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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剑之天之痕（上）
作者：燕垒生
内容简介
 神州大地上，从神话时代流传下来十种上古神器━━钟、剑、斧、壶、塔、琴、鼎、印、镜、石。它们各自有着迥然不同的绝世力量。只要稍加利用即可纵横四海，无敌天下。但它们的下落，已湮灭于神州漫长之乱世历史中。 故事发生在隋朝年间。北朝隋文帝，在消灭了南朝陈国后，结束了中国长期之分裂南北朝时期。陈国遗民不甘国家就此灭亡，于公元六○一年，集结了大队兵马，起兵造反，意图复国。隋文帝随即下令平定叛乱，然而让陈国反抗军惊异不已的是：隋朝的平乱部队是由不到二十人组成的，为首的竟然是一位年仅十岁的少年！这位身披斗篷的神秘少年，以一把神秘的黄金之剑，顷刻之间就将数万陈国反抗军马消灭殆尽。神秘少年以天下无敌之黄金剑（轩辕剑）立下威名，自此令所有人闻之色变，再也没人敢起兵反叛朝廷。 多年以后，陈靖仇奉师父之命，踏上寻找传说中五样上古神器旅途。陈靖仇是陈国后裔，在襁褓时代隋朝四处搜捕陈国遗族时，他的师父陈辅牺牲了自己的孙儿，冒险将陈靖仇替代救出。陈辅将自己复国的愿望，全落在幼小的陈靖仇身上。由于多年前历经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师父深知自己绝对无法胜过手持轩辕剑的神秘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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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我是一个很爱看小说的人，每次出差或工作空当，一定拿着小说阅读，让自己畅游在书中的世界，这是生活的一种享受。


　　当初我知道《天之痕》要改编成小说时，一则喜一则忧。喜的是《轩辕剑》可以通过小说这个平台，让更多人体会到毛兽原著的《天之痕》故事；忧的是小说跟游戏不一样，并不是把游戏中的文字搬到书上，就能获得和游戏一样的感动。


　　游戏和小说是不一样的艺术平台，双方虽然用着相同的角色，但是游戏可以运用美术加文字来表现出精彩的剧情及气氛，但小说只能靠文字的造诣来塑造一切。


　　所以当我收到这个消息时，一直希望《天之痕》小说能做到让看过的人感动，不论有没有玩过游戏。还好，燕垒生做到了这件事。


　　一开始要我监制这本小说，我就很担心我会把游戏框架带入太多到小说，让《天之痕》小说变成只是游戏周边的另一种延伸，以我这种爱看小说的人，并不希望变成这样。


　　但在阅读《天之痕》的初稿时，随着文字的舞动，小说内的陈靖仇、小雪、玉儿渐渐鲜活起来，燕垒生在尊重原著的前提下，融合了奇幻武侠的元素，让我不断往后阅读下去，看完了上半部，现在期待着下半部的完成。


　　每次开发游戏，做完之后，我都会以一个玩家的角度游历这部作品，希望开发时想传达给玩家的快乐及感动，都已经带到玩家的面前。


　　相同的，我也同样期望着这部《天之痕》小说将《天之痕》故事的快乐、感动带给读者，不论读者是否玩过或了解过《天之痕》游戏，这是我个人身为小说爱好者的要求，谢谢燕垒生和磨铁图书将上部曲做得这么精彩，深深期待下部曲的到来。


　　蔡明宏


　　2012年7月4日于台北


　　楔子


　　秋风又起了。


　　当陈辅走上一个小山坡时，一阵风吹动了他的袍角。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莹白如纸的天幕上，一行征雁正从头顶飞过。


　　只有你们，依然一年年南来北往，从不知江山已变。


　　陈辅突然觉得心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摸了一下，有种想要长叹一声的念头，但马上又克制住了。因为他知道现在这种时刻，如果诸将看到自己在叹息，说不定会让军心浮动。他不再去想这些，迈步走上了前面的一个石台。


　　石台是用来瞭望的，大将陈节在那儿已经待了大半天了。见到陈辅过来，陈节迎上前行了个礼道：“军师，您怎么过来了？”


　　陈辅道：“方才刚去看过少主。有什么动静吗？”


　　“一直没有。”陈节心想：少主和陈军师两人的妻子都刚在军中生子，少主偏又染病在身，本以为事情定然还有不少，军中大事只有靠自己料理，没想到军师这么快就过来了。


　　从这里看过去，可以远远地看到建康城。建康，秦时传说因为有术士观到王气，始皇帝埋金岭上禳之，故又名金陵，向来是龙盘虎踞的名城。陈辅望了望，小声道：“将军，请加倍注意。”


　　陈节答应了一声，又小声道：“军师，杨素真会出来吗？”


　　“一定会的。”陈辅说道，马上又接了一句，“此人不是等闲之辈，小心不要反被他算计了。”


　　陈辅，字稷业，本是南陈尚书左丞。十一年前的南陈祯明三年（589年），以晋王杨广为帅，隋兵大举南下，一举攻破陈都建康，生擒后主陈叔宝，陈朝就此结束，陈辅则在乱中逃出。这十一年来，他与大将陈节以及驸马徐德言三人无一日不为复辟南陈奔走。召集流亡，联络遗民，到现在已经拉起了一支万余人的军队。时至今日，这应该是中原大地上最后一支打着南陈旗号的部队了。作为南陈最后的遗民，陈辅殚精竭虑，在茫茫黑暗中保存着这一个最后的火种，直到不久以前才真正举旗。在陈辅的计划中，趁眼下建康守备空虚，如果一举夺下建康城，以这个大陈故都为根基，定然可以一呼百应，四方南陈遗民都会来归。


　　这是黑夜中的一线曙光，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只是，现在镇守建康的是隋朝的越王杨素。作为隋朝的开国功臣，杨素肯定不会掉以轻心，陈辅这支万余人的队伍向建康逼近，杨素肯定早已得到了消息。陈辅的计划便是以小股部队诱敌，大部设伏，当城中重兵出击后，就在这里狙击敌方主力，然后一举夺下建康城。这是个十分缜密可行的计划，但现在兵锋已抵建康城下，埋伏也设了两天，预料中的隋兵却仍是不见影踪。


　　难道杨素虚有其名？陈辅不禁将手指按在眉心揉了揉。不可能。他分明记得，当初杨素披坚执锐，身先士卒，势如破竹南下的样子。十余年的太平日子，不可能让这柄利刀这么快就磨损了锋刃。可是，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取下建康的天赐良机，一旦丧失这个机会，定要追悔莫及。


　　他正在想着，山脚下突然有一骑如飞而来。


　　那是个传令兵。传令兵到了陈辅跟前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急急道：“禀陈军师、陈将军，徐驸马来报，敌军已至营门！”


　　这个消息让陈辅和陈节两人都惊呆了。怔了片刻，陈节率先叫道：“不可能！”


　　这几天，他一直都在监视着建康城的动态，城中若有军队开出，他不可能发现不了。但现在事实便是敌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他们营前，本来想要伏击，结果反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瞬间，陈辅心里升起了一种败北的预感。他看了看陈节，沉声道：“快去看看！”


　　驸马徐德言，官为太子舍人。虽然与他们一同奔走，但他毕竟不是军人。假如隋兵现在就在进攻，徐驸马肯定支撑不住。此时便是陈辅，都不免有点惊慌失措了。


　　他们刚到营前，驸马徐德言便已迎上来了。陈节顾不得多说，劈头问道：“徐驸马，敌军呢？”


　　“距我军只有四百余步了。”


　　四百余步，那仅仅是一蹴而就的距离。陈节惊呆了，道：“不可能！杨素这支部队难道会隐身的？”


　　徐德言脸上有种茫然，道：“陈将军，据斥候所报，敌军共有……”


　　陈节已急坏了，抢道：“共有多少？”


　　“共有二十多人。”


　　陈辅和陈节又是一怔。如果徐德言说敌军有数万，甚至说是数十万，他们都不会如此惊异。只派二十余人，难道杨素用的也是一条诱敌之计？


　　“一定是来诱敌！”陈节已然说道。但徐德言脸上却还是堆满了疑惑：“可是，斥候说，敌军领队的，正是杨素。”他顿了顿，又道，“甚至还有女子和小孩。”


　　这回连陈辅也是莫名其妙了。杨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如果说他不清楚自己埋伏在什么地方，派小股部队出来探路，结果与己方狭路相逢，那确有可能。但探路不可能是杨素亲自出马，更何况带了女子和孩子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节道：“军师，不管杨素在想些什么，让人突击吧！”


　　也许，这种单刀直入才是最好的办法。不管杨素有什么打算，假如能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擒获，取下建康城便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了。陈辅觉得自己很难抵御这个念头的诱惑，点了点头道：“好吧。”只是在他心底，却又有种突如其来的不安。


　　难道，杨素知道那件事了？他是因此而来？


　　看到前面那匹马停下了，清国公杨素也勒住了战马，沉声道：“拓儿，怎么了？”


　　在他身前那匹马上坐着的，是一个披着带风帽斗篷，脸上犹带稚气的少年。听得杨素的问话，少年转过头道：“师父，前面有杀气。”


　　定然就是陈辅。杨素心里想道。对这个敌人，杨素的心里其实尊敬多于憎恨。亡国十余年，依然不屈不挠，百折不回，天下如此公者还有几人？平心而论，陈辅文武皆备，实是宰辅之材，但杨素也知道这个人是绝对不可能为大隋所用的。不能用者，杀之。他想起大哥杨坚说过的这句话。


　　稷业兄，对你最好的尊敬，便是将你的首级挂在建康城头。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扭头对身后一个女子道：“公主，希望令弟能逃过此劫吧。”


　　这女子相貌秀美，虽然杨素对她很是客气，但她的神色中总是带着一丝忧伤。抬起头看了看前方，她低声道：“多谢公爷。”话虽这么说，语气中却毫无感激之意，仿佛已将一切都置之度外。


　　前面的树林中，突然传出一阵暴雨般的马蹄声。杨素精神一振，不再与那女子交谈，向那少年喝道：“拓儿，来了！”


　　少年已打马上前，忽地将斗篷扯去，高声喝道：“我是大隋杨拓，来者可是南陈余孽？”扯去斗篷，才发现这少年背上背着一把巨大的阔刃剑，虽然他长得比同龄人要高大一些，但作为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而言，这把四尺大剑已几乎要与他的身体等高了，若不是骑在马上，这把剑恐怕只能扛在肩上。


　　来的正是陈节及亲随骑兵。陈节眼见杨素就在跟前，哪里还肯罢休，大枪一指，喝道：“杨素，哪里走？”他虽是南将，却好用骑兵，麾下这支亲兵更是跟随他多年，个个骑术精绝，冲锋之势虽如疾风骤雨，队形却分毫不乱。眼见那少年要被这一队铁骑冲得倒于马下，冲在最前的几匹马突然齐齐发出了惨嘶，马上骑者全都摔倒在地。


　　是妖术吗？后面的骑者被这般一阻，已冲不上去了。陈节见此情形，怒欲裂眦，喝道：“大陈的好男儿，与我冲！”一催战马，已带着众将疾冲上前。


　　发现杨素只带了这么些人前来迎战，陈辅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等看到那少年出马，他心头便是一沉。等那少年扯去斗篷，露出背后的大剑时，他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完了，一切都完了。陈辅只觉心已如同结冻了一般，那是知道一切努力都已成为徒劳后的绝望，他到了现在才明白杨素为什么一直不动用重兵了。


　　杨素果然是为了少主而来！他从来不曾畏惧过，即使是十几年前隋兵渡江蜂拥而来，即使是这些年来在草泽中惨淡经营，苦苦支撑，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惊恐。少主已是陈朝最后的宗室，假如少主没于此役，就算自己逃出生天，也再找不到这样一面旗帜了。当他抬起头时，嘴唇一瞬间已失去了血色。


　　“军师，那是……”


　　徐德言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陈辅扭头看去，却见徐德言亦是面如死灰，眼中带有惊恐之色。他道：“怎么了？”


　　“是公主！”徐德言像是吞了个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一样欲言又止，陈辅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但马上就道：“杨素带来的女子中，有一个是公主？”


　　徐德言点了点头。他口中的公主，便是陈后主之妹乐昌公主，也正是他的妻子。陈国覆灭之日，徐德言与妻子失散，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却没想到在杨素身边发现了她，难怪会如此绝望。


　　杨素不会做多余的事。他把公主带来，只能说明一点……仿佛在一片黑暗中发现了一点光亮，虽然极其微弱，陈辅还是暗叫侥幸。他小声向徐德言道：“驸马，这里已经守不住了，杨素要的正是少主。你即刻带幼主南逃，我和少主随后就来。”


　　徐德言道：“可是杨素若找不到少主，定会紧追不放，该怎么办？”


　　陈辅喃喃道：“檀公策，李代桃僵。”


　　檀公策，即是《三十六计》的正称，传说乃是刘宋名将檀道济所传，李代桃僵是其中一计。“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此计出自乐府诗，徐德言熟读诗书，自然明白。他惊道：“军师，你是要……”


　　陈辅道：“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此时那少年已拔出了大剑。这把剑比他的脸还要阔，极是沉重，这少年也只能用双手齐握才能举起，而举起时将他整个人都遮住了。当大剑举起时，天色一下变暗了，一瞬间乌云便已堆满了天际，狂风也已突如其来，卷地狂吼，仿佛转眼间换了一个世界。


　　少年的嘴里正喃喃念着什么，随着他的声音，大剑的剑身上有奇异的云纹浮现，不住地流动变化着。突然，他将剑向前一劈。


　　剑劈下时，少年的眼里放射出奇异的光芒。大剑劈下，仿佛将时间也劈出了一道裂隙，少年身前的树叶乱草全都被卷得纷纷扬扬，连合抱粗的大树也“轧轧”作响，仿佛有无数个隐形的巨人在这一瞬疾冲出来。正向他冲过的南陈骑兵首当其冲，尽都落马，离得最近的一些士兵甚至连马鞍都坐不住了，离鞍飞起，重重地摔倒在地。


　　陈节的马已冲到了离少年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只要再过片刻，他的长枪定然可以探入少年的胸膛，在刹那间将少年那颗还在跳动着的心脏都挖出来。可是，这十几步的路程却已如天涯般遥远，他只觉前心像是被一个巨锤重重一击，还没回过神来，一口血便直直地喷了出来，甫出口又被狂飙撕成碎雾。


　　陈节这支千锤百炼的铁骑，居然不敌少年的虚空一击。陈节再也坐不稳马鞍，翻身摔了下来。倒下的一瞬，他看到了少年那两颗如闪电般放光的眸子。


　　一颗黑如点漆，另一颗却蓝如大海。这少年的双眸竟是不同色的，显得如此妖异。但陈节已不能再看到什么，眼前的世界在极快地沉入黑暗之中。

第一章


　　雍州。


　　伏魔山。


　　正是春日，和风骀荡，山道上满是野花。陈靖仇快步走在上山的小径上，刚转过一个山嘴，一阵风吹过，将他头顶正开着的一枝杏花拂落了一片花瓣。眼看那片花瓣要落到他肩头，但还没碰到，忽地掠过他背在身后的长剑剑柄，又随风飘扬起来。


　　落花轻未下，飞丝断易飘。


　　看着这情景，陈靖仇想起了刚从《阴铿集》中读到的这两句诗。虽然跟师父学的主要还是鬼谷秘术，但他更喜爱这些诗赋。阴铿这两句诗清丽之极，前句说的简直就是眼前的情形，那么空中会有断了的蛛丝在飘动吗？他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空。


　　路边的树丛里突然发出了“沙沙”一阵轻响。是师父吗？陈靖仇记得平时自己分心时，师父总是会沉着脸训斥自己，他不由得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看到师父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


　　“修炼鬼谷秘术，必要专心致志，凝神定气方能有成。你老是这样三心二意，复国大业几时能成？”


　　这句话师父不知已对他说过几遍了，陈靖仇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如果师父看到自己分心的话，肯定又会这么说吧。


　　鬼谷秘术，据说传自战国时的鬼谷子，也就是俗称的奇门遁甲，属于道家的一个分支。但一直流传不广，陈靖仇的师父陈辅还有个师兄，而到了陈靖仇这一代，据说就剩下他一个弟子了。


　　所以师父才会对自己如此严厉吧。陈靖仇不敢再胡思乱想了，整了整心神，开始默想着师父传授的鬼谷秘术咒语。


　　树丛里又是“沙沙”的一阵响。是师父来了？陈靖仇忍不住便想扭头去看，但转念一想：师父让我一个人上山，只怕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分心。他熬住了看个究竟的念头，只是平心静气地沿着山道而行，当真心无旁骛，目不旁视。可是，他刚要迈步，边上那种“沙沙”声却越来越响。


　　师父是故意想让自己分心吗？陈靖仇想着，连忙道：“师父，弟子在此。”他心想师父只怕还不知道自己已发现了他，这般叫破了，省得他还要躲在树丛里。谁知他的话音刚落，肩头忽然有什么东西搭了上来。


　　那是一根细细的藤蔓。刹那间陈靖仇还有点茫然，心想：师父想要干什么？但这根藤蔓却猛地收紧，勒住了他的脖子竟要把他拖进树丛去。


　　是妖物！


　　陈靖仇背上立时冒出了冷汗。妖物。师父虽然对自己说了不少，但他还不曾真见过。天下万物，吸取日精月华，日久皆能成精。这些妖物有些于人无害，有些却要伤人。隐身在树丛里的，显然是个要伤人的妖物，自己却疑神疑鬼地猜测是师父。慌乱中，师父传授给他的鬼谷秘术已全然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是本能地把左手插进了藤蔓圈里，挡在了喉前，不让它把自己勒得断气。可是这妖物的力量却显然不是人类所能比拟的，这根藤蔓不住地收紧，几乎要把陈靖仇的手掌都勒断了，可仍在一寸寸收缩。陈靖仇挣扎了一会儿，但不挣扎还好，一挣扎，人一个踉跄，被一下拖倒在地，连背上的剑都甩了出去。


　　师父，救命啊。如果陈靖仇还能喊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叫出来的。可是藤蔓已经缠住了他的脖子，连气都快透不出来了，若不是及时插进一只手，现在自己准已成为一堆尸肉。可纵然未死，想要喊却也已无能为力，发出的只是一些“嗯嗯”的声音，倒好像是嘴里塞满了东西。他也知道，一旦被拖进树丛里，就再也没有回天之力，必死无疑。


　　就这么等死？这时的陈靖仇反倒冷静下来。自己所学的鬼谷秘术，正是对付这一类妖物的。鬼谷秘术共分金、木、水、火、土五门，这五行相生相克，对付哪一系怪物，就要用相应的一门。袭击自己的这个妖物无疑是草木之属，金克木，无疑就要用金术。自己的长剑已甩了出去，他的右手飞快地变了两个手印。


　　这是驭剑术。本来施展驭剑术时，口中要厉喝一声：“疾！”大为潇洒出尘，但现在的陈靖仇被拖翻在地，脖子也被勒住了，哪里喊得出声，只怕施的是有史以来最狼狈的驭剑术了。不过纵然狼狈，这驭剑术的威力倒也丝毫不减，“锵”的一声，陈靖仇甩在地上的那柄长剑突然如活了一般一跳，长剑已脱鞘而出，直直插向陈靖仇的脑袋。原来陈靖仇根本没想到自己正被藤蔓向后拖去，他本想驭剑将藤蔓削掉，可这般一来，削掉的不仅是藤蔓，还有自己的半个脑袋。他心下一急，右手已猛地插向地里。这几天并没有下雨，泥土甚硬，但陈靖仇的鬼谷秘术修为已然不算浅，五根手指就同铁凿一般深深没入土中，便似打了一道铁桩，那藤蔓力量虽大，一时间却也拖不动了。也就在这时，长剑一掠而过，堪堪擦过陈靖仇的头顶，藤蔓迎刃而断。


　　一觉得脖子上的藤蔓松了，陈靖仇已一跃而起，伸手抓住了长剑，极快地在地上划出一道符，喝道：“疾！”剑痕划出的符印上立刻冒出了火光。五行相生相克，火并非直接克木，但火为木生，在生克上称为“泄气”，可以大大削减木系妖物的能力。他生怕这妖物神通广大，单靠一柄长剑对付不了，因此以火术首攻，削弱妖物的攻击力，再以金术强攻。但还没等他再用驭剑术，树丛里已是一阵“吱吱”的声音，几根藤蔓向空中扭动了一阵，便已不动了。


　　就这么轻易打发了？陈靖仇不由一愣，心道：原来这妖物这么脓包。他本来还想见到师父后添油加醋地吹嘘一通，说自己如何与一个妖物大战三百回合，可现在似乎能大说一通的也就是自己开始时如何狼狈的样子。被这么一个小妖物搞得这么狼狈，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吧。其实陈靖仇自己也不知道，他修习的乃是正宗鬼谷秘术，因为师父教得严厉，他学得也刻苦，修为其实已着实不低，欠缺的只是经验而已。方才碰到的这木妖虽然不是太厉害，但无论如何不算脓包，若是有个别派术士在一边见陈靖仇能如此轻易就将这木妖消灭，多半会小小吃上一惊。


　　消灭了这木妖，陈靖仇整理了一下衣着，不敢再大意了，小心向山上走去。只是这回他加了小心，那些妖物却仿佛怕了他一般，再没一个敢出头，偶尔跑过的也只是一两个花妖、草妖之类不能伤人的妖物。但这样一来，走得自然便要慢了。


　　转过几个山头，远远地，见前面有个人立在一块空地上，正是师父陈辅。陈靖仇又惊又喜，连忙快步过去，躬身施了一礼道：“师父。”


　　陈辅的衣着和他一般无二，身后也背着一支长剑。看了陈靖仇一眼，陈辅冷冷道：“怎么来得这么晚？”


　　尽管陈辅眼里带着一丝不悦，声音也极其严厉，不过陈靖仇已见怪不怪，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师父总是这样的。师父的慈爱，也就是和严厉连在一起。他连忙说：“路上碰到了几个妖物。”


　　“你把它们消灭了？”


　　“是。”陈靖仇说完，又觉得光一个字未免太轻描淡写了，便又道，“弟子以鬼谷秘术……”


　　陈辅没等他自吹自擂完，便打断了他道：“走吧，天不早了。”


　　陈辅已又向山上走去。陈辅走得快，陈靖仇小跑着跟上去，问道：“师父，我们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


　　陈辅站住了，回过头看了看陈靖仇。此刻，师父的眼神似乎有点与往常不同，陈靖仇也不禁有些茫然。没等他发问，陈辅便说：“靖仇，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十神器吗？”


　　陈靖仇想也不想便答道：“是钟、剑、斧、壶、塔、琴、鼎、印、镜、石。若能找齐五样，结成九五之阵，便能扫平天下。”


　　这十神器师父说过很多次，每一次说起，师父总要洋洋洒洒说上一大篇，尽是靠这十神器“消灭隋虏，复兴大陈”之类，陈靖仇耳朵里都听出老茧来了，当真是熟极而流。他本以为今天师父准要再次说一遍了，谁知陈辅却只是顿了顿，便道：“你知道就好，走吧。”


　　师父居然破天荒地没说下去，陈靖仇不禁大感意外。他见师父已接着向山上走去，忙快步追上前，问道：“师父，难道这十神器都在伏魔山上？”


　　“要是都在伏魔山上，这儿早就会挤满闻风而至的人了。”


　　虽然这话有点像是玩笑，但陈辅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点庆幸。陈靖仇心道：也是，十神器早就不知所终，哪会这么轻易就找到的。他见师父不再说话，便不敢再多嘴问下去了，只是紧紧地跟着师父，不敢稍离半步。


　　俗话说：“看山跑死马。”说的是山道上看着挺近，但走起来却曲曲弯弯得好半天。又走了一程，山顶已是遥遥在望，就在这时，天色却不知为什么突然暗了下来。走了这么久吗？还是要下雨了？陈靖仇不由一愣，抬头看了看天空。一望之下，他失色地叫了起来：“师父！”


　　陈辅头也不回，只是道：“怎么了？”


　　“天……师父，你看这天色！”


　　陈辅仍然不抬头，边走边道：“没什么，天狗食日罢了，走吧。”


　　天狗食日，指的就是日食。古人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便传说那是一条天狗在吃掉太阳。日食并不是很常见的现象，陈靖仇有生以来尚未见过，但陈辅见过两次了，也并不为奇。他心道：原来是因为今天会有天狗食日，那神器才会被我感应到。天可怜见，若不是有这异象，想找到这神器还不知何年何月。但陈靖仇却仍然没动身，指着天边道：“师父，你看，那边还有颗星！”


　　天狗食日时，由于天色暗下来，白天也能看到星光，这也并不稀奇。陈辅正待呵斥一句“大惊小怪”，但眼神一抬，扫过天边时，也不由一怔。


　　天色暗下来的同时，在天边出现了一颗红色的大星，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是扫帚星啊！


　　陈辅在心底喃喃说着。扫帚星，也就是彗星，向来被说成是妖星。每当妖星出现，便主刀兵将起。这是个什么预兆呢？对于一般人来说，天下将起刀兵自是不幸的事，然而在陈辅心目中，这妖星却实是一个极佳的预兆。他看着这妖星，突然朗声大笑起来。


　　陈靖仇见师父突然大笑，心里有点害怕，道：“师父，这星是吉兆吗？”


　　“吉兆，自是吉兆！”


　　陈辅笑得无比欢畅。他指着那颗红色的妖星道：“靖仇，这是妖星，主刀兵将起。这是隋虏将亡、大陈复兴的吉兆啊！老天也知道我大陈国运不绝，当有重光之日！”


　　陈辅虽然这么说，但陈靖仇却神色黯然。他仍然不觉得天下将起刀兵是什么吉兆。他读过的书上，总是说天下太平方是百姓所愿。昔年汉武帝神武英明，天下承平，却锐意开疆拓土，以致百姓苦不堪言。假如现在真的又将天下大乱，即使大陈能够借机复兴，对天下百姓来说仍是一场大劫。


　　“靖仇，你难道不为大陈有复兴之日而高兴吗？”


　　陈靖仇一惊，心知自己的神情已被师父看在眼里。他嗫嚅地道：“师父，如果大陈将要复兴，是不是又要经一番恶战？”


　　陈辅捋了下长须，高声道：“正是。隋虏岂肯甘愿束手就擒，定然还要负隅顽抗。你不用担心，只要神器在手，就算那杨拓小子也不在话下。”


　　陈靖仇一怔，反问道：“杨拓？”


　　这名字很陌生，师父还是第一次说起。陈辅点了点头道：“正是此人。我以前一直不曾对你说起过，现在你要记着，此人将是你平生的宿敌，只要消灭此人，隋虏不足虑矣。”


　　“杨拓这人很厉害吗？”


　　陈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他厉声道：“此人凶悍绝伦，当年为师与陈节将军起兵，正是败在他手上。好在那时他们并不认识你，为师才能将你救出险境。十几年来隐姓埋名，正是为了逃避此人的追杀。”


　　师父当年居然曾经在杨拓手下惨败逃生！这时陈靖仇才真正感到了吃惊。在他心目中，师父岂止是个师父，简直如天人一般。师父养育了自己，又传授自己鬼谷秘术，他觉得以师父的本领，天下当无人与之抗手，可是那杨拓居然在十几年前就能让师父败逃，这个人当真是个难以想象的强敌。他强笑了笑道：“师父放心，十几年过去了，杨拓再厉害，到底也老了，定不会是我师徒二人联手之敌。”


　　他说这话也是宽宽师父之心，但陈辅却显然并没有宽心，眼里闪烁着不知什么样的神情。半晌，陈辅才道：“这些事以后再跟你细说吧，我们快点上山，将那神器拿到方是正事。”


　　陈辅说罢转身便走，陈靖仇已不敢再说，加紧跟上。到得山顶，天色越发昏暗，太阳已经成为一线，而天边的妖星则显得越发明亮。


　　山顶上杂草丛生，藤蔓之类纠缠成一团。陈靖仇打量了四周一眼，道：“师父，那神器在什么地方？”


　　陈辅道：“不要急，让我看看。”


　　陈辅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竹筒。这竹筒不过手指粗细，年深日久，长年摩挲，表皮已成了亮闪闪的紫红色。他拔下塞子，左手握住竹筒，右手捻了个诀，喃喃道：“如意子，出来吧。”说罢，右手的食指在竹筒底轻轻一弹。随着这一弹之力，有个东西突然从竹筒里飞了出来。


　　那是个小小的圆球。这圆球一见风，便像吹足气一般大了起来。陈靖仇看得有趣，问道：“师父，这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我练的符鬼。”


　　陈靖仇眼里顿时闪出了一丝艳羡。符鬼是鬼谷术中的一门秘术，传说是初代祖师鬼谷子的不传之秘。当初鬼谷子收下孙膑和庞涓两个徒弟，庞涓急着下山求取富贵，没有修习此术，而孙膑则精研符鬼，后来就靠此术躲过了庞涓的追杀，并将庞涓射杀在马陵道上。虽然师门秘传书上记载有符鬼，但陈靖仇功力不够，尚不曾修过，平时问问师父，师父也总不回答，现在总算见到真正的符鬼了。陈辅见陈靖仇满脸羡慕，笑了笑道：“不用急，你现在的功力差不多可以练符鬼了，回去我就传你。”


　　这符鬼在空中绕了个圈，却没什么别的变化，重又飞回了竹筒里。陈辅松了口气，将符鬼重又收回怀中。陈靖仇看得莫名其妙，问道：“师父，怎么了？”


　　“这里没别的妖物，倒省了我的事了。”


　　陈靖仇想起秘传书上说的符鬼，乃是靠吸食鬼物魂魄成长的。换句话说，主人斩杀的鬼物越强，符鬼也就相应越强。也正因为符鬼要吸食鬼物魂魄，所以对鬼物特别灵敏。师父把符鬼放出去，定然是察探这神器周围有没有什么危险的鬼物吧。他说道：“这符鬼什么事都没有，就说明这儿没有鬼物？”


　　陈辅点了点头：“不错。我本以为神器定然有极强的鬼物作护法，没想到这儿什么也没有，看来上天也是要护佑我大陈复兴。”


　　在师父的心中，只有复兴大陈一个念头吧。陈靖仇想着，眼前又仿佛看到了刀兵四起，百姓在乱兵冲杀中纷纷倒地的惨象，一时间有些茫然。师父总说要复兴大陈，可是复兴大陈却要百姓遭受劫难，在陈靖仇心中，实在有点不以为然。


　　陈辅收好了符鬼，已拔出长剑，喝道：“靖仇，将这些藤蔓斩掉。”


　　陈辅将长剑一竖，剑身立时闪起一道白色光芒。陈靖仇心知师父是要用飞剑术，他功力虽然不及师父，但现在斩断一些长得密密麻麻的藤蔓，倒也不在话下，便也与师父一般祭起长剑。两把剑冲天而起，落下时绞在一处，那些藤蔓虽然粗大结实，终究难敌精钢长剑，立时被斩得七零八落，露出了一个洞口。


　　一见这洞口，陈辅脸上才露出了喜色。他收好长剑，笑道：“行了，靖仇，进去吧。”


　　陈靖仇忙不迭地跟着陈辅向洞里走去，心里一阵紧张。洞中是十神器中的哪一件？拿到了神器，也就是现在这种和平日子的终结吗？这些念头一瞬间全涌入了他的脑海，他也不知是喜是忧。


　　洞里很暗，因为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藤蔓遮掩，只怕从未有人来过。陈辅拿出火折子来点着了一个火把，道：“靖仇，四处找找，看有没有神器的下落。”


　　陈靖仇答应一声，向四周张望着。可是这洞并不大，四处只是空空一片，只长些苔藓之类，根本没看到有什么神器。他看了一圈，对陈辅道：“师父，好像什么东西也没有。”


　　陈辅也有点茫然，喃喃道：“不会啊，我用三才盘看过，应该就在此处，仔细找找。”


　　陈靖仇见师父拔出长剑，用剑柄在洞壁四处敲打，心道：到底还是师父，可能这儿有秘道。便学着师父的样子，也拿长剑在石壁上敲着。敲到了一个角落上，虽然听不出什么，却忽然有一块石头应手而落。陈靖仇又惊又喜，心道：我功力这么强了？随便一敲居然把石头都敲碎了。可想来又不太像，那块石头似乎并不是自己敲下来的，他伸手摸了摸，却摸到了一个洞，从中冒出一团团寒气，触气冰凉。他叫道：“师父，快来，这儿好像是了！”


　　陈辅应声过来，也伸手摸了摸，喜道：“正是。这个冷法，定然是昆仑镜！”


　　昆仑镜，传说是西王母采昆仑山顶的万载玄冰炼成，极为阴寒。陈辅心知神器就在石壁对面，伸手将火把交给陈靖仇，自己走到石壁前，咬破手指用指血在石壁上画了道符，道：“靖仇，闪开了，为师要用破石咒。”


　　陈靖仇知道破石咒一施，定然碎石纷飞，说不定还要伤人，应声退开了几步。只见陈辅咒声一落，忽地一掌击在石壁上。这一掌力量也不甚大，但整个石洞都发出了一阵震颤，头顶灰土簌簌而落。陈靖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想：这石洞不要被师父一掌震塌了，那自己师徒二人全得活埋在里面。好在石洞没有塌，那块石壁却一下垮了下来，露出一个大洞，那股森寒之气更是奔涌而出。陈靖仇打了个寒战，赞道：“师父，您的功力真深！”


　　陈辅摇了摇头道：“这石壁已被昆仑镜的寒气侵蚀酥了，也不是我功力有多深。”


　　陈靖仇听师父这么说，却是犹豫了一下。如果昆仑镜的寒气如此厉害，这神器封在山洞里不知多少年了，只怕整座山早就被寒气侵蚀殆尽，但为什么现在只是这堵石壁受影响？他年纪虽然不大，经验也不足，但脑筋实是转得比他师父更快。只是陈辅满脑子都是消灭隋虏，复兴大陈，眼见神器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哪还想别的，早已一步跨了进去，陈靖仇也只好跟了进去。


　　一到石壁那边，陈靖仇便又打了个寒战。好在他的鬼谷术已有小成，这点寒气尚能忍受，只是仍感到寒气砭骨，直如针刺。石壁那边虽然与外面相通，但因为正值天狗食日，仍是昏暗一片，这里却是眼前一亮，周围尽是一片莹白的光芒。


　　光是从一个石台上发出的。在石台上，放着一面式样奇古的镜子，非金非玉，宝光流动。陈靖仇心想：传说昆仑镜是昆仑山上万载不化的玄冰所制，怪不得这么冷。他心生好奇，便想上前把这镜子拿下来看个究竟，陈辅一把拉住他道：“小心！你不要命了吗？”


　　陈靖仇吃了一惊：“师父，不能拿吗？”


　　“这神器岂能直接就碰。必须先要消去这股奇寒，不然你只消一碰，马上整个人都冻成冰块。”


　　陈辅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包中是些药粉。他在石台上绕着昆仑镜撒了个小圈，自己盘腿坐下来，开始施法禳解。陈靖仇看着师父，正感无聊，陈辅忽然睁开眼道：“靖仇，坐下，与我一同施法。”


　　这禳解之法陈靖仇也学过，但还不曾真的用过，听得师父吩咐，便也照着师父的样子盘腿坐下。两人施法半晌，只觉得室中的白光渐渐变得温润起来，那股彻骨寒气也已大减，只是比平时稍稍冷一些。陈靖仇不知是不是施法有效，扭头向师父道：“师父，这样是不是成了？”


　　陈辅含笑道：“靖仇，没想到你的功力已比我估计的深了许多，不枉我十多年教导。”


　　陈靖仇心中一暖。虽然师父对自己极其严厉，平时不假辞色，但他知道师父对自己实是慈爱无比，总是希望自己能早日有成。他站了起来道：“师父，现在可以拿了吧？”


　　“可以了。”陈辅说着，又加了一句，“你先试试，别勉强。”


　　陈靖仇走到石台前，先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昆仑镜。这面镜子光润之极，触手冰凉，但也并不是冷得难以忍受。他拿了起来，笑道：“师父，果然，那股奇寒之气被解了。”


　　陈辅也笑了笑，正待说什么，镜子里突然升起了一股黑色的烟气。陈靖仇不知出了什么，不由一怔，心道：师父还在施法吗？扭头看了看师父，却见陈辅亦是一股愕然，伸手摸出了那个装着符鬼的竹筒。


　　这小竹筒此时正爆豆似的响。陈辅拔下塞子，还不等伸指一弹呼出符鬼，符鬼已直直蹿了出来，停在空中，身体猛地胀成了拳头大小。


　　昆仑镜中的黑气还在不停地冒出来，仿佛里面正在烧一堆湿柴一样。陈靖仇只觉得这镜子突然间又急剧变冷，冷得快要拿不住了，叫道：“师父，好像不对劲啊，没解完吗？”


　　“快放手！”


　　陈辅突然叫了起来。那符鬼也如临大敌，身体又胀大了一圈，“嘶嘶”作响，就像是看到一条毒蛇正游过来的小猫。陈靖仇连忙将昆仑镜放回台上，双手不停地揉搓。只是手指上的寒气仿佛总也揉搓不去，他看了看，指尖已凝成了一片白霜，若自己放手再缓片刻，恐怕手指全得废了也说不定。站在石台前已让他冷得受不了，他退到师父身边道：“师父，是不是再禳解一次？”


　　也许现在该立刻退出洞去。但在陈辅心中，这个念头根本不存在。找得到一件神器，实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怎能错失？他道：“好，来，我师徒二人合力！”


　　他两人重又盘腿坐下。禳解术重施，镜中那团黑气果然有减缓之势。陈靖仇松了口气，心道：还好，鬼谷秘术果然神奇。正想着，却觉得手背上一阵针刺样的疼痛，低头一看，却见手背上多了一颗圆圆的冰粒。


　　这是哪里来的？陈靖仇一怔。他扭头看了看师父，却是大吃一惊。只见师父的脸已涨得通红，一颗颗汗珠不停地淌下来，但还不等流下，便已凝成了冰珠落到地上。陈靖仇顿时慌了，叫道：“师父，我们先出去吧！”


　　他二人合力施法，也只能勉强与这股奇寒之气相抗，陈靖仇这般一分心，禳解术哪里还能维持。只见黑气霎时又升起了一大团，凝在空中，隐隐已成一个四足奇兽的样子。陈辅放出的符鬼本来还跟小狗一样停在半空里发狠，一见这模样，立刻缩成一小团，没入陈辅身边的竹筒里。


　　符鬼能够通灵，定然已觉察到自己根本无法匹敌的危险了。而符鬼本来是以鬼物为食，居然吓成了这样子，看来昆仑镜中依附的鬼物远远不是寻常之物。陈辅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勉力相抗。陈靖仇知道不好，再也不敢胡思乱想，重又坐下，协助师父施法。


　　不行，这样子下去，师徒二人都要折在洞里。陈辅嘴上已说不出话来，但心底却已洞然。神器若是无主，不会有鬼物依附。他修习鬼谷秘术已有十多年，这一点自是明白。但他没想到的是依附在昆仑镜上的鬼物已经超过了他的想象。大陈复兴的理想，难道就要在今天宣告破灭？


　　陈靖仇并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他只觉得那股阴寒之气越来越重，自己已快要支撑不住了，只想早点拔腿就跑。但师父尚未发话，他哪肯先行逃跑？也只是拼命支撑，汗水直淌，脸上也已挂满了冰凌。


　　“靖仇！”


　　耳畔突然响起了师父的声音。陈靖仇听得这声音很是平静，心中一宽，忖道：看来师父还是有办法的。


　　他顺口道：“弟子在。”


　　“快走！”


　　师父居然说出了这两个字，陈靖仇不由一愣。但他实是求之不得能早点逃出洞去，一听这话，立刻道：“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便向后跳出石壁破口。但他一出去，却没见师父出来，陈靖仇心下大骇，又向前一步，探头进去道：“师父！师父！你怎么不走？”


　　里面已是白茫茫一片。原本在师父身边看不清，现在离得远了，陈靖仇反倒能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师父身边有无数白丝萦绕，整个人仿佛已坐在一个蚕茧中，连人影也快要看不清了。只听得师父喝道：“快出去！接着！”


　　一个东西破空而来，陈靖仇一把接住，发现正是那个装着符鬼的竹筒。竹筒还在不住地震颤，大概符鬼在里面不停发抖。陈靖仇还想再往里走，却觉一股大力猛然涌来，将他一下抛出了山洞，而师父身边的白丝也霎时四处飞散。


　　陈靖仇被这股大力推出洞来，在地上打了个骨碌。待爬起来，他还想再进洞去，却见洞口已蒙上了一层白丝，仿佛一瞬间有无数蜘蛛正在结网。他不由一怔，伸手捞了两把，但一碰之下，却觉手掌痛如刀割，这些白丝竟是些冰丝，冷得就和刀锋一样。他心下大骇，拔出长剑不住砍削，嘴里叫道：“师父！师父！”他想硬生生地砍出一条通道，但这些白丝比真的蛛丝还要坚韧，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削断了一根，却又生出十七八根，只不过片刻，白丝已将洞口蒙得严严实实，里面只怕已是全然塞满了，冰丝缠绕在剑上，长剑已变得像一块积年未化的寒冰，快要拿不住了。陈靖仇又急又怕，大叫道：“师父！师父！”泪水不住涌出，不过此时倒是泪水并不结成冰碴了。


　　就在这时，洞中突然传出师父的声音：“靖仇。”一听得师父的声音，陈靖仇抹去泪水，扑到洞口，叫道：“师父，你怎么样？我怎么才能救你出来？”


　　师父只怕在里面已经动弹不得了，但声音还能听清。他道：“靖仇，我不曾预料到，这昆仑镜竟然已被饕餮依附，以致功亏一篑，现在只能以毒攻毒，将昆仑镜的寒气激发，将它封在洞里。”


　　饕餮！


　　一听这个词，陈靖仇便觉心头一悸。饕餮是上古异兽，乃是龙之九子之一。龙生九子，有恶有善，饕餮乃是恶兽，传说此兽食量奇大，能食尽万物，没想到竟会依附在昆仑镜上。他叫道：“师父，你说，我怎么救你出来？”


　　“去找你公山师伯！”


　　师父的声音已越来越轻了。当他发现昆仑镜上所附妖兽竟是饕餮时，便知道已无回天之力。昆仑镜是极寒之物，平时被太阳真火克制，也只有天狗食日时才会被人感受到。饕餮也一定是察觉到从昆仑镜上散发出来的无穷无尽的威力才来的吧。原本饕餮与昆仑镜的极寒之气相辅相成，形成了一种平衡，但鬼谷秘术的禳解术却打破了这个平衡，以致饕餮被释出来。如果任由饕餮出世，这世界立刻就沦入万劫不复之地，因此陈辅才不惜逆运禳解术，将昆仑镜的寒气加倍释放出来。昆仑镜是上古神器，威力非凡，就算饕餮也承受不住，立时被封住。但这样一来，陈辅自己自然也出不来了。他心知当今天下能够解决饕餮的，只怕不到十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师兄公山铁。


　　陈靖仇在外面听师父说公山师伯能对付饕餮，就如同一个行将没顶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一样，叫道：“师父，公山师伯在哪里？”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定是洞中冰丝越结越厚。这是玄冰丝，坚逾金铁，现在还不曾全部结成，因此师父的话尚能听到，一旦洞里结成一整块玄冰，就听不到师父什么话了。他叫了两声，仍然不见师父回应，心下大急，伸手在冰面上重重拍了两拍，又不顾冰冷，把耳朵贴在上面。隐隐约约，只听得师父的声音极轻地道：“雷夏泽。”


　　玄冰已将洞口彻底封住了，天空中，太阳也已重新放出了光明，映在冰面上，灿然生光。陈靖仇又等了好久，再也听不到师父的声音。他这才死了心，站起来，抹去了泪水，看着洞口，心道：师父，请放心，我很快就去求公山师伯来救您。

第二章
　　陈靖仇走到这个挂着块“桃花亭”匾额的驿亭前，日正当午。虽然天并不热，但他急着赶路，走得满头是汗。
　　驿路之上，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这是给行路之人歇息所用。走道的人走得累了，或者遇上雨雪，来亭里坐一阵，喝口水，吃点东西，养足精神继续赶路，所以在驿亭边总是相应地开着些酒家客栈，好让过路人打尖。久而久之，周遭也就形成了一个村落。
　　桃花亭就坐落在村口。也不知哪一代亭长还有点雅士之风，给这个寻常驿亭取了这么个风雅的名字，亭边种了几棵桃树，顿时显得不同凡俗起来。驿亭边有家名叫“贺家老店”的小客栈，食宿兼营，本来也是做点过往人的生意，但现在整个店都挤满了人，一个店小二正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连脚都举起来。见陈靖仇出现在门口，这店小二百忙中托着个盘子过来打招呼，亮开嗓门叫道：“客官里边请，吃点什么？”
　　这是店小二的生意经，见有过人，马上就往里让，不问是不是吃饭，就问吃点什么。这等殷勤待客，就算过客本来并不很饿，也多半会进来喝两口小酒。陈靖仇本来就有点饿了，见这酒铺前搁着一个大蒸笼，热腾腾地飘出香味，更是觉得饿了，过来道：“有包子吗？买两个。”
　　店小二见陈靖仇只买两个包子，不禁有点泄气。不过对于开店的来说来者都是客，不论客人吃多吃少，都不能怠慢了。他道：“公子稍候，我马上给您送来。”说罢快步把一盘酒菜放到几个酒客面前，又到前台抓了张干荷叶，打开蒸笼包了两个包子道：“肉包子两个。公子，可要吃杯酒解解乏？小店的自酿桃花酒，开坛十里香，很不错呢，还有卤鸡也挺香。”
　　陈靖仇听他说得热闹，更兼从里面飘出一阵阵的鸡肉香，更是勾人馋虫。虽然囊中羞涩，还是道：“那，给我来半只鸡尝尝。”
　　店小二道：“公子是堂吃还是打包？”
　　陈靖仇见酒店里挤满了人，只怕也没空位子，便说：“我打包吧。”
　　店小二答应一声，提起一把斩肉刀，把半只卤鸡斩成了一块块，手脚极是麻利。陈靖仇见他手起刀落，每一块鸡肉都切得一般大小，而且毫不拖泥带水，心想：果然是熟能生巧，这小二哥准不会武功，可用起刀来也很妙。《庄子》上说庖丁解牛，目无全牛，师父说这里面与武功相通，看样子当真不假。他想起了师父，又不禁黯然。这时店小二包好了鸡递过来，见陈靖仇神色，只道他是担忧误了路程，便笑道：“公子，您是要过河吧？也不用太急，等月河村做完了祭祀，路就开禁了。”
　　陈靖仇接过鸡肉，诧道：“开禁？前面出什么事了？”
　　“公子不是要过河吗？”
　　陈靖仇道：“我是要去雷夏泽。”
　　“那就是啊，雷夏泽在北边。这两天月河村在忙着祭祀的事，桥已封了，过不去。您看，这儿都是等着过桥的客人。”
　　陈靖仇一听封了桥，急道：“那什么时候能开禁啊？”
　　“挺快，挺快，就这几天。”
　　这时店主在里面高声叫道：“小六，三号桌的客人等着上菜呢，你还有空闲聊！”
　　这小二见老板发话，忙应道：“贺老板，我马上就来。”又扭头对陈靖仇说，“公子，这两天您过不了，我看就在小店歇两天再说吧。您先吃着，我得做事去了。”
　　陈靖仇见店里都坐不下了，便到那桃花亭里坐下，一边吃着肉包子，一边吃鸡肉。包子做得很不错，鸡肉更是又香又嫩。村北是一条大河，像个月牙形绕过了村子，月河村大概就因此而得名。在桃花亭里看去，只见满眼黑瓦白墙，河水声传来，就如一幅有声的设色水墨画，偶尔一阵风吹来，一瓣桃花被拂落枝头，斜斜飘下。他心想：这景致，倒是很像陶元亮说的桃花源啊。王褒有句诗叫村桃拂红粉，说的好像就是这里。一想到这些前人的诗句，他就又想起了师父那张板得长长的脸。师父最不喜欢自己在诗赋上多下工夫，总是说：“有空，就多练练鬼谷秘术。吟几句诗，隋虏不会倒下的。”其实诗赋一道也是师父教的，他还看到过师父早年撰的一本诗集，诗风也是江总那一派靡丽之风，只是最晚的诗也是十几年前的了，后来师父好像就没再写过诗，对诗亦是深恶痛绝。也许，师父是把心思全都放在了复兴大陈上，再没有早年的那种雅兴了吧。
　　一想到师父，陈靖仇既担心，又有点伤心。他想着：不管怎么说，尽快赶到雷夏泽，找到公山师伯再说。晚一天，师父就少一分生还的希望。他已是吃饱喝足，便起身向村里走去。那店小二虽说桥已封了，但他还不死心，仍想去看个究竟。
　　村子不算大，大概也就几十户人家。到了村北，见有座长桥横跨大河，但桥头却用一些木栅拦住了。在桥边有些人正在搭一个台子，陈靖仇走了过去，向一个人问道：“大哥，借问一声，这桥现在不能过吗？”
　　那汉子正在锯着一块木板，听陈靖仇发问，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道：“公子要过桥吗？等两天吧，后天就通了。”
　　“是什么事啊？”
　　汉子道：“公子是头一回来月河村吧？我们村子每年都有一次河神祭，其间桥上不能通行。”
　　陈靖仇抓了抓后脑勺，苦着脸道：“大哥，我急着赶路，能不能通融一下，行个方便，让我先过去？”
　　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之极的话，急道：“公子，噤声！您可别这么说，现在是河神醒来的时候。要是这时候有人过桥，触犯了河神，我们村里非有大难不可。”
　　陈靖仇怔了怔，诧道：“大难？河神要吃人吗？”
　　汉子看了看周围，似乎怕被别人听到，才小声道：“公子，您快别说了，要是被河神听到，真要吃了你。”
　　陈靖仇见这条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这么个怕法，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便说：“那，有没有渡船？”
　　“要摆渡啊，就得往下游走两百里。这一带河水很急，船根本下不了水。”
　　往下游走两百里，非走两三天不可。听得这么说，陈靖仇也泄了气，叹道：“看来只好先住几天，等你们祭完河神了。”
　　汉子见陈靖仇不再坚持要过桥，这才松了口气，说：“是啊是啊。公子要住店，村口的贺家老店就很好，贺老板很厚道的，你不用担心盘缠不够。”
　　再厚道，也不会不收钱，何况又得耽搁两天。陈靖仇心里嘀咕着。但就算嘀咕也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看样子只好先住两天了。他回到了贺家老店，只见小六又托了一大盘酒菜从厨房出来，一见陈靖仇，小六倒是很是热情，道：“公子，过不去吧？可是要住店？”
　　陈靖仇点了点头，小六一手指了指柜台道：“贺老板就在那儿，公子您去找他就成了。”
　　贺老板倒真是挺厚道，见陈靖仇腰包不鼓，答应原本五十文一天的房钱只收他三十文。在账簿上挂好了号，贺老板冲楼上叫道：“小雪，小雪，有客人了。”
　　陈靖仇扭头一看，却见楼上走下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定睛一看，却是个年轻女子，看样子和陈靖仇差不多年纪。他不由一怔，这女子已走到陈靖仇跟前，向他施了一礼道：“公子请跟我来。”
　　这个客栈虽然不大，但楼上房间倒是不少。小雪领着他到了一间小房里，开了窗，却见这房间虽然又小又简陋，也就一个铺，但打扫得却是一尘不染。陈靖仇道：“还挺干净。”
　　小雪抿着嘴笑了笑道：“因为住店的人大都不宽裕，所以贺老板说多设点房，薄利多销。不过我每天都要打扫的，公子请安歇吧。”说着又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陈靖仇很少和女子说话，和小雪这样的女孩子说话更是平生头一次，见她这么恭敬，脸也是一红，道：“好的，谢谢你。”他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问道，“小雪姑娘，冒昧问一下，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小雪脸上微微阴沉了一下，但马上又微笑道：“我生下来就是这样的。”
　　陈靖仇“哦”了一声，小雪的脸色闪过的那一丝阴霾他已落在了眼里，心想小雪准是生了一头白发，还受过村里人嘲笑，所以有点自卑，便说：“怪不得说周宣王生而有须，老莱子生而白头，原来书上说的真不是假的，我还以为只是寓言呢。小雪你的头发很好看啊。”（注：周宣王是周朝的中兴之祖，传说他生下来就长着胡须，老莱子就是道家之祖老子，传说一出生便头发全白。）
　　小雪生平还是头一次听人赞自己头发好看，虽不知陈靖仇说的周宣王、老莱子是些什么东西，心想：这公子读的书倒是真多。嘴角却已浮起了一丝笑意道：“是吗？”
　　“是啊，很好看，像……像银子一样。”
　　小雪见陈靖仇想了半天，想出了这么个比喻，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马上掩住嘴，行了一礼，说：“公子，要有事就叫一声小雪便行了，我先出去做事。”
　　陈靖仇点了头道：“好的，谢谢小雪姑娘。”小雪倒退着走到门边，在门口又行了一礼，道：“公子，那我走了。”
　　等她一走，陈靖仇在床铺上躺了下来，想到方才桥头那汉子也是说话很温和，忖道：这个小雪可真有礼貌，月河村这地方还当真民风淳朴。他从行囊里摸了摸，犹豫了一下，还是摸出了一本《庾子山集》翻着。刚翻了两页，窗外忽然传来了“啪”的一声，接着是一个男孩子的哭声。
　　是个小孩摔倒了吧。陈靖仇也没在意，正在默诵着庾子山的《春赋》，忽然小雪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小朔，你哪里疼？”那个叫小朔的男孩子抽泣着道：“我的脚……好疼啊，姐姐。”
　　这个小朔的脚摔伤了？陈靖仇突然有种不知怎样的感觉。猛然间，他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对小雪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感。自己小时候摔倒了，师父总是板着脸要自己站起来。虽然事后给自己上药揉搓，但他心里一直在默默地盼着有个姐姐，这么温柔地对自己说话。听到那个叫小朔的男孩子的声音，恍惚中好像就是很多年前的自己，心道：小朔有这么个好姐姐，他可真幸运。
　　可是小朔却显然没有这么想，突然“哇”了一声，叫道：“姐姐，你揉得太重了！”小雪低声道：“小朔乖，是姐姐不好。”可是这小朔却不依不饶，叫道：“都怪姐姐，全是你不好，才害得我这样。姐姐最坏！”说着，踢踢踏踏地走了。陈靖仇皱了皱眉，忖道：这小孩真不懂事。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看，却见只有小雪靠在客栈后门边，怔怔地看着外面，小朔却已没了踪影。小雪正看着，里面又传来了贺老板的声音：“小雪，有客人来了！”小雪应了一声，进去时还用手抹了下眼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啊。陈靖仇有点感慨地想，心里却对师父又多了几分理解。在师父心目中，复兴大陈是他毕生的信念，而他的希望全放在了自己身上，偏生自己又老是三心二意，一直不肯好好修炼鬼谷秘术，所以师父对自己才如此严厉，这就是爱之深、责之切的道理。想到这儿，他把那本《庾子山集》放回行囊，拿出了那本《鬼谷秘录》细心钻研。以前有什么不懂的，马上可以去问师父，现在却只能靠自己研究了，此时他有点后悔没有好好向师父请教。
　　在窗边看了一阵，天色已晚了下来，书上的字迹有点模糊。他打开门，叫道：“小雪姑娘！”小雪闻声过来道：“公子，有什么事？”
　　陈靖仇道：“小雪姑娘，请你给我点个火吧，我要看看书。”
　　小雪答应一声，很快拿了盏油灯过来。她把灯递给陈靖仇，有点感慨地说：“公子真用功，现在还看书。”
　　陈靖仇笑了笑，顺口说：“小雪姑娘，你有个弟弟吧？”
　　小雪“嗯”了一声。
　　“那小雪姑娘的父母呢？”
　　小雪道：“他们早就去世了，就剩下我和弟弟。”
　　陈靖仇点了点头：“你也挺难的。他刚才摔了一跤吧？”
　　小雪脸顿时一红：“吵着公子了吧？小朔也挺大了，可还是不懂事。”
　　陈靖仇连忙道：“没事没事。小朔他摔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小雪摇了摇头：“摔倒没摔伤。这小孩脚不灵便，哪天都要摔一两跤的。”
　　陈靖仇吃了一惊：“他脚不好？不找大夫看吗？”
　　小雪道：“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他淘气，下河游泳触犯了河神，结果河神弄坏了他的脚。我去找过秦大夫，秦大夫说那是河神做的，他不敢治。”
　　陈靖仇更是吃惊。小朔现在也没几岁，几年前更小了。这么小的孩子河神都对他下手，简直有点丧心病狂。他沉声道：“这是什么河神啊？不保佑村里人，还要来害人。”
　　听他这么说，小雪的脸一下变得煞白，说：“公子，请您别这么说，要是给河神听到了可不得了。”她似乎真害怕被河神听到，又道，“公子你歇息吧，要是有事就叫我，我做事去了。”说完就急急地下了楼。
　　看着她的背影，陈靖仇皱了皱眉。河神照理是会佑护沿河之人的，可是月河村的河神看样子脾气也当真是坏。只是这些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他又不能做什么，便坐回桌前继续翻书。翻了几页，书上“疗伤无不有验”几个字忽地跳入了他的眼中，他精神一振，心道：鬼谷秘术里原来还有疗伤术？我倒从未注意。便专心看下去，却见这一条疗伤术下写着：“精修十年，当能有成，疗伤无不有验。”心想：我练鬼谷秘术都不止十年了，应该也会有验。要是我治好了小朔的脚，小雪一定会很高兴。虽然今天刚认识小雪，但在他心底，小雪的模样已经和许多年前他幻想出来的那个对自己极其温柔的姐姐重合在了一起，能让小雪笑一笑，他就感到无比欣慰。
　　这条咒语也不是很繁复，但不论哪一种法术，都不是立竿见影的。所谓法术，亦是以内力驭术，方能发挥威力。他暗自试了试，心想：试试看有没有灵验。想定了就伸出手来。虽然书中说“骨断筋折，以此术疗之，皆能立愈”，不过要自残个骨断筋折，他也没这个狠心，忖道：割破点伤口，应该也一样。想毕，将左手手指在剑刃上划了一下。这把剑很是锋利，陈靖仇手指上立时割出了一道小伤。伤口虽小，血倒流了不少。陈靖仇连忙照着书上所说，调匀内息，念道：“玄灵节荣，永保长生。太玄三一，守其真形，五脏神君，各保安宁。急急如律令！”只是咒声方落，伤口却没有如书上说的那么“立愈”，血反倒直涌出来，把半个手掌都染红了。看到血流了出来，陈靖仇立时慌了，心道：糟糕，这回弄僵了，伤口反而大起来。他左手拇指使劲按住了伤口，右手再翻了翻书，却见下面有一条说：“此术若捻斗姆诀，效用更增。”斗姆诀是一种道家手印，陈靖仇是知道的，右手连忙捻了个斗姆诀，又念了一遍口诀。这回伤口一热，血倒是应声立止，他松了口气，心想：书上到底没错，我实在不该毛手毛脚就试。
　　伤口的血是止住了，可是左手也已经沾满了鲜血。他没好意思再去叫小雪，心想：若是小雪见自己手上满是血，说不定会想些什么呢。便走出后门。后门有口大缸，是接天落水的，边上还有个瓢，原本就是给人洗东西用。他舀了半瓢水，将手上的血迹冲掉了，擦了擦，却见伤口已经缩成了一线，也完全不痛了，也有点得意，心想：这样子，伤口到底算不算“立愈”？应该算的，都不流血了。这样一想，更是得意洋洋，暗道：怪不得师父说我的功力当真不浅呢，我自己还不知道。
　　因为这疗伤咒见效，陈靖仇已是跃跃欲试。现在天色还没有全黑，小雪也在店里忙着，小朔准仍在村里玩，若是能把小朔的脚治好，小雪一定会又意外，又高兴，他仿佛看到了小雪朝自己千恩万谢的样子了。他是个说做就做的人，便出了客栈，往村里走去。
　　刚一进村，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号哭，一群人围在一起。陈靖仇一惊，心道：小朔难道这回受了重伤？连忙过去一看。到了近前，却没发现小朔的影子，那些人是围在一家人跟前。这家人门前悬了个葫芦，匾额上还写着“回春堂”三字，原来是个医馆，哭声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有个男人正大声道：“秦大夫，这是村里早就说定的，听天由命，你也别太难过了。”有个男人嘶哑地叫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求求你们想个办法，求河神老爷放过她吧！”这男人的声音虽然难听，但说来当真是痛不欲生，不忍卒听。
　　陈靖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向围在门口的一个中年妇人道：“大婶，这家人出什么事了？”
　　那妇人见是个脸生人，知道陈靖仇准是过路的客人，说道：“公子，您不是村里人，所以不知道。明天不就是河神祭吗？我们村里年年说好，给河神老爷送一个年轻姑娘，每年都抽签，抽到谁就是谁。今年抽到了秦大夫家，秦大夫临时又变卦，不肯了。”
　　陈靖仇先前在桥头见那汉子如此怕法，只道村民只是敬畏河神，没想到祭河神居然要用年轻女子，这不就是西门豹治邺的故事吗？他说：“秦大夫变卦了，那怎么办？”
　　妇人道：“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年年都这样，抽到谁就怪谁命生得不好，还能怨谁？秦大夫不愿，也由不得他。”
　　这个秦大夫，当初对小雪说怕得罪河神，不给小朔治脚伤，现在厄运轮到了自己头上，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想。陈靖仇虽然有点讨厌这人，但听他一个大男人哭得如此凄惨，妻子女儿也在嘤嘤哭泣，也有点不忍听下去。师父虽然说过，艺成之前不要惹事，但师父还说过，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给小朔治好了脚，明天一定要去看看那河神是什么货色。
　　他在村里走了一圈，却没见小朔的影子，再回到那回春堂前，围观的人已散了，门也已经紧闭，想必秦大夫觉得再哭下去亦是无济于事。陈靖仇只得回到客栈，贺老板倒还在柜台后打着算盘，见陈靖仇进来，打了声招呼：“公子，去逛了一圈啊？”
　　陈靖仇道：“是啊。”他正要上楼，转念又问道，“贺老板，月河村的河神是怎么一回事啊？”
　　贺老板停下了算盘，看了看陈靖仇，半晌才道：“你是看到秦大夫一家在哭吧？唉，作孽啊，秦大夫虽然刻薄了一点，可要他把女儿献给河神，终究过分了点。”
　　陈靖仇见贺老板唠叨些没紧要的事，打断了他的话道：“这河神一直都要村里献女孩子吗？”
　　贺老板说：“是啊。古老相传，有一年月河突泛大水，眼看村子里就要被淹没了，一个人都逃不掉，突然河面上出现了一个金甲巨神，自称是新来上任的月河河神，将河水挡住，救了全村一命。村民感念河神救命，便在河洞修了座河神庙。谁知河神显灵，说除三牲之外，还要每年献一个女孩子，不然河水还会泛滥。往年还能去买个童女来献祭，可谁家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心头肉，总也有买不到的时候，村民就说好，万一买不到，就在村子里有女孩的人家抽签，抽到谁就是谁。秦大夫也是刻薄了点，往年他还幸灾乐祸，今年偏生抽到了他家。”
　　陈靖仇听得呆呆的，道：“河神要女孩子做什么？”
　　“是人祭吧。不是说，上古也有人祭嘛。”
　　贺老板说完，又埋头去打算盘去了。陈靖仇还想再问问，从门外突然冲进了一个拄着拐杖的孩子，一进门便哭道：“贺老板！贺老板！”贺老板抬头一看，道：“小朔啊？你姐姐呢？”
　　他就是小朔？陈靖仇看了看，只见小孩脸上已满是眼泪鼻涕，扑到贺老板跟前，忽地跪下道：“贺老板，你救救我姐姐吧！”
　　贺老板吃了一惊，连忙从柜台后转出来，扶起了小朔道：“小朔，怎么了？你姐姐出什么事了？”
　　小朔说：“姐姐她……”又看了看陈靖仇，却闭上了嘴，想必不想在生人面前说。陈靖仇有点没趣，只得转身上楼。在楼道里，他却竖起耳朵听着小朔和贺老板的对话。只是小朔说得很轻，他也听不清什么，只听得“姐姐”云云。
　　小雪到底出什么事了？陈靖仇眼前仿佛又闪过小雪那一头银白长发，以及她总是隐隐带着愁容的面孔。突然小朔又哭了起来，贺老板在说：“小朔啊，你也太不懂事了，不该向姐姐说这些话。她这些年在我这儿干活，还不是为了攒钱给你治脚。”陈靖仇这才释然，心想：小朔不懂事，准是怪姐姐没能给自己治好脚，害得小雪伤心了。
　　又等了一会儿，他听得小朔抽泣着一拐一拐出门，忙下了楼从后门出去。暮色中，见小朔正慢慢地在前面走，忙走过去，轻声叫道：“小朔！”
　　小朔扭头，见是方才和贺老板说话的客人，警惕地道：“你是谁？”
　　陈靖仇道：“我姓陈，叫陈靖仇，你叫我陈哥哥好了。”
　　小朔摇了摇头：“我不叫，我有姐姐。”
　　陈靖仇笑了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说道：“陈哥哥可是有法术的，会算。你有个姐姐叫小雪，长着一头白头发，是吧？”
　　小朔仍是警惕地看着他，道：“你骗我，姐姐在贺老板店里做事，你住贺老板的店，当然认得她。”
　　陈靖仇道：“我还知道，那一年小朔在河里玩，被河神弄伤了脚，姐姐去请秦大夫医治，秦大夫不肯医，小朔现在就怪姐姐没治好脚，是不是？”
　　小朔睁大了眼，突然张大了嘴，哭道：“都是小朔不好！”
　　陈靖仇见小朔又哭了起来，忙道：“小朔挺好，小朔挺好，姐姐不会怪小朔的。陈哥哥也知道小朔是个好孩子，所以来给小朔治脚了。”
　　一听陈靖仇要给他治脚，小朔顿时止住了哭声，看着陈靖仇道：“陈哥哥，你也是大夫？”他先前死活不肯叫陈靖仇哥哥，现在倒是张嘴就来。陈靖仇忍住笑，说：“陈哥哥是法师啊，肯定能治好的。来，你坐下来。”
　　陈靖仇扶着小朔坐在一块石头上，挽起了小朔的裤腿，伸手捻了个斗姆诀，嘴里喃喃念诵咒语。小朔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突然问道：“陈哥哥，你真能治好小朔的脚？”
　　陈靖仇被他一打岔，咒语顿时念不下去了。他拍了拍小朔的头道：“应该行。”
　　“应该？”
　　小朔仍是将信将疑地看着陈靖仇。秦大夫虽然刻薄，但留着三绺长须，一看就是个医道高明的大夫。可陈靖仇比自己姐姐大不了多少，实在不像有大本事的人。陈靖仇道：“你别打岔，不然陈哥哥的法术就用不出来了。”
　　他扶了扶小朔的脚，却见小朔的脚踝鼓出一块来，定是当初受伤后没能及时接骨，结果长得错了位。这时他自己都有点怀疑这个疗伤咒到底能不能治好小朔的脚了，不过死马当活马医，试试总没害处。他右手捻了诀，左手在小朔脚上画了个圈，潜运真力，念诵咒语，待“急急如律令”几句话一出口，他就先道：“有什么感觉吗？”
　　小朔道：“有点热乎乎的。”
　　陈靖仇松了口气道：“那就是有效了，站起来走走。”
　　小朔还是半信半疑，陈靖仇扶他起来，说：“胆子大一点，走几步试试。”
　　小朔平时离了拐杖，半步都动不了，此时只觉得脚上有点热热的，似乎比平时要好许多。他试着向前走去，那只伤了的脚踏出一步，踩在了地上，他又惊又喜，叫道：“陈哥哥……”话还没说完，身子一歪，“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没用？陈靖仇也是一怔，连忙扶起了小朔，摸摸他的脚踝。小朔的脚踝仍然鼓起一块，看样子没有什么起色，他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有用的。”
　　如果不捻斗姆诀，刚才伤口也好不了，但捻了诀再施咒，伤口却一下长好了。陈靖仇明明记得给小朔施咒时自己把一个斗姆诀捻得标标准准，毫无错讹，可对小朔确实丝毫没用。小朔也是大失所望，心想：这个人也是吹牛的。想起自己对姐姐还乱喊乱叫，更加伤心，一撇嘴又哭了起来。陈靖仇还要扶他，小朔却摸着了拐杖撑起来，说：“不要你管。”那句“陈哥哥”自是再也不叫了。
　　陈靖仇讨了个没趣，心道：我也是太自大了，结果吹牛吹爆了。他见小朔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忙追上去道：“小朔，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一说起家，小朔本已止住了哭声，此时又哭了起来。陈靖仇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一块汗巾要给小朔擦脸，小朔却打开了陈靖仇的手，说：“姐姐也没有了，我的脚也治不好了，呜呜呜。”
　　陈靖仇一愣，问道：“姐姐怎么没有了？”
　　小朔却不回答，只是“呜呜”地哭着向村里走去。看着他的背影，陈靖仇大感懊恼，心想：应该是我功力不成。可是这个疗伤咒不算太高深，我的功力好像足够了，为什么老是没效果？
　　他想来想去亦想不通其中关窍，见天色已晚，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去。他先前是从后门出去的，这回却是从前门回去，贺老板还在柜台后盘账，闻声见陈靖仇进来，不由一怔，心想：这陈公子怎么神出鬼没的？招呼了一声道：“陈公子，你又出门了啊。”
　　陈靖仇道：“是啊，贺老板还没歇息？”
　　贺老板道：“盘完这笔账就歇了。陈公子，天不早了，回房歇息吧。要热水的话，等一会儿叫小六给你送来。”
　　陈靖仇道：“小雪不在吗？”小六是在楼下做事，楼上客房全是小雪在打理，他不知贺老板怎么又叫小六来送水了。
　　贺老板叹了口气道：“小雪来不成了。唉，这么好一个姑娘，真是可惜。”
　　陈靖仇原本只是顺口一问，听贺老板话里有话，他停住了脚步，道：“小雪姑娘怎么了？”
　　贺老板这才省得自己失言，忙道：“没什么，陈公子，你休息吧，我还有这笔账算不清呢。”
　　陈靖仇见贺老板不肯说，他也不好再追问，只得上楼了。回到房里，点着了油灯，又翻了翻《鬼谷秘录》，却仍是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他也觉得有点累，便和衣睡倒。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隐约约有锣鼓之声远远传来。陈靖仇在梦中听得，仿佛身在战场之上，对面是一个身着斗篷的少年。少年手里握着一柄大剑，虚空一劈，狂风大起，自己连站都站不稳，正在惊慌，一声锣突然响起，“咣”的一声，虽然离得远，但夜晚寂静，听得越发清晰。他一下被惊醒，支起身来一看，却是窗户没关，夜风正急急吹来。春日尚有寒意料峭，白天觉不出，到了晚上却感到凉意。他忙走到窗边要去关窗，突然楼下传来了一阵细细的哭声。
　　是妖物？陈靖仇吓了一身冷汗。他探头向下看去，却见门旁的大缸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不住抽泣，边上还有一根拐杖。
　　是小朔？
　　陈靖仇心头一凛，手在窗框上一按，身子已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跳下，落地时只有极轻一声。小朔正缩在大缸边抽泣，做梦都没想到有个人影突然轻飘飘落到跟前，吓得张嘴要叫，陈靖仇忙道：“小朔，是我，陈哥哥。”
　　“是你，吹牛法师。”
　　陈靖仇不由苦笑。自己在小朔眼里，也就是这么个形象吧。他道：“小朔，你怎么不回家？天这么晚了，姐姐要急坏了。”
　　小朔听得他提起姐姐，更是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姐姐……姐姐她不回来了。”
　　陈靖仇皱了皱眉，柔声道：“小朔是好孩子，姐姐不会怪你的，快回去吧，她准在家里等你。”
　　小朔更伤心了，哭道：“姐姐她替秦家去了，她要被河神吃掉了，不回来了。”
　　陈靖仇吓了一跳，急道：“什么？小朔，你慢慢说，姐姐做今年的祭品了？”
　　小朔点了点头：“我骂了姐姐，姐姐很伤心，就去跟秦大夫说，她愿意代秦大夫家去做祭品，要秦大夫治我的脚。呜呜呜，你要是能治好我的脚，姐姐就不用去了，都怪你！”
　　虽然小朔在骂自己，但陈靖仇却丝毫没有在意，心底只是结成了一片冰。怪不得贺老板欲言又止，小朔又如此伤心，小雪居然把自己当成了给河神的祭品。他也不多说，将身一纵，人已如壁虎一般直冲上楼，进了自己房里，将包裹和长剑一抓，又翻身跃出窗子。贺家老店虽然也不是有多高，但二楼总是足有两人来高，陈靖仇上上下下，简直如同闲庭信步，小朔亦吓了一大跳，心想：这个吹牛法师不会治病，可是本事还真大！
　　陈靖仇抓了长剑包裹出来，刚跳到小朔跟前，却见小朔一下跪在他面前。陈靖仇忙扶起他道：“小朔，快告诉我，他们在哪里献祭？”
　　小朔还要磕头，被陈靖仇挡住了，带着哭腔道：“他们在河洞的河神庙里。陈哥哥，你本事这么大，一定能救我姐姐回来的！”
　　陈靖仇点了点头，正想说“一定”，便想到方才给小朔治病吹爆了牛，便把这话咽了回去，只是道：“我会的。河洞在哪里？”
　　小朔指了指客栈后的一片树林道：“穿过这里，有条小路，看到一个洞，里面就是河神庙。陈哥哥，你一定要带姐姐回来，我给你……给你捉知了！”
　　陈靖仇也顾不得笑他，快步向树林冲去。刚跑出两步，又回头道：“小朔，你回家等着，天一亮我就带你姐姐回家。”

