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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没有你
作者：人海中
内容简介
 他说：董知微，我想要你。 他没有说我想追求你，没有说我喜欢你，更没有说我爱你，他只是说董知微，我想要你。 他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焦躁不安的样子，这样的袁景瑞让董知微感到陌生与心软，之前的战栗被一种深切的悲哀替代。不!她在自己窒息之前开口说话，阻止他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她不是不知道他深爱着她，不是不知道他用情多深，只是在受过伤后，她不再勇敢、不再自信。她能做的，只能是拒绝与逃避。 而这些，他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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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纲
	董知微的父母曾是制药厂工人，90年代初双双下岗，之后母亲因为高度近视病变导致失明，为了治疗花尽了家中的积蓄，父亲只能靠到工厂守夜维持生计。
	知微坚强聪慧，虽然只有高职毕业，但一直都在不断进修。毕业后她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一份秘书的工作，老板温白凉是个一心创业的青年，知微被他的热情感动，两个人相恋了，但是温白凉在创业过程中屡遇挫折，又不甘人后，最后在抉择之下，终于抛却与知微的感情，接受了一个能够在事业上对他有实质性帮助的女人戴艾琳。
	知微离开温白凉之后，四处求职，最后在成方找到一份工作，公司里有谣传，指成方现任的老板袁景瑞是谋杀前妻之后才得到现有的财富与地位的，一切都显得疑云重重。
	袁景瑞在少时丧父，母亲靠摆地摊维持母子生活，虽在读书上颇有天分，但最后却因意外中途被大学退学，之后到广东发展，与程慧梅结识，帮助她将一个频临破产的小厂做大，最后成为知名的企业。
	成方公司原属于程慧梅死去的丈夫张成方，张去世的时候，成方企业不过是一家负债累累的小厂，张成方的亲属们均不愿接手，以免要负担随之而来的巨额债务。但是当它在惠美与景瑞的努力下渐渐做大之后，他们又开始露出贪婪的面目，回头争夺公司的股份与财产。
	程慧梅为了保住公司，选择与袁景瑞结婚，但是婚后不久她便因意外死亡，袁景瑞随即拥有了公司的绝大部分股份，最终成为这个企业的实质性的拥有者与领导者。
	程慧梅死去丈夫的亲属不甘这样的结果，一直试图用各种办法夺回财产。知微在机缘巧合之下升任了袁景瑞的秘书，在两人的日常接触中，袁景瑞渐渐对她有了好感，但知微心有芥蒂，不愿接受这份感情。
	温白凉选择了精明能干的女强人戴艾琳之后，一方面享受着艾琳在事业上带给他的种种便利，另一方面又厌恶着她对他的控制与独占欲，最后不堪忍受的他终于起了恶心……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微城

第一章 西药片
	一个外表很雅痞的男人内里也可能很街头，就像裹着糖衣的苦的西药片，就像她的老板袁景瑞。——董知微
	1
	董知微童年的记忆是从弥漫着浓郁中药味的厂房边的小街开始的。她的父母都是同一家制药厂的员工，在那个时代，一份安稳的工作就是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生活的所有基础，有工作才是被社会承认的，才有组成家庭的机会，才能生儿育女，知微的父母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这一切，日子过得简单而顺理成章。
	房子是药厂分配的，灰扑扑的老公房，就盖在药厂边上，小小的一间，刚住进去的时候连煤气管道都没有，大冬天整栋楼的人都将煤球炉子搁在门外生火，刺鼻的燃烧味道夹杂着炒菜的香味，一到六层全是白雾腾腾的。
	屋子里也是逼仄到极点，四十平方不到的一室户，夏天知微端一张小椅子坐在过道里剥毛豆择青菜，时不时都要小心那个搪瓷小盆被忙碌的大人踩到。
	知微的妈妈眼睛不好，将近一千度的近视，许多事情做起来都不利索，幸好丈夫是个体贴人，事事都抢着做，女儿也贴心，被家人照顾总是开心的，是以她每次接过剥好的毛豆都要亲一下女儿的脸，说一声，“囡囡乖”。
	至于知微的爸爸，每天回家的动静都很大，门一推开就大步往里走，如果是大热天，看到女儿就会乐呵呵地弯下腰来，捏着女儿的脸说一声，“快来喝爸爸带回来的盐汽水。”
	爸爸在车间工作，盐汽水是高温天才有的福利，他自己总是不喝的，用很小的保温瓶装回来，倒出来的时候还是冰凉的，混着白雪冰砖一起吃——知微对夏天最美好的回忆。
	到了上学的年纪，知微每天都背着书包沿着厂区边的小街走到离家只有数百米之遥的小学去上学。
	小街转角的地方是高耸围墙，上面盖着顶，里面是制药车间，永远有白色的雾气蒸腾，无论早晚都有黯淡的黄色灯光透出来。高墙因为常年浸润在蒸气里，水泥墙面上满是青苔，地面总是湿漉漉的，空气里充满了浓郁的中成药的味道。
	知微刚读书的时候，有调皮的男生吓唬她，说那里面是工厂放死尸的地方。知微对此深信不疑，那时她觉得身边所有人的一生都是在这厂子里完成的，因此吓得每次走过这里都连跑带跳，从不敢多停留。一直到爸爸带她走进去看过，那里面不过是一堆堆的机械物之后才稍好一些。
	那些时候，知微还以为，这一切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知微一直都想不起，那些仿佛永不会消失的白色蒸气是在哪一天嘎然而止的，带着青苔的高墙变得干涸，然后真正可怕的事情来了，制药厂关闭，她的父母在一夕之间，双双下了岗。
	之后的那段日子，无论暮色多么浓重，家里的灯都常忘记被打开，一直到浓重的黑暗盖过一切。
	父亲四处奔波寻找工作的机会，时常不在家，瘦弱的母亲在午夜小声啜泣，又怕女儿听到，一直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知微那时已经十四五了，自以为明白一切又什么都无能为力的年龄，知道父母不想她看到他们的这一段，就想假装看不到，可痛苦全是真的，因为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但知微日日都在漆黑的夜里听到父母低而坚决的交谈，沙哑的声音好像在发誓。
	“不能耽误孩子。”
	“对，说什么都不能。”
	他们都以为她是睡着的，但她从来都不能，知微在黑暗中问自己能够为这个家做什么？但答案全是绝望的，她还是个孩子，她甚至还没有长到可以拿身份证的年纪。
	之后知微的父母便开始忙碌起来，爸爸找了一份为仓库守夜的工作，总是在清晨踏着残余的月光进门，至于妈妈，每日在家里做许多小小的毛织品，钩针繁复，她的眼睛又不好，往往在灯下凑得很近，有时知微夜间做着功课时突然一抬头，觉得她的头发都像是蒙着一层光。
	知微就走过去抓着她的手说，“妈妈你不要做了。”
	母亲拍开女儿的手，“消遣罢了，在家也无聊。”
	其实知微的母亲做这些东西并不是为了消遣，全是用来卖钱以补贴家里的收入的，又怕女儿知道，总是等知微上学之后才出门坐车出去卖，不敢待在离家很近的地方，每次都要辗转许久。
	做得这样辛苦，妈妈原本就高度近视的眼睛很快就出了问题，一开始是两眼刺痛，常常流泪，后来就变得眼球浑浊，知微那时读初三，每天走出学校的时间都已经将近七点，爸爸又整晚不在家，等到妈妈的眼睛开始出现黑斑，眼底出血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医生宣布的结果是视网膜脱落，父亲立在医院的走廊里呆若木鸡，反复地喃喃，“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知微的父母像许多没什么医学常识的普通人一样，从未想到过高度近视是会恶化到失明的地步的，母亲被瞒了一段时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摸索着抓着丈夫的手哀求。
	“我们不要看了，快点回家去呀，我多点点眼药水，在家里养一养就好了，囡囡就要升高中了，不要浪费住院的钱。”
	因为看不见，她都不知道女儿就立在一边听着她反反复复同样的话。
	知微听得百刃穿心，又不敢哭出声音来，低头只看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濡湿了病床的床单，怕妈妈摸到，只好用手盖住，一直盖着，多久那水渍也不干，以至于她多年以后回忆起那天，都能感觉到手掌下的阴湿。
	昂贵的医药费耗尽了这个小家庭最后的一点积蓄，失明的母亲也需要照顾，知微最后放弃了升入高中的机会，选择了一所离家最近的商业专科高职。
	知微成绩很好，学校减免了她的学杂费，她顺利地读完了三年高职，毕业之后立刻开始工作，之后便是赚钱读书，读书赚钱，就这样靠着自己，也拿到了夜大的学士学位证书。有次过年亲戚吃饭，正巧姑姑的女儿从国外自费留学回来，说起读书找工作，姑父就多了一句嘴，说一样是大学生，向知微这样的夜大文凭，跟全日制的比就差远了。
	姑父话音刚落，一向温和的爸爸当场就红了脸，差点与他在饭桌上吵起来。
	等车的时候，妈妈在街边上抓着知微的手很久都没放开，知微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立刻温言安慰。
	“一样的，我现在的工作也很好。”
	边说边庆幸自己进了成方，袁景瑞虽然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老板，但胜在出手大方，公司名气又大，每次校园招聘时队伍都排得好像春运现场，挤破头想进成方的人不知凡几，她一个小小的夜大毕业生能做到这个位置，不晓得跌破多少人的眼镜。
	这么多好处，当然也有付出，工作强度大得惊人，加班是家常便饭，朝九晚七八九十甚至到凌晨，但知微不介意。
	至少比她曾经打过的那一份工要好，至少比在温白凉身边要好。
	想到这个名字知微又骂自己，说好了不再想的，在她看来，那段过去原就不值得留恋，念念不忘就更是可耻的。
	董知微二十四岁，骨骼细瘦轻言细语，因为常年做秘书，面对别人时总带着一点微笑，但内里早已被生活打磨得如钢如铁，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自己。
	2
	早晨八点四十五分，董知微在属于她的办公桌前落座，电脑打开，日程表弹出，她喝了一口自带保温杯里的豆浆，眼睛扫过面前的三台电话机。
	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台先响起来。
	如果是第一台，她可能得立起来接听以表示郑重与有礼，第二台只是公司内线，虽然繁杂，但处理起来简单许多，至于第三台，总让她觉得很烦燥。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带来一阵轻微的风，天很冷，黑色的大衣从她眼前经过，伴着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
	知微来不及打招呼便伸手去拿电话，走进来的人也转过身来，看到她手按的那只电话，微微眯起眼，对她摇了摇头。
	知微便回答，“抱歉，袁先生最近很忙，不在上海，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语气是专业得不能再专业的诚恳。
	立在她面前的男人就点了点头，带一点赞赏的笑的，袁景瑞三十多了，又在商场上待了那么多年，奇迹的是身材居然还保持得很完美，再简单的衣服都能穿得让女人脸红，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出几条细纹，更是吸引人。
	董知微仍在回答电话那头的追问，眼睛目送着自己的老板转身走进那间著名的办公室里，墨色的自动门在他背后合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知微挂上电话的时候，就算是隔着看不见的复杂线路，都能听见那一声清脆的心碎的声音。
	真没有那个必要。
	一个外表很雅痞的男人内里也可能很街头，就像裹着糖衣的苦的西药片，就像她的老板袁景瑞。
	不能怪董知微这么想，她入职第一个月就见过袁景瑞发狠斗殴的样子，夜里车子开到僻静处被人围住，一开始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粗大的木棍与斧头开始敲砸车窗才惊恐地叫了一声，更让她惊恐的是，袁景瑞居然与司机一同冲了下去，一通混战，她爬到车后想报警，才摸出手机一切就已经安静下来。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报警也顾不上了，眼睛看到草丛里的砖块，丢下手机就去抓。
	之后她听见“叮”的一声打火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点烟，然后有人低声，“董秘书，董秘书？”
	她想站起来，可偏偏腿软，脚步声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她抬起头，看到月光阴影里的男人，只穿着衬衫，外套早已不知去了哪里，打开的领口有些乱了，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像是抹过一层油，亮得让她恐惧。
	她仍是没动，他就低下身来，用没有夹烟的那只手伸向她，大概是以为她吓呆了，没再叫董秘书，改口叫了她的名字，“董知微！”
	她被他叫得一震，不由自主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是热的，手指却令人意外的凉，上面还沾着飞溅残留的血渍，也不知道是谁的。
	她就是一缩手，他也不介意，又看到她另一只手里抓着的砖块，一下就笑开了，笑着拍走过来的司机的肩膀。
	“她这是要帮忙呢。”
	司机老陈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平素沉默寡言，这时浑身都是搏斗过的痕迹，但半点狼狈相都没有，居然也对着她笑了一下。
	警察与媒体记者赶来的时候袁景瑞已经走了，留下知微与老陈面对那一大群人，解释情况的只有知微，老陈一直沉默地立在车边，想当然地一言不发。
	袭击者们都已经被带上车，知微说得很简单，但仍是有人在旁边感叹了一声，是个女记者，举着的录音笔几乎要凑到知微的鼻尖。
	“那袁先生岂不是受惊了。”
	知微保持着一个克制有礼的表情没答，眼前出现的却是那个男人斗殴之后抹过油一般发亮的眼睛——那是一个无比痛快的表情吧？受惊？她觉得受惊的应该是那些歹徒才对。
	后来知微还是从自己夜大同学齐丹丹那里听说了一些传闻，说是传闻，也是早已经喧嚣尘上的旧闻了，据说袁景瑞少时出身街头，有今时今日的身家地位全靠他的前妻，而他的前妻，成方曾经的女主人，在他们新婚之后的第三天，也是这栋大楼落成的前夕，电梯失事意外坠亡。
	也有人说，这是蓄意谋杀，不过是没有证据而已，袁景瑞在商场上的出手狠辣是出了名的，程慧梅这个挂名董事长早就成了他的绊脚石，捱到终于有了名正言顺得到公司的机会，他便立刻下手，一天都没有多等。
	这些话董知微在成方里是绝对听不到的，所有关于袁景瑞的背景与过去在成方都像是禁忌，从来都没有人公开地提起与谈论，而私下里，因为整日跟着袁景瑞，知微还没有机会与同事们将感情培养到能够旁听他们谈论老板的地步。
	齐丹丹在浙商企业家协会工作，平时最喜欢搜集那些浙商圈子里的八卦新闻，听知微提起袁景瑞，立刻来了精神，一股脑地将她所有所知的说了出来，边说边两眼放光，“原来你做了袁景瑞的私人秘书，有机会多拍些照片。”
	“拍他的照片做什么？”知微莫名。
	“当然是用来全方位看帅哥啊！”齐丹丹瞪了她一眼，“你在成方待傻了吧，出来多看看真实世界，到处是雄性恐龙，袁景瑞那样有财又有貌的极品哪里去找？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是董知微不觉得自己是有福的，她坐在喋喋不休的齐丹丹面前，背后一阵一阵的发麻，因为那些关于袁景瑞那段隐讳颇深的过去的零星句子，都让她觉得是带着血腥气的，他让她觉得恐惧。
	这晚知微怎样都无法入睡，在床上辗转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血淋淋的，面目模糊的女人的画面，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
	六点刚过她便被闹钟吵醒，晨光惨淡如雾透过窗打在她脸上，她挣扎着起床，洗漱的时候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脸上的颜色都是阴惨惨的。之后再回去上班，走过电梯井时都不敢多停留。
	后来审讯结果出来了，那几个人是招标不成的建筑公司老板派来的，说是要给袁景瑞一点苦头吃吃，有媒体花整版报道，袁景瑞也看到了新闻，看过之后就笑了一下，随手将那张报纸搁在了一边。
	倒是知微把它收了起来，因为上面有她的照片，站在杂乱背景中，虽然力持镇定，但眼里全是狼狈。
	电话又响，这次是公司内线，九点已过，整个大楼如同被施了魔法的宫殿，突然地苏醒了过来。
	知微放下电话之后起身倒水，走过办公桌的同时拿起那一叠刚刚整理好的文件，走到自动门前象征性地敲了两下。
	进门之后知微先把那杯白水放在那张黑色的大桌上，这才将文件一份份摊开，让袁景瑞过目。
	秘书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尤其她做的还是袁景瑞的秘书。成方集团如今跨行跨业，每天光签字都要用掉她老板数个小时的时间，厚厚一叠文件夹，打开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各种语言，老板大人有时候签得不愉快，还要抬起头来看她两眼，惯常地微微眯着眼，意思是这样的东西也要放到他面前？
	她一开始的时候不太明白，还问他，“如果眼睛不舒服，去看医生比较好。”
	说出去之后被人笑得拍地如山响。
	其实知微话一出口就后悔自己的唐突，但又没忍住。
	因为自己妈妈的关系，知微对所有关于眼睛的异状特别在意，如果袁景瑞眯的不是眼睛，可能他鼻梁歪斜她都不会问一声。
	午间休息，袁景瑞独自到大厦顶楼游泳，他一向是个喜欢运动的男人，水花拍溅的声音在大而空旷的空间里传出很远，老陈叉着手立在旁边，惯常的沉默。
	因为安静，玻璃门滑开的声音就显得突兀，走进来的是一身套装的董知微，算好他触壁的时间在泳道前蹲下说话。
	“袁先生，这份是急件，需要您过目。”
	他将双肘放在泳池边上，并没有从水里撑起身子，就这样就着她手中打开的文件夹看了一眼。
	两个人离得近了，泳池里的男人并没有带着防水眼镜，眉睫上全是水，知微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他就抬起眼来，湿漉漉的一双黑色的眼睛。
	她立刻开口，“对不起，我只是怕弄湿文件。”
	听得他一愣，然后就笑了，“那我上来吧。”说着便双手一撑跳了上来。
	毛巾就在泳池边的躺椅上，他走过去拿起来擦干身体，董知微就立在一边，侧着脸双目平视，好像在眺望玻璃幕墙外的城市风景。
	倒是袁景瑞多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的是，他怎么就能挑到这样好的一个秘书。
	3
	遇到袁景瑞的时候，董知微几乎是在她人生的最低谷里。
	那时候她刚刚丢失了上一份工作，同时丢失的还有与她相恋两年零九个月的男友温白凉。
	认识温白凉的时候，董知微刚刚高职毕业，揣着一张几乎什么都不是的文凭四处寻找工作。大公司对她的简历不屑一顾，无数次失败之后，她走进了一栋普通的居民楼。
	都不是一栋商务楼，眼前老旧的高层楼房让她检查了数遍地址都不敢相信，走出电梯之后，楼道里四处堆满了杂物，董知微小心翼翼地绕过它们走到1130门口，按电铃的时候心里还在犹豫，不知自己是否应该现在就掉头离开。
	但是门里传来声音，“门没有关，自己进来就行。”
	她轻轻一推，果然是这样，门里的混乱程度超乎她的想象，无数的包装盒四散堆放在墙角，地面，椅上甚至桌上，一大堆凌乱当中坐着一个带着眼镜的年轻男人，脖颈间夹着电话，手里还飞快地在键盘上打着字，看到她立在门口，也没空与她说话，就用眼神示意她过去。
	她只走了一步就踩到了东西，低头去看，原来是一叠产品介绍，她蹲下身去捡起来，只看到最粗糙的纸张与印刷，上面也没有什么醒目的华丽词藻，最简单的白底黑字，一切都不起眼到极点。
	她是在家里做惯了事情的，既然捡起了第一样东西，就顺手拿起了第二样，一路走过去，忍不住将四周散落的其他东西都整理了一下。
	温白凉说着说着电话就没了声音，因为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施了魔法，散落拆开的包装盒都被利落地合上，整齐地码到了墙角，到处乱摆的椅子也一只只各归其位，穿着淡色连身裙女孩子在向他走来的同时轻巧迅速地完成这一切，并且在走到桌前的最后一步时将一叠已经整理过的产品介绍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面前。
	租屋里的空调并不算太好，这样的热天，她又是刚从外头进来，这样忙过一阵，光洁的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来，看他看着自己，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就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很轻，“不好意思，是我多事。”
	他几乎要站起来握着她的手摇头了。
	怎么会？那一刹那，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魔术师。
	之后董知微就在温白凉的公司里做了下去。
	这是一家独立的投资咨询公司，温白凉便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也是这家公司的销售、推广、技术支持乃至一切，简而言之，知微没有来之前，他就是这家公司里唯一的人。
	温白凉大学毕业之后曾在一家非常著名的投资咨询公司工作过，很有些能力与才气，做过一些圈内轰动的大单。成功来得太快，他又年少气盛，很快便不满公司对他的束缚，之后又与抢了他功劳的空降上司大吵了一场，索性自动请辞，出来自己闯江湖，想要做出一片新天地来。
	但他只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没什么背景与靠山，还在那家著名公司任职的时候，圈子里人人都对他一张笑脸，个个称兄道弟，握手拍肩，他之所以那样决绝地辞职创业，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认为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人脉。没想到一走出那一步，一切都变了样，过去与他在席间谈笑风生那些人个个转脸背身，好一些的尚能在电话中婉拒几句，差一些的，电话拨过去根本就是秘书接的，而本人更是永远的没时间。
	所谓创业，今天是地狱，明天是地狱，后天可能是天堂，但大部分人都死在明天。知微遇见温白凉的时候，他便是那个挣扎在地狱中的创业者。空有满腔抱负与热情，却四处碰壁，在无穷尽的挫折中挣扎，偶尔一点亮光，都能让他兴奋个好几天。
	或许有许多人会对这样梦想着一飞冲天的热血青年嗤之以鼻，但那时知微却是实实在在地被感动了。她成为温白凉的第一个员工，看着自己的老板在简陋窄小的租屋里双目发亮地描绘他对未来的蓝图。
	那时的温白凉，四十度的天都能够在一天之内走访三四家客户，而她留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完成数个人该做的事情，电话上微笑着说“是的，我是Vivian，这个问题让我们市场研究部的同事为您解释”，转头就用Billy的ID上MSN，接着与人家讲项目。
	公司渐渐走上正规，办公的地方一搬再搬，最后终于进了好地段的商务楼，员工从她一人成了三个、五个、十数个，而知微也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事事游刃有余，还有时间去读书。
	报的是财大，她基础极好，考试当然是没问题的，很快就开始了公司夜大两头跑的生活，年轻精力好，夜里上完课还要赶回公司去，推门往往灯还亮着，偶尔看到温白凉倦极盹着了，就抽出橱里备着的毯子替他盖上，自己继续回办公桌前忙。
	他醒来的时候走过去把脸贴在她的鬓角边，“知微，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她从不是喜欢撒娇的女人，少时是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的软弱，成年之后就成了习惯，这样亲昵也只是与他磨蹭一下额头，说一声，“让人看到。”嘴角全是笑。
	等到温白凉把公司做到小有名气的时候，益发的神采飞扬，在会议室里意气风发地指点着窗外的繁华，“我们要做中国最好的投资咨询公司，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而董知微坐在一边，不无担忧地想着最近的几个项目是否已经超出公司的能力范围，有时做大是好事，但太快做得太大，就像是只去过香山便决定登顶珠穆朗玛的登山者，总让人提心吊胆。
	还有那几个不断劝温白凉尝试有着高额回报投资的所谓圈内人，更让她心惊胆跳。知微出身小户，看惯了角角分分都靠辛苦努力赚来的父母，很难接受这样投一赚百的理念。
	但温白凉笑她女人，他雄心勃勃，他脚踩在地平线上，但手指却已经跃跃欲试地想要碰到天穹，他不但想要做中国最好的投资咨询公司，他还想成为一夜暴富的幸运儿。
	结果落实了知微最担忧的想法，温白凉的暴利投资以一片花团锦簇为开头，最后却以落花流水结尾，且因为非法吸纳民间资产的问题惹上官非，一场官司让温白凉几乎赔尽了全副身家都无法收场。公司内一片惨淡，墙倒众人推，正在洽谈的项目全部停顿，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知微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但杯水车薪，又有什么用处？
	温白凉从高处跌落下来，又过惯了意气风发的日子，当年那种咬牙苦拼的劲头突然消失了，整日烦躁不堪，公司资金周转不灵，已谈成的项目被拖欠款子，又有人开始上门逼债，知微在无人时加以劝慰，他沉默不语，再说几句，就被他一掌推开。
	“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有钱吗？你能替我做什么！”
	她被他推得胸口一闷，转身就要走，才迈出一步却被他从后头一把抱住。
	“不要走，知微，我很难受，陪着我。”
	她又心软，反手抱住他的脖子。
	那时她心里想的是，还能难到怎样？最多是回到原点从头来过，只要她与他还在一起。
	4
	“我知道了。”袁景瑞将看过的文件交还给仍旧立在他面前的董知微，她两只手接过去，又尽职尽责地提醒他。
	“下午一点有预算会，还有半个小时。”
	他向来烦这些，听完就撑了一撑头，又说，“我知道了。”
	她就把文件收起来了，转身要走的样子。
	他突然说，“晚上有没有时间？”
	就连一直跟铁塔一样立在池子边上的老陈都多看他一眼，董知微却只是一只手夹着文件，很镇定地摇了摇头。
	“晚上我有课，不能参加酒会，需要安排女伴吗？我去打电话。”
	知微本科毕业之后又报了硕士班，正准备着下一轮的入学考试，工作那么忙，还要挤出时间来去上课，眼见着女儿整日里连轴转，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家里两老都有意见了，心疼女儿又不敢多说。
	“读完本科读硕士，不觉得累吗？”袁景瑞就没有那么多顾虑，随口就问。
	“是这样的，我个人认为更好的专业素养有利于为公司服务，您觉得呢？”她做他秘书这么久了，对他的称呼常客气得过头，他一开始听得有趣，常笑起来，但是说了她也不改——董知微自有其固执的一面，后来也就随她去了。
	他就耸耸肩，过一会儿又说，“不用打电话了，我会自己想办法。”
	她转身往外去，心里想的是，早知道你不用。
	袁景瑞虽然鳏夫，但十足赤金真钻的王老五，又没有孩子，坊间最多他的绯闻报道，甚至有女主角出面亲身哭诉，个个梨花带雨，任谁都能看得到她们在地上碎成一片的玻璃心。
	她时常觉得奇怪，如果这才是平常人失恋该有的状态，那她岂不是该搬到外星去住？
	董知微一直都记得，温白凉离开她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抱歉。”
	或许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默契也超出一般人许多，早在他开口之前，她就已经有了准备，但真切听在耳里却又是另一种滋味，就像是生生被人割了肉下来，拍抚全身又不知道缺失的是哪一块，只知道痛，痛得腰都弯了下去。
	他是与她面对面坐着的，看到她的样子，双手都是一动，但即刻有手机铃声响起来，他拿出来看一眼，再看她一眼，最后还是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走出去上了停在路边的车子，尾灯一闪，转眼消失在街角——也从她的世界消失。
	两年九个月，她曾在简陋的租屋内陪着他流泪，他也曾在崭新的办公室里抱着她大笑，他曾是那个在陋室中双目发亮心怀天下的男人，她信任他，就如同信任她自己，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就像是她曾经不相信维系着多少人的生老病死的制药厂会在一夕之间关闭那样，董知微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二次失去了对她来说类似于信仰的东西，又与前次不同，因为这一次，忍受痛苦的只剩她一个人。
	温白凉也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在那个岔路口，选择了一条完全背离他最初计划的人生路。
	他并不是不爱董知微，但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如果生活里的一切都可以排座位，那么前几位里，往往被填入的都是他的事业、他的朋友、他最爱的运动，就连父母都会被排在数位之后，更不要提爱情。
	爱情在男人的生命中，所占的只是一个微小的部分，即使他把这个部分完全交付了出去，即使他的这一部分完全被摧毁了，他仍可以正常地工作、生活、享受乃至发展出比过去更好的状态来，而不是像女人那样，爱了便占用了她全部的身体与灵魂，稍有异动便痛不欲生。
	况且那个时候，他已经完全地被失败与恐惧击倒了。
	那段时间，公司岌岌可危，人心背离，而上门要债的人却一拨接着一拨，法院的传票一封封地放在他的案头，董知微试图给他安慰，但是再多的安慰也没有用，从来之不易的成功中陡然跌落的痛苦以及对牢狱之灾的恐惧是她绝对无法替他承担与解决的。
	他不再是那个困境中逆流而上的热血青年，短暂的成功熄灭了他的斗志，意外的挫折又令他一蹶不振，他已经成功过了，便再受不了跌坠的痛苦，这痛苦仿佛溺水，让他无法呼吸，而他想要成就的蓝图，他想要触摸到的天穹，原本已经近在咫尺，却因为这样一个意外而变得无限遥远。
	他无法靠自己熬过这个绝境，在这种时刻，戴艾玲的出现就像是一根救命的绳索。她有救他脱困的能力，她有帮他逃出生天的手段，这对有些人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在那个时候，只有她愿意伸给他这只手。
	戴艾玲这个女人，在投资圈子里是有些名气的，她父亲颇有些来头，算是掌权的实力派，方方面面都要卖一点面子，而她本人也是精明强干的，在国外的时候便进入了摩根斯丹利，一路升得极快，后来又回国搞私募基金，全做得风生水起。
	按理说，温白凉与戴艾玲这样的女人，是不可能产生太大的关联的，事实也是这样，他与她不过是数面之缘，几乎毫无交际。只是他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曾抱着侥幸的心态拨过所有相识的人的电话，请求他们伸出援手，给予回应的却只有她。
	戴艾玲是自己开车来见他的，两人就在车里简短地谈了一会儿，她早已不年轻了，最昂贵的服饰与最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腰间的松垮与眼角的细纹，但她在他面前有一种笃定的自信，这自信让她另有一种从容的态度，让她略显平凡的容貌都放出光来。
	她听他讲述自己的困境，又在他递上详尽的计划书时将它轻轻地拨到一边去，然后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很低。
	“这些都是小事，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温白凉有片刻的怔忡，他知道她对他的态度是不同的，无论男女，对来自于异性的关注都会是敏感的，但他过去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面对面与她坐在那样一个窄小空间里的那一天，也没有想过她会用这样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向他提出来。
	与戴艾玲见面之后的那个晚上，温白凉回到公司，看到仍旧在空荡荡的格子间内忙碌的知微，想到自己在那个窄小空间里所经历的一切，竟然浑身僵硬，许久都无法推门走进去。
	之后的许多天，他都陷入了可怕的自我挣扎与折磨中。
	怎么办？他要接受那只手的帮助吗？但是如果不接受，他很可能会在下一秒就跌入万丈深渊去。
	矛盾让他坐立难安，他开始害怕面对知微的脸，而她带着一无所知的温柔与担忧陪伴在他的身边，那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线条在他看来，都像一面镜子，映射着他的痛苦。
	他在这种难熬的痛苦中渐渐生出一种怨气来，不断地对她发着脾气，又迅速地懊恼忏悔，知微把这一切都归于他因境况不佳而带来的情绪不稳，她是那种越是逆境越会散发出坚韧力量的女孩子，竟然可以宽容地忍受下来，并且益发地尽己所能。
	一直到那个晚上，他用力推开她，又对她大吼，“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有钱吗？你能替我做什么！”她终于无法忍受，转头就走，他的心瞬间冰冷，冲过去死死抱住她，像是抱住了他唯一剩下的自己，可她随即转过头来，带着宽容温良的表情，伸出双手回抱了他。
	就连温白凉自己都不能明白，为什么他的心，就在这一刹那变得冰冷而僵硬。
	是，知微爱他，那又怎样？即便她能够付出她的所有来支持他，即便她能够体贴到愿意忍受他的一切喜怒无常又怎样？她帮不了他。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而能够解救他的人，绝不可能是她！
	对于戴艾玲来说，或许这只是打一个招呼，说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但如果他不能抓住她这根救命的绳索，那么一切都只是或许。没有她，他会被这场官司拖垮，他会破产到流落街头，他会最终身陷囹圄！光是想象那些可能性，都让他午夜惊起，到了那个时候，知微还会这样留在他身边吗？到了那个时候，他还会有脸容许自己让她这样留在他身边吗？
	他不能也不会冒这个险！
	是，戴艾玲有些年纪了，比他至少要大了七八岁，但那又怎样？他需要她，他需要她帮助他走出绝境。
	人生就像是一段旅程，董知微曾是一个很好的旅伴，曾经在他追逐理想的路上与他相依相伴，与他一路同行，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变了，他的人生之路不能就这样中断在这场官司上面，他需要握住另一个人的手，让他能够走出泥淖，而她，成了他的绊脚石。
	温白凉在知微走后的那个夜晚，独自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一个人坐了整夜，直到薄暮晨光透过天穹，照在他的脸上，最终立起身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线条已经因为痛苦与挣扎而变得扭曲。
	他知道自己将要失去些什么，牺牲些什么，但是没有任何得到是不需要付出的，他不能让自己倒在这里，他要走下去，他是没有选择的！
	5
	这天晚上袁景瑞是自己开车去酒会的，上海有那么多的好地方，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这些人都要无趣地选择江边五星级的豪华宴会厅，其实他更中意那些藏在私家小院里的藤桌藤椅，要么LOFT仓库也是可以的，赤裸裸的铁架子楼梯，走出去就有硕大的天台，就算没有星星，抬头就着一轮赤膊铮亮的月亮喝酒也是好的。
	说出来常让身边几个老朋友笑，说他到底是弄堂里出来的，爬得再高都脱不了弄堂气。
	他就莞尔，说当年是谁鬼哭狼嚎地要跟在他屁股后面钻弄堂的？别以为穿了登喜路就贵族了，那边打领结的还是拉车门的小弟呢。
	说得那几个年纪老大的男人一阵脸红。
	有些人好不容易改变了生活便恨不能用刀把过去与自己斩个干净，一丝肉都不要留，连灵魂都重新洗一遍，袁景瑞却常怀念自己的过去。
	袁景瑞的父亲在他记事之前就去世了，是以在他的印象中一直都没有父亲的概念，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长为一个强有力的男人。
	他的母亲是个极其泼辣的女人，从来都没有正式工作过，一直都靠着打零工以及摆小摊抚养儿子。
	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哪有做小生意的概念？摆个小摊当然是违法的，三天两头都有人来冲，其他摆摊的见她孤身一个女人，也常来抢她的摆摊位置，更有些明着跑来伸手要保护费的，提起来的脚几乎要踩到她的头顶上。
	袁景瑞很小的时候就常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扔下书包便操起砖头冲过去帮自己的妈妈，但他妈妈从来都不是那种抱着儿子只会哭泣哀求的软弱女子，打起架来比男人都狠，但是从不骂人，就算自己和儿子都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开口，用血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对方，爬起来再打，只是在回家给儿子上药的时候说他几句，骂他，“你傻的啊，都不知道痛！下次还敢来！”
	小小的袁景瑞就趴在母亲的膝盖上龇牙咧嘴，还要回她，“有什么不敢的，下回谁敢再来，我就拿砖头砸他！”
	就这样长大了，居然书还读得极好，常年稳坐头名位置，小学直升了初中，初中又直升了高中，一张卷子十分钟就能够填满，做完了还借给其他人抄——当然是收费的，赚头很不错。长得也好，小时候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没留下什么疤痕，一双黑色的亮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连五十多岁的训导主任都有些心跳加快，所以常找他谈心，还劝他千万好好读书，牢记知识改变命运。
	其实那时候的袁景瑞早已经不需要在回家路上丢下书包就操起砖头奔过去帮自己老妈了，事实上随着他的日益高大以及搏击经验的日渐积累，到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没人敢再来招惹他们母子俩，还有些年龄相仿的孩子常围在他身边，热心地替他解决一切他认为繁琐的小事。
	他妈妈对这点不予置评，但不用再担心小摊被任何人冲掉总是一件舒心事，偶尔遇见儿子的那些朋友们，他们还要恭恭敬敬地立定脚步，叫她一声，“阿姨好。”叫得她浑身舒坦。更何况儿子的书又读得无可挑剔，眼看就要直升进重点大学去了，所以想摆一摆当娘的架子说他几句都没什么机会，只好偶尔在晚上念他，“记住不要多招惹小姑娘，闹出事情，打断你的腿。”
	袁景瑞就端着饭碗和小时候一样龇牙咧嘴，“谁招她们了？我一个都不喜欢，我喜欢的女人，还没生出来呢。”
	袁景瑞就是这样，顺利地升入了一所本地的重点大学，念的还是当时最热门的计算机系。
	读书的时候袁景瑞仍是当然的风云人物，长得一表人才，程序也写得好，最苛刻的导师都挑剔不出他的毛病，如果按照这样的路一直走下去，说不定他会成为那些念名校进名企最后一路升到金领位置的人群中的一员。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
	袁景瑞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顺理成章地读完大学，大三的时候，他因为斗殴伤人进了拘留所，之后便退学了，他妈妈大概是在这些年的风风雨雨里早有些心理准备，出事的时候居然很镇定，但等儿子回到家还是关上门用皮带狠狠地抽了他一顿，也不管他已经是个二十出头个子老高的大人了。
	袁景瑞在整个过程中只咬紧了牙关，一声都没有吭，倒是屋外窄小的弄堂里有个女孩子立在那里泪水滂沱地哭了很久，还有些男孩一直在敲着门央求，在外面小声地叫着，“阿姨别生气，阿姨别生气。”一直到夜深都没有散。
	袁景瑞的这一次斗殴完全是个黑色的意外，年少色艾，他在读大学的时候也有了一个小女友，还是个出身极好家庭的女孩，叫陈雯雯。
	陈雯雯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长得也可爱，笑起来两个小小的梨涡藏在嘴角边，还有一颗小痣长在嘴唇上，不说话也像是撅着嘴，总让人想咬一下。
	大学时的恋爱，总是一对小儿女腻在一起，只是袁景瑞太忙了，他妈虽然老早就为他上大学存下了钱，但既然他靠替人写程序也赚得不少，他当然没理由让他妈妈继续辛苦。
	那时候袁景瑞写程序已经小有些名气，甚至有些公司特地找上门来，要他出手帮忙，酬劳当然是好的，但时间就没有了，陈雯雯从小娇生惯养，一直都是很黏人的，开始还愿意坐在他身边看他忙碌，渐渐就恼了，扯着他叫。
	“你都不陪我，我想去逛街，我想去唱歌，我想去吃夜排档，我想……”
	他一直是个笑起来就春光明媚的男孩子，但事实上耐心却并不是很好的，偶尔一次两次还哄着她，次数多了就吼，“要去你自己去！我没空！”
	她就憋红了眼睛瞪他，兔子那样，然后掉头就跑掉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找他，他也不去找她，自己忙自己的，竟然还觉得清净。
	后来就有人跑来告诉他常有人在校门口等她，也不是学生。那时候管不带校徽也不上班的人全叫社会青年，但这老在校门口等着陈雯雯的社会青年倒也不是没钱的混混，居然还开着一辆不算好也不算差的车，停在校门口很是拉风。
	袁景瑞身边很有些义愤填膺的，脸红脖子粗地说要给那小子一个教训，他却连跑去看的意思都没有。
	不是愤怒，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都他妈的没意思。
	直到那天晚上，他的传呼机突然连续地震动，午夜惊魂那样，他为了接活方便，很早就配了传呼机，机子上的号码是陌生的，他拨过去，听到录音留言里颤抖的哭泣声——陈雯雯的哭泣声。
	她的留言在中途被截断，有男人恶狠狠的声音插进来，咒骂与挣扎哀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他并不是一个人去的，几个兄弟非要跟着，但他们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并且结束了。屋子里亮着灯，他们踹开门进去，陈雯雯像一只被凌虐并被遗弃的小动物那样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那些男人还在，有一个还来不及穿上裤子。
	扭打几乎是在瞬间开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那么不要命地打斗过了，那种少时操起砖头只求将眼前人砸倒在地的感觉前所未有地清晰，直到他们全部瘫倒在地上的时候，屋里就只剩下一些断续的呻吟与陈雯雯那微弱的啜泣声。
	几个手上身上都沾着血的男孩默默地走过来，他脱下外套盖在陈雯雯的身上，指节肿了，弯曲都有些困难，抬起头的时候他问他们。
	“有没有烟？”
	他们中年龄最长的老木就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双喜来，看他手上有伤，还抽出一根放到他嘴里，又替他点上了。
	他抽了两口，然后说，“你们走吧，带她走。”又蹲下身去，对陈雯雯道，“回家去，洗澡睡一觉，今晚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想一想，再站起来从裤袋里摸出些钱来交给老木，“给她买件衣服换上。”
	他们呆在那里，就连平时最缩的熊三都开了口，“那你怎么办？”
	话说到这里，远远就有警车的声音传过来，这是老式居民区，夜里动静闹得太大，也不知是哪家邻居报的警。
	袁景瑞的声音就冷了，“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们还不走？”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用脚踢了踢地上像死狗一样的男人，“知道强奸罪要判几年吗？对了，我听说轮奸判得更重，上回新闻里还报了，有一个一审就给枪毙了。”
	那人被打得不轻，只是哼哼，眼里露出恐惧的光来，过一会儿挣扎着开口，“我，我们没……”
	他就点点头，“恩，没有就好。”
	说着警察已经冲了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况全都如临大敌，他倒是很镇定，任他们将自己拷了，走出去的时候还多看了那男人一眼，看得他又是一哆嗦。
	袁景瑞被拘留了一个月，很快谁都知道他因为女友被抢与人斗殴被逮了进去，因为是名牌学校的大学生，这事情还上了报纸，学校的处理意见是责令退学，复读是不太可能的了，留在本地也很难看到什么前途，正好他之前替一家深圳公司写程序结了一笔款子，人人都在谈论广东机会多，他就决定去深圳闯一闯。
	他妈问他，“为了一个小姑娘弄成这样，现在人家天天等在门口，你又要走了，不晓得你在想什么。”
	他就笑，什么都不说。
	很多年以后老木还问他，“值得吗？”那时候老木已经开了一家生意不错的饭馆子，混得人人见他都要叫一声木老板了，但在他面前还是老样子，摸出一支烟来都要替他点上。
	他就笑一下，反问他，“哪件事？我都忘了。”
	说得老木话都接不上来，只晓得用力拍他的肩膀。
	6
	酒会很热闹，袁景瑞今天所带的女伴是个拍过几本杂志的小模特，也不知道是哪次吃饭认识的，她锲而不舍地打电话给他，他也就无可无不可地与她走得近了一些。
	陈雯雯之后，袁景瑞自觉对于所谓的男女关系已经看得透底，是以这么多年来，对于与女人之间相处，一向是拿捏到位与游刃有余的，每一次的开始与结束都是成年男女之间的心知肚明与顺理成章。
	尤其是这些年，他身边各式各样的女人可说从未断过。
	也交往过几个女强人，各个能干到让人觉得锋利，动不动便与他谈国际局势经济走向，再不济也要预测一下下一轮房地产的高峰与地谷，与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吃个饭都要打点精神，每每累得他上车就想合眼睛。
	当然也有性子如水的，温柔是足够的，就是缠人，约会结束之后他没有留下过夜都要梨花带雨一整天，哭得他莫名其妙。
	甚至还有个有名的聪明女，约会以“我知道什么感觉都只是暂时，一切永不会长久”开头，让他都不明白她为何要与他吃这一顿饭。
	再后来他就放弃自找麻烦了，只跟最简单的女人约会，身边的这个就是典型例子，年轻漂亮，不用他多费心思，哄起来也好办，买个包就会笑成一朵花。
	熊三点评过，说他这是往中年怪蜀黍的路上走，越来越没追求了，他笑着给了他一拳，答他这叫各取所需，只是静下心来想想，这样无限雷同的翻来覆去，真是令人倦怠。
	他也不是忘不了程慧梅，她在某种程度上确实算他生命中的贵人，她的死成全了他，他是应该感谢她的，但感谢与感情是不同的，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喜欢追忆当年的男人，他只想自由而尽兴享受自己的人生，但现在他有些厌倦了，这种厌倦让他与谁在一起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小模特虽然年纪小，但打扮出来很是惹人注目，只是走在袁景瑞身边，跟人打招呼的时候都收着下巴，还要偏转四十五度角，什么时候都端着一个矜贵的架子，反让人觉得可笑。
	到了席上，她是照例要看着菜皱眉头的，鸟那样就吃了两口碎菜就停下了，他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耐着性子问她。
	“就吃这点够吗？”
	她保持着完美的侧脸角度回答他，“可我已经吃饱了呀。”声音甜美又娇嗲。
	他却听得胃里一抽，转头看到同桌的方东，带着的女伴几乎半个身子都贴在他的身上，贴得他半张脸都青了，同情之下，忍不住朝他举了举杯子。
	方东也看过来，两个人隔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颇有同病相怜的意思。
	就为了这一举杯，两个男人酒会之后就一起喝酒去了，女伴全让司机送了回去，两个人自己在路边找了家小酒吧。
	方东祖籍台州，家里生意做得大，兄弟四个也散得开，只他留在江浙一带，与袁景瑞虽然只在场面上见过数面，但很是投机，喝到兴起的时候就开始讲女人。
	“你说现在的女人是怎么了？一个个跟吃了春药似的，才见几次面就来煞不及往床上跳，打扮起来也莫名其妙，还有样子不错的，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弄得我想捂住她的嘴。”说到这里方东就叹气，又补了一句，“想找个带得出来的都难。”
	袁景瑞笑起来，“老哥，你以为没动力人家就会往你床上跳啊？至于开口不行的，那就叫她别开口，下回带出来之前先约法三章。”
	方东笑，“说得容易，你要一个女人不开口，那真比拿下一段高速公路都有难度。”
	说得两个人一起哈哈笑。
	再喝几杯，方东又想起什么，“对了，上回我见你带着的那个就挺好，安静，话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清二爽，就是人长得普通了点，没怎么打扮。”
	袁景瑞点点头，想一想，又说，“那是我秘书。”
	方东大奇，“她是你秘书？我还以为……”
	袁景瑞笑笑地看了他一眼，方东就自觉地举起杯子堵住了自己的嘴，把后半句话和杯里的酒一起咽了下去。
	告别的时候方东还对袁景瑞的秘书念念不忘，玩笑地道，“要是下次我实在缺女伴，借你的秘书用用。”
	袁景瑞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那你得问她自己。”
	明明很平淡的一句话，方东却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冷，走出酒吧的时候情不自禁地紧了紧大衣。
	回去的路上袁景瑞又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董知微时的情景，还觉得眨眼之间，其实心里再一算，也过了大半年了。
	那时候董知微刚进成方，职位也低，在市郊偏远的销售分部上班，连总部大门都没进过。
	照常理来说他是不可能有机会与她有所交集的，但就是上一个春节，他突然地心血来潮，一个人开车到各个分部去看看情况，就这样遇到了她。
	他刚到成方的时候，它不过是坐落在一个浙江偏远市郊的小企业，做些空调配件，规模还算可以，之前应该也赚过钱，但那段时候正遇上国际金融动荡，做进出口的日子都不好过，成箱的卖不出去的货物堆积在仓库里，年关逼近，讨债的人蹲在寒风里等工厂开门。
	那么凄凉，谁能想到多年后这名字居然响彻大江南北，连投资地产都做得风生水起，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独自在办公室的时候偶尔会看着桌上唯一的那张照片发一会儿呆。
	照片上只有程慧梅一个人立在那家简陋的工厂门口，她一直都不喜欢拍照，觉得自己老相，但在这张照片里倒是笑得很好，定格着一个愉快的表情与他对视着，嘴唇微微地张着，像是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
	大年初六，市郊分部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天气反常的冷，刚下过雪，因为临近工地，道路两边泥泞一片，脏雪混着沙石，停车都很不方便，倒是分部门口被扫过了，干干净净的一条小道，两遍冬青上还积着雪，让人走过时顿觉神清气爽。
	他推门进去，阳光很好，里面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他刚想皱眉就有一个穿着制服套装的年轻女人从里间走出来，看到他立在门口，还没说话先露出一个微笑来。
	董知微给他的第一印象与方东所说的一样，就是普通，小小的一张脸，五官也不出众，唯一的优点是白，但并不耀眼，反显得她更加平凡。
	她走向他，微笑点头，用一种并无太过亲昵但也不失礼貌的口吻询问他的来意——她显然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的身份，袁景瑞原本想要质问为何这里只有她一人的念头突然被打消了，反觉得有趣，就顺势跟她走了进去。
	她为他倒了一杯水，温的，喝在嘴里里刚刚好，放下水杯之后便转身拿资料给他，接着便带他到沙盘前开始讲解。
	其间又有几拨人走进这里，她仍是微笑，有条不紊地接待他们，递上资料之后又走回来继续为他讲解，在他坐下看房型图的时候转身请其他人到沙盘边，这样忙碌，居然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的时间都拿捏得刚刚好，还有闲暇接了两个电话，并顺手将一位客人落在地上的纸巾拾起来送进垃圾袋里，一个人将所有人所有事都照顾得妥妥贴贴，看得他叹为观止。
	他一直都没有走，坐在一边的沙发里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直到这地方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这才问她，“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她明显地觉得他有些古怪，但仍是保持着一个克制的微笑回答了他，“先生，现在是过年期间，今天我值班。”
	事实上董知微在过年的这段时间里已经独自值了无数次的班，而今天原本应该有两个同事过来的，但直到现在仍是只有她一个人。
	关于这一切，她并没有做过太多的抗议，离开温白凉之后，她已经换了数份工作。原先做熟的那个行业，圈子说小不小，说大其实也真不算太大，有人存心不要她再出现，她想要再找到一份类似的工作就很难了，她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已经断续换了好几家公司，没一家做得长的，上一任老板算是最好心的，临走的时候略有些抱歉地对她说，“知微，不是我对你不满意，只是戴小姐开了口，你知道的……我也很难做。”
	她只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一句话。
	董知微这些年来，在不断波折里已经渐渐养出了一种惊人的忍耐力，既然有些事情说了也无法改变，不如沉默。
	但工作还是必须的，自己之前的一点微薄积蓄就快要耗尽，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她很早就已经不要爸爸再去仓库守夜，妈妈的眼睛需要定期上医院复查接受治疗，而她一直都希望能够为她做手术恢复一点视力。还有她的夜大，还有最后一个学期就能毕业了，开学在即，学费也是一大笔钱，这一切积压在一起，让她觉得肩膀上有千斤重，每日起床就想着钱从哪里来，想得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熟悉的行业是做不下去了，那就只好换行，但以她的学历背景，要换一个行业再找到一份好的工作谈何容易？能够进成方是她的幸运，这家公司的待遇不错，她需要在这里做下去。
	“初六该正式上班了吧？”他又问。
	她看他一眼，想一想，保持微笑，没有回答。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四目相对，他突然发现，她有一双单得挺好看的眼睛，与她的平凡五官不太相称。
	他又多看了一眼她的名牌，上面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董知微。
	董知微很快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她没有打量别人的习惯，但她也不是第一天出来做事，这个男人不是什么普通人，从他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了，就连那些之后进来的客人都忍不住偷偷地多看他两眼，她所说的那些介绍，都没什么人听进去。
	只是他的问题实在太多了，而且古怪，这样长时间地坐在这小小的地方不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如果不是她对自己普通平凡的外表有非常清醒的认知，她几乎要误会他是个对她有意的无聊男子了。
	可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又怎么可能？
	与温白凉在一起的时候她也见过一些所谓的有钱人，这男人虽然穿着随便，但袖口处露出的黑色腕表的表面繁复如星空。她记得这只表，温白凉曾经隔着橱窗指向它，对她说，如果有一天他赚够五千万，一定买下它犒劳自己，她那时还回答，那么贵，不如买一间小公寓吧，他就笑她，有了五千万，我们当然是住别墅了，还谈什么小公寓？
	他说的是我们。
	不要再想了！
	董知微立刻在心中打断了自己无谓的回忆，她与温白凉分手已经一年多，她听说他早已经住进了戴家的别墅，或者也有了一只这样的手表也未可知，他提前许多年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只是没有她。
	告别的时候董知微礼节性地将袁景瑞送到门口，对他说，“再见。”看到他走到车边，又补了一句，“雪天，先生开车小心。”
	他原本已经要上车了，听到这句又回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天晴得过分，白雪反射阳光，他确实是个好看的男人，笑起来眉目都是带着光的，耀得她眼一花，旁边正巧有几个人经过，有一个扭头回看，居然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在雪地里。
	董知微背转身，默默地走了回去，心里想的是，这样的男人是多么可怕。
	农历新年过完之后，董知微所在的分部很快就有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人事震动，分部经理被降职，另几个负责的副手也有了很大的调动，一时人心惶惶，都在传不知是谁在大老板微服私访的时候把他给得罪了，弄不好整个分部的人都要换一遍。
	新任经理将董知微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就连她自己都认为这份工作保不住了，但推过来的却是一份调职通知书，她接过来看了很久，一直看到最后，最下面还有签名，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袁景瑞。
	她要到数日之后到总部报到的时候，才真正见到了这三个字所代表的真实人物。
	看到他的第一眼，董知微的反应居然不是震惊与诧异，她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有幻觉，幻觉自己又突然地回到了那个晴朗的冬雪天，他在阳光下回头一笑，眉眼都是带着光的，而她心里却仍只有那句话，默默地，不敢说出口。
	这样的男人，是多么可怕。

第二章 忍冬
很不起眼的忍冬，长在乱石堆、山足路旁与村庄的篱笆边，好像杂草，《神农本草经》里说它——“凌冬不凋”，但就像是杂草一样的它，竟然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金银花”。
1
第二天晚上董知微还是跟着老板一起加班了，所谓加班，也就是跟着他一起吃饭去了，坐上车的时候知微还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今晚是与一群银行里的老爷们联络感情，照例还请了些知名的漂亮面孔，也不知要耗到几点。
但她也明白，很少有老板会容忍自己的秘书整日价的随叫随不到的，虽然她报考硕士他是知道的，但做人要识相，做袁景瑞的秘书尤其如此。
其实他身边有数个助理，每人负责不同的事务，而她的存在更多的像是一个勤杂工，负责接听电话过滤访客整理下面递交上来的文件以及各种杂务，光听上去都像是一个需要千手观音来做的位置。
幸好她做惯了一人挑数人份的工作，否则还真撑不下去，更何况袁景瑞给出的薪酬福利都属上佳，她没理由放弃这份工作。
只是她在袁景瑞身边工作半年多了，对这个男人也越来越了解，虽然他平素大部分时候走的都是彬彬有礼带着点微笑的平易近人路线，做什么都举重若轻，但长角的都是吃草的，只有食肉动物才终日藏着爪子，袁景瑞在商场上的狠辣是出了名的，就算在自己公司里，偶尔皱皱眉头，下面那些身经百战的总监级人物也要战战兢兢一下，更何况是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小虾米。
宴席定在上海著名的私家花园里，席上自然是杯盏交错谈笑风生，袁景瑞多年经商，一向是什么场合都是游刃有余的，出手也大方，对女人尤其是，席上就站起来派钱，一时间包厢里莺声燕语娇笑声一片。
派到董知微的时候，红色纸币递到面前，她就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缩。
每月看到工资账号里数字增长是一回事，赤裸裸的现钞接过来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成方制度完善，八小时之外都是有加班费的，她再拿这一笔，又算什么钱？
他眉头一动，眼睛就眯了起来，她知道不好，刚想开口门就响了，“嘭”的一声，连着外面的吵闹声一起炸开来。
席上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冲进来的是两个男人，明显是喝过酒了，全是脸红脖子粗的，一群服务生前拦后拉，“客人，客人不好意思，这里是私人包厢，客人，客人。”
其中的一个男人就在挣扎中一手指向袁景瑞，大吼了一声，“袁景瑞，你别以为弄死程慧梅就能坐享其成了，告诉你，成方都是我老张家的，你等着，就会有人给你好看了！”
老陈迅速地赶了过来，一手一个地将那两人拖了出去，他们仍在一路叫骂着，许多人都从包厢中探出头来，还有人大着胆子往袁景瑞所在的包厢看过来，窃窃私语声一片。
经理赶过来擦着汗道歉，“对不起袁先生，实在对不起，他们就外头桌上的客人，听说您在这里，突然就……”
袁景瑞已经坐了下来，闻言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色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但那经理脸却白了，一边抱歉一边补充，“是我们管理不严扫了袁先生和各位贵客的兴了，这一席一定免单，我再让人加送几道炖品过来，各位慢用，慢用。”说着带人退了出去，还小心翼翼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包厢里也是有伶俐人的，一见冷场就举杯子，笑着打哈哈，袁景瑞也是一笑，说声赔罪，自己先喝了三杯，旁边人起哄要董知微倒酒，她略一迟疑，大家就把矛头全指向她身上，数个酒杯子对着她，她知道逃不过，也就喝了，喝完竟然还有人喝彩，转眼气氛便又暖热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董知微在喝酒这方面是极其一般的，几杯下去，转眼两颊都像是要生出火来，眼一斜看到自家老板正握着酒杯看她，袁景瑞酒量极好，越喝越清醒的那种怪物，喝得多了，一双眼睛都像是湿漉漉的，要是别的女人，这时候大概要觉得受宠若惊了，但她却只觉得有些害怕，赶紧把脸撇开，再不敢看他。
再喝了两杯，董知微就不行了，借口要上厕所，一个人走出去透口气，脚下软绵绵的，直线都走不成，只好扶着墙，才要转过走廊，就听到压低的男声，她记得这个声音，就是之前那位在包厢门口脸都发白了的餐厅经理。
“是是，是袁先生。”
却听不到回答，该是在讲电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明白我明白，已经进去打过招呼了，下次一定小心。”
听他提到袁景瑞，董知微就没有再走过去，怕自己醉着声响太大，也没有立刻回头，只立在墙边尽量让自己保持安静，直到那个电话断了，又有人说话，大概是之前就跟在经理身边的人，这时忍不住开了口。
“经理，这种事情还要打国际电话给老板干什么？又不是我们叫那两个人冲进去的。”
经理大概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气的，立刻劈头骂了过去，“你懂个屁！袁景瑞是什么人？得罪他？”
语气之恶狠狠，听得董知微都一哆嗦，但就是这样，那经理还压着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
董知微想离开，但转眼那两人就转了出来，抬头看到她立在走廊里都是一愣，但很显然并未认出她，只停下脚步欠了欠身，“这位小姐有什么需要吗？”
知微摇了摇头，他们便擦过她，匆匆地走远了。
看吧，就算没有有关于他死去妻子的那些扑朔迷离的猜测，她也能够确定——袁景瑞是个非常可怕的男人。
这晚的宴席仍在表面上宾客尽欢之下结束了，散席之后餐厅经理又陪着笑脸将袁景瑞一行送到门口，董知微出来得稍迟了一些——多年的秘书与助理生涯中养成的习惯，她总要在每次的宴席最后独自留下再检视一遍，检视席上可有人拉下东西，尤其是自己老板的。
不要指望喝过酒的男人会记得每一件随身小物，有时候他们连自己都会丢掉。
其实她之前也已经有些醉了，但在洗手间用冷水洗脸之后，回到席上也不知怎么了，不再有人盯着她劝酒，到了散席的时候感觉就稍好了一些，至少双脚落地的时候不再是虚飘飘的。
等她挽着自家老板的大衣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些客人们刚上车离开，经理还在，回头看到她就是一惊，大概想起自己之前所说的那些话来，脸上的颜色又变了。
老陈刚将车开到门口，袁景瑞当先往外走了，那经理稍稍落后两步，走在董知微身边低声细气地试探着问，“这位小姐，刚才……”
董知微听得都觉得可怜，但嘴里却“啊？”了一声，“刚才？刚才还出过什么事吗？”
那经理连忙摇手，一颗心这才落了下去，送他们到车门边上，手扶着车门弯下腰，再次抱歉之后才替他们关上门。
2
上车之后董知微坐在副驾驶座上，第一个动作是低头为自己扣安全带，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安全带扣上的“咔哒”声过后，强撑着自己的力量立刻散了，酒精与疲劳让她觉得自己浑身散架，处处都是软的。
车子起步，街道宽阔安静，路灯绵延到无止境的遥远之处，暖气嘶嘶的声音单调而平稳，身体疲惫到极点，奇怪的是，神经却仍旧很紧张，两只眼睛像是被某种力量支撑着，酸痛却无法合上。
或许是那两个突然闯进包厢的人带给她的刺激太大了，她从不敢想象，居然会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指着袁景瑞的鼻子大骂。
车厢里没有音乐，后座的老板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再去看后视镜，那里面只有一张侧脸，他正在看窗外，街道边未熄的各色霓虹透过玻璃掠过他的脸，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油画。
“他们人呢？”袁景瑞开口，车厢内的安静突然被打破，让董知微措手不及，心突地跳了一下。
她平时没那么容易受惊，酒精真不是个好东西。
老陈说话之前看了董知微一眼，她很想举手说我不想听，等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再讨论也不迟，但老陈已经开口了。
“都醉了，我把他们送回去了。”
想也知道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运送过程，袁景瑞嘴角弯了起来，说，“辛苦你了。”
车厢里气氛莫名一松，就连董知微都情不自禁地暗吁了口气。
原来她的紧张都来自于自己老板的情绪影响。
车在寂静的午夜街道上平稳前行，袁景瑞住在山边，标准的富豪做派，千平的大宅子就他一个人，董知微有幸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心里就默念——也不怕闹鬼。
“在这里左转，先送董秘书回家。”袁景瑞又开口。
这次连老陈都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董知微更是意外。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加班，过去每次都是老陈先送袁景瑞到家然后再带她一程，早已经成了习惯，这样突然的优待，带给她的只有惊讶。
“这里离你家很近了，不是吗？”他指指窗外，无比清醒的一双眼。
的确，车窗外就是董知微自小熟悉的老街区。
老陈已经迅速地将车转入狭窄的街道，老城区的夜晚，小街两边全是未拆除的老房子，夜里路灯都没有，车灯的光一直照到巷子深处，再往里就开不进去了，董知微自己推门下车，说一声“谢谢”，又说，“剩下的路我自己走进去就好。”
那一侧也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她一转头，看到袁景瑞也下了车。
“我送你。”
她几乎想咬舌以求证今夜的真假了，可袁景瑞已经走了过来，天冷，他刚从温暖的车厢里出来，大衣都没有穿，看到她立在车前不动，又问她，“不要回家吗？”
董知微咬咬牙，随遇而安了，点头指路，“我家在这边。”
从巷口到她家还有一段距离，董知微的家靠近北外滩，在老城区深处，要拆迁的消息早在几年前就喧嚣尘上，是以这里所有的破败陈旧都在拖延中等待着彻底的清除，但遗憾的是，期待中的拆迁一直到如今都没有动静。
巷子两边的老式平房上搭满了违章的屋棚，有些甚至是那种自建的跨过狭窄巷子的过街楼，街楼低矮，让稍高一些的人走过时都不得不弯一下腰，否则就很可能一头撞了上去。
董知微一路走着都在小心她身边的男人，如果她老板因为送她而在这里撞到头或者跌倒，那她实在不敢保证自己明天还能不能保住这份工作。
她几乎可以确定袁景瑞今晚的反常是因为他喝醉了，人喝醉的状态是千奇百怪千姿百态的，她就曾见过喝醉之后必要完整背诵长恨歌的文艺派，还有为了证明自己没醉非要挑战窄小高耸的消防梯的运动健将，有些人的醉态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比如袁景瑞，她要记下这一点，以后提高警惕。
但奇怪的是，袁景瑞穿街走巷的能力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得多，事实上他的表现已经不能用好来形容了，简直超级，他甚至还能够在避过一根黑暗中斜刺出现的晾衣竹竿的同时出手将差点踩进水沟里的她救了回来，还对她说，“小心。”
董知微脸红了，幸好在黑暗中，自己的老板应该看不到。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脚下。”她力持镇定地抱歉。
“你喝醉了。”他回答她。
“怎么会？”她听到一个很大的声音，然后立刻明白过来那是她自己的，一时羞愧，有些崩溃地掩住了自己的嘴。
即使在这样黯淡的光线里，她都能看到他笑时露出的白色的牙齿。
幸好她家很快就到了，告别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一眼他背后黑漆漆的巷子，又有些担心。
“这里的路不好走，袁先生你……”
他一笑，“没事，这样的路我熟。”说完也不停留，转身就走了。
留下董知微在自家楼下呆立，黑暗很快将那个背影吞没，她依稀听见“叮”的一声响，好像是有人在点烟，但又不能确定，夜雾在清冷的巷子里流动，让所有的一切更像是一个梦。
“知微？是你吗？”背后的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有人摸索着走下来，叫她的名字。
知微回头，看到自己的妈妈。
董知微的母亲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长长的弧状的八十年代黑色带铁齿的发卡紧紧地卡住，多年都没有改变过。虽然看不见，但一直都把自己弄得很清爽，这时站在楼梯的末端对着前方说话，脸上带着担心的表情。
她这才回过神来，上前抓住妈妈的手，“是我回来了，妈，这么晚你还没睡。”
抓着女儿的手，董母脸上便露出安心的表情来，“睡不着，今天陪老板吃饭喝酒了？老远就闻到味道。”
知微嗅了一下自己的外套，果然，酒味都浮在了空气里，想遮掩都不可能，唯恐自己再露出醉态，扶着妈妈上楼的时候就更加小心了一些，嘴里却说。
“就喝了一点点，没事。”
妈妈还是有些心疼，摸摸女儿的手又说，“工作那么辛苦。”
“不辛苦，我老板人很好，还叫司机先把我送回来。”董知微说着自己都不知所云的话，父母对她离开温白凉公司的事一直都有些耿耿于怀，她之后辗转求职的坎坷也让他们不安难过了许久，知微好不容易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之后，现任老板立刻成了她口中的品端行正良善宽厚的极品好人，用来让父母安心。
说着家门口也就到了，自家的门是开着的，晕黄的光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方，爸爸披着衣服立在光里，看到她们就说，“快进来吧，外面冷，你妈听到声音非要下楼去，她这几年快赶上顺风耳了，我这双老耳朵可及不上她。”
三个人一起进屋，董母握住老公伸过来的手，又说，“你啊，睡得跟猪一样，别说女儿回来了，打雷都听不到。”
说得正立在门口脱外套的知微一阵笑，之前的莫名感觉立刻就淡了。
3
知微还以为自己没机会再见到那两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没想到才过了数日，她就在另一间餐厅遇见了其中的一个。
那是一家新开的日式料理店，在一号线地铁站的边上，知微正与齐丹丹在一起等着她们所叫的拉面，齐丹丹是知微夜大的同学，毕业之后又与她一同报考了硕士，两人刚从辅导班出来，夜里都饿了，齐丹丹平时最讲究吃，一见有新开张的料理店，拉着知微就进去了，也不管她心疼钱包的表情。
“吃碗面都要六十，还不如去茶餐厅。”知微一边翻印刷精美的菜谱本子一边感叹。
齐丹丹就瞪她，“人生什么最重要？吃好喝好！你赚得也不少啊，怎么这么想不开？”
知微笑，才想开口，视线忽然被刚进门的一个人吸引，就没再说下去。
进门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身边还围着两三个女人，长得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知微前些天才见过他冲进包厢指着袁景瑞破口大骂，是以印象特别深刻，才一眼就认了出来。
齐丹丹奇怪，顺着知微的眼神方向看过去，一眼之后就“切”了一声。
