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紫
作者：蜀客
内容简介
 睥睨六界，绝世风华，他是仙门至高无上的重华尊者，高高在上，任人仰望，任人敬慕，却永远也摸不到，得不到。 冥冥之中，她懵懂地走向他，成了他的徒弟。天生煞气，注定入魔，不能修习术法，没什么关系，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好。可她却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无助而绝望，看着他，不敢仰望，又忍不住仰望。 只想在他身边，生生世世地陪着他就好。命运却没有如此慈悲，仙、魔两届的恩怨没有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 两生师徒，三世成魔。沧海桑田，问情深清浅，爱多恨多？不如闹他个南华山倾，四海水竭，何计来生仙与魔。最怕回首，晴空碧月。归去也，相拥一刻，此心向长河。若星璨，恨逐波！ 

==========================================================
第1章


历时二十年的人间浩劫过去，天魔永远消失于六界之中，山河愁云散尽，万物复苏，满目疮痍的大地终于有了一线生机。逆轮魔宫被摧毁，魔族溃散解体，化身遁入人间逃避仙门追杀，徒留残垣断壁，荒村死镇，和无数个残破的家，死于战乱的百姓不计其数，或是死了儿子，或是死了妻子，有死于魔族手上的，也有死于仙门手里的，新坟处处可见，一派劫后余生的景象。


无论如何，一切都已过去，战乱留下的痕迹终将被岁月抹尽，那段噩梦般的日子也终将被人遗忘。


城里街头，几个乞丐有气无力地坐在墙下，面前破碗内都空空的。


其中有个小孩。


小孩五六岁模样，乱蓬蓬的头发，黄黄的小脸，看不出是男是女，因为没有肉，那双眼睛就显得格外大，整张脸上似乎只长了双眼睛，眼睛毫无光泽，脏破的衣裳遮不住身体，两条小腿露在外面，由于长期受饥饿的折磨，瘦骨嶙峋，如枯柴一般，上面还有多处青紫的淤伤，披着空空的衣裳，整个人活像一根枯萎的草，几乎被冷风刮跑，让人怀疑这样一个小不点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人走过，丢下半个包子。


数双眼睛倏地亮起。


几乎是同时，乞丐们全都扑过去，犹如饿极的狗看见肉骨头，混战成一堆。


许久，人堆重新散开。


一个小脑袋从人堆里挣扎着爬出来，大约是怕人抢，两只小手拼命将包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鼓鼓的，竟然是那个小不点儿。


大乞丐骂：“又是这小丫头！”一耳光扇去。


小女孩被打倒在地上，滚作一团，却犹自不要命地吞着嘴里的包子，哽得直伸脖子。


那乞丐不解气，上去就踢。


挨了两脚，地上的小女孩惨哼两声，猛然抬脸瞪着他，那双大大的眼睛此刻幽深不见底，其中涌动着的，竟是罕见的浓烈的杀机，令人胆寒。


谁也想不到，一个小女孩会有这般目光，那目光连恶人见了也要害怕。


周围的乞丐都忍不住退了步。


那乞丐也心虚：“总拿眼睛瞪谁，我弄瞎了你，看你还瞪不瞪！”说完过去将她按住。


挨打无妨，不能没了眼睛，小女孩惨叫着，拼命将脸贴在地上躲避。


忽然，一股力量凭空袭来，将大乞丐推了开去，旁边乞丐们看得目瞪口呆。


大乞丐恼怒：“谁！”


“小孩子可怜，怎好欺负她。”


那是小女孩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仿佛自天上传来，柔和的，略带责备的语气，更多的却是怜悯，听在耳朵里，温暖又舒适，就像母亲温柔的手抚在身上。


须臾，一只手拍拍她的背。


“起来，不怕。”


感受到安全，她缓缓抬起脸，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之色，别人都不管小叫花的，他为什么要帮忙？


下一刻，她就知道了答案。


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脸，完美得不似人间所有，轮廓分明，双眉微皱，一双凤目形状优美，正温和地看着她，其中是数不尽的悲悯之色，他微微曲膝，半蹲在她身侧，作势要扶她，雪白的衣袍拖在地上，黑亮的长发披垂下来，几乎直达腰间，真如九天下凡拯救众生的神仙。


那一脸不忍的神情仿佛在告诉她，他不仅是来救她，而是上天派来救所有受苦受难的人的。


她看得发呆了。


见她无事，他微微弯起有型的唇，微笑中透着一丝安慰，扶着她起身。


知道他不是寻常人，旁边众乞丐乖乖的躲远了些。


干净白皙的手扶着她，一点也不嫌她脏。他轻声道：“受了欺负可以生气，却不该有害人性命之心，知道么？”


面前的人俯身看着她，一只手放在她肩头，悲伤与怜悯，犹如救苦救难的圣人，又如谆谆教导的亲人。


他竟然看出了她的心思？方才她真的恨得想要那人死了。


小女孩生平头一次明白了自惭形秽的感觉，下意识垂了眼帘，羞怯地点头。


他轻轻摊开她的小手，在那手心划了两划，再合拢：“这样，今后就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光华闪过，手心依旧空空。


神仙在变戏法呢！小女孩惊讶地眨眨大眼睛，腼腆地看他，疑惑。


忽然，一个人声音自远处传来：“楚师兄，小师姐在找你呢！”


重任在身，方才感受到强烈的煞气，以为是逃散的魔族要来打魔剑的主意，想不到竟是来自于一个小女孩，实在有些不可思议，要不要告诉师父？


他直起身：“就来。”


冲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仙门的人。”


“不知道是哪个派的。”


“……”


仙门？真的是神仙！小女孩呆呆地望着，直待那雪白的背影翩翩消失在街角。


流光易逝，往往只一转身，匆匆就已过了数年。千里之外，仙钟长鸣，晨雾散尽，南华山巍巍浮在云端，远远望去，峰顶笼罩着淡淡的金光。通往仙山的只有一条路，要先登上面前这座大山的山顶，时候未到，山门紧闭，无数人等在门外。


南华派广收弟子，五年一度，仙门收徒向来严格，且以年幼为最佳，正如一张写过许多字的纸，和一张崭新的白纸，更好用的永远是白纸，因此南华派的规矩通常是七至十四岁以内的孩子参选。


南华派本就是四方仙门之首，也是剑仙派之首，镇守通天门，五年前，南华天尊大战逆轮魔尊，终于斩除魔尊，捣毁魔宫，魔族从此无容身之地，再不能横行为害，天尊却也因此重伤身亡，四方同道提起无不肃然起敬。那一战，更使南华剑仙派成为世人心目中的圣地。现任南华掌教，正是天尊的大弟子虞度，虞掌教目前只有八位亲传弟子，其余都是徒孙辈，他早年说过只收九名弟子，因此众人都在猜测他今年大有可能会收关门弟子，而这个关门弟子的首要条件就是，资质过人，胆识过人。


大人们比孩子还紧张，将叮嘱过的话又反复叮嘱了好几遍，人人都希望自家孩子能好好表现，拜个好师父，若能被掌教和几位尊者看中，那就是莫大的运气了，前来参选的人中，几个孩子格外惹眼。


他们都穿得极其破烂，没有大人护送陪同，当中是个小女孩，十来岁年纪，头发像别的小孩一样用红绳子扎了两个角，由于缺乏营养，干枯而少光泽，瘦削的脸蛋也黄黄的，惟独那双大眼睛光华闪闪，天真机灵，透着几分淘气。


“虫子，你真的要去吗？”


“当然。”


“仙长会收叫花子当徒弟吗？”


“我哪里像叫花子了？”小女孩不服气，低头扯着干净却破旧的衣裳，她已经努力洗得很干净了，扎头发的绳子是她捡来的，“神仙大哥给我的法术不灵啦，我要自己去学法术，叫他们不敢欺负我们！”


“虫子，要是仙长们不收你的话，就回来啊。”


“他们一定会收我。”


“你怎么知道？”


“我胆子大啊，”小女孩挺胸，“他们喜欢胆识过人的，我胆子很大。”


“对哦。”小乞丐们都点头。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大道上，一辆华丽的马车行来，缓缓放慢速度，最终停在山脚下，穿着不凡的车夫先下车，搬了个脚踏放好，须臾，车内出来一位小公子，锦绣边的紫衣，小小金冠，腰间束着条雕花镶金带，一看便是出身富贵人家。


年纪虽小，不过十二三岁，那长相已了不得，依稀竟透出美男子的风采，长眉如刀，目如秋水，只是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神情似乎很不耐烦，他先是站了片刻，居高临下向四周扫视两眼，然后才走下车，举止很是文雅，可见教养良好，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样。


车内紧跟着出来个穿着华贵的妇人，黑色长披风，握着条精美的手绢，和别的大人一样，她也拉着小公子柔声嘱咐许久，末了又取出封信放进他怀里：“你爹的信，记得交给虞掌教。”


说话声虽低，周围却已有不少人听到，都议论起来。


小公子脸色越发难看，勉强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妇人不放心：“等山门开了，我再走。”


小公子沉着脸不说话。


“虫子，他爹认得虞掌教。”


“他们有信，虞掌教肯定要收他当关门弟子了。”


仙长们也喜欢有钱人吗？小女孩有点泄气，对方既然有信，多半就是和掌教有交情，她撇撇嘴，哼了声：“仗着爹娘说情，当虞掌教的弟子有什么了不起，我要当督教闵仙尊的弟子！”


原来南华派除了掌教，还有一位督教与一位护教，这位督教仙尊大名闵云中，是南华天尊的师弟，比掌教还要高出一辈，是当今南华派中辈分最高的一位，其择徒教徒之严尽人皆知，门下弟子却个个都大有名气，他也是唯一一位敢与掌教抢徒弟的人，但有资质好的，都会先收归门下。


她说的声音太响，小公子显然听到了，气得小脸青一阵白一阵，待他转脸看清楚之后，目光立即由愤怒变为不屑。


见他看不起自己，小女孩正要再气他，忽然听得耳畔轰隆一声。


众人同时朝山门望去。


面前的山门已经消失，不，是整座山都消失了，先前看到的漫山郁郁葱葱的树木已经不见，竟变作了万丈悬崖！


悬崖深不见底，茫茫一片，但闻风声隐隐，险恶至极。


上面有座桥。


那是一座白云铺就的桥，直通向对面，一眼望不到尽头，桥面宽只有三四尺，虽说行走足够，可是这么高的悬崖，周围又没有护栏，万一不慎失足摔落，必定就粉身碎骨了。


仙长们当然不会伤到孩子，无非是设置第一道关来考验他们，大人们都明白过来，催促孩子上路，无奈孩子们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哪里知道是幻术，一个个都吓得白了脸，有那胆小的已经哭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肯过去。


“虫子，这怎么过去，会摔死的！”小乞丐们也惊叫。


小女孩白着脸，迟疑。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再看时，那小公子已经率先走上去了。


仙长们要收胆识过人的徒弟啊！小女孩记起来，连忙朝小伙伴们道：“天黑了我还没回来的话，肯定是南华山的仙长们收我当弟子啦，也可能……摔死了，你们就自己回去吧，谢谢你们陪我走了这么远。”千里之外赶来，一路行乞问路，走了整整三个月。


小乞丐们点头。


小女孩有点伤心，再不看众人，咬牙踏上云桥，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


有了第一个和第二个，后面一些胆大的小孩子都陆续跟上，当然更多小孩是死也不肯去，那些大人们无奈，气得纷纷骂“没用的东西”，打了一阵，到最后只得带着他们回去了。


不出意外，第一关就淘汰了一大半人。


南华仙山，数千弟子等候在门外，六合殿上，几十名大弟子恭敬地立于两旁，上头并排坐着三位仙长。


中间一位三十来岁，穿着青色长炮，白净面皮，面前竖着柄青蓝色长剑，剑尖朝下悬浮于半空，仙气环绕，六合剑的主人，除了当今掌教虞度再无别人。


左边那位五十多岁，黑袍，下巴几缕胡须，目光冷厉，十分威严，手中亦执了柄暗灰色长剑，形状古怪至极，剑身浑圆无刃，层层竟如宝塔。


右边座位上却是个七十几岁的老头，须发皆白，面容和善，手中只拿着一卷黄旧的古雅的书。


还有个位置一直空着。


殿前大铜镜上清晰地显示出孩子们在云桥之前迟疑的场景，三位仙长面上都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用茶，那眼睛却都时不时朝上头瞟。


右边年纪最大的白发老头先开口笑道：“孩子们都还小，师叔设此一关，是不是太难了些。”


左边长相严厉的黑袍老人道：“宁缺勿滥，贪生怕死之徒要来何用。”


掌教虞度只笑而不语。


黑袍老人忽道：“音凡不来？”


虞度答道：“或许会来。”


黑袍老人皱眉：“他还是不收？”


虞度道：“这两年九幽魔宫兴起，有壮大之势，他身为护教，责任重大，一心修习剑术，自然无暇，少个人与师叔抢徒弟岂不更好。”连他也称黑袍老人为师叔，可见那老人便是督教仙尊闵云中无疑了。


闵云中道：“话虽如此，也要有人传承衣钵才是。”


二人说话间，白发老头忽然“咦”了声，赞道：“这两个孩子不错！”


大铜镜上，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上云桥，当先是个紫衣小公子，富贵人家模样，神情昂然；后面那个年纪更小，竟是个穿着破烂的小女娃。


小女娃面有怯色，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害怕已极，可是那两条小腿仍旧在一步步朝前走。


历来过关的女弟子很少，想不到这次倒出了个胆量特别大的。虞度双眼一亮，嘴角逐渐弯起，就连闵云中那张不常笑的脸也浮现出两分欣赏与自得之色。有眼光的人都已看出来，这两个孩子筋骨奇佳，要认真比，那小女孩反而更胜一筹，仙门中，好徒弟比稀世宝贝还重要，二人都在庆幸这两个孩子没有去别处，来了南华。


闵云中不慌不忙取过茶：“这回有两个，掌教还要抢么。”


虞度笑道：“师叔要哪一个？”


闵云中似是不舍，半晌大方地一挥手：“女娃虽说麻烦，我座下却还无一个女弟子，这回就破个例，那男娃娃让你罢。”末了又补一句：“看看再说。”


白发老头叫苦道：“两位又忘记我了，可怜我天机处无人。”


闵云中立即道：“这两个孩子资质非凡，要他们去学卜测占算，太过可惜。”


虞度亦点头。


有这两位在，好徒弟总是轮不到自己，白发老头早已料到这结果，无奈叹气：“两位是看不起我天机处么。”


虞度笑道：“师弟莫多心，下回让你便是。”


掌教言出必行，惟独这句话是次次都不算数的，遇到好的又找借口抢走了，白发老头苦笑。


云桥上，紫衣小公子独自走在前面，大约是感觉到不对，忍不住停了脚步回身去看，果然有人紧紧跟在后面，竟是先前那个穿着破烂的小女孩。


小女孩白着脸，大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他，两条腿微微颤抖，却仍坚定地朝前挪动，似在努力追赶。


从未见过这么胆大的女孩子，小公子终于收起蔑视之色，有了几分意外，上下打量她。


小女孩误解他的意思，立即挑衅似地嘟了嘴巴，大步走过去。


小公子愣了下，哼道：“丑丫头。”


小女孩亦重重地哼了声：“靠爹娘说情才当南华弟子，不羞！”


小公子怒道：“你说什么！”


小女孩扬脸道：“你本来就拿了信。”


小公子涨红面皮：“我不用信，也照样能当南华弟子！”一甩袖子，大步朝前走：“丑丫头，有本事就跟来。”


“谁怕！”小女孩快步跟上去。


脚下看似是松软的白云，其实走着十分硬实，和走在地面上没什么两样，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又走出数十米，前面的深渊连同云桥忽然都消失了，但见一片深蓝色不见边际的汪洋大海，波涛起伏，耳畔是阵阵海风声，海浪声，海鸟叫声。


二人停住脚步。

第2章


小女孩大惊小怪：“哇，这么大的湖！”


小公子看她一眼：“这不是湖，是海。”


小女孩从没见过大海，兴高采烈地张望。


小公子却微微蹙眉，想到最实际的问题，没有云桥，怎么渡海去南华仙山？


他兀自苦恼，忽听旁边小女孩叫道：“咦，那是什么！”


小公子吃惊，定睛一看，果然见海浪中隐约有东西朝这边游来，待它移近，两人才发现，那竟是条巨大的青鱼，青灰色的背扁平而宽阔，还有着尖利的牙齿，模样凶恶。


恶鱼在二人跟前停住，两个孩子不由后退几步。


小女孩害怕：“它想做什么！”


小公子镇定，上下打量那鱼，见它似乎并无恶意，恍然道：“定是仙长派它来载我们过海的。”说完就要走上鱼背去。


小女孩拉住他：“万一它要吃我们怎么办？”


小公子不耐烦，甩开她的手：“怕就回去，拉着我做什么。”


小女孩再次拉住他：“等等，鱼只有一个，我们先走了，别人怎么过去啊，等他们来了再走吧，若是到了中间出事儿，大伙儿在一起就不怕了。”


“胆小。”小公子嘲笑，倒也没再坚持。


六合殿内，透过铜镜看着一切，虞度与闵云中都十分满意，惟独白发老头连连叹气，为收不到好徒弟着急。


后面的孩子们陆续跟上来，见那鱼相貌凶恶，都有些害怕，小公子并不理会众人，率先上了鱼背，小女孩劝说半日，一部分孩子愿意跟着上去，可是仍然有胆小的坚持顺原路折回去了，她只得爬上鱼背，坐着叹气。


大鱼带着孩子们朝对面游去，乘风破浪般。


鱼背起初十分平稳，然而越行到海中间，风越大浪越高，开始颠簸起来，到最后海浪掀起如同厚厚的墙，孩子们由最初的新奇变作了恐惧，不知所措。


小女孩高声道：“大家别怕呀，拉紧手别掉下去了！”


孩子们哪里肯听她的，都乱成一团，其中几个女孩子已经哭起来，骂她：“若不是你，我们才不上来的！”


小女孩急道：“我……我那也是想帮你们上仙山啊。”


女孩子们围上来推她：“谁稀罕你帮！”


小女孩惊叫，险些被掀得掉进海里。


“谁敢欺负人！”一道身影站到中间，将小女孩护在身后，却是小公子。


这群孩子中，他年纪不是最大，个子却是最高的，加上冷冷的神情，几个孩子被震慑住，不敢再动手了。


小公子喝道：“都拉起手站稳，谁不听的，我就把他丢下去喂鱼！”


声音略显稚嫩，带了些孩子气，可是言行之间已隐隐透出领袖风范，孩子们渐渐地不再闹了，乖乖地拉起手。


小女孩感激，伸手去拉他。


小公子躲开：“丑丫头，别碰我！”


小女孩撇撇嘴，没说什么。


孩子们手牵手，果然觉得平稳许多，人多心齐，也不那么害怕了。


大鱼游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海的对面逐渐现出一座仙山。


山上古木参天，瑞气缠绕，祥云游走，仙鹤翔空，山顶大小十二峰矗立于蓝天之下，殿宇巍峨精美，重重飞檐交叠，映着阳光云彩，分外壮观。


大鱼平安地将孩子们送至山下，逐渐缩小，到最后居然化作了一张巴掌大小的鱼形纸。


孩子们惊叹。


山脚下古木荫中，一片干净的石级往上延伸。


终于到达传说中的南华仙山，孩子们欢呼雀跃，争先恐后沿着石级朝山上跑，小公子不慌不忙走在后面，被他在海上的表现折服，胆小点的孩子都留下来跟着他，围作一团说笑，女孩子们更唧唧喳喳问个不停，小公子显然已习惯受欢迎，只偶尔答两句，一派小大人模样。


小女孩起初跟着别的孩子跑了几步，见他没有跟来，不由迟疑，折回到他面前：“你不快些吗，仙长肯定喜欢先到的。”


小公子看她一眼道：“谁说他们喜欢先到的。”


女孩子们跟着道：“对啊，仙长们喜欢最厉害的！”


其实小公子年纪稍长，见识也广，说这番话自有道理，长者喜欢的，必定是诚实稳重的孩子，不是急着表功的。


小女孩虽不明白其中缘故，却知道他言语举止比别人不同，一定很讨大人喜欢，跟着他学绝不会有错，于是眨眨眼睛，不再急着往前跑了。


小公子回头看见，不乐意：“跟着我做什么？”


女孩子们也嘲笑她。


“丑丫头，谁要你跟着我们！”


“快走啦！”


“你们才是丑丫头！”小女孩扬脸不承认，“又不是你家的路，我爱怎么走就怎么走，谁跟着你了！”


小公子无言反驳，冷着小脸继续走，半晌，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正在此时，前面忽然响起一片惊叫声，接着许多孩子折了回来，不约而同将小公子当作领袖，纷纷告诉他：“不好了，前面有妖怪！”


小女孩吃吓：“真的有妖怪？”


小公子不信：“仙山上哪来的妖怪，胡说！”快步赶上前。


前面大路中间竟然蹲着只通身火红的狐狸，大约有一人多高，此刻正拿舌头舔着皮毛，龇牙咧嘴地吓唬孩子们。


见到小公子，它竟然站起身，摇摇摆摆走过来。


头一次见到这样通灵性的大狐狸，小公子也吃惊，后退一步，张臂将其他孩子护在身后，壮着胆子安慰：“别怕它，肯定是仙长们养的。”


殿上，三位仙长露出赞赏之色。


两边对峙，孩子们都不知道怎么前进，有几个已经偷偷往山下跑了，小女孩欲挽留，却被小公子阻止：“忘了方才的事么。”


小女孩心想也是，遂不再理。


灵狐越逼越近，最后停在了小公子面前，人狐距离不足一尺，小公子到底也是孩子，心中害怕，紧紧闭上了眼睛。


灵狐伸出前爪作势要去拍他的肩。


就在此时，旁边一道阴冷的浓烈的气息陡然袭来，同时响起稚嫩的喝声：“不许吃他！”


感受到浓烈的煞气，灵狐吓得翻滚后退。


原来小女孩并不知道灵狐是闹着玩，只当它要吃小公子，情急之下站了出来，挡在小公子前面，大眼睛里竟泛着幽幽的冷光。


被吓到的不只灵狐，孩子们也都呆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人人都感觉到脊背发凉。


铜镜上的图象猛然消失，殿上三位仙长同时变色，其余弟子也不敢出声。


白发老头喃喃道：“不可思议，天生煞气！”


虞度沉默半日，道：“我只见过一个人有这样的煞气。”


那人大名鼎鼎，历经三世，终成天魔，为人间带来一场浩劫不说，还几乎给仙门带来灭顶之灾，六界因此生灵涂炭，纵然身死五年，仍是无数人心中的噩梦，他害得南华天尊为守护通天门六界碑而殒命，南华弟子无不痛恨，闵云中尤其恨之入骨，同辈几个师兄弟都在那场仙魔大战中阵亡，惟独剩了闵云中一个，是以在南华派，他的名字几乎无人敢当众提起。


可是眼前，一个小小女娃竟也拥有这样的煞气，这意味着什么？


大殿上一片沉寂。


忽然“砰”的一声，茶杯碎裂。


闵云中丢开手中碎片，厉声道：“行玄，速速查她的来历。”


原来那白发老头便是南华天尊二弟子行玄，善于卜测占算，执掌天机处，号天机尊者。他闭目片刻，缓缓展开手中天机册，半晌才道：“她是仓州未阳县人，本姓重，重氏夫妇死于五年前那场浩劫，此女机缘巧合逃过，流落街头行乞，此番不远千里赶来参选。”


虞度松了口气：“身世倒是清白。”


闵云中仍是面色冷冷：“纵然如此，也绝不能冒险，南华何愁没有好弟子。”


虞度点头：“只是可惜。”


小女孩哪里知道三位仙长的想法，此刻还在为吓跑灵狐得意呢：“它们都怕我，有一回我还吓跑了只老虎！”


孩子们惊叹。


小公子一直没说话，只不时拿眼睛瞟她。


经过这几关，顺利过来的有六七十个孩子，至山腰，几名南华弟子早已等候在那里，身上是青白二色衣袍，当先是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长相平凡，看上去温和又亲切，举手投足间却自有种摄人的气度。


他抬手示意孩子们安静：“掌教在六合殿，你们不要慌，先听我说几句规矩。”


孩子们不约而同静下来，认真听他说话。


年轻人道：“我叫慕玉，是南华现任首座弟子。”


孩子们沸腾了，慕玉的名声已经很响了，南华剑仙派首座弟子，督教闵仙尊门下近几年来第一个得意的徒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温和可亲的人物。


“是慕仙长！”


“慕仙长一点不老啊。”


慕玉微笑，再次抬手示意：“你们当中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南华派新弟子，是我的师弟或者师侄，稍后我会带你们进殿参拜掌教与尊者，到时候不得随意出声，只有掌教指明要你们当中谁说话的时候，方能上前回话，你们可都记住了？”


微笑对孩子们永远是最有用的，孩子们异口同声：“记住了！”


小公子作礼：“有劳慕仙长引路。”


慕玉点头：“都随我来。”


孩子们跟着他往山上走，见他温和可亲，大胆些的孩子开始问各种问题，有人道：“慕仙长，你会收徒弟吗？”


慕玉道：“自然，待掌教与尊者选过，我也会从你们当中选一个做徒弟。”


孩子们喜悦，能当南华首座弟子的徒弟多光彩啊。


“我要做慕仙长的徒弟。”


“我也要！”


“……”


山顶地势平坦，地面全由汉白玉铺就，中间一条主道宽约三丈，直通往尽头高大的六合殿，数千弟子规规矩矩立于两旁，有青白衣袍的，也有一色白袍的，或腰悬长剑，或执其他法器，气势壮极。


孩子们被那庄严的气氛所震撼，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个都小心翼翼朝前走，大气也不敢出。


行尽大道，又有百步石级，六合殿高居石级尽头，檐角挑起，映着阳光，金碧辉煌。


慕玉带着孩子们在殿外停住，朗声：“回禀掌教，人已都带来了。”


“让他们进来。”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


慕玉侧身示意孩子们进去。


孩子们多数都有些畏缩，惟独小公子面色不改，当先跨了进去，小女孩见状也回神，忙低头扯了扯衣裳，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踏进了门槛。


宽阔的庄严的大殿，两旁站了数十名弟子，装束与外头的弟子并无两样，神色肃穆，迎面高高的阶上坐着三位仙长。


孩子们规规矩矩站好，暗暗猜测谁是谁。


虞度开口，声音伴随着殿上回响，显得分外庄重：“你们方才的表现，我与尊者已经知晓，都很好。”


得到夸奖，孩子们喜悦，同时也猜到了说话之人的身份，更加紧张起来，每双眼睛都满怀期待，不知道谁有幸被掌教看中呢？


虞度依次将每个人扫视一遍，目光最终落定在小公子身上：“你过来。”


小公子整理衣袍，恭敬地上前跪下：“陈州秦珂拜上掌教，仙尊。”


原来他叫秦珂？小女孩暗忖。


虞度将名字念了一遍：“多大了？”


秦珂回道：“上个月刚满十三岁。”


虞度颔首：“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的？”


秦珂迟疑了下，摇头：“没有。”明知道有了信把握就大很多，他竟真的绝口不提。


虞度微笑：“好孩子，你可愿意拜在我座下？”


掌教这么问，自然是看中了他，孩子们都羡慕极了，小女孩更加替他高兴，这一路走来，他确实比别人强多了，不用信也能得掌教喜欢。


秦珂喜不自胜，当即磕了三个头拜师。


虞度起身走到他面前，神情略显严肃，训话：“为师姓虞名度，号玉晨，现任南华剑仙派掌教，主南华峰六合殿，既拜我为师，便是南华剑仙门下第三百六十五代弟子，从今往后须恪守门规，尊师敬长，行事光明磊落，以南华为重，将来若做出有辱仙门之事，为师绝不轻饶，你可明白？”


秦珂大声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虞度满意，扶他起来：“你父亲还好？”


秦珂先是惊讶，随即明白过来，涨红小脸，自怀中取出那封书信双手呈上：“他老人家很好，临行时还曾写了封信，让我务必交给师父。”


虞度并不看信，只随手收入袖中，回到座上，示意秦珂拜过闵云中与行玄，分别称师叔祖与师叔，然后站到他身旁。


接下来行玄亦挑了名收为弟子，惟独闵云中冷着脸迟迟不开口。掌教和天机尊者都有了徒弟，孩子们望着那张严肃的脸，都有些害怕，却又满心期待，能成为闵仙尊门下弟子，传出去可是多大的荣耀，甚至比掌教弟子还要风光！


小女孩挺胸，握紧小拳头。


那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却是冰冷的。


小女孩正在莫名，就听见闵云中开口道：“你，过来。”


目光掠过了她，看向她背后一个十二三岁眉眼精致且穿着不俗的红衣小姑娘。


小女孩失望不已，那个小姑娘她记得，就是方才鱼背上闹事，险些失手将她推下海的那个，幸好当时秦珂救了她，其实若不是她劝了半天，小姑娘根本不敢跟着乘大鱼来南华的。


闵仙尊的意思大家都猜到了，红衣小姑娘喜得上前：“弟子闻灵之拜见师父。”


闵云中道：“我说过收你为徒了？”


闻灵之先是惊，所幸她自幼受过教导，应变得快，知道大人面前该怎么表现，乖乖地垂下眼帘，伏地赔罪：“是灵之失言，灵之早就听人说起闵仙尊大名，此次来南华就是一心想拜仙尊为师，所以卤莽了。”


一席话说得谦逊有礼，闵云中对她的印象反而好了许多，这孩子资质虽不如那两个，但也已经算上好的了，女孩子胆小点不是大问题，将来见识多，自然就不怕，于是他照样训示了一番，末了道：“南华派历代镇守通天门，南华弟子无不以护佑六界众生诛除魔族为己任，你务必牢记这点，方可拜入我门下，他日若敢违背我的话，必定严惩不怠。”


闻灵之立即道：“弟子谨记。”


闵云中这才示意她拜师。


闻灵之恭敬地磕头拜过，又拜虞度和行玄，论辈分称师兄，最后起身到闵云中身后站定，一脸得意。


三位仙尊都已经收了弟子，小女孩未免闷闷不乐，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反正都可以学到仙术，拜慕仙长他们也是一样啊，将来和大哥一样救人。


抬头忽见秦珂看着自己，似有安慰之意，她不由冲他一笑。


秦珂移开视线，再不理她。


虞度看看剩下的孩子们，和蔼地嘱咐：“你们当中有些人虽资质平凡，但只要记得四个字：勤能补拙。更加刻苦修行，将来就不会比别人差，现下你们且出殿等候吧，南华派其他大弟子也一样要收徒弟，你们可以拜在他们门下。”


其实多数孩子也没抱希望做掌教仙尊的徒弟，只觉得能留在南华已经很好了，于是齐声答应，转身要随慕玉出去。


“且慢，”虞度忽然叫住他们，“那小女娃，我南华派不能收你，慕玉，你速速送她下山吧。”


顺着他的视线，孩子们纷纷转脸朝一个人看去。


呆了好半天，小女孩才明白过来说的是自己，大急：“为什么不收我？我的胆子比他们都大！”


虞度犹自迟疑该不该说实话，旁边闵云中已开口：“你天生煞气，若修术法，久必成害。”


小女孩分辩：“我没害过谁……”


闵云中挥手打断她：“不必多言，南华派留不得你，速速离去。”


满怀希望而来，最终却是唯一一个被拒绝的，小女孩哪里知道什么煞气，眼圈一红，委屈得哭起来：“我没做错什么，你们不公平！”


闵云中喝道：“放肆！公平不公平是你说的么。”


小女孩不敢还口，只是哭。


她年纪小，哭得又可怜，两旁弟子们听着都有点不忍，秦珂迟疑了下，低声求情：“闵仙尊，其实她很好……”


闵云中冷冷道：“身为掌教弟子，长辈说话，有你多嘴的！”


秦珂只得退下。


闵云中看虞度：“掌教？”


虞度点头：“慕玉，送她下山。”


小女孩心知没有希望，气得转身，边拿手擦眼睛边朝殿外走，哽咽：“神仙也欺负人！你们不收我，我就去别处，不在南华了！”


她本是无心气话，座上三位仙尊却都变了脸色。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自殿外响起：“我收你。”

第3章


从没听过这么舒适的声音，不错，是舒适，仿佛天边白云飘过的感觉，淡漠的，飘渺的，随风而散，伴随着殿上回音，别有种悠长的韵味，如聆仙乐，记忆深处也有一个同样美妙的声音，可是和这人的声音比起来，竟也逊了一筹。


小女孩惊讶，抬脸看。


不知何时，迎面大殿门口已经站了个人。


雪白的宽大的衣袍，广袖拖垂于地，长簪束发，可仍有许多头发散垂下来，长长的如同披了件厚重的黑色披风。


左手上是一柄宝剑，白色剑鞘修长，微有光泽。


殿门高广，映衬长空，时有五彩祥云飞掠而过，青天流云，他就那么静静地独立于门中央，如同嵌在画卷里，背后光线透进来，整个人似乎都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晕。


大殿上鸦雀无声，奇静无比，所有弟子几乎都已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恭敬地朝他欠身行礼，脸上神色各异，惊喜的，崇拜的，羡慕的，更多的则是不可置信。


门如天地，天地何其小，惟有他立于其间。


忘记了一切，不知身在何方，不知今夕岁月，所有看到的，听到的，通通都如过眼云烟，悄然散去，了无痕迹。


惟有他，真实，却遥不可及。


心猛然静止，又骤然狂跳。


舍不得眨眼，不敢眨眼，生怕这一眨眼间，他就消失不见。


小女孩深深吸了口气，费力地睁大眼睛，终于看清他的脸。


一张年轻的脸，脸型或许不够轮廓分明，眼睛鼻子或许也不是最完美的，然而那张脸绝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那种美，已经远远超出了容貌之外，美得柔和，柔和到了极限，柔和到可以包容一切。


想要走近，却不敢走近。


那样的感觉令小女孩心悸，全身热血都涌向头部，记忆不由自主回到了几年前，曾经以为那张脸便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了，神仙就应该长着那样的脸，可是现在她才发现，面前这人才是真真正正的神仙。


不属于尘世，甚至不属于仙界，淡而不冷，高高在上，任人仰望，任人敬慕，却永远也够不到，得不到。


拯救世人的神仙，本来就应该和人不一样？


小女孩痴痴地想。


殿上先起了小小的议论声，逐渐变大，最终一片哗然。


慕玉微笑着提醒：“小女娃，重华尊者答应收你做徒弟，还不快拜师？”


重华尊者！殿上变得更加热闹，孩子们弄清他的身份，都激动万分。


紫竹峰，重华宫，南华派护教洛音凡，昔日南华天尊门下三弟子，论排行掌教第一，论辈分闵云中最高，可论名气与地位，南华派甚至整个仙门最大的莫过于他。身为护教，却受命天尊，握有南华派大事的决定权，仙术无疑是南华派最高的一位，在仙魔浩劫中率仙门弟子镇守通天门六界碑，导致魔族数次无功而返，一年前重创魔尊万劫，是继南华天尊之后声名最盛的一位仙尊。


人人都知道，重华尊者洛音凡从不收徒弟。


众弟子互相求证，几乎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然而眼前天神般的人物，除了他再无别人，那句话也确实是他亲口说出来的。


小女孩仍是神情恍惚，印象告诉她，穿白衣裳的神仙都是天底下最好的神仙，现在最好的神仙竟然肯收她当徒弟！


年轻的白衣神仙缓步走进大殿，长长的衣摆在地上拖曳，如同流动的水波，又如翻涌的雪浪。


他停在她面前，用淡漠的、最好听的声音问她：“我收你做徒弟，你可愿意？”


极度失望变作极度的惊喜，小女孩幸福得如在梦里，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做，甚至已经不能说话，只顾拼命点头。


“音凡！”严厉的声音略带斥责。


小女孩被这声音惊回神，不安地望闵云中，闵督教不肯，这个神仙师父会不会也改变主意不要她了？


洛音凡看虞度：“我收她做徒弟。”


师兄弟之间本有默契，只一眼，虞度已领会他的意思，含蓄道：“师叔，魔宫近日越发猖狂，这女娃既无处可去，不如留在南华，免得她乱走出事，到时反成了我南华派的过错，论起来，师弟也该收弟子了。”


天生煞气，多么危险，至少不能让魔族得到。


闵云中闻言果然没再反对，半晌又道：“音凡太忙，不如就拜在掌教门下吧。”


小女孩反而不乐意了，小声：“重华尊者说要收我的。”


闵云中脸一沉，正欲发作，虞度已笑着接过去：“我曾立誓，此生只收九个弟子，如今已有珂儿，再多就要破了誓言，音凡收了正好，还是让她去紫竹峰最妥。”其余诸峰人多，未免照应不到，紫竹峰平日无人，出什么事，洛音凡第一个就能察觉。


闵云中听出话中意思，虽然也觉有理，终究面子上过不去，重重地哼了声，大步出殿而去，丢下句话：“掌教安排。”


他一走，闻灵之自然也要跟着离开，她故意放慢脚步，望望惊为天人的洛音凡，又看看秦珂，最后看着小女孩，嫉妒得两眼中都要冒出火来，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出殿走了。


洛音凡视若无睹：“那就拜师吧。”


收到旁边秦珂眼神指点，小女孩明白过来，连忙跪下照样磕了三个头，脆声道：“弟子拜见师父。”


洛音凡点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脸一红，吞吞吐吐：“我……我没名字。”见他皱眉似不满，她声音更小了：“小时候我爹娘就死了，没给我起名字，我只记得我姓重，他们当年都喜欢叫我重子。”


虫子？孩子们笑出声，连秦珂也忍不住别过脸。


又瘦又小，确实像条小虫子。


小女孩窘得脸通红，不安地拿眼睛瞟师父。


“重子，重紫，”洛音凡倒没觉得好笑，将这名字轻声念了两遍，忽然道，“重华宫，紫竹峰，足见你我有缘，从此你便以重华宫之重为姓，紫竹峰之紫为名，叫作重紫，如何？”


师父不嫌她的名字难听？小女孩大喜：“好啊，就叫重紫！”


师父赐名，原该拜谢才是，众弟子暗笑，惟独秦珂“啧”了声，斜斜瞟她，意思是责怪她不知规矩。


重紫哪里明白这些，大眼睛疑惑地眨。


所幸洛音凡从未收过弟子，也不甚在意，他看着地上的小不点，简单训话：“为师姓洛名音凡，号重华，你既拜在我门下，须恪守门规，凡事以南华安危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不得作出违逆之事。”


才刚有了名字，重紫正在高兴，闻言想也不想便大声保证道：“重紫一定听师父的话，不惹师父生气，将来若是做错事，师父便狠狠的打我吧。”


众人又笑起来，这话虽孩子气了些，倒也真挚可爱。


洛音凡没有笑，也没表露多少满意之色，只点了下头：“起来吧，随我回紫竹峰。”


重紫从地上爬起来。


虞度别有深意：“恭喜师弟，今后多多留意。”


洛音凡道：“我带她回去了。”


走出六合殿，天地仿佛变得更加宽广，数千弟子仍守在外面道旁，越发庄严气派，所有人都已经得知重华尊者收徒弟的消息，都想看看是哪个孩子有这么好的运气，因此自他走出殿门，几乎所有的视线都朝这边望来，有艳羡的，有嫉妒的……


重紫有点怕，紧紧跟在他身旁。


洛音凡走了几步，发现衣袖好象被什么扯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方才新收的小徒弟，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紧张之色，小手扯着他的长袖。


见他皱眉，重紫连忙缩回手，不安地望着他。


其实洛音凡本就是无可无不可的人，皱眉并非因为不高兴，只是不太习惯而已，看出她在害怕，他索性主动伸出一只手。


重紫呆了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又惊又喜，红着脸将手在衣裳上擦了好几遍，才轻轻握住那只手。


手的温度也那么适度，不太冷也不太热，和他的人一样，温润。


白袍曳地，迎着众人视线，他拉着小小的她，缓步走下石级，朝紫竹峰行去……


多年后，重紫仍常常记起这一幕，犹是昨天，仿佛刻入灵魂的记忆，转世轮回永生难忘，可惜那时的她，早已不再是他牵着的那个小小的重紫。


南华山大小十二峰，主峰南华，乃是南华天尊生前居处，现住着掌教虞度，从峰四座，摩云峰是督教闵云中居处，天机尊者行玄住天机峰，护教洛音凡则住在紫竹峰，还有座玉晨峰，是虞掌教早年修行的地方，如今空着，另外七座小峰则是南华弟子们的住处。


比之南华峰的雄伟壮观，紫竹峰又是别样一番景色。


不够幽美，不够小巧精致，却有种出尘脱俗的味道，漫山紫竹，竿竿都生得极其随意，林间浮着洁白的云气，如同地毯铺过，看不见脚下土地，一切都生于白云之上。


紫竹拂云，一座形态古雅的殿宇半隐于峰顶。


殿前一带清流划过，宽约三丈，水面烟气腾腾，深不见底，其中隐约似有鱼儿游走，上头铺着石板桥，水面几乎与桥面平齐。


白云铺就的地面，向上生出一级一级的干净的石阶，通往正殿。


廊柱古旧，殿上空无人影。


好高的殿门！除了神仙师父，谁也不能住这样的地方，重紫正在高兴，忽然听得洛音凡淡淡道：“这里便是重华宫，为师的居所，为师日常都在殿内办事，你暂且住在左边第三间房吧。”


说话间，他已放开她。


重紫依依不舍地缩回手，心中喜悦不减，往常当小叫化，天天都睡别人屋檐底下，现在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还有个神仙师父！


“师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恩。”


眼见那雪白的身影走上阶，重紫连忙追过去：“师父！师父！”


洛音凡转身看她。


重紫小心翼翼道：“师父不饿吗，天都要黑了，我去哪儿吃饭啊？”


洛音凡喜清静，独居紫竹峰几百年，从不让外人上来打扰，如今突然多出个徒弟，这才记起凡人是要吃饭的，于是取出卷书给她：“仙门弟子不必食五谷，这上头记载着南华派吐纳之法，你先去照样参习。”


重紫道：“可是我饿。”


洛音凡耐心道：“照着书上说的做，就不饿了。”


神仙真的可以不吃饭？重紫连忙接过那书翻了翻，窘迫：“我……我不认得字呢。”


洛音凡明白过来，略作思索，自她手上取回书，不知怎样拿着晃了两下，又递还她：“这些字你都认得的，用心参习，不可偷懒。”


如同变戏法，薄薄的书变作了厚厚的一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重紫惊讶不已，待她回过神时，又发现了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不知何时，身上的破旧衣裳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色袍子，质地轻软，极其合身，仿佛是比着她的身体裁剪的。


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这是师父给的？重紫欣喜。


面前空无人影，神仙师父已经飘然进殿去了。


重紫还有很多事要问，拔腿追上去，谁知大殿门看似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原来洛音凡通常在进殿后便设置结界，避免一切打扰，这只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通仙术的人自然不明白其中道理。


重紫泄气，捧着厚厚的书朝第三间房走。


仙长们都不肯收留她，师父会不会也嫌她太笨了？要讨他喜欢，就一定要好好学习仙法吧，可是看不懂字怎么办呢？


房间不大，有床有桌椅，对于重紫来说已经足够，她兴奋地将每件东西都摸了个遍，觉得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候莫过于今天。


没有文字，书卷上全是画的小人儿，一个一个，小人儿身上有许多线条标注，每条线都有固定的走向，重紫仔细瞧了半日，居然真的明白了些，心内欢喜，是师父特意变出来的吧，原来世上还有这样好玩的书啊！


学了它，就不用当叫化子要饭，她要像那个神仙大哥一样，用仙法救人，不再让他们受欺负！


重紫满怀信心，照样练起来。


然而洛音凡从未收过徒弟，显然高估了十岁小孩子的能力，只当自己写得明白，看的人就一定会了，谁知有时候看着简单的东西，做起来却难得很，明知道该这么走，偏偏行气时它就不听话，上下乱窜，重紫照样练了半日，直累得满头大汗，仍是不得其法，气总走岔不说，腹中反而越来越饿了。


经常受饥饿折磨，就更害怕那样的感觉，重紫开始心慌，后来实在忍不住跑出房间。


夜已深，殿内仍然亮着光，洛音凡还没出来。


整整一天没吃东西，好饿！


重紫坐在阶上，将身体蜷成一团，拼命想要减轻饥饿的感觉，无奈她到底只是个孩子，意志力有限，很快就感觉烦躁难安，手脚发凉，最后忽地站起身。


房中物件简单整齐，外面有桌椅有镜台，高高的案上放着几本书，还有砚台笔墨之类的东西，屏风后有床有被褥，看来是洛音凡的卧室。


几乎把所有房间都找了一圈，最终回到隔壁，重紫怏怏地退出门外。


偌大的重华宫，竟没有可吃的东西。


眼睛瞟着一处，她一步步朝阶下走……


殿前水面冒着寒气，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石桥上，大大的眼睛紧紧盯着水面，闪着饥饿的忍耐的光，像只捕食中的小兽。


洛音凡站在阶上，微微皱眉，方才感受到强烈的煞气，立即出殿查视，果然看到这样一幕场景。


一个孩子煞气太重不是好事，难道真的又是另一个逆轮？


想了想，他隐去身形，缓步走下阶。


刚刚至阶下，就见那孩子吞了吞口水，忽然伸手往水里一抓。


水花飞溅。


小手胡乱摸了几把，再抬起时，手里已多了条鱼。


其实寻常人要这么徒手捉鱼是很难的，那鱼大约是被她散发出来的煞气震住，竟没有逃跑，就这么让她抓在了手里。


小手颤抖，那孩子看着鱼，舔了舔嘴唇。


鱼儿挣扎。


仿佛想到什么，大眼睛里升起迟疑之色。


小手一松，鱼儿“啪”地落回水中，溅起高高的水花，飞快隐没不见。


周身煞气陡然退去，她无力地趴在池畔，紧紧咬着唇，有点走神的模样。


那孩子不似寻常小孩长得胖乎乎无棱角，她生得格外瘦，瘦得可怜，白袍合身，小小的身体看上去极其单薄，体态反而因此多出几分轻盈，伏在那里，就如同一片羽毛，一阵风都能吹跑。


洛音凡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双眉逐渐舒展。


松手放走鱼，重紫很泄气。


每次生气的时候，小动物们都会被吓跑，远远避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仙长们说的煞气？至于伤害别人，她倒是真的曾经和其他小叫化们一起抓过鸡烤来吃的，有时候还生吃过，所以没饿死。


仙长们都认定她煞气太重，会伤害别人，所以不肯收留，现在真要抓鱼吃，师父知道了会不会赶她走？不远千里跑上南华，努力成为仙门弟子，就是为了将来能跟神仙大哥一样救人，怎么可以因为饿就惹师父生气？


重紫努力不再去看，好在水里的鱼已经被吓走，想抓也抓不到了。


可是真的太饿了，怎么当了神仙还是要挨饿啊。


做过乞丐，重紫当然知道很多充饥的办法，只不过面前这水比别处的水不同，冷得彻骨，喝了肯定会肚子疼的。


迟疑许久，她还是忍不住颤抖着捧起一捧，低头。


“这水不能喝。”听过一次就永远难忘的声音。


重紫吓得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师父。”


洛音凡看着她，不语。


师父都看见了？重紫更加惊慌，立即跪下：“我没害它们，我只是很饿。”


见她羞愧害怕的模样，洛音凡微微叹气，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饥饿的时候还能控制煞气不伤生灵，已经很不容易，怎忍苛责。


他俯身扶她起来：“你做得很好。”


师父居然夸她？重紫满以为会受责备，闻言愕然。


面前的人单手扶着她，雪衣长发，眼睛里尽是安慰之色，和当年记忆中那人一样，他们都是最好的神仙。


“师父说我……做得好？”


“恩。”


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得到夸奖，重紫也不例外，大大的眼睛立即有了神采，毫不掩饰心中喜悦，师父肯夸她，就是再饿一天也没关系啊。


眨眼间，面前多出两个石凳。


洛音凡拉着她坐下：“今后也要像方才那样，再饿，都不可以伤害别人，记住了么？”


重紫用力点头：“记住了。”


洛音凡本就是个胸襟宽广的人，对于她天生煞气的事，并无太多偏见，如今见小徒弟这么听话，反而有了几分喜欢：“吐纳之法是吸取天地灵气为己用，延年益寿，你觉得饿，是未习吐纳之法的缘故，为师给你的书怎的不看？”


重紫羞愧：“看了，可是我太笨，学不会。”


洛音凡恍然。


无人提点，一个还未入门的小孩子怎能掌握吐纳之法的要领，可见是没有教过徒弟欠缺经验的缘故。


他自然而然归结为自己的责任：“是为师疏忽，你初学，有不明白也是对的，为师这便为你导引一遍。”接着示意重紫坐好：“照书上说的做，仔细感应。”


重紫乖乖地闭目。


他握起她的双手，缓缓将仙气送过去。


重紫果然觉得一道柔和的气流自手中传递过来，如同溪水，顺着手臂流入身体，在体内四肢百脉间循环游走，很有规律，因为饥饿而冰凉的手也随之变得暖和了。


回想当年，自己用了两天才能摄取到气，已经算是师兄弟中进度最快的一个，洛音凡也没指望她立即学会，只想输些仙气与她，让她不觉饥饿，同时引导她感知行气走向。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那小小的身体内居然也有一道气在乱窜，既浅且弱，时断时续。


洛音凡心头一紧。


没错，确实是气，天地灵气。


接着，他就听到重紫说话了：“师父，我自己也有，可它不听话，不跟我走啊，乱跑。”


初学就能摄取天地之气，这孩子天资过人，若得潜心教习，日后必有大成，洛音凡震惊，生平第一次觉得惋惜。


天生煞气，谁也冒不起这个险。


他一边助她收服那气，一边言语指导：“气如水，强行制它堵它，它就越要乱走，须顺其自然，再加以疏导，它自然就听话了，这便是以退为进的道理。”


强大的气流很快与那微弱的气融为一体，最终汇入丹田。


洛音凡放开她：“明白了么？”


重紫睁眼想了想：“真的不饿！”


洛音凡点头：“今后就照这样修习，时候不早，先回房歇息吧，为师明晚再来检查功课。”


那就是说，要明天晚上才能再见到师父？重紫依依不舍地起身朝房间走。


天生煞气，却不失善良本性，形同白纸，又这般听话，只要时刻加以引导劝戒，未必就会成魔，果真要照师兄他们的意思，不教她术法？


洛音凡微微内疚，唤道：“重儿。”


重紫怔了半晌，喜得飞快回到他身旁：“师父是在叫我？”


其实洛音凡从未当过师父，只是常听见师叔师兄们私下这么称呼弟子，她既是自己唯一的弟子，理所当然也该这么叫了，原本还有些不习惯，没想到她会这么高兴，心下也就释然。


“师父还要教我什么？”


“你天生煞气，暂且不能修术法。”


重紫是个小孩子，只觉得师父待自己这么好，今天真是有生以来最开心的日子，哪里还会在意这些，闻言道：“好啊，师父说不修就不修。”


愧疚已经消失，毕竟要以大局为重，洛音凡点点头，起身回房去了。

第4章


紫竹峰鲜有外人上来，偌大的重华宫冷冷清清，再看不到一个人影，几天下来，重紫的新鲜劲过去，加上没有新的功课，很快就觉得无聊。其实除了禁止私自出山，南华弟子行动都很自由，百般无趣之际，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于是大清早便溜下紫竹峰，兴冲冲朝主峰六合殿跑。


六合殿看上去仍庄严无比，许多弟子进出，里面隐约传来闵云中的声音。重紫最怕的就是他，哪里还敢进去，连忙避开，不觉顺着走廊转到了另一个大殿门口，抬眼望见殿门上写着三个大字。


重紫不识字，疑惑地站着。


“重紫，你要做什么。”有人推她。


回身看见来人，重紫先是觉得眼熟，想了想才记起她是谁。


自拜入闵云中门下，闻灵之在南华派地位就不同了，此时正与几个女弟子准备去六合殿，不想遇上重紫，她始终惦记着当初海上秦珂护着重紫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后来见重紫被洛音凡收为徒弟，更加忿忿不平，此刻遇上，难免想戏弄羞辱她一番。


重紫是十岁小孩子，只感觉到她对自己不客气，自然也不喜欢，低头就要走。


闻灵之上来拦着她：“重紫，你敢目无尊长。”


重紫这才记起她是闵云中的弟子，论辈分与洛音凡同辈，自己应该行礼称师叔的，无奈低头作恭敬状：“师叔叫我有事？”


闻灵之转转眼睛，问：“你来了南华这么久，见过祖师殿没有？”


重紫莫名，照实回答：“没有。”


几个女弟子哄笑起来。


闻灵之轻蔑道：“连字也不认得，面前可不是祖师殿，这样也好意思当重华尊者的徒弟。”


重紫羞得满面通红，想来不多时这事就要传遍南华上下了，其实当过乞丐，别人嘲笑对她来说已经不新鲜，可是不能连带笑话师父啊。


闻灵之达到目地，正要再羞辱她，忽听得身后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重华尊者慧眼，收谁做徒弟，想必自有道理，岂是我们能私下议论的。”


女弟子们当即噤声。


长相平凡，举手投足之间自有种魅力，气度出众而略加内敛，言语亲切，可是南华上下师兄弟们无有不敬服的，看起来才二十几岁，却始终给人一种极其稳重可靠的印象，在重紫眼里，这点倒有些像洛音凡。


面前是南华派首座弟子，闵云中最得意的徒弟，同时也是掌教最信任的人，闻灵之当然知道该怎么做，连忙低头作礼，似极惭愧：“灵之说话不谨慎，多谢慕师兄提点。”


慕玉没有多责备，点头：“师父在六合殿，快去吧。”


闻灵之和女弟子们闻言，如获大赦，飞快走了。


重紫垂首：“慕师叔。”


慕玉蹲下身，微笑着看她：“重紫不理她们，重华尊者从来不收徒弟，如今肯让你拜他为师，你就是最好的，记住了么？”


南华山弟子中，他的名声本来就好，如今见他果然亲切，重紫心里感激，认真地眨了眨眼睛：“重紫记住了。”


慕玉拍拍她的小肩膀，站起身：“不在紫竹峰，过来做什么？”


重紫道：“我来找秦珂……师兄玩，他不在吗？”


慕玉道：“掌教命他上玉晨峰修习剑术去了，不许外人打扰，这几年你恐怕都见不到他。”


重紫“啊”了声，失望。


慕玉问：“重华尊者没教你仙术？”


重紫照实回答：“师父说我还不能修。”


慕玉皱了下眉，随即展颜：“不修也罢，重紫这样就很好。”他抬手指着头顶的匾：“那三个字读作祖师殿，我带你进去看。”


祖师殿不如六合殿气派，却多了几分庄重肃穆，略显冷清，迎面供桌一尘不染，上面放着个大香炉，壁上悬挂着数副画像，另外还有许多未展开的画轴整齐地堆放在下面。大殿内只两三个弟子围在一处说话，见了慕玉都上来作礼，慕玉吩咐几句，他们就退出去各自做事了。


慕玉拉着重紫走到供桌前，介绍道：“这里是南华派供奉历代祖师的地方，因此叫作祖师殿，每年九月初九是南华剑仙派立教之日，南华所有弟子都要来这里祭拜祖师。”


“慕师叔，那是什么？”重紫忽然拉拉他的袖子，似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


巴掌大的令牌，悬浮于供桌上空，其状如弯刀，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成，上头流动着暗红色的诡异的光泽。


慕玉“哦”了声，解释道：“那是天魔令，是……一位魔尊的令牌，五年前仙魔大战，天尊施展上古天神所传下来的极天之术，终于将魔尊斩于剑下，魔神尽散，天尊也因此重伤而亡，这块天魔令从此便归南华。”


自从踏进殿门，重紫就隐约感觉到不安，此刻发现那就是令自己不安的东西，所以询问，闻言吓得结巴：“魔……魔尊的？”


慕玉点头：“它上头有万魔之誓，是用来号令万魔的。”


重紫直往他身后缩：“要是别人偷走它做坏事呢？”


慕玉笑着拉她出来：“你不用怕，它既能号令万魔，如此重要，魔尊自然也怕被人偷去，所以用了魔宫禁术将它封印住，除魔尊之外，无人能唤起它，如今魔尊形神俱灭，无须顾忌，掌教才会将它放在这里，一来缅怀天尊，二来则是警策后代弟子。”


重紫松了口气：“除了魔尊，真的没人能用它吗？”


慕玉道：“流着与那位魔尊相同魔血的人，自然也能唤起它，不过魔尊并无血亲。”


重紫愣了下，再次仰脸望去。


天魔令高高悬于半空，如同长了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她，仿佛在召唤，而且还轻轻动了下。


重紫更加心惊肉跳：“慕师叔，我们出去吧。”


小孩子的心事都表现在脸上，慕玉看出不对：“你怎么了？”


“我害怕，”重紫不敢说出来，支吾，“师叔，我先回去啦。”


说完她便出门跑了，留下慕玉一脸莫名。


魔尊的东西真的很可怕，天魔令好象要跟她说话！重紫很是恐慌，只打定主意再不去祖师殿，飞快朝紫竹峰跑，路上遇见闵云中，闵云中那阴沉的脸色差点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一连好几天，暗红色的令牌总在重紫的梦里出现，梦里那令牌真的长出了眼睛，总看着她笑，重紫常常半夜惊醒，好在她本就是小乞丐，习惯睡别人屋檐底下，噩梦对她来说并不算太可怕的东西，半个月过去，脑海中的印象逐渐淡化，她才终于忘记了这事。


接下来的日子，重紫过得更无味了。


众师兄弟姐妹都有功课，惟独重紫无所事事，闷闷不乐，她尽量少去南华峰，除了因为讨厌闻灵之，更主要的是，她发现众师兄师叔们似乎都在防备自己，多半是因为掌教说的什么煞气的缘故了，惟独慕玉待她依旧，可惜慕玉身为首座弟子，既要办事又要修行，重紫不好厚着脸皮打扰他。


漫山紫竹，云海茫茫，看在眼里也变得枯燥无味。


洛音凡那夜教过吐纳之法，第二日就发现她已经能自行采集灵气，之后便再也没过问她的事，也没有留别的功课给她，每天或是一大早就出去，很晚才回来，或是整日在殿内处理事务。那个大殿重紫是进不去的，唯一能进去的时候，就是他不在殿里的时候。重紫曾试着唤他几声，他听见后便解开术法让她进去，问没事，又让她出来了。


重紫很失望。


别的师兄弟师姐妹们想见师父就见，就连闵仙尊那么严厉的人，也肯让闻灵之跟在身旁。


她努力想学好，讨师父喜欢，可是学得越好，师父反而越不管她了。


大殿门开，雪白的身影出现在阶前。


重紫在殿外等了许久，早已打定主意，见状马上笑嘻嘻奔过去抱住他：“师父！”


雪白的衣袍立即印上几个小小的黑手印。


被徒弟这么热情地抱住，洛音凡不太习惯，哪里知道她的心思，低头见她浑身脏兮兮的，不由皱眉。


这么容易生气，就不是洛音凡了。


他只当是小孩子不小心，轻轻挥袖，眨眼间，不只他，连同重紫身上的污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师徒二人变得洁白。


重紫张大嘴巴。


洛音凡倒很温和：“自己玩，我出去一趟。”


白袍曳地，他缓步下阶，踏着满地白云，飘然而去，一如初见时的印象，离她那么远，仿佛永远也够不上。


重紫泄气地往石阶上坐下，托腮，大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洛音凡很快发现，这个小徒弟看似听话，其实不是那么回事，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那调皮捣蛋的本性似乎一一都暴露出来，洛音凡平日起得很早，可是每每上大殿时，小徒弟都已经早一步去过了，并且造成相当大的破坏，不是镇纸不见，便是笔折了，纸张满地，有时干脆整个大殿都被弄得乱七八糟。


当然这对洛音凡来说不是大事，手一挥，所有东西就恢复了原状。


先前只当是孩子贪玩，可次数一多，他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个徒儿是故意的。


比如，她会把墨汁洒在椅子上，捉住送信的灵鹤抱在怀里不放它走，又或者干脆用茶水把白纸淋个湿透，甚至拿了他的仙笔在地上画画，画的不是乌龟便是兔子，还一脸洋洋得意的模样，问他好是不好。


这些都是小孩子淘气，算不得大错，洛音凡当然不会重责，只是不忍看灵鹤每天可怜巴巴拿眼睛望着自己，几番下来，还是决定出言告诫，诸如“不可这样”的话已经说了几十遍，谁知小徒弟的忘性和她的破坏性一样强大，常常将他的教训当作耳旁风，照样做自己的。


洛音凡脾气再好，也觉得无奈了，难不成这个徒儿是上天派来考验他的？


终于有一天，他进殿便发现不同寻常。


殿内所有东西都在原位，椅子上也没有墨，案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送信的灵鹤在上头徘徊，似乎在迟疑，半晌才衔起信要飞走。


那是他昨晚写给青华宫掌门的信，已用封皮装好，仙家法术封印。


不详的预感升起，洛音凡迅速招回灵鹤。


果然，信仍是好好的，只不过封面上头居然画了只大乌龟，而且用的还是冰台墨！原来为了防止有人中途篡改书信，仙门特制了冰台墨，用它书写，法术是消除不了的。


看着那只乌龟，洛音凡头皮发麻，幸好这封信尚未送出，否则南华派丢人丢大了。


小徒弟是时候该教训一下。


他轻轻吸了口气，唤道：“重儿！重儿！”


仿佛早就等在外头，小徒弟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来：“师父叫重儿？”


洛音凡没收过徒弟，可是自己当过徒弟，也见过师叔师兄教训徒弟，知道徒弟不听话时师父应该怎么表示不满，于是板起脸，将那信丢到她面前：“跪下！”


重紫毫不迟疑，乖乖地跪下。


淘气的小徒弟竟这么顺从听话，洛音凡愣了愣，火气当即消了一半，半晌道：“为师当初怎样教导你的，你自己又是怎样说的，要听师父的话，可是忘记了？”


重紫小声：“没有。”


洛音凡道：“那又为何顽皮？”


重紫只耷拉着小脑袋，不吭声。


见她委屈的样子，洛音凡心软，好言相劝：“今后不可这样，下去吧。”忽然想到此话已经说过几十遍，效果似乎不大，立即又加了句：“再淘气，为师定然重重罚你。”


重紫默默起身出去。


要赶着重修一封信了，洛音凡摇头坐到案前，重新提笔，不知为何，眼前忽然浮现出方才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心头随之升起更多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准确的。


第二天起床后，洛音凡记起殿上的东西忘记收了，出门去殿上一趟，回来就发现房间有人来过，果然，日常束发用的墨簪找不到了。


其实也不是非要那支墨簪，只是用顺手的东西突然没了，不太习惯。


一个不好的念头正在缓缓形成……


洛音凡愣了半晌，披头散发出门去证实，果然见重紫正趴在四海水边，拿簪子拨水玩呢！


洛音凡哭笑不得：“重儿！重儿！”


重紫看见他，飞快跑过来：“师父。”


“怎能擅自取用为师的东西？”


“……”


洛音凡当然不会与小孩子生气，可是小徒弟如此顽劣，连师父也不放在眼里，纵容实非教徒之道，该好好责罚了，于是他沉了脸：“目无尊长，罚你在这里跪两个时辰！”


重紫只好跪下。


洛音凡取了玉簪，转身进殿。


不多时，外头传来哭声。


这样罚一个小孩子，是不是太重了点？洛音凡本就在忐忑，闻声起身出去看，果然是小徒弟在哭：“怎么了？”


重紫仰起小脸，满脸泪痕：“师父，我……脚疼……疼。”


到底还小，顽皮是孩童的天性，洛音凡不忍再责备，伸手扶她起来：“既知道教训，今后就要改过。”


“师父真好，重儿一定听话。”重紫抱住他的腿，一双大眼睛却闪着促狭的光。


再两日过去，洛音凡终于崩溃。


“重儿！重儿！”


独居紫竹峰，从无外人敢上来打扰，因此洛音凡经常几天都难得开口说话，可如今他发现，自己说话的次数明显增多，其中念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而那小小的人儿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面前，没学仙术也能跑这么快，似乎早就等着他叫，期待得很，这让他好气又好笑，小徒弟莫非喜欢受罚不成？


他严厉地看着面前的重紫：“去殿外罚跪，跪足两个时辰方能起来！”


殿外很快又传来哭声，越来越响亮。


这个不长进的徒弟！洛音凡决定不去理会。


果然，外面很快安静了。


洛音凡有点担心，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决定出去看看。


这一看倒好，殿外阶前空空如也，人居然不见了！


洛音凡头疼了，其实他也从未遇上过这样的情况，不论何时何地，所有仙门弟子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无人敢乱来，此刻他实在难以理解，师兄师叔们的徒弟都那么听话守规矩，偏偏自己的徒弟就如此顽劣，果然师父不是人人能当的，不得其法，当得也很辛苦。


人跑了只是小问题，紫竹峰上有什么事能瞒过洛音凡，很快重紫就被拎回来，跪在了大殿内。


在我眼睛底下看你还跑！洛音凡往案前坐下。


这回重紫陪在殿上罚跪，竟出奇地安静规矩，不吵也不闹，只是拿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似已入神。


洛音凡暗地里也在留神观察，心下惊异，小徒弟真喜欢受罚？


两三个月下来，日日习吐纳之法，得天地灵气滋养，初上山时那个头发黄黄双颊凹陷的小丫头早已不见，头发乌黑而有光泽，瓜子小脸上长出几分肉，脸色也日渐红润，整个人看上去水灵灵的，尤其是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眼珠子亮晶晶的，不动时就乖巧可人，一旦转来转去，就变得古怪机灵，透着几分狡黠，多半就是有什么坏主意了。


被她看得莫名，洛音凡终于忍不住，生平头一次主动询问别人的心理问题：“你又想做什么？”


仿佛做了错事被发现，重紫立即涨红脸，垂下眼帘，透着几分心虚。


洛音凡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面前。


感受到面前的人是真的在生气，重紫终于不安了，抬脸：“师父……”


他看着她，不说话。


做得过分了？重紫越发惊慌，再次试探性地唤了声：“师父？”


洛音凡终于俯下身，双手扶着她的肩，轻声道：“为何故意如此，为师收你为徒，是盼着你学好，你怎的这么不听话不长进？”


师父已经看出来她是故意的？重紫呆住。


美丽的眼睛俯视她，里面是浓浓的无奈与失望之色，同样的姿势，让重紫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神仙大哥，他若知道她这么不学好，也很失望吧？


重紫终于撇撇嘴，小声哭起来。


洛音凡自悔说重了，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今后不得淘气，要听话，记住了么？”


面前的脸美得令人窒息，配着期待的表情，重紫再也不能拒绝，哽咽着点头。


见她真有悔意，洛音凡摸摸她的脑袋：“下去吧。”


重紫欲言又止，不情愿地出殿去了。

第5章


人一旦闲着，日子就过得格外慢，重紫总算知道什么叫做度日如年，当小叫化时，至少每天还在为食物烦恼，如今连吃饭也省去，吐纳之法已经很熟练，几乎没有别的事情做，除了睡觉，就只剩下发呆了。


几番闯祸都不忍过多责罚，师父是真的待她好，她脸皮再厚，也万万不能再调皮惹他生气。


重紫无精打采地看了会儿云海，越发无趣，忽见殿前水流烟动，一时来了兴趣——师父常说四海水阴寒无比，乃是取四海海底暗流之水晶灵汇合而成，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


望望那水，似通往山后。


紫竹峰其实很大，山前是竹林，不知山后是什么样的？


黄昏时分，重紫沿着四海水向上游走去，想要看个究竟，可是很快她就失望了，山后同样是大片的竹林，只不过更密，更茂盛，遮天蔽日，脚下的云气也更厚，犹如蒸汽般腾腾地往上冒，又像扯散的棉花漫天飞舞，地面极其凹凸不平，走起来很艰难。


转入竹林深处，重紫只觉索然无味，见天色已晚，再走下去就看不见路了，于是转身打算回去。


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感觉，就像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


心头莫名其妙升起恐惧，如同新发的芽，在心头滋生，不停生长蔓延……


重紫全身僵硬，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呆在原地，迟迟不敢转身，其实这也是小孩子的正常反应，正如他们怕黑，晚上走路就不敢回头，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然而就算是重紫当小乞丐孤独一个人的时候，也从未有过这样可怕的感觉，许久没有动静。


眼花了吧？重紫暗暗宽慰自己，决定不去理会，她深深吸了口气，抑制住砰砰心跳，身体跟着视线缓缓后转。


身后空无一物。


真的没什么，重紫一颗心总算落地，也不敢久留，快步就走。


低头之际，眼角余光清晰地瞟见，有道黑影闪过。


重紫吃吓：“是谁？”


话音刚落，面前就出现一片阴影。


那是一头巨大的怪兽，四足，其貌甚似狮子，细看又不是狮子，略显凶恶，身形比重紫足足高了一倍不止，此刻它正前肢伏地，作出戒备的姿势，随时准备攻击。


感受到威胁，重紫吓得连连后退，大呼：“师父！师父快来呀！”


紫竹峰上来了生人？那怪兽也觉得疑惑，仔细瞧了她半晌，渐渐放松警惕，低吼两声，缓缓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难道它要吃自己！重紫捏紧拳头。


与此同时，怪兽似乎发现异常，脚步猛地顿住，脖子脑袋上的毛迅速竖起，两眼陡然放出凶光，一声怒吼，纵身朝她扑去。


脚底被拌住，重紫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怪兽挥爪扑来，避无可避，绝望地闭了眼：“师父！师父！”


白影闪过。


重紫只觉身子一轻，离开了地面。


洛音凡抱着她，飘然落地：“重儿！重儿！”


淡淡的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焦急，重紫立即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熟悉的脸，好半天才回神，颤声道：“师父。”


见她无事，洛音凡松了口气，接着又将俊脸一沉，这顽皮的小徒弟难得规矩两日，如今竟然又闹出事，方才若非他听到守山狻猊的叫声及时赶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狻猊已经安静，像只小狗一样蹲在旁边，正疑惑地望着他怀中的小人儿。


洛音凡轻轻拍它的脑袋。


狻猊听话地站起身，回竹林深处去了。


原也怪不得它，方才那强烈的煞气连他也要误以为是魔族，想是她出于恐惧本能地想要反抗，所以才招得狻猊误会，险些丢了性命。


洛音凡看看怀中小徒弟，既无奈又生气：“又不记得为师的话了么，如此淘气，回去须将你关在房里，面壁思过！”


重紫惨白着小脸，半晌“哇”地大哭起来。


那哭声实在凄惨，可是小徒弟实在太顽劣，差点玩出大事，不能不给点教训，洛音凡硬起心肠：“既然害怕，怎的还要顽皮乱跑？”


重紫抓着他的衣襟，哭出无数眼泪，方才抽抽噎噎道：“师父总不理我，师兄他们都可以……可以见师父，闻灵之都可以跟着闵仙尊，我也想……陪着师父。”


就为这个！洛音凡这才明白小徒弟顽皮的真正缘故，一时呆住。


因为他总不理她，所以她才想尽办法闹事，却又不犯大错，好引他注意，故意受责罚，跪在殿上就是为了陪他？


看怀中小脸满是委屈之色，大眼睛肿得快眯成了缝，洛音凡暗暗惭愧，身为师父，不教仙术便罢，将徒弟丢在外面不闻不问，确实太不称职。


“是为师疏忽，今后别的师兄怎样，你也能，如何？”语气软下来。


“我要像师兄他们那样，天天跟着师父。”


“好。”


“我可以进殿陪师父吗？”


“不吵闹，就可以。”


“我一定不吵。”


长剑出鞘，浮于半空，剑身光华闪闪，映着阴暗的竹林，如同秋水般荡漾，洛音凡抱着她轻轻踏上去。那剑便缓缓升起在半空，在竹浪之上穿行。


御剑乘风，天地间惟剩了师徒二人。


向往许久的怀抱，舒适，叫人放心，能为她挡去风，挡去寒冷，重紫第一次躺在里面，仿佛身在梦中，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眼睛也不敢眨，生怕醒来。


熟悉的脸依旧美得淡漠，可是，她在他怀里。


第二日一大清早，洛音凡刚刚起床，准备去殿上，果然就见重紫等在了殿外，乖巧又干净，她跟着他进殿，殷勤地帮他磨墨铺纸，端茶递水，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小小徒弟忙里忙外，一个大人却坐享其成，洛音凡反倒很不习惯，抽空命令她：“下去歇着吧。”


重紫不肯，振振有辞：“师兄他们都……”


这句话对洛音凡很管用，别人的徒弟怎样，他的徒弟当然也能那样，渐渐地，他也不再反对，理所当然让小徒弟伺候了。


几个月下来，洛音凡发现重华宫变得热闹许多，也不对，是他的周围变得热闹许多，每天早起一出门，就有个乖巧的小徒弟跑过来叫“师父”，处理事务时，还有人在旁边斟茶磨墨，可以不必劳动他作法。


清静了几百年，身边突然多了个小跟班，其实对洛音凡来说并无太大的影响，小徒弟很懂事，在他处理事务的时候绝对不会吵闹。


当然，小孩子仍有顽皮的时候。


趁他歇息，重紫爬到他的椅子上，一本正经提笔学他写字。


洛音凡立即将她从座上拎下来：“不许胡闹。”


她咯咯笑着抱着椅子背不松手。


粉红的小脸上一派天真，水灵灵的大眼睛满盛淘气，洛音凡无奈又好笑，开始怀疑，别人的徒弟也都会这样撒娇的？


夏夜星空浩瀚，师徒二人在殿前四海水边赏夜，洛音凡端坐品茶，重紫却趴在桥上数水里的星星。


凉风过竹，漫山竹响，声如天籁。


重华宫夏夜景色最美，往常是独自静坐，今年多了个人一起看，感觉似乎也很好，洛音凡看着水边安静的小人儿，目光里不禁有了一丝暖意。


重紫看了半日星星，忽然一脸失望道：“师父，这些鱼都怕我，不敢出来。”


洛音凡道：“你煞气太重，寻常鸟兽最容易感应到，所以害怕。”


重紫道：“狻猊为什么不怕，还敢咬我？”她已经知道了怪兽的名字。


洛音凡耐心解释：“狻猊是上古神兽，通灵性，奉命守山，它原本不伤人，只是发现煞气，以为你要害它，因此本能地攻击。”


重紫委屈：“我不想害谁。”


洛音凡摇头：“天生煞气，原不怪你。”迟疑了一下，他又违心安慰道：“只要心存善念，不做恶事，自能压制它，有朝一日它或许就消失了，狻猊就不会再咬你。”


重紫是小孩，信以为真，高兴起来：“师父别怕，我不会做坏事的。”


洛音凡点头不语。


一身白衣比雪还要干净，拖垂于地面云毯之上，星光下，他一脸淡然坐在那里，越发冷清出尘。


重紫托腮看得发呆，半晌，她忽然开口道：“师父，我遇到过一个像你一样的，穿白衣裳的神仙。”她眨眨眼，一边回忆，一边将当年的事说了出来：“他在我身上施了仙术，别人要打我，就会飞出去，可是后来不灵了。”


“别人打你？”


“他们不喜欢小叫化。”


原来小徒弟之前过的是那样的日子？洛音凡抬手示意她近前。


重紫飞快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他面前。


洛音凡拉起她的手，掀开袖子，果然见那小手臂上有许多伤痕，小孩子长得快，伤痕已经很浅了。


不知为何，看着这些浅浅的伤疤，洛音凡竟隐约感到一丝心疼：“他们打的？”


表情依旧平淡，语气里却已带了许多关切。


重紫鼻子一酸，垂首。


如今总算明白师兄们为何那么维护徒弟，小徒弟不仅可爱，且天性纯善，就算带煞气又如何，始终不过是个寻求保护的普通孩子罢了，若非师兄与师叔执意阻拦，他会用心传她仙术吧。这么小的孩子，不知受过多少欺负，如今还因为偏见，不能与其他师兄弟一样修习仙术，做师父的焉能不内疚？


洛音凡沉默半晌，道：“有师父在，没人会欺负你了。”


他原是安慰，哪知重紫听得大眼睛闪闪，眼泪直掉，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当然相信，不论出什么事，师父都会保护她，就像上次被守山狻猊攻击时突然出现一样。


只要留在他身边，不会术法又如何，谁能伤得了他洛音凡的弟子？


想到这，洛音凡心下稍安，轻轻拍她的背。


重紫哭了许久，才擦擦眼睛，问：“神仙大哥给我的法术为什么不灵了？”


洛音凡道：“几时不灵的？”


重紫想了想：“好象……两年了。”


两年前？难道是……洛音凡面色逐渐凝重，迟疑许久，终究没有骗她：“天地间再无此人，术法自然就解了。”


再无此人？重紫失声：“他不在了？”


洛音凡点头。


重紫发呆：“那是死吗？神仙也会死？”


那场变故轰动一时，算得上仙门一大惨事，洛音凡微微叹息：“神仙自然可以不死，但两年前出了件大变故，逆轮之剑被盗，魔尊万劫现世，护送逆轮之剑归来的三千仙门弟子无一幸免。”见重紫满脸疑惑，他改口问：“你可记得那位仙长什么模样？”


重紫道：“和师父一样长得很好看，穿白衣裳，都是最好的神仙。”


小孩子记不清相貌，洛音凡摇头：“他身上可有佩剑？”


重紫摇头。


洛音凡道：“那便不是剑仙，是咒仙，当年护送逆轮之剑的人中，除了青华宫与我们南华派，正好有长生宫等咒仙门弟子，他在你身上留的应是仙咒。”


重紫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知道师父不会说谎，仙咒失灵，那个神仙大哥肯定也死了，想到这，她心里更加难受，不禁又哭起来。


小徒弟知道感恩，洛音凡立即趁机加以引导，握住她两只小手：“重儿！重儿！仙门弟子俱是以守护苍生为己任，死有何惧？区区一身就能救回更多人性命，有何不可？心怀苍生，与魔族征战而死，应是问心无愧，死有何憾？何况凡人亦会老死，他们转世轮回就如做梦，仙门弟子则等同长眠而已，又有什么可伤心的？”


哭声渐小，重紫抽噎着抬脸。


任何时候师父都那么美，此刻无疑是最最美的时候，神圣庄重，柔和的眼睛却比星光还要美丽动人。


神仙，本是为拯救苍生而存在，否则又怎配站在高处？


万物皆应责任而生，人一旦离开责任，就不配称作人，神仙放弃责任，也就不能再称作神仙。


重紫呆呆地望着那双眼睛。忽然道：“师父也会那样吗？”


洛音凡似知道她的心思：“师父没那么容易死，但如果一定要那样的话，也绝不会吝惜性命，师父只是希望你能像那位仙长一样，不因为贪生怕死就忘记责任，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以他人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这才是师父的好徒弟，明白么？”


重紫点头，忽然一字字道：“我一定会学好仙法，帮师父对付魔族，守护师父！”


声音未脱稚气，语气却透着大人般的坚定。


洛音凡微微皱眉：“不是守护为师，是守护南华，守护天下苍生。”


重紫振振有辞：“苍生有师父守护，我守护师父，就是守护它们了。”


洛音凡愣了愣，被这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哭笑不得，心里却也多少有些感动，忍不住唇角一弯。


这是重紫第一次看见他笑，浅浅的，却是世上最美的，也是最难形容的笑。


三分温柔，三分纵容。


还有剩下那些是什么，说不清楚。


犹如缓缓盛开的鲜花，给大地注入生的希望；又如黑夜透下的一线天光，胜过满天星璀璨。


美极，动人之极，飘渺之极。


重紫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摸，感受它的真实。


可惜他很快就吝啬地收了那一丝笑意，恢复平日淡淡的模样：“你天生煞气，为师暂且还不能教你术法。”


能让师父笑，重紫仍很高兴：“那师父什么时候教我？”


看着那双闪闪的大眼睛，洛音凡沉默片刻，抬手指着四海水：“等到水里的鱼儿都不怕你了，为师便教你。”


“好。”


想到神仙大哥可能已死，重紫又开始难过，奔上石桥，继续趴着。


大半年下来，重紫已经不会将南华十二峰弄混了，除了洛音凡吩咐之外，她很少下紫竹峰去玩，因为她宁可陪着师父，当然洛音凡偶尔会找闵云中和虞度他们商量事情，也常将她带在身边，只不过她隐约感觉到闵云中不喜欢自己，加上闻灵之总是出言刁难讽刺，几番下来，重紫便开始躲着他们了。


慕玉倒很亲切，但凡有事，重紫总是偷偷找这个温和的首座师叔帮忙。


要说南华山上除紫竹峰外，还有个重紫喜欢的地方，就数天机峰了，对于七十多岁经常笑呵呵的白胡子老头，小孩子总是特别容易亲近，而且天机尊者行玄待弟子们很随便，是南华山上最招人喜欢的一位仙尊。


天机处，听起来很气派，实际上只不过是几个岩洞而已，而且远没有闵云中的摩云洞讲究。


重紫趴在地上，托腮：“尊者是掌教的师弟，又是闵仙尊的师侄，怎么年纪比掌教和闵仙尊都大？”


行玄老着脸叹气：“因为我老人家资质差了些，掌教三十五岁上就已修得仙骨，我修得仙骨时，却已七十二岁了。”


重紫笑起来，忙问：“那我师父呢？”


行玄取过酒葫芦喝了口酒，模样更加丧气：“你师父是我们当中最早的一个，也是南华有史以来……只怕也是仙门里最早的，二十二岁就得了仙骨。”


怪不得师父那么年轻，原来是永远保持着二十二岁时的模样啊！重紫眨眼，对于洛音凡的成功史并没有太多意外，因为在她眼里，师父理所当然是最好最厉害的。


“慕师叔也有仙骨了吗？”


“慕玉啊，他也算难得了，三年前就修得仙骨，才二十五岁，所以闵师叔那么得意。”


道理上讲，洛音凡保持着二十二岁的容貌，应该比慕玉年轻才对，可是那种感觉，那种目光，怎么看都比慕玉更像长辈。


反复比较过，重紫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我师父才不只二十二岁。”


行玄也学她伸出两根手指摇摇。


师父永远都是最年轻好看的！重紫羡慕，忽然想到一个严重问题：“尊者，修得仙骨才能长生不老吗？”


行玄道：“自然。”


师父有仙骨，所以那么年轻好看，自己没有仙骨，岂不是要老？望着行玄满头白发，重紫的小脑袋里立即浮现出一副画面——一个二十二岁模样的洛音凡，身旁站着个七十二岁的白发老婆婆！


小脸逐渐青了。


重紫从地上跳起来：“我要修得仙骨，我要在二十岁以前修得仙骨！”


行玄看她两眼，道：“二十岁以前的，不说南华，整个仙门尚无此例。”


她才不要变成老婆婆跟着师父！重紫握拳：“我一定会在二十岁前修得仙骨！”话说出口才感觉信心不足，于是声音小了点：“至少和师父一样，二十二岁！”停了停，声音再小点：“当然……二十五岁也行。”


鉴于她身份特殊，行玄到底有些敏感：“你师父教你仙术了？”


重紫泄气：“只教了吐纳之法。”


既为天机尊者，面前的小孩说没说谎还是知道的，行玄放了心。


重紫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发亮：“尊者不是会算吗，能不能帮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修成仙骨啊？”


行玄心中一动，笑道：“好，看在你这小女娃听话的份上，我就替你看看，伸手来。”


重紫大喜，依言伸出手。

第6章


每个人未来的命运乃是上天注定，窥测未来，比卜算已经发生的事要危险得多，而且也会耗费更多法力，这在仙门中本是禁止的，然而行玄此刻有心要试，他将那小手按到天机册上，想了想，到底不敢冒太大的风险：“天机不可泄露，未来之事只我能看，你是不能看的，我也不能说。”


重紫本是乐滋滋的，闻言立即垮下脸：“那我还是不知道啊！”


天机尊者也会钻天条的空子，行玄想出好办法：“这样，我先看你将来会怎样，若是好呢，我便点头，若是不好，我便摇头，至于能不能修得仙骨，你自己去猜。”


这话已经暗示得很明白，重紫高兴。


行玄闭目作法。


古老的、厚厚的天机册中央开始透出一线奇异的柔和的白光，一闪一闪，如星星。


渐渐地，更多的光束相继冒出。


整册书变得光芒四射，并且那光越来越明亮，到后面竟变得格外刺眼，甚至整本天机册都剧烈地颤抖起来，直晃得重紫心惊肉跳。


足足过了一盏茶工夫，白光猛然熄灭。


行玄既欣慰又不安，万万想不到卜算一个小孩子的命运，反噬会这么厉害，还好终归成功了，耗费太多灵力，这两个月恐怕都不能再随意行卜测之术，不知这娃娃的命运是什么样的，会不会真的……


他先是擦擦汗水，理理白胡子，再示意重紫缩回手，然后才捧起天机册，缓缓展开。


这一看，竟吓得他哆嗦，天机册险些失手落地！


但见那空茫白云之上，浮起一柄洁白的剑，如流星般飞向天际，瞬间无影无踪，空留一片无尽的洁白的云海。


那剑的形态，如此眼熟！


难道说，她真会走那人的路？


行玄骇然变色，双手紧紧扣住卷册两边，直直地盯着上面云海看了许久，方缓缓地长长地吐出口气。


不对，不是那柄剑。


方才画面虽短暂，却令人印象深刻，此剑光洁美丽，竟如长河璀璨之星，无仙气，更无半点魔气，绝对不会是那柄剑。


原来是虚惊一场，行玄再次抬手擦汗，暗暗纳罕。


这预示前所未有的古怪，实难确定是福是祸，不过既然是剑，想必与剑仙门脱不了关系，莫非就应在南华？


他抬眼看看重紫，再低头看两眼书，又抬眼看重紫，老眼眨巴几下。


重紫一心惦记仙骨的事，见状疑惑：“尊者眨眼睛做什么，不是说点头摇头吗？”


行玄摇头。


重紫当即灰了脸：“不能吗？”


行玄想了想，又摇头。


重紫立即两眼放光：“尊者是说我可以修得仙骨？”


行玄想了下，摇头，又想了下，点头，再想了下，摇头。


重紫的心被折腾得七上八下，急道：“这算什么啊！”


算什么，我老人家活了几百年，还真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事，行玄亦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合上书，咳嗽两声，拿出万能借口：“天机不可泄露。”


重紫撇撇嘴：“尊者什么事都知道，却又不能说出来，这样有什么意思。”


行玄叹道：“可不是呢。”


说完，他猛地回神，暗暗吃惊，什么时候小孩子的话也听进去，险些动摇心志，天生煞气，命数古怪，总之一个小孩子出现这样的状况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将她留在南华，恐怕不妥。


最近两个月，洛音凡发现重华宫清静了许多，小徒弟的话变得格外少，不再像往常那样唧唧喳喳，成日只是出神，一张小脸皱得像苦瓜，怏怏不乐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忍不住拉过她：“重儿，有人欺负你了？”


重紫摇头，大眼睛看他两眼，无力地垂下。


洛音凡不解：“为何闷闷不乐？”


重紫小声道：“我不要变老。”


洛音凡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老？”


重紫哭丧着脸：“天机尊者说我没有仙骨，将来会老会死，要变成老婆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我不要。”


洛音凡总算明白小徒弟脑袋里在想什么：“老又如何，不过是皮相而已，有什么要紧。”


重紫倔强地别过脸：“师父这么年轻，我才不要当老婆婆，别人看了会笑的！”


小孩子心性，总是爱美，洛音哭笑不得，不过这也提醒了他，一直以来的想法是不教仙术，留在身边平平安安不出变故就好，却未想过凡人会老会死的问题，若是重儿不修仙，将来难逃这关，真的任她落入轮回之中？


洛音凡心中一动。


仙门修行，向来是灵与术同修，修灵，不过是吸纳天地灵气来改变自身体质，好得长生不死之身，而真正对他人构成威胁的，是术，常年与魔族征战，仙门最看重的是术法，只要不修习术法，空有灵力也做不了什么，这对重紫来说很合适。


面朝殿外长空，洛音凡负手站了半晌，忽然转回身：“为师可以教你修仙。”


重紫只当自己听错：“我能像师父那样得仙骨，长生不老吗？”


小徒弟资质绝佳，答案几乎是肯定的，洛音凡没有明说：“为师只是教你修习之法，至于能否得仙骨，这要看机缘。”


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重儿，你可记得为师教导你的话？”


重紫喜不自胜：“师父说过，重儿将来要和师兄他们一起守护仙门，不可以做伤害别人的事，要以天下苍生为重。”


洛音凡点点头：“从今往后更要牢记它。”


“重儿一定记得。”


“明日起为师便教你修仙灵。”


自那日后，洛音凡果然开始教习修灵之法，重紫一心想要得仙骨，好永远陪着师父，因此学得格外认真，白天晚上都在琢磨，两年下来还真的长进不小，反倒是洛音凡担心她欲速则不达，练出问题，经常派她下紫竹峰与虞度或行玄传话。


这日，重紫奉命找过虞度，正要打道回去，经过六合殿时碰巧又遇上了闻灵之。


闻灵之资质原不错，自当了闵云中的徒弟，修行更加刻苦，很讨闵云中喜欢，但凡南华弟子都知道，闵云中教徒虽严厉，实际上却是几位仙尊里最护犊的一个，且闻灵之已经十四岁，身体渐渐长成，生得秀丽出众，言语机敏，众师兄弟不免都让着她三分。她比重紫大两岁，常常在言语之间刁难捉弄她，而且法子越来越多，做得也越来越天衣无缝，所以重紫平日都尽量避开她。


闻灵之看见她，高声唤道：“重紫。”


见躲不过，重紫只好停下来作礼：“见过师叔。”


闻灵之二话不说，抬脚踢来。


重紫躲避不及，膝盖一痛，重重跪倒在地。


“哟，见个面罢了，哪用得着行这么大的礼，”闻灵之微笑，假意去扶她，“师叔不过是考较考较你，看有无长进，想不到学艺两年了还是这样，听说你连御剑也不会，竟然是真的，反应如此迟钝，也太不用功了。”


南华上下都知道重紫没有习仙术，她这么做分明是故意的，重紫当然可以揭穿她，但想到为这点小事惊动上下不值，而且自己本就不招闵云中喜欢，闹大了未免惹师父烦心，遂忍了气爬起来，低着头就要走。


闻灵之娇喝道：“我叫你走了么？”


目无尊长是南华派的忌讳，重紫在心里骂了她不知多少次，转身：“师叔还有什么吩咐？”


闻灵之正要开口，忽见慕玉走来：“闻师妹在这里？”


闻灵之马上换了副面孔，上前作礼，甜甜笑道：“慕师兄在忙什么，可要灵之帮忙的？”


慕玉一笑：“师父方才好象在找你。”


听说闵云中找，闻灵之忙道：“想是有事吩咐，我去了。”


待她走远，重紫眼睛也亮了，腰也直了，笑嘻嘻跳过去抱着慕玉的手臂：“慕师叔！慕师叔你为什么这么好？”


慕玉低头笑道：“莫要顽皮。”


重紫道：“我没顽皮。”


慕玉当然知道闻灵之在做什么，这位师妹也是，总欺负一个小辈的孩子，于是摸摸重紫的脑袋以示安慰：“方才掌教与我师父上紫竹峰找重华尊者商量事情，你可见到了？”


重紫道：“没有啊。”


慕玉道：“出来这么久，快些回去吧。”


听说闵云中去了紫竹峰，重紫无论如何也不肯这么早回去了，缠着他：“慕师叔要做什么，我跟你去。”


慕玉岂会不知她的心思，笑道：“你既不怕我们，在他人家跟前怎的不像这样，他老人家会吃人不成？”


提到这事，重紫立即变得垂头丧气，其实她也知道闵云中的成见是来自于她天生煞气，不过这事南华上下都知道，这一年多她说话做事处处都很小心，连掌教看她的眼光也柔和许多，惟独闵云中不吃这套，无论她如何听话献殷勤，他始终不肯好脸色对她，日子一久，她只好放弃。


慕玉没有多说，拉着她边走边道：“下个月青华宫卓宫主仙寿，重华尊者会去一趟青华宫，掌教和我师父找他商量的恐怕就是这事。”


师父要下山？重紫不太乐意：“不是掌教去吗？”


慕玉道：“掌教哪里走得开，何况这次是卓宫主亲笔书信邀尊者前往，尊者一来是应邀，代我们南华派前去贺寿；二来，青华宫是极有名的剑仙派，贺寿的人必定不少，仙凡两界都有，难免鱼龙混杂，宫仙子现被关在那边，只怕魔尊万劫会混进去救人……”


“师叔！”重紫忽然拉住他，满脸紧张，“这是祖师殿！”


原来不知何时，二人已经走进了一个冷清的大殿，迎面墙上挂着数幅画像，其中仙长们容貌栩栩如生，或安详，或凶恶，或笑容满面，下面还堆放着许多画轴，再就是熟悉的供桌和香炉。


还有，那块高高悬于半空的天魔令。


“正是祖师殿，我过来取件东西，”慕玉随口解释，“九月初九立教之日，你不是跟着重华尊者来祭拜过么。”


当时进殿祭拜的只有掌教和几位仙尊，还有慕玉等大弟子，重紫不过与其他弟子们一起站在门外拜了两拜而已，哪里记得那么多，而且自从第一次进祖师殿见到那块天魔令，她就发誓再也不进这殿的，两年过去，几乎都已忘记了那件事，谁知方才只顾说话，不经意间就跟着走了进来。


在重紫眼里，祖师殿是可怕的地方，里头有可怕的天魔令。


更可怕的是，方才她清晰地听到了两声笑。


重紫忍住恐惧，试探：“慕师叔，这里没人啊？”


慕玉道：“想是都出去了。”


回忆方才那笑声，极其短促，阴阴的，还带着些得意，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人的声音，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没人，那笑的会是谁！重紫真的害怕了。


见她小脸泛白，慕玉意识到不对，脸色渐渐凝重：“重紫，你如此怕进祖师殿，可是有事瞒着我们？”


重紫抬眼看看他，迅速垂眸。


那笑声绝对不是假的，为什么只有她听得见，慕玉却不能？直觉告诉她，这件事说出去必定很严重，甚至关系到她能不能继续留在南华留在师父身边，因为那是魔尊的东西！好不容易现在掌教对她不再有偏见，至少表面上很和蔼，师兄弟们也不像当初那么防备她，闵云中态度虽然不好，却也没再提过天生煞气的事，不能送掉辛辛苦苦赢回来的一切，她要留在南华，要跟着师父。


慕玉拉着她：“重紫，你到底怎么了？”


慕师叔向来亲切，该不该瞒他？重紫迟疑，慕师叔固然好，可他始终是闵仙尊的徒弟，若知道这事，必定不会瞒着闵仙尊的，那时候闵仙尊一句话，说不定会将她从师父身边赶走！


斟酌片刻，重紫还是撒谎了：“我……我怕天魔令啊。”


魔尊之物，小孩子害怕不稀奇，慕玉看了她半晌，不再怀疑，安慰道：“天魔令已经被封印，没事的，那位魔尊其实和你一样，都是天生带煞气。”


重紫恍然，来南华这么久，她当然听说过几年前南华引以为傲的那一战，怪不得闵云中那么讨厌她，师父也不教仙术，听说当时那位魔尊带领魔界大军攻上南华，意在通天门，天尊与同辈几个师兄弟都为此战死，只剩闵云中侥幸活过来，如今遇到一个同样带煞气的，难怪他成见那么深。


明白缘故，重紫更加紧张：“有煞气就会成魔害人吗？我不会成魔！”


慕玉一笑：“你当然不会，煞气不够是难以成魔的，就连那位魔尊也非一世成就。”


那位魔尊是敏感话题，大家只敢在私下说他的名字，原来他和自己一样天生煞气，肯定也曾经被很多人讨厌吧，真是太可怜了，重紫竟然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小心翼翼道：“逆轮魔尊吗？”


慕玉望着天魔令，缓缓点头：“他是有史以来最强的一位魔尊，自名逆轮，历经三世方成就天魔之身，险些颠覆六界。”停了停，他又道：“这个名字，重华尊者面前说无妨，当着我师父一定不要提。”


天魔令闪着暗红色的光，如同闪闪发光的眼睛。


熟悉的恐惧感又涌上来，重紫不敢再看，转身朝门外溜：“出来这么久了，我回去见师父啦，明天再来找慕师叔玩。”


紫竹峰，重华宫大殿内。


“你竟然在教她修仙灵！”


“是。”


“怪道我看她筋骨有异！”闵云中倏地起身，厉声，“连你也糊涂了？她天生煞气已是危险，你却教她修灵，若真叫她得了仙骨，长生不死，留在南华必定后患无穷，莫非要再出一个逆轮不成！”


洛音凡只是微微皱眉。


师叔固然是出名的严厉，但说服他其实并不难，事实上，这个看似温和的师弟才是南华最执拗的一个，他若认定，任谁也拉不回来，虞度心里苦笑，不得不开口圆场：“我看音凡自有道理，师叔不妨先听他说完。”


虽然南华派弟子极其敬重长辈，可他毕竟是掌教，不能不给脸面，闵云中忍了怒气，重新坐下。


虞度道：“音凡，你也知道其中厉害，此番行事究竟是何道理？”


洛音凡这才开口：“无方珠只一粒，且留有重用，绝不能浪费在一个小孩子身上，不如借轮回来消磨她的煞气，师兄是这意思。”


虞度道：“不错，所以叫你送她一世，将来转生，煞气自然会逐渐消解了。”


洛音凡摇头：“魔尊逆轮也转过三世，最终却反助他修成天魔，可见天生煞气，转世轮回未必尽能消解。”


虞度与闵云中互视一眼，面色俱凝重起来。


虞度道：“逆轮毕竟只有一个，并非人人都能修成天魔。”


洛音凡道：“也未必不能。”


虞度不语。


闵中云原本听说他待重紫极好，只当是护短，想不到他思虑更加周全，顿时语气好了许多：“依你的意思，该如何是好？莫非现在就将她……”


洛音凡打断他：“打散魂魄固然是最稳妥的法子，但她年纪尚幼，且从未作恶，此事传扬出去，南华派滥杀无辜，仙门声名不保。”


虞度亦赞同：“不错。”


闵云中烦躁：“既不能放她转生，又不能杀，如何处置？”


洛音凡淡淡道：“教她修灵，长生不死，待我修成镜心之术，自然能替她净化煞气，永保无患。”


大殿立时陷入沉寂，两位仙尊皆动容。


镜心之术，天地无魔，是极天之法中最顶层，也是最仁慈的术法，它不似寻常术法以“杀”为主，惟有一个“度”字，净其心煞，无煞之魔，尽可以再世成人甚至修成仙道，那才是真真正正的魔灭之术。可惜，就连创出它的上古天神都未修成过。即便是南华天尊，也只能勉强以极天之法中的“寂灭”斩除魔尊逆轮，最终同归于尽。


闵云中回神，冷笑一声：“照你的意思，要等到你修成镜心术，不知是何年何月？”


“两百年，”洛音凡道，“只需两百年，两百年后，我若还未修成镜心之术，她便任由你们处置。”


这个自负的师弟，虞度再次苦笑。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法子最稳当，其实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总不能真无缘无故下手杀一个小孩，毕竟洛音凡传授的是最粗浅的洗易筋骨的法子，顶多助她脱胎换骨，要用来驾御仙术作法攻击远远不够，如无意外，留个几百年也不至成大害。


话都说到这份上，闵云中便不再坚持：“也罢，这回就依你。”停了停，他又正色叮嘱：“暂且留着她，但你也不可掉以轻心，中途一旦生变，无须手软，以免贻祸。”


洛音凡道：“自然。”


闵云中点点头，面色已经和缓。


虞度忽然道：“那孩子确实令人不放心，倒叫我想起一件事，前日行玄师弟说她命相古怪，似与我南华派大有牵连，继续留在南华恐怕不妥。”


洛音凡愣了下，道：“师兄的意思？”


虞度道：“天生煞气，我只担心九幽魔宫发现她，虽说外人混上南华山不容易，紫竹峰亦很安全，但你毕竟事务繁杂，又时常外出，总有留意不到之处，我原打算将她冰封囚禁于昆仑山底，待他日你修成镜心术再……”


话未说完，洛音凡已断然道：“不行。”


闵云中忍不住道：“掌教也是为了确保无患，我看这法子再妥当不过，音凡，你怎的如此固执？”


洛音凡面色亦不太好：“她既是我的徒弟，是走是留应由我处置，如今未有过错，怎能受此重罚，将一个无辜的孩子封冻百年？”


虞度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我的意思，如此对待一孩童，的确不妥，不如试试合你我三人之力封住她一半煞气，再找个寻常人家安顿，只传些长生养身之术与她修习，如此，既可令她不入轮回，你也能多分点心修炼镜心术，魔族更不易发现，岂不好？”


在南华到底太引人注目，隐匿在民间，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洛音凡迟疑，正要说什么，忽然转脸看殿门：“重儿？”


半晌，一个小小的轻盈的身影从门外进来，脸色有点白。


虞度与闵云中也早已察觉，互视一眼，闵云中依旧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虞度则轻轻咳嗽两声，端起茶杯作势喝茶。


见重紫满脸汗水，洛音凡拉过她：“何事匆忙？”


唯一可信任的人就是师父，重紫本是想告诉他天魔令的事，可是刚刚回到重华宫，就听见掌教与师父说话，紫竹峰上太清静，虞度那番话声音本不大，她却很远就听得清楚，犹如晴空霹雳，两年的努力，以为能被他们接受了，原来他们还是想把她从师父身边赶走！


心里恐慌更甚，重紫紧紧抓着那只手，望望他，又乞求地望着虞度。


洛音凡看着那双不安的大眼睛，沉默。


身为掌教，却要徇私处置一个无辜的弟子，方才不曾留意，让当事人听见，虞度未免有些尴尬，再看师弟那神情，知道事情再说下去也无希望，不由暗暗叹气，移开话题：“此事再议，我与师叔前来，其实是为了下个月青华卓宫主仙寿之事。”


他既主动让步，洛音凡也松了口气：“我会留意。”


虞度一笑：“这次便由师弟代南华走一趟，一则与卓宫主贺寿，二来，他们又拿住了宫可然，交到青华宫，此事十分棘手，卓宫主亦很为难。”


洛音凡道：“万劫固然作恶多端，但如此要挟于他，不妥。”


虞度已将心思放到正事上：“毕竟有三千血债，魂飞魄散，他们这样也不难理解，若非打听不到万劫之地所在，断不会出此下策，万劫这次或许会混进去救人，是难得的机会，卓宫主自会全力相助，师弟如能借机从他手中夺回魔剑，则是万幸，再则须安抚宫可然，恐怕他们奈何不了万劫，一时心急伤她，总不能叫人说我们仙门伤及无辜。”


洛音凡道：“师兄放心。”


虞度道：“九幽魔宫也在打魔剑的主意，我只担心魔尊九幽会插手，师弟凡事谨慎，万劫虽厉害，终有顾忌，此人却野心勃勃诡计多端，就算我们夺不回魔剑，也绝不能让它落入此人手中，否则后患无穷。”


洛音凡点头不语。


虞度莞尔：“想来你也明白，无须我多说，贺礼已经备下，明日便叫人先行送去，你几时动身都可以。”


再说两句，他与闵云中便起身离去。


洛音凡送至阶下，回身却见重紫默默扶着门框，望着自己，一时生起恻隐之心，轻声唤她：“重儿！”


那孩子没再像往常那样跑过来，反而往门后缩了缩。


洛音凡走过去。


“师父要赶我走？”小手紧紧抱住门。


洛音凡微微叹息，俯下身，将她拉到面前，安慰：“只要你不做错事，为师自然不会赶你走。”


她望着他许久，直到确认不是在说谎，眼底的惊恐之色才逐渐褪去，接着又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汇聚成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


只是个孩子，却要无故受这么多委屈，洛音凡心肠一软，伸手抱起她。


重紫揉着眼睛哭道：“我不害人，我不会成魔的，师父不信我的话？”


洛音凡将她放到椅子上：“为师当然相信你。”


舍不得离开那怀抱，重紫赖着不肯放开他：“师父。”


看她满脸泪痕，被抹得如同花猫一般，只剩两只红红的眼睛闪闪发光，洛音凡忍不住一笑。


重紫呆呆坐着，任那温柔的手拂过面庞。


刹那间，满脸泪痕消失，小脸又恢复白白净净的模样，其上透着粉红的光泽，如同初开的桃花瓣。


洛音凡倒没觉得怎样，自然而然缩回手：“下个月青华卓宫主仙寿，你也随为师走一趟，去青华宫贺寿。”


重紫终究是小孩，闻言大喜，离开山下世界这么久，她实在很想出去看看，何况天魔令的事令她很不安，有些不敢独自留在山上。


“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过两日便动身。”


师父待她这么好，当然不会赶她走的，可是他若知道天魔令的事……


重紫咬紧唇，打定主意死守这个秘密。


不论如何，她都不会成魔的，她要像师父和大哥那样拯救世人。

第7章


浩劫过去已整整七年，七年时间，足够大地起死回生，云开雾散，日月光辉，山河澄明，再无半分破落之相，小城深巷鸡鸣狗吠，大街人来人往，两旁房屋齐整，晌午时分，炊烟四起，铁匠铺里仍在“叮叮当当”作响，烤饼铺里的炉子上烤着数个金黄金黄的饼，香味飘溢，一派人间烟火气象。


然而大街上乞丐比之当年，似乎并无减少。


有的事情，比魔族侵犯更可怕。


忽然店铺里伸出只手，手上拿着半个吃剩的饼，要丢给那只看门的黄狗以示嘉赏，却不料墙边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先一步扑过去，自地上抢了饼就拼命往嘴里塞，看得出他饿得很。


一个胖子骂骂咧咧冲出店门，抬脚就朝小乞丐踢过去，想是饼铺的老板。


他当然没有踢下去。


面前站着个打扮干净整齐的小姑娘时候，谁都踢不下去的，因此他也没有机会尝到该尝的苦头。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瓜子小脸上嵌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穿着身洁白的衣裳，纤细的手里拿着一根新鲜的青翠欲滴的杨柳枝，整个人看起来水灵灵的讨人喜欢。


这么乖巧的小姑娘当然不是小乞丐能比的，老板马上收回脚，变了一脸笑：“女娃娃，要不要买两个饼吃？”


小姑娘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看地上的小乞丐，大眼睛里渐渐有了难过的神色，继而转身望向身后不远处的白衣人。


做生意的人岂会看不出这举动包含的信息，分明是小孩不能作主的表现，老板立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时张大嘴巴。


哪里是人，分明就是神仙！


弄清楚来人身份，老板立即从店里取出两个饼，诱惑：“仙童是跟着仙长来的吧？我知道你们是不用吃饭，不过可以买两个饼去尝尝啊，很香的！”


对于乞丐来说，这样的饼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小姑娘迟疑了下，果然跑回远处仙人身边说了一阵，很快就拿了两枚钱过来：“买两个饼。”


老板乐得接过钱，包了两个饼给她。


出乎意料，小姑娘接过饼并没有吃，而是蹲下身将饼塞到那小乞丐手上：“给你吃。”


小乞丐如见神仙，眼睛里满是惊喜与迷茫之色，与她当年一模一样。


小姑娘站起身，过去拉着白衣仙人高高兴兴走了。


饼铺老板望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远去，满心疑惑，却没留意小姑娘手中柳枝的叶子已少了两片。


“师父说过不能骗人的，怎么拿叶子变钱骗他？”


“此人为富不仁，略施教训也无妨。”


能和神仙大哥一样救人，重紫很高兴：“对啊，他敢欺负人，我们就用假钱教训他！”


世上乞丐不知多少，如何救得过来，身为仙门中人，岂不知生死轮回富贵贫困自有命数，并非分内之事，原不必插手，不过是看她做得高兴，所以随她去罢了。


洛音凡摸摸小徒弟的脑袋，只觉疼惜。


他的重儿先前就过着这样的日子？小小年纪，饱受欺凌，受尽歧视，却仍不失善良本性，这样的孩子真会成魔？


幸好，幸好如今有了他，谁敢欺负他的徒弟？


长剑飞出鞘，光华闪烁，犹如水波荡漾，当今重华尊者洛音凡，一柄逐波之剑，横扫六界，无有匹敌者。


逐波在半空中打个旋，缓缓降落，横在面前。


大手拉着小手，师徒二人稳稳当当踏上剑身。


宝剑载着人升起，倏地划过长空，犹如天外流星，顷刻工夫便隐没云中。


不远处墙角，黑袖挥过，再看已空无人影。


十来座新坟，坟前点着灯，小小村镇哪能突然死这么多人？一只黑狗在乱坟间游走，乱葬岗上空隐隐有青黑之气萦绕。


御剑而行，师徒二人不慌不忙赶路，所见城镇相较往年变得更加热闹，人烟繁茂，洛音凡引着重紫见识，同时言语加以教导。


“重儿，看见了么，人间安宁，六界有序，这便是我们仙门弟子守护的东西。”


“六界是什么？”


“六界指的是人间、冥界、仙界、妖界、神界与魔界，三万年前神界覆灭，六界其实只余五界。”


“我知道魔界。”


“魔界也是六界之一，但他们一心想颠覆六界，妄图破坏秩序，把人间仙界都变得和魔界一样混乱，变成魔的天下，曾多次进犯南华，想要进入通天门，摧毁六界碑。”


“六界碑是什么？”


“六界碑在，则天地安宁，六界秩序井然，一旦六界碑倒，天地重归混沌，无日无夜，春秋颠倒，助长魔气，六界便要沦为魔族的天下了。”


“有师父在，他们不敢的！”


“师父当然会尽力，但你也要记住，在神界重新现世之前，守护六界碑，维护苍生是我们仙门弟子的责任，任何时候都不可忘记。”


“重儿记住了。”


师徒二人一路边看边说，黄昏时分，洛音凡驭剑降落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打算找客栈歇息一夜，第二日再赶路。


天明明还没黑，街道两旁家家户户竟都已经紧闭了房门。


重紫奇道：“这里的人睡得真早。”


洛音凡心知不对，也没多说，拉着她上前敲门。


好半天，客栈门才豁了道缝，里面露出只眼睛：“是谁？”


洛音凡道：“我师徒自南华而来，路过贵地，想要住店。”


听说南华二字，门“吱呀”一声大开，里面站着个瘦瘦的掌柜，正惊喜地朝身后叫：“别怕别怕，是仙长，南华山上来的仙长！”


几个伙计原本躲在里头，闻言都冲出来迎接。


“南华的仙长都有剑，没错。”


“有仙长在就好了，今晚大伙儿放心睡吧。”


“快去给仙长仙童安顿房间！”


洛音凡道：“出了什么事？”


掌柜诉苦道：“仙长不知，我们镇前日有妖怪作祟，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仙长发发慈悲，救救我们这些人吧。”


洛音凡微微拧眉。


万劫魔宫虽已解体，可近几年九幽魔宫悄然兴起，群魔有了容身之地，渐渐地又开始出来猖狂作乱，虽说城里都有仙门弟子守护，但这些偏僻之处难免深受其害。


半夜，乱葬岗上空，一弯下弦月蹲在东边冷笑。


遍地坟茔，残灯断碑，其间稀稀拉拉生出几棵杂树，又小又矮，枝干光秃秃的，树影参差如鬼爪。


角落里，两座荒坟之间的空地上，直挺挺躺着个庄丁模样的人，早已昏迷无知觉，旁边一团模糊得几近透明的、如烟如雾的影子伏在他身上，如传说中的吸血幽灵，元气源源不断自那人口鼻中涌出，被影子吸入。


影子变得越来越真实，那人越发了无生气。


“原来是你在作怪，风魔？”淡淡的声音。


影子惊得回身。


来人静静立于半空，身后冷月高挂，看去仿佛来自月中，素白衣带在风中起伏，飘然无尘，脚底长剑寒光闪烁，犹如如水波荡漾，其风华，寻常言语实难比拟。


他缓缓开口，声音飘渺：“取人元气，害人性命，其罪当诛。”


“诛”字刚落，人已背过身，同时脚底长剑窜出，穿云而去，眨眼间又自云中直直坠下，光华耀眼，其势若九天星落，方圆数十丈，恍若白昼。


璀璨剑光中，惟余一背影。


风魔骇然：“落星杀！”


落星杀，剑挑星落，只是南华派寻常杀招而已，可是能将它使到这地步的人只有一个，那是洛音凡最有名的杀招，对付寻常妖魔，只需一招。


一切都已在剑光笼罩之下，闪避不及。


只当来的是寻常仙中门，万万想不到会是他，风魔这才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早就听说重华洛音凡，直到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他的法术究竟高到什么程度，更想不到的是，名震六界的洛音凡会是这样一个人物。


风魔仓皇欲逃，然而眼前情形，除了等死，早已无路可走，就在他绝望之际，情势忽然有了变化。


“洛音凡，还不住手！”冷笑声。


“两个？”洛音凡果然收剑。


却是另一个风魔飘来，怀中抱着团白影：“你徒弟在我们手上，难道你就不管她的命？”


洛音凡有点吃惊，想不到对方已经留意到重紫，去客栈劫了人来：“重儿？”


睡到半夜醒来，就发现房间里有个妖魔，结果竟被它抓了来要挟师父，重紫很是泄气，一声不吭。


原以为今日难逃此劫，谁料事有转机，先前那风魔见有了人质，既侥幸又欢喜，退回到后来的风魔旁边，两魔对视一眼，打的是同一个主意，这小女娃抓对了，若是带回去交给风魔王，今后更可当作要挟他的把柄，必是大功一件。


越想越得意，两魔倏地跃起，一同冲入云中，奔老窝而去。


疾风之速，安能追赶？眨眼间便已逃出数里，身后并无动静，但见前路层云铺叠，无边无际，冷冷的月光撒在云海之上，苍茫一片。


云海里缓缓升起一个人。


犹如海之神，白衣尊贵，庄严，而绝无半分肃杀之气，令人心生敬意，禁不住想要跪倒膜拜。


两魔震惊，急急刹住身形。


对方这么快就赶到前面，劫持重紫的那个风魔最先回神：“重华尊者果然名不虚传。”


洛音凡道：“放了她。”


此番决计难以逃脱，风魔自恃人质在手，立即抓住重紫后脑：“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洛音凡，我就不信你连徒弟的性命也不顾，再要相逼，别怪我打散她的魂魄！”


洛音凡看着他半晌，忽然道：“是么。”


没有紧张，也没有得意，只有怜悯与无奈。


逐波陡然冲上天，划破长空，犹如云中闪电，瞬间化作了千万柄，分不清哪一柄才是真的，冷月下，无数柄相同的剑从天而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同时，伴随着他的声音传来。


“事已至此，仍不思悔改，惟有诛之。”


两魔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惊恐之下谁也顾不得谁，匆匆自云头坠落，跌回地面，待要再逃，却发现早已无路可走。


本欲借重紫要挟于他，孰料他竟不顾徒弟死活，坚持出手，剑网当头，料想今日难逃一死，风魔恶念陡增，将心一横，抬掌就对重紫后脑拍下，口里冷笑：“好！好个洛音凡！果然如传说中那般无情，你既不肯放我们生路，即便是死，我也要叫你这乖徒儿陪葬，你……”


后面的话再没说完，恨恨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你……怎么回事！你……”声音里再无半分得意，只有骇然与绝望。


重紫全身上下竟散发出柔和的白光，仿佛穿着件隐形的衣裳，将所有魔力尽行反弹了回去，同时小小身体飘起。


洛音凡的徒弟怎会轻易落入别人手上，为防意外，他事先早已在她身上作了法，那风魔起了杀心，最终是自食其果。


魔灵将散，风魔身体逐渐透明，淡如轻烟。


另一名风魔则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剑网罩落，收紧。


一剑既出，洛音凡接过迎面飞回来的重紫，悄然落地，拉着她缓步离开，再不曾回头去看一眼。


“重儿，害怕么？”


“不怕。”


方才被风魔抓住，重紫真的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师父一定会救她。


“不怕师父杀人？”


“他们是妖魔，不是人，师父不会害人，肯定是他们做了坏事。”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由你想不想做而决定，风魔吸人元气修炼，镇上那些人都是他们害的，我们不这样做，他们就会害死更多人。”


“师父不想杀他们，可是为了救人，应该杀他们。”


“不错。”


重紫紧紧拉着他的手，忍不住回头张望。


洛音凡立即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摇头道：“不要看，重儿，这没什么好看的，虽然他们是魔族，作恶多端，自食其果，如今不得已而诛之，但无论是对是错，杀戮终归不是件好事，为师亦当时刻提醒自己，不到动手时最好不要动手，你可明白？”


师父不喜欢杀人，就算他们是魔，重紫油然生起更多敬意，果真转回脸不再看：“重儿明白了。”


头顶寒光闪过，却是逐波归来。


这一斩，必是魔神尽散，然而六界安定，本不应该通过杀戮来实现。


洛音凡看着逐波半晌，终于让它入鞘。


柔软的小手此刻紧紧拉着他，生怕放开一样。


平生灭魔无数，如今竟也有了心魔，不得不承认，他是在担心，担心有朝一日果真如师叔师兄他们所言，事出意外，那时他怎么下得了手？她是他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的徒弟，最听话懂事的孩子，要救她，惟有尽快修成镜心之术而已。


“回客栈睡觉，天明赶路。”


“好啊。”


师徒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月色中。


妖魔既除，半空中那些青黑之气逐渐褪散，乱葬冈再度恢复寂静，越发死气沉沉，连同地上的月光似乎也变得更加惨白了。


两风魔消失的地方，旁边坟头上居然站着一个黑色人影！


修长的身影，不知是何时出现的，长长的黑色斗篷拖垂至坟头下，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犹如鬼魅幽灵般，无端透出十分邪恶。


最先吸引人注意的，是那只手。


左手轻轻拉着斗篷右襟，四根修长的手指露在外面，苍白，略显僵硬，了无生气，竟不像活人的手，那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硕大的紫水晶戒指。


紫中带黑，幽幽的色彩，在月亮底下闪着神秘而华丽的光泽。


黑斗篷连着帽，帽沿压得很低，加上月光投下所造成的阴影，恰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略尖的、轮廓优美的下巴，还有那薄而优雅的唇。


忽然，半边唇角勾起。


青华山比之南华山并不逊色多少，祥云掩拥，紫气缭绕，数座青峰生于云端，悬浮在东海上空，遥对着海云红日，沐浴着海风，巍巍然十分壮观。


平日里凡人的肉眼是看不到仙山的，只不过宫主卓耀仙寿临近，是以本月宫门大开，迎接四方贺寿的宾客，就和南华派择日大开仙门广收弟子一样，洛音凡带着重紫前来，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各路仙客御剑来的，驾云来的，凡间贵客坐船来的，络绎不绝。


这一路上，重紫已经听师父说过，仙门分两派，一为剑仙，一为咒仙，长生宫茅山派等是咒仙门，青华宫与南华派昆仑派等则同属剑仙门，交情自然更加深厚，这次青华宫主卓耀仙寿，虞度备的贺礼乃是八粒极其珍贵的九转金丹。


师徒二人御剑至海上，卓耀早已闻信，亲自带了弟子们等在宫门外迎接。


一声“重华尊者到”，引得所有仙人凡人都不约而同侧过脸。


清风里，逐波载着师徒二人朝这边飞来。


剑上之人安然而立，神情淡而不冷，其形容风采难以言状，跟在他身旁的小女童则灵气十足，粉白的脸，一双大眼睛比逐波剑更加明净，一大一小，手牵着手，俱是白衣无尘，如同画里走出来一般。


脚下海蓝千里，身上衣带飘风，身后一轮红日喷云。


心知来人身份，众人俱看得发呆，面上不由自主露出恭敬之色。


逐波稳稳当当送二人至宫门前，洛音凡牵着重紫走下来，收剑回鞘，上前拱手道贺：“重华受命虞掌教，携小徒重紫前来，代我南华派恭贺卓宫主仙寿，祝宫主仙寿无疆。”


卓耀忙笑着还礼：“尊者不远千里驾临，青华篷荜生辉，何须客气。”


二人说话的工夫，重紫安安静静站在洛音凡身旁，也在观察，这青华宫宫主大约四十来岁样子，面有青髯，和蔼而不失威严，与虞度倒有七分神似。


见他看向自己，重紫记起师父的嘱咐，立即上前跪下拜了一拜，大声：“重紫拜见卓宫主，祝宫主伯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脆生生的声音引来众宾客大笑，眼前情景，赫然是一副仙童贺寿图，只欠个寿桃罢了，宾客们纷纷道吉利。


“好孩子，不必多礼，快起来，”卓耀亦喜她乖巧，伸一只手扶她，发现其筋骨绝佳，不由连声赞道，“尊者好福气！竟收到这样的徒儿！”


徒弟被称赞，洛音凡生平头一次有了身为师父的骄傲，谦逊道：“宫主过奖。”看着可爱的小徒弟，终是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卓耀再说两句，便请师徒二人进去。

第8章


青华宫九重殿，依山势建成，犹如九步台阶，层层叠叠直达山顶，极其壮观，重紫虽跟着洛音凡学了两年，已经认识不少字，可是正殿偏殿名目繁多，加上小孩子对那些复杂的名字不感兴趣，只记数目，依次数上去，一二三重正殿偏殿都是安排接待客人的。


第三重正殿内坐着许多身份特殊的宾客，品茶说话很是热闹，有凡人，也有仙人，其中多数都是掌门或者首座弟子，仙门中人常用法器证明身份，佩剑或执利器的是剑仙门，不佩剑的多半是咒仙，当然不排除个别例外，比如剑仙派行玄就没有剑，咒仙里也有拿拂尘灵珠的，暂且不表。


听说重华尊者到，众人都起身相迎，洛音凡答应几句，卓耀便将他让进里面，再穿出后门，沿着石级往上攀登，直到第四重殿前。


数名弟子守在外面，见了卓耀与洛音凡都纷纷作礼。


第四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三十几岁模样的仙长坐在椅子上，神情焦急，也无心思用茶，一名弟子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


见二人身上俱无佩剑，重紫便猜着是咒仙门的了，未等她细看，那仙长已经展颜，起身迎上来：“久候多时，尊者总算到了。”


洛音凡亦吩咐重紫：“来见过长生宫明宫主。”


重紫听话地正要上前，明宫主已经主动过来扶住她，极口称赞一番。


洛音凡清楚他的来意，问卓耀：“宫仙子安在？”


卓耀先请二人归坐：“宫仙子暂且屈居在海底龙之渊，这次万劫必定还会来救，龙之渊易守难攻，正好用来困他。”


明宫主一脸无奈，叹气道：“当年那件事其实与侄女无关，她也并不知晓万劫之地所在，他们为了报仇，只管拿住她问，九幽魔宫也想用她要挟万劫，这些年她东躲西藏，过得十分辛苦。”


卓耀道：“前日我听说他们囚禁宫仙子，匆忙赶去，总算说服他们，暂且将宫仙子留在青华，但此事干系甚大，是以特地请尊者前来商量，看如何处置才好。”


洛音凡道：“幸得宫主救人之心，否则仙门又要徒增伤亡。”


魔宫虽散，万劫却仍是当今魔界法力最高的一个，连魔尊九幽也要忌他三分，这些人固然是报仇心切，但如此卤莽行事，妄图合力斗他，未免枉送性命。


明宫主忙道：“此番侄女是愿意帮我们引他出来的，若我们困住他，就能夺回魔剑，告慰那三千亡灵了。”


洛音凡蹙眉：“那件事是否万劫作下，尚有待查证。”


卓耀点头：“论理，万劫待宫仙子一片痴心，万劫魔宫也因此而散，实不该再拿宫仙子要挟他，但当年魔剑被盗是事实，三千仙门弟子惨死，若非得剑上魔力，万劫根本不可能成为魔尊，也难怪他们怀疑，何况宫仙子是老宫主之女，老宫主也在那次变故中丧命，理当相助，困住万劫问个明白。”


逆轮之剑事关重大，这也是出于无奈，洛音凡不再多说，问：“龙之渊内现下是何情形？”


这次设计埋伏都是秘密进行，当然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明宫主咳嗽两声，令身旁弟子退下，卓耀看重紫在旁边听得无趣，忙也唤了个弟子带她出去玩。


南华十二峰天下闻名，青华宫相比之下稍小点，山水游廊设置却较南华巧妙得多，更兼奇峰秀美，其间紫色云气漂浮，因近日宫主仙寿，仙乐阵阵，随处可闻，令人陶醉。


知道是重华尊者的徒弟，那弟子哪敢怠慢，尽心引着重紫四处游览。


重紫看了一阵美景，捡了两块晶莹奇石，心里始终惦记洛音凡，走得太远了，师父到时候会不会找不到她？不过她年纪虽小，却知道卓耀是故意把自己支开，好与师父他们商量重要事情，此刻贸然回去恐怕会打扰他们，于是蹲下身道：“我走累啦，青华宫真大。”


那弟子闻言笑道：“我们青华宫虽说比南华小，可要像这样慢慢走，也得好几天工夫才走得完，不如我们御剑去看？”


谁能想到重华尊者的徒弟不会御剑呢，重紫怕被他看出来，忙道：“不用不用，我们还要住好几天，我天天出来看。”


那弟子笑着称是，又提议道：“尊者以前也常来我们青华宫的，每次都住在海楼，这次宫主特意吩咐留下海楼接待尊者，既然小师妹累了，我就先带你过去歇息，等尊者回来，岂不好？”


这话正中下怀，重紫喜得答应。


海楼建在临海的一座小而矮的峰顶，地方僻静，小楼精致，一共只五六间房，楼前观景台很大，站在栏杆边，只见大海蔚蓝无际，耳畔海风海浪声隐隐。


安顿好重紫，那弟子便回去复命了。


重紫小孩子心性，在房间玩了一阵，将所有东西都看个遍，觉得无趣，索性跑出门，独自趴在栏杆上看海景，等了半日仍不见洛音凡来，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听说他们要对付魔界最强的万劫魔尊，那一定很危险了。


重紫担心师父。


师父是当今六界法力最高的一个，万劫魔尊被他打败过，这回当然也不会有事，可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不能忍受他和神仙大哥一样离开，没有师父的紫竹峰，不再是重紫的家，她害怕，师父能保护她，可是她什么也不会，不能保护师父。


正在忐忑间，忽然身畔一阵疾风刮过。


感觉有什么东西自身后飞来，重紫吓了一大跳：“谁？”


前方约两丈处，一柄色泽金黄形态古雅的宝剑骤然在半空中停住，剑上翩翩一人，背对着她，看样子方才的响动就是他弄出来的。


宝剑掉头，带着那人转身。


重紫这才看清，那是个穿戴华美的少年，只十四五岁左右，身材却已经与大人差不多高，挺秀如松，两道剑眉透着勃勃英气，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迅捷平稳，行止自如，分明是上乘御剑之术，可见他身手极其高明，然而重紫是客人，又同为剑仙门弟子，他这般显示术法，未免就有挑衅之嫌。


重紫没学过仙术，哪里懂得其中用意，只觉少年长相好看，不过她天天跟着洛音凡，再美的人站在跟前，也不会有当初那样的震惊感觉了。


她瞅了那少年半晌，忽然笑起来。


这少年神情像极了一个人，明明比她大不了两岁，偏要作出老成的模样，不知他在玉晨峰上修炼得怎样，一定很厉害了吧？


她兀自走神，那边骄傲的孔雀却不太高兴，上下打量她几眼，目光里泛起几分不屑与失望，开口：“敢问这位可是南华来的师妹？重华尊者的高徒？”


见他一本正经，重紫玩心大起：“敢问你是谁？”


小孔雀勉强拱了下手：“在下卓昊，慕尊者之名而来，有心向师妹讨教几招。”


讨教？重紫总算明白他想找自己打架，连连摇头：“我不跟你打。”


卓昊天生好强，听说重华尊者的徒弟来了，兴致勃勃跑来比试，方才故意露这一手高明的御剑之术，就是想震慑对方，谁知对方不过是个漂亮的小丫头，已经大出意外，不觉有了轻视之心，如今见她拒绝比试，只当是仗着身份托大，更加不悦，含蓄地激她：“我们青华剑术虽平常，但认真论起来，未必就比贵派差多少。”


“我知道，”重紫没听出来，反而将注意力移到他脚底的剑上，“你的剑真好看。”


她说的原是实话，然而人们日常还有句话叫做“好看不中用”，剑是仙门法器，通常代表着身份与荣耀，卓昊用的乃是柄上古神剑，没有足够的法力根本不能驾驭，往常别人的夸赞之词也不少，却从无一个夸好看的，听在耳朵里竟有奚落之意。


碍于礼节与对方的客人身份，卓昊只得忍耐：“此剑名安陵。”


安陵？重紫眨眼，还是师父的逐波最好看。


卓昊不耐烦：“师妹还不上来？”


重紫道：“我没剑，怎么飞啊。”


卓昊愣了一愣，剑仙派弟子怎会无剑，想必是有意推脱，他本是抱着诚意前来切磋，又顾及她是洛音凡的徒弟，所以言语客气，谁知小小丫头自恃身份，竟不将人放在眼里，卓昊正当年少，更起了教训她的心思。


“既然无剑，我们便用驾云之术，我亦徒手与师妹切磋，如何？”


“我不会。”


卓昊闻言忍不住御剑飞至她面前，嗤道：“小小年纪便骗人么？”


原以为秦珂已经眼高于顶，想不到一个比一个不客气，重紫也失去耐性，转身要进房间：“谁骗你。”


“小丫头，胆敢看不起我们青华宫？”卓昊冷笑，忽然一把抓过她的后领，将她拎起来。


重紫身在半空，更加生气，挣扎道：“说了我不会法术，你再不放手，我告诉师父和卓宫主啦！”


“重华尊者的徒弟不会法术，说这种谎话，不怕丢他老人家的脸！”卓昊哪里肯信，他身材比重紫高很多，拎着重紫也不觉得吃力，直带着她飞到海上，“我看你还装模作样！”


重紫大骂：“就知道欺负比你小的，不羞！叫我师父知道，一定饶不了你！”


话音未落，卓昊手一松，已将她从半空中丢了下去。


对方以为她有法术，可是她确实不会，掉进水里不被淹死才怪！重紫咬紧牙关，直直坠落。


“扑通”一声，小人儿果然栽进海里，溅起小小水花。


卓昊抱着双臂站在空中，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仙门里，年龄向来不是看人的标准，对方是重华尊者的徒弟，他纵然轻视，也绝不敢太大意，方才一直在暗中提防，预备等她发怒好打一场的。


出乎意料的是，小人儿坠海之后，并没有如愿飞上来，只在水面挣扎扑腾，很快便被旋涡卷了下去。


察觉不对，卓昊暗暗吃惊，难道她真的没说谎？


重华尊者的徒弟不会仙术，简直太荒谬了！莫不是她故意如此，要引他下去，好报捉弄之仇？


卓昊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等她自动现形，谁知海面迟迟无动静，看情形越发不对劲，他毕竟心虚，到底还是忍不住下去查看，确认之后更慌了神，匆匆念起避水咒，跳进水里将她捞了上来。


重紫浑身湿透，呛水快要昏迷。


逼客人比试已经失礼，何况还把对方丢进了海里，卓昊知道自己此番闯下大祸，也怕被人看见，连忙拎着她进了房间，丢到地上，想想不行，索性又将她倒提起来让吐水。


重紫吐出许多水，这才逐渐缓过来，小脸惨白，半晌说不出话，只坐在地上喘气。


把人家乖巧的小姑娘弄成这副狼狈模样，卓昊也吓出身冷汗，一时无言，想了半日仍找不到合适的话搭讪，索性轻哼道：“重华尊者的徒弟，竟这般无用。”


见他有轻视师父之意，重紫大怒：“我打不过你，是因为没学仙术，待我将来学了法术，必定将你打趴下！”


卓昊听得“哈哈”一笑，反而俯下身，伸手抬起她的小下巴，扬眉：“本仙长等你来打。”


重紫气得拍开他的手。


卓昊原是不清楚情况好坏，所以故意引她说话，如今听得声音响亮，就知道已无事，心中大石总算落下，于是忍住笑，半蹲在她面前：“你叫虫子？名字难听，长得还不错，本仙长让你十招，你若打得过我，我就当你的夫君，若打不过，你便当我的娘子，如何？”


重紫想也没想：“谁怕你！”


卓昊年长两岁，已经知事，原是逗她好玩，闻言大笑：“我的小娘子，你这么凶会吓跑我的。”


重紫这才发现上当：“你说什么？”


卓昊随口道：“我说待你大些，我就去求重华尊者把你嫁给我，那时我就成了你的夫君，看你还敢不敢打。”


重紫这回真傻住了。


仙界是允许婚配的，南华几位仙尊虽然都未娶妻，可是弟子们就有，而且重紫还去参加过喜宴，由于年纪小，当时在她眼里，成亲不过是换个称呼的问题，比如原本叫师姐的，可能会改称嫂。


心跳忽然快起来。


对啊，男人是要娶妻的，女人是要嫁夫的，然后两个人住在一起，那师父身边将来也会有别人陪，然后把她嫁出去？她才不想嫁面前这个人！


重紫涨红脸吼道：“胡说，我师父才不会答应！”


卓昊到底十四岁了，也没兴趣继续陪十二岁小丫头闹，暗笑一阵，待要起身走，又怕她出去告状，叫父亲知道免不了受责罚，他毕竟年长许多，很快有了主意，换一副温和笑脸哄她：“小师妹别恼，我是跟你说笑呢，你这么乖，尊者当然舍不得了。”


这句“尊者舍不得”听着顺耳，重紫背过身不理他。


卓昊讨好：“只因我素来敬仰尊者，听说他老人家的高徒此番也来了，所以特意跑来找你比试，有心试你，想不到你真的没学术法，是我失礼，要不，小师妹打我两下出气？”


重紫不笨：“你会法术，我又打不疼你。”


态度有松动就对了，卓昊道：“那小师妹要怎样，我给你赔礼好不好？”


重紫低头拉衣裳，“衣裳都湿啦！”


区区小丫头，只要哄得她高兴就没事了，卓昊打定主意，忙道：“别急，我这就替你弄干它。”


他轻轻念了两句，挥手，紧接着重紫身上陆续冒出许多烟雾，大约一盏茶工夫，再看时，衣裳已经干了。


重紫瞅瞅他，从地上爬起来，不识好歹地扬脸：“我师父才不用念咒的。”


输给洛音凡天经地义，卓昊并不觉得惭愧，陪笑：“尊者他老人家自然高明，罢了，衣裳干了，礼也赔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方才的事师妹就别再提起，以免伤了我们两派的和气，如何？”


对方突然转变态度，重紫早已猜到他是怕说出去受责罚，心里正没好气，忽然瞥见窗边案上的砚台，顿时眼珠一转：“好啦，我不会说的。”跑到窗边去看风景。


卓昊松了口气：“多谢师妹，那我……”


“师兄！”重紫打断他，回身招手，“师兄快来看，看那边！”


过河拆桥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何况对方年纪虽小了点，却仍是个小美人，卓昊在女孩子跟前向来很有风度，既然知道她不会告状，也就没了顾忌，跟着走过去张望：“怎么了？”


重紫指着远处海面：“青华宫没有墙，要是别人飞进来了怎么办啊，不是说魔尊万劫会来吗，你们不怕？”


“你……”卓昊吞下已到嘴边的“傻”字，保持主人的良好风度，“你以为人人都可以进青华宫？宫外一里设有结界呢，除了宫门，别处是进不来的，你们南华不也一样么。”


重紫认真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哦。”


正在此时，先前那名弟子自第四殿回来了，站在门口唤她：“小师妹，宫主在园里设宴，尊者让我带你过去。”刚说完，他忽然看见旁边卓昊，忙道：“少……”


卓昊咳嗽两声打断他：“既然宫主设宴，师兄快些带她过去吧，我先走了。”匆匆出门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那弟子的眼睛瞬间瞪圆，嘴巴越张越大，几乎可以放进一个鸡蛋。


重紫丢开背后手上的东西，笑嘻嘻跳到他旁边：“师兄，我们快过去吧。”


酒宴摆在一个大园子里，园内有个大莲花池，或者应该叫做莲花湖，湖上碧波荡漾，红莲鲜美，碧叶翻风，无处不透着融融暖意。


湖畔设了数百桌宴席，主要是招待随从弟子们。


湖中心有个大平台，其上烟柳葱茏，设着主宴，早已坐满了人，规模绝不亚于西方佛祖的讲经法会，一眼望去，但见莲花莲叶平铺如画卷，柳枝低垂，其间影影绰绰。


那弟子引着重紫，顺曲桥走过去。


再过一日便是卓耀寿辰，各路宾客几乎全到齐了，主宴上大约有两三百人，都是有名望有身份的贵客，囊括仙凡两界，甚至还有几位王爷与丞相，但有迟到的，皆由弟子引入座中。


碧绿的桌子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成，很大，很光滑，有点像翡翠，上有无数巴掌大小的白玉杯和水晶碟，里头盛着仙酿佳肴，一盏一碟从各人眼前移过，就如同流动的水，有爱吃的举箸轻碰，它便自行移来面前，随即桌上立即又会重新补上新鲜的，供后面的人取用。


洛音凡并不难找，所有人走上湖心台第一眼，自然而然都会看向他，仿佛有一种吸引人的神秘力量在指引。


他安然坐在长桌尽头，旁边三两株杨柳，低垂入水。


杨柳青青，映衬白衣。


碧波照影，如坐莲台。


心内一阵莫名的悸动，方才卓昊的话随之响起，重紫转脸看四周，生平头一次认真观察起那些夫妻。


座中有几十对仙门眷侣，夫妇皆比肩而坐，一对对神态各不相同，却始终比旁人多了种奇怪的默契，哪怕长相有差，一个美一个丑，看上去也不会有半点刺眼的感觉，美妙，和谐。


目光转了一圈，回到那个最熟悉最美好的身影上。


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


天上人间，究竟谁才配坐在那里，谁最终坐到他身旁？


真有那样一个人的话，那情形一定很美很美吧……


重紫看得呆了呆，直到被旁边过路的弟子撞上，才总算回神，猫着腰悄悄钻过人群，然后跳出去：“师父！”