第三章
　　这片树林长得很密，只是没人打理，树枝全都横七竖八，那条小路更是模糊不清，只怕一年只有在河神祭时才会有人来。陈靖仇心急如焚，脚下生风，生怕来得晚了，小雪已经被那河神吞了。一进洞，更是黑糊糊地看不清，好在锣鼓声仍是不绝于耳，他得以循声而去。这洞是个泥洞，洞里湿漉漉的，脚下的软泥踩上去就发出低沉的声音，黑暗中陈靖仇也不知在泥壁上擦了几回，只盼着能早一刻赶到。
　　转了十七八个弯，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片亮光。虽然只是些火把光，但在黑暗中待得久了，陈靖仇眼睛都觉得有点疼。那正是在祭祀的村民，一个身穿花衣的老妇立在当中，手里捧着面小鼓，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哼哼唧唧”地不知唱些什么，定然是个巫婆了，别的村民围成一圈，当中有个石供桌，上面放着些猪头之类的三牲供物，供桌下正是被五花大绑着的小雪，双眼紧闭，也不知是死是活。听得身后有声音，那巫婆虽在又唱又跳，耳朵却极是灵便，突然尖叫道：“河神来了！”
　　往年总要敲锣打鼓一阵，把祭品投下去，洞中水就会涨起来，村民便知河神出来了，于是齐齐出去。等到一走出这泥洞，河水便将洞淹没，如此便可保一年平安。只是今天河神居然提前出来了，村民们全都吓得魂不附体。这河神每年都要吃一个童女，万一今年看到有这么多人，胃口大开又该如何是好？他们扭头看去，只见黑暗中一个浑身沾满了泥痕的人正冲来，几个胆小的村民当即乱作一团。陈靖仇见势不好，这样下去，不等那河神现身，村民一片混乱，只怕地上的小雪会被当场踩死，忙大叫道：“我不是河神！”
　　他的声音在洞里回荡，混成一片，不注意听的人只道是河神在怒吼，越发慌乱了。还是领头的村长耳朵甚尖，听到了陈靖仇的话，又见来者实在不像传说中的那个金甲河神，叫道：“大家镇定些，这不是河神！”
　　听得不是河神，村民才纷纷镇定下来。有个胆大的村民将火把照了照，见来者虽然遍身沾满了泥巴，但还是个少年，不由恼羞成怒，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敢到这里来？”
　　陈靖仇一眼看见小雪还在，这才松了口气。只是他跑得太急，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几口粗气这才道：“你们……你们快把小雪放了。”
　　村长见这个突如其来的少年开口就要把小雪放了，很是不悦，说道：“你又是什么人？若是不给河上献祭，河神发怒，你担得起吗？”
　　陈靖仇道：“可是，你们这个河神，其实是个妖怪！”
　　他这话一出口，几个胆小的村民立时脸色煞白，心里寻思：河神大人，是这少年对河神无礼，可不要怪我们村里人啊。村长的胆子虽然没那么小，却也浑身一凛，上前一步道：“公子，不得对河神大人无礼。河神每年保佑我们月河村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对我们村子恩大如天。”
　　陈靖仇道：“这世上，哪有要人献祭活人的河神！村长，你想一想，世上怎么会有吃人的神仙？”
　　陈靖仇这般一说，几个性急的村民已耐不住了，便想大骂陈靖仇无礼，村长却拦住了他们，沉声道：“公子，这是我们村多少年传下来的习俗，变不得的。公子是过路人，请你不要多管了，小雪自己也是愿意的。”
　　陈靖仇叫道：“小雪是为了救她弟弟才愿意这么干的，你们真忍心把她喂给那个妖怪吃吗？”
　　小雪姐弟两人相依为命，村长自是知道。他沉吟了一下，边上那巫婆却道：“村长，快献祭吧，要不河神发怒可不得了。”
　　村长犹豫了一下，终于走上前一步，说道：“公子，本来河神祭不能有外人来，但我念在你也是好心，就不怪罪你了，也请公子不要再生事。大家献祭吧。”
　　听得村长这么说，几个村民走到石供桌前，将祭品纷纷投下去。陈靖仇听得“扑通”的水响，才知道那石供桌后原来有个大洞。他见两个村民抬起了小雪，急得一把拔出长剑，叫道：“村长，你要再不让开，我就要动手了！”
　　村长却没有让开。他的脸上亦浮起了一丝痛楚，但还是沉声道：“公子，我不会让开的。”
　　陈靖仇虽然拔出了剑，但终究不能捅向村长。他还想再说两句，却听得小雪“啊”了一声，却是被扔了下去。他再也忍不住，脚下一错，村长见他要冲上来，也向前走了一步，只是陈靖仇的身影快得如一道轻烟，一下闪过了村长，已跳上了供桌。那两个刚把小雪扔下去的村民见供桌上突然多了个人，都吓了一大跳，还没回过神来，陈靖仇却也向着那大洞一跃而下。他们吃了一惊，冲到洞边往下看去，只是这洞很深，洞里又是黑黢黢的，哪里看得见。其中一个扭头道：“村长，怎么办？”
　　陈靖仇闪过了村长，村长亦是心头一沉。假如陈靖仇真要动手，虽然村民占了人多之利，其实没人能挡得住他。见陈靖仇竟然也跳进了洞里，村长心头一阵茫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巫婆却凑过来道：“村长，祭品已经献了，快出去吧。”
　　村长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吧。”
　　陈靖仇往那洞里一跃而下，本来是仗着一时的勇气，但一跳下，他便是心头一凛，忖道：糟糕！要是那河神张大了嘴在下面等着，我这样下来岂不是给他添菜了？但人已在半空，再飞上去他可没这个本事。心一横，将长剑往下一竖，心想：这河神就算要吃了自己，也非先让他来个开膛剖肚不可。
　　虽然脑海里刹那间转过了七八种被妖怪活活嚼碎吃下的模样，但没有多久，脚下忽地一实，“啪”的一声，水花飞溅，却是落到了一个水塘里。陈靖仇水性虽然也不算如何了得，但这点水还奈何不了他，他见不是落到妖怪嘴里，心里也已镇定了许多，将长剑往背后剑鞘一收，趁着人还没有没入水里，先长吸一口气。因为落到水里，肯定要先沉一沉，若是惊慌失措的话，水便会往肚里直灌，那时就算水性不错也没辙了。他先憋着一口气，很快就可以浮起来的。哪知他作好了准备，人却没有沉进水里，脚下踩着的却是软软的稀泥，原来这个水塘浅得连半人深都没有。陈靖仇满脑子都是要没入水里的念头，脚下这么快踩到了实地，反倒不能适应，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一坐倒，他倒是清醒了许多。这水塘如此浅法，小雪摔下来准也不会有事，但她手脚都被绑着，万一脸没在水面以下，这么点水也要将她活活淹死。他站起身睁大了眼四处张望，却见左边的水面上隐隐约约有个人影，连忙蹚着泥水过去，到了近前，见正是小雪，幸运的是她摔下来时脸是朝上的。陈靖仇心道：谢天谢地。伸手抓住了小雪的胳膊，将她从泥水里拖了出来，擦了擦她脸上的稀泥，叫道：“小雪！小雪！”正待赌个咒说小雪活过来自己便如何如何，却听小雪“嘤”一声醒转，低声道：“陈公子吗？”陈靖仇又惊又喜，道：“是我是我。小雪，你怎么样？”
　　虽然这里暗无天日，却不知为何还有点微光。借着微微的光芒，陈靖仇见小雪睁开了双眼，俩乌溜溜的眼珠便如寒星一般。她的一头白发已披散下来，映得一张脸越发苍白，更加楚楚可怜。陈靖仇心道：不管如何，小雪总算救回来了。他伸手从背后抽出剑来削断了小雪身上的绑绳，柔声道：“小雪，不用怕，我带你出去。”
　　他见小雪醒了过来，便站起身，走到洞壁摸索着，想找个能爬上去的地方。这个洞虽然不是太深，但却也不算浅，四壁直直耸立，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就算陈靖仇自己也未必能爬得上去，不要说小雪了。他还不死心，正待换个地方再看看，却听小雪的哭声忽然从暗中幽幽传来。他不知道小雪又出了什么事，顾不得再去查看，连忙到小雪身边道：“小雪，你怎么了？”
　　小雪抹了抹眼，抬起头轻声道：“陈公子，你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陈靖仇倒是一愣。救人如救火，在他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你有没有摔伤？”
　　小雪也怔了怔，摇了摇头道：“没有。”
　　陈靖仇松了口气：“没有就好。”心想女孩子可真怪，要喂河神时她不哭，现在倒哭了起来。他道：“小雪，没事的，我去找找出去的路，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可是……”
　　陈靖仇哈哈一笑，打断了小雪，道：“没什么可是的。我可是鬼谷秘术的正宗传人，对付个把妖怪不在话下。”
　　“妖怪？”小雪突然睁大了双眼，声音也有点发颤，“这里有妖怪？”
　　“要吃人，还不是妖怪？”
　　小雪一怔，顿了顿才道：“陈公子，你说的是河神大人？”
　　“什么河神大人，要吃人的，不是妖怪是什么？”
　　在小雪心目中，河神就算要吃人，也终究是神仙，被妖怪吃掉和被河神吃掉是两回事。但像陈靖仇这样直斥河神是妖怪，小雪却从来不曾想过，不由呆呆地沉思。这时陈靖仇看了方才摔下来的地方，见实在没办法爬上去，失望地走过来道：“小雪，这儿还有别的出去的路吗？”
　　小雪摇了摇头：“这么多年，献祭给河神的女孩子从来没回来过。”
　　陈靖仇叹了口气：“看来，只有另找出路了。小雪，你能走路吗？”
　　小雪站了起来，揉了揉手腕，点了点头：“能行。”
　　“这里一定还有别的路，我再看看。”
　　两人正说着，陈靖仇突然觉得胸前有什么东西在不住地跳动。他吓了一跳，只道是什么泥水里的虫子爬进衣服里去了，伸手一摸，却觉得在动的是个小竹筒。
　　是师父的符鬼啊。陈靖仇想着。他一直把符鬼带在身边，这符鬼也一直乖乖地待在竹筒里，他都几乎要忘掉了，不知为什么现在却动了起来。猛然间，那天和师父在伏魔山上的情景又仿佛在眼前浮现。那天师父在进山洞前，也是将符鬼放了出来，见符鬼没什么异样，师父说周围没有妖物。难道这符鬼能感知妖物？
　　想到这儿，陈靖仇心头顿时一凛。在这里的妖物，除了那个河神，还会是什么？
　　果然是妖物！
　　他照着师父那天放出符鬼的样子，左手捻了个诀，说道：“如意子，出来！”右手在竹筒底下轻轻一弹。“嘣”的一声，从竹筒里飞出了一团亮光，升到了空中，晃晃悠悠的像是一盏悬空的小灯。
　　小雪见陈靖仇拿了个小竹筒出神，忽然从竹筒里飞出个发亮的东西，不知那是什么，怯生生地道：“陈公子……”
　　陈靖仇道：“先别说话！”他盯着空中的符鬼，只见这符鬼在洞里飞了一圈，突然停在了一堵泥壁前。这洞很大，符鬼身上放出的光亮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看过去一时也看不出什么异样。陈靖仇喃喃道：“如意子，你要告诉我什么？”
　　符鬼要是能说话就好了。他正想着，小雪突然叫道：“陈公子，那儿鼓起来了！”
　　鼓起来了？陈靖仇又是一愣，定睛看去。果然，符鬼的光亮所照的地方，颜色在慢慢地变浅。符鬼发出的光并没有变化，变浅的话，就是两者之间的距离在缩短，那么这堵泥壁的确是鼓起来了。他快步走到小雪身边，小声说：“躲到我身后。”
　　小雪倒是很听话，一下躲到了陈靖仇身后，也低声道：“陈公子，那个就是妖怪……河神吗？”
　　虽然陈靖仇认准河神是个妖怪，但小雪从小听到的都是河神，一时间也不敢改口。陈靖仇冷笑道：“肯定是了。”
　　原来这河神会钻泥，那么这个洞可能就是它钻出来的。陈靖仇将剑尖向下竖在水面上，左手捻了个诀，在剑身上一抹，长剑随之发出了“嗡嗡”的颤音，而池水像被剑吸起来一样沿剑身而上，仿佛给长剑包上了一层剑鞘。
　　鬼谷驭剑术，水之剑。鬼谷秘术按五行，分为五系，水之剑是陈靖仇最为擅长的一路。只要那妖物一出现，必定要遭到迎头痛击。这里泥壁上的泥土不住地剥落，一块块地掉入水中，壁上已经有了一个小洞，而这小洞也正在不住扩大。符鬼原本停在壁前一动不动，这时却如同害怕了一般，一飞冲天，直直而上。
　　正是此时！
　　陈靖仇突然厉声喝道：“日华流晶，月华流光。扫荡凶恶，万祸灭亡。会道合真，以辟不祥。急急如律令！”他左手剑诀在剑柄上一敲，包在剑身上的池水突然如同冰块般碎裂，剑尖猛然挑起，就如同剑尖上连了一根长长的细线，水皮突然裂出了一条细缝，直接冲向那片泥壁。
　　“砰”的一声，剑气击中了泥壁。水汽弥漫，洞壁上一大片泥土落下。就算那妖物是铜头铁臂，在这招水之剑的攻击之下，定然也要碎裂。陈靖仇在心底舒了口气，心想：果然，师父说击其未济，当收事半功倍之效，这妖物逃不掉了。
　　被剑气激起的水汽正在散开，小雪在陈靖仇身后怯生生地道：“陈公子，河……河神妖怪被你杀掉了？”
　　陈靖仇扭头一笑道：“不死也要脱层皮……”他还想再吹两句，小雪突然轻叫道：“啊……陈公子，小心！”
　　小雪的眼里已现出惧意，陈靖仇连忙转过身。却见洞壁被水之剑一击，现出了一个大洞，洞中却有两点光在灼灼发亮。定睛看去，那却是两只大大的眼睛。
　　不可能！陈靖仇几乎要惊叫起来。这招水之剑他使得神完气足，自觉全无破绽，可是这全力一击对妖物却似乎毫无用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物从洞壁里挤了出来。虽然洞里泥水淋漓，但这妖物身上的金甲却点泥不沾，油光发亮，水之剑对它似乎确实毫无用处。这妖物探出了头，突然道：“怎么有两个？我不是早就说过，我不吃童男的！”
　　这妖物竟然能够说话！陈靖仇知道，妖物练化了横骨，便能人言，但这样的妖物他还从未见过。师父说过，能人言的妖物，道行已然不低，不可轻敌，没想到眼前就有一个。不管如何，硬着头皮也要上！陈靖仇左手捻了个剑诀，喝道：“妖怪，你还做春秋大梦呢，我是来除掉你的！”
　　妖物的眼睛转了转，“哼”了一声道：“原来是村子里请来的法师啊。这些浑蛋，居然这么大的胆子。”
　　陈靖仇左手剑诀在剑身上一抹，正待施法，小雪突然叫道：“陈公子，脚下！”陈靖仇百忙中往下一看，却见脚下的水面突然竖起了一道尖刺，就如长剑般直刺向他的小腹，要是被刺中，非受穿心之厄不可。他猛一提气，人已向后跃出三尺许，哪知那道尖刺却一化为三，脱水而出，竟然直逼过来。
　　这妖物的妖术好厉害！陈靖仇的长剑一振，在身边划了道弧。锋芒所向，两道尖刺应化碎裂，化成了冰屑，另一道却透过了他的剑圈，迫近陈靖仇面门。陈靖仇的剑一时间收不回来，身子又猛地一坠，尖刺从他左肩掠过，擦破了他的衣服，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是冰啊。这妖物能够随心所欲地驭使流水，道行果然不浅。陈靖仇只觉伤口一阵刺痛，剑交左手，右手捻了个斗姆诀在伤处按了两下。先前这疗伤咒对小朔没什么效，他生怕这回同样失效，但伤口却一下止住了血，他才宽了宽心，忖道：原来我现在只能疗自己的伤口。
　　他只是缓得一缓，一边的小雪却突然惊叫起来。那妖物口一张，嘴里一道白光射出，便如长绳样将小雪拦腰缠住。陈靖仇心惊之下，将剑向空中一掷，喝道：“疾！”长剑在空中转了个转，便如风车般向那道白光斩去。只是白光刚缠住小雪，突然又缩了回去，陈靖仇的驭剑术却斩了个空。也亏得这妖物将舌头缩了回去，不然非被陈靖仇斩断不可。陈靖仇却不知出了什么事，叫道：“小雪，你没事吧？”
　　“不要紧，陈公子。”
　　小雪的声音虽然还是怯生生的，但听来中气甚足，想必没事。这时那妖物却在叫着：“好烫！好烫！”声音含糊了许多，似乎缠住的不是小雪，而是一团火一样。陈靖仇一时间反倒不敢上前了，心道：这妖怪在诱我过去吗？可是看着又不似做作，他上前拔出插在泥水里的长剑，喝道：“妖怪，再吃我一剑！”
　　这回他不敢冒冒失失地上前，脚踩禹步，沉沉踏出。在伏魔山上，他用火之剑轻轻易易便将那木妖斩杀，此时所用也正是火之剑。虽然鬼谷驭剑术五系中，火之剑他学得最不到家，但凝神定气之下，使得远超平时，每一步踩过，脚底的池水就被激起了一片薄雾，人就像踩在云团上一般。那妖物的眼神里第一次现出了恐惧之色，一张嘴不住地一张一合，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只是陈靖仇刚走出两步，却觉脚下踩着的似乎已不是池水，而是一大团胶，踩下去再拔出来都很难。他心道：糟了，师父说过，五系法术，相生相克，运用之时要因地制宜。这儿不是泥就是水，我用这火剑，恐怕……恐怕还当真不行。
　　他心觉不行，但在那妖物看来，眼前这小道士走得越来越沉稳，脚下雾气也越来越浓。它是水妖，最怕的就是火，一时间也莫测陈靖仇高深，陈靖仇走得慢，它却不知陈靖仇是越来越难迈步，只道是在运气准备作雷霆一击，暗自叫苦，喝道：“还不知死活吗？”说得虽狠，但身子却是一缩。它原本又高又大，这般一缩，身子顿时矮了一半，身周却猛地升起了七八根冰柱，将它团团围住。
　　陈靖仇见这些冰柱每根都尖如钢针，心中连连叫苦。可是火之剑已运力到了十分，如箭在弦，不得不发。他喝道：“芒角森龙凤，威光叱十方。丹刚耀五夜，朱火焰三遭，晶明符正气，急急如律令！”一把长剑就如同刚从洪炉中炼过一般，精钢剑身变得通红，几乎要烧起来，向冰柱砍去。冰火相交，冰柱应手而折，已砍断了两根，水汽更是漫得四处都是，一个泥洞里霎时白雾氤氲，眼前尺许就看不出来了。
　　陈靖仇没想到火之剑斩上冰柱竟会变得如此，而剑上所蕴火劲斩上冰柱后又极快地流失，原本剑身已经发烫，现在却几乎简直和冰水里拿出来一样，心中更是叫苦。他眼睛已看不清楚，生怕妖物趁机攻上，长剑舞了个花挡在胸前。白雾中，眼前忽地一亮，一道寒光平平削来。他吃了一惊，长剑猛地护住面门。这道寒光一碰到剑刃，剑身上仅存的一点火光顿时熄灭，那片寒光却也从中分为两半，从陈靖仇身周划过。
　　寒光掠过陈靖仇身周时，陈靖仇只觉得两肩同时剧痛，先前左肩的伤口更是像有把小刀子在剜动，再也握不住长剑，长剑“嚓”的一声插入泥水里，他的人已直直摔倒在泥水中。只是他人还没摔倒，那妖物也发出了一声惨叫，声音拖得长长的，去势也极快，前音尚在耳边，尾音却已拐了十七八个弯，远远地也不知到了泥洞的哪里。
　　赢了吗？陈靖仇想着。伤口浸在冰凉的水中，越发疼痛。他想要支撑起来，可是双肩全伤，两臂根本用不出力气，人刚撑起来，又“啪”的一声摔倒在泥水里。昏暗中，只觉有个人来到了自己身边，扶起了他。
　　那是小雪。小雪见妖怪受伤遁走，陈靖仇也倒了下来，心中大急。她抱住陈靖仇叫道：“陈公子，陈公子，你没事吧？别吓我啊！”听声音，已是快要哭出来了。
　　陈靖仇受伤不轻，但神志不失。见小雪抱住了他，微微一笑道：“不要紧。妖怪走了？”
　　小雪见陈靖仇还能说话，这才心中一宽，点点头说：“是啊，它逃了。”
　　陈靖仇咧嘴一笑道：“我说我挺厉害吧。”他这般一笑，抽动了伤口，又是一痛，笑容也变得比哭还难看，伤口又有血流了出来。小雪见他的双肩都被鲜血染红了，吓得用手捂住眼。只是她的手一松开，陈靖仇又摔倒在泥水里，小雪连忙再扶起他，轻声道：“陈公子，真对不住，我……都是我不好。”
　　陈靖仇道：“不要紧，我有法术，能治的。”
　　小雪又惊又喜，忙道：“那你快治啊，要什么？”
　　陈靖仇伸手要捻个斗姆诀，只是这回他左右肩都伤，手指又在水里浸了多时，都已僵硬了，哪里还捻得成诀。小雪见他一只手摆来摆去，也不知他要做什么，见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倒裂得更开，急道：“陈公子，你的法术……不太灵吗？”
　　陈靖仇又试了试，但手指还是捻不成诀，苦笑道：“不是法术不灵，是要捻诀的，我现在手指僵了，捻不成啊。”
　　小雪也不知他说的捻诀是什么，只见他这般一动，伤口处的血流出得更多，一张脸都已变得煞白，急道：“陈公子，你再这样流血，要不要紧？”
　　陈靖仇没想到这一战竟会两败俱伤，想起自己还向小朔吹牛说一定会带他姐姐回去，只怕连自己都要回不去了。他只是在心底苦笑，却又无计可施，只是勉强道：“不要紧。”只是说了几句话，伤口被扯得更大，半边衣服都染红了。小雪见他面色越来越黑，眼睛都要睁不开，哪里还会信，急得按住他的伤口哭道：“陈公子，都怪我！都怪我！”陈靖仇左右肩皆伤，小雪的手又甚小，一只手都掩不住伤口，按住这边，那边的伤口便流血，何况还要扶住陈靖仇，急得嘤嘤哭了起来。哭了两声，却见陈靖仇又睁开了眼，她又惊又喜，道：“陈公子，别吓我啊。”
　　陈靖仇道：“小雪，你是不是也学过鬼谷秘术？”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小雪一怔，道：“没有啊。怎么了？”
　　方才小雪的手轮流按在他的伤口上，按住哪边，痛楚便减轻了不少，倒似自己施疗伤咒的样子。他沉吟了一下，突然道：“小雪，我怀里有本书，你拿出来看看。”
　　小雪从他怀里的一探，摸出个方方的油布包，里面却是两本书。翻开上面那本，见密密麻麻都是字，她心道：糟了，我也不认识字，陈公子要我看什么？她道：“陈公子，我不识字啊。”却没见陈靖仇回答，她低头一看，见陈靖仇已双眼紧闭，急道：“陈公子！陈公子！”叫了两声，陈靖仇才睁开眼，道：“看下面那本，第十九页上。”
　　小雪虽然不识字，但在贺老板店里做事，数字却是认得的。翻到十九页，见上面画了一只手，便道：“陈公子，这是做什么？”
　　“这是……斗姆诀，小雪，我教你疗伤咒。”
　　陈靖仇上气不接下气地将疗伤咒的咒语说了一遍，生怕小雪记不住，道：“小雪，你记住了吗？”
　　小雪点了点头道：“是。”说着念了一遍，陈靖仇虽然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耳朵却还能听得清楚，听她说得一字不差，心道：小雪记性倒好。他低声道：“凝神定气，捻斗姆诀，再念咒语。”
　　小雪“嗯”了一声，又问道：“接下来呢？”可是陈靖仇又没回答。她叫了两声，但这回陈靖仇却已睁不开眼了。
　　小雪急道：“陈公子，你别吓我啊！”可不管怎么叫，陈靖仇都没反应。小雪手足无措，心想：陈公子说那是疗伤咒，难道做个手势，再念这个儿歌便能疗伤吗？她虽然心里没底，到了这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伸手照着书上的样子捻了个斗姆诀，嘴里照着陈靖仇所教念了疗伤咒，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见他伤处已凝成了血块，伸手抹了一下，见陈靖仇还没反应，她急道：“陈公子，你千万别……千万别……”她本想说“别死”，又觉得这“死”字犯忌，正说不下去，也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这小杂毛完蛋了？”
　　这声音浑如破锣，小雪一凛，伸手要去抓陈靖仇那柄长剑，却摸了个空。她站起身挡在陈靖仇身前，叫道：“胡说！陈公子好好的！”
　　从泥壁上的破洞里，那妖物又钻了出来。这回它也不似上回那样金甲灿然，浑身沾满了污血，但双眼还是灼灼发亮。它看了看小雪，咧开嘴笑道：“这小杂毛本事倒也不小，居然能伤了我，不过到底没有本大王本事大。小姑娘，你乖乖地让我吃了，好让本大王补补身子。”
　　小雪的身体已在瑟瑟发抖，却还是挡在陈靖仇跟前，颤声道：“那……那你让陈公子出去！”
　　“出去？”这妖物张了张嘴，想必是在冷笑，“小姑娘，你还在做梦吧。我虽然不吃童男，可这小杂毛伤了我，这笔账该怎么算？”它被陈靖仇搏命一击，伤得亦是不轻，不过还没有陈靖仇的伤重。但这妖物在月河村作威作福多年，月河村村民向来奉自己若神明，想吃什么就供奉什么，从来没人敢伤自己，受陈靖仇所伤还是平生第一次，对这小杂毛已恨之入骨。
　　小雪的身子颤抖更甚，几乎要站不住了，却还是勉力站着。那妖物见她分明已吓得快要昏过去，但仍能直直站着，倒也暗自称奇，心想：往年的童女一见我就吓昏过去，这小姑娘居然还能站着，倒也难得。也亏得我多个心眼，回来看看，要不被那小杂毛吓走了，这顿美食可吃不着了。方才用舌头卷住小雪时，它只觉烫得无法忍受，这回不敢故伎重施，伸出一只爪子道：“过来吧。”
　　小雪浑身颤抖，却仍是不动，心道：陈公子，我不走！不走！虽然妖怪吃了自己后，陈靖仇肯定也难逃一死，但能让陈靖仇多活一刻也是好的。眼见妖物的爪子要触到小雪身上，她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急急如律令，疾！”
　　那正是陈靖仇，声音清朗，中气十足。话音刚落，一道剑光忽地自天而落，妖物的爪子竟然应声断成了两截。那妖物一时间还怔怔地不知所措，却见剑光一起，又如匹练倒卷，直刺向它的顶心。这下子它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了一阵闷吼，震得洞壁的泥块都簌簌而落，小雪被震得身子一晃，正要摔倒，一只有力的手揽住了她的腰。
　　“小雪。”
　　那正是陈靖仇。此时的陈靖仇已是神采奕奕，全无病容。小雪又惊又喜，叫道：“陈公子，你……你全好了！”
　　陈靖仇笑道：“是啊，伤全好了，全亏你啊，小雪。”方才小雪给他施疗伤咒时，陈靖仇原本并没抱多大指望，没想到小雪的手一触到他的伤口，便觉伤口一阵清凉，痛楚立时消失，双臂力量也都恢复了。他又惊又喜，却听得水流之声有异，心知那妖物去而复返，故意先不出声，暗中将长剑驭在空中。听妖物在和小雪说个不住，他心中暗喜，想道：让你多说几句，再让你吃个大苦头！等妖物要抓小雪时，他出其不意，一剑将这妖物的爪子削了下来。
　　小雪已是喜不自胜，忽然省得陈靖仇还揽着自己，连忙移开了，低头道：“陈公子，对不住……”
　　陈靖仇打断了她的话道：“有什么对不住的。咦，那妖怪呢？”
　　陈靖仇一击见功，不免有点得意忘形，本以为这一剑定然将妖怪斩倒在泥水里，但定睛看去，面前却什么也没有。他手招了招，本已不知躲在哪里的符鬼又飞了过来。借着符鬼发出的微光看去，只见水面微微荡漾，却空无一物。他懊恼道：“让它逃了！”
　　这妖怪能在泥里钻来钻去，要捉住它还当真不易。好在有符鬼引路，陈靖仇和小雪两人在泥洞里拐了不知多少个弯，前面现出了亮光。陈靖仇松了口气，道：“小雪，这儿有出口。”
　　俗话说狡兔三窟，这妖怪在月河盘踞了好多年，自然也会有好几个出口。一出去，却见是一片荒滩，离开月河村只怕有个一二里地了。在暗无天日的泥洞里待得久了，一见到青天白日，陈靖仇便觉神清气爽，笑道：“小雪，总算没有向小朔失言。”
　　小雪道：“你见过小朔？”
　　“是啊。”陈靖仇点了点头，“你弟弟为了救你，还答应给我捉知了呢。”
　　小雪也哧哧一笑：“他因为脚不便，很羡慕别人能去捉知了，做梦都想着这个呢。”
　　陈靖仇道：“那我们快回去吧。”他看了看天，又笑道，“以后村里人应该不会再去祭河神了吧。”
　　虽然回月河村还要走一程，但天黑以前准能赶到。一路上陈靖仇和小雪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点闲话，原来小雪姐弟是孤儿，母亲早逝，父亲前些年被抓去当兵，一直没回来。因为小雪生下来就是一头白发，村里人说她本性不祥，本要赶走她，多亏贺老板将她收留在客栈里。这一次原本抽签抽到了秦大夫的女儿当供品，小雪见秦大夫一家哭得伤心，加上小朔又怪自己没治好他的腿，伤心之下，就去向村长说愿意代替秦大夫的女儿。
　　走了一程，已到村口。陈靖仇见小雪突然停住了脚步，便站住了道：“累了吗？前面就是了。”
　　小雪迟疑地道：“陈公子，我好像……好像听到有人在哭啊。”
　　陈靖仇笑道：“大概秦大夫见你愿意替他女儿，良心发现，在为你哭吧。”
　　小雪摇了摇头：“不是，有好多人……”她突然脸色一变，叫道，“是小朔！小朔！”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奔去。陈靖仇快步跟着她，刚跑出不多远，却见有个人突然冲出了客栈，看打扮，正是贺老板。贺老板平时总坐在柜台后算账，似乎雷打不动，现在却在路上飞奔，陈靖仇莫名其妙，心道：贺老板怎么了？
　　贺老板也看见了小雪和陈靖仇，张口欲呼，忽然一个踉跄，惨叫一声，便扑倒在地。陈靖仇看得清楚，却是从客栈里飞出一道白光，活像是绳镖，正刺中贺老板的后心。
　　是妖怪！那道白光正是妖怪的舌头！
　　陈靖仇只觉目眦欲裂。他只道这妖怪受伤后已经远逃，没想到居然回到了村子里。他右手已捻了诀，在身后剑鞘上一弹，喝道：“疾！”一道剑光如白虹经天，天矫飞出。这一剑极快，妖怪的长舌还刺在贺老板身上不曾收回，被剑光一绞，血光崩现，随即一个黑影蹦出了门，正是那河妖。它只剩了一只爪子，舌头被截，正捂住了嘴“呜呜”乱叫，陈靖仇的剑去势不绝，又是一下飞刺，将妖怪刺了个对穿。
　　小雪已奔到了贺老板身边，扶起他道：“贺老板，小朔呢？”只是贺老板后心被妖舌刺了一下，早已断气。陈靖仇跟着她过来，从妖尸上收回长剑，恨道：“这该死的妖怪，还敢逞凶！”他见小雪伤心欲绝，低声道，“小雪，去找找小朔吧，他说不定躲起来了。”
　　刚进了村子，小雪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昨天的村子里还人来人往，很是热闹，现在却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首，每个人都是当心一个血洞，定是那妖怪受伤后，回村里杀人泄愤。小雪越看越是惊心，突然惊叫道：“小朔！”
　　在一棵树下，正是小朔的尸身，边上还有个孩子。大概小朔腿脚不便，跑不快，被妖怪赶上。看到小朔的尸身，小雪更是痛不欲生，抱住了他痛哭。陈靖仇也觉惨然，叫道：“村里还有人吗？妖怪已经死了。”
　　从前面屋后转出几个人，有个中年妇人一见小雪和陈靖仇，突然跳出来指着小雪骂道：“是你！就是你这扫帚星！害得河神大人发怒，给村子带来了这么大的灾难！”
　　小雪也不回话，只是抱住小朔埋头哭泣，陈靖仇却听不下去了，说道：“大娘，这明明是个妖怪……”
　　“妖怪也好，河神也好，本来什么事都没有，都怪你们！是你们，害得村里死了那么多人，我的小满，今年才九岁啊……”这妇人说起也死在妖怪舌下的儿子，痛哭失声，再也说不下去。陈靖仇被她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本来有点气，但看她哭得那么伤心，却也说不出口。这时村长和一些幸存的村民都走了出来，也不说话，默默地收拾地上的死尸。
　　村子里一下死了这么多人，说到底，这件祸事也是自己惹出来的，虽然村里人都没有说，但陈靖仇心里实是极不好受。他帮着小雪将小朔埋在了村外，见小雪还在抽泣，想安慰她几句，但想了半天，只是说：“小雪，都怪我。”
　　小雪摇了摇头：“陈公子，不能怪你，是我们把妖怪当河神，才有这样的灾祸。”
　　如果一开始就不听这妖怪的话供献人祭，说不定真不会有现在的祸事。只是现在再说这些都已晚了，陈靖仇又是痛楚，又是自责。他正想再对小雪说句什么，村长和几个村民走了过来。陈靖仇见他们脸色不对，忙过去行了一礼道：“村长，都是在下学艺不精……”
　　村长打断了他的话，道：“陈公子英风侠骨，不能怪你。”
　　陈靖仇见他说得客气，心中一宽，还没说话，村长却板着脸对小雪道：“小雪，你弟弟的后事，村里人会帮你办的，只请你不要再来月河村。”
　　这话仿佛一个晴天霹雳，小雪站起身，身子晃了晃，道：“村长……”
　　一个村民喝道：“都是你这妖女，答应了当祭品，却又反悔，还要说什么？快滚！”这人正是先前陈靖仇在桥头碰到的那个很客气的汉子，此时他却毫不客气，横眉竖目，定然也有家人被那妖怪杀了。陈靖仇听他说得无礼，正要说什么，小雪却已抢到他身前，低声道：“是，谢谢各位叔叔伯伯。小雪自知是不祥之身，没脸再待在月河村了。”
　　村长听小雪答应了，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他似乎想安慰她几句，却仍是没出口，只是用手揉了揉眼。
　　等村长他们一走，陈靖仇再也忍不住，道：“小雪，村长他们太无礼了！”
　　小雪呆呆地看着小朔的小坟，仍是低声地说：“不怪乡亲们，都是小雪，才惹出这事来的。”
　　陈靖仇一阵语塞。村长他们虽然无礼，但想想村里的惨剧，亦可以理解。他道：“那，小雪，你以后去哪里？”
　　小雪仍是呆呆地站着：“我也不知道。陈公子，谢谢你救了我。”
　　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陈靖仇心里极不好受。他想了想，说道：“要不，小雪，你和我一块儿走吧。等救出师父，我求他老人家收下你。”
　　小雪抬起头，看着陈靖仇：“陈公子，我是个不祥之身，你……你真的愿意收留我？”
　　陈靖仇气急，抓住她的肩头晃了晃，说：“小雪，你不是不祥之身，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是我学艺不精，才会害了你的。要怪，就怪我吧。”
　　小雪的眼里滚落了两滴泪珠，突然扑在陈靖仇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过桥时，村里人见到小雪，都如同见到妖怪一般，纷纷将窗户都掩上了。走过了桥，小雪又回头看着村里，喃喃地说：“月河村，小朔，贺老板，还有村长，再见了。”
　　说是再见，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吧。陈靖仇心头一阵茫然，只是道：“小雪，走吧。”