料理店的座位被一扇扇隔板分开，间中还有做装饰用的青绿植物，隐蔽性极好，那人再走几步便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之外，知微这才开口，“你认识他？”
齐丹丹点头，用筷子夹赠送小碟里的酱菜吃。
“认识，张家老二嘛，张大才。”
“张大才？”知微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到过。
齐丹丹揶揄地看她一眼，“你秘书工作做得不到位啊，这人跟你家老板还挺有关系的呢。”
说到袁景瑞齐丹丹的两眼就开始发亮，又情不自禁地往知微的方向倾了倾身子。
“你知道张大才兄弟俩的爸爸是谁吗？”
知微摇头，齐丹丹就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来，在她面前一个一个地吐字，“就是张成方！”
知微吃了一惊，她当然知道张成方是谁，成方至今用的还是最初创始人的名字，而那个名字的来源，便是张成方这个人。
只是张成方早已是一个离开人世的过去式了，而且在他经营成方的年代，成方不过是一个浙江郊县里的乡镇私营小企业而已，做一些最简单的机械小配件，因为遇上金融危机，生意惨淡到负债累累，一直在破产边缘徘徊的地步，谁能想到十几年后的今天，它会成为一个举国知名的集团企业，触角几乎要伸到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里去。
拉面上来了，暂时打断了齐丹丹的话头，但她已经起了兴致，吹着热气吃了两口之后又道。
“听说张家兄弟两个在张成方死的时候不知道为了什么，跟张家其他人一样，都签了放弃成方的协议，所以成方就成了他们后母程慧梅一个人的，再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啦，你老板厉害嘛，对女人有一手。”齐丹丹说着说着就露出一个笑来，还抿着嘴角对知微眨了眨眼睛。
后来的事情……
后来的事情在成方里从没有人提起，但只鳞片爪董知微还是听说过的，张成方死后，袁景瑞一直作为程慧梅的左右手与她一同经营着成方，最后还与程慧梅结了婚，婚后三天程慧梅意外跌落电梯井身亡，之后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成方最终拥有者。
董知微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张大才这三个字感到熟悉，她曾经在公司BBS上瞥到过这个名字，但语焉不详，也很快就被管理员删除了。
她一直都知道程慧梅与袁景瑞的年龄差距很大，但从未想到，就连她的继子都是与袁景瑞年龄相仿的成年男人，而那男人的吼叫声仍旧在耳边回响。
“袁景瑞，你别以为弄死程慧梅就能坐享其成了，告诉你，成方都是我张家的，你等着，就会有人给你好看了！”
那挥之不去的声音，让董知微坐在暖气充沛的料理店里，都觉得背后一寒。
齐丹丹并未留意到董知微的异样，仍是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张家剩下的人在江浙还有做生意的，不过张大丰兄弟俩最近都在上海，听说这段日子跑去找过袁景瑞很多次了。”
“找袁先生？我不知道啊。”董知微抬起头，她对现任老板的称呼一向如此，听上去就像是在叫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每日都坐在袁景瑞的办公室外头，如果张家兄弟在成方出现过，没理由她毫不知情。
齐丹丹又“切”了一声，“袁景瑞是什么人？会见他们？”
知微已经从刹那间的失神中回来，这时失笑，“这么了解我老板？”
齐丹丹两手捧面碗，眼里闪着光，“废话，神秘款型男的事情我当然清楚，那些秃头大肚男，求我了解他们的发家史我还不想听呢，知微，你运气真好，天天跟着袁景瑞进进出出，近距离看更养眼吧？”
知微想一想，摇头，“一个男人而已，养眼有什么用？男人又不是靠外表的。”
齐丹丹发出了这晚最后也是最响的一个“切”，“怎么没用？袁景瑞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那老女人为他连命都送了，还有温白凉，搭上了戴艾玲之后，又做私募又搞基金，最近风头可健。”
齐丹丹与知微同学数年，她与温白凉的事情也是知道一点的，说得兴起一时不察，但话一出口就懊悔，掩口不迭，又拿眼睛去看知微，“对不起。”
倒是知微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又举筷子，“酱萝卜还吃不吃？不吃我把它们都消灭了啊。”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4
第二天下午袁景瑞与法务部的人开会，会议持续了很久，知微进去倒过两次茶水，每次都看到袁景瑞的眉头是皱着的，而桌边坐着的人个个脸色凝重。
会议结束已经将近六点了，袁景瑞与夏子期一起走在最后，夏子期是成方的法律顾问，也是袁景瑞的朋友，看到董知微仍在，就对她笑着招招手。
“董秘书，辛苦了。”
董知微抬头对他微笑了一下，他又问，“晚上有约吗？赏脸一起吃饭吧。”
从第一次见到夏子期开始，这男人就喜欢开这样的玩笑，董知微也从未当过一回事，这次也不例外，只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回答他，“对不起，我今晚已经有约了。”又对袁景瑞道，“袁先生，您要的材料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您的桌上，我可以下班了吗？”
一直到董知微穿着套装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夏子期才开口，捧着胸口，声音哀怨，“她又拒绝我。”
袁景瑞刚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闻言就笑起来，“你真的要追求我的秘书？”
“我只是觉得一个不对你两眼放光的女人很特别而已。”夏子期耸耸肩，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又问他，“怎么？你有意见？”
袁景瑞已经将那个文件夹打了开来，里面所有的文件被整理得得边角整齐，最上面还附着简单的目录，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出轻重缓急，董知微做事一向是周到并且高效的，这也是他欣赏她的地方之一。
但他只扫了一眼便将文件夹合了起来，又看着夏子期开口，“你觉得这场官司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上市计划？”
“那要看他们背后有没有人，光凭这两位兄台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之前的话题自动结束，说到公事夏子期脸上的表情便正经了许多，想一想，又问，“尹峰呢？很久没见他。”
袁景瑞皱起眉头，“他出了点事，在养身体，最近都不在上海。”
夏子期“哦”了一声，拖长了声音说了句，“怪不得。”边说边思索着叩叩台面，又道，“那要不要找别人查一下？还是安排和几个法院里的先吃顿饭，摸摸情况？”
袁景瑞站起来，“你看着办吧。”
“喂，你去哪里？”
“酒店。”他头也不回。
夏子期笑着哼了一声，对着他的背影叫，“这么发泄不痛快，小心肾亏。”也不怕路过的人听到。
袁景瑞确实是约了女人，仍是那个小模特，餐厅定在五星级酒店里，是她要求的，他也答应了——反正是最后一次见面，选在哪里都无所谓。
他是自己开的车，快要转出车道的时候，看到有几个人在他的前方并肩走着，他便稍稍放慢了速度。
冬天夜里来得早，才六点刚过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车灯打在那些人的后背上，他突然地看到熟悉的灰色套装，然后她身边就有人伸出手来，拉了她一把。
他并未停留，等所有人都让到了路边便加速离开，他们立在车道边目送他，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几张陌生的脸，有男有女，董知微被夹在他们当中，那个抓住她的人还没有松开手，偏着头，不知在对她说些什么。
后视镜中的影像一晃而过，他听见哼的一声，像是笑，在安静的车厢里很突兀。
就连他自己都是一愣，但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没想到他这个平凡普通的小秘书，在男人方面，还很吃得开呢。
董知微今晚的确是有约的，与几个公司里的同事。她到总部大半年了，因为是突然出现，又是由袁景瑞亲自调配进来的，一开始大部分人都对她戒备十足，当然，还有更多的私下的揣测，这直接导致了她在这个地方被无比地孤立了起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董知微走进电梯与走过办公区的时候，原本的低语声会突然停顿，那种被整个世界放进一个透明箱子隔离开观察审视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知微尽量表现得自然，但那段时间对她来说确实难熬，她个性宽和大方，求学与工作的时候都与人相处愉快，没想到到了这里就变得格格不入，再加上繁杂庞大的工作量，精神与身体的双重压力，让她每天都是拖着脚步回家的。
袁景瑞当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当时他正为了在上海批土地建厂房的事情忙碌着，成方是做空调配件起家的，虽然这些年投资多元化了，但至今也没有放弃过老本行。
公司重心早已经转移到上海，原来建在浙江郊县的厂房都已经老旧，物流货运也问题颇多，因此袁景瑞从数年前便开始与区政府的人打交道，想在上海总部大楼边上建一个全新的厂区。他对此事是非常在意的，而董知微刚到公司的时候，正是厂区土地审批的关键时刻，袁景瑞甚至都没有时间多看他这个亲自调入的新秘书几眼，更别提会注意到她在公司的人际关系问题了。
第一个对她伸出友谊的是行政部的梅丽，董知微中午在餐厅独自吃饭的时候，梅丽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还问她，“我可以坐这里吗？”
餐厅里人并不少，但之前董知微下楼来吃饭的时候，一张桌上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她被刻意地孤立了起来，在梅丽问出这句话之前，没有人愿意与她坐在同一个桌子上。
董知微立刻点头，又将自己的盘子往身前移了一下，梅丽是个大脸盘的爽朗姑娘，坐下就自我介绍，“我是行政部的梅丽，记得吗？”
董知微点头，行政部她是常去的，每张脸都记得。
“你是老板的新秘书，董小姐。”
“叫我知微就好了。”
餐厅里有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看了过来，还有几道特别锋利的，让董知微动了动身子。
梅丽压低声音，“别理她们，她们是妒忌，妒忌你能够天天看到老板。”
董知微忍不住笑起来，带着些感谢的。
之后她们便常在一起吃饭，渐渐又有一些人加入进来，这样一来，知微在成方的日子就好过了许多。
董知微喜欢不引人注目的生活，有些人会享受走在路上都被众人注目的感觉，但她却正相反，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时候，她的感觉会更自在，湮没在人群中是另一种小快乐，当然她平凡的外表也帮了很大的忙，让她能够更容易地将自己隐藏起来。
但有人不这么想，至少在何伟文眼里，董知微就是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女人，让他几乎每一次见到她都是张口结舌的。
5
袁景瑞的车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街道上，还立在车道两边的人长吁短叹。
“老板的车就是好啊，这么高这么大一辆车，从后头开过来连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
“哎哎，你们看到老板的脸没有？他刚才看我了，我看到他看了我一眼。”
“又花痴，你省省吧，老板才不会有空看你。”
众人热烈地讨论着这个不大不小的意外事件，只有何伟文还在与董知微说话。
“没吓到你吧？”
董知微轻轻地将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这才回答，“没有，谢谢你。”
何伟文是安徽人，在成方的销售部工作，其实他并不太适合这份工作，他嘴拙，人又老实，离开安徽老家到上海之后，一直都跟不上这个城市的节奏，所以做什么都让人觉得有点不在状态，更别提与销售部那些精乖人相比了。
销售部的基本工资是很低的，收入大头全靠提成，而他这个每月销售业绩垫底，总结会上万年挨骂的对象当然不可能有漂亮的收入。
上海的生活压力超乎普通人的想象，虽然何伟文一直都是与人合租的，但每月光是房租都要一千多，占去了他将近三分之一的收入，再加上每天的伙食费交通费以及偶尔的额外开销，让他每个月都过得捉襟见肘。
初识董知微的那天，何伟文正在财务部里一筹莫展。
他之前出差了几天，带回一整叠的票据报销，但其中的一张发票开错了公司抬头。
财务主管是个瘦得如同一根竹竿的上海男人，五十多岁了，以前在区税务局里工作过，有些这样那样的关系，所以被人要求在这里安排了一个位置。在公家朝南坐惯的人，最喜欢给人看脸色，小财务将那张发票交过去，他就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指拈起薄薄的发票瞥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吐出两个字来。
“不行。”
何伟文晴天霹雳，这是他在外地与供货商吃饭时所开的发票，人家挑的饭店点的菜，一顿就吃了他两千多，如果报不下来，那他这个月接下来的时间岂不是要吃西北风。
他涨红了脸，尝试着恳求了几句，但财务主管轻蔑的眼神像刀一样飞过来，“我们也是照公司规定办事，要不你找老板签字。”
最后何伟文绝望地走出了财务室，在走廊就觉得迈不动步子，沮丧让他感觉自己被拴着石头沉进了河底，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就看见了穿着灰色套装的董知微，她之前也在财务室里，应该是看见了一切经过，见他回头，就对他点了点头。
他忍不住开口，“你都看到了是不是？是我太笨了，连公司名字都开错，可周扒皮他……”
财务主管姓周，因为刁难过太多人，背地里人人都叫他周扒皮。
董知微把手指放到嘴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又伸出手来，“能不能给我看看那张发票？”
他就把发票给她了。
她的手并不大，也没有留长指甲，五指都剪得清爽平整，手心非常白，看上去就是软绵绵的，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低下头去仔细地看那张发票，落下来的刘海将洁白的额头遮挡了一半，他就突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了，只知道站在一边等。
“是开错了，不过你有其他证明吗？证明这顿饭是你与客户一起吃的。”
他想一想，“有，我有客户发给我的邮件，与我定时间在这家饭店碰头的邮件。”
“这就好，我叫董知微，是袁先生的秘书，你把邮件打出来给我吧，我看看能不能让袁先生签个字。”
他这才想起来，原来她就是传说中的那位袁景瑞的新秘书。
“谢谢，谢谢，我，我叫何伟文。”他的脸又涨红了，说话的时候居然有些结巴。
董知微微笑，“不用谢，你有其他证明就好，我知道你，你是梅丽的老乡，她提起过你。”
梅丽恰巧与何伟文来自同一个地方，与知微吃饭的时候曾提起过她的这个同乡，口气怜悯，说他生活得很不容易，是以之前董知微在财务室听到他的名字之后便留心了一下。
后来那张发票还是被报掉了，据何伟文说，财务主管看到那张发票后的袁景瑞签名的时候，表情精彩得让他想大笑三声，之后他与董知微就算是认识了，还借着谢她的名头与她吃过一顿饭。
过去这大半年来，只要是有董知微参与的同事聚会，何伟文都无一例外的参加了，谁都看得出他对她的好感，只有她，从来都把他当做一个普通朋友那样看待。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去了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子，就在南浦大桥下面，地段是好的，车水马龙的街道两旁全是高档的住宅区，只是不能再往里走，老南市区的老旧私房沿着高楼背后的小街绵延铺陈，高低屋脊密密麻麻，虽然已经是冬天，但夜里仍有许多人待在外面，还有路边的夜排档，赤裸裸的灯泡打下一片片强光，乌黑小车上推出炒锅，热油噼啪作响，烟雾腾腾，再加上重油重味的炒面炒饭的扑鼻味道，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因为大伙儿全是头一次来，所以没一个熟门熟路的，梅丽一马当先地举着开业优惠单寻找川菜馆，一群人跟在她身后，地上坑坑洼洼，地产部的王冰小声抱怨，“到底在哪里啦，找得到伐啦？”说着就一脚踏在地上的一大片油腻里，狠滑了一下，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叫连连。
董知微就推推一直走在她身边的何伟文，“冰冰穿着高跟鞋不方便，你还是多照看一下她吧。”
一起出来吃饭的一共五个人，只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还是梅丽的男友，王冰穿的是将近十公分的高跟鞋，走在这样的路面上，确实惊险万状。
何伟文嗫嚅了两声，王冰在旁边就来了一句，“何伟文，我要真摔了，还得你背我上医院啊，再说了，你就那么不舍得知微？分开一步都不行了是吧？”
听得知微一愣，转过头来看了何伟文一眼，他早已经满脸通红，嗫嚅着不知说了些什么，转头朝王冰走了过去，“你别乱说，我扶着你走吧。”
余下的两个人都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看得知微略觉尴尬，幸好梅丽转头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欢呼，“快看！我看到招牌了，就那儿！”说着就奔了过去，其他人当然跟上，这插曲这才算过去了。
新开的川菜馆子生意果然好，进门便是人声鼎沸，桌桌爆满，或者是因为优惠力度很够的关系，晚上七八点了居然还要等位，一群人上下地铁又走了老远的路，早就是饥肠辘辘，好不容易上了桌，恨不能把菜单上的东西全点一遍，正七嘴八舌激动的时候，王冰菜单递得急，一下把董知微面前的茶杯带翻了，茶杯里满是刚倒上的茶水，知微伸手扶都来不及，何伟文比她动静更大，一下子站了起来，倒退的椅子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怎么样？要不要紧？”
“没事没事，不烫的，拿纸巾擦一下就好。”董知微边说边站了起来，对桌上其他人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抓在裙边上。
何伟文立刻跑去找服务生，王冰已经从包里掏出纸巾，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又要替知微擦，知微把纸巾接过来自己擦了两下，那茶水倒是真不烫，微温而已，只是一滩水渍面积太大，看上去很是狼狈。
梅丽也拿着纸巾过来，也不急着帮忙对付水渍，只凑在知微的耳朵边上笑。
“人家很殷勤啊，怎么样？感觉如何？”
“你说什么呢。”
“别说你不知道啊，何伟文喜欢你很久了，就是这呆头鹅一点行动力都没有，动作慢得我们都看不下去了。”
桌上人人兴趣盎然，董知微忽然不知如何作答，恰好何伟文奔了回来，手里举着一大叠白色纸巾，来不及坐下便全都往知微的手里塞。
“烫到哪里了？纸巾来了。”
除了董知微之外，人人都不约而同地叹出一口气来，王冰最直接，白了他一眼之后道，“都擦完啦，茶水又不烫，要是真的烫到了，等你来这点功夫，肉皮都好上桌了。”
说得大家哈哈笑。
6
一顿饭吃到很晚，结账的时候还送了一叠抵用券，梅丽说下回再来吃，她男友常硕就抽了一张在手里看，“一张二十，吃满两百才抵用一张，每次只能用一张，乖乖，等你把这叠东西都用完了，千儿八百都花出去了，女人的钱真好骗。”
梅丽就瞪眼睛，“要来也是你买单！”嘴里这么说着，手已经把那几张抵用券分开来，往王冰与何伟文手里各塞了一张，轮到给知微的时候，才放到她手里又收了回去，笑着转给了何伟文。
“都给你，留着下回用。”
说完就嘻嘻哈哈地拉着其他人走了，说五个人没法叫车，他们就先走了啊。留下董知微与何伟文两个站在饭店门口的彩色光里，身边全是进进出出的人。
何伟文手里还抓着那两张抵用券，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董知微，又不敢对着她的眼睛，视线只落在她的鼻子附近，“我们，我们也去叫车吧。”
董知微有些烦恼起来，她倒不是讨厌何伟文，只是单身久了，工作读书那么忙，一个人虽然偶尔觉得孤单，渐渐也就习惯了。
还有就是，自从离开温白凉之后，她再看任何男女关系，总觉得有些冷，被冰天雪地冻伤过一次就不想再去走进寒冬里的动物那样。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是记得太快又忘得太慢，读书的时候以为这是好事，后来想想，真是悲剧。
她想到这些，就更加烦恼，习惯的微笑都笑不出来了，想一想，只说，“我们不是同一个方向的，我还是坐地铁吧，很方便的。”
他一急就更结巴了，只知道重复，“没，没关系的，我送你，叫车送你回去。”
她摇头，用一种委婉却坚持的态度，让他最终败下阵来。
“那，那我陪你到地铁站去，我们走过来的那条路看上去很不安全。”他挣扎着，最后讲了一句。
董知微心里叹了口气，想说与她家那里迷宫一样错综复杂并且夜里漆黑的小巷比起来，那条路算什么？但再看一眼何伟文的表情，终于还是跟他往前走了出去。
总要找个机会说清楚的，晚说不如早说，这种事情拖不得。
与董知微一样，何伟文现在也觉得非常烦恼。
他知道自己是喜欢她的，不单是因为她好心地帮他挽救了那张对他来说几乎是重大灾难的发票，更因为她身上的某些深深吸引他的特质。
他喜欢她工作时的样子，和风细雨般将一切杂乱安排得井井有条，永远的举重若轻，越是烦躁与忙碌的时候，她那张白得两颊浮现出淡色雀斑的小脸就越是焕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光彩来。
或许有些久经花丛的男人会说，这其实就是一种隐秘而特别的媚态，但何伟文是无法确切地将它描述出来的，只知道越是注意董知微，他就越是沉迷于她的每一个表情与动作。
但这么久了，他却一直都觉得看不懂她，他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太笨了。董知微总是好脾气地微笑着，让人觉得她是极容易接近的，但真的走近她，又会被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墙挡在外面，根本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一同往地铁站走着，街上走动的人并不多，两边大排档仍旧如火如荼地热闹着，董知微尽量保持着与何伟文之间的一个不失礼貌的距离，但他尝试着靠近她，与她肩并肩地走着。
董知微还穿着套装，因为工作了一整天，也因为刚吃过辣，素白的脸上也泛出些油光来，反让他觉得她比平时更有光彩，夜里有风，她没有扎起垂肩直发，偶尔他鼓起勇气走得更近一点，就感觉她的黑色的头发会在下一秒拂过他的脸。
他渐渐觉得喉咙发烫，手掌心也是，汗都要出来了，眼睛看着她落在身侧的手，手指动了又动，只想一把将它握住。
小街曲折，越是靠近大路的地方就越是安静，再往前几步，大排档的灯光已变得稀疏，路灯昏暗，间隔着黑暗与一片片朦胧的晕黄，黯淡光线突然给了何伟文前所未有的勇气，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伸出双手，要将董知微拦下来那样。
“知微，我……”
她被他的举动吓得猛地立定脚步。
他又突然地失了声音，想说的话怎么找都找不到，喉结上下地动着，结结巴巴，“我，我想告诉你，我……”
一种烦恼又歉疚的复杂感觉让董知微后退了一步，她没有拒绝别人的经验，也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日会遇到如此的热情。
她与温白凉的开始是水到渠成的，他甚至都没有明白地对她说过我想要与你交往，只是在窄小的办公室里突然吻了她，而她那时还以为，一个吻已经等同于许多来不及或者也没有说出口的承诺了。
真是年少无知。
董知微的后退让她退入了路灯投下的光里，而后两道更强的光从她身后出现，有车来了，或许是因为被堵住了路，还对他们打了两下闪光，董知微猛地回头，氙气灯强烈的光线让她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然后她听见车门开合的声音，有人推门下车，在暗影里说话。
“董秘书。”
她惊住，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袁景瑞，再回头去看何伟文，只看到一张呆滞的脸，强光清晰地照出他僵硬的表情，两只手还保持着之前的那个张开的姿势，完全没有了反应。
“需要帮忙吗？”袁景瑞又开口，并向她走了一步。
董知微顿时明白过来——袁景瑞很可能是误会他所看到的一切，她为这个可能性打了个激灵，然后立刻开口向他解释。
“袁先生，这是销售部的何伟文，刚才我们跟几个同事一起吃饭，他正要送我去地铁站。”
袁景瑞立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抬起眼来看了何伟文一眼，对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回董知微脸上的时候，眼睛就微微地眯了起来，然后开口。
“不如我送你吧，也快一点。”

第三章 橄榄核
再普通的女人都有其动人之处，只是董知微太像一枚橄榄核，那点甘甜藏在坚硬的硬壳下面，不咬碎了它，谁都感觉不到。——袁景瑞
1
车子开动的时候，车内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董知微克制自己不去看后视镜里立在街边的何伟文，但是车子转出街道的最后一瞬仍是没有忍住，镜子中只看到灯光将拉得斜长的影子，传统悲剧人物的效果，让她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但也不能不避开了，不能给出回应的热情让她觉得苦恼。
“怎么了？”
“没，没什么。”虽然她心底里对袁景瑞这突如其来的好心是极其感谢的，但是被自己的老板看到那样的一幕，董知微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第一次坐在老板驾驶的车上也让她感觉不适应，一时间竟也有些语句断续起来。
袁景瑞并没有再追问，他今天开的是一辆高大的吉普，加速时发动机的声音像是隐约的咆哮，切换车道非常霸道，一点都不像他表面上的温文尔雅。
“我多事了？”车子终于离开复杂曲折的小街，转上车水马龙的大道，他忽然开口，两眼看着前方，让董知微楞过一下之后才发现他是在与她说话。
“不，他只是顺路把我送去地铁站，您误会了。”
他就是一笑，“那就好，我还以为董秘书是在约会。”
她摇头，“我不会破坏公司规定。”
袁景瑞拖长了声音“恩”了一声，又说，“公司有那么不近人情？”
董知微忍了忍，没说话。
成方与大多数企业一样，不提倡员工之间的恋爱关系，但也没有写进公司章程里去，算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虽然也有人私下里抱怨，说大老板自己也不是最后搞定了前任老板才有了今天，但事实是，在袁景瑞治下的公司内，任何成文与不成文的规定都被执行得很好。
“谢谢袁先生，不过我真的不用。”董知微的声音已经恢复到平素的镇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脸已经微微涨红了，让她不得不一直将自己藏在阴影里。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样尴尬的场面她都没有太过失态，但袁景瑞普普通通的两句话话就让她红了脸。
或许是因为她对袁景瑞一直是有些隐约的惧意的，他的那些隐讳与复杂的过去，他矛盾的外表与内在，他是那种会笑着生气或者皱着眉愉快的男人，从来都让人觉得看不透，这样的人总会让人觉得可怕，这公司里没人比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董知微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开始打点自己的所有精神，维持着一个严肃与坚定的表情——她在袁景瑞面前的惯常表情，袁景瑞也没有再开口，两人一时沉默，幸好有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突然变得沉默而凝固的气氛。
袁景瑞的电话当然不止一个，公务的私务的加在一起至少三四个，偶尔飞出国去，还要将其中两个不太重要的全权交由董知微接听，她在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当时只觉紧张，为了保险二十四小时开机以待命，不出两天便熬出两只熊猫眼。
袁景瑞飞回来的时候就笑她，“董秘书每天晚上很忙吗？”
董知微回答的时候暗暗咬着牙，“袁先生，昨天我接的最晚的一个找您的电话是夜里十一点五十五分，而今日最早的那个，是在凌晨两点打来的。”
他就“哦”了一声，“谁那么不识相，这种时候打电话。”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打印好的A4纸来，上面还有拨电话的人的留言，除了一些公事之外，不乏娇嗲香艳的句子，抱怨他居然让秘书听她们的电话。
袁景瑞只拿过去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说一句，“下次非上班时间就把这两个电话关掉吧。”就完了。
听得董知微心里猛翻了两下眼。
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地看上像袁景瑞这样万花丛中过的男人。
铃声仍在继续，袁景瑞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大衣，董知微接话，“我替您把电话拿过来？”
他点点头，董知微就解开安全带往后座探身，车里暖气很足，上车的时候她已经将厚重的围巾解了下来，中规中矩的小西服里是白色的衬衫，微微敞着领口，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白色的脖子。
他突然觉得热，松了松领口，又将车里的温度调低了两度。
董知微从大衣内袋里找到震动作响的手机，递到老板手里的时候稍微有些好奇。
这是袁景瑞的最私密的一个电话，袁景瑞有三个手机，其中一个专用做公务使用，另一个就私人一些，至于这一个，就连她都不知道号码，也不知道他用它来联系谁。
袁景瑞伸手将电话接了过去，才听了两句脸色便沉了下来，只问，“现在在哪里？”
车还在高架上行驶，他却在那头回答之后突然地打方向并线穿入将要错过的下匝道，车头方向变得太猛，让董知微本能地倒吸了一口气，一手抓紧了门侧的把手，身后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无数大灯频闪，显然被吓到的人不止她一个。
车子在下高架的第一个路口靠边停下，袁景瑞转过脸来，“我有急事要去医院，你先回去吧。”
董知微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听到这句话脱口而出，“医院？谁出事了？”
袁景瑞再看她一眼，“是我母亲。”
董知微又是一震。
她从未听她老板提起过自己的家庭成员，他的父母，去世的前妻都像是公司里的禁忌话题，也没有其他人有胆子公开地谈论过。
“哦，那我……”她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门锁已经弹开了，但她拉了一下竟没有拉开，他探身过来，伸手替她拉了一把，动作太快，她都来不及收回手，这一下就是按在她的手背上的。
手背上一阵冰凉，她要隔了一秒才明白过来，那温度是从他按在她手背上的手指上传来的。
董知微不敢相信地回头看他，袁景瑞陷在阴影里，她看不清表情他脸上的表情。
她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或者我一起去，万一您需要人，我在旁边，也可以帮忙。”
他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她将车门合上，车子一动，再次汇入了滚滚车流之中。
2
医院离下匝道口并不算太远，转过两个路口便到了目的地，这里是上海最好的医院之一，高楼在市中心耸立，什么时候都是灯火通明的。
袁景瑞车停得很急，下车之后就疾步往里走，后头传来停车场管理员的叫声，还是董知微回过身付了十块钱的停车费。
那人一边收钱一边嘟囔，“来看急诊病人的啊，看你老公急煞了。”
说得董知微脸一红，立刻解释，“不不，你搞错了，他不是我老公。”
这样一耽搁，再等她回头，走在前头的袁景瑞连人影都没了。
袁景瑞还未走近病房便看到了立在走廊里的警察，两个，都穿着制服，正手拿着簿子低头交谈，听到脚步声一起回过头来。
“你就是受害人家属？”
他点点头，问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阿姨一个人躺在垃圾清运厂边上，有人劫持她又把她丢在那儿，有路人报警，是我们的人过去把她送到医院的。”
袁景瑞并没有等到他们把话说完便推开了病房门，但也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着，他母亲还没有醒，躺在淡绿色的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手上吊着点滴，他几乎是瞬间生出了一种暴虐的疯狂，而这种疯狂让他不得不用暂时的静止来控制自己不做出一些可怕的反应来。
他就这样沉默地在门口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轻轻地把门带上了，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那两个准备过来提问的警察一同僵硬了一下，四只脚顿时停在了原地。
还是袁景瑞先开了口，“医生怎么说？”
那两人已经回过神来，其中一个较为年轻的就板了脸，但还是答了，“医生已经检查过了，问题不大。”
“我要和医生谈一下。”
那人就不耐烦了，“说了没什么问题，她先头还清醒过一会儿，大概情况都是她自己说的，现在是医生给她开了镇静剂才睡着的。”
“我妈说了什么？”袁景瑞看住他的眼睛，四目相对，那年轻人竟然噎了一下，旁边那年龄稍长的便瞪了他一眼，转过头来便简单地把事情经过三言两语地说了一遍。
这日袁母是照常在清晨起身的，老人都睡得短，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便躺不住了，下床洗漱，打算出门吃早饭，然后跟几个老麻将搭子来几圈。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保持这同样的生活习惯，并不因为儿子大富大贵便有所改变，窗外是弄堂早晨惯有的声音，晨起的邻居间的交谈声，自行车进进出出的铃声，甚至还有洗涮的声音，清晰地透过打开的窗子传进来。
按理说，儿子成功，老妈自然是要跟着一起享福的，袁景瑞很早就要求母亲搬到大屋里与他一起住，他在山边有房子，不但地方宽敞空气好，也方便照顾，但她搬是搬去了，一个星期就不声不响地收拾东西跑了回去，等袁景瑞再找回去，她已经将老家收拾完毕，舒舒服服地与老邻居们在弄堂口的小竹凳子上坐着，吹着小风开始打露天麻将了。
弄堂里的老房子是她坚持要求留下的，说是老土老根，跑到哪里都不能丢，没想到到后来不但是不能丢，连走都不能走了，非要住在那儿。
袁景瑞哭笑不得，在家里劝她。
“妈，这儿小。”
她拿斜眼瞧他，“小什么？你就是在这儿生出来的，在这儿住了十多年，那时候可没听见你说小。”
“可那是过去。”
“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家里还不就是你我两个人？我不跟你去那个大房子住，整天静悄悄的，邻居都没有，说个话回声都听得见，你又成天不在，哪有老家热闹。”她连珠炮似的将儿子的话打了回去。
袁景瑞就有些招架不住了，苦笑着摊手，“家里还有阿姨。”
不说阿姨还好，说到阿姨袁母更来气，“别提那个钟点工阿姨，做事手脚还没我利落，看着她在那边木手木脚就生气。”说着说着眼睛又是一亮，“你娶媳妇吧，娶了媳妇生个孩子，我就过去给你带小孩。”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妈，我结过婚了。”
袁母噎住，她是从来都不喜欢程慧梅那个比儿子大了十岁的女人的，他们决定要结婚的时候她还激烈反对过，可现在人家人都没了，她就说不出话来了，可心里还是憋得慌的，听到就不舒服。
她一直认为，以她儿子的优秀，就算没有那个女人，也会过得很好，那种白手起家到哪里都受人尊敬的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哪里都有风言风语。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要住到那空阔阔的大宅子里去，就那么几天，她已经整日整日地觉得寂寞，到最后几乎要对弄堂里的那些声音生出相思病来了。
到了麻将桌上，几个老姐妹照例一边摸牌一边聊天，说到她儿子，又讲她有福气，然后还笑她，有大房子不住，死活跑回弄堂里来。
她就白她们一眼，说还有什么地方比自己熟悉的老土地更好的？她闭着眼睛都能把这儿的弄堂走一遍，转弯全是熟人，不用出门就能找到麻将搭子，住大房子？除非儿子给她生出一堆孙子孙女来。
说到孙子孙女，她这些老姐妹倒是都有，讲到这个话题立刻来了兴致，一个个把自己家的几个孙辈翻来覆去说了半天，听得袁母心里妒忌得直泛酸。
嘴里还叹气，说他儿子什么地方都好，就是对结婚生孩子不上心。
有人嘴快，说你儿子不也结过婚了？
她立刻反驳，“那算什么老婆啊？我一百个看不上。”
不过说完她就无可避免地想起了程慧梅死的时候的惨状了，嘴里忍不住，只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算了算了，不要讲这些，作孽的。”
她原本是不信佛的，这些年为儿子提心吊胆，慢慢也就信了起来，到现在初一十五都惦记着往庙里去，只差着在家早晚三炷香。
这天四个人是在其中一个的家里搓的麻将，中午的时候谁都不愿离桌，就一起随便吃了点面条，就这样一直说说笑笑直到傍晚，另外三个就坐不住了，都说要去买菜烧饭等儿子媳妇回家吃饭，还有要去接孙子的，一个比一个忙，更显得袁母没事可做。
走出门的时候她又叹了口气，想想这种日子实在没什么劲，想要儿子赶紧生个孙子出来的想法益发地坚定了起来。
她这么一边念叨着一边往家里走，老式弄堂密密麻麻的屋脊贴在一起，中间道路狭窄，原本从老姐妹家到她家是连成一片的，后来分给了不同的物业公司管理，当中就做了一道铁门分开来，到时间就锁掉，要走回去就得绕一个很大的圈子从大路上走，很不方便。
不过这她来说问题不大，袁母在这一片住了几十年，每条岔路对她来说都跟自己的五根手指头那么熟悉，她最常走的是弄堂手头的一条小路，穿过一道防止自行车进出的旋转小铁门就能够到家。
就是这一点路，她便出事了。
有人在小路最冷僻的角落里等着她，并且在她经过的时候将她拖走，她被粗糙的麻布袋子兜头罩了，然后被塞进一辆玻璃全黑的面包车里。
车子的发动机是一直开着的，车门一合上即刻驶离，她被按在后座上，嘴里被团着的脏布条塞得满满的，只能发出模糊的挣扎声，脸贴着那车垫子，上头全是肮脏粘腻的感觉。
也不知开了多久，车子突然停下，她被拖下车时有人凑近她说话，嘴里喷出难闻的气味。
“老太婆，叫你儿子小心点，别以为弄死一个女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拿了人家的迟早得还出来，否则小心有钱没命花，这回只是个警告，下回我们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说完就将她推倒在地上，耳边传来关车门与引擎发动的声音，那些人竟这么丢下她走了。
她躺在地上，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漆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呼吸都困难，很快便没了知觉。
3
到董知微找到这间病房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付完停车费之后，她在袁景瑞的车边略微地挣扎了一下。
毕竟出事的是老板的母亲，她只是意外搭了袁景瑞的车而已，刚才一时头脑发热跟了过来，现在想想，说不定袁景瑞会很不乐意被下属出现在他的家庭私事当中。
况且以袁景瑞对他母亲入院的忧急反应，很可能一到病床前就已经忘记了他还带着她这个小秘书，再等他想起来也不知是何时何地了。
她想到这里，便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蠢，公私不分是大忌，更何况这还是老板的私事，她又不是第一天出来做事，怎么这么糊涂。
但又不能不上去当面告别一次，她已经想好了见到袁景瑞说声告辞便转身离开，但真的一路问到了病房门口，又没有见到人。
她甚至还小心翼翼地踮脚往病房里看了一眼，但病房里没有开灯，什么都看不清。
董知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正要离开，突然闻到了隐约的烟味——是袁景瑞。
袁景瑞抽的烟市面上并不太多见，味道很好分辨，她又熟悉了，几乎是瞬间就能够确定无疑。
董知微顺着烟味来的方向走了两步，楼梯道里有一扇虚掩的小门，她推开走出去，外面是个很小的露台，她看到袁景瑞的背影，他果然在抽烟，一个人。
“董秘书？”他比她先开口，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回头。
她挑着字眼回答他，“是，袁先生。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如果没有，我想……”
他打断她，“你来看看。”
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走过去了。
医院在城市的中心，靠近她之前离开的那个地方，她下车的时候还想过，怎么兜兜转转，又回了原地，这时极目去看，仍旧夜景灿烂，纵横交错的大桥连接着盘旋的高架，一直延伸到无止尽的地方去。
“从这里可以看到我的家。”他突然说。
知微往西边眺了一眼，袁景瑞摇头，“不是那里，那里。”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他指的竟然就是刚才他们离开的地方，她看到大桥下黑压压的阴影，笼罩着一片密密麻麻的低矮民宅，在辉煌夜景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他看着那个方向，无视她略微惊讶的眼神，“我妈摆小摊养大我，小时候经常看到她被人欺负。”顿了一下又说，“我是很能打架的。”
这点她是知道的，可是在这种时候，她却只会立在旁边，一句话都接不上。
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眼睛低下去，看到他搁在铁栏上的手，手指握得很紧，扣着的衬衫袖口上，银色的袖扣闪着暗暗的光。
她想他不至于在这时候骗她，然后就暗暗地感叹了一下，什么叫脱胎换骨？这才是！
“我妈挺厉害的，会跟人干架，会拿皮带抽我，最穷的时候骗我说自己吃过饭了，饿着肚子看着我把桌上的东西吃光，最省的也是她，公交车都不舍得坐，为了拿个人家带过来的包裹，城东走到城西。”
董知微听到这里，突然抬起了眼睛。
他一定是很难过，才会对她说这些。
他的侧脸在浓重的夜色里有些模糊，她一直是怕他的，但看到他这么难过，又有些不忍。
她想一想，“现在医学发达，什么病症都有治疗的办法，你不要太过担心。”
他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你误会了，我母亲并没有生病，她只是受了惊吓。”
她来不及转移目光，与他对了个正面，他确实是个好看的男人，但此刻那双眼里的阴冷让她发抖。
他明显是感觉到了，就在她面前垂下眼去，又顺手掐灭了烟头，再开口声音里少了许多东西。
“老陈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再等一下，我叫他送你回家。”
“不用麻烦陈师傅，我自己可以回去。”她回答。
他已经往回走，擦过她的身体，并没有回头。
她跟过去，看到他回到病房前，也不进去，就在走廊里的硬木长椅上坐了，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打在他的身上，他沉默着，手指在银色的打火机上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忘记了还有她这个人。
电梯就在董知微的左手边，许多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滚：现在并不是上班时间，她与老板单独待在医院里是会惹人闲话的，做人要公私分明，这是老板的家事，他明显心情不佳，继续待在这里是不明智的……
她这么想着，又往电梯处走了一步，袁景瑞没有抬头看过来，也没有说话。她觉得那就是默许她可以离开了的意思。真好，她可以回家了，爸妈都在等着，她已经倦极，需要躺倒在自己的床上彻底放松，更何况按照现在这样的情况，她明天多半得一早就到公司将袁景瑞的工作日程取消或者另作安排，要面对那么多人，做那么多解释，还不能将真实情况说出来，想想都会是疲劳的一天。
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他，“袁先生，你吃过饭没有？需要我买一点东西上来吗？”
他抬头看她，看到董知微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并不是对他，只是对自己，两只眼都睁大了，比平时生动许多。
董知微捧着一碗外卖皮蛋粥回到医院的时候，还陷在对自己之前所说的话的无法置信之中。电话已经打回去了，怕自己父母担心，说的当然是加班，妈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老是连着加班，家里烧了红豆汤，还想等你回来一起喝一点再睡。”
她有些内疚，但想想到底还是在伺候老板，也不算撒谎。
再等看到袁景瑞，他仍旧在病房门外，老陈已经赶过来了，就立在他身边，低声与他说话，听到她的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看到她手里捧着粥碗，脸上就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来。
董知微有一瞬间的尴尬，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亮着灯的病房同时被打开，有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对袁景瑞说。
“好了，病人已经醒过来了。”
他立刻立起来走了进去，到了门口突然回过头来，像是突然又想起有董知微这个人那样，对她说。
“你也来。”
董知微愣住，身体立在原地，无声地抗拒了一下，但他坚持地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不可抗拒的意思，她竟瞬间想到了自己的工资账号，立刻没骨气地动了。
没什么比老板的威胁更厉害的了，尤其是她还需要这份工作的时候，董知微叹息。
袁景瑞带着她走进病房里去，袁母果然已经醒了，两只眼睛看住儿子，嘴巴张了张。
他要过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妈。”
袁母立刻尝试着撑起身子，“别听他们吓唬你，我没事。”
袁景瑞上前按住她，她转过脸来看到儿子身边捧着粥碗的董知微，原先要说的话就收住了，脸上露出又是惊讶又是期待的颜色来，“这是？”
“她叫董知微，知微，这是我妈。”
他竟然叫她知微！平常的那声“董秘书”到哪里去了？
董知微立刻将脸转向他，身体僵硬了一下，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大致明白了袁景瑞的意思，但又不敢相信，心里只是无限后悔自己之前竟然会与他一起来了医院。
什么叫做自寻死路，说的就是她。
袁景瑞也望向她，目色深沉，耳边传来老人的声音，“叫知微啊？名字真好听。”
那声音让她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对着老太太露出笑容。
“阿姨您好。”说着又想起自己手里还捧着东西，就往前托了一下，“我刚才下去买了点粥上来，您睡了这么久也该饿了吧？要喝点吗？”
袁母立刻欢喜起来，两只手伸过来接，还当着儿子的面夸她，“这孩子真是有心。”
袁景瑞就笑了一下，对董知微说，“你这不是买给我喝的吗？”
说得袁母又笑起来，看她的目光真是一派慈祥，让董知微手脚都不知如何摆。
幸好老陈敲门进来了，看到病房里的情况，对着袁景瑞欲言又止。
袁母就对着儿子开口，“都这么晚了，别让知微待在这儿了，你快叫陈师傅送她回家吧。”
袁景瑞点头，董知微此刻已经对离开是求之不得的了，告辞之后跟着陈师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到袁母的声音，“下回到家里来玩，记得了啊，知微。”
她强迫自己回头，看着那对母子，袁景瑞立病床边，手还放在自己母亲的肩膀上，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就咽了口口水，回答说，“好的。”
一路上董知微都拿额头抵在玻璃上，老陈是一直不说话的，到她家的时候却下了车为她拉门，还对她说了句，“辛苦了，董小姐。”
董知微叹口气，答他，“活该的，我只是蠢。”
4
董知微走后，病房里只剩下袁家母子两个。
袁母把喝了一口的粥放到边上，想想又去抓住儿子的手，“你都知道了吧。”
袁景瑞皱着眉点头。
“我没跟那两个警察说太多。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他们说拿了人家的迟早得还出来，还说下回就要找上你了。”她越说越把儿子的手抓得紧紧的，“是不是张家的人？是不是？”
他沉下眼色，“这事我心里有数。”
袁母每条皱纹里都是忧心，“我一个老太婆还能怕什么？人家是冲着你来的，我担心的是你，人家要找的是你。”
袁景瑞冷笑了一声，“我还怕他们不来找我。”
袁母愣愣地看着儿子，之前被劫持的时候都没有感受到的恐惧突然疯狂地涌出来，眼泪都要出来了。
怎么办？这些年来，她也不是不知道儿子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早年出来做生意的，就跟走江湖差不多，哪个不是刀光剑影里过来的，可这次不同，她觉得恐惧，恐惧自己的儿子会受到伤害。
这是她的儿子，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那些人所说的话还在她耳边，他们并没有欠张家什么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们怎么还是阴魂不散？她老了，儿子也不再是那个小得只要她抓住他的手推到自己身后就能够被她保护的小男孩了，她还能做些什么？还能怎么办？
袁景瑞的母亲这些年来，一直都很以儿子为荣。
毕竟不是每个中途被大学退学的人都能够有今天的袁景瑞这样的成就的，虽然坊间风风雨雨什么话都有，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的儿子，也比任何人都心疼他的辛苦与付出。
袁景瑞被退学之后最先去的是深圳，并且在那里经历了一个在那里求生的异乡人所能想到的所有艰难与折磨。
刚到那里的日子过得自然是非常窘迫的，写出的程序被人买走却一直收不到钱，他曾经一度穷到口袋里有十块钱，住不起最廉价的小旅馆，夜里与流浪者一起在公园里坐到天亮，为了谋生，他做过许多种不同的工作，卖过保险，打过零工，甚至还到超市门口发过传单，最后他终于进了一家有些名气的外资公司，但也是从最底层的销售人员做起。
慢慢就做上去了，从初级销售一路做到团队管理，渐渐有了些名气，被许多猎头挖角，之后又换了一家真正的国际大公司，专门负责拓展国内市场。
但大公司制度繁冗，一直都让他有束缚感，学历也是绊脚石，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张成方。
张成方在浙江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工厂，算是家族企业，为当时刚兴起的空调整机制造一些配件，后来做大了，还拿了些国外的订单，做起了进出口，生意做得还不错。他欣赏袁景瑞这个年轻人，希望他能够到浙江帮他，并且给了他委以重任的合同。
以袁景瑞的学历，在外企做到张成方所给出的位置是没有可能的事情，而当时他的母亲已渐露老态，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一直都希望儿子能够离开深圳回到上海，与深圳相比，浙江与上海之间几乎不存在什么距离，是以他只用了很少的时间便接受了这份合同，与张成方一同飞了回去。
袁景瑞到了成方之后，大刀阔斧地削减了张家近亲在厂里的权力，引进新的管理机制，一开始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张成方一力支持着，很快便有了些成效。
事情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张成方因病过世之后，张成方是个勤勉的人，厂里的事情几乎全是他在忙碌，国产空调市场刚开始的时候全是一片混战，所有上游下游的厂房与整个供应链都在浑水摸鱼，张成方靠着一个拼字，居然做得不错，是以整个老张家都参与了进来，但家里人一多事情就没法做了，什么都一团乱，又不好多说，说了谁都有老一辈跳出来指责他忘恩负义，当年是谁凑钱出来让他开了这个厂的，就这样厂里原有的盈利被坐吃山空，后来的质量与营销又跟不上，弄得张成方焦头烂额。
就算张成方没读过几年书，也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带回袁景瑞几乎是他做出的最后一搏，他能够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商业天分与杀伐决断的魄力，他希望袁景瑞能够将厂子带出泥淖。
袁景瑞的到来确实改善了一些厂里的陈腐颓败，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张成方积劳成疾的身体在不久之后便全面垮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他几乎是在顷刻间倒了下去，数月便撒手人寰。
张家的亲属原本便对袁景瑞的到来抵抗颇多，一见张成方倒下，纷纷趁着混乱拿钱走人，为了分钱，在张成方的病床前都几乎动起手来，几个老人说得更是振振有词。
“这厂子是我们几家拿钱凑出来的，现在成方都快不行了，我们把自己那份拿回来都不行？难不成还要便宜了外头人！”
就这样，张成方还没有出头七，厂里就连最基本的进货款子都没有了，一切几乎陷入停顿，账面上全是负债，所有的订单都无法准时交货，等待他们的将是巨额的赔偿。
张成方早年丧妻，程慧梅是他再娶的老婆，他还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儿子，张大丰与张大才，全是他与死去的老婆生的，袁景瑞刚到厂子的时候他们便对他龌龊颇多，到了这个时候，吵着闹着要程慧梅将厂子卖了分遗产，怎样都不愿意再将工厂经营下去。
程慧梅面对这一切，憔悴而疲惫，她唯一的愿望只是将这个工厂延续下去，将死去丈夫的心血延续下去。张成方是死不瞑目的，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他在病榻上反复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能垮，成方不能垮。”她是两眼哭出血来地答应了他的，但他仍是死不瞑目的，她知道他是死不瞑目的。
程慧梅最终向自己的娘家求助，用她能够拿出的所有来恳求两个继子不要廉价卖掉这个工厂，而张家两兄弟在看到钱之后，很快放弃了那些属于他们的股份。
在这最混乱的一段时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袁景瑞竟然没有离开。他抵押了自己在上海的房子向银行贷款，并且向一些朋友借钱，以认股的方式与程慧梅一同接手了这家负债累累并且在破产边缘的工厂。
签协议的那天，张家的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个，张家两兄弟签完字便丢下笔走了，还有几个老人等不及出门便开始往地上啐口水，嘴里嘟囔着本地话。
他们说的是，“这对狗男女！”
但谁都觉得这张协议签得值了，与眼看着就要破产的工厂与巨额债务相比，能够拿到现钱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只有那白痴才会要那种没钱赚还要倒贴赔到死的厂家。
可之后发生的一切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袁景瑞在公司权属清晰之后，立刻重新召集工人加班加点，交付了两个最大的订单，并且亲自到国外跑了一趟，带回了最新的技术人员。成方革新了流水线，又抢在所有同类厂家之前更新空调某个节能减排配件的关键技术，之后国家开始强制空调产业推行节能减排标准，成方顿时名声大噪，几乎拿下了半个中国的市场。
之后成方一路顺风顺水，老天都偏心那样，为了扩建员工宿舍拿的地，一年后竟然因为高速公路通过而升值百倍，袁景瑞得了机会，索性做起房地产来，也是时也运也，实业与房地产开发双管齐下，没几年就成了大气候。
就这样，短短十年，成方从一个小小的乡镇工厂，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之后发生的事情大多数人都已经翻来覆去地谈论过了，在程慧梅任董事长的那段时间，也就是成方发展最快的那段时间，袁景瑞一直稳坐着总经理的位置，直到他们在两年前突然宣布结婚，而程慧梅在婚后的第三天意外身亡为止。
程慧梅死于工地电梯意外坠落，尸体就落在成方在上海即将建成的总部大楼的电梯井里。
程慧梅父母已丧没有子女，遗产全由袁景瑞继承，他便一跃成为了成方的唯一拥有者以及领导人。
流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四处都有人在谈论这桩可怕的意外，更有人直指袁景瑞谋杀妻子已达到将成方纳入己怀的阴谋，确实有警方派人勘察过现场，还有专人上门调查了一段时间。
袁景瑞自始至终保持了沉默，整件事情中，最感到无法忍受的反而是他的母亲，她曾屡次为此在公共场合为此与人起来，吵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年轻时那种再怎么被逼都咬牙不吭声的功力全都毁于一旦。
“妈，别想那么多了，这事我会处理的，你看看，粥都冷了。”袁景瑞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粥碗，低声打断了母亲的回忆。
她怔了一下，猛醒过来那样，接过那粥碗，又问儿子，“知微那姑娘我是不是见过？她的声音我觉得挺熟的。”
袁景瑞点头，“你应该听过她的声音，她是我秘书。”
“啊，是那位董小姐。”袁母曾经在电话里与知微交谈过，一两次而已，董知微在电话里一向是轻言细语的，但很职业化，并没有让她留下太深刻的印象，经由儿子这么一说才想起来。
“那你们天天都能见着吧？知微那孩子看上去挺好的。”媳妇问题已经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好不容易见到儿子带着女人一同出现，她是绝对要盘问到底的。
袁景瑞微笑，“是啊，我每天见得最多的一个女人就是她了，不好也好了。”
她来了些精神，但还是瞪了儿子一眼，“瞧你说的是什么话，喜欢就喜欢，你都几岁了，正经找个伴儿才是要紧事。”
袁景瑞看着已经将注意力转到了董知微的身上的母亲，微微松了口气，嘴里答她。
“我知道，这不是在找吗？”
袁母露出满意的表情，“你问问医生，我能回去了吗？我没什么事儿了，咱回家去吧。”
“不行，明早还有个全身检查，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他答她。
袁母就急了，“你在这儿熬什么夜，我都说没事了。”
袁景瑞已经将独立间里的折叠床打开了，松松领口，又脱了鞋。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一直是很犟的，打定了主意就谁说都不听。他很小的时候，因为她发烧就不肯去学校，一定要留在家里，被她骂了也不还口，一个人跑到楼下公共灶间去煮东西给她吃，煮好了端上来，一碗面条乱七八糟，手上还烫了两个大泡，两只眼睛看住她，一定要看到她全都吃完为止。
真快，就这么几十年过去了。
病房里的灯终于再次熄灭了，黑暗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袁母的声音响起来。
“儿子，你要小心。”
他仰躺在窄小的折叠床上，回答的时候微微地眯起了眼，“妈，你放心，这事我很快就能处理完。”
5
董知微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辗转反侧，到了将近天亮的时候却开始做梦，梦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男孩子，拼命地追着一群面目狰狞的大男人跑，双方对比的悬殊让她看得心惊肉跳，想喊他不要追了，小心自己，可那群人突然向她跑来，吓得她在梦里都出了一身冷汗，转身慌不择路地想躲避，却被人一把抓住，抬头竟然看到袁母的脸，笑眯眯地看着她，还对她说话。
“知微，我把儿子交给你了。”
惊得董知微从床上跳起来，转头看看脑中上的夜光针，不过三点二十。
她呻吟着把头埋到枕头里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她提起他的童年，过多的知道一个人——尤其是这个人，让她觉得恐慌。
而且，她再次得出同样的结论：袁景瑞果然是个可怕的男人，梦里都不能放过她。
因为睡眠不佳，第二天出门的时候，董知微自觉容颜惨淡。
她爸爸每日都早起弄好豆浆替她装在保温壶里，今早也不例外，送女儿到门口的时候还问她，“最近是不是公司里事情很多，我看你老是加班，还要读书，当心身体，别太累了。”
知微有苦难言，她这哪是加班，被老板精神摧残还差不多。
七点二十准时出门，一路挤地铁，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想到今日那一大堆繁杂事务，董知微走出电梯的时候做了一个深呼吸。
没想到才进办公室就看到袁景瑞从他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还穿着昨天的那身衣服，下巴是青色的，眼底下有一点阴影，但完全不影响他给她带来的压力。
昨晚的一切与梦中的情景全都回来了，董知微佩服自己居然没有当场后退一步。
董知微的表现自然尽在袁景瑞的眼底，他是从医院直接赶过来的，一早上已经见了一些人，做了些事情。
能够在乱世里打出一片江山，袁景瑞凭借的当然不止是运气，什么手段都要用到一些，什么人都交往过一些，恨到想要他命的人或许很多，但怕他的人一定更多，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有人卑鄙到威胁他的母亲，威胁一个没有半点反抗能力的老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朋友们开过口了，但消息来得很快，张家兄弟已经离开上海，有人看到他们之前与一些初到上海的河南人接触密切，还有人查到他们飞深圳的航班号，是昨夜起飞的。
他在清冷无人的露台上听电话，夜风里微微眯着眼。
无论这件事是谁主使的，他都不会让那些杂碎有好下场的。
结束通话之后他又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
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他需要冷静，可是暴戾与冲动让他浑身紧绷。
冬日的夜风刀一样刮过皮肤，远处游龙一般的高架大桥上夜行的车流扯出黄与白色的弧光，所有的高楼都熄了灯，他所熟悉的街区藏在在大桥下的阴影中，漆黑一片。
董知微的声音又一次在黑暗中浮起，“现在医学发达，什么病症都有治疗的办法，你不要太过担心。”
他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住他，带点退缩的努力，他一直都知道，他的这位秘书小姐是有点怕他的，虽然她一直在他面前做出冷静镇定的表象，连眼睛都很少对上他的。
可她之前在这个地方，居然试图安慰他，他突觉莞尔，暴戾的念头渐退，再想到自己之前让她进病房时她的表情，更是想笑。
他只是想找个人分散母亲的注意力，而当时面前只有她而已。
他吓到她了，应该有所补偿。
“董秘书，你早。”他对她微笑。
“你早，袁先生。”董知微很庆幸自己听到了熟悉的三个字，如果他再像昨夜那样突然开口叫她“知微”，她不知道自己会怎样的万念俱灰。
“昨晚……”
她破天荒地打断了老板的话，迅速地说着，“昨晚您母亲受了惊吓，袁先生想让她在醒来的时候分散一下注意力，所以才让我进了病房，我可以理解，也不会放在心上，袁先生也不用放在心上。”
董知微能够这么流畅地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当然是因为她已经将这些句子在肚子里翻来覆去了无数遍，事实上，从凌晨三点二十分从梦中惊醒之后，她就一直在考虑再见到袁景瑞的时候该说些什么。
老板如此突然地利用了她一把，若说她心里不介意是不可能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思前想后，唯一能够找到的解释也就是袁景瑞母子情深，想让老母在惊吓之后有一件能让她感到愉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才会有那样的举动。
袁景瑞的母亲着急儿子找对象这件事情她是知道的，老太太甚至曾经亲自打电话到过办公室，知道接电话的是儿子秘书之后还长长短短问了好一阵子，想从她嘴里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固定的女伴，董知微对那个电话印象深刻，当时心里还想过，以袁景瑞这样万花丛中过的厉害，女伴是绝对不会缺的，但是谁要想让他再走进结婚礼堂，在她看来，那可真是不可思议的任务，老太太的愿望很可能会持续地落空很久。
当然这些话董知微是不会说出口的，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这么快就会陷入如此莫名的境地里去。现在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当务之急并不是抱怨自己的运气不佳，当务之急是要找一个台阶下来，给自己也给老板大人。
听完董知微的话，袁景瑞就是一愣。
这是头一次他在董知微面前说话被打断，事实上也是很多年来的第一次，更何况她所说的话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确实是有些愧疚，想补偿她一些东西，开口是想问她要些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可以满足她，买一件礼物，或者直接包一个红包，就当加班费也好，他在这方面一向是不吝啬的，有人才有钱可赚，虽然表面不起眼，但董知微在很多方面都算是个人才，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也想过她对昨晚病房里那一幕的反应，他的秘书小姐再厉害也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突然被老板这样对待，回家说不定会有许多的想法，甚至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来，给她礼物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对他有想法的女人很多，工作得力的就很少，他不想因为这件事丢失一个好秘书。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董知微竟然会抢在他前头说出那样一段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撇清关系的话来，撇开她那些尊称与敬语，她所说的每个字都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种病毒，一种让她避之不及唯恐沾上任何一点的超级病毒。
就算加了超级两个字，他还是病毒。
她真的是这么看他的？
袁景瑞不说话了，他立在那里，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他的秘书小姐，董知微说完那段话之后，已经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了，正打开电脑调日程表，屏幕前微微低着头，从他这个角度看到的就只是她白色的额头，还有一个小巧的鼻尖。
这样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老板不说话，董知微正庆幸他接受了自己给出的台阶，或者这场风波就这样散了，可耳边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带一点点微笑的。
“董秘书。”
她不得不抬头，看到他正看着她，明明在微笑，却不知为何又像是有些不愉快，让她完全猜不透的一张脸。
然后她听到他说，“是这样的，关于这件事情，我还需要你帮一点小忙。”

第四章 潜意识
如果一个强大到可怕的男人让你知道他曾经不那么辉煌的童年时光以及往事，就算是无意之中的，他也是在潜意识中向你打开自己，希望能够被你接纳。
1
袁景瑞在露台上接电话的时候，张大丰与张大才兄弟两个正在深圳街边的小馆子里喝酒。
很小的川菜馆子，他们坐在窗边，透过油腻腻的玻璃能够看到外头的街景，已经很晚了，这城市也没有要安静下来的样子，街上来来去去的车和人，什么样的都有。
两个人已经在这里喝了很久了，桌上只要了两碟菜，辣子鸡丁和炒猪肚，酒瓶子倒是东倒西歪了好几个，全是高度的白酒，喝得醉醺醺的。
咽下一口酒之后，张大才压低声音开口，“哥，你说姓袁的那小子会怎么样？”
张大丰握着酒杯恶狠狠地道，“怕他干什么？我们哥俩儿现在背后有人撑腰了，可惜那几个河南人没胆子，下手轻了，叫我，直接把那个老太婆剥光了扔到人民广场去，他不是常上报纸吗？他不是有名气吗？让他好好出一把风头。”
张大才点点头，张家兄弟都长着扁平面孔，眉毛稀疏，因为长年喝酒的关系，眼皮什么时候都略微浮肿，但是张大丰生性冲动，体格也比较壮硕，张大才却是最喜欢女人的，常年消耗，人就胖不起来，瘦巴巴的身材，还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但他想的东西比他哥哥要多得多，有些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大哥行事太过莽撞，但更多的时候，他会觉得这一点对他来说反倒是个好事。
“你说我们这么一搞，那男人会说什么？”张大丰再喝了几口，眉头皱起来，又有些忧心忡忡，“你电话给打过去了吧？怎么他还没来？”
张大才用筷子在辣子鸡丁的盘子里拨来拨去，鸡丁早已经被挑光了，盘子里只剩下干巴巴的暗红色辣椒。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他哥，“我们这么一搞，袁景瑞肯定要出手对付我们，那男人还想吃到肥肉，铁定得保着我们，不出手也得出手了，否则成天叫我们等消息，磨磨唧唧等到什么时候去？”
张大丰张着嘴巴听弟弟说话，听完后简直满脸都要放出光来了，赶紧又给弟弟空了的杯子里倒满了酒。
“大才，你聪明，你太聪明了。”
饭馆里的服务生们已经在他们背后窃窃私语，张大丰倒空了酒瓶子又抬手叫人，“再来一瓶。”
所有服务生都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走过来的小姑娘开口就问，“先生，我们准备打烊了，要不先生先买单吧？”
张大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红脖子粗的，眼睛都是血红的，“怎么？怕老子吃饭不给钱啊？啊！臭娘们，还怕我们喝不起是怎么了？”
小姑娘被吼得脸涨得通红，后头立刻有其他服务员叫起来，转眼厨房里就冲出来几个身上到处溅满了油星的小伙子，捋着袖子吼，“怎么？想干什么？吃东西不给钱！想吃霸王餐啊你！”
张大丰张大才两兄弟虽然都是三十来岁的壮年男人，但家里八十年代便开始经商，算是最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十几岁便过上了要什么有什么的日子，就算后来过得不太顺利，但从来都没真刀真枪地跟人动过手，被一群年轻小伙子这么围住，立刻就被吓住了，可又毕竟是男人，不想一下子就退缩那么孬种，是以屁股已经在往后退着，脖子却仍是往前梗着说话，姿势好笑到极点。
“你，你们别乱来。”
开饭馆的，各种各样的客人见得多了，那些年轻人怎么会把这种纸老虎放在眼里，其他客人也都停下筷子，津津有味地把头转过来看热闹，眼看着人家粗壮的胳膊就要挥到自己面前了，张家兄弟几乎没惨叫起来。
突然一道声音插进来，年轻的男人的声音，很冷，在这吵吵嚷嚷的饭馆里显得异常突兀。
“别动手，这两个人的单我来结。”
所有人都把头转向来人，张家兄弟尤其激动，张大才还没说话，张大丰已经叫了出来，“温先生，你可来了！”
张大丰与张大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温白凉的车。
是一辆银色的宝马X6，那个蓝白色的著名标志在街灯下闪闪发光。谁都知道它的价值，服务生拿着百元大钞露出笑容，还特地追到门口问了一声，“先生需要找钱吗？”
温白凉走在最后，正在打开车门，听到这句话之后也没有回头，只朝后摇了摇手，接着便坐进车子，发动机低响一声，转眼加速驶离。
留下那些仍在饭馆里的店员与食客们一阵的热烈讨论。
“看不出那两个人有这种朋友哦，开宝马X6的，有钱！”
“你知道他是他们的朋友？我看不像。”
“那他干嘛跑来给他们付钱啊？”
“……”
“……”
与小饭馆里讨论得热火朝天正相反，X6的车厢里却是一片沉寂，没有一点声音。
张大丰与张大才倒是想说话，可前头开车的男人一直眉头紧皱地在拨电话，电话却又一直没有被接通，他们也就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张大丰与张大才为何会认识温白凉，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但事情的根源却得一直追溯回十几年前，追溯到袁景瑞头一次出现的时候。
2
在张大丰与张大才看来，袁景瑞这个男人，就是他们的煞星转世，从他出现的那一天开始，他们的命运便打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再没有好过。