小徒弟突然出现在面前，洛音凡并不吃惊，拉她在身边坐下：“怎的跑这么急，出汗了。”


分明是随意的动作，重紫却又开始发呆。


不知是否跑得太快的缘故，小脸看起来格外红，重紫有些躲避他的视线，悄声解释道：“我在海楼等了好久，想快些看到师父，就跑快了。”


洛音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至少，这位置现在是属于她的，她坐在他身旁！重紫满心欢喜，毕竟她还没有足够的年龄与心思去纠结这个位置的最终归属，因此很快就将注意力移到面前的桌子上。


好多好吃的！


上千种果品菜肴自面前移过，令人眼花缭乱。


这些菜全都没见过！重紫吞了吞口水，自从她学会吐纳之法，成日里除了喝水，几乎就没再吃过别的东西，主要是重华宫也没什么可吃的，然而当年的小叫花生活，让她本能地对美食充满渴望。


她悄悄拉洛音凡：“师父，原来当神仙这么好，我以前只有做梦能吃到这么多好吃的！”


这孩子受过太多苦，洛音凡沉默片刻，伸手取过一碟放到她面前。


还是师父待她最好了！重紫更觉甜蜜，好奇地端详，那是一碟由翠绿果片拼成的凤凰。


洛音凡看出她的疑惑：“这是海灵芝。”


重紫拿起一片喂到他唇边：“师父吃。”


这却是洛音凡始料不及的，他不动声色抬眼看四周，微觉尴尬，大庭广众之下，师父和女徒弟这般亲密举动，未免太过逾礼，但转念一想，不由又好笑起来，重儿只是个孩子，心地纯真，难得她一番心意，顾虑似乎太多了。


想通之后，洛音凡也就恢复淡定，低头吃了。


重紫满怀期待：“师父喜不喜欢？”


洛音凡含蓄道：“这些为师早已吃过，你自己爱什么，便吃什么，不必问我。”


重紫失望地“哦”了声，忽然问：“他们是谁？”


洛音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昆仑君夫妇。”


昆仑君面黑如炭，高大威严，却娶了位光彩照人的妻子昆山玉仙，方才玉仙子趁人不备，取了碟果子放至丈夫面前，昆山君仿佛没看见，仍旧坐得端端正正，既不看她也不说话，只是那双严肃的丹凤眼中泛起了一丝温柔而会心的笑意。


一时之间，重紫竟再无食欲。


几位掌门宫主过来与洛音凡招呼过，卓耀也来了，见到他，众宾客纷纷起身，举杯道贺，卓耀连连称谢，又谦逊一番，饮了几杯酒，宾客们这才重新归座。


卓耀刚刚落座，便笑着劝洛音凡饮酒。


洛音凡亦不推辞，陪饮一杯，随口道：“怎不见云姬？”


卓耀叹道：“她逗留凡间数年，至今未归，想是连我的寿辰也忘记了，竟没个信回来。”


洛音凡微露赞赏之色：“云仙子心系百姓，施药救人，本有西方菩萨心肠，亦是在为宫主添福积德，可算作最好的寿礼。”


卓耀笑道：“我这个妹妹向来如此，她往常总是念叨多年未见尊者，前日我送信，特地提起说这回尊者要来的。”


洛音凡道：“听说她广施仙药，济世活人，我已很高兴，何必非要见面，三年前魔族狐毒肆虐，我路过青州，曾打算顺道去看她的，只是后来不巧耽搁了。”


“叫她知道，必定又要高兴一阵，”卓耀说着，忽然发现什么，转脸问旁边弟子，“昊儿呢，我叫他先出来代为招呼贵客，如今竟迟迟不见，冷落客人，成何体统。”


“方才还曾见到的，”那弟子刚说了这句，忽然抬脸道，“少宫主来了！”


远处，一名华服少年正朝这边走来，一路彬彬有礼朝旁边宾客们行礼问候，举止大方，笑如春风，透着几分爽朗与倜傥。


别人尚可，重紫看到那人，险些被果子哽住。

第9章


私下去找小丫头比试，耽误时间，此番来迟必定要受责备，卓昊打定主意好好表现讨父亲欢喜，只管与众人陪笑招呼，却没留意，一旦他走过，所有人都换了副古怪的神情，望着他的背影，仿佛看到了极其好笑的事。


他径直走到卓耀面前，拜伏于地，朗声：“孩儿拜见父亲！”


这一拜，周围宾客弟子们纷纷转脸，极力忍耐。


儿子被人捉弄，卓耀尴尬之余，好气又好笑，也忘记去追究他来迟的缘故，呵斥：“这么大了还与人胡闹，穿成这样出来会客，成何体统！”


骂来迟也罢，说到装束，卓昊自认是得体的，闻言不由莫名其妙，忙低头检查几眼，满脸疑惑道：“后日才是父亲寿辰，我想着还早，所以未曾换新衣，有何不妥？”


卓耀再也撑不住，笑骂：“被人作弄了尚不自知，在这里丢人现眼，还不去换过！”


卓昊反映也不慢，立刻发现问题出在背后，他到底学过术法，很快便知道怎么回事，顿时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继而转青，眼睛瞪着席上那小人儿，险些喷出火。


重紫只当没看见，往洛音凡身上挨过去。


被一个不会术法的小丫头捉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且对方是客，卓昊到底不好闹出来，只得忍气吞声，起身退下，堂堂青华宫少宫主当众丢这么大脸，想来一时也不会再出来了。


卓耀转向洛音凡：“犬子无能，见笑。”


看到那只熟悉的大乌龟，洛音凡就已察觉不妙，隐约猜到了些，加上身旁人一个劲儿朝自己怀里缩，那是出自谁的手笔，答案很明显了。


淘气捉弄人就罢了，偏还用冰台墨，别人想帮忙也帮不上，这个顽皮的小徒弟！


洛音凡尴尬，低头看重紫一眼，有责备之意。


重紫嘟起嘴，小声：“他先欺负我。”


洛音凡虽不似行玄专门卜占天机，但寻常小事还是能料知一二，弄明白之后也觉得好笑，低斥：“此事固然不全是你的错，可你害得卓小公子当众失礼，已是过分，还不与宫主赔礼！”


重紫委屈：“我又不知道他是谁。”


见她闹小孩子脾气，洛音凡只得亲自开口：“管教不严，宫主恕罪，下去必定责罚她。”


卓耀也已料知，反倒笑起来：“小孩子顽皮，何必认真，总是犬子胡闹失礼在先，所以自讨苦吃，尊者这徒儿很是乖巧，我来说个情，免了她这顿责罚吧。”


洛音凡尚未开口，重紫已笑嘻嘻道：“多谢宫主伯伯。”


卓耀笑道：“好机灵的丫头，不如真嫁来青华宫，给伯伯当儿媳妇如何？”


刚刚才整过卓小公子，哪里敢嫁给他，再说她才不想离开师父！重紫红着脸，毫不迟疑地、响亮地拒绝：“我才不要！”


这话极不客气，可被她小孩子说来，众人只觉有趣，卓耀忍笑问：“为何不肯，莫非我们青华宫不好，还是嫌昊儿太笨？”


重紫瞟瞟洛音凡，脸更红：“我要陪着师父。”


这回不只卓耀，连同旁边几位宾客都跟着笑起来：“尊者收的好徒弟，孝顺！”


洛音凡亦松了口气。


明知是玩笑话，但真说对上了，也是件为难的事，天生煞气何其危险，当然不能应承，可卓耀并不清楚缘故，当众拒绝未免令他失了颜面，有伤两派交情。


小插曲刚过，忽然有人来报：“云师叔回来与宫主贺寿！”


卓耀正拉着重紫问她爱吃什么，闻言抚掌：“这丫头总算来了！”


远处，一片白云飞来。


云朵缓缓下降，其中立有一位绰约动人的仙子，眉如春黛，眸如秋水，翠带飘风，环佩光彩。


神态大方，婉娩无娇气。


游仙霞帔织女裙，身态轻盈，如同白云托着一片绿叶，纤美的手上提着只药蓝，蓝里盛着青青草药。


宾客们无论男女，皆目不转睛盯着她，眼底尽是欣赏赞许之色。


卓云姬右手提起裙摆，飘然走下云头，伏身作礼，朱唇轻启，轻柔的声音听得人心舒畅：“云姬特来给哥哥拜寿，祝哥哥仙寿无疆。”


卓耀示意她起来：“尊者在这里。”


青青柳枝如烟如雾，熟悉的身影端坐其中，期盼已久的人就在面前，卓云姬岂会不见，听兄长这么说，果然上前作礼，压抑住心中喜悦，望着他：“多年不见，尊者安好？”


洛音凡点头：“尚好，仙子行走凡间，亦当珍重。”


长睫垂下，掩去目中一丝水光，卓云姬微笑，尽量使声音听起来平静：“一别数十载，几番想上南华拜见尊者，又怕扰了尊者清静。”


洛音凡道：“听说你这些年往来凡间救人，我已很高兴。”


卓云姬动了动唇，却没有说什么。


几十年了，面前的人丝毫未变，连声音都与当年一模一样，淡淡的语气，透着许多称赞与欣赏，然而，自始至终都没有她所期望的东西。


卓耀暗暗叹息，忙拿话岔开，让妹妹到身边坐下。


重紫望望卓云姬，又望望洛音凡，有点怔。


天底下竟然会有这样美的仙子！


不仅长相美，声音好听，更有着施药救人的菩萨心肠，举手投足之间气度温柔恬淡，在某种程度上和师父有些相似，令人自然而然升起好感。


只不过，她望着师父的时候，眼睛里除了敬慕，比别人还多了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和玉仙子望着昆仑君时一模一样。


将来她会代替自己坐在师父身边吗？


除了她，的的确确再也找不到一个更配坐这个位置的人。


重紫不由自主抓紧身下椅子，不仅没胃口吃饭，连留在这儿的心思也没了。


白天的海楼是青华宫最清静的地方，可当夜幕降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风声阵阵，黑云压海，白浪排空，拥击礁石，卷起雪千堆。不多时，海面已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惟独青华宫上空始终不见半滴雨落下来。


周围景物被衬得更加昏暗。


一道白影独立于栏杆边，面朝大海，只留给她一个熟悉的背影。


就连背影，也透着一股子淡定与祥和，仿佛永远都看不够，越看，越想要离他近些。就是这样一个背影，一直引诱着她去追逐，因为心里已经没有更美好的东西了，只要看着他，再恶劣的天气也会变得春光明媚。


直到如今，他离她依旧遥远。


追逐他的人，本就不只她一个。


还是不想放弃，勉力追逐，只为有一天他回头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她。


“云仙子？”他回过身，语气一惯的平静，客套且生疏。


卓云姬别过脸，黑发被风吹得颤抖：“尊者还是像当年那样，叫我云姬吧。”


洛音凡不置可否，上下打量她片刻，目中略有惋惜与斥责之色：“当年你是极用功的，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似乎进益不大。”


卓云姬沉默许久，低声道：“心中有执念，如何进益？”


“既是执念，就该趁早放下，”洛音凡并没细问，转身重新面对大海，“惟有走出执念之外，方知别有天地，听说你近年勤于炼药，于此道亦有小成，用它济世活人，功德无量，可谓得失各半，不枉你荒废修行。”


声音不急不缓，柔和且清晰，犹似当年教导。


想要改变，害怕改变，最终仍是什么都没变，或许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尊者说的是。”卓云姬莞尔，心里却在摇头说“不”。


施药救人，固然是她所愿，但更多的是为了什么，惟有她自己清楚，拒绝四方亲事，不顾兄长拦阻孤身下凡，哪里有魔族作乱，就赶去哪里施药，只因有可能见到他，只因想助他“守护苍生”，纵然是木头也该明白她的心意了，无动于衷，是真的无情，还是有意回避？


卓云姬上前道：“尊者还记得……”


洛音凡打断她：“重儿。”


身后不远处，一双大眼睛愣愣地望着二人。


本想出门找师父，却见师父和云仙子在说话，云仙子还是用那样的目光望着他，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白衣，绿袖，真如池上绿叶衬白莲，又似紫竹峰头白云拥碧海，互相映衬，竟如此的和谐动人，看得她一阵阵恍惚，神不知鬼不觉就朝这边走过来了。


洛音凡介绍道：“新收小徒，重紫。”


卓云姬勉强弯了下唇角，待要去拉她，却瞥见那双乌溜溜的伤心的大眼睛，忍不住一呆，泛起几分苦涩。


这孩子在伤心？不是，等你长大，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伤心，接近过他，就绝不会幸免，至少现在你陪在他身旁，这是多少人羡慕的呢，纵使将来最绝望的也是你。


卓云姬缓缓缩回手：“我先回去了，万劫这两日就会来，尊者务必当心。”


洛音凡点点头。


卓云姬转身，翩然离去。


重紫望着那背影，许久没有回神。


洛音凡唤她：“重儿？”


大眼睛不似平日灵活狡黠，透着许多窘迫与慌张，重紫低头：“师父……”刚说出两个字，就被风吹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看样子她已经吹了许久的风，洛音凡拉起她，发现小手果然冰凉，不由皱眉：“你尚未修得仙骨，不能吹太多风。”


他拉着她走进房间，往椅子上坐下：“回房多穿几件衣裳。”


重紫不肯离开：“我不冷。”


小孩子总是任性，洛音凡无奈，喂她吃了粒丹药。


重紫忽然道：“云仙子认识师父。”


洛音凡当她好奇：“云仙子是卓宫主之妹，自幼聪颖好学，当年为师往来青华宫，见她极有灵气，略指点过几次，如今她下凡救了许多人，重儿正该学习她。”


重紫“哦”了声：“师父会娶她做妻子吗？”


洛音凡顿时哭笑不得，尴尬至极。


到底活过几百年，卓云姬的心事他岂会不知，当初见她极有天份，且天性善良，所以顺便指点修行，一番提携后辈的意思，竟引得她生出这些想法，拒绝四方求亲，孤身下凡，固执至此，总是他的过失，只得处处回避，有意疏远，好断了她的念头，却不料如今连小孩子都看出来了。


大眼睛望着他，眨也不眨。


洛音凡生平第一次不淡定了，隐约有点头疼，收女徒弟好象是个错误，心思敏感，将来长大些，求知欲更强，必定有更多问题要问，做师父的自然要负责替她解惑，那时可怎么办好？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解释，他只得板起脸：“不得胡说，谁告诉你这些的。”


重紫小声：“师父将来娶了妻子，就要把我嫁出去？”


洛音凡听得一愣，想起白天卓耀的玩笑，不由升起几分内疚，煞气未除怎能嫁人，在他修成镜心之术之前，恐怕要耽误她了。


他摇头：“为师暂未有婚娶之念，也不会将你嫁人。”


重紫大喜：“对啊，反正有我陪师父。”


荒谬的话反而显出她纯真无杂念，洛音凡更加无语，同时也更加放心，移开话题：“为师平日如何教导你的，既来作客，怎可捉弄主人？”


说起白天的事，重紫立即别过脸，明明是卓昊欺负她不会仙术，差点害死她不说，还故意拿话戏弄，所以她才捉弄他的。


洛音凡知道她不服，教训道：“他挑战你，是不知你未学仙术，但你捉弄他，便成了你的不是。”


重紫越发嘟起嘴了，欺负她无妨，可是他连带笑话师父！


洛音凡明白她的想法，叹气，声音放柔和些：“一个人是高是低，不在于争强好胜，而在心胸与品行，别人怎么说，与我们何干，仙门中人无须在意这些，为一点小事便捉弄人，你可知错？”


重紫心下暗服，低头不说话。


洛音凡道：“明晚卓宫主寿筵，魔尊万劫会来，到时外头十分危险，你就留在海楼，此地僻静，万劫不会留意，为师与卓宫主已经商定，卓小宫主虽年少，修炼已有小成，便由他过来照管你，你记得与他赔个不是。”


想到卓昊叫“小娘子”的模样，重紫马上拒绝：“我才不！”


洛音凡沉了脸责斥：“重儿！”


重紫跑出去：“谁要他陪！”


隔壁传来重重的关门声，洛音凡好气又好笑，有点无奈，小徒弟被惯坏，开始不听话了。


第二日清晨起来，洛音凡已经不在房中，重紫懊恼，待要出去找寻，迟疑几番终究忍住，师父现在肯定在和卓宫主他们商量对付那个万劫魔尊，没有工夫照管太多，不该再乱跑惹他担心。


可是师父知不知道，她很担心他？


仙门中人无须进食，重紫独自趴在栏杆边看了一整天的海，直到黄昏时分，才有个弟子过来带她去参加寿筵。


九重殿上，明珠映照，恍若白昼，寿筵办得格外热闹风光，酒香飘溢，果肴鲜美，数千寿桃堆成了山，满座宾客，欢声笑谈，喜气洋洋。然而就在这看似轻松欢快的场面下，始终有一丝紧张的气氛在游走，清楚内情的人都能察觉到，反不如昨日那般自在。


为保证宾客安全，门外弟子们假作接待，其实暗中都凝神戒备着。


周围华丽的摆设，热闹的气氛，都驱散不了重紫心头的紧张与担忧，她根本没心情去留意这些。


洛音凡依旧坐在旁边，如墨长发垂地，神色是万年不变的从容与淡定，不时有人过来劝酒，他偶尔也会举杯回敬。


重紫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他：“师父。”


洛音凡早已留意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重紫待要说话，又怕这样大事被人听了去，于是伸手勾他的脖子。


其实只要作法结界，别人是听不见说话的，师徒如此亲密，洛音凡本觉不妥，但此刻解释起来未免麻烦，想着她年纪尚幼，并不懂得什么，也就抛开顾忌，微微倾身，低头下来。


重紫凑到他耳边：“听说那个魔尊是魔界最强的，很危险啊。”


声音满含担忧，洛音凡听得心里微微一暖，这才知道小徒弟在想什么，安慰：“此番人多，为师不会有事，你只跟卓小宫主呆在海楼，不可乱跑，记住了么？”


重紫点头：“抓到魔尊，师父就快些回来找我。”


洛音凡答应，正要说什么，面前长桌忽然起了变化。


碧绿桌子中间发出一颗青青小芽，逐渐长高长大，变作一株参天桃树，枝叶茂密，中间挂着数百粒红红白白的仙桃，乃是青华宫特有的五行桃，百年结果，凡人食之可延寿二十年，仙人食之亦能增加修为，众宾客交口称赞，片刻之间，仙桃纷纷坠落，飞至每位宾客面前的水晶碟内，宴会由此进入高潮。


洛音凡与卓耀对视一眼，起身就要走。


重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由自主拉住他的衣角。


“此桃有益修为，吃了。”洛音凡轻轻按了按她的小肩膀，转身消失。


片刻后卓耀与另外数十名仙长趁人不备，亦陆续离席而去。


仙桃摆在面前，重紫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只管坐着发呆，忽然有人过来拖起她就走，看清那人冷若冰霜的脸，她顿时头皮发麻，暗叫糟糕。


卓昊二话不说，拖着她离席，顺着小路行至海楼前，才停住。


完了，他肯定是记着那只大乌龟，当这那么多人出丑，还在生她的气！重紫慌忙挣脱他就朝房间跑。


一只手拎住她的后领。


卓昊轻哼：“想跑？”


重紫挣扎：“都这么大了还欺负人，不羞！”


卓昊挑眉道：“我倒看低了你，竟敢当着那么多人让我出丑？”


重紫叫道：“再不放开我，我告诉师父！”


“告诉尊者？”卓昊倜傥一笑，眼神怎么看都不怀好意，“他老人家亲口吩咐，让我陪着小师妹，倘若小师妹不听话乱跑，恕我得罪了。”


重紫别过脸：“谁要你陪！”


卓昊不再客气：“昨日的事我还没算帐，看我怎么收拾你。”


重紫心虚，半晌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先无礼呢。”


卓昊到底年纪大些，哪会当真和她计较，只是今日万劫会来，本想跟着出去见识魔界最强的魔尊，谁知却被父亲临时派来照看一个小姑娘，未免有些没好气。


“叫声哥哥，我便放了你。”


“才不！”


卓昊懒得再与她闹，丢开手：“还当真了，多少女孩子想叫我哥哥，不缺你一个丑丫头。”


丑丫头？她虽然没有云仙子好看，可哪里又丑了！不知为何，重紫竟莫名生起气来，怒视他：“丑小子！我师父比你好看多了，秦珂师兄也比你好看！你长得丑死了！”


卓昊瞪大眼：“你敢骂我？”


重紫挺胸：“就骂你！”


卓昊看着她半晌，忽然俯下脸一笑：“乖，再骂一句我听听。”


重紫真的再骂，可是这回却只见张嘴，听不到声音了。


卓昊大笑。


知道斗不过他，重紫气得脸通红，也不求饶，转身就走进房间，紧紧关起门。


区区一道门，对于青华卓小宫主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于是当卓昊穿墙进去的时候，看到小姑娘正红着眼睛坐在床上发呆。


长得漂亮的小姑娘，哭起来也不一样，比整天围着自己的那群丫头好看多了！卓昊暗暗赞叹，走过去往椅子上坐下：“罢了，说你丑是逗你玩呢，哭什么，女孩子就是麻烦。”


重紫看看椅子，长长睫毛扇了两扇。


真是漂亮！卓昊兀自得意，远远靠着椅背端详她，心情也好起来，最终决定好声气安慰她：“乖，只要你听话，我便替你解了法术好不好？”


重紫再眨眨眼，忍不住露出一丝幸灾乐祸之色。


卓昊眼力敏锐，发现不对立即收起笑意，呆了半晌，倏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面转身察看一面咬牙切齿道：“丑丫头，你……你……”


想到他屁股上那只乌龟，重紫捂着肚子无声大笑。


卓昊气得笑，逼近她：“信不信我又把你丢海里去？”


重紫笑出眼泪，大眼睛水汪汪的，往床角缩。


这丫头料定他不敢呢，卓昊无奈，冰台墨法力清除不掉，待会儿来人看见，被捉弄两次岂不丢脸到家？此地偏僻，暂时应该不会有人来，不如赶紧去换过再说，于是他转身摔门而去：“既喜欢当哑巴，那就多当会儿，不许乱跑。”


目送他离去，重紫跳下床，走到窗前。


夜幕笼罩青华宫，海风吹得树木飒飒作响，海浪拍击声很大，脚底地面仿佛都在颤动。


重紫不笨，方才师父与卓宫主他们借口离开，肯定是魔尊万劫已经到那个什么龙之渊去救人了，不知道师父他们现在怎样？重紫担心得不得了，真恨不得出去找个人问问，可惜她什么都不会，乱跑的话，万一又像上次那样被风魔之类的捉住，只会给师父添麻烦，让他着急分神。


所以重紫最终还是乖乖地回到床上出神。


海风，海浪，近了又远，远了又近，一声声扰得她心绪不宁。


门外居然来了人！


“你还要缠着我多久。”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语气冷冷的很不客气。


须臾，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年纪应该也不老。


“待我破开结界，带你出去。”


声音低哑，却绝对好听，有点熟悉，又好象很陌生，略显虚弱，且透着许多疲倦，仿佛带着种催人入眠的魔力，或者是，什么都已无所谓，不在意。


时候还早，寿宴应未结束，其余知情人都去龙之渊对付魔尊了，谁会跑到这儿来？


重紫心生警觉，连忙踮起脚尖，挪到窗边偷看。


这一看，她险些惊呼出声。

第10章


想象不到的美丽。


美丽的暗红色，醒目，惊心，如同一件厚厚的斗篷，又如同奔涌倾泻的瀑布，在风中荡漾起伏，好像有了生命一般。


不是斗篷，也不是瀑布，是头发！


那么长那么美的头发！竟然是暗红色的！


没有如愿看到面容，只看到这样一身美丽的长发，重紫简直不能相信，曾经以为，师父的长发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了，乌黑如云，直到今日她才发现，世上竟然还有人拥有同样美丽的长发，更加特别，丝毫不比师父的逊色。


头发不仅很长，还很多，并没有用簪子束起，只随意地披散下来，几乎拖到地上，顺直光滑，闪着点点光泽，衬着黑色长衣，分外华美，妖异。


重紫托腮，看得发呆。


对面还站着个紫衣女人。


女人也长得很美，然而有了前面那人作陪衬，也就显得平常了，要说她身上有什么地方能令重紫记住的，就是那双眼睛。


一双冰冷的的眼睛，带着无数厌恶之色。


她冷冷道：“要救我容易得很，你为何不去死？”


没有回答。


“啪”的一声，她抬手便打了那人一巴掌。


那人一动不动受了，声音里终于透出明显的虚弱：“方才接了洛音凡一剑，灵力恐怕难以凝集，待我破开结界，你先走。”


她“哼”了声，不耐烦：“快点。”


原来真是个男的，这女人明明待他不好，他为什么还要救……重紫猛然回神，大惊失色，他是特意来救这女的，听说还受了师父一剑，难道他就是……


远处传来喧哗声，似有许多人朝这边走。


重紫犹在震惊中，未及反应，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而来，瞬间，她整个人就被拉出了窗外，紧接着胸口如受重击，全身似乎被什么东西疯狂地撕扯。


无声惨呼，重紫直直飞出栏杆，向海面跌落。


好痛！要死了吗？


眼前景物逐渐模糊，头顶黑云逐渐化作一片空白，剧痛感正在缓缓消失，身体却变得越来越轻，非但没有下坠，反而在往上飘……


死了的话，是不是就能见到爹娘了？


那些多年不曾记起的、小时候的场景，此刻竟变得格外清晰，娘轻轻哼着小曲哄她入睡，爹爹总是抱着她说“我们家重子多乖”，可是后来他们忽然都死了，只剩她一个，流落街头当小叫化，受人欺负，她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


重紫茫然，任意识逐渐流失。


冥冥中，视线尽头出现强烈的亮光，吸引着她朝那里飘去……


“重儿！”有人在唤她。


是师父！师父来了！


重紫努力留住最后一丝精神，费力地张张嘴，想要叫，却什么也叫不出来。


爹娘死了，她每回想起就很伤心，现在她若是死了，师父也会伤心吧，这世上还有师父待她好，她不要死，她要陪着师父！


她挣扎着想要回转身，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仍旧朝着那亮光处飞去。


正在着急万分之时，轻飘飘的身体陡然间变得沉重无比，再也飘不动，直直往下坠，落入舒适的、熟悉的怀抱。


白光消失，眼前一片黑暗。


知觉恢复，全身火辣辣的痛，如受千刀万剐。


一道清凉的气息自口中缓缓度来，在全身流动，仿佛正在源源不断地注入力量，疼痛感逐渐减轻，周围的东西也随之变得真实起来。


更真实的，是唇上的触感。


洛音凡亦没料到会发生这场变故，万劫潜去救人，本不欲伤他性命，谁知他竟不顾安危硬接一剑，带着宫可然奋力逃出了龙之渊，卓耀等人立即漫山搜寻，同时命青华宫所有弟子严加戒备，守住宫门，谁也没想到他会逃去海楼，更没想到他还有余力冲破结界，最没想到的是，海楼竟然只有重紫一个人，倘若卓昊在，报信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幸亏洛音凡事先在她身上作了法，察觉出事立即赶来，却见她已魂魄离体，险些归去鬼门，情急之下想也不想便低头，不惜耗损真神，一口金仙之气度去，这才暂时摄回她的魂魄，夺回了她的命。


事情就是这么巧，仙门修得大罗金仙之位的，至今惟有洛音凡一个，若非他来得及时，若非来的恰好是他，此刻重紫都已返魂无术。


迫于情势，小徒弟只是个孩童而已，洛音凡本身心无杂念，当然顾不上计较什么逾礼，众人也知道他是在救人，且有师徒这层关系在，自然不当回事，都很紧张关切，惟独卓云姬望着二人发呆。


怀中小人儿痛苦地呻吟出声。


洛音凡暗道侥幸，抬起脸。


众人跟着松了口气，半是佩服半是气愤。


“幸亏尊者及时赶来。”


“万劫如此狠毒，竟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又让他跑了！”


是师父？重紫努力睁大眼，望着头顶俊美的脸，那脸上表情依旧平静，眼波里却透着一丝焦急与内疚，师父在担心她？


“重儿？”轻唤。


重紫想要说话，无奈胸口剧痛无比，只得皱了小脸，强忍着不呻吟出声。


洛音凡摇头，这孩子，受伤这么重，还怕他着急。


一名弟子匆匆赶来，将一个金瓶给了卓耀，卓耀连忙上前：“贵派的九转金丹一向灵验，快些让她服下。”


洛音凡并不推辞，道了声谢，接过便喂重紫吃了两粒。


这几粒珍贵的九转金丹本是南华派送来的贺礼，凡人食之起死回生，然而此番下手的人是魔尊万劫，万劫虽作恶多端，却也有一点好处，就是很少散人魂魄，否则重紫此刻只怕早已消失于六界中，纵有金仙之气也救不回了，这也算他一点善念未泯，可他始终是魔尊，魔气太重，无意间就足以伤人，重紫魂魄才归位，情况未明，九转金丹多少有续命之能，总比不用的好。


卓耀道：“怎样？”


洛音凡将金瓶连同剩下的金丹递还：“暂且无事，但她似乎魂魄受损，恐怕……”


旁边卓云姬忽然开口道：“不妨，万劫本无意伤她魂魄，只是本身魔气太重难以避免，实乃无心之过，我这里有个药方正合用。”说完自药篮中取出纸笔，飞快写了几个字递给他：“这其中有一味引药，红叶灵芝，恰好是南华山特有的仙草，尊者不妨快些带她回南华医治。”


洛音凡点头接过药方，转向卓耀：“我这便带她回去，先行告辞，甚是失礼。”


卓耀忙道：“尊者见外，此去南华尚有几天行程，不妨将剩下这些金丹也带上。”


洛音凡看卓云姬。


卓云姬摇头：“九转金丹并非续命良药，多了也是白用，不如留给急需之人。”


逐波似懂得主人的心思，早已飞至面前等待，洛音凡匆匆与众人作别，抱起重紫踏上剑身，人剑如银虹般划过长空，顷刻便消失在天际。


卓耀忙着向赶来的不知情的一众宾客陪礼，又命青华宫几位仙尊与大弟子留下来合力修补结界，转身忽见卓昊垂首立于一旁，不由厉声骂道：“给我滚回去，面壁思过半年！”


不似来时的悠闲，逐波载着师徒二人在云中穿梭飞行，连风也追不上的速度，片刻工夫已离开东海，行至千里之外。


重紫终于忍不住咳嗽，带动全身剧痛，低声呻吟。


洛音凡轻唤：“重儿？”


大约是九转金丹起了作用，重紫力气稍有恢复，艰难出声：“师父。”


面色青黑，嘴唇苍白，声音虚弱无力，就连那双淘气的大眼睛也已失去光彩，半开半闭，平日里的机灵模样全然不见。


自以为能护她周全，如今还是险些令她丢了性命。


洛音凡内疚：“疼么？”


重紫迟疑了下，摇头。


这懂事的孩子，洛音凡微觉心疼：“先别说话，回去南华，为师便能治好你了。”


重紫眨眼想要点头，忽然小脸紧皱，露出痛苦之色。


知道她伤势发作，洛音凡不作思索，当即低头，一口仙气再次度过去。


清凉的气息源源不断流入体内，火辣辣的疼痛骤然减轻。


重紫缓过来，发呆。


青华宫他第一次给她度气，那时她元神出窍，尚未完全清醒，处于半昏迷状态，根本没来得及去想什么。


此刻的情况已经不同了，她是醒着的。


温软的唇，轻轻覆在她的唇上，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作，可是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失去很久的东西又找回来，说不清道不明，真实，就是真实，真实得令人再也难以忘记。


一丝黑亮的长发垂在她脸上，随着她的睫毛扑扇而颤动。


没有变化，心依旧平静，只是有点醉，舒适得想要睡觉，重紫忍不住闭上眼睛，她并不懂得什么，只知道很喜欢这样的感觉，甚至可以忘记身上伤痛。


“好了么？”


温软的唇离开，所有感觉立即消失。


重紫回过神，居然升起一丝淡淡的失望，不解地望着他。


“还疼不疼？”


摇头。


洛音凡这才放心，催动逐波以最快的速度朝南华赶去，金仙之气固然能减轻她的痛苦，但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耗损他的真神无妨，万一途中生出变故就麻烦了。


他兀自急着赶路，却不知重紫也在着急，走慢点，晚点回去，师父就可以多抱她一会儿呢。


她悄悄将脸埋在他怀里，贪心地想要记住这感觉，宁可永远这样，永远在他怀里，就是再痛些也没关系啊。


逐波载着二人消失在云中。


一个身影缓缓自云层下升起，凌空而立，暗红色长发与黑色长衣同时在风中起伏飞舞，生动，妖异。


他面朝二人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当本座是瞎子么。”


声音透着清冷的魅力，再无半丝疲倦，只有浓重的杀气。


前方果然浮出一人。


黑色连帽斗篷，帽沿低得压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子，薄而美的唇，还有线条优雅的尖下巴。


大约是不喜见光，他整个人几乎都裹在黑斗篷里，就像黑暗幽灵，惟有左手露在外面，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奇异的紫水晶戒指。


唇角勾起，他似乎是在微笑，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奇特，阴沉带着死气：“万劫君。”


说话间，手指上那枚紫水晶戒指闪着幽幽光泽，透出一种神秘的诱惑力，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万劫冷笑：“摄魂术还不错，可惜控制我还差得远。”


他不理会嘲讽：“都说洛音凡无情，对徒儿倒不错，万劫君追踪至此，莫非想要动手？”


万劫道：“洛音凡与我何干，我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他微微扬起下巴：“哦？”


万劫却没有再继续这话题：“我与他动手，只怕正合了你的意，你跟我来，是想对付洛音凡，还是想要逆轮之剑？”


“万劫君以为？”戒指光芒又一闪。


“就凭你，拦不住我。”


“万劫君还是这么自负。”


万劫不再说什么，御风而去。


他没有追，依旧站在原地，右手手指探出斗篷，抚摸戒指。


周围的云忽然起了变化，好象被什么大力搅动，翻滚，奔涌，形成一堵堵高墙，片刻间竟然全变成了美丽的紫色。


漫天云彩鲜艳，一名女子自深处飞来，红粉飘带，紫色裙裾，淡紫色长发丝丝飞扬，晶莹白皙的肌肤就像初开的带露的花瓣，飘逸的姿态，美得如梦如幻。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身体柔软像纱缎，居然像蛇一般围着他的身体缠了一圈，最后轻盈地在他身边落下。


眼前景象千般幻化，他只是微勾唇角，转身隐去。


洛音凡带着重紫日夜赶路，途中倒也没出大事，顺利回到南华，虞度与闵云中事先已得信，各色药物都准备好，陆续送上紫竹峰。


躺在熟悉的床上，重紫既高兴又惆怅，高兴的是回家，惆怅的是从此师父不会再抱着她给她度气了。


洛音凡不知她心中所想，站在桌旁低头拨弄那些药材，回身见小徒弟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自己，不由问道：“还疼？”


重紫摇头。


洛音凡微微叹息，走过去。


受这么重的伤，就算度气能减轻痛苦，多少也还是会感觉不舒服的，这孩子一路难受得几乎睡不着，却很少吵闹，因为怕他担心。


他俯下身，将那冰凉的小手放进被子里。


长发披垂下来，如瀑布般遮住光线，就像一面厚厚的小帐子。


重紫扯住一缕。


洛音凡好气又好笑，略带责备：“不得顽皮。”


小徒弟没有像往常那样眨眼笑，只是轻声：“师父。”


洛音凡愣了下，不动声色缩回手，直起身。


门外走进来几个人，当先是虞度与闵云中，后面跟着慕玉，还有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弟子，长相尚好，穿得却花花绿绿的，大概是头一次上紫竹峰的关系，尽管已经表现得很克制，满眼里仍是藏不住的喜悦。


虞度先到床前安慰重紫几句，又转向洛音凡：“没事便好，药都已齐了，只是那红叶灵芝当年险些绝根，如今才几年，尚未长出来。”


红叶灵芝只生在南华山通天门下石崖上，当时魔尊逆轮率魔族攻上南华，一场恶战，天昏地暗，南华山受损极重，尤其是通天门一带，红叶灵芝几乎尽毁。


洛音凡看向床上的重紫。


虞度暗暗叹息，若非万劫从不伤人魂魄，事情早已解决了，这小女娃魂飞魄散，对南华来说绝对是件好事，至少不用这么悬心。


洛音凡寻思片刻，道：“当年南华曾将红叶灵芝当作贺礼送出去，师兄可记得？”


虞度想了想：“昆仑有一株，游方真人求过两株……”


“罢了，跑来跑去也来不及，”闵云中忽然打断他，吩咐慕玉，“我房中千草图上有一株，去取来。”


慕玉答应，匆匆离去。


洛音凡意外，平静的声音里总算带了丝感激：“多谢师叔。”


闵云中冷冷道：“救是救活，将来少给南华添麻烦才好，记住你的保证，两百年。”


洛音凡微微皱眉。


“想不到师叔收藏了一株，”虞度忙笑着岔开话题，转向旁边那名穿得花花绿绿的女弟子，“既然药齐了，就让真珠拿去炼吧。”


洛音凡难得想起来，问那女弟子：“你叫什么？”


女弟子受宠若惊：“南华第三百六十六代弟子燕真珠，见过尊者。”


“三百六十六代，”洛音凡轻念一遍，忽然道，“你可愿意留在重华宫，替我照看你重紫师叔？”


此话一出，别人还未怎样，床上的重紫先就垮了脸。


尊者居然亲口挽留！燕真珠两眼发直。


虞度咳嗽道：“真珠？”


燕真珠回神，点头如啄米：“愿意愿意，弟子愿意。”


自己向来不会照顾小孩子，且日常事务多，难免有不周之处，洛音凡担心的原就是这个，闻言放心：“如此，有劳你暂且住下。”


燕真珠只管点头。


重紫彻底垮下脸了。


慕玉很快取来灵芝，虞度再嘱咐两句，便与闵云中离开。


仙骨未得，凡胎肉体哪里受得了万劫的魔气，这回重紫受伤着实严重，足足半年才见明显好转，又调养了半年，总算恢复元气，期间燕真珠照顾得十分尽心，重紫也很喜欢她，私下总不顾辈分叫她姐姐，当然感激之余，重紫更多是郁闷，有燕真珠在，洛音凡就再没抱过她，她也再不能像往常那样赖着洛音凡了。


“虫子，伤你的真是魔尊万劫？”


“是啊。”


“你真没看清他的模样？”


相处这么久，重紫早已发现，这个姐姐严肃正经的表面下，其实也有一颗八卦的心，闻言眼珠一转，悄声：“骗他们的，其实我看到了。”


“真的？他什么样子？”


“他啊……长得很好看，比师父还好看。”


燕真珠一双杏眼立时睁大了：“真的？”


重紫笑嘻嘻道：“骗你的，谁叫你总问我。”天底下，别说有比师父好看的，就是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也已经是不可思议了。


燕真珠去拧她的脸：“敢哄我？”


重紫求饶，回想道：“不过他真的很好看啊，虽然我没看见他的脸，可是他的头发很好看，是红的。”


燕真珠愕然：“原来传说是真的。”她渐渐安静下来，摇头，喃喃道：“怎么可能变成那样……”


重紫也在奇怪：“那个女的明明对他很不好，他为什么还要去救她？”


燕真珠叹道：“是宫可然宫仙子，万劫当年为了她，不仅自己屡次冒险，还让手下也跟着做傻事，万劫魔宫因此而散，为救一个女人置手下不顾，谁愿意跟着这样荒唐的魔尊呢，所以等到魔尊九幽现世，于虚天中开辟九幽魔宫，群魔有了新的容身之处，纷纷背弃他，奔九幽魔宫去了，万劫也并不在意，独自将万劫之地迁往别处。”


重紫还是不明白：“宫仙子对他那么坏，他应该不管她啊。”


燕真珠道：“世间最奈何不得最伤人者，无非‘情爱’二字，万劫喜欢宫仙子，他虽然法力高强，却始终成不了气候，就是过不了这情关的缘故。”


重紫道：“情关？”


燕真珠笑得古怪：“你还小，不懂的。”


重紫推她。


燕真珠道：“等再过几年，你长大些就明白了，对谁有情，就不会计较他是好还是坏，他高兴，你便跟着高兴，他不高兴，你也会难过，他有危险，你拼了命也会去救他，可是他却未必会同样待你，若是他果真待你也如此，那便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了。”


重紫托腮：“就像我和师父。”


燕真珠“扑哧”笑出声：“对对，哈哈，就是……有点不一样，两个人互相有情，是可以成亲的。”


十三岁的重紫头一次弄清这其中关键，“啊”了声，脸通红。


其时重紫的伤早已好了，但作为第一个留在重华宫当差的弟子，燕真珠幸福得不得了，哪里肯早早离去，重紫因为感激，也不好主动提起。这一磨，还真的再磨了大半年，直到有一日洛音凡亲自确认重紫已经完全康复，谢了燕真珠一粒清心丹，她才依依不舍走了，还不忘记嘱咐重紫有事再叫她上来。


送走燕真珠，重紫飞快往大殿跑。


洛音凡负手立于桌旁，看灵鹤整理信件。


天底下似乎没有任何事，能让那张俊美的脸改变神情，永远那么安详平静，雪一般的衣裳，墨一般的长发，丝毫不觉突兀，就像一副飘逸的水墨画，柔和，超然。


重紫很想像以前一样冲上去抱住他撒娇，可是不知为何，站在门口，远远看着那熟悉的身影，竟再也不能那样做了，不自在，而且很紧张。


洛音凡早已发现她：“重儿？”


以前没少被她淘气捉弄，灵鹤瞅她一眼，踱到书案另一边去了。


重紫晃晃脑袋，好容易恢复常态，飞快跑过去：“师父。”


“怎的到这儿来了？”


“我来陪师父。”


小徒弟伤好第一件事就是来伺候他？洛音凡微觉感动，接过茶搁案上：“你的伤才好，不用过来，回房歇息吧。”


重紫不肯：“很早就好了。”


洛音凡只得由她。


自此，重紫更加坚定修仙骨陪伴师父的决心，日夜刻苦参习，两年之后居然小有成就，洗筋易骨，脱去凡胎，得了半仙之体，成长速度开始比凡人慢一倍，洛音凡得知此事，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夜夜对月叹息，心中五味陈杂。


唯一正常的是，师徒变得更像师徒了。


自从伤好，重紫就再也没有机会缠着师父抱，如今十五岁的女孩子，更不可能那样，有关那个怀抱的记忆，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久远的梦，藏在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


十五岁，机灵可爱的小女娃已长成少女，身材拔高，始终不如闻灵之她们丰腴，却别有种轻盈的味道，飘飘然如羽毛，众弟子看她的眼光开始由喜欢变为倾慕，前后献殷勤的不少，可惜重紫一心陪伴师父，丝毫没有注意这些，她关心的，是三个月后南华派又要广收新弟子，而在此之前，与她一同拜入南华的上届弟子都要面临一次考验，按照门规，每个弟子都要参加。


闻灵之见到她反倒一脸笑容，只不过大有看笑话的意思，被重华尊者收作徒弟的时候多风光，到头来却连御剑都不会。


洛音凡对此事绝口不提，似乎并没有想过这个不会术法的徒弟将要面临的窘境。


直到比试前三日，重紫垂头丧气去六合殿找慕玉，忽见许多女弟子嘻笑而过。


“秦师兄下山了！”

第11章


远远的，一群女弟子们围着说笑，中间一道陌生颀长的身影。


重紫兴冲冲跑过去，在人群外招手唤他：“秦珂……师兄！”


五年，十三四岁的小公子已经变作十八九岁的青年，脸部轮廓更有型，鬓发如墨，长眉如刀，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寒星般的眸子里隐隐有傲气深藏，依稀可见少年时的模样。


由于年龄的缘故，他没再穿紫衣，而是与其他弟子一样穿着白衣，站在女弟子们中间，就像被五颜六色的花瓣拥着的高高的花蕊，风采远胜当年。


不变的，是言行间透出的老成。


双眉微锁，俊脸上仍是一派镇定自若的神情，面对周围女弟子们唧唧喳喳的追问，他偶尔答两句，眼睛看闻灵之的时候明显多一些。


这也难怪，闻灵之已经十七岁，玲珑美丽，善于应对，是南华女弟子中极出色的，秦珂在玉晨峰上修炼五年，根本不知下面发生的事，当初对她只有个大概印象，哪里还记得她与重紫的恩怨，本着外貌上的好感，加上知道是闵云中的弟子，更加客气有理。


确认是他，重紫欢喜不已，见他没听见，又大声叫：“秦师兄！秦师兄！”


他终于听到声音，抬脸朝这边看。


女弟子们也跟着安静下来。


重紫名义上是洛音凡的徒弟，地位却并没有因此提高多少，上下都知道她不会术法，本能地认为这徒弟太丢重华尊者的脸，更加轻视，好在重紫也不计较这些，日子一久，女弟子们渐渐知道她的性情，态度才开始好转，可毕竟闻灵之在虞度与闵云中跟前说得上话，有她帮衬，许多事办起来就容易得多，重紫在洛音凡跟前却很少提要求，因为知道虞度和闵云中不喜欢自己，不愿再给师父添麻烦，女弟子们素日被闻灵之挟制惯了，背地里虽不讨厌她，但此刻当着闻灵之的面，竟没有一个上来作礼问候的。


果然，闻灵之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了，挑衅地看她。


本想过来和他打个招呼，哪知会闹出这么大动静，重紫顿觉尴尬，不自在地笑了下：“秦师兄？”


那双眼睛难得一亮，可惜只有一刹那而已，重紫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他就礼貌地朝她点点头，转脸继续与闻灵之说话了。


也难怪他没认出来，当年又瘦又黄的乞丐小女娃，转眼变成亭亭美少女，瓜子脸，弯月眉，清丽出众，无论谁看到都不会轻易忘记的，不过秦珂自小生活在富贵之家，见识太多，何况他也并非那种把心思全放外貌上的，只当是个小辈女弟子来看热闹，哪想到是当年跟着自己的“丑丫头”呢。


闻灵之扬眉，嘴角弯起美丽的弧度，变作胜利的微笑。


他不记得她了？重紫颇为泄气失望，见女弟子们围着他七嘴八舌问长问短，一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怏怏地回紫竹峰去了。


写过信件让灵鹤送走，洛音凡终于发现为什么今日总感觉殿内空空的，好象缺点什么，原来跟在身边伺候的小徒弟从早起就一直不见影子。


明白缘故之后，他不免有点好笑。


往常独自在紫竹峰上修行几百年，从未觉得清静有什么不好，谁知自从收了个小徒弟，生活就变得丰富又热闹，倘若哪天她真的不在，或许还会不习惯。


熟悉的气息就在殿外，她在做什么？洛音凡奇怪，走出大殿，迎面便看见庭前四海水上一道白影。


就像小时候那样，她独自坐在石桥上，半伏着上身，看着桥下四海水出神。


五年时间，小徒弟长大许多，可身体反而比小时候更加轻盈，地面白云浮动，掠过白衣，她整个人好象也成了一片飘飘的白云。


洛音凡愣了下：“重儿？”


仿佛有感应，重紫同时也抬起脸，冲他一笑。


“这么大了，还坐在地上。”略带责备。


“没人看见的。”


紫竹峰除了师徒两个，几乎没有外人上来，重紫平日不用注重什么仪态，乐得自在。


洛音凡无奈，女孩子大了，应该喜欢热闹，如今却天天留在这冷清的紫竹峰上陪着他，确实委屈了。


“若无趣，就多出去与师姐妹们玩耍。”


“唔，去过了，没什么好玩的。”比起和闻灵之她们打交道，她宁可陪着师父。


洛音凡走到她身旁停住，半晌才皱眉问：“有心事？”


重紫摇头：“我在想，什么时候这些鱼才不会怕我。”


洛音凡一愣。


重紫笑得有点勉强了：“当年师父亲口允诺，待有一日水里的鱼不再怕我，便传我仙术，是在安慰我吧。”


这冰雪聪明的孩子！洛音凡无言以对。


重紫仰脸望着他。


那目光隐隐叫人心疼，洛音凡不再瞒她：“世上之事向来难说，为师也并不确定。”


重紫道：“师父以为会有那天？”


洛音凡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叹了口气，挥手变出石凳，坐下，看着那双大眼睛，半是教训半是安慰：“重儿，有些事不能因为希望不大，就不去做，否则人人都冲着结果，那些看似不可思议之事又是谁做成的？南华祖师创派之初，何其艰辛，如今南华却位列仙门之首，当年魔尊逆轮一统魔妖两界，攻上南华，势不可当，但我们终究守住了通天门，所以重儿，只要心有善念，天生煞气又何妨，无论会不会有那天，只要你肯尽力去做，都是为师的好徒儿，你可明白？”


重紫垂下眼帘：“师父不嫌我没用，丢你的脸？”


小徒弟是在顾及他的脸面？洛音凡明白过来：“别人怎么说，有什么要紧，万万不可学他们看重虚名，仙之所以是仙，是因为仙门弟子心怀苍生，用术法造福六界，魔亦有术法，可他们却用来祸害人间，所以为人憎恶，可见有没有术法不是最重要的，单有术法而无品行，仙与魔又有何区别？品行端正，纵然不会术法，也一样令人敬佩，为师当以你为荣。”


是啊，别人怎么看她有什么要紧，只要师父不嫌弃她就是了。


重紫终于释然，点头：“师父教诲，重儿明白了。”


一身绝佳筋骨，因为一念之间的偏见，被耽误至此，成为仙门中唯一一个不会术法的弟子，是对是错？纵得半仙之体，却连基本的防御能力都没有，险些命丧万劫手中。


洛音凡心里惋惜：“重儿可觉得委屈，会不会怪师父？”


重紫顺势趴到他膝上：“怎么会，其实我本来就不想学什么仙术，练剑多没趣，师父不要怪我没用，不要赶我走。”


洛音凡默然。


那次是意外，今后他定然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她。


四海水平如镜，清晰地映出师徒二人的倒影，白衣如雪，她偎依在他身旁，距离如此的近，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


那真的是师父？


薄唇勾出浅得难以分辨的弧度，在水中晕开，扩散，犹如星光落小河，沉淀着满河的温柔。


重紫没有抬脸，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微笑。


比起云仙子，她何其幸运，可以时时陪着他，这样就好。


不知不觉间，夜帷已降，碧月当空，星光初现。


殿前明珠映照，小徒弟仍一动不动伏在膝上，紧紧抱着他的手臂，迟迟不肯起身，仿佛睡着了一般，但显然她并没睡着。


仍是个孩子。


洛音凡低头看了半晌，叹息，终是硬不起心肠推开，于是轻唤：“重儿？”


重紫“恩”了声。


“起来。”


她哼了声，不肯。


洛音凡好气又好笑：“试剑会是南华历来的规矩，虽说上届弟子都要参与，但掌教知道你例外，到时你只要上去认输，就可以免去比试，不必在意他人眼光。”


重紫猛地抬脸，又惊又喜，责怪：“原来师父早知道。”


小脸清丽可爱一如当年，此刻更是眼波微横，含薄嗔之色，竟凭空添了几分娇媚。往常朝夕相对，洛音凡倒从未留意，如今偶然发现这变化，顿时一愣，不动声色推开她，起身：“上场时是要御剑的，你不是一直想学么，为师这便教你御剑之术。”


往常看别的师姐师妹御剑而行，重紫总羡慕得不得了，只是知道师父为难，不愿开口恳求，谁知忽然他主动提出，喜得连连称好，直了身想要爬起，不料双腿蜷得久了，又酸又麻，一时苦着脸哼哼。


洛音凡摇头，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手被握住的瞬间，心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重紫愕然。


已经多久没有拉过这只手了？温润，熟悉，当年他就是这样牵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紫竹峰，那样的美好，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多少次，她可以主动上去拉住他，明知他绝不会责怪，事实是，她不敢，至于什么缘故，她自己也不清楚，不清楚为什么在最亲近的师父面前，还不如对着慕玉来得自在，至少她现在还能抱着慕玉的手臂撒娇。


只知道，她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


纵使现在他再一次拉起她的手，带来的只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幸福，幸福得想要落泪，这变化让她惆怅，害怕，却又有一丝期待。


洛音凡放开她：“重儿？”


眨眼间，身上的尘土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重紫回过神，垂眸看了眼空空的手，悄悄缩入袖中，捏紧，想要留住什么似的。


“先随为师去库中选一件法器。”


在重紫的记忆里，这间房原本是空无一物的，然而此刻，它竟然已变得金碧辉煌，其中摆满了各色物件，数十柄剑高悬半空，有的闪亮耀眼，光华流动，有的古拙黯淡，灵气暗藏，一看便非凡品，另外还有许多别的法器，如长短杖，拂尘，缚妖绫，困仙索，项圈……甚至还有只长颈花瓶。


重紫惊讶，心道怪不得重华宫空空的，原来是师父作法将东西都藏起来了。


洛音凡道：“你仔细看看，选一件喜欢的。”


在南华五年，重紫就算没学仙术，多少也还是懂得点，剑仙不似咒仙，都有随身法器，洛音凡用一柄逐波，虞度有六合神剑，闵云中那柄宝塔一样的剑名叫浮屠节，行玄专司天机处，所用法器便是一卷天机册，另外慕玉等弟子也都有剑，但也有不用的，少数弟子选的就是环索一类的法器。


重紫先看剑，左手取过一柄，右手又取过另一柄，爱不释手：“师父说，我是选剑还是选别的啊？”


“我们南华是剑仙门，对敌通常用剑，是因为剑有锋刃，易于攻击，但也不一定非用它不可，”说话之间，洛音凡轻抬右手，那只长颈花瓶立即飞至他掌中，“凡称手之物皆可作法器，一块木头，一卷书，用得久了，自会与主人心意相通，只不过好的法器先天就带灵气，对敌防御可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花瓶重新落回原位，他淡淡道：“法器一旦选定，就不可轻易抛弃，否则恐怕终生也再难寻得称手之物了。”


重紫“哈”了声：“我听真珠姐姐说过，选法器就像男人娶妻，女人嫁夫，定要选好。”


洛音凡噎住，半晌轻斥：“不得胡说。”


重紫一件件看过去，取了又放，放了又取，不时拿眼睛瞟他身上的逐波。


房间共藏有五十六件法器，皆是洛音凡几百年来搜集的神物，有的是别人赠送，有的是他行走四方时，搜集天下奇材炼化而成，无一不是上品。通灵的法器也会择主，感受到重紫身上的灵气，都争相发出翁鸣声，有几件甚至已经跃跃欲起。


重紫看得眼花，加上她心思原不在这上头，发现无一件能比逐波，泄气之下索性全丢开，回到洛音凡身边：“师父替我选一件吧。”


仙门弟子断无叫别人帮忙选法器的道理，洛音凡却没有拒绝，抬眸在众多法器里扫视一圈，忽然伸手，一件东西立即自左边墙上飞来，落到他掌中。


那是根银色的短杖，在众多法器中并不怎么起眼。


杖身长不过三尺，两指粗细，杖头呈天然淡紫色，恰好被炼成星状，银杖托紫星，天衣无缝，整根短杖都散发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小巧，美丽。


“为师两百年前路过昆仑，忽得天降玄铁一块，暗藏灵气，本欲铸剑，谁知此铁奇异，极难煅化，最终只炼成法杖一支，你可喜欢？”


重紫喜得点头，求道：“师父再给它起个名字吧。”


洛音凡闻言，抬眼看看门外长空，又低头看她：“星光不比月明，却从不以本身微弱为羞，依然普照人间，泽被苍生，为师只盼你今后不要妄自菲薄，心怀众生，与那天上星辰一般，此杖便名为星璨。”


碧月竹影，星汉迢迢。


星光洒进门内，沾上雪白衣袍，融进了眼波，深深的眸子映出无数期冀之色，仿佛两片漆黑的夜空，宽广无际，包容万物。


重紫看得痴了。


洛音凡却留意到，星璨的光芒更加明亮，已急着想挣脱他的手，一时倍感欣慰。


此类神物都极通灵性，挑主人向来极准，通常是看资质，就像好马只会供勇将驾驭一样，否则跟着个无能的主人岂能甘心。其中有一类更奇特，它们天然带正气，通常不会认心念邪恶之人为主，纵然勉力使用，威力也必会大打折扣，星璨正是如此，此铁得自九天之上，正气内敛，既然选定她，可知小徒弟心地纯良，不枉这几年谨慎教导。


洛音凡将星璨递给她，语重心长：“星璨无锋，不若剑善于攻击，防守却绰绰有余，为师舍剑而取它，皆因你天生煞气的缘故，希望你少锋芒，多克制，不去争强好胜，更不可伤害他人。”


长睫垂下，重紫低头：“我明白。”


洛音凡点点头，半晌才道：“也要用它好好保护自己。”


轻轻一句话，重紫倏地抬起脸，大眼睛光彩动人：“知道了。”


日出月落，晨风轻拂。


星璨杖身不那么光滑，正好易于执掌，拿在手里丝毫不觉沉重，轻巧无比。


重紫捧着看了许久，轻轻松手。


星璨没有摔落，而是缓缓下沉，停在离地面一尺处。重紫小心翼翼踏上去，它仿佛懂得她的心思，带着她徐徐升起，十分平稳。


自洛音凡传授过要领，重紫这两日都在紫竹峰上练习，再没出去玩过，想到今日天亮试剑会就要举行，夜里她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悄悄琢磨。


虽然不去争什么输赢，但出场漂亮点，总能给师父长脸的。


师父教的每一件本领，她都要学得出色才对。


重紫筋骨本佳，悟性极高，加上经常跟着御剑出行，掌握平衡方面更不怎么吃力，而且说也奇怪，星璨的脾气如外表一般柔顺，丝毫不难驾驭，短短两日工夫，她已经能随意御杖飞行了。


洛音凡得知后只是点了下头，除此之外再没表示什么。


是她学得不够好吧？想当初青华宫卓昊故意显露的御剑之术，疾如闪电，收势却轻巧自如，到此时才知晓其中高明之处。


重紫反复练了几百次，仍难达到那样的效果，因此总是闷闷不乐，却哪里知道，她自己认为的“不好”，在别人看来已经是很不可思议了，寻常弟子至少要两三天才能勉强驭剑腾空呢。


风过云动，竹涛声起。


响过昨日，响过今日，宛如一曲岁月之歌。


忽然想起当初，他从守山狻猊口中救下她，抱着她飞过竹梢……


心念一动，重紫驭剑上行，陡然冲向长空，在云中划了个大大的圈，又折身下落，白衣带动云气，漫山紫竹在脚底起伏，整个紫竹峰景色几乎一览无余，重华宫每一片屋顶都带着前所未有的亲切感。


风中，一只白燕在茫茫竹海间穿梭，身姿灵动，洛音凡负手立于峰顶岩石上，一动不动，静静看着这一幕场景。


从她悄悄出门练习的时候起，他就已经观察许久了，小徒弟天资过人，他早就清楚，所以在试剑会前三日才开始传授，果然不出意料，短短三日就能独立御剑飞行。看她现在的样子，似乎还不甚满足，努力试着想要控制剑势，然而收放自如，务必要与剑心意相通，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小徒弟初学，过于性急，且丝毫不懂其他仙术，无人在旁边保护的话，恐怕会出事。


果然，白燕变着花样盘旋几周，猛地身形一滞，自半空摔落下来。


说来就来，洛音凡叹气。


被那怀抱接住，重紫并不觉得意外，离开它几乎整整三年，依旧如此的令她留恋。


洛音凡抱着她落在殿门前，放开，正色教训：“为师如何嘱咐你来的？初学者最忌讳的便是‘急于求进’四个字，你总不肯听，今日若非为师事先察觉，岂不要出事！”


重紫咬唇傻笑，没有说摔下星璨是因为看见师父，一时心神恍惚的缘故。


见她这般模样，洛音凡只当没听进去，语气严厉起来：“吃过教训，今后定要记住，贸然求进，到头来必会害了你自己。”


重紫忽然道：“师父担心我吗？”


洛音凡愣了下，淡淡道：“天底下岂有师父不担心徒弟的，你是重华宫唯一的弟子，断不可令为师失望。”


重紫“哦”了声，失望地垂首。


洛音凡抬眸看天色，转身进殿：“试剑会快开始了，你且回房准备，稍后随我过去。”


-------------


咳，注：本文法器名多取自网络游戏刀剑，呵呵其实刀剑武器名很有依据，大都取自历史名剑，譬如安陵刀等。

第12章


仙风习习，略带凉意，旭日悄然隐没入云中，天色渐阴，反而衬得场面更加庄重。


六合殿本已位于南华主峰顶，谁知今日后面又显出一座从未见过的山峰来，祥云缠绕，形成峰上有峰的奇观。一座巨型石台高高矗立于新生峰顶，那便是数万年来从未现形开启过的赫赫有名的通天门，通天门下是无底飞升崖，直通黄泉鬼界，崖下层云翻滚，白茫茫一片，极其壮观，不愧是仙门大会比试场地。


崖边陆续聚集了数千弟子，都在谈论即将到来的比试。


五年一度试剑会，上届所有入门弟子必须参加，算是一次考较，看看新弟子们五年来进境如何，这固然是会上一大重点，但此刻所有人心里最关注的并不是这个。


试剑会不只是新弟子们的考场，也是争夺首座弟子之位的竞技场。


南华首座的地位与权力只在掌教与众仙尊之下，谁不向往？试剑会恰好给了所有弟子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凡南华弟子，无论辈分年龄，有心上场，都能经过提名比试，然后从中决出一名优胜者，由他挑战现任首座，如若成功，便是南华新任首座弟子了。


慕玉已经连任三届。


这次试剑会还未开始，所有人都已经在期待最后的首座之争，还在暗地里评出了几位热门人选，甚至有弟子不顾门规私下赌起来，赌注无非是仙丹仙草，毒一点的就是几年修行，掌教虞度也很体谅下面弟子们的激动心情，每到试剑会就格外宽容些，睁只眼闭只眼。


仙钟响过，洪亮悠长。


无数仙鹤灵鸟循声而至，在云上盘旋几圈，纷纷往飞升崖间松枝影里落下，再有数十灵狐白虎奔来，远离人群各自找岩石蹲好，看样子竟也早有准备，想要凑热闹。


一片白云冉冉自峰底升起，朝这边飞来，伴有金光道道，瑞气千条。


四人立于云端，当先是虞度与闵云中，身后秦珂与闻灵之分立两侧。


虞度今日换了紫色法袍，头顶三清洞玄冠，脚踏九星步云履，腰间青色丝带系着六合神剑，剑上佩着南华祖师传下来的标志掌教身份的五色剑穗。闵云中仍是日常朴素衣袍，只不过手中浮屠节也已挂上了标志督教身份的黑色剑穗。


云头往通天门高台之上降落，慕玉带着几名大弟子早已等在那里，台下数千弟子同时向掌教作礼，虞度抬手示意，随即与闵云中分别坐定。


不多时，行玄也带着徒弟来了，三位仙尊开始闲聊，无非是互相称赞对方弟子，暗里却在较劲，尤其是闵云中与虞度，惟有行玄无精打采摸着胡子叹气，天机处职责专司天机，本就不长于术法，他与徒弟几乎就是来走过场的。


几位仙尊说话，秦珂退后与慕玉作礼：“几年不见，慕师叔想必修为更进了。”


慕玉微笑：“平日事多，哪有时间修炼，师侄天资过人，得掌教亲授，短短几年已修成半仙之体，想必术法亦有小成，有望新任首座之位。”


秦珂忙道：“不敢。”


闻灵之走过来，抿嘴推他道：“好啊，要不我们都去试试，也好见识见识慕师兄的身手，就怕我学得不好，还请师兄手下留情。”


秦珂慕玉二人尚未答话，那边闵云中就开口斥道：“争首座你还差得远，休要不自量力。”


闻灵之脸一红，神色颇为不服，嘴里笑道：“师父还当真了，弟子说着玩呢。”


闵云中其实也在担心，慕玉是自己门下第一个得意弟子，连任三届首座，这回应该不成问题，只是新来的秦珂，筋骨奇佳，短短五年就修成半仙之体，看虞度神情不比往年，竟不可大意，倘若这回慕玉败在一个新入门的晚辈手上，未免挂不住老脸。


想到这里，他转脸问慕玉：“你那破剑还在用？”


慕玉笑道：“师父知道的，用了这么久，还算称手。”


身为剑仙弟子，慕玉却有个不可思议的怪癖，那就是不喜欢用法器，想当初闵云中故意摆了多少稀世之剑与他挑选，偏偏他只随手取了柄寻常精钢剑，差点把闵云中气个半死，后来的事恰恰应了那句“剑如其人”，长相平凡，剑也平凡得要命，偏偏深藏不露，第一次参加试剑会就夺了首座弟子之位。


然而好的法器无论是应敌还是在其他方面，终究会占便宜，闵云中没少劝他，既然天生不喜法器，要做到与那破精钢剑心意相通也不可能，不如趁早另换一柄好的，总比用一柄破剑来得强。谁知慕玉在这事上出奇的固执，总借故推脱，为此没少受责骂，有句话是兔子固执起来老虎也奈何不得，最终闵云中让步。


闵云中此刻重新提起，无非是担心他应战时在法器上吃亏，闻言知道说他不过，鼻子里轻哼了声：“秦小子的剑呢？”


秦珂回道：“师父所赐，不敢随意动用，现在房里未曾带来。”


闵云中斜斜瞟他：“既是掌教赐的，想来必非凡品，何不取来看看。”


秦珂亦不推辞，抬手，刹那间一道蓝影飞快自峰下窜出，划过长空，如同云中走蓝虹，飘渺，不乏气势。


蓝莹莹的长剑最终落到他手上，映着俊美偏冷的脸，相得益彰。


众弟子见状都呆住，惟独慕玉一笑。


闵云中愣了片刻，似笑非笑看着虞度，话却是对秦珂说的：“连八荒剑都舍得传你，足见掌教栽培之心，你可莫要令他失望。”


虞度笑道：“师叔门下能者辈出，又有慕玉这样的得意徒弟，我自然着急，对这关门徒儿好些也是应当的。”言语间有几分自得之色。


秦珂恭敬道：“秦珂不敢忘记师父教诲，和师叔祖爱护之心。”


话说得巧，闵云中听得抽了下嘴角，其实他对秦珂印象原就很好，想当初要不是因为那小女娃，这孩子早已拜在自己门下了。


喜欢归喜欢，风头还是留给自己的徒弟好，秦珂才学五年，照理说慕玉要胜他也不成问题，只是如今虞度连八荒神剑都传了他，自己徒弟岂不吃亏？


他重新转向慕玉：“我这做师父的比不得掌教，竟没给你件好法器，到时为师这浮屠节且借你一用。”


慕玉婉拒：“弟子已有剑，怎好用师父的。”


闵云中正欲发作，忽然远处又有云朵飞来。


五彩祥云，昭示着来人无极金仙之位，一袭白衣万年不变，正如他脸上淡漠的表情，手中逐波挂着标志护教身份的银穗。


他身后右侧站着名少女。


被身前之人的光芒掩盖，少女的身影显得小而淡，那张脸有别于其他女孩子的美丽，和她的人一样，美得有点轻飘飘的味道，此刻她眼帘低垂，神情收敛，右手握着支小巧的银色短杖。


师父如画，女徒弟如诗，形影之别，却绝美无匹，恰到好处，连同二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都那么和谐。


直待洛音凡归座，众弟子才回过神，面露恭敬之色，有的已垂眸再不敢多看。


惟独秦珂长眉微蹙，愣愣地看着那名少女。


前日匆匆一瞥，不知不觉已留下印象，此刻见到焉能不意外，想不到跟在重华尊者身边的人就是她，难道……


或许，紫竹峰又收了弟子？


玉晨峰修炼五年，他丝毫不知底下发生的事，哪知今日见到的竟不是当初的丑丫头，而是另一个美丽少女，一时只暗暗揣测，却不好开口询问。


旁边闻灵之握紧手中剑，秀眉迅速皱起，刹那间又舒展开，低声道：“重华尊者到了，试剑会就要开始，这台上太显眼，你必定不喜欢，既然有慕师兄照管，不如我们下去看吧。”


这话正合秦珂的意，他点点头，率先朝台下走。


且说重紫在洛音凡身边站了会儿，见他和虞度等说话，索性也远远退开，打算找慕玉问问几时轮到自己上场，忽然听得底下人群中有人在叫自己，忙转脸去看。


“虫子！虫子！”


原来燕真珠也来了，正朝这边挥手招呼，她嗓门极大，这一叫，别人还好，不远处被女弟子们包围的秦珂猛地抬起眼，再次看过来。


重紫倒没留意，飞快跑下台：“真珠姐姐。”


燕真珠去年刚成亲，重紫还曾去贺喜的，一年下来，她整个人看上去竟比以前美丽丰腴了许多，眉眼间处处洋溢着光彩。


重紫由衷道：“真珠姐姐越来越好看了呢。”


“亏你记得叫姐姐，这么久不去我那里走走。”


“我是想找你，就怕打扰你和姐夫。”


燕真珠毫不在乎：“怕什么，他人很好的。”


燕真珠的夫婿是慕玉的徒孙辈，听说很是宠溺她，重紫看着面前幸福的脸，似乎明白了她越来越漂亮的缘故，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她兀自走神，燕真珠却注意到了旁边的秦珂与闻灵之，上前作礼：“见过闻师叔祖，秦师叔。”


闻灵之往日听重紫叫师叔是格外畅快的，可如今与秦珂并提，自己却成了师叔祖，一张俏脸顿时变作青白之色，半晌才淡淡地教训道：“重紫虽比你年小，到底是重华尊者亲传弟子，论起来是你的师叔，怎能造次，姐姐妹妹，没大没小乱了辈分，叫人听见成何体统！”


这话明里是指责燕真珠，暗里却是在说重紫，燕真珠本就不喜欢她，闻言待要顶嘴，重紫忙拉了她一下：“师叔教训的是。”


碍于秦珂在，闻灵之不好再说什么。


重紫拉着燕真珠要走。


“重紫？”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


重紫连忙回身看。


闻灵之身边的白衣青年正毫不客气打量她，神情和当年云桥上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看清那双熟悉的闪闪的大眼睛，他才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冷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想不到他还记得自己，此刻到底认出来了，重紫很高兴：“是我，秦师兄。”


他却只挑了下眉，转脸与闻灵之说话，不再理她了。


闻灵之脸色立即好转，唇边弯出浅浅的弧度。


明知道闻灵之为难自己，别人纵容她倒罢了，连他也故意这样，重紫顿时气得不得了，拉起燕真珠就走。


“……试剑会乃是南华二代祖师所立的规矩，为的是考较新入门弟子学艺进境，同时也将选出新任首座弟子，祖师遗训，会上所有南华弟子各凭本事力争，无须保留，更不必顾忌身份，但同门师兄弟之间终归和气为上，点到即止，不可伤及性命……”空旷清晰的声音在山崖间回响，余音阵阵。


虞度训话完毕，归座。


此时台上除了虞度与三位仙尊，慕玉亦陪坐旁边观战，这就怪不得人人都要争当首座了，能在上面有一席之地，不是普通的风光。


一名大弟子上前公布比试名单。


先是新弟子们的比试，几场下来，果然各显神通，新弟子们都将这五年来学过的法术展示得淋漓尽致。


重紫看不懂那些法术，拉着燕真珠解说。


“虫子，听说是掌教不让你学的？”


“我天生煞气，学了不好。”


燕真珠看了她半晌，忍不住叹气：“其实你比她们好多了，尊者也是，真的不教你半点，别人都怎么说你呢……”


重紫忙打断她：“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要说，就让她们说去，反正我是不想学什么法术，有师父在，谁能伤到我啊。”


燕真珠摇头：“你傻，你难道永远跟着尊者？”


“我就永远侍奉师父。”


“当真小孩子，你不嫁人好说，要是将来有师娘了呢？”


重紫笑得不太自然：“将来再说。”


幸好燕真珠又自言自语：“其实这件事我们连想都不敢想，常背地里说，尊者那样的人，要怎样美怎样好的仙子才配得上他，怕是永不会娶了。”


重紫忙拉她：“你们说什么呢，居然私下议论我师父。”


燕真珠笑道：“她们说的，我可没说。”


重紫望望台上那熟悉亲切的身影，心头隐隐泛起一丝喜悦，连卓云姬那样的仙子都够不上他，何况别人？师徒两个可以永远在紫竹峰相伴了么？


她兀自出神，周围女弟子们忽然全都安静下来。


燕真珠忍不住道：“快看，秦师叔！”



轮到秦珂了？重紫连忙抬眸望去。


八荒剑光芒闪烁，带着人自崖边飞出，恍若白日飞升，疾如闪电，却又骤然止住，稳稳当当立于飞升崖云海之上，一连串动作自然得不带半分烟火味。


燕真珠赞道：“行止自如，了无痕迹，好高明的御剑术！”


重紫努力练了这几天，总达不到那样的境界，见状羡慕不已。


对手的是另一名晚辈弟子，二人互相作礼毕，各自退开三丈，气氛陡然变得严肃，人人都在期待，这位初下玉晨峰的掌教关门弟子怎样崭露头角。


场中迟迟没有动静。


那名弟子到底沉不住气，打算先动手：“师叔赐教。”


秦珂微微颔首，忽然背转身去，脚底八荒剑瞬间消失，无影无踪，快得来不及看清楚。


阴空之下，云层缓缓破开一道大大的口子，天光流泻，隐约有天塌之势。


四周气氛变得奇怪，所有人都开始不安，似乎有了某种预感，偏偏又不愿去相信，极度的压抑与烦躁，几乎令人喘不过气，重紫忍不住抓紧了燕真珠的手。


片刻工夫，却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众人即将忍耐不住的时候，长空光芒一闪，一道蓝影自云中直直坠下！


辉煌夺目，恍若九天星垂，方圆数十丈都被蓝光笼罩，纵然炎炎烈日，雷电劈空，竟都不及面前这一幕，气势之壮，实难形容。


只不过，那些身在光芒笼罩之下的弟子们，谁也没有半点振奋，反而浑身发冷，满脸的不可置信，满心的震惊。


剑挑星落，落星杀！


先发制人不稀奇，但当着掌教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出杀招，这是谁也没料到的！


更没料到的是，一个入门才五年的新弟子，居然能将寻常杀招使到这地步！


对面那名弟子明显是吓呆了，准备好的招式都已忘记，哪里还顾得上闪避，何况这等境界的杀招，不仅他闪避不了，就连旁人想要拦阻，怕也来不及。


众人变色，纷纷惊呼，有的甚至已经站在那里发傻。


虞度也动容，倏地从座上站起：“珂儿！”


杀气尽收，光华尽敛，头顶天色陡然暗淡下来，众人只觉眼前一黑，那种感受，就像眨眼之间白天变作了晚上。


凉风阵阵，崖下白云浮荡，白衣青年翩翩立于八荒剑之上，背对众人。


比试的两个人依然站在原位，好象根本没有动过手，倒是其余弟子们捏了满手心的冷汗，都感觉像是做了场梦，梦醒来，什么也没变，周围一切照旧。


那样可怕的剑势，竟然被他轻巧收住。


“承让。”他缓缓回身，神态自若。


仅此一招，已定胜负，那名弟子心服口服，道了声“惭愧”，御剑退至崖上。


一阵惊叹声爆发出来，寂静的气氛被打破，崖前人声鼎沸，无非都是赞叹之辞，尤其是新弟子们，一脸佩服与羡慕。


台上，闵云中侧脸看虞度，皮笑肉不笑：“掌教教的好徒弟。”


行玄也笑道：“我早说这孩子资质不错。”


虞度原本又惊又怒，哪料到是徒儿带来的意外惊喜，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里禁不住得意，微笑着坐回椅子上：“小孩子年轻气盛，爱出风头，叫师叔师弟看笑话。”


闵云中轻哼，不语。


高台底下，燕真珠连连叹道：“去势如此迅猛，收势犹有余力，唉！寻常落星杀，我上山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弟子能练至这般境地！”


重紫忙问：“慕师叔也不能吗？”


燕真珠摇头：“他老人家倒从未使过这招，是以我也不知。”


重紫若有所思，始终觉得方才所见招式很眼熟，半晌回想起来：“原来叫落星杀，我曾见师父用它对付风魔的！”


燕真珠道：“那本来就是尊者最有名的杀招，秦师叔此番可比得上？”


重紫想了想，摇头。


秦珂出招固然高明，相比之下，可以说毫不逊色，气势足以压倒对方，可是师父的落星杀，始终多了点什么东西在里头，当年匆匆一现，却记忆犹新，漫天剑光，惟余一背影，没有方才的压抑与不安，那是种奇怪的决绝与无情，纵然是死在剑下的人，也绝不会生出半点恨意。


燕真珠并不意外：“秦师叔才练五年，到这地步已经难得，怎能与尊者比。”


周围弟子们称赞声不绝，惟独秦珂神情与平日无异，仍立于飞升崖云层上，迟迟不下来，正在众弟子奇怪时，他忽然躬身，远远朝高台作了一礼。


“重华尊者法力无边，修为高深，晚辈敬仰已久，但晚辈也常听说，尊者最有名的，其实并非极天之术，而是南华最寻常的一招落星杀，晚辈愚见，能将寻常杀招使至化境，方是修行中集大成者，可惜晚辈往日无缘亲见，未能一饱眼福，如今厚颜卖弄，斗胆求尊者指点一二。”


气势壮极，出招之后还能留有收势余力，可见这招他也已经练至化境，在场数千弟子不约而同静下来，目不转睛望着台上那人，都盼着听他如何评点。


峰顶一片沉寂，鸦雀无声。


那身影端坐高台，纹丝不动，宛如白玉雕像。


虞度一来顾及徒儿颜面，二来也想听他评点，主动道：“珂儿既有心，师弟且看在我的面上，指点他两句吧。”


洛音凡难得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短短五年，能将落星杀使到这般境界，拿捏有度，已是难得。”


秦珂松了口气，待要说话，忽然又听他淡淡道：“然则落星杀名为杀招，其中却暗含有‘不得已’三字，你的招式固然已至化境，却只得其势，不得其神，须知仙术本不是为杀而创，而是为救，这一招更非用于比试。”


这番话说得奇怪，明明是一式杀招，却与“救”扯上关系，既然承认他练至化境，却又说不得其神，未免矛盾。


众人低头思索。


秦珂愣了半日，忽然面露愧色，恭敬地作礼：“不得已而杀，秦珂今后必定谨记，多谢尊者。”


洛音凡点点头。


秦珂再不说什么，御剑退下。


无论如何，这番表现他是出尽了风头，回到人群中，立刻被女孩子们包围，闻灵之忍了喜悦，揶揄道：“你这么厉害，叫我们怎么敢上去。”


秦珂道：“师叔过奖。”


闻灵之面色微变，勉强笑道：“说过多少次，别叫什么师叔，你比我还大呢。”


重紫在旁边听得好笑又生气，方才还教训燕真珠没上没下，转眼就不必叫师叔了。


秦珂道：“怎敢乱了辈分。”


闻灵之越发气恼，踏上宝剑：“轮到我了，我先上去。”


她生得美丽，就算穿着仙门寻常宽大白衣，也难掩盖玲珑有致的身材，在师兄弟之间周旋，娇艳的脸更是无往不利的武器，她一上场，立即引来许多关注。


“闻师叔术法出众，必定要赢。”


“这是自然。”


从小就总受她欺负刁难，要说不介意那是假的，重紫轻哼，斜眸瞟瞟半空中得意的闻灵之，心道叫你输才好呢。


重紫没兴趣看这场比试，东张西望，忽见重华宫那只灵鹤单腿立于不远处的岩石上，小脑袋歪来歪去，正往这边瞅，于是她悄悄地钻过人群，转到岩石背面往上爬，想要去抱它。


一只手将她从石头上拉下来。


“要上去就御剑，到处乱爬，成何体统。”


“秦师兄？”重紫惊讶，继而想起他之前的态度，没好气，“不去看闻师叔比试，过来做什么！”


秦珂丢开她：“这么快就得了半仙之体，不错么。”


对别人都那么客气，偏偏总这么贬她！重紫微恼：“是是，师兄是在夸你自己吧。”


秦珂转身便走，丢下一句：“丑丫头。”


不知为何，自从三年前青华宫做客之后，重紫就开始讨厌被人骂丑，闻言再也顾不得什么灵鹤，气得冲他背影叫：“你才丑，丑小子！”


秦珂顿住脚步，回身。


忘记辈分辱骂师兄，重紫立即住口。


眼睛里已经带了许多笑意，他看着她，不紧不慢道：“丑丫头，给我仔细点。”


重紫正听得莫名，忽然周围一片赞叹声，回头看比试场上，却是闻灵之胜了，顿时更加泄气，闷闷地往燕真珠那边走。


“重紫不丑，他逗你的，”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再过两场便轮到你与他的比试，别乱跑。”


重紫一愣，抬脸。


高台上，慕玉正朝这边微笑。

第13章


听说是和秦珂比试，重紫反而放了心，至少比遇见闻灵之她们好，她悄悄溜回燕真珠身旁坐下。


燕真珠却早已发现，转脸：“跑哪去了，过两场就是你。”


重紫看看白云浮荡不见底的悬崖：“这底下真的通黄泉鬼界？”


燕真珠道：“设了结界的，否则那些野鬼就可以上来了，冥界是轮回之所，阎王向来置身事外，不管仙魔两界的事，他们力量薄弱，但那道鬼门乃是天赐奇关，仙与魔都进不去，除非死了，然而死灵一进鬼门便法力全失，只能投胎转世，当年魔尊逆轮收服妖界后，进攻冥界，想要一统三界，最终还是作罢。”


重紫点头道：“这样好，无论人仙魔，惟有死是最公正的，仙门中人虽能跳出轮回，但至今仙界并无一例真正长生不死的，历代祖师法力最高强的也难逃劫难，死，只是早晚的事。”


燕真珠笑道：“照你说，仙凡根本没有区别，我们还修仙做什么。”


重紫摇头，脸上竟是一派认真严肃之色：“仙凡之别，在于仙本就是为守护六界而生，而凡人不是，所以仙修的，其实是大爱之心，比凡人强，比凡人活得久，是因为他们肩负重任，随时会为守护六界而死。”


燕真珠听得目瞪口呆，半晌笑骂道：“这么小，满口的大道理。”


重紫脸一红：“我也这么问过师父，是师父说的。”


燕真珠道：“又来了，尊者的每句话你都记得清楚。”


重紫尴尬，低头笑。


说话之间，又是一场比试结束。


即将轮到自己，重紫有点紧张，摸摸手中星璨，暗暗祝祷：“星璨星璨，虽说你跟我不久，可既是师父亲手挑了你给我，我今后只会喜欢你，珍惜你，永不弃你，上场时咱们一定要长点脸，飞得好看些，叫他们不敢笑话，别出丑才好。”


星璨闪闪，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动了下。


重紫正在奇怪，旁边燕真珠就推她：“快，轮到你了。”


原来前面那场比试因为实力悬殊太大，结束得很快，接着就该论到她与秦珂，此时秦珂早已御剑等在飞升崖上空，长眉微蹙，神情不改，先前的张扬之态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恢复了素日的老成，反而更显魅力。


身为掌教关门弟子，适当的时候给师父长脸立威，一次就已足够。


经过先前比试，一招“落星杀”惊艳，众弟子果然都已对他生出尊重敬服之心，掌教弟子毕竟不同凡响，再无人敢小瞧。然而此刻与他对手的，却是什么也不会的重紫，最强与最弱的对决，结果明摆在眼前，简直无须猜测。重紫平日里总被闻灵之和一干女弟子嘲笑欺负，言行不如闻灵之八面玲珑，可她从来不惹事生非，脾气好，长得也讨人喜欢，久而久之，众人态度由轻视变成怜爱，想到她不会御剑，此番碍于规矩，难免要出丑，都替她捏了把汗。


闻灵之只管侧身与旁边师兄弟们说话，眼睛并没朝这边看，可是那嘴角却已经高高扬起。


燕真珠见状轻哼一声，方才谈话中，她已经知道重紫学过御剑，担心道：“有没有把握上去？要不然我替你说声，别去了。”


重紫捧着星璨站起身，忐忑地朝高台上望。


那双眼睛竟也远远看着她，四目相接，柔和的眼波仿佛带着种奇异的魔力，能给人送来力气，有坦然，有安慰，有纵容，有鼓励。


只一眼，躁动的心已变得平静如水。


方才的想法实在很多余，师父不嫌弃她，别人怎么看，有什么重要的？


重紫推开燕真珠的手，摇头：“没事。”


双手果断松开，星璨听话地下落，在她脚前方停住，还动了动，似乎在让她宽心，邀请她快些。


重紫安然踏上杖身。


五年试剑会，每个新弟子都要上场，绝不允许缺席，以免无人考查荒废修行，这是祖师立的规矩，为的是鞭策一干弟子，光大南华，只不过祖师爷没有料到，几万年后的南华，竟会出现一个只修仙灵不修仙术的弟子，否则想必也不会将话说得这么满。


虞度看看洛音凡：“我看不如免了……”


话未说完，忽然一道柔和的银光拔地而起，其速度令人咋舌，再定睛看，白衣少女已飘然立于飞升崖上，身后杖身拖起闪闪的优美的弧线才刚消失。


刹那间，四周变得出奇的安静。


眼帘低垂，白色长袖被风牵开，身体显得很单薄，确实不及闻灵之丰盈动人，可是那种多出来的空灵的味道，却是闻灵之绝对没有的。


一瞬间众弟子都看得发呆，有惊艳，更多则是不可思议。


御剑讲究的就是快、稳、止三字，习得好的，攻击时便占尽优势，令对方措手不及，天赋高的弟子短短几年能将御剑术练到这境界，也不是不可能，比如秦珂，然而传说中什么都不会的少女竟也能使出来，就有些意外了。


莫非先前的传言有误？


不止弟子们都在怀疑，高台上，闵云中与虞度、行玄三位仙尊面色也不太好，目光复杂，惟有慕玉看着她微笑。


闵云中看看洛音凡，似笑非笑：“不愧是护教尊者的徒弟。”


虞度皱了下眉，很快舒展：“御剑之术而已，仙门弟子都该会才是，否则叫人笑话，师叔何须顾虑太多。”


闵云中不说什么了。


行玄也圆场：“这女娃娃资质原就不错，几年练到这地步也不稀奇。”


洛音凡端坐椅子上，面不改色，似乎没听见三人说话，惟有那双眼睛，遥遥望着场中小徒弟，目光里是满满的震惊。


没有人清楚内情，除了他。


三日，不过三日，她竟然已经能够做到与星璨心神相通，这是寻常弟子十几年才能达到的境界！


悲哀，还是怜悯，已经说不清楚。


拥有超群的天赋，对仙门弟子来说向来是无上的幸运，仅仅因为天生煞气，幸运就变成了不幸，此事倘若说出真相，必会让她受到更多猜忌。但凡天下师父，无不以收得资质过人的好徒弟为荣，惟独他洛音凡，只希望他的重儿能愚笨一些。


洛音凡终于忍不住在心底重重叹息。


周围气氛异常，重紫也很奇怪，她本来就对自己方才的发挥没把握，极度忐忑之下，眼睛不由自主望向高台，寻求安慰。


他依旧纹丝不动端坐在那里，可是那目光……


重紫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她哪里知道其中有什么不妥，仔细回想之下还是疑惑，方才明明没出错漏，御剑讲究的不就是迅疾如电行止自如么，师父难道不满意？


被那双大眼睛里的不安刺痛，洛音凡一惊，后悔不已，到底是个孩子，一切并非她的过错，实在不该多想。


恢复镇定，他看着她微微颔首，以示嘉许。


重紫这才放心，喜不自胜。


对面秦珂业已回神，嘴角动了下：“丑丫头，进境这么快。”


重紫终于记起自己是在比试，听出话中夸奖的意思，更加高兴，正要开口认输，迎面蓝光骤起，照得她眼睛一痛，下意识眯起。


来不及反应，冰冷的力量已袭到，同时伴着他的声音——


“仔细接着。”


冷厉的气息如根根利锥，扎入肉体，顺着筋脉游走，全身血脉几乎都被冻结住，重紫只觉眼前一黑，痛得受不住，自星璨上跌落，直直飞出去。


燕真珠吓得惊呼：“虫子！”


几乎是同时，虞度也大喝：“不得胡来！”


众人骇然之际，一道白影早已将半空中坠落的人接在了怀里。


虽说冰摄之术不伤魂魄，可凡人肉身是万万经不起的，幸亏她有半仙之体相护，否则肉身早已毁了。


洛音凡飞快替她解了术法，握住她的手强度些仙气过去，护住她的心神。


秦珂原以为她御剑术这么高明，必定学有所成，故有心一试，只用了两成法力，算准再差的弟子也避得开的，却万万想不到她半点术法都不会，见状大惊，手足无措，匆匆上前查看：“丑丫头！”话刚出口又发现失言，立即停住身形。


怀中人脸色惨白如纸，让洛音凡既惊且怒。


“有师父在，谁能伤到我”，这孩子是如此的信任他，依赖他，心里恐怕早已将他当作了亲人，几年来朝夕相对，他又岂会真无半点感情？亲口承诺保护她，却屡屡让她受伤，万劫那次是意外，这回不是，众目睽睽之下，他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所伤，而不及相救。


发现重紫魂魄尚且完好，洛音凡才略略宽心，随即又浮起前所未有的自责。


他轻声唤：“重儿。”


重紫仍有点恍惚，愣愣地望着他。


试剑会上发生这样的事，虞度与闵云中等也知道事情严重，赶过来询问，行玄上前仔细查看片刻，道：“幸好出手不重，每日一粒血羽丹调养，半个月即可痊愈。”


虞度松了口气，沉下脸：“珂儿，还不过来赔罪！”


秦珂本就记挂着重紫的伤，听行玄这么说，总算放心，垂首道：“是弟子行事卤莽，但凭尊者处置。”


洛音凡淡淡道：“摩云洞领罚。”


此时受罚，必定影响到试剑会，闻灵之远远听着，急忙大声替他辩解：“尊者明查，他其实并不知道……”


洛音凡双眉一皱，侧脸看她。


目光再不似平日柔和，冷冷的，凭空多出一片凌厉之色，看得人心阵阵发凉。


那一眼，让在场所有弟子全都明白过来，原来心目中一直高高在上不食烟火的重华尊者也是护犊的，他对这个“没用的”徒弟，绝非众人想象的那样。


闻灵之噤声，不敢再说。


反倒是秦珂恢复镇定：“晚辈知错，稍后便去摩云洞闵督教处领取责罚，还望尊者快些带她回去医治。”


洛音凡道：“仙门术法，学来并非是为了炫耀，更非争强好胜所用。”


秦珂并不辩解：“晚辈谨记尊者教诲。”


终于又在他怀里，如此温柔的怀抱！还有方才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明显的惊怒之色！重紫心中五味陈杂，欢喜，难过，不舍……外界发生什么事，她根本没有注意，甚至觉得肉体上的痛苦也算不得什么了，只是闭上眼，将脸贴在他胸前顺滑的黑发上。


以为她是难受，洛音凡转向虞度：“我先带她回紫竹峰。”


虞度颔首：“所幸未铸成大错，改日必让珂儿登门请罪。”


洛音凡不再说什么，抱着重紫转身，驾五彩祥云离去。


目送师徒二人去远，秦珂径直至闵云中跟前，满脸惭愧：“一时失手，险铸大错，求闵督教责罚。”


闵云中皮笑肉不笑：“掌教的意思？”


虞度苦笑：“按规矩便是。”


闻灵之赶过来求情：“师父，论起来也不能全怪他，他并不知道重紫的事，所以失手，谁叫重紫……”


秦珂打断她：“多谢师叔，伤人总是不该，秦珂甘愿领罚。”


闵云中本就对他印象很好，见他有担当，更加喜欢，板着脸衡量，既要顾全洛音凡那边，又要保全他继续参加试剑会，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须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方好。


旁边慕玉微微一笑：“人间有句话叫不知者不罪，秦师侄固然有错，但也情有可原，试剑会当前，往常失手误伤同门的事也很多，罚是该罚，却不必急于一时。”


闵云中闻言点头，正色道：“此番理应重罚，念在你是无心，且试剑会尚未结束，暂且寄下，待试剑会过后，再来摩云洞领。”说完转身回高台，丢下一句：“记得去你洛师叔那边赔个罪。”


秦珂低头谢过，退下。


正如行玄所言，每日一丸血羽丹调养，重紫半个月便痊愈了，等她恢复元气要出去看时，试剑会早已结束，这回的首座弟子之争异常激烈，上场挑战的共有一百四十二名，秦珂连败闵云中手底数名弟子，不出所料输给了慕玉，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据说那也算是近百年试剑会上最精彩的一战。


慕玉稳坐首座弟子之位，闵云中固然有面子，虞度也很满意。新弟子败给前辈没什么不光彩，慕玉入门二十年，秦珂才不过短短五年，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已经难得，堪称南华派后起之秀了。


试剑会刚过，众弟子热情尚未减退，一个重大消息骤然而至。


那些一心向万劫寻仇的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竟然打听到宫可然的行踪，又将躲在冰湖修炼的她拿住，送上昆仑，昆仑掌教玉虚子立即向仙门各派送信，青华宫、长生宫、蜀山门，茅山派等重要人物闻讯，纷纷赶去相助，至于魔尊万劫那边，目前尚无消息。


虞度洛音凡接到信，立即与闵云中行玄商量，逆轮之剑事关重大，须尽快夺回来进行净化，以免遗祸，玉虚子信中的意思，当然还是请洛音凡亲临昆仑，毕竟万劫是魔界最强的魔尊，并非人人都能应付，商议之下，洛音凡决定自己先行出发，随后由秦珂带一干弟子赶过去接应。


彼时重紫已经伤好，洛音凡原不必再挂心，谁知事到临头反而又犹豫起来。


自己一旦离开，紫竹峰便剩了小徒弟一个人，而小徒弟除了御剑，别的术法是半点不会，虞度与闵云中弟子多，断难周全，可巧行玄也要外出，真要有什么意外，叫谁来照应她？让她跟着自己去吧，万一又像上次青华宫那样出事……


洛音凡忍不住苦笑。


清静几百年，无牵无挂，如今居然会为这种事伤神，莫非这就是常说的“天下父母心”？


原以为护她周全，放在身边不出意外，就是最好的结果，然而经过这次试剑会，洛音凡才发现，很多时候，事情远非自己想的那样，身为仙门弟子，没有术法是多么危险。


倘若那日动手的不是秦珂，而是……


结局实难想象。


亲自带大的徒弟，品行究竟如何，洛音凡怎会不清楚，分明是个天性纯善的孩子，拥有惊人的天赋，却受到不公正对待，连身为师父的他也难免偏见，不是信不过，是赌不起，代价是南华，甚至天下苍生，逆轮浩劫至今仍是许多人的噩梦。


可这始终是个孩子，从小受尽欺凌，拜入仙门，却连自保能力也没有，何其无辜？


她仍旧毫无怨言，一如既往地信任他。


这种信任，就连最无情的神仙，也难免生出一丝感动。


悠悠岁月，寂寞修仙生涯，洛音凡早已习惯对什么东西都看得轻了，包括自己的性命，所以养成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淡然性子，眼里除了苍生，除了六界碑，从未有什么人什么事让他觉得特别重要，但如今这孩子跟着他一场，五年来的陪伴，她真心把他当亲人，让他觉得欠了份人情，再加上身为师父未尽责任的内疚，他已经不能不顾及她的性命，甚至会不知不觉为她的未来担忧，就像这回赴昆仑的事，往常说动身就动身，可眼下他仍在为如何开口告诉她，如何安顿她，如何嘱咐她而发愁。


长长的白色衣摆曳地，洛音凡负手立于庭前四海水畔，身畔弥散的，不知是雾，是烟，还是云。


重紫出门就看见这样一幕场景，呆了半晌，才走过去轻唤：“师父。”


洛音凡点点头，并未转脸看她。


“师父在想什么？”


“为师只是在想，这样做是不是错了。”


一如既往的淡淡的语气，不像是询问，反像是叹息，里头包含了太多东西，惆怅，不安，还有歉意。


重紫刹那间明白过来：“师父说什么，我受伤是意外而已，谁叫我当时只顾发呆呢，要是早说一步，也不至于这样。”她跳到石桥上：“何况我已经全好了。”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洛音凡摇头，终于转脸看她：“跳来跳去，总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重紫垂眸笑。


她倒很愿意永远当个小孩子，像当初那样天天缠着师父不放，可现在，她只有受伤，才能换来他的怀抱与亲近了。


长睫低垂，小徒弟分明是在笑，模样竟隐隐叫人心疼，但眼前之事不能再拖，洛音凡移开视线，看着四海水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告诉她：“宫仙子现被拿住，逆轮之剑尚在魔尊万劫手中，务必夺回才好，为师明日便要动身赶往昆仑。”


重紫曾吃过大亏，当然记得魔尊万劫是谁，闻言震惊，忙道：“我也去！”


洛音凡摇头：“你留在南华。”


重紫急了：“我不，我要……”


洛音凡瞟她一眼，皱眉斥道：“不听为师的话么。”


重紫不敢再说，垂首。


意识到话说重了，洛音凡将语气放得柔软些：“此番前去必然危险，你不会术法，且留下来看守紫竹峰，若是无趣，就多出去找……真珠过几日也要跟去的，叫别的师姐师妹上来陪你吧。”


重紫闷闷地“哦”了声。


洛音凡待要再嘱咐，忽然又停下，轻挥广袖。


面前云气散尽，如镜的四海水上现出一幅画面，却是秦珂在紫竹峰下作礼。


“前日卤莽行事，误伤师妹，晚辈甚是不安，已在闵督教处领过责罚，不知师妹伤势如何，特来与尊者和师妹赔罪。”


听说他受罚，重紫后悔不已，这半个月有师父照顾，竟然忘记问他的事，他误伤自己，肯定受罚不轻了：“秦师兄他不是有心的，师父……”


这种时候还能替伤害过自己的人求情，洛音凡听得欣慰，隐去水中画面，颔首道：“自然，这孩子悟性极高，品行端正，将来必有大成，他既诚心来看望你，你且出去见一见吧。”


师父就二十二岁的模样，有没有被别人叫过孩子？重紫歪了脑袋看他，迟迟不动。


洛音凡疑惑，好在他不是爱多问的人，嘱咐：“速去速回，为师还有事要你办。”


“知道了。”


目送他消失在殿门内，重紫更为方才的念头发笑，因怕秦珂久等，匆匆御杖至紫竹峰下，远远的就看见一名白衣青年站在那里。


“秦师兄！”重紫招手。


秦珂上前两步又停住，蹙眉：“你的伤……”


“已经好了，”重紫在他面前落下，赧然，“这事本来跟你无关，我不知道害你受了责罚，闵督教怎么罚你的，重不重？”


秦珂不答反问：“怎会这样？”


重紫莫名：“啊？”


秦珂看着她的眼睛：“真是我师父？”


重紫明白过来，垂首一笑：“是我天生煞气，不适合修术法，其实就算掌教同意，我也不想学的，你尽管笑话我懒吧。”


秦珂沉默半晌，侧过身：“丑丫头。”


重紫正听得莫名，他忽然又开口道：“懒就懒，其实不会术法也无妨，我看尊者他老人家很是护你，何况……还有我们在，怕什么。”


师父真的护着她，连他也这么以为？重紫暗暗高兴：“我听师父说，师兄打败了那么多人，和慕师叔大战七十回合，第一次参加试剑会就能挑战首座弟子的，近百年来，慕师叔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秦珂摇头：“传言而已，慕师叔远胜于我。”


重紫拿星璨敲他：“师兄太谦。”


秦珂倒也面色不改：“并非过谦，我用的八荒剑乃是柄上古神剑，远胜慕师叔的剑，先已在法器上占尽便宜，何况走到四十回合的时候，我就觉得吃力，一场下来，慕师叔却安然无事，可见他的修为远在我之上，只怕还有心让了我几回。”


输得起赢得起，重紫反而更加佩服他，安慰道：“不管怎么说，你比他晚入门十几年，能跟他打已经难得了，连我师父都夸你。”


秦珂意外：“果真？”


重紫认真道：“我骗你做什么，方才他还说你悟性高，将来必有大成。”


秦珂难得一笑：“那是尊者抬举，我原以为伤了你，他老人家必会生气。”


重紫道：“你别胡说，我师父才没那么容易生气，他就是看起来不爱理人，其实脾气比天机尊者还好呢。”


天下徒弟无不崇拜师父，秦珂抿嘴，再看了她两眼，转身就走：“你没事就好，刚痊愈，回去多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送走他，重紫也惦记着洛音凡的吩咐，急急忙忙御杖奔回重华宫，谁知大殿上空空的不见人影，正在她着急之际，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为师在守山狻猊处，速速过来。”


----------------------


如此大事早就想起的，临时忘记，快上来补——


祝所有支持蜀客或此文的朋友节日快乐！

第14章


头上翠叶密密层层，地下团团云气荡漾，如同弹扯的棉絮，白衣曳地，洛音凡远远立于两丛紫色竹杆之间，旁边趴着只怪兽，正是守山狻猊。


重紫跑过去：“师父。”


洛音凡侧回身，见状摇头：“总是性急。”


重紫擦擦额头，笑道：“我怕师父等久了。”


洛音凡没说什么，旁边守山狻猊会意，立即站起身，乖乖地走到旁边蹲着，活像只小狗。


他抬起手，手上已多了卷帛书：“为师今日授你一卷灵台印，这是心法，仔细看着。”


重紫意外，连忙摇头：“受伤是意外，我学这些又没用，何况师父知道我天生煞气……”


洛音凡明白她的顾虑：“此乃极天之法中的上层防御术，上古天神所创，学了它，危急时刻便能用来自保或救人，护住心神魂魄，为师只传你这一式，此番外出，你一个人留在紫竹峰上，凡事自己留意些。”


师父是在担心她呢！重紫暗喜，听到那句“救人”，没再反驳。


帛书缓缓上浮，在半空中展开，银光灿灿，上书十行金色小字。


重紫这几年跟着习过字，正努力想要看清，眨眼间那些金色小字忽然活了一般，纷纷脱离书卷朝她飞来，重紫正在莫名，那些字已经一个接一个钻进了她的脑袋里，身体并无任何不适，只是心头一下子变得明朗，所有心法口诀好象都刻进了脑海，熟悉无比，呼之欲出。


洛音凡收了帛书：“为师先使一遍与你看。”


旁边的守山狻猊闻言，立即自地上站起，精神抖擞，前爪伏地作出攻击状，上古神兽果然非同凡响，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想到第一次差点被它误伤，重紫吐吐舌头，往洛音凡身后躲。


洛音凡安然立于原地，只是身上开始散发出柔和的银光，将二人罩住，随着杀气越来越浓烈，逐渐变得明亮。


就在狻猊咆哮着朝二人扑来时，银光刹那间耀眼无比。


洛音凡不慌不忙抬手，猛地变为掌，隔空虚拍。


如同被什么击中，狻猊呜咽着翻滚出去，撞上几丈外的一丛紫竹才停住，半晌爬回来，委屈地伏在地上摇头。


这么厉害！重紫惊喜，伸手摸它的脑袋，同时想起来：“那次我被风魔劫持，师父就是用它救我的。”


洛音凡道：“灵台印，本是借对方之力反击，因此遇强则强，遇弱则弱，遇空则空，若对方无心下手，也就失去效用，是以通常不会误伤人，你且试一次看。”


重紫默默想着心法口诀，照样试了遍。


这回狻猊非但没被弹出去，反而高高昂着脑袋，不屑地冲她哼哼。


洛音凡没有意外，极天之术，本门规矩是得天仙之位方可修炼，小徒弟尚无根基，修习起来必定更加费力：“为师不在的时候，记得多练练，待为师回来，会察考你的功课。”


重紫答应。


洛音凡走了几步，嘱咐道：“须要对方先动杀机，灵台印方能起用，虽说算不得伤人，但若非危急时刻，最好不用，更不能外传。”


“知道。”


“你留在这里，与狻猊多练练。”


见他要走，重紫连忙追上去：“师父。”


洛音凡止步，回身看她。


重紫迟疑了下，道：“师父此番去昆仑，是想从魔尊万劫手上夺回魔剑，我记得师父说过，当年三千仙门弟子就是护送魔剑途中惨死的，救我的那位大哥也可能在中间，我想知道缘故。”


此事曾轰动一时，洛音凡并不瞒她，淡淡道：“十年前逆轮浩劫，魔尊逆轮率魔族攻上南华，我师父，便是你的祖师，在此之前已遭暗算，修为大折，他老人家勉力支撑，险胜逆轮，仍伤重而亡。”


重紫道：“看来魔尊逆轮也没传说的那么厉害。”


洛音凡摇头：“逆轮是魔族有史以来第一位修成天魔的魔尊，重辟魔宫，吞并妖界，最终攻上南华，他所以会败，是因为在那一战前夕，他已将一半魔力封入了逆轮之剑。”


重紫惊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洛音凡道：“逆轮乃天魔之身，那剑既有他一半魔力，便会自行寻找宿主，无论谁得到，都难免祸乱六界。”


重紫想想仍是不解：“可他要是胜了，摧毁六界碑，这六界就是魔的天下，哪里还用得着祸乱。”


洛音凡没有回答：“此剑魔气甚重，仙门无人修成镜心术，不能净化，因此派出三千弟子护送它去昆仑，冰封于昆仑山底，由昆仑教守护，直到三年后，西方佛门送来无方珠一粒，掌教与各派掌门商议决定，仍由当初那三千弟子去昆仑取剑，护送回南华，欲行净化，谁知中途出事，三千弟子一夜间惨死，逆轮之剑被盗走。”


惨死的三千弟子里就有神仙大哥！重紫握拳道：“盗走魔剑的是魔尊万劫？”


洛音凡道：“传言如此，不到一年，万劫就修为大增成为魔尊，必是借了逆轮之剑的魔力，但此事他始终未曾亲口承认，何况……”


他忽然停住，沉默许久，才重新开口道：“重儿，成魔与不成魔，只在我们一念间，心无邪念，纵邪魔亦无可奈何，万劫这些年杀人如麻，姑且不论当初那三千人命，他也已经入了魔，理当受惩。而你，不忘恩人是好的，但也要记住，报恩没错，一心报仇却会令你心生偏执，那是心魔。”


重紫愣了片刻，心中豁然：“师父教诲，重儿明白。”


洛音凡点点头，转身便走。


“师父。”


“还有何事。”


“师父这次去昆仑，什么时候回来？”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重紫沉默半晌，道：“魔尊万劫很厉害，师父……当心。”


洛音凡“恩”了声。


重紫喃喃道：“我真的不能跟师父去吗……”


长而浓密的睫毛颤动，可能是沾染了林间云气的缘故，看着有点湿，也就显得格外黑。


见她这模样，洛音凡叹息。


往常出行几乎都是师徒二人一起，极少分开，如今将她独自留下，也有一丝不舍的，就像父母不放心孩子，但雏鸟不能总躲在翅膀下生活，将来煞气净化，终究还是会从重华宫走出去，小徒弟这般依赖他，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用心修炼灵台印，切莫让为师担心。”他淡淡地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白袍拖得长长的，在紫黑色竹杆之间飘荡，终于消失。


重紫呆呆站在原处，一副要哭的样子。


第二日清晨，洛音凡果然起程赴昆仑，且不让她送，重紫站在紫竹峰顶望了半日，怏怏地回到竹林，与狻猊修习灵台印。话说这灵台印，不愧是极天之法中的上乘防御术，重紫天分再高，无半点根基，修习起来也困难得很，收效简直比蜗牛还慢，守山狻猊受了嘱咐，大概是平日里太寂寞的缘故，居然兴致勃勃地陪她练了近半个月，可惜进步仍是不大，虞度与闵云中也不来管她，这日下午，重紫自狻猊处回来，刚走到门口，耳畔忽然响起燕真珠的声音，于是忙御杖至峰下，果然见燕真珠等在那里。


“总算下来了。”


“真珠姐姐，怎的最近都找不见你？”


燕真珠道：“掌教派我去青华宫送信，才回来，不过明日一早，我与你姐夫又要跟随秦师叔他们赶去昆仑了，所以趁早来看看你。”


重紫越发郁闷，坐在石头上不说话。


燕真珠道：“我知道，你是想去，对不对？”


重紫有气无力：“师父让我留下。”


燕真珠道：“尊者不过怕你出事，这回掌教派出我们一百多个弟子呢，秦师叔带我们去，不如你也去吧，见识见识昆仑仙境，只要你跟着我们别乱跑，就不会有事了。”


重紫两眼一亮，随即又黯下去：“这……行吗，掌教不会答应的。”


燕真珠虽比重紫年长，却生性有些大大咧咧的，一时兴致，哪里记得权衡轻重，只管替她出主意：“掌教哪里管过你，何况他也不会上紫竹峰来看，你只要求一个人，他同意带你去就好了。”


重紫当然知道她说的谁，迟疑：“他不会答应的。”


燕真珠道：“试试吧，他若真不答应，就没办法了。”


贸然跟去师父一定会生气，可她实在太想师父了，更加担心他，重紫最终还是决定拼着挨骂试一试，倏地站起身：“走，我去找他。”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出现一名白衣青年，俊脸神色冷静，步伐优雅从容。


“来了来了，我先走。”燕真珠笑着推推重紫，随即不再理她，自顾自上前一本正经与秦珂见礼，随便闲话两句就找借口离开了。


待她走远，重紫跑上前：“秦师兄早，秦师兄好。”


秦珂瞟她一眼，吐出两个字：“不行。”


重紫无语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摆出一脸讨好的模样，还能说什么，秦珂索性不答了。


重紫更无语，半晌仍开口央求：“这么多人在，偷偷多带我一个不行么？”


秦珂道：“太险。”


重紫道：“我只跟着你们，不乱跑，不会出事的。”


长眉微挑，秦珂不再理她，隔空招手唤回八荒：“我明日一早便起程，过来看看你，你别妄想，将来尊者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


见他要御剑走，重紫急了，拖着他的手臂不放：“师兄，秦师兄，我就悄悄跟你们去看看，不会让师父发现我，好吧好吧？”


素日里慕玉已经习惯她这样，往往有求必应，秦珂却不一样，冷下脸：“此事就算我答应也不行，慕师叔明早亲自送我们下山，你当混在中间他认不出来？休要再纠缠！”


重紫哪里肯放：“我要去！”


秦珂再不说话，直接拉开她。


重紫又扯住他的袖子：“你不是说过，有你们在，我不用怕的吗？”


秦珂被她缠不过，抽抽嘴角：“罢了，此事是瞒不了的，我去与慕师叔商量下，他若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了。”


重紫喜得连连点头，放他离去。


日落西山，傍晚的集市虽然已经不再那么热闹，可两旁店铺尚未打烊，来往的行人也还不少，街道尽头，一大群人朝这边走来，手里腰间多数都佩有长剑。


当先是个装束华美的年轻公子，剑眉英气勃勃，步伐举止透着十分潇洒。


两个美丽的姑娘跟在他身旁，姑娘腰间也带着剑。


年轻公子停住脚步，转身与另一名年长弟子商量：“我有些事，不如师兄先带他们去寻个客栈安顿，记得多叫两个人出去打探打探，恐怕附近有九幽魔宫的人。”


那弟子含笑答应，也不追问。


两名姑娘望望四周，嗔道：“这种地方的客栈，可怎么住人！”


年轻公子哄道：“出门在外，将就些，你们先随任师兄去客栈，我要买两件东西，稍后就来。”


正说话间，旁边店铺里走出来两个姑娘。


一位年纪稍长，二十几岁，容貌尚好，里头穿的大红衣裳，外面罩着件紫黑色披风，手里拿着柄长剑；


另一位则是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寻常宽大白袍，体态远不如前面那女子丰腴，小手上握着支美丽的银色短杖。


年轻公子留神看几眼，似确认了什么，高声招呼：“那边莫不是南华的燕师姐？”


二女果然站住，侧脸望过来。


看清是他，年长的那位忙笑道：“卓少宫主，这么巧！”


原来这两名女子正是燕真珠与重紫。


当日重紫一心要去昆仑见洛音凡，央秦珂帮忙跟慕玉求情，慕玉听说后果然没有反对，只是嘱咐路上小心不要乱跑，第二日早起更亲自掩饰护送她下山。南华弟子本来就多，且重紫很少下紫竹峰走动，纵然有些弟子留意到，也无人敢擅闯重华宫确认，因此都没发现她混出去了。


离开南华已整整两日，秦珂带着众弟子御剑赶往昆仑，行程匆忙，这日见天色已晚，于是就地找了两家客栈住下，打算歇息一夜，早起再上路，燕真珠因想着买东西，非要拉重紫陪她出来，哪知遇上了熟人。


燕真珠想起来：“虫子，这是青华宫卓少宫主，你当年也去过青华宫，可曾认识？”


年轻公子听得一愣，随即微眯了眼：“虫子？”那个漂亮小丫头？


重紫早已认出他，暗叫糟糕。


果然，年轻公子饶有兴味打量她半晌，双眉高高挑起，嘴角笑意越来越浓。


对上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重紫头皮发麻，眼前之人，不是当初青华宫捉弄她叫她“小娘子”的少年是谁！


她连忙移开视线，东张西望，再拉拉燕真珠，低声：“不早了，快些走吧，再不回去秦师兄会着急的。”


燕真珠哪里明白她的用意，犹自提醒：“你忘了？当初你随尊者去青华宫贺寿，还受了重伤呢，这位便是卓宫主的爱子，你不认得？”


年轻公子假意作礼：“得见小师妹，卓昊有礼。”


重紫懒得理他：“你们慢慢说，我先回去了。”说完也不再管燕真珠，埋头转身就走。


“哎，虫子，你……”燕真珠莫名其妙，跺跺脚，抱歉地冲卓昊笑了下，待要追上去，却被卓昊伸手拉住。


卓昊笑得如沐春风，指着旁边弟子作介绍：“燕师姐，这是我们青华宫的任师兄，你们先说话，我随小师妹过去走一趟，正好拜谒贵派几位师兄。”


重紫听得脸黑，脚底溜得更快。


当年随洛音凡去青华宫贺寿，那只大乌龟害他当众出丑，临走前又留了只给他，照此人的脾气，怎肯轻易罢休，看方才那神色，定是有心要捉弄她了。


周围行人还多，卓昊到底顾及风度没有冲上来，只是加快脚步，口里笑道：“我又不吃人，小师妹跑这么快做什么，且等我一等。”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重紫慌得小跑，看准客栈便一头钻进去，径直往秦珂的房间逃：“秦师兄！秦师兄！”


“看你往哪里躲，”周围无人，卓昊终于一声轻哼，闪身拦在她面前，边说边伸手去捏她的脸，“女大十八变，一别三年，小娘子生得越发美了，怎的见了为夫就跑？”


重紫偏了脸躲开，气得狠狠去踩他的脚。


被她踩中，卓昊并无半点痛苦之色，反而大笑：“还没学术法？来，为夫先教你一招……”


话音未落，前面房间门忽然“吱呀”开了。一名白衣公子长身立于门内，神色冷静，声音也冷得恰到好处：“何事吵闹。”


重紫如见救星，趁卓昊发愣之际，飞快奔过去：“秦师兄，这人奇怪的很，总跟着我。”


秦珂不动声色将她挡在身后。


卓昊看看他，又看着他身后的重紫，笑意逐渐收起。


沉默。


秦珂打量他几眼，先开口：“阁下莫非来自青华宫？”


身为青华少宫主，卓昊自小便见识了各种大场面，很快镇定下来，作礼：“青华宫卓昊有礼。”


顿了顿，他又看着秦珂手上的八荒剑，爽朗一笑：“尝听家父说，南华祖师所传两柄绝世名剑，一名六合，一名八荒，我看师兄手上拿的，像极了八荒神剑，莫不就是虞掌教座下爱徒秦师兄？上回家父大寿，虞掌教专程命人送来九转金丹，他老人家很是喜欢，常嘱咐我，说将来见到众位师兄，定要代他老人家谢过。”


这番话讲的巧妙，暗里点明自己身分不说，又客气地给了对方面子。


秦珂看看重紫，忽然也展颜：“正是秦珂，早闻卓少宫主大名。”


卓昊这会儿反倒目不斜视，笑若春花：“前日家父接到昆仑玉虚掌教的信，先行赶去，我与师兄师弟们如今奉命前往助阵，路过此地，遇见小师妹，觉得有些眼熟，所以跟过来看看，秦师兄想必也是奉命赶往昆仑，若不见外，正好同行，遇事也有个照应。”


重紫连忙拉秦珂的手臂，示意他推脱。


秦珂却似没有察觉一般，含笑点头：“青华南华素来交好，原该如此，不知贵派下榻何处？”


卓昊道；“我看不远处有家客栈，想来他们是要去那里。”


秦珂颔首：“那便好。”


仙门出动，捉拿万劫，意在夺回魔剑，九幽魔宫必定已得到消息，只怕一路上都伏有魔族暗探监视，虽说周围各城也有仙门弟子镇守，随时接应，魔族该不会大肆出动，但圈套是少不了的，一行人中惟有重紫不会术法，真动起手，就怕顾不上她，若青华南华两派合作一处，力量便大大增强，也不必担心出意外了。


他不动声色，侧身让道：“今日巧遇卓师兄，三生有幸，里边请。”接着又吩咐重紫：“我与卓师兄商议些事，你先回房歇息。”


这分明是助她脱身的意思，重紫闻言如获大赦，答应着溜了。


第二日上路，果然两派同行，秦珂、卓昊，还有南华青华几名身份相当的大弟子御剑走在前面，两派一向交好，来往甚密，许多弟子原就是互相认得的，纵有不认得的，此刻你言我语，也很快熟络起来，众人都懒得细数师门辈分，同辈的称师兄师姐，不同辈的也哥哥姐姐乱叫一通，一路交谈甚欢。


重紫有心跟燕真珠落在后头，二人正说话，忽有人影闪过，停在重紫身边，定睛一看，却是卓昊从前面退下来了。


安陵剑闪着金黄色的古雅的光，他翩翩立于剑上，冲重紫欠身，笑得风流倜傥：“小师妹累不累，不如我带你一程？”


重紫马上垮了脸，装没听见。


燕真珠是过来人，岂会看不出他的把戏，瞪他：“卓少宫主真好心，当众献殷勤，你们青华宫花花草草还少么？”边说边指身后那群青华女弟子：“这么多眼睛盯着，还不知道打翻了几坛子醋，可别害我们小师妹受欺负。”


卓昊陪笑道：“燕师姐莫要冤枉我，她们是我妹妹。”


燕真珠半点不让：“听说卓少宫主从小就喜欢四处认妹妹，如今又想来骗谁。”


想起他当初自夸妹妹多的话，重紫极力忍笑。


卓昊面不改色：“燕师姐这话说的，你有所不知，在我卓昊眼里，小师妹怎能与别人相提并论，她可是……”


生怕他说出“小娘子”，重紫慌得打断他：“你别胡说，谁是你什么！”


卓昊莫名道：“小师妹乃是重华尊者爱徒，不对么？”


燕真珠“嘎”了声，握嘴笑。


重紫满面通红，无言。


燕真珠看出端倪：“卓少宫主果真一番好意，就让他带你一程呗。”


重紫自顾自往前冲：“谁要他带了！”


刚跑出不远，卓昊就追上来与她并肩，低声笑道：“短短三年就能将御剑术练到这地步，小娘子好生厉害，只是跑这么久怕你累了，让为夫带你吧。”


重紫甩不掉他，气得拿脚踢：“谁是你娘子！”


卓昊躲开，顺势去揽她的腰：“既会御杖，怎不会术法？过来为夫让你打……”


话未说完，一只手已将重紫拉开。


重紫喜得躲到来人身后：“秦师兄。”


秦珂没理会她，冷眼看卓昊，语气平静：“方才不见卓师兄，原来在这里，贵派几位师兄似有要事等卓师兄过去商议。”


卓昊看着二人半晌，一笑：“也罢，我先去看看，多谢。”


待他离开，重紫长长松了口气。


秦珂道：“怎会认得他？”


重紫大略将往事说与他听，省略了“小娘子”一段，边说边悄声笑：“我给他画了两个乌龟，所以他记着呢，现在肯定想着要怎么捉弄我。”


谁会为一只乌龟记恨这么久？秦珂瞟她一眼，驭剑赶到前面去了。

第15章


两派弟子同行十分融洽，比起凡人，又省略了吃饭这一步骤，接连几日不停歇地赶路，直奔昆仑，途中只是偶作歇息，至第六日黄昏，众人在云州城落下，秦珂与卓昊已先行派弟子找好客栈，留守此地的仙门弟子得到消息，纷纷过来拜会。


送走客人，忽然又有弟子呈上一面帖子。


卓昊见状道：“不是才来过么，怎的又送帖子？”


那弟子笑道：“这回是单给秦师叔的。”


秦珂接过帖子只看了一眼，皱眉，转向另几名南华大弟子：“我有事先出去一趟，这里有劳几位师兄看顾。”


几名弟子忙点头答应。


重紫好奇，伸过脑袋去瞅：“原来秦师兄在云州也有朋友，是谁呢？”


秦珂早已将帖子收入袖内，淡淡道：“一位世伯而已，与家父相熟，听说我到了云州，所以叫我过去问话，论理我也该拜会他老人家，你可要随我去？”


重紫迟疑。


卓昊道：“这世伯消息倒快，只是秦师兄既要拜访老人家，带上她恐怕不妥吧。”


秦珂道：“此番带她出来，难免要多多看顾些，若出了意外，将来不好向尊者交代。”


卓昊笑道：“众位师兄弟都在，会出什么意外，何况还有我们，秦师兄这么说，未免将我们看得太无用了。”


“岂敢，带她出去走走罢了，”秦珂面不改色，看重紫，“去，还是不去？”


感受到旁边投来的视线，重紫立即将摇头变为点头：“去的，我跟你去……”


话未说完，小脸忽然青了。


“蛇！蛇！”重紫腾地跳上旁边椅子，大呼小叫。


卓昊端起茶杯：“客栈怎会有蛇，小师妹眼花了吧。”


发现周围众人都没反应，重紫明白过来，恼怒，她胆子本来就大，知道没有危险，索性跳下地去踢那蛇：“障眼法！你敢用障眼法！”


虽然明知所见是假的，可是一个漂亮姑娘踢蛇的场景，还是让众弟子目瞪口呆。


惟独秦珂没有意外：“走吧。”


大门外两个狮子，还有一铺气派宽阔的石级，四名家丁恭恭敬敬等在门口，见了秦珂都迎上来，作礼称“世子”，将二人让进大门。


重紫悄问：“世子是什么？”


秦珂放慢脚步，平静道：“不是什么，我们两家乃是世交，世交老友之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重紫信以为真，东张西望片刻，又悄声道：“师兄认识的，不像寻常富贵人家呢。”


秦珂更不客气：“是家父认得，不是我。”


重紫笑道：“那不是一样吗。”


秦珂不理。


重紫越想越好奇：“师兄到底生在什么样的人家？”


秦珂道：“不记得了。”


“摆什么架子！”重紫别过脸，“你不承认我也知道，肯定不一般，看你这走路的样子……”


她自说自话，耳畔秦珂却打断了她。


“此地有些古怪，似乎设了迷障，恐怕是个陷阱，稍后我试看能否冲出去，你能走就尽快走，速速回客栈找他们。”


灵犀之术，除了她再无人听见。


重紫尚未回神，手已被他拉住。


带路的两名家丁走到正厅门口，回身笑吟吟朝二人道：“两位里面请。”


发现那眼睛里的诡异之色，重紫忽然明白过来，背上一阵凉：“师兄……”


秦珂不动声色，轻轻握了下她的手。


一道蓝光划过，八荒出鞘，径直朝那两个家丁劈去，同时，他带着重紫腾空而起，急速向大门处倒退。


妖风刮起，天昏地暗。


刹那间，富丽庭院游廊树木全部消失，变作一处荒凉所在。


黑云密布，视线受阻，一丈开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秦师兄，看他们！”重紫惊叫。


方才还亲切和蔼的两名家丁已经变了模样，面色青白，斑驳可怕，似长了浅浅的青苔，青绿色的头发飞舞，如同触角一般，甚至连眼睛也是绿色的，闪闪发光。


不知何时，周围多出数十名模样相似的家丁，正缓缓朝这边围拢来。


“蛇毒，”秦珂已尽了然，见退不出去，索性带着重紫落回地面，“怪不得有妖气，原来是蛇妖作祟，竟敢明目张胆混进城，本事不小。”


果然，迷雾中传来沙哑的笑声：“小子，还不乖乖就擒。”


中了蛇毒的家丁们诡异地微笑，仿佛失去神智，将二人围在中间，逐步逼近，秦珂见状轻弹长指，立时便有两名家丁倒地，喉间流出绿色血液，两道绿色毒气自血中窜出，散去。


重紫慌忙拉住他：“师兄，他们是人！”


秦珂闻言一愣。


蛇妖大笑：“不错，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中了毒的人，你杀他们，就是在杀人！”


重紫大怒：“卑鄙！”


蛇妖道：“早就听说洛音凡收了个女徒弟，原来是真的，小丫头，只要你肯乖乖的留下来，我就放了他们，否则谁也走不了。”


重紫很快猜到对方意图：“要挟我师父，休想！”


蛇妖道：“看你嘴硬到几时。”


话音刚落，周围那些家丁就纷纷朝二人扑上来。


“他们中了蛇毒，已是无救，若不除去，日后定然为虎作伥，”秦珂恢复镇定，设下结界，“尊者说过，不得已而杀，若他老人家在，也会这样。”


长剑穿云，九天星落，蓝色剑光大盛。


家丁尽数倒地，无数道绿气消散。


借着剑光，重紫睁大眼睛四处寻找，想要辨认对方位置，可惜那些黑雾太厚，仍旧一无所获。


“这招落星杀也算练至化境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自远处传来，空悠悠的，“可惜修为尚浅，灵力不足，比起洛音凡始终是差了些。”


想不到对方竟有两个，秦珂变色，暗道不好。


女人冷笑：“堂堂蛇王，莫不是被洛音凡吓怕了，连个南华弟子也斗不过？”


蛇妖冷哼。


一条绿色长尾不知从何处伸来，直向重紫卷去。


秦珂眼明手快，将重紫拉到身后，同时念诀布起结界，驭剑朝蛇尾斩下。


那蛇尾极其灵活，迅速折回，避开剑锋，忽然又借势一弹，“嘭嘭”两声打在结界上。


论术法，秦珂是极其出色的，可惜他到底修为尚浅，灵力始终只是五年内所得那点，原不该硬碰硬，若是他一个人，还保不定谁胜谁负，然而此刻他一心护着重紫，分身不开，避又避不得，无奈以结界硬挡，拼灵力，他哪里比得过修炼千年的蛇妖王，受这一击，胸中血气翻涌。


蛇尾并没因此收住，依旧一下下撞击结界。


结界摇摇，如同破败房舍，即将倾覆。


重紫见状大急，心知万万不能落入蛇妖手上，于是再顾不得什么，口里念诀，扬起星璨全力击出。


灵台印修习艰难，往常与狻猊练习，几乎没有任何效果，如今人在危急关头，本能地使出来，虽仍未成型，威力却大大增强了。


蛇妖痛哼，蛇尾上现出一道浅浅的杖痕。


同伴受伤，女子仿佛没有看到，冷冷吩咐：“速战速决，他们的人来了，迷障支持不了多久。”


看样子她是全力在支撑迷障，对外拖延时间，掩人耳目。


蛇妖受伤之下狂怒：“臭丫头，不愧是洛音凡的徒弟，倒小看了你！”


不待重紫喘息，蛇尾再次卷到。


灵台印不是次次都那么灵验，秦珂吐出一口鲜血。


奇怪的是，这回不只结界在摇晃，几乎整个地面都在摇晃，外面好象有很多人要破门而入。


“他们来了！”秦珂大喜，勉力带重紫退开，右手食指横空一划，八荒剑应手而起，凌空朝外劈去。


天光透进，迷障破开一道口子。


秦珂迅速将她往外推：“先走！”


眼见巨大蛇尾朝他扫来，重紫不动。


大眼睛里寒光闪烁，杀气翻涌，仿佛得了奇怪的力量，灵台印终于成型，白光暴涨，将她与秦珂笼罩在内。


腥血飞溅，蛇尾断作两截！


惨呼声渐远，想是蛇妖重伤而走。


迷雾散尽，卓昊与燕真珠还有另外几名大弟子同时冲进来。


原来卓昊见重紫跟秦珂走，十分气闷，索性暗中跟随，谁知跟到后来，二人忽然失去踪迹，发现不对，他立即折回去报信，众人赶来相助，却被对方设下的迷障所阻，方才秦珂那一剑，正好给外面这些人指明方向，且形成夹击之势，将迷障生生撞破。


意想不到的是，来的人中，除了有闻灵之，还有一个重紫从未见过的鹅蛋脸的美丽姑娘，只不过此刻大家无暇且无心解释。


所有人都看着同一个地方。


来时的庭院大门已不见，这里其实是个阴冷的巷子，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二十来具尸体，想是中了蛇毒，所以扮家丁引诱二人入圈套。


前方三四丈处，一名黑袍女子挟重紫立于墙下。


燕真珠惊道：“虫子！”


卓昊变色：“阴水仙！”


那是个女子，穿着沉闷老气毫无样式的黑衣裳，长相却很年轻耐看，脸如玉，发如墨，眉如轻烟未散，敛着一丝愁色，似有无数心事不能解，令人倍加怜惜，尤其是此刻那副双眸低垂的模样，更加楚楚动人。


如果没有脸上那丛花。


那是一丛小小的水仙花，刻在原本光洁如玉的右脸颊上，花朵呈粉红色，鲜活逼真，长长叶片顺鬓边而上，风情万千，使得半张脸看上去妖艳又诡异。


她安安静静站在墙的阴影里，就像是一条幽灵。


阴水仙，曾与卓云姬齐名的美女，如今却成了仙界人人不齿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她身为九幽魔宫四大护法之一，排名最末，看上去无害，实则心狠手辣，重紫落到她手上，怕是危险了。


燕真珠着急，不敢出声。


阴水仙并没看众人，只是抬手抚摸重紫的头发，低低的声音透着疑惑：“仙门弟子也有煞气么？”


方才那一幕，除了秦珂与重紫自己，再没有任何人知道。当时见秦珂受伤，重紫情急之下竟控制不住，体内潜藏多年的煞气再次被激发，灵台印得这一股煞气相助，居然威力陡增，这才重创蛇妖。


可惜阴水仙不是蛇妖，重紫在她手底，连半根手指头也动弹不了，更别说再使灵台印。


就算能使，也万万不敢再用了。


亲眼见识到煞气变作力量，她除了震惊，更多的却是沮丧，这件事师父知道了会怎么想？努力这么久，竟然还是控制不住煞气！


半晌，卓昊打破沉寂，朝阴水仙作礼：“阴前辈名不虚传，卓昊也常听姑姑提起前辈，很是敬服。”


阴水仙闻言低笑了声，终于问道：“你姑姑还好？”


卓昊暗喜：“托前辈的福，很好。”


“好？”阴水仙喃喃道，“守着个永远得不到的，一样吧，她也不过如此。”


卓昊暗暗寻思计策：“前辈可知手上这位师妹是谁？”


阴水仙道：“洛音凡的徒弟。”


“前辈既然知道，又何必为难她，”卓昊瞟了眼她腰间的长剑，那剑上挂着一串仙门掌教嫡传弟子才有的三色剑穗，“求前辈看在这剑穗主人的份上……”


阴水仙冷笑：“他在仙门的朋友多的是，莫非我都要手下留情不成？”


卓昊尽量低声下气：“他老人家与重华尊者交情非同一般，何况前辈也曾是仙门中人……”


旁边闻灵之打断他：“这妖女害了雪前辈，早就被逐出仙门了，什么仙门中人！”


激怒阴水仙，重紫就危险了，卓昊正绞尽脑汁想如何说情，谁知被她坏事，一时大为恼火，怒视她：“闻师姐说什么话，前辈的事，我等后辈怎好妄评。”


“是啊，我早已不是仙门中人，”阴水仙总算抬眸，冷冷地看着闻灵之，“我不配做仙门弟子，你也未必就配，你无非是希望这丫头快些死罢了。”


受她直言讽刺，闻灵之涨红脸，气道：“休要血口喷人！你自己做出那等无耻之事，根本不配留在仙门！”


“师叔！”秦珂皱眉。


阴水仙淡淡道：“随你们怎么说，这丫头我是不会放的。”


见她要走，卓昊急道：“前辈且留步！”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温柔亲切的声音也响起：“水仙？”


轻轻两个字，阴水仙却听得一痴，僵在原地。


那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青衫葛巾，浑身透着温润儒雅之气，眉宇间神色安详，超然无争，哪有半点像俗世中人。


众人都愣。


想不到世间会有这样的凡人，更想不到，一个凡人竟和魔宫护法有关系。


阴水仙显然也认识他，不自然地笑：“你怎的来了？”


那青年微笑：“你曾说过住在云州城，所以我来看看你，谁知这么巧，真叫我遇见了。”大约是觉得气氛不对，他疑惑地看众人：“你们这是……”


阴水仙目光躲闪，避开他的视线：“你……来找我做什么。”


距离如此的近，重紫看清了那双眼睛。


美丽的杏眼，坚强冷酷之色瞬间瓦解，但见水光闪烁，不安，无助，她现在的模样，简直就像个做了错事怕挨骂的孩子。


青年看看众人，又看重紫：“你莫不是与人起了争执？”


阴水仙开始手足无措起来，竟连术法也忘记用了，语无伦次：“先走吧，我会去找你，等办完事，你别管。”


青年皱眉：“你在做什么？”


阴水仙别过脸：“与你无关。”


青年责备道：“你会法术，不可借此为难他人。”


阴水仙不言语，眼中依稀有倔强之色。


见他二人僵持着，卓昊最先反应过来，心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立即上前：“方才是……”


“没有！”不知为何，重紫竟有些不忍心揭破真相，打断他，“我们在说话呢。”


“如此，”青年释然，再看身旁阴水仙，十分歉疚，“你别生气，是我不该错怪你。”


阴水仙看了重紫一眼，没说什么，挥袖带着青年一同消失。


想不到事情这么轻松就解决了，众人又惊又喜，却没有一个对阴水仙的举动表示疑惑，匆匆打道回客栈，中了蛇毒的尸体被作法运走，交由留守云州的仙门弟子处理，巷子空空，血腥味也渐渐散了。


墙根底下，不知何时多出道黑影。


黑色斗篷拖垂至地上，帽沿依旧压得很低，只露出高高的鼻尖和几乎没有血色的薄唇。


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他缓缓开口，死气沉沉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好熟悉的煞气……”


仿佛想到什么，半边唇角勾起。


“与那人有关？这可是件喜事。”


“洛音凡的徒弟竟然天生带煞气，”一名鬼面人出现在他身旁，满眼的震惊，“是不是趁早除去？”


他一动不动：“天生煞气，竟不知入魔才是最适合她的。”


见他没有反应，鬼面人谨慎地提醒：“当年逆轮也是天生煞气，这丫头留着，久必成患。”


“不错，是仙界之患，”他仿佛没有听懂话中意思，“有史以来能够修成天魔的，惟有逆轮，可惜始终功亏一篑，倘若再出一个，是不是魔族之幸？”


没有谁会容许一个威胁自己地位的人活着，尤其是在魔族，鬼面人分不清他说的有几分真，还是完全的反话，不敢再继续，半晌愤愤道：“为了一个凡人，属下早说过阴水仙办不成什么事。”


“那本就是她的软肋。”


“但方才若是让属下出手……。”


“我暂时不想闹大，”他轻抚手上紫水晶戒指，“重紫，她叫重紫，事情或许比我想的要好呢，洛音凡会发现他收了个好徒儿。”


转身，隐去身形。


重紫意外获释，秦珂伤势也不重，众弟子都喜悦，回到客栈，很快就有驻守云州城的弟子登门赔罪，问及进展，原来他们已经出动，正在全城追查蛇王行踪。


自从获释后，重紫一直没说话，有点没精打采的样子。


燕真珠担心，拉着她问个不停：“虫子，没事吧？没事吧？我看看！”


重紫更加发傻。


卓昊走过来细瞧：“莫不是吓傻了？我来看看。”


重紫立马乱跳，白着脸大嚷：“蛇！蛇！”


黄金小蛇自她肩上飞回卓昊手中，却是安陵剑所化，卓昊忍笑收剑：“好了好了，我说没事，照样活蹦乱跳的。”


吃这一吓，重紫真的醒过神，气得“呸”了声。


“这回你却要谢卓少宫主，”燕真珠笑道，“若不是他发现你们出事，及时报信，你们可真的险了。”


重紫果然看他。


卓昊抿嘴：“谢什么，小师妹跟我见外。”


重紫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出事，你跟踪我们？”


卓昊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咳嗽，表情有点尴尬：“路过，碰巧路过，看见你和秦师兄在前面走，所以……你们忽然不见，我就知道出事了。”


众人暗暗发笑。


“原来是碰巧看见，果然巧得很，”闻灵之半是嘲讽，上前来，“重紫，你可别真信了那妖女挑拨，我方才只是气不过，她做出那等丑事，有人竟还拿她与我们仙门弟子相提并论。”


重紫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燕真珠哼了声：“是挑拨？”


闻灵之下巴微扬，冷笑：“随你信不信，我乃督教弟子，恪守门规，绝不至于害同门性命。”


秦珂微微蹙眉，岔开话题：“此番是我行事不谨慎，误入圈套，若非卓师兄及时报信，我二人定难逃出迷障，惭愧。”


卓昊笑道：“客气。”


堂堂魔宫护法会怕一个凡人，重紫暗暗称奇，见众人始终对此事绝口不提，忍不住主动问起：“方才那人是谁，阴水仙好象很听他的话？”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转脸。