第四章
　　“两位客官，前面就是雷夏泽了。”
　　船尾的船家停下摇橹，指点着前面说着。陈靖仇闻声钻出了船舱，道：“前面就是？”
　　“是啊。”
　　陈靖仇扶着小雪在码头下了船，已是夕阳在山，映得满天俱红。放眼望去，只见春树一带，真如画图一般。陈靖仇兴致顿起，道：“小雪，你看，这就是雷夏泽了。当年楚王巡狩八泽，我还以为是片蛮荒之地呢，原来是这么青山绿水，公山师伯真会挑地方。”说着晃了晃脑袋说，“雷泽昔经渔，说的想必就是这儿了。”
　　这一路而来，小雪一直沉默不语，忧色忡忡。陈靖仇知道她心中仍在难过，一路上不住地跟她说些书上看来的故事，还教她识字，现在总算偶有笑意。他虽然跟随师父勤修鬼谷秘术，其实最喜欢的还是诗赋。当初在师父跟前，连看书都要偷偷摸摸地像做贼一样，现在总算可以无所顾忌了。见陈靖仇摇头晃脑的模样，小雪掩口道：“陈公子还会作诗？”
　　陈靖仇脸一红，道：“这是庾子山的诗。”他虽然爱读诗赋，但自觉尚非斲轮老手，不敢胡诌。要是把庾子山的诗句据为己有，在小雪跟前还能瞒得过去，要是被文人墨客听到了，只怕非被啐个满头包不可。
　　小雪道：“反正陈公子你本事很大，又会作诗，真了不起。你公山师伯也会作诗吗？”
　　陈靖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心想：师父早年还有诗集，但后来最讨厌我读诗。公山师伯要是和师父早先一样，还能说说，千万不要和后来的师父一样。他听小雪说自己“了不起”，虽然得意，却也觉得受之有愧，便说：“走吧，早点找到公山师伯才是。”
　　雷夏泽当年是楚王巡守八泽之一，是狩猎的所在，但那是千年前的事了，现在也已成了个小小的集镇。陈靖仇和小雪两人到了镇子上，向人打听公山师伯，但问来问去，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反而反问陈靖仇说这公山师伯长什么样。陈靖仇还是很小的时候见过公山师伯一次，现在早忘了个干净，哪里还能说得上来。问了一阵，见漫无头绪，肚子也有点饿了，陈靖仇见前面有家小铺，便说：“小雪，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一进小铺，小雪看到大门口的大酒缸和笼屉，布置依稀有月河村贺家老店的影子，脸上就升起了一片阴影。陈靖仇心知她又想起了前事，便大声道：“店家，点菜！”
　　一个肩头搭着汗巾的小二应声过来道：“两位客官，要些什么？”
　　陈靖仇叫了几个菜，小二正要下去，他顺口道：“小二哥，向你打听个事。”
　　小二道：“公子请说吧。”
　　“请问你知不知道此间有个姓公山的老先生？”
　　陈靖仇也只是随便问问。在镇上问了好多人，都不知道公山师伯的下落，他早已不抱希望。谁知这小二却展颜道：“公子是问铁老先生吧？”
　　陈靖仇一怔：“我要找的是位姓公山的人。”
　　小二想也没想便道：“是啊。前几年铁老先生跟一个客人来店里吃饭，我上菜时听铁老先生正在说‘公山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时才知道铁老先生姓公山。这姓很稀见，我忘不了。”
　　陈靖仇没想到居然在这儿打听到了公山师伯的下落，兴奋之极，站起来道：“小二哥，快告诉我铁老先生住哪儿？”
　　小二道：“不远，出了镇往西走，有个小渔村，村北种了不少大榆树，铁老先生的家就在那边一间小屋里，很好找，只不过榆树林里不太好走。公子还吃饭吗？”他见陈靖仇似乎有不吃饭马上就要走的意思，一笔生意到嘴了又要泡汤，多少有点不情不愿。陈靖仇心想：反正已经打听到了公山师伯的下落，现在肚子饿了，吃饱了再去也行，便说：“好吧，小二哥请快点上菜。”
　　小二应了一声，便去了。边上一桌有个客人听到了他和小二的对话，这人是个生得矮矮胖胖，行商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向陈靖仇拱了拱手道：“公子请了。”
　　陈靖仇不认得这中年人，但对方行礼，他也还了一礼道：“大叔好。小姓陈，这个是舍妹小雪，请问大叔有何贵干？”
　　这中年人面似一个富家翁，身上的衣服倒也朴素，背上背了个褡裢。他满面春风地道：“原来是陈公子，小老儿姓墨，贱名砚农。”
　　陈靖仇心道：原来是墨翟后人啊，现在这姓倒也少了。师父说过，别人报了名不管听没听过都要说久仰的。便也拱手道：“原来是墨先生，久仰久仰。”
　　墨砚农“哈哈”一笑道：“陈公子也是要去拜见公山先生吗？在下与公山先生乃是故交，正要前去赴约，不知陈公子与公山先生如何称呼？”
　　陈靖仇道：“公山先生是敝师伯。”
　　墨砚农动容道：“原来陈公子乃是名门高徒，久仰久仰。既然不期而遇，不如一块儿喝一杯吧，也好结伴而行。”
　　陈靖仇见他虽是行商打扮，长得貌不惊人，名字倒也清雅，又是一团和气，谈吐倒甚是斯文，不觉有了几分好感，便道：“这个有点不好意思吧。”
　　墨砚农又是“哈哈”一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陈小兄弟英风侠骨，小老儿一见便大为心折。相逢便是有缘，有何不好意思？我还多叫了几个菜，反正吃不完。”他脸上的笑容更加亲热，称呼也转成了“小兄弟”。
　　陈靖仇见墨砚农桌上还真放了好几个菜，心想：师父虽然说过不可过于轻信，不过这墨先生看样子不是坏人，他又认识公山师伯，一块儿坐坐想必没事吧？便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靖仇和小雪刚坐过去，小二已端上了酒菜。墨砚农谈锋甚健，吐属清雅，而让人更想不到的是肚子里居然很有墨水，不枉了这个姓氏。说起“公山”这个姓，他说此姓出自西周，来源极古。后来大多简为“公”姓，复姓公山的已非常少见。陈靖仇本来就好读书，听他说来大长见识，更觉投机，再与墨砚农说些诗赋，墨砚农却也很有见解，说古今诗人，屈子灵均以降，当以曹子建、庾子山这二子为最。庾子山的诗是陈靖仇最爱读的，更是说得入港。酒足饭饱，墨砚农抢着要付账，把陈靖仇的饭钱也一块儿付了。付完账，他说要去方便一下，让陈靖仇和小雪先等一等，一块儿去拜见公山先生。陈靖仇也不以为意，点头答应。
　　等墨砚农一离开，小雪轻声道：“陈公子，这墨先生你以前听说过吗？”
　　陈靖仇道：“没有啊，今天是第一次遇到。怎么了？”
　　小雪犹豫了一下，只是道：“没什么。只是，陈公子，你别太相信他了，我觉得他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那个河……妖怪一样。”
　　陈靖仇吓了一跳，道：“他是妖怪？”
　　“不是完全一样，但有像的地方。”
　　陈靖仇想了想，又笑了起来：“你也太多心了，他肯定不是妖物。”
　　如果是妖物，怀中的符鬼应该会有反应。但刚才和墨砚农同桌吃饭，符鬼安安静静地待在竹筒里，完全没有异样。但小雪还是有点担心，轻轻道：“不是完全一样，只是……我总觉得他不太可信。他为什么要和你一块儿去见公山师伯？”
　　陈靖仇道：“你没听他说和公山师伯是故交吗？一块儿走啊。”他见小雪还是有点忧色，便笑道，“小雪，你一直住在月河村，见的人不多，跑江湖的人大多是这样的。”
　　这时墨砚农已经方便回来了，还是满面春风地道：“陈小兄弟等急了吧？走吧，一块儿去拜见公山先生。”
　　一行三人向西走去。出了镇子，远远地果然见有个渔村，渔村北边也果然种了不少大榆树。这渔村人家不多，稀稀落落的几间茅屋，而在这榆树林里孤零零掩映着一间小茅屋。陈靖仇一见，便“咦”了一声，墨砚农道：“陈小兄弟，公山先生果然住这儿吗？没找错吧？”
　　陈靖仇走在头里，回过头道：“墨先生，准没错。这片榆树林是按八卦方位栽种的，我从小就看熟了。”
　　墨砚农“哈哈”一笑道：“陈小兄弟果然是鬼谷门中高徒，佩服佩服。”
　　陈靖仇领着小雪和墨砚农进了榆树林。左拐右拐，前面豁然开朗，有个小池塘，塘前正是那间小茅屋。屋子前的空地上，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踢着毽子，陈靖仇上前道：“小姑娘。”
　　小女孩抬头，看见了眼前这三人，露出了奇怪的神色：“大哥哥，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陈靖仇笑道：“我姓陈。小姑娘，公山先生是不是住在这里？”
　　小女孩眨了眨眼道：“你们来找爷爷？等等。”她扔下毽子向屋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爷爷，爷爷，有个姓陈的大哥哥来找你。”
　　小女孩还没跑到门口，墨砚农突然身子一闪，已越过了她到了门口，朗声道：“公山先生，故人墨砚农来访。”
　　墨砚农身子矮矮胖胖，看上去似乎多走一段路便要气喘吁吁，但现在他的动作却迅捷异常，陈靖仇只觉眼前一花，他就已经闪了出去。陈靖仇大吃一惊，叫道：“墨先生……”
　　墨砚农扭过头来，微微一笑道：“对了，陈公子，多谢你领我走过这七反遁甲阵。”他方才还是满面春风，谈吐随和，但现在的笑容却透着诡秘，声音里也隐隐有种怨毒之意。陈靖仇懊恼不已，忖道：是了，原来这墨砚农是公山师伯的仇人！他闯不过师伯用榆树林布的七反遁甲阵，才用假话骗我，我还傻乎乎地领他过来。想毕，他小声道：“小雪，你先到一边。”
　　小雪点了点头：“陈公子，小心他的左手。”
　　“什么？”
　　“他是左撇子。吃饭时他故意用右手，但有一次酒杯要倒下来，他却是用左手去扶的。”小雪顿了顿，又道，“陈公子，你要小心啊。”
　　吃饭时陈靖仇尽在和墨砚农谈些诗赋掌故，根本没注意他用左手还是右手扶酒杯，现在才知道小雪一直在观察着墨砚农。他道：“谢谢你。”右手在背后剑鞘一弹，长剑已脱鞘而出，大踏步上前道：“墨先生，你骗我引你过来，到底意欲何为？”
　　墨砚农还没说话，门“吱呀”一声开了。墨砚农如临大敌，身子一纵，倒跃出三四尺。他和公山先生结仇多年，屡次争斗，总是败在公山先生手下。现在虽然自觉功力长进，但仍是闯不过门外的七反遁甲阵，纵然骗陈靖仇把自己引了进来，还是心有余悸，生怕公山先生突然伏击。但门开了，却没什么异样，出来的是个身着土布衣裙的老妇。衣着虽然简朴，收拾得倒是干干净净。小女孩看到她，扑过去抱住她的腿道：“奶奶。”
　　老妇人拍了拍小女孩的头说：“阿梦乖，一边玩吧，奶奶有点事。”待阿梦乖乖地走到一边，她看着墨砚农道，“墨砚农，你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为什么一直阴魂不散？”
　　墨砚农冷笑道：“败北之耻，没齿难忘。公山夫人，你一个妇道人家，不要多管闲事，请尊夫出来指教一下我新修的几样秘术吧。”
　　公山夫人也冷冷一笑：“原来自觉功夫有长进了，想要报仇吗？有什么本事，朝着小妇人使出来吧。”
　　墨砚农虽然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但也确如公山夫人所说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他早年曾经和公山先生比试，在公山先生的鬼谷秘术下一败涂地。虽然输了，却不心服，勤修苦练了这么些年，只想着一雪前耻。但公山先生不出来，向公山夫人他也下不去手。见公山先生仍是不应声，他也不再说话，伸手解下身上褡裢。一解开褡裢，里面却是许多各色小纸旗。这些小旗每面都只有手掌大小，分明就是些小孩子的玩物，但公山夫人一见，脸上却隐隐闪过一丝忧色，喝道：“怪不得墨先生这么有底气，原来已经练成了风火大阵。”
　　墨砚农“嘿嘿”一笑道：“不是大阵，只是小阵。不过就算小阵，也能要你的命。”他手一扬，几面旗子应手飞出，围住了门前。他双手一错，在胸前结了个印，厉声道：“公山先生，你若再不出来，就别怪我无礼了！”
　　陈靖仇见墨砚农的手势，分明也是捻诀，但与鬼谷门中的手诀大为不同。听公山夫人说这是什么“风火大阵”，定然是以风火侵攻。公山师伯所住是间茅屋，若是一沾火，还不烧个翻天覆地？他快步上前，叫道：“墨先生，你骗了我进来，想见公山师伯，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陈靖仇领着墨砚农进来，方才公山夫人只道他与墨砚农一路，没想到他居然出头向墨砚农叫阵，便道：“公子你是……”
　　陈靖仇将长剑剑尖垂下，恭恭敬敬地道：“师伯母，我叫陈靖仇，家师上陈下辅，是公山师伯的师弟。”
　　公山夫人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叫道：“你是靖仇！长这么大了，我一直没认出你来。”
　　陈靖仇道：“靖仇误信匪人，给师伯惹了麻烦，这梁子便由小侄接下，请师伯放心。”
　　墨砚农虽然性情偏于狭隘，其实他在北方还颇有侠名，并不算坏人。听得陈靖仇将自己称为“匪人”，他心中大为不悦，“哼”了一声道：“陈公子，墨某感你引路之德，不与你计较。但你若真要接下这梁子，墨某也不会留情！”
　　陈靖仇叱道：“谁要你留情。”他将长剑往空中一掷，双手极快地结了手印，喝道：“疾！”这把剑在空中打了个转，向墨砚农当心便刺，不过还是偏了三分，刺的是他的肩头。墨砚农却也没想到陈靖仇的功力已能驭剑，见剑势极快，右手一抖，掌中出现了一面小旗，在胸前一晃，喝道：“陈公子，你再不识好歹，我可真要翻脸了！”
　　他的小旗看似一碰即折，但陈靖仇的长剑飞下，到头三尺许，便如插进了一大堆无形的胶水，去势一下变得极缓，他的左手来抓剑柄，出手果然比右手更快。陈靖仇虽然手下留了点情，没有下杀手，但这路驭剑术的力道并没有减弱，墨砚农却举重若轻，只是这般一晃就破了驭剑术。再这样下去，只怕长剑会被他收了，加上小雪已跟他说过这墨砚农是左撇子，他一直在关注着墨砚农的左手，见他一出手，心念一动，长剑又倒飞回手上，墨砚农亦抓了个空。
　　就在这时，茅屋中突然传出一声咳嗽，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墨先生既然专程来访，也不必急在一时。阿寒，进来吧。”
　　墨砚农一招没能收了陈靖仇的长剑，虽觉陈靖仇功力不如自己，却也不是易与之辈，一时有点踌躇。听得公山先生的声音，他朗声道：“既然公山先生愿意现出真身，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不会与小辈一般见识。”
　　公山夫人走进了茅屋，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手中却拿了一把木剑。这木剑比陈靖仇的长剑还要短个两三寸，大概是那孙女阿梦的玩具，她走到陈靖仇面前，沉声道：“墨先生，外子说了，阁下既然专程过来，也不能拂了阁下美意。不过阿铁年事已高，门下又不在此间，好在这位陈公子乃是本门后起之秀，就请陈公子代外子与先生切磋一番吧。”
　　墨砚农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喝道：“公山夫人，请你不要儿戏！若你有十七八个弟子，难道墨某击败了一个，还要巴巴地赶去找另一个吗？”
　　公山夫人笑了笑道：“墨先生想必听错了。外子说请陈公子代替出战，也就是等如外子出战一般。若陈公子败了，就是外子败了，任由墨先生处置。”
　　陈靖仇若是自己去斗墨砚农，他是初生之犊，就算明知打不过也要试试。但听公山夫人所言，若自己败给了墨砚农，竟然公山师伯要任由墨砚农处置。他吓了一跳，急道：“师伯母……”
　　公山夫人道：“靖仇，你不必多虑，你师伯既有此意，就不会再改了。只是墨先生远来是客，刀剑无眼，你不要用钢剑，用这把吧。”说着将手中木剑递了过来。陈靖仇怔怔地接过，也不知这位师伯母到底想干什么。墨砚农在一边见了却险些气破肚皮，恨恨道：“好，公山先生，既然你不听良言，那墨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靖仇接过了木剑，将钢剑解下交给公山夫人，心里仍是一片茫然。看这墨砚农似乎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想必不会取自己性命，可万一自己败给了他，假如墨砚农要公山师伯当场自尽，公山师伯难道也只能听从吗？他心中犹豫，公山夫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道：“靖仇，不用担心。你带来的小姑娘让她过来吧，免得受池鱼之灾。”说到这里，她忽地抿嘴一笑，轻声道，“她好像不是本门中人，也不是你师妹啊。”
　　陈靖仇“啊”了一声，说：“是我义妹小雪。师伯母，就有劳你了。”
　　公山夫人点了点头，向小雪招招手道：“小姑娘，过来吧。”小雪闻声过来，公山夫人看了看她的头发，啧啧称奇道，“好漂亮的头发，可惜没梳好，我来给你梳一下。阿梦，把那把牛角梳拿出来。”阿梦答应了一声，跑进屋里拿出一柄牛角梳，公山夫人打散了小雪的头发，当真细细梳理起来。
　　墨砚农见公山夫人居然真好整以暇地给小雪梳头，心头更怒，忖道：公山难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吗？不怕他，这小子的本领我已经有数，虽然不算弱，但较我还差一些。他右手一晃，手中出现了五柄小旗，旗柄捏在指缝间。小旗虽小，但他拿出来时根本看不出预兆，便如变戏法一般，旁人犹可，阿梦在一边看得有趣，睁大了眼，生怕看漏了。
　　陈靖仇提着木剑，心里实在忐忑不安。公山夫人叱道：“鬼谷门下，岂能畏头缩尾。生生死死，不是一回事吗？”
　　陈靖仇暗自叫苦，心道：生生死死，怎么会是一回事？这墨砚农明摆着要对公山师伯不利，师伯都没见过我出手，就把性命交到我手里，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心底又隐隐觉得有点异样。墨砚农只是要击败自己，并不是要取自己性命，师伯母为什么要说到生死上去？
　　墨砚农见他欲前不前，有点不耐烦地道：“陈公子，你再不出手的话，我便要动手了。”他右手一挥，手中五柄小旗“呼”的一声直飞向天，在空中围成一个圈子。每当一柄小旗落下，墨砚农手指便一挑，那柄小旗又飞了上去。五柄旗在空中轮番飞转，就像是一个彩色的轮子般。却听得“啪啪”之声，原来是阿梦看墨砚农手法精奇，还以为是在变什么戏法，看得有趣了，忍不住鼓掌。
　　陈靖仇见墨砚农这手法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心里顿时有点慌了。刚才他使驭剑术时长剑险些被墨砚农收了，这一回不敢再使出来，提起木剑走上前去，说了声：“墨先生，有僭了。”将剑平平举到眉前，直直刺出，却是一招平淡无奇的剑术起手式。墨砚农见他不用驭剑术，“哼”了声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小心了。”右手忽地捻诀，口中一口气向旗圈中吐出。虽只是寻常一口气息，但从那小旗圈子里忽地飞出一道火光，就如长剑般直指陈靖仇的面门。鬼谷秘术中的火之剑也是以火劲寓于剑身，却从来没有这等明火出来，陈靖仇没料到墨砚农这旗圈里竟能发火，好在他先打了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主意，人忽地向后一跃。好在手里木剑比平时惯用的精钢长剑轻得多了，身法比平时更快一筹，这道火光飞出丈许，便消失了，堪堪没把他脸上燎出个大泡来。
　　小雪虽然正在让公山夫人梳头，见陈靖仇一招就落了下风，不由“啊”了一声，一边的阿梦却见旗子里竟能喷火，更是开心，叫道：“好啊好啊！”公山夫人轻轻在阿梦脑袋上打了一下，叱道：“小师叔在帮爷爷，你这小鬼居然还叫他的倒好。”她扬声道，“靖仇，鬼谷秘术，切忌心浮气躁。”
　　陈靖仇被墨砚农这一口火吓退，正惊魂未定，听公山夫人这样说，暗叫：“惭愧。”公山夫人说得一点也没错，鬼谷秘术必要心平气和，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自己先生怯意，就算十成本事，使出来的也不足六成了。他定了定神，心想：怕他何来，这一招我还不是躲过了。
　　墨砚农见陈靖仇躲过了这一招，心道：这小子果然有几分鬼画符，闪得过我的三昧真火。可惜我这风火旗门的妙用无穷，你有得苦头好吃。叫道：“陈公子，你不是我的对手，趁早退下吧，免得受伤。”他见陈靖仇年纪轻轻，本领却已不弱，自己与鬼谷门其实并没有什么生死大恨，心中不由起了爱才之心，也不想伤了陈靖仇，只想让他知难而退。哪知陈靖仇性子虽然恬淡，却是个宁折不弯的牛脾气，公山师伯将性命交到了自己手上，他就算豁出命去也不能退。试过了墨砚农一招，知道他的真火只能及丈许远，以自己的身法，应该能够躲过，便笑道：“墨先生客气了，我还没受伤呢。”
　　墨砚农见他不肯认输，心里有点恼怒。他左手一直垂在腰间，此时忽地举起，晃了晃，手中也出现了五柄小旗，道：“陈公子，墨某已经多年与人放对不曾出过左手，你既然不知死活，我也没多少耐性陪你，只好对你破个例了。”他左手一挥，那五柄小旗也飞了起来，与右手的五柄小旗混在一起，旗圈顿时大了一倍，在身前不住地轮转。陈靖仇见他自称左手更厉害，心道：小雪果然看得准。眼见旗圈大了一倍，知道这回吐出的火必然威力更大，一时间也不敢上前。公山夫人见状，又叱道：“靖仇，鬼谷门中，难道只有剑术吗？”
　　陈靖仇心头一凛，暗道：是啊，我鬼谷秘术中以禹步最有特点，这墨砚农要控制旗圈不落，肯定不及我灵活，我和他硬碰硬，岂不是以己之短，击人之长吗？他心念一动，木剑的剑尖已在地上划了四纵五横，左手捻诀一指，喝道：“律令律令，四纵五横，万鬼潜形。吾去千里者回，万里者归。呵吾者死，恶吾者自受其殃，急急如律令！”
　　这是鬼谷秘术中的禹罡式。公山夫人见陈靖仇年纪虽幼，使来却有章有法，大有气度，不觉微微颔首。墨砚农长吸一口气，忽然“哈”的一声，这回从旗圈中喷出的却是三道火光，分左中右袭来。陈靖仇见墨砚农吐出的火一分为三，反倒更为镇定，木剑往地上连插三下，喝道：“疾！”木剑无锋无刃，虽是泥土，插入亦是不深，但从这三个小孔中忽地升起了三道细细的水柱。水柱虽细，只是火一见水，立时两销，化成了一片蒙蒙雾气。只听得一声“好”，却是墨砚农叫的。墨砚农见陈靖仇已能凭空驭水，虽然边上就是个池塘，不无取巧，但用得如此巧妙，居然已有公山先生昔年几分神采了。公山夫人却“唉”了一声，轻声道：“可惜可惜，若再有三年功力，就能将墨砚农的三昧真火激回去了。”她一分心，梳子扯了一下小雪的头发，忙道：“小雪姑娘，对不住，疼了没有？”
　　小雪微微一笑道：“不要紧。伯母，陈公子能赢吗？”
　　公山夫人见她关心的只是陈靖仇，不由失笑，轻道：“小姑娘，你喜欢靖仇，是吧？只是你怎么还叫他陈公子？”
　　小雪的脸一下红了，低声道：“伯母，你……你真是的。”
　　公山夫人笑道：“是是是，那傻小子挺有眼光。来，这一绺我再给你梳梳通。”说着拉起小雪另一边头发，又细细梳理起来。只是小雪的心已全然不在头发上了，任由公山夫人梳来梳去。
　　此时陈靖仇已与墨砚农对了六七个照面，水火交斗，墨砚农越斗越是惊心，忖道：糟糕，这地方就在池塘边，这小子驭水破我的火术，太占便宜。他心中一动，忽地舌绽春雷，大喝一声。这一声震得地面都似颤动了一下，阿梦一下捂住耳朵，陈靖仇也被震退了几步，暗惊道：这墨先生……他的功力好强！只是墨砚农功力虽强，自己居然与他斗到了现在，还有攻有守，想来都有点不敢相信。
　　墨砚农震退了陈靖仇，手一指，空中那个纸旗圈子忽然齐齐燃起，“刺刺”地连成了一线，直飞过来。陈靖仇没敢用木剑硬挡，只得向后跃起。但墨砚农的纸旗来势极猛，根本无法闪避，只能不住后退。他退一步，墨砚农便进一步，一退一进，转眼便离池塘远了。小雪见突然间又生变化，“啊”了一声，道：“伯母，陈大哥他……”
　　公山夫人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轻声道：“墨砚农上当了。小姑娘，放心吧，你陈大哥赢定了。”
　　小雪仍是不明所以。现在看去，分明陈靖仇被迫得不住后退，墨砚农正在追击，已大占上风，公山夫人怎么说陈靖仇反而赢定了？她想要站起身，公山夫人一按她道：“小姑娘，还没梳好呢。放心吧，等你梳好头，你陈大哥肯定也得胜回来了。”
　　此时陈靖仇接连后退，已退到了一棵大榆树前。墨砚农见他退无可退，摇了摇头道：“可惜可惜。”也不知可惜什么。他手中纸旗尽已化火掷出，此时双手一错，拿出的却各是一面小小银旗。原先的纸旗是纸面禾秆，这两面银旗却通体银铸。墨砚农将双面小银旗交错着放在胸前，道：“陈公子，你实是鬼谷门下不世出的奇才，还是趁早认输吧，省得有血光之灾。”
　　陈靖仇背已靠在榆树上，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不答。墨砚农见他不睬自己，心头怒起，喝道：“不知死活！”手中两柄银旗相互一磨，忽地喝道，“风来！”说也奇怪，他这两柄小银旗甫分，当中忽地有一阵厉风扑出，这手掌大的小旗简直就是两柄大蒲葵扇，而发出的厉风也似有形有质，几乎与快刀相仿。这儿虽是江边，风向来不小，但这股风来得如此怪异，卷得沙飞石走，烟尘滚滚，将陈靖仇和墨砚农两人全都淹没了。
　　茅屋边，小雪一直乖乖地坐着让公山夫人梳头，见此情景，再也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叫道：“公山夫人，快去帮帮陈大哥啊！”她站得急了，公山夫人的梳子都脱了手，忙按住她道：“小姑娘，别动啊，还有一点点就梳完了。放心吧，靖仇马上就过来了。”
　　她刚说完，远远地便听得陈靖仇道：“小雪，我赢了！”声音中气十足，兴奋之极。小雪睁大了眼睛，却见烟尘慢慢淡去，陈靖仇提起木剑施施然走来，身后一个人却在树林中乱转，正是墨砚农。看样子墨砚农明明一步就能迈出树林外，可到了边上却似碰到了铜墙铁壁，又转到了树林深处。小雪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陈靖仇明明危在旦夕，为何突然又胜负易手。
　　陈靖仇走到公山夫人跟前，将木剑恭恭敬敬地交过来道：“师伯母，多谢指点。”
　　公山夫人此时梳完了小雪头上的最后一缕银发，将梳子在自己鬓边一插，接过木剑笑道：“靖仇，你明白了吧？”
　　陈靖仇眼里尽是兴奋的神色，道：“是。生生死死，轮转不息。”
　　小雪不知他在说什么，道：“陈大哥，你说的是什么？”
　　陈靖仇笑道：“公山师伯布下的这个七反遁甲阵，不是仅仅不让人进来，是能够发动的。只不过这里是木地，忌五金之器，墨先生妄动银旗，结果被我引发阵势，他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而我用的是木剑，却能从生门出来。”
　　小雪更是听不懂，睁大了眼道：“你……你在说什么？”
　　公山夫人笑道：“以后有空让靖仇细细跟你说吧。”她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荆钗给小雪插上，看了看，“啧啧”了两声道，“靖仇，你真有眼光，小雪姑娘真是个小美人呢。”
　　小雪的脸顿时又红了，叫道：“伯母，你又来了！”
　　公山夫人笑道：“好，好。现在去见阿铁吧，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陈靖仇见终于要见到公山师伯了，亦是兴奋。但回头看看那片榆树林里还在乱转的墨砚农，又道：“师伯母，是不是把墨先生他……”
　　“怕什么，转几个圈子他又死不了。”公山夫人一手挽起小雪，一手拉着陈靖仇，道，“走，进屋里说吧。阿梦，别跑远啊。”
　　一进茅屋，便听得那个苍老的声音道：“是靖仇吧？快，快过来让我看看！”陈靖仇快步抢上前，只见屋里是一架大屏风，却弥漫了一股药味。他不由一怔，闪过屏风，只见屋角有一土炕，炕上躺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还盖着被子。
　　公山夫人也过来了，道：“阿铁，你看，靖仇都那么大了。当初我们见到他时，他还在吃奶吧。”
　　公山先生在炕上仰起身，微笑道：“是啊。靖仇，快过来，你师父叫你来看我吗？”
　　陈靖仇见公山先生声音虽然爽朗，但一脸的病容。他一心以为见到公山师伯，师父就准有救了，可眼前的公山师伯看样子连炕都下不了。他想起还困在伏魔山的师父，就不禁心神恍惚。公山先生只道陈靖仇见自己卧床不起而担心，笑道：“靖仇，别担心我，我这把老骨头还散不了架。你师父呢？他还好吧？”
　　陈靖仇张了张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小雪见他说不出口，在一边道：“陈大哥说，他师父有难，本想请公山先生去救，可是……”
　　公山先生一听此言，动容道：“稷业怎么了？以他的本领，应该难逢敌手。难道也是碰到了那小子？靖仇，你快说。”
　　陈靖仇见公山先生这般急切，不说的话只怕要急死他，只得吞吞吐吐地将伏魔山上的事说了。公山先生听得极为仔细，听陈靖仇说完了，长叹道：“原来是遇到了饕餮，难怪稷业不是它的对手了。不过靖仇，你放心，我会把你师父救回来的。”
　　陈靖仇闻言不由一喜，但见公山先生现在的模样，又有点担心地道：“只是，师伯，您的身子……”
　　公山先生“呵呵”一笑道：“不是跟你说过了，这把老骨头还散不了架。”说着一掀被子想要起来，但还没支起来，人又倒了下去，不住地咳嗽。公山夫人连忙扶住他道：“阿铁，你别勉强自己。”
　　公山先生咳了一阵，才平息了气喘，叹了口气道：“先不说这些吧。墨砚农还困在七反遁甲阵里吗？”
　　公山夫人道：“是啊，还在转圈子呢。”
　　“带他出来吧。冤有头，债有主，他也不算个坏人，别害了他。”
　　公山夫人叹道：“阿铁，你也真是心软。”虽然公山夫人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出去了。一会儿，她进来道：“他就在门外。”门外随即响起了墨砚农的声音：“公山先生，败将墨砚农求见。”小雪和陈靖仇听他来时气势汹汹，现在却是泄足了气，不禁莞尔。
　　公山先生道：“墨先生请进来吧。”
　　墨砚农走了进来。他原本一副乐呵呵的富态样子，此时却神情委顿，身上也尽是泥土，大概在七反遁甲阵里不知转了多少圈子，转得头都晕了。一进来，见公山先生竟是躺在床上，墨砚农也吃了一惊，躬身一礼道：“原来公山先生有恙在身。早知如此，这一趟我也白来了。”
　　陈靖仇和小雪相视一眼，都心想：公山师伯看人倒也准，这墨砚农果然不算坏人。
　　公山先生道：“老朽已是废人，让墨先生见笑了。若我没猜错的话，墨先生应该是受那小子所托，来警告我的吧？”
　　墨砚农动容道：“公山先生明鉴。只是公山先生既已卧床不起，我想太师不会赶尽杀绝了。”
　　公山先生叹道：“其实他也是多虑了。老朽纵然全盛之时，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又何必将老朽挂在心上？靖仇，送墨先生出去吧。”
　　墨砚农又躬身一礼道：“是，是，多谢公山先生大量。墨某此去，再不敢前来冒犯，还请贤伉俪恕我先前失礼之罪。”
　　陈靖仇依言送墨砚农出了七反遁甲阵。一出榆树林，陈靖仇还有点担心，道：“墨先生，你说再不会来冒犯，这话可要算话。”
　　墨砚农脸上露出一丝怒意，喝道：“墨某是何许人也，岂会出尔反尔。”但马上又泄气道，“陈公子你也不要来骂我了，我亦是你的手下败将，自然由你处置。”
　　陈靖仇微微一笑道：“墨先生，其实你功力要高过于我，我只是取巧借七反遁甲阵才得胜的。”
　　墨砚农叹道：“取巧亦是本事。没本事的人，想取巧都取不来。”他看了看陈靖仇，又摇了摇头道，“真是英雄出少年，我们这辈人也都老了。我只道有一个太师已是绝无仅有，没想到鬼谷门下也出了你这等少年英杰。”
　　陈靖仇听他说了好几遍太师，诧道：“这太师是谁啊？他很厉害吗？”
　　墨砚农眼中忽地显出惧意，小声道：“别大声说啊。”似乎很怕被旁人听到，看了看周围才说，“你公山师伯就是被太师打伤的。太师本来也怕你师伯东山再起，让我前来警告公山先生。”
　　陈靖仇先前还以为那太师是仗着人多势众，没想到公山师伯竟然真是被太师打伤的！他呆了呆，墨砚农拱了拱手道：“陈公子，你惊才绝艳，将来必定大放异彩。不过，我想，十年之内，你还不会是太师的对手，若是有朝一日碰上他，你还是找机会逃吧。”
　　陈靖仇本想再问问太师的底细，一听这话，心中很是不乐意，也不问了，拱了拱手道：“多谢良言，墨先生请了。”心里却在想着：十年？我倒不信，一定要找机会碰碰这太师！

第五章


　　多了陈靖仇和小雪两个人，公山先生的茅屋难得如此热闹，他的精神也似好了不少。公山夫人下厨炒了不少菜，还破例让公山先生喝了几盅，把桌子端到炕边，让陈靖仇和小雪一块儿坐下，一桌人围着，倒也有说有笑。陈靖仇嘴上说些闲话，心里却仍是忧心忡忡。公山先生这样的身体，想救师父只怕已不可能，他有满肚子话要问，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公山先生喝了两杯酒，脸色好了一些。见陈靖仇有点强颜欢笑，便微笑道：“靖仇，想不到你的功底打得如此扎实。方才我让阿寒来提醒你时，还怕你不能领会呢。”


　　陈靖仇道：“先前也不曾领会，后来想到师伯母让我用这柄木剑定然大有深意，又对我说‘生生死死’，我这才想到利用那遁甲阵。”


　　公山先生点了点头：“然也，孺子可教。这七反遁甲阵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八门轮转，生门生，死门死，变幻无奇。墨砚农虽然不是易与之辈，却不知八门妙用，才会上了这个大当。不过靖仇，也亏得我知道此人不是恶徒，才敢放心大胆让你一试。不然，你有几次露出破绽，他若是下了杀手，你只怕会回不来。”


　　陈靖仇回想方才情景，也不觉有点心惊。开始时自己尚心存慌乱，剑术不甚严密，那时墨砚农如果痛下杀手，自己不死即伤。但那时墨砚农似乎有点犹豫，大概觉得与自己无冤无仇，这样毫不留情有点下不去手吧。他道：“对了，师伯，我鬼谷门中，那个疗伤咒是不是尚不完备？”


　　公山先生抿了口酒，微微一笑道：“靖仇，鬼谷门中，共有几系秘术？”


　　鬼谷秘术，按五行分为五系，陈靖仇是自幼就一清二楚。他道：“便是金、木、水、火、土这五系。”


　　“正是。天下万事万物，无不可分阴阳五行。就像这桌子，桌面为阳，桌肚为阴，属木……”公山先生还没说完，阿梦在一边插了一句：“我属小兔兔。”


　　公山夫人笑了起来：“阿梦，爷爷说的可不是属相。”


　　公山先生也笑了笑，道：“其实与属相一般，每个人都有五行属性。靖仇，我记得你是甲寅日生的，所以你与我一般，亦是木性。”


　　八字要到后来李虚中才正式提出，此时一般人尚无算命之风，对生辰八字也向来不在意。陈靖仇点头道：“甲属木，寅亦属木，原来我的五行属木。只是，师伯，这与鬼谷秘术有什么关系吗？”


　　“人分五行，鬼谷秘术亦分五行，若术与人合，则易于修成。假如属性不合，往往事倍功半。你是木性，疗伤咒却属土系，与你本性不合，所以你用疗伤咒效应不甚大。”


　　陈靖仇恍然大悟道：“那师父应该是金性吧？”


　　公山先生道：“是啊。你师父虽然入门比我晚，但修习刻苦，加上本性属金，所以金系雷术比我功底还要深得多。”公山先生说到这儿，又道，“你师父想必是见你修雷术无成，骂过你吧？”


　　陈靖仇此时对公山师伯已是佩服得无以复加。正如师伯所言，当初师父因为自己极擅雷术，可陈靖仇这个徒弟却总是修不好金系雷术，狠骂过陈靖仇几次。但骂归骂，陈靖仇修习也不算不刻苦，偏生对雷术一道总是不得其门而入，师父后来也只得摇头，说不出什么门道。现在陈靖仇终于知道了其中缘由，不由兴奋之极，道：“那师伯，还有件事。先前我曾碰到一个妖物，以水之剑攻击时没什么效用，但墨先生的功力远过妖物，我以水之剑却能与他相持，这又是什么缘由？”


　　公山师伯道：“这也正是相生相克之理。墨砚农所用，主要是风火之术，你的水之剑正好可以克制他的火术。而那个妖物，我想不是木妖，便是水妖吧？”


　　陈靖仇道：“是啊，那是个河妖，只怕是条鱼怪。”


　　公山师伯又抿了口酒道：“那就是了，水之剑不能克制属水的妖物，因此效用便不大了。五行相生相克，正是这个道理。”


　　陈靖仇追随师父学艺时，师父对他一味严厉，陈靖仇当初有什么不解，实在有点不敢向师父请教。但公山先生性情随和，说来又是深入浅出，陈靖仇越说越觉兴奋，仿佛师父给自己打开了一个园子的门，而公山师伯却是将自己引入了这园林深处，当真如在山阴道上，目不暇接。而公山先生亦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二人说得连吃饭都忘了。这时公山夫人端了盆鱼汤过来，见这一老一少说得兴起，在一边笑骂道：“老头子，有什么话吃完了饭再说也不迟。”


　　公山先生也笑了笑，道：“是，是，靖仇，先吃饭吧，你师伯母做的鱼汤可是鲜得紧。”说着，却将几根筷子竖在汤碗之前。公山夫人笑道：“一把年纪了还要玩吗？”公山师伯却说：“靖仇，不要碰倒筷子，你夹一块鱼肉试试。”


　　这是师伯在试自己？陈靖仇心头一动，道：“是。”筷子便向汤碗伸去。那几根筷子只是竖在桌面上，看样子一碰就倒，但当中却稀稀疏疏，空隙很大。但陈靖仇的筷子刚要伸过去，却又停住了。


　　公山先生竖下的筷子共有四双，但陈靖仇的筷子刚伸过去，那八根筷子却仿佛在一瞬间一变二，二变四，密密麻麻地围住了汤碗，想不碰到筷子伸进汤碗里，竟是完全不可能。陈靖仇用手中的筷子探了探，仍是缩了回来。


　　小雪见陈靖仇面色凝重，手中的筷子欲进不进。在她看来，要在碗里夹块鱼肉实是简单之极，却不知为什么公山先生放下的那几根筷子在陈靖仇眼里却如铜墙铁壁。她小声向公山夫人道：“伯母，这是怎么回事？”


　　公山夫人小声道：“你公山伯伯在试靖仇呢。”她见陈靖仇试了两次，仍是废然而返，便叹道：“阿铁，你这个太乙奇门连你师弟都未能学成，就不要难为靖仇了。”


　　陈靖仇失声道：“这就是太乙奇门？”他记得师父也曾对自己说起过本门的这个太乙奇门，说这是鬼谷门中的至秘，有鬼神莫测之机，但修习极难。师父投入鬼谷门时，已是中年了，虽然修习刻苦，但鬼谷门博大精深，他未能将太乙奇门运用自如，眼下能用此术的唯有公山先生一人。没想到公山先生在桌上竖起的这八根筷子居然便是太乙奇门，怪不得自己的筷子伸不进去了。


　　公山先生见陈靖仇睁大了双眼，额头都已见汗，但一双筷子还是伸不过去，叹道：“现在让你破这个太乙奇门大概是早了点。”他正想将竖着的筷子收回来，陈靖仇忽然道：“师伯，我能不能再用一双筷子？”


　　公山先生一怔，心想：你想双手齐出吗？唉，你还不知这太乙奇门的奥秘，手一伸便发动，就算十双筷子都伸不过去。这太乙奇门号称鬼谷门的不传之秘，公山先生当年十五岁学艺，也是到了三十岁上才学成。正因为在太乙奇门上花费的时间太多，陈辅入门时觉得自己年纪已然不轻，因此没有学。太乙奇门虽然如此难习，但妙用无穷，茅屋外以榆树布成的七反遁甲阵也正是从太乙奇门化出的，以墨砚农如此功力亦闯不进来，陈靖仇不要说双手各拿一双筷子，就算两只脚都能举起来拿筷子也破不了。他便道：“你想试就试试吧。”


　　陈靖仇从筷筒里又取出一双筷子，却并不是拿在左手上，而是用右手的筷子夹着。他的手指很是灵活，筷子夹筷子原本甚是不易，但他用筷子夹住的那双筷子居然也能一开一合。阿梦看得有趣，也想试试，只是她的手指哪能与陈靖仇相比，刚要举起来，“啪”的一声，夹着的筷子便掉了下来。公山夫人忙拿过来擦净了，说道：“阿梦，别淘气。”


　　陈靖仇夹着筷子伸了过去，忖道：胜败在此一举。若这样都不成，那这个太乙奇门我就是破不了的。他拿筷子夹着筷子，所及已较先前长了一倍，前面那支筷头快要伸到碗边时，果然还无异样。陈靖仇暗自松了口气，心想：果然。他知道若再伸过去，这太乙奇门定然又要发动，便手腕一抖，夹着的那双筷子一下落到了桌面，却不倒下，在桌面一弹，竟向汤碗飞去。这双筷子虽然没有人夹着，却一起一落，在汤碗里夹起了一块鱼肉，又直直飞了出来。刚飞出汤碗，陈靖仇手中那双筷子忽地一探，将这双筷子连同筷头的鱼肉一块儿夹了过来，笑道：“师伯，幸不辱命。”


　　公山先生见陈靖仇这回竟然轻轻巧巧就把鱼肉夹了过来，微笑道：“我还没想到驭剑术有这等用法，不错。你是怎么想到的？”


　　陈靖仇道：“方才我见手一伸过去，这太乙奇门便已发动，想起师伯方才所说的五行生克，本门秘术的阵势正是以五行生克发动，若我手不触到筷子，这太乙奇门应该就不会发动，所以姑且一试，没想到侥幸成功。”


　　公山先生呆了呆，叹道：“果然英雄出在少年。你师父当初总是说你聪明之极，那时我说你年纪太小，尚不可知，如今看来，你师父识人之明还在我之上。”


　　陈靖仇被公山先生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正待谦逊几句，公山先生忽地放下杯子，大咳起来。公山夫人忙扶住他，叫道：“阿铁，你又怎么了？”


　　公山先生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咳个不停，脸色亦变得煞白。陈靖仇见情形不对，忙帮着公山夫人将他平放在炕上。见公山先生的伤势如此严重，他心里不觉更增忧虑，心想：师伯的身体这么糟，只怕……只怕他无力去救师父了。他一直觉得找到了师伯，师父定然有救，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脸上也多了几分沮丧。


　　草草吃罢了饭，小雪已抢着去收拾碗筷了。陈靖仇见师伯的伤病越来越沉重，便带着阿梦到外屋等着。过了一会儿，公山夫人走了出来，陈靖仇见她面上带有忧色，便问道：“师伯母，师伯的伤是怎么引起的？这般重吗？”


　　公山夫人叹道：“若只是一般的内外伤，以你师伯数十年的功力，还不会如此沉重。他啊，一把年纪了，只是看不透胜负关罢了。”


　　陈靖仇犹豫了一下，道：“师伯是为谁所伤？”


　　公山夫人道：“听他说，乃是宇文太师。那时有支人马要起事，因为为首的是你师伯的故交，你师伯便去助他们一臂之力。谁知那宇文太师领兵前来，听说你师伯也在军中，便说为免多造杀孽，要你师伯与他一战。”


　　陈靖仇叹道：“师伯定然是上了那狗官的当，被他暗算了吧。”


　　公山夫人长叹一声道：“若真是暗算，你师伯也不至于如此。他说，宇文太师虽然麾下有不少好手，却如言与他单打独斗，结果你师伯一战落败。”


　　陈靖仇一怔：“师伯的鬼谷秘术不是当世第一吗？他怎会不敌那宇文太师？”


　　公山夫人道：“靖仇，你还年轻，不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的道理。你师伯便是自觉秘术高强，却中了宇文太师一剑，剑气郁结在胸，总也化不开。”


　　这宇文太师到底是何许人也？陈靖仇心头只是一沉。师父说过，当初他也曾起兵，但上万士卒却不敌一个叫杨拓的一剑之威，那时他还觉得定是当时师父尚未习成鬼谷秘术。若是今日的师父再遇到杨拓，鹿死谁手也难以预料。但没想到比师父更高一筹的公山师伯却也败在那宇文太师手下，敌人中竟有此等好手，难怪连师伯都心灰若死了。他想了想又道：“那，师伯的伤没服药吗？”


　　公山夫人苦笑道：“寻常药物吃了也有不少，但总是不见效验。唉，除非……”说到这儿，公山夫人摇了摇头道，“算了，多说无益。靖仇，你也早点休息吧。”


　　陈靖仇急道：“师伯母，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治好师伯的伤？”


　　公山夫人见陈靖仇坚持，犹豫了片刻，才道：“是神农鼎。”


　　陈靖仇呆了呆：“神农鼎？”


　　神农鼎这个名字，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师父说过，上古有是钟、剑、斧、壶、塔、琴、鼎、印、镜、石这十神器，其中的“鼎”正是神农鼎。他叫道：“神农鼎也现于世上了？”


　　公山夫人道：“是。当初为了医治你师伯，我曾四处察探，好不容易查到点线索，你师伯伤势加重，不能分身，只好回来照顾他。”


　　陈靖仇道：“师伯母放心，您就照顾师伯吧，神农鼎由我去找来，定要治好师伯。这神农鼎在哪里？”


　　公山夫人看了看他道：“靖仇，你真要去？”见陈靖仇点了点头，才道，“那时我听到一个消息，说神农鼎在漠北拓跋部代代相传。只是当时没来得及前去确认，这消息是真是假便不得而知了。”


　　陈靖仇点了点头道：“漠北拓跋部，我记住了。师伯母放心，我一定将此鼎带来。”


　　公山夫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卷轴道：“神农鼎只怕形制不小，何况这是拓跋部的传世之物，他们多半不肯给你。你也不必将鼎拿来，这是药方，只须向他们借一下，将药炼出来即可。”


　　把药方递给陈靖仇，公山夫人又是长叹一声道：“靖仇，我看你对宇文太师很不服气。假如真的碰上他，千万要记住，不要与他交手，找机会逃走才是。”


　　这话墨砚农也说过，公山夫人又说了一遍。陈靖仇答应了一声，心中忖道：师伯母也对那宇文太师这么怕，我倒要看看此人的本领到底如何。


　　他心中虽然很不服气，但毕竟不是个莽撞之人，念及师伯如此功力，中了宇文太师一剑后亦半生半死，现在的自己定然也不是那宇文太师的对手。等公山夫人进去照顾公山先生，他在灯下翻开师门秘书，细细攻读，心中只想着：我若将本门秘术练到了极处，不信就斗不过那宇文太师和杨拓！方才公山师伯说了本门五行生克之理，又将太乙奇门传给了自己，心里纵然发狠，也觉得鬼谷秘术深不可测，想要达到师父和师伯的境界，真不知要何年何月。


　　他一读书，便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也不知看了多久，忽听得小雪在身边道：“陈大哥，你累了，喝杯水歇一歇吧。”他抬头一看，却见小雪端了个杯子递过来，杯中热气腾腾。看看周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想必方才自己看书时小雪一直没闲着。他接过杯子来道：“小雪，谢谢你。对了，我要出一次远门了，在我回来之前，你就住这儿吧。”


　　小雪摇了摇头道：“陈大哥，我要和你一块儿去。”


　　陈靖仇怔了怔，低声道：“小雪，这一趟很危险，你还是不要去了。”


　　小雪却执拗地说：“不，我要去。”她看了看陈靖仇，又道，“你觉得路上要照顾我太吃力吗？我还能给你疗伤呢。”


　　一说起疗伤，陈靖仇又想起在月河村泥洞里的情形来了。那疗伤咒自己用来效果不佳，而小雪初学乍练，却颇有奇效。他连忙翻了翻书，道：“小雪，你是哪一天生人？”


　　小雪还没回答，公山夫人已过来接过话头说：“小雪姑娘啊，她是属土的。靖仇，你带她上路吧，小雪姑娘倒是天生适合练习本门秘术，我刚才教了她几手，她一学就会，说不定将来她的成就远在你之上呢，你可别想欺负她。”


　　小雪抿嘴一笑道：“陈大哥才不会欺负我呢，伯母真会说笑话。”


　　公山夫人教了小雪秘术？陈靖仇倒是一怔。初见小雪时，她是个怯生生的女孩子，但在这副柔弱的外表后面，他越来越觉得小雪有一个刚强的内心。方才他已隐隐有些绝望，觉得就算自己苦练一生，恐怕也斗不过那宇文太师，但此时却不知从哪儿来了信心，心想：人都会变的，我岂能灰心丧气？有志者，事竟成，终有一日，我要让那宇文太师和杨拓在我剑下授首！


　　这一晚歇息过后，第二天一早陈靖仇和小雪就起身了。临行前，他又去拜别了公山师伯，但公山师伯还未醒来，公山夫人送他们出了榆树林。临行前，公山夫人又叮嘱了陈靖仇几句，要他不要与宇文太师正面相抗，陈靖仇也顺口答应下来。


　　出了雷夏泽，他们雇了艘船沿河北上。在船上几日，陈靖仇一有空便攻读那本《鬼谷秘录》，原本最爱读的《庾子山集》这回连翻都没翻。直到此时，他才似乎明白了师父为什么对诗赋一道如此痛恨。一心不能二用，以前他看来看去，触目所及，想到的都是眼前可用哪句诗来形容，现在想的却是这一路秘术该如何活用。虽然功底日深，心底却也有点悲伤，隐隐觉得这般将身心都关注于一个目标上，到底是不是值得。


　　他一抽空就修习鬼谷秘术，小雪也不曾闲着。鬼谷秘术入门最难，小雪原本不识字，对这一类秘术更是闻所未闻，但陈靖仇教她识了字后，她修习起来竟是出乎意料地快。到了晚间航船靠岸停歇，他和小雪去吃罢了晚饭，找了块遍生芦苇的空地修习一番。小雪纵然初学乍练，出手竟是意外的老辣圆熟。公山夫人说她天生适合练习本门秘术，看来是一个字都没说错。


　　两人修习了一阵，陈靖仇见小雪额角已然带汗，便说：“小雪，歇一歇吧，不要太急躁了。”


　　小雪“嗯”了一声，突然有些哀伤地说：“陈大哥，我如果早点认得你就好了。”


　　陈靖仇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忖道：小雪说这个做什么？难道……难道……他越想越担心，急问道：“早认得我又怎么了？”


　　“如果早认得你，能学会秘术，我就不用怕那个河妖，小朔也不会遭到不幸了。”


　　陈靖仇暗自舒了口气，心想：原来她要说的是这个。他见小雪脸上哀伤之色更甚，越发显得楚楚可怜，便柔声道：“过去的事，别去想了。小雪，我们早点找到神农鼎，治好公山师伯的病，这样师父也有救了。以后师父正式收你为徒，我们就成了一家人，以后……”


　　他还待再说个以后如何如何，小雪突然抬头望了望，小声道：“那边似乎有人来了。”


　　陈靖仇和小雪在修炼秘术，自然不想让闲杂人等见到，他们找的这块空地远离大路，有不少芦苇遮掩。他抬头透过芦苇丛看了看，忽地压低声音道：“是隋兵！小雪，不要说话。”


　　那是一小队隋兵。不过这些隋兵并没有发现陈靖仇和小雪，一直走到河边。那艘航船正停靠在岸边，一个领头的隋兵叫了两声，船家出来答话，远远地似乎在说着什么。陈靖仇侧耳细听，皱眉道：“隋兵好像在找什么人。”


　　小雪吃了一惊，轻声道：“找我们？”


　　陈靖仇摇了摇头：“不会。”他心想墨砚农看来并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不至于落败后恼羞成怒，调动隋兵来向自己寻仇。


　　等这群隋兵一走，陈靖仇和小雪才回到船上。那船家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见陈靖仇和小雪回来，忙迎上前道：“哟，陈公子，你们遛弯回来了？没碰到那伙兵吧？”


　　陈靖仇道：“没碰上。”


　　这船家似乎还是一肚子气地道：“没碰到就好。这伙兵大爷，居然要抓孩童！小孩子有什么罪？他们都不肯放过，真是造孽。”


　　陈靖仇一怔，反问道：“孩童？”


　　“是啊。”船家往地上吐了口痰，恨恨地说，“幸好船上没有。若是有，做爹妈的哪里会肯把儿子让他们带走？结果肯定又要添两具死尸。”


　　隋兵居然在捉小孩，这是什么意思？陈靖仇看了看小雪，小雪的嘴唇却已变得煞白，也许她又想到了月河村那个要吃童女的河妖。这时船家道：“天也不早了，陈公子，你和令妹上船休息吧，明天趁早赶路，省得再惹上那伙狗强盗。”


　　好在那伙隋兵后来再没过来骚扰。第二天一早，船就开动了，约摸快到中午时，船抵达黑山镇。黑山镇也是这趟水路的尽头，再往北便要坐车了。陈靖仇和小雪下了船，进到镇里。黑山镇是个不小的镇子，比雷夏泽大多了，街上颇为热闹，月河村那种小村子更不能比。小雪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新鲜，睁大了眼四处张望。陈靖仇见她老是看个没够，笑道：“小雪，反正也累了，今天就歇一晚吧，明天我们再雇车北上。”


　　小雪被陈靖仇看破了心思，脸上微微一红，点了点头道：“好。”


　　他们找了家客栈，先叫了些东西来吃。刚吃了几口，门外忽然发出了一个女子的哭天抢地之声：“小宝！把我的小宝还给我！”接着是一个小孩子的哭叫：“妈！妈！”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陈靖仇一怔，正好那店小二端菜过来，他叫住了店小二道：“小二哥，外面怎么了？”


　　店小二叹了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些天镇上老有兵丁往来，专门抓十岁以下的男童，有孩子的人家这几日全都连大门都不开。小宝也是淘气，在家里觉得气闷，溜上街来玩，偏生让兵丁看到了。唉，真是造孽。”


　　陈靖仇忽地想到了昨夜在岸边遇到的那些隋兵，没想到这些隋兵居然在黑山镇也敢这样。他道：“怎么能这么干？难道没王法了？”


　　“王法？”店小二“哼”了一声道，“这些兵大爷就是王法。听说他们是跟着京里一个郡主出来的，专门在四处抓小孩。”


　　“抓小孩做什么？”


　　店小二听陈靖仇这般问，看了看四周，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道：“听说，那郡主说，小孩的血能养颜，她抓了小孩去，是杀掉放出血来洗澡用的！”


　　小雪闻言“啊”了一声，脸上一下变得煞白。陈靖仇也呆了呆，笑道：“小二哥你也真会说笑话，岂有此理，这不是妖怪吗？”


　　店小二还待再说，柜台后的老板“哼”了一声道：“阿土，雇你来是让你说话的不是？客官都等急了。”


　　店小二闻言不敢再说，连忙装着酒菜前去。陈靖仇心道：原来这些客栈老板都一个模子刻的。扭头见小雪嘴唇都在不住地哆嗦，便笑道：“别信他的，哪有这种事。”


　　小雪脸又是一红，低声道：“我真怕。”


　　她又想起了小朔吧。陈靖仇想着，嘴上道：“要是用小孩的血来养颜，岂不成了妖怪，哪有这种事。”


　　“可是，他们要抓小孩做什么？”


　　陈靖仇想了想道：“先不要冒失，静观其变。等一会儿，我们跟着他们，找机会把那些小孩子放了。”


　　现在是在黑山镇上，隋兵到处都是。不管怎么说，在这儿和这些隋兵起冲突，会误了自己的大事。这时，外面响起了一个粗喉咙的声音：“你们两个在拖拉什么，怎么还不走？若是被杨拓将军看到，又要多事了。”


　　一听“杨拓”二字，陈靖仇浑身一震。小雪小声道：“陈大哥，怎么了？”


　　“他方才说的是杨拓吗？”


　　客栈里人不少，乱哄哄的听得也不是很清楚。小雪道：“好像是。这杨拓……好像听你说起过？”


　　陈靖仇道：“他就是师父的大仇人！”


　　师父说过，若是遇到杨拓，能逃多远就逃多远，但陈靖仇一听到这名字，心里升起的却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听那军官的意思，杨拓竟然就在附近。这时有个士兵答话道：“高尉官，这女人死缠着不放。”


　　那高尉官喝道：“误了郡主的大事，你们可担当得起！你们手上拿的是什么？难道还怕一个女人？”


　　一听这话，小雪惊道：“陈大哥，他们要杀人了！”


　　陈靖仇再也坐不住了。他忽地站了起来，正要出去，却听得“当”的一声，高尉官只觉腕上一阵剧痛，手中刀落在了地上。


　　那是一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石弹，正击中他的手腕。高尉官又惊又怒，喝道：“是什么人？”从街角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声音：“狗官，你纳命来吧！”听声音，竟是个少女。


　　居然有人敢当面对付这些隋兵，街上原本在看热闹的人也都吓得纷纷逃散。高尉官定睛看去，只见街角处走出个年轻女子，手上拿着一把小弹弓。高尉官皱起了眉头，沉声道：“小姑娘，你是什么人？”


　　他心想这小姑娘自己定不敢如此大胆，身后只怕还有人撑腰。哪知这女子喝道：“将孩子放了！不然，我杀了你们！”


　　高尉官怒极，反笑道：“小姑娘，你胆子可当真不小，可知我们是什么人吗？”


　　这女子道：“我管你是什么人？快放人，不然我这一弹就不客气了。”


　　高尉官道：“好啊，我倒想看看你如何不客气法。来人，将她斩了！”


　　他麾下的两个隋兵听命，拔刀上前。哪知刚踏出一步，那少女弹弓一扬，“啪啪”两声，两颗石弹飞了过来，正打在这两个士兵的额角。这两弹当真厉害，那两个隋兵虽然不是高手，却也是精壮汉子，但一下就被打得头破血流，齐齐滚倒在地。少女骂道：“不知死活，还敢动手吗？”


　　高尉官见这少女石弹连发，出手之快，真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前自己手腕中了一弹还可以说是大意，这两个士兵全神贯注，竟然还是躲不开，而且两人同时中弹，看样子这少女的石弹竟能一发双至。小雪在边上小声道：“陈大哥，这位姐姐的本领可真不小！”


　　她见这少女出头打抱不平，对这少女已颇生好感。陈靖仇也点了点头道：“是很不错。”他没练过弹弓，暗器倒练过，但想来自己的暗器功夫尚不及这少女的弹弓这般又准又狠。


　　少女击倒了两个士兵，又搭上一颗石弹喝道：“狗官，还不放人？不然我打瞎你的眼睛！”


　　高尉官仰天笑道：“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还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有这个本事，打瞎我的眼睛试试！”


　　少女见高尉官双眼圆睁，心道：好，这是你自找的！手指一松，喝道：“左眼！”弦声一响，一颗石弹已如闪电般射至。眼见就要击中高尉官面门，高尉官的手一扬，“啪”的一声，竟将石弹接在了手里。


　　少女先前一下击中高尉官手腕，又将那两士兵轻易打翻，不免有点轻敌，觉得此人色厉内荏，欺软怕硬，不堪一击。谁知这一弹竟被他轻轻易易接下了，不由一怔。高尉官手一握，向地下一撒，狞笑道：“不错。还有什么本事？”从他掌中撒下的竟是一片石屑，原来这颗石弹已被他一下捏得粉碎。


　　虽然这高尉官本领惊人，但少女只是抿了抿嘴，喝道：“好，再请你尝尝！”


　　她出手快极，伸手要从弹囊里去取石弹，哪知高尉官身形一闪，不等她的手伸到弹囊，人已一下抢上前来。他看上去五大三粗，孔武有力，但身法竟是快得异乎寻常，少女的手还插在弹囊里没伸出来，高尉官已到她身前，一掌削向她的脖颈，喝道：“小姑娘，死吧！”


　　高尉官的手掌掌缘已带厉风，就如一柄利刀，少女已闪避不开，头忽地一低，右手已伸出了弹囊。她摸出的却不是石弹，而是一柄五寸长的短剑，剑身一竖，后发先至，正立在脖颈之前，高尉官这一掌若是再削下去，便要削在剑刃上，只怕半个手掌先要削去了。高尉官却也没料到少女还有这一手，右掌猛地一收，左掌却从右掌下穿出，击向少女肩头。少女身子一侧，人转了个圈，又闪过了高尉官的左掌，反而踏上前半步，手中短剑趁势刺出，“噗”一声，插在了高尉官的肩头。周围的人见这些隋兵强凶霸道，本来就很是不满，待见少女出头，全都暗暗为她喝彩。待高尉官出手，他们又为这少女担心，见到少女闪过高尉官两掌，反倒一剑刺中高尉官，不约而同地齐声叫道：“好啊！”陈靖仇在客栈门口也点了点头，心道：这位姑娘的本领果然不错。


　　哪知高尉官中了一剑，却浑然不觉，右掌已变为爪，猛地向少女手臂抓来。“嚓”一声，少女的剑还插在高尉官肩上，一时间收不回去，高尉官这一抓却丝毫没有减慢，顿时将她衣袖抓破，手臂也被抓出了三四道血痕。她只觉手臂一阵剧痛，已握不住短剑了，不由一皱眉，高尉官的左掌又如利斧般当头砍下。


　　这一掌闪不开了。少女眼里第一次闪出一丝惧意，正待闭目等死，耳边却听得高尉官一声闷喝，人已向旁跳出数尺，叫道：“又是谁？”


　　出手救了少女的，正是陈靖仇。陈靖仇见少女遇险，再也顾不得先前打定的“不要冒失”的主意，一跃而出。他的身法不逊于那少女，而高尉官又是背对着他，急切之下又来不及用驭剑术，他一跃而出，挺剑直刺高尉官背心。本来觉得高尉官背后又没长眼睛，又是出其不意，这一剑定能将他刺个对穿，谁知高尉官还当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陈靖仇冲出得虽快，但他仍是闪过了这必中的一剑。只是陈靖仇突然出手把他吓了一大跳，心道：糟糕，这鬼地方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扎手人物？


　　陈靖仇一剑无功，心中暗叫可惜，听高尉官呼喝，他应声道：“路见不平，你管我是谁。姑娘，你没事吧？”


　　少女手臂被高尉官抓得皮破血流，正撕下衣袖来裹伤，听得陈靖仇问话，却“哼”了一声道：“不要你管！”


　　陈靖仇讨了个没趣，心道：这姑娘虽然颇有侠心，却远不如小雪有礼貌。他也不和这少女计较，喝道：“狗官，你知趣的，就快滚吧，省得丧命。”


　　高尉官笑道：“原来又来一个送死的。”他伸手从肩头拔下短剑扔到了地上，慢慢道，“既然你也不想活了，那本官就成全你！”


　　他从肩头拔剑，竟似毫无痛楚，陈靖仇却觉胸前装符鬼的那竹筒忽地一动弹，心头一凛，喝道：“你是妖物！”


　　高尉官听他这么一说，眼里也闪过了一丝寒气，沉声道：“原来你这小子还有点门道。”说着，双手左右一分，头又是一晃。却听得“咯咯”连声，周身骨节一阵乱响，从他双手掌中伸出了两根黑黝黝的尖刺，身上的军服亦寸寸碎裂，身体随之胀大了一圈，肌肉虬结，一张脸也变得黑黑的，转眼已不成个人样。

第六章


　　果然是个妖物！


　　陈靖仇只觉背后隐隐有些汗湿。这妖物已能化身为人，看样子比月河村的河妖更胜一筹。周围看热闹的人见情形不对，哪还敢再看下去，纷纷逃散，先前被那少女打伤的两个士兵也显然没想到高尉官居然不是个人，连滚带爬地跟着人逃走了。街道两边人家上门的上门，关窗的关窗，只不过片刻，已是一片死寂。


　　高尉官手中那两根尖刺相互一击，冷笑道：“好舒服，脱了这张皮，果然轻松多了。”


　　陈靖仇也不说话，左手捻了个诀在剑身一抹，心道：师伯说过，五行相克，却不知这妖物是什么属性。他已知五行生克之理，便不再冒冒失失抢攻，只是持剑护住面门。身后那少女却骂道：“喂，小子，你怕什么？”


　　陈靖仇心道：我救了你，你还当真不客气。高尉官却又踏上一步，挥动右手尖刺攻来。陈靖仇尚不知他底细，伸剑一接，只觉这尖刺非金非铁，既重又硬，只能且战且退。他退一步，高尉官便进一步，两柄尖刺大开大合，不离陈靖仇前心。只是他攻得虽凶，陈靖仇纵然在退，但章法仍是丝毫不乱，尖刺被他卸力打在地上，街道上的青石板也应手而裂，碎石四溅。


　　退了四五步，陈靖仇见高尉官力量虽大，动作虽快，出手却没什么章法，惧意渐去，心想：你也不过如此。只是高尉官纵然出手没什么章法，力量却似无穷无尽，倒也不易对付。又闪避了几个照面，他脚下忽地一错，闪过了高尉官的尖刺，人已趁势一转，转到了他背后，喝道：“中！”


　　这一剑眼见就要刺中高尉官的背心，却听一边小雪突然尖叫道：“他背后有个眼睛！”陈靖仇心头一凛，长剑已趁势收回。也正是此时，从高尉官右边肋下忽地又伸出一只手臂向陈靖仇的长剑抓来。幸好陈靖仇的长剑收得及时，他一抓没能抓住，陈靖仇定睛看去，却见高尉官的右肩胛骨下，果然有一只半开半闭的眼睛。这眼睛掩在他背上的棱肉之中，不注意看真看不出来，小雪一直在他背后，想必才能发现。


　　高尉官居然有三臂三眼！陈靖仇这才明白先前自己暗算他的那一剑为什么会失手了。高尉官见这一招又失手，厉呼一声，三臂齐出，右肋下那第三条手臂也伸出一根尖刺，三根尖刺便如风车般转动，直扫过来。也就在这时，只听那少女叫道：“中！”只听“啪”的一声，却是那少女在一边发出一弹，这一弹正中高尉官背后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一下被打得爆碎，淌出了浓浓的污血，高尉官也被打得一个趔趄，向前扑倒在地。


　　就是此时！陈靖仇左手已捻成了个诀，右手长剑竖起，喝道：“疾！”


　　长剑如白虹经天，一冲而上，又如飞流直下，直落下来，像一根巨钉样将高尉官钉在了街面上。街面上铺着青石板，但陈靖仇这路木之剑的“落地生根”见土即入，长剑落下来，插入青石板足有尺许。高尉官惨呼一声，被死死钉住，身上三只手中的尖刺不住乱舞，只是身子已被钉死，哪里还能挣得脱，只把青石板都划出了道道深痕。


　　陈靖仇使出这路木之剑，原本还有点忐忑，生怕又和当初对付河妖时那样劳而无功，见这一剑立见奇效，这才舒了口气，心道：是了，这妖物定然属土。他生怕这妖物还不死，喝道：“孽畜，还敢逞凶吗？疾！”左手捻诀在身画了个圈，向剑一指，长剑又向下压去。这一下，那妖物被压得再也动弹不得。


　　陈靖仇见妖物已被收服，转身向那少女道：“姑娘，多谢援手之德。”


　　那少女手中还握着弹弓，睁大了眼盯着陈靖仇。陈靖仇被她看得发毛，还没再开口，少女忽道：“谁想救你！”


　　陈靖仇心中不悦，想道：我谢你援手，那是客气客气，其实你该谢我才是，怎么说话还这么冲。


　　这时先前与士兵争持的那个妇人从一边抱着孩子过来了，到了陈靖仇和少女跟前，跪在地上不住口地道谢，还要那小宝给这公子小姐磕头。陈靖仇忙扶起她道：“大婶，你丈夫没在家吗？”


　　妇人脸上流着泪水道：“阿宝他爹前些日子被抓去当兵，若不是公子和小姐相救，阿宝都救不回来了。”


　　陈靖仇道：“大婶你回家吧，以后让孩子小心点，别再给抓去了。”


　　他说着，正待去妖物身上拔出长剑，刚走到那妖物边上，小雪突然叫道：“陈大哥，小心！”


　　陈靖仇抬起头正想问小心什么，地上的妖物忽然一跃而起，手中的尖刺向陈靖仇当心便刺。陈靖仇没想到这妖物竟是诈死，靠得又太近了，哪里还闪得开，吓得魂不附体，心道：死了死了！变起突然，现在连施法都来不及，躲又躲不开，他横下心，便手去抓那尖刺，还没抓到，却听耳边忽然一声暴喝。这声音响若春雷，来得极是突然，陈靖仇和那妖物都被震得一顿，这时一道紫光从陈靖仇耳畔掠过，破空之声极厉，带着一阵彻骨的寒气，在妖物脖子上一绕，“咔嚓”一声，那妖物的头立被斩下，一个沉重的身体也倒了下来。


　　这一下死里逃生，陈靖仇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叫侥幸，心想：是谁救了我？扭头一看，却见后面走来了三个人，当先一个是个满面于思的大汉，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腰间挎了个大葫芦。他身后跟着两个大汉，那两人身材极是高大，明明比这虬髯大汉还高半个头，但站在他身后却显得矮了三分。


　　陈靖仇见这大汉英风凛凛，暗自喝了声彩，心道：好一个汉子！北地好汉，果然与江左人物不同。他向来住在江南，见惯了江南人物，还不曾见过如此威风的大汉。见那大汉上前，忙迎上前去想谢谢他，那少女却已迎了上去，叫道：“姐夫！”


　　大汉看了看她，眼神中带了几分慈爱，笑道：“玉儿，你又惹祸了不是？”