虽然是张成方的亲生儿子，但从张大丰与张大才记事起，就与父亲亲近不起来。
也没办法，第一批做生意的都更像是跑江湖的，父亲常年在外头，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出现那么几天，家里全是母亲一个人操持，之后母亲又早死，父亲娶进门的是一个比他们才大了十多岁的外地女人，这种情况要他们跟老头子太过亲近，难度还真不是一点两点的大。
或许也是因为这些事，老头子一开始对他们是很不错的，十几岁开始，他们便开市面上最好的车子，吃穿用都是最贵的，到哪儿身边都围着一群人，日子过得拉风得不得了。
老头子的愿望一直是想让他们读大学，最好出国弄个洋文凭出来，可他们两个从小是被母亲宠大的，之后父亲又因为愧疚什么都由着他们，后母也不敢多管着，日子一向是过得胡天胡地的，哪里还想要读书？好不容易混到高中毕业，死也不想再摸书了，张成方也拿两个儿子没办法，只好在厂里给他们安排了两个位置，让他们跟着他学着做生意管理厂子。
张大丰与张大才松散惯了，车间里一进去就叫苦连天，坐在办公室里又觉得无聊，待在厂里简直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后来在生意场上认识了一些人，倒像是发现了一个新世界，整天跟着他们到处吃喝玩乐，香港的夜总会澳门的赌场，一圈见识下来，叫他们大开眼界。
那时候成方虽然只是个江浙小厂，但到了九十年代，一年也有了数百万的营收，在浙商圈子里小有些名气，张大丰与张大才口袋里是有些钱的，后来玩得大了，就直接欠账。反正太子账逃不了，人家也乐得大方，就这么一笔一笔欠着，最后欠条全到了张成方的手里，竟然有几百万，气得老头子差点发心脏病。
再后来张成方对这两个儿子就没那么放手了，钱管得紧，连人也管得死死的，他们做什么都要盯着，他们见识过花花世界了，再被困在那憋屈的小厂里，憋得肠子都要打结了，正郁闷着，没想到老头子居然从深圳把袁景瑞给带了回来。
当时袁景瑞才二十多岁，年纪与他们差不了多少，但手段厉害，进了厂之后便将许多老规矩改了，那些原本坐在位置上舒舒服服拿钱的家里人日子立刻变得不好过了，他们两个更好，被直接请到车间里，从最底层做起。
亲戚们当然是不满意的，冲到张成方面前去闹，舅舅还把他们俩推到最前面去，“老张，你不是连儿子都不要了吧？找个外人来管厂子，还要给他股份分红，怎么？你想让个外人把这厂子零拆了？”
自从他们的生母死后，张成方一向对他们母亲娘家的人很是客气，或许是出于愧疚，更何况当年称成方刚起步的时候，两家亲戚都是凑了钱的，所以张成方做起来之后，这些亲戚几乎都靠着这厂子过着舒舒服服的日子，没想到这一次老头子居然一意孤行，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
“我再不这样，这厂子就要毁了，毁在我们自己人手里，袁先生是这厂子的救星，为了留住他，让他能够全心全意地为成方出力，给他股份是必须的，至于我这两个儿子。”他说到这里，眼睛落到他们两个身上，居然是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我没把他们管教好，养出了一对废物，成方不能靠他们！”
那句话让张大丰与张大才记了一辈子，一直到老头子死在病床上都不能原谅他，他不是说成方不能靠他们吗？那好，他死了就把厂子卖了分钱！有了钱他们想干什么不行？老头子死了反倒好，没人管他们了。
就是这样，张成方一死，张家两兄弟就闹着要把厂子卖了分钱，那时候成方已经因为拖欠订单欠了一屁股的债，谁都不想再接手了，他们的后母程慧梅死都不同意，到后来就到处去凑钱，要问他们买下手中的股份，保住厂子，袁景瑞居然也拿了钱出来，协议是在祖屋里签的，老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他母亲那边的亲戚就差没对程慧梅吐口水，还有人用很大的声音说话，“瞧瞧那对狗男女，老张尸骨还未寒呢，两个人就凑一块儿去了。”
程慧梅当时已经四十多了，袁景瑞三十还没到，虽然手段厉害，但人倒是真长得不错，也没结婚，一直都单身着，闲言碎语传多了就成了真的，到后来那两个人还真结了婚，那就更确凿了当年的流言。
至于张大丰与张大才两个人，当时各分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很是过了一段花天酒地的日子，也做了些生意，可到最后都是以亏本收场，金山银山也经不起只出不进，更何况两兄弟一个好女人一个好赌，两个全是无底洞，是以没过几年便开始囊中羞涩。
没想到的是，与此同时，成方却日渐壮大，最后成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大公司，袁景瑞成了商圈里的风云人物，程慧梅也坐享其成，从一个丧夫背债的老女人成了商圈里炙手可热的传奇人物。
老张家的人都坐不住了，尤其是他们俩，当时成方已经将公司重心移到了上海，他们跑到上海去闹了几回，一开始都是程慧梅出面的，每次闹过去就给他们开支票，他们尝到甜头，慢慢胃口就大了，之后有一天突然换了袁景瑞出面，坐在大桌后与他们说话，也开了支票，一边写数字一边慢慢说，“拿去省着点花，这是最后一次。”
他们正看着那数字高兴，听到这句话立刻横眉竖眼地抬起头来，正要开口，却对上袁景瑞鹰一样的眼睛，眼神锋利得像刀子，让他们顿时失声。
不过对于钱他们是不会退步的，张大丰很快就叫出声来，“什么叫最后一次，成方是我爸的公司，我爸要是没死，今天轮得到你坐在这儿吗？这些还不都是我们兄弟俩的？你跟程慧梅算什么东西？当年我们签协议的时候是给你们骗了，就用那么点打发叫花子的钱打发了我们兄弟俩，警告你，这些钱都是我们应得的，要是你们不给，我们就告你们侵占我们老张家的财产去。”
袁景瑞冷笑了一声，“是吗？”又举起那张支票，“那你们是不同意我的条件？”说完作势欲撕。
张大才立刻往前跨了一步，笑着道，“这支票我们要了。”说完拿了就走。
走到门外张大丰还对弟弟抱怨，“这怎么行？我得把话跟他说清楚，这就真是最后一次了啊？”
张大才冷哼了一声，“那是在他的地盘上，好汉不吃眼前亏，有钱先拿了再说，你急什么，他要撕破脸皮，打起官司来也要钱不是。”
就这样，张家兄弟就真的回乡找了些当年的亲戚作证，打起了官司，告的却不是袁景瑞，而是程慧梅，说那张协议是他们被后母欺骗签下的，还说老头子的死跟这个女人也脱不了干系。
只是没想到，官司才报上去就给压下来了，并且来了一群来路不明的男人将他们带走，说是有人要跟他们谈谈，就把他们两个关在一家小旅馆里整整十二天，给吃给喝，但一步都不许离开屋子，也没人跟他们说话。
一直到他们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的时候才有人来，对方是个看上去有些文弱的青年，可负手说话的时候，阴冷渗满了整个房间。
他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是男人，要言而有信。”
还有一句是，“还有下次，我养着你们，就这样，到死。”
吓得他们屁滚尿流，家乡都不敢待了，一得自由就逃去了北京。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人是上海滩有名的黑道中人，姓尹，也不知怎么会跟袁景瑞扯上关系。
不过他们一直都是知道袁景瑞的厉害的，当年他从深圳刚到浙江的时候，一个外乡人跑到全是自己人的厂里，还要大刀阔斧地搞改革，想让他吃吃苦头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可他看上去斯斯文文，身手居然不错，让找上门去的人个个吃了大苦头。
就这样，到底他们都没能动过袁景瑞的一根汗毛，现在想想，袁景瑞能稳稳当当走到今天，说不定背后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物在，说不定他本人就是混过黑道的。
就这样，张大丰与张大才再不敢往上海去，就在北京漂泊了数年，直到三个月前，这个姓温的男人找到了他们，第一句话就是。
“如果还有机会让你们拿回成方，你们愿不愿意与我们合作？”
3
拿着保温壶往医院走的时候，董知微觉得自己在做梦。
而且是个恶梦。
为什么她上班时间要往医院跑？她不是做秘书的吗？为什么她一个做秘书的，手里拿的不是文件夹笔记本而是一个保温壶？而所有为什么的重点是，为什么她要为老板的母亲送炖品去？她又不是做保姆的。
但是早晨袁景瑞所说的话犹在耳边，她的老板大人，就那样轻描淡写地道，“董秘书，是这样的，关于这件事情，我还需要你帮一点小忙。”
她听完之后立刻拒绝，“袁先生，我不认为这件事属于我的工作范畴。”
他已经在办公桌后坐下了，闻言抬起头来看她。
“你是我的秘书。”
“是，可我……”
“你为我工作。”他打断她。
“是的。”她无奈地。
“那就是了，为我分忧，也是你的工作。”他下结论，又低头把她昨日交给他的那份文件夹打开了，看了两眼。
她立在那里，半晌不能动弹，脑子里天人交战，情绪告诉她要拂袖而去，理智却逼着她要三思而后行。
老板的母亲仍在医院，这个男人对他母亲是很用心的，撇开其他，这一点她到底是觉得感动的；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老婆，除了他没人照顾那个老人；哦，他可以请护工请保姆，可是，他有顾虑，多半是不放心那些陌生人；还有，他若是整天待在医院，公司有许多事情就无法顺利进行，成方会很乱，他若不出现，她这个做秘书的，一定会疲于奔命……
董知微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当她遇到一件自己无法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事情的时候，她会努力地替它找出一些可以让她接受的理由来，就像现在，她僵立在原地，大脑飞速地运转着，说服着自己，耳朵里几乎能够听到“刷刷”的声音。
“哦，我忘记说，这件事算你额外的工作量，会有特殊津贴。”他已经看过两页，又突然地抬起头来对她说话，看到她的样子，竟然有些想笑了，不过脸上自然没有表露出来，还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董知微站直身子，垂下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请问袁先生，是否只有今天？”
他想一想，“到我母亲出院吧，一周左右。”
董知微暗暗地咬了咬牙，转身之后又转了回来。
“袁先生，所有的食材我都会申请报销。”
关于让她炖补品送去医院这一点，他其实是有些开玩笑的，没想到她还真的会煮，他放下笔，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回答她，“当然，多少都没有问题。”
“那我现在就去办。”
董知微就是这样，刚到公司又背起包回了家，还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爸妈都在家，看到她大包小包地回家双双惊讶，妈妈还摸着进厨房问女儿。
“出什么事了？你不上班啦？这么早回来炖东西。”
“没事，妈，有个重要人物住院了，老板没时间，让我替他去看看她。”
“什么重要人物，还要你炖汤过去？”
董知微不习惯对母亲撒谎，想了想还是说了老实话，“其实是我老板的妈妈住院了，他没时间照顾她，想让我帮帮忙。”
董母“啊”了一声，“你老板家没别人了？”
知微摇头，“他妈一个人带大他的，他之前的老婆死了，也没兄弟姐妹。”
董母听完就“哎哟”了一声，“这样的啊，那你帮帮忙也是应该的，自己妈妈没人照顾躺在医院里，那他得多担心。”
知微的母亲一向心软，最听不得这些孤儿寡母的事情，当下忘记了袁景瑞是个身家丰厚的大老板，直接将他当做一个母亲生病的可怜孩子看待，听得董知微哭笑不得。
还好董爸爸还是个明白人，走过来说话。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吧？你老板是什么人啊，要找人照顾他妈也得找专业的啊，为什么找你？”
知微转过身子对爸爸说话，“大概是因为他不放心吧，没事的，就一个星期，也不是整天要去，一天跑一次就行了，我还要上班呢。”想想又补充，“还有特殊津贴的，很划算。”
“那也很辛苦的。”爸爸还在说，并且抓了抓自己头上稀疏的灰色头发。
知微就笑起来，“哪会，炖个汤而已。”还指指水斗里的食材，“我做杜仲炖鸡呢，老板说了，食材都给报销，我就买多了一点，回头你们在家也喝一点。妈，今天这只鸡可嫩了，你要不要尝尝咸淡？”
董知微将近医院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冬天的细雨是令人烦恼的，牛毛那样无处不在，又阴冷得刺骨，打伞也没有用。
幸好医院就在眼前了，知微就抱着保温壶跑了几步，等电梯的人很多，她被挤到角落里，电梯壁冰凉，让她一阵哆嗦。
袁景瑞的母亲已经换了病房，楼层更高了一些，护士小姐听她报出病房号之后客气地领着她一直走到病房前，还很贴心地问了一句。
“外面雨下得大吗？你身上都湿了。”
董知微摇头，“还好，不算太大。”说着就到了门口。
门口居然站了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看到她就点了点头，还招呼了她一声。
“你好，董小姐。”
董知微就是一愣，立在左侧的那个就跟她说，“我们是袁先生请来照顾老太太的，袁先生已经知会过你要过来的事情，董小姐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跟我们说。”
董知微这才明白过来，袁景瑞对母亲出事的反应果然迅速，这么快就找好了保全人员二十四小时保护老母，只是不知道这么大的架势，老太太的反应会怎样。
正想着，病房门就从里面开了，袁景瑞的母亲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与她们来了个面对面，看到董知微定了一下，然后立刻笑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像是开出了一朵菊花。
“知微来啦！我正一个人闷得慌呢，快进来，来。”说着就过来拉她，手伸到一半，眼睛看到左右立着的那两个男人又苦下脸，“哦哟，你们俩还在啊，不是跟你们说了叫你们回去吗？”
他们俩笑笑，不说话，还体贴地示意董知微进门去，又替她们轻轻地关上了门。
袁母唉声叹气地抱怨，“你看看，这叫什么事儿啊？我又没什么事儿，非得给我验完这个验那个，折腾老久，还弄了两个人来站在外面，你说这多遭罪啊，我还想回家买菜烧饭去呢。”
正说着，刚才那个小护士拿着个血压计进来了，听到袁母的最后一句话，“扑哧”一声笑出来，“老太太，袁先生给您定了最好的疗养套餐呢，全身检查加营养调理，至少一个星期，小厨房里一群人都在给您照单子做营养餐呢，您还想跑到哪儿去买菜烧饭啊？”
全身检查加营养调理……董知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捧着的保温壶。
袁母也看到了，脸上就露出期待又不太敢相信的表情来，“这个是……”
小护士手脚很麻利，这么一会儿已经把血压给量好了，在床头的记录本上记了一笔就往外走，临走还说了一句，“这还用问，媳妇给您带来的补品呗。”
董知微一急，“我不是……”话还没说完，来去如风的小护士已经走了。
袁母期待的眼神还在眼前，她没办法了，只好回答，“阿姨，这是我带来的杜仲炖鸡汤，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袁母这辈子只养了一个儿子，儿子当然是孝顺的，可是煮东西，那真是要了他的命了，小时候烧一碗泡饭给她都是半焦的，从来都是她煮给自己和儿子吃，什么时候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了，顿时感动得几乎要抹眼泪了，两只手抓住董知微的手，嘴里不停地道。
“合，肯定合我的口味，知微啊，你对阿姨太好了。”
董知微对这样的热情很有些招架不住，又觉得不能让老太太这样误会下去，她答应袁景瑞照顾一下他母亲是一回事，任由这可怕的误会延续下去又是绝对的另一回事了，她没有答应过要给他母亲如此不切实际的误会，也不可能答应。
“阿姨，您千万别误会，我只是袁先生的秘书，袁先生心里记挂您，又实在太忙了，所以才会要我送些炖品过来。”
这番话她在路上措辞了许久，想来想去都觉得就这样一句话就能把事情解释得清楚分明的，没想到老太太听完一点没吃惊的表情，还点头，“是啊，我知道你就是那个董秘书，昨晚景瑞都说了。”
这一次轮到董知微吃惊，“袁先生都说过了？”
“说了啊，我都知道，放心，我知道你是他的秘书，没误会没误会。”袁母笑眯眯地看着董知微说话，目光之慈祥可亲之温暖光辉，就差没把知微照化了。
4
由于袁母的热情有加，董知微在医院里陪着她聊了很久，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老太太讲话她听着，话题全围绕在袁景瑞的身上，说的都是他小时候的事情。袁母说上海话，语速很快，听得出是个急性子，说到有趣的地方，董知微虽然心里有事，但仍是不禁莞尔。
听到那个强大又可怕的男人也曾经是个小小的孩子，做一些孩子才会做的傻事，这让她感觉矛盾又奇妙。
“这孩子小时候最皮了，整天在弄堂里疯来疯去爬高爬低的，有次带着一群小孩一起跑去偷摘人家天井里种的丝瓜，不晓得人家家里是有人的，人家中觉困醒了一声吼，一群皮猴子连滚带爬那个逃哦，就他跑得最快，后来你晓得怎么了？”
袁母说得绘声绘色，董知微禁不住接了一句，“怎么了？”
“他个子小，穿的又是一件大背心，翻墙的时候挂在人家砌在墙头上的玻璃片上了，吊着哇哇叫，叫人家抓到，揪到我跟前，让我一顿好揍。”
这也太喜剧了，董知微一时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音，门口有声音传来，“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董知微猛地回头，几乎能听见自己脖子发出的惨叫声。
“儿子，你来啦，知微陪我聊了好一会儿了，哦，对了，她还带了杜仲炖鸡过来，你过来闻闻，香哦。”
袁景瑞走过来的时候笑看了微有些僵硬的董知微一眼，他平时也是常笑的，黑眼睛一弯起来，就让人觉得他是可以亲近的，但董知微最清楚，所谓的可以亲近都是表象，袁景瑞是个可怕的男人，他是那种前一秒还微笑着与人握手，下一秒可能就会让那个人损失惨重的人，她见识过数次，没齿难忘。
“这么香你都没有喝？”袁景瑞对母亲说话，又笑着对董知微说了一句，“谢谢。”
董知微几乎要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回答他了，但身子一动却被他按了下来，她的外套是搭在椅背上的，他的手只在她的肩膀上停留了一下便落了下去，就落在那件衣服上。
他低头看过一眼，又道，“淋过雨了？怎么都湿了。”
“哦哟！我怎么没注意，淋雨了都不说，今天这么冷，小心感冒。”袁母急着说话，又跟儿子说，“那你早点送知微回家去吧，我这里又没什么事情。”
董知微被夹在这对母子当中，手脚都没处放，想站起来退出这包围圈，又被椅子挡住，更何况袁景瑞的手还放在椅背上，就挨着她的后脑勺，隔着他袖口的布料与自己的头发，她几乎能感受到从他皮肤上传来的温热。
“妈，我才来，你就赶我走。”袁景瑞答了一句，收回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就坐在董知微的旁边。
袁母白了儿子一眼，“你能坐多久，千年难得见你在家待得超过两个钟头，还不是来了就走。”
袁景瑞低头笑起来，“是我不好，行了吧。”
袁景瑞三十多的男人了，这样低头笑起来的时候居然还像个孩子，董知微从未见过袁景瑞露出这样的神态，让她不期然地想到了那个吊在墙上没逃掉的小男孩。
她一眼看过，突然又有些想笑，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绪，再也坐不下去了，赶紧站起来。
“阿姨，既然袁先生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办公室里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处理完呢。”
“啊？你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袁母说着就往儿子那里看过去，袁景瑞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站起来的董知微，眉毛扬了一下。
“是吗？”
董知微欠身，“是的。”说完拿起自己的衣服，又对袁母道了一次别，不等她再拉住她，转身走了出去。
才走出医院大门手机就响了，董知微手里没了保温壶，动作迅速许多，从包里拿出电话来看，是一条短信，袁景瑞发来的。
“在门口的永和等我，半小时后回公司开会。”
她握着电话气结，想回复他她自己会回公司，但想到他还在病房里，当着自己母亲的面发着信息，又忍住了。
算了，不跟老板计较。
医院门口果然是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永和豆浆的，前一晚她就是在这里面买的皮蛋瘦肉粥，但董知微想不到袁景瑞也会注意到这个小小的门面。
雨还在下，董知微穿过马路走进那家小小的永和里，人居然还不少，收银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店里开着暖气，她刚从冰冷的冬雨里跑进来，冷热交加，轮到她点东西的时候，嘴才张开就禁不住地打了一个喷嚏，两只手去捂都来不及，还要立在面前的收银小姐抱歉。
“不好意思。”
再等她坐下来的时候，就捧着热腾腾的豆浆杯子不愿放手了。眼前阴影一晃，有人在她对面坐下了，问她。
“很冷吗？”
董知微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的老板。
袁景瑞坐惯车子，从来都没有打伞的习惯，偶尔雨下得太大，老陈开车门前从后厢取出伞来要替他打一下，他还要笑他，“演教父啊？才几步路，淋点雨算什么？”所以这时候与她一样，两个肩膀全湿了，乌黑的眉毛与睫毛上也像是沾着水，衬得眼睛的颜色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手表。
“别看了，半小时还没到，是我早出来了。”他开口，又笑了一下，“我妈把我赶出来了，怕你淋雨，要我下来做司机。”
董知微吃惊，“阿姨她……”才说了三个字就垂眼，又把手里的豆浆杯放了下来，“那我现在就与您一起回公司。”
他阻止她，“用不着，我说了半小时回公司开会，你有时间把它喝完，慢慢喝。”
说着旁边有服务员端着董知微叫的面条过来，搁下时看到坐在她对面的袁景瑞就问，“这位先生要些什么？那边点单。”
他摇摇手，“不用，我是来等她的。”
那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听完应了一声，但转身之前又多看了董知微一眼，眼里全是不可思议的问号，看得董知微头都抬不起。
“你饭都没吃过吧，还说要现在走？”袁景瑞将面碗向董知微的方向推过一点，又把另一只手里拿的东西放到了桌上。
董知微一愣，“这是我的……”
“杜仲炖鸡。”他将保温壶的盖子旋开，药材与鸡的香味即刻飘了出来，让邻桌的人纷纷回过头看过来。
“这是我带给阿姨的。”董知微尽职尽责地提醒他。
他从桌上的餐具桶里拿出一支勺子来，慢慢地道，“我妈倒走一碗，剩下的一定要我尝尝，还要我谢谢你。”
“这是您今早交给我的任务。”
他对着她严肃认真的脸微笑，“我知道，食材是要报销的。”说完之后，就在她的注目下喝下了第一口鸡汤，接着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来，竟然还对她眨了眨眼，“很不错，董秘书，你可以考虑改行做厨师。”
他这是要干什么！
董知微并不是没见过自己老板的这种样子，她曾经数次在老板携女伴出席的场合参与其中，袁景瑞对女人是很有一手的，体贴起来真是令人陶醉，有时候她都怀疑那些女人会当场软倒在他怀里，任他予取予求。
可现在的情况是，桌子两边只有她和他。
董知微脑中如有警铃大作，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袁先生，我只是完成任务。”
他不说话了，两只眼睛微微眯起来。
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他不得不承认，在他的小秘书面前，他男人的自尊心，受到并且是一再受到了微妙的伤害。
袁景瑞不高兴了，董知微立刻察觉到这一点，她为他工作那么久，老板的情绪变化，她比谁都清楚，但她这次不打算退缩。
有些事是不能不划清界限的，她绝对不想成为袁景瑞一时心血来潮的实验品。
想到这里，董知微决定不做任何挽回老板情绪的努力，沉默地拿起筷子，开始解决自己面前的那份咸菜肉丝面。
至于那份杜仲炖鸡，让他喝吧，反正这是他花钱买的食材，应该的。
她竟然就这样开始吃面了，袁景瑞的目光落在桌对面的董知微脸上，一时没有移动。
面前仍是那张他看熟了的秘书的脸，董知微细眉细眼，又不懂得化妆掩饰，一贯的乏善可陈，因为淋过雨了，刚才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都像是蒙着水汽，与平时有些不同，但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对面没一点声音，董知微也不抬头，眼观鼻鼻观心地吃了半碗面，这才放下筷子，“我可以了，袁先生，我们走吧。”
说着终于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他一直都看着她，却在她抬头之前收回了目光，又先她一步立起身来，“走吧。”
留她还要收拾桌上的保温壶，起步跟上他的时候一脸无奈。
5
袁景瑞带着董知微回到公司之后，会议当然是如常进行了。
成方与国内大部分民企一样，发展壮大到了一定程度，还想再往上一步，最先考虑的，就是上市融资。
但民企在国内上市难如登天，因此袁景瑞两年前在程慧梅还在世的时候便开始筹备成方在香港的上市，还请了一批专业的金融行家操办此事。
两年前袁景瑞便着人在香港控制了一家规模很小的上市股票，又在又在某个英属群岛注册了一家全外资的公司，将成方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通过公司途径转让了过去。
香港有反收购条例，买壳之后两年内不得借壳上市，所以这两年袁景瑞一直都在部署国内外的资本，等待时机。
现在时机已到，这件事情已经被提上了议事日程，所有人都在为此事倾力已赴，这样的节骨眼上，张家兄弟还跑来闹场，董知微看在眼里，都觉得他们是不自量力的。
成方如今是一艘航空母舰，任何阻挡袁景瑞前进脚步的人，她都可以想象他们被无情碾过去的下场。
不过这样的会议董知微是不必待在里面做全程记录的，小会议室里才三五个人，她也就是偶尔进去倒个茶加个水，若是有紧急的电话，便推门进去告知袁景瑞一声，让他决定要不要听。
公司里常有不明真相的新人羡慕她做到这个职位，她走过其他楼层的时候常被各种各样的目光烤着背后，有时候她真想走到她们面前去说一声，真是没有必要，其实也就是端茶送水接电话而已，不要想太多。
半天不在办公室，桌上待整理的文件堆起一大叠，件件标的是急件，电话也是不间断地响，她回来的时候助理秘书小蕾已经坐在她的位置上快要哭了，看到她就站起来，逃一样跑回外头大办公室去，临走还带着哭腔跟她说。
“知微姐，以后你出去别叫我顶着了，你这儿事情太多了，我又什么都不明白，电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董知微安抚她，“没事的，我看记录回复就好。”脸上微笑，嘴里说着，心里想的却是一周那么长，接下来的那几天该怎么办。
只是回到办公桌前她就没时间再想那么多了，整理那些文件，接听搁置了一上午的电话，还有回复那些小蕾无法处理的电话留言，光是这些事，就让她手耳再加上一张嘴并用，片刻不能闲，还要时不时关心一下小会议室里的情况，惟恐怠慢了紧要人物。
就这样，她一边忙碌着，一边还要往会议室里去了一次——倒茶水。
袁景瑞是最简单的，他在公司里只喝白开水，负责上市的专项小组就不同了，因为各个国家的面孔都有，日本的山田先生喝绿茶，她用刚泡上滚水的玻璃杯换走了他面前已经有些冷掉的茶杯，他对她欠欠身，她微笑回应；美国的史密斯先生喝咖啡，小会议室边上的茶水间里有专业咖啡机，她送了一杯新的咖啡进去，一份奶精不加糖，他端起来就喝了一口，又笑着说了声谢谢，她一样微笑回应；其他几个就比较好办，一律速溶红茶，她一路微笑回应着，走过一圈之后便推门出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等会议室的门再合上，史密斯就感叹了一声，“袁先生，董小姐太好了，如果她不是你的秘书，我真想……”
袁景瑞带着笑慢慢地问，“你想做什么？”
史密斯看了坐在首位的男人一眼，咳嗽一声，就没有再说下去。
旁边有人继续之前的未说完的话，这段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倒是袁景瑞端起杯子的时候微走了一点神。
虽然有些无法相信，但一而再再而三的事实摆在眼前，他这个小秘书，还真是很招人的呢。
董知微当然不知道会议室里发生的这段小插曲，她回到办公桌前之后，又接了两个电话，其中一个是从销售部打来的，问她昨天送过来的一份计划书老板是否已经看过，他们什么时候可以拿到。
销售部都是些八面玲珑的人，就算是经理也不例外，话说得很婉转，董知微对那份计划书是有印象的，立刻按了外头的分机，问大办公室的助理秘书。
“莉莉，请看一下已阅文件柜，昨天销售部的计划书是不是还没有发回去？”
莉莉立起身来去找，又在电话里答她，“是的，还在，袁先生已经签了，还没有发回去。”
董知微在电话里抱歉，“对不起，是我们疏忽了，我现在下楼给你们送过去吧。”
那边立刻回答，“不用不用董小姐，我马上叫人上来取。”说完就挂了。
虽说袁景瑞的秘书不好做，但有一点好处就是，由于整天跟在大老板身边，公司里的各个部门都对她非常客气，但董知微自然明白他们客气的对象只是她所在的这个位置而已，说话做事一向小心，惟恐被人拿住了话头。
放下电话之后，董知微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工作繁琐事情又多，但她一直以来还算胜任愉快，只要袁景瑞别再做出一些让她心烦意乱的决定就好，她想要平静的生活，而他那样的男人，看着都觉得惊涛骇浪。
敲门声响起，她的秘书室就在袁景瑞办公室的外头，因为进出的人多，门一直都是开着的，所以这敲门声也只是象征性的响了两下而已，她一抬头来人就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这个照面让董知微来不及开口便心中呻吟了一声，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想到上来取计划书的人，竟然是何伟文。
再次立在董知微面前，何伟文仍觉得无法顺畅地开口说话。
还是董知微先立起身来，从桌上拿起莉莉刚送进来的那份文件，又从桌后绕到他面前，“是你过来了啊，文件在这里。”
她脸上仍是微笑着的，过去他一直为她的笑容迷惑，但今天却前所未有地觉得，这笑容是多么保持距离，两天来的反侧辗转全涌上来，他终于憋不住，抓着那份文件开口。
“知微，前天晚上……”
办公室的门还在何伟文的背后敞开着，大办公区的助理秘书们个个在属于她们自己的格子间里低头忙碌，敲打键盘声此起彼伏，但董知微知道，她们每一个都在竖起耳朵关心着这里的情况，何伟文此时此刻的任何一句话都会成为公司里最新的八卦新闻。
“前天晚上大伙儿吃得挺高兴的，你回家还顺利吗？”董知微唯恐何伟文说出些令人误会的话来，轻声打断了他。
“顺利，知微，我其实是有话想对你说。”何伟文坚持不懈地开口。
“现在是上班时间，我们能下班以后再说吗？”她无奈地。
他呆了一下，突然猛醒过来，也低下声音，“那我等你下班，我们，我们一起去吃饭。”
董知微看着面前男人热切的脸，烦恼得几乎皱眉，外面敲打键盘声渐渐稀疏，可想而知其他人的注意力已经有多么集中到了这里。
“对不起，今晚我要去上课。”她低声回答他，桌上电话铃响，她从未那么高兴听到这响声，说声“不好意思”，转身走回桌后去接。
何伟文没办法再留下去了，但走之前犹自做着最后的努力，举起手对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又用口型说话。
“那我给你打电话。”
董知微心里叹息，耳朵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脸上还要勉强地笑了一下作为对他的回应，何伟文这才拿着那份文件转身离去，就连背影都是心满意足的。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夏子期的声音，若是往常，他的电话打到董知微手里，那是一定要照惯例与她说几句的，不外乎董秘书今晚是否有空，能否赏光一起晚餐之类的玩笑话，但今天倒是特别，夏子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上来就问她袁景瑞是否可以听电话，倒是让董知微有些意外。
猜想这个电话很重要，董知微立刻将关于何伟文的烦恼暂时搁下，“袁先生正在小会议室里开会，夏先生，如果您有急事，我可以立刻进去转达。”说着已经将笔拿在手里，以便记录。
夏子期顿了一下，只说，“那算了，等他开完会我再跟他联系。”
董知微说“好”，搁下笔，刚准备结束通话，夏子期的声音却又在那头响了起来，“等一下。”
她重新将话筒放到耳边，这一次夏子期的声音略有些迟疑，“董秘书，有件事我想先问一下你。”
问她？董知微有些莫名，但仍是立刻回答了，“夏先生请问。”
那头语速放慢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是这样的，有一个人，不知董秘书是否听过他的名字。”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才道，“他叫温白凉。”
话筒在董知微的手里变得沉重，她沉默了数秒，然后开口，声音低而清晰。
“是的，我认得他。”

第五章 忘不了
她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是记得太快又忘得太慢，读书的时候以为这是好事，后来想想，真是悲剧。——董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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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白凉将张大丰与张大才领到酒店里，五星级的酒店，车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大门前停下，有门童过来接手泊车，三人便一同下了车。
大堂华丽，张家兄弟走进去便发出“啧啧”的声音，温白凉递过房卡来，对他们说。
“上去洗个澡，把房间里的衣服换上，等会儿有人要见你们。”
张大丰酒意还在，闻言得意洋洋地笑了，“怎么？正主终于要出来见咱们了啊？老弟，先透个消息，你老板是男是女啊？”说着一只手就要往温白凉的肩膀上拍过去。
他就是一侧身，眼里露出厌恶的神色，张大才在旁边打了个哈哈，“行，我们知道了，今天多谢你了啊，温先生。”
温白凉并不接他的话，只说，“一个小时以后还是在这里，不要迟到。”说着便转身走了。
上电梯的时候张大丰还在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还不是替人跑腿的狗腿子，老子官司要是打赢了，拔根毛都能压死他，大才，你跟他客气什么？瞧他那样，看了就来气。”
“我们现在连他后头是谁都不知道，好不容易走了一招险棋把正主引出来了，别把大事弄砸了，这官司没人帮忙咱打不了。”
张大丰抓抓已经有些开始稀疏的头发，“也是，那我先忍忍他。”
两个人说着进房去了。温白凉却还在楼下大堂里，刚才他一转身，没走出几步便被人叫住，转头看到坐在大堂一侧咖啡座里的戴艾玲，正笑微微地看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他脚下便停顿了一下，走过去之后只坐下扯了扯领带，并未开口。
戴艾玲的笑容便稍稍加大了一些，“怎么？受不了了？”
他皱皱眉头，“你知道的，我不想跟这种人打交道。”
她的手已经放在他的膝盖上了，听完这句话却收起笑容，也不收手，只往他膝盖上按了一下。
“出来做事，什么人都要打交道，什么人都要能应付，否则怎么成大事？”
他便不说话了，只沉默，又觉得她在他膝盖上的那只手沉重不堪，想移动一下，却被另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住，行动都无法自由。
他知道那是什么，两年了，他还是受不了这个女人在公开场合与他身体上的亲昵，她的每一个触碰都在提醒他，提醒他是她的所有物，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给予的，她安排的，她施舍的。
戴艾玲并未过多地在意身边这个年轻男人的情绪，两年了，她享用他，如同享用她所喜爱并且被她拥有的任何一样东西——随心所欲且理所当然。
她立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别管他们了，韩默斯先生已经过来了，正在套房里等着，跟我一起上楼，我们先跟他碰个头。”
进电梯之后，里面只有他们两个，要去的楼层是需要刷房卡的，她按了直达，又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
“看你，领带都扯歪了，韩默斯最不喜欢看到年轻人不注意细节，来，过来一点。”
他想自己动手，但她已经把两只手举起来了，他就只好配合地往她走了一步，又微微地低下了头。
她替他整了整领带，两个人靠得近了，电梯四壁镜面光滑，灯光明亮，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眼角掩不住的细纹，最好的化妆技巧都没有用。
他想起许久以前那张年轻女孩子的脸，素淡得没有一点多余的颜色，但他最喜欢用额角抵住她的额角，感觉她年轻光润的皮肤。
就这样一恍神，戴艾玲已经将他的领带整理好，又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脸，带着笑的声音，“想什么呢？眼睛都闭起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电梯门同时打开，打破了这密闭的空间。
“没什么，不是要见韩默斯先生吗？他在哪一间房？”
温白凉用熟练的英语与韩默斯聊天的时候，戴艾玲并没有太多地加入进去，只是好整以暇的坐在一边喝了半杯酒。
最初与温白凉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没想到两个人会那么长久，她一开始只把他当作一个新鲜的尝试，后来却慢慢习惯了身边有他。
或许是因为他带给她回忆。
一个外表清秀，内里却野心勃勃的男人，总让她想起许多过去。
她一直都不能忘记那个她没有得到的男孩子，穿白衬衫的优秀生，穷得只能带她去夜里的大排档，她总是丢下司机与他走路去看大海，每一步都可以让她回忆一生。
是她先离开他的，因为知道没结果，但是出国后的第一个月她夜夜哭泣，枕头永远是咸的湿的，换了又换。
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她，信里没有太多的离愁别绪，只有万丈雄心，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个自视甚高的男孩子，他说他终有一天会靠他自己站在与她比肩的地方，到那一天，他才会再见她。
她再也没能见到他，他死了，一次意外，像个黑色的笑话，之后她结婚，离婚，又结婚，又离婚，满世界地飞来飞去，离开中国，回到中国，再离开中国，再回到中国，然后偶然地在一个午后的商业活动里遇到温白凉。
那天有他的一小段介绍时间，温白凉立在台上，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色衬衫，说到兴起之处，满脸的雄心勃勃，下头多的是在金融圈里打滚多年的老奸巨猾，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大摩董事，一边听着还一边冷哼了一声，声音虽低，但意思尽露无遗，还侧过头来跟她说话，叫她的英文名字。
“梅丽莎，你看看现在国内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浮躁，想法简单，口气倒是很大。”
她回答时眼睛还看着台上的年轻男人，微笑着，“是吗？”不多说一个字。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偶尔想起他，这个圈子不算太大，稍微留心一下，温白凉的大概情况也就清楚了。他与她差得太远，但心里总想着这个男人，隔了些日子憋不住了，就与密友谈到了他，密友当时便看透了她的心思，就在会所里的私人包房中笑得拍了沙发扶手。
“艾玲，我还以为我们躲得过去，没想到你也要找小狼狗了，中年危机啊！”
说的是，还是少女的时候，她最恨看到父亲居然会将与自己几乎同龄的女孩子纳入怀中，不可思议兼无法忍受，但现在自己年纪老大了，居然渐渐开始理解。年轻光滑的皮肤谁不爱？保养得再好，身体都会在三十之后走下坡路，皮粗下垂松弛，女人这样，男人又何尝不是？今时今日，再叫她委曲求全假装被一个欲振乏力的男人取悦，那真是千难万难的事情，也没有必要。
但到底是有些顾虑的，对于一个与她相差十岁的年轻男人，再加上其他因素，足够让她踌躇再三，更何况她这一生习惯了被人追捧，还从未强求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将近四十突然要来个全盘颠覆，她心理上实在难以过自己这一关。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温白凉自己找来了。
非法吸纳民间存款这个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国内这些年类似例子非常多，大的甚至可以圈钱十几亿，判几个无期都足够，小的也至少三五年吧。但她没想到温白凉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把自己弄到那么狼狈的境况中去。
但对他来说的走投无路，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欠几个人情罢了。
或者这是老天的意思，让她不要错过他。
他找到她，她看到的是一个焦躁不安的男人，被失败与恐惧扭曲，过去的意气风发全都没有了，她竟然觉得高兴，她知道自己是有能力帮她的，她知道这一次，他跑不了了。
之后温白凉便顺理成章地到了她身边，她知道他是有女朋友的，但这件事她交给他自己解决。
他果然是个识时务的男人，事情解决得很快，她放他在身边，一开始是以她助理的身份，还是让他做他的老本行，但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是不会永远屈居人下的，渐渐地他就开始要的多起来。
也是她纵容他，她喜欢他执着于某个目标的样子，喜欢他谈到那个目标时双目点燃的亮光，她常想象着那个她再也不能见到的男人，是不是也曾经像面前的这个一样，露出同样的眼神。
一个男人太执着与某个目标，就会变得冷酷，因为没有什么目标的达成是不需要牺牲的，他会牺牲自己能够付出的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就比如她面前的温白凉。
温白凉仍在与韩默斯交谈，两年在她身边的历练，他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居然让韩默斯这样的大家都频频点头，她默默地看着，微笑着，又喝了一口杯里的酒。
很好，她乐意栽培他，只要他是她的。
2
将近下班的时候，董知微已经咳嗽了不止一次，并且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连坐在外头大办公室里的莉莉与小蕾都注意到了，在她端着茶杯走出去倒水的时候问了一声。
“知微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摇摇头，嗓子隐隐作痛，不想多说一个字。
表面上的平静阻止不了身体的抗议，董知微在这一天的时间里，早上烦恼袁景瑞给她下达的命令，中午应付袁母的让她不知如何自处的热情，下午还要为何伟文的到来头疼，但这一切加起来，都及不上夏子期在电话那头说出的那个名字来得可怕。
她已经将温白凉刻意地埋藏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快要以为，他再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再不会在她生命里出现。
但她错了。
除了那个问题之外，夏子期并没有在电话中再多说一句，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提起一个不相关的人，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多事之秋。她不知道温白凉做了什么事，但很明显，那一定不是一件无谓的小事。
夏子期调查了他，就连他的过去也没有放过，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突然向她问起他？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温白凉究竟做了什么惹来夏子期的关注，又或者说，惹来袁景瑞的关注？
董知微在这持续而无果的思虑中熬过了两个小时，就连小会议室里的会议结束都没有注意到。最先走出来的是袁景瑞，董知微所坐的位置就在他的办公室外面，侧对着小会议室的大门，是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发呆的样子。
其他人都从走道的另一头离开，她没有反应，他就立在那里多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一只手放在保温杯上，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支笔，两只眼睛看着桌上的某一点，没有焦距的茫然，夹在左耳后的头发落下来一点，斜斜地遮掉了她的半个侧面，一张脸更显得小。
莉莉从大办公室里走出来，才看到立在小会议室门外的他就是一愣，叫了声，“袁总。”
袁景瑞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看董知微看得出神了。
他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莉莉，她立刻低下了头。
董知微也惊醒过来，看到他便立了起来，他已经走到她面前，见状就是一挑眉。
出什么事了？让董知微看到他这么紧张。
她这样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是洪水猛兽。
袁景瑞想到这里，眼睛就情不自禁地眯了起来，“董秘书，出什么事了吗？”
她开口回答，嗓子火烧一样疼，声音微微地哑了，还要克制着不让自己咳嗽出来。
“是这样的，刚才有几个电话留言，记录在这里。”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A4纸递给他，再开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轻微地咳嗽了一声，“还有夏先生打电话过来，说他等一下会过来见您，说要跟您谈一下——”她又是一声低咳，“关于温白凉的事情。”
他已经将那张纸接在手里看了一眼，闻言又抬起头来，多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董知微几乎想背转身去，但袁景瑞还在她的面前立着，仓促间她只好垂下眼。
“温白凉？你着凉了？”
这两个问句是连续出来的，但很明显前一句只是带过，后一句才是重点，董知微略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到自己老板看着她的黑色的眼睛。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两只眼都睁大了，一脸的状况外。
他倒笑了，董知微在他面前一向谨言慎行，严肃认真才是她的标准状态，偶尔露出这样的表情，每次都让他忍俊不禁。
“我知道了，着凉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记得吃药，别真的感冒了。”
他说完这句便往办公室里去了，墨色自动门无声无息地合上，将董知微隔在门外。
董知微有数秒没有动，然后喉咙里的痛与麻痒感觉一起涌上来，让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剧烈咳嗽的欲望压了下去。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显示时间，定了一下便伸手将它关了，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窗外已有暮色，下班时间已经到了，更何况她今晚还要上课，她从来不缺课，即使是备考班也一样，既然袁景瑞都发话了，那她现在离开也是应该的。
还有，她今天已经累坏了，淋雨着凉才会喉咙发痛，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上课之前先去药店买两包板蓝根，浓浓地冲一杯灌下去，晚上再来一杯，明天就好了。
明天……
这个词让董知微暗暗地叹了口气，她从来都没有这么担心过即将来到的明天，明天她是否还要重复今天所做的一切，明天袁景瑞是否还会与刚才一样，对她突然地笑起来，还知道体恤她是否着凉。
……
董知微拿包的手停顿了，为什么她会想这些，她该想的难道不该是温白凉究竟做了些什么让夏子期要这样急切地找袁景瑞谈话？她该想的难道不该是夏子期与袁景瑞的谈话是否会影响到她的工作与前途？
完了，反常是传染的，继袁景瑞之后，她也开始变得莫名其妙了。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之后，袁景瑞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接着便推门走到了外侧的露台上。
他在顶楼办公，宽阔露台占了一半的空间，上头还带着一个小花园，夏天的时候常有朋友晚上特地到这里来找他喝酒，所以吧台沙发一应俱全。现在是冬天，将近年底的时候，高楼上寒风猎猎，当然没有人会特地跑到这里来喝酒，但他在暖气里待得久了，总觉得气闷，时常出来透口气。
他拿着电话走到露台边，点了一根烟，想到刚才董知微吃惊的表情，又有些想笑。
风太大了，吐出的白色烟雾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习惯性地将手搁在露台边缘的围栏上，俯视大楼下的街道。
公司大楼地处市中心，楼下永远人流熙攘，就是这一眼，他就看到了董知微。
他的眼睛一直是很好的，隔着二十多层的距离，居然还能一眼认出她来，她刚走出大楼，小小的一个灰色的点，正走下楼前的阶梯，眼看就要走进街道上的人群里去。
董知微是个容貌普通的女孩子，谁见了她都会有同样的评价，但或许是因为看习惯了，他居然觉得她越来越顺眼，尤其是她偶尔露出有趣表情的时候，还让他觉得挺可爱。
手里的电话响了，他看一眼来电显示，再把它放到耳边，那头传来夏子期的声音，第一句话就是，“你总算开完会了。”
“你已经查过温白凉了是吗？怎么样？”他记得董知微刚才说的话。
“董知微跟你说了？”夏子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惊讶。
“说了。”他回答。
夏子期叹了口气，“她还真老实，连自己的前男友都对你和盘托出。”
袁景瑞刚吸了一口烟，听完这句话就没有立刻出声，眼睛又去寻找楼下的那个灰色小点，但就是这一瞬间，董知微已经隐没在街头熙攘的人群中，怎样都看不清了。
3
董知微这天晚上自觉上课效率极差。
研究生考前班学生众多，阶梯教室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她下班之后是坐公交车过来的，公司到这里还不能直达，要倒车，因为第一班车等了很久，后面就赶得有点急，想好的板蓝根也没有时间去买。
进了教室之后老师已经在了，现在大学老师上课都改用多媒体，投影仪早已开了，一屏幕的考试要点，她唯恐自己遗漏了什么，赶紧找了个空位坐下，一顿埋头苦记。
因为来得迟了，空下的位置都是前几排的，身边坐的没有一个熟面孔。齐丹丹也没有来，董知微在赶过来的路上已经收到了许多条她发来的消息，说自己要约会，让她千万把笔记记全了，回头她还要借她的笔记复印。
齐丹丹最近有了新男友，正打得火热，上课也是有一次没一次的，都不知缺了多少回了。上周的课好歹是来了，但也是心神不定，上着上着就坐不住了，不断说男人就等在校门外，一个人坐在车子里多无聊，她还是早退吧。
惹得董知微忍不住低声笑她，“就这么分不开？”
齐丹丹当场伸出手比数字，“二十六，妹妹，姐姐二十六了，压力大，找个男人不容易，得盯得牢一点，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动静大得台上的老师都遥遥看过来，拿着话筒对她们讲，“那位同学，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对，就是你，手都举起来了的那个。”
连带着董知微都被注意到，尴尬得脸都不敢抬。
今天上课的仍是同一个老师，看来对齐丹丹与她的印象无比深刻，她进教室坐下之后老师便走了过来，特地问她一句，“怎么就你一个？你那个举手的朋友没来啊？”
让董知微又是一阵尴尬，也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对他笑了一下。
等她好不容易静下心来记完了大部分的要点，包里的手机又响了，再次替她招来了无数侧目。
她之前进来得急，再加上心神不宁，手机都忘记调到静音模式，难得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董知微一边找电话一边低声地抱歉。
台上的老师再次将目光转过来，又调侃了一句，“这位同学很有情调啊，觉得我们课堂气氛太单调，给我来了点背景音乐。”
教室里一阵笑声，董知微却在笑声中涨红了脸，手才摸到电话，先将铃声按断再去看，原来是何伟文。
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立刻将手机调到静音，反转过来搁在桌肚里，再不去看它。
好不容易熬到了课间休息，她这才走出去回了一个电话。
铃声一响便被接通了，何伟文不等她开口便连着抱歉了好几声，说自己只是突然想找她聊聊天，又一时忘了她今晚是要上课的。
董知微简单地答了几句，正想挂电话，但何伟文在那头叫她，“知微，等一下。”
“怎么了？”嗓子剧痛，她低声问。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便像是鼓足了勇气那样，“你几点下课啊？晚上，晚上一起去吃点东西怎么样？我知道一家粥店，好吃又不贵，就在你学校附近，要不一会儿我过来接你。”
“谢谢，可是不用了，明天还要上班，我想早点休息。”她婉转但坚决地拒绝了他，他失望地“哦”了一声，声音都拖长了。
挂上电话之后董知微把憋在喉咙里的一阵咳嗽一起咳了出来，然后一个人在风里立了许久，心里想的是，这一天怎么还没有过完，太漫长了。
课程在八点四十结束，董知微赶地铁回家，晚上地铁上仍旧坐满了人，她立在门口处，将背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稍微缓解一下疲劳的感觉。
董知微走进自家弄堂的时候九点半都已经过了，窄小的弄堂里没有路灯，幸好大部分人家还没有睡，晕黄的灯光与隐约的电视声从两侧窄小的窗户里透出来，给漆黑的夜色添加了许多生气。
每天都走习惯的路，董知微当然不会害怕，只是想到终于可以回家了，脚下的步子不自禁地越来越大，弄堂前后都没有人走动，她鞋跟踩地的声音就变得非常清晰，“咯咯”地穿出老远去。
“知微。”
突然出现的黑影让董知微猛惊了一下，后退一步才站定身子，背后寒毛倒立，浑身都是一僵。
“谁？”
“别怕，是我。”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黑影已经走到她的面前，两侧窄小窗户中透出的模糊光线照到他的身上，让董知微终于能够看清他的脸。
她张张嘴，喉咙里剧痛的感觉仍在，提醒她这一切并不是做梦。
她开口说话，之前的惊吓已经过去了，声音虽然沙哑，但非常平静。
她说，“温先生，怎么是你？”
温白凉已经在这个黑暗的弄堂里等了董知微许久，他过去也常送她回家，那时候两个人都没什么钱，但每次走进来他都会觉得她过得辛苦，还常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小小弄堂里揽着她说，“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买套大房子，不，买套别墅吧，别墅用地批得少，比公寓更保值，我和你住得也舒服。”
他那时是常对她说这样的话的。
温白凉还依稀记得自己当年的样子，他曾经那样的踌躇满志，胸怀天下，仿佛一切都是唾手可得的，尤其是回头就能够看到她微笑的脸的时候。
知微长得素淡，笑起来也是平静如水的，乍看或许不那么惹眼，但一旦习惯了，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多可笑，什么踌躇满志，什么胸怀天下，一转眼间，现实就给了他重重的一棍，打得他鼻青眼肿，翻身都不能。
可今天他又回到了这个地方，他是一个人走进来的，车子停在很远的地方，老城区的路错综复杂，但一切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他记得去她家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转角，他甚至还记得她的脚步声，走到她面前的一瞬间，两年的分离仿佛只是眨眼，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一切都好像没有变过。
他面对她，记忆中熟悉的脸，让他突然恍惚。
但是董知微的声音随即响起来，微微地哑着。
他以为她会像过去一样，叫他白凉，可她说的是温先生，怎么是你？语气平静，好像他只是个陌生人。
4
董知微没有想到自己能够用这样平静的态度面对温白凉。
诚然，在两个人分手之后，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过，过去的就过去了，恋爱走不到婚姻的每一秒都有千千万，他又没有与她签过卖身契，为什么不能选择另一个人。
可想得再通透，心里总是痛，午夜梦回的时候紧紧咬着牙，不停地问为什么。
那么伤心，但每一次都是到了早上就清醒了，自己都能够回答自己。
还有什么为什么？现实那么清楚，他需要的不是她。
离开温白凉之后，董知微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任何人相处的基础都是彼此需要。
温白凉曾经需要过她，但后来她已经无法满足他了，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来带他走出泥淖，而她，是无法做到的。
两年了，她从未尝试与他做过任何联系，温白凉也是，因为分开时那么不堪，就连回忆都不愿意，更何况再见面。
但一切没想到的就在这一天接踵而来，董知微没想到夏子期竟然会突然在电话里对她提起温白凉，更没有想到，温白凉竟然会在晚上等在她的家门口。
再次见到他让她心脏狂跳，胸口都在怦怦响，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等不到他的回答，又补了一句。
“你有什么事吗？”
温白凉已经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当然没有想过董知微会像过去那样对待自己，以他们两年前分手时的情况来看，她没有对他视而不见已经很好了，至于刚才，他只是一瞬间的恍惚。
“知微，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她看一眼手表，又抬头再看了一眼他。
两年没见了，温白凉一直是个注重仪表的男人，即使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也不例外，永远西装革履，这两年又是不同，即使是在这样幽暗的光线里，都能让她感觉到他的一身昂贵。
“现在太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她回答他，说完就准备继续往前走。
他像是猜得到她要做什么，跨出一步阻挡她的去路，又说，“我知道你不想同我说话。”
她几乎要反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立在这里”了，但还是忍住了，随即又立定身子，想一想再说话，“你是想跟我说你与成方的事情吗？”
他被她说得定了一下，但很快便点了点头。
他一直都知道，知微是个聪明女。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你还留在成方？还在替袁景瑞工作？”
董知微一惊。
事情的原委她并不清楚，但夏子期的提问不可能是个玩笑，而温白凉的突然出现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
温白凉果然与成方与袁景瑞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且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她在黝黯的弄堂里再次与他对视，想问他事情究竟是怎样，又有些迟疑。
她不想自作多情地认为这件事是与她有关的，但若不是，他又为什么要来警告她？
她这么想着，与他保持着一点距离，也保持着沉默。
微弱的灯光照在董知微的脸上，与头顶冬月的白色的光混合在一起，二十五仍旧是年轻的年龄，他看着她皮肤上反射出的淡色的光，又想起戴艾琳粉底下略微松弛的皮肤。
如果他可以有选择……
“知微，我知道你这两年过得辛苦，我只是想……”
“你想做什么？”继喉咙之后，董知微的头也开始疼起来，“来救我于水火？让你失望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如果袁景瑞知道你与我的关系，他不会容你的。”
“我与你没有关系。”她皱起眉提醒他，“你对袁先生做了什么？”
他也皱起眉，董知微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他不适应，“知微，你不要浑身都是刺，我知道两年前我让你伤心了，我也感到抱歉，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特地到这里来知会你，我不想让你卷入太复杂的情况里去，不想你被伤害，你知道吗？”
……
她听得张口结舌，不知道他怎能这样流畅地说出这些话来。
然后她听见很轻却非常清晰的“叮”的一声，有人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已经到了他们身后，打火机的火光照出他的脸，他抬起眼来看了一同回过头来的两个人一眼，夜色里轮廓分明的一张脸。
是袁景瑞，见他们回过头来，便欠了欠身，轻轻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说话。”
董知微在这片弄堂里住了二十多年，如果这场面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一定会认为，这三个人之间一定有着复杂的三角甚至多角关系，然后无论这一刻多么平静，后头随之而来的就会是各种激动情绪的碰撞甚至身体冲突。
可事实是，立在窄小弄堂里的三个人都作出了成年人最好最符合社交尺度的反应，温白凉甚至对袁景瑞点头打了个招呼，说了句“袁先生，还记得我吗？我们曾经在商业年会上见过。”而袁景瑞走过来对他笑了一下，回答，“是吗？”
这对话让董知微退到旁边去，假装自己不存在，无论是要她向袁景瑞介绍温白凉，还是向温白凉介绍袁景瑞，都是让她压力倍增的事情。
温白凉随即走了，告别的时候目光在董知微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意味深长。
这目光是什么意思？那种我丢掉的东西，别人也不能捡的心态，一览无遗。更何况袁景瑞并没有“捡”起她，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袁景瑞这时候出现，一定是因为夏子期对他说了些什么，她意外的只是他竟然连一晚上都不愿意等，纡尊降贵地再次跑来了这里。
她在温白凉收回目光之前回望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总算体会到为什么有些人会说，分手之后，务必终生不见，否则失望良多的道理了，她已经不认得现在的温白凉了，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她所熟悉的自信与天真，他变得阴郁又咄咄逼人，眼里藏着对身边一切的怀疑与不信任。
这样的他居然还会来找她，来特地警告她离开袁景瑞，就连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5
温白凉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剩下董知微与袁景瑞立在原地，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开口说话。黑暗中静得凝固，只有袁景瑞手中的烟仍旧燃着，暗红的一点光。
“董秘书。”袁景瑞突然开口，“你这样看着我，是有话要说吗？”
董知微一震，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对着自家的老板，不知发了多久的呆。
该来的躲不过，她吸口气，镇定了一下，哑着声音回答了袁景瑞。
“袁先生，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仰头看了一眼，弄堂狭窄，上方只有狭长的一条天空，今日初一，抬头只能看到半轮残月，脚下是年久失修高低不平的弄堂路，再加上两边时不时开合的门扉与偶尔路过的夜归人。他是很熟悉这种地方的，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够找到正确的方向，刚才他走进来的时候，有一瞬几乎恍惚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他和尹峰都还年轻，两个人常踩着黑暗往不可知的深处走，也不知道前头面对他们的是什么。
他是在夏子期离开之后就开车到这里来的，停车减速的时候他已经有了掉头离开的想法，这件事情就算与董知微有关，他也没必要那么着急地向她求证，最好的办法是按兵不动，等着看她有什么反应再做论断。
他做事一向比别人想得多些，否则也没有今天，可今天他的所作所为让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却仍是下了车，又往弄堂里走了两步，然后再次迟疑，并且问自己是否真的有这个必要，但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董知微的声音。
他耳力一直都是很好的，他们交谈的声音虽然低，但入耳也有七八分，再走几步，就听得很清楚了。
说话的人都入了神，他又放轻了脚步，再听他们说了两句，他就觉得没必要让这样的对话继续下去了，又懒得出声，就顺手点了一支烟。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觉得愉快，还是觉得遗憾。
愉快的是，他果然没看错董知微，遗憾的是，他原本应该相信自己的眼光的，现在却莫名地站在这里。
他听她哑着嗓子说话，就想起下午她在办公室外的咳嗽声，这么晚了，这地方也实在不适合谈话，但他又很想跟她聊几句。
他将夹着烟的手放下，问她，“有时间吗？到我车上聊几句。”
董知微低了一下头，说，“好的。”然后转身当先往弄堂外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弄堂，大路上灯火通明，袁景瑞一直没有再抽手里的烟，又在走出来的时候将它按灭在路口第一个垃圾箱的烟碟上，董知微已经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大车，就停在路边上，老陈不在，看来是袁景瑞自己开车过来的。
他拉门坐进驾驶座里，她也坐了上去，车门合上，一切嘈杂被隔断，车窗贴了暗色的膜，让她觉得自己到了另一个空间。
她低声道，“袁先生，有件事我想同你说一下，我与温先生是旧识，我曾为他工作过。”
他点点头，用平常的语气回答她，“我知道了。”
董知微常听到他说这四个字，这一次却听得心慌意乱。
“夏先生是否对您说了一些关于我与他的旧事？”
她本不想说这些的，但是身边男人落在阴影里的侧脸让她无法保持平静，袁景瑞为什么来？来质问她是否泄露过成方的商业机密？来告知她她明天不用去上班了？以温白凉之前对她所说的只字片语来推断，她不觉得袁景瑞仍会像过去那样，无条件地信任她。
但是话一出口董知微又后悔，她是一旦觉得慌张便会不由自主地说话的，说一些让自己懊恼不及的蠢话，这些年来她自觉与慌张这个词已经绝缘很久了，可今夜在袁景瑞面前，仍旧是出问题。
幸好袁景瑞很快回答了她，“子期确实调查了一些关于温白凉的背景材料，或许牵涉一点你与他过去的私事，并不是针对你，你不要介意。”
这个男人的声音里居然带着些温和的味道，董知微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可一直紧绷的情绪却开始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
她见过袁景瑞不愉快或者是不满意的时候，就连他发狠斗殴的样有幸见过，他虽然偶尔也会微笑着将一个人判定为永不录用或者归为敌人，但绝不会伴以现在这样的语气。
他用这么温和的声音与她说话，让她有错觉，错觉他下一秒就会伸手过来拍拍她，叫她不要害怕。
他这是怎么了？
刚才放松下来的情绪又突然地抽紧，董知微在这个相对窄小的空间里不自觉地动了动身子，后背微斜，往车门处靠近了一点距离，想一想，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他，“袁先生，如果温白凉做了一些对成方不利的事情，您是否觉得以我与他过去的关系，做现在的工作会令人误会？”
袁景瑞一笑，“你倒是直接。”
董知微不说话，等着他回答。
“你们刚才所说的话，我已经听到了。”他也很直接，并不忌讳自己的突然出现。
她见他如此直言，再想一下自己刚才与温白凉的对话，知道袁景瑞定是心中明白，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却听他又正色补了一句，“可我看温先生对你仍有奢求，若他回头，董秘书，你会否顾念旧情？”
他是常与她说几句玩笑的，董知微也习惯了，但这一次她却立刻皱起眉头，“袁先生，请您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他正色看了她一眼，看得董知微一怔，没想到下一秒他却眼角一弯，笑了，笑完还说，“你总算恢复正常了，董秘书，你刚才的样子，我很不适应啊。”
这男人居然把她的忐忑当笑话看，她被他笑得耳根都烫了，一时气结，垂下眼去不看他。
大街上路灯明亮，他笑完之后又看了她一眼，她有半张脸落在光里，他看到她垂下的睫毛在脸上的阴影，还有微微红了的耳根。
他倒是很享受这样轻松的对谈，不过董知微已经开始用沉默表示抗议了，以他对她的了解，再下去她很可能就会冷下脸来，他还是换一个话题比较好。
他收起笑容，“董秘书，有些事我想与你聊聊，听听你的意见。”
她抬起头来回答他，“袁先生，如果是关于温白凉的事情，我并不想知道太多。”
他挑起眉毛，倒像是有点惊讶了，但很快就笑了一下，“也好，既然你不想知道，那就以后再说吧。”
董知微为袁景瑞今日的宽容与大度感到震惊了，但身体上的疲累让她没有能力再想下去，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又问，“那么，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他点头，“可以。”
她低声道，“谢谢”，说完就准备推门下车。
可他突然又开口，“你嗓子哑了。”
你听不出来吗？她几乎要求饶了，再这么一问一答下去，她什么时候可以休息？
“嗯，我回家会吃药。”
他看一眼她被书撑得满满的皮包，“你今晚又去上课了吧？有时间买药？”
她没有撒谎的习惯，只摇摇头，但立刻补充，“我回家找一下，家里应该有常备药。”
说到这里，董知微又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药店都关门了。”
“我来的路上看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药房，不远。”他这么说着，车子已经向前动了起来。
董知微无力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无力地看着身边独断专行的老板，一句话也没有了。
6
药店果然不远，转过两个街口就到了，快十点的时候，沿街商铺仍是灯火通明，水果铺小吃店与小超市一路紧紧地挨着，还有很小的火锅店，夜里居然坐满了人，一只只火锅白雾升腾，从玻璃门外看都觉得热气腾腾。
药店就在火锅店的旁边，下车的时候袁景瑞多看了一眼董知微，他倒是很喜欢这样的夜宵方式的，如果不是她感冒了，他真想提议两个人进去边吃边聊一会儿。
不过什么都要讲究可持续发展，董知微最近在他面前有越来越远离原有固定刻板的模式的趋势，他觉得很好，但一个人的改变要循序渐进，操之过急往往没有好结果，她为他工作的时间还长得很，他不着急。
两个人一起进了药店，董知微原本想对袁景瑞说不麻烦他下车了，但今天老板带给她的惊讶或是惊吓已经太多了，多到她开始放弃与他做正常的沟通，就让他随便吧，他想做的事情，她实在也没有能力阻止。
与旁边的火锅店相比，药店里相当的冷清。一个顾客都没有，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独自坐在柜台后，看到他们俩进来也没站起来，只问了一声。
“要什么？”
董知微走过去开口，“你好，我要一盒板蓝根。”
那中年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因为坐得低，两只眼睛半露在眼镜片外面，“哦，喉咙哑了啊，感冒了是伐？感冒了就吃这个药。”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到另一边打开玻璃柜台，取了一包药出来给她，还指点着药盒介绍，“喏，这是国外进口的，疗效很好的，一粒就见效。”
董知微常去医院替母亲配药，自己却很少到药店，遇到这样的推荐有些无奈，“我没有发烧，板蓝根就可以了。”说着往他身后的玻璃橱里指去，“就是那一种，谢谢。”
袁景瑞一直站在她身后，这时却开了口，“她还有点咳嗽。”
那中年人看了他们俩一眼，然后转头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咳嗽药水来，“这个咳嗽药水好。”
董知微看了一眼那个完全没见过的满是洋文的药水瓶，正要开口说话，袁景瑞已经伸手指了，“川贝枇杷膏就可以了，就是那个。”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再次来回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转过身去将板蓝根与川贝枇杷膏从玻璃橱的角落里拿了出来，一起放在柜面上，又开了张单子，“谁付钱？”
