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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行不行
作者：或许有一天
内容简介
 路以卿穿越了，穿进了一本书里，穿成了一个有妇之夫。 白得个媳妇挺好的，然而知道媳妇名字的那一刻，路以卿只想和离！ 心有所属的媳妇，红杏出墙的媳妇，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媳妇 不离留着过年吗？！！！ 沈望舒（扶额叹气）：阿卿，你又失忆了吗？ 自成婚以来，路以卿以三月一次的频率开始失忆，每回失忆都小心翼翼四处打听，得知身份后立刻对沈望舒敬而远之。 沈望舒经历了十次被和离，终于摸清了路以卿发癔症时的设定哦，原来她以为自己进到一本书里了。哦，原来自己在那书里还是个红杏出墙的坏女人！ 路以卿（垂死挣扎）：我真的穿书了！ 沈望舒（一脸冷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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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了就要苟着
路以卿穿越了，虽然她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的，但既来之则安之。
望着铜镜里陌生的少年面容，她不禁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胸——万幸，没有变性。可不幸的是哪怕换了个壳子，她依然是个平胸，扮男装束胸完全无压力那种。
幽幽叹了口气，路以卿也将初醒这间屋子摸索了个遍。有用信息不少，比如这间屋子应该不独属于她自己，除了她可能还有另一个女主人。但更多的信息也没了，比如她连自己如今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书籍文章这些东西都放在书房里，卧房里连片纸都没有。
坐在床边犹豫片刻，路以卿还是决定踏出穿越之后的第一步。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口站着个小厮，一见她出来便唤了声：“郎君。”
路以卿听了眉梢一扬，学着看过的穿越小说，不动声色的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小厮听问抬头看了眼天色，便答道：“回郎君，快到申时了。”
唔，这才是标准答案，问几点钟就回答你几点钟，才不像那些脑残小说里写的一样，问一句时间，人家就连日子甚至年号都告诉你。
路以卿觉得这回答没毛病，可她想问的却不是这个，于是望着这实诚的小厮只得沉默。
四目相对，也不知是脑电波莫名接通还是怎的，小厮见她这沉默不语的模样仿佛明白了什么，张口便又报出了另一个时间：“郎君，如今是延康二十一年三月初七。”
路以卿没想到还真有人会这么回话，一时间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绷住。她目光怪异的看了小厮一眼，哪知小厮见她看来，又自觉道：“郎君，小人于钱，跟在您身边已经七年了。”
于钱表现的热心又真诚，然而路以卿只觉得头皮发麻。她莫名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好像眼前的小厮已经知道她不是原主，于是迫不及待的给她介绍新环境……这真的没毛病吗？而且她出门之后也只问了一句时间而已，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让于钱看出来的？！
路以卿觉得这小厮挺邪乎的，忍着心里发毛的感觉敷衍了一句，转身抬步就走。
于钱自觉跟了上去，他是路以卿的贴身小厮，自然时时刻刻都跟着她。
路以卿听到脚步声却没忍住，回头便说了句：“不用跟着。”
于钱望着路以卿有些委屈，但郎君的吩咐他不敢不听，于是只好乖乖止住了步子，看着路以卿越走越远。然后他忧伤的抬头望了望天，在“等郎君回头”和“直接去书房外等人”中思忖了一瞬，果断选择了后者。
路以卿走得潇洒，但她当然是不认识路的——穿越之后路以卿便悲催的发现，她没有继承到原主的半点记忆，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着来。于是不得不小心谨慎，像于钱那般表现异类的，她自然也不敢接触，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将人调走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知道“自己”是谁。
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更多信息的路以卿，首选自然是书房。然而这家实在太大，房间实在太多，偏路以卿对古建筑还没什么了解，凭自己完全找不到书房在哪里。
有一点点后悔没带着于钱了，可那小厮太精明，她又怕对方看出更多。正满心纠结间，见一丫鬟路过，路以卿眼睛一亮忙将人唤了过来，然后就又沉默了——要怎样在自己家中，问一个丫鬟自己书房在哪里，还不让对方起疑的？
如果没有于钱那一出，路以卿大可以直接让人带路，可现在她的警惕心已经被于钱提到了满值，自然不想再露半点蛛丝马迹……在自己家迷路还不敢问，她太难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丫鬟不知明白了什么，便主动开口道：“郎君请随我来。”
路以卿闻言幽幽看她一眼，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管对方要带她去哪里，抬步便跟了上去。然后她就被丫鬟带路折返，带去了书房，顺便还见到了等在书房外的于钱。
路以卿：“……”
早知道书房就在卧房隔壁的隔壁，她瞎跑些什么？！
还有这家的下人都有读心术吗？明明她什么也没问，于钱就回答了她的问题，她什么也没说，丫鬟就把她领到了书房……虽然一切都很顺利，但她就是莫名心累。
感觉自己被看穿的路以卿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便进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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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穿越者，捂好马甲苟着，这是基本操作。虽然古人不懂穿越，但他们有“借尸还魂”啊，他们还有“得道高僧”，还可以烧烤祭天什么的。
路以卿一点也不想当食材，所以哪怕疑似被看穿，她也要坚定的捂住马甲。
在书房里待了半个下午，路以卿也算收获颇丰。她先是在书案上找到了一大堆账本文书，大致确定这家人可能是经商的，然后又在画篓里找到一副旧画，通过落款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很凑巧，这人也叫路以卿，或许也是因此才有她的穿越吧？
除此之外，路以卿还在书架上找到了一套史书，大致翻了翻便看到了自己认知中没有的国号和年号，于是确定自己大概是穿了个架空朝代。
话是如此，不过延康这个年号，她隐隐约约却总觉得有些眼熟……
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但大抵是因为这份眼熟，路以卿在找不到更多线索的情况下，便又抱着那套史书看了起来。她希望能在史书中发现更多的线索，然而文言文的阅读却总是艰涩而催眠的。
不知不觉，路以卿便抱著书睡着了。
等路以卿再醒来时，外间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坐在木椅上睡着的感觉并不好受，身体的不适让她微微蹙眉，长长的眼睫颤了颤，还未睁眼，便听身旁有人问到：“醒了？”
一道女声，温柔好听，略有些声控的路以卿听得心头莫名一酥。
睁开眼，书房里不知何时已经点起了灯。橙色的灯火映照下，入目的是与这声音极为相配的美人。花容月貌，倾国倾城，更重要的是对方长相完全符合路以卿的审美，好看到能让人一见钟情那种。于是不可避免的，路以卿在这一瞬间看呆了眼。
美人见她发呆，伸出纤纤玉指便往她额上一点，嗔道：“怎的还是这般呆？”
嗅着鼻间突然袭来的淡淡幽香，又伸手摸了摸被点的额头，路以卿这才回了神。她眨巴眨巴眼睛，心里迅速盘算起眼前人的身份，目光在对方挽起的发髻上一扫，便知这美人已经嫁为人妇——不知怎的，她就想起了自己醒来时，那屋子里还有另一个女主人的痕迹。
路以卿很清楚，自己如今这身份该是女扮男装。不仅是因为她醒来时便穿着一身男装，做男儿打扮，更因为遇见的小厮丫鬟都称呼她为“郎君”。
如果是郎君的话，娶妻大概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意识到自己可能白捡了个媳妇，路以卿又看了眼前美人一眼，小心脏“砰砰”直跳。
沈望舒见她呆呆看着自己不说话，便埋怨般看了她一眼：“发什么呆呢？我不来寻你，你便一直窝在书房里不出去吗？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晚膳都备好了也不见你人影。”
她是嗔怪，是埋怨，然而美人的一颦一笑都是那般赏心悦目。
路以卿只觉眼前又是一亮，闻言顺着话道：“是我不好，只是之前看书看得睡着了，这才误了时辰。既然晚膳都备好了，那，那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说着话，路以卿也怕对方看出端倪，赶忙将书一扔就要起身。结果许是久坐之后血脉不通，就在她起身的同时腿上忽然一阵麻痛传来，当即脚下一软向旁歪倒。
所幸此刻沈望舒离她很近，见状赶忙伸手，将人扶住了。
路以卿没摔，顺理成章倒在了对方身上。
“我，我腿麻了。”路以卿磕磕巴巴的说着，脸上却是烧得绯红一片。倒不是她觉得摔倒丢脸，实在是此刻扑在沈望舒怀中的她，鼻息间萦绕的满满都是对方身上的幽香。
而除了暧昧，路以卿还发现对方并不排斥与她亲近——美人的身份似乎更符合她的猜测了。
沈望舒将人扶到椅子上重新坐下，又见路以卿因腿上血脉不通疼得皱眉，便蹲下身替她揉捏了起来：“你说你，书房也不是没有小榻，你怎就坐在椅子上睡呢。”
感觉到沈望舒的手从小腿一路捏到了大腿，路以卿感觉麻痛渐缓的同时，整条腿却不自觉紧绷了起来。她脸又红了，偷瞄对方的同时心中酥酥麻麻一片，嘴上却还乖巧的应道：“是我不好，下次不会了。”
沈望舒闻言又随意说教几句，倒也没抓着埋怨。
不多时，路以卿的腿便恢复了知觉。她道了谢后重新站起，除了还有一点酸麻残留，便再没有什么不妥。于是她又看了沈望舒一眼，说道：“没事了，咱们去用膳吧。夫人。”
最后一声“夫人”是路以卿临时加上去的，目的自然是试探。
沈望舒闻言长睫略微颤动了一下，然而书房里灯火隐约，让习惯了现代明亮灯光的路以卿有些不适应。所以她并没有看见光影下的这点细微的动作，便只见沈望舒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又主动牵住了她的手，应道：“走吧。”
路以卿看看两人相牵的手，又看看先走一步的人，莫名就放下了戒心。

第2章 白捡的媳妇
路以卿的试探是多余的，但她的猜测一点也没错，沈望舒确实就是她的便宜媳妇。这一点在两人出门时，就已经被于钱的一句“少夫人”证实了。
一瞬间，路以卿心潮澎湃，只是情绪尚未表露便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这是她穿越的第一天，她还什么都没弄懂，也不知“自己”与对方关系如何。总不能就因为对方来叫自己吃饭，顺便扶了她一把替她捏了捏腿，她就真能毫无戒心的信任亲近对方吧？
听说古人都很聪明，他们只是少了几分眼界，把他们当傻子的人才是真傻。
路以卿生性谨慎，并不敢偏听偏信露出破绽，所以她决定继续苟着。只是苟着也不妨碍她被美人牵手的好心情，当下美滋滋的被便宜媳妇牵着，一路去了膳堂。
两人的晚膳算是丰盛，一桌子的菜，恰巧有大半都是路以卿喜欢的。
晚膳被耽搁，路以卿这时已经饿了，可她看着眼前菜色垂涎时，心中却有几分疑惑——这一桌子菜到底是巧合还是特意准备的？若是巧合便也罢了，若是特意准备的，自然只能是因为原主爱吃。那这也太巧了，她与原主不仅有相同的名字，显然还有相同的偏好。
仍旧对突然穿越的事耿耿于怀，想着这些的路以卿不禁出了神。只是好巧不巧，她走神时目光恰巧落在了面前的一道蛋羹上，于是等她回神时，面前便已多了一碗蛋羹。
沈望舒将盛了蛋羹的小碗放到路以卿面前，语带无奈：“你喜欢便动手，盯着做什么？”
路以卿知道对方是误会了，她脸上不由得一热，感觉仿佛自己八辈子没吃过饭似得。然而要解释的话，她也不知从何解释起，多说更怕自己露出破绽。于是自觉丢脸的她并没有解释什么，索性低头舀了勺蛋羹送入口中，也不辜负对方一片好意。
路家的厨子手艺却是不错，蒸蛋羹的火候正好，蛋羹被蒸得鲜香嫩滑入口即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填肚子的路以卿尝过后眼睛也是一亮，旋即又低头吃了几口，显然很喜欢了。
顺手替她布菜的沈望舒见了，便抿着唇轻笑了一声，接着又笑着嘟哝了句什么。
路以卿吃着蛋羹，隐约听见对方好像说了句“傻乎乎的”。
路以卿：“……”
傻乎乎的路以卿顿时就不高兴了，她面无表情的解决完蛋羹，又继续去吃沈望舒刚替她布的菜——美人赏心悦目，秀色可餐，光是看着就能多吃一碗饭。可这美人媳妇对她似乎不那么友好啊，第一次见面就说她呆，现在又说她傻，到底还能不能好了？！
然而路以卿腹诽归腹诽，面对沈望舒的投喂也是半点儿不含糊，给什么吃什么。等到一顿饭吃完，她后知后觉摸了摸小肚子，已是被喂得溜圆。
沈望舒仿佛没看见她这个小动作，见路以卿吃完，自己也放下了筷子。
侍立在旁的丫鬟迅速上前，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冷炙，又送上了两盏漱口的清茶。
这边沈望舒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边路以卿便忍不住打了个嗝，声音还不小。沈望舒不禁侧头看去，结果正见路以卿捂着嘴也看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间，路以卿忍不住又打了个嗝。
沈望舒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阿卿还是这般可爱，给你夹多少菜你都会吃完。”
路以卿捂着嘴又打了个嗝，闻言一怔，接着目光幽怨的看向了过去——她总觉得媳妇嘴里的可爱，其实可以换成傻。还有她明知道自己会吃完，为什么还要给她布那么多菜啊？故意的吧！
沈望舒显然读懂了她的眼神，面上却还是忍不住笑，而后伸手拉住她站起身道：“行了，既然吃多了，那咱们就出去走走遛食。也免得你今晚吃太多积食，明日又不好受。”
许是这般平和的气氛让人放松，也许是单纯对美人生不出太多戒心，路以卿这会儿显然忘了谨慎，一个没忍住便将心里话脱口而出了：“你还说呢。你明知道我会吃完，还给我夹那么多菜，害得我现在吃撑了。”说完为了印证她的话似得，又忍不住打了个嗝。
沈望舒还是笑，美眸中好似有流光溢彩：“你也可以不吃完的。”
路以卿却撇撇嘴，嘟哝了一句：“那岂不是浪费你的心意。”
沈望舒便没再说什么了。她问着一如既往的问题，也得到了一如既往的答案，看着路以卿的目光不觉又柔和了几分。只在对方看不见的时候，才有爱意与深思在眸底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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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确实吃撑了，所以饭后的遛食活动也持续了挺长一段时间。
如之前沈望舒牵着路以卿去膳堂用膳一般，晚间遛食的时候，前者也没有松开过手。她牵着路以卿几乎将整个路家都走了一遍，等再回到院子时，路以卿走得都有些脚疼了。
“原来咱们家这么大啊。”路以卿回到房中赶紧找了张椅子坐下，一面揉揉发酸的腿，一面忍不住感慨了句。然而等话出口她才意识到了有些不妥，于是赶在沈望舒察觉之前，忙又补了句：“我是说咱们家这么大，原来全走下来这么累啊。”
沈望舒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见她这累惨了的模样便忍不住笑，而后借着此刻居高临下的优势摸了摸她的脑袋。软乎乎的发丝蹭着掌心，手感一如既往的好：“走累了就歇歇。”
路以卿微微偏头躲了躲，避开了沈望舒撸她头毛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初醒时那般紧张戒备，结果才跟眼前这人待了多少时间，竟就放下戒心生出了熟稔来……莫不是她看见美人都会觉得相熟？可不是啊，她记得自己从前没这毛病的。
百思不得其解，可跟沈望舒和平相处，于她也不是没好处的。如今晚出去这番遛食，她虽然走得腿酸脚痛辛苦了些，可到底也是将这大大的宅子走过一遍。期间她还努力记了路，等明日趁着天亮她再重走一遍看看，大抵也就能将这大宅子摸个七七八八，不会再在自己家中迷路了。
这算是个好的开始，路以卿也为自己今日的收获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能完美的苟下去。
另一边沈望舒也没介意路以卿的躲避，见对方不乐意让她摸头，她便也收回了手。其实领着路以卿满宅子走一遍，她自己也累了，转身便吩咐一旁的丫鬟备水沐浴。
路以卿听到这话耳朵动了动，偷偷看了过来。
不巧被沈望舒抓了个正着，花容月貌的美人勾唇一笑，对她做出了邀请：“走这许久，想必阿卿也是累坏了。不如咱们一起沐浴，一会儿也好早些休息。”
这这这……她这什么意思？难道是邀请自己一起去洗鸳|鸯|浴吗？！
路以卿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既然都知道累了，鸳|鸯|浴难道不是越洗越累的吗？想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脑海里已经开过了一趟小火车。再想想主动相邀的美人虽然算是自己白捡的媳妇，可今天到底也才算是她们认识的头一天，她自问还没随性到这程度。
除此之外，路以卿心里隐隐还有另一番顾忌，那便是原主的身份——且不论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但既然这般做了，想必就是打算瞒天过海的。
那么眼前之人知道她的秘密吗？对方可信吗？这秘密暴露给对方有没有危险？
路以卿什么都不清楚，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一瞬间在脑海中分析了许多，理智回笼后，发烫的脑子也渐渐恢复了冷静。不过还不等路以卿压下脸上的燥热拒绝，沈望舒就已经轻捏着她的脸颊笑道：“说笑罢了，阿卿想什么呢，脸红成这样。”
路以卿：“……”
路以卿觉得自己被调戏了，脸颊再次涨红，眼看着便要恼羞成怒。
可恼羞成怒的路以卿抬了抬手，到底也没舍得将沈望舒的手拍开。最后她气呼呼“哼”了一声，然后别过头转过身，假装自己生气了，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沈望舒见状失笑，微有波澜的心，终于在与路以卿的相处中渐渐平复下来。
不多时便有丫鬟过来禀报，道是热水已经备好了，请她过去沐浴。沈望舒深深看了背对着她的路以卿一眼，最后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跟着丫鬟往浴房隔间去了。
直等到二人的脚步声远去，假装生气的路以卿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只是人去屋空，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她心里莫名竟生出两分失落来，少倾又被她揉着额头压下了心绪——真是奇怪，明明今日才刚相识，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可自己却已被对方牵引了心神。
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吗？路以卿其实不太相信，却又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

第3章 她选择从心
沈望舒沐浴很快，亦或者路以卿不知不觉走神太久，总之等路以卿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时，发上犹带些许水汽的沈望舒就已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了。
美人出浴，乌发雪肤，如云秀发披散，红霞微染面颊，总之好看得不行。
路以卿呼吸一滞，又看得呆了——是不是一见钟情不知道，但这一眼让路以卿明白，自己也是个好色之徒，看见美人就连脑子都不会转了的那种。
果不其然，沈望舒见她发呆，冲她说了句：“沐浴的热水重新备好了，阿卿也去洗洗吧，一会儿也好早些休息。”而路以卿闻言就连脑子都不过，便点头应下了：“好，我马上去。”
直等绕去隔间，被浴房里的水汽与热气一蒸，路以卿这才回了神。
沐浴是要沐浴的，答应立刻去沐浴也没什么问题。只想到自己方才头脑空空，可能看上去就傻乎乎的模样，路以卿却免不了生出几分尴尬与懊恼来。
然而看到美人发花痴的是自己，难道还能责怪对方生得太美不成？路以卿脸皮还没那么厚，她当然不能去怪沈望舒。所以懊恼之余，她也只能揉了揉眉心，在心里提醒自己下次不能再这样了——虽然她自己都不觉得，此刻的自我警醒对“下次”真的有用。
勉强将这乱七八糟的心思收拾一番，路以卿目光一扫，很快将浴房打量了一遍。
原主是女扮男装的假郎君，既然要瞒天过海，沐浴这些事自然不能让人近身伺候。此刻的浴房里自是早没有了旁人，不过浴桶里热水已经兑好，正雾蒙蒙冒着热气，一旁的架子上也放着沐浴用的澡豆以及替换的新衣，看上去准备得倒也妥帖。
路以卿是不担心有人闯进来的，毕竟原主这么多年过来也没事，可见规矩严格。因此她只将浴房简单的打量了一番，便放心的脱下了衣裳开始沐浴。
当然，脱衣服的时候，她也小心的记下了脱衣的细节，免得到时候穿不回去。
直到温度适宜的热水淹没身体，路以卿被热水包裹，舒服得想要喟叹出声，这才将紧绷了半日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穿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哪怕一心苟着不搞事，可衣食住行处处都是坑，一不小心就可能掉进去，让人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
万幸，路以卿这半天混下来，也没出什么大的差错。唯一的毛病就是自己不争气，总是被那白捡的美人媳妇晃了心神，也不知期间露没露出什么马脚？
心不在焉的沐浴完，路以卿一面生疏的穿着衣裳，一面决定再三谨慎。
然而等出了浴房，路以卿看着坐在床边等她的沈望舒，脑子却是一下就懵了——她都忘了，夫人这两个字也不止口头说说那么简单，正经夫妻不仅是住在同一间屋子，睡同一张床，睡觉之前甚至还会有某些成年人才有的活动……
路以卿心慌，路以卿脸红。尤其她刚沐浴完被水汽蒸过，肌肤本是白里透红，这一下红霞骤然爬满脸颊，便更红得厉害，粉嫩嫩像颗刚熟的果子，莫名惹人垂涎。
沈望舒本是倚在床边等她的，乍然看到这幅场景，眸色都深了两分。
只是路以卿心慌的垂眸，并没有看到。直到她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穿着绣鞋的脚，下巴也被一只纤纤玉手托起，这才对上了沈望舒平静含笑的眸子：“阿卿站在这里作甚？既然沐浴完了，便上床休息吧，我都等你许久了。”
路以卿从来没与人站这么近过，近到呼吸相亲，也近到她能看清沈望舒眸中倒映的自己——目光躲闪，面红耳赤，羞怯的模样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等等，这不对啊，她什么时候这般露怯过？！
路以卿晕乎乎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两分，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与反常，她鼓足了勇气开口道：“我，我今晚……”可以去睡书房吗？
可惜这话终究没来得及出口，便被沈望舒食指抵唇按了回去：“好了，咱们该休息了。”
路以卿被沈望舒牵走时，感觉这人比于钱还邪乎。后者只是过分机灵，总能读懂她心中疑惑，回答她未出口的疑问。而眼前这人却总让她无法拒绝，不自觉便遂了她的心意。
这绝不仅仅是因为美色误人，可除此之外又能因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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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能另外要床被子吗？”已经放弃了分房睡的可能，路以卿盘腿坐在床的里侧，望着床上唯一的那床被子，努力做出最后的争取。
沈望舒却好似没看见路以卿的挣扎，她抬手将被子一扬，便盖在了两人身上：“乖，没有别的被子了。而且以往咱们也都是盖同一床被子啊，阿卿你今晚怎么怪怪的？”
路以卿闻言心下一凛，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已经过线，于是再不敢提其他要求了。
她乖乖躺下，将被子一路拉到了下巴上，最后只留下小半张脸在外面，一双明亮的黑眸滴溜溜的瞧着沈望舒。瞧了许久，没见对方露出什么异色，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不多时，睡在外侧的沈望舒便熄灭了灯火，而后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躺到了床上。
饶是在黑暗中视觉受限，路以卿也能清晰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那人与她并肩躺着，虽然只有衣衫与她细微接触，但她却好似从那一片衣角上都感觉到了灼人的热度——她从未与人同榻而眠过，更何况还是如此一个能惑乱她心神的美人。
路以卿睡不着，感觉身子从靠近沈望舒的那边开始，缓缓向着另一边烧了起来。烧得她面红耳赤，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下意识想要逃离。
片刻后，黑暗中，一阵微不可查的窸窣声传来，却是路以卿一点一点在往床内挪。
沈望舒的呼吸声始终平缓，好似她早已沉眠，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细微的动静……挪出去半个身子的路以卿刚松口气，腰间便忽然多出了一只手臂。
旋即一股力道传来，不容置疑的将她带入了另一个带着幽香的怀抱。
路以卿：“？？？”
路以卿着实懵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目前处境后，顿时大惊失色。她下意识一手护在了胸前，而后又用另一只手去推抱着她的人：“你，你放手，抱着我作甚？！”
沈望舒微微松开了些手，声音倒是平静：“该是我问你瞎动些什么？如今天气还冷，你挪来挪去不盖被子，也不怕半夜着凉。”说完才又道：“再说你我本是夫妻，我抱抱你又怎么了？”
路以卿无言以对，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片刻后，路以卿忽然察觉沈望舒的手在往她衣襟里伸，顿时吓得身子一僵，一下子弹坐了起来：“你你你……你又在做些什么？！”
沈望舒其实没想做什么，她就是见路以卿沐浴回来后还束着胸，便想替她将束胸解了。虽然束胸对路以卿影响不大，但有所束缚毕竟睡不好，她是好意来着……
不过这解释沈望舒没说，回过神来的路以卿却也意识到了自己或许反应太过——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如果对方真的知道原主女扮男装的身份，还接受了的话，两人发生点什么其实也是再正常不过了。她这一下好似受惊过度般的跳起来，反倒显得奇怪。
黑暗中，两人相对无言，最后还是底气不足的路以卿先怂了。
她没有再找沈望舒要个说法，也没有干脆的起身离去，她选择了从心。所以她又默默的躺了回去，再默默的重新将被子拉上，假做无事发生。
身边的沈望舒好像轻轻的笑了一声，路以卿没说什么，侧过身子背对着她。
片刻后，一具温软馨香的身体靠了过来，隐约贴在了她的后背上。路以卿身子僵了僵，小心脏颤了颤，到底没敢动。好在对方也并没有“得寸进尺”，只一只手揽在她腰间，便没再动了。
路以卿僵着身子又等了许久，等到身后的呼吸声渐渐恢复平稳，猜测背后的人应该睡着了，她才稍稍扭头，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你睡着了吗？”
应该睡着了的沈望舒闭着眼回她：“没有。”
路以卿转回去：“哦。”
两个人都睡不着，躺在床上却都没有动，假装自己睡着了似得。路以卿是在陌生的环境中不习惯，外加一点点的警惕，闭着眼的沈望舒却是满腹心事无人说。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渐渐深了，先一步睡着的到底还是路以卿——别看她表面看着谨慎小心，其实比谁都心大，穿越这种事轻轻松松放下，白捡的媳妇也是轻易就接受了。现在也就是别扭，要不了两日，她能适应得比谁都好！
沈望舒却没睡着，她听着耳畔渐渐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将人重新揽入了怀中。
黑暗里，似有叹息声响起，带起点点忧愁。

第4章 禽兽啊
半宿无梦，一夜好眠。
路以卿只觉得这一晚自己睡得极香极沉，清晨醒来时窝在温暖的被子里，甚至还有几分留恋与不舍。直到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入目所见便是一张放大的美人脸……
昨日的记忆霎时回笼，路以卿想起了自己穿越的事，迷糊的脑子也瞬间清醒过来。不过还不等她悄悄起身，就又发现了一个比较尴尬的事实——两人同榻而眠，不仅仅是睁眼就对上了沈望舒，事实上一夜过去，她不知何时竟直接挤进了对方怀里，一只爪子还正正按在美人腰上。
至于沈望舒同样揽着自己的手臂，则被路以卿忽视了。
路以卿并不怀疑自己睡着之后对方做了什么，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睡姿，就是这般的“豪放”。睡着后怀里抱点什么东西是正常的，从床头睡到床尾也不是没有过，更有甚者睡觉在床上睡醒在床下，都有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那么半夜里被身边人抱住，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只是想起这些，路以卿难免有些不好意思。而后她看了看身边似乎还没醒的沈望舒，又有一点苦恼——两人搂搂抱抱如此亲近，她要怎样才能不动声色的起身离开啊？
至于把人叫醒？路以卿并不想再如昨日般被美色迷得晕头转向。
她还得去探索穿越后的新身份，以及新地图呢！
睡饱的路以卿重新燃起了熊熊斗志，而这斗志正从起床开始。她小心翼翼挪开了爪子，又小心翼翼将沈望舒的手拿开，继续小心翼翼的退离对方的怀抱……也不知是沈望舒睡得够沉，还是她动作确实够轻，这一连串动作下来，竟没有将对方惊醒。
成功爬出被窝的路以卿长长舒出口气，然后欲哭无泪的发现她昨晚睡在了床里侧。换句话说，也就是她要下床的话，势必就要从沈望舒身上翻过去。
路以卿深深的看了沈望舒一会儿，发现……美人沉睡也还是美，甚至多看两眼便让人有一亲芳泽的冲动……
“禽兽啊！”懊恼的轻喃一句，终于打破了一室寂静。
意识到自己想些什么的路以卿以手捂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般孟浪的想法。懊恼过后，她深吸口气狠狠揉了把脸，也没敢再看沈望舒，而是灰溜溜爬去床尾翻下了床。
穿鞋更衣，简单将自己收拾一遍，路以卿蹑手蹑脚出去了。
只是离开的路以卿却没发现，身后一直有道视线追随着她。直到躺在床上再也看不见什么，沈望舒这才收回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平静的模样仿佛从未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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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用膳，没有沈望舒在身边，路以卿顿时感觉自在了许多。
自然不是因为面对着美人食不下咽，而是短短一日时间，她已经对自己的定力感到了绝望——沈望舒确实美貌，但路以卿穿越前见过的美人也不知凡几。而她一直以来都觉得，面对美人欣赏就好，给予美人些许优待也是人之常理，可被迷得晕头转向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路以卿觉得，她的理智还是需要拯救一下的，所以暂时也生出了逃避之心。于是她没有叫沈望舒起床，也没有等她用膳，之后更没有等她就出门去了。
“郎君，您今日欲往何处？”刚出房门，路以卿便见到了守在门外的于钱。
见识过比于钱更“邪门”的沈望舒后，路以卿对于钱的防备似乎也降低了许多。因此她抿着唇瞥了于钱一眼，还是答道：“不去哪里，就在府中转转。”
于钱闻言没再说什么，而是自觉跟在了路以卿身后，这回路以卿也没再遣退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路以卿所居的院落，然后沿着昨晚沈望舒带她走的路，重新将宅子逛了一遍。只是与昨晚不同的是，路以卿今天不仅是来认路的，她顺便还想将身边的人脉关系也梳理一遍——听说古代的大家族人口都不少，虽然昨晚只有她们两个人一起吃饭，但这么大的宅子还不知住了多少人呢。
抱着这样的心思，路以卿一路走走停停，一双眼睛更是不停歇的四处观察。但凡她看着像是有人常住的地方，便略微停下脚步，跟在她身后的于钱便会自觉为她介绍。
虽然很方便，但对方这般的知无不言，果然也很奇怪吧？
路以卿心下腹诽，但也没有制止于钱。只是一路走来两人路过了许多地方，路以卿也停下不止一回，可不知为何，于钱的介绍里她就没听见一个关于主人的。
直到两人来到主院，路以卿哪怕不清楚古建筑的规划，也察觉到了这个院子的不同。于钱终于说道：“郎君，主院今日咱们就别进了。家主前些日子去了西北走商，少说还得半个月才能回来呢。如今这院子里也没个正经主人，您此时过去也不合适。”
走了半晌，终于听到了一个有用信息，路以卿顿时打起精神，将这话反复咀嚼了一番——首先看于钱等人的态度，她应当是这家的少主人，而家主便该是她的父亲。其次家主去西北走商，那么这路家多半是商贾之家没跑了。最后于钱说主院此时没个正经主子她不方便去，那说明院子里不是没人，只是不方便见她，或许是她爹的小妾姨娘之类的人物吧？
就不知她这女扮男装的背后，她爹知不知情，亦或者这事本身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路以卿想到这一路经过许多精致院落，却没一处真正住了人，心里隐隐猜测这个家族或许是没落了。至少该是人丁凋零，那么商户之家为了传承，让她女扮男装也是有可能的。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飞快转了一圈儿，现实也不过一瞬而已，路以卿最后看了主院一眼，果然也没有上前的意思。她听了于钱的话，抬步继续向前。
路家很大，昨晚被沈望舒牵着走了一圈很累，今天带着于钱重走一回同样也很累。不过等将整个宅子都走过一遍，也没发现家中的第四个主人，路以卿心里也对这家的大致情况有了个了解——除了白捡一个媳妇，又得了个便宜爹，没有旁的亲人了，原主的亲眷关系并不复杂。
这样挺好的，否则真像是古代常见的大家族那般，兄弟姐妹叔伯姑婶凑作一堆，不说勾心斗角，光认人都是个问题，她就是想糊弄都糊弄不过去了。
路以卿又旁敲侧击的问了于钱几句，对方也全都知无不言，大半证实了她的猜测。
因为走走停停，还有于钱在旁解说，路以卿今日走这一趟却是比昨晚花了更多时间。等她一趟走完，时间已是到了晌午，也就是说整个上午时间都被她耗在了这上面。
路以卿倒也没觉得不值，毕竟为了安稳的苟着，摸清情况的时间是不能省的。只是回返时她忽然对于钱说道：“于钱你这名字倒是取得不错，于钱余钱，什么时候都不缺钱。”
路家只是商贾，路家的下人自然也是爱财的，于钱闻言也不觉不好，反而笑得开心。
不过紧接着，路以卿却回头问了于钱一句：“不过于钱，做小厮都像你这般多话的吗？”
于钱听到这话怔了怔，很快领会过来，面上开心的笑容变得无奈：“可郎君需要知道这些啊。”
路以卿听到这话，瞳孔骤然一缩，同时心中也闪过一丝了然。她负手而立，藏在身后宽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面上却还装出了一副镇定模样，微微眯眼：“为什么这么说？”
于钱脸上的无奈之色更浓了，他难得抬头对上了路以卿的眼睛，语气复杂：“因为郎君总是会忘记一些事，也总是会需要人提醒，家中人人都知道的。”
路以卿：“？？？”
这什么理由，真有人年纪轻轻就跟患了老年痴呆似得，三天两头忘事需要人随时提醒吗？！
路以卿震惊过后，甚至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很怕原主脑子真有毛病，会带累了穿越而来的她。不过摸来摸去，都是个普普通通没坑的脑袋，她又能摸出什么来呢？
不过看于钱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原主或许真有失忆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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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小院时，路以卿心情复杂极了。
满脑子都想着原主时常失忆的毛病。路以卿想到自己穿越后没能继承到的记忆，又想到自己可以借此省去多少事，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不过有这般前科，路以卿再打听什么都不奇怪了，偶尔的失态也能借此掩饰。她紧绷的心态显而易见的松懈了下来。而正是因为这份松懈，路以卿回来时竟是忘了沈望舒的存在，以至于她回房见到对方时，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
面对沈望舒，她莫名生出了许多无所适从来。
此时的路以卿已经意识到原主可能留给她的影响，再看到沈望舒，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这两日频频失态的原因——八成还是原主留下的后遗症，或者说是身体本能。
而路以卿正这样想着，沈望舒也察觉到了她的归来，漫不经心般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间，路以卿的小心脏还是不争气的跳了跳。好歹这次有了心理准备，路以卿到底没再被“美色”迷昏了头，她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你起来了啊？”
沈望舒闻言却是笑了，好笑又无奈的笑：“已经日上三竿了，阿卿觉得我这般懒惰吗？”
路以卿眨眨眼，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于是赶忙转移开话题：“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沈望舒也不瞒她，随手点了点放在手边案几上的一摞帖子，答道：“这是今早刚送来的帖子，我先看一看。”说完抽出其中一封递给路以卿：“襄王府的请帖也送来了，你莫要忘了此事。”
路以卿：“……”
默默接过请帖的路以卿不知道原主忘没忘，但她反正是不知道什么襄王府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家不是商贾出身吗？古代士农工商阶级分明，而且她看这人丁凋零的模样还以为路家没落了，原来竟还和王府搭着关系，还能得对方亲自送帖相邀？
隐隐约约，路以卿觉得这封请帖或许并不简单。

第5章 还是她赚了
襄王府送来的请帖，原是襄王妃三日后生辰，邀了路以卿二人赴宴。
之前在宅子里闲逛的时候，路以卿就向于钱旁敲侧击的打听过了，知道如今她们所在正是京城长安。只是此长安与彼长安不同，就好似此间历史与她所知的历史也不同。
路以卿书房里还放着一整套的史书，她倒不急着深究历史之类的大背景。当下她只捏着看完的请帖犹豫一阵，而后问道：“这襄王府与咱们家有什么关系，一定要去吗？”
问这话时，路以卿一脸的坦荡与无辜——自从她在于钱那里知道原主经常失忆后，干脆也就不隐藏自己的无知了，那样毕竟太累，还不如仗着失忆的借口直接问出来。只是面对着沈望舒，她心里莫名又有些紧张，故作坦然的表现下，是她偶尔闪躲的眸子。
沈望舒闻言果然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她叹了口气，伸手一指身旁的位置。见路以卿乖乖坐下之后，这才开口道：“咱们不能不去，因为襄王妃正是我的长姐。”
路以卿听到这话也是惊了一下，任她如何揣测，也猜不到自己和襄王竟是“连襟”。
话说同是一家的女儿，长姐嫁了王爷做正妃，妹妹却嫁给她这个商贾出身的假郎君，真的合适吗？莫非是嫡庶之别？可看她这便宜媳妇的气势，端庄大气，又哪里像是庶出了？！
路以卿暗自咋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沈望舒显然也和于钱一样，习惯了向她解释：“我与长姐并非同母，她母亲是原配，我母亲则是父亲的继室。长姐比我大五岁，我们姐妹关系只是寻常，八年前她嫁给襄王做了正妃，之后来往也只做普通亲戚一般。”
不过亲戚就是亲戚，无论如何也都撇不开关系。更何况王府与商贾之间更是地位悬殊，只有对方不发请帖相邀的，没有她们架子大收了请帖却敢不赴约的。
路以卿听沈望舒说得平淡，但她又不笨，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键。
但紧接着沈望舒的提醒却让路以卿有些不解，只听她说道：“阿卿，我知道你肯定又忘了。不过你得重新记下，等过几日到了襄王府，切记谨言慎行。”说完见路以卿懵懂，还又强调了一回：“你对襄王躲着些，别私下与他说话。”
谨言慎行路以卿明白，可躲着襄王又是为什么？
抛开自己身份被襄王发现，顺便还被对方看上了这种狗血的可能性，穿越前看过无数小说的路以卿一下子就想到了夺嫡上——说来如今正是延康二十一年，皇帝在位都二十一年了，想来年纪不轻。襄王又是沈望舒的姐夫，算算年纪正该年富力强。这样一算的话，夺嫡倒不是没有可能。
路以卿眨眨眼睛，并不打算掺和进自己无法掌控的事件中。因此她决定听媳妇的话，等赴宴就找个人多的地方苟着，千万不能让襄王有找到自己私聊，进而拉自己下水的机会。
这边路以卿猜测脑补了一通，郑重答应了：“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小心的。”
另一边沈望舒看她眨眼就猜到了她此刻心中所想。好笑之余，她不得不再次开口解释：“阿卿莫要多想。襄王并非陛下皇子，他乃是陛下的堂兄，如今陛下的大皇子也不过十岁而已。”
路以卿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脸惊讶：“可于钱跟我说，如今是延康二十一年……”莫不是那小子说谎骗她的？那他之前那些话还能信吗？
想到这里，路以卿只觉得头皮一紧，有些懊悔自己的轻信。
结果沈望舒却理所当然道：“陛下六岁登基，如今在位二十一年。”说到这里，她索性便继续说了下去，免得过几日出去赴宴路以卿表现得太过无知：“先帝当初英年早逝，并未来得及留下子嗣，今上是由宗室和大臣们推选出来的。六岁登基，十六岁亲政，至去岁前首辅刚刚病故。”
路以卿一听就明白了，小皇帝六岁登基，十六岁亲政，还多做了十年傀儡。到去岁掌权的首辅病故，他也不过刚刚收拢了权力而已，真算起来如今才是他大展拳脚的开始。
至于襄王，或许真是她想多了？那沈望舒特地提醒她这个做什么？
路以卿见沈望舒似乎知无不言，想到的疑惑便也问了出来：“那你让我远着襄王做什么？”
沈望舒想说些什么，可看路以卿“失忆”之后懵懵懂懂很好骗的模样，又怕她在外一不小心说漏嘴，惹出天大|麻烦。于是只好将真正原因咽下，只移开目光淡淡道：“路家自来巨富，可我与长姐关系只是寻常。你就当我小心眼，不想让她和她夫君白占咱们家便宜吧。”
路以卿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闻言顿时瞠目结舌——她这便宜媳妇这么小气的吗？看起来完全不像啊！
不过不败家，还知道给自己省钱的媳妇，想想似乎也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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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时间稍纵即逝，襄王妃的生辰宴也是近在眼前了。
几天的功夫过去，路以卿在路家已是混得如鱼得水。自那日于钱点破原主时常失忆，沈望舒对她也知无不言开始，她便似挣脱了浑身的束缚，言行之间顿时少了许多忌惮。
因为不需要再隐藏自己的“无知”，路以卿这三天想问什么便问什么，想问谁便问谁。身边果然没有人露出怪异神色，也没有人生出怀疑，相反她的问题全都得到了解答，再不需她正正经经的猜测求证了。而唯一还让她头疼的是，面对沈望舒时，她永远也做不到平常心。
行吧，原主对她媳妇大概是真爱了，爱到哪怕换了芯子，身体都已经形成了本能。
赴宴那日清晨，路以卿再次在沈望舒怀中醒来，短短数日间她几乎已经习惯了枕边人的气息与温度。甚至隐隐约约，对此生出了眷恋。
路以卿当时说不出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她定定的盯着沈望舒发了许久的呆，最后终于决定破罐子破摔了——便宜媳妇长得这么漂亮，她动心又不吃亏。而且名分都已经定了，她又何必再纠结到底是自己先心动，还是先被这副身体的本能影响呢？
路以卿穿越前并没有谈过恋爱，但她知道自己是喜欢女人的，所以对沈望舒心动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相反能有这么一个美貌媳妇，还是她赚了。
这样想着，便仿佛被蛊惑般，路以卿偷偷凑了上去。本想趁着沈望舒未醒偷亲的，可最后到底因为脸皮薄没好意思。于是最后那个吻，只轻轻的落在了沈望舒的下巴上。
沈望舒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紧闭的双眸到底没在此时睁开。
片刻后，路以卿按着噗通乱跳的小心脏，偷偷从床尾爬下了床。而后又等了片刻，沈望舒这才睁眼起身。之后两人如常洗漱，如常用膳，等一切都收拾妥当，时间却也还早。
沈望舒又将备好的贺礼清点了一遍，确定没什么不妥后，才又回过头来叮嘱路以卿：“出门在外，阿卿切记谨慎。有些话如果不确定，就不要轻易与人说，试探也不行。”
这般叮嘱，就跟叮嘱没出过门的三岁幼儿似得，让人听得啼笑皆非。路以卿听了却没什么不悦，反而不自在的转开了眸子——三天的时间并不足以她将一切了解得面面俱到，而有着失忆借口也不是万能的。比如上次她猜错了襄王的身份，若非沈望舒提醒，她出门怕是就要闹笑话了。
而且讲真，她穿越过来满打满算才五天，是真的没出过门啊！
知道是自己这几天肆无忌惮，让沈望舒觉得她失了谨慎，路以卿腹诽之余也乖乖应承了：“知道了。那我跟在夫人身边，不与旁人说话就是了。”
谁知沈望舒闻言却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与女眷往来，你跟在我身边像什么样子？”
路以卿无言以对，她又瞧了沈望舒一眼，满脸的委屈巴巴。
沈望舒见状顺手又摸了摸路以卿的脑袋，后者这回站着比她高，却没有再躲开。只等她摸完之后才嘟嘟囔囔说了一句：“等出门就别摸我脑袋了，头发乱了我都不知道。”
听着这相似的抱怨，沈望舒眼中有笑意闪过，她随口应承：“好好好，出门不摸脑袋。”
路以卿听到这话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再联想对方之前的叮嘱，她便眼神奇怪的看了眼沈望舒，怀疑道：“我总觉得你把我当孩子哄。”
沈望舒便笑，一双美眸调侃似得望着她：“什么都忘了的人，难道不是孩子吗？”
路以卿莫名噎了一下，很想说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忘，可这话哪里能出口？最后她也只能郁闷的撇了撇嘴，结束了这个话题：“都准备好了吗，咱们什么时候出门啊？”
沈望舒见逗弄得差不多了，一伸手牵住了路以卿：“走吧，现在就出门。”,

第6章 有人挥锄头
路以卿和沈望舒抵达襄王府时，时间并不算晚，但襄王府外却已是门庭若市。
因着头一回出门的缘故，路以卿一路坐在车窗边就没放下过车帘，沈望舒见了也没管她。于是马车一路行来，路以卿也见识了这长安城的繁华，直到马车驶入襄王府所在的街巷，原本的安宁被打破，她这才被陡然拥挤的人流和车流惊住了。
路以卿差点儿以为自己见到了国庆堵车的高速公路，咋舌之余，她不禁回头冲着沈望舒感慨：“这襄王府看上去在京中地位不凡啊，王妃的生辰宴竟是来了这许多人。”
沈望舒闻言也往马车外瞥了一眼，便道：“只是女眷罢了。”
今日并非休沐，朝中有着正经官职的官员此刻都还在衙署忙碌，自然不能前来祝贺。不过让家中女眷前来相贺，其实就已是表明了各家的态度。别看沈望舒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心中一点也不平静——襄王府势大并非一日两日了，可这般的花团锦簇难道就真是好事？
想到这里，沈望舒眼中又闪过一丝自嘲。她在这里瞎担心襄王府的花团锦簇，岂不知正是因着这般花团锦簇，才将她与路家逼迫得无路可走……
可惜这些路以卿此时并不知道，她听到沈望舒说今日来的都是女眷，一时还有些发愁：“这，这样啊，那我一会儿能跟在你身边吗？”
她怕来的都是女客，男客太少，到时候被襄王撞见了想躲都躲不开。
沈望舒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莫名有些失笑，接着劝解道：“阿卿也不必多虑。我说女眷，是指来贺的是各家的当家主母，但除此之外各家也定有未入朝的子侄来贺。襄王向来礼贤下士，见着那许多青年才俊，想来是没多少时间特意寻你的。”
路以卿听了沈望舒对襄王的形容，并没有因此觉得放心，反而眉心一跳，隐约嗅出了两分危险来。不过当下连人都没见着，她也不好说些什么，便只乖乖点头按捺下了心思。
襄王府外拥堵的厉害，但王府仆从处理得宜，前来庆贺的人很快便被接待引入府中，因此马车行进虽缓却是不停。不一会儿功夫，路家的马车也到了王府门前，缓缓停下。
路以卿先下了车，接着习惯性的转身将沈望舒扶了下来。
直等到沈望舒安安稳稳站在了她身边，路以卿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情一时复杂。倒不是她舍不得力气扶这一把，只是这身体的本能太可怕——除非遇见老人，她从前可没有扶人下车的习惯，如今对着沈望舒倒是做的顺手，不仅把人安安稳稳扶了下来，还想顺便帮她理一理衣裳。
这样想着，路以卿竟也真的这般做了，她俯下身替沈望舒将微皱的裙摆理了理。把媳妇收拾得妥妥帖帖，她做得理所当然，身边的人看着似乎也觉得理所当然。
赶车的车夫没觉得奇怪，门口接待的王府小厮似乎也是习以为常。
等二人整理好了形象，王府的小厮这才上前，冲着二人行礼道：“路郎君，路少夫人，二位可算来了，我家王爷与王妃已在府中久侯。”
说到底，沈望舒与襄王妃也是姐妹，在宴会开始前先见一面也不稀奇。
路以卿在外自然还是有所顾忌的，闻言先是看了沈望舒一眼，而后便将礼单送上，乖巧的没多说什么。反是沈望舒开口应承一句，两人也就随着小厮进了襄王府。
不过在踏进襄王府之前，略显喧闹的环境下，周遭偶尔还是有只言片语传入了路以卿的耳中。不是什么好话，闲言碎语俱是可惜沈望舒下嫁的，都道沈家女儿嫁了她这商户，着实是想不开，连累得襄王府都有了这么门上不得台面的亲戚。
路以卿听得很是郁闷。她前两日简单了解了一下路家的家底，发现那是小两口躺金山上挥霍一辈子也挥霍不完的雄厚，实在不觉得这挥金如土的日子是委屈。奈何古代商人的地位就是这般低，金钱与权势无法相比，她又能说什么呢？
心情莫名就有些低落，也不知是她真受旁人话语影响，还是原主残留的情绪。
恰此时，沈望舒似乎有所察觉，不动声色的牵住了她的手。浅浅的温度从两人相牵的手上传来，哪怕这几日牵手将成习惯，路以卿心中还是不免一甜，又一暖。
而心情好转的路以卿弯了弯唇，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她终于，终于知道了自己媳妇姓沈！天知道她这几天什么事都问了身边人，为什么就不肯问问自己媳妇到底姓甚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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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和沈望舒一直被小厮带到了襄王府的后殿，殿中一男一女，显是等候已久。
男子二十七八的模样，戴金冠着玄袍，生得刀削斧凿一般的俊朗面容。女子则稍小几岁，发间金钗步摇，身上锦绣华服，再配上一张明艳夺目的脸，端是富贵牡丹花一般的人物。若再仔细一看，便能发现她与沈望舒眉眼间还生得三五分相似。
毫无疑问，这两人正是襄王与襄王妃，端看外表俱是风流人物。
路以卿第一眼看去都有些惊艳，目光不由得在二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好在她还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面对的又是何人，因此这惊艳的一眼之后便也收回了目光。
见着正主，还是身份尊贵的正主，小两口先是向着二人行礼问好，又特意向王妃道贺生辰。
襄王妃神色淡淡的，与沈望舒虽是姐妹，却看不出有多亲近。甚至因为如今双方地位差距，隐隐还有些鄙薄，闻言也只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没多看两人一眼。
倒是襄王端坐上首，周身气质尊贵难言。他受了二人的礼，目光只在路以卿身上扫过，却在沈望舒身上停留了片刻：“大郎与阿舒不必多礼。今日乃是王妃生辰，在外虽然设宴，但私下王妃与阿舒乃是姐妹，咱们便以家人论，实在不必拘谨。”
路以卿听完差点有一瞬间控制不住表情，且不说襄王受礼之后说这话有多虚伪，就那称呼也是让人一言难尽——“大郎”什么的，从前听听也就罢了，现在被人拿来称呼自己，路以卿满心都是拒绝。还有她媳妇被叫“阿舒”，她都来不及去想这称呼有多亲近，就差点儿忍不住笑。
一瞬间，路以卿思维发散得有些厉害，她又想起了媳妇的姓氏。她姓沈，如果有人用姓氏做昵称的话，就是“阿沈”……不是“阿叔”就是“阿婶”，她媳妇这名字取得可真占人便宜。
路以卿莫名其妙走了神，沈望舒自然不能晾着襄王不理会，只好自己主动搭话。
襄王也没怪罪，他扫了路以卿一眼，甚至笑了笑请两人落坐，而后便兴致勃勃与沈望舒闲谈起来。两人看上去聊得似乎颇为投机，王妃几次插话，最后都被襄王接了回去。
渐渐地，襄王看着沈望舒的目光就有些变了，那是赤|裸|裸的侵略目光。
沈望舒却是始终垂着眼，偶尔抬眸也并没有看向襄王。她偶尔瞥襄王妃一眼，便见她藏在袖中的手似乎拧在了一起，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挂不住。
路以卿此时早回了神，只是襄王等人的话题她接不住，也并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无知”进而丢脸，于是索性便不开口。但她不言不语，却默默观察着，将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襄王那眼神，她心里顿时就是一咯噔，仿佛明白了什么。
媳妇刚到手没几天，有人的锄头就要落在她墙角了，而且这挥锄头的人还是她媳妇的亲姐夫！
路以卿此刻的心情何止难以置信，简直是晴天霹雳都不足以形容。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愤怒，一时间只想上前拉起沈望舒就走，再也不与襄王府往来。
可还不等她行动，不经意间一扫眼，路以卿却发现王妃脸色难看之余，并不敢对襄王说些什么，相反却频频瞪视起沈望舒来。
这是什么道理？自家的王爷夫君你不敢管，却来迁怒已经嫁人的妹妹？
路以卿是个护短的人，更何况她不觉得沈望舒被人看上就是错，因此脸色愈发不好看了。偏一旁襄王就跟看不懂人脸色一样，亦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路以卿这个人：“大郎似乎有话要说？”
因着襄王询问，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路以卿身上。路以卿心头正有气，张嘴差点儿就要骂人，却看到身旁的沈望舒微蹙着眉冲她摇了摇头。
路以卿其实明白，路家哪怕再有钱，在这古代也是民不与官斗，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个天潢贵胄的王爷。路家惹不起襄王府，她更惹不起襄王，于是只能选择忍气吞声：“我只是想提醒殿下与王妃，时辰已经不早了，外间宾客应当都到得差不多了，二位是否该移步前往？”
襄王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旋即点点头：“大郎说得是。都怪本王与阿舒聊天聊得太高兴，一时忘了时辰，如今也只能等下回再聊了。”
他说完，还看了沈望舒一眼，目光轻佻好似别有深意。
路以卿感觉自己额头的青筋突突的跳，真恨不得不管不顾拉着人就走。好在她耐心告罄之前，襄王终于还是走了，带着他的王妃，大摇大摆的走了。
等人一走，路以卿又是憋气，又是委屈，看向沈望舒时眼圈儿都快红了：“夫人，礼都送了，咱们回去可好？”
沈望舒叹了口气，又摸了摸路以卿脑袋，没有说话。

第7章 小药瓶
路以卿和沈望舒到底还是没有走。人既然已经来了，礼物送上不等宴会开始就走，那还不如不来，光送礼物还没这般不给主人家面子。
沈望舒捏捏路以卿的手，劝她：“你就寻个僻静之地等着，一会儿咱们提前些走便是了。”
路以卿无奈，之前被人当面挖墙脚都忍下来了，这时候自然没有不能忍的道理。所以憋气归憋气，她还是点头应下了，只是终究忍不住意难平：“咱们来襄王府赴宴，又是送礼又是道贺，结果却被人这般对待……夫人，咱们下回再不来可好？”
沈望舒其实并不怕襄王觊觎，毕竟她早已嫁人成婚，襄王只要还在乎他经营的贤德名声，就不敢做出夺人发妻的举动。甚至今日襄王突然会这般赤|裸|裸的表露心思，都已经是出乎沈望舒意料了。
不过想归想，顾虑归顾虑，沈望舒显然也舍不得自家小夫君委屈。当下只是略一思忖，便点头应道：“既如此，那下次便将礼物多添三分，咱们就不来了吧。”
路以卿当然知道一座王府的分量，也明白自己的一时气话意味着什么，所以她压根没想过沈望舒会答应。结果沈望舒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这让路以卿简直喜出望外，至于今后会多给王府添的三分礼，她虽不想便宜了那觊觎她媳妇的人，可现实如此，她就当交保护费了。
更何况路家如此有钱，这一点“保护费”她其实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样想来，路以卿便觉心中一口郁气舒出，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最后她恋恋不舍的勾了勾媳妇小指，说道：“那好吧，一会儿你记得来寻我，咱们早些回去才好。”
沈望舒点头，分别前路以卿又道：“你别跟那襄王待在一起，看见他就远远躲开。”说完又想到那爱迁怒的襄王妃，便又加了句：“还有你那王妃姐姐，看上去也不是个善茬，你最好别理会。免得酸言酸语听几句，坏了名声不说，更要坏了心情。”
路以卿这话说得过于直白了，而襄王妃到底还是沈望舒的姐姐，正常来说哪家夫人听了这般叮嘱心中都是要恼的。可沈望舒没有，她甚至浅笑应道：“好，都听阿卿的。”
于是路以卿满足了，目送着沈望舒往女眷聚集的那边走去。
襄王妃的生辰宴，来贺之人多是由各家夫人领着子侄，因此男女宾客虽不在一处，相隔亦是不远。路以卿看到女眷那边已经有人与沈望舒打招呼了，这才转身往男客那边而去。
不多时，襄王与襄王妃正式露面，在众人纷纷的道贺声中，王府内气氛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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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来参加宴会却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其实有些无聊。
路以卿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吃吃点心喝喝茶，百无聊赖的看着众人谈笑交际——她倒不是不爱结交朋友的孤僻性格，只是这里的人显然并不是什么好的结交对象。倒不是对方不够优秀，而是对方自觉太过优秀，便看不上她这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后了。
感受着周围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目光，路以卿自然不会再往跟前凑。偶尔有两个不认识她的想要上前结交，路以卿不想自讨没趣，也主动避开了。
当然，路以卿不想自讨没趣，也有人不愿放过她，于是各种风言风语又听了不少。
偶尔便听人叹道：“沈二娘子当年也是长安城中颇负盛名的贵女，可谓一家有女百家求，真不知沈家主当初是怎么想的，竟是将人嫁去了路家。那沈夫人竟也肯，前头的长女嫁进了王府做正妃，她亲女儿却只嫁了个商户。如今两人再走在一起，那看着可真是……”
路以卿知道这些人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不想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惹下是非，因此听了也只在心中腹诽：如今看着怎样？她夫人依旧青春美丽，倒是襄王妃守着个花心王爷，日子难道就好过？
想到襄王对沈望舒的垂涎，路以卿心里就是一阵厌恶，脸色也不太好看。
然而说话的那些人显然会错了意，只当路以卿听了心中惭愧，便不由得生出两分自傲来——沈望舒当年尚在闺中，说句一家有女百家求可真不是夸张。适龄的儿郎多有上门求娶的，可惜最后沈望舒却嫁了个低贱的商贾之子，这些天之骄子心中自然是不服的。
可不服归不服，闹到沈望舒面前就太难看了。这些郎君还要脸，所以他们从不在沈望舒面前多言什么，私下里若有机会见到路以卿，便是能嘲讽便嘲讽，就靠在她身上找优越了。
路以卿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她不知道原主经历这些时是怎么想的，但她见了这些人作态却只觉得可笑。甚至因为沈望舒放弃这些人而选择了“自己”，她莫名还有点小骄傲。
然后骄傲着骄傲着，就被人看出来了。
那人心中不忿，开口时便也有些阴阳怪气：“说来也真是奇怪，同为嫡女，沈家主既然能将长女嫁入王府，次女怎么想都不该是嫁给了商贾之后。沈二娘子自是品性贵重白璧无瑕，就不知有人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才骗得这一桩婚事，也累了沈二娘子半生。”
此言一出，附和者竟是不少，看向路以卿的目光都好似见证过她无耻行事一般。
路以卿听了倒没有多恼怒，因为她虽没有原主记忆，但看沈望舒待她的态度就知道，两人关系定是和睦的。如此两人婚姻的开始，也就谈不上什么下作手段和骗了。
旁人的闲言碎语路以卿并不放在心上，不过她觉得眼前这些人也是闲的。再加上她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当下便也没了耐性，拍拍衣裳站起身，转身离开时终于丢下一句：“原来心思龌蹉的人，想别人果然也是龌蹉的，今日也算是见识了。”
说完就走，跑得还挺快，等嘲讽众人回过神时再想追已是晚了。
路以卿今日来襄王府可是受了不少气，最后怼了一句还挺开心。再看看天色——她虽然刚传过来不久，还分不太清时辰，但简单估算下时间还是可以的——想着这宴会到现在怎么也算过半了，稍稍提前一些离开也不算失礼，于是便打算去女眷那边寻了沈望舒一起归家。
双方相距倒是不远，中间只隔着一座小花园，若是有心完全可以将对面尽收眼底。
路以卿不太懂此间的规矩，害怕冲撞了别家夫人或者贵女，于是也没有绕过花园直接去对面。她只站在花园这边张望一番，结果看来看去竟是没见着人！
想到这里是襄王府，又想到襄王之前毫不掩饰的觊觎，路以卿心里顿时一急。
当下她也顾不上什么冲撞不冲撞了，就要穿过小花园去对面寻人，结果却是被两个王府丫鬟拦住了：“这位郎君，对面是各家女眷所在，您不可前往冲撞了。”说完又道：“若是您要寻自己家人，便告知奴婢一声，奴婢自会替您将人寻来。”
路以卿被这一栏，当下也冷静不少，便道：“我姓路，我夫人就在对面，劳烦姑娘替我将夫人请来。”说完怕两个丫鬟不认识，又补充道：“我夫人就是你家王妃的妹妹。”
两个丫鬟当即了然，冲着路以卿行过一礼后，一人离开去寻人，一人却还留在原地守着她。
路以卿见状自然没有擅闯，只勉强耐下性子等人——怎么说对面都还有那么多夫人贵女呢，就算襄王想要做什么，也不会毫无顾忌。她之前也是一时着急，现在想来让丫鬟替她去寻人，倒是比她自己没头没脑闯过去要好上太多。
然而等了片刻，寻人的丫鬟回来了，身后却不见沈望舒的身影。只见她冲着路以卿歉然一礼，说道：“路郎君，奴婢已经去对面找过了，但尊夫人并不在对面。她许是已经回府了，您可先使人问问车夫，亦或者回府去看一看。”
路以卿听了哪里肯信？她与沈望舒之前明明约好一起提前离开的，之前又没有人去寻她，对方怎么可能先走了？除非是有人从中作梗！
她正要质问，却又见一丫鬟匆匆而来。
后来的丫鬟似乎瞥了她一眼，却是凑到寻人丫鬟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脸上有诧异一闪而过。等对方再如来时般匆匆离开，她方才对路以卿抱歉道：“路郎君，之前是奴婢疏忽了，尊夫人已经寻到。只是路夫人不在对面的花园，而是在东边的水榭里。”
她说着，指了一条路，又问路以卿：“沿着这条路直走便是水榭，郎君可要奴婢带路？”
丫鬟守在这里显然还有职责，再加上一条路直走实在简单，路以卿急着寻人也没多想，便摆了摆手道：“多谢姑娘，不必了。你还有职责在身，我自去寻人便是。”
说完她匆匆走出几步，又回头：“不知那水榭里可还有女眷，我直接去不会冲撞了吧？”
丫鬟摇头，肯定道：“没有了，夫人和贵女都在对面花园里。”
路以卿正满腹担忧，一心只想快些寻到沈望舒，对丫鬟的话也没深想便走了。
水榭离花园其实不远，路以卿沿着路匆匆行了二三百步，远远便瞧见了水榭的所在。而后她再定睛一看，那水榭中倚栏而立的熟悉身影，正是沈望舒。
见到了人，路以卿提着的心也放下不少，脚步更是轻快的向着水榭而去。
只是没走几步，挡住视线的水榭廊柱移开，却又露出了水榭中的另一道挺拔身影——玄衣金冠，满身骄矜，不是觊觎她媳妇的襄王又是谁？
路以卿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只觉自己之前的担忧成了真。她脚步匆匆向着水榭而去，到后来甚至不顾仪态的小跑起来，就怕两人私下相处，自家媳妇被那好色姐夫占了便宜！
然而跑着跑着到了近前，路以卿的脚步却又缓了下来，到最后索性停下了。
离得近了，水榭中两人的举止便都清晰可见。并没有路以卿以为的调戏逼迫，两个人只是面对面站着，似乎在说些什么，而且说得还挺投入，连她一路跑来都没人发现。
这气氛就……有点奇怪啊？
路以卿也不知自己此刻是怎么想的，前进的步伐就慢了下来。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直接停在了一处假山石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对面，好似偷窥一般。
呸，她才不是偷窥，她就想看看这两人躲在水榭里做些什么。而且之前她明明都叮嘱过沈望舒了，让她别和襄王在一起，她也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这才过去多久？两人不仅凑在了一起，而且还是在水榭中独处，沈望舒她明显食言了！
此时的路以卿也没有怀疑沈望舒什么，她只是下意识的做出了对自己有利的选择——窥视对方，发现真相，比起某人的一面之词，她显然更愿意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好在水榭里两人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多数时候似乎都是襄王在说话，沈望舒只是听着。偶尔给个反应看上去也是敷衍居多，便好似无奈被人堵在了这处水榭。
路以卿观察了一会儿也松了口气，暗恼自己想太多阴谋论了，结果一个晃神就见对面的襄王动了。他猛的向前两步，等到沈望舒下意识后退时，便一手撑在了她身后的水榭廊柱上。两人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襄王甚至凑到沈望舒耳边说道：“乖，听话，帮本王做了这事，本王就迎你入府。”
远处的路以卿自然是听不见襄王说话的，她只看见自己媳妇被壁咚了，襄王还万分暧昧的往她媳妇脖子上凑！一瞬间热血上涌，只还不等她跑出去，便见沈望舒已经将人推开了。
襄王也不恼，看着沈望舒的目光中带着势在必得，又藏着两分玩味。
沈望舒却是终于忍不住了，她绕行几步离得襄王远远的，一张脸上满是寒霜：“殿下还请自重，您这般作为，姐姐知道了必是要伤心的。”
襄王听了挑挑眉，想到自家王妃吃醋发疯的模样，再看看眼前故作冷淡的妻妹，心中甚至是有些得意的——王妃为什么会吃醋，自然是因为爱慕他，可他这般优秀的人又怎么可能只属于她一人？这世上爱慕他的女子多了去了，眼前这个就不错，顺便还能为他的大业添砖加瓦。
自信满满的襄王便仿佛开屏的孔雀一般，并不觉得眼前的小女子能逃过自己的魅力。他勾起唇角笑了笑，好看的皮相确实魅力十足：“你想她作甚，娥皇女英不也是一段佳话吗？”
沈望舒被这话说得直犯恶心，深吸口气转身欲走。
早先她不是没看出襄王对她多有暗示，可那也只是暗示而已。两人私下没有接触，旁人面前襄王也知收敛，她粉饰太平也没什么。可今日真不知怎么回事，之前他当着路以卿的面对自己表现暧昧就不提了，现在又使人将她诓到这水榭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莫非真是脑子坏了不成？！
不过不管襄王是不是脑子坏了，沈望舒都已经没有耐心再来应付。她转身就准备走，结果步子刚迈开就被襄王抓住了手，同时手心里还被塞了个小药瓶。
沈望舒的脸顿时就黑了，刚想将药瓶扔回去，就见水榭外路以卿正小跑而来。
一时惊诧，半分慌张，沈望舒便错失了将药瓶还回去的机会。
路以卿很快跑到了水榭前，第一个动作便护犊子似得将沈望舒护在了身后。而后她仰头看向水榭台阶上的襄王，目光中的警惕与不善终于再也掩藏不住。
襄王也看着她，居高临下，眼含轻蔑。
气氛几乎一触即发，沈望舒却在此时扯了扯路以卿的袖子：“阿卿，咱们回家去吧。”
话音落下，鼓起的气好似被一根针扎破，瞬间一泻千里。
路以卿看了看襄王，又回头看了看沈望舒，欲言又止。可最后在沈望舒的目光注视之下，她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牵起沈望舒的手说道：“嗯，咱们回家。”
两人说完没理襄王，转身走了，却没看到身后襄王一瞬间阴郁下去的脸。

第8章 必然是喜欢的吧
路以卿牵着沈望舒一路出了襄王府，直到两人登上马车，她依旧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沈望舒看了眼上车后就被路以卿放开的手，主动挨着路以卿坐下了，而后重又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问道：“怎么，阿卿还在生我的气？”
其实路以卿穿越过来不过五天，两人相识相处的时间也都算不上长，可不知为什么，沈望舒这人便似有魔力一般，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路以卿。哪怕她提醒自己要小心，也尽量约束着自己的心，可不知不觉间两人还是变得亲近起来，否则晨间路以卿也做不出偷亲的事。
这会儿路以卿正生着气，按她初初穿越的谨慎来说，其实是应该忍耐的。可完全忍不住，她回过头一脸委屈的控诉：“我都说让你别去见他，你也答应的，怎么还与他在水榭私见？！”
路以卿用的是“私见”，而不是“私会”，显然并没有怀疑两人私下见面是有私情。
沈望舒也不知该不该庆幸，面对控诉她只是满脸无奈的解释道：“我知道，我也记得答应过你的，没想与他私下相见。只是我并不知道水榭里的人是他，之前是有丫鬟来与我说，是王妃叫我过去的。她到底是我姐姐，而且这也是襄王头一回借用王妃的名义。”
今日这一番变故，其实沈望舒也是一头雾水。不说襄王一改往日低调试探的态度有多怪异，假借王妃名义约她也真是头一回，否则她不会毫无防备就去了。
路以卿听了解释却是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心里甚至感觉自家媳妇还有点蠢——在别人府中做客，随便什么人叫都敢去，就不怕被人陷害吗？
这可是宅斗文里都写烂了的套路。也亏得襄王只是骗了她到水榭见面说话，如果他还有别的坏心思怎么办？如果她没及时过去，襄王对沈望舒动手动脚怎么办？甚至如果王妃记恨在心，借着地利亲手导演一出偷情捉奸的戏码，沈望舒的名声岂不是分分钟就坏了吗？
路以卿瞬间脑补了许多，然后略显沧桑的对沈望舒道：“我明明劝过你，王妃也不要理会的……算了，反正也就这一回，下次咱们就不去那什么劳什子王府了。”
沈望舒不知道路以卿脑补了这么多，看她那一脸沧桑的样子还有些可乐，原本忧虑的心情也瞬间好转了不少。她手痒的又揉了揉路以卿脑袋，将她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都揉乱了几分：“好了，我知道了，这次就当吃个教训，下次不会了，你也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路以卿连忙抬手护着脑袋，原本的沧桑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又变成了委屈巴巴的控诉：“不是说好出门不摸脑袋的吗？头发都被你揉乱了，一会儿还怎么出去啊！”
沈望舒看她炸毛便忍不住笑，笑完这才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一把梳子，重又替她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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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在回来的路上，沈望舒解释也解释过，安抚也安抚过，但回到家中的路以卿还是感觉憋了满肚子的气。于是她回到家中的头一件事，便是叫了于钱去书房问话。
出去一趟，她有太多的事想要知道，有太多的话想要找人问。而这个询问的对象，于钱显然比沈望舒合适——他知道的不会比沈望舒更多，但他却不会对自家郎君隐瞒。就像之前的几天一样，哪怕有些问题路以卿不曾出口，他同样会知无不言。
果不其然，于钱跟着路以卿进了书房之后，便相当自觉的问道：“不知郎君今日想问何事？”
路以卿有满肚子的疑问，其实也没想好要从何处问起，尤其以于钱的身份所知恐怕也不会多。所以她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便开口道：“你说你跟着我七年了，那我和少夫人的事，你知道多少？”
今日路以卿带着沈望舒去襄王府赴宴，两人不仅回来得早，而且回来后路以卿明显气鼓鼓的样子，于钱一看就知道她这是在宴会上受了气。他以为路以卿问的会是王府的事，亦或者是与宴的各家贵胄，却完全没想到他家郎君沉吟半晌竟是问出了这么句。
于钱不由得呆了呆，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过来，小心问道：“郎君想知道什么？”
路以卿不知不觉挺直了脊背，脸上的表情虽是淡定，目光却有些闪烁：“就比如我和夫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还有她既然与襄王妃同出一门，出身这般显贵，又怎么会下嫁到咱们家来？”
这些于钱倒是知道，当下也没隐瞒，便道：“是您十四岁那年去相国寺上香，偶然与少夫人结识的。后来下山时又恰逢匪徒劫道，您与少夫人走得近，便一同被劫了去……”
路以卿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亮，不等于钱将话说完，便追问了一句：“是我把她从匪窝里救出来了吗？然后她就对我倾心，以身相许了？”
于钱闻言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却还是实话实说：“不是，是少夫人把您从匪窝里救出来的。”
路以卿：“……”
行吧，虽然这发展有些不按套路来，但好歹两人也是经历过同甘共苦的。至于她今天在王府里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就可以彻底遗忘了，总归那些劫人的贼匪绝不是她安排的。
路以卿收拾收拾心情，又问：“那之后呢，我们如何会成亲？”
于钱便道：“少夫人当时虽然救了郎君出贼窝，可那也是两天后的事了。你们二人在贼窝里待了两日，于郎君倒是没什么妨碍，可少夫人身为女子却是被坏了名声。后来，后来您就向沈家求娶了少夫人，少夫人也同意了。”说完他顿了顿，还是补了句：“依小人所见，少夫人心中也是有您的。”
路以卿其实对于这般烂俗的故事没什么感觉，但听到最后一句，耳朵莫名还是有些发烫——她莫名相信了于钱的话，至少以她目前对沈望舒的了解，感觉她并不像是个容易妥协的人。
所以说，既然嫁了她，必然也是喜欢的吧……
此刻的路以卿全然没想过十四五岁成婚的那个是原主，她真情实感的代入了自身，心满意足之余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那襄王府呢，襄王府与咱们家关系如何？”
于钱听她问及襄王府，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但这个问题让他也有些迷茫：“就，就一般啊。襄王妃虽是少夫人的姐姐，但咱们两家差距甚大，其实平日里也没多少交际的。不过就是有那么点亲戚关系，逢年过节或者有什么宴会，襄王府偶尔会送来帖子来，您与少夫人也都会去。”
路以卿听罢眸光闪了闪，又问他：“那这样的宴会，一年能有几次？”
于钱听问也不疑有它，在心中盘算一番，便答道：“一两月便会有一次吧。”
这频率倒是不高，但路以卿只要想到暗处还有一个襄王在觊觎她媳妇，她的心情就完全好不了。沉吟片刻，她又问于钱：“你觉得襄王那人怎么样？”
路以卿以为会听到不清楚，或者泛泛的回答，谁知于钱开口就是一通称赞。比如襄王如何贤德，在科举之年帮了多少贫寒举子。再比如襄王如何礼贤下士，请了某大才出山，大才入朝后又做了多少好事。再比如襄王如何俊美专情，惹得满长安贵女芳心暗许，却只守着王妃一人独宠……
于钱虽只是个小厮，但对襄王显然颇为推崇，各种赞誉张口就来。他说起襄王双眼亮晶晶的模样，感觉再让他夸一天一夜都能不带重样的。
路以卿就听得有些无语了——襄王贤德，在仕子间刷足了自己的好名声。襄王礼贤下士，顺手就在朝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至于说襄王俊美她不否认，但专情那简直就是开玩笑。连自己已婚妻妹都能觊觎，还能表现得那般理直气壮的人，已经不是滥情而是不要脸了！
不过看于钱那对襄王推崇备至的模样便能知道，至少这人表面功夫做得不错，并没有在外人面前露出过真面目。否则以于钱对路家的忠心，也不会是这般表现了。
简单向于钱打听了一番，路以卿就确定自己对襄王做不了什么了。她有些泄气的摆摆手，并不想再听于钱对襄王的彩虹屁：“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于钱顺从的止住了话头，恭敬得答应一声后便要行礼离开。
却听路以卿突然道：“等等，还有一件事忘了问你。”
于钱停住动作，等着路以卿继续话题，结果对方吞吞吐吐硬是憋了许久也没开口。最后于钱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过去，才见路以卿满脸别扭的憋出一句：“少夫人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其实于钱不明白，郎君都能面不改色的向他询问二人过往了，怎么每回问个名字反而表现得如此害羞？好在这问题对于钱来说也是驾轻就熟了，当下他就转身就去一旁的书架上取回个匣子，递给了路以卿说道：“郎君，这是您与少夫人的婚书。”
婚书上不仅有名字，还有生辰八字呢，都不用问他了。

第9章 她可能是个炮灰
沈望舒……沈望舒？沈望舒！！！
手中捏着正红的婚书，路以卿盯着婚书上的名字已经看了许久。从一开始只是些许眼熟，到后来便渐渐想起了什么，以至于最后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从在此间醒来的那一刻起，路以卿就知道自己是穿越了，甚至在听到于钱说起延康这个年号时还稍感耳熟。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不仅仅是穿越，而且还是穿书，穿到一本自己刚看过不久的古早小说里。顺便可能，大概，也许还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
那本小说是以男主视角写的，而男主正是被她深恶痛绝的襄王。
襄王年轻有为素有贤名，再加上生了一张刀削斧凿般的俊脸，引得长安城一众贵女倾心。然而处处优秀的襄王并不满足，他心中一直有个执念，那便是年少时错失的皇位——先帝无子，驾崩后朝臣与宗室拥立新君，因着众人的小心思都不愿英主登位，反而想立少主。
年幼时的襄王与延康帝一样，都是当时被众人选定的少主人选。襄王聪明伶俐，延康帝表现平平，他以为帝位十拿九稳，然而就因为延康帝比他小了一岁，最后他便与皇位失之交臂。
襄王当然是不服的，尤其随着年岁渐长，高坐帝位那人却是一如既往的平庸。
延康帝平庸的从六岁长到了十六岁，成婚亲政，然后依旧受制于人。他被权倾朝野的首辅压着，又做了十年傀儡，直到凭着年轻熬死了年迈的首辅，这才开始收拢权柄。
整整二十年，延康帝的毫无作为都被襄王看在了眼里，又有幼年时那一番际遇在前，他自然生出了不该有的野望。而襄王从来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敢想就敢做，前首辅还在的时候他就在暗中筹谋，等到首辅一死，他留下的政治资源襄王抢得比皇帝还多！
这是背景，却也让路以卿明白，如今的襄王可谓如日中天，真不是她这个小透明能惹得起的。不过只是襄王的话，其实与她干系不大，真正牵扯甚深的还是沈望舒——她可是在原书中拥有名字的女配，虽然她也是她最后弃文的原因。
襄王那人，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比如除了常规手段外，他一面在外经营着深情的人设，一面又凭借着自身魅力勾引着各家贵女，进而通过这些贵女影响她们的家族。
简单来说，这也是个收后宫的过程，虽然因为某些原因写得隐晦。
而在原书中，沈望舒大概就是除了王妃之外，襄王勾搭到手的头一个后宫了。
沈望舒出场就已经嫁了人，又是王妃妹妹这样的身份，原本与襄王这个姐夫是不该有牵扯的，可谁叫她有利用价值呢？她没出嫁的话，身为沈家女儿襄王自然犯不着再娶一个，可她偏偏嫁了人，虽是低嫁却是嫁了个巨富，正好襄王收买人心和私下练兵都需要钱……
书里没有路以卿这个人，连路家都只是一笔带过，大概作者连名字都懒得取。可路以卿却分明记得，沈望舒最后被襄王收入后宫时，路家已经没人了，所以她是带着路家全副身家嫁过去的！
路以卿绝不承认自己的品味有问题，她只是无意间翻到了这本古早小说，作者文笔不错再加上正好书荒，她就翻开看了一阵。不过她也没看完，只看到一半就接受不能弃文了……反正她弃文的时候路家已经没了，而沈望舒还在和襄王缠缠绵绵的黏糊。
想想小说中那个与襄王纠缠不清的沈望舒，再想想自己刚认下的便宜媳妇，路以卿捏着婚书硬生生打了个寒颤，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是不是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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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在书房里待了许久，天知道她在那段时间里究竟经历过了怎样的一段心路历程，才将自己被吓成了八瓣的小心脏慢慢拼了回去——书在那里，看过就不能当没看过。可人也在那里，亲身接触过又岂是纸上三言两语能够概括？
至少路以卿觉得，沈望舒并不像小说中的那个人，她待她应该也是真心的。
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安慰自己，路以卿全凭“真心”续命。好不容易才压下满腹心思收好婚书回房，没在第一时间见到沈望舒，她心里甚至生出了两分庆幸。
平日里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望舒，想起书上内容后就更不知道了——原书描写并不怎么露骨，可男主开后宫时暧昧的事情也没少做。比如今天才见识过的壁咚，当时她看见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而现在不仅怒气未消，想想还更添了三分尴尬。
算了，还是不想了，想多了就容易受书上内容影响，生出不必要的怀疑。
路以卿伸手轻拍脸颊，让自己清醒几分。而后入得内室不经意间一扫眼，却发现沈望舒的梳妆台上多了一个小瓷瓶——她记得之前是没有的。虽然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少，可之前路以卿刚穿过来，为了摸底可是将这间屋子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莫说梳妆台，哪个角落都没有这瓷瓶。
不过既然这瓶子出现在内室，不是她拿回来的，应该就是沈望舒拿来的吧？
不起眼的小瓷瓶忽然就吸引了路以卿的注意，因为这瓶子的大小实在像是个药瓶。她好奇之下拿了起来，又打开瓶子瞧了一眼，半瓶子白色药粉，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路以卿回想着沈望舒气色，并没有发现不妥，正打算把瓶子塞好回头再问问对方，手却忽然顿住了……她突然想起之前在王府水榭，沈望舒要走时襄王曾经拉住了她。当时她只以为是襄王强行拉住人挽留，现在回想起来，那动作与其说是在拉人，还不如说是在往沈望舒手里塞东西。
襄王当时塞了什么给沈望舒？难道就是这个瓷瓶吗？
路以卿的脸色忽然煞白，捏着瓷瓶的手都抖了起来——她还是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原书上的剧情，路家后人死绝，沈望舒带着路家家产投奔了襄王。
在书里她已是命不久矣，可她年纪轻轻身强体健，哪里就要死了？！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意外，小说里也从来不缺阴谋，所以她在原剧情里八成是被人害死的。甚至不仅是她，连带着她那还没见过面的便宜亲爹，也是面都没露就领了盒饭。
炮灰连姓名都不配拥有的吗？
好吧，真的不配，可她现在却成了这个炮灰。
路以卿脸色难看得紧，她盯着手中突然冒出来的瓷瓶，怀疑这瓶子里装着毒害她的毒药。而怀疑一旦生起，越来越多的疑点便会相继冒出。
比如沈望舒答应不私下见襄王，却还与他在水榭中相见，是不是压根就没有什么被骗，而是两人真正相约私会？再比如前去襄王府的路上，沈望舒不止一次叮嘱自己远离襄王，而襄王对自己却压根没有搭理，是不是她故意这么说，然后便好寻机会与襄王见面？
还有这药瓶，路以卿不相信沈望舒不知道襄王塞给她的是什么，可她却还是把东西带回来了。这是不是代表着她已经做出了某种选择？
路以卿越脑补越多，于是刚刚拼凑起来的八瓣小心脏，“啪嗒”一声就又碎了。
恰在此时，沈望舒回来了，进到内室便见她握着小药瓶神情不定，于是问道：“你在做什么？”
路以卿却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发现沈望舒回来了，冷不丁被这句话惊到。她手一松，小药瓶径自掉落，“啪”的一声摔了个四分五裂，白色的药粉洒了一地。
望着满地狼藉呆了呆，路以卿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第10章 大郎，该吃药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路以卿下意识的道歉，话出口自己先愣了愣。
沈望舒的目光却只在地上破碎的瓷瓶和药粉上轻轻扫过，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重复问着之前的话：“阿卿，你在做些什么，怎么看上去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路以卿何止神思不属，她都快被自己的脑补吓坏了好吗？此时勉强定了定心神，这才开口回道：“没什么，只是一时走神，失手了而已。”她说完顿了顿，才又试探道：“这小药瓶我没见过，是你的吧？你身上可是有哪里不适？这药是治什么的，要不然我找大夫在配一瓶来？”
她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好，问得漫不经心，岂不知那飘忽的小眼神早就被沈望舒看在了眼里。
沈望舒想要叹气，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间，她看着路以卿脸上隐藏的小心与谨慎，忽然就有些意兴阑珊了：“不必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碎就碎了吧。”
路以卿张了张嘴，最后也只应了一声：“哦。”
随后两人再没理会那被打破的药瓶，去了一旁坐下，却是难得的相顾无言。
直到有丫鬟上来收拾残局，沈望舒看了那满地的药粉一眼，最后还是蹙着眉开口提醒了一句：“处置时小心些，还有地上，也多擦几遍。”
丫鬟闻言不疑有他，乖乖答应一声便继续收拾起来，路以卿的注意力却不知不觉被吸引了过去。而不巧丫鬟收拾完满地碎瓷，擦地时一不小心却被遗漏的一块瓷片划破了手。在殷红血珠冒出来的那一刻，路以卿只觉眉心跳了跳，然后飞快的回头去看沈望舒。
不巧，沈望舒也看到了丫鬟手被划破的那一幕，此刻正眉头紧拧眸光暗沉。
这这这……这药粉果然有问题吧？！
注意到沈望舒神色变化的路以卿只觉一阵心惊肉跳。她先是看了看地上残留的白色药粉，再回头看看身边绝色倾城的漂亮媳妇，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句话：“大郎，该吃药了……”
路以卿生生被自己的脑补吓得打了个激灵，还好巧不巧被收回目光的沈望舒看见了。
沈望舒这会儿心情其实也挺复杂，一看路以卿那模样就知道，她又在自己吓唬自己了。可谁叫眼前这人是自己的夫君，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开口问道：“阿卿这是怎么了？”
路以卿缩着脖子偷偷挪了挪屁股，让自己距离沈望舒稍稍远些，这才磕磕巴巴开口：“没，没什么，我就，就有点冷。”她说着还扯了扯衣领，确实感觉后背有一股凉意蹿起。
沈望舒闻言深深看她一眼，但想到旁边还有丫鬟在收拾地板，倒没开口说些什么。只是眼角余光瞥见路以卿偷偷摸摸想溜的时候，才仿佛不经意般伸手将人拉住了——握住的胳膊毫不意外僵硬又紧绷，胳膊的主人被一把拉回来时，也是一脸的如丧考妣。
不多时，丫鬟便收拾完地板出去了，至于手上被划出的那一点小小伤口，显然没被她放在心上。
路以卿的目光追随着丫鬟的身影远去，仿佛是想探究她的伤势，又仿佛想要追随她离去。直到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以不可反驳的力道将她的脸转了回来，入目一张精致容颜。
沈望舒眼睛微微眯起，平日里的温婉大度似乎都随着她这一个动作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战栗的危险：“阿卿，你在看些什么？”
路以卿：“……”莫名有种变心被媳妇抓到的心虚感是怎么回事？！
摇了摇头，将这诡异的心虚抛在脑后，路以卿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没看什么啊。”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刻，眼前的精致脸庞便迅速放大，还没等她做出后退的举动就感觉唇上一软。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唇，温温软软，香香甜甜，莫名使人留恋……
直到沈望舒重新退回安全距离，路以卿脑子里都还是一片空白。她呆呆的抬头看她，恰好看见她露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那粉嫩的唇瓣瞬间便添了一层水光……“轰”的一下，路以卿呆愣的脸上瞬间爆红，一双澄澈的黑眸睁得大大的，心跳更是以一种发病的速度开始狂跳。
刚刚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是不是被人亲了？她的初吻是不是被抢走了？！
此刻的路以卿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哪里还记得什么怀疑什么警惕，沉沉浮浮都是沈望舒的那张脸。不过沈望舒如果知道她此刻所想，大概只会回她一句：别想那么多，你的初吻早没了。
其实何止初吻，成婚三年的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没做过？
当然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见沈望舒站在路以卿面前，居高临下将人困在了圈椅里。她捧着她的脸，对上她恍惚的眸子，强势宣布：“只能看我，不许看别人，知道了吗？”
路以卿感觉小心脏又被戳了戳，她下意识乖乖点头：“知，知道了。”
沈望舒这才满意，她又吻了她，这次吻的是额头：“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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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路以卿都是在晕晕乎乎中过去的，等她好不容易回神，已是晚间两人再次躺在同一张床上了。只不过这一回沈望舒没有收敛，直接手臂一揽将她揽进了怀里。
亲亲热热，黏黏糊糊，她这媳妇真的一点都不像是芳心另许。
路以卿睡在大床里侧，侧躺着抬眸去看将她揽在怀中的人，目光所及恰是瓷白的下巴和粉润的红唇。她耳根莫名就红了，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唤道：“望舒……”
不是试探着喊出的“夫人”，她喊的是她的名字。
沈望舒长睫微微颤了颤，旋即微微低头与路以卿对视——虽然路以卿长得比沈望舒高，但不知为何，每次两人相拥，她都是窝在沈望舒怀里的那个，躺的位置也比沈望舒低些。
四目相对，沈望舒语气平静的问道：“阿卿有何事想与我说？”
路以卿今天很反常，她自己也知道。她本想将所有心事都藏在心底的，可看着沈望舒，想着她傍晚时的霸道宣言，心里却莫名不想瞒了。眸中挣扎片刻，她还是鼓起勇气将话问了出来：“今天在襄王府水榭时，我看到襄王往你手里塞了东西……是下午我打破的那瓶药吗？”
话一出口，路以卿也是松了口气，但目光却是片刻都没有从沈望舒身上移开过，所以她也毫无意外的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与怔忪。
是惊讶她看到了吗？并不，沈望舒只是惊讶于她竟然开诚布公的说出来了！
沈望舒有些惊奇，但既然路以卿问了，她也没有否认：“没错。”说完倒也顺便解释了一句：“只是你当时来的太快，我没来得及将东西还给他。”
路以卿听了不置可否，只是又问：“那你知道那药是做什么的吗？”
沈望舒抿唇，却还是实话实说：“不知，但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你还带回家？就算没来得及还，半路扔了还不行吗？路以卿心中满满都是腹诽，但不可否认的是，沈望舒这知无不言的态度明显让人放心了许多。
路以卿窝在沈望舒怀里，原本还僵硬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软了下来。而在话题打开之后，似乎也少了许多顾虑，她便继续问道：“那你知道襄王让你给我下药的目的吗？”问完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还有他为什么找上你了，还那般信誓旦旦的模样？”
沈望舒听她问得这般直白，又多看了她一眼，眸中尽是路以卿读不懂的情绪：“襄王似乎看上了路家的钱财，对你下药，许是为了操控。”至于后一个问题她没答，要回答就是一言难尽。
路以卿也挺一言难尽的。虽说她身份跟襄王差距挺大的，但对方想要她的家产，也不至于连拉拢这个环节都省了，直接下手开宰吧？！还是对方真看上了她媳妇？
想到这里，路以卿又暗戳戳偷瞄了沈望舒两眼，不巧被抓了个正着。
沈望舒问她：“还有什么问题？”
路以卿摇摇头，想说没有了，结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对襄王那人怎么看？”
隐隐约约，沈望舒好似闻到了熟悉的酸味儿，这让她沉闷的心情忽然好了不少。她勾起唇角笑了笑，在自家小醋缸面前也没有半分隐瞒的意思：“自以为是。”
襄王那人可不就是自以为是？他自以为是的聪明，自以为是皇位该属于他，更自以为是天下女子都该对他仰慕，他勾勾手指就该对他前仆后继……谁给的他这么大脸？！
沈望舒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待见襄王，可在证实了襄王对她真有杀心之后，路以卿心中却对所谓的穿书剧情更偏信了两分——她倒不觉得沈望舒说谎骗她，也不觉得傍晚时沈望舒那个吻是在敷衍，那这其中到底又发生了什么，才导致最后那样的结局呢？
路以卿心安理得的窝在沈望舒怀里，百思不得其解。

第11章 天真的郎君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路以卿这夜做了一夜的噩梦。
翌日清晨，照例是沈望舒先醒，不过她也习惯醒来后不急着起身，而是等着枕边人醒后折腾了。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她总感觉抱着的人身上潮乎乎的，好像抱着块湿布。
因着这番一样，沈望舒提前睁开了眼睛，低头往怀里一看，路以卿哪还是平日里睡得香甜模样？她眉头紧蹙，额间一层薄汗，连带着鬓边的发丝都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脸颊上，看上去莫名有几分狼狈。而等沈望舒再摸摸她身上，果不其然中衣也被汗湿了大半。
“阿卿，阿卿，快醒醒。”沈望舒顾不得其他，蹙起眉连声唤道。
路以卿却没被这叫声唤醒，还是知道沈望舒着急的伸手轻推了她两下，她这才一激灵醒了过来。只是醒来归醒来，她一双黑眸直直盯着帐顶，也是好半晌没回神。
沈望舒许久没见过路以卿这般模样了，哪怕之前她也是失忆，但每每折腾起来都是气得自己半死，这小混蛋自己却是好好的。那时的她不可谓不气恼，也有恨不得将人好好收拾一番的时候。可如今真见到路以卿自己遭了罪，沈望舒却是心疼得恨不得以身相代。
她此时已坐起身，当下将路以卿抱进了怀里，一面给她擦额头冷汗，一面问道：“阿卿，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还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路以卿眨眨眼，似乎回过了神，紧接着身体却是一僵。
沈望舒正抱着她，明显察觉了，眸光不由得一暗，语气却还是温柔的：“可回神了？”
路以卿闻言连连点头：“回神了，回神了。”说话间却是暗中使力，想要脱离沈望舒的怀抱。
这一夜又发生了什么？明明昨晚两人开诚布公，相处也算融洽，沈望舒还以为能与路以卿简单的重归正轨呢。谁知只是一夜过去，路以卿的态度却又是天差地别……沈望舒忽然感觉有些累了，虽然她们都还年轻，可她真不知自己还能陪路以卿重来多少回？
许是陡然间沉默下来的气氛有些压抑，路以卿小心撤离之余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抬头，正对上沈望舒黑黝黝的眸子，心里不知怎的就是一慌。
好似有什么东西，如果不抓住就会越走越远。于是她下意识抓住了沈望舒的手，解释了一句：“你别多想，我就是做了一晚噩梦，身上都被汗湿了，不想沾在你身上。”
沈望舒不知信没信她的话，只看着她道：“我不介意。”
路以卿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坐起身脱离了她的怀抱，然后一边往床尾去一边道：“可我现在没事了。而且天都亮了，咱们也该起身了。”
今天仍是路以卿先下的床，她从床尾离开后便没再看沈望舒神色，而是径直去了衣柜旁，翻翻捡捡寻到了新的中衣。只是与此同时，她也能感觉背后有道视线一直追随，如芒在背一般让她不敢放松，便是连脊背都比往日更挺直了几分。
当然，有这样一双眼睛盯着，路以卿也没敢在这里换下汗湿的中衣。她背脊挺直，身形僵硬，抱着干净的新衣直接绕去了隔间的浴房，将门锁上后才算是松了口气。
路以卿穿越来的时间不长，但她平日更衣也不是这般小心的，虽避着沈望舒也只是绕去屏风后更衣。而今日她之所以这般反常，还是因为那折腾了她一夜的噩梦。
梦里她与沈望舒反目了，前一刻还冲她言笑晏晏的媳妇，下一刻就将毒药灌进了她的嘴里。
路以卿倒不是被这梦境的发展吓到了，事实上这样的发展在昨日她已经想过无数次。但梦里造成沈望舒反目的原因却让路以卿有些如鲠在喉——因为沈望舒不喜女子。而在梦中她女子的身份暴露了，对方芳心错付深感受骗，于是毅然决然选择了背叛，或者该说是报复！
大梦初醒，梦境犹自历历在目，更可怕的是路以卿仔细想了想，发现这梦的逻辑竟然没毛病。
背叛从来都是需要理由的，既然不是因为利益，那必然便是因为仇恨了。
已知剧情中，沈望舒最后是跟襄王在一起了，那么她喜欢的必然是男子。笔直笔直的直女被骗了婚，或许不止骗婚还被骗了心，那么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黑化也就不足为奇了。
路以卿为此莫名有些难过，但今晨在沈望舒怀中醒来却还是一阵慌张。尤其趁着沈望舒没注意，她还偷偷摸了摸身上的裹胸布，不巧一夜过去有些松了，她就更不敢再待下去了——万一梦境是真的呢？穿书都遇上了，梦境预警也不是没可能，更何况逻辑很说得通啊。
所以她只能逃了，抱着衣裳逃去了浴房，摸摸心口那难过的情绪仍是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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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失忆，路以卿总是要别扭一阵的，沈望舒心累之余其实也是习以为常了。不过这一回她却没心思再陪着她折腾，襄王既然已经准备给路以卿下药，显然已是对路家势在必得了。
沈望舒如今也是路家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所以她准备先联系上在外的路家主。
这边沈望舒忙忙碌碌，那边路以卿无处可去，便又窝进了书房。她也尝试着给自己找点事做，于是提笔将自己还记得的剧情脉络理了一遍，可惜她半路就弃坑了，也不知最后结局如何……襄王应该是得偿所愿了吧，毕竟是男主，还是那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想着想着，路以卿又将刚写好的剧情划掉了一半，毕竟书都是围绕着襄王这个主角写的，和她这个炮灰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她理这些作甚？
这样一想，顿时有些意兴阑珊，路以卿最后将纸团吧团吧扔去了一旁。
她烦躁的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圈，然后便走去开了房门，冲书房外等着的于钱招招手。
于钱见状立刻跟进了书房，开口仍是那句：“郎君今日想问什么？”
路以卿面无表情，看上去似乎比平日更沉稳威严，心里的犹豫却比第一次开口时更多。她沉默了足有半盏茶，这才开口问道：“于钱你说，我若要与少夫人和离，该怎么做？”
这话问一个下人，其实很不合适，然而路以卿初来乍到，对古代的规矩实在知道得不多。而问于钱是因为她对于钱还有几分信任，不仅是因为这些天他对自己知无不言的解惑，更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他的身家性命全掌握在路以卿这个主人手里。所以有些话，她问了也不怕于钱会说出去。
只这般石破天惊的话听在于钱耳里，他心中却是丝毫波澜也无，甚至还有种“果然来了”的尘埃落定。当下也没犹豫，给出了标准答案：“郎君，少夫人不会同意的。”
和离是两个人的事，一方不签字，和离书都不会生效。
路以卿闻言抬手在眉梢蹭了蹭，觉得于钱这话没错，至少目前看来沈望舒对她是有感情的——会吻她，会抱着她睡觉，甚至她多看丫鬟一眼都会吃醋，感情正好哪能说离就离？
不得不说，路以卿想一出是一出也是挺异想天开了。可想到沈望舒就仿佛身边有颗定|时|炸|弹似得，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她自觉还是该爱惜小命。因此听了于钱的话，她非但没有立刻打消念头，甚至还生出了另一个更大胆的想法：“那如果是休妻呢？”
休书一封，就不需要女方同意了，不过碍于身份，长安贵女有和离却少见被休弃的。
于钱看着自家有些天真的郎君，心中只想叹气，嘴上却只能劝着：“郎君啊，休妻也不是您说休就能休的，也同样有七出三不去的规矩。”
所谓七出之条，路以卿看小说看电视也是听说过的，但具体如何她却是不知。她原只是突发奇想而已，当下竟是来了兴趣，便问道：“那都是什么，你给我说说。”
于钱见路以卿追问，眼神古怪几分，却还是将所谓的“七出三不去”细细讲解了一遍。
路以卿听完就歇菜了，因为七出里除了“无子”和“妒忌”，其余沈望舒压根半点儿不沾边。而且所谓妒忌也不过是吃了点丫鬟的小醋，严格算来根本不算什么。至于无子，两个女人还能指望有子？真有她头上就该绿了！
更何况古人对妇人到底还有最有一层保障，那便是七出之外的三不去：有所娶无所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
据于钱所言，沈望舒曾陪她守过母孝，所以除非双方商议和离，休妻是这辈子都别想的。
听完于钱这笃定的言语，路以卿一时竟不知该失望还是该庆幸。她摆摆手将人打发走了，托着下巴在书房里继续发呆，渐渐发现原来所谓的失望压根就不存在。
只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路以卿却不知道，刚从书房离开的于钱，已经寻少夫人去了。

第12章 祖传搓衣板
沈望舒来到书房时，书房里已经没有路以卿的身影了。
她面色平静，扫一眼空落落的书房，扭头问代替于钱守在门外的仆从：“郎君去了何处？”
仆从躬身低眉垂目，答道：“回少夫人，郎君半刻钟前刚离开，说是要去花园走走，并不让小人跟随。”答完又道：“少夫人可是要见郎君？小人这便去寻。”
沈望舒其实也就是一时气闷，这才匆匆而来——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无论怎样平和的面对路以卿定期失忆这件事，“和离”这两个字都能瞬间刺痛她的心。更何况这回那人胆子还肥了，居然连休妻这样的馊主意都想了出来，而且她还敢跟人说！
有那么一瞬间，沈望舒是真恨不得把人抓回来，按在床上好好的揍上一顿。但当她一鼓作气跑来书房却扑了个空，那满腹的气氛却又消散了个七八，毕竟谁叫路以卿失忆了呢？
“罢了，不必去寻了。”沈望舒对仆从如是所，准备离去之前目光一扫，却在无意间瞥见了书案上那个团成一团的纸团。于是目光顿住，脚步也顿住：“你先下去吧。”
仆从自然不敢多问，乖乖行礼退下。
沈望舒等人走后便走向了书案，拿起那个纸团时心里还在揣测，莫非这就是路以卿写的“和离书”甚至是“休书”？想到这里她脸色就不怎么好看，虽然路以卿闹“和离”也不是头一回了，可她如果真敢付诸实践，她肯定不心软将人收拾一遍！
这样想着，沈望舒缓缓展开了纸团，然而纸团上的内容却与她所想相去甚远。她看着看着，脸色渐渐沉凝，修长的指尖在涂黑的字迹上轻点两下，眸底却有暗芒闪过。
她想，她的猜测又可以拼凑一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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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并没有对仆从敷衍，离开书房之后她确实是去了花园。
她是去散心的，和离的想法虽是突发奇想，还在第一时间被于钱否定，但她和沈望舒的问题也必然是要解决的——就本心而言，她其实挺想相信对方，虽然她们相识日短，但沈望舒身上却似有某种让她安心信任的特质。可问题是知道对方身份后，她却注定无法再对她交付全然的信任。
人与人相处，但凡涉及真心，就不可能少了信任。路以卿深知这个道理，更明白这种不信任不可能瞒过枕边人，所以才愈发纠结该如何对待沈望舒。
她在书房里待了半日，除了让自己更加糟心外别无所获，这才离开了书房来花园里散心。
别说，三月里正是鸢飞草长的时节，枯败了整个冬日的花园到此时也变得郁郁葱葱。各色的花卉争相绽放，姹紫嫣红好不热闹，也渐渐吸引了路以卿的注意。
一不留神，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晚膳的时候。
路以卿为了逃避，已经一整天没见沈望舒了，可这样的逃避终究没有什么意义。因此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自己饿着的肚子，还是决定回去了。路上遇见个眼生的小丫鬟冲她行礼，擦身而过的时候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路以卿也没察觉有什么异常。
不多时，路以卿便回到了小院。她正盘算着时间考虑该如往常般先去寻沈望舒，还是直接去膳堂等着用膳，结果就见当初为她带路的那个丫鬟秋盈凑了过来。
秋盈冲她行了一礼，开口便是提点：“郎君，今日少夫人心情不佳，您且当心。”
路以卿冷不丁听到这提醒都懵了一下，下意识以为是自己今日的避而不见被沈望舒察觉，这才引得对方不快。可心虚归心虚，她诧异过后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今日发生了何事？”
秋盈闻言深深看她一眼，答曰：“今日于钱来见过少夫人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路以卿一听却感觉头皮都要炸了——于钱是她的贴身小厮，平日里虽是跟在她身边的，但沈望舒见一见也没什么。可偏偏是今天，是在她刚向于钱打听完和离休妻之后，沈望舒这时候见他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可就两人在书房里说的话，又是哪儿来的风声啊？
蠢蠢欲动的阴谋论还在脑海中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另一种心慌所取代。路以卿不敢想象，如果沈望舒早早就知道了自己想要和离休妻，会不会提前黑化进而背叛？
当然，此时的路以卿并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慌乱不仅于此。
她着急的在原地转了两圈，一面咬牙切齿的气于钱嘴不够牢，一面又担心沈望舒知道这事后的态度。她也不知是更担心沈望舒生气多一点，还是担心她伤心多一点。而后一抬眼看到面前的丫鬟，便鬼使神差般的问了一句：“你知道少夫人生气了，那你知道如何让她消气吗？”
路以卿本是病急乱投医的一问，谁料秋盈竟是点了点头。然后还没等路以卿高兴，眨眼就见她背在身后的手一转，竟是直接从背后抽出块熟悉的木板来——木板上如犬齿起伏，凹凸有致，看着眼熟极了，不是传说中的搓衣板又是什么？！
“这这这，你这是什么意思？”路以卿眼睛都瞪圆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秋盈眨眨眼，一脸无辜：“听说当年家主惹了夫人生气，便是如此让夫人消气的。”说完顿了顿，又道：“而且当初郎君也说过，若是做错了事，或者您惹少夫人不开心了，就跪搓衣板向少夫人道歉。这块搓衣板还是郎君您自己准备的呢。”
路以卿：“……”
路以卿不敢置信，路家父女俩到底是怎样的奇葩，居然真把跪搓板当真了？！
她扫一眼那祖传的搓衣板，只觉得眼睛有点疼，无法想象自己跪搓板的她连忙摆了摆手道：“拿走拿走，我不记得当初说过什么了，你别让我再看到这东西！”
秋盈倒是没有强求，只是拿着搓衣板离开的样子，似乎有些失望。
路以卿抹了把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又左右看了看，果断还是怂了——这丫鬟突然跑来给她送搓衣板，没头没尾的，莫不是夫人授意？
只要这样一想，路以卿就觉得心虚，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一下子苦了脸。
磨磨蹭蹭许久，路以卿到底还是赶在晚膳前到了膳堂。她到得有些晚，沈望舒已经到了，见她姗姗来迟便抬眸看了过来。只一眼，平平淡淡，路以卿却莫名有些腿软。
“你还站在那里作甚，快来用膳了。”沈望舒见她扒在门边迟迟不动，不得已开口道。
路以卿仔细看了看她脸色，没看出什么喜怒，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敢走了过去。不过直到她战战兢兢吃完一顿饭，也没见沈望舒说些什么，更不见她刁难。于是提着的心也渐渐放了回去，还只当是秋盈骗她，亦或者于钱嘴严替她守住了秘密。
沈望舒看着她忐忑，看着她放松，又看着她露出庆幸……这人永远都将情绪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也不知她到底哪来的自信想要瞒她？
饭后两人稍歇片刻，又出去散了会儿步，这才回了房。
古人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尤其到了晚间天一黑，贫穷人家点不起灯油直接就睡了，富贵人家不缺那点灯烛钱，也顶多点上烛火看一会儿书，同样也是早早歇下。有趣的夜生活不是没有，可路以卿莫说是出门长见识，就是待在家里守着自家媳妇，也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几天下来，或许是身体长久以来养成的作息规律，路以卿倒也习惯得很快。她散完步回到卧房，沐浴过后往床上一躺，迷迷糊糊很快就有了睡意。
沈望舒今晚还是睡在外侧，不同以往的是她今晚上床没有熄灯。
烛火橙黄，并不刺眼，但路以卿显然不习惯睡觉时还有明显的光亮。翻了两回身还是觉得不自在，她睁眼去看沈望舒，见她燃着烛火也没事做，于是问道：“望舒今晚怎的不熄灯？”
沈望舒却只望着她，目光幽幽并不答话。等到路以卿要再问时，她却突然一个翻身压在了路以卿身上，两手撑在对方脑袋两侧，居高临下般俯视着她。
路以卿莫名感到了危险，一面用手抵住沈望舒肩膀，一面磕磕巴巴问道：“怎，怎么了？”
沈望舒看她慌张的眼珠子乱转，终于开口：“听说你今早把自己关在书房，写了一上午的和离书？”
路以卿一听，就要炸毛：“我哪有？胡说八道！”她义正言辞的反驳完，抬眼对上沈望舒沉静双眸，莫名就有些心虚气短，于是又气弱道：“我根本就不会写和离书，望舒你莫要听信传言。”
说到和离书，路以卿便想到了告密的于钱，进而想到了之前冲她“通风报信”的秋盈，顺便又想起了被秋盈抱在怀里的那块祖传搓衣板……唔，膝盖就有点疼。
另一边沈望舒却听得明白，她是不会而不是没想，顿时就勾起唇角，弧度微凉。

第13章 她没法想不开
清晨，阳光正好，春日的暖阳洒落大地，映得四处暖洋洋一片。
路以卿今天醒得有些迟了，日上三竿才渐渐恢复了意识，只一双眼睛还是眯着，迷迷蒙蒙间好似被胶水黏住了一般，半晌睁不开。
“醒了？”身边有人轻声问道，旋即有吻落在脸颊上，好似花瓣飘落一般的轻。
路以卿半睡半醒，只觉满身疲惫困倦，恨不得埋头再睡三天。枕边人的动作虽轻，可于她而言也算是一种骚扰了，于是她扯着被子翻个身，就打算继续蒙头大睡。
然而这一动，异样的感觉瞬间传入了她迷糊的大脑，使得她猛然从半梦半醒间彻底惊醒过来——被子下的身躯未着|寸|缕，毫无阻隔的与另一具身体贴合，肌肤相亲坦诚相见。
路以卿没有裸|睡的习惯，更别说现在的情形并不仅仅是裸|睡而已。
随着路以卿自沉眠中清醒，大脑渐渐恢复意识，昨夜发生的事也缓缓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些缠绵诱惑，那些意乱情迷，只是随意一个片段都足够让路以卿脸红到不敢见人。不过与此同时，她隐约也意识到另一件事，这具身体应该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了，至少昨晚她没觉得疼。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些有的没的，昨晚的经历也让路以卿思绪飘飞到不可控制。直到脸上忽然传来一阵痒意，路以卿终于睁开了眼睛，抬眸却对上一双温润黑眸。
沈望舒正百无聊赖用指尖描绘着这张熟悉至极的脸，脑海里猜测着这一回将要面对何种反应——每一回失忆，路以卿都会忘记与她的过往，也都会当这是两人的头一次。有时水到渠成，温情脉脉，有时她主动引诱，意乱情迷。不过这回应该是开始最快的一次，也是她最强势的一次。
清晨醒来，昨日的郁气尽消，守着这人竟还守出了几分乐趣。
而此刻两人四目相对，沈望舒流连在路以卿脸上的手也没收回，而是顺着她挺直的鼻梁向下，正正落在对方柔软的唇上，轻轻按了按：“醒了？”
这是沈望舒今早第二次说这两个字，前一次路以卿迷迷糊糊没听清，这一回却从这两个字中听出些撩人的慵懒。再加上她纤指微压，按在自己唇上的动作，让路以卿莫名就红了脸。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那种红，若非有被子遮挡，只怕就能看见她整个身子都红成了煮熟的虾。
路以卿是真没经历过这些，穿越前她还是个单身狗，穿越后也不过短短几日时光，哪想到这么快就经历这些？车开得太快，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这时候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巴巴互望许久，沈望舒也没等来路以卿反应，看她迷迷糊糊的模样不禁奇道：“你不生气吗？”
路以卿眨眨眼，不是很明白：“生气什么？”
其实路以卿想得比沈望舒还明白，两人早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发生点什么再正常不过。虽然对她来说车速过快了些，但对于沈望舒而言，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而她既然接受了穿越的现实，自然也该接受由此带来的所有，更别说昨晚的事她回忆起来感觉还挺好。
当然，有句话路以卿没说也不会说，她能接受这么快全靠脸。
沈望舒猜过她会生气，也猜过她会别扭，却完全没想到她会这般理直气壮的反问，顿时忍不住笑了。这一笑便见她眸中碎光点点，仿若星辰，好看得不行。
路以卿捂着被子，感觉心跳又快了两分，一句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我不生气，不过下回要换我在上面。”眼前这双漂亮眸子若染上意乱情迷，定是更加诱人夺目。
沈望舒用手臂撑着脑袋，长长的眼睫轻眨，心情似乎还不错：“好啊。”
路以卿脸更红了，不仅是因为沈望舒轻易答应下来，更因为她伸出手臂的动作带起了被子，露出了一片雪白风光。没见识的家伙立刻别开了目光，小心翼翼往上扯了扯被子，试图替媳妇重新遮盖好：“这，这天气还挺凉的，你别着凉了。”
沈望舒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被子下的手臂一把将人揽入怀里，揉搓了几下才笑道：“该起身了，太阳都快晒屁股了，你还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路以卿感觉自己彻底烧起来了，僵直着身体躺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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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总感觉今天有些不对劲，腰有些酸，腿有些软，很像某事过度的后遗症。
然而路以卿不敢抱怨，也不好意思抱怨，于是只能躺在床上等沈望舒先穿衣离开，自己才摸摸索索下了床。其间当然又饱了回眼福，顿时热血上头，好悬没被刺激出鼻血来。
就，就白捡个媳妇的感觉，终于真实起来了，还挺刺激。
不过媳妇穿戴好，转身要来替自己更衣什么的，就实在刺激过头了。路以卿暂时接受不了，于是磕磕巴巴拒绝了，好在沈望舒也没强求，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后便出去了。
等到路以卿终于平复了心情，揉着腰爬起来时，晌午的阳光果真已经透过窗纸投进了屋内。
穿衣裳时，心不在焉的路以卿无意间碰到了昨日换下的旧衣，结果衣裳里意外掉下张纸条来。她撑着腰低头，盯着地上那张纸条看了半晌，这才不甘不愿的弯腰捡了起来。
纸条不是路以卿的，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好奇心让她捡起了纸条，又展开来了看两眼。只见上面只写着一个时间和一个茶楼的名，不用猜都知道，这是有人要约她在那茶楼见面。
然而路以卿看过之后却没什么表示，她面无表情，转手就将那纸条团吧团吧扔了——不扔也没办法，都不知道是谁约她这么着急，昨天塞的纸条就敢约今早。这不一个睡过头，现在都快中午了，别说她今天不想出门，她就是想去赴约也见不到人了。
算了，就当没见到这张纸条好了，真要约她早晚会有第二回 。
一夜过后的路以卿似乎想开了很多，她也没法想不开。想她昨天还在猜测沈望舒不知道她身份，一心想着怎样捂好马甲，哪怕和离也不能被拆穿了身份。结果当晚她就被对方吃了，吃得干干净净不说，还吃得顺手无比……她要上哪儿纠结去，跟梦讨公道吗？！
理智彻底回笼之后，路以卿完全想不通，沈望舒既然能接受她是女子，还能跟她相亲相爱毫无芥蒂，最后又是怎么带着她的家产改嫁的？难道她是个男女通吃的双？
想不明白，路以卿头疼之余索性也不多想了，先就这样吧。
总归襄王给的那瓶药被打翻了，沈望舒眼下对她也没有半分恶意，一时半会儿她的小命也还有保证。更何况还有个便宜亲爹她连见都没见过，对目前的处境把握也不全面，一切都还是等等再看吧。现在想那么多，也就真的是……想太多。
把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收拾了一遍，路以卿也终于穿戴整齐了。临出门前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走到梳妆台前照了照，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黑——幸好约定的时间错过，她今天不用出门，不然这脖子上遮都遮不住的斑驳红痕，她也实在没脸让人瞧见。
为着这红痕，路以卿又窝在房中磨蹭了许久，若非现在已是春暖花开，她都恨不得找个围脖给自己围上。可惜天气不允许，她也不可能在房中窝上一整天不见人。
错过早膳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路以卿苦着张脸，到底还是打开了房门。
门外守着的依旧是于钱，路以卿都没来得及向他追究昨日的出卖，结果见他一抬头，连忙慌张的一巴掌按在对方脑袋上了：“抬什么头，乱看什么，你给我把脑袋低下去！”
于钱被生生压着低下了头，目光不经意却还是瞥见了路以卿颈间那些痕迹。他心里相当平静，无论是被路以卿按了脑袋，还是目睹了对方颈间的“惨状”，都可以说是早有预料了。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郎君迁怒的时候要到了，这时候最好乖乖闭嘴保持安静。
果不其然，路以卿见于钱乖乖低头，便将手收了回去，旋即便是咬牙切齿的迁怒：“于钱，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昨天咱俩才说过的事，夫人晚上就知道了，你嘴这么不严的吗？！”
于钱有些委屈，他跟在路以卿身边七年，可以说除了不知道她的女儿身，什么秘密他都知道。可那些秘密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说梦话都守口如瓶，会直接告诉少夫人，难道不是因为郎君您曾经的叮嘱吗？而且就算现在不记得了，可过段时间，您不还得再叮嘱一遍？
于钱觉得自己的做法没毛病，他还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忠仆。
这边主仆俩还在低声交流，或者说是单方面找茬，那边早早出门的沈望舒却又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个小食盒，见着路以卿站在门外不禁扬眉：“阿卿，你出来了啊？”
路以卿闻言，下意识抬手捂住了颈侧，郁闷又无奈。

第14章 媳妇这么恶劣
沈望舒又在屋子里捡到了一个纸团，时间地点写的清楚，可惜送的不是时候。
和路以卿不一样，沈望舒对送信的主人隐约有些猜测，不过她显然也不打算过问什么，看过之后便将那纸条彻底毁了。倒是不动声色开始盘查家中仆从。
路以卿对此是不怎么在乎的，无论是那送信的人，还是家宅里给她传信的人，她刚穿来都不熟悉，也并不急着掺和什么。只她深居简出好几天，才等到脖子上那些痕迹淡去。谁知还没来得及高兴，隔天脖子上就又多了个印子，气得她举着铜镜暗自憋气。
沈望舒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心下不禁好笑，悠然欣赏了半天才开口道：“不过是一个小印子而已，你要真在意，用些脂粉也就盖住了。”
路以卿一听，目光便落在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上，眼睛倏然亮了——对啊，这回只是个小印子，想要用脂粉盖住并不难，又不是之前那般的狼狈。
眼看着路以卿的爪子蠢蠢欲动摸上了脂粉盒，沈望舒却又在此时开了口：“你真就这般在意？”
路以卿一听，忙又将手收了回来，看着沈望舒委委屈屈：“这，这让人看见多不好。”
沈望舒看着她没说话，事实上就算不论前事，这几天路以卿顶着满脖子红痕的模样也被府中的下人看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再来遮，纯粹就是欲盖弥彰多此一举了。
对上沈望舒的模样，路以卿明明没做错事，可她莫名就有些气弱。期期艾艾好一阵，还是开口说了实话：“是于钱说，我从前的好友送来了请帖，邀我外出游玩。我不记得他们了，也没打算去赴约，可这都在府里关了十来天了，我也想出去走走。”
沈望舒听了也不生气，只问她：“你不与我说，是不想与我同游？”
路以卿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其实她穿来这些日子，除了最开始探索自己身份的时候战战兢兢，后来开挂似得有人将所有事情通通告诉了她，再之后的日子便显得有些无趣了。而与她不同的是，沈望舒虽然只是家中的女主人，却每日忙碌个不停。
有时候想想，路以卿都感觉自己像是个吃软饭的。她对自己目前身份的认知还不够充足，帮不上忙的同时，见到沈望舒忙碌，自然也不敢约她外出耽误时间。
沈望舒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路以卿回答，抬眸一看，正对上她傻呆呆的模样。心下不禁一叹，主动走过去又摸了摸小呆子的脑袋：“你要做什么，便与我说，难道我还会拘着你不成？不过出门的话，还是于我一起吧，你如今什么都忘了，可别处趟门就把自己走丢了。”
路以卿任她摸了头，也没说什么，只嘟嘟囔囔嘀咕了句：“我只是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别说得我跟傻子似的，出门找不到路我难道不会问吗？”
其实路以卿还是犯傻了，她出门总有仆从跟着，她不记路仆从记得就行。
沈望舒听见了嘟哝，也不与她争辩，只问：“那你还要不要出去了？”
路以卿斩钉截铁：“当然要！”说完又眼巴巴问沈望舒：“咱们去哪儿啊？”
沈望舒便勾起唇角笑了笑，说道：“去码头吧。若是路上没有差错，父亲今日也该到京城了。”她说着便拉路以卿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盒脂粉就开始往她颈间涂抹遮盖。
路以卿微怔，想到早先于钱告诉她的话，下意识问道：“可阿爹的归期不是还有些日子吗，怎的忽然提前了这么多？”话说出口，路以卿意外没有在叫爹这个环节卡主，她自然而然便说了出来，仿佛用这样一个称呼去称那素未谋面的人也是理所当然。
谁都没有注意这点细节，沈望舒长睫微垂，答道：“许是事情提前办好，便提前回来了吧。”
路以卿不了解情况，对这话自然也没有怀疑反驳。直等到她脖子上那点痕迹都被遮住，她一面照着发黄的铜镜，一面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早知道今日要出门，之前还那般逗我。”说完又指了指脖子：“还有这个，别说你不是故意的……”
她气鼓鼓指责，瞪着眼努力做出气愤的模样，好似虚张声势的小兽。
沈望舒一点也没被这指责唬住，更没有反驳的意思，她忽的倾身上前在那喋喋不休的红唇上轻啄了一口。霎时间所有的指责消失无声，徒留那人涨红了一张脸。
下一刻，只见沈望舒弯起唇角吐出一句：“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正羞得面红耳赤的路以卿：“……”
好气，媳妇这么恶劣，根本不是她以为的温柔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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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日，路以卿终于再一次踏出了路家大门。仍是与沈望舒同行，但这一回不往城内而是去往城外，沿途所见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毫无疑问，长安城作为一国之都，繁华鼎盛已是一国之最。但就以路以卿的眼光而言，前次去襄王府途中所经具是贵胄官宦所居，尚有几分规整气度。而这一回马车直往城外而去，距离长安中心越远，所见便越是破旧衰败，与内城几乎是天壤之别。
要路以卿说，这一国之都放在现代，怕是连个小县城也比不上。
路以卿很快失了兴味，眼中满是明晃晃的看不上，沈望舒见了竟也不觉得意外——她自然不认为路以卿的嫌弃理所当然，而是因为这样的反应见得多了，自然也就见怪不怪了。
沈望舒有时候也好奇，连长安城这样的赫赫皇城都嫌弃，到底还要怎样的繁华鼎盛，才能让路以卿这个头一回出门的“土包子”露出惊叹之色？明明她也是在长安城里长大的，哪怕前事尽忘，也不可能对固有的认知产生如此冲突……说来路以卿身上偶尔也会露出相当明显的违和。
不过这种种念头也就在沈望舒的脑海中转了一圈而已，就好像她对路以卿时不时的失忆无可奈何，就更不会有多余心思放在那些违和上了。
总归人还是这个人，那么无论如何改变怎样违和，便都不重要了。
沈望舒如今的心态很好，忽略掉路以卿身上的违和，她便如之前的许多次一般，指点着车外细细与路以卿说起了长安城的情况。哪里是官署，哪里是市场，哪里又是住宅。王公住在哪里，官员住在哪里，富户住在哪里，贫民又住在哪里，这些在长安城中都分得清清楚楚。
路以卿早在历史书上看过这样的坊市制，此时听沈望舒娓娓道来，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果我在家中炒菜正好缺了盐，为了买包盐还得跑上半个城？”
沈望舒闻言便忍不住笑，顺口调侃了她一句：“阿卿还会炒菜？”
路以卿：“……”
好吧，她确实不会，但这也不是你转移话题的理由啊。
沈望舒并没想转移话题，随口调侃一句后便答道：“如你我这般人家，家里不会缺了盐。若真缺了，自有仆从前去采买，也不劳你我费心。而换做普通人家也不会为了一把盐跑半个城，左邻右舍先借了，来日买了盐再还回去就是。”
路以卿张张嘴，想说一袋盐也没几块钱，借一点还用还啊？不过转念一想古代又不同，听说古代没有晒盐都是煮盐，盐就特别贵。平民百姓经常吃不起盐，盐商却是个个富得流油。
想到这里，路以卿忽然眼前一亮，感觉自己“吃软饭”的境况有望转变。
她一把抓住了沈望舒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兴奋道：“阿卿，我刚想到一个法子，可以不费力制出许多的盐……”
沈望舒却不等她说完，就抬手压在了她的唇上，而后淡淡道：“晒盐是吗？”
路以卿顿时呆了呆，感觉沈望舒移开手，便喃喃道：“原来现在已经有晒盐了吗？”说完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微微蹙起眉头：“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就是晒盐？”
沈望舒摸摸她的脑袋，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真傻，当然是你以前告诉我的。”
路以卿又呆了，连被说傻都没顾得上。不过晒盐这种事其实也没有多少技术含量，聪明人想到也不甚稀奇。说不定就是从前的“路以卿”为了给家中财富再添个进项，活动脑子想到了这些，反正之后的实践也总有下人会去做，并不用劳她费心。
想到这里，路以卿便又问沈望舒：“那咱们家中现在也卖盐吗？”
沈望舒又摸了摸她的头，叹道：“傻孩子，卖私盐犯法的。而且咱们路家如今已是树大招风了，家中又只有你和父亲二人，再插手盐务只怕立刻就会有人忍不住冲路家下手了。”
路以卿顿时想到了不怀好意的襄王，她撇撇嘴有些气馁，便嘀咕了一句：“家里还有你。”
沈望舒说错了，路家不是两个人，是三个。

第15章 亲亲就不疼了
路以卿的心态转变得很快，前几日还满心怀疑想着要和离，扭头却又承认了沈望舒家人的地位。倒不是她善变，而是这几天的经历让她明白了一件事——既然沈望舒如今是真心以待，且不看剧情如何，她一心一意把人拉拢住，难道那自大又无礼的襄王还真能挖了她的墙角？
想到当日沈望舒对襄王“自以为是”的评价，路以卿觉得自己胜算还是挺大的。
沈望舒自然不清楚路以卿的这番心路历程，不过路以卿对她的态度转变她也是看在眼力的。可以说这是对方失忆后转变最快的一次了，她意外之余，也觉得有些惊喜。
两人间气氛融洽，在马车上闲聊几句，很快就到了码头。
长安城乃是一国之都，理所当然也是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中心。城外的码头惯来热闹，船来人往，车水马龙，隔得老远便能听到人声喧嚣。
马车远远就停下了，路以卿好奇的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搬货的，往来行商的，官员回京的，各种各样的人往来其中，便好似绘就了一副古色古香的图卷。这看着可比电视上看着真实多了，路以卿少年心性不免多看了两眼。
等路以卿看够了热闹，回过头来才想到问一句：“阿爹的船什么时候到啊？”
沈望舒也不阻她看热闹，此刻听问便答：“前两日传的书信，只道是今日，具体时间也说不准。”
事实上能确定是今天已经不容易了，还亏得路家商行送信频繁，否则也就轮不到她们二人亲自来接，而是派个管事来码头等着了。至于等几日，那就说不准了。
路以卿听了也没说什么，毕竟古代消息落后，又没有电话网络随时联系，做什么都只能估个大致时候，她也快习惯了。只是来都来了，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若是在这小小的马车里枯等，她又觉得有些无趣。于是扯了扯媳妇衣袖，说道：“一直在这里等着也很无聊啊，要不然咱们出去走走？”
沈望舒看她一眼，路以卿又往码头方向指了指：“我看到好多货船，去看看是什么货物可好？咱们家也是做生意的，知彼知己才能财源滚滚啊。”
她说得一本正经，奈何理由找得实在蹩脚。
沈望舒唇角勾了勾，到底还是忍下了笑意，应允了：“好吧，那就去看看。”
路以卿很高兴，下了马车就没松开沈望舒的手，拉着她就往码头去，兴致勃勃一副看热闹的模样。等走近了那些货船才发现，原来码头不仅是运货周转的地方，很多生意也就是在码头上直接谈成的。大生意便寻个私密处单独谈，有些生意不怕人听的，干脆就在路边谈了起来。
讨价还价，你来我往，商人们说得眉飞色舞。路以卿随便听了两耳朵，便没了兴趣，因为能在路边随意谈的生意，真就是很普通很寻常的，完全没什么好听。
这时沈望舒拉了拉她，指向远处一艘大船说道：“那边是陈家的船，他家的船惯爱往南边走，总会收罗些奇巧之物回来。阿卿若是有兴趣，咱们不妨去那便看看。”
路以卿闻言顿时忘了之前的豪言壮语，眼睛一亮道了声好，便拉着沈望舒往那边去。
陈家的货船边围着的人果然比旁处要多，而且多是些大户人家管事打扮的人。一群人围在货船下的码头叽叽喳喳，若是仔细去听便能发现，原来是各家都向陈家提前订好了货物，正会儿要货的同时，也在打听陈家此番有没有带回什么新奇的好东西。
路以卿也好奇这年头什么东西稀奇，虽然她不一定清楚，但来自现代的她自认为见识要比这些古人好得多。当下来了兴趣，便带着沈望舒又往前走了些，几乎凑近了人群。
沈望舒却在此时拉着了她，摇摇头说道：“看个热闹而已，别凑太近，一会儿咱们还是去……”
话未说完，路以卿正仔细听着，冷不丁却被沈望舒大力拉扯了一下。她毫无防备一个趔趄，直接跌进了沈望舒怀里，与此同时也听到了对方急转的话音：“小心！”
路以卿不知道小心什么，偏过头的瞬间，眼角余光好似看见有银光一闪而过。她心里陡然生出危机，站起身正要护在沈望舒身前，却不料竟被对方抢了先。她愣愣的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沈望舒，一时竟回不过神来，直到瞥见点点殷红绽放在沈望舒裙角。
一瞬间，似乎有根弦在脑子里崩断了，路以卿骤然变色，抢前一步握住沈望舒手臂：“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这里可是有歹人？！”
话音落下，却被沈望舒一把捂住了嘴。后者根本没给她咋呼声张的机会，捂着她的嘴便将人拖走了，若非路以卿瞥见了那血迹，看见了那刀光，只怕都要以为意图不轨的人是自家媳妇了。
可饶是如此，路以卿也没放松，直等到两人远离人群，她才扒开沈望舒的手着急问道：“到底怎么了，你捂着我的嘴做什么？”说完她也看到了沈望舒的伤，幸好只是手背上的一道划伤，不是什么要害。只那殷红的血顺着白皙的手背滑落，雪白血红，依旧触目惊心。
路以卿心疼了，赶忙从怀中掏出帕子来给沈望舒捂伤口。
沈望舒却仍是脚步匆匆，牵着路以卿继续往自家的马车方向走，边走边道：“方才有人躲在人群里浑水摸鱼，你若声张，让人见了血只怕局面更乱。”
听到这话，路以卿心里打了个突：“不是歹人，是有人冲着我来的？”
沈望舒面上平静，心中却带了两分懊恼：“是我不该带你过来，这里鱼龙混杂，出了事都找不到人。”也是她低估了某些人的耐心，药才给了几天，便等不及了。
路以卿闻言沉默下来，虽然沈望舒对她从来不多说什么，可有赖于她知道剧情，隐隐约约总比旁人多猜到几分。当下心里也不知是该气愤，还是该恐惧，莫名的无力感笼罩着她。
不过经此一事，对于沈望舒，她到底又多了几分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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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和沈望舒没有在这天等到路家主回来。虽然经历过刺杀后，两人并不敢再在码头逗留，可回到家中处理了伤势，两人从晌午等到傍晚，也没等到路家主归来。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路以卿莫名担心起来：“不是说今天回来吗，怎么到现在还没人影？”
沈望舒知道，路以卿此刻的焦躁并不仅仅是因为路家主迟迟不归，事实上再次失忆的她应该是连这个亲爹都不记得的。而她之所以如此表现，不过是借题发挥——上午码头上那一场不露声色的刺杀将她吓到了，只是这人不知为何死撑着，不肯表露出来罢了。
这样想着，沈望舒倒有些怜惜，便握着她的手劝道：“阿卿别急，许是路上又出了什么意外耽搁了，这样的行程晚上一两日也是寻常。”
路以卿听了她劝，渐渐缓下心神，深吸口气看到她被纱布包扎的手背，又有些歉疚：“你的伤口还疼吗？都是我不好，当时我就不该凑什么热闹，往人群里去的。”
沈望舒闻言笑笑，倒是不以为意：“不疼了，只是点小伤而已。”
路以卿却瘪瘪嘴，捧起沈望舒受伤的手说道：“那么大条口子，怎么会不疼？！”
疼自然是疼的，沈望舒也是出身富贵，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没受过伤。不过看着路以卿那歉疚蔫吧的模样，她又怎么舍得责怪，当下把手抬起来放到路以卿面前：“那你帮我亲亲就不疼了。”
路以卿闻言看着沈望舒一脸无语，控诉道：“你又把我当孩子哄？！”
沈望舒便笑，又晃了晃受伤的手：“那你给亲吗？”
路以卿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下一刻却还是低下头凑了过去。她先是一吻轻轻的落在了那包扎的纱布上，想也知道沈望舒什么都感觉不到，于是下一吻便直接落在了沈望舒没被包起来的指尖。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稍触即离，浅浅的温度却似烫到了指尖。
沈望舒下意识蜷起了手指，目光闪烁了一下。
路以卿抬头望她，眸中也藏了两分温柔：“我亲了，还疼吗？”
沈望舒便将手收了回去，正要说话，漆黑一片的屋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霎时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扭头看向房门方向，路以卿见状也跟着看了过去。
没片刻，于钱出现在了门口，敲门禀报过后进了门：“郎君，少夫人，家主回来了。”
沈望舒却注意到他脸色不怎么好，心里顿感不妙，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第16章 你我是夫妻
路家主出事了，他是昏迷着被人抬回来的。
路以卿和沈望舒一面匆匆往大门赶，一面听着于钱的解释：“家主之前往西北去，是因为家中有批货在西北出了问题，其中牵扯比较复杂，家主便亲自去了。谁知刚处理完带着货物回程，路上竟又遇见了马匪，货物被抢了大半，家主也因此受了伤。本来回程路上将养许久，伤势也养得差不多了，前两日不知怎的，家主竟是旧伤复发又发起了高热，到今日已是昏迷不醒。”
知道路以卿不记得前事了，于钱干脆一口气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三人脚步匆匆感到了大门口，正见着路家主被人从门外抬进府里。
路以卿最先凑了过去，虽然路家主对于刚穿越的她来说就是个陌生人，可莫名的急切还是迫使她上前。脑子有那么一秒的清明，路以卿想，这急切还是原主的情绪吧？
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被另一个人的情绪影响甚至牵引，可路以卿意外的没生出多少排斥。她三两步赶到路家主身边，低头一看，却见一个面白短须的中年人正闭目躺在担架上，一张脸煞白煞白，若非胸膛还有着明显的起伏，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路以卿心里莫名就慌了一下，她伸出手推了推对方肩膀，唤道：“阿爹，阿爹……”
中年人没什么反应，双目依旧紧闭。倒是一旁的沈望舒见状拉住了她，劝道：“阿卿别急，先让人将父亲送回房吧。方大夫那边已经有人去请了，应该一会儿就能来。”
路以卿抿着唇，回头看向沈望舒时眸中还残留着些许脆弱，几乎让沈望舒以为她将所有事都想起来了。可惜并没有，路以卿眼中的脆弱也是稍纵即逝，不过紧张慌乱也还是有的。
只见她点点头，让到一旁：“你说得对，快送阿爹回房去，别再吹风着了风寒。”
仆从闻言抬着路家主重又加快了脚步，路以卿和沈望舒在旁跟着，走得快时还得小跑才能跟上。期间路以卿无意间碰到了路家主的手，果然烧得滚烫。
一行人风风火火将人送到了主院安置，后院里也不知怎么得了消息，路以卿还没见过的几个姨娘顿时冲了出来吵吵嚷嚷。她被闹得有些头疼，挥挥手便使人将她们又拦了回去，而在这当口方大夫也终于赶到了，匆匆上前为路家主诊治起来。
路以卿站在一旁看着，拳头不自觉握紧了，目不转睛的模样很是紧张。
沈望舒在旁见了，伸手拍拍她的僵直的后背，安抚道：“没事的，父亲一定会好起来的。”
路以卿闻言冲她笑了笑，只是唇角弯起的弧度怎么看都是勉强——她其实很害怕，怕剧情还是一如既往的进展，也怕家中失了路家主这个顶梁柱。她刚穿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正是需要有人在前面替她遮风挡雨的时候，她都不敢想如果没了这便宜亲爹，她要怎么办。
沈望舒不知她所想，但却将她的慌张都看在了眼里。
心下怜惜，微叹一声，沈望舒看向路家主的目光中也满是忧虑。
她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多的巧合。恰好襄王态度转变，路家主就半死不活的被抬回来，路以卿今日还在码头里遇见了暗杀，怎么看都不是巧合两个字能形容的。
是襄王提前得知了路家主遇险的事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沈望舒暂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无从判定，但她知道若是路家主这次醒不过来，那么路家风雨飘摇的日子就真正要到了。襄王甚至没想过拉拢，他是想要路以卿死，然后直接吞了路家！
两个人各有所思，但心中的忧虑却都是一样的。正在此时方大夫也把完了脉，路以卿连忙上前问道：“大夫，我爹情况如何了？”
方大夫捋着胡须皱着眉，一看神色就不怎么好的样子：“家主这是旧伤复发，许是回程途中在船上受了风寒，这才发起热来高烧不退。我先开个方子试一试，在此之前郎君就用烈酒给家主擦擦手心脚心，看看能不能退些热……”
他喋喋不休嘱咐了不少，但路以卿听了却是渐渐安下心来——惯来不怕大夫多叮嘱，就怕大夫没什么好说的，因为那就代表着多说无用，准备后事等死吧。
路以卿稳下心神，将方大夫说的话一一记下，扭头就吩咐人去准备烈酒了。
只她却没看见，当她回头时，沈望舒与方大夫目光相接，后者拧着眉轻轻摇了摇头，显然情况并没有路以卿想象中那么乐观——倒不是方大夫有意瞒着路以卿，实在是身为路家供养的大夫，他深知路以卿时不时失忆的毛病。这时候跟她说太多实在没有与少夫人说有用，只会吓得她六神无主。
家主都倒下了，郎君怎么都不能慌，否则路家岂不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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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晚都是兵荒马乱，路家主不仅是被喂着喝了药，被擦着手脚心退热，就连身上莫名恶化的伤口都被重新处理了一遍。
可惜直到天亮，人也还没有醒来。
路以卿全程看着，小脸也是煞白煞白，除了担心忧虑外，她也被路家主身上的伤口吓着了——尺余长的伤口斜向胸腹，再深些几乎开肠破肚，在这个没有缝合的年代想要恢复实在不易。更别说现在伤口恶化了，发红溃烂，还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说实话，在此之前路以卿并没有意识到穿越带来的危险。哪怕她看过原书剧情，知道自己只是个炮灰，也见识到了襄王送来的那瓶毒药，可终究一切伤害未及己身，都还只是忧虑而已。
直到此刻见识到了路家主的惨状，她才意识到这个古代世界不仅有阴谋诡计，不仅有权势压人，危险更是无处不在。就像她们出门一趟，在码头都能遇见暗杀。就像她便宜亲爹出门做个生意，被人砍得去了半条命不说，回到京城还有人虎视眈眈惦记着他的家业与性命。
在这个世道要活下去，远比现代要难，因为规则不同，这里的人命也并不值钱。
一夜时间，路以卿想了许多，到清晨已是熬得两眼通红。
沈望舒同样陪她熬了一夜，却是心疼她，便劝道：“阿卿，熬了一夜了，你先回去休息吧。父亲这里有我看着，若是人醒了，我自会派人去叫你。”
路以卿神情有些憔悴，闻言却摇了摇头：“不用，还是我守着吧，你也一夜没睡了，先回去休息吧。”说着目光一瞥，看见了沈望舒被包扎的手背，又懊恼道：“你还受了伤的，我都忘记了，还累得你在这里陪了我一宿。你早该回去休息的。”
沈望舒却伸出未受伤那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瞎紧张什么？一点小伤而已。要不你照照镜子看，现在看着是你更憔悴，还是我更疲惫。”
路以卿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现在状况更不好的是她自己，毕竟骤然意识到现实残酷，让她心惊胆战心神紧绷。如此一整夜过去，路以卿现在几乎是身心俱疲，只是她此时脑子清明，很清楚的意识到躺床上那个是她的“亲爹”。没道理自己不上心，反而要沈望舒劳心劳力。
沈望舒见她不答话，自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心中一时竟不知该哭该笑还是该恼。她揉着路以卿脑袋的手顺势向下，蹭过她脸颊托起她下巴，让两人目光相对：“你我是夫妻，别想那么多。”
路以卿闻言，紧绷的情绪似乎舒缓了些。
沈望舒便又道：“好了，我现在还撑得住，你先回去睡一会儿，下午再来换我可好？”
路以卿又看了看她，终于还是点了头，感动之余也渐渐生出两人夫妻一体的感觉。她忽然倾身上前抱了抱沈望舒，说道：“多谢。昨天和今天，都多谢你了。”
沈望舒没有回抱她，只偏过头说了句：“真傻。”
路以卿听到了，也没怎么在意，恍惚间从这两个字中还听出了些许亲昵。
她抿着唇松开手，两人又简单商量了替换的时间，路以卿顺便还替沈望舒手背换了药。
换药的时候，路以卿看着沈望舒手背上刚结痂的伤口，又是一阵心疼。等换药包扎好后，不等沈望舒说什么，她便俯下身先在那纱布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才抬头问道：“还疼吗？”
沈望舒闻言一脸好笑，心里却是软成了一片：“你都亲过了，还问什么疼不疼。”
路以卿于是傻笑了一下，压抑的心情也终于得到了舒缓。而后便在沈望舒的再三催促下，终于一步三回头的顶着满身疲惫先回去了。
主院距离路以卿和沈望舒居住的东院其实并不远，不过许是熬夜的缘故，路以卿走在路上却有两分恍惚。然后恍恍惚惚的，她走着走着便不小心撞到了人。
路以卿下意识想要道歉，就听面前人慌慌张张道：“小人莽撞，冲撞了郎君，还请郎君恕罪。”
先听到道歉的路以卿怔了怔，也没说什么，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第17章 小纸条
路以卿恍惚之中被人撞了一下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她回到东院自己屋中，准备脱了衣裳睡觉时，这才发现从外衣里又掉出张纸条。
捡起纸条的路以卿心情有些复杂，总感觉路家就是个筛子，谁想给她塞纸条都行。
想不起那个撞她的人是谁了，毕竟路家仆从不算少，而她穿越时间不长也没能将人认全。不过眼下这些并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还是这张纸条上写了什么。
这样想着，路以卿展开了纸条，结果不算出乎意料，上面又写着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只是与前次不同，这次纸条上约定的时间并没有那么着急，而是约在了三天后——虽然现在路家主还伤重昏迷着，三天之后也不知情况有没有好转，三天的时间对于路以卿来说也不能算长。
纸条上依旧连个落款都没有，那她三天之后到底要不要赴约？
说实话，路以卿对这传纸条约她的人还是挺好奇的。她刚穿来不久，哪怕知道小说剧情，奈何自己只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炮灰，对身边情况的了解实在有限。而且如今这个时机对于她来说也并不那么美妙，便宜亲爹突然伤重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她也必须开始为自己筹谋了。
传信约她的人不知道是谁，但去见一见应该也不是坏事。哪怕对方没安好心，但只要不是像襄王一般想直接要了她的命，那么至少她也能得到更多的消息，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路以卿捏着纸条沉思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只要三天后家中能走得开就去赴约。
有了决定的她心中也安定不少，这次倒没再将那纸条扔了，而是叠好仔细收了起来。而后匆匆洗漱更衣，便躺在床上开始了补眠——熬了一夜她确实是累了，更何况沈望舒还等着她去交接，她得尽快把精神养好些。不说能帮上多少忙，至少也要让对方能够多些时间休息。
路以卿很快便睡着了，梦里一片光怪陆离，隐隐约约似乎梦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可惜等她一觉醒来又都忘了。只模糊记得沈望舒出现在了她的梦境中，冲她笑得温柔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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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路以卿已经顺利进入梦乡时，主院那边沈望舒却还没有闲着。
之前一夜时间，因为有路以卿时时看着，沈望舒并没有寻到机会与方大夫单独谈话。而现在路以卿终于走了，两人也终于有了谈话的机会。
两人就在路家主病床前说的话，方大夫脸色不怎么好看的样子，他一开口就放了个雷：“少夫人，依老夫所见，家主此次旧伤复发恐怕不是意外。”
沈望舒听了心下顿时一紧，却没有多少意外的感觉，镇定回问：“怎么回事，与我细说。”
方大夫见她镇定，自己也觉安心不少，当下也没卖关子：“少夫人且听我说。之前老夫与家主诊脉，脉象所显确实是旧伤复发引起的高热，可随后再替家主处理伤口时，老夫却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气味。”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老夫的鼻子，向来要比旁人灵敏许多。”
这话是实话，之前给路家主处理伤口时，沈望舒为了避嫌是出去了的，可回来后还能闻见空气中一股腥臭久久不散。那是伤口恶化后散发的味道，气味大得足以掩盖其他。
沈望舒没闻出有什么异样，路以卿显然也没有，不过方大夫闻出来了：“那是一种药味，名唤化腐散，算不上毒药，可对于家主来说也跟毒药无异了。这药本是用来处理伤口腐肉的，外敷后处理得好，便能将腐肉全部化去，长出新肉。可若是没有后续处理，这药却能让伤口恶化，越烂越大。”
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路家主的伤口原本养得好好的，根本没有恶化腐坏，却被人下了这样的药，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伤势突然恶化的原因。
沈望舒听了却很快抓住重点：“方大夫，知道这药的人多吗？”
方大夫闻言捻着胡须想了想，却摇头道：“当是不多的，老夫也是偶然得知，才有些了解。”
认识这药的人不多，便也难怪随行的大夫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妥。也亏得方大夫鼻子好，否则几日前下的药，伤口也处理几回了，哪里还能查得到蛛丝马迹？
不过话又说回来，路家主虽是出门在外，但能在他伤药中动手脚的，显然也只能是亲近信赖之人。沈望舒在脑海里迅速将随行之人过了一遍，嘴上却是片刻未停的追问着方大夫：“事已至此，那现在再来处理，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方大夫知道她会这么问，可还是不得不叹气摇头：“来不及了。我看过家主的伤口，用药超过三天了，现在再想为化腐散弥补已是来不及。”他说完顿了顿，才又道：“如今家主的伤口已经彻底坏了，除非将这一片坏肉全部剜去，否则伤口难以愈合，高热也是难退。”
可这么大的伤口，当初救治本就是凶险，如今还要将伤口剜得更大。方大夫倒是下得去刀，可路家主却未必承受得住，何况就算他承受得住，伤口想再愈合也不容易。
总的来说，这就是个九死一生的局面，方大夫之前不当着路以卿的面说，也是怕她接受不来。
而等现在话说开了，方大夫忽然又觉得瞒着路以卿不好。毕竟对方怎么说都是路家的继承人，这样的大事瞒着她，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现在说会将人吓着，可瞒下去直到再也瞒不住，难道就不会将人吓着，顺便还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吗？
方大夫只是个大夫，本不该掺和这些。可他在路家多年，也算是看着路以卿长大，看着她发病失忆的，最后到底忍不住劝了句：“少夫人，这事恐怕不能瞒着郎君了。”
沈望舒垂眸沉思，藏在袖中的双手微微攥紧，一时也有些难以抉择——若是从前，她肯定无法瞒着路以卿，有事也会主动与她商量。可现在对方刚失忆没几天，跟张白纸也没多大差别，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而且每回失忆后，路以卿总表现得谨慎过头，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她对她又如何信任？
说来说去，还是失忆惹得祸，也让沈望舒陷入了两难。
而就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声音在两人身旁响起：“下药的事先别说。”
沈望舒和方大夫闻言双双回头，却见床上的路家主不知何时竟是醒了。虽然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个死人，说话的声音更是虚弱得仿佛随时都要断气，可人醒了，总是让人振奋的。
惊诧后先回过神来的是沈望舒，她赶忙来到床边，问道：“您醒了？您现在身体不好，还是别急着说话，先让方大夫帮您看看。”
路家主闭了闭眼，攒半天力气说了那一句，现在也没力气说话了。
方大夫倒是很自觉，沈望舒刚让开便凑了过来，而后一番诊脉查看，结果也没得出什么好消息。路家主的状况依旧不好，高热未退，虚弱不堪，只是人醒了而已。
片刻后，方大夫与沈望舒对视，两人眼中凝重都未有半点消退。不过路家主醒了，之前也开了口，倒也算帮两人了结了一桩纠结——路以卿那里不用太瞒着了，路家主的伤势情况尽可以与她说，不过有关于路家主是遭人暗手这件事，还是暂时瞒着她。
沈望舒明白路家主的考量，因为对方也对路以卿失忆的事心知肚明，说多了也没用。
又过了会儿，沈望舒开口：“方大夫，父亲醒了，你之前开的药方是不是需要调整？这会儿药应该也熬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需要去看看？”
显然，沈望舒这话是在支开方大夫，后者闻言迟疑的看向了刚醒的路家主。
路家主此刻虚弱至极，但强撑着神智倒是清醒的。见方大夫看来，他露在被子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示意他可以离开。而事实上沈望舒突然开口，也是他授意的。
方大夫见状再没什么疑虑，答应一声后，果然便离开了。
此前房中本就只有三人，等方大夫一走，便只剩下路家主和沈望舒两人了。也亏得路家主此刻伤重卧床不起，否则以两人身份也不该独处的。
沈望舒倒也没太纠结，站在床前不远不近，开口问道：“父亲可是有事要交代我？”
路家主睁眼看着她，明明是虚弱至极的人，偏偏一双眼睛仍旧清明犀利。沈望舒也不躲不闪的与他对视，片刻的针锋相对，许是路家主倦怠支撑不住，终于还是收回了目光。
沈望舒也没说什么，又等了片刻，便见路家主从被子下缓缓递出块玉牌来。