　　少女嗔道：“我才没有！姐夫，是那个妖怪要抓小孩，我才出手的。”


　　大汉笑了笑，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大踏步走到陈靖仇身前道：“某家漠北张烈，多谢公子救了我妻妹，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陈靖仇见这大汉张烈长相粗豪，说话却甚是和善，更增了几分好感，拱手行了一礼道：“在下江左陈靖仇，多谢张兄相救之恩。”


　　张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下，放声笑道：“原来是江左人物，我想黑山镇怎么会有这等少年英豪。独孤贺、贺兰明，快过来谢过陈公子。”


　　张烈身后那两个汉子上前来向陈靖仇躬身行礼，说了些感谢的话。少女见张烈理都不理自己，又气又恼，在地上一跺脚，叫道：“姐夫，谁叫你谢他的？他也是隋狗，是和妖怪一伙的！”


　　张烈斥道：“玉儿，不得无礼！我看得清楚，若不是陈公子救你，你早就伤在那妖物手下了。”


　　少女的鼻翼抽动了两下，似乎要哭出来了，但仍是一扬脖，叫道：“我不谢！我就是不谢！”转身便走。


　　张烈急道：“玉儿！玉儿！”那少女玉儿却只当没听到，走得更快。


　　张烈叹道：“真是个麻烦姑娘。独孤贺、贺兰明，你们快跟上去，别让玉儿再惹出事来。”


　　那两个大汉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张烈交代完了，才转向陈靖仇道：“陈公子，今日得见，当真三生有幸，来来来，喝上三杯，让某家以表谢意。”说着，便向那客栈走去。


　　陈靖仇笑道：“张大哥，先等我将兵器收了吧。”


　　他走到妖尸身边，拔出了长剑，在妖尸身上擦了擦收回鞘中，心想：张大哥的兵器也没收回来，他可真有点冒失。正想代张烈将他方才斩落妖物首级的兵器取回，但定睛一看，地上却只有几片碎冰，并不见有兵器。他诧道：“张大哥，你方才放出的兵器呢？”


　　张烈已走到客栈门口，闻言扭头道：“愚兄从不用兵刃，只是废了一口酒罢了。哈哈，店家，快上好酒！”


　　方才外面打得天翻地覆，客栈里那些食客全吓得抖衣而战，一个个生怕遭到池鱼之灾，现在才总算安下心来，一见又有个虬髯大汉进来，好多人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饭菜没吃完就要走了，柜台前挤满了结账的人。听得张烈的叫声，那店小二半晌才过来道：“客官，您要来点什么？”


　　“一坛好酒，不拘什么肉，来上五斤。”


　　店小二听他要五斤肉，一坛酒，又道：“客官有几位？”


　　张烈道：“就我与陈公子……还有一位姑娘，三位。”他见陈靖仇收拾了剑，和小雪一块儿进来，心知小雪与他是一路的。店小二听他说三个人，居然要吃一坛酒五斤肉，便道：“是不是要打包？”


　　张烈不耐烦地道：“打什么包，端上来吧。”


　　这时陈靖仇和小雪走到了桌边，张烈站起来道：“陈公子，请坐。这位姑娘是……”


　　小雪见张烈一脸大胡子，长得当真有点怕人，一时不敢回话。陈靖仇忙道：“这是舍妹小雪。小雪，这位乃是张烈张大哥。”


　　张烈这时也向小雪行了一礼道：“小雪姑娘，某家是天生一个大嗓门，向来压不低声，姑娘别怪。若是强压低了，这声音只怕更不中听。”


　　小雪见张烈虽然举止粗豪，但也不失礼数，惧意渐去，心想：这张大哥倒是个有趣的人。敛衽一礼道：“张大哥也不要怪小雪没礼貌。”


　　三个人坐了下来，酒菜也端了上来。张烈吃起来也快，喝酒更是如同倒下去的一般。但与陈靖仇一交谈，谈吐却又甚是斯文，而且谈锋甚健，说起话来妙语如珠，店中众人见得如此，这才放下了心，纷纷落座。


　　酒过三巡，陈靖仇再也忍不住，问道：“张大哥，方才你说废了一口酒，不知大哥用的是什么法术？”


　　张烈道：“陈公子你问这个啊，那是某家的水火刀。某家性好杯中物，从小也爱玩火，便练了这门小术。陈公子，我看你也身怀异术，不知是何人门下？”


　　陈靖仇道：“回张大哥，我兄妹二人都是鬼谷门人。”


　　张烈“啊”了一声，道：“我也听得中原有个鬼谷门，乃是先秦鬼谷先生所传，原来陈公子乃是名门高徒。只是没想到小雪姑娘斯斯文文，也身怀绝技。”


　　小雪脸一红，道：“张大哥取笑了，我跟陈大哥学了点皮毛而已，还没入门呢。”


　　陈靖仇听他说是“水火刀”，心想：师伯说过，法术分五行，五行之间相生相克，水火正是相克的，他怎么能融二者为一体？


　　他在低头沉思，张烈却似看透了他的心思，问道：“陈公子，你可是有什么要问吗？”


　　陈靖仇抬起头道：“张大哥若不嫌冒昧，小弟有一事不明。水火二者，分明截然不同，不知大哥是如何将其化为一体的？”


　　张烈点了点头道：“陈公子的鬼谷秘术，也是以五行为根基吧？”


　　陈靖仇道：“是啊，正是如此，所以才有点想不通。”


　　“五行之间，相生相克，但也不可一概而论。水能克火，但若是燎原之火，杯水又岂能克之？这时便有反克一说。”


　　陈靖仇“啊”了一声道：“如此说来也是。水能生木，木又能生火，若能当中有个传承，水亦能化火。”


　　张烈叹道：“陈公子果然是名门弟子，举一反三，愚兄真想有空去拜见尊师请教一番。”


　　陈靖仇听他说起师父，脸上却阴沉下来。张烈诧道：“陈公子，某家说错了什么话吗？”


　　陈靖仇道：“不是的，大哥，我此番北上，正是为了师父之事。”


　　陈靖仇将师父之事约略说了，张烈听了，叹道：“原来是饕餮作怪。此物乃是上古妖兽，不易对付，只怕某家也不是它的对手……”


　　陈靖仇道：“不敢有劳大哥。原本我去求师伯相救，只是我师伯有病在身，要求得神农鼎炼药……对了，大哥，你是漠北人，可知有个拓跋部吗？”


　　张烈闻听，展颜笑道：“怪不得我说与陈公子有缘，你可知方才你所救的那个麻烦丫头是谁？”


　　陈靖仇一怔，道：“那位姑娘是谁？”


　　“她叫拓跋玉儿，正是拓跋部之人。你要找的拓跋部，眼下便在城外扎营。”


　　陈靖仇没想到漫无头绪地乱找，得来却全不费工夫，又惊又喜道：“大哥，只是我师伯母给我的地图上说，拓跋部还在漠北，怎么在这儿？”


　　张烈伸指在桌上敲了敲，道：“拓跋部本是当年北朝魏国后裔。魏孝文帝改行汉法，改拓跋姓为元。后来魏国覆灭，余部退回漠北，复了拓跋之姓。本来也只是四处游牧，去年却有一支官军袭来，将大帐攻破。愚兄当时正行走中原，听得这消息，连忙赶回，收拾残部另觅居身之所，眼下拓跋部便由愚兄统领。”


　　陈靖仇道：“如此说来，有一件事想请大哥帮忙。贵部中是不是有具神农鼎？请借小弟一用，炼成丹药即可。”


　　张烈却是叹道：“可惜，现在神农鼎不在部中。”


　　陈靖仇原本觉得成功在望，没想到又是当头一盆冷水，急道：“那，这鼎现在何处？”


　　“当初神农鼎的确一直在部中，但去年遭那支官军偷袭，神农鼎也被他们带走了，现在不知到了何处。”


　　陈靖仇的心顿时凉了，叹道：“那么，现在是在官军手上？不知那领队之人是谁？”


　　张烈摇了摇头道：“这个某家亦是不知，只是听说乃是个手持双剑的青年军官。”


　　原本神农鼎近在眼前，现在这线索也断了，都不知如何找法。陈靖仇怔了半晌，颓然坐倒，端起酒杯大喝了一口。他没有张烈这等好酒量，这口酒下去，顿时呛住了，小雪忙给他敲了敲背道：“陈大哥，你慢些喝。”


　　张烈见他心情不悦，在一边道：“陈公子，先不要多想。愚兄部中人手甚众，会为你留心打听的。”


　　这时外面又匆匆走进来一个人，正是先前跟着张烈的贺兰明。一见张烈，贺兰明走了过来行了一礼道：“三郎。”


　　张烈抬头见是他，便道：“陈公子，恕我失陪一会儿。”起身和贺兰明走到一边，低声说了起来。贺兰明说了几句，张烈脸色突然一变道：“此事确实非同小可，你们先回去，让大家戒备！”他先前说不会压低声音，果然压低了声音仍和大声说话一般。贺兰明应声走了，张烈却过来向陈靖仇和小雪拱了拱手道：“陈公子，小雪姑娘，真对不住，我部中有些急事，要失陪了。”说着向老板叫道：“老板，这一桌都记我账下。”


　　陈靖仇见他急匆匆要走，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便道：“大哥有什么事吗？要用得着的话，请大哥开口。”


　　张烈苦笑道：“当初我带拓跋部南下，路上一直都有一支隋军部队阴魂不散地跟随，还不时袭击我们。前些日子，愚兄设计将他们一举歼灭，只道能清净几日，不料方才贺兰明来报，说镇东三里外又发现一支可疑部队，只怕还是要对我们下手。”


　　陈靖仇听他说得如此郑重，便道：“大哥，那支部队很强吗？”


　　张烈犹豫了一下，才道：“此事以后有空向陈公子细说，先告辞了。”说罢，又向小雪行了一礼，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陈靖仇见张烈面色凝重，只怕对此事确实大为忧虑。他刚回到桌前，那店小二急急过来，到他们桌前小声道：“公子，有官兵来了，你们从后门走！”陈靖仇心知定是先前高尉官那两个麾下带人来了，正待要走，却又有点担心地说：“小二哥，我们走了，你们会不会受牵连？”


　　店小二笑了笑道：“他们的尉官是个妖怪，哪敢声张，就怕他们要对你不利，我们不会有事的，公子放心吧。”


　　陈靖仇救下了小宝，这条街上的人都很感激他，自不愿见他落难。陈靖仇谢过了他，和小雪两人从后门走了出去。他们还没走出巷子，便见一队士兵走过来，陈靖仇忙拉着小雪闪到拐角后。这队士兵一边走，还在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只听一个道：“司马尉官真是多事，拓跋部那个鼎还没到手，他怕杨将军，就让我们来收拾烂摊子。”只怕是来收拾高尉官的残局，很不乐意。另一个道：“少说几句吧，早点做完，早点回去。”


　　等他们走了过去，小雪小声道：“陈大哥，他们刚才说的什么鼎，可是神农鼎吗？”


　　陈靖仇沉思了一下道：“只怕便是。可是张大哥说神农鼎已被隋军抢走，他们为什么说还没到手？”


　　小雪道：“难道，张大哥没对我们说实话？”


　　陈靖仇道：“张大哥英风侠骨，说一不二，不会骗我们的，只怕另有内情。”他想了想道，“小雪，我要去他们营里看个究竟，先给你找个地方住下。”


　　小雪摇了摇头道：“不，陈大哥，我要跟你去。”


　　“可是，这事很危险……”


　　陈靖仇的话还没说完，见小雪眼里隐隐又有点泪光，心头一软，小声道：“好吧，那就一块儿去。”他心知小雪已是举目无亲，实在不想和自己分开，便也不再坚持。好在小雪修习鬼谷秘术很有天分，现在已有小成，这次去只是察探一番，又不是要大打出手，应该没什么事。


　　张烈说隋军驻扎在镇东，陈靖仇和小雪两人便出了东门。黑山镇不算小，但出了镇子，大路上冷冷清清，没见几个人，偶尔碰到几个也是忧容满面，说官兵到处抓人当差，这些日子要小心点。


　　约摸走了二三里，越走越是偏僻，前面已是一片树林，隐隐听得里面有声音传出来。陈靖仇道：“小雪，前面应该就是了，小心点。”


　　此时天色已晚，树林里更加幽暗。从一边突然“扑棱棱”飞起一只什么鸟，想必是夜鸟归巢，小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了陈靖仇的手臂。陈靖仇微微一笑，小声道：“别担心，有我在呢。”


　　小雪脸一红，低头道：“嗯，我太没用了，生怕是什么坏人。”


　　陈靖仇心想以你现在的本领，个把坏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但小雪性子如此，他也不好说什么。两人在树林里又穿行了一程，只见前面有火把光，这树林里有一片空地，扎了几个营帐，看样子，有百来人，应该便是张烈所说的那支隋军了。陈靖仇小声道：“就是这儿了。小雪，小心点，别弄出声响。”


　　这片营地只是临时性的，因为周围并无战事，所以边上只是摆放了树枝做的鹿砦并不甚高。陈靖仇将身一纵，轻轻巧巧跃了过去，正想回头扶小雪进来，却觉身边微风一动，小雪已跃了进来。鬼谷秘术中这一路“御风术”本就甚是潇洒，她跃起的姿势更是美妙之极，落地时比陈靖仇声音更轻。陈靖仇一怔，小雪见他神情异样，小声道：“陈大哥，我做错了什么？”


　　陈靖仇道：“不是，你做得挺好。”


　　他没想到小雪学鬼谷秘术并不甚久，居然已到如此境界。记得自己当初修炼这“御风术”，一样极是刻苦，两个月后才有小成，师父还骂自己三心二意，不够专心。这样下去，只怕小雪根本不用自己保护，反是自己的一大臂助了。


　　进了营帐，他们隐身在营帐后小心翼翼地向中军走去。到得帐外，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影影绰绰有不少人。突然从中传出了哭声：“妈，我怕！我怕！”却是个小孩子的声音。这孩子一哭，一下子又有不少孩子跟着哭了起来，听起来，这营帐里至少有十几个孩子。


　　孩子一哭，一个粗喉咙突然吼道：“小兔崽子，别哭了！再哭，马上就放你们的血！”


　　这声音极是凶恶，那些孩子被这人一吓，顿时止住了哭声，但仍然发出抽泣声。陈靖仇和小雪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道：原来那小二哥说的是真的！


　　先前店小二说这些隋兵抓了小孩，是要取他们的血给一个什么郡主做养颜圣品，那时陈靖仇还付之一笑，觉得这事实在匪夷所思，隋兵再凶恶，也不至于如此穷凶极恶。但那人的话里，似乎正是这个意思。小雪已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陈靖仇的手臂，虽不敢说话，但身子却已颤抖起来。陈靖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正想小声安慰她一句，却听那粗喉咙忽然喝道：“哼，外面的小子，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被他们发现了？陈靖仇一愣。他自觉和小雪两人行迹极是隐秘，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但这个粗喉咙却仿佛能透过营帐看到自己一般。陈靖仇正有点不知所措，却听一个人朗声长笑道：“好一个小妖，也有点门道！”


　　这声音，正是张烈！陈靖仇心头一喜，运起指力在营帐上轻轻一划。营帐虽是极厚的布制成，在陈靖仇指下也应手裂出了一条小隙。几乎同时，在营帐那一边，“嚓”的一声，裂开了一道大缝，露出外面的几个人来，当先一个正是张烈。


　　营帐中，是十几个隋兵，当中一个军官打扮。这人看见张烈现身，却也不惊慌，只是冷冷一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张三郎。”


　　张烈见这军官居然认得自己，倒也有些意外，打量了他一下，只见这军官生得貌不惊人，身材也不算高。他举手行了一礼道：“在下正是漠北张仲坚。阁下是谁？道行不浅啊。”


　　那军官冷冷道：“在下尉官司马豪。高三眼就是死在你手上吗？”


　　高三眼定然就是先前那个高尉官了。张烈见这司马豪仍是不动声色，似乎毫不意外，忖道：这小妖的道行果然比那高三眼要更高一筹。不过他生来便心雄万夫，平生不知“害怕”二字，只是笑笑道：“司马尉官，反正你马上就要见他了，到时问他自己便行。”


　　司马豪仰天长笑道：“我也听说过拓跋部有你张三郎撑腰，才撑到现在。既然有缘，倒想试试张三郎的斤两。中！”


　　他话音未落，腰间“锵”的一声响，腰刀已出，拦腰向张烈斩去。陈靖仇只觉小雪抓着自己的手一紧，他也吃了一惊，心道：这司马豪的动作比那高三眼更快！


　　说时迟，那时快，司马豪的刀快，但张烈更快。眼见刀锋便要斩到张烈腰间，也不知怎么一来，张烈原本搭在腰间葫芦上的手忽地一提，竟抽出一柄四尺长刀，“当”的一声，两刀相击，司马豪的身子一抖，忽地一个空心跟斗倒翻出去，地上“叮叮当当”跳落了一些东西，却是些冰碴。


　　陈靖仇见张烈身上也不见有带兵刃的样子，心道：张大哥带着软剑？但看张烈手中那柄奇形长刀又坚硬异常，不似软剑，刀身暗色，在火把光下有些透明，心头一闪，暗道：是了，大哥说他用的是水火刀，只怕这刀是酒凝成的！我鬼谷门中不也有水之剑吗？他见张烈的奇术与鬼谷道术虽非一脉，却异曲同工，看张烈出手，隐隐觉得对本门秘术亦多了几分心得。


　　司马豪一刀斩去，本以为张烈不死也伤，谁知张烈竟从葫芦里抽出这般长刀来，这等事他也未曾想到。双刀一交，司马豪只觉触手冰凉，心道：好在我不是凡人，不然就着了他的道儿了。


　　若是寻常人，这股奇寒之气突然从刀上侵入，双手非立刻麻木不可，哪还握得住刀。张烈见司马豪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仍能及时逃脱，身上被寒气凝成了冰，却也马上便能抖落，心下亦是一凛，忖道：这姓司马的果然比那高三眼要高出不少，这些人到底是被什么人收服来的？


　　当初拓跋部受隋兵袭击，据说隋兵中有不少异人，不然拓跋部人本身亦非弱者，不至于遭受这等灭顶之灾。张烈与司马豪对了一刀，想到的远远不止司马豪这个对手，而是他背后的主使者。司马豪虽然不弱，尚不在他眼里，但司马豪背后那人，着实不易对付。


　　他心里沉思，司马豪却只道这一刀对过，张烈亦受内伤。他一刀受挫，不敢再冲上，喝道：“你们是吃干饭的吗？一块儿上，干掉他！”


　　帐中隋兵闻声，便要齐齐冲上。张烈笑道：“想倚多为胜吗？独孤贺、贺兰明，结三才阵！”


　　张烈少年时游走江湖，经历极富，南北东西万里，无不留下足迹，每到一处都留心结交当地豪杰，与其切磋，所学也极杂，这路三才阵却是道家阵势，陈靖仇的鬼谷秘术中也有。听张烈说出三才阵，陈靖仇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道：原来大哥所学如此广博，当真是学海无涯。


　　三才阵分天地人三才，结成之后，三人如成三头六臂一体。只是陈靖仇虽然学过，却向来和师父在一块儿，没有第三个人来结三才阵，因此从未用过，不知这三才阵结成后到底有多大妙用。他睁大了眼，只怕看漏了一点，只见独孤贺和贺兰明两人上前一步，与张烈三人背靠背围成一个丁字形，阵势一成，便有坚不可摧之势。司马豪见他三人围在一处，却是厉声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张烈听他这般说，心想：这小妖还有什么鬼门道？司马豪道行不浅，他亦不敢太过轻敌，低声道：“独孤贺、贺兰明，先发制人，摧其首脑！”


　　司马豪是尉官，只消取下了此人，那些隋兵虽众，却只是乌合之众。他说完，手中水火刀一振，正待上前。这三才阵发如怒涛狂澜，收如纳须弥于芥子，可攻可守，己方虽然只有三人，却实已立于不败之地。哪知他的手刚举起，左边的贺兰明居然发出一身惨叫，摔倒在地，他大吃一惊，眼睛一瞥，余光已见贺兰明当心突出一段刀头，竟被人一刀穿胸。


　　独孤贺反水！


　　贺兰明背后，正是独孤贺。因为三才阵每人各守一方，背后有人守着，每人只须进攻，威力才会如此巨大。但假如结三才阵之人有一个突然反水，背后那人同样毫无防备。张烈手中水火刀一斩，独孤贺却连刀都不敢拔，已将身一纵，跃入隋兵队里。张烈扶住贺兰明，见他面如死灰，已然不活，心头痛极，抬头看向独孤贺骂道：“独狐贺，你这吃里爬外的贼子！”


　　独孤贺本来背靠贺兰明与张烈，偷袭谁都是一样，但他知道张烈非比寻常，不敢向他下手，因此暗算了贺兰明。被张烈骂了一句，他也不敢还口，只是从边上隋兵手里拿了柄刀，司马豪却在一边笑道：“张三郎，你还如在睡梦里，难道忘了他姓什么？”


　　独孤氏，亦是鲜卑一支，因此拓跋部虽以拓跋姓为主，但独孤姓的也有不少。只是独孤姓的人因为自北周时就是大族，现在在朝中仍然极有权势。这独孤贺当初前来投入拓跋部，说是家人丧尽，走投无路，前来投奔同族。这许多年来，他在族中也算兢兢业业，没什么过失，拓跋部从未将他当成外人。张烈主持拓跋部，见他本领不错，又在部中已久，提拔他做自己的亲随，没想到他竟会是个卧底。他沉声道：“怪不得当初部中遭到袭击，想必也是独孤兄的功劳了？”


　　独孤贺被他一望，遍体生寒，本想反唇相讥，但嘴唇抖了两下，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司马豪在一边喝道：“多说什么，他只剩了一个光杆，怕他何来！上！”


　　张烈见隋兵闻声要一拥齐上，这司马豪本已不弱，加上一个对自己知根知底的独孤贺，只怕这一次要凶多吉少。但他虽至险境，仍不减平时豪气，朗声笑道：“好，好，某家水火刀今日要大开杀戒了！”


　　司马豪冷冷一笑道：“张三郎，你道开了杀戒便能逃过此劫吗？上！”


　　他刚说出，这大帐另一边突然又“嚓”一声裂开了一条大口，一对少年男女跨了进来。当先那少年手持长剑，高声道：“张大哥，你打架怎么不叫上我？”

第七章


　　张烈见陈靖仇突然现身，不由一怔，但马上又笑道：“小兄弟，原来你也在此处。”


　　陈靖仇和小雪走到张烈身边，朗声道：“大哥侠义胸怀，小弟虽然不才，也想学学。”


　　司马豪见又出来两个少年，眉头皱了皱，哼道：“你两个小崽子又是谁？”一边的独孤贺道：“司马将军，就是他们杀了高将军。”


　　司马豪听独孤贺说是陈靖仇杀的高尉官，喝道：“既然如此，一块儿杀了！”


　　他忽地坐倒在地，手在地上一拍，那些隋兵却一下疯了般涌了上来。张烈见敌人势大，在帐中施展不开，叫道：“小兄弟，先出去再说。”


　　陈靖仇说道：“好！”


　　张烈手一扬，水火刀突然燃了起来，成了一柄火刀，那些隋兵从未见过这等阵势，已闪开了一条道，三人立时冲了出去。司马豪见他们出了帐，叫道：“别让他们逃了！”


　　张烈叱道：“谁要逃，看刀！”他手中那柄火刀直直劈下，一个冲在最前的隋兵被他一刀斩落了半条手臂。其余隋兵见他如此勇悍，一时哪敢冲上，全都停住了步子，帐中却传来了司马豪的声音：“五方五鬼，给我上！”随着他的声音，地上冒出了一团黑气，将那些隋兵掩了起来。


　　陈靖仇见状诧道：“大哥，这是什么？”


　　张烈道：“该死的小妖，竟然不惜自己兵丁性命，动用五方五鬼阵！”


　　这五方五鬼阵乃是一门邪术，驱使尸鬼攻击。但用这阵势，所驱乃是鬼物，那些隋兵却分明都是人，司马豪竟是要将他们先变成妖尸。陈靖仇咬了咬牙道：“大哥，我们来布三才阵！”


　　张烈看了他一眼道：“咦，小兄弟你也会三才阵？”他马上又笑道，“是了，三才阵是道家秘阵，你鬼谷门也是道家一脉。”他心气虽然豪迈，但司马豪不惜杀害自己下属来布五方五鬼阵，他也有点忐忑，听陈靖仇说也懂三才阵，他心中顿时信心大增，叫道：“好，小雪姑娘也懂吧？”


　　小雪在一边笑道：“我懂一点的，张大哥。”


　　陈靖仇道：“小雪可聪明了，她大概比我更熟练了。”


　　小雪脸一红，低声道：“陈大哥别那么说……”


　　张烈打断了他们的话道：“客气话回去再说吧，他们攻上来了！”


　　五方五鬼阵是用尸鬼布阵，攻过来时黑气弥漫，将场中全都罩住了。独孤贺没敢上前，立在司马豪身边，见这团黑气翻翻滚滚，半晌，突然变得一片死寂。他不知里面几人怎么样了，小声道：“司马将军，杀了他们了？”


　　司马豪道：“在我五方五鬼围攻之下，神仙也……”


　　他话未说完，黑气中突然发出一声厉喝：“破！”随着这声音，一团火光冲天直上，映得司马豪和独孤贺两人都睁不开眼。司马豪吃了一惊，猛地站了起来，叫道：“不好！”


　　他说得很快，独孤贺还只道这是一句话，心想：五方五鬼围攻之下，神仙也不好？司马将军说话可真有意思。他还没回过神来，一道黑光已直取他面门，他连闪都闪不开，“砰”的一声，黑光正击在他脸上，独孤贺被打得仰天翻倒，不待他爬起来，又听得有个少年的声音道：“疾！”一道剑光如银河倒泻，直直落下，将他钉在了地上，正是先前陈靖仇将高尉官钉在地上的那招落地生根。独孤贺还没有高尉官那种本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便已毙命。


　　陈靖仇一剑取了独孤贺性命，还待再攻向司马豪，却已不见司马豪人影了。他手一招，将长剑收回。他收回长剑还不奇，张烈见小雪手一招，一个乌金铁环亦飞了回来，叹道：“小雪姑娘，原来你的本领不下于你义兄啊。”


　　小雪被他一夸，脸顿时一红，嗫嚅道：“这……这都是陈大哥教我的。我打中他，他疼不疼？”


　　她的鬼谷秘术全是陈靖仇教的，这个乌金铁环也是陈靖仇给她的，击中独孤贺，尚是平生第一次。陈靖仇笑道：“这种无耻小人，疼死他活该。只是大哥，那司马豪逃了。”


　　张烈长笑道：“他还想逃？太不把我张三郎放在眼里了。”他摘下腰间葫芦，喝了一口，突然往地上喷去。喷出的本是美酒，但一到地上，立时化成烈火，烧得这片泥地都干结发红。火光中，却听得司马豪的惨叫声，前方一个黑影一闪，小雪叫道：“他在那儿！”


　　张烈喝道：“想借土遁逃命，哪有这么容易！叱！”他左手捻诀，在葫芦下一拍，葫芦口里飞出一道淡紫光华，飞在空中已化成了一团烈火，正击中那黑影。这黑影正是司马豪，他本想借土遁逃走，但被张烈的搜魂三昧火搜出，又中了这一柄火化飞刀，身子立如一堆柴草般烧了起来。他身上一着火，陈靖仇怀中的竹筒便是一跳，他叫道：“大哥，他是妖物！”


　　张烈道：“不错，是个该死的尸妖。本来已能炼形成人，这回烧出原形来了。”


　　司马豪被烈火烧得挣扎了一下，不一会儿便已成了一团焦炭，也不知原形是什么东西。张烈见除掉了司马豪，将葫芦往腰间一挂，道：“小兄弟，快去搜搜，看神农鼎在不在营中。小雪姑娘，我们去救人吧。”


　　小雪答应一声，三人重回营中。那些小孩子见外面打得天翻地覆，本来吓得哭都哭不出来，这回一被人救出，反倒齐齐放声大哭。张烈对付妖魔时眉头都不皱一皱，对付这许多眼泪鼻涕的小孩子，却是束手无策，见小雪一个个解开他们的绳索，又柔声安抚，心道：还好有小雪姑娘，不然让某家来让他们不哭，真是要了老命了。


　　这时陈靖仇一脸颓然地过来，张烈道：“小兄弟，怎么样，找到了没有？”


　　陈靖仇摇摇头道：“没有，不在这儿。”


　　张烈道：“那看来只有另想办法了。”


　　他们将孩子送回镇上，黑山镇的镇民全都欢声雷动。这伙隋兵来捉小孩，那些孩子的家人全都哭得死去活来，没想到这些心头肉全都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一个个全都来向陈靖仇他们道谢。好不容易打发了镇民，天边已有曙色。张烈道：“小兄弟，眼下既然全无头绪，不妨先去拓跋部中暂居两日，愚兄派人四处打探，得到消息后再走可好？”


　　陈靖仇见确实没别的办法，也只好同意。一行三人出了镇子，向北走了数里，前面隐隐已有一片灯火。张烈指着那边道：“小兄弟，那儿就是拓跋部了。到了部中，先洗漱一下，再来陪某家喝酒，哈哈。”


　　到了拓跋部，拓跋族人见张烈安然回来，全都出来迎接。张烈将独孤贺之事约略说了，又吩咐族中打探消息之人四处探听神农鼎下落，又领着陈靖仇和小雪到自己宿帐之中。


　　一进那帐篷，张烈便叫道：“月儿，快出来，我有两个小朋友来了。”


　　从内帐里，一个女子笑道：“三郎，又是哪两个小朋友？”


　　人随声出，从内帐里走出了一个女子。一见陈靖仇和小雪，这女子便笑道：“哟，好俊的公子，好美的姑娘。三郎，你也不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张烈笑道：“小兄弟，这是内人拓跋月。”


　　陈靖仇连忙躬身一礼道：“在下江左陈靖仇，这是舍妹小雪，见过月夫人。”小雪也敛衽一礼，拓跋月虽是胡女，却是一派大家闺秀之风，拉住小雪的手道：“小雪姑娘，你们远来累了吧，来，进去洗漱一下。”


　　张烈已大马金刀地坐下，从帐壁摘下一个大皮囊，先往自己葫芦里灌了满满一葫芦酒。这时几个拓跋部众已按他的吩咐端上来不少菜肴，张烈道：“小兄弟，化外胡人，没你们江南风味，只好委屈你吃点烤肉了。”


　　陈靖仇见张烈这帐篷布置得一尘不染，轩敞明亮，便也坐了下来，道：“多谢大哥。”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吃喝了起来。没一会儿，月夫人走了出来，叫道：“三郎，你怎么先吃起来了？来，小雪姑娘，我们也坐下。”


　　陈靖仇见小雪换了一套鲜卑装束，更显得姿容秀丽，不由一呆。小雪见他盯着自己看，脸又是一红。张烈抚掌笑道：“真是好一对璧人。”


　　这回陈靖仇的脸都有点红了。恰在这时，边上“叮叮咚咚”地传来几声琵琶声，张烈道：“噢，玉儿这回没出去？”


　　月夫人笑道：“你这个姐夫关照过，不许她再去惹事，她回来就乖乖地在家闹别扭呢。”


　　张烈道：“这丫头，救命恩人在这儿，她也不出来道谢，快让她出来。”


　　月夫人答应一声，又出了别帐，过了一会儿，领着拓跋玉儿出来。拓跋玉儿对这个姐夫倒不敢无礼，向前施了一礼，见陈靖仇也在，眉毛忽地一竖，叫道：“姐夫，这个隋狗怎么也在这儿？”


　　张烈面色一沉，喝道：“什么隋狗隋狗，陈公子和小雪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再说，你姐夫也有一半是汉人，难道我也是半个隋狗不成？”


　　拓跋玉儿急道：“姐夫，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天下之下，有好人也有坏人，哪有汉人全是仇人的道理。”张烈说得也似有了几分怒气，声音严厉了许多，“此番姐夫带着你们一族千里跋涉，好不容易在这一带找到水草丰美之地，本打算定居下来。谁知你今天又在黑山镇随便和隋军动手，难道你想惹出隋朝大军来灭掉拓跋族不成？”


　　这话有点重，拓跋玉儿被说得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珠直转。陈靖仇忙打圆场道：“张大哥，今天的事不怪玉儿姑娘。今天是那隋兵要捉小孩子，玉儿姑娘侠义心肠，路见不平才拔刀相助，我都佩服之至呢。”


　　他这般一打圆场，拓跋玉儿更是恼怒，脚在地上一跺，叫道：“我才不要你卖好！”转身向别帐跑去。月夫人叫着：“玉儿！玉儿！”正要追上去，张烈叹了口气道：“月儿，别去管这别扭丫头了，坐下来喝酒吧。”


　　陈靖仇见张烈犹有余怒，便道：“张大哥，你别怪玉儿姑娘了。”


　　张烈叹道：“她姐妹二人的父母都是死在隋军刀下，所以玉儿恨死了隋人。跟她说了好多遍，人总是有好有坏，这丫头却总是听不进去。”说到这儿，他摇了摇头。他不但武艺法术高强，而且精擅排兵布阵，可说从来不惧天下任何人，偏生对这个小姨子大感头痛。陈靖仇暗自好笑，但内心里却对拓跋玉儿当真没半分不满，反倒觉得她心直口快，长得也好看，和小雪比起来，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他想着两个姑娘，偷眼看了小雪一眼，却仍是觉得两个姑娘都很好。他肚里寻思，神色却被月夫人看在眼里，也在心底好笑，心想：这陈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可惜……可惜他和小雪姑娘定然已有情丝相缠，不然和玉儿倒是一对。


　　四人边喝边聊，张烈乃是海量，其余三个人加起来喝的酒也不及他的十分之一。拓跋部所饮乃是马奶酒，虽然清洌，酒劲却也甚烈，月夫人和小雪两人喝了一点都已面带桃花，陈靖仇亦已醉态可掬，张烈却仍是目光灼灼，兀自谈笑风生。又说了一阵，见陈靖仇当真不能作陪了，笑了笑，让月夫人叫人来扶陈靖仇和小雪去安歇，自己和月夫人两人仍在对酌。第二天，陈靖仇一早起来，还觉得头有点痛。他找了点水喝下，见外面已是天光放亮，出了帐门，却见张烈正在帐外空地练拳。见陈靖仇出来，张烈收入拳势，笑道：“小兄弟，怎么样，拓跋部的马奶酒劲头不小吧？”


　　陈靖仇笑道：“大哥见笑了。”他顿了顿道，“大哥，神农鼎的下落如何了？”


　　张烈道：“我已让赫连勃带人去察探了，这几天应该便有消息。小兄弟，你暂且在部中休养，我也好向你请教一下鬼谷秘术。”


　　说是请教，其实是“指教”方是。张烈虽非鬼谷门下，但他行走中原多年，对道家法术亦知之颇多。天下法术，一法通，万法通，何况道家法术同出一源。陈靖仇得张烈指教，对变化活用更有一番领悟。这几日小雪也专心修习，她的鬼谷秘术更上一层楼，月夫人在一边见了，心想：小雪姑娘还是初学乍练，居然已经赶上玉儿了。只是拓跋玉儿那天闹了别扭，这些天索性人影都不见，专门躲开了陈靖仇。


　　过了几天，张烈正在向陈靖仇说些活用法术的门道，派出的那赫连勃来报，说神农鼎已有下落，听说是在当朝宇文太师手上。一听神鼎在宇文太师手上，陈靖仇心便是一沉，道：“这可不好办……”


　　张烈笑道：“若宇文太师亲自在这儿，确是不好办。好在上天庇佑，宇文太师得到神农鼎，一直把它藏在涿郡的一座碉堡里。”


　　陈靖仇皱了皱眉道：“涿郡？那还在北方啊，他为什么没运回京城？”


　　“此中缘由尚不可知，想来大概是宇文太师想把神农鼎据为己有，将风声掩了起来。只是此事最近被皇帝得晓，皇帝震怒非常，立刻派遣内监前往涿郡，要宇文太师马上将神鼎交出来，宇文太师被叫回东都洛阳接受训斥。”


　　陈靖仇闻言喜道：“那么，神农鼎现在与宇文太师分开了？”


　　张烈颔首道：“然也。而且，运鼎南下的路线，部中斥候也已探到了。他们是由涿郡出发，以船舶沿永济渠南行，看来应该是打算要将神鼎运往江都。”


　　陈靖仇道：“好，那我即刻出发！”


　　张烈笑道：“也不必如此着急。来来来，小兄弟，先将这几路法术练习一遍，明日再走不迟。押送神鼎的定然也不是寻常之辈，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陈靖仇心想也是。张烈因为要带领拓跋部另寻地方安身，一时走不开，只能自己前去。隋军中有司马豪、高三眼这等妖人，只怕还会有别的异术助阵，若不能尽快提升功力，只怕此事难成。他和张烈在一块儿的这几天，得益良多，已觉功力大进，加上张烈心性豪迈爽朗，实不愿就此分手，便和张烈两人又埋头钻研法术。到了黄昏时，两人还在说着，月夫人突然急急冲了进来，叫道：“三郎……”


　　张烈见妻子闯进来，面带惊恐，不知出了什么事，惊道：“月儿，怎么了？”


　　月夫人将手上一张纸片递过来，带着哭声道：“三郎，这可怎么是好？”


　　陈靖仇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见张烈看了一眼纸片，面色大变，他道：“张大哥，有什么事吗？”


　　张烈道：“玉儿这别扭丫头，又惹事了！她居然偷听到了赫连勃向我汇报，竟然自己去夺神农鼎去了！”


　　陈靖仇吃了一惊。张烈说过，虽然宇文太师和神农鼎不在一处，但看守神农鼎的定然不是易与之辈。当初拓跋玉儿险些伤在了高尉官手上，而高尉官在隋军中仅仅是个小军官，看守神农鼎的肯定要比高尉官厉害得多，她一个人怎能对付得了？饶是张烈神机妙算，算无遗筹，此时仍是大感踌躇。


　　陈靖仇道：“张大哥，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即刻动身，前去接应玉儿姑娘。”


　　张烈沉思了一下，道：“如此还是不太妥当。这样吧，我与你一块儿前去，找到玉儿再说。”


　　陈靖仇听得张烈也要去，心中一定，但想想他族中现在事情良多，张烈这一走，说不定又要出什么乱子，便说：“只是大哥，族中的事没你照料，不碍事吗？”


　　张烈道：“不要紧，我请元长老和赫连勃他们多加小心。”


　　陈靖仇叹道：“为了我的事，害得大哥要如此奔波，真是过意不去。”


　　张烈道：“小兄弟你这是什么话，这都是玉儿那麻烦丫头惹出来的事。”


　　他紧了紧腰带，向月夫人道：“月儿，请元长老他们过来，我关照几句，即刻就走。”


　　拓跋玉儿贸然出走，月夫人已是心乱如麻，见张烈也要走，她更是忐忑，道：“三郎，你要小心啊。”


　　张烈道：“月儿，你见我张仲坚怕过谁？放心吧，我一定会将玉儿安全带回的。”


　　将族中事项托付元长老他们后，张烈已备下了一辆马车，带着陈靖仇和小雪向东北而去。一路打探，问有没有拓跋玉儿这般一个女孩子的行踪，先前还能打听到，到了东北的卢家渡，却断了消息。卢家渡可以直通永济渠，永济渠就是大运河，当时开凿未久，花费了不知多少人工财物，但开凿后对南北船运大有裨益，因此卢家渡虽然兴起未久，倒也热闹。到了渡口，却见渡口尽是船只，但船夫说这些船都已被雇走，竟连一艘闲的都没有。陈靖仇大感诧异，问是谁会如此大手笔，那船夫道：“是宫中派出的一位韩公公。”


　　陈靖仇道：“韩公公要那么多船干什么？”


　　船夫叹道：“听说，韩公公是奉旨押送一个什么鼎，顺便沿途选秀女的。这年头，皇帝要什么就是什么，不要说船，他要选谁家的女孩儿进宫，那家人哪敢说个不字。他选了好几百，这些船还不够用呢。”他看了看跟在陈靖仇身后的小雪，小声道，“公子，你带着令妹，可别这样乱走，万一被官军看到，只怕会被抓她去当秀女。”


　　一听韩公公是押什么鼎的，陈靖仇心中便是一动，心想：神农鼎说不定便在船上。但他们在卢家渡询问了一番，仍是漫无头绪。


　　张烈见实在找不到拓跋玉儿的下落，便和陈靖仇、小雪两人先找了家客栈歇息，再行商议。正在说着拓跋玉儿会去哪里，小雪突然道：“陈大哥，张大哥，我想……”


　　陈靖仇道：“小雪，怎么了？”


　　“我想，玉儿姑娘是不是会在船上？”


　　陈靖仇一怔，尚没回过味来，张烈抚掌道：“小雪姑娘只怕猜中了。玉儿这丫头，胆大妄为，她定然听说这船押送神农鼎，便故意让那些官军抓住，混在秀女中，故此让我们找不到她。”


　　陈靖仇恍然大悟，心想：这法子倒真像是拓跋玉儿想得出来的。他道：“那我们该如何应付？”


　　小雪嘴动了动，却未说话，张烈倒笑道：“小雪姑娘，你已有主意了，我猜猜，是不是想故伎重施？”


　　小雪脸一红，只是点了点头。陈靖仇茫然道：“什么叫故伎重施？”


　　张烈道：“嗨，玉儿那丫头想这个主意，我们不能想这个主意吗？只是……”他看了看陈靖仇，又笑道，“你年纪小了点，个头也不高，扮成隋兵不太像。”


　　小雪冲口而出道：“陈大哥可以扮秀女！”话一出口，脸又红了起来。陈靖仇方才明白他们是要让自己扮成秀女，急道：“这怎么成？”


　　张烈佯怒道：“你不扮秀女，难道我扮秀女不成？你还没上船，那些官兵就会说：‘此人居然选了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秀女上来，居然还长了胡子，定是奸细，拿下！’这样一来，全穿帮了。”


　　小雪见张烈说得有趣，掩口笑了起来。陈靖仇心想：大哥说得也是，一咬牙道：“扮就扮吧。”


　　虽说扮就扮，陈靖仇长得也甚是英俊，但买了套女装穿戴起来后，陈靖仇仍然不太像个女子。张烈打量了他一下，叹道：“皇帝老儿若是看到小兄弟这个秀女，只怕会说：‘哪来这么凶的秀女？’”


　　陈靖仇苦着脸道：“大哥，你别笑我了。接下来如何？”


　　张烈笑道：“放心，方才我已制住一个落单的隋兵，将他洗剥干净了，军服都在此处。”


　　他说着，入内室换衣。陈靖仇扮女子不甚太像，张烈扮士兵却是出色当行，换上军服后便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士兵。只是他剥来的这套军服稍嫌小点，好在隋军现在乱抓夫，军服不太合身也是常事，不会惹人注意。出了门，张烈怕陈靖仇露出破绽，让他装成掩面哭泣的样子。好在抓来的秀女上船几乎全都掩面哭泣，船上守卫倒是毫不生疑，让他们上了船。


　　这艘船是那韩公公的座船，体积最大，共有三层。顶层供韩公公和押送士兵所住，二层则是关押秀女所用。陈靖仇他们先到二层，一间间查看过去，见每个舱里都有不少年轻女子，个个都姿容秀丽，面带泪痕，却没见拓跋玉儿在。见寻找无果，陈靖仇道：“大哥，玉儿姑娘不在这儿，现在该怎么办？”


　　张烈想了想道：“去底层看看。”


　　底层的舱口有两个士兵看守，见一个隋兵押着两个哭哭啼啼的女子过来，一个士兵喝道：“干什么？”


　　张烈道：“干什么？韩公公有命，二舱都满了，这两个关到底舱去。”


　　那士兵也是一怔，道：“二舱都满了？公公真够卖力的。”他见张烈一副吹胡子瞪眼没好气的样子，没敢再多问，心想：韩公公手下这些亲随全都狗仗人势，再要多嘴定会被他打两个耳刮子。先前他也曾多了句嘴，问几个要来底舱的士兵做什么，那士兵自恃是奉韩公公之命去取一些物件，见人要问，不由分说上来就是一个耳光，这人被打怕了，只道张烈也是如此。


　　底舱没什么窗，自然比上中两层阴暗，也要杂乱许多。开了个舱门一看，却见里面尽是一箱箱的铜器。张烈见状，皱眉道：“奇怪，他们要这许多铜器做什么？压舱吗？”


　　陈靖仇见这许多铜器，心头一动，低声道：“大哥，这里有神农鼎吗？”


　　张烈摇摇头道：“神农鼎要大得多，不会在这儿。”


　　他们正在说着，却听得舷梯处传来声响，有几个人又走了下来。当先一个士兵见底舱有几个人，呆了呆，问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张烈道：“我奉韩公公之命，把这两个秀女关在底舱。”


　　他话音刚落，这士兵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尖尖的声音：“咱家什么时候让人把秀女关到底舱来了？这是奸细！”


　　陈靖仇一听声音便知那是个太监，心中叫苦，忖道：糟糕，这太监就是韩公公，把戏穿帮了！他还在心中叫苦，身边微风一动，张烈已将身形一闪。他长得高大威猛，但身法却极快，比先前那高尉官有过之而无不及，出手如电，几个士兵连刀枪都没举起来，便让他一手一个，捏断了脖颈。只是他出手虽快，这回下来的士兵却有十来个，全都挤在舷梯上，他一时间也冲不上去。听得前面的士兵纷纷倒地，走在最后的韩公公吓得魂不附体，尖叫道：“有刺客！有刺客！”连滚带爬地向舷梯上爬了上去，张烈料理了那儿个士兵，他却已经出了底舱。


　　陈靖仇叫苦道：“糟了，张大哥，现在怎么办？”


　　张烈见已追不及韩公公了，他心思如电，喝道：“一不做，二不休，趁他们尚未大肆声张，夺船！”


　　船上的隋军大都上岸去抓秀女了，留在船中的人并不多。陈靖仇心想这确是当前唯一可行之计，一把扯脱了身上女衣，拔剑道：“好。”跟着张烈杀了上去。此时船上守军已听得韩公公的尖叫，纷纷涌到底舱来，但这些人中并没有司马豪和高三眼这等妖人，只是寻常士兵，哪里斗得过张烈和陈靖仇两人？陈靖仇还心存忠厚，有点不忍，张烈出手却毫不留情，水火刀所到之处，一个活口都不留。只不过片刻，船舱里尸横遍地，剩下的十来个隋兵也已被杀得干干净净。


　　陈靖仇见张烈出手如此不留余地，心中恻然。张烈杀绝了这些隋兵，扭头道：“小兄弟，快去开船，那太监只怕是上岸调救兵去了。”


　　陈靖仇正要跟随张烈去舵舱开船，二层里突然发出一片哭声，却是那些秀女见外面有人打斗，不知出了什么事，都哭了起来。陈靖仇停下脚步道：“大哥……”


　　张烈扭头道：“又怎么了？”


　　“那些女子……”


　　张烈道：“来不及了，带她们上路，找机会再放了她们。”


　　这话只怕有女子听到了，只听有个人哭道：“大爷，放了我们吧！我们不想走啊！”陈靖仇心想这些都是些弱质女子，而出了卢家渡，外面尽是荒山野岭，让她们在野外下船，只怕有不少回不了家。他道：“大哥，还是先把她们放了吧。”


　　张烈本想说时间来不及了，但看一边的小雪也不说话，只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定然也是这个意思，叹了口气道：“好吧，快些让她们下船。”


　　陈靖仇闻听连忙去打开舱门。舱中女子见一个手持长剑的少年冲进来，不知他要干什么，更是哭天抢地，陈靖仇还得费一番口舌。这艘船是韩公公自乘，韩公公还当真卖力，足足关了上百个女子，陈靖仇让她们全下船，花了不少时间。当最后一个女子出舱来，这女子倒甚是镇定，敛衽一礼道：“多谢公子相救。”


　　陈靖仇急道：“姑娘，你快下船回家吧。”


　　那女子答应一声，正待要走，又回头道：“公子，你们上船就是为救我们吗？”


　　陈靖仇听她还要啰啰唆唆个不停，心下大急，又不能不理，但道：“我们是要找一位玉儿姑娘的，她没在这船上。”


　　他本以为这女子总该走了，谁知她一听，却说：“是叫拓跋玉儿吗？”


　　陈靖仇惊道：“你怎会知道？”


　　“玉儿姐姐和我是同一天上船的。那天我一直在哭，玉儿姐姐还安慰我。公子，她昨天就乘了另一艘船先走了。”


　　陈靖仇没想到意外得到了拓跋玉儿的下落，便道：“多谢姑娘，你快走吧，我们马上就要开船。”


　　这女子答应一声，下船去了。陈靖仇和小雪见船中已无他人，便到舵舱，只见张烈正在舱里等得不耐烦，他忙道：“张大哥，我打听到玉儿姑娘的下落了。”


　　张烈站起身道：“什么？她在哪儿？”


　　“她昨天已乘了另一艘船走了。”


　　张烈皱起眉头道：“真是个麻烦丫头。”


　　他正在沉吟，却听“咚咚”几声，韩公公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从船头传来：“贼寇，快出来领死！”张烈“哼”了一声道：“这死太监，讨了救兵回来了。”


　　他紧了紧腰带，大踏步出了舵舱。却见船头处已多了十来个人，韩公公也在其内。方才他吓得魂飞魄散，但现在有了帮手，不再害怕了。看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一个个都是精壮汉子，举手投足间也颇见劲力，想必都是练家子。张烈笑道：“死太监，你还阴魂不散吗？”


　　当先一个士兵踏上一步，喝道：“本官尉官陈冲天，贼寇，你的死期到了。”说着拔出腰刀，渊渟岳峙地摆了个架势，倒也有几分功底。张烈喝道：“叫你陈冲天，我让你沉到底！”他脚下一错，人已闪到了陈冲天跟前。这陈冲天刚摆了个起手势，却没料到张烈说到便到，竟会如此快法，刚一愣神，张烈已一把揪住他前心，劲力一吐，这陈冲天大头朝下，被直直掷进了河里，果然一沉到底，浮都浮不起来。


　　张烈还生怕这个叫陈冲天的尉官亦是司马豪这等妖人，不易对付，因此出手极重。谁知陈冲天应手便被掷出，他才知道那只是个寻常武士，并无妖术，他“哼”了一声道：“这等杂碎，也敢大言欺人，叫你们全改名沉到底！”他出手如电，双臂上下翻飞，水火刀也不用，剩下十来个士兵就算全神贯注地戒备亦躲不过他这一抓，自然不都是姓陈的，但全都成了“沉到底”。


　　韩公公叫来的这些士兵是他的亲随武士，平时见他们武艺非凡，去抓秀女时有人要反抗，这支亲随一出手，不无手到擒来，当真手下无三合之将，谁知在这个大胡子跟前竟如此不济事。见张烈眨眼间已将他带来的人全都掷进了河里，只剩了他一个，而张烈又向他走来，他连逃的力气都没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叫道：“大王爷爷，饶命！”


　　张烈喝道：“你船上的神农鼎呢？到哪里去了？”


　　韩公公道：“那个鼎总监张公公昨天就带走了，不在船上，大王爷爷，饶我一命吧！”


　　张烈道：“那张公公去哪里了？”


　　“皇上要到江南巡游，张公公奉命，将神鼎押往龙舟，以供皇上娱玩。大王爷爷，你饶过我吧！”


　　陈靖仇在一边道：“江南巡游？还选这许多秀女做什么？”


　　“回公子，只因皇上要南游，一路离宫之中宫女甚少，因此让我们沿途挑选。大王爷爷，你饶过我吧。”


　　张烈“哼”了一声道：“好一个昏君！底舱的那些铜器又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奴婢也不知晓。大王爷爷……”


　　张烈听他一口一个大王爷爷，听得不耐烦，喝道：“饶你不得！”他一把抓住韩公公，用力一掷。这一抓便是那些功夫甚为不错的武士亦躲不过，何况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韩公公惨叫一声，也被掷入河底与那些士兵做伴。张烈转身道：“小兄弟，快起锚开船，追上那张公公。”


　　张烈在船上大开杀戒，前后杀了不下二十多个隋兵，陈靖仇终究有点不忍再看。张烈见陈靖仇神色，道：“小兄弟，你是不是嫌大哥出手太狠？”


　　这话确是陈靖仇想说的，只是有点不敢说。见张烈这般问起，他点了点头。张烈叹道：“小兄弟，你没上过战场，要知道，战场之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容不得半点恻隐之心。”


　　“可是……”


　　张烈见他还要说，打断了他的话道：“好了，我便听你一次，接下来不再杀人可好？”


　　陈靖仇见张烈如此说来，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和小雪连忙去抽舷梯起锚开船，张烈掌舵。这船不小，原本掌舵要好几人才能扳动，但张烈只是一个人，却信手操舵，行若无事。待当地官员闻听渡口出事，带兵赶来，这艘船已去得远了，再追不上，唯有徒呼奈何。

第八章


　　船一开，陈靖仇本来还有点担心卢家渡的官府会发加急文书要下游的官员派兵拦截，但到了第二天仍是平安无事，根本不见追兵的影子。这船不小，本来起码得十来个人方能驾驭，但张烈把舵，指挥着陈靖仇打打下手，这船驶得又平又稳，陈靖仇对这位大哥越发佩服，心想：俗话说南船北马，大哥是北人，没想到驾船也这般了得。他却不知张烈虽然长了副粗豪汉子的相貌，其实心性玲珑剔透，可称得上当世第一个多才多艺之士，加上见识广博，只怕还真没几件事他不会的。这船是韩公公押送秀女所用，船上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而那韩公公是个很讲口腹之人，船上的食物备了不少，无一不是上品，倒便宜了张烈他们三人。小雪在船上的厨房里忙忙碌碌，做得几手小菜，张烈一尝，大为赞赏。他嫌舱中吃太闷，便将桌子搬上了船头，任由船只顺流而下，和陈靖仇、小雪两人围坐在船头指点聊天，好不快活。陈靖仇见他如此大模大样，不由有点担心，问道：“大哥，我们这样在船头，不要紧吗？”


　　张烈道：“你是怕有官府中人得信来搜捕吧？不必担心，你看看两岸便知。”


　　这时候正值春耕，原本应该能看到农人在辛勤耕作，只是放眼望去，两岸尽是荒田，人影都看不到几个。陈靖仇道：“这儿一直如此荒凉吗？”


　　张烈叹道：“哪是如此。当初虽是连年战乱，这儿仍有不少人。十多年前隋兵南下，百姓逃散，前两年本来又有些恢复，但这几年那狗皇帝屡屡用兵，能抓的丁壮都抓得七七八八，哪还有人来耕田？家中妇孺活不下去，自然只有逃荒了。加上这狗皇帝要开河，嫌那些穷苦人家有碍观瞻，又赶走了一批。赶的赶逃的逃，才如此荒凉。”说到这儿，张烈长叹一声，道，“苍生苦难，不知伊于胡底。”


　　陈靖仇先前在船上见张烈杀人不眨眼，只道他也是个视人性命为草芥的人物，但听他此时说来，却有着悲天悯人的胸怀。他低头沉思，却听张烈道：“我自少年时游历天下，便起过誓言，有朝一日要廓清宇内，让天下苍生不分胡汉，全都能安居乐业。但此愿直到现在，仍是茫茫无着，唉！”


　　陈靖仇听他诉说志向，竟是如此远大，不由热血上涌。但转念一想，忖道：大哥有逐鹿天下的雄心，师父也一心想恢复大陈。若有朝一日都能成功，岂不是……岂不是……一想到有朝一日竟要与张烈兵戎相见，他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迷茫与害怕。


　　张烈不知他在转着这个念头，笑道：“小兄弟，你平生之愿如何？说来给大哥听听。”


　　陈靖仇道：“大哥，我的志向其实很小。若能有三亩田，一壁书，门对青山，户枕绿水，半耕半读，便是平生之愿。”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想：师父若听得我这么说，非气死不可。可这当真是他心头所想，他想的就真是在一个风景秀丽之处结庐而居，每天读书耕田，再就是……和一个心仪的姑娘在一起，只是这个姑娘面目如何，却又是模糊不清，他依稀觉得有点像小雪，又有点像拓跋玉儿。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幻想中的姑娘会和只见过没两次，还一直骂自己为隋狗的拓跋玉儿相似，但就是觉得如此。


　　张烈点头道：“其实这等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小雪姑娘，你有什么志向？可是与陈公子一般？哈哈。”


　　小雪听张烈这般说，脸又是一红，但眼里却有些茫然地道：“张大哥，我也不知道。”


　　张烈望了望滚滚而去的长河，长叹一声道：“其实哪个人不是这般想？就是那狗皇帝不肯。小兄弟，若你有了良田美舍，过着平平静静的日子，突然有人上门要捉你去从军，将你家人杀死，你该如何？”


　　陈靖仇道：“那自然要和他拼了。”


　　张烈道：“正是。小兄弟，你的性子就是太良善了。除恶务尽，于人于己才有好处。刘先主有云，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姑息养奸，即是作恶。”


　　陈靖仇知道张烈说的仍是在船上自己要他不要杀人的事。他不再说话，心想：能不杀人，自是不杀人为是。只是大哥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那时师父也是这般说的。但他心底仍然觉得杀人总是不好之事，纵然师父和大哥都这么说，但他仍是无法完全认同。


　　舟行水上，时间最易流逝。两日后，两岸已见不再那么荒凉了。张烈道：“小兄弟，前面就是大梁了。那狗皇帝要去江都看琼花，现在只怕尚在大梁，我们得弃舟登陆了。”


　　这艘船还挂着韩公公的号旗，要是靠近大梁城，被隋兵看到，又要惹出事来。陈靖仇见张烈心细如发，更是敬佩，心想：亏得大哥与我同来，若是我自己，只怕要杀开一条血路，说不定玉儿姑娘没找到，自己的命反要先丢在这儿。


　　他们想定了，拣了个离大梁城不远的僻静浅滩下船，三人从陆路走向大梁城。大梁本是战国时魏国都城，此时亦是个大城。陈靖仇和小雪还从未来过这等地方，看什么都甚是新鲜。


　　进了大梁城，张烈找了家客栈，让陈靖仇和小雪先住下，他出去打探消息。黄昏时，张烈才回来，说当今皇帝果然就在大梁，那张公公的船也肯定就在码头的船队里。陈靖仇一听，有点犯愁道：“这狗皇帝船队里的船那么多，怎知哪艘是那张公公的船？”


　　张烈笑道：“不必乱找，神农鼎就在那狗皇帝的船上。”


　　陈靖仇诧道：“皇帝要神农鼎做什么？他要炼丹药吗？”他想起书上说秦始皇帝、汉武帝这些前朝大帝都热衷于烧炼丹药，只怕当今皇帝也有这个嗜好。


　　张烈道：“他倒不炼丹药，也不知他哪里听来的，说神农鼎能镇压水怪，而他去江都嫌船不够平稳，要拿神农鼎当镇舱之物，因此只消上了龙舟，准能在底舱找到神农鼎。”


　　陈靖仇道：“那，张大哥，我们还不走吗？”


　　张烈道：“白天人多眼杂，不好下手，等天黑了再去。”


　　天很快黑下来了。陈靖仇已是急不可耐，几次说要出发，张烈却总说不是时候。待天完全黑下来时，张烈笑道：“行了，便是此时。现在船上守卫多半已经喝得迷迷糊糊，正好下手。”


　　陈靖仇道：“咦，大哥，你怎知他们现在会喝得差不多？”


　　张烈笑道：“今天那狗皇帝大开宴席，犒赏群臣，守卫也会有些酒肉。现在从码头上传来丝竹之声，酒宴已经开始，现在正是他们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陈靖仇听了听，隐隐约约是听到北边码头那边传来了一些幽眇的乐声，极是低微。他心道：大哥真是了得，我就算听到了，只怕也想不到。


　　三人到了码头，见码头上有不少兵丁守卫，果然一个个全喝得醉醺醺的，连持戟卫士都不住地垂头欲睡。但龙舟却不知有多少艘，在江面竟绵延数里之遥。陈靖仇一看就呆住了，道：“张大哥，从哪儿找起？”


　　张烈看了一圈周围，指着一艘小些的船道：“先从那儿，上去再说。”