“我付钱。”董知微赶紧打开包，但那张单子已经被袁景瑞拿走了，没有给她一点机会。
“袁先生！”她急了。
他已经付了钱，又将那两样东西一把抓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几乎是追着他出了药店，一边走一边还要说话，“不用了，这里离我家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他居然停了脚步，让她差点撞到他身上去，又说，“咳嗽还要多吃梨，你家有梨吗？”说着也不等她回答，便往侧边的水果摊走了过去。
水果店就在药店边上，各式各样的水果一直摆放到人行道上，红的苹果黄的香蕉紫的葡萄，旁边居然还有几桶花，被悬挂在上方的明晃晃的赤膊灯泡照得一片姹紫嫣红活色生香。
坐在水果店里的老板闻声站起来，“买梨？有，今天刚摆上来的唐山梨，新鲜。”
“不要这个，要雪梨。”
“雪梨也有，五块五一斤。”
“这么贵？”他居然讨价还价，让董知微立时目瞪口呆。
她做梦了，袁景瑞在夜里的水果摊前买梨子，还在讨价还价，她一定是做梦了。
老板很会做生意，说话时已经抓起雪梨往电子秤上放，边放边说，“那你多买点，我算你便宜点啦。”
就这样，董知微还在目瞪口呆的时候，袁景瑞已经迅速地完成了另一次交易，提着装满梨子的塑料袋转过身来对她说话，“上车吧。”
他是习惯了做主的，她是习惯了服从老板命令的，又仍处于震惊的状态，不知不觉便上了车，他发动车子，又将手中的东西全交给她。
“拿着吧。”
数斤重的梨子再加上板蓝根与枇杷膏，两个满满的塑料袋顿时让她双手抱满，车子起步，四个车门落锁的轻微“咔嗒”声在耳边响起，董知微几乎是一个激灵地回过神来。
不，她不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车子在弄堂口停下，董知微推门下车，走出一步又回过头，袁景瑞还没有走，坐在车里看着她，“怎么了？”
她两手拿满了东西，再做出严肃认真的脸就很难了，声音仍是哑的，哑着还是说了句，“袁先生，今天真的谢谢你。”
他笑一下，“不用谢，最要紧不要生病，很多事要你做，你不在，很麻烦。”
她忽然忍不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脸，不知不觉地露出一个笑容来，但很快就收住了，昙花一现那样，接着便与他道别，转身走了。
倒是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就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看着董知微的背影消失在弄堂里的黑暗中，想到的却还是她之前的那个笑容。
他并没有与她开玩笑的意思，她与温白凉所做的一切无关是令他的高兴的，找一个秘书不容易，找到像董知微这样一个得力的更加难，接下来会是多事之秋，他知道自己需要她。
一天之内发生了这么多事，董知微原本以为这天晚上自己一定会失眠，没想到一杯板蓝根两勺川贝枇杷膏下去之后，她居然睡得很好，但仍是做了梦，梦里又出现了那个小男孩，这一次他是被一群面目狰狞的大男人追着跑的，身后的那些人气势汹汹，她仍是害怕，但也没有跑掉，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难过起来，觉得心疼，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醒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荒谬，袁景瑞是什么样的男人，用得着别人同情？
正想着，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已经响了，她伸手去接，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是袁景瑞，跟她说，“董秘书。”
她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不知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让袁景瑞一早将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
上次她接到这样的电话，搁下之后便跟着他忙足三个通宵，晨昏颠倒日月无光，最后回到家几乎是倒在床上的，秘书也不是好当的，尤其是袁景瑞的秘书。
他对于她迅速的回应像是很满意，又在那边开口，不知在哪里讲电话，背景里有风声，他的声音却是低的，或许是她刚醒的缘故，听在耳里总觉得与平日不同。
他说，“身体还好？”
她有一秒钟的愣怔，他一早打电话来，就为了问她身体还好？
但嘴里已经答了，说话之前还无声地清了清嗓子，“已经没事了。”
因为诧异，连称呼都忘了加。
“那就好，我还怕你真的病了，今天出不了家门。”
董知微不自觉地将手放在额头上，眼睛看到床头柜上的那盒已经拆开的板蓝根，还有棕色的川贝枇杷膏的瓶子，昨晚的一切又回来了：她与温白凉的再次相遇，还有袁景瑞立在街边与人讲价的样子——全都不可思议，但却全都是真的。
“不会，谢谢袁先生关心，我会准时到公司。”她答他，声音微哑，但相较昨晚确实是好多了。
“也不用那么赶。”他仍旧低着声音，像在她耳边说话。
她不解，但很快明白过来，“那我先到医院。”
“会不会太辛苦你？”
他这样讲话，让她简直无法招架，缓了一下才能答他，“不会。”
他在那头轻轻地笑起来，说，“谢谢。”
电话挂断之后，董知微又在床上坐了两分钟。
昨晚与温白凉相遇的冲击还在，原该让她觉得难熬，但大脑自动自发地不断分神于袁景瑞这几天所做所说的一切，让她无法好好地思考温白凉突然出现的背后究竟代表了些什么。
下床的时候董知微在心里叹息，一个人能够有今日的成就果然是有其成功之处的，尤其是在用人方面，至少袁景瑞做到了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她的工作价值——还让她做得连怨言都不能有。
什么是老板？这才是！

第六章 你不知道的事
你不知道的事情，并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就连我自己都没能发觉。
1
董知微最终还是背着保温壶出了家门，壶里是火腿炖双鸽，自从知道女儿接了老板的新任务之后，她爸妈就全家总动员，都不用她动手，昨日就买好了材料，早上她起床的时候东西就已经在高压锅里了，一屋子的香味。
到底是自己女儿，总是心疼的，爸爸看到她起来还要说，“不是说这几天早上都不用赶去公司的吗？那么早起来干什么？”
妈妈也讲话，“昨天晚上听到你咳嗽，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就是有点喉咙痛，我已经喝过板蓝根了，睡了一觉就好了。”
“这袋雪梨是你买的？”老爸提了提桌上的塑料袋。
董知微看了那袋梨一眼，点点头。
“要是还咳嗽，晚上吃一点冰糖炖梨。”
“知道啦。”她拖长声音，在父母面前，偶尔还假装自己是个小女孩。
再到医院，董知微已经熟门熟路，直接上楼往特殊病区去。病房门口那两个男人仍在，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便点头微笑了一下，并不说话，只替她推开了门。
真是专业。
袁母看到她自然是高兴的，拍着沙发要她过去，特需病房收费高昂，里面当然也装修的舒适豪华，还有客厅，根本是五星级宾馆的标准，但老太太仍是不满意，只抱怨儿子看得那么紧，自己想回家都不行。
“袁先生是关心您。”董知微替老板说话。
“你叫他叫得这么客气干什么？”老太太奇怪。
董知微笑笑，只说，“他是我老板呀。”说着将保温壶放到床尾的平桌上，头一低看到黑色的手表，就搁在桌子边上。
这是袁景瑞的表，她昨晚还见他戴在手上。
袁母瞪瞪眼睛，“什么老板，这么大的人了还丢三落四。”说着走过来把表拿起来，“知微，你先收着，见着他了给他。”
她有些吃惊，“袁先生已经来过了？”
“昨晚就睡在这儿，老晚才来的，叫他回家也不肯。”
“睡在这儿？”董知微张大眼，这病房虽然豪华，但到底是单人使用的，多余的床都没有一张，袁景瑞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一晚上睡在哪里？
“喏，折叠床。”袁母指指床底下，又说，“前天也是，一点不听我的。我看他再睡，腰都睡断掉。”
董知微立在床边，慢慢“嗯”了一声。她知道袁景瑞这几日的日程，如果他没有取消工作安排的话，那确实是没什么时间来回地跑医院，或者他早已决定了每晚在这里陪夜，至少有时间看看母亲。
她这样想着，忽觉自己真是不够了解袁景瑞这个男人。
虽然袁景瑞说过不用赶，但董知微还是在中午之前就回到了公司，其他人当然不知道她这一早上究竟去了哪里，莉莉与小蕾看到她还嘘寒问暖了一番，问她不是感冒了吗？怎么没有休息一天。
董知微也不知如何解释，只好含糊应了，一边去看袁景瑞的办公室，那扇墨色的门是合着的，也不知道他在还是不在。
不过莉莉立刻替她解决了这个疑问，“知微姐，老板一早到公司的，不过刚才出去了，跟夏律师一起走的。”
夏子期来过了？董知微“嗯”了一声，夏子期正在调查关于温白凉的事情，虽然她至今都不知道这件事具体的情况，但如果袁景瑞需要她知道，她迟早会知道，如果不需要，她知道了也没有用。
她从小就不是个好奇过盛的人，街上有什么围观都会绕开走，什么都要一清二楚反而痛苦，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再等董知微回到桌前开始工作，就更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其他。
虽然今晨并没有出什么紧急情况，但压在她桌头的待处理文件还是积了厚厚一叠，打开看了看，大部分都没有袁景瑞的签名。之前的电话都是莉莉接的，她放下文件再去看记录，几乎都没有转到袁景瑞手里，就连早上的预约也取消了一个。
小蕾走过来送文件，看到她在看电话记录就讲，“老板今天早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了好久，叫我们别进去，我们就没敢敲门。我看他精神不太好，会不会昨晚去猎艳了？”
反正袁景瑞出去了，另几个男特助也都不在，这一层只剩下她们这几个女秘书，气氛比平时轻松很多，莉莉听到小蕾的话就来了精神，跑过来一起讲八卦，“是的是的，胡子都没刮呢，我看他一定是又有新的女朋友了，晚上太辛苦，一早直接从酒店赶过来的。”
“哇！我看网上说胡晶晶来上海，神秘男人同进同出，还拍了照片，你说是不是我们老板？”
“我看了我看了，那张照片我也看到了，可是就一个背影，好模糊啊，我看了半天都不确定，不过真的很像的。”
“你要看车子啊，那台车我们老板有的，颜色都一样。”
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董知微还来不及讲话已经一大段说完了，听得她哭笑不得。
酒店？袁景瑞昨晚是睡在医院的折叠床上的，哪个酒店有这么大的胆子让他睡折叠床？
电梯灯跳动，然后在这一层停下，大办公区是开放式的，董知微正面对那个方向坐着，眼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立刻对着莉莉与小蕾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还没搞清状况，又说了两句，还问她，“知微姐，你还在咳嗽啊？”
董知微忍住抚额头的动作，站起身来叫了声，“袁先生，早。”
两个助理秘书脸上全是遭雷劈的表情，回身开口时全把头低着。
袁景瑞点头应了她们，走过董知微身边时对她说，“怎么来得这么快，还在咳嗽？”
董知微回答前先看了莉莉与小蕾一眼，她们还低着头，不过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正色回答他，“谢谢袁先生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他已经走到门边，但与她说话时还是立定了脚步面对着她的，滑门已经打开，她可以看到他背后那一片玻璃墙外的广阔天幕与无数高楼大厦组成的风景，繁华到极致的美。
“你来一下。”他说。
她说了声“好”，举步与他一起走进办公室去，门快要合上的时候，袁景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对还立在外头的两个人说。
“那辆车不是我的，我已经把它卖掉了。”
说得两个女孩满脸通红，隔着这么些距离，董知微都几乎能听见她们心中的惨叫声。
2
办公室里有些凌乱，董知微看到被扔在沙发上的男人的外套，散在桌上茶几上四处可见的文件，烟缸里还有烟蒂，咖啡喝到一半搁在桌角上——当然是早已冷了的。
阿姨是时时把这个办公室擦得纤尘不染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是我叫她们早上不要进来的。”袁景瑞看到她的表情。
她看他，他已经坐在沙发上，见她看他，只笑笑，“我早上突然想睡一会儿。”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搁在茶几上，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又直了直腰，怎么坐都不舒服似的。
董知微立刻想起袁母所说的话，“我看他再睡，腰都睡断掉。”想到这个高大的男人连着两个晚上窝在那个窄小的折叠床上，心下不由得一丝怜悯，等再看桌上的东西，就是一愣。
“这是……”
“你的保温壶。”他替她说完，“我刚从医院回来，回来时路过，顺便上去了一次。”
他这样说话，倒像是在跟她解释，董知微极其不适应，手碰到口袋，又想起那块手表来，赶紧拿出来，“袁先生，这是您母亲叫我带给你的。”
他说了声谢谢，接过去又是随手搁在桌上，董知微在心里叹口气，觉得自己的老板有时候就像是某个动画片里的人物，她小时候一边看还一边想，怎么会有人这么丢三落四，现在看看，这样的男人太多了，一点都不稀奇。
“我一早上看了几份她们拿进来的东西，你把签过的拿出去吧，没签过的留下。”他指指桌上。
她应了一声，走过去将桌上的那几份文件收起来，已经签过字的归在一处，没有签过字的仍旧拿回他面前，他真像是懒了，都不愿起身，就在沙发上接过去看了，低着头还说，“顺便再帮我倒杯咖啡。”
董知微点点头。袁景瑞的办公室里漱洗室小吧台样样俱全，她开了咖啡机，想想又问他，“袁先生，喝茶好吗？”
他说好，她就给他泡了杯绿茶放到他手边，又顺手将烟蒂倒了，再收走原本搁在茶几上的咖啡杯，这才拿起那几份他签过字的文件直起腰来。
他也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接着便对她一笑，“董知微，你是个好秘书。”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听上去竟也不觉得生分。
她微欠身，“应该的。”
“这些你也拿去吧。”他将手里签过字的文件一起递给她。
董知微低下身去接，其实他在她刚才忙碌的时候一直都在看她，看她动作轻盈地将一切杂乱归于井井有条，这样简单的画面，竟让他移不开眼睛。
现在她立在他身边，刚才泡茶前洗过的手上还有些残余的潮湿与香味，檀香皂的味道。他不喜欢用洗手液，从小习惯了这个，所以家里办公室里都是一样的东西，闻惯的香味，从她手上传过来，怎么就那么不一样。他这样想着，突然很想抓住她的手。
董知微已经将文件接过去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老板刚才的想法，也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又说了声，“那我先出去了。”说着便转身走了。
留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坐着，拿起手边的那杯绿茶，喝了一口，只觉得烫，浑身都像是在发热。
入睡太迟，这日早晨温白凉醒得有些晚了，江边的酒店公寓，楼层太高，这时候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睁开眼睛之后并没有立刻从床上坐起，只是仰脸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门响，他一下坐起来，卧室门已经开了，戴艾玲走进来，一直走到床边，一身套装，与往常一样，妆容完美，看他坐在床上就笑了。
“怎么了？不想起床？”
她有这间公寓的钥匙，或者说，这间公寓原本就是她的财产，就像他一样。
他看她一眼，没有回答，也没有站起来。
“到底是怎么了？”她又问了一声，声音温柔。
她是刚刚从另一个城市赶过来的，昨晚还在与一群证监会的老家伙开会，看多了松弛褶皱的老人脸，乍看到他，一瞬间心情不同。
年轻真是好东西，她看着坐在床上的男人，多有感慨。
虽然是冬天，但屋里暖热，他喜欢裸着上身睡觉，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第一眼就是他饱满的臂头，因为刚起床，头发仍有些凌乱，年轻男人有时看上去还像个男孩，即使耍着性子，她也只觉可爱。
“我知道，你怨我没早提醒你袁景瑞调查你的事情，但我也是才知道就赶了过来，还不是怕你出事。”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怕我坏事。”
“坏事的是那两个白痴，和你有什么关系。”
“可袁景瑞借由他们查到了我，查到了我就是……”
“就是查到了我吗？”戴艾玲笑着把手放在他的臂头上，她从外面进来，与他说了这几句话，手仍是冰凉的，按得他一震。
“让他查，我与林恩的关系国内没人知道，更何况谁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你是因为那个原因在做这件事情呢？”
“什么原因，你又来了。”他皱眉头，然后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挪开，站起来自己往浴室里去，留她一个人在外头，她听着哗哗的水声响起来，倒也不恼，一笑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了，随手拿了他搁在床头柜上的财经杂志翻了几页。
倒是温白凉，在温热的水柱下心绪不宁。
3
自从戴艾玲决定与海外财团合作，借成方上市的机会在中国市场大赚一笔的计划成型之后，温白凉一直是在某种程度上感到热血沸腾、兴奋不已的。
戴艾玲也看出来了，有次在某个酒会上，她带着几分薄薄的酒意笑睨着他说话，“你这么兴奋，不会是因为袁景瑞收了那只小白老鼠做贴身秘书的关系吧？”
她一直叫董知微“那只小白老鼠”，仿佛董知微在她心目中只是一只微不足道只能躲在墙角暗处的小动物，而他每次听了都会皱眉，给出同样的回答。
“我跟她早就没联系了，提她干什么？有什么意思。”
戴艾玲倒是确实不太提起董知微，一个自信的女人是不会总把被自己彻底击溃的某个女人放在嘴边的，除非她潜意识里感到自己受到了威胁，但这一次她却有些不依不饶，一直到晚上与温白凉躺在一起的时候还不罢休。
“其实也没什么，如果她对你余情未了，以她现在的职位，说不定还能帮上我们一点忙。”
他干脆地翻身上去，用行动堵住她的嘴，弄得戴艾玲娇喘连连，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心甘情愿地在他身下。
她是享受他的，而他也是享受欢爱的，能够在这样厉害的一个女人身上为所欲为，即使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也让他在某种程度上感到满足。
但这一次，温白凉在放射的一瞬间，身体一如既往的滚烫，眼前却茫茫的一片空白，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完全找不到自己的感觉。
这天晚上戴艾玲睡得非常好，温白凉却失眠了，那几句话一直在耳边的空气里搅动着，搅得他呼吸不畅。
“那只小白老鼠……”
“袁景瑞的贴身秘书……”
“如果她对你余情未了……”
他曾经刻意地避开关于董知微的一切消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如果她过得不好，他会不自觉地愧疚，如果她过得好，甚至与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他又会愤怨，他像所有得到过一个女人的第一次的男人那样，有一种如果不是我，那么还能是谁？又或者即使我不能，其他人也不可以的心态。
两年来他都把回避关于董知微的一切消息的这一点做得很好，她原本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既不能呼风唤雨，也没有拔萃出众，她甚至没有在他所熟悉的圈子里再次出现过。
直到戴艾玲带他进入了这个计划，对袁景瑞这个人做功课的同时，董知微才再一次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一开始是吃惊的，因为在他的印象当中，以董知微的资历，绝没有可能得到这份工作。
但他看到的确实是她。
在计划一开始的时候，戴艾玲便带着某种玩味的感觉对他旁敲侧击过，他并没有做太多的反应，只是自己要求去处理张家兄弟这条线，连董知微所在的城市都不待。
他觉得戴艾玲对于他的这一表态是非常满意的，满意到不多时便向韩墨斯引荐了他。
韩墨斯所代表的林恩资本早已对国内市场虎视眈眈，成方两年前在海外寻求上市正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大好的机会，林恩在成方在海外注册公司以及寻找能够适合成方的港股的时候已经悄悄地借由投行渠道对成方进行摸底，并且用海外资本投入的方式拿到了成方一部分的股份。
袁景瑞虽然以经商作风大胆著称，但实际上对于资产控制是非常谨慎的，其他投资方能够拿到的股份所占比例很小，根本不足以对成方产生影响，但是戴艾玲却有其独到的办法，她派人调查了关于成方的一切，尤其是当年张成方去世前后的那段时间，她甚至找到了当年签协议时出面做证的几个老人。
以她的直觉，这份协议当中绝对有空子可钻——只要当事人能够无条件配合。而张家那两个儿子，完完全全是两个蠢人，一个好赌一个好色，这种人是最好控制的。
温白凉最初与张家两兄弟接洽的时候，一切都按着他们原先所设想的在发展，这两个人的作用是在恰当的时机出现，给予袁景瑞致命一击。而这个恰当的时机，当然是在成方上市的那一刻，张家兄弟将会大张旗鼓地提出当年那份协议的无效性，杀袁景瑞一个猝不及防。如果这份协议被判定失效，那么控制了张家兄弟的人，也就等于控制了成方，即使袁景瑞能够力挽狂澜，但刚上市的成方股价必定在此期间大幅波动，林恩已经准备好了资金，到时便逢低大笔收入，通过股份，一样能够达到目的。
面对这样的一个计划，就连温白凉都不得不从心底里佩服戴艾琳，即便她有足够雄厚的背景和靠山，但她能够有今时今日的成功仍是有其自身的厉害的。
只是让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张家兄弟居然会蠢到自己送上门去招惹袁景瑞，还是在一切都没有准备完全的时候。
袁景瑞对此事的反应是极其迅速的，温白凉甚至还来不及处理完张家兄弟捅出的篓子就被查到了自己的头上，得到消息的一刹那，他想到的竟然是董知微。
就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他曾经逃避过的，却让他这样地无法解脱。
袁景瑞会怎样地对待董知微？如果董知微知道这一切，她会有什么反应？
他去找了她，鬼使神差那样，她一点都没有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最后他还遇见了那个男人，袁景瑞。
他再也无法平静，因为袁景瑞立在董知微身边的刹那，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他将占有她，享受她隐藏在深处的一切的美妙，如同他当年一样。
愤怒又无能为力的感觉煎熬着他，回到这里之后，他整夜难眠，朦胧睡去时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醒来的时候，戴艾玲出现了。
她一向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突然出现并不是第一次，但这次却猛然地将他拖回现实当中来，让他几乎无法镇定地面对她的目光。
他在温热的水柱下烦乱，心里想着与他只隔着一层门板的戴艾玲。
如果没有她，或许他还能够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但是如果没有她，他就不可能击败袁景瑞……
水流哗哗地冲过他的身体，他立在那里，却没有丝毫动作，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如果没有她……”。
4
一个星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至少对于董知微来说，这个星期过得是无比的漫长。
每日跑一次医院成了她的必修课，与袁母的聊天也成了她所习惯的家常便饭。
虽然袁景瑞的母亲是个性格爽快，说话有趣的老人，且与她日渐亲近，但对于董知微来说，这样的亲近是她无法承受的。
更何况自从夏子期开始调查温白凉之后，对她总与过去不同，再到袁景瑞办公室看到她时第一个反应居然是一愣，然后眼睛转向袁景瑞，无声提问的目光。
那样明显，就像是当着她的面在问，“为什么她还在这个位置上？”
等到夏子期在从袁景瑞的办公室出来，看她的目光又有不同，但仍是为什么，无数个为什么。
她继续做她应该做的事情，忘记温白凉的突然出现，忘记夏子期的目光。她是成方的员工，到这里是为袁景瑞工作的，如果袁景瑞相信她，那她没有理由放弃这份工作。
更何况她为什么要因为温白凉的原因放弃些什么？对于他，她自问并没有任何亏欠。
她身体里一直都有一种韧性潜藏在简单普通的外表之下，很少有人知道，但越是遇到风浪便越是明显。
袁景瑞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随着他越来越多地注意自己身边的这个小秘书，他开始意识到内心某些感觉的滋长，而对于他来说，这样的感觉是带些狼狈的。
这种狼狈来自于董知微对他的态度，她面对他的时候永远是一副职业表情——下属面对上司的表情，当然这是没有错的，但从种种细微之处他能够明确地感觉到，董知微对他真正的态度是——避之不及。
袁景瑞奇怪了。
三十多年来，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女人对他来说，是前赴后继滔滔不绝的，是不需要花心思多考虑如何得到只需要考虑何时拒绝的，为什么董知微就能如此异类，她甚至试图抗拒除了工作之外与他的任何联系。
换了公司里的任何一个女人，能够有机会进入他的私人生活空间，不知道要兴奋成什么样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她在成方便是一个特殊的人物，意味着她有了最大的靠山，最牢靠的保障。
但是董知微不，一个星期的医院跑下来，就连他母亲都偷偷地问他，“儿子啊，知微怎么老是老板秘书的挂在嘴边上，一点都不像是对你有意思的？”
又让他还能说些什么？就连笑都是苦笑。
董知微没有时间关心老板的情绪，她很忙，每天都忙着补上早晨不在时拖下的工作，晚上还要继续上课，因为奔波太过，也因为感冒吃药，这天晚上还在课上打瞌睡了。
这门课的老师算是注意上她了，时不时就往她所坐的方向看一眼，幸好齐丹丹也在，看到老师看过来就推她，“知微，别睡了，小心被叫起来答题。”
董知微一个激灵坐正身子，果然对上老师的目光，看到她坐得笔直还对她咧嘴笑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老师背过身去，齐丹丹便打趣她，“最近干什么去了？看你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董知微便哀怨了，“不是因为你，老师会这么注意到我吗？”
齐丹丹“哎哟”了一声，“别岔开话题，别是你也谈恋爱了吧？”
董知微正要摇头，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自从上次手机铃声给她惹来麻烦之后，她现在一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将手机设置成静音，连振动都不用，就怕被人侧目，但有些紧急的电话是不能错过的，所以一直将手机放在眼前。
屏幕上跳动着来电人，齐丹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当场低叫，“袁景瑞，是袁景瑞给你打电话，快接快接。”
老师的目光闪电一般划过来，董知微捂住齐丹丹的嘴都来不及，一把将手机按住，又把手指放在唇边上，“嘘——”
手机是静音的，掌心下既没有振动也没有热度，但她这一下按下去，却觉得灼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感觉。
董知微要过了一会儿才找到机会到教室外头去回这个电话，袁景瑞说得很简单，要她准备一下，明天跟他一起跑一次成都，出差。
成方数月之前在S省看中了一块土地，属于一个叫做J市的小城市。地块接近风景区，周边原本非常闭塞，现在正在做整体开发，成方打算在那里投资一个酒店与度假村。
地产部的人做了很多前期工作，当地政府的人也飞上海参观了成方的房产项目，并且与袁景瑞谈了一次，双方都觉得很满意。
公司里忙了数月为此做准备，董知微对于这个招标项目是很熟悉的，只是离正式招投标时间还有一段距离，没想到袁景瑞这么突然地要过去，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不过她过去也跟着他出差过，袁景瑞位高权重排场大，哪次出去不带几个助理，这样的电话通知很正常，挂断电话之后她竟为了之前的通话内容松了口气。幸好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关于公务的，若他再别出心裁地来一句，“董秘书，关于某件事，我还想你帮个忙。”那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的痛不欲生。
第二天早晨董知微背着旅行袋出门。
她是经常出差的，整理东西很迅速，包里简简单单几件换洗衣服就好，有次与公司公关部的几个同事一起出差，恰巧与公关部里有名的美女一个房间，晚上洗脸的时候还被她大惊小怪地教训了一顿，说她连护肤品都带得不齐整，洗完脸之后怎么好马上就抹润肤乳，爽肤水都不用，小心没到三十两颊就都是毛孔。
再等第二天早上，董知微起床的时候就看到美女在镜前上妆，她一向是习惯了早起的，没想到美女比她更胜一筹，六点开始就坐在镜前，上妆足足一个小时，之细致之耐心，让她叹为观止。
等两个人一起下楼的时候，进电梯就遇到酒店里的其他住客，美女先她一步走进去，香风一阵，男人们立时亮了眼睛，董知微立在她身边，自觉自己如同透明，倒是一群人到了大堂之后遇见袁景瑞，他正与公司里的几个高层立在一起，抬头看到她们，第一句话就是。
“董秘书，你来一下。”
就像是她身边是没人的。
董知微几乎能听到美女暗咬银牙的声音，走过去的时候心里不无怜悯，很想回身对她说这只是因为袁景瑞见过太多美色了，就跟吃东西一样，山珍海味吃太多了也是会麻木的，不是你的问题。
董知微背着旅行袋走出弄堂之后就看到了熟悉的黑色大车，就停在路口。
一早老陈就打电话给她了，说会顺路载她去机场，老陈说话一向简短，她还来不及多问一句电话就断了。
到了车前董知微拉门，手还没放上去车门就开了，是后门，袁景瑞坐在车里看着她，居然穿着毛衣牛仔裤，男人原本就很难看出年龄，这样一看，更显得他年轻。
袁景瑞在公开场合一直是穿着正式的，可能是因为掌权太早，不想让人看轻的缘故，后来也就成了习惯，董知微也看惯了他西装革履的样子，这样乍一眼看见，让她不由得一愣。
袁景瑞就笑了，“怎么？董秘书，不上车吗？飞机不等人的啊。”
她应了一声，想要按照惯例坐副驾驶座上去，但老板这样推着门等她，又不好不坐进去，关门的时候还有些懊恼——明明平时中午的时候也是看惯了他在泳池里的样子的，现在自己的老板还是穿戴整齐的呢，怎么就这么大惊小怪。
车里没有音乐，很静，董知微坐进来之后老陈即刻发动，董知微第一次与老板并排坐在后座上，总有些不习惯，身体不自觉地往外侧靠着，看一眼车上的时间，才七点，还早，不过路上已经人车渐多，隔着贴了膜的车窗看出去，颜色各异的车辆如同过江之鲫，群鱼争先，被看不见的浪推着往前去。
袁景瑞开口，“有一个公开招标发布会提早举行了，我得过去一趟，这几份文件我改过了，你重新弄一下，到了成都按照改过的文档打印出来。”
董知微马上端正坐姿，伸手将那叠文件接了过来，低头翻开。
这些文件她并不陌生，全是关于那个地块的投标标书草案，之前也是由她做整理的，袁景瑞改动的地方并不多，但有些关于数字的地方实在敏感，她一眼扫过之后就转头看了他。
这个男人是真的很相信她，还是以此来试探她？
他也正在看她，四目相对，董知微率先低下头去羞愧了。
她怎么能这样猜疑自己的老板，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袁景瑞并不知道董知微这一瞬的心理活动，他只是看着她低下头去，白色的额角泛出一点点红来，异样的娇艳。
他一时没有忍住，就这样伸手过去，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
5
一声闷响。
是董知微猛地向后仰了一下头，后脑勺叩在侧边的车门上。
一定是很痛的，他看她眼眶都红了。
“不要紧吧？”他来不及拉她，但手已经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了。
她挡开他的手，哆嗦着嘴唇说话，“没，没事。”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这样说话，倒像真是她不小心。
董知微有一阵子说不出话来，一手按着自己的后脑勺，眼睛看着坐在身边的男人的脸，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说过那句话之后也没有再看她，眼里竟像是有些狼狈。
她怀疑自己是看错了，袁景瑞怎么会狼狈？要说狼狈，被撞得如此凄惨的自己才叫狼狈，更何况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除了他还有谁？他有什么可狼狈的！
惊与痛让她想开口质问他，可是他持续地给她一个侧脸，微垂着眼，略带些别扭的，半点不像她所熟悉的那个无所不能的袁景瑞。
她这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就不知所措了，以至于张开了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董知微没有再开口，袁景瑞也一样，老陈更是连头都没有回过，好像这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等到了机场就看到已经候在登机口前的几个公司中层，地产部乔总监也来了，看到袁景瑞就一个箭步冲过来，立在他身边开始汇报情况，一直到上机都没有停过。
到了飞机上，当然是地产部总监与袁景瑞坐在一起，董知微求之不得，抱着电脑坐到离他们最远的角落里，一路埋头改文件，眼睛都没有往那个方向去过。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她再说自己没有感觉到袁景瑞对她产生了兴趣，那就不是个女人了。
可她从没有想过他会对她有兴趣，他是那种永远都不会缺女人的男人，身边莺莺燕燕，花团锦簇，这样的背景下他居然还能注意到她，简直匪夷所思。
还是说他突然厌倦了重复的感觉，想从她身上找一点新鲜感？
她想到这里，放在键盘上的手指都有些错乱了。
袁景瑞不好吗？不，他太好了。她像任何一个面对发光体的普通人那样，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觉得目眩。
但她是不能接受他的，她看多了他身边女人的来来去去，接到过太多心碎的电话，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一个永远都挥之不去的阴影，她每一次想到那个悬疑而可怕的事故，都会情不自禁地打寒噤。
她也想恋爱，想有人倾心以对，但她所期待的是一个安稳的男人，或者还能是有趣的，也希望他优秀，但绝不是袁景瑞那样的。
与他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她不用尝试都能看到自己的下场，她必定会很快地成为一个过去式，然后看着他再对另一个女人燃起相同的兴趣。
或者她还能得到一些实际的补偿，袁景瑞是个大方的男人，什么东西都送得出手，分手补偿也必定是漂漂亮亮的。她还记得自己曾替他定过钻饰送出去，东西送到先让他过目，丝绒盒子打开之后满室生辉，他只瞄了一眼就把眼睛眯起来了，她还以为老板不满意，正想解释，他已经把目光移开，只说了一句，“以后这种东西不用给我看。”
就完了。
她后来想想，应该是那天阳光太好，钻石的反射光让他觉得刺目了，但由此可见，他对那些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女人有多么不上心，这样的男人不是她可以承受的，她永远都不能接受自己是一张擦手纸，用过就被丢掉。
董知微默默而反复地用这些话告诫自己，飞机穿越云层，空中小姐微笑着送上餐点来，她胃口全无，隔着走廊坐着地产部总监的助理，是个年轻小伙子，见她不动，就问了一声，“董秘书，你要是不吃，能给我吗？我家住松江，为了赶飞机天没亮就出门了，早饭都没吃。”
她点头，将餐盒递给他，自己继续在电脑上改文件，只是一低头之间，袁景瑞那些微狼狈的表情又出现在她眼前，还有那天他立在露台上，对她说看看他的家；遇见温白凉的那个晚上，他带她到药房买药，走出来之后又拐到边上的水果摊去，在明晃晃的灯泡下低着头与老板讲价……
无论袁景瑞在其他人眼里是如何的厉害，但他对她，总是不错的。
或许她的反应，是有些过分了。
她这样想着，手下还是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但半天才打下两个字去，还是错的。
飞机在三个小时以后降落在双流机场，出口就有人接应——J市市政府的季副市长的秘书，姓李。李秘书四十上下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在政府部门工作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容，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嘴里却全是千篇一律的场面话。
董知微走在队伍的最后头，看着袁景瑞在一群人的蜂拥之下往外走去，机场外就有J市政府派来的车子等着，一辆别克商务车一辆七人座的面包车，准备的很周到。
袁景瑞走在前头，到了车边却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
其他人都随着他的目光转头，他叫她，“董秘书。”
董知微无法不走上前去，他还向李秘书介绍，“这是我的秘书，董知微。”
李秘书之前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董知微，但这时却很是多看了她两眼，她想伸手拉门，但李秘书动作比她更快，先她一步将移门打开了，嘴里还请他们先上车，乔总监与另一个中层低头先进了后座，袁景瑞也上去了，只剩下靠门的一个位置，董知微无奈坐了进去，身边仍是自己的老板。
她有一千万个理由不想与他太过接近，但是现在看来，这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幸好袁景瑞早已经恢复正常，一路上又有李秘书滔滔不绝的说话声，不停地向他们介绍S省当地的美景美食，再加上车里的另外两个人不时接话，车厢里的气氛一直都不错。
偶尔袁景瑞也对她说话，问一声，“董秘书，你觉得呢？”平常口气，好像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她便渐渐定下心来，觉得只要自己态度明确，以她对袁景瑞的了解，他也不至于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袁景瑞在对待女人这方面一直是个有些懒惰的男人，习惯了别人的主动，就很少自己用心，或者一时有了些想法，如果没有回应，那也就很快过去了吧。
她正这样想着，耳边听到李秘书对她说话，“董秘书来过S省吗？吃辣习惯不习惯？”
她答他，“第一次来S省，不过我什么口味都能吃一点，上海也有很多川菜。”
李秘书就哈哈笑，“那就好，到S省了第一顿一定得吃正宗川菜，我还怕上海姑娘吃不了辣呢，袁先生你说是不是？”
袁景瑞笑了一下，把脸转向她，“董秘书能吃辣？”
她坐正身子，端庄肃穆而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他，“是的，袁先生。”
那样专业的态度，让坐在前头的李秘书都奇怪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6
从成都到J市走高速并不算太远，两个小时也就到了，高速下来之后就是双向六车道的主干道，两边全是崭新的楼房，虽然是阴天，但看出去倒也干净整齐。
乔总监就在后座说了声，“J市这城市建设得挺不错的。”
李秘书当然点头，“那是，我们季副市长上任之后狠抓城市面貌，这两年在S省都是有名的。”这样一开口，就是一长串的赞美之词，一听就是平时说习惯了的。
袁景瑞突然开口，“李秘书，这些都是震后重建的吧？”
“啊，那是。”李秘书回答，“512那会儿，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城里还算好的，您要是走过往西去的那些山路，别提啦，到现在还塌的塌，修的修，就没好过。”
“前阵子不是还泥石流过？”乔总监也跟着开口，成方参与招标的地块在并不在城里，属于山内的风景区，在这里是看不到的，不过成方看中这块地之后，地产部做了数月的前期调研，详细测算了可以操作的土地成本，风景区的未来趋势和项目发展的余地，是以乔总监虽然人在上海，但对这片土地的情况还是非常熟悉的。
“是啊，山都震酥了嘛，那石头都跟酥饼似的，手捏都能碎了，一下雨，能不‘哗’地垮下来吗？”
“太危险了。”
“没事没事，这回招标的地块在风景区，离山远着呢，地理位置特别好，使我们市大力发展的重点区域，以后我们的财政收入都要靠那块儿了，这不正在加紧修路吗？潜力无穷的好地方啊！”
袁景瑞微笑，“S省这地方，自古就是蜀道难，山区艰险，有些个平地就人摞着人，平地都是黄金地。”
他这样一说，李秘书眼睛都亮了，一个劲地说对，要不是在车上，多半就要回过身来狠狠地跟他握一把手。
晚上当然是饭局。
季副市长亲自到酒店，吃饭的时候谈的全是关于那块地的事情。
吃的是传统川菜，在新开的大酒店里，包厢金碧辉煌，走廊里都挂着大幅的中国画，董知微坐在袁景瑞的边上，落座就看到桌上几瓶茅台都是开着的，李秘书还拎着几瓶洋酒，看她看过去，还特地笑着比划了一下，“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
袁景瑞一直都是很能喝的，其他人当然也不甘落后，推杯换盏之间，席上气氛立刻暖热起来，就连董知微都被劝酒，她很认命地喝了两口，席上还有当地政府负责招商的几个人，红着脸替她倒酒，红着脸对她举杯子，要她一口干了。
董知微迟疑了一下，被倒满的并不是普通的白酒小杯，而是一个平时用来装啤酒的玻璃杯，她工作之后一直是做秘书的，说得好听是文职，其实无论是当年与温白凉一起风里来雨里去的创业，还是坐在大厦顶层办公室外每天面对袁景瑞，到了饭局里，喝酒是逃不了的，尤其是当年和温白凉在一起的时候，偶尔遇到北方来的豪爽客户，不喝就当场拍桌子，她酒量没练出来也给吓出一点来了。
只是她到了成方之后，袁景瑞的身份地位放在那里，席上要面对的客人自然与温白凉不同，就算是酒会，开的也大多是香槟与红酒，宴席上也不例外，她习惯了这样刺刀不见红的温文尔雅，酒量大是退步，现在突然一大杯白酒放在面前，两眼立刻有些就直了。
又不能不喝，人人都在看着她，就连袁景瑞也转过头来，他喝过酒是不会脸红的，但两眼总像是带着些水汽，湿漉漉的，看人的时候比平时更有压迫感。
她咬咬牙，脸上还要保持笑容，端起杯子的时候说，“我酒量不太好，再喝就要出丑了，不过这杯就干了，敬敬大家。”说完仰起脖子就喝。
高度白酒穿过喉咙的味道就像是一阵火灼，让董知微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耳边还听到鼓掌与喝彩的声音，再咽了一口，握着杯子的手就被人按住了。
“我这小秘书挺敢的吧？不过再这么喝下去，一会儿晚上就得找个人专门伺候她了，这回过来我们人手可带得不够多，季副市长你看，放她一马怎么样？”
董知微张开眼睛，酒杯已经到了袁景瑞手里，季副市长在那里笑着对那两个人说话，“胡闹了吧？人家一个小姑娘，怎么喝得了那么多。”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句地开口，一个小小的过场很快就过去了。
她慢慢地坐下来，知道许多眼睛在看自己，就不敢转头去看身边男人的目光与表情，眼睛放在靠近自己的一小片桌面上，看着那个玻璃杯，杯里的白酒还是半满的，没人去动它，也在微微的晃。
席上谈笑正欢的时候，外头有人叩门走进来，弯腰低头走到季副市长耳边说话，季副市长“嗯啊”了几声，虽然还是带着笑容的，但明显脸色有些变了，就连董知微都觉得异常。
那人走出去之后，袁景瑞开口问，“季副市长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季副市长端着酒杯开口，“啊，没事没事，当地的几个房产商跑来托关系，我早跟公开说过了，这次什么关系都没得谈，一切等招标结果出来再说。”
李秘书也在旁边说话，“对，季副市长早就在市里公开宣布过了，这次招标必须得按照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进行，不开个好头，怎么引来外界的优质投资，副市长，您说是不是？”
“对，袁先生啊，我去上海的时候看到过你们公司在上海开发的房产项目，施工啊管理啊都太专业了，这次项目招标，我看好你们公司啊，来，咱们干一杯。”
几句话说得席上气氛再次往高潮里去了，人人都举了杯子。
倒是董知微，乘隙看了一眼袁景瑞，看到他喝酒的时候另一只手放在领口处，想要松一松的样子，又没有真的做出这个动作来，两只眼睛已经微微眯起来了，也只是仰头的那一瞬，放下酒杯又笑了开来。
董知微过了不久便离开去了一次洗手间。酒店富丽堂皇，就连洗手间都是金色的，隔间里居然还放着鲜花，在充足的暖气里悠然开放，四处暗香浮动。
喝过酒了，董知微在隔间里稍稍多用了一点时间，捂住脸想让自己尽快清醒，外头突然有声音，是两个女孩子在说话，带着些惊吓的。
“真的？不会吧！那是政府的车子。”
“阿常就是在停车场里做的，怎么会搞错，就是市政府的车子，轮胎给扎爆了，车上划得一塌糊涂，还写了字，不知道是谁干的，后来市政府来人把车给拖走了，还叫他不要乱讲话。”
“倒霉，这种事情出在我们酒店里，到时候又不知道老板要赔多少钱。”
“什么钱？我看是黑社会吧，连市长的车子都敢搞。”
“不是市长的车，是另一部，他们开来好几辆呢。”
“那还不是一样的，做给市长看的呗。”
“真有那么厉害的黑社会啊……”
“你才来打工，不懂的，我们这种小城市……”
两个人的声音消失了，留董知微一个人坐在隔间里，一身冷汗，身上的酒彻底醒了。

第七章 夜的第几章
不到天亮我都无法确定，这夜究竟进行到了第几章。
1
酒席散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上楼之后袁景瑞要乔总监到他房间，乔总监今晚喝得有点高了，走路都有些打飘，一句话说两遍，还伴着酒嗝，董知微看袁景瑞脸色沉得可怕，就迅速地泡了壶浓茶过去，想转身出去，老板又发话。
“董秘书，你也留下。”
再怎么醉，到了这个时候，乔总监终于觉出压力来了，也不管茶还是烫的，端起杯子灌了几大口下去，这才把卷起来的舌头捋直了一些。
袁景瑞拿着笔记本，眼睛看着屏幕，手指放在触屏点上，慢慢地开口，“老乔，这次招标的另几家竞争对手，你了解清楚了没有？”
乔总监一边点头一边说话，“了解过了，几家都是当地的地产开发商，跟我们的实力没法比，我已经把它们的情况都列出来了，就在报告上。”
“我们第一次到S省，有些地方要看的不是公司实力，是他们在当地的势力，老乔，你也不是第一次跨省看地，怎么这么马虎。”
“我知道，可您看，这次是他们副市长亲自出面与我们联系的，我觉得……”
“你觉得？你觉得光靠副市长的几句话，这件事就万无一失了？你觉得光靠几份网上看到的公司报表，你就了解我们的竞争对手了？”
这话说得很重了，乔总监脸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嘴里“恩啊”了两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袁景瑞抬起眼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屋里静得可怕。
酒店套房宽敞，他们坐在客厅里，董知微是金牌打杂的，袁景瑞没说她可以走，她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躲回自己房间里，又没有别的空间可退，只好立在转角茶水吧边上，假装自己是不存在的。
过了一会儿乔总监才开口，“那，那我现在立刻再去查。”
“你想想怎么查吧，有些事情，光靠看报表是不行的。”袁景瑞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关门声，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董知微无声地出了一口气，正想开口要求离开，袁景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董秘书，你还在吗？”
“我在。”房间是中式风格的，茶水吧与客厅隔着花墙，她转出去，看到他还坐在客厅中的沙发上，电脑已经被丢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放在领口处，领口已经被松开了。
晚上酒席之前，袁景瑞就已经换过了衣服，入席时一身正式，但他一直都不喜欢用领带，可能是嫌拘束，就算是正装出席，西服里也就是深色的衬衫而已，这样一扯领口，所有的温文尔雅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那点平日里被隐藏在西装革履之下的狠劲都露了出来，整个人看上去都是危险的。
董知微走过去的脚步就是一顿。
她又在害怕了。
袁景瑞看了距他还有三步之遥的秘书一眼，心下不自禁的就是一叹。
她把自己所听见的关于市政府车子遭人破坏的事情告诉他时，他还仔细看了她的眼睛，就算是那个时候，她眼里也没有这样的退缩之色。
“累了吗？”他问她。
“还好，袁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她止步不前，但也没有退开，尽忠职守是一方面，她看到他脸上的疲倦又是另一个方面。
既然她是他选中的秘书，那么她如何对待他，就是如何对待工作，而她对工作，向来是一点都不马虎的。
“你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他并不叫她离开，慢慢地说话，倒像是要与她聊天的样子。
董知微还站在原地，来不及开口，又听他说，“坐一下吧，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的。”说着就把身子坐直了，居然还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坐在侧边的单人位上，轻轻地开口，“项目位置很好，配套也很好，如果能够做下来，应该会很有收益，可是……”今晚她所听到的那几句话仍在耳中盘旋，至于那个阿常，拿了钱之后也亲口证实了，确实有人损坏了市政府的某一辆车，当时没人注意，也没找到究竟是谁干的，可她觉得袁景瑞心里应该明白，这件事不会只是个巧合。
他笑了一下，并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之前有朋友说过，这地方虽然发展前景不错，但地方势力太大了，就算政府公开招标，阎王好拜小鬼难缠，让我小心，别跑过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董知微点头，她并不是没见过做生意的危险，越是有利润的地方越是有竞争，而这种竞争在有些时候往往演化成暴力，她还亲眼见过有人围堵袁景瑞的车子并且砸车的呢。
他挑眉毛，“你看到刚才季副市长接完电话的表情没有？”
董知微点头。
“我在J市确实人生地不熟，不过在这个省里还是有些朋友的，刚才一问，立刻过来了几个消息，说是那几个开发商里面，有一个还真是条地头蛇，出名的厉害。”
她听他说话，很安静地，袁景瑞出身普通，但一路摸爬滚打实打实干起家的人物，商场如江湖，许多时候靠的全是兄弟义气，他虽然算不上手眼通天，但身边交情过硬的朋友不知凡几，对于这一点，董知微一向是印象深刻的。
他又与她说了几句，她都是静静听着，偶尔开口，之前还要想一想，说她认为正确的，倒也不只是诺诺。
“公司之前没有在S省的业务，初来乍到，遇到些困难也很正常，但是如果那些开发商确实是威胁了政府，那就应该让警方来解决，您觉得呢？”
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也没有要她出谋划策的意思，只是事出突然，心里烦躁，就想看着她坐在旁边。
一个人如果有太多的欲望，最直接的反应就是一双眼，他看过太多女人被欲望煎熬的目光，只有董知微的眼睛，面对他时，宁静如水，就算是不说话，只看她坐在那里，都让他平静。
“如果开发商胆敢威胁政府，那就不是一般警方能够搞定的了。”他轻哼了一声，“不过我也不会就这么怕了。”
她抬起头，正看到身侧男人眼里突然闪过的一抹光，那种突然起了兴致并且跃跃欲试的目光，是她曾经见过的。
上一次她看到他这样的目光，是在他与人斗殴之后。
突如其来的危机意识让董知微不自觉地双手交握，完了，她怎么觉得，这次出差，会给她带来非常可怕的经历。
根据行程，第二天便是成方一行人参加招标公开发布会的日子。
一早上酒店门口便有司机与车等候，但是李秘书却没有来，只来了一个电话，说突然接到上级领导过来视察的消息，他这一天都得准备材料，所以实在不好意思。
接完电话之后，乔总监对袁景瑞说。
“袁总，我觉得不如这次先把计划缓一下，为了安全考虑。”
“为了安全考虑？”袁景瑞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乔总监额头上的汗又出来了。
幸好袁景瑞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要大家做好准备，准点上车出发，一部分人先回上海，留乔总监一个人参加招标发布会就行了。
所有人都吃惊了，但袁景瑞说完便转身走了，走出一步又回头，叫董知微，“你跟我来。”
董知微跟上去，觉得自己的背后都要被一道道目光烫出印子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对她说话，“替他们改签机票，你的也要，改签到最近的一个回上海的航班。”
“那您呢？”她追问一句。
“我想去看看那块地。”
他们说到这里，就在走廊里遇到了成方的一个员工，可能是起迟了，又刚吃完早饭，正急匆匆地往大门处跑，看到袁景瑞刹车都来不及，勉强站住，低头叫了声，“袁总。”
袁景瑞只点点头，那员工用疑问的眼神看董知微，董知微只好开口，“大家都回房整理行李去了，你也上去吧，一会儿整点在大门口集合准备回上海。”
那人就愣了，但袁景瑞早已走过，董知微自然也跟了上去，无暇再与他多解释。
“我有车过去，让他们的司机把你们送到机场去就行，我看过那块地之后会自己回上海。”
“我跟你去。”董知微突然开口。
他正拿出电话要拨，闻言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倒是目色温和。他最近面对她时常是这样的眼神，总像是对她耐着性子，但她又总是不明白，自己做了些什么需要他对她耐着性子。
“不用，你回去，到公司之后你通知EMT（高管团队）准备好明晚开会，如果我赶不回去，就视频会议。”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又开口，“记得给我电话。”
她有一瞬想开口问他，这些事她通过电话也能做，为什么一定要她赶回上海去？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为什么他要让其他人都走，独留自己和乔总监，难道是因为他觉得今日的行程会有危险？就像乔总监所说的，为了安全考虑。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应该一起离开，他堂堂一个成方大老板，难不成还想挑战危险，在未知的不安全因素里头寻找刺激？
她真不想这样想，但以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她真是不得不如此猜测。
男人有很多时候就是个小孩子，不，他们中有很多从来都没有长大过，并且永远不会。
她看着他，嘴里有想说但又不敢说出来的话。
真是任性。
但她随即又开口，声音很轻，却是非常认真的。
“我会电话通知EMT。”
这次轮到他看着她，挑着眉毛，慢慢露出一个笑来，笑得她忽然没了刚才的勇气，很想退后一步。
可他接着便笑着叹了口气，说，“董秘书，你真是固执，好吧，你也来。”
2
与昨天一样，市政府来的车有两部，乔总监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剩下的人便一同上了另一辆面包车，准备出发去机场。
乔总监上车的时候脸色很是不好看，眼睛不断地往他们这里看过来，真有些可怜巴巴的，其他人并不了解内情，还有人偷偷笑，说你们看乔总监，不就是落单了吗，没人陪他去发布会就那么不高兴啊，看他的表情多有意思。
等到两部车都离开了，另一辆车才到了酒店门口，陌生司机跳下车之后拉门请袁景瑞上车，是个平头的年轻男人，看到董知微倒是一愣。
袁景瑞便说，“这是我秘书。”
董知微假装没看到那人眼里的表情，作为一个秘书，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够做到的最好，至于其他，她真的无法控制别人的想法。
但她真的很奇怪，如果她长得貌美如花，体态妙曼那也就算了，可是以她的普通外表，无论何时立在袁景瑞这样的男人身边，都该是不会让人误会的才对啊。
这些人实在没有眼力，以袁景瑞的身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环肥燕瘦，百媚千娇，他会选择她这样一个平凡到乏善可陈的女人做伴，那才是奇哉怪也。
董知微与袁景瑞上车的时候，刚才已经载着同事们去机场的那辆面包车又回来了，有同事急匆匆跳下来往酒店里跑，大概是忘记了什么东西，看到他们又是刹车不及，站住叫了声，“袁总。”
那辆面包车就停在他们的车后，那平头的年轻司机替他们关门，上车的时候低声嘟哝了一句，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车子起动，速度一下提了上来，她在最后一秒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还在原地没有移动，也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这个方向。
2
来接袁景瑞的是一辆黑色越野车，司机看得出是不太爱说话的，车子发动之后只说了句，“我叫张成，尹先生让我来的。”
袁景瑞问他，“知道路吗？”
他点头，“知道，通新区的路都是新修的，不过有一段还没修完，得绕着走。”
袁景瑞就点点头，说了一句，“辛苦你。”
车窗外仍旧是阴雨连绵，路上湿滑，张成开车的技术很不错，车行在路上，很是稳当。
董知微一路都在打电话，通知在上海的EMT们准备晚上的会议，袁景瑞也一样，但全是别人打给他，而他总是听很久才低低地应一声，也不知道那头在说了些什么。
车子开上往新区的路之后，前后客用小轿车就很少见了，只有各式各样的重型工程车在路上奔驰着，大多是巨大的混凝土搅拌车与土方车，还有载着钢筋水泥板的加长集卡，有些司机开得野，那么大的车，呼啸着就从他们身边超了过去，地上泥泞，重型车经过时免不了要溅起污水，到后来就连他们的前挡风玻璃上都不能幸免，虽然开了雨刮，但仍是一片斑驳。
董知微在上海的时候也是见惯了土方车的，但身处陌生异地，心里又有一根弦绷着，总觉得紧张，放下电话之后忍不住去看袁景瑞，他就坐在她身边，还在听电话，见她看过来，就对她挑了挑眉毛，过了一会儿电话结束，直截了当地问她。
“害怕了？”
董知微摇头。
她坐在这里是为了工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即使她老板有些突发奇想，即使她有时候并不赞同他的某个决定，可她还是会尽忠职守地跟着他的。
他便笑了。
袁景瑞一直是个好看的男人，任何时候笑起来都风光如斯，公司里很多年轻女孩子是每次远远看到都要脸红的，她虽然看得多了，但总是生不出免疫力来，只好次次都低头。
他又说，“我只是去看一看，看完我们就回去。”
她低着头，看不到他说话时的表情，但那样温和的声音，更让她不想把头抬起来。
道路正如张成所说的，还有一段正在修建当中，路上渐渐车辆减少，最后终于看到黄色的警示牌与路障将路截断，张成将车停下，转过头说话，“袁先生，我们得绕路了，走国道，路有点窄，许多都是村路，不过路况还行。”
袁景瑞正在看膝上摊开的图纸，闻言便把头抬了起来，“应该还有一条山路可以过去的吧，比国道近。”
张成点头，“是有一条路，可是前段日子泥石流，山路给冲垮了好几段，现在正抢修，也不知道通了没有。”
“这样啊，那你就走国道吧，安全第一。”
张成便将方向盘打向另一个方向，车子转入国道，说是国道，其实更像是简陋的乡村小路，来去只有两根车道，两车交会时只能堪堪擦身而过，两边只有简易的安全栏，还有些地方是破损的，一开始还有些村落，到后来就是大段大段的荒凉，两侧少有人烟。
到了这个时候，董知微已经把所有该打的电话打完了，没有事情可做，又坐在袁景瑞的身边，她总有些不知如何自处的感觉。袁景瑞也仿佛有所察觉，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她以为他要对她说些什么，可他却很快地移开目光，只对着驾驶座上的张成说话。
“这条国道修了多久了？怎么还这么窄。”
“这还算好的路呢，你还没看到那些修了毁毁了修的山里路，蜀道难啊，没办法，我们这儿的人要出去，总比其他地方要麻烦一点。”
正说着，车后突然响起喇叭声，像是有车要不顾一切地超上来，张成皱皱眉头，略略加了些速度，并没有让的意思。
董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果然有车跟了上来，还不止一辆，跟得最近的是一辆黑色桑塔纳，拼命地按喇叭，还将车头拉得斜斜的，像是随时都会撞上来。
道路两边一片荒芜，连一家村户都看不到，有土方车从前头开来，猛按喇叭，后头的桑塔纳被逼退回自己的车道上，张成在土方车经过时猛然加快了速度，加速连着转弯，董知微没有心理准备，身子倾斜，眼看着就要重重地撞在车门上，手腕一紧，却是袁景瑞，一把将她拉了过去。
她惊魂未定，坐直身子才要说话，只听前头的张成一声低叫，“小心！”
车身猛地一震，原来是后头那辆车猛地冲上来，与他们的车撞击在一起，一声闷响。
追尾，车祸！
这是董知微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但身体已经被按了下来，被迫弯曲在后座与前座之间。她还听到头顶上袁景瑞的声音，并不高声，但非常清晰。
“不要停车，继续开。”
车子应声加速，发动机的轰鸣声前所未有地响亮地传入董知微的耳朵，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疾驰，她想坐起来，想知道现在究竟是怎样的情况，但按住她的那只手有力而坚定，丝毫没有她反抗的余地。
张成的叫声突然响起，声音短促而尖锐，“前面有车来了。”
几乎是同时，车子的侧面再次传来撞击声，车身猛震，她控制不住地叫了一声，身上一沉，是袁景瑞弯下腰来，将她的身体盖住，耳边再次传来他的声音，是对张成说的，“走另一条路，甩掉他们。”
车子猛地打弯，速度太快，车身几乎要倾斜过来，董知微紧张得十根手指都要痉挛起来，掌心里一动，却是整只手都被人反手过来握住。
身上一轻，是他直起身来，她仓促抬头，整张脸都因为紧张与缺氧憋得通红。
他对她说话，手握着她的手，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但仍旧很镇定。
他说，“不要怕。”然后叫了她的名字，“知微。”
车子又危险地转过一个弯，偏离主道，转向一条荒僻小路。路的一边靠着山，一边就是陡坡，只用最简单的铁条间隔着拦了一下，小路上既没有车也没有人，沙土地面崎岖颠簸，路面上不时出现巨大的石块，迫使车子不断地改变行驶轨迹，有时倾斜下来的泥浆与石块覆盖了大条路，张成只能将贴着陡峭的路沿行驶，车轮摩擦地面，发出恐怖的声响，像是轮下随时都会落空，而这辆车也随时都会从这条危险万状的小路上翻跌下去。
路况凶险，后头那些紧跟不舍的车辆纷纷减慢速度，还有些在窄小的路面上猛然刹车，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张成看一眼后视镜，继续双手紧扣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疾驰，董知微回头，在沙尘弥漫之中看着那些穷凶极恶的追车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几乎没有可能再一次追上来。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原本僵硬的身体陡然发软，几乎要再次从座位上跌下来，可是身子一动便被人再次拉住。手上传来的力道让她低头，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都抓着袁景瑞的手，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抓得他手上全是红痕。
她猛然窘迫，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又想说些什么补救，可车顶突然一声异响，车里的所有人都本能地向上看了一眼，只看到车顶已经有了一个明显的被砸出的凹陷。
她听到张成的叫声。还有她没有抽回来的手，被人更大力地拉了过去，身体被抱住，非常紧的，眼前能够的只是无数的巨石与泥浆从山上倾斜而下，山崩地裂！巨大而可怕的声音如同海浪席卷一切。
车身猛地弹跳起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头顶撞在了车顶上，再想看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眼前突然黑暗，整个世界都变得倾翻颠倒，随着无数可怕的巨响，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惊叫，便被黑暗吞噬了进去。
3
董知微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仍是那个小男孩，追逐，奔跑，躲避，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向她跑来，身后是无数面目狰狞的大汉，手里拿着棍棒，凶神恶煞。
每一次在梦里看到他，都让她觉得难过。
他在她的梦里，再不是一个强大犀利的男人，那么小，小得让她以为，自己是可以保护他的。
她在梦里蹲下身去，第一次对他伸出双手，他离她那么近，两个人的手指都仿佛碰在了一起，可是就在她想要握住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
即使是在梦里，董知微都是突然一身冷汗，情不自禁地惊叫出声。
她猛睁眼，眼前一片模糊。
是梦，一切都是梦。
她喘息着，安慰自己。
但是身上随之而来的刺痛感让她猛醒，身上阴冷，雨已经停了，而她并不在车里。视线渐渐清楚，眼前只有枯草碎石，冬天里的枝叶荒凉的树木，还有不远处倾翻在陡坡上的车。
阴雨、追撞、荒僻山路还有最后的天崩地裂都回来了，不，一切都不是梦，车翻了，她一定是车子跌落时被冲力抛出窗外，才会落在这个地方。
她收拢十指，脸转向身侧，掌心是空的，身侧也是，只有她一个人躺在这里，四下死静，像是整个世界就只有她一个人。
她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然后耳边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那是一种被惊恐扭曲的叫声，嘶哑而断续。
“袁景瑞！袁景瑞！”
她要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竟然是她自己的声音，对着一片死静声嘶力竭地叫他的名字。
她不但这样叫着，还忍着痛从地上爬了起来。
已经是暮色将至的时候，她在坐起身来的一刹那无可避免地仰了仰头，看到他们所跌落的地方与她所在处数十米的落差。倾斜的泥浆与山石已经将那块路面整个吞没，并且笔直泄落到路沿之下，她已经看不清原来的路的边缘，只有一个新的还散发着狰狞气息的松软陡坡，像一条泥污组成的瀑布，盖过一切，而他们所乘坐的那辆车，只有半个车身露在泥石外，另一半早已被吞没，至于车里的情况，从她所立的角度看过去，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拔腿便往那里奔过去，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惨状，身体抗议她这样自不量力的剧烈运动，她再次跌倒了，地上泥泞，碎石尖锐，她这一下是双膝落地的，跪在地上，就像是跪在刀尖上。
她瞪了一眼自己的手脚，真是奇迹，它们都在，看上去还都完整。
她想起来了，车子翻落的时候，她是被人紧紧抱住的。
现在的问题是，抱住她的那个人呢？
不行，她要回到车里去。
董知微咬牙，再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车所在的方向去，最后几步已经没有了落脚的地方，她索性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一直爬到碎裂的车窗边上。
暮色渐浓，光线益发地暗下去，她趴在冰冷的泥土与碎石上，也不管那些车窗上仍未掉落的玻璃碎片，将头探了进去。
车子被掩埋了一半，还有许多泥石从破损的车窗中落了进来，车内光线黯淡，她这样探头进去，什么都看不清。
她正要开口再叫，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哑着，很轻，像是某种幻觉。
有人在叫她，“知微。”
她猛地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在陡坡的另一边，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
董知微有一瞬间的浑身脱力，长时间的高度紧张之后陡然放松的感觉让她几乎瘫软下来，她想过去，可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那声音便又低低叫了她一声，“知微。”
她立刻应了，并且强迫自己做出动作，陡坡碎石遍布，她费了很大的劲才到了他身边。确实是袁景瑞，因为在陡坡的另一侧，离车还有一些距离，夜已经来了，光线幽黯，如果没有声音，根本不可能看到她或者被她看到。
即便如此，在那样可怕的一场灾难之后，她终于能够再次看清他。他仍是完整的，坐着，只是脸色青白，一只手落在身侧的碎石上，另一只手放在身前。
她两只眼睛看住他，无数句子在嘴边横冲直撞，但最后冲出来的竟是关于她自己的。
她说，“我，我还好。”
他看着她，然后竟是笑了，又低声答她，“我知道。”
她一愣，他又说，“我检查过你，幸好，落在泥地里，只有一点擦伤，你还跟我说过话。”
董知微无法相信地，只会跟着重复，“你检查过我？我还跟你说过话？”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你说，我还好。”
他这样对她说话，声音镇定，也没有断续，语气平常，就是轻，但仍是能够让她听清的，要不是他的脸色那么难看，她几乎要错觉他们仍在公司里，两人面对面正说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她已经慌乱不安了不知道多久的心居然就在这样的声音里忽然安定了下来，还知道反驳，“我没有对你说话，刚才我晕过去了，我是刚醒的。”
他微笑，“好吧，我记错了。”
大脑又开始正常运转，董知微到了这个时候，才想起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她伸手到口袋里摸电话，嘴里还说，“我打电话报警。”
“我试过了，这里没有信号。”他对她说。
“还有司机先生呢？”她突然想起另一个人来。
他这次回答前顿了一下，然后才说，“他在我旁边。”
她低头，惭愧地发现自己居然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地上还有一个人躺着，离袁景瑞并不远，正是司机张成。但张成是昏迷着的，完全没有意识，看那个样子也不可能是他自己走过来躺在这里的。
她记得张成是绑了安全带的，绑了安全带的人是不可能在车子跌落的时候像她一样被冲力抛飞出去的，也就是说，是袁景瑞将他从车里拖了出来，一直拖到这里。对了，在做这件事的之前或者之后，他还纡尊降贵到她身边，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
她又看了一眼袁景瑞，再次确定。
她的老板，绝对不是个普通人。
他见她不动，就又开口，“怎么了？”说的时候极其仔细地看着她，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车子倾翻的时候，他是抱着她的，也是与她一起被抛出车外的。他一直都没有松过手，两个人重重落在地面上，擦滑出去很远，幸运的是，落地的时候头部没有撞上巨石，让他当场脑浆迸裂。但他都不用检查就知道自己摔得很惨，着地的背部皮肉翻开，火烧一样的痛，左手一定是断了，又因为是抱着她的，无法调整身体避免冲撞，侧边的肋骨很可能也受了伤，吸气的时候隐隐作痛。
可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又或是剧痛让他清醒。他在第一时间检查了董知微的周身上下，只想知道她是否安好。
董知微晕过去了，可能在车子翻滚的过程中撞到了哪里，又或者是吓的。她在城市生活，从没到过这样的环境，就连普通车祸都没有经历过，而从昨天开始，一系列的威胁、追撞、泥石流，坍塌、坠崖，都被她亲眼目睹，亲历其中，对于一个普通女孩子来说，被吓晕过去是最正常的反应。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个略有些胆小的女孩子，远没有表面上那么淡然与无所畏惧，如果不是因为他，她怎么可能会遭遇到如此密集的恐怖与危险。
就在他惊慌地检查她是否安好的时候，董知微朦胧睁开过眼睛，含糊地说了几个字，还对他伸了伸手，他想与她说话，她却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他少时常打架，没少受过伤，也没少替人处理过伤，稍作检查便能确定她大致无碍。但即使是这样，他都发现自己竟然怕得手一直都在发抖。
他从未这样害怕过，即使是他十五岁那一年，被人用铁棍狠狠地砸在额头上，鲜血流过眼睛，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红色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他怕她会死，会受伤，他无法想象她会在他面前受到伤害，车子坠落的一瞬间，他抱着她，脑子里全是当年看到陈雯雯被人轮奸的那一幕时的撕心裂肺，他没有保护好那个女孩子，即使她那时已经不再属于她，他也没有保护好董知微，即使她现在还没有属于他！