“因为那位公子长得像一个人。”柔柔的声音来自卓昊身旁，正是和闻灵之一起出现的那个鹅蛋脸的美丽姑娘。细长眉毛，眉心一粒美人痣，虽不及闻灵之俏丽，看起来脾气却甚好，很容易亲近，南华几名大弟子似乎都认得她，重紫早就留意到，只是不好开口问，此刻更加疑惑。


卓昊介绍：“你不认得么，她是你们闵督教的侄孙女，小名素秋。”


闵素秋嗔道：“卓昊哥哥说话总这么快。”


闻言，重紫与燕真珠忍不住同时笑出声，周围众人都被笑得莫名其妙，惟独卓昊摸摸下巴，转过脸望别处。


闵素秋朝秦珂与重紫作礼，分别称“师兄”“师妹”，解释道：“我原本在南海学艺的，堂祖父见我孤单，所以叫闻师叔接我回南华住几天，可巧遇上了你们。”


南海与昆仑相隔甚远，回南华的路线更不相同，燕真珠瞅瞅卓昊：“天下事巧合的果然多得很，今儿都碰上了，卓少宫主说是不是呢？”


闵素秋脸一红。


卓昊陪笑：“说的是，说的是，这么巧。”


重紫念念不忘：“闵师姐说，方才那个人长得像谁？”


此话一出，周围气氛再度变得怪异。


见闵素秋不答，重紫疑惑地望向其他人，却无一个回答的，连燕真珠都移开了视线。


除了那个人，谁能让阴水仙失态成这样，纵然被逐出师门，不容于仙界，无奈成魔，阴水仙对那人却始终一往情深，可这段轰轰烈烈的感情根本就不正常，所有人都难以接纳，最终被仙界引为耻辱。


曾经驰名仙界的美女落到如今人人唾弃的境地，众人有同情也有不屑，俱各感慨，先后找借口回房间去了。


知道问了不该问的事，重紫不敢再当众打听，可越是这样就越好奇，私底下一直跟到燕真珠的房间，软磨硬泡非要她说。


燕真珠被缠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事人人都知道，只不过你听了可别吓到。”


重紫喜得催她：“那人是谁呢？”


燕真珠仍是不情愿的样子，许久才无奈道：“还能是谁，当然是天山雪陵仙尊。”


重紫道：“那位公子长得像雪仙尊，雪仙尊本人呢？”


燕真珠道：“雪仙尊十多年前便散去仙魄，早已不在。”


仙魄一散，就是永远从六界消失，连转世都没有，阴水仙对那雪仙尊必定用情极深，所以见到相貌酷似的人才会那么迁就，重紫道想起那双惊慌的杏眼，难过不已：“阴水仙真可怜。”


燕真珠正色道：“情深至此，本是可怜的，若单单这样也罢了，可你知道雪仙尊是谁？”


重紫道：“谁？”


“他是阴水仙的师父！”燕真珠叹气，“她喜欢谁不好，竟喜欢上自己的师父，生出乱伦之心，怎不遭人唾弃！”


如闻晴天霹雳，重紫未能回神，喃喃地跟着重复：“师父？”


燕真珠道：“雪陵仙尊共收七个弟子，阴水仙是最小的关门弟子，也是天山有名的美女，听说脾气还好，追求的掌门弟子排起来可以围天山一圈，哪想到她这样荒唐。”


说着，她又叹气：“此事除了她自己，原本再无人知晓的，这样下去也罢了，直到后来雪仙尊中了欲魔之毒，阴水仙一时糊涂，竟敢引诱于他，雪仙尊本是天山老掌教的得意弟子，即将承袭掌教之位，谁知闹出这等丑事，老掌教大怒之下要以门规处置阴水仙，雪仙尊终是不忍，将她逐出师门，免去刑罚，阴水仙虽留得性命，雪仙尊从此却再不见她，后来逆轮浩劫，雪仙尊为守护天山战死，阴水仙前去祭拜，被天山弟子阻拦唾骂，她便入了魔。”


重紫听得怔怔的。


“雪仙尊与重华尊者是旧友，我还曾见过他老人家一面的，方才那凡人真有九分像他，我都吓一跳，差点以为是他转世了，”燕真珠摇头感慨，“可惜那样的人物，落得仙魄尽散的地步，哪来什么转世。”


说完，她忽然瞥见重紫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忙笑着安慰：“我叫你别问的，吓着了吧。”


“没有，”重紫面色煞白，半晌站起身，低声，“我累，回房歇息了。”

第16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周围师兄师弟她都可以喜欢，惟有他，万万不能。


浑浑噩噩，六神无主，重紫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的，脑子里不停地响着燕真珠的声音，只有一个词，一个如此可怕的词——乱伦。


恐慌占据整个大脑，重紫捂住胸口喘息，慌乱地摇头，用身体死死抵住门背，生怕有人突然闯进来，撞见这狼狈的模样，窥见那颗狼狈的心。


不是的，不是这样！她只是敬他，爱他，想要永远守着他陪伴他，怎会生出那种可怕的不知羞耻的想法？


然而，今番万里迢迢冒险赶去昆仑，为的是什么？担心他的安危，迫切地想要见他一面，她早已将紫竹峰当成了家，而他，是那个家中最最重要的人，甚至胜过她自己，她不能忍受紫竹峰上没有他的日子。


他若娶妻，她一定会生不如死。


原来这五年的朝夕相对，不知不觉中，满眼里，满心里，已经都是他的影子。


或许，是从他白衣如雪出现在南华大殿门口，说收她为徒开始……


或许，是从他牵着她的小手，缓步走上紫竹峰开始……


又或许，是从他吻上她的唇，为她度气开始……


多年前的那个夏夜，凉风过竹，他看着她手上伤痕说：有师父在，没人会欺负你了。


多年后的那个夜晚，晴空碧月，他亲手将星璨递到她手里，鼓励她，不要妄自菲薄，要像长河星辰那般璀璨。


……


重紫全身脱力，缓缓滑坐到地上，目光空洞。


初见的场景，已变作深入灵魂的记忆。


高广的殿门，五彩祥云飞掠，他静静立于门中央，仿佛撑起了整片天地，无边岁月，亦可为他停止流逝，极致的柔和，包容一切，不容亵渎。


可是现在，她竟对他，对自己的师父，生出这样肮脏的念头！原来，最美好的心事，一直都背负着一个不堪的名义：败坏伦常。


曾经以为，她是最幸运的，能时刻陪伴他身旁。


曾经同情卓云姬，求而不得。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卓云姬何其幸运，她才是最可怜最糊涂的那一个。卓云姬苦苦追逐，至少前面有一线希望，而她的前面，根本就是一片禁地，谁也逾越不了的禁地。


他身旁的人，可以是任何一位仙子，却永远不会是她。


多么绝望。


那种绝望，在闵云中与虞度提出要将她带离南华时，也不曾有过，那种绝望，远远胜过对失去的恐惧。


星璨似乎动了动。


它知道了，它也知道了，是不是在嫌弃她嘲笑她？重紫失魂落魄地低头，哆嗦着，下意识双手握紧星璨，紧紧贴在胸前，如同抓着救命稻草。


杖身不凉，与那温柔的怀抱如此相似。


星璨，他希望她心怀坦荡，如长河璀璨星辰，可是现在，她心底却藏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倘若让他知道她存有这样的心思，会不会像雪仙尊对阴水仙那样，再也不见她？


不，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从此她只会将他当作高高在上的长辈尊敬，做他最听话的徒弟，安安静静陪他住在紫竹峰，侍奉他，孝顺他，绝不允许再生出那样不堪的念头。


狂跳的心终于平静下来，沉重而疲惫，接近于死水般的安宁，还有悲哀。


重紫紧紧抱住星璨，坐在地上，倚着门背，缓缓闭目，睡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第二日上路，卓昊见她御杖不甚平稳，忍不住抽空退到她身旁询问。


出乎意料，重紫没像往常那样瞪他，只勉强笑了下。


燕真珠不安：“莫不是被阴水仙伤到……”


重紫打断她：“没有，我没事，可能昨晚修习灵力过度，有点累。”


卓昊抿嘴，微微欠身：“我带你一程？”


明知道应该拒绝，重紫却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卓昊大喜，正要伸手去扶她，忽然前面闵素秋唤道：“卓昊哥哥快过来，任师兄他们找你呢！”


被她这一叫，重紫迅速回神，心知不妥，连忙推开他的手：“多谢……师兄，既然有事，你就先过去吧，我自己能走。”


卓昊坚持：“不妨，我带你过去……”


话未说完，闵素秋已回头看着他，眼波里带了嗔意：“卓昊哥哥，还不快点！”


燕真珠似笑非笑道：“卓少宫主去忙正事吧，我们虫子不劳你操心。”


卓昊装没听见：“能有什么正事，小师妹现下精神不好，再这样赶路，累着了不是玩的，快过来我带。”


燕真珠拍开那手。


卓昊无奈：“我带带小师妹也不成么。”


燕真珠道：“成，先把你那些妹妹安顿好再说。”


卓昊噎了噎，苦笑：“与她们什么相干。”


重紫听出不对，连忙道：“真珠姐姐胡说什么呢。”


燕真珠推开她：“你看看他那些妹妹，一副想吃了你的样子，打翻醋缸淹得死你，前面那个，可是闵仙尊的侄孙女。”


重紫大窘：“我们认识而已，又没什么。”


燕真珠斜睨她：“你是没什么，这小子却不安好心，无事献殷勤。”


卓昊憋了满肚子火，面色难看起来：“我怕小师妹出事是真，何况我对谁好，轮得到别人来管么。”


燕真珠不再言语。


卓昊伸臂：“过来，我带你。”


回想燕真珠等人的反应，重紫望望闵素秋，依稀明白过来，顾及他的颜面，正在为如何拒绝发愁，身后忽有人道：“卓师兄既有事，怎好耽误他，我带你吧。”


见到来人，重紫如获大赦，连连点头。


秦珂伸臂将她拉到跟前，与自己同乘八荒剑上，再朝卓昊拱手示意，加快速度赶到队伍前头去了。


燕真珠笑道：“卓少宫主？”


卓昊没说什么，御剑向前。


队伍前面，闻灵之与其余几名大弟子并肩而行，说说笑笑，发现秦珂不在，正要询问，忽然卓昊绷着脸追上来，奇怪之下不由回头去看，却见身后不远处两人白衣飘飘御剑而行。


俏脸一沉，闻灵之看了半晌，有意放慢速度至二人身旁，展颜道：“重紫怎么了？”


重紫却在走神，怔怔地不知如何作答。


闻灵之未免下不来台，自嘲：“是我多事。”


秦珂看看重紫：“师叔误会，她身体不适，我带她一程。”


闻灵之勉强笑了下：“半仙之体也会病么，想是为昨日之事，果真将我当作恶人了呢。”说完再不管二人，驭剑离去。


重紫欲言又止。


秦珂早已留意到她言行异常，低声问：“怎么回事？”


重紫摇头。


秦珂挑眉道：“我方才接到了尊者的信。”


重紫本是侧身而立，闻言立即扭脸看他。


“万劫不知从何处知道昆仑的路径，提前潜入昆仑救走了宫仙子。”


“那……”


秦珂摇头：“他们现正朝英州方向逃去，尊者命我们前往英州会合，其实你不必担心，尊者法力无边，当今六界未逢敌手，万劫也曾败在他剑下。”


重紫道：“他……师父虽厉害，可是我见过万劫，他为宫仙子会不惜一切，师父……”


秦珂淡淡一笑，打断她：“不忍，并非不会，心怀众生，当作取舍的时候就绝不会手软，魔界仙界对峙多年，尊者果真如你所说，诸多顾忌，又怎能胜任南华护教之职。”


重紫愣住。


秦珂道：“倒是你，如今尊者已经离开昆仑，万劫脱困，此去英州十分危险，过两日我们就到林和城，镇守林和的是昆仑弟子，此地离昆仑派又近，素来安全，我看你暂且留在林和等候，如何？”


重紫沉默片刻，答应。


秦珂原以为她会拒绝，见状松了口气：“我们与尊者会尽快来接你。”


重紫点头不语。


费尽心思赶去昆仑就是为了见他，可如今知道他安全，竟又不想这么快见到了，那些不堪的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很无耻，简直没脸出现在他面前。


发现她脸色更差，秦珂皱眉：“到底怎么了？”


重紫垂眸：“没有。”


秦珂道：“我原以为能护你周全。”


知道他生性骄傲，必是为昨日的事介怀，重紫忙摇头：“若不是为了保护我，你怎么会受伤，是我任性非要跟来，才出事，我没骂自己，你又自责什么。”


秦珂抬眸看前方云海：“如此，我更要勉力修行，才能放心带你出来。”


重紫听得心里一暖：“别嫌我拖累你。”


秦珂不再理她了。


接下来两天，众弟子掉转方向匆匆赶路，自从被阴水仙劫持，重紫一直都无精打采的，燕真珠问不出缘故，暗暗纳罕。眼见抵达林和城，南华那边忽然出事，原来有人写信回去，内容是慕玉秦珂私带重紫下山，其实这事虞度是知道的，慕玉明里自作主张，暗地却报过他，只不过事出意外，被人闹出来，掌教徇私难以服众，将来洛音凡那边更难交代，因此虞度推作不知，闵云中重罚慕玉，放话让秦珂将来回去领罪。


重紫得知后，既后悔又生气。


此番的确是自己太任性，才害得两人受责罚，原打算来看看师父，就悄悄跟随溜回去，不让他发现，哪知现在会闹开，可当日慕玉亲自送自己下山，秦珂与随行弟子们解释是掌教安排，从未有人过问，直到如今才出了告密者，会是谁？


到林和城，闻灵之过来安慰秦珂，重紫看她故作关切的模样，险些问出口，幸被秦珂拦下。第二日，两派弟子动身赶往英州，惟独留她在林和等候。


林和乃边陲之地，人烟却很稠密，毕竟这里距昆仑派近，过往的昆仑仙长多，得昆仑派庇护，防守比别处更严密，几无魔族作乱。知道是洛音凡的徒弟，驻守的弟子们对重紫极其客气有礼，重紫也不敢乱跑，成天在房间里，除了发呆还是发呆。


越大的网，越容易出漏洞，很快又有消息传来，魔尊万劫在展南落入仙门弟子法阵，重伤之下杀数十弟子，破阵而出，带宫可然逃走，展南城外方圆十里鸡犬不留。


不知魔尊去向，人心惶惶，百姓多闭门不出，仙门更紧张，下令各城弟子严阵以待，留神出入情况。


得知此事，重紫既喜又悲。


喜的是，出事的并非秦珂一行，悲的是，若非那些仙门弟子一心报仇，劫持宫可然，也不会导致这么多无辜百姓丧命，此事因仙门而起，师父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想了想，她决定去水信台，送信让秦珂他们当心。


林和城距昆仑派近，人们心里多少安定些，街上店铺都正常营业，只是出来走动的少了很多。


水信台空空的，地上几大堆灰色尘土，像是烧了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里间好象有人在说话。


重紫匆匆跑进去，可是才转眼工夫，她又脸色煞白地退了出来。


只须一眼，石台后面的场景已印入脑海，在心中激起无数恐惧与震惊，挥之不去。


似曾相识的场景。


重紫终于明白方才进门时闻到的是什么味道，那是死的气息，先前在地上见到的几堆粉末也并非什么尘灰，而是被强大魔力摧灭的值守水信台的仙门弟子的骨灰！


当年在青华宫险遭毒手，灵魂出窍的感觉至今仍记忆犹新，若非洛音凡不惜耗损真神，度金仙之气摄回她的魂魄，她早已经归入地府，转世轮回去了。


重紫全身寒毛竖起，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报信求救，大约是方才背对她的缘故，里面的人居然没有追出来，好象并没发现她，这让她安心不少。


袖底藏着支信香。


吃过教训，重紫早有防备，那是昆仑派特制的信香，只要将灵力送入其中，方圆一里以内的昆仑弟子都能察觉，随身带着它，正是为了以防万一。


灵力源源送入，外面始终没有动静。


重紫冒出冷汗。


仙门弟子遁术不可能这么慢，何况是在同一座城里，信已放出，迟迟无回应，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根本没有收到消息，这地方被设了结界！


里面的人不是没发现她，只是料定她逃不出去罢了。


知道逃不了，重紫反而镇定下来，绞尽脑汁苦思计策，里面忽然传来说话声。


“此地有暗流，可以借水遁出城。”很奇怪，声音透着无数疲倦，听起来却始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为何要走，”冷冷的声音来自宫可然，“我已经厌倦这样的日子，被他们追杀不说，现在你还要我像落水狗一样逃出去么！”


沉默。


重紫到底害怕得紧，哪顾得上细想，悄悄缩在角落，竖起耳朵等了会儿，再没听到什么，里面两个人似乎凭空消失了。


莫不是已经走了吧？


正想着——


“是我带累你。”


还在里面啊！心头喜悦刚升起，马上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重紫暗暗叫苦，祈祷着两个人快些走，最好把自己这个外人忘记算了，谁知老天偏偏和她作对似的，她越急，里面两个人越发磨蹭。


“你到底还要带累我到几时？”


“很快就会好了。”


“好？除非你现在死了。”


“你也想要我死？”


“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仙不仙魔不魔，”宫可然掩饰不住激动，语气怨毒，“我只恨当初你为何不跟那三千个人一起死了，也好过现在！”


“没那么容易！”声音陡然冷厉下来，再无先前的迁就，变得阴狠，“三千性命算什么，便是三万性命，也不够与本座陪葬！”


大约是被他吓到，宫可然好一会儿才放低声音：“我恨你。”


“要恨便恨。”淡淡的。


“就是你死，也不会有人哭一声，你……”话说一半就再无下文，想是被他强行送走。


接下来，又是许久的沉寂。


重紫一动不动等了半日，始终没听到里头有动静，这才试探着低头检查自己，发现全身上下居然还好好的。


真的就这么走了？


受这一场惊吓，重紫险些没把魂丢掉，想到方才的处境更加后怕，尤其是旁边几堆骨灰，令她毛骨悚然。


这种地方谁愿意久留？她下意识站起来往外冲。


近在眼前的门，却始终够不着，就跟小时候无论如何也进不了重华宫大殿一样。


结界还在！


刚放松的心猛然紧缩，重紫大骇，迅速回头。


华美的暗红色长发，没有拖垂至地下，而是飞散在空中，仿佛有生命一般，飘飘荡荡，更加眩目，连同黑色长袍居然也闪动着一点点暗红色光泽，威严又华贵，与他在魔界的地位极其相衬。


然而相比他的脸，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了。


那绝对是天底下最完美的脸，轮廓分明，无半点缺憾，一缕红发垂落额前，斩断如画长眉，半掩优雅凤目，形成一种凌乱的，残酷的美丽。


如同幽灵般，他足不沾地，缓缓飘行至她面前。


重紫根本已经忘记了逃跑，怔怔地望着他，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震惊之色，如同看见了世上最不可思议之事。


那张脸，她做梦也不会忘记。


美丽的脸那么温柔，微笑着，不知多少次出现在她梦里，她曾经为他发誓，要当仙门弟子，要像他一样拯救受苦受难的人。


可是如今，当它终于真真实实地出现在面前，她却丝毫也感受不到喜悦。


记忆中那双悲悯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美丽，邪恶，疲倦无生气，昏昏欲睡的模样，目光里透着一丝嘲讽，就像看着只走投无路的兔子。


这是他？不是他？重紫顿觉迷惘。


大约是她的反应太奇怪太出人意料，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他伸出手。


白嫩的脖子被紧紧卡住，呼吸变得困难无比，双脚也被迫缓缓离开地面。


重紫没有挣扎，眼睛看着他的手。


干净修长，感觉如此熟悉，这只手，曾经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将她从地上扶起，在她身上留下仙咒，让她从此不再受人欺凌。


可是如今，它变得冰冰凉凉，掐着她的脖子。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重紫吃力地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大哥？”


手松开，他似乎认出了她：“是你。”


疲倦之色迅速消退，凤目变得明亮了些，声音因为意外而显得柔和，听起来更加熟悉，那是重紫永远忘不掉的、自天上传来的声音。


她喃喃道：“大哥……”


“洛音凡的徒弟？”双眸微眯，变得危险。


他不记得她了？重紫失望，紧接着猛然回神。


不对，不是他！白衣长发的大哥，那么温柔，有着恬淡悲悯的微笑，除了师父，天底下再没见过那样的人，他应该是拯救世人的神仙。而面前这人，血一般的眼眸，妖异的红发，浑身透着浓烈的魔气，带来的不是拯救，而是祸乱，不知杀了多少仙门弟子，连她都险些死在他手上，这是魔界最强大的魔尊！


容貌相似而已，她居然糊涂得把魔尊当成大哥！


意识到犯了大错，重紫面如白纸，冷汗不断冒出来，本能地想要抵抗，脚底噔噔后退，周身煞气浪潮般涌出，灵台印顷刻成形。


“天生煞气，是她？”喃喃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魔尊万劫居高临下打量她，仿佛在确认什么，凤目里神色复杂，除了惊疑，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一切可以结束了？


俊脸神情越发疲惫，依稀有解脱之色。


为何要结束？为何非要他来结束？事已至此，为何要顾忌许多？倘若现在就让她魂飞魄散，又将如何结束？


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残忍的笑意里，杀机骤现。


重紫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一直小心地留意着他，没有错过那脸上的神色变化，见状知道逃脱无望，只得闭目，握紧星璨全力击出。


在最强的魔尊面前，灵台印显然没起多大作用。


全身肌肤如被火烧，惟有星璨，温润如故，支撑着她坚持下去。


“果然，不肯伤她？”魔尊万劫轻哼。


五脏六腑如受煎熬，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头，奇痛无比，身体似乎要被烧成了灰，重紫忍受不住，差点就要放弃抵抗了。


“重儿！”熟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怒。


刹那间，心被希望注满，再顾不得身体的疼痛。


师父！是师父！重紫欣喜地瞪大眼睛，口不能言，只能在心里默默叫喊。


不能死，不想死！


出乎意料，魔尊万劫忽然收手，唇角微勾，连同目光都在冷笑，就像是一个落入陷阱的人，看到另一个人也即将落下去的目光。


留着她，结局或许会更好看？


黑衣隐没，遁走。


头脑意识开始模糊，重紫无力倒下，却落入向往已久的怀抱。


温柔的触感自唇上传来，清气徐徐度入口内，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朝思暮想的脸近在眼前。


天地无声，岁月止步。

第17章


湿润的唇覆在她唇上，黑发流泻在她胸前，那只曾经牵着她的、执剑横扫六界的手，此时正搂着她的腰。


没有怦然心跳，只有不尽的宁和与安稳，即使此生就这样死去，也了无遗憾。


长睫缓缓垂下。


接到秦珂的信，知道小徒弟跟出来，洛音凡既惊且怒，同时也隐约感到不祥，因此顾不得别的，日夜兼程赶到林和，果然不见她，问过城内昆仑弟子，这才又赶来水信台，哪知正巧撞见她与万劫，幸好万劫匆忙而走，眼见她魂魄在魔气侵袭之下摇摇不稳，情急之下，他想也没想便度了口气过去。


事情并没有想象中严重，魂魄略有损伤，却无大碍。


洛音凡惊疑之下，暗道侥幸，抬脸放开她。


重紫睁眼，神情茫然。


洛音凡微微蹙眉，有点尴尬，好在他已经活了几百年，世间之情都看得通彻，别说起什么私心，在他眼里，重紫根本就是个小孩子，情急救命，本就无须顾虑太多，何况还有这层师徒关系在，就算叫人看见，也不至于多想的。


抛开这层，他留意到一件更严重的事。


亲眼见她天生煞气变成助力，将灵台印发挥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他震惊，更棘手的是，魔尊万劫显然也发现她的煞气了，照理说，方才已经援救不及，谁知她不仅逃得性命，连受伤也轻得出乎意料，落入万劫手中，还从未有过这样幸运的例子。万劫随心所欲，杀人无数，这次破天荒主动留情，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何况是他洛音凡的徒弟。


事情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他兀自寻思，却没察觉旁边重紫脸上多了一层红晕。


平静的心直到此刻才狂跳起来，带着喜悦与痛苦的挣扎，明知道师父这样做，只是为了度气救她，明知道不该有非分之想，可是她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如果说先前心里装着的，是他的影子，那么此刻，就是真真实实的人，救她保护她的人。


他不知道。


脚底后退两步，重紫握紧星璨。


洛音凡业已回神，见她一副发呆的模样，顿时怒气又上来：“跪下！”


多年来，这还是他头一次疾言厉色对她，重紫红了眼圈，垂首跪下。


一向乖巧懂事的小徒弟竟不再听话，擅自跑出来，险些丢了性命，回想方才凶险的场面，洛音凡越发惊气难忍，魔尊万劫若真动了杀心，纵有金仙之气也救她不回的，而且叫万劫知道她天生煞气，今后还不定会发生什么。


“无视师命，擅作主张，这就是我重华的徒弟！”


重紫不敢言语。


他语气冷硬：“任性而为，带累首座弟子受罚，带累掌门弟子受伤，你可知错？”


重紫咬唇点头，眼泪簌簌下落。


洛音凡没再像往常那般安慰她，小徒弟为何跑出来，他当然清楚，总是雏鸟之心作怪，受了责骂，想必会委屈，但她如今年轻冒失，做事不顾后果，今番侥幸逃过，难保下次，倘若再心软，不让她知道教训，一味纵容下去，将来只会害了她。


结界破除，昆仑派弟子们早已闻讯赶到，都在门外恭敬作礼，见状，一名大弟子走上来想要求情。


洛音凡看他一眼。


无形中升起压迫感，那弟子只觉头皮发麻，再不敢与他对视，想好的话也不敢说了，手足无措站在那里。


幸好另有一名机敏的弟子上前：“掌教有请尊者。”


洛音凡点点头，再没看地上的重紫，径直出门，丢下一句：“给我跪着，待回到南华，闭门思过一个月。”


水信台很快重新派了弟子值守，更加严密，洛音凡先去昆仑与玉虚子会面，青华宫卓耀以及蜀山派掌门等也在，都想不到万劫竟知晓昆仑路径与埋伏，事情已经过去，多说无用，玉虚子向众人道惭愧，众人纷纷安慰一番便散了，洛音凡别了玉虚子等人，立即到林和城，带重紫起程回南华。


其时重紫已经跪了三天，膝盖失去知觉，险些连站都站不稳，从未受过这样的责罚，身体上的疼痛不算什么，心里的委屈也不算什么，令她惶恐的是，这几天无论如何小心，洛音凡对她始终只是冷冷淡淡的，可见真的很生气。


洛音凡也有些后悔，当时的意思，不过是让她跪两个时辰，好明白教训，哪知她真的规规矩矩跪了三天。


后悔归后悔，心头气仍是难消。


小孩子任性，不知轻重，到头来自己受伤，却不知道父母长辈才是最着急心疼的，果真越大越不懂事。


气是气了，然而瞥见她双腿僵直勉强御杖的样子，洛音凡终究没多责备，提前在一个小镇上降落，打算找家客栈投宿。


午后的小镇很热闹。


“我女儿长这么美，卖二十两，已经便宜你了！”


……


“臭娘们，敢背着我找小白脸？”


……


放眼四处，居然全是争执吵嚷，哭声打骂声一片。


重紫紧跟着洛音凡，既诧异又不安，不知为何，进到小镇，她就有种异样的感觉，心中某些念头似在蠢蠢欲动，加上旁边两个女人，边倚着门说话，边色迷迷地拿眼睛看洛音凡，甚至抛起媚眼，最尊敬的人被这样亵渎，令她愤怒不已。


总之，小镇的气氛很不对。


洛音凡视若无睹，带着她朝前走，却没有去客栈，而是走进一个旧巷子，停在一户不起眼的人家门外。


开门的是对老夫妇，听说二人借宿，都犹豫：“这……”


布帘忽然打起，里间走出一位仙姑来，素颜绿衣，恬静如莲花，手中药篮盛着青青草药，重紫一见她便愣住了。


她款款上前作礼：“云姬见过尊者。”


洛音凡没有意外：“此间无毒气，我想着必是你在。”


卓云姬微笑：“昨日路过，见这镇上的人有些异常，查探之下，才发现他们都染上了欲毒，所以借两位老人家的住所炼药。”


洛音凡点头不语。


见他们认得，老夫妇放了心，连忙将师徒二人让进屋里坐，叹气解释：“原先好好的，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一个个人都变了，动不动就要吵要打，害得我们不敢出门，怕招惹麻烦，幸好仙姑说有药可以治好他们。”


洛音凡看卓云姬：“你自去炼药，不必为我耽误。”


卓云姬一笑，果然转身进去了。


老妇将师徒二人带进个空房间，重紫连忙上前整理床褥，将杌子桌子擦干净，再出门打来一盆水，虽说有术法净身，但她知道，洛音凡日常习惯拿水洗手。


见她这样，洛音凡气又打不到一处：“我要你学的就是这些？”


重紫低头涨红脸，她什么都不会，不像云仙子可以炼药救人，只好做这些：“徒儿做错，今后不会再乱跑了，师父别生气。”


知错？洛音凡神色略好：“错在哪里，只是乱跑惹我生气？”


重紫有些无措，望他一眼，不安且疑惑。


洛音凡无力。


孩子，还是个孩子，做什么与不做什么，就是看他喜欢不喜欢，却不明白他的要求其实再简单不过，只要她知道权衡轻重，不任性而为，事事都依赖他，学会照顾自己保护自己罢了，徒弟屡次受伤，会让他怀疑自己这重华尊者是否真有些名不副实。


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话，受罚挨骂的时候偏这么听话了，说声跪，就真跪三天，到头来还没弄清楚错在哪里，小徒弟就是上天派来气他的！


“下去吧。”


“师父……”


“下去！”


小镇欲毒蔓延，耽误不得，卓云姬连夜赶着炼制解药，重紫因为洛音凡还在生气，哪里睡得着，有心进去帮忙，好让他知道了高兴，可惜她基本没学过什么术法，除了整理药材，别的都插不上手，炼药的时候就只好坐在旁边发呆。


大约是这小镇气氛异常，重紫心情极其低落。


云仙子施药救人，助他守护苍生，她却什么都不会，这回又犯大错，他从没这么严厉地骂过她，今后是不是也不再喜欢她了？


“尊者骂你，是为你好。”


重紫惊回神，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师父生气，她也听见了。


卓云姬面朝药炉作法，轻声道：“我都从未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呢。”


重紫赧然：“云仙子这么聪明，菩萨心肠，怎么会惹人生气。”


卓云姬没再继续这话题，脸在火光里显得更柔美：“知道欲毒么？”


重紫摇头。


“欲毒出自魔宫，本无大害，只是它能将人心底的欲望无止境地放大，让他们自己挑起纷争，甚至自相残杀，做出痛苦后悔之事，最终引人入魔。”


“可是这家……”


“两位老人诚实良善，因而幸免，”说到这里，卓云姬侧脸微笑，“可见，知足的才是最幸运的。”


重紫愣了愣，道：“人心里，有什么欲望？”


“很多，贪欲恨欲，还有，爱欲，”卓云姬收了仙法，自炉中取出一粒药丸仔细验看，娓娓道，“有欲望不奇怪，纵是仙门弟子也难免，其实中了欲毒，只要三个月内静心抑欲，它自然就解了，可惜有这份毅力的人很少。”


说完，她伸手将那粒药丸递给重紫：“此镇不甚安全，你修行尚浅，且留着这粒解药，以防万一。”


重紫默默接过。


卓云姬取出所有药丸装好，又朝炉中放进新的药材，轻声叹息：“人怕的不是欲望，而是不会控制它，我曾认得天山派一位仙子，她并未中毒，却也因为欲望犯下大错，最终入魔，可见情不自制，比中了欲毒更严重。”


重紫道：“是阴水仙吗？”


卓云姬“恩”了声，继续作法炼药。


重紫看着眼前那张恬静美丽的脸，既羞愧又敬佩。


这番话究竟是无意说来，还是有意提醒？赠药，如此聪慧的仙子！师父真的一点也不喜欢？


见她额上出汗，重紫忍不住拿衣袖替她擦拭。


卓云姬忽然道：“来了。”


火光里，无数中毒的街坊百姓朝这边涌来，将房子围得水泄不通，其中男女老少都有，手执木棒等物，面孔狰狞，仔细查看，就会发现他们眼睛里都充满了各种诡异的色彩，得意，恨，贪婪……


“韩老儿快开门，给我出来！”


“把人交出来！”


“……”


老夫妇两个不知外头又闹出了什么事，连忙打开门去看，见状吃惊：“你们这是……”


众人骂道：“快把那妖女交出来！”


老头疑惑：“哪有什么妖女？”


其中一人冷笑：“你当我们不知道，自从昨日妖女到镇上，你们两个老东西就鬼鬼祟祟的，那妖女带着草药，肯定是串通要害我们！”


老头解释：“大伙儿误会！那是青华山来的仙姑，是来救我们的。”


“胡说！我们好好的，要她救什么？”


“仙姑真的是在炼药，治你们的病。”


“我们有病？你两个老东西才有病！”那人怒道，“那是毒药吧，你们不安好心，想要害死我们全镇人，好占我们的房地钱财！”


老头急道：“我们哪里敢。”


“别听他的！”那人挥臂，“大伙儿上，我们进去找！”


老夫妇两个慌得要拦阻，里头卓云姬与重紫已经掀起布帘走出来，卓云姬摇头制止二人：“他们中了毒，是不会听的，这里有我在，两位老人家先进去吧，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老夫妇两个本来就害怕，闻言忙躲回房间去了。


两个美貌姑娘突然出现，门外众人都愣住，男人们毫不掩饰露出色迷迷的目光，妻子们则满脸嫉恨。


重紫道：“他们是冲你来的，肯定有人在指使他们。”


“是欲魔，”卓云姬蹙眉，“这些人身中欲毒，听凭摆布，可惜还有一炉解药未炼成。”


“你进去炼药。”背后响起洛音凡的声音。


“劳动尊者，”卓云姬微微一笑，将手里大药瓶递给重紫，“每人一丸。”说完果真转身进里间去了。


片刻的沉寂之后，人群又骚动起来。


“是他们，还有帮手！”


“大伙儿上啊！”


“……”


愤怒的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密密麻麻，其势汹汹，可是还未到门口，所有人就再也迈不动脚步，维持着古怪可笑的姿势，一个个都定在了那里。


洛音凡依旧负手立于门前，不动。


重紫领会，本来就安心好好表现讨他喜欢，见状赶紧上前去，自瓶内倒出药丸，塞进一个人嘴里。


众人还能说话，骂声四起。


那人“呸”一声，将药丸吐了出来，满脸惊恐：“你敢给我吃毒药……”


话未说完，药丸重新被塞进嘴里，待要再吐，无奈下巴被人合拢，一只柔软的小手不知在喉间哪里一捏，那药便顺着喉咙下去了。


“毒药”入腹，那人吓得脸发白，表情十分古怪有趣。


重紫笑道：“给你吃糖。”


众人对喂药十分抗拒，甚至还有些死也不肯张嘴的，好在论起捉弄人的本事，重紫是一等一的高手，最终还是顺利将药全喂下去了。


一瓶药完，大部分人都已得解。


如梦初醒，那些人神色由惊怒转为疑惑，继而变作羞愧，垂首闭目，满脸痛苦的样子，几欲崩溃，显然是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做过的荒唐事。


怪不得欲毒引人入魔，重紫不忍，轻声安慰：“你们只是中毒，这些不是你们的错。”


有人忽然大哭：“我竟……做出那些事，实在禽兽不如，仙姑杀了我吧！”


他这一叫，许多人都跟着痛哭失声。


重紫急中生智，道：“你们不必着急，那些事实际上从未发生过，都是你们心有欲念，自行想象出来的，怎么，我的话你们也不信？”


神仙的话当然没错，众人渐渐止泪，露出惊疑之色。


对于这些人来说，忘记，是最好的办法。重紫镇定道：“你们不信我，总该信我师父，他是南华仙山的尊者。”


火光里，白衣仙人静静立于门中，黑暗的夜为此变得柔和，恬淡的眼神，无悲无喜，让浮躁的心迅速平静下来。


这样的人，除了南华仙尊还会是谁？众人看得发呆。


小徒弟费尽心思劝慰众人，先前的气随之退去大半，他微微点了下头。


众人至此已深信不疑，其实也是毫无理由的相信，或者说，潜意识里必须相信，这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重紫望望那白色身影，垂眸。


洛音凡却忽然抬手，凌空将她带回身边。


偷袭重紫的，是一道诡异的青气，如同夏日熏风，吹过哪里，就在哪里留下一种烦躁闷热的感觉，未中目标，它立即在半空折转，再次朝她扑去。


重紫惊道：“这是什么！”


“欲毒。”洛音凡挥袖替她遮挡。


青气沾到白色长袖，立即顺势窜入他身上，消失不见。


万万想不到他这么轻易中毒，重紫慌了，急忙自怀里摸出卓云姬所赠药丸：“师父，我这里还有解药！”


洛音凡摇头。


这不是第一次和欲魔打交道，其实他完全可以作法驱散这股欲毒，但是对于真正修得仙位的人来说，禁绝欲望不难做到，区区欲毒对他们根本无害，无须放在眼里，因此他向来不去管它，只是小徒弟修为尚浅，难以自制，中毒就很麻烦。


欲毒既来，欲魔必定离此地不远。


他兀自思量，重紫也想起了卓云姬的话，释然。只要清心抑欲，三个月后欲毒自解，师父这样的人，当然不必用解药。


再放眼看，所有中毒的和没中毒的百姓都已经从门外消失，被他移去别处了。


眼见更多青气朝这边涌来，满布上空，洛音凡微微皱眉，正待动手，忽闻远处一声长啸，顿时所有青气如得号令，都朝同一个方向退走。


啸声清正，必是同道中人。


洛音凡有点惊讶，随手设了道结界护卓云姬炼药，正准备过去看个究竟，转眼又留意到旁边的重紫，想小徒弟几番出事，不在眼皮底下实在难以放心，因此他索性长袖一挥，带着她一道走了。


镇外冈上有片空地，月光冷冷，空地上青气萦绕，其中竟有无数男女，或追逐嬉戏，或呈交合之势，舔咂，抚摸，且发出许多不堪入耳的淫靡之声。一位三十几岁的青衣道长带着十一名弟子盘膝坐于中间，组成一种古怪阵势，头顶十二柄长剑亦排成剑阵，剑气高涨，与那些青气对峙。


显见是这道长发现欲魔作乱，率领众弟子追踪至此，恰好与欲魔交上手，两边相持不下，故欲魔变化出各种幻象，妄图动摇众人心智。


洛音凡没有相助，只远远观看那剑阵，渐渐露出赞赏之色。


数遍仙界各门派剑阵，竟从无此等怪阵，想必是此人自创的，虽不十分高明，却已经算难得了，再看他与众弟子所使术法，可谓独树一帜，此人身处幻象，面对诱惑，犹能心定神清，面不改色，修行已有小成，再过十年必得仙骨。


洛音凡修行数百年，得无极金仙之位，本就已堪破一切，绝情绝欲，对周围那些淫亵幻象自然视而不见，可这次他却忘记了一个严重问题，直到身旁重紫轻轻“啊”了声，他才回过神，见那小脸满布窘迫之色，方知自己疏忽，后悔之下，不动声色作法封去她的部分神识。


眼前幻象消失，重紫仍是发傻。


脸很烫，全身都在发烫。


那些男女太过于亲密的姿势，如此放荡丑恶，可是那亲吻的动作很眼熟，师父也亲过她啊！温柔的，没有过多的动作，不似这般放肆，那种感觉她怎么也忘不掉，她甚至有些渴望……


双唇变得干燥。


竟然把师父和这种事想到一起！重紫猛然醒悟，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又害怕又羞愧，甚至有些自弃，生恐被他发现她那些不堪的见不得人的心思，连忙将头深深埋下。


洛音凡看在眼里，心中一凛，略觉尴尬。


眼前变故令他措手不及，方才只顾观察情势，竟忘了有个跟班，实在不该带她来的，小徒弟修行尚浅，初次见识这些，难免把持不定，身为师父自然该替她解惑，否则修仙之人留了心结，后患无穷。


话是这么说，修行到这程度本不该拘泥太多，可真正要开口……


洛音凡再次发现，做师父很难。


想归想，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人有七情六欲，男女之情，发自本心，常因情生欲，但情欲若失去控制，贪图肉体之快，则变作淫欲，欲魔如此幻化，是妄图动摇道长师徒心志。”


重紫仍不太明白。


男女之情她懂，就是相互喜欢对方，可淫欲又是什么，那些男女在做什么？


洛音凡却不再解释了，这些事一时说不清楚，须回去找个女弟子好好开解教导她，方是妥当。


“有欲本无大错，然而人心何小，私欲太多，则入狭隘之道，非但易失公正与大爱，更会因为私欲招至恶念，是以修仙之人若能心无杂念，无欲无求，置身于外，心中装的，便是一片天地，和芸芸众生。”


重紫默然。


他就是这样的人吧，心中装的永远是苍生，是六界，不会有多余的地方。


重紫道：“徒儿记住了。”


洛音凡点头不语。


正在此时，那边青衣道长忽然大喝一声，半空中剑阵光华大盛，青气尽数被斩断，男男女女的幻象瞬间消失，几道黑影惨叫着逃走。


青衣道长站起身，却没有去追：“阁下是敌是友？”


两道白影在月下缓缓现身，一男一女，气质俱非凡人。


看出来人身上金仙之气，青衣道长惊喜，急忙拜道：“贫道海生，拜上重华尊者！”


听到重华尊者名号，众弟子又惊又喜，纷纷跪下。


洛音凡示意他不必多礼：“道长术法，可自成一家。”


海生闻言甚惭愧：“贫道并未学过术法，只是少年时曾得长生宫一位楚仙长指点，本欲上仙山拜师，无奈当时家中有老母亲要侍奉，且缺少盘缠，因此搁下，每日遵照那位楚仙长指点，勉强修得些灵力，再胡乱揣测出几招剑术，方才路过，撞见欲魔作怪，所以追踪至此，不想在尊者跟前献丑。”


长生宫，姓楚的仙长？洛音凡沉默片刻，点头：“长生宫乃是咒门，你虽使剑术，却有咒门之神，想必正是这缘故。”


海生再拜道：“前年老母亲故去，贫道曾先后上长生宫和昆仑山拜师，无奈屡次被拒于门外，只因明宫主与玉虚掌教见我修行之法古怪，与剑仙咒派皆不合，贫道寻楚仙长不见，只得出来行走，几个徒弟也是近两年才收的，粗浅法术，始终上不得台面，还望尊者替贫道说个情，拜入南华吧。”


洛音凡摇头：“道长所创之术，合剑、咒两派之神，仙界尚无此例，道长既已自成一家，何必再去拜师，不如就此开山立派。”


海生惶恐：“尊者言重，区区粗浅法术，怎敢自封？”


洛音凡道：“道长所修，与剑门咒门皆不合，勉强拜入，必定一事无成，历数各门祖师，立派时皆未见高明，道长只知其难而不知其易，是妄自菲薄。”


这话既是他说出来，众徒弟俱大喜，踊跃道：“尊者所言必定不假，徒弟们虽愚钝，却愿追随师父，师父莫再迟疑。”


海生亦大悟：“尊者一席话，海生茅塞顿开，敝派因尊者而立，求尊者为它赐名。”


洛音凡不推辞：“仙门中人，须以扶持苍生为己任，否则纵有仙术，亦算不得仙门，道长不如就取扶生二字，定名扶生派。”


海生与众弟子拜谢。


洛音凡道：“此镇尚无仙门弟子留守，道长既于此地立派，修行授徒之余，更可守护一方百姓。”他遥指远山：“此山灵气所居，能作栖身之所。”


海生道：“贫道谨记尊者吩咐。”


洛音凡再与他一支信香和一支卷轴，嘱咐道：“立足之初，必然艰难，这是我的信香，若魔族再犯，你便燃它一次，自有附近弟子前来援你，方才我见你那剑阵尚有缺陷，作了两处改动，或可助长其威力。”


海生大喜接过，再谢。


洛音凡不再多言，带重紫离去。


开山立派，非同小可，海生与众徒弟亦无暇耽搁，御剑直奔主山。


冈上恢复寂静，数道青气重新聚拢，一名鬼面人现身在空地上，望着众人远去的方向，目中是恨恨的光。


“看来你这些饭桶部下又要挪窝了，乖乖回圣宫里躲着吧。”


“阴水仙！”


阴水仙背对月光，脸隐没在黑暗中，语气却甚是不恭：“堂堂欲魔心大护法，见了洛音凡，一样是连面都不敢露，我还当你比我高明多少。”


鬼面人怒道：“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没空管你的事，”阴水仙淡淡道，“圣君叫你回去。”


就因为他洛音凡，害得自己的部下屡次被逼走，失去容身之处，鬼面人咬牙冷笑：“总有一天，我欲魔心要将他南华连根拔起！”

第18章


且说海生道长得洛音凡指点，自立扶生派，卓云姬炼成灵药，小镇欲毒得解，洛音凡便不再逗留，别过卓云姬，带着重紫回南华。秦珂已率众弟子先行赶回，闻灵之平安接了闵素秋来，闵云中甚是欣慰，说起万劫脱逃，不免又惆怅惋惜一番，好在秦珂并未将重紫修习灵台印的事说出去，闵云中等人不知情，也没有多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重紫始料不及。


洛音凡没再提起让她闭门思过的话，而是重罚了慕玉，依照门规受鞭笞之刑，暂停其首座弟子之职，责令其在祖师殿思过。


重华尊者从不苛责弟子，万万想不到会罚慕玉这么重，众人都不敢多言，就道理上讲，新弟子任性行事，首座弟子非但不阻止，还帮忙隐瞒，的确失职，因此连闵云中亦无可奈何，所幸秦珂只是受了轻罚。


连累两人，重紫难过又内疚，几番求情都被洛音凡严厉斥退。


一向温和的师父突然变得这么不通情理，这也罢了，更令她不安的是，自从回到紫竹峰，洛音凡对她日渐疏远冷淡，甚至不再让她进大殿侍侯。


师父还在生她的气吧？


重紫悔得肠子都青了，每日规规矩矩与狻猊修习灵台印，再不乱跑，一心盼着他消气。


这日趁主峰所有弟子例行集会，她终于瞅个空，偷偷去祖师殿看慕玉。


祖师殿外一个人影也没，鸦雀无声。


刚刚走上台阶，那种诡异的恐惧感又涌上来了，重紫放慢脚步，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只清晰的血红的眼睛……


感觉得到，里头的天魔令居然隔着门在笑她！


慕玉他们天天看着它都没事，怎么单单她见了有反应？难道是因为，她和它以前的主人一样，都天生煞气？


无论如何，它已经被魔尊用禁术封印住了，现在就一块破铁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重紫心虚地想着，望望面前高大的紧闭着的殿门，迟迟不敢伸手去推。


正在此时，那门忽然发出“嘎”的一声，自里面打开了。慕玉出现在门内，身穿寻常青白二色袍，温润稳重的气度半点不减。


“重紫。”


“慕师叔……”重紫满面羞愧。


慕玉低头看她，含笑道：“急什么，我没事，是不是求情被尊者骂了？”


目光如往常那般温柔，熟悉的声音听上去越发亲切，重紫一直以来总爱缠着他撒娇，此刻更觉委屈内疚，忍不住扑在他身上哭起来。


慕玉搂着她：“我没怪你，又不是什么重罚，不哭。”


重紫哭得更厉害。


慕玉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慰：“只是暂免，出了这门我还是首座弟子，有什么可伤心的，别再惹尊者生气。”


重紫要看他的伤：“你挨了鞭子。”


慕玉阻止：“十道而已，不碍事。”


重紫擦眼睛，许久才低声道：“是我害你受罚，慕师叔，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慕玉道：“你说呢。”


重紫摇头。


慕玉拍拍她的额头，微微一笑：“因为，你是重紫啊。”


重紫还是莫名。


慕玉轻轻将她自身上推开，再安慰几句便催她回去，同时嘱咐少来祖师殿，以免被人看见告状生事，重紫依依不舍离去了。


重华宫大殿上，洛音凡端坐主位，旁边几上放着盏热茶，燕真珠在下面客位，生性大方的她此刻显得十分拘谨不安，坐得规规矩矩毕恭毕敬，双手紧扣椅子左右两边扶手，一副受宠若惊、随时都准备要站起来回话的模样。


尊者往常极少与弟子说话，更别提专程请弟子来紫竹峰做客了，可见是因为重紫的缘故，爱屋及乌。


茶渐温凉，燕真珠兀自兴奋，洛音凡也拟好了开场白。


他似随口道：“我听重儿经常念起你。”


燕真珠“唰”地站起身，回道：“虫子……师叔天性单纯，待人真诚，我很是喜欢她，所以走得近些。”


洛音凡点头：“坐着说吧。”


燕真珠依言坐下。


半晌，洛音凡又问：“最近修行进展如何？”


老套的长辈对后辈的客套话，燕真珠仍听得热血沸腾，“唰”地又站起来：“尚且顺利，劳尊者记挂。”


洛音凡道：“若有疑惑，可以问我。”


尊者这么关心自己？燕真珠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应了两个“是”。


洛音凡示意她坐。


燕真珠重新坐下。


洛音凡交游广阔，经常会客，可是细细算来，这还是头一次怀着特殊的目的与人套近乎，难免有些不自然，半晌又道：“成峰那孩子资质也还好，近年已有小成。”


成峰是燕真珠的夫婿，见他夸赞，燕真珠再次站起来谦道：“尊者谬赞。”


洛音凡只得吩咐：“不必多礼，坐着说话吧。”


燕真珠第三次坐下，心里暗暗疑惑。


不对，大大的不对劲！向来少言寡语的尊者居然主动关心起这些琐事，一改往日淡漠的形象，亲切的态度怎么看怎么诡异，实在令人费解！当然她也明白，此番洛音凡专程找她绝不是想聊天，因此更加紧张——不愧是尊者，说话都暗藏玄机，就是揣测起来太困难了……


这边洛音凡说着些无关紧要的事，心里其实也很尴尬，自己几时变这么八卦了？


终于，他决定长话短说，镇定地切入正题：“重儿是小孩子，这些日子缠着你，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弄清是为重紫，燕真珠反而松了口气，擦擦汗：“尊者说哪里话，重紫师叔很好。”


洛音凡道：“虽说重儿辈分比你高，但她年纪小，见识不及你多，有许多事是她不懂的，我平日太忙，还望你闲时能多指点指点她。”


燕真珠忙道：“真珠自当照应，不须尊者吩咐。”


洛音凡轻咳了声，含蓄道：“或有心结，也要劳你指引，万勿使她存了杂念，耽误修行。”


解惑应该是师父分内之事吧，哪有让徒弟找别人的？燕真珠听得奇怪，只是不好多问，满口答应。


洛音凡取过几上茶杯，移开话题：“前日我听说你在修分身诀。”


燕真珠答道：“正是。”


“修到第几重了？”


“才到八重。”


“分身诀能修到八重已是不错，可以暂且搁下，转修其他术法，”洛音凡轻轻揭开杯盖，随口问，“目前所修何术？”


此话既出，摆明了是破例指点的意思，也算看在小徒弟的份上。


哪料到，本该兴奋的燕真珠闻言却面露尴尬之色，据实回答：“阴阳和合，房中双修之术。”


洛音凡原本正将茶往唇边送，闻言那手不由在半空僵了一僵，接着又镇定地继续，轻轻啜了口茶，再不紧不慢将茶杯还原至几上，面不改色：“罢了，你既忙于修炼，重紫的事不急，过些时候再说吧。”


再忙也不可能大白天双修，燕真珠赶紧道：“其实没什么忙的，重紫师叔若……”


洛音凡打断她：“她近日修行甚紧，你且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就这样？他今天叫自己来就是喝茶聊天？燕真珠满头雾水离去。


空空的大殿最近突然变得冷清，所有东西都透着股子凉意，似乎连案椅的色彩也比往日冷了很多，洛音凡面无表情站起身，挥袖撤去椅子茶几，走到宽大的书案前坐定，照常提笔处理事务。


“师父。”熟悉的人影匆匆出现在殿门外。


洛音凡微微点了下头。


重紫连忙走进来，满脸期待喜悦之色：“师父叫我？”


洛音凡将视线移回书札上，避免与她对视，淡淡道：“怎不去修灵台印，要偷懒么？”


头一次见神仙般的师父有这种不淡定的神情，重紫疑惑地转动大眼睛：“师父吩咐我早些回来，因怕耽搁，故而不去。”


察觉到她的注视，洛音凡恢复平静：“真珠近日修行甚忙，不要总去烦她。”


重紫“哦”了声，瞟见旁边那杯茶水已半干，下意识就上前去取：“我重新沏……”


瞬间，杯中茶满。


重紫缓缓缩回手，愣在那里。


洛音凡严厉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为师这些年都白教导你了么！与其在这些琐事上费心思，不如勤奋修行，多练练灵台印，今后也免了为师记挂，天生煞气虽能助你，却更能害你，实不可取，更不该心存侥幸，倘若再这么随心所欲使出来，不加以控制，他日难免堕入魔道！”


重紫听得懵了，呆呆地望着他。


“堕入魔道”？师父还是在怪她控制不住煞气？


看那双大眼睛里快速升起受伤的神色，洛音凡自悔说重了，欲言又止，半晌道：“下去吧。”


重紫垂首，默然退出大殿。


接下来两个月，洛音凡态度仍无丝毫好转，就算偶尔出殿见到她，也只随口吩咐几句便离去，那已经不像是生气，而是一种有意疏离的感觉，师徒二人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生分。


从未觉得他这样遥远过，重紫成日发呆，一颗心患得患失，未有片刻安宁，为他的疏远，也为这次出行中遇见的那些事情。


她很听话地没有去找燕真珠，燕真珠却主动找到了她：“这么久不来，把姐姐忘了？”


重紫解释道：“师父说你很忙啊。”


自那日从紫竹峰回来后，燕真珠一直都在琢磨洛音凡的用意，最后得出结论：重紫此行必定遇上了意外，导致心结，所以尊者才委以重任。


此刻难得逮住重紫，她当然不会留意话中问题，直言问道：“你可是有什么心结解不开的？”


重紫莫名：“什么心结？”


燕真珠拉着她坐下：“我们离开后，你在林和城是不是遇上什么意外了？”


意外？重紫沉默许久，忽然道：“我见到万劫了。”


燕真珠愣。


重紫不安地拉她：“真珠姐姐……”


燕真珠回神，急忙握住她的手：“怪不得，是不是被吓到了？有没有伤着……”


“我没事，”重紫摇头打断她，低声道，“可是，他很像我见过的一位大哥呢，那位大哥似乎……姓楚。”


燕真珠看了她半晌，道：“他本姓楚，没人告诉你么。”接着叹了口气：“他入魔之前，正是名满仙界的长生宫首座弟子楚不复啊！”


最不敢想的事情被证实，重紫只觉脑海里瞬间变作空白，喃喃道：“长生宫？咒仙门？”


燕真珠点头。


重紫脸色更白了。


没有人告诉她，万劫曾是长生宫弟子，没有人告诉她，他本姓楚。


他们，会是同一个人？


一模一样的脸，曾经温柔的微笑，变作今日的残酷暴戾，那个像神仙一样拯救她的哥哥，那个海生道长念念不忘的恩人，竟会是人人害怕痛恨的魔界至尊？


燕真珠道：“他百年前出道，当时就很有名了，位居长生宫首座弟子，十年前仙门大会上我曾见过他。”


“记得那日，他穿的身白衣裳，站在那儿就像月亮，在场的仙子们一大半都被他迷住了，我离得太远，没看清他的相貌，旁边有人问是谁，我就顺口答是重华尊者，后来才知道弄错，他原来叫楚不复。”


见过他的人，无不倾倒于他的温柔，他的美。


回忆当时的场景，燕真珠忍不住笑道：“要说谁能比尊者，怕只有他了，听说他不仅仙术了得，脾气也是第一好的，尊者一直很赞赏他。”


重紫发呆：“是吗。”


燕真珠道：“当然，所以上回我才问你，他长成什么样，可惜……”叹气。


“八年前，仙门三千弟子受命护送魔剑归南华，欲行净化，他跟长生宫老宫主也在其中，仙门无有不放心的，谁知路过陈州时，三千弟子一夜惨死，惟有他活着，却入了魔，因此被仙门追杀寻仇，他又不肯交出魔剑说明缘故，这些年更杀人不眨眼，数万人死在他手上，逆轮生前乃天魔之身，将大半魔力封在那柄魔剑里，想是他得了剑上魔力，魔气入心，当真万劫不复了。”


她摇头：“我们当时听到消息都不敢相信，那样的人，怎会入魔。”


重紫道：“我不信。”


燕真珠道：“他虽成为魔尊，却并无野心，惟独钟情宫仙子，幸亏魔剑是在他手上，但我们终究要夺回来的，一是为了净化，二是怕它落入魔尊九幽手中，一旦被九幽得到它，事情就很严重。”


重紫道：“因为剑上魔力吗？”


燕真珠道：“不全是，仙门都在怀疑，九幽很可能是天之邪。”


重紫道：“天之邪是谁？”


燕真珠道：“千面魔天之邪，是当年魔宫左护法，魔尊逆轮最得力的膀臂，深得逆轮信任，诡计多端，逆轮固然法力无边，但魔宫上下事务几乎全是他在处理。”


重紫道：“我没听说过他。”


燕真珠叹道：“其实逆轮虽强，最令仙门头疼的却不是他，并吞妖界这些大事无一不是由天之邪参与策划的，如今人人都知道有逆轮，却不知有天之邪，只因他已经死了，二十年前，他就被逆轮以反叛之罪设计除去。”


重紫不解：“他真有野心，就不会等逆轮先动手了。”


燕真珠笑道：“功高盖主吧，逆轮向来刚愎自用，怎容大权旁落。”


重紫道：“他既然死了，怎么可能是九幽？”


燕真珠道：“南华一战，逆轮与天尊同归于尽，魔宫自此陷落，这时有消息传出来，说当年死了的天之邪是个替身，你想，逆轮死了不到五年，突然就冒出个九幽，能在虚天中开辟魔宫，为群魔造就新的容身之地，这等法力，绝非寻常魔王所有。最重要的是，明明胜局已定，六界即将入魔，逆轮可遂平生之志，为何要自绝后路，决战前将大半魔力封入剑内？仙门至今都想不通，天之邪跟随他多年，说不定知晓其中秘密，一旦魔剑落入他手上……”


重紫听得恍惚，再坐会儿就默默起身回紫竹峰了。


夜幕已降，重华宫冷冷清清，迎面大殿内明珠之光亮起，周围鸦雀无声，连风也没有，看起来就更加寂寥了。


门前有封信。


重紫直勾勾瞪了许久才终于回神，诧异地拿起来看。


什么人会给她写信？莫不是灵鹤糊涂，把师父的错送给她了吧？


信上一笔漂亮潇洒的行草，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重紫疑惑，拆开信封。


没有信纸，没有文字，里面只装着面镜子，镜中一片蔚蓝大海，海鸟飞翔，“哗哗”的海浪声让人身临其境。海上一座仙山，被海云所缠绕，虚无飘渺，那景色怎么看怎么熟悉，好象在哪里见过。


镜头转移，一名华服青年长身立于云中，分外潇洒。


看到那张欠扁的脸，重紫立时无语。


他在镜中风流倜傥地笑：“小娘子。”


重紫一听头皮就炸开了，险些失手将镜子丢到地上。


生怕里面的人再出惊悚之语，她慌忙将镜子背转，左望望，右望望，飞快跨进房间，关好门，这才重新将镜子翻过来。


镜内的卓昊一直负手看海景，半晌才重新侧回身，冲她挑眉：“这么久，该找到安全的地方了吧，没外人在，我要说了？”


重紫瞪眼。


卓昊忽然板起脸：“还记得那两只乌龟？当初为你受伤，我可是受了好一顿重罚，面壁思过半年，此番好不容易再遇上你，竟不见你有半分关切之心，害得我……如今茶不思饭不想，总在寻思着怎么跟你讨点补偿才好。”


重紫被肉麻得不行，忍不住想笑，可接下来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镜中，卓昊看着她抿嘴一笑，轻声：“不如，把你娶回来做娘子。”


重紫傻了。


“我只想到这个好法子，妹妹莫要怪我唐突？”剑眉轻扬，眼底满含温柔春色，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几分诱惑，“真的做了卓昊哥哥的娘子，哥哥必定永远待你好，让你欺负，保证再也不看一眼别的妹妹，你……可愿意？”


重紫捧着镜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头一次被人这么明确地表白，脸颊到耳根都烫得像火烧。


卓昊沉默半晌，忽然又低头轻笑：“倘若……倘若你不明白，我便等你。”


不可否认，他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当真魅力十足，令人心碎，想必往常就是这么骗那些妹妹的吧！


眼看那俊美的脸消失在镜内，重紫咬唇，迅速将镜子背转搁至桌上，默默走出门，在阶前倚着廊柱坐下，望着高高的大殿发呆。


殿门大开，却看不到熟悉的身影。


明亮的光线流泻而出，斜而长，映在白云地面，仿佛天上皎皎银河。


此刻，他在里面做什么，是伏案疾书？还是淡然品茗？或者是闭目冥想参悟心得吧？又或者，是在修习极天心法？


卓云姬所求，他至少明白。


而她想求的，他永远不会明白，更不能让他明白，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不甘与绝望，就像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掐着她的脖子，令她无法呼吸。


纵然如此，她也从未想过要离开紫竹峰，离开他。


燕真珠的话适时浮上来，带来一丝希望：“……尊者那样的人，要怎样美怎样好的仙子才配得上他，怕是永不会娶了。”


这样也好，至少，她在他身边。


只求上天，就让她以师徒的名义，永远与他相守紫竹峰。


殿内其实根本没有人，洛音凡一早便被虞度找过去商量事情了，很晚才回到紫竹峰，刚走进重华宫，他便看到了这样一幕场景。


大殿外，小徒弟倚着廊柱，抱膝而坐，已经睡着了。


洛音凡缓步走上阶，在她面前站定。


终究是长大了，瓜子小脸线条更加优美，当年细瘦小手如今变得纤长柔软，纵然穿着宽大白袍也难掩动人腰肢，面前的少女，不再是当年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女孩。


发现这些变化，他竟然有一丝惆怅。


与天下所有父母一样，既盼着孩子长大懂事，又矛盾地希望他们永远长不大，永远单纯可爱，承欢膝下。


私念已生，却浑然不觉。


最近她做每件事都小心翼翼的，纵然是在梦里，小脸仍带着一丝不安之色，令人心疼。


重罚慕玉，想来她受的教训也够了。她的委屈，她的心思，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这几个月以来，有意的冷淡，只为了教她想明白，她却始终不肯放弃，不让她进殿，她就天天守在外面等他出来，或装作玩水，或是看星星。


这孩子，要他怎么做才好！


不能让她走上错路，总是他失于教导的缘故。


洛音凡静静地站着，半晌，挥袖将她送回房间。


第二日重紫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隐约记起昨夜情形，原本是坐在殿外等他出来的，谁料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是师父送她回房的？


重紫有一丝欢喜，自以为师父已经开始原谅自己，匆匆梳洗完毕就去找狻猊练功，接连半个月都很勤奋，不敢偷懒。


这日上午，她正在练功歇息的空当里，忽然听得秦珂唤她，于是连忙御了星璨飞下紫竹峰。


秦珂脸色很是不好，见了她也不说话。


重紫拉他：“师兄找我做什么？”


秦珂似有些不太自在，半晌道：“你想不想去青华宫？”


青华宫？重紫被问得懵了：“你是要去办事吗？我不能私自乱跑了，师父会生气的。”


秦珂忍耐：“不是我，是你一个人过去。”


重紫猛然回想起来，脸渐渐涨红，难道他指的是……前日卓昊来信说的那些话？不会吧！


秦珂紧绷着脸：“那小子名声不太好，你当真不怕被他骗？”


才写一封信而已，怎么连他也知道了？重紫窘得低声道：“我又没说要去……”


秦珂意外：“当真不去？”


重紫尴尬地别过脸：“我哪儿也不去，要留在紫竹峰侍奉师父的。”


秦珂脸色好转，扬眉轻哼了声：“这样也好，你还小，青华到底不如我们南华，我已禀过师父，要再上玉晨峰修炼。”


重紫“呀”了声，惊得抬脸：“怎么又要修炼，多久才下来啊！”


见她有不舍之意，秦珂弯了下嘴角：“五年吧，五年过后我定然来找你，再带你出去玩。”


重紫待要再说，远处忽然有人揶揄道：“找了半天不见，原来在这儿呢！”


二人转脸看，却是闻灵之与闵素秋走来。


闵素秋先温柔地朝秦珂作礼：“秦师兄。”


秦珂点点头，看闻灵之：“闻师叔。”


听说他主动要求再上玉晨峰修炼，闻灵之已经满心不悦，此番是专程要来劝他的，找了半天不见人，如今见他在重紫这儿，只得勉强压下气忿，笑了下：“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那张美丽的脸故作关切，重紫在旁边看着就来气：“我去练功了。”


虽说跟去昆仑的事迟早会穿帮，但若没有她告状，事情就不会闹大，掌教必然留情，洛音凡只会当她偷跑出去的，也不至于连累慕玉秦珂，如今她害得秦珂受罚，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儿，当真可恶！

第19章


南华偏殿内，虞度与洛音凡坐在椅子上，洛音凡手里拿着封书信在看，眉头越拧越紧。


虞度笑道：“青华南华素来交好，卓宫主也不是外人，这才亲自开口提，她既是你的弟子，不知你……”


洛音凡断然道：“不能应。”


虞度点头：“天生煞气，未曾净化之前，嫁过去的确不妥，但她若不曾上我们南华学艺，这年纪，在人间也该成亲，与其他凡人一样生活了。”


洛音凡道：“事已至此，她如今不宜离开南华。”


虞度摇头道：“不是师兄多言，这到底是她的终身大事，你做师父的不说一声就擅自替她回绝了，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洛音凡道：“她年纪尚小，且无亲人，我自然要替她作主。”


虞度含蓄地提醒：“我的意思，至少该让她知道，万一她自己想去？卓小宫主乃是仙门后起之秀，生得一表人材，主动求亲，恐怕没有人不满意的，我听真珠说……他与重紫私下甚好。”


洛音凡微愣，抬眸看他。


虞度笑道：“她自己果真愿意，你我总不能强行阻拦，我已经仔细想过，倘若卓宫主那边不介意，她在青华南华都一样，何况有了夫婿儿女，也就多了挂碍，只要她心系仙门，将来就算……出什么意外，我们的把握也大些。”


洛音凡没说什么，收了信起身便走。


重华宫内空荡荡，并没有小徒弟的影子，墙外竹影摇曳，映在廊柱上，越发幽静。


就算他做师父的太敏感，煞气未解之前，让她离开南华，实在难以放心，虞度说的固然有些道理，但站在师父对徒弟的角度，这种带着算计的方式，洛音凡还是不太赞同的。


怎么跟她讲才合适？不要嫁去青华？


洛音凡苦笑。


相处这么久，他岂会不了解她，只要他说不同意，她是绝不会去的。


默然片刻，他伸手推开面前房门。


房间仍和往常一样，简单整洁，案上摆着少少的几件东西：一柄嵌着云母的红木梳，一只会报晓的翠玉鸟，都是他当年随手替她选的，另外就只整齐地放着四五只盛药的小玉瓶，甚至连一面镜子也无……


多了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那分明是传信用的沉影镜，极其稀罕，她怎么会有？洛音凡皱眉，走过去信手拿起来看，里头卓昊风流倜傥地笑，随即一番声情并茂的告白。


无意中窥见这种事，洛音凡有点尴尬。


单纯得透明的小徒弟长大了，开始有秘密，这让他很不习惯。


师兄说的没错，卓小宫主待她确实有意，可是她，对什么是男女之情，根本就分不清弄不明白，太糊涂太傻。


要她留下很容易，只要他开口一句话。


说话何其容易，怕的是说错。


洛音凡沉默。


去或留，他也不知道怎样选择才是对的，或许，是该让她自己决定，离开南华也好，以免她再继续错下去，只不过，重华宫又要寂寞了吧，四海水畔从此再不会有人等着他回来……


曾几何时，已经习惯有人陪伴。


会不舍？洛音凡猛然一惊，心境刹那间变得清明透彻，不由摇头自嘲——修行几百年，还会耽于这些聚散离合之事么！


他缓缓搁下镜子，目光移到旁边一枚小玉瓶上。


自从身中欲毒以来，仗着深厚的修为，他原本和往常一样，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谁知这三个月过去，体内竟仍有一丝毒素残留不散，这令他震惊不已。


玉瓶在指尖转动，瓶内盛着卓云姬当日所赠之药，服下即可得解。


然而，他洛音凡修行数百年，得无极金仙之位，自以为参透一切，万事皆空，心如止水，到头来居然奈何不了这区区欲毒，还要靠解药，岂非笑话！


双眸微冷，一丝自负之色滑过。


无上法力，横扫六界，纵有欲毒，又能奈他何！


他随手将玉瓶放回原处。


狂妄二字自古误人，竟连神仙也难免，只道有数百年修为压制，便可相安无事，却不知，爱与恨，一点已足够。


稍后该怎么对她说？洛音凡兀自琢磨说辞，重紫就推门进来了。


察觉身后动静，洛音凡也正好侧身看，无意中对上那双大眼睛，心中一动，随即平静地移开视线。


师父怎会在她的房间？重紫呆了呆，脸上毫不掩饰地升起惊喜之色，想要跑过去却迈不动脚步，半晌才低声道：“师父是……找我？”


洛音凡点头：“为师有事要与你说。”


重紫“哦”了声，慢慢走到他面前，脸忽然绯红。


案上沉影镜已不在原位。


被当成窥探徒弟秘密的师父了？洛音凡大为尴尬：“卓小宫主给你写过信，想来你也知道了。”


师父会不会生气？重紫不安地望着他。


洛音凡不动声色，尽量使语气听上去自然：“青华卓宫主昨日来信，大意是要给卓小宫主提亲，为师特地来找你，也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提亲？卓昊是认真的！重紫吃惊了。


洛音凡示意她说。


小脸由红转白，重紫喃喃道：“我……听师父的。”


小徒弟果然是最听话的，洛音凡松了口气，淡淡道：“为师的意思，你年纪尚小，有些事情还看不明白，且天生煞气未除，这么早过去恐怕不妥，倘若卓小宫主愿意，叫他等……”


等到什么时候？镜心之术能否练成还说不定，一百年？两百年？年轻的孩子们经得起这样的等待？


洛音凡停了片刻，迟疑道：“你要是想过去，为师……”


重紫却很高兴地打断他：“那我就留在这儿侍奉师父。”


洛音凡移开视线，点头：“也好，将来煞气净化，再离开紫竹峰不迟。”


见他要走，重紫忍不住叫道：“师父！”


洛音凡回身，意在询问。


“师父还在生我的气？”重紫咬了咬唇，忽然上前跪下，“重儿知错，以后定然学好灵台印，再也不敢任性，不会让师父操心，求师父……别生气了。”求他不要对她这样冷淡，求他不要再疏远她，她真的不能忍受。


洛音凡低头看着脚边的人。


六年，才短短六年而已，不知何时起，那双大眼睛已经失去了当年的狡黠机灵，取而代之的，是不安与惶恐，依稀含着泪光。


她以为他在生气？他只是内疚而已。


六年里，他做师父的确不称职，屡次让她受伤，为了不让他为难，她受尽委屈也不曾抱怨半句，而今她无论犯什么错，都不能怪她，是他没有好好教导的缘故。


半晌，他微微俯身，一只手扶起她：“知错便好，仔细练功，为师现下要出去办点事，明日回来。”


师父原谅她了？重紫大喜：“那我今后可以进殿陪师父吗？”


洛音凡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放开她，出门而去。


重紫高兴不已，目送他离开紫竹峰，回来在四海水畔坐了会儿，直到天色完全黑了，才回房间去休息。


夜半，祖师殿空荡荡的，慕玉面壁三个月，已经离开了，殿内一个值守的弟子也没有，惨白的月光透过殿门缝隙照进来，斜斜落在地面，在这种静得诡异的气氛中，对面墙上画像里的祖师们显得更加威严，供桌上香火不灭，红红的几点。


头顶传来尖锐短促的笑声。


仰脸，那只弯弯的、血红的眼睛正朝她古怪地笑。


重紫骇然。


半夜三更的，她分明是在重华宫自己的房间里睡觉，怎么会来到这里！


天魔令缓缓下降。


它不是被封印了吗，还会自己动？重紫惊讶又害怕，不由自主停住后退的脚步，呆呆地望着它，刹那间，脑子里竟变得异常迷糊。


亲切！她居然会对它感到亲切！


暗红色的光泽闪烁，带着魔力般，摄人心魄。


如同受了蛊惑，重紫缓缓迈步，神不知鬼不觉朝它走过去……


仙风吹散长夜，薄雾送来黎明，重华宫静悄悄。


竹叶上晨露未干，洛音凡就御剑归来了。


原来他自昨日离开紫竹峰起，一路上总感觉有些不安，因此匆匆办完事便赶回南华，刚走进重华宫门，就看到小徒弟坐在殿外四海水畔，脸色有点苍白，精神却很好，他这才放了心，暗暗纳罕。


重紫原本装作看水，见他回来，立即展颜迎上去：“师父。”


洛音凡点点头，径直上阶进殿。


书案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上铺着云毡，茶水不烫不凉，重紫见他提笔，连忙过去铺开纸，然后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替他磨墨。


长发披垂于地，脸色依旧淡漠，提笔的手稳得让人安心，正如执剑时一样，那是足以守护一切的从容的气势。


任凭天上人间光阴流逝，就这样，静静地守着他，一直到岁月的尽头。


小小唇角勾起，重紫浅笑。


笑容渐渐变得不太自然。


昨晚那个噩梦令她心有余悸，甚至带着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好几年没再做的梦，怎么突然又找上她了？与以往不同，那感觉，比任何一次都要真切，她真的摸到了天魔令！


很熟悉，带着温度……


奇怪的是，她单单只记得自己取过天魔令，之后发生了什么事，竟半点也记不起来……


重紫努力回忆着。


洛音凡提笔写了几行，发觉气氛不对，忍不住侧脸看，只见旁边的小徒弟手里机械地磨着墨，目光呆滞，似在出神，小脸苍白得不太正常。


照理说，半仙之体通常不会生病的。


明知道她的依恋不是好事，不该再过分关切。


洛音凡再写两行，终于还是搁笔，看着她：“可有不适？”


冷不防被他询问，重紫“啊”了声，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摇头：“没有。”


小徒弟长大，有越来越多的秘密瞒着他了，洛音凡没好多问，转眼之际，目光忽然停在她手腕上：“几时伤的？”


顺着他的视线，重紫疑惑地低头。


左手腕上赫然一道红色伤痕，想来刚受伤不久，因是半仙之体，伤口愈合得比寻常人要快，早起时精神恍惚，竟然没留意到。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昨晚究竟是梦还是真？


重紫大惊，面色惨白，冷汗淋漓。


洛音凡原以为是玩时无意划伤，随口问问，哪知她反应这么激烈，心中疑云顿起：“你……”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响起钟声。


二人都愣住。


钟声很特别，南华每有大事才会响起，所有弟子闻声都要尽快赶到主峰，由于动静太大，虞度通常是不会用它的。


洛音凡皱眉，起身便走，重紫忐忑不安地跟出去。


清晨天色阴冷，南华主峰正殿外，各类护山灵兽早已赶到，远远蹲着等待，连殿顶都停满了仙禽，气氛异常紧张。


虞度与闵云中高高站在阶上，虞度面色凝重，闵云中脸上更是乌云密布，慕玉与闻灵之等几名辈分高的弟子亦肃容立于两旁，惟独秦珂不在。


石级下，宽阔的主道两边，数千弟子屏息而立，眼睛都望着上面的掌教，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唯一能肯定的是，除了当年魔剑被盗，万劫现世，掌教就没有再动用过灵钟，此番匆匆召集所有弟子，一定出了大事。


洛音凡与重紫驾云而至，无声落在中间大道上。


见到他，众弟子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护教仙尊在，无论发生多严重的事，似乎都不用担心的。


洛音凡拾级而上，重紫亦跟随在他身后。


三位仙尊并肩而立，似有默契，都不说话。


不消片刻，天机尊者行玄也带着几十个徒弟赶到，他是惯常的诙谐，拈着白胡子走上阶，老着脸叹气：“我说昨夜心神不宁，早该料到会出事，掌教师兄这么急着把大伙儿叫来，又有什么要我测的？”


人已到齐，洛音凡亦侧脸看虞度：“出了何事？”


虞度缓缓道：“昨夜有人擅闯祖师殿。”


四下鸦雀无声，众弟子目不转睛望着他，等待后面的话。


祖师殿并无禁令，任何一名弟子都可以进去，原不稀奇，但此事既然惊动掌教，且动用了灵钟，必定非同寻常。


果然，虞度抬手丢出一件东西。


看清那东西，别人尚可，旁边的重紫立即面如土色。


巴掌大的天魔令漂浮在半空，弯弯如眼睛，依旧流动着暗红色光泽，大约是因为有这么多人看着的缘故，那种诡异的气息已经消失，感觉不到半点异常。


与以往不同的是，令牌上有一小块地方颜色分外鲜艳，和其他地方明显不一样。


鲜血的颜色。


重紫一阵眩晕，心惊肉跳，她并不明白那血代表什么，只隐约感觉到事情很严重，而且很可能与她有关……越想越怕，她再也忍不住，低头看手腕的伤痕，昨晚明明就是在做梦而已，为什么会心虚？


旁边两道视线投来。


紧张的人对周围发生的事格外敏感，重紫立时察觉，急忙转脸看，却是慕玉，他显然也已经看到了她手腕的伤痕，欲言又止，温和的眼睛里带着许多疑惑之色。


重紫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所措。


慕玉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手，不动声色替她拉下长袖，盖住发抖的小手，连同那道伤痕。


眼圈一热，重紫垂眸。


明知道天机尊者在，无论发生过什么，迟早都会被查出来的，身为首座弟子，他还是选择纵容庇护，因为相信她。


可是她对自己没信心！万一，万一真的和她有关……


那不是她的血，一定不是！她就是做了个噩梦！


重紫自我安慰着，心情总算平静了些。


天魔令的变化，底下众弟子显然也都发现了，新弟子们不知其中厉害关系，仍是面面相觑，知情的却都紧紧闭着嘴，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虞度道：“这块天魔令，你们当中有谁知道它的来历？”


此事虽然没有公开讲过，但几乎所有南华弟子都清楚，那是南华天尊牺牲性命换来的战利品，代表了南华守护六界之战的胜利，也代表了整个仙门的荣耀。


闻灵之立即站出来，恭声道：“弟子斗胆，听说过一些。”


虞度点头：“讲。”


闻灵之转向台下，嫣然一笑：“百年前，魔界忽然出现一个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魔尊，自名逆轮，得天魔之身，为祸六界，群魔无不臣服。”


“三十多年前，逆轮一统魔妖两界，野心勃勃，开始进犯人间仙界，天山教与蜀山门等数十门派皆遭重创，这场浩劫共历时二十年，直到十一年前，逆轮终于率魔族攻上南华，妄图进入通天门摧毁六界碑，引六界入魔，天尊为了挽救天下苍生，率本门弟子苦战，最终以极天之法中的一式‘寂灭’，将逆轮斩于剑下，天尊也因此重伤身故。”


这段往事被她缓缓道来，现场气氛更显肃穆。


闻灵之适时打住，黯然片刻，才接着道：“这件天魔令便是得自魔尊逆轮，上有万魔之誓，当年逆轮正是用它召唤虚天群魔的，如今魔族之所以没落，也是因为它被逆轮以魔宫禁术封印，无人能召唤虚天之魔的缘故。”


说到这里，她看着虞度，恭声道：“但是，恕弟子多言，弟子以为，最主要的缘故其实不是天魔令被封印，而是我们仙门弟子不忘重任，谨记天尊教诲，上下齐心，守护苍生，所以魔族才不敢猖狂，人间方得安宁。”


此话一出，众弟子俱各点头，闵云中黑沉沉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虞度满意，示意她退下：“这块天魔令当年被逆轮以魔宫禁术封印，惟有其至亲施以血咒之术，方能解开，如今天魔令上留有血迹，显然是有人昨夜潜入祖师殿，妄图施展血咒，解除封印。”


底下立时哗然。


洛音凡道：“此人并未得逞。”


虞度叹息，压低声音：“逆轮并无血亲，他失败也是自然的，只不过此人既敢试图唤醒天魔令，可知心术不正，这样的弟子留在南华，将来必出大事。”


洛音凡点头，心中忽然一凛。此情此景，他又不好立即转身去问，只得勉强忍耐，暗暗宽慰自己——小徒弟跟着他这些年，别人对她不甚了解也罢，难道他还不清楚？她天性善良，品行端正，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他对她是有信心的。


虞度转向众弟子，语气比平日更威严：“南华上有教规，受天命镇守通天门，容不得狼子野心之徒，此人拜入南华，却心术不正，此番是决计躲不过的，本座先奉劝他，最好自行出来认罪，或可从轻发落。”


闵云中冷哼：“此人身为南华弟子，却心怀邪念，大逆不道，无视教规，仙门断留不得这样的败类，倘若肯自愿伏诛，我与掌教便网开一面，送他去轮回转世赎罪，否则必按教规，严惩不怠，到时进了刑堂，此等重罪，只会落得魂魄无存的下场。”


数千弟子沉寂，每个人都在等待，话说到这份上还不出来，可知此人大胆狂妄至极。


洛音凡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脸。


重紫也正呆呆地望着他，看出那目光里的询问之意，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也怪不得师父怀疑，这事连她自己都没有多少把握，那明明就是个梦而已，是假的，事情为什么偏偏这样巧！


最怕令他失望，自十岁跟随他，她努力了整整六年，只为了想证明给他看，他没有收错徒弟。


昨晚，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在梦中莫名去了祖师殿，看见殿上的天魔令朝她飞下来，然后……然后呢！


重紫握紧双手，勉力回忆。


奇怪而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先前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场景，此时竟猛然浮起，有如一道凉水浇过头脑，混沌的记忆经过冲洗，变得格外清晰，就好象戏台一角的帷幕被徐徐拉开，里头的场景逐步显现！


夜半三更，天魔令用笑声召唤她……


她中了魔似的朝它走过去……


左腕被边棱割破，有血流出，暗红色的天魔令一沾鲜血，刹那间变得鲜艳夺目……


……


不是，不是这样，那是梦啊！梦怎么能当真！重紫惊恐地抬眼，恰恰对上闵云中严厉的目光，顿时更加慌张，脚底后退几步。


小徒弟的所有反应，洛音凡已看得清清楚楚，一瞬间，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伴随着绝望的，是潮水般的怒气。


天生煞气，修魔道的绝佳根骨，当初一念之差收她为徒，他也从未后悔，只因相信她天性善良，以为悉心教导便能引她走上正道，事实上，这些年来他一直对她很放心，难道正是因为太放心，所以看错？陪伴六年的最听话最善良的徒弟，突然做出狼子野心大逆不道之事，犯下如此重罪，他一时竟不能接受。


真如师叔他们所言，她迟早会堕入魔道？


心变得冰冷，目光也冰冷。


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几乎都被那视线刺得生疼，重紫情不自禁发抖，乞求似地望着他，却不是因为怕受责罚。


别生气，求求你别生气，不是我做的，那只是做梦！


别生气，相信我……


想要解释，不知从何说起，重紫只顾望着他摇头。


虞度的声音又传来：“本座好言相劝，这忤逆之徒既然还执迷不悟，那就有劳天机尊者了。”


闵云中冷笑：“不必多说，天机尊者，先行卜测。”


“且慢。”


漆黑的眸子恢复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是其中透出的冷酷与决绝，已经让在场所有人心中发凉。


他缓缓开口，用那淡漠的声音唤道：“重紫。”


重紫，不是他的重儿。


小脸瞬间转白，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周围或许很静，又或许很热闹，这些都不重要，心已死一般归于沉寂，众目睽睽之下，重紫苍白着脸，迎着他的视线，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地，虚弱地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第20章


“你手上伤痕从何而来？”


“师父。”


“你的伤从何而来？”


重紫泣道：“师父……”这件事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怎么解释？果真照实讲来，梦中之事，有谁会信？


误解哀求声中的含义，洛音凡心头怒意更重，骗了他这么多年，到如今还指望让他庇护么！


“是你？”


“也许……是我……可我也不知道……”


重紫既慌张又害怕，所有事乱成一团，竟有些语无伦次。人一旦习惯依赖，不自觉就变得软弱起来，陪伴师父这些年，一直过得平静满足，乍遇上这么大的变故，那感觉，就和当年爹娘惨死时一样，叫人难以接受。


慕玉见势不妙，忙上前道：“尊者息怒，重紫在南华这些年，是怎样的人，尊者应该最清楚，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旁边闻灵之轻哼了声，一名女弟子会意，立即道：“慕师兄忘了，人间有句话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洛音凡皱眉。


虞度忙斥道：“放肆！尊者问话，岂容你们插嘴，退下！”


女弟子噤声。


看着面前的重紫，洛音凡缓缓道：“为师再问一次，是，或者不是？”


终究还是想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只盼着她能说出“不是”二字，果真无辜，他必定追查到底，但是，她若真的心存邪念，天生煞气，一旦入魔，结果很难预料，难保不会成为另一个逆轮，他洛音凡也绝不会袒护徒弟，贻害苍生。


发现那眼波里泛起的一丝涟漪，重紫忽然找回勇气，迅速冷静下来，含泪将昨夜的怪梦说了一遍：“我并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真，直到早起师父问我的伤，我才觉得蹊跷，可是那个天魔令，我往常一见它就做噩梦，只想远远避开，哪里会主动去找它。”


洛音凡不语。


闵云中道：“诸多借口！”


重紫哭道：“重紫绝对不敢欺骗师父，督教明查。”


事情又麻烦了，虞度暗暗叹息，制止闵云中：“适才所言，如若有假，便是欺上之罪，一旦查实只会两罪并罚，你可明白？”


重紫以额碰地：“不敢有半句假话。”


虞度点头：“本座暂且信你，既然你也不能确定是梦是真，就由天机尊者先行卜测，以免冤屈了你。”


重紫再叩首。


行玄无奈，苦着脸取出天机册。


平时都不把天机处放在眼里，这种时候偏就轮到自己卖力，当年一时心动为这丫头卜测命运，险遭反噬，整整休息了半年，但凡与她有关的事，就是麻烦，这次不知又要耗费自己多少灵力……


黄白光照，天机册浮起在半空，翻开，逐渐变大，好似一轴巨大的空白画卷。


在场所有人都不眨眼地望着那空白卷页，重紫尤为紧张，也有许多弟子同情喜欢她的，私底下都替她捏了把汗。


一盏茶工夫过去，天机册上迟迟不见异常。


眼见行玄从开始皱眉，到后来掐指，最后竟念咒出声，众人惊讶不已，照理说，天机尊者卜测这些事应该是轻而易举的，根本无须念诀，除了当年卜测魔剑被盗之事失败，还从未见他这么吃力过。


正在众人疑惑时，半空的天机册逐渐显示出画面。


画中景物十分熟悉，阴暗空旷的大殿，殿顶一粒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忽然，高高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月光随之泻入，一道纤瘦人影自门外走进来。


她缓步行至案前，御杖而起。


血滴在令牌上。


双唇微动，似在念咒……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最震惊的莫过于重紫，未等画面消失，她便失声道：“不是！不是这样！是它自己朝我飞过来的，我并没有御杖！也没有念咒！”


闵云中冷冷道：“莫非是天机尊者在冤枉你？”


重紫无言，呆呆地跪在那里。


当前的情形，简直就是百口莫辩，只有她自己明白，事实根本不是行玄卜测的那样！她根本就不会念什么血咒！


洛音凡亦惊疑，行玄固然不会出错，但小徒弟的表现也并无不对，早起大殿上无意中问起，她那诧异的神色绝不是装出来的，她没有说谎，此事很可能是在她毫无意识的状态下进行的。


感受到他的注视，重紫终于拾回一点信心。


别人可以不信她的话，他应该会吧？她就算骗了天下所有人，也不会骗他的。


“没有，师父，我真的没说谎！是它自己朝我飞过来的，我从来没学过什么血咒……”


闵云中勃然，打断她：“天魔令是掌教亲自作法定在祖师殿，除了我与护教，还有天机尊者，谁能使唤它，莫非南华还藏有这样的高人？何况它早已被魔宫禁术封印住，怎会自己下来找你？分明就是狡辩！”


众人纷纷点头，就算有信她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重紫急得分辩：“明知道瞒不过天机尊者，我只须照实讲来，推说做梦不知情就好了，又何必故意编造令人生疑，求掌教与仙尊明查！”说完再叩首。


众人听了这番话，细想之下亦觉有理，低声议论。


燕真珠终于忍不住站出来：“重紫师叔所言极是，她若有心推脱，又何必说假话，望掌教明鉴。”


闻灵之道：“那倒未必，我曾听天机尊者说，重紫命数成谜，或许她因此自恃，以为尊者难以卜测，妄图蒙混过去。”


自小被她刁难，重紫到底年轻，再也忍耐不住，气得大骂：“闻灵之，我与你有什么仇，这样诬陷我！”


闻灵之涨红脸，横眉：“你别血口喷人，我只是说可能，南华容不得心术不正之徒，我身为督教弟子，岂能徇私，替你隐瞒。”


重紫怒不可遏：“你……”


不待多说，洛音凡已打断她：“住口。”


闵云中冷笑：“隐瞒欺上，目无尊长，南华收的好弟子。”


气急之下忘了辈分，重紫不敢再多言。


虞度皱眉道：“事实俱在，你仍不肯承认，也怨不得他人不服，天机尊者绝不会冤枉你。”


燕真珠似想起什么：“弟子斗胆多言，记得当初逆轮魔宫有梦魔，善于梦中操控他人，如今梦魔虽销声匿迹，九幽魔宫却有梦姬一派，重紫师叔会不会是中了梦靥之术？”


闵云中道：“你难道要说，梦姬混进了我们南华？”


燕真珠无言，半晌道：“可能是……”


“胡言乱语！”闵云中斥道，“南华收弟子都是屡经挑选，身世来历无不清楚，且有众神兽灵禽守山，能混进来而不被察觉，区区梦姬哪有那么大能耐！你这分明就是偏袒本门叛逆，理当同罪，再要多说，一并受罚！”


燕真珠不敢再说了。


虞度示意行玄：“是否中梦靥之术，查看便知，以免有人不服。”


行玄上前，右掌按在重紫额前，片刻之后收回手，摇头。


旁边慕玉忽然开口：“倘或有人法力胜过天机尊者，有心掩饰真相，天机尊者便不能测出实情，正如当年魔剑被盗之事。”


数遍南华上下，法力比行玄高的只有三个人，洛音凡是绝不会害徒弟的。


闵云中大怒：“混帐！你这是说为师与掌教陷害本门弟子？”


“师父息怒，弟子绝无此意，”慕玉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只是听说重紫在林和城时，曾经遇上过魔尊万劫……”


闵云中挥袖打断他：“笑话！她在南华做梦，千里之外的万劫怎会帮忙隐瞒，南华数千弟子，单她做梦成真，分明就是巧言狡辩，借口做梦，妄图蒙骗过去，否则血咒之事又如何解释？”他又哼了声：“纵然是真，也必定心有邪念，贪图天魔令的好处，所以才会做那样的梦。”


重紫忙道：“我从来都没想要天魔令！”


“天生煞气，迟早会入魔道！”


“我并没害过人。”


“本性难移！”


重紫闻言抬眸，直直地看着他。


知道他的偏见，所以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只为博得他的好感，谁知到头来仍落得一句“本性难移”！


她缓缓道：“仙尊说的不错，我是天生煞气，可那又如何，我没想要生成这样，这些年我从未做过坏事，更没有安心害过谁，仙尊身为督教，赏罚公正，为何始终对我执有偏见，这与以貌取人有何区别，我不服！”


万万想不到她敢出言顶撞，四下一片沉寂，闵云中气得噎住。


“混帐！”


“师父。”


“为师收你为徒，是让你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呈口舌之利么。”


重紫垂首：“弟子知错。”


洛音凡道：“还不与仙尊赔罪。”


重紫忍了委屈，果然朝闵云中磕头：“重紫无知，情急失言，但凭仙尊责罚。”


明知道他护短，闵云中自恃身份，晚辈既已认错，就不好再多计较，半晌嘲讽道：“护教的徒弟生得这般牙尖嘴利，果真由我来判，量她也不服，既然是护教门下，事实俱在，还是由护教亲自发落吧。”


洛音凡沉默片刻，待要说话，耳畔忽然传来虞度的声音。


“师弟且慢，此事其实不简单。”


虞度召天魔令至面前，转脸朝一名大弟子递了个眼色，那弟子立即走上前，抬起右腕，两指在腕间一划，殷红的鲜血立即流出，滴落于天魔令上。


虞度示意他退下：“师弟，以你的修为，要除净血迹想必不难。”


洛音凡不语，抬掌拂过令牌。


心知有异，他特意使出了最高等的净水咒，眨眼之间，方才弟子滴落在令牌上的血污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虞度看着他。


洛音凡愣愣地看着天魔令，心底满是震惊，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新的血迹虽然消除了，可是先前残留的重紫的鲜血仍醒目地印在上面，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鲜艳，仿佛已经和令牌融为一体。


顶级净水咒，去秽除尘，不可能这样！


虞度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叹道：“我与师叔想尽办法，都不能将她的血迹从上面除去，可见此事非同寻常，我原以为天生煞气只是巧合，谁知她竟似与此令大有渊源。”


“逆轮并无血亲，封印仍在。”


“无论如何，事关重大，师弟……”


洛音凡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转眼看向重紫。


方才二人这番话是以灵犀之术传递，旁人并未听到，都在奇怪，惟独重紫脸色惨白如纸。


淡淡的神情万年不改，可是她感觉得到，他正在离她远去。


重紫一动不动跪在他面前，喃喃道：“师父，我没说谎，真的没有。”


只要他相信她，不要生她的气，别人怎么冤枉怎么责罚都不重要，无论会受多重的刑，甚至是魂飞魄散，她也不怕的。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所有视线都集中在这里，都在等着他的决断。


沉默了大约一盏茶工夫，他终于开口了。


“事实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重紫颤抖，望着他：“重儿没有说谎，就算师父要我死，我也不会认的……”话未说完，就听得一声闷响，她整个人直直朝石级下滚去。


在场所有弟子都未反应过来，正愣神之际，重紫已止住滚落之势，身体飘起在空中，缓缓落回地面。


闵云中收了浮屠节，冷笑道：“事实俱在还想抵赖，这等孽徒，护教还要袒护不成！”


洛音凡淡淡道：“既是重华的逆徒，我自当处置。”


脸上额上渐渐浮现几处擦伤痕迹，重紫顾不得疼痛，膝行至他跟前，拉着他的长袖：“师父！师父！血是我的，可我真的不会什么血咒，我没有骗你！”


“事到如今，仍不思悔改么。”


清晰的声音，击碎重紫仅剩的信心，原来这么多年，他还是不能相信她，也和闵仙尊他们一样，认为她迟早会堕入魔道。


她仰脸望着他，摇头：“师父。”


他抬眸看天边，一字字道：“打入昆仑山冰牢，百年。”


“不要……”不要离开他，不要离开南华，她宁可死了。


“冰锁之刑，百年。”重复。


冰锁之刑，通常是仙门处置身犯重罪的弟子以及魔族用的，谁也想不到，如今会用在这样一个妙龄少女身上，其实此事既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重紫这次所犯罪过不小，关键是，上下都熟悉她的品性，怎么看都不像以往那些十恶不赦之徒，自然令人唏嘘。


困锁于万年玄冰之内，神智清晰，却不能动弹半分，没有阳光，没有生气，有的只是无尽黑暗，彻骨冰寒，百年寂寞。


底下一片哗然，慕玉等人都呆了，惟有虞度苦笑，方才已经暗示得很明显，这是个难得的又不落人口实的机会，谁知这师弟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


闵云中冷笑：“只是困个百年？”


洛音凡道：“师叔让我处置，我便处置，不妥么。”


闵云中脸色差到极点，天机册上就是事实，仙门弟子有这念头，震散魂魄也不为过，无奈方才心高气傲答应让他处置，亲口说过的话，当着众弟子的面总不能反悔，只得哼了声：“是不是罚得太轻了些？如此，恐怕难以服众。”


洛音凡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冷冷四下扫了一遍，包括闻灵之在内，无人敢应声。


闵云中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势不对，虞度忙制止：“重紫年纪尚小，念她又是初犯，我看师弟这样处置很好。”毕竟此事古怪，洛音凡真要庇护徒弟，借口再判轻点，也是谁都奈何不了的，可见他并没忘记大局。


掌教既这么说，料想结果难以更改，众弟子看着重紫，多数人都隐约察觉到此事尚有蹊跷之处，不免更加可怜起她来。


燕真珠急得跪下，大声道：“尊者，虫子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我们都看得明白，你老人家还不清楚么，她绝对不可能有那样的心思！”


此话一出，不少弟子也跟着求情：“尊者开恩。”


慕玉亦道：“重紫并未学过术法，如何懂得血咒，此事尚有难解之处，冰锁之刑委实太重，求尊者网开一面。”


一个天生煞气的丫头，竟引得这么多人为她求情，连自己最看重的徒弟也被迷住，闵云中大怒：“天机册上都看得明白，掌教还会冤枉她不成！饶她死罪已是开恩，身为首座弟子，不作表率也罢，反而对南华罪徒诸多维护，还不给我滚去祖师殿思过！”


慕玉道：“弟子受罚无妨，但此事的确……”


他没有继续说完，只因洛音凡已驾起了五彩祥云。


重紫通红了眼，紧紧咬住唇，双手撑地，身体仍是微微摇晃。


她忽然望着半空大声道：“重儿不求饶恕，只求师父再留片刻，听我几句话。”


洛音凡定住云头，却并未回身看她。


闵云中道：“还要纠缠！”


重紫没有分辩，迅速擦干眼泪，面朝底下众弟子拜了一拜：“多谢慕师叔和真珠姐姐，也多谢众位师兄师姐师侄，重紫认罪，你们不必再替我求情了。”


众人默然。


她转身再拜虞度：“多谢掌教开恩，事实俱在，重紫无话可说，甘愿受罚。”


想不到她会这样，虞度意外，脸上也有些下不来，只得叹道：“你先去，此事本座会再查，果真冤了你，必定命人接你回来。”


重紫称谢，最后朝云中那熟悉的背影拜下。


抬脸时，一双大眼睛里已满是泪水。


“重儿不幸，天生煞气，蒙师父不弃收在座下，这些年多得师父教导庇护，死亦不足为报，师父既心怀苍生，重儿又岂敢有入魔之心？更从未想过要什么天魔令。”


她郑重地捧起星璨，望着云中高高在上的人，含泪道：“此杖名星璨，师父当初亲手所赐，重儿从不敢忘记师父教诲，也绝对不敢欺骗师父，如今认罪，只因此事的确是我做下，但从头到尾，我并未说过半句谎话，更不知道什么血咒。”


“原本只想清清静静度日，留在紫竹峰侍奉师父，此番甘愿去昆仑，只希望师父能相信我，百年之后，让我重回紫竹峰，继续侍奉师父。”


说话之间，星璨忽然光华大盛。


众人都看得呆，连同闵云中也一愣。


眼泪终于再次夺眶而出，重紫伏地，哽咽道：“只求师父……求师父他日路过昆仑时，能记得来看看我。”


哪怕就看一眼，她也知足了。


白衣在风中起伏，手中逐波似也在颤动。


“遣送昆仑，即刻起程。”他淡淡说完，驾云离去。


许久，行玄先叹气打破沉寂，看看重紫，又看虞度，老脸上神色有些不安，星璨天然带正气，莫非真是自己出错，冤枉了她？


闵云中道：“法器认主，想是已被她的煞气同化。”


虞度没有多说，转身吩咐：“闻灵之听令，着你速速带五十名弟子送重紫去昆仑，即刻起程，不得有误。”


闻灵之忙应下。


闵云中虽对这结果不甚满意，但转念一想，封困百年也是个不错的法子，原本虞度很早就建议了，可惜当时被拒绝，困锁昆仑山底万年玄冰内，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作怪，何况只要她离开南华，也能令人安心。


突然发生这种事，众弟子简直就像做了个梦，默默散去。


云中，两道人影对面而立。


“难道真的弄错了？”焦虑。


“不可能。”


“既然没错，天魔令的封印为何没有解开？”


“我看，或许是她煞气不足的缘故。”沉吟。


“现在怎么办，真让她在冰牢里困上百年？”冷哼。


“你且下去，我自有道理。”


闻灵之奉虞度之命，当即带了五十名弟子遣送重紫下山，匆匆赶往昆仑，连与慕玉燕真珠等人道别的时间也没有。途中，女弟子们受闻灵之指使，对重紫百般苛刻，无非是变着法子嘲弄羞辱她。重紫此时是带罪之身，不敢再惹事，惟恐洛音凡知道了生气，只得默默忍住，再回想这番变故，诸多委屈，一连几天都失眠，白天又被逼着赶路，未免露出憔悴之色。


对于那个古怪的梦，重紫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她明明不会血咒，为什么天机尊者卜测出来的结果不一样？


答案其实不重要了，她不是傻子，虞度说什么追查接她回来的话，不过是敷衍，他和闵云中因着天生煞气的事一直对她抱有偏见，恐怕很早就想要处置她了，何况她对天魔令的特殊感应，已经让他们更警惕了吧。


被冤枉，重紫不在乎，她只在乎师父。


冰锁百年不要紧，为什么，为什么他宁肯失望，气愤，也不愿相信她？她一心当他最听话的徒弟，敬他，爱他，怎么会骗他？


六年朝夕相伴，所有的温柔与甜蜜，轻轻一句话就全部抹杀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昆仑还有多远？重紫茫然望着前路，大眼睛几乎失去了焦距。


“发什么呆，乱闯。”有人伸手拍她。


接连几日精神不济，全靠星璨通灵，带着她稳稳当当行进，此刻突然受这股力，重紫终于支撑不住，身子朝旁边一歪。


周围响起惊呼声。


那罪魁祸首并不惊慌，如苍鹰般俯冲而下，又快又准地将她接在了怀里。


重紫犹未回神。


他低头看着他，似笑非笑：“小……师妹。”


原来卓昊率青华宫几个弟子外出，办完事正要赶回青华复命，两派素来交好，遇上了自然要停下来招呼，卓昊见带队的是闻灵之，因当初她出言激怒阴水仙，有害重紫的嫌疑，一直对她没什么好感，打算客套两句就走的，哪知眼前突然冲出个熟悉的身影。


重紫压根没留意周围发生的事，跟着星璨木头木脑往前冲，周围负责看守她的几名女弟子都不拦阻，只是想让她在同门跟前出丑罢了。


见她目光呆滞形容憔悴，卓昊皱眉，瞟了不远处的闻灵之一眼：“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重紫总算回神，摇头。


“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卓昊俯下脸，贴在她耳畔低声问，“收到我的信了么，怎的不回？”


求亲的事并未公开，重紫看看四周，有点窘，想要离开他的怀抱，无奈那手臂反而抱得更紧了。


星璨在旁边转悠，似是不满。


“卓师兄先放开我……”


“师兄？”卓昊挑眉，“尊者的顾虑我已经知道了，天生煞气算什么，别怕，我会求父亲，将你接来青华也是一样的。”


他不介意？重紫愣了片刻，移开视线：“多谢卓师兄心意，只是……我恐怕去不了。”


卓昊收起调侃之色，语气温柔下来：“你是不是在担心那些妹妹，怕我哄你？那不过是年少时玩笑，我跟她们没什么的，卓昊哥哥必定待你好。”


重紫勉强一笑，催促道：“我知道，你先回去吧。”


卓昊暗喜，逗她：“好容易遇上，小娘子与我多说两句话都不肯？”


重紫别过脸：“这么多人，将来再说，你快放手。”


“我现在就要听。”


“你先回去，我给你写信。”


“真的？”


“当然。”


卓昊看着她半晌，道：“出了什么事？”他身边妹妹一堆，对女孩子们的反映了如指掌，此刻见她答应得格外爽快，大异往常，焉能不起疑。


重紫暗叫不妙，待要再说，闻灵之已经御剑过来，朝卓昊作礼：“我们还要赶路，卓少宫主，就此别过吧，重紫，快走了。”


重紫“哦”了声，连忙示意卓昊放手。


见她待重紫颇不客气，卓昊欲发作，又怕她路上为难重紫，于是展颜笑道：“师姐何必这么急。”


对方是青华少宫主，原该交好为上，闻灵之拿定主意，嫣然一笑：“此事乃掌教亲自吩咐，事关重大，耽误不得，当初匆匆一见，多有得罪，将来有空，还望卓师兄多来南华走走，灵之也好讨教。”


卓昊道：“不敢，只是我有些话要与小师妹说，有劳师姐带他们先行一步，我稍后就送她赶来，必不误你们的事，如何？”


闻灵之本性好出风头，美貌灵巧，在南华时除了秦珂，弟子们大多会捧她的场，如今见对方一心只在重紫身上，并没留意到自己，更不舒服，为难道：“这……卓师兄有话，不如就在这里说吧。”


同门相见，留下来说两句话本不稀奇，卓昊恼她不知趣，索性抱着重紫挑眉，语气甚是暧昧亲密：“我二人的话，闻师姐当真要听？”


闻灵之涨红脸，讽刺：“青华卓师兄，果然与传闻中丝毫不差。”


卓昊面不改色：“岂敢，算来我与秦师兄同辈，怎好在你跟前自封师兄，方才一时糊涂竟忘记辈分，闻师叔见谅。”


重紫无语，原来他也是很会气人的。


不出所料，闻灵之被戳中痛处，俏脸忽红忽白，冷笑：“也罢，你要跟她说什么，趁早说，将来可就说不成了。”


卓昊听出不对，脸一沉：“师叔这话什么意思。”


闻灵之道：“没什么意思，你问她自己，为何会被遣送昆仑。”


卓昊呆了半晌，看重紫：“遣送昆仑，你……”


重紫垂眸不答。


闻灵之道：“妄图窃取天魔令，罪孽深重，尊者慈悲，饶她一命，只叫她受百年冰锁之刑，本门罪徒，自然要看得紧些，万一有个闪失谁也担不起，卓少宫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冰锁之刑！卓昊惊得说不出话。


失望吧，她是十恶不赦之徒，天生煞气，还妄图打天魔令的主意，重紫缓缓挣脱他的手：“闻师叔，走吧。”


“你没有，对不对？”卓昊扣住她的手。


鼻子一酸，眼泪直涌，多日的委屈齐齐涌上，重紫终于忍不住伏在他怀里哭起来。


“尊者他老人家必是弄错了！”卓昊忽然拉起她，御剑要走，“我带你回去见他！”


闻灵之拦住二人：“卓少宫主别太过分。”


“让开。”


“事实俱在，我劝卓少宫主不要插手本门的事为好。”


卓昊怒道：“什么事实！我看其中必有内情，不能平白无故冤屈了她！”


闻灵之道：“掌教与尊者亲自下令，何来冤屈之说，还请卓少宫主让路，灵之将来也好回去交代。”


卓昊道：“我这便带她回去交代！”


重紫吓得拖住他，虽然此事委屈，但若真的跟他回去，师父只会更生气，而且他将来回青华也必会受重罚：“卓师兄不必费心，是我做错事，甘愿受罚的！”


卓昊铁青了脸：“不是便不是，什么是你，冰锁之刑非同儿戏，你知道冰牢是什么地方！”


“百年而已，我可以在里面修行，早点修成仙骨。”


“胡闹，我今日定要带你回去！”


闻灵之冷冷道：“卓少宫主执意阻拦，休怪我们得罪。”


卓昊冷笑：“一起上便是，我就不信谁拦得住！”


闻灵之怒道：“还站着干什么！”


她本是喝令南华众弟子过来阻拦，哪知此话一出，身后仍无动静，争执的三人一惊，连忙抬眼看，不知何时，周围的弟子们竟都悄然消失了，一个也不见。


“她要跟我走。”疲倦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整个重华宫仿佛变作一潭死水，沉沉无声，房间依然整齐干净，与她走之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洛音凡静静立于床前，看着手里的沉影镜。


镜内，一个白衣人正缓步走下阶，走出重华宫，走下紫竹峰，御剑消失在云中。


画面很熟悉，其中人影更熟悉，那是出事前一日，他外出办事时的情形，当时只知道她跟在后面送他，却不知道她偷偷将他的背影摄入了沉影镜里，放在床头枕边。


不是不明白她的依赖，不是不信她。


信又如何，改变不了事实。


对于“命中注定”之类的话，他一向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可如今眼看着发生的一切，他终于明白什么是无能为力，做梦，血咒……难道真和师兄他们说的那样，因为天生煞气，她就算再怎么努力，最终还是注定要走上那条路？


他说过会保护她，然而当事实真真切切摆在面前，他却没有一个庇护的理由。


“秦珂求见尊者。”耳畔传来清晰的声音。


镜中画面被抹尽，洛音凡面无表情将镜子丢回枕边，转身出门。


四海水上烟气荡开，水面清清楚楚显示着紫竹峰下的情形，除去秦珂和燕真珠，旁边还有几名弟子，已经跪了几天。


洛音凡不看还好，见状怒意更盛。


六年里费尽心思，还是让她闯下大祸，他的徒弟受罚，却引来这些人下跪求情，他这个师父反成了恶人么。


“你们这是胁迫？”


“此事她绝非有意为之，求尊者开恩，她如何受得冰锁之刑。”


“有意无意，都已成事实，”洛音凡淡淡道，“天魔令之事非同小可，关系六界安危，绝不能姑息，身为掌教弟子，不知轻重，无视教规，看在掌教面上，只罚你鞭笞二十；燕真珠私自报信与你，教唆生事，杖责五十，自削五年修为，其余闹事者各杖责五十。”


燕真珠气得顾不了什么：“严厉如闵仙尊，也一向庇护徒弟，虫子品行如何，尊者比我们都清楚，竟如此狠心，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惜与别人一起冤枉徒弟，让她受此重刑，真珠今日才明白，尊者果然像他们说的那般无情！”


洛音凡语气微冷：“你的意思，重华宫的徒弟，我竟处置不得？”


从未有弟子敢这样顶撞他，燕真珠本就心怯，待要再分辩，旁边走来一人。


“慕玉参见尊者。”


“传我的话，此事已定，再有求情的，一并受罚。”


慕玉摇头：“慕玉所来，并非是想求情，只不过方才接到急报，闻师妹一行人途中出事，重紫被魔尊万劫劫走，本门数十弟子身亡，闻师妹与青华卓少宫主都受了伤，万劫之地在何处，至今无人知晓，掌教命我来请尊者过去商量。”

第21章


湿热的空气带着股奇异的味道，倒也不太难闻，只是隐隐令人感到沉闷压抑，极其不舒服。


睁眼，便看见天空。


真的是天空？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天空，愁云惨淡，绵延无际，变幻莫测，乌烟瘴气的看不清楚，好像一卷被浓墨弄脏的、残破的废纸，云中风声呜咽，似有无数冤魂野鬼在哭号。


重紫吓得翻身坐起，毛骨悚然。


四周烟迷雾绕，能见度很低，视线能及之处，顶多五六丈，再远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身下是黑色泥土，白惨惨的石头，还有深褐色的斑驳的老树根。


没有人，甚至感受不到生的气息，阴森森的令人害怕。


这是什么地方！重紫紧张得心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下意识寻找星璨。


还好，它还在身边。


星璨顺从地伏在她怀里，温润的感觉如此亲切熟悉，重紫很快平静下来，挪动身体，移到一个自认为相对安全的空地上，努力回想发生过的事，总算记起自己是被谁带到这里的。


魔尊万劫！他劫持了她！


难道这里竟是传说中的……万劫之地！


据说当年万劫盗走魔剑，得到剑上逆轮的魔力，于虚天中开辟万劫之地，一时群魔归附，可怜三千护剑弟子一夜丧命，有这笔血海深仇在，仙门哪肯放过他，要报仇的不计其数，几番利用宫可然引他出去，入魔后的万劫越发凶残狠辣，不仅数次冒险救人逃脱，且又杀了不少仙门弟子，可谓旧仇未了，新仇又结。


痴情魔尊引部下不满，自魔尊九幽现世，群魔便纷纷背叛他，投奔九幽，万劫也并不在意，干脆独自将万劫之地迁往别处，仙门苦寻多年未果，却想不到是在这里。


卓昊呢？闻灵之她们呢？记得当时求他饶过二人，他只说了句“你没有资格与本座谈条件”，然后……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重紫心里发冷，尽量不去想太多，站起身。


已是南华罪徒，万劫为什么还要劫持自己？难道他想借此要挟师父？当务之急，还是趁他不在，快些逃出去为妙。


魔宫解散已好几年，万劫之地十分荒凉残破，俨然一片废墟。


乱石杂草，断壁纵横，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有不少人住过，视线所及之处，不见半点绿色，草丛树叶都是枯黄萎败的，不时还能在杂草断壁间看见肥大的老鼠、带青白花纹的蛇，大约是受了环境的影响，它们与外面的动物生得很不一样，小眼睛里光芒一闪一闪的，透着几分狡诈与邪恶。


重紫当过乞丐，看到这些小东西倒不至于太害怕，只不过那种诡异凄迷的气氛实在令她难以忍受，紧张得握紧星璨，试探着小心翼翼朝前走。


穿过迷雾，还是迷雾，这样下去很难找对方向路径。


重紫正泄气不已，远处忽然传来水声。


那是一条小河，河面宽约三丈，深浅难测，上面有座宽木板桥，河畔有黑沙白石，两岸还生着许多黑叶芦苇，原本与寻常小河无异。


然而，那河中流动着的，竟不是清亮的水，而是略显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血浪卷起许多小小的旋涡，血沫子翻动，发出沉闷的“汩汩”声，重紫第一时间就联想到血液喷涌的感觉。


河畔沙石间散落着少量白惨惨的骨头，不知是人的，还是野兽的，令人触目惊心。


重紫原是循声而至，却不料看到这样一副景象，青着脸呆呆地站了许久，直到胸中一阵抽搐，才忍不住转身作呕，眼前发黑，险些恶心得晕过去。


血河！万劫之地简直就是地狱！


快些离开这儿！重紫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大路小径乱撞。


黑水池，红石崖，老树林，大如碗口的蛤蟆，如同触手般摆动的草叶……触目所及，一切景物都出奇的萧瑟，甚至带着三分荒诞，阴森，肃杀。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是运气太好的缘故，前面竟真的出现一座黑石砌成的巍峨高大的门。


出口！重紫简直不敢相信。


“想逃么，你出不去的。”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如同被泼了盆雪水，满心欢喜消失得无影无踪，重紫全身僵硬，手脚冰凉，一步也迈不出去，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他无声降落在前方，暗红长发掩映黑袍，腰带与护肩上花纹华美。


重紫不由自主后退。


熟悉的脸轮廓分明，只需看一眼就永远也不会忘记，曾经，他带着悲悯的微笑告诉她，再生气也不能伤害别人，从那时起，她就将他当作最好的神仙，是他，带着她走上南华，拜入仙门，遇见师父。


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她。


短短数年，白袍变黑衣，如墨长发变妖异红发，天上神仙变作了人人惧怕憎恨的魔尊，惟独那张脸没有多少变化，依旧年轻俊美，薄唇微抿，透出几分冷酷，还有浓浓的戾气。


他脚不沾地，凌空移至她跟前。


知道目前的处境，重紫急中生智：“大哥！大哥！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当年在仓州……你怎会变成这样，是有苦衷么？”


她当过乞丐，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博得对方好感都不是件坏事，这话一半是想稳住他，妄图唤起他的记忆，说不定他会手下留情，另一半则是发自真心，她也很想知道他入魔的缘故，想知道那件惨案究竟是不是他做的，她实在不能相信他会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残忍无情。


可惜，他听完这番话，依旧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看着她，甚至连那双优美的凤目里也无半丝波澜。


重紫忐忑，勉强笑道：“大哥，我就是那个小叫化啊，那时候总被他们欺负，他们要挖我的眼睛，是你救的我，你……还记得吗？”


他还是面无表情，只不过在听到“小叫化”时，目光似乎闪了下。


重紫马上明白他是听进去了，大喜：“大哥，你记起来了么！”


暗红色的眸子里有了笑意，他忽然开口：“天生煞气的人不多。”


重紫还未反应过来，小嘴已不听使唤地张开，面前几根修长的手指一弹，不知什么东西飞入口中，顺着喉咙落下。


“你……”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身体就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痛，锥心刺骨的痛，好象有人拿着刀一下一下地在心上剜，在骨上剔。


重紫痛得弯腰蹲下，初时还勉强忍耐，可到后面那疼痛越来越厉害，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地翻滚惨呼。


含笑的眼睛，却绝对不会让人感到愉快，他看着脚边的她：“这丹是给仙门中人用的，修行越深，会越痛，你只是半仙之体，将来修得仙骨就更痛了。”


早就该明白的，他已经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个不折不扣的魔王！


重紫满头大汗，脸色青白，双唇毫无血色，手指紧紧抓着身下泥土，挣扎着，已经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再想逃么。”他不痛不痒地哼了声，转身消失。


疼痛一阵接一阵，重紫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生不如死，喘息着，翻滚着，抽搐着，呜咽着，不知道药效还会持续多久，直到嘴唇咬出血，没有力气再动。


无休无止的折磨下，神志也逐渐模糊了。


恍惚间，她死死抱住星璨：“师父。”


她已经成了南华罪徒，他那么失望生气，还会来救她吗？会吗……


其时重华宫里，洛音凡端坐案前，心情也很复杂，修书几封看着灵鹤送走，他随手取过茶杯，却发现杯中茶水已冰凉，顿时苦笑。


不知何时起，就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了，每每茶凉，总会有人换上热的，重华宫也绝不会这般冷清。


闭目坐了片刻，他终于还是将案上所有信件推开，起身走出大殿。


视线不自觉移向四海水畔，下意识认为那里还会有个人在等他，等他出去，等他回来。


白云铺地，空无人影。


洛音凡微微皱眉，对自己目前心神不定的状态很不满。


匆匆送她去昆仑不是没有道理，消息尚未传出，趁早动身，为的就是防止意外发生，谁知万劫这么快就劫了她去，天下果真有这般凑巧的事？


难道魔族奸细真的混上了南华？梦姬？


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南华弟子拜师时，身份来历都会调查清楚，就算有人冒充，也不至于这么久不被人察觉，更何况万劫魔宫早已解散，只剩了万劫一人。


莫非万劫一直在留意她？毕竟他已经知道她天生煞气了。


亲自劫人，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这才是洛音凡最担心的事，最近几年万劫行踪诡秘，调查下来，发现他竟也在暗中打探各仙门的事，并不像众人所说那样，只关心宫可然，他似乎是在寻找什么，毕竟，万劫的力量可能来自逆轮之剑，而她恰巧和当年的逆轮一样，天生煞气，万劫这些异常之举，和她有没有关系？


天生煞气，修仙易成邪仙，入魔易成天魔。


而她，此刻恐怕也心有委屈，会不会因此生出怨念……


阶前，洛音凡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墙外长空，不知不觉，目光竟变得凌厉起来。


有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她走上那条路。


可如果她真的……


洛音凡一惊，随即苦笑，并没有太多担心，至少现在，他还能相信自己徒弟的品性，相信她不会那样做，更主要的是，他相信他自己。


有他在，她就绝不会走那条路。


那孩子太善良，太重感情，这就是弱点，足以阻止她入魔的弱点。


上次在林和城，万劫就有意手下留情，此番必不会轻易动她，明知道她不会有太大危险，但毕竟是自己徒弟出事，还是唯一的徒弟，说不担心是假的，跟了这么多年，他又怎会没有感情，尽管对她更多是因为没做到承诺的内疚。


当务之急，是设法救她出来，万劫之地的所在至今无人知晓，要救人谈何容易。正所谓关心则乱，一时竟想不到合适的主意。


洛音凡叹了口气，转身进殿。


耳畔雷声炸开，重紫再次恢复意识，是被雨水浇醒的，冰凉的液体打在脸上身上，和外头的雨也不太一样，带着股奇怪的腥味，她迷迷糊糊抬起头望了眼，天空更加黑沉沉的，连昏迷了多久也看不出来，受过这番折磨，重紫只觉筋疲力尽，全身上下提不起半点力气，一阵阵的酸疼，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重新磨过了。


可是很快，她仿佛见了鬼，尖叫着跳起来。


周围红彤彤一片，雨帘？血雾？白衣裳紧紧粘在身上，已经被染成了红色，散发着血腥味。


忽然，一道血红的闪电自头顶划过，雷声凄厉。


重紫全身颤抖，又怕又恶心，青着小脸不要命地在风雨中奔跑，想要寻找一个躲藏的地方，不知道跑过多少条路，不知道跌了多少跤，不知道身上摔破了几处。


漫天血雨，避无可避，无限绝望。


脚步逐渐放慢，终于停住，带着满身鲜血，她颓然跪倒在地。


师父呢，师父不相信她，真的不再管她了么，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救她……


“为什么……”喃喃的声音被风吹散。


明明那么小心，为什么还是错了？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连他都不相信？天生煞气，迟早入魔，难道这真是她的命运？


所有的委屈与伤感全部涌上来，眼泪簌簌从眼眶里落下，与脸颊的血水混作一处，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为什么！”她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周身煞气再也不受控制，重重扩散，血腥味越发浓郁。


冷风急雨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自手心里传来，却是星璨。


刹那间，心境变得清明，无数往事在脑海里闪现，重紫猛然回神，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在想什么，怎么可以不相信师父！他只是不知道真相，要给南华上下一个交代，所以才会罚她，她是他唯一的徒弟，他亲口说过会保护她，怎么会不管？要找到万劫之地的入口有多不容易，现在他一定在担心吧。


就算受再多折磨，也要活下去！只要活着，总有一天她会回到紫竹峰，师父会原谅她。


煞气尽收，重紫勉力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走。


终于，迷雾中隐约现出一座庞然大物，其中似有火光，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座高高的黑石宫殿，平地矗立，衬着背后浓云闪电，巍峨壮观，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幻象。


来不及思考，重紫飞快朝它冲过去。


每一步石级都齐膝高，阶上有十来根巨大黑石柱，足有两人合抱粗，殿内极其宽敞，可容数千人，地面全由一种特殊的黑石铺就，磨得光亮，几乎能清晰地照出人影。一眼望去，整个大殿就像是一潭死沉沉的黑水，散发着彻骨凉意，又像是一片无底深渊，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下足。


重紫站在门口，回身望望外头铺天盖地的血雨，咬牙踏进殿门。


殿上一个人也没有，脚步声带起清晰的回音，光滑的黑石地面倒映人影，感觉就像是在水面行走，随时都会陷进去，叫人心惊胆战。


又冷又怕的时候，人总是向往光与温暖，重紫直直朝前走，只因前方有一蓬巨大的火焰在跳跃，可是当她真的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时，马上又变得面无人色了。


火蛇！


重紫睁大眼睛，尽量缓过气。


那并不是真的火蛇，而是一截像蛇一样蜿蜒盘旋在地上的粗大红树藤，她曾经听师父说过，魔宫盛产一种万年赤蛇藤，专门用来燃烧照明，只须短短一截，便可燃上一年半载，想来就是这个东西了。


熊熊火光难得带来温暖，紧张的心情得以舒缓，重紫倚着柱子疲惫地坐下，视线不知不觉被迎面壁间那柄剑吸引过去。


整个大殿，除了火，惟有它是最引人注目的。


剑的造型华美奇特，高高悬挂在光滑的黑石墙壁上，通体暗红色，此刻映着火光，所以更加鲜艳醒目，上面隐约有光华流动。


那材质，看起来竟如此熟悉！难道……


重紫倒吸一口冷气，心砰砰跳起来，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差点惊叫出声。


此剑与天魔令分明是用同一种材料铸成，根本无须猜测，这就是传说中那柄封印着逆轮一半魔力的魔剑！逆轮之剑！仙门和九幽魔宫惦记它多年，果然是落在他手里了，当年盗剑的人真的是他！


脚抬起，却没有往前，反而倒退了两步。


对面墙边有个巨大的黑石榻，黑石榻上有个人。


他仰面静卧于石榻上，眉头微锁，凤目紧闭，仿佛在沉睡，由于身上穿的是黑衣裳，与周围墙壁地面一色，方才粗心大意竟没有发现。


这是他的住处？重紫万万没想到会阴差阳错闯进这里，回想那难以忍受的附骨之痛，她对这位冷酷的魔尊只剩了畏惧，连忙放轻脚步，转身想要溜走，可是走出几步后，她又开始迟疑。


“总算来了。”耳畔响起冷冷的声音，神不知鬼不觉，他竟已站到了她身后。


重紫惊得跳开。


“想留下？”


“我……害怕，血。”


“害怕？”他重复念了一遍，冰凉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你要习惯。”


接二连三受惊吓，重紫已经被恐惧压迫得喘不过气，几欲崩溃，终于忍不住叫道：“为什么要习惯，我不要在这儿，我要出去！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至此，她终于明白宫可然的感受了，怪不得宫可然那么恨他，无论哪个女人，都不会乐意住在这样的地方，过这种生活，被他纠缠当真是件恐怖的事。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很久了，你能来，该高兴才是。”


“是你自己把它变成这样的，怪不得宫仙子讨厌你，讨厌这儿！”


话嚷出口，重紫又后悔了，害怕地望着他。


出乎意料，万劫没有发怒：“讨厌么，可你躲不过。”


重紫哪还顾得上思考他话中的含义，颤抖：“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现在是南华罪徒，要去昆仑山受刑，对你有什么用？”


他俯下脸，一缕红发飘落她眼前：“本座让你免受冰锁之刑，不好么。”


“不用你好心，我……”话说一半，重紫猛然醒悟，“我去昆仑的事，你知道得这么快，陷害我的人就是……不，不可能，这么远，你怎么能通过梦来控制我！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是谁在设计陷害我！”


万劫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脖子。


重紫下意识闭目。


许久，那手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并未收紧半分。


“是谁，你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不是他报信给你的吗？”事情大出意料之外，重紫诧异地睁眼，见他没有反应，更加惊疑，“那你把我劫来做什么？要挟师父？不对，难道……是他让你做的，他不想让我去昆仑？”


万劫目光闪烁，不置可否。


此去昆仑，除了南华弟子，只有路上镇守各城的仙门弟子知道，重紫越想越不对，失声：“他是仙门中人，要你动手，是因为他自己不能露面！他为什么要帮我？难道害我的人不是他？”


万劫依旧不语。


重紫道：“你既然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你不是最强的魔尊吗，他难道比你还厉害？”


本以为万劫不会回答，哪知他却冷冷开口了：“法力高过本座的，六界还没有第二个。”


第一个当然是洛音凡，重紫似乎明白了什么：“是他用宫仙子要挟你！你不知道他是谁，所以才要听他的话，对不对？”


万劫又不回答了。


重紫冷汗冒出来。


那人身在仙门，却利用宫可然暗中要挟魔尊万劫，目的恐怕没那么单纯，更重要的是，他隐藏在幕后，别人永远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什么时候动手，所以万劫才会受他挟制，他阻止自己去昆仑，到底是恶意还是善意？他会不会害师父！


重紫越想越心惊，转身跑：“我要出去！”


万劫抬手，隔空将她拉回跟前：“想去报信？他们不会相信的，洛音凡是你师父，南华天尊将仙盟首座之位传与了他，要庇护你易如反掌，如今他非但不庇护你，还要送你去昆仑受刑，你还向着他做什么。”


重紫呆了呆，道：“师父……那是……有人陷害我，他根本不知道！”


万劫道：“他不相信你。”


重紫别过脸：“他既然是仙盟首座，就更不能循私，这次是别人故意陷害我，将来他知道我被冤枉，一定会接我回去的！”


“天生煞气，没有人能帮你，只有本座。”


“不用你管！”


“哼！”暗红的眸子里杀机骤现，很快又隐没，他似乎在顾虑什么。


重紫吃吓，放软语气：“你放我回去，我叫师父帮你查出那个人。”


“本座的事，不需要你插手。”一粒奇香无比的药丸塞进她嘴里。


“这……是什么？”


问题是多余的，撕扯般的疼痛已经在身上蔓延，重紫惊骇万分地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左手臂，那里的肌肤正在一寸寸裂开，如同被剪刀剪破，皮肉外翻，鲜血迸流。


“啊——”尖叫。


万劫丢开她，过去依旧往石榻上躺下，任她在地上翻滚呼救。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已两个月，重紫对万劫之地渐渐熟悉起来，看到血河白骨，心里仍会发毛不习惯，可也没有当初那样恐惧了。万劫显然没有伤她性命的意思，每每从昏迷中醒来，身上的伤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做了场噩梦一样。


魔尊万劫的脾气的确与传说中差不了多少，反复，无情。


每当被折磨到难以忍受时，重紫简直想一死了之，然而最终还是强撑过来了。


见到万劫的时候多，见到他醒着的时候却很少，他似乎很疲倦，一天下来几乎有十个时辰都在睡觉，当然，每隔几日他也会出去一趟，至于去做什么，那就不知道了，这期间重紫趁他不在，曾设计逃跑过一次，结果不用说，如今躲着他还来不及，哪里敢多问，不过她私下猜测，他可能是去见宫仙子吧。


那人仅仅利用宫可然进行口头威胁，就能挟制他，当真是痴情。


重紫无心理会这些，她关注更多的，是殿上那柄逆轮之剑。


照理说，此剑与天魔令都是当年魔尊逆轮的遗物，或许天生带煞气的缘故，每每对着天魔令，她总会遇上怪事，这次被遣昆仑就是它害的，然而面对这柄传说中负载着可怕魔力的逆轮之剑，她反而没有任何感觉，倒令人有些意外。


仙门一心净化此剑，消除祸患，如果能带着它出去，将功折罪，所有人一定会原谅她，她就不用离开师父去昆仑了吧？


不止一次动过这心思，重紫最终还是失望地摇头，这事太冒险了，自己现在处境固然不妙，可至少没有性命之忧，若被发现偷剑，会是什么下场很难说，何况万劫在门口设置了结界，要拿着剑逃出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知道是他回来，重紫连忙起身避到角落。

第22章


万年赤蛇藤燃烧正旺，一道高高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衣带长发被带进的风吹起，映着熊熊火光，尽显魔尊威严，可惜此时殿内空荡荡，并无一个部下迎接，于是更显得孤独了。


看清他的模样，重紫暗暗吃惊。


与往常不一样，俊美的脸上带着比平日更多的疲倦之色，唇角略带血迹，步伐也有些蹒跚，竟是受了伤。


他并不看重紫，径直走向石榻，躺下。


重紫小声试探：“你……怎么了？”


原本已经闭上的凤目睁开，冷冷地瞟着她。


重紫被他看得发毛，纵然面前真是当年的神仙大哥，受了他这么多折磨以后，也不会再生出多少同情了，何况她并不想多管闲事，索性转身走：“大……叔慢慢睡，我出去了！”


“大叔”二字有意拖得很长，身后万劫没有理会。


殿外是永远不变的晦暗天空，凄迷烟雾，杂草乱石，枯树老藤，气候无非那么几种，或是阴风，或是血雨，或是愁云，或是妖月，从未见过太阳。


重紫抱着星璨发了会儿呆，盘膝坐下。


眼下空闲时间多，魔界太阴之气充盈，正可补仙界之短，与其坐等救援，不如趁机修行，总之不是什么坏事。


闭上眼睛，灵气游走。


开始还有些心神不宁，好在越到后面就越顺利了，大约一个时辰过去，重紫便觉得周身灵力充沛，进益不少，正在沾沾自喜，忽然地面一震，连带她的身体也跟着朝旁边歪倒。


怎么回事？重紫连忙睁眼查看。


还未来得及作出下一步反应，整块大地竟剧烈摇晃起来！


好象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撼动，迷雾尽散，天空变色，万里浓云急速飘飞，令人眼花缭乱，壮观，诡异。


自来到这里，还从未遇上过这等异事，难道出了什么意外？重紫吃吓，双手撑地稳住身体，转脸朝殿内大声唤道：“大叔！大叔！你这魔宫是怎么回事！好象……要塌了！”


整个空间都开始摇晃，风向已乱，飞沙走石。


大殿里面无回应。


侧身躲过飞来的一块石头，重紫再不敢留在外面，起身踉跄飞奔进殿：“大叔，这可是你自己的地方，你难道不管么！”


黑石榻，万劫静静仰卧其上，竟然已经睡熟了。


知道他性情不好，重紫不敢走近，站得远远的唤他：“大叔！大叔！”


她叫得这么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万劫居然还是没有丝毫反应，双目紧闭，依旧沉睡，暗红色长发映衬俊美的脸，就连唇边的血迹也带上了几分魅惑。


对啊，他受了伤，是死是活？重紫按捺住激动，小心翼翼走近他身边，碰了下他的手，又迅速退开：“大叔快起来，出事了！”


那只手，不，他整个人几乎没有温度，和身下的黑石头一样。


重紫不敢妄动，试探着轻轻摇晃他：“大叔！”


没有温度，却还有气息，看来他受伤太重，一时难以醒转。


外面狂风不停灌入，凛冽非常，大殿摇晃得厉害，黑石彼此碰撞，发出尖锐而危险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垮塌。


重紫猛然想起一事。


听说魔界虚天得太阴之力而生，每隔五年就会有一次劫变，乃是阴气太重反噬的结果，因此在虚天开辟魔宫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惟有法力极强的魔尊才能做到，群魔有了容身之地，自然臣服。


眼前万劫之地的情形，分明是被一种强大力量撼动的结果，难道……虚天劫变爆发？


此刻万劫仍处于昏迷之中，根本没有能力应付，一旦结界承受不住外力，破开，让那道恐怖的魔力涌入，这里的一切都将被摧毁，连同两个人，都要化为尘埃。


重紫浑身冷汗，既害怕又着急，顾不得什么：“大叔！大叔快起来！劫变来了，这地方要塌了！”


任她死命摇晃，万劫还是气息微弱，纹丝不动。


重紫无力地放开他，瘫软于地。


来自虚天的如此强大的力量，万劫之地能否支撑过去尚未可知，现下除了听天由命，再无别的办法，只能祈祷外面的结界足够牢固了。坚持这么久，还是等不到师父来救她，难道命中注定要死在这里？


绝望之下，头脑自然变得简单。


这种力量，好象……有点熟悉？


重紫呆坐片刻，反而留意到其中异常，正在诧异，那可怕的力量已开始慢慢减弱了。


一波接一波震荡过去，地面晃动不再像先前那般剧烈，碰撞声也逐渐变小，那道力量好似一股浪流般，冲过这里，朝另一个地方行去。


终于，周围恢复平静。


遥望殿外，天空依旧是天空，大地依旧是大地。事情发生前后，顶多只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重紫却感觉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似的，回想方才的情形，心有余悸。


能够幸免于难，估计一半原因是万劫之地的结界相当牢固，撑过了这场劫变；另一半原因则是侥幸，万劫此时身受重伤，倘若中间出点什么意外，就再没有谁修补支撑结界，两人必是死路一条。


无论如何，这次总算死里逃生。


重紫暗自庆幸，坐在地上喘息许久，待平静下来，才站起身朝殿外走。


脚步忽然放慢，停住。


半晌，她缓缓转回身，鬼使神差地望向璧间那柄暗红色的逆轮之剑，大眼睛幽幽闪烁。


现在他昏迷不醒，岂非正是个好时机？只要带着魔剑离开这里，回去师父一定能原谅她，所有人都会原谅她的，她就不必再去昆仑，又能留在紫竹峰侍奉师父了。


可是门口设有结界，拿了剑也出不去。


重紫怔怔地望了那剑许久，又将视线移向石榻上的万劫，脑中，一个大胆的念头升起……


倘若……他死了呢？


劫变已经过去，不再需要结界的保护，只要他一死，结界自然消除，她就可以带着魔剑逃出去了。


逆轮之剑，魔族圣物，足以杀死强大的魔尊。


拿魔剑，杀了他！


重紫咬住唇，不由自主朝那剑走过去。


此刻他全无抵抗能力，九成把握能得手，结界消失，万劫之地就不再隐秘，师父会很快找到这里救她出去，杀了这个恶名昭著的魔尊，仙门那些寻仇的人只会感激她。


快，快杀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怂恿。


重紫紧盯着魔剑，缓缓朝它伸出手。


纵然当年他对她有恩情，可是现在折磨她这么多次，也已经够了吧，他早就不是当年的神仙大哥了，而且身负血债，除去当初那三千性命，这些年他不知还杀了多少仙门弟子和无辜百姓，本就该死不是吗？


手控制不住，在半空不停地发抖。


明知道眼前是个死刑犯，却并非每个人都有行刑的勇气。


因为，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亲手杀人。


“受了欺负可以生气，却不该有害人性命之心，知道么？”曾经有一个人亲口告诉她这句话，从那时起，她就深深记在了心里，可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杀他。


他静静躺在石榻上，无半分意识，对自己的危险处境全然不知。


昏睡之中，那脸上反而显出一丝熟悉的平和气质，酷似当年，一缕暗红长发划过完美的脸，与唇角斑斑血迹相同颜色。


星璨动了动，似乎也很不安。


虽说杀人是情非得已，而且杀的是祸害六界的魔尊，师父知道后必会原谅她，可在当年那件事未查清楚之前，他不会希望她这么做吧，更不会希望她亲手杀人。


重紫看着那张沉睡的脸，迟疑半日，终于还是缩回手，飞快寻思对策。


机会不能白白错过，不伤他性命，可也不能总留在这儿让他折磨啊，这些天接触下来，她早已看出他没有害她性命的意思，反而是那幕后之人令她很不放心，此人混入仙门，目的难测，不管怎么说，都要尽快想法子出去告诉师父才是。