　　那边有艘船，离岸只有丈许，而且那船较小，甲板和岸边相差不多，不似别的大船那样甲板高出岸边足有丈二，以陈靖仇的本领，的确可以一跃而上。陈靖仇看了看小雪，低声道：“小雪，你能跳过去吗？”


　　小雪的鬼谷秘术已然有所小成，但武功一道却不能速成，只怕跳不过去。小雪看了看，还没说话，张烈在一边道：“小雪姑娘，不嫌冒昧的话，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他不由分说，伸掌抵在小雪背后，猛然发力，小雪立时腾云驾雾般直飞过去，正在担心摔下来会不会有响声，哪知她还不曾落到甲板上，身边一阵微风掠过，张烈已后发先至，落到了她身前，伸手揽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托，小雪借力落下，竟是一点声响也没有。她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多谢张大哥。”


　　陈靖仇也已跃了上来，小声道：“张大哥，接下来如何？”


　　这许多龙舟，若是一艘艘地找起来，就算守卫不发现，他们找到明天都找不完。张烈眯起眼，指着前面一艘大号龙舟道：“那艘最大，船上灯火通明，定是那狗皇帝的座船，过去吧。”


　　龙舟停在江上，都有舷板联系，以利通行。他们能走便走，若舷板处有守卫，张烈便故伎重施，一手挟着陈靖仇，一手挟着小雪，一跃而过。他身材甚是高大，但纵高伏低极是灵活，落到甲板上更是如三两棉花般声息皆无，陈靖仇见他一口内息竟是如此精纯，简直无穷无尽，佩服之情更增，心道：有朝一日我若能练到大哥一般，什么宇文太师，什么杨拓，都不用怕了。


　　上了居中的那艘大号龙舟，舱中丝竹之声更为响亮。在岸上遥遥望去，只觉这龙舟很大，还不知到底有多大。上了这龙舟，才知道这艘船竟是大得难以想象，陈靖仇叹道：“这船竟然如此之大！”


　　张烈也似有点吃惊，低声道：“这狗皇帝，这等巨舰若是用于军中，又有谁能抵挡，他却用来巡幸江南。”


　　这船足足有六七层，船舱更是密密麻麻，不知有几百间。船上人等虽多，但张烈耳目极是灵便，武功亦是极高，连番闪躲，进了舱内仍然未被人发现。这儿便是通向底舱的舷梯了，张烈侧耳听了听，小声道：“好运气，下面没人。”


　　陈靖仇道：“张大哥，玉儿姑娘会不会也在这艘船上？”


　　张烈露齿一笑道：“这丫头虽然爱惹麻烦，却也不是个易与的，只怕她也正在找神农鼎。只消找到神农鼎，多半便能找到她了。”


　　陈靖仇心想也是，三人便下了底舱。这等头等大船，底舱亦是大得难以想象，一堆堆尽是柴米油盐之类，既做压舱用，也是日常用品，堆积如山。陈靖仇一见便傻了眼，低声道：“大哥，这……这怎么找法？”


　　小雪在一边突然道：“陈大哥，张大哥先前说，那狗皇帝拿了神鼎做镇舱之物，应该不会和这些柴米油盐放在一块儿，会辟出单独一块地方的。”


　　张烈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小雪姑娘说得极是。小兄弟，你是鬼谷门下，应该知道八卦方位吧？”


　　陈靖仇道：“啊，神农鼎应是五金之器，八卦中乾兑两方都属金，那么是在乾方或在兑方了？”


　　张烈道：“狗皇帝自命天子，乾属天，龙飞九五，他才不会放在兑方。”说着指了指乾位道，“所以定在那边。”


　　到了乾位，果然那里有一间小室，但门上挂着一面大铜锁。陈靖仇正待拔剑，张烈却伸手抓住铜锁，轻轻一扭，“咔嚓”一声轻响，这铜锁立被扭断。他推开了门，陈靖仇一个箭步进去，忘情地叫道：“就是这个吗？”


　　这间小室里，布置得异样豪华，四壁都有挂毯，当中有个台子，台上放着一尊大铜鼎，四足两耳，古色斑斓。张烈闪身进来，见了这尊铜鼎，沉吟道：“神农鼎向来是拓跋部亲族守护，我也未曾亲睹，但看样子只怕是了。”


　　小雪还不曾见过这种铜鼎，见鼎身布满了花纹，轻声道：“陈大哥，这鼎上有不少花纹啊。”


　　陈靖仇道：“这个叫饕餮纹，古鼎皆是如此。”一说到饕餮，陈靖仇便想起因为饕餮封在了伏魔山的师父，脸上又是一阵阴云。小雪走到鼎前，小声道：“只是这鼎这么大，怎么拿走？”


　　这鼎看样子足有千斤，陈靖仇是绝对举不起来的。他看了看张烈，张烈已弯下腰，抓住了鼎的两只足，奋力一抬，这鼎晃了晃，被举了起来。陈靖仇见张烈竟有举鼎之力，更吃一惊，但心中忧虑更甚。张烈纵能举起大鼎，但绝对带不下船去。张烈显然也是这般想，他试了试分量后，又放回原位，摇了摇头道：“不成，太笨重了，我也扛不了多久。”


　　张烈都带不走这大鼎，陈靖仇更是茫然。难道找到了神农鼎，却又束手无策吗？他正在踌躇，张烈道：“小兄弟，你不是只须用此鼎炼药吗？先炼成了药再说。”


　　陈靖仇道：“只是这鼎……”


　　张烈笑道：“这个另想良策，眼下炼药要紧。你是要生火点燃吧？”


　　陈靖仇点了点头，张烈已从壁上撕下挂毯，道：“我来给你生火。只是要快，烟气一起，多半就要被人发现了。”


　　陈靖仇见张烈为了自己，放弃了将鼎带走的打算，更是感动。公山夫人给他的方子他早已抓好了药，便从身边摸了出来，正要倒入鼎中，小雪这时见一只鼎耳有点歪，伸手去摸了摸。谁知她刚一碰，那只鼎耳“砰”的一声掉了下来。小雪吓得脸色煞白，低声道：“陈大哥，张大哥，我只是碰了碰……”


　　这鼎耳一掉，张烈亦是脸色一变。他从地上捡起鼎耳，小雪还在嗫嚅地道：“都是我不好，我把鼎搞坏了，呜呜……”眼泪已然淌了下来。


　　张烈叹了口气道：“小雪姑娘，别哭了，不关你的事。”


　　陈靖仇见鼎耳掉了下来，亦是一惊，又听张烈这般说，诧道：“大哥，还能修好吗？”


　　张烈道：“修好也没用，这鼎是假的。”他拿着那段断下的鼎耳递给陈靖仇，“你看这断口，很新，只是烧焊上去的。神农鼎乃是上古奇器，浑然一体，刀剑不能伤，小雪姑娘碰一碰哪会碰坏。”


　　一听这神农鼎是假的，陈靖仇呆住了。一路追查，费尽千辛万苦，没想到找到的是个假鼎。他道：“那真鼎呢？”


　　张烈沉吟道：“只怕，那狗皇帝也怕人来抢夺，弄了个赝鼎来掩人耳目……嘘，有人来了！”


　　陈靖仇侧耳听去，果然听得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听声音，只是一个人。他们闪在门后一动不动，片刻，听声音已到门前，不等那人发现铜锁已坏，张烈已闪身出去，探手一抓，将门外那人抓住脖颈拖了进来。那人突然被张烈抓住了脖子，拼命挣扎，但哪里抵得过张烈的举鼎神力？双足乱蹬，眼睛已经泛白。张烈也怕把这人抓死了，低声道：“不许声张，否则就宰了你！”那人虽然气都喘不过来，耳朵倒还没毛病，拼命点头。


　　陈靖仇见这人穿了一领太监的服饰，张烈放开了他，他还不住地在喉咙口揉搓。等他回过气来，张烈道：“小太监，你来得正好，我问你，这鼎是怎么回事？”


　　这太监本已面色有点恢复了，听张烈这般一问，脸又变得煞白，支支吾吾地道：“这……这是神鼎啊。”


　　张烈骂道：“想讨死吗？道我不识真伪。真鼎在哪里？”


　　这太监这回已是面如土色，嘴唇动了动，张烈已不耐烦，伸手便向他脖子抓去，这太监急道：“大爷，我说，我说，张公公带着鼎南下献给圣上途中，路上遇盗，被人夺走了！”


　　张烈和陈靖仇都是一怔，陈靖仇反问道：“被人夺走？”


　　“是啊。”


　　“是什么人干的？”


　　这太监苦着脸道：“是经过豆子坑时，我们停船歇息，谁知有一伙强盗杀上船来。这伙强盗倒也不杀人，但搬了神鼎便走，张公公生怕皇上怪罪，不敢实说，便让我们沿途搜罗了不少铜器，照原样铸了个赝鼎。”


　　张烈方知原来还出过这等意外，这才明白为什么韩公公船上尚有那么多铜器了，定然是铸鼎后尚有富余。这鼎体积甚大，铸造非是易事，张公公情急之下，便用了分块铸造，再烧焊到一处，因此自己举了举，鼎耳才会掉下来。他笑道：“你们犯下欺君之罪，皇上倒也不说吗？”


　　这太监道：“皇上倒不曾发现，还夸张公公办事得力。只是宇文太师见了后皱了皱眉，我们怕他会说，但他不曾多嘴。”


　　张烈听他说完，又笑了笑道：“好吧。既然你都说了，那就多谢了。”他又伸手一把抓住这太监的脖子，正待用力拧下去，陈靖仇在一边急道：“大哥……”张烈心知定是先前陈靖仇要自己答应不随便杀人，扭头道：“小兄弟，你要我放了他吗？”


　　陈靖仇见张烈又要杀人，心下大急，他道：“大哥，此人只是个太监……”


　　张烈叹道：“小兄弟，你样样都好，就是这妇人之仁不好。好吧，愚兄听你一次。”他手腕一紧，那太监一翻白眼，软倒在地。陈靖仇吃了一惊，张烈却哼道：“他没死，只是晕过去了。只盼你这点妇人之仁不要害了我们。”


　　陈靖仇见张烈没杀人，舒了口气道：“多谢大哥。那我们快找到玉儿姑娘，一块走吧。”


　　张烈“嗯”了一声，等几人都出了这间小室，他捡起那面坏了的铜锁搭在锁扣上，道：“走吧。”


　　这艘船是皇帝的座船，虽然此时船上歌舞升平，守卫仍然不敢怠慢，来来往往不住地巡逻。张烈避开了耳目，四处看了一遍，宫女看到不少，却没见拓跋玉儿的影踪。张烈见搜寻无果，叹道：“算了，今天白跑一趟……”


　　他正待说要走，前面突然传来了一队士兵的跑步之声。张烈一拉住陈靖仇和小雪，三人闪到了暗处，却见一队士兵跑了过来，一个队官在队前道：“孙公公有报，船上来了刺客，弄坏了神鼎，定要将这些刺客尽快捉拿，不要让他们惊了圣驾！”


　　待这队士兵跑过，张烈看了看陈靖仇，陈靖仇颓然道：“大哥，都怪我不好。”


　　那孙公公定然是被张烈打昏的那个太监，只是没想到他这般快就醒了过来。张烈道：“算了。小兄弟，你居心良善，但事有轻重缓急，一味妇人之仁，往往害人害己。”


　　陈靖仇没敢再回话，心道：大哥说得确实没错，只是……只是我当真不想杀人。可不想杀人的后果就是现在外面已密布士兵，将这艘龙舟守得水泄不通，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遁走，已绝无可能。而那些士兵守住外层，再细细往里搜进来，他们迟早会被发现的。


　　小雪在一边见陈靖仇在自责，心中不忍，插话道：“张大哥，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先躲到一个他们不会搜的地方。”


　　陈靖仇诧道：“什么地方他们不会搜？”


　　张烈微微一笑道：“这些兵不是说别让我们惊了圣驾吗？我们就去那狗皇帝的舱里。借他们一个胆，他们也不敢去搜那儿。”


　　陈靖仇暗叫好计，这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张烈不仅武功法术两臻佳妙，而且深通兵法，胆大心细，实是当世数一数二的英豪。他道：“大哥说得正是。只是，我们要改装吗？”


　　他怕自己又要改扮成宫女。张烈却是一笑道：“这回不必了。狗皇帝很会享受，这船造得又高又大，却正好便宜我们。”


　　陈靖仇还是不明白张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张烈见他不明白，指了指头顶道：“小兄弟，你看看头上，是不是另有一番天地？”


　　这艘头号龙舟足有六七层，另几层全都较矮，而这中舱应是皇帝自己起居之所，造得极高极大，与岸上的深宅大院相比亦不遑多让，已是个大殿。在他们头上，尽是纵横交错的梁栋，因为灯球火把全都挂在梁下，从下面望去，梁上一片漆黑，躲个把人是毫无问题。陈靖仇心头一喜，暗道：跟着大哥出来，等如有了张免死牌一般。他将身一纵，双手一搭，已轻轻巧巧翻身上了大梁。张烈见他动若脱兔，轻巧又如狸猫，心底亦喝了声彩，谁知陈靖仇又翻身跃下，小声道：“小雪，来，我带你上去。”


　　张烈道：“小兄弟，你管好自己吧，小雪姑娘跟我上去便是。”他伸出手去，道，“小雪姑娘，搭在我臂上。”


　　小雪对张烈的信任，还在陈靖仇之上，抿嘴一笑，搭在张烈臂上道：“多谢大哥。”张烈也不见作势，人却直直升了起来，不快不慢，倒似身上有根绳索吊上去的一般。待人已高过了大梁，他轻轻一推小雪，让她站在梁上，自己脚尖在房梁上一踏，等如闲庭信步，半点声音都没有便上了大梁。


　　陈靖仇这时也爬了上来，小声道：“大哥，接下来去哪里？”


　　下面有板壁相隔，上了大梁，却另有一番天地，多出一块四通八达的空地。张烈看了看，指着那边一片灯火通明之处道：“那儿是狗皇帝饮宴之处，去那里吧，小心别弄出声音，也别把灰尘弄下去。”


　　陈靖仇答应一声，跟着张烈走去。他还怕小雪走不稳，小雪武功虽然尚不算高，走起来却轻轻巧巧，而张烈身材高大，在梁上走动时却如狸猫般无声无息，三人中倒是陈靖仇最要小心。走了一程，已经进了中舱。这中舱却没有板壁相隔，是一块极大的地方，下面已尽是宫女、太监。陈靖仇见身下有这么多人，耳边亦全是丝竹之声，走得更为小心，正走着，小雪突然停下步子，小声道：“陈大哥。”


　　陈靖仇不知小雪又出了什么事，忙上前道：“小雪，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玉儿姑娘了。”


　　陈靖仇吃了一惊，道：“哪里？”


　　小雪指了指身下。在左手边，有一队手捧食盆的宫女，想必正等着上菜。小雪凑到陈靖仇耳边低声道：“第五个，好像便是。”


　　陈靖仇定睛看去，见这队宫女一式打扮，第五个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更显得秀丽出众。他见过拓跋玉儿不过两三次，每次她都穿着鲜卑装束，与现在大相径庭，一时不敢肯定，心想：我让大哥来看看。他快步上前，小声道：“大哥！”


　　张烈走在最前，听得陈靖仇的声音，也停下步子，扭过头，却没有说话，想必是他就算低语也和一般人大声说话差不多，索性不开口了。陈靖仇指了指那队宫女，小声道：“第五个，是不是玉儿姑娘？”


　　但此时那队宫女已开始走动了，队形一变，分成了两队，又是一般打扮，陈靖仇眼睛都已花了，认不出哪个很像拓跋玉儿。张烈也不开口，伸手示意静观其变。只见那队宫女缓步上前，一个个将手中酒菜放在宾客案上，皇帝则笑逐颜开，正与边上一个女子说些什么。那女子一身宫装，雍容华贵，长得也极是秀美，想必是皇帝的正宫萧氏。正说着，皇帝突然抬起头，大声道：“这位女孩儿，过来。”


　　陈靖仇听他发话，声音清朗，完全不似想象中那种颟顸之状，而谈吐又谦恭有礼，不由一怔，心道：他是皇帝吗？


　　当今皇帝，好大喜功，屡向四边发兵，又征天下民夫开凿永济渠，为的只是去江南一游。在传说中，这皇帝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但看上去眼前这人却颇有英锐之气，实在不似昏君。他正在狐疑，却听边上的女子道：“陛下，您对一个宫女也有兴趣吗？”


　　皇帝笑道：“御妻，我见此女容貌出众，如美玉在椟，不掩其光。小姑娘，别害怕，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那个宫女抬起了头，小雪忽地抓住陈靖仇，低声道：“是玉儿姐姐！”


　　陈靖仇也已发现了，那个在皇帝跟前的宫女正是拓跋玉儿。她现在换了一身宫女装束，越发显得秀丽脱俗，只是脸上毫无表情。皇帝看了看，啧啧道：“果然艳若桃李，可惜冷若冰霜。小姑娘，你姓什么？”


　　那宫女道：“回陛下，奴婢元氏。”


　　她一开口，陈靖仇再无疑问，下面这宫女正是拓跋玉儿。他没想到在这种情形下见到了拓跋玉儿，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看了看边上的张烈，张烈却仍是镇定如山，声色不动。


　　皇帝听得她回话，抚了抚掌道：“行如柳丝拂风，声如乳莺初啼，真是难得一见的尤物。御妻，朕这次江南算是来对了，不然这等美人都要老死深宫，永无出头之日。”萧后则抿嘴一笑道：“恭喜陛下，又得一个美人。”他二人说来，好像拓跋玉儿是件什么玩物一般。皇帝说得兴起，招手道：“来来来，小姑娘，到朕身边，让朕好好看看。”


　　真是个酒色之徒！陈靖仇先前还有点狐疑，此时却再无多虑了。皇帝纵然生了一副好皮囊，心性也足够聪明，却是个十足的酒色之徒。其才足以济其恶。他想起当初师父所说的话。所谓恶人，并不是蠢材，要有才能才会作恶多端。他见拓跋玉儿缓步向皇帝走去，心下大急，不由看向张烈，心道：大哥会怎么办？但看过去，张烈的身形仍是屹立如山，声色不动。他不知张烈在想些什么，小雪突然凑到他耳边道：“看张大哥的手。”陈靖仇看去，借着下面的灯光，只见张烈搭在房梁上的右手五指已陷入了木中，竟是已在暗暗发力。他大吃一惊，心道：大哥要动手了？


　　下面，拓跋玉儿一步步向皇帝走去，皇帝则是涎着脸，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眼看就要到皇帝跟前了，拓跋玉儿突然将手中的盘子一扔，手腕一翻，掌中现出一柄雪亮的短剑，厉声喝道：“昏君，受死！”


　　拓跋玉儿竟要刺杀皇帝！


　　陈靖仇惊得呆了。下面，皇帝的脸也已在刹那间变得如死灰一般，一边的萧后更是尖声叫了起来。拓跋玉儿离皇帝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就算下面的武士要救援，也是谁都赶不及，眼看拓跋玉儿的短剑要刺中皇帝，突然一团紫云凭空出现在皇帝身前，拓跋玉儿也似撞上了一堵厚墙般，浑身一震，人翻身向后摔倒。


　　那是个身穿紫袍的青年，面如冠玉，剑眉朗目。这个人一出现，陈靖仇在大梁上亦觉有股无形的压力，虽然那人根本没发现陈靖仇他们。陈靖仇暗暗吃惊，心道：这人是谁？怎么还会有这等人物？先前若是此人发现了自己，他和小雪自是逃不脱，便是张烈，恐怕也难以脱身。


　　拓跋玉儿被震得倒在地上。她抬起头，望向那青年，高声道：“你是谁？”


　　紫袍青年沉声道：“大隋太师，宇文。”


　　宇文太师！他就是宇文太师！梁上的陈靖仇浑身都颤抖起来。公山师伯便伤在了他手上，公山夫人说若碰到他，要立刻逃走。那时陈靖仇心底还很不服气，只想见识见识。现在亲眼见到，虽然宇文太师并不是对自己动手，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让在梁上的他都感受到了，不要说是正对着他的拓跋玉儿。


　　此时皇帝已定下了神，抚了抚扑倒在怀里的萧后，惊魂未定地道：“宇文爱卿，将这刺客拿下……别伤了她。”


　　直到此时，皇帝还在想着下流念头！陈靖仇心头怒起。他真想从梁上一跃而下，但宇文太师出现得如此声势迫人，他心底已升起了自己都无法掩饰的惧意。跳下去，唯有送死。


　　张大哥，难道你就看着玉儿姑娘等死吗？他看向张烈。但张烈仍是一动不动。宇文太师却已踏上一步，沉声道：“小姑娘，你就缚吧，不要挣扎了。”


　　拓跋玉儿挣扎着起来，嘴角已淌下了血丝。她父母都死在隋兵手上，平生最恨的就是这个隋家天子。如果能杀了他，她根本没在意自己的生命。只是方才明明已有千载难逢的机会，却被这宇文太师信手一击，击出了数尺开外，这机会也已永远失去了。她挣扎着站起来，恨恨道：“呸！你杀我吧！”


　　也许是错觉吧，陈靖仇一瞬间觉得宇文太师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难道他不愿杀拓跋玉儿？还不由他多想，宇文太师已举起了一只皓若白玉的手。


　　也就在这时，他的头顶有一个人影如大鹰扑下，一个春雷般的声音响起：“宇文小子，吃我一刀！”

第九章


　　拓跋玉儿本已万念俱灰，听得这声音，却是精神一振，心道：是姐夫！姐夫来救我了！也就在此时，眼前忽地一片模糊，这大殿之上竟然弥漫起一片紫色烟雾。烟雾来得快，也极是浓厚，连尺许外都见不到了。迷雾中，只听得“当当”数声响，有个人一把拉住她道：“跟我来！”


　　拓跋玉儿不知拉着自己的这人是谁，只觉得有点熟悉，心道：那是谁？赫连勃吗？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人跑去，耳边只听得宫女太监的尖叫，还有那个皇帝失魂落魄的叫声：“救驾！救驾！”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混乱中倒也没人来注意她。


　　跑出了大殿，眼前便是一亮。拓跋玉儿脑袋里仍是乱极了，却见前面有个少女急急向他们招手道：“陈大哥，玉儿姐姐，来这边！”


　　陈大哥？拓跋玉儿猛然想起在部中姐夫要自己向他道谢，自己死活不肯的那个陈靖仇了。她扭头一看，拉着自己的正是这个陈公子，不由又羞又恼，一把挣脱了陈靖仇，叫道：“放开我！”


　　陈靖仇本拉着她向船头跑去，谁知拓跋玉儿一把挣脱了，急道：“玉儿姑娘，张大哥将那宇文太师引开了，我们快趁机跳水逃生，不然就走不了了！”一想到那个如山岳般的宇文太师，陈靖仇就有点不寒而栗。好在宇文太师被张烈引走，不然自己哪能逃得出大殿？


　　拓跋玉儿一听要跳水逃生，更是着急，叫道：“不行，我不跳！”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士兵的叫声：“刺客在这里，放箭！”


　　被发现了！陈靖仇已是心急如焚，也不管拓跋玉儿肯不肯跳，猛地闪身到她背后用力一推，叫道：“小雪，帮着玉儿姑娘！”拔剑挡住飞来的箭矢。这船上的守卫全是精挑细选的精兵，射术甚强，射出的箭既准又狠。拓跋玉儿被陈靖仇一推，已站立不住，一头向船下栽去，小雪也连忙跳下水去。她一下水，见拓跋玉儿正在水里挣扎，咕嘟嘟地直喝江水，心道：哎呀，原来玉儿姑娘不会水！伸手要去救她，哪知刚一碰到拓跋玉儿，拓跋玉儿一把抓住她，反把小雪也抓得沉了下去。小雪心头一急，却又觉得身子一轻，有个人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托上水面，把拓跋玉儿扯了过去。小雪浮出水，见正是陈靖仇，正在欢喜，却见陈靖仇肩上插了一支箭，惊道：“陈大哥……”


　　陈靖仇揽住了拓跋玉儿。好在此时她喝了一肚子水，已晕了过去，不然陈靖仇也抓不住她。陈靖仇扭头道：“小雪，快走，他们要放箭了！”


　　小雪“嗯”了一声，两人奋力在河中游去。好在这艘龙舟是头号大船，船头出水更高，足有四五丈，又是夜间，船头射来的箭相距既远，又没了准头，一支都没射中他们。但乱箭齐放，只怕也是难办，两人正在担心，却听船上传来了几声闷雷样的鼓响，一个大嗓门叫道：“刺客在后舱！速速前去！”接着却是一个爽朗的声音笑道：“宇文太师，领教了！”正是张烈的声音。接着有人叫道：“刺客凿通了船！救驾！快来救驾！”


　　箭一下稀了。陈靖仇听得是张烈声东击西，又将敌人引开，心道：谢天谢天，张大哥又救了我一次。


　　他肩头中了一箭，本来一鼓作气还不觉得疼痛，此时心下一宽，这阵痛楚就再也忍受不了了，手臂划一下便有种牵心扯肺般的剧痛。河面甚阔，还有层层波浪打来，小雪见他划得越来越没力，心下大乱，忙游过来扶住拓跋玉儿道：“陈大哥，你怎么样？”


　　陈靖仇强笑道：“我没事。”


　　虽说没事，但这阵痛楚越来越剧烈，他划得也越来越慢。小雪一个人可带不动两个人，见陈靖仇眼睛都要闭起来，在河面上欲浮欲沉，急得哭道：“陈大哥！陈大哥！”正在着急，却听江面上传来一个豪迈的声音：“小兄弟，小雪姑娘，你们在哪里？”


　　那正是张烈的声音。没想到张烈动作如此之快，已摆脱隋兵前来接应，小雪心下一喜，叫道：“陈大哥，是张大哥在找我们！”陈靖仇也听到了张烈的声音，精神一振，放声叫道：“张大哥，我们在这儿！”


　　暮色中，一艘小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条腰挂葫芦的大汉，正是张烈。张烈也已发现了水中的三人，催动小船过来，伸手将他们拉起。见陈靖仇背后有支箭，张三郎道：“小兄弟，你中箭了？”伸手要来给陈靖仇拔箭。陈靖仇已是上气不接下气，道：“张大哥，先救玉儿姑娘！”张烈皱了皱眉道：“这丫头喝了几口水，不碍事。”出手如电，一下将箭拔了，伸手要从怀里摸金创药，却见小雪伸手捂住陈靖仇背后的伤口，喃喃念诵，不过片刻，伤口便已愈合，不由啧啧称奇，道：“小雪姑娘，你这疗伤咒还当真神奇。”


　　陈靖仇身上的箭被拔出，虽觉伤口虽然还有点疼痛，却已不再碍事，支起身道：“大哥，玉儿姑娘怎么样了？”


　　张烈扶起拓跋玉儿，伸手在她背上一抚，拓跋玉儿“哇”的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大摊水来，睁开了双眼。一见张烈，她嘴一扁，哭道：“姐夫……”正待哭诉两句，却见张烈虎着个脸，又不敢去撒娇了。


　　张烈沉声道：“玉儿，若不是我让陈公子以鬼谷秘术造出浓雾，姐夫也救不下你来！陈公子已救了你两回，你这麻烦丫头却险些害死他，还不向他道谢？”


　　拓跋玉儿被张烈骂了两句，眼泪直打转，向陈靖仇道：“陈……陈公子……”话未说完，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姐姐都不骂我，姐姐从来不骂我，告诉姐姐去！”


　　张烈天不怕地不怕，对月夫人却是由爱故生怖，真有几分害怕。听这小丫头还要胡搅蛮缠，“哼”了一声。陈靖仇见他面色不悦，生怕他再去骂拓跋玉儿，忙道：“张大哥，你与那宇文太师相抗，战局如何？”


　　他是为了扯开话头，张烈却若有所思，叹道：“张三郎纵横一世，没想到在大梁却栽了个大跟头。”


　　陈靖仇、小雪和拓跋玉儿同时“啊”了一声，拓跋玉儿叫道：“姐夫，你受伤了没有？”


　　张烈道：“伤到没有。我奈何不了他，宇文太师也奈何不了我。没想到，狗皇帝身边竟会有如此高手，实非苍生之福。”


　　拓跋玉儿听说姐夫没受伤，松了口气道：“那你也没输，为什么说栽跟头？”


　　张烈叹道：“宇文太师用的兵器是一口黄金大剑。今天他是来陪狗皇帝饮宴，自然不能带剑。空手姐夫不会输于他，但他若用了那口大剑，姐夫只怕也得落荒而逃了。”


　　宇文太师用的也是黄金大剑？不知和那杨拓是什么关系。陈靖仇想着，张烈又道：“此番为了你这小丫头，我将族中之事都放下了。现在跟我回去，再也不许给我惹麻烦了！”


　　拓跋玉儿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张烈又向陈靖仇道：“小兄弟，接下来你去哪里？可要再随我回拓跋部吗？”


　　陈靖仇道：“那太监不是说神农鼎在豆子坑被强人夺走了吗？我想去豆子坑把鼎夺回来。”


　　张烈道：“这样也好。只是你要小心，大哥不能再陪你去了。”


　　这时拓跋玉儿突然道：“姐夫，神农鼎是我拓跋部的传世之宝，你怎么能交给一个隋人？”


　　陈靖仇忙道：“玉儿姑娘，我夺到神农鼎，用完后就来交还贵部，定不食言。”


　　拓跋玉儿道：“不成，我不相信你，我非去不可！”


　　张烈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正待喝骂，拓跋玉儿却扑到他身边，抓住张烈的手臂道：“姐夫，我要去嘛！你就让我去吧！”


　　张烈性如烈火，却最怕拓跋玉儿用这等水磨功夫。被她一磨，骂都骂不出口了。陈靖仇生怕他为难，忙道：“大哥，其实你也干脆一块儿去吧，我们四人同去，定能将神农鼎夺回。”


　　张烈叹道：“原本陪你一趟也不算什么，只是我离开族中已久，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对不起举族父老。”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囊，道，“玉儿，这儿是当初姐夫行走江湖时得来的一个救命宝贝，我也没什么用，你带在身边，万一有什么奇险，可以临时拿来一用。不过，不到生死关头，不得动用，因为用过一次就没用了。”


　　拓跋玉儿接了过来，“嗯”了一声。她见姐夫终于答应了，当真说不出的得意。张烈又道：“跟陈公子和小雪姑娘一块儿，可不许再使小性子，要乖乖听话。”


　　拓跋玉儿被张烈一顿训，又睁大了眼可怜巴巴地不敢说话。张烈也不再多说，催动小船，道：“小兄弟，我得回去了，再帮你阻挡一程。你们即刻弃船北上，只消连走两天，应该不会有人追上你。”


　　与张烈在一起，陈靖仇有种说不出的可靠之感，就算天大的事都不怕。一见要和他分手，当真如同失了主心骨一般，他有点哽咽地道：“大哥……”


　　张烈大笑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天下之大，何处不相逢。下次见面，我们再一块儿喝酒。”他紧了紧腰带，也不说什么，大踏步便走。小雪追上两步，叫道：“张大哥，你也保重！”曙色中见张烈回过身，扬了扬手，又消失在远处了。


　　张烈一走，陈靖仇心中有无限感慨。他呆呆地望着，忽然听得身边有个声音低低道：“陈公子，谢谢你。”这声音怯生生的，他只道是小雪，诧道：“小雪，你要谢我什么？”扭头一看，却见是拓跋玉儿说的。拓跋玉儿脸涨得通红，正看着自己，一见陈靖仇转过身来，她的脸更红了，一下把脸扭了过去。


　　原来是玉儿说的！陈靖仇想起方才张烈要她向自己道谢，她死活不肯，还大哭大闹的样子，谁知张烈一走她就说了。其实她并不是不肯说，只是不肯在姐夫面前下不来台吧。他年纪不大，犹有童心，促狭心起，便躬身一礼道：“原来是玉儿姑娘在跟我说话。晚生陈靖仇，这厢有礼，不知玉儿姑娘方才跟晚生说什么？”


　　拓跋玉儿的脸更是通红，心想：你是真没听到还是假没听到？但说也说过一遍了，不在乎说第二遍，便吼道：“我说谢谢你，你这个死人头！”


　　这般怒吼着道谢倒也新鲜，小雪在一边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看着陈靖仇和拓跋玉儿，生怕张烈刚走他们就吵嘴。陈靖仇见她脸快要红破了，心想：原来玉儿姑娘也会脸红。他也不再过分，正色道：“我也谢过玉儿姑娘。”


　　拓跋玉儿诧道：“你谢我什么？”


　　陈靖仇笑道：“若非玉儿姑娘先行探路，我还查不到神农鼎的下落。而且玉儿姑娘大度，答应借神农鼎与我一用，我在这儿先表谢意。”说着，深深一弯腰，行了个大礼。拓跋玉儿反被他弄得手足无措，也敛衽还了一礼。小雪在一边见了好笑，掩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过来道：“陈大哥，玉儿姑娘，我们走吧，别浪费了张大哥一番好意。”


　　拓跋玉儿对小雪倒甚是亲热，道：“你是小雪姑娘吧？你几岁了？”


　　“今年十五。”


　　拓跋玉儿叫道：“哎呀，我今年十七，你就是我妹妹了，我叫你小雪吧，你也叫我玉儿好了。”


　　小雪抿嘴一笑道：“是，玉儿姐姐。”


　　她二人在那边亲热，陈靖仇抓了抓头皮，心道：糟了，我今年十六，比她还小一岁，难道我也叫她玉儿姐姐？不，不叫！


　　就在这当口，龙舟上仍是沸反盈天，闹得不可开交。


　　今晚皇帝大宴群臣，谁知竟然来了刺客。每个人都惴惴不安，心想：这回糟了，只怕难逃失职之罪。在龙舟上细细搜来，却连人影都搜不到。当皇帝听得刺客全都跑了，不由大发雷霆，向一边的宇文太师道：“宇文卿，你怎么会让这些刺客全都逃走了？”


　　皇帝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宇文太师听得出话中的怒气。他躬身一礼道：“陛下，今晚来的这几个刺客，实非常人，尤其那个大汉，不在臣之下，臣的趁手兵器不在身边，未能将其擒获，请陛下降罪。”


　　这时皇帝身边的萧后见皇帝震怒，眼前这个年轻太师仍是面无表情，只是听着，生怕皇帝更增怒意，便道：“陛下，宇文太师也是竭尽全力了，您别再怪他了好吗？”


　　萧后的声音软媚可人，皇帝被她一说，一肚子气已消了一半，心道：御妻也是个好性子。罢了，对宇文卿也不能太苛刻了。正想着，大殿门口匆匆跑进来一个华服少女，还在门口便叫道：“表舅！表舅！”宇文太师见她进来，忙站到一边行礼，这少女却不理他，顾自跑到了皇帝跟前。皇帝见到这少女却马上笑逐颜开，道：“小宁珂，你怎么过来了？”


　　少女娇声道：“表舅，听说刚才有刺客要来杀您，人家急坏了嘛。”


　　皇帝抚了抚她雪白的小手道：“别怕别怕，表舅已让人去缉拿刺客，不会再有事了。”


　　少女道：“可是，万一那刺客再来呢？人家听说那刺客好厉害的，真担心表舅有什么意外。”


　　她说着，眼圈也红了起来，当真如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皇帝看她这副样子，骨头都要酥了，清了清喉咙，看着侍立在阶下的宇文太师正色道：“宇文卿。”


　　宇文太师听得皇帝传唤，上前一步行礼道：“臣在。”


　　“宇文卿，念你平日功劳，今日又有救驾之功，姑且不怪。即刻下去，缉拿刺客，不得有误。”


　　宇文太师又行了一礼道：“臣遵旨。”


　　皇帝吩咐过了，又拍了拍少女的肩头道：“好了，小宁珂，表舅已派全天下最厉害的人去缉拿刺客，再也不会有事了。”


　　少女听他这般说，展颜一笑。她脸上还挂着两颗泪珠，又笑起来，更是明艳动人，皇帝看得都是心神一荡。少女却又嘟起嘴道：“可是，人家也想去嘛。”


　　皇帝吓了一跳，道：“你去做什么？很危险的，朕不准。”


　　少女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晃了晃道：“好表舅，宁珂也想看看宇文太师去抓刺客，你让我去吧，去吧。”


　　她一边说，眼里又有泪水淌下来。一边的萧后笑道：“陛下，你看你，把小宁珂都欺负得哭了。”


　　皇帝被少女抱住了腿不住地晃，又见她眼里不住地流泪，心下一软，道：“好好好，朕答应了，朕答应你去！”他又正色道，“宇文卿，可听到小郡主的话了？”


　　宇文太师的脸上仍是无喜无怒，躬身道：“臣遵旨。”


　　少女听得皇帝答应，顿时又笑了起来。她一哭一笑，变得极快，当中竟然毫无停顿，敛衽一礼道：“多谢表舅。”皇帝看着她俏丽的背影，也似痴了一般。萧后在一边不由轻咳嗽了一声，皇帝才省得自己的失态，干笑道：“御妻，今天出了这许多事，朕也无心饮宴了，回舱歇息吧。”


　　萧后道：“好吧。”


　　两边的宫女太监连忙过来服侍他们回舱歇息。萧后看着前面皇帝的背影，心想：小宁珂是你的亲戚，又比你晚一辈，不然以你的性子，非把她收入后宫不可。


　　那少女名叫独孤宁珂，是皇帝的生母独孤太后娘家的嫡孙女，封为无双郡主。无双之名，既是从她这独孤姓而来，也暗含着她貌美无双之意。萧后心知皇帝好色如命，这一趟南巡，也不知给后宫增添了多少佳丽，心中所想定是此意。只是小郡主毕竟是他母家之人，两人血缘甚近，辈分又不同，实在不好也把她纳入后宫。


　　等皇帝、皇后一走，小郡主向宇文太师道：“宇文太师，表舅的话你都记着吧？”


　　宇文太师的脸上仍是毫无表情，只是道：“是，请郡主吩咐。”


　　“你出发时叫我一声。”小郡主打了个哈欠，忽然叫道，“小小，嫣红，我们回舱准备一下，跟太师出去玩。”她又打量了一下宇文太师，正色道，“宇文太师，是不是我吩咐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宇文太师心中一沉，忖道：你这小丫头，真不知好歹。他心中实是不愿与这郡主一块儿出发，但这是皇帝之命，他仍是一躬身道：“回郡主，正是。”


　　小郡主忽地“嘻嘻”一笑道：“太师，你怎么不会笑？那你先笑一个？”


　　宇文太师没想到小郡主提出了这么个要求。他也不说什么，嘴角微微一抽，勉强露出点笑意。小郡主拍手道：“是了是了，就是这样子，以后别老是拉长个脸，省得我一见你就害怕。”


　　宇文太师仍是无喜无嗔地道：“若没别的事了，那我便先回去，请郡主也准备一下东西，明日便出发。”心中却忖想：陛下真是给了我一件好差事，跟这刁蛮丫头一块儿，只怕有罪受了。


　　此时的陈靖仇他们自然还不知道宇文太师和小郡主要来追杀他们。陈靖仇记得张烈说过，立刻北行，两天后便可摆脱追兵。他带着小雪和拓跋玉儿两人拼命赶路，拓跋玉儿仍然不太和他说话，和小雪却已经十分亲热，直如亲姐妹一般，似乎全然忘了小雪也是她当初最痛恨的“隋狗”。


　　豆子坑在山东境内，一路上陈靖仇他们住宿打店，这一日已至豆子坑。豆子坑是个小小的集镇，也就几十户人家，口上有家客栈。陈靖仇他们走到门口，只见一个店小二正手搭汗巾，嘴里唱着个小调忙上忙下，见陈靖仇他们进来，这小二忙迎上来将本来就十分干净的桌凳又擦了擦，道：“公子好，小姐好，小姐好，这边坐。”


　　陈靖仇见他打招呼都不落下一个，心道：山东一带本是战国齐鲁之地，听说是处民风淳朴，果然不假。他坐了下来，道：“小二哥，有什么好吃的？”


　　店小二将汗巾往肩上一搭，道：“有，有，烙饼卷大葱，卤鸡子，烧鸭子，样样都有，公子要什么？”


　　先前陈靖仇在船上听得张公公在豆子坑遭强人打劫，只道豆子坑也是残破不堪，民生凋敝，可眼前这景象却显得甚是祥和。他叫了饭菜，店小二正待下去，却被他叫住了道：“小二哥，这儿道上好不好走？”


　　店小二没口子道：“好走，好走，一溜全是黄土大道，连个坷垃都没有。”


　　拓跋玉儿听这店小二说的言不及义，在一边道：“小二哥，我听说这条路上不是很太平啊。”


　　店小二脸一沉，道：“这位姑娘，你别听他们胡说，这条道上太平得很，你看看，要不太平，哪有这许多客人？”说着指了指店里。其实店里的客人也不算太多，不过豆子坑这种小集镇，这么家小客栈这时候也有十多个客人，的确不算少了。


　　怎么和那太监嘴里说出来的完全两样？陈靖仇有点莫名其妙。这时候门口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小二哥，快快快，给我打上两角酒，好牛羊肉切上十斤。”这声音甚响，但听来那人也不是有意大声，只怕嗓门天生如此。店小二忙又迎上去道：“哟，程爷，今天怎么有空来小店喝酒了？”


　　那姓程的客人长得又高又大，一张黑脸，满脸胡子，陈靖仇见他这模样，差点要叫出“张大哥”来了。不过仔细看去，这人和张烈长得还是甚不一样，张烈长相粗豪，但双眼锐利无比，这姓程的眼里却是一派天真，明明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和一个男孩差不多。他摸了摸肚子，笑道：“今天我秦二哥过来，不能怠慢了他。小二哥，把最好的酒端一坛上来。”


　　他边上站了一个男人，年纪与他差不多，一张脸焦黄焦黄的似有病容，但精神凝聚，行动干脆有力，想必这只是脸色而已，并不是真的有病。这姓秦之人笑道：“知节，酒别喝太多了。”


　　“嗨！秦二哥你说哪里话，难得来，若不请你个醉饱，我以后还怎么见朋友。”


　　他们说着，拣了张桌子坐下来。他们刚进来时，客栈里的客人见到突然出现两个彪形大汉，都是吃了一惊，但见他们坐下后客客气气，也都放下了心来，又各自吃喝上了。不过有两个背着行李的行商大概还是有点担心，剩下点酒菜也不吃了，算了账，背起行李便急急出门。


　　这两个行商刚走到门外，外面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喂，你们是什么人？”陈靖仇抬头望去，却见从集镇外走来了五六个兵丁，正向客栈走来，与那两个行商打了个照面，在喝问那两个行商。一个行商道：“兵爷，我们是做小生意的……”


　　“魔王砦明明有山贼，你们还从这儿过，分明形迹可疑，打开包裹看看！”


　　那两个行商躲躲闪闪，不肯把包裹打开，领头的队官不耐烦了，抓住了一个用力一扯，将他肩头的包裹扯了下来。包裹落下，散了一地，除了一堆换洗衣服，却有十来个元宝，每个总有十两上下。一见这许多元宝，这几个兵丁的眼顿时一亮，那队官喝道：“还说不是山贼！跟我们走一趟！”两个行商苦苦哀求道：“兵爷，我们是听说魔王砦的大王从不骚扰地方，才打这儿走的，真不是山贼啊。”那些士兵见了银两哪里还管，便要来拉扯，只怕抢了银两，连这两个行商的命也要。陈靖仇看得怒火中烧，低声骂道：“真不是东西！”正待站起来，小雪却轻轻一拉他的袖子道：“陈大哥……”


　　她还未说完，拓跋玉儿已从凳子上站起，一跃而出，跳到门口叫道：“你们太不讲理了！”陈靖仇见拓跋玉儿已经出头，生怕她吃亏，忙站起来跟了出去，小雪见势也只好跟着他出门。


　　他三人一出去，那黑脸汉子忽地一拍桌子，喝道：“气死我了！”他突如其来这一下子，把客栈里的客人全吓了一跳，那黄脸汉子道：“知节，方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忍一忍吧。”


　　“二哥，你看这几个小娃娃都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若不管，将来怎么见朋友？不管了！”


　　他忽地站起来，大踏步走到门口，喝道：“喂，死当兵的，快把人家放了！”


　　那几个当兵的被拓跋玉儿一喝，虽然吓了一跳，但见出来的只是三个少年男女，倒没放在心上，等这黑大汉出来，他们全都吓了一大跳。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队官喝道：“原来还有同党！好，这个黑汉子你们对付，那几个全归我了！”他见这黑汉长得又高又大，已有了怯心，嘴上却仍不肯示弱，生怕手下的兵丁先来抢软柿子捏，脚下一错步，拔刀便向拓跋玉儿冲来，倒也不甚慢。拓跋玉儿喝了一声，正待拔刀，黑大汉却已抢上一步，挡在她的身前，一把抓住了那队官，喝道：“什么归你归我，你们全归我！”一用力，便将这人举了起来。


　　陈靖仇见这黑汉手法虽远不及张烈，但力量却也不比张烈小多少，那队官亦是一条大汉，不比这黑大汉矮多少，但在黑大汉手上却如同婴孩般毫无还手之力，被黑大汉举起来后，吓得连声怪叫，一边的黄脸汉子忙道：“知节！”


　　黑汉子扭头一笑道：“二哥放心，我自有分寸。”说着顺手一抛，那队官被骨碌碌地抛出丈许，半天爬不起来，刀子也扔到了一边，嘴上却仍不肯松口，骂道：“狗强盗，好，你等着！”


　　他还在发狠，黄脸汉子忽地抢上前去。那队官只道这黄脸汉子也要动手，见他来得如此之快，脸上一变，谁知黄脸汉子却扶起了他，向他低声说了两句什么，那队官脸上顿时一副沮丧之色，道：“是，是。”爬起来捡起刀，向手下道，“没事了，走吧。”说着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那两个行商不住道谢，黄脸汉子道：“两位还是快些走吧，省得又多事。”


　　打发走了那两个行商，黑汉子打量着陈靖仇几人，又上上下下看了看拓跋玉儿，笑道：“小伙子，小姑娘，不错不错，居然比我老程还要先出手！”


　　陈靖仇见这黑大汉甚是爽直，不觉颇有好感，上前躬身一礼道：“在下陈靖仇，这是小雪姑娘和玉儿姑娘。敢问大哥尊姓大名？”


　　黑大汉摇了摇头道：“不是不是。”陈靖仇一怔，不知他说的“不是”是什么意思，却听他又道，“老程姓程，小名叫咬金，大名叫知节。在家行大，不过有秦二哥在，你叫我三哥好了。”


　　陈靖仇心中暗笑，忖道：大哥不过是个通称，这程大哥倒还真要争个行大行二的。不过程咬金既然这般说了，他也从善如流，又躬身一礼道：“原来是程三哥。”


　　这时黄脸汉子走了过来，程咬金道：“秦二哥，你来看看，这位是陈靖仇陈公子，这位是小雪姑娘，那位是玉儿姑娘。”他倒是反客为主，将陈靖仇三人介绍了一遍，又向陈靖仇道，“我秦二哥名叫叔宝，乃是山东有名的大英雄，听说过‘神拳太保小孟尝’之号吗？”


　　小雪和拓跋玉儿根本没听说过什么神拳太保小孟尝秦叔宝的名号，陈靖仇却“啊”了一声，道：“秦二哥不知与当初南陈秦太师后裔秦琼如何称呼？”


　　师父曾向陈靖仇说过当年隋兵南下，陈朝的诸多死节之臣，其中太师秦彝，秦彝之子秦旭，都是在与隋兵对抗时战死的。师父说秦氏一门皆是忠烈，家传拳术和锏法都十分厉害，秦旭尚有一子秦琼在世，不知在何处，将来若能举旗，最好能够将其招来。听得程咬金说秦叔宝有神拳之号，他便心头一动。秦叔宝却一抱拳道：“原来公子也知晓贱名，在下便是秦琼，表字叔宝。”


　　陈靖仇听得他便是秦叔宝，又是“啊”了一声，道：“原来便是秦二哥。不知秦二哥现在何处？”


　　秦叔宝看了看程咬金，笑道：“秦某与程兄现在都在张须陀张大人手下当差。”


　　这话更让陈靖仇吃了一惊。张须陀乃是隋朝名将，当年陈辅说到隋室名将时，便曾说起过此人，说这人用兵如神，将来必是大敌，没想到秦叔宝和程咬金竟然都是军人，那岂不是和先前那队欺负行商的隋兵乃是同袍了？怪不得他向那队官说了几句，队官便灰溜溜地走了，没再追究。拓跋玉儿听得这两人竟是隋兵，脸顿时一沉，陈靖仇也不由有些迟疑。秦叔宝却是个乖觉的人，见他们神色，心道：现在当兵的强凶霸道，难怪这几位小朋友不喜。他倒也不放在心上，拱了拱手道：“小兄弟，我与程兄尚有要事，若将来有缘，再来痛饮。”


　　这也只是江湖上的场面话而已，秦叔宝倒是个江湖通。陈靖仇一听得他们是军人，便已索然无味，心道：秦太师的孙子居然当了隋兵，当真世事难料。


　　作别了秦、程二人，陈靖仇和小雪、拓跋玉儿吃过了饭，继续上路。他们打听了一下，说豆子坑的强人就在山上的魔王砦里，领头的叫混世魔王，不过说是强人，却从来不骚扰地方。陈靖仇想起先前那两个行商的话，心想这只怕是真的。不过这混世魔王抢了神农鼎，无论如何都要夺回来，难免要有一战，贸然上山，只怕讨不到好，便和小雪、拓跋玉儿找了个地方商议，该如何行动方是。正说着，小雪忽然道：“陈大哥，那秦二哥和程三哥他们来豆子坑做什么？”


　　拓跋玉儿道：“他们哪会做什么好事？”


　　虽然陈靖仇也不喜隋兵，但秦叔宝和程咬金当真不似坏人，他也不想说他们的坏话，沉吟道：“只怕……”他突然一凛道，“难道，他们也是为神农鼎而来？”


　　这些隋兵在此聚集，最大的可能便是向魔王砦用兵。假如神农鼎被隋兵夺走，再抢回来就越发麻烦。陈靖仇这般一说，拓跋玉儿点头道：“很有可能。”她看了看边上的山道，小声道，“陈大哥，我们快些上山吧？”


　　陈靖仇道：“好！”心里却有点异样的欢喜，心道：玉儿姑娘叫我大哥了！这次和拓跋玉儿一块儿出来，拓跋玉儿虽跟小雪很亲热，对自己却总是爱理不理的，真要说，总是冷冷一句“陈公子”打发了。这回虽然顺着小雪叫他一声，他也大为得意。但想到自己其实比拓跋玉儿还要小一岁，万一玉儿知道了，自己这个大哥就做不成了，又有点心虚。

第十章


　　魔王砦在山顶，上山只有一条小道，曲曲弯弯。陈靖仇一行趁着夜色来临上山，还生怕会遇到秦叔宝他们前来抄山，谁知走到山顶的魔王砦前，仍是不见隋兵影子，而这魔王砦竟然砦门大开，毫无防备。陈靖仇见此情景，不由诧道：“难道，魔王砦已经被隋兵抄了？”


　　小雪看了看周围，摇摇头道：“陈大哥，不会的。”


　　陈靖仇道：“小雪，你怎么知道？”


　　“这里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也闻不到有血腥味。”


　　陈靖仇被小雪一提醒，心道：是啊。若是隋兵抄山，必定会有一场恶战，可这里毫无异样，难道那混世魔王搬家了不成？可山寨又不是寻常住家，这些山贼也不会轻易搬个地方，他实是想不通。拓跋玉儿道：“管他的，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他们正待往里走，从前边忽然传来一阵嬉笑之声。陈靖仇忙拉着小雪和拓跋玉儿闪到一边，却见过来的是一队喽兵。说是喽兵，他们肩扛手拿的却尽是农具，上面还带着泥土，倒似刚从田里劳作回来的农人。待这些喽兵过去，拓跋玉儿道：“咦，他们刚才在干什么？”


　　陈靖仇道：“只怕，这魔王砦还开山种田，自耕自足。”


　　魔王砦如果是靠自己种田养活自己，倒确实不必打家劫舍了，只是因为他们不肯向官府交纳租税，所以在官府眼里便成了山贼叛逆。不知不觉，陈靖仇对那个混世魔王有了几分好感，对接下来难免的一战也多了几分忧虑。


　　魔王砦不靠打家劫舍为生，自然也就有几分清苦之相，灯球火把也点得少，倒利于他们隐匿行踪。他们向前走去，却见前面有个大厅里点着几支火把，有人正在低声商议，隐隐听得有个人道：“此事还待从长计议……”也不知计议什么，陈靖仇小声道：“有人，小心了。”


　　小雪点了点头，拓跋玉儿心道：那个是混世魔王吗？这名号杀气腾腾，她倒很想见识见识，探出头去看了看。才一探头，却听得有人喝道：“是谁？”


　　“锵”的一声，是兵刃出鞘的声音。陈靖仇吃了一惊，还不曾回过神来，周围却是一亮，也不知从哪里闪出了好几个手持火把的喽兵。这些喽兵动作倒也灵敏，火把一照，将他们躲藏的地方照得通明，哪还能隐藏。他心道：糟了！这一仗眼看躲不过，伸手正待拔剑，一个人已大踏步地走了过来，脚步声极为沉重，听声音总有两三百斤。他暗暗叫苦，却听有人道：“哪来的鼠辈……咦，陈公子，小雪姑娘，玉儿姑娘，是你们！”


　　这声音，正是那黑大汉程咬金。陈靖仇也呆住了，抬眼望去，火把光下，却见走来的正是程咬金。他手上握着一把长柄斧，斧与人高，斧面大得像半个车轮，更显得威风凛凛，怪不得走路声如此沉重。他也失声道：“程大……三哥，是你！”


　　这时黄脸汉秦叔宝手握着一对金装锏也走了过来，见是陈靖仇他们，亦诧道：“陈公子，你们上山来做什么？”


　　程咬金却笑道：“没事没事，是几位朋友，你们歇去吧。”说着将大斧往壁上一靠，伸手挽住陈靖仇的胳膊笑道，“小兄弟，正想着你们呢，你们倒来了。来来来，一块儿喝酒。”


　　陈靖仇见此情形，也不好再动手，顺势跟着他走。程咬金见小雪和拓跋玉儿仍然不动，扭头笑道：“两位姑娘，别害羞啊。老程山上的酒虽然没山下老店里的好，可一样喝得醉的。”


　　本来小雪和拓跋玉儿觉得一场恶斗难免，谁知竟然出了这等变化。她们跟着陈靖仇走进了大堂，见当中桌上摆了几副碗筷，想必方才正在喝酒。程咬金拉着陈靖仇坐下，道：“坐，坐，一块儿喝。来人，添三副碗筷！”


　　他们刚一落座，秦叔宝忽然道：“陈公子，不知夤夜来此，有何贵干？”


　　他是个精明的人，不似程咬金这般粗枝大叶，陈靖仇三人偷偷上山，不问个究竟自不肯休。陈靖仇心想：还是开门见山，程三哥不是坏人，想必能说通。便拱了拱手道：“不敢有瞒秦二哥和程三哥，我等听说砦里新得了一个神农鼎……”


　　他还没说完，程咬金叫道：“哈哈，你们也是要看这神鼎的吧？二哥，陈家兄弟倒也和你一般好奇。我说我有九五之份你还不信，这不是，得了这柄大斧，还有宝鼎，老程定然要做皇帝的！”


　　秦叔宝心想：你那叫开山钺，本是禹王八兵之一，后来被帝王用来作为镇殿将军用的武器。不过斧钺本是一物，他也不多说，只是道：“原来陈兄弟也是为神农鼎而来。”


　　拓跋玉儿听得神农鼎果然在魔王砦，已是又惊又喜，抢道：“程三哥，这神农鼎是我鲜卑拓跋部世代相传之宝，既然被程三哥得了，还请三哥还给我们。”


　　程咬金一怔，看了看秦叔宝，秦叔宝道：“神农鼎本是先秦周室之宝。后来秦王灭六国，天下大乱，神农鼎便不知所终，说不定是流落到鲜卑部中去了。”


　　陈靖仇听秦叔宝侃侃而谈，心想：这秦叔宝倒也文武双全。程咬金却笑道：“那就是了。不是说有德者居之嘛，老程就是个有德之人，现在就归我了。哈哈，玉儿姑娘，你要看看可以，要给你那可不成，得了鼎能做皇帝的。”


　　陈靖仇眉头皱了皱，心想：程三哥哪儿听来的消息？师父倒说过得到五宝，可布九五之阵，便能扫平天下，也不是拿到了鼎就能做皇帝。拓跋玉儿却有点急了，叫道：“程三哥，这鼎是被那狗皇帝从我部中抢走的……”


　　她这“狗皇帝”三字一出，秦叔宝斥道：“玉儿姑娘，不得对陛下无礼！”他是军人，自听不得这等大逆不道之言，程咬金倒不在意，笑道：“是啊，你们抢了秦王的，当今皇帝抢了你们的，我又抢了皇帝的。玉儿姑娘，你若有本事，也可以从老程手上抢去。”


　　拓跋玉儿听程咬金这般说，柳眉倒竖，便要发作，陈靖仇怕她和程咬金说僵，忙道：“程三哥，这些事以后再提，能不能先让我们看看？先前我们寻找此鼎，结果找到的是个假货，程三哥只怕也被骗了。”


　　程咬金道：“我这鼎可不是假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好，就给你们看看。”


　　他为人爽朗，说看就看，立时站了起来，道：“来，跟我到藏宝阁去。”


　　这魔王砦居然还有藏宝阁，陈靖仇倒不曾想到。但跟着程咬金走到后寨，却见仍是些旧木屋，上面倒是歪歪扭扭地写了“藏宝阁”三个大字，说不定是程咬金自己写的。程咬金走到门前，却眉头一皱，道：“咦，怎么没锁……”


　　他话还未说完，陈靖仇突然觉得前心那装有符鬼的竹筒又是一跳，叫道：“程三哥，小心！”他话音未落，秦叔宝已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拉住程咬金一拖。程咬金生得极是高大，比秦叔宝还高半个头，但秦叔宝一把将他拖到一边，就在这时，门里一道电光射出，便如平地打了个闪，恰从程咬金脸颊边闪过，程咬金的钢髯也被燎得焦了几根。他跳脚骂道：“什么人在里面！”抬脚踢去，“砰”的一声将藏宝阁的门踢开了。


　　门里，站了三个人。一个身着紫袍，边上则是两个身着盔甲的汉子，正在抬着一尊大鼎。见到这人，陈靖仇倒吸一口凉气，惊道：“宇文太师！”


　　这个人的衣着打扮，分明就是宇文太师。宇文太师见被人发现了，似乎也有点慌乱，叫道：“快走！”那两个汉子中有一个道：“奴婢……啊，末将遵令！”


　　陈靖仇一见他们要抬鼎，再顾不得一切，拔剑抢上前去。虽然公山夫人说过，见到宇文太师，应该立刻就逃，在龙舟上见宇文太师出手，亦让陈靖仇心有余悸，可他生就一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就算死也要拼一拼。他抢得快，宇文太师出手却更快，陈靖仇的长剑刚一递出，宇文太师手中已摸出一根短棒，在陈靖仇剑上一格。“当”的一声，陈靖仇只觉一道电流穿身而过，身子便是一麻，宇文太师趁此机会，笑道：“多谢你引开这混世魔王了。”说着将手在鼎上一搭，又是平地一道电光闪过。只是这并不是攻击陈靖仇，电光一闪，三个人已踪迹全无。


　　程咬金见人来偷宝鼎，本要上去，却被陈靖仇挡住了，又听宇文太师这般说，更如火上浇油，骂道：“小兔崽子，原来是你搞鬼！”举拳便要打来。他方才还对陈靖仇“小兄弟小兄弟”地叫得亲热，怒火上来，便破口大骂。谁知他的拳头刚要击出，一边的秦叔宝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道：“知节，等等！”


　　程咬金叫道：“二哥，你没听他们说吗？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秦叔宝道：“你错怪陈公子了。”


　　程咬金一怔，又叫道：“我错怪他们什么了？”


　　秦叔宝道：“若陈公子真是这些人的同伙，他为何自己走前却告诉你？何况，方才那两人自称是什么？”


　　程咬金想了想道：“他们先是说奴婢，又改口称末将。”


　　秦叔宝道：“军中可没有奴婢一说。”他看了看陈靖仇，淡淡一笑道，“陈公子侠义胸怀，也不会做这等两面三刀的小人之举。”