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知道自己失控，又控制不住，幸好还有其他的事情能够分散他的注意力。司机张成仍旧在车里，车子甚至还没有熄火，这样的时候人留在车里是非常危险的，况且他还需要确定张成的情况。
他将她放下，尝试站起来，折断的左手手臂没有办法使力，地上湿滑，他用右手借力，勉强站起身来，第一步走得异常艰难，但之后便稍好了一些。
在忍耐痛苦这方面，他一向是为自己骄傲的，尹峰都不如他，尹峰就一直奇怪，为什么他狠起来对自己都那么不管不顾，可到头来却成了一个商人。
还是那种总带着一张微笑的脸的商人，让那么多不明真相的人上当受骗，看不出他分分秒秒都是在扮猪吃老虎。
他拖着脚步往前走，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不至于因为疼痛而倒下去，可每走出几步，他都忍不住要回过头去再看了一眼董知微，每次都看见她表情平静地躺在那儿，就像是睡着了。
他就苦笑了，心里轻轻念了一声。
也就是她了，这么让他放不下。
4
“知微，你过来一点。”
她点头，两个人挨得近了，他就着微弱的光线再次仔细看了她一遍。
他真怕她是摔坏了，但万幸，她没有。
他再次松了口气，“雨已经停了，应该不会再有塌方，你试着上去，看看有没有经过的车辆。”
做为一个专业秘书，这些年来出于职业习惯，董知微对于袁景瑞的吩咐一向是反应非常迅速的，听完这番话之后当即点头，可心中忽觉不安，才转过身又转了回来。
“我们一起上去。”
“不行，司机还在这里，我得留下。”
“那我也留下。”
“你在这里能做什么？上坡沿路走，山里会有人家，也会有修路的工程队，遇到人就可以求助。”他慢慢地将这些话说完，最后问她，“明白吗？”
董知微被他说得答不出话来，她也知道，如果袁景瑞还能这样条理分明地对她布置任务，就证明他还没有大碍——至少伤得不重，可她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她不愿意离开，尤其是在好不容易找到他之后。
“你还不去？司机伤得很重，需要尽快处理。”他皱眉。
她想一想，仍是没有动，“不，我这样上去，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遇到人，就算遇到，他们也不一定能够帮上忙。司机说过，他是您的朋友派来的，失去联系这么久，您的朋友一定知道我们出事了。我们坐的那款车有定位系统，就算熄火也能被找到，我相信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我不走，我在这里看着你。”
她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然后便安静下来，他也没说话，只看着她，默默地。
可她随即听到叹息声，轻得像是幻觉，他开口问她，“不怕吗？”
他语气温柔，她刚才还镇定而有条理地说了那么一长段话，这时却忽然哑了，但身体的姿势是坚持的，不打算做出一点让步的样子。
他见她这样，也不再坚持，慢慢说，“那你过来。”
她挨近他，他说，“右边。”
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在他右边坐下了，身上突然一暖，是他打开大衣，将她包了进去。
董知微一惊。但是身体已经与他贴在一起，手也再一次被他握住，她一直都以为自己的手已经够冷了，可手指碰到他的，冰冷的感觉差点让她惊叫。
为什么他的手会这么冷！
她慌张起来，可身体一动便被他阻止，握住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她再挨近他一些。
他从来都是个坚强有力的男人，可这样轻轻的一个动作，竟让她心都缩了起来。
她便再不敢动了，靠着他，等他说话。他看着她，许久，最后却只是低下头来，他比她高许多，坐着也一样，低头的时候，嘴唇便贴在她的额头上，说话时像是每个字都直接进入她的身体。
他说，“对不起，知微，你知道我……”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也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可喉头剧痛，眼前也开始模糊，脸上潮湿，用手一抹，原来是自己在哭。
她还来不及说话，头顶高处突然传来异响，强烈的光柱随即交叉照射下来，有人大叫，“看到了，车在下面，快过来！”还有更多的人声在陡坡上响起，静寂被打破，耳边充满了噪杂的声音。
她狂喜，用力握着袁景瑞的手说话，“有人来救我们了，有人来了！”
天已经全黑了，光柱还未照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他在黑暗中很轻地“嗯”了一声，原本贴着她的脸落到她的肩上，像是靠着她睡着了。
她在一瞬而过的狂喜之后又被无限的惊恐席卷，她用手紧紧抱住身边的男人，张开嘴用这辈子发出过的最大音量大叫，“来人啊！快来人！我们在这里！”
赶来的车有数辆，救援工作展开得非常迅速而且有效，很快就有人从高处下到董知微的身边，许多人对她说话，还有人试图将她架起来，但恐惧让她声音扭曲，并且死都不愿意松开自己的手。
然后有人弯下腰来，伸手将她的手指掰开，并且在她耳边说话。
“放手。”
那声音异常冰冷有力，冰凌一样刺入她的耳膜，她一个激灵，顿时意识清明。
在她面前弯腰的是一个五官清秀的男人，皮肤很白，第一眼看上去还有些文弱，可眉眼阴冷，这样一开口，其他人都立刻安静下来。
但另一个声音打断他，叫他名字。
“尹峰。”
是袁景瑞，已经把眼睛睁开，有气无力地吐出这两个字，脸上居然还露出一点笑来。
被他叫出名字的男人就把眉头皱起来了，嘴里说着，“原来你还没死。”又回过头去，“你们来这里看风景的吗？医生呢？担架！”
周围的人立刻动起来，担架被送过来，张成一直昏迷未醒，有个明显是医生模样的男人大致检查过他的情况之后很快便让人用担架将他抬了上去，还走过来对尹峰说话，“张成撞到头了，休克，硬伤还好。”
“这儿还有人。”
“我知道。”那男人过来蹲下，伸出手准备检查袁景瑞的伤势，所有的探照灯的光都被打向这里，明晃晃的一片光亮，顿时亮如白昼。
董知微在这样强烈的光线中，看着袁景瑞，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带她上去。”袁景瑞的眼睛在强光中眯了起来，但也没有抬手遮挡，只对尹峰开口。
尹峰转头，再次看了董知微一眼，这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点，医生已经开口说话，“左手臂骨断了，还有肋骨也有问题，情况很糟糕，先生，你自己不知道这种时候乱动的严重性吗？万一肋骨断裂刺破内脏，不管是肺还是脾还是什么，都很可能会内出血致命的。”说完又转过头来看尹峰，“你朋友？怎么这么能撑，这都不死过去。”
尹峰轻轻地哼了一声，说了句，“听到没有？”
袁景瑞咳嗽着，“司机是你的人，不拖出来让他死在车里？”
尹峰板起脸，“那她呢？你的女人？”话说到这里，眼前突然一花，有人跨到他面前来说话。
“我是袁先生的秘书。尹先生，刚才医生已经说了，袁先生的情况很危险，能否请你不要和他说话了，先把人送到医院急救要紧。”
说话的是董知微，身体在抖，声音也在抖，可语气坚定，没有一点迟疑，让人感觉如果尹峰还要继续与袁景瑞的问答。她就会用手把他推开，强迫他让出道来。
几个男人同时愣了，最先笑出来的是那个医生，“嘿”的一声，也不知是吃惊还是有趣，然后是袁景瑞，却是还未笑出声便咳嗽起来。
尹峰就是脸一沉，“医生说你很危险，不想死的就别笑了。”说着又回过头去，“人呢！都过来帮忙！”说完就走，都没再多看立在他面前的董知微一眼。
就有人抬着担架过来了，医生站起来指挥，还不断提醒，“你们抬他的时候小心一点，小心断骨，别伤了内脏。”
董知微急问，“会有危险吗？”
医生点头，“会啊。”
她的脸立刻变得煞白。
“再没人来救就会啊。”医生将没说完的半句话补全，然后用看奇迹的眼光看着她，“你也是一起摔下来的？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一直没有再开过口的袁景瑞突然再次咳嗽了一声，董知微的注意力即刻转移，还想说话，旁边已经有人过来拉她，并且不等她作出拒绝的反应便把她架了起来，她被人从阴冷并且散发着泥土腥味的碎石堆边一直架到了温暖的车厢里，最后是被人推坐在皮质座椅上的，车子很大，尹峰已经在里面了，看到她就皱眉头。
“让她去别的车。”
“不用麻烦你了，我还好，自己可以走。”看到架她过来的人又要应声动手，董知微立刻开口，“我跟袁先生一起。”
尹峰的眉头皱得更深，她看他一眼，知道这个男人不喜欢自己。
没关系，她也不想与他待在一起。
不幸中的万幸是，虽然他们的车遇上泥石流，但翻车的地方是道路坍塌的最末端，前来救援的车辆仍可回转向后方离开，但是即便如此，艰难并且危险的路况仍是让车队花了漫长的时间才进入安全地段。
危险的山路渐渐消失，车队驶离带给董知微噩梦般经历的地方，尹峰与医生通了几次话，问他伤者是否可以撑到回成都的医院，医生说可以，车队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J市，到达医院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尹峰再与后车通话，医生就说，“都打了镇定剂，两个全睡过去了，情况挺稳定的。”
尹峰倒是一愣，“都打了？”
“是，我给他秘书也打了，她胆小，没袁景瑞看着必定歇斯底里，我可没有对付女人的经验。”
尹峰冷笑，“她胆小？别开玩笑了，这妞敢瞪着我说话，胆子很大呢。”
医生就笑了，结束通话时轻轻说了句，“你啊，什么都不懂。”

第八章 男人的灾难
男人遇上爱情是灾难，爱情能干什么？让你得道成仙还是长生不老？爱情能干的，就是让你从一正常人变瞎变聋，除了那一人别的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神魂颠倒倾家荡产都还是好的，倒霉的把自己都能给赔进去。
1
虽然又是一个暖冬，但在陆家嘴林立的高楼当中，推门下车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冷风仍是让温白凉情不自禁地掩了掩大衣。
“很冷。”他扶着车门，对刚把双脚放到车外的戴艾玲说话。
他们是来参加年度商业精英的颁奖典礼的，这么正式的场面，戴艾玲身上穿得当然是晚礼服，虽然礼服外披着貂毛的披肩，可仍旧是冷的。但她也不说话，只是一走出车门便将手插入温白凉的臂弯里，身体贴着他的，没有留下一点距离。
虽然这颁奖典礼没有娱乐明星，但各大财经杂志的记者们也是闻风而动，早早地守候在酒店门口，看到他们下车，顿时闪光灯此起彼伏。温白凉是第一次以男伴的身份与戴艾玲一同出席这样的场合，成为焦点的滋味与做人跟班有天壤之别，他一时不能适应，举起手来遮挡了一下那些强烈的光线，耳边已经响起无数窃窃低语声。
“是他吗？”
“是，是他，你看她今天都把他这么正大光明地带出来了。”
“还真熬出来了，靠女人也挺不错的啊。”
“羡慕？那你也去试试看。”
“……”
“……”
他冷下脸，再看戴艾玲，她却仍是笑容满面，大概是看到熟人了，还举起手来轻挥了一下，仪态万方，另一只挽着他的手稍微用了些力气，像是在无声地催促他跟上。
他咬咬牙，脚下配合着她的脚步，脸上也露出笑容来，仿佛自己之前所听到的一切全都只是风声，毫无任何意义。
进了会场之后，许多人都走过来与戴艾玲打招呼，当然也免不了与她身边的他说上几句，她一直都微笑地挽着他，好像他是她的另一件貂皮披肩。
她如鱼得水，他却渐渐觉得呼吸困难，正好有人过来招呼戴艾玲，他便不著痕迹地将手抽出来，又说，“我去拿两杯酒。”她正与人说话，只点点头，他便转身走了，一开始还控制着脚步，后来就忍不住步子加大，转眼就走到了看不到她的地方。
颁奖典礼还未还未开始，宴会厅里到处是热情的招呼声，有人高谈阔论，有人老友重逢，还有些纯粹是来拓展关系的，到处发名片。
服务生端着放满香槟酒杯的盘子在大厅中穿梭，温白凉随手拿了两杯，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一回身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他过去的一个客户，满脸笑容地看着他，还问，“温先生，好久不见。”
温白凉当年因非法吸纳民间资本罪差点被判过刑，这个人也曾是他的客户之一，大小在他公司的项目里投了几百万吧，知道他出事之后，第一时间带着人打上门来要他还钱也是他。温白凉还记得自己那时走投无路，曾苦苦哀求过面前这个人，他却一口口水吐在他面前的地上，对他说，“今天就算你卖了你妈都得把钱给我拿出来。”
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仍旧对他热情地笑着，见他不答，还继续说着，“听说你和戴小姐一起来的，今天戴小姐是颁奖嘉宾吧？能不能给我引见一下？”
温白凉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笑起来，“是吗？那有机会吧，我们先来喝一杯。”
对方大喜，立刻将他手里的酒接了过去，两只香槟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温白凉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耳朵里清楚地听到从自己心里发出的冷冷的笑声。
看吧，这才是现实，他曾是一只被人踩在脚底下随时都可以碾死的蚂蚁，而现在呢？他们到了他的脚下，所有俯视都带着鄙薄，所有仰视都带着卑微，就算是为了这一分钟，他都再也不要回到低处去，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刚才在戴艾玲身边无法忍受的感觉又突然地淡了，温白凉不再与面前的人多说，正好又有服务生端着平盘从他面前走过，他放下空杯之后又取了两杯香槟，转头回去找戴艾玲。
戴艾玲正在与两对夫妻说话，看到他端着酒杯走过来便笑了，又伸手招呼他。
“这里。”
他走过去，戴艾玲向那两对夫妻介绍了他，他们便一同对他露出笑脸，又说，“温先生这么年轻啊，了不起了不起，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纯粹的生意人的圆滑。
他早已习惯了，笑着与他们打了个哈哈。话题继续，其中的一位太太睁大了眼睛说话，兴致盎然的样子。
“刚才不是在说袁景瑞吗？怎么不说了？继续啊，他真的失踪了？”
“别瞎说，怎么可能。”男人对女人的热切目光有些不满。
“你别说，我真有一段日子没听说他的消息了。”另一个男人也开口。
“成方不是快要路演了吗？他不在国内吧？”
“就算飞出去也用不了一两个个月啊，再说这都快年底了，大小活动一大堆，听说成方的公司年会他都没露过面。”
“年会都没出来？那今天他也不会来了？我还想把我朋友介绍给他呢。”女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得了得了，你那朋友一看就是乡镇企业家的女儿，谁看得上？”眼看着话题又被女人一句话导向莫名其妙的方向，她的丈夫再次皱眉。
“乡镇企业家怎么了？人家卖袜子的身家都几亿了，你别看不起我的朋友。”
旁边那位太太出来劝，“好了好了，我还听说更有意思的呢，说袁景瑞看上了自己的秘书，提拔她做了总管。”
“不可能，他那个秘书我见过，小鼻子小眼，一看就是小家小户出来的，半点拿不出手，袁景瑞会看上她？”
“是真的，最近袁景瑞没有出席的活动，她都和成方的高层一起去了，我上回还看到了呢，成方的那几个高层都对她客气得不得了。”
两位太太讲得眉飞色舞，两位先生同时感到面上无光，不约而同地揽着自己的妻子开口告辞，恰好司仪开始邀请嘉宾入席，众人便纷纷转身，刚才的话题自然不了了之。
有专人过来请戴艾玲入座，温白凉便与她一起过去了，她坐在第一排，座位后贴着镶着金边的名卡，而他坐在她的身后，两排座位间隔很小，他这样坐着，每次呼吸都能够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道。
她用CHANEL NO5，味道很浓烈，再如何的人群当中都鲜明突出，董知微是从来不用香水的，是以他一开始与戴艾玲在一起的时候很不习惯，后来也就麻木了。
董知微……
他想到这个名字，心上就像是被针轻轻刺了一下。
袁景瑞很久没有出现，他当然是知道的，只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不出现，就连戴艾玲这样神通广大的都得不到消息，但董知微在成方中平步青云，突然从一个秘书成了主管的消息还是迅速地传入他们耳中的，就在前几日的晚上，戴艾玲还冷笑着谈起过此事，问他没想到吧？
他当时是怎么答的？自己都已经忘了，但他一直都记得那天晚上袁景瑞看他的目光，那种带着隐约的威胁的目光，令他愤怒。
那个男人得到她了！
这念头让他感到吃惊、愤怒、被背叛，并且寝食难安。
董知微怎么可以与别人在一起，她应该是爱他的，即使是他曾经因为不得已而离开她，但他一直都知道她是爱着他的，并且应该永远爱他。
颁奖典礼照例是有开幕致词的，灯光暗下来的一瞬间，戴艾玲回头过来，在温白凉的耳边低声道。
“看看那两个空位。”
他转过头去，戴艾玲坐在第一排的位置，隔了两三个人的地方，果然有两个空位，也不知是谁的。
灯光都聚集在台上，他侧身去看那空位后的名牌，光线不好，他这样匆匆地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清。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三个人被身穿黑丝绒制服的导引小姐引了过来，走在前头的那对男女被引到第一排唯一的空位上，第一排灯光明亮，他们出现的一瞬间，许多低语声随之响起，就连台上正在致词的主席也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并且露出微笑，对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那个还未坐下的男人便微笑着欠了一下身，风度上佳，正是久未露面的袁景瑞。
台下的低语声益发大起来，几乎要盖过台上的致词。
“董小姐，您的位置在这边。”导引小姐回过身来，对三个人中落在后面的董知微轻言细语。
董知微低声回了句谢谢，就在第二排最靠走廊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同时略有些无奈地低着头，想假装那么多道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不存在的，但突如其来的奇怪感觉让她抬起头来，转头的一瞬间，无可避免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温白凉。
她吃惊，并且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僵。
2
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董知微生活在经历了那样一场可怕的意外之后，却一直都在发生着不可逆转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变化。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被送到成都的医院之后，袁景瑞当即被送进了手术室。伤是真的很重，左手臂断裂，打了钢钉。肋骨也有两三根严重挫伤，因为之后还用过力气，将张成从车里拖了出来，导致肋骨挫伤加剧，还擦伤了一点肺部。医生说了，如果他再继续移动，肋骨很可能就会从挫伤变成骨折，进而直接戳伤内脏，一旦开始内部大出血，那就真的很难医治了。
医生说这些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袁景瑞还没有醒，尹峰就在病房里，听到这里就说，“那也不用救了，就地挖个坑把他埋了吧。”
医生就笑了，“他知道自己的情况。”
尹峰哼了一声，“总算还没到不要命的地步。”
医生把话说完了，转身要走，推门却发现董知微站在外头。
她虽然被打过一针镇定剂，但也早已经醒了，还被带去做了一遍全身检查，除了些微擦伤之外居然真的一点事没有，医生们都说是奇迹。
门一开，两个男人都看到了她，天已经大亮了，她却仍是一脸苍白。
董知微的肤色原本就偏淡，这样敛容静默地看着他们的时候，就更是霜雪交加那样，连不太愿意多看她的尹峰都注意到了，皱着眉头问医生，“不是说她没事吗？”
医生迟疑，“是没事啊，要不再照个CT？”
“我真的没事了，请问，可以让我进去吗？”
尹峰还想说些什么，医生却已经点了头，还拉着他一起走了。
到袁景瑞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已经又有了些暮色。透明的吊瓶就挂在头顶上方，药水一滴一滴匀速地落下来，四下安静，他转过脸，看到董知微。
她在他的右手边，趴在床边上睡着了，脸搁在自己的手臂上，对着他，只露出一半。头发有些乱，看上去还是很狼狈。
他也没有叫她，就这样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伸出右手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也不管手腕上还插着吊针。
董知微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但又不敢动，擦过自己头发的手指像是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让她满身潮热，可更多的不安与惶恐牢牢地攥住了她的身体，让她不能移动丝毫。
她要怎么回应他？她并不是傻瓜，也不麻木，袁景瑞不知从何时开始的对她的注目所带给她的是一种甜蜜的恐惧。
她不被他吸引吗？不，她像任何一个面对光的人一样，无法克制地想要向他走过去。
她曾以为自己对他抱有的只是排斥、躲避，甚至是隐隐的恐惧，可这一切就在她面对生与死的刹那，被无情地暴露了真相。
她在意这个男人，就如同在意她自己，她不愿失去他，就如同她不愿失去自己。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改变是从何时发生的，或许是从他在坠崖的瞬间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或许是从他莫名温柔地碰了她的脸颊，或许是从他夜里出现在她的面前，带她去药店，又在水果摊前低下头来要一袋雪梨，或许一切还要追溯到更久远的时候，他在大雪初晴的早晨推开门出现在她面前，又在离开的时候回头对她微笑。
每一个回忆的细微片段都让她颤抖，她觉得身体很快就要背叛自己的意志，让她在他面前软化，靠向他的怀抱。
她还记得那有多么温暖，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不需要她再做考虑，他会是她最强大的依靠。
可那样的结果是什么？她不用猜想就知道。
有些事是可以做梦的，有些事是连梦都不可以做的，袁景瑞之于她，便是这样。
他把目光投向她了吗？是，他开始注意她，他对她展露出其他人看不到的温柔，他的强势在她面前减弱了，甚至在有些时候露出一些因为用心得不到回应而生出的窘迫来，就在十几个小时之前，他还不顾危险地救了她。
在冰冷的地狱边缘，在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逃脱厄运的时候，他叫她知微，还在她的耳边道歉，说“对不起，你知道我……”
她应该做出怎样的回应？欣喜若狂？感激涕零？还是泪如泉涌？
不，她什么都不要做。
因为她能够做出回答的时机已经过去了，在冰冷的地狱边缘，在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逃脱厄运的时候，她或许可以放纵自己，可是现在一切已经回归现实，他们再不是之间只隔着生与死的两个人，她与袁景瑞，隔着太阳到月亮的距离，甚至比那个更远。
她不要开始，就没有结束，她宁愿忍受因抗拒而生的折磨，也不愿成为他下一个抛弃的对象。
一个男人为什么需要一个女人？需要她的身体？需要她的灵魂？不，他们只需要他们所需要的。温白凉给她上过最现实最残酷的一课，他选择戴艾玲，因为她有他需要的东西，那么她又有什么可以被人需要？
她埋着头，纹丝不动地像一尊雕塑，心内却万马奔腾，门轻响，有人推门进来说话，是医生。
“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发上轻触的感觉消失了，袁景瑞回答他，“还好。”
“她就这么睡着了啊。”
董知微动一动，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醒了？”袁景瑞明知故问。
她回答他，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医生来了又走了，董知微也想离开，但才立起身来便被袁景瑞叫住。
他问她，“你去哪里？”声音异常的温柔。
她只答出一个字，“我……”
他便又轻轻说了一句，“知微，你知道我……”
她突然地打断他，反过来对他提问，两只眼睛都没有对着他的，“袁先生，原定今晚EMT的会议，您说过如果赶不会去就视频会议，是否要取消？”
他有一会儿的停顿，像是没有跟上她改变话题的速度，脸上露出略带些茫然的神情来，这是她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神情，这神情让她突然心痛起来，像是自己被人打了一巴掌。
但他很快地忽略了她的话，仍是温柔地，“你过来一点，我跟你说话。”
她却退了一步，“您还有什么需要布置的事情吗？”
“你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吗？”对她这样的反应，他几乎是错愕了。
怎么？在那个山崖下面，她不是靠在他怀里，温顺得像一只鸽子吗？她不是死也不愿意离开他独自逃生，要与他在一起的吗？是什么让董知微在短短十几个小时之后变回了从前，不，她的态度甚至比从前表现得更加回避。
难道是他错了？
他这样想着，两只眼睛就慢慢地眯了起来，病房里陷入了凝滞的沉默中。
董知微低下头去，她并不想他不高兴，尤其是这个时候，但她已经下了决心。
即使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董知微的脸慢慢变得苍白，为了不让自己的激动情绪最终击破她再难以维持的平静表面，她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可怕的沉默，机械地将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那么，我是否要通知他们取消会议？”
他看着她，脸上每一根线条都是绷得紧紧的，她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可耳边突然传来他暗哑的声音。
“不用，改成电话会议就可以。”
这次轮到董知微吃了一惊，“可这里还是医院……”
“医院里就不能用电话了吗？”他这样反问她，说完之后就别过头去，也不看她，像个受了不公平的对待又不想示弱的别扭的男孩。
袁景瑞在成都待了三天之后便飞回上海，关于整件事的经过与这次意外，到最后都没有一点消息泄露出去，全当是没有发生过。
董知微从一开始就感到不解，满脸都是为什么。
他说，“就要开始上市前的路演了，这样的消息会对股价有影响。”
她想一想，“至少要通知当地警方，怎么能让那些人逍遥法外。”
袁景瑞就笑了，看她像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她被他这样看着，自己也觉得自己说了孩子话。
他后来就说，这件事他和尹峰会一起处理的，让她别再多问了。
她便不再开口，一是心里明白，有些事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二是从那天她那样明显地拒绝了他之后，袁景瑞对她的态度变得非常奇怪，时而冷淡异常时而又刻意地保持一个像他们初相识时一样的距离，有时她突然回过头去，都会看到他仓促移开的目光——就连眉头都是紧皱着的。
她想他一定是在考虑究竟该怎样处理她这样一个“意外”。对于女人，袁景瑞应该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而她又没有任何抗拒他的资本与理由，尤其是在他们共同经历了那样一场意外之后，她都不用比较就能确定，他是在意她的。
而她是被他吸引的。
董知微痛苦而心酸地忍受着自己对自己的谴责，挣扎在逃避与后悔之间，如果她接受他……不，她已经没有机会了，袁景瑞的骄傲也不容许他给她第二次机会。
或者他很快就会请她离开，他是成方的最高领导人，是这个帝国的主人，他甚至不用替辞退她找一个体面的理由，只要说一声，“明天你不用来了。”就行了。
董知微就在这样的矛盾与挣扎中，一天天地等待着自己离开成方的那一刻，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回到上海之后，袁景瑞却并没有辞退她，而是仍旧留她在他身边，并且要求她在他无法出现在公司这段日子里，每天到他休养的地方报到，以便他处理公务。
她尝试拒绝，他就板着脸问她，“董秘书，你认为我可以把这些事交给别人来办吗？对了，这里还有医生和特护在，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的。”
她头一次看到一个浑身打满石膏的人还能把话说得那么有压迫感，当时便默默不语了。
事后证明，袁景瑞的这个要求给她带来了无比的困扰与麻烦，与直接辞退她相比，简直是从另一个角度将她杀得落花流水，让她在公司里几乎再也无法待下去。
3
袁景瑞虽然坚持回来了，可每天出现在公司到底是不可能了，但该他过问的公司事务他还是照原样处理的，合同文件一份都没有少看，也开会，电话会议，以至于那些原本还有幸与老板面对面的管理人员时不时都得对着一台免提电话做报告。
事情被保密得太好，就连自行回到上海的乔总监都不知道袁景瑞与董知微差一点把命丢在山里，还请了半个多月的病假，在家收惊，据说庙里都去了好几次。
J市的项目暂时停了下来，公司太大，各个部门都有重点项目正在进行，大家议论了几日也就过去了，只有袁景瑞的持续不出面成了公司里的热议话题。没人知道他是受伤了，什么样的猜测都有，一切的猜测最后都归结到董知微身上。毕竟在那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几天里，只有她始终与袁景瑞在一起，而在袁景瑞回到上海之后，也仍旧只有她能够每天见到他。
她与袁景瑞的关系迅速成为公司里的最新最火爆的八卦新闻，流言漫天飞舞，就连梅丽都忍不住，有天中午好不容易在餐厅看到董知微，立刻端着餐盘在她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问，“知微，老板最近到哪里去了？怎么人都看不到。”
董知微这些日子一直奔波在公司与袁景瑞的家之间，他无法到公司，那有许多的东西就必须由她送到他面前去，幸好他还知道体恤下属，并没有选择在他那栋远在山边的大屋里养伤，所选的休养地离公司并不算太远，但正因为这样，流言就更是漫天飞舞。
“他只是没来公司而已，怎么了？”董知微回答自己的朋友，并且尽量忽视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各式各样的目光。
“你……”梅丽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董知微停下筷子，转过头去看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
梅丽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那样，可声音却压得更低，“你是不是和袁总在一起了？”
“谁说的！”董知微心脏猛跳，声音不免稍大了一点，旁边顿时竖起一排耳朵，她最不喜欢被人这样注意，顿时连饭都吃不下去了，低下声道，“别瞎说，连你都不明白我。”说完就要起身。
梅丽一把拉住她，“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别走啊。”
“我真的得走了，下午还有事要做。”董知微低声回了一句。
“那晚上一起吃饭去？好久没搞一顿了，我昨天还收到新的优惠券，港式茶餐厅，叫四个菜送一个菜呢，我把王冰她们也叫上。”
董知微手被拉住，一时也立不起来，想到自己确实好久没和朋友们在一起吃饭了，不由歉意，“今晚我真的没时间，我要加班。”
梅丽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很是失望。
董知微离开餐厅之后，梅丽身边立刻就有人坐下了，还不止一个，全是公司里以八卦著称的女同事，说话时一起把头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老板是不是真的看上她了？”
梅丽没好气，“我不知道，你们不会自己问啊？”
“你不是董知微的朋友吗？这都不知道？我听说董知微天天去老板家，公司里除了EMT，就她能见着老板的人。”
“你怎么知道她去了老板家，老板家远着呢，这你也能看到？”
“老板最近住在城里呢，这事是王副总的司机跟我说的，他们EMT前些日子去老板家里开会，他停车的时候看到董知微了。”
“都说了是开会了，她在那里又怎么样。”梅丽开始维护朋友。
“什么啊，那是晚上十点，十点啊！她才去。”
“真的啊！”梅丽还来不及回答，周围的人就已经沸腾了。
“不会吧，就她那个样子，公司里哪个秘书不比她漂亮，袁总会看上她？”
“你懂什么，人家有手段。”
“你们不要胡说，知微不是那样的人。”梅丽开口打断她们，猜测是一回事，听到自己的朋友被人这样议论又是另一回事，她板起脸，“就算袁总喜欢知微，那也没什么，他们都是单身，知微有什么不好？”
几个正说得兴起的女人便一同露出轻蔑的眼神来，“董知微有什么好啊？就她那样的，不耍手段能拿下老板？”
“就是，我看，弄不好还是自动送上门去的，越是表面道貌岸然的人啊，里面就越是龌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们胡说！”旁边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一桌的人同时转头，桌子边上站着手拿餐盘的何伟文，面孔因为愤怒和激动已经涨红了，两只眼睛还狠狠地盯着之前说话的那两个人。
被喝叱的人已经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反问，“干吗？董知微跟你有什么关系？要你替她讲话。”
还有一个更是刻薄，“哟，你不是也看上她了吧？劝你别做梦了啊，人家现在不一样了，你想跟老板抢女人？”
何伟文听到这里，一张脸顿时涨得如同要滴出血来，声音都结巴了，“不许侮辱知微，你，你们，要不是你们是女人……”
梅丽见事态不妙，立刻站起来拉他，第一下还拉不动，嘴里劝，“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说的，走，你跟我到那里去吃饭，走，走啊！”
董知微没有听到这些对话，她这时正在往袁景瑞家去的路上，开车的是老陈，就在公司门口等着她，她加快脚步上车，坐定之后轻轻说，“我跟袁先生说过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这段日子以来，她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了，老陈也不止一次地作出同样的回答，“他没跟我说过。”
她就不语了，平静的外表下是隐隐的不安。
她觉得自己被折磨了，被那些来自于自己内心的，难以言说的矛盾折磨了，但这一切的源头都出于她自己，她甚至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诉说。
车子很快到达目的地，董知微提着包下车，朴素的灰色皮包因为装了太多的文件而变得沉重，细长的皮质把手被拉扯出一个不太漂亮的弧度，她索性将手穿过去，将它拉到肩膀上。
大门边站着这栋楼的门童，她最近来得次数多了，就认识了，不等她开口就为她打开了门，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她过惯了普通日子，总是很难适应这样的周到，进了门还回身，说了声谢谢。
电梯里没有人，她独自上去，走出电梯门的时候发现袁景瑞家的门是开着的，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暖地一直铺到她的脚前。
她就是一愣，站在门前长久迟疑，怕是有别人在，比如说他的母亲。
她倒不是怕他的母亲，只是老太太带给她的吃惊太多了，而且也让她觉得难以招架。
她上次见到老太太也是在这里，那时袁景瑞刚回来不久，关于受伤这件事情，他原本是瞒着母亲的，可消息到底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去了，她立刻就赶了过来，袁景瑞在上海的产业，钥匙在他母亲手里都是有备份的，是以她就自己打开门笔直冲了进来。
医生和特护是都在的，就连熊三也在，还是尹峰给他们的消息，袁景瑞下飞机的时候他就与老木就在机场出口等着了，后来就轮流跑到他家来，一人一天。这一举动还被袁景瑞骂了，说他们两个大男人来这一套，他又没残废，不过是骨折了，是卧床不起了还是半夜不能撒尿了，谁他妈要他们陪。
老木就说，是咱俩见不着你半夜撒不出尿，这总行了吧？
熊三立刻在旁边附和，说对，就是这样。
说得袁景瑞哭笑不得，也只好随他们去了。
就这样，袁母冲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全是人，那天是熊三在，看到她就知道不好，一步冲上去叫阿姨，还说好久没见您老了，最近身体好不好？
熊三是袁母从小看着长大的，老太太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指指外头，“得了，别阿姨阿姨叫得那么亲热，出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跟我说一声，你就跟着他们一起瞒我呗。去，出去待一会儿。”
熊三是了解袁母的脾气的，知道不好，回头看了袁景瑞一眼，袁景瑞还坐在床上呢，卧室门大开着，门口的情况没看到也听到了，这时苦笑着摇摇头，示意他走吧。
熊三就带着屋里其他人都走了，出去时留了个心眼，门只是虚掩着，也不敢走远，就在走廊里待着，董知微正好从电梯里出来，看到他就是一愣。
熊三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推进门去，“进去吧进去吧，我哥在里面。”
她被推得不明所以，就这么进去了，才走到卧室门口就看到那对母子。
袁景瑞当时半坐在床上，一只手打着石膏，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份文件，一看就是狼狈不堪的样子。
而董知微看到袁母就是一愣，并且立刻有抬不起头来的感觉，因为两天前她就接到过老太太的电话，问她袁景瑞到底在忙什么，只有电话回去人都不见，而且电话里声音也怎么听怎么不对头，她当时就在袁景瑞旁边，他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便昧着良心撒了谎。
她是从来都不说谎的，事后还后悔了好久，现在被当场撞破，脸立刻就红了，不但如此，看到袁景瑞母子同时出现也让她感到窘迫。
她还没有忘记这位老太太曾经误会过些什么，并且这误会是她一直都没有能力解释清楚的。
董知微本能地想要退后，但还没来得及退出一步去，随即发生的一切便让她呆在原地，并且终身难忘。
看到自己儿子伤成这样，袁母居然没有表露出一点悲伤或者哭哭啼啼的反应来，只瞪起眼睛重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袁景瑞回答前看了立在卧室门口已经呆滞的董知微一眼，脸上无奈的表情就更重了，“妈，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怕我担心你就别乱来啊，你就别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啊，从小到大你说你都几回了？都几回了？小时候是不懂事，现在都三十多了你还……”
袁母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随手把儿子手里的那叠文件抄过来往他头上拍了两下，袁景瑞“哎哟”了一声，一只手伸上来挡，大概是扯到伤口了，一脸的痛苦兼哭笑不得。
董知微被那声“哎哟”惊醒，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跑过去拉住袁母，不让她再继续殴打自己的儿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重复，“阿姨，阿姨。”
袁母转头看到她，脸上生气的表情倒是没了，态度居然还很好，扔掉手里的那叠纸拉住她的手，还说，“知微啊，你别介意，他从小就这样，做事一点轻重没有，你得对他狠点，别什么都听他的，该管的时候就得管。”
一番话说得董知微张口结舌，又苦于两只手都被老太太抓着，退无可退，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不，不是，阿姨，其实我是……”
旁边一阵咳嗽声，让她们两个一起回过头去，袁景瑞一边咳嗽一边还把散在床上的那份合同拿了起来，对董知微说话，“你先回去吧，记得把这个交给法务。”
她便走了，落荒而逃。
有了这样一次前车之鉴，她又怎么敢随随便便走进这间屋子里去，每次都是战战兢兢，唯恐再撞见自己不该撞见的情景。
尤其是面对袁母，在她面前，董知微从未找到过自己应该有的表情与反应。
她也没办法找到。
为了维持在袁景瑞面前的平静表面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董知微知道，自己再也受不了更多的压力了。
4
门口一片安静，书房在二楼，门是开着的，袁景瑞所坐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进门处的一切动静，他知道董知微已经出了电梯，也知道她一定立在门外，但她没有进来。
袁景瑞尝试将面前合同上的文字看下去，可看了很久还停留在第一行，完全无法继续。
门是他开的，他在等她，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是每天董知微出现之前的那段时间，他总是感到坐立难安。就在刚才，他还立在窗边，看着车子在楼前停下，看着她走出车门，并且把沉重的皮包背到自己的肩膀上。
他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胸口便热了起来，为了不让这种感觉继续，他移开目光，自己走过去开了门。阿姨听到声音走出来，他示意没有事，她便又回到厨房里去了。
屋子里还有阿姨在，其实他恢复得很快，就连老木与熊三都不再坚持轮流报到了，阿姨是从山边的房子那儿叫过来的，也就是负责买菜煮饭，做做清洁，这些事情钟点工也能做，他要她来，只是因为他曾说过的，不会有董知微与他单独面对的情况出现。
他一向一言九鼎，如果做不到，那就不会说。
可是董知微对他的态度持续地影响着他，她的拒绝令他错愕，他无法理解并且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她竟然会拒绝他！
他对她的好感已经表现得那样明显，他甚至在生死关头用行动证明了他对她的在意。而她应该也很明白，如果与他在一起，她生活中的一切都会因此而不同。他从不是个吝啬的人，尤其是对自己的女人。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她拒绝他？难道她已经有了别的男人？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小路上不经意撞见的情景，她说何伟文也是公司里的职员，他对那样的一张脸是没有丝毫印象的，但那不妨碍他从那上面看到他对董知微的痴迷。
又或者是其他人，她从来不在公司里谈论自己的私事，但他知道是有许多人对她有兴趣的，他还想到了温白凉，他几乎可以确定他对董知微仍是有企图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为一个女人伤脑筋过，除了多年前的陈雯雯，但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一次年少时的错误。女人对于他，都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的，甚至连程慧梅，都是用恳求才让他点了头。董知微是唯一的一个例外，而现在，这个意外让他几乎无法自控。
他不该受她的影响，他甚至不该再见她，可他一边这样反复地劝告着自己，一边却更加渴望她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视线内。
与此同时，他竟然频繁地梦见程慧梅，梦见他唯一的一次短暂而戛然而止的婚姻。
在某种意义上，是程慧梅成就了他，没有这次婚姻，他不可能这样顺利地成为成方名正言顺的拥有者。
结婚是程慧梅提出来的，她有她最好的理由，与他谈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是一本正经的，说景瑞，你看现在这个情况，我们是不是应该用一个更好更安全的办法来保护我们手里的股权。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是笑了，还与她讨论了几句，说保护股权有很多种办法，也没有到非要用这个手段的地步。
他对程慧梅一直是有感情的，这种感情建立在当年对她倾尽全力将工厂保住的基础上，无关于她的眼光或者能力，这个女人能够为了丈夫的遗愿顶住那么大的压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值得尊重。
而且在后来的岁月里，她又选择了对他的全盘信任，没有她的支持，他也不可能这样顺利地执掌成方直到今天。
现在公司已经扩大到一定的范围，但还没有上市，光靠国内融资是很难支持持续扩张的，海外投资商闻风而动，开始向他们伸出橄榄枝，他所在意的是不可避免的股权的再分配，而程慧梅，他觉得她在意的多半是张家两兄弟的不甘心迟早会闹出事情来。从成方将重心转移到上海之后，她已经有些年头没有参与公司管理了，对大部分的事情不闻不问，他还知道她有了一个年轻的小情人，是另几个富太介绍给她的。
这件事非常隐蔽，袁景瑞虽然知道，但从来都不予置评，他觉得以程慧梅年龄与经历来说，寂寞那么久了，想要找个人安慰情有可原，只要双方是你情我愿的，花点钱买快乐也未尝不可。
程慧梅是个能干的女人，这种能干在一个家庭当中必定是突出的，成方还是一个类似于小手工作坊的小厂的时候，她的勤勉与忠诚所作出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的，可当成方脱离一个传统小企业的范畴，逐渐迈向她穷一生都无法想象的庞大与复杂的时候，她便开始无措了。这些年来，她并没有参与对公司的实际管理，而是靠着手头的股份，每年分红，过着半退休的闲散生活，后来有了年轻英俊的男伴，更是深居简出，董事会都很少参加。
关于她有了男伴的事情他还曾与她谈过，只要她还能保持基本的清醒，不要把这种金钱关系太当真就好，不过她真要糊涂了，他也会出手看着点，免得出事。
但他的笑答在程慧梅的突然崩溃下嘎然而止，然后袁景瑞所听到的一切让他在一种猝不及防的巨大震惊中立了起来。
程慧梅极力维持的镇定在哭泣中荡然无存，她再开口说话的时候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中不断地渗出来，声音都是含糊不清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极度痛苦与恐惧扭曲的姿态来。
“不是的，景瑞，那个男孩，他，他是有病的，他已经死了，太可怕了，我不敢告诉你，可现在我也染上了，我查了三次，我也被他染上了，怎么办？我也会死的！”
袁景瑞立在这个陡然苍老了十几岁的女人面前沉默，程慧梅这一年已经四十五了，可优裕的生活让她一直都保持着相对年轻的姿态，但现在她在他面前哭诉，身体扭曲成一团，脸上没有被双手掩盖到的地方露出深深的皱纹来，一眼看去竟像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妪。
她还在哭，并像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来，那只手上还有泪水，一个凄凉的祈求姿势。
他深呼吸，慢慢伸手过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接着又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知道了，别害怕，总有解决的办法。”
男人有力的手掌有效地减轻了程慧梅的歇斯底里，这些年来，她一直都靠着一种女性的直觉，信赖与依从着袁景瑞的每一个决定，这个比她年轻许多岁的男人，智慧、坚强、有手段，成方是因为他才有今天的，而他也从不让她失望，在恐惧来临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但这一次的恐惧已经不是他可以解决的了，她的情人，她所喜爱的那个男孩，那么年轻，可爱，英俊，像一只小鸽子那样温顺，每一次看着她的笑容又是那么甜蜜，她怎能想到，他会变成那么可怕的样子，浑身腐烂，像是一只被压烂的橘子，所有的美与好都成了可怕的诅咒，她害怕了，真的害怕了，更令她绝望的是，她也已经被传染了。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仰望立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她不喜欢袁景瑞吗？不，她曾经一度非常渴望自己能够得到他，谁不爱那样年轻英俊的男人，更何况他还如此强大，但这种爱是令她感到羞愧的，她很早就发现自己并不能用一个女人的魅力吸引他，袁景瑞是不排斥女人的，但他对她没有兴趣。
而她又是如此寂寞，成方的成功带来财富，而她甚至不用殚精竭力，只需要坐享其成就可以了，这样的生活空虚得可怕，她终于抵抗不了年轻身体的诱惑，而这具身体，给她带来了灭顶之灾。
成方的源头是什么？是她死去的丈夫留下来的遗产，这份遗产的三分之二，又是由她从两个继子手中得到的，她的那两个继子，就像是两枚不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引爆，她已经没有了父母，也没有子女，孤身一人，如果她死了，她希望这一切都能得到万无一失的处理，但她又不知道如何保证这一切能够万无一失，她也不知道还有谁能来照顾一步步走向绝望深渊的自己——除了袁景瑞。
袁景瑞从这一刻开始，认真地考虑了程慧梅的提议。
他开始意识到，以程慧梅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可能在没有人照顾的情况下继续生活，他当然没有时间亲自看顾她的衣食住行，但就算是延请专业人员，也必须在他的全程监督之下，因为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会导致公司的巨大异变，成方已经在筹划上市的过程中，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更何况以现在外资的投入来看，对方必定会要求在董事会占一席之地，而他和程慧梅手中的股份比例也会被响应地摊薄，如果他与程慧梅有了婚姻关系，将来在持股量的问题上他们毫无疑问会占有绝对优势。
至于将来……
袁景瑞第一次对考虑关于将来的问题感到排斥，程慧梅的遭遇让他心寒，他不愿想到那么远。
结婚前夜他与几个老朋友一起喝酒，也算是知会他们一声，老木与熊三当时就愣了，熊三一直都没结婚，老木倒是已经有老婆孩子了，两个人一起盯着他看了许久，确定他不是喝醉了胡言乱语之后又问他，“你确定要跟她结婚？”
他奇怪，“不行吗？”
“当然不是，可……”老木讷言惯了，开了口又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熊三就跟着说，“可你要是又遇上你想要的呢？就是对别的女人有了那种感觉，不，有了爱情！”
“你他妈都几岁了，还跟我谈爱情？我谈过恋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再说了，这婚为什么结的我跟她心里都清楚。”
他当然不会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而老木与熊三想到的全都是当年，立时感慨万千。
老木照惯例地摸香烟，一边递给他一边嘟哝，“那事儿算个屁。”
“就是，哥，咱那时候都是人不轻狂枉少年，现在你可是大公司的大老板了，结婚这事情可得慎重。”熊三也跟着说。
袁景瑞失笑，“什么是慎重？慎重就是我没找一个让我昏头的女人结婚。你们记好，男人遇上爱情是灾难，爱情能干什么？让你得道成仙还是长生不老？爱情能干的，就是让你从一正常人变成傻子，变瞎变聋，除了那一人别的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神魂颠倒倾家荡产都还是好的，倒霉的把自己都能给赔进去，结婚为了什么？我这样的决定才是慎重的。”
一番话说得老木与熊三哑口无言，尤其是老木，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感慨起来，眼眶都红了，一仰脖子就灌下半瓶酒，熊三也喝高了，翻来覆去地说了一会儿谁都听不懂的话，最后吼了一声，“不对，你这都是歪理，迟早要后悔，迟早有个女人出来，让你知道什么叫报应。”
袁景瑞也不生气，第二天照样与程慧梅去领了结婚证，民政局里全是年轻的女孩子，发证书的时候盯着他与程慧梅猛看，看完他们再看身份证上的年龄，再抬起头看他们，一遍又一遍的，看得程慧梅皱紧了眉头，他倒是全没有介意的意思，还笑了，弯下腰来问她们，“有问题吗？”就这样一句话，让那些小姑娘集体红了脸。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他收到熊三的电话，问他领了证没？他说领了，熊三就在那头道歉，他昨天喝醉了，说的全是醉话，让他别放在心上，他笑着挂了电话，转头看到程慧梅。
她已经坐在等候在门口的车里了，正等他，车门是开着的，她对他笑了一下，也不说话，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是身上无数可怕的压力都已经被转嫁到了他的身上，而她终于可以得到暂时的喘息。
这就是她给他留下的最后印象，当天下午他便飞了香港，与几个海外投资方谈条件，再然后，也就是三天以后，他接到消息，说她在工地意外坠楼，当场身亡。
他将她的照片放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照片上的程慧梅一直是笑着的，心满意足。这是她当年在离开成方老厂房前拍的照片，她一直嫌自己老相，也不喜欢多拍照片，他记得她当年是很在意别人的眼光的，谁能想到她后来会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全盘颠覆。
但这个女人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成方，甚至连死都死在这个大楼的地基上，用自己的血奠定这一方基石，有人传说这是令成方的一帆风顺的原因之一，她保佑了这个公司，用自己的血，而他尊重她，并且在最后的关头抵抗压力拒绝尸检，很快将她火化落葬，保全了她最后的一点不愿人知的秘密与隐私。
而他，结婚三天便成了一个鳏夫，一个被无数流言包围，被无数人暗里猜疑的鳏夫。
门外持续的静默终于被打破，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来，伴着董知微的声音，“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阿姨又从厨房里走出来，应了一声并且过去拉门，他看到董知微进门，看着她与阿姨说话，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低下头，不知道第几次从手中这一页文件的第一行开始往下看，也仍旧与前几次一样，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
突然出现的另一种可能性打倒了他，他从未想过，在董知微心中，他可能是一个谋杀妻子以谋求今日一切的嫌疑犯，一个有罪的人。
这些年来，他从未为这件事感到过困扰，莫须有的怀疑再汹涌仍是莫须有，他从不申辩，因为没有必要。
但是，如果连她都是那样想的……
熊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你迟早要后悔，迟早有个女人出来，让你知道什么叫报应。”
门口传来对话的声音，董知微已经进来了，正在回答阿姨的问好，而他皱起自己的眉头，前所未有的心情恶劣。
“袁先生。”董知微走近他，站在自己的老板面前，像往常一样地叫了他。袁景瑞身体上的恢复能力令人叹为观止，回来才两周，他已经拒绝躺在床上，转为到书房工作了，要不是他的左手仍旧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胸前，再加上医生的严词劝告，她觉得他现在已经回到公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开始正常上班了。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样淡漠的反应背后，多少是带着些狼狈的。
董知微将包里的文件拿出来，开始自己这几日来例行的工作，将近年底，每年一次的公司年会是最要紧的事情，计划与流程都已经出来了，行政部盯着问她袁总是否能够出席，还有许多申请款项的表格需要袁景瑞签字，事务繁杂，袁景瑞对这些流程上的东西一向没有耐性，是以她来之前已经列了详表，尽量保证一次将所有的事情说完，没有遗漏。
他静静地听着她的声音，董知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柔，但她所报出的所有汉字与数字都在这一刻成为毫无意义的组合，而她就立在他的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就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坐在桌后的男人一直都没有抬头看过她，他脸上的肃容让董知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种即将发生什么事的预感令她惊慌，然后非常突然地，袁景瑞站了起来，并且说，“放下，我都知道了。”
她沉默地将手里的纸张放在桌上，两个人之间仍旧隔着那张宽大的书桌，他们有数秒的对视，然后她听到他开口，声音低沉，直截了当地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
他说，“董知微，我想要你。”
5
他没有说我想追求你，没有说我喜欢你，更没有说我爱你，他只是说“董知微，我想要你。”
窗在他的身后，她有一瞬间的晕眩，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他投下的阴影一起倾倒了下来，砸在她的身上，让她呼吸困难，浑身发麻。
“不！”她在自己窒息之前开口说话，阻止他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他烦躁起来，像一个因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发狠的少年。
“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你也知道我会对你好的，为什么你要拒绝我？难道你讨厌我？”
他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焦躁不安的样子，这样的袁景瑞让董知微感到陌生与心软，之前的战栗被一种深切的悲哀替代了，并且迫使她开口，“不，不是那样的……”
“那么是怎样？”他打断她，并且走向她，像是要将她一把抓住。
她退了一步，并且伸出手做出阻挡他前进的姿势来，虽然两人身高与气势的差距让这个动作看上去是可笑的。
“不，不可以。”她痛苦地，“我们是不一样的，我的生活和你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你是指你的家庭吗？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我可以照顾你的全家，这有什么难的？”
他不懂！
董知微绝望地看着他，他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我可以照顾自己和我的家人，我们已经过得很好了，不需要你来照顾。”
“难道你不想要过得更好？”
“我想，可我不需要别人来让我过得更好，会有许多流言，会有许多人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我没有想过要这样，你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你怕别人的眼光？有我在，谁会让你难堪？”他这样说着，又向她走了一步。
而她也再一次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她仰起脸，某种绝望的挣扎令她平凡普通的五官突然间变得坚定有力，她回答他，“我，我会让自己觉得难堪。”
“……”他不说话了，她的表情与回答令他愤怒，而怒气让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但她并没有被他脸上的阴霾吓住，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我是您的秘书，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工作，我并不漂亮，也不特别，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不能因为您一时的兴起而改变自己的生活，如果你一定要强迫我改变，我宁愿放弃这个职位。”
她说到这里便无以为继，又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地气喘起来。
楼下突然传来响声，是那种沾水的蔬菜被放入热的油锅的一瞬间所发出的“滋啦”声，这声音让书房里的两个人同时静止了下来。
董知微仍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微微喘着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说出那样激烈的一段话来，而袁景瑞立在离她咫尺之遥的地方，突然失去了再往前走出哪怕是一步的力量。
厨房里的炒菜声仍在继续，热油的烟火气以及食材由生到熟所散发出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让这个屋子里平空生出了许多热闹，但这热闹却是隔了空的，反衬出二楼书房里彼此静默的两个人更加的冷。
董知微觉得自己就快要被这静默里催生的压抑逼得蹲下身去，但袁景瑞已经先她一步有了动作，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开口，声音低沉。
他说，“我知道了，你先走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下楼去的，阿姨听到声响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边抹手一边说，“董小姐忙完啦？留下吃晚饭吧，鱼马上就蒸好了。”
她竟然还能平静而正常地回答她，说，“不了，我先走了。”
她没有回头，也就不知道他已经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就立在二楼的走廊上，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拉开门，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看着门被再一次合上。
而他的世界也像是被关上一道门，所有的光线都随之暗了下来。
董知微在第二天早晨照常出现在公司里，一夜未眠给她带来的是一双带着黑色阴影的眼睛，疲惫掩不住地从身上散发出来。
就连妈妈都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一早上摸进她的房间里来，坐在她床边上一脸担忧。
“知微，出什么事了？一晚上都不睡。”
董知微从小就这样，压力一大就睡不着，还不停喝水，就连床上都呆不住，小时候每逢大考，一晚上不知道要跑多少次厨房和厕所，到现在都改不掉。
自己的女儿总是最了解的，董母一晚上断断续续听着女儿的动静，到早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董知微握住妈妈的手，有心想说些什么，可心里难过，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又要她怎么说？说因为她拒绝了自己口中的那位品端行正良善宽厚的极品好人老板，所以再一次丢了工作？
她对母亲撒了谎，说自己昨晚没睡好只是因为胃有些不舒服，可能是最近在外头吃得太多了，胀气。
这些日子她常在袁景瑞的住处加班到很晚，回家也不好说她究竟去了哪里，只能次次理由都是陪着老板去了饭局。
董母听完就心疼了，“我说呢，你们老板也是，最近怎么这么多饭局？看把你的胃都吃伤了。”
“年底嘛。”董知微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把脸贴在妈妈的手臂上叹了口气。
“我知道，什么企业公司到了年底都是最忙的，要不请两天假吧，休息休息，别把自己累坏了。”
“我没事，休息的事情，过两天再说吧。”董知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振作起来，其实她想说的是，或许今天以后她就可以长时间的休息了，因为她已经可以预见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但就算今天是她在成方的最后一天，她也必须去公司，工作需要一个平稳的交接，她也需要递上正式的辞呈，她与袁景瑞的关系可以终止，但她的职业生涯不可以，她不希望自己背负一个落荒而逃不告而别的名声，这会给她寻找下一份工作带来极大的阻碍。
董知微就是抱着这样视死如归的心情，再次踏入熟悉的公司大楼的。
上班高峰时间，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每一架电梯前都立满了人，大多仰头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还有一些彼此熟悉的低声交谈着。年底，每个人的话题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假期以及年终奖上，还有人在抱怨火车票难买，飞机票又太贵。电梯门开启又合上，招呼声应答声此起彼伏，董知微走过他们身边，许多低语声在她经过的时候突然消失，又在她走过之后益发地响亮起来。
她觉得自己还是会想念这个地方的，就算没有袁景瑞。
董知微在八点四十五分走进办公室，与平时同样的时间，大办公室里已经有些人到了，与这几日一样开口问她，“袁总今天还不来？”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即使是背对着他们，也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背后那些充满了猜测的目光。
坐下之前，董知微往袁景瑞的办公室看了一眼。那扇墨色的门当然是关着的，门里无声无息。
她坐下来，开始打辞职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她离开上一份工作是被动而仓促的，这一次虽然也是仓促的，但好歹她还有坐下来打一份辞职信的时间和能力。
单论这一点，或许她应该感谢袁景瑞，至少他没有像温白凉那样，在一切都已经有了定论之后才通知她结果，让她在一场有她参与的变动中成为最后一个知情者。
想到温白凉的同时董知微对自己感到吃惊，她已经不知多久没有想起过他了，夏子期对他的调查以及那天晚上温白凉的突然出现原该让她为之反复思虑，就连袁景瑞都曾有意要与她聊起这个男人，虽然当时就被她拒绝了。
之后他便再没有提起过他，而接踵而至的意外也让她将温白凉突然出现的这个插曲彻底忘记，再也没有分神想起过。
她竟然真的忘了他。
董知微略带些错愕地接受着这个事实，她曾以为自己是永不会忘记温白凉带给她的一切的。他爱过她，却放弃了她，而她也认为自己是爱过他的，却被他放弃。她曾为之备受折磨，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接受再不能与这个男人相守在一起的现实，但现在他竟然被她如此轻易地忘记了。
她这样想着，原本在键盘上动着的手指便停了下来，两只眼睛不自觉地往那扇紧闭的墨色的门看过去，好像下一秒它就会向两侧滑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董知微猛地回过头，伸出手的时候只觉得两眼刺痛，将要流泪的感觉。
响起的是桌上的第二个电话，人事部主管打来的，声音很客气，问她现在是否有空，能不能到人事部去一次。
董知微说好的，也不问究竟是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她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放下电话之后，董知微并没有立即离开办公室，而是静下心来将辞职信打完，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声音，雪白的A4纸被吞入又吐出，寥寥无几的几行字，一页纸都没有占满。
她拿起笔，在信的最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再将信对折两次，放进印有公司抬头的信封里。
做这一切事的过程中，她还接了数个电话，收了两个传真，并且将年会流程发到行政部的信箱里，最后还回答了莉莉的几个问题，并且调出了一份市场部报告交给她。
事情办完之后，董知微拿起信封离开自己的办公桌往外走，桌上的电话又响，莉莉还没走开，就叫她，“知微姐，电话又来了。”
她立定脚步回头，“你来听吧，谢谢。”想一想又说，“辛苦你了。”
莉莉“哦”了一声，一边接电话一边目送她走远，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6
人事部在十二层，与财务部在一起，董知微坐电梯下楼，将近年底的时候，人事与财务部总是最忙的，走廊里来来去去的人，公司上下对她这张脸都是熟悉的，面对面的时候，免不了招呼一声董秘书，还有不少看到她就露出笑容的，像是要上来与她说句话。
走过财务部的时候，那个中年主管正好端着一个茶杯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步子一停，居然用很是热情的语气叫住她，“是董秘书啊，好久没看到你了，今天蛮冷的哦。”
她点点头，说了声是，心里的疑问变成不安，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怎么了。
人事部就在财务部的边上，门是关着的，董知微敲门，第二下还没落下去门便被拉开了，人事部主管是女的，姓李，四十多岁了，这时看到她就一把将她的手肘挽住了，亲亲热热的，还说你总算来了，正等你呢，一早上就在忙这件事，别的事全搁下了。
董知微手里还拿着那封辞职信，嘴张开了，一时却不知如何作答，想一想只好先问她，“李姐，你找我来是什么事？”
人事部主管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异常吃惊的样子，还反问，“你都不知道啊，袁总没跟你说？”
“……”董知微沉默。
幸好人事部主管并没有等待她的回答，很快接了下去，“是这样，行政部负责总公司这一块的主管就要调到香港分部去了，这事儿你知道的吧。”
董知微点头，公司在香港成立了分部，需要抽调一些人过去，行政部原来的上海地区主管是广东人，语言上有优势，也愿意过去，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现在香港那边的办公楼出了点问题，他要提前过去，可行政部主管的人选还一直都没定下来，我们昨天还发了邮件给袁总呢。”
董知微又点头，关于行政部主管的备选方案与名单邮件她早已转到袁景瑞的邮箱里去了，行政部管的事情杂，从公司内部选择可能会更好上手一些，但袁景瑞又想要找个办事能力更强一点的，更偏向猎头公司的推荐。
她还记得袁景瑞看着人事部报上来的考核名录说过，“这个人？写一次报告在我邮箱里就有三个版本，1.1到1.3，不知道要改几次，我都替她捏把汗。”
她在旁边听着，心里说在她的信箱里还有另外的三个呢。行政部的这位高级经理是个女的，叫万文，是这次公司里几个备选中比较适合的人选，三十出头了也没结婚，卖力起来是真卖力，就见她时时刻刻都在忙，可做来做去都是重复劳动，花了许多工夫，做出来也不过如此，还白白浪费许多时间。
但是人无完人，她不觉得这算是致命伤，万文虽然做事效率不高，但非常谨慎，否则也不会一份报告改上五六遍，行政部的工作原本就是公司里最琐碎的，走程序的在多数，不需要太多的勇往直前或者兵贵神速，相对于花大价钱从外头聘请新人，从公司内部升调老人也比较有利于各方面的迅速衔接。
但是这些话她并没有对袁景瑞说过的，他偶尔会就公司里的事情与她聊两句，问她对某件事或者某个人的感觉如何，她多半不会给出主观而确定的评论。
她知道袁景瑞问出这话的时候心里往往已经有定论了，提问不过是他让她听他说话的一种形式，她一直牢牢记得，自己只是一个秘书，该做的只是秘书的工作，而不是十项全能，什么都要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今天早上袁总给我们回音了，知微啊，恭喜你！”人事部主管的声音在董知微的耳边响起，手肘被挽得更紧了，那样的亲热。
“恭喜我？”董知微一愣。
“是啊，袁总说了，行政部主管还是从公司内部调配，你今天就可以开始到行政部上班了，你升职了，以后就是总监级别，恭喜。”
辞职信还握在董知微的手里，她立在一整个办公室的笑脸当中，彻底震惊了。
董知微再见到袁景瑞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他在下了这样一个突然的调令之后便离开了上海去了香港，身边只带着老陈，吊着胳膊上的飞机，对医生所谓的静养置若罔闻。
董知微想要找到他都不可能，她原本的职位被一个新来的男人替代了，还是从国外回来的，叫詹有成。詹有成年轻而干练，且受过专门的董事会秘书的培训，一看就是最适合的人选。到成方工作之后，最初几天还就一些细节请教她，后来便游刃有余了，大小事宜更是直接与袁景瑞联系，半点都不麻烦她。
董知微进退两难，她以为自己的工作很重要，可人家才来几天就做得井井有条。她以为自己能够快刀斩乱麻，可袁景瑞连面都不与她见了，一眨眼便从这个城市消失。
行政部说来简单，但实属公司内事务最为繁琐的地方，又是年底，她被迫坐定在主管位置上，若是不顾一切地离开，必定会造成混乱，成方并未亏待过她，她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袁景瑞不在，她想走都不能，最后只好硬着头皮进了行政部，每天忙得苦不堪言。