第18章 抢救一下
路以卿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醒来后的她在床上呆呆的坐了许久，总感觉自己之前似乎做了个很重要的梦，可惜随着清醒，那些梦境的记忆便如潮水一般迅速褪去了。
片刻后，她揉了揉脑袋，也只隐约想起梦中似乎有着沈望舒的身影。
然而外间的敲门声并未停歇，那急促的声响催促着她，让她没有时间再仔细回忆。于是她只能将这份怅然若失藏在了心里，然后迅速起身更衣，打开了房门。
“这么着急敲门，发生了何事？”路以卿语气不太好，带着被搅扰的不悦。
敲门的仆从看着有些眼熟，好似在主院那边见过。他见路以卿神情不悦也没被吓到，连忙开口回道：“郎君，家主醒了，方大夫让小人前来相告。”
路以卿闻言也就顾不上不悦了，她随手拨了下略微凌乱的长发，也来不及收拾整理，抬脚便往外走。走了几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匆匆回房一趟，接着便以更快的速度出了门。
东院距离主院不远，路以卿匆匆而来甚至还没用到半盏茶功夫。
她到的时候好巧不巧，正见着方大夫亲自端着碗药站在门外，可不知为何却没进门。
路以卿什么都不记得，对方大夫自然也不熟悉，可大夫这个身份总是让人尊重信任的。她便停下匆匆脚步，转头问道：“方大夫你怎么站在门外不进去？还有这药，是给阿爹的吧？”
说着话，路以卿便伸手过去接药，方大夫也没拒绝：“是家主和少夫人有话要说，老夫不方便在此时进去。郎君来了也好，正好将药送进去，免得凉了影响药效。”
路以卿听到这话，心里陡然一紧，就连手中端着的汤药都跟着晃了晃。深棕色的药汁险险溅出些许，落在指尖有些微烫——她当然不会怀疑沈望舒和便宜亲爹什么，可小说看得多了，这种时候把外人都打发走私下说话，怎么看怎么像是在交代遗言啊！
方大夫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也被吓了一跳，忙唤她：“郎君，郎君，你怎么了？”
路以卿被喊得回了神，也不记得要进去送药了，忙一把拉住方大夫的衣袖问道：“方大夫，你与我说实话，我爹的伤势……我爹的伤势是不是要不好了？”
方大夫倒不想她这般敏锐，只一句话便察觉了不妥，全不像之前那般好糊弄。不过好在先前已有了路家主示意，他倒也不再瞒着她，便细细将路家主的伤势与她说了一遍。末了叹口气，总结道：“家主的伤原本养得挺好，可惜现在陡然恶化，真要剜肉去腐，恐怕难以愈合。”
路以卿听得一脸紧张，她不是学医的，对这些全然没有了解，可想想路家主胸口那伤也是骇人。不过说到伤口愈合，她倒有个常识性的提议：“方大夫，你说清创后阿爹的伤口太大难以愈合，那……那缝起来会不会更容易恢复？”
伤口缝合，这在现代基本就是常识，然而在古代显然就是天方夜谭了。
方大夫闻言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讷讷重复：“缝起来？”
路以卿便抬手跟他比划，一上一下好似穿针引线：“就是缝起来啊。就跟缝衣服似得，把伤口缝在一起，等伤口长好以后再拆线。”说完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还可以用高浓度的烈酒消毒，免得清创之后再感染了，到时候伤口也能恢复得更快些。”
方大夫听完眼珠子都瞪圆了，心里深深怀疑自家郎君这是想整死亲爹——听听看，这都什么话，要把她爹当衣裳缝起来不说，还得往伤口上浇烈酒，那不是想把人疼死是什么？
好在路以卿也不傻，看方大夫这模样也知道，自己的话太过惊世骇俗了。她心知自己说的没错，还是一片好心，可对方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眼下她被方大夫这反应弄得也是莫名心虚，端着药碗也就不继续刺激人了：“那个，方大夫，你好好想想，我先进去送药了。”
说完这话，路以卿扭头就进了房门，独留方大夫站在门外，满脑子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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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来得算不上快，再加上在门口跟方大夫纠缠了一阵，等她踏进房门时不仅手里端着的药不烫了，屋中的两人该交代的也都交代得差不多了。
沈望舒脸上还有两分恍惚，路家主已是疲惫的再次闭上了眼睛。
路以卿一进门就见到这番场景，吓得她还以为便宜亲爹要咽气了。当下三两步奔到床边，不过还没等她着急开口，便见床上的路家主又睁眼了，还中气不足的斥了她一句：“又这般莽莽撞撞。”
确实是莽撞，她心慌之下跑太急，手里的药这回洒出了小半。
路以卿端着药碗尴尬了一瞬，可目光对上虚弱的路家主，心里却蓦地一酸。而后她自己都控制不住，就感觉眼眶一热，眼前景象也陡然模糊了：“阿爹……”
只这短短两个字，带着些许委屈些许担忧些许恐惧，一下子便将路家主戳得没了脾气。若放在往常，他定然会心软的哄上一哄，可现在也实在没这精力。方才的一番交代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只好将目光一转，看向了旁侧好不容易收敛回心神的沈望舒。
沈望舒对上路家主的目光也是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按住路以卿肩膀：“阿卿别急，父亲的伤会好的。你不是送药过来吗？还不赶紧将药喂了。”
路以卿的反应却是呆呆的，与其说她是担忧路家主伤势，不如说她更震惊于自己突然的落泪——眼前这又不是她真的亲爹，而且她也不是爱哭的人，怎么忽然就忍不住想哭呢？难道还是原主的情绪作祟？可她按了按心口的位置，分明没有感觉到其他。
见她还在发呆，沈望舒按在她肩上的手又轻轻推了推，路以卿这才回过神来。她又看了眼手中只余大半碗的汤药，懊恼的抿了抿唇：“阿爹，这药，这药你先喝着，不够我再让人去熬。”
路家主听到这话简直要气笑了，可到底也没说什么，最后还是乖乖将药喝了。
许是伤重体虚，也许是汤药里有助眠的成分，路家主喝完药后倒是很快就又睡着了。入睡后他呼吸平稳，神色平静，若非额头一摸还烫手，简直要以为他开始好转了。
但显然，被人算计的路家主想要痊愈，并没有那么简单。
沈望舒被路家主一番交代，心里也安定不少，此时怕两人说话打扰了路家主休息，便牵着路以卿去了外间。然后她看了看路以卿眼下还没彻底消去的青黑，又有些心疼，一面摸摸她的眼睛，一面说道：“这么快就被叫回来了，你还没休息好吧？”
休息是没休息好的，不过有这么多事刺激，路以卿倒也不觉得困倦。她拉下了沈望舒的手握住，神情却是严肃的：“望舒，之前阿爹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她问得直白，沈望舒答得却笼统：“父亲将路家的事都与我交代了一番。”
路以卿闻言又想到了交代遗言，心情就不怎么好，再看沈望舒此时态度，其实也不难察觉她对自己多有隐瞒。这让她心情有些焦躁：“有什么话，你不能明白与我说吗？”
沈望舒沉默了，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摩挲着刚从路家主那里得来的玉牌，犹豫要不要跟路以卿细说。可眼前失忆后明显青涩的路以卿又让她不放心，怕她不慎被人套了话去——路家主显然也有这样的顾虑，所以才没等路以卿来，便将玉牌交给了沈望舒。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沈望舒虽未开口，可路以卿那并不缺乏想象力的脑袋却已经猜到了什么。她脸色当即难看起来：“难道说，我阿爹这次出事不是意外？”
联想到前次襄王想对她下药，还有昨日码头上那一场暗杀，其实这个结论并不难猜测。但不得不说，路以卿的直觉也挺准的，她压根就没往家业钱财那些敏感话题上想，一下子便将重点放在了路家主受伤的事上。
沈望舒见她气得眼睛都红了，怕她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于是牵紧了她的手说道：“阿卿你别急，此事尚未有定论。”说着又加重了语气：“如今还是替父亲治伤要紧。”
说是未有定论，可这话明显就是承认了路以卿的猜测。这让她愤怒之余又有些恐惧，惧怕路家主真的死于算计，也怕自己来不及力挽狂澜，最终落得书中一般的下场。此刻她闭了闭眼，还是勉强镇定下心神，又开口问沈望舒：“我之前跟方大夫说那些，望舒你都听见了吗？”
之前就隔着一道门，路以卿与方大夫说话也未曾压低声音，不仅沈望舒听见了，就连路家主也同样听见了。只是将伤口缝起来什么的，沉稳如路家主，听到的时候脸色也青了。
沈望舒想到此便轻咳一声，提醒路以卿：“阿卿，缝伤口什么的，父亲恐怕不会允。”

第19章 那你来啊
缝伤口是不可能缝伤口的，不说路家主接受不了，就连方大夫清醒后也是连连摇头。他甚至跟路以卿直言，他不会动针，路家主的伤口真要缝的话还不如请个绣娘来。
听到这般回答的路以卿：“……”
她就真只是打算将伤口缝合触进愈合啊，方大夫到底脑补了些什么，竟然还跟她讨论起了针脚问题。怎么说那也是要在她便宜亲爹身上动针的，她难道还真要把人的皮肉当衣裳，还要管缝起来好看不好看，顺便再让绣娘在伤口上面绣个花？
路以卿心情复杂，想要反驳解释，奈何她自己也不是学医的，解释起来也是不清不楚。最后沈望舒都听不下去了，只道：“罢了，还是先想想其他法子，这个之后再说吧。”
方大夫捋捋胡须，又冲着路以卿深深叹口气，这才走了。
路以卿不服气，还冲着沈望舒道：“望舒，等阿爹醒了，你还是跟我一起在劝劝他吧。他的伤口都恶化成那样了，方大夫说不清理不行，若不试试岂非……”最后等死两个字她没出口。
沈望舒没敢应承，实在是路以卿的说法太过匪夷所思，若非到了生死关头怕是谁也不敢冒这样的险。为今之计，她也只想着尽快延请名医，方大夫看不好的伤，对旁人来说也未必是束手无策。虽说是碰运气的主意，可听着也比路以卿的提议靠谱。
心中有着成算，沈望舒又安抚了路以卿两句，紧接着便转移了话题道：“时辰还早，之前也没休息多久，阿卿你要不要再回去睡会儿？”
路以卿倒是很好顺毛，被沈望舒三言两语一带，便又转移了注意力。不过听到沈望舒的话，她却是摇头道：“算了，我都睡过一觉了，还是换你回去休息吧。再说这边阿爹也醒过一回了，之后还有方大夫和丫鬟看着，你也不必一直守着。”
沈望舒其实也累了，除了熬夜身体累之外，之前路家主那一番叮嘱交代，也将她的思绪搅得乱七八糟。此刻她确实需要休息，或者说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能让她好好想想自己和路家的将来。
这般想着，沈望舒一时也没拒绝。只一抬眸瞧见路以卿神色，她又察觉到了异常，便问道：“怎么了，阿卿还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吗？”
路以卿脸上本有两分犹豫，一听沈望舒询问，那点犹豫霎时便散了个干净。她老老实实从怀中掏出张纸条递了过去，坦白道：“这是今早我回去时，有人塞到我身上的。”说完又道：“其实上回从襄王府赴宴回来后不久，我也收到了一张，不过当时看到得太晚，错过了时间就没去。”
没错，路以卿之前折返回屋，便是将这张纸条带上了。虽说总感觉沈望舒有许多事瞒着她，可她却不想反过来有事瞒着对方——实在是环境不安全，她怕自己头不够铁，乱闯乱撞会撞个头破血流。
沈望舒闻言扬了扬眉，隐约猜到这纸条上是什么内容了，等接过来一看果然如此。而后她又抬眸去看路以卿：“上回错过了……意思是没错过的话，阿卿是打算赴约的？”
路以卿被她一看，脸上忽的烧了起来，听了前半句更是想起了前次错过时间的原因。这让她有些不自在，轻咳两声也没压下脸上的热度，于是只好将脸别开自欺欺人：“是，是啊。望舒你不觉得这纸条送来的时间很巧吗，前次是咱们刚在襄王府闹得不愉快，这回又是阿爹伤重之后。”
某些时候路以卿也是很敏锐的，她隐约察觉了这张纸条背后的主人与襄王府少不了干系。若非如此，就路家主眼下这状况，还有路家眼下这处境，她其实是不适合出门的。
沈望舒见路以卿白皙的脸颊染上绯色，手指略微动了动，可碍于眼下两人说着正事，她到底还是没有做些什么。又看路以卿一眼，她敛眸：“你说得也是。”
路以卿一听，便仿佛自己得到了认可一般，一双黑眸亮晶晶的看了过来，还带着些小兴奋：“这么说，望舒是同意我去赴约了？”
沈望舒没有拒绝，只是又道：“前次码头被人暗杀的事，你别忘了，所以这回赴约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路以卿想说不用，感觉家里出了事全靠沈望舒撑着，她也怕累坏了她。可话到嘴边对上沈望舒沉静的双眸，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乖乖应了一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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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约的事并不着急，纸条上约的是三天后，眼下更该着急的到底还是路家主的伤势。
路以卿和沈望舒在路家主病床边守了一夜，许是路家主醒来交代过事情使人安心，也许是确实疲惫需要休息，最终沈望舒也没拗过路以卿，被她带回去休息了。
两人一同回的东院，因为方大夫说路家主身体虚弱，一时半会儿不会再醒。于是索性安排了亲信的下人守着，再由方大夫从旁照看，两人也就放心回去养精蓄锐了。
许是太过疲惫，沈望舒虽然满腹心思，可躺下之后也很快就睡着了。倒是路以卿窝在沈望舒怀里，嗅着她身上渐渐熟悉的淡香，一时半会儿难以入眠——她还在想路家主的伤势，左思右想都感觉不能放任。且不说对这便宜亲爹有多少感情，至少有对方在，她就有个靠山。
路以卿不会永远依附别人，可初来乍到，她还需要时间适应成长。
闭着眼思忖半晌，路以卿为着自己的靠山绞尽脑汁，倒还真想出了另一个主意。
其实以路家主现如今的身体状况而言，清创缝合或许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这年头没有麻醉也没有有效的止血手段，万一动刀子的时候失血过多，她那虚弱的便宜亲爹说不定就熬不过去了。可她还记得不知在哪本书里看过，道是蛆虫食腐，某些情况下是可以用来清理腐肉的。
路以卿不知道这个主意靠不靠谱，不过穿越前她确实听说过，冷兵器战争时有的士兵受了伤，伤口腐烂恶化后，伤口生蛆的人会比没有的更容易恢复进而存活下来……
唔，想想有些恶心，不过说不定可行呢？等睡醒就去跟方大夫商量一下！
想着这些，路以卿感觉有了备选方案也放心不少，熬夜带来的疲惫也不是之前那不到一个时辰的休息可以恢复的。于是她缩在沈望舒怀里转了个身，搂着媳妇的细腰，渐渐也睡着了。
睡梦中，沈望舒无意识收紧手臂，也将人抱得更紧了。
小两口这一睡就是小半日，等到醒来已是日暮黄昏。先醒来的依旧是沈望舒，不过她一动路以卿也就醒了，只是人还迷迷糊糊，下意识往媳妇怀里蹭了蹭。
沈望舒很喜欢路以卿这般无意识的亲昵，这让她觉得对方依旧是当初那个对她亲近又依赖的阿卿。不曾因为失忆，更不曾因为一些她不知道的原因对她疏远——成婚那日她们说好的，要做一辈子夫妻，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分开，哪怕为世人所不容。
这一刻的沈望舒格外柔软，以至于路以卿睁着朦胧睡眼一抬头，就直接撞进了那眸底的温柔缱绻。心底忽然有无数情绪翻涌，路以卿哑着嗓子无意识呢喃了一句：“望舒……”
沈望舒闻言，眸中似乎有波光闪动，接着倾身将人吻个正着。
自上回路以卿莫名被吃之后，沈望舒似乎顾虑她心情，一直没再做什么过分亲近的事。直到今日，许是被路以卿那一声“望舒”勾起了太多情绪，她终是没忍住。
一吻从浅到深，唇齿相依，缱绻缠绵……
等片刻后沈望舒恋恋不舍的退开，路以卿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攀上了她的肩背。两人喘息着对视，路以卿显然还没有回神，眼神茫然带着水光，可以说是很诱人了。
沈望舒心动的很想再做些什么，可清醒过后意识到时机不对，到底还是忍住了。
好半晌，路以卿才回过神来，赶忙收回手的同时几乎不敢去看沈望舒——这人长得太好看，尤其是刚睡醒时的样子，她不经意间扫过一眼就能被勾了魂，实在不敢多看。
沈望舒被她这反应逗笑了，藏在被子下的手摸索着找到了路以卿的手指，轻轻勾了勾：“这就害羞了吗？你可是我夫君，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路以卿憋红了一张脸，好半晌挤出一句：“你都说我是夫君了，上回也说好我主动的。”
沈望舒不以为意，笑盈盈的望着她：“那你来啊。”
路以卿瞬间就怂了，也说不清是没贼心还是没贼胆，最后顶着沈望舒的目光从床尾偷溜下了床。事后想想又觉得后悔，这么个美人躺床上她都不敢动，果然只有被吃的份儿。

第20章 隔壁的媳妇
路以卿与沈望舒起身后又去主院看了路家主，顺便将蛆虫食腐的方法跟方大夫说了一下。就路以卿本人而言，总感觉这方法比缝合更不靠谱，而且也只是她灵光一闪想到的。
结果方大夫听了眼前却是一亮，完全没理会这个方法有多奇葩又有多恶心，觉得可以一试：“老夫从前隐约在医书上也看到过类似记载，只是从未试过。”
显然，方大夫这回是想试试了。
事实上中医的手段也并不如路以卿想象中那般保守，医术发展的漫长历史中，医者们尝试过无数手段。他们什么都敢用，什么都敢吃。如果路以卿有兴趣将所有的中药材都了解一番，保证她今后看到中药就面如土色，不了解清楚每一味药材都不敢轻易去碰那药汤。
好在路以卿对此并不清楚，她见方大夫那跃跃欲试的模样也是无语，想了想也只提醒了一句：“方大夫，阿爹的伤势不轻，你要尝试也无不可，可那蛆虫至少要准备些干净的。”
方大夫闻言立刻摆摆手：“知道的，知道的，郎君且放心。”
路以卿知道细菌病毒，方大夫也明白污秽邪气，总归为了尝试也不可能拿来就用。而除此之外的医学领域就不是路以卿的能力范围了，所以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盼着方大夫足够靠谱，能够从她这只言片语中真的找到一条治好便宜亲爹的路。
其后几日方大夫一直为此做着准备，被沈望舒寄予厚望的长安名医也请了几个过来。可惜一见路家主的模样，多半都是摇头治不了，好些的也不过是施针用药稳定住病情。
倒不一定是那些名医医术不好手段不行，只是他们早已声名在外，并不想背负起治死人的骂名，因而不敢大胆尝试罢了——别说蛆虫食腐、缝合伤口这些听一听就奇葩的手段了，就连最基本的剜肉清创他们也是提都不敢提一句。基本就是保守治疗，治不治得好就听天由命。
沈望舒为此着急得不行，最后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将希望重新放回方大夫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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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三日时间转瞬即过。
路家主的伤势在这几日好歹没再恶化，方大夫的准备也已经做了个七七八八，不过纸条上约好的时间却是到了。路以卿早打算赴约，和沈望舒商量过后，一人赴约就变成了两人同去。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名叫茗香居的茶楼，和前次一样。只这茶楼名字起得雅致，位置却有些偏僻，在长安城里并不出名。还是沈望舒特地使人查过，这才知道确实有这么家茶楼。
两人这回出门小心许多，带了几个护卫，跟在马车后一路前行。
马车里，两人听着外间马蹄踏踏，沈望舒这才与路以卿说起了自己的打算：“阿卿，对方约的只是你，我贸然同去，只怕对方不肯现身，或者见了面也不肯多说什么。所以一会儿到了茶楼，我便不与你在一起了，我在隔壁雅间等你可好？”
路以卿听到这话懵了一下，倒也没有反驳沈望舒的话，只是眉头微蹙：“约定的只是茶楼，你若去定雅间，怎么知道是在隔壁？”
沈望舒便笑了笑，带着些狡黠：“有钱，自然是用有钱的办法。”
办法很简单，沈望舒先是查过那茶楼的主人，确定对方没问题后，便将茗香居的雅间基本都包下了。唯独留下的那一间便是留给对方用的，而她自然是想去左边隔壁就去左边隔壁，想去右边隔壁就去右边隔壁。甚至提前布置之下，想要偷听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路以卿听完有些无语，找茬反问：“你就不怕打草惊蛇，亦或者对方压根不去雅间？”
沈望舒神情轻松，却莫名笃定：“不会。”
只这两字，多余她也不解释，以至于路以卿都不知道她说的是不会打草惊蛇，还是不会不去雅间。不过路以卿觉得应该是后者吧，那般隐秘的约她，总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谈事。至于打草惊蛇，路以卿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对方既然一而再的约她，想必是有非见她不可的理由。
两人又简单商量了两句，马车倒是行得极快，不知不觉就到了茗香居门口。路以卿被打发着直接下了车，沈望舒则是谨慎的随车去了侧旁马厩，然后才从另一个方向进了茶楼。
路以卿身后带着两个护卫，一进茶楼便有小二迎了上来。
她目光先在茶楼里一扫，便见满堂的茶客，高台上还有人弹琴奏曲，看着倒是个寻常的地方。而后才对小二道：“我与人约在这里见面，不知可有人提前招呼？”
小二闻言迅速将她上下扫视了一遍，这才笑吟吟开口：“贵客可是姓路？”
路以卿心道果然，矜持的点点头，又问道：“那人可是先来了？”
小二听了却摇头，赔笑道：“是郎君先到。不过雅间已经定了，郎君可随小人先来。”
说着话，小二便领着路以卿去了二楼雅间。预定的雅间位置极好，坐在窗边可将大堂里的场景一览无余，另一边又是临水，开窗望去风景独好。
临近门前路以卿左右扫了一眼，猜测沈望舒一会儿会在哪边等她？
念头一闪而过，路以卿已是推门进了雅间。身后两个护卫本是要在门外守着的，可路以卿想了想还是将人打发了——为着安全起见，她倒没将人打发多远，去了隔壁门口守着罢了。
小二见这场景张了张嘴，护卫顺手塞了块碎银过去，他也就乖乖闭嘴退下了。
路以卿没理会这些，进门之后先将这古色古香的茶楼雅间打量了一遍。其实雅间里的东西也很简单，桌椅茶具而已，只是布置得颇为雅致，让人看了不觉舒心。
等路以卿将这雅间打量一遍，来到桌旁坐下时，便听到隔壁隐约传来了开门声。她凝神仔细听了听，确定沈望舒进了左边雅间，心里不知为何安定不少。
又等了片刻，小二送来了新茶，收到打赏后殷情的替路以卿斟上了茶水才离开。
路以卿望着眼前清透的茶水并没有碰，一心等着约定的人来——她其实算是踩着点来的，本以为对方会先到，沈望舒也是因此才避开不与她同行。结果对方不仅没有先到，她在雅间里左等右等还等不来人，直等到茶水都凉了，她几乎以为这回要换对方爽约。
从热茶等到茶凉，路以卿满腔的热情也随着茶水慢慢凉了，甚至都懒得去猜约她的到底是谁。百无聊赖的她支着下巴望着墙，想着隔壁沈望舒此刻在做什么？
想着想着，她忽然起身走到了左侧墙边，曲起手指在墙上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不轻不重，但这雅间的隔音实在一般，对面应该是能听见的。
路以卿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她瘪瘪嘴又敲了一下。然后一下接着一下，敲击的位置随着她的脚步，渐渐向着窗边而去。等到最后一下敲完，路以卿已经站在临水的窗口了。她将脑袋探出窗外往隔壁一看，不出所料对上了沈望舒同样探出窗外，却写满无奈的脸。
果然，沈望舒不会不理她，路以卿心里莫名就甜了一下。她不自觉弯起眉眼笑得开心，嘴上却说着抱怨的话：“也不知是谁约的我，迟到这么久还没来，真是过分。”
沈望舒见她仍是一脸孩子气，也是无奈：“好好等会儿，人会来的，你别急。”
路以卿本是不耐烦的，可看见沈望舒就不觉得了，她扒着窗户可怜巴巴：“我不急，可是等人好无聊啊，望舒你陪我说说话可好？”
沈望舒拿她总是没办法的，尤其见不得对方可怜巴巴的模样。哪怕明知对方是故意做出这般情态，她也还是忍不住心软，于是到底没忍心拒绝。
两人话题开了头，便索性守着窗户说起了话。倒不必怕有人看见这一幕，偏僻茶楼后方的小湖更是僻静，莫说画舫游船了，湖畔边就连个行人也没有。
有人陪着说话，路以卿终于不觉得时间难熬了，黏着沈望舒就不让她回去。如此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路以卿忽然听到身后房门似乎有了动静，忙直起身子说了句：“好像来了。”
话音落下，身后的房门便被推开了，路以卿不动声色的调整了姿势，仿佛一直在窗边观景。
直到身后的房门重新关上，她这才回头，然后一眼看到来人却怔住了——对于刚穿来不久，还没怎么出过门的路以卿而言，来的也算是个熟人。
关门后转过身来的女子锦衣华服，明艳夺目，细看容貌与沈望舒还有三五分相似，不是那仅有一面之缘的襄王妃又是谁？！,

第21章 釜底抽薪
路以卿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几次三番约自己见面的人会是襄王妃，一瞬间的惊诧掩都掩不住。若非对方已与自己同处一室，她都恨不得把脑袋再探出窗外与沈望舒说一声，来的是她长姐。
不过当着襄王妃的面，路以卿好歹忍下了这股冲动。
她将脊背挺得笔直，看着襄王妃一步步走进了雅间，终是迟疑着喊了一声：“王妃？”
襄王妃点了点头，一脸骄矜：“是我约你前来的。”
因为这一句话，路以卿一瞬间想了许多。她想到了襄王，也想到了沈望舒，可再想想当日襄王妃对沈望舒迁怒的态度，便觉得这人约莫不会给自己的妹妹和夫君牵线搭桥。那么她一而再的约自己前来相见为的有是什么？提醒自己，还是……看上了自己？！
路以卿成功被自己的脑补吓得一哆嗦，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看向襄王妃的目光也变得怪怪的。
襄王妃自然有所察觉，但任她再多猜测，也不可能想到路以卿此刻的脑补。所以她面上还很淡定，缓步行到桌边，还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坐下说吧。”
路以卿抿了抿唇，目光不由自主的往左边墙壁瞥了一眼，也不知沈望舒之前做的准备如何，是不是已经听到约见的人是她长姐了？不过怕自己神情反常暴露了什么，路以卿倒也不敢多看。她迅速收回目光后，还是磨蹭着走到桌边坐下了，距离襄王妃远远地。
襄王妃本也没有与她亲近的意思，两人隔着案桌相坐，桌上放着一壶早已经凉透了的茶水。
这里是茶楼，除了小二送来的茶水之外，雅间里也是备有茶叶泉水和炭炉，可以任客人自行烹茶。不过路以卿和襄王妃显然都没这个打算，甚至就连桌上那壶凉茶也没人多看一眼。
先开口的还是襄王妃：“想必妹夫很好奇，我约你前来所为何事？”
一句妹夫，其实已经能说明很多事了。两人唯一的交集便是沈望舒，此刻襄王妃如此开口，想必要说的话题也绕不开沈望舒——合情合理，没毛病，路以卿可以放心对方不是看上自己了。
自己跟自己开了个玩笑，路以卿想到隔壁的沈望舒，心还是渐渐稳了下来。她正襟危坐强撑着气势，目光亦是直视襄王妃：“愿闻其详。”
两人算不上熟稔，便也不必寒暄，开诚布公的说话反而更自在。
襄王妃果然也没有废话，开口便道：“前次我与你送信，便是在你们赴宴后不久，想必宴会那日发生的事，你也看得清楚明白了。如此，妹夫便没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想法？路以卿脑子转了一下，便明白襄王妃说的是襄王觊觎沈望舒，甚至到了毫无顾忌的地步。观襄王妃那日反应，想必襄王惦记着沈望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从前没那般肆无忌惮。而他的肆无忌惮不仅被路以卿看在了眼里，同样也惊住了襄王妃。
夫君偷偷惦记着自己的妹妹，和夫君想要将妹妹收入房中，那是两回事。而且沈望舒不仅是她妹妹，如今还是有夫之妇，襄王妃觉得自己丢不起那个人。
路以卿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襄王妃今日约自己前来，还是为了后院的那点小事。这让她有些失望，还以为今日来赴约，能为路家如今的困局寻一个出路呢，结果却是为了这点破事。
不过想归想，路以卿脸上神情还绷得住，她对襄王妃的回应是：“望舒很好，我对她并无疑心。”
襄王妃听到这话诧异了一下，毕竟就她所知，可没有哪家男儿能容忍得了头顶变色，哪怕只是可能也不行！而后转念想想，她又想到了路家商贾身份低微，与沈望舒背后的沈家完全比不了，路以卿选择忍气吞声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这般想着，襄王妃心里便对路以卿愈发轻视起来。不过心中原本的打算也要换一换了，她到嘴边的话顺势话锋一转，说道：“我自己的妹妹，我自己明白，她无此心，但不代表别人没有。”说道这里还有些咬牙切齿，也不知是冲谁：“我家王爷的态度，想必妹夫也看到了。”
这话终于说到了重点，路以卿放在案桌下的手一紧，眉头也蹙了起来：“那王妃的意思是？”
襄王妃的意思当然是将两人分开，她原本是打算揭破沈望舒痴心妄想，让路以卿从此将人拘在家中的。结果路以卿不配合，她也只好拉出襄王来垫背，心里却还是憎恨着沈望舒的。
路以卿看到了襄王妃眸底的深幽暗沉，心里不禁打了个突——看襄王妃这模样就知道，她满心眼里的是襄王，对自己的妹妹恐怕不那么友好，来之前还不定打什么主意呢。也亏得沈望舒如今嫁的是她，否则说不定被襄王妃三言两语就要挑拨得家中不睦。
短暂的沉默过后，襄王妃说道：“长安城乃是非之地，不知妹夫可有想法搬迁？”
这建议可真是……釜底抽薪。
路以卿听到这话都愣了一下，可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襄王妃的想法，无非是想隔离襄王和沈望舒。一旦沈望舒远走，哪怕路家或者路以卿再有什么变故，襄王也是鞭长莫及。
这样看来，她并非不知道襄王所打的主意，甚至就连襄王想对路以卿下手，她恐怕也是知道的。只是知道归知道，襄王妃仍旧不能容忍与妹妹共侍一夫，哪怕为此坏了襄王的筹谋，放过路家这一块大肥肉也在所不惜——就不知襄王若知道自家王妃如此拖后腿，会是怎样的表情了。
想着这些人的自私凉薄，路以卿莫名有些胆寒，不过襄王妃的想法她也真有考虑。只是远离是非之地自然是好，可路家也是家大业大，哪里是说搬就能搬的？
这般想着，路以卿便无奈道：“王妃说笑了，我路家家业在此，哪是说搬就能搬走的？”
襄王妃垂眸，想了片刻竟对她道：“路家若搬离长安，带不走的家业我会令人接手。而与之相应的，我会在旁处予以方便，也算弥补你的损失。如此可好？”
连路以卿都没想到，襄王妃会给出这样的回应，一时竟愣住了。
雅间里久久无言，路以卿也拿不定主意，直到寂静的雅间中忽然传来“咚”的一声。熟悉的声响让路以卿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说道：“此事，先容我想想。”
襄王妃也不强求，更无意留下喝那冷茶，于是干脆的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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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一开一合，人走了，人又来了。
走的是襄王妃，来的是沈望舒。她一进门就见路以卿无精打采趴在桌上的模样，于是走过去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问道：“怎么了，这般模样？”
路以卿也不起身，将下巴搁在手臂上抬头望她：“刚来的是你姐姐。”
沈望舒点头，指了指墙上一个不起眼的装饰：“我知道，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路以卿顺着她所指看了一眼，奈何一眼看不出玄机，也就不纠结了。她暂时无心研究其他，便问：“那她说让咱们搬家，你也听见了？”
沈望舒依旧点头，事实上她早猜到约见路以卿的人是襄王妃，甚至就连对方会对路以卿说她多少坏话，她也都想过。然而也并没有，因为路以卿一开始的不配合，生生将襄王妃的那些编排推词全都压了回去。相反到了最后，反倒是对方开出条件退让了一步。
路以卿见她只点头不说话，终于直起了身子，伸手去拉她的衣袖：“那你是怎么想的？还有襄王妃，她说话靠得住吗，襄王可还惦记着咱们呢。”
沈望舒被她拉住衣袖，顺势就挨着她坐了下来：“这事你我可不好拿主意。王妃哪儿你倒是不必担心，她既然开口，便是有把握做到。”说完见路以卿不解，又解释道：“她能嫁给襄王为妃，背后站着的也不只是沈家而已。她外家乃是显国公府，在朝中权势也颇不小。”
其实显国公府家哪止是权势不小，他家家主乃是朝中一品丞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襄王野心勃勃，愿意迎娶襄王妃，自然是因为她背后有利可图——要知道，就算是在原剧情里襄王四处收后宫，这个王妃的地位也是稳如泰山的，可见其不可小觑。
路以卿经她提醒，也想起了这一茬，当下摸了摸下巴道：“这样的话，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了。”
长安城本是非之地，而之后襄王开始夺权，便更是多事之秋。路以卿没那野心在其中搏得名利，她守着万贯家财，又白捡了如花美眷，便只想安稳度日而已。
离开长安城，对路家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便是没有襄王妃许诺的好处，也能慢慢把亏的赚回来。甚至如果路以卿胆子大些，设法把襄王妃卖了，只怕那夫妻俩还得生出龃龉。且不提如此对大局会有多少影响，至少路以卿也算是小小的报复了一把，足够让她开心满足了。
这般一想，退一步竟是最好的选择，路以卿想明白后当即拉起沈望舒的手便走：“走走走，先回去，等阿爹醒来咱们便与他商量商量。”

第22章 治治脑子
外出见了襄王妃一回，对于路以卿来说也不是全无收获。毕竟自己想要抽身，和旁人帮着抽身，哪个更容易是不必说的，她不当场应下也是怕不了解路家情况。
回家路上两人又商量了一路，沈望舒似乎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回去之后正巧碰见路家主清醒，路以卿便将事情始末都与这便宜亲爹说了。
路家主听后顺手灌了自己一碗药，沉吟不语。
路以卿等不及便劝道：“阿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她说着扫了一眼路家主的伤口，继续道：“咱们家如今就这几口人，可经不起折腾了。”
她还没将襄王送毒药的事跟路家主说呢，不过沈望舒手背上那道伤明晃晃的，想来也瞒不过路家主的眼睛。随便问一句，也能知道那日两人去码头接他，结果却受伤归来的事——路家主虽只是个商人，可能积累如此财富，也不是个蠢人，哪里会不知道路家被人针对了？
倒是路家主没想到，这一回路以卿失忆后，这么快就意识到了家中处境。他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沈望舒，沈望舒冲他点点头，路家主心里也就有数了。
“远离这是非之地，也好。”路家主如此感叹了一声，眸底的神色却沉得让人分辨不清。
路以卿听到这话心里也有了底，或者说她将事情想得也是相当简单，觉得远离是非之地便能安然无忧。于是欢欢喜喜与亲爹商量了一番搬家之事，路以卿扭头又去寻了方大夫，打算尽快将路家主的伤治好，也方便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等路以卿走了，沈望舒和路家主才说上话，屋中的气氛也顿时严肃起来。
路家主倚在床边，虚弱的喘着气，只一双眸子仍旧精明锐利：“你去见过那些人了？”
沈望舒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道：“其实这些事父亲也不必避着阿卿的，她虽不记得前事，但似乎总能敏锐的猜到许多。咱们若一直瞒着她，她也不会没察觉，到时若是生了误会解释起来怕更麻烦。”
路家主听她提起路以卿也是头疼，比起自己的亲女儿，这个莫名其妙的儿媳妇想要他信任显然更难。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他无奈道：“阿卿三月失忆一回，回回如此，我便是告诉她了又如何？跟她说了，过两个月也会忘，交给她事情做就更不妥帖了。”
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路以卿作为路家继承人，路家商行将来都是她的，路家主自然也是从小就开始培养她。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知她忽然生了这失忆的毛病，而且还不止是忘一回，回回事情做到一半她就忘了，都得路家主和沈望舒来帮她收拾烂摊子。
说实话，路家主对于重新培养女儿这事，已经做得腻了。最近两回路以卿失忆，都是沈望舒重新手把手教的，也是看她对自家女儿一心一意，路家主才会对这外来的儿媳多几分信任。
沈望舒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暂时放过了这个话题，继续之前的话头：“我与那边的人接触过了，对方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走。”
路家主听到这话轻嗤了一声，眼中闪过丝不屑，但到底也没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叹了口气：“离开长安也好，说不定就能寻见个良医，给阿卿治治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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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怀疑脑子有问题的路以卿去寻方大夫了，到地方一看，就见方大夫正在摆弄个盒子。她凑近看了一眼，立刻嫌弃的后退的两步：“方大夫，你这是准备好了啊？”
没错，方大夫盒子里装的，全是那白白胖胖的小虫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方大夫倒是一点都不嫌弃，指着盒子便对路以卿说道：“老夫自己养的，如今天还凉，养起来也是不容易。不过这样子看起来也是差不多了，咱们今晚就可以试试。”
路以卿是来催治疗的，可真听到方大夫这么说，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要是换了她自己，她肯定不会用这么恶心的方法，宁可挨两刀缝几针，也并不想看到这些东西在自己伤口上爬……她抿紧唇又往后退了两步：“那就，那就拜托方大夫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这话，路以卿转身就想溜，结果却被方大夫一把拉住了：“郎君别急，老夫还有事问您呢。就是您之前说的那个烈酒，用来消毒什么的，那酒到底得多烈才行啊？”
路以卿不知道古代消毒都用什么，看电视剧演的，最多就是把针啊刀啊什么的，往火上烧两下就算完了。因此在提出蛆虫食腐之后，她还是坚持要用烈酒给亲爹洗伤口，并且已经在这两日里实践过了。就是这里的烈酒其实也算不上烈，顶多也就五十度不到的样子，完全够不上酒精度数。
可饶是如此，这烈酒也是有用的，尤其路家不缺钱用的还是好酒。方大夫见了效果顿时来了兴趣，甚至就连路以卿最早提出的“缝一缝”，他都有了跃跃欲试之心。
此刻方大夫再看路以卿，便跟看宝贝似得，一双眼睛几乎能放出光来。
路以卿被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被美人双眼放光的看着是享受，被个橘子皮老头双眼放光看着，她就只觉得恶寒。当下不动声色挣开了对方的钳制，说道：“这，这我哪里说得清，今后再看吧。”
她说完就跑了，完全不理会方大夫想拉住她讨论医术的心。结果出来没走几步，她又撞上了从路家主那里出来的沈望舒，自觉黏了上去：“望舒你现在有事吗？”
沈望舒其实还在想着搬迁的事，路家家大业大也不是说说而已，如今在长安还有不少商铺生意。人要走，这些东西总要处理好，尤其长安城中不缺贵人，真出了事她们不在长安根本就是鞭长莫及。而这些路以卿都没考虑，她一句轻飘飘要走，沈望舒就得费尽心思。
不过好在这事也就一回，细算下来也算是一劳永逸了，沈望舒倒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此时撞见路以卿询问，她想着不急便摇头道：“倒也没什么急事。”
路以卿一听就高兴了，主动伸手牵住她便道：“那你跟我来看看。”
沈望舒顺势被她拉走了。两人一路行出了主院，又穿过花园回廊，却没有回去东院的居所，最后走去了一处闲置的院落——路家是真挺大的，可惜没人，闲置的院子不要太多。而这些地方平日里沈望舒也并不踏足，一时间更不知路以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一进院门，沈望舒便瞧见了几日不见踪影的于钱，她猜测对方应是被路以卿派去做事了。
于钱见二人到来立刻上前行礼：“郎君，少夫人。”
路以卿点点头，问他道：“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于钱便答道：“回郎君，已经加急做好送来了。”说着便往身后房中一指。
沈望舒还是不知两人打的什么哑谜，不过好在她有耐心，也并不去问。两人顺着于钱所指进了屋子，然后一眼就看见里面摆着的陌生器物，又是铁桶又是管道的，也不知做什么用。
路以卿见此却松开了沈望舒的手，上前兴致勃勃的将东西打量了一遍，然后扭头就对于钱吩咐道：“去酒窖搬两坛酒来。”说完又补充：“浊酒和烈酒，一样给我搬一坛来。”
于钱听吩咐去了，沈望舒这才上前问道：“这东西，做什么用的？”
路以卿扬着下巴，又是一脸小得意的模样：“阿爹那伤需要烈酒来洗，不过咱们家的酒还不够烈。我用这东西就能把浊酒变成烈酒，还能让烈酒变得更烈。”
不得不说，路以卿有些放飞自我了，或者说她也在一步步试探沈望舒这些人的底线——失忆是一回事，换了人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日常露出马脚，更何况穿越一场她也不一定甘于平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发奇想了，那不如提早做好准备。
因此她故作得意的说了这番话，却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沈望舒的反应。结果沈望舒却没流露出什么诧异之色，她只将面前的蒸馏器又打量了一番，问道：“阿卿这是要做烧酒吗？”
古代的蒸馏酒似乎就有叫烧酒的，所以这年头已经有蒸馏酒了吗？
路以卿懵了一下，不过想想这架空的朝代，她也摸不准。于是只好摸摸脑袋不确定道：“应该……是吧。我也就偶然见到过这东西的图纸，正好家中要用烈酒，就拿来试试。”
沈望舒闻言点点头，似乎也没怎么在意：“难怪这东西看着如此陌生。”
话是这么说，但沈望舒怎么想的就无人可知了——路以卿可是失忆将什么都忘了，这会儿又说看到过蒸馏器的图纸，她什么时候又从哪里看的？
沈望舒可不记得书房里有这种东西，路以卿也没单独出过门。
不过破绽归破绽，沈望舒也没有深究的意思，毕竟类似的事情经历得多了，谁都能习惯。偏就路以卿还傻乎乎的想要试探人，真不知她哪儿来的这个自信？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于钱倒是回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小厮，一起搬了两坛酒回来。
路以卿一见，顿时又来了兴致，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第23章 亲回去
路以卿不止知道蒸馏酒，她还知道怎么烧玻璃、做肥皂、晒盐……没错，全是古早小说里的赚钱套路，当初年轻路以卿还真去查过。如今许多年过去，具体操作她是忘得差不多了，但看过之后基本印象还是有的，多试试说不定就能做出来。
玻璃食盐那些是暴利，不过眼下路家富贵，路以卿也犯不着去折腾。而如今路家主伤了，她倒是急着将烈酒提纯，拿来当酒精消毒用。
沈望舒也知她提纯烈酒是为了什么，自然也不会拦着，便在一旁看着她折腾。
路以卿动手能力一般，初时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可到最后动手的还是于钱和那个小厮。她只在一旁指点，一会儿让人将酒倒进容器，一会儿指挥着人生火加热，也忙得不亦乐乎。
不多时，蒸馏的架势算是摆好了，帮忙的小厮也被打发走了，于钱亲自在旁看着火。
路以卿这才得了闲，回头一看，却见沈望舒望着自己眉头紧蹙。她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慌，又低头看看自己此时模样，这才发觉有些不妥。于是忙将撸起的袖子放下，顺势整了整衣衫，再偷偷去看沈望舒神色，发现对方皱起的眉头果然松开了。
古人还是规矩多，连露个胳膊也是不行的。
路以卿心下暗自感叹，重新走回了沈望舒身边，开口与她解释了一句：“望舒你别在意，我就是，就是有些着急。你不知道，我之前去看了方大夫，他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今晚就可以动手给阿爹疗伤。我这里蒸馏器却等了好几日，现在才开始动手，还不知道成不成呢。”
沈望舒闻言点点头，神色间一片平静，也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她只上前两步，顺手替路以卿理了理衣襟，然后再顺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嗯，就是这么多顺手。
路以卿乖乖站着任她施为，末了才伸出手，勾了勾沈望舒的小指。
沈望舒眼也没抬，被勾住的小指却是微微曲起，算是回应了路以卿的勾搭。
小两口旁若无人的秀起了恩爱，一旁的于钱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乖乖埋头烧火，还能留点肚子一会儿去吃后厨今日特地烧的粉蒸排骨。
听说那还是大厨的拿手菜呢，错过就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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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钱跟在路以卿身边多年，但烧火这样的粗活他也是做得来的。时不时添两块柴，拨一下火，密闭器具中的浊酒渐渐沸腾起来，外间自是看不到什么，但阵阵酒香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蒸馏酒这件事，其实就是通过酒精与水不同的沸点进行蒸馏分离，但浊酒中杂质与水都太多，一次蒸馏显然是不够的。路以卿也不知道要蒸多少回，但她对此很有些耐心，一次蒸完看看效果，不合心意就让于钱继续蒸，那一坛浊酒是越蒸越少，不过空气中的酒气却是越来越浓。
也不知蒸到第几回，路以卿端起清澈的酒水偶然抬头，却见沈望舒白皙的脸颊不知何时已染上了粉色。再细看便能发现她长睫微垂眼眸轻阖，看着不似往日清明，好似已有醉态……
不，不会吧，她媳妇酒量这么差的吗？
路以卿端酒的手都抖了抖，好险没将这好不容易蒸出来的一碗酒给洒了。然后她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酒气，确实浓郁了些，可也不至于就让人闻醉了啊。
这样想着，她又看了看一旁的于钱，于钱脸也是红的，不过明显就是烧火烧的。
犹豫一瞬，路以卿也没去叫沈望舒，反而摸到了于钱身边。后者正蹲在地上烧火呢，脚后跟就被路以卿轻踹了一下，然后便听她压低声音问道：“于钱，你可知少夫人酒量如何？”
于钱闻言下意识想要抬头，结果又被路以卿一巴掌按回去了。这一巴掌力道稍大又猝不及防，差点儿没给他按个趔趄摔火里去，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冷汗直冒。
路以卿只是不想让人看到沈望舒此时的情态，就跟之前沈望舒不想让人看见她露出的手臂一样，两人对彼此其实都充满了独占欲。只是她也没想到有这变故，此刻面上颇有些心虚和不自在，轻咳一声后，顺手扯住于钱衣领又把他提溜起来了。
于钱是顺势起身的，否则路以卿一只手也拉不动他。他重新蹲好后偷偷抹了把冷汗，也不敢说什么，更不敢再抬头，只道：“回郎君，少夫人据说酒量挺好的。”
路以卿闻言又看了眼“酒量挺好”的沈望舒，怀疑自己是耳朵有问题，还是眼睛有问题。
于钱等了会儿，也没见路以卿再有什么动作。有先前教训，他又不敢抬头，便只好埋着头开口询问：“郎君，这酒咱们还继续蒸吗？”
路以卿低头看看手中已从一坛浓缩成一碗的酒水，想了想从旁拿出两只小酒盏来，分倒过后才又将余下的倒回蒸馏器中，让于钱接着蒸。她自己则端起其中一只酒盏，凑到唇边轻抿了一下，只觉入口辛辣，已有了烈酒的滋味儿。而她喝过的酒也不多，也不知这酒如今到底有多少度了。
她浅尝了一口新酒，而后端着另一只酒盏来到了沈望舒身边，轻声唤她：“望舒。”
沈望舒闻言终于睁开了眼睛，却见她双眸透亮，炯炯有神，全不见半分迷茫朦胧。除了脸颊染上的些许粉色，哪里有路以卿以为的醉态？
四目相对，路以卿心底竟闪过一丝隐秘的失望，然后她就举起酒盏对沈望舒道：“望舒替我尝尝这酒可好？我没怎么喝过酒，也不知这酒够不够烈。”
沈望舒闻言轻飘飘扫她一眼，也不知那一眼到底是何含义，不过旋即她就接过了路以卿手中的酒盏。先是端到鼻间嗅了嗅，不过许是在这蒸酒的屋子里待久了，鼻间萦绕的都是浓浓酒香，一时半会儿竟是没嗅出什么来。于是她又将酒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再一口。
路以卿眼睁睁看着沈望舒一口接一口，将那一盏酒都喝完了，终于相信她酒量确实不错——虽然这酒盏很小，那里面装的可是确确实实的烈酒啊，她自己完全不敢多喝。
然而沈望舒酒喝完了，皱着眉，却不开口。
路以卿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望舒，这酒怎么样？”
沈望舒闻言皱着眉看向她，半晌后嫌弃的吐出一句：“太烈，不好喝。”
路以卿被噎了一下，想说她折腾半天不就是想蒸出烈酒甚至酒精吗，也不纯粹是拿来喝的。可话未出口，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再仔细去看沈望舒神色，正经是正经，平静是平静，那双眸子还是透亮，可就是太亮了些，总让人感觉哪里不对？
难不成，媳妇是真喝醉了？一杯倒？
路以卿抬手在沈望舒眼前晃了晃，后者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却“啪”的一声一巴掌把她手拍开了。路以卿摸摸被拍红的手背还有些委屈，可开口却是：“动什么手，你手上伤还没好，不知道吗？”
说着话就去拉沈望舒的手，检查她手背上那道伤，万幸伤口没裂。
一旁的于钱从头到尾没敢抬头，却将两人的动静听了个全程。隐隐约约猜测沈望舒可能醉了，但想想传说中少夫人的酒量，又觉得是自己多虑。倒是自家郎君那反应，简直没眼看。
然后于钱就真没眼看了，因为他家郎君突然就赶人了：“于钱你先出去，不叫你别进来。”
路以卿确定沈望舒醉了，第一反应就是赶人。而于钱显然是个听话的人，乖乖答应一声，也不问他走了这火怎么办，埋着头一声不吭就出去了。
等房中只剩了两人，路以卿也终于回过了神。然后她眨眨眼，又抬手拍了拍额头，意识到是自己犯了傻——把人赶出去有什么用，沈望舒醉了，明明是该将人领回房才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这样一想，路以卿便又凑到沈望舒面前：“望舒，你好像醉了，咱们回房可好？”
沈望舒眨眨眼，看着路以卿的眸光仍旧亮晶晶的，喝醉也不似旁人迷茫，直让人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装醉。但显然不是，因为下一瞬她便抬手将路以卿一把圈进了怀里，然后埋头在她颈间蹭了蹭，口中细语呢喃的唤着：“阿卿，阿卿……”
路以卿猝不及防之下被抱了个满怀，身子下意识就是一僵，等放松下来又被沈望舒蹭得心间发痒。她抬起手又放下，不知道此刻沈望舒口中的阿卿是在喊谁？
是的，穿越以来这么久，她理所当然的接手了原主的一切，包括沈望舒。可是直到此刻听见沈望舒口中一遍遍的喊着“阿卿”，她却莫名酸了，从心口一直酸到嘴边，让根本她无法开口回应。
两人莫名僵持着，但醉酒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沈望舒难得露出了撒娇的姿态，却没得到路以卿的回应。她有些不高兴的眯起了眼睛，也不知那双清透的眸子此刻能不能看清眼前人？
许是能的吧，因为下一刻路以卿就被沈望舒捧着脸颊狠狠吻了上去。
温软的唇，柔软的舌，残余的淡淡酒香在口腔中蔓延。
沈望舒醉酒之后不怎么温柔，惯来从心的路以卿这会儿也不知怎的，忽然就不乐意顺从了——平时被压着亲就算了，这会儿难道连个醉鬼她都收拾不了吗？
把人按住，亲回去！

第24章 还是亏了啊
路以卿一时冲动，把自己的狗胆扔了，换成了熊心豹子胆。然后趁着沈望舒醉酒迷糊，果然把人按着亲了回去……嗯，按在墙上亲那种。
等到一吻结束，沈望舒原本就有些发软的腿彻底软了下来，整个人挂在路以卿身上。
路以卿顺势将人抱在了怀里，一颗心却是跳得前所未有的快——这媳妇来得太突然，进展也太快，她偷偷摸摸心动的同时更多的其实还是羞赧。直到此刻自己反客为主了，再来看这个醉倒在怀中的女子，心境似乎也大不相同了。
似乎感觉，更心动了呢，连亲吻都不足以满足的心动。
好半晌，路以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头看向怀中的沈望舒：“望舒，你醉了，咱们回房可好。”声音略有沙哑，与平日的清朗大不相同。
沈望舒醉的迷糊，闻言连头也没抬，只埋在她怀中哼哼了两声——讲真，这样的沈望舒跟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无论是冷静睿智的她，还是美色惑人的她，与此刻都不相同。此刻的沈望舒是柔软的，会耍赖会撒娇，软得就跟只奶猫似得，会在人心口上挠痒痒。
路以卿就被挠得心痒，甚至无意识咽了口唾沫。但好在她还记得这是哪里，空气中弥漫着的浓浓酒香也在提醒着她该离开，否则怀中酒量奇差这人，只怕就得醉死在这里了。
这样想着，路以卿也不再征求醉鬼沈望舒的意见了，扶着她就打算往外走。
然而醉倒的人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虽然沈望舒醉倒之后也很安静，没吵没闹只是撒娇，可她却是醉得浑身发软，需要路以卿扶着走就算了，脚下还没个方向，一脚迈出天都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拐。偏路以卿从前也没照顾过醉酒之人，顿时被弄得手忙脚乱，生怕她摔了。
“慢些慢些，望舒你别乱走，步子别乱迈啊！”路以卿心累的提醒，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两人折腾许久，才从房中走到房门口的位置，路以卿却是已经被折腾出了一身薄汗。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揽着沈望舒，感觉这样走回东院卧房，自己怕不是要被累死。
沈望舒全无所觉，窝在她怀里时不时咕哝一句，能听清时都是在喊“阿卿”。
路以卿心情复杂，可若在此时与沈望舒计较，显然也没什么意义——沈望舒清醒之后就更别提了，她捂着马甲也不敢质疑沈望舒喊“阿卿”有什么不对啊。
莫名心塞，可人还不能不管，自己的媳妇路以卿甚至连叫人来搭把手的想法都没有。最后她索性一咬牙，弯腰将沈望舒打横抱了起来。标准的公主抱，沈望舒也很配合，下一秒就顺势环住了她的脖颈，又埋脸在她颈便蹭了蹭，浅浅的呼吸全都打在了路以卿耳边。
说实话，沈望舒一点也不重。美人身形苗条体态婀娜，在路以卿看来，便是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的恰如其分……虽然正常成年人的体重总有个百八十斤，但路以卿抱着感觉真的不重。
只是路以卿还没来得及为此高兴，顺便增加将人抱回去的信心，就被沈望舒的小动作弄得乱了心神。尤其是那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耳边，独属于沈望舒的气息似乎也在瞬间侵袭而来。不仅撩得她耳根通红，就连抱人的手都差点没使上力，直接将人摔了。
当然，最后没摔，路以卿牢牢的将人抱住了，却不得不动动肩膀示意沈望舒挪开些。
沈望舒自然察觉了，睁开眼看了看路以卿，皱着眉似有不满。而她那双清透的眸子直到此时，才终于显露出几分朦胧醉态来，只一抬眸一扫眼，又是风情。
路以卿觉得，这样的媳妇正不能让外人瞧见了。于是她顺势将脸贴过去蹭了蹭沈望舒，然后放缓了声音说道：“没事，望舒你乖乖的，我抱你回房啊。”
沈望舒眉眼舒展开，又靠回她肩头，软软喊了一声：“阿卿。”
路以卿已经不想去计较这声阿卿是喊谁了，她答应一声，终于抱着沈望舒走出了房门。然后迎面碰见了等在门外的于钱，后者相当有眼色的低下了头，没敢去看路以卿怀中的沈望舒。
一番折腾，路以卿差点儿将他忘了，这会儿好歹又想起了蒸馏酒的事。她抿抿唇，吩咐了一句：“你进去吧，先再蒸两道，稍晚些我再来看。”
于钱自然答应下了，乖巧的让来就来，叫走就走。
路以卿也没空理会他，憋着口气抱媳妇穿庭过院，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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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的沈望舒一点都不闹腾，可醉酒的沈望舒格外诱人——至少对于路以卿来说确实如此。
回房的路不算远，哪怕路以卿是抱着沈望舒回去的，路上也不过走了不到半盏茶时间。期间自然被许多人瞧见了，旁人多看一眼，路以卿心里就发酸，然后不管对方有没有及时低头，都一眼瞪回去。
等两人回到房中，路以卿不仅累得胳膊疼，满身的醋味儿也快溢出来了。
可是面对个醉鬼她能做什么？她什么也不能做。再则沈望舒之所以会在大白天醉倒，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是她思虑不周带人去看蒸酒，也是她一时鬼迷心窍递了烈酒。最后路以卿只得吩咐了丫鬟去端回热水，然后亲自把人收拾妥当送回床上休息。
这个过程倒不艰难，沈望舒安安静静很是配合，闭着眼的模样几乎让人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不过等路以卿将人安置好打算离开时，却被沈望舒偷偷拽住了衣袖。
“阿卿，别走。”沈望舒拽着她的衣袖，声音软软的喊了一声。
路以卿瞬间就心软了——虽然她其实也并不是特别想离开——既然沈望舒要她留下，于钱那边就随他去吧，反正已经交代他再蒸两遍了，蒸完他自己知道收手，别蒸干了就行。
这样一想，路以卿就心安理得的把正事抛下了。她先回了沈望舒一句“我不走”，然后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索性就将衣裳一脱，也上了床陪着沈望舒休息。
只是躺着抱着不睡觉，身边那软软的会撒娇的媳妇，就让人心猿意马起来。
难说路以卿在蒸酒房没生出别样的心思，将人送回来后也并不见得就熄了这心——她早对沈望舒动心了，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有的好感，对方的容貌性情完全戳中了她。而今日她也是难得吃了回熊心豹子胆，只将人压着亲一口，总感觉有些亏，还有些不甘心。
反正自己都被对方吃过了，现在吃回去，也算是礼尚往来吧？于是藏在心底的小火苗在这股不甘心的催动下，渐渐发展壮大，最终燃成了燎原之火……
路以卿躺在床上，侧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枕边人，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望舒……”
沈望舒醉了，传说中酒量甚好的人一杯放倒，但一杯酒显然还无法达到催眠的效果。她并没有睡着，虽然脑子迷迷糊糊的，可听到路以卿熟悉的声音，还是下意识的回应了一声：“嗯。”
路以卿旋即翻了个身，与沈望舒面对面的侧躺着，心跳随着心事越跳越快。然后慢慢的，她鼓足勇气凑了过去，先是在沈望舒醉酒后微染绯色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下。结果不仅没受到反抗，一抬眸还正对上了沈望舒变得深邃起来的眸子。
不知怎的，路以卿被这目光看得一阵心虚，总觉自己这是在乘人之危。可要她就此住手，她心里又有些不甘，于是壮着胆子伸出手，将那双深邃的眼眸遮住了。
少了沈望舒的目光注视，路以卿刚走失的勇气似乎又回来了，这回她凑上去吻了吻沈望舒的唇。
很轻很柔的吻，带着温柔，带着试探，也带着莫名的怜惜，不似之前将人按着亲的强势。
沈望舒自是没有反抗的，无论是被遮住的眼睛，还是突然的亲吻，似乎都接受良好。她甚至还抬起手勾住了路以卿的脖颈，给人一种将自己送上门，任君品尝的错觉。
路以卿彻底被蛊惑了，接下来的事虽然生疏，却也算得上水到渠成。
一番折腾，力竭睡去，再睁眼已是暮色沉沉。
方大夫晚上还要给路家主疗伤，虽然疗伤过程大概有些让人不适，但路以卿身为人子还是要去看着的——至于方大夫为什么要等晚上才给路家主疗伤，自然是因为路以卿要求的，她算着日子今天能做出纯度更高的蒸馏酒，到时候也好拿来当酒精使。
路家主的伤拖不得了，拖一天情况便坏过一天。路以卿还得去看看于钱将蒸馏酒做得怎么样了，虽然之前就感觉应该差不多了，可还得去看看。
然而脑子里想着这些事，路以卿却一点都不想起床，原因很简单，累的！
光|裸的手臂伸出锦被，手背盖在了眼睛上——路以卿一点也不想去想下午发生的事，虽然她如愿以偿，虽然媳妇一开始又软又好吃。可做过一场媳妇酒醒了，吃一次反被吃两次这种经历，想想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了亏。
哦，还有上次，加起来她已经不止被吃两次了，所以还是亏了啊！

第25章 好酒
路以卿最后还是爬起来了。毕竟还有那么多事要做，一时荒唐也就算了，哪能真为此耽误了正事？不过等她收拾好踏出房门，天边已只剩最后一丝晚霞。
沈望舒与她前后脚出的门，出门时顺手牵住了路以卿：“走吧，先去看看你的烧酒。”
路以卿有些别扭，被沈望舒牵住手时，总还能想到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游|走的场景。她耳根微红，目光飘忽，旋即又想到这回被吃的不止是自己，于是怂哒哒的脊背又挺直了。
沈望舒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没说什么，路以卿于是轻咳一声说道：“那走吧。”说完想到什么，目光复杂的看了沈望舒一眼：“也不知道于钱将酒弄得怎么样了，不过到时候你就别进门了吧。万一屋里酒气未散……你还是在外面等我就好了。”
其实到现在路以卿也不知道，之前沈望舒醉酒是真醉还是假醉。毕竟于钱说她酒量好着呢，而且这醒酒的速度也太快了，时机也太好了。不过要说装醉，路以卿又觉得反差太大。
不过想不通也只能以后再想，路以卿当下是不好意思去问的，真问了说不定就是双双尴尬。
沈望舒更没有反驳的意思，闻言点点头，温声道：“好，听你的。”
两人于是不再废话，穿庭过院，很快来到了之前的临时蒸酒房。路以卿还担心于钱见她久久不来，此刻已经离开了，但事实上这个时代的家仆总是格外听话——路以卿说稍晚些来，于钱便会等她，至于这个稍晚到底是多晚，后者也不会去考虑，就算是等到明天他也不可能离开。
于钱等了半下午，但显然她并没有将这些时间放在心上。此时见二人归来，他眼睛都亮了，忙捧着一下午的劳动成果迎了上来：“郎君，少夫人，酒蒸好了。”
路以卿闻言朝他手中的碗看去，却见碗还是那一只，但里面的酒液显然又少了。
有于钱主动迎出来，沈望舒自然也就没有避开，她同样看了眼那碗中清透的酒水，已感觉有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不过她也知道这酒不是用来喝的，于是扭头问路以卿道：“这酒够烈了吗？”
路以卿想了想，又让于钱去取了只酒盏过来，顺便还拿了个点火的火折子。然后她将蒸出来的烧酒往酒盏里倒了薄薄一层，又吹燃火折子将酒盏里的烧酒点燃了。幽蓝的火焰在酒盏中缓缓燃烧，不消片刻便将酒精燃尽，烧完后残余的水倒是不多，看样子酒精含量应该是不低了。
这年头想要弄出高纯度医用酒精是不要想了，技术不过关，器具不过关，路以卿自己还是个半吊子。但这碗烧酒的浓度至少要比路家储存的各种烈酒纯度高，因此路以卿勉强也算满意。
查看了烧酒的燃烧情况，路以卿最后说道：“应该可以了吧。今日也是时间匆忙，只来得及做到这般，先拿去给阿爹应急应是够了。”
路以卿于是又吩咐于钱拿了个小瓶将酒装了，然后牵着媳妇拿着酒，去了主院。
主院里，方大夫已经带着他的小盒子等在房中了。他一边等着路以卿到来，一边还给路家主重新把脉检查了一遍伤势，然后不等他检查完，路以卿两人也到了。
路以卿进门见到这般场面，也知道自己大概是来得迟了，顿时心虚的看了路家主一眼。
好在路家主病恹恹的也没计较什么，见她来了还说道：“阿卿来了。一会儿你别待在这儿，和你媳妇一起去外面等着就好。”
路以卿看得出来，这便宜亲爹除了有事爱瞒着她之外，倒也是真心疼爱她的。这让她心里又软又涩，忙开口道：“不急，我还是先在这里守着些好。”她说完又将手中的小酒瓶递给了方大夫：“方大夫，这是我刚让人做的烈酒，等会儿你就用这个给阿爹的伤口消毒吧。”
方大夫已经将路家主的伤口检查得差不多了，闻言略有些诧异：“郎君做的酒？”说话间他接过酒瓶打开塞子闻了闻，不用凑近都能闻到浓烈的酒气，不免赞了一声：“好酒！”
躺在床上的路家主闻言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眼巴巴望向了方大夫手中的酒瓶……
路家之所以有那么多藏酒，除了常规储备外，就是因为路家主本人好酒。天知道当初用他的珍藏给自己清洗伤口时，路家主到底是心疼更多，还是肉疼更多。而眼下方大夫一声“好酒”出口，路家主很快也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浓烈酒香，病恹恹的人似乎瞬间就来了精神。
路以卿看着便宜亲爹突然亮起来的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或者回光返照了。她被吓了一跳，结果就听方大夫没好气道：“家主别看了，这还是给你洗伤口用的。”
路家主其实知道，可再听到方大夫这般强调，仍旧感觉心痛难忍，整个人瞬间萎靡了不少。
路以卿不明所以，又不好开口去问，下意识扭头看向了身边的沈望舒。
沈望舒果然为她答疑，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父亲好酒，你用来做烧酒的，其实都是他的珍藏。”所以做出来的烧酒才会那么香，因为本身就是佳酿。
路以卿其实不喜欢喝酒，也不太喜欢爱喝酒的人，因为曾经听多了旁人醉酒后的荒唐事——今天下午她和沈望舒那场算是意外，毕竟媳妇一杯倒什么的，完全称不上贪杯——不过不喜归不喜，此刻她还是说道：“阿爹别急，等你伤好了，这样的好酒也还有的是。”
路家主想想也对，他就小小的失望了一下，很快又放稳了心态：“阿卿说的是，还是先疗伤吧。”
方大夫自然不会闲扯太多，闻言放下酒瓶，转身就拿起了自己装“药”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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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屏风隔出了内外，里面是方大夫在为路家主疗伤，外面则守着沈望舒和几个丫鬟。至于路以卿倒是没退出来避嫌，毕竟在外她还顶着郎君的身份，总不好连亲爹疗伤都不看着。
当然，路以卿也不介意留下看着，毕竟路家主的伤口位置也不是多**——在现代，男人打赤膊见得多了，这胸口位置的伤势，哪怕她是女子见了也不会有什么尴尬。更何况就身体血缘而言，眼前这还是她货真价实的亲爹，不管是不是便宜来的，都不需要过多的避嫌。
于是路以卿留在了屏风里看着，下定决心要陪着伤势沉疴的亲爹。
然而方大夫开始动手不过半盏茶功夫，路以卿就忍不住了，捂着嘴直接绕开屏风跑出了屋子。沈望舒追出去时，正见她扶着廊柱在干呕，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沈望舒上前拍了拍她的背，仔细一看，路以卿也就是干呕，并没有真的吐出来。
路以卿从未如此近距离观察过蛆虫这种东西，更没有看到过这种白乎乎的虫子在活人伤口上蠕动的场面。不过看了几眼，她就感觉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身上也有虫子在爬。她勉强忍了忍，但女孩子对这种场面的接受能力总是差了许多，于是到底没忍住跑了出来。
犯了一阵恶心，胃里翻涌半晌，却因为晚膳没用没什么好吐的。又有人轻抚着后背安抚，路以卿回过头时眼圈儿都红了，几乎泪眼汪汪：“望舒，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望舒知道她在说什么，于是抚了抚她的鬓发，说道：“我知道。父亲也不会怪你的。”
路以卿听了安心几分，又有些垂头丧气——她原本是打定主意陪在路家主身边的，毕竟后者伤得不轻，有人陪着也能安心些。可结果她的信誓旦旦却不过坚持了几分钟，想想不仅打脸，看着她跑出来的路家主心里还不定有多失望，真不如她一开始就别逞强。
沈望舒却看不得她如此模样，牵着她又往回走，进了门却只让她等在了屏风外。顺手递了杯茶过去：“好了，你先喝点茶压压，咱们等在外面也就是了，方大夫总是信得过的。”
路以卿乖乖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热茶下肚似乎感觉好了些，又有些庆幸晚膳没来得及吃。
两人守在屏风外，错过了晚膳也都没有垫肚子的打算。她们对屏风里的方大夫信赖有加，却不知屏风里的方大夫已经对病人妥协了。
路家主遮着眼不去看自己胸口那白乎乎的一片，虫子啃食以及嚅动带来的痒意却始终撩拨着他的神经，尤其是路以卿忍不住跑出去之后，更是脑补得停不下来。但好在他到底年长沉稳，忍耐过后也知道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一眼就瞄到了旁边放着的酒瓶上。
趁着路以卿跑出去干呕，沈望舒也跟出去了，路家主便对方大夫讨价还价：“阿卿送了一瓶酒来，之后擦伤口也用不了这么多，不如你先匀我半瓶喝？”
方大夫闻言一脸冷漠，并不想搭理见了好酒就移不开眼的家主，默默观察这伤口的情况。
然而路家主身为豪商也是巧舌如簧，拿出生意场上与人谈生意的架势，最后还是生生从方大夫那里挖到了半瓶酒。他半点没耽搁的享用了，把自己灌得晕晕乎乎，也就不理会伤口那些异样了。
屏风之外，路以卿鼻子嗅了嗅，蹙眉低喃一句：“怎么好像酒瓶洒了？”

第26章 终有一天
路家主的这一场治疗耗费了很长时间，屏风后的具体详情就不说了，屏风外等候的两人也是等得没脾气。路以卿从一开始守在屏风后站着等，到后来拉着沈望舒一起坐着等，再到后来等得无聊手支下巴，又不好意思在这时候拉着沈望舒说闲话，竟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坐着睡也不甚安稳，直到耳边传来一阵呼喊：“阿卿，阿卿，醒醒……”
路以卿脑袋一点，猛的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睁眼却看到了对面方大夫一张老脸。她先是被唬了一跳，意识清醒后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是谁，于是忙问：“方大夫，怎么样了？”
方大夫也没在意她的一惊一乍，答道：“换了几回，也用烈酒清理过了，应当是差不多了。明天再看看情况，如果这回没清干净，过两天再补一回也行。”
路以卿听得牙疼胃酸，因为她很清楚方大夫说的换过几回，指的是换了几回虫子啃腐肉。这让她不禁想起了之前看到的画面，胃部本能生出不适，脸色也难看了几分。但她好歹还知道人情世故，也没在方大夫面前表露太多，只道：“有劳方大夫了，我先去看看阿爹。”
说完这话，路以卿才想起之前唤醒自己的声音似乎是沈望舒的，她下意识抬头四顾，果然看见沈望舒站在一旁看她。等她起身便随她一同去了屏风旁，只不知里面情况如何，便避嫌的没有进去。
路以卿见她停下，脚步也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后想到方大夫应该不会那么不靠谱，于是到底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她先用余光往路家主身上瞄了一眼，很好，胸口的伤势不仅处理过了，而且还用纱布包了起来。至于那些白乎乎的虫子，别说虫了，就连装虫的盒子都不见了。
见到这般情形，路以卿也是松了口气，终于大大方方走到床边查看起了情况。
刚走近时闻到一股颇为浓烈的酒气，她也没多想，只当是用烧酒洗了伤口留下的气味。只再一细看，却发现路家主正闭着眼昏睡不醒，心里顿时就是一咯噔。
酒精清洗伤口有多疼，路以卿自然是知道的，一个小伤口都能让人疼得不行，路家主也不像是那种无惧伤痛的铁血汉子——之前用烈酒洗伤口时，虚弱的路家主还能嚎两下呢，眼下总不会突然就不怕痛了，还能安心睡着。所以说，这不会是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给疼晕了吧？
好歹也是亲爹，路以卿忙回头问跟进来的方大夫：“方大夫，我阿爹这是怎么了？”其实比起疼晕，她更怕方大夫用的蛆虫不干净，直接弄得细菌感染晕过去了。
方大夫闻言沉默了一瞬，表情很有些一言难尽，最后目光往一旁的酒瓶上瞟了一眼。
酒瓶路以卿当然认得，她送来的，亲手交给方大夫的，有什么问题吗？这样想着，路以卿下意识便走过去将酒瓶拿了起来，入手便发现轻飘飘的，里面的酒液似乎都用完了。
清洗伤口的耗用不少，路以卿一开始倒也没有多想，可她毕竟不蠢，即便没有原主的记忆不知道亲爹是个酒鬼，可方大夫特意看这酒壶明显就有着指向。于是眼眸微转扫了病床上的人一眼，心中大抵就有了猜测，等凑近了再仔细一闻，好吧，那浓烈的酒气可不止是从伤口上传来的。
路以卿瞬间理解了方大夫的一言难尽，揉了揉脸才问：“方大夫，这……没关系吗？”
方大夫便摆摆手，说道：“家主要喝，拦不住的。而且他喝醉了也好，免得受罪。我给他清理伤口时，他这回连哼都没哼。”说完又冲路以卿竖起大拇指：“不过这酒也是真烈。”
行吧，大夫都这么说了，路以卿还能说些什么？
她随后叫了沈望舒一起进来探望，而后亲手试了试路家主手上和额头的温度，感觉一切都还正常，路家主睡梦中呼吸也还平稳，这才放心不少。
方大夫等她查看完了，这才说道：“家主一切还好，郎君暂时也可放心了。如今都快过三更天了，时候不早，您和少夫人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老夫守着。”
路以卿想到自己之前打瞌睡被对方看见，这才会被催着休息，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可说实话她留下也不如方大夫留下管用，所以到底只是跟对方道了谢叮嘱两句，也没硬要留下。
等到路以卿牵着沈望舒走出主院，外间却真是夜色沉沉。
出了门被夜风一吹，路以卿原本还有两分迷糊的脑子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牵着媳妇的手走在回东院的路上，偶然间抬头一看，便见漫天星空，星子低垂，随意一眼都是现代很难看到的美景。
路以卿原本躁动的心，不知为何就平静了下来，牵着沈望舒的手也少了许多患得患失。她忽然想找点话题跟沈望舒说，结果一开口却是：“望舒，咱们给方大夫涨些月钱吧。”
沈望舒闻言愣了愣，随后便笑着应她：“阿卿做主便是。”
懊恼于自己不会找话题，路以卿之后没再开口，两人手牵手静静走了回去。
不过总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路以卿单方面披上的尖刺，也在不知不觉中褪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而这些逐渐缩短的时间与过程，也正是沈望舒能够一直坚持下去的理由。
她相信，终有一天，哪怕路以卿忘记所有，也能在第一眼重新爱上自己，信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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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家主伤势恢复得很快，或者说方大夫养的蛆虫够多，将伤口坏死的腐肉吃得够干净。从治疗后的第二日开始，路家主因伤势一直持续的低烧便退了，人也跟着恢复了几分精神。
路以卿第二天去探望一番，见这靠山一时半会儿是倒不了了，也跟着安心了几分。
路家主精神不错是因为一夜好眠，之前因为病痛的缘故，他已经许久不曾休息好了。直到昨晚半瓶烧酒下肚，不仅将酒量不错的他灌醉了，之后无论是蛆虫啃食伤口，还是方大夫拿烧酒给他清理伤口，他都没什么感觉。可谓一醉解千愁，于是醒来之后，便对那美酒愈发念念不忘了。
等到路以卿过来探望，亲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没什么事了，阿卿你也别在我这儿耽搁，还是去做你自己的事吧。”
这话说得路以卿呆了呆，实在是失忆（穿越）恢复期，她除了熟悉环境并没有什么事要做，路家也没人给她指派什么正事。于是沉默了一瞬后，她虚心求教：“阿爹是想让我做什么？”
问出这话时，路以卿心里还有些小激动——她到底不是个躺赢的咸鱼，虽然亲爹是靠山，媳妇也很能干，可她还没忘记眼下境况的危险重重，总觉得自己才是最靠得住的。所以她其实也迫切的想要做些什么，只是寻不到切入口。如今路家主有事吩咐她做的话，至少能让她更容易的融合的环境中。
路家主闻言却只默默的看着她，见她果真一脸的不明所以，自己又将目光移开了：“就是你昨天送来的酒不错，还可以再研究研究，将来说不准有大用。”
路以卿听完顿时收起激动，一脸冷漠——如果不是昨晚路家主连洗伤口的烧酒都贪了半瓶去，她还真就信了这话。只是现在嘛……呵呵，所谓的大用就是满足你这个酒鬼吗？！
突然感觉这便宜亲爹一点都不靠谱，她的靠山怕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有些心累，不想挣扎了，等之后能溜多远就多远吧，报复襄王什么的都不敢想了。
旁边的沈望舒一见她这丧气模样，便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抿着唇浅笑了下，开口道：“阿卿去吧，听父亲的话总是没错的。”说完还在路以卿肩膀上轻轻推了下。
路以卿看看媳妇又看看亲爹，总感觉沈望舒是在哄她。可想想自己除了折腾蒸馏酒，似乎也做不了什么，所以最后还是妥协了——不管怎么说，这烧酒做好了，将来总是能卖钱的。特别像路家主这样的人喝过都还惦记，想必这酒将来也不愁销路。
她可没忘，昨日襄王妃提议他们搬迁，路家主是答应了的。而这一搬对于路家商行来说即便不是伤筋动骨，但肯定也少不了损失。她不能指望襄王妃承诺的补偿，那么靠着烧酒回点本也是可行的。
这样一想，路以卿瞬间就有了赚钱的动力，沈望舒再一推，她就被忽悠走了。
路家主这时才回过头，看看女儿离开的背影，再看看病床边站着的儿媳，莫名又感觉到了牙疼——且不提两人这离经叛道的关系，他路家的继承人还明显处于弱势。可又能怎么办呢？女儿三天两头失忆，动不动就把什么都忘了，可不被媳妇压一头吗？
摇摇头，不能多想，路家主敛去一脸复杂对沈望舒道：“既然决定要走，就尽快将事情都处理了，做好准备吧。”说完又叮嘱：“做得隐蔽些，免得疯狗知道了再咬人。”
沈望舒垂眸，点点头应道：“父亲放心，而且我姐姐也会帮忙的。”

第27章 骨子里的霸道
被路家主打发走后，路以卿一连几天都泡在了蒸酒房里。
首先自然还是继续做足够烈的烧酒，以此来充当究竟给路家主继续清理伤口——没办法，谁叫这不靠谱的亲爹连清理伤口的酒都偷喝——其次考虑着将来可以靠这些烧酒赚钱，路以卿也在试着控制烧酒的纯度，毕竟也不是谁都觉得酒越烈越好喝的。
如此三五日过去，沈望舒每天配合路家主处理商行搬迁事宜，路以卿就每天躲在蒸酒房里折腾她的烧酒。然后一整天下来，两人也只有晚上才能见上一面，草草收拾一番又睡了。
几日过后，路以卿晚间回房时又是一身浓烈的酒气，不过今晚她手里还拎着几个小酒瓶。
沈望舒一眼瞥见了，眉梢几不可察的挑了挑，却没说什么。
果不其然，路以卿拎着小酒瓶直接就凑到沈望舒面前了，然后献宝似得将酒瓶举到面前：“望舒你看，这都是我这几天做出来的，你帮我尝尝滋味可好？”
沈望舒抬眸对上路以卿晶亮的双眸，哪里不知道对方心中的打算？当下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而后漫不经心般开口：“阿卿这事可就找错人了，我酒量又不好，你该去寻父亲的。父亲喝过不少好酒，最会品鉴，若他说酒不错，你的酒必定就不错。”
路以卿对上沈望舒了然的目光时，心里就虚了一下，再听到沈望舒的话，更是讪讪的将酒瓶抱回了怀里。不过还是有些不死心，便说了句：“阿爹伤还没好呢，该少饮酒的。”
这话沈望舒没反驳，也只有路家主那般嗜酒如命的人，才会不管不顾的豪饮。
路以卿也会顺杆爬，见沈望舒没开口，便又生出了两分希望来，再次举起酒壶道：“望舒你放心，上回是为了给阿爹清理伤口，酒才蒸得那般烈，这些酒也不全是烈酒的。再说我让你帮我尝尝，也不是让你把酒都喝了，一种抿一口尝尝也行的。”
她说得似乎很诚恳，然而小心思同样一览无遗——沈望舒上回一杯倒的辉煌战记她还没忘呢，不管是媳妇酒量真就这么差，还是媳妇有意装醉纵着她，总归结果都是一样的。
沈望舒对路以卿纵容吗？自然还是纵容的，因此挨不过路以卿的死缠烂打，最终还是喝了酒。
路以卿新做出来的蒸酒，每一瓶纯度都不一样，原料也不一样。烧酒最烈有些辣喉咙，也有清酒清透凌冽，别有一番滋味儿。不过她今晚带回来的酒瓶不少，都是这些天积累下来的，每一种酒哪怕只是尝个滋味儿，加起来喝得也不比一整杯少了。
晚间的时候，路以卿又得偿所愿了一回，只是到底也没试出媳妇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而那些新酒在完成最初使命后，便被主人冷落了，抛在一旁散发了整夜的酒香。
直到第二日清晨，路以卿才又捧着几个酒瓶去寻了路家主——说到底，路家喝酒最多，最会品酒的人还是路家主，路以卿做出的酒将来好不好卖，还得让他品鉴一二。
路家主对此自然是乐意的。他本就好酒，自那日疗伤时饮过路以卿做的烧酒后，酒虫就犯了。可惜路以卿怕他饮酒过度影响伤势恢复，之后再送烧酒到方大夫这里来，便只送了前次的三分之一。这些烧酒擦洗伤口都只勉强够用，再挪来喝显然就不现实了。
方大夫意志再不坚定，也不可能放任自己的病人乱来，治病救人始终还是放在第一位的。所以接下来这几天，任路家主说破嘴皮子，方大夫也没再匀一滴酒给他。
直到这日路以卿亲自送了酒来，路家主终于可以一饱口福……就是量还是不多，路以卿抱了五六瓶酒过来，每瓶里面也就一两盏的量，尝个滋味儿够了，痛饮是不可能的。
路以卿等他喝完，便眼巴巴望着他：“阿爹，你觉得我这些酒如何？”
路家主恋恋不舍的放下最后一只酒瓶，咂咂嘴答道：“酒香醇厚，自然是好喝。”说完没等路以卿高兴，他又接着道：“你用咱们家酒窖里的好酒做的，怎么折腾也不能难喝了。”
路以卿听到这话，想想确实如此，瞬间有些泄气。
路家主却不放过她似得，明知路以卿心中的打算，还又扎心般的补了一句：“这些酒做来孝敬你爹喝也就罢了，如果你真指望这些酒来赚钱，怕不是要赔死。”
一坛酒折腾成一小壶，用的还是路家主珍藏的好酒，可以想象这一壶酒的成本。酒真好倒不是卖不出去，可成本这么高，定价就不会低，销量也是可以想象的惨淡。所以说她与其折腾家里的这些珍藏，还不如试试将普通的酒提纯，做出好酒来卖。
路家主是有意提醒她，路以卿丧了一会儿之后，也明白过来了——眼下的好酒可以当高端酒来卖，但成本太高了，时常占有率有限。而她既然有了新法子，为什么不趁机占据更多的时常呢？低端市场薄利多销，未必就比高端酒卖的少，成本还容易控制。
收拾收拾心情重整旗鼓，路以卿倒也没有轻言放弃。赚钱的动力催促着她，扭头又跑去找于钱，让他从外面随便卖些酒回来继续试验。
至于路家主，他自然是等着下一批的新酒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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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沉迷蒸酒无法自拔，虽然不说折腾得自己灰头土脸，可身上的酒气却是始终萦绕不去。有时候沐浴更衣过后，她都觉得自己身上还有酒气未散，自己偶尔都担心哪天就被这酒气蒸透了。
不过调侃归调侃，路以卿倒也真将此当正事在做，忙了个昏天黑地。
如此又不知过了几日，路以卿卖来的劣酒还未蒸出合适的新品，沈望舒却突然再次踏入了蒸酒房。路以卿乍看到她还吓了一跳，忙将人拉出了门：“里面酒气大，你怎么来了？”
沈望舒本是有事前来，见她这慌张的模样却有些好笑，当下弯起眉眼调侃了一句：“你都带酒给我尝了，这会儿又怕什么酒气？”
路以卿心说那不一样，自己带酒回去，媳妇在房里喝醉了也是给她一个人看的。可如果媳妇酒量真的不好，再被酒气给蒸醉了，像上次她把人抱回去一路也不知给多少人看见了。
媳妇醉眼朦胧的样子，只能是她自己看，给旁人看一眼都不行！
骨子里的霸道全冲着沈望舒去了，路以卿也没觉得不对，就是当着媳妇的面，她也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那酸不溜丢的小心思。当下抿着唇鼓起脸颊看着她，虽未说什么，可那眼中赤|裸|裸的委屈也看得沈望舒好笑又无奈，最后只得放过了这个话题。
路以卿见沈望舒没有抓着不放，这才开口问道：“望舒你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沈望舒听问也收敛起了之前的轻松，正了正神色说道：“是有些事，需要阿卿出面才好。”说完解释道：“早前父亲同意了咱们举家搬迁，这些天我便在处理这些事。一开始还算得心应手，不过这两日却发现似乎有人在隐隐打压咱们家的商行。”
路以卿一听，当下便蹙眉猜测道：“是襄王府？难道襄王知道咱们要走了？”
穿越时间不长，对长安格局所知有限，再加上看过原着小说留下的影响，路以卿听到出事首先便想到了襄王。她几乎本能的认定，路家所有的困难与不幸都来自于对方。
然而沈望舒闻言却先是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依我所见，应该是襄王府出的手。如今襄王正是如日中天，想要对咱们家下手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也正是因此，我觉得他应该不是察觉了咱们要走，而该是在试探什么。”顿了顿，又补充：“比如，父亲的伤势……”
襄王如果真要针对路家，因为地位差距，说到底也是一句话就可以达成的事。只是他爱惜羽毛，不肯给人留下夺人家财的话柄，又想将路家全须全尾的拿到手，自然得费些心思。
如今路家主伤重，整个路家闭门谢客，主院更是被路家心腹封锁，襄王也不知路家主有没有咽气。再加上路以卿始终宅在家里连门都不出，他也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再次下手，一来二去说不定已将耐心耗尽，这才主动对路家商行出手，便是想要引人出面。
沈望舒不是不能出面，可有些事她做起来，自然是不如路以卿这个路家继承人那般名正言顺。更何况如果路以卿这时候还闭门不出，只怕襄王就会察觉到什么了。
路家主便和沈望舒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将路以卿放出去晃一圈儿，走个过场也安安人心。
路以卿听完沉默不语，蓦然想到那回在码头上，沈望舒替她挡了一刀的事，眼中神情也坚定了几分：“商行那边我去看看，你乖乖待在家中就别出门了，外面也不□□全。”
沈望舒闻言自然知道她的维护之心，眸光蓦地柔软几分，却是笑道：“我不去也行啊，就不知阿卿如今把什么都忘了，可还能记得商行里的那些管事掌柜？”
路以卿想说于钱认识，可对上沈望舒的目光，还是相当自觉的选择了从心。

第28章 亲一下表示
路以卿和沈望舒说好要出门，也没多耽搁，只是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后便跟着走了。沈望舒嗅着她身上残留的酒气倒是想提醒一句，最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终究没说。
路家的商行在城南，那里距离城外的码头比较近，也是整个长安城商铺汇聚之地。
马车在路上行了小半个时辰，晃晃悠悠到了地方，车夫勒停了马车后便摆好车凳请二人下车。路以卿当先走了下去，站定后抬头一看，顿时对路家的财富有了新的认知——临街的三层楼房，黑底金字的“路家商行”招牌，一眼望去，从大门到内里尽显富丽堂皇。
以路以卿的见识，当然不会被这三层小楼震慑，可来的路上沈望舒也与她说了，这条街上八成的商铺都是她家商行的。而且路家在京城的生意还不止这些，各处坊市还有铺子分布。
不得不说，在一国之都能将生意做成这样，而且还是纯粹的商贾，路家主也是个厉害人物。
在心中暗自感慨一番，路以卿也没忘记正事，当下扭头伸手便将马车上的沈望舒扶了下来。然后理所当然的没有松手，牵着媳妇就一起进去了自家商行。
商行里的主事早看见主家的马车了，因此不等路以卿两人入内，便亲自迎了出来：“郎君，少夫人，二位终于来了，快快请进。”
主事四十几许的年纪，比路家主稍长些，微胖的脸上一团和气。但如果细看却能发现，对方和气归和气，脸上也是笑眯眯的，唯有一双眼睛始终透着精明。
路以卿稍稍将人打量了一番，便牵着沈望舒踏进了商行，同时也在媳妇的提醒下说道：“我知商行近日出了变故，特来看看，之前有劳吴叔了。”
吴主事自然不敢居功，连道不敢之后，将两人引去了后堂的隔间，然后才将事情的始末与路以卿细细说了——其实倒真不是什么大事，也并不太急，只是路家从前做生意顺风顺水，近日却在明里暗里感受到了打压。生意黄了好几单不说，还有人特意上门找茬。
这些当然不算正常，可做生意遇见这种事的时候多了，尤其路家生意还做得这般大。只是在长安这几年他们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毕竟沈望舒嫁进了路家，路家便攀上了沈家做姻亲。更别提沈望舒还有一个做了襄王妃的姐姐，襄王府如日中天的情况下，便更没人敢轻易伸爪子了。
所以事不大，但吴主事却不得不重视起来，只怕自家商行惹到了什么不能惹的人物，亦或者长安城的天要变了。于是几件事一出，他便赶忙向主家传了消息来。
路以卿听完之后与沈望舒对视一眼，两人对幕后之人心照不宣。
吴主事等二人目光交流一阵，这才开口问道：“郎君，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长此以往对咱们家商行也是颇有影响的。不知您可有什么主意？”
路家主决定搬迁的时间还不长，一切的准备都还只是开始，是以消息并没有传出路家，吴主事也并不知道这内中的详情。而在路以卿看来，左右再过个几月，路家的生意陆陆续续都要从长安撤走，现在有没有人捣乱已是无关紧要，只要不折腾得她家立刻破产就行。
当然，这种是没可能的，毕竟野心勃勃的襄王还等着全盘接手她家的家产呢。所以路以卿只沉吟了片刻，便道：“此事你不必管，交给我去办吧，吴叔你安心守着商行就好。”
吴主事闻言，只当她是要与沈家或者襄王府借势了——这也没什么奇怪，路家这些年为了维持关系，也没少往这两府上送钱——于是放心的将这事交给了路以卿。
路以卿表面认真的答应下来，其实心里压根没打算处理这事，要她去见那恶心人的襄王更是万万不可能，她可珍惜自己的小命呢。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路以卿靠着临时抱佛脚了解的消息，也没在吴主事面前露馅。等寒暄过后，路以卿领着沈望舒还在这商行小楼里逛了一圈儿，大摇大摆的视察了众人的工作。虽然她很多事情都看不懂，可不妨碍她四处看看，给人增加心理压力啊。
路以卿美滋滋体验了一回当老板的感觉，末了牵着沈望舒出门时还表示，自己最近一直没怎么出门，难得出来一趟，便准备去将路家名下的商铺都视察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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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商行的门，路以卿牵着沈望舒首先要看的自然就是眼下这条街，也是这条街上路家的商铺最多。其余零散分布在城中的，她们也不一定有那时间过去。
两人并肩行在路上，身后三五个护卫不近不远的跟随，确保两人安危。
沈望舒与路以卿小声的说着话，连身后跟随的护卫都听不清：“来商行走这一趟就够了，偏要出来瞎逛，是怕襄王的人看不见你吗？”
路以卿便眨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会？襄王既然拿咱们家当目标，还动手了，商行附近怎么可能没人盯着？”说完将原本就低的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就是咱们家要搬了，我都不知道家里到底有哪些铺子，做的什么生意，实在是想看一看啊。”
别说，路以卿穿越前也就是个普通人，难得穿到豪富之家，免不了还有些小市民的心态——长安城乃是一国之都，放在现代就是首都的地位。想想首都房价有多高，她家现在不仅在长安城有座住都住不过来的大宅子，还有数不清的商铺生意，不亲眼看看怎么能满足虚荣心？！
沈望舒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沉默一瞬后说道：“如今多事之秋，阿卿若是想知道这些，其实也不必亲自跑这一趟的，家中还有账本……”
路以卿闻言直摇头：“账本有什么意思，生意当然要亲眼去看才好啊。”
沈望舒不是很理解她的心态，不过想想这条街上都是路家的铺子，勉强也能算是路家的地盘，身后还有几个护卫跟着，倒也没太担心。然后她刚放下心，扭头就被路以卿拉进了街边一处首饰铺。
路以卿凑到她耳边，低声问她：“这是咱们家的铺子吗？”
沈望舒嫁到路家三年多了，路以卿又有失忆的毛病，这些年早将路家的生意理得清清楚楚。此刻闻言头也没抬，便答道：“是路家的铺子。”又指点她：“你看门口的牌匾上，有路家的小印。”
只是此刻两人已经走进铺子了，路以卿自然也不会再到处去看牌匾。她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当下又凑到沈望舒耳边问她：“那我如果要在这铺子里拿东西，能不付钱吗？”
这个问题可真是……
沈望舒一言难尽的看了路以卿一眼，还是点了点头说道：“路家如今就你一个郎君，这铺子里的东西当然都是你的。不过为了对账，你若在铺子里取用了钱财或者货物，还得留个印鉴。”
路以卿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荷包，那里面装着她的私印。原以为不过是个小印章，随身带着也就是把玩用的，结果这玩儿竟然这么值钱的吗？！
扫一眼首饰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路以卿终于有了一夜暴富的真实感。
沈望舒看着她忽然变得亮晶晶的眼神，真心不想说什么。路以卿倒是兴致极高，原本说是来铺子里视察的，结果掌柜的账本都准备好了，她却拉着媳妇看起了首饰。
行吧，主家的事掌柜也管不着，更何况他们家郎君和少夫人也是出了名的感情好。
路以卿牵着沈望舒在首饰铺里逛了一圈儿，觉得这铺子里的首饰大多还算精致，可真要说看上眼的，却是一样也没有。她失望的蹙了蹙眉，又问掌柜道：“铺子里没有更好的首饰了吗？”
主家问起，当然不会没有。掌柜的当即将账本抛下，亲自端来了首饰铺里的镇店之宝——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簪，玉质无暇，触手生温，簪头雕成了兰花样式，惟妙惟肖显然也是出自大家之手。
路以卿不是很懂玉，但这玉簪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她一眼就相中了。拿起来端详两眼，转身毫不犹豫就插在了沈望舒头上，笑眯眯道了一句：“好看。”
掌柜的一脸了然，将这玉簪送出去也不心疼，还赞道：“这玉簪配少夫人，才真是相得益彰。”
路以卿闻言，高兴得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更是不自觉露出三分自得来。一分是她挑东西的眼光好，两分是她挑媳妇的眼光更好——此刻的路以卿显然忘了，这媳妇压根不是她自己挑的。
掌柜的夸赞了几句，也看出路以卿是要将簪子带走了。他不心疼这镇店之宝被主家看上，可该走的程序也还是要走，于是又去寻了账本来，打算请路以卿用印留底。
而等掌柜的一走，沈望舒便将头上的玉簪取下来了。
路以卿见状忙伸手去拦，还有些委屈的道：“我选的这簪子挺好看的，望舒你不喜欢吗？”
沈望舒自然是喜欢的，莫说路以卿送她支玉簪，就是送她根枯枝她也会好好收着。不过现在可不是显摆的时候，当下便将玉簪收入锦盒藏进了袖中：“阿卿选的，我自然是喜欢，只是此时还不能戴。”
路以卿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拦着沈望舒的手随之放下，想了想又扯住沈望舒衣袖：“那，那望舒你收了我的礼物，就没什么表示吗？”
沈望舒微怔，美眸微转扫视一周，旋即凑上前就在路以卿唇上亲了一下：“这样表示？”

第29章 媳妇说的对
沈望舒趁着无人注意，飞快的在路以卿唇上亲了一下，笑盈盈问她：“这样表示？”
大庭广众，路以卿觉得她是在调戏自己，可还是没出息的一下子红了脸颊。有些小欢喜，有些小雀跃，可一抬眸瞧见沈望舒眼中笑意深深，又有些小不服。
抿抿唇，趁着沈望舒还在笑，路以卿也不管有人看见没，壮着胆子倾身一口亲了回去。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可触碰间的温软触感依旧让人心动不已。路以卿偷偷压了压鼓噪的心跳，这才挑挑眉毛得意说道：“刚才那还不够，剩下的我自己收了。”
沈望舒被突袭有些诧异，不过显然也没有恼怒的意思，只是含着笑轻轻捏了捏路以卿的脸颊。可惜还没来得及说话，之前去寻账本的掌柜就回来了，目光还有些闪烁。
路以卿和沈望舒一看就知道，两人之前的小动作只怕是被对方看见了。
沈望舒眸中闪过一丝羞恼，面上倒是还端得住，施施然依旧一副从容模样。路以卿就没这般定力了，几乎一瞬间就涨得脸颊通红，一双耳朵更是红得好似要滴血。
这般心虚，简直了，也不知她刚才哪儿来的狗胆？
沈望舒心下无奈，却也不想让路以卿陷入尴尬，更不想将人吓得缩回去。于是她主动上前一步将路以卿微微遮挡，而后开口问道：“掌柜可是将账本拿来了？”
掌柜也是聪明人，别说是自己主家了，就是撞见别的客人如此，他也一样会当做没看见守口如瓶。于是自然也没废话，便将手中拿着的账本递了过去：“少夫人，账本在这里。”
沈望舒点点头，随手接过了账本，然后更加顺手的从路以卿腰间荷包里取出了她的私印。寻到账页，提笔落款，加盖印章，沈望舒做得一气呵成，压根没让路以卿出面。等到路以卿好不容易将脸上的热度压下，便见账册上已经清清楚楚记下了那根玉簪，用完印账本也就还给了掌柜。
掌柜看过后收起了账本，又没留下多碍人眼，很快就离开了。
路以卿眨眨眼，想到自己之前的怂样，目光便有些飘忽，不敢去看沈望舒：“那个，望舒，簪子也收了，这边既然没事了，那咱们便先走吧。”
至于查账什么的，还真不是两人此行的目的。路家有专门养着的账房，这些铺子的账本也是每旬一送每月一合，年底还有大结算，轻易不会出差错。便是账目真出了差错能瞒过那些老账房的眼睛，也不是她们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问题，更不必费心于此。
沈望舒见她想要粉饰太平，也并没有戳破，只笑了笑，依旧牵着她走出了首饰铺。
两人随后在这条街上逛了一圈，凡是路家的铺子，路以卿都进去看了看。卖首饰的，卖粮食的，卖杂货的，各种各样的铺子都有。路家的生意做得很杂，用路家主的话来说，便是什么赚钱做什么。不过出了长安就不是这样了，长安之外，路家主要经营的却是布匹。
路家是整个梁国最大的布商，据说原主自小培养，识得整个梁国所有布匹的质地定价。只要她的眼一看，手一摸，就能将布匹的来历价值说得头头是道。
可惜，随着后来一次次失忆，这些本事捡起来又丢下，终究还是忘了。
路以卿听沈望舒说过后心中也有些触动，去绸缎庄里巡视时，特地试了试。结果面对那些看上去大同小异的绫罗绸缎，她眼一看手一摸，只能判定这个值钱，那个更贵。
至于将这些布料的来历价值说得头头是道……别开玩笑了，她第一次见哪里知道？！
唯一能判断的贵贱，估计还是原主残留的本能。不过好歹也还留了点本能给她，让她不至于在外面丢人，就是敷衍掌柜伙计的时候，稍稍有些心虚罢了。
等到从绸缎庄出来，路以卿的情绪便稍稍有些低沉，与沈望舒并肩走出一段路后，她忽然转身问道：“望舒，我把曾经的本事都忘了，你会不会觉得现在的我很没用啊？”
沈望舒闻言倒很平静，云淡风轻的答：“忘了再学就是，何来的没用？”
路以卿一听，原本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便稍稍松了些——虽然她对古代这些绫罗绸缎一无所知，但原主好歹还留了些本能给她，她凭着这本能去学，总比真的从头来过要容易得多。大不了今天回去就让于钱准备起来，从小学到大的她，重头再学一门本事也不虚的。
这边路以卿刚给自己定下学习计划，就听那边沈望舒又淡定的补了一句：“再说阿卿就算忘了这些，也从来不缺奇思妙想。晒盐蒸酒，哪样不是赚钱的门道，何必太在意这些。”
路以卿听沈望舒说蒸酒，整个人顿时多了三分自信，连丧气的腰板都重新挺直了。
她望着她，眸中碎光点点，噙着笑：“嗯，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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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和路以卿是临时决定出门的，这一趟出来逛了小半日。直到日暮西沉，这条街上所有的路家商铺都被“视察”过一遍后，两人才终于踏着晚霞回到了路家。
跟在身后的几个护卫并没有派上用场，路以卿这一趟出门很太平，没有人再急着想要她的小命。
事实上襄王不是不想要路以卿的小命，他只是爱惜羽毛，不想让自己的吃相太难看罢了——从路家商行被人为难起，就是襄王下令所为，路以卿的出面也是他早有预料的。他有心试探路家主的生死，如果人已经死了，那他也不好在这当口明目张胆的再把路以卿也弄死。
路家的钱财他不肯放过，只是拿来的姿态总是要好看些的。
所以襄王可以等。哪怕这一天路家商行对面就有襄王府的人看着，甚至襄王府的人还在街上与路以卿两人擦肩而过，都没人对她们出手。
直到傍晚时，路以卿和沈望舒安安稳稳回到路家，襄王府的探子也回去与襄王做了禀报。
襄王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一双眉眼冷肃：“今日人可出来了？”
探子低眉垂眼，不敢直视主人，闻言先是捧了一句：“王爷料事如神，那路家郎君和少夫人，今日果然去了商行查看。”说完也不等襄王问，便继续道：“两人午时末到的商行，在里面待了不足两刻钟，然后又出来将兴源街上所有的路家商铺都巡查了一遍，酉时正才离开回去的。”
襄王听完眼也未抬，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又问：“你观那两人，可察觉什么？路家那老儿将家守得紧，如今可曾咽气了？”
这事也没地方打听去，路家主那院子连襄王的人手都插不进去，外面就更没消息流通了。探子其实也就是从路以卿两人神色上做出些猜测，他小心翼翼道：“回王爷，我观路家郎君面上并无悲色，恐怕，恐怕路家主如今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
襄王一听这话，脸色果然阴沉下来，尤其目光扫过来时，那眸中的阴鸷更是吓得探子退都有些软了。于是他赶忙找补了一句：“不过属下之前借故从那两人身边走过，却闻到路郎君身上酒味颇浓，恐怕路家主情况也不太好，所以路郎君才会借酒浇愁。”
借酒浇愁吗？襄王想了想，倒真不记得路以卿有酗酒这个毛病，倒是听说路家主挺好酒的。
探子说的话不无道理，他又随便问了几句，也没再问出什么来——此时想来，也幸亏之前沈望舒警醒，并没有因为路以卿的礼物而生出疏忽。否则两人进个首饰铺还戴着新首饰出来，只怕是个人都知道路家主无碍了。毕竟身为人子，路家主若出事，路以卿哪还有心情给媳妇挑首饰？
只可惜，首饰铺里的事探子不知道，也没有冒险跟进去看看。否则他不仅能看到路郎君兴高采烈的给媳妇挑首饰，还能看见两人旁若无人的**呢！
探子不知道的事，襄王自然也不知道。虽然感觉路家主凉得太慢，不过只要一切还按着他的心意进行，他再多等几日也不是没有那个耐心。
只是将探子打发走后，襄王的一双浓眉也是皱得死紧，显然心情依旧不怎么好的样子——虽然探子一句句说的都是路以卿，但他当然也没有忽略与路以卿同行的沈望舒。
在襄王看来，自己已经纡尊降贵的允诺将来要将人抬进府了，沈望舒就该感恩戴德的应下。他将药瓶给了她，一等二等没等到路以卿毒发的消息，三等四等派人暗杀，沈望舒竟然还给人挡了刀。甚至直到今日，她依旧陪在路以卿那个商贾身边，不离不弃的模样是做给谁看？！
想到这些，襄王便觉一阵气闷，颇有一种被人背叛的恼怒。
许是太过自负，最后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是越想越气，气得自己咬牙切齿放狠话：“好好好，沈望舒，你不是要守着她吗，本王看你能守到几时？！”
任由襄王随意在他的府中放着莫名其妙的狠话，早已回到家中的路以卿和沈望舒却是半点不知，也并不关心他的奇葩想法。
两人进了家门，路以卿就从沈望舒那里讨回了玉簪，喜滋滋又给媳妇戴上了。

第30章 把我抱回去
在外奔波了半日，晚间的时候路以卿和沈望舒照例去主院探望了路家主。后者伤势恢复得不错，路以卿趁着换药时看过，那些恶化的伤口已经重新结痂愈合了。
方大夫说，若无意外，路家主再养个十天半月就能下地了。
便宜亲爹的小命捡回来了，路以卿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偶尔面对对方时也有些一言难尽。比如今晚她刚跟着沈望舒踏进房门，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不止是清理伤口的那一点酒味，明显是路家主趁着她们不在，闲着无聊又偷喝酒了。
路家主看到两人到来，还一脸镇定的问她们：“你们今日不是出门去了吗，大晚上还过来做什么？”问完就下逐客令：“都放心，我好得很，还有方大夫在呢，你们就先回去休息吧。”
路以卿闻言没动，只满脸的一言难尽看着他，那目光直勾勾的把路家主都看得心虚了。
好半晌，路家主终于撑不住严肃，只得败下阵来：“好了好了，我伤都好多了，没事喝点酒而已。再说阿卿你折腾那烧酒，不也是要人品鉴的吗，我就帮你尝尝而已。”
路以卿气结，她面对路家主似乎天生不带怕的，更没有了最初发现穿越时想要苟着的小心翼翼。当下一个白眼翻了过去，没好气道：“阿爹嘴馋就嘴馋，拿我做什么幌子？我那蒸酒都还没做好呢，现在可不需要人品鉴，偷喝就直说。”
路家主被怼了也不恼，笑呵呵将这个话题敷衍了过去，这才问道：“对了，你们今日出去一趟，商行那边怎么样了？我出事这许久，商行那边得了消息怕是要人心浮动了吧？”
路以卿其实不太想插手商行的事，毕竟她现在对这些都不了解，仅有的一些认知都是沈望舒最近陆陆续续告诉她的。心里没底，她下意识回头看了沈望舒一眼。结果沈望舒却没看她，更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显然是不准备帮她回答这个问题了。
见媳妇不理自己，路以卿只好回过头来，转眼又对上路家主直直看来的目光。
不知怎的，路以卿觉得路家主也是希望她来回答，便只好抿抿唇自己说起了商行的事——路家主伤重的事自然是瞒不过商行众人的，他长时间的不出面也免不了惹出一片人心惶惶。可这些吴主事并没有与路以卿说，想必是他还控制得住局面，倒是后来路以卿巡视商行，多半还是被他牵引的。
当时路以卿对此没上心，只兴致勃勃的牵着媳妇巡视了一遍自家产业。可此时回过头来再与路家主说起，她倒忽然明白沈望舒一定要她出面的原因了，目的正是为了稳定人心。
路以卿心思转了几转，也将今日之事说完了，除了没说自己去首饰铺给媳妇拿了一支玉簪。
然而路家主又不瞎，自然一眼就看见了沈望舒头上新添的首饰。不过路家豪富，这点东西他自然也是不放在眼里的，更不想听女儿跟他炫耀媳妇，索性便当没看见。
沈望舒似乎有意让路以卿趁此参与生意上的事，今晚便没怎么开口，只在一旁听着这父女二人说着正事闲话。直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时间不早了，父亲如今修养还需早早休息，阿卿与我便先回去了，不打扰父亲休息。”
路以卿当然没拒绝，虽然跟路家主说话从来都很轻松，可糟老头哪比得上自家香喷喷的媳妇？
见路以卿听到要走便兴高采烈，路家主也是没好气的吹了吹胡子——对于自家女儿这德行，他也是真没脾气。明明每次都能把人忘干净，明明动不动还要闹些别扭，可到最后路以卿总能迅速沦陷。然后对她媳妇就是黏黏糊糊，唯命是从，亲爹都要靠边站！
路家主想想都觉得心酸，摆摆手就将人打发走了。只是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他目光也不由得在沈望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片刻后却是一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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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和沈望舒回东院时，外间早已是夜色深深，星辰漫天。
路家不缺钱，廊下都点着灯火，只是有些路上仍旧显得昏暗。两人也没叫仆从同行打灯，路以卿一手牵着媳妇，一手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只能照亮面前一小片地方。
走着走着，路以卿忽然说道：“望舒，你今晚在阿爹那里，话好少。”
沈望舒与她并肩走在路上，目光落在面前被照亮的那一小片地上：“这样不好吗？今日阿卿也去商行看过了，那都是你路家的家业，你难道就不想亲手掌控？”
路以卿今天带着沈望舒巡查自家产业，其实也是在试探着伸脚，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踏足路家的产业。她自然没忘记自己如今的身份，可也看得明白，伤重的路家主并没有将商行交给自己的打算，甚至很多事情他都是直接交代给沈望舒的，而越过了她这个正经的继承人。
羡慕吗？嫉妒吗？不甘吗？
其实都没有。
一来路以卿总觉得那些情绪该是原主才会有的，而她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外来客，没有那个立场生出这些情绪。二来许是真对沈望舒动了真心，她对她完全生不出负面情绪。
总觉得这个人是值得她信任依靠的，哪怕小说里沈望舒红杏出墙，可眼前的才是有血有肉的人。
短暂的沉默过后，路以卿顺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小石子，然后选择说了实话：“我不想对家里的事一无所知，可我总觉得阿爹什么都不想告诉我，他有许多事瞒着我。”
这话还真没说错，可沈望舒对路家主的做法也无法指责，因为这都是无奈之举——路以卿失忆不是头一回了，从头教起也不是头一回了。路家主厌倦了一次次从头再来，更何况眼下的局面也让他根本没有时间重新教导，于是索性便将人抛开了事。
当然，路家主会这么选择还有一个根本原因，那就是路以卿失忆的时间是有迹可循的。她几乎每三月失忆一回，已经持续快三年了，前后误差基本不超过三天。
算算日子，路家的生意若真要从长安撤离，三个月的时间都不一定够。说不定撤离到一半路以卿就又忘了，而彼时她若只是单纯的失忆还好，怕就怕在她手上正有什么要紧事处理。
这一忘，说不定就会惹出大祸。
与其如此，路家主觉得不如从头到尾不让她参与，也免得猝不及防再接到个烂摊子。至于教导路以卿这个正经继承人继承家业的事，左右也不差这一回，等离了长安以后再说也不晚。
沈望舒很能理解路家主的想法，毕竟她自己接手这种烂摊子也不是头一回了。而且如此危机当前，也实在经不起折腾。可她面对着路以卿，却总希望她能更好，哪怕她一次次的失忆，她也依旧希望她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郎君，而不是下午那般对她露出茫然与颓唐来。
此时听着路以卿隐约失落的话语，沈望舒抬手摸摸她的脑袋，想了想还是稍作隐瞒：“阿卿不必多想，父亲并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没有时间教导你而已。如今你将什么都忘了，可路家却在紧要关头，丁点的差错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所以他想等离开长安之后再重新教你。”
这话全是肺腑，只是沈望舒却没将路以卿三月一次的失忆告诉她，家中更没有一个人提及此事。因为沈望舒和路家主都知道，定时清除记忆这种事有多让让绝望。
如果一次次努力学习，努力奋斗的最后，都是失去，又有谁还能保证一往无前呢？
沈望舒可不想见到一个真正颓唐的路以卿，所以有些话她永远也不会对路以卿说。而路以卿似乎也是天生神经粗，一次次的失忆过后，也从来没有深究过什么。
路以卿听完解释想了想，也不生气了，毕竟时机不对她不能强求。只是瞥一眼沈望舒侧脸，她眸光微转：“你说得对，商行的事我目前也不打算插手。不过我虽将前事都忘了，也知道有些本事还是早学早好，免得到时候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沈望舒听到这话笑了笑，美眸流转间望了过来：“所以呢？”
路以卿与她四目相对，只觉那眸中似有星辰，含着星光点点。于是仿佛被蛊惑般，路以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所以望舒能不能提前教我啊？”
其实路以卿说完这话还想补一句——不要别人教，只要媳妇亲手来教！
不过她怂，没说出口，只那一双黑眸眼巴巴看来，便好似会说话一般将她的心思表露无疑。
沈望舒自然看得清楚明白，一双美眸也是盈盈含笑：“好啊，我会的都可以教你，我不会的也有人能教你。”左右也不是头一回教了，顺手！
倒是路以卿，没想到她这般轻易就答应了，本就明亮的眸子似乎也更亮了几分。
可随后她又想到沈望舒近来似乎颇为忙碌，担心自己会给对方添麻烦，路以卿又有些失落的说道：“还是算了吧，你最近这般忙碌，别再为了这点小事累着自己。”
沈望舒闻言忽然止步，侧头看了路以卿一眼，而后抬起了手臂。
路以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懵，止步后回头望去，疑惑道：“怎么了？”
沈望舒便冲她眨了眨右眼，眉眼间却都藏着笑：“我累着了，需要夫君把我抱回去。”

第31章 一下子就酸了
沈望舒难得提出的要求，路以卿觉得自己可以的。
所幸两人之前已经走了大半的路程，如今距离东院也不远了，于是路以卿毫不犹豫就将人抱回去了。等回到东院后累是累，只是想想沈望舒，路以卿心里还是感觉到了甜。
心情愉悦，一夜好眠，翌日一早路以卿也没像往常一般急匆匆就往蒸酒房跑——她也不傻，昨晚沈望舒突然讨抱的行为显然别有深意，她想想也就明白了，索性便将蒸酒的事都交给了做惯的于钱，自己留在了房中乖巧等着媳妇的安排。
果不其然，沈望舒今早用过早膳后，也没急着去忙自己的事。见路以卿乖乖留在房中等她，还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眉眼间都是对两人默契的满意。
讲真，穿越前路以卿可没有任人摸头的习惯，真有人动手她下意识也会躲。可这才穿越了多久？半个来月的时间，她就习惯被沈望舒撸毛。甚至感觉媳妇的手又软又暖，被摸头的时候还有些想要主动蹭蹭，最后还是她好不容易才压下的这股冲动。
路以卿总觉得，这不是她的锅，适应得这么快都是因为身体残留的本能。
这么想着，思绪一飘没控制住，她脑袋顺势就在沈望舒手心里蹭了蹭。等反应过来耳根都红了，最后还嘴硬的嘟哝了句：“都说了别摸我脑袋，发型都被你摸乱了。”
沈望舒听着她嘴硬也没说什么，只笑盈盈看着她，目光顺便在她通红的耳根上转两圈，路以卿本就通红的耳根顿时就又红了三分，简直像能滴下血来。
最后还是路以卿受不了沈望舒的目光调戏，干咳一声，主动转移了话题：“好了，不说别的了。望舒你昨晚不是说要教我的吗，咱们从哪里开始？”
沈望舒确实是打着重教的主意，也并不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或者是做无用功——她和路家主不同，她总觉得路以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恢复，所以她每一次都不会放过让对方重新优秀起来的机会。而且她也怕，她怕自己放任过一回，将来的两人终会变得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到从前。
万幸，不管路以卿失忆过多少回，她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对于学习的事一直很积极。
沈望舒的思绪只放飞了一瞬，便又收了回来，而后条理清晰的说道：“路家家大业大，生意颇多，要你一人兼顾显然也是难为。所以铺子里那些生意，你也不必面面俱到，只要知道个大概不被人糊弄，再用对了人，便尽可以放手交给手下人去做。”
路以卿听了点头，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生意做到路家这个地步的，当家人其实更多时候都是在掌控全局。如果这时候还要路家主事必躬亲，他怕不是早就被累死了。
沈望舒见她点头，便顺着这话头继续说了下去：“近来商行里事务颇多，阿卿你如今将这些都忘了，不如便跟在我身边，先对自家的生意多些了解，也顺便见见商行的那些管事。如果遇到什么不懂的，或者有什么想说的，便私下来与我说，我再与你分说。”
现场实践教学，最是高效，没毛病。
再则路以卿如今最迫切需要知道的，也是周围的环境，包括路家的所有信息——这个信息包含早已不止路家的人物关系，更重要的是路家自身的实力，以及对外关系。
路以卿点点头，然后就听沈望舒又道：“不过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样却是你必须要学的。别的生意都可以交给手下人，不过阿卿你要记得路家乃是布商出身，所以辨认布匹，判断价值，都是你这个路家少东家最基本的本事。昨日的情况不是特例，所以这一样本事，你得先捡起来。”
听沈望舒这般说，路以卿便又想起了昨日在绸缎庄发生的事……
昨日路以卿和沈望舒去绸缎庄确实是去得巧了，正好掌柜的新从南边进了一批绸缎，其中有匹蜀锦最为珍贵，称一句寸锦寸金也不为过。掌柜的是准备拿蜀锦当镇店之宝的，结果买回来一看，却发现这蜀锦跟自己所知有些不同，一时间拿不准这东西是真是假。
路家是做布商出身，哪怕在京城里还做着其他生意，自然也不缺这方面鉴定的人才。只是路以卿赶巧去了，路家那些掌柜也都知道她辨布的本事，于是索性求到了她头上。
其实说到底，这真就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至少对于真材实料的原主来说绝对是小事。
可惜如今这少东家的芯子换了，路以卿对这些绫罗绸缎基本上一无所知，被赶鸭子上架的时候简直想哭。最后是硬着头皮上前查看了一番，又细细将布摸了一遍，没感觉到什么异常，就感觉这匹蜀锦很贵很贵很贵……既然这么贵，应该是真的吧？
路以卿根据心中那飘忽的感觉，勉强做出了判断。表面镇定的忽悠住了绸缎庄的掌柜和伙计，心里其实慌得一批，还担心自己判断错了，路家的绸缎庄卖了假蜀锦，会坏了招牌。
还是后来想着沈望舒知道她失忆，应该会给她扫尾，路以卿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这种事，跟书都没见过就纯裸考似得，经历过一回就够了。路以卿再不想这般心中没底的瞎蒙，所以听到沈望舒的话，她心里是再赞同不过的：“望舒说的是，这些我确实是该学的。”说着偷瞄沈望舒一眼：“就是不知，这些谁能教我？”
沈望舒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又怎会不明白对方的小心思。她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还端着正经严肃的模样：“其实父亲最近在家养伤也是闲着，你去跟他学这些最好不过。”
确实，整个路家要说对这些最了解的，莫过于路家主了。他就是靠此发家的，又没有路以卿这样时不时失忆的毛病，怎么可能忘了这看家本事？要说当初原主那些本事，也都是这亲爹手把手教出来的，如今再来教路以卿当然是没问题。
路以卿心知这是个好老师，可听到沈望舒这么说，心中还是有几分失落。
这几分失落显露出来，一下便入了沈望舒的眼，让她眼底的笑意一下子就浸染到了唇角。她微抿的唇角轻勾，明知故问：“怎么，阿卿好似不愿意？”
路以卿自然不好意思说嫌弃亲爹，更不好意思说自己只想让媳妇教，于是眼珠子转了几转说道：“这，我倒是没什么不愿意的，可阿爹毕竟是在养伤，总打扰也不太好吧？”
而且路家主明显没打算在这当口教导她什么，路以卿看得明白，沈望舒更看得清楚。心照不宣的事路以卿倒是没再特意提出来，只是说完之前那番话后，她便可怜巴巴的看着沈望舒，也是在无声的提醒她路家主的态度——不是她不愿意虚心学习，而是对方没这个心教导。
沈望舒本来也没打算真将这事推给路家主，逗着路以卿着急，这才忍笑松口：“这话说得也是。只是你失忆的事还是不好让商行的人知道，那也只能我这个半吊子来教了。”
路以卿闻言眼睛都亮了，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被媳妇逗弄，忙不迭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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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教路以卿也不是头一回了，不仅将流程做得顺手，就连教学道具也备得齐全。
两人商量好后，沈望舒很快便拿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回来了。路以卿一看还吓了一跳，只当那都是教材书。她也清楚自己确实需要背各种资料，可天知道她高中毕业后就再没背过这么多书！
结果如临大敌般将册子拿回来翻开一看，却也没有路以卿想得那般吓人——这堆册子厚归厚，也确实是她所想的教材，只是册子里的内容倒不全是需要背诵的文字资料。上面簪花小楷记录着各种布匹的特点、来历、价值等等，而每一种布匹的介绍之后，都还附有相应的布料。
可以看，可以摸，可以跟上面描写对照参考，顺便还占去了册子一半厚度的布料。
路以卿一看就觉得这东西挺好，真正的实物教学，那参考布料还不算小。便是没有人教，她有身体留下的本能，再配合着册子仔细学习，相信用不了多久也能将这些分个清楚，记个明白。
只是心里明白归明白，路以卿显然也没打算说出来。她将册子简单翻了下便又放了回去，乖巧询问：“望舒，这些这么多，咱们从哪里开始学啊？”
沈望舒闻言轻车熟路的从一摞册子里抽出一本来，说道：“先从这本开始吧，这本上面记的都是一些比较贵重的布料。一般掌柜的请你定夺，也都是拿贵重的来问，就像之前的蜀锦。寻常布料他们问不到你这里来。”说完又怕路以卿不上心，补了一句：“不过等你把这些记下了，其他也是要学的。”
路以卿自然明白，也并没有走捷径的心，毕竟在她看来学到手的本事就是一辈子跟着她的，她总不是为了敷衍谁才去学的。再说就算是敷衍，难道学点皮毛就能保证一辈子不翻车吗？
不可能的。
而且路以卿心中还有些不可言说的小计较，她不想输给原主，各个方面都不想输！
两人轻易达成了共识，或者说路以卿对沈望舒的安排全部言听计从。沈望舒见此也不觉得意外，简单与路以卿交代一番后，便翻开册子开始了教学。
首先教的就是蜀锦，沈望舒翻开册子指着其中的布料说道：“阿卿你看，这就是昨日你看过的蜀锦。蜀锦产自蜀地，大多以经线彩色起彩，彩条添花……”
沈望舒从前是官家女出身，对于各种布料虽是见多识广，却也是只知皮毛。可她嫁入路家也有数载光阴，要说如今对这些还是半吊子，那就是纯粹的自谦了。
路以卿听着沈望舒侃侃而谈，就觉得她教得挺好的——从翻开书册开始，沈望舒就没看过那些文字，指点着布料说得却比上面的文字介绍更加深入浅出。更重要的是沈望舒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楚明白，压根不用特意去背，那一字字一句句便都镌刻在了脑海中。
偶尔在沈望舒说话的间隙，路以卿还忍不住跑了个神。想着若当初读书时遇见沈望舒做老师，那么她学习起来不知要轻松多少，说不定北大清华都不是梦。
不过这些也就是胡思乱想，眼下沉望舒却是指点着蜀锦将其特色仔细说了一遍，然后再让路以卿仔细观察：“阿卿，你先仔细看一看，记下这蜀锦的特点。”
路以卿看了，不过她感觉上手可能记得更快，便问：“只能看，不能摸吗？”
沈望舒便笑：“自然是能的。不过你现在什么都忘了，只摸这蜀锦又能摸出什么不同来吗？”
话虽如此，可沈望舒说完却握住了路以卿的手，引着她一点点的摸索，细细的感受着蜀锦的特色。然后为了对比，又多翻开了几页，带着路以卿一样样摸索过去，细细分辨这些料子的不同。
路以卿感觉到手背上覆着的柔软，心思却都飘了，不禁道：“望舒你真好，这般耐心的教我。”
沈望舒闻言轻轻一笑，说出来的话却莫名扎心：“你从前也是这般教我的。”
路以卿飘忽的心思瞬间坠落，一下子就酸了。

第32章 小两口
路以卿的学习效率还是不错的，或者说身体的本能还残留着，想要把曾经的本事捡起来确实是要比从新来过容易太多。不过三两日光景，她便将沈望舒首先抽出的那本册子学完记下了。
有了这本册子打底，路以卿心里也有了几分底气，不那么着急了。她还惦记着自己的卖酒大业，因此便将一日的时间划分做了两半，一般留下来跟着沈望舒学习，另一半仍是分心去蒸酒房那边盯着。好在还有于钱帮忙，她分心之下也没出了差错。
如此又过了几日，沈望舒对路以卿的教导便不再局限于布料的学习上了。偶尔商行那边有管事过来禀事，她也都带着路以卿在旁听着，后者乖觉的不怎么开口，哪怕那些管事总是习惯性看她。
路以卿面无表情，表示你们都听少夫人的就好，她就是来旁听的。
一开始管事们说话还注意着路以卿的神色，后来见她真不理会，渐渐的便也不怎么关注了。有事直来直往都是与沈望舒在说，而沈望舒的表现也相当熟稔，几乎不怎么多想便能给出相对应的意见。
路以卿是不懂她说的对不对，可看管事们的态度，显然是有听进去的。
一面在心中感慨着媳妇的优秀，路以卿一面也在不动声色的跟着学习。这时候的她就像是干透的海绵一般，迅速的汲取着新的知识，丰富着自己的认知。偶尔脑海中有想法闪过，私下拿来与沈望舒说，都能得到后者的高度赞扬。这让路以卿差点儿自信心膨胀，以为自己是个天才。
天才不天才的说不清，不过路以卿学起来倒是真的快——她对生意上这些事似乎有着天生的敏锐，再加上还有着后世信息轰炸的记忆，各种知识都知道个皮毛，拿来结合如今的现实，理解得快不说，偶尔提出的建议却是能让人眼前一亮。
沈望舒默默看着她成长，并不惊讶于她的学习速度。如果路以卿学习真是循规蹈矩慢慢来，三个月的时间也根本教会不了多少，路家主和她也不会一次次的坚持重复这个过程。
正因为路以卿学的快，两人才有信心一遍又一遍的教。
而且沈望舒发现，路以卿每回失忆后的学习速度是越来越快。从一开始的三个月学不完，到现在许是一个月时间都用不到，就能将这些重新捡起。
这也让沈望舒看到了希望，总觉得路以卿的遗忘是暂时的，亦或者她遗忘的不是全部。至少潜意识里她还有着印象，否则不可能学这么快——路以卿原算不上天才，只是努力才使得优秀罢了。
而如今看着路以卿一日日蜕变，哪怕这个过程重复了许多次，沈望舒心中也有着淡淡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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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与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商行的管事照例在上午登门禀事。路以卿和沈望舒也如往常一般，听到人来了便将布料册子收起来，前去处理商行的事宜。
两人坐在上座主位，下面七八个管事分坐两边，有人拿着账册之类的东西，也有人两手空空前来禀事。一开始路以卿和沈望舒都没察觉到什么不同，只觉得今日前来禀事的管事比往日多了些，可等后来仔细看了众人脸色，这才察觉可能又有什么事发生了。
路以卿抿了抿唇，也没开口，依旧是沈望舒主动询问：“今日几位一齐前来，脸色还都不怎么好，是商行里又出了什么事吗？”
路家商行不小，自然不是一个吴主事就能全权处置的，商行下还有着许多管事，分管着各种各样的杂务，就跟现代公司里的各个部门一样。他们惯例会来路家向主家汇报工作，也有各自遇到麻烦时，会来向主家讨主意的。平日沈望舒接待管事是前者，但今日显然遇到了后者。
果不其然，沈望舒一问便有人站了出来，当先道：“回郎君和少夫人，是这样的，咱们商行前些日子跟钱家的粮行说好了进货。他们从南边收了米粮运来长安，有半船的粮都该是供给咱们家的，结果昨日去提，钱家的人却已经将米粮都卖给了张家。”
路家在长安的生意做得很杂，米粮店也开了三四家，但就这三四家米粮店的销量显然也不足以让路家专门组织船队收粮运粮，所以这些年来都是跟别的大粮行合作。
钱家粮行他们也合作过几回了，这回还是头一次被放了鸽子，而且是事到临头放的，连个补救的时间都没给留。因此管事很是懊恼：“郎君，少夫人，这钱家背信弃义且不提，如今咱们几家粮店的存粮都不多了，若是找不到其他的货源，只怕再过半月就要断粮歇业了。”
长安城这地方，寸土寸金，店铺关门一日都是损失，更别提还有间接损失的客源。
沈望舒听完眸子沉了沉，却没说什么，又将目光投向下一个管事。
后者接收到沈望舒的目光，当即站了出来，开始禀报自己的事：“郎君，少夫人，我这里也有一桩麻烦。前些日子锦绣书坊向咱们家印刷房定下了大批话本书册，结果付下定金后，伙计们加班加点的印出来了，对方却说没有尾款，到现在也没有将书提去。”
几千本的书册都积压在了印刷房，锦绣书坊那边显然是不打算要定金，也不打算要书了。管事顺便还带了两本印好的话本来，路以卿翻看过后却只想翻白眼，甚至有股换管事的冲动。
实在不是她脾气不好，而是这管事有些蠢，当下扬了扬书问道：“这话本，管事你看过吗？”
管事听到路以卿开口，还是老实的点头答道：“回郎君，小人看过的。”
路以卿闻言便更没好气了：“这写的什么玩意儿？语句不通，故事矛盾，连三岁小儿都能挑出百八十个毛病的东西，你觉得有人会印来卖钱？买书的人又不是个傻子。再说就算真有个棒槌自我欣赏，自己写了想要要自己收藏，这千多本的量他用得完吗？”
管事闻言无法反驳，心虚的低下了头，心里也有些委屈。毕竟他们又不是书坊，印了东西来卖还要考虑东西卖不卖得出去。他们印刷房自然是给了定金，让印什么就给印什么啊。
但事已至此，其实不用路以卿提醒，管事也早反应过来了——锦绣书坊扔这么个玩意儿来给他们印，根本从头到尾就是涮着他们玩儿的，现在这些书压根没人要也卖不出去，算是全亏手里了。
这年头，书都贵着呢，几千本书册就够他们亏几千两银子了，谁都感觉肉疼。
路以卿将人怼了一通之后，顺了口气，到底也没发作。这时她干脆将手里的话本一卷，指着下一个管事说道：“你说，你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管事们一个个说下去，不是断了货源就是积压了货物，要么就是明显被人摆了一道。这种事发生一次两次还勉强算巧合，现在七八个管事抱团来，说完众人也都有些心惊——比起之前商行感受到的些许打压，这次是真有人冲着路家商行下手了，而且看这动静还不小，更不知有何后续。
路以卿和沈望舒自然猜到些什么，不过两人也不会当着管事们的面说。
先安抚了这些人几句，沈望舒接着便看向路以卿：“阿卿以为，这些事该如何处置？”
路以卿之前主动出头了，这时候倒也不推辞什么。她先看了看最先出头的那个粮店管事，问他道：“你与钱家粮行订货，可是签过订货的文书？”
粮店管事向来按规矩办事，自然是有文书的：“回郎君，文书是有，就是那赔偿……还是亏啊。”
路以卿知道这事不怪他，便只摆摆手道：“亏都亏了，也没办法，还是先按着文书讨要赔偿吧。至于接下来，钱家粮行既然不讲信誉，想必也不怕咱们出去说道说道。”
粮店管事闻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见上座两人神色，到底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对印刷房的管事就没这么客气了，毕竟锦绣书坊不要定金，他们也真拿对方没办法。路以卿忍不住又怼了两句，这才道：“书就先搁着吧，今后印刷房都不接大单了，免得再亏了。”
印刷房管事一听，脸色都白了：“郎君……”
路以卿淡淡扫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书：“若要反驳，除非你把这些书都卖出去。”
这垃圾话本，认识字都不会买，不认识字的更不会买。印刷房管事瞬间就蔫儿，转念想想只能庆幸自己管辖的不仅是那一个印刷房，否则怕是在商行里的地位是要一落千丈了。
之后路以卿陆陆续续又提了不少意见，沈望舒也都没有反对什么，只安静坐在一旁看她侃侃而谈。直到路以卿说完了，沈望舒顺手给她倒了杯茶，又给了个鼓励赞许的微笑，这才与几个管事商量起了细节的问题。
如今的路以卿显然学习还不到位，只能定个大概的方向，具体如何还是要靠沈望舒来操作。不过只这三言两语，人精般的管事们也隐约嗅到了异常。
比如粮店那边，路以卿就没说断粮之后该怎么办，又要去哪里再寻货源补充。沈望舒商量补充细节也没提这茬，难不曾小两口不仅要放弃印刷房，连粮店也不管了？！