脑海里灵光一闪，她蹲下身，摸索着在黑石榻上东按西按。


不负所望，一道暗门应手而开。里面有许多玉瓶，大都盛着药。


重紫清楚地记得，有几次被他折磨时，他喂她吃的，就是同样一种毒药，需解药才能化除药性，有一次她努力忍受，总算没让自己昏过去，这才发现他喂她吃的是哪一种解药。


若非他不用吃饭，她早就给他下药了。


一眼便认出两种药，重紫立即分别取出一粒毒药和解药，然后将剩余的其他药不论多少全都倒进了万年赤蛇藤的火焰里。


吃过这药的苦头，她很清楚药效，在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下，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和心思施展法力，魔宫之毒难制且难解，他折磨她这么久，现在让他受点罪也理所当然，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况她只是想让他放她走而已，只希望事情能如愿发展。


心知没多少把握，重紫捏了把冷汗，不敢多耽搁，掰开他的嘴喂进药，用灵力催其咽下。


果然，万劫很快睁开眼。


重紫退后。


没有意料中的惨状，甚至没有听到一声痛呼。


他翻身坐起，右手捂着胸口，皱眉。


这药对他有没有作用？重紫惊疑不定，眼睛也不眨，留神观察他的神色，希望能从中看出一点变化。


半晌，他缓缓抬眸，声音略显沙哑：“解药？”


既然这么问，可见是真的中毒了，重紫惊讶于他的忍受能力，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大叔撤了结界放我走，我会留下解药给你。”


他只是看着她。


手指捏着解药，重紫尽量镇定：“解药只此一粒，我虽没多少法力，毁掉它却也易如反掌。”


“你是在要挟本座。”


“大叔怎会怕我要挟，可是宫仙子没有你保护，一定会很危险，我不过是想离开这里，并非存心害你，还求大叔别为难我。”


凤目冷冷盯着她，几乎不带感情，更无半点痛苦之色。


他淡淡道：“那人既让本座劫你来，若是放你离开，她还能活么。”


心里“咯噔”一下，所有希望瞬间破灭，重紫面白如纸，脚底后退两步，又急又悔，算来算去还是算漏了，早知如此，就该直接拿剑杀了他，也不至于有这些麻烦，到头来反而让自己陷入困境……


万劫看了她半晌，忽然一声冷笑：“后悔？就凭你也害得了本座。”


眨眼间，壁上那柄逆轮之剑已变作一条通体火红的碧眼蛇，滑落地上，溜到他身旁盘作一堆，高高昂头，朝她吐着火红的信子。


重紫大惊失色：“魔蛇！”


怪不得对着天魔令有古怪，对着它却没有任何感觉，原来它根本就不是真的逆轮之剑，而是魔蛇所化！


早就该想到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仙门与九幽魔宫都为它费尽心思，他又怎会随便将它摆在殿上！


重紫汗流浃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曾经在洛音凡的书上见过，此蛇名虚天魔蛇，其性剧毒，侍主忠诚，仙门中法力弱些的弟子一旦被其所伤，不及时救治，便难逃厄运。幸好方才没有真的取剑杀他，否则必死于魔蛇之口！这么说，他可能早就料到她的想法了，此人心机如此深沉！


万劫道：“你要逃出去也不难。”


重紫呆呆地望着他。


“洛音凡闯入了虚天，方才只要你稍使仙门灵力接应，他便能感知，救你出去了，”他停了停，冷笑，“纵然南华天尊在世，也未敢擅闯魔界虚天，洛音凡，果然自负得很。”


重紫这回真傻了。


难怪那力量如此熟悉，原来是师父！为了救她，他竟只身闯进魔界虚天探路！


错失良机，重紫固然懊悔，更多的却是喜悦，师父还是记得她，还是担心她的啊。


万劫站起身，缓步朝她走过去。


前后才睡了短短一个多时辰，他的伤居然已经全好了似的，整个人变得精神，步伐稳健，目光清明，哪有半分中毒的样子！


重紫惊得连连后退。


“你……解药只剩这一粒，你……”


“哼！”


他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重紫终于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手里虽捏着解药，可是她并没想过真毁掉它，毕竟她的目的只是逃出去，孰料他竟不受挟制！


火光映着俊脸，越发显得邪魅。


万劫微微一嗤，径直自她手里取过解药，在她还未回神的当儿，扬手，将解药丢进了身旁熊熊火焰里。


重紫大骇。


“你……”


“区区毒药，岂能奈何本座。”


如闻晴空霹雳，重紫尽量缩起身体，后背紧贴墙壁，额上满是冷汗，惊恐而绝望地望着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下场了。


想不到他的法力竟已高到这地步，根本不畏魔毒！


而她，不自量力地拿药威胁他，还起了杀心，如今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下场？


重紫全身发抖，几乎要哭出来。


出乎意料，万劫竟没再理她，转身走出殿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万劫没有折磨她，这让重紫很意外，敢明目张胆要挟他，本以为一定会受严惩的，他竟然会这么轻易放过她？该来的躲也没用，她留在殿内小心翼翼等了半个多月，发现万劫的确没有计较的意思，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再想到与师父错过，又懊恼不已。


照万劫的性子，肯手下留情已经难得，重紫明白这个道理，因此自觉地不去招惹他，成日只缩在大殿角落里修行，尽量使自己看上去不起眼。


时光安安静静流逝，直到有一日，万劫带回两个人。


来万劫之地三个多月，还从未见他带外人进来过，重紫有点惊讶，当然她也没胆量去管这个闲事，打算丢开，可是认出那两人之后，她马上大惊失色——两人都是南华弟子，其中一个正是闵云中的侄孙女闵素秋！


重紫连忙躲到柱子旁，待万劫离开，才跑过去唤她：“闵师姐！”


二人本已满脸绝望，见了她更惊恐后退。


原来洛音凡喜洁，每每见重紫身上稍沾污迹，都会用上个净水咒，可这里是万劫魔宫，有的只是血河血雨，万劫自己法力无边，重紫却惨了，寻不见净水，更不敢找他帮忙，只得勉强用沾着晨露的草叶洁身，此时头发乱蓬蓬的，粘连成片，身上白衣早已被血雨染成了黑色，难怪别人认不出来。


重紫无奈，拉着闵素秋苦笑：“闵师姐，是我啊！重紫！是我！”


二人疑惑地瞧了半晌才认出她，俱大喜。


重紫道：“你们怎么被抓来了？”


闵素秋道：“我们本是去青华宫的，却不期路上遇见万劫，被他抓了来。”


总算遇着合适的对象，重紫终于问出悬心许久的事：“卓师兄和闻师叔他们……怎样？”


闵素秋看她一眼，低声：“闻师叔还好，就是卓昊哥哥受伤不轻，我这回正是要去青华宫看望他的。”


听得卓昊没事，重紫便大大松了口气，对闻灵之倒不怎么关心，看来万劫当时只想劫自己走，放过了他们。


另外那个女弟子名唤纭英，比重紫低了一辈，上来拉着她道：“重师叔果然在这里，我们都以为你凶多吉少了，尊者前日为打探万劫之地入口，只身进了魔界虚天，幸好他老人家法力高强，安然无事。”


重紫垂眸浅笑。


纭英打量她，担忧：“万劫没对你怎样吧？”


重紫摇头：“他没想杀我。”


纭英不解：“也没见他要挟尊者，那他抓你来做什么？”


重紫还是摇头。


“既然万劫不杀她，她就没事，反倒是我们很危险，”闵素秋制止纭英再说，急着问重紫，“我们的法力都被万劫封住了，你在这里住得久，可曾想过逃出去的法子？”


重紫为难：“我知道门，可那儿设有结界，出不去的，也没见到别的出口。”


闵素秋失望。


纭英跺脚道：“万劫近年越发猖狂，那日竟敢混去南华一带，不知他想做什么，害了我们许多弟子，幸亏闵仙尊和掌教赶到，与几位师叔使出九星伏魔杀阵，才勉强伤了他，谁知他这么快就好了！”


原来他是这样受伤的？重紫恍然，心下暗忖。


万劫隔几天就出去，她早已开始怀疑了，果然，他并非是去见宫仙子，其主要目的，是想打探那个混在仙门里的幕后之人的真实身份吧。他既是魔界最强的魔尊，那人若真拿宫可然要挟他，他只须将宫可然困在身边就行了，何必受挟制？难道除了宫可然，还有别的事可以要挟他？


她兀自疑惑，旁边闵素秋忽然惊叫。


抬脸看见来人，重紫下意识张臂将二人护在身后。


万劫哪里理会她，凌空将闵素秋摄至跟前，丢进殿内。


重紫大急：“你……做什么？”


纭英白着脸道：“他要取人元气，修炼魔神！”


重紫马上想起血河畔那些白骨，忍不住也哆嗦。


既是同门，哪有不救之理，何况闵素秋还是闵云中的侄孙女，待自己也不坏，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可是要与面前的魔尊作对，目前的情形，别说闵素秋她们法力被封，就算没被封住，他也不会将她们放在眼里的。


重紫白着脸，看着万劫朝殿内走。


同门有难却见死不救，倘若叫师父知道她是贪生怕死之徒，肯定会很失望吧？


纭英辈分低，此刻已慌得没有主意，不由自主摇她的手臂：“怎么办？”


重紫将心一横：“大叔！”


万劫本已走到殿门口，忽然前路被人拦住，于是停住脚步，居高临下看她，凤目中没有表情。


重紫被他看得害怕，结结巴巴道：“大……大叔，求求你饶过她们……”


想不到她这么大胆，纭英已经吓呆了。


万劫冷笑：“本座要修炼，饶过她也罢，就用你代替？”


重紫吃吓，白着脸后退。


万劫不再理她，踏入殿门。


重紫咬牙，伸手拽住他的袍袖：“大叔，别再害人了！宫仙子也是仙门弟子，她不会喜欢你这样！你肯为她解散魔宫，为什么不肯为她收手？倘若你对别人也能像对她一样……”


万劫不耐烦地抬臂。


重紫当即被那道无形的力量震得飞出去，重重摔落在阶下，胸口剧痛，张嘴便吐出鲜血。


纭英见状大惊，跑过去扶她：“重师叔，你怎么样！”


重紫摇头，忍痛拿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抬眼却见万劫正要设结界。


他若是进去，闵素秋就死定了！


重紫大力推开纭英，勉强奔上阶，步伐不稳，几个踉跄扑倒在他面前，她一时也顾不得姿势可笑，伸手抱住他的脚：“大叔！大叔！你不记得教过我的话了？再受欺负，也不能害人性命，何况她们并没有害你啊，楚不复！楚大哥！”


万劫踢开她：“本座答应那人留你不死，不要得寸进尺。”


“你是神仙，是救人的神仙，不会喜欢害人的！”右肩骨仿佛被踢得碎裂了，重紫痛得低哼，挣扎着扯住他的袍角，仰起脸，“我虽天生煞气，可我记得你的话，我现在能做到，你不能变成这样！”


万劫冷冷道：“放手，想找死么。”


重紫咬牙，死命抓紧黑袍下摆不放。


万劫俯身扯过那杂草般的头发，逼得她张嘴，喂了粒药丸。


头发被扯，重紫吃痛，还未来得及叫，那手就将她丢开了。


药效发作得奇快，全身上下如有千万钢针在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可怕的折磨，直痛得她小脸煞白，冷汗直冒，眼前阵阵发黑。


等了半晌，并未听到意料中的惨呼声，万劫大约是觉得意外，微微抬脚，地上的人便直挺挺地翻过身去，再也不动。


苍白的嘴唇被一排牙齿紧紧咬住，破损处留着血，她竟是早已昏迷过去了，惟独那纤细的手仍紧紧扯着他的衣袍下摆，不肯松开。


纭英双手捂住嘴，忍着没叫出声。


凤目中神色复杂，万劫锁眉。


许久，他俯下身，一只手抱起她的腰，稳步走进殿，留下纭英呆呆地站在原地。


关于万劫之地所在，仙门苦寻多年全无结果，洛音凡无计可施之下，才决定亲自闯进魔界虚天探路，谁知仍一无所获，反倒惊动了九幽魔宫，只得退回，眼见陷入困境时，事情却忽然有了转机，青华宫宫主卓耀来信称打探到宫可然行踪，于是他当即起身赶往青华。


青华九重殿上，宫主卓耀端坐主位，旁边卓昊重伤初愈，脸色略显苍白，站在那里却依旧是气宇轩昂，倜傥之气半点不减，神色似乎很焦急。


下面客位坐着个紫衣女子，容貌姣好，正是宫可然，此时她只低垂着眼帘，纤纤手指握着茶杯，也有些心神不定。


终于，一道白影出现在门口。


卓昊立即迎上去：“尊者，宫仙子已请到了。”


洛音凡点了下头。


卓耀忙起身让他坐：“小儿前日带他们四下查探，总算打听到宫仙子芳踪，将她请来作客。”


洛音凡道：“宫主费心。”


卓昊先前就坚持要去南华，无奈重伤走动不得，如今见面，立即开口求情：“晚辈冒昧，天魔令的事我已听说，重小师妹绝不可能做出那事，她并未学过术法，哪里懂什么血咒，此事必有冤屈之处，求尊者三思。”


洛音凡淡淡道：“有过就当受罚，是否冤屈，南华自会查实。”


卓昊道：“但冰锁之刑……”


卓耀恐他失言，截口制止：“当务之急是救人，南华的事，尊者与虞掌教自有道理，岂容你一个小辈妄加评判，休得胡言！”


卓昊忍了气退下。


宫可然过来见礼：“久闻尊者之名，父亲当年亦常提起，说尊者对长生宫颇多关照。”


洛音凡破天荒站起身，不大不小回了一礼：“不肖小徒，劳动仙子。”


宫可然忙道：“尊者说哪里话，这些年若非得尊者庇护说情，小仙早已性命不保，如今出些力是应当的……”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


洛音凡道：“重华本为救人而来，无意伤他性命，但逆轮之剑在他手上，久之势必为祸苍生，望仙子看在已故老宫主面上，劝他交出魔剑。”


宫可然低声：“魔气已入心，他不肯听的。”


洛音凡道：“如此，到时或有得罪之处，仙子不要见怪。”


宫可然默然片刻，点头：“此事总该有个了断，他早已不是长生宫弟子，尊者不必顾虑，只怕他不肯来。”


洛音凡示意她归座：“我看此事先不要声张，以免他们寻仇心切，难为宫仙子。”


卓耀道：“这里离各大门派近，只怕宫仙子在青华的消息一传出去，他们立刻就要赶到了，须另寻个地方行事才好。”


洛音凡道：“传说万劫之地入口在昆仑一带，离昆仑不远正好有个扶生派，我与那掌门海生道长却是旧识，不若借他的地方一用，又有昆仑派照应。”


卓耀笑道：“如此，甚妥。”


卓昊立即道：“我这便带人护送宫仙子过去。”


儿子重伤初愈，卓耀本不舍得他去冒险，却又知道他惦记重紫，此番必定拗不过，只得嘱咐：“听尊者的主意行事，不可自作主张。”


卓昊答应，正要出门去安排，迎面却见一道绿色身影走进来，正是卓云姬。


卓昊忙道：“姑姑怎的突然回来了？”


卓云姬匆匆朝洛音凡与卓耀作礼，又看卓昊，美丽的脸上隐隐有忧愁之色：“大事不好，闵仙尊的侄孙女素秋来看你，路上竟失踪了，我沿途细细查问过，大约是在汶西城一带不见的，听镇守汶西城的弟子说，前日魔尊万劫曾路过那里，恐怕……”停住。


卓耀惊得看洛音凡：“如何是好！”


洛音凡皱眉：“先去昆仑。”

第23章


空旷的黑石大殿里，重紫再次醒来，发现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已经消失，身上粘乎乎的感觉也没有了，出奇的清爽舒适。


睁眼，望见高高的殿顶。


抬手，原本污黑的衣袖居然变得洁白干净，好似做梦一样！


更令重紫惊讶的是，她竟没有像往常那样躺在地上，而是睡在一张宽大的黑石榻上，殿内唯一一张石塌！


转脸看清榻旁站着的人，重紫吓得紧紧闭上眼睛。


万劫早已发现：“起来。”


重紫不动。


“起来。”声音冷了。


再难忍受的苦头都吃过，只差一死，重紫哭道：“你要拿闵师姐她们修炼，干脆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教训还不够么。”


“反正总是喂我吃药，随便你！”


“找死？”微怒。


重紫到底年轻，受这几番折磨，再想到救不了闵素秋她们，自己也可能永远都出不去，见不到师父，已经灰了心，白着脸哭道：“活着也是被你折磨，不如死了！”


大殿一片沉寂。


“不折磨你便是。”耳畔脚步声远去。


重紫哽咽着，确定自己没听错，才悄悄睁开眼，发现他果然已经走了，于是连忙擦干眼泪，翻身从榻上爬起来，取了星璨就飞快朝殿门外跑。


殿外哪有闵素秋与纭英的影子！


难道她们已经被……重紫一颗心直往下沉，围着宫殿寻找几圈仍是不见，慌得高声唤二人名字，甚至壮着胆子去血河边认了半日白骨，最后再也沉不住气，四下乱跑，总算在魔宫大门口看见了他。


愁云之中，暗红色长发张狂飞舞，他背对着这边，高高立于云端。


重紫大声：“大叔，闵师姐她们呢！”


万劫当然不会理她。


重紫急了，御杖飞至他身旁：“大叔！闵师姐她们呢，你把她们怎么了？”


嫌她太吵，万劫侧过脸，暗红色眸子里闪着冷光。


重紫吓得叫道：“你说过不折磨我的！你说过的！”


万劫看她两眼，果然没有动手：“走了。”


重紫愣了半晌，总算明白过来，大喜，毕竟他当初是那样好的神仙，再坏也不至于真的丧心病狂全无良知吧。


她拉拉他的袍袖：“大叔，你的伤好了么？”


万劫不答。


重紫也不在意，往云中坐下，自言自语：“你说，那个人为什么阻止我去昆仑呢……他为什么要帮我？在梦里害我的人不是他？”


万劫冷笑：“不让你去昆仑，就是在帮你么。”


“那他为什么……”话说一半，重紫猛然醒悟，失声，“他不让我去昆仑，是因为留着我有用？血咒！他想利用我解天魔令的封印！去昆仑受刑百年，他等不了那么久！”


这太可怕了！


重紫紧张万分，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天魔令是被魔尊逆轮亲自用禁术封印的，须要血亲才能解开，就算我跟他一样天生煞气，也没用啊，再说他已经利用做梦让我试过了，我根本解不了。”


发现他神色异常，她连忙问：“难道这事有内情？大叔你知道？”


万劫目光复杂，冷冷道：“有些事选定你，是躲不过的。”


重紫道：“就算我能解，也不会让他得逞！”


“你天生煞气，倘若入魔道修行，将来必有大成。”


“我才不会入魔！”


万劫不再理她。


重紫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身为魔界最强大的魔尊，法力无边，到头来却还是要受人挟制，魔宫解散，连钟情的宫仙子也生他的气，如此，他当年盗取魔剑，杀死三千弟子，究竟有什么好处？


想起那幕后之人的目的，她就心惊。


这次已经被害得很惨，真要继续留在南华，还不知道那人会再使什么诡计，与其让他算计，让师父误会，倒不如留在这里。


可不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告诉师父，提醒他多加防备才是……


且不提她作何思量，魔宫外的人间这几个月也发生不少事，临近昆仑的青长山上，半年前忽然多出个扶生派，短短时间就发展了两三百弟子，仙术奇特，周边各村镇百姓皆得庇护，在青长山一带声誉颇好。


这扶生派的掌教，正是曾经率徒弟们斗欲魔的海生道长，他当日为出路发愁，幸得洛音凡指点迷津，心结尽去，自此修为大进，竟果真合仙咒两派之长，另辟蹊径，开宗立派，已小有名气。


为着此事，海生对洛音凡极是感激尊敬，此番听得他来，早早率弟子们在山前等候，亲自将众人迎至殿上。


洛音凡与闵云中坐了上座。


原来闵云中兄嫂一家都在逆轮浩劫中身亡，只剩了这个孙女，听说她被万劫劫走，闵云中又急又怒，匆匆带了慕玉闻灵之等数名弟子赶来营救。


刚坐定，忽然外面报昆仑玉虚掌教与师弟昆仑君到，一同前来的还有成真、天山、金灵三派掌门，众人立即又起身迎接，客套，再热闹了一番，由于人太多，宽敞的大殿顿时显得十分拥挤，许多晚辈弟子都只好站着。


海生惭愧道：“地方简陋，几位仙尊……”


昆仑掌教玉虚子五十来岁模样，须发仍黑如墨，闻言笑道：“扰了掌门清修，不见怪便好，还说这些话做什么。”


海生亦笑。


闵云中道：“为着小辈之事，劳动众位，甚是不安。”


众掌门都道：“仙尊客气。”


玉虚子正色道：“想来重华尊者已有安排，昆仑弟子虽愚钝，或有用得着的，尊者尽管吩咐。”


众掌门亦颔首。


洛音凡并不推辞：“一为小辈，二则，逆轮之剑遗失已久，须尽快取回净化，以往数次相劝，万劫仍不肯交出来，此番惟有摆下杀阵迫他，宫仙子……”


宫可然垂眸：“尊者已给过他机会，不必再顾虑。”


洛音凡点头。


正在此时，一名弟子忽然进来报：“掌门，外面两位师姐自称是南华弟子，想要求见尊者。”


海生望向洛音凡，见他同意，忙吩咐道：“快让她们进来。”


须臾，几位弟子扶了两名女弟子进殿，两人步伐不稳，状似虚弱，分明是灵力大损，受了重伤。


看清面容，卓昊大吃一惊：“闵师妹？”


原来这两人正是死里逃生的闵素秋与纭英，她二人稀里糊涂被送出万劫之地，之后发觉灵力折损，正巧被扶生派弟子所救，听说洛音凡在，更加欣喜，立刻就要过来求见。


闵素秋先朝座上洛音凡与几位掌教行礼，接着哭起来：“卓昊哥哥。”


卓昊忙扶住她，细语安慰，眼睛不时朝殿外望。


见她安然回来，闵云中大喜，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纭英上前回道：“我与闵师叔本是去青华宫，谁知路过汶西城时遇到魔尊万劫，被他劫了去，要拿我们修炼魔神。”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又惊又喜又愁，惊的是二人此番委实险得很，喜的是从未有人能从万劫之地活着逃出来，她们已算侥幸了，愁的是，一共丢了三个人，眼前却只回来两个。


卓昊终于忍不住问：“重紫师妹呢，她现在怎样，为何没有跟你们一道出来？”


闵素秋垂眸：“我们不是逃出来的，是万劫放了我们。”


众人更加意外。


魔尊万劫竟会主动放人！


闵云中当即问：“万劫之地入口在哪里？”


纭英摇头，将事情经过细细禀明，末了道：“我们醒来时，已经在这附近的野地里了。”


众人失望，看洛音凡。


洛音凡道：“有宫仙子相助，万劫必然会来，今非昔比，不可贸然行事，稍后待我查看青长山地势，再合众位之力设四方杀阵。”


众掌门都道：“但凭尊者安排。”


一旁的昆仑君黑面威严，向来沉默少言，此时忽然开口：“尊者高徒尚在万劫手中，万一逼急了他，岂不危险？我看还是救人为重，至于魔剑，来日方长。”


众人早已听说此事，暗暗叹息。


往常多少掌门想送子女拜师，洛音凡一个不留，顾及这些人的身分颜面，对外只宣称不收徒弟，想不到挑来挑去，如今竟收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可到底是亲自教养出来，又是唯一的一个，再狠心，也不至于为一柄魔剑就不顾她的安危。


听得昆仑君这么说，众人忙附和称是。


卓昊正担心这个，闻言喜道：“仙尊所言甚是，当以重紫师妹安危为重。”


闵云中冷冷道：“南华罪徒而已，竟为她耽误大事不成！果真她有悔改之心，就该想着戴罪立功才对，更不能贪生怕死，那魔剑内封印着逆轮魔力，能造就一个万劫，也能造就更多魔头，多留一天便是祸害！”


卓昊脸色微变，待要再说，旁边纭英忽然开口道：“或许……尊者不必担心。”


这话听来古怪，众人都不解。


洛音凡示意她讲。


纭英迟疑片刻，才吞吞吐吐道：“其实……其实重紫师叔在万劫之地这么久，不也安然无事么，我以为……万劫没有害她性命的意思，何况……何况他对她好象……有点特别。”


这个“特别”所包含的意思不难理解，他将闵素秋等人抓去，马上就要用来修炼魔神，可重紫被劫这么久，他既未害她性命，也未出言要挟洛音凡，杀人无数的魔尊突然留情，难免令人生疑。


众人不好表示，只看着洛音凡。


毕竟魔尊万劫待重紫的确不同，纭英原本是据实而言，见状不免也有些无措，低声道：“弟子不过是妄自揣测，或许……”


闵素秋忙道：“你胡思乱想什么，若非重紫求情，我们早就没命了！”


这话虽是好心，可她不说还好，一说，众人反而都沉默，慕玉忍不住拧紧了眉，闻灵之轻哼。


闵云中瞟了洛音凡一眼，似笑非笑：“想不到护教的好徒弟，在魔尊跟前也说得上话。”


卓昊忍怒：“闵仙尊此言……”


“慕玉，先安排她们下去歇息养伤，”洛音凡打断他，起身，“几位掌门且与我出去看地势，再设阵法。”


冷风萧瑟，镇上行人都缩着头走路，街旁一个小小铺子里却始终充斥着暖意，盘内包子又大又白，冒着腾腾热气，十来个客人坐在桌旁，谈笑风生，每个人心里都感觉暖洋洋的。


角落里坐着个三十几岁、面目寻常的中年男人，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脸上几点麻子，毫不起眼。


两人面前放着一大盘包子，堆得高高的，却只有少女在吃。


她边吃边抱怨：“大叔，我们根本不用吃饭，买这么多包子做什么？”


中年人不答。


她拿起一个送到他面前：“你也吃一个吧。”


中年人对此视而不见，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吃包子的客人，深邃的眸子里目光清冷，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是来看人吃包子的？”她发笑，“我以前当叫花的时候，有一回跟一只狗抢包子，被狗咬了一口，你看！”


说完，她果真撸起袖子。


中年人终于瞟了一眼，那伤痕已经浅得看不清了。


少女放下袖子，悄声笑道：“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自从大叔在我身上留了仙咒，谁也不敢再欺负我，不然我早就被他们打死了，这些年我跟着师父，不只吃过包子，还吃过很多仙果。”


这中年人与少女，正是变化过的万劫与重紫。


“大叔，你这样是查不到他的。”


……


重紫一直想探得真相，可她用尽办法，也休想从万劫那里套出半句话，此番万劫要出来，她好不容易才求得他带上自己。


她当然不是想趁机逃走，反正回去也要被送往昆仑，与留在万劫之地差不多，何况她真逃了的话，那慕后之人必会向宫可然下手，有负万劫的信任，她的目的，其实是想找机会给师父报信，让他当心，以防那人对他不利而已。


怎么报信？重紫默默吃包子，思量计策。


正在此时，外面走过几名弟子。


“打听清楚了？”


“宫可然的确在青长山。”


“既然她在重华尊者手里，不怕万劫不来，机会难得，还不快报信回去！”冷笑。


“是不是先求见尊者，问过他老人家的意思再说？”


“尊者拿住宫可然，必定是想引出万劫，对付万劫，当然人越多越好了，只是尊者他老人家有慈悲之心，怕我们伤了宫可然，但那宫可然与万劫搅在一处，本就是仙门罪徒！”


“那……”


“万劫若不来，我们便拿她处置，快去送信！”


待他们去远，重紫惊道：“大叔，怎么办？”


一旦他们报信，那些与万劫有仇的人就会赶来，宫可然在洛音凡手中无妨，落入他们手里就麻烦了。


“师父不会害宫仙子，他肯定是想救我。”


“我不会放你。”


“我知道，放了我，那人会拿宫仙子下手吧，”重紫摇头，“你想去救她吗？”


万劫道：“先送你回去。”


重紫费尽心思出来就是想给师父报信，哪肯轻易回去：“若是等那些人都赶来，你就很难再救出宫仙子了，放心，我在这儿等你，不会逃的。”


万劫面无表情。


重紫忙道：“不信的话，你给我吃药？”


万劫丢出一粒药丸。


重紫取过药，大眼睛转了转，果然当着他的面吞了。


万劫站起身，冷冷道：“我至多三日便回，你最好不要乱跑，留意九幽魔宫的人。”


重紫有点不安，毕竟面前的人对她有救命之恩，虽然折磨过她，可他肯放了闵素秋与纭英，又是个人情。


她伸手拉住他的袍袖，迟疑：“大叔，他们是故意利用宫仙子引你现身，你……还要去？”


手中一空，万劫已隐去身形。


重紫重新坐下来，伸手取过盘子里的包子，一个个排到面前桌子上，一边喃喃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别以为我不知道，买了十二个包子，我才吃了四个，这里却只剩七个，不会拿别的变么，撑死我了！”


万劫不在，行动就自由多了，周边城内都有仙门弟子镇守，送信出去更容易得很。


然而重紫琢磨一整天，仍没有行动。


那人身为奸细，必会留意这些信件消息，万一此信没送到师父手上，反而落入他手里，岂非弄巧成拙？万劫对当年之事守口如瓶，恐怕是受了他的警告，可见他的本事不小。


到此时，重紫才发现自己计划有误，不由焦急万分，此事还是当面告诉师父更合适，可惜法力被万劫封住，否则就能御杖去青长山找师父了。


黑夜笼罩小镇，偶闻犬吠。


重紫胆子本来就大，方才亲眼见到几个妄图欺负她的人被弹飞之后，她就更加放心了，万劫像当年一样，留了法咒保护她。


她当然不会失信逃走，可是她也很担心师父会遭那人算计，更想见他一面，他对她失望透顶了吧，然而他还是会以身犯险，到虚天来救她。


重紫缩在墙角，抱紧星璨，心头一阵甜一阵酸。


她不甘心，其实她根本没有错，为什么让他以为她错了！她要证实给他看，他没有收错徒弟！只要帮万劫找出那幕后之人，证实她是被陷害，他就一定能原谅她，她也就不用离开他去昆仑了！


许久，怀中星璨躁动，重紫被扰得回过神。


不知何时，头顶竟笼罩了一片阴影。


这是什么！重紫惊得抬脸。


面前站着个……不像人，倒像是个邪恶的幽灵。


他披着一件长长的、过分宽大的黑斗篷，下摆拖垂在地上，由于背对着远处灯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感觉他身材有点高，修长匀称。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重紫隐约感觉到那股邪恶的气息，立即跳起来闪到一旁，离他远远的：“你……是谁！”


他缓缓侧过身。


借着灯光，重紫终于看见他的脸，却只有半张，因为那鼻尖以上的部分都被斗篷帽盖住了，惟有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唇露在外面，肤色略显苍白。


半晌，他唇角一勾：“重紫。”


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古怪，有种奇异的蛊惑力。


这人认识自己？重紫越发警惕，明明本来相貌已经被万劫作法掩饰住了，他竟然还能认出来，可见必非常人。


“你……认识我？”


“认识，而且我知道，你很想你师父，对不对？”


重紫没有回答，视线被他的左手吸引过去。那修长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紫水晶戒指，紫中带黑，晶莹，闪动着魅惑人心的光泽。


可是他很快将手缩回了斗篷里面：“不能看太久，它会摄人心神。”


重紫早已发现那戒指有问题，只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承认，反而很意外，半晌道：“有人曾经控制我，让我在梦里去做坏事，是不是你？”


“不是我。”


“那你找我做什么？”


“我能送你去见你师父。”


重紫没有喜悦：“我又不认识你，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洛音凡的徒弟，我想讨好你。”


重紫哪里信他的鬼话：“我不知道你是谁，怎么相信你啊。”


他再次勾起半边唇角：“我叫亡月，死亡的亡，月亮的月。”


重紫忍不住一个哆嗦，抬眸望了望月亮，这真是个古怪的人，连名字也透着死气……


他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只听这个名字，是不是觉得我不像好人？”


不光名字，你这模样也不像好人，重紫看着他那身墓地幽灵般的装束，勉强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他接下来的话更让人无语：“其实我是个好人。”


重紫冒汗：“哪有人说自己是好人的。”


“你不信？”


“你不像仙也不像人，你……是魔！”


他没有否认：“我若是害你，现在就能劫你走，又怎会送你回去。”


原本只有点怀疑，想不到他真的是魔，重紫紧张得捏了把汗：“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害我，说不定你就是九幽魔宫派来算计我的！”


“九幽？他为何要算计你。”


“他想祸乱六界，”重紫不假思索，“听说当年他因为野心太大，想要谋逆，被逆轮诛杀，现在逆轮死了，天魔令被封印，他当上魔尊，却不能召唤虚天之魔，所以才会在暗中陷害我，想利用我的血解开天魔令的封印，我若真的回南华，岂不正好中计？”


亡月笑了：“当年逆轮诛杀的是天之邪，不是九幽。”


重紫惊讶：“魔尊九幽不是天之邪吗？他们都说天之邪没有死……”


“天之邪或许真的没死，但九幽是九幽，天之邪是天之邪。”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你又怎肯定他们是一个人？”


重紫无言以对，半晌道：“就算九幽不是天之邪，也不代表他不是害我的那个人，难道他就不想利用我唤醒天魔令？”


“不想，”亡月道，“天魔令认主，你若果真能解开封印，就拥有召唤虚天万魔的力量，那时候魔界最强的会是你，他怎么会高兴？”


这话的确有道理，重紫其实也在怀疑，不光仙门想夺回魔剑，九幽魔宫也想，倘若要挟万劫的是魔尊九幽，魔剑又怎会还留在万劫手上。


“害我的那人不是九幽。”


“当然不是。”


“可那人想让我唤醒天魔令，他就不担心自己的地位，不想对付我？”


“他不担心，因为你不会让那人得逞，是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重紫怀疑，“无缘无故来帮我，我又不知道那人的真面目，既然不是大叔，也不是九幽，会不会就是你呢！”


“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除非……”重紫看着他，转转眼珠，“除非你当着魔神发誓！”


他点头：“我发誓，我没有陷害过你。”


但凡是魔，就绝对不敢欺骗魔神，重紫松了口气，仍不放心：“你帮我，真的没有别的条件？”


“有，你不能跟别人提起我。”


这太容易做到了！重紫暗暗喜悦，当然为了稳妥起见，她没有立即决定：“可我是仙门弟子，你却是魔，没有理由平白无故帮我啊……”


亡月道：“我只是个寻常的魔，没想害你，你若不肯让我帮忙，我就走了。”


反复衡量之下，重紫实在想不出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坏处，于是忙道：“那就谢谢你，送我去青长山吧。”


不管什么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见到师父！


青长山北，朦胧月光照着树林，一名弟子隐藏在阴影里，凝神查看外面动静。


忽然身后有人唤：“南华师兄？”


那弟子转身看清来人，顿时笑道：“原来是金灵的师兄。”


金灵派弟子走过来：“不知此番能成否。”


南华弟子道：“尊者亲自坐阵中，东面闵仙尊和慕师叔他们设了九星伏魔阵，西面是青华卓少宫主与成真、还有贵派掌门合设的五灵阵，北面是昆仑教的天罡北斗阵，万劫本事再大，也走不了吧。”


金灵弟子迟疑道：“可我们这南面……”


南华弟子道：“南面虽弱些，但尊者说了，只要我们坚守不攻，这七七四十九浑天阵就足以应付，到时候四面围困，万劫断然逃不了。”


金灵弟子松了口气：“此阵缺不得一人，如此，今夜我们万万不可大意。”


南华弟子道：“正是。”


金灵弟子赧然道：“惭愧，不瞒师兄，我这是头一次对付魔尊，有些着急，叫师兄见笑。”


南华弟子忙笑着宽慰他，二人再说两句，金灵弟子便离开了，南华弟子又转过脸，留神查看外头动静。


须臾，背后又传来脚步声。


此人既是从身后山上方向下来，必然是仙门弟子，无须怀疑，那南华弟子边转身边道：“这边尚无动静……”


话说一半，他忽然停住。


来人浑身雪白，白袍宽袖，白斗篷罩头，白巾蒙面，散发着一种清冷而莹润的气质，在月光下如玉似雪。


由于一身白色的缘故，他的身形轮廓显得很模糊，有种梦幻般的味道。


从头到脚，惟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双奇特的眼睛，不辨男女，大约是双睫太长太密的缘故，远远映着月光，深邃无比，如漆黑的宝石，似乎拥有将人带入梦幻的力量。


南华弟子似着了魔，呆呆地望着他，没有出声。


白衣人缓步走过去，伸手取过他腰间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膛，动作自然得就像走路吃饭一样。


悄无声息，一缕魂魄归去地府。


“七七四十九浑天阵，必须少一个。”

第24章


月斜星沉，两道人影凭空出现在山坡上。


“前面就是青长山。”


山头有些眼熟，遥见几座殿宇沐浴月光，估计就是海生道长所创的扶生派，重紫当初曾路过这一带，依稀认出没错，不由暗暗高兴，原来他真的说话算话，和万劫一样是个不太坏的魔。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


“你要走吗？”


“我是魔，闵老头见了会生气。”


重紫虽不喜欢闵云中，可因为那是洛音凡的师叔，也不敢有不敬的想法，如今听他直呼“闵老头”，未免幸灾乐祸：“啊，那你走吧。”


亡月略低了下巴：“你天生煞气，必不受仙门看重，倘若入魔道，会很厉害。”


重紫脸一沉：“我不会入魔！”


亡月道：“说的对，天生煞气也未必会入魔。”


这话重紫听得喜欢，对他的好感又增加几分：“谢谢你送我。”


“不必谢我，”黑斗篷帽盖住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用那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拍她的肩，“希望将来我们还会见面。”


重紫点头：“好啊，我会记住你的。”


他抬手，很有风度地示意她快走。


重紫急着见师父，匆匆朝他挥了下手，头也不回朝青长山跑去。


直待她的身影消失，亡月仍站在原地没动。


“她是洛音凡的徒弟，圣君怎的放她回去？”鬼面人欲魔心现身。


“因为她回不去。”


“圣君的意思……”


“仙门消息，她妄图施展血咒唤醒天魔令，”亡月看着那方向，死气沉沉的声音难得透出一丝轻快，“你听见了，她说是遭人陷害，此事并非她自己的意愿。”


“圣君相信她的话？”


“为什么不信？”


“她若回南华，就要遣送昆仑，从昆仑冰牢救人难如登天，那人真想利用她解封印的话，必然会阻止，”欲魔心摇头，“但这丫头与逆轮并无关系，那人又如何肯定她的血能解除封印？”


亡月道：“谁说没有关系？”


欲魔心震惊：“圣君是说……”


“天之邪跟着逆轮多年，对于逆轮的事，知道的只会比我们多。”


“圣君怀疑他是天之邪？”


“除了他，还能有谁，”亡月笑了声，“他想让此女唤醒天魔令，可惜性急算漏了，封印未能解开，反害她被遣送昆仑。”


欲魔心想起什么：“莫非万劫这次半途劫人，也是天之邪的意思，要阻止她去昆仑？但天之邪怎会与万劫有关系？”


“人活着，就能制造出各种关系，”亡月低头拉斗篷右襟，“她说有人利用做梦控制她。”


“天之邪摄魂术闻名，可这分明是梦靥之术，为梦魔所长，”欲魔心惊疑，“当年逆轮手下右护法梦魔很有名，难道……”


话音刚落，四周的景物开始变化，树林，山坡，全部消失不见，化作了一片无际的梨林，明月底下，一树树梨花洁白晶莹如雪。


林深处，一朵梨花悠悠飞来。


小小花朵越飞越近，越变越大，到面前时已有一人多高，一位身穿白纱衣的女子自花里走出来，肌肤晶莹，长发竟也白如雪，像极了身旁梨花。


“梦姬参见圣君。”


亡月笑道：“要比梦魔，你还差得远。”


梦姬闻言也不生气，只妩媚一笑，站到他身旁。


欲魔心喃喃道：“如此，那人到底是天之邪，还是梦魔？”


月光照着青长山南，林木幽幽很是寂静，重紫不怕走夜路，一想马上就要见到师父，更满心欢喜。


树丛阴影里，白影伫立，一双黑眸闪动。


前方数十丈处，宽阔的大道奇异地扭曲……


重紫浑然不觉，快步朝前跑。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难前进，两旁草木更加茂密，明明走的是上山大路，怎会变成这样？


风吹过，兴奋的头脑开始清醒，重紫渐渐也发现不对，被一根树枝挂住衣角之后，她总算停下脚步，打算好好整理思绪。


抬眸，道路竟消失了，变作一片杂树丛。


怎么回事？重紫大为诧异，当她看清面前情形，立即从头到脚变得冰凉。


树丛下躺着具尸体，当胸插着一柄匕首。


师父和仙门的人都在山上，怎会有死人？重紫忍住恐惧，缓缓后退几步，猛地转身朝着来路往回跑。


脚底不停，两旁草木飞快后退。


感觉距离足够安全，重紫这才停住，扶着块大石头剧烈喘息，来不及多想，她正要擦汗，一抬眼就再次看到了尸体！


那衣裳，那姿势，连同旁边的杂树丛，都与方才一般无二。


冷汗沁出，重紫转身狂奔，然而无论她跑多远，尸体总会出现在前方，跑来跑去竟是在兜圈子。


重紫简直要发疯：“是谁！你是谁！”


没有回应。


万劫？他杀人易如反掌，何必用匕首，而且他匆匆救了宫可然走，哪会这么多事？


亡月？他不会敢欺骗魔神，既然亲口发誓，就一定没有陷害她。


更重要的是，有人故意引她到这儿，他有什么目的？


重紫闭目片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才重新睁开眼，一步步朝那尸体走过去。


死的是个仙门弟子，眉清目秀，神情维持在死前那一刻，有点呆滞，手里还握着柄长剑，剑未出鞘。


看清他的面容，重紫心中大痛：“未昕师兄！”


这人正是南华弟子，名唤未昕，论起来算是闵云中的徒孙辈，待重紫很殷勤，当日见她被遣昆仑，还跟着求过情的。


重紫忍不住跪在他身旁哭起来，边哭边骂：“你到底是谁！害我便是，做什么害未昕师兄！”


正在伤心，不远处有了动静。


“快扶这位师兄上山疗伤！”


“闻师叔，那边还有位师兄，已经……”


“抬上去。”


重紫听那声音熟悉，连忙扒开树枝往外看，果然见闻灵之带了群弟子朝这方向走来，边走边清点伤亡幸存者，倒也十分冷静，颇有南华大弟子风范。


“慕师兄呢？”


“去那边查看了吧。”


闻灵之扶住一名受伤的弟子，疑惑：“尊者他老人家亲自选人设阵，怎会出错？”


那弟子声音虚弱：“尊者并没料错，方才万劫过来，我们原本要组浑天阵困他，谁知事到临头少了个人，阵法未成。”


闻灵之忙道：“原来如此，不知少了哪一个？”


“正是贵派的未昕师兄，他的藏身之处在那边，”那弟子朝重紫方向一指，“事前我还找过他说话，后来不知何故，他竟然未能现身。”


闻灵之让两名弟子送他上山，又吩咐其余弟子：“仔细搜查，看看还有无生还的。”


众弟子答应。


听到这番话，重紫已将事情猜了个大概，杀未昕的必定是那幕后之人，他出手破这浑天阵，为的是让万劫顺利救宫可然出去吧，毕竟他身在仙门，很多事要利用万劫去办，万劫被困对他没好处。


他故意将她引到这里，难道……


重紫猛然醒悟，冷汗直冒，心知此时让他们发现自己，就算满身是嘴也说不清的，于是起身欲躲藏。


“谁在那儿！”


闻灵之这些年修行刻苦，进展极快，周围动静自然瞒不过她，发现有人在偷听，当即出剑凌空斩去。


重紫惊恐，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眼睁睁望着那剑朝自己落下。


就在这危急关头，忽然另一柄剑自身后飞来。两剑交击，剑气激荡，但闻轰的一声响，闻灵之的宝剑竟被震了回去，连带她本人也白着脸后退好几步，险些摔倒。


那是柄寻常的精钢剑，与主人一样，平凡得很，却无人敢小觑。


重紫呆呆地望着他。


“原来是慕师兄，”闻灵之率弟子们赶过来，看到慕玉先松了口气，接着又一愣，“重紫？”


相貌已经改变，她怎会认出来！重紫终于意识到这问题，赶紧拿手摸脸，顿时骇然——谁这么厉害，能解万劫的法术！


周围气氛变得僵硬，众弟子看看地上未昕的尸身，又看看她，神色复杂。


闻灵之镇定：“怎么回事？”


“我刚来，就看到未昕师兄……”重紫微微发抖，恐惧与绝望在心底蔓延，被算计过一次，想不到还会有第二次，眼下这情形，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宁可死了，也不想再看到师父失望的样子。


闻灵之紧紧抿了嘴，没说什么。


终于，慕玉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微笑：“没事了，回来就好。”


被那温暖的手握住，重紫几乎要流泪，喃喃道：“慕师叔……”


慕玉道：“尊者在，我带你去。”


“听说护教的徒弟自己回来了，本事果然不小。”


数粒明珠照起，映得四周亮如白昼，空地上凭空多出一群人，说话的正是手执浮屠节的闵云中，旁边站着玉虚子海生等几位掌门。


感受到他的存在，重紫咬紧唇，不敢看，不忍看，可最终还是看向了中间那人，白衣长发，熟悉的脸不带任何表情，依旧美得淡然。


闻灵之退后：“师父，未昕他……”


闵云中这才留意到地上未昕的尸体，他向来爱护弟子，连带徒孙一辈也颇沾光，看清眼前情形，不由又痛又怒：“好！好得很！连同门师兄也下手了么！音凡，你收的孽徒，我这便代你清理门户！”


浮屠节散发青光，半空中白色罡气化作巨形八卦图，朝重紫当头罩下。


“戮仙印！”


仙门绝杀，屠魔戮仙！


闵云中身为督教，执掌南华刑罚，前番天魔令之事已有不满，此刻加上未昕之死，一时怒极，哪里还会留情，上千年修行，出手之快，根本援救不及，戮仙印下，别说一个重紫，便是十个重紫也要魂飞魄散。


不说众弟子变色，在场几位掌门亦大惊，齐齐看向另一个人。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没有愤怨，没有委屈，只有难过，重紫怔怔地望着他，眼下她简直连叫“冤枉”的资格也没有，无论说什么，别人也是不会相信的，包括他。


是她太卤莽，所以中计，她死不足惜，可是他还不知道，那人混在仙门，随时都可能向他下手！


重紫猛然回神，几乎被“戮仙印”压得喘不过气，费力地想要张口。


未及出声，巨响自耳畔炸开。


秋水长剑几时出鞘的，没有人看清，但见它携着青白赤黑黄五色剑气，斩破“戮仙印”，形成巨大的漩涡，上古极天之术下，被震散的罡气如同白浪碎沫，朝四周飞溅，所有修行尚浅的弟子同时感到喉头一甜。


重紫位于漩涡中心，被余力震倒，喷出一股血箭，头痛欲裂，嗡嗡作响。


逐波盘旋两圈，回归鞘内，执剑的人面无表情。


几位掌门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天下师父无不袒护徒弟的，纵然犯了大错，也不至于狠心看她死在面前。


在所有人眼里，她罪孽深重，可无论如何，他还是出手救了她。


疼痛再不能构成伤害，重紫挣扎着跪好。


闵云中接住浮屠节，后退两步站稳，怒极反笑：“南华教规，在护教眼里当真算不得什么！”


洛音凡恍若未闻。


慕玉松了口气，禀道：“未昕出事已有两个时辰。”


话不多，意思却明白，若真是重紫下的手，她早就逃走了，又何必留在这里？


闵云中愣了下，嘲讽道：“逃什么，有护教在此，只说梦中所为，尽可推得干净。”他看着尸体：“当胸中剑，分明是熟悉的人趁其不备下手，未昕待重紫向来殷勤，自不会提防她。”


慕玉道：“也可能是摄魂术。”


“原来万劫还有会摄魂术的帮手，”闵云中冷冷道，“护教打算如何处置？”


洛音凡没有回答。


重紫支撑着爬到他面前跪好，明知此事太过巧合难以置信，她还是从头到尾细细讲了一遍，众人果然听得纷纷皱眉。


闵云中道：“你的意思，仙门有奸细？”


重紫点头。


“奸细是谁？”


“我……不知道。”


“既然总说有人陷害你，”闵云中道，“那我问你，你不是被万劫劫走了么，现下又如何逃回来的？”


重紫犹豫：“是……他带我出来的。”


“他待你不错，你便趁未昕不备下手，好助他逃走？”


“我没有！未昕师兄待我很好，我怎么会害他！”


洛音凡终于开口：“并无切实证据，动用重刑恐不合适。”


此话摆明是要护她，洛音凡认定的事，争到最后总归是一个结果，闵云中到底不愿与他闹僵，加上事情确实有几分蹊跷，遂忍了气道：“既然护教这么说，姑且信她一次，但先前之罪不可饶恕。”


洛音凡点头：“即刻送她去昆仑。”


重紫忽然道：“求师父与仙尊宽限几日，我暂时还不能去。”


洛音凡未答言，闵云中先斥道：“孽障，巧言狡辩也罢，还妄图逃避责罚！”


“不是，我答应过会回万劫之地。”


“答应万劫？”闵云中冷笑，“你想背弃师门，叛投魔界？”


“没有，他当年救过我！”重紫望着洛音凡，“我若不回去，宫仙子会很危险，可能不止这些……他是受人要挟的，师父曾教导弟子要报恩不报仇，待查出那人，弟子一定回来领罪，去昆仑受刑。”


众人皱眉。


闵云中怒道：“当今魔界已无人强过万劫，谁能要挟于他？何况他盗取魔剑，罪孽深重，死不足惜，我看你分明是受了他蛊惑，这等不知悔改的逆徒留着有什么用，护教还要偏袒，岂非太过！”


洛音凡看着她：“倘若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就先去昆仑。”


“可……”师父是在庇护她，她岂会不明白，可真的去了昆仑，大叔那边怎么办，那人肯定不止用宫可然要挟他。


小徒弟这一犹豫，终于让洛音凡动怒。


才离开几个月，她竟连他的话也不听了？


天生煞气，万劫劫持她，目的不那么单纯。他一直对她有信心，是因为知道她不会违背他的意思，可现在，他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有把握，毕竟她心性单纯，在万劫之地这么久，受了蛊惑，白纸被染黑也是可能的。


她当然不会杀人，但她不明白，无论她说没说谎，都不重要，她与天魔令的微妙关系已经注定，南华输不起，仙门输不起，纵然他护得了一时，今后又将如何？倘若继续留在南华，只要再出半点差错，她绝不会再这么幸运，魂飞魄散，对一个天生煞气的人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冰锁百年虽苦，却能叫别人放心，她也相对安全，待他修成镜心术，自会放她出来。


这孽障，丝毫不明白他的苦心！自身难保，还想着万劫，殊不知万劫这些年杀人如麻，无论如何都已罪孽深重。


洛音凡毫不迟疑抬手，要强行摄她走。


“师父！”重紫大急，她当然不是怕受刑，可如果没有万劫，她早已被人打死，尤其是知道他受人胁迫之后，更不忍害他。


灵台印不觉成形，她本想求他住手，再细细解释，却没留意此举已属公然违抗师命，众人见状都摇头。


洛音凡气得笑。


短短几个月，小徒弟当真令人刮目相看，灵力大有长进不说，胆子也越来越大了，竟敢用他亲手教的术法来对付他？


众弟子从未见过他这样气急的神情，都吓得屏住呼吸，连同闵云中也呆住。


洛音凡自己却没意识到，手底法力略增，怒道：“再敢违抗，就不要叫我师父！”


这话说得太重，重紫惊惶，想也不想便撤了灵台印，顿时闷哼一声，被那力量击飞，滚落地上，胸口衣襟被吐出的鲜血染得绯红。


洛音凡收手，冷冷道：“慕玉，派人送她去昆仑。”


慕玉答应着，正要过去扶，忽然眼前红影如疾风般晃过，再看时，地上重紫已经不见。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众人都有点呆。


“是万劫！”


“追！”


闵云中当先遁走，慕玉与闻灵之反应过来，不约而同跟着追上去。


大殿如黑水潭，万年赤蛇藤依旧猛烈燃烧着，火光熊熊，衣带风声，一黑一白两条人影掠入大殿门，飘然落地。


万劫放开她，脚步有些踉跄，想必伤得不轻，幸亏方才洛音凡没有追来，否则二人能否顺利逃回还很难说。


重紫原本青白着脸，有点怔怔的，直跟着走到榻前才回神，忍不住上前搀他。


他轻轻推开她的手，往石榻上坐下：“你……为何不听他的话？”


重紫垂眸，既然他顺利救宫可然走了，又怎会折回来抢人，应该是那人给他报了信吧：“他们不知道我是被陷害，我不想去昆仑受刑。”


他沉默片刻，唇角弯了下。


这是重紫到万劫之地以来，头一回见他笑，浅浅的笑，却足以驱散所有冷酷之色，凤目温柔美丽恍若当年。


尽管，眼前人不再白衣翩翩，不再有记忆中的黑眸黑发。


尽管，眼前的笑容远不如当初，沉重了点。


可是此时，重紫才真正感觉到，这就是救自己的那个人。


她低声唤：“大叔。”


他很快恢复淡淡的神情，递给她一粒药丸，然后缓缓躺下，似乎很疲倦：“我要歇息，你先服药疗伤。”


眼见榻上人合了双目，沉睡的俊颜逐渐变得安详，重紫才默默抱膝在榻前坐下，灵力恢复，手里捏着药丸，她却没有疗伤的念头，只苍白着脸，不自觉蜷起身体，任凭那痛楚在身上蔓延。


庇护她，给她机会，原来师父一直在担心她的，可是，她也不能害了眼前这个人，这样选择，师父不会再原谅她了，是她辜负了他的苦心。


旁边传来奇异的声音，却是那条小小的虚天魔蛇，见主人受伤昏迷，正缓缓扭动身体朝这边爬过来，最终停在她身边，昂起头。


它要咬她么？那样倒也好，死了的话，师父或许就原谅她了。


重紫喃喃道：“你觉得我该死的话，就咬死我吧。”


出乎意料，小魔蛇望了她几眼，没有咬她，而是转头爬上榻，溜到万劫身边，盘作一堆。


人绝望的时候，总习惯性在这些无关的事情上寻找希望，重紫精神好了点，宽慰自己，就算回不去，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看到他啊。


不知不觉睡着，醒来时她却到了榻上，原本躺在榻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胸口感觉不到任何伤痛，分明是有人帮忙疗过伤，重紫呆坐半晌，起身走出殿外，发现他独自立于云中。


红发黑云映衬，妖异又美丽。


宫可然没有随他回来，毕竟，谁也不会喜欢住在这种地狱般的地方，不过没有关系，这些都是暂时的，只要找到那幕后之人，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重紫打起精神，努力使自己心情好些，御杖飞至他身旁：“楚大哥。”


他显然很意外，侧脸看着她半晌，道：“还是叫大叔吧。”


重紫装没听见：“大哥，我以后就留在这儿住，我们作伴啊。”


他沉默片刻，道：“叫大叔吧。”


重紫咬唇不语。


他转过脸去，望着无际云层，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该去昆仑。”


“可是那人要挟你怎么办？”


“与你无关。”


重紫吃惊：“大叔……”


他淡淡道：“走吧。”


重紫瞪着他半日，见他还是没有任何表示，顿时赌气转身：“我走了！”


门口结界早已撤去，重紫顺利出了万劫之地，满肚子委屈和愤怒，明明是他受人要挟，她才会决定留下来，现在师父不要她了，连他也要赶她走！


既然他都拒绝她的好意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就这么走吧，重紫迟疑许久，到底感觉不妥，决定回去找他，可是出来之后才发现，她竟再也找不到万劫之地的入口了，失望之下，只得怏怏地在附近城里徘徊，最终鼓起勇气，决定回南华请罪，然而还未得及上路，一个消息就直接将她的心打下了万丈悬崖。


“尊者真的说了？”


“当然，掌教早就劝尊者将她逐出师门了。”


“我看平日里她还好，谁知道给尊者丢这么大的脸，竟叛投魔界。”


……


虽然早已想过这可能，但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的，重紫失魂落魄地走出城，说话的是几名南华弟子，他们的消息必然不假。


逐出师门，他不打算要她了？


也对，是她不听话，屡次犯错，给他丢脸，她不配做他的徒弟，现在他连这最后一丝关系也要斩断了，从此，她再不能回紫竹峰，再不是他的重儿。


这世上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心里迷迷糊糊，头脑昏昏沉沉，不知去往何处，重紫疲惫地跪在路旁，趴在石头上睡去。


“洛音凡的徒弟？”


“踏破铁鞋无觅处，大哥何不掳了她献给大护法请功。”


“洛音凡害我们无容身之处，如今他徒弟落到我们手上，不该先享用享用么。”冷笑。


“这丫头本事怕不小……”


被吵闹声惊醒，重紫疑惑地揉揉眼睛，抬起脸，神情先是呆滞，接着转为惊讶，最后变作狂喜。


“师父！”她是在做梦吧？


没有回答。


是了，他在生气，将她逐出师门了！重紫慌忙上前，语无伦次：“师父，我知道错了……别赶我走，我去昆仑受刑，你别生气……”


她哭泣着求他，他却将她拉入怀里。


重紫不可置信地抬脸：“师父！”


他微笑。


是在做梦吧？重紫隐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是此刻，她已完全被那种奇异的感觉蛊惑，难道这不正是她所向往已久的怀抱吗？


鬼使神差的，她忍不住抬手想要去摸他的脸。


手停在半空，迟疑。


他似乎也一愣，目光变幻莫测。


怎么能亵渎师父！重紫惊觉自己太放肆，正要缩回，哪知他却一把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


若即若离，温暖的气息几乎将她的心烘得化了。


重紫如受雷击，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做梦！一定是在做梦！梦里，他褪去了平日的庄严与淡漠，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令她又敬又爱的师父，而是她最喜欢最害怕失去的人；梦里，他眼中盛满温柔，举止这般亲昵，她简直幸福得不知身在何方，连同整个人整颗心都已经丢失。


“师父。”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小脸红云升起，添了无数娇羞之色，大眼睛里惟剩喜悦与爱恋。


果真是梦，那就让她留在梦里，永远不要醒。


然而，梦醒得比预想中还要快，大笑声炸开，眼前洛音凡消失不见，数道青气悠悠落地，逐渐凝聚成形，化作几个男子，或俊或丑。


“你们……”


当先一男子妖妖地笑：“小美人不记得了？我们见过面呢。”


重紫喃喃道：“我不认识你们。”


“不认识？”男子表情陡然变得阴沉，“若非洛音凡让海生立什么扶生派，我们又何至于被赶到这儿。”


扶生派？重紫终于变色：“你们是欲魔！”


男子没有否认，“啧啧”两声，打量她：“看不出来，你竟然喜欢上了洛音凡？”


藏匿许久的心事，自以为这世上除了自己再也无人知晓，如今却被生生揭穿，重紫羞愧得无以复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子朝手下笑：“若无爱欲，怎会生出这种幻象，你们说，她敢喜欢她师父，可不又是个阴水仙么！”


众魔大笑。


轻易被幻象迷惑，法力必然不高，男子没了顾忌，逼近她：“长得还不错……”


“你别过来！”灵力难以凝聚，想是方才昏睡时中了暗算，重紫又急又怕，连连后退。


正在此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说我么。”


众魔骤然止住笑声。


重紫如见救星：“阴前辈！”


黑色宽袍，阴水仙立于半空，闻言只看了她一眼，神色漠然。


众魔看清来人，都尴尬不已，谁也不敢先开口惹她，带头那男子大略是有些身份的，忙上前作礼陪笑：“原来是阴护法驾到。”


阴水仙冷笑：“欲魔心闲得很，竟也不管管手下，养得如此放肆。”


男子躬身道：“属下一时失言，这就给阴护法赔罪，阴护法大人莫记小人过，别放心上。”


阴水仙哼了声。


重紫道：“阴前辈救我！”


阴水仙果然开口：“这丫头我要带走。”


男子不甚买帐：“属下以为，阴护法插手此事不妥。”


阴水仙怒道：“放肆！”


“属下怎敢在阴护法跟前放肆，”男子缓声道，“她是洛音凡的人，私自放了，圣君怪罪下来谁也担当不起，我们两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大护法从不曾插手阴护法的事，阴护法法力高强，要取我等性命易如反掌，但凡事还是留有余地的好，就算不给大护法面子，阴护法也该顾念别人的安危。”他有意将“别人”二字加重。


阴水仙冷冷道：“你这是威胁我？”


“岂敢，”男子点到即止，恭敬之色不改，“属下只是以为，何必为区区一个仙门中人，伤了两位护法的和气。”


阴水仙不再说话，乘风离去。


知道她的顾虑，重紫想要叫，却没叫出声。


男子得意地转回身：“今日我算开眼了，先有个雪陵和阴水仙，如今堂堂重华尊者竟也与徒弟乱伦。”


重紫惊怕，无地自容：“你胡说，不关我师父的事！他不知道！”


“那就是你单相思？”男子忍不住放声笑起来，“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洛音凡会是什么表情。”


“打发完那些仙女，如今竟被自己的徒弟喜欢上了。”


“叫仙门的人也看看他们的丑事。”


……


狂笑声如决堤之洪，足以摧毁人最后的希望，重紫全身被抽空了一般，颓然坐倒在地，喃喃道：“别。”


羞耻、自弃、恐惧，内疚，满满地占据了一颗心。


当过乞丐，别人怎么嘲笑她看低她都没有关系，被逐出师门也不要紧，惟独不敢想象师父听到这消息的反应，让他知道她有乱伦的心思，发现曾经爱护有加的徒弟竟如此不堪，对他生出不正常的感情，会怎样气愤与嫌恶，必然也是像雪仙尊对阴水仙那样，永不见她了。


“不要！不要说，”她拼命低了脸，往石头后面的阴影里缩，“别告诉他，求求你们……”


“怎么求？”笑声在耳边。


“都好，怎样都行，别说出去……”


……


神志早已崩溃，重紫躺在地上，茫然睁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头顶黄昏的天空，目光涣散，嘴里反复念着那几句话，迷糊中，不知有多少双手褪去她的衣衫……


绝望得不知恶心，不知羞耻，不知痛苦。


星璨灼热得烫手，挣扎，终归沉寂。

第25章


毫无预兆地，一道劲风扫过，罕见的浓烈的煞气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还未来得及反应，可怕的力量已到面前，放肆的几个人竟飞了出去，惨叫着落地，痛苦地翻滚两圈，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点骨头渣也没剩下。


长发张狂地飞舞，妖异，那是血腥的死亡的颜色。


他随手一挥，猛烈的火光无声炸开，又有几名欲魔躲避不及，瞬间化作灰烬，随风而散。


“万劫……圣君！”男子惊骇，转身欲逃，却发现他已站到身后。


男子原本也是万劫魔宫旧部，后来才投奔九幽魔宫的，知道他的手段，见状吓得魂不附体，两腿一软，跪地求饶：“圣君开恩……”


脖子生生断落，一道青气自颅腔内冒出，被他捏散。


十来个欲魔，眨眼工夫竟一个不剩。


“别……”地上的人仍在喃喃低语，毫无意识。


他快步过去，迅速扯过旁边衣衫，盖住她裸露的身体，抱着她起身，化作清风遁走。


“小虫儿？醒来，没事了。”


“别说出去……”


“不会了，他们全都死了，再没人知道。”


“求求你们……”


“有大叔在，不怕。”


……


万劫之地，愁云中，他抱着她轻声安慰，一边握住她的手，度去维持性命的灵气，幸亏有阴水仙报信，他才匆匆赶去将她救回。


整整三日，她一动不动躺在他怀里，依旧毫无意识，只反复念着那几句话，声音早已沙哑。


最后，他终于无计可施，搂紧她：“是大叔错了，不该赶你走，大叔会帮你，将来你可以再回南华跟着师父，好不好？”


喃喃的声音停止了。


他轻轻摇晃她：“小虫儿？”


她忽然哑着嗓子道：“别把我逐出师门，别赶我走。”


明白缘故，他总算松了口气：“他并未将你逐出师门。”


大眼睛渐渐有了焦距，怔怔地望着他。


“他不仅没赶你走，还派了人打探你的消息。”


“……真的？”


“方才路过城里，仙门暗探正在打听你的下落。”


“可是她们说……”


他微微一笑：“必是有的弟子居心叵测，故意散播谣言呢。”


师父真的还在找她？眼泪终于滚落双颊，重紫哭出声：“大叔！”没被逐出师门又怎样，她还能回到他身边？


万劫不停替她拭泪，凤目中有痛惜之色：“有大叔在，没人敢欺负你了。”


重紫却哭得肝肠寸断，直至昏迷。


曾经他也对她说过，有师父在，没人再欺负你了。


黑水池变作碧波荡漾的小池塘，小荷叶尖尖，池畔几树杨柳，柳絮纷飞，不远处有座精巧的小木屋，茵茵绿草地绵延数十丈，大约是怕她心情不好，万劫特意将这一带变化了，全不似外面那么阴森。


重紫成日坐在草地上发呆，无所思无所念。


有东西小心翼翼碰她的手臂，是星璨。


重紫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住它，反而白着脸退开，尽可能离得远远的，自她醒来，就没再碰过它，星璨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反感，这些日子都不来招惹她。


可是这回，它还是忍不住飞到她身边，撒娇似地往她怀里钻。


它不弃她。


重紫垂眸看着它半晌，慢慢地，抬手，重新将它抱住。


半晌，她转脸粲然一笑：“大叔。”


万劫站在柳树下，红发垂地，映着绿色柳枝极不真实，俊美年轻的脸上已经少了许多冷酷之色。


看出他喜欢柳树，重紫可以想象他当年白衣长发站在柳树下的情景，必定是月亮一样的风采，再瞧瞧眼前的人，竟猛然一阵伤心，起身走过去：“大叔，睡够了么。”


他点点头，唇角弯了下。


每天他照例要睡上七八个时辰，除此之外就是过来陪她，尽管多数时候他都不说话，重紫当然知道他过来的目的，不想让他担心，每每见到，都会尽量使自己精神好点。


她伸手拉拉柳枝：“大叔你也别住在殿里了，搬过来吧。”


万劫不答。


外面血河血雨依旧，这座山坳俨然就是个世外桃源，只要他乐意，整个万劫之地都可以变成这样，可他还是选择留在黑石宫殿里，与血雨愁云作伴。


重紫盯着他许久，没有问缘故，移开话题：“大叔，魔剑对你真的那么重要？”见他没有表示，她迟疑道：“我是说，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正所谓一念入魔，当年你若没有杀人取魔剑，就不会有今天，宫仙子也不会被他们追杀，法力真的那么重要吗？你……为何不肯把它交出去？”


万劫低头看着她。


重紫垂眸：“我不是那意思……”


“仙门筹备多年，等着净化它。”


“你拿走它，只是不想让它被净化？”惊讶。


万劫没有表示。


重紫沉默片刻，道：“也是和那个幕后坏蛋有关系吗？”不待他回答，她又抿了抿嘴：“算了，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交出魔剑，他们也还是想报仇的，只要大叔不再杀人，我们永远在这里不出去，就不怕他们。”


他缓缓道：“仙门会以为你叛投魔界，九幽魔宫也会打主意，跟着我很危险。”


“我不怕，这地方谁也找不到，再说大叔是魔界最强的人，可以保护我。”


“过两年，我会送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


“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日子。”


“是大叔不喜欢，”重紫摇头，故意笑了笑，“谁没有过一念之差，那不是我们的错，我很喜欢这里，清静，以后有我跟大叔作伴，就不会闷了，无论外头发生什么，都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每天都要好好过。”


优美的凤目中依稀有笑意，他移开视线。


重紫瞧瞧那俊脸，道：“我不叫你大叔了。”


他拈过一枝柳，浅浅地笑：“我有两百多岁，你才几岁。”


重紫无奈放弃，缠着他：“听说大叔的琴声是当年仙界最有名的，你抚琴给我听好不好？”


漫天飞絮轻如雪，点点自头顶身旁飘过，无影无声。他看着她半晌，放开柳枝，踱了两步，旁边草地上立即现出一台古雅的琴。


昔有长生宫首座弟子楚不复，白衣长发，皎皎如月，当时声名正盛，一曲琴歌，九霄神凤和鸣。


而今眼前惟有魔界至尊，红发黑衣垂地，手指修长如玉，扶着琴的一刹那，已恢复当年的从容，温雅不足，威严有余。


琴声渺渺，领着人乘云而去，如行海上，凌波踏浪，那是种无牵无挂的潇洒。


《沧海游仙》，闻名一时。


昔日扶琴沧海，而今相伴魔宫。


重紫坐在他身旁，心头空悠悠的，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上南华时，经过的茫茫大海，骄傲的秦珂，讨厌的闻灵之，还有那条纸片变化的大鱼。


多少辛酸，多少委屈，多少甜蜜。


重紫轻声：“大叔，把这里都变了吧。”


刹那间，漫天愁云迅速收尽，天光乍现，晴空万里，山坳外的平原一望无际，目光所及之处，枯木杂草变作绿树鲜花，远处黑石宫殿立于花木之中，若隐若现。


鸟语虫鸣，花香隐隐，魔宫地狱已变作人间仙境。


光阴荏苒，仙境里的人几乎忘记了外面何年何月，无须回首过去，无须展望未来，有些时候只看眼前，会让人觉得自己年轻许多，也更容易快乐。


有句话说的好，一个人倘若越来越喜欢回忆，就表示他离老越来越近了。


成功与失败，辛酸与甜蜜，最终不过是一段记忆，因为那个成功的你，绝望的你，痛苦的你，甜蜜的你，都已不是现在的你。


昨日魔尊万劫，今日却只有楚不复。


“大叔，我的花篮好不好看？”


“好看。”


“这个呢？”


“也好。”


重紫将铺满花瓣的篮子放到他手上：“给小魔蛇的，它没地方睡啊。”


凤目含笑，他接过花篮，见她脸色很差，不由微微皱眉，拉她到身边：“还是没睡好？”


半年来，每回自噩梦中惊醒，他都会赶来抱着她安慰。


重紫笑道：“我没事。”


楚不复没再多问，搂住她。那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正如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将浑身是伤的脏兮兮的她从地上拉起来，给她下了仙咒，也给了她希望。


或许，这样也好，重紫这么想着。


“我要出去办点事，过几天回来。”头顶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他要去查探那幕后之人？重紫垮下脸，其实这事她是赞成的，毕竟不能总受人要挟：“那你当心，早点回来啊。”


他沉默半日，终于还是开口嘱咐：“倘若十日后我还未回来，你便尽快到南华求你师父庇护，万万不可离开他，逆轮之剑与你……”


重紫一惊，打断他：“是不是宫仙子又出事了？”


他没有否认。


重紫望着他，忽然有点来气，自他怀里挣脱：“你明知道他们故意设了圈套等你，宫仙子不会领你的情，你还要冒险去救！”


他摇头：“他们找的是我，与她无关。”


“既然无辜，只要有我师父在，是不会让那些人动她的。”


“我去看看罢了。”


重紫原以为留在万劫之地，两个人就这么陪伴着过下去，竟全然忘记了外面还有个宫可然，那么多人设计他，每救一次人，他都会受伤，如今见他又要傻得去冒险，未免急怒，然而她也明白他们两个的关系，不好再阻止，只得忍了气道：“一定要去？”


他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臂：“听话，或许大叔很快就回来。”


重紫紧紧咬了唇，不再理他，转身跑进屋。


他摇头微笑。


到傍晚时分，重紫忍不住再出门看，楚不复已经不在了，她急忙奔去大殿，果然里面空无一人，小魔蛇盘在床头花篮里，大约是与主人心灵相通的缘故，感受到危险，也表现得很烦躁不安，最后索性溜出篮子爬到她面前，求助似地望着她。


重紫更加气闷，将小魔蛇拎进篮子，拿花瓣掩盖住，提起来就走，有这小东西陪伴保护，比一个人安全许多。


孤村流水，闹市行人，半年未踏出万劫之地一步，再次感受到人间气息，重紫很不习惯，有片刻的茫然。楚不复并没说具体地点，但那些人既然故意放话让他知道，肯定早已传开，她随便找个路过的仙门弟子一聊，还真打听到了，原来宫可然被困在斗室山。


重紫匆匆御星璨往斗室山赶，由于她平日很少一个人行动，更不清楚斗室山的路，只好边走边沿途询问。


走走停停，天已黑，家家户户都关起了门。


按行程算，楚不复今夜是赶不到斗室山的，至少也要明日，而且他应该不会选择大白天行动，只要在明天晚上之前赶到就行了。仔细衡量一番，重紫不再急着赶路，索性找了个墙角准备歇息，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小截万年赤蛇藤点燃。


刚刚坐下，篮子里的小魔蛇就“嗖”的一下窜出来，咝咝吐着信子，一副要攻击的凶样。


“谁！”重紫抬脸看清来人，嘴巴张了半天，才叫出他的名字，“亡月！”


火光里，亡月依旧披着宽大的黑斗篷，帽沿下是优雅的尖下巴和弯弯的嘴角，很像个年轻邪恶的黑暗魔王。


“又见面了，要去斗室山？”声音死气沉沉。


这个人太聪明，重紫实在不得不生疑，盯着他半晌，道：“上次我一到青长山，就有人杀了未昕师兄陷害我。”


“不是我，”他果然能猜到她的心思，很干脆，“我向魔神发誓。”


魔族是无人敢欺骗魔神的，重紫垂眸：“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太巧了。”


亡月道：“巧合的事很多，说不定还会有。”


重紫听得胆战，这种事她可不想再来一次。


亡月道：“一个人去斗室山很危险，我送你。”


重紫俯身拉拉小魔蛇的尾巴：“有它保护我呢。”


小魔蛇不满地扭头，张嘴朝她露出毒牙，下一刻，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就将它拎了起来，吓得它赶紧回身去咬，然而无论怎么努力，总是徒劳。


见它无奈的样子，重紫忍不住笑起来。


亡月将它丢回地上：“它到底是魔兽，虽通灵性，却只会咬人，没多大本事，帮不了你，这次为了困住万劫报仇，他们向洛音凡下跪，洛音凡调用了二十几个门派的人。”


小魔蛇通灵性，陡然吃了大亏，再受他言语贬低，更加懊恼，又要扑上去咬他。重紫连忙拉住它的尾巴，拍拍脑袋表示安慰，想到楚不复的处境，更加焦虑。


大叔再厉害，也经不起这样的围攻吧？


“有它在，总比我一个人好……”重紫说到这里，忽然两眼一亮，“你是要帮我吗？”


亡月道：“你师父想必会很生气。”


重紫低头。


意识到来人没有敌意，小魔蛇也懂事地不再闹，忿忿地在旁边爬来爬去，见没人理自己，顿觉无趣，怏怏地回到篮子里去了。


“我会帮你。”


“仙门不仅要找他报仇，还想逼他交出魔剑，你是在帮我，还是也在打魔剑的主意？”


“逆轮之剑有逆轮一半魔力，原本我想打它的主意，”见她紧张的模样，亡月又勾起嘴角，“现在不是了。”


重紫真想不到他会这么坦白：“你敢发誓？”


亡月笑道：“你要我为你发多少次誓。”


“……”重紫尴尬地涨红脸。


长空万里，冒出云海之上，就可以看见月亮了。


魔族御风术，比仙门的御剑术和驾云又有不同，脚底空空的，重紫总感觉心惊胆战，不停地低头看。她本来还有点担心带累亡月冒险，万一他因此受伤，自己一定会过意不去的，可是照眼前的情况，也未必了，这种速度几乎与师父和大叔不相上下，应该是顶级御风术，他的法力一定差不到哪里。


“你怎么总把脸藏起来啊？”


“我只是把眼睛藏起来。”


“那你不是看不见人了吗？”


“看人不一定要用眼睛，有些人还是不看为好，看起来是好人的，说不定很坏，看起来很坏的，反倒是好人，就像我。”


这话极具戏剧性，重紫捂嘴忍住笑，死沉沉的声音真的不像好人呢。


“把眼睛藏起来，就没人能骗到我，”亡月微微侧脸，弯弯的嘴角挂着一丝邪恶，“看的太多，做事会有顾虑，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这样你就可以放心做想做的事了。”


重紫点点头，又摇头：“万一你做的不对呢。”


亡月道：“那没有关系，只要你想做。”


重紫连连摇头：“不好，才不对。”


……


亡月的速度比她想象中还要快得多，天没亮二人就到了离斗室山不远处的一个小镇上，重紫惦记楚不复的安危，四处打听，果然还没有任何消息，可是又不知怎样才能找到他，只好回来与亡月坐等，直至夜半，才悄悄靠近斗室山。


没有月亮，四下一片漆黑，无论设埋伏还是救人都很方便。


黑斗篷张开，在树干之间飞掠，如同地狱里逃出来的幽灵，悄无声息，最终停在一株大树下，悬空漂浮着。


重紫紧张地拉着他的斗篷：“我看不见。”


黑暗中紫色光芒一闪，亡月的声音此时更显得诡异阴森：“将灵力凝集双目上，我教你个口诀……”


重紫照做。


“会了么？”


“看见啦！”惊喜。


这么快？亡月在黑暗中勾起嘴角，果然是绝佳根骨啊。


因怕小魔蛇惹事咬人，重紫花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它留下，只与亡月来了，此刻看清周围情形，忙问：“斗室山这么大，我们怎么找？”


亡月道：“等他出来。”


重紫大惊：“难道大叔他……已经进去了？”


“所以仙门对外防守松懈不少，我们才这么容易接近这山。”


“我们为什么不……”


“宫可然未救出，他不会跟你回去，早来晚来都一样。”


重紫无言以对，摸摸脑袋，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糟啦，他不一定会从这方向出来啊！”


“这边防守不比那三面，他必会走这边。”


“我们怎么救他？”


“不是说九幽魔宫也在打魔剑的主意么，既然魔剑在万劫君手上，他们不会让万劫君落入仙门手里，”他拍拍她单薄的肩，“所以，我们只要乖乖地看着。”


“我们这样隐身，会不会被人发现？”


“能识破的不多，万劫君已经进去了，他们就不会留意到我们。”


重紫歪着脸望望他，又不动声色转回去，再次确认他的法力一定很高，而且行事缜密，这么容易就能猜到别人的心思，倘若真的别有居心，定然防不胜防呢，总是无缘无故帮自己……


“我是好人。”


……


这点心思也被看穿，重紫大窘，正在想怎么跟他解释，不料树林上空陡然亮起红光，绚丽刺目，她连忙眯了眼抬脸望去。


数十人跃起在半空，面前竖着数十柄长剑，剑尖朝下，合成一个奇异的圆形剑阵，其中赤色罡气浮动，上方还悬浮着一只巨大的金环，瑞气腾腾，必是仙门法宝无疑。


被光圈笼罩，阵中立时现出一黑一紫两道人影，正是楚不复与宫可然，中了埋伏，所以隐身术被破除。


亡月道：“那是乾坤环。”


“他受伤了！”重紫早已留意到楚不复唇边的血迹，着急万分，“你不是说九幽魔宫的人会来帮他吗？怎么还没到？”说着，她猛然又想起一事，大惊：“九幽救他，一定也想逼他交出魔剑，怎么办？”


亡月笑道：“不怎么办，你就快带他逃。”


重紫想来想去也实在没办法，只好转脸继续观望阵内形势，幸亏所有人都在全力对付楚不复，倒也没空留意这边。


“万劫，今番你还想逃？”声音透着彻骨的恨，当年魔剑被盗，三千护剑弟子枉死，这些人想必就是找他寻仇的。


楚不复带着宫可然避开一道剑气，淡淡道：“找死。”


说话间，他举起左掌，掌心立即冒出一道黑色轻烟，迅速散开，眨眼间化作数柄黑剑，朝那说话之人钉去。


一般来说，这种情形大多有虚实之分，以剑影迷惑对方，只有一柄才是真的，可是眼下他随手放出来的剑，竟无一柄是虚的！正面交锋，亲眼见他以魔气化剑，众人这才知道他法力高到什么程度，都变色，暗道庆幸，怪不得洛音凡每次都亲自插手，不令他们私下寻仇，此刻若非有洛音凡亲自设的仙阵，哪里困得住他，必定死伤惨重。


亡月完全是置身事外的语气：“万劫君，很好。”


重紫虽然不懂，可是大略也猜得到，楚不复这招用得很妙，一般人遇上这种可怕的攻击，都会下意识躲避，只要那人让开，阵法便会缺角告破。


果然，那人惨白着脸似要移动身形。


旁边人大喝：“不可！忘记尊者嘱咐了么！”


那人闻言猛地回神，真的咬紧牙不动了。


数柄黑剑眼看就要将他刺几个窟窿，哪知就在此时，上方那乾坤环忽然金光暴涨，投下一个巨大光圈，黑剑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全都被弹了回去。


那人见状松了口气，大笑：“果然尊者说的不错，落入此阵，你便休想走脱，还不束手就擒！”


众人合力驱动剑阵，攻势越来越紧，密集的剑气朝中间两人斩去。


“尊者吩咐不得伤了宫仙子……”


“管不了那么多，都上，将来我去领罪！”


这些人一心报仇，毫不容情，楚不复既要护着宫可然，自身又受重伤，情况十分不妙，一道剑气朝宫可然斩下，他当即抬手替她挡，臂上立时又多了道血痕。宫可然面色煞白，只管躲在他背后，哪里还有胆量出手！


重紫再也忍不住，牙一咬：“我去救他！”


亡月拉住她：“你看。”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闷哼，再看时，东南方一人已经连同宝剑自空中跌落下来。


八十一人突然少了个，完美的剑阵出现破绽，众人大惊，看清来人更是骇然：“阴水仙！”


有人立即骂道：“无耻贱妇，败坏伦常，害了雪仙尊不说，如今叛投魔界，丢尽天山的脸！”


阴水仙并不生气，阴恻恻道：“我就是要丢天山的脸，与你何干。”她抬起纤纤右手，一柄长剑凭空而现，剑上挂着天山嫡传弟子标志的三色剑穗，同时左手凌空结印，朝那人当头斩下：“我还要用天山的剑法杀你，那又如何。”


那人躲避不及，幸亏旁边另一人眼明手快替他挡下，大骂：“好毒！雪仙尊真是瞎了眼，收了你这么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阴水仙冷笑：“可惜他死了，没机会后悔。”


剑阵既破，己方优势尽去，面前一个是魔尊，另一个是九幽魔宫心狠手辣出了名的护法，众人心知再动手必定吃亏，而且也不知道九幽魔宫到底来了多少人，不敢继续耽搁，匆匆带了受伤的同伴遁走。


阴水仙没有追，毕竟她的目的是救楚不复，加上洛音凡等人都在山上，闯过去是没有好处的。


“阴前辈！”重紫朝她招手。


阴水仙只朝这边看了一眼，转身隐没在黑暗中。


九幽魔宫真的派了阴水仙来解围，想不到事情出奇的顺利，重紫朝前跑了几步，这才想起该感谢一个人，连忙回身看，不知何时，亡月已不见，知道他必是躲起来不愿意见别人，她也就释然了。


楚不复不动声色拭去唇边血迹，微笑：“怎的不听话，跑来做什么。”


重紫看得来气，侧过脸不答应。


楚不复摇头，含笑拉起她，带宫可然一同乘风遁走。


云层格外厚，格外黑，月光怎么也穿不透，左右上下堆叠，如参差的岩石，三人在缝隙间飞行，迎面不时有直撞过来的云岩，当然倒不用怕被撞破脑袋，直接从中间穿过去就是了。


身旁楚不复的长发偶尔拂过手臂，重紫痴痴地望着前方，视线被一重又一重的云屏遮住，想要找条出路，却看不见。


不知不觉遁出百里之外，宫可然忽然开口：“你要带我去哪里。”


楚不复轻轻咳嗽几声，没有回答。


重紫见气氛有点僵，无奈圆场：“宫仙子还是先跟我们回去吧，万一他们又追上来……”


“没有他，他们根本不会找上我。”


“不管怎样，大叔都救了你。”


“我并没让他来救。”


重紫听不下去：“大叔为了救你受伤，你怎么这样无情！”


宫可然轻哼：“我喜欢的是当年的楚师兄，不是现在这个人，好好的把自己弄得仙不仙魔不魔，还要带累别人！”


重紫气道“你……大叔为了救你，差点没命！”


宫可然冷冷道：“你是谁，我们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重紫噎住。


宫可然冷笑：“骂我没良心？八年来，我连立足之地也没有，整天像野狗一样藏来躲去，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你又几时过过那样的日子！我讨厌他，有什么错！”


“大叔有苦衷。”


“我没有苦衷？父亲也在那场变故里丧命，我多次问起，他都不肯透露半个字，这也罢了，既然他已入魔，我认了便是，谁知他偏要住在那种鬼地方……”她转向楚不复，“我承认，是我当初先缠着你，可你现在害得我已经够了！如今我只想清清净净找个地方修行，你就不能放过我？”


楚不复沉默片刻，道：“放心，很快他们就不会再追杀你。”


宫可然道：“除非你死了，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


楚不复没有计较，只是疲惫地挥手：“今后好自为之，多保重。”


听出话中含义，宫可然看看重紫，嘲讽：“现在身边有别人，就可以不必管我了么。”


重紫怒：“你怎么胡说！”


“你算什么东西！”宫可然亦有怒色，扬手，“我们的事，几时轮到你说话？”


楚不复抓住她的手，皱眉：“别胡闹。”


宫可然恨恨地甩开他，看着重紫半晌，忽然又冷笑：“尊者还在找你，你难道真想跟他住在那种地方，过那种日子？”


说完，她转身离去，消失在云岩间。

第26章


想到他为了救宫可然，全不顾自身安危，到头来还甘受这样的奚落，重紫忍不住侧脸看，见他仍没有什么表示，更加来气，遂别过脸去了。


“当年她是被惯坏了。”楚不复捂胸，低声咳嗽。


重紫暗悔，扶住他：“大叔！”


楚不复本已受重伤，勉强带着二人赶这么远的路，再难支撑，直咳出几大口血来，眼见脚底风力渐散，他极力稳住：“先下去，你……”


“这儿不是歇息的地方，他们会追来的，”重紫始终觉得逃得太过容易，不安，召出星璨，“我带大叔走吧。”


楚不复没有拒绝。


法力强弱天差地别，踏上星璨，速度当即就慢了一倍不止。


如今他身受重伤，真的叫那些人追上，后果很难预料，重紫将牙一咬，微微侧身，拉过他的双手环在肩上，打算尽全力赶路：“大叔抱紧我，若是不能支撑，就靠在我肩上。”


楚不复嘴角弯了下，果然依言搂住那瘦削的小肩膀，同时俯下脸在她耳畔轻声道：“向左，快！”


迎面又有一堵云墙，黑压压的，重紫反应毕竟不慢，猛地掉转方向朝左面冲去，她御剑术学得本来就好，折转之际倒也稳稳当当，丝毫不显仓促。


“哪里走！”数条人影追上来。


怕什么来什么！九幽魔宫打的主意，师父怎么可能想不到，怪不得方才寻仇的人退得那么干脆，原来早已设了埋伏，他连二人回程的路线都算准了！重紫总算明白缘故，顾不得别的，驭星璨急速向前逃跑，无奈对方多是仙门高手，很快就被追上。


没有任何废话，对方迅速发动剑阵，视野中所有景物陡然消失。


楚不复与宫可然被困阵内的场景，重紫看得清楚，当时只觉得很难理解，直到此刻自己身陷阵内，她这才发现原来阵内外是两码事。


外头看着无甚出奇的剑阵，里面却危机四伏，罡风劲猛，面颊肌肤如受刀割，更有无数金沙铺天盖地撒落，周围昏黄一片，视线迷蒙，教人不辨身在何处，偶尔觉得前方有人，细看时又不见，忽隐忽现似鬼影一般，不知对方所在，剑气一道接一道，出奇不意自四面八方袭来。


心知此阵凶险，重紫集中精神躲避，丝毫不敢大意。


渐渐的，对方加紧攻势，剑气越发密集，躲避起来更加艰难，亏得星璨通灵，几次都化险为夷。


重紫紧张得额头手心全是冷汗，暗忖，须想个法子闯出去才好。


走神的瞬间，楚不复挥手替她挡下一道剑气。


“大叔，先别轻易动用法力。”知道他受伤不轻，重紫忙劝阻，说话的工夫又有三道剑气擦衣而过，幸亏星璨配合得快，堪堪避开。重紫原本一直强迫自己冷静，谁知眼下形势凶险，分神不得，根本没空寻思对策，无计可施之下，终于也开始心神不定了。


忽然，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声：“且慢！那不是宫可然，是跟着尊者的小师姐！”


他这一喊，攻势当即慢下来。


“尊者的徒弟怎会帮万劫？”


“……”


重紫愣了下，很快明白他们在顾忌什么，转脸看楚不复：“大叔……”


楚不复摇头。


重紫道：“出去再说。”


她毕竟与宫可然不同，虽说名义上是南华罪徒，但众人无不尊敬洛音凡，再也不敢下杀手，可是要因此放万劫走，又都不甘心，好在楚不复并无要挟的意思，洛音凡的徒弟，当然是他自己处理最好，已有人私下吩咐弟子去请人了。


照理说，他要拿万劫，这种场合应该亲自来才对。


重紫沉默片刻，忽然大声道：“敢问扶生掌门海生道长是否在此？”


须臾，左边帷幕破开一角，海生现身作礼：“小师姐安好？”


重紫答礼：“我没事，多谢道长。”


海生解释道：“我等受尊者之命等在这里，若他老人家知道小师姐平安无事，必定很高兴。”


重紫垂眸笑了下。


海生也在留意她，发现她的确不像是被劫持，疑惑之下，不由将目光移向她身后，待看清那人的脸，立时被震得呆住。


“这……你是……”


没有回答。


“真是你老人家！”海生却认出他来，惊喜万分，“当年幸蒙仙长指点，贫道方有今日，前些年一直四处寻找你老人家，曾多次去长生宫，始终不知仙踪何处……”突然停住。


红发红眸，凤目定定地看着他，神色不改，也没有任何回应。


联系到这次任务，海生面色渐渐变了：“你……你是……你老人家怎会……”


一别数年，故人重逢，却已物是人非。昔日名满天下的白衣仙长变作万恶魔尊，贫苦青年却已成为一派之长，小有名气。两人又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都五味陈杂，终归无言。


重紫当然明白海生的感受，想自己也曾有过相同的反映，如今面对这种场合，未免更加伤心，可是眼下不容再拖延时间，否则今日必定走不了，于是趁机道：“道长认得他？”


海生沉默。


重紫道：“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凡夫俗子尚且如此，道长难道真想置他于死地吗？”


瞬间，漫天黄沙散去，周围云层清晰呈现。


众人俱想不到他会无故退出，大惊之下纷纷喝道：“海掌门，你要做什么！”


楚不复趁机带重紫掠到其中一人面前，那人哪里肯放他走，竟咬牙横剑不让，想要重新布阵，楚不复皱眉，毫不迟疑拍向他的天灵盖。


“楚仙长，莫伤仙门弟子！”背后传来海生的声音。


手掌方向忽变，那人闷哼了声，跌落云头，另一人见状连忙俯冲下去将他接住，再回头看时，楚不复已携重紫冲出包围之外，御风去得远了。


“海生！”


“惭愧，贫道回去向尊者请罪。”


……


天色渐明，拂晓风来，云层底下冒出两个人，一个穿黑衣的美貌女子，正是阴水仙，另一个竟是披着黑斗篷的亡月。


“我说怎会这么容易被你得手，果然洛音凡有后着。”


“他既要捉拿万劫，为何不亲自来。”


“徒弟在万劫手上，来掌毙她不成，他早已料准那海生的事，做得天衣无缝，竟骗过了所有人，”帽沿被风掀起了些，露出苍白的脸和秀高的鼻梁，“谁说洛音凡无情的，原来他只对徒弟有情。”


阴水仙脸一冷。


亡月笑道：“这回他却料错了，魔剑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


阴水仙暗惊。


几次看下来，万劫的法力似乎越来越弱？亡月拉紧斗篷，转身：“走吧。”


楚不复因为强行动用法力，伤势加重，回到万劫之地便沉睡了整整三日，醒来后，言语举止又恢复了寻常模样，对这次的事竟再未提起半句，好象已经忘了。


他忘了，重紫却没忘，为此一直不理他。


现在身边只剩下他，她更加不能眼睁睁看他去冒险，逃得了这次，还有下次，倘若有一天连他也不在身边了，又将怎样难过？


柳絮点点飞过，身后忽然有了脚步声，显然是故意发出来的。


知道是谁，重紫也不回头：“好些了吗？”


一袭黑衣映入眼帘，楚不复在她面前蹲下。


见他气色不错，根本看不出受过伤，重紫这才放了心，她一直觉得魔族疗伤方式很奇怪，仙门还要吃药，他居然只是睡觉。


楚不复摇头微笑：“好了，别斗气，大叔抚琴给你听。”


重紫哪里理他，走进屋关上门，坐了片刻才渐渐冷静下来，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这气生得没道理，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屡次为了宫可然以身犯险，他根本没将自身安危放在心上，这么下去，迟早会出事。


门外真的响起琴声。


没有大喜大悲，初时平和中正，可是越到后面，竟生出很多牵绊，有许多事放不下的样子，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被欺负，被诬陷，被误会，被……很多时候她简直想一死了之，可是终究没有。


死，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放不下什么，宫可然？明知道她无情，他还要傻傻地去救，若非有阴水仙和海生，他此刻未必能回来。万人咒骂，宫可然本是应该维护他的那个，谁知道……或许对他来说，能时刻见到她就足够了吧？


这就是真珠姐姐说的“情爱”？这两个字里到底有多少辛酸苦辣，总归只有自己最清楚。


付出再多又如何，不爱的依旧不爱，爱的依旧受伤。


除非，不再爱。


重紫白着脸，缓缓站起身，打开门。


一缕红发垂在额前，当初的残酷化作无限凄凉，双眉微蹙，迟疑之色挂在眉尖，举棋不定的模样，带得琴声如此低郁，不能释怀。


重紫默默走到他身边坐下。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暮云暗卷，池上烟生，晚风拂柳，倦鸟归巢。


重紫静静地听了许久，回过神，望着那越锁越紧的眉头，忍不住伸手想要去触摸：“大叔。”


琴声忽然止住。


“过两年我送你回去。”


回去？重紫呆了半日，脸渐渐发白，盯着他喃喃道：“大叔，说什么？”


他看着手底琴弦没有回答。


重紫咬了咬唇，忽然大声道：“我明天就走！”


沉默片刻，他抬脸：“过两天吧。”


“不了，师父会生气，我要回南华请罪。”重紫迅速站起身，跑进屋关紧了门。


琴声彻夜未歇，至天明，才带着最后一丝羁绊，如晨雾般消散。


重紫也整整坐了一夜。


他说会保护她，可到头来还是要赶她走？他不喜欢她留下来陪伴？他对她这么好，纯粹是可怜她吧。


因为太向往温暖，因为他们的好，导致她很容易习惯依赖他们，为了他们，她可以忍受所有委屈，却不能忍受他们的离弃，她毕竟不是亡月，有太多想要留住的东西，不能那么肆意。


可是现在，不弃她的，惟有星璨。


或许，习惯就好。昆仑冰牢，似乎也没那么可怕，至少在那种地方，不会有顾虑，不会被猜忌，更不用担心被谁赶走。


想通之后，重紫开门走出去。


晨风吹动葱茏杨柳，如飘动的绿雾，柳下站着个人，背对这边，负手而立，一如初见时那般温润，黑衣，红发，华美的护肩和腰带……短短一夜，仿佛已经隔了数年，明明什么都没变，重紫却几乎不认识他了。


“大叔？”


“恩。”


“我……走了。”


楚不复闻言转身，朝她点点头：“走吧。”


重紫略觉后悔，半晌垂首道：“我可能要去昆仑，以后不会再见面，大叔自己多保重。”


楚不复“恩”了声。


重紫默默站了片刻，终于抬步朝魔宫大门方向走。


两腿分外沉重，好象不是自己的，经过他身旁时，忽然间竟变得僵硬，再不能移动半步。


重紫抬脸望着他。


“大叔还有话对你说。”


重紫失望气闷，别过脸。


楚不复似乎看透她的心思，微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先听大叔说，这些话你须记着，找时机禀明尊者。”


他转脸看着池塘新生小荷叶，过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飘渺：“九年，可能……是十年前吧，这些年被魔气迷了心神，我已记不太清楚。”


十年前？重紫先是愣，接着又想到什么，露出意外之色——十年前，那不是自己八岁的时候吗？正是那年，身上仙咒消失，同时陈州发生了一件震惊仙界的惨案，而这所有的一切，皆由他引起。


她一直想知道当年那夜发生的事，无论如何她都不信是他主动盗剑，此刻见他肯说，不由大喜，连忙凝神听。


“此事须从逆轮之剑说起，我要它做什么，怎么跟它做的那个交易，再不说出来，恐怕都要忘记了。”


“当年西方佛门送来无方珠一粒，仙门三千弟子受命赴昆仑取剑，送回南华净化，只因三年前是由我们长生宫护送此剑去昆仑的，”说到往事，楚不复侧脸看着她，莞尔，“正是救你的那次，我还险些因为煞气误将你当作魔族。此番取剑，师父也受尊者之命，带着我与师妹，就是可然，前往监督，谁知归来途中，路过陈州时，当天夜里出了事。”


默然片刻，他苦笑了声：“当夜究竟出了什么事，大叔其实并不知情。”


“虽说离南华近了，师父他老人家并不敢大意，当夜与青华等数十位仙门首座弟子合力设了结界，我睡得很沉，醒来已是半夜，却发现所有弟子都……都是死在极强的魔力之下，待我找到师父，他老人家已魂魄不保，说是一个极厉害的魔王所为，让我万万要护住逆轮之剑，不能落入他手上，可然被他掳去，将来须设法营救。”


重紫听得疑惑，护送魔剑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师父他们没去？


楚不复知道她的意思，摇头：“当时正逢北斗之气降临通天门，机会难得，尊者与虞掌教，还有青华等几位掌门都在南华通天门，合力强取六界碑灵气，好用来净化逆轮之剑。”


“我原打算尽快带逆轮之剑去报信求助，可始终闯不出结界，那人忽然拦住了我，五百招之后竟破了我所有咒术，倒让我想起一个人，就是多年前因谋逆被逆轮处死的魔宫左护法天之邪。传说此人还活在世上，他跟着逆轮多年，倘若魔剑落入他手中，岂非又是场浩劫？无奈我法力不及他，眼见他要杀可然，情急之下便拔出了身边逆轮之剑，谁知那剑得了逆轮魔力，已成魔剑，暗中对我说出一番话来，只怪我当时心神不定，竟受了它蛊惑。”


“它让我做它的宿主，以身殉剑，如此，便可得到剑内法力，不仅能救回师妹，也不至让它落入那人手里，正是两全其美。”


重紫听得心惊，不愧是魔剑，善于掌握人的弱点，知道他在乎什么，才会说什么话。


“救回师妹是其次，我震惊的是，能悄无声息潜入我们的结界，杀死三千弟子，纵然是天之邪也不可能做到，除非仙门出了奸细，混进来趁人不备下手，能让我不知不觉中咒昏睡，必是仙门弟子。”


长生宫原是大门派，有老宫主随行监督，仙门自然放心，可若是出了内奸的话，就要另当别论了。


“当日路过陈州的有南华、青华，还有另几个门派的弟子，都曾前来相见问候，但护剑的三千人除我之外都死了，究竟是谁，已经无从知晓，听说后来南华天机尊者多次卜算此事未果，可知那人法力远胜于他老人家。”


“想到天之邪就混在仙门内，或是与仙门叛徒勾结，倘若连我也死了，此事便再无人知晓，不仅魔剑落入他手上，他利用仙门弟子身分，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势危急容不得多考虑，我便决定以身殉剑，心道只要救出可然，将来不过一死罢了。”


正因为他当时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中计。


“谁知此人藏匿仙门中，就是怕魔剑被送回南华净化，他身在仙门，不便泄露身份，早就有意寻我做此剑的宿主，这些都是他设计的圈套，得逞之后便带着可然走了。”


楚不复苦笑：“我与魔剑交易时曾立誓，一旦向外人道出以身殉剑之事，便要用魂魄祭剑，我本想救了可然再上南华禀告尊者，左右一死而已，不想可然自己回来了，还中了奇怪的咒术，那人说，倘若我们将此事泄露半个字，他随时都能取可然性命，屠我长生宫满门。”


“救人不成反受要挟，我岂不知自己死了最好，但此人法力高强，混在仙门内，真要对长生宫下手，必定易如反掌。”


“魔剑一日不净化，便会遗祸六界，区区一个长生宫与天下苍生，明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却偏要走上错路，终是我修行不够的缘故，”他转脸看重紫，“小虫儿，其实大叔当年也是和你一样，流落街头，蒙师父他老人家收留，修得仙骨，当时本应舍长生宫而取天下，可我始终是长生宫弟子，要眼睁睁看它毁在那人手上，看几千同门丧命……”


重紫含泪点头。


她尝过那样的日子，明白那种感受，流落街头，受人欺凌，突然获救，怎能不对恩人心生感激？那样善良的一个人，要亲眼见师门覆灭，于心何忍？


“事发后仙门以为我盗剑杀人，三千弟子死讯传开，亲朋纷纷找我寻仇，我只得四处躲避，心道既然得了魔剑之力，定要先查出那人，斩除祸患，再去南华向尊者说明原委，可不出两个月接连发生数起血案，无数百姓死于魔力下，连天机尊者也测不出来，仙门不知内情，都将此事算在我头上，皆因一步走错，以至遭人陷害受人要挟，我终于被剑上魔气迷住心智，从此恣意妄为。”


因为不甘心，为了长生宫，到头来却落得这下场。


重紫本就隐约不安，此刻她才终于知道哪里不妥了——他和魔剑有交易，一旦说出以身殉剑的秘密，就要拿魂魄祭剑，如今他说出来，是要下决心了么？


瞧见她眼中的惊恐，楚不复摇头，唇边一抹温柔，一抹悲哀：“死并没什么可怕，终归是错了，大叔死不足惜，昨夜已经想通，凭我一己之力是查不到那人的，你回到南华，一定要将此事如实禀告尊者他老人家，求他老人家多庇护长生宫，若是不能……”沉默片刻，他轻轻叹息：“听天命吧。”


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重紫拼命摇头。


楚不复握住她的手：“听尊者的话，带回魔剑，你便能将功折罪，所有人都会原谅你了。”


重紫骇然。


原来他知道！上次他当着师父的面将她劫走，就已经知道师父对她吩咐了什么！师父想给她机会，让她重归南华，可是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


凤目中依稀有笑意，楚不复道：“落到这步境地，你还不忍害大叔，却比大叔当年强得多了，其实尊者打你那一掌，是在你身上种下了灵犀咒，你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他始终是担心你的，我已截了灵鹤报信，此刻他老人家已经到了。”


没有，师父只是见他待她不同，吩咐她劝他交出魔剑，不是他想的那样，而且她早就放弃了！


重紫张嘴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哽得生疼。


大叔，我不走了，我们不要管别的，只把剑交给他们就回来，再也不出去，好不好？


楚不复读懂她的心思，叹了口气：“是了，尊者几番对我手下留情，然而……”他微微一笑：“然而我当初以身殉剑，魔剑并非在别处，正是寄宿在这副皮囊里啊。”


如闻晴空霹雳，重紫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怪不得他受伤只是睡觉，因为魔剑就在他体内，已经人剑合一，他本身就不是什么魔，而是一柄剑！


“若非你来，大叔还要继续错下去，如今让你重归南华，也是能做的最后一件事，至于你，不必伤心，自从下一个宿主出现，大叔与魔剑的交易就该结束了，它正在逐步收回魔力。”


“莫犯傻，大叔岂会不想多留你两年？但……迟早总是一别，本就不该再耽误了，”楚不复替她理顺鬓边凌乱的发丝，忽然又正色道，“此番虽说是让你免去昆仑冰牢受苦，但有件事大叔也不能不告诉你，小虫儿，你便是魔剑选定的下一个宿主！”


重紫满面泪水，被接连而至的消息震得发呆。


下一个宿主？她？


“天生煞气，大叔一直怀疑你的身世不那么简单，极可能与逆轮有关，所以天之邪才会想利用你解天魔令的封印，恐怕也是他在替你隐瞒命相。此剑祸害六界，是大叔一念之差才让它留到现在，只怕会害了你，回到南华后，你一定要时时跟在尊者身边，万事留心，不可听它半句蛊惑，直至净化之后。”


他轻轻抱住她，一字字道：“小虫儿，你要记住，无论有多委屈受多少苦，总有人会信你喜欢你，就像大叔一样，一定不要入魔，否则，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温柔的手像往常一样拍着她的背，却是最后一次了，重紫此时已肝肠寸断，只管疯了一般地摇头。


不要！是她任性，是她不懂事，她再也不要走，再也不要回南华，更不要什么魔剑！


既然她是下一个宿主，那就让她以身殉剑，不让剑取他的魂魄！


“小虫儿！”俊脸猛然沉下，一双凤目漆黑深邃无际，盯着她的脸，声音严厉，“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日子，趁现在还能回头，听话，答应大叔，一定不要入魔！”


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滚滚而下，迷蒙了双眼，再也看不清头顶俊美的容颜。


忽然，那双手臂松开。


重紫惊恐地看着那模糊的身影缓步后退。


“错了，是错了，早知如此……”


“枉你修行两百年……竟落到这步田地！”


……


喃喃的声音，似在叹息，又似自嘲。


到最后，他竟猛地大笑起来：“天意！楚不复啊楚不复，因你一念之差，被人利用，保住魔剑，酿成大祸，多少无辜性命丧于你手，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天意！如今还有人为你哭，你又有什么不足的！呆子！当真是呆子！”


重紫哭着张嘴，无声地唤他。


“呆！呆子！”那朦胧的身影再不理她，跌跌撞撞朝她身后走去，口里依旧大笑，“楚不复！呆子！”


狂笑声骤然消失，只听得背后震耳欲聋的一声响，大地颤动，四周景物皆被一片刺目的血红光芒笼罩。


人不在，术法自解，重紫却已痴了。


红光逐渐隐没，须臾，手上一沉，却是一柄暗红色的长剑飞落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剑。


“大叔……”喃喃的。


结界消失，万劫之地再不是秘密，泪眼迷蒙中，重紫只知道有无数人涌进来，当先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没有出声，更没有哭叫，只是抱着剑跌坐地上，眼泪直流。


“有大叔在，没人敢欺负你了。”可他还是丢下她！他骗她，他是骗子！


双手捧剑，用力朝地面砸下。


长剑落地，分毫无损，依旧闪动着暗红色的邪恶的光。


她狠狠地一擦泪水，正要再去拾，却有一双手伸来将她搂住，雪白的、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就像小时候一样。


“重儿。”


重紫倚在他怀里，泪眼看剑，终于痛哭失声。


慈悲济世，沧海琴歌，终至名满天下，孰料心系师门，一念成魔，昨日不复，今日万劫，却是，因仙而入魔。


于是，有了万劫之地。


树是枯的，水是红的，没有绿色，没有生气，只有无尽的绝望。他不能原谅自己，所以才会住在这地狱般的地方，终日与血雨白骨相伴。


终于，万劫不复。


问谁记得，昔有长生宫首座弟子楚不复，白衣长发，皎皎如月，当时声名正盛。

第27章


仙风飘拂，灵禽飞翔，钟声清澈，乐声婉转，乘着云雾，在大小十二峰之间的缝隙里游走，却是有人在吹笛，吹得漫山紫竹跟着低吟浅唱。对面主峰上，殿宇依旧雄伟，来来往往的人也是旧容颜未改，可是，毕竟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昨日南华，今日南华，恍如隔世。


重紫独自抱膝坐在岩石上，望那祥云映长天，心头空悠悠的，仿佛缺了点东西，熟悉，又那么陌生。


魔剑归来，仙界上下欢欣庆贺，青华宫卓耀以及昆仑茅山等派的掌门都赶来南华商议处置办法。听说楚不复的事之后，众掌门俱各叹息，闵云中素来苛刻，也只责备了句“当年太糊涂”，总而言之，魔剑顺利收回就好。令众人意外和惊怒的是，仙门竟出了奸细，事关重大，由于弟子众多，牵涉太广，洛音凡没有声张，只令众掌门暗中调查此事。


宫可然独自离开，却并未回长生宫，从此不知所踪。


这段日子重紫过得其实不太清静，虽说洛音凡每天与众掌门商议净化魔剑，忙到很晚，可是燕真珠不时会带着交情好的弟子们来看望她，竟很少有空闲去想别的。


然而，每每夜深人静，从梦里惊醒，不知为何都是泪痕满面，再无人抱着她安慰。


白衣长发的仙长，黑衣红发的魔尊，温柔微笑，沧海琴歌，尽被“曾经”二字收走，从此永远只能在记忆里出现了。


身旁小魔蛇咬咬衣角，重紫伸手摸它的脑袋。


万劫之地发生的一切，就如同做梦，惟有看见它的时候，才感觉到一丝真实。


主人不在了，小魔蛇便认定她，无论如何不肯离去，虚天魔蛇本是极稀有的阴毒魔兽，多少仙门弟子被其所害，闵云中险些出剑斩它，幸亏洛音凡作法除去它的毒牙，才得以带上南华。本是魔兽，却失去最宝贵的毒牙，初来紫竹峰，那只灵鹤就吓得它发抖，幸好灵鹤是仙禽，无意伤它，偶尔吓一吓罢了。


同样卑微地活着，也同样甘心满足。


此刻它不知愁地缠着她的手臂撒娇，却哪里意识到，今后一旦离开南华，离开她，就只能是任人欺负命运，万一将来她护不了它怎么办？


重紫有点难过，掰正它的脑袋：“这两天跑去哪儿了，记不记得我说的话，一定不能离开紫竹峰。”


小魔蛇点头。


重紫这才放了心，真让它乱跑出去，被闻灵之她们撞见，一剑斩了，虞度是绝不会为只魔兽追究责任的，紫竹峰无人敢擅闯，留在这里它便安全。


“重紫。”


“慕师叔。”


见有人来，小魔蛇马上乖乖地爬走，自去玩了。


慕玉微笑着，走到她身边坐下：“此番你带回魔剑，立下大功，师父那边已经同意，你可以不必去昆仑了。”


重紫垂眸，半晌道：“去不去昆仑，其实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去了，也许反而是件好事。”


慕玉摇头：“万劫前辈走了，师叔知道你伤心，但万劫前辈之所以这么做，正是想让你立功赎罪，好好的留在南华，不要去昆仑受苦，否则他老人家为你做的这些，岂非都是白做了？”


重紫愣住。


慕玉伸臂抱住她：“还有很多人惦记你关心你，至少有慕师叔在，不能轻言放弃，知道么。”


重紫心头微暖，低声：“重紫知错，慕师叔别担心。”


慕玉想起一事：“秦珂多次为你求情，被掌教禁足在玉晨峰，我已将你的事告诉他了，你有空还是自己去看看他吧。”


怪不得一直没见到他，重紫恍然，想到他因求情受罚，自己回来这段日子却从未问过他，内疚之下忙点头答应。


“无论有多委屈受多少苦，总有人会信你喜欢你”，大叔说的对，她不是一个人，大叔用性命给了她回来的机会，她绝不能辜负他的心意，绝不会轻易离开南华。


大约是魔剑净化之事商议有了结果，洛音凡今日回来得早，重紫跟着到殿内伺候，远远站在案边磨墨，最近她再没去修习灵台印，话更少了许多，洛音凡深知小徒弟个性，楚不复之死令她变得消沉，一时之间难以想通，也不去说她。


“师父，小魔蛇喜欢乱跑，我担心狻猊巡山会误伤它。”


“不会。”


想是他已经嘱咐过了，重紫“哦”了声，半晌又道：“师父，倘若真如大叔所言，我与那魔尊逆轮有关系，怎么办？”


洛音凡也一直想着这件事，闻言道：“不会。”


重紫低头。


他说“不会”，不是“不怕”。


洛音凡搁笔看她：“楚不复为师门而入魔，其情可悯，但若非他一念之差，魔剑就绝不会存留至今，为师门而弃苍生不顾，却是件大过错，近年他被魔气乱了心神，残害无辜性命，如今肯回头弥补过错，是为难得。数万年后，天地灵气自然汇聚，再生无数新灵体，万物本无‘生死’，你更不该辜负他一片苦心。”


人人都称魔尊万劫，只有他还记得这名字，重紫低声道：“弟子修行不够，这些道理虽明白，还是不能想通，他是被逼的。”


洛音凡皱眉。


楚不复一死，幕后之人必然谨慎，仙界之大，门徒之广，查起来恐怕不会有结果，好在此人必定不敢在这关头轻举妄动，看样子还须慢慢调查。眼下逆轮之剑要被净化，因恐对方再借小徒弟之手作怪，他特地在紫竹峰设了严密的结界，这样一来，再发生什么事，也能及时得知了。


“楚不复的事，为师与掌教会调查，你近日少下紫竹峰，要去哪里，叫慕玉他们陪伴，至于别的，不必多想。”


重紫答应，见他抬手，忙过去倒了杯茶，飞快搁在他面前案上，再远远退开。


洛音凡拾起茶杯，吩咐：“青华卓少宫主来看你，此番为了救你，青华宫十分尽心，记得与他道声谢。”


卓昊果然等在紫竹峰下，剑眉飞扬，双唇微抿，不再是孔雀装束，一袭雪白衣衫衬着恰到好处的肤色，手里握着柄白色扇子，风流倜傥中透着勃勃英气。


见重紫，他立即将扇子一合，迎上来：“早想着看你的，被父亲派去接姑姑了，今日才赶到南华，妹妹……可曾受伤？”


重紫规矩作礼：“不曾，劳师兄惦记。”


卓昊皱眉，忽然道：“你看。”


明明是白天，天空却暗了下来，须臾，头顶无数星光浮现！


蓝色的星星，很小，很美，清晰却不刺眼，一点一点数不清，先是在头顶游动，接着纷纷坠落。


星雨漫天洒落，好似飘飞的杨花，又像是夏夜游走的萤火，飘渺，美丽。


“这是什么幻术？”重紫仰脸看得发呆。


“幻术？这是我们青华有名的绝杀之技，叫海之焰。”


重紫惊喜：“真的？师兄再使一次我看看！”


卓昊失笑：“你当这是什么，杀招，控制不好会伤人的，我刚练成没多久，能使出这一回已经很难了。”见她满脸失望，他伸手拉起她，柔声：“待我练好它了，天天使给你看。”


重紫急忙想要缩回：“卓师兄，我听师父说了，谢谢你……”


“此番安然回来就好，”卓昊打断她，将那小手捧于双手间，“自你被万劫前辈带走，这些日子我连觉都睡不着，当真是吓到了，活了二十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这么紧张，难道就为了换你一堆客气话？”


话里句句透着真挚，重紫默然片刻，道：“师兄费心。”


卓昊重新展开扇子挡住二人的脸，一只手仍拉着她：“正该费心，说不定将来小娘子再欺负我时，念在这点好处，会手下留情。”


对上那戏谑的目光，重紫发慌，想挣开他的手。


卓昊见状更加喜欢：“听说你近日都不曾下紫竹峰，未免闷坏了，我带你去走走。”


重紫忙道：“师父吩咐过，叫我不要乱走的。”


“白天人多，有我在呢，怕什么，”卓昊似明白了什么，安慰，“万劫前辈的事我已听父亲说了，想不到他老人家一念之差，以至受人误解，你别伤心，将来查出那幕后之人，我们定会替他报仇。”


他收起折扇，柔声道：“可恨他们冤枉你，幸亏如今真相大白了，到了青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重紫微惊：“卓师兄，我……”


卓昊拿扇柄抬起她的下巴：“师兄？”


重紫道：“我今日是专程来谢师兄的，我……绝不会离开南华。”


卓昊愣了下，皱眉：“还是为天生煞气的事？这又不是你的错，别听他们混说，卓昊哥哥并不介意这个的。”


重紫道：“那幕后之人盯上我，不可能轻易罢手，我已经决定留在紫竹峰侍奉师父，不想再生事。”


卓昊好笑道：“傻话，哪有永远跟着师父的！何况你到青华，只会比留在南华更安全，莫非你是怕父亲有偏见？此事我已禀过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一向喜欢你，答应会替你设法。”


重紫只是摇头。


卓昊叹了口气，将她拉近些：“卓昊哥哥待你如何，你还不相信？”


怎会不信？舍命相护，为营救她连伤势也不顾，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必对她这样，任谁都会感动的。


可是，人总是说服不了自己。


重紫忽然用力挣脱他的手，后退两步。


卓昊有些无奈，转身一笑：“闵师妹？”


闵素秋本是来找他，见状立即垂眸：“卓昊哥哥，到处寻你不见，原来在这里，方才卓伯伯在找你呢。”


当着她的面，重紫不好再说。


听说父亲找，卓昊也不耽搁，嘱咐道：“我先去见父亲，明日再来看你，不可胡思乱想。”


目送他二人离开，重紫呆呆站了许久，忽然想起慕玉的话，心道不如趁现在白天人多，过去看看秦珂，于是匆匆回重华宫禀过洛音凡，便驾了星璨飞往玉晨峰。


玉晨峰是虞度早年修行的地方，古木参天，有的甚至高达数十丈，枝干纵横，宽阔如长桥，其上可行人。


脚底祥云飞掠，远处时有弟子御剑而过。


重紫围着玉晨峰转了几圈，始终不敢擅闯上去，正在苦恼，冷不妨熟悉的声音传来：“要发呆到几时。”


低头，一道白影立于巨木之顶，足底碧波翻涌。


重紫俯冲下去，喜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秦珂不答，斜眸看着她半晌，道：“回来便好，仔细跟着尊者，别乱跑。”


想是他已经听慕玉说了仙门奸细的事，重紫点头答应，又道：“师兄一个人在这玉晨峰，要当心。”


秦珂嘴角抽了抽，整座玉晨峰都被虞度设了结界，否则又怎能困住他，但有外人擅闯，虞度都会察觉。


他也没有说破：“我细想过，当年那人为保住魔剑，设计引万劫前辈以身殉剑，而后又借长生宫要挟于他，使得魔剑存留至今，近日听说师父与尊者他们又在商议，欲行净化，只怕此人不会罢休，要再利用你插手破坏此事，其中厉害，尊者想必已料到了。”


重紫忙道：“师父在紫竹峰设了结界。”


秦珂点头：“最好不要单独外出。”


“我知道，不过今天特地来看你，是禀过师父的，”重紫不安，“掌教罚你在这儿住多久啊？”


秦珂不答反问：“卓少宫主也来南华了？”


重紫登时窘迫起来：“师兄总说这些做什么。”


“花言巧语，少见为妙，”秦珂转身，御剑隐没于林间，“这里人少，尽快回去，免得生事。”


重紫本来还想多说几句话的，谁知他这么快就走了，只得回紫竹峰面禀洛音凡，却发现洛音凡已经不在殿上。


南华主峰后结界撤去，隐藏的擎天峰再现，直达通天门，正是上次举行试剑会的地方，必经之路安排了弟子轮流值守。擎天峰半腰有一座石洞，洞门上方题字处一片空白，竟是个无名洞府，暗含了无名实有名的意思，此刻洞外只有慕玉与闻灵之二人。


山洞很浅，前后十几丈，看不到岩壁，两旁白茫茫隐约映出人影，宛在镜中行。


一汪泉水自地底冒出，“咕嘟”作响，腾腾白雾中，一柄暗红色的形状奇特的长剑漂浮在水面，若隐若现，旁边还有块质地相同的巴掌大的令牌，正是天魔令，显然二者都已经被作法缚住了。


虞度、洛音凡与卓耀、玉虚子等几位大派掌门立于泉边，面色俱十分凝重。


半晌，虞度先开口道：“昨日慕玉与灵之发现此事，是以特地将诸位请来商议。”


卓耀道：“莫非是他的残魂？”


虞度道：“难说。”


玉虚子道：“不若我们合力设法引出来？”


洛音凡看了半晌，摇头：“殉剑乃是魔族禁术，以魂魄养剑魂，剑在人在。”


众人沉默。


想不到紧要关头会发生这种事，无方珠是佛门法器，净化之力何其强大，既不能分离，到时候魔剑净化，上面的残魂自然也会随魔气一同消散，未免令人不忍，可是此剑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亦不能因此耽搁，竟难办得很。


闵云中断然道：“此剑不能留。”


“闵仙尊说的有理，若叫它落入魔尊九幽手上，后患无穷，”长生宫明宫主颔首，看洛音凡，“但要说就这么散了他最后一魂，我等也实在不忍心，尊者的意思，如何是好？”


虞度也道：“师弟，你看？”


洛音凡移开话题：“净化之事，想必已有结果。”


众人都松了口气。


虞度点头：“他既肯舍身，应是抱定决心，眼下也只能听凭天意。此剑与天魔令同是天心之铁所铸，得他魂魄滋养，魔气越发重了，早已不比当初，我与几位掌门商议，惟有一法可永保无患，先以极寒之水洗濯七日，再借六界碑灵气和无方珠护持，以极炎之火锻炼四十九日，想来再强的魔气也不过如此。”


卓耀道：“极寒之水，乃尊者紫竹峰四海水，至于极炎之火……”


虞度早已有主意：“据我所知，昆仑山有神凤火，长生宫药炉用的亦是九天之火，须仰仗玉虚掌教和明宫主。”


玉虚子笑道：“虞掌教此言差矣，事关仙门与苍生，昆仑理当出力，只怕来回路程太远，途中生变，依贫道看，不若请明宫主点个头。”


明宫主忙道：“客气什么，派人去取便是。”


虞度道了声费心，转向洛音凡：“当年北斗之气降临通天门，我与诸位曾合力取得六界碑灵气一瓶，如今正好使用，不知师弟的意思？”


洛音凡点头：“甚好。”


手微抬，魔剑再次沉没入泉底，虞度转身向众掌门作礼，笑道：“既然诸位都无异议，明日我便派人去长生宫取火种了。”


众掌门纷纷称是，事情就此定下来。


走出洞府，虞度将慕玉与闻灵之二人细细嘱咐一番，见洛音凡要走，忙又低声叫住：“师弟且慢，我还有件要事与你商议。”


卓耀闻言，笑着朝他拱了拱手，匆匆离去。


洛音凡虽觉疑惑，却没多问，虞度也没有立即解释，与众掌门一道说笑着走下擎天峰，直到众人都散去，这才与闵云中三人一同走进南华大殿旁的偏殿，各自往椅子上坐下。


洛音凡先开口：“师兄有何要事？”


虞度抬手令奉茶的弟子退下，笑道：“今日找你，乃是为了重紫。”


洛音凡皱眉。


闵云中冷哼，道：“放心，她取回魔剑，于仙门有功，我虽糊涂，却还知道论功行赏几个字，至于修习灵台印的事，也不与你计较，你自己看着办，此番掌教找你，乃是受青华卓宫主所托。”


“师叔身为督教，一向赏罚分明，何必说气话，”虞度笑着解释，“青华南华素来交好，卓宫主已经开了两次口，我实难推脱，所以来问你。”


提起卓耀，洛音凡已大略猜到：“还是为卓小宫主？”


“正是，”虞度叹气，“师弟别怪我多虑，天魔令惟独留下她的血迹，可知万劫怀疑是有根据的，她与逆轮关系匪浅，去青华比留在南华更妥当，将来生儿育女，有了牵挂，你我也好放心，何况卓宫主亲自来提，看在你的面子，也必不会亏待她。”


洛音凡沉默片刻，道：“此事恐怕不妥。”


闵云中不悦：“又有哪里不妥了？”


虞度明白过来：“你若作不得主，我叫真珠去问她，如何？”


闵云中道：“弟子事师如父，她既无双亲，理当由你作主，何况卓小宫主年轻有为一表人材，并不委屈了她。”


虞度道：“这孩子原不错，我看在眼里，可惜命中带煞，你无非是觉得亏欠她，但此事怪不得你，这些年悉心教养，也算尽了师父的责任，我也明白，你只这一个徒弟，想仔细看着些，不过徒弟早晚是要自立门户的，青华门风不错，她去了与留在你跟前是一样的。”


停了停，他又笑道：“你怕她不满意？依我看，她与卓小宫主一向要好，听说前些日子为了救她，卓小宫主连伤势都不顾，你点个头，正好成全他们也未可知。”


洛音凡没说什么，抬眸看向门外。


虞度与闵云中亦同时望去。


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纤细的手扶着门框，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后透进来的柔和的光线，映得整个人仿佛透明了。


殿内顿时一片沉寂。


面色苍白如纸，大眼睛里目光飘忽，缓缓扫过三人，最终停在熟悉的脸上。


虞度倒很和蔼地唤她：“要找师父？进来吧，我正好有话问你。”


重紫垂眸，刹那间竟变得镇定许多，不慌不忙走进殿跪下：“重紫找师父回话的，扰了掌教和仙尊。”


“跪着做什么，”虞度示意她起身，“方才我与你师父商议的事……”


重紫打断他：“重紫全都听见了。”


虞度看着她，不语。


重紫果然叩首道：“只是重紫早已立誓不嫁，求掌教成全。”


闵云中忍不住冷笑：“好大的誓言，你的意思是怪我们逼你？”


虞度皱眉：“你这孩子，不满意就说，怎能拿这种事赌气。”


重紫摇头：“重紫不敢，天生煞气，屡次遭人陷害，安排去青华，是掌教一片苦心，但重紫既拜入南华，便是南华弟子，此生……别无所求，只愿留在紫竹峰修行，至于我和逆轮的关系，掌教与仙尊若不放心，我有一个主意，可保无患。”


虞度与闵云中都愣住。


重紫道：“如今魔剑即将净化，那人无非是要借我的手打天魔令的主意，只要我舍却肉身，就不能施展什么血咒，他再想利用也没办法。”


虞度震惊。


世间生灵魂魄一旦离体，就要自动归去鬼门投胎转世，皆因肉身毁去，魂魄无所依存，就算勉强被人作法留住，见到阳光也定然魂飞魄散，她这么说，听来竟有了结此生的意思。


闵云中将茶盏重重一搁：“胡闹！简直胡闹！”


虞度亦摇头：“此事断不可行，你不必再说。”


“我并不是要去转世，”重紫解释，“重华宫有一面拘魂镜，我可以暂且寄居在里面，再由师父作法封印，天下之大，将来总能找到去除我这身煞气的办法。”


虞度与闵云中都不说话了。


天生煞气，投胎转世也未必有用，当年逆轮正是历经三世而成魔的，但照她说的这办法，既可以绝了那幕后之人的妄想，又可以免去投胎转世之忧，待洛音凡修成镜心术，除尽煞气，再送她投胎，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难得你肯为仙门着想，甘受委屈，”闵云中语气和缓了些，“但此事关系到你一生，将来后悔不及，你可明白？”


重紫伏地：“重紫已经想清楚，不愿离开南华。”


话说到这份上，虞度惟有苦笑，知道去青华是不成了，至于她提的办法则更不可能，无缘无故让一个孩子舍去肉身，别说他这掌教对外难以解释，就算别人不议论，这种事又岂是她作得了主的。


果然，洛音凡没有表示。


重紫缓缓抬脸，八年来，头一次真正与他对视。


黑眸不见底，无悲无喜，有看透一切的淡然，也有容纳一切的广阔。


对她来说，这其实是最好也最想要的结果，不曾奢望太多，只求他能满足她这小小的要求，从此长住重华宫，没有猜忌，不再辛苦，安安静静留在他身边。


“师父。”


“出去。”


想不到他会突然发火，重紫怔了怔，垂首：“师父不必担心，什么魂体肉身，我并不在意这些的。”


闵云中也道：“音凡……”


“我说不行便不行，”洛音凡站起身，淡淡道，“养你这些年，是让你自作主张，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么。”


重紫呆呆地跪着，目送他离去。


虞度叹息，挥手：“罢了，此事不得再提，卓宫主那边我会解释，听你师父的话，下去吧。”

第28章


步伐不似平日从容，地上拖曳的衣摆如白浪般急速翻涌，他自己并未察觉，头也不回朝紫竹峰而去，一路散发的逼人冷气，惊得众弟子纷纷退避，直到师徒二人去远，众弟子才反应过来，面面相觑，都难以置信。


脸上神情万年不变，胸中却是怒意翻腾，以至这一路忘记了御剑，直到走进重华宫，才终于在四海水畔停住。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也跟着消失。


她还知道回来？洛音凡气怒至极，一声“跪下”竟迟迟说不出口。


许久的沉寂。


反倒是她主动上前跪下：“师父。”


轻飘飘的声音，洛音凡听得心头一紧，接着又一疼，缓缓转回身看着她。


小小的单薄的身体，低头的卑微的姿势，就好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或许，在他眼里，她始终是当年那个在南华大殿哭泣的孩子，是他膝下乖巧听话的小徒弟，偶尔会顽皮撒娇，引他注意，讨他欢心，永远长不大。


瞬间的恍惚过去，更多的无奈随之而来。


自拜入南华，她受尽委屈，只为不让他为难，所有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有心借此历炼她，学会抑制煞气，谁知到头来会让她养成这样的性子，竟然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话，他万万想不到，她为了留在紫竹峰能退让到这种地步，全无半点尊严。


就算她傻得不爱惜自己，他洛音凡的徒弟却不至于卑微到如此地步，她当真以为他这师父无用到连自己徒弟都庇护不了？


怒意更重，引得体内残留的欲毒蠢蠢欲动。


洛音凡猛然回神，当即压下毒性。


到底有数年师徒之情，在意吧，所以才会生出这些凡人的情绪。她变成这样，落到今日的地步，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竟还要责怪她，他这师父当得简直失败至极！


洛音凡看着面前的小徒弟，愤怒，自责，五味陈杂，一时没了主意。


重紫亦无言，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退让至此，不过是绝望的坚持，最后的反抗罢了。她只知道，楚不复给了她回来的机会，她绝不会任人摆布轻易离开，孰料会惹得他这样生气，也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难过。


半晌，她又低声道：“师父。”


这一声“师父”，驱散了洛音凡最后一丝怒意，他再也无法出言责备，心内长长叹了口气，略俯下身，单手扶起她，淡淡道：“没有谁能逼你离开紫竹峰。”


是安抚，更是承诺。


重紫呆了呆，迅速望他一眼，垂眸。


师父到底在意她，能得他这样相待，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纵然他永远不会明白，可是他给了她想要的。


感动，感激，化作唇边浅笑。


“多谢师父。”


“不可再生事，更不得荒废修行。”


“是。”


事情到此为止，师徒二人都不提方才的话，重紫先领命去找灵鹤与小魔蛇，洛音凡仍旧站在四海水畔，蹙眉。


欲毒始终清除不去，反被这些凡人的七情六欲所扰，多年修行断不能毁于此毒，须放下才是。


想到这，他不再说什么，转身进殿。


接下来几天，虞度一边派人去长生宫取九天之火，一边与洛音凡等筹备净化魔剑，至于其中内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并未对外宣扬，重紫更被蒙在鼓里，开始恢复往常的生活，日日与狻猊修炼灵台印。


心无所求，进展并不大。


终于，身为上古神兽的狻猊在尽力提了数次杀气过后，对这个心不在焉的对手感到不耐烦，索性大摇大摆上前拿爪子拍她的头，将她掀了一跌。


小魔蛇昂得高高的脑袋立即耷拉下去。


重紫“哈”了声，坐在地上朝它伸手：“过来。”


小魔蛇扭过脑袋，远远爬开，居然有不认识她的意思。


被它鄙视，重紫也觉得不像了，又担心洛音凡会考较，于是打起精神认真还击，她到底在万劫之地籍太阴之力修炼了一段时日，灵力大增，真正使出来还是有几分威力，头一次，狻猊被震得翻了个跟斗，乐得爬起来直摇头。


小魔蛇飞快溜到她跟前，翻滚献媚，地面白云被荡起，身体时隐时现，犹如跃波小龙。


势利的小东西！重紫踢踢它的尾巴：“累了，明日再练。”


倒并非偷懒，而是真的提不起精神继续修习，可能是夜里没睡好，加上近日总莫名的心神不定，却又不知道缘故。


别了狻猊，重紫带着小魔蛇回重华宫，刚走到大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紧接着几个盛满水的大木桶自行飞出，将她吓了一跳。


四名弟子说笑着走出来，其中一个正是纭英。


彼此都认识，四弟子见了她连忙停住作礼：“重紫师叔。”


重紫不解：“你们这是做什么？”


上次纭英和闵素秋被摄入万劫之地，幸得重紫相救，才逃得性命，因为嘴快害她被误会，纭英一直愧疚不安，闻言忙解释道：“尊者吩咐取四海水，好净化魔剑的。”


原来如此！重紫点头，带着小魔蛇让开，待四名弟子取水走远，才抬步上石级，打算进去看洛音凡回来没有。


就在此时，一句话飘入耳朵。


不知是谁说的，声音很低。


重紫顿了顿脚步，矮身拉小魔蛇的尾巴：“自己玩，我要去找慕师叔商量事情。”


小魔蛇本就百无聊赖，乐得爬进去找灵鹤了。


看着它消失在门内，重紫缓缓站直身，望着四人离去的方向，面无表情。


“剑内真有魂魄？”


“小声点！闻师叔祖说的，岂会有假。”


那弟子摇头：“这等大事，掌教必不让宣扬，闻师叔祖岂敢声张。”


纭英道：“是她与慕首座谈论，有人偷偷听到的，罢啦，你们谁也不许说出去。”


“怪不得这几日掌教他们神色不对，以身殉剑，难道那剑上残魂是……”


“说不准，逆轮之剑不知杀了多少人，未必就是他的。”


“剑上有残魂，怎能净化？”


“是谁的魂还难说，又引不出来，难道为此就要留着魔剑贻害苍生不成？掌教与尊者他们自有道理，也是为大局着想。”


……


四弟子叹息，奔主峰而去。


风过，竹梢影动，枝叶间现出一条纤瘦人影。


因恨魔剑害了楚不复，重紫再没去看它一眼，更不曾主动过问，如今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震惊之下，又喜又怕。


剑上残魂是谁的？听四人的口气，消息来自闻灵之，究竟是谣言还是真实？为什么师父没有提过？


这等大事必不会空穴来风，至少有五分是真，看掌教他们的意思，竟是要将残魂与魔气一同消灭。魔剑下亡魂无数，但如果真是楚不复的话，又该怎么办？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最后一缕残魂消亡。


可是能做什么？目前的处境是最好的，再插手大事，结局不能想象。


映着翠竹，小脸更加苍白。


“重紫。”有人拍他的肩。


重紫惊得全身一颤：“慕师叔。”


原来慕玉抽空过来看她，在底下叫了好几声，不见回应，故御剑上来看，发现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更加奇怪：“怎么了？”


剑上残魂是真是假，他应该最清楚吧，重紫望着他许久，欲言又止，摇头：“没什么，不妨事的。”


“精神这么差，就别急着练功，尊者不会怪你，”慕玉没有多问，“师叔带你走走。”


不待她开口，他伸臂将她拉到自己的精钢剑上。


南华十二峰矗立云海间，半被云遮，虚无飘渺。


乘风踏云，无拘无束，重紫喜欢这样的感觉，只不过师父说过，仙是了悟一切所以自在，肆意而为却是魔的特征，反观楚不复，正是被天性左右意志，一念入魔，天生煞气，就要更加学会控制，因此自从回到紫竹峰，重紫就不再一个人乱走了。


很早就看出来，慕玉的御剑术并不算最好，大约是与剑不能心意相通的缘故，对他来说，任何法器都只是身外之物，人人都知道他这缺点，可惜到头来他仍是稳居南华首座之位。


重紫忍不住道：“师叔不用好剑，跟他们打会很吃亏的。”


慕玉扬起眉，摸摸她的脑袋，微笑：“不需要太多力气的时候，用什么剑都一样。”


想不到温和的他也会说这种狂妄的话，重紫意外：“哈，要是遇上厉害的呢？”


“遇上再说，”慕玉留意到她淡青色眼圈，“这些时候见你总是没精神，莫非睡得不好？”


重紫转移话题：“师叔，有些事明知道是错的，不该插手，可要装作不知道，会很难过，怎么办？”


慕玉道：“事情本无对与错，只有你的坚持。”


此话乍听着耳熟，重紫想起来，惊讶：“师叔说话，怎么和亡……呃，和我的一个朋友说的很像呢。”


慕玉道：“你的朋友？谁？”


发觉失言，重紫马上改口：“就是以前遇见的一个人，记不清楚了。”


亡月几番帮忙，她也得信守承诺，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再说万一被闵云中他们知道她有魔族朋友，又很麻烦。


“师叔，掌教他们要净化魔剑？”


“恩。”


“那最近有没有……出什么大事？”


慕玉闻言看她：“何事？”


重紫喃喃道：“大叔真的不能救回来？”


慕玉敛了笑，语气略带警告：“万劫如此，是他自己的选择，太重感情不是好事，听说你前日想要舍弃肉身，未免胡闹，师叔原是来骂你的。”


从未被他责备过，重紫低头：“我只想留在南华。”


慕玉道：“不去青华是对的，但你为了留在南华就退让至此，糊涂！南华上至掌教，下至寻常弟子，有几个人真心待你？”


他摇头：“尊者性情宽和，但你看谁敢在他老人家跟前放肆，逐波剑下亡魂更不下数千，否则何来无情的名声？对你，他老人家念着师徒情分，能保则保，必要的时候也不会顾念太多，倘若他不再信你，你以为他还会手软？成大事者，须摒弃个人感情，你跟着他这些年，怎就没学会半点！”