——还要忍受公司里的漫天风雨。
一切流言在她升任主管的那一刻到达顶峰，她所在的行政部内部亦不例外，正式进入行政部的第一天，董知微在厕所隔间内还听到议论声，女人交谈的声音伴着洗手时哗哗的流水声，滔滔不绝那样。
“我看董知微一定是跟老板上过床了，否则怎么会升得那么快。”
“上床算什么？我们老板什么女人没见过？我看是老板对她已经腻了，这才把她从身边调开的。”
“喂，这可是升职啊。”
“补偿嘛，可惜我们万姐，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就被抢了。”
“这两天万文脸都是青的，你看到没有？”
“……”
“……”
董知微在隔间里静静听着，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等厕所里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才推门走了出去，只觉得浑身都是僵硬的。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一早有行政部的例会，按计划核查各部门下年度行政预算，会议室里非常的沉默，几乎只有董知微一个人的声音，她的问题也没有一个人回答。董知微停下声音，环视了所有人，然后微笑了一下，“关于这份下一年的预算表，在制定之前我已经看过了历年来的数据与表格，这要感谢小美，是她加班替我将所有的计划表从数据库里调了出来。”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被点到名字的小美身上，她颇有些尴尬，只笑了笑，又说，“是我分内的工作，应该的。”
董知微又将脸转向另一个人，“也要感谢陈波，没有她，我也无法这么快就熟悉行政部的工作系统。”
陈波是做助理的，其实就是打杂，这样突然地被点到名，顿时受宠若惊，脸都涨红了。
“当然，我还要感谢上任主管在交接工作方面对我的帮助，他向我详细介绍了你们每个人的优点，让我知道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团队。”董知微说到这里，把脸转向坐在自己侧手边的万文，眼睛对着她的眼睛，微笑着道，“万经理，你说是不是？”
万文沉默了数秒，然后点头，“是，总监说得对。”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董知微收回自己的目光，终于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地透了一口气。
这样又熬过了一天，晚上董知微还加了一会儿班，将近七点的时候才离开办公室，幸好辅导班的课因为年底而暂告一个段落，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分身。
她在大楼转角的阴影处被人突然地拦住，她急惊了一下，抱着自己的包猛地后退了一步，等看清楚那人的脸之后才缓下神来。
“何伟文，你怎么在这里？”
何伟文脸上普通的五官因为某种剧烈而压抑的情绪现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样貌来，看着她说话的时候几乎是悲伤的。
他说，“我在等你。”
董知微走近他一些，感觉到他身上发出的寒气，也不知他在这个角落里等了她多久。
她是真正地烦恼起来，再开口的时候几乎带着点恳求，“请你不要这样，我……”
他打断她，“知微，我等你，只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因为和袁先生在一起才拒绝我的？”
她的心为这句话猛地跌宕了一下，一种欲辨乏力的痛苦终于在忍无可忍之中到达了顶峰并且爆发了，她的眼眶在刹那间涨得通红，声音也因为无法抑制的激动而变得语无伦次。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看我？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说？我做错了什么让所有人都这样误会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董知微的眼泪和激动让她面前原本焦躁不安的男人呆住了，在何伟文眼中，董知微应该是个甜蜜与宁静的代名词，就连梦中他都无法想象自己会看到她露出现在的样子。他几乎是立刻就变得手足无措了，并且在她这样大的痛苦面前慌张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立在这里的初衷，甚至试图安慰她。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其实是想说……”
多年来的自制力让她在情绪迸发的一瞬间便对自己感到羞愧，并且很快地用手将眼泪擦去了，她抬起头来，用竭力平静下来的声音说，“对不起，我想回家了，可以吗？”
何伟文愣愣地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与董知微的距离是如此遥远，他觉得她变美了，即使是在这样暗沉的夜色里，即使她的眼睛仍旧泛着血丝，他又说不出她是哪里改变了，这感觉让他沮丧，而这沮丧让他连把她留下的动作都无法做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董知微熬过了她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段职业生涯，唯一能让她感到安慰的是自己的父母，当他们得知自己的女儿升职之后，所表现出的欣慰与骄傲，就连母亲失明的双目都仿佛透出光来，升职之后的薪酬当然也是好的，如果没有那样漫天风雨一般的流言肆虐，董知微几乎也想要感谢起袁景瑞的决定来。
但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常在董知微的眼前晃动，她与他隔着那张宽大的桌子面对面立着，他看着她，眼里像是跳动着两簇火，对她说，“董知微，我想要你。”
就算是在梦里，她都会被这句话惊得猛地坐起身来。
一切的得到都是需要付出的，一切的好都是需要补偿的，她所得到的现在，即使不是她所要求的，又要她用什么去回应？
日子并没有因为董知微的艰难而变得迟缓，依旧流水那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她熬过了年会，熬到了春假，各部门中层有轮流值班的惯例，她被安排在最后两天，人事部主管亲自送名单到她手里，还一脸亲切地拍拍她的手，“知微，看我对你好吧？”
董知微只能微笑。
她越来越习惯于这个表情，就像是戴上了一张脱不掉的面具。
初六的时候，董知微按照时间表坐进了对她来说仍旧稍有些陌生的总监办公室里，公司里静悄悄的，外面气温虽然低，但阳光很好，从走廊的透明窗里射进来，照得整条走廊一片金光。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历年考题大全，考试时间就在年后，成方虽然是民营出身的企业，但一路走到今天，就连新招进来的管理层助理秘书都是研究生学历的，接替她的詹有成更是名校海归，她的压迫感来自四边八方。
桌上电话响过数次，都是无关紧要的，还有一个是打错的，时间过得很慢，过年的时候，一切都像是停顿了。
她才这样一想，门就响了，也不知是谁在外头敲门，轻轻的，并且有节奏。
行政部办公区是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能够敲响她的门的必定是某个同事，董知微是不习惯说“进来”这两个字的，应了一声便立起身来自己走过去开门，手里还拿着书。
门开了，她与立在门外的人面对着面，然后来人笑了一下，眉眼黝黑。
是袁景瑞，再看了她一眼，这才开口。
他说，“董知微，拿三倍工资的时候，你还看功课？”

第九章 茑萝
“茑为女萝，施于松柏”，也没有人问过松柏，是否愿意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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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知微，拿三倍工资的时候，你还看功课？”
董知微被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愣怔之中，他已经走过她的身边在她的办公桌前立定了，背对着她，低头打开她放在桌上的年度计划书看了两眼。
她看着他的背影，两个月过去，袁景瑞恢复得很好，身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但明显瘦了一些，一身黑色，腰就更显得窄，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了，久到让她觉得没有真实感，都不敢移动自己的目光。
他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脸就板了起来，“怎么？你还要辞职吗？”
她不及回答，他又说，“你不是说到成方来是为了工作的吗？”
那是她的原话，董知微只有点头。
他再说，“你不是说要放弃原来的职位吗？”
那仍是她的原话，董知微陷入一种百口莫辩的境地里，许久之后才开口，“可行政部主管这个职位对我来说太突然了。”
他哼了一声，“我没有拿公司的事情开玩笑的习惯，更何况你所提出的要求都已经被满足了，你还不为了成方鞠躬尽瘁？”
她吃惊，过去袁景瑞是不会在她面前这样说话的，带着点赌气，全不像他平日里对任何事都举重若轻的态度。
袁景瑞虽然出身弄堂，但谈吐之间一向是滴水不漏的，不带一点市井气，最擅长笑而不答，她还记得有天早晨他突然将电话打到她的床头上，问她，“身体还好？”又说，“也不用那么赶。”一切都在笑语中让她无法招架。
而他在她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手里的计划书，好像那句话根本就不是他说的。
他竟然再一次在董知微面前失控，移开目光是为了掩饰那一点隐约的狼狈，即使她并不知情。
这种狼狈来自于她的拒绝，董知微拒绝了他，并且不止一次。袁景瑞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她打懵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得不到的女人，更没有想过这个女人竟然是董知微。
她是他这一生遇到的最断然绝然的女子，与她的外表全不相同，他感到不可思议、愤怒以及失落，而这一切最后都转化成狼狈，一个男人面对心仪女子而求不得的狼狈。
这狼狈甚至让他在一段时间内无法面对她，无比仓促地离开了有她的城市，就像是一种战败后的逃跑，这种狼狈又让他无法放任她离开，他用主管的职位困住她，这决定让许多人大跌眼镜，还遭到了夏子期的嘲笑。
夏子期是专门飞到香港去找他谈关于调查温白凉的后继结果的，他在他面前从温白凉谈到了戴艾玲，又从戴艾琳谈到了张家兄弟，最后说了几个可能，一是张家兄弟找上了靠山，打算再对成方下手，袁景瑞便冷笑，“就凭这两个白痴？找到再大的靠山用处也有限。”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以张家兄弟的能力，很难接触到上层人物，更何况是戴艾玲这样有些背景的。”
“不过那两个人现在被藏起来了，查不到去向。”
“也有第二种可能，就是姓温的找到他们，想要利用他们做一些事情，例如用他们做筹码，对成方下手。”
“这个人我已经见过了，我还看过他这些年的经历。”袁景瑞说到这里，略笑了一下，也不做评价，但流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
夏子期点点头，“我并不是忌惮这个男人，只是戴艾玲在金融圈子里算是个人物，国内的后台硬，在国外根基也深，有几家国内投行都给她抢过生意，上次金发展的IPO，原本都定了是大摩上的，硬给她的公司拿走了，现在又搞私募又搞基金，资本游戏玩得很转。”
“成方没有让她插过手吧？”袁景瑞眯起眼睛。
“是没有。”夏子期肯定地答他，“但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公司就要上市了，她手里根本就没有我们的股份，却还跟张家兄弟扯上了关系，我觉得最后一种可能就是，这件事与戴艾玲根本没有关系，纯粹是姓温的为了泄私愤才找上那两个人的。”
“泄私愤？”袁景瑞反问他。
夏子期将手里的平板电脑放下，收起严肃的表情，对他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来，“袁老大，我们来谈谈成方新任行政部主管吧。”
袁景瑞略有些不自然地哼了一声，正色道，“董知微能力不错，行政部正缺人，怎么，这你都有意见？”
夏子期盯着他，“你别告诉我，到现在董知微都没有被你拿下来。”
“我都说了这是公司的事情，刚才那事我看没那么简单，你派人再去查现在手里有成方股份的所有人，特别是海外的。”袁景瑞皱起眉回答，明显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这事情我会去办，可像林恩那样的海外资本原本构成就很复杂，有些股东根本不是用个人名义参与的，全是些用来进行资金运作的空壳公司，你知道，现在注册一个公司，加一股就能操作，金融圈子里的人最擅长玩这一手了。”夏子期说着伸手对窗外比了一下，“香港这样的空壳公司到处都是。”
“我知道，所以就更要小心。”袁景瑞点头。
“那你呢？”夏子期反问他。
“我？”他扬起眉。
“你要小心的不止这些吧。”夏子期意味深长地吐出这句话来，“女人是老虎，尤其是披着羊皮的那些，你在女人身上得了太大的好，现在小心报应，被这一个吃得骨头都找不着。”
这话说得狠了，袁景瑞听完倒是一愣，然后站起来，骂了句，“你他妈给我滚蛋，别以为是朋友我就不揍你。”
话说得这么狠，也不想想自己一只手上还吊着绷带。
袁景瑞将手中的计划书再翻过两页，这才又一次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他的话没有说完，门外就传来女人的声音，有一点沙的，但并不嘶哑，也很轻，叫他的名字，“袁景瑞？袁景瑞？你在哪里？”听上去就像是在撒娇。
袁景瑞应了一声，然后将手里的计划书放下了，办公室的门从他进来之后便没有关上过，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来人并没有直接走入办公室，而是在门口立定，张望了门里的情形一眼，接着就笑了，对他说，“我是不是影响到你工作了啊，大老板。”
他笑起来，“你进来吧，这是成方的行政部主管，董知微，今天她值班。”
“这么年轻的主管啊？”那女人走进来，她在门口时背着光，看不清容貌，现在走到面前来看，眼角略有细纹，也不算太年轻了，但笑起来两个小小的梨涡藏在嘴角边，唇上还有一颗小痣，委实可爱。
“我叫陈雯雯。”她开口说自己的名字，并且指指身边的袁景瑞，“他的老同学，好多年没见了，你说巧不巧，我们在回来的飞机上遇上的。”
陈雯雯与袁景瑞立在一起，漂亮得像一对蛋糕上的糖霜小人，董知微只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隔着橱窗看到过这样的情景，感觉遥远而不真实。
她一时沉默了，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不妥当的。
2
年度商业人物颁奖典礼的酒会在农历年后的第一个周末举行，街上还留有热闹缤纷的年味，酒店内的场面也一如既往的热闹，自助餐点在长桌上任人取用，三文鱼被卷成花瓣的形状，盛在雪白的汤匙上，淡黄色的小饼干上点缀着鹅肝酱，花开一样铺开去，鱼子酱在切成三角形的现烤过的面包片上反射出水晶灯的光来，香槟泡沫在剔透的长脚杯里无穷无尽地升腾，穿着晚礼服的女人们带来混杂的香气，男人们的笑声与谈论声将整个大厅的温度持续地提升上去，已经有人开始说热，许多男人发际线后退的额头与女人光裸的肩膀上都隐隐地反射出汗光来。
只有董知微觉得自己是冷的，她原本是不想来的，今天才初七，她仍在年假当中，她只想待在自己的家里。
但袁景瑞在电话那头坚持，她只得提醒他，“袁先生，您已经有女伴了。”
她知道他邀请了陈雯雯，他们昨日同一班飞机到上海，下机以后陈雯雯与他一同到公司，并且在董知微面前提到了此事。
陈雯雯在当年那个意外之后便被父母送到国外留学，一直住在加拿大，出国的时候她才大一，原本读书就早，比同一届的学生都要小很多，所以虽然出国多年，但到现在也不过三十二岁，还没有结婚，正是一朵花开到最艳的时候。
她的父母全是大学教授，自身读书也是极好的，在国外毕业之后便留校任教，这次是为了一个国际学校的交流项目回来的，也有意回国常住，没想到就在飞机上遇见了袁景瑞，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邀请她一起出席颁奖典礼。
陈雯雯说到这里，两只眼睛便亮额起来，连带着唇上的那颗小痣都分外娇艳，董知微并不想看到，但没有办法，她的喜悦是带着光的，刺痛她的眼睛。
他在那头回答她，“我还需要一个助手。”
“还有詹秘书。”
“他在广东，还没回来。”
董知微没辙了，想一想最后说了句，“袁先生，我现在已经不是您的秘书了。”
他回答她，“我记得，但你仍旧是成方的员工，主管就不能加班了吗？”
这句话说得重了，董知微低低应了一声，说当然不是，他就让她做一下准备，到时候老陈会过来接她。
袁景瑞已经很久没有在公众场合出现过了，就连公司里也没几个人知道他已经回来。董知微可以预料现场的反应，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温白凉居然也在，还与她坐在同一排上，两人之间只隔着几个座位的距离。
她坐在末端，而他时不时向她投来目光，令她感到无比的困扰。
好不容易熬过了致词时间，董知微立刻起身离开坐席，酒会就设在大厅里，所有人被引向外间，袁景瑞与陈雯雯也立了起来，董知微走到袁景瑞身边说话，“袁先生，我想……”
她的话被人打断，戴艾玲走过来，并没有看她，只笑着对袁景瑞伸出了手。
“袁先生，久仰大名。”
袁景瑞与她握手，并且微笑，“戴小姐客气。”
两个人便站在那里客套了几句，其间还彼此介绍了身边的人，戴艾玲看一眼陈雯雯，笑着说了句，“袁先生的女伴果然动人。”说话间却把目光落在董知微的脸上，再问，“这就是那位董秘书吗？我听许多人提起过，非常能干。”
袁景瑞笑着摇头，“要说能干，怎及得上戴小姐身边的这位温先生，哦对了，温先生还是您的助理吧？听说最近很是做了几个大项目，很是吸引眼球呢，到处都在传。”
一句话说完，温白凉的脸色就是一沉，又有人走过来一把拍在袁景瑞的肩膀上，又将脸对着戴艾玲道，“你们在这儿就聊上了啊，走，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在那儿聚呢，两位一起来聊几句？”
说话的就是之前在台上致词的主席先生，袁景瑞被他拍得沉了一下肩膀，但仍是笑着与他握了握手，戴艾玲自然也一派大方地伸出手来。
主席先生看了看袁景瑞身边的女伴，又对袁景瑞说了句，“老弟，还以为你失踪了呢，原来是去追求美女了，走走走，过去一起给介绍吧，把助理留在这儿就行。”
几个人都被他拉走，就连温白凉也不例外，只有董知微被留下了，袁景瑞转身前将两只手机交在董知微手里，叮嘱她，“等我，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董知微做他的秘书时间长了，许多人都知道她，否则主席先生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将她忽略掉，但余下的几个人都或明或暗地多看了她几眼，包括一直将手插在袁景瑞的肘弯里陈雯雯。
董知微再想说自己要走已经来不及了，手里拿着袁景瑞的两只手机，更觉无奈。内厅里人几乎要走光了，穿着黑丝绒长裙的引导员走到她面前，声音甜蜜地问她，“这位小姐，有什么需要吗？自助餐桌在外边，我带您去。”
董知微被引到外面的餐桌边，身边的人大部分已经开始端着食物热烈地聊起来，她看到温白凉，也看到戴艾玲，他们立在一起，没有人将目光投向她。她略松了一口气，不想在亮处停留太久，但实在也饿了，便低头随便捡了几样东西，走到角落里独自吃了两口。
三文鱼是冷的，鹅肝酱是冷的，鱼子酱也是冷的，香槟更是用冰镇过的，长脚杯上一层薄薄的寒雾，她喝了一口，冻得一个激灵，手包里的某一只电话开始震动，她两手都拿着东西，放下又找不到地方，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有人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把香槟杯拿了过去，还叫了她的名字。
“知微。”
董知微一回头，对上的便是温白凉的脸，他穿一身正装，眼里却带着许多的烦躁，眉头皱着，叫了她的名字之后也不继续，只看着她。
她记得他刚才是与袁景瑞等人一起离开的，不禁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只说，“他们还在聊，我一个人出来的。”
电话还在震动，董知微说了声“谢谢”，又说了声“不好意思”，低头先从包里把电话拿了出来。
电话当然是打给袁景瑞的，她客气地答了对方，并说，“对不起，袁先生现在不方便听电话，我会替您转达。”
收起电话之后她再抬起头来，只对温白凉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客气而生疏地问他，“温先生，有什么事吗？”说着便伸出手去想要拿回他手里的那只杯子，又道，“麻烦你了，谢谢。”
她所立的角落靠近通往外面的侧门，透过落地玻璃便能看到花园里萧瑟的冬景，因为冷，都没有什么人经过，大厅里的灯火辉煌也在到达这里之前止步，董知微选择这个地方不过是为了它的清净，当然也是为了避免与太多的人接触。
——尤其是温白凉。
她对他是有芥蒂的，董知微性子虽淡，但绝不是那种得天独厚的洒脱女子，受过伤害便会退避三舍，要她对一个曾经将自己摁倒在尘土里的男人谈笑自如，那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董知微的客气与生疏将温白凉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了，他并没有将杯子还给她，而是用另一只手将她伸过来的手一把握住，手劲奇大，声音里带着急躁。
“知微，难道你真的跟了袁景瑞？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一个人第一次遇到一件让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的时候，其反应往往是激烈而爆发的，第二次便趋向于尝试某些方法以求避免，到了第三次第四次甚至是第无数次，那一般人往往会变得麻木，进而接受事实，完全不做任何反应。
董知微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关于她与袁景瑞的关系，在这段日子的风风雨雨里，她已经到达了一种欲辨乏力只能泰然处之的程度，现在被温白凉这样突然地问及，她的第一个念头已经完全不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看”，而是“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她不但这样想了，也这样反问了，在挣脱他的掌握之后，他抓得紧，她还很用了一些力气才把自己手抽了回来。
“温先生，你这样关心我的私事，不怕别人误会吗？”
他被她问得噎了一下，继而哑口无言，足足一分钟才回过神来。
这还是董知微吗？
曾经她在他面前温柔而顺从，从不反驳他的任何一句话，就算是意见不同，也语意婉转，只说，“我觉得或许可以……”又或者，“那你看这样好不好？”
而现在她说的是，“温先生，你这样关心我的私事，不怕别人误会吗？”
他狼狈了，但仍是不甘心地，“我这是关心你。”
“谢谢，但我不需要。”董知微这样回答他，然后放弃要回那只长脚杯的打算，起步就要离开的样子。
他拦住她，出于一种本能，他的身后是鬓影衣香往来交错的名利场，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遥遥地朝他们看过来。
董知微便指了指温白凉的身后，“那是你的女伴吗？温先生。”
他一惊回头，脸上细微的表情在这一刻无限放大，董知微怜悯地看着他，就像在看被他埋葬的曾经的自己，然后回过身，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3
典礼是有着装要求的，董知微再如何不愿意，还是在来之前换过了衣服，这时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半袖一字领的小礼服裙——还是很久以前报公帐买的，因为袁景瑞第一次要求她一同出席这样的场合时她问他是否可以穿套装，而他非常干脆地签了一张空白报账单给她。
她就给自己添了身上的这件礼服，那张报账单最后还是给他过目了，袁景瑞居然还记得这张单子的出处，拿起来很是看了两眼，还笑着说，“董秘书，你是最替我省钱的女人。”
冷风从她的皮肤上刮过，又无孔不入地透入软滑的丝毛料中，礼服的料子当然是好的，她当时挑选了很久，买下的时候还觉得奢侈，但袁景瑞却说：董秘书，你是最替我省钱的女人。
温白凉的突然出现又被忘记了，她抱着自己的手肘，回想起许久以前的那句话，更觉得冷。
肩上突然被热的手按住了，她只是一惊，以为又是温白凉，转过头才要开口，看到的却是她刚才正在想着的男人。
袁景瑞在她回头的一瞬间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陈雯雯并不在他身边，也不知去了哪里。他抬起头望了望他们头顶没有星光的夜空，用一种平常的口气说话，就像两个人站在公司走廊里，再正常不过的地方。
“天气不错啊，就是有点风。”他这样说着，又把挂在手肘上的大衣递给她，要她解决麻烦的样子。
习惯又让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温暖的大衣入手，她这才想起这里不是公司，也没有地方让她可以挂起这件大衣。
他皱皱眉，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索性又把大衣拿了回来，直接披在她的身上，又说，“董知微，你让我好一顿找，别以为感冒了就能不上班，这段时间，病假我也不批。”
她看着他，顿时哑口无言。
从那天开始，他再不叫她董秘书，也不叫她知微，开口就是“董知微”，连名带姓，听上去生疏，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她有异样的感觉。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不继续，只拿出一支烟来，火光伴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声音燃起，他像是突然想起，对她说，“我抽根烟，可以吗？”
她点点头，他便将那支烟点燃了，淡淡的烟味在清冷空气中弥漫开来，还有变幻莫测的白色雾气。
这男人真是与过去不一样了，过去他也会在点烟前问她一句，但大多都是陈述句，只说，“我抽根烟。”
过去他也不会这么关心身边人的冷暖，他那么忙，其实很多时候是根本就没有注意。
还有过去他也绝不会与她这样说话，袁景瑞是那种表面上永远面带笑容让人以为很好亲近，但其实最擅长用笑容与人保持距离的男人，即使是在开玩笑的时候。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看到他藏在风度翩翩彬彬有礼之下的那个袁景瑞，曾经她认为这表象之下隐藏的是危险与攻击性，但现在看来，这表象之下还隐藏着对身边他所注意的人的强迫关心与耍无赖，就像个孩子。
但奇怪的是，她不再对他感到恐惧，或许是因为她把越来越多的精神放在了控制自己上面，她内在的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其他人带给她的影响便渐渐弱了下去，就比如袁景瑞。
她甚至很自然地接受了他在她面前所表现出的种种改变，并且迅速地习以为常。
她现在清楚地知道，他是很好的，但他是不会属于她的。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又从自己的手袋里拿出他交给她的那两只电话来，对他说，“刚才有一个电话，是里顿公司打来的，问上次谈过的广告投放额度是否可以，我请他与詹秘书联系了，您看这样处理行吗？”
“我知道了。”他点头，接过那两只电话来，又随手放进了披在她身上的大衣口袋里。
天是极冷的，他们面对面说话的时候可以看到彼此吐出来的白雾，冬日里的花园萧瑟而冷清，修建整齐的灌木丛带着经冬不凋的叶片，但颜色暗沉，与黑夜混为一体，两个人立在树的阴影下，地上有被稀疏枝桠的投影画出的杂乱图案，与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她在这样的氛围中居然不觉得冷，简单的对话结束之后他继续抽烟，谁都没有再提起其他人，仿佛一切都被暂时遗忘了，她默默地立在他身边，寒风被身上的大衣阻隔，让她有错觉，好像整个世界都是温暖而安静的。
年假结束之后，整个公司再次回到了往昔的繁忙之中，董知微也留在了行政部主管的位置上。
而陈雯雯的出现，如同一阵强劲的风，吹开了另一片想象的空间。
就连梅丽都跑来对董知微道歉，中午的时候拉她去公司附近的餐馆里讲私密话，张口就是对不起。
董知微摇头，“没什么，你能明白我就好了，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我没法控制，也不关心。”
梅丽大力点头，“我一直是相信你的，知微。可你也知道，现在一个女人要出头有多难，你突然升上去，人家不讲几句闲话怎么可能？像我以前待过的那家公司，市场部总监纯粹就是个色狼，嘴上占便宜，手也动不动就跟上来，公司里哪个女人没被他骚扰过，能豁出去了，进去半年就能拿到海外培训的资格，豁不出去像我这样的，就只有辞职。”
董知微用筷子挟酱鸭腿给她，“你说过无数遍啦，我都能背出来了，知道你不容易。”
“你知道就好，现在社会就是这样，就算你什么都没干过，只要给人盯上了，一样被讲，再说成方这么大，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你就当他们都在放屁好了。”
董知微一笑，“我知道，你快吃吧。”
梅丽将那只酱鸭腿撇在边上，根本没有停下开吃的意思，说得兴致盎然。
“可老板是真的人间尤物啊，你别说，现在想想，我还真觉得有点为你可惜。”
董知微沉默了，心头上被绵密针刺过的感觉，并不疼，只是酸与麻。
袁景瑞没有再对她提出除工作以外的任何要求，她现在已经不是他的秘书了，能够见到他的机会并不多，但几乎每天都可以从不同人的嘴里听到他与陈雯雯的消息。
她觉得自己应该庆幸，事实证实了她的预想，袁景瑞对她只是一时兴起，他有一万个理由让她滚蛋，却仍提拔她坐上了行政部主管的位置，那说明什么？说明他是那种资本控制者当中的极品，用起人来，只看她能不能用，好不好用，不带一点个人情绪。
当然还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她根本不足以影响他的个人情绪，一时的情动不过是过眼烟云。
但她却不能。
她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反复撕掉血肉去问最深处的自己，是否真的要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男人，答案却是彷徨与矛盾，表面上是他留下了她，可她比谁都明白，留下她的是她自己。
现在袁景瑞回来了，若无其事地面对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身边还多出了一个初恋女友。但她却反复地被过去的点滴折磨，他曾经那样温柔地对待她，曾经在崖底拥抱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她曾与他无限接近，但现在一切都经由她的拒绝变得虚无，就连回忆都是孤独的，好像那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董知微低着头沉默，前所未有的无助与绝望让她惶恐，她不想听到任何人在她面前谈论袁景瑞，她怕自己一开口便会说出让自己后悔终生的话来。
梅丽当然感受不到董知微内心的变化，她仍在说话，兴奋而喋喋不休地，“你知不知道，有人说那个陈雯雯是我们老板的初恋情人，他们在大学里就谈过恋爱了，当年老板因为斗殴伤人给拘留过，就是因为她被别的男人抢了。没想到我们老板以前是这么热血浪漫的，要我说这陈雯雯也太风光了，你想想，大学里就有男人为她决斗啊，不过要是换了我，有袁景瑞这样的男朋友，怎么还会看别人，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梅丽是凑到她面前问的，董知微躲不过，只得仓促地应了一声，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是刚倒上的，她喝得急，被烫得舌头都麻了。
这以后公司里对董知微的风言风语便渐渐平息了下去。毕竟老板的新任女友已经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并且陈雯雯还带着一个初恋情人的光环。最浪漫的是，两人在分开多年之后居然在回上海的航班上相遇了，虽然各自曾经沧海，但再见时仍是男未婚女未嫁，让所有说到这一段的女人双目泛出羡慕的红光。
唯有当事人袁景瑞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不置可否的，他并不像过去那样公开而随兴地带着陈雯雯到各种场合，但也没有否认，他们的关系更趋向与私密以及不为人知，一切都扑朔迷离，但这更加引起众人的猜疑，纷纷肯定，这一次老板是来真的了，打算趁着再续前缘将自己的终身大事定下来。
还有人说，成方就要上市了，路演近在眼前，袁景瑞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结婚，白让人分去亿万家财。
就在这样纷纷扰扰的流言之中，成方上市的步伐，终于到了最后的关头，路演即将开始，袁景瑞要面对的是一周数个国家无数城市的密集行程，陈雯雯的八卦被新的兴奋点取代，公司里手握原始股份的老员工开始热烈地讨论自己的未来资产，而董知微纵使身处行政部，都能够隔着遥远的距离，感觉到袁景瑞的前所未有的繁忙。
她带着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想着，以袁景瑞现在的忙碌程度，该是再无暇注意到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了吧。
4
在董知微感到焦头烂额的时候，温白凉也同时感受到了来自于另一个方面的压力。
戴艾玲对他的态度，有了非常大的改变。
当然，对戴艾玲这样的女人来说，就算是发脾气，也是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的。
她首先收回了某些业已答应他的授权，原本由温白凉负责的私募基金也暂停了下来，一切都是在他所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的，几乎就在一夜之间，温白凉又感受到了当年他从顺境中陡然跌落的感觉。
与他相谈甚欢的银行家们纷纷避而不见，所有他参与的项目组都突然将他撂在一边，甚至还有底下某些消息灵敏的操盘手，直接绕过他向戴艾玲汇报情况，他成了一个尴尬的被架空的角色，昔日的风光一朝便消失殆尽。
他惶然了，惴惴不安地去找了戴艾玲，她居然避而不见，直接飞到新加坡去了，他立刻赶到新加坡，她又在他落地前去了香港开会，电话还是她的助理接的。
他一咬牙，跟着就飞了香港，不知道她在哪里与人会议，就一个人等在了她的寓所门口。
戴艾玲在香港所住的地方是著名的海景高层，门禁森严，他过去是与她一同来过这里的，从里到外每一个工作人员的脸都是笑容满面的，但这次单独出现，居然被拦在外头，门卫表情冷淡，只说“戴小姐不在，也不知何时回来。”
温白凉与他们商量，“我是戴小姐的朋友，与她一起来过这里，能否让我进去等她？”
对方答他，“戴小姐并未留言有朋友过来，我们也不能代替您联系她，先生请自行与戴小姐联系，我们需要戴小姐本人的确认才能放行。”
温白凉一口恶气堵在胸口，若是他能够联系得到戴艾玲，何至于要与这些人纠缠，而这豪宅还是建在半山的，前后全是私家路，不要说咖啡厅餐厅，就连一间能够让人坐下歇脚的小食铺子都没有，载他过来的计程车早就离开了，他想走不能，想等又不能进入小区，二月将近三月的天气，香港虽然比上海暖和一些，但海边上仍旧寒风阵阵，一直吹进他骨子里，吹得他彻骨的寒。
身边有进出的车辆，多是小区住客，部部顶级好车，保安一律肃立迎送，尊敬非常的样子，大门口没有其他人，温白凉独自站着，显得很是突兀，车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不用车里的人降下玻璃，他都能感觉到从里面投来的异样的目光。
羞耻的感觉变成被侮辱，温白凉被寒风吹得发青的脸慢慢涨红了，两年来，他有许多次这样的感觉，但从未有这一次的强烈并且难以忍受。
又有一辆车从小区里转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有一个保安在车子驶离后走过来对他说，“先生，如果您真的要在这里等，能否靠一下边？”
那声音里已经带着些轻蔑的意思，这些保安看过太多他这样的人，他们多数是小区里那些非富即贵的主客的不受欢迎不请自来的客人，而这些人，都是被他们归在不值得尊敬的那一类里的。
温白凉猛地转头看他，眼中凶狠的光芒竟让那保安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但他很快垂下眼去，并说，“好，我知道了。”
说完真的走到大门边的阴影中去，独自在一个并不显眼的角落里立了。
那保安一步三摇头地走回去，听同伴问怎么了，还叹口气说，“唔得讲，一定是被甩掉的小狼崽，你看看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的样子，靠女人过惯了，一点血性都没有。”
声音随风散出去，也不怕就在咫尺之外的温白凉听到。
听到又能怎样呢？
温白凉站在暗影中，低着头，咬着牙，默默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脚前的某一点颜色不均匀的路面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这种滋味了，或许是太久了，久得他都快要忘记他曾经是被人踩在脚底下过的。
他年少得意，后来在创业的时候也吃过一些苦，但与之后成功的喜悦比起来，那真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更何况那时候他有梦想，为了成功，苦和累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付出了，也几近成功了，但结果是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陷入绝望的境地里，一步走错就好像走进了地狱里。
他是靠谁走出地狱的？
戴艾玲。
她拯救他，而他付出自己，没有付出就没有得到，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公平的。
这两年来，他挣扎在两个分裂的自己当中，一个自己感到羞耻与难以忍受，另一个自己却感到无限的机会。
戴艾玲是一个崭新的平台，让他看到更广阔的天地，让他看到无限的可能，他曾经死去的梦想不但复活了，并且在无数赤裸裸以及伸手便能篡取到的巨大财富面前变得更加野心勃勃，扩张到一个无极限的领域里去。
在戴艾玲的身边，过去限制与困扰他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他替她打了许多漂亮的战役，在她的支持下，他甚至可以从国际知名的咨询公司手中抢到金额上数十亿的项目。他开始出入最核心的金融圈子，往来的是各式各样的银行家，国际投资人，以及神秘得连背景都不能透露的政客，他甚至即将入主操盘私募基金，从此呼风唤雨，成为他曾经梦想过的自己。
一切都已经近在咫尺，仿佛伸出手，指尖已经能够触碰到它们，但一夕之间，他却再一次从天堂跌到了地狱。
而这一切，又是因为同一个人。
他能够离开吗？也许掉头就走是最痛快的办法，远离这一切的羞耻与被侮辱，但同时他也会失去他可能得到的一切，没有付出就没有得到，要得到它们，怎么可能不需要付出？这一切都太好了，太美妙了，所以他要付出的也是非常人可以忍受的，就比如说现在的羞耻与被侮辱，就比如说一直折磨着他的分裂的另一个自己。
车声由远及近，然后在他面前停下，后车窗慢慢地降下来，戴艾玲涂抹得完美无瑕的脸孔露出来，看着他，脸上带着莫测的表情。
夜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他在寒风中弯下腰来，一只手放在车上，脸上的红潮早已退成苍白，因为冷，就连唇色都比平时淡了许多。
他看她，没有一句质问，更没有一个字的抱怨，只哑着声音，很慢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不语，他又轻轻地补了一句，“艾玲，你知道，我是不能没有你的。”
她双目一动，然后便别开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车窗升了上去，温白凉的心猛一沉，但随即车门便被推开了，暖气从车里涌出来，与寒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让他突地打了一个冷战。
而她在车里轻声对他说，“进来吧，外面冷。”
车子在保安们的肃立注目下慢慢地驶进了大门，车里安静得如同水底，司机将车停到地下车库，走出来为他们拉门，目光一直都没有过多地落在温白凉的身上，显示出一个司机能够达到的最专业的标准。
车库里有电梯直达住户楼层，司机当然是不上去的，戴艾玲按指纹，温白凉与她一同走了进去。
电梯上行的时没有人开口，窄小的空间里静得能够听到钢索运行的声音，温白凉站在戴艾玲的身边，他比她高许多，垂眼就能看到她的侧面，戴艾玲一头利落的短发，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在她的耳际接近头发的地方有一条窄窄的黄色，与她脸上的雪白色差明显。
戴艾玲一直是很注重自己的容貌的，在自己的这张脸上花过重金，平时又擅长修饰，走出去一般人绝对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但毕竟是四十多的女人了，常年化妆，每当卸妆之后，露出的都是浮着黄气的一张脸，又因为注射过太多次肉毒杆菌，肌肉僵硬就像是蜡像，有时他半夜醒来，屋里的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都会让他突然惊出一身冷汗。
但他是不能没有她的。
电梯仍在上升，戴艾玲住在顶层，平日里直达电梯的速度也不慢，但今晚的时间却像是凝住了，怎么都到不了头。
戴艾玲突然开口，“为什么追到这里来？你不是想回头了吗？我给你自由，你看，我是不会强留你的。”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电梯内温暖宜人，但大门外的寒风仍旧没有从他身上散去，他想开口，但是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不能没有你的。”
她突然转过头来看他，脸上不再有他熟悉的似笑非笑，而是一个带着些遗憾与无奈的表情。
而他浑身僵硬，被巨大的恐惧一把攥紧。
电梯终于到达顶层，金属门无声地向两边划开，她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叹了口气，两只手伸上来捧住了他的脸，轻轻地说了声。
“傻子，原来你也知道害怕。”
语意缠绵，让他已经落到胸腔外的一颗心被猛地拉了回去，他惊魂未定的模样更加取悦了她，她开始微笑，而他也没有再浪费一秒时间，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在她小声的惊呼中直接将她抱进了房。
这天晚上温白凉在戴艾玲的身上，花尽了自己剩余的每一滴精力，她在他身下娇喘连连，并且在高潮来临的时候尖叫，一切结束之后她把汗津津的身子紧紧地与他贴在一起，低声道，“你去找过她。”
都不是一个问句。
他低下头去，回答的时候把脸埋在她的双乳之间，声音闷闷的，“不这样，你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我去找她，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我爱你，艾玲，我爱你。”
两年来，温白凉从未说过这三个字。他们俩的关系是建立在一种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基础上的，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听到这句话。
戴艾玲怔住了，身上残留的快感还未散尽，年轻男人埋头在自己的胸前，他的鼻息是热的，粗重的，透过她的皮与肉，一直透进她的胸膛里，让她整颗心都为之软了下来。
其实从她看到他立在大门外寒风中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开始发软，她被他打动了，她像所有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人那样，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一切，他的回答将她最后一点怀疑打散，她甚至开始觉得对不起他，原来他是这么爱她。
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爱她呢？她给了他这么多，就算是一块石头，也会被感动的，两年来他们有着最好的性生活，男人不是会为了性的快感而沉溺的吗？而无法自拔的吗？很多年轻的男人为了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女人疯狂，杜拉斯就是最好的例子，她的年轻的情人最后还成了她的丈夫，陪在她身边一直到她死亡的那一天。
温白凉说得对，如果不是这一次她怀疑他仍旧对董知微余情未了，她不会发现自己居然是如此在意他，在意到有了对自己这种心态的畏惧之心，她惩罚他，但同时也给了他和她自己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他走了，她会拿走自己给他的一切，但他回来了。
他有机会自由，但他回来了，说离不开她，说爱她！
戴艾玲情不自禁地用双手将身上的男人紧紧抱住，用力之大，像是要将他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接近窒息的感觉让他有一种另类的亢奋，他第一次发现身下的女人原来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无懈可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在她用尽全力抱住他的那一秒，他突然觉得他是可以凌驾于她之上，甚至是可以将她取而代之的。拥抱仍在继续，而温白凉也仍旧维持着埋首在女人胸前的姿势，眼前全是黑暗，但他却从黑暗中看到无限的光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不同了。
5
董知微在路演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意外地与陈雯雯有了一次邂逅，地点是在袁景瑞母亲家的门口。
董知微来这里的原因是因为她接到了袁景瑞母亲的电话，电话是中午拨到她的手机上的，她当时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听市场部总监打来的电话，对方把话说得很不客气，意思是行政部今年削减了市场部提出的行政预算，他感到无法接受。
董知微用一种最大限度的婉转姿态表达自己的坚定立场，她在行政部主管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将近两个月了，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从容面对一切，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学会了恩威并施。她不得不承认，虽然她已经不再是袁景瑞的贴身秘书，但她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有些东西是不需要教的，潜移默化就够她受益终身的了。
而袁景瑞，在这段日子里一直都与她保持着距离，他再没有与她单独相处过，除了那个冬夜里的花园，但那一幕短暂得如同一个水泡，她甚至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是以当她在自己的手机上看到袁母的电话的时候，董知微的第一反应是无比的惊讶，她以为老太太早就忘记有她这么一个人了，毕竟袁景瑞已经有了新的对象，并且这个对象还是他的初恋情人，就算她再如何回避，都能够听到无数关于这对神仙眷侣的八卦：袁景瑞与陈雯雯一同出席了某个酒会，袁景瑞与陈雯雯一同出现在新天地的酒吧里，袁景瑞去了陈雯雯的公寓，清晨才离开……
董知微都不知道，公司里居然有这么多狗仔队的人才，话一出口还被梅丽笑了。
那是中午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公司旁的小餐厅里吃面，董知微升任行政部主管之前梅丽就已经被调到了地产部，是以她并没有成为自己朋友的直接上司。梅丽是那种天生有些没心没肺的女孩子，事情落石之后还抱怨，“早知你要到行政部，我就不会答应被调去地产部了，有你来做我的顶头上司，那该多好？我在行政部里也有个靠山。”
也不想想，公司里那么多原先是朋友后来成了上下级关系的，哪一对不是悲剧。
不过也幸好是这样，董知微仍能与梅丽保持过去的关系，偶尔一起午间吃个饭，让她觉得自己不是永远都一个人。
其实在袁景瑞身边的时候她也是过着这样的日子，但现在回想起来，她还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孤独感，或许是袁景瑞的存在感太强烈了，有他在旁边，所有的空间都像是满的。
梅丽举着筷子说她，“你不知道我们老板常上杂志的啊？娱乐版的报道比财经版还多，对了，还有粉丝团专门给他搞了贴吧呢，什么小道消息都有。”
董知微心一惊，低头说，“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吧？”
梅丽恨铁不成钢地咬了牙，又那手指去点董知微的脑袋，“你怕什么？你倒是跟老板搞出点事情让大家都激动一下啊，别什么好处都让别人占去了，给咱们劳苦大众争口气。”
董知微再怎么心事重重都被逗笑了，反问她，“上回你还质问我来着，怎么才隔了没几天就变了一个调。”
梅丽叹气，“我那时是一下子懵了，后来想想，有什么不好啊？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你要是真的跟了老板，公司里还有谁不仰着脸看你？我也跟着沾光啊。”
“不可能。”董知微断然回答她，“我跟他是不会有结果的。”
“你不是吧？跟这种男人，谁会有结果啊？当然是有得享受就享受，有得好处拿就先拿着，这年头谁还把结果放在眼里，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嘛。”
“你说的不对！”董知微低叫起来，并且涨红了脸。
旁边桌上已经有人看了过来，梅丽见她这么激动也是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好吧好吧，就算我说得不对，知微，我知道你的，我懂你的，你不喜欢一个人就是不喜欢，根本不在乎他多有钱多厉害对吧，可我觉得老板真是挺喜欢你的啊，你别说大家在背后风言风语，就连我都想不通，如果他不喜欢你，怎么会对你这么好？一下子把你给提到总监位置上来？”
“我……”董知微语塞，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很意外，可能是这个职位正好缺人吧。”
“我知道你能干，换了别人，让她做也做不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得老板让你做啊，他对你可是真不错，要我看，男人追求女人的时候才肯这么花心思。”
“我已经说了，这是不可能的。”董知微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并不像先前那么激动，但却把头低了下去，白色的脖子弯折出的弧度，让人感觉她已是不堪重荷。
梅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再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片刻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弹了一下手指，“对了，何伟文辞职了，你知道吗？”
“为什么？”话题的转移让董知微吃惊地抬起头。
梅丽叹了口气，“还有为什么？业绩太差，销售部考核没通过，他也呆不下去了，就辞职了呗。”
“可他辞职了能去哪里？”
“回老家吧，他那个性格在上海没前途，还不如回家踏实找份工作，找个女人结婚算了。”梅丽摊摊手，“其实他倒是真的很喜欢你，可你看，现在你已经是主管级别了，他……唉，男人还是要争气一点的，否则都没脸站在女人旁边，更别提追求你了。”
董知微摇头，“不是这样的，何伟文是个好人，他的心意我也知道，我只是不能接受，不是他的问题。”
梅丽挤挤眼睛，“如果他有老板的条件，你还能不接受？”
“梅丽，人只有和自己平等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就算是一个女人，如果她不能和一个男人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也没资格与他在一起。”
梅丽露出一个稀奇的表情来，“嗟”了一声才回答她，“胡说，女人最要紧就是小鸟依人了，等着男人来疼爱，女人要跟男人一样厉害了，那还要男人干什么？”
董知微垂下眼，只动了动筷子，回答她，“快吃吧，一会儿回去上班了。”
再等董知微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接起来就是市场部总监的声音，她与他说到一半，放在桌上的手机也响了，上头显示出的电话号码让她不得不迅速地结束了前一个通话，并且立刻将手机接了起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心翼翼的。
“阿姨，您打电话给我吗？”
袁母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来，也带着点小心的，像是遇到了非常为难的情况。
她问董知微，“知微，你最近怎么都不来看我？是不是生阿姨的气？”
就这么一句话，让董知微整张脸都红了。
她从小习惯了扶持父母，最见不得听不得老人难过，更何况袁景瑞的母亲对她一直都是很好的，她喜欢这个直爽的老人，那些在阳光下听她讲袁景瑞少时趣事的日子，是她秘密与快乐的回忆，她觉得自己让老人在电话里说出这句话来，是一种罪过。
愧疚的感觉让董知微立刻开口回答，都忘了要说一些类似于“最近公司太忙”或者“我家里出了些事情让我脱不开身”之类的场面话，直接道，“不是的阿姨，我一直想着您的，您还想喝什么汤吗？我炖汤给您带过来啊。”
袁母就在那头笑了，“就是你这孩子贴心，不要带东西来，今晚就到阿姨家里来吃饭吧，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董知微愣住，不知不觉重复了一遍，“到家里吃饭？”
袁母肯定地，“是啊，说好了啊，我这就买菜去。”说完就把电话给断了，没留一点时间给董知微拒绝。
董知微第一个反应是，把电话再打回去，说她不能去吃这顿晚饭。
但手指按在回拨键上，她又没有办法再用力下去。
她要拒绝那个老人吗？她还记得电话里传来的第一句话，那老人问她，“知微，你最近怎么都不来看我？是不是生阿姨的气？”又在得到她的回答之后立刻便高兴起来。
她是喜欢袁景瑞的母亲的，并且希望她高兴，她没想过让那个老人因为某些不必要的误会而难过。
董知微坐在办公桌后，一个人想了一会儿，最后的决定是还是去吧，袁景瑞并不与母亲同住，况且她还知道今晚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宴会要参加，是一些合作公司专门为了预祝他路演成功而设的，以她的经验，这样的场合是必定要持续到深更半夜的，她下班就去袁母那里，就算袁景瑞心血来潮要去看他的母亲，等宴会结束，她早就回家了。
这天下班以后，董知微到点就离开了，让行政部其他人大跌了一把眼镜。
袁景瑞的母亲仍旧住在老城区，并没有因为上次突然遇袭的事情便改变了生活方式，老人是很执拗的一个人，不过袁景瑞也有自己的坚持方式，出事之后他便一直都请了保全人员跟在他母亲身边，明面上被老人拒绝之后又改到了暗里，只是辛苦了那些保全人员，明明干着正经事还要躲躲藏藏，做什么工作都不容易啊。
为了节省时间，董知微是叫车去的，一路上都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接近目的地的时候看到路边的水果店，还提早下车了，在水果店里买了些老人爱吃的文旦和樱桃，最后提着两只大塑料袋子走进了弄堂。
她希望自己能让老人高兴，而且她觉得，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之前的那一场误会应该已经不攻自破，不提自散了，虽然她内心深处，偶尔为之感到不舍与留恋。
她是这么矛盾的一个人，明明有世上最诱惑她最吸引她的放在面前，却蒙住眼睛转过身去，然后又后悔，恨自己不够勇气，有时候贪婪也是一种勇气，她现在已经到了太接近袁景瑞便会受到影响的地步，偶尔他走到她身边来，即使没有看着她或者与她说话，她都会突然想起许多她想要刻意遗忘的片段来，这些片段让她心碎。
董知微这样一路走一路想着，再抬头就已经到了袁母家的门口。她才按了一下门铃门就被打开了，袁母见到她就笑了，满是皱纹的脸上像是开出一朵花来。
“快进来，闻闻香不香？阿姨烧了红烧肉。”
6
袁母一直都没有搬离弄堂，至今都住在老式的石库门房子里，袁景瑞拗不过自己的母亲，只好将上下都买下又重新装修，让母亲住得舒服一点。
袁母是独住的，有一个钟点工阿姨每周三次过来帮着打扫，也就是擦擦窗户什么的，老人很爱干净，家里一点灰尘都没有，到处都是亮光光的。
袁母电话里说了要烧好吃的，董知微到的时候，菜果然已经摆满了一桌子。两个人在厨房里的小桌上吃了顿饭，红烧肉确实好吃，董知微就着汤汁不知不觉咽下一大碗饭去，袁母很是高兴，一边不停地给她挟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聊红烧肉的做法。
董知微的母亲眼睛不好，她从小在家是做惯了事情的，说到煮菜很接得上话，两个人就如何煮好一道红烧肉的问题居然就聊了十几分钟，还引申到干烧明虾酱爆鳝以及鱼香茄子煲的最佳做法上，小小的厨房里和乐融融。
袁母说着说着便叹了口气，“还是有个人聊聊天高兴，平时我都一个人吃饭，闷也闷死了。”
董知微安慰道，“袁先生只是太忙了，可他真是很关心你的。”
“我知道，可家里也太冷清了，你看看这房子，到晚上就我一个老太婆睡着，要有几个小孩子跑上跑下，那该多热闹。”
董知微愣住，不知道话题怎么会转到小孩子身上去的。
“知微啊，你爸爸妈妈多大岁数了？”
“我爸六十了，妈妈比爸爸小两岁。”听袁母不再说孩子了，董知微松了口气，立刻回答。
“那他们就不着急？”袁母急着问。
“啊……？”董知微被问得只答出一个单音节来。
“你看啊，景瑞都三十老几的人了，你也不小了，你们俩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啊？你们不急，我可着急，再过几年我可带不动小孩了，我不主张小孩子找保姆带的啊，谁都没有自家人牢靠，你说是不是？”
董知微慌了，“阿姨，你怎么会想到我跟袁先生……”
“你叫他叫得那么生分干什么？”袁母大皱眉头，然后饭也不吃了，搁下筷子两只手伸上来抓住董知微的手，“你们是不是吵架了？阿姨知道，肯定是他的错，那臭小子从小就不懂哄女孩子，你说，有什么气我替你出。”
“他没有……不不，是我没有……”董知微手足无措。
“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知道，知微，景瑞是喜欢你的，就算他没这么说过，可我看得出来。”
一句话让董知微的脸猛地涨得通红，也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再一次响了。
厨房里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时钟，袁母还嘟囔了一声，“肯定是赵家阿姨又跑来找我聊天了，都跟她说了今晚上我有事，这人真是不长记性。”说着就要站起来。
董知微看过时间也松了口气，八点都还没到，这个点袁景瑞一定仍在宴席上，他是主宾，就算提早走，也不会早到这个时候就回家的。
只要不是袁景瑞，谁来这儿做客都是好的，这样她就能尽快告辞，不用再回答袁母所提出的那些让她目瞪口呆的问题。
董知微推开椅子站起来，“我去开门吧，阿姨，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一会儿我替您把桌子收拾了就走。”说着就走过去把门开了，并且与门外的人正正打了个照面。
然后两个人便一同愣住了。
立在门外的居然是陈雯雯，董知微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遇到陈雯雯，陈雯雯也是一样，两个人脸上全是惊讶到极点的表情。
“知微，是谁啊？”里面传来袁母的声音以及脚步声，走到门边之后却戛然而止，老太太看着门外手捧漂亮水果鲜花礼品篮的陈雯雯，伸出一根手指，露出一个迟疑的表情。
陈雯雯却是一眼就将袁母认出来了，暂时将目光从董知微身上移开，微笑着开口道，“阿姨，是我呀，我是陈雯雯，景瑞以前的大学同学。”
袁母在数秒之后才慢慢地“哦”了一声，开口回答，“是你啊。”
董知微尴尬，“阿姨，那我先走了，你和陈小姐慢慢聊。”
袁母对这位突然到访的娇客没有给出太多的热情，反倒拉住董知微不让她离开，还说，“急什么，不是说好了今晚就是来陪阿姨的吗？没事没事。”说完才招呼陈雯雯，“你来找景瑞吗？他不住在这儿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明显的冷淡。
陈雯雯脸上还是带着笑，修养好得可以，还把礼品篮双手捧过来，“阿姨，我今天是专程来看您的，景瑞知道。”又转过头来看董知微，“知微，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你们认识？”袁母有些奇怪。
“陈小姐和袁先生一起到过公司。”董知微解释。
“是吗？”袁母露出一个很不痛快的表情来。
董知微尴尬不已，袁母是个行动力十足的老人，说着话手里还紧紧地拉着她的胳膊不放开，董知微被逼无奈，三个人就这样在门口讲了几句话，陈雯雯也不要求进去，问候了袁母之后便开口告辞。
“阿姨，今天是我冒昧，没打招呼就来了，您和知微还在吃饭吧？我就不多打扰了，下回再来看您。”
袁母就点点头，也不挽留，董知微不知该说什么好，眼睁睁地看着陈雯雯走了。
“别管她，我们接着说话。”袁母拉着董知微进屋，回身就关门，“她怎么又回来了？还跑到公司里去找景瑞了？这事儿你怎么没跟我说，哦，难不成你们是因为这事才……”
“阿姨你别误会，我只是成方的职员，陈小姐才是袁先生的老朋友，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吧。”
“是啊，要是没认识过她该多好，只要有她，想起来全是糟心事。”袁母恨恨地。
董知微是听过一些关于袁景瑞与陈雯雯当年的事情的，也能够理解袁母的反应，但袁母接下来的话让她顿时招架不住。
“知微，这事是我儿子不好，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叫他回来跟你赔罪。”
“不不，阿姨。”董知微急了，“唉，您怎么就是不听我说的呢，我跟袁先生没有您想的那种关系，我……他……我……”
董知微才说到这里，手机就响了，铃声连着震动，她低头拿出来，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刺目的名字，就连袁母都看到了，指着它道，“正好，景瑞打电话过来了。”
董知微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袁景瑞的声音，第一句话就是，“你在哪里？”
她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心脏猛跳，手心里都是汗，像是做了什么不愿人知的过错事却被人抓了个正着那样。
倒是袁母在旁边替她回答了，“知微在家里呢。”
董知微一下掩住电话，但已经来不及了，袁景瑞的声音再次响起，讶然地，“你在我家？”
董知微心中惨叫，又不得不回答，“是，事情是这样的……”
他打断她，“晚上有个紧急会议要你参加，我让老陈过来接你，我妈……你跟她说，我一会儿打电话给她。”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怎么样怎么样？”袁母在旁边急着问。
董知微收起电话，尽量让自己微笑着回答她，“没什么，袁先生让我今晚加班，有一个会议要我参加。”
袁母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这死小子，在搞什么。”说完又对着董知微笑了，“行，去加班吧，晚了一起回来，我煮宵夜给你们吃，顺便好好训他一顿。”
听得董知微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了。

第十章 爱要怎么说出口
关于爱，要他描述这样一个毫无实体又寻不到因缘的东西，实在是强人所难。
1
老陈过来的速度很快，董知微在袁母的目送下上车，老人的目光之慈祥之热情之期待，让她恨不能把身子缩成一个小点。
袁景瑞为什么没有对他母亲说清楚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关系？还是他根本就懒得解释？
她知道袁母这样误会下去是不行的，陈雯雯都已经上门了，就算袁母再怎么介意当年，只要袁景瑞选择了，那又算得了什么？最莫名其妙的反而是她，就连他的一时兴起都被她坚决地推开了，现在却让袁景瑞的母亲持续地误会着她与袁景瑞的关系。
车子在夜里的上海街头迅速而平稳地奔驰着，老陈照例沉默地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把着方向盘，董知微看一眼前方，奇怪地，“不是回公司吗？这条路不对啊。”
“袁先生还在酒店。”老陈言简意赅。
董知微知道，袁景瑞今晚所赴的酒宴设在江边的五星级酒店里，之前她还奇怪，陈雯雯居然没有作陪，而是一个人出现在袁母家门口，难不成袁景瑞连一个女伴都没带，单独赴宴去了。
“要在酒店开会？”她多问了一句，虽然有些讶异，但也不算意外，现在视频技术发达，就算是与地球另一端的人开会，只要有台电脑就可以了，袁景瑞飞来飞去的时候也常这样见缝插针，她过去做他秘书的时候看得多了。
只是她现在已经不是他的贴身秘书了，也很久没这样突然奉召跑去鞍前马后，突然接到这样的一个电话，很是意外。
酒店在江边，二月将近三月的时候，上海最冷的季节，老陈将车驶出隧道转向茂悦。车里很安静，董知微隔着车窗，看到双双对对的情侣牵着手从街边走过，没有戴帽子的女孩的头发在风中飞舞，行道树上装饰的新年彩灯仍未撤下，繁星一样沿着宽阔的大道铺陈开去。
老陈最终将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里，詹有成的电话适时地来了，告诉她会议在哪一层的套房里举行，董知微看时间，也不过十点出头，酒宴可能刚刚结束，衔接得正好，一点时间都没有浪费。
下车之前老陈突然叫住她，“董秘书。”
她不做袁景瑞的秘书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可老陈叫惯了这个称呼，一直都没有改，她也没有纠正他。
或许是因为她内心深处仍有着某些无法言说的，对过去那段日子的留恋，真是可耻。
董知微停下推门的动作，转过头去，看到老陈在后视镜中与她对视的眼睛。
老陈说，“董秘书，袁先生很辛苦，你看不出来吗？”
董知微当场愣住。
老陈索性把头回过来看她，不吐不快的样子，“董秘书，我是个粗人，说不来转弯抹角的话，可这段日子袁先生对你我是看在眼里的，他可从来没对其他女人这么上心过，你知不知道你们刚从成都回来的那些日子，他天天在窗口等你，你走的时候也一直都看着，你拒绝他，他难过得第二天就走了。”
董知微低下头，心像是被人用手伸进去翻搅了一遍，“你怎么知道他看着……”
“钟阿姨说的，董秘书，有些事情还是别人看得最清楚，你怕什么呢？他做了再大的老板，也是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哪个男人都一样，只想她高兴，他只是喜欢你，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你为什么要这样躲着他？”
“他没有喜欢我。”董知微无法再静默下去了，抬起头像是辩解给自己听那样，“好吧，或许他想过，可你看，他很快就忘记了，现在陈小姐也来了，还有他的过去……”
“袁先生的过去怎么了？”老陈突然激动起来，“董秘书，你不要听别人瞎说，别人不相信他，你还不相信他？”
车门被拉开，詹有成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董小姐，能上去了吗？会议就要开始了。”
短暂的对话立刻终止，董知微走出车子，詹有成与她一起往电梯处去，董知微一直都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老陈正默默地看着她，充满着不赞同的目光。
袁景瑞果然已经在套房里了，董知微到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墙上临时接上电脑的液晶屏幕中显示出大洋彼岸的会议室中的情景，有人立在镜头前说话，说英语，语速很快，伴着幅度很大的手势。
套房里的人很多，除了袁景瑞与EMT的几个高层之外，还有两个从DM过来的专项组成员，会议是关于路演的，原本路演第一站被安排在斯德哥尔摩的，现在临时改到苏黎世，许多细节都需要重新敲定，明天上飞机，后天路演就要开始了，时间紧张，是以就算是见缝插针，这个越洋会议也必须得开。
套房里的所有人都是认得董知微的，DM的那两位也不例外，董知微也认得他们——只喝绿茶的山田先生与只喝一份奶精不加糖的摩卡的史密斯先生。
山田与史密斯看到董知微进来，一同对她微笑点头，袁景瑞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身上还穿着出席酒宴的正装，正一边听着视频那头人的说话一边低头看手中的一叠文件，听到推门声只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只是把原本靠在沙发背上的身体直了起来。
她一眼便看出他是喝过酒的，还不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潮气，大概是觉得室内热，连外套都脱了，衬衫外只穿着件黑色的马甲，略微坐直一些之后，更显得腰线狭窄。
他明显地瘦了，比她上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的时候更甚，眉眼中带着些疲惫，她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感觉的，但在她看来，这个男人从受伤之后一直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或许是因为太过密集与繁杂的工作量的关系，老陈所说的话还在她耳边盘旋，但董知微拒绝继续想下去。
她也把原本想好的问题忘记了，走进电梯的时候她还跟自己说，见到袁景瑞之后一定要问他，为什么要她来参加会议，但一看到他，却又忘记了。
詹有成很忙碌，带着她进了套房之后又接到电话，然后出去了，她并不觉得奇怪，做袁景瑞的秘书永远有无数的事情要处理。
董知微放下包，等待袁景瑞的指示，他与视频那头会议室里的人说了两句话之后才再次把头转向她，却不是布置任务，只说，“你坐吧，别站在那里。”
史密斯与山田同时让了一下身边的空位，董知微并没有坐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身边去，只在唯一的一张空沙发上坐了，酒店服务是极好的，套房门口就有随时候着的侍应生，这时也推门进来，轻声问她有什么需要。
董知微看了一眼茶几上搁着的点心水果，大部分都没人动过，桌上放着的全是咖啡，可能是考虑到夜里开会，提神用的。
她看一眼忙碌着的男人们，想一想又站了起来，示意侍应生与她一同到外头说话。
茂悦的服务果然周到，五分钟不到餐车就推来了，侍应生将热的茶与咖啡送进去，换下茶几上的那几杯已经冷掉的，每个人面前都有了他们习惯的饮品，山田很快地端起绿茶，对侍应生说完谢谢之后照老习惯对董知微欠了欠身，史密斯更直接，端着自己的摩卡一声赞叹，“董小姐，有你在太好了。”
放在袁景瑞面前的是红茶，颜色极深。她是知道他的习惯的，袁景瑞平日工作时是只喝白水的，但喝过酒之后就一定要喝沏得很浓的红茶，还挑茶叶，换过一个品种都不动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是以她过去随他出差的时候都会随身带着，习惯了，到现在包里都放着茶包，一直都忘记拿出来，没想到今天又用上了。
袁景瑞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对她微笑了，说，“谢谢。”
董知微在这个久违的微笑中低下头去，公司里的那几个高层都是知道她职位的变动的，在这些熟悉的人面前，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之后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詹有成回到套房之后，继续负责会议的记录与整理，以及时不时处理一些来电，而董知微也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忙碌，虽然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微小事，但一旦开始做了，就停不下来。就这样忙了一阵子，她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来，看屋里人人正忙，也就没有打断他们，只悄悄地走出门去，下楼到刚才酒宴所在的地方，问服务生是否有袁先生遗忘的东西。
她在套房的衣架上只看到了袁景瑞的西装外套，这么冷的天，他不可能只穿着衬衫西装就出门了，至少也得有一件大衣，以她对他的了解，如果没有人提醒，那宴席之后，他的大衣多半就是没有拿。
事实果然如她所料，服务生很快从服装间里将袁景瑞忘记的大衣找了出来，大衣入手的那一秒，董知微忽然恍惚，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改变过，她仍是每日跟在他身边的董秘书，默默地做着她认为自己该做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再等她回到套房，推门便是一室冷清，原来所有人都已经散了，她略微迟疑，再走进去一点，就看到独自躺靠在沙发上的袁景瑞。