　　陈靖仇先前听得秦叔宝在张须陀手下当差，对这人已有了些看法，但此时听他为自己辩解，心下感激，心道：秦二哥果然也不是小人。他向程咬金躬身行了一礼道：“程三哥，我们真的不知此事。”


　　程咬金仍是余怒未消，喝道：“那这伙妖人又是谁？”


　　陈靖仇道：“此事尚且未知。”他想了想，又道，“程三哥，此事既然因我等而起，宝鼎下落便由我等负责，待夺回宝鼎，再来向程三哥请教。”


　　程咬金听他说夺回宝鼎还要回来，却是一怔道：“你们若夺得到宝鼎，还回来做什么？”


　　陈靖仇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程三哥，我们拿到了宝鼎，再请程三哥定夺。”


　　程咬金仰天笑道：“小兄弟，你这小子倒也有意思。好，若你能夺回宝鼎，到时再能胜得我的大斧，这鼎就给你了！”


　　陈靖仇道：“如此便好。”他心想：神农鼎已被那三个妖人夺走，再在魔王砦逗留亦无济于事，便说，“秦二哥，程三哥，那我们告辞了。”


　　秦叔宝见他要走，又上前道：“陈公子，方才我见你与那妖人对了一招，眼下如何？”


　　方才陈靖仇长剑与宇文太师的短棒一击，浑身一麻，但现在却毫无异样。他抖了抖手腕道：“没什么了。”


　　秦叔宝眼里却有点忧色道：“陈公子，秦某自认对天下各门各派多少有点心得，这妖人的手法却闻所未闻，似乎……”他想了想，又道，“昔年我听西域沙漠剑客罗子都说，极西有种电光之术，能驭使闪电，五金之器皆不能挡，你以后碰到他，可要小心。”


　　陈靖仇回想起来，方才与宇文太师过了一招，果然是有一道电光循剑而上。他道：“多谢秦二哥了。”


　　秦叔宝笑了笑，又向程咬金道：“知节，既然如此，我们便送陈公子下山吧。”


　　出了魔王砦，陈靖仇他们便在附近察探。豆子坑附近果然新近驻扎了一支兵马，听说是要征讨魔王砦的，但这支兵马却一直不动身，陈靖仇他们观察了许久亦不见这营中有宇文太师在。倒是听人说，宇文太师有往东莱而去的消息。陈靖仇便说这般找实是漫无头绪，索性直接赶往东莱，再见机行事，小雪和拓跋玉儿也觉得这是眼下的上上之策。


　　东莱在泰山东面。泰山为五岳之首，昔年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陈靖仇路过泰山时便想趁机登山一游，但泰山下却驻扎了一支兵马，只得期以后日。这一日正在赶往东莱途中，天色已晚，这儿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三个人便决定露宿一晚。陈靖仇怕两个女孩子不方便，就说去林中看看，有没有什么野味，打一只来打打牙祭，让她们好在林中洗漱。


　　他一走便见空中飞过一只大鸟，也不知是什么种，生得又肥又大，心想：打下来烤着吃，小雪和玉儿一人一条大腿，倒也够了。他将身一纵，便追了过去。这鸟被他追得欲飞乏力，停在枝头歇息，陈靖仇一个箭步跃上。这些天来他勤修鬼谷秘术，又得张烈点拨，功力已然大进，这一跃轻轻巧巧，比那只大胖鸟更为敏捷，那大鸟本已被他追得乏力，哪知这个人简直和会飞一样，正待离枝飞去，已被陈靖仇一把捞住。陈靖仇抓住了大鸟，扭断了鸟颈，心道：玉儿只怕没事，若是小雪见了，说不定非要我放它走。


　　正想着，耳畔忽然听得一个低低的呻吟声。他吃了一惊，心道：是妖物？这地方是荒山野岭，出个把妖物自然不奇。现在的陈靖仇已非吴下阿蒙，不像当初在伏魔山上遇到个木妖也要手忙脚乱，按住长剑循声找去。才走了两步，听得呻吟声是从草丛里传来，过去一看，却见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是妖物？陈靖仇一凛，但见这人躺在草丛里动弹不得，就算是妖物只怕也太惨了点。他走过去叫了一声：“喂，是谁？”那人听得有人声，低声叫道：“救……救命！”气若游丝，若有若无。陈靖仇身边带着火折子，取出来晃亮了，只见草丛中那人腿上带伤，身上尽是血迹。他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支撑着抬起身道：“公子，我姓齐，你救救我吧。”


　　陈靖仇胸前的竹筒并没有动，这姓齐的应该并不是能练化成人形的妖物。他走过去扶起他，看了看伤口道：“你这是刀伤，被谁伤的？”但这人刚要说，又晕了过去。陈靖仇心想：不管怎么说，先把他救回去再说吧。


　　他身边带着金创药，给这人先上了些，心想：这金创药不必小雪的疗伤咒有效，便扶着他回去。到了林中，小雪和拓跋玉儿已生了火，正在等着陈靖仇，见陈靖仇扶着一个人过来，小雪忙迎上前道：“陈大哥，他是谁？”


　　陈靖仇道：“他姓齐，我在林中救的。小雪，你给他疗伤吧。”


　　小雪的疗伤咒远比陈靖仇的有效，闻言便过来。咒声一落，这人腿上的刀伤便已愈合，小雪却颓然道：“他的伤好重，我也不能完全治好他。”


　　陈靖仇笑道：“小雪，你疗伤的本事可比我大得多了。”他从腰间摘下那只大鸟，伸手便去拔毛。只是他没干过这活，手脚既慢，拔得也不干净，拓跋玉儿在一边看不过去，劈手抢过道：“陈公子，还是我来吧。”


　　陈靖仇道：“玉儿姑娘还会烧烤？”


　　拓跋玉儿道：“要是连这个都不会，我就不姓拓跋了。”她想到姐夫对陈靖仇都青眼有加，陈靖仇的本领也的确不在自己之下，这次与他同来，她总有点不服气。这回自己却有一样压倒了陈靖仇，当真说不出的得意。


　　拓跋部游牧为生，吃的大多是烧烤，拓跋玉儿料理起来果然比陈靖仇麻利多了。陈靖仇听她的话中越来越有温柔之意，心想：玉儿当初可是口口声声骂我隋狗，要是张大哥现在见了，只怕要呆个半天。他自知帮不上手，便拣了块地方坐下。这时小雪忽道：“陈大哥，他醒了！”陈靖仇忙凑过去道：“喂，朋友，你怎么样？”


　　这人腿上的伤经过小雪治疗，虽未好全，却也好了大半。只是他受伤后失血过多，人仍是有气无力。见自己已坐在火堆边，这人眼里落下泪来，哭道：“多谢几位救命之恩。”


　　陈靖仇道：“没关系。你是谁？要去哪儿？”


　　这人叹道：“公子，我叫齐二郎，本是东莱人氏。前几年，皇帝征召士卒远征高句丽，结果大败而回，我的部队被打散了，便想逃回家。谁知在泰山脚下，又被一伙山贼裹胁上山。昨天，有一支官兵前来抄山，山寨被破，我被砍了一刀，逃到这儿再没力气了。”


　　皇帝因为高句丽不臣，发大兵远征，结果高句丽大将乙支文德据城死守，到了冬天，因为隋兵缺乏寒衣，冻死大半，乙支文德趁机突袭，隋兵因而大败。这是前两年的事，陈靖仇也听师父说起过，这齐二郎居然能逃回来，真算命大。只是这儿离东莱城也不甚远，他仍然回不了家，造化当真也是弄人。陈靖仇心下恻然，道：“齐二郎，别担心了，我们也要去东莱城，带你一块儿走吧。”


　　带上齐二郎，走得便慢了。拓跋玉儿虽然着急，但也没说什么。能救下一个人，总是好的。他们一路走去，遇到了好几具尸体，齐二郎说那都是山寨上的喽兵。皇帝屡屡征兵远征，不愿去异国送死的，往往就落草为寇，结果苦的更是附近百姓。齐二郎说起自己的九死一生，更是不胜唏嘘。


　　他们遇到齐二郎的地方已离东莱城不远，虽然走得慢了，两天后便已到东莱城。一见到故乡的影子，齐二郎便满目热泪，待找到齐二郎家，他妻子、儿子见他回来，一家人更是抱在一起哭作一团。拓跋玉儿本来还怕耽搁了正事，但看这一家人哭成这样，眼眶里也有点湿润，心想：原来隋人中也有这么苦的，我只道我拓跋部尽遭隋人欺凌。


　　待齐二郎一家哭完了，又齐齐向陈靖仇他们磕头道谢，非要留他们多住几日。陈靖仇忙扶起他们，道：“别这样了，我们还有另有要事，得马上告辞。”他想了想，顺口道，“二嫂，不知你有没有听到消息，说宇文太师要到东莱城？”


　　齐二嫂一怔，道：“宇文太师？不曾听过，倒听说有个将军前些日子来东莱城，四处看了许多。”


　　拓跋玉儿道：“那将军叫什么？”


　　“姓杨，叫……”


　　齐二嫂尚未说完，陈靖仇已急道：“杨拓？”齐二嫂眼睛一亮，道：“是！我听那些兵说起来，是叫‘杨拓将军’的。”


　　陈靖仇的手一下握紧了。虽然宇文太师没来，但这个杨拓是师父的宿敌，没想到也来了东莱城。他道：“现在他还在城里吗？”


　　“前两天已走了。听说，他们是要去泰山之巅。”


　　陈靖仇和小雪、拓跋玉儿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来时曾路过泰山，泰山脚下确实驻扎了一支军队。若那时知道领兵的是杨拓，说什么陈靖仇都要前去会会他。他们正想着，在一边玩着的齐二郎的儿子阿宝忽然道：“娘，你说的是不是宇文太师？”


　　陈靖仇和小雪、拓跋玉儿三人都是身子一震，小雪走到阿宝身边，抚了抚他的头道：“阿宝，你怎么知道？”


　　阿宝眨了眨眼道：“那天我在门外玩，看到有个背后背着两把剑的将军走过，说是什么宇文太师交代的，还说是要什么‘顶’。可是他边上有好多兵却是抬了个大木箱，没有去顶啊。”


　　拓跋玉儿听阿宝这么说，脸一下变得煞白。小雪看她脸色有异，站起来拉住她的手道：“玉儿姐姐，怎么了？”


　　拓跋玉儿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喃喃道：“双剑！就是他！就是他杀进我部中来的！”


　　杨拓现在用双剑了？陈靖仇记得师父说当初杨拓用的是把黄金大剑，不过那时杨拓年纪还小，现在可能换了兵器吧。先前他也听张烈说，带兵破了拓跋部的正是个手持双剑的将军，没想到便是杨拓。


　　告辞了齐二郎一家，三个人在一处商议。不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追寻杨拓的下落，看他是不是把神农鼎带上了泰山之巅。小雪想了想道：“如果宇文太师真的把鼎交给了杨拓，他为什么要绕个大圈子，到东莱城再转道去泰山？”


　　神农鼎原先是在豆子坑魔王砦，泰山在魔王砦与东莱城之间，现在这么做，实是绕了个大圈了。陈靖仇百思不得其解，拓跋玉儿道：“别人怎么想，我们去猜也猜不到。反正，拿刀顶住那个杨拓，看他说不说。”


　　陈靖仇不由苦笑。师父对杨拓满怀惧意，屡屡告诉自己不可与杨拓正面对敌，只怕要用刀抵住他喉咙非自己所能。但他心里却隐隐还有另外一个想法，师父把杨拓说得越厉害，他就越不信邪，更加想试试这杨拓的斤两。他道：“好，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们就去泰山！”


　　东莱城到泰山不过两三日路程。这一趟不用带着齐二郎，加上三人都心下着急，走得更快，这一天离开东莱城，第二天黄昏就已到了泰山脚下。只是泰山脚下驻扎的那支军队仍然没走，将上山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不许任何人上山，他们三人察探了半天，正想找个防御不严的空隙好上山，拓跋玉儿忽道：“陈大哥，军营里好像有人来了！”


　　军营里果然有不少人从帐中跑出来集合，一个骑兵穿营而过，高声叫道：“韩将军到，列队！”这支部队与他们见过的隋兵甚是不同，纪律严明，紧接着，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带着几个人进了营。远远望去，见那个高大的将军须发已然花白，年纪也不小了。陈靖仇正看着，小雪忽然道：“陈大哥，这个韩将军是不是也去过豆子坑？”


　　陈靖仇心下一凛。回想起来，宇文太师在魔王砦抢神农鼎时，身边那两个汉子中其中一个正是这个老将。他扭头向拓跋玉儿小声道：“玉儿，你看是不是？”


　　拓跋玉儿点点头道：“很像，神农鼎果然被他们带上泰山了。”


　　陈靖仇再无怀疑，心想：宇文太师为何要舍近求远，去东莱城绕个圈再上泰山，现在仍不得而知，但神农鼎只怕就在山上。他道：“趁他们现在在集合，我们上去。”


　　他们上了山道，在道旁树林躲藏起来，那韩将军已与人上山了。上得没几步，韩将军向另一个军官道：“吴将军，请不必送我了，好生看守，不可误事。”


　　那吴将军答应一声，转身下山，韩将军独自向山上走去。陈靖仇见这韩将军年纪虽老，但英华内敛，精神矍铄，心道：这韩将军只怕不易对付，若他与杨拓在一处时，真不好下手。


　　他正在沉思，拓跋玉儿见韩将军上山已远，小声道：“陈公子，我们不上去吗？”


　　陈靖仇道：“等等。这姓韩的不是易与之辈，万一宇文太师也在的话，那就麻烦了。”


　　拓跋玉儿想起姐夫说过，若宇文太师黄金剑在手，连他都不是对手，自己这三人定然斗不过他，不要说再加一个杨拓和这韩将军了。她不再说话，又等了一会儿，只见韩将军消失在暮色中，她才低声道：“现在行了吧？”


　　陈靖仇见已见不到韩将军了，这才道：“好，我们上去。”又加了一句，“千万要小心，别被发现了。”


　　泰山高有数百丈，那支隋兵要在山道上步步设防，倒也不可能，他们沿着山路拾级而上，一路上没再碰到隋兵。等他们上了山顶，月已上中天，远远地望去，只见山顶有火把光。陈靖仇道：“小心了，他们就在前面。”


　　他们生怕还会有隋兵，没想到这山顶只结了一顶营帐，却不见有什么兵丁守卫。营帐前的空地上，正放着一只大鼎。一见这鼎，陈靖仇心头便一阵剧跳，小声道：“玉儿姑娘，那便是神农鼎吗？”


　　拓跋玉儿道：“这儿看不清。我过去看看吧？”


　　她正待过去，陈靖仇忽地一把拉住她，将手指放在唇边，也不说话。就在这时，营帐中有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正是那韩将军，另一个却是个身背双剑的青年军官。韩将军一出营帐，看了看天道：“时辰已到，杨将军，开始吧。”


　　陈靖仇听他说“杨将军”，心道：这便是杨拓？他只觉握着的拓跋玉儿的手一颤，不由看了看拓跋玉儿，拓跋玉儿无声地点了点头。


　　月光下，只见杨将军身着白袍，两把长剑交叉背在身后，颇有英气。陈靖仇心道：没想到杨拓长得倒甚是英俊。他听师父说过，杨拓的双眼颜色不同，有“阴阳妖瞳”之称，只是暮色中也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只见杨将军背着手看了看东边，忽然叹道：“韩将军，要施此术，我真有些不忍。”


　　韩将军喝道：“杨将军，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一路哭，不如一家哭。”他喝了一声，却也叹了口气道，“只是你说得也对。唉，不要多想了，这点牺牲总是难免了。”


　　他们想做什么？陈靖仇心头疑云大起。这杨将军的话中竟然带着悲悯之意，他难道是这般一个人？一边的拓跋玉儿突然低声道：“假惺惺！”一听她说话，陈靖仇吓了一大跳，生怕被韩将军和杨将军发现，好在泰山顶上山风甚大，他们是在下风头，声音只怕传不到那边，韩将军和杨将军并没有发觉。这时杨将军已与韩将军两人站在鼎边，两人同时双手捻诀，口中喃喃念诵。


　　在他们的念诵声中，脚下的空地上，突然亮起了几道暗红色的光柱，倒似地上用火油划出过痕迹，此时点燃了一般，看过去，地上竟是个六芒星形，那大鼎便在六芒星正中。


　　这是什么？陈靖仇不由得一呆。他鬼谷秘术中也有法阵，但向来没有这种六芒星阵。他正猜测着韩、杨两人的用意，地上这几道红线越来越亮，已映得杨将军和韩将军两人都成了暗红色。隐约中，忽然东边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那是一道红色光柱，自地面直直冲上，已与浮云相接。黑暗中，陈靖仇只觉一双柔软的小手一下握住他的手臂。


　　那是小雪。小雪的脸上已满是惊惧，不知在想些什么。陈靖仇握了握小雪的手，小雪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是东莱城！”


　　东莱城？陈靖仇往东边看去。只见那道红光起处，正是东莱城的所在。本来东莱城那边还有隐隐的灯光，但这道红光一起，已将城中灯光逼得再也看不到了。而那道红光冲霄直上，一闪即没，待红光消失，原本东莱城的地方却已黑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陈靖仇正想着，韩将军与杨将军两人忽地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中，一点红光直坠而下，正落在地上这大鼎之中。韩将军急道：“杨将军，如何？”


　　杨将军道：“不辱使命。”他伸手到大鼎中一探，摸出了一颗发着红光的珠子，道，“万灵血阵已然见功，血珠在此。”


　　韩将军接过了血珠，喜道：“太师的计划果然有效，加上七日前雁门那一颗，万灵血珠已有两颗。”他见杨将军仍是神色颓唐，又道，“杨将军，你立下此功，难道不高兴吗？”


　　杨将军叹道：“东莱城六万生灵，方换来这颗万灵血珠。韩将军，你说我高兴得起来吗？”


　　韩将军道：“不必多想了，还是那句话，一路哭，不如一家哭。”他看了看东边东莱城的方向，也长叹了一声，又道，“世事不能两全，杨将军，你在此歇息吧，我马上将万灵血珠送到太师处。”


　　杨将军道：“你要用遁术了？你奔波辛苦，要不要紧？”


　　“太师大计，不可耽搁了。杨将军放心，老朽这点还承受得住，何况来时我不曾用遁术。”他将那血珠放进怀里，向杨将军道，“杨将军保重。”


　　“韩将军保重。”


　　韩将军双手捻诀，在身前画了个圈，口中念了几句咒。随着咒声，他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突然消失不见。陈靖仇看在眼里，心道：果然是他，在魔王砦不也用了这法术？原来这是遁术。只是他们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东莱城六万生灵，难道他们要屠灭东莱城吗？东莱城并不是叛军所据的城池，他实在有点想不明白。


　　韩将军一走，杨将军仍是呆呆站立在鼎边。陈靖仇不知他还要做什么，却见杨将军忽然伸手在鼎上一拍。“当”的一声，竟然发出了金铁相击之声，随着这一拍，大鼎竟霍地碎裂。拓跋玉儿没想到杨拓竟将鼎毁了，失声叫道：“啊呀！”


　　这一声杨将军也已听到。他万万没想到边上竟会有人，喝道：“什么人？”“锵”的一声，背后双剑已然出鞘，人便如闪电一般冲到拓跋玉儿近前，双剑齐刺。拓跋玉儿见行藏已露，伸手拔刀正待招架，陈靖仇已抢上一步，拔剑挡住了杨将军的双剑。自从在龙舟上见宇文太师与张烈的交手，他自知功力尚远不及这些人，这些日子苦练法术剑术，便是师父当日严厉督促，也不曾如此刻苦，现在功力又比那时高出倍许。杨将军出手虽快，但他仍是章法不乱，只见双剑大开大合，他守得也是井然有序，只听是“当当当”的声音，三柄长剑在眨眼间已格挡了十几下。小雪和拓跋玉儿见陈靖仇虽然还挡得住，但仍是难挡杨拓暴风骤雨般的进攻，攻一步退两步，便也冲了出去。这时杨将军的右手剑正压住了陈靖仇的长剑，左手剑如毒蛇般分心刺来，小雪的玄铁环一伸，锁住了他的剑身，拓跋玉儿的腰刀已递了出去。他三人这些日一直在一起修习，配合之间已有默契，只见这一招虽然有神鬼莫测之机，却也被他三人合力挡了开去。


　　杨将军的左手剑被小雪锁住，眼见又有一柄刀削来，手腕一抖。铁环虽能克制刀剑，但小雪的功力毕竟远不及他，只觉虎口一热，哪还锁得住，惊呼一声，只见左手剑已从小雪的铁环中抽了出去，一个空心跟斗，向后倒翻出数步，拓跋玉儿的刀也削了个空。拓跋玉儿见这一招也没能伤了他，不由暗叫可惜，陈靖仇听小雪的叫声，心头一沉，低声道：“小雪，你没事吧？”


　　小雪只觉得手上发烫，好在杨拓意在脱身，不曾反击，不然方才自己只怕要受伤。她道：“陈大哥，我没事。”


　　杨将军此时已看清，面前竟是三个少年男女，看去全都在二十岁以下。他心头暗惊，忖道：怎么来了这三个了得的少年？江湖之大，真是藏龙卧虎。他向来自命本领高强，没想到眼前这三个尚存稚气的少年男女竟是出乎意料的强韧，心里多少也有点忐忑，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拓跋玉儿骂道：“杨拓，你为什么要毁掉神农鼎？”


　　杨将军一怔，哼道：“在下杨硕。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知道神农鼎？”


　　拓跋玉儿道：“我姓拓跋，你记得吗？”


　　杨将军眉头一扬，道：“原来是拓跋部的人。有趣，有趣，小姑娘你倒比你族中的男人还要厉害一点。”


　　当初他奉命攻入拓跋部，夺到了神农鼎。攻杀之时，便觉拓跋部众虽然悍勇，却也没有太了不起的人物，没想到这个自称姓拓跋的小姑娘竟比当日与他对敌的大汉还要厉害。陈靖仇却听得他自称是“杨硕”，不由一呆，喝道：“你叫杨硕？不是杨拓吗？”


　　杨硕喝道：“小子，你认错人了。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杨名硕。”


　　陈靖仇心想：是了，他确实不是杨拓。师父说过，那杨拓本领极高，遇到他要趁早逃走，不可正面对敌。但他与杨硕对了十余剑，虽然觉得这青年军官本领亦在自己之上，相去却也不是师父说得那么远。拓跋玉儿道：“陈公子，别管他叫杨硕还是杨拓，他毁了神农鼎，杀了他！”


　　杨硕哈哈一笑道：“小姑娘，你本事不错，眼力却实在不高明。”


　　陈靖仇听他话中之意，毁掉的竟不是神农鼎，不由一愣，道：“那神农鼎在何处？”


　　杨硕喝道：“要想知道，杨某剑下领取。看剑！”

第十一章


　　杨硕的左手一提，左手剑横在了胸前，右手剑却是竖在了面门前，双剑交成十字形。陈靖仇心下一凛，叫道：“十字剑！小雪，玉儿，小心他的妖术！”


　　杨硕听他叫得出“十字剑”之名，哼道：“小鬼还有几分门道。”这十字剑是他的独得之秘，攻入拓跋部时，拓跋部众虽有勇悍之士，却没有一个能在他这十字剑下挡过三个回合，若不是方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险险受伤，他也不会用这一门秘技。小雪和拓跋玉儿虽不知十字剑是什么，听陈靖仇说得这般急切，心头一凛，知道此术厉害，两人已向陈靖仇靠拢，三人背靠背站在一处，结成了三才阵。


　　杨硕的十字剑一出，泰山之巅顿时风起云涌。泰山顶本已高过了云层，但此时乱云不住涌来，霎时将这一片地方遮得密密实实。他三人心下骇然，只觉这杨硕虽然不如宇文太师可怕，但却也不是个寻常人物，陈靖仇更是忖道：我只道不能与宇文太师一争短长，没想到连这个杨硕都还尚有不如。但他性情倔强，就算明知不敌，心中仍是毫无惧意。乱云中，杨硕的双剑不时如闪电掠过，划破云雾，但他三人的三才阵已成，虽然每一剑都堪堪要刺到身前才挡开，却也守得章法不乱。拓跋玉儿的本领都是张烈所传，与陈靖仇和小雪的鬼谷秘术虽非一门，却也有相通之处，他三人使出这三才阵，竟然不比先前陈靖仇和小雪与张烈一同对抗司马豪时所结成的三才阵弱多少。


　　“当当”的一阵兵刃相击之声，云雾又被山风慢慢吹散。陈靖仇只觉方才直如梦寐，等云雾一散，只见身边的地上已是一道道剑痕，不远处的树枝也有不少被削断，但他身上却分毫无伤。他生怕小雪和拓跋玉儿有失，沉声道：“小雪，玉儿姑娘，你们怎么样？”


　　小雪道：“我没事，陈大哥。”


　　拓跋玉儿却“哼”了一声道：“我没事，不要紧的。”


　　陈靖仇心头一惊，眼睛一斜，见拓跋玉儿臂上已红了一片，不知何时被刺了一剑。不过看样子，伤势确实不重。他见拓跋玉儿受伤，心里像被刺了一下一般，叫道：“玉儿，你受伤了！”


　　拓跋玉儿抿嘴一笑道：“陈公子，我说不要紧的，这姓杨的也累了。”她平时常不见笑容，此时笑起来，却也如春花乍放。陈靖仇抬眼望去，却见杨硕手提双剑，仍是呈十字状交叉在前心，但脸上已不再有方才那种好整以暇的神情，细细听去，已能听得他的喘息变粗了。陈靖仇心想：“果然。师父说十字剑虽然厉害，但极耗内力。我一个人是挡不住，但有三才阵相助，这回这杨硕是作法自毙，反倒落了下风了。”


　　正如陈靖仇所料，杨硕见这三个少年男女全都不弱，便打了个速战速决的主意。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三人竟会有这个神妙之极的阵势，守得如铁桶一般，他的十字剑竟是久攻不下。十字剑威力虽大，但极耗内力，何况他施万灵血咒，已耗去了大半内力，加上施术后心中内疚，先前多少也有点不忍下杀手，此消彼长，陈靖仇他们惧意渐去，他却惧意渐生，心道：糟了！为了施万灵血咒，他屏去左右，连一个随从都不曾带上山顶。本来是为了掩人耳目，但现在连叫人帮忙都不成了。见一番疾攻，仅仅在拓跋玉儿臂上划了无伤大雅的一剑，更是信心大失。他本是当朝宗室，因为不屑养尊处优，这才投入宇文太师麾下，虽曾带兵攻入拓跋部，其实实战经验并不丰富，现在方寸一乱，只觉这双剑都有点异乎寻常的沉重。


　　他心神一乱，陈靖仇已看在眼里，喝道：“他要不成了，我们上！”说着，挺剑又向前刺去。三才阵可攻可守，可大可小，现在他三人为了抵挡十字剑，靠在了一处，三才阵更如凝成一体，三个人便如一个三头六臂的巨人一般。杨硕咬了咬牙，心道：不要怪我下毒手！他左右双剑一分，两剑齐齐插在地上，双手在胸前飞快地变了数个手印，喝道：“万木萧萧，疾！”


　　一声出口，狂风大作。山顶上本还有些残云，被这阵狂风一吹，立时散了个一干二净，地上的浮土也被吹得飞扬起来，他整个人都似淹没在这阵浮土之中。陈靖仇见杨硕使出了这一手，心道：原来是土系法术，怎么叫个“万木萧萧”？他生怕拓跋玉儿受伤后挡不住，抢到她跟前将手中剑脱手一掷，双手亦连捻数诀，喝道：“甲木克戊土，落地生根，疾！”


　　这是鬼谷秘术的木之剑。黑山镇上，高尉官正是中了陈靖仇这一招落地生根，被钉死在地，此时陈靖仇比在黑山镇时功力更高一筹，长剑飞去，杨硕身周本来有浮土环绕，便如立了个土盾，但陈靖仇的长剑到处，浮土却如冰向火，立时左右分开。就在他放出长剑的同时，杨硕的两柄长剑也正好破空而来，小雪见陈靖仇危急，手一扬，铁环一下套住了飞来的长剑。杨硕的长剑来势极猛，剑刃擦着铁环，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声，小雪只觉手腕剧痛，她咬了咬牙，心道：不能让他伤了陈大哥！虽然有种马上要被击破的惊恐，但她仍是咬紧牙关紧紧锁住这两柄长剑。拓跋玉儿见小雪有点阻挡不住，一个箭步上前，腰刀连着在杨硕的剑身连击两下。“当当”两声，杨硕的长剑被拓跋玉儿连击两下，就如被捏住了七寸的毒蛇般失了势头，就在这时，陈靖仇的长剑却已飞入了浮土之中，那边传来了杨硕的嘶声惨叫。


　　这一剑，正中杨硕肩头。杨硕“万木萧萧”本是一往无前的招术，他要驭使双剑出击，己身守御便已有不足，陈靖仇的木之剑又破了他的护身土术，长剑穿透了他的肩胛，他站立不住，仰天摔倒，而陈靖仇的长剑去势未竭，遇土即入，已将他钉在了地上。他双剑已经离手，人已被钉住，不要说拔不出来，就算能从肩头拔出长剑，他一臂已废，也定然不是陈靖仇三人的对手了。到了这时，杨硕只觉万念俱灰，心道：没想到竟然伤在这三个小鬼手上。


　　拓跋玉儿见这一剑钉住了杨硕，心头一喜，叫道：“陈公子，我们打败他了！”


　　陈靖仇仍然不敢怠慢，双手捻诀，缓步向前，沉声道：“小雪，给玉儿疗伤，这儿有我呢。”黑山镇上高尉官死而复生，若非张烈出手相救，那一次他险些被高尉官翻盘，这回再不敢大意，木之剑虽然钉住了杨硕，他仍不敢收法。杨硕见陈靖仇还是如临大敌地上前，苦笑道：“陈公子，你已胜了，还要做什么？”


　　陈靖仇喝道：“你们先前所说的东莱城六万生灵换得万灵血珠，是什么意思？”


　　杨硕道：“陈公子，你还在睡梦里吗？这意思便是东莱城的六万生灵已经荡然无存，化成了那一颗血珠。”


　　陈靖仇心中虽然隐隐觉得是这个意思，但从杨硕嘴里听到，最后一线希望也已破灭。他心道：什么？方才那道红光，就是东莱城已经毁灭？他耳边仿佛听到东莱城里遭到灭顶之灾那一刻的万众惨呼之声，失声叫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这时小雪正在给拓跋玉儿施疗伤术，拓跋玉儿却已耐不住，走到了那碎鼎前检视。她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叫道：“陈大哥，这不是神农鼎！快让他说，神农鼎在哪里！”


　　杨硕道：“神农鼎被张公公在押送途中失落了，太师正在追查下落，问我何用。”


　　陈靖仇沉吟了一下，道：“杨将军，那杨拓到底是什么人？”


　　杨硕笑道：“那是宇文太师先前之名。太师本为杨义臣老将军收为义子，改姓为杨，单名为拓，现在已复原姓。陈公子，你们能胜我，但想胜太师，可是痴心妄想。”


　　杨拓原来就是宇文太师！陈靖仇这才知道师父师伯的大敌原来是同一个人。他喝道：“快说，宇文太师现在何处？说了便不杀你！”


　　杨硕双眉一竖，却也喝道：“士可杀，不可辱！想杀我，不劳你动手！”他人已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右臂已废，但左手还能动，左掌忽地向自己顶门拍下。他虽不能杀人，但自尽之力尚存，这一掌拍得七窍流血，顿时气绝。陈靖仇没想到杨硕居然自尽，不由“啊”地惊叫一声，小雪和拓跋玉儿只道又有变故，连忙过来。见杨硕已然自尽，拓跋玉儿余怒未消，骂道：“还要发狠，我把你斩为肉泥！”


　　她正待上前，陈靖仇挡住她道：“玉儿姑娘，人死为大，这杨硕也不算什么小人，别去坏他尸身了。”他走上前从杨硕身前拔出长剑，见杨硕仍是双目圆睁，当真死不瞑目，想起杨硕先前为东莱城百姓亦曾一叹，心头不由恻然，伸手掩住了他的眼皮道：“杨将军，愿你来生做个好人。”


　　他刚站起身，却见小雪站在一边，眼里不住地流泪，诧道：“小雪，你怎么了？”


　　小雪道：“陈大哥，东莱城……真的已经毁了？”


　　从这儿看去，正好可以看到东莱城。但他们上山时还能看到东莱城的灯火，现在却已一片黑暗，直如大地上剜去了一块。陈靖仇道：“定然是。”


　　小雪忽地抽泣道：“那……齐二郎一家……阿宝……”齐二郎千辛万苦才逃回家中和家人团聚，他妻儿的欣喜之情至今还历历在目，只是现在齐二郎一家定然也已随着东莱城的六万百姓同时丧生，小雪实是不敢相信。陈靖仇心道：宇文太师的手上，又多了一笔血债。只是……九五之阵，难道要如此残忍吗？师父说寻到五样神器，便可发动九五之阵，便能一统天下，重兴大陈。只是九五之阵竟然要伤害如此众多的无辜生灵，陈靖仇第一次觉得，师父若真个这么做，只怕也比宇文太师好不到哪里去。


　　拓跋玉儿见小雪痛哭失声，陈靖仇也一脸沮丧，心中亦很不好受。但她没能找到神农鼎，心有不甘，又走到杨硕身边。陈靖仇只道她仍要砍杨硕的尸身泄愤，急道：“玉儿……”却见拓跋玉儿伸手在杨硕胸前摸了摸，抬头道：“陈公子，这杨硕身上有封信。”


　　陈靖仇接了过来，见信已经撕开了，他取出信纸，见上面写着：“字谕硕弟：愚兄已于雁门施万灵血阵取得第一颗万灵血珠，祝吾弟东莱施法顺利。得手后火速赶往大梁，共觅神农鼎下落。静候好音。”落款却是“宇文拓”三字。心道：杨硕没骗我，宇文太师果然叫宇文拓。只是看信上，神农鼎确实不在他手上，而且说他先前在雁门，难道当中竟还能抽空去魔王砦吗？


　　拓跋玉儿见他沉思，急道：“陈公子，信上说的什么？”


　　陈靖仇道：“你看吧。雁门……玉儿，雁门在哪里？”


　　拓跋玉儿接过信来一看，怔道：“雁门，是雁门关吗？那可是在西边了，宇文太师这么快就能赶到程三哥那儿去？”


　　陈靖仇道：“我也想不通。”他顿了顿又道，“想必用的便是那韩将军的遁术吧。看信上之意，宇文太师正在赶往大梁。不管怎么说，我们去大梁看个究竟吧。”


　　他见小雪仍是呆呆地望着东莱方向，神色凄楚欲绝，轻唤道：“小雪，我们要走了。”


　　小雪“啊”了一声，突然轻声道：“陈大哥，小雪真的是不祥之身吗？”


　　陈靖仇一怔道：“怎么？”


　　“在月河村，小朔、贺老板他们都因为我，丧生在妖怪手里。到了东莱城，齐二郎他们又因为和我在一起遭到这场大祸。陈大哥，我真是不祥之身吧？”


　　陈靖仇怒道：“不是！小雪，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看，陈大哥和你一块儿从月河村出来，都是好好的，怎么会是小雪的错？”


　　小雪的身子忽地一晃，惊道：“陈大哥，别说了……”她虽然强忍着，但泪水还是不住地流下，只怕在想着万一陈靖仇和拓跋玉儿也遭到不幸该怎么办。拓跋玉儿抱住了小雪的肩头，柔声道：“小雪，那都是宇文太师他们造的孽，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宇文太师，为齐二郎他们报仇！”


　　小雪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不住地流下来，又看了看东莱城方向，低声道：“齐二郎，二嫂，阿宝，你们……你们安息。”


　　依稀仿佛，小雪在月河村被村民赶走时，也是如此。陈靖仇更是不忍，低声道：“小雪，走吧，我们又要去大梁了。”


　　重回大梁，陈靖仇生怕皇帝仍然没走。但一进大梁城，却见先前到处可见的隋兵此时已一个都不见了，原来皇帝已率龙舟队去了江都。听得皇帝已走，陈靖仇才松了口气。他们在城中四处察探宇文太师的行踪，但城中平民说皇帝早已走了，太师只怕也跟着他去了江都，不在城中。陈靖仇心想：宇文太师信中说要杨硕施了万灵血阵后去大梁会合，定然会来此处，索性找了家客栈住下，来个守株待兔，静候几日再说。


　　这一日，陈靖仇在街上走了一阵，仍然查不出什么头绪，心中不免有些焦虑。拓跋玉儿上回来大梁是装扮成了宫女，后来在龙舟行刺后又连夜逃走，还不曾在街上走过，见大梁城市容整洁，极是繁华，看什么都新鲜，拉着陈靖仇问个不停。陈靖仇虽然心头有事，但还是耐下心向她解释，说这个是香烛店，那个是小食店。正说着，见拓跋玉儿看着一家店出神，抬眼望去，见是家脂粉店，卖的是些胭脂花粉一类。他笑道：“玉儿姑娘，你没买过胭脂吧？”


　　拓跋玉儿虽是胡女，终是少女，何况拓跋氏昔年曾在中原立国，孝文帝改制，大力推进汉化，族中习俗实已与汉人无异，只是退回关外后，别的还不算什么，这些胭脂花粉却是漠北难得的，拓跋玉儿见姐姐有个梳妆匣，每日都要对镜梳妆，对这些中原胭脂很是珍视。她曾趁姐姐不在时偷偷用过，觉得这些散发着花香的脂粉说不出的可爱，只是姐姐如此珍视，她也不敢多用。这儿居然有这么多，实是见所未见，点了点头道：“是啊。”


　　陈靖仇心道：该死，我只以为她们和我一样，吃饱睡足了就行，一直没想到她们还是女孩子。便说：“走，小雪，我给你们一人买一套。”


　　小雪道：“我……我不要。”


　　拓跋玉儿早就想买，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见小雪居然不要，她有点着急，道：“小雪，你长得这么好看，搽点胭脂花粉一定更好看了。来，我们让陈大哥买，我给你装扮。”她先前管陈靖仇多半是不冷不热地叫一声“陈公子”，这回想让陈靖仇买胭脂花粉，马上又顺着小雪一样管陈靖仇叫“大哥”了。她只怕小雪还要推辞，挽着小雪就进了脂粉店。那店家见两个少女进来，忙起身道：“小姐，可要脂粉吗？我这儿可都是上好的。”


　　拓跋玉儿见了什么都新鲜，只觉得样样都好，一时间也说不出想买什么。陈靖仇道：“老板，我想要两套女孩子用的。”


　　店家笑道：“有，有，我这儿有这种粉盒，胭脂、口红、花粉、粉刷、小镜子，一应俱全，两位小姐本来就跟花骨朵也似，用了小店的货，定然更比花娇。”说着拿出两个小木盒，抽开了盖道，“闻闻，都是刚从江都新来的，这是凤仙油，这是宫粉……”


　　拓跋玉儿见这盒子里一格格，做得甚是精致，眼睛都亮了，倒是小雪，先前说不要，此时也有点动心。陈靖仇见她们的模样，心中暗笑，向她们道：“小雪、玉儿，你们喜欢的话，我们买下吧。”


　　正在这当口，隔壁忽然响起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胡大伯，要两个钱的酱醋。”隔壁却是个酱醋店，那老板和声道：“小姑娘，你自个儿出来啊？小心点，现在城里常有人要抓小孩的。”陈靖仇更觉得好笑，心想：一边是花粉店，一边是酱醋店，大梁城里当真是寸土寸金，半分隙地都没有。拓跋玉儿仍在不停地挑着，小雪却忽地抬起头，轻声道：“陈大哥。”


　　陈靖仇不知她又怎么了，便道：“小雪，你不喜欢吗？”


　　“刚才，好像是阿梦的声音。”


　　陈靖仇一时间想不起阿梦是谁，顺口道：“哪个阿梦？”小雪一直住在月河村，他只道是她在月河村的哪个女伴也来了大梁城。小雪道：“就是公山师伯的孙女。”


　　公山梦？陈靖仇一怔，马上笑道：“你准听错了，阿梦在雷夏泽呢，离这儿还有好多路。”公山师伯的伤势未曾痊愈，阿梦也还小，怎么会独自来大梁城？这时那店家道：“公子，要不要包起来？”却是拓跋玉儿挑好了，眼巴巴地看着陈靖仇，生怕他变卦不买了。陈靖仇道：“好，好，包起来吧，多少钱？”


　　他刚付了钱，小雪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道：“陈大哥，真是阿梦！”说着已跑出了店门。陈靖仇连忙跟着出去，却见小雪追上了前面一个端着碗的小女孩正说着什么，正是公山师伯的孙女阿梦。他吃了一惊，赶上去道：“阿梦！”


　　阿梦见是陈靖仇和小雪，也有点吃惊，道：“小师叔，小雪姐姐，你们也在这儿？”


　　陈靖仇道：“阿梦，你怎么在这儿？师伯和师伯母呢？”


　　阿梦小嘴忽地一瘪，抽泣道：“小师叔，爷爷已经去世了。”


　　这话简直像个晴天霹雳，陈靖仇惊道：“那你奶奶呢？”他生怕阿梦年纪小，说不清楚，急着想向公山夫人问个清楚。阿梦道：“我和奶奶就在前面那胡同里，小师叔你跟我来。”


　　这时拓跋玉儿提着两个纸包急急出来，一边跑一边道：“陈大哥、小雪，你们不等我了？”阿梦见到拓跋玉儿，却不认识，睁大了眼睛只是打量。拓跋玉儿见是个小姑娘，也有点意外，道：“陈大哥，这小妹妹你认得吗？”


　　陈靖仇道：“她便是我公山师伯的孙女阿梦。”他又弯下腰道，“阿梦，带我回家吧。”


　　阿梦答应一声，领着他们拐进了边上一个小胡同里。到了一个门前，她敲了敲门道：“奶奶！奶奶！小师叔他们来了。”


　　门开了，出来的正是公山夫人。一见陈靖仇，公山夫人亦是一怔，笑道：“靖仇！”


　　陈靖仇见这些日子不见，公山夫人似乎已老了许多，眼里也有些忧色。他道：“师伯母，师伯呢？”


　　公山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叹道：“阿铁等不及你，已经走了。”


　　虽然已从阿梦处得知这消息，但公山夫人说出来，陈靖仇又觉如遭雷击，怔怔道：“是……是我害了师伯……”


　　如果能早点找到神农鼎，炼成丹药，师伯还能有救，但现在一切都晚了。公山夫人见他神色恍惚，叹道：“靖仇，这不是你的错，你师伯中了宇文太师一剑，本来就是勉强支撑，只是他也老了，唉。”想到逝去的丈夫，公山夫人眼角也有了泪痕。她拿衣角擦了擦眼睛，强笑道，“看我，一直跟你们在门口说话，也不让你进来。进来坐吧，这位小姑娘又是哪位？”


　　拓跋玉儿一路上听陈靖仇说过师伯的种种，心想这便是他师伯母了。她是胡女，不似小雪那么羞涩，落落大方地道：“师伯母，我叫拓跋玉儿，是陈大哥的朋友。”


　　公山夫人心想你又不是我鬼谷门下，怎么也叫我师伯母。只是见拓跋玉儿跟着陈靖仇称呼，知道她与陈靖仇定是十分亲近的朋友。将几人让了进来，进了堂屋，公山夫人道：“大梁这套老宅，也是阿铁当初所置，一直空着。你们走后，他仍然记挂着你师父之事，有一天非要来此处，说再不来便来不及了。”


　　陈靖仇一怔，道：“来不及了？”


　　公山夫人道：“是啊。我也问他什么来不及了，他说这儿有一件你陈家世代相传的宝物，当初因为你功力不够，所以你师父让你师伯保管，说有朝一日交到你手上。对了，他临去那一日，还在病榻上给你留了封信。”


　　公山夫人说着，从衣橱里翻出了一封信交到陈靖仇手上。陈靖仇拿过来一看，却见封面上字都没写，撕开了一看，只见字迹潦草，几不可辨，上面写着：“靖仇贤侄：老朽近日身躯遽衰，体内所中剑气奔腾不已，知来日无多，谅未及待汝归来，将有愧于汝师之殷殷期待也。饕餮魔兽妖力甚强，天下能敌之者寡，以老朽之桑榆晚景，恐难伏之。思之再三，忽忆世上尚有一人，定能相救汝师。其人世居东海，人传其为当世仙人，道法医术均深不可测。汝若得此人之助，更胜老朽千百倍。诫之，诫之！公山铁绝笔。”最后一个“笔”字更是潦草不堪，只剩了一两笔。


　　陈靖仇捧读书信，心知这是师伯临终前所写。师伯到了最后一刻，仍然在想着要救自己的师父，他心中感动，眼里已有泪水滚落。小雪和拓跋玉儿还是第一次见他落泪，心中亦觉凄然。小雪生怕他伤心过度，在一边道：“陈大哥，公山师伯信上说什么？”


　　陈靖仇擦了擦眼泪，道：“师伯说，要救师父，只有去东海找一个仙人。师伯母，这仙人具体在哪儿？”


　　公山夫人接过信来看了看，道：“我听阿铁生前说起过，那个仙人是在东海一个仙岛上，只是具体在何处谁也说不上来。唉，靖仇，这事实是缥缈无据，你也别在意了。”她见信上丈夫的手迹，想起那一日他强扶病体写信的模样，眼里又有泪水涌出。


　　陈靖仇道：“多谢师伯母，这是师伯临终时的交代，我定要前去。”他说得平静，但话中实已下了决心，公山夫人知道已改不了他的心思，擦了擦眼又道：“对了，你师伯说，那件宝物就在大梁城西的土地庙里，只是你去取时，不要勉强，若功力不够，就不要妄动。”


　　陈靖仇点点头道：“多谢师伯母。”他看了看周围，只见公山夫人家里当真是家徒四壁，从怀里摸出几锭银两道，“师伯母，这些银子你先拿着。”


　　这银子是先前张烈给他的盘缠，陈靖仇自己只留了一锭，别的全都拿了出来。公山夫人还待推辞，陈靖仇已跪下向壁上公山师伯的灵位磕了个头，道：“师伯，请放心，我不会辜负您老人家之愿。”说着，又向公山夫人深深一躬道，“师伯母，我也不打扰了，将来得闲，再来看望师伯母。”他生怕待在这里又要落泪，再不说什么，转身便走了出去。小雪见他神情有些异样，忙向公山夫人道辞，跟了出去。


　　出了公山夫人家，却见陈靖仇急匆匆地向前走着，拓跋玉儿追了上去，轻声道：“陈大哥。”


　　陈靖仇转过脸来看了看她，赶紧擦干了眼角的泪痕，强笑道：“玉儿，让你看笑话了。”


　　拓跋玉儿第一次见他流泪，本来还真要取笑他几句，但见他眼中竟有些绝望，心头一软，柔声道：“陈大哥，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小雪这时也赶了上来。她知道拓跋玉儿是想让陈靖仇分分心，便道：“好啊，玉儿姐姐你说。”


　　拓跋玉儿清了清喉咙道：“从前有一个人，听说海上有座仙山，便想去那儿看看。”


　　小雪插嘴道：“山上有仙人吗？”


　　拓跋玉儿道：“这个也没人知道。反正啊，说这仙山上奇花异草，什么都有，只是谁也没去过。这个人到了海边，却见海上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人不住地往海里扔石头。他就觉得很奇怪，问他干什么，那个人说：‘我要去仙山，只是没有路，就想把大海填出一条路来。’”


　　小雪道：“这人是个疯子吧？听说大海无边无际，深不见底，怎么填得满？”她也不曾见过大海，单是月河村边那条河，便宽阔得望不到对岸，听贺老板客栈里的客人说起大海，更是大得难以想象。


　　拓跋玉儿道：“是啊，这个人听了也笑了起来，说怎么能填满。那个扔石头的人说：‘也许我填不平大海，可是我有儿子，儿子又会有孙子，一代代填下去，总会有一天把大海都填平的。’”


　　陈靖仇本来也是无可无不可地听听，听到这儿，他点了点头道：“中原也有这一类故事，说的是愚公移山，与你说的很相似。”


　　拓跋玉儿道：“中原也有？我是听极西来的商客说的。陈大哥，世间事，做了未必能成，但不做就一定不会成功，你说是不是？”


　　这等填海的故事与愚公移山一般，只是寓言，但陈靖仇听来，却仿佛豁然开朗。他想了想，笑道：“是，玉儿，你说得极是，我也太没用了。有志者，事竟成，中原还有一句话叫‘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努力去做，总会有办法的。”


　　小雪见他眼中绝望之色渐去，心头一宽，忖道：还是玉儿姐姐会开导人，若是我的话……想来自己也说不出这种故事，怕只会陪着陈靖仇掉泪。本来三个人在一处，她也没别的想法，此时却隐隐觉得自己仿佛有点多余了。拓跋玉儿见陈靖仇脸上已有霁色，小雪却有点黯然，心道：糟了，小雪又想到什么了？她拉起小雪的手道：“小雪，你说是不是？”


　　小雪微笑道：“是。只要不放弃，总会有办法的。”


　　陈靖仇在一边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心头已渐渐散去阴云，暗道：是啊，天无绝人之路。公山师伯说海上有仙人能救师父，既是仙人，总是悲天悯人，比从宇文太师手上夺回神农鼎还要容易些。他道：“好，我们先去那土地庙，再去码头看看有没有出海的船。”


　　土地庙在城西。大梁城的城西已是相当偏僻的所在，这个土地庙是祈晴求雨的所在，但现在四野凋敝，乡间能吃饱就算不错了，哪有闲钱来上供，因此已甚为破败，土地爷身上都蒙了厚厚一层灰，也无庙祝。一到土地庙前，小雪见这儿居然如此荒凉，庙中杂草丛生，不知已有多久没人来了，心中有点害怕，小声道：“陈大哥，这儿会不会有妖怪？”


　　陈靖仇怀里放着符鬼，这符鬼能感应妖物，但现在符鬼乖乖地一动也不动，附近自然没有妖物。陈靖仇笑道：“小雪，以你现在的本事，妖怪该怕你才是。”


　　这话倒也不假，杨硕如此本领，小雪也能用玄铁环锁住他的长剑，个把妖怪实已不是她的对手。小雪脸一红，不敢再多说，拓跋玉儿见陈靖仇取笑她，在一边抱不平道：“陈大哥，你尽欺负小雪。”


　　陈靖仇此时已心情大好，正想着师伯留给自己的这件宝物不知是什么，但既是宝物，就定然有用。听拓跋玉儿这般说，他道：“好好好，以后我就让你们欺负我成不成？”


　　小雪脸又是一红，拓跋玉儿撇了撇嘴道：“谁要欺负你，当自己是宝吗？”


　　陈靖仇在庙里走了一圈，忽地站住了道：“咦，这儿什么也没有，哪儿能藏东西？”


　　这土地庙又小又破败，供桌上都有鼠迹，实在看不出哪儿能藏东西。拓跋玉儿道：“会不会埋在地下？”她伸手要拔刀出来往地砖上敲敲，看哪儿空，小雪忽然指着土地像道：“陈大哥，这土地像下面好像有东西。”


　　土地是个矮矮胖胖、手持拐杖的小老儿形象，脸上笑眯眯的，当初应该还有彩绘，但现在大半已剥落，只略微有点颜色，下面的座子却是一整块巨石，只怕有上万斤重。陈靖仇绕到土地像后面看了看，见这块巨石竟是一整块生在地上，大概就是有这块大石头，才在上面建了个土地庙。他道：“若是在石头下面就麻烦了，要凿开也非十天半月不可。小雪，你怎么会知道？”


　　小雪扶了扶头道：“我也不知道，可就是知道。”


　　拓跋玉儿道：“别管这些，先看看。”她拔出刀来敲了敲，却觉这石块乃是实心的，不像有什么机关。她道，“奇怪，若你公山师伯将那宝物藏在这里，他是怎么放进去的？”


　　陈靖仇道：“难道真要愚公移山一样，每天来凿一下，我死了儿子来凿，儿子死了再让孙子凿？”说到这儿，他突然笑眯眯地往小雪和拓跋玉儿那儿看了一眼，笑得有点贼兮兮的。小雪还不知他想些什么，拓跋玉儿脸却红了，“呸”了一声道：“快想办法吧，你真想生个儿子让他接着凿通这石头吗？”小雪这才明白原来陈靖仇说的是让自己和拓跋玉儿给他生儿子的事，脸也不由得有点发烧。但见陈靖仇不再绝望，又能说笑话了，心中又有说不出的欣慰。


　　陈靖仇正色道：“这样蛮干不成。”他忽然挽起袖子，转到了土地像后，双手捻了个诀，低声道，“天蓬天蓬，万神之宗，领持帝典，急召六宫，六洞魔王，速出幽门，兵员十万，变化神通。急急如律令，破！”


　　这是鬼谷秘术中的破土之术。本来是驭剑使出，但陈靖仇现在功力大进，空手也能用了。他右手捻了个剑诀，“破”字一出口，手已插进了土地像中。这土地虽是泥塑，但年深日久，当初又是糯米打浆，干结后直如磐石，但在陈靖仇的破土之术下，却如同一堆烂泥样应手而破。拓跋玉儿见他将手伸进了土地像中，不知他要做什么，急道：“陈大哥，土地像里有东西吗？”


　　陈靖仇脸上一喜，道：“没有，这土地像是实心的！”


　　拓跋玉儿一撇嘴道：“没有你还那么高兴。”


　　“泥塑为简便，大多是空心的，但这土地像塑成实心，定然是为了掩盖下面座石上的洞！”


　　陈靖仇心思极为灵敏。先前见这土地庙如此破败，土地像亦已年深日久，却只是表面剥落，连一点变形都没有，便有点奇怪，灵机一动，心想：若塑时在石座上先凿一个洞，然后将整块泥在上面塑个土地像，自然就天衣无缝了。而且这土地像是实心的，就算破了，也不会推倒重来，只须在上面修补便是，自然谁也不会花大力气将这么大个土地像都推翻了看看石座上有什么。他用破土术破开泥塑，见土地像果然是实心的，便知自己所想已有三分把握，不由喜上眉梢。他右手已运足了十成功力，这破土术又能入土如腐，在土地像里捣了两下，已将里面挖出了一大块空隙，再摸下去，只觉下面已是硬物，却不是石头，而是块木板，更是欣喜，右手五指撮拢，以指代剑，将木之剑化到手下，又喝道：“破！”


　　“咚”的一声，土地像身下那块木板已破。这声音拓跋玉儿和小雪都听到了，两人的心全都提了起来，不知陈靖仇要拿出点什么东西，谁知陈靖仇的身体猛地向前一靠，倒似土地像里有个人抓住了他的手猛然向里拉一般，陈靖仇在土地像上一撞，力量极大，若非这土地像是实心的，这一撞非撞得七零八落不可。小雪和拓跋玉儿都惊叫起来：“陈大哥，陈大哥，怎么了？”


　　陈靖仇脸上已露出痛苦之色，喝道：“别过来！”他一穿破那块木板，本以为下面就是那宝物，俯拾即是，谁知穿出的洞中却似有一股大力，猛然将他吸了进去，险些要把一条手臂都拉断了。他咬紧牙关，潜运真力，内力已在身体里运行了一周天。拓跋玉儿和小雪两人见他一张脸黑了又白，白了又红，似是在奋力与人对抗，两人心都提了起来。待见他右臂一直在土地像里拔不出来，拓跋玉儿再忍不住，抢上一步，扳住陈靖仇的肩头，想助他一臂之力，谁知一搭上陈靖仇的肩，却觉一股寒气自陈靖仇身上传来，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手也似粘在了陈靖仇身上。小雪见势不好，也抢上前去拉住了拓跋玉儿的手臂，三人齐齐用力，忽地陈靖仇的手抽出了土地像里，三个人全都直摔下来。幸好土地像的底座不高，不然非摔个七荤八素不可。


　　陈靖仇一抽出手来，便叫道：“拿出来了！拿出来了！”取这宝物竟如此费力，他想来也心有余悸。拓跋玉儿从地上爬起来，急道：“是什么？”定睛看去，只见陈靖仇手上拿了一把式样奇古的小铜壶，心道：这又是什么东西？陈靖仇却叫道：“炼妖壶！原来师伯要给我的是炼妖壶！”声音极是欢喜。


　　拓跋玉儿诧道：“炼妖壶是什么？”


　　陈靖仇指着壶身两个鸟羽篆道：“这是‘九黎’二字。炼妖壶古称九黎壶，传说是上古九黎之物，能容大千万物，也能吸尽天下妖物！”他越说越是兴奋，师父一直在寻找神器，说找齐五样便可布九五之阵，原来有一件一直在他手上。小雪听得又敬又佩，道：“陈大哥，你连这种弯弯扭扭的字也认得，真了不起！”


　　陈靖仇脸一红。他哪里认得鸟羽篆，不过是师父当初将十神器的形状都给他讲过，这炼妖壶上“九黎”二字还画了出来给他看，他这才认得。拓跋玉儿听他说得热闹，见这炼妖壶貌不惊人，不过一把旧铜壶，不似神农鼎是个庞然大物，一看就不同凡响，在一边道：“这个壶真有这么大威力吗？会不会又是假的？”


　　陈靖仇听她这般一说，心头亦是一震，忖道：是啊，万一又是假的该怎么办？炼妖壶能够将妖物炼化，另外一功便是可以收纳巨物，当真是纳须弥于芥子。他忙从怀里摸出那本《鬼谷秘录》，一边翻一边道：“炼妖壶炼妖壶……在这儿了。”这口诀虽然也背过，但一直不曾用过，早忘了，他默念了一遍，左手捻个诀，看了看周围道，“这儿有什么东西好放进去试试？”


　　拓跋玉儿指着供桌道：“你试试这个吧。”


　　这供桌虽然不大，但比炼妖壶可要大得多了。陈靖仇将壶口对准了供桌，左手在壶底抹了一圈，喝道：“疾！”声音未落，供桌一下不见了。小雪见他如变戏法一般，叫道：“陈大哥，你把供桌变没了！”


　　陈靖仇本来还有点担心炼妖壶不灵，待见这供桌说没就没，倒吓了一跳，心道：再放出来试试，不要收进去放不出来。他又逆诵了一遍口诀，倒着在壶底摸了一把，供桌忽地又出现在原处，便如从没动过，桌面的灰尘都没掉。他又惊又喜，叫道：“真的，比珍珠还真！”


　　先前在魔王砦见了一眼那神农鼎，见如此巨大，他一直有点担心，就算夺到了只怕也带不走。现在有了这炼妖壶，就算十个神农鼎都能随身带走，这最大的难关已迎刃而解，心里实是说不出的高兴，心道：玉儿说得正是。天下无难事，只是不能放弃。师父，不论有多少艰难险阻，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第十二章


　　得到了炼妖壶，接下来便要觅船出海。大梁城北的大江虽然通海，但来往的都是内陆航船，只怕一出海便要被打散架，陈靖仇他们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肯答应下来。有个厚道的跟他们说，能出海的船虽然不是太多，但每年总有几艘，若再等数月，只怕会有。可陈靖仇想到师父还在伏魔山，哪里有时间去等候。皇帝所乘的龙舟倒是能够出海，但皇帝的船队已去了江都，再说即使还在大梁，又岂能虎口拔牙，去夺一艘过来？问了一整天仍是屡问不果，心下便又有些焦躁。他们正要回客栈歇息，忽然从一边跑过几个孩子，有个一边跑还在叫着：“看大船去！来了艘好大的船！”陈靖仇心中一动，忙拉住那小孩道：“小朋友，什么大船？”


　　那孩子年纪不大，还梳着两个髽鬏，被陈靖仇拦住了，初时有点怕，听他这般问，这小孩说：“刚才来了一艘好大的船，我们去看看！”先前皇帝来时坐的船还要大，但那时他们被父母关在家里不准出来，心里一直痒痒的，后悔不曾看到，现在来了这一艘，虽然不及皇帝的大，也可以一睹为快。


　　拓跋玉儿听得有艘大船，等那小孩一走，她低声道：“陈大哥，你是不是想把这船夺下来？”


　　陈靖仇笑道：“岂有此理，哪里能够白日行劫。我想去问问，若他们出海，我们便搭个船。”


　　这虽然不甚靠谱，但也是个机会。拓跋玉儿点头道：“也好。”


　　他们走到码头边，待能够看到，小雪忽然“啊”了一声，轻声道：“陈大哥，这好像是皇帝的船。”