头一次听他说出这些不敬师门的话，却句句是为她着想，重紫勉强笑：“天生煞气，师叔看我能成什么大器，何况我本就胸无大志。”


慕玉无奈长叹：“你……”


重紫望着他，眼眶泛红：“是我不争气，让师叔失望。”


慕玉搂住她：“罢了，师叔失望，却不会生你的气。”


身为南华首座弟子，大名远扬，她到底有什么好，得他这样维护？重紫埋脸在他怀里，心里一阵暖似一阵。


忽有弟子御剑而来，见了二人笑道：“慕师叔，掌教找你呢。”


慕玉忙将她送至紫竹峰下，御剑离去。


送走他，重紫孤独立于崖边，默然。


“有师父在，没人会欺负你了”，他的信任始终有限，不是不明白，可有些感情是回不了头的，明知不堪，明知不该，几番努力想要打消妄念，最终却越陷越深，越远越怕，既然注定没有结果，倒不如接受命运，选择做一个影子。


对一个心怀苍生的人，能要求多少？她只想静静陪着他而已。


方才试探慕玉，也难判断魔剑残魂之说有几分是真，重紫心乱，打算回重华宫问洛音凡，转身却发现不远处站了一人。


一袭白衣嵌于紫黑竹干之间，不复风流潇洒，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重紫惭愧又内疚，垂首无言。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一句话也不说。


重紫几乎想要后退，更不敢看他的眼睛。


蒙冤遣送昆仑，所有人都在纠结真假事实，惟有他无条件相信她，当众维护，她落入魔尊手里，他不顾安危舍命相救，伤势未痊愈便四处奔走，这样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她却无以为报。


是错了，该爱的人不爱，不该爱的爱得死心塌地，代价，就是她自作自受，永远藏着那个不能见人的秘密，永远说不出得不到。


“我在等你解释。”


沉默。


“好个舍去肉身，终身不嫁，”卓昊语气平静，略带自嘲，“如今连一句话也不愿对我多说了么。”


他怎知道？重紫惊惭，她当时说这些，并非为他，只是想堵住虞度他们的口，好争取留在南华的机会而已，想不到会传出去，堂堂青华少宫主，两次提亲换来那样决绝的话，伤他至此，她简直无颜面对。


“什么天生煞气的借口，先前就该明白，我却糊涂至今，只因怕你多留在南华一刻，又要多受苦，是以专程求父亲，想早些接你走，谁知到头来是我一厢情愿，终身不嫁也要拒婚，原来我在你心里竟这般惹人厌。”


“不是的！我没有……”


到底年轻气盛，自尊与骄傲不容低头，卓昊淡淡打断她：“罢了，你既无心，我也不是非要不可，两番自讨无趣已够了，从此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再缠着你。”


此刻解释无用，重紫紧紧咬住唇。


卓昊道：“都无话可说了，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对不起。”说出这几个字，重紫低头便走。


刚迈出一步，手臂就被紧紧扣住。


“究竟是什么缘故，让你如此厌我？”俊脸铁青，抛弃最后的风度，终究难忍心中不甘。


“不是，我没有讨厌你。”


“那又为何不肯？”


手臂被他捏得快要断掉，重紫忍了疼痛：“卓师兄！”


察觉太激动，卓昊略松了手，忽然道：“你……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重紫不答。


“不肯去青华，就是因为这个？”卓昊冷笑了声，抬起她的下巴，“你不愿意不打紧，总该告诉我他是谁，比我强多少，也好让我死个明白。”


是谁？重紫别过脸，躲开他的视线：“没有，不是。”


卓昊身边女孩子众多，岂会不了解她们的反应，冷冷道：“秦珂？”


“是我自己不想离开南华，”重紫抬脸看他，“卓师兄对我的好，我一辈子记得，辜负你的心意，你要怪我也好，与别人无关。”


卓昊看着她半晌，道：“不是他。”


重紫挣开他的手就走。


“是慕玉？”背后传来卓昊的声音。


“你别胡说！”重紫惊得站住。


发现她与慕玉亲近异常，卓昊本就怀疑，见状更加确定，既愤怒又不可置信：“终身不嫁，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是你师叔！你怎么会喜欢上他！不可能！”


想不到他扯上慕玉，这话万一传开，肯定要出大事，重紫气急：“我说过不关别人的事，你别乱猜！”


卓昊快走两步拉住她，勉强控制情绪，轻声：“趁早打消这念头，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否则必成大错。”


重紫懒得再说：“随你怎么想！”


“你傻了？让尊者和掌教知道，你不想活了么！”卓昊怒道，“慕玉与尊者平辈而论，与你是叔侄之别，有悖伦常，你知不知道这是乱伦！”


重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僵硬。


最后两个字，像一柄利剑般刺入心上，多日来的逃避变得毫无意义，那肮脏不堪的念头，纵然藏在心底，也不能改变败坏伦常的事实，一切掩饰都是她在自欺欺人而已。卓昊猜错了，却没有说错，她喜欢的不是师叔慕玉，而是自己的师父！


不想落得阴水仙的下场，更不想被他厌弃。


“没有！你胡说！”


“够了！”卓昊强硬拉她入怀，恨恨道，“忘记他，别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上回你对我说那些话，全是在哄我么！”


“放手，放开我。”刹那间，黑幽幽的大眼睛里竟升起恐惧之色。


“我偏不放，又如何！”卓昊冷笑，低头便去吻她。


温热气息在脸上，连日来的噩梦浮上脑海，曾经的绝望、无助，迅速淹没理智，重紫浑身发抖，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扭脸躲避，推他踩他。


“再碰我，我就杀了你！”喃喃的声音低沉冰冷，“我杀了你们……”


天生煞气，骤然弥散，气氛变得紧张肃杀。


卓昊一惊，很快转为恼怒，哪里听出话中问题，只觉她与慕玉亲近，惟独抗拒自己，“哈哈”两声：“我让你杀就是！”


他抱得越紧，重紫也越激动，几乎使出全身力气挣扎，卓昊虽然在气头上，终究还是怕伤了她，不敢太用力，一时也难应付，无奈之下正打算用术法——


“卓少宫主。”淡淡的声音，犹如行云过竹稍，不辨喜怒。


纠缠的二人同时回神，周围煞气尽收。


当着他的面，卓昊到底不敢再放肆，缓缓松开手，作礼：“晚辈见过尊者。”


洛音凡蹙眉，没有表示。


有人对徒弟无礼，师父岂有不生气的，没当场惩处也是看青华面子，卓昊默然片刻，解释：“方才有话想问重紫妹妹，一时心急，故而失礼，妹妹别计较。”


意识到失控，重紫惊悔，连忙退至一旁。


洛音凡淡淡道：“问完了，就回去吧。”


卓昊没有动，只盯着重紫。


洛音凡不再理会，转身拾级而上，重紫没说什么，垂首跟去。


目送她去远，卓昊咬牙，终于忍不住一掌挥出，崖边两丈高的巨石当即随风消失，周围紫竹断折一片，崖外云雾四散飞荡。


闵素秋御剑而来，惊叫：“卓昊哥哥住手，尊者会生气的！”


卓昊木立不应。


“我料着你来这里了，”闵素秋拉住他的手臂，轻声，“我也是从堂祖父口里听来，那些话未必就真是她说的，你待她这么好，她怎会……”


“怎不是真，”卓昊冷笑，拂袖便走，“她对我无意，我卓昊也未必只要她！”


“卓昊哥哥！”闵素秋追上去。


风动天衣，洁白如云烟，飘然出尘，显出比雪更美丽的色泽，不急不缓的步伐，有停云仙宴的优雅，亦有踏定山河的气度。


师徒二人没有御剑，徒步而行。


走进重华宫大殿，洛音凡往案前坐下。


方才控制不住煞气，重紫一直忐忑不安，更怕他也误会卓昊的话，害了慕玉，犹豫着上前：“师父。”


刚要跪下，一道无形力量将她托起。


洛音凡示意她不必再说：“我已知晓。”


见他没有责备的意思，重紫松了口气，远远站到书案另一边，整理笔筒书籍等物。


谁也没有再说话，就和往常一样，各行其事。


夜色渐沉，明珠光照。


案面被擦得干干净净，书籍排列整齐，笔筒里的笔已洗过，杯中茶水新换，砚中墨香飘散，殿内每件东西都摆在合适的位置。


纤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双手端着盆水，脸色略显苍白，光洁额上微有汗意。


洛音凡抬脸，不经意看到这一幕，一愣。


往日所见，尽数浮上来。


斟茶倒水，洗笔磨墨，裁纸递书，算来算去，自进殿起，一双素手竟无空闲的时候。不同的墨色，不同的纸张，连他自己也已分不清摆放之处，这些年，日复一日，她就是这样默默陪在他身旁。


换作别人，拜在他座下，必已名扬四海，而她，学不到术法，没有应有的荣耀与地位，反而一次次受伤。


不是这样的她，他也不会这样内疚。


紫竹峰一脉术法是南华甚至整个仙门最有名的，始终无人传承，不是没有动过再收徒弟的念头，然而……


洛音凡心情复杂，惟有叹息。


她的执著，令他不忍，何况紫竹峰目前也并不适合再多个人。


罢了，还是等将来修得镜心术，替她除尽煞气之后，再传术法，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他洛音凡只能收一个徒弟。


重紫感受到他的视线，心下一动，放了水盆，回身道：“弟子有一事，想问师父。”


洛音凡颔首示意她讲。


重紫默然片刻，道：“大叔他真的没救了吗，以身殉剑，连一丝魂魄也夺不回？”


洛音凡目光微动，看着她半晌，道：“明知魔剑留不得，还要甘做宿主，任它为祸人间，楚不复无愧长生宫，却有愧仙门，有愧苍生，故有此下场，他既已大彻大悟，你便无须伤怀，怎的还不明白？”


“重紫明白，不知魔剑净化之事进展如何？”


“为何突然问这个？”


重紫垂眸：“那是大叔用性命换来的，我想……去看看。”


“为师与掌教自有道理，净化在即，你此时不宜前去，”洛音凡面色不改，淡淡道，“不早，下去吧。”


重紫没有像以前那样借口逗留，应下。


“近日不必急于练功，多歇息。”


“是。”

第29章


月色苍茫，南华主峰下两条人影凌风而立。


“你……”


“不能让他们净化圣剑。”


沉默片刻。


“此事成与不成，并非全在你，还要看天意。”


“已经没时间了，你老人家身份目前不宜暴露，否则前功尽弃，无论如何属下都要尽力一试，倘若不成，再由你老人家出手。”


“你随我入南华这些年，我……”空旷的声音如梦似幻，叹息，“想不到万劫竟能摆脱控制，要瞒过洛音凡，我没有其他计策。”


“为我魔族，属下死而无憾。”


“过两日洛音凡必定要离开，趁他不在方可行事，先别妄动，我会再找你。”


“是。”


夜半重华宫，房间里亮起灯光。


秘密被窥见的羞愧，被他厌弃的恐惧，身体被侵犯的耻辱，那些肮脏而恶心的手，变作一段噩梦，永远缠着她，赶也赶不走。


想要陪着他，却不敢再靠近。


明珠无声映照睡颜，床上的人没有醒，额上黑发被汗水粘湿，长睫颤抖，苍白的脸上满布绝望与羞愧之色，几欲崩溃。


一道身影立于床前，白衣曳地。


这段日子以来，她似乎变了个人，种种异常的举止，在他面前的谦卑，分明是自弃的表现，究竟什么梦让她这般恐惧？


黑眸不见底，无一丝表情。


没有走进梦一探究竟，他俯身，轻轻扶起她，抽出瓷枕，换上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小枕。


渐渐地，床上人安静下来，恐惧之色自小脸上褪去。


身影伴随着明珠消失，房间再度没入黑暗。


镇山神木，安梦之枕。


擎天峰无名洞内，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十人合抱的巨大圆鼎，中间盛着通红的炭快，火焰熊熊，不断释放出炽热逼人的气息。


一柄形状奇特的长剑直立于巨鼎内，剑身流动着暗红的光泽，衬着火色，依稀透出三分邪恶。


洛音凡与虞度等数位掌门立于鼎边。


“已用四海水浸泡七日，魔气仍半点不减，果然是天心之铁。”


“如何是好？”


虞度侧身，旁边一弟子立即双手捧上只玉匣。


玉匣打开，里面现出一粒大如鸡蛋、洁白无瑕的珠子，同时在场所有人俱感到心神一震，周围热意顿减，整个洞室充满安宁祥和之气。


玉虚子赞叹：“当真是佛门至宝！”


虞度笑看洛音凡：“师弟最好再助它一点金仙之气。”


洛音凡左手轻抬，匣内无方珠感应到仙力，悠悠飞起，缓缓飘行至巨鼎上空，停住，旋转十数周，忽然，一道柔和圣洁的光芒自珠内迸出，将魔剑罩住。


自古佛魔互制，魔剑颤抖，在无方珠与九天之火的双重制压下，终于不敌，显露挣扎迹象。


众掌门松了口气，却无人说话。


虞度叹息：“苍生为重，他既肯舍身，必会明白，我等实属无奈，这里我会派人严加看守，诸位仙友还是先回殿上歇息用茶吧。”


无论如何，总算了却一件大事，众掌门走出洞外。


虞度忽然问：“倘若我没记错，师弟该去瑶池了？”


洛音凡点头：“劫数将至，两日后我要入通天门，上神界瑶池，这里的事，便有劳师兄与诸位掌门。”


众人很快明白过来，知道他是去避劫，忙道：“尊者言重，我等自当竭力。”


洛音凡道：“逆轮之剑，觊觎者不少，闻知消息必定有所行动，务必提防九幽魔宫。”


玉虚子道：“有虞掌教与诸位仙友在，天大的事也不过如此，尊者只管放心前去，我等此生恐怕都没那福分去瑶池，莫忘记带些莲子回来慰劳我等。”


众人皆笑。


洛音凡回到重华宫，抬眼便见四海水边一道人影。


最近破天荒没有做噩梦，重紫气色好了许多，像小时候一样坐在四海水边出神，旁边小魔蛇盘作一堆打盹。


“四海水至寒，不要坐太久。”


重紫连忙起身：“师父今日这么早回来。”


小魔蛇本就有些怕他，乖乖地点头行礼，溜开。


洛音凡走过石桥，忽然停住：“重儿。”


很久没有听到的熟悉的称呼，重紫呆了半晌才回神，后退两步：“师父。”


“为师过两日要去神界瑶池避劫，你留在紫竹峰，凡事谨慎。”


避劫？重紫微惊，倒也听说过这事。


天地六界分明，每界生灵各有劫难，劫数来临，有识者通常会去其余五界避劫，神界在仙界之上，无疑是修仙者避劫最佳去处，可惜神族早已覆灭，无人接引，是以仙门中人大多只能选择去人间避劫，如今有能力进通天门上天宫瑶池的，也只有他了。


“师父这次的劫数……要紧吗？”


“神界位居九天之上，仙界之外，于此避劫，应是容易。”


“师父几时回来？”


“只须一日便回，”洛音凡侧身看她，“紫竹峰已设结界，无人能闯进来，切莫擅自外出生事，免我担心。”


重紫“哦”了声。


洛音凡不再多说，径直朝大殿走。


“师父。”


“何事。”


重紫欲言又止，垂眸，喃喃道：“我……没什么，师父千万保重。”


洛音凡没有回答，抬手，将她沾了泥土的衣裳变得洁净：“倘若无趣，叫慕玉与真珠陪你走走。”


白云拂阶，灵鹤栖殿，紫竹峰的景色似乎永远没有变化，漫山紫竹似乎从无半片枯叶，不辨春秋，不知岁年。


劫数将至，洛音凡如期去了瑶池。


人去殿空，重华宫更加冷清，重紫独坐到黄昏。


魔剑上的残魂到底是不是楚不复？几番试探，洛音凡都有意无意移开话题，更不允许她去看，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梦里不知多少次看见温柔的微笑，听见惆怅的琴声，分不清是当初拯救世人的白衣神仙，还是万劫之地的红发魔尊，她只知道，除了离开人世的爹娘，他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多年前那一幕仍清晰如昨日。


雪白衣袍，如墨长发披垂，他半蹲了身，将受尽欺凌的她从地上扶起，拉着那脏兮兮的小手，语重心长地教导。


名满天下的神仙，原来有着同样可怜的身世。


他救了她，然而在他自己误入迷途时，却无人前来搭救。


他说，过两年便送你回去。


她只恨自己，连两年时间也没有给他。


平生救人无数，也杀人无数，逼出魔剑时，他就已经知道代价与后果了吧，他不会希望她出事，可难道真要她眼睁睁任他消失？就像当年的他，师门与苍生，明知该如何取舍，却依旧走上错路，如今她也同样矛盾。


不能这么糊涂地让他消失，至少要去看看他，看他最后一眼，她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他说，他也一定很想再听她说几句话吧。


师父明日回来，就再没机会了，去求慕玉？夜里无人留意，求他带她上去看看？


重紫站起身，还未走出门，忽然对面主峰信钟声大起。


南华主峰的人较平日少了一大半，正殿偏殿只有二三十名弟子守着，神色凝重，虞度闵云中还有掌教们也都一个不见。


出了什么大事？重紫在房间找不到慕玉，上前问一名弟子：“断师兄，看见首座师叔了吗？”


那弟子是虞度的徒弟，名唤断尘飞，闻言忙嘱咐她：“九幽魔宫来犯，掌教与几位掌门都去正门外迎敌了，我等奉命留守，师妹快回紫竹峰去吧。”


果然魔剑净化没那么简单，里面封着逆轮一半魔力，谁不觊觎，九幽魔宫也沉不住气了。重紫想了想，问：“真珠姐姐也在外头吗？”


断尘飞道：“真珠与纭英她们奉命守擎天峰去了。”


是她们在守？重紫大喜，道谢就走。


黄昏天色下，擎天峰高耸入云，更加巍峨壮观。然而此刻，沿路竟然一片死寂，上百名弟子歪倒在地上，双目紧闭，神色各异，前行数十步，只见燕真珠与纭英倒在地上。


重紫恐惧，奔过去：“真珠姐姐！”


身体温热，尚有鼻息。


重紫略略松了口气，再转脸看其余弟子们，又紧张变色。


眼下情形不难猜测，南华果然混进了奸细，师父去了神界瑶池，九幽魔宫来犯，掌教他们都出外迎敌，此人所以趁机作乱，目的分明在魔剑！


他会不会已经上去取魔剑了？须尽快告知掌教！


重紫不敢耽搁，飞快奔回大殿，将此事告知断尘飞，断尘飞犹不信，当即带了几名弟子直奔擎天峰。


几处路口的弟子死伤大半，活着的都中了魔咒，昏睡不醒。


事情严重，手头无信香，断尘飞不敢耽搁，急命两弟子去禀报虞度，同时又让其余几名弟子扶昏迷的燕真珠与纭英等人回去。


“师兄，我去上面看看。”


“师妹……”


话音未落，重紫已经驾星璨朝山上跑了，断尘飞心里担忧，因恐那人还在上头，正要御剑追赶，忽然一只手自背后伸来拉住他。


“师叔。”


“你怎么……”


擎天峰的路并不复杂，重紫匆匆往前闯，很容易就找到了慕玉他们所说的无名洞，此时只有闻灵之独自执剑守在门口。


眼前场景大出预料之外，重紫诧异。


此人趁师父和掌教不在，伤了这么多守卫弟子，目的不就是里面的魔剑吗，现在看来，这里不像出了事的样子，难道他并没有上山来取剑？


“重紫？”闻灵之发现她，立即升起戒备之色，右手按剑，“你怎么上来的！”


重紫试探：“这里……有没有出什么事？”


闻灵之没有回答，讽刺：“不学术法，果然闲得很，竟敢擅闯上山，到时再求尊者替你说情么。”


看样子她并不知道下面发生的事，重紫暗忖，不管那人是出于何种目的，断尘飞已经叫人去报信，掌教他们很快就会赶来，还是先进去看大叔要紧。


她第一次软声恳求：“师叔，求你让我进去看看大叔，只消片刻就好。”


闻灵之愣了下，斥道：“万劫前辈早已不在，你听谁胡说，谁放你上来的？慕师兄？”


“是我自己上来的，真珠姐姐他们出事了！”重紫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含泪跪下，“断师兄已经叫人去报掌教，大叔为我而死，求师叔让我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将来要我怎么报答都可以。”


闻灵之将信将疑，看她几眼，扬眉道：“我劝你快些回去，否则让掌教来看见，又叫人说师叔我害你。”


重紫咬牙：“无论出什么事，由我一力承担，与师叔无关。”


闻灵之嗤道：“说得轻巧，掌教命我守在这里，倘若出事，我岂能逃脱干系。”


重紫磕头道：“只求师叔这一回。”


闻灵之神色复杂，忽然念了几句话。


“师叔这是……”


“是昏睡咒，用不用随你，将来该怎么说，你自己看着办，出事须怪不得我。”


“多谢师叔。”


鼎中火光通红，奇怪的是，整个洞室并不太热，一柄暗红色长剑直立于火焰中，被火舌缠绕，剑身微微颤抖，情状似极痛苦，不愧是通灵魔剑。


浓重的邪气，依然掩饰不住熟悉的感觉，灵力凝于目，依稀可见一缕残魂。


重紫呆呆地望着，喃喃道：“大叔，是你吗？”


残魂带动剑身挣扎了下。


那是在催促她走！除了他，谁会这么担心她？重紫终于泪如泉涌，哽咽道：“大叔！大叔！我很想你，他们要净化这剑，我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我早就想通了，并没打算再回南华，那天说走，为的只是跟你赌气，不想看你为宫仙子冒险，你怎么当真，不留我不问我！我宁可跟你永远留在万劫之地，再也不出来！”


残魂安静。


不是不明白，而是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他又怎能不放手？


火光中似有微笑容颜。


回去吧，好好的留在南华，忘记所有的一切，不要难过。


心痛欲裂，重紫跌坐在地上，摇头。


别走，大叔，我会想办法救你，连你也要离开，今后就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你说过保护我的！


不是，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师父，还有师叔，大叔离开你，你怎能再离开他们？小虫儿，你当真不想回南华？留在万劫之地真的开心？


“他们对我好，也防我，我已经尽力了，掌教和闵仙尊他们都怕我入魔，还有……师父也不信，他也不信。”


你不会，我不要你消失。


他们的好有条件，你的好没有，就算我入魔，你也不会嫌弃，对不对？


没有回应，剑上残魂似在沉默。


忽然，耳畔传来一个短促的笑声。“来吧，打落无方珠，就可以救他了。”声音难听，却充满蛊惑力。


“你是谁！”重紫惊骇。


“别问我是谁，我只是想帮你，你难道不想救他？快拿掉无方珠，否则他就要魂飞魄散了。”


重紫不由自主站起身，顺着它的指引，仰脸望向洞顶，果然见一粒洁白珠子浮于半空，散发着圣洁柔和的光芒，想必就是传说中的佛门至宝无方珠。


别听它的！快走，小虫儿！


心下一震，重紫猛然回神，只见楚不复残魂激动无比，却难以挣脱魔剑束缚。


趁她犹豫的空当，那声音又响起：“你真忍心让他死？他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却见死不救？”


重紫茫然，看看剑上残魂，后退：“不……”


“是谁让你回到师父身边？受欺辱的时候，是谁救你？仙门待你如此，又要害他，你怎么可以袖手旁观？”


小虫儿，不能听，它在害你，别受它蛊惑，快走！


两股矛盾的意念在脑中碰撞，重紫痛苦闭目，魔剑在故意引你上当呢，可是你难道真的不想救大叔？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好象是什么东西在爬行，有点耳熟。


重紫惊得转身：“小魔蛇！”


小魔蛇昂头望望魔剑，又望她，有愤怒责怪之意。


重紫无言以对，惊讶更甚于内疚，此事她从头到尾都没告诉它，它是如何得知？再者，有断尘飞他们守在山下，它又是怎样溜上来的？断尘飞已派人报信，这么久了，虞度他们为何还不来？


疑云顿生，不祥的预感也随之升起。


“你来做什么，不，别，回去！”


来不及拦阻，小魔蛇头一伏，细细蛇身急速生长，片刻工夫便粗如水桶，冲上前将巨鼎团团围住，犹如旋风，火红蛇身与火焰交相辉映，几乎融为一体。


焦味飘散，却是蛇身被九天之火熏坏。


重紫顾不得了，冲上去；“不要，会烧死的，快变回来！”


蛇尾将她扫开，小魔蛇忍痛看她一眼，决绝地转过头，朝鼎中魔剑缠去，魔剑似乎明白它的意思，剑光暴涨，配合地发出数道剑气。


被佛宝与术法所制，剑气不强，然而近距离下，此等剑气也足够伤人，瞬间，蛇身断作数截！


景象惨烈，重紫但觉眼前一黑，心头大痛，惊惶失声。


惨碧色魔血飞溅，溅落地面，沾上她的脸，沾上四周镜面一样的洞壁。


还有，无方珠。


虚天魔蛇，忠诚护主，舍命一搏，至洁圣物无方珠被蛇血所污，光华骤敛，黯然失色，与蛇尸一同跌落入鼎，在九天火下化为灰烬。


“哈哈……”毛骨悚然的笑声。


一群人自门外涌进来，当先正是虞度与几位掌门，身后跟着闻灵之等人。


看清洞内情形，虞度先叹气。


“孽障！”闵云中怒喝，欲出手却被制止。


被他的怒气所惊，不见断尘飞与先前几名弟子，重紫猛然醒悟，望着熊熊火光，如同掉进冰窟，遍体僵冷，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是了，也要万劫不复了么。


冰冷的南华大殿亮着光，高高阶上早已站了个人，神情漠然，纹丝不动恍若石像，一身冷冷的白，分外醒目。


重紫一步步走进殿，跪下，大眼睛有些呆滞，目光平静得可怕。


黑眸暗如夜，不知是在看她，还是没有。


闵云中气冲冲走上阶，虞度只是皱眉，行玄也不知说什么好，众掌门心知场合尴尬，各自找借口回房去了。


四位仙尊归座，慕玉等弟子皆被喝退，殿门缓缓闭上。


暗红色魔剑直立于阶前，闪着得意而嘲弄的光，无方珠已毁，再要净化是不可能了。


虞度看着剑叹道：“还是由督教处置吧。”


同辈师兄弟皆死于此剑下，而今好不容易寻回来净化，偏又中途生变，闵云中忍恨道：“孽障，你还有何话说！”


重紫摇头。


没有辩解的必要了，今日发生的一切是不该发生的，可在她心里，大叔同样重要，小魔蛇做了她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委屈吗？不算吧，至少比前几次蒙冤好多了。


她忽然问：“断师兄呢？”


“断尘飞若活着报信，岂会容你得逞，再迟一步，只怕魔剑已有了新宿主！”闵云中冷笑，“事到如今，又要说谁陷害你？”


重紫不语。


事到如今，本就不该抱任何希望的。


“心术不正，私闯擎天峰，残害同门，指使虚天魔蛇毁坏无方珠，救下逆轮魔剑，你可知罪？”


“重紫知罪。”


闵云中原以为她会抵赖，谁知结果大出意料之外，不由愣了下。


虞度道：“此番闯下大祸，你可曾想过后果？”


重紫沉默片刻，伏地叩首：“重紫有负师父与掌教厚望，纵然是死，也毫无怨言，求师父与掌教……原谅。”


闵云中冷冷道：“擎天峰守卫弟子众多，凭你一人之力，如何制得住他们？果真你有心悔改，从实招来，可免受苦。”


重紫摇头：“我也不知。”


“孽障！你师父离去，九幽魔宫来犯，趁机行事，算得如此周详，你岂会不知？”闵云中只当她不肯招，怒道，“看在护教面上，本座不曾送你去刑堂，师徒一场，你若还顾念这点恩情，就莫要让他为难。”


被戳中痛处，重紫立即抬脸。


“我只是想救大叔，别的事确实不知，重紫绝不敢欺瞒师父！”


“混帐，你犯下大罪，已背离师门，何来师父！”


重紫白着脸，不再说什么了。


闵云中起身：“送刑堂！”


“且慢，”旁边一直未开口的人忽然淡淡道，“南华有内奸，何须问她。”


话音方落，两扇殿门自动打开，一道紫色人影自门外飞入，闷哼声中摔落于地，竟是被隔空摄来。

第30章


殿门再次紧闭，地上的人摔得不轻，一时之间未能起身。


“纭英？”重紫最先看清她的脸，诧异万分，她不是和燕真珠一同被害，昏迷了么？


虞度亦动容：“捕梦者！”


此刻的纭英，紫衣白发，一双紫眸闪着魅惑的光，周身散发着与仙门格格不入的邪气，若非面容未改，重紫几乎认不出是她。


行玄叹息：“原来如此，怪不得能数次逃过我的卜测。”


“不愧是洛音凡，栽在你手上也不冤枉，”纭英喘过气，缓缓自地上爬起，“不错，当年我奉主人之命潜入南华，好作内应，谁知圣君一时糊涂，功亏一篑，否则什么天尊老儿……”


几位师兄弟都死于逆轮之乱，闵云中本就耿耿于怀，见她言语辱及南华天尊，哪里忍得住，怒喝一声，挥掌拍出。


法力受洛音凡所制，纭英未能反抗，飞出去撞上殿门，滚落于地，鲜血自口里溢出。


闵云中犹不解恨，要再动手，却被虞度制止：“梦魔一派所修术法擅于满天过海，故难卜测，上次重紫与天魔令之事，也是你设计？”


纭英不慌不忙拭去唇边血迹，道：“我看她天生煞气，或许与当年圣君有渊源，因此在她身上动了点手脚，让她试行血咒，解天魔令封印。”


行玄道：“当时我看她并未中梦靥之术，原来是被你及时解了，我事后也曾怀疑过九幽魔宫的梦姬，想不到是逆轮旧部。”


纭英傲然道：“梦姬当年不过是我家主人座下右侍，区区术法，如何与我家主人相比！”


虞度道：“昔日逆轮左有天之邪，右有梦魔，我们一直怀疑天之邪，原来都错了，梦魔也在南华？”


纭英道：“别人把你们南华看得如何，我家主人却不曾放在眼里，南华山装得下他老人家一根指头么。”


此话虽狂妄，但当年梦魔自视甚高是出名的，要拜入仙门当一名寻常弟子，实在与其个性不合，虞度颔首：“此番设计阻止魔剑净化，是他授意，要挟陷害万劫的也是他。”


纭英没有否认：“圣君之剑不能被净化，当年挑中楚不复做宿主，为的就是阻止此事，前日我将楚不复魂魄尚存的消息告诉虚天魔蛇，趁燕真珠不备，制住所有守卫弟子。”说到这里，她转向重紫，“可惜还未来得及上山，就被重紫撞见，还叫出断尘飞，险些坏了大事，待我杀了断尘飞他们赶上山，闻灵之已放她进去，正省了我动手……”


闻灵之面色大变：“你胡说！”


闵云中道：“你既能害断尘飞他们，又何必单单对重紫手下留情？”


纭英愣了下，笑道：“我见她天生煞气，可能与圣君有渊源，反正她身份特殊，不是正好为我顶罪？”


“一派胡言！魔族擅长欺骗，不过想保全同伙，”闵云中嗤道，“照你说，是我督教弟子有意徇私？”


闻灵之白着脸看重紫。


重紫沉默片刻，道：“是我趁闻师叔不防备，用学来的昏睡咒制住她。”


纭英道：“分明不是你，你……”


闵云中喝道：“巧言狡辩！你既想要重紫顶罪，如今又为何句句维护？梦魔一派还没死完，好得很，你家主人现在何处，速速招来，否则进了刑堂，只是活受罪！”


纭英闻言大笑：“我家主人何处，你还没资格知道！”


闵云中冷笑：“不怕你嘴硬，本座自有办法叫你开口。”


说到这里，忽觉魔气迎面袭来。


原来纭英见不能脱身，已抱定必死之心，不惜毁坏真神，冲破洛音凡仙咒禁制，全力一击。


闵云中千年修为，自然不惧，他本就深恨魔族，见状亦不惊慌，鼻子里冷笑了声，手中浮屠节飞出，同时旁边虞度亦出手。


“砰”的一声，纭英撞上殿门又被弹回，在地上翻滚，身形逐渐模糊。


“闵老儿果然有两下，为圣君遗志，我等死不足惜，你，你们！都等着！六界必将成为我魔族天下！”


听到“遗志”，虞度猛然想起：“逆轮将一半魔力封入剑内，究竟有何目的！”


“终有一日，六界入魔！”笑声里，魔灵尽散。


殿内沉寂许久，闵云中忽然厉声喝道：“灵之！”


闻灵之当即跪下，颤声：“弟子在。”


“我与掌教见你办事稳妥，才命你守在要处，你身上分明带有传讯的信香，怎会这么容易中咒？身为督教弟子，莫非真有私心？从实说来，倘若有半句假话，为师绝不轻饶！”


“此事与弟子无关，是她诬陷！弟子……弟子委实不知，重紫会趁说话之际突然动手。”


“如此？”闵云中看重紫。


重紫不语，算是默认。


这等大祸，一个人承担与两个人并无区别，何必连累旁人。


闵云中闻言将面色缓和了三分：“你明知重紫与此事关系匪浅，总不该如此疏忽，以致惹出大祸！”


闻灵之叩首：“弟子知错，甘愿领罪。”


“罚你面壁三年。”


“是。”


对上两道淡淡的目光，闻灵之一个哆嗦，迟疑：“其实弟子当时听重紫说过，山下出了大事，断师兄派人报掌教去了。”


“口说无凭，死无对证，”闵云中不耐烦，挥手命她退下，“掌教看，如何处置？”


还是把这烫手山芋丢过来了，虞度暗暗苦笑。


师弟对这徒弟如何，别人不明白，他却清楚得很，多次设计维护不说，此番自神界匆匆赶回，连天劫也不顾了，不过此女上南华就接连出事，实在留不得，还是趁机处置了为好，自己师兄弟感情交厚，总不至于闹成怎样，师弟向来以大局为重，也该知道他的难处。


见洛音凡无表示，他只得开口：“照教规办吧。”


有这句话，闵云中便不再顾虑，正色道：“身为仙门弟子，却心怀邪念，与魔族勾结，残害同门，今将你逐出师门，受五雷之刑，震散魂魄，你服也不服？”


重紫全身一颤，抬眼望去。


他亦看着她，不带任何表情地。


重紫迅速垂眸，紧紧握住星璨：“重紫……愿意。”


闵云中再严厉古板，对同门晚辈还是关切的，到底她是师侄唯一的徒弟，先前已多次为此事伤和气，如今总不好再当着他的面处置，于是转向洛音凡，语气尽量和缓：“音凡，这里有我与掌教，你是不是先回紫竹峰？”


洛音凡缓缓起身，却是看着地上重紫开口：“重华弟子，不须劳动掌教与尊者。”


闵云中皱眉。


虞度忙道：“师弟门下，由师弟处置最好，我与师叔还是先回避吧。”


夜半大殿，空空落落，所有人不着声息退去，他一步步走下阶，站在她面前。


八年师徒，终于还是让他失望了，重紫有点茫然，这一生，到底是做梦还是真实？若说做梦，为何心会痛得这么难以忍受？若说真实，为何卑微至此，命运还是这般与众不同？


默然许久，重紫双手捧起星璨，弯腰，轻轻放到他面前地上，然后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什么也没说。


她是真的想救大叔，以至生事给他丢脸，震散魂魄是应得的，逐出师门……也并不委屈。


头顶没有动静。


对不起，不是有意让你为难的。


重紫以额碰地，久久地维持这个姿势。


“有何话说。”声音依旧无悲无喜，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重紫略抬脸，摇头。


她很想听他的话，永远留在紫竹峰陪伴他侍奉他，然而她始终不能做到为苍生舍弃一切，如果可以代替，她愿意一死，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叔离去。


“你拜入重华宫多久了？”似是询问，又似自言自语。


“回师父，八年。”声音颤抖，是最后一次叫“师父”了吧。


“八年了，”他重复念了遍，忽然道，“未能护你，是我无能，未能教好你，亦是我之过。”


任何时候都没有此刻震惊，重紫立即仰脸，眼底满是痛色：“师父！”


“免你死罪，送去昆仑，好自为之。”他缓步自她身边走过，走向殿门。


“师父！”重紫膝行着追上他，抱住他的腿，“师父！弟子不孝，铸成大错，死不足惜，求师父别生气……”


收她做徒弟，是他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吧，他现在肯定失望极了，也后悔极了，她宁愿他骂她，宁愿死在他手上，也不要活着听到这些！无情又有情的话，用那样的语气说出来，仿佛一条鞭子，狠狠抽在她心上，他说过，没有人可以逼她离开紫竹峰，她宁愿死在南华！


她居然还敢求他不生气？洛音凡定了定神，侧回身，低头看她。


“师父！”重紫拉住白袍下摆，额头重重碰地，“是我没听师父的话，我不想看大叔死，是我的错，如今惹下大祸，甘愿留下来受刑，今后师父就当……没收过我这个徒弟吧。”


护身仙印骤然浮现，将她震飞。


重紫险些昏过去。


他淡淡道：“如此，你便背叛师门，与魔族合谋？”


他也这么以为？重紫趴在地上，抬脸摇头：“师父。”


“走。”


“弟子愿领罪，求师父成全。”


话音刚落，人再次被震出去。


饶是半仙之体，也受不起强大仙力冲击，重紫拭去血迹，忍痛支撑起身体：“就是死，我也不会走的！”


他误会没有关系，可是她万万不能走。他是她的师父，也是仙盟首座，是人人尊敬的重华尊者，平生无愧仙门无愧苍生，怎能再让他为了她的过错而徇私？现在她走了，别人怎么看他？他又怎能原谅他自己？苟且偷生需要用这样的代价，那简直比杀了她更痛苦。


沉寂。


大殿上响起细微的急促的声音，那是魔剑在颤动。


用性命换回的机会，就这样被她轻易放弃？小虫儿，不要放弃！不能！


“大叔！”重紫倏地转过脸。


一丝极淡的温暖沁入心头，在冷冰冰的大殿里，让人倍觉珍惜，不由自主地想要跟着它走。


别难过，别心痛，这是她情愿的，不想再看到他失望的样子，不想再让他为难，她活在世上或许原本就是一种错误。


想错了，做错了，以至被人陷害，可她不后悔，因为至少还有大叔信她、喜欢她。


大叔，带我走。


“回来。”冷声。


重紫恍若不闻，朝那剑爬过去。


洛音凡没有再说话，只侧脸看着那小小身影，不带感情的。


魔剑下一个宿主，逆轮遗留的棋子，她的宿命，终于还是要在这里结束？


一定需要终结，那，就由他来了断吧。


双目缓缓闭上，右手逐渐抬起，四下气流如受吸引，飞速聚拢，汇集于掌心，形成巨大旋涡。


逐波冷然出鞘。


悄然无声的、看似温和实际凛冽的剑气，蕴含着摧毁万物的力量，一式“寂灭”，极天之法，汇集数百年修为的一剑，下去便是肉身尽毁，魂飞魄散。


纤手扶上魔剑的刹那，心反而出奇的平静。


虽然早已料到他会亲自动手，事到临头，还是有点伤心的。


他不知道，其实她一直都在努力，想要做他的好徒弟，长伴他身边，侍奉他，为他磨墨，为他斟茶，送他出去，迎他回来，看他皱眉，看他微笑，听他的话，讨他欢心，不让他有半点失望，真的很想，很想。


可是她没有做到，永远都做不到。


那个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的、藏得很辛苦的秘密，给了她无尽的甜蜜，也给了她无尽的绝望。幸好，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有多不堪，否则更失望更嫌恶吧。


不敢看，只怕看了会不舍，却又忍不住想要再看一眼。


淡淡光晕映着小脸，她紧紧抱剑，回头望着他，大眼睛更黑更深邃，无悲无喜，依稀有解脱之意。


再也不用辛苦了，所有的误会与真相，所有的防备与爱恋，都将结束。


多不甘，他不肯相信她。


多遗憾，他不能原谅她。


对不起，假如不能原谅，那就忘记吧。


那样的人，心里想的装的，除了仙门就是苍生，应该很快就会淡忘她的。


感受到主人危险，星璨自地上飞起，到她手边，示意她反抗，片刻之后又飞至他身旁，焦急地围着他转。


洛音凡恍若不见，只看着半空中的手，心有点空。


他做了什么？


没错，诛杀孽徒，他有什么错？要错，也是她错了。


他迅速转身，一步步朝殿外走。


殿门大开，强风灌入。


衣摆曳地，洁白袍袖被吹得飘飞起来，背影一如往常挺拔，透着淡淡的孤独与自负，步伐从容稳健，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门如天地，天地间是无尽黑夜。


就好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年轻的仙人独立门中央，仿佛自遥远天边而来，高高在上的，不带一丝烟火味，是真正拯救苍生的神仙。


他对哭泣的小女孩说，我收你为徒。


八年时光，短暂美好，他忽然像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离去，渐行渐远，消失在天地间，再也没有回头。


来与去，了无痕迹。


冷清大殿只剩了一人，逐波剑毫不留情斩下，寂灭之光，无底旋涡，要将她卷入从未去过的世界。


身形与意识逐渐模糊，惟有一双眼睛依旧望着殿门。


恨么？


无可救药的迷恋，他的手，他的唇，他的怀抱，他的声音，早已经刻入灵魂，是她这短暂的一生里最美好的记忆，怎么恨得起来？


还是，有一点点吧。


她已经活得很卑微，为什么还是过不上寻常的生活，处处受防备受猜疑，到死，他也不相信她？


如果有来世，不想再做他的徒弟。然而，若非师徒，又怎能走近他？若是师徒，又如何承受这一切？


幸好，没有来世了。


心中豁然，所有恨意爱意尽数消失，重紫缓缓闭上眼睛。


旋涡无声卷来，逐波斩下的那一刻，怀中魔剑轻鸣，一缕若有若无的白影自剑上挣扎而出。


空荡荡的大殿，惟余魔剑掉落于地的回音，不见人影。


几乎是同时，慕玉燕真珠卓昊等人扑到门口，看清里面情形，都怔了，紧接着闵云中与虞度也快步进殿，仔细扫视一圈，同时松了口气。


总算去除一个心腹大患，闵云中庆幸之余又有点不安，想不到他会亲自动手，算来总是自己二人逼死他的徒弟，这个结恐怕难以消除，于是转脸看虞度。


到底还是那个师弟，该狠心的时候也绝不手软，虞度摇头，拿不定主意，心知眼下不宜再提，还是等过段时间，事情淡了，再挑个好弟子送与他。


“此事已了，就不要再提了，都下去吧。”


掌教吩咐，众弟子不敢不听，各自散去，慕玉默默进殿拾起魔剑，燕真珠痛哭不止，被丈夫成峰强行扶走，惟独卓昊站着不动，闵素秋也跟着留了下来。


虞度接过魔剑，递给闵云中：“有劳师叔先送回洞内安置，几位仙友那边，我去说声，总归有个交代。”


闵云中答应，带魔剑走出门。


闻灵之跟出去：“师父……”


“你的心思，真当为师不知情？”闵云中冷冷打断她，“饶你，是因为重紫天生煞气，留不得，你好自为之。”


闻灵之愣了下，垂首：“是。”


白衣无尘，长发披垂，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他镇定自若，缓缓地，一步步走下石级，走过大道，走上紫竹峰。


紫竹峰头明月落，四海水上寒烟生。


一路上山风太大，长发微显散乱，数缕自前额垂落下来，终于现出几分狼狈。


步伐渐缓，在石桥畔停住。


长空剑鸣，却是逐波飞回，如水剑身闪着寒光，洁净美丽，然而此刻，他总感觉上面依稀飘散着血腥味。


体内欲毒又开始蠢蠢欲动，没有压制，任它蔓延。


那是种奇怪的感觉，心头空空的，倒也不痛，只是空得出奇。


他对这种感觉很不解。


恨欲？恨自己没有看好她，教好她，恨她不听话，任性妄为，枉费他一片苦心。


星璨一直跟着他，在身旁转悠，此刻忽然静止。


洛音凡冷眼旁观，没有任何表示。


不是天然正气么，到现在还维护她？明明是她错了，是她不听话，孽障！让他费尽心思，如今还逼他亲自动手！


水面清晰显示，主峰大殿外人影逐渐散去，一切都结束了。


主人已殒，星璨灵气耗尽，摇摇欲坠。


跌落的瞬间，他终于还是伸手接过。


竹声冷清，送来昔日话语，还有重华宫无数个朝朝暮暮，四海水畔，师徒相伴，清晰又模糊。


“我一定会学好仙法，帮师父对付魔族，守护师父！”


“不是守护为师，是守护南华，守护天下苍生。”


“苍生有师父守护，我守护师父，就是守护它们了。”


“……”


手里杖身微凉，透着无数伤心，说不清是谁的。


忽然记起那个满地月华的夜晚。


“为师只盼你今后不要妄自菲薄，心怀众生，与那天上星辰一般，此杖便名为星璨。”


心头猛地剧疼，欲毒蔓延，有液体自嘴角溢出，淡淡的腥味飘散。


她是错了，想错了，其实他从未认为自己收错徒弟。


别人不知道，他怎会不了解她？


纵然她天生煞气，不能修习术法，纵然他的徒弟不能名扬天下，他不曾后悔过，因为知道她的善良，他以她为荣。


纵然，她错将依赖当成爱恋，存了不该有的妄念，他也不曾有半分怪罪的意思，没有关系，时间长了她自会醒悟。


这些年她为他受的委屈，他都看在眼里，她被欲魔侮辱，他却援救不及，没有人知道，他当时有多惊痛多气怒，气她不知爱惜，气她怎么可以这么傻，这么看轻她自己，仅仅是因为怕他知晓，为了维护他的虚名，她就做出这样的荒唐事！


明知她的自弃，他却无能为力，装作不知。


那只是个糊涂善良的孩子，被人利用，含冤认罪，死也不肯走，这些，其实都已算准了吧。


第一次将她带回紫竹峰，那小手始终拉着他，紧紧的，生怕放掉，她是那样信任他，受同门欺负，被逐去昆仑，被万劫折磨，被他责骂，数次蒙冤也不曾有半句怨言，怎么可能与魔族同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是她的师父，又怎会不知道。


她错了，因为她根本无须他的原谅。


他一手带大她，教导她，却始终防备着她。不授术法，时刻担忧，都是不信任而已，或许不断出事，他开始没有把握了，也和虞度他们一样，认为她应该死，认为这才是最好的结局？这场变故，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借口，妄图减轻心中内疚。


不能阻止，那就放弃吧，顺从天意。


闵云中与虞度？没有人能逼死她，是他，他的放弃，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他骗了她，骗了所有人，惟独骗不了自己。


八年，一天天看着她长大，她的品行，她的心思，他了如指掌，她一直都是他的好徒弟，一直都是，他愁过也气过，却从未失望过。


没有错，只是注定要被舍弃。


命格怪异，魔族棋子，天魔令上残留不去的的血迹，背负仙门与苍生的安危，他必须作最合适的选择，可那又如何，这些都改变不了亏欠她的事实。身为仙盟首座，只因天生煞气，就要牺牲无辜的孩子？用徒弟的性命换取仙门安宁，天意面前，他是如此的无力与无能，他根本不配做什么师父！


欲毒在体内急速流窜，此生注定被它纠缠，只是，终此一生，真的再也无恨无爱了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显然是有意发出的。


压下欲毒，他缓缓抬手，不动声色拭去唇边血迹。


一声响，逐波钉入殿门石梁，直没至柄。


“师弟！”虞度震惊。


“此剑不用也罢。”淡淡的语气，他缓步进殿去了。


南华主峰后，八荒神剑泛着幽幽蓝光，白衣青年执剑而立，冷冷看着对面的人。


“为何要这么做。”


“你以为是我？”


“万劫残魂的消息，是你放出来的。”


“你听谁说的？”


“之后又是你放她进去，”秦珂冷冷道，“我却不明白，她与你究竟有什么过结，安能狠毒至此！”


闻灵之脸白如纸，半晌冷笑：“是，在你眼里，我一直都是凶狠恶毒不会心软的人。”


她抬眸直视他：“不错，我讨厌重紫，从第一天遇上，我就讨厌她！她不过是个丑叫花子，身份卑贱，凭什么运气那么好，能拜入重华尊者门下！还有你，你越护着她，我就越讨厌！论相貌，论术法，她究竟有哪点胜过我？”


“就为这些，你……”


“秦珂，我是喜欢你，那又如何？”


沉默。


“是我徒生妄想，枉顾伦常，不知廉耻，你尽可以笑话！”俏脸不自觉滑落两行晶莹眼泪，闻灵之忽然侧过脸，提高声音，“今日我便明白告诉你，此事我知道，却与我无干，我有我的骄傲，不需要这么做，是她自寻死路。”


秦珂沉默半晌，道：“但她们说，万劫的消息是你放出来的。”


“她们的话也比我可信么，”闻灵之冷笑，“算我看错了人，你竟糊涂至此，果真是我放的消息，又岂会传得人人尽知。”


她看着他一字字道：“我闻灵之乃督教亲传弟子，再恶毒，再讨厌谁，也不至于真的下手去害同门性命！”


秦珂愣住。


“当初你带重紫去昆仑，却有人写信报与了掌教，你只当告密的是我吧，但我明知此事会害你受罚，又怎会去告密？”


“那你……”


“是谁，你还想不到？青华宫两次提亲，卓少宫主年轻风流，妹妹不少，能从师父那儿打听到消息的也不只我一个，当时重紫求我，我已察觉不对，阻拦过她，但她非要进去，我犯不着为一个讨厌的人考虑太多。”


纤手轻抬，不着痕迹拭去眼泪。


“事已至此，我也该死心了，”见他要说话，闻灵之厉声打断，“你不必安慰敷衍，我并不稀罕！今后我闻灵之再缠着你，有如此剑。”


响声凄厉，长剑折为两段！


拦阻不及，秦珂收回八荒，缓缓放下手，欲言又止。


闻灵之再不看他，转身，决然而去。


长夜悄悄过去，南华十二峰仍一片沉寂，似乎都不愿意醒来。


黎明天色，一道模糊的人影潜出南华，踏风而行。


晨风吹动雪色斗篷，还有蒙面白巾，只露一双眼睛，清冷而莹润，长睫优雅，如梦如幻。


“还是死了。”


“是你。”


亡月幽灵般自云中浮起，黑斗篷在风中居然是静止的，只现半张脸，手上依旧戴着那玫硕大的紫水晶戒指，光华摄人。


白衣人双眸微动，抬手：“你究竟是谁？”


亡月道：“你不知我，我却知道你。”


“魔尊九幽不该有这样的力量。”


“我有我的力量，也可以揭穿你的身份。”


“不入鬼门转世，我自有办法续她魔血，只有她才能解天魔令封印，召唤虚天之魔，也只有我才能成就她。”


亡月长长“恩”了声：“让她成了气候，对我没有好处。”


“你要的，绝不是现在的地位，你有你的野心，可惜这件事靠你自己是永远做不到的，”长睫微动，白衣人淡淡道，“你带人攻南华，不正是要助我们保住圣君之剑？你早已明白，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


亡月没否认也没承认：“她已死了。”


“事出意外，想不到会害了她，”白衣人叹息，“幸好我早有准备，尚能补救。”


“如何补救？”


“你忘了，当年圣君也是三世成魔，死，不是终结。”


“我很期待。”亡月笑得死气沉沉，转身隐去。

第31章


虽然有卷名，但是，本文到此已结束。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祝所有支持蜀客和此文的MM端午节快乐！


日升月落，春尽秋来，十年一梦，眨眼便已沧海桑田。所谓世事难料，正如天际风云，变幻莫测，仙魔之战永无休止，仙门强盛的背后，魔族亦悄然壮大，作为连通六界的要道，人间大地深受其害。两年前，狐妖潜入两国皇宫，挑起战乱，直杀得横尸遍野，山河惨淡，数万人流离失所，先前好容易恢复的元气又折损殆尽。


不堪苦难折磨的人们，向更强大的力量寻求保护，仙门地位达到空前的高度，其中以南华声名最盛，近年魔族猖狂，幸有重华尊者率仙门合力诛杀，才将九幽魔宫气焰压制下去。


神仙无岁月，守护的，只是烟火人间。


对于他们来说，百年亦是弹指而过，二十年前走上南华的那个小乞丐，再无人提起，连同她的所有故事，都已化作浮云清风，在冷清的紫竹峰上孤独飘荡。


若非有背叛师门的罪名，若非那位师父身份特别，她几乎连历史也算不上的。


一半岁月的消磨，一半刻意的遗忘。


眼看又要到南华派广收门徒的日子，附近几个小村镇的客栈早已住得满满的，许多人不辞辛苦，带着子女，背着包袱，自四面八方赶来，等待仙界之门打开。


晚霞漂浮，夕阳斜照，地上两条人影拖得长长的。


男人很年轻，模样温文尔雅，举止却透着成熟男人才有的稳重，女子更年轻，容貌极美，只是穿着身寻常的蓝黑衣裳，脸色有点苍白。


“精神这么差，是不是累了？”语气略显心疼。


“没有，我没事。”


男人抬起手，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轻轻抚摸她额前秀发，语气温柔，说是恋人，倒更有些像长辈的宠溺与关切：“不要逞强，生老病死并没什么，不该再为我消耗法力。”


女子垂眸，唇角扬起美丽的弧度，单薄身体不由自主往他怀里靠近些：“几粒丹药而已，哪里消耗了什么法力。”


“水仙，仙凡有别，人间事无须强求，你是修仙之人，还想不明白？”


“那又如何。”警惕。


“人之寿数乃天意注定，你借仙力替我延续性命，便是忤逆天意，恐怕……”


女子忽然激动起来，推开他就走：“天意是什么！我对你，还比不上天意对你好？你自己去顺天意，就别管我了！”


男人拉住她：“我不过说句话，怎的发脾气。”


女子倔强地望着他的眼睛：“我就是不让你老，不让你转世，你会忘记我吗？”


男人看着那眼睛，沉默，最终淡淡一笑。


女子咬唇笑，重新倚到他怀里，同时右手悄悄在背后作法。


“师姐！”


“师弟？你来做什么？”


“师父命我办件事，路过这里，听说近日南华派要收新弟子，所以顺道来看看。”


女子点头。


凭空出现的少年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去，旁边男人自然分辨不出那是幻象，望着少年远去的方向问道：“是你师弟？”


女子抱着他的手臂：“你总怀疑我骗你，现在知道了吧。”


男人皱眉道：“并非怀疑你，只不过你向来任性，经常不见人影，办的什么事又不肯与我说，我有些担心。”


“我这么大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总是独自出去，不妥，我去修仙助你？”


“你非要来南华，难道是想入仙门？”女子并无喜悦，反而添了一丝紧张之色，侧目道，“有我的药，何必修仙？再说他们只收小孩子的，你老人家是小孩子么。”


男人看着她半晌，莞尔：“走吧，过去看看，或许还能遇上别的仙门弟子。”


女子点头，走了两步忽然扶额。


男人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或许有点累。”


“那就回客栈歇息。”


二人转身，顺着来路缓缓往回走，消失在温柔美丽的落日余辉里。


百里之外，一老一少满身风尘，正在急急赶路。


女孩穿着简单朴素，不过十一二岁，尚未长成，一张小脸却生得极其美艳，加上乌黑秀发，雪白肌肤，足以看出将来的美人模样，此刻脸上满布焦急之色，步伐姿态依旧中规中矩，分明教养极好。她走得原不算慢，可惜同行的老人须发尽白，气喘吁吁，不时要停下来等。


“唉，都是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了你。”


“阿伯莫急，先歇歇，到下个镇或许就能雇到车了。”


家中主人突然病情加重，小主人坚持留下侍奉父亲，不肯动身，直至主人丧事完毕才动身，耽误了许多时日，马车又在半路上出事，原打算重新雇一辆，哪料到此去南华，沿途不论马车牛车都早已被人雇走了，故此匆忙。


老人叹气：“天要黑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快些赶路，阿伯还跟得上。”


女孩安慰：“不妨事，今晚月亮好，我们可以慢慢走。”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着急的，父亲遗命，交代一定要去南华拜师，误了这回，就要再等五年，那时自己早已年过十四，仙门是不会收的。


明月初升，深蓝天幕飘着几片薄薄的云彩。


荒山小道，杂草丛生，时有夜虫低鸣，一股浓浓的黑气悄然飘来。


女孩搀扶着老人，小心翼翼前行。


老人察觉周围气氛不对，警惕地看路旁树林：“好象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


女孩惊道：“阿伯别吓我。”


莫不是野兽和山贼？老人紧张，停下脚步仔细察看，就在这时，平起猛然掀起一阵妖风，中间夹杂着数道黑气，汇聚成人形，张牙舞爪朝二人扑来。


女孩“啊”了声，吃吓：“这是什么！”


老人到底见多识广，颤声道：“妖怪！是妖魔！快跑！”


渺小的人类哪里逃得出魔的手心？妖魔眨眼间就扑到面前，狂笑声里，伴着浓浓的醺鼻的血腥味。


老人立即张臂将她护在身后：“小主人快走！”


“阿伯！”


“阿伯不怕，快走！”


从未经历过这场面，女孩恐惧得直发抖，但她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该独自逃走，眼见妖魔利爪伸向老人，绝望之际，忽然一道蓝光自背后闪现。


极其美丽的蓝光，清冷，飘渺，比雨后天空更明净。


惨叫声过，黑气逐渐散去，地下只留一滩黑血。


女孩惊讶，转身望去。


如练月华，铺成通天大道，一名白衣青年御剑而来，仿佛月中仙人降临。


长眉如刀，目如秋水，冷漠的脸映着蓝莹莹的剑光，英武俊美。他无声落地，声音略显低沉，却很有魅力：“此地竟有血魔作乱？”


老人最先回神，拉起女孩就要下跪道谢。


白衣青年单手扶起他：“前行两里处有一村，可以投宿。”


他二人说话时，女孩只安静地站在旁边，悄悄打量他，心下暗忖，这么高明的法术，必是仙门中人无疑，往常不大出来行走，听爹爹说那些故事，还以为仙长都是老头呢，果真见识太浅……


视线落到长剑上，她更加吃惊。


三色剑穗？


白衣青年似乎察觉到了，斜斜瞟她一眼。


想不到他这么谨慎，女孩慌忙收回视线，垂首。


“魔族出没，夜间不宜赶路。”


“不瞒仙长，老仆是奉我家主人遗命，送小主人去南华仙山拜师的，雇不到车，没办法才连夜赶路，哪里想到会遇见妖魔，”老人拭泪，“幸亏有仙长救命，不然老仆死了，有什么脸面去见主人呢。”


白衣青年皱眉：“南华？”


三色剑穗，据说是掌门亲传弟子的标志，女孩原本在怀疑，见他这样，心里更加确定，忙作礼试探：“不知仙长大名，尊师是哪位掌教？”


小小年纪言行老成，大户人家子女向来如此，原不奇怪，只没想到她这么细心，白衣青年有点意外：“南华秦珂，玉晨掌教座下。”


“原来是秦仙长！”女孩又惊又喜。


这位秦珂仙长本是燕王世子，后拜入仙门，成了虞掌教座下关门弟子，是最有名的仙门弟子之一，两年前受命进皇宫斩除作乱狐妖，功在社稷，皇帝为此还亲自上南华嘉赏他，此事更让他在人间声名远播，谁不知道的！


她兀自惊喜，秦珂却淡淡道：“此去南华尚有百余里路，前面或许还会有妖魔，十分危险，不若就此回去。”


老人迟疑起来。


女孩摇头道：“多谢秦仙长好意，此番再危险，我也一定要去南华的。”


秦珂原是顺便试她，闻言微露赞赏之色，自剑穗上扯下一条丝线递与她：“因上南华拜师而丢了性命，叫仙门知道，更该惭愧，老人家年迈，赶不得路，恐已来不及，我如今还有要事在身，你既有这样的胆量，不妨先行赶去，此剑穗带在身上，或能保平安。”


老人大喜：“快多谢仙长！”


女孩迟疑：“阿伯，我怎能丢下你？”


老人笑道：“阿伯这么大的人怕什么，本来早就有这意思的，只担心你年纪小，一个人上路会出事，现在有仙长送的护身符，就放心了。”


到底爹娘遗命为重，女孩接过剑穗，低声道谢。


秦珂不再多言，御剑离去。


目送他消失，女孩呆呆地望了许久，垂首：“阿伯，若是南华仙长们不肯收我，可要去哪里呢？”


家业尽被叔伯占去，老人亦觉悲凉，安慰道：“小主人生得聪明，会读书识字，又知道规矩，怎会选不上，还是先赶路，到前头村里再说吧。”


五年一度的盛事终于到来，结界撤去，南华仙山高高矗立于云端，巍峨壮观，主峰顶一轮红日，霞光万丈，伴随着悠长的钟声，远隔千里也能听见。


通往仙界的石门外，道路几乎被车马堵塞，无数人翘首以待，或多或少都露出紧张焦急之色，旁边有个简易的铁匠铺，铁锤敲得“叮当”响，外头架子上挂着几柄打好的粗糙铁剑。


一辆华贵的马车分外引人注目，护送的人马上百，带头的侍卫趾高气扬，不时吆喝驱赶靠近的人群。


“真的是九公主？”


“圣旨上说的，要送九公主入仙门，看这阵势，不是她是谁。”


“真的？”


皇家谁也惹不起，人群自觉退得远远的，私下议论纷纷。原来自皇宫出了狐妖之乱，朝廷十分重视，对仙门推崇倍至，当今皇帝索性将最疼爱的九公主也送来南华拜师了。


“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是假的，是仙长在考验你们，记住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


毕竟这次来的人太多，要拜到有名气的师父不容易，大人们反复叮嘱，听得孩子们直撇嘴。


时辰很快到了，大地震动，石门消失，面前现出一座幽幽山林。


十里外，女孩端着只破碗匆匆赶路，一张小脸上满是泥灰与汗水，黑一块白一块，几乎连五官也难以分辨，原来独自上路第一天就遇到刁难抢劫的，幸亏有秦珂的剑穗护身，为了尽可能不惹人注意，她才想出这法子，扮作小乞丐，总不会有人笨到去打乞丐的主意。


原本不该迟到，可是不知怎的，这几天似乎运气不好，一路上老被蒙骗捉弄，明明往东，问路时人家偏说往西，害她跑了许多冤枉路。


今日南华仙门大开，不能错过，否则就白赶这么多天路了。


前面路口站着个人。


那是个男人，身材较高，披着宽大的黑斗篷，下摆拖垂在地上，却一点也不显臃肿，背影修长好看。


不是耕作的村夫，怎会独自一个人留在这野地里，没有车马仆人？女孩警觉，下意识想要远离，然而周围再无别人可问路，她只好端着破碗上前试探：“老先生？”


那人转过身。


女孩禁不住倒退一步。


这人似乎很年轻，装束却实在是……与众不同，整个人几乎都裹在黑斗篷里，大半张脸被遮住，惟独露出优雅的尖下巴，线条极美，如玉雕成，肤色有点苍白，像是久不见阳光，透着阴暗邪气的味道。


帽沿压得很低，看不到他的眼睛，可女孩却有种强烈的、被人注视的感觉，那让她很不舒服，想要尽快结束对话，于是硬着头皮道：“公子……”


“我没钱。”古怪的人，古怪的声音。


女孩反应过来，尴尬地丢掉破碗：“我不是问这个。”


他似乎也松了口气：“原来你不是要钱的？”


这一误会，女孩反而不怎么怕他了，忍笑：“公子知道南华怎么走吗？”


“知道，”他略抬下巴，指了指面前两条路，别有种贵族的气质，“左边是南华，右边是山阳。”


女孩规规矩矩道谢，转身就往右边路上走，男人也没多问。


大约半个时辰后，女孩又气急败坏顺着原路回来了。原来前几次被人捉弄，这回她特地留了个心眼，有意朝相反的方向走，哪知道人家并没骗她，右边当真是通往山阳，可谓弄巧成拙。


黑斗篷男人居然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块石头，要不是大白天，只怕路人还真会将他当成块大石头。


他似乎很疑惑：“我记得你是要去南华的？”


聪明反被聪明误，女孩羞惭，通红着脸掩饰：“方才不慎听错了。”


他没有怀疑：“去南华拜师？”


“恩。”


“我也顺路。”


女孩低低地“哦”了声，不再多话，快步朝前走。


男人的话不多，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来历，无论她走多快，他始终跟在旁边，步态悠闲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女孩偷偷看了他几次，最后目光落到那颗硕大的紫水晶戒指上，顿时心神一荡，脑子开始恍惚，那美丽醉人的光泽，就像是个巨大的黑洞，要将人的神识吸进去。


直到那只苍白的左手缩回斗篷里，女孩才回过神，心知被他发现，于是讪讪地主动找话说：“公子高姓大名？”


“亡月。”


“啊？”


男人认真解释：“死亡的亡，月亮的月。”


名字真奇怪，女孩违心道：“公子的名字真……好听。”


“多谢你夸奖，”亡月笑道，“想过拜谁为师了么？”


女孩悄悄握了下手里的剑穗，腼腆道：“南华的仙长们肯不肯收我尚未可知，怎敢想这些，只怕赶不及要去迟了。”


亡月长长地“恩”了声：“去迟了才好，你会有个好师父。”


女孩只当他安慰自己，抿嘴一笑。


自此二人不再言语，默默赶路，大约再往前走了一个时辰，日头已高，午时将至，云端遥遥现出南华仙山的影子。


真是仙山！女孩惊喜：“我到了。”


转脸看，身旁不知何时已空无人影。


孩子们出发多时，山下大道旁车马毛驴已少了一半，南华派选徒向来严格，沿途设了难关考验，许多胆小的孩子都半途折回，大人们无奈，只好带着他们陆续离开，赶往青华等处，剩下的神情既紧张又得意，偶尔再有一两个哭着跑回来，立即便响起一阵叹气声和责骂声。


远远的，一个女孩自大路上跑来，由于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穿着又不起眼，人们都没有注意到。


方才已在小溪边洗过，脸上手上都干干净净，女孩尽量将自己淹没在人群里，喘息着，庆幸总算赶到的同时，也在暗暗盘算。


仙尊们法力无边，既然有心考验，一举一动必定都落在他们眼里，须步步谨慎才是。


不知道秦仙长回来没有，他收不收徒弟？


无论是谁，都会希望拜个有名的好师父，女孩也并非全无准备，她早已打听过南华四位仙尊，紫竹峰那位最有名，却是不收徒弟的，先就打消妄想；虞掌教座下弟子倒有出息，然而自秦珂之后，他便不再收徒弟了；天机尊者最好说话，拜入他门下也最容易，可惜乱世中，占算卜测之技用处不大，何况听说他待徒弟太宽，不是好事。


思来想去，只剩最严厉的督教闵仙尊，门下弟子个个大有名气，更有首座慕玉仙长，所谓严师出高徒，若能拜在他座下，爹娘想必也会含笑九泉了。


这位仙尊身为督教，执掌教规刑罚，必定性情严厉，注重品行，喜欢谦逊稳重的人，此番要争取入他的眼，定然要比别人更加规矩有礼，切不可冒失。


女孩看看手里剑穗，也并不抱太大希望。


或许秦仙长已经回来，他既然主动出手相助，可见对自己印象不算太差，倘若闵仙尊他们都不愿收的话，他肯不肯收自己呢？


整理好衣衫，整理好思绪，女孩迈步走出人群，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不急不缓踏入前面山林。


不远处，一道黑影站在大石旁，周围人们却都看不见似的。


黑斗篷下，半边唇角勾起。


“回来了。”


南华主峰，数千弟子手执法器立于宽阔的主道旁，场面壮观，气氛庄严。六合殿内，高高的玉阶上，三位仙尊并肩而坐，正是掌教虞度、督教闵云中和天机尊者行玄，阶下两旁，几十名大弟子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行玄手执天机册，四下看了看，问：“秦珂那孩子怎的不在？”


虞度道：“前日有消息说九幽魔宫的哭杀妖在陈州一带作乱，我命他出去查一查。”


行玄道：“那孩子可以收徒弟了。”


虞度笑道：“他倔得很，意思是还要再安心修行几年。”徒弟入门才二十年，来日方长，肯潜心修行是好事。


行玄叹气道：“自从掌教师兄收了关门弟子，这些年没人与师叔和我抢徒弟，反而少了许多趣味。”


这话说得闵云中也忍不住抽了下嘴角，然后看着旁边空椅子皱眉：“术法再高，无人传承也是枉然，音凡又出去了？”


虞度道：“去青华了，恐怕不会回来。”


自洛音凡成名，紫竹峰术法便成了仙门公认最高妙的术法，二人难免担心后继无人的问题，然而洛音凡自己并不提起，却是谁也不好开口。


其实不只他们，南华上下几乎人人都察觉到了，这些年，重华尊者除了正事极少开口，或是闭关修行，或是经常外出，行踪不定，留在紫竹峰的日子少得很，以往再淡然，至少还有点人情味，现在是完全没有了，真正的冷漠，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无心无情，无人能走近。


闵云中道：“你是师兄，该劝一劝，总不能任他这么下去。”


虞度苦笑：“师叔明白，我又何尝不想劝？”


闵云中不再言语，旁边行玄摸摸胡子，眼着手里天机册，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欲言又止。


慕玉进来禀报：“新弟子们都已经到了。”


“叫他们进来吧，”虞度打住话题，“这回的新弟子里，还有个特别的，资质极好，只是性子有些难办，需要吃点教训。”


且不说几位仙尊在殿上商量，这边女孩也步步谨慎，渡过云海，身后巨蛇刚消失，前方就有山壁拦路，万丈险峰拔地而起，斧劈刀削一般，令人胆寒，无数条藤蔓自峭壁垂下，仰脸顺着藤蔓朝上望，仙山就耸立于崖顶。


行路至此，虽然早已知道是仙尊们设的难关，但亲眼见到，女孩仍很紧张胆怯。


这么高的悬崖，有力气爬到顶吗？万一不小心摔下来，定会粉身碎骨的！


女孩白着脸看了半晌，终于克服恐惧，咬牙，攀着根粗壮藤蔓努力往上爬，这悬崖说也奇怪，爬得越高，越觉轻松，而且她发现，心内恐惧越少，力气就越大越多，速度也越快，到最后藤蔓竟似活了一般，卷着她往上带。


果然是仙长们设置的！女孩正在欣喜，忽然腰间藤蔓断裂！


身体悬空，朝崖下坠落。


要摔死了！怎会出现这种意外！女孩惊呼。


原来照规矩，所有通过考验到达仙山的弟子都能留下，过几日仙门自会派弟子送信与各家长，详细说明孩子拜在谁门下，因此虞度见孩子们已经到达，就撤了术法，哪里想到还有个孩子落在后面。


后背着地，既没有被摔死，也没有想象中疼痛，女孩惊异，爬起来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悬崖，不过是块一丈多高的大石头罢了。


身后什么云海迷津全部消失，周围现出树木的影子，原来还是在山林内。


女孩急忙仰脸望，果然已看不到仙山。


先前走错路，来迟了？


隐约猜到缘故，女孩急得曲膝跪下。


常听说心诚则灵，只愿上天可怜，让掌教仙尊看到，她不能就这么回去，而且也无处可去，阿伯会多难过，地下爹娘会多失望？就算再等五年，那时年纪太大，仙长们必定不肯收，不能完成爹爹的遗命，岂非不孝？


午时已过，周围仍无动静，女孩越发着急，偏又想不到好办法，急得掉泪。


寂静的山林，只剩下鸟鸣声。


突如其来的熟悉感，令人不安，心莫名地开始颤抖，说不清，道不明，有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喜欢，又害怕。


是谁？女孩逐渐止了泪，缓缓抬起脸。


前方两丈处，盘曲的古松下，年轻的神仙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第32章


长发流泻满身，那张脸，那种庄严、尊贵与冷漠，任何言语都难以形容，极致的美，如何评说？


不带一丝烟火气的，除了神仙，谁也不配拥有。


淡淡的孤独，却无人敢走近他身边，连心生向往的勇气都没有，所感受到的，惟有尘世的渺小，和自己的卑微，卑微到了尘埃里。


什么礼节，什么规矩，女孩生平头一次将它们抛到了恼后，因为看到他的第一眼，所有前尘往事几乎都已忘得一干二净，眼中只剩下那道孤绝的身影，还有冷冷的雪色衣衫。


不敢仰望，又忍不住仰望。


黑眸如此深邃，丝毫不怀疑它会看透人心，女孩莫名心悸，偏又甘愿被俘获，好象前世便刻在了记忆里。


视线对上的刹那，她从里面看到了震动。


瞬间，松树下失去他的踪影。


是真？还是幻象？女孩正在发呆，下一刻，他已站在面前。


没有任何言辞能形容洛音凡此刻的震惊。


若非追寻魔尊九幽行踪，他是不会回南华的，然而正当他准备离去时，竟发现了那道熟悉的气息，淡淡的，却仿佛已系在心头多年，难以言状，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冥冥中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容错过，这种奇特而真实的感应，迫使他落下云头找寻，甚至忘记隐身。


是谁？


直觉已告诉了答案，却不敢相信。


面前的人儿，恭敬拘谨，不再是瓜子小脸，也没有黑白分明的、狡黠的大眼睛，而是一张圆脸，轮廓精致，并不似寻常圆脸那样胖乎乎的，凤眼上挑，形状美极，还生着两排长翘的睫毛，丝毫不显得凌厉，反带了几分妩媚，也因此少了几分童真。


洛音凡脸色更白。


面前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如此恭谨，如此美丽，可是他依旧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是她！一定是她！


怎会是她？


紫竹峰上那个古怪机灵想尽办法引他注意的、在他怀里撒娇的孩子，四海水畔那个静静趴在他膝上的少女，重华宫大殿案头磨墨的少女，跪在地上哭求他别生气的少女，再次完完整整回到了面前，如此的真实。


惊喜？内疚？痛苦？都不是，都不止。


深埋在心底多年的回忆，朝夕相伴的八年岁月，无情无欲的神仙也不能忘记，亲手结下寂灭之印，是他这漫长一生里所犯的最大的错误，或许他将永不能原谅自己，可是现在，她又站在了他面前。


那种感觉，可以是震惊，可以是害怕。


袖中手微微颤抖，始终未能伸出。


让她受尽委屈，对她的冤屈故作不知，亲口允下保护她的承诺，却又亲手杀了她，对她做出这些事，他还有什么资格再站在她面前？倘若她知道他所做的一切，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明白，知道要她死的人其实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师父，会怎样恨他？


洛音凡缓缓直起身，语气平静如死水：“叫什么名字？”


再次与那目光对上，女孩慌得垂眸，他的眼神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绝不是陌生人该有的眼神，看得人伤心。


“家父姓文，泱州人，小时候一位仙长赐名，唤作阿紫。”奇怪得很，连他是谁也不知道，还是忍不住回答了。


“文紫。”他轻轻念了遍。


女孩的脸立即涨红了。


是她，不会有错，当年她跪在他面前，万般无奈地报上名字，那羞赧的神情，与现在一模一样，虫子，变成了蚊子。


是巧合，还是为他而来？


洛音凡注视她许久，道：“你不该来南华。”


女孩惊，只当他不肯相助，连忙叩头：“先母已逝，父亲两个月前也刚……走了，临去时嘱咐阿紫一定拜入南华，如今阿紫孤身一人，已无处可去，求仙长开恩，我既不远千里而来，决不怕吃苦受累，定会用心学习，将来虽说未必能有大作为，却一定不会给南华丢脸。”


洛音凡有点愣。


转世的她，少年老成，模样变了，性情变了，惟独身上煞气并未消失，只不过似乎被什么力量禁锢着，未能显露，轻易看不出来，但若用天目仔细观查，仍能发现，如此，那人特意送她来南华，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该怎么办？


错了，是错了，可是他从不曾想要弥补，宁愿永生背负内疚，如今上天突然把这样一个机会摆在面前，所发生的，恍若一场闹剧，他竟不敢面对。


一式“寂灭”，魂飞魄散，是谁在插手，助她自逐波剑下逃脱？当时心神不定，并未留意殿内有异常。


死，是她的归宿，也意味着阴谋的终结，那么，她这次的回归，又代表了什么？


煞气未除，虞度他们只要稍微仔细些，就能发现问题，那时将会如何处置她？让她离开南华？难保那幕后之人不会再设法引她入魔。


明知怎样才是最好的结局，可他怎能再伤她第二次！他怎么下得了手！


“回去吧。”


“仙长！”


他不再看她，恢复先前的冷漠，转身要走。


“仙长且留步！”女孩急得伸手扯住白衣下摆，“师父！”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牵动多年心结，再难用冷漠遮掩的心结，洛音凡生生僵在了原地。


她叫什么？她……记得？


脸色白得平静而异常，他低头看她，想要确认。


女孩也大吃一惊，方才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了，未免莽撞，生怕他会见怪，一双凤眼里满是紧张之色，却又不愿放开他，懦懦道：“仙长，求求你，我什么都不怕，会恪守规矩，不信你可以再出题考验我。”


小手上竟有血迹。


父母双亡，让她再次流落街头受欺凌？当年，那小小手臂上遍布伤痕，她哭着扑在他怀里寻求保护，然而最后，他却是伤她最重的那一个。


“不慎摔破了，”弄脏他的衣裳，女孩满含歉意松开手，镇定许多，“求求仙长行个方便，倘若仙长执意要走，阿紫也阻拦不了，只愿长跪于此，或许掌教他们终有一日会知道。”


洛音凡看着她许久，终于点头：“到六合殿，我便收你为徒。”


广袖轻挥，头顶仙山再次出现，一片石级斜斜铺上，直达山门。


这么容易，不用考验了？他愿意收她当徒弟！女孩怀疑自己听错，待要再问，面前人已不见。


南华大殿气氛十分沉静，上百名孩子屏息而立，当先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华丽，形容出众，由于身份特殊，她昂首站在其他孩子前面，神情恭敬，目光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傲气。


闵云中皱眉。


虞度手执盖有玉玺的书信，看了几眼便放至一边，让闵云中与行玄先挑选弟子，由于之前的奸细事件，南华在发展门徒上把关更加严格，每个孩子的来历不仅要由行玄一一卜算，之后还会派弟子出山调查核实。


少女被晾了许久，十分尴尬，总算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惹人反感了，连忙收了傲气，规规矩矩站好。


果然，虞度转向她，微笑：“九公主……”


“掌教唤我妙元就是，”少女作礼，“临行时父皇曾嘱咐，仙门不比人间，万万不可在掌教与仙尊跟前妄自尊大。”


“仙门修行清苦，你要想明白。”


“妙元心意已决。”


见她变得谦恭，闵云中态度也就好了点，向虞度道：“既是人间至尊，天命所归，不能不给面子。”


虞度点头：“如此，你想要拜谁为师？”


司马妙元顺势跪下：“但凭掌教吩咐，如能拜入座下，便是司马妙元之幸。”


虞度微笑：“我曾立誓只收九个徒弟，如今已有了。”


“不如待护教回来，让他看看，”闵云中断然道，“这孩子筋骨极好，若能拜在他座下，承他衣钵，也是件好事。”


心知不妥，虞度摇头：“此事需再斟酌，恐他不应。”


闵云中道：“他连人都没见过，怎知不应！”


南华护教谁人不知，重华尊者，仙盟首座，术法六界闻名，司马妙元心下暗喜，忙道：“闵仙尊说的是，尊者并未见过我，或许会改变主意，求掌教看在父皇薄面。”


话说到这份上，虞度无奈答应：“也罢，且看你有无造化。”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难道就一辈子不收徒弟不成！不过是个孽障，用得着……”闵云中说到这里，忽见旁边行玄递眼色，于是住了口。


众多惊讶的视线里，一个人走进大殿。


宽大白衣，脸色亦有些白，仿佛自茫茫天际而来，遍身清冷，遍身霜雪。


神情不冷不热，步伐不快不慢，竟令人望而生畏，殿内两旁，所有弟子都不约而同垂首，面露恭谨之色，连手指头也未敢乱动。


想不到他会回来，虞度让他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师弟此番回来，是有心要与师叔师弟抢徒儿么。”


闵云中只当他想通了，暗喜，尽量将语气放柔和：“音凡，这孩子身份极贵，筋骨极佳，你是不是考虑下？”


经他一提，司马妙元便知此人身份，忙含笑上前欲说话，哪知抬脸就见那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无半分温度，顿时一个激灵，双膝发软，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想好的话全都忘记，讷讷拜见。


洛音凡收回视线，淡淡道：“师叔有心，小徒稍后便来。”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都怔住。


虞度也很意外，试探道：“师弟的意思，莫不是在路上已收过了？”


洛音凡没有否认。


闵云中与虞度同时松了口气，并没觉得失望，不论如何肯收徒弟就好，司马妙元虽不错，但洛音凡的眼光向来很高，被看中的孩子必定差不到哪儿去。


所有人同时望向大门，都想看那个有幸被选中的孩子长什么样，如何出众。


惟独司马妙元又羞又气，涨红脸，咬紧唇，忍住没有发作，身为皇室公主，身份贵极，素来只有别人捧她奉承她的，哪里经历过这种难堪？不甘也不服，更想看看自己究竟输在哪里，因此有人走进殿时，她反而最先认出来。


“世子！”惊喜。


人间圣旨有谁不知，白衣青年并没意外，略点了下头。


闵云中斥道：“仙门何来世子！”


司马妙元咬牙服软：“弟子心急失言，仙尊莫怪。”


秦珂与几位仙尊行礼毕，走到虞度身旁禀报此行收获，末了似乎想起什么，不动声色将目光移到新来的孩子们身上，扫视一圈，缓缓皱起长眉。


百余里路，照理说几天工夫是能够赶到的，莫非路上又出了什么意外，还是没有通过外面的考验？


虞度看出蹊跷，正要询问，门口忽然出现一个小小人影。


是个女孩，有一头美丽的秀发，装束很普通，乍看似乎并无过人之处。


所有人都这么想着。


女孩没有立即进来，而是先在门口停住，以极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抬头望望六合殿的匾，确认之后才镇定地跨进殿门。


在她抬脸的刹那，众人眼前一亮。


踏进大门，女孩其实被吓了一跳。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是来迟的缘故吧，所以受到这么多关注？


她忍下紧张，抬眸朝玉阶上望去。


不知答应收自己的那位神仙是谁，在不在这里？


玉阶上并列坐着四位仙尊，先前的白衣神仙正在其中，不出所料，他是最年轻的一位，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位。


女孩放心了，也没有立即冒失下拜，边看边飞快分析状况。


玉阶正中那位仙尊三十几岁模样，和蔼不失威严，身后长身而立的白衣青年，正是秦珂。


女孩暗喜，捏紧手里剑穗。


秦仙长在呢，他既是掌教弟子，那位仙尊必是虞掌教无疑，至于方才遇见的白衣神仙，能与掌教并肩，一定是位尊者，怪不得能作主收自己为徒。


弄清关系后，女孩心知不宜久等，当即跪下：“阿紫拜见掌教，拜见尊者。”


话里带着独特的地方口音，不够脆，却很婉转柔美。


众人回过神，暗暗赞叹。


虞度与闵云中互视一眼，却同时露出失望之色，空有个长相而已，这女孩资质不过中上，无甚出奇，仙门更有一大把。


未见回应，女孩忙解释：“匆忙走错路，故而来迟，求掌教与尊者原谅。”


虞度轻咳了声，微笑：“好孩子，起来吧。”


女孩松了口气，站起身，犹豫着，悄悄望了眼上面那位白衣神仙，他还愿意收自己做徒弟吗？会不会改主意了？


“你一个人来的？”


“回掌教，是。”


小小年纪敢孤身上路，言语谦恭有礼，举止又谨慎细致，虞度倒升起几分好感，转脸确认：“师弟……”


洛音凡终于开口：“拜师吧。”


女孩按捺住喜悦，见殿内并无任何祖师画像牌位，便知此时不过是行个简易拜师礼，择日再拜祖师，于是规规矩矩上前，跪下磕头：“泱州文氏阿紫，拜见师父。”


洛音凡点头道：“赐名，重紫。”


声音清晰平稳，所有人的微笑都僵在了脸上。


一个近乎忘却的名字再次被提起，怎不令人震惊！他给新收的徒弟起同样的名字，究竟是何缘故，有何用意？


殿内气氛瞬间冷到极点。


众弟子噤声，不敢言语。


女孩虽然疑惑，却明白此刻不宜多问，伏地拜谢：“重紫谢师父赐名。”


秦珂脸色极其难看，忽然冷笑：“叫这名字，尊者想必是心安的。”


“珂儿，不得无礼！”虞度喝止他，心里也很诧异，暗中打开天目凝神查看，并未发现半丝煞气，遂将疑虑去了大半，示意闵云中无妨，转念想想，还是再确认下最稳妥，于是又朝行玄递了个眼色。


行玄闭目掐指，半晌摇头。


闵云中原已握紧手里浮屠节，见状才缓缓松开，沉着脸道：“好好的孩子让她改姓，是否太过分了？”


“做我的徒弟就要改姓。”


“你……”


重紫看出气氛不对，忙低声道：“恕重紫多言，当日曾听先父说过仙门规矩，此身既入仙门，自不必理会凡间俗事，改姓也无妨的，仙尊不必为我顾虑。”


好个懂事的孩子！虞度制止闵云中再说，看着她问：“你为何要入仙门？”


这问题重紫早已料到，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垂眸道：“回掌教，此番上南华拜师，原是家父遗命，好教重紫在乱世中保住性命，其实重紫小时候就听说，仙门弟子守护人间，拯救百姓于苦难，向往已久，这次上南华，途中也曾遇上妖魔，幸亏有……仙长相救，重紫立志做仙门弟子，将来定不会给仙门丢脸。”


果然，虞度听得徐徐颔首，闵云中脸色也好了许多，惟独洛音凡没有表示，起身下了玉阶：“走吧。”


重紫原是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等着师父训话，闻言大为意外，抬起脸确认。


洛音凡头也不回朝殿外走，竟连例行训话也免了。


这场拜师委实蹊跷，难道有什么问题不成？重紫来不及多想，连忙爬起来，朝虞度等三人作礼告退，快步跟上去。


身后众弟子弯腰，异口同声：“恭喜尊者。”


“他还惦记着那孽障！”闵云中微怒，“这是什么意思！”


虞度轻声叹息：“也罢，他想弥补那孩子，起这名字，无非是想让我们看在那件事的份上，待这孩子好些，当年逼他动手，的确是做得过了。”


闵云中冷笑：“更好了，这是说我与掌教滥杀无辜？他还记恨不成！”


知道他是气话，虞度莞尔。


行玄摸着白胡子想了想，苦笑道：“如今我对自己这卜测之术也无甚信心了，师兄还是叫人去查查她的来历吧。”


虞度道：“自然。”


闵云中不说什么了。


这孩子虽无煞气，模样举止也相去甚远，可是看着总感觉有点熟悉，大约正是这缘故，才让他有了收作徒弟的念头吧，毕竟，世间哪有这等巧合之事。当年自己亲自查看过，殿内并无她的魂魄，连同万劫的残魂都消失了，可知他下了怎样的重手。


难得他肯再收徒弟，也是这孩子的功劳，何况这孩子规矩有礼，言行稳重，只要来历清楚，没有危险，让他收作徒弟又何妨，资质平庸不是问题，今后时间多的是，可以再慢慢劝他选好的。


因为那件事，彼此大伤和气，如今正该借机修复一下。


虞度显然也有相同的想法，并不怎么担心，转眼看见地上的司马妙元，为难：“重华尊者已有弟子，你……”


司马妙元握拳，勉强笑道：“是妙元无福。”


照她的身份，能忍下委屈就很难得，何况资质又好，闵云中主动开口道：“你可愿拜在我座下？”


司马妙元先是喜悦，接着又迟疑：“早闻督教大名，若能拜入督教座下，妙元三生有幸，只不过……”她瞟了眼秦珂，低声：“秦仙长曾与妙元兄妹相称，如今怎好在辈分上比他高了去？”


这位公主哪里是来求仙的！虞度哭笑不得。


闵云中明白过来，知道她难以专心修行，大失所望，好在刚被气了一场，脾气已经发过，倒没再动怒，随口叫过慕玉：“让她拜在你那边吧。”


慕玉亦是大名在外，司马妙元喜得磕头拜谢。


殿门外，石级底下，大道两旁站着数千名弟子，无数目光朝这上面望来，那种感觉让重紫有点晕眩，好象站得很高很高，从来没有站这么高过。


毫无预料的，甚至连他的身份都没确定，却还是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安排，成为他的徒弟。


心头恍惚着，不安着，更有种淡淡的羞涩与莫名的喜悦。


刚走下第一层台阶，前面的人忽然停住。


重紫本就小心翼翼步步谨慎，见状也及时停了下来。


他站在她前面，稳稳的，从容的，洁白衣衫随风颤动，可以挡住一切风雨，撑起一片天地。


不走了吗？重紫正疑惑，却见他侧回身，伸出了一只手。


手指修长如玉，和他的人一样美。


这是……重紫不解地望着他，那张脸依旧无表情，惟有漆黑的眸子里透着难以察觉的暖意。


他再次抬了下手，往前递了些。


重紫终于反应过来，几乎不敢相信。


一直在猜测他的身份，猜想他会不会很严厉，会不会有很多徒弟，要让他注意会不会很难……此刻这些问题都变得不重要了，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对她很好。


重紫受宠若惊，有点害怕弄错，迟疑着，望着他想要确认。


平静的眼波也藏着一丝不安。


当年那个穿着破烂的孩子，怯怯地拉着他的袖角，又慌张地放开，八年时光，他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在他怀里撒娇，到亭亭玉立的少女，默默陪伴侍奉他，又那么依赖他。


面前这个孩子真是她？


不记得往事，不记得他这个师父，甚至不记得恨，是该庆幸还是惆怅？倘若她还记得，又将怎样？


她已不再那样依赖他。


洛音凡叹息，正要收回手，一只小手却忽然伸来，将他拉住。


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失望，重紫情不自禁地、急切地将小手递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会着急，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可是她知道，她一定要这么做。


小手紧紧拉住他，凤目含羞，略带歉意。


“师父。”


轻轻一声唤，万年冰雪瞬间瓦解，薄薄的唇边漾开一片温柔，水波般的温柔。


逃过魂飞魄散的命运，起名阿紫，送上南华，这一切太不可思议，更像蓄意安排，明知是为他设下的陷阱，明知该怎样选择，他下不了手。


无边法力助她掩饰煞气，干扰天机，瞒过行玄，仙门面前，苍生面前，就算是他头一次任性与自私，只为那十二年的内疚。


他不会再安于天命，不会再伤害她。


洛音凡缓缓抽出手指，反握住那小手，牵着她稳稳地、一步一步走下石级。


日影温馨，温馨醉人。


道旁众弟子发呆，所有人都察觉到，今日的重华尊者与往日不一样。


足以令万物复苏的生机，淡漠，却不再冷，犹如春之神带着司花灵童，走到哪里哪里便春风满地。


回来了，回来就好。


是阴谋，他认了，是孽障，他也认了。

第33章


峰上遍生紫竹，白云铺地，景色幽美而近于冷清，古旧的大门上悬着一块匾，上书“重华宫”三字。


一直不敢相信心底的猜测，直到此刻，他的身份才真正确定，重紫喜悦，悄悄看了眼拉着自己的那只手。


走进宫门，迎面便是一带清流，冒着丝丝寒气，石板铺成桥，几乎与水面平齐，石级石阶直通正殿，廊柱古朴庄严。


奇怪的是，殿门上方竟然钉着一柄剑，剑身完全没入石梁，只留剑柄在外，宝石在夕阳映照下，折射着美丽的光华。


重紫疑惑，却没有多问。


洛音凡也不上殿，拉着她走到左边第三间房门前停下：“这是你的房间，今后就住在这里吧。”


“是。”


“为师平日都在殿上。”


“弟子记住了。”


洛音凡不再说什么，松开那小手，转身朝大殿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回身道：“一个时辰后进殿来。”


重紫忙恭恭敬敬应下，显然没有跟来的意思。


曾经的熟悉变作陌生，面前的女孩，早已不是当年闯祸调皮惹他注意，只为了进殿陪他的小徒弟。


洛音凡不语，消失在殿门内。


简单的房间，一张床，被褥朴素，案上摆着少少的东西，红木梳，翠玉鸟，还有四五只小玉瓶，不知道装着什么。


这里有人住过？重紫惊疑，也没去深想，默默坐到床上。


方才师父脸上一闪而逝的神情，她看得清楚，那是失望，可自己似乎并无太多失礼之处，究竟哪里让他失望了？


罢了，还是先准备准备，好好用功学习才是。


作为重华尊者唯一的弟子，重紫多少有点骄傲，只是这样一来，背负的压力就更大了，自己的一言一行，自己的能力，都关系着重华宫的颜面和声誉。当晚洛音凡教过吐纳之法，重紫不敢懒惰，认真修习，整整用了三日才掌握要领，勉强能靠自己摄取天地灵气，身边没有可比较的师兄弟姐妹，很难看出到底学得怎样，不安之下言语试探，洛音凡只说很好，重紫这才放了心。


重华宫的生活很自由，洛音凡通常都在殿内处理事务，重紫每天早起按礼节过去问安，然后下去做功课，开始她还担心这里规矩严格，不敢多说不敢多走，要去哪里总要先在殿外问过他，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她才渐渐发现，这位大名鼎鼎的师父看着不易接近，实际上比掌教他们都随便，对自己更加温和，虽无太多鼓励，却从不曾责备，言行方面更未有任何限制。


这日早起，重紫照常到殿外问过安，见没有新的功课，于是大胆请求道：“弟子来南华多日，还不曾认识师叔和师兄师姐们，如今想过去跟掌教仙尊他们问个好，不知师父有无吩咐？”


半晌，殿内传来淡淡的声音：“去吧。”


早料到他会答应，重紫喜悦，先去主峰见虞度，正好闵云中和慕玉也在，一并问候过，虞度素来温和，闵云中虽不苟言笑，但见她言语有礼，脸色也不错，难得还问了几句进境如何之类的话。


天机尊者行玄出门访友去了，重紫向天机峰几位大弟子问过好，最后才走到玉晨峰下，可巧遇上秦珂外出回来。


看见她，秦珂站住。


本能地崇拜优秀者，加上救命之恩，重紫一直想来见他，于是腼腆地上前作礼：“秦师兄好。”


秦珂目光复杂，看了她两眼，忽然道：“尊者想必待你不错。”


重紫只当是关心，照实答：“师父待我很好。”


秦珂不再说什么了。


见他态度冷淡，重紫莫名，忽然听见半空中传来呼声，抬脸看，只见一名少女御剑而来，十三四岁，长相美丽，正是司马妙元。


“世子！”


秦珂淡淡道：“这里并没有什么世子。”


“一时高兴，忘了，”司马妙元微嗔，再看着旁边的重紫，皮笑肉不笑，“原来重紫师妹也在。”


发现那目光里的恨色，重紫有点吃惊，对她的印象止于当日大殿上那一幕，应是同为新弟子，可自己并未开罪她，怎会招至敌意？


是了，这么多人，惟独自己因祸得福成了重华尊者的徒弟，难免有不服气的。


想明白缘故，重紫不动声色作礼：“见过师姐。”


司马妙元装没听见，转向秦珂：“师兄去了哪里，叫我好找。”


秦珂不答反问：“慕师叔呢？”


“师父被师祖叫去掌教那边了，大约有事商议，”司马妙元敷衍两句，又指指身旁的剑，微笑，“我刚学御剑术，有些生呢，师父没空，因此想过来请师兄指点指点。”


秦珂皱了下眉，点头：“随我来。”


原来是首座慕玉的徒弟，重紫暗忖，听说慕玉新收了一名弟子，乃是九公主司马妙元，莫非就是她？


见秦珂要走，她忙叫道：“秦师兄！”


“有事？”


“重紫特地来谢师兄，剑穗的事……”


“同门之间，不必客气。”


目送二人离去，重紫怅然，她早已发现，不只秦珂，这一路上许多人看自己的眼光都很古怪，那不光是羡慕，还带了点抵触，好象自己是个偷东西的贼一样。


疑惑多，打击更大。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同时入门，司马妙元这么快就学会了御剑术，而自己明明已经很用功，想不到差了这么多，师父就是看出自己天资有限，所以才会失望吧？


“出了什么事，一个人站在这里？”有人轻轻拍她的肩。


声音年轻温和，偏又带着长辈似的关切，重紫抬脸，看清来人之后连忙作礼：“首座师叔好。”


慕玉微笑：“看见妙元了么？”


重紫斟酌道：“方才好象与秦师兄上去了。”


慕玉点头：“仔细跟着尊者，不用理会别的。”


他知道什么？重紫欲言又止，低声答应，快步朝紫竹峰走。


洛音凡坐在案前，并没看书信，不知道在想什么。


重紫倚着殿门出神，资质不算好，却能拜这么完美这么厉害的人当师父，唯一的解释就是运气吧，每次查考功课时，他总说“很好”，原来只是安慰而已。


洛音凡早已发现她：“回来了？”


重紫尴尬：“弟子早回来了，只是……不便打扰师父。”


殿外已多年不曾设结界，却始终无人闯进来，洛音凡抬手：“进来吧。”


知道他有事吩咐，重紫连忙走进去，立于案旁。


洛音凡道：“为师要闭关一个月，你只照常修习灵力，无事不要乱走。”


师父都这么厉害了，还要闭关修炼？重紫更加敬服，也有点失望，答应，想了想又道：“师父可否多留些功课与我？”


洛音凡示意她说。


重紫吞吞吐吐道：“其实师父不必顾虑，弟子虽生得愚笨，却并不怕吃苦，也不怕责骂，只怕到头来一事无成，叫人笑话。”


洛音凡看着她半晌，道：“有为师在，这些学不学都没什么要紧。”


重紫愣了下，明白之后脸上心上同时一热，怪不得师父一直不对自己多作要求，原来竟是这意思，他有能力保护徒弟。


“师父待弟子好，弟子明白，可是……”重紫咬了咬唇，斟酌许久才小声道，“可是，师父总不能护我一辈子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有足够的理由不再相信他，因为发生过的事，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世事难料，仙门魔族争战无休，或许，真的需要把所有可能性考虑进去。


“急于求成，到头来只会一事无成，”洛音凡微微侧脸，一册书自动飞入重紫手上，“你肯用功也好，此书前两卷虽无甚出奇，却可助你打好根基，为师不在的这个月，你先试着参悟，但以修习灵力为重。”


重紫喜孜孜地捧着书回房去了。


其实重紫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她喜欢听师父这么说，喜欢这样的维护与纵容，然而她也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身为重华尊者的徒弟，真那么无用，只会令他脸上无光，所谓“名师出高徒”，他在仙门的地位，决定了她必须与他一样出色，否则就算他不介意，她自己也会介意，正因为他的爱护，她就更应该懂事。


自洛音凡闭关，重紫规规矩矩照书上修习，当然她偶尔也会趁练功的空隙去虞度和其余两位仙尊处问安，再去几位师叔师兄处走走，彼此渐渐熟悉起来，其中以首座师叔慕玉最随和，修行时有不懂的尽可以问他，至于秦珂，待她仍是冷冷淡淡。


重紫隐约看出是由于师父的缘故，不免委屈，也很奇怪，师父那样的人，虽谈不上温和，却从不轻易责罚弟子，性情宽厚，上下无不敬服，相比之下闵云中与虞度待弟子严厉得多，为何秦珂偏偏对他不满，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疑惑归疑惑，她也不敢贸然多问。


众人既然这么忌讳，事情一定不小。


司马妙元的御剑术已经很好，重紫察觉她不怀好意，每次都紧跟慕玉虞度等人，让她动不得手，同时也将她当作追赶的目标，暗暗较劲，自打知道自己天资有限，几乎是没日没夜刻苦修习，连觉也不睡，一个月下来竟清减了许多。


洛音凡出关后查考功课，也没说什么，只吩咐她不可过于急进，三个月后，才开始传授她向往已久的御剑术。


所谓勤能补拙，重紫苦练三日，终于能勉强御剑来去了。


云走烟飞，在十二峰之间飘荡。


重紫围着玉晨峰转了几圈，果然如愿见到白衣青年自云中归来，足下蓝光一缕，遂高兴地迎上去：“秦师兄！”


秦珂早已看见她，难得停下来问了句：“学御剑了？”


重紫羞涩地点头。


秦珂随口勉励两句就要走，哪知转身之际，忽然瞥见她足下短杖，目光刹那间冷了下来：“尊者给你的？”


重紫心知不对，解释道：“师父所赐，名叫星璨。”


秦珂面色极其难看，半晌一声冷笑：“好个尊者，徒弟收起来容易，自然不必放在眼里，法器又算什么。”说完丢开她径直走了。


重紫呆若木鸡。


选法器时，师父出乎意料没赐剑，而是给了这支短杖，说也奇怪，星璨看着小巧美丽，用起来也特别方便，更有种亲切感，好象天生就适合自己，只不知为何会惹得他动怒。


好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重紫默默转身，打算回去。


迎面，司马妙元御剑而来。


天资非凡，司马妙元修行进展神速，慕玉赞赏不说，连虞度与闵云中也时常夸奖，对她不似先前严厉，原本在皇宫受宠，如今又出风头，更助长她几分骄气，比当年八面玲珑的闻灵之大不相同，众弟子有受不了那种气焰的，都找借口避着她，当然也免不了有那么一帮人跟随她嚣张跋扈。


女孩子之间的比较，未必满足于术法。


那一日大殿上，重紫已经露脸，引得同龄男孩子们私下谈论，加上她行事低调，礼数周全，虽然是洛音凡的徒弟，却并不拿身份压人，因此纵然天资差些，在新弟子里反而比司马妙元受欢迎。


见她自秦珂处来，司马妙元神色便不太好，假笑道：“重紫师妹也会御剑了，哟，那是什么，手杖？”


“师父所赐，名为星璨。”重紫不动声色作礼，有能耐你就损我师父吧。


司马妙元果然不再说：“师妹的御剑术不错呢。”


重紫看她稳稳立于剑上，再看自己颤悠悠的模样，苦笑：“重紫愚笨，勉强能走而已，让师姐笑话。”


“你也太谦了，”司马妙元目光闪动，“重华尊者的高徒，我们哪里比得上。”


听出不对，重紫忙道：“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再找师姐说话。”说完催动星璨飞快朝主峰奔去。


司马妙元哪里肯放过她，屈指弹出。


重紫本已暗中防备，听到风声当即躲避，可惜这御剑之术她才学了三日，尚不能控制自如，情急之下虽躲开暗算，身体却失去平衡，自星璨上翻了下去。


司马妙元“啊”了声：“师妹！”


知道她装模作样，重紫咬牙，倒并不怎么害怕，初学御剑术难免有意外，因此洛音凡特地给了她一道护身咒，何况星璨是通灵之物，见主人有难，已经飞来相救。


护身咒未及作用，星璨也未赶到，有人先一步接住了她。


“太过分了！”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体态丰腴，容貌尚可，穿衣裳的品位实在不怎么样，花花绿绿的，不过眉眼看起来很亲切。


星璨飞到身旁，委屈地打转，主人的能力与从前差距实在太大了。


重紫连忙道谢，站回星璨上，踩了踩它表示安慰。


女人高声：“司马妙元！”


“燕真珠？”司马妙元不动，站在那里微笑，“你叫我什么？”


那名唤燕真珠的女人愣了下，忍怒叫了声“师叔”，又道：“同门之间原该和和气气的，怎能欺负师妹。”


司马妙元道：“这话奇怪，你看见谁欺负她了？”


“分明是你暗算，还不承认！”燕真珠圆睁了眼，“你才来几天！若非看在首座面上，我……”


司马妙元冷哼：“你又如何？”


重紫已经看出燕真珠的身份，知道她比自己还矮了一辈，争执起来必定吃亏，忙过去劝阻。


正闹成一团，忽然有人斥道：“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三人同时转脸，只见一名年轻女子立于云中，穿着素雅的天蓝色衣衫，体态玲珑有致，容貌极美，神情冷冷淡淡，似乎不太喜欢与人说话。


呵斥的语气，足见其身份特殊，重紫立即恭敬地垂首，司马妙元亦疑惑。


旁边正好有几名女弟子路过，显然都认得她，忙停下来作礼陪笑：“闻师叔几时出关了？”


那姓闻的女子看看众人，视线落定在燕真珠身上。


燕真珠大不乐意，勉强作礼：“闻师叔祖。”


重紫立刻明白了她的辈分，跟着作礼，口称师叔，心里暗笑，尊师敬长是南华的优良传统，司马妙元才用“师叔”的身份压人，如今就来了个“师叔祖”。


“何事吵闹？”


“回师叔，方才……”不待燕真珠开口，司马妙元抢先将事情说了遍，“妙元相救不及，反叫小辈说欺负师妹，这是什么道理。”


那女子皱了下眉：“我在问你么。”


司马妙元涨红脸，忍住没有发作：“师叔教训的是，妙元心里委屈，所以性急了些。”


女子转向重紫：“谁的弟子？”


重紫上前回道：“重华宫弟子重紫，见过师叔。”


女子闻言竟神色大变，怔怔道：“你，叫什么？”


重紫只得再重复一遍，同时心中一动，难道秦珂等人对自己态度古怪，原因就是这个名字？师父忽然赐名，的确有点说不过去。


“你便是重华尊者新收的弟子？”


“是。”


女子喃喃道：“重紫，难怪……”难怪一出关就听说重华尊者收了徒弟，却无人提及那新弟子的名字。


见她待重紫不同，司马妙元再难忍耐，冷冷道：“重华尊者的徒弟，师叔想必是要给些面子，妙元无话可说，告退。”


女子恢复镇定，淡淡道：“她身上有仙咒，必是尊者所留，你是否冤枉，尊者自会明白，何须我给面子。”


司马妙元当即白了脸。


“清净之地，不得吵闹。”女子丢下两句话，再不看众人，御剑离去。


重紫回到重华宫，见洛音凡站在四海水畔，忙走过去：“师父，我回来了。”


洛音凡“恩”了声。


身旁水烟飘散，地上白云游走，高高在上的师父看起来多了几分亲切，自从发现他不似表面冷漠，明白那些纵容与迁就，重紫心中的敬畏就少了许多，顺着他方才的视线望去，大胆问道：“那是……师父的剑？”


洛音凡点头。


神剑！重紫眨眨凤眼：“我知道，它叫墨峰！”


洛音凡摇头：“它叫逐波。”


逐波？重紫赧然：“我听他们说，师父的剑叫墨峰。”


“是。”


“那逐波……”


“不用了。”


原来师父换过法器？重紫仰脸望着那柄美丽的剑，暗自惋惜，迟疑道：“师父不是说，法器选定之后不能随意更换，否则必受诅咒，限制术法施展，师父为何要舍弃它？它不如墨峰好使吗？”


洛音凡低头看着她，许久，轻声道：“因为师父做错了一件事。”


因为不相信她，她根本不可能成魔，纵然魔剑在手，她宁肯死在他剑下，也没有成魔。


可以弥补吧，她回来了，就在他身边。


握住那小手，他缓缓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别再让师父用它，记住了？”


不自信的，想要得到确认，谁也想不到，这样的话是出自他口中，而对象竟是自己的徒弟。


重紫懵了。


师父的事迹她听了不知多少，封印神凤，斩三尸王，修补真君炉，守护通天门之战，甚至只身入魔界，无一不是惊天动地，在她心里，师父就是完美的，术法，容貌，魄力，智谋，独一无二，四方敬仰，又怎会做错事？什么样的错，可以让他内疚至此？


黑眸深邃，掩藏着一丝彻骨的悲伤，牵动她的心也跟着疼起来。


急切地想要安慰，重紫点头不止。


他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看着她瘦得可怜的小脸，唇角弯了下，带着几丝心疼：“夜里还在练功？听师父的话，不可心急。”


重紫发呆，哪里听得到他的话。


清冷到难以接近的、无情无欲的神仙，本是不会笑的吧，可他确确实实笑了。


这个微笑，她好象见过。


跟司马妙元的较量，重紫再次看到差距，只怪自己技不如人，因此并未跟洛音凡提起，谁知两日后再去主峰时，发现上下弟子态度大为转变，有客气的，有恭敬的，有亲切的，也有疏远冷淡的，再然后就是虞度亲自问她有没有受伤，她这才得知司马妙元受了罚。


虽说错的是司马妙元，可重华尊者一向很少责罚弟子，能让他破例，已间接显示出这个徒弟的重要性。


好在虞度对她依旧亲切，连闵云中那么严厉的人也没表露不满，显然都不觉得意外。


尴尬之下，重紫不是没有一点骄傲，然而她明白，仙门与魔族长年征战，极其看重术法，对司马妙元那样天赋超群的弟子，虞度他们表面严厉，其实是很维护的，若是寻常弟子受了欺负，只会选择忍气吞声，真闹大了，顶多责骂几句了事，自己之所以获得公道，完全是由于师父的庇护，可是这样难免让人误会，尤其是慕玉和秦珂。


重紫向来很敬服首座师叔慕玉，为人亲切，上下一视同仁，深受弟子们拥护，如今害得他的徒弟受罚，重紫很不安，直到慕玉微笑着走过身旁，向往常那样拍了下她的肩，她才放了心。


秦珂在游廊转角处与人说话。


“昆仑玉虚掌教的寿礼已备好，掌教让你下个月送去。”


“知道了。”


“青华宫卓少宫主也会去，家师的意思，你若能与他同行，彼此照应更好。”


秦珂“恩”了声，问：“卓师兄几时过来？”


“他其实并未答应要来，家师的意思你该明白，他老人家想让你亲自开个口。”


重紫在旁边看得惊讶，与秦珂说话的那位美貌女子，正是前日遇见的姓闻的师叔，只不过他二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秦珂在这位闻师叔面前，明显比平日温和许多，反观这位闻师叔，依旧冷冷淡淡，似乎任何事都与她无关。


事情交代完毕，那姓闻的女子转身就走。


秦珂忽然叫住她：“那件事，是你告诉卓师兄的？”


女子停住脚步，并不回头：“他难道不该知道，要被蒙一辈子不成？我素来不是什么大方人，恶事自己做，却不喜欢被别人借了名头去。”


“我不是那意思，”秦珂沉默片刻，道，“他原本过得很好。”


“与我何干。”女子冷冷丢下这句，走了。


回身看见重紫，秦珂皱了下眉，没说什么，径直离去。


这到底关自己什么事啊！哪里惹着他了？重紫委屈不已，垂头丧气回紫竹峰，却见紫竹峰外一名女子御剑立于云中。

第34章


重紫认出那女人，因感激她前日出手相救，主动过去问：“你……是来找家师的？”


燕真珠摇头不语。


重紫自言自语：“方才我又见到那位闻师叔了，只不知她老人家是谁的门下……”


燕真珠果然答道：“她叫闻灵之，是闵仙尊的亲传弟子，二十九岁便修得仙骨。”


早听说南华有朵“雪灵芝”，原来是她，怪不得这么美这么冷！重紫想了想道：“她一直这样……不爱说话吗？”


燕真珠闻言笑起来：“她啊，以前是南华的一朵花呢，天分又高，极受倚重，嚣张得很，闵仙尊原盼着她大有作为，谁知后来她忽然折断了随身佩剑，险些把闵仙尊气死，再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她为什么要断剑？”重紫吃惊，仙门中人谁不知道法器的重要性，更难逃过法器的诅咒，亲手断剑，当真可惜。


“谁知道，大约是……”说起这事，燕真珠也觉得不可思议，好在她向来不爱自寻烦恼，只哼了声，“我看她如今还顺眼些。”


这燕真珠当真是个直性子，重紫暗忖，放弃最重要的东西，可见那位闻师叔决心之大，南华上下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吧，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呢，包括师父……


燕真珠看着她手上的星璨，半晌叹了口气：“实在不像，不知尊者怎么想的！”


重紫敏感：“怎么？”


燕真珠回避这问题：“尊者待你很好。”


重紫低声：“你们都不喜欢我，恐怕不只是因为这个。”


燕真珠摸摸她的脑袋：“哪有，快回去吧。”


重紫轻轻扯她的袖子：“真珠。”


燕真珠愣了下，笑道：“我虽比你低一辈，不过年纪比你大多了，你愿意的话，私底下可以叫我姐姐。”


重紫原就有心想接近她，闻言喜悦：“真珠姐姐，我新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也不懂规矩，求姐姐教我。”


“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都不想看到我。”


“我并没有。”


“我是说……秦师兄他们。”


“秦珂？你去找他了？”


重紫支吾：“我只是……秦师兄很厉害不是吗，而且去人间做了许多大事，大家都很尊敬他。”


“他确实不错，”燕真珠摇头，“他不是讨厌你，这里头有缘故。”


“什么缘故？”


“因为你叫重紫。”


重紫更加莫名。


燕真珠轻声道：“你前面其实有个师姐。”


师姐？重紫真的傻了，原来自己并不是师父唯一的徒弟，怎么没听师父提过？


“那她人呢？”


“她啊，不在了。”


答案是预料中的，怪不得师父那么伤心，重紫难过起来：“她……很好吗？”


“很好，很招人喜欢。”


“厉害吗？”


“一点也不，她没学多少术法。”


是了，师父说不学术法也不要紧，重紫捏紧手指：“她是死在魔族手上？”


燕真珠摇头。


“那……”


“尊者亲手处置，”燕真珠淡淡道，“她早已被逐出师门。”


“亲手处置”的意思是什么，不难理解，究竟犯了什么样的罪，才会被逐出师门？肯定是欺师灭祖，十恶不赦。


师父说，他做错了一件事。


重紫煞白了脸，真正令她震惊的，是燕真珠最后那句话。


“她叫重紫。”


秦珂的冷淡，所有人古怪的眼光，还有他的爱护与纵容，忽然间所有事情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逐波剑依旧钉在石梁上，纹丝不动。


重紫默默坐在四海水畔。


看得出来，那位师姐很受师父喜欢，尽管她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尽管她已被逐出师门，师父还是惦记着她，他亲自动手的时候，心里一定是气得不得了，也痛得不得了吧。


至于那位没见过面的师姐，重紫的态度已经由可怜变作讨厌了。


师父那么喜欢她，对她那么好，甚至可以把这种好延续到自己身上，她却让他失望，让他难过，甚至害得他抛弃了佩剑！


再多的伤感，再多的气愤，也比不上失望来得多。


喜欢自己的，是因为把自己当成了别人；讨厌自己的，也是因为把自己当成了别人。法器，名字，自己在师父那儿获得的一切，都是那位师姐的，也难怪会被人当作小偷一样讨厌。


本该属于她的所有，爱与恨，喜欢与厌恶，全部落到了自己身上，让自己来承受。


师父一直宠溺爱护着的，原来不是自己。


重紫垂首看着星璨，喃喃道：“这，也是她的吗？”


洛音凡白天其实出去了一趟，回到重华宫时，天已经黑了，下意识检查小徒弟的行踪，得到的结果却令他骤然变色——宫里宫外，全无小徒弟的生气！连在她身上留的仙咒也毫无回应，她似乎凭空消失了。


神气不在，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洛音凡很清楚，顿时慌了神。


他竟如此疏忽，让她再次出事！要是她真的……


紫竹峰处处设置结界，照理说不会有问题。


洛音凡自我安慰，亲自将重华宫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依旧无所获，心渐渐沉了下去。


照她现在的性子，不可能私自溜出南华，仙咒为何会失效？


难道虞度他们已经……


不可能！他用毕生法力替她掩盖煞气，除非有比他法力更高的人，否则绝不可能察觉。


漫山翠竹动荡，看不出下面掩盖着什么。


找遍整座山头，洛音凡再难维持素日的冷静，终于还是决定去主峰看看，谁知他刚御剑而起，仙咒就有了反应。


山后竹林里，一丝生气若隐若现。


暮岚满林间，女孩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旁边狻猊趴着打呼噜。


原来重紫自听说师姐的事，越想越不是滋味，回到房间就拼命钻研师父给的书，决心要比那位师姐出色，无意中看到“死灵术”，揣摩练习半日，不知效果如何，索性跑来找狻猊帮忙，不料这狻猊见她资质赶以前那位差太远，懒得陪练，只管睡觉，气得她一个人练到天黑。


“重儿！”声音熟悉，中间那一丝焦急又让她觉得陌生。


重儿？师父这是在叫她？


几乎是睁眼的同时，一双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双眉紧锁，黑眸里满含担忧之色，上下审视她，眼前的人，再不是初见时那个淡然的神仙，只是个担心徒弟出事的师父而已。


重紫愣愣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那些担忧，她好象见过。


“这么晚了，怎能乱跑！”急怒之下的责备，听在耳朵里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他迅速倾身下来，似要将她搂入怀里。


原来师父这么担心她？重紫回神，喜悦如潮水般涌上来，不由自主伸臂回应。


那双手并没有如愿抱住她，及时停在了半空。


气氛由紧张变作尴尬。


须臾，师徒二人同时转脸，却见旁边狻猊不知何时已醒来，依旧趴在地上，圆瞪着两眼——在紫竹峰住了这么久，想不到主人还有这副神情呢。


“是阿紫的错，让师父担心。”小手轻轻拉他。


死灵术，乃是借地势与环境隐藏真神与生气，难怪仙咒察觉不到，确定她没事，洛音凡暗暗苦笑，不动声色缩回手，直起身：“天黑，不要随意外出。”


所有喜悦瞬间褪去，重紫垂首“哦”了声。


他担心的，其实不是她吧，她并不是什么重儿，只是阿紫。


大约是看出她的决心，洛音凡教习术法时仔细许多，重紫越发敬服，果然师父指点一句，强过自己苦练好几天，难怪人人都想做他的徒弟，自此听得更加认真，加上本身刻苦，三日后御剑术竟大有长进，虽不算上乘，但来去自如也不成问题了。


都知道重华尊者最护徒弟，南华上下再无人敢轻慢重紫，背后言语的自然也少不了。


这日清晨，她御剑去小峰找燕真珠说话，半路上又遇到司马妙元。


因为她受了责罚，司马妙元既妒且恨，冷笑：“长得美么，我看也没什么出奇，和那年我们宫里的狐狸精真有些像。”


这话过于恶毒，甚至有失公主身份，重紫当然不去理会，我没听见，我没看见，我就当你是空气。


没有回应，司马妙元提高声音：“你以为尊者是为了你？”


这句话正好戳中重紫的心事，重紫当即停住，转身冷冷地看着她。


司马妙元只当气着了她，大为畅快：“你还不明白？尊者早就有徒弟了，她才叫重紫，星璨就是她用过的法器。”


“你当尊者真会在乎你？”


“名字和法器，这些原本都是她的，你算什么……”


司马妙元忽然说不下去了，目瞪口呆望着她。


凤眼微眯，重紫嫣然一笑。


只听她用那轻松又愉快的语气，慢吞吞道：“我原本不算什么，可惜她不在了，现在的重紫就是我，她的，就是我的，师父也只有我了。”


烟里水声，云中山色，摩云峰景色其实很好，山头长满黑松古柏，整齐有序，别有种庄严的美，只不过由于闵云中执掌刑罚的缘故，无端多了几分肃杀之气，摩云洞外有两株千年老藤，结满了奇异的蓝色果子，重紫原以为是药，后来偶然一次问过，才知道是刑罚用的，吓了一大跳。


燕真珠不在，重紫心情还是好得很，顺便来摩云峰问安，想到方才司马妙元的脸色，简直就像开了个大染坊，禁不住笑出声。


被宠上天的公主，斗嘴吃亏难免。


其实冷静下来想，重紫有点为方才的行为后悔，往常爹爹说过，宁得罪君子，不可开罪小人，从前日司马妙元暗算自己的手段来讲，在这种小事上跟她计较，实在不智，必成将来隐患，引出麻烦。


不过她到底才十二岁，孩子心性，仍觉得痛快更多。


刚走到摩云洞外，迎面就有个男人走出来，不过三十岁，身材高大，衣冠华美，手里握着柄白色折扇，比起秦珂的冷清素净，另有一番气质，长相也罢了，两道剑眉英气逼人，尤其是那步伐，那神态，三分慵懒，七分昂扬，完全当得起“风流倜傥”四字。


重紫连忙低头退至路旁。


男人并没留意，大步自她身旁走过，须臾，闵云中亦走出洞来，满面怒色喝道：“混帐小子！”


“秦师兄想必久等了，我先去他那边走走，”男人停住，含笑合拢扇子，侧回身漫不经心作了个礼，“晚辈失陪，仙尊留步。”


说完他竟扬长而去。


这人是谁？胆敢对闵仙尊无礼！重紫吃惊，再看闵云中，手里紧紧握着浮屠节，面上却难得带了几分无奈之色。


闵云中也已看见她，语气缓和下来：“你师父呢，又出去了？”


重紫忙上前问好，回道：“师父在的，并没有出去。”


闵云中点头勉励两句，便让她回去：“勤奋些，不可让你师父失望。”


方才在摩云峰放肆的男人此刻竟站在紫竹峰前，手握折扇，面朝悬崖，只能望其背影，不知他是在看风景，还是在沉思。


重紫奇怪，不禁停住多看他几眼。


发现动静，男人侧回身，目光登时一亮，扬眉笑起来，招手叫她：“南华几时来了个这么美貌的小师妹，我竟不知道。”


南华人人都认得自己，可见他并非南华弟子，重紫只觉那笑容过于亲切，又听他赞自己漂亮，小脸一红，上前作礼：“不知师兄仙号，如何称呼？”


男人俯身凑近她，拿扇面挡住二人的脸：“我啊，我姓卓，你可以叫我卓师兄。”


方才他说要找秦珂，莫不就是前日闻灵之提过的那位青华少宫主？重紫将前后事情一联系，再瞟瞟他手中扇子，越发确定，心道这少宫主举止随便，言语间更有逗弄的意思，可知是个玩笑不恭之人，于是含笑道：“原来是卓少宫主。”


男人愣了下，奇道：“好聪明的小师妹，你怎知道我是谁？”


重紫抿嘴，指着扇面上的字：“青华宫，原不难猜。”


男人连连点头，拉起她的小手：“南华甚是无趣，不如你陪师兄出去走走，好不好？”


不将闵仙尊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当着自己的面说南华无趣，未免失礼，重紫有点没好气，飞快缩回手：“有道是玩物丧志，南华弟子守护苍生，勤奋修行，时刻不敢懒怠，是以南华山乃清修之地，原非寻乐之处，卓师兄怎的连这道理也不明白？”


被个小女孩教训，男人大感意外，忍笑道：“有道理，说的极是，小师妹好厉害！”


重紫瞪他，转身要走。


男人合拢折扇，拉住她仔细打量，笑意更浓：“我猜你是新弟子对不对？乖的叫我声师兄，再陪我走走，今后保你在南华不吃亏。”


哈，我还用你关照？重紫暗笑，也不说穿：“你又不是南华的人！”


“好眼力！”男人拿折扇戳戳自己的下巴，“秦珂你认得吧，我可以叫他照看你，有他在，谁还敢欺负你么。”


秦师兄？重紫心里一动：“你和秦师兄很熟吗？”


男人道：“当然。”


重紫迟疑：“那你能不能跟他说声，我……”


话还没说完，头顶忽有蓝光闪过，二人同时抬脸看，可巧正是秦珂御剑而来。


见到重紫，秦珂不出所料冷了脸。


重紫心里委屈，低低地叫了声“师兄”。


秦珂点点头表示回应，接着便转向那男人，皱眉道：“听闵仙尊说你走了，果然在这儿。”


“听他唠叨，不如陪小师妹说话，”男人若无其事，温柔地拉着重紫问，“小师妹叫什么名字，拜在哪位仙长座下，我下回再来找你……”


不待重紫回答，秦珂打断他：“织姬来了。”


男人愣。


秦珂不急不缓道：“她如今四处乱找，刚才将我那玉晨峰翻了个遍，现下又去了摩云峰，或许很快也会来这边走走，看在两派交情，我特地来与你说声，卓师兄上紫竹峰藏着也好，想她必是不敢闯的，我却要回去了。”


男人似乎对那织姬颇为头疼，闻言丢开重紫：“走吧，我正要去找你。”


送走二人，重紫垂头丧气回重华宫，禀过洛音凡，然后下去修习蝉蜕术。话说这蝉蜕术与分身术大同小异，分身术主要靠演化幻体，蝉蜕术则是让元神自肉身分离出去，大约是心神不定的缘故，重紫反复数次仍未能成功，到最后烦躁起来，竟忘记洛音凡的警告，不管不顾地让元神冲出肉体。


这回当真成功了。


元神自肉身分离，重紫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兴冲冲地出门到处转。


夜半，月凉如水，大殿内珠光已灭。


往常碍于礼节，不敢多打扰，重紫对师父日常起居几乎一无所知，此刻元神出窍，心道他不会发现，竟生出几分顽性。她悄悄来到洛音凡房间外，运起穿墙术，先探了个脑袋进去，左望望，右望望。


对现在的重紫来说，夜中视物早已不是问题，整个房间一览无余。


靠墙的木榻上，洛音凡安然而卧，白衣醒目。


师父是穿着衣裳睡觉的啊，重紫红着脸吐了吐舌头，暗自庆幸，咬住唇，忍住笑，将整个身体挤进墙，悄悄飘至榻前，因见几缕长发自榻上垂落，拖到地面，忙矮身跪下，伸出双手替他收拾。


黑发触手顺滑，竟带得心里一动。


重紫抬眸，看榻上睡颜。


薄唇微抿，双眸微闭，双眉微锁，脸色略显苍白，纵然睡着了，那淡淡的柔和的气质，仍是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膜拜。


发丝自指间滑落，重紫托腮。


仅凭这张脸，世间就再无人比得上了吧，为何总会令她生出错觉，难道真的见过？


洛音凡早已察觉有人进了房间，加上神气太熟悉，立时便知是她，心底诧异无比，若说前世的小徒弟做出这事，他并不奇怪，只不过如今的她规规矩矩，平日里连大殿都很少进去，深更半夜潜入自己的房间，已经属于很大胆的举动了。


她这是要做什么？


元神出体，寻常人自然看不见，但洛音凡是什么修为，就算闭着眼，她的一举一动也了如指掌。


早知这孩子要强，这么快就能让元神离体了。


洛音凡暗暗叹息，也有点尴尬。虽说今世的她年纪尚小，并不懂得什么，可女弟子半夜潜入师父寝处，始终逾礼，何况前世……洛音凡开始庆幸自己平日睡觉就是入定，并不曾脱衣裳。


待要开口训斥，好象不是时候。


小徒弟矮身跪在地上，开始替他整理头发，接着竟然发起呆来。


凤眼迷离，只顾瞧着他出神，许久无动静。


洛音凡无奈，轻咳了声。


师父醒了！重紫吓得三魂七魄全部归位，双手将嘴巴连同鼻子一起捂住，半晌见无动静，才拍拍胸脯，将憋着的一口气吐出来，轻轻喘息。


经此一吓，她仍未打算离开，而是伸手取过枕边那支墨玉长簪，悄悄地放至案上。


明早师父起床，会不会发现？他只会以为是自己放错了吧？


妩媚的凤眼眨了眨，得意地眯起。


这点小动作，真以为能瞒过他？瞬间，洛音凡好气又好笑，只觉当年那顽皮的小徒弟又回来了，不禁睁开眼，略带责备：“重儿！”


师父果然厉害，被发现了！重紫做贼心虚，想要溜走。


瞬间还魂，原本只需一个仙咒，可是情急之下，不知怎的，元神竟再难回归本体。


惨了，竟然回不去！


发现出问题，重紫傻眼了。


一看便知她是不听警告，急于求进，强行剥离元神，才导致这样的后果，洛音凡翻身坐起，既无奈又气，披散着头发教训道：“你这般胡来，只会大伤元气，倘若为师不在，肉身出事，你将如何归位！”


重紫差点没哭出来，往榻前跪下：“师，师父……”


未及认错，一只手伸来在她额上重重拍了下，接着神识一恍惚，瞬间，人已经回到了房间里，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床上。


真的太轻率了！


头一次顽皮就出事，重紫惊出身冷汗，当然不会再主动过去挨骂，乖乖地蒙着被子睡下。


可惜小孩子就是这样，越纵容，越放肆，洛音凡这次不曾责罚，重紫越发地看出师父好说话，第三日早起，洛音凡刚起床，就见送信的灵鹤等在大殿外，见了自己便畏畏缩缩地蹭过来，脑袋几乎垂到了地上，走路姿势非常奇怪。


看清状况，洛音凡失笑。


竟敢擅自拿灵鹤修习移魂术，想必是元神互换，不能归位，小徒弟当真该吃个教训了！


他板起脸：“不长记性，就罚你做一天灵鹤。”


重紫欲哭无泪，摇摇细长脖子，跟进殿去围着他转。


洛音凡哪里理她，丢出一封信：“去送信。”


真要这副模样去送信？重紫求了半日无果，只得拍拍翅膀，无奈这身体始终不是自己的，勉强飞了半米高，就因掌握不好平衡跌落下来。


“师父，弟子的肉体现被灵鹤占着，会被它弄出事的！”


话音刚落，殿门外“重紫”忽然走了进来，塌着腰，挺着胸，昂着脖子，一步一抬腿。


重紫羞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她拿长嘴衔自己的衣角，洛音凡也好笑，助她与灵鹤分别归了本体，叹气：“你这般性急，万一出事，如何是好！”


听出担心，重紫咬唇笑，半晌道：“师父不在，我才不会修它。”


洛音凡摇头，拉她至跟前，语重心长道：“重儿，为师教你术法，并非盼着你名扬天下，而是希望为师不在的时候，你能保护自己周全，如今你这般胡来，只会伤到自己，叫为师如何放心？”


重紫沉默许久，低声道：“师父，弟子是阿紫，不是重儿。”


“你……”


“我天分不高，师父收我，还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以前的重紫吗？”


被她一语点破心结，洛音凡看着面前那双红红的、有些失意的眼睛，沉默。


他会这样纵容她，爱护她，不可否认，完全是因为愧对前世的她，赐名，送星璨，他就是把她当作前世的重儿来对待，可是她呢，言行，相貌，早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根本不记得什么，有时连他自己也怀疑，他守着的这个徒弟，到底是不是当初那可怜的孩子。


这样的补偿，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因为他的内疚，就要她承受来自前世的一切，对她会不会太不公平？


这些问题，他从未想过。


或许，有些错本来就是弥补不了的。


殿内寂寂无声，旁边灵鹤无故被摆了一局，原本满肚子委屈，想要再讨些公道，此刻察觉气氛凝重，也只好识相地衔起信踱出殿外，拍拍翅膀飞走了。


终于，洛音凡扶住那小小肩膀：“不喜欢，师父便不叫重儿了。”


重紫看他一眼，垂眸：“只要师父真的喜欢阿紫，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师父喜欢以前的重儿，也喜欢现在的阿紫。”


“阿紫好，还是重儿好？”


听话懂事的孩子一旦倔起来，比顽皮的孩子更难应付，洛音凡哭笑不得，这如何能比？本就是一个人。


从未见过师父这么为难的模样，重紫心里暗乐，决定先放过。


“师父是把阿紫当成重儿吗？”


“阿紫，重儿，都是师父的好徒弟。”


那个师姐，她才不是什么好徒弟！重紫腹诽，她让师父失望，自己可不会，日子久了，师父总会发现自己的好处。


洛音凡没忘记方才的事：“再要乱来，定不轻饶。”


“知道了！”

第35章


名师出高徒，这句话未必是真理，可在重紫身上却得到了充分的证明，在洛音凡细心教导下，重紫术法突飞猛进，两年后竟小有成就，南华新弟子里，数她与司马妙元风头正盛，不过中间也有区别。


司马妙元出名，是天分高术法强，而重紫的名气，却是来自容貌。


这有个缘故，现今重紫的术法远非当年能比，较真的话，未必会输给司马妙元，只不过她素来低调，不爱出风头，是以外人都不知道，反倒是年龄渐长，身体容貌上的变化更加明显，关注的目光不出意外地越来越多，凡是来过南华的年轻仙门弟子提到重华尊者，势必都会顺带说上一句“他老人家座下有个极美貌的徒儿”。


司马妙元虽不忿，可任凭她如何嘲笑挑衅，重紫只是不理，倒也免去许多麻烦，同辈弟子们知道她的为人，偏见渐除，不少人还有献殷勤的意思，惟独秦珂对此视若无睹。


十四岁的重紫也有少女心事，对于外貌上的优势，她原本沾沾自喜，然而自打发现秦珂态度无任何转变，知道他并非以貌取人的那种，也就灰了心。


最近她更郁闷，因为洛音凡再次闭关了，长达两个月。


入关前，洛音凡特地将她叫去嘱咐了一番，大略意思是修炼至关键处，心神归一，她身上的仙咒有可能会失灵，因此不许乱走，免生意外。


师父每三个月闭关一次，出关时脸色都极差，定是真神损耗严重，可知其艰辛程度，重紫看着心疼，也曾问过缘故：“师父说过，凡事不可急于求进，来日方长，何必这样辛苦？”洛音凡先是不答，被问得多了，只说是一门极重要的术法。


劝阻不了，重紫无奈，照常修行，偶尔也会出去找其他弟子说说话，相比司马妙元，她人缘还不错，与燕真珠又走得格外近些。


就在此时，仙门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驻守人间的弟子送回消息，有妖族在洛河一带作乱，虞度与闵云中商议之下，认为是个历练的好机会，决定在委派任务时带上一些新弟子，新弟子们得知消息，皆摩拳擦掌十分踊跃，学了两年术法，总算能亲自上阵见识了。


作为新弟子里的拔尖人物，司马妙元第一个自告奋勇请命，虞度应允，再根据慕玉推荐，酌情选了几十个新弟子。


重紫听到消息已动了念头，见虞度始终不提自己，遂主动请求前往。


洛音凡不在，虞度原是不答应的，闵云中却很赞赏：“果然是护教的徒弟，术法好坏且不说，正该有这样的胆识，她是紫竹峰唯一的传人，行事也还稳重，出去历练一番有何不可！”虞度转念一想，这孩子资质虽不算拔尖，却也不差，两年来总不至于落后太多，历练历练对她来说是好事，反正新弟子去也多是探听消息，不会正面应付强敌，到时叫秦珂多留意就行了。


原来这次是由秦珂带两百弟子前去，新弟子们跟随一道出行，这也是重紫坚持前往的原因之一，洛音凡闭关修炼至紧要关头，哪里知道重紫已高高兴兴跟到人间除妖去了。


两百南华弟子匆匆赶往洛河，途中极少停留，新弟子们到底韧性不足，头一次跟随出山，从早到晚御剑赶路，几日下来纷纷显露疲态，将那满腔壮志灭了一半，惟有重紫与司马妙元忍耐不出声。


正好燕真珠也在一行人中，怕她支持不住，上来关切道：“累了没有，姐姐带你一程。”


这两年苦修，练上个一整天是常事，重紫摇头谢过。


燕真珠惊讶，赞道：“早知道你不会比人差，好样的！”


重紫与她并肩而行，眼睛盯着前面秦珂与司马妙元，甚觉无趣，成日里女弟子们都爱围着他转，难得有机会说话，他也始终淡淡的，可知并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燕真珠是过来人，看出不对，拿手指戳她的额头：“小小年纪想什么，他只是二十五岁修得仙骨，长生不老罢了，想当年他出道时，你还没出生呢！”


重紫原有些懵懂，经她一打趣，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师兄师妹，天造一双，地设一对，放心，他眼高于顶，公主也抢不去的，你快快修仙骨，到时求尊者作主，去跟掌教说声，他敢不从师命？”


重紫一声不吭，抬手去打她。


燕真珠笑着御剑上前去了。


重紫跺脚就要追，冷不防发现前面秦珂正转身朝自己看，于是尴尬地停住，规矩了。


秦珂受了虞度嘱咐，想连日赶路，她可能会支持不住，所以打算问一问，哪知回身就见她御剑乱跑，心里奇怪，将她叫到面前：“何事慌张？”


想起方才燕真珠的话，重紫大窘：“没事。”


“闵仙尊才夸师妹稳重，怎的出门就慌起来，”旁边司马妙元轻笑，假意安慰，“小小妖怪作乱，怕什么，只要跟紧我们就没事了。”


秦珂显然也不满意：“仔细跟好，免得生事。”


见他跟着司马妙元看轻自己，重紫气性上来，想他反正对自己有偏见，干脆不管了：“师兄放心，重紫术法虽差，尚有自知之明，绝不会给师兄惹事。”说完再不理二人，退至燕真珠身旁。


司马妙元不悦：“仗着有尊者撑腰，对师兄如此无礼！”


秦珂没有责怪：“走吧。”


这边燕真珠叹气，拉重紫：“他原是一番好意，怕你支持不住，你向来待人有礼，怎的顶撞起来？”


重紫侧脸，小声：“哪里是他，分明是掌教的好意，他才不想理我呢，我何必自讨没趣！”


燕真珠看着她脚下星璨道：“他是个聪明人，心里其实很明白，你原是无辜的，只怪尊者他老人家行事太不妥当。”


听人说师父的不是，重紫蹙眉，含蓄道：“长辈行事，我们做晚辈的怎好议论。”


“我知道你不爱听，”燕真珠轻哼，“你别以为尊者如今待你好，就指望太大，他老人家做事可从未手软过，无情的名声不是白得的。”


重紫摇头：“师父不无情。”


燕真珠道：“不无情，他又怎能当上仙盟首座，你那个师姐，正是太傻太信他，到头来落得那样下场。”


重紫原本就对那位师姐没好感，闻言将脸一沉：“正是为她，师父连逐波都不要了，这能叫无情么？”


燕真珠嗤笑：“没有逐波，他老人家照样六界无敌，你当一柄剑对他有多重要，当真有情，他就不会冤枉……”


重紫不悦：“真珠姐姐！”


“罢了，说不过你。”