他这么修长高大的一个男人，一身正装，却把两只脚都搁在茶几上，半点不斯文。
董知微把大衣放在他身边的沙发上，“袁先生，您的大衣。”
他看了它一眼，只说一句，“你拿回来了啊。”理所当然地。
“会议结束了，我能走了吗？”她轻声问他，想一想又说，“要不要陈师傅准备车？”
“不用了，今晚我睡在这里。”他对她说。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他看着她，她看着地面，分裂地，一部分的自己催促着她走开，另一部分的自己要她靠近他。
“那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迟疑地。
“你……”他与她同时说话，“你留下来，再留一会儿。”说完之后停顿了一秒，声音低了下去，慢慢地，“可以吗？”
她坐下来，觉得自己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按了下来，他像是笑了一下，却并不是带着得意的，反让她更加难过。
他对她说，“谢谢。”
她抬头，比什么时候都仔细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地站了起来。
2
她走到他面前去，把手贴在他的颈侧，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任她这样突然地触碰自己。她被手掌下的温度与动脉快速的跳动吓了一跳，再低下头去看他的脸，他一直是靠在沙发上的，仰着脸与她对视，那双喝过酒以后湿漉漉的黑眼睛看她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嘴唇异常的红。
刚才这里几乎是坐满了人，包括她，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个男人已经烧得快要昏迷了。
她紧张起来，并且开始迅速地作出反应。
“你发烧了，我叫陈师傅上来，我们要马上去医院。”
他拒绝她，“我不去。”
她皱眉，“温度很高了，不去医院是不行的。”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移开，却没有再放开她，只说，“不要紧的，到早上就退下去了，前几天都是这样。”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已经几天了？你怎么不说？”
他斜睨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但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说给谁听？
她呆在那里，她是知道这个男人的，因为身体一直都很好，就从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她还是他秘书的时候也遇到过一次这样的情况，医院他是不肯去的，医生是她打电话叫来的，所有的医嘱也都是她记下的，而她一天三次算着时间把冲好的药剂放到他桌上，他喝了还问她，“这算什么东西？”——完全没有生病的自觉。
她不想说他，可就算是擎天柱，偶尔也要做做保养，哪有人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的。
“我打电话叫医生来吧。”董知微让步，公司有聘请私人医生，专门为高层服务，随叫随到，她手机里就存着电话。
他不置可否，又说，“明天我就要走了。”说着转了转头，难受又不愿意讲出来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她哭笑不得，怎么办？她混乱了，看到他这个样子，她竟然感到愧疚。
“我知道。”她立在他身边，弯着腰，耐心地轻声说话，“你先睡一会儿吧，医生来了我叫你。”
他看她一眼，浸在湿气里的目光，柔软的。他勒令过自己无数遍不要再多看她，可又在无比疲惫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叫她来。她来了，安静地，和风细雨地做最微不足道而且琐碎的事情，像个小妈妈，将原本杂乱不堪的一切都变得舒适而令人愉快。
他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对她的魔力视而不见，看，他爱她，她在的时候，一切都变得简单而容易忍受了，但这种短暂的喜悦又很快被失落代替。
她是不爱他的，出于某种她不愿说给他听的原因，即使她仍旧与过去一样出现在他身边，但她是不爱他的。
他闭上眼，在难以言说的落寞中回答她，“好。”
医生很快地来了，效率极高地给病人打针，开药，感冒发烧在这个季节是很常见的，医生并没有给出太严肃的建议与警告，只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在走廊里与董知微聊了几句。
医生有些年纪了，在成方多年，与董知微也是很熟悉的，说起话来就直截了当，“董秘书，你要提醒袁先生，身体再好也不能这样不当回事，前段时间他伤没有好完全就到处去我就不赞同，现在这个情况跟没有恢复好也有关系，接下来是要路演了吧？董秘书随行的时候要多注意。”
董知微折眉，“我两个月前调到行政部工作，已经不是袁先生的秘书了。”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啊”了一声，带着些“原来如此”的意思，“那就……有问题我再过来吧。”医生最后这样说了一句，很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又没再接下去。
董知微与医生道别之后，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脚下是厚而柔软的地毯，她往套房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又回头，再退步，如此反复，灰色地毯上都被磨出两道淡色的痕迹来。
折来返去，就像是磨在她的心上。
怎么办？她害怕面对他，又比任何时候都挂心着他。
负责这一层的服务生走过来，短短的时间里已经认识她了，很是热情地微笑，并且问她，“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吗？”
她如梦初醒，短暂地应了一声，摇摇头，那服务生便欠身，“您的房间在这边。”
她被送回套房，进门之后仍是一室冷清，袁景瑞仍在沙发上坐着，没有一点声音。
她走过去看他，发现他闭着眼睛，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她第一次看到他睡着的样子，睡得也不太好，皱着眉，合着眼，平常的锋利都没有了。
她其实是进来道别的，但看他睡着了，一时踌躇，想想还是叫醒他，又怎能让他在沙发上睡整个晚上？
袁景瑞在董知微的手碰到自己的刹那睁开了眼睛，额角全是汗。就这样短短的十几分钟时间，他居然魇着了，梦里有陈雯雯衣衫破碎蜷缩在墙角，还有程慧梅掩住面孔对着他痛哭流涕，他立在她们当中，明知道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可还是无法转过身去视而不见，而董知微就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与她们。
而后他便被叫醒了，眼前就是董知微的脸，带着许多紧张地看着他，与梦里的截然不同。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盯着她的，哑着声音说了句，“董知微，你别走开。”
她被他吓到了，并不是因为被抓住，而是因为他满头满脸的汗，还有脸上的表情。
她几乎是完全没有考虑便回答，“好的，我在这里，不走开。”
他在这十数秒的时间里已经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但仍是为她的回答感到高兴，并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下来。
他看着她，“不，你还是回去吧。”
她茫然了。
“回去收拾一下行李，路演你也要参加。”
董知微愣住，她作为袁景瑞秘书的时候，当然也是被安排在参与路演的名单之中的，签证是几个月前就已经办好了的，但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也最终到了行政部，哪里有公司上市前有行政人员跟着老总到处路演的道理？
他在她短暂的沉默中移开了目光，声音还是哑的，“怎么？不服从公司安排？”
她看他，那么憔悴，却还要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来，又不看她，脸都转了过去，因为瘦了，眉骨比平时更加凸出，轮廓分明的一个侧脸。
她再一次被莫名但巨大的愧疚感紧紧揪住，并且在还没有决定该如何抉择之前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
她说，“好的，我知道了。”
3
成方上市前的最后一个月里，袁景瑞带着核心团队进行全球路演，行程遍及数个大洲，从绿草如茵的苏黎世到冰天雪地的伦敦，再到艳阳高照的新加坡，数十天里踏遍四季。
行程密集得如同打仗，人人都累得脱了一层皮那样，就连詹有成都不例外，在伦敦严重伤风，路演上做为董事会秘书回答问题时都是瓮声瓮气的。
只有袁景瑞，出发前一个晚上还在上海烧得连坐车回去休息的力气都没了，就在酒店里打的退烧针，可下飞机的时候居然已经是神采奕奕的了，并且在整个行程中持续地保持着这个状态。
他实在是个好看的男人，三十出头，一个男人最好的时候，穿着合身的西服立在灯光下，还未开口便让人觉得光芒四射。许多人在第一眼的时候便被他征服了，一个来自中国的，年轻的企业家，实力超群，屡创奇迹，一个生机勃勃的商业帝国即将在世界面前徐徐拉开帷幕，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让人兴奋与期待的呢？更何况已经有嗅觉灵敏的人先行一步，林恩资本的先期投入即将得到看得到的丰厚回报，这样老牌而精明的资本运作商人都押注在这个中国企业身上，顿时在金融圈子里掀起了一阵追捧热潮。
时代轮转，中国成了一百五十年前的英国，一百年前的美国，五十年前的日本，无数的机会如钻石矿藏一样闪现光芒，只要是带着中国题材的资本运作无一不受到热烈地追捧，成方的海外上市也不例外，同样是海外募资，与成方同时运作的几乎是同一类型的韩国企业就连五倍的市盈率都没有拿下，而成方却顺利地拿到了十几倍的市盈率，股价一片看好。
一片花团锦簇当中，董知微一直都保持了一定的沉默。
她不高兴吗？不，她虽然不是成方的元老，也没有参与传说中成方最初的那些艰难岁月，但在长长的她能够看到他的这一段时光中，她一直都近距离地体会着袁景瑞的操劳与付出，并且为他的成功感到欣喜。
她比谁都知道做一个企业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即使它已经变得庞大变得看上去如此的无懈可击。公司里的老人比她更有感慨，当行程的最后一站到达香港进行面对机构以及少数的私人投资商做最终路演的时候，同行的公司元老黄晓成忍不住激动，就在台下的角落中对董知微道，“公司有今天真不容易啊，袁总真不容易。”
董知微自从随行路演之后，团队里都是公司里的核心人物，大多有些年纪了，所关心的全是上市前后的问题，对于她的同行没有一个人感到异样，反给出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至于她随行做些什么，当然是安排与处理层出不穷的各种琐事，但越是琐碎的小事，越是考验一个人的办事效率与能力，有些感觉，有董知微在的时候这些人是没有感觉的，她消失了一阵子才感到对比明显，是以她的随行是被一致默认甚至是受欢迎的，而他们对她的态度也益发地亲善起来，颇有些视她为自家人的感觉，说起话来也近了许多。
黄晓成这样一说，董知微便回答他，“是，我知道袁总辛苦。”
黄晓成摇头，“现在这样就叫辛苦？你们这些后来进公司年轻人是不晓得的，成方有今天，多少次九死一生啊。”
黄晓成五十多了，当年成方还是由张成方经营的时候就已经在了，张成方去世的时候，他是厂里少数的竭力反对张家兄弟将厂子卖掉的人，还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入了股，又在成方工作至今，可算是三朝元老，说起话来免不了有些倚老卖老。
董知微再点头，继续答他，“是，很不容易的。”
黄晓成突然激动起来，“何止不容易？我是看着袁总一路走过来的，公司小的时候，谁不是看着老爷们的脸色过日子，尤其是他这个做老板的，那年为了一张批文喝到胃出血，下了桌在电梯里就倒了，还有一次成方周转不过来，到银行去贷款给人家刁难得不行，放一点款子都要他签无限责任担保，还是我陪他去的，银行里那些人的态度，我看了都受不了，倒是他签完了安慰我，说大不了当一辈子穷人，还好没老婆。”
董知微轻轻应了一声，垂下眼睛，想象着那一幕幕情景。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袁景瑞更不可能，她有多不了解这个男人，可能她永远都无法知道。
黄晓成说到这里，忽然把脸转向董知微，严肃地，纯粹的长辈对小辈的口气，“所以你啊，更要好好地照顾他。”
董知微当场愣住，整个人都僵了，想好歹解释几句，老先生又不理她了，转身往会场里面去。
留她一个人立在角落里，身边全是陌生的面孔，各国的都有。许多人提问，无数的目光投注在台上的袁景瑞的身上，而他也是带着光的，令人目眩，那样遥远。
谁又能想象他一路走过来时经历过的黑暗与艰难？就连她都不能。
如果那个时候她已经在他身边，如果这条路是她与他一起从最开始走到最终点的……不，一切的假设都是没有意义的，即使有如果。
她曾经在另一个男人最开始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又怎么样呢？他终究离她而去，在波折来临的时候。
当然袁景瑞与温白凉是不同的，袁景瑞有一种天生的能够带动一切人的特质，他是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有着无穷的精力，对开疆拓野乐此不疲，像他这样的男人，生在这个时代里是注定要成功的，更何况他拥有温白凉一世都无法企及的东西——他的运气。
这些念头在董知微的脑海中难以控制地翻腾着，她在重新回到袁景瑞身边工作的这段日子里，已经自觉成功地将许多她自认为不应该的感情埋藏了起来，埋在身体的最深处，不去翻检便当它们是不存在的。她安静而镇定地做她应该做的，可以做的，能够做的，就像她一直以来所认为的，既然做了，可以不是所有人的最好，但一定是她能力所及的最好。
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她所有的抱负，不过是让自己爱的人过得更好，他们是她的父母，曾经的温白凉，还有现在正在台上发着光的男人。他让她觉得，与被他需要相比，一切变得不重要了。
但她却为了保护自己拒绝了他，她真是个矛盾到令自己都不忍卒读的女人，董知微沉默着，给自己下了最后一句定论。
路演在掌声中结束，她与这一个月来的许多次一样，被热烈的气氛感染，不自觉地抬起头来望向台上。袁景瑞立在灯光里，目光扫过无数张脸，落到她脸上的时候稍稍停留了一下，然后眼睛就微微地眯了起来，并且突然地抬起手来，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做了一个“不要走开”的手势。
虽然人群已经开始退场，但还是有很多人看到了他的这个动作，并且立刻将注意力投向了她，董知微很少被这么多人同时注目，顿有些无措，脚步往后一退，可台上的人已经走下来了，笔直向着她所在的方向。
许多人跟在袁景瑞身后，他走了几步，又回转身去，示意他们走开，最后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
这一个月来一同奔波在那么多的国家与城市间，她与他也算是朝夕相处，日日得见，但两人之间一直维持着一种角力般的关系，他默默地观察她，看着她在他身边的一举一动。
他过去从未发现，她是这么美丽的一个小人儿，在任何杂乱无章的环境里都保持着一种安静自如的神态，有她在的时候，空气都变得不同了，什么都是令人愉快的。
一个月的跨海奔波，他当然觉得疲累，尤其是在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主持人宣布散场的时候，他立起来，在灯光下移动目光，一直到看到董知微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寻找她。
她令他感到安定，如果是因为她，他愿意放弃一些他曾认为非常重要的东西，只要她能够留在他的身边。
他在她面前开口，低声地，“我有话要跟你说。”
董知微的心猛跳起来，没人靠近他们，在他们的旁边有一小块的空白，但空白的外缘是无数的人，无数的眼睛和耳朵。
“哦，可我……”她的脑子里也突然一片空白，她仓促地转过头去，把看到的第一个人的名字讲了出来，“可是黄总说让我去安排一下今晚的事情……”
袁景瑞随着她的目光一起转过头去，看了立在不远处的黄总一眼，后者对上他的目光，很是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又看了看与他立在一起的董知微，接着便露出一个非常无辜的表情来，两只手都摊了开来。
袁景瑞在看过这一眼之后再回头，脸上的表情让董知微原本已经加速的心跳跑成一列火车，上次她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在J市，他不管不顾地一意孤行，几乎把命送在山路上。
他怎么了？他要跟她说什么？
“景瑞，景瑞。”女人的声音插进他们之间，董知微再一转头，吃惊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居然是陈雯雯。
袁景瑞也看到了这位不速之客，之前没有完成的对话终于被打断了，他不得不面向走向他的陈雯雯，又在转身的一刹那对董知微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的话还没说完，七点到我房间，我们必须谈谈。”
董知微不及回答，陈雯雯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带着一个美丽的笑容，对着袁景瑞说，“景瑞，惊喜吗？我是专程来祝贺你的。”
还没有散光的媒体闻风而动，已经有闪光灯在他们周围亮起，而他在陈雯雯面前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来，回答她，“是吗？这么好。”
4
按照袁景瑞的行程，这天晚上七点三十分还有一个盛大的宴会需要所有人参加，地点就在他所入住的半岛酒店里。
设宴的是香港本地著名的企业家，成方港股上市属于一桩盛事，袁景瑞之前也常来香港，与这里的资本圈子也已经很熟悉了，成方第二天一早就要在港交所上市，是以这一场庆祝的宴会是免不了的。
将近七点的时候，董知微已经换好了赴宴所用的小礼服，她的行李箱里是带着礼服的，仍是那件一字领半袖的黑色连衣裙，她第一百零一件的赴宴工作装。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但她立在门里，手放在门把手上，久久都无法动弹。
怎么办？她要去吗？袁景瑞要对她说什么？不，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一次，她还能控制住自己吗？
她在这段时间的挣扎与保持表面平静中已经耗尽了她的所有精力，她并不是个超人，遇到的又是一个太强大的对手，她已经变得软弱，就连陈雯雯的突然出现都没能让她坚强起来。
她也可以不去，这样她就连与他面对面说话都不用，就能让他知难而退。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可这个念头让她想流泪。
突然响起的门铃声惊醒了她，并且让她猛地后退了一步，手也离开了已经被她握得温热的把手。
门外响起女人的声音，“知微，你在吗？”
惊恐过去，莫名的感觉随即而来，董知微应了一声，在开门的时候想着，为什么陈雯雯会来找她？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陈雯雯，一身淡金色的斜肩礼服，头发全都盘了起来，异常美丽。
一个女人如此精心打扮之后出现在其他人面前的时候，没有加以赞美就是一种不礼貌的表现了，做惯了待人接物的工作，即便是这样心乱如麻的时候，董知微都没有忘记说一句，“陈小姐，你今天很美。”
“是吗？谢谢。”陈雯雯微笑，回答，“你也是。”
董知微看一眼自己身上，再抬起头，也微笑了一下，说，“你太客气了。”
陈雯雯又说，“我想跟你聊几句，能进去吗？”
“……”董知微看一眼时间，距离袁景瑞所说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她还没有决定好是否要去，但是……
陈雯雯仿佛能够读心，立刻说，“几分钟，行吗？”
怎么今天人人都有话要跟她说……
董知微无法不点头，退了一步道，“当然，请进来吧。”
两个人走到露台上说话，董知微是这次路演随行的唯一女性，所以每到一处都是单独一间房，半岛酒店靠山面海，从露台上望出去，维多利亚港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海风温暖而湿润，令人微醺欲醉。
陈雯雯无比的直截了当，半句寒暄都没有，第一句话就是，“知微，我想跟你谈谈袁景瑞。”
董知微抿起嘴，以一种礼貌的冷淡回答她，“陈小姐，我觉得这不太恰当。”
陈雯雯被拒绝得顿了一下，她与董知微只见过几次面，对她的印象一直限于安静寡言，没想到偶尔开口就这么令人难以招架，但她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盯着董知微的眼睛再次开口。
“是因为你也喜欢他吗？”
董知微吃了一惊，首先，她没想到陈雯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然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回答是“与你何干？”，但这句话太情绪化了，她不喜欢自己情绪失控至此。
董知微的沉默让陈雯雯找到了突破口，她说下去，语速略微加快了，“我知道你是喜欢他的，我看得出来，你原来不是他的秘书吗？可你就连他的家里都去了。”
董知微在刹那间想要反驳她，问她说这些的理由是什么？但她只是沉默，将一切情绪都掩藏在沉默里。
陈雯雯终于忍不住了，“你怎么不说话？”
董知微抬起眼来看她，慢慢地道，“陈小姐，你想要我说什么？”
陈雯雯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露出一个难过的表情来。
“对不起，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与他已经分开那么久，那年的事情……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他了，可我们又遇见了，我突然发现，原来我这些年来都没有与别人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挑剔，而是我忘不了他。我还爱着他，我想与他重新开始，你明白吗？”
董知微在这样直白的剖陈面前黯然了，并且再也无法坚持漠然，她垂下眼去回答陈雯雯，“陈小姐，你不用对我说这些，我只是在成方工作而已。”
“可我觉得他是因为你才不愿与我重新开始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头热。”
“我只能告诉你，我与袁先生没有任何特殊的关系，我也不能代替袁先生回答你这个问题，晚宴就要开始了，陈小姐今天是要一同参加的吧？您不需要去做最后的准备吗？”
“是，景瑞邀请了我。”陈雯雯点头，“我到香港来，是想最后再做一次努力，对不起让你听我说这些，可我实在太在意他了，我一直想把这些话说给他听，可是我很紧张。”
董知微用一种令自己都敬佩的强大自制力迫使自己抬起头来面对她，看，这个淡金色的美人儿，与之相比，她是多么不起眼，陈雯雯是有理由说这些话的，她曾与袁景瑞在一起过，是他曾爱恋过的女孩子，他曾为她年少轻狂，而她在多年之后仍旧不能忘情，还有比他们更般配的情侣吗？在这样的过去于现在面前，她又算得了什么？
陈雯雯终于离开，董知微只觉自己刚才做了件让自己筋疲力尽的事情，时针无声息地移动，七点已经过了，在她还没有查觉到的时候。
她颓然地坐在了床上，再也没有力气往外走一步。
她羡慕陈雯雯的勇气，这个时候，说不定她已经走到袁景瑞面前去，面对面地将她想说的话都告诉他了。
至于他怎样回答，她又有什么资格去猜测？
房间里持续着令人窒息的静默，她手表上的走针移动发出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都像是打在她的心口上。
不能这样一个人待在这里。
董知微对自己这样说。还有那么多的工作等待着她，如果她没有出现在宴会上，别人会怎么看她？
可是将会看到袁景瑞与陈雯雯共同携手出现的情景，这念头让她心碎。
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令她惊起，不是门铃，有人在敲门，略微急促的，她看时间，七点半都快到了，一定是有人来催她下楼。
她不可能在屋里躲上一辈子，这顿晚宴是逃不了的。
董知微逼迫自己振作起来，低低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开门，手放到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在门边的镜面橱门上看到穿着黑色礼服的自己，黑色以外的一切都是苍白的，平板的，就连她自己都不觉得喜欢。
门开了，来人没有给她开口的时间就一步跨了进来，并且反手将门在自己的身后合上，一声闷响。
是袁景瑞，瞪着她，黑眼睛里隐现血丝，呼吸的节拍都是乱的，左手拿着一只淡黄色的信封，也不交给她，只将它扔在门边的茶水柜上——就像是在扔一张废纸。
她被吓到了，并且在不及思考任何问题之前开始紧张，问他，“怎么了？你怎么了？”
他咬牙，“董知微，你就那么讨厌我？”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震住了，张口结舌。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你没权利将我推给另一个女人，你在想什么？”他逼近她，挫败的焦躁，重复着，“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被迫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心慌意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你让陈雯雯到我房间来找我的？是你告诉她你对我没有一点意思的？董知微，我已经受够了，我告诉你，我还就是喜欢你了怎么了？你究竟是哪里不能接受我？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她呆住了，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在她退缩的一瞬间移开自己与她对视的目光，并且开始在她面前来回走动，又伸出一只手去扯笔挺整齐的领口，他也是换好了衣服的，一身正式的浅灰色条纹礼服，这时却将衬衫的领口扯得一团糟。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烦躁不安的样子，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与他平日里的样子迥然不同，她与他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生死都一同经历过，袁景瑞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一个掌控者，什么情况下都是举重若轻的——即使是在生死边缘，但现在他在她面前发狠，气急败坏地，她慌了，比他更乱上一百倍。
“我没有，我没有那么说过，我不是那么对她说的。”
“那你该死的到底想说什么？”他停下脚步，猛地将脸转向她，“你是怕我一时心血来潮玩弄你吗？我他妈还真不是，我就想你做我的女朋友怎么了？我现在就郑重地告诉你，我想你做我的女朋友。”
他在她面前爆粗口，不再咄咄逼人地说我要你，而是烦躁地重复着，要她做他的女朋友，她的眼睛突然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喉咙剧痛，挣扎着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的沉默让他爆发了，他拧紧了眉头，逼近她，“你为什么不接受我？难道你已经有了别人了？”
话说到这里，他也突然地无以为继。
突如其来的设想令他错乱，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可能是错的，他看到她的好，别人又何尝不能？难道她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拒绝他，而是为了别人？
她与他同时错乱了，并且再次向后退了一步，房间不算小，但也绝对不是宽敞无阻的，她这样一退再退，后背就碰在了转角的三脚立式装饰桌上，桌上还放着水果盘，被她撞得一同倾斜，眼看着就是一场混乱。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绪低潮之中，袁景瑞也发挥了他优于常人的运动神经，眼疾手快地用一只手扶住了那张桌子，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肩膀想要扶住她。而董知微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转过身去，两只手按在那小小的桌面上，同时也借由它稳住了自己，留给他的只是一个单薄的脊背。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她的肩膀，一字领的黑色小礼服质料轻软，他甚至能够透过衣料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但她背转身去的姿势击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他已经触碰到她的手突然握成了拳头，而这拳头也是没有力气的，他同时垂下了两只手，就连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你讨厌我，是我强把你留下来，还要你回答这种问题。”
汹涌的情绪让她发起抖来，她宁愿他是好整以暇的，不急不缓的，给她带来压迫感的，甚至是危险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她面前整个地软弱下来，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她被打倒了，再也顾不上掩饰自己的情绪，几乎是不顾一切地转身抓住他，结结巴巴地，“不，不是那样的，没有别人，没有，我是喜欢你的，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他出于本能地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却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过度的意外与震惊让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都无法动弹。
然后，令人遗憾的一幕就发生了，一直以来在女人面前都是游刃有余，随心所欲的袁景瑞，在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第一次表白面前，如同一个笨拙的初坠爱河的少年那样，彻底呆住了。

第十一章 彩色陀螺
她就像一只旋转着的彩色陀螺，不到停止转动的那一刻，谁都看不清她究竟有多少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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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志被丢在黑色的茶几上，带着松散的响声，宽阔到有些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戴艾玲轻蔑的冷笑声。
“所以说人不能一步登天，这袁景瑞还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居然都敢拉着董知微这种不上台面的女人走出来，让全世界都来看他的笑话。”
她这样说着，手指还点在杂志上的照片上，修得形状完美的手指上涂着金色的甲油，那张小小的照片在她的手指下更显得模糊不清。
温白凉也在，就坐在沙发上，并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将茶几上的杂志拿了起来，仔细地看了她所指的那张照片一眼。
照片被刊登在财经版上，挨着成方上市当天袁景瑞走出港交所的大幅照片，很小，拍出来的效果却像是娱乐头条，看上去就是在某个夜里的街角边被偷拍到的。照片里是袁景瑞与董知微，两个人站在夜里的烧味明挡前，他牵着她的手，脸上带着笑容，即使是一个侧面都看得出无比的心满意足，而董知微微微低着头，因为拍摄的角度关系，只能看到她的小半张脸，但却是前所未有的美丽的，像是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改变过了，整个人都变得不同。
旁边附着长长的报道，他想要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文字上去，但眼前刺痛，被那副画面灼伤的感觉——还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身边的女人正时时刻刻注意着他的表情。
他在打开的杂志之后默默地呼吸，两次之后便将它合了起来，放回茶几上，转过头对戴艾玲道，“要开始了吗？律师已经都准备好了，张大丰和张大才整天都在烦我们的人。”
她走到他身后，俯下身来，两只手从后头伸过来将他面前的杂志再次打开，脸贴着他的脸，声音就在他耳边。
“他们两个……你怎么看？”
屋里有恒温的供暖，戴艾玲只穿着一件无袖的上装，两条手臂是凉而滑腻的，像是两条蛇交叉在他的皮肤上，她身上的香水味钻进他的鼻子，染在他的身上，他突然有一种立起来将她推开的冲动，但他很快地忍住了，反侧过脸去，在她光裸的手臂上吻了一下。
从香港回来之后，他所失去的一切全都回来了，并且比之前的更多更好，他现在已经圈子中当之无愧的新贵人物，谁见到他不要低一下头。
他不会再糊涂，让自己忘记这一切是谁给他的，所有的得到都要用付出去换取，他不觉得不公平，更何况他现在已经看穿了戴艾玲这个女人所要的东西，她不是想他爱她吗？他可以装着爱她，演戏是会上瘾的，他已经习惯并且掌握了其中的诀窍，有些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有了真假难辨的感觉。
“你要听真话吗？”
她被他吻得笑起来，回答的声音都软了许多，又紧了紧手臂，贴着他的耳朵说，“当然，要是你说假话，小心我掐死你。”
他转过脸去再看一眼那张照片，董知微的手被握在袁景瑞的掌心里，她的肩膀贴在他的手臂上，他感到自己的胃部一阵抽搐。
身体的诚实真不是一件好事。
“我很不高兴。”他说。
她略略抬了一下身子，但他伸出两只手将她的手臂按住了，继续说下去，“那个男人竟然捡我丢掉的女人，我还以为他是个值得的对手，现在这个人让我感觉少了许多乐趣。”
她哈哈笑起来，不但高兴，而且感到骄傲。
过去每一次她在他面前提到董知微，温白凉都会用类似于“你提她做什么？”这样的句子来回答她，一个人只有在仍旧放不下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那样说话，但现在他的回答里不再有董知微，他关心的只是他的对手。
她喜欢看到他野心勃勃的样子，而这世上能够满足他的野心的只有她，他想要的，只有她才能替他达成，没有她，他将一事无成。
她也喜欢能够掌控一切的感觉，更喜欢能够掌控他的感觉，他让她有了拥有他的实感，当然相应的，她也不会亏待自己心爱的男人。
“放心吧，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成方这一季的季报出来之后，林恩就会启动债转股的程序，要求股权配股以及加大注资摊薄袁景瑞手头的股份，他现在手里的股份是他和程慧梅两个人的，加起来也就是百分之33，张家的官司一开始，程慧梅留给他的那部分就必须冻结，成方上市的时候二级市场流出来的那些股票林恩与我们都在大笔吃进，这一次我们的胜算很高。”
温白凉皱起眉，“可是姓张的那两个白痴把事情搞砸过一次，袁景瑞对他们盯得很紧，我怕他对他们俩早已经有了对策。”
戴艾玲将双手收了回来，绕到沙发前去去与温白凉面对面说话，“就算张家兄弟不管用，我手里还有一个杀手锏呢。”
“什么杀手锏？”温白凉急问。
她将那本杂志随手丢在一边，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来，心情好极了的样子，还对他眨了眨眼睛。
“秘密，你慢慢猜吧。”
他仍旧皱着眉，她伸手过去捏了一下他眉心的位置，笑着说，“好了，这杀手锏也是我意外得来的，之前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还有，要是这次把成方拿下来了，林恩会需要一个代表董事，我已经向韩墨斯推荐了你。”
温白凉猛地睁了一下眼睛，那里面闪出的光让她愉快到极点，并且再一次笑出了声音。
董知微的这段日子，过得惊险刺激，跌宕起伏，用坐上了过山车相比也不为过。
在香港的那个晚上，她转身抓住袁景瑞并且开口对他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她就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所保有的平静生活被她一手打破了。
果然，袁景瑞是怎样的一个行动派，他当天晚上就要拉着她一起出席那场晚宴，被她拒绝之后还不解地问她。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手仍旧握着她的，脸凑得那么近，鼻息跟她的混在一起，带着湿润的暖意，她在他的掌握中感到无比的软弱，刚才的表白已经扯掉了她最后的一点自我保护的能力，被他那么有力的手紧紧握住，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根轻飘飘的芦苇，一折就要断了，可又感觉要是断在他的身体上，落在哪里都是好的。
可是残存的一点清醒迫使她开口，“不行，我不想。”
时间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蒸发了，抱着她的感觉太过美好，他从短暂的呆滞状态中回神之后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现在他与她说着话，脑子里却出现一段一段的间歇性空白，他已经忘了这世上除了她以外的一切事情。这个甜蜜的小人儿，他已经想她想得太久了，久到他都快要绝望了，现在她就在这里，在他身边，手握在他的手里，呼吸混着他的呼吸，他忍不住想要让全世界知道他的快乐。
但她的回答给他持续升温的情绪倒下了一杯冷水，他皱皱眉，“你不想？”
“我不想那么快，太快了我会害怕，我们……我们能不能慢慢来？”她求饶地。
“我们”这个词让他再一次地高兴起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难得一见的娇羞之色，脸垂了下去，额角都有些发红了，他看着她，一时情难自禁，低下头去，就在她额角上亲了一下。
董知微二十五了，也不是没谈过恋爱，也不是没有与男人亲密地接触过，但袁景瑞的触碰让她觉得自己突然变回了青涩的少女时代，他甚至都没有吻她的嘴唇，她就心跳得天旋地转的感觉，几乎无法呼吸。
她如果这时候晕过去，会不会成为这一生最大的窘事？
电话铃声响起，两只手机，两种音乐，董知微第一次反应比袁景瑞还要快，一边缩手一边说，“电话。”
“别去管它。”
“怎么可以，一定是催我们下去的，今天的宴会上有……”
“好了，我知道了。”他松开手，叹着气，前所未有的不情愿。
他松开手之后脸上的表情令她愣了一下，然后一时没有忍住，眼角和嘴角同时弯起来，笑出声了。
虽然这男人表现得如此之不情愿，但是太好了，至少她觉得自己是暂时得救了，不用惶恐自己会在这个酒店房间里因为太大的刺激而做出让自己羞愧一辈子的表现。
但她的笑声随即就被一个扎实的亲吻堵在嘴里，肩膀被回转身来的男人抓住，不但如此，他还在这个亲吻之后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敢笑我？你等着吧。”
她整张脸都是红的，笑容还在脸上，都来不及装出一个害怕的表情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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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的晚宴，董知微是按照原来的安排坐在离主桌距离遥远的一席上的，并且食不知味。
她尝试找寻陈雯雯，但她一直都没有出现，那个淡金色的美丽影子像是消失在了空气里，突然间无影无踪。
她不知道陈雯雯与袁景瑞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对谈，但其结果是袁景瑞怒气冲冲地跑到了她的房间，这一定不是陈雯雯所希望的，她回忆着与陈雯雯的寥寥无几的几次会面，每一次她的出现都是光彩夺目的，同时也是将她对比得黯淡无光的，就连她与袁景瑞的过去都值得拿来骄傲，而她，唯一的一次与他的生死与共都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但他竟然选择了她，怒气冲冲地质问她，又在她面前露出那样脆弱的样子，让她丢盔卸甲。
他一定知道她是没办法再坚持下去的，她懊恼地想着，被他吻过的嘴唇仍旧在发烫，复杂而混乱的情绪涌上来，淡化了陈雯雯的消失，不知如何面对未来的迷乱让董知微在晚宴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桌上的人都是她不认识的，她也庆幸这一点，旁边坐着的大概是被邀请来的几个媒体中人，热烈地聊着主桌上的人的八卦，用她听不懂的粤语，她一直处在一种略有些梦幻的状态里，想要回过头去看一眼袁景瑞，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可努力了几次，都没有鼓起勇气真的把头回过去。
这一切对她来说太像一场梦了，或许她一旦回头求证，一切都会像一个水泡那样，“啪”一声消散。
晚宴在董知微忐忑不安的心情中终于结束，她一个人回到房间，所有的灯插入门卡之后一同亮了起来，她关上门以后在原地立了一会儿，仍旧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但一种异样的感觉忽然将她带回现实，并且让她往门边的茶水柜上多看了一眼。
那上面放置着打开的带有许多间隔的木盒，里面整齐地放置着各种茶袋，从大吉岭到碧螺春，还有速溶咖啡和咖啡伴侣的小包装，最前一排叠放着颜色各异的糖粉包以及专用来搅拌咖啡的小木棒，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她在这间房里住了两个晚上了，每天一进门就看到这些东西，熟悉得几乎可以无视，但这一刻她却觉得那上面少了些什么，至于究竟是什么，她又一时想不起。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索，她从手袋里拿出电话来，那里面传来的声音是袁景瑞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董知微，你到哪里去了？”
她仍是改不掉当他秘书时的习惯，听到他的问题立刻就答了，“我在房间里，出什么事了？需要我下楼吗？”
那头有几秒钟的停顿，她听见热闹又噪杂的背景声，一点都不像是在五星级酒店里。
她知道这样的晚宴之后，主桌上的那些人多半要找个私密地方聊一会儿，联络一下感情，袁景瑞现在是当之无愧的新贵人物，谁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她茫然了。
“景瑞。”他突然开口。
“啊？”她愣了。
“叫我景瑞，我在街角等你，你下来吧。”他没好气地。
“……”她没声音了。
他等了两秒钟，又想开口，电话里传来很轻的回答，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她用一种拿他没办法的口气说话，但却是温柔的，混杂着无奈的温柔。
她说，“知道了，景瑞。”
董知微是换过衣服才下楼的，用最快的速度，幸好她穿得简单，也不需要妆点，但即使是这样，下楼的时候她仍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大力地推动着，如果不加快脚步，就很可能被推倒在地上。
她在酒店左手边的第一个街角看到了等在路灯下的袁景瑞。香港是个不夜城，十点还未到，这个靠近夜景最盛之处的地方人流如织，她看到他一个人站在街角的路灯下，抽着烟，身上还穿着晚宴时的礼服，只是没有了外套，也不知脱在了哪里，落在地上的影子长长的，瘦而窄，被无数的人踩踏与跨越。
他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她所熟悉的那个无所不能高高在上的大老板，但却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想靠近他，无限地靠近他。
她还没有走近他便回过头来看到了她，并且笑起来，嘴角翘起来，并且露出牙齿，让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从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看到他的这一面。其实他总是笑着的，不急不缓的，令人无法拒绝的，却又是带着压迫感的，把笑容当做一件好用的武器。
但他现在在她面前笑起来的样子，让她觉得他是透明的，透过这个笑容，能够一眼看到他的所有。
“等很久吗？”她走过去问他，这个地方离酒店实在太近了，她还是免不了介意与担心的，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往左右看了一眼。
他将手里抽了一半的香烟按灭在路边废物箱上的烟碟上，还顺便看了一眼时间。
“还好，你的速度很快。”
她转过脸去看他，反问，“我的速度很快吗？是相对而言的吧。”
他倒是没想到她会反驳，很是愣了一下，然后瞪着她道，“董知微，你很厉害啊。”说完便用腾出来的手将她抓了过去。
过去她是绝不会这样反问他的，但是微妙的改变在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他给她这个权利，借由他所作出的承诺，他乐意看到她这样的改变，而且这改变是令他愉悦与高兴的。
她对他的触碰仍旧不能习惯，一下子便红了脸，他就又笑了，乐不可支的样子，“董知微，你怎么这么会脸红？”
她抿着嘴笑起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高兴，但还是带些不安地，“我们这样走在一起，会被人看到的。”
他再次露出不解的表情，“看到有什么关系？”
董知微努力数次都挣不开身边男人的手，终于放弃。
算了，这个男人的思维是异于常人的，她已经不想再多做解释了，只希望在这个他们只是过客的城市里，他与她这样的亲密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好。
这天晚上，他带她去搭了著名的半山扶梯，也没有麻烦司机，就是出租车去的，像两个普通的游客。
出租车转入蛛网一般的小街里，街道沿着一条斜坡一直往上，尽头就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电动扶梯，沿着斜坡一直向上，虽然是深夜，但那上面仍旧立满了人，无比热闹的样子。
沿着电梯两边逐渐升高的地势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小店，食铺与酒吧居多，夜里灯火通明，几乎每一个小小的店堂里都挤满了人，从扶梯两侧看出去，还能看到下方的街道，窄窄的，停着许多的车，有些热闹非凡，有些安静得只有几盏灯光。
董知微第一次来香港，之前几日又全都忙于工作，这时立在扶梯上，只觉得处处新鲜，两只眼睛都是亮的。
他立在她身边，手牵着手，肩膀挨着肩膀，像一对最平常的情侣，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亲她的头发，前所未有的愉快。
得到的感觉是如此美好，尤其是在这样漫长的等待与折磨之后，她让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扶梯升到半山的时候他问她，“要吃东西吗？”
她还没有说话他就道，“我看你刚才都没吃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他肯定地，并且拉着她从两架扶梯接驳的地方走了下来，走到路边去，在一家烧烤摊前停下来。
就只是一个露天的小摊，都不是店家，露天放了些塑料的简易桌椅而已，生意倒是真的很好，许多人连座位都找不到，就在街边站着等。
“这家很好吃，我来吃过。”他说到这里，看了她一眼，又带着笑补了一句，“跟一群男人。”
她知道他的意思，笑她刚才的小心眼，想要反驳，又找不出话来，只是想笑。
袁景瑞果然表现出非常熟悉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点东西，居然还用粤语与老板讲价钱。
董知微在旁边听着，很习惯地。她现在已经不会像过去那样，对他在街头上突如其来的心血来潮感到意外了。
她知道他在弄堂里长大，跟她一样；她也知道他少年的时候并不富裕，甚至有些窘迫，跟她一样；她还知道他从不觉得这些过去是需要隐瞒的，它们是他的一部分，一切都自然而然。
他不会将自己完全敞开在每个人面前，但如果他想让一个人了解自己，这个人最终总会明白他，慢慢的，一点一滴的，就像她，然后，让她再也离不开他。
他快乐得那么显而易见，而这种快乐也让她高兴起来。董知微表面上冷淡，其实一直都是那种把让自己在乎的人快乐作为生活目标的女人，比谁都希望自己能够给他们带来幸福，换言之，被她所爱的人，都是她的奋斗目标。
袁景瑞与老板的对话还在继续，也不知说到什么有趣的地方，让老板都哈哈笑起来，还一边往烤串上刷酱料一边转过头来夸她靓，说你看看你男朋友，带着靓女出来还讲价，真不像话。董知微虽然不懂粤语，但这几句话还是明白的，顿时被说得脸都红了，手一直被袁景瑞牵着，又不好走开，只好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然后她就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异响，伴随着一闪而过的亮光。她猛地转头，四周到处都是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安。
“看什么？”他们叫的东西已经好了，袁景瑞转过头来问她。
“没……”董知微只吐出一个字。
“去，去找个座位。”老板递过碟子来，他放开她的手，往侧手边指了一下。
董知微往人群里走了两步，人太多，看不到一个空位，他已经两只手端满了东西转过身来，看到她立在人堆里左右张望，小小的一个人，却让他再也看不到除她以外的其他人。
这感觉太好了，袁景瑞是那种看上去身边莺歌燕舞，经验无比丰富的男人，其实天可怜见，他这些年来每日都在不停歇的忙碌中度过，中午谈生意谈到晚上，晚上接着喝到半夜，漂亮的面孔来来去去，就像是饭桌边的摆设，一开始还让他有身体上的愉快，到后来连身体都觉得麻木了。而他上一次接近真正意义上的恋爱还是在大学时代，并且以一个惨不忍睹的悲剧结尾，差点毁了他的一生。
他不想向任何人承认这一点，但是袁景瑞，白手起家的业界传奇，扑朔迷离的成方大老板，其实只是个没什么恋爱经验，很难喜欢上一个女人，终于喜欢上了，却连如何追到她都感到棘手的普通男人。
幸好董知微终于给了他回应，幸好她终于跟他在一起了，他看着她，无比愉悦地，他想与她这样约会，已经想了很久了，久到差一点绝望，他有太多的事情想跟她一起做，还有，他不想吓到她所以没有说出来，他想要她想得浑身都发疼了。
烧烤摊的生意太好了，董知微最终都没有找到一个空位，最后两个人就站在路边吃了整整两碟子的烤串，董知微一向吃得不多，但袁景瑞作为一个男人是看不下去的，还要讲她。
“你吃太少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你的，全都吃掉。”
她直了眼。
“不要怕胖，胖也没有关系的。”他也不等她回答，径自补充。
她被说得没办法，努力又吃了半盘子，抬头再看他就忍不住笑起来，还伸出手指去替他擦嘴角，“吃到这里了。”
他闭上眼睛，任她的手指擦过自己的脸，愉快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然后在她收回手指的时候，再一次低头吻了她。
这条夜里的街道上最不缺的就是情侣，四周人对这样的情景熟视无睹，但她还是狠吃了一惊，并且手足无措，差点将手中的盘子翻在他的身上。
他笑起来，索性将她手里的东西都接了过去，一手拿着两只碟子，另一只手抓住她，畅快淋漓地再吻了她一次。
董知微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终于被他放开的时候，只剩下红着脸喘气的份儿，旁边有几个外国人对他们拍起手来，她低着头都不敢抬起来，面红耳赤地，“别这样，会被人看到。”
耳边传来袁景瑞的声音，清晰的，没有一点迟疑。
他说，“怕什么？我爱你。”
3
这天晚上，董知微没能回到自己的房间。
两个人半夜才回到酒店，袁景瑞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在她身上流连了一整个晚上，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疯了，怎样都停不下来。
其实董知微的身材并不怎样，瘦，苍白，抱在怀里的时候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突出的肩胛骨，也没有技巧，就算是不能自制的时候，也只会咬紧了嘴唇满脸通红地把脸埋在他的身上，眼睛都不张一下。
他过去从不曾想到，自己竟然会对这样一具还像个小女孩的身体产生这么强烈的欲望与快感，他甚至在自己的手指碰到她薄薄皮肤下清晰的肋骨纹路的时候就听到了自己的呻吟声。
将近天明的时候他才暂时平静下来，与她紧紧贴在一起，许久都没有动弹，过度汹涌的快感泛滥全身，让他眼前一片空白，但身体还是有意识的，四肢都与她的纠缠在一起，一点空隙都不留。
一晚上的翻来覆去，她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两个人都是汗津津的，整个房间凌乱不堪，她知道袁景瑞是个精力充沛的男人，但没想到他竟然能精力充沛到这个地步，以至于她数度以为自己会昏厥过去，根本熬不到一切结束。
一切平静下来之后，他很久都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紧紧地与她贴在一起，她也觉得困顿倦极，但还是残留一点神智的，床边有液晶钟，无声地跳动着数字，她挣扎着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在黑暗里看了看一点声音都没有的袁景瑞。
怎么办？他要是睡得不省人事了，谁去港交所主持仪式？
她真不该被他拖着在街上晃到半夜，而且还没有一点骨气地被他拉进了他所住的房间。
虽然一切都让她觉得幸福，但真是太不应该了。
不能让他再睡下去了，她应该做一个好员工，提醒自己的老板，今天是个大日子。
但黑暗里紧贴着她的身体的没有一点声音的男人，让她觉得这是个艰巨的任务。
董知微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推了推男人光裸的肩膀，“要天亮了。”
他毫无反应，过了好一会儿，在她即将要放弃希望的时候才慢慢地“嗯”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我知道。”
幸好，幸好他还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松了口气，还想说什么，他却再次紧了紧手臂，将她牢牢地箍在怀里，含糊地，“有闹钟，七点起床。”
“那怎么可以？七点他们都起来了，我现在就要回房间去。”她几乎要尖叫了。
他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还腾出一只手来，替她将滑下去的床单拉了一下，顺便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用，你放假，可以在这儿睡一整天。”
公司上市的大日子，她作为随行人员，一个人在老板的房间里睡到日上三竿？
她瞠目，然后放弃与他沟通的打算，努力推开他的手。
“我要起床了。”
“留下。”他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连眼睛都不睁开，只说了这两个字。
她僵硬了一下，然后更加努力地做推开他的动作，用行动表示自己的坚定。
他任她推了两下，然后终于睁了睁眼睛，警告地，“董知微，你再这样，小心我再来一次。”
……
她呆住了，然后忍不住板起脸，义正词严地回他，“袁景瑞，我们说好了要慢慢来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的声音被突然地堵住，袁景瑞根本没有给她说出第二句话的机会，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董知微只来得及发出两声可怜的闷叫，便被再一次地攻城略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再到董知微被放开的时候，天已经真的亮了，袁景瑞的房间楼层很高，前方一片开阔，他只拉了一层窗帘，晨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漫进房间，像是乳白色的雾。
他仰面躺着，用一只手圈着她，看她无地自容地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心情无限好。
再过几个小时，成方就将成为一家全球瞩目的上市公司，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明，证明一家公司，不，证明他所倾情投入的事业的成功，而身边的这个女人，他愿意与她分享这一切的快乐。
“我真的要回房了，求你，现在还来得及……”董知微再也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埋着头，苦苦求饶。
他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一边揉她的头发一边说，“好，可是再陪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她在自己的头发被揉得一团糟之前抬起头来，被男人脸上温柔的表情打动，再次无条件地投降。
他指指窗外的一抹红光，对她说，“看，太阳出来了。”
这是他们生命中共同经历的第一次日出，淡红色的光芒取代了清冷的乳白色，浸润他们的身体，让整个世界都温暖起来。
他在朝阳的光里转过脸来，眼睛对着她的眼睛，对她说，“董知微，我爱你。”
她在二十四小时里第二次听到这三个字，阳光让一切都变得透明，她觉得只要自己一张嘴，身体里有些东西就要肆无忌惮地跑出来了，完全不计较后果是什么。
她知道她爱他，在他还没有爱上她的时候，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爱了他很久了，但是这感觉让她害怕，让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回答了他，董知微仰起脸，第一次主动地亲吻了一个男人，亲吻了她所爱的男人。
董知微最终还是赶在所有人可能起床的时间之前离开了袁景瑞的房间，穿衣服的时候他仍在床上，懒洋洋地反趴着，眯着眼睛看她。
她被看得脸又红了，反着手好久都找不到胸衣的扣子。
他就问，“我帮你？”
“不用。”她退了一步，坚决不再回到床边去，以免被他再次吃干抹净。
他笑起来，伸手去摸散落在床边地上的打火机与烟盒，又突然想起什么地对她道，“对了，我昨天带给你的那个信封里的东西，你看过了没有？”
“信封？”
“嗯，我丢在你房里的那个。”他点头，“有些过去的事情，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别人明不明白都无所谓，你明白就好了，你还没看过？回去看一下。”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依稀记起他昨天出现她房间里的时候，确实丢下了一个淡黄色的信封，但又模糊了印象，不知他丢在了哪里。
“信封里是什么？”她问他。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她，“是关于程慧梅的东西，一份医学报告，还有她给我的一封信。”
董知微就是一愣，她对程慧梅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成方曾经的女主人，袁景瑞的前妻，与他的婚姻只持续了短短三天，便因为意外而丧生在成方尚未竣工的大楼里。
那还曾经是让她对面前的这个男人感到恐惧的源头之一，她曾经猜疑过他与程慧梅的死有关，与数不清的其他人一样。
但那是在她了解他之前。
“我需要看吗？”她屏着气，像是正在接近一些不该她接近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他已经摸到了打火机和烟，但又没有点起它的意思，只是将打火机放在手指当中摩挲着，“我就是想你知道，那个时候我们为什么结婚，她……是有病的。”
董知微小心翼翼地，“你是说她有……绝症吗？”
袁景瑞皱皱眉，像是在考量究竟要不要开口，但他还是回答了她，简单地，“是，她染上的是没法治疗的毛病，也不太方便公开，身前身后事都需要人照顾，我们就结婚了。”
他想一想，又补充，“她挺可怜的，我也没后悔。”
她听他说起那段带来漫天风雨，让他成为无数人猜疑对象的婚姻，用一种很平常的口气，一点多余的描述都没有，最后还说，他也没有后悔，她也就突然地释怀了，无论他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一个不逃避过去的人才会有更好的未来，她爱这样的男人。
“我知道了，其实我也不用看。”她微笑着。
4
董知微的微笑令他感到轻松，信封里的东西是他在上一次飞香港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的，里面是两份医学报告，一份是关于程慧梅的，另一份是他自己的健康报告，程慧梅去世之前是在香港接受治疗的，艾滋病潜伏期有长有短，有些人安然无恙地度过了十几年的正常生活，有些人却在感染不久之后便进入晚期，程慧梅非常不幸地属于后者，与备受折磨相比，她的意外身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在她去世之后将所有关于她病况的材料秘密地保存了起来，只是以防万一，并没有想过要让任何人知晓，但董知微上一次对他决然的拒绝令他有不顾一切向她解释的冲动，无论她是不是因为程慧梅扑朔迷离的死亡而拒绝他，他都想她知道，他不会也根本没有必要去谋害一个即将去世的女人。
但这一时的冲动又在不久之后被他克制了下来，如果她不爱他，她是否了解他的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在她随行的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带着这个信封，几乎每个晚上都要问自己，是否要解释给她听。
他不希望她是因为这一点而拒绝他，却又希望即使没有解释，她也能因为了解他而相信他，真是矛盾。
但是昨天傍晚，他在房间里等待她的出现，门响了，他看到的却是盛装的陈雯雯，告诉他她还爱他，想要回到他的身边。
他不喜欢陈雯雯吗？不，他曾经是喜欢过她的，这个美丽的女人，是他年少时最深的一道疤痕。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因为她的离开而懊恼，努力地维持着表面的不在乎，却在深夜里一遍遍地幻想恳求她回来的情景。即便他是因为她而被退学，而不得不离开上海远走他乡，他也从没有为之后悔过。
他做了一个男人可以做，应该做的事情，如果时光倒流，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他并不爱她。
他在后来的日子里见过太多的女人，后来他就知道，做为男性，面对外形漂亮的异性总会产生出一些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对美的东西的本能反应，只要她们是可爱的，可以爱的，一切就会发生得顺理成章。
但这并不是爱情。
爱情从没有顺理成章，爱情令他紧张，令他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爱情是他分秒都想看到一个人，分秒都想占有她，他患得患失，在她的拒绝面前软弱，他拒绝被她打败，但又无法逃避，那是一种可怕的煎熬，他这一生只在一个人的身上尝到过这种滋味，那就是董知微。
他再次遇见陈雯雯，在那么多年以后，意外地，却并没有惊喜的。他带她回公司，礼貌地邀请她作为自己的女伴参加典礼，真正的目的只是想看看董知微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有些幼稚可笑的，但他与陈雯雯在一起的时候，一直用的是一种对待老朋友的方式，他觉得她是个聪明人，不至于产生这么大的误会。
“雯雯，我们现在只是朋友，看到你来我很高兴，可你知道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他温言回答她，并且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时间。
她摇头，“不会的，景瑞，我知道我们还是能重新开始的，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可你看，缘分让我们隔了这么多年以后，在飞机上都能遇见彼此，你为我做了那么多，牺牲那么多，我一直都放在心里，我从没有忘记过你。”
这世上最令他无奈的就是面前的这种情况了，他并不想看到她难过的表情，可他必须告诉她。
袁景瑞皱起眉，说话的时候用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可我已经有别人了。”
“你是说董知微吗？我也看到了，你对她很好，很不一样，可她说了，她跟你是没有关系的，她知道我来找你，她也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
“她知道你来找我？是她让你来的？”他反问，突如其来的愤怒让他声音发沉。
多可笑，他一心追求的女人，却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女人来向他表白，并且还鼓励她，对她跟他是没有关系的。
她还能找出更冷酷的办法来拒绝他吗？她不想要他，就把他推给另一个女人！
什么叫侮辱，这才是彻头彻尾的侮辱，他要疯了，就要因为那个冷血无情的女人发疯了。
“景瑞？你怎么了？”突然出现在面前男人脸上的阴霾令陈雯雯感到害怕，她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都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整张脸都是黑的，但愤怒的感觉根本无法控制，他闭了闭眼睛，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她，但仍是咬着牙的。
“雯雯，无论董知微跟你说了什么，我要说的已经都说完了，我想你一定能明白的，是不是？”
陈雯雯被吓到了，袁景瑞再也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常常带笑，偶尔发脾气也是很快就雨过天晴的大男孩，他现在是个与过去没有一丝相同之处的成年男人，笑着的时候还好，一旦板起脸，就给人带来无与伦比的巨大压迫感。
而这压迫感让她无法不迅速地对他的话做出反应，她点头，并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好，晚宴就要开始了，如果你还是想参加的话，我仍旧欢迎，现在我能否一个人待一下？”
她再次点头，并且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他的房间。
而袁景瑞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深呼吸，然后在十几秒之后，带着那个信封径直去了董知微的房间。
“我不看了，一会儿我就把它拿来还给你吧。”
他眼里流露出柔软的光来，又说，“还有……”
她抿起嘴，替他把话说完，“放心，我也不会让别人看到它，更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秘密，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忘记它。”
袁景瑞点头，谁说聪明的女人没有男人爱？他真是爱死她了。
董知微说完这些话之后，最后检视了一下自己的周身上下，拉了拉衣角，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都是细致而仔细的，带着些认真的表情，略薄的嘴唇微微地抿着，他看着她，身体又开始发热。
他肯定董知微自己从不知道，她拥有一种特别的，无与伦比的性感，这性感是隐藏在极隐蔽之处的，是静水深流，绝大部分的人都无从发觉，但一旦陷入便令人无法自拔，就如同现在的他一样。
然后他又突然地想起温白凉来，不，他不介意她与他的过去，谁没有过去，他只是可怜那个男人，真是可悲，他失去的是多么美好的东西。
“你还是看一下吧，里面除了她的医学报告，还有一份我的。”
“你的？”董知微已经准备离开了，闻言脚步一顿。
他正在点烟，又挑起眉来看了她一眼，笑笑地，“证明我的身体是完全健康的，明白吗？”
她被他看得脸又红了起来，惟恐自己再待下去又会发生让她无法招架的情况，立刻落荒而逃。
董知微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路都有些忐忑，但仍是高兴的，一种略微失重的快意感觉填满了她的整个身子。
她接受了自己一直以来抗拒的男人，而他令她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幸福与快乐，她甚至在担心被人看到她清晨从他房间离开的同时都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爱情是美好的，让她看出去的一切都是温暖的，带着光的，让她想开口哼一首甜蜜的歌。
董知微的这种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并且找到那个黄色的信封为止。
她在门边茶水柜一侧的地上找到了那只信封，她依稀记得昨天傍晚袁景瑞进门时将它丢在了茶水柜上，她也想起来自己曾在晚宴之后回到房间的时候有过某种异样的感觉，现在想来，大概是他将信封丢下的力道太大，令它从柜子上落到了地上。
拆开信封的时候，董知微略微迟疑了一下，虽然袁景瑞已经对她说得很清楚了，她也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听说是一件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当她最终将那份医学报告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那上面每一条艰涩难懂的字句都令她胆战心惊。
董知微只匆匆地将那份医学报告看了一遍便将它放了回去，信封里还有一份装订整齐的健康报告，封面上打着袁景瑞的名字，董知微打开它的时候便想到了袁景瑞对她说“我是健康的”时候的表情，虽然仍对刚才所看到的感到难受，但仍是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这天早晨是董知微一生中最漫长也是最短暂的一个早晨，太多的喜太多的惊，太多的突如其来与永生难忘，两个小时之后，袁景瑞立在港交所的交易大厅内按下了代表成方上市的电钮，他的面前是无数人的目光，她立在他的身后，听到全场的欢呼声，还有此起彼伏强烈的闪光灯的白色亮光。
她看到他的侧脸，带着一个微笑的，却并没有像立在他左右的成方其他成员那样欣喜若狂的表情。
她知道袁景瑞是享受这一刻的，但人是不会对自己早有把握的结果表达太多的情绪的，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它来在了今天而已。
董知微这样想着，微带一点出神的，都忘记要移动自己的视线，而袁景瑞突然地回过头来，并且对她笑了一下。
他一定是发现了她对他的注目，且很高兴，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亲密，就像在说，“看，被我抓到了吧。”
董知微猝不及防，虽然并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到这个瞬间，但她还是为之脸颊发烫。
她当然也感到高兴，但她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像袁景瑞那样随心所欲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且那样理直气壮到天经地义的地步——即使她爱他。

第十二章 他们眼中的是与非
谁是谁非，都只在他或她们的眼中。
1
从香港回来之后，董知微继续到公司上班。
她的出现让许多人大跌眼镜，许多谈话的声音在她经过的时候嘎然而止，当她走进行政部的时候，发现大办公室里有一群人围在同一张办公桌前，就连一向表情严肃的万文都参与其中，讨论之热烈，都没有人发现她的走近。
董知微走到她们的身后，试图让自己的目光穿过人与人的缝隙，太多的阻碍虽然让她看不清电脑屏幕上的一切，但她大概也知道她们在看些什么。
一想到那些现在全世界都在谈论着袁景瑞的最新女友，她便在心里呻吟了一声，恨不能自己是透明的。
她不期望袁景瑞能够体会到她的这种心情，虽然她自认为在这么长时间的与他共同工作中，自己已经很了解袁景瑞这个男人了，但是从那天晚上之后，袁景瑞几乎每一天都在刷新着她对他的感观。