第33章 我很乖的
路以卿三言两语定下了事情处理的基调，但真要做起来却不是她三言两语的指点就够的。沈望舒便一一与这些管事商量起了细节，结果因为事太多，这一商量便忘了时间。
首先回过神来的是路以卿。她虽是旁听却也听得仔细，虚心学习的同时并没有分心其他，只是肚子不争气，听着听着突然就饿了起来。她一开始也没在意，顺手拿过案几上的茶杯就灌了一口茶，结果茶水下肚不仅没有缓解腹中饥饿，肚子还“咕噜噜”叫了起来。
腹鸣的声音大概不小，虽然众人正说着话，也还是有两个管事的目光瞥了过来。
路以卿注意到了，身子顿时一僵，脸上也露出两分尴尬来。结果等她一低头，却发现案几上不知何时多了几盘糕点，其中有盘奶糕还往自己的方向移了移。
糕点大概是之前丫鬟送进来的，不过路以卿低头时，正瞧见沈望舒不动声色收回的手。
路以卿心中微动，之前因为腹鸣生出的那些窘迫须臾便退了个干净。她偷偷看了看沈望舒侧脸，却见对方侃侃而谈，并没有回过头来，于是也不没理会众人，自顾自捻起块奶糕送入了口中。
糕点入口即化，奶味浓郁，滋味儿很是不错。
路以卿之前没注意过这些小点心，又或者媳妇推过来的糕点滋味就是不同。这一口下去，路以卿只觉这糕点做得极合自己胃口，一双眸子都愉悦的半眯了起来。
沈望舒在此时稍稍侧了侧头，耳边依旧听着管事说话，眼角余光却将路以卿此时模样尽收眼底。她微微抿了抿唇，眸中却尽是温暖的笑意，显然对路以卿此时露出的愉悦很是满意。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回过头她便又将心思放在了眼前的正事上。
路以卿一连吃了三块奶糕，那种腹中空空的感觉才稍微得到缓解。拿起第四块时她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厅中几个管事，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将奶糕喂到了媳妇嘴边。
唇突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熟悉的浓郁奶香旋即飘入鼻间，勾起人阵阵食欲。
沈望舒怔了怔，终于从正事中抽回心神，旋即便看到了那递到唇边的奶糕。她侧过头看了路以卿一眼，对上对方亮晶晶的眸子，以及带着两分讨好的笑脸。
心蓦地就软了，一瞬间沈望舒也忘了此时情形，红唇微启便将那雪白的奶糕咬入了口中。
路以卿投喂成功很是高兴，正准备再接再厉，结果那边的沈望舒在奶糕化开的同时也回过了神。而当着一众管事的面秀恩爱，沈望舒多少有些不自在，当下便开口道：“时辰不早了，大家商议得忘时也错过了午膳，各位管事不如先留下用膳，其他的之后再说吧。”
管事们自然被秀了一脸，不过类似的事也不是头一回发生了，所以众人都淡定得很。当下也没人推辞，纷纷起身应道：“少夫人说的是，是我等唐突，耽误郎君与少夫人用膳了。”
沈望舒和路以卿闻言少不得安抚几句，然后便唤了丫鬟来，领着众人下去用膳。
等人都走了，路以卿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下身体，摇头晃脑的说道：“这才多大点事啊，就闹得这般废寝忘食的。”抱怨完看向沈望舒：“午膳都错过许久了，望舒你要用膳吗？”
沈望舒闻言失笑，又有些担心她太过漫不经心：“阿卿觉得，这都是小事吗？”
路以卿活动了下手脚就又坐了回去，顺手从盘子里又拿了块奶糕投喂。沈望舒给面子的吃了，而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的唇恰好在她指尖蹭过。
一瞬间，路以卿的漫不经心就全都不见了，跟被烫到似得迅速收回了手。想要说些什么，结果一抬眸却对上沈望舒满是无辜的脸，到底也没说出什么来。她暗戳戳攥紧了手指，又勉强稳了稳心神，这才开口：“不算小事，不过眼下这般境遇，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两人对目前的情况其实也是心照不宣，路家商行准备从长安撤离了，而长安城中会在此时对路家出手的，除了襄王也不做他想——虽然她们也不明白，襄王怎么突然动真格了。
如果没有襄王妃之前的保证，路以卿面对眼下情况自然是束手束脚颇为头疼，可既然有了襄王妃接盘，那么眼下这些便都不是什么大事了。甚至因为襄王的针对，她们恰好还能顺势而退，至于接盘的襄王妃会不会遇上麻烦，那也是他们两夫妻的事了。
当然，路以卿没说，她总觉得路家主这么轻易同意离开，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襄王妃的缘故。只是内里牵扯了多少，又牵扯到谁，便是路以卿不知道的了。
沈望舒显然也不打算与她说更多，见路以卿看得明白，便扯住她衣袖：“走吧，用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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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和沈望舒都不明白，襄王突然间发了什么疯。他觊觎着路家商行的全部，所以之前动用手段也多是警告为主，似不愿折损自己“将来的财力”。而这一回却不同，虽然一系列动作依旧没让路家伤筋动骨，可损失也是有的，尤其印刷房里那几千两银子压根就是打了水漂。
晚间探望路家主的时候，路以卿便不由问了一句：“襄王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之前不还信誓旦旦想要杀人夺财，怎么这会儿又开始用打压手段了。莫非他放过了咱们，打算改用收服了？”
路家主如今身体好了许多，伤口愈合后，已经能下床走几步了。只是他深知目前处境，不愿露面再惹了人眼，这才窝在主院里连院门都不出。
不过路家发生的事，商行发生的事，自然还是在他掌控之中——路以卿和沈望舒知道的事他都知道，她们不知道的事，他也知道。
此刻路家主正在房中踱步活动身体，闻言没好气的白了路以卿一眼：“怎么，你阿爹的命就这般不值钱？襄王若真放缓了手段，给路家留一线生机，你还真打算去投奔？”
路以卿听了却比他更没好气，想也没想就否认道：“怎么可能？！”
路家主闻言顿时放下心来，感觉这女儿到底没白养，没忘了老父亲刚吃的苦头。
结果路以卿下一句就是：“阿爹你不知道，上回我与望舒去襄王府赴宴，结果那襄王却在觊觎我媳妇，这怎么行？他想要我路家的家产，我便是白送人，银子拿去沉河都不会给他！”
路家主听罢顿时欣慰变心塞，直接挥手就将人赶出去了，连带着一旁没开口的沈望舒一起。
路以卿到底也没从路家主那里得个准话，不过从这一日开始，襄王的手段却是层出不穷，几乎每天都有商行的管事来禀事——他们倒也不是拿不出主意，只是不敢过多担责罢了。
渐渐地，沈望舒忙碌起来，哪怕背后还有路家主掌控大局，也没时间再给路以卿开小灶了。
路以卿有些失望，又有些委屈，在心中将找事的襄王骂了百八十遍。不过学习既然开始了，总不好半途而废，所以她每日依旧分出半日时间，在沈望舒处理杂务时守在一旁。要么旁听学习，要么就抱着那些布料册子自学，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就是自学得久了，哪怕自学的效果不错，偶尔也会犯懒。就跟读书时看书久了就会犯困一般，没有沈望舒好听的声音做讲解，路以卿抱着布料册子学着学着可能就犯困睡着了。
有时候醒来只是自己抱着册子打了个盹，有时候醒来是靠在哪里睡得脖颈酸疼，也有时候睡着睡着，醒来就枕在沈望舒身上了……
当路以卿发现沈望舒并不排斥，甚至每次都会小心动作不惊醒她之后，最后一种情况的发生频率便开始与日俱增。直到某日路以卿再次枕在沈望舒腿上醒来，睁眼时所见便不是沈望舒拿著书册忙碌的模样，而是支着下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路以卿被看得脊背一僵，莫名有种小心思被看透的心虚，于是她摸索着想要爬起来。结果还没怎么动作，就被沈望舒一根手指按着额头又给按了回去。
眨眨眼，有些不解，路以卿下意识冲着媳妇露出个讨好的笑。
沈望舒也笑，抵在路以卿额间的手指一路向下，缓缓划到了她的下巴上，轻勾而起：“阿卿最近休息得很不好？还是说我身上有什么助眠的东西，惹得你总枕在我身上打瞌睡。”
路以卿被媳妇挑着下巴，总有一种被调戏的感觉，连带着心跳都乱了几拍。不过她也不敢说什么，只悄悄缩了缩脑袋，想把下巴解救出来。结果没成功，她也只好任对方动作了：“没，没有啊，我就是看书看得累了，有些犯困而已。”说完顺手捡起已经掉落一旁的册子给沈望舒看。
沈望舒不看册子，仿佛信了她的话，也松开了手：“那下次让丫鬟给你准备醒神的香囊可好？”
路以卿见状立刻翻身坐了起来，两人还是坐得极近，近到路以卿能够清楚的闻到独属于沈望舒的气息。所以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用不用，我用不着香囊醒神。”
沈望舒听她拒绝，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接着忽然抬手拽住她耳垂捏了捏：“还是你觉得这样醒神比较快？”
捏住耳垂的力道并不大，玩笑一般，但路以卿还是乖乖认怂了：“没有，不是，我很乖的。”

第34章 弱小可怜又无助
路以卿最后被沈望舒赶出去了。倒不是沈望舒有多嫌弃她，只是当自己努力工作时，身边却有个人枕着你呼呼大睡，想必谁都不会开心。而且看她睡这么香，沈望舒自己也犯困。
最近事情本来就多，沈望舒并不想影响效率，自然只能将人赶走眼不见为净。
路以卿抱着她的册子被赶出了房门，还扒着门框可怜巴巴的往房中张望了一会儿。结果媳妇将她赶走之后简直神清气爽，扭头便又开始埋首工作，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压根没人看。于是扒门框装可怜也没什么意义了，路以卿在原地逗留了片刻，终究还是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出门是不可能出门的，家门外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襄王等着算计她的小命，她活腻了在此时单独外出。可在家中能做的事也就那些，天天守着蒸酒房其实也挺没意思。
尤其现在酒蒸技巧熟练得差不多了，正是调味的时候，路以卿不擅品酒也帮不上什么忙。
到如今，路以卿基本只是去蒸酒房看看，真正主持蒸酒房事宜的早换成了足不出户的路家主——谁让他好酒又会品，路以卿每回去蒸酒房取了新品，最后都是给他送去。然后再由他品尝提出建议，蒸酒房那边于钱在跟着改进实验，至于大批量生产却还不到时候。
这个倒不急，路以卿也知道想要做出好东西来，就要慢工出细活。她虽然不懂饮酒，但也明白现代茅台和二锅头都是白酒，价格差距那般大，总也是有原因的。
蒸酒房不必常去，路以卿抱着册子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儿，最后无奈选择继续学习。
不过今日天气不错，刚被媳妇从房中赶出来，路以卿倒是不想再去书房里闷着了。她目光扫过，恰见庭中几株花树花开正好，想了想便带著书册去了路家的后花园。
路家很大，四进的院子拢共也没住多少人，除了空置了不少院落之外，也分出了大块的地方布景。花园假山，亭台楼阁，只要不逾制样样不缺，后院里甚至还挖了一片池塘种了荷花修了水榭。每逢夏日不仅能过来赏花乘凉，傍晚还能听见蛙声一片，颇有意趣。
不过荷花盛开还要等到夏日，如今只是暮春距离盛夏还早，池塘里的荷花连个花骨朵都看不到。只有小片的碧绿荷叶陆续复苏，冒出水面，也尚未将水面铺满。
暮春时节的气候还有些凉，哪怕这日天气不错放了晴，路以卿也并没有往水边凑的想法。她只路过池塘看了一眼，想到今岁恐怕等不到夏日荷花绽放，路家就要搬离长安了。
也没多想，她经过池塘去了花园另一边，寻了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闻着花香一坐就是半日。
半日光景，在专心致志的前提下，路以卿将手中的书册记住了大半——跟着沈望舒学习不到十日，这已经是她记下的第五本册子了，之前记下的四本里还有两本都是她自学成才。讲真她记这些也是真的快，从前读书时背书可没这么容易，可见原主残留的影响对她有多深刻。
路以卿也是看得入神，这本册子她之前已经记下一半，如今一口气将剩余一半都记下，这才从书本中回神。然后她抬头一看天色，却见日头偏西，这才发现午膳时间早就过了！
午膳都过了，也没人来寻自己，难道媳妇忙起来把自己都忘了？！
路以卿一想还有些委屈，尤其回神之后也觉得饿了。她揉揉肚子站了起来，拿著书册就打算回去了。回去看看沈望舒是不是真把自己忘了，还是连她自己都废寝忘食了？
回去的路依旧经过池塘，不过满池塘都是半大不小的荷叶，自然也没什么好看的。
路以卿想着午膳还有些走神，她没注意脚下的路，也没注意旁边的池塘，结果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滑。身体的骤然失衡将她惊得回神，下意识挥舞了两下手臂，可也只是最后的挣扎。接着只听“噗通”一声，小道上已不见人影，池塘里尽是激起的水花。
春日的池水实在寒凉，哪怕不如冬日刺骨，也让落水的人冻得一个激灵。路以卿顺手扑腾了两下，高声呼喊着“救命”，结果也不知花匠和洒扫仆从都去了哪儿，偏在此刻不见人影。
路以卿扑腾着扑腾着，忽然就安静下来了——当然不是因为她溺水沉底了。虽然这池塘挖得有点深，可路以卿其实是会游泳的，就是不知道原主会不会了。而她可以失忆忘记前事，却不能表现出原本没有的技能，所以安全起见路以卿落水后第一时间就先演了一出。
可惜没有观众，也万幸没有观众，路以卿折腾了一会儿，就自己游回岸边爬出了池塘。
从始至终，后花园里安静一片，似乎再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路以卿也无心思量更多，此刻的她狼狈万分，浑身湿漉漉不说，身上还沾染了池塘里的枯草淤泥。
风一吹，浑身湿透的人打了个激灵，冷得抱住了弱小可怜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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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是从小路绕回东院的，一路走得都十分小心，路上也不知有没有被人瞧见——春日的衣衫不算单薄，可也不算厚重，至少湿透之后隐约能瞧见身体线条。她可没忘记自己还是个假郎君，除了媳妇和亲爹瞒着所有人，并且需要一直瞒下去。
不过许是一路走得太小心，路以卿回到东院用了不少时候，也吹了一路的冷风。于是她一脚踏进卧房，捂着鼻子没忍住，立刻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沈望舒此时恰好在房中，顿时被这动静惊了出来，一看路以卿那狼狈模样更是吓了一跳：“阿卿，你这是怎么了？！”
路以卿鼻头红红，眼眶红红，看着沈望舒的模样好不可怜。
她张嘴想要说什么，结果一阵风来没忍住，扭过头就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等路以卿再回转过来，眼眶就更红了，望着沈望舒的眸中还含着一层水光，完美体现了弱小可怜又无助。
沈望舒心疼不已，第一时间将房门关上了，然后也不嫌弃路以卿一身脏污，直接将人圈进了怀里往里间带：“算了算了，先不说了，阿卿你快跟我来换身衣裳。”
路以卿浑身湿漉漉的，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感觉自己大概逃不过一场风寒。
沈望舒将人领进里间后，见路以卿打着喷嚏仿佛被冻傻了，索性亲手替她将身上的湿衣扒了个干净。然后扯过被子将人一裹，先放回床上，这才转身去寻新衣。
路以卿裹着暖和的锦被缓了缓，这才从之前冻傻了似得状况下缓过神来。她吸吸鼻子忍下又一个喷嚏，又将身上裹着的锦被紧了紧，这才看见拿着干净衣裳回返的沈望舒。
瘪瘪嘴，语气可怜兮兮：“望舒，我落水了。”
这都不用说，那一身的淤泥水迹，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
沈望舒递了干净的内衫给她，路以卿也没接，只将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
沈望舒也没强求，顺手便将衣裳放到了床边，自己坐到床上拿了块干布先替路以卿擦拭湿透的长发。边擦边问：“怎么回事，你去后花园的池塘了？那又怎么会落水的？还有你怎么脱险的？回来路上可有人瞧见？”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路以卿还有些懵，只是她低着头任由沈望舒替她擦头发，便没瞧见此刻沈望舒脸上的神情有多冷。
整理了下思绪，路以卿倒也没隐瞒什么，乖顺答道：“我去后花园那边看书，回来时路过池塘，结果突然脚滑就落水了。”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唇：“上岸后经过那里又脚滑了，我就仔细看了下，那片石子路上好像是被人抹了油……嘶，望舒你轻点，扯着我头发了。”
沈望舒闻言忙松开手，道歉后闭眼定了定心神，这才又替路以卿揉了揉被她扯痛的头皮：“你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吗？或者你去后花园看书的事，被谁看到了吗？”
这就有些为难人了，路以卿若知道是谁做的哪里还会中招。至于她去后花园看书这事，路家的仆从不算多可也不少，她一路走去总是有人看见的，对方是不是怀有歹心她也不知道啊。
沈望舒见路以卿不说话，便知道她什么也没察觉。不过想想也是，路家人口简单，路以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压根没经历过内宅斗争。再加上她时不时的还会失忆，恐怕压根就没有这个意识——说不定在路以卿心里，家门一关就是安全的。
这个认知让沈望舒下意识蹙眉，不过眼下也不是教导的时候。她很快替路以卿将头发擦干了，这才起身说道：“阿卿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让人熬些姜汤，你小心着凉了。”
路以卿点点头，见沈望舒转身就要走，又将人叫住了：“望舒等等，你，你也先换身衣裳吧。”
之前沈望舒见她冷得厉害，急忙忙将人揽进了怀里，这会儿身上也沾染了不少淤泥水迹，看上去颇有些狼狈。路以卿觉得她就这样出去不好，沈望舒却不怎么在意，摆摆手道：“回来再换吧，我先让人把姜汤熬上，你也好早些喝。”
路以卿听她事事以自己为先，心下微暖。不过缓过神来又觉腹内空空，见沈望舒走远忙扬声补了一句：“再让人备些吃的吧，我午膳还没用呢。

第35章 还可以再来一碗
沈望舒回来得很快，除了姜汤之外，顺手也替路以卿将午膳取了回来。
说起这个她也是无奈，最近事情颇多，她忙起来自然顾不上路以卿。更何况路以卿也不是小孩子了，也不必事事都需要人看着。
结果她一眼没注意，路以卿还能忘了吃饭，也是有够让人操心的。
“你说你，我不看着你就连吃饭都忘了，真是本事。”沈望舒端着托盘直接放到了床头的小几上，看着路以卿的目光满是无奈，然后顺手就端起姜汤递了过去。
路以卿还裹着被子回温呢，不过趁着沈望舒出去，她倒是抽空把内衫穿上了。这时候见沈望舒端回了饭菜，顿时更饿了，说话间还有些小委屈：“我就是去后花园看书看晚了，一时没留神才错过了饭点。而且平时用膳都有人叫我的，哪知今日去了后花园就一个人都没有。”
说着话，路以卿也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打算去拿托盘里的饭菜，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沈望舒塞了碗姜汤过来。汤碗还有点烫，捧着倒是暖手，就是那姜汤的气味实在有些冲鼻。
路以卿倒不讨厌吃姜，只是她从前喝过的姜汤实在一言难尽，这时便有些嫌弃不想喝。
沈望舒自然看出来了，便催促道；“你今日落水受凉，还是赶紧喝了驱驱寒。”说完怕她不听劝，又是警告：“免得到时候着凉喝药是小，过两日难受起来才真是够你受的。”
路以卿闻言还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沈望舒说的是什么。她耳根先红了红，又看了看手里的姜汤，自我安慰了句：“姜汤总比药好喝。”然后便捧着姜汤一饮而尽了。
路家厨房熬的姜汤里放了红糖，辛辣中还带着点甜，不是很好喝，但也不是太难喝了。至少比起路以卿记忆中姜汤里面加辣椒，这碗姜汤实在是友好太多了。而且一碗热烫的姜汤下肚，便有一股暖流自口腔一路向下滑进了胃里，整个胸腹都感觉暖和了不少。
沈望舒接过了空碗，顺手把路以卿的手塞了回去。然后不等后者反应，她便扯扯被子把人裹得更紧了，看着跟个蚕蛹似得：“先捂着，发发汗。”
路以卿倒是听话的没有挣扎，就是望着沈望舒的目光可怜巴巴的：“望舒，我饿。”
沈望舒见她眼巴巴偷瞄饭菜的小眼神，有些想笑又有些好气。气路以卿心大，之前都被襄王妃传过两张纸条了，还以为路家是安全的。更气她到了此刻似乎也没太将这事放在心上，相反满脑子都是吃……不过回头想想，如果路以卿惊吓得饭都吃不下了，估计更着急的还是她。
想想也真是欠了这人的，沈望舒心下暗叹，放下空碗的同时，顺手便将旁边的饭碗端了起来。
路以卿果真没心没肺，一见沈望舒动作，眼睛就亮了——她是真饿了，看完书错过午膳时就饿了，本也是打算回来吃饭的，哪知半路还被人摆了一道。这又是落水又是吹风的，好不容易折腾回来早已是饥肠辘辘，至于之前那碗姜汤下肚，也不过是暖个胃，连个水饱都没混上。
眼下见着沈望舒端碗，她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接，结果还被沈望舒在被子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别动，老实裹着捂汗，我喂你吃。”
这这这……不太好吧？
路以卿都不记得自己上回被喂饭是什么时候了，不过对于沈望舒的提议，她别扭之余更多的还是期待。于是开口推拒时，也像是走过场一般不经心：“不，不用了吧，我自己可以的。”
沈望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哪会不知她的言不由衷，当下似笑非笑瞥她一眼：“是吗？那我要你裹紧被子不伸手，你吃给我看看？”
路以卿被怼了一句，再不敢多说什么，老实的怂了。
好在沈望舒这会儿心情虽然不好，却也不是真冲着路以卿的，之后也没再为难对方。
她收拾收拾心情开始喂饭，将饭菜一点点送入路以卿口中，面上虽然淡淡的不见笑意，动作间却仍是温柔。以至于路以卿吃着饭，看着媳妇，竟还看呆了。
等到路以卿回神时，那一碗饭菜都已经下肚，先被姜汤暖过的肠胃也满了八分。
藏在被子下的手揉了揉肚子，路以卿觉得冲着美人媳妇，她还可以再来一碗。结果刚这样想完，就听沈望舒问道：“阿卿可是吃饱了？”
刚胡思乱想的路以卿立马怂了，乖乖道：“我吃饱了，有劳望舒了。”
沈望舒听罢放下了碗筷，抬眸看了看路以卿，然后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没摸到烫手的温度，倒是摸到了一脑门的汗，想来是之前灌下去的那碗姜汤和刚吃下去的饭菜起了作用。
路以卿落水的事其实吓到沈望舒了，因为她之前没听说过路以卿会水——她自己也不会，长安城的贵女大半都不会。因为下水就会湿|身，哪怕是跟个女师傅学，也是尴尬的。而且富贵人家出身，身边又怎么可能少了丫鬟仆从相随，有这许多人护着也不会有她们落水的时候。
同样的，路以卿不是真正的郎君，她学凫水只会比贵女们更麻烦。
好在沈望舒知道落水这事时，路以卿自己都爬出池塘摸回来了。如此便是有再多的心慌，看到眼前人安好，也能去了七八分，剩下的三两分也因路以卿的没心没肺平复了。
万幸，她没出事，没心没肺就没心没肺吧，左右也有人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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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下午的，路以卿落水折腾一番，到底是耗费了精神。因此喝过姜汤用完迟到的午膳，沈望舒也没让她起身，而是让她继续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沈望舒端着托盘空碗出了房门，随手将托盘往丫鬟手里一送，冷下脸抬步便走。
路以卿说池塘边的石子路上被人抹了油，沈望舒出来就让人将整个后花园都封了，只是当时着急着看顾路以卿，她倒是没抽出空来看看情况。而现在路以卿已经被安置好了，沈望舒自然也不会再放过这家宅中的内鬼——前有襄王妃传信，后有路以卿落水，再不整顿这个家怕是要成了筛子。
没有人喜欢生活在危险中，尤其路以卿刚还被人算计了一场，沈望舒这会儿已经是满腔怒火无处宣泄，自然是要在第一时间将人找出来的。
沈望舒难得露出两分凌厉，气势汹汹，领着一群丫鬟就去了后花园。
路家自然也是有管家的，这会儿管家已经下令将整个后花园都封了起来，同时整个宅子也都被封了，就怕那内鬼见势不对寻机跑了。
此刻见沈望舒出现，管家忙迎了上去：“少夫人，后花园那边老奴听到消息就让人封了，今日该在后花园当值的花匠仆从也都寻来了，您可要去看看？”
沈望舒自然是要看的，她先去了后花园看池塘。原本尚算齐整的池塘现在看上去有些糟糕，塘里刚长出来的荷叶被压倒了一片，淤泥也被翻了上来，整个池塘乱七八糟还没恢复平静。池塘边还有明显的印记，一眼就能看出之前有人落水挣扎，以及爬上岸来的痕迹。
看到这些，沈望舒心头沉了沉，眉眼也更冷了三分。不过她想到路以卿说的话，倒是没多说什么，反而沉下心来去看旁边的石子小路。
其实有这许多痕迹，路以卿之前滑到的范围也不难确定，然而沈望舒蹲下身子查看了半晌，甚至还上手摸了摸，都没发现哪块石头上有油——难道是路以卿慌忙之间看错了？不，与其这样想，还不如说是地上残留的证据已经有人来收拾过了！
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比起证据被毁，沈望舒更担心的是路以卿落水后的情态被人看见了。毕竟她平日里装得再像，落水之后衣裳**的贴在身上，也足以将一切暴露。
收回的手不自觉握紧，沈望舒站起身问道：“我下令封锁花园之前，都有谁进出过？”
管家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两分为难来：“这，少夫人，老奴这便去查。”
其实并不好查，因为后花园这地方处于整个宅子的后方，平时来的人就少，除了花匠和固定的洒扫仆从之外，其他人就算路过这里的都少。而今日不知为何，本该待在后花园里的花匠和仆从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了，再想寻个人证都难。
沈望舒一见管家神色便知道，这事查起来不知要查到何时，而且最后还不一定能查到什么。所以她垂眸想了想，干脆不纠结于此了，便道：“既然不好查，那便将家中所有人都聚集起来，问一问他们，辰时末到巳时初，还有未时初到未时正，这些时间他们都在哪里，都在做什么。”
两个时间，前者是路以卿来后花园的时间，后者是她落水离开到沈望舒派人封园之前。
路以卿是被沈望舒赶出门后，临时起意过来的，没人看见的话必不会有人在此提前布局。而且路以卿也说了，她之前同样从池塘边过，来时便没有打滑。所以无论布局还是收尾，左右离不开这两个时间段，先从此查起总是容易些。
管家听罢有了方向，也是偷偷松了口气，答应一声便下去照办了。

第36章 梦中人
管家的效率还是很高的，沈望舒一声令下不过半刻钟，满宅的仆从除了主院里的，便都聚集了起来。包括在蒸酒房忙碌的于钱也被带了出来，虽然他灰头土脸一脸茫然。
当然，茫然的不仅是于钱，事实上到场的许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是匆匆被管家叫来的，一开始还有些茫然，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有人说话，便凑在一起相互打听起来。不多时便是“嗡嗡”声一片，后花园里的静谧也被这些声音彻底打破了。
沈望舒没理会这些，将人全部召集到后花园后，便让人搬了张椅子坐在了池塘边。还有丫鬟相当有眼色的搬来了案几，摆上了茶水点心，甚至给沈望舒打伞遮阳。
春日暖阳晒在身上暖呼呼的，其实很舒服，沈望舒望着头顶的遮阳伞沉默了下。
丫鬟没有察觉，自以为尽责的继续打着伞，沈望舒收回目光也就不理会了。她看了聚在面前吵吵嚷嚷的几十号人，眼睛轻轻眯了下，神色微冷。
旁边的管家眼力就比丫鬟好多了，一见沈望舒神色变化，当即上前一步出声喝道：“都给我安静下来，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有了管家这一声喝，原本“嗡嗡”的细碎说话声迅速平静了下来。场面恢复了安静，众人的目光落在沈望舒和管家身上，大多仍旧带着探究与不解。
沈望舒没有主动开口，她捧着茶盏看了管家一眼，管家顿时领会的继续说道：“少夫人召集大家过来，是有事情要问。辰时末到巳时初，还有未时初到未时正，这两个时间你们都在哪里，做什么，身边有谁看见了，都仔细说说。说清楚了站左边，说不清楚的站右边。”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片“嗡嗡”声，具是在讨论管家的话，却没人主动站出来开口。
沈望舒静静看了一会儿，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然后耐心耗尽似得，将茶盏重重往案几上一放。本也不是特别大的动静，但不知为何却传入了每个人耳中，砸在了每个人心里。
凌厉的目光扫视一圈，被沈望舒看到的人都下意识低头。而直等到场面重新安静下来，她这才冷冷的开口：“今日有人在后花园谋害郎君，你们若老实交代，我便只捉那罪魁祸首。你们若是满嘴谎话，那只要有一人说谎，我就把你们全都送官处置！”
这话一出，顿时如激起千层浪，许多人都被惊得重新抬起了头。
郎君在自己家被人谋害是一回事，这些仆从更关心的还是沈望舒说的送官处置——他们都是签了卖身契的，早将命都卖给了主家，要打要杀旁人都无从置喙。少夫人不说打杀，可以谋害主家的罪奴身份送官，他们的下场却未必会比被打杀了好。
对上沈望舒目光的人都知道，她不是在说笑，强大的气势压迫使人心慌。渐渐的也终于有人开始想起，他们的少夫人也是官家贵女出身，哪里是可以糊弄轻视的对象？
当下便有人受不住，主动站了出来交代。而一旦有人开了头，后面自然会有更多人跟随，他们甚至怕说得太慢惹人怀疑，于是又一股脑冲了出来吵闹个不休。
这回不用沈望舒示意，管家便先沉下了脸：“一个一个来，你们说这么急，谁听得见？！”
场面又安静了些，管家见了心下满意，随手点了一个人：“便从你开始说起吧。对了，都记得说实话，若是有人说了假话，其他人可是会被牵连送官的。”打了一棒再给个甜枣：“不过如果有人说谎被揭穿，那告发属实的人，少夫人自然另有奖赏。”
说到最后，管家偷偷瞧了沈望舒一眼，沈望舒微微点头算是认同。
有奖有罚，众人的态度顿时就不一样了，从管家点出的那人开始，个个知无不言。沈望舒也没什么表示，捧起茶盏继续听着，一字一句却都过了耳入了心。
一番盘问足用了大半个时辰，面前的几十号人也都分作了两边站好。站在左边的暗自松口气，站在右边的惶惶不安，胆小的对上沈望舒的目光，更是差点儿没哭出来。
沈望舒终于放下了茶盏，此时她前方左边站了一群，右边站了五个。她也不急着去管站右边那些人，目光反而落在了左边的群体上，修长的手指轻点：“你，你，还有你，都站右边去。”
几个被点名的人如丧考妣，想要开口喊冤，结果对上沈望舒冰冷的目光，愣是没敢吭声。
沈望舒这才施施然站起身，丢下句：“都带走吧，我亲自来审。”
人还是有点多，不过没关系，慢慢审总能审出来。不说沈望舒自有手段，就是今日后花园里那些花匠仆从被支走的事，也是值得一查的。两厢印证下，总能得出些结论。
敢对路以卿下手的，她一个也不打算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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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忙着调查家中内鬼，路以卿被留在了房中勒令休息。她并没有午睡的习惯，可躺在床上也是百无聊赖，又怕起身被沈望舒瞧见再惹她不高兴，最后躺着躺着还是睡着了。
睡着后的路以卿做了个梦，她梦到自己落水了，可是梦里的自己不会游泳。
春日的池塘水很凉，她挣扎着呼救，可是却没有人来，因为后花园里压根没有人。她想要在池塘中立足，可塘底的淤泥却纠缠着她的腿脚，软绵绵无法着力，更没办法让她在那不深不浅的池水中站直身体。于是池水将她淹没，冰凉的水涌入她的口鼻，意识渐渐沉入昏暗……
她在梦里被水淹死了，可做梦的人却没有就此醒来，梦境依旧继续。
梦里的路家主同样在回长安的路上遭了暗算，被送回来时已是气息奄奄，方大夫竭尽全力替他救治。可是没有酒精，没有缝合，也没有人提醒他用蛆虫食去腐肉，他只能替路家主吊着命。
而当“郎君落水身亡”的消息传到路家主耳中，本就是弥留之际的路家主终于撑不住了。他吐出了最后一口心血，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几乎是跟着女儿前后脚就去了。
路家“父子”皆亡，满目缟素，整个路家唯余一个未亡人。
梦中的沈望舒穿着孝服，守在灵堂，满目哀戚，悲痛欲绝。可旋即画面一转，她身上的素白孝服又变作了红色嫁衣，她又嫁人了，嫁给了襄王做了侧妃。
其后梦境过得飞快，数年，数十年的光景匆匆而过。做梦的人却如旁观者一般，跟在沈望舒身边看着她在梦中浮浮沉沉。她看着她带着路家的家产嫁去了襄王府，又看着她帮着襄王夺取了帝位，再看着她斗倒了长姐登临后位，最后看着她一碗毒药毒死了襄王，扶持新的幼帝登基。
襄王的子嗣一个也没留下，扶持的幼帝是抱养来的，父母不详。
这或许是梦中沈望舒的报复，可做到这一切的时候，她也年华不再，初心难复。
不知道为什么，一阵难过涌上心头，心口好似被什么堵住一般，比之前落水淹死时还要难受。然后难受着难受着，做梦的人终于醒了，她猛的坐起身来，一头冷汗。
好半晌，路以卿才从那清晰的梦境中回过神来，眨眨眼吐出口气：“原来是做梦啊。”
感慨完路以卿摸了摸额头，一手的冷汗，这才感觉到了冷——背上的衣衫也被汗湿了，此刻正冷冰冰的贴在身上，很是不舒服。她蹙起眉扯了扯衣衫，起身去衣柜寻新衣来换。
可做着该做的事，路以卿的思绪却还沉浸在之前那过于清晰的梦境中。
人做梦，醒来后总是容易忘记，就好像路以卿之前的几回梦境。她记得自己总是梦到沈望舒，可梦境里的一切却又在醒来的那一刻消散在了脑海中，任由她如何回忆也想不起来。然而这回却不同，她醒来好一会儿了，梦境中的许多场景却都还记得清楚。
尤其是梦中的沈望舒，决绝而又炽烈，让人心动，也让人痛心。
路以卿记住了那份心动，可当她想明白后又觉得有些好笑——现实里的媳妇不好吗，她又何必惦记一个梦呢？更何况回过神后仔细想想，她也不难猜出那个梦的由来。
不外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还记得之前看过的小说剧情，又能察觉到沈望舒真切的爱意，再加上自己今日落水的遭遇，于是乱七八糟凑在一起，便自己为自己编织了这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编个梦来哄自己玩，她是不是越来越出息了？
路以卿想想都觉得好笑，她换了衣裳擦了冷汗，也不想再回去躺着了。睡过一觉到底也养了些精神，再看看外间天色已近黄昏，于是索性便穿好衣裳出门去了。
沈望舒不在东院，路以卿溜达一圈也没找见人，想了想还是如往常一般去了主院探望伤患——说来还有些心虚，她编织的梦境里，路家主可是直接咽气了。
想着些有的没的，路以卿一脚踏出东院，结果迎面正见着沈望舒缓步而来。
四目相对，不知为何路以卿心中忽的又涌出许多难过来。她无意识的向前一步，眉眼沉凝似有话说，结果却被媳妇一把捏住了耳垂：“阿卿怎么不听话，又出来了？！”

第37章 还想和离怎的
被沈望舒捏着耳垂质问，路以卿下意识怂了一下，也从之前那种微妙的情绪中清醒了过来。
路以卿也不知道一个梦为什么对她影响这么大，可面对着媳妇严肃的脸，她暂时也无心深究其他。抬手握住沈望舒的手，她笑得有些讨好：“望舒，你回来了？”
沈望舒见她又是这幅没心没肺的模样，也是觉得没脾气。她也不是真想扯着路以卿的耳朵做个泼妇，因此路以卿伸手一拉，她也就顺从的放开了手，只是松手前犹不解气的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耳垂：“我不回来，还不知道你要跑哪儿去晃悠呢。今日刚落水受凉，你也不知道好好休息一阵。”
媳妇的话里句句都是关心，捏耳垂的力道也并不大，与其说是生气惩罚，还不如说是亲昵的抱怨。路以卿莫名有些受用，噌噌两步凑到沈望舒身边，将下巴搁到了对方肩头：“望舒，你生气了？”
沈望舒见她全然抓不住重点的模样，只觉好气又好笑，抬手一把推开肩膀上的狗头：“我才没生气。只要某人不会风寒病倒，再要我照顾就好。”
路以卿被推开也不生气，听到沈望舒的话还笑眯眯的，曲起手臂比了个肌肉的动作：“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再说今天落水我自己就爬上岸了，也没怎么受惊吓，回来还喝了姜汤，现在一点事都没有。”说完又放下手扯扯沈望舒衣袖：“我知道你最近忙，才不会给你添乱呢。”
沈望舒不是很懂路以卿曲手臂的动作，只觉那动作看起来不伦不类的，而且因为袖口宽大还露出了路以卿半截雪白的胳膊。这让她下意识蹙眉，差点儿没忍住直接上手把袖子给她拉上，也幸亏路以卿这个动作很快就收起了，随着她放下手臂衣袖也随之垂落。
目光随着路以卿的衣袖和手臂绕了半圈儿，沈望舒这才收回了心神，她眨眨眼移开目光：“最好是这样。”说完索性拉起路以卿的手：“走吧，先回去用膳。”
这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只是路以卿午膳用得晚，再加上吃过之后就躺床上睡了，这会儿根本没觉得饿。不过她也是没找到沈望舒才想着往外跑的，这会儿人既然回来了，她自然也愿意跟着——不知为何，自从睡醒之后，她似乎就格外想粘着对方。
沈望舒倒没察觉她愈发粘人了，还如往常一般对待路以卿。只是因着今日的意外，总不自觉多看两眼，多照顾几分，然后就换回了对方更多的热情。
一顿饭，两人吃得黏黏糊糊，你来我往好不甜蜜。
一旁伺候的丫鬟都怀疑厨房里的糖罐打翻了，否则怎么连空气中都透着甜腻呢？腻得她不仅觉得甜，还觉得齁觉得撑，晚饭都能省了——果然，少夫人在外面再如何的雷厉风行，碰上郎君也柔成了水。就是不知哪个这般狗胆包天，竟连郎君都敢暗害！
路以卿才没管小丫鬟复杂的眼神，她陪着沈望舒用过膳后，肚子也填得饱饱的：“阿卿，咱们去主院看看阿爹吧，今天的事也要与他说一说的。”
沈望舒看穿她一不小心吃撑了，这是想遛食，无奈应道：“好吧，咱们歇一会儿就去。”
两人便在膳厅里休息了一会儿，喝了杯茶，沈望舒顺便将下午审问的结果与路以卿说了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幕后黑手不用沈望舒说，路以卿都能猜到是襄王。除了他如今也没谁这般紧盯着路家，还盯着她的小命。至于路家那些被收买的下人，路以卿至今还没将人认全呢，顶多见过一面也没什么交情，她自然也没有更多的想法。
等沈望舒说完了，两人离开膳厅去了主院，一路溜达过去顺便遛食。见到路家主再将这些复述一遍，后者的反应更加冷淡：“背主之人，处置了便是。”
一语定下了几人生死，哪怕只是商贾，在这个世道也比奴仆有着更多的权力。
路以卿静静听着，依然没什么想法——很奇怪的一点，她明明是从人人平等的现代穿越而来，可对于这个时代的规则却似乎适应得很好。无论是士农工商的阶级差异，还是主家对奴仆的生杀予夺，接受这个规则之后，似乎便再无法让她心中生出波澜。
只是路以卿自己没意识到这些，沈望舒和路家主就更不可能察觉了。又因为下午路以卿落水没生出更多的危险，这件事便也没引起更多的关注，很快随着整顿家务被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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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两人从主院回来，路以卿早早就沐浴完躺回了床上。
沈望舒见她如此乖巧，还忍不住笑：“阿卿今晚怎么睡这么早？还是你之前逞强了，现在又撑不住，想要早些休息了吧？”
路以卿趴在床上也不解释，反而拍了拍枕头，眨巴着眼睛邀请道：“是啊是啊，我困了，想抱着夫人睡觉了。所以夫人你能快些去沐浴，然后回来陪我一起睡吗？”
沈望舒失笑，可看着撒娇卖萌的路以卿，还是不忍拒绝：“好好好，都听夫君的。”
一直等到沈望舒走去了隔间浴房，路以卿也没收回望向外间的目光。好半晌她才重新趴回了枕头上，闭着眼睛，却还是感觉心里有火在烧——突如其来的冲动，她想看着沈望舒，一分一秒都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就连方才沐浴，她都差点没忍住开口邀请沈望舒一起，现在甚至还想跟过去。
路以卿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莫名有些烦躁，可同时她对这股冲动又不排斥。说到底沈望舒也是她媳妇，她多看两眼黏糊一些，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想着些有的没的，今晚的路以卿难得心浮气躁。
沈望舒沐浴时间也并不长，不多时便穿着雪白的中衣回来了。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微微沾染着水汽，莹白的肌肤被水汽蒸过，透出健康的粉。
路以卿心跳蓦地快了两拍，然后翻身就坐了起来。也不知她何时拿来的干布巾放在床头，此时便拿起来冲沈望舒道：“望舒你头发还湿着，过来我帮你擦干。”
沈望舒身边是不缺丫鬟伺候的，每回沐浴完，自有丫鬟帮她绞干长发。如今这头发也是擦过的，早就不滴水了，只是还残留了些许水汽。而路以卿要替她擦头发，沈望舒自然也不会拒绝，两夫妻相处总少不得一些亲昵，这些许小事都是闺房之乐。
施施然走到床边坐下，沈望舒一撩长发侧头看向路以卿：“那就劳烦阿卿了。”
路以卿拿着布巾呆呆点头，直到沈望舒见她这呆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才红着脸回过神来。然后带着两分羞恼，她严肃着小脸将沈望舒的脸转了回去：“好了，我要替你擦头发了。”
沈望舒没忍住又笑了，浅浅的笑声听在路以卿耳中，莫名的羞恼让她气得暗自磨牙。可饶是如此，当她的指尖勾起沈望舒的长发，裹在布巾里一点点擦拭时，动作却又轻柔得不像话。仿佛眼前这长发便是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丝绸，只要动作稍大些，便会粗鲁的将之损坏。
没有回头，沈望舒也能察觉到路以卿的珍视，淡淡的温情涌上心头，让她柔和了眉眼。
少倾，那如云的长发终于被彻底擦干，路以卿放下了完成使命的布巾，却顺势从后方圈住了沈望舒的肩膀。然后微微凑上前去，轻轻一吻落在了沈望舒的后脖颈。
沈望舒的身体霎时僵住了，眸色也不自觉深了深。
路以卿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缓缓几个吻落下，也顺势将沈望舒半推半压着躺在了床上。而后不经意间，两人目光相对，眸中的暗色几乎如出一辙……
屋中的气氛似乎渐渐变了，变得几分灼热，几分旖旎。
路以卿的手搭在了沈望舒的中衣衣带上，后者并没有拒绝，接下来的事也是自然而然。
两人做了三年多的夫妻，在某些事上你来我往也是相当和谐。路以卿主动过后，沈望舒也会讨回利息，不过今晚却有些不同，今晚沈望舒打算翻身的时候，又被路以卿压了回去。
几次翻身失败，沈望舒不挣扎了，可偶尔清醒的头脑也发现了今晚的路以卿有些反常。
待到筋疲力尽，折腾了一晚上的路以卿居然又缩回了沈望舒怀里。不仅如此，她还将人抱得紧紧的，顺便再把脑袋搁对方怀里，仿佛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似得。
沈望舒平息了好一阵，这才低头看去，入目的就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她好笑又无奈，抬手像往常一样撸了把路以卿的头毛，然后问道：“阿卿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微哑的声音带着平日里没有的韵味，哪怕问着再正经不过的话，也是莫名的勾人。
脑袋在沈望舒怀里蹭了蹭，路以卿好半晌才闷闷的憋出句：“望舒，我下午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我被水淹死了，然后你嫁给了别人。”
沈望舒：“……”
所有的温情仿佛一刹那破坏殆尽，沈望舒只想把这只傻狗子推开，然后狠狠教训一顿——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家伙瞎梦些乱七八糟的就算了，关键是她还惦记上了！
怎么，梦里她改嫁了，她现在还想跟她和离怎的？！

第38章 一脚踹下床
路以卿说完话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沈望舒的安慰，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了气氛有异。埋在媳妇怀里的脑袋偷偷抬起，去看沈望舒神色。
沈望舒冲她勾了勾唇角，却连假笑都算不上，反而透着几分危险。
路以卿有点懵，下意识生出两分瑟缩，可要她松开沈望舒却又觉得舍不得，于是一来二去她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两人肌肤相亲，她怂怂的发问：“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看着路以卿这怂兮兮的样子，沈望舒也是气不起来。她抬手狠狠在她脑袋上撸了一把，发泄完到底是妥协了：“没什么，就是你做的那个梦……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说到这个，沈望舒还是觉得很膈应。她知道路以卿今日落水肯定还是受了惊吓，才会生出这般梦境，可只要想到路以卿说自己被水淹死了，她心中也跟着生出窒息般的痛楚。她无法想象失去路以卿之后的人生，而相比之下路以卿说她在梦中改嫁的事，她虽有些气恼，却到底没太放在心上。
最了解自己的人只有自己，沈望舒很清楚，自己一颗真心已经给了眼前人，便不会再有改嫁。
路以卿被沈望舒按着脑袋一通撸毛，原本柔顺的长发几乎乱成了鸡窝。她委屈的瘪瘪嘴，理了理头发又将脑袋枕进了沈望舒的肩窝，搂着沈望舒腰肢的手臂顺势又收紧了两分，这才闷闷道：“我就是忘不掉那个梦。还有就是舍不得你，也心疼你。”
沈望舒：“？？？”
这回换沈望舒懵了。她不是很明白路以卿的脑回路。梦里她被水淹死了，自己改嫁，她难道不该因为自己转投他人而愤怒吗？怎么又说起心疼来了？
一瞬间，沈望舒看路以卿的目光更古怪了，仿佛看到了绿云罩顶依旧深情的傻子。
路以卿枕在她肩窝倒没看见，只是感受着枕边人真切的体温，梦中那种冰冷又无力的感觉才渐渐消退。她抱着沈望舒，有种抱着一切的错觉，安下心来也开始将自己的梦境娓娓道来。从她落水却不会凫水开始，一直说到沈望舒最后一碗药毒死襄王改天换地。
沈望舒静静的听着，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越来越严肃——不知是路以卿潜意识有所察觉，还是那个梦境真的这般神奇，许多细节在她听来竟是能与现实对上的。
且不说明面上已经发生的那些，就比如在路以卿叙述的梦境中，路家主与她身死后，自己带着路家的家产也带着仇恨嫁给了襄王。随后她帮着襄王夺取了帝位，这个过程显然就不是有钱两个字就能做到的，而沈家的势力有她长姐在，显然也轮不到她抽手。所以她帮助襄王的手段是假意投靠了皇帝，然后又在最后关头背叛了皇帝，配合着襄王演了一出釜底抽薪。
整个过程看上去简简单单，可要做到这一切，首要的前提就是得到皇帝的信任。
这并不容易，因为皇帝本就不是个轻易付出信任的人。他幼年登基少时亲政，多年以来却遭受权臣压迫，长久便让他早就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
如果不能一击必杀，皇帝的性子是宁肯继续蛰伏，也绝不会给人以可乘之机。
可是好巧不巧，当日路家主伤重被送回家，交代遗言时首先就给了她一块玉牌。而那玉牌正是皇帝留给路家的信物，换句话说路家主早就暗中与皇帝的势力接触了。
如果路家是先投了皇帝，她再背负着仇恨嫁进襄王府，那想来皇帝还是愿意给她一些信任的。至于梦境中自己选择帮助襄王推翻皇帝，沈望舒也能想的明白——她是怨恨，也是迁怒。她恨皇帝接受了路家的投诚，却并没能护住路家的人，所以他同样是她报复的对象。
不得不说，路以卿的梦境看似天马行空，其实也很合逻辑。
而且路家暗地里投靠了皇帝这件事，她没说，路家主不说，路以卿是绝对不知道的。
越想越让人心惊，沈望舒开始觉得这个梦或许并不简单，她侧过身回抱住路以卿：“阿卿，你再将那梦，细细与我说一回可好？”
路以卿倒是乖巧，沈望舒让她说她也就真的又说了一遍，边说边往沈望舒身边蹭。
说来那梦境也是奇怪，大半日过去，只要路以卿回忆依旧是历历在目。甚至许多细节详情，只要沈望舒问了，路以卿仔细想想都能想得出来。
当然，梦记得太清楚也有一点不好，就是回忆得越多，代入感便愈发强烈深刻。于是那些荒凉，那些无力，那些痛心，最后都化作了想要填补心中空缺的冲动——趁着沈望舒满脑子正事，路以卿又开始不知疲倦的在她身上煽风点火了，然后慢慢的拉着人共沉沦。
沈望舒一直知道，路以卿少时曾跟着路家主跑商，很是练了些身手和力气出来。否则也不会说抱她回房，便能抱她走上好一段路。可如今她还是想问一句：你真就不知道累吗？
累不累的，路以卿自己体会，做到一半她倒是问了句：“如果我真死了，你会改嫁吗？”
沈望舒喘息不语，忍过这一阵后费力的抬起脚，一脚便将人踹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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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生龙活虎的路以卿，第二天一早就蔫儿了，躺得比腰酸腿软的沈望舒还干脆。
头晕脑胀的躺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方大夫把完了脉，路以卿瓮声瓮气的问道：“方大夫，我这是染了风寒吗？可是昨日落水我都喝过姜汤了，之后也没感觉哪里不舒服啊。”
方大夫把完脉捋着胡须，看看有气无力躺在床上的路以卿，再看看不着痕迹倚着床柱才能一直站着的沈望舒，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跟这小两口说。不过本着医者的原则，他组织了一番语言到底还是开了口：“郎君，如今还是暮春，天气还有些凉，也不是只有落水才会染风寒的。”
路以卿不明白，微微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说：你直接说人话吧。
方大夫看懂了，一把年纪也是心累，索性破罐子破摔了：“郎君，您和少夫人都还年轻。来日方长，如今就不能节制一些吗？！”
这话一出，路以卿顿时躺了回去，偷偷拉着被子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病床边的沈望舒更是脸上烧红一片，奈何咬牙切齿的想给个白眼，那人还缩被子里躲了！
方大夫说完也不自在，小夫妻俩的事本就不是他个外人好说的，而且就算是大夫，他也是知道路以卿真实身份的大夫。看着两个女子成婚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提醒这种事，老大夫的脸皮也不比小两口厚。更何况如今还是多事之秋，家主的身体刚好些，郎君又把自己折腾病了。
想想可真是……一言难尽。
三个人相对尴尬，好在这一回路以卿没有一怂到底，躲了会儿又将脸露了出来：“我，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有劳方大夫帮我开个药方。”
方大夫也不想多说，点点头就去外间写药方了。
沈望舒没跟去，昨晚折腾得太狠，而且还是她一个人被折腾，这会儿腰还酸得厉害。她倚着床柱没动，垂眸去看床上的路以卿，不言不语也将路以卿看得一阵心虚。
伸出手扯了扯沈望舒衣角，路以卿眨巴着眼睛讨好的望着她：“阿舒。”
沈望舒白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了，显然是打算把这不知分寸的夫君晾上一晾。
路以卿委屈巴巴，可她再委屈也没人理了，于是只好乖乖躺着养病。等小半个时辰过后，方大夫开的药方熬好端来，那苦得三米外都能闻见的中药味儿传来，路以卿就更是生无可恋了——穿越过后适应得太快，以至于她都忘了中药是一种何等可怕的东西。
然而病都病了，不喝药又能怎么办，硬抗吗？
路以卿想想目前处境，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她只得苦着脸接过了药碗，然后将药拿得远远的，问那送汤药的丫鬟道：“这药这么苦，有蜜饯吗？”
丫鬟看着她，一脸无辜：“郎君，少夫人说蜜饯会坏了药性，便让人拿走了。”
路以卿听到这话哪里不知道，沈望舒就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吃些苦头。可她又能说什么呢，生气的媳妇她可惹不起，不仅惹不起，还得乖乖喝药。
这边路以卿被苦涩的中药好一通折腾，那边沈望舒也没得闲。因为方大夫最近都是常驻在主院，时时照看着路家主的身体，今日东院将人请来，路家主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方大夫诊治完要回去，她也得跟去主院与路家主交代一番——不仅是路以卿的病要交代，还有她昨日那场梦。
路以卿所说的梦境太真，不仅她自己忘不掉，听过述说的沈望舒同样上了心。所以她昨晚问了路以卿许多细节，这些细节若能印证，那么这个相当于预知的梦所带来的助力也将是骇人的。
不过不管这梦境能不能得到印证，沈望舒心中也已经被埋下了一颗种子——襄王阴毒，可皇帝也是靠不住的，比她与路家主想象中的还要靠不住！

第39章 温柔以待
沈望舒跟着方大夫来到主院时，路家主正在院子里散步——他如今伤势好了许多，除了虚弱已不必担心伤口再行恶化，因此走动的范围也开始扩大。
路家主见着二人进院，先问方大夫道：“方大夫，阿卿如何了，可是昨日落水受寒了？”
方大夫闻言还没开口，沈望舒的目光便先看了过来，带着些紧张与尴尬，怕他实话实说。
好在方大夫也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他没有看沈望舒，却答道：“家主放心，郎君只是偶感风寒罢了。再加上她底子好，吃两副药，养养也就好了。”
风寒没毛病，吃药也没问题，方大夫说的都是实话。
沈望舒偷偷松了口气，路家主闻言也放下心来：“那就有劳方大夫了。”
方大夫连道不敢，又见沈望舒跟来，显然是有话要与路家主说，于是很有眼色的告退了。
等到方大夫一走，路家主的目光便转到了沈望舒身上：“说吧，除了阿卿生病，还有什么事？”
路家主的目光很是敏锐，一眼就看出今日的沈望舒满腹心事，而这心事既然与路以卿生病无关，自然就是有其他事发生了——具体事宜他倒是猜不到，毕竟昨晚该说的沈望舒也已经说过了。
沈望舒闻言沉吟了一瞬，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父亲，这件事你且听我说完。昨晚回去，阿卿与我说，她昨下午做了个梦……”接下来她便将路以卿的梦境简单叙述了一番，说完又加上了自己的猜测与见解，渐渐说得路家主也认真起来。
等到沈望舒一番话说完，路家主也陷入了沉吟之中，显然也在消化这匪夷所思之事。
两人就这般在院中安静站了许久，路家主这才缓缓吐出口气：“你觉得，那梦都是真的？”
沈望舒不确定，可她确实有被那梦境影响，于是想了想说道：“我问过阿卿细节了，她说再过四日，西北会有战报传回长安。西秦大举来犯，守边的卫家军大败连失五城，而导致这场大败最主要的原因却是卫家军粮饷短缺。最后这事直接牵连到了户部与兵部，致使两部官员大批落马。”
梦里的路以卿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因为梦中她死后第五日，襄王曾亲自过来路家吊唁。而这所谓的吊唁自然是假的，他来的目的却是为了逼迫已是未亡人的沈望舒。只不过逼迫之语尚未多说，襄王的狰狞面目还未显露，王府便来了人急急寻襄王回府。
作为梦境的旁观者，来人的耳语路以卿也都听见了，说的正是卫家军大败之事。再加上之后一些零碎的信息整合，沈望舒最终得出了以上结论。
当然，两部官员落马也是皇权博弈，而这一回是襄王输了，因为是他的人挪用了军饷。
他确实缺钱，在此之后对沈望舒更是步步紧逼，最终如愿将人娶回了王府。
不过改嫁什么的，沈望舒才不会跟路家主说。不提说出来可能会给双方增添嫌隙，就是沈望舒自己想想也觉得膈应——她其实很庆幸，庆幸那梦虽真，但至少路以卿还好端端活着。
路家主听罢眸中精光一闪，又问道：“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距离两部官员落马还有多久？”
沈望舒想了想，便答道：“大概半月至一月间吧，阿卿自己也说不清楚。”
做梦这种事，恍惚着呢，又不是现实一日日过，梦境一转几年都是正常的。路家主听罢也没有多失望，相反有了这个具体时间，对他来说已是意外之喜。
抬手捋了捋颔下短须，路家主眸中精光闪烁，最终拍板道：“那就再等四日，若是四日后西北真有战报传来，那阿卿的梦境倒是可以相信几分。”
沈望舒知道，若路以卿的梦境真被采信，那么路家之后的布局也会相应更改许多。就比如她说的那个例子，户部与兵部因延误军机遭到皇帝清算，襄王多少会受牵连焦头烂额。真到了那时候，他想必一心扑在政事上，也没精力来死盯着一个路家了，路家正好可以趁此脱身。
知道了未来，便意味着一步先，步步先，反制其人也非难事。
这事有了定论，梦境印证也非一时半刻，沈望舒沉下心来的同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只见她垂眸沉思片刻，说道：“父亲，有件事我觉得咱们还当郑重以待。”
路家主听完沈望舒的叙述，其实就猜到了她想说的，当下摆摆手道：“你不必说了，我知道。”
沈望舒抬眸看他，只见路家主满脸沉凝，沉声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的是陛下。陛下多年隐忍养成了习惯，如今哪怕执掌天下也还是谨小慎微。他收拢权力的动作太慢了，这才给了襄王可乘之机，如今他唯一的优势便是名正言顺占据的大义。”顿了顿，又道：“这样的君王，难成明主。”
作为商贾，路家主的眼界无疑远超常人，他也是凭借着这份敏锐闯下如今家业。可他哪怕知道皇帝并非明主，襄王想要却是他们父女的命，他也是别无选择。
不过事到如今，知道了未来命运，路家说不得就能另选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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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着凉发热，喝了药也还是烧了整日，折腾得她浑身虚弱难受极了。
她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偶尔睁眼似乎看到沈望舒守在床边，可还来不及将眼睛彻底睁开，一闭眼就又睡着了。期间似乎有人喂她喝了药，还有人喂她喝了粥，她都迷迷糊糊没有清醒。
直到傍晚天色渐暗，屋中燃起了灯火，路以卿这才彻底从昏沉中清醒过来。
然后她睁眼一瞧床边，没人，又支起身子左右四顾，还是没看见想见的人——难道之前看到媳妇守在病床边是她的错觉？那喂她喝粥喝药的又是谁？
路以卿还迷糊着，就听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望舒端着药碗进来，一眼就瞧见了路以卿支起身子半坐在床上，身上盖着的锦被都掉落大半也没察觉。她眉头微蹙，大步走了过去：“醒了也不好好躺着，你是嫌病得不够重吗？”
说话间，沈望舒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替路以卿将被子重新盖好。
路以卿趁势抓住了媳妇的手，一脸委屈：“我醒来没见着你，还以为你不在。”
沈望舒面对她总是容易心软，此时神色也不由得松动了一下，可是想起昨晚对方的任性，便又将那丝心软按了回去。她抽回手，顺势将药碗塞进了路以卿的手中：“喝药。”
路以卿瞬间苦了脸，捧着药碗可怜巴巴：“这药好苦的，你还不许我吃蜜饯。”
沈望舒别开目光不看她可怜模样，心想着不给她点教训，这家伙下回还敢胡闹。所以她硬下了心肠，仍是道：“你又不是孩子，喝药是为了你自己好，没有蜜饯。”
路以卿见她铁了心，也就放弃了，只是还想给自己求点福利：“那我要你喂我喝。”
沈望舒闻言转回目光看向她，就是那目光略复杂，仿佛在说：你还真把自己当孩子了？睁开眼见不到人要闹，喝药还得人喂。
路以卿一下子就读懂了她的眼神，莫名有些羞耻，可事实上她确实有些粘人——昨日就不说了，今早若不是她病得头晕脑胀起不来床，只怕这一日也是要粘在沈望舒身边的。
好在沈望舒也就是给了个眼神，旋即便是一脸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又将药碗接了回来：“算了，你既要我喂，那我喂你便是，只要你别后悔就好。”
路以卿闻言高兴起来，天真道：“望舒最好了，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沈望舒便笑了笑，笑她天真，然后也不说什么，端着药碗拿起勺子，便开始给病号喂药。
路以卿见沈望舒小心的将药吹凉了，这才喂给自己，温柔细致的模样让人见了就心生欢喜。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错觉，觉得沈望舒喂给她的不是药汁，而是蜜水。
然后这种错觉就在汤药入口的那一瞬间打破了……嗯，中药还是那么难喝，又苦又涩不说，那汤药的滋味儿还会在口腔中萦绕，久久不散。
路以卿下意识皱了皱脸，好不容易等到口中的苦味儿淡了些，沈望舒的下一勺药又送来了。她抿了抿唇，看在媳妇的面子上还是张开了口，然后一口又一口，等到沈望舒喂第五勺，而药碗里的汤药却只少了薄薄一层后，路以卿终于忍不住了：“望舒，不用你喂了，我还是自己喝吧。”
说完似怕沈望舒坚持，路以卿硬着头皮直接将药碗抢了过来，然后仰着头一饮而尽——再难喝的东西，一口闷忍上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小口小口的喝才真是钝刀子割肉，长久的折磨。
沈望舒见她如此，唇角终于忍不住笑，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人自讨苦吃。
路以卿嘴里苦兮兮的，心里也苦兮兮的，总算是明白沈望舒之前说她会后悔的原因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得到媳妇的温柔以待，其实除了嘴里苦点，她也没真觉得后悔。
等这阵苦意过去，路以卿甚至还捧着空碗冲沈望舒邀功：“看，我喝完了。”
沈望舒哭笑不得，却还是接过空碗道了声：“乖。”

第40章 此处风景独好
随着一碗碗苦涩的中药灌下去，四天的时间转瞬即过。
路以卿的风寒终于好了，但她依然没能从病床上爬起来，因为风寒刚过亲戚又接连造访——其实她身体底子不错，从前亲戚造访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这回不巧落水着了凉，这两日便不是很舒服。脸色煞白不说，小腹也总是坠坠的钝痛，不难忍受却很是磨人。
沈望舒将这些尽收眼底，自然压着路以卿让她继续休息，顺手还塞了个汤婆子给她暖肚子。只是一转头，她就把人丢家里自己独自出门去了。
四天时间过去，正到了路以卿梦中西北战报传来的时候，是真是假都在今日了。
沈望舒想亲自去看看，再加上她心中是偏信此事的，因此这些天已经不着痕迹的加快了商行的处置。今日出门也是因为商行之事，她得去见见接洽之人，谈谈商铺转让之事。
因为想要第一时间知道消息，沈望舒便将见面的地点约在了朱雀大街上。那里是整个长安城的主街，最是繁华热闹不说，还有一条道路从城门直接通往皇宫——若是西北真有战报传来，传信兵必走的也正是这条路，等在街边就能瞧个真切。
巳时初，沈望舒便领着商行两个管事等在了朱雀街旁的云鹤楼里。
她早使人在云鹤楼定了雅间，临窗正是外间热闹的街市，稍稍抬眼便能将这一整段街道的情形尽收眼底。而一行人落坐后不过半刻钟，便有人敲响了雅间的房门。
来人三十几许，容貌普通却透着几分精明，进门便冲着沈望舒行了一礼：“路少夫人。”
沈望舒亦起身相迎，目光不着痕迹的将对方打量了一圈：“徐管事？”
徐管事点点头，沈望舒又请他落坐，双方简单寒暄几句后便直接说起了正事。期间沈望舒带来的两个管事一句话也没说，只在旁听着，却是越听心下越沉。
大半个时辰过后，沈望舒和徐管事也商量完了。两人当场签订了字据，徐管事心满意足的将东西收起来，然后又冲着沈望舒行过一礼后，便脚步轻快的离开了。
路家商行要迁走的事，路家主至今也没宣扬，而今日能跟着沈望舒来处理路家商铺的管事显然也是心腹之流。两人得了路家主的吩咐，并不会质疑沈望舒的决定，可等那徐管事走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少夫人，这铺子如此处置……”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沈望舒随手将刚签好的字据扔在桌上，面上神色不见喜怒，闻言她看了两个管事一眼，反问道：“二位觉得，父亲想要离开长安可是心血来潮？”
这自然不是，没有谁会因为心血来潮放下稳固的家业，路家主又不是蠢。
两个管事对视一眼，很快便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问道：“不知方才那位，背后是什么人？”
沈望舒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却没有回答——路家商行不算小，要在短时间内迁走岂是易事？更别提还要瞒着襄王，那就更不是一个襄王妃能够轻易吞下的了。所以之前徐管事不是襄王妃的人，他是皇帝的人，而路家让出去的那些，都算是投靠皇帝后给他的孝敬。
虽然这些孝敬并没有什么用，皇帝连保住路家都做不到。他甚至不愿意为此与襄王正面冲突，而情愿让路家迁走，不给襄王以可乘之机的同时，还能跟在后面白捡路家的铺子。
想到这里，沈望舒简直想嗤笑出声，她也是真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能小家子气到这份儿上。
两个管事没有得到答案，也不明白沈望舒在笑些什么，可对方不否认的态度无疑便是默认了两人的猜测。他们心中微沉，面面相觑却也猜不到更多。
片刻之后，一个管事问道：“那少夫人，事情已经谈妥了，咱们回去吗？”
沈望舒放下茶盏，却道：“不急。”说着目光投向了窗外。
然而就在此时，雅间的房门又被敲响了，两个管事便理所当然的以为沈望舒是还约了别人。他们对视一眼再看向沈望舒，后者眸中深思一闪而过，旋即若无其事道：“去开门看看吧。”
管事点头，上前打开了房门，结果却见门外之人玄衣金冠，满身贵气不似寻常。
“这……”管事不认识来人，却也能从对方衣着气度上认出不凡。
来人却不等他询问便将他推开了，然后堂而皇之的踏进了雅间，望着沈望舒说道：“本王恰好过来云鹤楼，听闻阿舒在此，便过来见上一见。阿舒可别觉得本王失礼。”
沈望舒见到来人，眸中情绪一闪而过，起身垂眸道：“襄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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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的出现是意外，但沈望舒也未必没有想到，只是真见到人，心中还是添了几分不快——她本就不喜欢这自以为是之人，听过路以卿的梦境后，对他便更多了几分憎恶。
偏襄王毫无自觉，目光犀利的盯着沈望舒瞧了两眼，便不客气的将两个管事打发走了。
沈望舒也没阻拦，看着两个管事忧心忡忡的离开，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回襄王身上。
襄王漫步走到桌边坐下，看一眼桌上放着的茶杯茶壶，眉梢微微一扬，旋即拿起沈望舒用过的那只茶杯端详一番，忽的举杯饮下了杯中的半盏残茶，笑道：“这云鹤楼的茶水倒也不错。”
沈望舒似没想到他会如此孟浪，顿时气得咬牙：“你……”
襄王却不在意，看着沈望舒眉头紧蹙的模样，反而觉得甚美。他勾着唇笑得轻佻，俊美的脸庞透出两分邪肆来，手指轻转着茶杯：“怎么，阿舒这是生气了？”
沈望舒闭了闭眼，走到窗边：“殿下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何必如此？！”
襄王听到这话却是笑了，就是笑意不达眼底，声音也是低沉中透着威胁：“本王想要什么，阿舒难道还不知道吗？本王说过，会迎你入府，许不了你正妃之位，一个侧妃总还是有的。”
听到“侧妃”两个字，沈望舒心头不由得一跳，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她道：“这话殿下不必再说，我早已嫁人为妻，更不会入你的王府。”
襄王自傲惯了，或者说他永远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听不得旁人反驳，更不容许旁人拒绝。
可沈望舒推拒却不止一次了，襄王脸色顿时一沉，站起身就要去抓沈望舒的手。结果步子刚迈出，却见沈望舒就站在窗扉大开的窗户边，而且窗外正是喧嚣吵嚷的朱雀街，也不知有多少行人抬头就能瞧见窗内情形——襄王最是看重脸面，自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强迫之事。
勉强压了压火气，襄王命令道：“你过来。”
沈望舒又不傻，自然不肯：“不必了，此处风景独好。”
襄王气恼的看着她，一双眼睛如锐利的鹰眸，让人不敢直视……于是沈望舒果真就不与他对视了，目光移向窗外，只拿眼角的余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的襄王被气笑了：“好好好，沈望舒你果真是不识好歹。你不是嫁人了吗，你不是要避嫌吗，就不知你那病恹恹的小郎君有没有命与你长相厮守了！”
沈望舒听到这话回过头来，目光也锐利几分：“你要做什么？！”
襄王嗤笑一声，看着沈望舒的目光满是侵略：“本王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
沈望舒闻言心说：皇位你想要就没得到，今后也别想得到。
不过对于襄王的威胁，她却还是听进去了——前些天路以卿落水之事，显然就是襄王背后下的黑手，她虽然将那被收买下手之人寻了出来处置，可路家上下人数不少，谁又能确定没有下一个背主之人？而且听襄王话中之意，他是知道路以卿生病的，想必路家便还有人冲他通风报信。
沈望舒默默记在心中，决定等回去之后还要将家中奴仆再查一遍，眼下局面却还需应付。她蹙起眉正要开口，却忽听窗外一阵嘈杂，便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宽阔的街道上，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骑士边跑边喊：“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长安城中规矩森严，哪怕是王公贵胄，也绝没有人敢在朱雀大道上策马奔驰。真有这般嚣张的，城中骁骑卫自会教他做人，而唯一能有例外不被骁骑卫阻拦的，便是各地的急报，其中又以军报为甚——而恰巧，楼下策马而过的骑士正穿着军服，背上还插着一根传令兵特有的令棋。
传令兵策马疾驰而过，一路叫喊着使人让路，喊得嗓子都哑了，可行人触不及防之下还是跌倒摔伤了不少。等到他驰行而过，街道上已堪称一片狼藉。
沈望舒见此眉梢微挑，望着那传令兵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久久未曾收回。
襄王不知何时也来到窗边，顾不上之前剑拔弩张，看着满街的狼藉也皱起眉：“怎么回事？”
沈望舒没回答，但雅间的房门却在下一刻被人急急推开。来人看都没看沈望舒一眼，见着襄王便赶忙上前，凑到他身边耳语几句。
片刻后，只见襄王神色一变，接着甩手就走，再顾不上理会沈望舒。
沈望舒见此心中有了计较，眸底蓦地一松。旋即她信步走到桌旁，看了眼桌上那只被襄王把玩过的茶杯，忽的轻嗤了一声。

第41章 梦境成真
一骑快马带来了西北战报，但收到消息的人反应却是各不相同。
襄王没想到一直小打小闹的西北会忽然发生大战，默许了手下人克扣西北卫家军的粮饷，直到西北大败他使人一查，才知道截留的粮饷在这数年间已经从一成涨到了七成。送到卫家军那三成的粮饷，能养着十万大军不饿死就不错了，至于军备之类的是想也别想。
如今西北大败，克扣粮饷的事早晚瞒不住，襄王急着要保自己手下的人马，自然也没心思再管其他。他急匆匆回到王府，便召集了幕僚商议对策。
而比之襄王，延康帝收到消息还要稍晚一步。待那军服染血的传令兵将军报呈上，延康帝看完不禁勃然大怒，气得险些撕了军报掀了御案。
一旁侍立的老总管梁忠见状忙将那传令兵遣退下去，而后才对延康帝道：“陛下何必如此生气？都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卫大将军丢了城，让他再夺回来就是了，何必气着自己？”
延康帝气急，皱着眉摔了军报：“哪有这么容易，你看这卫家军，简直不堪一击。”
梁忠闻言却笑了，他笑着摇摇头：“陛下错了，卫家军乃是百战之师，可不是什么不堪一击的纸老虎。他们之所以会败，原因陛下想必也是心知肚明。”
延康帝听到这里，耳朵动了动，不禁回头看来。
梁忠仍是笑眯眯的模样，再加上他年纪颇大了，看上去便跟个老好人似得。可此刻这老好人的话却让人听得莫名胆寒：“陛下不该生气的，您应该高兴才是，卫家军败得越惨烈，您就应该越高兴。”
延康帝听得眉头皱起，可想了想倒也意会过来，又舒展了眉头：“你是说粮饷？户部和兵部克扣西北粮饷已是惯例，卫大将军从前也上过奏折来问，可惜那奏折都没送到朕手里过。从前是首辅贪了这钱，现在是襄王跟着贪，如今两部几乎都是他一手遮天，就连朕想做些什么都轻易动用不得国库。
“你说得不错，卫家军确实败得越惨越好。丢掉的城池之后还可以夺回来，但事情闹大了便由不得襄王只手遮天。等户部和兵部肃清过后，朕便可以换上自己的人手，不必再受人掣肘了。”
延康帝越说越高兴，哪还见之前的愤怒，瞬息间脸上染满笑意。
梁忠看他高兴也颇为欣慰，又开口补充道：“陛下当知，此番好处可不止于此，还有卫大将军那里呢。您将此番战败的大罪全扣在两部官员身上，卫大将军便可就此脱罪，他如此大败却得了陛下宽恕，少不得要对陛下感恩戴德。您顺手收拢了卫家军，岂不是如虎添翼？”
延康帝听完更高兴了，连道了几声好，又笑得前仰后合。此时再看扔在御案上的那封军报，便不是之前的嫌恶，相反双眼放光仿佛看着什么宝贝。
此时此刻的延康帝满脑子都是争权夺利，甚至没想过要往西北增兵或者送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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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是是非非距离百姓很远，与路家这样的商贾关系也不太大。
沈望舒印证过猜测之后便回到了路家，将今日之事与路家主一说，两人心中便笃定了八分。余下两分在几日后西北大败的消息传出后，也彻底的肯定下来。
路以卿的病终于好了，一改之前的病恹恹，重又恢复了生龙活虎。只是刚病愈的她还没来得及粘人，就被媳妇主动带在了身边。饮食起居带着，接见管事带着，与路家主商讨事务也带着……沈望舒就差在两人腰间栓根绳子，彻底的形影不离了。
显然，沈望舒对襄王的话还是心有余悸。哪怕她又将路家的仆从梳理了一遍，也知道这当口襄王大抵没精力注意一个小小的路家，可她还是不敢冒半分风险。
路以卿对此倒是接受良好，她早就想粘人了，只是之前有心无力罢了。
跟在沈望舒身边忙碌几日，路以卿虽然帮不上忙，但也知道了不少消息——路家是真的要从长安迁走了，而且商行迁移的动作还挺快，决定至此不过月余，竟已将大半的生意结束转移。而按照路家主的打算，长安最多留一两个绸缎庄，其余生意也将在之后的半月中处置妥当。
这速度，这魄力，路以卿见了也不禁咋舌。
待到在私下里，路以卿出于好奇还问过沈望舒：“咱们商行说迁走就迁走，还是从长安城往外迁，这一趟折腾下来损失得有多少啊？”
沈望舒倒也不瞒她，大致想了想便答道：“几十万两总是有的。”
路以卿一听，捂住心口险些心痛到难以呼吸：“只是迁走而已，怎么会亏这么多？！”
沈望舒见她耍宝震惊的模样，险些忍不住笑，想了想还是只说了一半实话：“主要还是咱们走得太急，又得避着襄王这个瘟神，自然是要舍些肉的。”
路以卿就没见过几十万两这么多的钱，虽然她知道路家的家底远不止这个数，可想想还是觉得肉疼。于是听了沈望舒的解释，她期期艾艾问道：“咱们就非得走这么急吗？”
哪知沈望舒一听这话，脸色就严肃了起来：“阿卿，你要知道，你比那几十万两重要太多。”
路以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最先的毒药，之后的暗杀，再到前几日的落水，她虽没受什么伤害，可这一桩桩一件件却都是冲着她小命来的——襄王似乎很缺钱，也很缺耐心，已经渐渐等不及谋夺路家的家产了。而与自己的小命相比，几十万两的银钱确实不算什么。
想明白过后，路以卿也为自己的见钱眼开有些不好意思，她勾住沈望舒的小指摇了摇，乖乖认错道：“是我想差了，望舒你别生气。”
沈望舒没有生气，她摸了摸路以卿的脑袋，只是有些无奈。
之后又过了两日，西北卫家军大败的消息传遍长安，错过第一手消息的路以卿也终于在沈望舒和路家主的谈话中，后知后觉的知道了这事。
当时路以卿就觉得这事有点耳熟，后来仔细回忆了一番，终于想起了那个被再三追问过的梦境。她当即就懵了，看着面前的媳妇和亲爹，惊道：“这这这，梦境成真了？！”
路家主很淡定，看了眼沈望舒：“你没跟她说？”
沈望舒抿抿唇，又看了看路以卿，最后答道：“忙忘了。”
其实不是忙忘了，而是沈望舒有意瞒着没说——路以卿看似没心没肺，却会因一个梦耿耿于怀。前几日她病还没好，沈望舒也是怕说出来吓着她，毕竟在路以卿的梦境里她可是丢了小命。
路以卿也不傻，听过这两人对话，顿时明白过来：“那个梦，还真是……成真了？！”
沈望舒见她猜出来，便也点头：“是，前两日我外出，恰好就撞见了西北过来的传令兵。当时就联想到了你的那个梦，你那个梦太真实了，等到今日消息传出来，也算是彻底的印证了。”
路以卿听完没说话，她接受起这个消息来要比沈望舒和路家主更容易，因为她本就是穿书的，再匪夷所思的事接受起来都比较容易。此时细细想来，难道那夜的梦境就是她曾经没看完的原剧情？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只是她没有想到，一本古早小说的男主在结局会有那样的反转。
倒是沈望舒和路家主，路以卿压根没想过两人会相信她那荒唐的梦境。
沈望舒等了等，却见路以卿只是发呆，好半晌连眼珠子都没动一动。她不禁有些担心，推了推她的手臂问道：“阿卿，你可还好？”问完又道：“其实那梦也不可尽信，你和父亲不都好好的吗？”
路以卿这才回过神来，闻言点点头，却不好说些什么——那梦或许真是剧情，只是小说和现实到底不同，小说中除了主角忽略了太多，而现实却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的到来，打破了原本的局面，路家主的伤势是在她的提醒下治好的，而她会水不会溺死。
深吸口气，路以卿忽然就不担心自己的未来了，只是她看向沈望舒的目光却变得复杂起来。些许怜惜，些许柔情，些许恋慕，还有藏在眸底深处的一点哀戚与痛心。
沈望舒全看见了，忽然就抬手遮住了路以卿的眼睛：“阿卿，你别这样看着我，那也是梦。”
路以卿被遮住了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她忽然抬手将沈望舒抱进了怀里，在她耳边低语：“对不起，我之前怀疑过你。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和襄王在一起，我以为你会背叛我，可结果……”
结果沈望舒所谓的背叛，不过是忍辱负重的复仇。
沈望舒听到这话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过往的经历让她早有猜测。她眨了眨眼睛，眸底似有水光，紧接着却顺势扯住了路以卿的耳朵，难得用了些力：“原来你心里就是这般想我的？！”
路以卿下意识怂了一下，却死抱着人没松手：“你，你用力吧，是我不对。”
沈望舒听她这般说，却又狠不下心了，两人黏黏糊糊很是让人看不惯……嗯，看不惯的人就是对面的路家主，原本好好的说着正事，莫名其妙就被喂了一嘴狗粮。

第42章 陪我一起吗
路家主有些心累，看不惯两人黏黏糊糊的他索性起身离开了。
然而这里是他的主院，路家主出去转了两圈，想着还有正事要谈便又回去了。结果天知道他走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回来时只觉得那两人更黏糊了，对于他的离开与归来也是视若无睹。
被无视了个彻底的路家主更心累了，他曲起手指在面前的案几上轻扣了几下，严肃道：“你们俩，要腻歪回房再腻歪，现在咱们还有正事要说。”
他说着看向路以卿，那目光仿佛在说：别看了，说的就是你。
路以卿对于亲爹的目光半点儿不虚，甚至还想把媳妇抱回房去好好安慰一番。
可沈望舒显然还没被冲昏头脑，被路家主这一说，眼中也不禁闪过几分羞赧。万幸表面还端得住，她捏了捏路以卿牵着她的手示意她安分些，这才对路家主道：“嗯，咱们说正事吧。”
路家主刚被秀了一脸，警告般的又看了二人一眼，这才重新落坐。
路以卿不太乐意，被沈望舒同样警告般的一瞥后，瞬间老实了起来。她坐直身子先给路家主茶盏里添了盏热茶，又恭敬的送到对方手上，这才道：“阿爹想说些什么，我也听听。”
路家主一点都没被讨好到，反而有些心酸——感觉女儿娶了媳妇比嫁出去还糟糕，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她媳妇，亲爹比不上她媳妇一个眼神——不过心酸也酸了三年了，路家主倒是很快调整好了心情，端着茶盏面无表情道：“你是我路家商行的少主人，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
路以卿完全没注意到路家主的复杂心情，随手又替沈望舒和自己各添了茶水，然后就捧着热茶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模样仿佛就是个旁听者。
路家主没脾气，端着热茶喝了一口，这才道：“西北军报传来，阿卿的梦多半也是真的，那么接下来一段时间襄王和皇帝必定是忙着争权，没空再料理咱们。这时间，咱们正好可以利用。”顿了顿，又道：“虽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远离长安也比困守于此要好。”
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道尽了路家主的无奈，路以卿也才意识到路家的困境不是迁离长安就能解决的——襄王太缺钱了，皇帝好像也缺，路家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肥肉。
沈望舒对这话早有所料，和路以卿一样捧着茶盏也没喝：“阿爹的意思，咱们还是南下吗？”
路家主点头，这些他早就思量过了：“咱们路家，原是从金陵起家的，最初做的就是布匹生意。也是我心比天高，跑来这长安建什么商行，这才被人盯上了。如今咱们从长安撤走，商行我也不打算继续扩展了，别的生意咱们也少插手，还是重新做回布匹生意吧。正好江南有最好的锦缎，也有最好的绣娘，只做这一行也少不了将来的荣华富贵。”
沈望舒听到这话怔了怔，倒没想到路家主会是如此打算。不过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外部的压力是一方面，路以卿这个继承人想必才是路家主决定收缩商业版图的最主要原因。
本来就只有一个女儿，女儿还离经叛道的娶了女子为妻，路家已是注定无后。而便是不提这个，路以卿那定期失忆的病症也早成了路家主的心病——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继承人，脑子一抽，这么多年白培养了。重来一回又一回，都是白忙，路家主如今几乎已经没信心将路家交给她了。
连下一代的传承都看不到，路家主再是野心勃勃也不免颓唐。
想到这里，沈望舒下意识回过头去看了路以卿一眼。然而路以卿似乎会错了意，接收到沈望舒目光后忽然开口：“阿爹以为咱们家收敛行事，襄王就会放过咱们吗？”
自然不会，哪怕路家从长安迁走损失颇大，可到底也有着偌大基业，襄王可舍不得放手。
路家主不语，看着她，想看路以卿怎么说。
路以卿倒是半点不怯场，结果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我烧酒做得差不多了，阿爹回了金陵，就只卖布不卖酒吗？”
路家主闻言，眸中有精芒闪过，旋即想到什么又黯淡下来：“那就给你开个酒楼。”
路以卿听到这话默了默，索性开门见山将话说个明白：“我不想去金陵，更不想守着个酒楼或者布庄，等着别人来将我当做鱼肉宰割。”
这话说得沈望舒心中一动，她看向路以卿，少见的在她眼中看到了几分执拗。
路家主听到这话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却也不是高兴或者欣赏——都道是知子莫若父，哪怕路以卿失忆后变化再多，路家主似乎也能轻易看破她的心思。就比如此刻，她说着不愿任人宰割的话，但那眼中的光芒分明是藏着复仇之心的。
至于复仇的对象，自然是算计着路家，也算计着沈望舒的襄王。
路家主可以理解路以卿的愤怒，也能明白她不愿坐以待毙的心情，可就她那动不动失忆的毛病，难道还真能指望什么？他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想笑，可笑着笑着眼中闪过的却是苦涩。
路以卿看不懂他的笑，却也能感觉到那笑意不达眼底，她抿着唇强调：“我不去金陵。”
路家主终于笑够了，脸上的笑意蓦地一收，莫名显得冷硬：“那你想去哪里？”
到底是浸淫商场多年的上位者，路家主彻底放出气势也有些慑人，唬得路以卿都被他忽然的冷硬吓了一跳。可面对路家主，面对着惯来宠爱她的父亲，路以卿似乎从来不会认怂，同样冷下脸的她侧脸线条都透着倔强：“我不想去江南，我要去西北，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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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的一场谈话似乎不欢而散了，对于路以卿的突发奇想，路家主最后也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
路以卿和沈望舒回到东院时，天色还挺早，两人一路走来却都没有说话。直到回到房间，一脚踏进房门，路以卿才扯住沈望舒衣角说了一句：“望舒，我不是心血来潮，我有认真想过的。”
沈望舒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淡淡点头：“嗯。”
路以卿见状也不知道她信还是没信，于是又拉着她继续道：“我想过了，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襄王对咱们家都是虎视眈眈。而在这长安城内，唯一能与襄王抗衡的便是皇帝了，可我，可我觉得皇帝似乎靠不住，他梦里就没斗过襄王。”
不止是梦境，小说里皇帝估计也没斗过襄王，毕竟后者可是男主——就算后期翻车那也是男主，说不定襄王被毒死复仇，是在小说的结局之后呢？
沈望舒听罢也是不置可否，她看着路以卿，问她：“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路以卿如今对沈望舒可谓是全无隐瞒，便道：“襄王想要的是我们的命，皇帝又靠不住，我想给自己另寻个靠山。”说道这里，接下来的话也便顺了：“长安城里的靠山就不要想了，两座大山谁都得罪不起。可长安之外还有别人，比如那些手掌兵权的武将……”
毫无疑问，路以卿看上了西北的卫家军。在梦境里她就看得清楚，那是一支百战之师，会遭遇大败纯粹就是因为后勤物资问题。最后皇帝和襄王忙着争权夺利，没空管西北的乱局，还是靠着卫大将军力挽狂澜，才没使得天下倾覆，给了皇帝和襄王继续争斗的条件。
小说里的卫大将军或许连个配角都称不上，西北战事也只是皇帝和襄王争权过程中的一件小事，一笔就被带过了。可现实中这样一股势力，却是谁都不能无视的。
沈望舒仍旧不置可否，对上路以卿晶亮的眸子，又问她：“你要去西北卖酒，即便结交了卫大将军，得到了他的庇护。可阿卿你有没有想过，卫大将军的势力也只在西北而已。”
路以卿没被这句话打击到，她的眸子仍旧亮晶晶的，不见黯淡。可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咽了回去，改口道：“那就从西北开始，我在西北立住了脚，襄王总不能过去追杀。”
说到这里，路以卿又说起了她的酒：“还有我那些酒，都是烈酒，中原的文人雅士恐怕还喝不惯。西北就不一样了，西北苦寒之地，到了冬天用烈酒取暖肯定很畅销。咱们只要别卖太贵，便可以以此来跟卫家军结交，早晚有一日这酒也能从西北再卖回中原。”
沈望舒没有错过路以卿之前的欲言又止，听她说起烈酒也没忽视这酒的另一个作用——那些烧酒最初做出来，就是当做酒精给路家主清理伤口用的，而且确实有用。这东西如果投向西北战场，用处可不仅仅是给将士们饮下暖身的，更是救命的东西！
路以卿显然有更深的打算，这些路家主也不是想不到，以他的眼界只会比路以卿想到的更早。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路以卿那动不动就失忆的毛病，就是最大的隐患。
可这些路以卿并不知道，她兴致勃勃的说完，一把抓住了沈望舒的手：“望舒，等离开长安，你愿意陪我去西北吗？”

第43章 失忆症（已修
江南烟雨柔情，西北风沙粗犷，想想都知道两地的差距。
若要生活定居，自然还是江南更好，路以卿看着美美的媳妇，自然愿意带着她去江南享福的。可路家正值风雨飘摇，若要在短暂的安逸和长久的平安之间选择，她显然还是愿意选择后者的。
路以卿相信，沈望舒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因此哪怕明白自己的请求就是要对方跟着吃苦，可她说完之后还是热切的看着沈望舒，期盼着她能答应。
沈望舒闻言却沉默了，她用一种路以卿读不懂的复杂目光看着她，说出的话近乎拒绝：“阿卿，这事还需从长计议，我如今尚不能答应你。”
路以卿闻言仿佛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总算是将她那发热的头脑浇醒了，也让她之前明亮异常的眸子黯淡了几分。她显然有些失望，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争取一二，结果却对上了沈望舒写满认真的目光——她的拒绝并不只是说说而已，更不是自己随便撒个娇，就能让对方妥协退让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路以卿难免气闷，可思来想去竟不好意思理直气壮的要求对方陪自己吃苦。于是她踌躇片刻，最后却只嘟哝了句：“我是认真的。”
谁都没有不认真，包括毫不犹豫拒绝了路以卿的路家主，也未尝没有仔细思虑过路以卿的提议。可不放心还是不放心，毕竟路以卿那定期失忆的毛病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太多的前车之鉴，以至于如今路家主都不敢让她插手正事，就更别提这攸关路家未来存亡的大事了。
沈望舒看着她眼神黯淡下来，颓丧的模样让人看了心疼又犹豫。可最后她也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算是简单的安抚，并没有因此松口答应些什么。
晚间的时候似是赌气，路以卿难得没有窝在沈望舒怀里入睡，反而背对着她。
可惜长久以来身体似乎养成了习惯，入睡时还气鼓鼓要保持距离的人，睡着之后却还是自动自觉的又钻进了熟悉的怀抱。沈望舒迷迷糊糊想要睁眼，结果深深地困意拉扯着她到底没能醒来，只是下意识的，还是将怀中熟悉的身躯往自己怀中揽了揽。
两人重又相拥而眠，身体紧贴，无比契合。
翌日醒来，又是在沈望舒怀里，路以卿还没醒神又就在对方怀中蹭了蹭。然后昨日的记忆后知后觉回笼，意识到昨晚自己还有意跟人赌气，清早却又在对方怀中撒娇……
路以卿的动作稍稍僵硬，心里不自觉涌起一股尴尬。但好在沈望舒似乎还没醒，于是她还能心安理得的闭眼躺在对方怀里，顺便趁着这个时间说服自己——赌气是没有意义的，沈望舒拒绝她也是没有错的。毕竟西北之行危险颇多，自己三言两语就想让对方陪着冒险，其实也是强求。
清晨一片安静，似乎尤其适合保持理智，也便尤其适合说服自己。路以卿闭眼在沈望舒怀中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的同时，顺便也完成了自我说服。
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沈望舒也早不在身边了。
路以卿这几日已经习惯了与沈望舒形影不离，乍一睁眼没见沈望舒，心里莫名还有些慌。她一个激灵便从床上爬了起来，刚拿起衣裳慌慌张张的穿戴，就见沈望舒从外面回来了。
沈望舒看着她，还有些不解：“怎么了，这般着急？”
路以卿穿衣裳的动作顿了顿，紧接着又若无其事的继续穿戴，只是动作比之前放慢了些。然后她慢悠悠的穿戴整齐，同时用低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早晨不见你，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说完顿了顿，又道：“昨晚我也没有对你发脾气，我就是自己生气而已，你别在意。”
不管路以卿的话是解释还是狡辩，沈望舒总归还是全盘接受了，她微微露出一点笑意：“我知道，阿卿对我这般好，哪舍得对我发脾气？”
路以卿被这话说得脸红，同时又有些惭愧，决定暂时将西北之行的事按下不提。
结果她这边刚打算放弃，那边沈望舒便与她说：“昨日你说要去西北，这提议实在突兀，无论是父亲还是我，需要考虑的都很多。正好如今一夜过去，大家也都有了思量的时间。你如果还坚持想去，那咱们便去主院问问，看父亲可曾改变了心意？”
路以卿闻言倏然抬眸，一双眼中重又燃起了光亮：“你愿意陪我去？”
沈望舒抬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动作温柔：“我陪你去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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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起得有些晚了，跟着沈望舒去到主院时，路家主正送走两名管事——他如今身体大好，襄王眼看着也没空理会路家，便索性重新露面了，也不必事事都要沈望舒代为处置。
路家主见着两人到来，眼皮微抬了抬，不甚热络：“来了？”
路以卿总是被偏爱的，这还是路家主头一次对她如此冷淡。她略微有些不适应，可面对着路家主到底也没多少拘谨，更多的时候甚至习惯了直来直去：“阿爹可是忙完了？”
路家主闻言终于看向她，对上目光似乎就明白了她想问什么。他在心下叹了口气，又转开目光看了眼跟在路以卿身后的沈望舒，见到的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复杂情绪。于是他垂眸想了想，干脆说道：“你昨日那些话，我也仔细想过了。”
路以卿一听，耳朵都竖起来了，紧张又期待的等待着下文。
路家主也不卖关子，紧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如今襄王盯上了咱们家，可西北却不是襄王想插手就能插手的地方。你若去了西北，便能大展拳脚，不必受制于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西北战事刚起，正乱着，实在不是你们两个女儿家该去的地方。”
路以卿闻言抿紧了唇，眉头微蹙，想了想才道：“正因为西北战乱，我才想要在此时去。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好，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更何况这场战事并不长久。”
路家主点点头，却话锋一转说道：“要雪中送炭也该是我去，你们俩还是去金陵。”
路以卿一愣，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路家主又道：“这些年走南闯北，西北那地方我也去过许多回了。走商还是如何，我总比你们两个小辈来得妥帖。再则我才是路家的家主，只要有我在，商行就还是我的。襄王既然想要路家商行的全部，最先要对付的必然是我。等我去了西北，襄王的注意力也会先被引去西北，你们去金陵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时间，之后再谋其他也不会太难。”
这话说得路以卿一时竟无法反驳，但她可从来没想过要让路家主替自己冒险。于是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脸的不赞同：“可是阿爹你的伤还没好，西北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你还是回江南修养吧。”
路家主闻言，大包大揽的说着自己伤势痊愈，可路以卿能信他才有鬼了。
父女二人又说了一阵，竟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到了后来路以卿简直头疼又后悔——早知道路家主会执意替她冒险，她就不说去西北的话了，自己偷偷去也比连累对方要强。
劝过几句，最后实在说不过，路以卿不禁着恼道：“阿爹你年纪不小了，我如今也长大了，你总不能事事替我周全。就算你信不过我，可也得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才能改啊！”
这话一出，路家主沉默了，可路以卿却盯着他执意想要个答案。
气氛莫名胶着起来，沈望舒这时终于开了口，她拍了拍气鼓鼓的路以卿肩膀：“阿卿你别急，先出去冷静冷静，让我与父亲说几句可好？”
路以卿回头看她，两人对视片刻，路以卿还是起身离开了，也果真是出门冷静去了。
而等路以卿离开之后，沈望舒才开口对路家主说道：“父亲担心的，可还是阿卿的失忆症？”
路家主一听这话，免不了叹口气：“还能如何？我就怕她莽莽撞撞跑去西北，刚跟人打交道打到一半，忽然连人都忘了，说不好就得被卫家军当奸细抓起来。”
不得不说，这很有可能，边境之地的禁戒也非其余地方可比。而沈望舒迟迟不肯答应路以卿，也是担忧于此。但显然路以卿并不容易说服，也并没有放弃这个打算，而且她的想法无疑是条出路，路家主这才提出自己亲自去西北周旋。
沈望舒很了解路以卿，也明白她骨子里的执拗，因此摇头道：“可是父亲您也该明白，阿卿决定的事，想方设法也会达成。您不愿意她去西北，说不定她就把您打晕装船送往金陵，然后自己偷偷跑去西北呢。若果真如此，事情岂非更遭？”
路家主一听，顿时露出了牙疼的表情，想想这还真是路以卿能做出来的事。
两人拿路以卿都没什么办法，最后沈望舒说道：“其实阿卿一直这样失忆也不是个办法，总要治好了她的病，让她不再失忆才是。”
路家主闻言抬眸：“你还有什么办法，长安的名医不都设法诊治过了吗？”
路以卿的身份不适合让外人知道，可在她开始发病后，路家主也设法陆陆续续将长安城中的名医都请过一遍。结果寻医问药许久，跟方大夫诊治的没差——路以卿身体好着呢，可就是失忆这毛病完全诊不出来是因为什么，也完全无从下手治疗，于是一拖就拖了三年。
这个过程沈望舒自然也是亲身参与的，此时她抿着唇犹豫了一瞬，还是道：“或许阿卿失忆并非病症，因此大夫才会诊治不出。我听闻城外的相国寺里，住着大梁最负盛名的明悟大师……”
路家主闻言诧异的看向她，显然没想到读圣贤书长大的儿媳，会提及这鬼神之事。
沈望舒也很无奈，便解释了一句：“阿卿身上总有神异，奇思妙想也从来不少。如今她连未来都能梦见了，我再坚持什么子不语，似乎也有些可笑。”
路家主转念想想，便也默认了沈望舒的说法，甚至还盘算起寺庙若不行还有道观。
两人又说了几句，沈望舒这才从堂屋中出来，一出门就见路以卿靠着廊柱眼巴巴瞅着自己。她笑了笑，迎了上去，就听路以卿埋怨道：“说这么久，你们还有什么事非瞒着我不成？”
沈望舒也不在意她的埋怨，先是安抚两句给她顺了顺毛，接着却话锋一转说道：“阿卿你可想过，父亲为什么坚持不同意你去西北吗？”
路以卿闻言露出些茫然，呆呆的看着沈望舒，显然是不知道的。
沈望舒犹豫许久还是决定提上一句，因此一边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一边说道：“阿卿你是不是忘了，你刚醒来时于钱就跟你说过，你有失忆症，过段时间就会忘事……”
路以卿也不是蠢人，只是她自己穿越前没这毛病，也就没往这方面想。可现在沈望舒一说，她又哪里不明白，路家主和沈望舒这是怕她事到临头又失忆了，平白生出许多麻烦。
可让她无奈的是，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如何保证，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不会再失忆。

第44章 要搞事
西北战报消息传出之后，事态发生得很快，或者也可以说皇帝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长安城中的流言风向也是一天一个变——从一开始西北大败的人心惶惶，到后来对卫家军无能的愤怒斥责，再到后来隐有内情的流言四起，到最后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了负责军需的户部和兵部。
人都说流言能杀人。虽然长安百姓的口诛笔伐，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官显贵而言什么都不算，可本来也没有人打算靠着这些百姓将官员拉下马。他们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御史借百姓之口上达天听，皇帝理所当然“遵从民意”，下令有司彻查。
朝堂上的水被搅浑了，襄王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他一面努力想要保下自己的人，一面也不得不考虑起退路，思量着若是人手折损又该推谁上位继续为他所用。
人的精力注定是有限的，襄王的心神既然被朝事牵引，自然再顾不上其他。
路家主和沈望舒趁着这机会，很是忙碌了几日。再加上早有准备的缘故，竟在短短数日间将手下的商铺转让了个七七八八，信得过的人手也开始向着金陵转移。
众人忙得晕头转向的功夫，路以卿难得找到机会，又私下去见了路家主。
“我们得晚些时候再走，不然襄王那里肯定要提前察觉了。”路家主以为路以卿是来问行程的，于是提醒了她一句，要有耐心。
路以卿却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不少商铺的名字，都是路家在长安的生意。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路家的了，她指点着上面点了朱砂的店名给路家主看：“阿爹你看，这些点了朱砂的，都是襄王妃通过各种手段接手的路家产业。”
这是襄王妃当初给路以卿的承诺，她会接手路家在长安的生意，也会给路家在外地行商以便利。目的简简单单，就是让她们消失在眼前而已，为此她不惜动用了沈家以及她外祖家的势力。
路家主当然知道这些，此时长眉一挑：“你想做什么？”
路以卿便“嘿嘿”笑了起来，笑得有点不怀好意：“阿爹你看，这些铺子虽然不是襄王妃亲自接手，但你说以襄王的手眼通天，若真要查，能不能查到她身上？”
路家主闻言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目光中不禁染上了几分兴味：“怎么，襄王妃得罪你了？还有你是不是忘了，襄王妃可是姓沈，还是你媳妇的长姐。”
后一句算是提醒，路以卿自己忘记了，路家主可没忘记曾经的路以卿对沈望舒有多维护。虽然每一次失忆过后她总会将人忘了，两人也总会生出些莫名的隔阂，可最后的结局却都是路以卿在短短三月内重新爱上沈望舒，并且爱屋及乌，对她身边的一切都维护至极。
说句题外话，路家主对于自己女儿的离经叛道曾经也恼怒过，还曾趁着路以卿失忆，想要将两人分开。可最后的结果也是不言而喻，一次两次三次过后，路家主自己也死了这份心。
他算是看出来了，就算女儿会失忆，可这辈子也算是栽在沈望舒身上了。
如今路家主是懒得挣扎了，可他这满脑子媳妇的女儿莫非是转了性，突然又对沈望舒转了态度，不那么将她当回事，甚至开始算计起人家姐姐了？
路家主不知就里，路以卿却撇撇嘴道：“是望舒长姐又如何，她又不是什么好人。”
在路以卿心里，襄王妃和襄王虽不是沆瀣一气，可还真算不上什么好人——身为长姐，她没想过维护妹妹，反而在夫君将主意打到妹妹身上时选择了迁怒。别看她好像对路家颇为照顾，还跟她们谈条件要将她们送走，可归根结底还不是不敢反驳襄王，这才想从外人身上下手。
襄王妃都拿妹妹妹夫当外人了，路以卿自然也没有再将她当姐姐的理由。她算计着等襄王忙过朝中那一茬，回过头来再来个后院起火，岂非热闹？
路家主看着路以卿那亮晶晶小眼神，那里面写满了要搞事的狡黠，忍不住有些想笑。随后他又问：“你当真这般想，就不怕你媳妇知道了生气？”
提起沈望舒，路以卿也不免多想了想，可最后还是决定要坑襄王妃一把。
既然路以卿主意已定，路家主也不多劝了，可旋即转念又想：既然要将襄王妃卖了，那他不如卖得更彻底一点，再把皇帝也偷偷卖了岂不是把水搅得更浑？到时候襄王不仅后院起火，外面还有皇帝在旁虎视眈眈，想来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出空来理会他们了……
只要路家不是襄王一根手指就能按死，或者他还惦记着路家基业，舍不得一根手指按死，那他们就会有更多的时间机会筹谋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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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本来还想跟亲爹商量一下怎么坑人的，但老狐狸肚子里的坏水显然比她要多，听了她几个馊主意之后直接就将人赶走了，免得带累了他的智商。
被亲爹嫌弃了的路以卿委屈巴巴，偏还没人可说。
回到东院见到沈望舒，对方一见她便问：“阿卿你去了何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两人形影不离好些天了，虽然襄王眼下忙着正事没空理会路家，可他手下那么多人，难说有没有人还惦记着拿下路家与他邀功。所以沈望舒还是不敢放松警惕，总要时时看着路以卿方才能感到安心，要不是路以卿回来得快，她恐怕就要忍不住出去寻人了。
而路以卿被沈望舒这一问，莫名就有些心虚，她磨蹭着步子走到沈望舒身边，轻咳一声解释道：“我就是想到一些事，去了趟主院与阿爹商量。”
沈望舒听她说得含含糊糊，便知道路以卿有事不愿告诉自己。而她自来心宽，也不觉得自己需要知道路以卿所有事，于是也不追问，只道：“那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路以卿刚还觉得有委屈没处说去，这时候立刻露出了一脸委屈：“望舒你不知道，阿爹他嫌弃我，说我出的都是馊主意，所以把我赶出来了。”
沈望舒见她这一脸委屈的模样只想笑，正要抬手揉揉她脑袋安慰两句，结果路以卿说完就把脑袋靠在了她肩上，还顺势往她脖颈蹭了蹭，一副撒娇模样。
一来二去插科打诨，路以卿去主院这个话题就被揭了过去。
片刻后路以卿抬起头，后知后觉般问道：“望舒你今天不忙吗？”
要趁着襄王无暇他顾的时候处理完商行搬迁的后续事宜，还得尽量低调以免惊动外人，沈望舒和路家主这几日很是忙碌了一番。之前路以卿去主院时，都瞧见了路家主眼下染着浓浓的青黑，也就是沈望舒年轻，还有脂粉遮掩，这才不见多少憔悴。
如果是在前两日，沈望舒虽然也尽量分神留意着路以卿，但恐怕路以卿溜去主院一趟回来，她都难发现她离开过。而不似今日这般，路以卿只离开了不到一刻钟，也被沈望舒逮个正着。
沈望舒闻言下意识揉了揉眉心，仿佛要以此缓解疲惫，可转念一想又松懈下来：“没事，已经忙得差不多了，等再过些时日，咱们也就可以离开长安了。”
路以卿点点头，还是心疼的瞧着自家媳妇。跟着想起了什么，便牵着沈望舒的手问道：“那在离开之前，要不要我陪你回沈家一趟？还要跟你爹娘说明咱们搬迁之事。”
说来路以卿穿越月余，别说陪沈望舒回娘家了，对方甚至提都没提沈家一句。
结果沈望舒听完却是眉头一蹙，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必了。”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冷硬，于是又解释了一句：“不必去说了，这时候知道咱们要走的人越少越好。沈家人多口杂，万一将消息传了出去，对咱们来说可不算什么好事。到时候我留封书信便是。”
路以卿懵懂的点点头，并不是很了解沈望舒跟沈家的过往，书中梦中似乎都没提及——她忽然就有些遗憾，遗憾于没能继承原主的记忆，忘记了太多与沈望舒息息相关的事。
不过仔细想想，路以卿倒觉得沈望舒之前的态度不难理解。毕竟沈家高门贵胄，路家商贾出身，沈望舒嫁给自己是低嫁，连带着她自己回去娘家，或许都要低人一等。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路以卿心情莫名有些低落，结果就听沈望舒又道：“不说这些了。忙了这些时日，咱们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离开长安的事倒也不急，总得等商行那边彻底定下来。等过两日得了闲，趁着还没离开长安，咱们去一趟相国寺吧。”
路以卿听到这话心里莫名一紧，面上倒没露出太多情绪。她迟疑着应了一声“好”，紧接着忽然伸手就将沈望舒打横抱了起来。
沈望舒只觉眼前一阵翻转，惊得下意识勾住了路以卿脖颈：“你做什么？”
路以卿却笑着冲她眨眨眼，说道：“夫人累了，当然是由我抱回房啊，你自己要求的。”
沈望舒回过神来，想到之前的心血来潮，也是哭笑不得。不过旋即她就安心的靠在了路以卿的肩头，搂着她的脖颈，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第45章 视若无睹
沈望舒说不去沈家，路以卿自然不会强求，她说要去相国寺，路以卿也只能跟着——她虽然不是很想去相国寺，总怕那寺庙里的高人看出些端倪，可沈望舒的要求她却很难拒绝。
推推攘攘，拖延几日，沈望舒养好了精神，还是领着路以卿出门去了。
马车辚辚，载着人往城外相国寺而去。车厢里的路以卿有些心神不宁，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我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望舒你若想要拜佛，我便在外面等你可好？”
沈望舒却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深深看她一眼后说道：“我去相国寺，也不是为了拜佛。听闻明悟大师如今正在相国寺落脚，我欲听他讲经，也要见他一见，阿卿陪着我可好？”说是问询，也并没有给路以卿拒绝的余地，那双美眸盈盈看来，直让人心软想要答应。
路以卿晕头晕脑点了头，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中了美人计。她懊恼的咬了咬下唇，然后妥协般问出一句：“望舒，那个什么明悟大师……很厉害吗？”
穿越前路以卿看过许多小说，能与主角接触的，八成都是真大师。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主角，可小说里有这么一号人物，显然便不能让人等闲视之。她心中有些不安，却又不便宣之于口，眼巴巴瞅着沈望舒，可想也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果不其然，就听沈望舒道：“明悟大师自然是厉害人物。他出生便被人遗弃在了寺庙门外，被寺中僧人收留之后，便是以佛经教导启蒙。三岁能诵，五岁能背，八岁时便能与人评经论道，十四岁上开始周游几国，取经讲学直至今日，称得上大梁佛门第一人。”
路以卿听完科普心凉了半截，就听沈望舒又道：“还有人说他生而知之，乃是佛陀转世。”
这话说得夸张，可听在路以卿耳里却是“哐当”一声，另半截心也凉透了——名号叫得这般响亮，听着就不像是骗子，她往人面前一站，不会真被看出什么来吧？
沈望舒说完见路以卿脸色不怎么好，还问了一句：“阿卿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路以卿听问当即收敛起心神，又揉了揉脸扯出一个笑来：“没什么，我刚才就是想到其他事，走了一下神。”她说着话，顺手端起面前案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仿佛想要掩饰什么。却没注意到自己一时恍惚端错了茶盏，喝的是沈望舒已经饮过的那杯。
沈望舒显然注意到了，红唇微启想要提醒，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了。不过路以卿的失态显然被她尽收眼底，清亮的眸中也不由得闪过一阵深思。
两人之后倒没再提明悟大师，说些闲话也让路以卿渐渐放松下来。
长安城不小，相国寺虽在城郊，可马车一路行去也花了一个多时辰。路以卿坐车坐得有些腰酸，这年头马车再精致也是木轮的，没有橡胶没有减震，平路上有个小石子都得狠狠颠一回。等马车行到相国寺时，路以卿都开始怀疑起自己西北行的豪情壮志了。
沈望舒被她扶下马车，见她还盯着马车的车轮瞧，下意识也跟着瞧了两眼。只是好端端的车轮，沈望舒自然也瞧不出什么问题来，便问道：“阿卿你在看什么？”
路以卿眨眨眼，回她：“我在看赚钱的生意。”
这话沈望舒最近听得有些多，闻言默默收回了目光——似乎就是从她告诉路以卿，她们从长安迁走要亏几十万两开始，路以卿就开始惦记着赚钱的事了。她看什么都能看出钱来，简直就跟钻钱眼里了似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路家就此败落，她下顿饭没着落了呢。
路家当然不至于此，事实上就算路家现在将所有的生意全部结束，存留下来的现银也够她们一家三口衣食无忧几辈子。只是路以卿现在心大了，想做的越多，便越需要银钱支持。
好在路以卿说完这句也收回了心神，再牵着媳妇一抬头，见着相国寺古朴大气的寺门，顿时又是一阵踌躇。至于什么改造马车赚钱的事，更是瞬间就从她脑海里消失了个干净。
沈望舒似没有察觉她情绪变化，率先迈步：“走吧，咱们进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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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说她不信鬼神，其实沈望舒也不太信。她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早就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求神拜佛在她看来不过是求个心安。
然而来都来了，面对满殿的神佛不能不拜，不仅得拜还得给钱。
相国寺是皇家寺庙，皇室礼佛也都在此进行，想也知道此处会被那些王公贵胄捧上何等高位。更何况如今相国寺里还来了明悟大师，两相叠加之后，想要在相国寺里见到明悟大师显然不是什么容易事。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唯一的见面机会大概就是明悟大师当众讲经时。
路以卿和沈望舒没什么身份可提，但两人比寻常人又多了个优势，那就是有钱。而有钱财开道，哪怕是相国寺这些方外之人，收得香油钱多了，也会给予些便利。
当两人从大雄宝殿里出来时，身边就跟了个小沙弥，一边为二人引路一边说道：“两位施主且跟小僧来，明悟大师正在禅房接待贵客，算算时间也该结束了。”
路以卿闻言，凑到沈望舒耳边低语了一句：“望舒你看，这明悟大师像不像是给相国寺打白工的？咱们给这么多钱，跟相国寺买了一个见面，明悟大师还得连着趟接待。也不知之前那贵客是真的贵客，还是咱们一样，都是花了钱才能见到人的‘信众’。”
沈望舒听她说得不像话，偷偷在她腰上拧了一把，附赠一个不善的目光。
路以卿头一回遭受如此待遇，差点儿没原地蹦起来。好歹还顾虑着面前引路的小沙弥，这才勉强绷住了没失态，就是看向沈望舒的目光不仅委屈，还带上了控诉。
沈望舒对此视而不见，步子依旧迈得不紧不慢。
明悟大师在相国寺中的地位显然不低，小沙弥引着二人足走了一刻钟，这才来到了一处禅房前。而这禅房虽然僻静，却修葺得十分精致。禅房外的小院里古树石桌，用来待客也很好。不过先前的贵客显然还没走，也不是在外接待的，因此禅房此刻还是大门紧闭。
小沙弥见状挠了挠头，有些尴尬。他自然不可能打扰明悟大师待客，正想请两人在石桌旁小坐稍待，就听禅房大门“吱呀”一声轻响，却是恰好打开了。
禅房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当先便是一个衣着富贵的老夫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少女搀扶，看装扮姿态当是祖孙。三人一面往外走，一面还回头客气的与身后之人说着什么。而跟在三人身后出来的，正是一个穿着黄色僧衣的中年和尚，想来便是那传说中的明悟大师了。
路以卿的目光不禁在那僧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她听着沈望舒将这明悟大师夸得天下少有，还以为见到的会是个年轻俊秀的僧人，结果见到的却是个长相平平的中年和尚。若非那一身气度慈善温和，让人见之可亲，当真便是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
光看长相，这明悟大师倒没有多少高人模样，路以卿见了莫名有些安心。
这边路以卿被明悟大师吸引了注意，那边沈望舒却主动上前迎了两步。路以卿还以为她是迎着明悟大师去的，结果却见她冲着那出来的老夫人盈盈行了一礼：“望舒见过祖母。”
路以卿呆了呆，虽然不认识对方，可见了沈望舒作态也忙上前跟着行了一礼。心道这还真是巧合，前几日沈望舒刚拒了回沈家的事，结果竟在这相国寺里遇见了沈家人。
她想着这些，等了等，却没等到面前的老夫人回应，稍稍抬眸便只见一片衣角从眼前滑过——沈老夫人竟是一声为吭，仿佛看都没看到她们一般，径自从两人眼前过去了！
路以卿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怔怔的抬头看了过去，见到的自然是沈老夫人头也不回的背影。倒是在她身旁搀扶的一个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只是对方看向她与沈望舒的目光中却没有半分善意，那双黝黑明眸中闪烁的尽是轻蔑嘲讽与幸灾乐祸。
眉头微蹙，心一下子也堵了起来，路以卿下意识回头去看沈望舒：“望舒……”
沈望舒此时也已经站直了身上，面上倒是淡淡的不见喜怒，对上路以卿担忧的目光还冲她笑了笑：“没事，恰巧遇见，打个招呼而已。”
路以卿抿着唇，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一点点的心疼弥漫在心间，让她甚至想要冲动的将人揽进怀里好好安慰一番——沈家人对待沈望舒竟是这般态度。原来这就是她远走都不愿与家中告别的原因吗？果真如此的话，那还真是不如不见。
沈望舒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在她紧蹙的眉心上轻轻点了点：“好了，我真的没事。”说完又转身，冲着一旁的明悟大师歉意笑道：“实在失礼，让大师见笑了。”
明悟大师自然道了句“无妨”，目光却早早就落在了路以卿身上。

第46章 白玉平安扣
路以卿所有的愤愤不平都被沈望舒的一句问好给打破了。尤其当她抬眸看去，对上了明悟大师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眸，心里更是忍不住狠狠一跳。
明悟大师见她脸色不好，反而冲她笑了笑：“二位施主有礼了，不知所来为何事？”
沈望舒本是打算以谈论佛经的名义与这位大师结交的，之后再旁敲侧击的问一问路以卿的问题。可眼下看来，明悟大师显然是眼明心亮之人，一眼就看穿了她们别有目的。
既然如此，她便也不想对出家人说什么谎话，便直接道：“大师慧眼，我等确实有事相求。”
明悟大师闻言果然不见诧异，也没因为麻烦上门生出什么厌烦来，依旧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他温声与那带路的小沙弥知会了一声，请他去为三人泡壶茶水回来，也没请二人入禅房详谈，反而就近邀了两人在院中古树下的石桌旁落坐。
恰此时天气正好，有阳光透过古树洒下，便被那繁盛的枝叶分割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人身上半点不觉燥热，反而随着风吹叶动，光影变换，别添了几分闲适。
路以卿眉心一直微蹙，目光却只盯着石桌上的光斑，并不再与明悟大师对视。
明悟大师自然瞧出来了，落坐后索性直接点明：“二位前来，是为了这位……小郎君吧？”
话语中的停顿沈望舒和路以卿都听出来了，两人心中明了，路以卿的身份八成是被对方识破了——如果在见到明悟大师之前，两人对他还有所怀疑，可真见到了人反倒信了他名副其实。尤其是路以卿，在她对上明悟大师目光的那一刻，是真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对方看透了。
沈望舒本也不是个矫情的人，她来相国寺自有目的，对方点破也省得她旁敲侧击。唯一担心自己表现得太过功利急切，对方似乎也并不在意。
想了想，她索性连寒暄都没有便直言道：“确实如此，大师可听我细细说来。这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彼时我刚嫁予阿卿为妻不久。某日她因事随家中管事外出，偶然受到惊吓，回来之后便病倒了。那一病她便昏睡了三日，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沈望舒还略微停顿了下，暗自观察二人神色。
明悟大师听到她与阿卿是夫妻，也没露出诧异或者鄙夷，仍旧一副认真聆听的平静模样。路以卿听得倒是比明悟大师还认真，不知不觉抬起了头，正等着她下文。
沈望舒便继续说了下去：“她忘了我，也忘了家中父母，从前所学几乎都忘了个干净。家中请了大夫替她诊治，却都道她身体康健，并无不妥。无奈之下，家中只得接受了这件事，阿卿也重新认识了解周遭一切。她学了三个月，初见成效，结果某日醒来，便又将前事忘了。”
路以卿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意识握住了沈望舒的手——其实这些过往沈望舒都没有对她说过，她所知也只是于钱所说的，原主从前时常失忆，却不想这情况都持续三年了。
而且听沈望舒所言，受惊后失忆，大夫还诊治不出，忽然就觉得这事添了两分神异色彩。
沈望舒却并没有夸大其词，被路以卿握住手也只冲她勉强笑了笑，想了想还是补充道：“阿卿再次失忆并非个例，事实上从那时候起，她几乎每三月就会失忆一回，前事尽忘。”说完才恳求：“时至今日我等也别无他法了，偶然听说大师在此讲经，便想请大师代为看看。”
她这话说得尚有保留，也没提什么鬼神之事。因为明悟大师除了是得道高僧之外，一身医术也是颇负盛名，据说他连瘟疫都治好过，向他求医也没什么奇怪。
说来这年头的高僧还真没什么骗子，他们不仅满腹经纶，于杂学之上也多有涉猎。医术几乎是标配，还有高僧精于农事，精于水利，精于茶道等等，端看个人际遇。
路以卿听完沈望舒的话后，依稀也觉得有哪里不对，下意识便看向了明悟大师。
明悟大师却并没有要求替她诊脉还是怎样，只一双通透的眸子盯着路以卿瞧了好一会儿，半晌后才收回目光，平静的说了一句：“三年前，小郎君应是在那场惊吓中惊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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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小沙弥将泡好的茶水送到禅房时，路以卿和沈望舒已经离开了。
小道上，两人并肩，路以卿手中拿着一只白玉所制的平安扣。她将之高高举过额头仰首去望，便见阳光穿透玉质，隐隐可见其中不规则的纹路——这白玉平安扣的玉质十分普通，做工也相当简陋，堪堪打磨平整而已。有路以卿腰间价值百金的玉佩做对比，两者仿佛珍珠与鱼目。
她看了一会儿便收回手，将那平安扣随意握在掌心把玩，嘟嘟哝哝说了一句：“这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的平安扣啊，还说什么镇魂，上面连个经文都没刻。”
沈望舒闻言却不赞同的看了过来，神情也是难得的严肃：“明悟大师说这是开光的法器，你好好收着便是，管它上面有没有刻经文。”
路以卿捏着平安扣，歪头看她：“你还真信有了这东西，我就不会失忆了？”
沈望舒不说相信，也不说不信，只道：“三月时间一过，自有分晓。”
路以卿听她提及三月，心中不知怎的就很在意。虽然她明明记得自己是穿越来的，也相信原主失忆的毛病与自己无关，可听了沈望舒的话却总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犹豫了许久，路以卿还是问道：“望舒，你能与我说说，我从前失忆醒来都是什么样吗？”
沈望舒闻言深深看她一眼，先是从路以卿手中取过了平安扣，捏着红绳与她挂在了脖子上，这才开口说了一句：“还能怎么样？自然是与你前些日子失忆醒来时一样。”
路以卿还想问什么，沈望舒却顺手又将那平安扣塞进了她衣裳里。原本拿在手上并不觉得凉的白玉落入衣内，贴上肌肤却有一种莫名的沁凉，生生激得路以卿打了个激灵。而且不是错觉，那平安扣贴在她肌肤上许久，似乎都没被捂热，一直冰冰凉凉十分有存在感。
下意识抬手捂了捂胸口平安扣所在的位置，路以卿觉得这玩意儿八成不是用来温养魂魄的，镇魂说不定就是冰封式的镇——当然这么说有些夸张，事实上那玉也没这么凉。
沈望舒见她动作不禁问了一句：“怎么了？”
路以卿顺势也就放下了手，答了句：“没什么，就是这玉有些凉。”
这一问一答，两人的话题便又从失忆上扯了回来，沈望舒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路以卿一面适应着胸口处那一抹凉意，一面又问道：“望舒，你觉得那明悟大师真的可信吗？”
路以卿这一问，两人的思绪都不由地回到了片刻之前……
片刻前的明悟大师亲手递出了那枚白玉平安扣，他看着路以卿说道：“世间因果难料，小郎君如今早不是当初被惊魂那么简单了。若要解决失忆之事，也非无法，只是小郎君的缘法不在贫僧这里。这平安扣你且拿去，带在身边可解失忆之难，只这东西治标不治本，若要治本还得另寻他法。”
路以卿懵懵懂懂接过了平安扣，当时似乎也被冰了一下，但旋即就恢复正常了。而彼时她满脑子都是对方没认出她，没看出她是个异世之魂，提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还是沈望舒追问了一句：“不知大师所言的缘法在何处？”
明悟大师倒也没卖关子，手往西方一指，便坦然道：“西北之地。”
沈望舒当时一听，差点以为路以卿偷偷收买了对方——路以卿前些日子闹着要去西北卖酒的事可还没过去，虽然这几日她都没再提，可沈望舒和路家主都明白，她并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结果路以卿不提西北了，她们跑到这相国寺来，明悟大师一开口竟也是西北！
得到这么个答案的沈望舒心情复杂，可好在她还有理智，没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昏头脑。稍后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可惜明悟大师这回没再多言，只让她们去了自然有解。
收回思绪，沈望舒反问路以卿：“那阿卿觉得，明悟大师可信吗？”
路以卿闻言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该说信还是不信。因为明悟大师所谓的惊魂对她而言几乎便是无稽之谈，可他提及的西北又让她蠢蠢欲动。
毕竟路家主如今可还坚持着要亲自去西北呢，她也没办法说服对方，但如今明悟大师亲口说她的缘法在西北，要解决失忆这事，路家主就不能再拦着她！
略一犹豫，路以卿还是咬咬牙，说道：“我觉得明悟大师盛名在外，应当是可信的吧？”说完又目光灼灼的看向沈望舒：“等回家之后，望舒可将今日详情说与阿爹听。”
沈望舒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不禁勾唇笑了笑——事实上她也是愿意相信明悟大师的，不仅是因为什么盛名，更是因为见到那个人，就会从心底生出一种信任。左右都没有其他的解决之法，去西北一试倒也不是不可，只要三月之期时别让路以卿闹出什么大动静就好。
路以卿一看沈望舒这神色就知道她答应了，心情一时也放松下来，牵起沈望舒的手便道：“咱们来相国寺花了这么多钱，就在那树下坐了一刻钟。走走走，咱们四处逛逛去。”

第47章 吃你家大米了
路以卿是最近在家中憋得时间太长了，难得出来才想拉着沈望舒四处逛逛。结果因为之前与明悟大师的一番话分了心神，倒让她忘了之前遇见沈家人的不愉快，更忘了问问沈望舒。
没想到她把这茬忘了，双方却有孽缘，走着走着竟又遇见了。
这一回倒没见着沈老夫人，她们遇见的是之前扶着沈老夫人的两个少女，还有另两个路以卿不认识的夫人同行——想来是沈老夫人年纪不轻，前来礼佛也没精力四处溜达，这会儿也不知去哪里休息了。倒是少女心性，出来一趟不免四处走走，身边跟着的许是长辈。
路以卿见着之前表露恶意的少女，眉心下意识蹙了蹙，还不待几人走近，便拉住沈望舒问道：“望舒，之前忘了问你，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沈望舒显然也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沈家人，听到问话微微垂眸，语气倒是平静：“我忘记你不记得了。之前在明悟大师那里遇见的，年长的是我祖母，也是沈家的老夫人。两个年轻女郎，一个是我庶妹，另一个是我三叔家的堂妹，据说都颇得祖母喜欢。”
路以卿一下子就从她话中听出了端倪——沈望舒用的是“据说”，她自己家的事提起来竟然要用据说吗？还有那沈老夫人，沈望舒嫡出的她都看不上，偏宠着庶出的女儿，又是什么毛病？！
不等路以卿再问什么，沈望舒又望着对面的人继续介绍道：“现在对面过来的，穿黄色衣裳的女郎是我堂妹，穿水绿衣裳的是庶妹。至于那两个夫人，穿紫色的是我三堂婶，见面你称她三婶就是。至于另一个……是我母亲。”
听到最后一句，路以卿愣住了，扭头去看沈望舒神色。却见她神情淡淡，既没有见到亲人乃至母亲的欣喜，也没有因对方轻视而生出的怨愤，仿佛见到的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路以卿心中蓦地生出许多怪异来，以至于她下意识脱口问道：“咱们要改道吗？”
其实双方距离不远，该看见的都看见了，这时候避开显然是失礼的。可路以卿又不在乎这些，她想到了之前冲着沈望舒流露恶意的庶妹——沈家这样一个庶女都敢对沈望舒如此态度，她都不敢想象双方会面又是何等光景？但让她媳妇吃亏受气是不可能的，她又不好顶撞岳母，不如避开。
沈望舒听到路以卿如此说，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笑意，可却摇头道：“不必了。出门在外，她们总归是要顾虑颜面的，也不会当众给我难堪。”
路以卿一听，更心疼了，又不解：“可她们为什么要给你难堪？”
这个问题，沈望舒没有回答，不过很快路以卿就知道了。
她们没有改道，对面的人自然也不会避让，几句话的功夫双方便撞见了。路以卿和沈望舒身为小辈，自然要向沈夫人和三夫人行礼，对方倒没像沈老夫人那般直接的无视她们。
三夫人似乎还挺客气，与路以卿她们寒暄了两句，只是话语中多多少少有些路以卿听不太懂的机锋。倒是沈夫人脸色更难看些，见着二人竟直接问：“你们来相国寺做什么？”
这话不像是关心询问，反倒像是责怪她们出现一般。
路以卿脸色当即就不好了，看着沈夫人几乎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沈望舒的亲娘。可她私下问过于钱，沈望舒确实是继室夫人所出，而如今的沈家夫人正是对方——既然是亲生的，沈夫人为什么会对沈望舒如此态度？那冷淡的模样甚至比不上之前对那庶女。
似乎怕路以卿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沈望舒偷偷扯住了她的衣袖，面上依旧浅浅淡淡的：“回母亲，我与阿卿听闻明悟大师落脚相国寺，因此前来求见。”
沈夫人听完这话却蹙眉，竟斜睨着二人道：“你们也想求见明悟大师？”
路以卿听着这话觉得，整句话前沈夫人少说了一个“凭”字……凭你们也想求见明悟大师？
沈望舒还没答话，倒是一旁的庶女沈娉婷掩唇笑道：“母亲这就错了。明悟大师虽是得道高僧，可也架不住某些人有钱啊。一千两香油钱打动不了相国寺，那就用一万两，人家可财大气粗呢。”
这话说出来总有种怪异的嘲讽。尤其沈娉婷还加重了有钱和财大气粗这两个词的语气，仿佛这两个词尤其粗俗，不能入耳一般，听得路以卿也是格外膈应——有钱怎么了，有钱吃你家大米了？不对，有钱才不用吃你家大米，你是吃不上大米嫉妒怎么的？！
路以卿隐约感觉对方有点仇富，可又因阶级原因，这仇富中似乎又带着些自傲。
这边路以卿还有些理不清沈娉婷的心态，那边沈夫人听到沈娉婷的话后，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堪入耳的话一般，露出了明显的厌恶：“好好的佛门清净地，也被你们这身铜臭玷污了。”
路以卿：“？？？”
路以卿从不觉得以钱开路有什么问题，毕竟相国寺收了她的钱，也是你情我愿的事。说什么玷污？当和尚不吃饭啊，给菩萨塑金身不要钱啊，做善事施粥不要米粮啊？
她不是很明白沈夫人的脑回路，对方或许过于清高了。不过这会儿路以卿显然不想忍，便冷下脸道：“既然您嫌我们铜臭，那我们也不留在这儿碍您的眼了，告辞。”
说完这话，路以卿拉着沈望舒就走，背后隐隐约约又传来沈娉婷说她们失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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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果真生气了，气得拉着沈望舒走出老远都没有停下脚步。
最后还是沈望舒拉住了她，将她牵着转过头来，温声问道：“怎么了，至于气成这样？”
路以卿气鼓鼓的，俊秀的脸上露出委屈，却不是为了自己：“你还跟我说，她们不会当众给你难堪。那小丫头说话阴阳怪气，还有你阿娘……这都不算难堪吗？”
对于沈望舒来说，其实真不算，可她显然不能这样与路以卿说。见路以卿气得脸颊都鼓起来了，她还伸手在她脸上戳了戳，好笑的反问：“你觉得那是难堪？”
路以卿脸颊软软的，被沈望舒一戳一个酒窝，戳得她都要生不起气来了。尤其见沈望舒戳着她脸颊露出饶有兴致的笑，路以卿就感觉自己之前鼓起的气，似乎都被这一指头给戳破了。然后她冷静下来想了想，竟不知道如何回应沈望舒的话——说她有钱就是难堪吗？这怕不是在开玩笑呢。
古往今来，只听过没钱的不好，贫贱夫妻百事哀，倒没听说过谁嫌弃自己钱多的。
路以卿终于冷静下来，顺手握住了沈望舒戳她脸颊的手指，还是有些不解：“我觉得有钱没什么问题，可她们那态度分明就有些不对，是我哪里不好吗？”
沈望舒被她攥住了食指，也不挣扎任由她握着，语气平静的问道：“不是你不好，是她们觉得我不好。”说到这里，沈望舒抿抿唇，却不隐瞒什么：“你忘了，当初你我结缘，是因为被贼匪虏了去。女儿家入了贼窝，哪里还能有什么好名声？她们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路以卿听完，猛然想起当初在襄王府听过的一些闲言碎语，恍惚间明白了什么——古时女子多重名节，像之前沈夫人那般表现清高的，恐怕尤其看重这个。
家族，名节，是压在女子身上的两座大山。
路以卿是不知道当年之事，可她脑补一下也能明白，坏了名节的女子会遭遇什么。好一些的绞了头发送去家庙当姑子，坏一些的直接一根白绫以死明志。可沈望舒没有死，她选择嫁给了路以卿，也许她的苟活在沈家人眼里就是罪过，便连她的亲生母亲也容不下她！
想着想着，路以卿的眼圈儿都红了，替沈望舒委屈的。
沈望舒却摸了摸她的脸颊道：“想什么呢？能嫁给你，我也没什么好委屈的。”她说着甚至还笑了：“其实我还挺感激当初那番遭遇，若非如此，我便该嫁给旁人了。”
路以卿原本还在替沈望舒委屈，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你怎么就要嫁给旁人了？！”
沈望舒便冲她眨眨眼，笑道：“我比你可大了两岁，你以为当初我还没定亲吗？”说完也不等路以卿追问，便继续说了下去：“我当初早已定下亲事，是我爹一个旧友的儿子。他家道中落，因此迟迟不能来迎娶，而我爹碍于名声也并不想退婚，便一直拖着。”
路以卿听说沈望舒曾经还有过未婚夫，顿时酸了，追问：“那他现在人呢？”
沈望舒还是笑：“自然早就退婚了。我坏了名声，他不肯娶我，退婚之后我爹本是要将我送走，是你带着聘礼前来求娶，才有你我今日。至于那人，听说退婚后就与沈家断了联系，碌碌无为至今。不过因为他家道中落，而你家中豪富，旁人说起就会说我嫌贫爱富。”
其实也是路家商贾地位不高，旁人才敢如此议论。可这又是哪来的道理？明明被退婚的是沈望舒，现在倒都来苛责她，这世道女子果然艰难。
路以卿顿时更心疼了，她知道当年之事肯定远不止于此，沈家的内情也不止于此。
但她不想问了，抬手抱了抱媳妇，路以卿说道：“望舒，我记得咱们家每月还要给沈家不少钱，今后咱们也不在长安做生意了，不需沈家庇护。这钱就不给了吧？”