眼见离洛河近了，重紫精神尚好，秦珂也为她隐藏的实力惊讶，打消了叫人带她的念头。一行人很快行至洛城，秦珂命众弟子进城歇息，再派两人过去与驻守的仙门弟子接洽。


走进城门，重紫闷闷不乐落在后头，说什么也不肯再到秦珂跟前去，燕真珠劝她不过，自己先到前面听命，城里大街上，人来人往，出了事，仙门弟子立刻便会知晓的。


重紫磨蹭着，待秦珂他们消失在前面转角处，才准备跟上，就在此时，左手边传来说话声。


一名黑衣女子与一位年轻男人走过来。


女子自是年轻美丽，男人的微笑却分外好看，淡淡的，带着无限包容与溺爱，有点像……


重紫连忙打消脑中念头。


胡思乱想什么，师父才不常笑呢，而且笑得绝对没这么温柔，也没这么……这种感觉真奇怪。


两人出现的速度太快，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般，重紫正是为此惊讶——好高明的结界，竟能瞒过秦珂他们！


她兀自揣测，那女子却已察觉到，侧脸看她一眼，若无其事拉着男人出城去了。


重紫有点尴尬，加快脚步。


这种结界应是仙门特有，头一回出来对付妖怪吧，太紧张，看什么都疑神疑鬼的。


夜里，两名弟子带回消息。原来当年逆轮魔宫鼎盛时期，吞并妖界，妖族各部落纷纷臣服，后来南华一战，逆轮败亡，魔宫陷落，众妖魔没了容身之处，各奔东西。魔剑虽勉强成就万劫，无奈野心不足，直至魔尊九幽现世，于虚天开辟九幽魔宫，魔界才重新得以一统，妖族本就四分五裂，收服起来不费太多力气，先后归顺了九幽，只剩那些不肯称臣的小股势力遗落在人间。


这次洛河水妖作乱，为首的乃是只蛟王。


己方人虽少，但个个实力不弱，而且虞度还赐了法宝缚妖绫，对付寻常魔王应不成问题，秦珂素来沉着，与几名大弟子商议之下，决定先派人去洛河探路，主动接下任务的，是闵云中的徒孙林真。


秦珂又问新弟子：“你们谁愿意跟随前往？”


司马妙元立即道：“我去。”


重紫想了想，亦上前：“重紫愿去。”


秦珂看她一眼：“妙元，你随林师兄走一趟，凡事小心，不可妄为。”


司马妙元得意地应下。


重紫不作声。


当夜司马妙元随林真潜往洛河，至第二日清晨返回，成功完成任务，探得详细消息与路径。原来那蛟王住在洛河河底千尺窟里，手底大小水妖近两千，都无甚可怕，惟有那只蛟王修炼五百年，有些难对付。


秦珂与几位大弟子商议，安排下法阵，决定自领一百弟子，带缚妖绫，由林真引路，先去千尺窟收那蛟王，余下的一百人与新弟子们，则一并由燕真珠带领，司马妙元领路，半个时辰后前去接应，那时蛟王与主要部下估计已伏诛，新弟子们对付溃散的小水妖，应该不成问题，这也是虞度所指的“历练”，积累临阵对敌经验。


速战速决，免生枝节，行动时间定在次日夜。


新弟子们头一次对敌，紧张又兴奋，都不停地掐算时辰，时候一到，秦珂他们果然捏了隐身诀，御剑往洛河去了。


不知怎的，重紫总是坐立不安。


燕真珠只当她紧张，过来安慰：“有姐姐在呢，怕什么，到时跟紧我就行了。”


重紫摇头：“我就是担心，秦师兄他们……”


燕真珠笑道：“秦师叔做事素来沉稳，掌教才这么倚重他，我看他安排很周密，你想到的，他还想不到？何况他的术法在仙界也很有名，能出什么事。”


重紫想想也对，一笑：“姐姐说的是，可能是我头一次出来，太紧张了。”半晌又叹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强中更有强中手，多考虑总是好的，前日城里还有位高人姐姐在，设的好厉害的结界，连秦师兄和你们都瞒过了呢。”


燕真珠“哦”了声：“何方高人？”


重紫将前日所见那对男女的事讲了出来：“我看那位大哥乃是凡胎肉体，可见施展术法的必是那位姐姐。”


燕真珠脸色凝重起来：“她长什么模样？”


重紫根据记忆细细形容了一番：“不知是哪个门派的……”


燕真珠惊得站起来：“阴水仙！”


重紫莫名：“什么？”


“阴水仙！她是阴水仙！难道九幽魔宫先一步插手了？”燕真珠迅速招手叫来一名弟子，“快去请几位师兄，事情有变！”


重紫总算明白她说的什么，失声：“她就是阴水仙！”


阴水仙，魔宫四大护法之一，据说她原是天山派弟子，怪不得设结界用的仙门手法！


很快，燕真珠将众人召集至一处，众人得知都变色。


“前日从驻守弟子处得到消息，并未听说附近有九幽魔宫的人出没。”


“会不会看错了？”


“无论如何，小心为妙，魔宫护法现身，这件事只怕不简单，秦师叔他们此去很可能会中计，”一名弟子制止众人，看燕真珠，“秦师叔临行前，将这里的事交与你，便由你来主持大局，你有什么主意尽管说吧。”


燕真珠沉吟。


司马妙元忍不住道：“城里既然有驻守的弟子，找他们调人去救！”


重紫阻止：“不可！洛城一带地广人稀，周围无所依傍，驻守的弟子原就不多，若是再调人离开，城内空虚，万一九幽魔宫趁机来袭，要道失守，岂非因小失大？”


司马妙元道：“那秦师兄怎么办！”


“阴水仙来洛城，并不代表什么，这些都是猜测，”重紫边想边道，“依我看，还是前往最近的门派求救最妥。”


燕真珠道：“最近的云崖山，来去至少一日。”


“方才妙元不是说洛河一带地势平坦么，不容易设埋伏，秦师兄素来谨慎，真发现了，必会及时退回来，就算他们已进了千尺窟，有掌教所赐法宝在手，应该也能支持些时候，我们只一边派人去云崖求救，一边按时前去接应，看情况再说，能救则救，不能则退回城来，等待援助。”


“姐姐倒小看了你！”燕真珠目光一亮，转脸问众人，“你们的意思？”


众弟子皆点头：“甚妥。”


司马妙元急道：“如此，岂不是将秦师兄他们置于险地！”


重紫其实也很担心，默然半晌，道：“纵然秦师兄在，也必会以大局为重。”


“你！”


燕真珠正吩咐几名弟子去云崖山，见状回身喝止二人，再等半个时辰，约定的时间到，立即带众人赶去洛河接应。


宽阔河面，景象骇人，妖风呼号，黑浪滔天，竖立如墙，似乎整条洛河要被倒翻过来了，巨浪不停拍打着岸边岩石。


这洛河长数百里，宽约百丈，两岸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放眼所有景物尽收眼底，半路上就已发现仙门告急信香，此刻所见更证实了先前的猜测，众人隐去神气，趁夜色小心翼翼靠近千尺窟所在河段。


漆黑水底隐约透出红色光芒，燕真珠认出来：“是缚妖绫！”


司马妙元喜道：“秦师兄他们没事！”


重紫也喜悦，但定睛一看，那浪涛之颠，有位黑衣女子仗剑而立，足踏一粒人头大的蓝色魔珠，正是当日所见阴水仙。


浑身上下再不见半点温顺之态，只余冷狠，俨然魔宫护法。


听说这阴水仙原是天山派有名的美女，想不到竟会堕落入魔，她果真那么不堪，爱上了自己的……师父？


重紫脸上一热，赶紧收心敛神。


阴水仙身后跟着数十妖兵魔将，并上千的小水妖，想是自蛟王老巢逃出来的，可知秦珂他们顺利进了千尺窟，不料阴水仙突然带兵来袭，断了后路，一百弟子被困在了河底。


“她用汲水珠封住了千尺窟入口，”燕真珠看得真切，知道秦珂他们尚能支撑，当即挥手，“快退！”


司马妙元却道：“那些小水妖不足为奇，我们也有这么多人，合力上去，难道还对付不了她？”


道理上是这样，重紫依旧摇头：“还是退回洛城稳当。”


“贪生怕死，也配当重华尊者的徒弟！”司马妙元一心救秦珂，哪里肯听她的话，自顾自冲了出去。


燕真珠急怒：“司马妙元！”


阴水仙早已发现有人靠近，转脸过来。


事已至此，重紫也想早些救秦珂，忙道：“引开阴水仙，打碎那魔珠，让秦师兄他们冲出来便好。”


己方人多，燕真珠镇定，命十来个弟子护着新弟子们在后面，专对付那些小水妖，自己则率其余弟子朝阴水仙与魔将们围上去。


阴水仙并不意外，冷笑：“送死的总算来了。”


长剑高扬，带动河面巨浪如黑龙，朝众弟子卷来。


堂堂魔宫护法，百年修为，非同小可，司马妙元冲在前面，见状倒吸一口凉气，知道自己卤莽，急中生智，瞬间倒转身，双足朝上头朝下，总算勉强避开攻击。


燕真珠松了口气，喝道：“回来！”


显露了一手高超的御剑术，司马妙元非但没有丝毫得意，反而惊出身冷汗，知道自己莽撞，连忙退回去。


大部分弟子与那些妖兵魔将对上了手，新弟子们对付小水妖，虽有些手忙脚乱，倒也未落下风，燕真珠领着十来个弟子围住阴水仙苦战，无奈阴水仙始终稳稳立于浪尖，汲水珠亦纹丝不动。


千尺窟内，秦珂等人原打算用缚妖绫捉拿蛟王，谁知阴水仙突然来到，一时两面受敌，不得不暂时放过蛟王，以缚妖绫与洞口汲水珠对抗。


司马妙元打散几个水妖精魂，还是记挂着秦珂，见阴水仙只管对付燕真珠等人，心下暗喜，悄悄移动身形绕向她背后，打算偷袭。


阴水仙身经百战，哪里会上这样的当，微嗤，左手掌心朝下，猛地一握。


重紫早已看出不对，正要开口提醒，司马妙元已宝剑横劈，扫向那颗蓝色汲水珠。


剑气精纯，短短两年修成这样已是了不得。


阴水仙似浑然不觉。


自以为得手，司马妙元正沾沾自喜，忽觉足下波浪震动，顷刻之间，四道黑水练分别自斜角射来，顿时大惊，连忙凝集全部灵力，挥剑结印，勉强挡去一道，当下喉头一甜，险些跌落入水。


眼睁睁看另外三道水练卷来，躲避不及，她这才明白自己自视过高，顿生绝望。


情况危急，好歹是同门师姐，不能不顾其性命，重紫离得近，忙抛出星璨挡下一道水练，同时施展瞬息移动之术至她身旁，单足踏浪，左右双掌同时挥出，成白鹤亮翅之势，各接下一道，掌动不停，凌空上行合划一半圆，猛地下按，但闻“嘭”的一声，足底巨浪炸开，水花溅出足有十丈。


众南华弟子与妖兵魔将们，连同阴水仙都忍不住侧脸看过来。


小小年纪，竟能接下阴水仙七成功力！


众人都震惊，实际上重紫自己明白，阴水仙何其了得，自己哪敢硬接，这一招应急之术，正是洛音凡所授绝学“移花接木”，借机取巧，将力量改变方向，借足下水力释放掉而已。


阴水仙“咦”了声，挡开燕真珠的攻击，开口问：“你是谁？”


到底才修行两年，灵力不足，为救司马妙元勉强用出这一式，已是大伤元气，重紫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心道不如拖延时间等待援兵，至少引她分神，好教燕真珠等人得手，于是收了星璨，作礼答道：“重华座下弟子，重紫。”


阴水仙美目微动：“你便是洛音凡新收的徒弟？”


重紫不答，运气调息，半晌道：“前辈也曾是仙门中人，何必为难仙门弟子，若能高抬贵手……”


“果然是洛音凡的徒弟，句句大道理，”阴水仙打断她，淡淡道，“我与仙门早已无干，放过他们，哪有那么容易。”


重紫道：“前辈太无情。”


“无情？”阴水仙冷笑，“你可知道，谁才是重紫？”


“是我师姐。”


“她喜欢你师父，你何不回去问问，你师父是如何对她的。”


重紫目瞪口呆，虽说她很讨厌那个师姐，但这番话实在惊天动地，未免有损师父威名，一时又惊又怒，涨红脸斥道：“你自己……也罢了，我师姐已经不在，又何苦坏她名声！”


阴水仙嗤笑不语。


燕真珠早已过来将司马妙元救走，所幸她二人都离得远，没有听清，见重紫还站那儿，不由着急，连连喝命她回去。


众弟子加紧攻势，阴水仙也懒得多说，长剑引天风，黑袖掀巨浪，铺天盖地扫向众人，同时探左手入怀，取出只锦袋，从中倒出一小撮褐色泥土。


那是什么？重紫愣了下，猛然想起上个月在书上看到的图样：“息壤！神之息壤！”


昔年神界尚未覆灭，息壤乃是天神之宝，传说只须小小一撮，便能自行生长成丘成山，想不到如今竟落到阴水仙手上，她如何取得的！


看她的意思，难道是打算……


“有些见识，”阴水仙挡开众人攻势，手托息壤，笑容变得毒艳，“不早动手，正是要引出你们，待我料理了下面的小辈，再与你们计较。”


燕真珠等人大惊，顾不得什么，齐齐扑上来。


阴水仙喝道：“蛟王，你还不肯舍弃巢穴，归顺圣君，是要与他们陪葬么！”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巨响，大约两里外的河面上，竖起十几丈高的水柱，一道黄影自水柱里现身，旋风般朝这边卷来，须臾已至面前。


那是个面目狰狞的黄袍妖，朝阴水仙陪笑作礼：“小王早有归顺之心，劳烦阴护法引见。”


阴水仙神色缓和了些：“蛟王素有勇猛善战之名，圣君自不会亏待你。”


先前听那话蹊跷，只来不及深想，此刻见状，重紫一颗心直往下沉。


千尺窟乃是蛟王老巢，当然不只一个出口，他不肯早些逃出来，无非是舍不得老巢，不甘心的缘故，如今被迫下定决心，秦珂他们则被彻底困在了河底。


与人称臣，哪比得自在为王？蛟王长叹一声，低头看水底缚妖绫的红光，再看看周围溃散的部下，想仙门逼得自己无容身之处，恨意更重：“他们是出不来了，阴护法何不快些动手！”


“阴护法且慢！”重紫忽然道，“你当真只顾自己得手，就忘记了别人的安危？”


不出所料，阴水仙面色一变。


“什么意思？”


“你难道连那位凡人大哥的性命也不顾？”


阴水仙倏地缩回手，厉声：“你把他怎样了！”


这样要挟她未免卑鄙，但重紫为救秦珂已经顾不得了：“当日我见前辈与那位大哥关系匪浅，无意中告诉了真珠姐姐……”停住。


阴水仙冷冷看着她。


心知她在试探，重紫不慌不忙抬眸与她对视，带了丝微笑：“仙门弟子寻了两日，一个时辰前，在洛城找到他，阴护法虽将他隐藏得很好，却没料到他会自己出来行走吧。”


“条件？”


“放过仙门弟子。”


“你如何能作主放他。”


“我不能做主，但你若杀了仙门弟子，事情就更难说了。”


重紫微笑，两手冷汗。这些其实都是猜测而已，那样的人，阴水仙定然不会带他回魔界，魔界也不会有那样的人，看当时阴水仙设结界，那人似全不知情，分明是阴水仙对他说了谎，所以她才敢大胆猜测，也是阴水仙太紧张，否则多问几句就要穿帮了。


“不愧是仙门中人，小小年纪便会使手段。”阴水仙侧身，带动脚底蓝色汲水珠也跟着平移开。


瞬间，河底红光大盛，一条红色鲜亮的宝带卷上来，分水开路。


重紫大喜。


“阴水仙，你这蠢物！”低沉的冷笑声，前一刻还很远，很快就近在耳畔了。


“虫子！”燕真珠的呼声。


重紫慌忙闪避，饶是反应得快，背后仍觉一冷，心知来了大人物，这般强大的魔力自己是万万受不起的，情急之下，重紫再次施展“移花接木”，借足底河水将力量消去大半，然而剩下的力量仍使得她眼前一黑，喷出一大口鲜血，险些晕过去。


红绫卷来，将她带入怀里，却是自水底脱困的秦珂。


阴水仙与一名鬼面人对面而立，皆有怒色。


“你来做什么！”


“你那相好的一根汗毛也没掉，圣君早料到你会坏事，堂堂护法竟被小丫头诓了！”


有弟子已认出那鬼面人：“欲魔心！”


欲魔心转脸打量重紫：“移花接木？”


不只他，燕真珠等人也都骇然，欲魔心乃是堂堂魔宫大护法，那一掌力道显然不轻，纵然有“移花接木”，可她到底才修行两年，根基限制，半点作不得假，硬接一掌，不知还有无性命在。


秦珂当即扣住她脉门，半晌松了口气，暗暗惊疑。


“活着？”欲魔心也觉吃惊，方才算准她定要毙命的，谁知掌出便察觉她体内似有股极弱的阴柔的力量，硬将他掌力化了一部分，“这么快便修得护体仙印，洛音凡果然教出好徒弟。”


护体仙印！燕真珠等人恍然，又喜又忧。


情况突变，谁也想不到欲魔心会来，再战下去必定危险，惟有放走蛟王了，秦珂断然下令：“回洛城！”


“哪里走！”得知被骗，阴水仙大怒。


欲魔心哼了声，挥手，周围数百魔兵即刻现形，原来他趁众弟子全神对付阴水仙时，已布下了阵势。


众南华弟子被围在中间，脸色都差到极点。


看情形，今日惟有舍命一战了。


岸边浪花飞溅，长长的斗篷纹丝不动，与脚底的黑色礁石连成一体。


半晌，他抬起那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接下一滴飞溅的河水：“很热闹，比我想的热闹多了，她的确没让我失望。”


“她将来一定能入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有点粗。


“普天之下，万物皆能入我之门。”


“别忘了规则。”


亡月侧脸：“你好象忘记你的身份了。”


“不敢，主人。”那声音恭敬回答。


魔宫两大护法现身，转眼间已有十多名弟子负伤，秦珂见状，心知不能再拖，斩去围攻的几个魔兵，移至燕真珠身旁，将重紫丢到她怀里：“随我来，有机会带新弟子先走！”


司马妙元拉住他：“秦师兄！”


欲魔心与蛟王正巧被十来个弟子拖住，机会难得，秦珂运足灵力，八荒神剑蓝光大盛，罡风形成一个个小旋涡，横扫过去，数十魔兵瞬间灰飞烟灭，紧接着，八荒剑带着水珠如弹，直击阴水仙。


阴水仙轻易避开，剑气直劈燕真珠与重紫：“想要救人？谁也走不了！”


此招故现破绽，秦珂原是想引她对自己下手，好教燕真珠乘机带重紫等人逃走，谁知她竟不上当，只得变招去挡。


忽然，阴水仙变色，收招急退。


夜空现奇异光芒，须臾，云中一剑直直坠下，剑挑星落，光华耀眼，恍若白昼。


“落星杀！”众弟子欢呼。


剑斩下，光骤灭。


年轻的白衣仙人步云而下，踏足河面的那一刻，排空黑浪陡然平静。


“阴水仙，你如此妄为，枉费雪陵一番苦心。”熟悉的声音。


师父！师父来了！重紫喜得睁大眼，顾不得胸口疼痛，努力探脸去看。


眨眼间，洛音凡便出现在面前，探手查看她的伤势。


再看那边阴水仙，只见她安然无恙立于浪尖，旁边欲魔心嘴角却溢出鲜血，可知是替她挡了这一剑，黄袍蛟王已是骇得呆了。


欲魔心咬牙拭去血迹：“洛音凡，又是你！”


阴水仙也不扶他，冷冷道：“今日欠下大护法一个人情了么。”


欲魔心怒道：“若非圣君旨意，你当我会出手？”


阴水仙道：“争执无益，撤！”


小徒弟受伤极重，洛音凡大怒，冷然侧身，抬左手，并二指拈剑锋送出，墨峰剑顿时带着雄壮劲气，如青龙腾空，直朝欲魔心卷去。


不远处，亡月笑道：“看来我要出去了。”


原以为今日必胜无疑，想不到最后会吃这么大的亏，连性命也难保，欲魔心负伤，速度大减，阴水仙咬牙，运毕生魔力要去替他挡。


众目睽睽之下，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


左手轻抬，硕大的紫水晶戒指在黑夜里光华夺目。


单掌对剑气，轰然巨响，大地摇晃，洛河水四下炸开，刹那间几乎可见河床。


洛音凡自是纹丝不动，意外的是，那人竟也未后退半步，众弟子几乎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事情，都睁大了眼睛，连带洛音凡自己也吃了一惊，这一剑他已用了七成灵力，纵使万劫在世，硬接下来也没这么容易，此人分明毫发无损，当今六界竟还有这样的人物？


水花落尽，终于现出那人模样，是个男人，身材修长，几乎全身都裹在黑斗篷里，连同眼睛都被斗篷帽遮住，只露出苍白的尖下巴，犹如古墓幽灵，神秘，邪气。


欲魔心与阴水仙大喜下跪：“参见圣君。”


众弟子变色。


最震惊的莫过于重紫，她用尽全力张嘴，立即有无数血沫子涌出，带动口齿也含糊不清：“亡……月。”


亡月转身，带欲魔心等人遁走。


“九幽！”确认他的身份，众弟子都看洛音凡。


都说魔界以万劫为尊，这么多年一直追寻魔尊九幽踪迹，今日交手，方知此人法力远在意料之外，小徒弟的伤势不能拖，原不宜久战，洛音凡伸手自燕真珠怀里接过重紫，说了句“速回南华”，便御剑消失在天际。

第36章


白衣被吐出的血染红，剧烈的疼痛感反而在逐渐减轻，重紫很快感知师父在替自己接续灵力，心内一丝甜蜜悄然漾开。


记忆里，师父从没抱过她。


很喜欢，很安稳，很放心，应该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师父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重紫悄悄吸鼻子，睁开眼，望见线条柔和的下巴、紧抿的薄唇，还有垂落眼前的几缕黑如墨的长发。


不知为何，重紫有点害羞，连忙将脸埋进他胸前，闷闷地叫了声“师父”。


没有回应。


他在生气？重紫抿嘴，轻声道：“弟子知错，师父别生气了。”


知错知错，却每每做出让他惊心的大事！洛音凡原是打算要狠狠责骂她一顿，然而见到她这身受重伤的模样，哪里忍心再骂，只冷着脸。


“师父？”


“师父。”


……


牵动胸口疼痛，重紫剧烈咳嗽。


手臂一紧，洛音凡终于低头看她，有无奈之色：“回去再说。”


重紫眨眼道：“只要师父不生气，弟子甘愿受罚。”


洛音凡严厉道：“为师入关前如何吩咐你来的，可知道擅自跑出来，有什么不对？”


“擅自跑出来，让师父担心，是不对，”两年来，重紫早已能在他跟前应付自如，一本正经望着他，“师父叫我保重自己，我却让自己受伤，更不对了。”


这个可气又可爱的小徒弟！洛音凡迅速移开视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终叹了口气。


师父竟会脸红！重紫偷笑，情不自禁伸臂抱住他的脖子：“师父不想我受伤，可我也不想输给别人啊。”


洛音凡不动声色拂落她的手：“不长记性，回去面壁思过半年。”


“弟子不敢了。”重紫再次将脸埋在他怀里，忍笑忍得胸口颤抖，牵动伤势，疼得哎哟呻吟。


受了重伤，师父心疼她还来不及，能罚个什么，面壁思过不过是让她在房间休养罢了。


洛音凡果然放软语气：“伤了元气，不要多话。”


“师父，我们这好象不是回南华呢？”


“去小蓬莱。”


“去那儿做什么？”惊讶。


“不要多话。”


……


“师父累吗？”


“不要多话。”


“我没多话。”


“不许再乱跑。”


“知道了。”


……


怒火，连同故意作出来的冷意，都随风消散，俊脸恢复柔和，泛起一丝浅浅的、爱怜的微笑。


永远留在紫竹峰，永远不要记起来，永远是师徒，让她可以安安全全在他羽翼下长大，在他怀里撒娇，快乐地生活。


梦境很乱，也很奇怪，许多面孔不断在眼前闪现，有爹娘，有亡月，有秦珂，有燕真珠，有虞度，有闵云中，还有很多不认识的却很眼熟的人……可是梦里发生过什么，醒来后就全不记得了，唯一记住的，只有那张熟悉的淡漠的脸，还有一双为她担忧的眼睛。


房间很美，绣帐如霞，软榻精致。


温柔的怀抱却不见了。


师父呢？重紫正欲开口叫他，忽然听见外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忙坐起身，咬牙忍住胸口伤痛，缓缓下了软榻，放轻脚步，吃力地挪到外间。


门外，俨然一个仙境般的所在。白雾迷蒙，鸟啼声幽，奇花遍地，异果满枝，芳香沁人。


当然，重紫最先看到的还是那白如雪的身影，几乎与雾色融为一体。


他背对着这边，身旁还站了一名女子。从侧面看，女子很年轻，粉面朱唇，绿裙拖地，如同碧叶托粉莲，浅浅的笑，端庄又温婉，略带慈悲，好似传说中南海那位观音菩萨。


“她伤得重，根基又浅，这一路幸亏有尊者替她接续灵力，倒不会留下什么病根，只是几味药难得，需要些时日。”


洛音凡放了心，点头：“我师徒二人便多打扰你几日。”


“云姬面前，尊者何须这般客气，只是她现在不能妄动真元，还须尊者替她接续灵力才好。”


“劳你忙了一整日，早些歇息。”


“云姬没事，”女子垂眸微笑，接着又摇头，“听说她叫重紫，尊者如此，又是何必。”


……


两人议论的话题始终没有离开自己，并未涉及其他，重紫却听得满心不悦，手指不觉抓紧了门框。


她就是云仙子？传说中医术超群的仙界第一美女，卓云姬？


不可否认，那卓云姬长得太美太美，是重紫见过的最美的仙子，温柔又善良的人，其实很容易博取重紫的好感。


如果，她不是站在师父身边，用那样的眼神望着他的话。


那种眼神重紫看得很多，尤其是在秦珂身边。秦珂原就出色，别的女孩子那样看他，重紫并不觉得怎样，可是如今有人这样看师父，不免令她烦躁起来。


仙门允许婚配，师父是单身，有仙子喜欢似乎没什么奇怪，然而，重紫从来都没想过这种事会在现实里发生，毕竟，她一直都把师父当成神来尊敬，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守护仙门，俯瞰苍生，只要往这方面生个念头，便觉得亵渎了他。


平日练功太紧，师父也常让她“早点歇息”，现在换了对象，明知道是寻常客套，重紫还是听得酸酸的。


重紫知道自己这心理很可笑，很孩子气，可是眼见卓云姬越来越靠近他，她还是咬住唇，故意扶着门框发出一声呻吟，成功引得那边两人转过身来。


“重儿？”洛音凡蹙眉。


重紫低低叫了声“师父”，摇晃着似要倒下。


她脸色本来就差，加上伤痛有七分是真，洛音凡并未怀疑，快步过来抱起她，走到里间放至榻上，一边度灵力与她，一边责备：“又不听话，乱跑。”


重紫别过脸：“我见师父不在，以为师父走了。”


洛音凡面色缓和了些：“你伤未痊愈，为师怎会走。”


重紫不说话了，暗自欢喜。


卓云姬也跟进来查看她的伤势，安慰：“无妨，只是牵动伤处疼痛，尊者不必担忧。”


不待洛音凡回答，重紫先道谢：“这次受伤，害师父担忧得紧，多谢仙子。”


卓云姬愣了下，微笑点头，转向洛音凡：“前日炼成丹丸一炉，可解十种魔毒，正要请尊者过目。”


洛音凡自然很赞赏，看重紫。


卓云姬道：“这边我叫童儿照顾，不妨事的。”


重紫哪里肯放，扯住他的袖子：“师父！”


懂事的小徒弟难得撒娇，洛音凡有些尴尬，再看那双凤眼满含委屈，想她伤势严重必定难受，心就软了：“天色已晚，明日再看吧。”


卓云姬也不勉强，点头：“我先出去炼药。”


房间剩下师徒二人，还有个小药童，重紫生怕他走了，仗着受伤，拉着他不放，在床上躺了会儿，又苦着脸说疼痛，直到最后被他扶起来倚在怀里，才彻底安静了，那小药童无事可做，索性退到门外。


见她这般折腾，洛音凡也庆幸自己没有离开，趁机训她：“此番下来，还敢逞能么？”


重紫沉默片刻，仰脸望着他：“司马妙元主动请命，我不想落后于她，我不会像师姐那样，让师父失望的。”


她做这些，就是为了争这口气？洛音凡没有表示。


“师父不相信我？”


“怎么会，师父信。”


当然信，她从未让他失望过。


瞧见那眼睛里的痛色，重紫越发心疼，鼓足勇气道：“师姐的事，并不是师父的错，师父其实无须介怀，她虽然犯了错，被逐出师门，但如今师父还有我在跟前啊。”


洛音凡沉默。


重紫有点犹豫地，拉住了他的手：“师父。”


洛音凡低头看看那眼睛，半晌，又移开视线：“为师并未将她逐出师门。”


重紫突然想哭了。


犯了大罪，被逐出师门，为什么师父还那么喜欢她，自己都这么努力了，难道还比不上她？他也抱过那个“重儿”吧！


洛音凡当她伤势复发：“重儿？”


重紫马上后悔了：“没事，我不疼。”


嫉妒是有的，可他现在是真正在为她紧张担忧呢，既然他的爱移到了她身上，那就让她来代替那个“重儿”，好好孝敬他，陪伴他吧。


重紫安静地倚在他怀里。


洛音凡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开口询问：“你如何认识九幽的？”


对于亡月就是魔尊九幽这件事，重紫也很意外，心道果然师父已经发现了，好在这事没什么可瞒的，于是照实讲了出来：“我原以为他是寻常路人，如今看来，是他扮作路人接近我，必定没安好心。”


洛音凡松了口气，又警告：“既明白，就不能再与他来往。”


仙门弟子与魔尊扯上关系，本就是件危险的事，传出去后果难说，重紫含笑道：“我与他只见过一面而已，算不上熟，谈何往来，何况我已知道他是谁，自当加倍提防，更没有往来的道理，弟子再愚钝也明白其中厉害，师父太多虑了。”


不是多虑，是害怕，前世失去她，就因为她与楚不复扯上关系，她太善良，太容易动感情，好在今世的她明白得多。


对于她语气中所带的那些嗔意，洛音凡并未留心，缓缓点头：“只望你牢记。”


“师父的话，弟子自然铭记于心。”趁他不备，重紫悄悄拉住他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缠绕。


暮色自窗外流入房间，小药童忙走进来，琉璃灯亮起，有了火气的仙境，顿时多出几分人间的味道。


“师父当年没修仙时，也在人间生活过吗？”


“没有。”


“师父的爹娘呢？”


“也是仙门中人。”


“怪不得师父这么，呃，比他们更像神仙。”


“这是什么话。”好笑。


……


许久不见他动作，重紫歪着脸看。


“疼？”


“唔，没有。”


衣衫是冷冷的白，怀抱却一点不冷，柔和的灯光衬出脸部柔和的线条，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可是只要看一眼，便再难忘记。


微锁的眉头，让她无端心疼。


这样的人，怨不得云仙子会喜欢，连自己也有点希望他不是师父呢……


师姐？


鬼使神差，阴水仙的话突然碰出来，重紫头脑一炸，被那想法吓得发呆。


喜欢师父？师徒如父子，对师父，不是应该敬畏，应该如父亲般侍奉的吗？虽说自己从未将师父当作父亲过，可是喜欢……败坏伦常的大罪，有关师父的名声，师姐她怎么敢！她就不怕被所有人唾弃，落得阴水仙的下场？


重紫惊慌地收起思绪，再也不敢乱想，好半天，狂跳的心才渐渐恢复平静。


阴水仙胡说而已，竟跟着起了邪念！哪个师父不疼徒弟，哪个徒弟不爱师父的！


入夜不久，卓云姬亲自送来药丸，其时重紫已经在洛音凡怀里沉沉睡去。


卓云姬见状一愣：“尊者。”


洛音凡示意她放下。


卓云姬放了药，半晌道：“很像。”


洛音凡抬眸。


“云姬只是想起了那孩子，”卓云姬看看重紫，又看着他，“太傻，明知错的，还不肯放手，如今这孩子也长大了。”


见他皱眉，卓云姬移开视线，微笑：“想是她疼痛难入睡，我明日再添几味药，尊者不必担忧。”


洛音凡正要说话，忽听得怀里重紫轻哼，似要醒来，当即住口。


卓云姬嫣然一笑，款步出门去了。


“师父。”重紫眯眼，斜斜望着他，长睫轻颤，长发散乱，在灯影里竟越发妩媚。


洛音凡取过药丸：“吃药。”


前世她糊涂，连卓云姬都看出来了，幸好只是卓云姬，如今他并不怎么担心，性格，容貌，今生的她与前世判若两人，更主要的是，她对他不再那么依赖，更不会那么傻，听说她一直想接近秦珂。


几日过去，重紫伤势稍有好转，就央求着回南华，洛音凡拗她不过，转念一想，既无性命之虞，留下也是枉然，何况行玄亦懂些医术，九幽魔宫动向难测，仙门各派随时会报来消息，总靠灵鹤送信不是办法，遂取了药，带着重紫离开小蓬莱，回到南华，因恐她过于要强，便封了她的灵力，命她养伤。


洛河一战，由于九幽魔宫插手，导致失败，虽说捣毁蛟王老巢，附近百姓得安宁，但蛟王与部下皆投奔了九幽，仍是得不偿失，幸亏有重紫及时作决定，南华伤亡不大，初次立功，实出虞度与闵云中意料之外，当众称赞勉励她一番，闵云中命弟子送来一粒九转金丹与她疗伤，另加增进修为的天元丹一粒，以示嘉赏。


得卓云姬救治，重紫伤势原已无碍，半年便痊愈，中间秦珂来探望过她几次，惹得司马妙元十分不快，二人都是新弟子里出色的人物，本就不合，从此越发在暗地里较劲，都想在三年后的试剑会上击败对方。


光阴荏苒，两年过去，重紫十六岁，术法拔尖，几次任务出色完成，也小有名气了。


就在这时，仙界迎来一件盛事，数十年一度的仙门大会又将召开，对洛音凡等人来说，这原是仙盟聚会商议大事，但在弟子们心里，仙门大会就是个热闹的宴会，南华上下自一年前就开始关注，当然，寻常弟子是没有资格参加的，新弟子更没份。


凡事总有例外。


这日，重紫自慕玉处打听到消息，洛音凡将本届仙门大会地点定在天山。


“当真？”


“尊者才定下的，过两日就会有消息出来。”


“师父并没告诉我。”


“这种大事怎能随便告诉你。”


“那……师父与掌教会带谁去呢？”


“掌教我不知道，但尊者他老人家并无别的弟子，到时……”


重紫喜得忘记礼节，拉住他的袖子：“慕师叔没骗我？”


慕玉含笑道：“几时当真骗你一回才好。”


重紫不好意思，连忙放开他：“师叔是首座，也会去吧？”


慕玉摇头：“掌教与尊者都不在，南华总要有人留守，我与几位师兄都不去。”


重紫失望。


“又不是什么大事，”慕玉拍她的脑袋，安慰，“玩得高兴些，回来跟师叔说说。”


重紫早听说天山雪景很有名，不由为慕玉惋惜，更多则是喜悦，高高兴兴回紫竹峰找洛音凡确认，忽见秦珂站在紫竹峰下。


“秦师兄？”


秦珂点头。


“师兄是找我，还是找我师父？”


“过两日我要去天山。”


果然慕玉说的没错，重紫暗忖，接着又惊讶：“仙门大会不是还要过两个月吗？”


秦珂没有多解释：“尊者与掌教命我先随闵仙尊过去。”


重紫很快想明白，仙门大会乃仙界盛事，就怕九幽魔宫插手破坏，让闵云中带弟子先去，多半是助天山派探魔族动向，确保仙门大会上的安全。


秦珂道：“妙元与你闻师叔都会去，你要不要一道前往？”


重紫迟疑：“我可能跟师父一起……”


“尊者他老人家已有安排，快回去吧。”秦珂难得弯弯嘴角，走了。


重紫满腹狐疑回到重华宫，见洛音凡站在阶前，忙快步上前：“师父。”


洛音凡看了她片刻，移开视线：“见过你秦师兄了？”


“恩。”


“他过两日要去天山。”


“方才秦师兄已经说过了，仙门大会当真定在天山，师父连我也瞒着，”重紫面含嗔意，想了想又问，“我们几时动身？”


“你准备下，随他们出发。”


“师父不去吗？”


“为师随后便来。”


怪不得秦珂会笑，原来师父早替自己安排好了，重紫满腔喜悦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惆怅又不解。


这两年，师父待她的好并未减少，南华上下都知道，明里谁也不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每次外出任务，他都会“无意中”路过邻近城镇，虽极少出手，也能知道他的担心，可是不知为何，两人平日相处时，再不像当初那样亲密，除了教授术法，他都很少说话。


自古师父的决定，徒弟只有听从的，不过他态度转变令人难以接受，甚至问都不问一声便让她先走，重紫有种被丢下的感觉，终于忍不住抗议：“我不去！”


“为何不去？”


“……路上无趣。”


“你秦师兄也在。”


“我就不。”


洛音凡微愣：“你……不想一起去？”


“师父！”重紫似明白了什么，脸一红，“我还是跟你一道去啦。”


洛音凡也觉尴尬，轻咳：“不可胡闹。”


“师父！”重紫索性抱住他手臂撒娇了。


小徒弟分明是故意的，越来越会对付他，洛音凡无奈又无措，待要推开吧，轻了她不肯放，重了又怕她委屈，只得放柔语气：“为师尚有要事在身，听话。”


……


两日后，重紫闷闷不乐跟着闵云中一行上路了，这一路人不少，除了秦珂闻灵之等数十位有地位的弟子，新弟子就只有重紫与司马妙元，毕竟虞度对这两个后起之秀还是很偏爱的。


离仙门大会召开尚有两个月，原不必急着赶路，可闵云中素来严格出名，极少停歇，众弟子暗暗叫苦，不消几日便到达了天山。


天山教乃仙门十大剑派之一，元知祖师所创，当年元知祖师路过天山，为雪景所迷，从此长住天山，且由雪中得灵感，创下天山剑术，空灵飘逸，秀奇莫测，因而闻名天下。（注：此天山纯属虚构）


不过第一眼吸引重紫的，还是天山的雪。


入目的冷，入目的白，只见山腰不见山头，雾蒙蒙的，不知是雪，是云，还是天。


雪山与云天相接，茫茫一片，看上去更加巍峨壮观。


至山脚，蓝老掌教亲自出来迎接，碍于礼节，众人改为步行上山。


山下一带景色还很好，花草遍地，草木葱茏，往上走，树木渐渐变得稀疏矮小，也开始起了风，再到后来，风力甚紧，雪片纷飞，张张大如席，放眼银装素裹，处处冰谷雪洞，草色树色山石色全失，俨然一冰雪世界，其间更有雪狐奔走，雪莲摇曳，景色奇丽。


天气恶劣，惟有仙门弟子不惧，只觉新鲜，纷纷赞叹。


山顶雪雾弥漫，簇拥着两座高高的白镶金石柱，石柱中间，仙门大开，方是凡人到达不了的天山仙境。


步入大门，头顶雪花变得细碎而轻盈，无声飘落，如诗如画。


放眼望，更有琼花玉树千万，皆生于茫茫大雪原之上。


不远处，一座长长山脉向远处延伸，分支无数，依稀可见雄伟精致的殿宇楼台，在雪中沉寂，宁静，悠远。


头一次见到这么美的雪景，重紫始知天山仙境名不虚传，心情总算好了点，抬手接住几片小小的雪花，只觉晶莹剔透，形状各异，小小的分外可喜。


要是师父也在这儿，一起看雪花飘飘，那该多好。


她只管走神，哪知这雪原并不似表面看着那么平坦，冷不防脚被树根一绊，整个人竟“扑”地栽倒在雪地里。


这一行客人中，女弟子就数她与闻灵之、司马妙元最出色，众天山派弟子原就留意着，见状极力忍笑。


心知出丑，重紫大窘，正要翻身，一只手已将她从雪地里拉了起来，却是秦珂。


司马妙元不出意外嘲笑道：“师妹怎的这样毛毛躁躁！”


前面闵云中与天山蓝老掌教听见动静，回身来看，只见重紫顶着满头满身雪，涨红脸站在那里，情状尴尬。


蓝老掌教顿觉有趣，笑问：“这孩子是谁？”


闵云中忙道：“护教重华门下。”


近几年，洛音凡收徒弟的事已传开，蓝老掌教闻言讶然：“原来是重华尊者座下那位高徒？”


“正是，”闵云中板起脸道，“重紫，还不快来见过蓝掌教！”


重紫反应过来，飞快弹去肩头雪，上前作礼问候。


“仔细些，雪原看着好走，其实要步步留神，许多孩子头一次来都吃过亏的，当年雪陵座下那孩子也……”说到这里，蓝老掌教原本慈祥的脸忽然阴沉下来，转为痛悔羞愧之色，半晌才重重叹息，“罢了，那孽障丢尽天山的脸，还提她做什么。”


众人都知道他说谁，一时不好多言。


重紫很快也明白了，见气氛不对，于是移开话题：“早听家师说天山雪景，今日晚辈亲眼见到，方知所言不虚，看得入神，不提防闹出笑话来。”


蓝老掌教点头，有黯然之色：“尊者已多年不曾来天山了，当年他与雪陵交情极好。”


重紫道：“家师倒是常提起蓝掌教，只无暇分身。”


一条三丈宽的锦带凌空卷来，铺成大道，直通远处殿宇，映着白雪分外醒目。众人踏锦带而行，至正殿，两派弟子正式见过礼，蓝老掌教与闵云中自去偏殿用茶说话，命徒弟带众南华弟子去客房安顿。

第37章


重紫边走边听介绍，原来这座长长山脉名为白邙，分五岭，主脉正殿所在地最高，为凌虚峰，客房则在落梅岭。


负责接待的天山派首座弟子名唤月乔，长得也算高大英伟，见重紫即惊为天人，有心献殷勤，让两名弟子招呼其余众人，自己则引着秦珂等四位走进另一个院子，指定房间，再客气几句，眼睛看向旁边的重紫：“天山就是冷清了些，师妹恐不习惯吧？”


“师兄有心，”重紫道谢，由衷赞叹，“我看这里景色很好。”


“雪原另一边更好看，有空我带师妹过去。”


“这……怎好劳烦师兄。”


“初来此地，还是先歇息，或许晚点尊者会有信来，”秦珂打断她，淡淡道，“改日再与月师兄说吧。”


重紫听说师父可能来信，更不去了。


月乔正失望，忽然旁边司马妙元上来，笑靥如花：“月师兄，雪原那边真有什么好景致？”


早听说她是人间九公主，身份尊贵，长相也出众，月乔受宠若惊，忙道：“师妹倘不嫌弃，我稍后带你去游览一番。”


见秦珂并不开口，司马妙元气打不到一处，脸白了又红，笑容越发甜美：“那就有劳师兄。”


房间安顿好之后，月乔果然带司马妙元出去了，闻灵之对身旁事视若无睹，自己关门歇息，剩下秦珂与重紫在外头。


秦珂道：“仙门大会当前，就怕魔族作乱，尊者吩咐不得让你乱跑。”


原来师父关照过？重紫喜悦，想起方才当众摔倒的事，红着脸道谢。


“要去看雪景么？”


“师父要是送信来……”


蓝剑优雅，带着二人在雪花缝隙里穿行，茫茫大雪原，只见遍地雪松，时有雪兔雪狐雪鹰等灵兽灵禽奔走飞翔。


重紫看得新鲜，指着一只雪狐，秦珂果然驭剑下去，重紫很快制住小东西，将它抱在怀里，雪狐也顽皮，拿爪子送了她一脸雪。


秦珂只在旁边看。


重紫不好在他面前闹得过分，加上始终惦记着师父来信的事，放了雪狐起身：“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吧？”


“喜欢，便多玩片刻，”秦珂踏雪而立，“明日再带你去山那边。”


重紫迟疑片刻，道：“有些话，重紫不知当不当讲。”


秦珂示意她讲。


“师兄不必这么迁就我，我并不是她。”


“谁？”


“先前那个重紫，我的师姐，”重紫鼓足勇气，望着他的眼睛，“师兄往常不理我，难道不是因为她的缘故？我用了她的名字，用了她的法器，师兄生气讨厌我，是因为觉得我不配。”


秦珂紧绷了脸，沉默。


不是不配，是用着她的所有，却不是她，杀了一个，以为这一个就能弥补了么。


“直到洛河一战，师兄才不再小瞧我，”重紫有点落寞地侧过脸，“但我根本不可能变成她。”


秦珂忽然道：“真正将你当作她的，并非是我。”


重紫愣住。


“是谁强行将这身份赐予你的，”秦珂替她拂落头发上的雪花，“我并非讨厌你，更不是生你的气。”


“是生我师父的气吗？”重紫很早就看出他对洛音凡有偏见，忙解释道，“其实师父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师姐的事，他……比谁都伤心。”


“你师姐也曾这么信他。”


“那是真的！”


“事情已过，多说无益，”秦珂淡淡道，“回去吧。”


重紫亦十分不快，知道话题不能继续，只好闭了嘴，默默跟他回到落梅岭，各自进房间歇息。


门派往来，是互相结识的好机会，秦珂堪称仙门后起之秀，外加长相俊美，常被一群天山女弟子缠着说话，不过他生长于王候世家，入仙门后更不乏爱慕者，倒还应付自如。


这边几位闻名的南华美女，也免不了有天山男弟子私下献殷勤，闻灵之是出名的“雪灵芝”，一概不理，司马妙元与月乔形影不离打得火热，惟有重紫，长得最漂亮，性格又最和气，并不仗着师父的身份摆架子，因此比另两位更受欢迎。


然而接连一个多月，重紫都没精打采，赏雪的兴致也大减。原来那夜洛音凡真来信了，却是给闵云中的，旁人哪里看得到，上面说了什么更一概不知。


闵云中与秦珂没忘记正事，与蓝老掌教商议，每日派出几路弟子去天山周边查探。


这日黄昏，重紫不知不觉闲逛到苦松岭。


这苦松岭也是从白邙主脉分出来的一条小岭，旁有山谷，周围一带是天山弟子们的居处，暮色降临，亭台在纷飞的白雪下，更加寂寞冷清。


“月师兄！”


“我都说了，是师妹你误会。”


亭子里传来说话声，估计是男女二人起了争执，重紫掉头不及，连忙闪到一株雪松后，打算取旁边小路回去，谁知眼角余光一瞟，发现那男人很眼熟，仔细看，正是天山首座弟子月乔。


“你说过喜欢我的，”女子面有急色，语气激动，“我要去问问那个司马妙元，她凭什么缠着你不放！”


月乔软语哄道：“她是客，让我陪着看看雪，岂有拒绝的道理。”


女子敏感，意识到什么：“她长得好看，月师兄你是不是喜欢她了？”


月乔敷衍；“怎么会！”


“……”


看这情形，重紫大概也猜出了来龙去脉，想是他二人原本要好，谁知月乔近日被司马妙元迷住，丢开这女子，因此闹起来。


此人只看重皮相，委实肤浅！重紫暗生鄙薄之心，却不知其中有内情——这月乔原是西海君之孙，西海君与蓝老掌教交情极好，故将他送来天山派学艺，修行已有小成，可惜个性张扬，不太得人心，蓝老掌教念着故人，未免纵容他些，小事上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


月乔本性喜新厌旧，解释两句，见对方始终不依不饶，也失去耐性，将她狠狠一推，骂了几句，那女子登时哭起来，转身跑了。


月乔并不去追，反而朝重紫这边看过来，目光凶冷：“谁！”


想不到被他发现，重紫有点尴尬，待要走，又显得自己心虚似的，迅速衡量一番，干脆自雪松后走出来：“月师兄。”


见是她，月乔转怒为喜：“重紫师妹！”


“无聊出来走动，不巧打扰师兄，”重紫装作奇怪的样子，“方才那位师姐是谁，走这么急？”


月乔赶紧上来，笑着去拉她：“并没事，不过是个寻常师妹，实在缠人得紧。”


幸亏亲眼看得明白，否则还真要信了他！重紫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更加不齿，不动声色避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装作看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师兄自便。”


“我送师妹回去。”


“不劳师兄。”


月乔强行拉住她：“我与她真的没什么，师妹莫要误会。”


这话听着不像了，重紫皱眉，缩手：“师兄这是说什么！”


所谓色令智昏，月乔见她面含嗔意，凤眼微横，虽有不悦之色，却依旧动人得紧，哪里肯放。


不想他无耻到这种地步，重紫大怒，正拉扯间，月乔忽觉手臂一麻，再看时，重紫已被那白衣青年拉至身后。


“巧得很，月师兄也在。”


月乔暗恨，皮笑肉不笑：“秦师兄好闲情。”


“这么晚，乱跑什么，”秦珂转向重紫，“尊者过些时日便来，他老人家特地在信里嘱咐，叫你规矩些！”


重紫低头答应。


这话明里训重紫，实际已搬出洛音凡来，月乔果然醒悟，听说重华尊者极其护犊，这徒弟的地位不必说，连南华虞掌教也要顾着些，真冒犯到他门下，不待他亲自动手，自己也会倒大霉。


心知再放肆不得，月乔忙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师妹一个人乱走，恐她出事，想送回去，谁知反惹误会，秦师兄来得正好，我就不打扰了，失陪。”说完随意拱了下手，离去。


幸好有他解围，否则闹开，两派面上不好看，重紫悄悄拿眼睛瞟秦珂，心里感激，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自那日回来，二人就再没多说一句话，眼下这事更尴尬了。


“走吧。”


重紫跟上去：“秦师兄！”


秦珂停住看她。


“那日我不该惹你生气……”


“我并不曾生气。”


“啊？”


看她意外，秦珂难得笑了下：“我成日忙不过来，为这点小事与你生气么。”


重紫赧然：“早知道师兄大人大量，不会跟我计较。”


秦珂继续朝前走：“再乱跑，定叫闵仙尊罚你。”


重紫跟着走了几步，又拉他：“师兄。”


秦珂侧脸。


“其实……”重紫吞吞吐吐，始终是想改变他对师父的偏见，“我师姐，其实师父并未将她逐出师门的。”


秦珂竟没有反驳，沉默半晌，忽然道：“我有件事一直想要问你。”


重紫松了口气，忙问：“师兄要知道什么？”


秦珂道：“洛河一战，你受欲魔心那掌。”


重紫记起来：“是啊。”


秦珂低声问：“尊者当真在你身上留了仙咒？”


提起这件事，重紫至今仍不解，强受欲魔心一掌，当时人人都以为自己修得了护体仙印，事实当然不可能，你一个新弟子两年就修到仙印，那些修几十年也未必有的前辈都该去上吊了，虞度问起，还是洛音凡出来解释，说事先在她身上留了护体仙咒的缘故，这才没人追究。


真相如何，惟有重紫自己明白。


秦珂既然问起，明显已经在怀疑了，可师父不说，必定也有他的道理，重紫十分为难，只得拿话支吾：“这个……我也记不清了，当时好象……”


话没说完，脚下大地猛地一晃，仿佛受到强烈撞击，紧接着，空气中有热浪翻涌而至，漫天雪花瞬间散尽，天边竟亮起血红色晚霞，奇丽诡异。


重紫惊讶：“这……怎么回事？”


秦珂皱眉：“天现异象，必有大事发生，回去看看！”


二人匆匆回到落梅岭，不出所料，所有弟子都聚在园子里，议论纷纷，面上皆有不安之色，很快闵云中与蓝老掌教带着几名天山大弟子走来。


蓝老掌教也惊疑不定：“仙界怎会有这等异事？”


“有来自外界的力量干扰，”闵云中沉吟，“六界皆因人间连通，人间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动仙界，奇怪。”


蓝老掌教猛地记起一事：“莫非真是那条海底通道？”


闵云中变色，厉声：“秦珂，你速速带弟子回南华报信！”


“这么大的动静，尊者与虞掌教他们想必都已察觉了，”蓝老掌教急忙阻拦，“还是先去天池看看再说！”


仙界天池位于白邙山主脉尾部，方圆数里，如天降明镜，此地终年飞雪，池上却从未结过冰，十分神奇。


众人御剑至天池上空。


“有动静。”蓝老掌教低喝，银光闪过，手心出现一把钥匙，他抬手将钥匙往底下一抛，池水顿时翻涌搅动，形成巨大旋涡，直达千丈池底。


闵云中执浮屠节率先跃下，闻灵之毫不迟疑跟随，蓝老掌教回身叫过月乔，令他带其余大弟子们出去看紧门户，以防意外，几句话安排妥当，蓝老掌教便也领着几名弟子下去了。


月乔拉司马妙元：“师妹，你也跟我出去吧。”


司马妙元咬了咬唇，过去劝秦珂：“师兄，这里已经有闵仙尊他们了，不如我们都出去守外面大门怎样？”


秦珂摇头，吩咐重紫：“你留在上面，等候尊者。”


自洛河一战，重紫对水就有心理阴影，迟疑着，最后仍将牙一咬：“说不定出了大事，我还是去看看，或许帮得上忙。”


秦珂也不勉强，拉着她跃入水底。


司马妙元见状气得脸白，甩开月乔的手：“我也下去看看！”


原来六界并非每一界都相邻，而是通过人间连通，当年魔尊逆轮偷袭仙界，为掩过仙门耳目，瞒天过海，利用虚天万魔之力，在万域海底与天山天池之间秘密开辟了一条通道，从魔界直达仙界，也是天时契合，当时适逢数万年一度的七星涅磐日，北斗生魔气，加上逆轮乃天魔之身，有号令万魔之能，故而成功。


魔族意外自天池潜入，天山派惨遭重创，同时逆轮亲自率大军取道人间，猛攻南华，形成内外夹击之势，此举果然令仙门措手不及，援兵尚未赶到，天山蓝老掌教率弟子苦战，最终还是雪陵仙尊舍身，用天山镇教法宝幻睛石赢得时间，保全了天山派，雪陵身亡，逆轮攻上南华，在通天门之战中与南华天尊同归于尽。


许多人都在猜测，逆轮在大战前夕，将一半魔力封入魔剑，可能就是为了开辟这条通道，毕竟要冲破六界自然生成的仙魔屏障，不是件容易的事。


浩劫过后，洛音凡接任仙盟首座，下令以恒河泥沙并海底寒铁炼成浆汁，加以浇灌，将这条海底通道牢牢堵住。由于逆轮伏诛，再生魔王都不成气候，因此这条通道多年没再出过意外，如今仙界出现异象，必是受外力干扰，秩序被破坏的缘故，很可能与它有关。


接近天池底，现出幽幽的通道入口，闵云中先察觉强大魔气，叫一声“不好”，浮屠节提仙力，三道封印同时罩下。


魔力仙力碰撞，周围水浪翻滚，四道人影逐渐变得清晰，重紫定睛一看，除了欲魔心与阴水仙，还有两个从未见过的人物。


一名年轻公子，黑发白面，冠带整齐，颇有王公贵族之风，只是浑身妖气冲天。


另有一个却是三十来岁的瘦和尚，手执紫檀钵盂法华杖，身上竟然披着佛门禁用的正黑色袈裟。


“法华灭！”


“妖凤年！”


后面弟子们赶来，见到这两人都忍不住惊呼，重紫这才知道二人名号，暗暗吃惊，想不到魔宫四大护法都来了。


一招见分晓，闵云中被震得后退三丈才站定，勉强将一口血吞了回去，蓝老掌教与秦珂忙上前相助。


看清形势，闵云中反而露出喜色，冷笑：“只有四个么。”


堵塞之物已被重新破坏，可是过来的却只有他们四个，必是还有最后一道六界自生的天然屏障未能冲破。


这道屏障曾遭逆轮破坏，只是二十几年过去，天地灵气自然修补，如今就算不够坚韧，法力弱些的魔兵仍是过不来的。目前单凭自己这边的力量，要击败四大护法的确很难，但比起面对千万魔军，已经很幸运了。


蓝老掌教也松了口气，与闵云中递了个眼色，同时挥剑，身后众弟子立即围上来，摆开剑阵，要将四魔困住。


“凭我们四个，天山派已经难保。”邪笑声里，妖凤年身形已失，鬼影般出现在另一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名天山弟子拉至面前，扭断脖子喝血。


爱徒身死，蓝老掌教大怒：“摆阵！”


话音刚落，又是几声惨呼，几名弟子不敌魔力，化为枯骨。


蓝老掌教又气又痛：“孽障！竟敢助魔族对付师门！只怪我当年不该听了雪陵求情，心软饶你一命！”


“我早就与天山无关，何来师门，”阴水仙看他一眼，淡淡道，“若不是你们无能，他就不会死，看在他叫你师父的份上，我会留你一命。”


转眼间，妖凤年已饮尽鲜血，随手将尸体丢开，广袖轻挥，身上血迹消失得干净，重新变回风度翩翩的逍遥王孙模样，朝阴水仙笑道：“今日你可以杀个痛快，我也可以喝个痛快了。”


阴水仙冷冷道：“喝血的人，令我生厌。”


妖凤年并不生气，哈哈大笑。


蓝老掌教长叹数声，亲自挥剑斩过去：“混帐！你以为今日当真能得手？”


重紫来的路上已听秦珂说过这通道的事，心下暗忖。


魔尊九幽能耐果真不小，不用虚天万魔之力就能破坏至此，可见他这些年都在打通道的主意，如今四大护法全都来了，他自己却迟迟不现身，莫不是沿用当初逆轮的计策，自己带兵攻南华了？


重紫倒抽一口冷气，再仔细想，还是觉得不可能。


修成天魔的逆轮攻上南华，都要借助虚天群魔之力，九幽哪有那么厉害了！毕竟控制人间要道的是仙门，近年在师父率领下，仙门各派防守严密，单凭九幽魔宫之力，要攻南华怕是不容易呢。


退一步，有师父和虞掌教他们在，就算出事也能守住。


重紫自我安慰，一边帮衬天山弟子们围攻阴水仙，一边冷眼观察形势。


此刻魔宫四大护法里，只有三个真正在应战，大护法欲魔心一直站在通道口，莫不是……


重紫惊道：“他想要破坏仙障！”


欲魔心的确是照计划，让阴水仙三人稳住战况，自己则与另一边的人接应，内外夹击，妄图合力冲破那道天然的仙魔障。


仙魔障破除，魔兵便能利用这条通道，从此在仙界来去自如，闵云中和蓝老掌教都察觉到这点，无奈被阴水仙、法华灭与妖凤年三魔拖住，抽身不得，手下弟子已现败势。


三大护法合力，闵云中等人哪里是对手，就算派了弟子去附近门派求救，来回最快也要一两天，这么打下去，顶多一日，别说仙障破除，连天山派也要遭受灭顶之灾。


倘若三大护法去了其中一个……


重紫重新动起心思，大声：“阴护法且慢，先听我一言！”


阴水仙转脸看她几眼，认出来：“又是你。”


重紫作礼：“阴护法还记得我。”


“又想诈我么。”


“不是诈，晚辈只是想劝一句，当年雪仙尊为了守护天山，不惜散尽仙魄，阴前辈为他入魔，可知对他的敬意与爱意，既然敬他爱他，又怎忍心毁掉他用性命维护的东西？”


“就凭你，也想说服我？”冷笑。


重紫并不回避：“晚辈不敢，但雪仙尊乃是死于魔族手上，阴前辈如今反助魔族攻天山派，叫他知道，岂不失望？”


阴水仙闪至她面前：“可惜，我决不会背叛魔宫。”


纤手如鬼手，闪着蓝光，掐向重紫的脖子，秦珂正要过来相助，闵云中与闻灵之已经先一步上来替她挡过，闻灵之迅速将她带开，闵云中低喝道：“还不住口！快出去，速速报信与你师父！”


现在离开天山？重紫摇头：“恕重紫不能从命。”


闵云中既怒且喜，挡去妖凤年攻击：“好孩子，我知道你是有胆识的，但你师父如今只有你一个徒儿，怎能再出事，不可辜负他的苦心。”


“仙尊与师兄师侄都在苦战，重紫若临阵脱逃，那才是丢师父的脸，仙尊不必顾虑，我尚能应付。”


闵云中无奈，再次与妖凤年战成一团。


重紫再看那阴水仙，见她虽然不肯买帐，攻势却明显慢了许多，分明在迟疑，不由暗喜。


这样一个痴情女人，怎会成为传说中可怕的女魔？


想到这，她索性放胆道：“此地应是雪仙尊舍身之处，重紫比不得他老人家，愿追随前辈而去，幸好雪仙尊不在了，阴护法何须顾忌，别说杀我，就算杀尽天山弟子，也不算什么。”


阴水仙收回剑：“你以为没有我，你们就能阻止？”


说完果然退到旁边。


妖凤年脸色一变，高声笑起来：“看我们的阴护法，倒听起小姑娘的话。”


欲魔心转身，大怒：“阴水仙，你找死？”


阴水仙不语。


没了她的牵制，妖凤年与法华灭渐觉吃力，秦珂等人都脱身出来，齐齐攻向欲魔心，闵云中与蓝老掌教亦大喜。


欲魔心再不能专心破通道，闪身挡开秦珂攻击：“你当圣君次次都能容你放肆？”


阴水仙迟疑。


欲魔心不再逼她，丢开通道，冷笑着攻向重紫：“一张利嘴！不若先灭了天山，再开通道。”


重紫吃过他的亏，哪敢硬接，只是闪避。


欲魔心插手，远非阴水仙能比，激战之下，天山南华两派弟子节节败退，眼看着要被逼得退出天池。


重紫忐忑不安。


看欲魔心的样子，是打算速战速决灭了天山派，如此一来，天山派被逼入险境，可是换个角度想，引开他们，就无人再去破坏仙魔障，通道反而暂时安全了。


欲魔心带两护法步步紧逼，至天池水面，猛然察觉不对，大喝：“不好！快退！”


数道青气自他袖中飞出，散入人群。


“欲毒，小心！”众弟子纷纷退避。


“拦住他们！”蓝老掌教大喝，周围数条人影闪现，直扑四魔，似早有准备。


重紫犹未反应过来，忽觉一道热流侵入身体，以极快的速度窜上心头，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惊之下，她连忙运气细细检查，又似乎并无大碍，那热流仿佛石沉大海，再也感觉不到，灵力依旧运转自如，不痛不痒，于是便不甚在意了。


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到另一边，无人留意到她。


一道青光不知从何处飞来，横在旁边观战的阴水仙颈边。


“师父！”


神出鬼没般，明明应该还在南华的洛音凡，此时竟然现身半空，身旁还站着几位掌门模样的仙者，皆面带微笑。


小徒弟凤眼闪闪，洛音凡先朝她颔首，再看阴水仙：“息壤。”


这是怎么回事，师父怎会突然出现？重紫正糊涂，忽听旁边秦珂道：“尊者早已察觉万域海底的动静了。”


重紫大悟，欣喜又疑惑。


原来师父早已布好陷阱，怪不得闵仙尊与蓝老掌教虽慌不乱，这么说，自己方才说服阴水仙，也算歪打正着，引欲魔心起了屠天山之心，杀出天池来，才让师父得手？


果然，闵云中全无半点意外之色，蓝老掌教还冲她微笑点头。


师父要夺息壤干什么？重紫望着他。


洛音凡缓步走到阴水仙面前：“交出息壤，看在雪陵面上，饶你一命。”


阴水仙微嗤：“他早就死了，你不必给这么大的面子。”


欲魔心已退至池底通道口，闻言转身冷笑：“洛音凡，你这圈套的确设得好，可惜你打错了主意，息壤并不在她那里，在我手上！”


洛音凡皱眉。


欲魔心怒视他片刻，扬手丢出一个锦囊。


洛音凡接过，并不多看，墨峰剑自动归鞘。


“我用你救？”阴水仙怒道，“他已得了五彩石，要息壤是想再填通道，必会坏了圣君大事！”


欲魔心不理会她，回身：“撤！”


三条人影消失在通道口，阴水仙呆了呆，也跟上去，众人虽有想追杀的，但洛音凡向来言出必行，说放就是放，也无人敢了。

第38章


原来洛音凡早已察觉万域海底通道出了问题，料定是九幽魔宫所为，仙门大会各派内部空虚，动身前，他特地安排仙门加强了人间要道的放守，以防魔宫趁机来犯，纵出事也能最快得知。而最要紧的，还是当前的通道。洛音凡带几位掌门下到天池底查看，只见先前的堵塞物已被破坏尽，通道口依稀透出魔气，大部分被阻隔在天然仙魔障之外。


仙魔障天成，说它脆弱，能阻隔千万魔军，说它坚固，法术高强的仍能闯过来。


闵云中道：“必须尽快修复，耽搁不得。”


洛音凡道：“前日我与几位掌门特地去了落霞山，取得五彩石一块，如今有神之息壤，正可修补，从此永绝后患。”


他早有修补通道的意思，这才设计夺息壤，闵云中原是知情的，听说五彩石也顺利取回，不由喜悦：“还等什么，这便去吧！”


“有些不妙！”旁边蓝老掌教仔细查看洞内情形，忽然摇头道，“地火之气上涌，万域海水似有倒灌之势，欲魔心虽退，毕竟不甘，恐怕留了陷阱，下去修补定然危险。”


重紫立即望洛音凡。


不出所料，洛音凡道：“我下去一趟。”


“师父！”


“我与你同去，有个照应，”闵云中断然道，“这洞口，有劳蓝掌教派弟子守护，出不得意外。”


蓝老掌教劝说不回，无奈答应：“仙尊放心，我亲自带人守着。”


仙门大会召开在即，各大门派掌教与弟子陆续赶来，南华虞度、青华卓耀并昆仑玉虚子等人也到了。


意外的是，九幽魔宫非但未进攻南华，甚至连半点动静也无，只派四大护法闯通道的行为，令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严格地说来，此番行动九幽并未捞到什么好处，花这么多年时间破坏通道，难道就是为了给仙门添点乱？


不过众人目前最关心的，还是通道下的洛音凡与闵云中，虞度与卓耀等几位掌门商量一番，也决定进去帮忙。


听说虞度等人也去了，重紫这才放心了些，整整七日，她都坐在天池畔的雪松下，远远望着不肯离开，秦珂来劝过他两次，后来也就只看不劝了。


仙界秩序颠倒，白雪融化，松枝呈现出一片墨绿，这些变化令重紫恍惚，简直就像过了七年。


“重紫。”有人在身后轻声唤她。


重紫迟钝地转脸看，半晌才认出来人，不由意外，起身作礼：“云仙子。”


卓云姬换了身粉色衣衫，笑若莲花：“别担心，他不会出事。”


许久未见洛音凡的消息，重紫原就心烦，听到这声“他”，竟莫名升起怒意，轻哼：“是么。”


卓云姬微微蹙眉。


察觉不对，重紫冷汗出来，忙展颜道：“云仙子莫怪，我只是有些害怕，失了分寸。”


卓云姬点头，安慰两句就走了。


无缘无故失礼，幸亏她脾气好，重紫松了口气，目送卓云姬离去，抬手拈过松枝，暗暗纳闷。


方才她真被自己吓到了，那陌生的冷笑听得人毛骨悚然，仿佛不受控制就从鼻子里哼出来，明明自己往常很能自制的，谁知最近突然性情大变，浮躁无比，一丝情绪都藏不住，是太担心师父的缘故吧？


她兀自惊疑，忽然一声巨响自耳畔炸开，天池水面卷起无数旋涡。


出了什么事？


重紫变色，发疯似地奔往池中心。


遭遇巨变，地力释放，守护通道口的蓝老掌教与众弟子都被逼退了出来，停在天池上空，旁边还站着许多人，虞度、闵云中、卓耀……都是先前一同下去协助修补通道的掌门与仙尊。


这么多人，却无一个开口说话的。


重紫只管在人群中寻找，半晌煞白了脸，拉住秦珂：“怎么回事？”


秦珂不答，面色也很难看。


胸中好象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重紫失神道：“掌教都出来了，闵仙尊也出来了，我师父呢？他是不是早就出来，去外头了？”


秦珂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安慰：“你先别急，或许……”


重紫忽然推开他：“我要下去看！”


就在她要往下跳的时候，天池里又是一声巨响，池水四溅，一道白影自水里缓缓升起，浑身湿透，却无半丝狼狈之态。


瞬间，四周热浪退却，冷意弥漫。


日光极速消失，头顶重新布上厚厚的阴云，须臾，漫天雪花飘飘洒洒下来，似垂落的帘子。


熟悉的人影独立雪帘那一边，映着白雪越发庄严。


重紫傻傻地望着他，身旁惊喜的人们，刹那间都自动后退，成为了背景，耳朵里听不见声音，眼里看不见别人，终于，她不顾一切冲上去扑到他怀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知不知道，刚才她多害怕！若他不在，她怎么办？


这不是做梦？重紫慌忙抬脸，擦干眼泪，睁大眼睛确认——苍白平静的脸带了几丝疲惫，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温柔与慈爱。


重紫马上又重新趴在他怀里，又笑又哭。


当众被徒弟这样抱着，洛音凡既感动又尴尬，轻轻推她：“重儿？”


好象有粒种子在心里生了根，蠢蠢欲动，似要发芽，重紫也说不清那种感觉，只知道留恋这怀抱，双手死死抱住他不放，喃喃道：“师父。”


身板瘦了许多，形容憔悴，想是一直在为他担忧，洛音凡见状也心软了，拍了两下她的背：“为师好好的，哭什么。”


二人本是师徒，方才情形的确算得上生死一线间，情况特殊，众人自然不会计较，乐得看笑话，惟有旁边蓝老掌教皱了下眉。


闵云中难得也露出笑容，斥道：“这么大了，也不怕丢脸，赖在师父身上做什么，还不放手让你师父过来！”


重紫回神，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立即涨红了脸。


洛音凡轻咳，示意她放手：“通道已封，应是永固。”


他既安然出来，事情毫无疑问成功了，众人早已料到结果，如今听他亲口证实，更放了心，纷纷道贺。


卓耀提议道：“仙门大会当前，尊者何不借它庆贺一番？”


洛音凡点头：“理当如此。”


众人抚掌大笑。


仙界秩序恢复，盛会在分香岭举行，美酒仙肴，参会者不下万人，这次的仙门大会比以往几届都热闹，成功封堵了海底仙魔通道，永除仙界后患，是洛音凡等人苦心筹划的结果，仙门上下无不称颂，提壶放歌，弹琴献舞，各展术法，尽情畅饮，当真是神仙之乐。


雪花飘洒，喜气洋洋，寒冰雕成巨大餐桌与饰物，嵌着夜明珠的冰灯闪闪发光，照得分香岭只有白天而无黑夜。


不知哪位玩性高涨起的头，仙人们各显神通，用冰变出自己的座位，莲花、蘑菇、鲤鱼……醒时继续行乐痛饮，醉了就地卧冰榻。


数万壶酒如水泻，上用流霞，下用琼香。


洛音凡这边敬酒的人多，且都是有身份的人物，重紫不好意思夹在中间，悄悄移到下面燕真珠身旁，陪她喝了两杯酒，又左右望：“姐姐，怎不见秦师兄？”


燕真珠笑指：“在那边拼酒呢。”


重紫顺着她的手看去，果然见秦珂与一位华服青年站在一处，重紫仔细瞧，发现那男人有些眼熟，立即想起来：“那不是卓少宫主吗，我见过他一次的。”


燕真珠闻言将酒杯一搁，紧张：“你几时认得他？他欺负你了？”


重紫奇怪：“这话怎么说？我看他很是和气呢。”


“和气？”燕真珠张大嘴巴，半晌笑起来，“没被他骗就好，我说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断不敢打主意到你身上。”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片果子吃了：“你不知道？那可是仙界出了名的人物，各派有名的女弟子，一半着过他的道。”


重紫“啊”了声：“我想起来了，他很怕那个叫织姬的。”


燕真珠道：“那是活该！他和你闻师叔一样，碰巧都在二十九岁上得了仙骨，仗着好皮相，成日花言巧语，风流成性，当年他还曾向你师姐提过亲呢。”


“师姐？哈，”重紫乐了，“师姐不喜欢这样的人吧。”


“尊者不是没答应么，”燕真珠手一摊，“你师姐出事才几年，他便娶了闵仙尊的侄孙女素秋，听说开始感情还好，谁知有一日，这位少宫主不知听到了什么，突然与夫人大吵一架，之后就再没进过她的房，再然后就这样了。”


重紫惊讶：“闵仙尊那么厉害，侄孙女受欺负，他就不管吗？”


燕真珠本性大大咧咧的，加上喝得有点多，顾不了忌讳，看看四周，悄声笑道：“管，怎么管，闵仙尊再厉害，总不能捆了他送到夫人床上去吧。”


重紫红着脸与她笑成一团。


“那织姬怎么回事？”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燕真珠示意她倒了杯酒，这才继续道，“卓少宫主只管拈花惹草寻乐，不想前几年惹上了一位厉害人物，那便是东君的女儿织姬，这位痴心仙子仗着老爹的名头，找上青华宫去，只说卓少宫主骗她，要他负责，卓少宫主哪里肯负责，早躲开了，卓宫主也拿这儿子没奈何，又无法跟织姬交代，索性放话将他赶出来，眼不见心不烦。”


“织姬找上青华宫，他夫人不生气吗？”


“他那夫人往日看着极贤惠，想不到也是个厉害人物，只骂别人勾引丈夫，成天忙着捉奸，正泡了一缸醋，当时就和织姬打了一场。”


重紫再转脸瞧那位卓少夫人，虽然长相温柔美丽，脸上却果真隐藏了几分气苦之色，眉心那粒美人痣不知为何看着有点刺心。


须臾，燕真珠的丈夫成峰过来，重紫不便再扰他两个，回去洛音凡身边坐好，其间许多别的门派的弟子上来搭话，她也心不在焉，随便应付过去，眼睛只瞟着身旁人，好在当着他的面，那些弟子不敢多缠。


但有掌门上来劝酒，洛音凡都不推辞，饮必满杯。


从不曾见师父喝这么多酒，可知他今日真的很高兴，重紫好容易等那些人走得差不多了，也凑趣斟了杯，正要递过去，忽然卓云姬捧杯走来，盈盈下拜作礼：“尊者。”


洛音凡微微点头，接过喝了。


卓云姬莞尔，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胸中酸意翻涌，几难控制，重紫立即将酒杯送至他面前：“师父！”


洛音凡一愣，侧脸看她。


重紫方才见过许多喝醉的仙人，通常酒喝得越多，眼神就会越来越飘忽，惟独面前这双黑眸反而更加清澈，有如水波，看得人心荡漾，一时间她竟连要说的话也忘了，慌乱垂眸。


杯中流霞，灿烂若锦。


小嘴微抿，粉面桃花，含羞带喜。


洛音凡移开视线，抬手接过酒杯，却没喝，搁至面前桌上。


无论她怎么努力，在他眼里，她都只是那个师姐的替身，连卓云姬都比不上！重紫委屈得咬紧牙，一气之下抛开礼节，“忽”地起身就走。


天已经黑了，细碎雪花落到脸颊上，冰冷。


酒意随风而散，头脑渐渐清醒。


最近情绪失控的状况越来越严重，竟敢跟师父摔脸子？重紫捂着胸口，暗暗心惊，开始害怕起来，有气无力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前面一片梅花林，红梅白雪，分外喜人。


不觉行至深处，石板路已被厚厚的雪淹没，可见平日极少有人来，重紫立于花阴里，白雪悄悄落在花瓣上，优美宁静。


前面，一树梅花开得格外茂盛。


重紫心血来潮，抬手作法，地面白雪纷纷飞扬，现出底下干净的的青石板路。


顺着路走到那棵梅花树下，重紫正在欣喜，低头之间，忽然发现脚底那块青石上依稀竟有许多小字。


谁会在这上头刻字？重紫奇怪，蹲下身仔细辨认。


这一带太僻静，常年雪飘，无人打扫，所以年月虽久，却始终没被发现，字迹不至磨损太多，辨认起来并不困难。


看清之后，重紫整个人都呆住。


青黑石板，一笔一画，反反复复都只刻了四个字。


师父，水仙。


心仿佛被什么狠狠地捏了下，重紫白着脸，飞快站起身往回走。


阴水仙？那是错的……


是错的……


“卓昊！你今日不给我个交代，休想离开！我们去尊者跟前理论。”女子气愤的声音。


“尊者他老人家怎会管这些？”男人的声音很耳熟，明显是在敷衍，“我对你自然真心，只不过我娶的那位，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南华闵仙尊的侄孙女，我若变心，闵仙尊岂不要先砍了我？”


“总之你不能不管我！”


“你别急，待我稍后禀过父亲，求他老人家与闵仙尊说情，好不好？”


“闵老儿算什么，我君父也不怕他！”


“你一向最温柔体贴的，如今当着这么多人闹，岂不招他们笑话？”男人放软语气哄她，“大会过后再说。”


“你又骗我！”


“怎么会，三日后你在这里等我，我必定带你走。”


女子纵然怀疑，禁不得男人许多好话，终究还是答应了。


见一个爱一个，哄人的更不是好东西！重紫匆匆走了段路，正努力平复心情，无意中就听到这段对话，男人不难认，正是青华宫那位卓少宫主，女子除了织姬再无别人。


原来他叫卓昊？


重紫向来禀持“不干己事不开口”的原则，谁知她最近脾性大变，见到这场景竟莫名来气，忍不住脱口道：“他哄你呢，你别上当了！”


花丛中二人同时转脸看过来。


“她是谁？”织姬神色不善，质问卓昊。


卓昊认出她，挑眉不答。


好心提醒反遭怀疑，重紫暗骂这织姬坏了脑子，更为自己变得口没遮拦而着急，转身就要溜。


织姬哪里肯罢休，上来拦住她：“你是谁，你怎认得他？”


重紫奇道：“卓少宫主大名远扬，放眼仙门谁没听过，谁不认得？”话里已带了三分讽刺。


织姬被噎住，半晌看卓昊：“她说你哄我，可是真？”


“家里那位来了，”卓昊忽然皱眉，“我先避过，你替我挡着，别说我在这里。”说完隐去身形。


织姬与重紫同时转脸看，果真见两个女子一前一后匆匆走来。前面那个重紫认得，是冷冷的师叔闻灵之，后一个正是方才宴席上所见到的那位卓少夫人闵素秋。


闵素秋冷冷道：“闻灵之，你给我站住！”


闻灵之回身：“卓少夫人这是在命令我？”


“是你挑拨我夫妻二人？”


“我只说了事实，何来挑拨。”


闵素秋怒视她，手上白绢几乎要被狠狠拧断。


闻灵之并不在意：“当初难道不是你放出万劫残魂的消息，引重紫前去探视，害她丧命？我向来只喜欢让别人背黑锅，如今却替你背了这么多年，说出真相，你该谢我才是。”


听到自己的名字，重紫有点傻，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是在说谁，暗暗吃惊，听闻灵之话中意思，难道师姐的死竟与这位卓少夫人有关？


凭心而论，重紫并不喜欢那个师姐，可真有人害过她的话，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此，秦珂便会理你？”闵素秋冷笑。


“同门叔侄之别，卓少夫人的意思我不明白，”闻灵之淡淡道，“有小辈在，我劝夫人言语谨慎些，方不失身份与体面。”


闵素秋也是气糊涂了，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人，丈夫常年在外拈花惹草，因此本能地厌恶美丽少女，看到重紫先皱眉，再看她身旁那女子，登时大怒，顾不得闻灵之了：“织姬！”


织姬显然不怕她，扬起俏脸挑衅道：“老妖婆，你叫我做什么！”


闵素秋道：“卓昊呢？”


织姬恨不得将卓昊藏到只有自己的地方，哪里肯说与她：“他在哪里，连你都不知，我又如何知晓。”


闵素秋冷笑：“不要脸的贱人，勾引别人丈夫！”


“是你自己长得丑，又这么凶，当然看不住他了，”织姬毫不示弱，转转眼珠子，故意气她道，“靠玉还丹驻颜，修了三十二年才得仙骨，哪里配得上卓昊哥哥，他现下后悔得很，说娶错了人，恨不得打发你回去，还说这辈子只爱人家一个。”


仙门夫妻得仙骨时间不同，为了外形般配，晚得的常用名贵丹药保住青春，这种事原不稀奇，更无人在意，可闵素秋是个多心人，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如今被她说中痛处，急怒之下，上前就要扇她巴掌，织姬早有防备，侧身躲开，抬手拔下玉钗，化作短锥去扎她。


大约是女人形象天生代表着美与善的缘故，打架风度可差远了，二人抓扯一番，很快使上术法，把个梅林扰得好不热闹。


重紫在旁边看得无言。


此事罪魁祸首原该推卓昊，毕竟是他先哄骗织姬，而非织姬主动勾引他，就算没有织姬，他照样会找上别的女人。


这位卓少夫人表面看着柔弱优雅，宴席上身份摆得十足，想不到动起手来，狠劲丝毫不输织姬，织姬看似凶恶，实际出手很有分寸，并无真正伤人之心，反倒是卓少夫人，一心往织姬脸上招呼，分明是想毁其容貌，好在织姬术法不弱，这才没出事。


卓少宫主跟师姐提亲，如今却娶了她，师姐的死看来很遂她的意。


人间有句话是，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这样一个女人会背地算计，毫不稀奇。


重紫原本同情她失去丈夫的爱，可如今知道她与师姐的死有关，再想到方才她看自己的眼神，怨恨威胁都占全了，一时再无好感。


眼见两个女人打起来，重紫也不担心，现放着个长辈在呢，于是过去作礼：“闻师叔。”


闻灵之微嗤：“为男人变成这样，可怜么？”


重紫愣了下，识趣地不答。


闻灵之转身离去。


重紫也没精神继续观战，打算返回宴席，低头走在小径上，她不知不觉开始回味闻灵之这句话，竟大有感触，只觉心里有许多事，难以言尽，难以出口。


“重紫。”一柄折扇拦在她面前。


“卓少宫主？”重紫连忙止步，含笑作礼，心里暗叫倒霉。


“原来你便是那个重紫，”卓昊拿扇柄抬起她的下巴，“怪道秦珂当时不告诉我，可惜了一副好相貌。”


只怪自己多嘴生事，重紫理亏，气势跟着矮了几分：“我不明白卓少宫主的意思。”


卓昊丢开她，轻声：“这副相貌，实在是……不配叫这名字呢。”


没有比这更恶毒的话了，重紫大怒，想也不想便冷笑道：“我自然不及师姐，可惜她再美再好，死了没几年，卓少宫主不是照样娶了别人？”


倜傥笑意凝固在脸上，仿佛被雪冻住。


察觉不对，重紫害怕了，转身欲逃，手腕却陡然被他扣住，疼痛难忍，饶是作法抵抗，那汹涌的力量仍险些令她叫出声。


剑眉微竖，眸子里满是冷厉之色，卓昊淡淡道：“你倒说说，她有什么美，有哪里好？”


重紫没好气，叫起来：“我哪里知道，放手！”


“不知道？”卓昊冷笑，手腕上力量反而又加重几分，“我对她怎样，为她做了多少，她又是如何对我……”


想不到他会这么激动，重紫忍痛，更加疑惑，难道事情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夜深，雪落得大了些。


风雪中，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重紫望着他片刻，忽然垂眸：“对不起。”


卓昊愣住。


长睫低垂，似有湿意，盖住妩媚凤眼，整张脸明艳之色顿减，美得可怜，看上去竟有点熟悉。


轻易失态，这便是缘故？相同的名字，可惜说这句话的，不该是她。


“怪不得尊者会收你。”手缓缓松开，他轻叹了声，再不看她，大步离去。


重紫望着那背影发呆。


“回去吧。”


“师父。”


方才宴席上察觉她表现异常，洛音凡已经怀疑，只当是喝多了酒，见她许久不回，又怕她一个人乱跑出事，越发担心，故离席前来寻找。


重紫想起那杯酒，别过脸。


小徒弟安然无恙，洛音凡便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重紫越发气闷，追上去拉住他：“师父！”


在赌气呢，只因为没喝她的酒？洛音凡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再看她一副着急说不出的模样，不禁责备：“越大越胡闹，还不随我回去！”


刚碰到那手，重紫便觉体内似有道热流窜过，心头一粒潜藏已久的种子正在发芽，蔓延，开花，全身血液也跟着发起热来。


走了几步，发觉那小手滚烫，洛音凡一惊，立即停下来细细打量她。


重紫绯红了脸，紧紧咬住唇。


洛音凡更加惊疑，忍不住开口问：“重儿，你……可有不适？”


语气中的温柔与关切，驱散了她所有的理智，对与错，伦与礼，所有的顾虑都被心底汹涌的情潮彻底击败。


重紫抬脸望着他：“师父。”


轻轻的声音与素日大不相同，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软，媚，好象熏风过池塘，无声惊起涟漪。


洛音凡愣住。


远处，歌声乐声、大笑声、劝酒声依稀飞来。


疏林小径，寒梅枝头，一盏半月形明灯高挂，灯影里，她倚在他臂上。


鬓角优美，小脸莹如玉，双颊飞红云。眼尾斜挑，含羞带笑，眼波微横，婉转妩媚，竟是风情万种。


红唇娇艳非常，似一朵雪润的鲜梅，看得人情不自禁想要去采撷，伴随轻喘，白色烟雾呵出，一片薄而晶莹的雪花被吹得重新飘起，迅速融化，散发出一丝暧昧。


心神一凛，洛音凡失措地移开视线，半晌才又重新低头看她，不动声色：“重儿？”


熟悉的呼唤点燃体内火苗，开始燃烧，重紫有点难受，有点兴奋，颤抖着，情不自禁朝他怀里移去。


薄唇微抿，有霜雪之色，与他的人一样冷清，可是他能用最温柔关切的声音叫她“重儿”。


想要怎么做？她不知道。


手指纤长莹润，如几管玉葱，拉起他一缕长发送至唇边，羞怯，又放肆。


不喜欢卓云姬，不喜欢有女人靠近他，她会嫉妒，他不知道，他去修补通道的时候，她有多担心！他喝卓云姬的酒，却不接她的！她是他最疼爱的徒弟啊！


“师父！”微露嗔意。


曲线完美的胸脯半贴着他，随呼吸剧烈起伏，小脸仰起，委屈的，热切的，期待的，离他太近。


小嘴轻吐热气，混合着梅花香，温柔地在他鼻端萦绕。


洛音凡沉默片刻，抬手往她额间一拂。


重紫顿觉头脑昏沉，身体似失去了骨架，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洛音凡单手抱着她，自袖中取出个小玉瓶，倒出一粒药丸，迟疑着，最终还是喂给了她。


“师兄？”


“多时不曾与你喝酒，方才竟寻不见人，怎的一个人出来了？”虞度缓步走来，看着他怀中重紫，惊讶道，“这孩子……”


“小孩子不知节制，想是喝醉了，我先送她回去。”


虞度含笑点头，不再说什么。

第39章


第二日醒来，重紫很疑惑，困扰多日的浮躁感消失，如同卸了个重重的包袱，心地清明许多，回忆起昨夜情形，隐约只记得自己做了些不太合适的、逾礼的举动，更加忐忑不安，至于缘故，她不敢去深想，直到出门问安，见洛音凡神色并无异常，才略略放了心。


是啊，她是他的徒弟，也曾在他怀里撒过娇，有什么不妥的。


只不过，空气中似乎总残留着一丝古怪的近于暧昧的气氛。


仙门大会整整热闹了七日，意料中的事果然发生。卓昊悄悄离去，织姬气得哭哭啼啼找上青华宫，宫主卓耀自觉丢脸，禁不住她缠，提前告辞要走，东君也很尴尬，好说歹说劝了女儿回去，所幸仙界岁月无边，谁没有过年少风流的时候，顶多算作荒唐，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只是这场闹剧传得沸沸扬扬，实在太引人注目，引得众人暗暗发笑，更有那诙谐好事者拍着卓耀肩膀问几时孙子上门认祖父，将卓耀一张脸气得发黑。


第八日，各派纷纷辞行，重紫也随洛音凡与虞度踏上归途，蓝老掌教送出大门外，见重紫抱着洛音凡的手臂撒娇，半开玩笑说了句“女娃娃长大了，不能总赖着师父”，洛音凡当场将她推开，气得重紫在心里将蓝老掌教骂了几百遍。


这次盛会除了庆贺成功，融洽各派关系，还有一大作用，那便是在各门派间促成了不少有情人，此刻分别，自然依依不舍，私底下都悄悄商议着提亲，最显眼的一对莫过于月乔与司马妙元。


月乔原是惯于逢场作戏的，不过看中了司马妙元的美貌与人间尊贵身份，能有几分真情实意？司马妙元也是想借他出风头而已，并无半点留恋，二人假惺惺说了番惜别的话，便各自丢开了。


接到消息，涂州有冰魔作乱，洛音凡决定取道涂州，原不让重紫跟去，令她随虞度先回南华，结果重紫自己悄悄禀过虞度，花言巧语哄得他同意，还是追了上去。


云中，重紫壮着胆子跳上他的墨峰剑：“师父带我。”


洛音凡严厉呵斥：“回去！”


多年没受重话，突然见他这样，重紫眼圈立即红了。


洛音凡欲言又止，最终叹气妥协：“只一程。”


重紫却赌气回到自己的星璨上，默默不语。


行至涂州地界，忽见前面魔气聚集，地面上隐约有厮杀之声，洛音凡立即令墨峰落下，只见数十妖魔正围攻一名女子。


那女子手提青青药篮子，应付虽显艰难，面上却无半分慌乱之色，正是卓云姬。


仙力凝，剑光起，几个妖魔来不及叫出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余者纷纷逃散。


卓云姬莞尔，轻拂衣袂盈盈下拜作礼：“原来是尊者。”


“为何在此？”


“听说涂州有魔毒，打算过来看看，谁知在这里遇上冰魔，幸得尊者相救。”


洛音凡点头：“一个人在外，务必当心。”


卓云姬又将所打听到的冰魔的消息报与他，二人说着正事，重紫插不上话，失落感越来越重，退得远远的，低垂着头，拿脚尖踢地上的石子儿。


卓云姬转脸看她：“她的毒解了？”


洛音凡点头不语，想不到她竟中了欲毒，幸好他随身带了卓云姬当年赠她的那粒解药，及时救治，这才不曾出事，至于将解药带在身上的缘故，他也说不清楚。


卓云姬没有多问，只微笑：“或许，云姬可以帮得上忙。”


洛音凡忽然转身：“重儿当心！”


重紫远远站着，只管想自己的事，并没留意周围动静，直到被他这么一喝，才终于回神，已觉颈边有寒意，顿时大吃一惊，身形急变，反手一指，施展仙门幻箭之术，同时跃起闪避，连串动作做下来，漂亮又高明。


原来那冰魔王心恨手下被杀，前来报复，哪知道对方是洛音凡，也就吓得再不敢动手了，就这么收兵又不甘心，正在气闷，忽然发现重紫独自站在旁边，遂打起了挟持作人质的主意，想不到她反应迅速，事情败露，只得率部下仓皇撤退。


无数冰刺袭来，有先有后，正是冰魔王掩饰退走的余招，重紫闪身避开两拨，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停住身形，抬小臂，双手上下当胸合掌，结印去挡那剩下的一拨。


卓云姬见状，忍不住“呀”了声。


洛音凡惊得双掌推出。


遭遇偷袭，知道她的能力可以应付，所以才没有插手，万万想不到她会硬挡，冰魔王再不济，到底修炼过百年，功力惊人，岂是她四五年修为能比的，对方魔力强盛，取巧躲闪方是良策，硬拼只会吃亏，一向聪明谨慎的小徒弟竟犯起这样的错误！


果不其然，重紫重重跌落于地。


洛音凡既痛又气，将她扶起来骂道：“如此逞能！你……”


“弟子疏忽。”重紫苍白着脸，吐了口血。


到底受伤的是她，洛音凡没有再多责备，将她抱起。


重紫立即埋头在他怀里。


卓云姬上来看过，道声“不妨”，自药篮中取出张药方交与他：“受伤虽重，好在未中冰毒，但这冰魔王修的是寒冰之气，因此这伤别的不忌，惟有一点就是受不得寒，尊者须格外留心。”她有意无意加重“留心”二字。


洛音凡淡淡道：“有空多上南华走走。”


卓云姬含笑答应，垂下眼帘，掩饰目中苦涩。


答应她，只为断了徒弟妄念，却不曾想她也是有妄念之人，他费心保护的是谁呢……


回到南华，虞度与闵云中见重紫受伤，都大吃一惊，洛音凡略作解释，便请燕真珠上紫竹峰照看她，秦珂与慕玉等也时常去探望关照。光阴荏苒，匆匆几个月过去，眼看五年一度的试剑会近了，重紫算算自己已经十七岁，再也闲不住，借机让燕真珠回去，见她伤势已无大碍，洛音凡也没反对。


重紫失望又气闷，养伤期间，洛音凡照常闭关或处理事务，极少过问她的事，反而是卓云姬上紫竹峰拜访的时候越来越多，他二人经常在殿内共处，一说就是两三个时辰，重紫看得不忿，几次找借口进去，只说上两句话，洛音凡便打发她出来了。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冷淡，重紫很不安，师父是什么人，怎能骗过他，难道受伤的事……他已经看出来了？


重紫暗悔，知道自己做错，再也不敢胡来，日日苦练术法，决心要在试剑会上大出风头，好求他原谅。


重华殿外，洛音凡亲自送卓云姬出来。


重紫站在阶前，怔怔地看。


卓云姬冲她微微一笑。


重紫垂眸。


待卓云姬离去，洛音凡回身叫她进殿，嘱咐道：“试剑会近了，虽不必去争什么，但也要用心才是，你的伤……”


重紫原是恭敬立于一旁，闻言忙道：“师父放心，弟子伤势已将痊愈，并未荒废术法。”


洛音凡点头：“昨日我与掌教打过招呼，让你暂且搬去玉晨峰居住，与你秦师兄一处修行，秦珂那孩子也答应了，你收拾下，明日便过去吧。”


重紫呆了。


师父这是……要赶她走？


“我不去！”


“为何不去？”


“我……”重紫目光躲闪，支吾，“我……习惯在紫竹峰，何况修行尚有许多难解之处，还须师父教导。”


“为师自会来玉晨峰检查你的功课。”


重紫沉默半晌，跪下，低声道：“弟子就算做错了什么，师父尽管责罚便是，为何要赶我走？”


用意被她道破，洛音凡多少有点尴尬，轻咳了声，语气尽量温和：“为师并非要赶你走，只不过试剑会将至，近日紫竹峰访客多，难以清静修行。”


“我不信！师父分明是借口赶我走！”重紫急躁了，仰脸，“师父说的访客是云仙子吧，我并不曾失礼得罪她！”


“胡闹！”洛音凡呵斥，“明日便搬去玉晨峰，不得再多话！”


下意识认为他还会迁就，重紫侧脸道：“我不去！”


洛音凡噎住，半晌将脸一冷：“好得很，我教的徒弟，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么！目无尊长，给我去，去闵督教那里领罚！”


重紫果真赌气去了摩云峰闵云中处，闵云中听说事情经过，倒没意外，徒弟大了原该自立门户，不过女孩子敏感些，受不得重话，洛音凡一向又护她得紧，如今突然赶走，她难以接受也在情理之中，因此闵云中只训了她几句，便让她回去跟师父请罪。


事情很快传开，听说她被洛音凡赶下紫竹峰，司马妙元等人都暗暗得意，等着看笑话。


重紫跑到小峰，扑在燕真珠怀里哭得眼睛通红。


燕真珠得知原委也惊讶，埋怨道：“就算要让你自立，也不必急于一时，尊者实在是性急了些。”


重紫低声：“还不是云仙子，没事就来，必定嫌我了。”


燕真珠听得“扑哧”笑出声，推她：“我还当你真舍不得师父，原来是闹孩子脾气！你师父并不是你一个人的，难道只许他收徒弟，不许他娶妻子不成？多个师娘疼你有何不好，那云仙子脾气最温柔和顺的，待人更好，也勉强配得过尊者，尊者与她的交情可比你早得多，云仙子不吃你的醋就罢了，你反倒醋起她来！”


“师父当真要娶她？”


“你不知道，眼下我们都在说这事呢，最近她常来造访，尊者也肯见她，往常他可从没对哪个仙子这般另眼相待，更别说自由上下紫竹峰，想必是有些意思了，方才听慕首座说，过些日子，云仙子还要到紫竹峰小住呢。”


重紫喃喃道：“小住么……”


“说不定小住过后，就变长住了，”燕真珠笑道，“男女生情，少不了亲亲我我，他老人家不好叫你看见，所以借口让你搬出来，你不与师父方便，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我先走了。”


重紫匆匆起身就走，不慎碰翻桌子，燕真珠连忙赶去扶她，发现她脸色煞白，双目失神，不由拧紧了眉。


“你……”


“没事，我回去了。”


重紫拂开她的手，勉强扯了下嘴角，快步出门。


燕真珠原是猜测的话，重紫却当了真，连星璨也不用，一路走下小峰，只觉脚底软绵绵轻飘飘的，如同踩在棉花上，心头也开始迷糊。


茫茫云海，竟不知往何处去才好，许久，重紫终于记起该回紫竹峰。


重华宫一片寂静，四海水冒着寒烟。


他是她的师父，高高在上，不容亵渎，她对他又敬又爱，从不敢生出污秽的想法，对卓云姬的敌意，故意受伤，不肯离开，是她太小孩子心性？


秦珂遇险，她尚能急着设计搭救，可是他遇险，她什么都不敢想。


他要娶卓云姬？


没有嫉妒，没有不平，没有痛苦，一只无形大手已经牢牢将她的心握住，再毫不留情地捏碎。


他给了她五年宠爱，却只有五年。理智告诉她，绝对不能对他产生那样的感情，否则必定下场凄惨，可惜，倘若人人都能依从理智，世上便不会有这么多错误了。


重紫失神地站了许久，忽然飞快朝对面大殿跑。


她要告诉他，不要娶卓云姬，不要这样！他只需要徒弟就可以了，虞度他们不也没有娶妻吗，她可以留在紫竹峰，陪伴他到永远。


踏上石桥，脚底踩空，反应迟钝得来不及自救，整个人“扑通”落入水里。


彻骨的冷，让重紫清醒了点。


做什么！想什么！她喜欢的是秦师兄！师徒有别，败坏伦常，那是错的！仙门不允许发生那样的丑事，他更不可能！他再疼爱她，纵容她，都是以师徒关系为前提，让他知道她存了这样丑恶的心思，只会吃惊，失望，恼怒，唾弃，哪里还会让她留下，她分明就要变成第二个阴水仙！


冰寒之气如锋利的刀刃，割破皮肤，钻入全身筋脉，腐蚀着骨头。


是了，这伤要忌寒的，病了会令师父担心。


重紫哆嗦着攀住岸沿，想要爬起来，忽然间全身骨头似化掉了般，力气消失，缓缓地、重新沉入水里。


“重儿？”迷糊中，有人紧紧抱着她，温暖她，心疼地唤她。


“师父……”她想要抓住，浑身却僵硬得动不了一分。


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源源渡来灵力。


明珠光芒幽幽，原本美丽的眼睛肿得可怕，双唇无血色，发青发紫，手指冻得变了形，她整个人就是个大冰块，在他怀里颤抖，口里反复唤着他，每唤一声，他便多一分后悔。


只是个孩子，糊涂的孩子，单纯地依恋着他，怎比得卓云姬她们，不该逼紧了她。


洛音凡心急如焚，催动灵力护住她的心脉，替她疏通血脉。


他回到重华宫时，重紫已失去意识，这四海水至寒，修得仙骨的弟子也未必能忍受，何况她连半仙之体都没有，加上旧伤在身，寒气引动伤势复发，失足落水之后稍有耽误，起不来也不稀奇，平日紫竹峰少有人来，谁想到会有这种意外，此刻他只后悔没在桥边设置栏杆与结界。


仙门弟子岂会轻易落水？分明是她精神恍惚，心里害怕的缘故。


幸好，四海水原是南华一宝，行玄深知治疗的办法。


见她无甚好转，洛音凡想了想，将她放平到床上，仔细盖好被子，快步出门，打算再去天机峰问行玄。


重紫昏沉沉，猛然察觉他离开，心急。


“师父！师父！”


“阿紫永远留在紫竹峰，别赶我走……”


虞度已走到门口，正要进来看她病情，闻言立即止步，缓缓拧紧了眉。


本身是备受关注的人物，这件事闹得着实不小，不过也没人怀疑到别的上面，在众人看来，她是被洛音凡宠惯了，突然被遣离紫竹峰，接受不了，小孩子闹委屈。


整整两日，重紫才自昏迷中醒来，洛音凡既没骂她，也没像前些日子那么冷淡，白天几乎都寸步不离，亲自照料她，督促她吃药，灵鹤将所有书信送到她的房间，他就在案前处理事务，直到深夜才回房休息，毕竟四海水之寒非同小可，疏忽不得。


回忆昏迷时那双紧紧抱着自己的手，重紫幸福着，又担心着，让他着急，她心中内疚得不得了，可是当她发现，原来师父依然惦记她的时候，她简直快要被喜悦溺死，这种矛盾的心理，让重紫坐卧不安，忽愁忽喜。


房间火盆里燃起九天神凤火，以极炎之火驱除极寒之气。


洛音凡将药汁端到她面前，重紫尝了尝，皱眉。


“苦？”


“没有。”


日理万机，他天天在这里陪她已经足够，还要费心照顾她，替她配药，就算再不懂事，她也不该撒娇嫌苦了。


看她一口一口满脸痛苦地喝药，洛音凡忍不住一笑：“下次放几粒甜枣。”


重紫喝完药，抬眼看他：“师父。”


“恩。”


“我不想离开紫竹峰，我不会扰着你……和云仙子的。”


洛音凡没有回答，站起身。


虞度自门外走进来，看着师徒二人笑道：“总算醒了，可还需要什么药？”


知道昏迷时他曾来探望过，重紫连忙作礼道谢。


“病了，就不必多礼，师伯原不是外人，”虞度示意她躺下，看洛音凡，“我看她现在气色好些了，你二师兄怎么说？”


洛音凡搁了药碗：“旧伤复发，病险，先将养半个月再看。”


“如此，我叫他们再送些温和去寒的药来，岂有调理不好的，”虞度停了停，忽然又微笑，“前日珂儿知道她病了，十分担心，我看不如让她早些去玉晨峰，那边清净，正好养伤。”


洛音凡看看旁边煞白的小脸，没有表示。


“莫嫌我多事，都知道你护着徒弟，但孩子如今也大了，你照顾起来多有不便，”虞度意味深长道，“到了那边，我让真珠过去照料，师兄妹们也能随时探望作伴，免得扰了你，你这重华宫里的事件件紧要，关系仙门，出不得错，倘若人多嘴杂传出什么，恐怕会有麻烦。”


二人对视片刻，洛音凡淡淡道：“也罢，待她病好些就过去，眼下我还有些不放心。”


虞度暗暗松了口气：“师弟说的是，我正有这意思。”


师徒有别，原本没人会想到这层，可是自从仙门出过一个阴水仙，也就怪不得自己多心了，毕竟防患于未然的好，女徒弟和师父原不该太亲密，连闲话也不能生出半点，说得这么明显，想来他已明白。


再说笑几句，虞度便回主峰去了，洛音凡也取了药碗出门。


重紫独自躺在床上，闭眼。


残留的药味在嘴里扩散，真的很苦。


“怎么样了？”一只手伸来试她的额头。


睁眼看见来人，重紫忙起身：“秦师兄。”


“方才师父让我送了几味药过来，顺便看看你，”秦珂往床前坐下，绷着脸责备，“跟尊者学了几年，到头来连路都走不好了，怎会无缘无故掉水里去？”


重紫赧然：“是我不小心。”


“师父已经与我说了，玉晨峰那边，你喜欢哪一处便住哪里。”


“师兄，”重紫垂首，半晌低声道，“我不想离开紫竹峰。”


秦珂眼底有了笑意：“岂有一辈子跟着师父住的，长大了更该自立，尊者这样也是为你好，仔细养着，病好了我就来接你，听话。”


重紫头垂得更低。


出乎行玄意料，重紫这一病，别说半个月，一连三四个月都没见痊愈，而且病情时好时坏，反复无常，难得好了点，没两天又转重，治起来棘手得很，行玄说可能是冰魔旧伤发作的缘故，让她静养，洛音凡索性推掉试剑会不令她参加，他疼爱徒弟是出名的，上下弟子们都不觉得意外，期间卓云姬也来过几次，为她诊治，对这古怪的病情也捉摸不定，惟有皱眉，洛音凡如今着急万分，自然没有工夫陪客，往往说两句便送她走了。


夜半，重华宫竹影婆娑。


重紫披着单衣，悄悄溜出门，走下石阶，来到四海水畔。


烟沉水静，尚未痊愈的身体感应到寒气，开始哆嗦。


是她不对，是她太任性太不懂事，她也不想看他担心着急的，可是不这样的话，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尽力驱散愧疚与理智，重紫往水畔坐下，咬紧牙关，双手颤抖着捧起冷得沁人的水，闭着眼睛往身上浇去。


一捧又一捧，衣衫很快湿透，身体也几乎变得僵硬了。


“要做什么。”淡淡的声音。


重紫惊得站起身，回头看。


廊柱旁，白衣仙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师父！”


脚底一滑，眼见就要掉进水里，忽有一只手伸来，将她整个人拉起，带回，然后狠狠往地上一丢。


重紫尚未来得及站起身，脸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重新跌倒。


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更不知道该怎么求他原谅，重紫惊惶着，羞愧着，哆嗦着跪在他面前。


“孽障！”看着心爱的小徒弟，洛音凡直气得双手颤抖。


这孽障！懂事的时候让他牵挂，担心她逞能出错，不懂事的时候又能把他气死，竟然想到用这样的法子来骗他！孽障！前世不珍惜自己，今世还是这样！没有一天不让他操心的！她以为自己是什么，连半仙之体都没有，禁得起几次折腾，再这样下去肉身迟早毁掉！掩饰煞气，一手栽培，日日悬心，他用尽心思想要保护她，替她筹划，她就用这样的方式来回报他！


“孽障！”盛怒之下想要再骂，却依旧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飘飘无着落。


“弟子知错，知错了！师父！”平生最大的恐惧莫过于此，重紫不停叩首，碰地有声，“别赶我走，我听话，我再也不这样！师父别生气……”


是她糊涂！是她错了！他对她百般呵护，百般纵容，苦心教导，他这个师父当得尽职尽责，可是她做了什么？伤害自己，害他着急，害他担心，又惹他生气，都是她不懂事，是她任性的错！她……她就是被他宠坏了！


湿漉漉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原本玲珑有致的身体，因为久病，单薄得可怜，此刻不敌四海水寒气，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牙齿碰撞，连声音都含糊不清。


洛音凡终于还是俯身抱起她，用宽大衣袖紧紧裹住。


快步走进房间，火盆自动燃起，他迅速将她放到床上，扯过厚厚的被子替她盖好，然后起身，丢给她一件干的衣裳。


“师父……”她挣扎着爬起来拉住他。


“再胡闹，就给我滚出南华。”


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第一次听他骂“滚”，重紫灰白着脸，迅速放开他。


她原就是师姐的替身吧，他在意她，大半是因为师姐的缘故，在他眼里，那个师姐很好很美，而她，现在却做出这样的事，他还会喜欢她？


浓重的睡意袭来，重紫只觉视线陡然变得模糊，整个身子软软地倒了回去。


见她昏迷，洛音凡一惊，立即往床沿坐下，迟疑着，最终还是作法替她将衣裳弄干，连同被子裹好抱在怀里，抬手将火盆移近了些，又恐她身体虚弱，寒热夹攻会受不住，再移远了点。


火光映小脸，颜色始终不见好转，眉间犹有绝望之色，可知心里害怕至极，前额碰得发青，左边脸颊上几道指印格外清晰，已渐肿涨。


太在意，才会失了分寸。


洛音凡低头看看右手，又疼又气，抱着她发愣。


五年，他将她当作孩子般疼爱保护，悉心教导，要骂，舍不得，要罚，也舍不得，已经分不清是因为内疚，还是因为别的。她不记前世，终于照他的意愿长大，善良，聪明，谨慎，坚强，深得仙门认可，他原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可是如今，眼睁睁看她犯上同样的错，他竟不知所措，除了趁早警醒她，让她彻底死心，他又能做什么？


是他，将她再次带上南华，带回身边。


是她，引得他一次次心疼、内疚，想要对她好，想要弥补她。


他错了？还是她错了？


庆幸，庆幸她身中欲毒，早早被他察觉，否则后果难测。故意受伤，为的不过是让他紧张关切，故意受寒，是想留在他身边，天生煞气转世不灭，她性格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偏执的一面，是前世所没有的，他也曾留意，也曾引导，却没料到她会执著至此，叫他怎么办才好！


最纯真的爱恋，无奈错得彻底，正如前世那个卑微的少女，为了他甘受委屈，甘受欲魔污辱，弄得满身伤害，下场凄惨。


她不知道，其实她一直都陪伴着他，一直都在，在他内疚的心里。


倘若她记起前世，还会这样爱他？


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蔓延，在放大膨胀，心神逐渐恍惚，洛音凡低头看那憔悴的小脸，忽然想起仙门大会那夜，娇艳似梅花的笑。


奇异的诱惑，引发最深处的怜惜，他情不自禁伸手想要去触摸。


那夜她倚在他身上，呵出热气将雪花融化，此刻的她却浑身冰凉，肌肤散发着重重寒气，透过被子侵入他怀里，如海潮初涨，荡漾着，一寸寸前进，一步步侵占他理智的沙滩。


冷与热，急切地想要碰撞、交融，以求平衡。这一刻，他几乎要立即掀开被子，将她紧紧贴在胸前，压在身下，用尽所有温暖她……


到底仙性未失，念头刚起，洛音凡便猛然清醒，仓促地缩回手，将她和着被子一道推开，起身踉跄后退，直到扶住桌子才站稳。


喘息片刻，遍体热意被压下，胸口有点疼痛。


再多的震惊，都及不上此刻内心的恐惧、羞惭与自责。


他洛音凡修行多年，够凡人活十几世了，早已将这天地间万事万物都看透悟透，内心清静如死水，谁知到头来事实告诉他不是这样，他居然还留有这样可怕的念头，更不可原谅的是，对象是自己的徒弟！作为师父，他一直尽力教导她，保护她，却不想如今竟会对着她生出这般肮脏无耻的……


洛音凡白着脸摇头，闭目长叹。


这些年赶着修炼镜心术，太过急进，竟有走火入魔之兆。


夜半，重紫伤势果然发作，冷汗将头发和衣衫浸湿，梦中喃喃呓语，含糊不清，隐约能听出“师父”二字。


寒毒外泄，化作虚火，她挣扎着掀开被子。


隔着薄薄衣衫，可以感受到烫热，肌肤细致，带着病态的白，好似一片晶莹无力的白色花瓣。


洛音凡没有动，任那小手抓上胸前衣襟，抱住他。

第40章


虽然重紫这回受了惊吓，又提心吊胆怕他责怪，比往常病得更重，可是她再不敢乱来，南华有的是妙药灵丹，细细调养，最终还是一日比一日好转，两个月后行玄再来看过，欣喜万分，与洛音凡说没事了。


那夜的事，洛音凡没有再提，更没有责怪，确定重紫已无大碍之后，第二日便命燕真珠接她去玉晨峰。重紫不敢违拗，让燕真珠先走，自己出门去殿上辞行，却见两个小女童站在外面，十分眼熟。


慕玉也在阶前，见了她含笑点头示意，又提醒：“里面有客人，掌教也在，谨慎些。”


认出药童，那位客人是谁不难猜到，重紫低声道谢。


殿内，洛音凡、虞度与卓云姬正坐着说话。


重紫先与虞度作礼问好，又走到洛音凡面前听他训话，洛音凡只说了句“仔细修行，不可懒惰”，便令她下去。


“弟子得闲，还能上紫竹峰走动吗？”


“修行之人在哪里都是一样，你既到了玉晨峰，当以修炼术法为重，凡事有你师兄照看，不可再像先前那般任性，为师会定期去查你功课。”


连最后一丝念头也断了？重紫垂眸，答应着就要走，谁知旁边虞度忽然叫住她，笑道：“怎的只顾师父，云仙子今后要在紫竹峰住下，她也该算是你的长辈，还不来拜过她再去。”


重紫答了声“是”，上前作礼。


卓云姬忙起身扶住她：“免了吧，不过是小住的客人而已。”


虞度道：“小住久了，或许就变长住了。”


卓云姬微笑：“虞掌教惯会说笑话。”


洛音凡终于皱眉，开口：“既已拜过，就不要耽误了，让她去吧。”


虞度笑，果然不说了。


见重紫脸色雪白，神情木然，卓云姬看了眼洛音凡，轻声：“去吧，你师父会去玉晨峰看你，授你功课。”


重紫默默转身，再与洛音凡拜别，身形摇晃不稳。


洛音凡不动声色扶住她的手臂，起身道：“为师还有话嘱咐。”说完带着她隐去。


刚出门，重紫便觉胸中闷痛，喉头甜腥，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吐出来。


肩上有道沉缓柔和的力量注入，难受的感觉逐渐减轻。


重紫抬起脸：“师父。”


“仔细养伤，不得再任性胡闹，”洛音凡收回手，淡淡道，“用心修行，下次试剑会，莫叫为师失望。”


重紫绝望地看着他走进殿门。


入夜，房间灯火冷清，但闻参天古木随风呼啸，不似紫竹峰的低吟浅唱，令人倍觉陌生。


一路走上玉晨峰，慕玉与燕真珠将她送到房间安顿妥当，可巧早起秦珂接了任务出去，要明日才回来，燕真珠与几个要好的女弟子便主动留下来陪她，此刻夜深，几个女弟子都先去睡下了，惟独重紫倚着床头发愣。


黄黄灯光，竟无端透着一丝阴冷。


“重紫？”燕真珠看着她半晌，忽然低声叹气，“不要犯傻，快趁早断了那念头。”


重紫扑在她怀里，眼泪似珠子般滚落下来。


原来她看出来了，可是怎么断，真的断不了！


燕真珠强行将她自怀中拉起，双手扳着她的肩，正色道：“你向来是个明白的孩子，怎的这回就犯糊涂了？此事你不能单顾着自己，你想，倘若掌教他们知道，你不想活也就罢了，那时尊者他老人家面上有多难堪，你就不为他想想？”


听了她这一席话，重紫如梦初醒，伤心被恐惧取代。


这些年她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失了谨慎，养成了这种任性的、顾前不顾后的脾气，一直以来只道自己委屈，却从没想过，此事一旦被发现，会害他落到何等尴尬的境地！她爱他，就更不能让他的名声受半点伤害。


此刻再仔细回味虞度的话，竟句句有深意，难道他已经察觉什么了！


简单的师徒二字，就注定她是妄想。


重紫又悔又怕，再想到他与卓云姬此刻如何亲密，心口就阵阵揪痛，要放又放不下，更加悲凉，羞愧伤心交迸一处，终于昏昏沉沉睡去。


等她睡熟，燕真珠仔细替她掖好被角，也自去隔壁歇息了。


门关上，房间寂然，灯影无声摇曳。


重紫睁开眼，翻身下床。


殿上珠光犹亮，卓云姬捧着盏热茶走过来，轻轻搁至案上。


洛音凡记挂着重紫伤势，恐她受不了又要做什么傻事，本就心绪不宁，搁笔，随手端起，愣了下又重新放回去：“时候不早，你且歇息吧。”


“我只看书，不打扰你。”


“多谢你。”


“那孩子，我也很喜欢，”卓云姬莞尔，轻声，“去看看吧。”


洛音凡没说什么，起身出殿。


卓云姬目送他离去，转身整理几案物品，忽见靠墙架上有只素色茶杯，杯身杯盖满是尘埃，不知多少年没用了，不由伸手取过来看。


一直执著地追随着那个遥远的背影，几乎快要失去信心，孰料有一日竟然可以走近他身旁，那女孩子，她是真的喜欢，更感激。


同样的名字，到底不是同一个，谁能想到，他这么明白通透的人也会因为内疚犯傻，果真把这孩子当作了替身，他的在意，他的关切，又有谁能抗拒？以致于引出今日的局面。白天她看得清楚，那双美丽凤眼里全是令人心疼的绝望，却不知道，能得他这样紧张，她其实也在羡慕呢……


心内酸涩，卓云姬轻轻拭净茶杯，放回原处。


“云仙子。”身后忽然有人低唤。


那声音听得不多，却很容易判断，卓云姬吃惊，转身微笑：“夜里不好生歇着，怎么跑出来了？”


仙界公认的第一美女，第一医仙，平生救人无数的最善良的女子，突然殒命，成为南华继净化魔剑失败后的第二件大事，轰动仙界，皆因她丧命之处，和那个糊涂的凶手，都与仙门最有名的一个人有关，在他居住的地方出事，已经不可思议，更令人称奇的是，天机尊者行玄仍测不出事实。


卓云姬遗体送回青华，青华宫宫主卓耀大恸，葬之于海底。


引人议论已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此事直接影响到南华派与青华宫的交情，两派关系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尴尬的局面，通常遇上这种事，最好的最常见的办法，就是将那孽徒捆了交与对方处置，以示道歉的诚意，偏偏这次那女孩又不是普通的南华弟子。


睥睨六界，绝世风华，慈悲心怀，仙门至高无上的尊者，平生只收了两个徒弟，却都相继出事，未免令人生出天意之感慨，仙界人人都在叹息，或许正是因为他太强太好，所以才收不了好徒弟。


青华宫那边一直未开口提任何要求，这并不意味着南华就不用主动给交代，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南华。


在议论声最紧的时候，洛音凡一句“交与青华处置”，成为最终的结果，也是最妥善的处理方式。


这分明是将徒弟的性命双手送了出去。


可是见过那女孩子的人，都不相信她会是凶手，南华本门上下也不信，甚至包括司马妙元。


偏殿内，闵云中断然道：“其中必有内情，那孩子的品行是信得过的，这回的事，我看又是与那奸细有关，青华固然不能得罪，可也不能冤枉了我们自己人，卓宫主乃是位得道真仙，只要我们南华说声详查此事，他也不至于苦苦相逼！”


虞度道：“这么多年都没线索，一时如何查得出来？”


自万劫事出，仙门有奸细已经确定，这些年各派暗中盘查，也清理出不少九幽魔宫的人，谁知如今又出古怪，可见那奸细还在南华，只是这节骨眼上，许多眼睛都盯着，必须给人家交代，一时哪里查得出来？


“两次出事都是音凡的徒弟，我看那人有心得很，”闵云中冷笑，又有些急躁，“音凡平日也很护着徒弟，怎的出事就如此轻率！”


行玄迟疑道：“当初那孩子的事，怕是真的冤枉，他这么做莫不是……”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闵云中沉着脸，“何况他也知道，我们当时是不得已，天生煞气，留着她成魔，谁担得起这个责任？照音凡的性子，绝不可能拿徒弟性命与我们赌气。”


行玄点头不再作声。


闵云中无奈道：“先前那孽障就罢了，事隔多年，难得他又有收徒弟的念头，如今再出事，我只怕他灰了心，今后……无论如何，此事不能轻易了结，定要查个明白！”


虞度叹了口气，道：“那孩子不肯解释，说什么都是枉然，从何入手？”


几次用刑，重紫都不认罪，却也不肯申辩，这可是谁也帮不了，闵云中更气：“他自己教出来的徒弟，叫他去问，难道在他跟前也敢不说？”


他不肯亲自去问，莫非果真……虞度一惊。


“有件事我竟不好说，”行玄忽然开口，“师兄可记得，当日师弟原不打算收徒弟，避了出去，后来匆匆赶回南华收了这孩子，我在那之前曾替他卜了一卦，想知道他命中有无师徒缘分，谁知竟是个极凶之兆，但其中又含变数，是以不敢断。”


不待虞度表示，闵云中先驳道：“未必就应在这件事，何况暗含变数，或许正该有救，要害云仙子，她总得有个理由，那云仙子性格极好，几时招惹了她？”


虞度苦笑，欲言又止。


行玄察觉：“掌教师兄莫非知道什么内情？”


这里都不是外人，虞度沉吟半晌，终究不好再瞒，将自己所见重紫的异常含蓄地提了下。


闵云中与行玄都惊得呆住。


“事关重大，我只冷眼揣测，未必是真，”虞度摇头，“但如此一来，云仙子之死便有了解释，那孩子向来被师弟护着，又是个性情从不外露的，恐怕她一时糊涂招至心魔，趁云仙子不备下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殿立时陷入沉寂。


浮屠节闷响，整张小几无声而塌，顷刻化作粉尘。


“孽障！她……竟然起了这心思！”闵云中青着脸低骂，片刻之后又冷静了点，“这种事不能光凭臆断，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虞度道：“若非她心中有难言之事，为何不肯申辩？我看师弟自己是明白的，不肯去问，必定有他的理由，无论如何，他既然决定交与青华宫处置，此事我们还是不要再多追究的好。”


行玄劝道：“毕竟他们师徒一场，那孩子年轻，不过一时糊涂，我看她原本还好。”


闵云中断然道：“再好也纵容不得！”


事实果真如虞度所料的话，牵涉的问题就不仅仅在于冤枉不冤枉了，而是关乎伦常的大事，一旦传扬出去，非但南华颜面无存，连洛音凡的名声也会受影响，仙门不能再出第二个阴水仙，否则必将沦为六界笑柄，原有心保她一命，但倘若因此影响到更重要的人，也只得放弃。


东海潮翻，天地青蓝一片，亡月站在海边。


“主人，他这么快就动手了。”身旁传来粗重的声音，却看不见人。


亡月道：“两生师徒，这原是他的安排，妄图激发她体内煞气，总不能真让她长成个规规矩矩的仙门弟子。”


“他太性急，未必能如愿。”


“这个险的确冒得太大。”


“转世之身，便失去先知能力，主人会有很多事不知道，会不会头疼？”


“无所不知，才会头疼。”


“洛音凡将她送与青华处置，主人不担心？”


“不肯亲手处置，已生不忍之心，”亡月长长地“恩”了声，“这就足够了，我不信洛音凡还会让她死。”


“可他是洛音凡，一切都有可能。”


“一切也都有变数。”


“是的，主人。”


第一次见到南华的仙狱，倒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什么老鼠蟑螂毒虫全都没有，惟有无尽的黑暗，当然夜中视物，对仙门弟子来讲并不难，如果不是有那么可怕的刑讯，重紫此时应该还能站起来走动两圈。


周围的墙都设了仙咒，外侧是拇指粗细看似寻常的铁栏，作为暂时关押罪徒妖魔的地方，再厉害的魔头进来，也是逃不掉的。


重紫精神好了许多，挣扎着挪到墙边。


近几日，他们似乎没有再继续审她的意思，大约是前几次刑讯下来都没有结果的缘故吧，幸好，师父至始至终都没有来看，否则她不能保证撑得下来，为了让她说实话，他们不惜扰乱她的神智，而她，必须要保持绝对清醒。


“重紫。”有人低声唤她。


“慕师叔？”重紫眯了眼睛，半晌才认出来人，“秦师兄！”


秦珂蹲下，探一只手进去。


重紫尽量直起身，半跪着拉住他的手，强忍眼泪：“师兄怎么进来了，闵仙尊他们知道么？”


秦珂反握住那小手，只觉瘦骨嶙峋，心里一紧，连忙度了些灵力过去：“可支撑得住？”


重紫低声：“多谢师兄惦记，我没事的，慕师叔已经送了药。”


秦珂默然片刻，问：“此事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


“我没想杀她！”重紫头疼欲裂，“我真的不知道。”


自从被关进来，所有人都在反复问她这些问题，为什么会上紫竹峰？云仙子是不是她杀的？为什么她会在现场？她到底做过什么？


而她，始终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不知道。


没有说谎，她是真的不记得，记忆从在燕真珠怀里睡着的那一刻起就中止了，醒来时，她已经不在玉晨峰房间里，而是回到了紫竹峰，站在重华殿上，卓云姬横尸面前，死于仙门最寻常的一式杀招之下。


唯一记得的，是那个蛊惑人心的声音。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的，”重紫扯住一缕头发，喃喃道，“我只知道，有人在梦里对我说话，然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秦珂立即追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那古怪的声音说了什么？重紫紧紧咬住唇，不吭声。


它挑拨她：“若不是卓云姬，他怎会赶你走……”


它引诱她：“伦常是什么，师徒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听我的，他就会喜欢你。”


它怂恿她：“去找卓云姬，去杀了她，他就是你的！”


……


她当然没想照做，云仙子对她有救命之恩，她重紫若连这点良心都没有，那就是辜负师父多年教诲，根本不配做他的徒弟了！何况云仙子是他喜欢的人，就凭这个，她也断不会下手。


问题是，她能保证自己清醒的时候不会做，却不能保证自己不清醒的时候会怎样。


这是笔糊涂帐，要求彻查也容易，可当着闵云中他们的面，这些事怎么能说出去？


燕真珠那夜一番话已经点醒了她，她的确想得太简单了，单纯地喜欢，单纯地任性，单纯地认为自己愿意承担后果，却不知会给师父带来多大的难堪，别人会怎么看师父？叫师父知道，他辛辛苦苦维护栽培出来的徒弟，是个罔顾伦常不知廉耻的东西？


重紫垂眸：“我不记得了。”


“再仔细想想，或许会是条线索，好还你清白，”秦珂握紧她的手，鼓励，“闵仙尊对你用刑是迫不得已，想要救你性命，你若肯说出真话，他们必会信你。”


重紫只是含泪摇头。


师父说过修行中一旦产生心结，都可能导致心魔出现，她对师父有邪念，对云仙子有嫉妒，那个声音很可能是她的心魔，怎么查？杀云仙子的可能真的是她。


秦珂盯着她半晌，道：“这里并无旁人，你若相信师兄，就原原本本照实说来，果真不记得？”


被他看得发慌，重紫别过脸：“不记得。”


脉象有变，分明是紧张说谎，秦珂难得发怒了：“事到如今还要隐瞒，后果不是你承担得起的！尊者已将你交与青华宫处置，你能指望他来救么！”


“对不起，秦师兄！对不起……”重紫双手抓紧他，哭求，“你不必为我费心了，我……不怕的。”


秦珂丢开她，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可需要什么？”


“师兄能用净水咒么？”术法暂时不能施展，浑身上下都已脏了，将来总不能这样去见师父最后一面。


有冤不去诉，反顾着这些！秦珂绷紧脸，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此事洛音凡既已表态，所有人都把视线转投向青华宫。


南华主动交出人，道理上面子上都过得去了，可是说到底，做起来仍有伤和气，毕竟那女孩子身份特别，若要就此罢休，又对不起无辜丧命的妹妹，此事实在敏感，因此宫主卓耀并未亲自出面，只让其子卓昊代为前往南华，至于到底要如何处置，大家都心知肚明。


洛音凡立于紫竹峰前，面朝悬崖，看不到他脸上神情，背影透着一片孤绝冷寂。


“秦珂拜见尊者。”


“若是求情，不必多说。”


“我只问一句，尊者当真相信是她做的？”


洛音凡淡淡道：“事实，与信不信无关。”


“所以尊者就将她交与青华？”


“她是重华宫弟子，自然由我发落。”


“错杀了一个，连这一个也不放过么，放眼仙界，除了尊者，秦珂还从未见过为交情拿徒弟顶罪的师父。”秦珂微微握拳，转身离去。


洛音凡依旧没有回身，仿佛成了一座石像。


玉晨峰，卓昊含笑合拢折扇，大步走到石桌前。


石桌上摆着仙果与酒，秦珂早已等在对面，起身让坐。


卓昊亦不推辞，坐下：“秦师兄此番请客，甚是有心。”


秦珂没说什么，提壶替他倒满酒。


“那是我姑姑，”卓昊看着那杯酒，缓缓道，“她的为人你也知道，平生行医济世，慈悲为怀，仙界人间无不称赞，如今不白而死，我不能不给她一个交代。”


“我明白，此事叫你为难，”秦珂沉默半晌，有惭愧之色，“只希望师兄能手下留情，留她一缕魂魄。”


卓昊搁了酒壶，直视他：“我姑姑却是魂魄无存。”


“她没有理由害云仙子，何况云仙子是她的救命恩人，你阅人无数，也曾见过她一面，该有些了解。”


“这件事我也奇怪，但很多人只凭眼睛是看不出来的，你的意思是，尊者会冤枉徒弟？”


“这种事不是没有过。”


卓昊看着他许久，推开酒杯：“你难得开口，就凭这份交情我也不该拒绝，但你知道，此事干系重大，我也有我的难处。”


秦珂默然。


“或许，她确实有点像，可惜始终不是，”卓昊站起身，拍了下他的肩，“你已经尽力。”


“她的品行我很清楚，仙门有奸细，南华已经冤屈了一个，不能再有第二个。”


“这世上冤案还少么，岂只仙门，你多看看就习惯了。”


离开玉晨峰，卓昊径直朝主峰走，转上游廊，终于还是停了脚步，侧身望那坐长满紫竹的山峰。


容貌言行截然不同，不经意间流露的东西，偏又那么神似。


天山雪夜，梅花树下，那女孩子轻声对他说“对不起”，竟让他生出是她在道歉的错觉……秦珂的紧张，也是来于此吧。


或许，该查一查？


卓昊移回视线，继续朝前走。


查什么，就算查到什么，消失的人能再回来？堂堂尊者舍得徒弟，一个亲手杀了，他会去救第二个？别人的徒弟与他有什么干系，救她对他有什么好处，自寻麻烦！


不知不觉中，脚底原本通向主峰的路竟改了方向，向着摩云峰延伸。


卓昊吃惊，接着忍不住一笑。


能在南华施展幻术不被人察觉，还能困住他，会是谁？


“当年又何曾为徒弟这般费心，”他打开折扇轻摇，悠然踏上小路，“如此，晚辈遵命去看看就是。”


仙狱这边地方较僻静，恰巧闵云中有事出去了，守仙狱的两个女弟子都认得他，并没拦阻，毕竟重紫本就是要交给青华宫处置的，早迟一样。


步步石级延伸而下，直达黑暗的牢房，少女趴在铁栏边，似在沉睡。


卓昊看清之后，有点吃惊。


不是因那瘦美的脸，不是因那深深的鞭痕，而是这少女单薄的身体上，此刻竟呈现着一副奇异景象。


五色光华浮动，分明是金仙封印。


寻常人需要什么封印？下面掩盖着什么？


原以为引他来此，目的是想借徒弟惨状引他怜悯，如今看来，让他知道这封印下的秘密，才是那人的真正用意。


卓昊定下神，迅速合拢折扇，走近栏杆，皱眉查看。


天目顿开，少女体内灵气已不那么充沛，极其虚弱，想是受刑所致，令人意外的是，她全身筋脉里，除了天地灵气，竟还有另一股青黑浊气在流动！


瞬间，封印与黑气重新隐没。


那是什么！卓昊倒抽一口冷气，退后好几步才勉强站稳，浑身僵硬，简直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煞气！是煞气！


小脸颜色很差，几道伤痕清晰，依稀有着当年的倔强。


是她，是她！他飞快走上前，半蹲了身，急切地伸手想要去触摸，然而就在即将碰到她的前一刻，那手又倏地缩了回来，改为紧扣铁栏。


所有的狂喜，转眼之间化作不尽悲凉，他几乎想要立刻逃走。


重紫，星璨，第二个徒弟，尊者护犊，一切都有了解释！


告诉他这个秘密，算什么？


求他放过她？


可是这一切对他来说，又算什么！


十几年前，他眼睁睁看她赴死，却无力回天；


十几年后，在他的生活因此变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有人突然来告诉他，告诉他所有的事都是一场游戏，告诉他死了的人没有死，活着的人都被骗了，告诉他面前少女就是当初那个女孩子，是他少年时最真挚的爱恋，是他曾经一心想要保护的人，是他的“小娘子”？


他宁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这所有的一切，是谁造成的？


手握紧折扇，仙力控制不住，折扇瞬间化为灰烬。


原来，那样的人，仙界至尊无上的、最公正最无情的人，为了救徒弟，竟也对仙门撒下了弥天大谎！传扬出去有谁会相信，他玩弄了整个仙界！


天生煞气，魔剑宿主，多么危险，他亲手杀死她的时候，许多人都松了口气，可有谁会想到今日呢？


泄露秘密，不惜放下身份相求，仙界最受瞩目最受拥戴的人，总是自以为料定一切，算准父亲不会出面，算准他没有忘记，可是心里所承受的，也不会少吧。


转世煞气不灭，还敢让她活着，替她掩饰，当真就不怕三世成魔的预言？有朝一日天魔重现，浩劫再起，他便是头一个帮凶！出事后选择沉默，不愿详查，让她蒙冤，是怕被人发现她天生煞气，还是害怕自己真的犯错，要借机作另外的打算？


卓昊缓缓站起身，缓缓后退，轻笑着，踉跄着，一步步走出仙狱。

第41章


一片飒飒声里，灵钟的声音不再清晰，南华遇上罕见的雷雨天气，雷鸣电闪，大雨滂沱，冲洗着十二峰，却始终到不了通天门。


雨被无形屏障阻隔在外，通天门石台上，中间坐着请来作见证的长生宫明宫主，南华掌教虞度坐在左手边第一位，几位尊者依次过去，最后是慕玉陪座，秦珂佩剑而立。青华宫这边，卓昊因代父亲而来，坐在明宫主右边第一位，第二位便是夫人闵素秋，再过去是青华两位长老仙尊，石台底下，数千弟子屏息而立。


虞度与明宫主解释两句，又叹息一番，在场几乎所有眼睛都看着洛音凡，见他端坐不语，谁也不好先开口。


卓昊手里换了柄新扇子，左右看看，道：“时候差不多了，还是尽快了结吧。”


“也罢，现就将这孽障交与少宫主发落。”虞度点头，看了眼闵云中。


闵云中立即下令：“带那孽障上来！”


须臾，两名女弟子带重紫驾云而至。


不再受刑，重紫精神略有好转，已能自己走动，只是颜色憔悴，瘦得可怜，虽然术法被封，但为了对青华表示诚意，依旧给她手脚上了仙枷。


至刑台前，她默默跪下。


虞度有惭愧之色：“发生这等事，南华无颜见卓宫主，如今孽障已带到，任凭少宫主处置。”


卓昊收起折扇搁至面前几上，平静地打量刑台上的少女。


容颜虽改，却照样的傻，竟不知开口申辩，还是果真与她有关？


“你有何话说？”


重紫垂首摇头。


闵云中暗暗松了口气，松开握着浮屠节的手，照他的主意，倘若这孽障果真当众说出不合适的话，是顾不得什么的，先解决了再说：“人就在这里，少宫主何必多问，行刑便是。”


“姑姑死得蹊跷，我受父亲之命而来，不该问个明白么？”卓昊皱眉，眼睛看着他的手，“莫非闵仙尊不想让我知道？”


傻子都听得出这话不单纯，闵云中一张老脸顿时变得铁青。


闵素秋先怒：“你对堂祖父出言不逊，是什么意思！”


卓昊脸一沉：“我代父亲而来，这里并没什么堂祖父，如今掌教仙尊都在，岂有你一个女人说话的地方，叫人笑我青华门风，还不给我闭嘴！”


闵素秋涨红脸：“你！”


最疼爱的侄孙女受气，闵云中待要发作，又恐惹得他夫妻关系更加恶化，无奈之下只得叹了口气，抬手制止闵素秋，冷笑道：“我堂堂南华督教，平生磊落，还怕了晚辈不成，少宫主要问什么，尽管问。”


“如此，甚好，”卓昊直了身，看重紫，“你为何要害人？”


重紫摇头。


“是你杀了她。”


“我不知道。”


卓昊离开座位，走到她面前，拿扇柄托起她的下巴，轻佻的动作引得众人纷纷摇头，这位少宫主名不虚传，风流本性难改。


重紫也意外，当然众目睽睽之下，用不着担心他会做什么出格的事，遂低声劝道：“重紫乃将死之人无妨，少宫主却是代令尊而来，身份不同，如今一言一行都关系到青华宫，理当谨慎些，以免招人闲话。”


“难得你肯为我着想一回，”卓昊剑眉微扬，有一丝嘲弄之色，“死的是我姑姑，我理应找真凶报仇，究竟是不是你？”


重紫立即望向秦珂，迟疑。


虞度忽然开口，语气温和不失严厉：“你师父苦心栽培你多年，纵然你犯下大罪，他也并未将你逐出师门，你若良知未泯，就要仔细回话，不可妄言，辱没师门。”


重紫心中一凛：“掌教放心，重紫明白。”接着，她镇定地转向卓昊：“重紫无话可说，但凭少宫主处置。”


卓昊不语。


果然还是那样，为个师门就可以忍受一切委屈，怎会狠心杀人？


闵素秋见状，暗暗捏紧双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因为丈夫的缘故，她对前一个重紫痛恨至极，对这一个长得更漂亮的自然无好感，于是忍了气，朝旁边两位青华长老使眼色。


两位长老也觉得自家少宫主丢脸，互视一眼，其中一位咳嗽了声，道：“她既已认罪，少宫主何须再问，不如快些处置吧。”


闵素秋亦柔声劝道：“你是心软，怕她冤枉，但她自己都无话可说了，想是不假，何不尽快料理完此事，你我也好回去禀报父亲。”


卓昊点头，后退几步：“也罢。”


闵素秋立即转向另一位长老：“就请长老代为行刑吧。”


那长老起身离座，走到邢台前，拔剑。


卓昊转脸看座上洛音凡，见他依旧纹丝不动，神色淡然，不由笑了笑，回身用扇柄将拔出一半的剑推回鞘内：“还是由我动手最妥，退下吧。”


长老依言退回座中，地上重紫却忽然道：“少宫主可否稍等片刻，重紫还有两句话说。”