董知微并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她也知道，许多男人在与自己亲密的人身边，会表现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一面，但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居然会有男人拥有那么强大的表面伪装。
袁景瑞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是强大的，一个成熟的男人，总是带着微笑，做事不急不缓，举重若轻，表达不愉快的表情是微微眯起眼睛，像草原上正在锁定猎物的食肉动物。
但私底下的他，竟是那样截然不同。喜欢露出牙齿笑（对着她）；做什么事情都兴致勃勃，无论白天还是晚上（与她一起），睡觉的时候一定要在左边；一定要自己醒，被叫醒的话会不高兴，并且把整张脸都皱起来；喜欢纠缠他喜欢的人（比如她），甚至会做出抱着她的腰不让她下床的举动，原来一个外表看上去无比成熟的男人，也是有小孩子脾气的，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所以从香港回来之后的一个星期里，董知微能够得到自由的时间少得可怜，就连回家都是匆匆来去，妈妈就叹气，抓着女儿的手说话，“怎么这么忙啊？你们公司不是已经上市了吗？也没个休假什么的，老是出差。”
爸爸做出理解的表情，替知微说话，“忙是因为知微的工作重要嘛，女儿对不对？”说着将董知微手里提着的旅行袋接过来，“我送你出去。”
“不用不用。”董知微低着头抓紧自己的袋子，对于自己欺骗了父母的行为一千万个不好意思，袁景瑞的车一定等在弄堂门口，她又怎么解释自己的老板亲自开车来接她？
她当然想与父母分享自己的快乐，但她更希望这一切发生在她与袁景瑞的这段关系已经进行到平稳的、不会出现太大波折的时候，她不愿意他们为她担心，更不愿意他们将担心的根源归结到他们自己的身上。
而她所谓的平稳的、不会出现太大波折的时候，也就是她与袁景瑞的感情能够完全接纳彼此进入自己的生活并且做出承诺阶段，董知微觉得，应该不会太快来临。
成方上市之后的一个星期是董知微的休假日，路演随行的人员都有一周的休息时间。董知微并没有提早回去上班的打算，被袁景瑞带着到处跑。他们去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地方，国内国外都有，她还见到了尹峰，尹峰仍旧与那位医生在一起，看到他们一起出现，立刻把脸板了起来，也不在乎她是否在旁边，转过脸就对袁景瑞说，“你还真跟她在一起了？”语气是无比的不可思议。
那医生保持着一个温暖如春的笑容对董知微道，“别理他，他其实很高兴看到你。”
董知微回了医生一个笑容，虽然她心里并不太认同他的话。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唯一一个对尹峰不客气的人了，所以他对她做出这样排斥的反应，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这一切的小烦恼在董知微发现自己与袁景瑞在一起约会时的照片被人偷拍并且已经散播得全世界都知晓的时候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晚了几天，因为在一周的休假中，她几乎一直与袁景瑞到处跑，去的又都是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与外界的沟通变得毫无意义，电话几乎是一个摆设，但她在回到上海的第一个早晨被齐丹丹与梅丽的电话吵醒的，同时被吵醒的还有袁景瑞，他在电话铃声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声音，并且在董知微坐起来接电话的时候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齐丹丹与梅丽如出一辙的兴奋，董知微几乎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以躲避她们因为情绪激动而拔高几个高度的声音，当她最终理解了她们的意思并且打开电脑看到那些报道与照片的时候，她能够描述自己感受的词汇就只剩下“一片空白”“五雷轰顶”之类的四字成语。
袁景瑞已经完全清醒了，倒是很高兴，还对着网页上那张略显模糊的小照片发表评论，“拍得不错啊，你这样子很漂亮。”
董知微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焦虑，“这怎么可以？别人会怎么议论我？我还怎么回去上班？”
袁景瑞露出一个略带些奇怪的眼神，但他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下来，并没有立刻说出来。
“我要继续工作的。”董知微像是看穿他想要说的话那样，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他放缓自己的表情，温和地看了她一眼。
袁景瑞觉得，董知微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自尊心与自我保护的意识，这两者使她与众不同，他见过太多的拜金女，吃一顿饭都要有所回报，什么都是明码标价的，或者对一切奢侈品都有不正常的期许，他爱董知微，包括她可爱的自尊心与自我保护意识，但任何事情过度之后都会变得有些异样，董知微的自尊心与自我保护意识也不例外。
在袁景瑞觉得，既然她接受了他，那么同时接受他所能带给她的舒适生活也是理所应当的。他有能力让她过得如同一个公主，他曾经尝试着与她谈过这个问题，在他与她经过奢侈品街道两旁最新的春季橱窗的时候。
年后正是春装上市的时候，橱窗里一片姹紫嫣红，皮质柔软的包袋被放在显眼的地方，挽在模特的手里，橱窗上反射出无数双女人的眼睛。
他拉住她，“喜欢吗？这件很适合你。”
董知微看一眼标价牌，她倒也不是完全不了解奢侈品的价格，但它们真的太贵了，每次齐丹丹向她展示自己买的新包的时候，她都说，“这么多钱，太浪费了，这世界上有些地方还有人饿死。”
她对着装的观念是，清爽，舒服，让自己舒服也让别人感觉舒服。至于包袋，能够装下她需要装的东西，并且牢固，那就够了。
但袁景瑞明显误解了她的意思，还亲昵地推了推她，“进去试一下。”
他这样笑，真是令她难以抵挡，但董知微拉住他，“不要了，我不喜欢这些。”
之后她在珠宝手表的橱窗前说了同样的话，说得袁景瑞都有脾气了，“为什么不要？我给你买。”
“为什么你要给我买东西？”
“你的男朋友给你买东西你不高兴吗？董知微，你还是不是女人？”
她微笑，轻快地避过迎面而来的低头匆匆走路的行人，如果那人抬起头的话，一定不会这样莽撞地冲到一个高大的并且板起脸的男人与他所拉住的女友的中间。
“我是啊，你看不出来吗？”
他仍旧板着脸，“没有女人不喜欢礼物的。”
她想一想，回答他，“是这样的，大部分的女人喜欢礼物，是希望借此证明，送礼物的那个人重视她，愿意为她花费心思。”
她过去常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思考以后，严肃正经地，今天也是，但那是一种故意做出来的正经，他有些想笑了，但还是板着脸，“那你没发现我在证明我重视你，愿意为你花心思吗？”
他这样说话，简直让她有把额头靠在他温暖的肩头上的冲动，在这之前，虽然袁景瑞走路的时候喜欢时不时地将她搂住，但这一点一直是她竭力制止的——即使不在自己所熟悉的城市，董知微都对众目睽睽之下的亲密举动接受不良。
但她控制住自己没有做出任何亲密的举动，并且继续保持一本正经的表情说，“谢谢，不过既然别的女人都巴不得你送礼物给她，礼物越多越好，越贵越好，那我就一定不能要了。”
他露出一个略有些奇怪的表情，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董知微眨着眼睛，“那样你才会觉得我与众不同，每天晚上都要想，这女人为什么这么奇怪呢？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呢？才会一定要把我追到手啊。”
她眨着眼睛说话的样子是那样精灵古怪，这是袁景瑞从未见到过的董知微，可爱得像是会发光。他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抓住她，不顾她的挣扎，就在大街上吻了她一下。
他知道她不接受他的礼物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董知微自有她的坚持，但她用这样亲昵又可爱的方式向他解释，就是让他很想吻她。
而且袁景瑞开始认真地考虑，让董知微彻底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的问题。
特别是在这样的早晨，她从凌乱的被褥中钻出来，在他身边用非常认真的语气对他说，“我要工作的”的时候。
他想她有些话说的是对的，当一个男人面对一个如此特别的女人的时候，他能够产生的念头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一定要不顾一切地把她留下来。
2
董知微终于被人发现了，最先注意到她的是万文，她回过头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惊动了所有人。
电脑屏幕啪地暗了，大伙儿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散了开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不同的，有不可思议有羡慕也有妒忌，但更多的是紧张，像是她们刚才所做的是一件不被允许至少是不被鼓励的事情，而且被她们所不希望看到的人抓了个正着。
行政部的职员们匆匆地走过她们久未出现的主管身边，许多人脸上在刚才一刹那所表露出来的情绪都被一个谨慎小心的表情掩盖住了，每个人都对她打了招呼，甚至连万文都微微地低下了头——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董知微回应了她们每一个人，尽力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她不在的时候是万文代理了她在行政部的工作，幸好年初的忙乱已经过去了，这段时间并没有太多的问题需要处理，万文将这段时间的工作备忘放在她的桌上，又很快地退了出去，例会已经在她回来上班前一天开过了，没有人与她交谈，电话也像是坏了，一次都没有响起过。
董知微一整个上午都无事可做，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那些极尽渲染之能事的网页——但收效甚微，它们让她感到头昏脑胀。
将近中午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走进来的是梅丽，关门的时候对外头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董知微意外地，“梅丽。”
梅丽对她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她身边来，弯下腰看了她的电脑屏幕一眼，夸张地叫。
“你怎么还有心思看这些！”
其实董知微刚才关闭了有着她的照片的网页，屏幕上只留下那份枯燥的工作备忘录，她微微地脸红了，说，“怎么了？”
梅丽对她的反应几乎要尖叫了，“怎么了？知微，你刚刚把这个城市，不对，长三角地区最金贵的王老五拿下，整个成方都在谈论你，你居然问我怎么了？”
董知微的脸更红了，很想将梅丽的嘴捂起来。
“别瞎说，我们……”
“你跟谁啊？”梅丽笑嘻嘻地看着她，带着羡慕地，“老板喜欢你，我早就看出来了，太棒了，走，一起去吃饭，看看谁还敢在你背后嚼舌根，哦不对，让他们去说吧，一切都是真的，对吧。”梅丽说到这里，还对董知微眨了眨眼睛，一脸高兴。
“你觉得这是好事？”董知微想不通地。
“当然了。”梅丽大惊小怪地看着她，“从此以后还有谁敢看不起你？还有谁敢对你不客气？当然啦，”她得意洋洋地咂咂嘴，“作为你的朋友，我也沾点光。”
电话不失时机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铃声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董知微回过头去，响起的是她桌上的直线，她走过去接，梅丽屏住了呼吸，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听筒里传来袁景瑞的声音，“你在哪里？”
梅丽在旁边激动得两只手握成拳头举在胸前，无声地用口型对她说话，并且重复着，“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虽然董知微一直都很珍惜梅丽这个朋友，但这时候她真的很想有魔力，让她暂时地消失一下。
“我在办公室。”
“吃饭了没有？”他问她。
董知微又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梅丽，“还没有，不过……”
梅丽迅速地作出反应，一边摇手示意自己就要走了一边走到门边去，最后还对她翘起两个大拇指来，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兴奋得满脸放光，像是随时都会跳起来。
“喂？”袁景瑞等不到董知微的回答，又问了一声。
她无奈地看着梅丽的脸消失在被合上的办公室门外，回答他，“还没有，你呢？”
电话那头的背景是带着风声的，她还听见熟悉的“叮”的声音，他一定在天台上，并且点了一根烟。
“本来想和你一起出去吃的，不过出了点事，你能上来一下吗？”
他用一种镇定如常的声音对她说话，说“出了点事”的时候，就像在说“下午要开个小会”那样。
她那根叫做“尽己所能做好每一秒的工作”的神经被吊起来了，立刻回应，“好的，需要我准备些什么？”
他过了一秒才说话，大概是抽了一口烟的关系，只说，“去买些吃的吧，我饿了。”带一点笑的，亲昵的，倒像是问她在讨要些什么。
董知微拿了钱包，匆匆下楼出去觅食，一路上还是有许多人注目于她，但她尽量地忽略那些目光与私语。
如果这是她与他在一起所要付出的代价，她要提醒自己习惯这一切。
董知微最终提着两只沉重的食盒上了顶楼，电话又来过了，背景声换到了空旷而带着水声的地方，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又去了顶楼的游泳池。
老陈站在游泳池玻璃门的外面，看到董知微没有露出半点诧异，只对她点点头，还笑了一下，目光亲切又鼓励。
董知微仍旧记得上一次老陈在酒店地下停车库里那一脸不赞同的表情，以及他对她的质问——那算是质问吧，质问她为什么要躲着袁景瑞，为什么不相信他。
她那时斩钉截铁地回答他，袁景瑞没有喜欢她，一切都是误会，但是看看现在……
董知微觉得自己从没有像最近这样，频繁地脸红过。
泳池边没有一个人，水花飞溅，袁景瑞从另一头游到她面前，从水里冒出头来，将手肘搁在泳池的边缘跟她说话。
“你来了。”他简单地道，头发和睫毛都在滴水，笑着，露出白色的牙齿。
她蹲在泳池边，不知道为什么单是这样彼此看着就会这么高兴，开口问他，“不是饿了吗？还游泳。”
他示意她往后退一点，然后利落地从水里跳了出来，抓起扔在一边的毛巾，并且在转身时亲了她一下，不顾她小声的抗议。
董知微无奈地发现，在这个男人身边的时候，诸如“别这样”“被人看见”或者“这里会有别人进来”此类的话会变成她的口头禅。
袁景瑞擦干身体，穿上毛巾衣，又接过她手里的食盒，这才说，“想找个安静地方想点事情。”
泳池边有桌椅，他们就坐在一起吃了起来，董知微对袁景瑞的口味是很了解的，这个男人是传说中的肉食动物，吃东西是无肉不欢的，因为平时应酬与酒宴太多，对那些原料昂贵程序复杂的功夫菜反倒不感兴趣，家常菜是最好的，又因为小时候跟她一样是在弄堂长大的，喜欢吃的东西也差不多，很好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很好喂这个词来，好像袁景瑞成了她负责的某种小动物，或许是因为爱让他在她的眼里变小变简单，董知微这样想着，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过去自己也曾经那样心甘情愿地照顾另一个男人。
袁景瑞明显很满意董知微所带来的饭菜，吃得很快，还用筷子夹菜给她，“多吃点肉，别像鸟一样只吃素的。”
她把那块红烧肉埋进饭里，让肉汁浸透它周围的米饭，辩解着，“我没有只吃素的，是你只吃肉，不吃菜，这样是不对的。”
在国外的时候，她亲眼见他吃起西餐来顿顿都是一大块牛排，蔬菜沙拉一口都不碰，就连牛排旁边点缀的唯一的一根绿色芦笙都不吃。
他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那样，“我妈烧得比这个好。”
董知微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一筷子青菜放到袁景瑞的碗里，“我知道，阿姨红烧肉烧得特别好。”
他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并且在她的注视下将拿筷子青菜吃了下去，“你怎么知道？”
“我吃到过。”她并不隐瞒，“阿姨让我去家里，我们一起吃过一顿饭。”董知微想说，还遇到了陈雯雯，但她又转念想了一想，并没有把这后半句话说出来。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关于过去要尽量记得所有的快乐，忘记所有的不愉快，这是她做人的基本原则。虽然那次陈雯雯的出现算不上什么不愉快，可她本能地不太想再提到她。
小气吗？或许，可那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本能。
他笑，“我知道，知微，我妈喜欢你，特别喜欢。”
她微红了脸，低头用心吃饭，含糊地说，“恩，阿姨人很好的。”因为不想他继续这个话题，又反问，“你刚才在电话里说出了点事，出了什么事？”
“哦。”袁景瑞用一种才想起来的语气回答她，“没什么，张家兄弟冒头了，今天早上我收到律师信，他们正式起诉了我。”
3
董知微对张家兄弟的印象，仅限于仅有的两次不期而遇，第一次是在饭店的包厢里，他们突然地闯进来，带着酒气，对袁景瑞破口大骂；第二次还是在餐厅里，她与齐丹丹在一起吃饭，看到张大才带着几个女人走过，并且听齐丹丹用嗤之以鼻的口气描述他们兄弟俩。
但她也知道，这两个人对于成方来说，一直都是一个极大的隐患，而现在，这个隐患终于爆发了。
张家兄弟对于袁景瑞的起诉以及对成方股权的争夺很快就成了最新最具有爆炸性的财经新闻，几乎所有财经类的报刊杂志甚至是几个门户网站都用极大的篇幅详细地追踪报道了这个消息。
张家兄弟提出当年他们与程慧梅签署的那张遗产再分配协议是无效的，并且他们也没有享受到协议上相应的补偿，据此要求法院改判，拿回属于他们的成方股份。
另外，他们还提出由于当时成方是被袁景瑞控制的，袁景瑞恶意制造假账将成方做成账面上巨额亏损的企业，造成了他们的损失，他们现在要求在拿回自己股份的基础上，追究袁景瑞的责任，并且提出了巨额赔偿——一个天文数字。
消息一出来，成方的股价当然地出现了波动，尤其以张家兄弟提出起诉的第一天为最，股价大幅下落，由于张家兄弟所要求返还的股份涉及到已经去世的程慧梅的份额，而这些份额现在又借由夫妻共同财产以及遗产的形式全都到了袁景瑞的手里，因此这个案子所涉及到的股权范围就变得错综复杂，很大一部分关联股份都被冻结了，董知微可以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慌乱气氛在成方内部蔓延开来，无论是高级主管还是普通职员，有人甚至公开表示，自己开始找后路了，准备跳槽。
法务部变成公司里最重要的一个地方，夏子期频繁地出现在袁景瑞的办公室，小会议室整日整夜地灯火通明；公关部倾囊而出，忙得整个办公区都是空的；人心浮动，就连董知微都觉得紧张，唯一不受影响的倒是处在风暴中心的袁景瑞，照常出现在公司，像平时一样带着微笑，半点都不像是一个被人告了，正在打官司并且面对一堆麻烦的人。
但是事件的发展在几天之内峰回路转，袁景瑞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并且将当年参与签订协议的几个老人都请到了法庭上。工厂从最初建立到张成方去世时的原始账本被放到了法官面前，以证明成方当时的经营以及负债情况，袁景瑞甚至请到了当时与成方合作的几家空调配件工厂的负责人作为辅助证人，说明在当时的金融风暴中，凡是在做与进出口有关的企业的真正情况。
张家兄弟所提出的证据与材料很快被找出了漏洞，就连他们在过去几年中不断向程慧梅进行敲诈的录音都被公开了出来，其言词之粗鄙以及其中所提到的当年种种，就连他们的辩护律师都暗暗摇头，张大丰与张大才在法庭上大喊大叫，指着袁景瑞的代理律师夏子期大骂这些都不是真的，又说袁景瑞如何阴险狡诈，居然偷偷录音，说得前后矛盾语无伦次，法官都听不下去了，当场宣布休庭，等核实证据之后再次开庭。
各大网站与财经报刊杂志都详细地跟踪报道了官司的进程，董知微原来也是捏了一把汗的，后来却渐渐地放松下来。
她的这种放松来源于袁景瑞对待此事的态度，他甚至都没有亲自去上过庭，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少提起这件事。有天某个特别有狗仔队精神的财经杂志记者将他开的车堵在餐厅门口，录音笔从车窗的缝隙里不顾一切地伸进来，逼着问。
“袁先生，您觉得这场官司对成方有什么影响？前任成方董事长程慧梅，也就是您的前妻与张家两兄弟的协议是无效的吗？有数据表明二级市场上有人趁着成方股价下跌大幅收购成方的股票，您觉得他们的意图是什么？成方对此有什么对策吗？”连珠炮一样的问题，江河湖海滔滔不绝那样，说到一般突然停顿，半个身子趴在车门上，声音激动地，“坐在您身边的这位小姐是？是不是您公司里的那位……哎！啊！我的话筒，啊啊……”
袁景瑞突然地升起车窗，那记者的录音笔收回不及，差点被夹落在车里，然后袁景瑞就推门出去了，并且反手“砰”的一声将车门在自己的背后关上了。
车是好车，门一关就像是里外隔开了两个世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是董知微，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话筒伸进来的当时就僵住了，现在袁景瑞下了车，她透过深色的车膜，看到他的背影，就立在车的边上，也不知与那位记者说了些什么。
但一定是有成效的，因为两分钟以后那人就离开了，讪讪地，一路走一路回头，满脸不情愿。
再等袁景瑞回到车里，看到董知微睁着两只眼睛看他的表情就笑了，不但笑了，还伸出一只手来，按在她露在薄毛衣外的后颈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他们在一起已经将近一个月了，时间越久，袁景瑞就越多习惯性的小动作，他喜欢在夜里从背后抱着她睡觉，喜欢早上跟她做爱，然后缠着她不让她下床，喜欢开车的时候腾出一只手来抓住她的手，喜欢在等红灯的时候吻她，还喜欢时不时地捏捏她的后颈，好像她是一只他极其喜爱的小动物。
这些都是董知微无法抗拒的，她喜欢这一切，也不想抗拒，就像现在，他这样简单的一个小动作，就让她刚才的紧张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她还是将那个记者的话听进去了，并且感到担心，这种担心应该是很清楚地从她的脸上表现了出来，袁景瑞将车驶离餐馆，“没事的，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他们要是不冒头，我还觉得奇怪呢。”说完这句话之后又问她，“我们回去吃好吗？如果你有兴趣，路上我把这件事慢慢讲给你听。”
她点点头，问他，“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担心？你早就知道张家兄弟会起诉你？”语气是微带些惊讶的。
董知微过去从没这样直白地提出类似问题，她并不是不想问关于这场官司的一切，但她希望是在他乐意告诉她的时候，比如现在。
袁景瑞果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整件事情说简单明了地说了一遍。他最先说到的是自己母亲突然遇袭的原因，董知微对那件事印象极其深刻，跟着袁景瑞到医院的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袁景瑞说他在事情发生的当天晚上就查到了张家兄弟与此脱不了干系，张家兄弟并不是傻子，如果背后没有人撑腰，是绝不敢做出这种以卵击石的事情的，所以他还调查了那段时间与张家兄弟有所接触的所有人。
“他们背后还有别人？”董知微脱口而出。
他一边开车一边侧目看了她一眼，数秒之后才道，“你想知道吗？”
董知微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突然地震了一下。
“你也猜到了是吗？”袁景瑞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了她的左手，感觉到她手上的凉意，紧了紧自己的手指才说话，“就是温白凉，他从前年开始就与张家兄弟有了联系，那两个家伙逃到深圳之后，也是他将他们带走的，而且将他们藏了起来。”
“温白凉……”董知微用带着一点苦涩的声音说出这个名字。她在这一瞬间想起许多事情来，想起温白凉突然出现在她家弄堂里的情景，想起他三番两次要她离开袁景瑞，想起他在颁奖典礼上对她的质问，质问她“难道你真的跟袁景瑞在一起了？”
她一直都以为，温白凉这一切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对她仍报以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但让她没想到的是，他竟与张家兄弟都有关系。
“当然了，靠他一个人是完不成这么多事情的。”袁景瑞用一只手继续开车，眼睛看着前方，“张家那两个不成气候的东西最多只能算跳梁小丑，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趁低价收购成方的股份，这件事，也就是姓戴的那个女人做得出来。”
“那她这样做会不会对公司有影响？”董知微屏着气问。
袁景瑞摇头，又看了她一眼，刚才董知微说出温白凉的名字的时候，他一阵不爽，这也是他一直以来都不太愿意与她谈论这件事的原因之一。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他希望她在他身边是舒心愉快，没有烦恼的，哪个男人都不愿意自己的女人整天心烦意乱担惊受怕，尤其是为了他；当然，他更不希望她再想起另一个男人——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
但是董知微在短暂的吃惊之后很快地略过了温白凉这个人，这反应让他的不爽很快地淡化了，他再开口，温和地，“我说过了，这些事情我们早已有了准备，就凭她？再怎么收购股票都达不到能够影响我的程度。”
“要是她与别人联手呢？现在公司都已经上市了，万一她买通了其他大股东……”董知微研究生报考的是金融专业，这一年来又一直跟着袁景瑞，有些事情就算没有亲身经历过，在课堂里会议室里也听得多了，是以面对这样的情况，所提出的担心也比一般人专业许多。
他略带些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子期也这么看，现在公司大部分的股份还是在我手里，EMT里的几个高层手里也有一些，不过份额都很小，再有就是林恩了，林恩路演的时候就跟我提出过要增加投资，还要在上市一年内债转股，都被我拒绝了，林恩手头的股份连百分之十五都不到，根本构不成威胁。如果张家兄弟没有那么蠢，一直忍到上市之后才突然发难，这场官司可能会拖很久，让戴艾玲有机会找人联手，但现在嘛……”
袁景瑞拖长了声音，让听得全神贯注的董知微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现在怎么样？”
他对她微笑，又抬起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宠爱地，“这案子很快就会了结的，放心吧。”
4
张家兄弟的起诉果然如袁景瑞所说的，很快就在确实的证据以及众多有力证人面前败下阵来，案子了结得很快，就像一场雷阵雨，以满天乌云席卷一切的架势开场，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匆匆而过，到后来就连厅外和解都被袁景瑞拒绝了，不但没有民事补偿的可能，还保留反诉的权力，随时可能起诉他们诽谤罪以及恶意侵犯公司财产罪。
还未等到第二次开庭宣布，结果就已经昭然若揭了，这天早晨，温白凉愤怒的声音在豪华别墅内响起，“现在怎么办！你说不用担心的，可你看看现在？我早说过那两个白痴会坏事的！”
他说话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灰色的薄绒运动裤松垮垮地挂在腰线以下，用来看新闻的薄板电脑已经被丢在沙发的另一头了，险险地落在沙发的边缘，下一秒就会滑到地上去那样。
戴艾玲穿着一件丝绸的晨褛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并且将电脑拿在了手里，喝了一口咖啡才说话，语气平常，“也还好，股价回涨得那么快，我们赚了。”
温白凉喘了口气，“可我们才买到多少？官司一边倒，袁景瑞早有准备，也就是些小散户抛了盘，才抛就后悔，根本来不及让我们下手，现在价格又上来了，我们准备的资金根本不够。”
戴艾玲笑了笑，“还会下去的，放心吧，我让你安排好的事情你都照办就是了。”
温白凉皱眉，“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她并不回答，只伸了个懒腰，“今天你有什么安排？”
他暗暗咬牙，脸上却不敢表露出对她的不满，戴艾玲永远都留一手的态度让他怀恨已久，即使是现在，他与她已经到了另一个阶段的时候。
他都已经向她求婚了，在香港的那一夜之后的早晨，她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他后背流汗。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即使她花了再多的心思，一夜消耗之后，所有年龄所带来的痕迹在晨光里也是无所遁形的，但他并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说出“嫁给我”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连自己都感动了。
他在她长时间的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开始后悔，觉得自己选择的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他为了这个决定整夜未眠，相信这个时候自己的脸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或者他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时机。
但她在片刻之后回答了他，就像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说，“好啊。”
温白凉震惊了，幸好他还没有忘记要拥抱以及吻她。事情就这样定了，戴艾玲在接下来的早餐时间里衣着整齐一手拿刀一手拿叉慢条斯理地一边切着半生的煎蛋对他说，她的律师需要时间拟定婚前协议，问他有什么要求，一起提出来。
还说这是她的第三次婚姻了，她觉得没有大操大办的必要，如果他有什么要求，可以想好了一起提出来，协议没有那么快定好，他们有的是时间商量。
他坐在她的对面，沉默地听着，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是个白痴。
一直以来他都怨恨着袁景瑞，这种怨恨来自于他得到了董知微，更来自于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觉得自己与袁景瑞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给他机会，他也能得到那个男人拥有的一切。为什么他就能在最需要的时候遇到一个蠢女人，跟他结婚，与他分享亿万家财，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并且还那么凑巧地在三天之后死了！而他遇到的却是戴艾玲，除了在床上意乱情迷的时候之外，其他的时间里就像是用一台台计算机组织起来的精密仪器，身上每一寸都充满了算计，每一寸都在散发着同一个信息——除了我愿意给你的，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不切实际的好处！
他居然妄想能够用婚姻掌握这样一个女人，她说到婚前协议的时候，温白凉几乎要以为这是戴艾玲正在用另一种方式羞辱他，让他知道她早已看穿了他的虚情假意，看穿了他内心最丑恶的期待。
他这样想着，两只眼睛的颜色都是黯淡的，又听见自己说话，带着点自暴自弃的，“随便你吧，我要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不想结婚也可以，反正我也是离不开你的。”
她倒不说话了，半晌之后，温白凉听见轻轻的刀叉落在盘子上的声音，然后戴艾玲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把手交在他手里。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她微笑的脸，低着头对他说，“知道了，傻瓜，戒指买好一点的，你也算是有钱人了。”
她这样说，并没有让他有放松或者愉快的感觉，戒指他当然是买了，现在就带在戴艾玲的手上，但并不是左手无名指，而是中指，婚前协议也在缓慢地进行中，温白凉已经看过了初稿，条件是很优渥的，按照结婚的年限有不同的给予，时间越长越丰厚，看上去很吸引人，但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他还以为这个女人爱他，不是说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会为他生为他死，为他付出所有吗？现在看来，戴艾玲永远是令他捉摸不透的，无论从哪一个方面。
“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做自己人！”温白凉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地叫出来。
她缓和语气，“这件事干系重大，也不适合你参与。”
“为什么？”他咬牙，“我们都要结婚了，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参与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直了直身子，像是要靠近他，声音里竟然透出些软弱来。
“这件事，跟董知微也有关系，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你不要接触她比较好。”
温白凉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戴艾玲会用这样软弱的口气对他提起董知微来，对于他的过去以及董知微这个人，她一向是轻蔑的、冷淡的，或者说是不屑一顾的，就像她是根本就不值一提的人物。
在香港那一天夜里的朦胧感觉又回来了，他曾经很突然地觉得他是可以凌驾于她之上，甚至是可以将她取而代之的，这种感觉让他在第二天清晨向戴艾玲求婚，这种感觉也让他在这一刻突然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往前一步，坐到戴艾玲的身边去，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的，“你吃醋了？”
她破天荒地微微涨红了脸，并且转过头去。
他温柔地，“艾玲，你真觉得我还会受她的影响？”
“也不是……”她略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努力维持一个她平常所习惯的一切在握的表情，但很不成功，然后终于叹了口气，“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5
张家兄弟起诉案第二次开庭的前一天晚上，董知微一回到家便被父母围在了自家的小门厅里。
妈妈把女儿的手攥得紧紧的说话，一脸急切，“知微，邻居里说你公司出事了，在打官司，怎么回事啊？还有隔壁李明他妈说你跟老板谈恋爱，是不是真的？你怎么什么都没跟我们说过？”
董知微的母亲两只眼睛都看不见，平时也就是听听广播，电视也是靠听的，太阳好的时候在弄堂口与老邻居们坐在一起聊聊天，董知微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母亲的耳朵里，顿时有些招架不住。
爸爸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想说话又有所顾忌的样子，董知微一边看着爸爸一边安抚自己的母亲，“公司没事的，你看现在哪家大公司不打几个官司？至于我老板……”
董母瘦削的脸上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你那个老板……知微啊，你是不是不愿意的，人家说什么公司都有那个潜，潜……你又突然升了职。”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传她与袁景瑞的关系的，董知微也急了，“没有，妈，我跟袁先生……我跟景瑞不是那样的，他对我真的很好。”说着脸又红了，可惜董母看不到。
母女两个手拉手又讲了一会儿，董母终于稍稍地放下心来，又感慨地擦眼泪，“总算有人知道你好，总算……还是那样的人。”说着又皱眉头，“那人家家里是怎么样的啊？会不会嫌弃我们家。”
“好了好了，让女儿休息一会儿，你也别一下子操那么多心，什么事都得慢慢来，他们这不才开始吗？等哪天人家真的上门了你再操心这些吧，你去歇会儿，一会儿吃饭了。”刚才就走进厨房去的爸爸终于探出头来，并且招呼女儿，“知微，你来帮忙。”
董知微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爸爸系着围裙在锅台前忙碌着，她进去之后很自然地立到了砧板前，拿起刀来继续切那上面已经成了两半的西红柿。
厨房里响起单调的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还有董知微的爸爸打蛋的声音，过了很久才有人开口。
是董知微的爸爸，叫了一声，“知微……”声音迟疑。
“爸，你要跟我说什么？”她继续切菜的动作，菜刀下的西红柿已经换成了搁在一边的芹菜。
“这个……”董知微父亲依旧迟疑着，像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说，又抬起一只手抓了抓头发，手指抓起的地方都是显眼的白发。但他还是把话说出来了，“上次我陪你妈去检查，医生跟我谈了点事儿。”
“医生说什么？”董知微紧张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你妈手术的事情。”
董知微母亲当年是因为高度近视导致的视网膜脱落失明的，当时的医院都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更何况对于董家的家境来说，手术费也是一笔可望不可及的巨款，医生也明说了，就算是手术，按照国内现有的医疗水平，成功几率微乎其微，后来这件事就被拖下来了。这些年董知微的父亲与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但视网膜脱落时间拖得越久治愈的希望也就越渺茫，尤其是像董母这样病况复杂的。
按照医生专业的说法，董母的视网膜经过了这么多年，已经被玻璃体粘连牵引到就像一件皱巴巴的衣服那样难以恢复平状，只能将玻璃体切割以及视网膜复位这两种手术联合进行才有可能医治，而这种手术对设备以及技术的要求都很高，需要特殊设备以及术后的护理，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最好到国外进行治疗，手术的成功率会提高很多，风险也小。
这结论让董家每一个人都感到泄气，谁不愿意自己的亲人接受最好的治疗，但送到国外做手术，这是什么概念？纵然董知微这些年努力挣钱，纵然董家一直节俭，但这么一大笔钱，根本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家能够负担的。
“医生说，有人愿意出钱，让你妈妈去国外接受手术。”董知微的爸爸又抓了一下头发，这才把整句话说了出来。
“谁？”董知微急问，脑子里已经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袁景瑞。
他与她谈到过关于她父母的问题，董知微从不向任何人提起她母亲的情况，不希望别人因此对她投来同情的目光，就连袁景瑞都没有说过。
他过去偶尔送她回家，但仅止于弄堂，从来都没有走进她家登堂入室过，但他在数日之前突然提议过，要让她的父母换一个居住环境。
“总得让你家里人住得舒服点，我来办就是了，跟你没关系。”
她当场哭笑不得，“怎么跟我没关系？那是我爸妈。”
袁景瑞还想说什么，但董知微没有给他机会地接下去道，“我一直都尽我所能让他们过得好，我们全家都没想过要别人帮忙。”
他当场眯起眼睛，露出一个不高兴的表情，害得她愧疚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放软，还解释，“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吓到他们，我们……也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就说，“那什么是那个时候？”
她一时语塞，也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总之，她了解袁景瑞的习惯，他从不亏待自己身边的人，尤其是他在意的。但是鉴于他过去对待那些在他身边来来往往的女人们的习惯，董知微非常抗拒接受来自于袁景瑞的任何馈赠。
这让她觉得自己与那些女人是没有什么区别的，而她最介意的就是这一点。
她，董知微，很难爱上一个男人，更难接受一个男人，但如果她爱上他，并且接受他，那她所期待的，一定是长相厮守，而不是一时兴起的两厢情愿。
奢侈品、礼物甚至房产，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希望自己与袁景瑞之间的关系是基于感情，也是只有感情的，她觉得要了，那就不是感情，是等价交换了，无论交换得来的东西有多昂贵，都不值得她用自己的感情去换。
基于这种在别人眼里或许是略有些偏执的心态，董知微至今都没有接受过袁景瑞所给的任何一件礼物。
但是如果他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她做了些什么呢？
董知微想到这里，很是急切，放下菜刀就说，“爸，你答应了没有？”
董知微的父亲摇头，“当然没有，医生连是谁出钱的都不肯说，我怎么会答应这种来路不明的事情，这可是大事啊。”
“那我先出去打个电话。”董知微说完这句话，匆匆离开厨房，到自己房间打电话，刚拿起电话，想想又觉得不妥，索性抓起包，说了句“我出去一下马上会来。”转头就出了家门。
董知微走出家门之后就开始拨电话。
电话打不通。
她皱了皱眉头，又拨了袁景瑞的另两个电话号码，但传来的仍是忙音，她有些吃惊，更多的是隐约的担忧，咬着嘴唇再去拨第一个号码，但几乎是同时，有电话进来了。
电话是齐丹丹打来的，句子说得又急又快，声音都变了调子，“知微，网上正疯传程慧梅的事情，你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什么？”董知微仓促地回答她，听筒里除了齐丹丹的声音之外，还不断地传来短促的短信提醒的声音，好像突然间全世界都在找她。
“唉呀，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齐丹丹仿佛在那头跺脚，“快去看看，人人都在传程慧梅是有艾滋病的，第一个发消息的是财经日刊，人家连医疗报告都放出来了，还有她的遗书。”
董知微在听到“艾滋病”这三个字的时候仿佛被三块巨石当头撞了过来，整个人都懵了一下，齐丹丹还在说，“不知道是谁铁了心要搞倒袁景瑞啊，复印件什么的连我们浙商协会都收到了，还要我们取消他的协会资格。”
董知微只发出“啊”的一声。
“你不是跟袁景瑞在谈恋爱吗？遗书的事情他跟你说过吗？喂？知微，知微？”齐丹丹的声音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下来。
她要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听着呢。”
齐丹丹再开口之前就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迅速地把话说完了，“那份遗书上说，袁景瑞拿程慧梅得病的事情要挟她，要她跟他结婚的呢，而且她还写了，怀疑他会……”齐丹丹说到这里，像是咬了咬牙，弄不好又跺了一下脚，“怀疑他会杀了她。”

第十三章 总有一个人
总有一个人，让你放不开；总有一个人，让你想留下。
1
董知微一直都没能联系到袁景瑞，已经是将近四月的天了，夜风里早就没了寒意，但她还是在灯火通明的上海街头出了一身冷汗——在一通令人绝望的寻找与奔跑之后。
她去了公司里袁景瑞的办公室、他在市区与郊区的家，甚至还去了他母亲的家，但所有的地方都是空荡荡的，就连老太太都不在，老式的石库门房子从上到下一片黑暗，就像她的心。
董知微的包里一直是带着时时刻刻用来处理文档与突发事件的掌上电脑的，在路上她就搜索了网页，齐丹丹说得一点都没有错，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性新闻几乎充斥了每一个空间，放出的消息已经被转发了上万条，而现有的数字每一秒都在被刷新。
她一直都联系不到袁景瑞，他就像是突然地蒸发了，这更加重了她的恐慌，另外，无数的电话打进她的手机里，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突然冒头了，每个人都有无数的话要对她说。
家里的电话也来过了，倒只是爸爸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吃饭。董知微回答自己有急事要加班，没法赶回去吃饭了，而且今晚可能会忙到非常非常晚。爸爸的声音听上去很有些怀疑，但还是在叹了一口气之后将电话挂上了，并没有追问太多。
而董知微在电话这头庆幸自己的父母是从不上网的，这个可怕的消息还没有那么快到达他们的耳中，但是电话还在不停地发出来电来短信的提示，她与袁景瑞约会的照片突然曝光以后，所有认识她的人也曾如此热心地与她联系过一次，但那时袁景瑞带着她到处去，在许多地方根本连移动信号都没有，是以并没有给她留下太过难熬或者麻烦的回忆，但这次是不同的。
即使董知微明智地在齐丹丹的来电之后便将手机调到了静音档，但她一直都没有停止给袁景瑞拨电话，电话被反复地接到语音信箱，并且很快不堪重负地显示出电池紧张的提醒，且在不多时之后自动关机了。
她两只手握着屏幕突然乌黑一片的手机，心重重地沉了下去，沉在冰冷的水里，沉在漂浮着碎裂冰山的黑夜里的大洋里。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不信他会不接她的电话——如果他可以的话。
董知微打了一个寒噤，她立在大街上，无数的人在她身边来去，上海这个不夜城，春夜里的一切都是明快的，灯火辉煌的，只有她沉默地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独自立着，任自己的影子被无数双陌生的脚踩踏而过。
肩膀再一次被碰到，匆匆而过的人丢下一句模糊的“不好意思”。董知微低下头，将手机拆开，拿出电池板，再装进去，再次按了开机。
屏幕亮了，电池用尽的红灯不停地闪烁，她按了那个已经被她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号码，单调的铃声之后仍旧是语音信箱被接通的声音，她开口说话，“景瑞，我一直在找你，手机要没电了，我在古北等你回来。”
手机再一次自动关机了，也不知道她的话是否被录进了语音信箱里。她再看了一眼漆黑的屏幕，突然有一种疯狂的想要对他说话的感觉。
怎么办？她还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她想告诉他她一定是相信他的，想说她愿意与他一起面对所有已经发生或者可能发生的事情，无论他们有多坏，可手机没电了，她来不及说。
什么都来不及说。
董知微回到了她所熟悉的公寓楼下。
她在一个小时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了，门仍旧是紧闭着的，里面静悄悄的，这栋住宅楼里住客并不多，袁景瑞所住的这个楼层只有两户人家，另一户一直是空着的，从来没见过有人进出，她不抱什么希望地按了一下门铃——仍旧没有人回应。
董知微吐了口气，汹涌的疲惫感让她站不住脚，她有这里的门卡，袁景瑞给了她，就在数天之前，但是她出来得太急，落在家里了。她也没想过要回去拿，她看了一眼走道里的摄像头，想了一下，最后转身进了楼梯间，就在楼梯上坐下了。
她不想保安在五分钟之后上来，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开门进去。
楼梯间里死静死静的，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手机彻底丧失了它的功能，再也不会亮起，不会有人打扰她，也没有人能够找到她——除了她想见到的那个人。她觉得冷。楼梯间里打着明晃晃的白色灯光，地面与所有的阶梯都被铺上了晶亮的大理石，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清楚地反射出她的影子，弯曲着膝盖，用两只手尽量地抱住自己。
她无声地看着自己，前所未有的难过起来，她看到了自己最不希望变成的样子，无助、惶恐、对一切无能为力，不要说保护别人，就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该做些什么。
电梯打开的声音让董知微惊醒，她猛地站了起来，手放在楼道门上的时候，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传来，是夏子期与袁景瑞。
“究竟是谁把那份报告和遗书泄露出去的？景瑞？你别不说话啊，我是你的律师，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遗书不是真的，她确实留给我一封信，但绝不是遗书。”袁景瑞沉声回答。
“那还有那份医学报告呢？”
董知微听到细微的刷门卡的声音，又听到袁景瑞的回答，“是真的。”
夏子期倒吸一口冷气，“你都没有告诉过我！那医生被人买通了？”
“不会，他是签过保密协议的。”
“那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除了我和医生之外，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口气说话。
“是谁？”夏子期的声音被湮灭在关门声里，“砰”的一声，就像是砸在董知微的脸上。
她仍旧站在楼梯间里，手放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浑身僵硬，许多怪异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眼前无数幻象，一张张人脸，袁景瑞的，温白凉的，戴艾玲的，张家兄弟的，她父母的，还有更多数不清的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
她觉得自己坠落在一张网里，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身边的一切都变成迷藏，而她根本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这张网里爬出来。
只有一个念头突破重围最后清晰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尖锐地响起来，在她为袁景瑞忧心如狂的时候，他任她独自在这个巨大无边际的城市里徘徊，没有接她的任何一个电话，甚至都没有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他无条件地相信那个医生，也就是说，他怀疑是她泄漏了程慧梅的秘密，因为除了医生之外，她就是那个唯一的知情人。
他怀疑她！
无法再做任何多余的思考，董知微的手从门把手上离开，她转过身去，飞也似地跑下楼去，反射着白色灯光的冰冷光滑的阶梯像无穷尽地在她脚下延伸，她感到晕眩，却又无法让自己停下，仿佛有一只猛兽，就在她的身后追赶着她，那可怕的气息已经贴近她的后颈，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快要碎裂了。
2
董知微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了，弄堂里安静无人，飘着淡薄的雾气，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有人快步追上她，并且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董知微因为恐惧而低叫了一声，然后在看清那个人的脸的时候突然地安静下来。
“知微。”开口说出这两个字的是袁景瑞，他不但叫了她的名字，并且一把将她拉了过去，用力有些大了，几乎让她跌到了他的身上。
董知微努力让自己保持平衡，许多可怕的情绪一路上折磨着她，但现在突然看到他出现在她面前，她的脑子里却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他要对她说什么？这个时候，他不应该与夏子期在一起商量对策吗？有那么多事情需要他处理，他并不相信她，为什么又要来找她？
还是说，他是来质问她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愤怒让他片刻都忍不下去了，才得空就寻到了她的家里。
她的沉默与不合作让袁景瑞爆了一句粗口，他原本就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温文尔雅的男人，所谓的优雅风度全是伪装，这样纷繁疲惫的一天之后，又在她的面前，伪装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跑哪儿去了？手机怎么了？之前打了那么多电话给我，还说一直在找我，等我打给你的时候，电话又打不通了。”
她抬起头来，看到一张眉头紧皱的脸，疲惫的阴影刻在他的眼睛深处。
“我……”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无法接续下去了。
程慧梅的医学报告与遗书引起了轩然大波，成方掌门人谋杀前妻的流言从未停歇过，现在袁景瑞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成方董事会成员要求召开紧急讨论会，以林恩为首的外资正式提出更换董事主席的建议，并且要求袁景瑞在接受调查期间由大股东委派合适的人选代理董事主席的位置。
袁景瑞当场驳回了这个建议，毫无商量余地地，董事会其他成员没有做出任何表态，标准的骑墙派架势，会议不欢而散。林恩的代表韩默斯当晚与戴艾玲通电话，戴艾玲自信满满地道，“放心吧，我们收购的股票份额已经够了，再加上林恩资本所占的百分之十五，足够将袁景瑞拉下来。”
“只要袁景瑞能够从董事会主席的位置上下来，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好操作了。”
“这就是公司上司的好处。”戴艾玲笑，“有利于资本流通，更有利于最有准备的人。”
放下电话之后，她抬腕看了一下时间，接着便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电话是拨给温白凉的，自从私募基金上市筹备起步之后，他一直都是非常忙碌的，经常工作到深夜甚至凌晨，尤其是最近，偶尔她去探班，居然看到他就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她喜欢他这个样子，有次她发现自己在他的桌前，看着他熟睡的侧脸，足足立了五分钟，又在他身后黑夜的落地窗上看到自己的眼睛，里面全是爱怜的神色。
她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上这个比她年轻许多岁的男人，他曾经是那个接近她心中所念的影子的男人，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取代了那个影子，让她沉迷。
她为他乱了阵脚，为了他接近前女友的行为愤怒，而他在她将要放弃他的时候辗转追寻她的踪迹，忍受着白眼立在她的公寓门口，恳求她的原谅，说那一切都是为了想知道她是否在乎他，并且说他爱她。
他还向她求婚！
戴艾玲无法否认，即使她已经结过两次婚，离过两次婚了，但晨光中一个来自于自己所喜爱的，比她年轻许多的男人的求婚，仍旧令她觉得心动神摇。
她当然也担心这个求婚里爱的成分究竟占了多少百分比，但又怎么样呢？他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她可以控制他，一直到她厌倦他的那一天为止。
又或者，她永远都不会厌倦他，戴艾玲这样想着，嘴角带着一抹笑地，铃声仍在持续，温白凉在她即将挂断的时候接通了电话，“艾玲，有事吗？”
她心情非常好，就没有责问他为何这么慢才接电话，只道，“你在哪儿？还在忙吗？要不要一起吃个夜宵？”
“夜宵？你不是在北京吗？”温白凉问她。戴艾玲这几天都在北京，还是他送她去的机场。
“你可以飞过来啊。”她轻声笑。
他“呵呵”笑了两声，“你真的想？我还在公司呢，明天一早还有个会，要不陪你吃个宵夜，再通宵飞回来？”
她也是玩笑，但他的回答让她感到非常满意，“算啦，今晚放过你，我明天中午回上海，下午我们跟韩墨斯先生碰个头，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就看这几天了。”
温白凉的声音兴奋起来，“那太好了，明天我到机场接你。”
她微笑地，最后还不忘记说一句，“别迟到。”
温白凉按断电话，转头走回自己刚才离开的地方。
他并不如电话中所说的那样，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而是走进了一家餐厅，餐厅是西式的，虽然是晚餐时间，但客人并不多，他的座位还是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一面对着窗户，私密十足。
桌子边上还坐着一个人，是董知微。静静地等着他，看到他回来，就抬起头来，单得很好看的眼睛，白色的一张脸，皱着眉，脸上有隐忍的痛苦。
他只是这样看着她，就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气，“对不起，刚才是一个大客户的电话，你知道我现在在搞私募的，整日没法停。”
董知微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又说，“那你还有时间吗？”
从戴艾玲将第二个计划告诉他之后，温白凉的第一个反应当然是：太好了，终于有机会扳倒袁景瑞了！看到那个男人一败涂地的样子已经成了他最重要的生活目标之一，只要想到袁景瑞也会有众叛亲离狼狈不堪的那一天，他就像被注射了毒品一样兴奋。但是当瞬间的兴奋过去之后，他眼前立刻浮现出董知微的脸来。
现在他知道了戴艾玲是如何得到这个机会的，也知道了袁景瑞第一个怀疑的人必定是董知微，她一定会感到伤心，难过，甚至会受到责难，他约她见面，而她同意了，来这里之前，他脑子里就不停地翻滚着：如果他可以再次得到她……
这个念头几乎要将他填满了，但另一个声音提醒着他，他就要与戴艾玲结婚了，这桩婚姻将会是他人生的新的起点，他觉得只要有机会，他甚至能够超越袁景瑞的成就。
金融圈比实业圈更适合翻云覆雨，也比实业更适合创造奇迹。
但当他看到她，看到她薄薄的嘴唇微微地抖着，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饥渴。
她是这么难过，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倒了，一个悲恸的女人是最好攻陷的，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可以将她揽在怀里，任他予取予求。
他这样想着，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当然，知微，你知道，只要你需要，我总是有时间的。袁景瑞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一定很难过吧？可我早就说过了，你根本就不应该待在他身边。”
“你怎么会知道？”她轻声问他，两手合在杯子上，像是怕冷。
他看着她白色的手指说话，口干舌燥，“还有谁不知道，这件事早就传开了。”
“他……跟我谈过了。”
“他不相信你是吗？”温白凉暗暗得意地，“知微，这种人是不会相信任何女人的，你想他居然会娶一个有艾滋病的女人，还把她给杀了，就知道他的心机有多深。”
“那只是传闻。”她低声，“我不信他会杀人。”
“他都这样怀疑你了，你还替他辩护？”
“你知道什么！”她也有些激动起来，“我为什么要与你说这些，你又不能替我解决任何问题，你也不能证明我是无辜的。”
她激动的时候两眼异常的亮，他忍不住两手向前伸了一下，像是要一把握住她的手，但她避开了，她的动作让他忍不住开口，“知微，你别这样，我总是相信你的。”
“你相信我？”她反问他。
“当然。”温白凉点头“如果是我，绝不会因为只给你看过一份报告，而这份报告被曝光了就认为一定是你将它传出去的。”
她眼里蒙上了水雾，“还有那份遗书呢？”
她用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问他，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当年，他决然地离她而去，最后只对她说了两个字，“抱歉。”而她在他面前露出茫然惊痛的表情，像是心理上早已有了准备，事到临头却仍是无法承受，又习惯了隐忍，只是看着他，竟然都没有流下眼泪，只是两只眼睛上厚厚地蒙上了一层雾气，竟让他无法直视。
那时候他是落荒而逃的，之后多少个夜晚，他突然惊醒，眼前都好像还有一双蒙了雾气的眼睛在晃动，如果那时他没有逃走，如果那时他请求她的谅解……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再也没有给她避开的机会，失声道，“如果他连这个都怀疑你，那就太过分了！你根本就不可能将你没看到过的东西传出去！”
一切就到这里嘎然而止了，董知微站起来，抽回自己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脸上的表情是冰冷的。
温白凉还坐在原处，手心里已经空了，却还是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抬头看着她，“知微……”
3
戴艾玲赶到会所包厢的时候，离所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三分钟。
邀请她一谈的是某位重要人物，即使是她父亲都要给几分薄面，她自然要表示出适度的尊重。
但是令她意外的是，包厢里坐着的不止是那位叔伯，居然还有两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袁景瑞赫然在座，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目光阴沉的斯文青年。
看来这是一场鸿门宴，戴艾玲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先向叔伯打了招呼，又与袁景瑞握手。
“我和王叔叔约了今天喝茶，袁先生怎么也来了，好雅兴啊。”
叔伯开口，“小戴，今天这事儿其实是景瑞要我做个中间人，他有话想跟你说。”
袁景瑞欠了欠身，“冒昧了，戴小姐不要介意，这是我朋友尹峰。最近出了些怪事，我一直都想着能和戴小姐当面谈谈，至于请王叔出面，其实也是想王叔能给我们做个见证人。”
戴艾玲对尹峰点了点头，坐下后挑起眉毛道，“哦？最近出了哪些怪事？袁先生是说关于您前妻意外去世的案子吗？这是您的家务事，我这样的外人可真是一无所知，无能为力的。”
袁景瑞带一点笑地，“戴小姐真的一无所知吗？怎么据我所了解的情况，戴小姐才是最清楚事情内幕的那个人呢？”
她冷下脸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做了什么手脚吗？袁先生，什么都要讲证据。”
袁景瑞与尹峰对视了一眼，后者道，“你要证据？”
戴艾玲冷冷地，“当然。”
“那好。”尹峰的声音比她更冷。
温白凉走进卧室，已经很晚了，房间里没有亮灯，他的手刚放在开关上就看到戴艾玲立在窗边，月光从窗外射入，而她突然地转过身来，吓得他后背一冷。
“你在啊，怎么不开灯？”他这样说，并且按下了开关。
灯光立刻亮起，戴艾玲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怎么了？”温白凉开始后悔自己开了灯，光亮让他的紧张无所遁形。
“事情砸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什么事情砸了？”
“你不知道吗？”她冷笑，“我以为你应该很明白才是。”
“你在说什么。”他想表现出一点男人的强硬来，但语气却是虚弱的。
“袁景瑞已经知道是谁曝露了那份报告了。”
“怎么可能？”温白凉道，他知道那份报告是戴艾玲从陈雯雯手里拿到的，据陈雯雯说，那天在香港的酒店里被袁景瑞拒绝之后，失望至极地准备离开，然后恰巧看到袁景瑞与董知微一同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
她立在转角处，看到他对她露出那样亲密的表情，还突然地吻了她，感觉就像是浑身被人泼了一勺子热油。他们离开之后，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扇门前，清洁工经过，因为之前看到过她从这道门里出来，误以为她是忘带门卡的住客，就给她开了门。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信封里的东西，然后用随身带着的手机将它拍了下来。
陈雯雯的原意是想要用这份东西羞辱一下袁景瑞，但她最后将它交给了戴艾玲。
戴艾玲说到这里的时候温白凉还提出过疑问，“为什么她会交给你？”
她笑，“你以为她会这么巧在飞机上遇见袁景瑞？那是我替她安排的，袁景瑞当年为了她连大学都读不下去了，我以为这女人多少能对他产生一点影响。不过你看，虽然没达到预期目标，但她给我这么大的一份惊喜。”
戴艾玲做事一向是把所有能利用到的都利用起来，就算用不上，放着也多一分把握，对于这一点，温白凉一向是自愧不如的。
“袁景瑞找人去调了酒店的监控录像，陈雯雯进出董知微房间的镜头给拍下来了。”
“是陈雯雯把我们说出来的？”
“她已经跑回美国去了，是你把这件事说出来的，你忘了？”戴艾玲的目光与声音越来越冷，到了这一句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冰渣子那样射向了他。
“我？怎么可能。”他觉得自己要出汗了，冷汗。
戴艾玲手一动，将一样很小的东西丢在他脚尖前，温白凉低头，看到一只黑色的U盘，“听听录音吧，听听你对旧情人谄媚的声音，除了安排整件事的人，还有谁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只要她需要，你总是有时间的，你有什么时间？与她暗通款曲，把一切都断送在她手里的时间？”
他正弯下腰去捡那只U盘，指尖还没有碰到它就开始发抖，骨节中像是被灌入了铅水，沉重得连直起身来都做不到。
董知微录音！她竟然将他的话都录了音！
那天她突然离去，他就觉得事情蹊跷，现在他明白了，她见他只是为了毁掉他！而他竟然这么愚蠢，就这样被她痛苦的样子欺骗了，她根本不是在为自己痛苦，她只是可怜他，可怜他这个白痴！
“你太让我失望了，韩墨斯先生也知道这件事情了，整个计划都被你毁了，现在什么底牌都在人家手里，如果我再继续，最后上法庭的人就成了我。而你，你这个没用、懦弱、虚情假意的东西，我居然会答应你的求婚，我居然会相信你鳄鱼的眼泪。温白凉，我现在给你半小时的时间，你收拾好东西就给我滚吧！对了，这个东西你拿回去，我忘了告诉你，我抽屉里任何一只戒指都比它好，次货永远都是次货，你明白吗？”她这样说着，咬牙切齿，并且已然脱下的戒指丢了过来，就像在丢一件垃圾。
“不！”他叫起来，即将失去一切的感觉让他疯狂，“你竟然叫我滚？我这些年在你身边付出的一切算什么？你竟然叫我滚？”
她斜眼看他，用一个女人能够给出的最轻蔑的眼神，“你付出？我没有花钱吗？我没有栽培你吗？没有付出哪有得到？没有我，你现在已经不知道烂死在那个监狱里了！拿了我给你的好处，你就应该对我死心塌地，温白凉，就连男妓都知道拿了钱要卖力干活，这点职业道德你都没有，还跟我谈付出？”
他听见一声狂乱的叫声，从他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眼前突然变得一片血红，然后他发现自己直起身向她扑了过去，她的脖子被他死死地掐住，他用了如此大的力气，那张他看了几年的光滑的女人的脸在他眼前扭曲，他恨她！他恨她！他在她身边忍受的这一切都必须是有回报的，如果她要夺走他所拥有的一切，那他一定会杀死她。
戴艾玲的双眼因为惊恐与空气流失而暴突起来，嘴里发出可怕的“咯咯”的声音，她想说话，但是空气被挤压殆尽，又吸不入一丝，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男人的脸上只有疯狂的表情。
她要死了！
这是她最后的一个念头，她就要被这个男人杀死了！

尾声
戴艾玲没有死，突然折返的阿姨的一声惊叫救了她的命，温白凉仓皇逃离了别墅，然后很快便被警方逮捕。
关于袁景瑞前妻意外死亡的调查在众多证据面前很快被撤销了，遗书被认定为是作假的，散布消息的几名嫌疑人也得到了处理。
成方股价在经历了两次大跌大涨之后终于回到正常的范围之内，袁景瑞依旧忙碌，董知微母亲最终还是去国外做了手术，关于手术费用的问题，出国前袁景瑞到董知微家里，与她的父母坐下来谈了一次。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她的家里，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走进来，更显出她家的逼仄与窄小，董知微的父亲吃惊到语无伦次，还说，“你也不是我们家的人，怎么能让你出钱……”
“一家人就可以了吗？”他问道，想了一想又说，“那请你们把知微嫁给我吧。”
“砰”一声，是董知微站起来太急，将椅子都带翻了，她指着他，口吃地，“你怎么能这么跟我爸爸说话！”
桌子边上的两个老人也惊呆了，袁景瑞转过脸去，对董知微道，“我们结婚吧，好吗？”
她张着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他看一眼她的父母，到底是一家人，他们两人也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与董知微如出一辙。
“不同意吗？”他苦着脸，“你要抛弃我吗？”
……
第一个笑出来的是董知微的妈妈，高兴到极点的，接着董知微的父亲也笑了，小小屋子里满是幸福的味道。
在结婚的事情上，最高兴的大概是袁景瑞的母亲，老太太兴奋得拉着董知微的手不肯放开，两家老人见面的那一天，董家两老原本还有些忐忑，但不到五分钟便与袁母亲近起来，到了晚上还对着女儿感慨，没想到那么大的老板家，过去也跟他们一样出身普通，居然还摆过小摊，三个老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讲到什么都觉得亲切。
袁景瑞再次显示出了他令人震惊的行动力，在董母出国动手术之前便与董知微领了证，消息传出来之后，他与董知微的一举一动成为了媒体注意的焦点，诸如“白领女的奇迹”或者“如果这都不是爱”之类的标题将之前“上市之后出现的财产争夺战”“成方掌门人前妻之死扑朔迷离”的报道彻底取代。但董知微幸运地没有经历被大量媒体围追堵截的折磨，她请假陪母亲去了国外，手术很成功，袁景瑞也在手术当天拨冗飞到那里，然后用整个晚上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做小别胜新婚。
再等董知微回到上海，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就这样，董知微回到工作状态的打算被无限期地搁置了，整个孕期之中，一日袁景瑞在家开会，詹有成遇到董知微还叹了一口气，说，“董小姐，真要向你学习，昨天我为了找一份文件浪费了两个小时。”
董知微对他微笑，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白润的一张脸，眉眼安逸，无论立在哪里都让人觉得安静美好。
“是什么时候的文件？我用过的那台电脑里应该有一个文件归档的详细列表。”
“我知道，可那是……”
“那是我随手放在他桌上的。”有人走过来，打断他们的对话。
詹有成走得很快，小厅里只剩下袁景瑞与董知微两个人，他拉她坐下来，茶几上放满了她的研究生课程的教材，他随手拨开几本，要找什么东西的样子，还不及开口，董知微已从沙发边拿起手机递过去，“别找了，在这里。”
他笑起来，也不去接它，先摸了摸她的肚子，“好乖。”也不知道在说哪一个。
她跟詹有成一样叹了口气，“总是乱放东西，有成都知道你的坏习惯了。”说着把手放在肚子上担心，如果生的孩子跟他是一样的，她该怎么办——操心一个习惯不好的家伙已经很伤脑筋了。
高大的男人嬉皮笑脸地矮下身来，并且靠在比他娇小许多的女人的身上，“有你嘛。”
董知微再次叹气，叹着气笑了。
她一直都记得那天晚上，她在弄堂前被他拉住，她以为自己面对的会是愤怒、质问，甚至是责难，那时他们真正在一起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连她都无法解释整件事，但结果是相反的，他找到她，不是要她解释这一切，只是要她陪着他面对这一切。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可以与他在一起，信任他，也被他信任，她从未告诉过他自己曾经在冰冷的楼道里等待他回来，然后又仓惶地逃离，她会为这个秘密愧疚一辈子，但是没关系，她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用来补偿他。
还有就是，董知微推了推几乎整个身子都靠了下来的男人，然后在他的笑声中再次叹了口气。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婆婆会那么高兴把儿子交给她了，要是她早知道真正的袁景瑞是这样孩子气的一个男人，她真该无限期地拖延接受他的时间，直到自己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为止。
可是没办法了，幸好她是幸福的，这就够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