第48章 从来没什么野心
沈望舒出身的沈家算是世家，家族内不少人在朝中任职。不过沈家又与那些权贵有些不同，因为沈家子弟在朝中任职多为清流，不是国子监就是翰林院之类的地方。
清流名声好听，结交的人脉也不少，但论权势和钱，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沈家人因为清流出身，骨子里便也带上了清高，否则沈家主当初也不会碍于颜面死活不给沈望舒退婚。可再清高的人说到底也是要吃饭的——沈家传承数代族产也不少，可产业再多也架不住人多，而且清流也不代表他们不需要撑起世家门面，一来二去竟是捉襟见肘。
路家就不同了，路家就是路家主带着发家的，传承是没有，可大笔的金山银海供养的也只是父女二人而已。当初路以卿厚着脸皮求娶了沈望舒，自以为高攀，也怕自己的缘故让沈望舒将来在姐妹之间低人一等，因此三年来一直在给沈家送钱。
不止沈家，还有襄王府，两家就跟吞金兽似得吞噬着路家钱财，却犹有不足。
路以卿偶然翻到账本，看着那一笔笔的大额支出，也不是不心疼钱财。不过当时她并没有多想，沈家那边是因为沈望舒爱屋及乌，觉得为媳妇花点钱没什么。襄王府那边不管襄王现在是什么心思，可这三年间路家也不是没借过对方名号，没得过对方庇护，说到底算是等价交换。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襄王被路家的钱财养大了胃口，想要将路家整个占为己有。而沈家也不似路以卿所想那般和善——花着她的钱，还看不起她，凭什么？！
路以卿不服气，更为沈望舒不值，因此头脑一热便说道：“望舒，我记得咱们家每月还要给沈家不少钱，今后咱们也不在长安做生意了，不需沈家庇护。这钱就不给了吧？”
话说完，路以卿便咬了咬唇，有些后悔。
她不后悔这个决定，可她后悔这般说出来了。沈望舒毕竟是沈家的女儿，无论沈家对她什么态度，可在世人看来她都不该对父母家族心怀怨怼。而且三年时间她都忍下来了，想来对沈家也还是存有感情的，那自己的决定是不是让她两难了？
真要断了沈家的银钱，其实压根不用让沈望舒知道。她私下里知会送钱的管事一声，再不然跟路家主打个招呼也就是了，何必让她为难呢？
这边路以卿想得有点多，那边沈望舒的态度却出乎她意料的干脆，脸上笑意甚至都没淡上半分：“如此也好，反正咱们也要走了，今后总不能千里迢迢再来送钱吧。”
路以卿因为她的不在意怔住：“诶？”
沈望舒便又捏了捏她的脸颊，好笑道：“你忘了，我早说过不用给沈家送钱的。他们本也看不上你我，并不会因为你送去银钱就改变什么。而且钱收得多了，他们也会将此当做理所当然，只怕哪一日断了这钱财，他们反而要将咱们当做亏欠了他们的仇人一般看待。”
路以卿眨眨眼，觉得沈望舒说得很有道理，自己现在断了银钱沈家人肯定就要恨自己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沈望舒不在意，她才懒得管沈家是谁。
心中的气愤似渐渐消退了些，路以卿盯着沈望舒又问：“那望舒，咱们还要在寺里逛逛吗？”
沈望舒显然也不想再遇见沈家人，因此摇头道：“算了，咱们还是走吧。”
路以卿这回没什么异议，牵着媳妇便往相国寺外走去，边走边在心里算了算：路家每回给沈家钱财都是月初，现在都是月中了，这个月的钱肯定给过了。
想想有些亏得慌，不过没关系，下个月就没有了，看他们还怎么摆自己的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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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开了香火鼎盛的相国寺，可路上花了一个多月时辰，在寺内连着拜佛捐香油求见明悟大师一起，待了还不到半个时辰，想想就这么回去了又觉得亏。
索性今日天气晴朗，相国寺外风景也算不错，路以卿便拉着沈望舒步行离开。
马车不远不近跟在两人身后，身边来往都是香客，偶尔也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看上去别有一番热闹。只是来时路以卿满腹心事，倒没注意这些，此刻牵着沈望舒不禁感慨道：“相国寺香火这般好的吗？香客这么多，如果在这里修个铺子岂非日进斗金？”
沈望舒听到这话不禁失笑，曲指在她额上轻敲了下：“想什么呢。只是今日恰好是十五，来上香的人比较多，否则你以为这里日日都会有这般多的香客？！”
路以卿确实听说初一十五上香的人多，不过她日子过得糊涂，只记得是月中，倒是没注意到今日恰好是十五……如此便也难怪明悟大师今日这般忙，求见的人一趟接着一趟。
想着些有的没的，路以卿对那说话云里雾里的明悟大师也并没有多敬重，一不留神竟是将心中的话嘀咕了出来。结果又被沈望舒敲了一下脑袋，还低声警告她：“你莫要乱说，这里人可多，若是被推崇明悟大师的人听见了，小心找你麻烦。”
路以卿顿时捂着脑袋可怜兮兮：“望舒，别敲了，万一再被你敲傻了怎么办？”
沈望舒忍着笑意，没好气瞧她一眼，轻声说了句：“本来就傻。”
路以卿听见了，也听得出沈望舒话中的亲昵与玩笑。可她还是故作生气的鼓起了脸颊，正想拉着媳妇闹上一闹，冷不丁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阿舒？”
沈望舒闻声率先回头看了过去，路以卿见状自然也不闹了，收敛表情跟着转头。就见一妇人打扮的女子正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迎面而来。对方看年纪跟沈望舒相仿，神情间瞧着似乎也与沈望舒相熟，只是路以卿不认识也不记得对方罢了。
难道又是沈家人？
想到这里，路以卿下意识蹙眉，心中蓦地生出两分烦躁来。
却不想沈望舒见到那女子竟是展颜笑了，还松开路以卿主动迎上去，唤了声：“阿宁。”
路以卿看这情况就知道，两人关系大概是真的不错，对方是不是沈家人也不重要了。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看了看相见甚欢的两人，心里的醋意已是咕噜咕噜开始冒泡……
在路以卿被自己酸死之前，她迅速跟上了沈望舒的脚步，一双眼睛审视般的盯着对面的女子。哪怕瞧见了女子明晃晃的妇人发髻，那眼中的警惕也没丝毫减少。
阿宁身后的婆子上前两步，挡住了路以卿的视线，眼神里的防备比路以卿还多。
路以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索性也不看对方了，别搞得她跟见色起意的登徒子似得。她一双眼睛重又放回到了沈望舒身上，眼巴巴的盼着媳妇搭理自己，结果沈望舒却没留意到她，反而冲着对面的女子笑得眉眼弯弯：“阿宁，许久不见，你这是终于回长安了？”
阿宁示意婆子退开，也冲着沈望舒笑得温柔：“是啊，我前几日刚回来，本是陪着婆母来相国寺上香的，能在这里遇见真是太巧了。”
路以卿见着二人旁若无人，顿时更酸了。她扯了扯沈望舒的衣袖，很想问问她对方是谁。可当着外人的面，她又怕双方原本认识，再问会闹出笑话，因此缄口不言。
沈望舒还没回应，却是阿宁看到路以卿小动作，先开了口：“这便是路家郎君吗？”
路以卿一听便知道，原来她们不认识，顿时感觉坦然了许多。沈望舒这时也牵住了她扯衣袖的手，冲着对面的阿宁笑道：“是啊，这是我家夫君。可惜当初我成婚太晚，你已随夫君外放离开了长安，我成亲之时你都不在，也只能书信与你说上一句。”
与阿宁介绍完路以卿，沈望舒也终于想起要给路以卿介绍对方，于是又对路以卿道：“阿卿，这是我闺中时的好友，她如今夫家姓蒋，你唤她蒋少夫人便是。”
路以卿闻言便扯起一抹客气的笑，从善如流的唤了声：“蒋少夫人。”
阿宁也冲路以卿客气的点点头，接着却邀请了沈望舒去一旁的茶楼说话。两人关系是真的不错，从旧事说到近况，又从外地风光说到长安传闻，再后来还顺便探讨了一会儿诗词歌赋。总归两人的话题就跟说不完似得，看得一旁的路以卿简直要忍不住嫉妒了。
这边路以卿是嫉妒的看着勾搭她媳妇的女子，那边蒋家的婆子却是防备的看着她。路以卿又不是察觉不到，也被看得没趣，最后只能百无聊赖的低头数着茶盏里的茶叶沫。
两人也不知说了多久，终于在蒋家婆子的提醒下依依惜别了。
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路以卿听到那蒋家婆子冲着阿宁说了句：“少夫人何必在这里浪费许多时间，不过是个商人妇而已，老夫人都该等急了。”
阿宁听到这话似是不悦，低声斥责了那婆子几句，还回头瞧了沈望舒一眼。
沈望舒也不知听见没有，可听到这话的路以卿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因为她，沈家人嘲笑沈望舒嫌贫爱富，也是因为她，就连沈望舒旧友的仆从都看她不起。
路以卿从来没什么野心，所求不过自保，可这一刻也觉得心中燃起了一团火。

第49章 狮子大开口
从相国寺回来的一路上，路以卿都是蔫蔫儿的，倚着车厢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望舒观察了她一阵，终于主动上前牵住了她的手，软声道：“阿卿可是为我方才冷落你生气了？你别在意，我与阿宁只是好友，五年前她嫁人就随夫家离开了长安，我们许久未见这才聊得久了些。而且今日一别，你我离开了长安，再要见她也不知是几时了。”
路以卿酸归酸，倒也看得出那蒋少夫人并非坏人，她待沈望舒也是一片初心。可这世上有人能真心以待，可更多的还是捧高踩低，沈家人如是，蒋家的仆妇也一样。
这时候的路以卿心里已经不是吃醋了，她心中的难受都是为沈望舒不值，或者更直白说是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从襄王对路家无所顾忌的下手，再到如今人人看不起的现实，她头一次如此深刻的意识到，活在这个时代不是有钱就可以的。
而沈望舒显然没意识到她被刺激得狠了，见她胡乱点头后依旧没精打采，还只当她心中依旧介怀。又因为路以卿一直失忆的缘故，沈望舒深心里还将她当做十五岁刚成亲般青涩，于是想了想，索性凑上前去，轻轻一吻落在路以卿脸颊：“阿卿，不生气了可好？”
软绵绵的吻落在脸颊上，让人心都跟着化开一般，也确实是让满心低落的路以卿打起了精神。她伸手直接抱住了沈望舒，忽而语气笃定道：“我的望舒这般好，也值得最好的。”
沈望舒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愣，旋即坦然笑道：“阿卿就是最好的。”
路以卿被她说得心中更加火热了，心中怜惜与愧疚交杂，渐渐将心底的那点安逸磨灭殆尽——在沈望舒看不见的角度里，她的眸中尽是坚定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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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踏，又花了一个时辰将两人载回了长安，带回了路家。
路以卿到家也没回东院，直接便牵着沈望舒去了主院。然后她找到了刚闲下来的路家主，一口气便将今日明悟大师那番话说给了路家主听，末了对路家主说道：“明悟大师说了，我的机缘在西北，所以西北此行我必是要去的，阿爹莫要再与我争。”
路家主听完消化了一阵，又扭头去看沈望舒，见她点头方才肯信。可饶是如此，他也没有一口答应下来，捻须沉吟的模样不置可否。
路以卿今日也是难得有耐心，目光灼灼的模样仿佛路家主不答应，她就不会走似得。
沈望舒陪着等了一会儿，便觉得路家主考虑需要时间，她们身为晚辈不可逼迫。于是她扯了扯路以卿衣袖，小声与她说：“阿卿，咱们先回去吧，此时父亲还需思量。”
路以卿平日对她言听计从，亲爹的话不听，也要听媳妇的话。可今日她却是难得犯起倔强，闻言想了想竟是对沈望舒道：“望舒，今日出门跑这一趟你也该累了，便先回房休息吧。我在这里等着，阿爹什么时候答应，我便什么时候回去。”
沈望舒见她倔强，还要再说什么，结果路以卿站起身便推着她往门外走。
都说路以卿宠媳妇，总是对她言听计从，可当两人位置调换，沈望舒又何曾能够拒绝得了路以卿？她被路以卿推出房门后好言好语劝了几句，最终也只能无奈的独自回东院去了。
沈望舒一走，路以卿便又回房去了。她坐在路家主对面，脊背挺得笔直，难得露出与往日散漫全然不同的姿态，开门见山的对路家主说道：“阿爹还在顾虑什么，不妨直接与我说。你我父女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总能寻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路家主闻言看向了她，对于路以卿忽然露出的锋芒有些诧异——他自己养的女儿自己知道，若是失忆之前尚有几分锐意进取，那么失忆之后便只能用安于现状来形容了。
三年时间，路以卿反反复复的失忆，也反复纠缠于儿女情长。时至今日路家主几乎都要忘了曾经培养的继承人究竟是何种模样，直到此时再见到路以卿眉眼间流露出的锋芒，他都不知道是欣喜多一些，还是复杂多一些，脱口问道：“今日你们外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以卿没想到路家主一眼看穿这许多，也有一瞬间的怔忪。可她并不愿意多说，便只垂眸道：“遇到一些人，遇到一些事，忽然就觉得自己这样下去不行了。”
路家主还以为两人外出又遇险了，目光紧张的在路以卿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儿，好在除了外出一趟染了些风尘，路以卿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妥。他稍稍松了口气，终于因女儿的转变高兴起来，甚至笑道：“那看来，你今日遭遇应当也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吗？路以卿想了想，竟觉得有理。
父女俩先是谈了一番心事，而后才提起正事，路家主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西北不比长安，如今的战乱且不提，那边的气候也与长安大为不同。那边常年风沙，缺水干燥，外乡人过去多有不适。好一些的水土不服喝些汤药，差一些的直接丢掉小命也不是没有。”
路家主说起这些语重心长：“阿卿，你该知道，我这辈子也只你这一个女儿。我宁愿自己去西北，或者咱们另寻个妥帖的法子，也不想你前去冒险。”
路以卿认真的听他说完，这才道：“水土不服，我可以带着大夫同去。环境不好，我也可以忍耐适应。我想阿爹当初挣下如此家业，吃过的苦头也必是不少的。便是那西北风沙之地，您如此熟悉，想来曾经也没少往那边跑过。您都可以忍耐这些，我又为什么不行呢？”
路家主闻言想也没想就道：“可你是女子，我不愿你去吃苦，我挣下这般家业难道就是为了让女儿再去吃我吃过的苦头？阿卿，你听爹的话，就算是去寻机缘，也不必在西北久留。”
路以卿听到这里却是皱起了眉头，似是不满道：“原来阿爹是看轻女儿。”
路家主一时失言有些懊恼，忙摆手道：“没有的事，我只是不想你吃苦而已。”说完这句还怕路以卿揪着不放，于是又补了句：“还有阿卿，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不怕去西北吃苦，望舒呢？她好端端的官家小姐下嫁给你，你不仅不能让她过上安逸的生活，还要带她去西北吃苦？！”
这话如利刃，重重插在了路以卿心头，让她一时无话可说——没经历过今日之前，她是有心带着沈望舒一起去西北的，她觉得既然两人是夫妻，那么无论荣辱都该不离不弃。可今日之事让她明白，她亏欠了沈望舒多少，这时候再要带她去西北吃苦，她却又舍不得了。
好半晌，路以卿咬牙憋出一句：“那，那我就自己去西北，她在江南等我就好。”
她这样说着，可分明就是舍不得，路家主看得直摇头。摇着摇着他又笑了：“你啊，这番话你拿去与望舒说，你看她是何反应？”
路以卿听他这样说，莫名就心虚了一下，却还是嘴硬道：“这，这是我和望舒的事，我自会与她商量，就不劳阿爹费心了。”说完索性懒得去反驳路家主之前的担忧，直接咬定道：“西北之行，该是我去，就是我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阿爹不必过于忧心。”
路家主看到了她眸中的坚定，忽而想到女儿也满十八了，真不算孩子了。他看不得她吃苦受罪，也不愿见她碌碌无为，终究还是沉默下来。
父女二人对峙片刻，路家主最先妥协下来：“说吧，你还想要什么？”
路以卿的眼睛亮了，毫不客气：“我想要阿爹手下一半的人手，还想要您手中能拿出的一半现银。今后这些人在哪里，做什么，都与路家商行无关。”
路家主闻言笑了，在她脑袋上轻拍一下：“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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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回到东院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她刚从主院回来，晚膳自然也不必再过去吃。
沈望舒见她这么晚才回来，迎上来时不免问了一句：“这么晚才回来，你当真是与父亲死磕去了？”问完又眨眨眼：“那不知阿卿是赢了，还是输了？”
路以卿从路家主手里要到了人，也要到了钱，父女二人顺便还将人手划定了——其实心腹之人也就那些，其余人手也是差不离，都不必精挑细选。前一批已经往金陵去的人已经在半路了，叫回来难免麻烦。于是如今还留在长安城的那些人，便都被路家主划给了路以卿调遣。
此时的路以卿终于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正是志得意满，听到沈望舒问话便稍显得意的扬起下巴，答道：“自然是我赢了。阿爹已经许我前去西北了，他自己会去金陵修养。”
这个答案不算意外，沈望舒见她恢复神气的模样也不由得笑了：“那挺好。趁这几日得闲，你我都多看看西北的游记，再向父亲多请教些，也好早做准备。”
路以卿听她说得认真，眼珠子却开始乱转，话到嘴边几次却依旧没能出口。
沈望舒察觉有异，不免问道：“阿卿，你怎么了，可是有话要说？”
路以卿想着路家主之前的话，心中也是矛盾重重，最后硬着头皮问了出口：“你，西北荒凉之地，风沙干旱……望舒你真的要随我去西北吗？”
沈望舒闻言，神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这么说，你是想丢下我一个人走？！”

第50章 半夜爬床
沈望舒生气了，很难哄那种，当晚就要赶路以卿去书房睡。
路以卿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扒着门框，可怜巴巴守着门不肯走：“望舒，你听我说，我真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不愿意带你一起。只是阿爹跟我说西北环境不好，我不愿你过去吃苦……”
沈望舒面无表情，一根一根掰开她扒着门框的手指，相当的冷酷无情：“嗯，你解释过了，我也听到了，所以现在不是让你提前适应吗？你此去西北也不知要去几月甚至几载，我都不在你身边，你当习惯自己一个人睡。现在提前适应了，也免得将来孤枕难眠不是？”
说话间，路以卿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了，她还来不及把脚卡进去，眼前房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任由她如何敲门，如何告饶，沈望舒都没理会。
路以卿蔫头耷脑抵在门板上，感觉自己可怜极了。
房门外本来还守着几个丫鬟，见着小两口闹别扭，早早便都退开了。不过人倒是都没走远，躲在回廊另一边瞧热闹，眼看着郎君可怜兮兮被赶出来，便都捂着嘴在一旁偷笑。
半晌过后，见路以卿还守在门口不打算离开，同样躲得远远的于钱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蹑手蹑脚走到路以卿身后，小声对她说：“郎君，少夫人生气不好哄的，您要不今晚还是移步去书房休息吧。一直在这儿守着，旁人看了是要笑话的。”
路以卿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并没有领情，撇撇嘴说道：“我今晚若是走了，明日肯定还要去睡书房，不，不止明日，今后都得睡书房。看笑话算什么，我才不走呢。”
于钱也没成亲，对这话无法反驳，作为忠仆便只好陪着路以卿等。
路以卿还嫌弃他，将人往远了推：“你让开些，别挡着我守门，夫人看见了要不高兴的。”
于钱被推到了一臂之外，看看抱着枕头的郎君，觉得对方大抵是妻奴没救了。不过他对此倒也接受良好，毕竟能有祖传搓衣板的路家，路家主曾经也没比路以卿出息到哪儿去——于钱算是路家的家生子，他爹当年就跟在路家主身边，这种事从小真是听得多了。
主仆二人一齐守在了门外，站久了有些累，路以卿干脆抱着枕头坐在了门槛上。她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支着下巴，想了想索性跟于钱说起了去西北的事。
于钱跟在路以卿身边许多年了，她问过沈望舒也问过路家主，两人都跟她说于钱可信。路以卿自己也觉得于钱挺能干，蒸酒的事交给他后，她过问得越来越少，可于钱还是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所以西北之行，她是问路家主要了不少人，可目前最信任倚重的还是于钱。
路以卿倒也不会跟他说得太明白，开头只道：“于钱，你知道我时常失忆，大夫都治不好这毛病。不过今日我与夫人去了相国寺，见到了明悟大师，他说我去西北就有机缘治好这失忆症。”
于钱一听，眼睛就亮了：“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恭喜郎君。”
路以卿听他激动之下声音不小，忙冲他摆了摆手，才又道：“明悟大师是得道高僧，他的话当然是真的，所以我打算去西北一趟，你也得跟我一起去。咱们做那些烧酒正好可以卖去西北，那边苦寒，冬日里饮些烈酒才好过冬……”
她侃侃而谈，于钱也听得连连点头，无论路以卿吩咐他做什么他都答应下来。
两人正说得热闹，路以卿忽然感觉背后一空，耳边传来“吱呀”开门声的同时，她也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然后天旋地转间，她脑袋撞到了一双笔直的小腿上。
路以卿躺倒在了地上，睁眼仰视着开门的沈望舒，下意识露出个讨好的笑：“望舒……”
沈望舒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开口先说了句：“半夜守在门口说什么，吵死了。”说完见路以卿蔫头耷脑，又抿唇没好气道：“还不进来。”
路以卿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一股脑翻身爬起来就迫不及待的进屋了，末了还没忘记冲门外的于钱露出个得意的表情……然后她这得意的小表情一不留神就落进了沈望舒的眼里，于钱最后从门缝里看到的，就是他家郎君被拧着耳朵带走的画面。
啧，都说少夫人温柔可亲，可这生气起来也是惹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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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本是生气，她气路以卿要去西北就不肯带她了。说什么西北环境险恶不愿她吃苦，就仿佛她只能与她同甘，不能与她共苦一般——人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别说这还没到大难临头，就算真到了那时候，路以卿难道就以为她会为了安乐与她分离？！
生气的沈望舒便想冷她一冷，让路以卿自己去书房里好好想个明白。结果这人死守在她门口不愿走就罢了，跟个小厮还聊得那般欢快，哪里有半点儿反思的意思？
沈望舒躺在床上，耳边隐隐约约能听到外间的话语声，想听也听不清。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终究还是起身将那个不省心的家伙提溜了回来。
路以卿捂着耳朵，也知道自己惹得对方不快了，干脆利落的认错：“望舒，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吗？都说气大伤身，你气着自己可划不来。”
沈望舒坐在床上，抱胸看她，下巴冷冷一抬：“那你说，你哪儿错了？”
路以卿其实明白，再加上她也舍不得沈望舒，这时候改口倒也利落：“我错在不该不问你，就想让你去江南。江南虽是好地方，可你我是夫妻，你愿与我同甘共苦，我自然也是欢喜的。”
沈望舒听她这般说，脸色稍霁。可发生过的事如果就这样轻易揭过，她也怕路以卿不长记性，因此仍旧冷着脸：“去隔间收拾一下吧。又是坐门槛，又是在地上滚的，脏不脏？”
路以卿一听，以为这事过去了，顿时欢喜的应了一声。她先将枕头放回床上，然后又去柜子里取了干净的衣裳，这才颠颠儿的跑去隔间洗漱更衣了。只是等她收拾完再回来，却发现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乐观——就在她这一去一回间，她的枕头又从床上挪到地上了。
沈望舒倒不会做出扔人枕头的事，但这片刻的功夫，却足够她从衣橱里搬出几床备用的棉被，然后在地上给路以卿打个地铺了。
换句话说，路以卿今晚注定没有香香软软的媳妇可以抱。
可她不都认错了吗，媳妇为什么还要生气？！
路以卿委屈巴巴，绕开地铺蹭到床边，偷眼一瞧发现沈望舒已经闭眼躺好，呼吸平稳的模样仿佛睡着了。她顿时放轻了动作，又把自己的枕头捡了回来，蹑手蹑脚准备爬床。
沈望舒当然没睡着，微眯着眼将路以卿的动作看了个清楚，幽幽开口：“地上给你铺好了。”
路以卿爬床爬到一半，闻言顿时动作一僵。沈望舒还以为她会挣扎一下，或者耍赖直接躺床上，结果她倒好，怂哒哒的“哦”了一声，自己就抱着枕头回地上躺着去了。
沈望舒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床边路以卿乖巧的在地铺上躺好，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这会儿怂得不行，之前倒是明知她会生气，还敢那般对她说。
在心里埋怨一番，可看着路以卿就在身边，之前辗转反侧的沈望舒这回倒是很快就睡着了。可苦了地铺上的路以卿，她一点也不想睡这硬邦邦还没媳妇可以抱的地板，所以一直惦记着偷偷爬床。只是沈望舒之前装睡过一回，谁知这会儿她是睡着还是醒着？
一见媳妇就从心的路以卿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再惹恼了对方。于是直挺挺在地板上躺了半夜，确定沈望舒肯定熬不了这么久，这才悄咪咪又往床上爬。
这时沈望舒确实是睡得沉了，身边多了一个人也没察觉。甚至感觉到身旁熟悉的气息，还相当自觉的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于是不消片刻，熬了半夜的路以卿就再次窝进了媳妇香香软软的怀抱，她心满意足的呼吸着媳妇身上熟悉的淡淡幽香，迅速陷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路以卿顶着两个黑眼圈被沈望舒叫了起来，整个人萎靡不振。
沈望舒忍着笑意，也没追究她半夜爬床的事，只将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阿卿，起来了，你昨日不是才从父亲那里要来了人手吗？咱们在长安待不久了，那些人手还有钱财都还等着你接手安排呢，现在人都来了你却还在睡觉……”
熟悉的论调，熟悉的叫醒方式，瞬间让路以卿想到了自己穿越前的亲妈。然而亲妈叫起还可以赖床，但媳妇这么做就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路以卿拥着被子坐了起来，眼皮却沉重得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一般。她好不容易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望着对面忍笑的沈望舒，顿感委屈：“望舒，你是故意的！”
沈望舒没反驳，又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起床了。”
路以卿最终无奈起身，心里却暗下决定，今后绝对不要惹媳妇生气——毕竟无论是孤枕难眠，还是半夜爬床，都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第51章 临行之前
路以卿被沈望舒折腾过一回，就再也不敢提扔下她独自去西北的话了。她表面乖巧妥协，其实心里也是美滋滋的，毕竟若非万不得已，她其实也是舍不得沈望舒的。
之后的几日路以卿也忙碌了起来，她和沈望舒之间似乎掉了个个——开始是沈望舒忙着处理路家商行搬迁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商行的事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人手也都转交给了路以卿，沈望舒便一下子闲了下来。反是路以卿开始为她的目标忙着筹划安排。
路家主也跟着沈望舒一起闲下来了。毕竟路以卿有言在先，分给她的人手钱财今后都与路家商行无关，因此路家主也不再过问她的事，放手放得相当彻底干脆。
忙忙碌碌七八日，路以卿便将该洒的人手都洒出去了，朝中也生出了新的动荡。
这日晚间，一家三口又聚在一起用膳。路以卿正殷情给沈望舒布菜，鱼肉都挑了刺再夹给对方，忽然就听路家主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也该离开长安了。”
这话来得太突然，路以卿夹到一半的鱼肉“啪叽”一下掉桌子上了，挑了半天的刺也白挑了。不过此时她也顾不上什么鱼肉了，抬头便问她爹：“这就要走了吗，可定下日子了？”
路家主举起酒杯饮了一口，幽幽道了句：“后日就走。”
路以卿都被他这雷厉风行的决定惊住了，接着心里就是一慌——她说着要去西北，可话出口是容易，听过路家主的担忧之后也明白西北之地不是那么好去的。沈望舒还说让她多向阿爹请教，再看看游记地理志之类的多些了解，可她这些天都忙着其他，压根没顾得上这些啊。
此时此刻的路以卿感觉就像是书都没翻过，就要被直接送上考场一般，心里实在没底。她捏着筷子下意识皱眉：“这，是不是太快了些？要去西北的话，我还没做好准备。”
如今这世道不比在现代，现代时交通便利物资也丰富，只要有钱就万事大吉。可这年头赶路就靠车马，物资只在当地，西北又是荒凉之处，不做好完全准备是要吃苦头的。
路家主闻言没好气看她一眼，又瞥了眼一旁淡定吃饭的沈望舒，解释道：“今日才打听来的消息，户部和兵部已经有官员下狱了，接下来朝中肯定不太平，也没人会再将视线放在咱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这正是咱们脱身的大好机会，早走一日便安全一分，不可多留。”
路以卿听完还是觉得太急了，那有这般说风就是雨的：“可就算要走也要做好准备啊。”
沈望舒此时默默给路以卿夹了块排骨，刚才还紧张得要死的人，立刻就埋头吃了起来，还不忘给媳妇一个满足又讨好的笑……傻乎乎的样子简直让人没眼看。
路家主忽的又担心起她来，看着这样的路以卿，总觉得她长不大似得。可思来想去又叹口气，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无奈道：“你啊，什么事都等你安排的话，那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路以卿闻言含着骨头抬头，看向她爹：“这么说阿爹你都安排好了？”
路家主哼哼，又瞥眼沈望舒：“别看我，看你媳妇去。也亏得你当初脸皮够厚，求来望舒愿意为你操心，否则看你如何手忙脚乱。”
路以卿听罢，心里又是一阵美滋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可随后转念一想又有些生气，冲着亲爹埋怨开了：“还说呢，您明知道望舒会帮我，当初还哄得我要将她留下。害得我惹了她生气，还……”话未说完，桌下的脚已被踩了一下，于是自觉闭嘴。
路家主看不见两人小动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当下却做不知，又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过，是你自己不舍得媳妇吃苦，想将她留在江南的。”
路以卿无法反驳，尤其当她察觉到身边气氛不对时，更是自觉的结束了这个话题。也不理拆台的亲爹了，转而问沈望舒道：“那望舒，咱们要去西北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沈望舒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前又给路以卿夹了棵青菜。路以卿不太爱吃，她就喜欢吃肉，可对上沈望舒笑盈盈的目光之后，还是乖乖把菜吃了下去。然后还自觉的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故作欣赏道：“我最喜欢吃青菜了。”
路家主越发觉得她孩子气了，沈望舒看得也是好笑，旋即答道：“自然是准备好了，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天果真是闲着的吗？只是关于西北的一些事，你还得自己向父亲请教。”
沈望舒说的是关于西北的一些常识问题，虽然这些她都已经向路家主请教过了，可她知道不代表路以卿也知道。而她哪怕可以时时提点，也不如让路以卿早做准备的好，甚至于如果路以卿接受不了西北的环境艰难，出发前也还有反悔的余地。
路以卿听完乖巧点头，等一顿饭用完之后，果然留下向路家主请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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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听完了路家主的经验之谈，也没打消前往西北的想法。虽然现实确实比想象中更艰难些，可西北荒凉归荒凉，又不是无人区。那里不仅有着十万驻军，还有着通往西域的商路，每年都有不少行商冒着风险行走于沙漠戈壁间，只为攫取更多的利益。
旁人能去的地方，路以卿自觉也能去，更何况她还没打算往危险的沙漠里跑。
不过沈望舒和路家主的提醒也是对的，因此在深思熟虑后，她便打算趁着留在长安的最后一日将准备做得更充足些——换句话说就是买买买。
翌日天气晴好，路以卿检查过行李，便想拉着沈望舒再去长安城的坊市逛逛。
外出时见到马车，她忽而又想起那日去相国寺时生出的想法……西北之行可不是去城郊小打小闹，而且此行向西，水路至多可走三分之一，余下的皆是陆路。乘车的话，路不好车也不好，那就纯粹是受罪了，便是想想马车的颠簸路以卿都觉得骨头疼。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到这一点的路以卿干脆就打消了出门的念头。她转而使人寻了铁匠来，在钱财开道下，忙活一天做出几组弹簧安在马车上，勉强做点减震，聊胜于无吧。
在平坦的路面上洒几颗石子，再用装了弹簧的马车碾过去，坐在车里还是颠簸。可除了路以卿，其他人却都道已是比之前好上许多了。
路以卿不怎么满意，可想到明日就要启程，又有些无奈，最后只能遗憾的嘀咕了一句：“可惜没橡胶，只能在车厢里多铺些东西了。”不过就算有橡胶，她一天也做不出轮胎来。
沈望舒这一天都陪在她身边，听她小声嘀咕，便问了句：“阿卿你在说什么？”
路以卿这才收敛起失望，回了句：“没什么，我就随便念叨几句。”说完又拉着沈望舒上车：“望舒你先试试这马车，咱们坐这车去西北的话，路上是不是太辛苦了啊？”
沈望舒没出过远门，可她本身也没经历过现代社会的各种便利，她乘坐的马车从来都是那样的，如今有了弹簧减震，已是比她从前所乘的马车好上许多了。因此她半点没嫌弃，反而对这辆马车颇为赞扬：“这车经过你改善，已然不错，我坐着比当初王妃的车驾还要平稳些。”
她说的是襄王妃的马车，姐妹俩关系虽算不上亲密，可在襄王表露意图前，两人还是有些来往的。毕竟就算是看在路家送上门的那些钱财上，襄王妃也比沈家许多人拎得清。
路以卿听罢先是嫌弃的撇撇嘴，继而想到什么，又来了精神。
此时天色已是不早，路以卿却还是拉着沈望舒出了门，乘着她新改良的马车，去了长安最大的一家车马行。然后在沈望舒还没弄清她意图的时候，路以卿就已经谈好了一笔生意——她把刚弄出来的改良法子卖了，卖得急没得多少，却也是小赚了一笔。
等出了车马行，路以卿便抬起下巴得意洋洋：“看，那日去相国寺花的钱，我赚回来了！”
沈望舒见她这得意的模样就手痒，很想撸毛，可出门在外到底还是忍住了。她捏了捏路以卿的手，含笑望着她：“是是是，还是阿卿厉害，要走了都还不忘最后赚一笔。”
路以卿被她这么一说，又不好意思起来，毕竟跟路家商行平日里经手的钱财相比，她刚赚那些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当下轻咳一声道：“你都说这法子好了。就可惜我们家没有车马行，而且如今也急着离开长安，否则光是给那些达官显贵改进马车都能大赚一笔。”
沈望舒并不怀疑路以卿的能力，虽然她总是忘事，可每回都能有奇思妙想赚取钱财。路家主也是清楚这一点，所以对于给钱给人都给得毫无负担。
最后一天赚到钱的路以卿心情很好，眼看着时间虽然不早了，还是拉着沈望舒在长安城里逛了一圈儿：“咱们四下看看吧，下次回来，也不知何年何月了。”

第52章 良药苦口
路家人走得很低调，不低调不行，怕被有心人发现就走不了了。
清晨，天方微明，路以卿一行便登上了马车。等马车驶过街道时，街上都还空空荡荡的，马蹄踩在长安的青石板街道上都带着清脆又沉重的回声。之后便伴随着这马蹄声，马车一路将人载到码头上，昨夜就送过来的行李甚至已经装好了船，就等她们登船便可以拔锚启程。
送行的人自然是没有的，路以卿两人和路家主所乘也不是同一条船。双方一个北上西北，一个南下江南，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背道而驰了，片刻同路也没有。
码头上，路以卿牵着沈望舒，与路家主相对而立，不远处停泊着背道而驰的两艘船。
路家主抬手想摸摸路以卿的脸，可想到女儿如今到底长大了，不好再摸脸，于是改为拍了拍她瘦弱的肩：“阿卿，此去西北莫要强求，阿爹会一直在金陵等着你们的。”
路以卿点点头，咬着下唇看着路家主——她穿越至今不到两月，与路家主相处也不过月余，对方虽是顶着她亲爹的身份，可她心里始终记得对方只是原主的父亲。她会费心救他，也会向他索取，可说到底心里也是隔了一层的。直到此时分别，她方觉不舍。
路家主见她不说话，眼中却明晃晃写着不舍，不由得笑了：“舍不得吗？咱们父女聚少离多，我还以为你都习惯了呢。”说完叹口气，又道：“不过这回也是不同，该是你去闯荡了。”
说这话时，路家主神情间隐约有些落寞，看着路以卿的目光便像是看着即将展翅的雏鹰。
路以卿心里蓦地酸了一下，一把抓住了路家主的手：“阿爹你等我，至多三年五载，我定就回来的。在这之前你切要保重自己，莫要再着了旁人的道，钱少赚些都没关系的。”
路家主一听她说三年五载，便知她此去西北已不是寻求个庇护那么简单。他本欲说些什么，可想到如今的路家也只他父女二人，忽然便也生出了几分豪气，不再过问更多。只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又重重在路以卿肩头拍了一下：“你啊，三年五载的时间难道还短了吗？”
其实对于路以卿打算要做的事来说，三年五载真的不长，可对于分别来说就太长了。所以路以卿被亲爹拍得肩膀一沉后，还是讷讷回了一句：“那，那我尽快。”
路家主闻言失笑，也不与她玩笑了：“逗你呢，记得做事万勿急躁。”
路以卿又乖乖应了一声，接着路家主又叮嘱了沈望舒几句，无非是请她照顾好路以卿。言辞中带着客气，也隐约透露出亏欠之意，不过沈望舒并不觉得委屈就是了。
双方交涉一番，眼看着天色不早了，也是分别在即。
路家主转手将方大夫留给了路以卿二人，说道：“方大夫跟着路家多年，也是看着阿卿长大的，有他跟在你们身边我也能放心。再则西北与长安环境不同，你们此去恐有不适，需得带着药材和大夫以备不时之需。还有那边的战乱，战事平定前你们也别瞎掺和。”
路以卿听话的一一点头，她虽欲去西北结交卫家军，可也明白战争的危险。之前她就使人购买粮食药材运往西北了，这些送去给卫家军便是雪中送炭，能用钱解决的事没必要以身犯险。
老父亲叮嘱了许多，许多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到底也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路家主最后说了一句：“登船吧，你们先走，我看着你们离开。”
路以卿心中不舍，可还是一咬牙拉着沈望舒转身就走了，头也没回——从前都是路以卿站在码头送路家主离开，如今两人位置对调，心情也是各有复杂。
去西北的船就是路家包下的，船不算太大，除了载着路以卿二人的行李，便是近几日刚从南方运过来的粮食。原本这些是给路家在长安的粮行准备的，只是如今商行南迁，长安里的粮行也早已易主，这些粮食便正好运去西北，也算是路以卿运作的资本。
两人登船后，船很快离开了码头，路以卿和沈望舒一起站在栏杆内回望。
路以卿看的是码头上冲她们挥手，然后毅然走向另一艘船的路家主。沈望舒看的却是朝阳笼罩下，巍峨的城墙，以及城墙后那熟悉的长安城。
此时恰好起风，扬帆起航后，船行得很快。岸边的景物渐渐变小，码头上的人变得像蚂蚁，巍峨的城池最终也只剩下了一道影子。只有那初升的朝阳始终照耀这大地，将远处照得一派明媚，将水面映出一片波光，也为阳光下的人披上一层金光，晒得暖意洋洋。
路以卿搂过沈望舒的肩膀，与她保证：“望舒，相信我，咱们还会回来的。到那时，襄王再也欺负不了你我，旁人也再不敢予你我轻视，一切都会好的。”
沈望舒微微倾身靠在她身上，浅浅应了一声：“嗯，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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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家主临行将方大夫留给二人，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路以卿和沈望舒都没坐过这种沿江航行的大船。沈望舒从前至多在平静的湖面上乘过画舫游湖，路以卿就更别提了，只在公园里坐过小船划了两圈。
两人都对坐船没什么经验，初时还对坐船这事满是新鲜，对着岸边风景指指点点。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之前还搂着媳妇大放豪言的路以卿就晕船了——她躲在船舱里抱着窗户便不撒手了，一面想要借此固定住身体不要摇晃，一面又想借着江风扑面能舒服些。
沈望舒急得不行，也没时间看什么风景了，转头便开始照顾起人来。
万幸方大夫准备充足，除了晕船药之外，还带了酸梅上船以备万全。结果这些都被路以卿第一时间用上了，她头一天晕船吐得不轻，吃了酸梅又喝了晕船药，当晚还是摊在床上成了咸鱼。
好在年轻人适应力不错，路以卿晕了两天之后倒也渐渐适应了起来。
到第三天路以卿终于能含着梅子爬起来了，她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还与沈望舒抱怨：“方大夫那晕船药也太难喝了，害得我这两天都没吃下去东西。万幸今天感觉好些了，否则真怕没病死就得先饿死了。”
沈望舒听完还笑，而后一本正经与她说教：“良药苦口，阿卿病了就该乖乖吃药。”
路以卿没吃药，而是好好吃了顿饭，吃饱之后终于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结果转过头，之前还冲她说教的人却倒下了，唬了她一跳——大抵是放下了心事，之前还好好的沈望舒一转眼也晕起了船，晕得比路以卿还厉害，当天就晕晕乎乎躺床上起不来了。
这可吓坏了路以卿，成日守在沈望舒床边端茶倒水不说，汤药更是一碗碗的送了过来。结果这回换沈望舒被苦药喝坏了胃口，闹起脾气不肯喝药了。
生病的人总是脆弱，可之前劝她“良药苦口”的人又是谁？
路以卿舍不得沈望舒吃苦，更拿她没办法，转头便去寻了方大夫，委婉说道：“方大夫，你这药能不能做成药丸吃啊？每天喝这许多汤药，望舒都吃不下饭了。”
方大夫从上船就开始熬药，看着路以卿这要求多多的模样，也是一脸没好气：“你说做就做啊？这晕船的汤药做成药丸，药效起码减半，你舍得少夫人多受几天罪？”
路以卿当然舍不得，于是她提出了一个十分睿智的建议：“那吃双倍的药丸不行吗？”
方大夫听了想打她：“是药三分毒没听说过啊，乱吃什么吃？！”
被训得没脾气，路以卿最后还是灰溜溜端着药碗回去了。虽然她还带回去了能冲散苦味的蜜饯，可沈望舒闻到这药味儿还是想反胃，完全不肯吃——沈望舒身体底子比路以卿差些，路以卿喝了两天药就好了，沈望舒喝了岂止两天，整个人眼看着都消瘦憔悴了。
路以卿心疼得不行，只得将药碗放远些，又取了梅子给沈望舒吃。后者靠在她怀里恹恹的，脸色白得厉害，路以卿也只能劝：“望舒你再忍忍，明日咱们到下一个渡口就停下，等下船养两天再走。”
沈望舒被抱在怀里感觉好了些，可她骨子里其实也是倔强的。想到此行乘船也非一两日之功，早晚都得适应坐船，于是便摇头拒绝道：“不必了，平白耽误时间。”
这不是沈望舒第一次拒绝了，事实上之前行船就遇到过合适的渡口。那时沈望舒刚开始晕船，路以卿就提议过停船暂歇，结果沈望舒没同意。路以卿想着自己就晕了两天，适应得还算快，便也没多说什么。
可现在不同了，她听到沈望舒的话有些生气：“咱们又不急，耽误什么时间？再说又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呢？！”
在沈望舒面前，路以卿难得强势，怒气冲冲的模样反而让沈望舒不敢反驳。她软下了态度，伸手摸了摸路以卿紧绷的小脸，只好笑着妥协：“那都听阿卿的。”
路以卿这才满意，她又扭头看了眼汤药，还是没舍得强求：“那你听我的，今日便先喝碗粥。”
沈望舒没拒绝，倚在她怀里，微微眯眼的样子像只撒娇的猫：“嗯，要你喂。”

第53章 不喜欢就好
路以卿终于说服了沈望舒上岸休整的事，想着那晕船药对于沈望舒也没用，索性便将药倒了。停药后再喂沈望舒吃粥，她果然便吃下了大半碗，而且强忍着没再吐。
如此，也终于让人放心了些，几日折腾下来不仅沈望舒，路以卿也已疲惫不已。
晚间的时候，路以卿难得反客为主，将晕船的沈望舒揽进了自己怀里。行船的波涛声本来很是扰人，可许是疲惫，许是安心的缘故，两人这一夜睡得却都不错。尤其是沈望舒，她窝在路以卿怀中睡去时，几乎都忘了这行船的颠簸，只觉得路以卿的怀抱柔软又安稳。
翌日醒来，沈望舒精神好了不少，路以卿见了很是高兴。恰逢方大夫亲自来送药，她当面不好辜负了对方的好意，转头却将那一碗苦得掉渣的汤药都给倒江里去了。
给沈望舒喂了一颗梅子，自己顺手也吃了一颗，路以卿拿着空碗与沈望舒玩笑：“望舒你说，方大夫熬这药这么苦，倒江里得毒翻几条鱼啊？”
沈望舒有了精神，也陪她说笑：“那你不赶紧去寻渔网，等鱼飘起来正好可以捞。”
路以卿听了连连摆手：“不了不了，鱼吃了这药大抵都是苦的，跟吃药一样，入不得口了。”
两人说笑一番，也不去通知方大夫不用煎药了，左右今日她们就会到渡口上岸休整。等上了岸脚踏实地，本就已经好转的沈望舒想必也不用再吃什么药，修养两日足矣。
这日风大，船借风势也行得更快，半晌午的时候就抵达渡口了。
路以卿一直守在窗边看着，眼看着远处的景色拉近，渡口上的人越来越清晰，便知道大船马上就要靠岸了。她兴冲冲的，拉着沈望舒就要下船：“走吧，听说这渡口连着个小镇，咱们午膳也可下船去镇上吃。这些天你都没好好吃过饭，我吃鱼也吃腻了，正可以改改口味。”
两人要下船修养，晚间自然也是不回船上的，得带几身换洗衣裳才方便在岸上投宿。结果沈望舒刚操心的吩咐丫鬟去收拾，就被路以卿拉了起来。
不多时船便靠岸抛锚了，除了初时一阵轻晃，之后已不复行船颠簸。可沈望舒晕船几日到底虚弱，冷不丁被路以卿这一拉，竟是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路以卿吓了一跳，回身将人抱了个满怀，急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沈望舒怕她自责：“我没事，就是一时没站稳而已。”
说着在路以卿手臂上扶了一把，借力就要站直身子。结果下一秒天旋地转，却是被后者直接打横抱了起来：“算了，还是我抱你下船吧，万一摔了心疼的还是我。”
沈望舒抿抿唇，默默环住了路以卿的脖子，没有拒绝。然后她将脑袋靠在了路以卿肩头，借以恢复之前那阵天旋地转带来的晕眩感——路以卿不打招呼就抱她，对于晕船的人来说这举动可算不上友好。这会儿她就算还想走，也怕自己晕头转向直接摔了。
路以卿却不知道自己闯祸了，美滋滋抱着媳妇走出了船舱，然后一路抱下了大船。有丫鬟跟在二人身后下船，还有于钱在船刚靠岸就先行一步，去小镇上打听住宿了。
等两人下了船，脚踏实地，沈望舒之前那阵晕眩也早缓过来了。
她不喜大庭广众与人亲昵，于是在路以卿肩头上轻推了两把：“放我下来吧。”
路以卿似乎有些不舍，可还是听话的将人放了下来，还小心的伸手扶着。结果沈望舒站起后身子果然晃了晃，有些不解道：“我怎么感觉这脚踏实地还跟在船上似得，有些摇晃呢？！”
听到这话，路以卿差点儿没忍住笑，最后却赞同的点点头：“说得不错，刚我也是这种感觉。不过脚踏实地是真，走两步也就习惯了。”
沈望舒听话的走了两步，终于渐渐缓了过来，沉沉吐气的模样仿佛大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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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她们临时停靠的是一处名叫金关的小镇，小镇因临江略显繁华，又因江上商客往来镇中客栈酒楼也是样样不缺。于钱便寻了处最好的客栈，包下了上房以供两人休息。
用过午膳休息半日，晚间的时候沈望舒便恢复了精神，也没有了晕船的反应。
“我感觉好了不少，如今也不觉得头晕了，咱们明日就能继续启程了。”沈望舒睡了半日有些迷糊，拥被坐在床上，可说起话来倒也是条理清晰。
路以卿听了却不乐意，便道：“你急个什么？都说咱们此行不急了，去早了说不定还能撞见战事，走慢些也不耽搁什么。”说完摸摸沈望舒脸颊，又心疼道：“望舒你这几日是没照镜子，照镜子看看就能知道，你最近消瘦了多少。下巴都快尖了，你自己不心疼自己，我还心疼呢。”
沈望舒眨眨眼散去最后一点睡意，抬眸看过来时，却见路以卿脸颊鼓鼓的模样。她觉得有些好笑，于是顺手用手指戳了戳：“哪有这么厉害，我也就是这几日没胃口而已。”
路以卿不拦她，也不与她分辩，一口咬定了要修养两日再上路。
沈望舒争不过也就作罢，又与路以卿腻味了一会儿，这才起身一起去用了晚膳。
出门在外，吃食没有在家中讲究精细，但还在此地距离长安也有千里之遥了，一些吃食都是长安城里没有的。两人便都吃了个新鲜，尝着好的还让于钱多买了几份送回船上——此行不仅有路以卿几人，除了方大夫，路家也还有几个管事跟着她一起去西北见机施为。
路以卿让送的是点心，方大夫回了她们一包药，看得路以卿哭笑不得的同时，也没怎么理会。然后趁着沈望舒难得精神，两人饭后索性去这金关小镇逛了逛。
一座小镇，自然比不得长安繁华，可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路以卿和沈望舒手牵手，踩着夕阳在这小镇的街上走过。见到有人行色匆匆赶着回家，有人饭后出来散步，也有人还守着小摊想卖出最后一笔……鲜活的小镇没有长安那许多规矩，这里没有宵禁，也没分坊市，傍晚时分还有孩童在街上打闹奔跑，看着很是热闹。
对于这种小地方，路以卿适应得很快，看着那些守着摊子不愿意离开的小贩，还有心情凑上去看两眼。可惜没什么好东西，已经见惯好物的路以卿终究只是看看而已。
沈望舒没打扰她看热闹，事实上眼前这一切对于头次出长安的她来说，也有兴趣四处看看。然后两人走着走着，路以卿忽然就在路边停下了，沈望舒没注意到她面上的若有所思，顺着她的目光一瞧，却见路边一个老妇人守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的是四五只白兔。
刚满月的白兔不过巴掌大，浑身毛茸茸的很是可爱，女孩子大抵都是喜欢的吧？
沈望舒如是想着，眼中不禁浮现几分笑意，而后低声问路以卿道：“阿卿喜欢这个？”
路以卿正走神，听问先是“啊”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摇摇头。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反问沈望舒道：“望舒喜欢这些小东西吗？”
沈望舒见她摇头否认不似作假，心中有几分奇怪，听问便回道：“不喜欢。”
路以卿也没追问原因，听到她说不喜欢时好似还松了口气，轻声呢喃了句：“不喜欢就好。”
沈望舒听见了，不知她这话何意，但紧接着却见路以卿弯腰问那老妇人道：“阿婆，你这兔子要卖吗？”
老妇人守着篮子自然是要卖的，听到有人询问，自然乐呵呵给开了个价。
路以卿没还价付了钱，将所有兔子都买了，老妇人便爽快得连篮子一同送她了。
拎着篮子摸了摸里面的小兔子，兔毛软软的摸着其实很舒服。几只兔子胆小，被路以卿一摸就全挤做一团，成了一个个的毛球。可也有一只胆大的，被路以卿摸过之后反而凑了上来，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在她手上轻嗅，似要记下她的味道一般……可爱得让路以卿都快不忍心下黑手了。
不过这一篮子兔子到底还小，于是路以卿又问老妇人道：“不知阿婆家中可还有养成的大兔子？若是有，我要买的话，您可肯卖？”
老妇人是不愿意卖的，她就指望大兔子生了小兔子卖崽，不过路以卿肯多出钱就又另当别论了。
沈望舒便眼睁睁的看着她出来一趟买了许多兔子回去，而且一回头就让人全送去船上给方大夫了，私下还与那送兔子回去的小厮耳语了几句。
后者听完一脸古怪，多看了路以卿好几眼，这才领着人拎走了许多兔笼。
沈望舒没听见路以卿的吩咐，看着那些被拎走的兔笼，疑惑道：“方大夫喜欢兔子吗？”
路以卿闻言笑得奇怪：“我不知道方大夫喜不喜欢养兔子，不过我记得他挺喜欢吃的。”
喜欢吃也没有这种送法吧，难道不该是做好了再给人送去吗？
沈望舒有些不明白路以卿的做法，不过也不等她想明白，眼前就多了一个小毛团。是路以卿捧着那只嗅她手的兔子递到沈望舒面前，问她道：“这只挺可爱的，咱们要不要留下？”

第54章 好好的大夫
沈望舒最终没同意养那兔子，她说不喜欢不是假话，而且两人此行去西北也没空养这小东西。
路以卿唉声叹气了一阵，又对着手中的兔子叹道：“算了，本来还想给你个长大的机会，现下看是没有了。我会提醒方大夫把你放到最后的，如此多活一日是一日吧。”
沈望舒被她说得眉头一跳，不禁说道：“你若真舍不得它死，不如放生。”
结果路以卿却摆了摆手，说道：“那便不必了。你看它这么小，放出去跑也跑不快，不是被豺狼野兽吃了，也得被人逮去剥皮吃肉。既然都是死，那还不如进了我的肚子呢。”
沈望舒听得莫名其妙，之前不还说是送给方大夫的吗，怎么转头又进了她的肚子？不过不明白归不明白，沈望舒却也看得出路以卿不是很想与自己说这个，于是便略过了这个话题不谈。之后也没再见过那只兔子，想来是被路以卿送走了。
之后两人又在这小镇上修养了一日，沈望舒身体彻底好了，便也没在此久留——金关小镇到底太小，也无特色，除了下船休息顺便采买些东西，确实也没有久留的必要。
不过说起采买，沈望舒又有满肚子话说。
头一日两人在小镇里散步，路以卿随手买了十几只兔子上船就不提了，当她真是送给方大夫吃的。可第二日她又使人去镇上买了许多猪肉猪仔回船上，说是要在船上养起来慢慢吃……沈望舒很想说些什么，可想到之前路以卿与她抱怨船上吃鱼吃腻了，到底还是忍下了没多说。
两日一过，沈望舒恢复了神清气爽，一行人便又登船启程了。
许是过了晕船的适应期，沈望舒再乘船时没了之前晕船的症状，连着路以卿也轻松放心下来。不过船上的日子就那样，没什么事做，从船头行到船尾也不过百余步，活动范围小得很。
路以卿和沈望舒正常度过行船的第一日，便在窗边看了一日风景。第二日同样的风景再看也是无趣，路以卿便拉着沈望舒一起去船尾垂钓，船只行驶的当口自然也没能钓上来什么。等到第三日再重复这样的日子，路以卿索性便不出门了，铺纸提笔打算写一写自己的商业计划。
然而纸上刚写了一行，船只一个摇晃，路以卿手中的笔顿时划出去老远，一张纸都被那黑色的墨迹画废了。如此遭遇重复过两次，路以卿便只能将笔扔下了。
“好无聊啊。”路以卿趴在桌上，看着对面怡然自得的沈望舒恹恹出声。
无论在哪里，沈望舒似乎总能静得下心来。之前病倒时还露出两分脆弱，对路以卿也露出几分依赖，如今身体一好倒又恢复了往日从容。她闻言笑了笑，伸出手指在路以卿鼻间轻点了下，说道：“既无聊，带着的那几本西北地理志你怎的不拿出来看看？”
路以卿一听就捂住了脑袋，一副厌学模样：“才不要，这船上摇晃得这么厉害，那地理志上的字又写得那么小，看多了会头晕的。”
这话不假，可也不尽不实，沈望舒一看她那乱转的眼珠便知道，这人只是不爱看书罢了——似乎从认识开始便如此，无论路以卿失忆多少回，她对书本的态度都是敬而远之。相信若非辨识布料是路家的立家之本，恐怕她当初连那些册子都不会愿意翻的。
罢了，也不指望她读书博功名，西北之事也有父亲教导过了，沈望舒便不强求什么。又看路以卿仍是恹恹模样，随手往她嘴里塞了颗糖：“那不然，还是出去走走？”
糖是沈望舒在小镇上买的，当时路以卿正吩咐人去买猪仔，沈望舒心情复杂又想到路以卿爱吃，碰到卖糖的就买了些。说来小镇没什么特色，可又因为临江多有商船，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是不少。这糖就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做得很是不错。
路以卿嘴里被塞了糖，清甜的滋味迅速盈满口腔，让她满足的微微眯了眯眼。旋即舌尖一卷，将糖块顶到腮边含着，咕哝了句：“这糖倒是不错，就是买少了些。”
沈望舒闻言失笑：“买的不少了，别贪心，也够你在船上吃了。”
路以卿听了直起身子，却是摇头晃脑道：“不够不够，就我一人吃，那不是吃独食吗？你我说好要同甘共苦的，共苦还在后面，现在合该是同甘的。”
话音落下，不等沈望舒在说什么，路以卿忽然就倾身过来吻住了她。然后趁着沈望舒微微晃神的当口，舌尖一顶，又将腮边的糖送进了沈望舒的口中。不过她也没有就此罢手，而是缓缓加深了这个吻，只讨到该讨的便宜，这才恋恋不舍的退开。
而彼时，沈望舒口中那糖也已经小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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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提议要出去走走，结果两人却在船舱里腻歪了好一阵，等走出船舱已是一刻钟后了。不过在船上的时间对她们来说也没多少意义，耽不耽搁都没差。
甲板上还是那般模样，平坦空旷，只在角落处堆积着绳索之类的杂物。
沈望舒和路以卿出来也没什么可做，两人走到船舷边去看江景。只见远处山峦叠嶂，近处水波粼粼，偶尔江鸟自水面飞过，便如一道白色精灵为这静美画卷添上三分生气……
说实话，两岸风景不错，头顶艳阳高照天气也不错。若在甲板上摆两张躺椅，吹着江风看着江景，也是一件颇为闲适的事。只是这种闲适不能长久，若是日子一直这样过，闲适到了后来便会变作无趣。而路以卿却不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人，所以这无趣对她来说会来得更快些。
看着江面上掠过的飞鸟，路以卿也只感慨一句：“若是将那鸟捉来烤了，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此情此景此言，就跟焚琴煮鹤差不离了。
沈望舒再怎样也是世家出身，也读了满腹诗书，闻言表情简直一言难尽。过了好一阵她才说道：“之前在小镇上买那许多肉，还不够你吃的吗？”
路以卿闻言咂咂嘴，想到了这几日兔肉的滋味儿，便说了句：“是有些不够了，下次停船，还得再买些才是。”
船行了三日，这三日她们便都没少了肉食，除了单独买的猪肉之外就是吃的兔肉。而且不仅方大夫和她们俩吃，同行的管事，乃至于一些丫鬟小厮也都跟着吃。如此消耗，那大大小小十几只兔子就压根不够看了，接下来要不了两日，想必她们还能吃上乳猪。
路以卿刚这样想着，忽听船舱内传来一声惨嚎，尖锐凄厉不似人声。
沈望舒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甚至下意识拽住了路以卿衣角：“这，这是什么声音？！”
路以卿觉得，这大概就是乳猪的声音吧，看样子今天是能提前吃上了。不过这话她就不好跟沈望舒直说了，又见沈望舒被吓得脸色不好，便握住她的手刚想安抚两句，结果又听见船舱里断断续续传来惨嚎，而且一声比一声凄厉，叫到后来直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时候船舱里又走出几人来，正是路家的几个管事，原本都在船舱中休息。有人慌慌张张回头，还问身边的同伴：“这是怎么了，叫这么惨，杀人不成？！”
有人听不出这声音，自然也有人认识，当即便回了句：“没杀人，杀猪呢。”
这话一出，先前问话的那人便想嗤之以鼻，行船途中哪里有猪杀？结果话没出口他倒是想起来了，前几日郎君和少夫人下船，可是送了不少活兔猪仔上船的，这莫不是就要杀了？想想这几日没断过的肉食，咂咂嘴不反驳了，倒是低声说了句：“乳猪的话，我听说烤来比较好吃……”
接下来的话题就偏了，几个管事甚至都没注意到一旁的路以卿和沈望舒，围在一块儿开始谈论乳猪的若干种吃法。这些商人惯来口若悬河，形容起美食也是绘声绘色，直说得人口水泛滥。
路以卿拉着沈望舒将这些话听了个全，也不用解释了，她眨眨眼说道：“看样子我是不用打那些江鸟的主意了，咱们晚上有乳猪吃呢。”
沈望舒缓缓松开了拽着路以卿衣角的手，这时候船舱里的惨嚎声似乎也被什么堵住了，没再继续。但她其实很想问一句，谁会在船舱里杀猪？可转念又想起路以卿当初买猪买兔子时吩咐的话，“都给方大夫送去”，所以现在在船舱里杀猪的难道是方大夫？！
所以好好的大夫，为什么想不开要转行做杀猪匠呢？
沈望舒不明白，总感觉路以卿和方大夫之间有什么秘密，她终究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买那些兔子猪仔给方大夫，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路以卿没想做什么，她就是想起了当日路家主伤重，她提起的缝合之术。
当时方大夫以此为天方夜谭。可在她提出蛆虫食腐，酒精消毒，并且真让路家主的伤势好转之后，方大夫便对这缝合的法子也起了莫大的兴趣，还追着路以卿问过许多回。只是那时路以卿的心思早不放在这上面了，便只随意的敷衍了几句，没说什么。
如今却不同，她们要去西北了，西北有战事，外伤之事恐怕会遇见很多……

第55章 噩梦
路以卿晚上没吃上烤乳猪，准确的说是什么猪都没吃上。因为杀猪的方大夫据说杀到一半忽然反悔了，于是又拿针线给那猪把伤口缝上了，还好好的包扎了一圈儿。
惯例去方大夫房里收食材的厨子当时没反应过来，出来后却是越想越可怕，后来吓得不轻，脱口便将这事给传出去了——那只叫声凄厉的猪崽已经不是第一个受害的了，之前郎君送上船的那些兔子也都不是厨子杀的，而是被方大夫杀的，据说死得还挺惨。
同船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方大夫稳重的外表下，还有血腥屠夫的一面。因此到了晚间方大夫出来吃饭，众人看着他是绕道走。
方大夫不明所以，可也没放在心上，满心都是将猪崽照料好别步了兔子们的后尘。
路以卿稍显心虚，没料到一不小心坏了方大夫的名声，看他今日毫无所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转念想到对方早晚也会知道自己的名声被毁，又觉得这事左右躲不掉，说不定下次生病方大夫就得用加了三斤黄连的苦药招呼她了！
一旁沈望舒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待最后看她愁眉苦脸才开口：“如今你才想到厉害吗？”
路以卿咂咂嘴，感觉现在都能尝到那满嘴的黄连苦味了，然而想了想还是坚持道：“这也没办法不是。咱们要去西北，多一些保障总是好的，而且方大夫自己也对此感兴趣。”
沈望舒听了她的话沉默，随后稍有质疑：“你真没骗他，人还能跟衣裳一样缝起来？”
路以卿不愿听她质疑，当即不满的撇撇嘴：“当然是真的，我骗他做什么？方大夫与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便是真与他玩笑也不会拿这种事来开。再说缝伤口跟缝衣裳有不一样，肉还会长起来的，缝在一起只是触进愈合，等肉长好了还要拆线的。”
沈望舒早便听她将缝合伤口的事说过一遍了，也知道此事为真有多大的意义，可这会儿听见还是觉得头皮发麻：“那拆线岂非还要多疼一回？”
路以卿不在意的耸耸肩：“疼是疼，可至少能救命不是吗？”
沈望舒便不说话了，两人之后也将话题从这件血腥的事上移开，闲聊起了其他。
然而待到晚间两人睡着之后，沈望舒却做了个噩梦。梦里血糊糊一片，还有一根针在皮肉伤穿针引线，最后缝成个丑陋似蜈蚣的伤疤……
半夜里，路以卿就被身边的动静惊醒了，醒来时只感觉身边的人在轻轻颤抖。她睡迷糊的脑子懵了一下，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点燃灯火一看，果然瞧见沈望舒皱紧眉满头大汗的模样——她明显是被噩梦魇住了，浑身的冷汗几乎将衣衫汗湿，而且就连路以卿起身都没有察觉。
路以卿被吓得不轻，赶忙上前轻推着沈望舒喊道：“望舒，望舒，你醒醒……”
沈望舒眉头动了动，皱得更紧了，却还没有醒。
路以卿急得不行，又喊了两句依旧没见沈望舒醒来，于是又伸手轻拍起她的脸颊。最后也不知喊了多少声，沈望舒才终于从梦境中挣脱，睁眼的时候脸上惊惧未消。
这时候路以卿反倒不敢出声了，听说梦魇醒来的人不能轻易惊动，说容易吓掉魂的也有，说会吓出梦行症的也有，总归不能轻举妄动。于是路以卿便闭嘴保持了安静，目光却紧紧的盯着沈望舒，眼中尽是担忧——此时的沈望舒面色苍白，如墨的发丝垂散在床榻上，唯余几缕被汗水打湿了黏在颊边。乍一眼便是狼狈，再细看又透着股娇弱美，莫名让人心疼。
好半晌，沈望舒抬手抹了抹脸上冷汗，神色也渐渐恢复过来。
路以卿见状这才松了口气，情急间主动牵起袖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望舒，怎么样，你好些了吗？方才可是被梦魇住了？”
沈望舒沉沉吐出口气，也渐渐从那梦境中恢复过来，沙哑着声音回了句：“我没事。”
说着没事，可沈望舒的神情依旧算不得好，因为哪怕此刻醒了，噩梦也依旧记得清楚——初时梦中的鲜血伤疤都没什么，真正将她吓住的是梦境一转，她竟看见那受伤流血的人是路以卿！她似从战场归来，身上尽是大大小小的伤，而方大夫正在她身上穿针引线……
想到这里，沈望舒又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梦中的恐惧如影随形。
路以卿见状忙将她揽进怀中拍了拍，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醒来就好了。”
沈望舒没将那梦说出来，因为她觉得不祥，缓了会儿心神才让自己放松下来。路以卿又抱了她一会儿，见她满身狼狈，这才匆匆去取了干净的衣裳来给她换：“虽说快入夏了，但夜里还是凉的，这江上尤甚。你快将湿衣裳换下来，再着凉就不好了。”
沈望舒点点头没有拒绝，虽说已经渐渐冷静下来，可到底还有几分神思不属。因此她也没在意路以卿在身旁，自顾自解了衣衫便换下了已经汗湿的衣裳。
灯光下，肌肤如雪，美好的风景一览无余……
路以卿忽的转过身去，鼻间似乎有些温热，仿佛下一刻就有什么要涌出来了——穿越来做了两月夫妻，两人该做的其实都已经做过了，但那时都是晚间，女子姣好的一切都藏在朦胧夜色里。如今日这般明晃晃将一切展现在眼前的，这似乎还是第一次，轻易便直激得人热血上头心跳不止。
沈望舒却没有察觉路以卿的动作，她穿好衣裳顿了顿，忽然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路以卿被沈望舒这突然的话语吓了一跳，甚至下意识抬手在自己的心口上按了按，险些以为自己心跳太快被对方听见了。可这显然是杞人忧天，而且很快她就听见了船舱外的动静，顿了顿回道：“大概是，下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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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之交多雨水，江上的风雨似乎尤其的大，从半夜下到清晨也不止歇，滴滴答答响个没完。
时未入夏，天气还有些凉，下雨的清晨便尤其适合睡懒觉。晨起时路以卿睁眼看了看昏暗的船舱，又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着没事转个身便又窝在沈望舒怀中睡着了。
回笼觉睡到了巳时初，路以卿才在敲门声中彻底清醒了过来。醒来后她下意识先看向身旁，就见沈望舒还闭眼睡得正香——两人都习惯了早睡早起，平日里沈望舒醒得会比她更早，不过昨晚那一场噩梦显然消耗了她太多精力，以至于今早她明显起晚了。
路以卿有些心疼她，又听外间敲门声还没停，伴随着风雨声一下下很是扰人清梦。于是轻手轻脚起了身，披上外袍过去一看，却是于钱拎着个食盒站在外面。
于钱很规矩，莫说是看房中清醒了，他连披着外衫的路以卿也没抬眼看。只微垂着眸提起食盒说道：“早膳时间已过，郎君和少夫人都没露面，所以小人便将早膳送了过来。”
路以卿点点头接过了食盒，便道：“好了，你回去歇着吧。”
于钱也没逗留，送完食盒就走了，之后倒是来了两个丫鬟送洗漱的热水。平日里她们就住在路以卿两人隔壁，晨间听到这边开门，就过来送热水伺候洗漱。但今日路以卿和沈望舒都睡迟了，两个丫鬟自然也就没有打扰，仍是等到这边开门才来。
路以卿接了食盒，取了热水，将自己好好的收拾了一番，再回头却发现沈望舒还是没有醒。她蹙起眉走到床边，不放心的轻声唤道：“望舒，望舒，醒了吗？”
没被梦魇住的沈望舒显然好叫醒许多，路以卿唤了两声便醒了过来。不过初醒的她显然还有些迷茫，眼神也是朦朦胧胧，不见往日清明……大抵是难得见到这般风景，路以卿竟觉得沈望舒这迷糊的模样有些可爱，心动之余直接凑上前去亲了亲。
刚亲了两下，路以卿便被人按着脸推开了，沈望舒蹙眉不高兴：“还没洗漱呢。”
路以卿闻言仍是厚着脸皮凑了上去：“没关系，我不嫌弃。”
谁嫌弃谁还说不定呢，至少大清早沈望舒显然也没有要与她亲近的意思。再次抬手将凑到眼前的狗头推开，沈望舒也彻底清醒了，于是眨眨眼起身更衣。
路以卿看着她动作，目光幽幽，似有遗憾……
下雨天阴的缘故，今晨江上一片水雾迷蒙，房中亦是一片昏暗。以至于向来习惯早起的沈望舒估错了时辰，直到两人用过了早膳，她才知巳时已过。
索性在船上也没什么正事，每日除了闲着还是闲着，今日倒是多些风雨观赏。
晌午时沈望舒起了兴致，两人便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雨。恰巧听见外间船老大路过，于是又出去问了问，得知这样的风雨还不至于影响航行。两人便又算了算日子，约莫再过个三五日，水路也就走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行程要改走陆路。
中午的时候饭桌上还是没见着乳猪，看样子方大夫这回终于有了进步，无论下刀还是缝合都没把猪折腾死。不过周围的人看见他，第一反应还是绕道走。
方大夫仍旧不为所动，匆匆用过饭后就又回房间去守着他的猪了。
看着方大夫这般痴迷似疯魔的模样，路以卿心中更心虚了几分。明明没做错什么，还是拉着沈望舒躲了，看样子实在怂得不行。

第56章 别太宠着我
船又行了三五日，其间停过一回补充物资，顺便又买回了许多兔子送去方大夫那儿。直到抵达目的地下船，众人又吃了几顿兔肉，倒是始终没等到乳猪。
路以卿还是怂，到此时也没去方大夫那里看过一回，倒是方大夫下船之前拎着猪崽来给她看了看，笑得还有些得意：“郎君你看，这猪崽我动刀有五六日了，特意划了老长的口子，如今缝起来倒真是愈合了。还有几只兔子也是，伤口长起来就是比不缝的快。”
这些天方大夫祸害了不少兔子，也练手了不少回。那些沦落为兔肉的到不全是他练手的结果，实是他为了做对比，分别划的刀伤——用酒精的和没用酒精的，缝合的与没缝合的，左一刀右一刀，没怎么救治的兔子最后自然是死了，被缝合救治的也不一定能活。
路以卿从前就不是学医科的，对这些血淋淋的试验完全没兴趣，眼看着方大夫兴致来了还想给她看看猪崽的伤口，她忙伸手拦下了：“不用了，不用了，不用给我看，有用就行。”
方大夫也没强求，只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路以卿：“郎君这般奇思妙想，不知可还有指教？”
显然，路以卿两回提议得到验证，方大夫这是奔着求教医道来了。可路以卿一时之间哪有那么多想法，更何况被个老头双眼放光的看着，她也只有不自在而已，最后只得硬着头皮道：“没，我没什么指教了，不过这缝合的技巧你倒可以多练练，到西北总有用武之地。”
方大夫闻言似乎有些失望，不过他也不是强求之人，更知道奇思妙想也是强求不来的。因此听了路以卿的话，他也只是点了点头，郑重应下后便又拎着那只猪崽走了。
路以卿最后望着那还包着纱布的猪崽咂咂嘴：“开始我就想吃乳猪来着，没想到那么多兔子都被方大夫折腾死了，偏这只猪崽还留到了最后……”
说到猪崽能留到最后，大概也是因为它只此一只的缘故吧？猪到底比兔子大，在船上也不好养，路以卿买的不多没个对比，方大夫索性便尽全力救治。到如今猪崽的伤口愈合不错，接下来改行陆路颠簸，方大夫大概也想再看看，针线缝合的伤口在那样的环境下会不会再裂开？
总而言之，这大概是只命运多舛的猪崽，到最后八成也逃不过被吃的命运。
不过眼下沉望舒听到这话却是哭笑不得，摸摸路以卿脑袋说道：“阿卿，家里又不缺你那一口肉吃，就别惦记方大夫的猪崽了，下船之后好好吃一顿也行。”
路以卿也不是真缺肉吃，就是顺嘴感慨一句罢了，闻言不好意思的眨眨眼，转开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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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下船是在山阳县，此地已是偏西，再往西北方向行个几日便算是入了西北。可说起西北也只是个统称，要真算起来，那便是一片相当广阔的天地了。
路以卿等人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驻军西北的卫家军，而卫家军原本是驻守在凉州以西的，那处也可以统称为西凉。西凉以西便是秦国，准确来说秦国虽然也被称为西秦，其实却是在梁国西北方向的。两国国力相差无几，只是梁国富庶，而秦国兵马更强。
据沈望舒所言，秦国也有十余年没有大举犯边了，前次还是皇帝满十六岁亲政的时候。谁都知道幼帝与权臣不可能相和，少帝亲政就是与权臣角力的时候。少帝赢了则铲除权臣，真正亲政，少帝输了轻则打压重则身死，都少不得一番争斗。
如此梁国朝局必乱，人心惶惶间，秦国正可趁虚而入。只是秦国人大概没想到，皇帝胆子那么小，亲政的时候压根连挣扎一下都没有，朝政依旧稳稳掌控在首辅手中。
不得不说，前首辅虽然私心甚重，足足压制了皇帝二十年，直到他身死才让权力重归皇室手中。可他的能力也是毋庸置疑的，二十年间梁国可谓国泰民安，边境也是安宁。
不像现在，首辅才死了一年多，朝中争权夺利不说，边境也不安宁。
路以卿私下甚至还与沈望舒感慨过：“首辅揽权，虽然算不上忠义，可他做得倒是比皇帝和襄王好上许多。那两人也就会争权夺利了，还一个胆怯少断，一个寡廉鲜耻。”
这话可谓是大不敬，沈望舒闻言也不免皱眉，捂了她的嘴郑重警告道：“这话你也敢乱说，不怕让人听见，连累路家满门吗？！”
路以卿习惯了言论自由才会如此大胆，但她也不是傻的，当然知道这话谁能说谁不能说。她噘噘嘴在沈望舒的掌心亲了亲，然后才拿下她捂嘴的手掌说道：“我知道，也只与你说罢了。”
话说回来，朝中大局其实与她们这些小人物干系不大，如果不是被襄王惦记上了，路以卿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关心两国之事——除非某一日秦国踏过边关，破城灭国，亦或者她将生意做大做到秦国去——可如今她却不得不关注起这些了。
一行人在山阳县下船，还要往卫家军所在去，自然得先打听凉州的消息。
凉州其实不算荒凉，再往西还有西域商道，因此常有行商往来。山阳县则是临江水运方便，两地之间也是那些行商常走的路，因而想要在山阳县打听凉州的消息也不算难。
吃个饭的功夫，路以卿花了一角碎银，便从小二那儿得了不少消息。
后者说起凉州也是唉声叹气的：“打起来了。卫家军没守住西凉，退守凉州之后又丢了好几座城，十日前听说连丰城都丢了，如今也不知有没有再退。做生意的也要顾及自己小命，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十日前大概就是最后一批了，之后凉州那边还有什么消息，我也不知道了。”
路以卿道过谢，哪怕明知道这场战事最后是以卫家军力挽狂澜收尾的，可此时此刻听到这些也不免有些唏嘘——战争这种事，哪怕路以卿没经历过，也知道死伤的是军人，受难的是百姓。
想到这些，路以卿忽然问沈望舒道：“望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场战事输了……”
沈望舒闻言依旧平静，淡淡道：“不论如何，我总归是陪在你身边的。”
路以卿闻言一怔，旋即才反应过来，她太依赖自己所知的剧情了，所以哪怕此刻做着假设也没想过自身处境，而是在为旁人叹息。可如果这场战事真的输了，她却带着沈望舒，带着身边这一群人直奔西北战乱之地，那么她们将要面临的就是身不由己的真正危局！
想到这里，路以卿面色不由得微微一变，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太过莽撞了。可路都走到这一步了，她自然也不会因为一时心神动摇就退缩，最终便只握住沈望舒的手，什么也说不出。
没有假设，不必多想，她们需要思考的是现实。
用过饭回到客房，路以卿便从行囊中翻出了一卷地图——这东西寻常人是没有的，有也只是小范围的一个概况，并不会特别详细。大范围的地图叫舆图，一般都是由官府绘制收藏。如整个梁国的舆图，除了皇帝便再没人能拥有，私制舆图甚至是犯法的。
路以卿手中这卷地图还算详尽，与官方绘制的是没法比，却是路家主在西北走商时，一点一点亲手绘制的，几乎囊括了整个西北境。不用作战事，只用来辨识行走，倒也算是够用了。
两人将这地图展开，凑近了一点点寻找。先是寻到了她们如今所在的山阳县，再寻到了两国边界、西凉、凉州、丰城，如此一条线连过去，大抵也能看出此次秦国大军入侵的线路。再结合她们之前所知的时间推断一番，大概推断出秦国大军攻城略地的速度……
路以卿默默算了一下，最后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如果按照秦军之前的速度推进，那么现在大抵是在这个范围。不过打仗的事谁也说不清，万一卫家军溃败，对方进军的速度肯定更快，反之则可能被阻在了哪座城池上。我们消息不通，只能将范围再扩大些。”
这么说着，路以卿又将指尖所划的范围向下移了移，最后指着一点说道：“这里，阳城，我想短短时日应该是打不到这里来的。咱们不妨以此为目的，路上再行打听，如果卫家军有溃败之兆咱们就立刻停下乃至折返，如果没有的话，咱们最多也就行到阳城，粮食就运到阳城让他们自己来取。”
说完这些，路以卿才看向沈望舒，问了句：“望舒你觉得如何？”
沈望舒之前一直看着路以卿，看她满脸严肃，看她侃侃而谈，心中不期然也有些动容，仿佛看到这人一夕之间成长了一般。直到此刻听她询问，才又将目光落回了地图上：“也可。”
路以卿听她同意，也稍稍吐出口气，只是面上的严肃却也没有收敛，反而愈发认真的与沈望舒道：“从前的事我忘得差不多了，这次也算是我头回出远门，如果我的安排有什么问题，望舒你一定要与我说。可别因为宠着我，就什么都让我胡来啊。”
沈望舒听到这话忍不住失笑，原来路以卿也知道她是被家人宠着的啊？
不过笑过之后沈望舒心中又不免有几分沉重——算算行程，此地往阳城至少也得行十日，运粮过去会更慢。虽然为着安全着想她们不会跟着粮车走，可等到粮食运抵阳城，卫家军来人接收粮食，算日子刚好在路以卿失忆的三月之期左右。
如果明悟大师送给路以卿的平安扣没用，如果路以卿恰好在卫家军来人接粮的时候又失忆了，那又将生出多少波折？而她们这一路辛苦，又还能有几分结果？
想到这里，沉稳如沈望舒也不免担心，又问路以卿道：“阿卿，你那平安扣还带在身上吗？”
路以卿不想她突然问这个，可还是老实的点点头，将脖子上那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白玉扯了出来给她看：“自然是带着的，你昨晚不是还看到过，叮嘱我无论何时都不能取下来。”

第57章 你真好看
定下了目标，路以卿等人又在山阳县逗留了几日。一方面继续打探消息，确定这一场西北之行的万全，另一方面也是为那一船的粮食做好安排。
路家主想得比较周到，这一船除了粮食之外，还有他知道西北战事后临时使人采购的一些药材。虽然数量不算太多，但大概也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算是再向卫家军卖了个好。可惜其他军资如倒刀甲之类的，便不是他们这些商人能触碰的了。
一番安排，还请了官军押运，路以卿和沈望舒却并不跟着粮队走。
一来粮队运输显然要比轻车简从来得慢。二来西北民风彪悍，也不知这些遭遇灾祸的百姓会不会转头就变成暴民抢粮。最后还有个不太可能的可能，那便是战事中常有的截粮——阳城虽是在后方，距离前方战场大抵不近，可天知道秦国的骑兵有没有可能得到消息绕过来？
路以卿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可哪怕多虑也比措手不及的好。她敢带着沈望舒往西北来也不是来送死的，因此但凡有点危险的事，她都不想沾！
于是下船后的第三日，两人留下些人手跟着粮队押粮，便带着护卫先行一步了。
行船改为车马，一路颠簸更甚。哪怕当初路以卿在长安便对马车做过小小的减震改良，可真行在西北的石子路上依旧效用寥寥，上上下下颠得路以卿浑身骨头都疼。
傍晚时一行人在小镇落脚，路以卿下车时头一回没有去扶沈望舒，而是换了沈望舒扶她下车。等下车之后活动了好一阵手脚，那种颠簸带来的不适才渐渐散去，可路以卿望着马车依旧心有余悸，嘀嘀咕咕不停念叨着：“这车不行啊，还得改，不改要颠死人的……”
沈望舒有些无奈，也有些诧异。毕竟路以卿虽说是前事尽忘，但身体还是那副身体，她自小跟着路家主行商早该习惯这般赶路了，怎的如今却显得如此狼狈，比自己还不如？
此时的沈望舒自然不知道，路以卿会显得如此狼狈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缘故，更因为心理——现代的路再差，起码车轮子是橡胶的，这就和木制的车轮抗震效果不可同日而语。有了对比就会有落差，看过轮胎再看这古代官道的土路，对比之下就更觉得颠簸了。
路以卿对如今的出行条件万分不满，乘船时船行得慢些没什么，可这乘车时车差了受罪的就是她自己了。因此在客栈用过晚饭之后，她就又绕着马车转了起来。
沈望舒无奈陪着她，劝道：“阿卿若是不习惯乘车，骑马也可。”
如今正是五月里，天气不冷不热的时候，骑马透气还能看风景，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出行方式。虽说整日骑马会有些累，可累了再回来坐车，不也挺好？
果不其然，路以卿听到这话后眼睛亮了亮，目光霎时就从那车轮子上移开了。
一方面她确实有些坐车坐怕了，另一方面现代人都没怎么骑过马。带着两分新奇，三分跃跃欲试，路以卿也很想体验一把策马奔腾的感觉。不过等这一时冲动冷静下来，考虑到现实的路以卿又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说道：“可，可我不会骑马……我忘记怎么驾马了。”
沈望舒听到这话倒没多少诧异，毕竟每次路以卿失忆过后，一切都需要重头教起。当下便只是笑了笑，然后牵着路以卿走向马棚：“没关系，我教你。”
路以卿闻言惊喜：“咦，望舒你会骑马吗？！”
沈望舒听到这话却有些赧然，实话实说道：“会一些，只是并不精通。”
她没说谎话，长安贵女大多会骑马，她们不但会骑马还会弯弓射箭。当下风气如此，女子也不全是拘在家中的，与友人外出跑马行猎，对于长安贵女来说都是常事。沈望舒当然也不例外，甚至她不喜欢养兔子，也是因为少时跟人行猎兔子打得不少。
不过贵女们行猎到底也只是为了玩，有人争强好胜练得一手本事，也就有人凑个热闹并不上心。不巧沈望舒就是后者，骑射她都会，就是没太在这上面耗费功夫罢了。
路以卿却不管她是谦虚还是直言，都双眼亮晶晶的夸赞道：“望舒好厉害，什么都会。”
沈望舒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回话，转身牵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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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后院的空地不小，可用来练习骑马显然就有些不够了。因此沈望舒说要教路以卿骑马，便换了身骑装，直接牵马带人去了小镇外的道路，随行也没带护卫跟随。
沈望舒一边牵着马，一边与路以卿道：“阿卿你从前是会骑马的，学起来应该很快。”
路以卿点点头，对这话并没有什么怀疑，因为她已经领会过身体残留记忆的好用。便如她这个穿越之前并不会写毛笔字的人，到了这里之后提笔也能写出漂亮的字迹，初时还会带着她自身几分笔迹，可在看过原主的字后，不知不觉竟也能将原主的字模仿个十成十。
两人一路走到了镇外。她们本是临近傍晚才来这里落脚投宿的，再加上还吃过晚饭耽误了一阵，这会儿天已经快要黑了，镇外的道路也不如傍晚热闹，已经渐渐少了人烟。
路以卿要学骑马，人少了自然是好事，也免得再生出事端。
沈望舒看着空旷的道路也没说什么，只看了看天色不早，便与路以卿道：“阿卿，我先教你上马和下马，你先看一遍，再跟着我学。”
路以卿点点头应下，紧接着便目光炯炯的盯着她，好似害怕错过哪一个细节——沈望舒说完话后便转身摸了摸马脖子，然后一脚踩上马镫，手中拽着缰绳攀着马鞍，接着脚下略一用力，整个人便纵身翻上了马背。身手算得利落，但动作也只能称得上中规中矩，是初学者最常见的模样。
这马并不算十分高大，沈望舒上下也不算困难。她坐上马背扯了扯缰绳，让路以卿看清自己的动作，而后又演示下马。下马时抬脚一旋跳下马背，却是比上马时更多几分干脆利落。
重新站定后，沈望舒便问道：“怎么样，看清楚了吗？”
路以卿点头，一双清亮的眸子似乎比之前更亮了：“看清楚了。你骑马的样子真好看。”
穿着骑装，骑在马背上的沈望舒不同于平日的温婉包容，有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路以卿没见过她这装扮，也没见过她这般气质，若非还惦记着学骑马，当时就能看得呆住。
沈望舒闻言好气又好笑，或许也是换了装扮的缘故，她抬手就在路以卿额头上轻敲了一记：“我是问你有没有看清我的动作，不是让你看我好不好看的。”
话虽这样说，可她的心情明显不错，唇角微弯的弧度昭示着一切。
路以卿捂着额头苦了脸，天色渐暗的情况下也没看清沈望舒那细微的表情，委屈巴巴辩解：“我都看清了啊。看清你的动作，和看清你好看，有什么冲突吗？”
沈望舒便不与她说这个了，总觉得这话听了让人脸热。于是她果断转回话题，又指点了她几句上马下马该注意的地方，然后才将缰绳交给了路以卿，让她试试。
路以卿倒是胆大，也或许是看多了电视电影里那些策马奔腾的画面，站在真正的马面前也是丝毫不虚。她学着沈望舒之前的模样，踩着马镫攀着马鞍往马背上爬，结果马儿却不怎么给面子，脚下踢踏踱了两步，便将她头一次的尝试挫败了。
沈望舒便指点她：“你拍拍马脖子，跟它打个招呼。”
路以卿抿抿唇，依言照做了，再尝试上马时那马果然便没动。等真正坐上马背，路以卿居高临下的望着一旁的沈望舒，心中欣喜不言而喻，她甚至学着电视上的剧情对沈望舒伸出了手。
沈望舒笑着将她的手拍开了：“别闹，你才刚学会上马，我牵住你就能把我带上去吗？”
这自然是不能的，拽人上马也是有技巧的，不全靠蛮力。而路以卿的蛮力显然也不足以直接将人拽上马背，更别说她刚坐上马背，连平衡怎么保持都不一定知道。
路以卿被拒绝了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那等过两天，等我习惯骑马之后，我肯定能带你的。”说完还握了握拳头，冲沈望舒保证：“我学这些很快的。”
沈望舒也不打击她，招招手说道：“好了，你先下马再试两次。”
路以卿说学得快倒真不是虚言，原主就会的技能，身体记忆给她带来了太多便利。之后她听着沈望舒的指点又上马下马几次，身体似乎渐渐找回了感觉，再行动时便显得游刃有余，动作间的干净利落比起沈望舒这个“师父”来更胜一筹。
沈望舒对此也不意外，接下来便要真正教她驾马了。可惜这时候天色渐渐有些晚了，沈望舒再坐在马背上教，路以卿站在马下便有些看不清。
想了想，沈望舒便跳下马背，示意路以卿先行上马。等路以卿上马之后，她再不借用马镫翻上了马背，坐在了路以卿身后。然后双手从她腋下穿过拽住了缰绳：“我先带你跑两圈。”
路以卿自然应好，身体微微后靠，便陷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第58章 散漫与警惕
托身体记忆的福，路以卿学习骑马很快，拢共不过一个来时辰便学得有模有样了——这一个时辰中还包括沈望舒的教学，以及两人趁着天黑同骑的打情骂俏。
两人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不早了，骑马也折腾出了一身的风尘热汗。
沈望舒与路以卿一同去马厩里栓好了马，便打算拉着她回房休息了：“时候不早了，明日还得赶路，咱们回房洗漱之后便早些休息吧。”
路以卿头一回骑马，而且因为学得快还有媳妇相伴，正是兴致高昂的时候。闻言还有些恋恋不舍，或者说兴奋劲还没过去，完全没有睡意：“这么早就睡了吗？”说完想起了什么，又道：“要不然望舒你先回去洗漱，我还有点事，一会儿就回去。”
沈望舒想回房去洗漱了，闻言想了想还是留下了，只吩咐客栈的小二先去备水。
这边沈望舒刚吩咐完小二，那边路以卿也叫了两个护卫出来。三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了一阵，路以卿指手画脚，两个护卫一脸茫然，不过最后却还是点头应下了。
等两个护卫转身离开，沈望舒才上前问道：“你又吩咐他们去做什么了？”
路以卿自然不会瞒她，手往停在角落里的马车一指：“这车还得改改。”说完似乎猜到沈望舒要说什么，于是又道：“就算我明日骑马，你明日不还要乘车吗？我看得出你不喜欢骑马，总不能到时候放你一个人颠簸。而且此去阳城也不是一日两日，路上能少受些罪就少受些罪吧。”
沈望舒想了想也没反驳，毕竟路以卿之前在长安对马车改造之后，减震效果确实也是有的，不算白折腾。于是她便怀着好奇问道：“那这回你准备怎么办？”
整体改造是不可能的，路以卿前世毕竟不是学这个的，能想到的都是皮毛。不过前世没学过修车，总还看过车跑，旁的做不了，这车轮总能动上一动——橡胶轮胎是不可能的，这里没有橡胶也做不出来，不过把车轮包两圈儿总不是难事。
于是路以卿便指着马车那俩光秃秃的车轮说道：“我看这木头太硬，还得在外面包上些什么才好。就跟穿鞋一样，把鞋底做得厚实软和了，踩着石子也就没那么硌脚了。”
沈望舒没料到她想得这般简单，有些哭笑不得，也有些一言难尽：“阿卿，咱们要行的是远程，不是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溜达。你看这西北的官道破败成什么样了，就算你真将车轮包上，这‘鞋子’又能穿几天？怕是没行两日鞋底就破了，到时候要么白忙活，要么返工，都太麻烦。”
轮胎的磨损是正常的，就跟现代的橡胶轮胎用久了也要换一般，路以卿倒是不以为意。她只是摸着下巴思忖了一阵，说道：“我本来是想用牛皮包的，既然容易磨损，那就多包几层？”
沈望舒见她一意孤行，也劝不动她，想了想几张牛皮也算不得什么，便由她去了。
不多时，先前离开的两个护卫便回来了，手中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牛皮。路以卿当即兴致勃勃的上前，又与两人说道起来，尤其讨论了一番填充物，用气是不可能的，便只能用其他代替。
等到小二将热水备好，路以卿也跟两个护卫沟通得差不多了，两人也已经开始动手。
沈望舒对此没什么兴趣，索性便拉了准备监工的路以卿回房：“走吧，别在这儿盯着了，他们会做好的。咱们先回房洗漱吧，总要养好精神才能继续赶路。”
路以卿就这样被沈望舒拉回了房间，还怕自己不在，两个护卫做不好或者不够用心。结果沈望舒处理这些事比她手段更为老练，当即就派人送了赏钱过去——平白增添的工作，总要给人些好处的，如此别人才会尽力，也才会觉得公平而不心存怨怼。
两人回到客房，隔间的热水果然已经备好了，浴桶也使人刷过三回才用的。等二人先后沐浴完，时间也是真的不早了，探出头去看看窗外，后院马厩的灯火依旧未熄。
也不知那两个护卫得忙活到多晚，不过有钱的主家却是可以先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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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没坐过整日的马车，也没骑过马，这副身体也是久在家中养得娇气了。头一晚沐浴过后入睡时，只觉得身上略有不适，结果一觉睡醒却是浑身酸疼。
大清早的，路以卿便赖床了，沈望舒拉都拉不起来那种。
“不想起来，浑身都酸疼，要不然咱们多休息一日吧。”路以卿苦着脸，闷闷说道，说完又扭头去看床边的沈望舒，好奇道：“望舒你都没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路以卿豪富之家娇生惯养，沈望舒出身高门只会比她养得更娇气。可沈望舒又能怎么办呢？虽说大事上路以卿可以拿主意，可私下里这人就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得，年岁稍长的沈望舒也习惯了对她包容，更习惯了将她身边的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等了会儿，没等到沈望舒的回应，路以卿便知道答案了。她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下便爬起身将沈望舒拉回了床边坐下：“我就知道你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说真的，咱们还是休息一日吧，左右也不在乎这一天，运粮的速度那么慢，耽误不了什么事的。”
沈望舒当然知道不耽误，事实上早在她们来到西北之前，路家就已经有人过来打前哨了。这些人之前就带过一批粮食过来，也已经与卫家军接上了头，只是缺少有身份的人主事而已。
然而出门在外，又是在西北这样的地方，沈望舒却不想放任路以卿懒怠。
伸手将又要往床上倒的懒鬼拉起来，沈望舒好言好语道：“行了，别赖床了，起来吧，身体不适习惯几天也就好了。而且也不是我不让你在这里休息，实是这里并非久留之地。”
路以卿听出些什么，又见沈望舒坚持，倒也不再耍赖。她先是试着抬了抬胳膊，还是感觉浑身从骨头缝里都透出酸疼，可咬咬牙还是起身穿好了衣裳。而后一面试探着活动筋骨，一面问沈望舒道：“望舒，你说此处不可久留，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望舒见她起身也跟着动作起来，不仅拧了洁面的帕子递给她，还顺手帮她理了理不太和顺的衣襟：“等会儿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动手倒是很快。路以卿洗脸，沈望舒就帮她整理衣衫，沈望舒帮她重新束发，路以卿就自己对着小镜子描眉……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不多时便收拾出个翩翩少年来。
临出门前，沈望舒看了路以卿一眼，最后也没提醒她什么。
路以卿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却没明白她想提醒自己什么，于是顺手打开房门就先出去了。结果出门后她一抬眼，就见角落处的角落里捆了三个人，旁边还守着路家两个护卫。等她定睛一看，却是三个贼眉鼠眼的汉子，此刻也不是被谁揍得鼻青脸肿，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糊了半边脸。
大清早出门就见到这一幕，路以卿也有些惊吓，脚步一下子顿在了原地。好在电视上什么都见过，旋即她就冷静下来，指着那三人问护卫道：“这是怎么回事？”
护卫本就是守着这几个歹人的，听问便答道：“回郎君，这几个贼人昨夜想要擅闯，被兄弟们发现后便拿下揍了一顿。如今将人绑了，正打算稍晚些就去送官。”
路以卿听到这话头皮就是一紧，又问道：“他们昨晚是要做什么？”
护卫们依旧知无不言：“他们是准备进您与少夫人房间的。”说完又补充：“这些人八成是在这客栈里踩过点了，知道您与少夫人是主家，便觉得好东西应该都在您与少夫人的房中。是以昨夜趁着夜黑，他们便往您与少夫人房中放了迷烟，好在兄弟们发现得早……”
路以卿听到迷烟，再看看外间天色，这才恍然自己怎么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旋即想到什么，她快步走到窗边查看一番，果然看见窗纸上有一个不到小指粗的小洞。
“这，我昨晚被迷烟迷晕了？！”路以卿指着小洞大惊失色。
沈望舒这时才开口，强忍着笑意保持平静：“没有，护卫们拦下了，你就是睡过头了而已。”
路以卿刚为自己睡懒觉找了个借口，结果转眼就被戳破了。她有些尴尬，脸颊也微微发烫，干咳一声说道：“这样啊，那真是多亏了这些护卫们。”
沈望舒这回敛去了眼中笑意，对着路以卿严肃道：“阿卿，这里不是长安了。西北之地民风彪悍，战事一起更不知有多少宵小冒头，切莫因为安逸失了警惕！”
这番话是说给路以卿听的，可也是说给沈望舒自己听的。她们都习惯了长安城的安逸，出了长安更是觉得天高海阔，全然忘了外间的危险。
昨晚两人出去跑马惹了人眼，没带护卫少了威慑，若非就在镇口还有马匹，只怕当时就有人会出手虏了她们去。饶是如此，旁人也将她们当做了天真烂漫好拿捏，若非路家护卫老辣，只怕昨夜两人便真要遇到危险了。
这样的警惕性在西北是不够的，散漫的她们都需尽快成长起来。

第59章 在路上
还未真正踏足西北就遭遇了歹人，虽然因护卫尽职未曾遭遇凶险，但那被捆缚的三人显然还是给沈望舒带来了足够的告诫。而她当时严肃到有些沉重的脸色，也给路以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路以卿终于摆正了心态，这里是古代不是现代，她也不是来西北游玩的！
这日再上路，整个车队的气氛便都不同了，只因骑马行在路上的路以卿终于收起了散漫。她将沈望舒送进了重新包裹过车轮的马车，自己却没再贪图这份安逸，而是骑马跟着随行的护卫们一起走。而且“初学”骑马的她更是一骑就是几日，连沈望舒叫她都没去车上。
路以卿没有刻意坚持什么，但她确实是有心多练习骑马的。虽然她有身体残留的记忆很容易就学会了这项技艺，可骑马不比其他，不是光有技巧就可以的，更重要的还是身体能够适应。
如此正正经经赶了几日路，路以卿渐渐也习惯了古代赶路的节奏——慢得不行。
代步的只有车马，所谓的官道也不过是宽敞些的黄土路，有些时候甚至连平坦也做不到。走半路马车车轮陷进个大坑都是常事，时常需要护卫们下马去推车，万幸天气还好没怎么下雨。
除了走得慢外，跑马一天身上就能抖下二两灰，每晚投宿都是灰头土脸。这也让路以卿真正了解了“风尘仆仆”这个词的含义，那可真是全无夸张。
不过以上这些都不是不能忍受的，路以卿明白接下来越往西走，环境只会越发恶劣。因为西北之地人丁稀少，能服徭役的人也不多，而且临近边关的缘故，这里的徭役大多也都被安排了修城墙之类的防御工事。官路修葺得少，路况就只会越来越差，她们早晚都得习惯。
真正让路以卿在意的是饭食以及住宿。赶路途中自然不可能没顿都恰好赶到城镇，能够花钱买来新鲜的饭菜。事实上赶路时众人吃得最多的还是干粮，路家有钱就再带点肉干。
一开始众人每晚都能找到合适的城镇落脚，于是早饭和晚饭便都能在客栈解决。好吃不好吃另说，至少是新鲜的，比干粮好吃的。而随着众人的步伐越向西行，沿途的城镇便越见稀少，有些时候便不能在晚间赶到下一个落脚的城镇了。如此她们不仅要啃干粮，还得露宿！
在现代约上三五好友，背上背包帐篷，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扎营露宿，是一种游玩乐趣。可在古代就不同了，哪怕他们同样带着帐篷露营，同样点燃篝火烧烤，热热闹闹却完全不是玩闹。
露宿荒野的头一夜，路以卿听了一晚上的狼嚎，抱着沈望舒几乎没敢合眼。
翌日醒来，路以卿和沈望舒两人皆是精神不济，倒是同行的护卫全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甚至同行的管事也依然神采奕奕，还与二人教导：“这都没什么的，露宿在外谁没听见过狼嚎啊？郎君和少夫人不必担心，咱们这里有火光，还有不少护卫，狼群一般不敢招惹的。”
路以卿听罢瑟瑟发抖，嘴贱的问了一句：“那如果不一般呢？”
那管事闻言打个哈哈，不说话了——不一般还能怎么不一般？他们这么多人狼群还敢来招惹，那必然就不是小型的狼群。真倒霉遇上百十匹狼，除了凉凉还能怎么办？
在古代行商是有风险的，除了生意本身的盈亏之外，路上风险尤其大。天灾之类的就不必说了，路遇山匪劫道，遭逢水匪沉船，驻店遇贼行窃……这些都是常有的事，否则哪有那么多镖局生意？至于半路遇上野兽袭击的也有，不过不多见罢了，官路附近也少发生这种事。
路以卿被管事的避而不谈吓得不轻，那管事见她真被吓着了，忙又安抚道：“郎君不必想这么多，咱们带了这么多护卫呢。晚上他们会轮流守夜，别管是人还是猛兽，真遇见了他们也会尽力保咱们周全。”说完又举例：“家主行商二十余载，走南闯北不也没事？”
一番话说完，路以卿脸色还是不怎么好，沈望舒继续给她顺毛：“好了，阿卿别怕，哪有这么巧的事？如今正是春夏，山中猎物不少，虎狼之类的猛兽轻易不会对人动手的。”
如此安抚一番，路以卿才又上了路，不过到底是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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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行过五六日，从山阳县到阳城的路也走过一半了。不必按照原计划赶到凉州乃至西凉，她们需要行进的路程短了不少，可这也并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
这日傍晚，众人终于又赶到了一座小城落脚，不必露宿荒野让路以卿偷偷松了口气。
进了城，就近寻了客栈落脚，路以卿翻身下马时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好在这状况她都已经习惯了，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马鞍，借此稳住了身形，只是迈步时脚还是有些瘸。
下了马车的沈望舒主动过来扶她，低头看了看她的腿还有些担忧：“阿卿，别逞强了，明日你还是跟我一起乘车吧。早知道你这般倔强，我当初就不该教你骑马的。”
路以卿不知道原主的骑术如何，不过她骑了几天马，感觉倒是越来越娴熟了。只是一直骑马也是有后遗症的，本身的疲惫不说，像她这样的新手总是要吃一番苦头的——被颠得腰酸背痛不提，最尴尬的还是骑马时间长了，大腿内侧便都被马鞍磨破了，哪怕垫上厚实的棉垫效果也不大。
骑马头一日路以卿便将腿磨破了，沈望舒亲自给她换的药。当时方大夫不仅给了她们外伤药，顺手还给了沈望舒一瓶酒精，于是在清理伤口的时候路以卿被疼得嗷嗷叫。
等到伤口处理完，路以卿已经疼得汗湿了衣衫，泪眼汪汪的模样看得沈望舒心疼得不行。
可等到第二日，路以卿包扎好伤口，往马鞍上又多放了个棉垫，还是又骑了上去。如此日复一日，伤口便没好过，她走起路来也变得一瘸一拐的。
沈望舒大抵明白她的心思，因此几番规劝，到底没有强行拦她——此来西北，路以卿才是主事之人，无论危险还是其他，都将是她站在最前方面对。这里没有路家主给她遮风挡雨，沈望舒也不能替她做好一切，遇到危险时她总需自保，来不及习武至少也要会骑马奔逃。
说实话，沈望舒也不知她这番心思是不是杞人忧天，西北之地对于她来说也是陌生的。可看着路以卿这般坚持，她除了心疼竟也不知能做些什么。
一行人进了客栈，自有护卫上前开房安顿，路以卿两人先就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
有小二送来了茶水，路以卿顺手就给沈望舒倒了一杯：“我没事，你看我这两日不是适应得很好吗，等再过几日就习惯了。那些护卫学骑马时，不都是这般练过来的？”
其实不仅是护卫，包括沈望舒这些贵女当初学习骑马时，也不是没有被马鞍磨破过皮。只是她们与路以卿的急切不同，她们学骑马伤了就可以修养，等破皮那点伤好了再练，或者再也不练。而不像路以卿，这几日依旧不休息，也不知她急这一两日做什么。
明明之前赶路都不急的人，现在倒急着学骑马了，真不知是什么刺激了她……
沈望舒并不接路以卿的茶，又推回给她：“你自己喝，我马车上有水壶。”
行吧，路以卿见她似乎有些生气，也不说什么了。她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结果喝了满嘴的茶叶沫不说，这客栈里招呼人的茶水也太差了些，除了苦涩压根没有其他滋味儿。
路以卿把脸皱成了包子，可还是忍耐着将那口茶水咽了下去，然后索性便吩咐小二将送进客房的茶水全部换成了凉白开。不过吩咐完，她自己捧着那盏茶倒又一口一口继续抿着。
沈望舒见她不说话只喝茶，一脸嫌弃的瞥了眼茶盏，问道：“这茶你就真喝得下去？”
路以卿眨眨眼，答道：“至少解渴不是。”说完她又偷偷指了指角落里的几桌客人，示意沈望舒去看：“望舒你看那些人，也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像是赶了许久的路。咱们从东面过来，一路上的人都知道西北发生了战事，几乎没人往这边走。”
沈望舒也往那边看了一眼，目光瞥见对方桌面的包袱，了然道：“这些应该是从西北避兵祸过来的。一会儿你让于钱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秦军现在打到哪儿了。”
她们出发前就打定主意沿途打探消息，可露宿在外的时间不提，便是入了城镇也难打听到什么。凉州的消息似乎都是那些行商带回来的，百姓似乎很少有东逃的——卫家军在西北驻守二十年，一直以来骁勇善战少有败绩，便是这回败了，凉州的百姓似乎依旧对他们信心百倍。
路以卿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由此也可见卫家军在西北颇得人心。如此一来，她心中的想法似又笃定了两分，只等着将来能与卫大将军见上一面。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打听凉州的情况，路以卿腿疼不好亲自去，便使于钱过去打听消息了。

第60章 打脸来得太快
打发了于钱去打听消息，路以卿和沈望舒便回客房去了。
两人都不是吃不得苦的人，可该讲究的时候也很讲究。比如客栈的许多东西她们都不会用，而是用自带的替换收拾过后，才会入住。
今日也是一般，沈望舒扶着路以卿回到客房时，里面的许多东西已经换成她们自带的了。于是她便放心的将路以卿扶到了床上坐好，又熟门熟路的翻出了伤药和烧酒，对路以卿说道：“给我看看你的伤口，今日怕是又磨破了，还得重新上药。”
路以卿原本坚持骑马很是硬气，结果一看到沈望舒手中装烧酒的瓷瓶，立刻就怂了：“不，不用了吧，我感觉今天好多了，不用再清理，换个药就行了。”
沈望舒才不理会她的狡辩，脚步不停的继续靠近——烧酒洗伤口是真的疼，没回清理完路以卿都要疼得眼泪汪汪，是以每次处理伤口前她都会推诿。沈望舒从一开始的心软，到如今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了，有时看到路以卿换完要眼泪汪汪的模样还觉得解气。
该，让她不听话，学骑马不能等伤好了再学吗？！
路以卿见沈望舒不为所动，身子下意识便往后蹭了蹭，又道：“要不然，晚点咱们再换药吧。于钱去打听消息，说不定一会儿就过来了，不好让他等的。”
沈望舒上前两步将人按住了，没好气道：“你也不看看你那一身灰，让你坐在床边就不错了，还往床上蹭什么，这床晚上还要不要睡了？！”
路以卿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身上，确实是一身风尘仆仆，于是莫名有些心虚。结果就称她心虚这当口，沈望舒却是眼疾手快的将她按到，顺便扒了她裤子，路以卿一手抓着裤子连声喊着“别别别”，奈何先机已失，到底还是没能抗争得过自家媳妇。
白晃晃的两条大腿很快露了出来，沈望舒无意识抿了抿唇，倒也很快收敛了心神。旋即目光落在了路以卿包扎伤口的绷带上，果不其然上面星星点点浸出了些许血色，显然是伤口又被磨破了。
沈望舒面上严厉，可手上的动作却是轻得不能再轻。然而即便如此，她解开绷带的过程中也听到了路以卿接连不断的抽气声，被压制的身体微微发颤，显然疼得不轻——万幸沈望舒这几日换药也习惯了，手上动作只是微微一顿，便又继续。
又过了片刻，两条腿上的绷带才终于被解了下来，绷带下的伤口虽算不上血肉模糊，可也好不到哪里去。红红肿肿的一片，还有些微的血丝浸出，一点愈合的模样都没有。
沈望舒一双秀眉都快要拧在一起了，心疼之余又气路以卿不听话，伸手便在她伤口上按了按。
路以卿当即疼得“嗷”了一声，整个人差点儿没蹦起来，哭丧着一张脸控诉：“望舒你这是做什么，很疼得好不好。”
沈望舒面无表情，一边拿起了烧酒，一边冷冷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疼呢。”
路以卿当然知道疼，看着沈望舒手里的烧酒，下意识便打了个哆嗦。然后她终于也说了实话，却是委屈巴巴的样子：“西北这边这么乱，有战事，有野兽，还有强人，我总得学些本事才行。不然别人骑马跑，我也骑马跑，别人跑一天没事，我跑半天腿就废了，还怎么自保？”
沈望舒听到这话手顿了顿，长睫微垂：“不会有这种时候的。”
路以卿知道她这话只是安慰，于是长叹口气说道：“世事无常，你我……嗷！”
话未说完就自行打断了，因为沈望舒并不想听她接下来的话，于是眼疾手快的将沾染了烈酒的帕子敷在了路以卿的伤口上。
酒精清理了伤口，能够防止感染化脓。可也刺激得伤口火辣辣的疼，路以卿哼哼唧唧直到敷上了清亮的伤药，那种疼痛才渐渐的消散开去。可饶是如此，她也已经疼得汗湿了衣衫，再加上眼圈红红眼泪汪汪的模样，让人看了简直要怀疑她刚被人□□过一番。
沈望舒每回换完药，看着这样的路以卿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莫名的心动让她内心不断的自我谴责。等到谴责完，她的脸色就更冷了两分，看得路以卿都不敢冲她撒娇。
路以卿委委屈屈的，换完药后晃悠着两条大长腿也没包扎，伤口总捂着不好。
沈望舒看不下去，正要去给她拿毯子盖一盖，就听房门被敲响。
想必是于钱打听到消息回来禀报了，沈望舒拿毯子的手顿时一滞，转而取了干净的衣裳来给路以卿替换。等路以卿乖乖换了衣裳，穿了裤子，沈望舒顺便还帮她洗了把脸。如此收拾得完全看不出之前那哭唧唧的可怜模样了，这才又替她理了理衣襟，出去开门。
路以卿看着媳妇背影轻哼了一声，嘀咕道：“这么小心，还怕人看出你欺负我了？”
来人果然是于钱，也果然是来禀报消息的。只是当他走到床前见到坐在床上的路以卿，却是头也不敢抬，鬓发没遮住的一双耳朵更是红得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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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而来逃避兵祸的百姓带来了西北前线最新的消息，卫家军还在后撤，秦国的军队已经攻至怀城了。不过这也是五天前的消息了，如今到底打到了哪里，谁也不清楚。
路以卿和沈望舒又拿出地图指点了一番，算算秦军攻城略地的速度，倒也没超出路以卿之前的预期。如今往阳城也还去得，只是路以卿和沈望舒心中却还是不免泛起了嘀咕——两人都相信卫家军能够反败为胜力挽狂澜，可如今这一路后撤的架势，也不知转折到底在何处？
小两口守着地图相对无言，越发觉得此行冒险，可到底谁都没有提出退缩。
翌日她们依旧启程，向着西北阳城而去，只是这一回路以卿没再坚持骑马，而是坐上了她两次改造过的马车。颠簸还是颠簸，甚至因为路越来越坏了，颠得也是更加厉害。
之后几日，路以卿偶尔骑马偶尔坐车，伤口有了恢复的时间，渐渐倒也好转起来。
如此又行了四五日，一行人距离阳城越发近了，路上也遇见过几拨东逃的百姓。路以卿又使人打探过，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卫家军一退再退之后，终于停在了一处名叫云擒的关隘。
云擒关距离阳城已经不算远了，中间只隔着离阳和平临两座城，若是秦军通过了云擒关，按照之前攻城略地是速度，不出十日就能打到阳城。不过即便路以卿和沈望舒都不知兵事，两人也是看过书的，知道云擒关险要，不似之前那些城池无险可守，容易攻破。
私下里，路以卿和沈望舒已经在讨论，这云擒关是否就是转折。
然而明白这些的人并不多。卫家军如此一退再退，西北之地都快有半数落入秦国手中了，西北的百姓哪怕对卫家军再有信心，也有不愿沦落他国的开始东逃。
眼看着沿途躲避兵祸的百姓越来越多，队伍里也渐渐有人不安起来，同行的管事最先来问：“郎君，少夫人，咱们一定要在此时去阳城吗？这西北如今可真是不太平，若是卫家军不能重整旗鼓，秦军攻到阳城也是早晚的事。咱们只是求财，实不必如此冒险的。”
也亏得这一行都是路家商行的人，家中老小也都有商行照料，否则别说尽心尽力保护路以卿西行了，压根就不会有人在此时来西北。或是来了看到这情形，也早就跑了。
路以卿愿意冒险自有野心，可她显然不会将自己的打算嚷嚷得人尽皆知，因而队伍里大多数人还以为她们是趁着战乱来求财的。不缺钱的路以卿私心里嗤之以鼻，眼下却不得不认真安抚众人：“云擒关易守难攻，秦军也还离得远，咱们只到阳城不会有大碍的，见势不好再走也来得及。”
言语的安抚不算什么，应对手下最好的方法是许之以利。因此路以卿说完上面那番话后，又许诺了不少好处下去，开始动摇的队伍才又重新踏上了行程。
然而现实似乎都在跟路以卿作对，或者也可以说是打脸来得太快——眼看着阳城已近，路以卿前脚刚跟人说过秦军还远，战事还远，后脚众人便遭遇了一片战场！
那是阳城之外三十里的一条小道，众人清早启程想着不过几十里，若抄小道当日便可赶到阳城，于是便仗着护卫众多舍了官道走小道。结果走到半路就遇见了几匹散落的马，当时他们就觉得奇怪，收拢了马匹后再往前行了一段，便觉山风裹挟着血腥扑面而来。
当时众人闻着那浓郁的血腥气便吓了一跳，直觉有些不好。只因前方静谧一片没有动静，这才在路以卿的指挥下壮着胆子往前，结果就看到了一片躺着数百人的新鲜战场。
之所以用新鲜来形容，自然是因为这场战事结束时间不久，连倒地的尸体都是新鲜的。
尸横遍野，鲜血淋淋，仿佛踏近一步脚下的鞋子都能被地上黏腻的鲜血染透……这不是电视电影上的演戏，这是现实，路以卿只看了一眼便被那些断肢残臂激得扭头吐了起来。

第61章 拦路马
路以卿自现代穿越而来，自以为比旁人见多识广，可遇到这般场景也完全是始料未及。
没见过死人，更没将过死得这么惨的死人——路以卿今日恰好骑马走在外面，被那扑面的血腥气一冲，又看着满地断肢残躯，当即就忍不住俯身吐了。
随行的护卫一个个也是脸色大变，但常年在外行走的他们显然要比路以卿更有见识，也更能忍耐。因而哪怕脸色不好，但也有人立刻说道：“这些人都穿着甲衣，应当是军中士卒，看来是战事有了变故。而且这些人死去不久，说不定还有敌人留在附近。郎君，咱们还是快走吧。”
路以卿狼狈十分，可也将这话听进了耳里，当下忍着恶心抹了抹嘴，蹙眉道：“说得对，咱们赶紧走！”说完又道：“这里都出事了，前面的阳城也不一定安全，咱们先退回……”
她本想说原路退回，可想了想这里都发生战事了，虽然规模不大还比较偏僻，可总也让人难以心安。正踌躇间，听到马车里有动静，她忙伸手按下了将要掀开的车帘：“别，这外面乱得很，场面也不好看，望舒你就别看了。”
沈望舒闻言也没坚持，收回了掀车帘的手，隔着车帘说道：“原路折返吧。今晨咱们离开雁鸣城时，那里还很太平，而且咱们沿着这路走来也没遇见什么，说明对方应该不是往雁鸣去的。”
这话也有道理，路以卿想了想便同意了，招呼众人掉头折返。
一行人的队伍不算小，可眼下情形不好，队伍掉头的速度倒也很快。只是刚调转了马车，还没来得及离开这片是非地，他们之前在半路遇见收拢的马匹里，却有一匹挣脱牵制跑进了战场——收拢的几匹马儿都很神骏，之前还不知哪儿跑丢的，现在看来应当便是这些人的战马。
路以卿有钱，不在乎这几匹马，生得再神骏她花钱也能弄来。可随行的护卫里却也有穷的，有穷还爱马的，见状当即就想冲过去把那马拉回来。
身旁的同伴见状忙将人拦下了：“这是非之地也敢乱闯，你不要命了？！”
那护卫有些不甘，可眼看着同伴都要走，倒也不敢执意往那死人堆里跑。末了也只遗憾的看了那马一眼，便扯过自己的马缰打算随着众人离开了。
然而没人理会那匹马，那马自己却不甘寂寞，在战场上踢踢踏踏踩了一圈儿，嘶鸣不止。
满是尸体的地方，一匹马的嘶鸣也是可怖的，尤其伴着山风与血腥，几乎让人生出些不寒而栗之感……那马嘶仿佛变成了鬼啸，听得众人头皮发麻，背后生凉，只想赶紧离开。
队伍开始撤离，想将背后的可怖远远甩下，结果一行人还没走两步，那战马又迈开蹄子跑了过来。挡住了众人去路不说，还时不时上前撞撞这个，碰碰那个，蹭了不少人一身血。
“这马到底要做什么？”路以卿扯了扯缰绳，策马躲开了那马的挨蹭。
整个队伍都被这马弄得有些心浮气躁起来，甚至有护卫硬着头皮拔了刀，想把这个拦路的阻碍杀了。结果正在这时有人道：“我听说战马养得好了，是会通灵的……”这话听得人头皮一炸，却听那人继续道：“说不定是它的主人还没死，在向咱们求救呢。”
此通灵非彼通灵，众人闻言这才将受惊的小心脏安抚了下来。
一旁的战马又是拦路又是撞人的，离得近的人似乎都能在它大大的马眼里看到焦急。再联想之前那人的话，不少人心中都生出了恻隐，之前暴脾气要杀马的人也松开了手中的刀。
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了路以卿，明显是等着郎君做主，路以卿却一点都不想面对身后可怕的战场。
那战马似乎真的通人性，见着众人都将目光投向路以卿，竟也猜到她才是此行做主的人。于是又踢踢踏踏凑了过去，哪怕路以卿策马避开，还是不慎被它咬住了一片衣角——这马就跟狗一样，咬住了她的衣角就把她往战场的方向拖，求助的姿态算是明明白白了。
路以卿拽不回衣角，还险些被那马扯得掉下马背，最后只得妥协：“走吧走吧，去看看，那些人里还有没有活着的。好歹一条人命，能救就救吧。”
马儿似乎听懂了，又见有人掉头，立马就松开路以卿回头领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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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等人折返雁鸣城时，这里虽已开始战时戒备，但看着还是一派平静模样——城门依旧开着，值守的军士虽然多了些，却也维持着镇定与平静，就是进出城门的百姓稍少了些罢了。
如此实在不像有什么异常，一行人带着满腹疑虑进了城。他们从北门回返，直走到南门附近才寻了客栈落脚，又使人去打听了一二，结果还是没有什么新消息——卫家军依旧守在云擒关，似乎打算据险而守不再退了，也没听说有敌军绕过云擒关入了关内打杀。
沈望舒对这消息倒是很相信：“云擒关有地利，卫大将军应该不会轻易放弃。而且卫家军若执意要守在那里，秦国想要攻进来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路以卿不懂军事，但把守关隘这种事有脑子的人都清楚，她不明白的只是眼前的情况。当下往身后的马车指了指，又微微弯腰问马车里的沈望舒：“那这人又是怎么回事啊？”
是的，在那匹战马的死缠烂打下，路以卿一行人还是折返了战场。他们没能一具具检查那些尸体是不是死透了，不过却救回了那战马的主人——那人也是真的好运，身上压着两个同袍，浑身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伤，血都快流干了却偏偏一息尚存。
最巧的是路家的队伍里还有个大夫，并且这个大夫并不反感救这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伤员，反而很想在人身上试试他新学的本事。如今那人就安置在方大夫的马车里，和他的兔子猪崽一起。
沈望舒原本是没看到战场上情形的，可折返救人的时候，她却是偷偷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场面确实不怎么好看，沈望舒也是忍了又忍才没反胃，不过她比路以卿更细心些，看过几眼倒也观察出些端倪：“阿卿你之前有没有注意过，那些人的装扮当是一方的。”
路以卿当时被满地尸体吓得不轻，并没有留意这些。不过她记性好，此刻竟沈望舒一提醒，回忆一番似乎确实如此：“难不成那些人都是内讧死的？”
沈望舒默了默，目光幽幽看着她，懒得说话。
路以卿被她看得讪讪的，却也知道自己是问了个蠢问题，当下道：“好吧，好吧，我知道不可能是内讧。那就是有人杀了他们，却把自己一方折损的人都收殓了。”说完歪了歪脑袋，还是有些不明白的样子：“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沈望舒不指望她了，直接道：“那说明这一场或许不是正常的战场拼杀，云擒关内应该也没有西秦的军队能绕到腹地。杀了人却不肯留下痕迹，这手段更像是暗杀。”
那一片战场不算大，可小型的战场里也倒伏了数百具尸体，这规模的暗杀也是少见了。而且前线还在打仗，后面就有人截杀了这一群军士，也不知是哪方手笔，更不知那被暗杀的队伍里到底有怎样的大人物，才闹出这般大的场面？
这些她们都不知道，初至西北的人连猜都没处猜去。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马车上那个人，如果方大夫真把人救回来了，等他醒了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商量几句，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在雁鸣城落脚，阳城也不急着去了。
商量完一行人也赶到了客栈，忙忙碌碌准备落脚，就听方大夫指挥着护卫抬人：“都轻着点，轻着点，就剩一口气了，别给你们颠没了。”
马车直行到了客栈后院的马棚边才停下卸货，不过一旁也是有小二跟着招呼的。后者原本见到这许多客人正喜气洋洋，冷不丁听到方大夫的话，再一见那些护卫们抬着的是个人，脸色顿时就变了：“这，这，客官，这人看着伤得不轻啊，不然就别送客房直接送医馆吧。”
客栈这种地方总是怕死人的，不吉利，旁人知道了也不爱来住。
方大夫闻言忙摆摆手道：“老夫就是大夫。而且这人也就看着伤得厉害，老夫出手没两日也就好了，不信你就等着看。”说完见小二哭丧着脸，又塞了块碎银：“行了，真没事，带路去客房吧。”
小二收了钱，却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时不时回头看上两眼。不过赶人是不可能赶人的，对方有钱不说，这许多护卫也不是他一个小二能赶得动的。
将一行人引到了客房，大夫和伤患住了一间，护卫们将人抬进房中放好也就离开了。小二走在最后，临出门前看到那大夫拿出了个药箱，打开一看里面却不全是药。扫一眼，瓶瓶罐罐不少，银针纱布之类也是寻常，让小二觉得自己眼花的是他似乎在那药箱里看到了针线？
小二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大夫把针线放在药箱里，直到他听见前面护卫有人低声道：“这人伤得这般重，落在方大夫手里，怕是要被缝成个破布娃娃了。”
缝，缝起来是什么意思？！！！

第62章 被救之人
卫景荣是被痛醒的，醒来时迷迷糊糊看见身边有人正拿着个酒坛子不知在做什么。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那酒坛子里的酒很快落在了他身上，刺激得他伤口一阵火辣辣的疼。
忍了忍，没忍住，闷哼一声却虚弱得像是蚊子在哼哼。
正在替他清理伤口的方大夫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苏醒。倒不是因为听到了他的闷哼声，而是见着伤患的肌肉一阵绷紧收缩，明显就是感觉到了疼痛。老大夫却是头也不抬，一面继续用烈酒清洗伤口，一面小心观察着这番肌肉紧绷后，他缝合的伤口有没有崩裂：“醒了？”
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卫景荣迅速恢复了神志，然而清醒过来的他却感觉还不如不清醒——疼，浑身都疼，好似浑身上下再没有一块好皮肉，比之前烈酒刺激得疼多了。
好在卫景荣也是个能忍的人，明明疼得浑身都在发抖，却还是应了一声：“嗯，醒了。”
声音还是虚弱，但比起之前的闷哼还是稍大了些，至少这回答传进了方大夫的耳朵里。只是后者手上依旧没停，依旧低头清洗着那些缝合不久的伤口——战场上捡回来的人，伤口比起他的兔子猪崽复杂多了，又多又严重不说，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伤口上也干净不到哪儿去，得多清理。
方大夫不搭话，卫景荣咬牙忍痛也觉辛苦，索性攒着力气又问了一句：“你是大夫？”
这话一出，方大夫才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卫景荣大口喘着气，又攒了会儿力气才说道：“用烈酒洗伤口，会好得比较快，平常人不知道的。”
方大夫原本更精通的是内科，诊治病症开药施针才是他的强项，若非前次路家主伤重，他压根不会研究这些外伤治疗。因此烈酒清洗伤口这事他还真不知道，从路以卿口中听说时甚至颇为惊奇，结果在西北随便捡个人都知道这些，是西北这地方的人受伤太多吗？
想到这里，方大夫便也好奇的问了，结果卫景荣的答案是：“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解释完卫景荣便请求道：“大夫，能给我碗水喝吗，实在渴得厉害。”
说来卫景荣也是真能忍，不仅能忍痛，干渴也是一样。事实上他醒来时就感觉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似得，每说一句话都是折磨，他却还能忍耐。
失血过多的人大多会渴，方大夫闻言也不惊讶，转身就端了碗水过来。
卫景荣浑身是伤不能动，所以这碗水是方大夫喂他喝的。喝下的第一口他眉梢就是微动，不动声色的抬眼看了看方大夫，没在他脸上看出什么异样后，慢慢将那一碗水全部喝了下去。
等水喝完，卫景荣才问道：“大夫，这碗水怎么好像是……咸的？”
方大夫知他没喝够，于是又去倒了一碗回来。然后一边继续喂他喝水，一边说道：“别好像了，这水里本就加了盐，还加了糖。我家郎君说你失血过多，喝点盐糖水没坏处。”
卫景荣闻言仔细尝了尝味道，难怪之前说是盐水又感觉怪怪的。不过他虽不知这盐糖水喝下去有什么用，但至少这两样东西吃下去是没坏处的，于是便放开胆子继续喝了起来。他一连喝了三碗盐糖水，直到方大夫不再给喂，这才罢休。
缓了缓，身上还是那般痛，但似乎恢复了些力气，卫景荣便又问道：“大夫之前提到你家郎君，还说这水是他吩咐的，难不成你家郎君也是大夫？”
方大夫觉得这小子心眼挺多，一醒来就瞎打听。他不是防备心太重的人，可也不傻，再说如今的西北乱的很，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也不一定是好人。于是理都没理他，反而又说起了他的伤势：“你这伤可不轻，之前你说知道烈酒洗伤口有用，那你知道伤口缝上之后会好得快吗？”
伤口，缝起来，好得快？
卫景荣觉得方大夫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怎么就让他不明白呢？
方大夫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好心替他解惑，一面做出穿针引线的动作，一面说道：“就是缝起来，像缝衣裳一样，把皮□□合在一起。”
卫景荣听罢眼睛顿时挣得大大的，旋即想到什么一般，拼力抬手掀开了身上遮挡的薄被。然后他抬起头往下一看，就见自己满身是伤不说，大些的伤口果然已经被人用针线缝合上了。
震惊，茫然，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方大夫见状忙上前检查一翻，确定他只是被吓晕之后，冲昏迷的人翻了个白眼：“还以为多能耐呢，这就被吓晕了，也不想想不缝起来你还有没有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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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和沈望舒知道人醒了，又被方大夫吓晕，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一行人来到雁鸣城后便一直落脚在此没再前行，每日里使人打听阳城和云擒关的消息，结果却都没什么异常——阳城很太平，卫家军也死守在云擒关。卫家军没再退，将秦国的军队阻拦在了关外，而关内的百姓仍旧相信着卫家军，因此也依旧过着仿佛不知愁的平静日子。
按这态势，路以卿她们原定的阳城之行并没有什么问题，说不定不抄小道的话早就安安稳稳到了阳城。可偏偏她们走了小路，还在小路上遇见了那等意外，如今却是不能安心再往阳城了。
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路以卿和沈望舒也不愿冒险，便都在等那被救回来的人苏醒。等过一日两日三日，终于盼着人醒过来了，结果一转眼又被方大夫吓晕了，还是在什么都没问的情况下就吓晕了。路以卿和沈望舒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小两口对视一眼，尽是无奈。
方大夫还觉得委屈：“他早晚都会看到的，自己被伤势吓晕怎么能怪我？”
彼时路以卿和沈望舒都在方大夫房中。沈望舒为避嫌站得离床远些，倒是路以卿不在意这些，又顶着男儿身份不忌讳太多，站在了床边。她随手掀开遮着卫景荣上半身的薄被看了看，便扭头冲着方大夫嫌弃道：“不是我说，方大夫你将伤口缝得这般丑，难怪能把人吓晕了。”
方大夫面对这指责也是无语，他一个大男人，活到这把年纪都没碰过针线，能将伤口缝起来就不错了，还要求他针脚细密怎的？莫不是他要救人，还得先寻个针线娘子学艺？！
沈望舒因路以卿顺手的动作微微蹙眉，很想上前将人拉开，顺便再提醒一下她的女子身份。
可病床上的人被路以卿掀开了薄被，正是坦胸|露|乳，沈望舒避嫌只能忙不迭避开了目光，自然也不好上前。她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决定等回去之后再好好教导“夫君”一番。
当下玩笑归玩笑，却不好让方大夫下不来台，沈望舒便站出来打圆场：“阿卿莫要乱说，方大夫治病救人而已。那日这人被救出时伤得那般重，若非方大夫妙手，如今哪还有命在？”
路以卿当然知道这些，她说那话也就是调侃而已，顺便心疼下床上这小哥，今后治好了伤也得落一身补丁……这般想着，她还是乖巧的应和了一句，接着不经意间一回头，却见床上那人已经醒了，睁开的双眸如点漆，黝黑清亮中带着些许凛然。
被对方无意识泄露的凌厉激得怔了怔，路以卿才问道：“你醒了？”
卫景荣刚醒，听到床边有人说话，本是本能的戒备。等他睁开眼看清眼前场景，便迅速意识到了自己如今处境，稍稍松懈后再看向床边的俊秀少年，便轻轻“嗯”了一声。
路以卿没多想，倒是为自己之前掀了人被子有些不好意思。趁着刚醒的卫景荣没发现，她不动声色的将被子扯回来重新盖好了，这才让开了床边的位置给方大夫。
方大夫上前查看一番确定没问题，这才道：“没事，这小子身体底子好，这样的伤也扛过来了。”
路以卿闻言松了口气，她到底还是现代人的思维，总觉得能救人一命就是好事。倒是沈望舒在一旁开口问道：“既如此，不知这位郎君可否回答我等一些问题。”
沈望舒站得远，卫景荣浑身是伤也动弹不得，他看不到沈望舒可听到是女子柔婉的声音，心下也是微微一松——男人总是对异性少些防备。更何况他之前遭遇祸事，以为自己要么身死要么落入敌人手中，醒来时囚禁或拷打还有可能，演这一出戏实在没必要。
可饶是如此，卫景荣也没真的松懈下来，他看着床边的少年问道：“在我回答诸位的问题之前，不知诸位可否将之前如何救了我的事先行告知？”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戒备心相当重的人，但路以卿想到之前情形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于是她便将自己一行人欲往阳城，路过那小路看见满地杀戮，准备转道又被战马阻拦，最后从死人堆里将他扒拉出来的事说了一遍，末了也替方大夫解释了一句：“缝合伤口确是为了救你，你别介意。”
卫景荣听完怔怔的，却显然已经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口了，先是呢喃了句：“是追风啊。”呢喃完又期待的看向路以卿：“那你们还有救其他人吗？”
路以卿有些尴尬，下意识避开目光答道：“我们没有久留，查看过的人都没有活口。”
事实上那片战场堪称惨烈，能有卫景荣这一个活口已经不容易了，他是被两个同袍护在身下才逃过的一劫。而且他也确实好运，若非路以卿等人恰好路过，若非他的战马没有跑远，若非那马通灵性发现他没死还会求救，甚至只要晚上一两个时辰，那些伤口流血都能流死他。
卫景荣当然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他倒下时甚至没想过还能有再睁眼的时候。可他既被人救了，心中自然也生出了两分期盼，期盼落空仍是觉得满心颓丧。
路以卿自然看出他情绪低落，想想当时情形也不难理解，不过当下她还是轻咳了一声，问道：“好了，该说的我也说了，那你能先说说你是谁吗？”
卫景荣沉默，过了会儿才说出句：“我是卫家军的人。”

第63章 非暴力不合作
卫景荣说出自己是卫家军的人，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他仔细观察过方大夫和路以卿，两人都不像是歹人，而西北这地界，卫家军的名声已经足够响亮。
当然，就算他眼拙看错了也没关系，他原本穿的衣甲便已经能证明这个问题了，说与不说其实也没差。倒是路以卿一行人初至西北，虽说有心与卫家军结盟，却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见过，自然也就无从辨认。所有的猜测，也是在卫景荣承认后才得以确认的。
此刻路以卿眼中便露出一抹了然，她回头与沈望舒对视一眼，才又回头问道：“那你的名字呢，你在卫家军中又是什么身份？”
卫景荣在报假名和闭口不言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路以卿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答案，初时还以为他是伤重没力气多言，毕竟卫景荣醒后的态度还算温和。可仔细看他神色才发现，对方压根就是不想说。
不说就不说吧，路以卿也没强求，想了想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不答就算了。不过我听说卫家军如今正在云擒关守关，应该是整军的人都在那里，怎么就你们几个人跑到阳城这边了？还在这里遇袭，袭击你们的又是什么人，会不会……会不会连累我们？”
最后一句问出口，好似有些不将道义，可比起道义来说安危显然更重要。路以卿带着媳妇来这西北吃苦，是为了奔一条活路的，可没想刚到这里就白白丢了性命。
卫景荣其实并不想回答太多。毕竟他对于自己如今的处境充满了警惕，报出卫家军的名号也只是想让对方安心，之后也方便自己向他们提要求求助。可听到路以卿犹豫着问出最后一句，他又没办法继续沉默下去了，因为对方只是普通百姓，而他却是个军人。
沉默了一瞬，卫景荣还是回答了路以卿的问题：“你们说得不错，大军还在云擒关守关，我等是另有军务在身才往关内走这一趟的。只是消息或许泄露了出去，这才引来人埋伏暗杀。”
说到这里，他似乎犹豫起来，又顿了顿才说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出的手。事实上遇伏之后不久，我就昏迷了，再醒来就是这里。你们若是担心受我牵连，便替我往衙门或者驻军那里送个消息，等有人把我接走了，你们应该也就没事了。”
说完才想起问一句：“对了，这里是哪里？阳城吗？”
路以卿听到这里没有深究更多，只下意识皱眉觉得不妥。而一旁的沈望舒已经听不下去了，她像看傻子似得看了床上的卫景荣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方大夫发现了，喊了一声：“少夫人？”
沈望舒摆摆手，仍是走了，感觉多留一刻都是在浪费时间。
方大夫只是个大夫，专心医道少问其他，他也没觉得卫景荣说话有什么问题。沈望舒的忽然离去让他摸不着头脑，只得回头去看路以卿，想问问这是怎么了。
路以卿却也不打算继续问下去了，跟上沈望舒的脚步往外走，不过临走前倒是丢下句：“方大夫，有劳你好好替他疗伤，我先走了。”
说完话，人也走出了房门，最后只剩下方大夫与病床上动弹不得的卫景荣面面相觑。后者倒是没有因为两人的离去失望或者愤怒，又问了方大夫一句：“这里到底是哪里？”
方大夫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自然是站在在家郎君和少夫人一方的，当下没好气白他一眼：“这里不是阳城，是雁鸣城，遇见你们哪还敢往阳城继续走？！”
卫景荣“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不多时被方大夫灌了碗药就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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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一路跟着沈望舒回到了客房，门一关才问道：“望舒你怎么突然就走了？那人好不容易醒来，不是还有许多事要问他吗？”
沈望舒显然比她老练，摇摇头道：“他防备心太重，问不出什么来的。”
路以卿听了沉默，她其实也有这种感觉——卫景荣看似回答了她不少问题，甚至主动提出要离开，可事后想想他的话其实一句都没在点子上。他对自己的身份避而不谈，说去衙门或驻军求助，可他自己都说是有军务泄露行踪惹来的祸事，谁又知道幕后之人是什么底细？
若只是卫家军中出了叛徒就罢了……不对，这也罢不了，卫家军如今可是身系西北安危。卫家军若是出事，只怕西北门户立刻大开，秦军就要长驱而入了！
或者情况好些，只是内部倾轧，那谁又能保证幕后黑手跟这雁鸣城的官衙驻军无关呢？
捡回来这么个人，路以卿她们本来也没想过挟恩图报，可更没想过为他赴险。万一将人送出去反而惹来杀身之祸呢？万一把人送走对方小心眼记恨呢？她们可还是要跟卫家军打交道的。
想到这里，路以卿不禁长叹一声，嘟哝句：“这救人果然还是救出麻烦了。”
沈望舒见她低落，又过来摸摸她的头，安慰道：“没事，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想必不会再有麻烦主动找上门来。而且这人即使卫家军的人，我们救他就不算亏。”
路以卿闻言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看向沈望舒：“说说看。”
掌心下的秀发柔顺异常，沈望舒撸毛撸得顺手，见路以卿没拒绝便继续撸了下去：“那人只道自己是卫家军的人，但初初一见，我观他身份应是不俗。”
她说完判断，解释起来：“一则他遇伏之后有同袍相护，压在他身上的两人虽已身死，但当时那动作应该是想护住他的，也确实是护住了他。二则是他那匹战马，人多说好马通灵，我虽不会识马，可看那日这马都通人性到会向人求救了，又岂是泛泛？”
说到这里，她看向路以卿：“在你我看来，一匹好马或许不算什么，耗些钱财也能寻来。但战马与寻常马匹意义不同，一匹好的战马在战场上是能够带着主人活下来的，它们便是将士最好的伙伴。这样的好马在军中自然是抢手。可你看那人，如今多大年纪？”
路以卿听问回想了一下，答道：“我观他长相，二十上下吧。”
沈望舒点点头，一边撸毛一边继续说下去：“二十上下，有好马，有人护，你说他在军中的身份能够简单？而且我当日大略看了一眼，死去的人衣甲虽是相同，可咱们救回来这个，衣甲下却还多套了层软甲。要不然他也没命等到咱们，早跟同袍一起死了。”
路以卿终于抬手止住了沈望舒的动作，如今她不过十八的年纪，头发自然又多又好。可媳妇撸头毛这个习惯可不好，现在她是经得撸，可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的，被撸秃了怎么办？
沈望舒被拦下也没强求，只是略微有些遗憾，修长的手指最后在路以卿披下的长发中穿过。
路以卿目光在沈望舒手上停留了一瞬，才将思绪又收了回来，继续说起了正事：“你是说，遇袭的那些卫家军中，咱们救回来的还是个头目？”
沈望舒点头，眼眸轻抬：“八成如此。”
救下卫景荣时，沈望舒和路以卿都没想过要求回报，但知道对方身份不凡后，便少不得要为自己谋划几分了。她们此行本就为卫家军而来，之前就已经给卫家军送过粮，如今若是再能结个善缘，那么对于二人将来行事显然也是大有好处的。
可有好处就要冒风险，卫景荣身份越是不简单，他身上藏着的危险可能就越大。
看过不少狗血小说的路以卿深知这个套路，甚至这会儿想起救人的事，都觉得太过巧合了：“那望舒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救下的这个人，可能就是麻烦本身？”
沈望舒闻言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再加上卫景荣明显不配合，垂眸想了想便道：“等一会儿叫方大夫过来问问，若是他恢复得不错，看什么时候能移动，咱们便派人直接把他送去云擒关吧。”
快刀斩乱麻也不错，路以卿便点头道：“也行，偷偷把人送回去最好。”
两人三言两语定下了卫景荣的安排，路以卿想到什么又问：“那望舒，咱们还要去阳城吗？如今的阳城是很太平，可若是守云擒关的卫家军出了差错，咱们离得越近也就越危险。”
说完这话，还没等沈望舒回答，她便又嘟哝道：“好像不去也不行。之前和运粮队还有卫家军的人都约好在阳城接收的，这里传信又不方便，想改也没得改……”
她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也是操心得不行。
沈望舒开始还真心实意的陪她操心，到后来也是听得好笑。抬起手指点在路以卿眉心，轻轻将她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揉开：“莫要皱眉，皱多了会长皱纹，别小小年纪就变成个小老头。”
路以卿头回经历大事，胡思乱想操心颇多，可被沈望舒一打岔，也是很快就被带偏了。她闻言鼓起腮帮子不满道：“怎么，变成小老头你就不喜欢了？”
沈望舒看她鼓起的腮帮子只觉得可爱，笑眯眯亲了亲：“自然也是喜欢的。”