　　码头上停着的，除了一些商船，果然有一艘龙舟。这虽然只是小号龙舟，也比寻常船只大了不少。陈靖仇没想到来的竟是艘龙舟，心下不由迟疑。小雪道：“陈大哥，现在怎么办？”


　　陈靖仇道：“皇帝不是去江都了吗？这艘船为什么还在此地？”


　　皇帝带领文武百官巡幸江都，浩浩荡荡一路南下，不应该有一艘落单的道理。拓跋玉儿道：“陈大哥，我们上去看看吧。”


　　陈靖仇道：“不知船上是谁，贸然上去的话只怕不妥……”


　　正在迟疑，小雪忽道：“陈大哥，有隋兵过来了！”


　　从城里，有几个隋兵正在走来。陈靖仇忙和小雪、拓跋玉儿闪到一边。走过来的是五六个隋兵，带头的是个军官模样的兵，身材不甚高，却长得极其精壮。这几个隋兵走得匆匆忙忙，也根本没注意陈靖仇他们，他们走过时，陈靖仇忽觉胸口那竹筒又是一动。等那几个隋兵走过，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几人的背影，小雪低声道：“陈大哥，有什么古怪吗？”


　　“这几个人中，有妖物在内。”


　　拓跋玉儿吃了一惊，低声道：“会不会是与高尉官一伙？”


　　陈靖仇心头又是一凛。高尉官与另一个司马豪都是妖物，却又是隋兵，方才那几个人会不会真与他们一伙？高尉官和司马豪都奉命捉拿小儿，如果方才的军官也是这一类妖物，只怕他们也是要捉孩子的。他想了想道：“好，我们找机会上船去看看。”


　　他们在码头边找了个小酒肆坐下，吃了点东西。天黑下时，陈靖仇见码头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低声道：“走吧。”


　　码头上，船仍停了不少，那艘龙舟特别显眼。只是现在船上的水手大多上岸吃酒胡闹去了，一艘艘船全都黑漆漆的，越发显得死寂。他们三人都有武艺在身，避开闲人耳目跳上了龙舟，见这艘龙舟虽大，一样寂静无声。陈靖仇皱了皱眉头，心道：船上难道没人？


　　这时从船舱里飘来一阵酒肉之香，小雪低声道：“陈大哥，有人在里面吃酒。”


　　从舱里，隐隐传来一阵嬉笑之声。陈靖仇轻轻闪到那舱门边，小心往里望去，却见三个士兵正围成一桌吃喝正欢，当中一个正是那精壮军官。另一个士兵一边啃着一根骨头，一边笑道：“这小肥羊还真嫩，现在船上也没旁人，哈哈，屠将军，您从麻都督手下打这偏手，可是真高。”那军官放下酒杯，低声道：“小声点！麻都督嘴馋得紧，要是被他知道我打了偏手，郡主都保不下你！”


　　陈靖仇听他们口风，似乎是从一个什么麻都督手上偷了些酒肉过来，心想：这麻都督可真小气，一点酒肉都不肯给人吃。正在想着，那军官忽然站起身道：“不成了，我得去方便一下。”说着走出舱来。


　　陈靖仇见他走了出去，另两个士兵吃得更欢，心想：倒是个好机会。他扭过头，小声对小雪和拓跋玉儿道：“我们去四处看看。”


　　小雪突然轻声道：“陈大哥，去底舱吧。”


　　陈靖仇诧道：“底舱怎么了？”


　　“好像底舱有东西，似乎……”小雪顿了顿，又低声道，“似乎也是神器。”


　　陈靖仇更是一怔。他不知小雪怎么会知道的，但先前在土地庙里，小雪也说过九黎壶在土地像下，结果果然如此。如果这船上的军官真是高尉官和司马豪一伙，捉来的孩子很可能关在了底舱，他点了点头道：“好。”


　　三人闪过了这座舱，向舷梯走去。方才那士兵说这船已无旁人，看样子并不假，这船虽大，却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下了底舱，里面漆黑一片。隐约中，突然从一角传来几声抽泣。小雪本就怕黑，听得这哭声，又一下抓住了陈靖仇的胳膊，陈靖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伸手按在长剑剑柄上，左手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迎风一晃。


　　火折子燃了起来，却见在底舱角上，有五六个小孩被绑得严严实实，半躺半坐，嘴上蒙着布，眼中惊恐万状。拓跋玉儿低声惊叫道：“陈大哥，他们真的在抓孩子！”


　　陈靖仇骂道：“真是群畜生！”小雪见是些孩子，忙跑过去解开他们的绳索，拓跋玉儿也过去帮忙。陈靖仇正待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孩子，胸口忽地又是一动。


　　是妖物！


　　一瞬间，他背后又是冷汗直冒。黑暗中，一道寒气直迫他的后心，他手一松，火折子已掉了下来灭了，人却已闪到一边，右手顺势拔出长剑，迎着寒气掠去。


　　“当”的一声轻响，冒出了几点火星。借着这一闪即没的微光，他在底舱的黑暗中见到了一张狰狞的脸，正是那屠将军。陈靖仇心头一沉，暗道：好狡猾的妖物，原来他早就发现我了！


　　屠将军的身手极是了得，与那司马豪不相上下，比高尉官要高出一筹。黑暗中，屠将军的刀与陈靖仇的长剑转瞬间已相交了七八次，陈靖仇生怕他冲到小雪和拓跋玉儿那边，虽然已落后手，仍是咬牙坚持。屠将军苦斗了七八个回合，见仍迫不退这少年，却也暗自称奇，心道：我只道是张须陀手下找到我了，却是这几个小崽子，没想到还真有几分本事，不比那姓秦的弱。


　　屠将军暗自心惊，陈靖仇却更是惶惑。黑暗中与屠将军过了这几招，只觉屠将军刀沉力猛，而且极有章法，这屠将军武功高强尚是小事，万一他也有什么五方五鬼的邪术，在舱底又躲闪不开，他和小雪、拓跋玉儿即便能自保，那些小孩子却保不住了。他心想：先下手为强，给他也来个落地生根！


　　心念一定，他左手已捻了个诀，在身前划了两个圈，忽地将长剑一掷，喝道：“疾！”虽然看不清屠将军身形，但暗中交手，已能捉摸到他的行迹，他自信这一剑亦不会落空。哪知他刚将长剑掷出，却听屠将军亦喝道：“鬼哭化血，中！”


　　一道寒光迎面迎来，与陈靖仇的长剑正好相错而过。陈靖仇没想到这屠将军也能将刀子飞出，他正在以驭剑术攻击，一时哪里闪得开，身子只得奋力一侧，刀锋已擦着他手臂掠过，顿时一阵电击般的剧痛，人已站立不定，一下单腿跪倒。几乎同时，屠将军亦闷喝一声，“腾腾腾”地倒退几步，也被陈靖仇这招落地生根击中。


　　就在这时，底舱口忽地跳出一团火光，有个人高声道：“屠将军，有扎手点子？”正是先前夸屠将军打偏手高明的那个士兵。陈靖仇暗暗叫苦，只觉臂上越发疼痛，伸手捂住伤口默念疗伤咒。只是这疗伤咒属土系法术，与他本性不合，他使这疗伤咒并不如何有效，臂上伤口却也不小，没有什么效用。


　　小雪和拓跋玉儿本来在解小孩身上的绳索，忽然听得陈靖仇与人动手，火折子也瞬即熄灭。她们在暗中不能视物，只听得传来兵刃相击之声，又听得屠将军闷喝倒退，只道陈靖仇已然得胜，谁知舱口火把光亮起，却见陈靖仇已半跪在地，一条左臂尽已染红，小雪惊道：“陈大哥……”正待过来给他疗伤，忽然一团火光直冲过来，她吃了一惊，闪也闪不开，拓跋玉儿见她遇险，立时拔刀冲上，接了袭来之人一刀。才将那人挡开，却听那人“嘿嘿”一笑道：“好扎手的小姑娘，老朱，过来帮忙！”


　　这正是屠将军手下的那两个士兵。此时屠将军已站立起来，陈靖仇的长剑还插在他的肩头。这招落地生根本要将他当胸钉在地上，但陈靖仇中刀在先，失了准头，只刺中了他的左肩。屠将军伸手拔下长剑，剑身刮着他的肩骨发出牙酸的声音，他却行若无事，摇了摇头笑道：“是挺扎手，杀了！”


　　陈靖仇见屠将军中了一剑居然若无其事，心头不由一寒，扭头道：“小雪、玉儿，结三才阵！”现在自己已受伤，屠将军又如此难对付，不结三才阵只怕要全军覆没。小雪和拓跋玉儿正待答应，忽然这三个隋兵浑身骨结“咯咯”作响，人一下大了一圈，身上却撑出了许多尖刺。


　　这三个都是妖物！陈靖仇心头寒意更增。被小雪解开了蒙嘴布的几个小孩见这三个隋兵突然变成奇形怪状的妖怪，吓得魂飞魄散，放声大哭起来。他们一哭，陈靖仇心下更乱，小雪和拓跋玉儿正待上前，却又被屠将军那两个手下挡住，哪里过得来，竟已成各个击破之势。陈靖仇见屠将军大踏步上前，身上的尖刺一根根伸得更长，他手一张，想要收回长剑，可臂上伤重，一时也收不回来。


　　难道就死在这儿？陈靖仇一瞬间心如死灰，几乎想要放弃，但心底仍然隐隐有个声音在说：不要放弃！不要放弃！他一咬牙，暴喝一声：“来！”被屠将军掷在一边的长剑像是活物一般忽地破空飞来，又飞到陈靖仇手中。屠将军见陈靖仇重伤之下仍能呼回长剑，倒也有点吃惊，狞笑道：“来也没用了，看招！”


　　屠将军手上，一根尖刺已直直伸出，越伸越长。他正待向陈靖仇刺去，舱口忽然又传来一声厉喝：“小妖，受死！”


　　这一声响若春雷，在底舱更是回音隆隆。屠将军虽是妖物，却也被这一声厉喝震得一颤，还不待转身，一道黄影已疾闪过来。屠将军的长刺正待反手刺去，黄影却是一闪，“啪”的一声，被从中打折。


　　屠将军的长刺是他体内练成的尸骨，坚逾金铁，没想到竟被这人打折，不由得惨叫起来。不等他惨叫声落，又是一道黄影风车般落下，有人喝道：“中！”


　　“啪”的一声，黄影正中屠将军面门。就算屠将军的脑袋是石头的，也要被打为齑粉，何况并不是石头，一颗脑袋被打得从中裂开。身后却又响起了一个声音：“秦二哥好一手撒手锏！”


　　一听这声音，陈靖仇只觉如天降救星，失声叫道：“程三哥！”


　　来的这两人，正是在魔王砦遇到过的秦叔宝和程咬金。程咬金不及秦叔宝身法快，手持开山钺慢了一步，见秦叔宝一撒手锏将那正在逞凶的妖物打死，不由连声喝彩，又听得陈靖仇的声音，诧道：“是哪位朋友认得老程？”


　　秦叔宝和程咬金来得突然，屠将军的两个手下本来以为手到擒来，没想到杀出这两个杀星，屠将军一招未过便已毙命，吓得便要抢出底舱逃命。程咬金见冲上这两个怪物，也不多说，手中开山钺一抡，喝道：“死吧！”他这开山钺直如半个车轮，抡起时将舱门都堵严实了，那两个小怪物冲上来，当真是自取死路，“嚓嚓”两声，已被程咬金砍成了四段。秦叔宝也笑道：“三弟，好个三斧头。”


　　陈靖仇挣扎着站起身道：“秦二哥，程三哥，是我！”


　　秦叔宝已听出陈靖仇的声音，叫道：“三弟，是陈公子。”他见陈靖仇半边身子都是血，抢上来道，“陈公子，你伤势如何？”


　　这时小雪也已抢到陈靖仇身边，已在替他疗伤。陈靖仇只觉伤口痒酥酥的，疼痛很快便消失了。他笑道：“我义妹给我疗伤了，不碍事。秦二哥、程三哥，多谢救命之恩。”


　　程咬金拄着开山钺过来，看了看那些孩子，啧啧了两声道：“果然是这些妖怪！秦二哥，我说那麻叔谋不是好东西，你还不肯听。”


　　陈靖仇道：“秦二哥、程三哥，那麻叔谋又是什么人？”


　　秦叔宝道：“此人是陛下所命的开河都督。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妖言，说吃小孩肉能延年益寿，就让手下四处抓孩子给他吃。我和程三弟听得这消息，只道有人造谣，没想到竟是真事，定要禀报张将军，让陛下将他治罪！”


　　陈靖仇想起先前那隋兵说屠将军在麻都督手上打了偏手之事，这才明白原来屠将军他们竟是奉了麻叔谋之命来抓小孩的。他道：“秦二哥，程三哥，多亏你们赶来及时，不然我们和这些小孩都要难逃妖物毒手。”


　　程咬金笑道：“你要谢，其实该多谢小郡主。若非小郡主派人来通知我们船上出了妖物，我们还赶不及呢。”


　　陈靖仇一诧，道：“哪个小郡主？”


　　这时舱门口又响起了一个声音道：“程将军、秦将军，那些妖怪都消灭了？”


　　这声音极是清脆动听，陈靖仇不由一呆，心道：“世上竟有如此好听的声音！”听得这声音，他都有点不敢去见这郡主了，生怕她的长相不如声音美好，便要大失所望。秦叔宝却抢步出了底舱，躬身道：“回小郡主，末将等已将妖物料理了。”


　　陈靖仇听他自称末将还不奇，但听小郡主叫程咬金亦是“程将军”，诧道：“三哥，你什么时候也当兵了？”


　　程咬金抓了抓头皮道：“还不是秦二哥劝我。老程想那张须陀将军是个好官，在他手下当兵亦是不错，就答应了。哈哈，小兄弟，还好你没去魔王砦，不然要扑个空了。”


　　陈靖仇想起先前与他相约找到神农鼎后要送回魔王砦之事，苦笑道：“让三哥取笑了，我还没能找回那神农鼎……”


　　他刚说到这儿，却听得小郡主道：“咦，公子要找神农鼎吗？”


　　舱口又是一亮，却是两个侍女手提纱灯，引着一个华服少女缓缓走下。一见这华服少女，陈靖仇只觉呼吸都一下急了，仿佛这暗无天日的底舱亦一下子明亮了许多，心想：她……她可真好看！刚才听得小郡主的声音，只觉美妙之致，但见到了人，只觉人比声音更美。


　　小郡主下得底舱，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妖尸，“啊”了一声，已是花容失色。秦叔宝忙道：“小郡主不必担心，这些妖物都已死了。”


　　小郡主惊魂未定，喘息了两下，又掩口娇笑道：“多谢秦将军。”她看向陈靖仇，微笑道，“公子，是你说要找神农鼎吗？”


　　陈靖仇不知这小郡主是什么来头，上前躬身道：“回小郡主，在下姓陈。不知郡主可知神农鼎下落？”


　　小郡主又是掩口一笑道：“神农鼎就在你边上啊。”


　　这一下陈靖仇和小雪、拓跋玉儿都是大吃一惊。小雪已看向一边一个小舱，小郡主道：“是，就是那儿。小小，去把舱门开了。”


　　一个侍女应声过去，开了舱门的铜锁，一开门，程咬金已惊叫道：“真是宝鼎！哈哈，原来在这儿。”


　　陈靖仇见到这鼎，看了看拓跋玉儿，见拓跋玉儿点了点头，他心想：果然是真鼎！只是这小郡主救了我们，该怎么开口才是？他正在犹豫，小郡主已走到那些小孩身边，柔声安慰。那些小孩见了舱中一番打斗，一声都不敢吭，胆小的连尿都吓出来了，得小郡主安慰，倒放声大哭起来。程咬金在一边不耐烦，皱了皱眉头，小郡主却笑了笑道：“小小，嫣红，派人把这些小朋友都送回家吧，告诉他们没事了。”


　　陈靖仇见她要送走小孩，心中好感更增。小郡主此时已走了过来，轻轻道：“陈公子，你不是要这鼎吗？拿去好了。”


　　陈靖仇一时间还没回过味来，待定下心神，诧道：“小郡主，你要把鼎给我？”


　　小郡主道：“我要这鼎来有什么用，那是宇文太师放在船上，让我带去江都的。嘻嘻，又不能吃又不能用。”说着又是掩口娇笑。


　　陈靖仇又惊又喜，躬身又行了个大礼道：“多谢郡主。”


　　小郡主看了一眼一边的妖尸，眼中露出厌恶的神色道：“这儿真不舒服。小小，嫣红，我们回舱去吧。”她又向秦叔宝和程咬金道，“秦将军、程将军，此间请你们清理一下，麻烦二位将军了。”


　　秦叔宝和程咬金躬身行礼称是，小郡主和两个侍女领着一群孩子出了底舱。待他们一走，程咬金叹道：“二哥，我只道皇帝家里没什么好人，这小姑娘倒是不错。”


　　秦叔宝也不想和他多说皇帝家里有没有好人的事，转身对陈靖仇道：“陈公子，原来你们也得到消息来救人了，果然侠肝义胆。”


　　陈靖仇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想起与程咬金之约，便道：“程三哥，先前我答应过将宝鼎送还，幸得郡主垂怜，未致辱命。”


　　程咬金也听不太懂他文绉绉地说些什么，却知道他是要将神农鼎还给自己，摆了摆手道：“罢了，我又不做皇帝了，还要这东西做什么，本来也是我抢回来的，你拿到了就拿回去吧。”


　　拓跋玉儿在一边道：“程三哥，那回你不是说想要，就要先问你的斧子吗？陈大哥，小雪，我们一块儿上，请程三哥指点指点。”方才她和小雪被那两个妖兵逼着上不了前，程咬金却一斧将那两妖兵砍死，心中很不服气。陈靖仇见她还要多事，正待说一句，却又有点不敢，程咬金倒放声笑道：“你这小姑娘，还记得老程的话啊，好好好。”说着，横过了开山钺。陈靖仇只道他要动手，谁知程咬金将开山钺放到耳边，道：“这几个小娃娃很不错，老程把他们当朋友，要把宝鼎送给他们了，斧子啊斧子，你答不答应？”说完又抬起头道，“我这斧子已经答应了，所以没事了。”


　　小雪见他一番做作有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拓跋玉儿也忍不住笑了，心道：程三哥真是有趣的人。心中一点不服气也随之烟消云散。程咬金弯下腰，将几块妖尸提起，道：“秦二哥，我们得回去复命了。陈小兄弟，后会有期。”


　　秦叔宝亦提起那屠将军的妖尸，向陈靖仇他们告辞，两人飘然而去。陈靖仇见秦程二人如此英雄气概，那小郡主亦大度随和，心想：师父总说要覆灭大隋，复兴大陈。可是秦二哥和程三哥都是隋将了，小郡主更是宗室，好像，大隋中并不都是坏人。其实师父嘴里说到隋朝，不是“隋虏”便是“隋狗”，但陈靖仇对陈隋兴废看得没师父看得这么重，何况现在听到旁人嘴里总“大隋”说个不住，不知不觉，在他心里陈是大陈，隋亦是大隋，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只在呆呆想着，拓跋玉儿拉了拉他道：“陈大哥，把宝鼎收起来吧。”


　　陈靖仇“啊”了一声，走到神农鼎前，掏出炼妖壶道：“玉儿，这鼎没错吧？别再弄个假的。”


　　拓跋玉儿喜滋滋地道：“我看过了，是真的！”她想到将神农鼎带回族中，这回连姐夫也要对自己刮目相看，更是得意。陈靖仇念动咒语，将神农鼎收入炼妖壶，心想：若不是公山师伯给我这炼妖壶，神农鼎肯定难运，还真不好办。只是又想到神农鼎本可救公山师伯一命，但自己却晚得到了一些日子，师伯已人死不能复生，心中又有些悲伤。


　　这时舱口又响起了那侍女小小的声音：“陈公子，我家郡主请问事情有没完结？若完了，请三位去郡主舱中一叙。”


　　陈靖仇答应一声。拓跋玉儿小声道：“陈大哥，你真要去见她？”


　　陈靖仇道：“人家这么帮我们，怎么不去致谢？”


　　拓跋玉儿小声道：“你还记得黑山镇上那些兵是奉谁之命来的？”


　　陈靖仇心头一凛。先前在黑山镇曾听说过有个郡主要取小孩之血来养颜，难道他们说的郡主就是这个小郡主吗？他摇了摇头道：“定然不是。玉儿，小郡主虽是宗室中人，却也很有慈心，你看她把那些小孩都放走了。”


　　陈靖仇所言倒也不假，拓跋玉儿不再说话了。他们出了底舱，侍女小小引着他们走到了中层一间座舱前。离舱还有好几步，便闻到一阵清幽的檀香味飘来，闻来令人神清气爽。小小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环，道：“郡主，陈公子他们到了。”


　　“请陈公子和两位姑娘进来。”


　　一进去，却见舱中布置得清致之极。郡主本来穿着一件淡红衣裙，此时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衫，越发显得清丽秀美。看见陈靖仇他们进来，小郡主抿嘴一笑道：“三位，请坐。”


　　待三人坐下，两个侍女端上来几色点心。这点心做得极为精致，圆润诱人。小郡主掩口笑了笑道：“陈公子，二位姑娘，请随便用些，还没请教三位尊姓大名呢。”


　　陈靖仇将各人姓名说了，待听得玉儿姓拓跋，小郡主“啊”了一声道：“原来玉儿姑娘也是鲜卑人，跟我是同族呢。”


　　拓跋玉儿愣道：“郡主也是鲜卑人？”


　　“是啊，我姓独孤，小字宁珂。安宁之宁，玉珂之珂，斜玉旁那个，不是木字旁的枝柯之柯。”


　　拓跋玉儿也不管小郡主叫什么珂，听她说姓独孤，心道：是了，当初姐夫身边有个独孤贺。独孤贺虽是内奸，但他是鲜卑人倒不假。她道：“原来隋室之中也有鲜卑人啊。”


　　小郡主说：“有不少呢。即使我表舅，当今皇上，他也是半个鲜卑人，太后，我姑奶奶就姓独孤。”


　　当今皇上乃隋文帝杨坚的正室独孤后所生。拓跋玉儿在族中时恨死了隋人，待听得她最恨的皇上是半个鲜卑人时，不由呆住了，心道：姐夫说汉人中有坏人也有好人，鲜卑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当真不假。她以前对张烈这些话只当耳旁风，但随陈靖仇一路行来，眼见陈靖仇、秦叔宝、程咬金这些汉人都是好人，最恨的皇上倒有一半的鲜卑血统，一时间心乱如麻。


　　小郡主道：“陈公子，不知你们要那神农鼎做什么用？”


　　陈靖仇站起来躬身一礼道：“那神农鼎便是玉儿姑娘他们族中祖传之物……”他将经过约略说了，当中不好说的诸如玉儿曾行刺皇上便瞒过不提。小郡主听了点头道：“这个是应该送还给玉儿姑娘族中。只是那个鼎这般大，你们该怎么拿回去？要不要我派人送你？”


　　陈靖仇道：“这个不劳郡主费心，在下有件宝物叫九黎壶，能将宝鼎装入其中。”说着他从怀里摸出炼妖壶，生怕小郡主不信，还演示了一遍。小郡主见他将一个大鼎收放随心，看得目瞪口呆，又掩口一笑道：“原来陈公子还有这件宝贝，倒是我多虑了。不知陈公子竟欲何往？回拓跋部吗？”


　　陈靖仇听她如此关心，索性不再隐瞒，将师父被饕餮困住，要去海上仙山请仙人救助之事也说了。等他说完，小郡主还没开口，拓跋玉儿忽然道：“请问郡主，不知那几个妖物是从何而来，怎么会在你船上？”


　　小郡主眼里忽地闪烁起泪光，低声道：“这都是宇文太师搞的鬼。因为我见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宇文太师还要用重兵镇压，于心不忍，说要告诉表舅，他就让这几个妖物来监视我，还要多谢三位帮我除掉这几个祸患。”


　　一听又是宇文太师搞的鬼，陈靖仇心有戚戚，说道：“正是。郡主放心，现在他在船上已无党羽了。只是宇文太师现在何处？”


　　小郡主道：“我也不知他现在在搞什么鬼。前一阵，他一直在怂恿表舅在洛阳盖什么通天塔，又四处寻找什么五样神器，不知想做什么。”


　　陈靖仇听得“五样神器”，失声道：“宇文太师也在找五样神器？难道他也要布‘九五之阵’？”


　　小郡主诧道：“九五之阵？”


　　陈靖仇道：“师父曾对我说，只消五样上古神器，就能布下‘九五之阵’，从而坐拥天下。”


　　小郡主“啊”了一声，道：“原来他有这样的野心，是想自己当皇帝。我多次要表舅别相信他，可表舅就是不听我的。”说着眼里又有泪水要淌下。陈靖仇心道：这郡主爱哭爱笑，女孩子都是如此吗？忙安慰了几句。小郡主这才抹去眼角的泪痕道：“陈公子，既然你要去海上仙山，不知何时动身？”


　　陈靖仇道：“听说有海船会来大梁城，我们便在此等候，只是不知何时能来。”


　　小郡主道：“这不知要等到何时。”她想了想道，“如此吧，反正我也不想坐船了，这艘船便送给你们。”


　　这艘龙舟是皇帝巡幸江南所用，建造得极是坚固，航海不成问题。陈靖仇听她竟要将这船送给自己，惊道：“这个可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陈公子救师父要紧，早点出发，早点救出来，我也放心了。”小郡主说着，又是一笑道，“船上给养也很足，只是不知陈公子会不会驾船？”


　　先前张烈曾抢过一艘龙舟，在船上教过陈靖仇驶船，陈靖仇道：“这个我会。”


　　小郡主双手一抚道：“那便正好，就这么办吧。”她见陈靖仇还要推辞，便道，“陈公子，我要去警告表舅，已不能坐船。现在我们是在共抗宇文太师的阴谋，已是同道中人，请你不要再推辞了。”


　　陈靖仇听她说“同道中人”，心头一热，忖道：有小郡主帮忙，事情更顺手了。他便连声称谢。小郡主见他终于收下，又掩口一笑，忽道：“小雪姐姐原来长了一头银发，我还没看过呢。小雪姐姐，你的头发真好看！”


　　小雪这一头银发在月河村被人看作不祥之兆，除了陈靖仇和公山夫人，没几个人赞她头发好看。听这个天仙化人般的小郡主称赞，小雪脸一红，垂头道：“多谢郡主。”


　　小郡主走到小雪身前，仔细打量着她的头发，小雪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脸也更红了。这时小郡主从头上摘下一个缀着铃铛的发饰道：“小雪姐姐，这个发饰你戴在头上，一定很好看。”说着便给小雪插了起来。陈靖仇见小雪头上添了个发饰，果然更增娇美，心道：小郡主倒是个细心的人。


　　这时小郡主又掩口一笑道：“好了，陈公子，那不耽误你们的行程了。祝你早日找到仙人，救回师父后，再来大梁城找我玩啊。”


　　她谈吐斯文，说话温柔，性子倒甚急，说着便要带小小和嫣红两个侍女下船。陈靖仇见她殷勤备至，也不好过拂其意，送她下了船，看她上了码头，才起锚开船。好在他近来功力又增，掌舵虽不能如张烈般举重若轻，倒也驶得甚是平稳。在船尾的舵舱里望去，见一个淡淡的身影渐渐模糊，心里却有点隐隐的失落。


　　他在心里乱想，拓跋玉儿和小雪全看在眼里。小雪还没说什么，去厨房料理，拓跋玉儿只会烧烤，没别的事，便到舵舱来。见陈靖仇还在若有所思，她板起脸道：“陈公子，小郡主已经远了，看不见了。”


　　陈靖仇给她买了套胭脂花粉后，拓跋玉儿已经跟着小雪一块儿叫他“陈大哥”了，可这时又改回了原来的称呼。陈靖仇被她说中心事，脸不由有点发烧，道：“我是感激小郡主相助之德。”


　　“感激！陈公子是不是感激得想要以身相许啊？”


　　这话有点重，陈靖仇有点受不了，道：“玉儿，别这么说，小郡主这么帮我们，不能这么说她。”


　　拓跋玉儿“哼”了一声道：“我还是不太信她。陈大哥，你说，她这么帮我们，会不会别有用心？”


　　陈靖仇道：“有什么用心，她也是不忍见宇文太师倒行逆施，天下苍生遭受苦难，才会帮我们的。”


　　拓跋玉儿道：“不管你陈公子如何夸她，反正，我还是不信她！”


　　话不投机，拓跋玉儿连陈靖仇都不理了，索性回舱房赌气，待小雪做好了饭菜叫她亦不出来。陈靖仇只得苦笑着去赔不是，拓跋玉儿仍然余怒不消，不过小雪做的饭菜她倒吃了两大碗。

第十三章


　　小郡主想得甚是周到，不但船上给养甚足，还给他们预备好了关防文书，沿途码头都可以补给，当地官府亦概不留难。从大梁出发，向东而行非止一日，这一天已到了出海口。


　　再往东，便是浩渺无际的大海了。码头上的人听说这三个少年要出海，全都不禁咋舌。说海上航行不比内陆，风浪要大得多，一般船只非得有二三十个水手方成，他们三个人中有两个少女，还有一个毛头小子，这般冒冒失失出海，只怕要凶多吉少，有个人甚至还长吁短叹，似乎这船一出海便要沉到底不可。陈靖仇只是付诸一笑，也不去多想。在他心目中，不要说是出海，便是要登天，只消有部梯子，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出发。


　　船一到海上，天气倒是甚好，天空一碧如洗，浮云朵朵，小雪和拓跋玉儿还没见过大海，小雪还没说什么，拓跋玉儿却是大呼小叫，看什么都新鲜，见到什么都要来向正掌着船舵的陈靖仇问一下，把先前闹的别扭忘得一干二净。陈靖仇自己也没坐过几次海船，拓跋玉儿指着船头翻波逐浪的海鱼问他那叫什么，他十条鱼里答不出一两条，何况他虽然曾向张烈学了不少驾船之术，但不敢分心，只得信口胡诌，红的鱼叫火鱼，黄的鱼叫土鱼，青的鱼叫木鱼，总之五行配五色，这鱼是什么颜色就叫什么鱼，若是有条鱼身上斑斑驳驳的各种花都有，便是五行鱼。拓跋玉儿开始还当真了，记得甚牢，后来见两条鱼分明形状完全不同，陈靖仇居然说都叫木鱼，她才知道陈靖仇原来只是胡扯，又闹了阵别扭。好在新鲜还多，别扭也闹不长，隔不了多久，便又和没事人一样了。


　　这天天气很好，快要黄昏时却起了点风浪。陈靖仇心想：以自己驾船的本事，晚上只怕不能驶船，便想找个小岛停泊。他正在舵舱里细细端详海图，想看着哪儿有大一点的岛，这时小雪在门边道：“陈大哥，吃饭了。”


　　陈靖仇扭过头，见小雪端了盆饭菜正走进来。小雪的手艺当真不错，两荤两素四个菜，加一个汤，一碗白米饭，他道：“辛苦你了。玉儿呢？她怎么不来吃饭？是不是还在闹别扭？”


　　小雪抿嘴一笑道：“玉儿姐姐才没你这么小气，她没出过海，有点晕船，在舱里休息呢，待会儿我给她做个鸡蛋清汤喝。”


　　陈靖仇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道：“小雪你也没出过海，你怎么没晕船？”


　　小雪道：“在月河村里，我常在河边洗衣服，站在木板上，也和船上差不多，习惯了。”她说起月河村，眼里又有点忧伤，想必是想起了惨死在河妖手里的弟弟和贺老板他们。陈靖仇生怕她又要落泪，忙道：“小雪，你也吃你也吃，等一下再帮我看看，附近有没有岛好靠岸。”他伸长脖子咽了一口饭菜，顿了顿又道，“要是天黑了还找不到停靠的地方，只怕会晃得更厉害，玉儿又要吃苦头了。”


　　小雪答应一声，两人吃罢了饭，小雪收拾了东西出去，陈靖仇又在海图上细细查看。从海图上看，再往东行驶两三里，有一个名叫青螺岛的小岛，是出海渔民休整的地方，去那儿可以停泊。以现在船行速度，大概天没黑便可以到那儿，只是接下来不知该往哪里去找那仙人岛。


　　他正看着，小雪忽然在外面高声道：“陈大哥，前面有个岛！”


　　陈靖仇松了口气，却也有点诧异，心道：那准是青螺岛，小雪的眼睛可真尖，我刚才看还没看到呢。他向窗外看了看，却不曾看到有个什么小岛，不由诧道：“咦？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


　　他走出了舵舱，却见小雪站在船头，指着东边道：“就在那儿……咦，现在好像没有了。”


　　大概是被浪头遮没了吧。陈靖仇心想。小时候和师父一块儿坐船时，听水手们说，大海似乎是圆的，因为很远的船往往是先看到帆尖，然后再看到整艘船。青螺岛因为样子像个螺蛳，故得此名，现在相距尚远，看过去也只能看得到山尖，起点浪就遮没了，只是别驶错方向便可。他道：“是那儿吗？好的，马上就能到了。”


　　他回到舵舱，把好了方向，又行了一程，果然天边出现了一个黛青色的小点，圆圆的，倒像是个海贝而不是螺蛳。他心想水手给小岛起名也当真随心所欲。不管像海贝还是青螺，反正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了，看样子比自己估计得更早。


　　他正想着，小雪忽然又叫道：“陈大哥，现在是不是船速加快了？”


　　陈靖仇一怔，看了看天。海风正在吹过，但没发现风变大了，看帆布吃风的程度与先前无异。他道：“没有啊，好像还慢了点，现在风小了。”


　　“可是，这岛怎么这么快就近了？”


　　陈靖仇又是一怔，定睛看去。被小雪一提醒，果然青螺岛在视野中越来越大，看样子自己所乘的船竟似在飞驰一般，可船明明并没有加快。


　　这是怎么回事？他摇了摇头，实是想不通，忖道：若是张大哥在此，定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想了想道：“大概……可能……海上船行得特别快吧。”


　　这时小雪忽然又叫道：“咦……怎么又远了？”


　　远了？陈靖仇揉了揉眼，定睛一看，只见青螺岛果然比刚才看到的小了一圈。他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现在船又在倒退不成？可看看风帆，明明就是顺风。猛然间他心头一亮，叫道：“是了是了，准是海市蜃楼！我听人说过，在海上有时能看到，明明隔得好远，却仿佛就在眼前，我们准是看到海市蜃楼了！小雪，快去叫玉儿上来也看看，这可是难得一见的。”


　　小雪听他说得热闹，心想玉儿姐姐很爱看新鲜，让她上来看看，晕船想必也会好些，答应一声便去了。一会儿，她带着拓跋玉儿上了甲板，拓跋玉儿面色虽然仍然不太好，精神倒是十足，一边走一边道：“哪儿？哪儿有海市蜃楼？”


　　小雪指着远处那个黛青色山影道：“就是那儿。”


　　拓跋玉儿看了看道：“是座山啊，咦，又大了点，这就是海市蜃楼吗？”


　　陈靖仇在舵舱里探出头来道：“是啊。你看，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那就是海市蜃楼。”


　　虽然那山影能变大变小，但也当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现在太阳已经西沉，东边渐渐暗下去，西边的落日却在大海上映出一条灿烂无比的光带，拓跋玉儿转向西边道：“啊，落日原来这般好看。”


　　陈靖仇扭头看去，见落日已有一半没入了身后的海面，水天相交之际，一片殷红湛蓝，极是鲜明，而这条光带又如一条光彩夺目的大道。他心道：原来离岸已经这么远了，都看不到了。


　　他正在想着，船身忽然一晃，陈靖仇险些从窗口摔出去。他一把抓住窗框叫道：“小雪，玉儿，小心了！”


　　这一晃让拓跋玉儿和小雪也站立不住，好在她们及时抓住了船栏。拓跋玉儿被这一晃，脸又变白了，叫道：“陈大哥，你怎么驾船的？我姐夫从来不会这么晃。”


　　陈靖仇心底叫屈，忖道：我怎么知道会晃？他又转向东边，才一看，失声叫道：那不是青螺岛！


　　本以为是青螺岛的黛青阴影，此时突然大了好几倍，虽然东边已暗，但也能看清，这个阴影竟是极为光滑，完全没有寻常礁岛那种嶙峋石壁和草木，倒似一个黑糊糊的大馒头，而且突然间大了这么多。小雪和拓跋玉儿闻声也扭头看去，两人的脸一下变白了，小雪道：“陈大哥，那是什么？”


　　“是鱼！”


　　陈靖仇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知道一定也在瞬间变得如同死灰。眼前竟不是小岛，而是一条大得异乎寻常的大鱼，所以才会忽大忽小，那是因为这鱼在海中载沉载浮！他一个箭步抢到舵边，叫道：“小雪！玉儿！快进舱来！”


　　一听得是鱼，小雪和拓跋玉儿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她们见过的鱼顶大的也不过才一个人多长，见到那种鱼时她们便惊叹不已，这条像高山一般的大鱼她们做梦都不曾梦见过。两人慌忙跑进舵舱来，拓跋玉儿一惊，连晕船都不晕了，一边跑一边叫道：“陈大哥，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现在首要之事，便是不要和这条大鱼撞上了。这艘船本来已经算是条大船，可是和这条鱼比起来，当真连九牛一毛都不如。陈靖仇也没想过世上竟会有如此巨大的鱼，先前偏生还直直对准了这条鱼开去。他拼命扳着舵，心底在叫着：快转舱！快转舵！可是这条鱼实在太大了，首尾竟然有好几里长，又离得近了，要转舵哪里还来得及，眼看鱼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高，简直就是一座山在急速撞上来，陈靖仇只是死死扳着舵，一张脸白得怕人。


　　随着急转舵，船几乎要侧翻过来。陈靖仇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不过看样子似乎能够与这条大鱼擦身而过。他这才抹了把冷汗，正待说一句笑话，哪知海面忽然出现了一道疾流，带着船向那大鱼撞去。


　　这是怎么回事？陈靖仇的心又一下沉了下去。小雪忽然低声道：“那条鱼……张嘴了！”


　　那条鱼确实是在张嘴。鱼太大了，嘴亦大得像是个峡谷，海水正灌入里面，使得海面出现了这道疾流，而他们这艘船被疾流带动，横着就冲了过去。陈靖仇见船舵已无用处，小雪和拓跋玉儿两人吓得动都不能动，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陈靖仇抢到她两人身前，心道：要吃，就先吃我吧！


　　船离那条鱼越来越近了。现在已能看清鱼身上贴满了藤壶之类的贝类，海水正从鱼身上淌下，直如千万条瀑布，而他们这艘船打着转，正冲向那个无底大洞里。陈靖仇万念俱灰，心道：完了！师父，我对不住你！他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女孩子，她们的脸已白得全无人色。这幅情景，就算在一个最可怕的噩梦中，只怕都不曾有过。


　　“哗”的一声，夹带着一股惊涛骇浪，船终于沉向了鱼嘴里。


　　“陈大哥。”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陈靖仇耳边响起。陈靖仇睁开眼，却见眼前是一片火光，别的什么都看不清，心道：这是哪儿？是阴曹地府吗？


　　他刚睁开眼，却听得那声音道：“陈大哥醒了！我说他不会有事的！”声音里既带着惊慌，又有欣慰。此时陈靖仇的神志渐渐回到了身上，眼前也由模糊变得清晰，只见小雪和拓跋玉儿两人正跪坐在他身前，身前点起了一堆火，两人脸上都带着泪痕，想必全哭过一场。他强笑了笑道：“我没事。这是哪儿？”


　　小雪道：“是鱼肚子里。”


　　是被那大鱼吞下肚了！陈靖仇这才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拓跋玉儿却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一边哭一边骂道：“笨蛋！笨蛋陈靖仇！你怎么开的船，居然把船开进了鱼肚子里，还装死吓我们！”


　　陈靖仇苦笑道：“是被这鱼吞下去的，又不是我开进来的。玉儿，你快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拓跋玉儿这才省得自己的失态，脸一红，放开了陈靖仇。陈靖仇站起来道：“这儿是鱼肚子里？好大啊，哪儿来的光？”


　　这地方到处是蓝幽幽的微光，虽然不太亮，但也能够看清面前的一切。看过去，天顶也是暗蓝色，似乎看不到顶，周围亦大得望不到边，不说哪儿知道是在鱼肚子里。他见火中烧的是些碎木，诧道：“哪儿来的木头？”


　　拓跋玉儿努了努嘴道：“你的小郡主送你的船呗，现在都成这样了。”


　　陈靖仇扭头看去，却见身后是一堆木片，小郡主送他们的这艘能出海的龙舟竟已破得不成样子。他道：“船都没了，好厉害！你们没事吧？”


　　小雪抹了抹眼角的泪痕，笑道：“陈大哥，玉儿姐姐和我都没事，掉进来时你挡着我们呢，可是你把我们吓坏了，我都以为疗伤咒没用了。”


　　陈靖仇试了试身上，觉得没什么大碍，也笑道：“有用，小雪，你的疗伤咒很有用的。现在我们想办法出去吧。”


　　拓跋玉儿见他刚醒转来，便又劲头十足，睁大了眼不说话。陈靖仇被她看得发毛，便道：“玉儿，我说错了什么了？”


　　“我都想不出，你被鱼吞进肚子里，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陈靖仇道：“吞都吞了，还有什么办法，现在就该找一条出去的路。”他看了看周围道，“那边好像有光，可能有出路，往那儿走吧。”他想了想，又说道，“好在这儿到处都是肉，到时肚子饿了就挖一块下来烤着吃，反正这鱼这么大，挖它一块，就跟拔它根汗毛一样，它定不会觉得疼的。”


　　小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拓跋玉儿摇了摇头道：“真不明白你这笨蛋是怎么想的，好像不是鱼吃了你，倒是你要吃了这鱼一样。”


　　他们站起身向里走去。这鱼大得难以想象，要是不说，当真没人敢相信这竟是在鱼的身体里。向前走了一程，陈靖仇只觉脚下有沙沙的声音，也硬了许多，他弯下腰摸了摸地上，诧道：“这儿有好多贝壳！奇怪，贝壳在鱼身体里也能长？”


　　小雪道：“这条鱼太大了吧。”


　　陈靖仇点点头道：“多半如此。它吃起东西来又不会细嚼慢咽，全是一口吞下，又全是水，贝壳进来后当然能长起来了。”


　　一听陈靖仇说什么细嚼慢咽，拓跋玉儿又打了个寒战，心想若是这鱼会咀嚼，只怕自己人早成了肉泥了。正想再骂陈靖仇两句，小雪忽然道：“陈大哥，那边有亮光啊！”


　　前面出现的是一片淡淡的光芒，不似身周的微光那么暗，也不是那种幽幽的蓝色。拓跋玉儿心头一喜道：“陈大哥，那是出路吗？”


　　陈靖仇道：“是啊，但愿是这大鱼的鼻孔，别是嘴巴，不然要从它牙齿缝里爬出去，那可吓人。”


　　他还在唠唠叨叨地说着，小雪却道：“咦，陈大哥，那边好像有房子！”


　　房子？陈靖仇一怔，马上就要说“不可能”。这条鱼如此大，吞舟如芥，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房子都吞进来。就算吞进来了，这船都破成这样，房子又岂能完好？拓跋玉儿在一边道：“是房子！我也看到了。”


　　陈靖仇定睛望去，隐隐约约，果然见有飞檐斗拱，是有一座宫殿样的房子。他道：“难道，那是龙宫不成？”


　　拓跋玉儿“哧”了一声道：“龙宫怎么会建在鱼肚子里，我说啊，说不定是很多年前被这大鱼吞进来的人盖的！”


　　想到有人竟然在鱼肚子里生活，陈靖仇和小雪便觉得有点发毛。不过想来，拓跋玉儿所言倒更似近理，这条大鱼能把他们吞进来，定然也吞过其他人。那些人进了鱼肚子后出不去，便只能在里面繁衍生息了。陈靖仇道：“走，我们去看看。”说完又小声道，“小心点，说不定，那些并不是人，而是妖物。”


　　不管是人还是妖物，他们也都不怕。三人向亮光走去，又走了一程，已能看清前方，却见果然是一幢宫殿，模样却有点像是螺蛳，周围还有不少小一些的，前面竟似是个小小的集镇。陈靖仇叹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话音刚落，边上暗影里忽然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站住！”


　　这声音很低沉，又极是突然，陈靖仇一怔，心道：这儿果然有人！还没等他说话，从左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利刃破空的轻啸，一把锋利的钢叉直向他面门刺来。陈靖仇没想到这儿居然也会遇袭，吃了一惊，伸手一合，两掌将叉尖夹住了，叫道：“是谁？”


　　一见钢叉被夹住，暗地里那人也“咦”了一声，似是甚觉诧异。陈靖仇夹住钢叉，只觉这叉轻得异乎寻常，竟是鱼骨所制，正待接着解释，边上忽地又是一阵尖啸，又是一柄叉射来。他吃了一惊，正待扔下手中钢叉再去接住，拓跋玉儿已抢上一步，拔刀将叉磕开，骂道：“妖怪，还敢动手！”


　　暗影里的人见两把飞叉落空，都吃了一惊。随着一阵“哗哗”的水响，两个人影从暗中浮现出来。陈靖仇见他们长相和人类一般无二，身上穿着纱衣，心下一宽，忖道：果然是人。只是转念想到这些人居然在鱼肚里居住，只怕自己亦出不去了，心头又是一阵烦乱。小雪在一边忽然道：“陈大哥小心！他们是河妖！”


　　河妖？陈靖仇定睛一看，却见这两人上半身虽然和人一般无二，但下半身却不是脚，而是一条鱼尾，正与月河村那河妖仿佛。他吃了一惊，将手中又奋力掷去，喝道：“妖物！吃我一叉！”


　　月河村的河妖虽然凶残，其实并不如何厉害，陈靖仇初出茅庐便能将它斩杀，心想这两个妖物准也厉害得有限。哪知他将手中叉掷出，左边那鱼尾人却伸手接住，喝道：“好小子！”右手一探，手中一把大叉已当心刺来。陈靖仇左手在身后剑鞘上一弹，长剑已脱鞘而出，他抓住剑柄，往叉尖上一点，左手已捻了个诀，厉声喝道：“破！”


　　这是鬼谷秘术的火之剑。原本剑诀发动，剑身应如火烧一般变红，但长剑却只是亮了一下，又如被一盆冰水浇过般暗了下来，剑尖与叉尖一击，陈靖仇反而觉得手腕处似有一条冰针刺入，一阵疼痛。他心道：该死！公山师伯说过五行相生相克，这些妖物生活在海里，无疑是水性，我用火之剑岂不是被他所克？他左手骈指在右手腕处一抹，喝道：“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太上有命，搜捕邪精。护法神王，元亨利贞，急急如律令！”


　　这是土府真君咒，果然在手腕处一抹，那股奇寒彻骨的疼痛就立时消失。此时他功力已然大进，若是初下山时，火土二咒转换哪有如此圆转如意。果然随着他转用土之剑，那鱼尾人的脸上一下现出了痛苦之色，边上另一个鱼尾人见势不好，手一震，也拿出一把大叉来，与左边那人的叉叠在了一处。两柄叉一叠，陈靖仇只觉敌人的力量一下大了数倍，他心头一动，忖道：原来这些妖物还会心意相通之术，倒不易对付。


　　心意相通，联手时威力就不止增加一倍了。小雪和拓跋玉儿见陈靖仇被这两个鱼尾人联手相攻，齐齐抢上，一个用玄铁环，一个用腰刀，三人已结成了三才阵。那两个鱼尾人对付陈靖仇一个已属不易，不要说再添两个，两三招过后便已遇险，左边那鱼尾人见势不妙，叫道：“阿广，你快走，我来挡住他们！”右边的鱼尾人却咬牙道：“不，你去通知女王，这儿我来对付！”


　　陈靖仇见这两个鱼尾人竟然都不惜牺牲自己，不由有点惊讶，心道：这些妖物怎么不会自顾自？此时小雪和拓跋玉儿已锁住了一个鱼尾人的叉，他本来又要用一招落地生根将这鱼尾人钉死，但见他们如此，心头一动，便不忍出手，捻诀作势道：“你们不是我们三人的对手，一块儿逃吧！”


　　两个鱼尾人见敌人竟然要放自己走，全都一愣，那阿广骂道：“谁要你假惺惺……”他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阿广，阿古，不要动手！”


　　听得居然有女人的声音，陈靖仇、小雪、拓跋玉儿全都吃了一惊。他们放开了对手的鱼骨叉，齐齐后退了一步，阿广、阿古两个鱼尾人如蒙大赦，也同时后退了一步。阿广道：“阿美，小心，这些家伙准是敖墨的爪牙！”


　　陈靖仇一怔，道：“谁是敖墨？”虽然不知道这些鱼尾人的来历，他也隐隐已觉得其中只怕另有文章。


　　两个鱼尾人身后，转出了一个女子来。这女子身着宫装，下穿长裙，裙下露出也是一角鱼尾，只是看脸上，却也是个长得十分秀丽的女子。这女子看了陈靖仇三人一眼，微笑道：“阿广、阿古，这三位准不是敖墨派来的。我猜猜，三位大概是陆上人吧？”


　　陈靖仇和小雪、拓跋玉儿相互看了一眼，陈靖仇心道：她说陆上人，只怕这些鱼尾人自称是海中人了。难道不是妖物，而是另一种人吗？这女子彬彬有礼，他也不好再剑拔弩张，但将长剑收回鞘里，躬身一礼道：“姑娘说得不错，我兄妹三人乘船出海，不料撞到了这条大鱼，结果被吞了进来。还请姑娘指条明路，送我们出去。”


　　这女子又微笑了一下道：“叫我阿美好了。”她走上前来，却拉住小雪和拓跋玉儿的手道，“原来陆上人的姑娘也这般好看，真好看。”


　　陈靖仇见她全然不防，坦然拉着小雪和拓跋玉儿大赞她们好看，小雪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拓跋玉儿倒是落落大方地笑道：“阿美你也很好看。我叫玉儿，这是小雪。”


　　阿美道：“玉儿，小雪，人好看，名字也真好听呢。”她又是一笑，这回却用手掩住了嘴。这模样分明和寻常的女子没什么不同，小雪和拓跋玉儿见阿美长得秀丽，说话和气，全都心生好感，心想：幸好没有伤了他们的人，不然真对不住阿美姑娘。


　　这时阿美道：“对了，看我尽顾着说话，差点把正事忘了。来，你们跟我去见见女王吧，我们这儿陆上人可真难得来呢。”


　　阿美说着便带着他们向前走去，陈靖仇仍是有点莫名其妙，问道：“阿美姑娘，请问那敖墨到底是什么人？”


　　阿美道：“敖墨是个大坏蛋，方才巨海就是受他惊吓浮上水面，才害得三位落水，被巨海吞了的。”


　　小雪道：“巨海便是这条大鱼吗？”


　　阿美点了点头道：“是啊。巨海很乖的，从来不乱动，可发起脾气来也好厉害。”她又掩口一笑道，“我又光顾着说话了，你们来啊，别让女王等急了。”


　　陈靖仇心想这女王准是这些鱼尾人的首领了。看样子，这些鱼尾人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好言央求，只怕能送自己出去。他心神一定，便也不再惊慌，跟着阿美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也就越亮，那些螺蛳壳样的小屋就越来越多，时时可见有和阿美一般的鱼尾人出来，看着这三个两条腿的人，一个个眼里似有惧意，又有好奇。陈靖仇见这儿居然像是个小小集镇，不由赞叹道：“真没想到在大鱼体内，居然也会有人住着。”


　　阿美道：“是啊。我们也一直想不通岸上居然也能住人呢。”


　　拓跋玉儿左顾右盼，只觉这儿样样都新鲜。她见来往的鱼尾人一个个全都姿容秀丽，只是看上去全在二十来岁上下，竟没有一个老人，诧道：“阿美姑娘，你们这儿没老人吗？”


　　阿美道：“怎么会没老人？生老病死，人之所常，当然有老人啊。”


　　“可是，我怎么一个老人都没见到，全都和阿美姑娘你一样年轻。”


　　阿美掩口笑道：“玉儿姑娘真会说笑话，我都七十三岁了。”


　　这话一出，陈靖仇和小雪、拓跋玉儿全都惊叫道：“什么？当真？”


　　陆地上，七十三岁的，尽是鸡皮鹤发的老者，可阿美看起来分明才二十岁出头，比小雪和拓跋玉儿大得有限。阿美道：“当然是真的。”这时已到宫门前，她向两个守宫门的鱼尾人说了两句，那两个鱼尾人将鱼骨叉一分，推开了门，阿美道，“来，女王在里面等着呢。”


　　一进去，却见这宫殿造得虽然不是极大，却极为精致，地上尽是一模一样的贝壳铺成，四壁则是珊瑚搭起，装饰着一条条轻纱。阿美领着他们上殿，向当中一个宫装女子道：“女王，我将三位陆上人带来了。”


　　这宫殿正中，是一张珊瑚椅，椅上坐着一个相貌端庄的华服女子，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出头。只是阿美都已经七十有三，这女王只怕已经一百多岁了。陈靖仇忙走上一步道：“女王，在下陈靖仇，义妹小雪、拓跋玉儿有礼了。”


　　女王看了他们一眼，微笑道：“三位请坐。方才阿广示警，说敖墨的爪牙攻进来了，我就有点不敢相信，原来三位果然是被巨海误吞进来的陆上人啊。”


　　陈靖仇有满肚子话想问，见女王说话和气，相貌也雍容美丽，便问道：“请问陛下，贵族一直是生活在这巨海肚子里吗？”


　　女王道：“是啊。我们这一族名叫氐人，远古时也住在陆上，后来禹王治水时，氐人迁居海中，久而久之，便成了现在的样子。”


　　陈靖仇“啊”了一声道：“是了，书上亦说，海中有鲛人，想必说的便是贵族了。”


　　女王道：“你们陆上人称我们为鲛人吗？久不通音信，倒也不知。”


　　小雪见女王侃侃而谈，忍不住插嘴道：“陛下，你们都是这般年轻吗？”


　　女王微笑道：“其实也不是永远年轻，只是我们七百年前曾得仙人相助，都能永葆青春而已。”


　　陈靖仇道：“仙人？”


　　“是啊，是一位能驭剑飞行的剑仙。”女王道，“公子也知仙人吗？”


　　陈靖仇道：“我们此番出海，便是要来寻找仙人的。陛下，这仙人有这般本领吗？”


　　女王道：“这仙人神通广大，借一件神器之力，让我们寿至两百年，青春不老。只是，这位仙人行踪难觅。”说到这儿，女王脸上浮起一丝阴云，叹道，“说是永葆青春，其实只是皮相而已，纵然氐族之人寿均两百余年，眼下却已面临着一场灭顶之灾。”


　　陈靖仇和小雪、拓跋玉儿都惊叫起来：“陛下，是什么灭顶之灾？”


　　女王道：“我族有一个大仇人，便是那敖墨。他是东海龙君之侄，官封黑龙君，当初便是他占了我族无忧宫，逼得我们迁居海鲸体内，现在又对我族屡屡下手。”


　　陈靖仇道：“他想干什么？”


　　女王道：“敖墨年事已高，因为觊觎我族青春永驻之能，便想以吞食我族之人来延年益寿。”她叹了口气道，“我族都迁居到鲸腹之内后，他亦不易搜捕，于是索性现出原形，直接将海鲸吞下。这几年，氐族已有三分之一葬身在敖墨口中，只剩下我们这一支住在巨海体内的，他一直都无能为力。只是这一回不知他又有了什么手段，居然能够向巨海动手，巨海受惊后浮出水面，才使三位遭到池鱼之灾。”


　　拓跋玉儿怒道：“竟有如此强凶霸道之人！陛下，难道不能告他吗？”


　　女王道：“敖墨是龙君，是海中鳞介之长，在东海，他能够为所欲为，又能向谁去告？巨海太大了，他一时间亦无从下手，但敖墨总不肯罢休，一旦巨海遭了他的毒手，氐族只怕就要不存于世了。”


　　陈靖仇听得有点心惊胆战，巨海已是庞然大物，那黑龙君敖墨竟然能向巨海下手，真令人难以置信。他道：“陛下，难道不能向那仙人再次求援吗？”


　　女王叹道：“那位剑仙虽然神通广大，但昔年曾与东海龙王立约，不涉足海底之事，敖墨便是抓着他这条誓言的空子。”说到这儿，她忽然站起身，向陈靖仇他们行了一礼道，“三位身手不凡，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三位应允，不知可否？”


　　陈靖仇他们忙站起身还了一礼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三位英雄既能被巨海误食后亦安然无恙，想来也不会畏惧敖墨的伎俩。还请三位救我氐族万众生灵。”


　　陈靖仇没想到女王竟会提出这般一个要求，他正在犹豫，女王又道：“方才听公子说是来寻找海上仙山的。仙山本在虚无缥缈间，周围弱水环绕，船舶皆不能通，只有巨海可以通行无阻。若三位能消灭敖墨，我便让巨海送三位去仙岛。”


　　陈靖仇看了看小雪和拓跋玉儿，想了片刻道：“陛下，此事在下不敢自专，还请陛下稍候，让我们商议一下再作答复可好？”


　　女王见陈靖仇尚未答应，不觉有点失望，但点了点头道：“也好。阿美，你送三位先去休息吧。”

第十四章


　　阿美领着陈靖仇三人到了侧殿休息。侧殿里已安排好了一桌酒席。在巨海体内，居然也如陆上一般能够耕织劳作，只不过种的是海菜，养的也是海鱼、海兽。虽然东西全都很新鲜，但陈靖仇他们哪里吃得下去，略略尝一尝，拓跋玉儿已忍不住道：“陈大哥，你要不要答应陛下之请？”


　　小雪道：“听女王陛下所言，她也是已走投无路才央求我们的……”


　　拓跋玉儿“哼”了一声道：“施恩不图报，才是英雄本色。可是看女王的样子，她是在要挟我们啊。”


　　女王说只有消灭了敖墨，才送自己去仙岛，这些话陈靖仇听了亦有点不悦。但听拓跋玉儿说得声音大了点，他生怕被外面的氐人听到，小声道：“玉儿，小声点，陛下也是为了自己的子民才求我们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也是侠者本色吗？”


　　拓跋玉儿没再说话。她亦是个侠肝义胆的女子，不然在黑山镇上亦不会为了素不相识的孩子出头与高尉官放对了。她想了想道：“可是，敖墨连巨海都能下手，我们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陈靖仇道：“未曾动手，又怎知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敖墨如此凶残无道，也确是其罪当诛。再说……”他顿了顿又道，“方才陛下说那仙人借助一件神器之力让他们青春永驻，不知是件什么神器？”


　　一说起神器，拓跋玉儿又想起陈靖仇带在身边的神农鼎了。她道：“陈大哥，神农鼎你带在身边吧？”


　　陈靖仇摸了摸怀里的炼妖壶道：“在的。我生怕丢了，一直绑在身上的，被巨海吞了也没丢。”他又想了想，说道，“不管怎么说，氐人族也太可怜了，我们能救得他们，亦是一件功德。”


　　拓跋玉儿道：“陈大哥，那你准备答应女王之请了？”


　　陈靖仇点了点头道：“是。只不过，我们要先打探一下那敖墨有什么本领，知彼知己，方能百战百胜。”


　　他们商议停当，便去叫阿美进来。阿美听得他们答应了，感动得眼里要落下泪来，马上领着他们进宫。女王也已听得陈靖仇他们答应，领着侍从到宫门迎接。等到了宫里各自落座，陈靖仇道：“陛下，我们愿为陛下分忧。只是不知敖墨有何本领，万一我们不敌，岂不是要给贵族更增危险？”


　　女王见他们答应去对付敖墨，已松了一口气，听陈靖仇这般说，她微笑道：“陈公子不必过虑。我听阿广说，公子三人身怀秘术，将他们的水术克制得缚手缚脚。再说，就算公子未能消灭敖墨，有何灾祸也由敝族承担，绝不会怪公子。”


　　那阿广、阿古两人是氐人守门将领，两人的本领都甚为高强，又有一门心意相通之术，威力倍增，但陈靖仇用出土府真君咒后，两人纵然能够心意相通亦变得迟钝了。陈靖仇道：“那敖墨亦是属水吧？”


　　女王道：“正是。敖墨亦是水族，所以我族之中纵有勇士，却奈何不了他。公子三人却是陆上人，当能克制住他。”