卓昊示意她讲。


“求师父回紫竹峰。”重紫叩首，伏地。


五年呵护，五年教导，师姐之死已让他内疚至今，她又怎能再让他亲眼看这一幕？对他，对她，都太残忍。


经她一提，明宫主连忙也转脸劝道：“尊者是不是先……回避？”


洛音凡不答，亦不动，用行为表了态。


虞度叹道：“行刑吧。”


“尊者收的好徒弟。”卓昊笑着后退两步，抬左手。


海之焰，青华杀招，漫天细小蓝光撒下，在场众人却感觉不到半点杀气，美丽，伤心，如暮春时节纷飞零落的柳絮，又如夏夜里即将消逝的萤火虫。


仙枷脱落，浑身剧痛，重紫终于趁机抬脸望了眼座中人。


黑眸无悲无喜，淡漠的神情，就像初次见她时一样。


但她不会被骗，他肯定失望，也伤心。为卓云姬之死伤心，那是他喜欢的仙子，无辜命丧南华；至于她这个徒弟，他应该是失望又气愤，或许，会有一点伤心，他曾经那样疼爱她，如今却要眼睁睁看她被处死。


她不怕死，只是有点不甘，卓云姬之死，她连一个确切的答案也给不了他，他肯定也很想知道。


幸好，能够这样美丽地死去，不至太难看，重紫转脸望卓昊，想要谢他，视线所及，却只见他满眼落寞的笑。


只一瞬，美丽的一瞬。


蓝光散尽，刑台死寂。


少女歪倒在台上，极度虚弱，元神迟迟未散。底下众弟子犹在发愣，旁边秦珂已面露感激之色，握着八荒剑的手逐渐放松。


察觉不对，两名长老试探：“少宫主？”


卓昊没有回答，眼睛看着地上人。


魂魄有损，几欲昏死，可这明显不是预料中的结果，重紫惊讶，费力地抬脸望他。


“青华已处置过了，”他不再看她了，移开视线，轻拂衣袖，“余下的，就交与重华尊者吧。”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作证的长生宫明宫主，都再次呆住。


闵素秋倏地站起来，厉声：“你糊涂了么！那是你亲姑姑，回去如何与父亲交代！”


折扇展开，卓昊竟再也不理会众人，大步走下阶，朝山下而去。


一道萧条背影，隐没在外面狂风暴雨中。


身后是纷纷议论声。


长辈丧命，他却如此草率了结，轻易放过凶手，未免太混帐，不过更多人以为，他这么做，其实是在卖洛音凡的面子，虽然这女孩子名义上是南华弟子，比起两派交情来说不足为惜，但那毕竟是洛音凡的徒弟，而且人人都知道他对这徒弟曾经有多重视多爱护，主动交出来处置，必是不得已。


卓昊留情，闵素秋越发认定他二人有不可告人之事，恨得咬牙，待要再说什么，无意间对上洛音凡的视线，黑眸平静无波，仿佛洞悉一切，看得她心头发凉，忙闭了嘴，又惦记卓昊，怕他去找织姬那些女人，于是匆匆与闵云中道别就追上去了。


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虞度与闵云中等都有些措手不及。


明宫主轻咳了声，道：“既然青华已处置过，少宫主又将她交与尊者，如此，还是由尊者带回去吧。”


这句“带回去”说得极巧妙，众人都看洛音凡。


闵云中立即道：“青华放过她，是卓宫主慈悲，这孽障到底是南华罪徒，祖师教规在上，死罪虽免，但就这么让她回紫竹峰，定难服众！”


她既有那样的心思，的确是不能继续留在紫竹峰了，虞度看着洛音凡，意味深长：“师弟。”


“送回仙狱。”洛音凡起身。


再次被丢进黑暗的仙狱，重紫伤重昏迷，幸亏有秦珂燕真珠等人送来的药，连躺了两个月才逐渐好转，这期间慕玉没来，后来才听说闵云中不许他探望，反倒是秦珂得以允许，其实也是闵云中对重紫还留有一分欣赏的缘故，只当她年轻，一时糊涂才生妄念，见秦珂待她格外不同，便借此机会，有心想要让她移情改过，也算是惜才之意。


重紫当然不知道这些，以为那日刑台死里逃生，必是秦珂求情了，想他生性骄傲，头一次这么拉下脸求人，重紫越发不安和惭愧。


至于卓昊，自己跟他只见过几面而已，为什么他会有那样的眼神，恐怕也是因为师姐的缘故，倘若师姐喜欢的是他，其实会幸福的吧？


可惜，被那样一个人宠过护过的女孩子，又怎会喜欢别人？


师姐喜欢谁，阴水仙那番话是真的。


重紫倚着墙出神。


事情过去，仙狱看守没有先前那么严了，加上她术法受制，不用担心逃跑，再有秦珂说情，困仙的铁栏也被撤去，尽管这点自由仍然很有限。


耳畔响起脚步声，须臾，有人顺着石级走下来。


看清是谁，重紫也猜到她来做什么，不过面上礼节要做到，遂起身叫了声“师姐”。


“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伤好了么？”司马妙元假意关切两句，又望望四周，抱怨，“师妹受了重伤，怎能住这种地方，尊者也太狠心了。”


她原本就是来看笑话的，重紫冷眼不搭理。


司马妙元上前拉住她的手臂，叹气：“当日师妹拜入紫竹峰，又得尊者看重，多少人羡慕，谁料到会出这种事呢！”


手腕剧痛，全身筋脉奇烫，似要爆裂，难受至极，重紫心知她在使阴招，无奈术法受制，反抗不得，只得咬紧牙关不吭声。


司马妙元斜眸：“师妹在发热？”


额上满是冷汗，重紫极力忍受，口里淡淡道：“多谢师姐赐教，只是将来掌教发落，必会提我问话，那时我若又添新伤，恐怕不好回呢。”


司马妙元也不屑再装了：“犯了这样的大罪，你当尊者还会护着你？真那么看重，他老人家就不会将你交给青华处置了，现在你是死是活，也没人会管，拿什么跟我比？”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放开了她。


重紫后退几步，扶着墙站稳：“师姐是人间公主，身份尊贵，重紫如何敢比？师姐的教训，重紫记住就是了。”


司马妙元轻蔑道：“啊，我忘记告诉你了，你过几天就要被遣送去昆仑冰牢。”


重紫果然听得愣住。


冰牢？关押十恶不赦之徒和魔王的地方？


“下这道命令的不是掌教，正是尊者，”司马妙元一阵快意，“原本掌教与闵仙尊还替你求情，是尊者坚持要送你去的。”


见重紫没有反应，她正要再说，忽然身后传来秦珂的声音：“妙元？”


“秦师兄。”司马妙元连忙换了笑脸，过去作礼。


秦珂点了下头。


知道他是来看重紫，司马妙元更加嫉恨，怪不得这臭丫头落到现在的境地还敢嘴硬，原来是仗着他！因不知他有没有听到方才那番话，她连忙笑道：“听说尊者要送师妹去昆仑，我怕师妹伤心，所以来劝劝。”


秦珂仍没表示。


司马妙元更觉心虚，再说两句便出去了。


秦珂这才走到重紫面前，拉起她查看伤势：“她是这样，不必理会，师父与闵仙尊都在替你求情，事情尚有转机。”


重紫摇头，无力地伏在他怀里。


遣送昆仑，她不敢有意见。云仙子的死，她虽然不清楚和自己有没有关系，但嫉妒之心引出心魔是肯定的，她没脸见师父，她害死了他喜欢的人，他有理由怪她罚她，只不过，去了传说中那个可怕的地方，她将再也见不到他，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


秦珂轻轻拍她的背，半晌低声道：“早知如此，我收你为徒。”


有这句话，还奢求什么？重紫眼眶微红：“师兄待我这么好，是因为师姐吗？”


这段日子的陪伴照看，不知何时开始，他待她好得远远超出了寻常师兄妹的程度，但与恋人又有距离，重紫多少也猜出他的心结。


秦珂沉默片刻，道：“因为她，也因为你。”


重紫紧张：“如果云仙子真是我杀的，师兄还会这样对我吗？”


“你不想杀她。”


“不想。”


“果真是你无意识动的手，那就赎罪，”握着她的手忽然收紧，秦珂看着她的眼睛，“重紫，掌教他们如今还是看重你的，会替你说情，但尊者那边……你要作好准备，不论发生什么，都应该坚持下去，不能轻易低头放弃，就算去了冰牢，也要忍耐，师兄迟早会想办法接你出来，知道么。”


平静的声音，是最坚定的承诺。


重紫鼻子一酸：“师兄为什么这样信我？”


“你不明白，”秦珂道，“这种事不只你一个人遇上，我保护不了她，如今不能再让你走她的路。”


重紫有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师姐也是……”


“你师姐，本是个大胆又聪明的女孩子，可惜她太重感情，太相信尊者，以至忘记了最初的坚强，甚至忘记自己，”秦珂停了停，道，“你现在也看见了，尊者没你想的那么……”


重紫立即打断他：“不，这次不关师父的事！”


那种情形下，谁都会怀疑她，虽然也伤心他那么快就放弃，将她交出去，但如果她能坚定地开口叫冤枉，他必定会彻查的吧，问题出在她自己，这是她该受的惩罚。


秦珂没说什么。


是真的像，一样的善良，到这种地步也不会恨。


沉默片刻，他双手扶着她的肩：“不论如何，你要明白，一个人倘若连自己都不想保护自己，又怎能指望他人来帮你？”


重紫垂首，迟迟不能言。


她当然明白，如果这件事牵扯的是别人，绝不会令她轻易放弃申辩，可是现在，她最想保护的已经不是自己。


心魔，还有那些话，说出去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堂堂重华尊者被徒弟爱上，后果不是她承受得起的，她的坚强，注定要在他面前低头。


秦珂离开没多久，燕真珠就来了，带了许多药不说，居然还搬了张小木榻，还有块漂亮的火鸦毛和天鹅毛编织的毯子。


重紫笑起来：“真珠姐姐要搬来陪我住么。”


“你泡过四海水，现在又有伤，不能再受凉了，”燕真珠铺好毯子，拉着她坐下来，递给她一个玉瓶，“这是首座给你的药。”


重紫忙道：“我的伤差不多好了，姐姐叫慕师叔别担心。”


燕真珠道：“你还需要什么，我下次带进来。”


重紫小声道：“我可能住不了多久，趁眼下还在南华，姐姐有空多看看我就很好。”


遣送昆仑的事上上下下都在传，燕真珠自然也听说了，闻言伸臂搂住她：“事情还没定，你别急。”


重紫勉强笑道：“我没事的，掌教他们既肯为我说好话，就不会让我吃太多苦，说不定冰牢里头清静正好修行，过个几年他们就放我出来了。”


“事情没那么坏，”燕真珠拍她的脸，笑道，“你秦师兄怎么舍得让你去那种地方，他已经求过掌教，如今掌教与闵仙尊都在替你说情，虽然你是尊者的徒弟没错，可在南华，掌教说话是有分量的，尊者很可能会松口。”


原来掌教插手，也有秦珂求情的缘故，他还为自己做了多少？重紫掰着手指，心头有暖意化开。


燕真珠想到什么：“听说方才司马妙元来过，是她告诉你的吧，别理她！”


重紫将经过说了一遍。


听到司马妙元使阴招，燕真珠大怒，倏地站起身：“太过分了！我去……”


重紫连忙阻止：“算了，我又没受伤，无凭无据，闹出去掌教他们顶多责罚两句，司马妙元心窄，姐姐却一向不拘小节，叫她记恨上姐姐，没事寻点把柄出来，姐姐只会吃亏。”


“这种时候你还……”燕真珠叹气。


“早知道她是这样忘恩负义，我当初在洛河也不救她了，”重紫拉着她重新坐下，“现在不是时候，等出去了我才不怕她，姐姐何必气这个。”


燕真珠沉默许久，移开视线：“你……不怪我？”


重紫明白她内疚什么：“那晚该当要出事，又不能怪姐姐，姐姐难道天天守着我不成，何况有心魔在，迟早……”停住。


“心魔？”燕真珠看她。


重紫咬了咬唇，忽然扑在她怀里低声哭起来：“姐姐，我不怕去冰牢，我只怕云仙子真是我杀的，师父喜欢她，我……有心魔……”


“虫子！”燕真珠欲言又止。


秦珂自仙狱出来，径直去了闵云中处，再去主峰见过虞度，然后才回玉晨峰，还未走到门口，远远就看见外面石桌旁坐着一人，一手执酒壶，一手扶酒杯，自斟自饮。


见他回来，那人侧脸笑道：“这流霞酒只有仙门大会才有，你敢私藏。”


秦珂微微抿嘴，走过去坐下：“卓师兄又藏了几壶？”


“不多，也就两缸，”卓昊举杯一饮而尽，“偷酒的神仙自古就有，岂止你我，当时连昆仑君那样的人也藏了两壶。”


秦珂道：“偷了两缸，他们竟没察觉？”


卓昊取过折扇打开：“我从三百缸里匀了两缸出来，然后倒了琼香进去混着，他们如何能察觉，仙门大会上喝的，都是掺了琼香的流霞。”


秦珂失笑：“你很惯于做这种事。”


“守仙门守人间，需你们去，品酒，需我这样的人来，”卓昊说完又饮了一杯，“纯正的流霞一旦掺了琼香，果然味道也不似先前了。”


一杯接一杯，眼中杯中都光华闪烁。


秦珂有点吃惊：“你……”


“我教你怎么认流霞，”那点光华迅速消失，卓昊摇摇酒壶，再也倒不出一滴，于是将空壶在他面前晃了晃，“真正的流霞酒，是苦的，只要你接连饮上三百杯，就能察觉了。”


秦珂皱眉：“果真？”


卓昊丢下酒壶：“假的。”


秦珂没有笑，反而面露歉意：“多谢。”


“你可以当作我是在卖你的面子，”卓昊笑了声，“白赚个人情，我会觉得愧对你。”


秦珂沉默片刻，问：“你为何放过她？”


“我放过她，她也会被送去冰牢不是么，”卓昊没有回答，移开话题，“我要去西天佛门一趟。”


秦珂愣了下，沉声：“你……”


卓昊忍笑：“我这样的人像要当和尚的？不过是有事求佛祖而已。”


秦珂道：“令尊可知道此事？”


“我来你这里，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卓昊站起身，“酒喝完了，我也该走了。”


秦珂跟着起身：“此去西天，路途遥远，我送你一程。”


卓昊拿扇柄拦住他：“我劝你还是留下来，否则再出事，连我也救不了，实在不行，就让她去冰牢吧。”


秦珂看着他，没有多说。


一柄金黄色古剑飞来，卓昊手握折扇，踏上剑身，离去。


……


记忆里，那个小女孩和少年的故事，正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你的剑真好看。”小女孩赞叹。


“此剑名安陵。”少年不高兴的声音。


……


-------------------


小卓同学暂时退场一段时间，下章才是真正出大变故的时候。


另外，有同学反映评论被吞，其实是系统延迟显示，过两个礼拜它自然会出来，各位同学放心。

第42章


“师弟近日忙得很，也不过来走走，”夜里，重华宫大殿珠光映照如白昼，虞度含笑往椅子上坐下，“事情都处理完了么，有没有打扰你？”


洛音凡道：“师兄有什么事，就说吧。”


虞度轻咳了声：“既这样，我就直说了，你莫嫌我话多，让那孩子去冰牢，我与师叔以为还是判得过于重了。”


见洛音凡没有表示，他继续道：“她是不是真有罪，你比我们都清楚，我与你师叔先前是担心她……小孩子年轻，一时糊涂罢了，并未因此犯大错，我看她很有志气，品行也好，是个极有前途的孩子，就这样被罚去冰牢，未免太可惜。”


洛音凡道：“师兄要留下她？”


虞度道：“这段日子她与珂儿感情甚好，师叔的意思，如今青华肯放过她，我们这边也不必那么认真，罚她受点重刑，贬去孤岛几年，然后依旧回玉晨峰，与珂儿住在一处。”


洛音凡脸色不太好，半晌道：“祖师教规在上，恐难服众。”


“教规不外乎人情，这群年轻孩子里出色的不多了，”虞度摇头，“仙门有奸细，可能是盯上了你，那孩子只怕真被冤枉了，我知道你怪她不争气，可昆仑冰牢是什么地方，被关进去的弟子，有才两年就疯了的，你当真要将她送去？”


洛音凡沉默。


“师弟考虑下吧，你的徒弟，我原也不该多说。”虞度移开话题，再商议两件正事，就起身回主峰去了。


待他离开，洛音凡缓步走到殿门口，望夜空。


平生决策无数，极少有迟疑的时候，甚至包括当年斩下那一剑，可是现在，究竟该怎么做？


天生煞气，三世成魔，这是第二世了。


不是不想维护，他是她的师父，岂会真那么狠心？平生极少有求于人，却也是为了她，求宫可然，求卓昊，没人知道行刑时他有多紧张，对于她，他比谁都在意。


可他不能拿六界安危去赌。


最重要的是，眼下她又被人盯上，倘若煞气泄露，师兄他们岂会甘休？冰牢反而是最安全的去处，她不明白他的苦心，他更无从解释，没有勇气唤醒她前世的记忆。


受这场委屈，又受过刑，旧伤新伤，不知那些药有用没有，当真关去冰牢，她受不受得了……


突然想起当初的自己，那个已经有点陌生的自己，一路云淡风清走来数百年，几乎没有任何事能在心里留下太深的印象。


多少人以为，他洛音凡术法强站得高，却不明白，生于天，死归地，得之于天地，失之于天地，天地众生，我即众生，无须高高在上去俯瞰一切，因为谁能俯视自己；也无须低于尘埃去膜拜一切，因为谁又怎能仰望自己。


自负，只因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就是无敌。


然而现在，他发现“自己”这个概念开始有点模糊了，不再像先前那么空明通透，身上多了些东西，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半空中清晰呈现出画面。


阴冷黑暗的仙狱内，少女沉沉睡在榻上，身上盖着的毯子滑落大半，露出瘦得可怜的小臂。


洛音凡叹了口气。


“师父！”重紫猛然睁开眼。


仍是漆黑的牢房，四壁冷清，身下是燕真珠带来的木榻，身上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哪里有半个人影！


为什么会有那种熟悉的感觉？好象他来过一样……


反复做梦，梦里总是卓云姬与师父并肩而立的画面，下一刻卓云姬倒在殿内地上，师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大约是从没见过师父伤心欲绝的样子，所以想象不出来吧，可是，那双眼睛里的无力与灰心，自己看得清楚。


他怎么可能再来？


不怕死，不怕惩罚，只怕他不肯原谅。


重紫抱着毯子坐到天明，秦珂照常进来看她，见她神色不好，也没有多问，拉起她的手度了些灵气过去。


经过他的开解和鼓励，重紫虽然还是放不下，但已经能开始准备接受现实了，想到这段日子他常来照看自己，更加感激：“师兄总来看我，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秦珂道：“青华卓师兄来过了。”


重紫愣了下，垂眸：“谢谢你。”


秦珂沉默许久，道：“他饶过你，并非是承我的情。”


“他可能是看在师姐的份上，”重紫不觉得奇怪，半是羡慕半是黯然，“有人这样喜欢，就是死也值得了。”


秦珂瞟她一眼。


重紫兀自沉浸在想象里，拉着他问：“师兄，我那个师姐长什么样子，很好看吗？”


秦珂道：“一个丑丫头。”


“我不信！”重紫抱住他的手臂，“我知道，你一定也替我求过情的，还是谢谢你。”


秦珂皱眉：“放手。”


重紫发现，只要脸皮厚点，这个精明稳重的师兄其实很好欺负：“不放！”


……


见她难得心情好，秦珂容她闹了阵，等到安静下来，才将要说的话告诉她：“尊者态度已有松动，闵仙尊可能会罚你受刑，贬去守毒岛，目前消息还未公开，你先有个准备。”


乍听到这消息，重紫也不知是喜是悲，结果比想象中要好，可师父同意轻判，是看掌教的面子吧，她丢尽了他的脸，不该奢求原谅的。


秦珂扶住她的肩安慰：“守毒岛虽艰苦，但至少比冰牢强多了，我与真珠她们会常来看你，忍耐几年就好。”


求到这样的结果，他不知费了多少力气，自己决不能辜负，重紫郑重点头：“师兄放心，我不会放弃的。”


秦珂难得笑了下，变出只报时小金鸟：“真珠这些日子急得很，托我带这个给你。”


重紫欣喜接过。


黑漆漆的仙狱，眼睛看得见，时间概念就很模糊了，上次不过随口提了句，谁知她真的找来了这个。


重华尊者不管徒弟，反倒是掌教和督教仍怀有爱才之心，对遣送昆仑之事极力劝阻，秦珂获得特许，经常去仙狱探视重紫，南华上下都知道闵云中有意撮合，有高兴的有失望的，司马妙元看在眼里，嫉恨万分，却不敢再轻举妄动，这日她正要去主峰，忽然有个弟子跑来叫她。


“师叔快些回去吧，有客人要见你。”


司马妙元疑惑，匆匆回到住处，见到那位来客之后便不大耐烦：“你怎么来了？”


“前日去昆仑拜见舅舅他老人家，路过而已，”月乔站在案前，边打量案上东西，边笑道，“听说你们南华出了大事，所以特意来看看你。”


司马妙元意外：“令舅是昆仑的？”


“我舅舅正是昆仑玉虚掌教，你连这也不知道？”月乔得意，搂住她。


“少动手动脚！”司马妙元推开他，心内一动，“既然来了，何不去看看你那一直念念不忘的重紫师妹？”


月乔愣了下，笑着拉起她的手：“师妹想哪里去了……”


“她现在仙狱里，马上就要被遣送昆仑冰牢，”司马妙元打落他的手，斜眸，似笑非笑，“犯下这等大罪，尊者再没去看过她一眼，早就不管了，如今她术法受制，甚是可怜，师兄何不趁机去关照关照，说不定她就感激你了。”


月乔原是个逢场作戏的，闻言暗喜，口里道：“你果真不吃醋？”


司马妙元心里冷笑，假意叹气道：“我们姐妹一场，眼下看她受苦，我担心得很，可惜将来她去了昆仑，有什么我也照应不到，令舅既是昆仑玉虚掌教，将来还望你多照顾她才好，我能吃什么醋。”


且不说司马妙元暗含鬼胎，这边仙狱内，秦珂刚离去，重紫歪在榻上昏昏而睡，冥冥中有个声音幽魂般在狭小的空间里飘荡。


“少君。”


“又是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害我？”


“我是在帮你。”


“我不认得你！”


“因为你不记得了，不记得他们如何待你，仙门根本容不下你，你留在仙门就是最大的错误。”


“那是你害我！没有你，我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云仙子是不是你杀的？”


“没有我，他们照样不会放过你，少君会明白。”


惊醒过来，重紫满头冷汗。


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它竟然叫她“少君”？它是真实存在的，根本不是什么心魔！一定要告诉师父和掌教，让他们查个清楚，云仙子之死很可能与她无关，洗清冤屈，师父就会原谅她了！


狂喜之下，重紫将毯子一掀，跳下榻就飞快朝门跑，打算出去找外面的弟子传话，哪知刚踏上石级，迎面就撞到一个人怀里。


那人顺势拉住她：“重紫师妹。”


重紫意外：“是你？”


自从上次司马妙元来过，闵云中就下令任何人进仙狱都要禀明掌教，这也是秦珂怕司马妙元再来欺负她的意思，然而司马妙元身为人间公主，自有许多奇珍异宝收买人心，此番带月乔来仙狱，只说是探望重紫，负责看守的两名女弟子平日得过她好处，且又不是什么大事，便让月乔进来了，司马妙元却留在外面，假意与二人攀谈。


月乔原就心怀不轨，迫不及待拉住重紫的手，作出关切之色：“听说师妹出事，我急得很，专程赶着过来看望你，你受伤重不重，疼不疼？”


重紫心知不对，镇定：“多谢月师兄记挂，可眼下我尚有件急事想要面禀掌教，月师兄能否替我通报声？”


月乔笑道：“那有何难，只是师妹拿什么报答我呢？”


“师兄此番相助，重紫自会记在心里。”


“光记在心里，就打发我了？”


当初在天山，重紫就见识过此人的无耻，如今见他做这点事也要谈条件，更加厌恶：“等见过掌教禀明正事再说吧。”


月乔还不识趣：“到时师妹翻脸不认怎么办，我要师妹亲口答应再去。”


知道谈不拢，重紫干脆抽回手，准备出去找人报信。


“听说师妹要去昆仑，”月乔拦住她，哄道，“昆仑玉虚掌教是我亲舅舅，到时我在他老人家跟前说两句好话，叫你不吃冰牢的苦。”


重紫冷冷道：“师兄自重，否则我要叫人了。”


小脸苍白，依旧不掩丽色，更可疼爱，月乔心猿意马起来，强行将她搂住。


这么闹外面都没人察觉，必是他设了结界，南华教规森严，何况虞度和闵云中并未完全放弃自己，他一个外派弟子何来这般大胆，自然是受了司马妙元教唆！重紫明白过来，顿时大怒，挣扎着将脸偏向一旁：“敢在南华放肆，月师兄胆子未免太大！”


“不过是个罪徒，尊者早就不管你了，你若肯乖乖听我的，我保你没事。”


“放手！”


仗着祖父西海君溺爱，又受了司马妙元怂恿，月乔只道她是南华罪徒，又听说洛音凡要将她送去昆仑冰牢，想是丢开不管了，闹出来顶多受顿打骂，哪里还有顾虑，低头就去亲那小脸。


那嘴带着热气在脸上乱啃，重紫恶心得要吐，无奈仙术受制，挣不过他，衣衫“哧”的一声被扯破。


羞愤至极，体内似乎有东西开始迅速膨胀，挣扎着要出来。


被人陷害，又要遭人羞辱！


杀了这个人！


杀了这个禽兽不如的人！


怒极，恨极，天生煞气被激发，金仙封印再也掩盖不住那浓烈的杀气，重紫停止挣扎，望着他，唇角不知不觉划出一丝冷笑。


见她放弃反抗，月乔更加得意，以为她肯依从了，正要说甜话安慰，忽觉胸口一阵剧痛，如被利刃刺透，他莫名低头，只见胸前伤口血流如注。


几乎不敢相信，月乔愣了半晌，惨叫着丢开重紫，跌坐在地：“你……你是谁！”


俏脸蒙着一层青黑之气，重紫站在那里，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你是魔！”月乔面无人色，跌爬着朝门口跑，“有魔！她有煞气！快来人！救我！”


呼叫声里，两道人影冲进门。


原来秦珂怕重紫出事，也暗地叫了弟子守在仙狱周围，听说月乔前来探望，想此人品行不端，当初在天山就垂涎重紫，故匆匆赶到仙狱，见外面司马妙元神情不对，更加起疑，忽然听得月乔惨叫，正好闵云中也路过，二人连忙进来看，哪知会见到这副场景，两个人同时呆住。


天生煞气！她竟然天生煞气！怪不得这次的事行玄测不出结果，原来是她！闵云中将这一幕看得清楚，联想到洛音凡这些年的表现，心内全然明了，震惊又气怒。


一个孽障，让他如此费尽心思保护！天生煞气，转世不灭，他还敢放任她活在世上，妄图替她掩饰，连身份责任都不顾了！天魔重现，浩劫再起，那时他就是整个仙界的罪人！


“闵仙尊！闵仙尊救我！”月乔爬到他脚下，扯住他的衣角哀求。


重紫也醒过神，慌得跪下：“仙尊明查，是他心怀不轨，欲行非礼，重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见她衣衫不整，闵云中自然明白怎么回事，他平生最恨这样的仙门败类，立即嫌恶地将月乔踢开，若非念在他是西海君之孙，怕是早就一剑杀了干净。


月乔咎由自取，这孽障也断断留不得！


闵云中二话不说，拔出浮屠节，毫不犹豫斩下。


“仙尊手下留情！”


“放肆！”


到底是掌教的爱徒，闵云中不能连他一起杀了，硬生生收招，忍怒骂道：“你也看见了，这孽障是谁！此事干系重大，由不得你！”


“是她，”秦珂转脸看重紫，神色复杂，“但此生她不曾背叛仙门，也立过功，求仙尊……网开一面。”


他二人说话古怪，重紫早已吓得脸色惨白，闵督教向来公正，怎会突然变成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杀自己？必是为自己伤人生气吧？于是她连忙叩首：“重紫发誓，所言句句属实，决不敢欺瞒仙尊，是他欲行不轨之事，重紫尚有要事禀报仙尊与掌教的。”


“出去再说吧。”熟悉声音传来。


“正好，我正要问你话！”闵云中冷笑着看那人。


六合殿，重紫规规矩矩跪在中间，虞度设好结界，将其余所有人阻隔在外，惟有首座慕玉、秦珂、司马妙元，还有当值看守仙狱的两名女弟子留在了殿内。


闵云中冷冷道：“怪不得要将她送去昆仑，我还当你糊涂到底了！”


洛音凡看着地上重紫，不语。


今日的局面，他一直尽力想要避免，孰料始终是白费力气，逃不出天意安排，更让他震惊的是，她身上的转世煞气竟强盛至此，伤人于无形不说，还能冲破他亲手结的仙印，此番出事，意味着那幕后之人又开始动手了，目标显然是她，既被盯上，如何能再让她留在南华！


“人还活着，护教如何解释？”


“我自会处置，”洛音凡道，“是谁将月乔带去的？”


司马妙元一个哆嗦，忙跪下：“是妙元，月师兄他听说重紫师妹出事，想要看望，所以……妙元便带他去了。”


洛音凡道：“私自带外人入仙狱，贿赂仙门弟子，该当何罪？”


闵云中沉着脸道：“与她们二人，一并罚去看守毒岛三年。”


三年！司马妙元白了脸，她是倍受宠爱的公主，竟然要在那个冷清寂寞的小岛上度过！三年后回来，秦珂身边定然已有更多女孩子了，哪里还记得她！


“妙元知错，求尊者开恩！”


“督教所判，岂容你再吵闹！”虞度严厉喝止，如今关键是看他如何处置重紫，倘若一定要保，那就麻烦了，小事还是先依他的好，退一步，后面才有说话的余地。


被掌教呵斥，司马妙元便知留下是没有希望了，无力坐倒在地，望着旁边重紫，目中尽是恨色。


“掌教明查！”重紫叩首，“是月乔他欲行非礼，重紫一时气急，才失手伤他……”


闵云中喝道：“身为仙门弟子，竟以煞气伤人，还要狡辩！”


重紫着急：“我确实不知道什么煞气。”


闵云中不理她：“还是护教自己处置吧。”


寒光闪过，冷了殿内所有眼睛，一柄秋水长剑凭空出现，剑柄上宝石闪着美丽的光，时隔多年，终于重新被主人召唤，凛冽杀气瞬间充斥剑身。


洛音凡随手取过剑，朝重紫走去。


逐波？他说过再也不用它的……重紫隐约猜到了什么，惊骇：“师父？”


秦珂脸色青白，迅速将她拉到身后：“这并不是她的错，尊者难道不知公正二字！”


洛音凡不答，仙力凝聚，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出手，虞度大急，喝斥：“珂儿！还不退下！”


“师兄……”重紫也轻轻拉他。


秦珂阻止她继续说，暗设结界护住二人，缓缓摇头：“南华本就愧对她，怎能再对她下手，送去冰牢就是了。”


“混帐！身为掌教弟子，为一个女子这般不识大体，枉你师父多年栽培，”闵云中气得责备，“两世不灭的煞气，去冰牢容她继续修炼么，还不让开！”


秦珂道：“弟子保证，她不会作恶。”


气流结无形仙印，强大的力量粉碎结界，将他击得跌出去。


“师兄！”重紫吓得扑过去抱住他，哭道，“伤人的是我，要罚就罚我，不关秦师兄的事！”她望着出手的那人，恳求：“师父，弟子句句实话，不是有心伤人的，求师父相信我！”


秦珂吞了口中血，冷冷道：“不要求他！”


重紫看看他，再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那人，似明白了什么。


他们需要的，竟不是真相么？他们……是想要她死？她明明是冤枉的！月乔那样侮辱她，她只是自卫而已，他们为什么不看事实，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突然很恨，恨这些人，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杀她，还有他，她最尊敬最喜欢的师父，怎么可以这样无情，这样轻易就放弃她？


那个“十恶不赦”的师姐，也是这样死去的？


性情本就偏激，明白之后更加气愤不甘，凛冽煞气再次冲出体外，凤目幽深，恨意翻涌，殿内一片刺骨的寒。


“魔性大发了，当真是南华的好弟子。”闵云中冷笑，握紧浮屠节。


虞度虽未说什么，也暗自提了灵力，只待她有所动作，便要将她立斩于此。


此刻她再露出半点杀机，必死无疑！秦珂看得清楚，吃力地握紧她的手：“重紫！重紫！”


重紫茫然看看他，又望向洛音凡。


“孽障，你要做什么。”声音依旧淡漠飘渺，如天边飘过的云。


重紫猛然回神，煞气尽敛。


是啊，她想做什么？她竟敢怨恨师门！


“没有，弟子是被冤枉的，那个声音害我！”她惊慌地想要解释清楚，“是它杀了云仙子！它叫我少君，刚才它又来找……”


话未说完，重紫忽然停住，她听到了“喀嚓”的声音。


小臂软软垂下，骨头已断成了两截。


秦珂闭目。


重紫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望着面前的人。


“师父。”


神色没有任何改变，他两指倒执剑尖，以剑柄击在她身上。


手稳而准，脆响声不绝于耳，四肢骨节应声折断，每断一处，就有一道青黑之气自断处冒出，消散在空气中。


失去支撑，重紫以一个畸形的姿势歪倒在地。


不知疼痛，瞬间，感官全都失灵了。


“为什么？”她喃喃问他。


没有回答。


为什么？她迷茫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曾经爱她护她的师父，前不久还抱着她温柔宠溺地唤“重儿”，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为什么看她受伤都会生气心疼的人，在明知她冤屈的时候，却要亲手伤她？


“为什么？”


至琵琶骨，他落下最后一击。


琵琶骨碎裂，煞气从此再难凝集，只看那四肢断骨刺破皮肤，刺透衣衫，暴露在外，带着血丝，红红白白，惨不忍睹，连闵云中也倒吸了口冷气。


“别怕，忍着，”双眸依稀有光华闪动，秦珂艰难地撑起身，轻轻握住那小手，尽量控制不让声音颤抖，“师兄必会救你，别怕。”


慕玉默默过去，想要扶她起来，又迟迟不敢伸手去碰。


洛音凡收回逐波：“即刻送往昆仑。”


虞度与闵云中都骇然，不好再说什么。


对一个孩子，这样的手段未免太冷酷残忍了点，还不如一剑下去灰飞烟灭，虽保住了魂魄，却生不如死，有何意义？她现在的模样，别说成魔成仙，就算治好也是废人一个，仅仅能摄取灵气勉强维持性命，什么也做不了，永远只能在昆仑冰牢度过。这样的救，还不如不救。


虞度苦笑。


这位师弟，总是在你以为他心软的时候，做出意外的事来，不枉无情的名声。怪不得先前自己与闵云中极力说情，他仍坚持遣送昆仑，只因清楚她的来历，对于该怎么做，他向来都很理智。


如今她暂时是构不成威胁了，再关进冰牢，的确万无一失。


想到这，虞度点头说了声“也罢”，令闵云中亲自率弟子护送重紫去昆仑冰牢，又过去看受伤的爱徒秦珂。


洛音凡不再理会众人，快步出殿。


仓促低头，一口血喷在袖内。


他平静地，有点茫然地，看着那血迹转瞬间消失得干净，什么也没留下。


山外，雪衣人面对悬崖而立，浑身上下藏在白斗篷里，看不清面容。


须臾，一道紫色影子掠来。


“果然是你。”


“卓云姬之事没成功，想不到月乔与司马妙元倒帮了忙，重新激发她的煞气。”


“那你为何不照事先说好的动手，带她走？”急躁。


“我已根据她的煞气，感应到天魔令与圣君之剑的大略藏处，若此时暴露身份，就功亏一篑了。”


“她都成了废人，拿到这些又有什么用！”


“洛音凡果然没让她死，魔血还在，就无须担心，要入魔，她现在这点煞气还不够。”


“昆仑冰牢住几年，煞气是够了，只不过你救得出来？”冷笑。

第43章


昆仑山冰牢历来是仙门关押魔头与重犯的地方，漆黑无际，时而传来鬼笑声，想是那些罪人或魔头发出来的，声音遥远，飘渺，若非习惯了在死寂中聆听的耳朵，是绝对听不见的，由此可以断定这地方很大，很空旷。


他们也都被封在冰里？重紫无聊时会这么想。


由于玄冰的作用，她的身体没有任何生长，断骨自然也不会愈合，维持着最新鲜的断裂的状态，体内煞气稍有凝集，便自动从破处释放出去，好在被冻得麻木，这些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五道锁仙链分别锁住她的颈和四肢，环内侧有利刺，稍有动作便会刺破皮肤，带来剧痛。


可是重紫仍喜欢时不时动一动。


有痛，才不至太空虚。


有痛，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身体习惯冰冷，眼睛习惯黑暗，很容易将自己误当成幽灵之类。


早就想过死，然而，纵使她停止摄取灵气，也会有一丝丝灵气自冰里透进来，不断注入身体，维持生命，当真是求死不得。


自送进来那天起，就没有人来看过她。


究竟哪里做错了？虞度他们都想让她死，而他，甚至不肯让她痛快地死去，选择了生不如死的折磨。


重紫偶尔回想的时候，会有点糊涂。


当然，她通常把这类回忆当成做梦，梦里，她有一个师父，是天下最美最好的神仙，他疼她，护她，教她术法，为她受伤而着急，为她任性而生气，在她面前偶尔还会脸红。


她敬他，信他，终于不可避免地爱上了他。


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重紫很少思考这问题，多数时候都在黑暗中沉睡。


不辨朝暮，不知岁月，好象过了几百年的样子，又好象才刚睡了几觉做了几个梦而已。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的响。


多年不见光，重紫很不适应，被刺激得眯起眼睛，仍是看不清楚，她不免有点惊讶，这种地方谁会来？应该是……有新的囚徒被送进来了吧？


“住得还习惯，重紫师妹？”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带动环内利刃刺破颈部皮肤，有冰凉的血流下。


由于长时间昏睡，反应似乎也变得迟钝许多，重紫仔细看了来人半日，才认出来：“是你。”


“冰牢三年，师妹别来无恙？”恶意的眼睛。


三年了？重紫没有激动，倦怠地闭了眼睛。


三年都过了，为何不肯让她继续清静下去？偏要将那些记忆硬生生唤回来，让她再一次面对现实？不相信那个疼爱她的师父会弃她不顾，不相信他和别人一样想要她死，不相信他会对她下手，她宁愿当作他是受了蒙蔽，所以才会冤枉她。


披头散发，四肢断处白骨森森，血与污垢粘连成片，令人作呕，月乔对她如今的模样自然不会再有兴趣，只觉厌恶，朝身后冷笑道：“她现在就是个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还有人跟他进来了？重紫有点意外，睁开眼。


“关了三年，竟然还没疯，”月乔轻哼，见她不应，改为抓住她的头发，“不是要杀我吗？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样杀我？”


“想死么。”重紫开口，抬眸直视他。


凤眼凌厉，中间寒光闪烁，饶是月乔有准备而来，明知她做不了什么，仍被看得心虚不已，放开她，后退两步。


重紫试着动了动脸部肌肉，很满意自己还能笑：“师兄的胆量，却没有说话的口气大。”


侮辱不成反遭奚落，月乔恼怒：“骨头断了，脾气还不小！”


耳光重重落下，重紫被打得脸一偏，带动颈部利刃入肉更深，鲜血长流，很快又因玄冰的作用而止住。


有意激怒他，为的不过一死，她就可以解脱了。


重紫吐了口血沫子，挑眉，一字字道：“你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


上次被她打伤，足足养了大半年才好，月乔本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一直怀恨在心，所以利用母亲的名义跑来昆仑，偷了舅舅玉虚子的钥匙，骗过守冰牢的弟子，原想折磨她一番就好，哪知非但没耍成威风，反引她说出这话。


回想她当初煞气满身的可怖情形，月乔又惊又怕，心道送进冰牢的人还有多大气候，自己有祖父西海君与舅舅玉虚子撑腰，便杀了她也不算什么的。


杀心骤起，手不觉按上剑柄。


结束了？重紫正欲闭目，忽然见冰壁后一道耀眼蓝光闪烁，似曾相识，心中顿时一凛，来不及想更多，面前月乔已经倒地昏迷。


一个人自冰壁后走出来。


重紫望着她许久，张了张嘴，却听不到声音。


瞬间，熟悉的人站到了她面前，依旧穿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平凡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那气质犹如脱胎换骨，变得高傲且威严，险些叫她认不出来了。


“虫子。”


“真珠姐姐？”重紫不敢相信，喃喃地想要确认。


“是我。”她微笑。


身上脸上血污自动消失，清爽舒适，久违的亲切感袭来，重紫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颤声：“真珠姐姐你怎么来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不记得我了。”


“虫子！”燕真珠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


相同的蓝光，重紫见过，只是见过之后，便再也记不起来，等到清醒时，她已成为十恶不赦的罪徒。


陷害自己的人竟是她？真珠姐姐？


重紫茫然：“不，不是你！”


“是我。”


“为什么？”


燕真珠不答，转向地上月乔，冷笑着一脚将他踢了个翻身：“不枉我这三年都在花心思接近司马妙元，总算让她劝得这东西进来，他二人一个衣冠禽兽，一个恶毒心肠，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重紫瞟了瞟自己断成几截惟有皮肉相连的手臂，摇头惨笑。


被燕真珠陷害，她固然气愤伤心，可是比起那些明知她无辜而动手的人，也就不算什么了，她天生煞气，所以该死。


“你是来杀我，还是救我？”她只觉疲倦无力，“如果是想救我出去，那不必了，我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你为何要害我，但我现在已是个废人，没必要再让你费心设计，倘若你对我还存有一丝愧疚之心，就一剑杀了我吧，我便不再恨你。”


燕真珠垂眸：“不入鬼门而转世，有些东西该还你了，你会想知道。”


她抬起手，像往常一般温柔地抚上重紫的额。


尘封的记忆被撕破，前尘旧事如同画卷，一一展开，呈现。


云桥，大海，大鱼，仙山，乞丐小女孩，骄傲的小公子，遥远的白衣神仙，潇洒的少年，抱着她安慰的冷酷魔尊……


“丑丫头，有本事就跟来！”


“有师父在，没人会欺负你了。”


“真的做了卓昊哥哥的娘子，哥哥必定永远待你好，让你欺负，保证再也不看一眼别的妹妹，你……可愿意？”


“小虫儿，你要记住，无论有多委屈受多少苦，总有人会信你喜欢你，就像大叔一样……”


……


瞬间忆起的东西太多，难以将它们联系到一起，重紫有点恍惚，眼见燕真珠划开月乔皮肉，自他身上取下两片完整的琵琶骨，比划打磨，她不由喃喃问道：“你做什么？”


“当年逆轮圣君与南华天尊战死，右护法梦魔亦受洛音凡一剑，伤重而亡，他老人家临去前将一身魔力传与了女儿，”燕真珠边动手边说话，语气有点麻木，好象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姐姐便是那梦魔之女，化身潜入南华，后来圣宫陷落，姐姐决定留下，是想伺机报仇，无奈实力不足，直到你上了南华，发现你天生煞气，姐姐便想借你的手去解天魔令封印。”


停了停，她轻声道：“先前姐姐这么做，的确是为了报仇，但后来……你是个好孩子，分明资质绝佳，他们却不肯让你修习术法，今日你也看到了，纵然陷害你的不是姐姐，他们一样会这么做，明知你冤枉，也要当作借口惩处你，让你留在这样的仙门，姐姐更不甘。”


“这小子虽不是东西，却生于仙界世家，有一副好筋骨，”燕真珠收起两片骨头，将月乔剩下的尸骨化为灰烬，“他们很快会察觉，需抓紧时间。”


月乔一死，她的身份必然暴露，她……竟是早已打算这么做？


容不得多考虑，强烈蓝光再现，重紫慢慢地合上眼睛。


朦胧中，她听见燕真珠低低的声音。


“无论如何，你落到今日下场，是姐姐的过错，你恨也罢，伤心也罢，姐姐也不能再求你原谅了，这是最后能为你做的一件事。”


“害你至此，姐姐竟不知道该不该后悔，至于成峰……”


她对丈夫是利用还是真心？重紫很想知道，可惜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昆仑高手众多，你暂时是闯不出去的，姐姐不能替你接好四肢断骨，以免被他们发现。”


“有了琵琶骨，煞气不会外泄，与灵气相辅，疗伤更有奇效。”


“知道我的身份，玉虚子必会亲自率高手送我回南华受审，昆仑空虚，就是个绝佳机会，你只有半个月的时间逃出去，记住，留心头顶。”


……


锁仙链钥匙被盗，冰牢出事，昆仑掌教玉虚子与昆仑君很快率弟子赶到，一番激战下来，终于制住奸细，玉虚子立即进冰牢检查，可怜月乔已化作灰烬，自然无人留意他少了两片琵琶骨，再看重紫依旧血淋淋锁在冰上，昏昏而睡，身上几条锁仙链并未打开过，想是没来得及，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见她四肢断骨在外，着实可怜，也不忍多看，纷纷退出去了。


外甥之死，玉虚子固然悲痛，但他到底是得道真仙，深知这外甥的品行，只能叹息命数天定，怪他咎由自取，反倒是梦魔之女混入南华，非同小可，足以轰动仙门，为防止路上出意外，玉虚子亲自率昆仑君等一干高手押送燕真珠回南华。


沉沉睡了几日，重紫再次醒来，睁眼又是一片黑暗。


记忆苏醒，心终于感觉到痛了，狠狠地抽搐。


被诬陷，屡次受罚，直到最后他亲手斩下那一剑。


六合殿上，众目睽睽之下，穿着破烂的小女孩哭泣着要走，那个年轻的神仙突然出现，说“我收你为徒”，他不知道，这句话对小女孩有多重要，不学术法不要紧，被人看低不要紧，至少还有他，他说相信她，不会介意她的煞气。


只当他是不知，只当他对她失望，少女宁可抱着对他的爱恋含冤死去，然而现在她才发现，原来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只不过和其他人一样，作了同样的选择而已，原来，他与别人并无不同，也认为她该死。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给她希望？为什么不干脆一剑让她魂飞魄散，还要将她带回南华，再收为徒，倍加爱护，最终又残忍地打断她的骨头，把半死不活的她丢到这冰牢受折磨？


来生的宠爱，就为了再次狠狠地伤害？


他表现出来的那些内疚是真是假？


……


太多不解，太多不甘，她死也要弄明白！


有了新的琵琶骨，煞气得以汇集，冰魄灵力源源不断被摄入体内，融合贯通，带来奇异的效果，四肢断骨作响，烫热无比，皮肤蠕动着，拉扯着，疼痛难忍，重紫紧紧闭上眼睛，冷汗直冒，浑身颤抖，咬破下唇。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有一两天，疼痛才开始消退。


重紫长长吐出口气，疲倦地睁开眼查看，手臂断骨果然已愈合，恢复了完整的皮肤，腿上也有了力气。


照燕真珠的话，眼下玉虚子他们都不在昆仑，是出去的好机会，可是这五道锁仙链，锁肉体，锁魂魄，就连法力高强的魔王也逃不得，她又如何挣脱得了？


“留心头顶。”燕真珠的话响起。


头顶也是冰岩，潮湿坚硬，并无任何出奇之处。


心知她说这话必有道理，重紫运灵力于双目，仔细搜索许久，终于在一块冰壁上发现许多凹凸不平的痕迹，由于冰本就是无色透明的，怪不得玉虚子他们都没留意。


重紫微笑。


灵力恢复，施展术法更加容易，一块玄冰“喀嚓”破裂，印上头顶冰壁上那些凹痕，仙锁百般变化，钥匙亦须有百种变化，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过去，那冰终于变成一把坚固的钥匙。


重紫轻轻吹气，将成型的冰钥匙插入右手锁孔。


第一把，不行；


第二把，不行；


第三把，还是不行；


第四把……


……


终于，黑暗中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右手锁仙链应声而开。


受到鼓励，重紫信心大增，用同样的办法解开另外四道锁，身体终于重新获得自由。


衣衫早已破旧不堪，袖子只剩一半，空荡荡挂在肩上，纵然如此，她依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快，飘然落地。


还未站稳，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朝旁边歪倒。


原以为是腿太久不活动失灵的缘故，重紫挣扎着爬起，走了两步仍觉得不对，细细观察之后才发现，原来腿部断骨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愈合，弯曲不直，一条长一条短，再看两只手也好不了多少，其中一只手掌还有些向外拐，畸形得可怕。


重紫懵了，缓缓抬手摸上脸。


极度粗糙的皮肤，几乎就是一层皮包着骨头，可想而知有多丑陋，怪不得月乔会有那样厌恶的神情，她现在变得很可怕吧？


不要紧，反正她不需要别人喜欢。


重紫安慰着自己，尽量弯了下嘴角，将那已经拖垂及地的干枯长发胡乱缠绕在颈上，一跛一拐朝门走。


梦魔之女潜入南华数十年，仙界犹在震惊，接着就传来了更震撼的消息，昆仑山冰牢竟然逃走了一名南华罪徒！听到的人莫不目瞪口呆。


那个幸运的罪徒，只是名二十来岁的少女，也是历史上从昆仑山冰牢逃出去的第一人，好在昆仑弟子多是受袭昏迷，少伤亡，可知其并无害人之心，然而天生煞气两世不灭，毕竟令人忌讳，绝不能让九幽魔宫先找到她。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反带了三分佩服，洛音凡的徒弟到底不同凡响。


三日后，洛音凡传令仙门捉拿孽徒。


可是那个女孩子却突然销声匿迹，仿佛从世上蒸发了。


清溪流过碧山头，溪畔生着数丛翠竹，一座小小茅屋隐藏于竹林间，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


一叶小舟飘来，舟上坐着一名女子，身上穿着极宽大的白袍，怀抱竹条编织的大药篮，篮内盛着许多草药，长发披垂，皮肤苍白粗糙得可怕，留有冻伤的痕迹，惟有那双凤眼，为瘦削的脸增添了几分光彩。


小舟靠岸，女子吃力地站起身，提着篮子下船，看她一跛一跛的走路姿势，竟是个瘸子。


屋里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见她进来，少年忙坐起身，勉强笑道：“姐姐回来了。”


女子“恩”了声，放下篮子，去炉边倒了碗药递过去。


少年犹豫着，最终还是接过来喝了，然后悄悄瞟她。


女子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你别急，过两天伤好就可以走了。”


少年尴尬：“蒙姐姐相救，还不知姐姐仙号，他日……”


“救你是凑巧罢了，不必记在心上，”女子淡淡打断他，“我生性喜欢安静，不习惯有人前来打扰，还望你出去之后不要与外人提起。”


少年忙道：“姐姐放心，我不会说与别人的。”


女子点头，转身出门。


翠竹低吟，白石青石鹅卵石泡在清澈的溪水里，分外明净可爱，风过，小溪上游飘下来一瓣瓣粉红色的桃花。


山中度日倒也清闲，坐一坐天就黑了，转眼几天就过了，重紫坐在溪畔，仰脸望天幕。


日影沉，新月升，几点星光寂寥。


星璨却不在身边。


重紫低头，鼓起勇气，缓缓掀开宽大衣袖，露出可怕的左手，那手臂曾经被人敲断成几截，然后重新拼接在一起，弯曲不直，极度的畸形连她自己也看得恶心。


这副模样，像极了丑陋妖魔，谁也不会愿意多看她一眼吧，怨不得别人害怕。


重紫苦笑。


今日回来时，少年果然已不见，只留了字条道谢，其实她对这种事也不怎么在意，原是顺便自山妖口中救下他，据说是长生宫弟子，这几天跟她在一起，他过得提心吊胆，既害怕又不好意思说，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当时冰牢外有带封印的门，根本没有任何逃走的机会，幸好，外面弟子不慎将手放在了小窗上，她只够得一根手指，可那就已经足够，她先用移魂术将二人魂魄暂时互换，趁那弟子尚未反应过来，立即又封了自己肉身神识，然后设计取得钥匙开门，带出肉身，后面自然是围攻追杀，到底是怎样冲出重重关口的，连她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


离开昆仑，逃亡一个月，才知燕真珠已被处死，重紫到现在也很迷惘，是恨？是痛快？还是难过？


自己落到这地步，恰是她一手造成。


然而在记忆中，重紫记得最清楚的，仍是那个大大咧咧的姐姐，曾经将哭泣的她搂在怀里安慰，曾经在她受伤时悉心照顾，曾经在她受欺负的时候挺身相助，曾经私下与她聊些仙门八卦然后两人抱在一起笑，最后用性命将她从冰牢里救出来，让她重获自由。


或许，还是伤心多点吧，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恨谁。


地方偏僻，山环水抱，景色幽美，重紫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倒也平静，每当夜里风吹竹声，她就会再次回到那个满山紫竹的地方，那里系着她前世今生最美好的回忆。


很多话想问，可是她没有勇气。


至于秦珂与卓昊，听说自她入冰牢，二人都闭关修行，再未出来过，骄傲的小公子，轻狂的少年，都在拼尽力气想要保护她。


还有送她上南华的阿伯，往常她每年都会下山看望他两次，他还不知道她出事了吧，这三四年没见她，他肯定失望又难过，她真的很想回到他身边，陪他说话，陪他种地，可是现在仙门为了捉拿她，一定盯得很紧，她连报个信都不能。


也罢，她现在这副模样，还是谁也不见的好，免得带累别人伤心。


重紫遥望天际，那里有大片的云朵朝这边飞来。


晴朗夜空，怎会这样？


猛然间想到什么，重紫心一沉，顾不得别的，飞快站起身，施展遁术就跑。

第44章


“孽障！往哪里逃，还不下跪认罪，束手就擒！”刚刚到山脚就听到喝声，前方半空中站着一群人，有虞度，有闵云中，有昆仑掌教玉虚子，还有长生宫明宫主……


目光落定在明宫主身边那少年身上，重紫气愤地看着他。


少年心虚地后退一步：“你……是仙门罪徒！”


重紫“哈”了声，讽刺：“你该庆幸，你的命是我这个仙门罪徒救下的。”


“他报信，乃是为仙门立功，”闵云中道，“擅自逃出昆仑冰牢，若非有他，你还要躲藏多久？”


“我为什么要躲！”重紫握紧双拳，视线仍未离开少年，“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也从未杀过一个人，更没有忘恩负义，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仙门如何光明正大，放着那么多心术不正之徒不管，为何偏偏要来逼我？”


众人无言，少年羞愧。


闵云中微怒：“煞气伤人，还不肯认错！”


“那是月乔心怀不轨，自作自受！”


“放肆！”


“罢了，”虞度抬手制止闵云中，严厉道，“看在你师父面上，你若肯自己回冰牢，此事我便不再追究，否则教规处置！”


“我没错，为何要回那种地方！”重紫咬牙，瞅空转身欲遁走，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打了回来，滚到树下。


白衣仙人看着她，没有表情的。


重紫立即低了脸，半晌才喃喃道：“师父。”


“回冰牢。”


连他也不肯放过她？重紫依旧低着头，让长发遮住脸，忍着剧痛，慢慢地扶着树干站起来，尽量站直，双手隐在袖里。


洛音凡暂时将视线自她身上移开，转向虞度：“魔剑与天魔令被盗。”


众人哗然。


怪不得他会来迟，魔剑与天魔令所藏之处何其秘密，出这种事，必然又是内部奸细了，虞度变色：“是谁！”


洛音凡没有回答。


先是梦魔之女混上南华，现在又出盗天魔令和魔剑的奸细，南华简直大丢脸面，想是他不方便当着这么多人明说，闵云中越想越急躁，将浮屠节一扬：“先处置这孽障再说！”


重紫没有躲闪。


事到如今，死有什么可怕，就是死，她也要知道他的内疚是真还是假！


洛音凡未及出手阻止，已有人先一步扑过去，闵云中大惊，饶是收招得快，那人仍然被击得翻滚在地。


白衣喷上新鲜的血，重紫愣了半晌，终于抬起脸：“成峰大哥？”


风吹起长袖，露出畸形的手臂，在场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有些心软的仙人已纷纷侧过脸不忍再看，早就听说洛音凡处置她的事，传言他对这个徒弟爱护有加，想不到下手竟这么重。


洛音凡也震惊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她的手，看着她一跛一跛走过去，脸色煞白。


两生师徒，两生伤害。


这三年来他多数时候都在闭关，也曾想过去看她，可是始终没有勇气面对。瞒过众人，却逆不了天意。不伤她？他不能拿仙门乃至六界作赌注；杀了她？他下不了手。废她琵琶骨，只为抑制煞气，宁可让她苟且偷生，让她委屈地活在冰牢，也不愿再次看她消失。


然而，当她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他眼前，他只后悔没能一剑杀了她。


前世今世，那都是个灵巧的少女，总是以最新鲜最美丽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以最简洁的木簪绾出多变的发髻，每当他远行提前归来，会发现她只粗粗绾了个最简单的丫鬟髻。淡然如他，即使从不在意这些，可他也知道，他的徒弟是仙门女弟子里最美的一个。


面前的人会是她？


长发干枯，脸庞干瘪，由于长年冰封，晶莹细致的皮肤如今变得惨白粗糙，还有那双曾经纤美的手……断骨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自然愈合，左手成了奇怪的弧形，右手却弯弯曲曲，手掌有些向外拐。


她……会恨他吧？


洛音凡有点慌，看她俯身抱起成峰，想要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成峰大哥，”重紫面无表情，半晌才低声问，“想知道什么？”


“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成峰吃力道，“我只想问你，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重紫默然片刻，道：“她觉得对不住你。”


成峰欣然：“自你出事，真珠常说些内疚的话，我早已怀疑，只是一直不肯相信，你的确是被她害了，但如今她为救你而死，我也算勉强救你一命，望你能原谅她。”


重紫点头。


成峰闭目，终于昏迷。


误伤本门弟子，闵云中又痛又气，忙示意左右弟子上去救人，又骂：“这孩子，被那魔女迷了心！”


“魔女又怎么？”重紫放下成峰，冷冷道，“仙门无情，魔女却有情，她真心待成峰大哥，我受她诬陷尚且不计较，你又何必这么恨她？”


闵云中气噎。


洛音凡正要开口，忽然平地刮起了阵诡异的熏风。


沙石落，狂风灭，树下出现一道修长黑影，后面紧跟着四大护法与影影绰绰的魔兵，烟雾未散，看不清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


“九幽！”猜测到来人身份，众人大惊，各自戒备。


这一带已靠近魔界要道，看来是惊动了魔宫，想不到他们声势这么大，连魔尊九幽也亲自来了。


重紫意外：“亡月？”


亡月点头：“是我，我来接你。”


重紫惊讶：“接我？接我去哪里？”


“去魔宫，仙道弃你，当入魔道。”


“我……怎能入魔！”


“一念仙入魔，一念魔成仙，魔与仙本无区别。”


重紫望着他，神情困惑且痴傻。


仙魔无区别？是了，这些神仙又比魔好多少，照样不问青红皂白冤枉她，一心要她死！魔肮脏，难道仙就干净？仙界不容她，还有入魔这条路可以走吧。


“孽障！”洛音凡听得怒火直往上涌，语气变得严厉，“他是想用言语惑你心志，还不快随为师回去，你当真想要背离师门么！”


背离师门？重紫回神，转脸看着他，沉默。


“没有人弃你，到师父这边来。”洛音凡放软语气，同时袖中右手暗暗提了灵力，打算强行摄她走。


重紫忽然道：“师父既然和他们一样，认为我会危害六界，当初那一剑就可以让我魂飞魄散，又何必救我转世？”


洛音凡心猛地下沉，完美的表情终于现出一丝慌乱。


她在问什么？


“不错，真珠姐姐将记忆还给我，我全都记起来了，”重紫扬起那不怎么好看的脸，凤目直视他，直到现在她才相信，原来他和他们一样，并不在乎对与错，“师父杀我，为什么又要救我？”


不明白，他救下她，给她来世的呵护，是真的内疚吧？可是为什么到最后，他还是选择舍弃她，丢下她一个人？


洛音凡移开视线。


没有回答，因为不能回答。


“你不该问他，”亡月清晰的声音响起，“救你的并不是他，而是万劫，万劫用残余的魂魄替你挡了那一剑，又有天之邪事先在殿内设下机关，将你魂魄藏起，瞒过虞度，然后送你转世。”


大叔，残魂……原来如此！


一直不明白，不明白他怎么能明知她无辜还要下手，不明白他怎么能杀了她又要救她转世，不明白他怎么能一边内疚一边伤害……


原来，都是她错了，他的内疚代表不了什么，他从没有后悔过。


她不惜性命去救的人，最终又用性命救了她。


眼泪无声流下，重紫浑然不觉：“救我的是大叔，你内疚，却从没后悔过，所以再要重来，你还是会这么做。”


是这样？洛音凡微微闭目。


以为她不记前世，忘记伤害，师徒二人就能永远这么下去了，今世她受的委屈，他还有机会挽回，等修成镜心术，他会立刻接她出来，变成废人不要紧，他会永远护着她。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一剑，如何能弥补？


“重儿！”低低的声音，略带内疚的叹息。


重紫无力地笑。


是了，他是神仙，是人人敬仰的仙盟首座，一生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仙界，仙门太平，苍生安宁，是他毕生所守护的东西，舍弃她并没有错，他只是作了最明智的选择。


永远记得，年轻的白衣仙人牵着小小的她，一步步走上紫竹峰；


永远记得，他拉着她的小手说：“有师父在，没人会欺负你了。”


那注定是个苍白的承诺。


她爱他，也爱他所守护的一切，她会拼命去帮助他守护这些东西的，可是他不知道，也不相信。


重紫道：“我没错，师父也没错。”


嘴里心头皆苦涩无比，洛音凡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轻声道：“你有今日，皆是为师之过，为师对不住你。”说到这里，他盯着她，眼神语气皆变得凝重：“但重儿，入魔亦非你所愿，你当真想看血流成河，六界覆灭？”


“我还有别的选择？”


“跟为师回去。”


“回去受死？”


“为师在一日，便不会让你死。”


“师父的诺言太多，信任却有限，师父的内疚改变不了什么，我入魔是天意注定！”


“不是！”洛音凡断然道，“没有什么注定，入魔成仙，只在你自己。”


“我自己？”重紫摇头，“事情从来由不得我自己，你们这样对我，不正是因为相信天意么？其实师父是希望我真正成魔，那样，就可以一剑杀我而不用内疚吧。”


“重儿！”他不能否认，曾经有过那样的念头，可是现在……他宁愿让她骨节寸断，痛苦地活在冰牢，也不愿再看着她死，那，不仅仅是因为内疚，两生师徒，她对他来说，不是不重要，不是不在乎的。


亡月道：“万劫为救你，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你甘心将性命轻易交出去？”


重紫木然。


“小虫儿，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日子，答应大叔，一定不要入魔”，可是大叔不知道，除了他，这里所有人都希望她入魔。


闵云中，虞度，玉虚子……


“你，还有你，你们，”重紫抬手一个个指过去，“我是天生煞气，那又如何！我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更不曾背叛南华，仙界能容月乔那样的衣冠禽兽，能容长生宫忘恩负义之徒，却惟独容不下我，我会不会入魔，那不重要，你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杀我的借口，除去我，你们才会安心。”


她转身指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你，也一样。”


洛音凡摇头：“你……”


“师父真的就没有一点后悔？”


后悔？洛音凡不能答。


那一剑斩下，以为结束一切，他的确没有后悔过，纵然知道自己会永远内疚；可是她回来了，当她重新跪在面前叫他“师父”，给予他来生的陪伴，再次成为他寂寞生活中责任以外的唯一的牵挂，他感到自己也跟着活了过来，为她干扰天机，掩饰煞气，生平头一次做出徇私之事，诸如种种，他也同样不后悔。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吧。


“重儿……”


“我想做重儿，可惜你们都不让，”重紫抬起双臂，“我现在这副模样，师父还会将我当成你的重儿么？”


洛音凡苍白着脸，半晌才轻声道：“为师并不嫌弃。”


“可是我嫌弃，我不甘心！我没错，所以不能接受你们的裁决，”重紫放下长袖，转向亡月，“仙门安危，六界安危，他们要用我的性命去换。”


“魔宫等你很久了，”亡月优雅地抬手，一柄长剑凭空出现，闪着妖异红光，“来吧，紫魔。”


“逆轮之剑！”


“是九幽魔宫盗剑！”


……


不理会喧哗的众人，重紫跛着脚，毫不迟疑地，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煞气四溢，狂风骤起，吹动白色衣衫，如将死的蝴蝶，留在世上的最美的舞蹈。


一瘸一拐的步伐，却没有人觉得难看。每走一步，洁白衣衫自下而上，仿佛被墨汁浸染般，逐渐变成了黑色；每走一步，就能听见“喀嚓喀嚓”的响声，那是四肢骨节再次折断的声音。


“仙对，还是魔对？”


“仙有仙道，魔亦有魔道。对与错本无两样，魔，就是另一个仙界。”


“怎样入魔？”


“拿起魔剑，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足以承受它所有的力量。”


逆轮之剑入手，强大魔气突然侵入，肉体难以适应，五官扭曲，使得她面容看上去模糊一团，更加可怖。


“忍着，别怕……师兄必会救你。”


对不起，她等不到那一天。


两生怨恨，两生不甘，终于激发煞气疯涨，及地长发被狂风吹得散乱，一丝丝，一缕缕，颜色由枯黄变得漆黑，透出美丽光泽，如流动的张狂的墨瀑。


洛音凡茫然失措，上前一步，抬起手似要抓住什么：“重儿！”


重紫恍若未闻，侧脸。


折断的骨头重新拼接愈合，她终于站直了身体，仗剑而立。


脸部轮廓再次清晰，肌肤莹润如雪，模样与当年并无多大差别，只下巴尖了些，鼻子更挺了些，眼尾更翘了些，双眉更长了些，斜飞入鬓，那是种妖异的气势。


洛音凡看着她，看着那受尽委屈受尽折磨依旧不改本性，执著地陪伴他，依赖他，如今却变得陌生的小徒弟，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来不及阻止，来不及救她。要永远失去她了吧，从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会失去她了。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是她？除了侍奉他爱恋他，受尽委屈，被他亲手杀死，被打断骨头，被打入冰牢，她还做了什么？


是仙门？对一个天生煞气可能危害六界的孩子，谁能赌得起？若不尽快除去，又有什么办法？


不，他们都没做错什么，是他的错！是他错了！他是她最信任的师父，在所有人都怀疑她会入魔的时候，他选择了放弃，让她一个人去承担，所有人伤害她，他也跟着他们一起伤害她！


重紫抬起妩媚的黑眼睛，神情和语气一样的淡漠：“魔宫何处？”


“心中有魔，可见魔宫。”


“我跟你走。”


狂风卷起旋涡，两道黑影先后走向那旋涡深处。


她与天魔令关系微妙，如今天魔令也被盗，果真叫她召唤出虚天之魔，仙界人间又是一场浩劫！玉虚子等人尚且迟疑，虞度与闵云中已不约而同驭剑斩去。


重紫微哂，剑尖凌空划一个圆，将闵云中的浮屠节轻易拨开，与此同时，亡月轻抬左掌逼回虞度。


亲眼见识她现在的能力，洛音凡震惊，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九幽！”


没有保护好她，亲手伤害她，是他的过错，可是他绝不能让她入魔！锁去心神，他断然将牙一咬，逐波出鞘，气流卷成旋涡，赫然又是“寂灭”！


辉煌的剑势仿佛后劲不足，硬生生在半途折断。


极度痛心，岂是心锁能制？洛音凡终于忍不住退后半步，左手捂上胸口，一缕鲜血自唇角溢出，分明是内伤的迹象。


众人大惊，虞度迅速扶住他：“师弟！”


眼睁睁见二人头也不回离去，半空中旋涡消失，洛音凡僵硬地直起身，迅速抬手拭去唇边血迹，避开上来查看伤势的行玄：“近日修行太紧，真元不稳，调息便好。”


事情已成定局，多数人都露出迷茫之色。


虞度叹了口气：“天意如此，她既不肯回头，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回去再说吧。”

第45章


烟雾蒙蒙中，无数殿宇轩昂，楼台高耸，只不见脚底的路，身后四大护法已经消失，前面人幽灵般乘雾而行，身上黑斗篷却是静止的，看起来他仿佛站在那里没有动，可是重紫要用魔力御风才跟得上。


终于，他停下来。


“这是哪里？”


“魔神殿。”


重紫望望四周，却什么也没看见。


“我怎么看不见？”


“想看，就能看见了。”


话音刚落，眼前景象骤变，重紫发现自己身在一座雄伟大殿内，黑色巨柱撑殿顶，高数十丈，庄严中透着阴森之气。


偌大神殿，不见神龛神像，甚至连个供台牌位也无。


“没有魔神。”语气透着疑惑，余音悠长。


“魔神与天神不同，本体居于虚天冥境，可是在魔界，魔神神识无处不在，只是你我都看不见。”


“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此乃虚天魔界守护之神，魔族皆得他庇佑，立誓效忠魔神，才能入我之门，”亡月似乎笑了声，“欺骗魔神会有代价，你曾逼我立过两次誓，应该很清楚，倘若要重返仙门，现在还来得及。”


重紫沉默片刻，跪下：“重紫愿效忠魔神，有违此誓，必受神罚。”


“重姬，”亡月点头，“从此，你便是九幽魔宫重姬，紫魔。”


黑色斗篷自眼前挥过，重紫依稀看见了一张脸，苍白的脸，至于五官，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因为瞬间过后，她便再也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大约是被那紫水晶戒指发出的强烈光芒模糊了意识。


神殿消失，二人站在了一座高台之上，底下数万魔众拜伏。


“圣君。”


四大护法恭敬立于两旁，当年洛音凡修补天山通道，重紫便见过他们，是以都认得——鬼面人欲魔心是大护法，他的来历倒有点神秘，从未听人提过；披黑袈裟的法华灭是二护法，自西天佛祖座下叛逃出来的；三护法是王孙公子打扮的妖凤年，据说本身是狐妖族的王子；四护法便是被逐出天山派的阴水仙。


意外的是，一名白衣人始终负手立于栏杆边，并不作礼，态度傲慢。


雪白连帽斗篷，白巾蒙面，只露出一双优美而深邃的眼睛，衬着长睫，泛着梦幻般的光彩。冷冷清清，却透着气势；适中身材，又带了几分儒雅。


妖凤年笑：“恭喜圣君，再得一美将。”


亡月道：“重姬，前圣君逆轮之女，今日起便是五护法。”


任凭底下魔众叩拜道贺，重紫只是呆呆地站着，入魔之后，她还是头一次感受到这样的震动。


等到她回神，所有人都已悄无声息退去，连同身边亡月也不见了。


白衣人这才朝她略弯了下腰，算是作礼：“恭喜少君，回归魔族。”


声音果然是个男人的。


重紫看着他半日，道：“是天之邪，还是慕师叔？”


白衣人目中有满意之色，语气透着淡淡的赞赏：“少君好眼力。”


“我只是认得你的眼神，”重紫无力地笑，“天之邪，慕玉，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白衣人道：“天之邪乃是千面魔，千张脸都是真，亦或都是假。”


重紫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摘他脸上的白巾。


“少君，”天之邪抓住她的手，“纵然圣君在世，也不能让我摘下它。”


“忠心的狗也有不听话的时候么，”重紫冷笑，改为掐住他的喉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是你教唆燕真珠用梦靥之术害我，是你设计害得大叔以身殉剑，万劫不复！”


天之邪并无惧色，平静道：“那柄剑上所藏之魔力，乃是前圣君留与少君的，当年仙门要净化它，我不得已才为它寻找宿主，最终它选定楚不复，天之邪对圣君忠心耿耿，如今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少君，少君若要怪罪，我无话可说。”


重紫惊疑：“你如何断定我与逆轮有关系？”


“少君乃是圣君之女，否则天魔令和圣君之剑绝不可能有反应。”


“我的血并不能解天魔令封印。”


“那是因为少君煞气不足，时机未到，少君现在还不能算是真正的魔。”


“逆轮并无血亲，人人尽知。”


“谁说的，”天之邪轻易掰开她的手，“当初天之邪受命潜入南华，就是为了里应外合，一举攻破通天门，助圣君成就大业，谁知圣君迷上水姬，那水姬是仙门中人，战死在圣君面前，逼圣君立誓放弃，使得我多年谋划功亏一篑。”


“水姬？”重紫皱眉。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印象却不深，分明是听燕真珠她们随口提起的，可见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仙门弟子，谁也想不到她会和大名鼎鼎的魔尊逆轮联系到一起，逆轮竟为了她放弃野心？


天之邪道：“通天门一战，我们魔宫原是必胜，六界早就该入魔了，可惜圣君妇人之仁，才落得那般下场，幸亏他还记得使命，不忍抛弃臣民，死前曾暗示我有安排，我只猜到他将魔力封入剑内，必是后继有人，多年来寻找无果，直到少君上南华拜师，显露天生煞气，我才开始怀疑。”


水姬既死，逆轮不能违背誓言，失去爱妻，放弃野心，他那样的人活着已无意义，却又心怀不甘，所以南华战前作了周密的安排——天心之铁乃是通灵之物，他将一半魔力注入剑内，借剑灵替女儿掩饰命相，躲过行玄等人的卜测，再以禁术封印天魔令，把一统三界的野心留给了女儿。


“圣君离去时，已为少君作了最好的安排，让你先尝遍人间之苦，才能独当一面。”


“可惜我当年流落街头，险些被饿死，”重紫冷冷道，“他虽生了我，却从未养过我一日，教过我一日，护过我一日，他的所有安排都是为他自己，而不是为我，我没有义务接受他的野心。”


天之邪面不改色：“你不认他，但你必须认你自己，既已入魔，仙门不会再放过你。”


“说的好，不愧是左护法，算计得清楚，”重紫“哈哈”一笑，握拳，“你费尽心机为我做这些，到底有什么好处？”


“成就你，”天之邪毫不迟疑道，“我险些就成就了你父皇，可惜他功败垂成，能再次成就你，六界入魔，魔治天下，就是我毕生的愿望。”


“你不怕我杀了你？”


“单凭少君现在的能力，要杀我还不够，剑内魔力你并未完全得到。”


“是吗，那我要怎样才能得到？”


“待你修成天魔之日，”天之邪重新负手，转过身去，“逆轮圣君的后人，我很期待。”


天生煞气的女孩，历经两世终于入魔，命运之轮几经辗转，还是照着既定路线在前进，先前人人提心吊胆，如今变作事实，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那一抹内疚也安慰性消失了，此事又与仙界最出名的一个人有关，众掌门仙尊都不好说什么，各自散去。


重华宫，洛音凡站在大殿门口，神情莫辨。


“你有何话说！”闵云中沉不住气，“当初我说不该收那孽障，你执意不听，两世煞气不灭，你还帮忙掩饰，欺瞒我与掌教，如今惹出大祸，糊涂！”


虞度道：“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枉然，何况这并非全是师弟的错，师叔与我不也看错了人么。”


得意爱徒突然成魔宫奸细，闵云中提起来就气得脸青，半晌道：“我说这些，无非是为仙门着想，也没有怪他的意思，怪只怪我有眼无珠，唉。”


“天之邪号称千面魔，法力高强，瞒过我们并不稀奇，师叔也无须自责，”虞度叹道，“其实仔细想来，他这些年也不是全无破绽，他不喜欢用剑，乃是因为他修的心魔之眼，摄魂术。”


闵云中道：“不论如何，那孽障已经入魔，就留她不得，眼下最好趁她尚未修成天魔，尽快设计除去，否则将来必成大患，六界危矣，音凡，你也明白这中间的厉害，须以大局为重。”


洛音凡终于开口：“此事并非全是她的过错。”


闵云中冷笑：“你的意思，她入魔没错，是我们的错？”


见他又要发作，虞度忙制止道：“那孩子说的不无道理，仙门在此事上有责任，但我们这么做也是迫于无奈，她命中注定成魔，谁都冒不起那个险，如今既成事实，只有先想办法对付了。”


“是我造成，我自会处理，”洛音凡背转身，淡淡道，“师兄请回。”


来到魔宫半个月，重紫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生活规律，魔宫与仙界完全不同，就拿行走方式来说，简单到无趣，只需靠意念移动，想去哪里就到哪里，除非对方设置了结界表示不欢迎。


九幽魔宫位于虚天魔界极地，太阴之气盛，黑夜比白昼要长得多，夜里，魔宫反而更加热闹，并非想象中那么死沉沉，有绿莹莹的妖火，也有蓝莹莹的魔光，还有寻常的昏黄灯烛，歌声乐声不断，那是妖凤年与一干魔众饮酒作乐，依稀竟比仙界更像人间。


高台，重紫斜卧榻上，望着底下星星点点一片。


身旁魔剑传来热意。


同是天生煞气，那位从未谋面的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魔尊，真是父亲？


重紫抚摩剑身，苦笑。


一点印象也没有的人，突然成了父亲，为了爱妻放弃野心，却把野心留给了女儿，安排如此周全，该说这位父亲伟大还是自私呢？


转瞬之间，重紫连人带榻移到一座大殿内。


亡月坐在宽大长椅上，膝边倚着个美丽女子，粉衣紫发，正抬手施展幻术，漫天红白花瓣雨，与亡月身上的黑斗篷格外不搭调。


见到重紫，女子笑吟吟地站起来作礼：“梦姬参见五护法。”


重紫直接问：“天魔令也在你手上？”


亡月端起一只水晶杯，里面盛着半杯血红色的液体：“在我手上，但现在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你还不够资格拥有它。”


重紫蹙眉。


“只有你的血才能解开封印，放心，时候到了我自会交给你。”亡月挥手示意她下去。


梦姬笑道：“圣君行事必有道理，五护法不必担忧，倒是我方才听说……有个南华弟子等在水月城，放信要见护法你呢。”


魔宫外正是傍晚，海边夕阳影里，有个男子负剑而立。


重紫意外：“成峰大哥？”


成峰回身看她，莞尔：“重紫。”


许久没见仙界的人，突如其来的亲切感，似在呼唤她靠近，重紫垂眸，后退两步：“你……找我做什么？”


成峰走到她旁边，往石上坐下：“真珠常说她喜欢看海，所以我过来走走，顺便找你说几句话。”


记得当年他二人成亲，重紫还曾去参加过喜宴的，跟一帮弟子们取笑灌酒，害他险些当场醉倒，年少美好，如今回想，仅余苦涩。


不该奢望，你早已回不去了！重紫尽力提醒着自己：“都是过去的事，我与大哥的身份，再要往来似乎不太合适了。”


成峰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亮出一支小巧美丽的短杖。


重紫愣住。


星璨见到主人，欢乐地在她身旁转来转去，轻轻蹭她。


当年教诲犹在耳边，只可惜她做不了他心目中的好徒弟，既已万劫不复，她还有什么资格用它？他送它来，又有什么意义？


重紫别过脸不去看，也不去接：“是师父叫你来的？”


成峰默认：“自你走后，尊者他老人家闭关时出了点意外。”


依稀记得他吐血的场景，重紫心一紧，立即移回视线看着他：“师父他……严重么？”


成峰不答。


是因为她，才让他修炼分神吧？重紫迅速接过星璨就走，可是刚走出两步，她便停住了，转回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成峰，面色惨白。


不经意中，金仙封印已迅速嵌入体内，丹田魔力流散，再难汇聚。


“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是掌教和尊者的意思。”


重紫紧紧盯着他：“是掌教，还是尊者？”


成峰缓缓站起身，迟疑了下，道：“是掌教的意思，也有尊者的意思。”


是了，他那样的人，毕生守护六界，徒弟入魔，他这么做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迫不及待非要置她于死地，难道他亲手伤她还不够？对她真的连半点师徒之情也没有了？就因为她“可能”会带来的那场浩劫？


重紫闭目，低头苦笑：“好，好个伏魔印！”


成峰叹了口气，拔剑指着她：“重紫，看在真珠面上，大哥原也不想这么做，但你天生煞气，历经两世入魔，将来定是苍生之劫，望你原谅大哥。”


“我说不，有用吗？”重紫无力，声音有点凉，“我这两世从没杀过一个人，是你们非要认定我会危害六界，非要杀了我才安心，什么六界苍生，我从来没有兴趣，有什么义务一定要牺牲自己去为你们换太平？”


成峰亦有些无奈，半晌道：“这一剑会打散你的魂魄，绝不会痛苦，无论如何，大哥只能为你做到这些。”


跟这些人讲道理没用，连他都要她死了，还有什么说的？重紫点头：“多谢。”


长剑轻挑，势如海浪。


耳畔同时传来波涛拍岸的声音，一阵雪浪飞溅，陡然间竟变作许多温热的血色泡沫，迷蒙了眼睛。


闷响声过，浪花落尽，成峰躺在地上纹丝不动，一缕魂魄早已离体，归去地府。


重紫骇然，爬过去摇他：“成峰大哥！”


“少君都看见了，仙门如今不会再对你留情。”


“你跟着我！”


“少君不该再轻信他们。”


见他俯身，重紫抬手便扇他一耳光：“谁让你杀他的！谁让你杀他！”


天之邪并没理会，照旧抱起她，消失。


阴暗大殿，小巧杖身依旧闪着柔和的银光，温润的感觉，就像那人的怀抱与唇，曾经在绝望中陪伴她，给了她坚强的勇气，那样的亲密，如今对她却危险至极。


所有的温柔呵护、美丽承诺，引诱她不顾一切想要靠近，想要依傍，等到她真正走近他了，才知道原来那些美好与幸福都是致命的，会伤到自己，可惜已经太迟，她再也离不开。


宽大的黑色衣摆平铺在水晶榻上，好似一朵浮水的妖冶黑莲。


重紫冷冷道：“天之邪！”


“在。”


“你杀了成峰大哥。”


“他要害少君，本就该死，我放他一缕魂魄已是手下留情，”天之邪长睫微动，“是少君害怕，害怕杀了他，洛音凡就再也不能原谅你。”


原谅？重紫咬唇。


今日今时，原来，她还在奢望他的原谅么。


“他命成峰送来此杖，分明是设计要杀你，出手之间可还有半分师徒之情？”天之邪伸手取过星璨，“少君与他两世师徒，还看不明白他，是为糊涂。”


低低魔咒声里，杖身光华大盛。


“不要！”重紫意识到什么，疯了似地扑上去。


天之邪果然没有说谎，堂堂逆轮手下左护法，他的能力绝非现在的她能比，两股强大魔力交锋，重紫被击倒在地，翻滚至墙边。


犹如失去理智，她狰狞着脸再次扑上：“住手！你给我住手！”


……


不知道重复多少次，她终于跪在他面前。


“别，不要伤它。”


“把它给我，求求你不要伤它……”


……


星璨光芒消失，神气渐灭，被他随手丢开，犹如失去灵魂的尸体，自半空掉落，发出“当啷”一声。


重紫失魂落魄地将它抢过，触手已是冰凉，再无半分温润之感。


什么恨，什么痛，全都顾不上了，只有绝望，斩断一切的绝望。


“上面被洛音凡施了仙咒，除非你想束手就擒，”天之邪居高临下看着伏在脚边的她，平静的目光暗含了一丝冷酷与鄙夷，“圣君之剑才是少君最好的法器，此杖无锋无刃，根本就是洛音凡用来制约你的废物，少君亲自动手坏它，难逃诅咒，还是由属下来最好。”


沉寂。


“天之邪，你不是我和我父亲的狗么，”重紫忽然仰脸直视他，缓缓站起身，“忠心的狗会站着跟主人说话？”


天之邪看着她片刻，果然单膝跪下：“天之邪任凭少君处置。”


“听话就对了，”重紫倾上身，纤纤手指托起他的下巴，凤眼里满是恶意的笑，“你要记住，主人的事轮不到你插手，今日立了大功，不如就赏你去尝尝魔宫血刑的滋味，怎么样？”


天之邪目中微有震动。


“怕了？”重紫嘲讽，“不是说任我处置么？”


“天之邪自会去刑殿领罚，是少君不明白。”天之邪站起身，再不多看她一眼，稳步出殿而去，看他那样子，仿佛不是去受刑，而是去散步。


想不到他当真敢领罚，重紫有点意外地望着那背影，半晌躺回榻上，对一个屡次陷害她害她至此的人，她不杀他，他就该谢天谢地感恩戴德，有什么必要同情！


须臾，殿内有人开口：“你要处置天之邪？”


重紫抬眸：“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原来找了说情的。”


阴水仙淡淡道：“我只是提醒五护法，你要在魔宫立足，动谁都可以，绝不该动他。”


“若我没记错，你我职位相当，我处置手下人与你何干？”


“如此，告辞。”


阴水仙不再多说，转身消失。


“五护法好大的脾气！”娇笑声里，一名美貌女子出现在门口，紫色裙裾，肌肤如雪，头发却由先前的紫色变成了白色。


来这么久，重紫怎会不认得她是谁：“梦姬？”


“天之邪忍辱负重潜入南华数十年，成功取回天魔令与前圣君之剑，扶助五护法重归我族，立有大功，如今只因杀了个仙门弟子就要受血刑，五护法也太不知爱惜羽翼了。”


重紫看她：“现居何职？”


梦姬愣了下，照实答：“无职。”


重紫道：“无职却敢取笑于我，我能罚你么？”


梦姬变色，转脸望着亡月，亡月勾起半边嘴角，抬手示意她退下，然后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出现在榻前。


重紫这才起身，下榻作礼：“参见圣君。”


“罚了他，你很痛快？”


是他害她落到这步田地，可是真正报复了，才发现并没有想象的快意，重紫更加烦躁，冷冷道：“只能罚他有什么痛快的，我要更大的权力，你给不给？”


亡月没有意外：“你想要何职？”


重紫道：“你的皇后。”


亡月笑得死气沉沉：“你凭什么以为我一定会让你做？”


“你需要我。”


“说得没错，但你身无寸功。”


“立皇后不需要功劳，你答不答应？”


“倘若你要的权力，是用来对付忠于自己的部下，我不能答应。”


“你是说那条狗？”


“你以为用刑就能折磨他，那就错了，”亡月伸手拉拉斗篷，“肉体受创，他自会修补，对这样的人，毁灭他心里最重要的东西，那才是彻底摧毁他，比如对付阴水仙，你可以折磨她在乎的那个凡人。”


“那他在乎的是什么？”


“抱负和能力，他的抱负是魔治天下，必须通过你来完成，所以才会苦心策划让你入魔，你若在此时重返仙门，就是摧毁他的最好办法。”


重紫“哈哈”两声：“我还能重返仙门？这是摧毁他还是摧毁我？”


亡月道：“那就剥夺他的能力，让他知道自己的无能，他修的是心魔之眼，你只须取走他的眼睛就达到目的了。”


重紫目光微动：“你是在教我对付他？”


亡月笑道：“你防备我，是在意他？”


重紫道：“我自己养的狗，多少都要在意点，闲了还可以放出去替我咬人，比起他，我更该防备你。”


“你能明白这点，就很好，”亡月点头道，“你恨天之邪，但你现在只有他。”


“是吗。”


“没有他，你不会看清仙门中人的真面目，将你逼到现在的并不是他，滥杀无辜，洛音凡也会做。”


“你的意思，我该谢他？”


“你该恨他，但你不能动他，因为只有他会护你，甚至比洛音凡更维护你。”


重紫沉默片刻，笑起来：“难道你不会护我？”


“你能问出这句话，我很荣幸，”亡月拉起她的手，带她回到榻上，“一个月后的今日，你便是魔宫皇后。”


魔宫刑殿，天之邪双臂张开被缚在刑台上，身上挂满了丑陋的血虫，吸得肚子鼓鼓的，透明的虫身可见血液流动，同时不停释放毒液送进他体内，纵然如此，他也只是微闭了双目，长睫甚至无一丝颤动。


行刑的堂主过来作礼：“五护法。”


梦幻般的眼睛睁开，带了点意外，大约是想不到她会来看。


重紫白着脸，尽量使自己显得镇定，然后抬手令所有人退下，她对这种命令性的动作有点不习惯，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勉强开口道：“你要我跟一个绑在刑台上，浑身挂满虫子的人说话么？”


果然，天之邪双手一握，铁链自动脱落，身上血虫刹那间被强大魔力震飞，化作轻烟消失，同时体内黑色毒血顺伤口源源不断被逼出，很快转为鲜红，白色斗篷为血所污，触目惊心。


重紫无力点头，示意他跟来，待她用意念回到自己的殿内，天之邪也已站在了面前，身上又是雪白无暇。


重紫面对着他，不说话。


“少君有何吩咐？”


“抱我。”


天之邪愕然。


重紫挑眉逼近他，似笑非笑：“不敢？还是不愿意？”


“这，不合规矩。”


“我是你的主人，这是命令。”


天之邪沉默片刻，果然抱起她。


长睫投下妩媚的阴影，清冷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破绽，重紫勾住他的脖子，用下巴指了指那架华美的水晶榻：“我困了，抱我过去。”


天之邪依言抱她去榻上。


重紫躺在他怀里，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天之邪皱眉，正打算放下她，却听她开口道：“我叫你放手了么？”


“少君可以睡在榻上。”


“怎么，让你抱着我，不乐意？”


“天之邪不敢。”


“我困了，想睡会儿，你最好不要再动，否则就滚回刑殿去。”


身体本就单薄，此刻蜷成小小的一团，那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白净小脸半埋在他胸前，呼吸匀净，孩子一般。


耍这点小心计就痛快？当真是小孩子得逞。


天之邪转脸，看向榻旁明珠。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忽然动了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慕师叔。”


天之邪愣了愣，淡淡道：“少君，属下天之邪。”


似梦似醒间，她睁开眼看看他，又闭上眼睛，毫不在乎地睡去了。

第46章


九幽魔宫即将立一位皇后，据说这位魔后，乃是当年魔尊逆轮遗落人间之女，唤作重姬。魔族上下俱兴奋不已，光逆轮这名字就足以让他们充满期待了，它代表着一个鼎盛的魔族时代，如今其女归来，仿佛预示着又一个辉煌时代的来临。


消息自魔宫流出，不消七日就传遍六界，那重姬是谁，仙界所有人都已经猜到了，而她逆轮之女的新身份，更令人震惊和忌惮。


不出所料，洛音凡至要道水月城，斩数百魔兵，制住法华灭，负伤的魔兵带回他的口信，只两个字——“重姬”。


亡月听到消息，笑道：“徒弟要嫁人，他这份贺礼不轻。”


重紫怔了半日，垂眸：“他是要杀我。”


“你可以不去，他顶多杀了法华灭。”


“我去。”


亡月既没赞成也没反对，重紫匆匆离开他的大殿，没有立即出魔宫，而是赶往了梦姬处。


身为魔尊的宠姬，梦姬见到这位未来的皇后，笑得已有些勉强：“皇后驾临，有何赐教？”


“你不必紧张，他还是你的，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皇后，我来找你并不是为这个，”重紫咬了咬唇，尽量镇定，“你知道，我现在真的要动你，很容易。”


新皇后连威胁人都不会，梦姬暗笑，心情却舒畅多了，想如今圣君正笼络她，于是主动道：“皇后果然是痛快人，不知有什么地方需要梦姬效力的？”


重紫道：“我要借一样东西。”


梦姬亦爽快：“借什么？”


“你的魔丹。”


“我可以说不借么？”


“不。”


水月城一带接近魔宫入口，历来是魔宫在人间把守的要道。


城外山坡，夜深露凉，星光微弱。


法杖横于地，法华灭依旧身披正黑袈裟，一动不敢动，满脸戾气中隐约透着许多恐惧，一柄如水长剑横在他颈间。


旁边，白色身影背对这边而立，遥远，淡然。


须臾，逐波自动归鞘。


危机解除，法华灭看到来人也很意外，身为魔宫皇后，仙门正在追杀她，照理说她是不该来的。


重紫道：“二护法先回去。”


“皇后当心。”法华灭点头，取了法杖遁走。


山坡上，师徒对面而立。


束腰的带紫边的黑袍，一头优美的长发垂地，肌肤如玉，身材纤瘦，小巧脸庞，眉眼依稀还是当初的小徒弟。


派成峰来引她上当，是因为知道这孩子重感情，他相信，无论是前世温顺的她，还是今生偏执的她，都没有任何区别，她会恨他气他，却绝不会背离他，入魔只不过是走投无路被迫的，可是成峰尸体被送回，令他方寸大乱，听到法华灭那声“皇后”，他才终于确定消息不假，她当真要做九幽的皇后！


洛音凡沉默半晌终于开口，语气严厉：“你到底要做什么！”


是啊，她到底想要做什么？重紫垂首。


“成峰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是什么态度！她竟敢这样对他说话！洛音凡抬手指着她，尽量克制怒气，妄杀仙门弟子，将来就连他也救不了她！


重紫忽然跪下，双手托星璨。


昔日不离身的法器，如今毫无灵气，形同死物，正如天上冰冷的、孱弱的星光。


气愤转为震惊，洛音凡有片刻的失神。


所赠法器被毁，代表什么？她要将它还给他？她不再认师父了？她到底是恨了他？


“师父要杀我，又何必用它，”重紫低头看着手里星璨，喃喃道，“死了，它死了。”


他应该清楚那是什么，那是他亲手赐她的法器，是他们师徒之间唯一的见证，可是如今被彻底利用，被彻底毁掉。


洛音凡亦愕然。


杀她？他只是吩咐成峰将她带回而已，难道……


他们竟敢背着他行事，逼成峰对她下杀手！


袖中手微握，洛音凡怒不可遏，同时心头涌上深深的难以抑制的愧疚——总是为她考虑太少，总是让别人有机可乘一次次伤害她，成峰死，他固然痛心，可如果死的是她，他又将如何？


无论如何，他还是伤到了她。


星璨已毁，她会不会也……洛音凡看着面前的小徒弟，忽然感觉有点冷。


夜风吹来，落月满坡，师徒二人相对无言。


重紫缓缓将星璨放至他跟前，站起身就走：“我回去了。”


回去？回去做什么，当真要做九幽的皇后？洛音凡目光一冷，杀气随怒气而起，澎湃扩散：“你……敢！”


打算杀她？重紫没有害怕，回眸看他。


几次握拳，几次松开。


终于——


“重儿！”无力的，略带责备的声音，像往常她赌气撒娇时一样，想要骂，想要罚，却下不去手，他总会这么警告她，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看出无情的尊者对她的一点特别。


一个连骂她都舍不得的人，怎能一次次伤她到底的？


重紫慢慢地走回他面前，轻声：“师父。”


一声“师父”，唤起柔情万千，她终究还是承认他这个师父！洛音凡有点惊喜，更多的却是悲哀，再次将那瘦削的小肩膀搂入怀的一刻，心忽然又疼起来。


不怪她，是他辜负了她的信任，是他的错。


可是理智在告诉他，他必须再一次犯错。


她已经入魔，无意中恰恰走上了那条既定的命运之路。天生煞气，逆轮之女，她活在世上，可能会六界覆灭，可能会生灵涂炭，几乎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选择，因为输不起，负不起。


怎么办？再次伤害，关入冰牢，还是干脆让一切终结？现在就是个机会，她毫无防备在他怀里，结束起来很容易不是么？


多矛盾，别人要杀她，他会愤怒会阻止，可到头来他会选择亲手杀她。


不能再伤害她，不能……


洛音凡闭上眼睛，右手轻抚她的背，不知不觉变作掌，缓缓抬起。


没有抬脸看，可是感受到浓烈的杀气，重紫在心里悲凉地笑。


梦中，只有在梦中，人才会露出最真实的一面，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即使在梦里也一样，她在他心里，到底敌不过责任与使命，用她换得六界太平，其实换了任何人都会这么做吧，没什么好怨的，只不过他是她的师父，她敬他爱他，所以接受不了来自他的伤害。


如此，不若成全了他。


“师父。”动手吧，至少让她在他怀里死去。


小脸埋在胸前，衣襟上有湿意，手臂柔软，纤弱，却好像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紧紧环住他的腰。


忽然想到那双畸形的手，那双跛足，他心如刀绞。


怎么能再伤她！怎么可以！


杀气转瞬间尽数退去，手无力落下，轻轻落回她背上。


“师父？”她抬起脸，神情有不解。


洛音凡到底修为高深，立时察觉不对，本已熄灭的怒火被重新点燃——这孽障，竟然趁他不备对他用梦靥之术！她是故意来试他！


明知道她没有恶意，还是无可遏止的恼怒，就像从头到脚被人看穿。


敢探他的心思，她到底还有没有把他当作师父！


很好，他的不忍，他的内疚，他的无能，她都知道了，是他没有保护好她，是他伤害她，是他的错，可他费尽心思护她性命，为她掩饰煞气，不惜冒着成为仙门罪人的风险，为她苦修镜心术险些走火入魔，断她念头，只为师徒永生相安无事，这些，她又怎能明白？前世今世，无一刻让他安生，到头来她竟然背离他，要去做九幽的魔后！


为她气，为她喜，为她筹划，为她冒险，到头来反落得她怨恨？


只说她恨他，怎知他也多恨她！


风掀动黑袍，腰肢更加柔软动人，精致小脸，凤目犹带泪意，有惊愕，有不解，有期待。


脑海里不觉浮现无数影子，那灯下递茶磨墨的身影，四海水畔等待他的身影……


面前幽幽双眸，与记忆中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那是个费尽心思引他注意讨他欢心的孩子，甘受屈辱也不肯让他知道爱恋的少女，为了留在他身边，她任性地利用四海水加重伤势。


可是现在，她却想背离他！


不知何时系上心头的一缕情丝，在欲毒作用下，被恨意所催动，刹那间变作汹涌情潮，冲破数百年灵力压制，令他措手不及。


平生从未做过的，尴尬的梦。


月光朦胧，面前的一切却如此清晰，失而复得的小徒弟，离他这么近，这么美，已经不再是孩子，浑身透着令所有男人心动的魅力，这让他失望，让他不安，可又情不自禁想要去保护，想要去怜惜，更想要重重地惩罚！她敢去当九幽的皇后？


这是……要做什么！


意识开始糊涂，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他极力压抑冲动，有点恐慌，想要后退，想要推开她，无奈行为早已经不再受控制。人在梦中，理智总是不那么有用的。


丰美双唇微启，似乎被露水润湿，依稀有光泽闪烁，就好象那一夜天山雪中盛放的梅花。


心悸的美丽，罪恶的诱惑。


没有预兆的，他本能地捧起她的脸，吻上去。


短短一瞬，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冰凉与冰凉的触碰与摩擦，竟生出奇异的火花，两个人同时一颤。


他下意识抬脸离开，视线依旧锁定柔软唇瓣，黑眸深处泛起一丝迷惘。


发生了什么？


纤纤手指自唇上抚过，寻不到任何痕迹，重紫怔怔的尚未反应过来，面前的他突然再次低头，将她重重吻住。


两生爱恋，两生期待，这一刻终于圆满。


重紫全身僵硬，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来不及喜悦，来不及流泪，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鼎鼎大名的重华尊者似变了个人，不再稳坐紫竹峰八风不动，而是专与九幽魔宫作对，短短半年就诛杀魔族上千，出手无情。整件事也有特别之处，大半时间他都在追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九幽魔宫的梦姬，这不免令其余众人疑惑，梦姬是魔尊九幽的宠姬不假，可她极少出来作恶，洛音凡向来有原则，要泄愤，也不至于把她从角落里拖来出气。


唯一的解释是，徒弟叛离师门成九幽皇后，他被气糊涂了，偏生梦姬倒霉，不知怎么正好惹到了他。


梦姬的确倒霉，莫名其妙得罪了这位大人物，整整半年不敢出魔宫行走，其实她也很好奇那夜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去问新皇后。


正在此时，探子送回消息，赤焰山邪仙金螭为祸，过往客商多被其摄去洞府修元丹，受害者无数，青华宫卓耀得知，果断派出弟子前去诛杀，九幽魔宫亦不愿袖手旁观，亡月派人将重紫叫到朝圣台，重紫明白他的意思，想是有心将那金螭收为己用。


听到他的决定，重紫意外：“我去？”


亡月并不回答，似在等她自己说。


重紫迟疑：“不是还有欲魔心他们吗。”


“我的皇后，所有人都很期待你立功，你的责任，就是守护你的子民，为他们开拓领地，夺取更多好处，魔宫不需要无能的皇后。”亡月笑了笑，转身消失。


赤焰山位于荒漠之地，山不高，形似馒头，上头并没有什么火焰，而是长着些矮小灌木，看起来光秃秃的，未免叫人怀疑找错地方，直到傍晚，重紫望着山顶烧得通红的一片晚霞，才真正明白这名字的来历。


邪仙自古不是好惹的人物，好在那金螭修行尚浅，不足惧，照天之邪的意思，魔宫先隔岸观火最妥，毕竟在对方走投无路时帮一把，对方才更感激你，才会对你死心塌地。


魔军在距赤焰山十里处安营，周围设置了牢固的结界。


重紫斜卧云榻，身旁一轮月。


不远处，天之邪立于石上，正在排兵布阵，白斗篷在月光下分外清冷。


他在魔宫地位很特殊，只服从她一人，就连见了亡月也不曾行礼，不愧是那位伟大父亲的得力助手，非欲魔心之辈能比，不到一年时间便为她招募一群部下，治理得服服帖帖，欲魔心他们在她跟前不敢放肆，恐怕更多也是因为他的原因。


举手投足间的威严气势，谁还会联想到当初那个温润如玉的首座师叔？


潜入南华数十年不被发现，他的法力胜于她是事实，在整个魔宫算是第二人吧，毕竟当初亲眼看亡月接下洛音凡一剑，实力不弱。


想到亡月，重紫皱眉。


亡月，九幽，当真不枉这两个名字，比起当年威严又温柔的楚不复，此人身上无处不透着神秘气息，长相神秘，法力难测，每次靠近都会令她感到不安，却又带着难以抗拒的蛊惑力，他对她的态度，也不像是控制，倒像在引导，这是她先前所没有料到的。


重紫心情复杂。


其实很多事都没料到吧，包括自己，曾经发誓要助那人斩妖除魔守护苍生，可是到头来，自己反成了魔；再想当初与秦珂司马妙元他们赶往洛河除蛟王，与阴水仙大战，谁知今日，自己会在同样的情形下扮演完全相反的角色呢。


天之邪安排完毕，照常过来抱起她。


重紫蜷缩在他怀里，忽然道：“你这么费心，就算将来我修成天魔，灭了仙门，六界入魔，九幽为了他的权力，恐怕也不会放过我们。”


“魔治天下便是我的心愿，之后的事与我无关。”


“你不是效忠我么？”


闻言，天之邪低了头，用那双梦幻般的眼睛看着她：“让我忠诚到那样的地步，少君现在还不配。”


“是吗。”重紫没有责怪，伏在他怀里睡着了。


夜半时分，天之邪将她唤醒。


凝神听，赤焰山方向果然有打斗之声，动静本来不小，想不到自己竟全没察觉，重紫低头笑了笑，亡月说的对，她只有他，最能信任的也是他。


“少君可以过去了，”天之邪放开她，起身，“仙门动手已有小半个时辰，我看金螭撑不了那么久。”


“我去？”


“不错，皇后就代表了圣君，由你说话最合适。”


二人率魔军赶到时，青华两位长老与众弟子正全力围攻一个金袍妖仙和一个白发女人，漫山小妖魔逃窜。


天之邪道：“那便是金螭与其妻白女。”


邪仙本是仙门分支，指那些因修行时误入邪道而成的凶仙，非寻常魔头能比，只不过这金螭才修行两百年，力量有限，此刻不出天之邪所料，已落了下风，招架甚是吃力。


斗到激烈处，忽见半空魔云翻涌，两边都吓了一大跳。


重紫现身立于云中，回想当初洛河一战时阴水仙那番半是安抚半是警告的话，照样沉声说了一遍。


那金螭与白女见势不妙，老巢难保，心里又恨仙门，果然求救：“愿追随圣君与皇后左右，听候差遣。”


青华宫长老与众弟子大惊。


“魔宫重姬！”


“紫魔！”


重紫尚未来得及说什么，身旁天之邪手一挥，四周无数魔兵涌上，摆下魔阵，正是他早已布下的埋伏。


厮杀声不断，夹杂惨叫声。


不消多时，仙门弟子已战死数人。


“住手！”重紫终于忍不住了，大喝阻止，“天之邪，快叫他们住手！”


“少君放心，此战我们必胜无疑。”


“我叫你住手！”


“仙与魔之间从来只有征战，洛音凡也不会对你留情，少君能饶过他们几次？”


重紫摇头。


不，师父不是那样，自己已经做错了，不能再继续。


情势危急，她掠过去救下一名青华弟子，不料那弟子亲眼见同门惨死，看到她心里更加怨恨，举剑便刺。


天之邪闪身至她面前，抬掌击碎那弟子天灵盖。


重紫失魂落魄：“不，不要这样。”


“你与洛音凡就像这样，中间只有胜败，心软的必会受伤。”


“闭嘴！”


天之邪不理，强行带她回到原地，迅速下令，“撤！”


眼见占了上风，众魔兵都不解他为何要撤，来不及反应，暗淡夜空便有一道夺目蓝光直直坠下，洒落漫天剑影，瞬间，数十魔兵毙命。


“落星杀，是洛音凡！”最近他四处找魔族麻烦，妖魔最怕的就是他，见状都骇然。


重紫望着那身影，心跳骤然快起来。


天之邪不动声色挡在她面前，金螭白女也浑身发毛，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作势护她，心里暗叫倒霉，原以为今日得她援手，能侥幸逃脱，想不到遇上这尊神。


青华长老与弟子们如见救星，喜得退至他身后。


他冷眼看现场众仙门弟子的尸体，剑引天风，带闪电之威，扫向众魔兵。


“少君，退！”天之邪低喝。


身在其职，不忍杀仙门弟子，可也不忍眼睁睁看自己的部下白白丧命，重紫咬唇，长袖如出岫之云，飞身上去硬挡。


漫天剑影忽然消失，却是他及时收了招。


仙界谁都知道二人的原是师徒，青华宫两位长老也怕他为难，见机告辞退走。


自那夜之后，重紫一直躲在魔宫没有现身，因为太多事想不通，太多感情理不清，太美丽，太幸福，让她不敢相信，她甚至怀疑自己当时也在做梦，因此就更害怕去寻找答案。


可是她又需要答案，她太想知道，当二人再次相见，强抑的思念终于海潮般滚滚而来，理智如山倒，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弄明白。


重紫拾回勇气，下令：“你们先撤。”


“皇后果然好胆识！”金螭大喜，带白女与手下小妖先退走了。


天之邪目光微动，半晌道：“我在前面等你。”

第47章


静静的，两个人站得很近，又好象隔得很远，中间是流动的风烟。


原本纯粹的关系，经过那一夜之后，已悄悄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师徒间此刻剩余最多的，应是尴尬。


重紫紧紧盯着他，迫切地想要开口。


他却侧了脸，避开她的视线，细小的动作终于显露一丝窘迫。


她上前：“师父。”


俊脸苍白，洛音凡没有答应。


水月城外那一夜，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倘若他真控制不住欲毒，对她做了什么，那便是禽兽不如，不可饶恕的大错，他又怎么配做她的师父！


沉默。


“为什么？”为什么会那样对她？她不敢相信，需要他亲口确认。


她紧张，殊不知他更慌乱。


为什么，自然是欲毒的缘故，但欲毒残留体内，又证明了什么？若真无情无欲，又怎会发生？


修行至今已近千年，他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种可耻的感情，当事实证明一切，他措手不及。以师父的名义站在她身边，疼她护她，气她骂她，教导她鼓励她，清楚看到她的爱恋，一次次理智地拒绝、伤害，告诉自己是她年少糊涂，那现在，他呢？他这样算是什么？


他竟对她生出不伦不类的情感，而她是她的徒弟！


错了，全都错了！


洛音凡微微闭目，强迫自己冷静。


半年，从最初的崩溃到后来的纠结，习惯性的理智终是占了上风，他不配做她的师父，是他该死，她若怨恨，杀他泄愤也无妨，但现在她的处境太危险，眼前发生的这场杀戮就是最好的证明，纯洁善良的她，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就像一张白纸浸入墨缸，容不得她独善其身，她迟早会习惯这些，就算不愿意，也会有人逼她去做，那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他绝不能任她这么下去。


想到这，洛音凡终于开口：“魔宫不是你该留的地方，随我回去。”


他还会担心她？重紫捏紧了手：“他们不会放过我。”


“为师就算不做这仙盟首座，也不会再让他们伤你。”


“又进冰牢？”


“待为师修成镜心术，替你净化煞气，到时你就能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洛音凡一愣。


重紫垂首，低声问：“我……可以跟师父回紫竹峰吗？”


转生两世，她还是这么执著，将最美好的爱恋给了他，而他对她，或许也真的比师徒之情更多点吧，可是这份感情根本就是荒谬的，是不该产生不能接受的，他能怎么办？


“此事将来再说。”


“不能吗……”


“将来再说，先随为师回冰牢。”


“那天，为什么？”


被她逼得无路可退，洛音凡再难回避，索性横了心，既然这么执著地要一个答案，那好，他给她！


“是为师当时修行不慎，走火入魔，一时糊涂才……”


糊涂？走火入魔受她引诱？重紫煞白了脸，摇头，伸手去拉他：“不是的，不是这样！”


他是喜欢她才那么做，有他在，她不会害任何人，他为什么要这样？


小手刚碰到衣角，洛音凡便飞快拂袖后退，怒道：“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不是又如何，难道要让他亲口告诉她，他和她一样糊涂？告诉她，她的师父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可耻的爱欲？


重紫站定，缓缓垂手。


见她这副模样，洛音凡硬了心肠，面无表情道：“先随为师回去。”


“师父想知道什么，与其追杀梦姬，何不问我？”重紫忽然道，“那天晚上真的……如果真的……”话未说完，她便停住。


记忆里，那身影一向高高在上，从容不迫，无人能撼动，能撑起整片天地，她以为他永远都会是那样。


重紫静静地看着面前人，看他竭力控制颤抖的手，看他煞白的脸被痛悔之色淹没，半晌一笑：“骗你的，师父。”


最后那两个字，语气又轻又软又暧昧。


洛音凡惊愕，随即被愚弄的愤怒冲昏头脑，这什么态度！她是谁？她知不知道她是谁！他纯洁可爱的小徒弟，入魔宫不到一年，竟变得这么不知廉耻，这么……


他想也不想便抬手。


重重的巴掌声响过，重紫被打得脸一偏，跌坐在地上。


说不清是手疼，还是心疼，洛音凡看看手，又看看她，半晌回不过神。


重紫捂着半边脸，眼波流转：“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答案么。”


洛音凡伸手欲扶她，闻言又气噎，改为指着她：“你……”


重紫微侧了脸，努力收起那僵硬的难看的笑。


原来她的爱让他这样难堪，在他走火入魔时，是她不顾廉耻，利用梦姬魔丹引他上当，他是恶心极了吧，甚至不肯再让她碰一片衣角。


期望化作泡影，水月城外那夜的狂喜与幸福，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是你先算计他，害他以师父的身份做出超越道德底限的事，害他堂堂尊者在你面前忍受这样的羞辱，你有什么资格恨？


仙界人人敬仰的尊者，法力无边，地位尊崇，一直都在尽力维护你，能做他的徒弟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你还想要什么？你的爱算什么？它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会带给他耻辱，带给他痛苦，会害得他身败名裂！你自己有罪也罢了，还这么逼他侮辱他，是想让他恨你？最后一点师徒之情，你也不想要了？


脸上似有许多液体，粘粘的，重紫迷茫地伸手擦了擦，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声道：“我并不知道师父已走火入魔，只是妄想……师父知道，我修行浅薄，心有邪念……我当时……师父对我有没有一分在意……我……师父那天除了……并没有再做什么……”


越说越语无伦次，重紫终于住口，想他现在是连看都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吧，于是匆匆转身：“我走了。”


听出她的绝望与羞愧，洛音凡逐渐平复了情绪，对自己失控的行为后悔又无奈。


不，她错了，心有邪念的不仅是她，玷污这份感情已是不该，他控制不住欲毒，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是他有罪，怎么可以把一切怪在她身上！


不能让她回魔宫！


“重……”他正要开口叫她，忽然又停住，皱眉，侧身。


司马妙元自云墙后出来，恭敬作礼：“妙元见过尊者，方才听青华宫长老说这边魔宫作乱，尊者安好？”


云海茫茫，已经不见人影。


洛音凡沉默片刻，道：“回去吧。”


天之邪果然等在前面，见她魂不守舍归来，总算放了心，任务顺利完成，众人匆匆赶回魔宫见亡月，邪仙金螭愿意臣服，亡月封其为王，仍带旧部，对于其他人，则命大护法欲魔心论功行赏。不折一兵一卒，能自洛音凡剑下全身而退，魔宫上下对这位新皇后更加敬服。


重紫倚在榻上养神，须臾感觉榻前有人，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来了。


“少君对洛音凡有情。”


重紫没有否认，当一个人完全绝望的时候，还怕什么？她是罔顾伦常没错，要笑话，要全天下都笑话个够她也不在乎。


“他不可能喜欢你。”


重紫睁眼，冷冷地看着他。


天之邪并不在意：“他早已参透悟透，方证得金仙之位，这样的人心有大爱，是不可能生出凡人之情的，少君是在妄想。”


这个人，总是那么轻易就能抓住别人的弱点，然后将对方彻底击败，重紫怒上心头，跳起来就重重一巴掌过去：“没有你设计，他们不会对我这样，我也不会入魔，更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天之邪不闪不避地受了，语气依旧平静：“这无关你入不入魔，他是仙界尊者，仙盟首座，地位至高无上，倘若与自己的徒弟闹出丑事，只会令他名声扫地，还有何面目留在仙界，少君执意强求于他，就不怕他恨你？”


重紫灰白着脸，动了动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天之邪道：“仙魔本就势不两立，少君无须在乎，无论那夜的事有没有发生，只要放些风声出去，虽说没人相信，但对他必会造成影响，这对我们大有好处。”


重紫立即摇头：“不，不要。”


她的爱，他没有义务一定要回应，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是她没有料到的，她并不知道他那时已走火入魔，在他心里，他曾经爱护有加的徒弟竟不择手段引诱于他，想要做出足以毁了他的事，如今他们的师徒之情恐怕也剩不了多少了，不要他更恨她。


重紫沉默着，重新躺回榻上，正要合眼，忽然外面传金螭王夫人白女求见，天之邪也不管她同不同意，让传白女进来。


原来金螭初来魔宫，虽说封了王，却知道自己修为尚浅，四大护法个个不是善茬，必须求得大人物庇护才好办事，而自己认得的只有皇后重紫，所以令妻子白女前来示好，那白女进殿便跪下，献上一株长生草。


重紫看了眼：“这是……”


白女笑道：“这是我们赤焰山的镇山之宝，凡人食之，可延寿两百年，实为难得，皇后贵为万魔之母，理当享用它。”


重紫兴致缺缺：“我要它何用？”


没料到这个问题，白女微惊，急中生智道：“皇后魔体天成，自然不需要它延寿，只是这长生草非但有益修为，驻颜更有奇效，可使肌肤生色生香，甚为难得。”客观地说，皇后长得很美，不过圣君更倚重的，应该是她逆轮之女的身份，看殿上情形，圣君很迁就她，这就足够当自己夫妻的保护伞了，然而，女人谁不在意容貌的？听说皇后虽得圣君倚重，却远不及梦姬受宠。


不待重紫表示，旁边天之邪开口道：“这长生草也算难得一见的宝贝，金螭王与夫人有心，少君该收下才是。”


重紫随意抬手：“那就替我收下吧。”


原来皇后对这位部下言听计从，知道就好办了，白女马上松了口气，陪笑告退，同时悄悄打量那部下，半晌忽然想起方才有人提过的一个名字，险些惊出身冷汗，连忙恭敬地对他作了个礼，然后才退出去。


重紫再次合眼：“过来。”


天之邪明白她的意思，正要上前，外面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阴水仙求见皇后。”


“她来做什么？”重紫奇怪。


天之邪道：“自然是有事相求，我看她对你尚有几分好意，正该收服过来，要什么，你送与她就是。”


重紫目光微动：“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天之邪刚消失，阴水仙就走进殿，单膝跪下，直言：“听说金螭王献了株长生草与皇后，阴水仙特来求皇后转赐。”


重紫早已猜到她为长生草而来，并无意外：“消息传得这么快，阴护法是为自己求，还是为别人求？”


阴水仙不答：“无论为谁求，都是皇后的恩典，阴水仙从此自当铭记。”


重紫连人带榻移至她跟前：“阴护法这些年为那个凡人延续寿命，耗损了不知多少修为，值得么？”


阴水仙面色不改：“阴水仙做事，从不后悔。”


重紫道：“可惜他始终只是个替身，替身再好，也不是那个人，他根本不认得你，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记忆……”


阴水仙冷冷打断她：“他一样可以陪着我。”


“既有人能代替他，阴护法又何必留着这剑穗？”重紫指着她腰间，“你若肯毁了它，我就把长生草赐予你。”


阴水仙看了片刻，果真握住那剑穗，手缓缓收紧，有青筋暴出，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不停发抖，似乎要将那剑穗捏成粉末。


剑穗仍然完好。


重紫道：“可见替身就是替身，天下人很多，长得像雪陵的更有不少，老死又何妨，你可以再找个，用不着浪费一株长生草。”


“皇后不肯赐，就罢了。”阴水仙松开手。


天底下可真有这么傻的人，重紫笑了声：“区区长生草而已，我怎会不舍得，几时阴护法立了大功，我说不定就将它赐与你了。”


“也好。”阴水仙再不看她，起身离去。


“轻慢部下，是少君之不智。”天之邪现身榻前，皱眉。


“我叫你退下，你却隐身瞒我，胆子越来越大了，”重紫躺回去，挑眉看着他，“你助我，不过是想成全你的野心和抱负，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非要照你的话做？”


“你必须学会笼络他们。”


“是吗。”


“否则就算你修成天魔，九幽也随时可以除去你。”


“他想要权力，我让他就是了。”


“臣服让步，生死完全被人掌握，是为下策，”天之邪轻蔑，抬手点燃灯，“六界入魔，你的功劳远胜于他，他顾及影响，未必立即杀你，可也绝不会放过你，此人深不可测，凭你是斗不过的，必须表示臣服，但同时也要令他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你，能坚持多久，你就活得多久。”


重紫斜眸看他，有点意外：“你不是只想六界入魔吗，那时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天之邪不答，过去抱起她，淡淡道：“睡吧。”


重紫抚摸他的心口，半开玩笑：“你后悔吗？”


天之邪看着她半晌，长睫扇了下：“不。”


重紫“哦”了声，缩在他怀里睡去。


第二日，亡月出魔宫见前来朝拜的妖龙王，重紫身为皇后，如今名声远扬，自然也要跟着他一道去，无非是受些礼物，听些奉承话，回来时，亡月带着她停在水月城外山坡上。


熟悉的地方，曾经甜蜜的回忆，如今变得那样的不堪，提醒着她给他带去了多么大的耻辱，他现在有多么厌恶她。


旁边亡月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带着奇怪的压迫感，不像天之邪那样安心，尤其是那双隐藏在斗篷帽下的眼睛，令重紫更加紧张，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正透过斗篷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带她来这儿，是无意，还是故意的？重紫不禁打个冷战，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我的皇后，你在害怕？”


“没有。”


“你和洛音凡上次就是在这里见面的。”


重紫不语。


亡月转移了话题：“此番立功，我还没赏赐你，你想要什么？”


重紫想起天之邪的话，谨慎答道：“替圣君分忧，乃是分内之事，不敢领赏。”


“皇后待我如此忠诚，我也送皇后一件礼物。”亡月说完抬手，面前地上立即出现一人，反剪双手，面色惨白，形容狼狈。


司马妙元？重紫愣住。


司马妙元也看见她，心虚：“重紫，你想做什么！”


重紫意外：“你怎么把她抓来了？”


亡月道：“是她教唆月乔害你，你不想复仇？”


现在报这个仇有必要么，那么多人想杀自己，难道也都是她教唆的？重紫苦笑，低头看司马妙元。


司马妙元倒也沉得住气，冷哼：“要杀便杀！”


重紫淡淡道：“我有很多办法可以折磨你，为何要杀。”


“说的不错，”亡月沉声笑，声音充满蛊惑，“仙门本已决定放过你，若非她唆使月乔去仙狱，妄图侮辱你，你的煞气就不会泄露，更不会被打入冰牢，你会好好的留在南华，跟着洛音凡修行，你有今日全是因为她，你当真不恨？”


明知道这事司马妙元只是个导火线，可经他这么一说，重紫竟不由自主生出许多怒意，没错，所有的事，被逼入魔，与师父决裂……好象全都是因为她引起的！


亡月道：“你从无害人之心，还救过她的命，却被仙门所不容，她身为仙门弟子，心怀嫉妒，恩将仇报，这公平么？”


公平？当然不公平！天生煞气就是错？被人陷害就是错？


她从未害过谁，到头来人人都想她死，被打入冰牢受尽折磨，害她的人反而活得好好的，这不公平！


煞气弥漫，重紫冷冷盯着司马妙元，凤目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面前的人突然变得陌生，司马妙元开始惊恐：“胡说！他胡说！”


亡月道：“这种人不配做仙门弟子，杀了她没有错。”


杀了她？重紫略清醒了点。


不对，她不能随便杀人，她说过要守护师父，守护苍生，怎能杀人？


亡月道：“她到现在全无悔改之心，是知道你下不了手，对付这样的人当用魔的手段，你应该让她明白，你不再是当初的仙门弟子，魔，无须顾忌。”


无须顾忌？也是，反正她已经入魔，师父也不要她了，有什么好顾忌的。


重紫果然抬掌，手心有光。


司马妙元浑身颤抖，绝望地往后缩。


是了，这不是那个规规矩矩耍小心计的重紫，满身杀气，这是紫魔！不会放过她！


“重紫，你……你敢动我！尊者他老人家不会放过你！”


师父？重紫完全清醒了。


恐惧的阴影迅速浮上来，笼罩心头，让她从头到脚凉透。


她惊怕万分，踉跄后退。


这是做什么！居然被人几句话就引发魔性，想要杀人！


知道师父厌恶她，可还是不想看他失望的样子，真的杀人，就再也挽回不了。


亡月没有继续说什么，略抬了下手，紫水晶戒指幽幽闪烁，司马妙元立即昏倒，失去意识。


重紫轻喘：“你想操纵我？”


“魔不需要太多感情，”亡月难得带了训斥的口吻，“你要的地位，我已经给了，但你若还舍不得仙门，现在就可以回去。”


再回去面对他？重紫低头：“我……对不起。”


亡月伸出右手将她揽至面前，斗篷半敞，隐约可见里面黑纹腰带上也嵌着数粒紫水晶，神秘贵气。


他用戴着戒指的那只左手抬起她的下巴。


重紫全身僵硬：“你做什么？”


她的反应令亡月笑起来：“我需要一位堪当重任的皇后，魔族的皇后。”


暂时需要，等目的达成再除去的皇后，重紫暗暗苦笑：“你放心，我在这个位置一日，就决不会背叛魔宫。”


“是么。”亡月笑道。


话音刚落，四周气氛陡然变得阴冷，重紫察觉不对连忙转脸，看清来人之后更是吓得呆了。


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怒意，还有，杀机。


他怎么来了，他在生气！重紫有点慌乱，根本忘记亡月的手还在腰间：“师……师父。”


刚喊出声，恐怖的仙力已然袭到。


原来前日赤焰山分别，洛音凡始终放心不下，还是赶来魔宫附近，打算再劝她，谁知一来便看到这样一幕场景，司马妙元倒在地上，他心爱的小徒弟正顺从地被九幽揽着腰，姿态亲昵，顿时气得他浑身哆嗦，一时竟接受不了。


对于她的新身份，他从未真正在意过，更不会相信，然而眼前二人这亲密的情形，将他的自信击得粉碎，险些让他失去理智。


刻意的冷漠瞬间崩塌，怒火蔓延。


什么叫“决不背叛魔宫”？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徒弟？她果真做了名副其实的九幽皇后，就因为被他拒绝？


不可能，必是九幽趁机蛊惑她，什么皇后，明显是在笼络，几句好话就被骗了，这个混帐东西！


逐波在手，出剑便是杀招。


亡月带重紫急速后退，尚未落脚，下一招又袭到，看来这回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


亡月笑道：“他要杀我，皇后会帮谁？”


他是不想看到她的，还是先避开他再说吧，重紫不敢看那眼睛，咬牙，抬掌与亡月同时拍出。


此刻她只顾着想要逃避，却哪里料到今时不同往日，她的魔力其实早已不在当年万劫之下，由于身边天之邪太厉害，被反衬得弱了而已，这一掌像往常那样用了七成力，已经了不得，加上亡月本身不弱，两人联手对抗仙力，只听得巨响声震耳，魔气仙气激荡，朝四周扩散，草木尽折。


洛音凡后退几步。


平白得来的魔力，重紫根本不清楚厉害到何种程度，见状吓得发呆，看看双手，又看他，失措——她居然跟他动手？她怎么能对付他！那是师父！她始终那么爱他，尽管这份爱被他厌弃，可是他仍然找来了，尽力以师父的身份劝她回头，没有放手不管，她这样做会伤到他。


黑眸锁住她，有震惊，有怀疑，到最后终于燃起熊熊怒火。


她敢动手？她竟然帮九幽对付他！


欲毒如坚韧的藤蔓紧紧勒上心头，胸口奇痛，洛音凡喉头一甜，身形摇晃了下，察觉失态，他立即收心敛神，重新站稳。


看他好象受了伤，重紫惊恐，连忙赶上前去扶：“师父！”


洛音凡抬手挥开她，冷冷道：“不要再叫我师父！”


重紫愣了下，迅速缩回手，后退。


看着那惨白的小脸，洛音凡立即明白自己失言了，做什么，他又想做什么！交手之际，已经发现地上司马妙元安然无事，这令他更加后悔，他的徒弟，怎么会随便杀人，身在魔宫还能不伤性命，她做得很够了，他到底在气什么！为何非要说这些话！


“这里没有师父，只有丈夫。”半空现旋涡，亡月拉起她就走。


“重儿！”


重紫僵了下，回头。


洛音凡顾不得什么，软了语气：“不要这样，随为师回去，为师绝不会让人伤你。”


回去吗？重紫垂眸。


看吧，尽管厌恶你做的事，他还是认了你这个徒弟，护你性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害得他声名扫地？维护入魔的徒弟，如何向仙门交代？难道果真要让他放弃仙盟首座的位置？你是心有妄念之人，罔顾伦常，本就有罪，既然已入魔，那就让你一个人来承受吧，又何必带累他？


重紫再飞快望他一眼，咬唇，与亡月一同消失在旋涡之中。

第48章


南华六合殿内，洛音凡令所有弟子退下，缓缓说了决定，虞度三人都震惊不已，几乎怀疑听错。


“音凡，你这是……”


“她有今日，皆因我而起，是我之过，本已无颜再任仙盟首座。”


当他内疚，闵云中安慰：“天生煞气，注定入魔，那是她的命，我辈安能逆天而行，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行玄亦点头：“师叔所言甚是，她入魔乃是天意，仙门并没有谁怪你，你这是何必。”


洛音凡没有回答，暗暗苦笑。


什么天意，一切都是他的错，身为师父，如果他早一步抛弃天生煞气的忌惮，真正信她，站出来维护她，她断不会有今日，此一大错；其二，明知她有执念，却自负看透一切，无视欲毒，以至弄成现在师不师徒不徒的关系，叫他如何说出口？可无论如何，他断不能丢她在魔宫不管。


那样的孩子，本就不该成魔，既是逆轮之女，天之邪必定为她续了魔血，只有她能解除天魔令封印，召唤虚天万魔，如今迟迟无动静，想是天魔之身未成，煞气不足的缘故，九幽此人心机深沉，不排除利用她的可能，有梦姬得宠，给她皇后的地位，分明是在笼络她，一旦达到目的，她的下场就很难说了。


九幽皇后，想到这词，洛音凡不自主握紧袖中手，克制隐隐怒气。


这个不知深浅的孽障，她还真以为九幽待她有多好，又怎知事情凶险？她居然背离他这个师父，去信九幽！


决不能让她继续留在魔宫！纵然不能接受她的爱，但是他可以阻止她，救她回头，这点信心他是有的，因为她要的原本就不多，只是他虽不在意别人眼光，这样的感情毕竟还是错了，传开有损南华声誉不说，让师兄他们知道他为此而走，更麻烦。


“我意已决，”他背转身，“今后紫竹峰空闲，可命弟子居住。”


听这话的意思，他竟是不打算留在南华了，虞度三人面面相觑。


虞度沉吟：“师弟执意要走，我也不好拦你，但师父临去时传你仙盟首座之位，就是将仙门托付于你，你这一走，谁来料理？”


短短数十年，从封印神凤，斩三尸王，修补真君炉，到如今成功封堵天山海底通道，放眼仙界，论功绩，术法，威信，又有谁能接替他的位置？


洛音凡道：“我已有安排，仙盟首座之位，由师兄暂代。”


闵云中气得拍桌子站起来：“你这是什么话！不过一个孽障而已，值得你这般自弃！仙盟首座，说不当就不当，你师父的遗训是什么，你都忘了？”


虞度使眼色制止闵云中，这位师弟向来认定什么就是什么，搬出师父对他未必有用。


想了想，他试探道：“师弟莫不是有别的打算？”


“闭关。”


“去何处闭关？”


洛音凡似不愿回答。


虞度道：“师弟此时引退，怕不是时候。魔宫壮大，仙门正值多事之秋，那孩子已入魔，待她修成天魔那日，必是苍生大劫，你这一走，要我们如何应付？仙界数你法力最高，况且你又做过她的师父，留下来我们也多了几分胜算，怎能丢开就走？”这位师弟平生什么都看得淡，唯一可能留住他的，就是责任了。


洛音凡果然沉默，半晌道：“她不会成天魔。”


三人更疑惑。


洛音凡不再多说，出门离去。


闵云中摇头坐下，烦躁：“这是什么道理，好好的说走就走，连个理由都没有，容得他胡来！简直是……”


“师叔！”虞度抬手制止他继续说，眼睛看着门口，“妙元？”


司马妙元走进门朝三人作礼，解释道：“妙元方才路过殿外，听到……”停住。


见她言辞闪烁，虞度心内一动，柔声问：“尊者的事，莫非你知道内情？”


原来司马妙元看守毒岛三年满，回到南华，师父慕玉竟变成大名鼎鼎的魔宫护法，将她吓得不轻，不过慕玉平日待重紫好，师徒二人本就感情不深，他这一去，司马妙元自然要重新拜师，见洛音凡座下无人，更有心献好，那日遇青华宫弟子，忙忙地赶过去，谁知正巧撞见他与重紫那场景，来不及听清，就被洛音凡封住了神识，心里未免起疑，后来被亡月掳去，以为难逃重紫报复，谁知醒来竟见到洛音凡，如今听到他要辞去仙盟首座，再将几件事情前后一联系，似有蹊跷，于是将经过细细说了遍。


虞度皱眉，闵云中脸色差到极点。


司马妙元悄悄看三人神色，道：“当时尊者封了妙元神识，不过妙元妄自揣测，尊者要走，大约……与此事有关吧？他老人家向来护着重紫，会不会……”


虞度含笑点头：“师徒情深，也难怪尊者灰心，既然连你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此事最好不要传扬出去，以免惹人议论，尊者平生不喜多话之人，做弟子的该谨慎才是。”


司马妙元暗惊，忙道：“掌教教训的是，妙元不敢多言。”


虞度安慰两句，示意她下去，见他们神色古怪，司马妙元也暗暗纳罕，退下。


等她出门，闵云中哼道：“说什么不当仙盟首座，我看他是借此要挟我们，想护那孽障！”


行玄道：“师徒一场，他心软不奇怪。”


虞度抬手设置结界，然后才摇头道：“师弟平生行事，何须要挟他人，我看此事不简单，他恐怕是要带那孩子一起走。”


闵云中立即道：“不可能！他明知那孽障……目无尊长，罔顾伦常，顾及师徒情分不想伤她也罢了，他断不至于这么糊涂！”


虞度道：“兴许他是想带那孩子离开魔宫，去找个清静之所修炼镜心术，不过照他的性子，连生死都看得轻，如今竟肯为那孩子做到这地步，要说内疚也太过。”


闵云中与行玄都听得愣住。


“他真要护到底，谁能奈何？顶多叫人说护短罢了，”虞度道，“师弟平生行事无不以仙界为重，眼下却突然要为那孩子隐退，我只奇怪，何事让他内疚至此？”


闵云中回神：“你这话什么意思？”


虞度斟酌了下，含蓄道：“师弟最近很少回来，妙元证实，他们的确见过面，那孩子有不伦之心，莫不是出了什么……”


闵云中脸一沉：“胡说！音凡岂是那不知分寸之人！”


“师叔何必动气，我也是担心而已，”虞度苦笑，“师弟是明白人，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可这些日子他无故追杀梦姬，已有几分蹊跷，梦姬所长乃梦靥之术，与他有何相干？要走总该有理由，若无内情，何至难以启齿？”


闵云中无言反驳，想南华可能出这等丑事，一张老脸顿时铁青，半晌才道：“果真如此，他也是被算计！”


“我也是这意思，毕竟师徒一场，那孩子做什么，他未必会防备，此事错不在他，闹出来也不至怎样，”虞度想了想，道，“怕只怕他将那孩子看得太重，尚不自知，师叔细想，就是为师父，他又几时做过这么多？”


闵云中咬牙叹气：“我早说那孽障会带累他！”


行玄想了想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打消他离开的念头，至于这种事，师兄不过揣测罢了，未必就是真……”


虞度寻思片刻，忽然道：“是真是假，我有个法子。”


魔宫的夜来得格外快，重紫躺在天之邪怀里略作小憩，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依稀可听见远处靡靡乐声，应是魔众在饮酒取乐，天之邪见她醒来，立即放开她，起身出去处理事务。


空旷大殿只剩下一个人，重紫望着殿顶发呆。


榻前不知何时多出道黑影，悄无声息站在那儿，好似一缕幽灵。


重紫一惊，坐起身：“圣君怎的过来了？”


“皇后的寝殿，我不能来么。”


看不清他如何出手，下巴似被两根冰凉的手指捏了下，重紫竟没反应过来，再看时，他依旧裹着斗篷立于榻前，似乎并没有动过，只是那半边唇角已经勾起来了。


好快的身手，此人着实深不可测！重紫又惊又恼：“圣君这是做什么？”


亡月显然忽略了她的问题：“在为今日出手的事后悔？还是，怪我冷落我的皇后？”


重紫尽量平静：“夜深了，圣君若无事吩咐，就请回殿。”


亡月笑道：“你认为你有能力请我走么？”


重紫心惊，不由自主往后缩。


“你不相信，也不清楚自己现在的能力，”亡月抬起优雅的尖下巴，尽显贵族气质，“我的皇后，你让我失望。”


话音刚落，眼前人影忽然消失，鬼魂般出现在她身后。


“我给了你想要的地位和权力，你拿什么回报我？”


他并没动一根手指，可是重紫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鼻息吹在脸上，这是个极危险的距离。她立即移到另一个角落，离他远远的，厉声道：“当初你故意让人给我指错路，教我晚到南华，遇上师父，这些你都算计好了，知道师父会舍弃我，知道他们会逼我，然后你当救星引我入魔，让我恨他们，好利用我解天魔令封印，你处处都在设计，我还要感激你不成！”


被她揭穿，亡月没有恼怒，反而颔首：“如今只有我能庇护你。”


将来也会除去我，重紫没有说出来。


亡月又笑了：“你怕我将来害你性命？”


这人好象会读心术，重紫意外：“那时你难道还愿意留着我？”


“我向魔神发誓。”


“你每次发誓都容易得很。”


“因为你是我的皇后，你迟早会把自己献给我，”亡月无声至她身旁，再次伸手抚摸她的脸，很慢地，“没有人敢欺骗魔神，你可以放心。”


手冷冰冰的，紫水晶戒指更像只魅惑的眼睛，重紫下意识往后躲，幸亏他很快就缩回去了。


“阴水仙来求长生草。”


“她为那凡人求，我没答应，圣君是为这事来问罪？”


“你会给。”


“当然会给，我不过提醒她，为一个替身不值得屡次坏大事。”


“你又怎知那是替身？”


重紫闻言大为震惊，失声：“你的意思……雪陵已经散了仙魄，难道还能转世不成？”


亡月道：“你以为，阴水仙为何会入魔，又为何肯忠诚于我？”


重紫不可置信：“你有那样的能力？”


“我没有那样的能力，却知道那样的办法，”亡月想了想道，“雪陵是仙界天山教有史以来第一个得意人物，当年已修得不坏之身，算是半个金仙，虽说散了仙魄，可仍有一片残魂被肉体缚住，阴水仙将它盗了回来。”


“雪陵肉体不见，天山派难道就没人察觉？”惊疑。


“阴水仙恋上师父已是人人尽知，蓝掌教只觉颜面无光，见雪陵肉身被盗走，便以为她要做什么不雅之事，自然不好声张。”


重紫不说话了。


虽然复活，却不记前世，阴水仙怎会趁这种时候对他做什么？那些高尚的仙门中人，总是将别人想得那么不堪。


“雪陵肉身原是不坏的，可惜在修复魂魄时受损，因而成了凡胎肉体，阴水仙以自己的修为炼成灵珠为他延寿，损耗极大，所以才找你求长生草。”


人还是那个人，可惜已将她忘得干净，费尽心力阻止他转世，只是不想让他再忘记吧？


重紫默然。


亡月道：“皇后言出必行，让她立功再赏赐并没有错，所以下个月东海百眼魔窟开，有劳你亲自去一趟，你若愿意，当然也可以带上她。”