第64章 太重，举不起来
其实路以卿提到运粮队时，沈望舒有想过这支遇伏的卫家军会不会是冲着她们来的？
可是转念一想，一船粮食虽然不少，可对于整个卫家军十万大军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这些粮食连人家一个月的嚼用都抵不上，或许就够吃半个月的，也实在不必如此上心。再退一步说，发现卫景荣他们是在阳城以东，卫家军的人便是接粮也是在阳城接，实在没理由在阳城外遇到埋伏。
所以说，还是她想太多，卫景荣一行应该是另有任务。至于到底是什么，就卫景荣那闭口不言的模样，她们又不能严刑逼供，自然是一无所知了。
来到西北，还没见到卫家军就千头万绪，路以卿和沈望舒也不免有些焦躁。
如此又过了三五日，卫景荣的伤势也好了不少。可在路以卿提议将他送回云擒关时，不仅是卫景荣，就连方大夫也是反对的，因为卫景荣新愈合的伤口根本经不起颠簸。
路以卿觉得这是个麻烦，于是私下里又与卫景荣谈了一回，她直言道：“我知你对我们防备心甚重。恰巧，我们也是一样，如今西北这么乱，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救的。”
卫景荣闻言没有反驳，只定定的盯着路以卿，等着她的下文。
路以卿总觉得这人身上有些锋锐之气，想了想大概也是从战场上磨砺出来的。而她猜测对方身份不低，是故说话还算客气：“你我都不信任对方，凑在一起也不过是各自防备，也实在是件累人的事。至于你说将你送去官衙或者驻军，我们平头百姓是不敢去送的，怕惹上祸事。不过你既然说自己是卫家军的人，那我们却可以送你回云擒关。”
卫家军在西北的名声实在是不错，在长安时她们或许只听说过这支军队骁勇善战，可到了凉州就能知道，这里的百姓对他们有多推崇。甚至许多人不信官府，却会信卫家军。
卫景荣闻言不太意外，可他还是拧着眉拒绝了：“不必，我如今还不能回去。”
路以卿不等他解释，也等不到他解释，便道：“我知道你伤得不轻，方大夫说你此时不宜颠簸。可你放心，我的车是改良过的，本就没那么颠簸，在车上多铺些东西也不会与你伤势有碍。”
卫景荣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现在还没完成军务，不能回去。你若实在怕受牵连想将我送走，便送我去阳城吧，来日我必当酬谢。”
路以卿好言好语与他解释，听他这般说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兄弟，你别闹了。不看看你现在什么状况，还完成军务呢，你能把自己小命保住就不错了，就是去了阳城还能做什么？！”
卫景荣气结，可藏着秘密也不知如何劝服对方，只将自己憋得不轻。
路以卿看他这模样忍不住失笑，终于也报了之前被他言语糊弄的仇。可说到底，这人不离开，还是砸在了她手里，又让她有些笑不出来。
病床上下，两个人面面相觑，路以卿最后捂着额头叹了口气：“兄弟，我好歹也救了你，你别为难我好吗？问你什么你都不答，送你回卫家军你还不乐意，你到底要闹哪样啊？难不成是想惹恼了我，再把你丢回荒郊野外，你才高兴吗？”
她本是随口抱怨，却不想卫景荣听到她的话却笑了，笃定道：“你不会的。”
这回换路以卿气结了，最后也实在是拿这个伤患没什么办法，只得翻着白眼走了。
她以为自己是无功而返，却不想当晚方大夫过来寻她，将卫景荣的名字告诉了她：“他说他叫景荣，景色的景，荣誉的荣，在卫家军中是领了一营兵马的偏将。”
卫景荣终于松口给了新的信息，可这信息也就只这一点而已。路以卿听罢送走了方大夫，转念却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便问沈望舒道：“望舒，你有没有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沈望舒轻飘飘扫她一眼，答道：“卫家军独子，卫家军的少将军名唤卫景荣。”
路以卿一听这话，丝毫没有怀疑自己认错了人，惊道：“那咱们救的还是条大鱼啊！”
沈望舒闻言顿时没好气的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对上路以卿故作可怜的目光也丝毫没有心软：“好端端的说什么黑话，不怕被人听了去，把我们当抢劫虏人的贼匪啊？！”
路以卿就是顺嘴一说，没料到这年头连“大鱼”都是黑话。她委屈巴巴的撇了撇嘴，虽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可还是顺从的选择听媳妇的话：“好吧好吧，我再不敢胡说了。”
她说着话，手还捂着之前被敲的地方，沈望舒看了又有些心软。主动抬手替她揉了揉不止，还软下声音问道：“怎么，我刚才下手重了？还疼吗？”
沈望舒本就没下重手，自然是不痛的，路以卿也不过是为了装可怜才捂着。不过眼看着沈望舒似乎心疼她，路以卿自然还是要矫情一番的。于是她眨巴着眼睛愈发可怜巴巴，还拉着沈望舒的衣袖撒娇：“疼啊，很疼的，要媳妇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能好。”
谁都能听出这是句玩笑，可沈望舒还是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不仅抱了抱她，还在她额上轻轻吻了吻。只有举高高没有，她似遗憾道：“你太重了，我举不起来。”
瞬间高兴不起来的路以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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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景荣大概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说出个名字，身份就彻底暴露了——也是他太过想当然。趁着这几日养伤的功夫，他从方大夫口中套了不少话，知道这一行都是初至西北的商人，便以为他们不会知道卫家军太多消息。便是知道也只知道卫大将军，而不是他这个少将军，于是才用了半个真名。
可无论卫景荣是怎么想的，又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已经知道他身份的路以卿和沈望舒却不敢再对他等闲视之。毕竟她们一行人来西北，为的就是卫家军。
小两口先是派了更多人手出去打探消息，结果雁鸣城无异动，阳城无异动，连云擒关也无异动。如此平静放在平常也就罢了，可如今这般，真让人怀疑卫家军不曾丢了个少将军。
路以卿和沈望舒倒没怀疑卫景荣的身份，也没想过他会骗她们：“阳城外那条小道走得人虽少，但也不是没人知道的，这么多天过去了，哪里死了这么多卫家军，怎么可能没消息？我总觉得这事背后还有人压着，少将军现在还受着伤，实在不宜露面。”
沈望舒也是同样的想法，两人商量一番都觉得还是苟着比较好。至少要苟到卫景荣伤愈，别说大张旗鼓回阳城了，就是原本直接将人送回卫家军的打算也都打消。
可两人是苟得住，卫景荣却似苟不住了。自从表明身份之后，便三天两头的让方大夫来请路以卿，见面之后便提要求要往阳城去。哪怕路以卿跟他摆事实讲道理，依旧一意孤行，而且随着日子越往后，他也变得愈发焦躁，几次拖着一身伤想要偷偷离开。
方大夫为此气得不轻，因为卫景荣的挣扎，他身上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崩裂了几处。方大夫为了吓唬他，甚至拿出了针线当着他的面把那些伤口重新缝合了。
可一开始会被缝合吓晕过去的人，这回倒是硬气，甚至方大夫动手时都咬牙没有哼一声。
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急切，可这份急切却并不会换来旁人的依从。尤其路以卿和沈望舒知道了他的身份，比起所谓的军务，也更在意他的小命：“兄弟，别挣扎了，就你现在这身体，放你出去你也走不出这条街，又能做些什么呢？还不如早些养好了伤，好歹保住这有用之躯。”
路以卿看着重新变回破布娃娃的卫景荣，好言好语的劝着。结果也不知那句话触动了对方，原本被方大夫按着缝针都没哼一声的人，却忽然露出了一副要哭的模样。
一个大男人露出这样的表情，路以卿一下子麻爪了，张张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所幸也不用路以卿说，卫景荣焦虑之下挣扎无果，此时情绪略有崩溃：“你说得没错，我什么都做不了。此时此刻我就算赶去了阳城又能怎么样，我连印信都丢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他说着还自暴自弃似得重重往床头上磕了一下：“是我错了，我不该出城的……”
路以卿听到那“咚”的一声闷响，就知道卫景荣磕得很用力。他觉得疼不疼路以卿不知道，可路以卿看着都忍不住龇了龇牙，感觉脑门都跟着痛了一下。
然而卫景荣的发泄似乎还没停止，路以卿见他这模样，也是真怕他把自己装傻了——想想吧，他们好好救回来的少将军，还是卫大将军的独子，本是奇货可居，送回去却是个傻子。卫大将军一气之下说不定就要冲他们拔刀了，哪还能讨得了好？
路以卿一着急，便将手挡在了床头上。结果卫景荣没察觉，硬生生撞了上去，顿时疼得她忍不住“嗷”了一声，眼泪都疼出来了。
卫景荣被这一叫回了神，再见路以卿捂着手眼泪汪汪的模样，顿时哑火了：“对，对不起。”

第65章 可以等晚上
路以卿被撞了手痛得不轻，可面对卫景荣的致歉，也实在说不出太多苛责的话。她捂着手忍了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这才道：“没关系，不过你也别撞了，除了伤着自己没什么用。”
说出这番话时，路以卿的心情还有些微妙。因为从之前相处看来，她还以为卫景荣是个沉稳内敛的人，遇伏重伤之后犹能自持。结果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少年人，此前之所以沉得住气，或许是心中的压力不够大，也或许是看出了她们不含恶意，而如今却是终于失态了。
好在卫景荣被这一打岔，终究还是收拾了心情，只是整个人看着仍旧低落不已。
路以卿捂着手揉了揉，很是看不惯他这模样，不禁再次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般着急，你倒是说出来啊。卫家军保家卫国，我等也甚是钦佩，我等若是能帮上忙的，自然也会相帮。”
卫景荣听到这话，心中暖了一瞬，可旋即又是苦笑：“事已至此，没办法的。”他说着顿了顿，也不知是不是路以卿刚才拿手护他的缘故，到底还是松口透露了些：“我本是领了军令入关，身上也带着印鉴信物，结果半路遇袭的时候身边的亲卫意识到不妥，便从我手中接过了印鉴。我能活下来，也多亏了他，那群人把他认成了我，这才让我留了口气。”
路以卿没想到还有这种事，不过回想起来，卫景荣被救时穿着的衣甲与同袍别无二致，想来也是亲兵意识到不妥护着他，将他身上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取走了吧？
如此别人不知道卫景荣身份，确实留下了他一条小命，可如今丢了的印鉴看样子也是相当重要。
果不其然，卫景荣接着便道：“我丢的那印鉴，关系到我卫家军此战的生死存亡。我可以死，但这军令不能不完成。”他说着，嘴唇微颤：“可如今，印鉴丢了……”
路以卿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主动问道：“那我们能帮你做什么？”
卫景荣闻言，黯淡的眸子似乎终于有了两分光彩，或者说他选择在此时袒露这些便是为了让路以卿坚定相助之心。只听他道：“最后弥补的办法，你们送我去阳城。阳城里有人认识我，他身份不低可以帮我证明身份，如此我还有三分可能完成军令。”
说来卫景荣的身份不低，若是得到证明，他几乎便可以代表整个卫家军。然而即便如此，他完成军令的可能性也只剩下三分，其中的猫腻与风险，他显然早就有过考量。
路以卿也不笨，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别开目光不再看卫景荣：“此事，此事我暂时不能答应你。我得回去想想，还得与人商量一番。”
卫景荣闻言有些失望，他今日一番做派也算是唱念俱佳了，为的就是勾起路以卿的同情，进而达成所愿。可人的感情冲动却并不会长久，等到上头的热血冷却，那么对方答应下来的可能性就会更低。他深知这一点，却无法逼迫什么，末了只得点头：“那我等你的消息。”
路以卿能看出卫景荣的失望，想到对方说此时对卫家军生死攸关，也不觉得对方是在欺骗她。这让她心里有些沉甸甸的，还有些不安，点点头转身就走。
临出门前，路以卿听到身后卫景荣低哑着声音说了一句：“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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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说是要回去与人商量，可如今这支商队都是由她做主，能与她商量的人其实也只有沈望舒而已。她甚至不能向其他人透露出卫家军的危局，否则这些管事护卫肯定第一时间劝她回返。
回到房中，路以卿便又将今日之事与沈望舒说了。
沈望舒听完路以卿的转述，略显意外的扬了扬眉——她与卫景荣虽只见过一回，可那一回的见面便让她明白，对方是个警惕心极重的人。再加上方大夫对他的描述，这人还颇为硬气，除非他愿意吐露的，否则谁也别想从他嘴里挖出一个字，严刑拷打也不行！
可偏偏路以卿成了例外，她也不过是去看了卫景荣几回，后者不仅将真名报了出来，甚至还与她透露了些许机密。即便今日这话依旧不尽不实，可卫景荣的态度却相当让人玩味了。
没理会路以卿的问策，沈望舒心中泛着堵，目光先在路以卿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少年十□□岁的年纪，五官俊秀略显单薄，高挺的鼻梁为她平添几分英气，特意描浓的剑眉让人轻易不会怀疑她的身份。但或许是脸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再加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使她看上去倒比实际年纪更小些，仿佛只有十五六，英气勃勃的同时又有几分乖巧。
沈望舒也是很喜欢她这长相的，只是夫妻三年彼此早就熟悉得习以为常。就好像除了失忆，路以卿很少再为沈望舒的长相惊艳一般，沈望舒也很少再特地留意路以卿的容貌。
如今再看，心悦依旧，甚至怀疑旁人也看上了这副皮相。
听说军营里都乱得很，尤其是这些常年驻扎在偏僻之地的军队，当兵几年或许都看不到几个女人。倒是同袍朝夕相处，于是发生些什么，也不是多稀奇的事。少将军的地位自然是不一样，可说不定卫景荣就是见得多了，也不将路以卿在外的身份当一回事……
沈望舒思绪飘得厉害，以至于路以卿都发现了，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望舒，我之前与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吗？”
被路以卿的声音拉回思绪，沈望舒揉了揉额角，暂时将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抛到一旁。她低低的“嗯”了一声，说道：“我都听到了，但这事不能答应他。”
路以卿也觉得不能答应，可听到沈望舒如此说，还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沈望舒揉完自己额角，又去揉路以卿的眉头：“听你之前转述，卫景荣分明就是从阳城离开之后才遇袭的。之前没事，偏在阳城出事，他还在阳城有能证明身份的旧友，说不得就是遭了背叛。”
路以卿显然也想过这点，眉心被揉开后索性便将沈望舒的手捉来把玩，十指相扣间说道：“我知道。其实不仅如此，还有那个被抢去的印信，也是一个问题。虽不知军务为何，但印信都被人抢了去，卫景荣还得费心找人证明自己，说不准抢了他印鉴的人直接就冒充他行事了。”
卫景荣之前说有三成可能，便是因为这种种的不确定，他的求助也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这事放在路以卿这样的商人看来，或许连三成都没有的可能性，压根就没有挣扎尝试的必要。而且但凡这事其中有着差错，路以卿她们都是相当容易被牵连的。
可如果卫景荣没有夸大其实，事关卫家军生死存亡，别说三成，就是一成的可能性也得试！
路以卿和沈望舒都看得分明，口中也都说着不能答应，可真要拿这话却跟卫景荣说，两人又觉得有些说不出口。面面相觑一阵之后，路以卿又为难的皱起了眉：“要不然我还是再去问问他，到底是什么事吧。如果真的非如此不可，那么咱们尽量保全自己，也不是不能帮帮他。”
沈望舒闻言沉默了一瞬，如今的她并不想再让两人独处，非要问的话她也得跟着去才行。不过在此之前，她脑海中忽的有灵光闪过，一个念头重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眼见着路以卿风风火火又要走，沈望舒一把将人拽了回来：“别急……”
话未说完便说不下去了，因为路以卿毫无准备，沈望舒情急之下的一拽又太过用力，以至于路以卿被拽回来的时候直接就撞进了沈望舒的怀里。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些许的暧昧打断了之前的严肃。路以卿眨巴眨巴眼睛，倾身上前，顺便偷了个香。
沈望舒只觉好气又好笑，可还是由着路以卿占够了便宜，这才将人稍稍推开。她轻咳一声，继续之前的话题：“你别急着去问，我先让方大夫去试探一二。”
这时候的路以卿乖顺极了，一点都没有之前的急躁，闻言点点头也不追问如何试探。
两人轻易达成了共识，路以卿心中也有了着落。于是不等沈望舒去寻方大夫交代正事，她就又黏了上去。都不必说什么，两人目光一对，沈望舒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沈望舒抿着唇，抬手将她的脸微微往旁边一推，示意她看向窗外：“还是大白天。”
路以卿点点头并不强求，双眸仍旧亮晶晶的：“反正你现在还有事，咱们可以等晚上。”
沈望舒被她这厚脸皮惹得脸微红，表情却是淡淡的，只问道：“那你腿好了吗？”
路以卿之前骑马将大腿都磨破了，修养这几日虽然走路是不瘸了，可要说痊愈显然还没到时候。她此时闻言便有些懊恼，之前学骑马时显然没有想这么多。
然而沈望舒还嫌打击不够，扫了她一眼，又道：“便不说你的腿，你的手如今也伤了。”她说着抓起路以卿的手晃了晃，手背上的大片青紫相当显眼。
说完这些，沈望舒叹了口气，转身去寻方大夫了，打算顺便拿点跌打药回来。
独留路以卿咬牙——这伤是刚被卫景荣撞出来的！

第66章 区区而已
沈望舒回来得很快，回来时手上还拿了瓶跌打药。
路以卿听到了动静，却还是坐在窗户边没动，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望着窗外风景。只她心中到底是气，是羞，还是恼，便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沈望舒也没开口打破房中的安静，她拿着跌打药径自走了过去，拿起路以卿的手便开始替她上药。被撞出的淤血需要揉散，沈望舒手上力道不小，顿时疼得路以卿顾不上装深沉。
“轻，轻点，好疼的……”深沉不过三秒，路以卿哭唧唧求饶。
沈望舒闻言却是半点力道没收，只淡淡抬眸扫她一眼：“说吧，你这手到底是怎么伤的，之前为什么没跟我说？”
路以卿被沈望舒目光一扫，顿时就怂了，嘴硬道：“我，我之前忘了。”
沈望舒手上动作顿了顿，继而揉捏起来更加用力：“哦，那你现在也可以忘了疼。”
路以卿无言以对，又不忍自己的手继续受罪，只好妥协将之前的事都说给了沈望舒听——她之前已经说过一遍了，可都是从正事的角度，至于卫景荣那些自暴自弃的言语动作便都被她有意无意隐去了。一来她觉得没什么意义，二来她回想后也察觉出了对方有做戏的可能，怕说出来显得自己太蠢。
果不其然，沈望舒听完就气得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傻不傻，连遭遇伏杀都能冷静自持的人，怎么可能因为那点小事就自暴自弃？再说卫家军的少将军怎么也不可能是这般脆弱的人。”
路以卿乖乖听训，白挨了一撞的她不仅手痛，还委屈。
好在沈望舒见她乖巧，终于没再折腾她，只是上药的过程依旧算不上舒适就对了。
当晚路以卿也没能得偿所愿，她被媳妇紧紧抱着睡了一夜，第二天看人的目光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哀怨。最后被沈望舒教训一通后，便又老实了下来。
一夜的时间，对于沈路二人来说就是睡了一觉而已，但对卫景荣来说却可以发生许多事。
比如说他的心境在这一夜就经历了几番轮转，从焦虑失落，到惊诧质疑，再到大喜过望。如此大起大落，使他几乎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
翌日一早卫景荣便顶着两个黑眼圈，吵着闹着要见路以卿。
路以卿听到方大夫传话时，还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悦：“这大清早的又找我做什么？他要撞脑袋你就让他去撞，撞不傻不亏，撞傻了咱们把他扔了，也不亏。”
显然，路以卿还在生气自己昨日受的无妄之灾——这种事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手上受伤疼一会儿她也不爱计较，可架不住因此被坏了好事，她心中自然也就生出了几分埋怨。
方大夫却不知就里，闻言愣了愣：“郎君此言何意？”
好在沈望舒及时打断了路以卿的小脾气，一个眼神过去就让她闭了嘴。而后沈望舒又随口说了两句，将路以卿的话敷衍过去，这才问方大夫道：“方大夫，昨日我拜托你的事，做得如何了？”
路以卿知道，沈望舒问的是试探之事，于是也竖起耳朵去听。
方大夫闻言果然不在纠结路以卿那没头没脑的话，习惯性的捋了捋胡须说道：“已经照少夫人吩咐做过了。昨晚我给景荣换药时，便将我路家商行的标志露了出来，他看到了，当时脸色就变了几变。不过他没问我什么，我也没说什么，这一夜过去他心里大概也有成算了。”
沈望舒点点头，眸中闪过深思，转头便对路以卿道：“阿卿，我陪你一起去吧。”
路以卿自然不会拒绝，满脸不乐意也还是答应了下来。而后在前往方大夫房间的路上，结合方大夫的话脑子一转，她便也将来龙去脉猜了个大概……
卫景荣被救好几日了，不仅是他对路家人有所隐瞒防备，为了避免麻烦路家人对他也是防备多多。方大夫可以替他疗伤，也可以透露自己一行人是初至西北的行商，但除此之外却什么都没透露过。包括路以卿的姓名卫景荣都不知道，方大夫在他面前也只称“郎君”而已。
直到沈望舒猜到了什么，又不好太过主动的表明身份，便用了这般迂回的方法来试探。再看方大夫和沈望舒的反应，结果应是不差的，难不成卫景荣还真知道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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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景荣当然是知道路家的，事实上他此行便是为了路家而来。
路以卿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的望着躺在病床上的卫景荣，神色莫名没有了昨日的和善：“说吧，你大清早的就要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卫景荣有些奇怪她的态度，明明昨日路以卿还一副替他着急的模样，今日怎就如此冷淡了？可他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先开口冲一旁的方大夫道：“方大夫，能否劳烦您扶我坐起来？”
方大夫闻言皱了皱眉，有些想要拒绝，毕竟伤口刚愈合的时候随意挪动是会加剧伤势的。可他对上卫景荣坚持的目光，到底也没开口拒绝——比起沈望舒和路以卿，他才是与卫景荣接触最多的人，这人的坚韧与固执都被他尽收眼底，短短时日倒有些另眼相看。
卫景荣被扶着坐了起来，这个过程大概不怎么好受，让他眉头几次皱起。不过最后他还是坚持坐了起来，尽量让自己能与路以卿平视，而不是彻彻底底的仰视。
路以卿不明白他的坚持，一旁的沈望舒倒是看明白了些许，也不言语。
片刻后，唯一的外人方大夫便被支使了出去，路以卿瞥了眼卫景荣隐隐浸出点鲜红的中衣，皱着眉又问：“你到底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何必折腾自己？！”
听得出来，路以卿的语气软和了些，她到底也不是心硬的人。
卫景荣没在意自己似乎又崩裂了的伤口，他盯着路以卿看了一会儿，忽而语气郑重道：“之前情非得已，对二位多有隐瞒，还望二位见谅。”没头没尾先道个歉，他才说道正题：“之前我让方大夫转告二位的名号有误，鄙人其实姓卫，名景荣，卫家军主帅乃是家父。”
路以卿没料到他突然爆出真名，微微一怔，脸上倒是没太多惊讶之色。
卫景荣一看就明白，自己的身份对方大抵是早就猜到了。这让他不禁苦笑，不仅觉得自己之前所为像个跳梁小丑，更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愧。
好在路以卿没让他纠结太久，便问道：“你突然与我们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卫景荣收拾收拾心情，索性直接问道：“卫某敢问，二位可是长安路家商行的人？”
路以卿闻言回头与沈望舒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的猜测已有八分肯定。这时路以卿自然也不藏着掖着，便点头道：“是，我名路以卿，路家商行的主人是我父亲。”
两人都是小辈，报出的都是父辈的名号，你来我往听着好似拼爹。
想到这里，路以卿神情间有一瞬间的微妙，不过卫景荣显然没想到这些。他听到路以卿的话很是高兴，一双眸子都亮了两分，又追问：“可有信物？”
路以卿这时候也不嫌他烦了，倒是顺从的取出了自己的私印，拿给卫景荣查看。
卫景荣是见过这方印的，卫家军前后两次收到路家资助的米粮，前一次书信中还只有路家主的印鉴，后一次便换了这路家少主的私印。他奉了军令来阳城接粮，身上带着的除了他自己的身份印鉴之外，就是路家送来的那封信了，那封信和这方私印便都算是双方的信物。
仔仔细细查看过一遍，卫景荣确定这私印不是作假，勉力维持的镇定也终于消失不见。他看看手中的私印，又看看一旁的路以卿，忽然又哭又笑状似疯癫。
路以卿被他这反应下了一跳，连退好几步，险些退到沈望舒身后去：“这，他这是怎么了？”
沈望舒见路以卿似被吓到了，便伸手在她后背上轻抚了两下，温声说道：“大概是没想到厄运之后，还能有这般的好运气，直接遇见正主了吧。”
果不其然，卫景荣很快从狂喜中回过神来，他抹了脸上的泪说道：“路郎君，我乃卫家军中神机营统领，十日前奉军令前往阳城接应路家资助的米粮。八日前率军抵达阳城，因不耐等待，七日前贸然离城……遇伏。”他说到这里苦涩一笑，又道：“之后的事你们便都知道了。”
这结果与沈望舒所料不差，卫景荣竟然真的是来接应路家米粮的。可区区一船米粮，何至于劳动卫家军的少将军？而且卫景荣这般性情的人，竟会在阳城等不及，贸然出城来迎？
这事怎么想都很奇怪啊，以至于卫景荣亲口说出来，沈望舒反而生出了几分荒谬感。
路以卿大概也是一样的感觉，她看着勉力倚靠在床头的伤患，眉头皱得死紧：“你说得很像是真的，可既然约定是在阳城，你又为什么会想要出城来接？不过就那么点粮食而已。”
卫景荣听她如此说，面上的苦笑似乎更甚了，他无奈道：“路郎君，你似乎对我们卫家军，或者说是对我们卫家军的处境，有什么误解？”

第67章 夸下海口
卫景荣身上的印鉴丢了，他身上压根没有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可路以卿和沈望舒却都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因此也并没有质疑过卫景荣的身份。
然而两人听过卫景荣的一番话后，却都不由得陷入了沉默，甚至还有些惊疑不定。
之前对所有人都藏着掖着的卫景荣，此时无比坦诚，也无比光棍。他对二人道：“两位以为，我卫家军面对秦国寇边时一退再退是因为什么？因为我们卫家军浪得虚名，不堪一击吗？不，不是的，是因为我们穷。我们的兵器损坏，衣甲不足，甚至就连维持日常的粮草都不够！”
坚韧沉稳的少将军面对着“衣食父母”，已是破罐子破摔，他没等两人反应又问：“你们以为如今的卫家军还有多少人？十万？不，没有十万，连五万都没有。十万大军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卫家军早养不起这么多人了，我们只有三万的常备军，还有两万人在西凉开荒。”
说到这里，卫景荣笑了，笑得嘲讽：“那可都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战士，可他们却不得不放弃了刀剑，改拿了锄头。为什么？因为他们吃不饱饭，他们的同袍也吃不饱饭，朝廷的粮饷从十万人用度，到八万，到五万，到如今只剩下一万。一成的用度要养十万大军，真当大家喝西北风能活啊。”
路以卿和沈望舒听到这里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间，眼中具是震惊与疑惑——卫家军境况艰难至此，翻盘反杀还有可能吗，路以卿那个梦还能信吗，她们真的还要留下吗？！
许是二人目光太直白，也许是卫景荣太过敏锐，他一下子就猜到了二人所想，便无奈的勾了勾唇说道：“我不知二位为什么会在此时来西北。可我虽是卫家军的人，也劝二位一句，这里真是个是非地，你们没必要踏足，好端端的在长安做你们的富贵闲人不好吗？”
路以卿闻言沉默了，她之前还想着来西北卖酒，可就卫家军这情况，饭都吃不起了，还买什么酒啊？甚至这场战事的胜败她都没了把握，就此离开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抬头看了看卫景荣坚毅的脸庞，想到他口中保家卫国，却连饭都吃不饱的卫家军，心里却有生出了敬重与不忍。因此她犹豫再三，终于问了一句：“我那一船粮食，你们能吃多久？”
卫景荣想也没想，抬手竖起了三根手指：“三个月，加上余粮，够我们全军吃三个月。”
本就受困于粮饷的卫家军，在开战后又有折损，如今号称的十万大军不过剩下两万余人。但一船粮食其实也不够他们吃三个月，三个月是省着算的，或许还加上了这期间卫家军的人员折损。可无论如何，三个月的粮草也不算小数目了，至少足以让缺粮的少将军亲自来迎。
路以卿闻言垂眸想了想，又回头去看了看沈望舒，忽而咬牙问道：“那好，我问你，三个月的时间，够不够你们卫家军反杀回去？”
卫景荣听到这话怔了怔，看向路以卿的目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卫家军现在缺衣少粮的情况，别说杀回去了，就是想守住云擒关都不容易。他们不缺能征善战的将士，或许也不缺士气，可现实条件太残酷，让这位少将军都不敢去想反杀的事。
然而紧接着，他却听路以卿继续说道：“三个月，如果你们卫家军能够反杀回去，能够重新在凉州站稳脚跟。那么将来你们卫家军所有的粮饷用度，我全包了！”
这话简直不是夸下海口能够形容的，见过大世面的卫景荣都被惊呆了。
沈望舒听了也是一惊，下意识上前两步抓住了路以卿的衣袖，扯了扯低声劝她：“阿卿你别乱来，那可不是一朝一夕，十万大军的用度你如何能这般轻易的应下？！”
是的，十万，不是三万也不是两万，卫家军的建制便是这么多，有粮饷有底气肯定不会再缺人。
路以卿向来听沈望舒的话，可这一回她却轻轻挣开了沈望舒的手，兀自上前一步盯住卫景荣：“我说到做到，就看你敢不敢应下。”
卫景荣又是一怔，他看着少年稚气眉眼中的坚定，忽而也生出了两分豪情：“秦军来袭也号称十万大军，可我敢说，我们卫家军就算只剩下两万人，也比他们厉害。只要让兄弟们吃饱饭，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打回去有什么不可以的？！”
说到这里，他终于勾起唇露出两分自傲，甚至连带着刀伤的下巴都微微抬起：“可别到时候咱们赢了，路郎君却因为出不起钱赖账了，那你们路家商行的名声可就毁了。”
路以卿一点不在意他的挑衅，上前两步抬起手：“击掌为誓？”
卫景荣二话不说抬起手，与路以卿击了下掌，而后又因为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咧咧嘴又是笑，几分爽朗：“咱们约好了，不过远的不提，这一船粮食你们可得先给我。”
路以卿自然点头：“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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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是要送给卫家军的，在山阳县的时候路以卿她们虽然联络了官军帮忙运输，可随行也有不少商行的人押运。既然有自己的人，行事自然也就方便。
路以卿从卫景荣那里出来后，便与沈望舒说道：“算算日子，运粮队应该差不多就在附近了。咱们送个信去，将目的地从阳城直接改去云擒关吧。押运的官军或许不愿意，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塞点钱给他们问题也不大，毕竟云擒关还有卫家军守着，关内也还太平……”
事实便是如此，对于卫景荣来说几乎无解的局面，对路以卿她们来说也不过是传个信的事。毕竟如今的粮食还在她们手上，她们想往哪儿送就往哪儿送，想不被骗就不被骗。
沈望舒对此也没什么异议，她担忧的是路以卿刚给出的承诺：“阿卿，你刚答应的事是不是太冲动了？卫家军如今那般境况且不提，你哪来的那么多钱养着十万大军？！”
路家商行倒是有钱，招牌也足够让人信服，可以说卫景荣之所以答应她的赌约，也是看在路家商行的名号上。可路以卿和沈望舒都知道，路以卿此行来西北，是向路家主要了钱又要了人，几乎是有分离出来单干的架势。她们手头上倒是有钱，可若不能钱生钱，这些又不算什么了。
掏光路家家底支援卫家军是不可能的，路以卿说要养，便只能靠着自己的本事以及手头的资源去养。沈望舒不是不信任她，却觉得这骤然压下的压力太大。
路以卿却有莫名的自信，她摆摆手道：“没关系，可以慢慢来的。”
卫家军建制虽有十万，可混到如今这地步，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恢复的。目前来说她顶多就养两万人，而且还有三个月的缓冲期。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至少足够她之前分派出去的人手开始盈利了，等到之后卫家军重新恢复建制，她赚的钱也会越来越多，压力不会更大。
她慢条斯理的将这些分析给沈望舒听，沈望舒听完之后倒也没有质疑她赚钱的能力。而抛开这个前提不说，她更想问一句：“你为卫家军投入这许多，值得吗？”
路以卿只想了想，便点头：“值得。”
如今的朝堂**，皇帝浅薄怯懦，襄王野心勃勃，所有的繁华都是虚假的。这虚假若是无人戳破，或许可以维持许久。如果襄王没有盯上她们，路以卿也乐得装聋作哑，做个卫景荣口中的富贵闲人。然而没有如果，所以她选择做那个戳破虚假的人，卫家军在她看来是救命稻草，也是奇货可居。
沈望舒自来与她心意相通，闻言便没再说什么，握了握她的手也就随她去了——夫妻同心，无论路以卿的想法有多疯狂，但只要有一分的可能，她也愿意随她去试上一试。
路以卿能够感觉到沈望舒的心意，得益于她的支持，整个人格外意气风发。
两人当日便派了人手去联系运粮队，好运的是粮队第二日便到了雁鸣城。于是在路以卿露面，又给出了帮忙押运的官军一笔钱后，将粮队改道直接运往云擒关这件事也没人提出异议。
沈望舒还留了个心眼，让人晚三天往阳城送个信，看看那边有没有“卫家军”的人在等着接收粮食。如果有的话，就告知对方粮队路上遇见意外，会比约定晚些才能送到。如此也算是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她们进入云擒关，有大军守护，心怀叵测之人再想动手就不容易了。
这些事都没瞒着卫景荣，卫景荣得知之后也很满意，信誓旦旦要跟随粮队一起往云擒关去。
这回路以卿她们没再拒绝。因为她们都知道，如今云擒关缺粮，正等着少将军带着粮食回去下锅。若是这批粮草丢了，缺衣少粮的卫家军几乎也就到了绝境。
路以卿冒险决定同行，一路跟卫景荣称兄道弟，很快混得熟稔。
沈望舒有些看不过眼，不过很快她的心思也就不放在那莫须有的醋上了。因为方大夫某日突然提醒她，路以卿三月一次的失忆期快到了，而他们的队伍中却多了卫景荣这个外人！

第68章 云擒关第
沈望舒和路以卿成婚之后没多久，后者便患上了失忆症，每三月失忆一回也是相当准时。而这个时间除了与路以卿最为亲近的沈望舒之外，便是方大夫最为清楚了。
如今经方大夫一提醒，沈望舒掐指一算顿时再顾不得其他了，什么事都没这件事重要。
以往在长安，路以卿失忆之后也是在家中小打小闹，沈望舒有的是时间带她适应，重新教导。可如今不同了，她们身在西北，危险莫测，路以卿还刚跟卫景荣放下大话。如果在这关键时候突然失忆，且不提卫景荣如何看，她们自己也少不得一番手忙脚乱。
沈望舒私下问过方大夫，可医学更玄学显然是毫不相关的两码事，方大夫并不能确定明悟大师的平安扣是否有用。而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方大夫也从来没在路以卿的失忆症上有所建树。
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那小小的平安扣上，无怪沈望舒有些不安。
路以卿敏锐的察觉到了沈望舒情绪不对，却误会了沈望舒的不安：“望舒你别担心，这里距离云擒关不远了，咱们也派了人去卫家军传消息，相信过不了两天他们就能派人来迎。阳城那边你不是都做好安排了吗，不会那么快就有人追来的。”
沈望舒听着路以卿完全不在点子上的安慰，也是无可奈何。她敷衍的点点头，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快满三月了，阿卿你最近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路以卿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摇摇头：“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她腿伤恢复得很快，手上的淤青也开始散了，确实都恢复得不错。只是路以卿会关注这些皮肉伤，深心里却总觉得自己是穿越来的，不会再犯什么失忆症，因此丝毫没将后者放在心上。
沈望舒见此叹了口气，也没再追问什么——追问也没有用。当她发现路以卿习惯性失忆后，每当三月之期将至，她都会问问路以卿情况。可惜在失忆之前她身上从来没有预兆，不会觉得不适，也不会觉得不安，多半时候睡一觉突然就把所有事都忘了。
没有办法防备，也拿这毛病无可奈何，一切仍旧只能听天由命。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便在沈望舒的焦躁中缓缓度过，每一次见着路以卿睁眼都怕那眼中写满的是茫然无知。但幸或不幸，直到卫家军的人到来，路以卿也还没有失忆。
路以卿说得没错，自从卫景荣在阳城外遇伏开始，关内便再不能让人觉得安全了。因此沈望舒设法拖住了阳城之人，路以卿和卫景荣也派人往卫家军送了信。卫家军如今正缺粮，连少将军都能派回关中接粮，出了这样的大事，自然会再派人手来接应。
抬眼望着远处烟尘滚滚，运粮的队伍有一瞬间的骚动，因为他们都看出了那是马蹄踩踏所致。
还是躺着马车里的卫景荣最先反应过来，听到动静后让人掀开了车帘，他远目眺望一阵，便安下心来：“没事，应该是我卫家军派人来了，那打起的旗帜是先锋营的。”
路以卿这两天总跟他混在一起，这会儿两辆马车也离得极近，闻言也往远方望了一眼：“这么大的烟尘，你还看得到旗啊？”说完摸摸下巴，又狐疑道：“不对啊，你不是说卫家军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吗，怎么还养了这么多马，这么多骑兵？”
卫景荣闻言沉默，又盯着那烟尘望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秦军多骑兵，我们原在西凉无险可守，对峙时多数也用骑兵。步兵连骑兵的马毛都追不上，打仗也不能让他们白白丢了性命。”
秦国是个包容的国家，其中不仅有汉人，还包含了许多不同种族的胡人。汉人擅文治，胡人则大多尚武，甚至有许多胡人还保持着劫掠的习惯。因此每逢夏秋收获之际，西凉都会出现小股的胡人寇边。两国都习惯了这种事，只要不是城池被攻占，双方都默契的不会理会。
这些胡人就很难缠，卫家军若要守护百姓，不配骑兵根本追不上更奈何不了对方。是这些年来军中虽多有裁撤，可最精锐的骑兵却是始终保存的，便是如今的先锋营。
路以卿听完解释咂咂嘴，感觉自己等人有被重视。可与此同时她也更加深刻的了解到了卫家军对这批粮食的看重，以及对方缺粮的现状——遇上那般不靠谱的天子，再遇上那般野心勃勃的王爷，真是谁都活得不容易……路以卿甚至隐约生出了些同病相怜来。
不过无论如何，卫家军的人来了，她们一行也终是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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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军如今已不复往日威风，可先锋营也足足有三千骑兵，而且尽是精锐。
卫景荣之前奉命来阳城接应粮草，因为云擒关防守缺人的缘故，便只带了他神机营的五百人马前来。结果粮食没接到，卫景荣莽撞大意之下在阳城外遇伏，五百人马生生折在了那里，只他一人逃出生天。消息传回卫家军后，众将又是庆幸又是悲痛，再派人来就不敢轻忽了。
毕竟如今的西北可不比从前，大规模裁军的卫家军已经难以掌控全局。事发之后他们都还没查出究竟是哪儿来的势力，能够一举歼灭他们五百精锐，自然也怕再去五百给人送菜。
于是先锋营将军主动领命，三千兵马前去接应，关内再不会有人敢掠其锋芒。
果不其然，之后的一路走得都很平静，路以卿她们原本担心的危险一件也没发生。就连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卫景荣见到同袍，也终于能够安心的躺在马车里当起了咸鱼。
先锋将军领兵到来后，就先看过自家的少将军，见他凄凄惨惨躺在马车里也是担忧不已。检查过他的伤口，发现竟然被人用针线缝起来了，也是吓了一跳。还是卫景荣拼着一身伤将人拉住了，再三解释不是巫蛊，只是疗伤的手段，才勉强将对方安抚住。
等路以卿与对方正式见面时，这位先锋将军已是极为客气，上来就行了个军礼。先是谢过路家商行对卫家军的粮草捐赠，又谢过路以卿对少将军的相救之恩。
路以卿自然不敢太居功，轻描淡写的用大义糊弄了过去，只那救命之恩也是真的。
总的来说，路以卿与卫家军的头一次正式接触气氛还不错，先锋将军也热情的邀请了路家一行人前往云擒关——这并不容易，因为战时的缘故，他们防备一切可能的敌人。但即便如此，先锋将军依旧邀请了路以卿，可见卫家军有多缺粮，又有多想从她身上再得些好处。
看上去五大三粗的汉子，也被逼出了满腹玲珑心肠。所幸路以卿早就有此打算，无论是继续给卫家军捐粮，还是亲自去云擒关看一看卫家军，她都没有异议。
双方达成了共识，运粮队伍在先锋营骑兵的护送下再次加快了行程，原本粮车要走七八日的路程，生生缩短了三日，赶在第五日傍晚终于抵达了云擒关。
所谓的云擒关，依山峦而建，扼守要害易守难攻，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在云擒关之后，八百里内无险关，坐落在一片平原上的城池虽然也有修得高大坚固的，但对于抵挡外敌来说多少显得单薄。而梁建国百余年见，云擒关被破也只有一回而已，卫家军驻守此处更让人放心。
路以卿站在马车上，看着先锋将军前去交涉，看着云擒关大门敞开，看着运粮队伍在骑兵的护送下缓缓进驻城中。她看着夕阳笼罩下高大雄伟的关隘，蓦地生出了许多无法言表的情绪。
沈望舒走出马车，与她并肩站在一处：“阿卿，你在看什么？”
路以卿回神，也说不清自己那忽而生起的情绪是什么，于是她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就是看看这云擒关的风光，果真是与长安大不同。”
自然是不同的，长安歌舞繁华，云擒关却是苍凉威武。
沈望舒闻言也将目光投向了远处关隘，眸中几分深思，几分忧虑，半晌才问道：“阿卿你说，咱们若是入关，卫大将军会有时间接见于你吗？”
路以卿垂眸想了想，心中不是很确定：“也许吧，现在还在打仗，卫大将军不一定有时间。”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旁便响起了卫景荣笃定的声音：“不，卫大将军一定会见你的。”他说着笑起来：“你或许不知道，开战之后粮草消耗都特别快，如今咱们卫家军吃的都是你们路家之前送来的那批粮。你们都不是头一回送粮了，而且这一回送得更多，大将军再忙也会见你们的。”
路以卿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不过听到这话还是点点头，觉得早些跟卫大将军见面也没什么不好。倒是一旁的沈望舒，听了这话不仅没放心，反而越发忧心忡忡起来。
走了一路，路以卿终于也知道了沈望舒的忧心。她好笑之余也安慰过几句，保证过自己不会再失忆，可沈望舒显然没能真正放心。而这一路沈望舒都是掐着日子过的——说好的三月之期都过了，可路以卿没失忆，沈望舒也依旧没能放心。
那感觉就像是靴子只落地了一只，另一只总让人提心吊胆。

第69章 脑子里一片浆糊
卫景荣说得没错，路家此时送粮对于卫家军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卫大将军即便位高权重也是要见路以卿一面的——感谢是一回事，想继续向路家求粮是另一回事。
谁都不傻，路家突然给卫家军送粮不会是无缘无故。尤其在这当口，给得越多，所求越大，卫家军因此也不必觉得亏欠了路家，甚至还能继续讨价还价。只是这个讨价还价的过程还需双方面谈，若是达成共识自然是好，若是不能路家也能及时抽身而退。
因此对于这次会面，无论卫家军还是路以卿等人，其实都很重视。
云擒关落脚的头一日，路以卿和沈望舒被安排在了距离城门最远的一处宅邸。彼时秦军恰好攻城，云擒关内却依旧一副有条不紊的模样，军士们小跑着迎向城门，不急不躁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然而路以卿一行人并不习惯，即便隔得老远也隐隐能听见攻城的喊杀声。商行的人有些不安，他们虽然为了钱财走南闯北，也会遇见许多风险，可自己跑来战场边找死这种事却真是头一回。如果他们不是路家商行的老人，如果他们不是打定主意要跟这郎君博前程，只怕早都跑了。
路以卿察觉到了手下人的不安，又想着如今身处云擒关内，终于决定对他们稍稍透些底。
于是她将众人召集在了一起，开了个会：“我知道你们都很奇怪，为什么我会选在这个多事之秋来西北。你们既然选择跟我来这里冒险，事到如今我自然也该给你们一个交代。简单来说，就是我看上了卫家军，打算与他们合作，将来更好的经营两国商道。”
梁国的西北方便是秦国，秦国再往西还有西域，或者说西域商道本就是从秦国最南端穿插过去的。那地方梁国已经插不上手了，但秦国还勉强可以管辖，因此每年也都能得一笔不小的商税。
卫家军镇守西凉，原本也能从在条商道上分一杯羹。甚至在朝中如此克扣的情况下，卫家军还能保留三万人马，多半也是托了这条商道的福。只是如今卫家军日益式微，能从这条商道上攫取的利益也是越来越少，最终只能形成恶性循环，直到卫家军彻底没落。
有关于卫家军的这些消息，都是在路以卿的打探下，卫景荣有意无意透露的。商行的人并不知道这些，不过听到路以卿的话，不少人还是对商道心动了。
可有人心动，就有人质疑：“郎君此举是否太过冒险？如今两国正在开战，而且卫家军节节败退，若是他们最后彻底失败，那咱们的付出岂非都打了水漂？”
路以卿点头，又义正言辞道：“可卫家军的少将军答应我，他们会在三个月内完成反攻。”
商行的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家郎君有些天真了，毕竟打仗的事可不是口头说说那么简单。但话又说回来，既然是卫家军的少将军答应的，这话似乎又有几分可信。
众人几番心思，各有不同，但既然大胆的决定跟着路以卿来西北，大多数人还是有一搏的勇气。因此在短暂的迟疑过后，大部分人便也定下了心思，打算先看看后续。
后续来得很快，卫大将军的亲兵当天就传了消息过来，与路以卿约定了三日后的会面。这无疑给了商行众人一个定心丸——商人重利，且不提路以卿的野心能不能达成，至少见到卫大将军此行就不算亏。对方毕竟位高权重，只要卫家军不是彻底玩完，交好总是有意义的。
于是入住云擒关的头一日，浮躁的气氛便被压下了。
可到了晚间，小两口在房中独处，沈望舒却望着路以卿叹道：“你今日忽悠管事们倒是忽悠得顺口。西域是有商道，西域的香料宝石也都很值钱，可这些东西早就被秦国把持了，从秦国再赚到梁国可就赚不到那许多钱了。为这个冒险，可真不值得。”
路以卿乖巧靠在沈望舒身上，一边拿起她的手把玩，一边说道：“也不算是忽悠他们，我是看中了这条商道，却不是打算从秦国哪里买倒手货。”
沈望舒本是随口一说，因为两人都明白此行的真正目的，闻言有些意外：“怎么说？”
路以卿眉梢微扬，摇头晃脑：“山人自有妙计……我不买进，我卖出啊。”
沈望舒又追问她准备卖什么去秦国，结果路以卿却不说了，只神神秘秘冲她道：“现在我还没准备好，等我把东西做出来再说，绝对暴利。”
于是沈望舒也不再追问，两人转过话题又商议起了三日后与卫大将军的会面——她们资助卫家军的真正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获得卫家军的支持，能够摆脱襄王的觊觎。至于面对卫大将军话要怎么说，又要如何达成这样的目的，自然也是需要细细斟酌的。
商量着商量着，便到夜深，路以卿最后困得脑袋一歪，枕在沈望舒肩头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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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奔波太久积累了一身疲惫，也许是抵达目的地让人身心放松，更或许是身处卫家军的地盘让人放心。路以卿感觉自己这一觉睡得极沉也极久，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不仅有零碎的梦境片段在脑海中闪现，更生出了些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揉了揉昏沉的脑袋，路以卿不自觉的去回忆那些零碎的梦境，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伸手就能抓住，可最后却都顺着指缝溜走了。这让她莫名焦躁，脑袋也有些疼。
“你醒了？”沈望舒的声音在旁响起，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探究。
路以卿闻声扭头，看到沈望舒后下意识脱口：“阿沈，你怎么在这里？”
沈望舒听到这称呼却是一愣，整个人心神似乎都被震荡了一下，随后看着路以卿的目光也变得怅惘与微妙——两人四年前在相国寺初遇，下山时意外被匪徒劫走，也算是真正的结识。那时路以卿刚知道她的名字，期期艾艾问过她，随后便一直称呼她为“阿沈”。
这称呼一叫就是一年多，直到她嫁给路以卿，后者开始失忆。再之后路以卿便说“阿沈”与“阿婶”同音，不好叫也不好听，便再没叫过她“阿沈”，转而叫起她“望舒”来。
如今路以卿又叫她“阿沈”了，难不成这回没失忆，反而想起了从前？
沈望舒想到这里，一双眸子都亮了起来，看着路以卿的目光也变得炙热。可惜还没等她开口问些什么，就见路以卿皱着眉揉了揉脑袋，又自言自语般说道：“不对，望舒你本来就在这儿啊。”
称呼的转变又如一盆凉水，浇得沈望舒心中凉了一片。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望舒压下了心中的情绪，这才开口问道：“阿卿你还好吗？”
路以卿揉着脑袋坐了起来，思绪却是一片混乱，感觉脑袋都是懵的。听到沈望舒的问话后，她倒也随口回道：“还好，就是睡久了，头有些昏。”
沈望舒听她回应正常，吐出口气说道：“是睡得有些久了，你这都睡了两天了。要不是方大夫来诊过脉说你没事，只是睡着了，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路以卿闻言也很诧异，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脑袋都顾不上揉了：“两天，我怎么会睡这么久？”
这谁又知道呢？沈望舒见路以卿一睡不醒是真的吓坏了，等方大夫诊过脉确定她没事后，又疑神疑鬼觉得她的失忆症可能又犯了。为此沈望舒还扒开她衣裳查看过白玉平安扣，后者好端端戴在路以卿的脖子上，没丢也没坏，更没有路以卿自己所说的冰凉感。
沈望舒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状况，一边等着她醒来，一边也在犯愁——卫大将军约见的日子已近，路以卿还跟卫景荣放过大话，要养卫家军全军。如果这当口她真的又失忆了，以沈望舒女眷的身份也是难以收场，简单来说她们可能要摊上大事了。
好在睡了两天，路以卿终于醒了，没失忆更是让人大松口气。
沈望舒走到床边跪坐下，见路以卿总是揉着脑袋一副头疼的模样，便抬手替她按了按：“许是赶路累了吧，我也不知你怎的睡了这么久，好在没错过与卫大将军的会面。”
路以卿坐着没动，本来很受用媳妇的揉捏，闻言却怔了怔：“什么赶路，卫大将军又是谁？”
沈望舒的手一下子顿住了，她低下头，与路以卿面面相觑。
后者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又扭头看了看房中简陋的陈设，黝黑清亮的眼中闪过迷茫：“望舒，这里是哪里啊，咱们没在家中吗？”
沈望舒闻言，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头，好半晌才问道：“阿卿，今天是什么日子？”
路以卿更是迷茫，不过听问后倒是仔细盘算了一番，然后答道：“我睡着前不是二月十七，睡了两天就是十九……”话未说完，她自己就觉得不对了，因为两人都穿着单薄的夏衫，压根不是二月天里能有的穿戴，空气中也完全没有初春的寒凉，相反还燥热得很。
意识到了不对，路以卿头更疼了，她拧着眉头捶了捶脑袋，总觉得睡醒后脑子里一片浆糊。

第70章 乱麻与线头
看着路以卿那一脸茫然的样子，沈望舒只觉得心凉了半截。
路以卿的状态很奇怪，她没有像从前那般失忆就将所有的事都忘个一干二净，看见沈望舒还能认得出来。无论是叫沈望舒“阿沈”还是“望舒”，至少证明她还记得。可她的记忆似乎又出了差错，她说是记得是二月，沈望舒甚至不知道她口中的二月是今年、去年、还是前年？
若是还在长安，路以卿这般状况甚至会让沈望舒感到欣喜，因为她的记忆虽然混乱，可似乎已经有了好转的征兆——连续三年不停的重复失忆，沈望舒心中也不是不疲惫的。
然而现在不是在长安，她们过的也不是过往平静安逸的日子。她们将要面对的是西北复杂的局面，她们刚来到云擒关与卫家军接触，甚至再过一日便是与卫大将军会面的日子！
怎么办，来不及了，万一路以卿浑浑噩噩出了差错，她们将要面临的会是什么？
想着这些，沈望舒抿着唇一脸凝重。可她面对状况外的路以卿显然也是无能为力，看着她皱着眉拿手去捶脑袋，她也只能伸手拦住：“阿卿，你怎么了，可是头疼？”
路以卿被她抓住了手腕也没挣扎，她抬眸看了看沈望舒，眼中写满了信赖。下一刻索性便将头埋进了沈望舒怀里：“望舒，我头有些昏，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记错了日子。”
说着话，路以卿语气有些迷茫，也有些慌张——慌张是正常的，她年纪轻轻本是风华正茂，结果却跟老年痴呆似得，脑子里乱成浆糊不说，连日子都记不清。这让她感到恐慌，看到沈望舒的那一刻甚至害怕对方发现后嫌弃自己，可随后又是忍不住的依赖。
沈望舒闻言垂眸沉思了一瞬，又抬手抚了抚路以卿的后背，安抚她道：“没关系，别急，只是一时混乱罢了。”说完又问：“那阿卿还记得今年是哪年吗？”
路以卿被顺毛了，看着沈望舒不变的态度，心中的恐慌倏地减少了许多。她拧着眉思考起来，脑海中的记忆似乎都是零零碎碎的，让人一时摸不清也整理不好。这会儿听沈望舒的回忆起日期，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像之前一样准确的说出日子了，仿佛记忆中的每一个日期都是今天。
沈望舒一边给路以卿顺毛安抚，一边等着她的答案，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她还以为路以卿不想回她，结果低头一看，却发现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让路以卿纠结得脸都要皱起来了。
说实话，路以卿这时候小纠结的样子还有些好笑，可此情此景沈望舒也是笑不出来。她心情愈发沉重，对着路以卿开口时，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怎么，阿卿忘记了？”
路以卿有些无地自容，感觉这时候的自己就像个傻子。可她脑袋里实在混乱，咬着唇又想了一会儿，却只觉得脑仁疼——她此时的记忆就像是一团乱麻，想要理清就必须要找到一个线头，可记忆太乱她压根就找不到那个线头所在，因此也对目前的情形无能为力。
想了半晌也只想得头疼，路以卿无奈妥协：“是，我忘记了，阿卿能告诉我吗？”
沈望舒在心里叹了口气，面对如今情形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她应对路以卿失忆已经习惯了，这时候倒还能做到面不改色：“阿卿，如今是延康二十一年六月十五，你睡下是在十三。”
路以卿还是赖在沈望舒怀里，似乎在脑子糊了之后，将她当做了依靠。闻言点点头，清亮的眸子里闪过沉思，记忆的线头似乎也若隐若现。
过了一会儿，路以卿镇定下来，又问：“这里不是长安，这里是在哪里？”
长安和西北是不同的，长安的夏天也热，可却没有西北夏天热得厉害。而且这里不仅热，还干燥，路以卿只是醒来这片刻就感觉到了不同。其实她这会儿身上都感觉汗津津的，如果不是满心不安，她恐怕也不乐意一直抱着沈望舒，因为实在太热了。
沈望舒倒是好脾气，或者说心里泛凉，被抱这么久都没感觉到惹。这会儿听了路以卿的询问，也耐心与她解答：“这里不是长安，这里是西北的云擒关，咱们月前就离开长安了。”
路以卿闻言，感觉线头又明显了些，隐隐约约的熟悉似乎快要让她想起来了。她记性不错，还记得刚醒时沈望舒提起的人名，于是又问：“那卫大将军又是谁？”
沈望舒听她一句句询问，心中似乎也渐渐安定下来——路以卿这一次的失忆明显和从前不同，从前一忘就是万事皆忘，莫说学过的本事了，就连一些常识都需要重新引导。可这一回不同，路以卿明显是在自己整理思绪，说不定引导之后她就能记起来了呢？
再不济，能力还在，她将目前的情形告知她，路以卿自己也能应对接下来的事。
想到这里，沈望舒心定了，先告知了卫大将军的身份，而后又与她说起目下处境。从襄王的杀心与觊觎，到她们决意离开长安，再到西北之行的目的与打算……一直说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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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的讲述很长，但她向来知道轻重缓急，因此说的大多都是这三月间发生的要紧事。而随着她的讲述，路以卿脑海中的记忆脉络似乎也逐渐清晰起来。
不说解开乱麻，至少也找到了线头。
比如沈望舒说她们在阳城外遇见了卫景荣，路以卿便能想起那一片血腥战场，于是自然而然接口道：“当时卫景荣遇袭，他的战马拦了咱们的路，咱们从死人堆里把他扒拉出来的对吗？”说完想了想，还能举一反三：“他受伤不轻，好像还挺倔的，一直瞒着咱们身份。”
沈望舒闻言心中顿时一喜，抱着路以卿问道：“阿卿你都想起来了？”
可惜路以卿想了想，却在她怀里摇头，然后伸出手指比出一个小小的手势：“想起来了，一点点。我脑子里还有些乱，望舒你继续跟我说说。”
沈望舒也不气馁，她都做好路以卿想不起来，只能根据自己讲述应对局面的准备了。如今路以卿似乎能想起一些，她心中已是觉得惊喜，于是提起精神又继续讲述起来。
也幸亏路以卿总失忆，沈望舒这些年不得不出面理事，不是深宅妇人。她知道的事情很多，无论是明面上的举措，还是暗地里的安排，甚至于西北之行的野心，路以卿全都不瞒着她。这会儿反过来她跟路以卿讲述，也依旧讲得头头是道，没有半分差错。
两人一个讲一个听，都很专注，时间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路以卿之前睡了两天，从六月十三踏进云擒关当晚，一直睡到六月十五的半下午，时间不可谓不长。外面的攻城战都打过两轮了，她才一觉睡糊了脑子。
醒来后记忆混乱，小两口表面镇定，心里却都慌得不行。眼看着通过沈望舒的讲述能替她理清记忆，无论是路以卿还是沈望舒，显然都急于恢复。顾不上其他，匆匆半个下午就过去了，头顶的朝阳变成了斜阳，沈望舒的讲述还没完，两人也依旧毫无知觉。
直到说着说着，“咕噜”一声异响传来，打破了原本沉静的气氛。
沈望舒的话音顿了顿，问道：“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路以卿这会儿已经没窝在沈望舒怀里了，大夏天总贴着太热，可她还是紧挨着对方手臂，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受惊的小心脏平复下来。此刻闻言她却稍稍往旁边挪了挪，又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可紧接着又是一声响亮的“咕噜”腹鸣传出。
身边大片的热源远离，又再听到这番动静，沈望舒也反应过来了。她看向路以卿，后者有些不好意思，捂着肚子弱弱说了一句：“望舒，我饿了。”
沈望舒却没笑话她，反而捂着额头有些懊恼：“是我不好，忘记你都睡了两天了。”
之前路以卿一觉睡了两天，睡眠沉得叫都叫不醒，沈望舒便也在她身边守了两天。一方面心慌意乱，怕她一觉醒来再次失忆。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她睡太久，饿坏了肠胃。
然而路以卿醒了，醒来看似失忆又不是，混乱的局面让沈望舒压根来不及想其他。直到此时路以卿主动说饿，她想起这事还有些歉疚。又想了想两人之前的进度，自觉今晚就能带领路以卿恢复这三月的记忆，于是沈望舒二话不说赶忙出去给她拿吃的了。
等到沈望舒一走，路以卿望着房门又抬手揉了揉脑袋——经过沈望舒的梳理，她的记忆清晰了很多，现在即便不用沈望舒讲，她也能慢慢将这几个月的事情想起来了。可她却觉得还不够，感觉脑子里那团乱麻远不止三月而已，只是越往前记忆似乎越乱，乱麻也缠得越紧。
这些记忆无疑很重要，可现在她却没时间理会……罢了，还是应对眼下局面要紧，至于更遥远的那些乱麻还是等之后再慢慢去解吧。
念头落定，沈望舒也回来了，手中端着一碗鸡丝粥。

第71章 异变
许是连睡了两天的缘故，一碗鸡丝粥压根喂不饱路以卿，她连吃了三碗才在沈望舒的制止下放弃了继续进食的打算。末了摸摸肚子，倒也没觉得撑，还觉得鸡丝粥差了滋味儿。
可沈望舒显然误会了她摸肚子的动作，见状有些担忧：“怎么，吃太多了吗？”
路以卿闻言刚想摇头说没有，就听沈望舒又道：“算了，你也睡了两天了，睡太久身上大概也不舒服，咱们还是出去走走吧。散散步，也让你消化些。”
对于这个提议路以卿没有反对，事实上她暂时也不想再闷在屋里跟沈望舒说正事。睡久了身上不舒服是一回事，她那些零散的记忆也需要时间整理是另一回事——沈望舒的讲述对她来说很有用，可沈望舒毕竟不是她，有些事情总是要她自己想起来的，听多了旁人的讲述就很容易被带偏。
两人达成了共识，沈望舒收拾了碗筷送回厨房，路以卿也起身更衣。等她穿好衣裳沈望舒也回来了，顺便还给她端回了洗漱用的水。
简单收拾一番，两人便出了门。
说来路以卿这一场沉睡也来得巧，她们前脚刚进了云擒关，后脚路以卿就睡死了。以至于不仅路以卿自己入城两天没出过门，就连沈望舒也陪着她一起在屋中待了两天。
此时出门，又值傍晚，只是比起前两日她们入城时平静了许多。
路以卿顺口便问了句：“这两日秦军还在攻城吗？”
此时的云擒关里倒是一派平和，远处的城门并没有传来喊杀声，城中也没有军士来来回回跑动。不过哪怕是平和，云擒关这般要紧的关隘也与旁处不同。这城中百分之八十都是军士，剩下的也是些服役的民夫，真正的平民百姓一个也没有，路以卿和沈望舒走在其中都显得另类。
沈望舒这两日虽守着路以卿，对外倒也不是一无所知，便答道：“昨日还在攻城，不过今日没有了，听说会歇几日，毕竟攻城就是拿人命在填。”
攻城战往往攻城一方损失更大，尤其是像云擒关这样的险要，真要靠强攻攻破也不知得耗费多少人命。秦国人也不傻，他们自然知道卫家军如今在梁国的处境，围困其实才是上策。只要他们等到卫家军的粮食消耗完了，国内又没有补给，耗也能耗死他们！
不过谁都知道云擒关的重要，所以哪怕知道梁国内乌烟瘴气一团，连边关要事都不受重视。可又不是到了要亡国的境地，哪国的朝堂上没几个忠臣义士，看不穿这眼前的险境？
因此秦军也不敢懈怠，他们对云擒关的攻势依旧凶猛，只是还顾虑着保存实力罢了。
路以卿听沈望舒将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娓娓道来，听完便叹道：“皇帝和襄王都不靠谱，朝廷那边怕是真靠不住。就咱们家送那些粮，对于西北的战事其实也是杯水车薪。”
沈望舒跟着叹了口气，她是女子也看得明白，就真不知道朝中那些人是真傻还是被权利迷了眼。
两人在城中逛了一圈，这依山而建的关隘其实不大，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逛了一个来回。没遇见什么要紧的人，唯一熟悉的卫景荣还在养伤，现在怕是连下床都难。两人商量过之后寻个机会再去看看他，便踏着最后的斜阳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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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的时候依旧是填鸭式的记忆辅导，等到路以卿将这三月的记忆事无巨细的整理完，已经是半夜了。效率还算不错，不过她看了眼困得要睁不开眼的沈望舒，还是有些纠结。
等到洗漱完两人重新上床，路以卿便盘腿坐在床上没有躺下：“望舒，我觉得要不然今晚我就不睡了吧，反正之前睡那么久，我现在精神也好得很。”
沈望舒本来已经躺下，她守了路以卿两天又熬到半夜，这会儿也是真困。可听路以卿如此说，她却还是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也瞬间明了了她话中真实的担忧——路以卿是担心自己这一睡又是两天醒不过来，或者醒来又是满脑子浆糊，明天要见卫大将军就来不及“复习”了。
不得不说，沈望舒也有一瞬间这般担心，可看着路以卿故作无事的强撑，又有些心疼。她重新坐了起来，拉着路以卿躺下：“别瞎想，你明天还有正事呢，怎么能熬夜没精神？”
路以卿翻身侧对着她，看着沈望舒精致的容颜，欲言又止。
沈望舒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平静道：“真没事，睡吧。”
路以卿却没听话，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沈望舒掌心蹭过，有点痒：“之前睡太久，我现在是真睡不着。”说完才将沈望舒的手拉下，顺便放到唇边亲了亲：“还是你先睡吧，我看着你。”
沈望舒原本困倦，被这一闹倒是睡不着了，总担心路以卿是想哄了自己睡着又去熬夜。她和路以卿不同，路以卿明天要见卫大将军，而她作为女眷多半是没有这个机会的。所以路以卿明天有正事，而她明天却有的是时间可以补眠。
这样想着，沈望舒便道：“我也不是很困，那我也不睡了。”
此言落下，两人躺在床上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的模样莫名有些幼稚。
路以卿都忍不住笑了，原本的沉重忧虑似乎也散了不少。她忽而抬手，在沈望舒秀挺的鼻梁上刮了下：“别闹，我刚看你都困得偷偷打哈欠了，怎么会睡不着。”
沈望舒却因为她这动作僵了僵。倒不是接受不了路以卿的亲昵，只是这些年来她习惯了路以卿的失忆，也似习惯了将她的心智永远停留在最初失忆的十五岁。如此三年过去，路以卿在她心中便越来越小，她将自己定位在了年长保护者的位置上，自然也就没想到路以卿会对她做如此动作。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亲昵沈望舒倒也不讨厌。因此略微怔忪后，她倒也没有逞强，只道：“我没闹，是你在闹，我陪你而已。”
路以卿便不说话了，过了许久才道：“三月之期已过，我没有失忆，脑子虽然混乱了一些，但也没真忘了。望舒你说是为什么？”
沈望舒闻言，注意力果然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去——她想到了当初明悟大师给的平安扣，也想到了他曾经关于路以卿机缘在西北的批语。前者她今早还从路以卿的脖子上扯出来看过，没发现什么问题，后者她却没来得及验证，暂时也无法验证什么。
想了想，沈望舒的手再次往路以卿的脖颈上摸去。
路以卿自己挑起的话题，却有些怕痒，缩了缩脖子：“做什么？”
沈望舒的手在路以卿的脖子上摸了摸，很快就寻到拴着平安扣的红绳：“我看看你的平安扣。”
说实话，沈望舒的手软软的，摸在身上很舒服，大多数时候路以卿都很喜欢。可她别的地方都不怕痒，就脖子怕痒得不行，最亲近的媳妇来摸也不行。
路以卿又往后缩了缩脖子：“你别动了，我自己来吧。”
这话说得晚了，沈望舒已经自己动手将她衣襟里的平安扣扯了出来。两人先时都没在意，还被路以卿怕痒的事吸引了注意，结果低头一看那平安扣，两人脸色却都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换了我的玉？！”路以卿首先将平安扣托了起来，一脸诧异。
沈望舒没说话，蹙着眉去看她掌心的玉——明悟大师送的白玉平安扣，白玉的玉质虽然普通，可也是纯白无暇的。但路以卿掌心这块却不同，原本纯白的质地就像是被什么侵染了一般，染上了一点点黑。不是很明显，但路以卿和沈望舒的眼力显然都没话说，自然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抿紧唇，沈望舒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没有，没有人换过你的玉。你睡着的时候我都守着你，而且这玉我早上才看过的，当时还不是这个样子。”
话音落下，两人心中都生出了些不安。尤其是路以卿，她穿越前信奉科学不信鬼神，可穿越这种事都遇到了，现在要说不信也坚定不起来。而且这玉也是真的奇怪，之前她一直觉得凉，可沈望舒却说没有。甚至现在再去摸，她自己也觉得没有那么凉了。
隐约的不安萦绕在心头，路以卿嘴唇场合几次，才说道：“我这次没失忆，会不会就是这玉的作用？那现在这玉变黑了，摸着也没之前那么凉了，会不会效用消失啊？”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沉默了，因为如此一来未来就更难揣测了。
路以卿头一回正视起了自己失忆症的毛病，看着那染黑的平安扣感觉就像是在看一枚不定时炸|弹。她深吸口气，最后没等沈望舒说什么，便将平安扣又塞了回去：“都怪那大和尚，给东西也不交代清楚，咱们现在想问也没处问去，尽瞎猜吓唬自己了。”
沈望舒闻言也渐渐平复下心情。她心智比路以卿更成熟，也更沉得住气，收回目光后便道：“说得不错，咱们别瞎想，明悟大师也说了，你的机缘在西北。”
路以卿点点头，此时两人也没心情纠结今晚睡不睡的问题了，她主动窝进了沈望舒怀里，也不管天热还抱住了沈望舒一只手臂：“好了，咱们睡吧，明天还有正事呢。”,

第72章 没有野心
一夜时间匆匆而过，路以卿原本还想强撑的，最后窝在沈望舒怀里不知不觉还是睡着了。
翌日醒来，路以卿清醒后眼都没睁，就开始回忆昨日刚整理的记忆。结果头脑一片清明，并没有长睡不醒，也没有因为这一夜好眠再忘记什么。
路以卿这才偷偷松了口气，察觉到枕边人还没醒，她便也没急着起身。只是想到昨夜发生的事，又偷偷将脖子里的平安扣拽出来看了看，结果自然还是发现那白玉染了黑。而且不知道是白日光线更好的缘故，还是这一夜又发生了什么，她总觉得这白玉比昨晚看还要黑一点点。
心下有些不安，可面对这堪称怪力乱神之事，到底也是无能为力。
路以卿反手又将平安扣塞回了衣领里，白玉贴上肌肤，依旧带着捂不热的微凉，却不如往日那般明显了——她决定将这平安扣好好藏着，轻易别让沈望舒看见，免得她多心被吓到。
心事重重的又躺了会儿，身边的沈望舒才醒。许是这两日守着她确实疲惫的缘故，沈望舒今早醒得有些迟，而且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来看路以卿，对上她清亮的黑眸才暗自松了半口气。然后又小心翼翼的开口道：“阿卿，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路以卿大抵看出了沈望舒的小心翼翼，她自觉在她怀中蹭了蹭，自然而然开口应道：“刚醒没多就。反正早上也没事，卫大将军不会大清早就过来的，咱们躺会儿也没关系。”
沈望舒听她提起卫大将军，而且说话条理清晰的模样，剩下的半口气这才松开。
三日前亲兵过来传话，确实没说卫大将军何时来，不过这等身份的人登门总是会提前知会的。他没说早上就来，两人自然也不着急，便是往日里谨慎自持的沈望舒，今早也愿意抱着路以卿多躺一会儿。
两人也没说什么话，安安静静躺了一刻钟，这才起身。
洗漱更衣用膳，一切收拾好已经快晌午了。两人也不着急，昨晚帮路以卿回忆时，沈望舒已经特地将三日前两人商量好的应对说辞又说了两遍。路以卿现在心里有数，也不会对即将到来的会面有多紧张，左不过就是争取一番，有粮在手多半不成问题。
晌午卫大将军没来，午后倒是来了亲兵，邀路以卿往将军府一行。
路以卿也没觉得太意外，毕竟就算她对卫景荣有救命之恩，可双方阶级差得太远。而且卫大将军如今还要应战应该也是军务繁忙，能抽空见她多半还是看在粮食的面子上。
她整理了衣衫，又拍了拍沈望舒的手：“望舒，那我过去将军府了，你别担心。”
沈望舒点点头，也只叮嘱了一句：“别太强求。”
路以卿答应了。随后两人分别，路以卿跟着那传话的亲兵去了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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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军原本驻守西凉，这云擒关内的将军府自然不是卫大将军的。不过他位高又有威信，哪怕一路败退到了云擒关，云擒关原本的守将也立刻将府邸让给了他。
云擒关本是军事要塞，城中连个平民都没有，将军府自然也没什么精致可讲。
路以卿随着亲兵踏进将军府，见这处也不过是个大些的宅子而已。值得一提的是一路走来，原本该是威严肃穆的将军府边边角角却都种着东西，路以卿原以为是花草，结果定睛一看却都是菜苗——看着那刚冒头不久的菜苗，路以卿很有理由相信，这些都是卫大将军到来后种的。
没想到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倒是意外的接地气。
不过看着这些菜苗，路以卿原本还有两分浮躁的心，也算是彻底安稳了下来。
一来对方竟然在将军府里都种了菜，那么想必军中缺粮缺菜应该已经到了一定程度。二来卫大将军既然在这里种菜，想必也是认定收菜之前云擒关不可能被攻破。
这样就还好，有她讨价还价的余地，也不至于担心自身安危。
诸般念头在路以卿脑海中闪过，脚下跟着亲兵的步伐却没有停。不多时便绕过了待客的前厅，又穿过庭院回廊，最后竟是直接将她带去了书房重地。
一番通报，路以卿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卫大将军。对方的一身威严都在路以卿的预料之中，不过让路以卿意外的是对方长相并不似寻常武将那般粗犷，相反面容清臞颔下微须，看着更似文人——在此之前谁都没告诉过路以卿，这位传说中的卫大将军竟还是个儒将。
路以卿看着卫大将军与卫景荣几分相似的脸，微怔了怔，旋即行礼道：“见过卫大将军。”
卫季平倒是没摆架子，甚至亲自上前将她扶了起来：“不必多礼。路郎君于我大军先有资助之恩，又于小儿有相救之情，老夫实在当不得你的礼，反倒该与你行礼才是。”
路以卿自然称不敢，心里却有些别扭——卫季平看着不过四十不到的年纪，开口就是老夫，可真让人不习惯。在现代，四十岁的男人都还算得上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便是五十也不会有人说老。不过转念想想古人大多不长寿，七十已是古来稀，四十称个老也行吧。
因为卫季平态度和蔼，路以卿自己又打岔想些乱七八糟的，面对位高权重者的紧张霎时就散了个干净。之后两人寒暄对话时，路以卿便表现得不卑不亢，倒是让卫季平高看了她一眼。
两人落坐寒暄，心照不宣的先说些旧事联络感情，然后才渐渐转到正事上。卫季平最关心的只有一点，见路以卿年轻，便直接说道：“景荣与我说过，他与郎君定下赌约，若是卫家军能在三月内反攻回去，今后路家商行便肯替朝廷养着卫家军。”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路以卿并没有错过他话中“替朝廷”这三个字。这三字可大可小，听得路以卿眉头一跳，似乎是卫季平对她的一番敲打。
路以卿刚开始摸不准卫季平的态度，可直接应下她不敢，要否认这话也不行。因为事关卫家军的利益，她若否认卫大将军就会觉得她是在戏弄他们。且不提这番“玩笑”会有怎样的后果，至少自己和路家在他心中的地位就该一落千丈了。
垂眸想了想，便道：“不是路家，我答应少将军只代表我自己，这也是我与他的赌约。”
卫季平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长眉一挑，看着路以卿的目光倒是更深沉了两分：“路郎君是说，我这十万大军不必靠路家商行，你一人就能养得起？”
路以卿抿抿唇，倒是笑得颇为自信：“有何不可？路家商行是家父的心血，可那是他挣下的。我虽年少，却也想闯下自己的一片天。将军以为我为何在这多事之秋来西北？不过是想寻个机遇罢了。”说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卫季平：“我遇到将军，将军遇到我，都是机遇。”
卫季平不听她胡扯，一句话揭破：“是你先给卫家军送粮的，不是老夫与你偶遇。”
路以卿却不为所动，理所当然道：“所谓机遇，也没说要在家中坐等啊。我看上了卫家军想要结交一番，卫家军也肯接受我的结交，这便是机遇。”
这话也没错，不过话中若有若无也暴露了野心——好端端一个商人，跑来与军队结交，为的是什么？卫季平甚至大胆猜想，这胆大包天的年轻人不会是想收拢他手下的军队吧？
路以卿当然没那么大的野心，察觉到卫季平目光有异之后，便主动坦白道：“好吧，我与将军也不绕圈子了。我对卫家军并没有恶意，也没有野心，所求不过是合作。”
卫季平神情平静，看不出所想：“如何合作？”
路以卿便抬手往西北指了指：“我想将生意做到那边去。”她说着，从腰上解下一个小小的酒囊：“我在家中蒸出了一种烈酒，很烈。这酒虽然好，可寻常人也品味不来，在长安不好卖不说，卖贱了也不值它耗费的粮食。可西北不一样，西北需要这样的烈酒，相信军中也需要。”
卫景荣受伤醒来曾与方大夫说过，他知道烈酒清洗伤口有助于伤势恢复，那么卫大将军必然也是知道的。军队打仗最常受的就是外伤，许多人不是死在战场上的，而是死在战后伤势恶化。
卫季平能够得军心，得民心，就不会无视手下将士生死。
不过话又说回来，卫家军如今也是穷得叮当响，这位大将军不仅是军费被朝中克扣得厉害，他自己似乎也不善经营。否则守着两国商道，他但凡有些手段，也不至于闹到卫家军饭都吃不起的地步——亏得路以卿来时还想过将酒卖给他，现在是完全不用想了。
卫季平没说话，接过路以卿的酒囊后打开闻了闻，酒气浓郁：“确实是烈酒。”
路以卿挺直了腰板，直言道：“我敢说，这里没有谁能做出比我更烈的酒。而且除了烈，我也做出了好几种酒，口感都不错，应该是会有人喜欢的。”
卫季平没尝她的酒，又将酒塞塞了回去：“所以你是想把酒卖去秦国？可恕老夫直言，就算老夫不通商事，也知道这些酒赚的钱不够养我十万大军，你绝对是要亏的。”
路以卿抬手示意，将酒送给了他，继续道：“我想借这里的商道，要做得又不止这一笔生意。买进卖出，我还可以卖些别的去秦国，再买些别的回来，总归能折腾出钱就对了。”
卫季平看着她，没接话，目光中带着明显的质疑。
路以卿知道，作为镇守边关的大将，卫季平是不敢轻信的。除了怕路家与秦国有勾结外，也怕她买卖的东西有问题。于是路以卿又解释道：“我准备弄些玩物去秦国卖，就跟玉石珠宝一类，不会有什么关系。然后赚了钱，再买点羊皮羊毛之类的东西回来，都不犯忌讳的。”
卫季平听完奇怪的看向她：“你要羊毛羊皮做什么？皮裘的话，羊皮也算不上好，羊毛就更不用说了，那些放牧的胡人拿来烧都还嫌臭。”
这些路以卿就不跟他解释了，只道：“自然是拿来赚钱的。”
卫季平不通商事，闻言也就不多问了。可他统领大军镇守西北，自然也不傻，最简单的账他也会算。更何况经过之前那一番对话，他认定路以卿也不傻，更不是一时冲动就会许下承诺的人：“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可这些也不值得你夸下如此海口。”
话说到这里，路以卿也看出卫大将军不是无动于衷，或者说他不能无动于衷——卫家军落到如今境地，他已然没了退路，更对朝廷没了指望。一船粮食都值得他派出独子去迎，路以卿这般大包大揽的“冤大头”自然更不能放过，放过她卫家军也看不到来日希望了。
双方都是被现实逼迫到了极点的人，不在此时做出改变反抗，最终也就只能默默等死。
路以卿觉得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双方态度也都有了个大致了解，于是又透露了一些：“好吧，我此行除了行商，还想向将军寻求庇护。”

第73章 一个月就够
路以卿在将军府待了整个下午，一直等到晚膳过后才回去的。
期间还有军士来报，秦军又来攻城了，并没有如预料般的歇上几日。不过卫季平也没怎么在意，听后摆摆手，让人如往常般守城，又派了副将去坐镇就没再管了。
路以卿看得出来，卫季平对她还是很重视的。她试探着透露了不少消息，甚至直言自己背后有襄王的惦记，都没能让这位大将军打退堂鼓。
卫季平听她说完与襄王的纠结，甚至还松了口气，末了摆摆手道：“没关系，无所谓，我卫家军的粮饷就快被贪没了，还理他做什么？”
有句话说得好，将在外君命不受——镇守边关的大将手握重兵，是真的敢跟皇帝摆脸色的，尤其延康帝又没什么威信。不说那些忠君报国的虚话，朝廷控制边军最有用的手段就是粮饷了。可这几年随着前首辅病重离世，卫家军的粮饷一点点被贪墨，卫家军与朝廷的联系也在一步步被斩断。
到如今，卫家军生存堪忧，便是忠君爱国的口号喊得再响，也没有一碗饭来得实在。
卫季平不是个迂腐的人，虽说他被逼迫至今也没有生出过反心，可对朝廷的忠诚与期望也在先是之中一点点磨灭了。如今他更看重的自然还是手下的将士，如果路以卿的麻烦只是一个王爷的话，那他完全不介意对上，想来对方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跟他交恶。
两人在襄王一事上达成了共识，双方的关系瞬间就被拉近了许多。之后路以卿也有意维护，最后再叫来卫景荣作陪，三人一起吃了顿饭，也算是将之前的赌约彻底敲定了。
等路以卿从将军府回来时，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沈望舒见她神态便有些担忧，一面拉着她袖子将人领回去，一面问道：“怎么了，谈得不顺利吗？”说完担心路以卿失落，还安慰了句：“一次谈不拢也没关系，毕竟事关重大，卫大将军顾虑多，要仔细想想得失也是正常的，咱们可以等。”
结果路以卿闻言却道：“没有，我们说定了，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话虽如此，其实仔细想想也并不意外——卫季平并不愚忠，卫景荣显然也是个聪明人。从一开始路以卿透露身份起，卫景荣大概就将路家当成了卫家军当前困境的出路。
无论是自报身份，认下这救命之恩，还是与她透露卫家军如今的处境，说到底其实都是想放松路以卿的戒备，让她对卫家军更为亲近上心。他没恶意，只是在无形之中透露出结盟之意。至于那个玩笑似得赌约，不过是顺势而为，也是双方第一次表露态度与试探。
路以卿结盟的意思很明确，卫家军如今也已经快到山穷水尽的绝境了。她还拖得起，大不了不见襄王收拾家产躲远点，可卫家军却是拖不起了，说来该比她们更急切才是。
小两口之所以不确定，也只是因为双方身份的不对等而已。
果然，沈望舒听她这么说也不意外：“如此也好，这第一步踏出去了，今后也就容易许多。”
人的底线是可以一步步被拉低的，沈望舒还没见过卫大将军，不知道他是不是那种将忠君爱国刻在骨子里的人。但他既然愿意接受路以卿的资助，至少可以证明他不是个迂腐不知变通的人。如今他是松了口，将来若是一切平顺还好，若是路以卿执意搞事，他也是难下贼船的。
路以卿赞同的点点头，她如今也没想过要怎样，一步步来就是了——端看如今朝廷那乌烟瘴气的模样，她是一点也不担心将来的，卫家军早晚也得被逼反。
两人暂时了却一桩心事，心里都放松了不少，随后又说了些其他的。
等回到房中，沈望舒又去摸路以卿脖子上的红绳，转了话题：“昨晚光线不好，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你将平安扣拿出来我再看看。”
路以卿又缩了缩脖子，后退一步避开：“望舒别闹，痒得很。”
沈望舒也知道她脖子怕痒，除了玩笑或者做某些事的时候，她寻常也不会去碰触。见状只得收手，又道：“那我不动手，你自己拿出来我看看。”
路以卿却不准备给她看，又上前拉住她的手道：“没事，今早我看过了，好像是有一点点变化，不过不明显。或许就是明悟大师给的玉有问题，这平安扣看着就不是用的好料。”说完不等沈望舒反驳，便又道：“你看天色都这么晚了，我还没吃饭，饿都饿死了。”
其实路以卿吃过了，只是她想转移话题而已。倒是沈望舒等了她一个下午，又担心她在将军府出了差错，晚膳到现在还没用，也就没怀疑她的说辞。
只是路以卿转移话题的态度太明显，沈望舒也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吃饭归吃饭，我也让厨房温着菜，但你得把平安扣拿来给我看看。”
路以卿想到今早又变黑的平安扣，怕这一日过去更黑了，于是不想给。
沈望舒见她支支吾吾的模样愈发起疑，又要伸手去摸，被路以卿躲开后便没好气道：“我知道你不想给我看，但你躲也没用，我要看早晚也是看得到的。”
路以卿闻言哑然。这话说得可一点没错，端看两人的关系，除非她打算永远清心寡欲下去，否则这贴身的东西哪能躲过媳妇的眼睛？而且这平安扣她还不能取下来，沈望舒不许是一方面，有过这两日经历的她也觉得这东西还是戴着更安心，自己也不敢取。
两人对峙片刻，路以卿也只得妥协，叹口气默默将平安扣扯了出来。
白玉的平安扣躺在手心，路以卿自己先看了一眼，发现大半天过去没什么变化，还跟她早晨看到的一样。只是比起昨晚，看着似乎还是黑了些。
沈望舒也看出来了，眉头紧蹙着，可惜她拿着那平安扣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东西一开始对她来说就很寻常，除了是出自明悟大师的赠与，压根就只是块质地不佳的玉而已。她从来也没有感受到路以卿所说的“捂不热的凉”，自然也没法察觉更多的不同。
路以卿也不会告诉她这个，见她眉头紧蹙就漫不经心的将平安扣收了回来，重新放回衣领里：“别看了，就是昨晚光线不好，白天看起来变化更明显而已。”
沈望舒将信将疑，总觉得路以卿瞒着她什么。
路以卿却拉着她往饭厅走，边走边道：“好了，别纠结这些了。你我都是寻常人，纠结这个也没用，还不如先去填饱肚子。”
沈望舒顺从的跟她走了，却扭头对她道：“那等西北这边安稳下来，咱们要不要四处走走？你与卫家军如今也算结盟了，等收复失地，在西北这边的安全应该还是有保证的。明悟大师说你的机缘在西北，咱们如果一直窝在这里，或者躲在哪座城池，说不定就错过了……”
路以卿知她担忧，闻言却笑道：“那可不一定。都说是机缘了，哪是你想找就能找的，不过是顺其自然的碰运气罢了。”她说完还往天上指了指：“说不定哪天机缘就从天而降了呢。”
沈望舒下意识抬头，除了渐暗的天幕，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话说回来，路以卿的话也没错。她们已经顺着明悟大师的指引来西北了，至于之后的事，明悟大师没说，她们也没有任何推断，除了顺其自然也没别的办法。
两人到饭厅时，小厨房果然还给两人温着菜，上桌后没多久就端上来了。
不算多好的菜式，虽说有菜有肉，可跟两人在长安甚至沿途的用度比起来，都多有不如。可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路以卿心中还是有些感慨——看看她们吃的吧，比将军府里还好，刚刚在将军府跟着卫家父子用膳，饭桌上可是连野菜都摆上桌的！
堂堂大将军都吃上野菜了，将军府里边边角角也都用来种菜，不管是不是特意做给她看，路以卿心中都免不了几分唏嘘。
沈望舒看她神情有异，自己也看了眼桌上饭菜：“怎么了，不合你胃口？”
路以卿摇头，想给沈望舒说说今晚将军府的菜色，又想起之前想要转移话题说没吃晚饭的话。自打嘴巴的事她不想做，于是嘴边的话一转，便道：“不是，就是看到这些菜，想起了今日所见。望舒你没去将军府肯定不知道，将军府里四处种着菜呢，我都怀疑他们后院还养鸡。”
说这话也是有依据的，因为今晚将军府的菜色里不止有野菜，还有鸡蛋……这么一想，莫名觉得卫大将军更接地气了呢，也是真穷。
沈望舒对这话题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神情很是复杂了一瞬。
路以卿也就随意感慨了一下，之后还是招呼沈望舒吃饭——将军府的菜式是真不好，再加上三人在饭桌上也免不了谈事，她也是真没吃饱，现在完全可以再补一顿。
小两口吃着饭，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路以卿给沈望舒夹菜的当口也与她转述下午的谈话。
总的来说，事情的走向跟路以卿和沈望舒商量得差不多。一开始的烧酒也不过是打开个话题，之后路以卿说起自己的生意，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如今至少能养得起卫季平手下的两三万卫家军。等之后与秦国的商路打开，她赚到更多的钱，自然也能供养得起更多的兵马。
让个商人插手军队，甚至是直接供养让人拿捏命脉，这事听着就有些匪夷所思。可卫家军如今也快到绝境了，卫大将军并没有拒绝的余地，甚至不得不展示卫家军的獠牙，证明这拨供养不亏。
沈望舒默默听着路以卿的讲述，又默默吃下她夹过来的青菜，这才开口道：“其他的都没什么问题，只是阿卿，你与少将军原本定下的赌约只有三个月，时间是不是太着急了？”
路以卿闻言却摆摆手，说道：“秦军攻打至今也不过月余，用三个月收复失地不算短了。”
沈望舒觉得事情不能这么算，毕竟对方有备而来，还有大军压境。可卫家军如今的处境怎样，两人也算是心知肚明，怎么可能以弱攻强还这么快收服失地？她怕急功近利。
路以卿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只得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卫大将军说的。”说完她举起一根手指，又道：“少将军私下还跟我说，其实一个月就够了。”

第74章 满脸都是拒绝
沈望舒都不敢相信卫家军能在三月内收复失地，卫景荣说一个月她就更不信了。不过到底也是卫家军的少将军，他的话沈望舒哪怕觉得不切实际，可还是免不了会多想一二。
见路以卿也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模样，沈望舒便提醒道：“阿卿，你那些摊子也是才铺出去，如果卫家军真用一个月时间就收复了失地，之后就该你践行诺言了。”说完顿了顿，才又道：“这么短的时间，你那些摊子开始赚钱了吗，即便两万人马的开销也是不小的。”
路以卿一开始没怎么放在心上，只不在意道：“没关系，之前送来的那批粮食不是够吃三个月的吗？就算赌约提前达成了，我下次运粮来也可以等三月后。”
沈望舒见她如此，无奈敲敲她脑门：“哪有那么简单？真这么简单，少将军也不会特意提起了。”
路以卿闻言这才上心，转念想了想也就明白过来了——卫景荣很早之前就与她说过，三个月的用量是按勒紧裤腰带算的，云擒关内近三万人，如果敞开了吃可能只撑得了一半时间。而打仗是要消耗体力的，尤其从消极防守改为主动进攻，总不能再让人饿着肚子。
成年男子的正常饭量有多少，她运来的粮食又有多少，路以卿简单一算心中也就有底了。三个月是真撑不过，那些粮食顶多够吃一个半月的，所以卫家军答应反攻也是孤注一掷。
路以卿深吸口气，感觉卫季平敢凭自己一句许诺就下如此决断，也真是足够大胆果决了。
沈望舒见她明白过来，便道：“其实不管卫家军一个月时间能不能够收复失地，你们之前定下了三月之期，你也该为下一批粮食筹备了。少将军不过是提醒你罢了。”
路以卿扶额，终于意识到自己过于理想化：“我明白了。”顿了顿才又道：“我那些摊子才铺开，即便东西准备好了，销路大概也没这么快打开，要盈利多多少少还是需要时间的。不过阿爹如今应该已经到金陵了，江南鱼米之乡，应该是不怎么缺粮的……”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显了，无非就是还要向亲爹求助。非常时期这本是无可厚非，也是最好的选择，但路以卿想起之前自己信誓旦旦仿佛分家一般的行为，这时候再找路家主帮忙，便让她有种啃老啃个没完的感觉，莫名心虚以及羞耻。
沈望舒与她同床共枕三年，虽说路以卿总是在反复失忆中度过，可沈望舒对她的了解却还是与日俱增。虽然她根本不能理解路以卿的某些想法：“阿卿这是为难？其实不必如此，父亲会乐意帮忙的。”
在沈望舒看来，路以卿便是路家唯一的继承人，整个路家将来都是她的。而她如今所为又不是不务正业的败坏家业，路家主理应扶持，甚至可能早就已经替她准备好了粮食。在这样的情况下，路以卿向家中求助本是不该生出什么负担的，可她偏偏就在这种小事上在意。
路以卿也不好解释什么，胡乱的点点头应下了，又加急送信去了金陵。心中则是默默打定主意，等将来她那些摊子开始盈利，就将求助的粮食折现还给路家主。
事情有了决断，路以卿倒也不会更多的纠结，之后她便将注意力放到了这场战事上。
卫景荣无论是不是提醒，他都已经将海口夸下，自然不能毫无动静——可事实就是毫无动静。路以卿以为一月期限紧张，卫家军很快就该开始动作，然而她领着沈望舒在城中一连晃悠了三天，却发现一切如故。关外秦军该攻城还是攻城，城中军士该防守还是防守，并没有半分异常。
现实平静得路以卿都忍不住跟沈望舒吐槽：“我觉得他们父子俩可能是要骗我的粮。”
沈望舒闻言倒是不骄不躁，只是给路以卿摸摸头顺顺毛，然后让她继续等着。
如此三天过去，到了第四日，卫景荣才又使人传了消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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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在某些时候是很有必要，或者说是不能不做的。
之前卫景荣领了军令回阳城接应粮食，结果却才阳城外遇伏，几乎全军覆没。这事显然就不是关外秦军能够做到的，或者说不仅仅是关外秦军能做到的，关内必然有人勾结了外敌。
卫大将军是个谨慎的人，在卫景荣传信回到云擒关后，他便派出了两批人马。一批就是先锋营那些骑兵，直接过来接应了卫景荣，也护送了路家一行人以及粮食入城。另一批则是他私下派遣的人马，由他身边最信任的亲兵领头，直接前往阳城查探卫景荣遇伏一事。
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的卫家军虽然因为朝廷的缘故日益颓败，可早年间前首辅还在时，卫家军也几乎将西北打造成铁板一块。
在西北这地方，可以说卫家军执意要查什么，几乎便没什么是查不到了。
比路以卿一行人晚了几日，前往阳城查探的亲兵也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不算好但至少有个结果。他们查到了卫景荣之前出事，果然是有秦国的手笔在，还与卫景荣在阳城的旧识有关。只可惜他们去得晚了些，找到相关人等时，这些人基本都被灭口了。
这些事原本与路以卿等人无关，可她们既给卫家军送粮，又救下了少将军，只怕有人因此将目光投在了她们身上，卫景荣于是特地使人来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被派来的是卫景荣神机营的副将，也是一员二十出头的小将，末了还问路以卿：“少将军让末将来问问，郎君之后可要退回阳城或者雁鸣城？他说与您的赌约即将开始，云擒关可能也会乱上一阵，被人浑水摸鱼还不如回去后方。而且您与夫人留在此处，恐怕也只徒耗时日。”
路以卿想了想，也没有拒绝——她来云擒关的目的本就是见卫大将军一面，如今双方不仅见面，还达成了协议。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多逗留其实也没必要，而且这里到底也是军事要地，没理由让他们这些外人久留的，能让她们入城都是看在那些粮食的面子上。
至于回阳城或者雁鸣城的安全问题，路以卿也不是很担心。毕竟刚出了卫景荣那事，卫大将军又刚往阳城派了人彻查，她才不信卫家军的人见被灭口就回来了。
等送走那传话的小将，路以卿便对沈望舒道：“兵荒马乱的，云擒关确实也不是久留之地，再说咱们回关内也还有事要做。”
沈望舒对此也不意外，卫家军真要反攻还留着她们这些外人，她才会奇怪。
不过沈望舒有别的担心。她先往阳城的方向看了眼，那里对于云擒关来说算是东面。而后又往云擒关外，或者说是西北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深深。
路以卿一下子猜出了她的心思，不免笑道：“望舒你太执着了，没说咱们道了西北就不能再往东回走啊？再者说要往西凉，咱们是还得回去等等才好。”
沈望舒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她摸出路以卿脖子上的平安扣看了看，总还是有些担心：“我怎么感觉这玉又变黑了？”
路以卿否认：“哪有的事，是你错觉罢了。”
其实不是错觉，那平安扣确实有在慢慢变黑，只是不比一开始明显，而是非常非常细微的变化。而与这平安扣的小小变化相比，路以卿更在意的还是每日里的梦境——细碎而光怪陆离的梦，醒来时总会忘记大半，可残留的些许痕迹却让路以卿怀疑，自己正在融合原主的记忆。
这没什么不好的，有了原主的记忆，她便可以更好的适应这个新环境。只是偶尔看着脖子上那块渐渐染黑的平安扣，她又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的预感。
两人没在这事上多做纠结，毕竟怪力乱神比不上眼下实际。路以卿的态度传回去，卫大将军那边也很快有了反馈，兵力有限的情况下，还派了五百人护送她们回阳城。
路以卿私下又与沈望舒戏言：“看，这就是金主的力量！”
沈望舒没听过“金主”这个词，可这个词的含义也是显而易见的。她失笑之余，也不得不捏着她耳垂警告：“阿卿莫要乱说话，需知祸从口出，你这话传到卫大将军耳中可不好听。”
路以卿眨眨眼，乖乖受教，又小心翼翼的将媳妇的纤纤玉手从耳垂上取下来。
两人说笑归说笑，可吩咐下去之后，众人收拾行李的速度也不慢——前前后后，她们拢共也只在云擒关里住了七天，第八天一早又在卫家军的护送下回返阳城了。
回阳城的路上路以卿百无聊赖，让人去找了粗线准备打发时间，结果合适的粗线没找到，只找到些细麻绳。她也不挑，又拿防身的匕首削了两根细木棍，开始鼓捣起编织来。
沈望舒好奇看两眼，问她：“阿卿你这是在做什么？”
路以卿举着细麻绳对她道：“我就练练手，等回头给你织个围脖怎么样？”
沈望舒看看她手中粗糙的细麻绳，再看看她拿着木棍乱戳的古怪动作，满脸都是拒绝。

第75章 羊毛
西北的风沙里，路以卿正拿着麻绳研究怎么织围脖。
金陵的老宅中，路家主却是召见着管事，翻看着文书账本，忙碌不已。
又一批管事商量着离去，管家眼看着天色不早，端着几盘糕点见缝插针的走进了书房，劝道：“家主，天色不早了，该用晚膳了。您也是大病初愈，这时候合该好好休养才是。”
路家主闻言头也没抬，等了等果然等到了放在手边的糕点。他随手捻起一块放进嘴里，这才开口道：“不急，晚膳迟些用也无妨。”
管家看着路家主熟练的动作都有些无语了，不免又劝了句：“家主，再晚些您又该说时间太晚，晚膳可以免了。可您也不能拿糕点当饭吃啊，郎君知道会担心的。”
路家主听他提起路以卿，终于抬起头叹了口气——从长安将生意迁回金陵，这并不是一件小事。想当年他从金陵将生意做到长安，足足耗费了十年光阴，迁回来却只用了不到三个月。且不说其中的落差，只是这一番牵扯便是伤筋动骨，如果不是顾虑着路以卿的安危，他其实真狠不下这个心。
可商行搬迁说到底也是治标不治本，或者换句话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襄王还没有放弃他们路家的钱财，危险便没有远离他们，甚至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路家为了离开长安，损失了大量钱财，说不定立刻就会恼羞成怒。
当此之时，路家主只觉危机重重，又哪里还能安心修养呢？
管家见他这模样，也不知从何劝起，能做的不过是照料好路家主的衣食起居而已。
过了会儿，路家主终于开口，他问管家道：“于盛你说，阿卿她们现在到西北了吗？”问完不等管家回答便自顾自答道：“算算日子，应该是到了。”
管家这才接话道：“郎君聪慧，少夫人沉稳，家主不必太为她们担心。”
路家主闻言点点头，终于彻底将心思从面前的文书账本上移开，他放下书册抬头问道：“阿卿之前要走的那些人，你有消息没，他们现在都在做些什么？”
临行前路以卿从路家主这里要走了许多银钱人手，仿佛打定主意要领一笔启动资金，然后出去单干发展自己的事业。可钱财这些还好说，她要去的那些商行老人固然能力卓著也值得信赖，可多年来他们与商行的联系也是千丝万缕，根本不是她说分开就能分开的。
因此管家还真知道这些事，闻言便答道：“回家主，郎君之前要去的人手被分作了三批。一批人如今赶往了东海，似乎在东海海岸附近找了个偏僻的小渔村，然后修了不少池子，似乎是打算晒盐。第二批修了窑似乎打算烧制瓷器还是什么，顺便也做些烧酒屯着。第三批人就四下打点，联系商行漕运，似乎打算自己弄条商路出来。”
听完管家的话，路家主心里多少便有数了，眉头却是微微蹙起——晒盐的法子很早之前路以卿就提过了，盐铁自古都是暴利，也自古都掌握在朝廷手中。路家从前不缺钱，因此知道那提高产盐的法子，也从来没打算过插手。可现在路以卿似乎打算走贩私盐的路子了，这种事来钱快。
而与贩私盐这种犯罪之事相比，烧瓷器做烧酒什么的，便都不值一提了。
路家主有点怕，怕襄王还盯着他们，怕有人知道路以卿插手了私盐一事。于是他纠结一阵，方才对管家吩咐道：“你让人去东海帮他们遮掩些，再高价收些盐引送去，多少打个马虎眼。”
管家应下了，却没急着离开，等着看路家主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也没让他多等，路家主又问道：“对了，前些日子我让你收集的粮食怎么样了，可收得够了？”
管家便回道：“收了三船了，都是咱们的人去那些产粮地直接收的。这时候夏粮也还没收，咱们收的都是陈粮，贵倒是不贵，可这时节不对，再收下去怕就要惊动有心人了。”
路家主心里也有数，便点点头道：“如此便收手吧，先把这三船粮食给阿卿运去。她之前就带了那么点东西过去，怕在卫家军那里根本入不得眼。这些粮食送过去，也给她添点底气，之后就等夏粮出来了，再让人去收些送去，那时候也不怎么扎眼了。”
管家点头应下，等了等没再等到路家主吩咐。正打算离开，却又被路家主叫住，后者想了想便提笔写了封信，让他使人送去西北。
折腾一番，管家这才拿着信离去，他前脚刚走，后脚晚膳也送来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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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并不知道，远在金陵的亲爹已经为她打算好了一切。她抱着一卷细麻绳折腾了三天，才堪堪找回了点手感，别别扭扭织出来的围脖也是粗糙难看，就好像头一回动手的新人。
沈望舒忍了她三天了，终于忍不住说道：“你别折腾了，我不要。”
路以卿抱着她的麻绳围脖一脸无辜，片刻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粗制滥造的半成品，解释道：“不是，望舒，我没打算送你这个，我就是没寻到合适的线，先拿这个练练手而已。”
沈望舒闻言却有些一言难尽——她是相信路以卿的话的，后者再不靠谱也不至于送她一条麻绳围脖。可问题是路以卿手艺真算不上好，她不相信换了好材料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抿着唇沉默了一瞬，沈望舒还是提议道：“阿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要做围脖的话，用皮毛会比较好？西北的冬天听说很冷，你这围脖……恐怕不如皮毛的暖和。而且若是你想亲手做了礼物送我，也可以自己去狩猎，打只兔子也比你折腾这个容易些。”
话说得还算委婉，可路以卿还是听出了她语气中满满的拒绝。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成品，再是自己动手的滤镜加成，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很丑很差。
几日的热情瞬间熄灭，路以卿随手就把织针和麻绳扔到了一边，然后撑着下巴唉声叹气：“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嫌弃，其实我自己看着也难看得紧。”
沈望舒听她这般说，又不觉心软，想要安慰她。
可路以卿没等她安慰，便望着那半成品围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其实望舒，我折腾这个不仅是想亲手做个礼物送你，也是想靠这个做生意。”
饶是沈望舒淡定，闻言也忍不住有一瞬间的神情微妙，可她到底忍住了没开口质疑。
果不其然，路以卿自己就给了解释，她望着沈望舒目光灼灼：“望舒你有没有想过，皮毛有多贵？皮裘的围脖自然保暖，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得起的。可我这个就不同了，我打算用羊毛织成线，再用线织成围脖。甚至不止围脖，还有衣裳裤子，全身穿戴……”
毛裘自古都不是寻常人用得起的，哪怕是兔皮的狗皮的，也相当昂贵。可羊毛就不同了，养了羊羊毛每年都可以剪，这东西梁国不多，可游牧民族不少的秦国可多得是。
沈望舒觉得她想得挺美，不禁泼凉水道：“你总想好事。可羊毛又脏又臭，难以打理不说，也不知有多少人会买你的账？达官贵人自有皮裘可以保暖，寻常百姓你便是卖出去，又能有多少收益？”
这话说得实在，羊毛织成线再成衣，整套工序算得上繁琐。耗费的人力且不提，这东西本就贱价，有钱的人看不上，没钱的人买不起，怎么看都是个亏本买卖。
路以卿既然要做这生意，自然也想过利弊，当下凑到沈望舒耳边道：“我又不靠这个赚钱。”
沈望舒闻言眉头一挑，那目光仿佛再问：不赚钱你折腾这个做什么？
而且她记得路以卿当初忽悠，不是，当初与卫大将军协议时，说的就是要去秦国买羊毛羊皮吧？
路以卿看懂了沈望舒的疑虑，此时马车上虽只有她们两人，她仍是往她身边又凑了凑。直到两人半边身子贴到一起，沈望舒感觉热得不行，才听她在她耳边低语：“我买羊毛可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秦国人养羊啊。他们每年犯边，不过是为了钱而已，有了赚钱的法子为什么还要拿命拼？”
沈望舒闻言微怔，隐隐约约有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她没抓住那丝灵感，却很快想明白了一个浅显的目的——卫家军如今势弱，经此一役只怕更是元气大伤，之后势必需要休养生息。在此期间，如果秦国那边安分些，卫家军便有更多时间恢复。而把这些人打发去养羊剪羊毛就是个不错的主意。
此时的沈望舒还没有想到，如果秦国人适应了这样的交易，那么他们牧场中的战马就会被羊群取代，对今后的两国战事将有多大的改变。就眼前的利益，这羊毛就收得不亏。
路以卿眸光熠熠，闪动着野心，瞬息间又收敛了起来。
许是两人紧贴太热，路以卿终于还是退开了，撇开羊毛这个话题不谈，她又道：“这羊毛衣大概是赚不了什么钱的，就算赚也是小钱，可养不起十万大军。”说着顿了顿，笑看着沈望舒问道：“我还有别的法子赚钱，望舒可知道是什么？”
沈望舒眼波微转，想到什么，一口道破：“晒盐。”,

第76章 一瞬间冷汗涔涔
沈望舒猜得没错，路以卿确实让人去晒盐了，因为这是最暴利而且来钱最快的途径，能够让她迅速攫取到足以供养数万大军的财富。
可与此同时，路以卿却并没有打算长远的将私盐生意做下去，毕竟这是犯法的——虽然来自现代的穿越者并不觉得卖点盐就犯法了，相反古代之中食盐垄断，高价买卖以成暴利的状态在她看来才比较难理解。要知道现代超市里的食盐一两块就能买一袋，谁都不可能觉得这东西金贵。
路以卿并不想冒险，至少在卫家军恢复元气之前，她更希望安稳的苟着。
马车辚辚，载着她和沈望舒，在五百卫家军的护卫下继续往阳城而去。战争却已经在她们离开云擒关后，以一种令秦军以及绝大多数人意外的方式展开了。
卫景荣说要一个月收复失地不是夸口，卫大将军答应下赌约也不是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这父子俩早就心有成算，没有路以卿他们依旧会做的事，有了人许下承诺之后，只是让他们更加安心，也更加有底气去进行自己的计划。
路以卿一行人离开云擒关的第一天，卫家军就迫不及待般进行了反攻。
他们半夜打开关门，偷袭了驻扎在关外的秦军大营。三千先锋营将士冲进了毫无防备的营地，杀人放火，纵马踩踏。三千将士在秦军大营里转悠了一圈，获得了斩首五千，烧毁敌军营帐粮草，以及斩杀了秦军几个大将的功绩。然后又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大摇大摆的拍拍马屁股跑了。
秦军来犯号称十万，五千人不算什么，可卫家军的主动反击显然出乎了秦军的预料，此举也毫不意外的激怒了对方。翌日便有军队浩浩荡荡兵临城下。
攻城，守城，亘古不变。
云擒关地处险要，易守难攻，攻城的头一日秦军便在城墙下留下了数千具尸首。城楼上的卫家军却是早有准备，滚水、热油、滚石、檑木，乃至于烧红的铁索应有尽有……不同于之前的消极防备，卫家军这一回是在拼尽全力，有意识的消耗敌军的兵力。
头一日，秦军将领或许没看出来，可攻城的时间长了自然也就看出来了。可他也不在乎，因为他知道梁国朝廷腐朽，连带着边关物资匮乏。云擒关里的卫家军连饭都要没得吃了，这些守城物资也不会多到哪儿去，就算他们是用人命在填，可对方消耗的物资也确确实实是消耗了。
秦军主帅策马立在军阵之后，眯着眼去看城楼上泼下的一桶桶滚水——泼吧泼吧，我看你们还有多少柴禾可以用来烧，又有多少屋子可以用来拆。
攻城战的开始就是消耗，一旦城楼上再没有可以用来退敌的东西，等军士爬上城楼，接近着便会是面对面的白刃战。而秦军的数量远远不是颓败的卫家军能够比的，所以只要让他们登上城楼，那么破城也就指日可待了。而在这之前的牺牲，在主帅的眼中都是值得的。
双方打得很激烈，一日两日三日……云擒关里的大石砸光了，木头也扔完了，柴禾也烧尽了。当城头上泼下的滚水变成温水，用生命消耗物资的秦军终于等到了反攻的机会。
刹那间，秦军士气大震，欢欣鼓舞将要攻城。
可就在这时候，就在秦军主帅发出总攻的军令之后，压阵的后军大营却突然被人袭击了。传令兵慌慌张张跑到主帅面前，告知他大军后方出现了军队，数万人马正在攻击后军。
没有人想到过卫家军会有援军，更没有人想到过援军会来自后方。刚还志得意满的秦军主帅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刚还士气高涨要攻破云擒关的士兵们惊慌失措。等又一批传令兵匆匆而来，告知主帅大军两面的侧翼也发现了敌军之后，这群没来得及加入战争的军队彻底慌了。
前有雄关阻路，后有大军冲杀，饶是秦军主帅迅速反应过来调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军队依旧损失惨重。攻城战草草结束，秦军败退数十里，不等他们收拢残兵重整旗鼓，卫家军便追来了。
一瞬间，攻守易位，这回换卫家军追在秦军后面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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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收到军报并不算晚，可彼时她也已经身在阳城之中，而卫家军也已经完成了反攻的第一步。她看完军报之后就递给了沈望舒，沉沉吐出口气：“说反攻就反攻，倒是真快。”
沈望舒看得比她还快，几乎一目十行，看完之后迅速抓住了重点：“那些援军……”
路以卿对上她的目光，了然道：“没有什么援军，那些都是卫家军。卫景荣当初就说了，卫家军如今只剩三万人，可还有两万军队卸甲，正在西凉开荒。这些人当初放下刀剑拿起锄头，为的不过是让同袍有口饭吃，所有人都将他们忽略了，可他们却成了一支奇兵。”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中的情绪有些复杂：“这些人离开军队许久，不再受朝廷承认供养，可当卫家军需要之时，他们依旧选择在第一时间回来了。”
由此可见，卫大将军在军中是有何等的号召力，几乎令人舍生忘死。
沈望舒也觉得意外和惊喜，可当这两种情绪平复，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后，她却忽然拍了拍路以卿的肩膀：“阿卿，你要辛苦了。”
路以卿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苦着脸：“是啊，要养的人一下子又多了两万呢。”
在路以卿最初的计划里，她供养卫家军也是一步步来的，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铺下的摊子初见成效，赚到第一笔钱去供养卫家军如今不足三万的兵马。可计划从来就是用来打破的，战争开启使得粮食消耗加倍，让她不得不向家里伸手要支援，现在要养的人又一下子多了那么多……
脑袋一歪，路以卿将头靠在了沈望舒肩膀上，哭唧唧对她抱怨：“望舒，怎么办，忽然间感觉压力好大，闭上眼睛仿佛都能看到几万张嘴冲着我嗷嗷待哺。”
沈望舒被她这说法逗笑了，路以卿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肩上，发丝也扰得她脸颊脖子有些痒。于是她伸手稍稍将那些发丝拂开，浅笑问道：“阿卿这是缺钱了？缺钱的话我那里还有些。”
路以卿听到这话却立刻坐直了身子，摇头反驳：“没有，不用，你好好收着就是。”
沈望舒也不强求，目光柔柔看着路以卿。路以卿于是又叹了口气，略显深沉的说道：“行吧，如今这也算是好事。我原本就打算等卫家军恢复元气，收服老兵总比训练新兵来得快。就是赚钱的事得抓紧些了，不然可真是养不起这些人了。”
就在这话题结束后的第三天，路以卿收到了一个小包裹，是她早前派出去建窑那批人送来的。送包裹的人动作小心翼翼，一双眼睛却是亮得惊人。
然后路以卿当着沈望舒的面打开了那个包裹，露出了其中晶莹剔透的器具。
沈望舒看得有些诧异，又有些不解：“琉璃盏？你手下人千里迢迢送这个来西北做什么？”
路以卿看着锦盒里小心包裹的玻璃茶盏，抬手将之取了出来，动作不算十分小心，对于其中蕴含的杂质也有些不满。她举起来看了看，又扭头问沈望舒：“望舒觉得，这东西价值几何？”
沈望舒也看着路以卿手中的茶盏，但在她看来这琉璃盏已经足够剔透了，被路以卿握在手里就仿佛冰晶一般，真让人害怕力气大了就会将之捏碎。不过这样的担忧显然多余，她自己也知道琉璃的坚硬，垂眸想了想给出个价格：“这茶盏晶莹剔透，五百两，应该还是要的。”
路以卿听到这价格都觉得诧异了，差点儿没手滑把手中的茶盏给摔了，显然是想到暴利却没想到过如此暴利。然后挥退了送包裹的人，等只有两个人了，她才又问：“那望舒觉得，此物造价几何？”
沈望舒闻言先是一怔，问道：“这琉璃盏是你做的？！”
路以卿点头，将玻璃茶盏递到她手里，然后又追问了一遍：“你觉得这茶盏造价多少？”
沈望舒这回拿着茶盏仔细看了看，她虽对琉璃这种东西了解不多，可世家出身自然也不会少了见识。而琉璃之所以昂贵，便是因为工序复杂，制作时长又艰难，所以这东西的造价还真不好估量。
路以卿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沈望舒回答，她索性也就不卖关子了，指着那茶盏便道：“我知道古法制琉璃很难，所以这东西很贵。可用我的法子，这琉璃盏制作出来耗时不过数日，原料成本更是低廉，所以这只琉璃盏的造价不会超过百文。”
一两银子便是千文铜钱，五百两和一百文之间的差距，大得就连沈望舒听了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她捏着琉璃盏，几乎不可置信般看向路以卿：“果真？！”
路以卿自然点头，得意洋洋：“自然是真。”
沈望舒沉默了，她蹙起眉低头看着手中的琉璃盏，过了许久才终于抬头直视路以卿。并没有后者以为的欢喜或者赞赏，她只目光复杂的看着她，问了一句：“你真的是我的阿卿吗？”
一瞬间，路以卿背后冷汗涔涔。

第77章 荒谬的念头
“你真的是我的阿卿吗？”沈望舒忽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路以卿心下骇然，面上却不得不挤出难看的笑：“我当然是，望舒你在胡说些什么？”
沈望舒没再答话，事实上她问出这一句也并没有想过路以卿会给她否定的答案——她心里清楚，路以卿失忆了很多次，醒来之后也多有变化，变得与曾经的阿卿不同了。可在最初的怀疑之后，她便再没有生出过这样的念头，因为她知道眼前人无论变成什么样，依旧还是她的阿卿。
只是如今的路以卿太飘了，她必须给她敲个警钟，而且最好是让她印象深刻不敢忘怀的那种。所以她只深深地看了那莫名惊慌的人一眼，没再说什么。
有时候沉默比肯定更让人惧怕，沈望舒的避而不答，反而让路以卿更加惊疑不定。
她这时才开始懊恼，怎么能因为当初烧酒没让沈望舒惊讶，就这样大大咧咧的将玻璃的事也告诉她了呢？她承认她是想显摆，可烧制玻璃和烧酒怎么能一样，烧制玻璃需要的技术她连试验都没试验过，转手却让人直接拿出来赚钱。那么技术是从哪里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抿了抿唇，路以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散漫与自大，于是她磕磕绊绊解释了一句：“望舒你别多想，这烧制琉璃的新法是我意外得来的，先没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沈望舒从善如流的点头，像是信了，却信得太轻易。
路以卿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甚至对上沈望舒的目光都有些战战兢兢——穿越至今三月有余，可她却一直等到了此时，才后知后觉有了占据他人人生的心虚与慌张。
但沈望舒却没在这事上纠缠，就好像她之前那一句质疑只是轻飘飘随口说的一句。话说过她就不放在心上了，转而还能顺着路以卿的话告诫道：“阿卿之前说的若是真的，那你这法子可要守好了，其中暴利只怕会让人心贪婪，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路以卿听着她说话，感觉好像心思都是飘的，只看见那张好看的红唇一张一合，仿佛要吐出什么可怕的言语。直到她勉力定了定心神，这才将话听全了。
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将汗湿的掌心不动声色的在衣裳上擦了擦，路以卿这才开口道：“望舒放心，我知道的，这法子我就不是交给一个人的。我让他们分工合作，每个人只负责其中一小部分制作，只要差了其中一环，他们就做不出成品来。如此也便加大了背叛的难度。”
沈望舒听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事实上能被派去做这种事的工匠多半都是全家生死都掌握在路家手中的。这种人想要背叛并不容易，怕只怕那些过手的管事会因利益生出异心。而如今路以卿加大了工序泄露的难度，便是有人心生歹念，想要让所有工匠都冒险背叛也是不容易的。
初步确定了制作安全，沈望舒又提醒道：“还有阿卿，这琉璃盏你制作了多少？”
路以卿这会儿也勉强镇定下心绪，听了沈望舒的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答道：“我知道你的意思，物以稀为贵。这琉璃盏制作容易成本也低，可我只会精挑细选，却不会卖出太多。”
沈望舒闻言放心下来，她就怕路以卿一时被财富迷了眼。她跟着路家主这三年也学了不少，自然知道细水长流的好。而且路以卿这里制得琉璃太多，一下子卖出去不仅会使得琉璃跌价得不偿失，还会冲击原本古法制造的那些匠人。他们制作不已，真被连累何止是血本无归。
此时两人已经心照不宣的揭过了之前敏感的话题，路以卿也仔细观察过沈望舒的神情，没发现什么异样后这才主动说道：“这琉璃制作出来，我原本是想卖去秦国的。听说秦国的贵族也好奢靡，这东西在我看来又不贵重，拿去骗他们的钱再好不过了。”
沈望舒点点头，想到拿这“不值钱”的琉璃去秦国赚了钱，又用秦国赚来的钱去养镇守边关的卫家军，其中的微妙让她忍不住微微勾唇，露出了一丝笑意。
路以卿见她笑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于是又道：“可惜现在边关还在打仗，咱们现在又缺钱，少不得要先在梁国卖一批。比如长安，有钱的闲人就不少，他们的钱也是不赚白不赚。”
沈望舒没有异议，又拿起手中的琉璃盏端详一阵，这轻轻的一只琉璃盏便是千万斤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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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沈望舒吓过一回后，得意轻飘的路以卿仿佛遭到当头棒喝，霎时就蔫儿了。
两人当日对着琉璃盏商量一番，随后路以卿便去了一封信，让人烧了十套精品茶具。送去长安五套，江南五套，一番运作最终都卖出了天价。
琉璃赚的钱比沈望舒预估得还要高，原因也不过是见惯了现代营销手段的路以卿更会营销罢了。只是这一回收到钱的她一点都不敢飘了，只让人趁着夏粮收割，全部换成了粮食运来西北。期间她也只跟沈望舒提了一句，完全不敢翘尾巴，就怕说太多又让人怀疑。
小两口此后相处，气氛着实微妙了几日，最终又在沈望舒不动声色的亲近下恢复了原状。
不过发生过的事总不能当做没发生过，路以卿再是心大，经此一事后也不可避免的生出了危机感。于是她抽出了空，又开始整理脑海中那一团乱麻，想让记忆尽快融合。
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路以卿现在心虚还不敢向沈望舒求助，她便只能自己来。然而原本整理出的线头经过这些时间的耽误，似乎又混入了乱麻中，甚至可能还打了个死结。她想来想去，除了将自己想得脑仁疼，也只能回忆起一些串联不起的零碎画面。
直到某日夜间，路以卿忽然自梦中惊醒，弹坐起身满脸惊悸。
沈望舒也被她动静惊醒，跟着坐起身来，先是抚了抚她的后背，结果却只摸到一手的冷汗。她微微一怔，而后问道：“阿卿你做噩梦了？”
路以卿眨了眨眼，回神后望向她，目光却有些复杂：“不是噩梦吧。我梦见你带着我一起奔逃，路上遇见个满脸络腮胡的歹人，他好像要来抓我们，然后，然后你就用簪子捅穿了他的脖子……”
说到这里，路以卿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喉咙都在痛，梦里也是一片血腥。可莫名的，她并不觉得恐惧，就像她梦里从始至终也没松开过沈望舒的手一般。
她看向沈望舒的目光是复杂，是庆幸，是依赖，唯独没有畏惧。
沈望舒听到她的话却是一怔，旋即有些激动的抓住了她的手腕：“阿卿，你想起来了？”
路以卿先是茫然的眨眨眼，但很快就想起了曾经于钱告诉她的话——她与沈望舒初相识就被贼匪一块儿劫了去，后来逃出来不是她英雄救美，而是被美人顺手救回来的。
难不曾她之前的梦境就是当初发生的事？
路以卿想到自己这几日想破头的整理脑中乱麻，一瞬间还有些激动。可等她冷静下来再去回忆梦境，那些又关梦境的记忆却再迅速消散，到此时再回忆，她也只记得自己说给沈望舒的那些了。至于在梦中她是否是在匪窝，又有那些细节，却又渐渐想不起来了。
遗忘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在你苦苦追求，记忆却又自指缝间溜走之后。她将眉头紧紧拧起，又伸手在额角按了按，最终也只能答道：“没有，我又忘了。”
沈望舒听到这话也说不上失望还是其他，抚在她后背的手只顿了顿，便劝道：“没关系阿卿，你早晚都能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咱们将来还有一辈子，每一日都是新的记忆。”
路以卿听到这话感觉有些暖心，虽然小说里类似的话看过很多，可当事到临头真有人对自己这般说，心中没有触动才是假的。
她回握住了沈望舒的手，倚在她肩头沉默良久，终于问道：“望舒，你能跟我说说从前的事吗，就像你之前帮我梳理记忆一般，我总觉得自己可以想起来的。”
沈望舒没有拒绝，也顾不上如今是半夜，便与她娓娓道来。
路以卿静静听着她讲述，总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隔离感，而且越早的记忆隔离感越重。不像之前沈望舒帮她梳理这三月来的记忆，她说什么，自己都能感同身受并且想起细节。
然而路以卿也没有打断沈望舒的讲述，因为在她看来，早远的记忆本就不是她的。那是原主的记忆，她不能感同身受也是理所当然的。可她显然忘了，前次记忆混乱苏醒时，她所记得的时间却不是在这三月内，事实上属于她的记忆当然也远不止于此。
两人一个讲一个听，渐渐的时间流逝，天边泛起鱼肚白，破晓黎明，晨光洒落。
夏日里炙热的阳光穿过窗户洒落在脸上，路以卿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从脖子上拽出了那枚平安扣。沈望舒也随之看去，却见那许多日没有变化的平安扣，似乎又变黑了一点。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由得生出个荒谬的念头。

第78章 瓜都掉了
看着那又变黑了一些的平安扣，路以卿和沈望舒都不由得生出了个荒谬的念头——路以卿两次梳理记忆，这平安扣就恰好两次变黑，莫不是其中有什么关联？
或者更直白一些来说，等这白玉平安扣全部变黑，路以卿的记忆是不是就会全部恢复？
这猜测来得毫无根据，却同时浮现在了路以卿和沈望舒心里。
两人面面相觑一阵，路以卿终于用一种牙疼似得语气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事听着这么古怪啊？而且好好的白玉变黑，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事吧？”
倒是沈望舒，看着平安扣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其实换个角度来说，这白玉变黑也可能是因为吸收了你身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呢？就好像吸收了毒素一样，白玉因为吸收了某些东西变黑了，而你却因为身体里少了这些渐渐恢复……”
这话听着倒是有些道理，可路以卿却听得纠结。她甚至扯开衣领往里看了看，却见自己的肌肤一如既往的雪白，并没有什么脏污可以迅速污染了白玉。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沈望舒又将平安扣塞回了路以卿的衣领里：“不论如何，咱们试一试就知道了。之前我与你说起从前的事，你都想起得很快，昨晚与你讲了这么多，多少应该也是有用的吧？有用咱们就试一试，看这白玉还会不会继续变黑。”
路以卿闻言眨眨眼，心中有着迟疑——她没跟沈望舒说，这一回对方的讲述对她影响减少了许多。她对沈望舒讲述的过往有隔阂感，也很难再根据她的讲述回忆其他细节。
即便偶尔有片段在脑海中闪过，大多也是零碎的画面，更没有多少代入感。
心绪复杂，路以卿踌躇片刻还是拒绝了：“我觉得你说得不错。可是望舒，咱们昨晚已经讲了半夜了，也不必急于一时。现在你不累吗，我觉得咱们还是先休息一阵再说才好。”
沈望舒本想趁热打铁，却不想竟似被路以卿拒绝了。她有些疑惑的盯着路以卿看了一阵，待到看清路以卿眼下的青黑，这才道：“说得也是，阿卿你也累了吧，不然就先睡个回笼觉？”说完又看了看外间熹微晨光：“要不然先用些早膳，再回来补眠？”
路以卿听着沈望舒温言细语，忽然就伸手抱了抱她，埋首在对方肩头闷闷的回了声：“不用。”顿了顿又反问：“望舒你饿了吗？”
沈望舒摇头，于是路以卿便搂着她又躺下了，也不等沈望舒在说什么便闭上眼假装入眠——话题说到一半，她也不是不想寻个究竟。可昨晚听沈望舒讲了半夜的过往，尽是曾经那些相知相恋相处的过往，没有代入感的路以卿理所当然的酸了。
她得先收拾一下心情，把满肚子的醋倒一倒，然后才能继续去理脑海中的麻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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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早就被路以卿的失忆症折腾够了，如今自然上心，于是在补眠过后依旧拉着路以卿帮她回忆过往。且不提路以卿听着听着心中打翻了几瓶陈醋，但效果确实是有的。
两日后，当沈望舒再次将路以卿脖子上的平安扣拽出来时，白玉染上的黑果然又浓重了几分。
沈望舒便举着平安扣对路以卿道：“阿卿你看，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你想起得越多，这白玉上的黑色就越浓。我想这变化肯定跟你的记忆有某种关联，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
路以卿却有些烦躁，她只垂眸瞥了眼被沈望舒托在掌心的平安扣，便微蹙着眉说道：“可证实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这几日你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咱们成婚三年，相识四载，你总不能将每一日的细节都说与我听吧？我又想不起更多了，咱们的试验到现在也结束了。”
这话沈望舒无从反驳，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次的“复习”没有当初在云擒关那样的高效。或许是这些记忆封存更久，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路以卿失去了触类旁通的能力。
到今日，沈望舒已将过往说了个七七八八，可对路以卿来说也只是将别人的故事听了一遍而已。这其中差距最直观的反应也在那块平安扣上——它虽然还有变化，却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了。
事情仿佛陷入了瓶颈，沈望舒望着手中的平安扣也蹙起了眉头。
最后还是路以卿收回了平安扣，出言安慰道：“算了，咱们多知道一些也是好的。至于真正恢复记忆，大概是我的机缘还没到吧。”
说着话，路以卿手里还握着那枚微凉的平安扣，脑海中却忽然闪现出一个画面。是“她”靠在沈望舒怀中，神情有些惊慌，而后者正搂着她温言细语的安慰——画面中的沈望舒似乎比如今要年少些，还梳着少女的发饰，可那眉眼间的温柔却与如今别无二致。
路以卿知道，这是原主的记忆，这些画面最近时不时就会在她脑海中闪现。可惜记忆这种东西，尤其是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就跟任性的小姑娘似的，并不是你想追就能追得到的。
想不起更多，路以卿索性也就不跟沈望舒说了，也免得她希望过后又失望。
两人不得已，只能再次将这件事搁置，可时间却也在缓缓流逝……
六月中旬一行人抵达云擒关，下旬折返阳城，等到七月初路以卿便收到了来自亲爹的书信与粮食。她以为这些粮食的到来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但其实情况比她想象中好得多。
卫家军今非昔比，饿过肚子的他们再上了战场，便不仅仅想着杀敌了，他们还学会了抢掠——自家的粮食吃一顿少一顿，多吃一点都心疼，可抢敌人的就不会了。抢多少就能吃多少，完全不必顾虑，偶尔还能抢到些值钱的战利品，于是他们自觉学会了以战养战。
反攻战进行得也很快，不过半月就将失地收复了大半，卫景荣的话仿佛预言。
除了关于平安扣再没有进展，所有的都是好消息，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两人待在阳城也一直很安稳，路以卿甚至抽空派人联系了不少女工，只等着战事一停，就从秦国买回羊毛来折腾。
更幸运的是抵达西北月余，她们也没遇见什么水土不服的事。唯一一点不好，那就是西北的夏天是真的热。从六月酷暑到七月流火，踏入西北地界就感觉一天比一天热，压根没见着气温回降。热得粘人的路以卿晚间都不敢窝在沈望舒怀里睡了，否则睡一晚便是一身痱子。
前一晚两人睡迷糊了，路以卿睡着睡着下意识滚进了沈望舒怀里，今早两人便遭了罪。
路以卿大清早便去方大夫那里拿了药，回来时蔫头耷脑，一边走一边还想伸手去挠后背。然而这动作实在不雅，她几次伸手又几次收了回来，痒得不行。
回到暂居的小院，便见沈望舒摇着团扇蹙着眉，也是一脸烦躁。
路以卿见状缩了缩脖子，等沈望舒发现主动看过来时，她才举起药包挤出笑脸道：“望舒你别恼，看我把药都拿回来了，方大夫说熬成药汤泡个澡，很快就会好转的。”
沈望舒看着她讨好的笑脸，紧抿着唇终究没说什么，只让路以卿赶紧拿去厨房让人熬煮。后者半句话都不敢多说，乖乖拎着药包就去了。
没片刻，路以卿便回来了，手里抱着个绿皮西瓜：“我把药送过去了，厨房很快就能熬好。”说完才举起西瓜给沈望舒看：“还有，今日他们买了寒瓜冰在井里，我刚取出来的，望舒你要吃点吗？这边的寒瓜很甜的，而且大热天吃了也是清热解暑。”
沈望舒不想吃寒瓜，她这会儿就想赶紧泡药浴，天知道她现在有多痒。而且比起路以卿，她被捂出痱子的地方更尴尬，连挠都不能挠，整个人现在都很焦躁。
路以卿没等到回答也有些讪讪，走到一边自己拿了刀开始切瓜。一刀下去瓜都熟透了，随着“噗”的一声轻响顺着刀口炸开，露出了内里鲜红的瓜瓤。左右再几刀下去，不大的西瓜便被切成了好几瓣，浅红的汁水流了一桌，伴随着清甜的西瓜香味儿渐渐飘散。
一看就知道，这瓜肯定很甜，还是沙瓤的。
路以卿昨夜睡觉不规矩，导致两人遭罪，这会儿正是心虚的时候。于是切好了西瓜也没敢独享，捧着一块又去沈望舒那里讨好卖乖了。
沈望舒磨不过她，又被路以卿举着西瓜喂到了嘴边，这才启唇咬了一口。
确实是好瓜，很甜，又被井水冰过，几口下去暑热都似消了大半。可沈望舒吃了几口之后还是没了兴趣，蹙着眉又问路以卿：“阿卿，那药汤多久才能熬好？”
听她催促，路以卿都觉得后背好似更痒了，可她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又见沈望舒不吃了，顺口就在那啃了一半的西瓜上咬了一口，这才答道：“快了快了，药汤煮开一会儿就好。”
沈望舒见她动作，脸一下子就红了：“你，你别吃了。”
路以卿还没怎么反应，咬着西瓜一脸无辜的看过来：“怎么了？”
沈望舒没来得及说什么，于钱便风风火火从门外闯了进来，没等近前便道：“郎君，少夫人，卫家军大捷，之前被秦军攻占的城池都收回来了！”
算算日子，还没满一个月呢，卫家军就收复失地了，速度也太快了些。
路以卿乍闻这消息，惊得连手上的瓜都掉了。