　　陈靖仇心想五行相生相克，土能克水，氐人生活在海里，全都不会用土系法术，的确无法克制住敖墨，所以女王才会央求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是去送死，他信心大增，微笑道：“还有一事，敖墨既是水族，只怕所居尽是海水，我等却不能在水里呼吸，不知该怎么找到他？”


　　女王道：“这个请陈公子放心，我们氐人亦不能在水中呼吸，但我族有种辟水纱，穿在身上后便能在水底通行无碍，这儿四壁所挂便是，因此巨海虽然每日都会吞咽无量海水，却从不能侵到此间。我即刻便让人给三位裁制。”


　　陈靖仇见这个难题亦迎刃而解，心道：真是到什么山唱什么调，果然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个辟水纱，恐怕就是传说中的鲛绡了。他正想着，拓跋玉儿突然插嘴道：“女王陛下，先前听您说那仙人借助一件神器之力能永葆青春，不知是件什么神器？”


　　女王道：“那神器名叫崆峒印。”


　　“崆峒印！”


　　小雪和拓跋玉儿还没什么，陈靖仇却已失声叫了起来。他记得师父说过，上古十神器，为“钟、剑、斧、壶、塔、琴、鼎、印、镜、石”，其中的“印”指的正是崆峒印。自己身边已有神农鼎和炼妖壶两件神器，若得到崆峒印后，布九五之阵的五神器就已有了三件。


　　女王道：“公子也知道崆峒印吗？七百年前，那位剑仙将此印嵌在无忧宫大梁之上，使得我族能够青春永驻，但敖墨夺走了无忧宫，崆峒印也落到了他的手上。”她说到这儿，脸上又浮起一丝忧色道，“公子，若您能够消灭敖墨，万万要记得，不能触动此印。”


　　陈靖仇诧道：“敖墨夺走无忧宫后，没把崆峒印收好吗？”


　　“敖墨年事已高，本来已至天年，就是靠着此印苟延残喘。一旦摘下，他马上就会寿终正寝。”


　　拓跋玉儿奇道：“这样不是正好吗？要消灭他也容易多了。”


　　女王道：“摘下此印后，敖墨固然要丢了性命，只是氐人族也将大难临头，还请三位切记。”


　　陈靖仇心想：还有这等曲折，否则敖墨有这命门，氐人族早就派出死士去摘印了。他道：“好的，陛下，我记着了。”


　　女王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微笑道：“去无忧宫亦有一段路，等一会儿我让小海送你们去。”


　　陈靖仇道：“小海是谁？”


　　“小海便是巨海的子孙。除了不会说话，它可聪明得很，样样都懂的。”说着，女王向阿美道，“阿美，你给三位量体裁衣，即刻缝制吧。”


　　阿美答应一声，领着陈靖仇他们出去。给小雪量衣时，阿美眼里突然淌下了两行泪水，哽咽道：“小雪姑娘，谢谢你们。”


　　小雪自己也爱哭，却偏生见不得别人哭，见阿美哭了，她大感局促，忙道：“阿美姐姐，这本是我们应该做的。”


　　阿美道：“你们若能消灭敖墨，便是我氐人族的救命恩人，只是千万要小心啊。”


　　小雪点点头道：“放心吧，陈大哥和玉儿姐姐的本事都很大的。”


　　阿美听她这么说，微笑道：“小雪姑娘你的本事也挺大。”她颊边还挂着泪珠，笑容里却大是欣慰。小雪心道：阿美姐姐当真很感激我们。她见氐人全都生得姿容秀丽，谈吐温文，住宅亦修得小巧别致，对这一族大生好感，低声道：“阿美姐姐放心，我们一定会带来好消息的。”


　　氐人的手倒也真巧，果然片刻之间就制好了三件辟水纱衣。陈靖仇他们将纱衣穿在里面后，先前趟在地下积水里“哗哗”作响，现在这些水却如同空气一般，踩进去都毫无异样了。拓跋玉儿看得新鲜，对陈靖仇笑道：“陈大哥，穿上这衣服，我都能游泳了！”


　　陈靖仇想起拓跋玉儿不会水，那一回在龙舟上要她跳水逃命都不敢，还是自己一掌将她推入江中，这回却如此兴奋。他笑道：“这回不要我再推你下水了吧。”


　　拓跋玉儿撇了撇嘴道：“你敢！”


　　阿美见他二人斗嘴，忍着笑道：“陈公子，玉儿姑娘，小雪姑娘，准备好了就随我来吧，小海在那边等着呢。”


　　阿美领着他们走到一个潭边。这潭倒也不小，里面正有一条小鲸正在翻波逐浪地游着。阿美将一支鱼骨笛递给陈靖仇道：“陈公子，你吹一下，小海就过来了。”


　　陈靖仇将骨笛放到嘴边吹了一下，本以为总会有响动，谁知吹出来竟然没声音，只是潭中那条小鲸却如同听到了一般，劈开水波向岸边游来。小雪诧道：“小海能听到？”


　　阿美抿嘴一笑道：“这笛子吹出来的声音，只有鲸鱼能听到。这潭直通巨海的排气孔，可以出去，我们平时要外出亦从这儿走。陈公子，小雪姑娘，玉儿姑娘，你们坐到小海背上去吧。”


　　小海虽是条小鲸，其实也不算小，三个人坐在它背上亦绰绰有余。小海到了岸边，阿美抚了抚它的头道：“小海，乖乖听陈公子他们的话，别淘气啊。”小海点了点头，样子活像是个小孩。拓跋玉儿看得有趣，在一边道：“小海可真乖。”


　　阿美道：“小海是很聪明的。”她又看了三人一眼，低声道，“陈公子，小雪姑娘，玉儿姑娘，一路顺风，我在这儿等你们的好消息啊。”


　　陈靖仇心中豪气顿生，朗声笑道：“阿美姑娘放心，我定会提着敖墨的脑袋过来见你们！”


　　他们一坐到小海背上，小海便向里游去。阿美说这是巨海的排气孔，但巨海如此大法，这儿也简直就是一个极大的山洞。小海游得极快，不过片刻，眼前忽地一亮，已出了巨海体内。拓跋玉儿开始时还生怕在水中会很难受，谁知真到了海里，自己却如游鱼得水一般，阳光透过海水映下，完全感不到有水，倒似在空中飞翔一样。回头看看巨海，一眼望不到头，倒似身后是一片崇山峻岭。她叹道：“陈大哥，回去后跟人说起此行，他们定不会相信！”


　　陈靖仇也叹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以前我也没想到世上竟会有如此庞大的巨鲸，体内还会有一个部族定居。”


　　小海带着三人在海中飞速而行，这条小鲸果然极是聪明，游动起来速度极快，路线又是笔直，倒似心无旁骛。陈靖仇心头感慨，忖道：小海比我可专心多了，当初师父让我修习法术，我练了一阵便要分心，怪不得师父老骂我。一想起师父，他心里便又愀然不乐。这一趟越跑越远，也不知能不能消灭敖墨，消灭了敖墨后见到仙人，那仙人又肯不肯去救师父。他越想越是烦躁，小雪见他脸上忽阴忽晴，只道他是担心斗不过敖墨，便轻声道：“陈大哥，我们同心协力，什么难关都闯得过去。”


　　陈靖仇心头一动，忖道：小雪说得正是。我们遇到过的敌人，大多比我们要强得多，但还不是一路都挺过来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们齐心协力，定然能够办到！他想到此处，脸上又现出霁色，笑道：“正是，小雪你说得对。”


　　他方才还有点忧容，现在却又信心满满，拓跋玉儿看得好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道：“哭哭笑笑，好意思吗？”


　　其实陈靖仇只有听到公山师伯去世的消息时落过一次泪，还真未哭过，只是被拓跋玉儿这般一说，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但马上正色道：“玉儿，小雪，待会儿对上敖墨，你们不要大意，先闪在我身后，让我来顶住他的首攻。”


　　拓跋玉儿虽然老是和他斗嘴，心中却也明白陈靖仇对自己和小雪都极为照顾。她心中感激，又有点不服气，心道：你也不比我强太多。只是那个崆峒印，竟然能让人青春永驻，当真神奇，好像比神农鼎还好。女孩子最希望的便是永远年轻貌美，在巨海体内见氐人族一百多岁了还似个年轻人模样，心中不免艳羡，对那崆峒印亦多了几分好奇。


　　此时小海已游过了一片遍布贝壳的海底，小雪见身下的贝壳色彩斑斓，看上去便如一片五色云霞，轻声道：“玉儿姐姐，你看下面！”拓跋玉儿探头看了看，也叹道：“真好看！海底的景致，比漠北大草原上还要好看呢。”


　　小雪道：“玉儿姐姐，大草原很好看吗？”


　　“好看！到了春天，到处开满了野花，简直要把地上都铺满了，红的白的黄的，一团团都聚在一处，远望过去，也似天上的彩云一般。”


　　她们正说着，陈靖仇忽然小声道：“小心点，前面似乎就要到了！”


　　小雪和拓跋玉儿抬眼望去，只见远远地有黑气摇荡，黑气中透出了一座高大的宫殿来。拓跋玉儿小声道：“那便是被敖墨夺走的无忧宫吗？”


　　陈靖仇看了看身下的小海，小海亦有点不安的样子，他道：“多半是了，大家小心。”


　　离得近了，已能看到那宫殿的匾额，上面果然写着“无忧宫”三字。无忧宫当初是氐人所居，但现在却带着一股妖异的诡秘之意。小海在无忧宫外一个僻静地方停下了，陈靖仇他们下了小海背上，见小海仍是不安的样子，陈靖仇轻轻拍了拍它，小声道：“小海，你先离开一会儿，等一下我们会叫你的。”


　　打发走了小海，拓跋玉儿道：“陈大哥，我们杀进去吗？”


　　陈靖仇道：“不要冒失，先看看情形。”


　　无忧宫门口立着两个虾兵，手持长枪。这两个虾兵虽然挺胸凸肚，不可一世的样子，但陈靖仇知道那也不足为虑，一旦杀进去，与敖墨对上了，只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他正在看着，小雪忽然轻声道：“有人来了。”


　　来的其实也不是人，是五六个顶盔贯甲的虾兵蟹将，押着两个正在掩面哭泣的氐人少女。守门的两个虾兵见有人来了，两柄长枪一交，喝道：“是什么人？”押着氐人少女的水族兵丁中有一个上前道：“方才抓到两个氐人，要给大王送去，快开门！要耽搁了大王用餐，你们担得起吗？”


　　守门的虾兵知道大王为了延年益寿，现在正在捕杀氐人，只是氐人越捕越少，也越来越难抓，这回抓到两个，纵然不使龙颜大悦，也会小悦一下，若是这些兵丁在大王跟前搬弄两句是非，说自己为难他们，那可吃不了兜着走了，忙道：“好，好，马上开。”


　　陈靖仇见这些虾兵果然抓了氐人少女来给敖墨吃，心头怒起，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捻剑诀一指，喝道：“中！”声到剑出，他背后的长剑已脱鞘飞去，两个押着氐人少女的虾兵全然未料边上杀出一把长剑来，措手不及，脑袋已被削下。身后的几个水族兵丁见突然有人出来，全都吓了一跳，挺枪举刀迎上来道：“什么人？”但陈靖仇一出手，便再不留情，心想这些小喽啰助纣为虐，也不是好东西，早就该杀，长剑一起一落，又已斩掉了两个虾兵的脑袋。还有一个却是蟹兵，比虾兵要矮许多，陈靖仇的长剑削过，正从它的头顶掠过，不曾削到它，它用的是两柄斧子，正待砍来，一道乌金光华激射而出，正击在这蟹兵脐盖上，打得蟹黄都冒了出来，当即不活，却是小雪掷出了玄铁环。守门的两个虾兵还在推门，听得身后有异，才一转身，还没来得及叫出来，拓跋玉儿已抢上一步，一刀一个，立刻了账。


　　三人出手之快，当真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那两个氐人少女亦吓呆了，不知这三个天上掉下来的救星是谁。陈靖仇走到一个氐人少女身后，举剑削断了绑着她的海藻绳，小声道：“快走吧。”


　　小雪和拓跋玉儿也已解开了另一个氐人少女，拓跋玉儿道：“陈大哥，这回杀进去吧？”


　　门口有了这番响动，肯定已经把里面的人也惊动了。陈靖仇点点头道：“单刀直入，直取首脑，杀吧！”这些虾兵蟹将盔明甲亮，看上去很是威风，没想到如此不济，他心中信心亦是大增。小雪见陈靖仇和拓跋玉儿已杀了进去，忙对两个氐人少女道：“氐人姐姐，你们快逃吧，这儿有我们应付。”说着也跟了进去。


　　这无忧宫建得当真极为气派，比氐人女王现在住的宫殿大得多。他们一杀进大殿，两边已有鳞介水族兵丁闻声杀出来。只是这些水族常年待在水底，从未遇到过陈靖仇这样的人，上来一个死一个，上来两个死一双，后面的见根本不是路，已有点惧意。也不知是哪一个忽然叫道：“是陆上人杀来了！快去禀报大王！”


　　鱼虾螃蟹，上了岸自是死路一条，只能下油锅，这些水族在海底横行霸道，对人类却有种天生的畏惧。听得这三个人竟是陆上人，余下的兵丁立时四散奔逃。好在它们是水族，逃起来倒是甚快，眨眼间大殿上便干干净净一个不剩。陈靖仇见这么简单就杀了进来，心道：原来敖墨的手下如此没用，想来他也不是什么扎手人物。


　　正在想着，从大殿深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人敢到无忧宫来？”


　　这声音又沉又闷，简直像是砸出来的，小雪和拓跋玉儿只觉耳朵里一阵不舒服，陈靖仇心道：这便是敖墨吗？他挺剑上前一步，厉声道：“敖墨，你伤天害理，今天让你难逃公道！”


　　“公道？哈哈哈哈，什么叫公道？老子就是公道！”


　　人随声出，随着声音出来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陈靖仇见这人完全是人的模样，暗暗皱眉，心道：“敖墨已能练化成人形，道行果然不浅。”


　　凡是妖物，初次成形，必然不像个人样。随着年深日久，道行加深，便能幻成人形了。能幻成人形的，也多半不是易与之辈。陈靖仇见这汉子一身王者服饰，阔口裂腮，不敢大意，挡在小雪和拓跋玉儿跟前道：“你便是敖墨？”


　　汉子扫了他们一眼，傲然道：“既然知道本王，还不下跪受死？”


　　陈靖仇“哼”了一声，喝道：“你残杀无辜氐人，还敢如此嚣张？”


　　“氐人族只是我水族一支，本王乃东海之长，想吃他们就吃他们，关你何事？尔等捕我族类，又该怎么说？”敖墨看了看陈靖仇身后的小雪和拓跋玉儿，又狞笑道，“虽说吃了你们没用，但换换口味也好。”


　　小雪见敖墨虽然长着人样，但一张嘴大得简直要把脑袋都裂成两半，露出白森森的尖牙，说的又是吃啊咬的，心中有点害怕，手不由一颤，敖墨忽然嘴一张，口中吐出一团黑球，电光般直取小雪。陈靖仇见敖墨已经动手，长剑一振，抢到小雪一边，将剑一拍，“啪”的一声，这黑球也不知是什么，与长剑相交竟发出金铁之声，被陈靖仇拍开了，只是陈靖仇手腕亦是一阵酸麻，心中惊道：敖墨的本事果然很强！他沉声道：“小雪，别分心！这家伙不好对付！”


　　小雪“嗯”了一声，将玄铁环握了握紧，和拓跋玉儿两人背靠在陈靖仇身后。敖墨不知他们布成了三才阵，见这三人站在一处，“嘿嘿”冷笑道：“站好了让我省点事，一口就成嘛！”


　　他虽然身躯庞大，但动作却也敏捷，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伸手抓向陈靖仇。刚要抓到陈靖仇时，却听陈靖仇轻斥一声，小雪和拓跋玉儿一左一右，将他的爪子挡住，陈靖仇的长剑兔起鹘落，如一道电光般直直落下。敖墨乃是万年黑龙，爪子实比精铁还要硬，但他一不知这三才阵的妙用，二不知陈靖仇这招落地生根是他水族克星，一个大意，“嚓”的一声，两根手指已被斩断。敖墨痛得惨呼一声，化作一团黑气，倒退出丈许。


　　拓跋玉儿见陈靖仇一剑得手，叫道：“陈大哥，你伤了他！”陈靖仇却沉声道：“不要大意！他没受致命伤。”


　　虽然斩断了敖墨两根手指，但他功力还在，此时陈靖仇亦觉身上压力陡增，简直要将自己压扁。小雪和拓跋玉儿也觉得压力一下变大，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靠在陈靖仇身后，三人如同连为一体。此时敖墨化成的黑气突然间暴涨，几乎要将无忧宫的大殿都涨破了，三人眼前一下变得看不见，但心中不慌，仍是全神贯注。黑暗中，仿佛有疾风骤雨袭来，只能听得金铁相击之声。敖墨也不用兵器，但一旦撞上，仍是发出了金属之音。陈靖仇挡在最前，一柄长剑护住面门，守得水泄不通，心中暗道：敖墨果然厉害，比杨硕还要厉害！


　　先前在泰山顶上与杨硕一战，三人亦是以三才阵合力对抗，但敖墨给他们的压力却显然比杨硕要大得多。黑气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若是在岸上，三人都会满头大汗了，但现在是在海底，汗水一沁出来便化在了海水中。敖墨的压力似乎无穷无尽，三个人咬牙坚持，脸色已越来越苍白，也不知过了多久，陈靖仇正觉得有点支撑不住时，眼前忽地亮起了一线，黑气隐隐出现了一道裂隙，他心道：是了，女王说敖墨年事已高，只靠崆峒印吊命。骤雨飘风，终不能久，他比我们先要支撑不住了！想到此处，心下一横，左手已捻了个诀，喝道：“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八方威神，洞罡太玄。斩妖缚玄，渡人万千。魔王束手，道德成全，急急如律令！”


　　口诀甫出，剑身上忽地现出一道白光。这道白光不住地变长变长，一柄四尺长剑转瞬间倒似一柄七尺长刀。他这净天地咒一出，只听敖墨惨呼一声，原本围着他三人的黑气疾向后退去，陈靖仇只觉压力陡轻，身上眨眼间似放下了万钧重担，一时间竟站立不住，单腿跪在地上，手拄长剑不住喘息。他这般一跪下，三才阵实已露出空隙，敖墨若是乘虚而入，三才阵一击可破，陈靖仇也必定会受伤。但敖墨被他的净天地咒击伤在前，又久攻不下他们这三才阵，实不知这三才阵到底有什么无穷奥妙，受伤后急急退下，没能趁机攻击。


　　小雪和拓跋玉儿见陈靖仇突然单腿跪下，只道他受了伤，小雪道：“陈大哥，你要不要紧？”


　　陈靖仇得到了这片刻喘息之机，内息已在体内运行一周天，觉得精神回来了一些。他朗声道：“小雪，我没事，但这条恶龙却有事了！”


　　敖墨幻出的黑气此时已经消散，只见他一身王服都已遍布裂缝，也不知是被陈靖仇的剑刺的，拓跋玉儿的刀砍的，还是小雪的玄铁环割的。在敖墨的肩头亦多了道伤口，黑血正不停渗出来，缕缕在海水中上升，又淡去，看去倒似从伤口处冒出黑烟来一般。她们见敖墨又添伤口，心中一定，忖道：果然这恶龙又受伤了！


　　敖墨方才一轮攻击，她二人实是胆战心惊，不知这一轮狂风骤雨般的猛攻何时是个头，只能全力守御。只是她们门户守得极严，压力却并不太大，现在见陈靖仇如此疲惫，才知道敖墨这一轮攻击其实大半被陈靖仇接了过去。拓跋玉儿平时虽然常和陈靖仇斗嘴，但看他累成这样，心下也极是关切，小声道：“陈大哥，这回让我转到前面吧。”


　　陈靖仇摇了摇头道：“玉儿，你只怕还挡不住他。”他看向敖墨，长声道，“敖墨，你还有什么本事，索性一块儿拿出来吧。”


　　敖墨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他头一次碰到这等坚韧之人，久攻不下，又连连受伤，心中不免已有点忐忑，忖道：若是当初，这三个小崽子也不在老子眼里，只是现在……只怕真要栽在他们手里了。他是东海之长，在东海横行惯了，以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吃谁就吃谁，没人敢在牙缝里蹦个“不”字，偏偏这三个少年男女不骄不馁，吓又吓不倒，打又打不退。他长吸一口气，狞笑道：“既然如此，就让你这三个小子试试本王的真身吧！”


　　陈靖仇见敖墨双肩一抖，浑身骨节都“咯咯”作响，沉声道：“小心，他要现出原身来了！”氐人女王说敖墨以真身捕食有氐人居住的巨鲸，现在他久战不下，定然要使出这最后一招来。话音未落，敖墨忽地暴吼一声，身形陡涨，身上王服片片碎裂，四下飞散，人形已成了一条黑色巨龙。


　　见到敖墨现出原形，小雪不由打了个寒战。陈靖仇也已感觉到了，小声道：“小雪，这家伙色厉内荏，快没咒念了。”


　　他的话敖墨也已听到。敖墨确实已没咒念了，现出原身后消耗极大，他年纪老迈，已不能持久。他冷笑道：“老子一口吞了你们！”


　　敖墨的口一张，嘴里又喷出一团黑气。陈靖仇只觉这团黑气与方才大不相同，方才还是如烟如雾，全无实质，这回却如钢如铁，似乎能击石如粉。他心知若被这黑气击到，定然不妙，将长剑一横，左手挟住剑身挡在面前。此时黑气也已压了过来，被陈靖仇一挡，这团黑气真如有形有质一般被挡住，将陈靖仇手中的长剑都压得弯成弓样，人也被压得不住向后滑去。小雪和拓跋玉儿见他遇险，齐齐惊呼一声，伸掌抵住他的左右肩。三人协力，终于将黑气压住，但只觉这股力量直如泰山压顶，简直要将一切都摧为齑粉。


　　敖墨的真身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陈靖仇只觉心下骇然。他本来就不敢轻敌，但敖墨现出真身后，三人合力仍有抵挡不住之势。虽然敖墨这种金刚猛扑的大力亦不可能持久，但这样下去，只怕会两败俱伤。若是陈靖仇一人，他性情倔强，心想两败俱伤就两败俱伤，可身后还有小雪和拓跋玉儿，他怎么也不能让她二人亦受伤害。


　　现在该如何是好？陈靖仇只觉剑上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再下去，恐怕剑都要折断了。猛然间，他想起张烈当日和他说的一席话来。


　　法术是死的，剑术亦是死的，但人却是活的。以弱胜强，以寡胜众，绝非绝无仅有，靠的正是活用。敖墨现在已是孤注一掷，将全部力量都用在了正面，他的另几面定然全然不备，如果能够攻击到他别的方向，应能取胜。只是自己若闪开，这正面攻击便要小雪和拓跋玉儿去承受了。她二人功力不如自己，定然挡不住敖墨，又该如何是好？


　　转瞬间，他脑海中已转过了七八个念头，却觉无一可行。看到手中的长剑被压得越来越弯，直如一张弯弓，他心头一动，灵机一闪，已有了个主意，撑起一口真气，小声道：“玉儿，小雪，我数到三，你们立刻向两边闪开。”


　　小雪听他说得断断续续，这几个字只怕都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知他要做什么，拓跋玉儿却急道：“这怎么行！陈大哥，你一个人挡不住他的！”


　　“只有这样……才能……胜……”


　　小雪听他气若游丝，知道他在全力抵挡敖墨的大力，要说一个字都费力，小声道：“玉儿姐姐，听陈大哥的！”心道：陈大哥，你若死了，我也定然不活！


　　却听陈靖仇低声道：“一……二……三！”小雪和拓跋玉儿两人同时向两边跳开。敖墨此时亦是骑虎难下，只能不住催发真力攻击，只觉敌人虽然渐渐不支，却不知还能撑到什么时候，正在着急，忽然觉得压力陡轻，他心下大喜，忖道：这三个小崽子完蛋了！再不留手，猛然长吐一口气，那团黑气又大了一圈，正击中陈靖仇。


　　“轰”的一声巨响。黑气击在无忧宫的地面上，这地面是用珊瑚石铺成，坚逾金铁，但在敖墨这全力一击下，竟然击出了一个大坑，尘土飞扬。小雪和拓跋玉儿被这阵尘土迷了眼，一时看不清眼前，只觉方才还在那里的陈靖仇突然间踪迹全无，两人同时叫了起来：“陈大哥！陈大哥！”只道陈靖仇已被击得粉身碎骨，却听头顶有人喝道：“中！”正是陈靖仇的声音。她们抬头看去，只见陈靖仇人已到了屋顶，双足在顶上一蹬，双手执剑，整个人似化成一支利箭，直射敖墨背心。


　　那正是陈靖仇的计策。他见与敖墨正面相抗全无胜算，只怕要两败俱伤，便想要出奇制胜。想要出奇制胜，就要攻击敖墨的另几方，但现在三人都被牵制在正面，想要从另外方向攻击谈何容易。他让小雪和拓跋玉儿闪开，趁着敖墨吐出的黑气猛然轰击，人借着这股力量一跃而起。现在他们是在海底，周围尽是水，有浮力相助，比在陆地上跃起要高得多，加上敖墨这一击力量实在太大，更是将陈靖仇崩得直直弹起，无忧宫虽高，却也重重撞在了屋顶。若是在陆地上，陈靖仇定然会被崩得穿瓦而出，但无忧宫是珊瑚砌成，整个都是一块，陈靖仇被震得五脏六腑都似翻了过来，喉头一甜，已有鲜血要涌出。他心知一旦吐血，提起的真气就要散尽，再不能反攻了，便强行将喉头的血咽了下去，双足在屋顶一蹬。被震到屋顶弹下来之势本来就急，加上他这一蹬，飞下时更快，人与剑已成一体，直如流星飞坠，直取敖墨背心。敖墨已将全力运在正面，根本不曾防备陈靖仇竟会从背上攻击，他化出原身后身上遍布鳞甲，每片鳞甲都硬如钢铁，可陈靖仇手中的精钢长剑上已附有鬼谷秘术土之剑的真力，敖墨又不防备背上，被陈靖仇乘虚而入，一剑正中背心。


　　这一剑好生厉害，陈靖仇的长剑有四尺余长，齐柄插进了敖墨背部。敖墨疼得惨叫一声，身体一震，陈靖仇像个小石子一样被弹了出去，喉头的血再不能压住，狂喷出来。小雪和拓跋玉儿见陈靖仇飞出，两人顾不得去管敖墨，抢到陈靖仇身边，只见陈靖仇面如白纸，双目紧闭，两人急得眼泪滚滚而下，嘶声叫道：“陈大哥！陈大哥！”


　　敖墨被这一剑击中要害，已委顿在地。听得小雪和拓跋玉儿的声音，他抬起头，苦笑道：“好小子！真是个厉害的小子，但你也要完了！”


　　拓跋玉儿见小雪正手忙脚乱地给陈靖仇疗伤，但陈靖仇嘴里仍不住有鲜血涌出。她又是怒又是恨，提刀站起来骂道：“你这条泥鳅，害死了陈大哥，我把你碎尸万段！”


　　敖墨见她眼里怒火熊熊，只怕当真要上来把自己碎尸万段。在无忧宫与这三人一战，手下的虾兵蟹将早逃了个一干二净，自己是再无生路。他道：“罢了，没想到老子竟然毁在你这三个小崽子手上。只是，小姑娘，你不想救你的陈大哥了？”


　　拓跋玉儿本要剁了他，听敖墨话中有话，她又生起了一线希望，喝道：“什么办法？快说！说了我便给你个痛快。”


　　敖墨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梁上崆峒印是上古神器，有起死回生之效，你不会用吗？”


　　拓跋玉儿抬头看去，只见梁上果然嵌着一方古印，定是崆峒印了。崆峒印能让氐人青春永驻，寿至两百余年，只怕真有起死回生之效。拓跋玉儿生出了一线希望，喝道：“怎么用？你快说！”


　　“我说了，你们便不杀我？”


　　拓跋玉儿咬了咬牙，喝道：“你先说出来再说！”


　　敖墨道：“你把崆峒印取下，用我的龙血滴在上面，再放在死者额上，便可让死者起死回生了。”


　　拓跋玉儿听敖墨这般一说，身子一纵，已向大梁飞去。小雪正在给陈靖仇施疗伤咒，却不见效用，听得拓跋玉儿和敖墨对答，拓跋玉儿要去摘印，急得抬起头道：“玉儿姐姐，别听他的！这家伙在骗你！”可是拓跋玉儿性子和火一样，说做就做，伸手已摸到了崆峒印，一把摘了下来。


　　一摘下崆峒印，无忧宫忽然晃了晃。拓跋玉儿拿到了印，正要向敖墨走去，却见敖墨大笑起来：“真是个傻子！哈哈哈哈，老子是没得救了，但你那陈大哥和氐人也完蛋了！”


　　拓跋玉儿只觉心一沉，这才想起氐人女王说摘下崆峒印，氐人族会有大难的话来。她看了看手中的崆峒印，骂道：“恶龙！你骗我！”


　　“骗你又如何！那伙鱼尾巴杂碎请了你们三个小崽子来对付我，却不知我死了，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


　　敖墨还待再笑，忽然笑声一停，一颗斗大的龙头垂了下来。他已年纪老迈，只靠崆峒印吊命，现在崆峒印摘下，本来他亦活不成了，何况又受了陈靖仇致命一击。拓跋玉儿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大当，但大错业已铸成，恨得拔刀向敖墨剁去。只是敖墨虽死，身上鳞甲仍是硬得和铁石一样，她钢刀连剁，只是将鳞甲剁开几条裂缝。小雪见她还在泄愤，哭道：“玉儿姐姐，陈大哥没气了，你快来啊！”

第十五章


　　陈靖仇受了敖墨的一击，又被震得在无忧宫屋顶上全力一撞，人几乎都要散架。拓跋玉儿抱着陈靖仇，见他双目紧闭，气息只出不进，只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一样，说不出的难受，心想：我管陈大哥叫笨蛋，其实自己才是个大笨蛋！陈大哥没救回来，氐人族只怕也被我害得要大难临头，这可怎么办？


　　她越想越伤心，泪水已滚滚而下，只是在海水里看不到而已。小雪只觉陈靖仇的身体已开始发凉，却又喘不过气来，大概伤得太重，自己的疗伤咒亦已失效，又是痛苦又是害怕，亦不住流泪。突然，拓跋玉儿抱住陈靖仇的头，将嘴对准了陈靖仇的嘴。小雪道：“玉儿姐姐，你在做什么？”


　　拓跋玉儿抬起头道：“陈大哥眼下呼吸困难，以前姐姐说过，这等情形之下可以助他呼吸，给他续命。”说完又低头向陈靖仇嘴里吐气。小雪见拓跋玉儿将气息吐进陈靖仇嘴里，陈靖仇的胸口又有点起伏，心想：原来还有这办法！见拓跋玉儿吐了几口气已气喘吁吁，便说：“玉儿姐姐，我来。”拓跋玉儿却道：“不用，我来吧。”


　　待拓跋玉儿给陈靖仇送了二十几口气息进去，陈靖仇忽然咳嗽起来，嘴里涌出一团淤血。小雪又惊又喜，道：“玉儿姐姐，陈大哥醒了！”


　　陈靖仇睁开眼，见两个少女围在自己身边，惊道：“小雪！玉儿！敖墨呢？”


　　拓跋玉儿道：“他死了！”说完，忽地抽泣起来。陈靖仇心道：玉儿又闹什么别扭了？微笑道：“玉儿，别哭了，我已经没事了。你们方才救了我？”


　　小雪道：“是玉儿姐姐，给你嘴里送气进去。”


　　陈靖仇愣道：“送气？怎么送？”却见拓跋玉儿脸上泛红，这才恍然大悟，心里也有点甜意，低声道：“玉儿，谢谢你。”


　　拓跋玉儿脸上却仍然没有喜色，摇了摇头道：“陈大哥，我上了敖墨一个大当。”说着，将一边的崆峒印递了过来。陈靖仇见她将崆峒印摘了下来，不由一惊道：“什么？糟了，不知氐人族会有什么大难。”


　　拓跋玉儿睁大了眼，眼圈红了红，忽然放声哭道：“陈大哥，我真是个大笨蛋！”


　　陈靖仇见她哭得伤心，不忍道：“玉儿，别哭了，事已至此，先不要多想了，把崆峒印装回去再说。”


　　拓跋玉儿答应一声，抹了抹眼睛，起身将崆峒印装回原位，又回来道：“陈大哥，这样行了吗？”


　　陈靖仇道：“希望没有事。”


　　他支撑着要站起来，但受伤太重，竟然站不起来。拓跋玉儿和小雪连忙一边一个扶起了他，三人慢慢走出无忧宫。一出宫门，陈靖仇摸出先前阿美给的那个骨笛道：“叫小海过来吧。”


　　小雪突然道：“咦，那两个氐人姐姐怎么还没走？”


　　无忧宫门前，先前被虾兵蟹将抓来的两个氐人少女还在那儿，只是都伏倒在地。陈靖仇心头一沉，忖道：难道这便是女王说的，摘下崆峒印要有的大难吗？他道：“快过去看看。”


　　走到一个氐人少女身前，小雪弯下腰推了推她道：“姐姐，你怎么了？”一推之下，却觉这少女身体僵硬干瘪，竟是死了。她吓了一跳，叫道：“姐姐！姐姐！”只是看上去，这氐人少女脸上尽是皱纹，手上亦皱纹累累，哪还像个少女，完全是个因年老过世的老妇。她心下茫然，正不知出了什么事，却听另一个氐人少女发出了一声呻吟，小雪连忙走到她跟前，扶起她道：“姐姐，你怎么了？”


　　那氐人少女同样也已衰老不堪。听得小雪叫她，她睁开眼，低声道：“姑娘，是不是把崆峒印摘下来了？”


　　小雪吃了一惊，问道：“摘下来就会这样？”


　　“崆峒印是维持我族青春不老的神器，一旦摘下，我们就会回复到本来年纪，全都老朽不堪了……”


　　这少女呻吟了几句，头一沉，竟也已死去。她的话虽轻，拓跋玉儿也已听到。拓跋玉儿心中已是一片冰凉，忖道：原来摘下崆峒印，氐人族会有大难便是如此。我怎么这么傻！


　　陈靖仇见拓跋玉儿眼圈又在泛红，知她心里自责，便安慰她道：“玉儿，先回去再说，想想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不说还好，一说，拓跋玉儿更是伤心，泪水不住淌下，就算是在海底仍然看得到。这时小雪已唤来小海，和拓跋玉儿扶着陈靖仇登上小海之背，三人又向氐人国驶去。


　　等小海回到先前出发的那个深潭，拓跋玉儿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这里的氐人也像无忧宫前那两个氐人少女一样衰老而死。但远远望去，却见潭边立着一个女子，看身形，正是阿美，她心中一宽，忖道：看来装回去就行了。待小海到了潭边，一见阿美，拓跋玉儿的心便一下沉了下去。


　　阿美送他们出发时，还是个少女模样，此时却完全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了。阿美看见他们，倒是十分高兴，招手道：“陈公子！小雪姑娘！玉儿姑娘！恭喜你们得胜归来！”


　　她的声音也已变得沙哑。拓跋玉儿听得她的声音，更是伤心，一上岸便哭道：“阿美姐姐，我……我对不起你！我把崆峒印摘下来了！”


　　阿美拍了拍她的手臂道：“玉儿姑娘，别哭，你们毕竟消灭了敖墨。”说着，她低声道，“你们还是快走吧，陛下很是生气。”


　　阿美竟然来通知他们让他们逃走，拓跋玉儿更觉对不起她，抹了抹眼泪道：“我去向陛下赔罪，此事都是我引起的，有什么事让我来承担，还请阿美姐姐救救陈大哥。”


　　阿美这才发现陈靖仇神情委顿，脸色苍白，惊道：“陈公子受伤了吗？快跟我来，我们族里的医生医道很高明的。”


　　她颤颤巍巍地向前走去，陈靖仇和小雪、拓跋玉儿跟在她身后。到了氐人国，只见街上走来走去的大多是些衰老不堪的老人了，每个人脸上既是欣慰，又是苦笑，想必觉得虽然除掉了敖墨这个大灾星，但氐人国只怕也持续不了多久。见此情景，拓跋玉儿更是伤心欲绝，心道：都怪我！都怪我！


　　到了宫门前，阿美扭头微笑道：“三位请稍候，我去通报陛下。”


　　她转身进了宫殿，一会儿，却听得有个沙哑的声音高声道：“还要叫他们来！他们害我们成了这样，不够惨吗？”正是女王的声音，只是她的声音也已变得老了。阿美还要争辩什么，女王却仍是大声痛斥，似是不肯原谅。陈靖仇听得心如刀绞，心想拓跋玉儿只怕更要自责，便道：“玉儿，小雪，来，我们进去。”


　　一进大殿，便见女王还坐在当中的座椅上，只是脸亦变得极为衰老，加上正在气头上，原本一张雍容端庄的脸现在有几分恐怖。阿美见他们进来，忙扶着陈靖仇坐下，陈靖仇却支撑着站起来道：“陛下，此事都是我的过错，还请陛下责罚。”


　　女王本来极是恼怒，但听陈靖仇这般说，怒容却也消减了几分，叹道：“这都是天意。陈公子，多谢你为我族除去了敖墨，你受伤了吧？快请医生医治，过两天我送你们离开。”


　　虽然女王的神色和缓了一些，但仍是一副冷冰冰的口气。拓跋玉儿再忍不住了，上前道：“陛下，这事不怪陈大哥，都怪我太笨，上了敖墨的当，要责罚，还请责罚我。”


　　女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沉声道：“怎么罚？再罚你也没用了。”


　　这话虽不是责怪，却比责怪还要重。拓跋玉儿心道：是啊，是我害得氐人族要有灭族之祸，女王再怎么罚我亦没什么用。她见陈靖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站立着都不住摇摇晃晃，忙扶住陈靖仇坐下道：“陛下，难道没有挽救的办法了？”


　　女王道：“这是七百年前那剑仙布下的结界，敖墨靠这结界庇护，才能苟延残喘，所以他们龙族亦不敢动崆峒印。我千叮咛万嘱咐，可你们还是当成了耳旁风，现在结界已被你破坏，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


　　拓跋玉儿的脸更是煞白，心道：陈大哥一心盼着能到仙山去找仙人救他师父，才肯甘冒奇险去对付敖墨，可是这最后的希望却被我破坏了。她想到此处，走上前一步道：“陛下，这件事都是我的过错，请陛下不要怪罪陈大哥，此事由我一人承担。”


　　女王低声道：“你能承担什么？”但她的气头已经过去了，便也不再说重话，只是道，“阿美，扶陈公子去请甘夫子医治吧。”说着又加了一句，“趁着我们现在还不曾老死。”


　　拓跋玉儿听女王所说已不再怪罪陈靖仇，但对自己仍是极其不满。她心如刀绞，朗声道：“多谢陛下。”说着，伸手从腰间拔出了腰刀。一见她拔出腰刀，众人呆了呆，不知她要做什么，却听拓跋玉儿道，“陛下，为表歉意，我愿自毁容貌！”说着，将腰刀在自己脸上连划几刀。这刀极其锋利，何况拓跋玉儿划下去毫不迟疑，几刀全都深可见骨，鲜血立时涌出。


　　拓跋玉儿这一举动将大殿上所有人都惊呆了，陈靖仇急道：“玉儿！”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又猛地站了起来。但他受伤已重，本来就近油尽灯枯，这一站起，还没迈得一步便扑倒在地。小雪本要去扶拓跋玉儿，见陈靖仇也倒地，忙扶住陈靖仇叫道：“陈大哥！”见陈靖仇脸如死灰，喘息都快停了，却仍是低声道：“小雪，快去救玉儿！”


　　阿美亦没想到拓跋玉儿竟会如此，急忙到拓跋玉儿身边夺下她手中腰刀。拓跋玉儿在自己脸上划的这几刀极深，有一刀更是将眼睛都已划破，一张本来吹弹得破的脸蛋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刀痕，有种说不出的恐怖。她急道：“陛下！”


　　女王也极是震惊，这时才回过神来，叫道：“甘夫子！快让甘夫子过来！”


　　甘夫子是氐人国的神医，但现在氐人全都衰老不堪，甘夫子更是老迈不堪，要过来也要好一阵。小雪一边给拓跋玉儿止血，一边挂念陈靖仇，手忙脚乱地不知怎生是好，眼里已又有泪水涌出。她的疗伤咒远比陈靖仇要强，可是拓跋玉儿这几刀割得太重了，不比陈靖仇所受的伤轻，陈靖仇的伤她治不好，拓跋玉儿的伤她亦是束手无策，只能给她止住了血，但拓跋玉儿已是痛得晕了过去。混乱中，有两个还不是很老的氐人扶着甘夫子过来，女王将陈靖仇和玉儿送到偏殿两间空房间里让他们住下，甘夫子进去给两人急救。过了好久，阿美才扶着甘夫子拄着拐杖出来。


　　见到拓跋玉儿自毁容貌，女王震惊之余，亦不觉后悔自己的话说得太重，将玉儿逼得走投无路。见甘夫子出来，忙道：“甘夫子，他二人伤势如何？”


　　甘夫子叹道：“陈公子是受了内伤，虽然伤势极重，但细心调理，一两个月便可复原。可是，玉儿姑娘她……”说到这儿，甘夫子叹道，“请陛下恕老朽无能。”


　　甘夫子是氐人中的神医，他都这般说，女王亦是一怔，说道：“甘夫子，请您不要顾虑，有什么最好的伤药都用上去。”


　　甘夫子叹道：“陛下，再有什么圣药也没用了，那位姑娘把自己伤得太重，而且刀锋划到了眼睛，只怕还要失明。”


　　一听拓跋玉儿竟要失明，女王“啊”了一声，心头一阵茫然。甘夫子看了看她，又叹道：“陛下，恕老朽无礼，你的脾气从小就又硬又烈，心直口快，定然是让玉儿姑娘觉得不如此不能让你消气。”


　　甘夫子在氐人中年纪最大，一生不知救治了多少氐人，女王对他亦不敢无礼，也只有他才能面斥女王之非。女王被他说了两句，更觉后悔。甘夫子见女王如此，便不再多说，先行告辞，说让陈靖仇和拓跋玉儿休息，过一阵他再过来。


　　阿美送走了甘夫子，回到大殿来，见女王仍是呆呆地坐在宝座上。陈靖仇他们不顾自己安危，消灭了敖墨，给氐人族除掉了这心头大患，她对这三个陆上少年人极有好感，当拓跋玉儿被逼着自毁容貌，她对女王实有不满之心，但看到女王这样，阿美心头亦有点不忍，小声道：“陛下，您也去休息吧。”


　　女王抬起头，“啊”了一声道：“阿美，小雪姑娘呢？”


　　“小雪姑娘还在看护陈公子和玉儿姑娘。”


　　女王低下头，不再说什么。半晌，她突然道：“阿美，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阿美脱口道：“是！”这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害怕。女王的性情十分刚烈，当初以送陈靖仇他们去仙岛为条件，要挟他们去对付敖墨时，阿美心中就有点不满，但在女王积威之下，她又不像甘夫子那样德高望重，可以在女王面前直言无忌，所以不敢多说。但这话实是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女王一问，她就脱口说了出来。一说出口，她又怕女王责怪，忙垂头道：“陛下，请恕阿美无礼。”


　　若是平时，女王一定会大发雷霆，但现在的女王只是叹了口气道：“不，阿美，你说得没错。以后若我再要发脾气，请你以今日之事来提醒我一下。”


　　阿美睁大了眼，不明白女王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但女王已经起身进了寝宫。女王走时，阿美仍隐隐听到她的叹息。


　　陈靖仇的伤势极重，但甘夫子的医道果然高明，用的也是氐人族中灵药。虽然余伤未逾，两天后他已脸色见好，甘夫子这才说他的伤势已然无碍。


　　陈靖仇醒过来时，小雪正在一边搓洗汗巾给他擦汗，一见陈靖仇醒了，小雪大为欣慰，凑到陈靖仇身边道：“陈大哥，你醒了！”


　　陈靖仇这两天昏迷不醒，什么事都不知道，现在第一眼看到小雪，神志尚未完全恢复，见小雪人憔悴了许多，便道：“怎么回事？小雪，你一下就累成这样？”


　　小雪淡淡一笑道：“陈大哥，你都晕了两天了。”


　　记忆一下回到了陈靖仇身上，陈靖仇道：“小雪，你两天没睡吗？”


　　小雪笑了笑道：“打过一会儿盹。”


　　陈靖仇心想：这还是两天没睡。想到小雪为了照顾自己如此辛苦，他极为感慨，叹道：“小雪，真辛苦你了。”这时他想起了拓跋玉儿的事，又道，“玉儿呢？她怎么样了？”


　　小雪迟疑地道：“玉儿姐姐在隔壁。她……”


　　陈靖仇见她吞吞吐吐，又是一吓，追问道：“玉儿到底怎么样了？”


　　“她的伤是好了，刚才我才去看她，她已睡下。只是……”


　　“只是什么？”


　　小雪叹了口气道：“玉儿姐姐她……她容貌已毁，眼睛也……”


　　她正说着，隔壁突然传来了拓跋玉儿的声音：“陈大哥，你醒了吗？”又传来了一阵响动，却听阿美道：“玉儿姑娘，你先别起来啊。”想必是拓跋玉儿听得陈靖仇的声音，挣扎着要起身，阿美连忙阻止她。


　　听得拓跋玉儿醒着，陈靖仇再也坐不住了。他要从床上下来，小雪忙扶住他道：“陈大哥，你能走吗？”


　　陈靖仇道：“没事！”只是脚一踩到地上，抽动胸口余伤，又是一阵痛楚袭来。他坐着喘息了一阵，大声道，“玉儿，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小雪见他自己都还难以行走，想的便是安慰拓跋玉儿，心里有点酸酸涩涩的滋味。陈靖仇喘息一阵，站起来道：“小雪，我们去看看玉儿。”


　　小雪答应一声，扶着他走到隔壁。虽然只是一墙之隔，但陈靖仇走过去时仍是累得气喘吁吁。一推开门，见拓跋玉儿正坐在床上，他道：“玉儿，你别动。”


　　拓跋玉儿听得陈靖仇的声音，喜道：“陈大哥，你的伤好了吗？”


　　陈靖仇道：“差不多了。玉儿，你怎么样？”


　　拓跋玉儿脸上包满了白布，只剩下两个鼻孔露在外面。见她这副模样，陈靖仇只觉心里一阵痛楚，忙走过去。阿美拉过一张椅子让他坐下，陈靖仇坐到床边，拉住拓跋玉儿的手道：“玉儿，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拓跋玉儿道：“陈大哥，都是我太笨，你别再怪我好吗？”


　　陈靖仇更觉心痛。拓跋玉儿以前一直和自己闹别扭，有时他也觉得拓跋玉儿实在有点烦人，但现在想到的却尽是她的好处。听她叫自己“陈大哥”，他更有点无地自容，拉着拓跋玉儿的手道：“玉儿，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拓跋玉儿吃了一惊道：“什么？你什么事瞒着我？”


　　拓跋玉儿的声音都有些颤抖。陈靖仇道：“其实，我今年十六岁。”


　　当陈靖仇说有件事一直瞒着拓跋玉儿，拓跋玉儿心中惴惴，小雪亦有点不安，不知陈靖仇隐瞒了一个什么大秘密。谁知听他说出这么句没要紧的话来，两人都是一怔，拓跋玉儿还没回过味来，道：“还有呢？”


　　陈靖仇道：“没有了啊。玉儿，其实我该叫你姐姐的，反骗你叫了我这么久的大哥，当真不能心安。”


　　他还要唠唠叨叨地再说下去，一边的阿美忍不住已掩住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拓跋玉儿也笑骂道：“我以为是什么呢，还以为你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事，那我以后不叫你大哥，你叫我姐姐好了。”说着，也是“扑哧”一声轻笑出来。她所受的伤尽是外伤，伤势虽重，却一直神志不失。这两天小雪照顾她，和她也说说话解闷，听拓跋玉儿说来一直伤心欲绝，现在实是第一次见她笑，小雪在一边心下一宽，忖道：陈大哥真有本事，一见面就让玉儿姐姐笑了出来。只是她隐隐觉得，自己在一边似有点多余，便想退出去，让陈靖仇和拓跋玉儿说说话，刚要走到门边，却听门外有人道：“陈公子，你也在玉儿姑娘房里吧？”


　　这是女王的声音。阿美忙站起来，开了门，敛衽行了一礼道：“陛下。”


　　女王没有带侍从，只是孤身一人站在门外。她脸上虽然仍是老迈依旧，但神色已十分和缓，见陈靖仇和拓跋玉儿也要行礼，忙抢上前来道：“陈公子，玉儿姑娘，请不要多礼，我今天是专程前来道歉的。”


　　阿美在一边吃了一惊，心道：今天是怎么了？陛下也似转了性子，这种话她可是从来不会说的。


　　陈靖仇见女王一脸诚恳，忙道：“陛下请不必介怀，我们未能将事情做好，实是觉得万分对不起您了。”


　　女王叹道：“陈公子请不要这么说。你们是我氐人一族的大恩人，我却恩将仇报，害得玉儿姑娘如此，这两天心中追悔莫及，还请三位原谅。”


　　拓跋玉儿对女王实是有些恨意，但听女王这样说，她纵看不到，却也听得出女王是真心来道歉的。她道：“陛下，诸事都是我的错……”


　　女王道：“玉儿姑娘，请你不要再说了。那天我在气头上，说了不该说的话。其实以敖墨那种恶毒的性子，就算你不上他的当，他也一定会想别的阴谋来把崆峒印摘下的。只是我早料到了这一点，还大言不惭地说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怪罪你们，事到临头却只会将责任全推到你们头上，现在想来实是心不能安。玉儿姑娘，请你千万不要在意，别让我后悔一生。”她顿了顿，又道，“这两日，我已让巨海向仙岛进发，现在已穿过弱水，陈公子和小雪姑娘可以乘小海登陆了。”


　　巨海身躯庞大，体内又有氐人族居住，因此平时都静躺在海底。若是在海中游动，实是要耗费极大体力，上一次若非被敖墨惊扰，它也不会动的。陈靖仇没想到女王竟已命巨海直游到仙岛旁，不由大为感动道：“陛下，真是感谢您。”


　　女王道：“陈公子，你们是我氐人族的大恩人，我们也只能做这点事来报答三位的大恩。”她顿了顿道，“仙岛周围有数百里弱水环绕，除了巨海，寻常的船只根本无法靠近，连鱼类都游不过去。不过现在已过弱水，小海便可带你们去岛上了，不知陈公子要不要休息几日再启程？”


　　陈靖仇实是连片刻都不想耽搁，心想师父还在伏魔山上受苦，能够早一日见到仙人，师父便可早一日获救。他道：“多谢陛下关照，我已经能行了。”说着看了看一边的拓跋玉儿，又有点犹豫地道，“只是玉儿姐姐她……”


　　拓跋玉儿方才要他改口叫姐姐，陈靖仇倒是从善如流，马上就改了口。女王道：“陈公子不必担心，玉儿姑娘可以在这里静养，等陈公子办完事后再回来便可。”


　　拓跋玉儿虽然看不到，但女王的话每一字都听得清楚，听得女王要自己留在这里，她道：“多谢陛下好意，但我害得大家变成这样，实在无颜留在这里，还请陛下让我和阿仇一起去。”


　　陈靖仇心头一动，正想说这怎么行，女王却已道：“这样也好。等你们启程之时，我来亲自送各位一程。”


　　陈靖仇听女王先已答应，还有点不解，心想难道女王也觉得玉儿留在这儿有点尴尬吗？却见女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道：“这是一颗夜明珠，是我氐人族之宝。陈公子，请你收下。”


　　陈靖仇忙道：“陛下，这我可不能收。”


　　女王笑了笑道：“陈公子，这可不是送给你的。甘夫子说岛上仙人神通广大，有起死回生之能，还请公子将宝物送给仙人，求他治好玉儿姑娘。”


　　陈靖仇听得原来如此，心道：怪不得在巨海体内有亮光，原来都是这些夜明珠之功。能够医好拓跋玉儿亦是他一大心愿，这才收下，说道：“多谢陛下。”


　　拓跋玉儿和陈靖仇的伤都很重，女王本来想再留他们静养几日，但陈靖仇他们都急着要出发，便也不再坚持。她亲自唤来了小海，带着陈靖仇他们出发。离去之时，阿美拉着小雪和拓跋玉儿的手掉了不少眼泪，要她们千万要小心。


　　女王要亲自送陈靖仇三人出发，氐人族中都来送行。离开了巨海体内，女王道：“陈公子，玉儿姑娘，小雪姑娘，你们坐好了吧？前面有一段路不太好走，你们小心了。”


　　陈靖仇答应一声，挽住小雪和拓跋玉儿的手。女王抚了下小海的背，低声道：“小海，辛苦你了。”


　　这儿的海水极是明亮，但暗流涌动，变幻莫测。女王驾着小海向前驶去，陈靖仇他们坐在小海背上，亦觉得有点颠簸。陈靖仇见女王驾着小海十分辛苦，便道：“陛下，要不要我来替您一会儿？”


　　女王回过头来笑了笑道：“陈公子，仙岛周围的暗流极多，你没走惯，就算小海只怕也不易觅路，还是我来吧。”


　　女王驾着小海接着向前驶去，也不知行了多久，忽然陈靖仇只觉身子一轻，小海也猛地向上升起了十几丈高。女王道：“陈公子，我们已摆脱弱水影响，接下来便好走了。”


　　陈靖仇见周围的海水中礁石嶙峋，根根直立，便似无数利剑直插海底，却连一根海藻、一条游鱼都没有，诧道：“这里怎么没有游鱼？”


　　“这里虽非弱水，却也是弱水边缘，寻常小鱼是根本游不到这儿来的。”


　　陈靖仇听女王的声音疲惫不堪，惊道：“陛下，那方才是弱水吗？”


　　女王道：“也不全是弱水。若纯是弱水，鸟羽都要直沉海底，小海根本游不过来了。”


　　陈靖仇听得原来这一片海水竟然如此凶险，不由暗暗咋舌。要不是女王亲自驭使小海，他只怕根本过不来，也不知要被暗流卷到了何处。这时小海已游上了一个浅滩，女王道：“陈公子，到了，愿你们顺利找到仙人。”


　　陈靖仇见这片浅滩上奇花异草不断，心想：海外仙山，果然和人间大为不同。他道：“陛下，这岛上仙人是不是就是七百年前那位云游剑仙？”


　　女王道：“我们也只听说这岛上的仙人是位白发白须的老仙人，医道通神，但从未听说过他会用剑，只怕并非同一位。”


　　陈靖仇暗自叹息了一声。他心底其实还有一个愿望，就是能找到曾经用崆峒印布下结界的那位剑仙，求他再次施法，让氐人们都能恢复青春，好弥补一下拓跋玉儿的过失，但看来天下事总不能件件都称心如意。这时小雪已扶着拓跋玉儿上了岸，女王道：“陈公子，我们氐人体质已不能在岸上待得太久，只能请你原谅，我得回去了。你们要回来时，只消到这滩上吹动那骨笛便可，小海走过一次就已识路，能带你们回来。”


　　陈靖仇心下感激，深施一礼道：“多谢陛下。”


　　女王微笑道：“陈公子你宅心仁厚，侠肝义肝，定能不虚此行。”她又看了看在岸上的小雪和拓跋玉儿，叹道，“只是我真觉得对不起玉儿姑娘，请陈公子再向她表示一下我的歉意。”


　　陈靖仇又谢过了女王，目送女王的身影消失在海中，心中亦有些感慨。当初女王要挟他时，他心中实亦有点不快，觉得这女王有点乘人之危。但现在想来，当初氐人族面临着灭顶之灾，对女王来说，她一定要想办法让本族之人生存下去，这样一想也能理解了。何况这一次女王亲自送他们上了仙岛，他心头对女王的一点芥蒂更已消失无踪，只是默默地想着：陛下，请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崆峒印重新发挥效用的。


　　他正想着，身后突然响起了小雪的惊叫声：“玉儿姐姐，你……你别哭啊！”陈靖仇吃了一惊，扭头一看，却见拓跋玉儿正跪坐在沙滩上，双手捧着脸痛哭失声，小雪在一边手足无措。他心下大急，忙跑过去道：“小雪，玉儿姐姐她怎么了？”


　　拓跋玉儿什么也没说，只是不住地哭泣。小雪小声道：“昨晚上玉儿姐姐的伤口又痛起来了，所以我帮她解开绷带换药，可是她……她趁我回头时偷偷在镜子里照了照，结果就哭了一整个晚上！”


　　陈靖仇心头恍然，忖道：玉儿姐姐原来一直在女王面前装作刚强的样子，其实她……她伤心至极。他知道女孩子最珍惜自己的容貌，拓跋玉儿更是生得俏丽出众，在拓跋部和姐姐月夫人被并称为两朵鲜花，现在容貌尽毁，对她的打击实是难以想象。她一直装着没事人的样子，可现在女王一走，她就没办法装下去了。他心中恻然，走到拓跋玉儿身边道：“玉儿姐姐，别哭了。其实，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两句话，是《老子》中的一句。六朝时，《老子》一书最为文人尊崇，陈靖仇平时就好读书，《老子》又是道家圣经，他实能倒背如流，要他写本书出来都成。只是这些话空口说说还行，真要安慰拓跋玉儿，他就又有点语塞。拓跋玉儿也听不懂他说的福兮祸兮是什么，只是掩面哭泣。在氐人中间，她一直强忍泪水，到了这儿，再也没有顾忌，索性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平生泪水，似乎都在此时流尽。


　　陈靖仇和小雪两人见安慰不了拓跋玉儿，两人一边一个拉着拓跋玉儿，也陪着她默默流泪。拓跋玉儿哭了一阵才止住，小雪见她的绷带都打湿了，小声道：“玉儿姐姐，我给你换换药吧。”


　　陈靖仇见她要换药，正待起身让开，拓跋玉儿拉住他道：“阿仇，你别走！”他只好仍然坐在拓跋玉儿身边。看着小雪解开了绷带，露出脸来，见她脸上刀痕极深，伤口翻起，极是恐怖，不觉哆嗦了一下。拓跋玉儿也感觉到了，幽幽地道：“靖仇，我……我是不是很可怕？”


　　陈靖仇心头一痛，大声道：“不是的！玉儿姐姐，在我心里，玉儿姐姐一直是最善良、最美丽的，我最喜欢的就是玉儿姐姐。小雪，你说是不是？”


　　一听陈靖仇说什么“最喜欢的就是玉儿姐姐”，小雪便觉得心头一痛，但也低声道：“是。”


　　拓跋玉儿惨然一笑道：“你别安慰我了。都怪我不好，没用，一直是你们的累赘……”


　　陈靖仇道：“不对！玉儿姐姐，你是为了我们大家才挺身站出来的！我知道玉儿姐姐你有世上最美、也最勇敢的一颗心！别担心了，不管你变得怎样，我和小雪都会永远在你身边。”


　　“可是……可是……”


　　小雪一边换药，一边道：“玉儿姐姐，你真的别难过了，我也好喜欢玉儿姐姐，永远都不会跟你分开。”


　　拓跋玉儿眼里又有泪水涌出。她强忍住泪水道：“阿仇，小雪，我连累了大家，我真的……真的觉得对不起你们……”


　　陈靖仇道：“我们三个人永远都在一起，所以……”他顿了顿，坚定地说，“所以，我们之间永远都不要说对不起，好吗？”


　　永远都在一起。永远都不要说对不起。听陈靖仇连说了两个“永远”，小雪不知怎么觉得脸颊有点发烧，拓跋玉儿也终于不再哭了，低声道：“谢谢你，阿仇。”


　　见拓跋玉儿不再哭了，陈靖仇心下一宽，说道：“玉儿姐姐，你不是说世间事，做了未必能成，但不做就一定不会成功吗？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一个人，永远都不要放弃希望。这岛上的仙人不是神通广大，有起死回生之能吗？玉儿，你放心吧，我一定求他治好你！”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微笑道：“走吧。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用怕。”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在山，本是美景，更何况在这海上的仙山，更是美丽得惊心动魄。他看向小雪和拓跋玉儿，朗声道：“走吧，没有路的话，那就走出一条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