第79章 没有多余的浴桶
路以卿手里的瓜还没吃完，就被于钱一个平地惊雷的消息给惊掉了。等回过神来后也顾不得地上摔碎的瓜了，连忙就追问道：“怎么回事，我都没收到消息，你哪里知道的？”
于钱最近也挺忙，因为路以卿磨刀霍霍打着秦国羊毛的主意，纺线和编织便都需要人手来做。许是受固有思维影响，路以卿理所当然的把这件事规划到了女工身上，而且女子大多手巧，这件事也确实适合交给她们做。于是这些天于钱便没闲下来过，每日都在外面联络人手提前招工。
正因为于钱这些天都在外面跑，所以他得到消息也是最快的。这会儿跑得满脸是汗，脸上的兴奋也还没有消退，便答道：“是卫家军的军报。今次是大捷，卫家军彻底驱逐了秦军，传信兵要往长安送战报的。而且这样的捷报每过城池，都会大声通报。”
路以卿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对于这些常识倒是知道得少。她闻言微微怔了一下，倒是低声嘀咕了句：“朝廷也尽会做面子，之前被打得节节败退时，也没见一路喊着走。”
于钱听见了，“嘿嘿”了两声，不予置评。
路以卿这时也看见他跑得一身狼狈了，于是指了指一旁切好的西瓜道：“那边有寒瓜，井水冰过刚切的，你先吃两块去去暑气，再给我说说具体的。”
于钱也没客气，事实上他进门就看见路以卿在吃瓜了，当时就有点馋，不过还是先将事情说了。这时路以卿让他吃瓜，他自然也没推辞，过去拿了一块“吭哧”几口就吃完了。末了抹抹嘴，等第二块瓜拿在手里了，这才道：“其实传信兵走得挺快，也没来得及多说什么，我就听说卫家军收复失地，还有秦军主帅被俘了，想来该是打了场大胜仗。”
路以卿闻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一旁的沈望舒也终于插嘴说了一句：“我记得秦国那边能领兵的，大半都是宗室，就不知这次的主帅是什么身份了。”
秦国是胡人建立的国家，如今虽是汉化了，可许多习惯却是没改的。比如说他们尚武，而且尤其看重身份与血脉。寻常战事或许还有外姓人领兵，可像这次攻打梁国这样的举国之战，领兵的绝对是宗室，而且必然是宗室中身份地位颇高的人。
路以卿正想着的也是那个秦军主帅，俘虏的身份有时候关系很大。没有价值的俘虏只能杀了，有价值的俘虏可以换取利益，最麻烦的俘虏则是杀不得也放不得。
不过这些事暂时与路以卿无关，她听了沈望舒的话后只是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想法。不过具体的她还没想好，也没打算与谁说，只等稍后再送个消息去卫家军问问具体。当下便只随口附和了一句：“这样啊，那这俘虏大概有些价值，能从秦国换来不少好处吧？”
于钱闻言点点头，满脸都是兴奋，沈望舒则是不置可否。
等于钱啃完了手里那块瓜，路以卿便冲他吩咐道：“行了，你继续出去忙吧。如果再有什么消息，就传个信回来，也不用急着跑得满头大汗。”
于钱点头答应了，临走前又顺走了一块瓜，一边啃着一边又出去忙招工的事了。
等小院中再次只剩两人，路以卿凑近沈望舒还想再与她讨论一下军情局势，结果就被后者无情的按着脸推开了：“你离我远点，热都热死了，才不想跟你离这么近。”
赤|裸|裸被嫌弃了，路以卿就差捂着心口表示受伤。然而她不敢，做为理亏的那一个，她只能乖乖听话，否则只怕今天过去，晚上她连床都别想上。
沈望舒瞥了装乖巧的路以卿一眼，又问：“药汤还没熬好吗？”
路以卿瞬间明悟，也不敢继续吃瓜了，丢下句“我去看看”就往厨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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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熬药的动作不慢，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空气中浓郁的药香了。等路以卿跑过去一问，药汤果然已经熬好了。几个厨妇正忙着装桶，接下来就准备往主院里送了。
路以卿见状松了口气，怕了沈望舒今日低气压的同时，她自己也痒得厉害。这会儿药汤终于熬好了，她便凑上前去看了看，就见那木桶里尽是漆黑的药汁，药汤的味道浓郁得都有些冲鼻了。
现代人大多闻不惯中药那扑鼻的苦涩，路以卿也不例外。她下意识捂了捂鼻子，旋即目光扫过厨房，又蹙起了眉：“熬好的药汤，就只有这些吗？”
厨妇有些不明所以，便指着装好的几桶药汁说道：“回郎君，熬好的药汁都在这里了。您放心，之前您交代这些药汁是用来泡澡的，我们都是往多里加的水，这些药汤足够泡一回了。”说完又指了指扔在角落里的几张包药的纸：“就是药材都用完了，下次再要泡的话，您还得再拿药来。”
这些厨妇都不是路以卿从长安带过来的，事实上她们此行除了护卫外，人员大多精简过，像厨妇这般无关紧要的人手，路以卿自认不挑嘴也就不带了。
临时招来的厨妇手脚都很勤快，可某些时候也相当让人无语。
比如此时，路以卿听完厨妇的话就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看着那几张包装纸，又看了看脚边黑漆漆的药汁，最终无奈道：“可我给你的，是两人份的药啊！”
厨妇傻眼，下意识推脱道：“这，郎君，您之前送药过来时也没说是两个人的啊。”
路以卿感觉背上的痱子更痒了，伸了伸手又放下：“我说过。”
厨妇见她抬手还以为她生气要打人，吓了一跳，结果又见路以卿将手放下了。她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提出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建议：“这药都熬好了，您现在怪我也没用。郎君您看，要不然我往这药汁里面兑点水，或者直接倒回灶上回个锅？”
只听说中药熬制过程，几碗水熬成一碗或者半碗的，这加水回锅的操作真的没问题吗？
路以卿拿不准主意，也不知道这双倍分量的药汤泡过会不会有问题。她犹豫了一阵，还是否决了这个提议，然后一面使人去问方大夫，一面倒是让人先将这药汤送去主院。
她又不傻，自然看得出沈望舒今日的焦躁，将药先送过去也好过没有——事实上大早醒来胸口被捂出红彤彤一片痱子，正常人都得焦躁，更何况这些痱子还非常痒。而且胸口那位置对于女子来说，抓又不好抓，挠也不好挠，更怕抓破了皮肤今后留疤，着实难忍。
路以卿跟在送药的厨妇身后，怂哒哒往主院走，边走边想着该如何与沈望舒解释。
万幸，路以卿还没走到主院，之前去问方大夫的仆从便赶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还算好，双倍的药材对于药浴影响不大，直接往里面兑点水也行。
然而看着仆从顺手带回来的新药，路以卿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吩咐道：“你把这药送去厨房吧，不过现在不用熬，等我吩咐了再动。”
仆从答应一声，领着药包走了，路以卿回主院的脚步也轻快了些。
因为之前犯怂，之后又被仆从耽搁了一下，等路以卿回到主院时，送药的厨妇已经提着空木桶准备回去了。她拦住人一问才知道，原来沈望舒已经迫不及待进了浴房了。
眸光闪了闪，路以卿打发走了院中的仆从，便去敲了浴房的门：“望舒，我能进来吗？”
沈望舒亲自过来开的门，身上外衫都已经脱了：“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一会儿再说吗？”
路以卿没回话，手按着她肩膀轻轻一推一揽，趁着沈望舒还没反应过来就挤进了浴房。等她随手重新关上浴房的房门，这才回头说道：“望舒，厨房的人把咱们俩的药都熬在一块儿了。”
沈望舒闻言下意识往屏风后热气氤氲的浴桶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语气也是难得的不好：“这么说药材放多了，这药不能用了？”
路以卿闻言忙解释：“没有，没有，我问过方大夫了，药浴不妨事的。”
沈望舒这才松了口气，胸口的痒意惹得她满心焦躁，甚至都顾不得路以卿在场，便转身向着浴桶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解开了身上的中衣，随口问道：“既然无碍，那你来做什么？”问完想到了什么，又道：“若是你没了药，直接去问方大夫再拿就是了。”
说话间，沈望舒已经将身上的中衣褪下，露出一片雪白的后背——微微隆起的蝴蝶骨，曲线优美的身姿，细腻如凝脂的肌肤。美人仅仅是一个背影，也足以勾魂夺魄。
路以卿就被勾得晃了下神，大热天里感觉更热了，心火上升的那种热。
眨眨眼勉强收回了心神，路以卿一面别开目光，一面又忍不住用余光却偷瞧，嘴上倒是卖起了可怜：“我知道，药也已经拿回来了，可熬药真的太慢了，我身上好痒。”
这话说得沈望舒相当感同身受，再加上她对路以卿从来偏爱，因此便看了看面前的浴桶，提议道：“要不然，我将这药汤分你一半？”
路以卿却道：“望舒，这里不是咱们家，没有多余的浴桶的。”

第80章 有点苦
路以卿的小心思可以说是很明显了，沈望舒又不傻，自然很快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沈望舒沉默了一阵，没说话，自顾自褪尽衣衫踩着小凳进了浴桶。浴桶里的药汤顿时往上涨了半截，漆黑的药汁掩盖了雪白的肌肤，让人只能看见她肩下些许。
路以卿本就是壮着胆子来的，可她既然挤进了浴房，自然也没想过再出去。她厚着脸皮暗示了，可沈望舒没回应也没拒绝，她便只好更加厚着脸皮的再次凑了上去，扯着衣领冲沈望舒卖可怜：“望舒，你看我这背上，摸着都是痱子，痒死了。”
沈望舒依旧没说话，还别过了脸不去看她。
路以卿有些沮丧，目光哀哀的看着她，然后看着看着就忽然明悟了。她没再多言，低下头自顾自宽衣解带起来，期间沈望舒眼角余光扫过来一眼，也没说什么。
不过片刻，路以卿便将自己扒了个干净，然后小心翼翼的继续试探。
浴桶里的药汤又往上涨了一截，淹过了脖颈，“哗啦”的水声响起，是药汤溢出了浴桶了。
不太大的浴桶里，两人手脚都有接触，不过沈望舒也没理会。直到听见那“哗啦”水声，她才抬眸往路以卿这边看了一眼，仿佛是被那水声惊扰了一半。
路以卿今天特别怂，本来还暗搓搓想靠近的，被沈望舒这一看顿时又僵在了原地。而后稍等了片刻，溢出浴桶的药汁也平静下来，浴房里又恢复了平静。
沈望舒收回了目光，依旧别过头不去看路以卿，路以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两人其实有些日子没怎么亲近了，西北路上不方便，而后无论是在云擒关还是阳城，都有种在他人地盘上做客的感觉，总让人放不开手脚。可抱着软乎乎香喷喷的媳妇，路以卿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出家人，有时候自然还是想做些什么的。
比如今天，她看着沈望舒因为痱子焦躁的模样，心里莫名也有些燥热，这才拒绝了仆从再熬一桶药汤的提议，还厚着脸皮摸进了浴房甚至浴桶。
而此刻两人面对面坐在同一个浴桶里了，路以卿又开始束手束脚。她一时没敢动作，眼眸却在沈望舒身上扫了一圈儿，最后却遗憾的发现厨妇将双倍的药汤熬煮得太浓，黑漆漆的药汤此刻更是直接淹到了颈下。她透过药汤也只能瞧见一抹白，连对方的锁骨也看不清。
略微有些遗憾，但路以卿也不急。她略微移动身子，轻轻靠在了桶壁上，目光仍是一瞬不瞬的盯着沈望舒侧脸瞧，带着淡淡的灼热与痴迷。
沈望舒自然察觉到了目光，却没理她，靠在浴桶上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会儿，黑漆漆的药汁掩盖下，一只手缓缓凑了过来。好巧不巧，第一下就碰到了沈望舒的大腿上，后者下意识就一巴掌拍开了。
又是“哗啦”一声，满溢的药汤又从浴桶里洒了出来。
沈望舒睁开了眼睛，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莫名的尴尬，最后还是看上去怂哒哒的路以卿脸皮更厚，也不管那“哗哗”的水声有多暧昧，径自凑到了沈望舒跟前。
浴桶本就不大，两人原本离得也不远，路以卿再一凑近两人几乎就是贴在一起了。
本是夫妻，这也没什么，可听着那满溢出的水声就让人觉得莫名有些羞耻。沈望舒终于抬手抵住了凑近的路以卿，开口道：“你要泡药浴就老老实实的泡，瞎动些什么？”
路以卿见沈望舒终于理会她了，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她伸手抓住了沈望舒抵在她肩头的手，下意识便像从前一样拿到唇边亲了一口，打算说什么却是脸色蓦地一变，然后扭头就冲着浴桶外“呸呸呸”了几声，末了苦着张脸回头说了一句：“好苦。”
沈望舒都快被她逗笑了。尤其看到路以卿觉得嘴上发苦，伸手抹了一下，又被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路以卿很讨厌中药味，此刻泡在药浴里都被这气味儿冲得想掩鼻，奈何后背实在是痒，自己心中又生出了小心思，这才忍耐下来。不过苦归苦，看着沈望舒展颜，她心里也是一松。
“望舒，你不生我气了？”路以卿眼巴巴问道。
沈望舒脸上笑意未减，斜睨她一眼：“我没生气。”
睡着之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昨夜是两人都睡得太沉，路以卿滚进她怀里，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抱着睡了一夜。后果两人一同承担，痱子也是长在两人身上，除了位置尴尬之外她也没什么好怨怪的。
路以卿闻言也不追问，见好就收，药汤下的手却是再次伸了过去。这次她没碰到什么敏感位置，而是正正好寻到了沈望舒的手，她握了上去，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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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药浴的感觉大抵算不上好，虽然方大夫开的药方味道不算特别浓郁，可长时间被这药味儿熏陶着，也让人从鼻腔到心口都觉得苦。尤其路以卿还特别不喜欢这股中药味儿。
不过与那挥之不散的苦涩药味儿相比，今日这一场药浴更难捱的还是其他。
路以卿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没事跑来跟沈望舒一起泡药浴——面对媳妇，明明主动撩拨的是自己，可最先耐不住的也是自己，偏偏对方还一无所得就更让人挫败了。
沈望舒抬手推开了路以卿凑过来的脸颊，淡淡道：“别动，再乱动我赶你出去。”
路以卿蔫儿了，觉得自己是来找罪受的。虽然药汤的颜色并不淡，也将沈望舒的身姿遮掩的很好，可只要一想到媳妇跟自己泡在一个浴桶里，她便感觉心火难耐。甚至泡在这热汤药里许久，她都没感觉到水变凉，还有种越泡越热的错觉。
这还是两人头一次共浴，路以卿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又偷偷伸手过去牵沈望舒的手。后者对此倒是没有拒绝，只闭着眼也不多看她。于是路以卿便壮着胆子，这回也不握手了，指尖反倒顺着沈望舒的手臂渐渐往上。若有若离的触碰，依旧带着撩拨的意味。
可惜，不为所动的人依旧不为所动，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路以卿今日理亏，不敢做得太过火，可寻常的试探撩拨根本没用。她折腾了许久也没见沈望舒回应，只得委屈的抱住了自己，老老实实继续泡药浴。
方大夫的药浴方子不错，早上才长出来的痱子虽说没有立刻褪尽，可那种难耐的痒意却也渐渐散了。也正是因为痒意散了，路以卿才会有心思想七想八……虽然想也是白想。
两人又泡了一会儿，药浴的水也终于渐渐凉了。
沈望舒终于睁开眼睛，她先是低头往自己胸口看了一眼，见那红彤彤的痱子总算消退些，也不觉得痒了，这才放下心。然后目光又往对面老实下来的路以卿身上瞥了一眼，后者却正委委屈屈的抱着自己，似乎根本没察觉到水凉。
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沈望舒也没跟路以卿打招呼，径自便起了身。
平静了许久的浴房里又响起一阵水声，几乎自闭的路以卿闻声抬头，结果就见到一副绝妙风景。她本就心火难熄，再一见这场面就感觉鼻间一热，仿佛有什么要涌出来了。她被唬了一跳，忙不迭捂着鼻子别过了脸，磕磕绊绊问道：“你，你不继续泡了吗？”
沈望舒倒是一点也不介意被她看，多年夫妻自然也没什么是彼此没看过的。她只拿起放在一旁的布巾擦了擦身上的药汁：“水凉了，不能再泡了，小心大热天着凉。”
路以卿“哦”了一声，放下捂着鼻子的手看了看，没见到什么这才松了口气。
浴桶里漫到脖颈下的药汤降下一截，落到了肩膀下。路以卿眨眨眼到底还是觉得不甘，于是紧跟着站起身出了浴桶。只这回都没等她主动往跟前凑，沈望舒一个转身就将她逼得贴着浴桶，于是前一刻还野心勃勃的路以卿又怂了：“怎，怎么了？”
沈望舒没答话，垂眸看她一眼，忽然便凑上前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路以卿有点懵，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发展，就听沈望舒低声道：“是有点苦。”
说得还是药汤，路以卿泡药浴一点也不安稳，动来动去的撩拨人就算了，自己还没记性的几次将药汤弄到唇上。她自己被苦了几回，倒是沈望舒老老实实泡澡什么事都没有。
这时听沈望舒这么说，路以卿顿时有点尴尬：“那，那个，我一会儿去漱个口好了。而且咱们刚泡过药浴，一会儿最好用清水再洗一遍，之前我就吩咐厨房烧水了。”
沈望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就一会儿好了。”
路以卿没明白她话中深意，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却被沈望舒勾住了。然后沈望舒也没做别的，只微微一笑，路以卿迷迷糊糊的就被媳妇带走了。
之后的整个上午路以卿都没能出门，等厨妇再次送来烧好的热水，已经是午后了。期间她们错过了午膳，隐约中似乎还听到于钱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过，只是他没寻到人，要寻的人也没空回应他，寻不到人的于钱便又离开了。

第81章 假正经
午时都过了，重新洗漱过的小两口才再次出门。
错过午膳，路以卿有些饿了，不过还没等她开口，沈望舒便主动吩咐人去准备了。于是她也没动，整个人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托腮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之前好像听到于钱的声音了。”
沈望舒随手给她递了杯水，整个人正经得不行：“我没留意。”
路以卿瞥她一眼，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心里觉得媳妇真是假正经——她还记得之前有一回，沈望舒明明白白以“天还亮着”拒绝了她，结果今天还不是相当主动。不过看在是自己主动撩拨，而且过程还算愉快的份儿上，她也就不揭穿她假正经的真面目了。
沈望舒被她小眼神看得怪怪的，回望过去，结果路以卿又若无其事的别开了目光。她有些不明所以，于是想了想又说道：“你之前吩咐于钱有消息就过来通知，他大概又打听到了什么。不过也不着急，等会儿叫人把他找来问问就是了。”
路以卿应了一声，仍是懒洋洋的模样，似乎对于于钱的事也不怎么上心。
稍等了一会儿，厨房便将午膳送过来了。因为天热的缘故倒没有大鱼大肉，都是些清爽的小菜，这时节吃着颇为开胃，路以卿正饿着便吃了不少。
饭吃到一半，也没等路以卿派人去找，于钱就又来了。彼时沈望舒已经先一步填饱了肚子，正端着一盘寒瓜在吃，偶尔兴致来了，就喂一块到路以卿嘴边。路以卿正吃着饭也不嫌弃，张嘴便一口水果一口饭的吃了起来，被投喂过后整个人都跟被顺毛似得愉悦。
沈望舒知道，路以卿这会儿还有些小别扭——她厚着脸皮蹭进浴房显然是想占沈望舒便宜的，结果她没吃到人反被吃了，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别扭，这时候就需要人哄。
小两口心照不宣的事，在于钱这个外人看来就只剩下“腻歪”两个字了。
于钱看这两人相处，只觉得胃里有点撑。不过好在他跟在路以卿身边多年，也是见着两人成婚相处的，两人黏糊的样子也着实没少见。因此一见这场面，先就将目光垂下了。
倒是沈望舒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秀恩爱，于钱来了她就不喂了。惹得路以卿不满的看过来，她也只是笑眯眯将剩下的寒瓜往自己嘴边送，再不给她。
路以卿觉得没趣，这才将主意放在于钱身上：“这么快又来，是有什么事吗？”
于钱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答道：“郎君，这是卫家军的人刚送过来的信，我不敢耽搁就送过来了。”他也没说之前来过没寻到人，可以说是相当识相了。
路以卿闻言放下碗筷，从于钱手里接过了信封，拆开一看却是卫景荣写来的——卫景荣之前伤势不轻，也不是短短时日就能痊愈的，因此此次卫家军反攻他几乎就没能赶上趟。出战是不可能出战的，就只能老老实实留在云擒关养伤，美其名曰坐镇后方。
因为之前一番交情，如今路以卿跟卫景荣关系还算不错，偶尔有书信往来，大多也是提及军事。这封信也不例外，是卫景荣跟她说卫家军此战具体战况的。
看完之后路以卿便冲于钱摆摆手，说道：“没事了，这封信不用回。”
于钱闻言很识趣的告退出去了，路以卿也没继续吃饭，而是拿着那信又看了一遍，末了垂着眸一脸的若有所思。
沈望舒见状便问：“信上写了什么？”
路以卿自然不会瞒着她，顺手就将信递了过去，口中也答道：“卫景荣的信。卫家军这回的大捷是真不假，不仅收复了失地，还将秦军的主帅和一干将领官员全都俘虏了。这简直就是一网成擒，一个主帅还不够，顺带送了这么多人过来……卫家军怕是做不了他们主了。”
沈望舒看信很快，一目十行便将那信看完了，点点头认同了她的说法：“秦军主帅是宗室，其余将领中怕是也少不了宗室。卫大将军确实做不了主，而且他也不做这个主。”
一国宗室的身份可大可小，在战场上俘虏了来，自然是大功一件。寻常宗室的话边关将领直接就处置了，或杀或谈，都没什么要紧。可若身份不同寻常，这些宗室只怕就要送往长安，然后再由朝廷送国书去与敌国谈判，以期获取更多的利益。
卫大将军显然知道俘虏身份，不想插手这事，卫景荣此时送信过来说这些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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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烈烈的大战就这么结束了，颇有些虎头蛇尾之感。不过战争对于百姓而言，自然是越少越好，早些平息也好让西北的百姓放下忧虑，生活重新恢复平静。
当然，战事这么快结束，对于路以卿她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不打仗，消耗就少，还能休养生息恢复实力。
除此之外，此战的胜利对于沈望舒和路以卿而言，也是一颗定心丸——一家三口之前就凭着路以卿的一个梦，下了如此决断，虽是果决，可心中未必就没有动摇的时候。尤其路以卿和沈望舒此来西北算是冒险豪赌，若是赌赢了自有锦绣前程，赌输了说不定就是输掉自己的小命。
现如今又一场大事被路以卿的梦境“预言”成功，除了保证了两人的安危之外，也让她们对于路以卿那个梦更加深信不疑。顺带着，她们也算拥有了先知先觉的优势。
只是偶然间，沈望舒想起问了一句：“阿卿，在你那梦里，大捷后有这么多俘虏吗？”
路以卿闻言仔细回想了一番，便摇头道：“我不清楚，梦里都是跟着你走的，对于边关的大事我知道得也不多。不过我梦里这场仗是赢了，却不记得有送俘虏去长安。”
沈望舒闻言皱起了眉，路以卿倒是不以为意，无论现实与梦境有没有改变她都不怎么在意。毕竟她们的到来与加入，已经使蝴蝶的小翅膀扇了扇，说不定哪个环节生出的连带反应，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她其实觉得这样挺好，秦国的俘虏送进长安，只怕又有一阵子闹腾了。
两人随意的谈论着秦军俘虏，卫家军的动作却很快。他们一面重新在西凉布防，一面又怕到手的鸭子飞了，因此还没等长安传来旨意，便将那些俘虏直接送回关内到了阳城。
卫景荣的伤好得挺快，这回便亲自将人从云擒关送到了阳城。
一则是少将军想要亲自押送俘虏，别人押送他不太放心。二来他还想问问赌约的事，他们完成了约定路以卿就该将后续的粮草跟上了。最后还有他的伤，当初情况紧急伤口都是被方大夫用针线缝上的，现在眼看着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也想来问问这些线怎么办？
前两件先不提，被少将军找上门的方大夫却是有点傻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收场才好——他当初救卫景荣就是练手，而且是头一个练手对象。至于之前那些兔子猪崽什么的，要么死了，要么伤养好了也进了肚子，压根没考虑过伤口上那些线怎么办。
没奈何，方大夫将人忽悠走后，急匆匆便来寻路以卿问策了。
路以卿又不是学医的，对此自然也没什么了解，想了想便道：“当初你给人缝合用的是丝线吧？这东西肯定不能留在伤口里啊，应该是要拆线吧？”
说到这里，路以卿莫名心虚了一下，算算日子卫景荣那伤口缝合得有一个月了。而就算他之前折腾过，伤口崩裂重新缝合，到现在应该也长得差不多了。可她忘记提醒了，方大夫好像也没想起这茬，卫景荣那个心大的居然等到现在才来问，他伤口都不会感染的吗？！
方大夫闻言也是一脸牙疼：“现在伤口都长得差不多了吧，这怎么拆啊？”
路以卿眼神飘忽了下，不想回答却被方大夫盯着，最后只得硬着头皮回了句：“强拆？”
两人面面相觑，却都有些无可奈何。不过说到底吃苦头的也不是自己，卫景荣被方大夫救回一条小命，想来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记恨，就当是为他的心大吃点苦头呗。
愉快的决定下来，路以卿也就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至于卫景荣押送过来的那些俘虏，她暂时也没心思去打交道。倒是沈望舒对那些俘虏颇有兴趣，私下去打听了一番，回来后神情便有些古怪，还是路以卿问过她才说道：“我听闻，那些俘虏除了将领官员，还有秦国的祭司。”
祭司这个词一点也不陌生，便是祭祀神明的活动中，主持祭典之人。
路以卿听到这话神情也有些微妙：“好端端的打仗，军队里怎么会有祭司？”
沈望舒倒是见多识广，想了想便给出了答案：“秦国宗室大多信奉神明。有些对此看重的，发兵进军要卜算，驻扎落脚要卜算，攻打城池要卜算，就连埋锅做饭之类的小事都要卜算。”
路以卿听完觉得这些人都疯魔了，想想若是祭司被敌军收买，那岂非轻而易举就能将大军带进圈套里？这样一想，她都想建议卫大将军去收买一拨了。
可惜，卫家军穷，估计也没钱收买什么祭司。
沈望舒见她思绪飘远了，便扯了扯她的衣袖，等她回神便道：“阿卿，你要不要去见见？”

第82章 心有余悸
沈望舒说的见见自然是去见见那被俘虏的秦国祭司，目的也是不言而喻——从路以卿的失忆症在明悟大师那里得到点拨之后，她对这些神神鬼鬼以及能够沟通神神鬼鬼的“神棍”们便多了一份探究，秦国祭司虽然跟她们信仰不同，但说不定也有什么特殊的本事呢？
路以卿对上沈望舒目光的那一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想倒也没拒绝：“卫景荣这两日在方大夫那里疗伤，我抽空问问他吧。”
她倒是不觉得卫景荣会拒绝这个要求，对方亲自押解人来，说不定就是为了放水让她见的。
此后又过了两三日，错过拆线期的卫景荣很是受了一番罪，终究还是把身上那些缝合线都给拆了。就是过程略痛苦，之后再见到方大夫都有些绕道走。
方大夫倒也不介意，忙活过这件事后，他的练手也就有头有尾的结束了。于是一面在自己的行医笔记中将这件事记下，一面还心思活络得想去军营里晃悠两圈，那边肯定不缺让他练手的对象。就是现在仗都打完了，他再过去可能有些晚。
路以卿是不管这些的，扭头就找到了又在养伤的卫景荣，跟了他说了想看看秦国俘虏。
彼时卫景荣正窝在家里养着他那一身皮肉伤，小心翼翼就怕这大热的天感染化脓了。听到路以卿的要求后他目光闪了闪，旋即便答应下来，还换了身衣裳要求同往。
路以卿自然不好拒绝，直到跟着卫景荣来到关押俘虏的牢房才道：“少将军，我想见见秦国被俘的那个祭司，您能让我与他单独谈谈吗？”
卫景荣闻言有些诧异：“你要见祭司？！”
路以卿知道他在诧异些什么，心中好笑，面上倒是不动声色：“是啊，我想见见那个秦国祭司。”说完又解释：“我听我夫人说，秦国宗室大多敬奉神明，祭司在他们眼中地位很高，连行军攻城这些大事都有可能听他们的。我就想见见这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又有怎样的本事。”
卫景荣的心思转得也快，很快就明白了路以卿的意思：“你想劝降？”
不得不说，秦国的祭司是很特殊的一群人——他们的地位超凡，就连寻常宗室也少有得罪的。他们手段莫测，虽然路以卿觉得听他们话的将领都是疯魔了，可事实证明秦国征战这些年，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战败的，还真没有哪一回是因为被祭司们拖了后腿的。
因为祭司从来没在秦**中作过妖，许多人理所当然便将他们忽视了。或者有人听说了这么群人，也只当他们是些说漂亮话的神棍，带在军中多是用来凝聚军心鼓舞士气罢了。
可卫景荣知道不是，他这般身份的人，接触的也是寻常人接触不到的人事物。比如秦国的祭司，寻常人大多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他很小的时候就机缘巧合见过。
那时的卫景荣就觉得穿着黑袍的祭司神秘莫测，到如今再看见另一个被俘的祭司，这种感觉依旧没变。因此他便知道，那种神秘莫测不独属于一个人，而是属于这个群体。
路以卿没有否认卫景荣的猜测，抬眼反问道：“这样不好吗？祭司在秦国的地位非凡，若是能趁着如今机会策反一个，将来拿捏住他的把柄，便能让卫家军少去许多磨难。”
祭司在秦国是真有地位，哪怕皇帝想要打仗，他们卜算过后说不宜动兵，满朝文武便都会劝着皇帝打消念头。阵前被俘的这个祭司大抵没那地位本事，可以此类推也能明白，这个祭司在秦国这群俘虏中的地位，或许并不会比主帅低多少。
卫景荣听罢想了想，却觉得她是异想天开：“不可能的，这群人若能收买，秦国早乱了。”
路以卿其实也知道多半不可能，她真正的目的也不在此，说劝降策反都是顺带的。当下便只耸耸肩，答道：“总要试试，反正说会儿话也不亏什么。”
卫景荣深深看她一眼，最后道：“那好吧，我与你一同见见。”
显然，他不太放心让路以卿单独去见——对路家的合作信任初初建立是一方面，对祭司们神秘莫测的手段又是另一方面，他也怕路以卿在会面中遭遇不测。
路以卿闻言没说什么，似无可无不可的道：“也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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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中跟着祭司是惯例，他们能掐会算最大的作用是预测天气，偶尔也会卜算吉凶。因为算得准，所以大部分宗室将领都是真心实意拿他们当座上宾的，偶有几个态度轻忽的都算是个例。不过无论如何，跟着主帅一起被俘的祭司总是少的，牧仁大概算是这几十年来的头一个。
因为知道这一行俘虏的身份特殊，卫景荣使人关押他们时虽然选在了最坚固的监牢，可牢中的布置却并不算苛待他们。至少主帅和祭司的牢房都还算敞亮，睡觉的棉被也还算柔软。
路以卿是直接被卫景荣带去牢房的，两人先没进去，只隔着牢房铁门的栅栏往里看看了看。
牢房里，一身黑衣的祭司看着还算体面，闭目盘腿坐在床上，不骄不躁的模样看着倒是颇有些从容。不过这从容之下也足够敏锐，几乎就在卫景荣和路以卿看过去的同时，他也蓦地睁眼看了过来。那目光幽深犀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般让人无端畏惧。
卫景荣皱了皱眉，只这一眼就不是很想跟里面的人打交道。不过他既然答应来了，便也没说什么，只问身侧的路以卿道：“你确定要进去与他说话吗？”
路以卿对上那目光颇有些心有余悸，可她此来想见的便是有本事的人，而不是糊弄人的神棍。因此见着那祭司不凡，她反倒更伸出了几分期许，便道：“来都来了，自然是要见的。”
好一句来都来了，这句话足够劝服大多数人。
卫景荣想了想，觉得祭司虽然看着神秘，但身板清瘦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便不真正畏惧。于是点点头应道：“那好吧，我陪你一起。”
说完招招手，一旁便有狱卒过来打开了坚固的铁门，放了二人进去。
卫景荣和路以卿一同进的牢房，说实话就两人的身姿气度而言，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首先都会放在卫景荣身上。毕竟是少将军，一身杀伐果决，昂然而立便是大好男儿。与之相比路以卿就太年少了些，比卫景荣矮小瘦弱就罢了，一张脸也是稚气未脱，看着就少了几分气势。
可此刻两人进门，祭司牧仁的目光首先就落在了路以卿身上。更直白些说，从牢房门打开的那刻起，他看都没看卫景荣一眼，一双幽深黑眸始终注视的只有路以卿。
卫景荣自然察觉了，因对方的“目中无人”微微皱眉。他看了看牧仁，又回头去看路以卿，却见身旁的少年同样皱着眉，这才打消些疑虑。
路以卿也被对方看得挺不舒服的，她垂眸想了想，还是直接问了：“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牧仁闻言也不答话，只一双眼睛仍盯着她看，似乎饶有兴趣，又似乎若有所思。可就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谁也看不出他到底在看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路以卿被牧仁看着，初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对方目光有些幽深。可四目相对片刻，她却觉得对方的目光越来越幽深，到后来便好似深潭一般令人深陷，连带着脑子都开始迷糊了……好在就当此时，她肩膀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脑海中那种恍惚感才在刹那褪去。
一瞬间，路以卿背上冷汗就下来了，她察觉到了眼前人的危险，再不敢与他对视。
肩膀上那只手没有挪开，仍旧重重的按在肩头，耳边传来卫景荣带着担忧的声音：“你没事吧？我看你刚才神情好想有些不对。”
路以卿这时已出了一身冷汗，卫景荣的声音给她带来了几分安心——她忽略了眼前的祭司并非明悟大师，他们并不是一个阵营的，对方现在甚至正身陷囹圄。万幸自己没有拒绝卫景荣的陪同，也万幸卫景荣机警，否则今日真是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抬手抹了把头上冷汗，路以卿这才扭头冲着卫景荣勉强笑笑：“我没事，多谢了。”
卫景荣很是敏锐，对上路以卿的目光就发现了她眼中尚未褪尽的惊惧。而他作为旁观者，虽然没能明白之前那一瞬发生了什么，可却也察觉到必然有事发生。
沉吟了一瞬，卫景荣又问：“那现在，你还打算留下吗？”
路以卿沉默了，想抬头再去看对面已经盘坐的祭司，又有些不敢。她抿紧了唇，想到之前的事还有些心有余悸，便摇头道：“不了，咱们走吧。”
这样的人，且不说他会不会被劝降策反，他便是答应了也没人敢信。至于路以卿原本的目的，此刻见识到了对方的不友好之后，自然更不敢寄望于他。
卫景荣闻言也没多失望，因为本就没抱有希望，他只当是完成了盟友一个请托罢了。
两人当即便要走，却不想刚转过身，之前一直不开口的牧仁却在此时开了口：“就这么走了，你不想知道你的灵魂哪里出了问题吗？”

第83章 神魂有损
“就这么走了，你不想知道你的灵魂哪里出了问题吗？”
祭司牧仁的话来得猝不及防，让毫无准备的路以卿脚步下意识的停滞了一瞬。只是一瞬间的停滞而已，可却来不及了，因为身旁的卫景荣不仅听到了牧仁的话，也察觉到了她的停顿。
微微侧头，路以卿便对上了卫景荣疑惑的目光。她心中顿时就是一咯噔，少见的生出些慌乱来——失忆症是她的秘密，除了路家少数几个人外，旁人都不知道的。这件事也是可大可小，无关紧要的人听说了不过当件趣事，可有心人听了却可能发现她的弱点。
卫景荣如今是她的盟友，可难说这辈子两人都不会出现分歧。
毫无疑问，路以卿并不想在卫景荣面前暴露弱点，所以她在假装无事和坦然应对之间犹豫了一瞬。最后她抬起头，坦然的看向卫景荣问道：“少将军，能让我与他单独说几句话吗？”
卫景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要与他独处？可是这个祭司看起来很危险，你之前就险些着了他的道。”
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路以卿自己体会得比卫景荣更深。不过穿越而来的她知识面比卫景荣更广，这会儿她大抵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之前所遭遇的大抵便与催眠类似。听说有本事的催眠大师能让人无知无觉的中招，当事人被|操控还不自知，实在是可怕得紧。
眼前的祭司很危险，可路以卿垂眸想了想还是说道：“如果要中招，我之前就已经中了，再多留一会儿也没差。”她说完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若少将军担心，之后不妨多看着我些。”
说到后一句，其实也是路以卿的不自信，想要卫景荣这个外力干预。
卫景荣听出来了，深深的看她一眼，最后倒也点了头：“那好，我去外面等你。”
话音落下他便走了，这回倒是意外的干脆。只是人一出去，牢房的铁门便又被关上了，落锁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路以卿和牧仁的耳中，似是在警告后者别耍花招。
牢房里，路以卿转身正面对着牧仁，目光却再不肯与他对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牢房外，卫景荣背对着牢门停顿了一瞬，听到这句话传来，便也迈开步子走远了——他是个守信的人，说出去等便不会在这里偷听。至于留路以卿一个人在牢房中面对牧仁是不是有危险，那是路以卿自己的选择，他不会在此时直接插手。
卫景荣的脚步声并不重，可隔着一道铁门，却是一步步清晰的传入了牧仁的耳中。他等到卫景荣走远，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路以卿身上，见她垂着眸也不以为意。
盯着路以卿看了一会儿，牧仁这才开口：“郎君姓路吧，就是那个给卫家军提供了粮草的人。”
被一口叫破身份的路以卿有些诧异，她下意识想抬眸看看牧仁神色，反应过来又不敢。于是依旧垂着眸，语气也尽量平淡：“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牧仁没再说什么，只是路以卿不敢抬眸，便也没看见他眼中越来越浓郁的兴味。
路以卿不想跟他卖关子，之前的遭遇也让她清晰的意识到两人的立场对立，于是又开口道：“你之前叫住我有什么目的，想说什么，便都直说吧。”
牧仁闻言又看她一眼，终于收回了目光：“如果我让你放我跟元帅出去，可以吗？”
这自然是不行的，且不提路以卿做不做得到，她是压根就不会这么做。哪怕她穿越而来对梁国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可她现在跟卫家军算是盟友，好端端不可能坑自己人一把。
眼前的祭司不是善茬，这话也没法接，路以卿自觉谈不下去了，索性转身想唤狱卒来开门。可牧仁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见她转身便又道：“我知你做不到，所以我对你也没什么要求。”
这话正常人都不会信，可路以卿还是停下了脚步，打算听他怎么说。
然而与路以卿以为的故弄玄虚不同，牧仁一开口竟是直接说起正事，还跟她透了底：“我看到了你的灵魂，你的灵魂出了问题。它被人攻击过，所以出现了损伤，而且还有另一个的灵魂在你的灵魂上留下了痕迹。此外你身上应该戴着法器，它正在帮你修复灵魂，可是太慢了。”
一番话暴露了很多信息，从牧仁说他能看透灵魂的那一刻起，路以卿心跳就蓦地加快了许多——她穿越而来，便是夺舍，身体和灵魂必定是不匹配的。
可牧仁没提这茬，他笃定的语气仿佛认定路以卿就是这副身体的主人。这让路以卿心中生出了一缕疑惑，甚至怀疑起对方是否信口开河，而牧仁的最后一句又打消了她的念头。
路以卿轻轻抬手，捂住了心口的一点微凉，那里的衣衫下有枚染黑的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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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从牢房里出来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她逗留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可获取的信息量却是巨大的，以至于从牢房里走出来时神情还有些恍惚。
卫景荣在外面等她，见状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担忧道：“你没事吧？”
路以卿恍然回神，敛去眉宇间的那点踌躇，摇头道：“我没事，劳少将军久等了。”
卫景荣又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两眼，似乎想从她脸上寻出什么蛛丝马迹，同时不在意的摆摆手道：“只一会儿而已，不算久等。再说你说我带来的，我也应当将你完好的送回去。”
还有些话卫景荣没说，其实从路以卿差点中招起他就后悔了——他不该带路以卿来的，别说劝降只是个幌子，哪怕她真有本事说服祭司投诚也不该来。毕竟对于如今的卫家军来说，路以卿这个未来的衣食父母。显然要比那不靠谱的祭司重要得多。
可惜开始后悔就代表他明白得晚了，之后又听到了路以卿的秘密，自然再不好阻止她。
当此时，卫景荣稍稍放下心，好奇又浮现在心头。只是他不好问，路以卿也不可能主动与他说，便道：“今日多谢少将军，我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卫景荣点点头，末了又叮嘱句：“那些祭司也是神棍一流，你莫要轻信他们的鬼话。”
路以卿点头表示受教，告辞离开后，卫景荣又召来几个护卫暗暗跟着她——这不算跟踪与监视，是路以卿之前自己说的，让他派人看着她以防万一。
等人都走远了，卫景荣这才回头往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眸光沉沉。
另一边路以卿显然忘记这茬了，走了一路也没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直到她回去暂居的小院，看见向她走来的沈望舒，微皱的眉头这才稍稍舒缓些。
沈望舒见她回来这么晚，便知她已经去见过祭司了，于是问道：“如何了？”
路以卿却没立刻回答，只伸手揽住她肩膀，将她往回带：“不急，回房再说。”
沈望舒没察觉异常，只觉得大热天，路以卿按在她肩上的手有些热。可她也不会推开她，从善如流的回到房中后，还给她倒了杯凉茶：“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先喝杯凉茶降降火气吧。”
路以卿接过抿了一口，皱眉嫌弃：“没有酸梅汤好喝。”
沈望舒闻言笑了笑，应承她：“那明日便让厨房准备酸梅汤。”
两人闲说了几句，到底还是将话题转移到了正题上。沈望舒接过路以卿递回来的空杯子，又倒了一杯凉茶递还给她：“怎么样，你今日可见过那秦国祭司了，他可是有真本事在身？”
路以卿捧着茶杯没再喝，沉吟了一下便直言道：“见过了，那祭司倒似有真本事的，就是不知他话中几分真假。”说完又与她复述今日所闻：“他说我魂魄受过冲撞损伤，因而有所不足，还说明悟大师送我的平安扣是法器，可以帮着温养神魂。”
沈望舒听到这里恍然，也许白玉变黑并不是被什么侵染，只是能量流失的一种表象。不过她也没急着发表意见，又问：“那阿卿你说他话中有假，又是哪里？”
路以卿便蹙起了眉：“他说明悟大师送我的平安扣温养太慢，而且难以痊愈。若想要尽早恢复，最好是去秦国国都请他们的大祭司出手。”说到这里她嗤笑一声：“且不提这话是真是假，就是秦国大祭司那般的身份，寻常人哪有本事请他出手？”
沈望舒闻言说不清担忧还是失落，但到底是理智的：“恐是他想借你脱身。”
路以卿也这么想，而且她心里的疑虑比沈望舒更多——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是穿越来的，所谓的魂魄损伤可能是穿越过程中的损伤，魂魄上留下的痕迹也可能是原主的。但她不能理解的是牧仁并没有提她魂不附体的事，是他没看出来，还是他隐瞒不说，亦或者还有别的隐情？
莫名的，路以卿对此格外在意，甚至隐隐觉得事情的关键正在于此。反倒是秦国大祭司什么的，她并不怎么在意，左右都是天边的人，摸都摸不着的。
揉了揉眉心，路以卿有些烦恼道：“左右不能背叛卫家军，咱们先等等看吧。”

第84章 嚣张跋扈
路以卿所谓的等等本是想等这批俘虏的后续安置，哪知没等几日却先等来了牧仁在监牢中自尽的消息。路以卿当时都惊呆了，她还以为对方提及秦国大祭司，是想让自己设法助他脱身，以此作为交换条件帮她治疗。哪知不过等了几日，对方竟就这般烈性的选择了自尽。
既然如此，那牧仁之前跟她说那些话做什么？纯粹做好人，学雷锋吗？！
路以卿直觉不是如此，于是又去问卫景荣详情。依旧养伤的少将军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给出更多的解释。于是路以卿只能将目光放得长远，想想何时能往秦国国都去一趟了。
大概是因为牧仁的自尽，路以卿对他的话反倒多信了几分。
时间便在这纷纷扰扰中不断流逝。
七月末的时候，京城的钦差带着圣旨来了，要提走秦国一干俘虏。
卫景荣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得到消息后没急着去看那些俘虏，反而先跑去了路以卿那里。
路以卿与他对视一眼，不用猜也知道了他的目的。两人有着旁人没有的心照不宣，关在书房里嘀嘀咕咕商量了半下午，等卫景荣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沈望舒端着杯酸梅汤递给路以卿，问她道：“你跟少将军下午都说了些什么？”
路以卿接过酸梅汤便喝了一大口，末了咂咂嘴有些遗憾：“这酸梅汤煮得不错，就是可惜没有冰，酸梅汤喝着都少了几分滋味儿。”
沈望舒闻言无奈道：“你少贪凉，从前也没见你这般贪嘴啊。”
路以卿想说长安没有西北热，可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此来西北还是她带着沈望舒吃苦来着。于是她乖乖闭嘴，还讨好般将手中的酸梅汤往沈望舒唇边送。
沈望舒看她一眼，路以卿便送上一个讨好的笑，看着乖巧极了。如此沈望舒哪里还舍得说什么，也不嫌弃这酸梅汤是路以卿喝过的了，抿了一口也算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两个人小小的黏糊了一下，路以卿便将卫景荣的事与她说了：“当初知道卫景荣的身份，我就知道咱们此行没来错。卫大将军或许忠君或许守成，只想守着西北这片地方过活。可卫景荣不同，他是有野心的，如果卫家军一直半死不活他自然不会做什么，可如今有了咱们就不一样了。”
卫景荣与路以卿定下了赌约，他完成了一个月收复失地的约定，而路以卿也并没有因此生出退缩之意。于是两人便达成了某种默契，更妙的是两人相互试探过后，都发现了对方的不甘寂寞。
路以卿有魄力揽下整个卫家军的供养，为的自然不是买卖羊毛，甚至买卖玻璃那点蝇头小利。而卫景荣经过这几年朝廷的苛待，见识过皇帝的昏庸之后，原本的忠君思想也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年轻人总是有冲劲的，他不愿像他父亲一样墨守成规，或者说坐以待毙。
两人有了默契，可他们却都年轻。
路以卿还好，她虽只是路家是少主，可到底已经从路家主哪里要来了人和钱，自己也铺开了摊子，算是独立了。可卫景荣这个少将军在卫家军中的话语权却显然不够，他要带着卫家军搞事起码得说服他爹，只有卫大将军也愿意出头，卫家军这股势力才可以用。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甘寂寞的卫景荣自然是要做些什么的，眼下便是最好的契机。
沈望舒脑子转得一点都不慢，当下便问：“你们想要做些什么？”
路以卿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酸梅汤，酸酸甜甜的滋味儿在这夏日相当合口，她笑眯眯说道：“也没准备做什么，不过是让少将军近日表现得谄媚些罢了。”
因为路以卿有事从不瞒着，沈望舒对目前的局面也是相当清楚，再加上她对路以卿的了解，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秦国那些俘虏被待到阳城关押后，卫景荣不说苛责，至少也没对他们另眼相待过。再加上祭司牧仁的死，这些俘虏的心理压力一定很大。压抑之后或许是战战兢兢，但梁国近来势弱，秦国人骨子里便有些高傲，压抑之后一旦放松，更可能的结果是反弹。
如果这时候卫景荣这个卫家军的少将军表现得谄媚些，再让人有意无意引导两句，这些秦国俘虏骨子里的高傲只怕更甚。而将这样自视甚高的人送去长安……
沈望舒眉梢微扬：“你们倒是大胆，也不怕陛下将人杀了，秦国再派人来攻打。”
路以卿闻言却撇撇嘴，不屑道：“若咱们那陛下真有这般魄力，我倒是服他，今后安抚好卫家军安安分分跟着他也不是不行。可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沈望舒不信，路家投靠了皇帝还偷偷跑了，本就是因为不信任。以延康帝那短视又怂包的脾性，只怕这些秦国俘虏表现得越嚣张，他便要越退让。而这个过程襄王定是不会劝阻的，他肯定更愿意看着皇帝自毁名声，甚至不惜将卫家军的战果拱手放弃。
朝中的争权博弈就是这般，可边关流血流泪的军人们却不一定能够接受。当卫家军的怒火被点燃，等到卫大将军再也不能忍耐，卫景荣的目的便也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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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正如路以卿所设计的一般，甚至比她设计的更好。
朝廷的钦差一到，秦国俘虏便被从监牢里放了出来。他们被安排到了最好的驿馆修养，钦差在他们面前也是客客气气，他们的要求也会尽量达成——这回的秦国俘虏中有好几个宗室，身份最高的主帅甚至就是秦国皇帝的亲弟弟。这样的人梁国不敢杀，放回去还怕他说坏话挑动战争，因此只能讨好。
许是钦差表现得已经够卑微够谄媚了，卫景荣骨子里的骄傲支撑着他，到底没再出面添上一把火。不过他还是使人“私下”在驿馆里议论了几回，都道是朝廷疲软，不堪再战。
这些话自然是被秦国那些俘虏听见了，再加上钦差在他们面前确实不硬气，于是这些人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今日要吃喝，明日便要美人，动辄还要对驿馆中的人呼和打骂，完全没有当俘虏的自觉。
万幸，这些秦国人还记得卫家军是硬骨头，是以再闹腾也没敢对卫家军提出要求。
可这些事还是传到了卫景荣的耳中，气得他一剑劈了桌子——这时候他该庆幸，原本设计该他做的事都有钦差帮他做了，否则直面手下败将的高傲，他指不定就得憋出内伤来。
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卫景荣便将这些俘虏和钦差一起送走了。
送行当日路以卿和沈望舒还远远看了一眼。只见着那些秦国俘虏穿着华贵衣衫，骑着高头大马，得意洋洋从城中打马而过时，简直不像是战败的俘虏，而像是凯旋的将军。
沈望舒看着这场面，实在感觉心酸，她靠在路以卿肩上轻叹：“好不容易打败的俘虏，却在自己的国土上这般耀武扬威，我头一次这般清晰的认识到朝廷的无能。”
长安城里歌舞升平，天潢贵胄们都忙着争权夺利，又有谁看到这国家早已**得不成样子了呢？不说别人，就是离开长安之前的沈望舒，也从未想过懦弱的竟不止是皇帝，而是整个朝廷。这样的朝廷即便没有襄王这般野心勃勃的人，只怕距离末路也不远了。
路以卿闻言揽住了她的肩膀，轻声安慰：“没关系，很快就会好的。”
然而就在路以卿话音落下的当口，却见那陆续出城的队伍中，一个骑在马上的高大身影突然弯腰，一把将个路边女子抢上了马背。紧接着女子的惊叫，男子的狂笑，路人的愤怒声接连响起——那是一个秦国俘虏当街抢了良家女子，可周围的官兵不仅没阻拦，反而帮他拦下了愤怒的人群。
护送俘虏回长安的不是卫家军，是钦差从长安带来的兵马。他们没有保护自己的百姓，反而护着敌国的俘虏嚣张远去，看得人何止心寒。
饶是路以卿对这个国家没有多少归属感，见到此情此景也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只觉心中一股火蹿得厉害。可她眼下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拉着沈望舒离开，眼不见为净。
最后那个女子如何了，路以卿不知道，可西北百姓的怒火却是被点燃了。
之后又过去月余，长安城里传来了新的消息——梁秦两国休战，之前被俘虏的秦国众人具都护送回国，而秦国为此付出的不过是五百匹马和一千只羊罢了。除此之外，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皇帝决定和亲，那批俘虏将带着梁国的和亲公主风风光光的回国去。
消息传到西北，卫大将军有没有彻底寒心不知道，卫景荣先被气炸了。
彼时他恰好还在阳城，冲到路以卿面前便是一通抱怨：“小路你说，皇帝是不是没脑子？咱们是打了胜仗啊，怎么比战败了还憋屈？！”
路以卿这时已经心平气和了，毕竟读过那么多历史，比这憋屈的多了去了：“皇帝不过是忙着内斗，想要粉饰太平罢了。再说他那么年轻，所谓的和亲公主又不是他的女儿，别人家的女儿他卖着也不心疼。”
不过不管怎么说，延康帝都走了步昏招，至少卫景荣更有把握挑动军心了。

第85章 这笔生意亏了
时间总是匆匆，转眼路以卿和沈望舒便在西北待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曾经让整个西北都激愤不已的和亲早已经成为过往，便是门前晒太阳的大爷大娘，如今都不爱跟小孙子说这段了，因为说起来都觉得丢人。
而在这些长辈口中，经久不衰的话题对象始终只有卫家军——从以往卫家军保家卫国的忠诚勇猛，说到如今卫家军衣食无忧的富足，再说到他们对卫家军的向往。
从小听着卫家军故事长大的小孙子含着手指满脸向往：“爷说卫家军里从来不缺吃穿，夏天有新衫，冬天有毛衣，隔三天还能吃顿肉，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卫家军当兵！”
晒着太阳的老大爷便摸摸小孙子的头，笑道：“当兵可不只是为了吃穿，还得打仗呢。”他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敛去笑意顿了顿，才又道：“孙儿有志气，等你长大就去卫家军吧。”
小孙子并不懂爷爷为什么不笑了，只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长大啊？”
老大爷看看还没锄头高的小孙子，随手比划了一下：“至少得长这么高，等你拿得动刀枪了再说。”
小孙子抬头看了眼爷爷比划的高度，顿时鼓起腮帮子一脸泄气，决定今晚开始就多吃半碗饭。吃得饱饱的，也好快些长高长大，长大参军就有肉吃，有毛衣穿了！
西北之地民风彪悍，久战之处也少有畏战之人，与这小儿一般志向的少年并不在少数。他们或许和小儿一般想着参军混个吃喝，也或许少年热血未熄，想着保家卫国。总的来说，西北的百姓是不反感参军的，也是因此卫家军这三年来招兵的效果卓著，十万编制也早就满了。
有着十万大军驻守，凉州以西的西凉再次恢复了热闹。卫家军拱卫着边关，而在大军后方却慢慢建起了城池，名为西凉的城池不仅为军队提供后勤，也接受四方商贾往来。
西凉城门处，一身轻甲的卫景荣策马入城，马蹄哒哒奔向了城中一处宽大的宅院。
这宅子并不是将军府，可卫景荣来此却如归家般自在。门房见他来了也不拦，顺手接过卫景荣扔来的缰绳，还听他问道：“你家郎君在家吗？”
门房接住缰绳牵了马，闻言答道：“郎君在家，少将军自去书房寻吧。”
话音落下，卫景荣已然消失在门口了，门房的声音也早落在了身后——他不过顺口问一句，想也知道路以卿是在家中的。没别的原因，就因为这人太宅，他来十次至少九次能逮着人。
一路脚步匆匆，卫景荣熟门熟路就往书房去了——他与路以卿交好，自从这宅院建起来，他也不知往这里跑过多少回，如今走在这院子里比将军府还熟——直等走到书房门口，卫景荣这才停住脚步敲了敲门，保留着身为客人最后的那点客气。
门敲了三下，书房中清朗的嗓音便传来：“请进。”
卫景荣得到应允这才推开了房门，又先探头往里看了眼，发现沈望舒不在房中，这才放松的走了进去：“今日真是难得，怎就你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路以卿和沈望舒黏糊也是出了名的，两人大多时候都是形影不离，包括书房这等地方也是两个人共用的。是以卫景荣时常过来，都会撞见沈望舒，因而在进门前养成了敲门的习惯——没办法，小路平时总是大方，可对上她媳妇就变得小气得紧，旁人多看上一眼都可能不高兴的。
卫景荣也承认沈望舒长得很美，这西北这地方被风沙吹了三年也没损了那美貌。可他对朋友妻确实没兴趣，因此旁处都可以大大咧咧，唯独在这事上自觉学会了避嫌。
路以卿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是满意的。
此时她也不回应卫景荣的调侃，反而扬眉问道：“你这几日不是守在军中训练你的神机营吗，怎么又回城来了，还跑来找我？”
卫景荣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当下便从怀中掏出个册子凑了上去：“这不是有事寻你参详参详吗。这是军中的花名册，如今咱们卫家军三军七营齐备，原本的十万编制终于满员了。可是你也知道，咱们军中的待遇传出去，来报名参军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卫家军在西北的威望本就很高，放出招兵的风声后，很快便有人来投军。再加上如今卫家军的待遇不是三年前可比，抱着各种目的前来投军的人就更多了。除此之外也还有一个谁也不愿意提的理由，那便是三年前的和亲过后，两国一直休战，没有仗打白领军饷，就更有人乐意来了。
卫景荣说是终于满员，实际上卫家军的十万编制早就能招满了。只是路以卿不愿意掏钱养吃白饭的，因此这三年间参军的人都得先通过集训考核，考核过了才能加入军队，不过的人统统淘汰。便是如此精挑细选，如今十万队伍也已满员，就是卫景荣看着还有些不甘心。
路以卿一看便知，卫景荣是还想招兵，只是再招不仅超过朝廷的定员，就连当初与路以卿的约定也超过了——朝廷那边卫景荣理都不想理了，但路以卿这个衣食父母他可不敢逼迫得罪。
接过卫景荣递来的花名册，路以卿翻开瞧了两眼。薄薄的册子自然不可能记下十万大军的名姓，只是大抵记录下某某将军，帐下多少兵马，二十以下的少年人有多少，四十以下的青壮又有多少。
总的来说，如今的卫家军也走了精兵路线。别说新兵都是精挑细选，就连早年间征战落下重伤残疾的，也都已经给过抚恤离开了军中。他们或者回乡，或者被分派去做了其他事，总归能留在这花名册上的人都是能上阵杀敌的，半点水分都没有。
路以卿简单翻看了一下，便抬头问卫景荣：“不能再精简了？”
卫景荣连忙摇头：“这都是各位将军训练出来的精锐了，拉到战场上练一下就是精兵。而且咱们养了这么久的并，好吃好喝供养着，精简了哪个都是损失。”
路以卿想说养兵的钱都是她赚的，怎么卫景荣说起来感觉比她还肉疼？不过这话想想也就算了，她还真不好说，于是便又问：“你是还舍不得那些来投军的？”
说到这个，卫景荣的后背立马挺直了，眼睛也是闪闪发亮：“小路你是不知道，自从咱们卫家军的待遇改善之后，西北想来投军的人可是太多了。而且有本事的人一开始还观望，现在也都来了。昨日我便在招兵处遇见两个少年，一个勇武难当，一个箭法通神，不将他们招入军中实在是可惜了。”
路以卿见他拐弯抹角，不禁好笑，眼珠一转也玩笑道：“不过两人而已，你若喜欢便收做亲兵，又不算在大军名额中，你自己也不是养不起这两人。”
卫景荣闻言便蹙眉道：“我觉得那两人都是将才，培养一下至少可做校尉，领个千人队不是问题，做亲兵是有些屈才了。”说完顿了顿，才意识到自己被带偏，又埋怨道：“小路你可真是，你明知我的心思，还拿亲兵敷衍我。”
路以卿当然明白，两人都是有志一同的想搞事。卫家军的十万大军听着是多，可真要搞起事来，梁国随随便便也能拉出几十万军队来。哪怕那些都不是精兵，可双方兵力差距太大的话，显然是要吃大亏的。所以卫景荣还想养兵，养出更多的精兵才好搞事。
然而路以卿虽然用玩笑的语气开口，说得却不是玩笑，当下正经道：“我哪里敷衍你了？我且问你，朝中有规定每个将军的亲兵数量吗？”
卫景荣摇头：“那倒没有。”
亲兵历来是将军们自己养的，无论出粮饷还是收功劳，都只关乎将军一个人的事。不用朝廷养的兵，自然也不算在大军的编制里，只要将军们养得起，谁都不会管。
卫景荣说完也反应过来——想想卫家军有多少将军吧，有品级的封号将军、杂号将军、偏将、副将、参军。如果每人都养亲兵，五百一千甚至更多的养，凑在一起数量简直可观。而像他觉得屈才的那两个少年，领个亲兵统领的名头，也只是与校尉名号不同而已，其实照样可以领兵。
这样一想，卫景荣立刻兴奋起来，手一抬就想去揉路以卿的脑袋：“小路你可真聪明，这脑子到底怎么长得啊，什么主意都能被你想到。”
路以卿面无表情的躲开了他的手，提醒道：“别乱动，我的脑袋只有夫人能摸。”
卫景荣瞬间讪讪，收回手的时候还咕哝了一句：“果然三句话离不开你夫人。”
路以卿不以为忤，反而得意的抬起了下巴：“那是，谁叫你没夫人呢。”
卫景荣比路以卿还大三岁，偏偏西北这地方，又是常年待在军营里，他还真没找到媳妇。闻言当下恨得咬牙切齿，磨着牙差点儿没发出单身狗的咆哮。
两人插科打诨两句，卫景荣到底说道正题：“等我回去便将亲兵养起来。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卫家军穷得很，将军们也养不起多少亲兵的，所以……”
路以卿自然接道：“所以钱还是我出。”
卫景荣瞬间心满意足，眉开眼笑：“那就多谢小路了，果然还是你最慷慨。”
路以卿便将手中的花名册扔进他怀里，不耐烦赶人：“走走走，我刚破财了，心疼得很。你别在我面前晃悠，我还得想想怎么继续赚钱呢。”
卫景荣达成所愿，也不纠缠，当即乐颠颠跑了。
等卫景荣离开了书房，沈望舒才从一旁的屏风后绕了出来，原来她一直都在。
路以卿看见媳妇顿时垮下脸，张开双臂哭唧唧的：“阿沈快来，让我抱抱，我又被坑了。你说当初我是有多想不开啊，跑来这么折腾。是隐居不清闲，还是钱太多烧手？”
沈望舒忍着笑，走上前去，果然抬手抱了抱自家狗子，说出来的话却很扎心：“阿卿别沮丧了，你桌上的文书还有半尺高呢，今日不处理完，你明日还得加班。”
路以卿将头埋在媳妇怀里，欲哭无泪——三年时间过去，路家与卫家军的关系早已是密不可分。因卫家父子不擅经营，路以卿这三年来不仅要给钱给粮养着卫家军，还要帮忙经营这新建的西凉城。每日里大把的文书送过来，简直忙得让人头秃，也让路以卿几乎忘记自己商人的身份。
她总觉得，自己这笔生意做亏了，大大的亏。

第86章 卖去长安
路以卿到底还是没留在书房里继续处理公务，毕竟公务是处理不完的——卫景荣为什么来十次九次都能不走空，当然是因为她忙啊，忙起来根本没时间出去浪。
可今日被加军费的事情一刺激，她也不想再埋头案牍了，便打算带着媳妇出去放松放松。
西凉建城不过三年，还是一座相当年轻的城市。当初建城也并不是从朝廷那里要来的钱，而是路以卿使手段筹办出来的。简单来说，还是从商人们手上捞的钱，她自己先修了商铺，又着手打通了两国的商路，之后两国的商贾为了赚钱自然是往来不绝。
有卫家军背书，商铺租赁出去，从短租到长租，便足够路以卿回本。之后往来的商人们便发现原本的商铺不够，于是又修了新的商铺，再添了新的住宅，渐渐地便形成了一座小城。
因为这座城基本是靠着商贾建起来的，城中往来最多的自然也是商人。
路以卿牵着沈望舒的手走在大街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叫卖着的商人，早已经不觉得稀奇了。只有偶尔看见什么新奇的物件，才会凑上前去看上两眼。
沈望舒看着街道上繁华热闹的模样，不禁感慨：“我从未想过，建立一座城会这么容易。”
路以卿倒是不以为意，在她看来这座小城连阳城的一半都没有，实在不算什么：“不过是一座小城而已，只要有钱有人，西北这广阔之地想建多少都容易得很。”
沈望舒却不认同，在看她来这座城是路以卿的功绩：“可在此之前，也没人建城不是吗？”
两人边走边看，随口说着闲话，直到看见街边有个胡人正在向梁国的商人兜售毛衣。路以卿见了眉梢微扬，便领着沈望舒走了过去，正好听了个末尾，便是那梁国商人以二百文一件的价格，向那胡人定了三千件毛衣，双方约定好一个月后交货。
毛衣的生意自三年前兴起，如今已不是路家独一份了，路以卿也没想过要独占这生意。她当初收羊毛的心思不纯，之后纺线织衣也完全没想过保密。
三年的时间，毛衣的制法已经传去了秦国，如今梁国再想要从秦国收羊毛都比以往价高了。不过没关系，秦国的人力也全都陷在了羊毛上——从收集羊毛到纺线织衣，其实是件相当繁琐的事，但羊毛本身是没有价值的，秦国人便也不会将之看做成本。于是一件毛衣两百文的利润，实在是迷住了不少人的心，再加上西凉的卫家军重新崛起，许多秦国人便放下了劫掠的心思。
胡人到了冬天无法放牧，又缺粮活不下去怎么办？自然是织毛衣赚钱，然后堂堂正正的拿钱买粮食回来吃啊！累是累了些，可不必冒险，小命总能保住的。
路以卿等那梁国商人走了，便凑了上去，胡人一见便笑呵呵的举起手中的毛衣展示：“客人您看，这是今年新法制的毛衣，羊毛都经过挑选的，毛线更软了，穿在身上更舒服更暖和……”
叽里咕噜一通介绍，路以卿都认真听了，听完还上手摸了摸，确实是比最开始的毛衣制作精细了不少。这个精细是指毛线，至于毛衣的织法倒还是最简单的平针——这一点秦国人就比不上梁国人手巧了，路以卿自己也不怎么会织毛衣，但她手下的作坊里，已经有女工能织出各种花样了。这样的毛衣她会拿去卖给富贵人家，卖得自然更贵，远远不止二百文的批发价。
看过这胡人的毛衣，路以卿便知道，秦国人已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毛线上。她心思一动便问道：“我刚听你卖出去三千件，现在订货的话，要拿货岂非要等很久。”
胡人一听来了生意，顿时拍胸脯保证道：“不用不用，还是一个月，您要多少我都能供给。”
他放了大话，路以卿也不客气，竖起一根手指便道：“一万件，你能拿得出来吗？”
一万件对于路以卿来说也不算多，毕竟卫家军十万人能，作为军需怎么都消耗得掉。可那胡人听到这大生意却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支支吾吾：“这，有点多，能稍微宽限些时间吗？”
路以卿也不强求，便又问：“那你要多久？”
胡人在心里算了算，便道：“多半个月吧，一个半月可以交货。客人您若是等得起，咱们就先订契书，若是不行……那我可以再给您介绍人，我们一起肯定赶得及。”
这时不过刚入秋，距离需要穿毛衣御寒还有些时候，胡人以为她是要进货回去卖才等不及。但事实路以卿自然是不急的，因此她便道：“不必了，一个半月我等得起。”
胡人高兴起来，两人当街定下了契书，那胡人转头便收摊回去了。
沈望舒一直在旁边看着，路以卿买毛衣她也没插嘴，直到尘埃落定胡人离开，她这才道：“看样子今年那些胡人养得羊更多了，他们的战马快没有草场吃草了吧。”
三年时间，也足够沈望舒看清路以卿的野心，以及她的高瞻远瞩。从一开始零零散散收点羊毛，到如今胡人几千几万件的卖毛衣，想也知道他们养了多少羊。就拿之前那个胡人为例，他所在的部落肯定不小，否则养不出那么多的羊毛，更没有那么多人手来织毛衣。
路以卿重新牵起沈望舒的手，仍是一脸不以为意：“这样不是挺好的？他们自食其力，不来边境劫掠。或者有朝一日刀兵相见，他们没有战马不举起屠刀，卫家军也不会赶尽杀绝。”
沈望舒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隐约从她口中听出了锋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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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街上逛了许久，各种商品看了一圈儿，可惜没寻见什么新奇的物件。路以卿最后只买了些香料，用来烤肉很好吃，然而堪比黄金的价格让沈望舒限制了她的购买数量。
离开香料铺子时，路以卿掂量着手里的小包止不住的叹气：“还是太穷啊，连点孜然都吃不起。”
沈望舒无语，好笑之余还是给她顺毛：“没有，阿卿一点也不穷，你可会赚钱了。只是拖后腿的太多，你想想还有十几万人要你养呢，有什么办法呢？”
路以卿一点也没觉得被顺毛，她更哀怨了，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她当初是怎么头脑一热就要鼓动卫家军一起搞事的？看现在搞事还没开始，前期准备工作就要人命了。
丧气了一会儿，又被媳妇摸了摸头，路以卿重又打起了精神。
她牵住沈望舒的手，兴冲冲道：“街上没什么好看的了，阿沈走，咱们去酒厂看看。”
沈望舒见她又变得元气满满的模样，眸中满是笑意，自然也不会拒绝。两人手牵手离开商业街，去了位于城池另一边的酒厂——这酒厂算是西凉城中的头一批建筑了，也并非路以卿给自己那蒸酒特地建的厂，准确来说，这里该称作葡萄酒厂。
古来便有“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说法，但葡萄酒产自西域，卖到中原价格自然不菲。路以卿偶然见到之后，便生出了酿葡萄酒的想法，为此甚至派人去西域请了会酿酒的师傅，又移栽了新品种的葡萄。
如此折腾了三年，路以卿的葡萄园已经初见规模。她和沈望舒早吃上了甜甜的西域葡萄，第一批酿好的葡萄酒最近也已经出窖了，她便打算带着沈望舒去尝尝新酒。
刚酿好的葡萄酒色泽红润，倒在路以卿特地使人烧制的玻璃酒杯中，便如鲜血般艳丽。
沈望舒看着有点喜欢，或者说女孩子大多都喜欢美丽的东西。而后她端起酒杯放到鼻间闻了闻，浓浓的酒香中，隐隐约约透着丝独属于葡萄的清香与甘甜，和从前西域传过来的葡萄酒感觉差不多。
然而新酒入口，路以卿仔细品了品，便皱眉：“有点涩，不是很好喝啊。”
沈望舒闻言也尝了尝，倒是没有路以卿那般挑剔：“我觉得也还好，滋味儿挺特别的。”
葡萄酒是要拿来卖钱的，在正事上沈望舒从来有一说一，不会为了安慰谁而坏事。因此路以卿听了她的话后又尝了口葡萄酒，想了想觉得这大抵是因为葡萄酒是新鲜事物的缘故——西域传入中原的葡萄酒太少，没尝过更好的酒，自然觉得眼前的还不错。
沈望舒在西北都待了三年了，葡萄酒也不是头一回喝，还是这般评价，那么中原那些人想必更不会嫌弃。于是路以卿重又高兴起来，一口便将杯中不甚满意的葡萄酒饮尽了。
倒是沈望舒不急，一点一点慢慢的品，那优雅品酒的姿态又引得路以卿看痴了。
好半晌，沈望舒饮尽了杯中的葡萄酒，眼波微转，淡淡瞥来，路以卿这才回神。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拉着沈望舒痴缠：“阿沈真是越来越好看了，真想将你藏起来不给旁人看。”
沈望舒被她说得有些脸红，又怕让外人听见，愈发觉得不自在，少见的有些羞赧：“好了，别瞎说，让外人听见多不好意思啊。”
路以卿便悟了，这话要私下说，不好让人听见的。
唇边扬起了笑，路以卿牵起了沈望舒的手：“那好，不说了，我再带你去看看葡萄酒灌装。”
沈望舒不知道灌装有什么好看的，不过路以卿要拉着她去，她自然也不会拒绝。于是将手中的空酒杯往桌上一放，便又跟着路以卿匆匆离开了。
等到了葡萄酒灌装的屋子，看清屋中情形，饶是沈望舒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原因无他，只因路以卿用来装葡萄酒的全是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如此不提葡萄酒装在琉璃瓶里有多好看，也不提这葡萄酒的价值，光看这装酒的琉璃瓶都不知有多贵——伙计们分装时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祖宗。
可想而知，这样的一瓶葡萄酒卖出去，会有多贵。
沈望舒定了定心神才问道：“阿卿，这酒你准备卖往何处？”
不是沈望舒多此一问，她原本是以为这酒是卖向国中的，比如长安。可现在路以卿用琉璃瓶给葡萄酒抬价，她却不免多想，毕竟这三年路以卿的琉璃基本都卖去了秦国，赚的都是秦国人的钱。
然而这次路以卿望着那一瓶瓶装好的葡萄酒，却斩钉截铁答道：“自然是卖去长安。”

第87章 葡萄美酒
路以卿开口便要将葡萄酒卖去长安，沈望舒也不由得怔了怔，一时间却没说什么。因为她很了解路以卿，自然明白她这句话中的含义。
葡萄酒不是关键，关键是装葡萄酒的琉璃瓶——这些年路以卿烧了不少琉璃，全都卖去秦国了，由此得来的大批钱财不仅养活了卫家军的十万大军，她自己亦是积累了不小的家业。上层的琉璃，下层的羊毛，光是这两样东西，几乎便摧毁了秦国大半的经济。
如今秦国看上去仍旧繁荣，也不过是和平撑起的虚假躯壳。实际上秦国的国库已经空虚，皇帝的宝库里倒有大批的精致琉璃，可这些好看是好看，真需要用的时候却是一文不值。
而现在，路以卿决定将琉璃卖回国内了，岂非是在重复秦国的老路？
过去许久，沈望舒才开口道：“阿卿，今年江南才遭遇了旱灾，粮食减产得厉害……”
路以卿点点头，神情严肃：“我知道。可是阿沈你也该知道，葡萄酒贵重，琉璃也贵重，能买的起这些的必定都是达官贵人。他们手里有钱也不会花在百姓身上一文，我赚他们的钱也不亏心。”
沈望舒想了想，无言以对，只是心情仍旧有些复杂。
路以卿大抵能明白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许诺道：“阿沈，你要相信我并非见钱眼开之辈。选在这时候卖葡萄酒，赚了钱财见到哪里受灾，咱们或许也能援助一二。”
沈望舒抬头，对上她清澈又真挚的眸子，到底是将心底的那一丝复杂掩去了：“我自然是信你的。”说完这句，她自己也觉心中一松，又看了眼屋中灌装好的一瓶瓶葡萄酒，不禁问道：“我看这葡萄酒酿得也不少，阿卿为何不再卖些去秦国？”
路以卿便摆摆手，解释道：“西域商道有秦国卡着，好东西都是他们那边先过一道。葡萄酒这种东西梁国少见，但秦国就不见得了。而且咱们三年间往秦国卖的琉璃可不少了，如今那边琉璃都开始降价，甚至往梁国这边倒卖，这些葡萄酒卖过去也就是转一道手而已。”
对于梁国，路以卿显然还是有所顾虑的，一开始卖玻璃茶具都是小心翼翼，只烧了十套出来卖高价。可卖去秦国就不同了，那是纯粹为了敛财。哪怕物以稀为贵，她每次送去秦国的玻璃制品都是用车来拉的，而且一拉就是十车八车，能卖这么久纯粹就是靠着款式推陈出新。
然而一样东西，没价值就是没价值，三年间卷了秦国无数钱财，到如今琉璃的销售也早已经疲软。于是大量的琉璃开始流入梁国，路以卿也只得将计划提前。
两人借着葡萄酒聊了一阵，表面听起来全是做生意赚钱，但其实却关乎着太多深层的含义。
从葡萄酒厂离开时，路以卿终于给了沈望舒一句准话：“卫家军安逸太久了，新兵操练得再好，不见血也永远成不了精锐。”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也是杀意凛然。
沈望舒沉默了许久，这才道：“少将军今日不是还在说征兵的事吗，怎么就要开战了？”
说着话，沈望舒回头去看路以卿，这时候她的侧脸看上去竟显得有些冷然：“一边征兵，一边练兵，也不耽误什么，这时候消耗的人马正好可以尽快不足。”
沈望舒抿抿唇，再不说话了，毕竟她早已想到会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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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长安城里又来了一支商队。从西凉而来的商队总能给这个繁华的城市带来许许多多的新鲜事物，从西域的香料宝石，到便宜保暖的毛衣，再到秦国而来的昂贵琉璃。虽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得人追捧，但长安城中的达官显贵也渐渐习惯了过来淘宝。
商队一来，昌平候家的小公子便主动寻上了门，见到熟悉的管事便笑道：“赵管事，你家商队这回又带来什么稀罕物了？我上次托你去秦国寻些琉璃，你可给我带了？”
赵管事闻言也扬起了笑，引着昌平候小公子一边往里走一边道：“稀罕物自然是有，恰好小公子要的琉璃也是一起的，您不妨跟我去看看。”
小公子闻言顿了顿，侧头去看赵管事：“你说的莫不是琉璃的新样式？如今这可不算稀罕了。”
赵管事笑而不语，依旧领着小公子去了里间，又让人上了茶水点心小心的招呼着，自己这才去取东西。不多时抱着只狭长的盒子回来，放到了小公子面前的桌上。
小公子也起了两分兴致，亲自打开盒子一看，便见一只琉璃瓶静静的躺在其中。看款式虽然大气典雅，但也不算多精致新奇，至少看惯了好物的小公子并不将这只琉璃瓶放在眼里。倒是那瓶子里装着的殷红液体，乍一看还以为是血，惊了人一跳之后又觉得实在艳丽。
短暂的怔愣之后，小公子认出来了，指着琉璃瓶一脸惊诧：“这这这，这莫不是西域的葡萄酒？”
赵管事微微一笑，毫不心虚的承认了：“小公子好眼力，正是西域葡萄酒。”
西域移栽来的葡萄，西域请来的酿酒师父，酿造出来的不是西域葡萄酒是什么？赵管事说得毫不心虚，一脸真诚的模样仿佛这酒真是他千辛万苦从西域寻来的。
小公子果然惊喜，看着葡萄酒一脸的跃跃欲试——沈望舒觉得用琉璃瓶装葡萄酒奢侈，是因为她见证了葡萄酒的酿造，也喝过不少回。可长安城中的贵公子不同，他们大多都没喝过西域来的葡萄酒，对于只闻其名又受人推崇的东西，人们总是将之看得更为贵重的。
盯着盒子里的葡萄酒看了一阵，又小心翼翼取出酒瓶端详了一会儿，小公子这才抬头问道：“赵管事，这瓶葡萄酒多少钱？”
赵管事依旧笑眯眯的，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八百两，琉璃瓶您之后还能当花瓶。”
讲真，小公子觉得这价格不算贵，小臂长的一瓶酒不说葡萄酒价值几何，就光是那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都值个五百两往上，再加上里面装的葡萄酒，这价格简直太合算了！
然而不巧的是此时临近月底，小公子这个月的月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一下子拿出八百两他也有些为难。于是拿着酒瓶犹豫了好一阵，最终红着脸憋出一句：“赵掌柜，能便宜些吗？”
出身高贵的贵公子大概这辈子头一回讲价，开口前就憋红了脸，等见到赵掌柜犹豫为难的时候，脸上就烧得更厉害了。可年轻人总是见猎心喜，好不容易见到卖西域葡萄酒的，让他就这样放弃了又有些不甘。正犹豫着要不要先留个定金，让赵管事替他将酒留着，就见赵管事忍痛般咬牙道：“那好吧，小公子照顾咱们家商队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便给您个底价，六百两。”
一下子便减了两百两，小公子没觉得赵管事开高价坑人，反倒真觉得他是割肉了。一时间惊喜得眼睛都亮了，还追问句：“果真只要六百两？”
赵管事也不笑了，一副肉疼模样点头：“是，我这瓶酒底价卖给您，就只收您六百两了，算是结个善缘。不过这价格您可别出去与人说，别人我可给不了这价，是要亏的。”
小公子闻言乐了，对赵管事的话深信不疑，还主动道：“放心，回头我再介绍人来买。”
而后小公子高高兴兴的给了六百两银票，抱着那瓶葡萄酒就走了，完全没想过自己中了奸商的套路。等过了两日，还真又带了朋友来买葡萄酒，七百两卖出去那些人也觉得赚了。
不过这些零散卖的都是小头，赵管事做起生意来也是相当大胆，等葡萄酒的名声传出去后，他便带着样品直接找上了襄王府。他做出投靠之意，表示可以将这批葡萄酒折价卖给襄王，再由襄王手下的铺子转卖赚取利益，如此便以五百两一瓶的价格，直接卖了襄王府一千瓶酒。
等消息传出去，赵管事还没离开长安，皇帝的人便找上门来了。于是在对方“威逼利诱”下，赵管事无奈又以五百两的价格同样卖了一千瓶葡萄酒给皇帝。
等这两桩生意做完，赵管事在心里算了算，觉得葡萄酒这东西即便是消耗品，这样的高价也足够长安城消化一阵了。于是他拍拍马屁股，又带着剩下的葡萄酒去别处兜售了——皇帝和襄王都抢着买的葡萄酒，还愁卖吗，还嫌贵吗？
自然不会，哪怕过度包装，也有的是人买单。
更何况还有那不爱美酒爱琉璃的，见着装酒的琉璃瓶好看，索性便花高价买了回去插花。
如此头一批葡萄酒便让路以卿赚了个盆满钵满，而就在葡萄酒卖得如火如荼的当口，西北传回长安的战报却没多少人放在心上。
秦国的胡人又来边境劫掠了——哪年秋冬他们不来劫掠的？
卫家军又跟胡人打起来了——只要不是举国之战，小打小闹随他们去吧。
胡人被击退，卫家军追着胡人打去草原了——只要不用朝廷出钱，打过去给个教训也好。
只顾着争权夺利的人，能看见的永远都只是眼前的利益。远处的烽火他们看不见，黎民的艰难他们也看不见，直等着某日天下倾覆。

第88章 战事匆匆
战报初冬时才传回长安，但其实西北的战事从秋天就开始了。
朝廷的人还是旧眼光看待西北，但其实这边的情况早就不是旧时模样了——大面上，梁秦两国通过和亲达成了暂时的和平。私底下，羊毛制品的兴起也让胡人变得安分。
西凉足有三年都没打过仗了，朝廷每年收到的零散战报其实都是假的。因为通报的战事规模太小，朝廷都不愿意费心去验证真伪，更不会因此多给卫家军一文钱。于是在双方的糊弄下，朝廷对西北的认知便一直停留在了从前，忙着争权夺利的上位者也无心去管这边疆。
那么三年都没有兴起的战事，怎么忽然又打起来了呢？
路以卿与沈望舒解释道：“今年秦国人的毛衣卖得更好了，他们都忙着织毛衣赚钱呢，哪有空来劫掠？不过黑锅往他们身上推总没错，少将军便派人换了胡人的衣裳，骑着马在边境转悠了一圈儿。之后流言便自然起来了，说这支胡人又抢了几个村子，劫掠了几只商队。”
沈望舒听完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之前卫家军弄假战报都是这么来的。他们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换身衣裳出去晃悠一圈儿，今年的战报便有着落了。
这种事说起来不怎么好听，奈何如今朝廷**，卫家军也早跟朝廷离心了。
至于随后卫家军发兵攻进草原，便也是借着这股流言的东风，道是卫家军庇护下的某支商队被胡人连人带货都劫走了，因此派兵去追。
有意思的是卫景荣带兵一口气深入草原数百里，期间遭遇了几个部落，听说他们是追着抢了商队的胡人入的草原，这些人竟都没有阻拦他们。胡人们织着毛衣，一边卖出食水给卫景荣的队伍做补给，一边还同仇敌忾的谴责起那些破坏商贸的败类。
卫景荣牵着马，领着吃饱喝足的部下，恍恍惚惚离开了提供补给的部落。身上带着足够钱财的他，感觉自己凭着带出来这几千人能一路跑去秦国国都！
当然，这样的感觉只是错觉，卫景荣既然抱着练兵的打算入了草原，便不是去游玩的。
随着深入草原，距离西凉越来越远，自力更生织毛衣的胡人部落便渐渐少了。草原深处的胡人警惕的看着这群外来者，更有人记得两国曾经的深仇大恨，一见面便打了起来。
战争便因那一支莫须有的商队重新开始，以卫景荣率领的队伍为先锋，开战的消息一经传回，卫家军驻守的大军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入了草原。
这时候拿着织针的胡人才反应过来，他们想要拿起弯刀跨上战马，想要像从前一般迎战敌人。然而三年没有开战，弯刀已经生锈，战马也为羊群挪了地方。懵逼的胡人根本没来得及反抗，便被卫家军的铁骑拉枯摧朽般碾压了过去，卫家军的刀锋更是直指秦国国都！
西凉城里，沈望舒拨打着算盘珠子，计算开战之后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钱。
路以卿托着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反倒比她清闲的模样：“阿沈你现在算这个有什么意思，打仗虽然耗钱，可打仗也有战利品啊。要等最后清算才有结果呢。”
沈望舒看不管她那闲散的模样，一指旁边的文书说道：“这些还等着你处理呢。”
路以卿“哦”了一声，懒洋洋的依旧不怎么想动。
沈望舒拨算盘的手停下了，她看了眼算出的数字，叹了口气：“我不是在算卫家军的花销，我是在算开战之后商路斩断，咱们这几个月会损失的钱。”
路以卿有些不以为意。她卖了几年的玻璃，葡萄酒的销路也打开了，这两样都是暴利，哪怕养着十万卫家军，如今她也是决计不缺钱的。更何况西凉城里的商铺大多是长租，人来不来钱都已经交过了，无非是订立契约缴纳的商税没了，这些钱还是损失得起的。
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路以卿扯了扯沈望舒的衣袖，问她道：“阿沈你觉得，这次卫家军能打到哪里？”
沈望舒对兵事向来知之甚少，想了想答道：“我不知，不过我还是希望他们打去秦国国都的。一战便断了后顾之忧，而且三年前那个祭司的话……”
路以卿也想到了，或者说她一直都没忘——三年前，被俘的祭司牧仁与她说，秦国的大祭司能解决她的灵魂问题。只是当时的她不过是个小小商人，莫说是大祭司了，跑去秦国怕连个普通祭司都见不着。不过那时不行，她却也没将这事抛在脑后，如今机会不就来了吗？
话说到这里，路以卿垂下了眼眸，顺手便将脖子上的平安扣扯了出来。
她戴了三年的平安扣，期间虽然也有过临时的记忆混乱，但终究没再失忆过。而且陆陆续续的，她回忆起了一些过往，甚至就连对沈望舒的称呼也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再看这平安扣，曾经的白玉如今仿佛染上了灰，再不是变黑了一点点，而是整个都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不知道的人看了，绝不会以为这平安扣是玉质的，只以为是块奇怪的石头罢了……没有路以卿当初以为的变成漆黑，可这越来越像石头的平安扣，却更让人不安。
沈望舒伸手接过路以卿的平安扣看了看，脸上便染了忧色：“平安扣更黯淡了，我真怕它哪天彻底变成了石头，或者干脆损毁了。”
路以卿便只好将平安扣拿回来，又重新塞回衣领里，同时安慰她道：“别想那么多。当初那祭司不是说过吗，这是法器，会帮我温养魂魄的。它如今变成这样，便是消耗了能量替我治疗，阿沈你该高兴它变成这样，这说明我的魂魄养得不错不是吗？”
沈望舒听着她唤“阿沈”，心中确实稍稍安慰了一二，不过心里还是更期盼这场战事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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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军深入草原攻打秦国，从来不是为了占领，大片的草场他们占来也无用。
卫景荣和路以卿商议着用兵，一来是为了练兵，二来也是削弱秦国的实力。路以卿折腾了三年，虽然在经济上掏空了秦国，但秦国的强势本来也不在经济上。他们哪怕组成国家，哪怕有所汉化，但骨子里却仍旧透着草原狼族的习性——见到血肉便会上前撕咬。
梁国便是距离秦国最近的肥肉，十余年间他们咬过两回，都在卫家军那里崩了牙。可若是有朝一日梁国内乱，卫家军不再驻守西凉，边境将面临的境况也是可想而知的。
这不是几件毛衣就能解决的事，或者说不是三年养羊就能造成的牵制，而卫景荣也没时间跟他们一直耗了。索性还是诉诸武力，趁着琉璃掏空了钱财，羊毛挤占了战马，将秦国一口气打残打怕了，卫家军便也能离开西凉，无所顾忌的去别处搞事。
因为没想着占领，只想着战败，卫家军这一场仗便打得很快。
延康二十四年秋，卫家军进军秦国。草原上城池寥寥，各部落毫无防备之下，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入冬之后，草原酷寒，卫家军依旧未有退兵，向着秦国国都一路推进而去。
延康二十五年初，卫家军折损了近两万兵马，终于抵达了秦国都城，兵临城下。
这实在是一场大胜，十万兵马真真正正的攻破了一国，就连领兵的卫大将军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而彼时留在西凉坐镇的路以卿也已经杀了秦国不下五批使者，也亏得西凉城是她一手新建的，并没有朝廷官员前来任职，否则卫家军与秦国开战的消息早就传回国内了。
直到收到卫家军围住了秦国国都的消息之后，路以卿警惕了整个冬天的心这才放松下来。等秦国前仆后继般来了第六批使者，她终于也不再拦着了，让人去了长安送信。
沈望舒和路以卿一起站在城头，看着那秦国使者仓皇的东去，不禁问道；“现在这个时机合适吗？卫大将军他们可还在秦国，也不知朝廷会是怎样的反应。”
路以卿不在意的撇撇嘴：“总不能一直瞒下去，朝中早晚也会得到消息。”
至于朝廷的反应？无非就是忌惮。可忌惮又能如何？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朝廷原本牵制军队的粮草对于卫家军来说形同虚设，卫家军压根都不靠朝廷供养了，朝廷也没什么可以拿捏他们。而且卫家军已然坐大，就朝中那混乱的局势，只怕也不愿轻易得罪。
两人说着话，其实心里也不怎么担心朝廷的反应。路以卿站在城头伸了个懒腰，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寒风，终于回头说道：“阿沈，时机差不多了，你要不要随我去秦国国都看看？”
卫家军只是攻打不是攻占，打到国都便不会继续了，只围不攻也不过是想讨些好处。
路以卿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过去客串一回使者，趁机见见大祭司解决身上的隐患。沈望舒同她心照不宣，也不愿与她分离，便牵住她的手说道：“自是要去的，你别想丢下我。”
这话一出，路以卿便笑了起来，高兴的抱起沈望舒转了一圈儿：“阿沈你放心，我很快就能想起一切了。”

第89章 来得晚了
路以卿和沈望舒说要去秦都，两人也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前脚刚送走了秦国使臣去长安议和，后脚两人便将城中事务安排一番，也踏上了去秦都的路。
此时不过初春，草原上的新雪都还没有化尽，骑马跑上一阵风便刮得脸疼。
这样的时节赶路是不易的，可经过在西北这三年多的历练，路以卿和沈望舒也再不是当初刚离开长安的青涩模样。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卫家军哪怕围困秦都也不能久耗，再加上秦国的使臣已经往长安去了，便更没有时间让两人在路上拖拉虚耗。
因此从西凉出发，两人带着数百护卫便是轻装简行，策马奔驰的速度哪怕比不上军队的急行军，赶起路来也不算慢。再加上一路太平，如此七八日过去，一行人便从西凉赶到了秦都。
远远地，便能看见秦都外驻扎的大军，“卫”字帅旗迎风招展。
这幅场面对于路以卿和沈望舒来说其实已经很熟悉了，她们在西北待了三年，便是与卫家军打了三年交道。养了这支军队三年，路以卿也不是活雷锋，钱花出去至少是要求个名的。因此她在卫家军中其实也挂了个闲职，名正言顺管着军需，偶尔也会往军营里去。
只是熟悉归熟悉，看到如今这幅场面，任谁都免不了要生出一腔豪情。路以卿也不例外，风尘仆仆的她一拉缰绳，马鞭遥指着军营便道：“阿沈你看，咱们这三年的心血果真没有白费。”
沈望舒闻言也拉住了缰绳，此刻的她为了方便出入军营也穿了一身男装，眉眼间有着掩不住的疲态。她心中或许也感慨，却没有路以卿那般的豪言壮语，只遥遥看了军营一眼，便又驾马前行：“看着倒是近，跑过去却还远，咱们还是尽快赶过去休整吧。”
这话说得相当实际，路以卿刚生出的豪情瞬间就跟被浇了冷水似得，“噗呲”一声就灭了。连日赶路的疲乏涌上来，她讪讪的收回手，乖巧的应了一声：“哦。”
随后两人在不多言，领着身后数百骑匆匆想着卫家军军营而去。
路以卿不常去军营，但卫家军不是朝廷供养，而是她养着的这件事卫将军父子却不曾隐瞒。因此对于这个衣食父母，卫家军中大部分人也还是认得的。也万幸他们认得，否则这样一支队伍贸贸然直奔军营，只怕当即就得被当做敌军攻击了。
军营外巡逻的军士认出了路以卿那张脸，领头的小校看着她很是诧异：“路大人不是留在西凉坐镇吗，怎么忽然跑到这儿来了？！”
说话间，那小校手还握在刀柄上，显然并没有因为看到路以卿就放下戒心。
路以卿自然看到了，也不在意，毕竟这里是敌国的地盘，怎么警惕戒备都是应该的。她随意的摆摆手，冲那军官说道：“我有事要见大将军，你且带我去。”说完又往身后指了指：“这些人随我一路从西凉赶来，颇为疲乏，你也让人帮忙安置一二。”
这话便是主动与身后人马分离，连沈望舒也不带在身边。
那小校闻言神色果然松了松，戒心也放下了一半，却是道：“我等还有巡逻之责，恐不好与路大人引路。这样吧，我且派人回营中传个话，就劳烦路大人稍候了。”
都到眼前了，路以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当下点点头看着那小校派人往军营去了。
过了一会儿，看着那传信的军士入了营中，路以卿这才问道：“八日前我在西凉就收到了卫家军兵临秦都的消息，现在情况如何了，大将军可曾下令攻城？”
如果路以卿问的是什么机密，小校此时自然不会说，可这众所周知的问题他也不必隐瞒，当下便答道：“我等在城外驻军十余日了，大将军也不曾下令攻城。”回答完想了想，又给出了更多的消息：“前些天秦都一直闭门警戒，不过这两日那边的态度似乎松动了些，也不知是个什么章程。”
两人闲话了几句，说的都是些不敏感的话题，零零碎碎也让路以卿知道了不少信息。
去军营通报的军士动作也不慢，不消片刻便领着一支人马回来了。领头的是卫大将军的亲卫，与路以卿打过几回交道，比起旁人也对路以卿多几分熟识。
确认过路以卿的身份无误，那亲卫便道：“大将军不知郎君前来，乍闻消息颇为吃惊，特命卑职前来相迎。”他说完，便看到了路以卿身后穿着一身男装的沈望舒，似乎认出她的身份，却又有些不确定的说道：“这位……可要与郎君一同入营？”
路以卿也只自己来得突兀，之前为了让小校放下戒心，便主动提出要单独去见卫大将军。而现在既然亲卫认出来了，她自然也不拒绝：“如此更好，还请阁下领路。”
那亲卫点点头，又看了沈望舒一眼，便带着她们往军营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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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战之前路以卿没想过战事会如此顺利，在她想来此战目的不过是练兵，顺便打击一下秦国的有生力量。至于领兵一路打到秦都什么的，她想过，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路以卿注定是要来秦都一趟的，可她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发展，因此也没提前与卫大将军通过气。等卫家军兵临秦都的消息传回去，她又怕耽误时间错失机会，于是直接轻车简从就跑来了，连提前传个信的功夫都没有。可想而知卫大将军听说她来了，是有多吃惊。
两厢会面，便在中军帐中，不过除了路以卿和卫大将军二人外，倒没旁人在场。
卫大将军一身威势如前，目光深沉的将路以卿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问道：“出兵之前，吾与郎君说好坐镇，如今郎君缘何不在西凉，而是跑来了这里？”
这是必然要给的解释，路以卿和沈望舒来时便想过，路上也商量了许久。她们固然可以寻些借口理由，可卫大将军能统领一军常胜不败，也绝非泛泛。
借口说得再真诚也还是借口，被人看破反而不美，因此两人早便商量好要说实话了。
路以卿只沉吟了一瞬，便直言道：“我来是想替卫家军做个使者，前去秦都谋取些利益。秦国的使者如今已经入关了，等他们到了长安事情就会生变，此事还需速战速决。”顿了顿，又道：“不过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外，我也还有私事需得往秦都一趟，便是没有这一遭，我早晚也得来的。”
卫大将军听着前面的话不置可否，直到路以卿补充完最后一句，他的眸光才微微动了动，而后又问：“你有何私事，可能与老夫说？”
路以卿想了想，说道：“我要见秦国大祭司。”
卫大将军诧异，卫景荣显然没将祭司牧仁那一茬告诉他：“你与大祭司有旧？！”
路以卿闻言苦笑，摆摆手坦然道：“不曾。我若真与他有旧，早就抽空来了。”
卫大将军便了然。祭司这个群体在秦国的地位非凡，大祭司就更不必提了。若非仗着如今卫家军的威势，以路以卿的身份想见大祭司基本是不可能的，这也能解释她为何匆匆而来了。
话说到这里，其实也没有深究下去的必要了，因为再继续深究便是个人**。卫大将军不会不识趣，身居高位多年的他，也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看不出谎言。
严肃的神色稍缓，卫大将军又忍不住笑了：“郎君紧赶慢赶，也是来得晚了。”
路以卿闻言心中一跳，忙问：“怎么了，可是又有变故？”
卫大将军便摆手，说道：“不是。只是你来得晚了些，我大军围困秦都十余日，秦国那边今日终于有了反应。他们似有意和谈，今早景荣便入城去了，若你早几个时辰到，你们俩倒是可以一同进城。”顿了顿，又道：“郎君经商之能，想必能在秦国朝廷咬下一块肉来。”
路以卿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心里却松了口气：“无妨，这样的大事也不是一日便能商定的。若是秦国无歹心，今晚少将军便会出城，之后进秦都的机会也还多得是。”
这话在理，便不多提，卫大将军想到什么又问：“之前你说秦国使者入关了？”
路以卿点点头，正经了神色说道：“正是。此前两国开战，大概是从秦国战事不利起，便陆续有派使者去梁国。只是人还没入关，便在西凉被我截杀了，正经的都杀了五批，陆陆续续还有些可疑的也没放过。现下战局已定，我才放了第六批使者入关。”
卫家军不想搭理朝廷是一回事，公然发动战争，截杀他国使者又是另一回事——虽然他们做都做了，可遮羞布也还是要留一块的，因此并不赶尽杀绝。
卫大将军也觉得这个时机不错，使者入长安便是见到了皇帝，这边的战局朝廷也是鞭长莫及了。而前五批使者被杀，长久的没有回应也足够刺激秦国人的神经，想来这第六批他们都不怎么敢寄希望了，因此才会放下与国和谈的打算，转而直接来与卫家军沟通。
如此一来，卫家军便能够攫取到更多的利益，至于长安那边的情况他们才不在意呢。
要路以卿来说，等长安完成议和签订国书，他们这边都榨干油撤兵了。若是朝廷因此责难，他们也很光棍——没钱没粮，守不住，打不下去了，自然只能撤兵。

第90章 擅闯
路以卿在军帐里跟卫大将军说了不少话，近的是眼下打算，远的是西凉境况。等到她从中军帐中出来时，已经过去一两个时辰了，军中也为她安排好了一顶军帐。
随行带来的几百护卫都不是卫家军的人，是她私下招募来又托卫景荣训练过的，与卫家军算是同根同源，但到底效忠者不同。如今路以卿入了军营，这些人便被安排去了旁处，她没问在哪儿，坦坦荡荡跟着亲兵去了卫大将军为她安排的军帐里。
沈望舒早在帐中了，路以卿掀开帐帘，一眼就瞧见了她。
连日赶路让沈望舒满身疲惫，风尘仆仆。之前远远看见军营时，她都没心思跟路以卿说什么豪言壮语，一心便想赶紧到了军营好休息。可等真到了军营，路以卿不在，却也不见她急着休息，仍旧是在帐中等着她。而沈望舒在等待过程中唯一做的事，大抵便是洗了脸，洗去了满脸尘土。
路以卿入了帐中，第一眼瞧见的是沈望舒清丽美好的面容，第二眼就瞧见了她掩不住的疲惫。心里软了软，她便开口：“阿沈不是累了吗，怎么没有休息？”
说着话，路以卿往四下扫了一眼。简单的军帐一眼便能看清全貌，除了一张简陋的床榻之外，军帐里也不过一张矮几并几张坐席。多余的家具器物全都没有，屏风之类的遮挡物更是不见。可饶是如此，这样的军帐在军中也不是人人都有的，约莫得是个将军，校尉都是两人一帐呢。
这样的环境对路以卿和沈望舒来说绝算不上好，可两人谁都没露出嫌弃的意思。沈望舒见路以卿打量四周也没说什么，只道：“我自然是在等你。”
路以卿的神色便更柔和了，她走到沈望舒面前的坐席坐下，简单将中军帐中的对话与沈望舒说了一遍。末了说道：“我说的是实话，此来也非恶意，只是行军打仗不比寻常，卫大将军心里恐怕多少还有猜忌。咱们之后需得小心些，等此间事了也好少桩心事。”
沈望舒听完点点头，认同了她的说法。许是提着的半颗心放下，她神情里的疲惫便更浓了几分，一直挺着的脊背也微微弯曲，显然这些天也是吃了不少苦的。
路以卿看得清楚，便道：“现下没事了，阿沈你先去休息吧。”
沈望舒这回没再强撑，嘱咐道：“你说少将军入城去了，晚间他回来你最好去见上一见。”
相比起卫大将军，这三年间路以卿打交道更多的自然还是卫景荣。两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不说，路以卿还救过卫景荣的命，如今称句好友绝不为过。
路以卿也是这样打算的，自然答应了，正要送沈望舒去休息，结果帐外却又来了人——卫大将军的亲兵很是细心，注意到了两人连日奔波风尘仆仆，于是又遣人送了热水过来供她们梳洗。这在军中很有些难得，不过两人都没有推拒的意思，坦然接受了。
就是军帐有些不好，帐篷的布料本来就薄不说，军帐的帘子也不比房门可以栓上。于是沈望舒沐浴的时候，路以卿便得在帐帘处替她守着，路以卿沐浴时沈望舒亦然。
一来二去，又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折腾得路以卿也倦了，索性抱着洗完香喷喷的媳妇一起睡。
再醒来，帐篷里已是昏暗一片，外间天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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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路以卿这边抱着媳妇睡得美滋滋，那边卫景荣入秦都也不如想象一般轻松——秦都被围已经十余日了，数万卫家军在城外虎视眈眈，卫景荣作为少将军倒没人敢将他扣下。可也只是如此了，秦国的国君打着议和的名义将他迎进城来，可说的却都是敷衍之词。
卫景荣不好敷衍，秦国许诺说他们退兵之后，会送上大笔金银。卫景荣便问具体有多少，对方支支吾吾报个价，他不屑的撇撇嘴，张嘴便翻了十倍。
秦君当时听得青筋都爆出来了，可最后也没开口将他如何，反而开始讨价还价。
卫景荣便明白了，秦国现在底气真的不足，哪怕他漫天要价，他们也不敢当场翻脸。他心里稍安，刚决定咬着那天价不松口，结果秦国人又来了一个恶心人的损招——他们将三年前被送来和亲的那位公主请来了，哪怕明知对方不是什么正经公主，可皇帝认下之后便也是君臣有别。
但凡卫家军对梁国还有几分忠心，便不能不认这位公主。
卫景荣没什么忠心，只有一颗蠢蠢欲动想搞事的心，可时机不对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因此礼节是不能不行的，软话是不能不说的，可到嘴的利益却不能少了半分。
如此折腾了一整天，卫景荣来秦都除了一顿饭什么都没捞着，简直是身心俱疲。等到天色稍晚他也懒得再纠缠，领着随从拍拍马屁股，又从秦都回军营去了。
卫景荣回到营中第一件事，自然是去主帐那边与卫大将军通禀，说这事恐怕有得磨。
正事说完，卫大将军才道：“路以卿来了。”
卫景荣一听眼睛就亮了，感觉溺水的人一下子就抓到了浮木：“小路来了？她来得正好，明日便让她跟我一起入秦都去吧，那些人实在太难缠了。”
秦国朝堂也有汉人，也有文官，耍起嘴皮子来实在不是卫景荣这个武将能比的。而且对方一群说他一个，今天一天下来，卫景荣感觉比打仗还要累。可路以卿就不同了，她商贾出身最擅与人打交道，西凉城初建时那么多外来商贾，也是她一一应对才有今日的。
在卫景荣看来，路以卿做商人实在有些屈才了，她适合管理内政。哪怕如今还有欠缺，可她还那么年轻，再历练几年或者找个人教上一教，绝对是个人才。
卫大将军不否认这一点，不过防人之心总还是要有的，哪怕双方本是盟友。于是便将之前路以卿对他说的那些理由说了，末了问儿子道：“景荣，你觉得她说得几成可靠？”
卫景荣只想了想，便道：“八成。”
卫大将军有些诧异，又看卫景荣笃定，便问：“你知道些什么吗？”
卫景荣知道得确实比卫大将军要多，心里也比卫大将军更信任路以卿——且不提双方交情，三年前他也是亲自陪同路以卿见过祭司牧仁的，后者那句“灵魂有问题”他也一直都记得。只那是路以卿的**，他不好与旁人说，也不好去问当事人。
当然，除了当年听见的只言片语外，还有件事是旁人都不知道的。那便是三年前祭司牧仁之死，根本不是他想不开自杀，而是卫景荣私下里动的手。
卫景荣这人很敏锐，尤其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之后，他对旁人的善恶便有一种天然的直觉。他直觉牧仁不是好人，一见面就能冲路以卿下黑手的人，也不必期望他是什么好人。所以无论他与路以卿说了什么，肯定都是憋着一肚子坏水的，更别提祭司本就有着旁人无法想象的神秘力量。
路以卿能够养活整个卫家军，卫景荣便不可能放任她出事。于是在最初的后悔过后，卫景荣索性选择了釜底抽薪，不管牧仁有着怎样的打算，他把人杀了就一了百了。
有着这样一桩旧事，卫景荣自然相信路以卿此来目的，他担心的是别的：“小路确实要寻大祭司，目的大约算是治病。她没别的心思，但我怕她被人拿捏。”
卫大将军自然是相信他的，想了想也不好拒绝路以卿，毕竟双方结盟三年，路以卿实在是为卫家军做了不少。除了最开始说的养活卫家军之外，她还建了西凉城，搅乱了胡人的草场，又用这些年赚取的钱财将卫家军武装到了极致。要说卫家军能凭着十万兵马踏平秦国，她可算居功至伟。
父子俩又商量了几句，卫景荣便觉得肚子饿了——他是天擦黑回来的，却没留在秦都用晚膳，实在是那边的气氛让人有些食不下咽。
卫大将军都听见他肚子叫了，失笑之余摆摆手：“算了，你先下去吃饭吧，有事之后再说。”
卫景荣应了一声，转头就跑了，出了营帐便向人问了路以卿所在，风风火火跑了过去。也是他在军中随意惯了，又将路以卿当做了兄弟，竟是直接闯入了军帐中。
彼时路以卿也已经醒了，她心中惦记着寻卫景荣说话，便不打算再睡。谁知刚安抚了沈望舒继续睡，自己从简陋的床榻上起身，卫景荣便闯了进来。万幸天黑后帐篷里昏暗，路以卿和沈望舒住帐篷又没什么安全感，两人都算是和衣而眠，否则这一场乱闯可就热闹了。
饶是如此，路以卿也立马将沈望舒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回过头冲着卫景荣横眉立目：“少将军好无礼，怎么连通报一声都没有就乱闯。”
卫景荣这时还没看清帐中情形，对路以卿的气愤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来寻你吃饭的，这是怎么了？”
话音落下，便见床上有人坐起身，哪怕光线不好只能看见个轮廓，也不妨碍卫景荣猜到对方身份——就路以卿和沈望舒两人形影不离的态度，床上的人是谁简直不言而喻。只是卫景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路以卿连跑来前线这种事也带着媳妇。
惊诧之余，也是尴尬万分，卫景荣赶忙往帐外退：“对，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
话音落下，人便跑了出去，徒留帐中两人相拥。
路以卿见沈望舒坐起身，还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同时望着掀起又落下的帐帘咬牙切齿：“都怪我之前太不在意，才让卫景荣什么地方都敢乱闯。”还有这军帐果然太不安全。
沈望舒比她淡定得多，费力将手伸出被子拍了拍她手臂：“行了，松手吧，人都跑了。再说咱们睡前连外袍都穿好了，这帐篷里又昏暗，他能看见什么啊。”
路以卿松开手，却还是不满的嘟嘟囔囔，心中显然对此颇为介意。
又过了片刻，沈望舒才将她安抚好，也不打算继续睡了。两人收拾一番走出军帐，便看见不远处卫景荣正蔫头耷脑蹲在那里种蘑菇，见了二人尴尬得头都不好意思抬。

第91章 带家属
卫景荣是拿路以卿当兄弟的，可再是兄弟也没有往对方卧房里闯的道理，尤其那卧房里还有女眷在。因此双方见面，着实尴尬了一阵。
最后还是沈望舒主动开口问道：“少将军还没用晚膳？”
卫景荣这才答道：“是，是啊，我刚从秦都那边回来，还没来得及用晚膳。听说小路来了，本是打算过来寻她一起的。”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郑重行礼道歉：“之前是我莽撞了。”
沈望舒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又去看路以卿脸色。营帐外倒有火盆燃火照亮，因此也将路以卿此刻不怎么好看的神色清晰的映照了出来。沈望舒看见了，复杂的心情稍稍收敛，又去扯路以卿的衣袖，提醒她莫要显得太过小气。
路以卿就是小气，她不仅小气还想发脾气。可被沈望舒扯了衣袖提醒，到底也没能将那脾气发出来，最后不情不愿开口道：“你不是有意的，我不会怪你，不过没有下次了。”
卫景荣听出了她的小情绪，可哪里有脸去介意，闻言忙道：“这是自然。”
话说开，气氛也好了些，之前一直避开目光不敢多看的卫景荣，也终于将眼神移了回来。他先是看了路以卿一眼，没意外看到对方脸色不佳，又偷眼瞥了旁边的沈望舒一眼，见她穿着一身男装做男儿打扮，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能出现在军营里。
因是面对朋友妻，卫景荣自然也不好多打量，匆忙间一瞥便只见到个不施粉黛的清丽佳人。只是沈望舒生得太过好看，以至于穿上男装也不像男子，如此打扮也就是掩耳盗铃罢了。
卫景荣张张嘴，想要劝路以卿两句，可想到之前的尴尬到底不好多言。
见卫景荣又不说话了，害怕气氛再次陷入僵局，沈望舒便又拉了拉路以卿的衣袖。后者倒是与她心意相通，撇撇嘴便道：“少将军之前说要寻我一同用膳，正好我二人也错过了晚膳，不如便一起吧。”
她出言相邀，卫景荣却还是谨慎的瞥了沈望舒一眼——相识三年，卫景荣对路以卿还是很了解的，她平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计较的模样，可唯一不能触及的就是媳妇。旁人的觊觎且不提，就是沈望舒多看别人两眼，多与旁人说几句话，她都要偷偷摸摸吃醋许久。
然而在卫景荣看来，路以卿也是个奇怪的人。她爱拈酸吃醋，却又不像大部分男子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就将妻子拘在家中，不让外人得见——她甚至敢带着人来军营。
三年时间，卫景荣见过沈望舒的次数并不算少，但他见着路以卿偷偷吃醋的时候更多。
这不，卫景荣下意识的一瞥眼，又落到路以卿眼中了。她本就不好的心情顿时更不好了，横了卫景荣一眼后便径自挡在了沈望舒身前：“不知这军中的伙房在何处，还请少将军带路。”
卫景荣早收回了视线，见路以卿如此做派，又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不必去伙房了，军中也没有什么固定的饭堂，都是伙长去伙房领了吃食回帐中一起吃的。我之前就吩咐人去伙房取饭菜了，现在应已送去我帐中，若是……若是不嫌弃，二位便都随我去吧。”
路以卿显然是不太讲究这个的，她会事事与沈望舒说，自然从心底就不曾想过拘束于她——只要不是两人撇开她，私下相处就成——于是干脆的点点头，还是随卫景荣去了。
路上沈望舒牵着路以卿的手，在她指尖轻轻捏了捏，做着只有两人知道的小动作。
如此安抚了一路，等二人随着卫景荣到他营帐，路以卿脸色这才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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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景荣只是来得不巧，但事实上路以卿本就是要寻他说话的。
军营里一切从简，少将军的饭菜也不会太过丰盛精致，酒水之类的军中更是少见。因此卫景荣邀路以卿一同用膳，也真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吃顿饭而已。又因沈望舒在场，卫景荣总觉得自己在那两人面前显得尴尬而多余，这顿饭还吃得格外安静迅速。
等一顿饭吃完，三人都填饱了肚子，便捧了一盏茶围着矮几坐了。至于之前的那番尴尬，吃完这顿饭后倒也渐渐淡了，毕竟卫景荣当时真的什么都没瞧见。
军营里没什么好茶，卫景荣也不是个特别讲究的人，这茶入口基本就只剩个苦字。
路以卿不喜欢吃苦，因此手中的茶喝过第一口就没再碰第二下，她捧着茶盏当先打开了话题：“听闻少将军今日入了秦都，不知情势如何？”
卫景荣其实也不喜欢喝茶，他嫌弃茶叶太苦，在军中基本都只喝凉水。除非遇到需要熬夜处理军务，这才会泡上一壶浓茶苦着自己提神。今天这茶是用来待客的，他装模作样喝了一口也不打算再碰，闻言便苦笑道：“哪里有什么情势，压根就只进城去混了顿饭而已。”还吃得胃疼。
沈望舒挑眉看着两人没说话，自顾捧着茶水，时不时抿上一口——在场三人，大抵也就只有她还能喝得下这苦茶，并且一点都不嫌弃了。
路以卿分神看了沈望舒一眼，觉得下次来卫景荣这里做客，还是自备些茶叶才好。扭过头又转回了正题：“具体如何，少将军能说说吗？”
卫景荣本就打着拉她帮忙的主意，这时候自然不会隐瞒，当下便将今日的遭遇一一道来。尤其说起那和亲公主，还牙酸似得呲了呲牙：“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那样一个弱女子，顶着公主名头就以为能逼得咱们数万大军退让了？那和亲公主也肯来。”
倒是路以卿听完他的话默了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说这个，谈判本来就是有来有往，上升到国与国之间的和谈，便更少不得一番拉扯。”
卫景荣闻言叹了口气，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路以卿便又道：“你该去见过大将军了，不知他与你说过没有，秦国的使者如今已经入关，往长安而去了。那边也少不了拉扯，不过留给咱们的时间到底不多了，所以这场和谈还是尽快结束得好。”她说完顿了顿，又道：“如果秦都被攻陷，他们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卫家军战力不俗，入了草原后攻城战打得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不行。
卫景荣闻言却摆摆手，显然没有考虑过：“那到底是都城，城坚墙高，攻打并不容易。而且咱们卫家军的儿郎都金贵着呢，耗在这上面不划算，还不如少要些钱财。”
路以卿其实也这么想的，之前提议不过试探，见卫景荣清醒且惜兵，心下也很满意。
两人就和谈的事商量了一阵，但这事说到底还是要看秦国那边。卫家军打到这里来是意外，没想过占领草原的他们也没什么底线，和谈的唯一目的就是尽可能的攫取利益而已。
于是谈判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了，不过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罢了。这个话题说完，话锋很快就转变，卫景荣主动问道：“之前阿爹与我说，你欲往秦都求见大祭司？”
相比起卫家军的和谈，这其实才是路以卿此行的目的，连带着沈望舒都不动声色抬起了眼。
路以卿倒不隐瞒，坦然道：“确是如此，我有事需得请他相助。”顿了顿才又道：“我有求于秦国人，也怕他们拿捏，所以谈判的事我就不掺和了。你若遇事想与人商量，倒可以私下来问我，我自不会将卫家军的利益拿来换私利。”
她说得郑重，卫景荣闻言却摆摆手：“这不重要。如今秦都被围城门紧闭，你若要入城便要随我一同，若要见大祭司也不可能以寻常身份去见。你此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目的被人一语点破，路以卿也不尴尬，只抬眸去看卫景荣。
果不其然，卫景荣没让她失望：“小路我与你说实话，我没拿你当外人。卫家军能有今日多靠你，今次你虽未参战，可功劳也有你一份。你若要见大祭司便直接去见，我替你将这一条加入和谈条件里也行，不需你避嫌，倒显得我寡情薄意，小肚鸡肠。”
卫景荣的一番话没出乎路以卿的意料，可真听他这么说，还是不免心中一暖觉得熨帖。她嘴角扬起笑来，倒没再推辞矫情，高兴得甚至喝了一口苦茶：“如此我便不与你客气了。”
卫景荣也笑，眉目疏朗：“谁要你客气了？你明日便随我入秦都去。”
路以卿答应了，目光看向身旁的沈望舒，沈望舒放下空了的茶盏主动开口：“我亦同去。”
卫景荣闻言笑容一滞，先看了看沈望舒，又看了看路以卿：“这，这合适吗？如今到底是在打仗，咱们也算是深入敌营，让弟妹跟着咱们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他其实更想说儿戏的，从发现路以卿来军营都带着媳妇开始，他就一直觉得荒唐。只是碍于双方交情，不好开口罢了，但再把人带去和谈什么的就真太儿戏了。
路以卿却道：“别小瞧阿沈，她也在我家主事多年，论谈判肯定比你厉害。”
卫景荣闻言一默，不知反驳，沈望舒却道：“我非去谈判，只是不放心阿卿罢了。”说完见卫景荣想说什么，又道：“我是说大祭司那里。”
这下卫景荣无话可说了，毕竟路以卿是去“治病”的，带着家属才是正常。

第92章 有些熟悉
路以卿二人与卫景荣约定好了入城谈判的事，第二天也没耽搁，一行三人再加上卫家军的两个副将并十来个护卫大清早便离开军营，入了秦都。
临行前卫景荣没忍住多看了沈望舒两眼，这一看提起的心倒也放下两分——今早特地用妆容掩饰过的缘故，沈望舒原本十分的容貌生生被减到了六分，如此她身上的光彩便被掩盖，看上去倒是普通了许多。至少混在人群里，旁人第一眼无论如何都不会注意到她身上。
“秦都到底是人家的地盘，你们各自小心。”卫景荣特地叮嘱了一句。
在场众人齐声应诺，但显而易见这句话是提醒路以卿和沈望舒的，因为除了她们俩，其余人昨日便已经随卫景荣入过秦都了。即便没有建功，但至少心里有底。
路以卿和沈望舒都随大流应了，之后卫景荣也没再做什么，翻身上马就走。
秦都的城门还是紧闭着，城外的八万大军哪怕并没有攻城，也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所以卫景荣一行人是被秦国人用吊篮拉上城楼的，城楼上更有许多军士戒备。别说他们区区十数人，便是再翻个十倍百倍的人数，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夺城开门。
路以卿登上城楼后四下扫了一眼，见自己十几人便引得对方如此戒备，心中不禁一哂，倒也对双方目前的形势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
城楼上没什么好驻足的，更何况秦国早有官员在此等候。
卫景荣刚在城楼上站定，秦国礼官便匆匆迎了上来，笑道：“少将军来了，丞相大人已在城中设宴，特遣下官前来相迎。”
这话一出，卫景荣的额角都忍不住抽了抽，险些抬头去看天色——他是一大早就带着人出来的，现下也不过辰时，就没听说哪家设宴设在早晨的——只是双方也都明白，设宴只是个借口，所以卫景荣最后还是忍着牙疼说道：“如此那便有劳带路了。”
礼官自然道声不敢，笑眯眯到前引路去了。
卫景荣稍慢两步，压低声音与路以卿解释道：“昨日是有秦君亲自接待的，不过大概是没谈拢又不想跌价，今日秦君便不露面了。看这模样，倒似将和谈的事交给了丞相。”
路以卿了然的点点头，又听卫景荣简单的将那位丞相大人介绍了一番，一行人也施施然走到了秦都的大街上。城中的情形看着倒还好，虽不若长安繁华，可作为一国之都，秦都显然也有自己的特色。而如今城外兵临城下，城中看着倒不是十分紧迫，甚至连街边的一些商铺都还开着。
见此情形，路以卿忍不住说道：“这秦都看着倒还平和，半点不像被围了城。”
她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恰好够让前面引路的礼官听见，对方闻言倒也不避讳，回过头仍挂着笑：“郎君说的是。昨日少将军入城，大家都知道要和谈了，自然也就放心了。”
秦国人心都这么大的吗？自然不是，只是他们同样明白和谈的势在必行罢了。
一句话，引来心思各异，之后的一路倒很安静，再没人胡乱开口。不过有闲心四处张望，甚至想着抽空在这城里逛逛的，大概也就只有路以卿了。
秦都颇大，众人没走多久便都骑上了丞相府备的马，踏踏跑了半刻钟，这才到了设宴的地方——和谈自然不能在丞相府，哪怕是打着设宴的名头，最终也被安排在了秦国的四方馆。等卫景荣一行人抵达四方馆时，馆中不仅有秦相，还有不少秦国官员作陪。
秦相说是设宴，现场的布置自然也是按着设宴来的。偌大的屋子里摆了两排矮几，正好可使双方相对而坐，最上一张主座空着，显然是留给未曾出面的秦君。
卫景荣理所当然被迎到了上位，与秦相相对而坐，其余人倒是随意许多。
路以卿便和沈望舒坐在了一起，听着卫景荣与秦相从寒暄说到正事，期间完全没有插嘴的意思，只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对面之人。然后看着看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对面末席的一个青年人身上。按理说这样的场合座次多多少少代表着身份，偏这青年虽坐末席，可一身气度却不是前面之人能比的。
许是路以卿的目光落在青年身上有些久了，那青年也抬眸看了过来。他一双黑眸格外深邃，让人看了莫名几分心悸，可旋即青年露出个笑，那深邃心悸便又在瞬间消散，仿佛错觉。
路以卿收回目光，无意识蹙起了眉。
旁人或许不曾留意她神情变化，可坐在她身旁的沈望舒却是一直关注着她，因此立刻便问道：“阿卿，怎么了，你为何皱眉？”
路以卿闻言又想往那青年看去，却到底忍住了：“没什么，就是那人看着似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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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相所谓的设宴自然不是真正的设宴，也没谁会大清早就设宴请人喝酒吃肉的，因此这宴席最后也不过是上了些瓜果点心，在路以卿看来更像个茶话会。
宴席大概还是会有，不过那也是中午或者晚上的事了。
茶话会上，卫景荣和秦相的话题毫无疑问还是围绕着和谈进行的。双方都没有打仗的意思，谈的不过是个利益——卫景荣想多捞点，秦国人不想给那么多，于是开始扯皮。
扯皮这种事最是费时，路以卿从一开始的正襟危坐，到后来撑着下巴看双方闲扯。卫景荣武将出身，毫无疑问嘴皮子耍不过对方，有时候被堵得说不上话了，就会横一眼路以卿，显然是想让她帮忙。可路以卿初来乍到，并不想立刻参战，于是依旧撑着下巴不开口，仿佛只是来看热闹的。
卫景荣气得不行，觉得这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然而路以卿不开口他也没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任秦相等人将嘴皮子磨破，也绝不松口承诺半句。
如此纠缠，渐渐便到了中午，说的也说累了，听的耳朵也听出茧子了。
终于，卫家军这边一个副将揉着肚子开了口：“不然就先说到这儿吧。这也到午膳时间了，咱们要不先吃顿饭，下午再继续？”
屁的个说到这儿，一早晨嘴皮子磨破，什么也没谈成。
谁都知道谈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这种毫无进展的磨嘴皮子也挺让人无力的。
秦相将面前茶盏里的茶水一口饮尽，这才冲着外间等候的侍从挥挥手，吩咐道：“去膳房看看，午膳可是准备妥当了？”
侍从去了，双方休战。卫景荣看看对面的秦国人，又看看路以卿，最后索性招手将所有人都叫过来凑在一起开小会。等卫家军众人围城一圈儿，做好了掩人耳目的准备，卫景荣这才恶狠狠地瞪了路以卿一眼，压低声音指责道：“小路，我是让你来帮忙的，不是让你来看戏的！”
路以卿闻言不以为忤，坦然的点点头，说道：“我知道啊，我就是来帮忙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可听到这话的人除了沈望舒，却无一不对她投注怪异的目光。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这人，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能睁眼说瞎话呢？！
卫景荣险些被气笑了，到底还是三年的交情让他压下了情绪，没好气道：“行吧，那你说说你要怎么帮忙？或者之后别再装聋作哑，好歹也帮我说几句话啊。”
说到最后，卫景荣怨念满满，他实在不喜欢和这种朝堂中的老油条打交道。
路以卿倒也干脆，她虽没出言帮忙，但听了一早上也不是一无所获的。当下便根据双方之前的条约列出了自己的条件，让卫景荣下午拿着这个继续去与对方谈——她给出的条件没有上限也没有下限，明摆着就是让卫景荣咬死了不松口，由此进一步试探对方的底线。
卫景荣对此没有异议，之前的条件本是他漫天要价。此时只思量了一下路以卿开出的条件，觉得卫家军绝对不亏，于是便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下午和谈的基本基调确定好，路以卿又劝了一句：“今日的和谈必是不成的，这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了解的事，少将军且耐心些。”
卫景荣点点头，心里盘算一圈，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昨日答应你的条件……”
他指的是路以卿欲向秦国大祭司求医之事，只是当着其他人的面不好细说。路以卿自然会意，却是摆摆手道：“现在还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卫景荣闻言却有些意外，因为昨晚两人说起大祭司时，路以卿分明没有拒绝将之列入和谈条件。而这种事早说晚说其实并没有差别，该让出的利益早早让出，也可免了不少扯皮。
那么路以卿为什么忽然又改主意了？
卫景荣一时没想明白，又不好多问，见路以卿态度坚定便只好答应下来。
不多时，这边的小会开完，那边四方馆的膳房也将准备好的午膳送了上来。没意外都是肉菜，而且都是大块的肉菜，完全没有梁国菜式的精细。
路以卿爱吃肉，倒不觉得什么，只扭头小声叮嘱沈望舒：“若不习惯这些菜式，便少吃些。”
沈望舒哪里用她提醒，便是一顿不吃，只用些瓜果也够她填饱肚子，此刻反倒提醒路以卿去看桌上的酒壶。
秦国用的酒壶比梁国的大得多，大肚细颈的银酒壶，一壶酒顶三壶都不止。
路以卿拿过来摇了摇，又闻了闻……呵，都是她家蒸出来的烈酒！

第93章 大祭司
酒桌文化源远流长，尤其是谈判桌上总不会少了酒。
路以卿很明白这个道理，可看着送到面前的高度数烈酒，还是不由得撇了撇嘴。尤其看看身旁沾酒就醉的媳妇，这酒就更不能轻易喝了。
索性这些年路以卿蒸完烧酒又酿葡萄酒，总是和酒水打交道，自己练就了一副好酒量不说，还特地让方大夫替她配了一剂解酒药。这回想着要来秦都与人谈判，她也料到会有这么一遭，于是从西凉出来时就将解酒药做成药丸带在身上了，这时候用来也算是正好。
先是偷偷摸摸塞了一颗给沈望舒，然后路以卿自己为了保险也吃了一颗。
沈望舒倒是没拒绝，从善如流的吃了药丸，又侧目去看卫景荣，压低声音说道：“阿卿，这解酒药是不是也给少将军一颗？”
路以卿却是自顾自收起了药瓶，回道：“不必，咱们这边总不能个个千杯不醉吧？”她说完见沈望舒蹙眉，便又道：“阿沈你且放心，少将军这些年也没少喝这烧酒，酒量早就练出来了。更何况还有两位副将帮忙，轻易不会被人放倒的。”
她这话说得没错，在之后的推杯换盏中，卫景荣果然展现出了海量。只是他酒量虽好，奈何带来的人太少，对方轮番上阵到底还是将卫景荣和两个副将都灌翻了。
人喝醉了，脑子就会迷糊，许多平日里不会答应的事，也会稀里糊涂答应下来。
这大抵便是秦国人备下这场酒宴的目的，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卫景荣的嘴硬并不只是在清醒时。他大抵是真记下了路以卿的叮嘱，此时哪怕喝醉了被人哄着，吐露出的“底线”也是路以卿之前提的那些。之后任对方如何说法，都不曾松口半句。
再折腾一会儿，卫景荣便醉得狠了，直接栽倒在案几上睡了过去。
灌酒的秦国人面面相觑，主事的秦相看着醉倒的卫景荣，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人都说酒后吐真言，卫景荣将话咬得这般死，莫非这真就是卫家军的底线了？！
讲真，这底线真挺高的，秦相在心里暗自盘算了一番，只觉得一口老血都哽在喉头了。
原本还算觥筹交错的场面瞬间冷清了下来。
路以卿所坐的位置并不靠前，期间虽也被灌了不少酒，可比起卫景荣来说却是好了太多。更别说她提前还吃了药，这会儿脑子可清明着，只是撑着脑袋假装酒醉罢了。
偷偷摸摸打量了秦相两眼，路以卿也不敢多看，闭上眼只去听对方说话。可惜她忘记了语言这一关，等卫家军这边的人一倒，秦国那边倒是没少人说话，你来我往甚至还有人争论了起来。只是草原胡人有着自己的语言体系，他们换了语言，她就完全听不懂了。
在路以卿听不懂的时候，一个明显是武将的人问秦相：“这小子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真不打算松口了吗，这样的条件怎么可能应允？！”
秦相黑着脸，却忍着脾气道：“他们漫天要价，但总还有得谈。”
武将便是一脸的不信，嘟哝道：“都醉成这样了还不肯松口，哪里还有得谈？要我说，这小子身份也不低，听说卫家军那主帅就他一根独苗，若是咱们把他扣下要挟，说不定对方就退兵了呢？！”
这话一出，心动的人显然不少，看卫景荣一行人的目光就跟看自动送上门的肉一样。
然而秦相身为百官之首，又是文官，脑子自然要比这些人清醒太多。当下便恼怒的一排案几，斥道：“胡闹！你们都知道他身份，就没想过他凭什么敢以身犯险吗？！”
一众官员愣了愣，觉得秦相说得有理，可仔细想想又不确定卫景荣的倚仗。
秦相也不解释什么，只是看着卫景荣的目光尤其复杂，之前的话题似乎也一下子陷入了死局。众人都不免有些泄气，而恰在此时，坐在末座的青年终于开口：“诸位且听我一言。”
话音落下，众人回头，看见青年的目光满是惊诧，仿佛是才发现席中有这么个人一般。可这些惊诧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众人便又恢复平静，好似青年的神出鬼没都是理所应当。而后包括秦相在内的所有人都站起了身，冲着青年微微行礼：“见过大祭司。”
那青年，也便是大祭司闻言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秦相这才开口，语气仍旧是客气中带着些恭敬：“大祭司今日前来，可是有所见教？”
大祭司没急着接话，他目光扫向对面趴伏在案几上几人，先是在沈望舒身上略顿了顿，而后便落在了路以卿身上。过了一会儿方道：“危机转机，皆于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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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大祭司在入秦都的头一天便见到了。
宴席上，她自然注意到过那青年，也觉得对方身上有种熟悉感。事后想了想，便发现那种熟悉的气质曾在祭司牧仁身上见过，于是她也只当那青年是个祭司，却没想到对方竟就是大祭司本人。
不过路以卿也不着急，就跟卫景荣敢狮子大开口一样，如今的局势让她有底气等。
这一日的酒宴与和谈，最后就这般虎头蛇尾的结束了。卫家军跟来亲卫显然不放心将醉酒的少将军留在秦都，于是大下午便驾着醉酒的众人出了城，回返了军营。
路以卿起先还有心思装醉，不过当她意识到今日还有沈望舒跟来时，当即就装不下去了——继续装醉的话不说她自己，媳妇就要被人扶走了，她可不愿让旁人去碰沈望舒。
当路以卿清清醒醒从酒桌上爬起来的那一刻，对面的秦国人看她的目光都怪异极了。只是她并没有心思去管，最后自顾自扶着同样装醉的沈望舒离开了。
一行人回到军营，表面上清醒的也就只剩下了路以卿一人。
毫无疑问，面对上脸色不怎么好看的卫大将军时，能上前禀报详情的也只剩下了路以卿一人。但好在她还算机变，从这一场虎头蛇尾的宴席中，到底也获取了不少信息。
两人商谈了一番，卫大将军脸色稍霁，挥挥手便也放她下去休息了。
至于卫景荣等人酒醒，已是傍晚时候的事了，酒醉后的头疼扰得他一阵恍惚。最后好不容易理清思绪，再看看眼下所在，卫景荣心里就是一咯噔——自己的军帐当然要比敌国的四方馆来得安全，可卫大将军历来治军严厉，他这大白天喝得醉醺醺回来，他爹不会冲他动军法吧？
想想那手臂粗的军棍，卫景荣只觉得眼前发黑，慌慌张张爬起身还踉跄了一下。随后他便闻到了自己身上一股酒臭，忙又换了身衣裳，这才敢出门往主帐去。
只是刚走到主帐附近，他又犹豫了，思量再三转身便先去寻了路以卿。
彼时路以卿正和沈望舒用晚膳，两人靠著作弊今日免了一场醉酒，回来后倒是好好休息了一番。等卫景荣一脸颓丧的寻过来时，二人可称得上是红光满面。
这回卫景荣倒是学乖了，没敢贸贸然擅闯，站在帐帘外先是喊了两声，等到路以卿答应这才掀开帐帘走了进去。然后他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坐席上，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结果一眼就看见了两人的好气色，于是到嘴边的话就变了：“你们中午没喝醉吗？”
路以卿点点头，毫不心虚道：“少将军也知道，我是做酒水生意的，当初为了蒸酒试酒自己也没少喝，酒量渐渐也练得不错。”半个字没提那解酒药。
卫景荣揉着抽疼的额头，相信了，又嘟囔了句：“那你酒量好不替我挡两杯？”
路以卿便道：“少将军觉得，那是两杯的事吗？”
卫景荣想到自己遭遇的车轮战，便不纠结这个话题了。他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之后才又问道：“咱们回来时，被大将军看到了吧，他当时怎么说的？”
路以卿一听便明白了，卫景荣这是心虚，所以先来向自己问个底。
她有些好笑，但看着卫景荣憔悴的样子也不忍心逗弄，便道：“大将军脸色不怎么好，不过我已经替你们说情了。说起来少将军这场酒也没白喝，我本就有意让你试探对方，结果你喝醉了也不肯松口，如此试探倒是比你来我往更直接些。”
卫景荣听罢稍感安慰，又问过路以卿对谈判条件的看法，双方聊着聊着倒也投机。卫景荣后来甚至忘了头疼，直到与路以卿说好下一次试探的“底线”后，这才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
又揉了揉脑袋，卫景荣说道：“明日咱们便不入城了，免得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
路以卿点头认同，沉吟片刻又道：“之后几日我都不同你去了，你只将试探时对方的反应记下就好。免得我同你去得多了，他们便要将我当成什么要紧人物了。”
卫景荣不解，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路以卿却没给出更多的解释。
直等到卫景荣走了，路以卿才对同样疑惑的沈望舒解释道：“我下午在对面末席看到个青年，他身上的气质和三年前被俘那个祭司很像，我猜他可能也是个祭司。”
然而沈望舒回想一番，却疑惑道：“今日的末席……不是个中年武将吗？！”

第94章 局势
路以卿原本就觉得自己今日在宴席上看到的那个青年颇为古怪，等听到沈望舒的话后便更觉如此了。甚至脑洞放得大些，什么人是自己能看见而旁人看不见的？自然是鬼了！
小两口面面相觑一阵，感觉这初春的风更冷了，甚至还带上了些森森寒意。
好在早知道秦国祭司的不同寻常，两人之后收拾收拾心情，还是断定了那青年祭司的身份。既然是祭司，而且是看着颇为神异的祭司，想必本事也不会比当初的牧仁差——这也算是一种直觉——那么当初连牧仁都能一眼看出她神魂有异，如今又怎么能瞒得过这古怪祭司呢？
路以卿想得明白，秦国的祭司与她定然是出于对立面的，那么早早被人拿捏就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了。也是因此，她打消了继续跟着卫景荣和谈的想法，直接推拒了下一次入城。免得自己露面多了，对方认定自己在卫家军中有了地位，由此来作为筹码推进和谈。
换句话说，代价路以卿和卫景荣都愿意给，但却不能因此失去主动。
卫景荣没得到解释，但基于双方多年的信任，答应下来。沈望舒得到解释后也没说什么，甚至想想那个看不见的青年，自问胆量并不小的她，心里还有些毛毛的。
当晚入眠，两人也是难得换了个位置。向来是路以卿窝在沈望舒怀中入睡的，今晚却换成了沈望舒窝在路以卿怀中，临睡前还紧紧的拽住了她一片衣角——有些事初听时尚且不觉，可事后想想真是越想越觉得可怖，忐忑难安也是常理。
这一晚，沈望舒没怎么睡好，路以卿倒是心大抱着媳妇睡得香喷喷。
翌日果然如卫景荣所言，卫家军没再往秦都去人，少将军兴致来了反而拉着自己手下的神机营去秦都城墙下操练了一番。马蹄奔驰，呼和喊杀，愣是把城楼上守城的秦国将士唬得心惊胆战之后，这才得意的高昂着脑袋，施施然带着军队回营了。
一连三日都是如此，卫景荣的行为摆明了是要给秦国施压，然而秦国人还真不能将他无视——兵不厌诈，谁知道此刻的操练，下一刻是不是就会变成真刀真枪的厮杀？
路以卿拉着沈望舒看了两天热闹，第三天都没那兴致继续去看了，于是趁空闲拉着沈望舒在草原上跑马驰骋。运气好还逮到了一只没被大军惊走的兔子，可惜沈望舒对这毛茸茸似乎并没有什么偏好，于是那难得的傻兔子就变成了当晚饭桌上的一道加餐。
少将军晚膳时又来了，也不知是不是从伙房那里听到了消息，过来分走了她们半只兔子。不过与此同时也带来了最新消息，秦国终于绷不住，又遣了使者来军营里邀请和谈。
对此，卫家军自然是乐见其成，毕竟如今的卫家军也就表面看着光鲜，实际长安那里随时都可能有人拖后腿。于是卫家父子俩商量了一番，便决定继续和谈，卫景荣此来除了混走半只兔子，也是来问路以卿的打算，结果没意外被拒绝了同行。
卫景荣也没追问，更没为难她，吃完兔子留下一堆骨头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之后一连数日，卫景荣都是早出晚归，说到和谈也仍旧是扯皮。只是有了路以卿和卫大将军在背后参谋，卫景荣每日也只是咬紧牙关，然后一点一点试探对方的底线。
在此期间，路以卿相当沉得住气的没有露面，却不知在她惦记着秦国大祭司的时候，秦国那边也多得是人在惦记她——大祭司说好的破局之人，怎么去过一次就再没踪影了？莫不是那日的灌酒把人吓着了？可明明到最后，卫家军这边与宴的人中就她一个还是清醒的啊！
然而不管双方怎么想，路以卿都决定在尘埃落定之前再出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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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这边风风火火打了整个冬天的仗，卫家军甚至打通了草原直接兵临秦都城下，可长安城里却依旧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样——西域葡萄酒的热度尚未褪尽，甚至因为在宫宴与襄王宴席上都露了面，葡萄酒的价格更是被炒到了一个新高。
皇帝和襄王因此赚了个盆满钵满，扭过头便又用这赚来的钱财投入到了无尽的争斗中。至于去岁入冬时西北那几张轻飘飘的战报，早就不知被抛到哪里去了。
而就在这表明歌舞升平，实则波涛暗涌的当口，秦国第六批使者终于抵达了长安。
事关秦国存亡，使者入关之后的行程显然很快，为求速度甚至是快马加鞭赶到长安的。期间自然早有官府传递消息回长安，沿途驿站也有通报行程，奈何秦国人多擅骑马，跑起来比梁国的驿使还要快。因此直等到秦国使者抵达长安了，驿使送递的公文才姗姗来迟。
可以想象，面对着“从天而降”的秦国使者，梁国朝堂该是有多懵逼。若非使者带来的国书和一应信物经得起再三检验，只怕就得被当做冒充使者，直接处置了。
然而让梁国朝堂懵逼的还不止是秦国使者的突如其来，他随同带来的国书和消息更是如惊雷一般，炸得整个朝堂都懵了——幸亏当日接待使者的礼官反应迟钝，直等到被秦使催着离开才露出震惊之色，否则若是皇帝当场接见了秦使，对方就能看见堂堂帝王目瞪口呆的傻样了。
皇帝并群臣足足震惊了一整天，第二日才各自收拾收拾心情，参加了一场加开的大朝会。朝会主题自然是在西北，在卫家军，在被兵临国都的秦国。
襄王头一个在卫家军的行动中嗅出了野心的气味，因此这日一上朝，便有襄王一党的人站出来，首先参了卫大将军一本。奏对时条理分明，字字句句都算是直戳重点。
比如卫家军瞒着朝廷私自用兵，且直接攻占秦国，必是包藏祸心，甚至是反心昭然。再比如卫家军这些年从朝廷这边得到的补给有限，坦白了说根本就养不起十万大军，他们又是如何筹集到足够的粮草军需开启战事的？甚至还有秦使提起的西凉城，一座城池的建立朝中竟是半点儿不知！
桩桩件件，只要不是脑子不清楚的，都能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延康帝性情懦弱，但也不是真傻，这些自然都想到了。然而在他看来卫家军毕竟还远，而且卫家祖上也算是一门忠烈，若非朝廷这些年苛待太过，必然是不会想这些出格之事的。
在延康帝看来，卫家军的威胁还远不如在朝中与他争了数载的襄王。因此面对襄王一党的谏言，在他心中的分量是打了对折，再打个对折的。
因此在满朝堂没一个人替卫家军说话的情况下，延康帝自己率先为他们开脱了，甚至还说得情真意切：“卫家军此举颇有不妥，但念及情势，也非不可谅解。朝中诸君皆知，这两年国库空虚，往西北送去的粮饷都有不足。秦国那边还总有胡人扰边，卫家军反击也是应有之义。他们以战养战，为我大梁开疆拓土，我等不说封赏，反而怪责，诸位不觉此举让将士心寒吗？”
说到后来，延康帝自己都把自己感动了。然而朝堂下无论帝党还是襄王党，听完他的话都觉得喉头一哽，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来——说什么不让将士寒心，这些年陛下您从国库里捞了多少钱，各地驻军缺了多少粮饷，陛下您心里就真没点那什么数吗？！
朝堂之中，气氛诡谲，偏延康帝毫无自觉，轻描淡写挥挥手：“罢了，卫家军的事容后再议。那秦国使者呢，他们不是来求和的吗，还不将人带上来让朕看看。”
说这话时，他颇有些扬眉吐气，显然是还记着四年前那几个秦国俘虏的嚣张。
众臣面面相觑，不少人去看站在前列的襄王，只见他黑着张脸显然气急。只是不知为何，竟也没立刻发作，见众臣看来还冲他们摆了摆手。
延康帝高坐御座，自然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因群臣的反应有些不舒服，又因襄王的脸色稍稍气顺。好在皇帝的口谕到底也没谁敢公然违逆，殿外有听到命令的宫人，很快匆匆离去，将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秦使一行人带进了举行朝会的宣政殿。
今时不同往日，这次秦使的态度果然没有当年强势，他甚至急切的一开始就给出条件表明了和谈的诚意——没办法，秦使入关前就听说了卫家军兵临秦都的消息，天知道这些天过去，秦都有没有被攻陷。而且他深知自己之前已有许多使者未入关便折戟，更觉重担在身。
延康帝本就不是个大气的人，四年前那些秦国俘虏的嚣张至今历历在目，眼下看着秦使态度谦卑，他反倒将姿态摆得更高了些。
一场朝议结束，秦使没能得到延康帝任何承诺，反倒被帝王戏弄了一番。
回到寝宫，出了气的延康帝很是高兴，甚至拍着椅子扶手对左右道：“卫家军开疆拓土，扬我国威，实乃大功，当褒奖也。”
而与憋屈了多年只顾着傻乐的延康帝不同，襄王显然要清醒许多，回府却是先去王妃那里发了一通脾气：“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当年放了路家离京，还让他们与卫家军搭上了线。现在可好，卫家军得了路家鼎力相助，朝廷没了牵制他们的法子，早晚都得生出大乱！”
襄王妃脸色也不怎么好，却故作镇定的拢了拢头发，说道：“我记得路家的家主当初是回去金陵的，既然人在金陵，你且派人去拿便是。”
襄王闻言冷笑一声，甩手便走了，也不知有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

第95章 很是心动
襄王终于再次想起了路家主，这次他不再顾惜羽毛，不再选择暗地里蚕食，恼羞成怒的他终于做出了图穷匕见的决定。可他难得下了决断，难道远在金陵的路家主就会蠢得坐以待毙吗？
当然不。事实上路家主收到西北的消息只会比长安更早，所以他也更早有了准备。
等到襄王的人终于赶到金陵，看到的不仅是人去楼空的路家老宅，甚至就连路家的那些布庄也全都已经关门歇业了。于是上至路家家主，下到商行伙计，他们就没一个逮到现成的。后者倒是可以找得到，但那有意义吗？总归路家主是早就从金陵脱身了。
金陵城里闹腾了两天，长安皇宫皇帝还做着开疆扩土的美梦。满殿朝臣们除了无语，到后来倒也尽职尽责的陪着延康帝与秦使磨嘴皮——万一卫家军真的没有反心呢？万一卫家军真就是反击时一不小心打到秦都去了呢？白得的疆土，白赚的功绩，总没人会嫌弃。
在一群人自己都不怎么信的自欺欺人下，这一场和谈进行得相当顺遂。秦使也不知梁国之中这许多猫腻，还等着延康帝下旨召回大军，于是许多条款也都捏着鼻子认了。
而与长安城里谈判顺利不同，秦都这边的和谈却是进展缓慢。
从卫景荣头次入秦都至今，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初春草原上的寒风似乎都温柔了许多。可这场和谈的具体条件却还没有敲定，双方也只是初步试探出了对方的底线而已。
卫大将军算算日子，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于是叫来卫景荣示意他差不多可以见好就收了。扭头卫景荣就去寻了路以卿，转达了卫大将军的意思后，便问道：“小路，这两日和谈应该便要敲定了，你之前不愿与我入城，如今可要同去了？”
路以卿只想了想，便答应下来，翌日卫景荣再入秦都时，便将她与沈望舒都带上了。
许是察觉到卫景荣态度的变化，这一回路以卿跟着他去秦都，便不再是见秦相那些人，而是直接被带去了皇宫见到了秦君。
秦国的皇宫很大，但看在路以卿眼里也只有一个大字来形容了——布局不够合理，建筑不够恢弘，细节不够精致，就连往来的宫人看着都是五大三粗的。
总而言之一个词概括，粗糙。
路以卿没忍住，低声与身旁的沈望舒嘀咕了句：“这就是皇宫啊，我还以为是哪家地主修的园子呢。”
沈望舒听得哭笑不得，忙扯了扯她衣袖提醒：“慎言，你也不看这是哪里。”
路以卿自认为说话够小声，并不惧怕，然而卫景荣却是耳尖，竟是听到了。他本就只领先了两步，闻言脚下略缓了缓，便凑到了小两口身旁，说了句：“也不是哪家的皇宫都这样的。”
言语中浓浓的嫌弃之意，显然也没看上这草原帝国的皇宫。
然而路以卿现在并不想听他吐槽，少将军的身份毕竟敏感，引得四方关注，哪里还能随口说八卦？于是她伸手就将人推开了，示意卫景荣继续走前面，顺便离他们远点。
卫景荣也不在意，撇撇嘴又走去前面了，只这些互动不免落入了许多人眼中。
秦国这边议事，大抵都是喜欢设宴的。路以卿随卫景荣踏入宫殿之后，看到的不是严肃正经的朝议，而是与当初四方馆一般的案几宴席。
卫景荣不怎么意外，带着卫家军众人向秦君行过礼后，便施施然领着众人落坐了。
路以卿依然是与沈望舒坐在一起，两人的位次不前不后，也不十分惹眼。只是路以卿刚落坐，一抬眼便又瞧见了上回见到的那个诡异青年，对方这回倒不是坐在末席了，相反坐在了秦君下首的位置。路以卿眼珠子转了转，又瞥见坐在青年下方的秦相，心中不免生出许多猜度来。
不过在猜测对方身份之前，路以卿还是先低声问沈望舒道：“阿沈你看，对面上首坐的是谁？”
沈望舒闻言抬眸，看了一阵便摇头：“我不认识，也没见过。”话说出口，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眸光略微闪动，又迟疑道：“那青年，难道便是阿卿上回提及之人？”
路以卿见沈望舒这回能瞧见了，也是松了口气：“正是，这回你终于也看见了。”
这话说得两人都心里毛毛的，尤其想起上回之事，简直就跟见鬼一般。路以卿得到沈望舒的回复之后也没彻底放下心，想了想又扭头问另一边坐着的副将：“徐将军，这些天你都陪着少将军入城。你看对面上首坐着那人，你可认识？”
徐副将闻言不疑有他，当下抬头看去，仔细观察一番说道：“并不认识。不过秦国尚黑，祭司尤喜玄衣，我看对方穿着打扮，大抵该是个祭司吧。”
路以卿这才注意到，对面那青年穿着的是一身玄衣——秦国祭司爱穿玄衣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初路以卿他们见过的那个祭司牧仁也是一身黑。只是前次见到对面青年，路以卿的注意力不自觉就被他这个人所吸引，倒是真没注意过对方穿着打扮。便是对方的祭司身份，也不过是她事后猜测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且不提，经过徐副将这一确认，路以卿终于对面那青年祭司不是虚幻。甚至看对方所在的位置，她还能大胆的猜测对方身份必定不低。
沈望舒比她更大胆，当下揣测道：“莫非那便是秦国的大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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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对面出现了疑似大祭司的青年，路以卿整场宴会都有些心不在焉，索性该商量的事来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这会儿依然是由卫景荣出面去谈，倒不必路以卿来操心。
直到该商议的事基本议定，卫景荣才忽然开口道：“我等远道而来也是不易，幸得秦君慷慨，才不使我等狼狈归去。我在此代表卫家军多谢陛下，但还有一不情之请，也请陛下应允。”
秦君年纪不小了，已至暮年的他，四年前发动的那场战争已是他最后的雄心。可惜最后功败垂成，虽然事后得了和亲也收到了梁国的一大笔“嫁妆”，可战败就是战败。从那时起这位帝王的雄心就被磨灭了，也是因此他才会在卫家军围而不攻的情况下，主动选择了议和。
更多的好处都给出去了，秦君此时脸色虽然不好，但也不会立刻驳斥什么，摆摆手说道：“将军且说来听听，若是合情合理，朕自然应允。”
卫景荣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不情愿，可还是面不改色的说道：“我听闻贵国的祭司各有奇艺，尤其大祭司的本事更是神乎其神。我有一好友，身有不适，正想向大祭司求医。”
这话一出，满殿具静，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上首的青年祭司上。
过了一会儿，秦相才轻咳一声开口道：“少将军是否有所误会？祭司乃是神职而非巫医，他们之中或许有精善医术的，却不是人人如此。”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又道：“大祭司却有奇术，可他并非医者也不擅岐黄，少将军若要求医还不如请陛下派遣御医来得合适。”
卫景荣也察觉到众人视线，这时便将目光直直落在了大祭司身上：“这位便是大祭司吧？我说的求医之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当日大祭司在四方馆露面，卫景荣显然也是没瞧见的，此时出口也有试探对方深浅的意思——当初祭司牧仁一眼就瞧出路以卿神魂有异，如今路以卿也在场，他又说出求医之事，大祭司若是真有本事，这时心中应该也有了底。至于应与不应，那就另说。
果不其然，大祭司闻言目光不着痕迹的往路以卿身上瞥了一眼。这一眼旁人没瞧见，可一直盯着他的卫景荣和路以卿却都注意到了，连带着沈望舒一起，三人心下都是稍安。
结果下一刻大祭司便施施然竖起三根手指：“我可以答应，但之前的条件减去三成。”
饶是卫景荣做好了割肉的准备，乍然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三成的利益太多，而且是整个卫家军的利益，他甚至来不及思忖，下意识便脱口道：“不可能！”
话一出口，卫景荣心里便是一个“咯噔”，扭头去看路以卿——两人早就在此事上有所默契，因此之前和谈时也是留有余地的，没有直接报出卫大将军给的底线。可再怎样留有余地，也绝没有三成这么多，他下意识的拒绝却太干脆，干脆得可能让人心寒。
然而经过这几年历练，路以卿不说练就喜怒不形于色，至少在必要的时候绷住表情也还是做得到的。此时面上便是淡淡，发现卫景荣看来时，还瞪了他一眼。
卫景荣讪讪收回目光，心中些许不安，却抿着唇没有改口的意思。
大祭司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收回手也不失望，又道：“那换个条件。我国国库空虚，但陛下私库中多有琉璃珍品，我等便以这些珍品抵消金银如何？”
卫景荣并不知道路以卿这些年做的事，琉璃他也知道，很是贵重。因此若是价值相当的话，用琉璃来抵金银也没什么不可以，至多转道手的事就能达成条件，让他很是心动。

第96章 是个怪人
卫景荣并不知道这些年秦国的琉璃几乎可以用泛滥来形容，虽然秦君私库里的琉璃必然是精品中的精品，可再怎样的精品也不能改变它们都是出自路以卿之手的背景。
路以卿听到大祭司的提议时，眉头就不自觉的轻蹙了一下。
另一边卫景荣却是毫无所觉，他心里盘算了下觉得这事不亏，又抬眼去看过秦君神色，见他果然流露出不舍，便更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问题了。于是他矜持的清了清嗓子，就打算答应下来。只是话还没出口，就觉脚下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未出口的话稍顿，卫景荣不着痕迹的低头瞧了一眼，却是一只果子滚到了他脚边。宴席上自然没有果子乱滚的道理，他眼一瞥便发现路以卿案几上的果盘少了只果子。
不必再看路以卿眼色，卫景荣便知此事不成。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桩交易到底哪里有问题，不过基于这些年两人的默契与信任，卫景荣到嘴边的话还是改了，他打了个哈哈笑道：“这恐怕不太好，琉璃固然贵重，可咱们当兵的都是大老粗，也不识得这好物啊。再说秦都距离梁国千里之遥，琉璃又是易碎之物，万一半道上磕了砰了摔了，岂不可惜？”
这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琉璃太脆，他们带着行军打仗不方便，不如要些硬邦邦的金银实在。只这话虽是婉拒，但再没之前强硬，也就表示事情还有得谈。
秦国众臣心思各异，唯有大祭司的目光往路以卿这边瞟了一眼。
不巧，路以卿与这一眼的目光对上了。不再是初见时的深邃不可知，那目光中满满都是通透，仿佛一眼就将她的小心思看了个清楚明白，让人不自觉想要回避。
路以卿说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当下就被看得不自在，主动移开了目光。
这时沈望舒也轻声与她道：“琉璃之事就算了，不过阿卿的病症也不可不看。依我所见，不若退让两成，这其中的差额咱们自己补上就是了。”
如今的路家完全称得上家大业大，不提路家主那边的布匹老底，端看路以卿这些年靠着琉璃烈酒这些掏空了秦国半个国库就可以知道，小两口积攒了多大的一份家业。和谈两成的钱财虽多，可对两人来说也是轻易就能拿出来的，之所以还价也不过是表明态度而已。
路以卿一直都知道，沈望舒对她失忆之事耿耿于怀，这些年随着她记忆一点点恢复，更是比她自己还要上心。此刻微一沉吟，便答应了，正巧卫景荣看来时便冲他比了个手势。
卫景荣并不蠢笨，他领兵作战智计无双，整顿军务也不假人手。可人总也有擅长与不擅长的，比如经营一道他们父子俩便极不擅长。此时和谈利益相关，再他看来也算是经营的一种了，因此心中虽也有计较，却还是更相信路以卿，见她给出的手势，心中也才安定下来。
双方又你来我往的扯了会儿皮，只这回大抵是卫家军这边有事相求，秦国那边便跟打了鸡血似的亢奋，好似生生要咬下一口肉，在和谈中扳回一局似得。
期间大祭司也没再开口，仿佛一开始给出的两个条件便是他的底线了。
大祭司在秦国地位非凡，他提出的条件众人自然不会置疑，甚至还想再此之上再提些什么。可卫景荣这边就没什么顾虑了，开口便将条件压回了大半：“一成，条件咱们可以退让一成。向大祭司求医也不过是一人之事而已，我卫家军数万大军，何至为此退让更多？！”
对面的明眼人立刻呛了回来：“少将军好计较。将军与士兵难道一样？若有求于大祭司的只是个普通军士，又何劳少将军在此多言？而少将军既然开口，又怎是寻常人？”
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卫景荣心里有底，却做出一副被戳破的烦躁模样，双方又你来我往拉扯了好一通，最后果然将条件定在了两成上——他说是不通经营，但其实也是深谙人讲价的心里，因此一开始就留了余地。
双方商议好，又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大祭司。毕竟需要出手的人是大祭司，所以无论他们商量出个花来，到最后需要拍板拿主意的也只有大祭司自己而已。
卫景荣想过这大祭司可能难缠，谁料对方只一抬眸，便道：“可以。”
大祭司答应得太过痛快，反而上卫景荣心中一堵，感觉自己给出的条件亏了。可话都说出去了，卫景荣自然也不好再开口反悔，他蔫蔫儿的坐回去，刚敲到钱的喜悦也是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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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答应了给路以卿“治病”，卫景荣的意思是尽快去，免得夜长梦多。可路以卿犹豫再三，却还是将时间定在了三天后，说到底也是怕了祭司们神鬼莫测的本事，更怕大祭司在给她治疗的过程中做些什么，最后反倒拖累了卫家军。
而三天的时间，足够秦国凑齐约定的赔款，等钱送入卫家军军营，事情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卫景荣对路以卿的识大体颇为感动，却不知路以卿心中也是有着自己私心的——她穿越过来近四年了，随着“原主”的记忆逐渐复苏，她脑海中便也有这两个人的记忆。这本没什么，穿越者的通病而已，可随着原本的记忆恢复得越多，她对自我的认知却是逐渐混乱了起来。
这些事路以卿从未与人说过，包括沈望舒都不知晓，可有些事闷在心里久了便也成了心病。眼下这桩心病即将有了定论，路以卿心中又是期待，又是忐忑，竟莫名生出了些退却来。
路以卿需要时间收拾心情，便也不差这三两日了。
卫景荣并不知道这些，依旧高高兴兴的自我感动着。只是出了秦都，走在回军营的路上，被迎面而来带着寒气的春风一吹，他也终于想起了还在营中等消息的亲爹，顿时脸色就垮了下来，对路以卿道：“阿卿，咱们之前所留余地不多，退让两成可是超过了大将军给的底线。”
路以卿当然知道，不在意扯了扯缰绳：“此事乃为我一人，这两成的差价自然是我来补足。”
卫景荣闻言微微皱眉，不怎么赞同的模样：“怎能如此？此事是我答应的，也是我与秦国商议的结果，少就少了些，又怎么能让你来补？”
一旁的沈望舒这时也说道：“少将军不必拒绝。这两成本也是我二人给出的条件，少将军只是代为转述而已，又岂能让你担责？更何况此番得利也是全军功劳，这些战利品也是需要分配的，又岂能因我二人折损众人利益？少将军若是拒绝，便是陷我夫妻于不义。”
卫景荣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了——若只是他一人之物，他自然不会吝惜，可此时若再拒绝便是慷他人之慨。少将军脸皮不够厚，实在是做不出这等事来。
过了片刻，卫景荣才沮丧道：“那便以大将军的底线来论吧，多的反正也是咱们争取来的，自有小路一番功劳。”说完他又叹口气，回头往秦都方向看了一眼，不无后悔的说道：“早知如此，其实还不如用琉璃来抵债呢，总归都是钱，也免了这么大缺口。”
路以卿听到这话这觉得额头青筋跳了跳，与沈望舒对视一眼后，两人眼中俱都有些哭笑不得。可琉璃生意这件事，路以卿也是不打算与卫景荣说的，便道：“你若喜欢琉璃，回去我送你便是，保证不比秦君私库里的差。”
卫景荣闻言摆摆手，更不好意思了：“我非此意，而且琉璃贵重，哪能再占你便宜？”
路以卿想说，琉璃一点也不贵重，那琉璃的成本价与售价相差能有万倍。别说送卫景荣一些把玩，他就是拿去砸着听响，她也一点不觉得奢侈。
可人总是要有秘密的，所以路以卿也不能跟他说实话，只打算回去之后送他几件精品把玩。
两人说定了这一茬，此时便也有了定论，回去军营之后与卫大将军一说，便是彻底的尘埃落定。不过回禀自有卫景荣，路以卿也就不去凑热闹了，便领着沈望舒先回军帐去了。
小两口在军帐中住了小半月，也适应了此处的简陋，归来也有种归家后的放松。
“这和谈终于完了，可真是累人。”路以卿一回军帐便抱住了沈望舒，搂着她一起倒在了简陋的床榻上，压得床铺“吱呀”一阵响，怕是隔着帐篷外面都听见了。
沈望舒听到这动静不禁红了脸，推了推路以卿：“别胡闹，这里可不是家中。”
路以卿才不管，毛茸茸的脑袋凑到沈望舒怀中蹭了蹭，蹭得发丝凌乱也不在意：“管这许多，我就往床上躺一躺又算什么大事？”她说完抬起脸，又伸手替沈望舒将散开的发丝挽了挽：“再说在外人眼中，你我可都是男子，又能做些什么？”
沈望舒听了很无语，觉得路以卿这话很是荒谬，毕竟她俩都是女子也做了夫妻不是吗？不过这话懒得与她分辨，沈望舒也抬手给路以卿顺了顺毛，而后若有所思的说道：“阿卿你说，那大祭司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比如知道琉璃是她们弄出来的，所以想将这掏空了半个秦国的东西扔回来？
路以卿想了想，摇头：“可能吧。那是个怪人，别去管他。”

第97章 丢失的过往
大祭司确实是个怪人。好似看穿了一切，想要为秦国争取最后的利益，可当路以卿他们拒绝时，他又不会纠缠不清。哪怕最后商定的结果距离他的提议相去甚远，他也坦然答应了下来，并没有推拒的意思，更没有揭穿路以卿用琉璃牟利设局的意思。
路以卿和沈望舒都有些看不懂他，可说到底这人于她们而言也不过是个过客。只要路以卿神魂之伤能被他治愈，之后回返梁国，双方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
抱着这样的心态，路以卿和沈望舒也没有深究什么。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过去了，秦国果然按照约定送来了大批金银。卫景荣领人去验收时，秦国那些官员的眼神不要太痛心，简直就跟要被割肉放血似得。
卫景荣看得一乐，私下里与路以卿说话时很有些幸灾乐祸：“古往今来，都是这些胡人往咱们中原烧杀劫掠，如今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了，你看他们那肉疼的样，可算是心疼了一回。”
路以卿听完看她一眼，倒是没笑，反而轻叹了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卫景荣闻言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这话不仅让他想到了这些年西凉百姓的苦楚，更想到了这一路北上，曾经织着毛衣给他们送上食水的秦国百姓——毫无疑问，随着卫家军大举入境，这些部落都是被碾压而过的。他们那时或许也举起了弯刀，可在此之前他们也曾笑脸迎客。
说不上的悲哀涌上心头，卫景荣揉了把脸，说道：“好男儿入了沙场建功立业，可我其实也不那么想打仗的。小路你那毛衣当真是好东西，若是能让胡人因此自足，倒真能救了许多性命。”
路以卿没接话，反而微微垂下了眼眸。
卫景荣不懂路以卿的想法，但站在她身侧的沈望舒却懂，于是伸手握住了路以卿的手——战争其实不止局限于刀兵，经济上的战争有些时候也是尤为可怕的。比如那些羊毛，路以卿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因为养羊占据了草场，导致战马缺失。又因为织毛衣耗费大量人力，以至于胡人的弯刀都染了锈。
可以说这一场战事能进行得如此顺利，路以卿的羊毛攻势不容小觑。但这还只是路以卿用三年布局的一个手段而已，如果这个计划要进行下去，总有一天草原的经济将会被她掌控。
掌控经济的人，也将掌控一个国家的命脉。不说真做到这些后，路以卿将会在未来遭到多少猜忌，她自己也无心这样做。毕竟有许多时候，人是会身不由己的。
如此缄默了半晌，路以卿才握着沈望舒的手回了一句：“少将军有心了。可吃一堑长一智，秦国这边经此一战后，肯定会详查的。到时候还有多少人会继续养羊都是个问题，那些吃过大亏的胡人，恐怕也不敢再轻易与咱们交易了。”
卫景荣想想也是，只得喟叹一声，不再多言。
很快，秦国送来的金银验收完毕，双方商议的条件已经完成的大半，卫家军也不会继续在秦都久留。当天下午卫大将军便下令收拢军队，只等第二日便拔营回西凉。
卫家军信守承诺，自不愿在这当口拖拉惹人误会，因此路以卿的事也需要尽快解决了。
这次路以卿没再推脱，卫大将军下令之前便带着沈望舒一起，随秦国那些黑着脸的官员回秦都去了。期间卫景荣有要跟随之意，不过却被路以卿拒绝了，最后小两口也只带了些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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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确实是个古怪的人，除了他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之外，他的性情也是让人捉摸不定。
路以卿和沈望舒抵达大祭司的府邸时，正见着他在庭前泡茶，用的便是一套晶莹剔透的琉璃茶具。这东西在外人看来珍贵无比，但在路以卿两人看来却是再寻常不过。
大祭司施施然泡完茶，便抬眸冲着二人一展手：“二位请坐吧。”
路以卿也不避讳大祭司，牵着沈望舒的手径自走到大祭司对面落坐。期间沈望舒连眼眸都没抬一下，只任由路以卿牵着行动，显然有些防备之意。
大祭司也不知看懂没有，面上倒是一副不在意，顺手还替两人都倒了盏茶放在面前。
沈望舒自然没碰，路以卿也没有喝茶的意思，开门见山道：“秦国已按约定付出赔偿，卫家军明日便会拔营归国，只当日还有与大祭司的一场约定，如今也是践诺的时候了。”
大祭司听她说完，依旧云淡风轻的举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敛眉垂眸都自成气度。奈何对面无人欣赏，他动作再优雅，换来的也只是一道带着严肃与焦躁的视线。
待到一盏茶饮尽，大祭司这才抬眼道：“许多时候都等得，此时倒是等不得了。也罢，我非言而无信之人，你能到我面前也是一番际遇，我便如你所愿。”
路以卿觉得这话有些不动听，简单来说就是怎么听怎么装逼，让人不喜。她眉头刚刚蹙起，还不及说什么，却见眼前的青年广袖一挥，她隐隐约约似乎闻到了一股淡香，但紧接着眼前便是一黑，径自向着面前案几便栽倒了下去——这手段，着实是比蒙|汗药还来得迅捷有效。
沈望舒见状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住了栽倒的路以卿，抬眼去看却见对方双眸紧闭。
她此行陪伴是小，本意却是防备大祭司暗下黑手——虽然在对方神鬼莫测的手段下，这防备大抵是没什么用的——奈何突然来了这么一遭，沈望舒也是猝不及防，下意识便抬头向着大祭司方向看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沈望舒立刻步了路以卿后尘，只她栽倒的时候却是没人再扶了。
“砰”的一声，沈望舒磕在了面前的茶几上，晕得彻彻底底。
对面的大祭司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放下琉璃茶盏后，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沈望舒。
相反他盯着昏迷的路以卿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中带着无限的深思与打量。然后他起身绕着她围观了一圈儿，这才饶有兴趣的低声呢喃了几句什么。只可惜此时庭院中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一个清醒的人，那些细碎的呢喃最终都被春风吹散，再没旁人听见。
片刻后大祭司俯身伸手，将路以卿颈上红绳勾起，拉扯出一块基本变成顽石的平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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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被大祭司一袖子迷晕了，或者更准确的说，她是睡着了……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就在她栽倒的那一瞬间，迷离的梦境便开始了。
从幼时记事开始，小小的路以卿被阿娘带着读书认字，被阿爹抱在膝上学数数认布料。别人家的小孩儿脖子上戴的是平安锁，偏她爹作怪，给她打了只小小的金算盘挂在脖子上，从小就教她玩算盘。那时的路家尚不如今日繁盛，但一家三口也是和乐融融。
待到少时，路以卿本就聪敏，又被她爹教得极好。小小年纪就领了几间铺子练手，将之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人都赞她爹后继有人，她爹笑过之后也少了些后顾之忧，生意便做得越发大了。
走南闯北的日子，有时她爹自己去，有时也会带上她一起，父女俩的足迹踏过了大江南北。
十四岁那年，路家商行终于在长安城里扎根了。父女俩一同忙活了小半年，又一起布置了新家，这才将远在金陵的路夫人接了过来。
一次前往相国寺上香，她见到了沈家的二娘子，只一个侧颜便让她惊为天人。许是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久了，竟也引得那人回眸，浅浅一笑，使得人莫名脸红心跳。回城路上偶遇贼匪，对方明明是冲着沈家去的，可在看到沈二娘子的那一刻，路以卿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就冲了过去。
自投罗网，落入贼窝，数日间两人相依为命。
待到脱身归家，沈二娘子名声已毁，路以卿脑子一热便求父母上门提亲。
厚厚的聘礼送上，沈家同意了，那时路以卿的欣喜可以记上一辈子。也是那时她才明白，本为女儿身的她，竟对另一个女子心动了，而且即将迎娶对方。
有违人伦，大逆不道……可那又如何呢？她喜欢的姑娘也不曾拒绝她啊！
十五岁那年，路以卿和沈望舒成婚了，她喜欢的姑娘果然也是喜欢她的。蜜里调油的日子过了几月，路以卿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和心上人这般和和美美的生活下去，结果某日外出却遭逢了意外——大雨冲下了山石，她赶着归家自山下路过，惊吓的同时被碎石砸伤了脑袋。
长久的昏迷并不仅仅因为伤势，更因为在她虚弱昏迷时，身体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外来者。对方要抢她的身体，要夺她的人生，还要对她的心上人指指点点……
再然后是争斗，是反抗，是撕扯。
路以卿大概是赢了，因为那个人不见了，再没人可以代替她指手画脚。可她或许也输了，因为争得满身是伤的她似乎丢失了什么，再醒来便是满脑子混沌。
浑浑噩噩，如是三年，幸而沈望舒一直守着她，不离不弃。

第98章 借尸还魂
沈望舒从昏迷中醒来时，时间已是从午后变作了黄昏。夕阳的余晖落在人身上，金红一片，可惜阳光带来的些许暖意很快就被那带着寒凉的春风吹散了。
沈望舒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从茶几上坐起身时只觉得额头有些微痛。
然而这些许的疼痛此刻并不被她在意，坐直身子的沈望舒连忙往身旁看去。见到如昏迷前一般趴伏在茶几上的路以卿时，她心中也不知是安稳多些，还是慌张多些。
“阿卿，阿卿，你醒醒！”沈望舒轻推着路以卿呼唤。
摇了几回，路以卿便醒了，捂着额头迷迷糊糊喊了声：“阿沈？”
沈望舒点头，仍是紧张的问道：“阿卿，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路以卿在她面前一点都不强撑，当下便将脑袋埋在了她肩上，嘟哝喊着：“阿沈，我头疼。”
沈望舒听得心中一急，下意识想替她揉一揉，却很快意识到路以卿的头疼不是寻常头疼那么简单。她心中更添慌乱，下意识抬头四顾欲寻大祭司，结果却发现庭院空空，早不见了大祭司身影。
“阿卿你等等，我去寻大祭司。”沈望舒说完就要扶起路以卿。
路以卿却抬手一把环住了她的腰，头也没抬，仍旧埋在她肩上：“不用了阿沈，我想起来了。”
沈望舒一怔，扶在路以卿肩上的手顿时僵住了，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是激动欣喜还是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问道：“阿卿，我问你，你我初见时，我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裙？”
路以卿想也没想，笃定道：“水蓝色。”
确实是水蓝色，她曾经穿着那身水蓝色长裙和她一起在贼窝里被关了好几天。那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毫无疑问也是留下深刻印象的，只要路以卿没有失忆，就不该忘记这些。
一瞬间，沈望舒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夕阳的余晖映入她眼中，泛出一片浅浅的光。
路以卿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沈望舒的下一句话，终于抬头看去，只一眼就撞入了对方含着淡淡泪光的眼眸。她心里瞬间慌了一下，又痛了一下，手忙脚乱捧住了沈望舒的脸：“阿沈你别哭，都是我不好，是我这些年稀里糊涂害你伤心了。你要生气，打我就好，别哭啊……”
沈望舒自然不是生气，或者说她有再多的怒气，也都已经在那反复失忆的三年中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乍然听到路以卿这话，她眼中含着的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唇角偏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又哭又笑的模样，看得路以卿心酸无比。
扯着衣袖替沈望舒擦去了脸上的泪痕，路以卿又是心疼又是愧疚，还待说些什么，结果肩膀冷不丁便被捶了一下。她微微一怔，抬头就见媳妇扬起了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她的肩背上。落在身上的力道甚至并不算小，显然对方是在发泄心中的情绪。
路以卿略有些诧异，被打痛了也下意思的缩了缩肩。
沈望舒察觉了，手中动作只是微微一顿，但紧接着拳头便又落了下去：“是你说的让我打。”
路以卿便不敢再动了，挺直了腰背任由对方发泄——这是应该的，睡梦中恢复的记忆不止曾经，还有她反复失忆的那三年。因此她也在梦境中看见了自己一次次反复无常，一次次怀疑猜忌，一次次想要将沈望舒从身边推离，甚至在心中给她打上了“必定红杏出墙”的标签。
再深的爱意也是经不起消磨的，路以卿自己都不明白，在那般堪称无望的境况里，沈望舒到底是怎么做到坚守在她身边的？换个人怕是早就受不了这般委屈离开了。
此时此刻记忆复苏，路以卿对沈望舒的爱意更浓厚了，与此同时也是满心愧疚。
如果被沈望舒打几下，能宣泄了她心中挤压多年的愤懑，路以卿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可以。然而在沈望舒说完那句话后，她落在她身上的拳头终究是越来越轻了。
等到后来，沈望舒的拳头终于还是落不下去了，她便抱住路以卿狠狠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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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践行诺言替路以卿治好了失忆，之后却没再现身。
两人哭过笑过，眼看着天色都要暗沉下来，这才准备离开了。临走前冲着庭院前的那一排屋子扬声说了告辞，只是屋中一片寂静，并没有人回应，也不知大祭司是否在其中。
路以卿看过那些紧闭的房门，便对沈望舒道：“好了，咱们走吧。大祭司虽对我施以援手，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咱们也不欠他的。”
沈望舒点点头，心思显然也不在这上面，便先一步站了起来。
路以卿随后起身，站起来时神色略微变了变，不等沈望舒出口询问，便从脖子上扯出了一根红绳。确实只是红绳，因为那红绳上挂了几年的平安扣如今已不见了踪影。
沈望舒见状心中一凛，忙问：“平安扣呢，不见了吗？！”
说到底，路以卿的病症能够有解，从一开始便是靠着明悟大师的指点。他送的平安扣也是一件法器，用途和意义都是非同寻常，不仅路以卿自己看重，沈望舒显然也十分在意。此刻路以卿是恢复了，可见平安扣不见了踪影，沈望舒心中还是下意识慌了一下。
然而路以卿闻言却摇了摇头，脸色变得有些怪异。她松开了手中捏着的红绳，将手探入了怀中，然后抬眸偷偷瞧了沈望舒一眼，又不好意思似得微微侧过了身。
过了一会儿，沈望舒便见路以卿回转过来，手里却是从怀中摸出的一小撮石屑。
两人面面相觑，沈望舒眨了眨眼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石屑是……平安扣留下的？”
路以卿其实也不清楚，她只是站起身时感觉怀里有什么散落下去了，就好像有人往她衣裳里塞了一把细沙。不过想想平安扣之前的模样，她还是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沈望舒又看了她手中的石屑一眼，终是叹了口气：“这平安扣是明悟大师当年为了失忆症送你的，如今也算是功成身退了。走吧，咱们回去了，再不回去少将军他们该担心了。”
路以卿点点头，忽略了怀中的不适，牵住了沈望舒的手离开。
两人走出了大祭司的府邸，府门外竟还有人等着与二人领路。她们从善如流的被领回了城楼，直到离开了这座城池，骑马走在昏暗的天幕下，沈望舒这才幽幽开口：“阿卿，你说你想起来了，那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给我个解释吗？”
路以卿失忆的事，始终是横在沈望舒心中的一个结。她从前不曾深究不是她心大淡定，而是明白那时候的她再怎么想要深究都是没有结果的，她需要的解释从来不是那时候的路以卿能够给的。
可现在不同了，路以卿恢复了记忆，也就是开始清算的时候了。
路以卿心中也明白，所以两人出城之后便是信马由缰，走得相当慢。等到沈望舒终于开口问了，她倒也跟从前一样没有隐瞒的意思，她问沈望舒：“阿沈你相信借尸还魂吗？”
沈望舒微怔，想了想竟点头道：“从前不信，现在信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见过了明悟大师给的平安扣，又见识过大祭司神鬼莫测的手段，还有什么不能信的？更何况路以卿之前的失忆都是魂魄有损引起的，那既然有魂魄，又为什么不能有借尸还魂呢？就是这个话题在这将黑未黑的逢魔时刻说起，多少让人有些心里发毛。
路以卿没想这许多，便继续之前的话头说了下去：“阿沈你信就好。七年前我外出受伤那次，就遇见了一个想要借我身体复活的鬼魂。”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又继续：“那人不是我们这个时候的人，她好像来自千百年后，有着许许多多咱们不知道也不懂的知识。”
话说到这里，沈望舒显然也想到了路以卿这些年的奇思妙想，比如伤口缝合，比如晒盐敛财，再比如烧制玻璃……深究起来，路以卿身上怪异之处不少，只是沈望舒从来没有追究罢了。
沈望舒也不在意这些，她眉头深深皱起，只觉后怕：“那人做了些什么？”
路以卿似乎迟疑了一下，这才道：“她想抢夺我的身体，但我不想给，所以我们俩打了一架。”说道这里她故作轻松，还笑了笑：“我打赢了，所以她不在了，我还是你的阿卿。”
这个结果如今看是理所当然的，沈望舒也不觉得自己会认错了爱人。可听到路以卿用轻松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却还是忍不住心疼。
魂魄相争，生死一线，哪怕胜利也是惨胜，又如何让人不心疼了？！
此时天色已经黑得厉害，路以卿看不清沈望舒神色，但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心情。她便又笑了笑，语气仍旧轻松的说道：“阿沈你别难过。祸兮福之所倚，这一场变故下来，我也不是没捞着好处啊。你看看我靠着晒盐卖琉璃攒下的这笔家业，可是比阿爹折腾了半辈子的还多。”
沈望舒沉默着，许久才道：“可是我宁愿没有这些，我只想要你平安。”
这是当然的，如果可以选择，谁又会想要遭遇这些呢？！

第99章 心照不宣
路以卿对沈望舒说得一点都没错，她这一遭被夺舍，虽然吃了不小的苦头，甚至浑浑噩噩过了这许多年，可得来的好处也是难以估量的——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尚在其次，最主要的还是对自我的认知，就跟那个穿越夺舍者所说的一样，她们其实不过是一本书中的人物罢了。
最初得知这个消息时，路以卿也曾不可置信，心境动摇。可如今许多年过去，就连那个穿越者也被她消化得干干净净了，再来回想这一遭，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无论是不是在书里，无论她们是不是书中人物，至少对她们来说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吗？
路以卿整理好记忆后，很轻易的接受了这一点，只是这些她却没有对沈望舒说。毕竟不是谁都跟她一样，有那样的奇遇来接受和消化这些，又何必与人徒添烦恼呢？
两人骑着马，踏踏回到军营时，天色都已经黑透了。
卫景荣站在营门口不知等了多久，见到二人平安归来才终于放了心。他很有眼色的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二人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便要拔营回程，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一夜好眠，不知是不是神魂恢复的缘故，路以卿一觉睡醒只觉神清气爽。
沈望舒醒得比她还早些，只是却没起身，醒来后便不错眼的盯着她瞧。直等到路以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沈望舒后下意识冲她露出个笑，沈望舒这才舒缓了神色，凑上前在她唇上吻了吻：“醒了？那快起身吧，我听外面动静不小，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该拔营了。”
路以卿今早睡得沉，也是听沈望舒说了才发现，帐篷外果然有不少脚步声，想来都是在为拔营做准备。她便轻轻“嗯”了一声，被子下抱着沈望舒的手却没松，反而将脸埋进了沈望舒怀中，深深吸了口气，又在那柔软的怀抱里蹭了蹭，这才起身。
两人的动作也很快，因为在军营里住帐篷不是十分安心，所以大多数时候她们都是和衣而眠的。军营里穿着的也不是讲究的丝绸，寻常布衣收拾一番，身上的褶皱也并不明显。
折腾了不过半刻钟，两人便收拾妥当了，掀开帐帘一看，外间果然一副忙碌景象。
路以卿看了眼开始拆卸帐篷的军士，便对沈望舒道：“咱们没什么好收拾的，也不凑这热闹了，先去伙房拿些早膳吧。看这速度，咱们用过早膳休息一会儿就该上路了。”
沈望舒自然没什么异议，两人大庭广众之下牵着手离开了——此时沈望舒穿的还是男装，是以之前两人在军中也都有些收敛，至少大庭广众之下不会做什么亲密举止。可经过昨日路以卿恢复记忆，两人间最后那一点隔阂也都不见了，此时是真恨不得抛开俗事好好黏糊一阵。
只可惜，这想法于如今而言相当不切实际，她们将要面对的还有很多。
用过早膳，两人将带来的那一点行李绑在了马鞍上，眼见着住了半个月的军帐被拆了，倒也没什么不舍，索性便牵着马儿离开了忙碌的军营，先去了军营外等着。
此时不过仲春，西北草原上的春风还带着寒凉，地上的青草刚刚泛青。马儿闲适的走在草地上，时不时低头去啃几口青草，啃秃了一块就踱两步，又继续去啃下一块。
两人松松的牵着缰绳，也不去管，偶尔回望远方，便可见秦都高大的城墙坐落在草原上。路以卿看着朝阳下渐渐清晰的城池，忽而叹口气：“这就要回去了。”
沈望舒闻言看向她，奇道：“怎么，阿卿不想回去？”
路以卿摇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想起回去之后要面对的麻烦事，就觉得心累。”
沈望舒先是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旋即想到什么，又有些了然——路以卿从前并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她安分守己知足常乐，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总选择让自己过得更安逸。说到底还是受了那穿越者的影响，才会在襄王逼迫的情况下，脑子一热就做了推翻王朝这种高难度选择。
果不其然，路以卿无奈叹道：“都怪我当初脑子迷糊，竟把造反都当做了家常便饭。其实咱们何必呢，既然离了长安，路家的家业足够咱们平安富贵过一世了。”
至于那腐败的朝廷，压根不必她们操心，早晚都会毁在内忧外患之下。
沈望舒闻言失笑，问她：“那你现在后悔了吗？”
想想西凉城中堆积着等她回去处理的公务，再想想卫家军此番回去后将要面临的局面，路以卿顿时心有戚戚。可看着沈望舒含笑的模样，她当然不能认怂，果断正色道：“那倒不必，总归脑子迷糊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既然选都选了，那便要做到最好。”
沈望舒看着她挺直脊背，故作可靠的模样，心中柔软，眸中眼底尽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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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军回程时行军很快。一来众人归心似箭，二来草原到底是秦国人的地盘，他们也怕途中再生波折。但好在并没有，经此一役秦国确实是元气大伤，又花费了许多钱财才使得卫家军退兵，自然没有立马再招惹的意思。甚至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边境大概都会很太平。
对于卫家军而言，此一战练了兵，得了财，还除去了秦国这后顾之忧，可谓大获全胜。
回程时整支队伍的情绪都很高涨，路以卿和沈望舒骑马走在队伍里，卫景荣时不时也会凑上来。他凑上前不过说几句话，又会受不了两人间黏糊的气氛，然后自觉离开。
如此行军十余日，大军终于离开了征战数月的草原，遥遥可见西凉城。
卫景荣望着远处西凉城池，一扯缰绳又来到了路以卿二人身旁，而后抬手摇指着西凉城问道：“小路你说，如今这西凉城里等着咱们的，会是什么？”
从秦使抵达长安起，西凉城对于朝廷就再不是个秘密。饶是这城池不大又以行商多过住户，可瞒下这新建城池，又自作主张发兵秦国，卫家军也少不得要受朝廷诘难——这在卫家军的管理层中是早有的共识，所以众人所关注的重点也只是这问责的严厉程度罢了。
路以卿想了想，便答道：“若是长安消息得的快，知道咱们一句从秦国讨走了好处，只怕城中等着的便是向大将军问罪的钦差。不过我想消息应该没那么快，所以情况或许好些。”
卫景荣听了却摇头，说道：“早晚罢了。而且如今西北已平，咱们卫家军可就没什么用了。”
所谓狡兔死走狗烹，就是这个道理，自古以来也不知有多少将军为了避免鸟尽弓藏，在边境玩起了养寇自重的把戏。若非卫家军如今另有所图，这一战简直就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路以卿闻言不置可否，回过头看了卫景荣一眼，便在他眼中看到了些异样高涨的情绪。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他搞事的灼灼之心。恐怕此刻的他恨不得西凉城里等着的就是要将他们父子拿下问罪的钦差，如此他便能顺理成章的反抗，然后带着携胜归来的卫家军一口气打到长安去。
前些年路家在长安受尽了算计，卫家军在边关又何尝不是受尽了憋屈。少年人总是气盛，路以卿嘴上说着之前脑子糊了才选择造反，可她接受起这事来也并不慢，就更何况是卫景荣了。
一眼看穿了卫景荣的想法，路以卿摇头劝道：“别急，现在还不是时机。”
卫景荣皱眉，不太高兴：“我都等了四年了，如今咱们兵强马壮，又还要等什么时机？”
这时旁边的沈望舒终于听不下去了，便插话了一句：“自然是名正言顺的时机。”说完不等卫景荣说什么，便又道：“君君臣臣。卫家军私自用兵，朝廷问责是应该的，你若因此兴兵反抗便是不臣，不义之师难得长久。君不见古来兴兵，总要打个大义的旗号吗？”
这道理卫景荣自然明白，可他憋屈了太久，因此仍旧皱紧了眉头：“我知道，有大义的旗号固然是好，可咱们哪里等得到这样的时机？”
沈望舒闻言便与路以卿对视一眼，两人眸中具是彼此才知的默契——路以卿没与沈望舒说起穿书的事，可早在之前一场梦境，便已将未来透露了个明白。她们都知道襄王有不臣之心，哪怕这回没有路家的钱财相助，可这么几年过去，他谋反的准备也早做了个七七八八。
长安城中迟早一乱，襄王大抵是这场权利争夺中的赢家。可即便是输了，延康帝也是占据正统与大义的那个，襄王便是杀了他登上帝位，那也是窃国。
等到了那时，卫家军只需拿出一封“勤王诏书”，那么挥兵前往长安便是应有之义。
小两口心照不宣的有着这样的默契，也早在长安城里做好了准备。只是这些却不足为外人道矣，当下只能口头安抚着卫景荣稍安勿躁。
然而谁都没想到，等卫家军顺利凯旋回到西凉城时，城中确实已等着朝廷的钦差。可那钦差拿出的圣旨却并不是问罪的，相反倒对卫家军大肆褒扬了一番。

第100章 琉璃如何
回来前所有人都想到了此番没法善了，但任谁也想不到会接到这样一封圣旨。
不说卫景荣和路以卿这些小辈了，就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卫大将军，在接到那封圣旨之后都懵了一下。不过他到底清醒，也并没有因为这一道圣旨就真正放松了下来。
接下圣旨，扭过头卫大将军就冲儿子说道：“这圣旨上虽是褒扬，但咱们也得尽快商量个章程了，不然等秦国那边的消息传回长安，只怕麻烦就大了。”
延康帝什么德行，原本前首辅健在的时候，臣子们或许还不清楚。可如今他真正接手朝政也有几年了，虽然因襄王的缘故依旧大权旁落，可从那偶尔发出的政令也能窥见一二——他就是个懦弱短视又贪财的人。四年前西北一场大战，襄王手下的人因贪墨卫家军粮饷导致战败，落马不少。彼时延康帝便趁机收揽了不少权柄，然而户部兵部的人换了，卫家军却依旧没能得到足够的粮饷。
为什么会如此？是因为之前落马官员流出的血还不够红吗？自然不是的，不过是因为卫家军在那样的情况下依旧击退了秦国来犯，因此让某些人心中生出了侥幸罢了。
这个某些人所指便是延康帝，换句话说如今贪墨了卫家军粮饷的人早已从襄王党变成了皇帝。
卫大将军镇守边关多年，但能做到他这个官位的，哪怕常年不在长安也多少是有些耳目在的。因此长安城中的风风雨雨他都知道得清楚，看清了朝廷的腐败之后，也才彻底走上了如今这条路。
这些卫景荣作为少将军自然也都知道，因此他一听卫大将军说完，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眉头微微皱了下，他脸上露出两分不悦，到底忍耐下说道：“父亲稍待，我这就去着急众人议事。”
不多时，将军府的议事厅里便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刚回家就又被召回的卫家军将领。
唯一一个军营之外的人物，大概就是路以卿了。不过她对于这场议事是早有准备，卫家军一干将领见她到来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神色，反倒纷纷冲她问好——没办法，在此之前整个卫家军都是靠她养着的，军中哪怕脾气最坏的将领，也不敢得罪了这个财神爷。
一张长桌摆在议事厅里，左右两侧放着十余张椅子，落坐的也都是卫大将军的心腹人物。他见众人到齐也没寒暄，只将那刚领到手的圣旨往桌上一放，便开门见山道：“这是长安城里送来的圣旨，陛下没有对咱们私自出兵问罪，反倒在圣旨中多有褒扬。”
这话一出，座下众人神色各异。
有平淡，有不屑，也有摸不清状况傻乐的。
平淡与不屑自然是源自于这许多年来对皇帝和朝廷的失望，更有聪明人早看穿了皇帝的贪婪，因此并不将这一张除了口头褒扬什么都没有的圣旨放在眼中。
然而最先开口的却还是摸不清状况傻乐的，便听一道憨厚的声音说道：“这不挺好的吗，我还以为咱们打了胜仗还要回来吃挂落呢。”
这话一出，不少人无语的视线望了过来，生生将那说话的将军吓得闭上了嘴。
卫大将军也是懒得理他，指尖在摊开的圣旨上轻点了两下，问道：“各位对这圣旨都有什么看法，不妨都说出来听听，咱们也好为今后做准备。”
隐隐约约，众人都从这话中听出了些许异样，聪明人面面相觑，感觉某些心照不宣的事似乎就要被彻底揭破了……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迟疑，但却没有人主动开口。
在这种情况下，最适合接话的人自然还是卫景荣，他当下站起身道：“既然众位将军都没话说，不妨便让小侄先说两句。这道圣旨来得意外，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在座恐怕都有了解。咱们打去秦都，秦使入长安求和，该是许出了不少条件的。可咱们发兵没等朝廷允许，退兵也没等朝廷诏令，这道圣旨之所以能送来，恐怕也是长安消息迟缓的缘故。”
众人沉默，但看神色多半也是认同的，毕竟延康帝的貔貅脾气谁都清楚。
卫景荣扫视众人一眼，便又接着道：“父亲请众位前来议事，议的便是接下来如何应对朝廷诘难。毕竟等咱们撤兵的消息传回长安，朝廷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怕就不会是如今这态度了。”
说到后来，他声音特地压沉了两分，好似重锤一般重重砸落在众人心间。过了一会儿便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如此，那不知少将军有何打算？”
卫景荣垂眸抿唇，却是一副不想再开口的意思。
这时候卫大将军也不好主动说什么，于是能帮卫景荣说下去的，似乎也只有路以卿了。只听她清清朗朗的声音响起：“皇帝贪婪，所求也不过是钱财。西北这地方如此偏僻，秦国更是只有大片的沙漠戈壁草原，梁国也不需要这样的国土。”
话说得这般明白，众人自然不会听不懂——要想与朝廷继续相安无事，他们需要付出的自然是此行所得的战利品。可那是众人真刀真枪拼来的，又有谁舍得就这样舍弃呢？！
将军们心中大抵都是不满的，更有脾气不好的当即拍了桌子：“凭什么？！咱们卫家军都多少年没吃过朝廷的军粮了，这回好不容易打去秦国捞一笔，也没向朝廷要过一针一线。凭什么现在打了胜仗，兄弟们好不容易得了些好处，还要给那昏君送去？！”
这话也算是说到众人心坎上了，然而这人的下一句却又将路以卿推上了风口浪尖，只听他道：“咱们如今都是路郎君养着，这回出征的军需也是路郎君给的，就算真要上缴什么，我宁愿路郎君也不愿给那昏聩的朝廷，养着一帮蠹虫。”
路以卿闻言心下一凛，忙站起来推拒道：“将军言重了。我为卫家军做这些，不过是钦佩卫大将军人品，也是敬重诸位品性。当年若非卫家军死守云擒关，如今梁国会是何等模样，谁都不能想象。”她说完笑了笑，又道：“再说当年我与少将军有约，是我输了他，也该践行诺言。”
三言两语，这个话题终归是带过去了。路以卿偷眼去瞧上首的卫大将军神色，却只见他面色平静，也不知方才那番话有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说到底，路以卿的野心没那么大，她所求也不过是个平安喜乐，并没有争权夺利之心。
卫景荣也察觉到了不妥，想到路以卿之前一番话是替自己开口，心中便觉有些歉意。这时也不想再推路以卿出去风口浪尖了，自己说道：“我知大家都不愿，我也不愿。可不管咱们有没有吃过朝廷的军粮，如今到底是梁国的臣子，朝廷那边的诏令又怎么能不听呢？”
这翻话看似无奈，可路以卿分明从中听出了挑拨。在场众人能做到高级将领，自然也没谁是真傻，真傻的也有不逊于野兽的直觉，此刻自然也都听出了一二深意。
场面顿时更沉静了，最后卫大将军终于开口：“朝廷那边现在还不能得罪，所以我召集众位前来，也是想问问各位的打算。”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还能有什么打算？
众人沉默，想到那些刚分到手里，还热乎的战利品，就觉得心头滴血似得疼。
良久，才有人开口：“咱们这些人好歹还有份俸禄，这些东西舍就舍了。可那些分给下面将士们的战利品呢？他们去一趟草原出生入死，好不容易得些东西乐了两天，难道还要他们交回来吗？”
真要这么做了，只怕卫家军当场就能上演一出哗变。
卫大将军自然没这打算，想了想说道：“这倒不必。秦国求和，两国国书所约定的好处，最后收来必定是要送进国库的。咱们不走这流程，直接把钱给陛下送去……”
换句话说，卫大将军这是打算直接收买皇帝。哪怕延康帝在朝中还有襄王掣肘，可说到底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帝王，真要想将此事揭过，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看面前这封圣旨就知道了。
众人闻言眼睛亮了亮，感觉心口的血滴得没那么厉害了——也不知有没有人发现，这一来二去之间，卫家父子已经将众人彻底摆在了朝廷的对立面。
就在众人捂着心口商议着该给皇帝送多少钱的当口，沉默了许久的路以卿忽然扯了扯卫景荣的衣袖，后者从善如流的将脑袋凑了过去。便听路以卿低声说道：“少将军，之前在秦国谈判时，我看你对秦君私库里的琉璃很感兴趣，你说陛下会不会也喜欢琉璃？”
路以卿的琉璃卖了三四年，秦国的高端市场基本饱和后，那些琉璃制品又开始反向流入梁国。只是这一来二去经几道手，哪怕秦国琉璃已经降价，梁国这边也依旧维持着高价。
卫景荣闻言想也没想，便道：“陛下爱财，值钱的东西他都喜欢。”
路以卿眸子闪了闪，说道：“既然如此，那少将军你说，咱们送几车琉璃去长安如何？”说完见卫景荣面露疑惑，也不等他开口询问便解释道：“我有一条路子，可以低价收入一批琉璃，把这些送去长安绝对比送真金白银划算，也能为众将军省一笔钱。”
卫景荣没怀疑她的说辞，眼眸顿时亮了亮，甚至还想到了更多：“如此正好。而且既然要送，咱们也不能默默无闻，最好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第101章 何必忍气吞声
琉璃这东西，在旁人那里贵重，在路以卿这里却是不值钱的。可以说她想要多少就能烧多少，之所以跟卫景荣说低价买入，也不过是不想让人知道这琉璃生意是她在做。
两人商量一番，又与卫大将军通过了气，这事也就简单的敲定了下来。
折腾一番回到家中，天色都已经暗沉下来，沈望舒倒是还等着她一起用饭。路以卿一见就心疼了，忙上前两步将人拉住，而后带着些不赞同的说道：“阿沈你怎么还没用膳，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万一白等这许久怎么办？！”
沈望舒倒是不在意，牵着她进了膳厅：“怎么会白等，我算着你就该回来了。”
路以卿闻言看她一眼，见沈望舒神色间并没有玩笑的意思，显然是心中早就有所猜测了。于是只好无奈笑笑，却仍道：“我知道阿沈厉害，可万一饿着你了怎么好？”
沈望舒便没好气看她一眼：“你真当我傻吗，饿了不会吃点东西垫肚子？”
这话倒也是，路以卿顿时不多说了，抿着唇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说话间，便有仆从将厨下一直热着的饭菜端了上来。不过还没等路以卿招呼用膳，沈望舒却忽然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好了，我等着你也不单是用膳的。之前咱们回来得匆忙，管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你就又走了，这封信便交到了我手里。”
路以卿闻言也不急着用膳了，好奇的抬眼一看，顿时就认出了信封上熟悉的笔迹——那是路家主的笔迹。父女俩这些年相隔千里，但书信往来也是一直没有断过的，不过从前都只是简单报个平安说些家事，但一回时机不同，这封信中的内容显然也不会是寻常。
这样想着，路以卿也没耽搁，当即便将信接过拆看了。
沈望舒也没凑上去看，直等到路以卿一目十行的将信看完，这才问道：“咱们离开不少日子，父亲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路以卿眉头微蹙，但总的来说神态却还算平静，闻言一边将信递给沈望舒一边早有所料的说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襄王听说过西北战事后，终于忍不住向金陵那边出手了。不过咱们早就跟父亲通过气，他早早就避开了，也没被襄王的人寻到。”
她说话间一脸的心平气和，闹得沈望舒还以为真没什么事，哪知看完书信后还是气了一场。
原因无他，实在是襄王这人太过不择手段。从前想要对路家父女出手不提，这些年也在不断蚕食路家的产业，这回更好，寻不到路家主，干脆在金陵上演了一出贼喊捉贼。路家主提前避出去了不假，可金陵城中突然出现的一群“盗贼”却洗劫了路家老宅，还砸了路家不好商铺。
沈望舒难得气呼呼的，皱着眉有些不解：“襄王这是在做什么？他从前那般爱惜羽毛，如今缺钱就缺到这个地步了吗，打家劫舍的手段也不知是想糊弄谁。”
路以卿反而淡定，或者说她并不在乎损失的那些钱，见状拍拍沈望舒后背：“没事，父亲避开了就好。襄王也不是缺钱，他就是想撒气而已。”
襄王这人，一辈子顺风顺水惯了，即便幼时错过了皇位，可他如今在朝中也依旧混到了跟皇帝分庭抗礼的地位。所以他是骄傲的，便越发忍不了路家一而再的脱离掌控。
沈望舒反被路以卿安慰了两句，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不过看路以卿是真不在意，想想路家如今也不缺那点钱，当即就将这事放开了：“罢了，早晚能讨回来的，咱们先用膳吧。”
路以卿点头，拿起筷子前给沈望舒夹了菜，抛开烦心事两人倒是很快又黏糊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但饭前的那一封信到底也不是白看的——简单来说，如今的路以卿已是今非昔比，哪里还能像当年一般忍气吞声？
当天夜里，一封加急的信件就通过路家的关系，迅速送往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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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褒扬的钦差没有多做逗留，很快离开了西凉，回返长安去了。离开时他不仅带走了一套精致的琉璃茶具，同时也带走了卫大将军写给皇帝的密信。
密信的内容清楚明白，便是卫家军此番在秦国得了好处，愿向皇帝献宝。
以上是卫大将军与手下将领共同商议出来的结果，也真是简单直白的贿赂。但后来父子俩私下又商量了一番，在这一句外又添了些内容。只道卫家军镇守西凉，擅自入关乃大忌，若被人发现便是百口莫辩，因此请皇帝私下派人前来押运宝物。
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甚至对于皇帝来说，卫家军到底是外人，哪怕主动献宝也不如他自己的人手早些拿到东西让人安心。
好巧不巧，这封密信送到延康帝手中时，他刚才得知了卫家军退兵的消息。彼时秦国已为退兵付出了代价，甚至卫家军都已经回返西凉许久了，那之前秦使来长安签订的国书自然也就得不到承认了。听说秦君拿到国书看都没看，直接就扔了，长安朝廷的希望彻底轮空。
延康帝早年被首辅压制得狠了，除了养得怯懦，同时也养成了一副唯利是图的性子。他之前看卫家军是替他长脸，于是不管不顾下旨褒扬，现在再看卫家军就是抢了他东西的乱臣贼子。
一番心态变化，使得他当即就要下旨问罪，而传旨钦差归来的时间却是恰到好处。
于是前一刻还在御书房里暴怒着咒骂卫家军的延康帝，在看过卫大将军送来的密信之后，那满心的火气顿时就消了。他捧着密信眉开眼笑，一口一个“爱卿”叫得亲密，仿佛之前口口声声骂着“老匹夫”“乱臣贼子”的不是他一样。
等到高兴够了，延康帝果然也没有拒绝心中的小小要求，当即就派遣了手下人前往西凉接应宝物。然后又因密信简短不详，日日猜测等待着卫家军献上的宝物。
只是皇帝大抵不知，他的人刚才离开长安，襄王府那边便已经得到了消息。
襄王看着下方汇报的属下，一双剑眉紧蹙：“陛下派人出京，去了何处，你们查到了吗？”
延康帝有万般不好，但他到底是占据了大义的皇帝。压制了他二十年的前首辅离世后，他即便慢了半步让襄王有了与他分庭抗礼的能力，可到底也有的是人效忠。往常襄王的人要查皇帝的事，也并非事事如意，多半得很费一番功夫，但一回他们倒查得很快。
属下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可听到襄王询问，却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回殿下，查到了。被派出京去的是皇帝手中甲字号的人马，离开长安后就直奔西北，当是往西凉而去。”
襄王闻言怔了一下，先脱口道：“本王记得，甲字号是陛下手中的私兵？”
问是这样问，但答案襄王显然是心知肚明的。这话说出来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惊诧，因此也并不需要谁来回答。
果不其然，没等属下回应，襄王自己就意识到了失态。凉凉一眼瞥过去，那下属也没敢多言，而襄王自己转眼也就想通了其中关节——国书被毁，之前的局势瞬间颠倒，卫家军的处境也是危在旦夕。只要卫大将军不蠢，就知道这时候不能得罪了之前还下旨褒扬卫家军的皇帝。
延康帝最喜钱财，之前或许知道的人不多，可这么几年下来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再加上卫家军刚去秦国发了一笔，便可以想见他们的选择了。
襄王对此冷笑：“果真是鼠目寸光。”
然而一旁的谋士闻言却沉默了一下，忽然说道：“殿下可曾想过，皇帝既然派了私兵前去接应，那想必卫家军献出的就不是一笔小钱。殿下养兵、拉拢朝臣，也都是要花钱的，若是能……那么咱们不止是能得一笔意外之财，还能剪除皇帝手下势力，更甚者还能栽赃卫家军以此离间。”
逼反了卫家军没什么好处，可说到底襄王虽然对卫家军之前私自出兵的事心存芥蒂，可到底也没想过他们真的会反。毕竟之前那般苛待，他们不还是老老实实守住了西北门户吗？
生性骄傲的襄王，在此时依旧保持了他骨子里的骄傲。
想着谋士给出的一石三鸟之计，襄王皱起的眉头松缓下来，脸上也渐渐露出了笑。他眸光深沉，点点头笑道：“先生高见，本王这就派人去西北，正好也可以练练兵。”
主意既定，又一拨人马动作起来，长安到西北的路上即将开始新一轮的争斗。
远在西凉的路以卿迟了好些日子才收到回信，看过之后只是一笑，便将书信付之一炬了。等回到房中想了想，又写了封信催促，让人烧制了更多更精致的琉璃器物送来西凉。
毕竟这就是饵，不仅要让皇帝满意，还要让襄王动心。
沈望舒将路以卿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清楚知道那琉璃造价的她，不禁失笑：“也不知来日陛下与襄王知道了这琉璃造价，该是作何感想？”
路以卿顺手将人揽进怀中蹭了蹭，又眨眨眼，笑得有点坏：“琉璃不值钱就罢了，若是他们抢回去的还是一堆琉璃碎渣……”

第102章 瓜田李下
延康帝的人带着信物赶到西凉，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彼时路以卿也让手下将库存的琉璃全部运到了西凉，卫家军的人又以低价将这批琉璃买了过去。
于是等见到长安来的天子使者，这批琉璃就被当做给延康帝进献的宝物献了上去。
简单查看了一番，天使心中对于琉璃的价值也是有数的，因此见到这些晶莹剔透的上等器具也很满意。没有挑剔责难，双方简单的交接过后，天使也给出了“陛下定会满意”这样的保证，然后就在卫家军众人松口气的目光下，押送着足足五车的琉璃离开了西凉。
等天使一走，西凉城便又恢复了平静……至少是表面上的平静。至于之前战死将士的安抚，卫家军定员的招兵补充，乃至于继续为各位将军招募亲兵之事，这些却都是应有之义。
路以卿又忙碌了起来，继续替卫家军的军资操碎了心。
送走天使时，路以卿便与沈望舒说道：“秦国那边琉璃已经泛滥了，如今梁国这边咱们也用琉璃设了局。经此一事，琉璃这东西只怕就很敏感了，我觉得这生意可能是要做不下去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也还是可惜的，毕竟这东西是暴利不假。
沈望舒看出来了，便伸出食指按在她唇角，按着她唇角微扬：“怎么，阿卿这是心疼了？”
一语道破，路以卿有些羞窘。头一偏嘴一张，就在沈望舒的食指上轻咬了一口，倒也不舍得用力：“这一本万利的生意，我自然是心疼的，为设这个局可是亏大了。”
沈望舒被咬了一口也不在意，只象征性的捏了捏路以卿的脸颊算是报复，同样不舍得用力。可饶是如此，路以卿风吹日晒几年还白白嫩嫩的脸颊被沈望舒一捏，也明显红了一块。看得沈望舒不由皱眉，又舍不得的轻轻替她揉了揉。
路以卿就这样莫名其妙被顺毛了，心里的那一点舍不得也消失不见了。她甚至没等沈望舒开口说些什么，便自顾想通了，脸颊还在沈望舒手上蹭了蹭：“不过还好，托那一段‘奇遇’的福，如今倒也不缺赚钱的手段。等我把琉璃的生意收了个尾，咱们就换门生意继续赚钱。”
沈望舒本想收回手的，闻言动作微顿，略有迟疑的看了眼前人一眼：“阿卿，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或者现下的处境？”
路以卿听她说起正事，原本黏糊的神色一收，倒也正经起来：“怎么了？”
沈望舒对她也没卖关子，直言便道：“瓜田李下，是该避嫌了。”
路以卿对上她灼灼目光，霎时了然——沈望舒说的是供养卫家军的事。
她们养了卫家军三年多了，之前一战后勤也是由路以卿负责，其中所耗钱粮不可计数。这些卫家军中人人清楚，之前是为了恢复卫家军元气且不提，现在卫家军在秦国已经得到了一笔不菲的钱财，如果路以卿还是像从前一般的作为，只怕落在有心人眼里就免不了收买之嫌了。
两人都不知卫大将军是不是那有心人，但之前聚会上竟然都有人提及向路以卿上缴战利品的话题了，这件事就再不能被两人轻忽。
最重要一点，路以卿的野心并没有那么大。她从未想过取而代之，自然也没必要将自己置身险境去争去夺。趁现在卫家军的情况改善，急流勇退也是自保之道。
两人对视一眼，虽从未对此事明言商议过，目光相接却自有默契。
沉默片刻，路以卿最后问道：“阿沈有没有想过更进一步？”
沈望舒果断摇头：“没有，也不必。”微顿，又道：“我还记得你那个梦。”
那个预知一般的梦，梦中路家家破人亡，她为复仇费尽心机。最后仇报了，她也斗倒了襄王重新扶持幼帝大权独掌，可那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并不奢求权力，路以卿也是，所以她们没必要为此付出更多。
一问一答，路以卿的神色骤然松懈下来，她抿着唇笑了笑：“这样啊，那是挺好的。等回头我就去与大将军商量，卫家军今后还是他自己来养吧，也免得我费心赚钱。”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骤然放松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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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城中一派平和，甚至原本隐约生出的龃龉，也在一方的主动妥协下重归平静。可西凉回长安的路上却并不那么平静，或者该说是充满了刀光剑影。
延康帝贪财，长安城的皇宫中又有禁军可供调遣，因此他便直接派出了自己养了十多年的私兵前往西凉，以此保证能够顺利运回卫家军献上的宝物。可延康帝大概没想到，正是自己大张旗鼓的派私兵前往西凉，反而惹了死对头襄王的眼……
阳城以东的驿馆里，风尘仆仆赶了一天路的甲字号私兵趁着天黑前入住。五车琉璃自是有人看管，可此处还未离开西北地界，想着卫家军在西北的威名，众人倒也不算十分紧张。
头领安排好今晚的当值，便遣退了众人回房休息，以养体力明日继续上路。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与之前几日的赶路投宿都没什么不同，他们带着宫中印信驿馆也照顾得十分妥帖。直到万籁俱寂，众人都熟睡之后，一伙黑衣人偷偷摸进了存着琉璃的库房。
值夜的看守被打昏了，一个黑衣人摸出火折子照亮了库房，更多的黑人有则是行动迅捷的打开了马车上封好的木箱。而后火折子一照，满箱晶莹剔透的琉璃便映入了众人眼帘。
有人从箱子里取出匹尺长的琉璃马，颇有些激动的道：“头，是琉璃。”
不用他说，众人都看见了。琉璃贵重是众所周知的，这般做工精致的琉璃器物就更不用说了，比起那些用来装葡萄酒的附赠琉璃瓶，这些东西的价值更要翻上几番。就好比那匹晶莹剔透又神骏异常的琉璃马，放到长安让人竞价，少说也能卖出几千甚至上万两。
而这样珍贵的琉璃在他们面前还有好些，整整五大车数十只箱子，若是每个箱子里都有一件这样的琉璃器具，其中的价值足以让任何人为之心动——如此也难怪卫大将军能拿得出手贿赂皇帝，也难怪延康帝舍得派出手下私兵前来接应了。
一众黑衣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包括被喊做“头”的首领。
首领深吸口气，才说道：“把东西放好，琉璃易碎，动作都小心些。”
众人闻言哪敢反驳，拿着琉璃马的黑衣人更是谨慎，仿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磕了碰了就是成千上万两的损失。那是卖了他都赔不起的。
不多时，被撬开的箱子又重新合上了，众人又目光灼灼的看向了首领。虽然没人开口，可所有人的目光都透露出一句话：不要耽误，咱们立刻就把这些琉璃搬空吧！
首领也很心动，很想这样做，可差点被琉璃冲昏的头脑到底还残留着几分清明。他只想了下可行性，当即便摇头道：“不行，这些太多了，不惊动人的话咱们根本搬不走。”
听到这话，众人下意识有些失落，目光留恋的瞟向了那些木箱。
然而下一刻首领无奈的话便传入了众人耳中：“你们是不是忘了，咱们只是来踩点的？现在既然确定了这些东西的价值，自然是动手抢回去啊！”说完便吹灭了手中火折子，在黑暗中又道：“走吧，出去联络其他人，也免得夜长梦多，今晚便动手。”
一语落地，众人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库房，走在最后的人想着立刻便要动手，索性将那几个看守库房的人抹了脖子。
“滴答”一声，血滴沿着暗色的匕首坠落，血腥气渐渐弥漫开来。
而这只是今夜的一个开始，几个黑衣人离开不过半个时辰，这处小小的驿馆便被同样穿着黑衣的人马包围了起来。火把骤然亮起，踏踏的马蹄声惊动了驿馆里的人。
睡觉都保持着警醒的私兵们顿时就被惊醒了，“砰砰”的开门声不绝于耳。有反应快的直接提刀出去，也有反应慢的还有些不明所以，看到驿馆外的动静甚至还有人高声质问来人。只是没有人会回应他们，黑衣人们二话不说就直接冲进了驿馆。
人与人冲撞，人与人争斗，刀光剑影之下泼洒的尽是鲜血。
终于有人发现了库房里的变故，可惜发现得太迟。私兵们既不能提前生出戒心，也不能阻止这些突如其来的贼人拉走那些价值连城的琉璃。
小半夜的拼杀过后，驿馆里的私兵终于还是被屠戮殆尽了。黑衣人们趾高气昂的离开，临走前往驿馆里扔了一块令牌，又放了一把火，随后扬长而去。
驿馆外的古树后，一个青年捂着同伴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直到黑衣人们尽数退走。
同伴一把推开了他，怒气冲冲：“大家都死了，你拉着我做什么，要我陪你苟且偷生吗？！”
青年被推得一个踉跄，却没回答他，只冷冷看了同伴一眼，转身就冲进了已成火海的驿馆。驿馆里当然已经没有了活口，他匆匆跑进去也不过是为了捡一样东西。
片刻后，青年顶着一头被火燎过的焦发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一块令牌——深夜里，跳跃的火光之下，令牌上的“卫”字清晰明了。

第103章 谁都讨不了好
西北是卫家军的地界，不说事事掌控，但至少西北境内发生的一些大事总是瞒不过卫家军耳目的。因此就只阳城外驿馆出事的第二天，消息便传回了卫家军。
路以卿自己也有消息渠道，两份传信一前一后的送到了她手中。她看过之后不过一扬眉，脸上并不见半分惊讶。而后她简单与沈望舒打了个招呼，便拿着卫家军那份传信径自出城去了军营，寻到了正在军营里训练新兵的卫景荣。
“出事了，你看看。”路以卿说着话，顺手便将传信递了出去。
卫景荣闻言微诧，将练兵之事交给副手后，便与路以卿去了一旁说话。同时边走边拆开了手中书信，一目十行看过之后，卫景荣剑眉紧蹙，语气也变得凝重：“怎么会这么快？！人还没出西北地界便出了事，只怕回头陛下追究起来，咱们也是难逃罪责。”
琉璃如何就不说了，私兵养起来可是很贵的。看延康帝那贪财的模样，早些年为了在前首辅眼皮子底下养出这支私兵想必也是费尽了心思。可现在人却折在了西北，想也知道卫家军会被迁怒。
路以卿却道：“陛下迁怒都是小事，少将军可想过，那动手之人为何如此迫不及待？”
要说是西北这边的势力动的手，别说卫景荣了，就是路以卿也是不信的——今时不同往日，随着卫家军实力恢复，曾经一盘散沙的西北，如今重又被卫家军掌控了。莫说是能屠杀了数百私兵的强劲势力，就是哪座山头上多了窝土匪，他们也都是一清二楚的。
那既然不是西北的本土势力，那做出这等杀人越货勾当的到底是谁，其实也并不难猜测。更何况卫家父子决定贿赂皇帝时，本也没安什么好心思，如今不过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已。
卫景荣听了路以卿的话当即恍然，脸色却更难看了：“小路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特地栽赃咱们？”他说着嗤笑一声：“若真舍不得，咱们何必还要折腾这一遭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卫家军向皇帝献宝，根本就是为摆脱窘境不得已息事宁人。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们是没理由将送出去的东西再抢回来的……可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就延康帝那迥异于常人的脑回路，还真没什么人能料到他会怎么想。
因此卫景荣嗤笑归嗤笑，心里却并不敢对此事掉以轻心。
沉默片刻之后，卫景荣正色问道：“于此事上，小路可有什么想法？”
路以卿垂眸想了想，便道：“驿馆那边，还是让阳城的官府先查看着吧。不过那抢了琉璃去的人马，咱们可不能放过，少将军也该派人去查探他们的行踪。”
卫景荣点点头，心中也是这般打算的，只是平静的表情下目光却透着锐利——长安的局势他很清楚，一直以来的打算也是等着鹬蚌相争，甚至这批琉璃送出去，他也做好了以此撩拨双方的打算。他只是没想到争斗来得会这般快，快到他不得不早做准备。
隐隐的杀心萦绕在心头，只是卫景荣到底也没轻下决断，自然更不会与路以卿说。两人又商量了两句，卫景荣便匆匆离开，拿著书信去主帐寻卫大将军了。
路以卿看着他的背影眸光深了深，也没急着回去，只站在校场边看着将士操练。
等过会儿卫景荣回来，她也有事要去寻卫大将军——瓜田李下，她与沈望舒商量好了要收敛，自然是要趁早。再说如今卫家军也不那么缺钱了，供养自己应该不成问题，就是怎么开口才能显得自然又不得罪人，她还得仔细斟酌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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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卫家军派人查探贼人行踪前，那伙劫掠了驿馆的黑衣人身后，早就坠上了两条小尾巴。
青年是经过训练的斥候，查探行踪最是擅长，因此追踪时哪怕隔着数里路，他也能领着同伴追踪下去。如此隔着数里的追踪，既不会追丢了人，也免去了许多危险。
然而逃过一劫的同伴冷静下来，却并不愿意陪他冒险：“当夜驿馆大火，你不跟人拼杀，反而拉着我躲去了驿馆外。如今咱们捡回了一条命，你又跟着那些人有什么意思？咱们现在不过就只有两人，哪怕追上去，东西也抢不回来。”
青年皱眉看着同伴：“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来日报仇吗？”
同伴默了默，目光瞥向他怀中：“你不是捡到令牌了吗，何必多此一举呢？”
青年被同伴的话逗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掏出怀中的卫字令牌晃了晃，然后看傻子似得看向同伴：“就这令牌，你我亲眼看见那些人丢进驿馆的，你也敢信？”
同伴被他看得羞恼，却也振振有词：“我如何不能信？这里是西北，阳城距离西凉也不算远，这就是卫家军的地盘，除了他们那儿来的势力能将咱们数百人一举剿灭？！”他说着，一把夺过青年手中令牌：“还有这令牌，说不定就是人家当着咱们的面故意扔的，故布疑阵呢。”
这话乍一听有些道理，然而却经不起推敲，尤其扔令牌这种事除了嫁祸，怎么看怎么多余。毕竟谁也不知道驿馆外还有两双幸存的眼睛，知道的话直接灭口，也比做戏强。
关于卫家军的事，两人跟踪途中也不知争论过几回，然而结果却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青年有些心累，想要拿回令牌，却被同伴一把揣进了怀里。
他无奈，只得问道：“那你什么打算？”
同伴便咬牙道：“我要回长安，将此事上禀陛下，向卫家军问罪！”
青年闻言，眸光闪了闪，诸般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却还是将人拦下了：“长安千里之遥，来回并非易事，你我身无长物想要回去也不容易。”他说着顿了顿，抬手往道路前方一指：“我记得前面有一处峡谷，道路狭窄，两侧悬崖高耸，是一埋伏偷袭的绝佳之地……”
同伴闻言怔了怔，似乎猜到了他的意图，又有些不敢置信：“你想要做什么？！”
青年眸光闪动着，熠熠生辉：“琉璃易碎，咱们得不到的东西，又何必让旁人得了去？那些琉璃都是马车拉着的，咱们只要去山上推下几块巨石，马儿受惊一跑，车上的琉璃多半也就毁了。如果咱们运气再好些，砸死几个人，算是报仇就不提了，说不定还能得些银钱做盘缠。”
他说得很有道理，同伴听了也有几分心动。可心动之外更多的还是顾虑，毕竟对手行止有序，数百人的队伍一看就是精兵，而他们就两个人，就算借着地利埋伏都有些不现实。
青年这时候倒是颇有耐心，拉着人一通劝说，到底还是说服了对方。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抄小路赶到了前面，爬山的时候，同伴才后知后觉奇道：“话说咱们也是头回来西北吧，你怎么对这边的地形如此熟悉？！”
青年眨眨眼，若无其事道：“我本斥候，对道路地形自然多有注意。咱们去西凉时恰好走的就是这条路，这处峡谷又是打仗时绝佳的埋伏之处，我自然多加关注了几分。至于小路，也是我来时自己观察的，当时就是好奇随意看看，没想到如今派上了用场。”
两人“呼哧”“呼哧”的爬着山，又爬了一段之后，同伴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来时经过的路，那岂不是西凉同往长安的路？如果抢了琉璃的这批人真的是卫家军的人，他们不是该把东西运回西凉军营吗，又怎么会继续往长安方向走？！
渐渐地，同伴开始相信青年的推测，怀中的那块卫字令牌似乎变成了另一番含义。
然而无论如何，两人已登上了这座山，之后的计划便不会再变。他们爬上了山顶，正要去寻石块做准备，结果一抬眼却对上了十几张脏兮兮面无表情的脸……
两人的运气大概确实不好，驿馆那夜的杀戮就不提了，爬个山也能撞见一窝土匪。别说在这山上埋伏敌人了，此刻一番争斗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最终不幸的双双被俘。
可两人的运气似乎又没那么差，之前逃过一劫，这一次落入土匪手中后，却又因那一块卫字令牌救了二人一命。倒不是这些土匪感念卫家军恩德，一见令牌就放人，实在是卫家军在西北地界的威名太甚，那些认出令牌的山贼们顿时就怂了，怕杀了两人惹来军队。
青年与同伴因此在此逃过一劫，只被捆缚着暂时限制了自由，可峡谷中路过的黑衣人们就没那么幸运了——这伙山贼打着跟两人一样的主意，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马车上拉着的是易碎且珍贵的琉璃，大石头砸下去，还打算捡漏。
“轰隆隆”巨石滚落的声音响彻峡谷，明明已派斥候侦查过的黑衣人，到底还是中了埋伏。
听着峡谷中各种惊慌的声响，又见着推完石头的土匪们嗷嗷叫着冲了下去，青年和同伴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经过这一闹，下面那五车琉璃八成是碎了。
果真是谁都讨不了好，谁都得不到。

第104章 以其人之道
卫景荣的人寻到这处峡谷时，已是一日之后了。
彼时峡谷中有乱石阻路，也有血迹未掩，更有几具死状可怖的尸首倒伏在路边——期间有旅人路过，见到这幅场景大多是连近前都不敢，转身就跑了，另寻旁的路再走。
军旅之人是不怕这些的，众人见状仔仔细细查看一番，对这幅场景倒是很快得出了推论。无非就是山贼劫掠反被杀，而问题的关键却有两个。其一是这群山贼哪儿来的胆子敢劫掠数百人的队伍？哪怕有乱石惊马也是冒险，更别提那马车里装着的都是琉璃，马车颠碎了还有什么用？再一点就是他们这番动作之下，黑衣人的折损又有多少？
卫家军的人没在峡谷中寻到更多的线索，因为黑衣人们早将同伴的尸首都带走了。至于两边峡谷之上的痕迹，众人倒也上去检查过，不过原本被绑缚于此的人也早就在这一日见挣脱逃走了。
没奈何，领队之人只得一面传了消息回西凉，一面继续追寻。
卫景荣得到这些消息后，可以说是要笑不笑，要哭就更谈不上，表情一时古怪极了。
看得对面恰好在场的路以卿忍不住扬眉，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怎的这幅表情？”
卫景荣无奈扯扯嘴角，顺手就将手中书信递给了她：“这是刚送回的消息。襄王那边的人抢了东西回去，结果路过避峰山峡谷时，被一群山贼给埋伏了。”
路以卿一目十行看完了书信，面上神色倒没什么变化：“这难道不好吗，他们费尽力气的争抢，最后也不过是抢回去一堆琉璃碎渣罢了。如果襄王看到这些，只怕当场就能气得呕出一口老血来。”
卫景荣想到那副场景，脸上终究还是忍不住露出个笑，可笑完之后又不免叹气：“那些琉璃我看过，都是精品，就这么毁了着实让人可惜。”他说着顿了顿，又道：“现在琉璃也毁了，咱们再派人去追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了，陛下那里可是不好交代。”
路以卿闻言却摆摆手，不赞同道：“正是如此才越要去追。襄王如今在朝中势大，与陛下早成水火，之所以朝中局势还算稳定，也无非陛下能忍而襄王准备为足罢了。可经此一遭，若你能将襄王出手的证据拿到手里，送去长安，结果如何也是可想而知。”
这个可想而知也是真的可想而知。虽然延康帝生性怯懦，但二十余年的帝王身份也不是白来的，他对前首辅的忌惮根深蒂固，不敢反抗也是理所当然，可对于同辈的襄王可就没那么多畏惧了。
双方本就只是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若这份平衡被打破呢？
有句话说得好，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更别提延康帝本就是个爱敛财的。
卫景荣心中自然也明白，此番算是一个大好时机，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掉以轻心了——眼下最要紧的一个问题，他要去哪里寻襄王出手的证据？
大抵是很信任路以卿，卫景荣这般想着便也这般问了：“小路你说得都对，可咱们哪儿来的证据？驿馆那边早就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陛下的私兵全死在了那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避峰山那边也一样，他们连尸首都带走了，更是连块碎布都不曾留。”
路以卿闻言眸光闪了闪，有些事她做得，但永远也不会对旁人说。
只沉吟了一瞬，但路以卿的脑子显然比卫景荣灵活许多，或者该说卫景荣太过耿直：“有没有证据，远在长安的陛下怎么知道？私下里的告状，襄王又怎么分辨？”
卫景荣一听就明白了，迟疑道：“你是说……栽赃？”
路以卿听了顿时不高兴，没好气看他一眼，仿佛在问他这么说自己是不是傻。
卫景荣哑然一瞬，识趣的立时改口：“你是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路以卿这才点点头，语气轻飘飘的似乎还带着两分漫不经心：“陛下与襄王恩怨早结，其实冷静下来一想也能想到是他，到时候再在长安城中调查一番，总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咱们也说不上栽赃，不过是给陛下提个醒罢了。”
抢琉璃的事还算是小，主要是襄王养私兵这事儿，哪怕大家心中多多少少都有猜测，可也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更别提襄王养的私兵一下子就把皇帝养的私兵废了，无论对方人马更多，还是更为精锐，这事儿落入延康帝眼中，显然都不是那么容易善了的。
风雨欲来，长安将乱。
卫景荣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作为局中人，他显然也不敢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一番推论之上，哪怕他再信任路以卿也一样。所以在这一刻，他也做好了厉马秣兵，正面作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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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军很快准备好了有关襄王的“罪证”，快马加鞭往长安一送，剩下的人该干嘛还干嘛。至少除了将军们练兵更用心了，路以卿案头的公文更厚了，并没有察觉异常。
当然，作为当事人，路以卿看着案头的公文简直欲哭无泪。
不过无论怎么说，西凉这边都还算安稳，可长安的风起云涌却比卫家父子所想的来得更快。因为早在卫家军的“证据”送入长安之前，逃过一劫的两个甲字号私兵已经一身狼狈的赶了回去。
青年和同伴算是很命大了，驿馆逃过一劫不说，山贼那一遭竟也没什么损伤——那些胆大妄为的山贼推落滚石，冲下山谷之后便再没回来。下方骤逢袭击的黑衣人队伍大抵也是损失不轻，在灭了这伙山贼之后，看着那些碎掉的琉璃更是欲哭无泪，竟也没心思上山搜索。
两人由此捡回了一条命，之后想着那毁掉的琉璃，倒也没再一意去追那些黑衣人了。他们挣脱绳索后下山摸遍了那些被曝尸荒野的山贼尸首，多多少少得了些钱财，便凭此一路从西北赶回了长安。
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可回到长安之后更免不了一番苛责。
好在两次同生共死，两人也算是真正的生死之交了。于是在踏出长安城的前一夜，青年踌躇一番，终于跟同伴交底了——驿馆里他之所以选择躲起来逃命，是因为他不经意间听到了那些黑衣人的谈话，他们言语中提到了“王爷”两个字，这让他不得不在意也不得不保命回来传信。
若是一开始青年这般说，同伴或许会起疑虑，也或许会觉得这是他贪生怕死的借口。但此时早已是时过境迁，再提这时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对方都只有相信。
而后等入了长安，带着甲字号的信物见到了延康帝的属下，两人的口径便是一致了。
甲字号的消息迅速被传回了宫中，延康帝原本还美滋滋等着卫家军进献的宝物，结果却是兜头一盆凉水泼下——不仅他心心念念的宝物没有了，就连他费心养了多年的私兵也全折进去了。
延康帝的脾气好吗？其实并不。
哪怕他在外人眼中怯懦少决，可他身为帝王又怎么可能一点脾气也没有？更别说早年他被前首辅压迫，原本的脾性都被一步步压迫成了怯懦，这个过程自然称不上愉快，也少不得发泄的渠道。及至后来前首辅殁了，多少也有些触底反弹的趋势，只是朝中迅速又站出个襄王，这才压住了他的脾气。
可眼下哪管其他，延康帝当即就气得掀了御案。等后来听到那袭击驿馆的黑衣人口中称呼“王爷”，他也难得脑子灵光了一回，迅速将之联想到了襄王身上。
说来也是，这世上除了襄王，可没哪个王爷敢跟他这个皇帝对着干了。
迅速确定了嫌疑人，在延康帝心中这就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当即就对襄王恨得咬牙切齿。他甚至都没有像路以卿和卫景荣所以为的，去调查一下襄王府的动静，就已经在心中给襄王定了罪。
这也是皇帝的任性。若延康帝实权在握，此番他就能用莫须有的罪名直接将襄王拿下了，朝中便是有人想拦也拦不住。可惜他不是，甚至经过这几年发展，襄王在朝中的实权声望还要隐隐压过他。所以不能用莫须有的罪名拿襄王如何，做不到快刀斩乱麻，却是对他愈发记恨起来。
至于卫家军？到此时延康帝哪里还记得他们，满心满眼都被讨厌的襄王吸引了去。
不过作为皇帝自然也有作为皇帝的好处，那便是正统。如今的朝廷虽然贪腐成风结党成群，但至少百姓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所以君君臣臣的思想依旧是深入人心的。
襄王可以揽权，可以谋逆，但在成事之前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甚至可以说是见光死。
延康帝发泄一通，倒也不是真的傻，冷静下来分析了一番局势，当下便抓住了重点——藩王是可以拥有一定数量军队的，但襄王一直在长安未曾就藩，所以他最多能拥有的也不过是八百甲士作为护卫。如今襄王府八百甲士未动，出动的也是私兵，这便是一条直通谋逆的重罪！
别的罪名延康帝一时摸不着，这送到眼前来的小尾巴，他难道还不会抓吗？当即他就来了精神，吩咐人下去详查，一定要拿到襄王豢养私兵的罪证。
而彼时襄王前后脚也得到了消息，看着送来的一堆琉璃碎渣，果然气得脸都青了。

第105章 鸩杀
没有实权的皇帝处境总是尴尬的，但身为皇帝一心要做某件事，其实又不是那么困难。尤其延康帝如今虽是大权旁落，但到底也不是当初在前首辅手下毫无出头之日的时候了。
手下的人撒出去，花费些时间全力调查，到底也不难得到些蛛丝马迹。
可话又说回来，皇帝和襄王虽然相安无事了多年，可相比起延康帝的不作为，襄王却是在积极谋划着造反的。而作为一个想着造反的人，警惕心又怎么可能少得了——就在延康帝派人暗中查探刚有眉目时，襄王便隐约有所察觉，一时间可谓又惊又怒。
“那蠢货居然查到本王头上了，到底是谁泄露了什么，还是当初事情没有做好收尾？”襄王怒气冲冲的质问着自己的属下，他近来总是这般怒气冲冲。
眼前的属下正是当日领兵去西北截胡的首领，这件事他原本做得漂漂亮亮，可谁又能想到半路上竟是毁在了几个不知所谓的山贼手上呢？要单纯说倒霉倒也谈不上，只能说襄王这批私兵中的斥候实在本事堪忧，明明去查探过地形，也未曾发现那些山贼的埋伏。
为此，这位私兵首领回来没少挨责罚，几十军棍打下来命都去了半条。可他又能去哪儿说理呢？毕竟襄王养着这群私兵的目的就是为了谋反，攻城逼宫什么的可用不上斥候。
而不说这些，更倒霉的是他伤势刚养了几天，还没到能下地行走的时候，转头就又被襄王提溜过来问罪。一下子唬得他几乎以为自己再没活路，跪在地上汗出如浆的同时，脑子里也迅速将当初情形回忆了一番，而后笃定道：“王爷明鉴，当日属下等撤离时，所有东西都带走的，人也都灭了口。”
襄王却并不会因为这一句分辨就真的消气，反而上前一步直接踹在了私兵首领的肩膀上，直接将人踹翻在地好半晌爬不起来：“不是你的错，皇帝为什么会在此时盯上本王？！”
首领摔躺在地上，冷汗彻底浸湿了衣襟，却爬不起来。
还是一旁的谋士这时候站出来，说了一句：“殿下息怒。现在再来追究这些实在没什么意思，您不妨想想如今这处境，该如何抉择？是继续隐忍，还是果断……”
未尽之语，谁都听得出来。
襄王闻言眸光闪了闪，面上没怎么显露，心里却还是有些犹豫的——为了皇位，他谋划已非一朝一夕，如今称得上权势稳固羽翼丰满。可真要说谋反，似乎又缺一个契机，总觉得还没到时候。可如今之势不做什么似乎又不行，毕竟延康帝都主动出手了，坐以待毙只会更遭。
室内一片寂静，好半晌襄王才烦躁的皱起了眉，恼怒道：“怎么就闹到这种地步了？如今被逼迫着匆匆起事，万一出了纰漏可如何是好？！”
说话间，他又冷冷的看了眼好不容易爬起来重新跪好的属下，顺便眼尾也扫了眼这时候还在夸夸其谈的谋士。前者坏了他的大事，费尽心思带回来一堆琉璃碎渣不说，还泄露了身份惹来如此麻烦。至于后者就全是迁怒了，毕竟当初是他劝着他出手截胡的。
两人都察觉到了这冰冷的目光，一人心中惶惶，一人却还安之若素……至少表面上是安之若素，还能顺口劝一句：“殿下，当断则断。”
襄王听进去了这句当断则断，心中却不免恼怒。总觉得如今被形势逼迫着动手，将来想要收场还是怎的，都不会是那般从容不迫了——他除了爱权势，自来也爱名声，否则当初也不会在看上路家财产后那般使尽阴私手段，而不是直接强取豪夺了。
爱惜羽毛的襄王在心中踌躇了一瞬，却也明白比起性命与权势，名声什么的到底都只是可以抛弃的外物。可当下他却不会这般痛快的承认，便只道：“行了，本王会考虑的。”
说完这话，襄王打发走了两人，却独自在书房里静坐了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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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局势变得很快，几乎只在一夜之间，某些一直被隐藏的事情就被摆上了明面。
作为都城的百姓，长安的居民大多有着别地百姓没有的政治敏锐，可说到底站在这群底层百姓的角度上，来自上层的权利角逐却又确确实实距离他们很远。
只是某一日，长安城中的骁骑营忽然活跃了起来，时不时就能瞧见他们纵马跑过街道的身影——这是很少见的，长安作为都城，城中是禁止驰马的，哪怕是巡守京城的骁骑营也不例外。于是当骁骑营开始在城中奔驰，稍微有些常识的人便都知道，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当然，作为长安城的百姓，他们能窥见能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而不远处的皇宫朝堂之上，两方势力的争辩角逐，却才是真正闪烁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事情的起因自然是延康帝对襄王的“针对”。他派出去暗查的人马进展很是顺利，不过短短十余日，便根据物资流通一路查到了襄王训练私兵的老巢去。而后这些人又耗费了些时间精力，便让他们查出襄王在那处训练私兵足有三万之多。
三万兵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具体要看情况。说多还比不过长安内外的驻军，也比不过一般藩王在藩地蓄养的军队。可长安能和别处一样吗，这个数目的私兵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了。
不说别的，延康帝得到这个消息时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再是糊涂也明白军队意味着什么，更明白襄王能在长安左近养出这样一支军队意味着什么。想想他的禁军吧，拢共才万余人。至于骁骑营和城外驻军，说实话延康帝都不确定他们能不能相信，毕竟襄王的军队可是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养出来的。
大抵是感受到了十分的威胁，延康帝脑子一热就决定先下手为强了。
他一面下令禁军守紧宫门，一面让骁骑营去围了襄王府，又使城外驻军发兵解决襄王私兵，最后才使人给朝中文武通报襄王罪名……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先后有序也尽可能避免了反叛。
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至少骁骑营和城外驻军并没有违抗圣命，该去包围襄王府邸的围住了王府，该发兵“剿灭叛逆”的也确实发了兵。
延康帝首次果决出手，似乎胜券在握，但也仅仅是似乎而已。
襄王在朝中经营这许多年也不是白经营的，可以说他与延康帝相比，除了少一个正统的名号外，其余处处都要胜过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延康帝如果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有谋逆之心，自然可以凭着身份快刀斩乱麻的解决他。可问题是延康帝没有证据。
是的，没有证据。奉旨剿灭叛逆的驻军扑了个空，赶过去时看见的只是个山谷中的寻常村落，至于那所谓的三万私兵压根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半点踪影。
延康帝得到这个消息时，脸色难看得仿佛即将死去——三万为谋逆而存在的私兵消失，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消息传回来时哪怕想关闭城门恐怕也晚了。更可恶的是襄王那般权势地位的人，哪怕一时受困与囹圄，可只要捶不死他翻身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明面上是朝中即将开始的全面反弹，私下里还有那肯定已经混入长安的三万私兵威胁，哪怕是高坐在皇宫中的皇帝也是难以安心的。
恰在此时，延康帝身边有人与他进言：“陛下，君要臣死，又何必如此麻烦？”
这句话提醒了延康帝，也或许是神经紧绷到一定程度，已经懒得再去细细思量权衡了。当时延康帝只沉吟了一盏茶功夫，便让内侍准备了毒酒，直接给襄王府送了过去。
彼时襄王府还在骁骑营的包围之中，但身处其中的襄王却没有半点儿慌张，仿佛府邸外包围的那群人并不是为了困住他，反而是在为他看家护院一般。而他却自在的在家中享受歌舞，唯一遗憾的是身边没有宾客作陪，却也是难得清静。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延康帝的毒酒被送了过来，送酒的内侍见状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襄王手中执着酒杯，看着腿都在发抖的内侍，玩味的笑了笑：“陛下这是等不及，连个罪名都不愿意给我，就要直接将我鸩杀吗？”
内侍抖着腿，想要强撑起气势，却在襄王玩味却冰冷的目光下畏惧得连头都不敢抬。最后他只得低着头，呈上托盘，讷讷道：“陛下有命，殿下又何必为难小人？”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想也知道襄王不会乖乖饮下鸩酒，所以内侍身后还跟着十余个武艺高强的禁军。在王府甲士被控制的前提下，这些禁军制住襄王一人绝对是够了的。换句话说今天就鸩酒，就算是用灌的，也必定能灌进襄王嘴里。
然而襄王收起玩味之后，神色却是淡淡的，仿佛压根没看见那些禁军：“既然如此，那你便与本王斟酒吧。”他说着话，居然真就将手中已经饮尽的酒杯往面前递了递。
内侍怔住了，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了襄王一眼，可最后还是依言执壶替他斟了满杯。

第106章 温情脉脉
谁都没想到襄王会这么干脆。
内侍斟酒的时候都还在担心，下一刻那满杯的酒水就会兜头泼自己一脸。这甚至还是好的，更糟糕的是万一襄王一个怒火上头，直接将这要命的鸩酒灌他嘴里怎么办？
万幸，这些都没有发生。就在内侍战战兢兢盯着襄王的当口，后者还有闲心冲他举了举杯，然后二话不说直接就将杯中鸩酒饮尽了。末了襄王还咂咂嘴，口中嘟哝了句什么，内侍没有听清，但约莫是在嫌弃这酒水的滋味儿不怎么好吧——真亏得襄王这般大胆，现在还有心情关心这个。
说实话，内侍和同行的禁军看着襄王都有些一言难尽。除开最初的防备和紧绷之后，这些人看着襄王的目光也变得怜悯起来，似乎为他即将赴死而心生感慨。
襄王自然都看进了眼里，却是薄唇微勾，露出个充满了嘲讽的笑。他也没说什么，只将酒杯又往内侍面前一递，便吩咐道：“再与我斟满。”
内侍愣了愣，可说实话到现在他心里也没有最初的惧怕了，毕竟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惧怕的呢？只是襄王的反应实在太过反常，他并不像是认命的模样，在朝中有那般权势的人轻易也不会认命。他只是不在意而已，这份不在意落在内侍眼中便显得古怪，也让他有些不安。
便是因为这份不安，内侍并没有多说什么，举起手中的酒壶就要再给襄王鸩酒。
襄王却摆了摆手，直白的嫌弃道：“别，这宫中的御酒滋味儿还不如本王的珍藏呢。”他说着随手指了指面前的案几，又吩咐：“倒那个。”
内侍没说什么，沉默的听从了吩咐，而他之所以还不离开，也不过是在等着襄王毒发罢了。
这是惯例，来之前延康帝还特意吩咐过，要让他亲眼看着襄王咽气……当时延康帝说这话时的语气，真是恨不得让他抽空再在尸体上补两刀似得。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内侍竟也渐渐安下心来。他在宫中本也是伺候人的，襄王的身份也配得起他伺候，因此襄王吩咐他斟酒，他也就老老实实做了。直到后来酒壶越来越轻，内中的酒水越来越少，而襄王不仅没有毒发也没有追究，他的眼神甚至越来越明亮了。
到了此时，谁都发觉出不对了，内侍倒酒的手又开始发起抖来。
襄王瞥了他一眼，饮下了手中最后一杯酒，末了随意将酒杯往案几上一放。“砰”的一声轻响，明明不算重，可落入在场众人耳中却莫名响似惊雷。
只见襄王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而后漫不经心道：“好了，今日的酒喝到这里也尽够了，接下来还是该做正事了。”他说着话迈步而去，看也没看一旁的内侍与禁军。
内侍呆住了，看着一旁的“鸩酒”，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襄王为什么会没事。倒是一旁几个禁军心中更清楚，延康帝的目的只是要让襄王死而已，他是死于鸩酒还是其他从来不是重点。由此也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他们此来便是要了结襄王性命，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或者离开。
几乎是立刻的，几个禁军便动了，甚至有人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可说到底这里也是襄王府，哪怕被骁骑营围困，哪怕府中甲士都被控制，这些禁军又是哪来的底气觉得能在襄王的地盘上对他这个主人造次呢？
要知道，襄王可从来不是表里如一的贤王，他的野心早已经昭然若揭。所谓的鸩杀，所谓的君要臣死，最主要的前提是当事人肯认命，或者说他没那个本事挣扎——这些放在襄王身上说得通吗？自然是说不通的，所以想起给他赐鸩酒的延康帝简直是天真的可怕。
斜地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几个好手拦下了欲要动手的禁军，襄王甚至连头也没回就走出了饮酒的花厅，而当他一只脚踏出花厅门槛的时候，那几个禁军都已经无声倒下了。
有属下悄无声息的上前，手捧佩剑递到襄王身侧。
襄王抬手握住了佩剑，入手微沉：“走吧。天子不给我这无辜之人活路，我又不想就这般不明不白的死去，便只好亲自去他面前问上一问了。”
属下应诺，垂眸跟在主人身后，半点也不担心此刻还围在府外的骁骑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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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距离长安还是太远离，消息一来一去的传递，哪怕快马加鞭也得近半月。
路以卿每每收到这些滞后的消息都忍不住想叹气。尤其记忆中的另一个世界里，千里传音也不过瞬息间的便捷，与当下的情况对比简直惨烈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比如说她眼前这封信，信中所写的还只是延康帝派兵围了襄王府这样。但路以卿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作为这本古早小说中的“男主”，延康帝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压根不会有什么用，甚至只会加速他自己的死亡罢了——说不定在她看到这封信时，远在长安的延康帝早就凉了。
一旁的沈望舒正代笔替她整理文书——这其实是惯例了，几年间西凉城与卫家军都发展得太快，路以卿身上的担子不知不觉间就重了起来，有时处理不完都是沈望舒帮忙的——偶然抬头就见路以卿表情变换，也不禁停了笔：“又发生何事了？”
不怪沈望舒对此不上心，实在是最近路以卿这边收到的各种消息不少。有些是西北这边的，有些是长安传来的，甚至还有些是秦国那边的，各种各样的信件出现得多了，她也懒得再问。
路以卿倒是事事都不瞒她，只要沈望舒问了，她便会说：“是长安那边刚送来的消息，陛下对襄王动手了。就是手段太粗糙，想也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
关于长安，对于将来，两人早已是心照不宣。
沈望舒闻言甚至没有再问更多，便猜到路以卿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必然是不曾露面更不会为人所知的推动者。而随着这件事作为开端，皇帝和襄王之间的平衡彻底打破，之后事情的发展也将如洪流冲破了堤坝一般，裹挟着一切势不可挡。
计划将要开始了，可以想见此时的长安城中将是何等的风起云涌。
有那么一瞬间，沈望舒想起了自己还在长安的家人——沈家不算最顶层的豪门望族，但她的长姐嫁给了襄王为正妃，便注定沈家在这场洪流中逃脱不得。
然而也只是那么一瞬间，沈望舒很快又清醒的把这些抛诸脑后了。毕竟她只是个外嫁的女儿，而不是沈家的家主，她做不了什么也不必为家族的未来担负什么。哪怕她心里明白，长安的争斗远不是这场风波的终点，沈家裹挟其中难说会有什么好下场。
许是沈望舒沉默了太久，路以卿随手将书信收起来后，便抬头问道：“阿沈在想些什么？”
沈望舒眨了眨眼睛，摇头道：“没什么。不过长安那边竟然有了动静，咱们这里恐怕也要跟着动作起来了。”她说着扫了一眼桌案：“你今后怕是要更忙了。”
说到这个，路以卿顿时垮下了脸——卫家军这几年发展太过迅速，虽然也曾收纳人才，但西北本就是偏远之地，收拢的人才撒在十万大军中实在有些不够看。所以一直以来，卫家军的后勤都是交给路以卿打理的，平时驻扎练兵还好，真打起仗来最忙的也就是她了。
路以卿想想接下来的工作量，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忙拉着沈望舒的衣袖讨好道：“阿沈最好了，定是舍不得我这般劳累的。”
沈望舒闻言有些好笑，面上却还忍着，表情淡淡的：“舍不得你劳累，所以要以身相代吗？”
这话说得路以卿哑了一下，但紧接着她又厚起了脸皮，凑上前抱住了沈望舒手臂，将脸贴在她肩头蹭了蹭，撒娇般的道：“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想跟阿沈同甘共苦罢了。”
沈望舒本来就是玩笑，更受不了路以卿撒娇，没一会儿便妥协了。她状似无奈的看了路以卿一眼，又伸出手指点了点面前桌案上的文书：“阿卿莫非忘了，我此时不就在替你忙碌？”结果你反倒有空冲我撒娇了。
未尽之语没说出口，但沈望舒的眼神中分明这样写着。只是相比起埋怨，那一双秋水似得美眸中蕴含更多的分明就是柔情与宠溺，让人多看两眼都能溺毙其中似得。
路以卿便被这目光看得心跳快了两拍。总感觉不论过去多久，经历过的多少，沈望舒总有那么一个瞬间，会让她再次感受到怦然心动的滋味儿。
她蓦地直起身，倾身上前便在沈望舒唇角吻了吻，目光也变得柔软又温暖。
只是因为一个眼神而已，两人间的气氛莫名就好了起来，之后她们也没再说更多。无论是正事还是甜言蜜语都没有，只是静静的待在一起，一起处理起那些繁琐的公务，也有脉脉温情流淌其间。
路以卿想，她其实真的没什么野心，费心费力谋划这许多，也不过是为了与心爱之人过自己的小日子罢了。就像此刻，她希望这般的温情能浸满她的余生。

第107章 一命呜呼
在收到长安传信的那一刻路以卿就知道，朝中原本的平衡彻底被打破了，平庸怯懦的皇帝和野心勃勃的襄王之间那层窗户纸彻底被捅破，出事也不过是几日之间而已。
果不其然，只又过了两日，路以卿便又收到了长安的传信。
彼时路以卿正与沈望舒一起处理着事务，一方面是卫家军和西凉城中的各种杂务，另外也顺便商量了一番未来之事——这未来已经不远了，只要长安出事，卫家军便会伺机而动。从此之后或许是开创一番新局面，或许是兵败身死。
后者她们不必考虑太多，真到了那地步，两人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隐姓埋名隐居山野。至于前者需要考虑的就多了，毕竟路家这些年展露的财力着实惹人眼。
人为财死这句话从来不是虚言，从各个方面各个角度来说都是一样。尤其路以卿拥有了一番奇遇后，脑子里多出的不仅是一本小说的内容，更有那个世界千百年来的历史。
路以卿很清楚人性贪婪，所以也并不想以此来试探什么。再加上她与沈望舒不过是两个女子罢了，她们又没有后代需要继承什么，只要能保证自己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就够了。而她们唯一需要负责的也不过是路家主这些年兢兢业业的心血，可到底几经折腾，这些产业还剩多少也就不好说了。
两人很理智的商量了一番，都觉得目前的家业已经不需要再扩展了，路以卿甚至可以提前结束自己手下的一些生意，或者彻底转到暗处免得惹了人眼。
路以卿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可还是叹道：“也成吧，左右就咱们俩，最多再加上阿爹。咱们三人就算将来那银子当石子扔水里听响，这辈子也花不完积蓄，如此倒是真没必要继续了。”
时人闯下基业，多半为的是传承，像她们家这样没传承的，还在意那么多做什么？
沈望舒见她说得轻松，但眉眼间分明是不舍的，只好拍了拍她肩膀安慰两句。也就是在这当口，长安的书信送来了，于是两人索性一同看了。
这封传信上的内容几乎是接着上次传信的，而从这两封传信的间隔就能看出，长安的局势转变之快。倒是信中的内容并没有太过出乎两人的预料——无论是“看过”的那本小说中，还是曾经的那个预知梦里，胜利者从来都是襄王，而现实中襄王也确实要比延康帝更优秀些。
延康帝出事了，长安变故的胜利者果然是襄王。
小两口对视一眼，之前的闲适尽数收敛，路以卿起身便道：“阿沈你留在家里，我去军营那边一趟，不知何时回来，今日你也别等我。”
沈望舒点点头，正要送路以卿离开，结果刚站起来想到什么又转了身。等她再回过头时手里便多了一只装满的荷包，一面递给她一面叮嘱道：“已经快要正午了，你此去恐怕赶不上午膳。万一到时候饿了，吃点东西也好填填肚子。”
路以卿一捏荷包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一小袋肉干。这东西算是零食，平日里闲来无事磨牙用的，也是路以卿偏爱肉食，所以即便是书房里也备着这些。
沈望舒总是记挂着她的，路以卿想到这里，急切的心情瞬间就平复了不少。
但终究有事，路以卿也没多留，只把荷包栓在了腰间，又与沈望舒叮嘱了两句，便带着那封书信匆匆离开了——她都收到消息了，近来紧盯长安的卫家军想必也不会比她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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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与路以卿所料不差，等她赶到军营时，卫家父子俩果然已经收到了消息。
路以卿前脚刚踏进军营，后脚就被神色匆匆的卫景荣抓了个正着：“小路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城中寻你呢，你这就来了，可省了我不少功夫。”
说这话时，卫景荣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似是兴奋又似是憧憬，却又复杂得不仅于此。
路以卿一看就知道，卫景荣这是压抑多年，终于等到了宣泄之时的情绪。这也证明卫家军果然已经收到消息了，不过她伸手捏了捏袖袋中的书信，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问道：“怎么了，这时辰你不好好在校场练兵，要寻我有什么事？”
卫景荣并没有察觉到路以卿的保留，拉着她的手臂一面往中军大帐走，一面压抑着兴奋与她低声道：“长安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也不是我要寻你，是父亲要召集众人议事。”
说起来路以卿在卫家军中的地位着实有些古怪，一方面她身上并没有朝廷封赏的官职，唯一在卫家军中挂的职位也不过是卫大将军自己给的。说起来连正经的品级都没有，跟中军大帐中议事的将军们压根没有可比性，但又因为她身份的特殊，卫家军中每逢大事还真就少不了她。
路以卿轻车熟路的跟着卫景荣往中军而去，嘴上继续问道：“是何消息？我看你这般激动，想来这消息于卫家军是有益的吧？”
卫景荣确是把她当朋友的，闻言倒也没有瞒着，只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好消息，皇帝驾崩了。”说完才又解释：“就因着咱们那批琉璃，前段时间皇帝和襄王闹崩了。起先是皇帝占了上风，查出襄王豢养私兵，于是便让骁骑营把襄王府围了，还给襄王赐了毒酒。”
说到这里话音微顿，路以卿只是扬起眉梢，却没说话。
卫景荣果然说了下去，语气却跟说故事似得：“小路你肯定不知道，襄王嚣张成什么样了。他当着传旨宫人的面就把那毒酒喝了，结果宫人一等二等却死活等不到他毒发。原来就连皇帝宫中也有襄王的人，竟是连皇帝亲自备下的毒酒也给换了，他还嫌换的酒不好喝。”
这些路以卿倒是真不知道，毕竟她再怎么在长安布置人手眼线，可布局的时间有限，能在长安调动的力量更有限。对于这种在襄王府，甚至是皇宫中发生的详情，她是一无所知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卫家军收到的消息竟事无巨细至此，想也知道他们在长安又有何等力量。
有那么一瞬间，路以卿的心情是有些微妙的，那种感觉仿佛既定的认知被打破。这情绪让路以卿一时间没忍住，说了一句：“襄王嫌弃酒不好喝这种事，你竟也知道？！”
卫景荣似是没在意，随意的摆了摆手也没解释，只道：“别管这些，你先听我说完。就说宫人等不到襄王毒发，襄王转头就领着人出了王府，直接杀去皇宫了。”
只这一句，又是许多内情，比如围困襄王府的骁骑营为什么没拦住襄王？再比如襄王说杀进皇宫就杀进皇宫，宫门与禁军对他而言岂非虚设？
不过这毕竟都是既定的事实了，距离他们也很遥远，并没有深究下去的必要。
路以卿也没问，直到此时才接了句：“于是陛下驾崩了？是襄王明目张胆的弑君？！”
卫景荣却竖起一根手指冲她摇了摇，笑得有些古怪：“不不不，襄王再怎么想篡位，起码也还得扯块遮羞布呢。所以皇帝不是他杀的，而是自己滚下台阶摔死的。”
据说当日襄王入宫讨公道，在正殿寻见了延康帝，两人一番对峙几经争吵，最后是延康帝理亏避走。他出了宫殿走在御阶旁，大抵是心绪不宁，竟是一脚踩空就跌下了台阶。而宫殿为显气势，殿前的御阶是众所周知的又高又长，百八十级的台阶滚下去，延康帝就此一命呼呜。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至于延康帝到底是怎么死的，恐怕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了。
卫景荣或许知道些什么，所以脸上才会露出那样的笑容，只是他既然没有说出来，路以卿自然也就不会不识趣的问出口。她只要知道，延康帝是死在襄王面前的就行了。
不止是路以卿，事实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知道这个也就够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中军大帐，说来他们并不算晚到——毕竟卫景荣原计划还要去西凉城中寻路以卿的，而现在路以卿自己主动送上门了——可两人到时帐中却已经坐满了人。
将军们交头接耳，都在询问大将军为何事紧急召见。而这种疑问在见到路以卿跟着卫景荣出现后，更是达到了顶峰。因为大家都知道，路以卿会在此时出现，必定代表着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小事。
好在这般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卫大将军很快就来了。
他径自走到长桌上首，却没急着坐下，而是先将手中的两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众人随他动作定睛一看，皆是吃了一惊。原因无他，只因那两样东西的其中一样，正是半块伏虎形状的令符——只要是军中的人都知道，这是虎符，也就是兵符，调兵遣将之用。
果不其然，卫大将军接下来又掏出了另外半块虎符，与之前那半块放在一起合二为一。然后他举着完整的虎符看向众人，又举起桌上的圣旨，掷地有声道：“襄王有谋逆之心，在长安近郊豢养私兵三万余。陛下旨意，命我等带兵回长安勤王。”
一言出，满座哗然。

第108章 奉旨勤王
这一场会议结束得很快，或者说卫大将军召集众人原本也不是为了商议什么，而是直接通知。包括路以卿在内，都是领了一堆任务回去，然后第二天就要准备发兵了。
这样的行动速度无疑很快，寻常来说十万大军的调动压根不可能这么迅速。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队调动走得又不仅仅是人，还有粮草和各种辎重。只是卫家军很早之前就不动声色的开始准备了，如今卫大将军这般吩咐下去，众人加紧一番也不是做不到。
旁人不论，路以卿掌管着后勤，这时候就很忙了。从中军大帐出来之后甚至没来得及跟卫景荣多说两句，扭头就开始调动人手粮草，如此一直忙碌到天黑，果然也没来得及吃饭。
午膳错过了，晚膳也错过了，还是天黑之后饿得胃疼，才让她从忙碌中回神。
路以卿按着胃皱紧了眉头，一旁的副手见状忙道：“大人可还好？可是有哪里不适？”问完这话他也才想起来，众人一番忙碌全都错过了饭食，只是其他人错过的是一顿，路以卿倒霉错过的是两顿。于是又道：“大人可是饿了，我这就让伙房那边送饭过来。”
众人此时刚清点完粮草，接着还要检查一番军备——这些平日里固然都有验看，可临行之前无疑还是要再检查一遍才能使人心安，不过这番忙碌只怕得忙到半夜里去。
路以卿闻言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不了，我得回城去一趟，晚些时候再过来。”
副手想说些什么，但路以卿却已经打定了主意，抬脚便向军营外走去，最后丢下句：“我去去就回，你们先用饭休息一阵，晚些时候在一起去看军备。”说话间人就走远了。
牵着马走出军营时，路以卿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荷包的肉干，她取出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磨牙的零嘴也是顶饿的，就是这时候吃起来有些费劲。她吃完一块又取出一块塞进嘴里，然后翻身就上了马背，接着一抖缰绳就往西凉城中赶去。
路以卿回到城中时夜色已深，沿途灯火点点万籁俱寂，军营中发生的事似没有影响到城中半分。直到她赶回家中，看到家中灯火明亮，心里蓦地就柔软起来。
沈望舒果然还没睡，哪怕路以卿走前就说过，今日不让她等。
也所幸沈望舒还没睡，否则路以卿今晚怕是还得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见着路以卿回来，沈望舒脸上顿时浮现笑容，主动迎了上去：“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军营那边事情紧急，你今晚是不回来了呢。”
无论路以卿的传信，还是卫家军的消息，无疑都是快马加鞭送过来的。长安城中皇帝驾崩的消息可能瞒不住，但事情既然跟襄王撇不开关系，他便总要遮掩一二。如此便会有一个时间差，至少眼下延康帝驾崩国丧的消息，是不会立刻传达四方的。
卫家军需要抓住的就是这个时间差，毕竟他们打着的可是勤王的旗号，如果皇帝都死了，谁还会放他们回长安勤王？届时莫说沿途城关难过，便是卫家军的军心也难保证。
两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对于卫家军眼下的大动作也是早有所料。
路以卿也不废话，当下简明扼要将今日之事与沈望舒说了，接着便道：“我是抽空回来与你说一声，明日卫家军便要发兵，此番我恐怕得跟着去，你留在这里也别太过担心。”
沈望舒从来是个聪慧又理智的人，可此时闻言还是忍不住一把抓住了路以卿的手腕，眉头紧蹙：“卫家军这一路过去，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打仗，最坏的情况被人前后夹击也不是没可能。如此凶险，你跟着去做什么？不如留在西凉，就像当初卫家军出征秦国一般，坐镇调度不也挺好？”
路以卿知她担心，只好拍着她的手背无奈笑了笑：“哪有你说得那般凶险？卫大将军手中好歹有圣旨，只要卫家军行军够快的话，此去长安也不会有多少阻碍。”
然而沈望舒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眸光微冷：“阿卿，你相信那圣旨？”
路以卿只好沉默——她从不欺骗沈望舒，所以她的沉默也就代表了答案。她不相信卫大将军手中的圣旨，从心底里就觉得那圣旨和虎符都是假的。毕竟长安城中发生的一切她就是推手，事情发生的时间节点她清清楚楚，这样一封圣旨不说有没有，是根本来不及送来西凉的。
至于造假，路以卿也从不小看那些巧手技人的本事。圣旨和虎符这种东西，没见过的人仿造起来自然困难，可以卫大将军的身份想要仿造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底，这又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不知多少人心知肚明却也配合着表演。
过了好一会儿，路以卿才说道：“我们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人信了便好。”说着微顿，又道：“皇帝已经驾崩了，死无对证。襄王又把持了朝廷，要说他居心叵测把宫中留底的那份圣旨给毁了，恐怕也是有人信的。所以卫大将军说这圣旨是真的，咱们且当它是真的就好。”
说完这番话，路以卿神色也平静了下来，随后又道：“阿沈你放心吧，卫大将军也非庸人，这些早就安排好的，我只是跟去蹭个功劳罢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卫大将军不是受人操控的人，路以卿也不是野心勃勃之辈。这些年她没有靠着手中钱粮将卫家军谋划到自己手里来，要走的便只能是另一条路，而这一条路注定不能是个单纯的商人来走。她需要出现在军中，需要与卫家军的人生出联系，需要巩固自己这些年供养卫家军的功劳。如此才能保证自己事成之后不会被一脚踢开，甚至是更糟糕的杀鸡取卵。
沈望舒心头闷闷的，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冲动得想要跟路以卿一起去，但冲动到底只是冲动，因为就连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
路以卿难得这般郑重，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脸颊：“放心吧阿沈，没事的。”
沈望舒抓住她另一只手，许久不曾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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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令如山。
不论卫大将军手中的圣旨是真是假，他身为主帅下令发兵，卫家军自然不敢懈怠。
路以卿回家一趟也不过是交代几句，甚至连顿饭也没来得及吃，只在来回的路上啃完了荷包里的肉干，回到军营之后依然要继续她的工作。
忙碌到半夜，在分配的军帐里休息了一二时辰，清晨便又在一阵号角声中醒来。
卫家军要出征了，整个军营都忙碌了起来。路以卿刚被号角声吵醒没多久，卫景荣便又大大咧咧的闯了进来，这回没有沈望舒在，他表现得相当自然：“阿卿，快起了，过不多会儿就该拔营了。这回你要随我们一起出征，我特意帮你寻了件轻甲，你先换来试试。”
路以卿被他这冒失的举动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便将身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而后才想起自己在军营中休息向来是和衣而眠，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当然，卫景荣这大清早匆匆跑来给自己送盔甲的行为，说到底也是好意。路以卿自然不好苛责什么，更没有“男女有别”这样的正经理由可说，只得安抚下自己受惊的小心脏说道：“知道了，多谢少将军好意，一会儿我便换来试试。”
卫景荣听出了她情绪不对，原本还高昂的兴致顿时一滞，抱着轻甲奇怪看她：“怎么了小路，你怎么看上去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讲真，卫景荣是很高兴的——少年意气恩怨分明，当初卫家军的窘境他一辈子都记得，这几年心心念念也都盼着搞事。如今好不容易时机成熟，让他等到了翻身报仇这一天，他是真兴高采烈想跟小伙伴分享心情的。结果小伙伴并没有他的兴奋，一副蔫巴巴的模样简直让人无所适从。
路以卿闻言只得抬手捏了捏鼻梁，说道：“没事，就是昨夜忙得太晚，没睡够而已。”
这话一点都不假，至少卫景荣清晰的看见了她眼底的青黑，于是也不多说什么了，便将手中的盔甲往路以卿手中一塞：“没时间给你休息了，你还是先穿上试试吧。”
路以卿结果盔甲点了点头，却没动作，只盯着卫景荣瞧。
卫景荣被她瞧得不自在，甚至伸手摸了摸脸：“怎么了，这般看着我，我早上洗脸了。”
路以卿无语，只好伸手往帐篷外一指：“我要更衣了，还请少将军先出去。”
卫景荣觉得她矫情，穿个盔甲而已有什么好避讳的？不过对上路以卿坚持的眼神，到底也没多说什么，嘀嘀咕咕出去了。
等卫景荣离开，路以卿又伸手揉了揉脸，这才打起精神起身穿戴。
说来她跟卫家军打交道好几年了，这也还是头一回穿盔甲。这盔甲看制式应该是卫景荣少时用过的旧物，而且卫景荣还说这是轻甲，结果穿在身上还是感觉死沉。
路以卿穿戴好后活动了一番手脚，除了有些重倒是不怎么妨碍，可她还是不免嘀咕：“我就算跟去也是文职，怎么闹得随时要上战场似得。”
嘀咕完摇摇头，走出营帐，见到的便是一番拔营忙碌的景象。

第109章 兵临城下
大军拔营的速度不算快，但真论起来也不太慢了。毕竟此番挥兵长安是要争取时间的，所以一些太过累赘的辎重便被放弃了，整支军队都是精简后的模样。
等到天边的朝阳渐渐转为炙热的时候，卫家军终于出发了。
军队从西凉城中经过，引来无数人侧目，惊讶的目光从四方投来，却并没有多少慌张——没有人知道卫家军这时候发兵是为什么，但西北之地到底是卫家军的地盘，不论百姓还是官员，对于卫家军的信赖都是旁处不能比的。
说句不好听的，朝廷的政令到了这里，也不一定比卫家军的话管用。
路以卿骑马走在了队伍的偏后方，与队伍的粮草辎重走在一处。身上的轻甲在日光下反着光，与身边几个文职装扮的同僚相比，颇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路以卿显然也没在意，她在日光下骑着马脑子里只想着两件事。
其一是这盔甲穿在身上真重，一时半会儿还好，这一路穿去长安怕不是要累死。其二就是今日的阳光真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简直是催人犯困。
昨晚没休息好的路以卿迷迷糊糊的，但好在她行军时是骑马，只要保证自己不从马背上摔下来，寻常犯困也不妨碍她什么。只是没精打采走了一阵，她忽然感觉好似有道目光落在身上，于是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却是正好看到街边一株大树下，沈望舒正遥遥望着自己。
路以卿的困倦一下子消散了，她抬手冲沈望舒挥了挥，也说不清此时到底是个什么心情。大抵还是不舍居多吧，至于此行的前途，她倒是没有多少忧虑。
远远地，她看着沈望舒，看见她红唇微启似乎说了什么，仔细辨认过后却是“我等你”三个字。
路以卿心里蓦地一软，脸上却扬起了笑，又冲沈望舒挥了挥手，马儿却也随大军继续往前走得远了。她也不回头，怕自己更加不舍，只好安慰自己这场短暂的分别是为了将来。
可是话说回来，这几年间她们经历过这许多事，真正的分别也只这一回罢了。
路以卿心中带着些怅然，军队行军的速度却不会因任何一人而放慢。他们出了西凉继续东进，入了云擒关穿过雁鸣城，卫大将军手持勤王圣旨，这支近十万的军队穿行过整个西北，几乎都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圣旨的作用是其一，卫家军在西北的威望更是无人敢拦。
直到出了西北逼近中原，再经过一些关隘城市时，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才被这些城池拒之门外。
这种时候打仗是没有必要的，因为距离长安还远，哪怕卫家军能征善战，也没必要一路攻城略地往长安去。损兵折将不说，等他们一路打去长安，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不能强攻，只好智取，更何况卫家军这般急着出兵争取时间，为的也就是这个。
于是卫大将军亲自拿着圣旨出面，与城楼上的守将开始了交涉。
大部分时间勤王圣旨一出，守将验看一番后，摄于卫家军威严都会打开城门放他们通过。偶尔有几个细心的，会奇怪圣旨传去西北，他们作为必经之地为什么没有看到传旨的钦差经过？
一开始听到这种质疑时，路以卿还会担心露了破绽——若被这些守将识出圣旨有假，不开城门便罢了，只怕还得联络他们已经经过的那些城镇，到时候四方兵马包围而来，只怕卫家军就得面临前后夹击的危险。虽然不是打不过，可能不打仗还是不打仗最好。
然而事实证明，路以卿的担心纯属多余。她虽不知具体，但那些有所质疑的守将们大多没过多久，自己就莫名其妙信服了，然后又打开城门放他们经过。
整件事仿佛只多了个过程，结果却是依旧的。
这种事发生了一次两次三次，路以卿便明白过来，这一路上卫大将军果然是有所安排的。她彻底放下心来，随着大军一路前行，除了急行军吃了些苦头倒也没有遭遇什么。
一路太过顺遂，路以卿甚至有种错觉，他们能凭着那张假圣旨直接杀到长安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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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终究还是来了，不是卫大将军准备不足，而是卫家军的行动终于被长安城中的襄王知道了。他对卫家军勤王的旗号嗤之以鼻，但却不敢真对这支善战之师掉以轻心。
延康帝驾崩的消息终于被传达天下了，举国治丧。
卫家军原本已进军关中，这时候处境就变得尤其尴尬起来——他们号称勤王，可事实上皇帝都已经死了，这时候再去长安又能做些什么呢？扶持幼主登基吗？可延康帝本就不是明君，英年早逝之下留下的皇子也还年少，与正值盛年且位高权重的襄王相比，实在是没什么优势。
说到这儿还有个颇为尴尬的情况，延康帝已过而立，留下了四五个子嗣，可却没有立下太子。不仅没有太子，那四五个皇子中还没有嫡子，剩下的固然有长子，可想必谁也不希望继位的是长子。
当然，以眼下的情况来说，襄王未必肯让延康帝的子嗣继位。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或者做个傀儡，襄王也是不愿的，因为他已经等了太久了。
只这当口，卫家军喊着勤王的口号进军长安，襄王摄于卫家军威势，又不得不做出些妥协。这让他颇为恼火，最后在矛盾与不甘心之下，传达四方的诏书中也只宣告了延康帝驾崩一事，至于新君继位的事却是没提。而就是这一点疏漏，又给了卫大将军机会。
这时候做事，总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否则卫家军在西凉厉兵秣马数载，为何偏要等这时机？为的就是个旗号，就是个名正言顺，同时也是军心。
长安城中皇帝果然遇害，新帝又毫无消息，卫大将军想要诛杀叛逆扶正朝纲有什么错？
有没有错的，反正卫家军的将士被忽悠住了，与卫家军对上的那些军队也被忽悠住了。这时候并没有多少人想到是卫大将军狼子野心，他们为着自己的立场与道义开始了战争。
路以卿当然是没有参与的，她主管的是后勤，没有必要冲锋陷阵。
饶是如此，她也窥见了战争血腥的一角——不是书本上浮尸千里的描述，也不是血流漂橹的干涩言语，她是亲脚踏过那些被鲜血浸染透了的土地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大势之下，战争的车轮碾压过了所有，推动着所有人直往目的而去。
该说路以卿这几年花的钱没有白费，卫家军之前攻打秦国的练兵之举也不是玩笑。跟能征善战的卫家军相比，中原之地的地方驻军实在是不堪一击。
今日攻一城，明日破两城，卫家军拉枯摧朽般攻破阻碍直取长安。
路以卿骑在马上赶路时都在怀疑，如果他们的马更快些，或者将士们两条腿更能跑些，说不定卫家军攻城略地的速度还能更快。
当然，在这种时候，快些也没什么不好。
就在襄王将诏书传达天下后的第十天，卫家军终于带着一身杀戮之气，兵临长安城。
卫家军已经来得很快了，但与身在长安城的襄王相比，他们来得无疑又有些晚。二十多天的时间差，等卫家军好不容易从西凉赶来了长安，长安的局势也早就被襄王掌控了。
这其实也是早有所料的，毕竟襄王在朝中经营多年。莫说延康帝这会儿已经咽气许久了，便是他还在朝堂与襄王分庭抗礼的时候，襄王的势力也是隐隐压了他一头的。而现在人死如灯灭，朝中更没有多少人敢发声了，除了为延康帝的死善后之外，襄王可以说是高枕无忧。
一切如他心意，皇位唾手可得，襄王终于按捺不住，越过延康帝的几个皇子登基了。
等卫家军兵临城下时，他便穿着一身冕袍站在长安城楼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城外黑压压一片兵马。
没有畏惧，没有忧虑，反而有些莫名的得意与兴奋。
他挥手叫人拿来了弓箭，亲自将自己的诏书绑在了箭矢上，然后一箭射向了城外大军。
襄王的箭法不错，或者说他身为“男主”本也是文武双全的存在——这一箭恰恰好射断了卫家军中一杆旗帜，旗帜倒下的瞬间引起了一小阵骚动，但也仅止于此了。
绑在箭矢上的显眼诏书被取了下来，交到了卫大将军手中，其上内容毫不意外是招降的。
卫大将军看完就轻飘飘扔去了一旁，卫景荣见状顺手捡了起来，一目十行看完之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谁给他这么大脸？真当咱们十万大军跑长安是来郊游的，让走就走？！”
襄王登基坐上了皇位，便自以为正统，可以号令天下。而更可笑的是他都没有去查圣旨的留底，就真的相信了卫家军是奉旨过来勤王的，于是在延康帝已经变成先帝的情况下，理所应当的命令这支“勤王大军”回归驻地，否则便要以叛国谋逆论处。
讲真，众人还真没带怕的，谁叫卫家军人多势众，将士们的家眷还没在长安呢。
卫大将军眼中终于露出了锋芒，他抬手冲着长安城一挥：“攻城！”

第110章 倒霉而已
襄王大抵没有想过，曾经被克扣到食不果腹也依旧坚守边关的卫家军竟会真的生出反叛之心来。亦或者该说他太过自信，总觉得自己登上皇位之后便是无所不能。
总而言之，卫家军选择攻城超出了他的预想，也出乎了大多数人的设想。
千里迢迢奉旨来勤王的军队，可下旨的皇帝都死了，他们又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这种时候难道不是该投靠新君，乖乖听话回去吗？再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成功攻破长安，诛杀了襄王这个乱臣贼子，可接下来呢？谁予他们论功行赏，又由谁来接替这一堆烂摊子？
隐隐约约，有人窥见了一丝野心。但或许卫家军这些年来表现得实在太好太规矩了，这时候哪怕有人隐约猜到了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有宣诸于口的。
就这样，稀里糊涂，又或者明明白白打了起来。
卫家军精锐之师，长安却有高厚城墙做倚仗，原本打起来也该是势均力敌的——古来都城被围之事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往往是城中人据城死守，等着皇帝传令四方勤王。只是如今这局面却微妙，不提延康帝尸骨未寒，襄王得位不正且匆忙，卫家军本也是以勤王名义出现在这里的。
不过不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对于卫家军来说事情倒是简单。当兵的总是习惯听令，这时候不管对面站着的是谁，他们只管听从主帅之命便是。
攻城战只打了三天，而且过程并不激烈，对于卫家军来说仿佛还在试探。
这或许给了城中人一个错觉，觉得这场战事还会持续很久。可就在襄王与他信赖的臣属商量着要不要发勤王诏书的当口，这场还处于试探阶段的战争却是戛然而止了。
第三日的半夜里，随着一阵“轰隆”巨响，长安城的城门被打开了。紧接着早有准备的卫家军一拥而入，趁着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前，长安的西城门便被拿下了。然后军队入城，接手四门，进逼皇宫，一切顺利得仿佛被演练过无数遍。
期间卫家军秋毫无犯，又是夜里入的城，以至于翌日长安城中还是一片平和模样。绝大多数的百姓都没有意识到，刚刚开始的战事已经结束了，这一夜长安城中又经历了一场政变。
路以卿是最后一批入城的，当她穿着盔甲骑着骏马踏入长安时，长安城中的百姓看见她也没露出丝毫异色——说起来这两天正在打仗，所以无论是夜里军队匆匆跑过的整齐脚步声，还是穿着盔甲骑马往来的将士似乎都是理所应当存在的，已不需要大惊小怪。
长安城里平静得有些过分，路以卿虽然生不出什么重归故里的感慨，心下却颇不平静。大概受此影响，她对身边的同僚道：“本以为长安会有一场苦战，谁知竟就这般悄无声息的结束了。”
同僚们欣喜之余，也跟她一样心情复杂，闻言便道：“确是如此，真想不到这般容易。”
于是路以卿又问：“昨夜长安城门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开的？”
这个问题不算机密，但路以卿身边品级不高的同僚们显然是不知道的，他们顶多猜测两句：“之前守着长安的除了骁骑营就是原本的长安驻军，左不过这两边有人弃暗投明，投靠了咱们。不然还能是襄王自己养的那些私兵背叛了他？”
这话没毛病，可说了也跟没说一样，路以卿后来还是从卫景荣那里得到的答案。
答案也很简单，卫景荣一脸不在意的说道：“骁骑营的统领萧赫原是我父亲的弟子。他向来尊师重道，这时候帮个小忙也不算什么。”
路以卿听到这话简直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好半晌才道：“尊师重道也不是这样的吧？不是，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既然知道萧赫是大将军的弟子，襄王脑子被门夹了，居然还敢用骁骑营守城？话说萧赫既然能配合开城门，他本人应该也没被除职拿下吧？”
卫景荣听完也忍不住笑，又摆摆手：“哪里是如此。只是我与你说了萧赫身份，旁人并不知他是父亲弟子。早些年萧赫也曾去边关历练过，不过却是改换身份去的，是以旁人并不知这一重。”
路以卿听完这才松了口气，总算不用为襄王的智商担忧了，他就是倒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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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军这一路走来很是顺利，在旁人看来攻入长安的整个过程，简直是容易得过头了。
然而身处局中的路以卿却看得分明，卫家军之所以能将这条路走得如此顺利，其实全赖卫大将军早有筹谋。从他准备的圣旨虎符，再到骗开的那些城池布置，乃至于如今说攻破长安就攻破长安，压根不给对手挣扎反抗的机会，这些都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至少路以卿扪心自问，她做不到，赚再多的钱也难做到这些——这其中的人脉与经营，都不是她一个小小商人能拥有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卫大将军也真没他表现得那般中正。
不过事到如今，卫大将军这个主事人自然还是越精明强干越好，否则长安的残局实在不好收拾。
路以卿摇摇头，不再想这许多。而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长安城中皇权的最后一道屏障，皇宫也被卫家军攻破了。可惜她当时并不在场，也没能看到襄王惊慌狼狈的模样。
讲真，路以卿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挺冷静的，并没有太多大仇得报或者幸灾乐祸的情绪。反倒是过来与她说这些的卫景荣，说起襄王当时不可置信的惊慌模样，语气中满满都是嘲讽与解气——想当年克扣卫家军粮饷的风气，可就是从襄王党开始的，少将军可记仇了。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长安的局势转而被卫家军控制在手里，卫大将军便又召集了军中要紧人物一起议事。这回路以卿也到场了，并没有人将她排斥在外。
卫大将军依旧坐在主位上，轻描淡写的将眼下局面说了说：“我等本是奉旨勤王而来，可惜奸佞凶狠，早将陛下谋害。如今那奸佞已被拿下，伏诛也是早晚，可我等的去路却成了问题。”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又道：“陛下没了，没人会与我们褒奖，甚至如今整个梁国都无主。”
成王败寇，襄王那个自封的皇帝自然没人承认了，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众人心中都是这么想的，有脑子比较直的便道：“陛下驾崩，自可由皇子继位。我等都是匡扶社稷的忠臣良将，等到新君继位自有封赏。”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众人目光微妙，偏没有一个人开口点破什么。
卫大将军闻言倒是平静，然后他平静的说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陛下原育有五位皇子，皇长子年十二，幼子尚在襁褓。然之前逆王登基，已是将这些皇子全部暗害了。如今先帝血脉断绝，朝中无人可称正统，正是纷乱之时。”
路以卿听到这里抬眼看了卫大将军一眼，目光也是有些微妙的——襄王这回可真是替人做了好事，这斩草除根的手段干脆利落，可算是替卫大将军省了不少事。
果不其然，原本还犹犹豫豫的众人听了这话，当即便有人按捺不住说道：“先帝血脉断绝，岂不是无人可以继位？便是从宗室中选了人来，咱们这为先帝勤王的功臣，只怕也不会得新君喜欢。说不定看咱们攻打了长安，还得对咱们多有防备，到时候怕要落得跟从前一样下场。”
众人本是心思浮动，听了这话更觉不安，有人便问：“这话不错，可咱们该如何？”
有人问，便有人接道：“自然是得有个能记得咱们功劳的人上位。要我看，最让我等信服之人莫过大将军，大将军带着咱们来长安，期间辛苦功绩最是明白不过。”
隐秘的话题终于被点破了，场面一时热闹起来，路以卿几乎是冷眼旁观的看完了这一场“黄袍加身”的闹剧。这虽是她早就想到的结果，可行伍之人的简单干脆也确实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这些人仿佛就完全没想过朝廷和地方可能的反对乃至于反噬。
卫景荣照例还是坐在路以卿身边，见她皱紧了眉头，便问道：“小路你怎么这副表情，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他语气倒是轻松，显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路以卿闻言心中下意识紧张了一下，别说目前这局面让旁人听到卫景荣的话会怎么想，就是卫景荣本人的身份也将水涨船高，给他留下这样的印象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她目光忙扫过左右，见没人注意到卫景荣的话，这才开口否认道：“不是，我就是觉得太快了。”
卫景荣不语，只看着她，显然是在等她的解释。
路以卿便解释道：“大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在西北之地的声望自然无人可比。但长安不一样，大将军离开朝堂已经太久了，骤然登临高位只怕众人不服。就算是表面顺服，也不过是碍于卫家军威势，这样的强压之下，只怕不仅会坏了大将军和卫家军的名声，更易引起反弹。”
卫景荣认真听了若有所思，可神色间却也没有太多松动，显然这话还不足以说服他。
路以卿话都说到这里了，索性也就继续说了下去：“这还只是朝堂，除此之外还有地方，还有宗室与藩王。若大将军轻举妄动，这些将来都是大|麻烦。”
卫景荣终于沉下了眉眼，看了过来：“那你说要怎么办？”
路以卿捏了捏手指，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不必急于一时。如今先帝子嗣断绝，按理还是该在宗室中寻人继位。就跟当初先帝一般，咱们不妨也选个小儿，到时自有操作余地。”
这话得有些委婉，但谁又能听不明白呢？左不过选个傀儡，然后发展自身铲除阻碍。只不过跟前首辅只揽权不一样，卫大将军显然是冲着皇位去的。等他什么时候觉得时机成熟了，便让小皇帝写一封禅位诏书，再登基便会比现在直接上好看许多——至少多了块遮羞布。
卫景荣显然也听明白了，却是沉默不语——这法子平稳是平稳了，可就是太耗时。

第111章 正文完
路以卿会在这样的场合里与卫景荣说出这样一番话，自然不是出于对朋友的推心置腹，或者说不仅是推心置腹。她会这么说，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有自己考量的。
卫家军攻入长安的速度太快。事情迅速尘埃落定了，对旁人来说自然是好事，可对于原本想要趁机混个功劳巩固地位的路以卿来说，却是错失了机会——她一路跟着大军从西凉来，不是为了混个不功不过，然后穿着盔甲练出一身力气的。
事情发展的太快，以至于打破了路以卿一开始的筹谋，如此她自然要为自己争取时间。而劝说卫大将军缓缓图之便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人会在过河之后拆桥，却没有还走在桥上之时就动手的道理。
如果卫大将军现在登基称帝了，有功之人自然都是有封赏的，可也仅此而已了。他可以把他们高高的供起来，给个爵位或者挂个闲职，然后哪天看不顺眼了就来场杀鸡儆猴。但如果卫大将军考虑困难选择退一步缓缓图之，身边这些信任之人便是要予以重职，帮他揽权的。
放在当下来说，只要卫大将军一日没有登临高位，他身边这些人便都是他所倚仗的助力。
路以卿本身并没有太多的权欲野心，但她会走到如今这一步，甚至是推动着卫家军走到如今这一步，从一开始为的便只是自保而已。她不愿在权势下无力挣扎，自然就要争取自保的资本。
当然，这件事换个角度来看，她所说的那些话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就像是此刻，听完了路以卿一番话的卫景荣并没有意识到她的私心，反而顺着她的话仔细一想，觉得她确确实实是为自己父亲考虑。
卫景荣不是个没脑子的人，需要思考决断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表现得愚蠢。可与此同时他身上却还残留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与热血，所以他会心心念念着搞事，他会在看到襄王败北后感到扬眉吐气，更会在至高之位唾手可得的情况下，生出激动乃至于冲动。
可是到了最后，卫景荣也不得不认清现实，他沉沉的吐出口气：“小路，你说得不错，现在说这个确实是太早了。十万卫家军可以攻入长安，却还不足以镇压天下。”
路以卿看他如此，也是松了口气，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没关系，不急于这一时的。”
卫景荣点了点头，但情绪眼看着也是低落下来了，更没看闹哄哄的众人一眼。
路以卿还想再劝些什么，但卫景荣很快自己就想通了，重又抬起头来看向路以卿：“其实事情也没那么难为对不对？之前先帝与襄王在朝中争斗得厉害，这几年朝堂上乌烟瘴气就不提了，两边的人马也尽是损公肥私之辈，地方军处境如卫家军者，应该早不知凡几了。”
这些人被朝廷抛弃了，一日两日三日，一年两年三年，再多的忠诚之心也都能消磨个干净。就跟曾经几乎面临绝境的卫家军一样，支撑着他们守住边疆的已不是朝廷，而是身后的百姓。
抛弃固有的忠诚，奉立新主似乎也不是多么不可能的事。
路以卿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又补充道：“不止是军队，还有地方与百姓。去岁关中遭遇旱灾，之后又有蝗灾，几乎颗粒无收。朝廷原本有从江南调拨粮食赈灾的，结果又被贪墨了，那时候便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据说好几处都有乱民起义。后来是镇压下来了，可民心这东西还真难说了。”
这些卫景荣却是不知道的，之前他的目光一直被局限在了西北之地，想得多些也还是军队范围。倒是路以卿，这些年供应着卫家军粮草，每年都要从江南等地购粮，消息也更广。
如今听了这番话，卫景荣心中也是彻底稳了：“如此，我稍后便去劝说父亲。”
路以卿闻言看向仍旧热血上头的众人，本想说些什么，结果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见了坐在主位上的卫大将军——他似乎很久没说话了。虽然一开始言语间挑拨着众人往这方面想，但在之后他就再没什么表示了，如此与其说是他亟不可待，还不如说他在试探与点醒众人。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再去看卫大将军神色，果然也是淡淡的，并没有因为众人的推崇而生出半分激动来，也根本没有路以卿所担心的急功近利。
这样看来，卫景荣说的稍后劝说，也就完全没有问题了，甚至或许都不需要他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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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果然跟路以卿的设想没什么出入。
这一场会议众人兴致勃勃，被点醒之后几乎就差拿件黄袍给卫大将军披上了。可这到底不是卫大将军的目的，所以他没有准备黄袍，他真正的心腹也没有。
闹哄哄吵嚷了一番，最后卫大将军也只是安抚了众人情绪，却没有应承下这件事。之后一段时间整个卫家军都有些心思浮动，但随着将军们私底下的聚会沟通，这般浮躁的情绪也渐渐消散了下去。甚至再后来，卫大将军在朝中提议扶持新君登基，这些人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样的聚会路以卿大多数没有参加，有数的几次聚会中，也不过是觥筹交错一番。热闹是热闹了，可她与那些战场上交付后背的同袍相比，在军中的位置总是有些微妙的。
好在军中的圈子并没有排斥她，卫景荣这个少将军对她也格外优待，友人的关系坚定不变。
一直等到宗室开始择选新帝人选了，路以卿私底下才与卫景荣抱怨：“我知道这些日子军中聚会为的是什么，可他们总不带我，感觉像是被排斥在外一般。”
卫景荣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想要身后去勾路以卿肩膀，又被她避开了：“真是小气。”抱怨完这句才又说道：“近来军中聚会都是为了安抚人心的，你既然什么都清楚，还想这个做什么？军中刺头那么多，忙着安抚他们都来不及了，谁还有空管你啊。”
这话说得好似不客气，但从卫景荣嘴里说出来，却仿佛自带着一种亲近。那是将人划分到了自己这一边，因此不必客气的态度，反倒比处处周全更让人熨帖。
路以卿听罢果然没再说什么，只又问：“新君的人选选定了吗？”
卫景荣闻言摆摆手，不耐烦似得说道：“这且有的争呢。谁都知道这时候的皇帝不好当，可皇位多难得，谁又没有觊觎？而且有前首辅的前车之鉴，他们大抵也没多想。”
路以卿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卫景荣见了不禁问道：“怎么，你又有什么主意？”
不怪卫景荣这么问，实在是谈论的话题到了这里，而且路以卿给他出谋划策也不是头一回了。两人间甚至有种默契，卫景荣都快拿路以卿当半个谋士看了。
然而这一回路以卿却摇头了，她一脸好笑：“不过是个傀儡，选个年纪小些的就是，背景什么的都不重要了，我还有什么主意？”她说完摸摸下巴又道：“我就是在想，长安城中的宗室那么多，长安之外还有藩王，这些人若是都来争这皇位，事情怕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定下的吧？”
卫景荣点点头，不以为意道：“随他们争去吧，争得越凶越好，最好争得人脑子打成狗脑子。若是因此死了一批宗室，倒是替咱们将来省事了。”
这话说得很有些道理，可听着那句“人脑子打成狗脑子”，路以卿还是忍不住失笑。
卫景荣也笑，笑过之后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路以卿便轻咳了一声，说道：“就是最近都在争论这些，我想着在长安一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回西凉一趟，也好早些将夫人接过来。”
卫景荣一听这话，顿时露出个牙疼似得表情，啧啧两声道：“小路啊，都说大丈夫志在四方，你怎么就半点儿离不开媳妇呢？当初去秦都便算了，你是去治病的，身边带着亲近之人也好安心。如今长安局势初定，你就连封官都等不及了，要在这当口回去接人？！”
讲真，少将军二十好几了，可在西凉那种地方又常年混迹在军营里，还真没有谈婚论嫁。这时候单身狗就很看不惯路以卿的黏糊劲儿了，好像离了沈望舒日子就过不下去似得。
路以卿眨眨眼，倒是半点没有自惭形愧，反而点头承认道：“我便是离不开她。说实话当初若非为了阿沈，我一介商贾离开长安随便躲哪儿就是了，一辈子隐姓埋名也能富足无忧。可阿沈不一样，她出身高贵，哪里能因为我就委曲求全？便是为了她，我也得争一争。”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毕竟当初路以卿是将什么都忘了的。可这话落在卫景荣耳中，他却是信了的，因此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过了许久，卫景荣才摇头道：“真搞不懂你，就为了个女子……”
接下来的话他再没说，毕竟若非为了沈望舒，路以卿也不会去西北。若是路以卿不去西北，卫家军今日如何，他卫景荣今日如何，可都不好说了。
路以卿抿着唇笑了笑，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又问道：“朝中现在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卫家军的封赏恐怕也得等新帝登基后才更名正言顺，现在这当口实在没什么大事。少将军你说，我趁这个机会回西凉一趟接人怎么样？”
这话她重复了两次，其实就有点跟卫景荣请假的意思了。
卫景荣自然听出来了，只觉好气又好笑：“我只管着神机营，这事你怎么不跟父亲说去？”
这话原也没错，但如今卫家父子今非昔比，哪怕官职没有变动，但身份的转变其实已经完成了——卫大将军成了卫氏势力的主公，卫景荣就是少主，他说话自然是管用的。
路以卿便拿出好友姿态，说了句软话：“自然是咱俩关系好，你更好说话些了。”
卫景荣闻言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摇摇头道：“随你吧，只要你将事情安排好，莫要出了差错便是。”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西凉路远，这一趟你若是回来晚了，官职我会帮你争取。且安心去，在这些事上必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一句保证彻底安了路以卿的心，她真心实意的与卫景荣道了谢，还请他喝了一顿酒，第二日便包袱款款回西凉去了。
此来长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再归来时才是真正带着家人荣归故里。

第112章 番外一
时间进入八月，西北的天气依旧燥热得不行，连带着人心都跟着浮躁起来。
卫家军离开西凉已经快两个月了，期间陆陆续续传回些消息，却并不算及时，仿佛这支军队已然忘记这经营了数十年的西北才是他们的根基。
沈望舒对于这场战事的进展比大多数人知道的多些，一方面她对事情的发展早有所料，另一方面也有路家的渠道在陆陆续续往回传消息。可饶是如此，该担忧的，该挂念的，却并不会依旧减少分毫，她的心依旧被那日渐浓郁的思念所占据。
成婚七年，哪怕两人曾被路以卿的失忆困扰，但自始至终她们都不曾分开过。
这是成婚以来的第一回 分离，其实在路以卿离开的那一日，沈望舒便已经开始想念了。
许是满心思念着一人，也许是单纯觉得今夜闷热难当，沈望舒躺下之后许久未能入眠。睡不着，辗转反侧，连带着心情都开始浮躁起来，沈望舒最终还是披衣起身了。
推开房门，走出屋子，外间迎面扑来的一缕夜风里都似带着燥热。沈望舒披着的衣衫纯属多余，可她也没重新穿戴的打算。她回身点了一盏灯，随手放到门口，然后漫步走进了被黑夜笼罩的庭院中，站了会儿抱着手臂抬头看天。
出乎意料的，白日的艳阳天后，夜间的天空却是黑沉沉一片，不见半颗星子。
沈望舒抬头往那漆黑一片的夜空看了会儿，谁也不知她此刻想着什么。过了许久，她终于收回了目光，低声呢喃了句：“这般闷热，原来是明日有雨啊……”
夜半的庭院中，只有她一个人喃喃自语，轻浅的话音也消失在夜色中。
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骤然只剩自己，那种孤寂是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的。所以沈望舒想路以卿了，很想很想，想到如果再等不到她归来，她就得自己寻去长安了。
在庭院中站了不知多久，原本闷热的庭院中开始刮起了夜风，丝丝缕缕的闷热似乎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泛起的湿润气息——沈望舒知道快要下雨了，所以她也没在庭院中久留，终究还是熄灭了灯火回房休息了。这次她顺利入眠了，只是一直等到她睡着，外间的雨也没落下。
晚了些，但这场不知酝酿了多久的雨，还是要下的。
翌日清晨，沈望舒便是在外间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的。空气中的燥热也一下子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清爽的凉意。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夏日已远，秋时已至。
大抵是昨夜没有睡好，今早又一下子凉爽起来，沈望舒迷迷糊糊醒来没多久，听着外间滴滴答答的雨滴声，很快又被催眠得睡着了。她少有的犯了个懒，等这场回笼觉睡醒，辰时都已经过了。只是等到她穿衣起身，外间的秋雨竟也没停，实在是下得有些久。
沈望舒也不在意，更何况凉爽的天气总是使人舒适的，以至于她这几日愈发烦躁的心情都跟着平静了起来。然后她平静的用过了一顿迟来的早膳，又平静的吩咐了家中仆从收拾远行的行装，最后再平静的看了一眼外间斜飞的雨丝，让人去取了油纸伞打算出门。
于钱就是这时候过来的，原因是他听说少夫人吩咐仆从收拾行装，不用猜他也知道少夫人这时候要往哪里去。他是来劝说的，结果人刚到却见沈望舒拿着油纸伞要出门。
讲真，下雨天出门总是麻烦的，穿戴准备得再齐全，也免不了溅湿衣摆鞋袜。
于钱见状也忘了来意，忙上前问道：“少夫人，您这是要去何处？”
沈望舒倒是好脾气，随口回他：“无事，只是出去走走。”
就这天气，说无事出门谁信？！
不过这一问一答，于钱倒也反应过来了——他是男子，自不会日日跟在少夫人身边，不过他却也听家中仆从说过，自从郎君离开西凉，少夫人每日必往城门处走一遭。为的是什么，只要不是个傻子都知道，只是他没想到这下雨天少夫人还要去。
莫名生出几分感慨，几分羡慕，于钱还是尽职尽责的劝道：“今日天雨，外出实在不便，少夫人今日还是留在家中吧。要不然外出淋雨，若是惹了风寒，将来郎君知道必是要心疼的。”
沈望舒沉默了几息，而后看着外间道：“无事，雨已经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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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不歇，没有春雨缠绵温柔，但长久的下着也不似夏日的狂风暴雨。细密的雨丝落在油纸伞上，很快汇成水流，又沿着伞沿滴滴答答往下落。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沈望舒走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身边偶有人擦身而过也是行色匆匆。
她还是出来了，因为她是主人，她决定的事没人能拦着。她走在雨中也并不着急，哪怕衣裙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溅湿，她也依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城门的方向去——近两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养成这样的习惯了，每天去城门处看一看等一等，好似只有这般才能安放她无处排解的思念。
沈望舒一直是喜欢路以卿的，或者说她是爱着她的，从她嫁给她那刻起便是如此。没有勉强，没有委曲求全，从来都是真心真意，哪怕过去多年也不曾让这份爱意消减分毫。
如此，分离便越发难以接受了，如抓心挠肝般让人焦躁。
沈望舒每回去城门口都是带着希望的，她等着她的思念，所以这一路走来心情总是不错。哪怕今日下着雨，这扰人的雨水给她带来了些许麻烦，她也依旧想让这份好心情保持得更长些。虽然她知道，今日能等到人的可能性比往日更低了，毕竟她下雨出门都不易，下雨赶路就更别提了。
西凉城不大，哪怕下雨天走得慢，沈望舒撑着伞走了一刻钟，也还是到了城门口。
不出所料，行人寥寥，城门口值守的军士都一副懈怠模样。
直到看见沈望舒走近，几个值守的卫家军军士下意识收起了懈怠，也将腰背重新挺的笔直。领头的小队长脸上挂了笑，上前问道：“今日下雨，路夫人怎的还过来了？”
沈望舒对此习以为常，因为路以卿在卫家军中的身份特殊，连带着她这个总跟路以卿形影不离的人也被许多卫家军记住了模样。更别提路以卿等人离开后，她几乎日日都会来城门口看一看，这些守城门的将士更是早就对她熟悉了，私下里也曾羡慕过小两口感情深厚。
“雨不大，我便出来看看。”沈望舒随口应了一句，又问：“今日有人回来吗？”
后面一问几乎是惯例了，问的自然是卫家军的人。不管是出征的卫家军回来人了，还是传了信回来，她显然都想在第一时间知道——反倒是路以卿，她若回来，自己就回家去了。
小队长也习惯了，他看了眼城门洞外飘着的细雨，无奈耸肩：“今日下雨，怎会有人来？”
这话说得肯定，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当口，远方隐隐约约似乎便有清脆的马蹄声传来。行伍中人对此最是敏感，哪怕隔着雨声也引得军士们纷纷望去。
马蹄声遥远，但不一会儿也近了，隔着朦胧的雨幕渐渐能够看清，确实是有一骑向着城门而来。
小队长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感觉这打脸来得有点快，不过好在他脸皮厚，也不怎么在意。他看这那越发近了的一人一马，皱了皱眉：“怎么这个天气还赶路，难道是有什么大事？”
嘀咕的一声不算很大，奈何沈望舒离得近，一下子就听进了耳朵里。她握着伞柄的手无意识的紧了紧，定睛去看那雨幕中的骑士。可惜对方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裹得严严实实连个身形都无法判断，也实在是难以分辨是否认得。
很快，马儿就跑得近了，却没有减速的意思。
西凉城原是新建，规矩也并没有太多，守城的将士只是防备敌人，对于一般人进出城门是不管的。因此马儿见到城门不停没毛病，守城的军士们也没有要拦的意思——和长安这样的大城市不同，西凉这样的边城是不禁止驰马的，只要马术够好不会伤人，随便他们跑。
沈望舒撑着油纸伞，也自觉往路旁避了避，不多时那骑马之人果然连停都没停就从旁边驰过了。速度太快好似带起了一阵风，还有些细雨被风吹得飘入了伞下。
沈望舒原本是抬高了伞，打算看看那人模样的，结果被这疾风细雨扑面，下意识便闭了闭眼。她没能看清马背上的人，哒哒的马蹄声就已从身边经过，不过还没等她遗憾，就听那急促的马蹄声忽的停住了。然后又调转了方向，缓缓地走了回来，最后在她面前踱了好几步。
伞面微抬，沈望舒再次抬头看去，却见马背上的人已经翻身跳下了马背。
蓑衣，斗笠，将眼前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直到她微微抬头，宽大的斗笠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四目相对，眸中具是诧异，又在下一刻尽数化作惊喜，然后便由欢喜一点点盈满了心间。
路以卿用手抬了抬斗笠，冲着面前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阿沈，我回来了。”

第113章 番外二
谁都没有想到，沈望舒居然真在下雨天把人等回来了，包括她自己。
回到家中，路以卿脱下蓑衣摘了斗笠，立刻就被沈望舒抱了满怀。她嘴角扬起欢喜的弧度，只觉一颗心都被填满了，手上却只轻轻将人回抱了一下，便将人松开了：“阿沈你先别忙着抱我，我这衣裳都半湿了，别再把你身上也弄湿了。”
沈望舒有些不舍，可此时却也没有强求：“那你快去换身衣裳，小心别着凉了。”说话间还握住路以卿的手试了试，万幸并不是很凉。
路以卿点点头，却看着沈望舒没有动。
两人相视一眼，似乎便有了某种默契。沈望舒扬起唇角牵着她走回了房中，路上顺便吩咐人准备了热水和姜汤，显然是打算让路以卿好好洗去一身风尘，也免得着凉风寒。
热水倒是送来得很快，几乎是路以卿刚将衣裳换好便送了过来。姜汤也是，大抵是从沈望舒执意雨天出门起，仆从们便已经备好的。于是路以卿这边刚穿好衣裳，转头就被沈望舒又推进浴房里，然后脱光了塞进浴桶里泡着驱寒。
期间借着脱衣的便利，沈望舒好好将人打量了一番。上上下下，没在路以卿身上发现半点伤疤，足足提了两个月的心这才放下。
路以卿很大方，任她打量，等人检查完了才踏进浴桶。
热水浸泡全身的感觉很是舒适，尤其对于一个刚经历过长途跋涉的人来说，路以卿只觉满身的疲惫都被安抚了。她双手搭在桶沿上，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沈望舒，笑盈盈的：“我都说了，我这次跟去就是混功劳的，而且卫家军此番顺遂，我连战场都没上过，这次可是毫发无损的回来的。”
这话不假，卫家军这一回入长安简直不能太顺利，以至于路以卿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这一去近两月，时间几乎都耗在了路上，她平平安安的回来也好安了媳妇的心。
然而沈望舒却没接她这话，闻言反倒是上前一步，一直手轻轻搭在了路以卿后颈处。
这位置有些敏感，路以卿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也看出沈望舒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欢喜。于是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歪着头不解道：“怎么了？”
沈望舒却没立刻回答，一双柔荑沿着她后颈又抚过她肩膀手臂，几乎快要将人撩得心猿意马了，才见她微微蹙眉道：“此去长安，阿卿清瘦了许多，路上恐怕没少吃苦吧。”说着又抬手抚了抚路以卿脸颊，见着两人肤色对比，又叹道：“还黑了许多……”
路以卿一听就不乐意了，抬手抓住了沈望舒的手，转头就咬了一口。没怎么用力，却偏做出一副凶狠模样：“怎么，我黑了你就嫌弃我？！”
沈望舒也没心思逗她，一本正经的说：“没有，只是我心疼。”
路以卿心里霎时软成了一片，原本抓着沈望舒的手故作凶狠的，这下子又将脸颊凑上去在媳妇手心里蹭了蹭，仿佛一只炸毛的狗子瞬间被顺了毛。
这是两人相处时，沈望舒最熟悉的姿态，眉眼都跟着柔和了下来。
路以卿自顾自撒了会儿娇，这才道：“算不上吃苦，只是大夏天的赶路，天热起来胃口就算不上好。再加上我这一路还穿着盔甲，十几斤的重量天天背在身上，你看着我清瘦了，其实倒是练出了一身力气，说不准现在身体比之前还好不少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沈望舒耳中还是心疼。她又想到了几年前初来西北时，路以卿执意练习骑马的那段时间，长时间骑马磨得她大腿破皮红肿，可她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
无论练习骑马，还是随军出征，这些苦路以卿其实本不必吃的，可最后却一样也没少。
然而沈望舒却不能对此多说什么，因为这些都是路以卿自己的选择，所以她最后只道：“既然觉得夏日赶路辛苦，又何必急着回来呢，这一路也就今日下雨才凉爽些吧。”
路以卿仰头看着她，一双黑眸亮晶晶的：“可是我想阿沈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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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沐浴耗费了不少时间，姜汤半道送过来她也没急着喝，而是先洗去了一身风尘。
沐浴完，路以卿穿着一身中衣回到了卧房，长发半湿不干的披散着。沈望舒便拿了干布巾来，一缕一缕的帮她擦拭起来，而路以卿自己这才捧着姜汤慢慢喝了起来。
姜汤不算难喝，可滋味儿也算不上好，路以卿有一口没一口的啜饮着，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沈望舒。那粘人的模样，仿佛少看一眼都是亏损——人都说小别胜新婚，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没错，虽然在沈望舒面前路以卿一直都很粘人就是了。
沈望舒帮她擦着头发，见路以卿半晌也才把碗里的姜汤喝了小半，不禁道：“别看了，好好喝你的姜汤，冒雨赶路也不怕着凉生病。”
路以卿自然知道这不是责备，因为她急着回来见她的心情，沈望舒必然是明白的。
于是路以卿撇着嘴，语气不满：“姜汤不好喝，要媳妇喂才可以。”
很显然，久别重逢后，路以卿不仅粘人，还爱上了撒娇——说来也真是奇怪，路以卿此行可是跟着卫家军去的，混迹军中她不仅没学得粗鲁，反而变得越发黏糊了。
偏沈望舒还真就吃她这一套，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竟真就放下帕子去接路以卿手中的姜汤了。倒是随口撒娇的路以卿被唬了一跳，等真享受到媳妇温柔的服务后，心里又美得不行。姜汤喝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窝进了沈望舒怀里，被媳妇宠得整颗心又软又甜。
大抵就是太软太甜了，沈望舒看着披散着长发窝在自己怀中的路以卿，心思一动，忽然道：“阿卿，咱们成婚这许多年，我好像还没见你穿过女装？”
此时的路以卿穿着中衣，长发披散，少了常日里的修饰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这时候不管是谁来看，都能轻易认出她女子的身份，再不见平日里的少年气……这样的路以卿也是沈望舒所熟悉的，私下里她从不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可女装的话却是真没有了。
路以卿闻言身体却僵了僵，整个人都变得不自在起来，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可，可我根本没有女装啊，你的衣裳也不适合我穿。”
沈望舒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不自在，心中大抵明白，路以卿是从前都没穿过女装，这才如此反应。她也不急着强求：“那就等将来准备好了，你再穿给我看。”
路以卿也没有拒绝，只在心里小小的别扭了一下，便是默认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暂且揭过，等到沈望舒替路以卿将头发彻底擦干，便又引着她去了梳妆台前，亲手替她将长发重新束起。这个过程中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路以卿便陆陆续续将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以及如今长安的局势都与沈望舒说了。
正经的话题沈望舒今日也不想多谈，听了也就听了，更多的注意力却还放在替路以卿梳头这件事上。偶尔指尖穿过那柔软的发丝，沈望舒眼中都是眷恋。
路以卿念念叨叨将长安的事说了，末了又想到了什么，说道：“此番襄王事败，恐怕要牵连不少人。阿沈你长姐是王妃，还有沈家……”
沈望舒最后替路以卿插上簪子，终于打断了她的话：“他们远在长安，咱们管不着。”
略显冷情的话并不出乎路以卿的意料，她回头看了看沈望舒，见她神色淡淡的，已没了之前的温柔缱绻。于是自觉说错了话，又握住媳妇的手，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沈望舒原本复杂的心绪一滞，差点儿没被她逗笑了：“好端端的，这般表情作甚？！”
路以卿便扯着她袖子摇了摇：“我说错话了，阿沈别生气。”
沈望舒伸出食指在她脸颊上戳了戳，其实路以卿的脸颊还是软软的，可她却总觉得她瘦了，连脸颊上的肉都少了。于是不在意的话到了嘴边又变了，转而叮嘱道：“要我不生气，你便好生养养，至少要把你这两个月掉的肉都给养回来。”
路以卿闻言一面点头，一面眼珠子转了转：“我都听阿沈的便是。不过阿沈，你是不是嫌弃我瘦，肉太少手感都不好了？”
沈望舒刚戳了她的脸颊，闻言也没多想：“你觉得是便是吧。”
路以卿一本正经点点头，嘴上却道：“其实我觉得也不是那么差，不然阿沈你再试试看？”说话间没等沈望舒反应过来，她便拉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腰间。
确实是清瘦了许多，路以卿的腰更细了，沈望舒的手落在她腰间下意识便丈量了一番。而后她眉头刚刚蹙起，便觉一双手按在了自己肩头，抬眸对上路以卿的目光后，恍惚间又将之前脑海中的东西忘了个干净。
倏忽间，房中的气氛似乎变得微妙起来，这是之前在浴房中也不曾有的。
沈望舒眨眨眼回过神，听着外间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声，刚想要说些什么，迎面就被人堵上了唇。柔软又熟悉的气息，瞬间就将她的心思彻底扰乱。

第114章 番外三
路以卿回到西凉后并没有逗留太久，毕竟她只是跟卫景荣请了假，不好耽搁太久让他为难。于是只等到这场秋雨停歇，她便带着沈望舒踏上了回长安的路。
离开西凉城时，两人坐在马车里，一直回头看了许久。
直到整座城池在眼中越变越小，沈望舒才转过头问路以卿道：“舍不得吗？”
路以卿靠在她肩上蹭了蹭，没有否认：“嗯，舍不得。这座城池是我们亲眼看着，一点一点建起来的，跟旁处哪里能比？而且此一去，恐怕都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这时的路以卿很是感性，与多年前离开长安时不同。那时她们满心不甘，也心怀着宏图大志，觉得早晚都有堂堂正正回去的一天。而多年之后的如今，她们也果然做到了这一切，逼迫她们的襄王倒台了，她们跟随着胜利者重返了那座熟悉的城池。可西凉城的话，大概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沈望舒心里自然也有不舍，却没说什么，闻言只摸了摸路以卿的头。
路以卿挨着她靠了一会儿，自己就恢复了过来。她握起了沈望舒的手，白皙纤细的手指穿过沈望舒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好在还有你，无论走到哪里，咱们都在一起。”
沈望舒看她一眼，笑得眉眼弯弯，同时收紧了两人相扣的手。
一路回长安也还是辛苦，不过入秋之后的天气倒是比盛夏赶路舒适了许多，而等两人回到长安也不过才是九月里，枝头的枯叶是掉光了，却还算不上冷。
重回长安，两人又有一番复杂心思。虽然路以卿前两月刚随大军回来过，而且是风风光光以胜利者姿态回来的，可到底因为时局紧张没有来得及想太多。而这一回却不同，她带着沈望舒重新归来，就如当初两人不得已匆匆逃离一般，所以被忽视的情绪骤然翻涌。
隔着老远便让马车停下，路以卿下车后翻身跃上了马背，转头又冲马车里的沈望舒伸出了手。
旁人或许不明白路以卿的心情，沈望舒却不需要她多言，见状配合的也下了马车。然后她伸出手，搭上了路以卿伸过来的手，接着一股力道一带，她便被她轻巧的拉上了马背。
路以卿手一圈，执缰的同时也将沈望舒圈进了怀里，然后一抖缰绳踏踏前行。远处的巍峨城池越来越近，路以卿的心中似乎也生出了几分豪情，她微微抬起下巴对沈望舒说道：“阿沈，咱们回来了。当初说的三年五载，如今果然只花了三年五载就回来了。”
沈望舒闻言不禁笑了起来，她靠在路以卿怀里，轻叹一声：“是啊，咱们回来了。”
说到长安，两人总有些别样的情感。这里是沈望舒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也是路以卿遇到沈望舒的地方。她们在这里有过最甜蜜最安宁的生活，也有过被人逼迫不得已路荒而逃的经历，到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她们重又归来，生活似乎又将回到正轨。
内心中有许多情绪翻涌，但似乎也不必再说更多。路以卿搂着沈望舒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而后便微微夹了夹马腹，催促着马儿向着那座巍峨城池奔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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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经年，长安城中一切如故。
路以卿还记得自己之前离开时，长安城中的局势还颇为紧张，连带着把守城门的骁骑营都比平时多了一倍兵力。可这一去一回月余，再归来时曾经的紧张似乎也烟消云散了。把守城门的军士少了几分肃穆，往来城中的百姓面上也不见半分惶然，好像月余前的那一场变故从未发生。
当年匆匆离开长安，路家商行的生意基本都处理了，倒是原本的宅邸不曾动过，这些年也还有几个老仆一直看守。前段时间路以卿随军回来，便住回了家中，如今只会收拾得更加妥帖。
果不其然，一行人刚进了城门，便看到了路家来接的人。
来人一见二人，眼睛便亮了亮，迅速迎上前道：“郎君，少夫人，一路辛苦了。”
路以卿点点头，进了城后也不好骑马了，便跳下马背又扶了沈望舒下马，然后才对那老管事问道：“怎么样，最近长安城中如何？”
前次路以卿是随卫家军一起回来的，当时还穿着盔甲，身边跟着军士，路家的人便都知道她这些年是投了卫家军。这没什么不好，毕竟卫家军入长安时便是以胜利者的强势姿态回来的，连带着路以卿甚至是路家，都将在之后水涨船高。
此时听路以卿一问，老管事便知她想问些什么，于是答道：“城里最近很太平。卫大将军入了朝，卫家军则大半都去了城外驻守，城里的一应事务也还是由原来的衙门管着。”说完这些声音微微压低，又往皇宫的方向微一示意：“新皇也选出来了，是城阳王的嫡次子。”
城阳王是谁，路以卿一下子还真没想起来，至于什么嫡次子她就更不知道了。于是她想了想，干脆问出了关键：“那位，如今是何年龄。”
老管事显然心照不宣，竖起四根手指回她：“四岁。”
四岁啊，倒是不错，不过看这架势卫家父子的耐心也不是很足——世人或许都以为卫大将军又是一个前首辅一般的权臣，想着立个幼帝把持朝政。可路以卿和沈望舒却很清楚，卫家父子可不是那等安于现状的人，更不可能等着幼帝变少帝，再在亲政时跟他们争斗一番。
路以卿盘算着，顶多等这幼帝长到□□岁，还未触碰到权柄，而卫大将军也积攒到了足够的威望，甚至趁着这段时间解决了宗室后，禅位之事也就差不多可以进行了。
一切都没有出乎意料，路以卿放下心来，又问了些其他，老管事也一一回答了。
话题转过正事，路以卿又问：“我走这些天，江南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这问的便是路家主了。之前襄王知道路家襄助卫家军，不能拿远在西凉的路以卿开刀，便直接冲着金陵的路家主下手了。后者却是机警，知道西北有大动后便躲了起来，倒也没被襄王如何。
如今事过境迁，路家的处境已完全不同，路家主不必再躲着，路以卿也早送了信去。
老管事闻言却道：“有消息传回来了，家主回去金陵了，暂时恐怕不会来长安。”他说着看了路以卿一眼：“家主说，长安的事全由郎君做主。”
路以卿其实有些想念父亲了，不过也没说什么，点点头不置可否。
这么会儿功夫，之前被路以卿两人抛在身后的马车也终于进了城。路以卿转头就扶沈望舒上了马车，自己跟上去时似乎隐约有道视线投来，只是等她登上马车再回头时，见到的也只是城门口的人来人往，至于到底是谁在看她，却没有半分发现。
沈望舒见她一直回头四顾，便问道：“怎么了？”
路以卿这才收回目光进了马车，先是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说完想了想又道：“就是刚才上车时好像有人在看咱们，我回头又没见到人。”
沈望舒倒是不怎么在意，牵着路以卿在身旁坐下：“许是从前的旧识，见着咱们就多看了两眼吧。不过也没什么，真是认识的人之后自然会来拜访，咱们刚回来也不必在意这许多。”
这话也是有理，再加上长安如今也是卫家军势大，路以卿便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马车辚辚载着两人回到旧日宅院，除了人手被路家主带去金陵显得冷清了不少外，这里一切如故。留下的老仆也将宅子打理得很好，并没有半点荒废的模样。以至于两个主人重新归来，踏进大门的那一刻，甚至有种不过出门游玩了半日的错觉。
莫名的欣喜涌上心头，明明已经回来过一趟的路以卿，看起来却比沈望舒更加兴奋些。她两步走到前面，又转身冲沈望舒张开了手臂，笑着道：“阿沈，欢迎回家。”
沈望舒见状笑了笑，笑容明媚，在外人面前却是一如既往的矜持。
就在路以卿以为她只是一笑的时候，沈望舒却突然提起裙摆快走两步，然后不顾周遭还有不少仆从看着，一把扑进了路以卿怀中。
路以卿怔了怔，手却下意识的回抱将人搂紧了，仿佛一下子抱住了此生所有。而后她笑出了声，笑声清朗笑容明媚，以至于感染了众人也不觉她二人举止失当，反而都跟着扬起了笑容，一扫多年背井离乡的郁气。
等到这一阵情绪过去，路以卿便抱着沈望舒笑道：“走，回咱们院子里看看去。”
这会儿的路以卿很黏糊，一点也不想放开沈望舒，说话间甚至有将人抱着走的打算。被沈望舒看穿之后忙拍了拍她肩膀，无奈道：“别闹，好好走回去。”
路以卿这才不甘不愿放开她，倒是一如既往的听话：“哦。”
沈望舒看出她的失望，也如从前一般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似顺毛一般。然后她主动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走在从前最熟悉的路上，向着她们曾经的居所而去。
路以卿侧过头看她两眼，看到沈望舒眼角眉梢的笑容，一颗心顿时又柔软甜蜜起来。
这一刻，时光好似回到了从前，又或者说她们从未改变。

第115章 番外四
路以卿终于接了媳妇回到长安，安顿下来之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向卫景荣传了信。
月余的时间其实不算太长，但在这几番政变之后，每一日却都足够重要。比如朝中局势有了变动，比如原本的卫家军一系在朝中有了地位，再比如皇位都已有了归宿。
总的来说，路以卿这一走是错过了许多，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实上当卫景荣将她告假回西凉的事告诉卫大将军时，后者虽然表现出了气愤，但深心里却并没有真正因此恼怒。甚至因为路以卿的儿女情长和不顾大局，私心里还更放心了几分。
等到路以卿回来，消息传给卫景荣后，卫大将军倒也没有慢待她。不过等了几日，吏部的封官文书便送到了路家，而且官职也不算低，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
沈望舒当时看着那文书都有些惊讶，对路以卿道：“自古京官四品便是界限，四品以下不过碌碌，官员要升上四品往往也不容易。大将军倒是干脆，阿卿你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步登天了。”她说完又摇摇头：“武将升官也不比文官容易，恐怕卫家军中都没几个官职能与你比的。”
卫家军不过刚入长安，在朝中根基不稳，哪怕如今卫大将军势大，也不可能堂而皇之的让手下人鸡犬升天。所以封赏是有的，可真要连跳好几级，坏了规矩却也不会。
路以卿当然明白这些，因此接到文书之后也有些意外，可转念一想又明白了，撇撇嘴不以为意：“说得好听，可这官哪里是那么好当的？只怕是之前先帝与襄王争斗不休，早将国库给榨干了，这才想让我去补漏子的。顺便也是盯着户部那些人，免得他们伸手伸习惯了。”
话说到这里，路以卿连打听都不用打听，就能猜到之前发生的事——襄王谋逆被定罪，襄王府必定被抄，恐怕卫大将军也有借此填补国库的心思。只是朝中这些官员早就在两个顶头上司的带领下贪腐成风了，便是在这当口也没忘记捞一笔，若非如此卫大将军恐怕也不会急着谋来这官职。
路以卿想想将来的日子都有些头疼。她其实也不怎么想当官的，原本最好的打算是捞个外表光鲜的爵位，只要今后没人敢欺负就够了，何必劳心劳力？
可惜，事到如今也没有她推拒的余地，便只好悻悻接下了这担子。
沈望舒看她当官当得不情不愿，一连几日闷闷不乐，好笑之余倒是耐心哄了她许久：“其实阿卿也不必太过忧虑，等过几年大将军事成，你再与他辞官便是。”
路以卿听完瘪着嘴，委屈巴巴的：“可过几年该忙的都忙过了，就这阵收拾烂摊子才最麻烦。”
道理沈望舒都懂，因此不再劝说，只每日想着法哄她。
而路以卿又何尝不明白这些，之所以挑明了来说，也不过就是想让媳妇多哄哄她罢了。
两人小日子过得黏糊，除了路以卿工作上不怎么愉快之外，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如此一连过了数日，终于到了大朝会的日子，路以卿也终于穿着官袍进了一回皇宫。宣政殿上满殿朝臣，除了站在武将行列的卫家父子，她几乎一个也不认得。再看上方努力端坐着的小皇帝，不过四岁的小童，能乖乖坐着不哭不闹就已经不错了，也和寻常孩子没什么不同的。
路以卿从前没参加过朝会，但其实一站两三个时辰，就听着那些大人你来我往的争论也挺无聊的。尤其她只是一个俗人，除了与钱财打交道之外，其他的确实不太懂。
熬到下朝，路以卿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有事尚书大人早就替她说了。因此等到御阶上的内侍总管宣布下朝时，路以卿立刻长舒了口气，仿佛解脱一般。然后她一抬眸，正巧与对面武将行列的卫景荣目光对上，对方脸上的解脱简直跟她如出一辙。
见着这场景，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路以卿正准备过去与卫景荣打个招呼，结伴离开，结果步子还没迈出去，面前就挡了个人。她抬眼一看，却是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大人，正横眉立目看着她。
冷不丁如此，路以卿被看得一怔，可还没等她做什么，对方就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了。
路以卿越发摸不着头脑，而就在这时卫景荣过来了，见她一脸懵的样子眼珠便是一转，开口问道：“小路，刚才那位老大人，你认识吗？”
下意识的，路以卿觉得卫景荣问这话有些不怀好意，可她还是想了想，而后摇头道：“不认识。”说完顿了顿，才又道：“不过看着倒是很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对方身份罢了。”
果然，这话一出，卫景荣当时就大笑出声了，还引得不少人看了过来。
路以卿不明所以，皱着眉将他拉出了宣政殿，便走便问：“到底怎么了，你笑个什么？”
卫景荣还是笑，笑完便拿肩膀撞了撞她，挤眉弄眼的：“小路啊小路，你说你，当初刚进长安连封官都等不及，就要回西凉去接媳妇。咱们都道你夫妻情深，结果现在倒好，老丈人站在你面前，你居然说眼熟不认识，传出去真不知要笑死多少人。”
老丈人？沈家主！
路以卿着实懵了会儿，匆匆抬头去看，却早不见了对方身影——不认识老丈人也实在不怪她。一则当初沈望舒与她是低嫁，甚至还有“遮掩丑事”的意思，沈家上下对这门婚事都看不上眼。沈家主或许都没拿她当正经女婿看待过，整场婚事下来两人也不过见了一两面罢了。再则成婚之后路以卿就患上了“失忆症”，沈望舒和路家主都不放心她与外人接触，双方也就更没见面的机会。
其实算一算，路以卿自己都不记得上次见到沈家主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对方四年前或者五年前的寿宴？不过宴席之类的，她和沈望舒都是敬陪末座，顶多远远看上一眼。
也说不上此刻是什么心情，路以卿只无奈看了卫景荣一眼：“行了，别笑了。这许多年过去，我就不信你没查过我的底，不知道我和阿沈与沈家不睦。”
卫景荣耸耸肩，也不否认：“我只查到你离开长安前还一直给沈家送钱来着。”
路以卿心情更复杂了，摆摆手便扔下他独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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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沈家主的事，路以卿一开始并没有与沈望舒说——早在西凉的时候她便提过一句，因为襄王妃的牵扯，沈家如今的局势定然说不上好，当时沈望舒便没接话。
如今看来，沈家倒也算得上根深蒂固，时至今日沈家主竟也还在朝中当着高官。
不过这些与路以卿没多大关系，毕竟双方关系原本就算不上密切，她回长安之后也没打算主动联络对方。倒是今日沈家主特地跑到她面前冷哼一声，意义颇为不同，于是回家之后路以卿便先寻了管家来问，得知最近家中确实收到不少拜帖，但偏偏没有沈家的帖子。
路以卿知道后便在心中嗤笑了一声，明白了沈家主的意思。不过是看她如今身份不同了，而沈家处境艰难想要攀附，偏偏还放不下脸面主动联络，便想用长辈的身份“提醒”她主动。
讲真，路以卿还真不吃他这套，毕竟当年路家被逼入绝境时沈家可是袖手旁观的。
收拾收拾心情，路以卿才在沈望舒面前提了一句在朝堂上见到沈家主的事。
沈望舒听完神色淡淡的，果然也没有想要回沈家一趟的意思，只平静道：“原来我爹还在朝中，看样子长姐和襄王的事，对于沈家倒也没有太大影响。”
听听这话，简直冷淡得不行，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不过和四年前不同的是，如今恢复记忆的路以卿已经完全理解了她的心情，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于是三言两语便将话题转开了，仿佛一开始真就只是随口提了那么一句而已。
两人转过话题又恢复了气氛，路以卿心情也轻松起来，便伸了个懒腰对沈望舒道：“也忙了好些天了，再过两日终于轮到我休沐，可该好好休息一番。”
沈望舒见状便抬手替她捏了捏肩，路以卿先是怕痒似得缩了缩脖子，等到沈望舒手上用力又疼得嗷嗷叫，一叠声的道：“阿沈，阿沈，你轻点，好疼……”
然而沈望舒并没有松手，仍旧用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替她捏肩：“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我可没用多大里，你便痛成这般，可见是气血不通，是该好好捏捏。”
说话间，她手下动作不停，任由路以卿疼得嗷嗷叫。直等到沈望舒捏得累了，路以卿也不叫疼了，她收手再一看，便正对上路以卿可怜巴巴的目光——那眼睫挂泪，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称得上一句我见犹怜，把沈望舒都看得愣了。
过了会儿，沈望舒回过神来，伸出食指便在路以卿眼角点了点，抹下一点泪痕。
路以卿见状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正要抬手拭泪，却见沈望舒神色自然的将食指含入了口中。她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憋了半晌憋出句：“阿沈，我觉得你在调戏我。”
谁料沈望舒点点头，大方承认了：“是啊。”

第116章 番外五
两天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路以卿心心念念盼着的头次休沐也如期而至。只不过真到了那一天，她却也没懒床躲懒消磨时间，而是打算把这一整日的时间都用来陪媳妇。
讲真，两人成婚这么多年，闲散的日子过过，忙碌的时间也有，可无论如何她们总都在一起。除了路以卿随军回长安这一回，两人平日几乎称得上是形影不离。而现在路以卿每天一大早就要去衙门点卯上班，她自己不习惯，沈望舒也不见得习惯到哪里去。
路以卿休沐说要陪着沈望舒，沈望舒自然也不推脱，想了想干脆道：“回来这几日都在家中闷着，今日你难得有闲，走，咱们去相国寺一趟。”
无端多出的行程让路以卿微怔，旋即在心中算了算，这也不是初一十五啊。
许是看出了路以卿眼中的疑惑，沈望舒便解释道：“当年临行，咱们便去过相国寺一趟，如今你那‘失忆症’终于好了，也该去给个交代。”
路以卿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脖子，脖子上却是空空如也，已不见那挂了多年的平安扣。她恍惚回神，然后说道：“可当年明悟大师也不过是恰好来到相国寺挂单讲经，如今几年过去，他恐怕早不在相国寺，又去别的地方云游了吧？”
明悟大师的行踪沈望舒还没打听，但想来是见不到人了，不过她也不在意，只道：“便是明悟大师不在，咱们当年也曾拜佛许愿，如今该是去还愿的。”
这话也不差，于是路以卿不再说什么，吩咐下去让人备了车马。
长安是座古老又繁华的城市，不像是西凉，短短四年时间就能让原本的荒凉中诞生一座赞新的城市。这里的每一天似乎都在重复旧日时光，来来往往的人群，鳞次栉比的屋舍，宽敞而整齐的街道，城门口打马出行的少年郎……不管过去多少年，换了多少人，这幅场景似乎永远不会变。
马车里，路以卿掀开了车帘，与沈望舒一起看着车窗外的热闹。阳光斜斜的洒在两人身上，平静而美好，让人莫名生出了一种平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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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足行了一个多月时辰，才再次来到了位于城郊的相国寺。
如路以卿所想，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来相国寺上香的人并不是特别多。可即便如此，这里的香火也是延绵不绝的，香客们络绎而来，相国寺从不冷清。
路以卿和沈望舒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两人下了马车便混入了往来的香客中，随着他们一同去了大雄宝殿参拜。然后上了香，也添了香油钱，为了还愿的缘故，并不缺钱的两人这次添香油又是大手笔，甚至引得收钱的僧人忍不住多念了一句佛号，也多看了两人一眼。
趁着这个机会，路以卿顺口便问道：“我与夫人远行方归，四年前曾有幸来相国寺一趟，还见到了当时在相国寺中讲经的明悟大师。不知这几年过去，明悟大师现在如何了？”
僧人闻言又念了一声佛号，答道：“回施主，四年前明悟大师确实是来鄙寺挂单过三月，讲经论道，三月期满便告辞离去了。如今听闻明悟大师云游去了西南，或许也在哪家寺庙挂单讲经，不过具体是在何处，小僧便不知道了。”
路以卿闻言点点头，也不再问，道过谢后便牵着沈望舒出了佛殿。
相国寺对于两人而言其实并不陌生，她们都在长安住了许多年，尤其是沈望舒生于斯长于斯，从小到大也不知来过多少回。再加上二人的初遇也是在这里，便更是印象深刻。
走着走着，路以卿忽然停住了脚步，侧头望向道旁的一棵古树。
沈望舒随她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路以卿便笑了出来，指着远处那古树回头对沈望舒笑道：“阿沈你还记得吗，当初咱们在相国寺初遇，我就是在这里遇见你的。当时你就站在那树下，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人都说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年少的路以卿原本是不信的，不信一见钟情也不信见色起意。但那一年那一天，她在寺庙的古树下看到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又恰好冲她笑了一下，她突然就信了。虽然她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女子，可那时骤然加快的心跳却骗不了人。
时至今日，回忆起曾经，那种怦然心动似乎还残留在心间。
路以卿笑得很甜，眼神也很温柔，但她觉得沈望舒可能不会记得。毕竟她当初只是站在那里，与家人说话时不经意间回了头，又不经意间露出个笑，或许当时都没有看见她。
然而沈望舒听她说完却笑了，眼神中也露出了两分回忆来，自然而然的接道：“自然记得，我记得你当初似乎还看愣了。傻在那里许久，被人撞到才记得走。”
路以卿闻言有些诧异，奇道：“你当时看到我了？！”
沈望舒便笑弯了眉眼，而后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捏：“看到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笑？自然是因为看到了一个傻子，傻乎乎的模样简直……”
路以卿听她说自己傻，当即眉梢一扬：“怎样？”
沈望舒美眸流转：“简直可爱。”
路以卿满意了，故作矜持的扬起了下巴，只是嘴角的弧度却是毫不遮掩。她这幅模样也是当真衬得起沈望舒的一句可爱，若非顾忌着这里是在相国寺，沈望舒肯定忍不住要在她脸颊上亲一亲的。
只可惜，这里是在相国寺，所以沈望舒只好收敛了冲动，路以卿也并不知道她错过了什么。
两人说着往事显然心情好极了，路以卿牵起沈望舒的手，继续在寺中闲逛起来，边走边道：“阿沈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只是当时什么都不敢想，我的身份配不上你，我的秘密也不容我放肆。只那时又怎能料到，你这高高在上的明月，竟真有被我揽回家的一天。”
如此长情的话，路以卿许多年不曾说过了，一开始是年少羞涩，后来是忘却防备。直到今日一切成为过往，再回首想起曾经，似乎一切的苦难都不存在，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了甜蜜。
沈望舒抿唇笑了起来，说起曾经也是坦然：“那我没有你动心早，当时只觉得你可爱而已。”
路以卿多年以来都扮着男装，如今看上去也依旧显得几分稚嫩少年气，当年就更别提了。她当时远远看着沈望舒，虽是看得傻了，但那眸中满满的都是惊艳与欣赏，半分贪婪觊觎的心思都没有。而彼时的沈望舒却已经长成，对上她纯澈的目光这才没有觉得冒犯，还附送了她一个笑。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只觉得平常的人，哪里又是寻常了？
路以卿听了她的话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但这并不妨碍她撒娇讨好处。当下便不满的堵嘴，又拉着媳妇说道：“果然是我先动的心，这不公平，阿沈你今后一定要多爱我些才好。”
沈望舒哪里看不出她是在撒娇，便笑着问她：“那我多爱你一些，你便讨回来了吗？”
路以卿滞了一下，无奈摇头：“这辈子是讨不回来了。”
沈望舒闻言，眸中笑意愈甚，心中也都是淡淡的甜。但她没有说什么来世的事，因为约定与承诺从来不代表什么，只有一天天一年年的过下去，才是现实才是真。
两人说着或甜腻或寻常的话语，有心在相国寺里好好转一圈儿，结果走了没多久两人便停下了步子。先停下的是路以卿，沈望舒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一边问着“怎么了”，一边顺着路以卿的目光抬眸看去。等看清前路来人后，她脸上的笑容倏地便冷淡了下来。
路以卿自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轻咳一声问道：“阿沈，咱们是上前还是避开？”
沈望舒面上神色淡淡，远远望了正冲着二人走来的那群人一眼，语气也变得冷淡起来：“人冲着咱们来的，也由不得咱们上不上前了。”
真巧，路以卿和沈望舒趁着休沐日，临时起意跑来相国寺上香。这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却偏偏在这里遇见了沈家的人——上次老丈人当面都没认出对方的路以卿这次倒是眼尖，远远一眼看见，便认出了那群人领头的正是沈夫人，也就是沈望舒的母亲，她正经的岳母。
路以卿也不傻，之前又有沈家主刷过存在感，怎会看不出对方是特意冲着她们来的？只是话说回来，不论如何对方也是沈望舒的母亲，她们其实也并没有多少回避的余地。
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路以卿牵紧了沈望舒的手，说道：“既如此，咱们便等着吧。”
沈望舒闻言侧头看她一眼，便明了了她的心思，也没说什么。
路以卿很多时候是个小心眼的人，曾经得罪过她的人她都记得，曾经受过的委屈她也不会忘了。所以无论对沈家还是对这位岳母，路以卿从心底里都是不喜欢的，这时候自然也不会主动上前仿佛有多热络，不避开已经是她的底线了。
只是目光在对面人群中扫了一遍，她才对沈望舒小声说了句：“你那庶妹好像不在。”
那语气颇为遗憾，沈望舒一听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冷淡的脸上也没忍住露出一丝笑。而后她食指在路以卿腰上戳了戳，嘟哝了一句：“小心眼。”

第117章 番外六
小心眼的路以卿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拉着沈望舒兀自私语，也完全不去看对面越走越近的人。两人显得极其亲密，路以卿花言巧语哄了一阵，沈望舒的情绪也是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因为对面的那群人已经走到了眼前。
到底是长辈，路以卿和沈望舒可以端架子不主动迎上去，但人已经到了面前，她们也不能完全忽视。就跟四年前在这里遇见沈家人一样，路以卿和沈望舒对视一眼后，两人还是主动向沈夫人行礼问好了。只是态度比起当初，却还要更冷淡几分。
高门大户里生存的都是人精，两人的态度对方如何看不出来？沈夫人显然也想起了从前，面上隐约闪过一丝难堪，而后想到什么又挺直了脊背：“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回家看看？”
这话她说得好似理所当然，不过路以卿和沈望舒脸上却都露出了一抹怪异神色。路以卿轻咳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沈望舒便已经怼了回去：“当初不是阿娘说的，让我没事不要回沈家吗，免得让人见了难堪。”说完幽幽望着沈夫人，又补了一句：“对你，对我，都不是什么好事。”
路以卿没想到她竟这般直白的说了出来，心里蓦地难受了起来。她下意识抓紧了沈望舒的手，唇角的弧度变得紧绷，原本的那一丝丝顾虑也彻底不见了。
沈夫人大抵也没想到沈望舒如此决绝，哑然片刻，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父亲不嫌弃你了，你也是时候该回家看看了。”
沈望舒闻言没说什么，只嘲讽似得嗤笑了一声。
路以卿却是听得怒火中烧。她捧在手心里的人，在旁人不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而且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模样，哪怕那人是沈望舒的父母，她也是满心的不忿——不忿之下，是她深深掩藏的愧疚，因为沈望舒也是人人称羡的高门贵女，是嫁给了自己，她的地位才会一落千丈，甚至被家人所看不起。
四年前的那股憋屈似乎又回来了，可她们的处境分明已经不同。因此这一次怒火中烧的路以卿可以相当有底气的回了句：“二老既然如此委屈，那咱们也就不高攀了。”
说完这句，路以卿冷着脸转身，就要带沈望舒离开。
沈望舒也并没有多留恋，事实上经历过那些事，她心中受到的伤害只会比路以卿更甚。所以四年前她选择不告而别，如今也已经没有主动与沈家往来的打算。若非今日被人主动找上门来，知道躲不开，她压根都不想再跟沈家人有任何牵扯。
眼见着两人要走，尤其女儿眼中看不到半分彷徨留恋，沈夫人终于急了。她甚至不顾得身份礼仪，匆匆上前一把拽住了沈望舒的手臂：“二娘你等等。”
沈望舒身子僵了僵，下意识想要挣脱，结果沈夫人抓着她的手却是死紧，一时竟挣脱不开。
路以卿也由此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来时眉头紧蹙，显然是在忍耐着不满：“我与阿沈只是偶然来寺中逛逛，恰巧遇见了夫人，夫人既不欢迎我们，我们自去便是。我们不碍着夫人的眼，可如今夫人拉着阿沈又是做什么？”
沈夫人听出她言语中的冷厉，拉着沈望舒的手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可不等沈望舒趁机将手臂挣开，她却又抓紧了，而后放软了声音说道：“二娘，你别走，阿娘有话与你说。”
这一回沈夫人的声音再没有高高在上，就连之前强撑起来的那点气势也消失殆尽了，听在沈望舒和路以卿的耳中甚至有那么点可怜的意味。路以卿有些诧异，连面上的神情都有些维持不住，下意识就去看沈夫人面上表情，看过之后又去看沈望舒的反应。
然而沈望舒却很平静，她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这些年来不闻不问，如今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她说完，冷嗤了一声：“哦，不对，现在是看到有利可图了，所以才有话好说了吧？”
路以卿从未见过沈望舒这般尖锐的模样，她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柔大方坚韧可靠，美好得仿佛就是一个梦。然而正因为见多了沈望舒的美好，乍见她如此才更令人心疼，路以卿甚至下意识将她圈进了怀里，看着沈夫人的眼神也重新恢复了冷淡。
沈夫人被人戳破了心思，也觉得脸上烧得慌，可她不能放手：“二娘，你如今也大了，难道就不能体谅阿娘的难处吗？”
沈望舒靠在了路以卿的怀里，也终于回了头。她看了一眼露出几分可怜哀求的沈夫人，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那些人，露出的笑容轻蔑又嘲讽——沈夫人是继室，以她的出身嫁给沈家主是绝对的高攀，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是带着卑微与讨好生活在沈家的。直到二十多年过去，她当了二十多年的沈夫人，那弯曲的脊梁也从来没有挺直过，甚至连带着自己的儿女也要她们弯腰示人。
沈夫人为难吗？她当然是为难的。当年沈望舒坏了名声嫁去商贾家，她也是受够了闲言碎语，才狠心说出让女儿不要回家的话来。如今更甚，沈家需要拉拢路家了，需要这个女儿出力了，曾经得罪了沈望舒和路以卿的沈家人一个都没来，就推出沈夫人一个人来顶雷。
可沈夫人自得原谅吗？似乎也并不值得，因为沈望舒曾经遭受的委屈，也并不仅仅是在婚事上而已。她从小到大受过的委屈太多，直至今日早就磨灭了母女的情分。
沈夫人看见沈望舒脸上的笑，面上露出几分不安：“二娘，你……”
沈望舒却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笑容，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你回去吧。沈家还没到万劫不复的境地，犯不着来与路家攀关系，再说就算要我回去，也不该由你来说。”
说完这翻话，沈望舒也是彻底不想留了，狠狠用力终于甩开了沈夫人拉着她的手。
路以卿带着她正要离开，斜地里却忽的冒出几个人来，挡在了两人面前。路以卿一看就忍不住笑了，原来沈家今日派来相国寺的还真不止沈夫人一个，沈老夫人、沈家的几个婶婶，包括沈望舒那个已经出嫁的庶妹沈娉婷，竟是都来了。
几人挡在了沈路二人面前，面上都有些不自在，显然也都听到了之前那一番对话。沈老夫人这时候自然不会先开口，先开口的是四年前见过的三婶：“一家人哪有这许多恩怨？二娘你也是的，当初跟着夫君一走就是四年，连个信都没留下，也不知家中多担心呢。”
沈望舒却不吃这一套：“担心吗？可据我所知，是每月送例银的时候没送去，沈家才派人来路家问过一句。你们是担心我不在了，沈家就没银子花吗？”
这话可真是赤|裸|裸打脸了，路以卿听了都差点儿在心里喊一句“媳妇威武”。
然而被打脸的一方却并不好过，尤其当沈望舒说的都是真的事，便是那想做和事佬的沈家三婶也不知如何接话了，最后只讪讪笑了下：“哪里的话，何至于此……”
庶妹沈娉婷不说话，大抵是想糊弄过去，一点也不想在这样的场合里被人说得下不来台。不过路以卿却发现她偷偷瞧了自己好几眼，而那目光中曾经的鄙夷不屑都消失不见了，其中甚至隐隐约约透出了几分异样的炙热来，直看得路以卿浑身不自在。
路以卿回了一个冰冷的眼神，然后偷偷往媳妇身后躲了躲，左右看样子也不需要她说话。
事实果然如此，沈家的女眷到底不好纠缠路以卿，便围着沈望舒开始七嘴八舌的絮叨起来。全程路以卿没插嘴也插不上嘴，就看着她家媳妇冷冷淡淡怼了所有人。
大抵这就是有底气和没底气的区别吧，曾经的沈望舒哪怕有满腹的话，又哪里真的敢这般畅所欲言？而如今双方位置调换，忍气吞声的变成了别人，温温柔柔的路少夫人也能言辞犀利，怼得人哑口无言之余，顺便也看得一旁的路以卿眸子越来越亮。
就在路以卿痴迷于媳妇怼人英姿的当口，沈老夫人终于听不下去了。她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拄，直接宣布道：“行了，都别吵了。过两日家中赏菊宴，二娘也回来参加吧。”
高门大户设的赏花宴，自然不会是家宴。尤其现在秋天都快过完了，菊花大部分也败了，还来凑这个赏菊宴明显就是费了心思的。可以想见当日会有多少贵妇贵女前来，沈望舒到时候只要一露面，她和路家必然就要会被重新绑回沈家的大船上。届时襄王妃带来的那些影响，也势必要被分摊冲淡。
路以卿可不想白白吃这亏，毕竟曾经襄王妃和沈家风光的时候，路家可没怎么沾光。唯一得到的那点好处，也都是拿真金白银换来的，最后还险些被襄王连锅端了。
她不满于沈老夫人的独断，又偷偷看了一眼沈望舒，见她也下意识皱了下眉。于是这次不等她继续顶撞长辈，便先一步挺身而出了：“不必了，家中事务繁多，阿沈恐怕无暇前往。”
说完这话，路以卿是真不打算待了，拉起沈望舒就走，挡路的也都被她推开。
沈老夫人仗着辈分高，许多年不曾被人违逆了，气得在身后直跺拐杖。生完气又是愁，沈家的处境看似还好，没有受襄王王妃的牵连，甚至沈家主也还好好的当着他的官。但那也只是表面而已，私下里长安贵胄却都不与他们往来了，急转直下的处境怎能让人不发愁？
路家是他们最容易抓到，也最好用的稻草，所以沈家主才会主动出面，沈家的女眷才会追来相国寺不依不饶。可那又有什么用呢？稻草并不想让他们抓啊！
路以卿拉着沈望舒，没管身后沈老夫人的怒火，直到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后，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憋了许久的话这时终于说出口，带着赞赏：“阿沈方才言辞犀利，可真是风采慑人。”
沈望舒这会儿情绪也恢复了，面上露出几许羞赧：“胡说些什么？！”
路以卿才没胡说，她虽爱沈望舒温柔大方，可也爱她锋芒毕露。总归是她媳妇，怎样她都是喜欢的，那目光中的灼热爱恋几乎能将人烧起来。
沈望舒被她灼灼目光看着，耳根也渐渐红了起来。

第118章 番外七
路以卿和沈望舒说不会去那什么赏菊宴，果然就没有去，至于沈家最后到底有没有办这宴会，两人也是毫不关心。她们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旁的一概不理。
如此时间匆匆，几个月过去，两人倒也分别得了些沈家的消息。
路以卿在朝中不可避免的再次与沈家主碰面，而且不止一回。一开始沈家主还能端着架子，三番两次在她面前晃悠，似乎是想提醒她尊重长辈主动些。后来见路以卿始终没有反应，而沈家也陆陆续续开始遭到清算，便耐不住打算主动亲近了。只可惜那时的路以卿先得了消息，躲他躲得厉害。
至于沈望舒那边也是同样的，她并不想被沈家人打扰，于是在从相国寺回府后便开始了深居简出的生活。如此一来，沈家人自然是堵不到她了，但沈家的拜帖却开始一封接一封的往路家送。
人可以不见，这一直没断过的拜帖总是要看的，因此沈望舒虽然身处内宅，却也将沈家的情况知道了个大概——总的来说一句话，我知道你们过得不好，可那又与我何干呢？
两人都没有要插手沈家的意思，朝中也多的是人会见风使舵。
从一开始襄王谋逆，襄王妃附逆开始，沈家就不可避免的被搅入了叛乱的漩涡。只是当时卫家军得势，而恰巧卫家军的人与长安联系寥寥，不知怎的就有人扒出了路以卿在卫家军中颇有地位，还是沈家女婿的身份。于是便有人试探着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卫大将军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了。
可时过境迁，当长安众人发现路以卿虽然得势，却与沈家毫不亲近，乃至于双方关系可能恶劣之后，便又有人调转枪头开始试着对付起沈家。
一前一后态度急变，为的都只是试探路以卿这个朝堂新贵的态度罢了。可惜不管是讨好还是对付，路以卿对沈家的态度始终淡淡，既不为有人讨好了沈家而高兴，也不因有人对沈家落井下石而欣喜或者愤怒。她对沈家的态度始终如对陌生人一般，时间久了自然也就被人看了出来。
沈家既然没有人保，又有之前襄王妃的拖累，败落便成了必然。
整个过程路以卿都没有插手，她只是袖手旁观而已，回到家中甚至也没有对沈望舒提一句。当然沈望舒也没有问，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揭过了这个麻烦。
重回长安的生活除了沈家这个麻烦外，两人过得可以说是充实又恣意。路以卿在户部忙忙碌碌，为国事操心的同时，偶尔偷个懒。沈望舒则是再次接手了她手中的生意，将一些敏感的如琉璃烧制，贩卖私盐一类的都停了，然后慢慢整顿产业使之不那么扎眼。
时间就在两人偶尔忙碌，偶尔甜腻的生活中缓缓流逝，不经意间这一年便又走到了尽头。
年前的时候，路家主顶着满身风雪总算是回到长安了，不过他却没打算在长安久待。或许是这几年看透了许多，放下了许多，已是打算在金陵老家定居了，回长安也只是陪小两口过个年而已。
路以卿有些不舍，可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到底也没有强求。
除夕夜的时候，一家三口是和府中下人一起过的，说热闹也热闹，可说冷清也确实是有些冷清。尤其到了路家主这个年纪，看着同龄人都是儿孙绕膝，偏他注定没有孙辈降世。平日里或许不觉得什么，可真到了这样的日子，到底还是觉得冷清和遗憾的。
于是三两杯酒下肚，路家主将酒杯一放，便冲着守夜的二人道：“阿卿，你们俩年纪也不小了，成婚这么多年，总不好一直膝下空空。”
路以卿本来正拉着沈望舒说话，偶尔剥个橘子你一瓣我一瓣的吃着，气氛说不出的甜蜜。乍然听到这话，两人都不由得一愣，然后路以卿的脸就黑了：“阿爹你在瞎说些什么呢？我与阿沈现在就很好，要什么孩子？再说我哪儿去给您弄个孩子出来？！”
沈望舒脸色也不怎么好，但此时却只沉默，并不开口说些什么。
路家主一看二人神色就知道她们误会了，虽然心中不免也有两分试探之意，可见此情形倒也立刻抛开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解释道：“你们瞎想些什么呢，我是说抱养个孩子而已。”
所幸路家主解释得快，路以卿和沈望舒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其实当今世道，断袖磨镜绝非个例，甚至有男子以断袖为风雅。只是不管这种事有多少，众人在某些方面的认知都是一样的，那便是无论如何不能影响子嗣传承。而像路以卿和沈望舒这类，才是真正的异类。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认知，所以路家主刚一提孩子的事，两人便都下意识的警惕了起来。好在回头想想路以卿如今的身份，再要她躲上一年半载的去生孩子，也是不可能的。
心里松了口气，可路以卿还是皱眉：“我觉得我与阿沈过得挺好，没必要养什么孩子。”
沈望舒闻言偷偷扯了扯路以卿的衣袖，显然是有退让的意思。毕竟路家家大业大，只要不是路以卿自己生，那么养一个孩子完全没有问题，就算是安路家主的心也好。
可路以卿不这么想，她觉得二人世界更好，都不是亲生的了凭什么还要让个孩子插足？！
路家主将两人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尤其他最是了解女儿，一看路以卿那满脸的不情愿，便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不得不说有些牙疼，还有些心累，想要再说两句想着大过年的也不好争吵起来。最后他无奈妥协了：“算了算了，我自己养，不打扰你们了。”
沈望舒被这话说得有些不自在，感觉两人的那点小心思都被长辈看穿了，于是垂下眸默不作声。倒是路以卿毫不在意，大大方方点头：“那行，阿爹你正好在金陵闲着，养个孩子也成。”
这事便这么敲定下来了，路以卿陪着她爹喝了一杯，气氛又和乐起来。
接下来守夜的时间，路以卿一边继续和沈望舒黏糊着，一边又抽空与路家主商量起了收养的事。比如收养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男孩儿接掌家业更容易，可路以卿和沈望舒都更喜欢女孩子。再比如收养个婴儿还是幼儿，婴儿不记事，幼儿则省许多麻烦，也不那么容易夭折。
父女俩商量着商量着，倒是来了劲头，想到什么都要说上一说。渐渐的，连将来孩子的衣食住行，到对方的启蒙师承，都被两人商量了一遍，倒真有了要养孩子的架势。
沈望舒听得有趣，托着下巴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守夜快结束时，大抵是看两人兴致都不错，路家主忽然又问了一句：“我看你们俩对养孩子也颇有兴趣，不然将来抱养了，还是留给你们养吧？”
路以卿原本还兴致勃勃，闻言立刻摆手：“不了，不了，我们就说说，您养着就挺好。”
怕麻烦的态度表露无疑，半点没之前的积极，惹得沈望舒也忍不住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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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似乎尤其的冷，除夕过后还下了几场雪，一连到了上元节前，长安城中的积雪才算化尽。可化雪的时候更冷，冻得人哆哆嗦嗦不想出门。
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上元节到了。
上元节自来是个热闹的节日，尤其是长安作为梁国的都城。上元节宫中有皇帝祭祀天神，城里有灯会热闹。吃元宵，赏花灯，猜灯谜，兼之鼓乐杂耍样样不缺，着实是个出门游玩的好日子——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日子朝廷还放假，除了如京兆府骁骑营这样的衙门，大家都能回家过节。
这样的节日里，路以卿自然是在家中坐不住，天刚擦黑就想拉着媳妇出去看花灯。路家主也不打扰，吃过晚饭后，便笑眯眯将两人都打发了出去。
有仆从递上了早准备好的花灯，路以卿拿给沈望舒看，有些献宝的意思：“阿沈你看，我寻将作监的匠人特地与你制的，好看吗？”
将作监是专为皇室制作器物的衙署，其中的匠人自是技艺高超，路以卿费心求来的这盏花灯又怎么会不好看？沈望舒看过便点了点头，笑应道：“自然是好看的，比我从前看过的都好。”
路以卿闻言顿时高兴起来，也不去深究沈望舒这句话中几分真假，几分偏心。当下她乐呵呵提着花灯牵着媳妇，便出门去了。
两人出门不算晚，天刚擦黑而已，但街上已是人来人往。
上元灯会的花灯挂满了整条朱雀大街，点亮之后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映得四处灯火通明。但灯会上的花灯也就仅止于此了，普通的造型，大批量的制作，做工实在与路以卿手中提着的精致花灯没法比。不仅灯会上的花灯没法比，便是连街边卖花灯的也没法比。
路以卿对此颇为自豪，不过让她自豪的也不仅仅是花灯而已。当她牵着盛装打扮的沈望舒走在街上，街边行人时不时看过来的打量艳羡目光，才更令人心中欢喜自得。
不过媳妇是自己的，让人看多了总是心中不快，路以卿走过一阵就停下了脚步。
沈望舒随之停下，又侧头看她，不解道：“怎么了？”
路以卿不答，只将手中的花灯递了过去，说道：“阿沈你先帮我提一会儿灯。”
沈望舒闻言自然接过了花灯，然后就见路以卿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张素白帕子。迎着沈望舒不解的目光，路以卿展开“帕子”抖了抖，沈望舒这才看清那原来不是帕子，而是一方面巾。
大抵猜到了路以卿此举为何，沈望舒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人。
果不其然，路以卿下一刻便抬手将面巾替沈望舒戴上了，同时嘟嘟囔囔解释：“今晚出门的人太多了，人群中少说有几个登徒子，阿沈这般美貌，还是戴上面巾的好。”
沈望舒闻言在心中暗道一声“醋坛子”，面上却露出一丝好笑的神色：“阿卿多虑了。便是有登徒子，人家也是盯着年轻貌美的小姑娘看的，哪里会来看我？再者说，这满街上戴面巾的，哪个不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我都嫁人许多年了，你还让我戴什么面巾啊？！”
路以卿不理这话，接回花灯牵起沈望舒的手，不许她摘下面巾，这才执意道：“阿沈好看，便不能让旁人看了去。”
那是她媳妇，旁人多看一眼，她都亏了。

第119章 番外八
沈望舒说得不错，上元节这日大家都出来游玩，戴面纱的姑娘确实不多，嫁了人的妇人戴面纱的就更少了。不过路以卿不在意这个，旁人看不到她媳妇的脸，她就满意了。
两人提着花灯走在人群中，依旧手牵着手，四周投来的目光终于少了些。
上元节的灯会哪里都有，不过不同的地方规模和热闹程度显然是不同的，而长安可称其中之最。
路以卿牵着沈望舒逛过了整条朱雀大道，猜过灯谜，赢过花灯，看过杂耍，听过鼓乐，四处的热闹都凑了一番，这条直通城门的主街便也逛到了尽头。
朝廷布置的灯会只在朱雀大道，但上元节的花灯又哪里只挂满了这一处？随便分出条小道去，也都是满满的灯火人流，全是百姓自发挂起的花灯。于是整个灯会四通八达，大半个长安的坊市都跟着布置热闹了起来，离开朱雀大道换个地方，便又是另一番热闹了。
路以卿左右看了看，便拉着沈望舒往一条岔道走去，边走边道：“前些天我去将作监取花灯时听说了，今岁朝廷准备了焰火，上元夜便会在太平湖畔燃放，咱们正可以去看个热闹。”
沈望舒自然应好，然后跟着人流随着路以卿，便往太平湖而去。
太平湖是长安城西的一处湖泊，占地面积并不算大，但却有活水往来，是以每到上元总有人爱去湖边放河灯。河灯入水便会在太平湖中飘上一会儿，然后又会随着水流而去。
人都说河灯承载着放灯人的心愿，最终会飘向远方，将心愿送到神明处。但太平湖上的河灯大抵飘不到神明处了，因为湖面宽广河灯众多，大多顺水飘不了多远便会沉溺，第二天又会被衙门派人打捞出来。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就跟孔明灯也终会坠落一般，放灯的人也只是在意那一瞬间的心情罢了。
路以卿和沈望舒来到太平湖时，便见湖面上已是一派灯光粼粼，湖边也还有人在放灯。
抬头看一眼天空，只见圆月高挂星辰难觅，也不知朝廷的焰火几时才开始放。于是路以卿心思一动，便指着湖面上的河灯对沈望舒道：“阿沈，咱们也去放盏河灯吧？”
上元节来太平湖放河灯，这对于许多长安人来说都是常事，可对于两人来说却还是头一回。她们成婚至今已近八载，但可惜其中四年不在长安，剩下的三年路以卿还受着失忆之苦。每回的上元节她都恰好刚失忆，那时便是对着沈望舒也是防备重重，哪里还有什么心思逛灯会放河灯？
是以路以卿此时一提，沈望舒便也心动了，主动牵着她往路边卖河灯的小摊走去。
每逢上元，太平湖畔卖河灯的小摊便有许多。两人随便寻了个看得顺眼的，路以卿俯身捡起一盏便问摊主道：“你这河灯能飘多远？”
摊主闻言笑了笑，答道：“我这河灯能将郎君的心愿送去该去的地方。”
话说得倒是好听，不过也就唬唬外乡人了，因为长安人都知道，这些河灯最后的归宿要么是湖底，要么是被人当做垃圾打捞丢弃，所图的浪漫也只这一夜罢了。至于所谓的心愿会送去何处，最后能不能实现，又岂是区区凡人能够决定的？
路以卿觉得这摊主挺狡猾的，正想放下手中河灯，却见一旁沈望舒已经蹲下|身去挑选了。于是她到嘴边的话立刻就变了，转而兴致勃勃问沈望舒：“阿沈，你可看中了哪一盏？”
沈望舒随意挑了一盏，便举起来给路以卿看：“阿卿，你看这盏可好？”
其实这湖边小摊上摆的河灯都是大同小异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好挑选的，可看着沈望舒手里的灯，路以卿还是会觉得这一盏是不同的。所以她毫不心虚的点点头，然后笑盈盈的赞道：“这盏河灯确实不错，阿沈的眼光总是这般好。”
湖畔游人如织，路过小摊的人偶然听到这话，也会投来一二视线。待看清女子手中举着的河灯，不少人失望疑惑，有人发现卖灯的是两个年轻人，便又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沈望舒大概是习惯了，也不觉得路以卿言语有哪里不对，面纱下的唇角微微扬起，好看的眼睛也变成了微弯的弧度。或许也正是因为她蒙了面纱，一双美眸反倒被衬了出来。那眸中映着灯光月光，更映着眼前人。此刻浅浅一笑，也似含着万千风情，引得人忍不住沉沦其中。
路以卿呆了呆，回神之后微微别开了眸子，灯火明暗处的耳根却是早已经红透了。
沈望舒没留意到这些，她选定了河灯便对摊主道：“不知这里可有笔墨，能否借来一用？”
河灯便是许愿用的，卖河灯的摊子上又怎么可能少了笔墨？摊主一听这话就知道这河灯是卖出去了，于是高高兴兴递上了笔墨，让两人去写心愿。
沈望舒先提笔，她看了看身旁的路以卿，垂眸写下四个字：年年岁岁。
路以卿这时自然也看了过来，四个字占据了河灯半边篇幅，剩下的一半沈望舒便没再写，而是将笔墨连带着河灯一起递了过来。
接过河灯的路以卿只停顿了一瞬，便含笑在河灯另一半写下了四个字：与卿常伴。
写完的心愿的两人相识一眼，眸中的温柔缱绻便只有彼此最是清楚。而后她们付了钱，买下了这盏河灯，又兴致勃勃跑去了湖边。直到将这河灯放入水中，看着它随水远去，心中也渐渐生出几许欣然，几许满足，甚至几许期盼。
路以卿悠悠开口：“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长安人都知道这些河灯的下场，每次上元节却还有那么多人会继续买灯，继续放灯。所为的，大抵就是这一刻的心情吧。”
沈望舒看着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忽而问道：“那阿卿你相信许愿能够达成吗？”
路以卿回头看她，一双黑眸中也似有星光璀璨，带着满满的温柔：“我不信河灯许愿，但我相信你我的愿望能够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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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过河灯，又沿着河畔走了一会儿，一丛焰火终于冲破黑暗在夜空中炸开了。
知道今夜太平湖畔会放焰火的人显然不少，这焰火方一炸开，原本就热闹的太平湖畔便更热闹了起来。尤其一些年轻男女，本是在湖边约会的，这时候也都往空地跑去看起了焰火。
人一多，便显得拥挤，路以卿护着沈望舒好不容易才寻了个安稳处，抬起头却只能瞧见半片天空。当下便不满的撇撇嘴，埋怨道：“早知道人这么多，就不来了。”说完又对沈望舒道：“下次我让人备好焰火，咱们自己放来看。”
沈望舒看她这一脸的不高兴，却不由笑了，然后牵着路以卿的手摇了摇：“出来玩的，阿卿何必不开心？焰火而已，也不是头回见了，不过就是过节图个热闹。”
这话倒也没错，更重要的是沈望舒肯哄她，路以卿原本的不开心也就立刻消散了。
头顶的焰火炸个不停，哪怕只能看见一半，也能瞧出这焰火的精致绚烂。路以卿看了一会儿便明白，这将作监的工艺，自己花钱想在外面买到一样好看的焰火，大抵是不容易。于是也不挑剔更多了，便拥着沈望舒一起看了会儿，直到焰火散尽，喧闹的人群也重归平静。
身边的人渐渐离开了，路以卿还拥着沈望舒没有放开，甚至将下巴也搁在了对方肩头：“今岁这焰火倒也不错，可惜咱们没能寻个好位置，也只能等明年了。”
她说着话，热气却都喷吐在了沈望舒的脖颈间，惹得人一阵不自在。
沈望舒微微偏了偏头，又抬了抬肩，路以卿便会意的抬起了头。然后才听沈望舒说道：“也不是年年上元都有这般焰火的。说来去岁也是多事之秋，如今高坐朝堂的也不过是个稚子，我还以为今岁的上元朝廷也不会有什么动静，没想到还弄了焰火来凑热闹。”
路以卿闻言便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而后一本正经解释道：“就是因为如今幼帝登基，朝廷没什么底气，才要弄出这份热闹，不然怎么安抚民心？”
沈望舒想想也是，又忍不住笑：“在朝中待了这几月，阿卿长进倒是不少。”
路以卿听了夸奖，惯例得意洋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哪里还有之前的正经沉稳。
两人说话间，身边的人便散的差不多了，焰火散尽也颇有些曲终人散之感。所幸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两人看看天色不早，便打算返身往回走了，路上再有热闹看一看，上元节便也过去了。
只是提灯游玩的两人却没想到，回程的路刚走没几步，倒是又遇见了几个熟人。
是沈望舒的熟人不是路以卿的，曾经的沈望舒也是长安城中的贵女，往来交际也总有自己的贵女圈子。只除了当初见过的阿宁之外，沈望舒与其他人的关系也只能说是泛泛，而这泛泛之交在沈望舒坏了名声，决定下嫁给商贾之后，也就毁得差不多了。
若是从前在长安城里遇见，这些人八成都要当做没瞧见，否则说起话来也要带几分高高在上。可如今却不同了，这些故人再看见二人，便都主动迎了上来。
寒暄客套，虽然没有明显的巴结，但曾经被驱逐出圈子的人，显然又被她们重新接纳了。
几个女子凑做一堆，仿佛热闹的客套寒暄起来，置身其中的沈望舒却并没有多少兴致。只是顾虑着这些人的身份，担心自己的态度会影响到朝中的路以卿，这才耐着性子与这些人打交道。
那边沈望舒与人说着话，路以卿隐约不耐的在旁等着，正无聊间，衣袖却不知被谁扯了扯。上元夜游人多，她下意识的意味是谁路过时不小心剐蹭到了，并没有放在心上。谁知过了一会儿，她的衣袖又被人扯了扯，这才意识到不对，回头看去。
这一回头，便对上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还与沈望舒生得三五分相似。然而此刻的路以卿却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心，她下意识的扯回衣袖后退两步，皱眉问道：“你做什么？！”
这一声质问音量不小，饶是四周喧闹，也让众人听了个正着。
原本还在说话的几人霎时一静，纷纷回头看来，拉扯路以卿衣袖的沈娉婷更是慌张。原本装出的三分可怜，这会儿倒有了七分真：“不，不是，姐夫，我没做什么……”
路以卿见状也没再说什么，但皱紧的眉头和脸上的不悦，却是显而易见的。
都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这些曾经的贵女，如今的夫人什么没见过？当下便有人掩唇轻笑了起来，也有人在旁边轻描淡写的插了话：“路大人勿恼，娉婷确实不是有意的。她只是最近遇了些事，心慌意乱之下见到你与望舒，这才想要向你们求助呢。”
沈家与路家那些事，如今的长安贵胄大半都是知道的。而如今沈家败落，连带着沈娉婷的夫家也跟着失了靠山难过起来，她们说这话便多少有些看热闹的意思在。
路以卿却觉得不止于此，可当着外人的面她自然也不会多说。当下绷着下巴点点头，便当做知道了揭过这事，更不想留沈望舒这个沈家女儿在这里，再受另一番试探委屈。于是三言两语结束了话题，便与众人告辞，牵着沈望舒离开了。
隐隐约约，还听身后有人叹道：“这沈望舒到底幸运，当初那般处境嫁去了商贾家，最后竟也翻了身。我都不知该说她是命好，还是眼光好了……”
随后的言语便都消散在了上元夜的热闹中，只这旁人的夸赞也并不能让路以卿开心半分。
她担心的看着身边人，欲言又止。
沈望舒却不怎么在意，牵着路以卿一边走，一边随口道：“这些人惯会捧高踩低，当初对我如此，如今对沈娉婷也是如此，实在没必要在意。”
路以卿闻言却有些心疼，便道：“那你今后都别理她们。”
这话说得沈望舒一笑，然后她转了话题，终于问了一句：“沈家现在到底如何了？”
路以卿斟酌了一下，还是直言了：“不太好，也不太遭。沈家人的官职大多清贵，这种位置不容易捞功劳，也可不容易获罪。之前襄王谋逆没有追究到沈家，现在也不好旧事重提。所以沈家人虽然被人寻了名目针对，但大部分也就是丢观去职罢了，至少于性命无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一个家族真正要在长安官场扎根，又哪是那么容易的？沈家的先祖也不知用了几代人才挣得如今地位，家业毁起来倒是真快。
只这不关两人的事，所有的选择都是他们自己做的，最终的结果也只能他们自己承受。因此沈望舒听到沈家人性命无碍，便也不在意了。唯有想到之前的沈娉婷，沈望舒心中才隐约生出几分酸意来：“今日这事，是该说我那庶妹心思不纯，还是说我家夫君太过招人呢？”
路以卿一下便听出了秋后算账的意思，但她觉得自己可冤了，忙举手道：“不关我的事，我也没有招人，我只要招媳妇喜欢就够了。”
沈望舒闻言抿起唇角笑了笑，可惜路以卿没能看见，她只看见媳妇转身就走。
路以卿一下子就慌了，三两步追上去，也顾不得大庭广众，一把便将人抱了起来。沈望舒因此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就忙在她肩上拍了两记：“你做什么？旁人都看着呢，快放我下来！”
然而路以卿并不肯，她反而将沈望舒抱得更紧了：“这里人这么多，你跑了万一我追不上怎么办？我看还是我抱着你走吧，咱们也早些回去，免得再遇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沈望舒失笑，又拍拍她的肩：“行了，这里离家远着呢，你哪儿抱得动？”
路以卿嘴硬：“那等抱不动了我就背着。”
沈望舒闻言终于忍不住，笑倒在了路以卿肩头。路以卿也不管她是在笑什么，总归是不想在外面待了，好好的上元夜也让人不得安宁。
所以还是回家好，回家守着媳妇过上元也不错。

第120章 番外九
年过完了，天气转暖，开春之后路家主也不打算在长安久待，转眼就要南下。
比起长安，金陵才是他们的故乡，路家的老宅也修在那里，甚至路以卿幼时也是在金陵长大的。还是后来她渐渐长成，路家主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在长安定居之后她才搬来长安的。
粗粗算一下，也有近十年没有回去过了，再加上对父亲多有不舍，路以卿与沈望舒去码头送行时，是真挺想跟着路家主一起回金陵去的。只可惜她想想也只是想想而已，便是她舍得抛弃这多年的经营，卫大将军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她离开。
码头上，路以卿拽着路家主的衣角满脸不舍：“阿爹，你这般急着回去做什么，金陵又没有人在等你。不如留下再住段时间，这么快回去你都不会舍不得我吗？”
路家主见她拽着自己衣角，又听她孩子气的话，心一下子也软了几分。不过归期是早就定好了的，他也并不打算改变，于是便硬着心肠扯回了自己的衣角，无奈道：“你都多大了，还与阿爹撒娇？也不看看你如今的身份，真要让人见了，看你今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这话说得路以卿也有些讪讪，不甘不愿松了手：“真要走吗？可阿爹你回金陵去做什么？”
路家主闻言便没好气道：“你当真以为你阿爹老了便不做事了吗？金陵的商行还是你阿爹管着的，再者之前说好要抱养个孩子的，我也得回去物色起来了。”
听话题一下子转到孩子身上，路以卿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她是不着急的，也想劝路家主别急，可被媳妇扯了扯衣袖之后，到底也没说出口。她想了想才接着这个话题问道：“那阿爹这些天想好是要抱养个孙儿还是孙女了吗？”
路家主斜她一眼，却是道：“孩子你们都不准备养的，还想当便宜爹娘吗？”
同样被问的沈望舒还没开口，路以卿便眨巴着眼睛，“从善如流”的改了口：“那阿爹你想好要给我添一个弟弟还是妹妹了吗？”
沈望舒顿时无语，再去看路家主，果然也是一脸牙疼的表情。
不管路以卿这话是真问还是玩笑，路家主都忙不迭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跟你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说完才又道：“至于抱养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到时候看眼缘吧。”
路以卿听完便不说什么了，对于孩子的事她其实也并不怎么在意，总归也不用她来养。
三人又话别一番，路以卿纵使不舍也没再说什么。直到路家主乘坐的船只即将起航，路以卿和沈望舒便站在码头上目送他登船，然后挥着手送他远行。
客船渐渐驶离码头，越行越远，原来站在码头上送别与站在甲板上离开，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等到船只越来越小，直至不见，路以卿这才沉沉的吐出口气，说道：“我真是有些不舍，其实也想跟着阿爹回金陵看看，还想带你去看看咱们家的老宅。可惜不仅现在走不开，之后的几年恐怕也没有机会，这几年咱们都得守在长安了。”
沈望舒却很平静，她挽着路以卿的胳膊，侧头看她：“这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几年而已，咱们等着就是。再说长安的几年，难道还能比西北更难过吗？”
这话对也不对，路以卿没有反驳，安安静静与沈望舒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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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的时间其实过得很快，就跟当初路以卿和沈望舒去西北一般，去之前感觉前路寥寥未来茫茫，等真到了西北之后日子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熬，四年时间几乎眨眼既过。
只是长安的几年与西北的几年到底是不同的，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已经足够发生许多事了。
身处政治中心，许多人都是会被环境催促着成长的。路以卿如此，卫景荣如此，深居皇宫的小皇帝更是如此。也说不清这小皇帝到底长歪没有，明明还是稚子的年龄，却早早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他自以为高高在上的高傲着，却偏偏只看到了身份的尊贵，还没有明白手握权力的重要。
大抵也是因为年纪太小了，此时的小皇帝不懂藏拙，看起来甚至比先帝还要不如。而无论他聪慧还是愚钝，都注定没有机会长大，只等卫大将军做好了准备，也就夺了他的帝位。
禅让与新朝建立，说起来是天大的事，可当朝局未改兵不血刃，事情似乎又变得平和起来。
至少对于路以卿来说，这一场政治变化对她并没有更多的影响。毕竟她本就属于卫家一系，卫大将军登位之后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果不其然，卫大将军登上帝位不过三月，她这做了几年的户部侍郎终于也升职了。顶头上司被查出了贪墨，下狱抄家流放一整套下来，空缺的尚书位也就落在了路以卿头上——虽然她并不稀罕这官位，甚至时不时想要辞职回家，但这般年纪就做到如此高位的，也确实是难得一见。
路以卿真正成为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更因为她与新册封的储君相交莫逆，连未来都有了保障。
也就在这鲜花着锦的当口，路以卿终于告假成功了。
在长安忙忙碌碌数载，路以卿终于请到了探亲假。一方面诸事既定不必再如从前一般紧绷防备，另一方面也算是卫景荣对她的维护，让她不必在此时被推上风口浪尖。
路以卿自然是感激的，然后二话不说，收拾收拾行李就领着媳妇乘船南下了。
再次乘船离开长安，路以卿和沈望舒的状况无疑都好了许多，没有曾经的踌躇满志，也不似当年上船就被晕船折腾得死去活来。在船上的那些日子，两人甚至过得颇为恣意，唯一让路以卿感到无奈的是，上船前沈望舒带上了这几年特意为她准备的几套衣裙。
没错，当初在西凉的随口一言，却是被沈望舒记了这许多年。
然而路以卿活了二十几年，也没真正穿过裙子。虽然她明知自己身份，对此也不是很排斥，可就是有股无法言喻的别扭在其中。然后别扭着别扭着，沈望舒终于等不及，转身将船舱的大门一关，就亲自动手将人衣衫扒了，换上了她精心准备的漂亮裙子。
换上裙子的路以卿还是别扭，提着裙裳问沈望舒：“我这样，不会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毕竟路以卿如今年纪不小了，为了伪装身份脸上的妆容越来越多，也将她伪装出了几分原本没有的棱角与英气。这般的妆容穿着男装自然没有问题，还显得她清秀，可换上女装就有些不搭了，再加上发髻不对，怎么看都有股男扮女装的诡异感。
想到这里，沈望舒没忍住笑了起来，笑得路以卿莫名其妙的同时，也更不自在了。她松了提着裙裳的手，红着脸说道：“我，我还是去换回来吧。”
路以卿说完转身要走，又被沈望舒一把拉了回来，然后将人按在了梳妆台前：“别急，换个妆容发髻也就是了，你总要让我看看你的本来面目啊。”
后一句话说服了路以卿，事实上她也挺好奇自己作为女子，会是何种模样？
清水净面，是沈望舒亲手帮忙做的，然后各种瓶瓶罐罐摆了满桌。
沈望舒的手很巧，哪怕以她的身份身边从来不缺伺候梳妆的人，可无论梳头还是上妆，她都做得井井有条。梳头不必多说，如缎的秀发在她指尖穿梭，便似有意识一般轻巧的挽成了发髻。上妆却是麻烦许多，淡施粉黛，描眉涂脂，一个清丽佳人在她手下渐渐绽放出了光彩。
上妆的人很是用心，但枯坐着任人施为的人却是百无聊赖。路以卿起先还将三分注意力放在了对面的铜镜上，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变化，但看久就会发现，铜镜里的自己远没有近在咫尺的心上人更吸引人。
古来画眉便是闺房之乐，路以卿也曾替沈望舒画过，却觉气氛始终不如今日旖旎。
是的，旖旎。路以卿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在沈望舒眼中是怎样的，她只知道面前近在咫尺的红唇始终吸引着她，让她想入非非。于是趁着一边眉毛画好，路以卿就行动了，猝不及防将人揽入怀中，然后冲着那诱惑了自己许久的红唇便吻了下去。
沈望舒怔了一下，轻轻回应了她，事后却轻捶着她的肩膀嗔怪了句：“别闹。”
路以卿闻言撇撇嘴，到底还是乖乖听话了，然后她偷偷往打磨光亮的铜镜里照了一眼，意外的发现此时的自己也是明媚动人——至少在皮相上而言，并不会配不上沈望舒的美貌。
只一眼，路以卿就放心了，然后安安心心任由沈望舒折腾。只她没想到的是，沈望舒的“折腾”并不是一次两次或三五七日，她见过路以卿精心打扮过后的美好，只感觉心弦都被再次撩拨了。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关上房门，路以卿“被迫”将所有的裙子都穿了个遍，妆容也换了五六种。
这很麻烦，还得防备有人敲门，但只要见着沈望舒欢喜的目光，一切便都值得了。

第121章 番外十
这年长安的春天来得稍有些迟，四月里本是芳菲落尽时，城外高山上依旧还有桃花开得灼灼。
相国寺便是坐落在那高山之中，平日里本就香火鼎盛的寺庙似乎也沾了这桃花的光，不论初一十五，来寺中上香的香客都添了不少。其中尤以年轻女子为最，或跟随家人长辈，或呼朋引伴，总要来相国寺一趟看看那盛开的桃花。
路以卿今岁不过十四，又是初到长安还未去过相国寺，于是好奇之下便也去凑了这份热闹——她不是很信神佛，也并不爱寺庙，可相国寺是梁国的国寺，总也可以涨个见识。
便是抱着这般无可无不可的心情，路以卿选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出门了，打马慢行也是悠哉。
她是自己一个人出门的，身边也没跟着随从，不过家人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路家是商贾出身，到路以卿父亲这一辈才彻底发家，而赚到钱的同时也必然是有相应的付出。路家主从年轻时便开始四处奔波走上，人到中年也没个儿子，索性便将独女当做了男儿培养，这些年偶尔也带在身旁教导。
所以别看路以卿如今不过十四，可她跟着父亲走过的地方却是不少。从南到北，从西到东，从金陵到长安她都走过来了，不过独自出门去寺里上炷香，自然没什么可在意的。
骑马出城，不紧不慢行到了相国寺，正是日光融融洒落大地。
相国寺建在半山腰上，路以卿骑马到了山门，偶一抬头便见山上日光倾洒，映出一片灼灼桃花，仿若粉色红云一般，笼罩了半片山头。
原来相国寺后有这么大一片的桃花，难怪那些女儿家都爱这时往寺中跑了，实在是这桃花开得烂漫，美得浓烈。便是路以卿这般原本并不爱桃花的人见了，也不禁有一瞬间被夺去了心神，待回神后也忍不住想去山里看上一看。
路以卿仰头看了会儿，便收回了目光，却是打算烧香拜佛后去山上看看的。
就烧香拜佛这件事而言，相国寺与天下所有的寺庙都没什么不同。大雄宝殿之中供奉着佛祖金身，信徒跪拜其下，虔诚的许下各自的心愿。
路以卿并不是虔诚的信徒，也没什么迫切的心愿，因此在佛前拜了拜，也只在心中请佛祖保佑父亲安康顺遂。拜过之后出了大殿，想了想又退回去，问知客僧询问了添香油的事，最后不多不少的添了几百两银子的香油——这是跟她爹学的，信不信无所谓，总归不好得罪的。
花了这笔钱出去，路以卿心安几分，又见天色尚早，倒是不急着去后山看桃花了。她站在大殿外左右看看，见这相国寺颇大，头一回来也想四处看看。
这一日并非初一也非十五，来往的香客大多倒不是特地拜佛的，反倒是慕名来看桃花的人比较多。又因花期短暂，这几日来相国寺中游玩的人便尤其的多，甚至比起寻常的初一十五拜佛日还要来得热闹。而这些人大多也跟路以卿一样，先去佛殿里拜过佛，之后便四下活动起来。
路以卿随着人流信步而走，也不在意走到了什么地方，走着走着却忽听一阵女子笑声传来。她寻声望去，却见不远处的古树下站着群女眷，正围着一个老太太说笑。
显然，这是一家子出来上香，小辈们在哄着家中长辈开心呢。
路以卿看过一眼无甚稀奇，正要收回目光，却见背对着她的一个女子恰巧转过了头来。而后只一眼，便让路以卿看得呆住了，脑海中很应景也很俗气的闪过了洛神赋中的词句——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自少时跟着父亲奔走四方，路以卿也不知去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美人。或许有比眼前之人更美的，可不知为何，也只有眼前这少女一瞬间触动了她的心弦。
目光舍不得移开，心跳也蓦地鼓噪起来，路以卿都不知自己当时看起来有多傻。
仿佛是注意到了她，又或许只是不经意间回头看见了什么，那少女忽而勾起唇角笑了笑。眉眼弯弯，温柔婉约，美眸流转间不知不觉便勾了人心魂。
被勾了魂的人是路以卿，她只觉得自己心跳更快了些，甚至下意识想要走过去与之结交。可下一瞬她却被人从身后轻轻推开了，抱怨的声音传入耳中：“好好的挡什么道？！”
路以卿骤然回神，被推得往前趔趄了几步，待到站定早不知身后推她那人是谁了。她也不是很在意，下意识又往那古树下去看，却见之前回头的少女已然回转过去，只留了个背影给她。
一瞬间，路以卿心中说不上失落还是怎的，可之前上前结交的冲动却是没了。
她最后看了看一眼那背影，揉了揉脸，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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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卿最后还是没有去后山看桃花，或许是心境不同，从相国寺里出来的她已经没有那份心情赏花了。可出了相国寺她也不走，自己都不知为什么守在了山门外。
“今日阳光不错，你便陪我晒晒太阳可好？”少年漫不经心的抚着马鬃，冲马儿说道。
马儿却是理都没理她，甩了甩尾巴，便低头去啃地上新长出来的嫩草了。
路以卿撇撇嘴，在太阳下站了会儿，哪怕是春日阳光也觉得晒得慌。于是她牵着缰绳稍做转移，挪到了一旁的大树下，早将之前晒太阳的借口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等过一阵，也或许等了许久，路以卿仿佛不经意的目光扫过寺门时，终于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已经等得蔫头耷脑的路以卿当即精神一震，翻身便跃上了马背，而后她拍了拍马儿脖子：“好马儿，你草也吃得差不多了，咱们是时候该回家了。”
马儿摇头摆尾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谴责她随意甩锅的行为。
路以卿可没心情管它，直到看见那少女随家人出来，她才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迟迟不肯离去。说到底还是贪心，之前的怦然心动让她并不想就这般与对方失之交臂，所以哪怕当时因着种种顾虑不曾上前，最后也还是想再看看对方，想知道对方的身份。
相国寺正在长安城郊，来烧香的大多也是长安人士，她只要跟在身后就能知道她们住在哪里了。而只要知道了住处，再想要打听对方身份简直轻而易举。
想到这一点，路以卿心中不可抑制的涌出欣喜，须臾之后却又有茫然——她等在这里，做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呢？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罢了，想结交直接上前也比跟踪来得好啊。
此时的路以卿尚且年少，未曾体会过情滋味，也不知自己之前不正常的心跳到底意味着什么。她甚至只以为自己是想跟对方交个朋友，于是随着心意等在了这里，随着心意想要做些什么。至于到底怎么做，将来又要如何，她其实也未曾想得明白。
恍惚茫然只是片刻，另一边少女登上马车却已是整装待发。
于是路以卿收拾收拾心情，也就不再继续深想了，只驾着马不紧不慢的跟在了对方的马车后。所幸最近相国寺热闹，来看桃花的人也多，她跟着那家人的马车后也不算显眼。
马车辚辚，马蹄踏踏，路以卿驾着马时而跑到马车前，时而又落在马车后。她并不想被人发现自己跟着马车，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希望从马车旁经过时，坐在车中的人能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看。或许对方就看到她了，更或许对方就记住她了，再不然给个笑脸也是好的。
便是带着这种莫可言说的小心思，路以卿驾马跟了一路，又因过于坦荡并未引起什么人关注。
相国寺位于城郊，距离长安城其实并不算远，驾车骑马只一个时辰便到了。因为路程不远，近来上香的人又多，谁都没想过会在这条路上发生什么意外。
可偏偏事情却发生了，路以卿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走在前面的几辆马车便被人拦住了。拦路的是十来个扛着大刀的莽汉，满身的土匪气，一言不合就跟前面的人马打了起来。
女眷出行带着的家丁不算少，可毕竟只是来城郊礼佛也不会带着满府的侍卫，因此手无寸铁的家丁对上贼匪到底还是吃了亏。几个家丁惨叫着被砍伤，倒在了血泊之中，余下之人见状顿时被吓破了胆气，缩手缩脚，局势比之之前还不如。
几个车夫见状不好，便打算驾车带着主人们冲过去，哪知对方早就防备着，见状立刻去打马腿。
不巧，头一个被打中的就是少女乘坐的马车，马儿受创之后当即哀叫一声倒下了。车厢被带翻，车夫连带着车中人都一齐跌了出来，而这时车夫也顾不得什么了，爬起来拔腿就跑。独留那少女摔得不轻，即便是有心想逃，也半晌没能起身。
打马腿的莽汉一眼就瞧见了她的花容月貌，怔了怔，继而得意的大笑起来：“我就说这些马车里不仅有钱财，还有美人，可不就被我打出来一个？”
他志得意满，说话间便要上前去拉扯倒在地上的人，却不料横地里一匹马冲了过来。
人与马正面冲撞，赢的显然只会是马，因此那莽汉见状也不敢继续，慌忙间连退了几步躲避。却见那马上跃下一个少年，快步冲到少女身旁就想要救人。奈何她太过年少，身子也生得单薄，想要去抱对方却差者两分力气。由此一耽搁，便再也走不了了。
莽汉见此时还有人想英雄救美，也是一脸晦气，三两步上前就冲着路以卿踹去——他倒不用刀，因为路以卿身后就是那小美人，他怕一个收手不及便将美人也一并砍了。
路以卿是有几分拳脚功夫的，随着父亲四处奔走的时候总要有些本事防身。然而跟武师傅学的拳脚功夫与这些刀口舔血的匪贼却是没法比，毕竟对方出手就是拼命，举刀就是杀人。别说路以卿这小身板了，就是教她拳脚功夫的武师傅对上，也不见得能占便宜。
强撑着周旋一阵，到底还是被那莽汉觑见机会一脚踢中了。路以卿被那巨大的力道踹得连退了好几步，摔倒晕厥之前，隐约感觉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之中。
晕倒时的路以卿大抵也没想过，贸贸然冲出来英雄救美，后果可能是丢掉自己的小命。而不幸中的万幸是她晕倒后竟还有机会再次睁眼，虽然再次睁眼时她看见的就是茅屋破败的屋顶，身上也被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但所幸小命还在，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接着醒来后理清思绪的路以卿一扭头，就对上了那张让她一见便心心念念的脸。她愣了一下，之前清楚明白的思绪一下子又乱成了一锅粥，张张嘴竟是问道：“敢问姑娘贵姓？”
沈望舒满脸复杂的看着她，那目光仿佛在看一朵奇葩，好一会儿才答道：“我姓沈。”
路以卿点点头，满意了，这才问道：“那沈姐姐可知，这是哪里？”

第122章 番外十一
路以卿不问处境先问姓名的行为，几乎让沈望舒以为自己碰到了登徒子，还是个不知轻重的登徒子。所幸之前路以卿挺身而出的行为很添好感，这才没让沈望舒对她生出误会与芥蒂。不过三言两语交流下来，沈望舒还是在心中默默给她贴了个标签——傻乎乎的富家子。
路家很有钱，还只有路以卿一个继承人，她理所当然也很有钱。对此她也并不避讳什么，甚至衣着配饰无一不彰显著富贵，而事实上也是这彰显的富贵救了她一条命。
沈望舒与她简单说了前情，便道：“当时你昏厥过去，我亦无逃生之法，无奈只得被那些匪贼劫了来。当时他们本想将你杀了泄愤的，我便劝他们说你家有钱，留下你便可使人拿钱来赎。”
路以卿听了，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保下小命，当下由衷道：“多谢沈姐姐周旋，否则我这条小命只怕当时就要交代在那儿了。如此你与我有救命之恩，将来但有吩咐，我亦当竭力为之……”絮絮叨叨，倒将感恩的话说了一通，也不知有没有拉关系的意思在其中。
沈望舒听得有些无奈，终于打断她道：“小郎君不必如此。此次原是我家之祸，你不过路见不平想来救我，说到底本该是我感恩的，如今又那得脸面来受你感谢？”
路以卿闻言还想再说什么，但沈望舒已经不想与她废话了——此时两人还被捆绑着，又深陷贼窝险境，该是努力脱困才是，哪有闲情来说这许多废话？
沈望舒只皱了皱眉，路以卿便察觉到了她的心情，瞬间乖顺的闭了嘴。
如此一来，反倒是沈望舒有些诧异了。她又看了路以卿一眼，见她神色讪讪的，心中的焦躁不知为何也散了两分。重又恢复冷静，她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咱们实不必再提这些，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脱困才是。我只是用言语拖住了那些人，还不知能拖几时呢。”
路以卿听她这样说，发热的脑子也终于冷静了下来。她点点头，开始打量起目前的处境，说实话并不太好，虽然关着两人的只是一间破败的茅屋，但天知道外面的贼窝里有多少人看着她们？更别提两人此时都被绑缚着，她试着动了动，连挪动都费劲。
沈望舒没有昏厥的经历，显然早就尝试过挣扎了，见状便道：“没用的，他们绑得很紧。”说完想到什么，又问：“对了，你之前受伤昏厥，如今伤势如何了？”
伤势其实还好，毕竟路以卿只是被踹了一脚，而不是被砍了一刀。只是这好也是相对的，对于受伤的人来说该疼还是会疼的，比如之前路以卿尝试着挣扎挪动，就感觉之前被踹伤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淤青一片，就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了。
若是男子，碰到眼下场景多半是要逞强，可路以卿其实并不是男儿。所以她听到沈望舒的询问也没有隐瞒，便皱着脸据实已告了：“看不到，但感觉挺疼的。”
这回答直率得略显孩子气，但却一下子安抚了沈望舒提起的心：“那应该没有大碍。”
路以卿说话时还中气十足，显然没有内伤在身，只是疼的话确实算不上大碍。她也没有反驳沈望舒的话，或者借机撒娇讨要好处，反而试探着再次挣扎起来。
沈望舒见了想再劝她别白费力气，可转念想想之前都已经说过了，再说实在没有必要。
路以卿不是安享富贵的人，她会的东西挺杂的。除了生意人安身立命那些本事之外，拳脚她会一些，挣扎脱困她也会一些。当时学这些都不过是以防万一，却没想到随父亲四处奔走时什么危险都没遭遇，如今在长安定居了，反而有了用武之地。
折腾了好一会儿，路以卿终于感觉绑在身上的绳索稍稍松了些，只要再接再厉解开了手脚，一切便都能迎刃而解了。只是做到如今这步，她已有些力竭，便暂时停下歇歇。
趁着这空闲，路以卿又抬头去看沈望舒，寻着话题与她说话：“对了，沈姐姐，当时我昏过去了，你那些家人如何了，可是也被这些贼匪捉了来？”
沈望舒一直表现得冷静可靠，路以卿与她说话便也没想太多，岂料这话一出她却是陡然沉默了起来。这般反常看在路以卿眼里，自然知道是有内情，可却不好再问了。于是她干巴巴的自顾说了下去：“哦，不对，沈姐姐的家人应该没事吧，毕竟这里也只我们俩而已。”
路以卿的原意大抵是庆幸没有更多人遭殃，可听在沈望舒耳中却似扎心的刀子——大难临头，祖母带着家中女眷先逃也无可厚非，甚至该庆幸她们成功逃走。只是作为被留下的那一个，眼睁睁看着家中马车一辆辆驶离，独留下自己面对危险，心中也不会有多好过。而真正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沈家的人逃了就逃了，竟似没有再派人来解救于她，凭她如何拖延都不过是白费功夫。
身陷贼窝，名声尽毁，她大抵是被家人放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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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匪劫道，所为无非钱财，而敢在长安城郊动手的匪贼尤甚。
路以卿身上的绳索还没解完，那边山匪们便已经得知了她醒来的消息。于是当即便有人来提了她去问话，问的自然是她的身份，以及她家能拿多少前来赎身？
对于这般问题，路以卿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事实上从沈望舒告诉她那些话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思量起对策了——贼匪并无信誉可言，自古给了钱依旧丢命的不在少数，她若是任其发展后果也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她要么拖延，要么破局，总不能立时干干脆脆交了老底。
一番折腾，路以卿吃了些苦头，但到底暂时将局面稳住了，或者说拖延住了。
路以卿由此松了口气，心中隐约还有几分侥幸。可被送回茅屋后，沈望舒看着她脸上的青紫却还是吓了一跳，当即关切道：“怎么，他们打你了？！”
十四岁的少年还有满脸的稚气，闻言摇了摇头，说道：“一点皮肉伤而已，没关系的。”
沈望舒却还是皱紧了眉，等听完路以卿所为与目的之后，面上的愁绪依旧没有多少消解，她道：“与其拖延，不如在送回家中的书信上做手脚，否则便是拖延了时日也是坐以待毙。”
路以卿又摇了摇头，正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看茅屋破败的环境，想了想还是直接凑到了沈望舒耳边低语：“沈姐姐放心，我会解绳子，只消给我半日功夫便能脱困了。”
沈望舒闻言有些诧异，毕竟她自己对绳索绑得多紧深有体会，想不到这样帮着也还有自己解脱的机会。她虽与路以卿相识不久，可却意外的相信她，只是想了想还是不妥：“只解了绳子有什么用？这里是贼窝，外面少说还有一二十好的贼人，你难道还能面对他们全身而退吗？！”
这话并非危言耸听，可路以卿听了却还是摇头：“我总该试试的。”
沈望舒见她除了摇头还是摇头，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气来。又见她一意孤行，并不愿听从意见，索性就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了。
路以卿见状有些失落，可想了想到底没时间沉溺于情绪中，扭头便又与身上的绳索纠缠起来。
所幸路以卿乱七八糟的本事没白学，绑得死紧的绳索捆在她身上，也真叫她寻出了解脱的法子。费力折腾半日终于解开了绑缚的绳子，她当即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刚露出笑模样，下一刻又捂着伤处整张脸皱了起来，显然是疼得狠了。
一旁的沈望舒虽然做出不想再理她的姿态，但这茅屋里也就她们二人而已，注意力自然多多少少还放在路以卿身上。甫一见她挣脱绳索，自然也是高兴的，哪知下一刻对方就僵在原地露出痛色，于是忍不住询问：“你怎么样，可还好吗？！”
路以卿救人时挨了一脚，被带去问话时又被打了一顿，其实状况算不上好。不过听到沈望舒询问，怕她担心，便强撑着摇了摇头：“没事，一点皮肉伤而已。”
又是这句话，沈望舒闻言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只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时候路以卿也不废话了，挪到沈望舒身边就开始替她解绳子。绑得确实是紧，便是路以卿直接来解也费了好一番力气，真让沈望舒不明白她之前到底是怎么挣脱的。
这般想着，沈望舒便顺口问了一句，路以卿答道：“从前跟个师傅学的。我自少时便随父亲奔走四方，出门在外总要有一技傍身，便各种本事都稍学了些。”
路以卿看起来比沈望舒还要小些，可听她小小年纪就去过不少地方，沈望舒心中也有一瞬间的羡慕。只是此情此景此地，并不是多话的时候，于是便也没多说什么。两人旋即敛声，缩在茅屋门板后窥视着外间情形，以此寻找脱身的机会。
可惜这贼窝里人不少，外间陆陆续续总有人在走动，也不知是不是针对二人的巡逻……不过其实也没差了，总归是被许多双眼睛盯着，想跑也没处跑去。
观察许久却得到如此答案，不管路以卿还是沈望舒都忍不住皱眉。
路以卿看了会儿觉得暂时无法，便对沈望舒说道：“现在外面人多，不如等晚上再看看吧。我之前出去时看过，这贼窝里的人不算多，而且他们并没有将咱们看在眼里。白日里或许只是在外活动，等晚上这些人睡下了，应当好跑得多。”
沈望舒听了点点头，只微蹙的眉心并没有松开，隐约还有顾虑担忧。
路以卿安慰了她两句，又在茅屋里四处查看了一番，结果发现这屋子虽破，可想要逃跑也并不容易。窗户是被封死的，门上又有锁，晚间到底怎么逃也还是个问题。
然而两人并没有等到晚间，茅屋里便又来了人。这回却不是带路以卿去问话了，来人“嘿嘿”笑着，直接要带走沈望舒——贼窝是什么地方，沈望舒又是什么人？不用想也知道她此去会遭遇什么，也怪她之前太过镇定，路以卿竟一时忽略了这茬。
骤逢变故，路以卿都懵了一下，然后便准备不管不顾了。
两人本已解开了绳索，发现人来才匆匆绑回去的，打的自然是活扣，想要挣开便是轻而易举。路以卿一急便要挣开绳索硬碰硬，只这一个敌人出其不意她倒是可以打得过，可外面还有许多人呢。
沈望舒比路以卿冷静许多，即便这会儿脸色已是煞白，也在发现路以卿动作的第一时间皱了眉。然后趁着那贼人没注意，一脚踢在了路以卿小腿上，等对方看过来还给了个不赞同的目光……凶巴巴的，倒真唬得路以卿动作顿了顿。
也是这一耽搁，沈望舒就被人带走了，路以卿再要做些什么已是不及。
后悔、懊恼、担忧，各种情绪渐次浮现在心中，顿时将路以卿整颗心都揪紧了。她重又挣脱了绳索，如困兽般在茅屋里转圈，走不几步又痛得弯下|身去，心中愈发无力起来。
时间也不知过去多久，就在路以卿几乎绝望的当口，茅屋大门处却忽然传来了异动。
等了会儿，大门便被打开了。路以卿恍惚间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而打开的大门外也并没有灯火映照，只有隐隐约约月华洒落，映出一道窈窕身影。
路以卿怔了怔，一双暗沉的眸子旋即就亮了起来，她跌跌撞撞跑了过去，刚要开口却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传来。心中蓦地一跳，路以卿伸手忙去抓眼前人的手，入手却摸到一片黏腻湿滑：“沈姐姐，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沈望舒这会儿其实还有些没能回神，思绪也还停留在不久之前——挣脱的绳索，防身的匕首，出其不意划破的脖颈，以及那扑面而来的腥臭血液。
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女心头震动，恍恍惚惚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到茅屋的，也所幸天色晚了外间没人守着。直到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握住她的手，血液干涸之后留下的凉意才似被驱散一般，她长长的眼睫颤了颤，沙哑着嗓子开口说了一句：“走，咱们现在就逃。”
路以卿能说什么？她当然无话可说，哪怕满心的担忧疑问，也只能暂时压下。
趁着夜色，两人终是手牵着手，逃出了这贼窝。

第123章 番外十二
两人趁着夜色逃出了贼窝，但心中皆不是欢喜，反而沉甸甸的。
沈望舒是还没从亲手杀人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而路以卿则是被沈望舒牵动着心神——奔走时，夜风中时不时总裹挟着血腥气，不禁刺激着沈望舒这个当事人的心情，也另路以卿心中诸多猜测担忧。猜她是不是受伤了，猜她到底遭遇了什么，猜她此刻可好？
想得越多，心绪便越难平静，于是等两人回过神时才发现已是置身于密林之中。四下树影绰绰，头上明月冷辉，却是一时辨不清东南西北，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路以卿看看左右，终是为难的皱起了眉：“沈姐姐，你可知道这是何处？”
她本不是长安人，来长安定居也不过数月光景，好不容易才将长安城逛得熟识了，至于这城郊的荒山野岭却是来也没来过。别说这会儿夜色已深，两人又是一通乱跑，便是白日里视线未阻，她站在那贼窝里八成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下山，又该往哪儿去回城。
可惜，沈望舒也没能给她答案，她虽然勉力定下心神打量四周，但本是闺中贵女出城的机会也不是很多。除了相国寺，以及贵女们爱相约游猎的猎场之外，对于其他山头她也同样陌生。
两人就这样迷了路，不由得面面相觑。
还是路以卿对在野外生活多少有些了解，便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夜色太深，咱们不辩方向也走不出去，不如先寻个地方安置一夜，等明早天亮了再做计较吧。”
沈望舒却很犹豫，抿着唇忧虑道：“这里离那贼窝还不远，万一……”
路以卿知道她的意思，心中却还庆幸她们走得不算远，斟酌一番还是说道：“明早他们不一定还有心思来寻咱们，不过咱们今晚确是不能再走了。沈姐姐你，你身上血腥气太重，这里又是荒郊野岭，难说这密林中有没有野兽出没。万一引来什么，便不是咱们能应付的了。”
听她提起血腥气，沈望舒的脸色蓦地一白，只是天色太暗，哪怕路以卿近在咫尺也没看见。她又想起了之前杀人的那一幕，手上似乎又有了黏腻之感，于是下意识就想在衣衫上擦尽。
只是沈望舒忘了，这会儿她的手正被路以卿牵着，她一动路以卿自然就感受到了。于是路以卿不明所以的声音接着传来：“沈姐姐，怎么了？”
沈望舒恍然回神，沾染了血迹的手指微微曲起：“没事，你说得对，咱们先去寻个地方落脚吧。”
路以卿哪能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眼下仍不是多谈的时候，于是便没说什么，只带着沈望舒在林中寻找起来。不多时便在临溪处寻到个树洞，看着颇为隐蔽也恰好能容纳两人，于是便打算在这里窝上半夜，只等明日天亮了，再设法离开下山。
沈望舒没什么意见，哪怕这树洞看着小了些，两人挤进去肯定得挨在一处，显得于礼不合。可她今日经历的事着实太多，也实在没有心里计较这些了。
两人避入树洞，气氛略显沉闷，路以卿便道：“沈姐姐先休息吧，明早咱们还得赶路呢。”
沈望舒点点头，抱膝坐在一旁也没做声，黑暗中不知她是否已经开始休息。
路以卿有着满腹的心事，哪怕与沈望舒接触让她心生欢喜，可只要嗅到空气中那股血腥气却又让她欢喜不起来了。还有身上的伤也很疼，那些贼人怕她跑了，下手的时候可是不轻。她提议过夜也不仅仅是因为沈望舒身上的血腥气危险，也因为她其实有些跑不动了，更不可能连夜逃走。
想着今日种种，再想想现下处境，路以卿同样抱膝坐在树洞里，却是怎样都睡不着的。如此也不知过去多久，她肩上忽的一重，扭头看去才发现沈望舒不知何时竟是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鼻间的血腥气更浓了几分，但在这扑鼻的血腥气下，似乎又藏着少女身上独有的幽香。
路以卿恍惚了一下，微微调整了下肩膀，之后整夜都没有再变过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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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树洞外的光线不知何时开始渐渐变得明亮，树洞里的人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天光已明，稍一动弹却是全身酸痛无比。
路以卿疼得呲了呲牙，下意识想抬手才察觉到肩头的重量，于是动作一滞扭头看去，却见沈望舒还倚在她肩上不曾醒来。她顿了顿，又看了看外间天色，这才轻声唤道：“沈姐姐，沈姐姐，天亮了，咱们该寻路回城了……”
她一连唤了三遍，肩头那人却没半点反应，路以卿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她抬手去推了推沈望舒，口中仍旧唤着“沈姐姐”，可推人的力道却是越来越大。
直到最后沈望舒在她肩上靠不住了，整个人向另一边歪倒，路以卿才真正被吓了一跳。
“沈姐姐，你怎么了？！”路以卿一把将人拉了回来，搂在怀中急急问道。也是此时天光大亮，她也终于看清了沈望舒此刻情状——她眉头紧蹙，脸色苍白，额间满是细密的虚汗，一看就是生病的模样。除此之外她脸上衣襟还沾染了不少干涸的血迹，胡乱抹得满脸都是，看着更是狼狈十分。
只一眼，路以卿就心疼了，赶忙去试沈望舒额头，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竟已发起热来。而寻常发热自可以寻大夫来看，这里荒山野岭莫说大夫了，除了那些贼匪怕是连个人影都寻不到。
想到是自己昨晚带人来这树洞中过夜，许是因此才使对方着凉发热，路以卿心疼之余更添了几分愧疚。然而赶不及回城，这里缺医少药她也无法。几次呼唤都叫不醒人，路以卿转念又想起附近便是溪流，于是匆匆将人放倒安置后便跑了出去。
浑身伤痛，路以卿龇牙咧嘴跑到了溪水边，却是不敢耽搁半分。一面寻了阔叶卷起装水，一面又从怀中掏出了帕子打湿。原是打算浸湿了手帕给沈望舒敷在额头降温的，奈何她手帕都是轻薄的绢布，用来敷额头实在不够，于是又费力从干净的里衣上撕下块布，重又打湿带了回去。
沈望舒还躺在原来的地方，只是身子微微蜷曲，双臂也紧紧抱着。仿佛是感觉到了冷，也仿佛是在保护自己，总归让人看得心疼。
路以卿赶忙跑了过去，将人抱起揽入怀中，先是小心翼翼给她喂了些水，然后便将打湿的布料叠好敷在了她额头上。也不知是喝了水有人照料，还是纯粹在路以卿怀中汲取到了温度，沈望舒靠在她怀里渐渐舒展了眉眼，也让路以卿稍稍松了口气。
外间日头渐高，阳光穿过密林枝叶洒落大地，带来点点光明与温暖。
路以卿守着人，看着日头，渐渐感觉到了饥饿，可沈望舒生着病她却不敢离去。于是只好将注意力重又放回沈望舒身上，见她脸上手上都是干涸的血液，便取了帕子一点点替她擦拭起来。
一夜过去了，那些干涸的血渍早已顽固，让路以卿擦了一次又一次，才渐渐露出了沈望舒白皙的肌肤。路以卿简单检查了一遍，再次确定沈望舒没有受伤，这些血也不是她的，紧抿的唇角才稍稍放松下来。只是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却还是一无所知，只能自行猜测。
心里沉甸甸的，路以卿一直尽力照顾着沈望舒，半点不敢放松。直到下午日光斜斜照入了树洞，落在沈望舒脸上，这才将她缓缓将她唤醒。
路以卿见她醒来自是高兴，忙问道：“沈姐姐你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沈望舒做了许久的噩梦，此时还有些恍惚，睁眼呆呆的看了路以卿半晌，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竟是枕在她怀中的。下意识感觉到了不妥，沈望舒来不及回答路以卿便挣扎着要起身，只是病中的她显然没有自己所想的灵活，刚坐起身便身子一晃又要倒下。
路以卿赶忙伸手去接，沈望舒倒下时也下意识伸手准备撑住什么借力，结果她一下子就按在了路以卿胸口——掌下触觉绵软，有着些微的起伏，并不似寻常男儿模样。
沈望舒迷糊的脑子刚生出疑惑，就听路以卿轻哼了一声，似有痛楚。
下意识触电般收回了手，沈望舒撑着地面缓了缓神，然后才问道：“你怎么了？”
路以卿一手捂着胸口，脸红了一下，却没好意思说什么：“我没事。倒是沈姐姐你怎么样了，我都不知你昨夜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今日已是烧了大半日了。”
沈望舒闻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也不知是自己试不出差别还是这会儿已经退热，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于是她摇摇头，刚要说句“无事”，结果却瞥见树洞外斜斜射入的阳光，再有路以卿之前的话，让她猛然意识到什么，忙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路以卿抿抿唇，也往树洞外看了一眼：“大抵快申时了吧。”
申时已是半下午，距离太阳下山也不过一二时辰，她们尚不知从这片密林下山要走多久，距离长安又有多远。这时候再要出发，显然是有些迟了。
沈望舒懊恼的抿唇，觉得是自己耽搁了行程，犹豫今日还要不要下山。
路以卿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忙道：“沈姐姐你刚醒，病症也未好全，这时候下山恐怕不成。今日也到这时辰了，我出去寻些吃的，咱们不妨再待一日，明日再走吧。”
沈望舒想要反对，奈何身体确是软绵绵的提不起气，别说自行下山了，就是起身走出这个树洞也不知要耗多少力气。现实的窘境让她默认了逗留，路以卿见她醒来也放心不少，试了试她额头发现确实不烧了，便高高兴兴跑出去寻吃的了。
看着路以卿消失在树洞外的背影，沈望舒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此刻她的手掌已是干净一片，便连指甲里沾染的血迹都被路以卿细细擦拭过了。只她盯着自己的手心出神，半晌手指微动，也不知是想起了昨夜那场杀戮，还是想起了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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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在山中一病，顿时拖延了两人下山的行程。再加上两人不识路，下山时稀里糊涂走了不少冤枉路，等再回到长安时，已是三日之后了。
两人满身狼狈的回到长安，还没入城就被等候在城门口的路家仆从瞧见了。后者当即又惊又喜，拉着小郎君左瞧右瞧，激动得险些落下泪来：“郎君回来就好，这些天家主可是急坏了。家中众人都被分派了出去寻人，只我留在城门口等着，却不想最后还是我先等到了郎君回来。”
路以卿见着家人也是松了口气，寒暄两句简单说了这几日之事，旋即又扭头问沈望舒道：“沈姐姐，你仔细看看，这附近可有你家人？”
沈望舒其实已经瞧过了，没看见沈家人，她心中倒也不十分意外。
路以卿等了等没见她回应，便猜了七八分，于是转而邀请道：“沈姐姐的家人可能都去城郊寻找了，便没在城门口等着。如今你我满身狼狈，你也不好就这么回去。不如先去我家一趟，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再回家去，也免得吓坏了家中父母。”
这邀请着实孟浪了些，换个人来说沈望舒必定当她不怀好意，是个登徒子。可说话的人是路以卿，沈望舒心中竟也生不出抵触来，想了想竟真点头同意了。
路家那仆从听见二人对话，心中不由微动——家中小郎君邀请女郎回家虽然于礼不合，但人家女郎都答应了，自然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倒是小郎君如今也满十四了，年岁虽然小些，但知慕少艾也是正常，更何况看两人这情形，摆明了刚经历过一番同甘共苦。
想着这些，路家仆从便多打量了沈望舒两眼，而后才走到前面带路。
这时的路以卿邀请沈望舒回家也并没有多想，甚至让仆从买了成衣给沈望舒替换时，也是一腔好心。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于沈望舒来说，其实都是雪上加霜。
路以卿是小半个月后才知道，沈望舒回到家中后的境况并不好，一直对外称病不说，各种闲言碎语也渐渐从权贵圈子里流传了出来。她只听得一鳞半爪，便被气得心口发闷，仿佛当日沈望舒被贼匪虏了去便是千错万错，合该死在外面也别回来坏了沈家名声。
尚且年少，又自幼被家人宠爱，路以卿很不明白沈家人的狠心——沈姐姐明明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也没在那贼窝里吃亏受辱，沈家人怎么能跟外人一般怀疑看待她呢？！
路以卿不相信沈望舒回家后没有解释，可等她将自己的疑惑与随从于钱说过之后，于钱却是一言难尽的看着她：“郎君啊，您是不是忘了，沈家娘子虽然早早就逃出了贼窝，可也与您在山中独处了数日。这本就是逾越，传出去也是一样要坏名声的。”
确实，不管路以卿底细如何，她在外人眼中始终都是男子。
路以卿恍然，而后又想到自己当日邀请沈望舒回家的事，顿时感觉难辞其咎。她咬了咬唇，当天晚上就跑去翻了沈家的院墙，历尽惊险之后，竟真叫她摸到了沈望舒的闺房……
半夜里，门扉轻响，敲门声惊醒了房中发呆的人。
沈望舒回神之后也懒得去想这时会是谁来，她眼眸都没动一下，便淡淡道：“进来吧。”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路以卿也没立刻进去，先探头往里面瞧了两眼，见房中除了沈望舒并没有丫鬟之流，这才蹿了进去，然后顺手又将房门关上了。
从始至终听到动静的沈望舒都没有回头，直到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沈姐姐。”
沈望舒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差了。惊讶之余终于回头，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脸上的惊诧便再也掩不住：“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放你进来的？！”
路以卿被问得一愣，摸了摸额角有些不好意思：“没，没谁，我自己翻墙进来的。”
沈望舒闻言默了默，可这般离谱的答案说出来，她的反应竟比之前还平静些。仿佛路以卿翻墙入户不算什么，倒是有人放她进来，才更让人介怀。
兀自平复了一会儿，沈望舒这才收拾好心情，又问路以卿：“这么晚了，你翻墙过来做什么？”
路以卿有些尴尬，却还是勉力维持着正色：“我担心沈姐姐，所以想要过来看看你。”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又有些低落的说道：“我身份不够，便是想要送拜帖过来也无人理会。再说如今风口浪尖，我也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只是不放心，总要来看看你才好，你别怪我莽撞。”
沈望舒看出她诚恳，沉默一阵，忽而苦笑摇头：“没关系，此时能见你一面，也挺好的。”
路以卿似乎总能察觉到沈望舒的所想，一下子便觉出了她情绪有异，当下便皱眉追问道：“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望舒本不想说的，可此时除了路以卿，她似乎也没旁的人说话了。
她提起茶壶给路以卿倒了一杯茶，那茶水竟是凉的，只是两人都没什么心思在这上面。沈望舒邀路以卿坐下之后，便说道：“也没什么，只是你若晚两日来，便见不到我了。”
路以卿刚端起茶杯的手一颤，杯子立刻落了下去，掉在桌子上溅出一片茶水。
高门大户里的那些事，不管有钱还是有权，其实都是一样的。路家虽因人口简单并没有幺蛾子，但旁人家的阴私路以卿也听说过不少。比如像沈望舒这般的，未嫁女坏了名声，那么下场一般只有三个。一是低嫁远嫁，二是绞了头发做姑子，三就只有一个死字了。
比起后两者，低嫁远嫁其实已经是最好的选择，至少家人对女儿还有爱护。但无论是哪个选择，路以卿只要想想都觉得心慌的厉害，仿佛即将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路以卿恍恍惚惚，无意识的用衣袖将桌上那片茶水擦干净了，然后才抬头问道：“你，你要去哪儿？”
沈望舒垂眸没有看她，只盯着手中的茶杯：“父亲说，要送我去城外庄子上小住。”
路以卿一听这话哪里不明白，当下也坐不住了，起身一把拉起沈望舒的手便道：“你跟我走，别在这儿待着了，你这家是要吃人啊！”
沈望舒觉得她这形容有意思，可却笑不出来，也并不随她起身：“我走不了，你走吧。”
路以卿见她这模样，简直快要急哭了：“你不走留在这里等死吗？！”
沈望舒当然知道去庄子是什么意思，虽然她们姐妹从前也会偶尔去庄子上小住，但那时和如今显然不能比拟。此一去，她便再回不来了，若要活命自然得万般争取筹谋。可她却有些心灰意冷，因为当日家人只顾自己逃命，因为如今家人步步紧逼，更因为她的亲生母亲也不愿为她说一句话。
她活着，仿佛便成了罪过，而这罪过必定要用鲜血来洗净。
沈望舒觉得有些累了，从小到大的压抑让她在这一刻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如果不是路以卿今晚恰好来了，说不定她都等不到去庄子，便自行了断了。
路以卿是不明白这些的，路家没有沈家势大，可路家却给了路以卿足够的温情。她生长在阳光之下，自然不懂沈望舒的辛苦挣扎，好在她总能从她眼中读懂些什么。
沈望舒久久没有说话，路以卿心中却是蓦地一痛。她抓着沈望舒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我不会看着你去死的，你今日不走，那过两日我再过来带你走。”
这话显然别有深意，沈望舒恍惚中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终于开口问道：“你要做什么？”
路以卿听她终于开口，脸上却是闪过一抹不自然，而后想到什么又变作了坚定：“过两日我便来提亲。”说完不等沈望舒开口，便又道：“我家有钱，我搬着金山银山来，你爹娘肯定愿意将你嫁我的。我来时已经看过了，你家的庭院楼阁虽然气派，但细节处已经欠修，肯定是缺钱的。”
沈望舒听她前一句时心中大震，待到后来听完了她的话，又有些哭笑不得。她终于露出了笑容，说不上什么滋味儿：“金山银山，我可不值得。”
路以卿听她妄自菲薄，当即便不高兴了：“我说值得便是值得。”
少年人眼中灼灼真情，饶是沈望舒心灰意冷，也被那炙热点燃了胸腔。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被路以卿抓住的手缓缓握拳，掌心有意无意拽住了对方一点衣袖。
路以卿没注意到这点细节，她兀自做了决定，甚至就连回家之后怎样说服父亲都想好了——沈望舒在那些贼匪手中救下了她的性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不是理所应当吗？如果她爹不肯，她就哭就闹就跪祠堂去求，总归是要让他松口的。
路家主自来疼女儿，路以卿觉得“说服”他问题不大，只是时间长短罢了。等把这些都考虑完，路以卿发热的脑子稍稍降温，终于又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沈望舒便见路以卿前一刻志气满满，下一刻忽的又泄了气。来不及去想她的心路历程，便见路以卿偷偷瞧她两眼，然后软着声音说道：“对了，沈姐姐，有件事我忘记与你说了。”
她看起来一脸心虚，让人怀疑她立刻就要反悔。
然而沈望舒看起来还是很平静，仿佛此刻抓着一点衣袖当救命稻草的人不是她：“你说。”
路以卿咬牙，垂着眸子不敢去看沈望舒，那模样看起来更心虚了。到嘴边的话也憋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憋不住才说道：“沈姐姐，我其实也是女子。刚说要求娶你不是开玩笑，你若是介意，便当是我为你脱身。来日你若遇见心仪之人……也不必在意我。”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路以卿不知为何心中感觉闷闷的，好似堵了块石头。她眼眸也垂得愈发低了，好似怕再看沈望舒两眼，眸中便会忍不住泛出水光来。
沈望舒听她说完怔了怔，旋即却笑了：“你说这事啊，我知道的。”
路以卿没想到会是这般答案，一时间愣住了，抬眼去看沈望舒又正见她唇角笑意。傻呆呆看了一会儿，路以卿也没闹清楚沈望舒到底是怎么想的，恍恍惚惚便被送走了。
直到重新翻墙离开沈家，路以卿靠在沈家院墙外思量了好一会儿，才隐隐约约领悟了什么——从一开始沈望舒便知道她的秘密，而她提出要求娶时，对方却并没有因此恼怒喝止，这是不是说明对方并不介意呢？
只是想到这个猜测，路以卿心中便生出了许多欢喜。她一挺身站好，最后又往沈家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脚步轻快的就往家跑。
她得赶紧回去，叫她爹起来商量，敲定了婚事就来解救沈姐姐出苦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