瑶池水浸泡，天海沙磨洗，加以金仙之力护持，强摄天地日月灵气，小小短杖终于褪去晦暗，重现淡淡光泽，弱得可怜，肉眼看与先前几乎没多大区别，可是握在手里，能感受到那一丝生气，如同新出世的婴儿。


长发披垂，额上隐隐有汗，洛音凡立于四海水畔，看着手中星璨，目光不知不觉变得柔和。


有欣慰，也有苦涩。


杖灵被毁，他费尽心力，到头来也只能修补成这样，正如师徒二人，无论如何，都已经回不到当初了。


可是至少还能补救，还有希望，她……会喜欢吧？


星璨隐没在广袖底，平静的四海水上现出画面，一名弟子御剑站在紫竹峰前，恭敬地作礼。


洛音凡没觉得意外。


等了这几天，总算来了，师兄向来细致，所以自己才放心将仙盟首座之位传他，此番突然决定离开，他若真无半点怀疑的意思，反而不正常。


让那弟子退下，洛音凡走进殿，将星璨装入一只小盒内，放到架顶。


入夜，虞度一个人坐在桌旁，房间里的灯座设了粒明珠，桌上有只酒壶，两只夜光杯，还有几碟仙果。


数百年的交情，二人本就比别的师兄弟不同，见他来，虞度也不起身，微笑着抬手示意他坐。


洛音凡看着酒壶，皱眉：“师兄还不清楚我么。”


“你决定的事，师兄纵不赞同，也自知是勉强不了的，”虞度笑着点破，“修成镜心术之前，你是不能安心留在仙界了，明日我要动身前往昆仑，下个月才回来，恐怕不能与你饯行，是以趁今夜有空，先请你。”


“师兄费心。”


“仙界的事，务必料理好再走。”


“我明白。”洛音凡略点了下头，用意念移动两只夜光杯至跟前，那壶也移过来，自行往杯中斟满酒。


“所有事务，我会在信中交代清楚，”他随手将其中一杯酒推至虞度面前，淡淡道，“你我师兄弟无须见外，有这份心，多饮无益，一杯就够了。”


虞度莞尔，没有见怪，毫不迟疑举杯饮尽：“同在师父门下修行，当初十几个师弟，到头来只剩了你与行玄，你向来令人放心，所以我做师兄的极少关照，那孩子的事……是我们过分了些，你带她走可以，不过将来煞气除尽，定要记得回来。”


洛音凡看着空杯，不语。


师兄弟之间原本亲厚，如此生疑，反显得小人之心，但此事实在出不得差错，他是一定要带她走的。


他伸手取过另一杯酒：“师兄能这么想就好。”


虞度点头。


洛音凡没有再说，饮干，搁下酒杯，出门离去。


据亡月说，百眼魔窟开，天地魔气入世，于魔族修行极为有益，这是魔族数百年才有的头等大事，关于其中细节，重紫并不十分清楚，只是依令而行，时候一到便亲率三千魔兵直奔东海。


东海距魔宫不远，御风而行，只消半日就能抵达，此番任务重大，看样子魔宫早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做准备了，除天之邪外，亡月还另派了魔僧法华灭与阴水仙跟随前往。


海鸟声声凄厉，阴云密布，空气湿湿的，带着海水的咸味，令人生出一种沉闷窒息的感觉。


重紫望天：“怕是要下雨了。”


天之邪道：“这是魔窟即将打开的前兆，魔气入世，于我族类有益，且有天地所孕魔兽现世。”


重紫惊讶：“魔兽？”


天之邪轻描淡写道：“少君无须担忧，只须动用本族圣物魔神之眼便能降它，让它供你驱策。”


怪不得临走时亡月会把魔神之眼交给自己，原来是要用它降伏魔兽，重紫明白过来：“仙门会不会插手？”


“这是本族大事，自然本族最先感知，但魔窟一开，仙门必会察觉，青华宫距此地颇近，少君须尽快解决，否则等他们赶到，事情就难说了，”天之邪望望天色，转身下令，“百眼窟即将开启，布阵！”


三千魔兵守在外层，严阵以待，法华灭与阴水仙站在前方，与天之邪、重紫形成合围之势。


黑压压的云层越来越厚，暗得几乎看不清四周景物，忽然间，海上狂风大作，雷鸣电闪。


天海之间现蓝色魔光，海面好象破了个大洞，魔气汹涌而出，笔直冲上天。


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只魔物自海里蹦出来。


重紫定睛看去，但见那魔物形状极其丑陋，身上遍生黑色鳞片，有十几条触手，长长短短，口角流涎，最为奇特的是，它那一身鳞片底下，居然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


触手在海上一拍，搅动海浪翻滚，整个东海似乎都在晃动。


“百眼魔已现身，”天之邪喝道，“少君快请魔神之眼！”


重紫回神，见周围魔兵都已东倒西歪，这才知道它本事不小，自己所以不惧，完全是因为有强大魔力支撑的缘故，想这天生魔兽，出来必会危害人间，降伏它也是件好事，于是她不再迟疑，自怀内取出亡月那枚紫水晶戒指，高举过头顶。


魔力注入戒指，紫水晶更加晶莹，迸出数道冷幽幽的光。


狂躁的百眼魔见到紫光，逐渐安静，终于不情不愿地爬到重紫面前，趴在海面上不动了。


重紫见状松了口气，重新收起戒指，正要说话，忽觉天边有冷光闪现，瞬间至面前。


强烈的熟悉感，又带着一丝陌生。


“少君！”天之邪的声音。


腥臭液体溅上脸面，挡住视线，重紫急忙念咒除了秽物，定睛去看，不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抽一口冷气——那百眼魔本是先天魔兽，有极厚的鳞片，刀剑不入，若非魔神之眼在手，定难降伏，谁知此刻它竟已被人一剑硬劈成两半，肚破肠出，横尸海面。


是他！


全不理会天之邪的喝声，重紫望着那人发呆。


目光终于移到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遍身霜雪之色，他执剑立于海面，双眉微锁，仿佛在看一件不喜欢的东西：“紫魔？”


淡漠的声音，足以摧毁她最后的希望与力气。


他叫她什么？重紫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紫魔，这称呼早已不新鲜，仙界，人间，魔界，几乎所有人都这么称呼她，却没想到有一日会从他口里叫出来。


可怕的疏离，令她无法相信，面前这人就是曾经疼她护她的师父，那个夜晚，他温柔又粗暴地吻她，尽管那是因为走火入魔的缘故，是她恬不知耻用梦姬的魔丹算计他，她也知道事后他有多厌恶，若非念在师徒一场，他早就不会管她死活了吧。


厌恶也罢，生气也罢，那是她应得的惩罚，可是他怎么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她？叫她怎么承受得起？


重紫仓促转身想要逃离，接着便觉背后寒意侵骨，饶是闪避得快，肩头仍被剑气划破，鲜血急涌。


这是毫不留情的一剑。


感觉不到疼痛，重紫惊愕回身，只看到一双淡然的、略含悲悯的眼睛。


“他已不认得你，”天之邪带她退开，沉声，“他忘记了。”


忘记？重紫如梦初醒。


望望四周，她顿觉满腹凄凉悲怆，忍不住惨笑，全身煞气暴涨，强劲的力道将身旁毫无防备的天之邪震出数丈之外。


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她不作恶不伤人，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冲突，她照样可以远远地看他，悄悄珍藏好最后一丝师徒之情，可是，眼前事实粉碎了她的妄想。


原来她的爱令他难以承受，已经到了必须要用这种方式来面对的地步？又或者是因为那注定的命运，他像往常一样选择了责任，放弃了她，害怕内疚所以要忘记？


他的一句话，成就两生师徒，到最后，他又这么轻易用遗忘斩断一切，为何他从来都不肯想想她？他是解脱了，丢下她一个人怎么承担？


都想她死，都要她死，她活在世上就是错误！


好，她成全他！


逐波如飞溅的白浪，带着寒光刺来，仙印毫不容情罩下，重紫木然而立，眼底是一片空洞。


剑未至，人已失去生气。


“少君！”


“阴水仙！”


声音很远，又很近，法华灭与天之邪及时赶来护在她面前，合力挡住下一剑。


黑影坠海，似一片飘落的黑羽，鲜血染红大片海水，仿佛要流尽。


“阴护法？”重紫喃喃的，怔了片刻，终于俯冲下去将她抱起，“阴护法！阴前辈！”


手上身上尽是伤口，一剑威力竟能至此。


重紫立即用咒替她止住血。


阴水仙面无血色，推开她的手：“我并非为了救你。”


“我知道，你想要长生草，”重紫强行握住那手，将魔力源源送入她体内，语无伦次，“我把它给你就是了！天之邪收着呢，回去便给你，你别着急……”


是为长生草么？她微露自嘲之色，疲倦地摇头：“不必了，忘记就忘记吧，强行留他陪了我这些年，也该让他轮回去了。”


不为长生草，更不为救人，只是太累太辛苦，想要求一个结局，因为它应该结束了。


对面洛音凡也意外，想她终究是故人门下，遂收剑道：“阴水仙，雪陵苦心栽培你多年，想不到你竟为心魔堕落至此，一念之错，事到如今还不肯悔过么。”


“错？我从不觉得喜欢他有什么错，我不怕别人笑话！”阴水仙瑟瑟颤抖着，咬牙，挣扎着坐直，似要用尽全身力气叫出来，“我想陪着他，你们不许，我就走远些，让你们都笑话我，他照样当他的仙尊，照样守护他的天山，可是他为仙门死了，我只不过想要去看他最后一眼，你们还不许！”


洛音凡沉默半晌，道：“你执念太重，他不会见你。”


“他会见我！”阴水仙面上重新有了光彩，衬着那一丝苍白，美丽如盛极的雪中梅，“被逐出师门又怎样，他来看过我，救过我！我知道！他都死了，一定会让我见他！”


洛音凡叹息，不再说什么。


阴水仙垂眸，喃喃道：“我知道他只是念在师徒情分，我就是想看看他，你们不明白，根本不明白……”


重紫泪痕满面，握紧她的手。


阴水仙看看她，美目中终于泛起水光，现出一丝从不曾外露的软弱。


同样的感情，同样可悲的命运，所以她们彼此理解。


脸上，娇艳的水仙花印记逐渐淡去。


魔神誓言应验，终于，她可以做回他的水仙了。


“他每月十五会在西亭山等我，你……代我去见他一回，就说……就说我远游去了，”她缓缓松开手，费力地自怀里摸出一条三色剑穗，低声叹气，“你都看见了，为救他而入魔，此生我从未后悔过，但是……你……还是忘记吧。”


剑穗化为粉末，随风而散，就像少女辛苦编织的梦，梦醒，便了无痕迹，空空的什么也没留下。


她宁可像当初那样被逐出师门，让他永不见她，知道他还记挂她，担心她，如今时刻陪着他，看着他，又能怎样，他早已将她忘得干净，“现在好了，终于，终于是我忘记他，没有人可以用他要挟我了……”她无力垂手，身体往后仰，声音渐弱，“忘了好，再也不记得，太好了，不用记得……”


不后悔，可是也不想继续。


为了救他，心甘情愿入魔，忍受天下人耻笑唾骂；为了守护他，一次次逼迫自己坚强，在危险的魔宫挣扎生存，一步步走下去，满手血腥，满身罪孽，她早就不再是他的水仙，没有人知道，她在他面前拼命掩饰这一切丑恶，有多害怕，有多绝望，他的遗忘，将她最后的坚强摧毁。


于是，选择了结束。


……


多少魔力输送过去，依旧石沉大海，再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阴水仙！”重紫忽然怒道，“你给你听着，你若死在这里，我回去便杀了他！让他魂飞魄散，让他给你陪葬！”


“别，别动他！”她陡然睁开眼，抓紧她的手，“不要告诉他！”


还是在意吧，刻苦铭心的爱恋，如何能忘记，又怎么忘得了？


……


云帆高挂，前路茫茫，一艘白色大船在云海之上航行，白衫子，白丝带系发，十二岁的女孩跪坐在船头出神。


白衣仙人俯身拉她，声音和目光一样温柔：“水仙，前面就是天山，准备下船了。”


女孩不肯起身，满脸向往：“要是这船不停多好啊。”


“水仙要去哪里？”


“我要去天边，去天尽头！”


“那多远。”白衣仙人淡淡地笑。


“师父不想去吗？”


“师父不能去。”


女孩失望地“哦”了声，继而抬脸一笑：“师父不去，那水仙也不去了。”


……


天山白雪点点如柳絮，僻静角落，一树梅花开得正艳，少女孤独地跪在青石板路上，痴痴刻着字。


肩头发间沾着晶莹的雪，小脸却比梅花更清丽。


“水仙！”远处有人叫。


少女慌慌张张站起身，三两下用雪盖住石板上的秘密，匆匆御剑离去。


……

第49章


东海之行，遇上的虽只有洛音凡一个人，结果却很不乐观，折损魔兵数百，天之邪与法华灭合力相护，重紫终于全身而退，以最快的速度御风回到魔宫，什么也不顾，惨白着脸闯进亡月的寝殿，毫不迟疑跪在他脚下。


“救她，我知道你可以救她！”


梦姬知趣地退下。


亡月早已得信：“阴水仙之死，是你的过错。”


“是我的错，我错了，求你救她！”肩头鲜血长流，重紫不管不顾，紧紧扯住那斗篷下摆，仰脸乞求道，“她的残魂在这儿，求你。”


“皇后开口，岂敢不从，”亡月站起身，有些为难，“但天地间万物万事皆有规则，没有无条件的赐予。”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要取你一半魔力。”


重紫毫不迟疑：“好。”


魔力流失的滋味，就像皮肉被一片片削去，灵魂被一丝丝抽离的感觉，难以忍受，可是经历过那么多更可怕更绝望的事之后，重紫发现，皮肉之苦已经是最好受的了。


当初阴水仙为救雪陵，又承受了什么样的代价？


亡月的确没有说谎，废除她魔力之后，就进魔神殿去修补阴水仙的魂魄。


重创之下浑身剧痛，重紫再也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醒来又是深夜，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大殿，躺在熟悉的洁白的怀抱里。


疼痛感消失，遍身清凉。


天之邪淡淡道：“少君睡了三日。”


“是你！”重紫自他怀里起身，狠狠一巴掌扇去，“全都是你的错！没有你，我就没有今天！阴前辈也不会死！你要想六界入魔，关我什么事，设计害我，让你们逼我！你这条狗！”


天之邪捉住她的手：“洛音凡忘记，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早已警告过少君。”


“滚！”


“忘记，是逃避你，也未尝不是逃避他自己，你是唯一可能修成天魔的人，必须死。”


“我不信！他还想救我，不会杀我！”


“他不想杀你，但又必须杀你，只要忘记，下手就更容易了。”


“你胡说！”


“倘若他今日一剑杀了你，绝不会内疚。”


重紫没再理她，转身去魔神殿。


魔神殿内依旧连个神像也没有，阴森庄严，空荡荡的不见人影，重紫心下一惊，连忙又赶到亡月的寝殿，仍没找到他。


莫非他是去了梦姬处？重紫正在迟疑该不该去梦姬那儿，身后就传来死气沉沉的声音：“皇后在这里等我，莫非想要侍寝？”


“阴水仙的魂魄呢？”


“才修补好，送入鬼门转世去了。”


重紫看着他不说话。


亡月道：“我向魔神发誓。”


重紫垂首：“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已经付出一半魔力的代价，”眨眼之间，亡月出现在她身旁，拉起她的手送到唇边，“今晚皇后要留下来么。”


那手苍白而冰冷，重紫却如同被烫着了般，飞快挣脱，窘迫至极：“我……有事，圣君还是叫梦姬伺候吧。”说完遁走。


亡月勾了勾嘴角，也没有拦她。


回到自己的大殿，天之邪不在，估计出去办事了，殿内冷冷清清，重紫疲倦地往榻上一坐，在黑暗中出神。


不能爱，偏偏爱了。


终于能爱，他忘了她。


这样的纠缠，就像饮不完的杯中烈酒，明明很辣很苦，却又贪恋于沉醉时的美梦，舍不得放下，如今阴水仙选择用死来终结，是解脱，还是悲哀？


重紫摸摸胸口，居然找不到心痛的感觉。


身旁魔剑变得炽热，隐藏得最深的那些情绪被逐步引燃。


不，她不信！


她的爱，他可以不屑一顾，他嫌弃，她可以躲，从没想过缠着不放，何况他平生最不屑逃避，难道真像天之邪所说，他必须要她死？忘记，就可以不用内疚，就可以安心了么！


为了六界安宁，多伟大的理由！他已经放弃了她，不惜消除记忆，那她又有什么理由再留恋？她有新的身份，新的使命，从此无须再顾忌任何人！他的使命是守护六界，她就偏要六界入魔！


明明爱着，却可以彼此憎恨。


一念之间魔意生，煞气弥漫，殿外百丈成冰原。


冰上，黑白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你到底是谁。”


“我自然是我。”


天之邪长睫微动：“就算圣君逆轮在世，也没有修复魂魄的能力。”


亡月沉沉地笑：“魔要达到目的，从不缺少办法。”


“以你的能力，完全不需要她。”


“你错了，你有你的抱负，我有我的使命，我必须靠成就她来成就我自己。”


天之邪淡淡道：“果真如此，又怎会废她一半魔力？”


“这样，会换来更强的她，”亡月身形一晃，眨眼间人已在三丈之外，下一刻又远了三丈，直到完全消失，惟有声音仍清晰无比，“你是在担心你的抱负，还是在担心她？”


天之邪看着面前的冰原，没说什么。


煞气澎湃，带动体内魔力自行运转，要冲破最后一层障碍，身旁魔剑发出刺耳的得意的笑声，似在鼓励助威。


仙又如何，魔又如何，都是世上合理的存在。


天生煞气，逃不过命定的结局，何必苦苦坚持，有什么好留恋的？


眼帘底垂，身体无声离榻，升至半空，长发漂浮而起，张开，她整个人都被蓝紫色魔光包围，惨淡，诡异。


“你当真想要血流成河，六界覆灭？”


不想，她从来没那么想过，是他们不肯放过她！是他们逼她的！


“小虫儿，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日子，答应大叔，一定不要成魔。”大叔？大叔不惜性命想要救她，阻止她，挽救她的命运，她欠他太多，当真要步他后尘，违背本心，万劫不复？


魔意消减，重紫落回榻上，怔怔地坐着。


“天魔现世，你的煞气还不够，”不待她吩咐，天之邪走过来主动抱起她，“睡吧。”


重紫缩起身体，半晌道：“他向魔神发誓，说阴水仙的魂魄已经修补好，送入鬼门转世了。”


天之邪道：“他既这么说，就不会骗你。”


连他也这么说，重紫这才放了心，叹气：“不知怎么回事，我最近总是有些疑神疑鬼的，他说什么我都不安心。”


天之邪道：“少君本就不该多信他。”


“你觉得这样有意义？”


“天之邪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少君，少君若能摧毁六界碑，魔治天下，必将成为魔族史上第一皇后。”


“能成就这样的皇后，你也是第一功臣。”


“天之邪有名无名，不重要。”


“同样，这些对我也不重要，如果我逼你放弃你的抱负，让你去修仙，你难道会感激我？”重紫看着他淡淡道，“我恨你。”


天之邪道：“少君会明白。”


恨不恨，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意，重紫有些自嘲，挑眉，手缓缓滑入他胸前衣襟。


天之邪立即捉住那手：“少君！”


“你也受了伤，”重紫低笑，另一只手将魔力源源度去，“当时洛音凡是尽全力要杀我，法华灭到底更顾惜他自己，好随时逃跑，哪肯尽全力，有七成仙力全被你挡下了，你这三日都在替我疗伤，瞒得过他们，却瞒不过我。”


天之邪抬眸看殿门，没有说什么。


“你可以看成我在笼络你，”重紫认真道，“我在意的原不是你，只是一条忠心的狗，它暂时还能保护我。”


农历十五，西亭山薄暮尽，圆月初升，年轻的凡人负手立于崖边。


衣带被风吹动，飘然欲仙，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不知道在想什么，容颜分明一点不老，可是看上去，总感觉有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的气质，漆黑的眼睛里，是阅尽世态的淡然。


听到动静，他立即侧身，眉梢多了几丝温柔。


重紫微微一笑：“是雪陵公子？”


雪陵意外：“你……”


重紫道：“她托我来见你。”


温柔逐渐退去，雪陵沉默许久，问：“她出事了？”


重紫点头：“你以后可以不必来了。”


没有激动，没有伤心，甚至没有多问缘故，他只是重新转过脸去，看崖外飘升的岚气。


终究还是违背阴水仙的意思，把真相告诉了他，重紫反而有种残忍的快感，他会不会难过？无情的人，都是不会心痛的吧，他已经忘记了。


阴水仙，你若看到现在的他，会不会为做过的一切感到不值？


重紫忍不住道：“你不问是谁杀了她？”


“她并不是什么仙门弟子，你们是妖魔，”雪陵忽然开口，“水仙她是不是做了许多恶事？我失忆之前，必定是认得她的。”


不愧是仙人复生，重紫沉默。


雪陵遥望对面山头的圆月，许久才问：“她……在哪里？”


“魔是没有坟墓的，”重紫抬眸道，“她的魂魄已经转世，你想要见她么？”


雪陵摇头。


重紫心里冷笑：“我并不知道她托生在哪里，你想见也见不到的。”


雪陵侧脸看着她片刻，淡淡一笑：“我要修仙。”


重紫愣住了。


“自从认得她的第一天起，我便知道她与我必定有渊源，不惜耗损修为替我续命，原本我不该拖累她，打算入轮回转世的，只是……一直放心不下，”雪陵轻声道，“她其实是个好孩子，善心未泯，可惜走错了路，身为妖魔，必定瞒着我做了许多事，如此下场，是她应得的。”


所以他尽量跟在她身边，想要约束她，然而最终还是无力回天，她罪孽深重早已洗不清，她自以为瞒住他，却不知道他心中其实清清楚楚。


眸中似有星光，很快就被鬓边吹散的黑发遮住。


“水仙曾说过，仙所以比魔通透，是因为修成仙体，就能看清前世，我若成仙，应该会记起往事，也能找到她。”


“真的记起往事，只怕你会后悔的。”


雪陵意外：“你知道？”


“我并不知道你们的事，”重紫将一株草递到他手上，“这是长生草，能为你延寿两百年，有足够的时间修仙，你就不会忘记她了。”


“谢谢你帮我。”


“我没有帮你，这草本就是她为你求的，你知不知道天山派？”


“听说过。”


“天山掌教如果见到你，必会收你为徒。”天山教近年不复兴盛，门下少出色人物，曾经的得意弟子归来，蓝老掌教没有不收的道理。


雪陵亦不多问，接过草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身看着她微微一笑：“你能得她信任，必定也是个善良的孩子，不该再做这些事。”


重紫笑了，太像，怪不得会成为朋友，都爱用这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话，时刻把守护苍生的责任揽在肩头：“其实你如果肯入魔，我更乐意相助。”


雪陵叹息，离去。


重紫目送那背影消失在月下，笑容里透出一丝恶意。


这么做，不只为阴水仙，也为她自己，她想知道，他真的想起来，会不会有一点后悔？还是像当初那般嫌弃？


本身仙缘尚在，一切很快就会有答案吧。


白云苍狗，追寻前世，是一件多傻的事。


回到魔宫，远远的看见有人站在殿外，斑驳的鬼脸一如既往的诡异可怖，他不说话，表情就更加难以辨认。


重紫停住：“大护法。”


欲魔心难得恭敬作礼：“属下参见皇后。”


重紫看着他：“大护法特地来见我，想必是有话要问。”


欲魔心沉默片刻，低声道：“据说当时皇后在，她……有没有说什么？”


重紫道：“大护法还是不知道的好。”


话这么说，答案已经很清楚，欲魔心握紧拳：“多谢皇后。”


“她为救我而死，你不恨我？”


“没有人逼她这么做。”


见他要走，重紫莞尔：“为情所困，甘愿陪她入魔，大护法待阴前辈当真情深意重，有谁想得到，堂堂欲魔心护法，竟是天山雪陵仙尊座下三弟子冷万里呢。”


欲魔心愕然，回身看着她许久，惨笑：“倒是我小看了皇后，这么多年，她都没察觉半点，想不到第一个认出我的竟是你。”


“听说当年你也算天山年轻一辈弟子里的有名人物，阴水仙入魔，你便设计，使人以为你被魔族所杀，其实自毁容貌，跟随她堕落入了魔，你的死既是他们亲眼所见，也就无人怀疑了，”重紫摇头，“难怪你那么喜欢阴水仙，也从不嫉妒伤害雪陵，因为那也是你师父，你同样尊敬他，只是你守护你师妹这么多年，她却至死都看不见，你可有不甘心？”


欲魔心道：“人已不在，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


阴水仙在仙界原是与卓云姬齐名的美人，爱慕追求者无数，而她偏偏喜欢上师父雪陵，引诱事败，阴水仙被逐出师门，受尽万人唾骂，曾经的追求者都耻于提及，惟有他冷万里，始终默默陪在她身边，不惜背叛仙门，不惜自毁容貌。


其实他是既害怕被她认出，又期待她能认出吧。


可是直到她死，她也不知道他是谁。


“或许……她已经认出你，只是不想承认，你救她，安知她不想维护你？至少她记得你的好。”


“如此，又何至于到死都没有一句话。”


“因为她知道，她一死，你便没有理由再继续，也算得到解脱，”重紫沉默半晌，道，“她的魂魄被圣君修复，入鬼门投胎转世了，你……”


“要我学她守两世么。”欲魔心大笑离去。


重紫望着那背影，无言。


“他不会再回来，”亡月凭空现身，“我替你救人，你反倒把我的部下说跑了。”


“我并没叫他叛离魔宫，圣君可以留下他。”


“去意已决，留不住，惟有追杀。”


重紫立即抬眼看他。


“皇后有意见？”


“随你。”


重紫疲惫地挥手，走进殿打算休息。


亡月早已站在了榻前：“需要人抱你睡么，皇后？”


“你派人监视我？”


“魔宫之内，我无处不知，不需要监视。”


重紫厉声：“天之邪呢？”


“出去了。”


“去哪里了？”


“大约在调理那些部下，替你培植势力，”眨眼间，亡月幽灵般平移到她面前，“你很紧张他。”


“你说的，我只剩他了，”重紫后退两步，冷笑，“看看我养的狗，主人不在，竟然擅自乱跑，就不怕被人抓去煮来吃了。”


亡月道：“他本来是不肯走的，我说今晚有我陪皇后，他就没理由留下了。”


重紫干脆道：“我要他回来。”


“他不在。”亡月为难。


“我去找！”


“天之邪随时听候少君差遣。”殿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亡月道：“你的狗跑得真快。”


重紫脸色好转，半晌道：“这次东海的事，我……很抱歉。”


“你用不着抱歉，百眼魔死，正是我要的结果，你已经完成任务了。”亡月死沉沉地笑了声，消失。


天之邪披着洁白斗篷走进来，熟练地抱起她。


他身上始终带着股魔宫少有的清新味道，熟悉的，久违的，夜夜渗入梦中，系着她的过去，让她留恋，尤其是和古墓幽灵般的亡月打交道之后，就会更加渴望。


重紫蜷在他怀里，想起一事：“这几天我只顾忙阴水仙的事，底下该赏的该罚的……”


“我已替少君处理好了。”


“你的忠心令我感动呢，”重紫斜眸道，“为了实现你的抱负，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这么大的人情，看来我必须要回报你。”


天之邪没有表示。


重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亡月，就是九幽这个人，我真的看不透他，原以为他只是要利用我，等将来目的达成，必会设计除去我，可他发誓说不会，虽然我从不相信他的誓言，但他是以魔神的名义在发誓，你知道，魔界没有人敢欺骗魔神。”


停了停，见天之邪没有反应，她继续道：“奇怪的是，我竟然觉得他没说谎，他好象真的不打算动我，他才是魔宫之主，这样扶助我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也跟你一样，为了那个六界入魔的抱负，甘心把地位让给我？”


“像我这样的人并不多，”天之邪淡淡道，“无论他的话是真是假，都不该太轻信，防备是必须的。”


重紫抬眸示意他讲。


天之邪沉默半晌，道：“他来历可疑，而且很了解我，我却始终看不出他的底细。”


“原来还有你看不透的人么。”重紫笑。


沉沉酣梦中，滔天巨浪席卷而至，一夜之间，东海水倒流，淹没人间大地，沿海所有房舍农田尽被冲毁，城池内外一片汪洋，死者不计其数，百姓凄苦。


海水仍在持续上涨，驻守各城的仙门弟子连夜送信告急，同时纷纷出动援救灾民。


重紫闻讯变色，匆匆找到亡月：“是你打开了东海天河之闸！”


亡月似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天河五闸，乃是由神、魔、妖、仙、鬼五兽看护，每五百年会有新的五兽前去接替，百眼魔正是前去接替的魔兽，它死了，五兽不齐，天河门闭不上，魔之闸亦失去看护者，很容易就能破坏。”


“这么说，它根本不会祸害人间，而是去守闸的，你名义上让我去降它，实际是要杀它！”


“不错，洛音凡只是碰巧遇见，没有他那一剑，天之邪照样也会杀了百眼魔。”


重紫冷笑：“你们早就计划好了，都在利用我，将我蒙在鼓里？”


亡月点头：“我想你不会乐意这么做。”


“你残害生灵！”


“对非族类的杀戮，自古不息，人类也会残杀其他生灵。”


重紫懒得与他多说，转身出了魔宫，直奔东海。

第50章


御风而行，脚下是浑浊的水，放眼大地已成泽国，一路上不时有东西漂浮而过，许多尸体浸泡水中，或挂在树梢上，人畜皆有，形状可怖，惨不忍睹。重紫顺便救起数十个幸存者，送到安全之处，至东海，只见那海水犹在不断往上涨，除了几座略高的山头，竟无立足之地。


天接地，地连天，水在天地间循环，天河之闸原在海底。


五闸只开其一，就造成这样的后果，他亲手杀死百眼魔时，是万万想不到，阴差阳错，会害得这么多人丧命吧，活在世上，人总会有内疚的时候，和逃避不了的事，难道又要再忘记一次？


重紫苦笑，忽觉身后有人，于是头也不回道：“好得很，我的狗都学会骗主人了。”


“此事仙门自会处理，少君插手，莫非还想要助他守护人间？”


“我并没有助谁，这是你们残害生灵！”


天之邪并没生气，淡淡道：“少君太心软，这弱点是会致命的，你这样永远不可能修成天魔。”


重紫看脚底海面：“你该后悔选中我。”


天之邪扣住她的手臂：“封堵天河之闸没那么容易，仙门很快就会来人的，少君不宜久留。”


“你别忘了，我曾是人，你也披过人皮。”重紫掀开他的手，纵身跃下海里。


正如天之邪所言，人间发生这么大的事，仙门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修复天河之闸原本不难，但要寻齐修补的材料需要时间，目前海水仍在上涨，多拖延一刻，百姓不知又要承受怎样的苦难，而今要堵上它，有这能力的人并不多。


重紫分水入海底，沿海底暗流寻找，终于探到那天河门所在，接替守护天河闸的魔兽迟迟未到，天河门大开着，刚靠近，便觉一股强大的水流夹气流迎面扑来，险些将她冲走。


魔眼开，只见洪水如咆哮猛兽，自闸内汹涌而出，那闸已是半毁，毫无疑问是亡月派人破坏的。


头一次真心想要使用这身魔力，重紫探手，魔剑凭空出现。


剑身迸出暗红色光芒，兴奋地颤动，跃跃欲试。


海底响起连串闷雷，魔气受召唤，迅速自四周汇集，在咒声中结成巨大封印，随剑尖所指，向那闸口堵过去。


为救阴水仙，重紫折损了一半魔力，但因此激发煞气，修炼得益，又提升不少。封印逆流而上，强烈的撞击令她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稳，眼看即将支撑不住，她索性咬牙，使出全身力气双手将剑往前一推。


魔剑带着封印，落在闸口处，硬将那闸给堵上了。


周围激荡的海水逐渐平静，天河水不再外涌，冲击的力量反而小了很多，重紫渐渐的不再那么吃力了，遂停下来喘息，感觉有点讽刺——那位伟大父亲一直野心勃勃想毁灭六界，谁知他的剑与魔力有一天会被自己用来救人呢。


此番自身损耗极大，但撑几个时辰不是问题，如今就只等仙门寻来材料修补，再将水引回天河即可。


“是你。”熟悉的声音又传来，透着三分意外。


不想他这么快就赶到了，重紫这回早有防备，飞快闪身退开，仍觉剑气逼人。


逐波归鞘，洛音凡扫视闸口：“你在堵闸？”


重紫不答。


还是那样，什么都瞒不过他，正因为把所有事都看得过分清楚，才能那么理智吧。


洛音凡也没想到魔后会来帮忙，将视线移回她身上：“是你引我杀了百眼魔，然后破坏天河闸。”


“随你怎么想，”重紫无力，“我要走了，你自己封印它。”


当时亲手斩杀百眼魔，洛音凡就觉得不对，只不过阴水仙之死令他震动，未免愧对好友雪陵，待想明白后，已是迟了，一剑助魔宫轻易毁闸，造成这等严重后果，自责之下，他立即动身赶来东海堵闸，孰料会遇见重紫。


难得她知错能改，但这么多无辜生灵因此丧生，纵然有补救之心，又如何抵得了滔天罪过？洛音凡微微叹息，威严语气里隐隐有训斥之意：“既后悔，又何必作恶，做恶之前，何曾想过这千万性命！”


还想教训她？重紫猛地抬脸，连他也把她说得十恶不赦，她究竟做了什么恶？天生煞气？还是屡次被他们冤枉，被打入冰牢？他既然已将她连同往事一同抛弃，又有什么资格教训她！


极度愤怒的眼睛，带着他不能理解的感情，洛音凡被看得一愣。


嘴唇微微颤抖，重紫忽然回身将魔剑一抽，闸口再现，天河水汹涌而出。


堕落入魔，言行总有些偏激的，洛音凡皱了下眉，立即结印重新堵住缺口：“留下魔剑。”


“剑内魔力大半都在我身上了，留下它根本没用，除非杀了我。”重紫咬唇，分水而去。


魔界唯一可能修成天魔的人物，又犯下这等罪孽，自然不能容她留在世上，洛音凡当即凝聚仙力，打算驭剑追杀，忽有一道人影闪至面前，无意间反拦住了他。


闻灵之双手碰着几件物事呈上：“掌教与青华卓宫主他们都已到了，命我将这些送下来，助尊者修补水闸。”


“闸口已堵上，修补之事不急，”洛音凡断然道，“紫魔方才来过，既然上面有几位掌门守着，她必会向北而逃，你且随我断她去路。”


闻灵之抬眸：“尊者想杀她？”


“铸成大祸，她还能来补救，可知善念尚存，”洛音凡摇头，一丝迟疑不忍之色自眸中划过，很快变作决绝，“但她天生煞气，若修成天魔，必定又是一场浩劫，须以苍生为重。”


闻灵之迟疑：“我的意思是，尊者……真不记得她了？”


洛音凡刚要走，闻言又站住。


记得什么？方才那双眼睛，那样的目光，的确似曾相识，近日回想往事，有的场景总感觉模糊，想是前些时候走火入魔的缘故。


受过虞度度嘱咐，闻灵之也不敢多说，提醒道：“尊者还是先修补水闸吧？”


耽搁这几句话工夫，想紫魔已经去远，追赶也来不及，洛音凡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魔宫大殿，天之邪将浑身是血的重紫抱到榻上，没有说话，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只喂她吃下几粒丸药，又施展魔族治愈术替她疗伤。


伤口血渐渐止住，依旧疼痛难忍。


“你不用多耗费魔力了，休养几日就好的，又不会死人，”重紫勉强笑道，“那么多掌门在岸上守着，我都以为这回要葬身东海了，也难为你事先安排周全，还能救出我的命。”


“你的人也折损大半，”天之邪淡淡道，“睡吧。”


重紫道：“后悔选我了？”


天之邪不答。


重紫抬脸望着那双梦幻般的眼睛，声音忽然失去力气，变得虚弱：“天之邪，我不喜欢这里。”


天之邪与她对视：“你只能在这里。”


“谁说的！”重紫激动，顾不得伤痛，直起身，“我可以走，离开这儿，六界之大，何愁没有去处！”


天之邪看着她。


重紫缓缓伸臂揽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间，低声：“我不认识我那个父亲，更不是他，我做不出那些事，他们逼我，你别再逼我，带我走，慕师叔，只要你肯带我走，当初算计我利用我，我都不计较了，求你别再逼我。”


许久的沉默。


他忽然开口：“出了魔宫就失去庇护，你不怕？”


重紫猛地抬脸，双眸光彩照人：“不怕，我们现在就走！”


许久没再用仙门驾云之术，两个人乘着一片小小白云，在长空里无声飘行，重紫倚在他怀里，心底宁静如湛蓝的天空。


“慕师叔。”


“属下天之邪。”


“我们逃走，九幽肯定已经知道了，”重紫有点不安，“他会不会追来，我们还是走快点吧。”


“你和我出魔宫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快点慢点没有区别。”


“难道他会放过我们？”


“不会。”


意料中的答案，重紫没怎么担心，这个人知道的永远比自己多，好象只要有他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似的，既然他早就想到亡月这层，想必已有对付的法子了吧。


“你若不想走，可以留下。”


“少君既然要走，我留在魔宫已无意义。”


重紫低声：“对不起，我无能，不能帮你实现那个抱负。”


“是我无能，”天之邪用那梦幻般的眼睛看着她，长睫在风中颤动，“成为魔王所需要的东西你都有了，惟独缺少野心，我无能为力，不能把你变作你父亲一样的魔尊。”


重紫轻轻咳嗽。


天之邪拉住她的手，将魔力度去：“你受伤太重，近日不得再轻易动用法力，否则必遭反噬。”


重紫抿嘴笑：“我们这是去哪里？”


“少君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我喜欢看雪，我们去北方，找座雪山住下好不好？”


“好。”


云朵轻盈，飘过高山，飘过大河，进入茫茫云海，前方海面站着个人，白衣冷冷如霜如雪。


重紫呆住。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任何预兆地，他抬起右手，掌心金光闪烁。


闪避不及，天之邪立即将重紫拉至身后，结界去挡，重紫也迅速回过神，到底不肯跟他动手，只能提全身法力助天之邪布结界。


以二敌一，勉强接下这招，双方各退开两丈。


自东海出来就遇上虞度他们围攻，幸亏天之邪事先布局救下她，经历一场血战，重紫伤势本就沉重，此番强提魔力，全身伤口再次迸裂，鲜血汩汩流出，带动内伤一齐发作，险些跌落云端。


“少君不宜动用法力。”天之邪用治愈魔光替她止住血。


“东海逃脱，此番还能走么，”声音依旧云淡风轻，他坦然将视线落到重紫身上，“念你善念尚存，废除魔力，入昆仑冰牢，可饶你性命。”


废去魔力，打入冰牢？重紫咬牙：“倘若我不愿意，又将如何？”


逐波破空而至，洛音凡探手接过，再不多言，招招绝杀，这边重紫重伤在身，天之邪要护她，招架甚为吃力，十招之后，二人竟无退路。


明知打下去危险，原该合力对敌，击败他逃走，可是她怎么能伤他？


眼见不敌，天之邪忽然侧脸看重紫：“只有先回魔宫暂避。”


是了，最善谋略的天之邪，当然有脱身之计！


那双眼睛带着梦幻般的魔力，惊喜之下，重紫看得恍惚：“回去，你会陪着我？”


“好，”天之邪不知挥出了什么，急速后退，“快走。”


重紫紧紧跟上。


二人出来时走得并不快，御风逃回去自然不用多长时间，魔宫内依旧昏昏一片，来去魔众见了她照常行礼，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走进殿内，重紫无力地坐到水晶榻上，天之邪却远远站在门边，并不跟过来。


“现在怎么办？”


“少君暂时不能离开魔宫。”


“那我们过些日子再走？”


天之邪没有回答：“少君对洛音凡还是有情。”


重紫垂首。


“洛音凡已忘记你了，少君今后再心软，没人能救你。”


“我知道了。”


“记住，三日内一定不要再动用魔力。”


重紫没有回答，忽然抬起脸看他。


天之邪依旧立于门中央，只不过殿门外透进的光线，映照洁白斗篷，使他身形看上去更加模糊，也更加耀眼。


无论是南华首座弟子，还是魔宫大名鼎鼎的左护法，一样的稳重，自信，胸有成竹，能替她谋划安排，打理好前后所有的事。


“要留意九幽，此人不简单。”平缓的语调。


重紫看着他许久，点头：“我知道。”


“就算知道，只怕你也是斗不过他的，”天之邪叹了口气，“罢了，你记得我这句话，做事不要再那么莽撞就是。”


重紫笑道：“我不会莽撞了，你放心。”


天之邪颔首：“少君先歇息吧，我要先出去办点事，迟些回来陪你。”


出乎意料，重紫没有像往常那样强迫他留下来抱自己，甚至也不问他去办什么事，只是依言往水晶榻上躺下，闭上眼睛，闭得紧紧的，仿佛一辈子也不愿再睁开。


许久，他忽然低声道：“对不起。”


重紫没有回答。


殿内自此便再也没了动静，更没有生气。


极力驱除脑海里的一切杂念，什么也不想，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重紫僵硬地躺着，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连手指也不敢动半分。


睁眼，就是一场梦醒。


心头酸得很，痛得很，好象一点点破裂了，有液体从裂缝里淌出，涌上眼睛，要流出来，却被她极力挡在里面，一点点流回去了。


我答应，不会莽撞了。


我在等，等你回来带我走。


……


一转身？


一个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


……


终于，有什么东西落到身上。


那是件衣裳，带着熟悉的、清新的味道。


重紫立即睁开眼：“天之邪！”


“天之邪已经不在，”一道修长黑影如鬼魅般立于榻前，却是亡月，“洛音凡杀了他。”


“不对，不对，他刚刚还在的！”重紫连连摇头，“他看我睡着了，还为我盖了衣裳，怎么可能死了！”


她翻身掀开白斗篷，朝殿外大叫：“天之邪！你进来！快滚进来！天之邪！”


“他修的心魔之眼，摄魂术，”亡月伸手，那件白斗篷自动飞到他手上，“方才你所见到的都是幻象，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你胡说！你骗我！”重紫大怒，“他还对我说话了！”


亡月不再与她争论，将那件白斗篷丢到她身上。


重紫捧着斗篷呆呆地看了许久，忽然抬眸笑道：“你救他，你可以修复他的魂魄，对不对？我把剩的这一半魔力全给你……”


“魂魄无存，这是他违背魔神誓言的下场，”亡月叹了口气，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曾发誓永远忠于魔宫，为寻魔族找一位强大的魔尊，扶助他成为六界之主，可事到临头，他却要带你逃走。”


不在了？重紫摇头，喃喃道：“有誓言，那他为什么要答应带我走，他没那么笨。”


亡月道：“你以为？”


他毁灭了她，也成就了她。


是爱？是恨？


没有他设计，大叔不会是那样的下场，她也会跟着师父在紫竹峰平平静静生活到永远。


他对她说，对不起。


一个对不起，能代表什么？是为做过的事道歉，还是为抛下她一个人而内疚？


“死？”重紫突然变色，将那白斗篷丢到地上，咬牙切齿骂道，“死了？他居然死了？这么快就死了？这条狗！”


几近疯狂地，她狠狠踢了两脚，抬手间，那斗篷腾空飞起，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如洁白馨香的雪花纷纷飘落。


“害我落到这步田地，我还没找你算帐，你就想死？”


“天之邪，你不是我养的狗吗，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没让你死，你敢死！”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你给我滚回来！”


……


“我在你们心里，都算什么东西！你害我蒙冤而死，害我被打断骨头关进冰牢，害我被师父抛弃，害得我住进这种鬼地方，你以为死了，我就会原谅你？你听着，永远不会！永远都不会！你一直在利用我，把我当工具，一心想着你的六界入魔，你只不过是想成全你自己！成全你自己的抱负！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以为用死就能赎罪，就能逼我？休想！你休想！”


重紫恶狠狠盯着满地白色碎片，报复性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魂飞魄散也要我走这条路，忠心的走狗，你就是只彻底的狗！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是在做梦！”


“死了好！我高兴还来不及！”


“滚！永远都不要回来！”


……


恨不恨？答案是肯定的，她不仅恨他，而且恨极了他，更甚于燕真珠，恨他设计让她失去一切，失去大叔，失去师父。


可是，她同样在意他，因为他是如今最在意她的人。


他活着，她可以毫无顾忌地骂他，嘲笑他，折腾他，羞辱他，然后再心安理得躺在他怀里，睡个安稳的觉，做个美好的梦。


现在他却为她死了。


爱她的人为她而死，害她的人也为她而死，她竟连能恨的人也没有了！


有谁体会过那样的绝望？不是爱而不得，恨不能报，而是爱无可爱，恨无可恨。


歇斯底里，破口大骂，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好象被什么东西挡住，不经意抬手去擦，已是满脸眼泪。


“天之邪，你这条狗！”


“这么轻易就死，太便宜了你！你给我滚回来！滚回来！”


……


骂声夹杂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厉刺耳，如鬼哭。


亡月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直待她骂得累了，骂得声音嘶哑，才重新开口：“他不惜用死来成就你，你还要执著什么？”


“不会，他不会那么做！”重紫陡然明白过来，抓住他的斗篷前襟，沙哑着嗓子，声音里满是怨毒，“是你！是你引我师父来的！你不肯放过我们，就借我师父的手杀他！”


亡月亦不反抗：“这是他背叛魔神的惩罚，他应该早就料到，洛音凡会等在外面。”


重紫松了手，踉跄后退。


他早就料到，早就料到！那么，他到底是侥幸地想带她走，还是真的不惜用自己的死来挽留她，成就她？


答案似乎永远没有人知道了。


重紫惨笑：“很好，都来算计我吧！随你们怎么玩弄，我为何要难过，我为何要生气，我不在乎！天之邪，你就这么想成就我？我偏不如你的愿！”


亡月道：“恨么，这也是对你背叛魔神的惩罚。”


“是你害了他！”


“你可以杀我。”


什么顾忌，什么理智，都敌不过眼下噬骨的恨，重紫红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毫不迟疑一掌过去，重重击在他胸口。


闷响声里，亡月纹丝不动。


勉强动用魔力，伤口迸裂，突如其来的剧痛终于迫使疯狂的头脑冷静下来，重紫惊骇地看着他，半晌，慢慢露出一个冷笑：“你的法力不弱于我，你根本不需要我。”


“自从救下阴水仙，你的修为大大折损，因为你擅自耗费法力，我自然能超过你，”亡月微抬下巴，“但你还是错了，纵然你已经不如我，我还是愿意留着你帮你，只因我需要你。”


“你需要的不是我，你是想借我的血唤醒天魔令，召唤虚天之魔。”


“未经鬼门而转世，天之邪为你续了魔血。”


重紫木然伸手：“天魔令呢，拿来我替你叫。”


“你现在还不行，时候到了，我自会给你，”亡月抱起她，“现在轮到我抱你了，我的皇后，如果恨，我们可以毁灭六界。”


“你给我滚！”


“有朝一日果真魔治天下，魔道中亦会生仙道，魔即是仙！”

第51章


且说司马妙元自得了虞度警告，再不敢将那日赤焰山所见泄露半句，多次在洛音凡跟前献好，希望能拜在座下，谁知洛音凡仍视若无睹，加上秦珂始终闭关未出，她不免更加失望，心里暗暗气闷，黄昏时又到紫竹峰下转悠。


“司马妙元？”有人叫住她。


司马妙元看清来人，不情不愿作礼叫了声“首座师叔”。


原来慕玉是天之邪化身，南华首座弟子的位置自然就空了，掌教爱徒秦珂又闭关，如今南华首座之职便由闻灵之担任。


闻灵之漫不经心道：“尊者最近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老人家忘记了很多事，听说是走火入魔所致，”司马妙元眼波微动，口里笑道，“掌教嘱咐过我们不许多话，我劝师叔还是少提为妙。”


走火入魔，怎会别人都认得，唯独只忘记那一人？闻灵之看着她：“掌教为何不许提她，究竟怎么回事？”


“师叔这话奇怪，我如何知道？”司马妙元一半是故作惊讶，一半却是真不明白，“大约是怕尊者还护着那孽障，将来天魔现世，遗祸六界吧。”


“你以为他老人家忘记了，你就有好处？”闻灵之冷冷道，“月乔探冰牢是谁怂恿，你当天底下就你一人会算计，掌教与督教都是傻子么，好自为之，司马妙元，莫怪我没提醒你。”


当年被贬毒岛，凡事唯有燕真珠十分尽心尽力帮忙，以至于误信了她，教唆月乔去冰牢侮辱重紫，最终酿成大祸，司马妙元心里原就藏着鬼，眼下被揭穿，顿时又惊又怕，可转念一想，此事没有追究，必是掌教他们还肯护着自己，这才略略定了心，亦冷笑道：“师叔身为督教弟子，也要血口喷人么！秦师兄入关前曾托付师叔，若有大事就唤他出来，如今重紫入魔，师叔迟迟不肯与他传递消息，岂非也有私心？”


“是么，掌教知道，想必会重罚我。”闻灵之面不改色，转身走了。


目送她离去，司马妙元气得满面通红，片刻才跺了下脚，心道你无非是想等他们杀了重紫再唤秦师兄出来，那时只须提上两句，叫秦师兄知道你是故意隐瞒，难道他还会好脸色对你？


像司马妙元这样的人，早已习惯性以自己的做法去推测别人，想到这些，她又转为得意，御剑离开。


竹梢顶，一道白影无声降下。


望着二人去的方向，洛音凡脸色极差。


天之邪临死时问他为何忘记，他已是奇怪，谁知今日无意中会听到这番对话，难道他真的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走火入魔，究竟是不是意外？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瞬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自心底滑过，想要抓住，可它又迅速溜走，了无痕迹。


忽然想起了那双妩媚的凤目。


不一样的眼睛，却有着相同的眼神，绝望的伤，太深，太深，刻骨铭心，只要见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那感觉竟像是……


洛音凡皱眉，终于有了一丝不悦之色。


忘记了什么，应该跟紫魔有关吧，怪不得她会有那样的神情，想是之前认得他，若非天之邪的提醒，闻灵之的异常，他还不知道弟子们都在背后议论，师兄他们必定是清楚内情的，竟然吩咐瞒着他！


逆轮魔血，紫魔始终是六界祸患，断不能手软，好在她本性不坏，果真有交情，只要她肯主动入冰牢赎罪，他尽力保全她性命就是了。


有了安排，洛音凡便开始留意重紫的消息，谁知重紫却真的销声匿迹了，不仅足足三年没再踏出魔宫半步，甚至连那座大殿门也没出过，魔宫里的人都很奇怪，反而是魔尊九幽时常进出皇后的寝殿，惹得梦姬颇有微词。


毁坏一件东西，比守护它容易得多，这期间九幽魔宫又在人间制造数起祸乱，死伤无数，仙门忙于应付，直到第四年的七月，一个偶然的机会，洛音凡路过水月城，正逢魔族作乱，顺便出手助留守的仙门弟子击退魔兵，这才从那些降兵口里打听到线索。


城外山坡，洛音凡御剑落下，扫视四周。


一草一木与别的山坡并无两样，可是看在眼里，怎么都有种熟悉感。


洛音凡暗暗吃惊，很快又释然，六界之大，岁月无边，何处停留过，仙门中人哪里都记得，或者曾经来过这里也未可知。


据说，紫魔常来此地？


察觉到魔气，洛音凡转身隐去。


如云长发，无任何装饰，随意披散着，一袭带深紫色边的束腰黑袍简单到极点。不像御风，她整个根本就是一阵风，轻飘飘的，顷刻间已停在大石旁。


洛音凡目光微动。


是出剑斩杀，还是问个明白再说？


就这片刻工夫，她缓缓蹲下身，坐在了地上，后背紧贴大石，双手抱膝，就像个寻常的忧愁的少女。


天没有黑，没有星月，只有薄薄的行云。


可她就那么半抬着纯净的脸，望着天空出神。


近年倒不曾听说她出来作恶，或许她的确有善的一面吧，洛音凡见状不免迟疑，他平生行事是有原则的，纵然是魔，除非伤人性命，否则多少都会留情，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命运安排，这样一个女孩子很可能会毁灭六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于是他果断召唤出逐波：“紫魔。”


所幸他自恃身份，没有偷袭，重紫大惊之下匆忙招架，勉力接了一剑，也不与他说话，御风就走。


洛音凡更觉震动，这一剑虽只用了五成力，可是能接下来就已经不简单，这三年她不出魔宫，定然是在潜心修行，进境不差，等她真的修成天魔，这场浩劫任谁也阻止不了！


洛音凡当机立断，提仙力，曲指念咒，逐波剑化作蛟龙腾空而起，盘旋着，将她去路截住。


重紫望着那漫天光影中的人，站定。


凤眼依旧很美，只是空洞无生气。


洛音凡心一动，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念你近年不曾作恶，若肯随我入昆仑冰牢赎罪，免你一死。”


何等熟悉的声音！何等熟悉的话！重紫悄悄在袖内握拳，她恨他这样的语气，却又无时无刻不想听到，有些东西就算你想要不在意，想要忽略，也忽略不了。


重紫侧过脸，略显倔强：“要我放弃地位和自由，去那种永远不见天日的地方，永远被锁仙链困着？我现在是魔宫皇后，你又有什么把握认为我会答应？”


劝她不回，洛音凡再不多言，逐波重现，放出无数剑气如利刃。


重紫仓促躲避。


他是她的师父，于她有教养之恩，两生师徒，纵然他抛弃她，嫌恶她，要杀她，她却始终在意他，爱他，怎能动手跟他打？


她的避让，洛音凡岂会看不出来，更加吃惊。


横行六界的尊者，何人能敌，心有顾忌，败势就来得更快，重紫终于退无可退，被迫用魔剑去挡，五脏六腑几乎都被仙力震得移位了。


他以剑指她：“随我去昆仑。”


最后的机会？重紫惨然：“师父当真要这样逼我，不如一剑杀了我！”


……


突如其来的沉寂，风细细，身旁长草动，一片醒目的萧瑟。


长剑力道顿失，洛音凡怔怔地看着她。


没有什么消息比这一刻听到的话更令他震惊，她叫他什么？师父？他身边几时有过这样一个人，全无半点印象！


美艳的脸，带紫边的黑袍，乍看的确有点熟悉，尤其是那双眼睛。


奇怪的是，他越看得仔细，越想要记起，反而越想不起来。


自走火入魔之后，记忆里就一直存在着许多断断续续的事，总感觉缺了点东西，使它们再也串不到一起，他依稀只知道和一个模糊的影子有关，可是始终想不起有关她的半点信息，好在成仙之人，这些往事对他来说就如同过眼烟云，不必那么执著，因此他并没勉强。


难道那影子竟是她？他记得所有人，唯独把她忘了！


倘若是真，那她就是他唯一的徒弟！


洛音凡开始拿不准。


被他这么看着，重紫也默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那么厌恶她，恨不能用忘记来结束一切，她又何必去提起？


正在后悔，忽听得一声轻唤：“重儿？”


重紫全身一震，抬眸看他。


鬼使神差唤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很是亲昵，洛音凡反应过来，略觉尴尬，又见她这副神情，当即明了——这真是他的徒弟！他的徒弟居然是九幽的皇后，重姬，紫魔！怪不得师兄他们要竭力隐瞒！仙门上上下下都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其实原因很简单，自重紫入魔，南华便自动抛弃了她的过往，加上顾及他的面子，仙界人人避讳这名字，他不问，别人更不会当着他的面主动提起，所以虞度他们才能瞒到现在。


剑尖垂下，洛音凡险些气得吐血。


虽然早就察觉二人关系匪浅，可也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几时收的这样一个孽障，竟敢背叛师门入魔！


怪不得她会有那样的眼神，怪不得她步步退让不敢跟他动手！既然她还认他这个师父，有悔过之心，就该乖乖跪下认错，跟他回去请罪才是，事到如今，她还敢违抗师命！


洛音凡气苦，待要斥责，看着那痴痴的略带迷惘的脸，不知为何居然半句也骂不出来，最终只在心里叹息——罢了，是他的徒弟，他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天生煞气，继续留在魔宫后果严重，还是先制服她带回去再说。


他收起剑，严厉道：“还认得为师，就随为师回南华领罪。”


重紫不知所措：“我不去冰牢……”


洛音凡听得心一软，冰牢是怎样的地方，她害怕并不奇怪，当真只是个做错事的孩子：“犯错就要承担后果，留在魔宫能躲得几时？这些本不是你想要的，不该再继续，过来，为师带你回去。”


重紫总算找回些理智，摇头：“他们不会放过我。”


“只要你有悔过之心，肯入冰牢赎罪，为师会尽力保全你性命，待将来修成镜心术，清除煞气，就会放你出来。”毕竟不知道她入魔的缘故，这番话洛音凡说得也没底气。


重紫眨眨眼睛，忽然轻声问：“将来我能再回紫竹峰跟着师父吗？”


他的徒弟，当然是跟着他了，这还用问？洛音凡不动声色点头：“真心改过，自然可以。”


他真的记起来了？记得她是谁，记得这个地方？他真的不再厌恶她，同意让她回紫竹峰，她又可以陪伴他了？


已经什么都没有，才更想要相信，想要拥有，想要最后抓住一点什么。


重紫努力告诉自己清醒，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可是心却不听使唤，想要再相信他，不自觉朝他走过去。


洛音凡更加惊讶，心中疑团也越来越大。


先前只当她天生煞气伤人，所以反出师门，如今看来竟不是那么回事，她这样听他的话，哪里像背叛师门的样子，多半是受九幽教唆引诱，一时糊涂才堕落入魔，而后怕自己怪罪，不敢回去，身在魔宫，却本性善良，所以她才会去帮忙堵天河水闸。


他是怎么当的师父，这样的孩子也任她入魔！洛音凡看着那小脸，一丝内疚泛起，很快又被理智驱散。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倘若果真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怕是饶她不得，如今的她太危险，稍有不慎便危害六界，怨不得他算计了。


他的徒弟，他怎么处置都没错。


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近，重紫终于站在她面前，眼睛里满是喜悦与不安，想要叫他，却迟迟叫不出口。


就在这瞬间，有东西钻入体内，极细的，带着透心的凉意。


魂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缚住了，浑身不自在，体内魔力本能地抵抗，可是越抗拒，那东西就勒得越紧，几乎要把她的魂魄割裂。


剧烈的疼痛，鲜血自嘴角流下。


重紫有点迷茫，伸手摸了摸，低头看看沾着血的手指，确认之后抬脸望着他，喃喃道：“师父？”


面前的人恢复威严，声音里有着她熟悉、又不熟悉的淡漠：“这只是南华的锁魂丝，它能缚住你的魂魄，从此你若动用魔力伤人，必先伤自己，伤别人多少，就要伤自己多少。”


锁魂丝！重紫踉跄后退，脸白如纸，他在骗她！他竟然这样骗她！他竟然在这里骗他！


“既不信，为何不直接杀了我！”惨笑。


不得已使手段令她受伤，洛音凡略觉愧疚，但很快就冷静了：“堕落入魔，背叛师门，就不再是重华弟子，你当我处置不得你么！”


不再是重华弟子，终于被逐出师门了？重紫不说话。


洛音凡本是随口斥责，见她这样，语气又和缓了点：“念在师徒一场，你近年也未曾作恶，姑且饶你一命，先随我回去……”


话未说完，他忽然停住，目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煞气急剧膨胀，如滔天巨浪。


魔力遍体流动，向外冲撞，妄图挣断锁魂丝，谁知那锁魂丝非但不断，反而越勒越紧，殷红的血，自她眼睛、鼻子、口角流下，白皙娇嫩的皮肤表面亦渗出血丝，慢慢地晕开，她整个人竟变作了血人！


几近疯狂地挣扎，那样的决绝，不惜撕裂魂魄，也不愿妥协。


“你……”洛音凡终于有一丝失措。


好像有什么错了，可又不知道究竟错在哪里，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大局着想，怕她修成天魔祸害人间，所以才用锁魂丝禁锢她的魔力，略施惩戒，同时加以限制，想不到她竟偏执至此！


滴血凤眼，里面满满的都是令人见之生寒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恨意。


不知为何，心痛无以复加。


没有师父愿意亲眼看徒弟死在面前吧，纵然他什么都不记得，或许，这份师徒之情比想象中要深？


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唤醒，蠢蠢欲动，好像是……


洛音凡更加震惊。


他何时中了欲毒？！


一切来得太快，太出乎意料，根本没有时间去权衡，眼看她肉体已近残破，魂魄也正被锁魂丝分割，他毫不迟疑作法将她制住，不再让她挣扎，大约是因为那种直觉，那种让他极为不安的直觉——若不阻止，必会后悔。


血淋淋的躯体倒在面前，黑的衣裳，红的肌肤，几乎认不出这是个人。


魂魄将碎，这副肉身恐怕再也不能支撑，如何是好？洛音凡头一次感到六神无主，正在寻思，一道强烈的紫光忽然自眼前闪过，接着地上的重紫就消失不见了。


“九幽！”洛音凡只后悔一时大意，驭剑追上去。


冰冷的魔神殿，中央地面闪烁点点光斑，诡异的气息在巨柱间萦绕。重紫几近破碎的魂魄逐渐聚拢，复合，飘浮在半空，经过七日七夜的洗炼，终于成为一个完整的虚无飘渺的形体。


亡月缓缓放下高举的双臂：“我的皇后，你是我修复的最完美的作品。”


“你又救了我一次，”美丽的脸无端多出几分妖异，仿佛是一种征兆，重紫淡淡地朝他点了下头，“谢谢你。”


“你的肉体已经不能继续支撑魂魄。”


“还有办法。”


亡月长长地“嗯”了声，侧脸，旁边那柄暗红色魔剑似得到召唤，主动飞至地上残破的肉身旁：“这是你父亲遗留的剑，天心之铁所铸，乃是六界难寻的灵物，以身殉剑，可助你一臂之力。”


“代价？”


“忠诚于魔神，忠诚于魔族。”


重紫答了声“好”，闭上眼睛。


须臾，殿内忽然响起一声娇笑，娇媚到极点，也冷到极点的笑，令人毛骨悚然，不敢确定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有一丝尘灰自头顶掉下。


很快，石块石屑纷纷坠落。


整个魔宫剧烈地摇晃，强盛的魔力如滚滚洪流，自魔神殿冲出去。殿外，离得近的魔众来不及闪避，修为浅的瞬间灰飞湮灭，修为高深些的也都翻滚在地，惨号，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惊惶不已，奔走躲避，痛呼声四起。


亡月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只是站在旁边微笑：“你才是它真正的宿主。”


漂浮着的幻影般的魂魄，缓缓下沉，重新进入那残破的肉体，旁边逆轮之剑旋转着，似极兴奋，剑身光芒大盛，映亮了魔神殿的每一个角落。


夺目红光，仿佛流动飞溅的血。


光的影子里，人与剑合二为一。


被无形的力量拉动，身体平平自地上浮起，僵硬地翻转，前倾，双臂平展体侧，变作直立的姿势。


巨响声里，魔神殿陡然崩塌！


黑石翻滚，巨柱倾倒，那漫天尘灰中，隐约现出一个优美、高傲、孤独的身影。


极端之魔，终于现世。


漆黑长发无风而舞，一丝丝，一缕缕，逐渐变作暗红色，带着自然的弧度，弯曲起伏，妖艳生动。黑袍化作轻盈黑纱，衣摆连同两条飘带在身后长长拖开，隐约透出绛色光泽，华美腰饰，华美链镯，其上点缀着各色水晶宝石，璀璨耀眼。


周身散发的强烈的蓝紫色魔光，映亮了魔宫每一个角落。


肌肤晶莹，如冰雕雪铸。长睫微垂，暗红色双眸非但不觉凌厉，反而有点恹恹欲睡的样子，深邃不见底，冷漠，厌弃，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黑纱红发，两种诡异的色彩搭配，恰似一朵红黑双色莲，妖艳，邪恶，形成足以毁灭一切的极端之美。


遍身华丽，遍身高贵，遍身残破。


头顶风云变幻，数万魔众不约而同低头，下跪膜拜。


她飘然落地，平抬双臂。


碎石自动聚拢，复合成一座完整的魔神殿。


晴空雷鸣，怒海咆哮，平地狂风卷起，魔气所至，草木尽凋，漫山禽兽竞相奔走躲避，大片的血红色浓云迅速汇集，弥漫山河，遮蔽日光，盖住人间半边天，投下红得刺目的阴影，奇异瑰丽的景象中透出不尽的苍凉肃杀之意。


突如其来的暴雨，夹杂着凄厉闪电，令人胆战心惊，百姓纷纷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


南华天机峰，行玄站在山头，面色凝重，许久不说话。


身后闵云中终于沉不住气了：“到底怎么回事？”


行玄苦笑：“天魔出世。”


答案原本也在意料之中，人间突然出现这般异象，分明是来自魔界的大变故，多此一问，只是大家都不太愿意面对事实罢了。


虞度沉默。


行玄长叹道：“想不到来得这么快。”


闵云中倒没有多少颓丧之色，竖眉道：“既成事实，叹也无用，须尽快安排对策。”


几个人正说着，忽有一名弟子跑来：“启禀掌教，外面蜀山、茅山、长生宫、昆仑的掌门仙尊都来了，要见掌教与尊者，现下正在偏殿内用茶。”


“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自然也猜到了，”闵云中挥手让那弟子下去，转脸见旁边洛音凡似在发怔，不由皱眉提醒，“音凡？”


洛音凡回神，淡淡一点头，不说什么就走。


闵云中惊疑：“他这是……”


“莫非他想起来了？”行玄有点不安。


“想起来又怎么，”闵云中沉了脸道，“若真无邪念，又岂会忘记！他自己做事失了分寸，我们才会用这样的办法，想不到他当真这么糊涂，连身份也不顾，竟对那孽障生出……此事传出去，看他还有何面目立足仙门！掌教这么做是在救他，他还敢责怪不成！”


照师弟的性子，被他发现后果很难说，虞度苦笑，制止闵云中：“罢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几位掌门都等在殿上，还是尽快过去商议大事吧。”


闵云中果然不再言语，三人匆匆往主峰而去。


这边玉晨峰下，闻灵之立于长剑之上，手里捏着一缕三色剑穗，迟疑。


眼下叫他出来恐怕也于事无补，到底该怎么办？


她兀自发呆，一名女弟子匆匆御剑过来，见了她喜道：“原来首座师叔在这儿，快些回去殿上吧。”


闻灵之迅速收起剑穗，道：“听说几位掌门都来了？”


女弟子道：“正是呢，魔界出了大状况，现下尊者他们都在殿内商议，我怕万一掌教与尊者有什么吩咐，师叔却不在，岂不误事，所以过来寻你。”


“还是你有心，”闻灵之含笑点头，想了想道，“我正有件事想要托你去办。”


女弟子忙道：“师叔尽管吩咐。”


“你且代我去一趟青华宫，”闻灵之示意她附耳过来，轻声吩咐了几句，又递了件东西与她，“不得让卓少夫人察觉，这件事定要办妥。”

第52章


大殿空旷，魔乐飘扬，重紫独自斜卧于榻上，曲肘撑着头，半条玉臂露在外面，衬着绛黑轻纱，雪白如藕，暗红长发如光滑美丽的缎子，垂落榻上，再随轻纱飘带流泻至地面。


不再是人，永远是一柄剑，受伤不过是想睡。


世人算什么，神仙又算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玉指轻弹，一片红色花瓣飞出，无声旋转，落地。


一片，两片，三片……


红色，蓝色，白色……


她似乎有意要借此消遣取乐，可是不多时便觉腻味了，正打算翻身，忽然又停止了动作。


“梦姬求见皇后！”


兴师问罪来了？重紫饶有兴味，看那女子满脸不忿走进来作礼。


“何事禀报？”


“敢问皇后，还记得当初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皇后这是明知故问。”梦姬冷笑。


“我说过，他是你的，但前提是他喜欢你，”重紫慢吞吞道，“如今他才是魔宫圣君，想上哪里，难道我敢撵他不成？”


梦姬气得上前两步，粉拳紧捏：“皇后莫要太过分！”


“他是我丈夫，堂堂魔界之主，自然喜欢谁就找谁，”重紫微笑着，声音却淡如水，“将他让给你这么久，我并不曾计较什么，如今他对你没了兴趣，你反怨起我来，莫非糊涂了，想要犯上不成！”


那笑容美艳到极点，也冰冷到极点，梦姬居然看得打了个寒战，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重紫闭目，懒得理会，抬手示意她退下。


“皇后威风。”榻前传来亡月的声音。


“让你的宠姬受了惊吓，怎么，心疼了？”重紫钻到他怀里，随手去掀他的斗篷帽，声音柔软像光滑的缎子，“只有坏人才不许别人看眼睛。”


亡月轻易便制住她：“我是好人，也不许别人看眼睛。”


下巴轮廓完美到极点，由此断定这张脸不会太丑，只是苍白了些，连嘴唇也少血色，就像长年在地下不见阳光的那种。薄薄的唇暗含威严，当他勾起半边嘴角的时候，又多了三分邪气，和三分傲慢，加上浑身散发着阴森森冷冰冰的气息，令人倍觉压迫。


那双隐藏在斗篷帽下的眼睛，似乎正透过阴影，盯着她，看着外面的一切。


重紫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苍白的手，问：“你到底是谁？”


“你的丈夫。”亡月抱着她坐到榻上。


重紫抬眸：“有你这样的丈夫？”


“有你这样的妻子？”


“圣君若是寂寞，可以去找你的宠姬，或者让我给你选几个美貌宠妃，就跟人间皇帝那样？”


亡月用黑斗篷裹住她，挑起她一缕光滑的长发：“何不把你自己献给我？”


“我身上住着一柄剑，你若不介意，也可以亲热。”


“我恐怕没有那样的兴致。”


重紫望着他：“我现在打不打得过你？”


亡月道：“难说，你可以试着杀我。”


重紫笑了笑：“我只有你，怎么舍得杀你。”


“你若想杀我，毁灭的会是你自己，”亡月将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令牌交到她手上，“你现在随时可以解除封印，虚天万魔将效命于你，试着召唤它们吧。”


重紫不太感兴趣，接过令牌搁至一旁：“才刚开始，我不想这么快就结束。”


出乎意料，亡月没有反对：“天之邪不在了，我再给你安排个人。”


“谁？”


“你认识的。”


不容她拒绝，一道人影现身榻前，却是穿着黑袈裟的法华灭。


亡月道：“你今后跟在皇后座下，听候差遣。”


重紫如今是天魔之身，魔族人人敬畏，法华灭亦不例外，加上重紫曾救过他一命，闻言立即合十：“贫僧愿为皇后效命，万死不辞。”


重紫仔细看了他半晌：“你本来就是和尚？”


法华灭答道：“贫僧来自西天佛祖座下，因与佛争执，故叛出佛门，投效圣君。”


“这样，”重紫点头示意他退下，转向亡月，“你怎么给我派个和尚，不派妖凤年？”


“人间皇帝都只给皇后派太监，你应该庆幸我给你派的是个和尚。”


重紫笑起来。


亡月居然也死沉沉地笑了声：“有个人还在等皇后去处置，我保证皇后见了不会再笑。”


刑殿魔光照耀如白昼，刑台昏迷一人，剑眉紧皱，双唇青白，华美衣衫上血迹斑斑，双臂平举，被牢牢锁在刑架上，其中一只手已变成青黑色，昔日风流倜傥的模样半分不见，旁边地上落着柄白色折扇，已被踩踏得不成样子。


重紫看了半晌，转脸问：“谁做的？”


众魔谁也不敢作声。


亡月道：“是他主动来受刑，想要见你。”


重紫干脆道：“解药。”


马上有人过去喂了解药，不消片刻，刑台上的人逐渐舒醒，见到她先露出满眼满脸的惊愕，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面前是一个华美眩目的女子，美得令他感觉陌生，唯有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到当初的痕迹。


“远离别的男人，我的皇后。”亡月笑了声，转身隐去。


重紫示意殿内所有人退下，然后才缓步走到刑架前，看着他微笑：“卓少宫主要见我，如今见到，又不认得了么？”


卓昊盯着她，轻声：“我一直在闭关，并不知道你的事，此番是得了信才提早出来的。”


重紫点头：“天魔出世，仙界自然察觉了。”


“你是天魔。”


“不错，我就是仙门人人都欲杀之而后快的天魔，你也可以试着杀我。”


“九幽是你丈夫？”


“谁是我丈夫，与卓少宫主有关系？”重紫抬手，刑架上的锁链自行脱落，“这里不是卓少宫主该来的地方，念在你曾放过我一命，此番我也饶你回去，但这种事不要再有下次。”


卓昊迅速扣住她的手：“跟我走。”


重紫微抬长睫，淡淡道：“卓少宫主在说笑？”


“我此番来，就是要带你走！”卓昊强行将她拉入怀，语气里是满满的心疼，“我知道是他们逼你，你没错，但你根本不喜欢做魔，这样折腾有什么意义？”


重紫道：“我不喜欢做魔，难道还能做仙不成？你这是在教训我，还是可怜我？”


“别胡闹！”卓昊既疼又气，语气软下来，“听话，跟我走，我们走得远远的，管他什么仙和魔，这些混帐事与我们何干！”


重紫沉默片刻，抬眉，自他怀里挣出：“卓少宫主的意思，我不太明白，你已经有了妻子，我也有丈夫，莫非你是想要与我私奔？”


卓昊脸色惨白，无言以对。


“当年就是你那位夫人闵素秋故意放出风声，引我去救大叔，然后嫁祸闻灵之，”重紫后退两步，微笑，“要我跟你走可以，她此刻就在外面等你，你出去替我杀了她。”


“重紫！”


“都说卓少宫主与夫人不和，所以总在外面拈花惹草，但你这样做，难道就没有故意与夫人赌气的意思？”


“不是那样！”怒喝。


一切都因恨她而起，恨她太绝情，恨她伤了他，又突然从世上消失，当善解人意的闵素秋接近，他毫不迟疑接受了，至少爱他的人很多，不缺少她一个，那是种报复性的想法，他的妻子比她温柔，比她听话，比她在意他，却唯独没想到那竟然是要害她的人。


“我知道，夫妻一场，你不忍下手，”重紫叹了口气，侧脸道，“但仙门现在已是非杀我不可，我不想再被关进冰牢，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安全。”


卓昊咬牙道：“你不愿跟我也罢，这几年我找到了化解你煞气的办法，你只要等……”


“等多久？”重紫打断他，“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卓昊语塞。


重紫冷冷道：“你以为我能活到那天？曾经有人想要带我走，结果刚出魔宫就没命了，知道他是谁么？他是大名鼎鼎的天之邪，法力不弱于令尊，他尚且如此下场，你又有什么把握保护我周全？”


卓昊怒道：“我不能护你，但只要我在，就绝不会让他们动你。”


“这句话令人感动，可惜我想活着，并不想跟谁死在一起，我已经死过两次，”重紫说着，忽然又轻笑，“你知道我在冰牢里是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她抬起双臂。


如藕雪臂，此刻呈现极度可怕的畸形，再看那张脸，瘦削得不成人样，苍白粗糙的肌肤，枯干的头发……


卓昊惊骇，后退两步。


“你看，这副模样连我自己都厌恶，你还会喜欢？”重紫恢复容貌，不再看他，转身就走，“卓宫主与少夫人都等在外面，念在往日情分，这次你擅闯魔宫，我不与你计较，但愿莫再有下次。”


“跟我走，”他拉住她，眼中依稀有光华闪烁，“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离开这儿，我会想办法治好你。”


“迟了，我不想再活得那么卑贱，”重紫轻提魔力，震开他的手，“神仙生活逍遥自在，千年万年，卓少宫主又何必白白浪费光阴，去修什么化解煞气的法子。”


“小娘子。”他在身后轻声唤。


重紫身形顿了下，仍是头也不回走出门去了。


当年欺负她的骄傲少年，被她捉弄的轻狂少年，舍命维护她的痴心少年，历经两世，依旧半点没变，可是她变了，她早就不再是他喜欢的那个“小娘子”，面前的路只有一条，既然迟早都要面临抉择，那么，就让她来结束。


殿内，亡月早已等在水晶榻上。


重紫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他曾经对我手下留情，我这次饶他一命，算是还了个人情。”


亡月伸出一只手。


重紫顺势躺到他怀里。


血云遮天，不辨昼夜，暴雨连下七日，枯竹开花，恶鸟长牙，人间处处异象横生，百姓惶恐不安，几位帝王更亲自沐浴更衣，至仙门外求见问卜，洛音凡令各派掌门暂时封锁这消息，只说是魔宫所为，安定人心，以免生出祸乱。


天魔现世，魔气盛极，月亮也与往日不同，周围显现出妖异的光晕。


水月城外，洛音凡独立山坡上，心情复杂。


月亮，山坡，景物太熟悉，浸透了伤心，仿佛也沾染了她的气息，直觉告诉他，她还会到这里来，而他，就是在这里用锁魂丝伤害她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至今仍不能忘。


亲眼目睹她的偏执，天魔突然现世，必定和她有关。


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的徒弟背叛仙门堕落入魔，看样子整个仙界都知道，别人避讳也罢，师兄应该最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过颜面之事而已，何况他的徒弟入魔，正该由他亲自动手清理门户，又何必瞒着他？他们究竟想要隐瞒什么秘密？她又是如何入魔的？他记得所有人，为何偏偏忘了徒弟？更重要的，他如何会中欲毒？这件事似乎连师兄他们也不知情，可是照他的修为，欲毒根本不可能构成伤害的，应该很快就会清除才对，而事实证明不是这样。


记忆中许多东西忽浮忽沉，眼看就要明了，偏又抓不住。


洛音凡后悔到了极点。


当时他是下意识用了自认为最妥当的处理方式，却忘记了一件事——那本是他的徒弟，她还那般信任着他这个师父，他不该骗她。这次他只抱了一线希望，希望见到的，还是那个傻傻相信他愿意跟他回去的徒弟。


然而，倘若预料中的一切变成了事实，他会怎么做？


洛音凡正发愣，忽听晴空传来一声娇笑，转身，只见那曼妙华美的影子乘风而至，飘飘然停在半空中，暗红色长发挽起高髻，尊贵，优雅，黑纱飘带长长拖在身后，魔光笼罩，更有宝石闪烁，耀眼夺目，胜过如练月华。


“洛音凡，你怎么也在这儿。”她轻轻挥袖，含羞带怯地笑，可是看在眼里，只会令人打心底升起冷意。


洛音凡心直往下沉。


不是这样，她不该变成这个样子，更不该直呼他的名字，她应该乖巧恭敬地站在他面前，轻声叫他“师父”，满怀期待要跟他回紫竹峰。


尽管没有相处的记忆，但师徒关系是事实，洛音凡只觉痛心：“为师并不是要杀你，你这样究竟为了什么？”


“你忘了，我已经不是你的徒弟，”她迅速闪过他身旁，“你到这儿来，莫不是记起什么了？”


颈间有热意，洛音凡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两步。


这举动太放肆，已近暧昧无礼，她竟敢如此！他几时教出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徒弟来！


“不知悔改！”语气不觉带上两分怒意，这种孽障，今日他非亲手处置不可！


逐波骤现，剑如飞雪。


“要杀我？”重紫不闪不避，手拈天魔令微笑，“你敢再动，我立刻就唤虚天群魔出来，那时你的苍生可又要受苦了，你知道后果。”


这样的要挟，对别人未必有用，对他一定有效。


洛音凡果然收了剑势。


天魔，乃是极端之魔，性情偏执，的确什么都做得出来，今非昔比，要在一时半刻间制服她，已经没那么容易了，虚天群魔不是没有办法对付，但果真被她召唤出世，难免又是一场浩劫，此刻既然还有说话的余地，就不该再惹恼她。


“你到底想怎样！”叹息。


“我么，我要灭了仙道，让六界入魔。”


“善恶永存，仙道与魔道都不会从这世上消失，正如神界迟早会重现，”洛音凡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这世上，善永远强于恶，正永远大过邪，魔道，永远不可能取代仙道。”


“我父亲逆轮，当年险些成功。”


“他没有成功，他为水姬而放弃野心，心中有情的魔，已是仙。”他断然道，“仙魔本一体，修的不过是善恶而已，有朝一日果真魔治天下，魔道中亦会生仙道，魔即是仙。”


重紫道：“是么，我等着证实那天。”


洛音凡看着她摇头，语气平静而略带悲悯：“重儿，仙道魔道都不算什么，六界成仙，六界入魔，本就无须在意，天道循环，生灭不息，仙门之所以尽力阻止，是不愿平添一场杀戮，你心有执念，应趁早回头。”


“不愿杀戮，杀我就不是杀戮么，”重紫冷冷道，“回头？你们难道还能放过我不成！我为什么要回头，那是仙门欠我的！就算我死，我也要你和你的仙门苍生与我陪葬！”


“重儿！”


“我是九幽皇后，重儿，这是你叫的？”重紫停了停，忽又像蛇一般溜到他身旁，轻声道，“洛音凡，你别忘了，若非你骗我，用锁魂丝毁我肉身，我也不会因祸得福修成天魔，人间浩劫，六界浩劫，到时死多少人伤多少人，可全都是你的罪过。”


洛音凡沉默。


他选择忘记，那她就偏要缠着他，偏要他内疚！乏味的日子里，难得寻到一件事消遣。


重紫飞身逐月光而去，恍若奔月嫦娥。


“念在你我师徒一场，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我必攻南华，你还是下去跟他们好好谋划，想一想该如何应付如何杀我吧，你们欠我的，我定会数倍奉还，你不是守护仙门苍生吗，我就让你亲眼看六界覆灭，苍生入魔！”


魔宫外厮杀声不绝于耳，远远的，白衣青年执剑而立，周围横七竖八倒了一圈魔兵。


红黑身影悠悠落地，她翩翩转身，圆润柔美的笑声自红唇中吐出来：“你们还真有默契，要来全都一起来，秦仙长，几年不见一向可好？”


记忆中，那个有着大眼睛的可怜的女孩子，那个雪地上奔跑捉雪狐的美丽的少女，好像才一眨眼，就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妖冶女魔，有些事当真是天意，无论怎么努力也挽救不了？


蓝剑归鞘，隐没，秦珂走到她面前，伸手要拉她：“为何不等我？”


“我想等你，”重紫立即后退避开，语气冷淡，“我在冰牢等了三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月乔欺负我，要杀我，那时你在哪里？”


秦珂沉默。


“你一直在闭关修行，若非燕真珠，我还在冰牢里傻等吧，”重紫随意弹指，将他定在原地，“你不用内疚，我现在发现入魔没什么不好，地位，权力，我都得到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杀我，更没有人敢打断我的骨头，把我扔进冰牢。”


秦珂道：“你当真喜欢留在魔宫？”


“不喜欢魔宫，难道喜欢冰牢？又冷又黑，还有带钉子的锁，动一动就会刺进肉里，会流血，”重紫满脸掩饰不住的厌恶，收回术法，“整整三年，那时我都快疯了，分不清白天夜里，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的，现在一想到自己断了骨头不人不鬼的模样，我就恶心！”


她直视他的眼睛，双目闪闪生辉：“你说过，倘若连我自己都不想保护自己，又怎能指望他人来帮我，如今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了，难道不好么？你想让我回去过冰牢那种日子？”


秦珂沉默片刻，道：“不怪你。”


“你也是来感动我的？”重紫笑了，“大可不必，这办法卓少宫主已经用过了，是他叫你出关的吧。”


对于她的嘲讽，秦珂似没听见：“天生煞气不怪你，是不是魔也没有关系，给我时间，卓师兄已向佛祖问得消除煞气的办法，你可以留在魔宫，但不能作恶伤人。”


重紫道：“你这些年闭关，是在修这个？”


秦珂默认。


“这么说，是我错怪你了，”重紫没有意外，“其实就算你解释，我也不会感动，实话告诉你，我现在肉体残破，以身殉剑才能支撑魂魄不散，你们找到法子又如何，要消除煞气，除非将我连同魔剑一起净化。”


秦珂紧紧抿着嘴，神色僵硬。


“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惜他们没有给我时间，”重紫长睫微扬，“洛音凡亲手杀我两次，才成就今日的我，我的血可以解除天魔令封印，随时召唤虚天万魔，现在应该是他们怕我求我才对，你是仙门弟子，只有一个选择，助仙门除去我，否则六界必将入魔。”


“一定要这样？”


“不错。”


秦珂看着她半晌，御剑离去。


重紫转身：“他曾经是我师兄。”


“你的师兄妹很多，要不要我把他们都抓来，让你放过一次还清人情。”


“他为我受过伤。”


紫水晶闪了下，亡月叹息，不知怎么听上去都有点假。


南华六合殿里，虞度与闵云中正坐着商议事情，忽见有人进来，忙停住，同时面露喜色。


虞度笑着让他坐：“天魔现世，师弟近日却不在紫竹峰，我与师叔正担心。”


洛音凡道：“纵然虚天万魔真被唤出来，魔宫要攻上南华也未必容易，我担心的并不是她，而是魔尊九幽，此人来历有些神秘，深不可测，恐怕法力并不弱于我。”


虞度与闵云中听得一愣，神色凝重起来。


闵云中想了想，摇头：“天魔是极端之魔，九幽连天魔都尚未修成，能有多厉害，你是不是多虑了？”


虞度颔首：“师叔说的有理，我也是这意思。”


道理上是这样，洛音凡点头，没再继续这话题：“有件事我想要请教师兄。”


虞度忙道：“你说。”


洛音凡道：“最近我忘记了许多事，不知是何缘故？”


虞度愣住。


“你这是什么意思！”闵云中不悦了，镇定道，“早就说过，是你当日修行过于急进，不慎走火入魔，难道我与你师兄还会骗你不成？”


对于他们瞒着自己的事，洛音凡原就有几分不悦，闻言声音也冷了：“我方才从西蓬山药仙处回来，他老人家曾是云仙子的授艺之师，走火入魔之例更治了无数，谁知用尽办法也不能恢复我的记忆，所以有些奇怪。”


闵云中无言以对。


虞度摇头：“罢了，我也知道瞒不过你，迟早都会察觉的，此事是我的错，但我与师叔只是为了你好，你……”


洛音凡打断他：“何毒，解药何处？”


事到如今，当真要把解药给他？虞度犹在迟疑，旁边闵云中怒道：“既然他固执，你告诉他又何妨！告诉他为何会忘记那孽障，叫他看看自己做了什么事，看看是谁的错！”


洛音凡淡淡道：“是对是错，无须靠遗忘来掩饰。”


虞度示意二人不必争执，取出一瓶药放到几上：“这是凤凰泪的解药，用不用，师弟自己权衡着办吧。”


洛音凡怔住。


凤凰泪，忘情水，他中的难道是……


闵云中冷笑：“不是想知道么，为何你师兄要瞒你，所有人你都记得，却单单忘了她，这凤凰泪，就是你要的答案！”


洛音凡紧抿薄唇，脸色渐渐发白发青。


忘情水，忘的是情，倘若无情，又怎会忘记？


喝了它忘记的人很多，仙界不是佛门，有情并没有什么错，可眼前发生的事却是大错特错，他自己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一生竟然会犯下这等荒唐的错，留下这样的笑柄！


药仙不查，是因为没有人会朝这方面想，重华尊者，无情的名声六界尽知。


见他这副模样，虞度暗暗叹息，这位师弟向来自负，极少失败过，得证金仙之位，早已悟得通透，从不曾将这些七情六欲放在眼里，哪料到最终竟逃不过一个情字，这也罢了，偏偏这份情又错得彻底，此番所受打击不小，也难怪他不能接受。


闵云中忿忿道：“倘若不是我们想出这法子，还不知你会做什么样的荒唐事！”


“忘了也好，原是那孽障借师徒之情引诱于你，解药还是暂且放我这儿吧。”虞度边说着，边伸手去拿解药。


洛音凡先一步取过药瓶，再不看两人，起身便走，冷冷丢下一句：“我的事，我自会处理。”


虞度与闵云中目送他出殿，都有点拿不定主意。


闵云中道：“让他知道又怎么，明明是他自己做错事，还要怪我们不成！”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虞度皱眉，“当初他正打算带那孽障走，如今恢复记忆，只怕又要纠缠……”


闵云中眼一瞪：“先前是他不明白，顾念师徒之情，如今知道了，我看他有什么脸面再胡闹！


自六合殿出来，洛音凡机械地御剑回紫竹峰，一步步走进重华宫大门，走到四海水畔，才终于站定。


挥袖，四海水上烟雾散去，如镜水面显露出来。


长发散垂，一张脸惨白，僵硬无表情，是他？


数百年的阅历，他又怎会看不出这师徒关系的异常，只不过那时他可以告诉自己，是她的错，是她不知廉耻，是她缠上他，故意想要激怒他，可是现在面对事实，他恨不能一剑杀了自己！


原来这就是欲毒残留的原因，原来错的竟不是她，而是他，他怎能对她产生那样的感情？那是他的徒弟！


不是悔恨，不是羞耻，这些都不足以摧毁他洛音凡，错就是错，罔顾伦常的罪名他认了，可是现在，悔恨与羞耻都及不上心头的恐惧。


手中有药，却不敢解。


失落的记忆，令他如此恐惧！


终于明白那双空洞的眼睛代表了什么，她对他的信任来源于此，她为何而入魔？他又对她做了什么？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对她下杀手，利用她的感情，用锁魂丝伤害她，害得她肉体残破，险些魂魄无存。


让她一个人去承担，这，才是他最大的错。


遗失的记忆里，会有些什么？


洛音凡看着水中的自己，手指紧紧捏住药瓶，没有更多动作。

第53章


海之涯，茫茫云山接大荒，千里无人烟，中有一山极其陡峻，高耸擎天，举头望不见顶，山名不周，传说中的神山，也是人间直通天界的唯一一条路径，可惜几乎从来都没有谁爬到顶过，多少凡夫俗子妄想登天，最终望而却步。


“不周山，祝融果，万年能产一枚，食之可固魂魄，你如今肉身残破，魂魄靠魔剑支撑，终究不稳，这是你最大的缺陷，若能得祝融果，对你有不尽的好处。”


想到亡月的话，重紫仰脸观望，她本身对什么祝融果并无太大兴趣，只不过有件事情做，总不至于那么无聊。


须臾，重紫足尖轻点，化作清风往上飞掠。


表面看，这不周山除了高，比寻常山峰陡些，别的也平凡无奇，有荒坡，有乱石，有树林……然而亲自上去，才能真正见识到登天之难，这俨然是座灾难之山，来自天地间的灾难几乎都在这里了，瘴气，毒木，火海，风雪……幸亏此番前来登山的亦非凡人，凭借一身魔力掩护，平安无事。


大约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山壁忽然不见，一块巨大的明镜出现在眼帘中，反射天光，极其壮观。


原来此地山壁倾斜，壁间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冰面光滑难以立足，望上去就像是面大镜子，这冰也非同寻常，应先天苦寒而生，纵然重紫天魔之身，亦觉寒气摄人。


重紫沿冰面逆滑上坡。


千丈冰壁，前方有一抹淡淡的蓝影在移动。


那是一柄长剑，蓝光飘渺，剑上站着个人，只因他穿着身白衣裳，与冰的颜色太接近，是以重紫没有立即看到。


发现身后动静，那人回头看。


重紫意外，随即微笑：“来取祝融果？”


秦珂点头。


“不巧了，我对它志在必得，”重紫抬臂，两条长长飘带如蛇，朝他卷过去，“你可以不用上去了。”


秦珂没有闪避：“当心食魂鸟。”


“魔行事，无需仙来记挂。”重紫毫不留情将他击落，翻滚下冰壁。


这不周山很奇怪，就像宝塔般，每次以为登到顶了，上面总会再生出一座山来，层层堆叠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层，每上一层，就有更多更险的阻碍，通天之路当之无愧。


前方出现黑沉沉的水面，宽约百丈，对面是陡峭山峰。


第五层，如果亡月没说错，祝融果正是生在这一层，重紫暗忖，同时自袖中取出根白羽毛朝水面丢下，但见那羽毛飘悠悠，沾水就迅速沉了底。


果然是百丈弱水，连风也托不起，御风术不能施展。


重紫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只玉兔，找到血管并二指一划，立即有鲜血流出，滴落水面，大约十来滴之后，她便作法止住血，随手丢开。


玉兔翻滚着，爬起来就跑。


重紫退到旁边，静观其变。


不消片刻，沉沉水面上开始起了縠纹，底下好像有东西在游动，紧接着“豁啦”一声响，水里冒出个东西。


那是只人手，颜色黑漆漆的和水一样。


重紫毫不迟疑作法将那东西摄了起来。


小水怪形似婴儿，五官与人并无两样，只不过全身皮肤是黑的，脚趾间有蹼，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看起来很可爱。


发现上当，小东西“哇哇”哭起来。


重紫含笑将它搂入怀里，安然坐着等待。


很快，水里又冒出两个怪来，一男一女，满脸焦急之色。


重紫什么也不说，自腰间解下根丝带，迎风晃了晃，丝带立即无限延长，她抬手将丝带一头丢给两怪，指了指对面。


两怪互视片刻，那男怪立刻取了丝带朝对面游过去，不消多时又返回，连连点头示意。


重紫这才站起身，用力拉丝带试了试结实程度，感觉还算满意，于是将丝带这头也固定在大石上，带着啼哭的小怪踏上去。


两怪紧紧跟随，不停发出奇怪的声音安慰小怪。


行至半途，脚底猛地一沉。


重紫立即料到发生了什么事，分明是对面的丝绳被解开了，御风术失灵，难免要落水，看来只有尽快退回，重新计较。


应变瞬间，凤眼凌厉，升起浓烈杀机。


“想要害我，这就是下场！”重紫冷笑后退，同时纤手掐小怪颈，将其拎起在半空，丢向远处。


爱儿重重摔下，已无生还可能，两怪凄厉大叫，朝她扑过去。


重紫轻蔑，化气为剑，顿时黑血四渐，两怪尸体沉入水底。


最后的惨叫声里，无数怪自水里冒出来。


“报仇的？”重紫眼见丝带将沉，也不着急，正待作法，忽然身旁蓝光闪过，紧接着一只手伸来搂住她的腰，将她带离丝绳。


上古神剑八荒，架在百丈水上，如蓝色长桥。


白衣上有斑斑血迹，想是方才冰壁上被打落时受的伤，那只手臂极为有力，牢牢圈住她，带着她快速朝前移动。


重紫没有反抗。


啼哭声刺耳，先前丢开的小怪正拎在他另一只手里。


八荒剑气凌厉，水里众怪挨近剑身，立即皮破血流，纷纷惨叫着逃离。


不消片刻，二人抵达对岸，秦珂放开她。


重紫道：“你以为我怕他们？”


秦珂将小怪送回水中，没有回答。


“不愧是仙门弟子，”重紫浅笑，“这是它们不自量力的下场。”


“它和你一样。”


“因为它没有足够的力量，否则迟早也会变，这才是真正的我。”


“助我拿到祝融果。”


“算是还你人情？”


秦珂依旧不答，拉起她就走，那只手太温暖，重紫迅速抽回。


秦珂看着她道：“这里没有人，你……可以当作是从前。”


“仙与魔能相安无事么，”重紫摇头，淡淡道，“你都看见了，谁心软，谁就是受伤的那个，不会有好下场。”


秦珂沉默片刻，点头：“走吧。”


前面是万丈悬崖，半崖上长着株参天大树，树冠是金黄色，与周围别的树木大不相同，金波荡漾，其上一点绿光闪烁，两人站在八荒剑上，至半空中仔细辨认，发现那是枚绿色果子，很小，形似鸽卵，晶莹如碧玉。


重紫道：“想必这就是祝融果了。”


秦珂道：“祝融果熟，一旦有人前来采摘，食魂鸟就会现身。”


重紫来之前已听亡月说过，凡天地灵物大多都有异兽妖禽守护，守这祝融果树的正是食魂鸟，传说此鸟极其凶恶，专门啄食盗果之人魂魄，很少有人能安然逃离，祝融果最大的好处就是固魂魄，寻常人魂魄有肉身支撑，纵然受损，修复起来也不难，所以通常没人会冒这个险，以免弄不好反落得魂魄无存的下场。


“南华有谁出了事？让你来冒险。”重紫随口问了句，同时轻挥长袖，隔空去摄那果子。


小小祝融果刚离枝，就听得一声凄厉的叫，刺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一个黑影迎面扑来，速度之快，甚至来不及看清。所幸秦珂早有准备，八荒神剑带着二人折了个之字形，朝地面俯冲而下，方才躲过袭击。


“好快！”重紫吃惊，不敢再大意，要设结界去挡。


“没用的。”秦珂迅速阻止。


那食魂鸟就像幽灵般，只见其影不见其形，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就到了重紫身后，幸亏重紫机敏，闪身避开。


八荒剑瞬间变长变宽，朝弱水另一边延伸，再次横架成桥。


秦珂低喝：“把它给我！”


重紫正被那食魂鸟缠得难以脱身，几次遇险，闻言下意识闪到他跟前，将果子递给他，那食魂鸟见状，立即改变攻击目标，再不缠她，直扑秦珂。


暂时得以脱身，重紫想也不想就化气剑去斩，谁知那鸟极灵巧，根本无济于事。


来不及说话，秦珂挥手示意她先走，忽然听得耳畔有人轻轻笑了声，紧接着手腕一麻，祝融果已被抢走。


重紫踏上蓝桥，箭一般朝对岸滑去。


见她要跑，食魂鸟发怒，尖叫着凌空扑下。


身后杀气腾腾，重紫心道不好，然而这弱水之上不能御风，难以闪避，情势危急，她只得咬紧牙，提全身魔力设置结界。


“嘭”！食魂鸟被结界弹开。


体内气血震荡，重紫终于明白为什么秦珂会说没用，这食魂鸟乃上古妖兽，威力非寻常妖怪可比，幸亏自己修得天魔之身，魔力了得，才勉强能承受攻击，换作寻常人早就重伤了。


耽误下去后果严重，重紫顾不得什么，全力朝对岸冲。


啄不破结界，那鸟越发疯狂，再次俯冲下来。


第二击过，到第三击，重紫实难支撑，结界破开，整个人被强大的力量带得往前扑倒。


没有预料中的痛，背上忽然一沉。


“快走！”


此地离岸已不远，重紫来不及思考，爬起身带着他全力冲过去。


渡过弱水，两人上岸，那食魂鸟受限制不能继续追来，只好怏怏地朝这边叫了一回，转身飞走了。


惊魂一场，两个人都坐倒在地，八荒剑变回原样，收起，秦珂面色惨白。


“被食魂鸟所伤，你魂魄有损。”重紫毫不迟疑，将手心那枚小小祝融果喂到他唇边。


秦珂没有推辞，吃了。


费尽力气拿到，结果又这么轻易用掉，整件事俨然变成了一场闹剧，好在重紫原本只是来走走，没打算真抢祝融果，所以不觉得失望，换作别人，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想。


“就算伤了魂魄，仙界也有别的办法医治，何必跑来找它，”重紫皱眉，“所幸你早已修得仙骨，否则……”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忽然斜斜歪倒，落入了曾经熟悉的怀抱，头顶有阴影迅速笼罩下来，紧接着，唇上一片冰凉湿润，竟已被人牢牢堵住。


重紫惊愕，下意识想要说话，立即有清甜果汁度入口中。


原来这祝融果乃稀世之宝，入口即化，他虽然当着她的面吃了，却并没有吞，等着这一刻全喂给了她。


重紫反应过来，全身动不得。


果汁顺咽喉滑下，他迟迟没有抬脸离开。


“丑丫头。”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摩擦，轻吮，冰冷的唇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温度，动作很轻，心疼地，生怕碰碎了般，可是很快他就不动了。


禁锢的力量消失，重紫依旧静静躺着，望着近在咫尺的脸。


长眉如刀，眼睫微垂，轮廓分明的脸完美得没有缺陷，苍白如雪，看起来有点冷，可是那有型的唇边，隐约透着一丝难以辨认的笑意。


她不会防备他。


沉默片刻，重紫缓缓自他怀中起身，将昏迷的他平放枕在腿上，拉起他的手，度去灵气。


山高，夜来得格外早，没有月亮，黑暗中两人偎依在岩石下。


这里不远处有地火，重紫因恐受寒加重他的伤势，特意将他移来这里，正好借地火之气驱散夜寒，又有岩石挡住冷风，毕竟魂魄受损，纵然有治愈术，也是大伤元气的，被硬生生撕裂魂魄的痛苦，更难体会了。


他是为她来取祝融果的吧，因为知道她以身殉剑，可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她早就不再是当年的丑丫头。


察觉动静，重紫低头：“醒了？”


秦珂精神好了点，坐起身：“我没事。”


“你魂魄被食魂鸟所伤。”


“我有肉身，又有仙骨，过段时间自能修复。”


“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祝融果我并不稀罕，无须感激你。”


“我知道。”


“我先走了。”


重紫欲起身，却被一只手拉住。


“天亮再走吧。”


“以身殉剑，我面前已经没有别的路，除非死，”重紫冷冷道，“你做这些，是和他们一样，想要逼我？”


秦珂没说什么，拉她入怀。


重紫面无表情，闭目。


真是讽刺呢，在她最爱的人怀里，她会被杀气惊动，感受那个人在杀与不杀之间挣扎，可是在别人怀里，面前的他，还有天之邪、卓昊，甚至包括九幽，她反倒能获得更多的安宁。


会做一个什么样的梦？


……


朦胧中，她听到有人在耳畔低声说话：“青华提亲，我在生气，丑丫头不知道。”


少年老成的小公子，绷着小脸骂她丑丫头，可是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会将她拉到身后保护她，除了大叔，他是第二个愿意保护她的人。


然而，在成为师兄之后，他却不知不觉在她的印象中淡去，甚至不如卓昊，记忆里，就是他不停在闭关。


重紫在梦里苦笑。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要闭关，为什么不让我爱上你。


习惯了魔宫漫长的夜，第二日重紫醒得很迟，秦珂仍以昨晚的姿势抱着她，眼睛望着远处，睫上发间似有白色霜花，不知他是醒得早，还是一夜没睡。


重紫没有作声，也没有动。


许久，秦珂缓缓放开她：“醒了。”


重紫起身扶起他，两个人朝山下走。


“不能离开魔宫？”


“你会陪我入魔吗？”


秦珂没有回答。


“这就对了，”重紫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仙，是堂堂南华掌教的得意徒弟，不可能让你师父为难，我是魔宫皇后，注定不能回仙界，离开魔宫，我便失去容身之地。”


秦珂握紧她的手：“住在这里不好么？”


重紫沉默片刻，笑了：“他们会找到。”


话音刚落，远处果真有人声传来。


“是南华的人，”重紫扬起长睫，“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他们会不会以为你背离仙门？魔与仙之间不应该有太多牵连，动感情的都不会有好下场，下次我不会留情，你如果真的不想我死，就不要再做这些，忘记丑丫头，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秦珂道：“尊者这些日子常闭关。”


重紫不在意：“他是在赶着修炼，想要尽快杀我净化我。”


“他只是走火入魔忘记了，你当心。”蓝光乍现，八荒剑横于面前，秦珂举步踏上剑身，头也不回，循远处人声而去。


走火入魔？重紫嘲讽地笑。


“皇后该回去了。”背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重紫吃惊，转身看来人：“亡月？”


“我的名字，魔界没有外人知道。”


“你一直跟着我。”


“我怎能让皇后独自冒险，”亡月眨眼间已至她身旁，“关心妻子的安危，这是丈夫的责任。”


重紫道：“你是关心天魔令上的封印吧。”


“皇后这么说，让我失望，我想我应该更好表现。”亡月勾起嘴角，伸手去抱她。


重紫避开：“我自己走。”


她快，有一只比她更快，不知怎么就伸到她腰间，迅速将她带入冰凉的怀中，然后打横抱起。


“在别的男人怀里睡了一夜，却拒绝丈夫的怀抱。”


“放手！”


亡月恍若未闻。


重紫莫名地心烦意乱起来，圆睁了眼睛，挣扎：“你……”


怒意引发魔气，四周风烟随之激荡，谁知他仍无事一般，抱着她御风而行，魔力到他身上竟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行事低调，不露锋芒，重紫早就料到他在隐藏实力，可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是让她禁不住倒抽了口冷气，满腔怒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这么强，早就该修成天魔了！”骇然。


弯弯的唇角挂着一丝傲慢，亡月甚至没有低头看她，沉声笑道：“魔界有一个天魔已经足够。”


邪恶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包围，淹没，那两条手臂就像命运的绳索，将她牢牢缚住，半点也动弹不得，逃不脱，离不了。


重紫无力地笑，逐渐放松，放弃。

第54章


寒冬，水月城外白茫茫一片，自天魔出世以来，天地风云季候无不受其干扰，人间尤其明显，连续两年，冬季都来得格外早格外长，八月就开始降霜飞雪，眼下才九月，北风刮起，路上铺了近两尺深的雪，踏上去扑哧作响，还不知冻死饿死了多少人。


千里雪地，一道影子分外醒目。


足尖轻点，乘风而行，踏雪无痕。


华美长发，映衬素净的雪，于是雪更白，发更红。


绛黑衣带翻卷飘飞，宝石夺目，环佩光彩，姿态自由随意，无拘无束，她本身就好似一阵五彩香风，将这片广阔天地当作了表演的舞台。


山坡上也有一名女子，少妇打扮，身上披着贵重的云丝霞锦披风，纤纤手指拈着枝红梅花，眉心一颗嫣红的美人痣。


五彩旋风由远及近，眨眼间，妖艳女魔已经站在了她的对面。


“是你。”意外。


“你来了，”闵素秋垂眸，“我听他们说，你会来这里。”


重紫足不沾地，缓缓飘行至她跟前。


这个看上去温柔无害的女子，背地告密，借刀杀人，心肠歹毒，半点不含糊，可惜算计到头，还是不能得到，眼看着卓昊处处维护自己，眼看着丈夫对一个死了的女子念念不忘，她有太多恨，有太多不甘，终于，等到卓昊与她彻底决裂，那便是她忍耐的极限，从此不必再装，会因为吃醋与织姬大打出手。


重紫道：“你知道我会怎样对你？”


“我知道，我在等你，”闵素秋掐紧花枝，低声道，“当年是我故意放出风声引你去救万劫，想借虞掌教他们的手处置你，如今他已不再理我，闭关去了。”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放过你？”


“我既然来了，就不怕死，你不想杀我报仇吗，快动手吧。”


重紫懒得理会她，转身要走。


闵素秋拉住她：“尊者他老人家……”


重紫下意识停了脚步去听，就在这瞬间，一丝凉意飞快自臂上窜来，熟悉的凉意，挣不断的轻丝，紧紧缠上魂魄。


那丝原是藏在梅花里，闵素秋得手之后立即丢掉花枝，急速后退。


“我已是天魔之身，你以为区区锁魂丝能奈何我？”重紫冷笑，以更快的速度出现在她面前，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我不杀你，你倒来找死！”


“不杀我，是看在他的面上？”闵素秋脸白如雪，惨笑了声，咬牙，“我不需要！你还是杀了我吧！”


重紫淡淡道：“你当我不敢？”


闵素秋低哼，不语。


其实重紫并不怎么恨这个嫉妒的女人，对她的印象也不深，仅仅限于初见时她的温婉，和仙门大会上跟织姬打架时的泼狠，更多时候她就是个影子，毫不起眼的影子，若非她这次主动找上来，重紫几乎都忘记了这个所谓的“仇人”。


她不是凶手，只是推波助澜，正好给仙门提供了一个杀自己的借口而已，她嫉妒，为了卓昊一心想要自己消失，可是她忘记了，这世上，做过的事迟早都会被揭穿，迟早都要付出代价，她不仅没有得到，反招丈夫厌恶嫌弃，这些都是她万万没料到的吧，如今拼命想要伤害情敌，想必是活得毫无意义了，何不助她解脱？


手开始用力。


美丽的眼睛瞪大，其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闵素秋狠狠道：“都是你！你怎么就不死！我与卓昊哥哥自幼相识，他最是爱我护我，没有你，我们会做一对恩爱夫妻！凭什么你才来，他就那么喜欢你，为你，他都不敢再跟我多说一句话！你死都死了，还要回来做什么，我……我恨不能让你你魂飞魄散！”


呼吸困难，脸逐渐紫涨，眉间那粒美人痣看上去更加刺心。


她用尽全力，恶毒地笑：“你现在中了锁魂丝，伤别人多少，就要伤自己多少！你杀我啊！杀我啊！”


出乎意料，重紫没有被激怒，反而更平静地看着她。


被嫉妒和恨左右的女人，到底是仙子，还是魔女？


能这么全心全意去恨一个人，也需要毅力吧，可悲的是，你眼中那个值得恨的主角，一直只是把你当成配角。


“伤人多少，就伤自己多少，可惜我不伤人，别人也照样会伤我，左右都是个伤，你以为我会很在意？”重紫丢开她，微笑，“我为何要杀你，闵素秋，没有谁喜欢娶一个恶毒的女人当妻子，你用手段害我，可是他喜欢的还是我，他只会厌恶你，不会再碰你，你永远得不到他，我要留着你，看你痛苦地活下去……”


摧毁对手的办法很多，不一定是死。


伤疤被重新揭开，闵素秋果然笑不出来了：“你住口！”


“我留着你，看你活一日便痛苦一日，这样的报复，岂不比杀了你更痛快？”面前人翩然旋转两圈，飘带环绕飞扬，好似最美的舞姬的表演，语气竟透出十分邪恶，带着一丝奇怪的诱惑，“看到了么，就算我入魔，他一样会对我死心塌地，很气？很嫉妒？是不是想杀人？可惜你杀不了我，恨吧……”


被说中心思，更被她的表情吓到，闵素秋狂躁且恐惧，后退：“你……在说些什么！”


“还不明白？”重紫逼近她，幽幽叹息，似有无限同情，“你修的不是仙道，魔道啊，这才是你该入的道。”


闵素秋终于露出惊惧之色：“你胡说！”


“你一直被心魔所困，嫉妒，愤怒，阴谋，心胸狭窄，你早就不再是什么仙了，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阴险，都在笑话你是泼妇，卓昊不会再理你，你已经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的是你，卓昊哥哥只是跟我赌气罢了！”


“是吗，”暗红色双瞳荡漾着妖异的笑，重紫俯视着她，仿佛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你还在妄想，妄想他有一日会回来找你，可惜那是妄想，你在他眼里已经十恶不赦，你做什么，都只能换来他的嫌弃，你的纠缠，他早就厌恶了，他现在肯定想快些摆脱你，恨不能让你快些死，那样他就解脱了……”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带着魔力一般，听得人打心底生出寒意，生出绝望。


闵素秋精神几欲崩溃，踉跄后退：“胡说！你胡说！你给我住口！”


“你根本没资格做仙，还要执著什么，你应该随我入魔，”红唇似在念咒，一只美得可怕的手伸到她面前，“既然他弃你，你又何必坚持，入魔，就再也不用顾忌，再也不会受伤。”


闵素秋惶恐躲避：“别过来！我不会入魔，你别过来！”


“魔无处不在，它早就在你心里了。”


“闭嘴！”


“仔细看看你的心魔……”


心魔？闵素秋捂着胸口，喘息，发抖。


是她放出消息引这个女子上当，借刀杀人，从而得到了他，可他呢，他恨她，在他心里，她就是个恶毒的女人，根本不配做他的妻子。


费尽心思拥有的一切突然间都失去，只剩下满满的怨恨和嫉妒，这些，都是她的心魔？


不对，她有什么错！她只是太爱他！为什么会落得一无所有？


“够了！我是得不到，你不也一样什么都没有！”闵素秋疯狂大叫，猛然间似想到什么，抬手指着重紫，似笑似怒，“至少，我还能死，我还能死……”


小口微张，鲜血喷溅，她竟再也承受不住精神的重负，就地自绝。


白的雪，红的血，与不远处掉落的那枝梅花极其神似。


强烈的色彩对比，带来视觉上的震撼，重紫心魔渐去，愕然看着眼前闵素秋的尸体，半晌缓缓垂眸，苦笑。


恶毒的话，都能说得这么顺口了么，不愧是极端之魔，没有回头的余地，所以才会更偏执吧。


卓昊闭关只是逃避，不想看到结果，她故意借此伤闵素秋而已。


闵素秋没说错，她同样一无所有，但她不在乎。


背后有动静，重紫警觉，迅速转身。


“孽障！”剑光白衣映着白雪，有些眩目。


闭关两年，才出关就听说闵素秋失踪，据青华弟子说，她曾派人打听紫魔行踪，虞度等人自然不知道这个地方，洛音凡却清楚得很，立即匆匆赶来，谁知会亲眼看到这样的情景，头脑立时空白一片：“孽障！你……你不想活了么！”


重紫见他这样，不禁笑了：“我死不死，你好像还很关心的样子。”


“你到底在做什么！”


“两年不见，一来就问我做什么，尊者这是与我叙旧呢？”


知道身中凤凰泪的事，洛音凡对她本有愧意，但如今眼看闵素秋横尸面前，又听她说得这么云淡风清，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分明有拿人命当儿戏的意思，顿时怒气又生，悲愤交加。


原以为只要她没有杀人，事情再坏都能补救，孰料她修成天魔，果真性行也变得极端，闵素秋再如何也是青华少宫主夫人，又是闵云中的侄孙女，如今命丧她手中，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是无可挽回，往事记得不记得都不重要了，她闯下这样大祸，叫他如何救得了她？


妖冶风姿，具绝世之美，然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始终纯净得令人不敢相信。


蓝色耳坠闪着幽幽光泽，仿佛两滴晶莹的泪。


洛音凡微微闭目，心乱如麻。


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重紫飞身而起。


“给我站住！”冷冷的声音，眨眼间他已拦住去路。


重紫飘然折回，退后几丈站定，唇角一弯，长眉挑起几丝残酷之色：“又要杀我？”


“是你杀的？”


“她这种人活着也是痛苦，死了更好。”


一句活着痛苦就可以杀人？她这样，分明是视生命如蝼蚁！洛音凡以剑尖指她，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重紫平抬右臂，掌上立即出现一束红色魔光，似执了柄无形之剑，光影交错，狂风骤然卷起，天空没下雪，地面的雪却开始一片片飘飞上天，直入云中消失，竟令人产生天地颠倒时空逆转的错觉。


重紫执剑横胸，声音冷冰冰：“动手吧。”


洛音凡呆了呆，更觉沉痛无力，颓然垂下剑：“随我回南华请罪。”


重紫“哈”了声，仿佛听见了极有趣的事：“笑话！洛音凡，你以为你是谁，你说回去，我便要乖乖跟你回去受死？”


“为师会尽全力护你性命。”


“肯留我一条命，我要多谢重华尊者慈悲？”


洛音凡抬剑：“你回不回去？”


“回去让你们时刻防备，又被关进冰牢？”


“为师修成镜心术，必会放你出来。”


“这些话还是留着，对你那个没用的蠢徒弟说吧！”重紫聚气凝神，冷笑，“想要我心甘情愿回去受罪，除非你有本事杀了我。”


“你还不回头！”


“我是魔，又不是仙，回什么头！没入魔的时候你们逼我，入魔你们也不放过，我为何要回头？”出招即绝杀，纤纤手指轻划，黑气在半空旋转，凝成千百柄小剑，她厉声道，“洛音凡，你我早就不是师徒了，还顾忌什么，要杀就来吧！”


洛音凡不动，护体仙印浮现，所有小剑近身立即粉碎。


煞气比寒风更凛冽，激发魔力汹涌，身上衣带装饰亦是武器，重紫毫不留情，招招紧逼，出手全无章法，可她到底已修成天魔之身，今非昔比，洛音凡退让之下颇觉吃力，形势越来越难控制，到最后他索性将心一狠。


事情因他而起，最初的打算是，只要她肯跟他回去，他就陪她一起领罪，顶多辞了仙盟首座，也要竭力保全她性命，孰料她心中恨意太重，言行变得极端，再这么纵容下去，恐怕今后会做出更多滥杀之事，眼前闵素秋之死就是个例子。


罢了，既然难以挽救，他就彻底对不起她吧。


心中悲凉，洛音凡停止避让，右手捏诀催动逐波剑，左手凌空结印，赫然又是一招“寂灭”。


当年南华天尊正是用这一式将魔尊逆轮斩于剑下，洛音凡本就长于术法，又是现今仙界唯一修成金仙的尊者，此刻怀了必杀之心，由他全力使出来，更非同小可，与之前大不相同。


似曾相识的场景再现，重紫魔意稍减，神智渐渐苏醒。


终于还是决定了？


漫天清影，重紫望着那执剑之人，忽觉疲惫，缓缓收了气剑，垂下双臂。


也许，解脱就好……


可惜她虽主动放弃，体内魔力却未必，感受到强大仙力的侵犯，本能地要进行反抗，引发心魔，一念之间魔意又起。


第一世是寂灭，承受这么多，难道又要换来个寂灭的结局？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讨回来，岂会这般轻易就受死！


重紫目光一冷，猛提全身魔力，抬掌就要推出。


“尊者留情，她可能中了锁魂丝！”


八荒剑蓝光闪闪，映衬俊美偏冷的脸，秦珂挡在她面前，微微喘息：“师父前日清点锁魂丝，发现少了一根，命闻师叔详加调查，前日才知是妙元将锁魂丝藏处泄露给了卓少夫人，听说卓少夫人失踪，秦珂料想必定与此事有关，求尊者手下留情，莫要错伤了她。”


是闵素秋用锁魂丝暗算她？洛音凡心里“咯噔”一下。


至此，他终于明白那笑容里的含义，她在嘲笑他，料定他会怀疑她怪罪她，料定他会如何选择，所以她不解释。


每每遇到她的事，他总是冷静不了，因为知道自己身中凤凰泪的缘故？


杀气收尽，洛音凡沉默。


“我中没中锁魂丝，与你何干？”见到秦珂，重紫反而恼怒了，抬眸冷冷看他，“就算我中了锁魂丝，杀你也绰绰有余。”


秦珂恍若未闻：“她是尊者唯一的徒弟，尊者已经亲手杀她两次，又怎忍心再下手？”


洛音凡表情僵硬。


两次？他只知道自己用锁魂丝毁了她肉体，伤了她魂魄，但那也并非有意，是她自己不甘反抗的结果，为何秦珂会这么说，难道之前他……他做过什么？那些被磨去的记忆里到底还有些什么？


不，她堕落入魔，就理当受惩处，否则，要他怎么接受这样的大错！


洛音凡尽量说服自己镇定：“也罢，念在师徒一场，倘若她肯回南华领罪，我便饶她性命。”


“尊者这是逼她，她根本没有退路，”秦珂摇头，“天生煞气，走到今日并不全是她的过错，尊者为何不问清前事再作决定？”


“什么前事，轮得到你来管？”重紫抬掌击出。


秦珂硬受一掌，身形晃了晃，吐出口鲜血。


“孽障！”洛音凡握剑。


秦珂抬臂护住她：“既肯替她掩饰煞气，再收为徒，到头来却又不能护她，尊者当真铁石心肠，就没有一点内疚？”


“我需要你们的内疚？”重紫大怒，掌心有魔光，“我说过不会再留情，让开！”


秦珂终于避开这掌，扣住她的手腕：“锁魂丝未除，伤人，只会伤着自己。”


什么伤都受过了，还怕这点？重紫挣脱他的掌握，冷笑：“我是天魔之身，杀两个人没那么容易死，养个两三天就好了，你该担心你自己。”


“重紫！”掌风落，秦珂以八荒剑撑地，俯身又喷出一口鲜血。


洛音凡木然而立，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


他的徒弟，因凤凰泪忘记的人，被别人这样维护着，他又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锁魂丝，伤人伤己，重紫嘴角也慢慢沁出血丝，她却似全无感觉，暗红色眸子闪着近于疯狂的光：“你找死？”


“你冷静点。”


“让开！”


“重紫！”秦珂低喝，“要我死容易，不要再伤自己。”


或许是被他脸上的表情震住，重紫清醒了些，看着他半晌，忽然嗤笑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感动我？”


秦珂没分辩，站直身，转向洛音凡：“秦珂甘愿替她赔一命与青华宫，求尊者念在旧日情分，将来护她一命。”


洛音凡变色：“你……”


未及阻止，那白衣上已有数点血沁出。


他竟自绝筋脉！


不知是红的血太刺眼，还是因为那目光太温柔，重紫终于寻回理智，喃喃道：“你……做什么？”


他朝她伸手：“重紫，过来。”


是她害死他？她又做了什么！重紫惊恐后退：“我没让你死，我没想杀你，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不是你的错。”


“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回头？”


“我并非要劝你回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朝她迈步，却苦于无力，屈膝半跪下去，以剑支撑才勉强没有倒地：“丑丫头，过来。”


隔世的称呼，梦里曾听到。


仙山，大鱼，大海，那个紫衣金冠的高傲的小公子，会绷着脸叫她“丑丫头”，会躲开她的手，也会在她受欺负的时候站到面前保护她。


应该走近吧，可不知什么时候，反而越来越远。


她身受重刑，冷静自持的青年，不顾伤势拉着她的手要她忍，忍下去，等候他救她出来，等他为她驱除煞气。


她没等到那天，已经万劫不复。


当一切不能挽回，他选择死在自己手上，只为不让身中锁魂丝的她受伤。


面前那手修长如玉，指节寸寸透着力量，仿佛为救赎她而来，重紫慢慢地，慢慢地走过去，拉住。


秦珂立即握紧那小手：“自与你一同拜入仙门，我太多时候都在闭关，只因听掌教说你天生煞气注定入魔，不能修习术法，所以妄想有朝一日能修得尊者那般厉害，好保护你。”


沉默片刻，他苦笑：“早知如此……”


早知到头来还是保护不了她，早知再努力也改变不了命定的结局，他又何必去闭什么关，修什么仙术，能多陪她几年，几天，就对了。


有后悔吧？


或许没那么复杂，仅仅是一种很简单的感情而已，他一直都是那个别扭的小公子，单纯地想要保护那哭泣的丑丫头。


重紫摇头，只是摇头。


“生在富贵之地，慕仙界之名而来，发誓守护人间斩尽妖魔，没想到……”秦珂看看手中八荒神剑，将它奉与洛音凡，“望尊者将它带回交与师父，是秦珂辜负他老人家厚望，但求不要怪罪于她。”


“是我无能，没办法给你一条回头的路，”他用力将重紫拉近，“不要再轻易伤害自己。”


知道无路可走，所以没有劝她回头，只让她爱惜自己，少受伤害。


白雪世界，瞬间变作茫茫大海。


脚底不是山坡，而是青色鱼背。


鱼背起伏，海风吹拂，伴随着呼哗的海浪声，尖锐的海鸟声，悠悠如往事再现。


“我此生原是立志修仙，然而来世，我们再不要入仙门，可好？”


“我还会有来世么？”


俊脸白似雪，却不复冷漠，他微微一笑：“会。”


那身影终于倒下，带着她也一同跌坐在地。


用最后法力营造的幻境消失，一道身影尖叫着扑过来，带着哭腔，却是尾随而至的司马妙元。


身体犹带温度，重紫将他的脸紧紧抱在怀里，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流泪。


黑暗的仙狱，他扶着她的肩膀说她傻：“一个人倘若连自己都不想保护自己，又怎能指望他人来帮你？”


可是现在，他一心保护她，也忘记了自己。


一个一个全都离她而去，为什么连他也留不住？她已经是魔，万劫不复，连那个人都在逼她，为什么他还不肯放手？她都那么绝请了，为什么他还是不肯离她远些？


魂归地府，来世的他，还会是那个骄傲的少年老成的小公子吧？精明稳重，行止有度，不要再遇上她，不要再这么傻。


“秦师兄！秦师兄你怎么了！”看到白衣上的血，俏脸立刻变得狰狞，司马妙元疯了般，拔剑朝重紫狠狠劈去，“又是你，你害死了他！”


重紫面无表情，抱着秦珂坐在雪地里不动。


仙印起，司马妙元被震得退出好几步才站稳：“她害了秦师兄，尊者！”


“害死他的不是重紫，是你。”另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冰蓝色披风，腰间佩长剑，闻灵之缓步走来：“若非你居心不良，故意将锁魂丝的藏处泄露给闵素秋，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你胡说，我怎么会害他！”司马妙元疯了般摇头，指着重紫，“我只是想让她痛苦，让她尝尝锁魂丝的滋味，她是魔，本就该死不是吗，我并没害秦师兄！”


唤他出来时，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闻灵之看看秦珂，然后转向洛音凡，作礼：“前日天山弟子作证，月乔生前曾私下透露，进仙狱侮辱重紫，私入昆仑冰牢，都是受司马妙元撺掇而为，如今司马妙元又泄露本门秘宝锁魂丝藏处，连累卓少夫人，有辱南华门风，理当问罪，灵之已禀过督教，现废除司马妙元修为，逐出南华，送回皇宫。”


洛音凡机械地点头。


废除修为，逐出南华！司马妙元如闻晴空霹雳，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不，不可能！”


闻灵之道：“我早已警告过你，司马妙元，你从此不得再以仙门弟子身份自居。”


“不会！你骗我！”司马妙元嘶声，“我是公主，我父皇是人间帝王，掌教不会这么做！”


“仙门没有什么公主，”闻灵之语气平静，“能得到的，不需要用手段，得不到的，用尽手段也得不到，重紫入魔很可悲？司马妙元，其实最可悲的还是你，你为何不回头看看你自己，看你因为嫉妒做了些什么事，变成了一个怎样的人？原本没有秦珂，你还有别人，有尊贵身份，有掌教与仙尊器重，如今你却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信！我要见掌教！我要见督教！”


“因为你，害得卓少夫人闵素秋丧命，害得掌教弟子秦珂身亡，你见了掌教与督教，还想求怎样的下场？”


司马妙元失魂落魄，坐倒在地。


是的，贵为人间公主，她拥有的太多，有宠爱她的父皇和母妃，有上好的修仙资质，有掌教与督教仙尊的提拔与器重，是新一代弟子里的拔尖人物，可是因为她一念之差，把大好光阴浪费在嫉妒与算计上，非但害死了秦珂，还害死了闵素秋！这些年来，她用礼物打点收买人心，可是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待她为她好？所有人都奉承着她，从来没有谁劝阻过她一句，重紫出事尚有人怜悯维护，而她，闹出这么大的事，也没有一个求情的，南华竟无她的立足之地！回皇宫么？母妃荣宠早已不如当年，原将拜入仙门的她当作唯一的希望与筹码，如今她却被逐出南华，对这个不在身边多年的女儿，父皇还会那么喜欢？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重紫费力地抱着秦珂站起身，再没多看众人一眼，化作一阵风消失。


天上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雪，越下越大，洛音凡站在雪地里，白衣惨淡，被风雪包裹，竟似一块寒冰。

第55章


夜幕将临，殿内冷冷清清，照例没有点灯，法华灭原本亲自守在殿外，见了亡月立即作礼，退下，亡月走进殿，就看见重紫斜斜歪在水晶榻上，有点出神的样子。


长而密的睫毛毫无颤动，凤目空洞，仿佛看得很近，又仿佛看得很远，暗红色长发衬着雪白的脸，美得伤心。


身系魔宫未来，注定的命运，魔族的希望，经历这么多事，一颗心却始终未改，自打见到她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少女不属于魔族，不属于魔神。


而他，从这场游戏的看客，变身为其中的角色，若非知道她对魔族的重要性，或许，或许他……


没有或许。


亡月叹了口气，难得带着几分惋惜。


他俯身轻易将她抱入怀里，像抱着个孩子：“怎么，心软了？”


重紫先是不解，很快反应过来，淡淡笑道：“有人为我而死，我总会感动一下的。”


“还不肯把你献给我么？”


“我只是一柄剑，圣君要就拿去。”


冰冷的唇在她脸上点过，那是种奇怪的感觉，黑暗的气息透着魅惑力。


重紫惊讶地望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属于魔的少女，竟得到他真正的吻呢，亡月“嗯”了声，道：“你若能看到我的眼睛，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包括修复你的肉身，取出你体内寄宿的逆轮之剑。”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勾起半边唇角：“无戏言。”


重紫看着他半晌，低头：“不必了。”


亡月也不强迫她：“累了，就睡吧。”


“被你抱着，今夜我会睡不着。”


“你怕我？”


“怕，”重紫再次抬脸望着他，一字字道，“这里人人都怕你。”


冬去春来，对那些想要挽救什么的人来说，时间总是过得太快，然而对那些想要终结的人来说，时间却过得太慢太慢了。


法华灭走进殿时，重紫正躺在亡月怀里假寐。


“洛音凡要见皇后。”


“我的皇后，这个人又来了，要不要我去把他赶走？”亡月叹息。


整整半年，洛音凡都等在水月城外，重紫当然不会再去，倒是这段日子里，外面巡守水月城一带的那些魔兵全部过得心惊胆战，更有不走运被他抓去的，好在他这回格外留情，并没有过分为难谁，全都放回来报信了。


“他说见我便要见么，”重紫半睁开眼，有点不耐烦，“仙界尊者的话，你当成圣君的命令了？”


法华灭忙道：“属下不敢，只是这回他抓住了欲魔心。”


重紫意外：“欲魔心早已不是魔宫护法，他要杀就杀，与我何干。”


得到答案，法华灭立即附和：“正是，欲魔心擅离圣宫，辜负圣君多年栽培之恩，早就该死，属下这就叫人去回绝了他。”


重紫抬手：“此事我自有道理，你不必管了。”


法华灭答应着退下。


亡月道：“皇后还是想去见他一面。”


重紫道：“你未免太有把握。”


亡月笑道：“梦姬说你们关系有些不清楚。”


重紫直了身：“你信她还是信我？”


“信她，”亡月抚摸她的脸，“可惜你是魔，不可能叛离魔神，他却是仙，怎会愿意和魔在一起，你得不到他。”


“不用你提醒。”


“去吧。”


雪早已化尽，水月城外风景又是一变，满坡苍翠。


白衣衬得遍身清冷，与上次雪地分别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好像没有动过似的，他就那么从冬天站到了现在。


欲魔心倒在地上，闭着眼睛。


重紫御风而至，飘然落地，一缕长发被风吹到唇边，又被两根纤长手指轻轻撩开，平添几分妖娆。


“你找我？”语气透着十分暧昧。


出乎意料，洛音凡听了既没尴尬也没生气，只是转脸看着她，漆黑的眸子不见底，仿佛要将她整个人装进去。


欲魔心从地上爬起来，也不道谢，转身就走。


重紫拉住他：“他杀了阴水仙，你不找他报仇？”


几年不见，鬼面看上去已没有先前那般狰狞，多了几分安宁与祥和之气，欲魔心淡淡道：“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我报什么仇，给谁报仇？”


“但我是来救你的，你总不能就这么走了，”重紫道，“圣君现在怀疑我跟他关系不清不楚，你一走，剩下我们孤男寡女的，难保不生出什么闲话，那时我可是有理也说不清的。”


欲魔心听得张了张嘴，哭笑不得。


洛音凡脸一阵白，却没有说什么。


欲魔心看看他，又看她，难得笑了声：“你不是水仙。”


“我是，”见那人神色明显一僵，重紫停了停，唇边弯起嘲讽的弧度，“我说是，你会相信？谁都知道，他现在恨不能杀了我这个不知羞耻的孽障。”


“重儿！”


何等熟悉的语气，略带责备，略带无奈的，她就是死上千百次，化成灰，烂成泥，也照样能记得清楚。


重紫看着他半晌，道：“记得了？”


洛音凡默认。


又是内疚？重紫更加好笑，这样一个人，说他无情吧，明知改变不了什么，明知无可挽回，他还试图阻止，不自量力地想要救她；说他有情吧，说的话做的事都无情至极，狠得下心，下得了手，她有今日，完全是他与那些人一手造成，你问他后不后悔，他肯定说不会，可是他会将内疚当饭吃，这不是自虐么。


既然选择遗忘，今日记起来有何意义？或者他应该再次遗忘才对。


重紫不说什么了，转身要走。


“重儿！”他终于开口，“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回魔宫。”


“那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重紫没有意外：“这话奇怪，我现在是魔宫皇后，不回去，难道要留在外头？九幽还在等我，我出来太久，他会不放心的。”


九幽！又是九幽！明知她是故意，洛音凡依然听得恼火，尽量维持冷静：“九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是我丈夫，人人都知道他不简单，是魔界最强的魔尊，”重紫扬眉，“怎么，难道你在吃醋不成？”


丈夫？她承认那是她的丈夫？受了利用还不知道，他迟早会杀了九幽！洛音凡薄唇紧抿，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欲魔心听得有点傻，也有点发笑，想不到她敢对曾经的师父这么说话，分明是故意在气他，这对师徒倒有些意思。


重紫收起戏弄之色：“洛音凡，你要见我，我已经来了，你还有什么说的，一并说清楚才好。”


“跟我回去。”


“你知道不可能。”


“我带你走。”


笑意逐渐收起，重紫匆匆抬脚就走。


“他中了欲毒。”欲魔心忽然开口。


两个人同时僵住。


重紫慢慢地、慢慢地转回身，喃喃道：“你，说什么？”


“他中欲毒多年了。”欲魔心确认，也是洛音凡修为太高，隐藏太深，所以到现在才看出来。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意外了，人人都道洛音凡是当今仙界修为最高的尊者，几近于神，完美得没有破绽，想不到这样的人也会有欲望，被区区欲毒缠上，传出去也算奇事一件。


谎言终被揭穿，俊脸刹那间白如纸，伪装的镇定再难维持，他整个人还是纹丝不动地、笔直地站在那里，却犹如失去了灵魂，剩下个空架子，只需轻轻一推，便能将他打倒。


欲毒，这才是最真实的答案，原来他中了欲毒，怪不得那夜他会失常，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走火入魔！原来他需要忘记的，不是她的爱，原来他对她……


重紫低头，咬着袖子笑起来，笑弯了腰，笑出眼泪。


一个习惯以道德和责任约束自己的近乎完美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竟对徒弟生出爱欲情欲，要他站在她面前，已经很羞愤很绝望了吧，所以他选择骗她，伤害她，忘记她？


欲魔心惊疑：“你……”


“我没事，”重紫摆手，直了身，“想不到堂堂重华尊者也会被欲毒困扰，我还当他真像传说中那么无情无欲，你先走吧。”


欲魔心看看二人，果然遁走。


沉寂。凝固了空气，凝固了时间。


重紫抬脸望着他，泪水滚落，表情僵硬：“你想告诉我什么？你那天晚上真的是走火入魔？”


洛音凡脸更白，语气反而平静下来：“是。”


无论发生过什么，都是错的，都是不应该发生的，无论他爱与不爱，都改变不了师徒的事实。


“还在说谎，你真的不爱我？”重紫摇头，“或者干脆告诉我，你又忘了？”


“是我对不住你。”


“还有？”


“不要留在魔宫。”


“跟你去冰牢？”


“我带你走，”洛音凡一字字道，“为师会辞去这仙盟首座之位，带你离开。”


“师父？”


曾经最神圣的两个字，如今听来，满满的尽是讽刺，令他倍感虚弱，无言以对。


一定要这样？重儿？


对上他的视线，重紫沉默片刻，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还要带我走？”


那是个足以毁灭他一世英名和半生荣耀的要求。


洛音凡摇头：“我带你走，但……”


“但你不能给我，”重紫替他说完，“堂堂重华尊者舍身至此，只为带徒弟离开，叫人感动呢，也全了好师父的名声。”


洛音凡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恢复记忆那一刻，他的心几乎就死了，不能回想剑下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不能想象被他放弃，她是怎样的绝望。


如何解释？如何能承认？


亲手将她推到绝境，一滴凤凰泪，忘记的却是平生爱护有加的徒弟，自负如他，尚德如他，难以接受，更无法改变。他并非畏惧流言，而是这本来就错了，叫他怎么答应？就算别人都以为他们那样，他也不会真的就做出那样的事，他永远都是她的师父，爱上她已是罪孽深重，怎能再跟着糊涂？


可以尽一生陪伴她，可以永远忍受面对她的难堪，甚至用性命偿还她，却不能答应那样的要求，成就永生罪孽。


重紫盯着他半晌，笑了：“好啊，你先让我封印你的仙力，我就跟你走。”


洛音凡不语，护体仙印闪烁两下，消失。


一道魔印打在他身上。


筋脉受制，灵力再难凝集，仙界最强的尊者，此刻与寻常人无异，对他做任何事，他都没有能力反抗。


重紫走到他面前，轻声笑：“洛音凡，我骗你的。”


面对戏弄，洛音凡不意外，亦不生气。


这样，可以稍解你的怨恨么，重儿？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所以不在乎，”怒色一闪而逝，重紫低哼，眼波流动，泛起一丝恶意，“可是制住了你，仙门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吧？”


“重儿！”他果然开口。


“你这是求我？”重紫伸臂攀上他的颈，缓缓用力，迫使他倾身低头。


娇艳的唇越来越近，湿润，晶莹，带着记忆回到当初那夜，洛音凡心一跳，立即闭目，皱眉。


轻软气息夹带幽香隐隐，似兰非兰，似麝非麝，若即若离的唇，一切静止在一个极暧昧的距离内。


最近，也最远。


镇定的脸上，有无奈，有羞愧，有忍耐，还有，一丝隐藏的厌恶。


半晌，她松开他。


双眉渐渐舒展，洛音凡松了口气，重新睁开眼睛，有点脸热。


为什么紧张？


不明白，或者是刻意忽略了。


重紫似笑非笑：“是不是想一剑杀了我这个不知羞耻的魔女？”


洛音凡直了身，不答。


重紫缩回手，后退，纱衣被风吹得飘起，一张脸依旧美艳不可方物：“你若早些说带我走，我或许真的什么都不要就跟你去了，可惜，你那个蠢徒弟已经死了，我现在是九幽的皇后，重姬。”


“看在你曾是我师父，待我有恩，还能为我内疚的分上，以前的事我都不予计较，如今，我的法力是父亲留的，性命是大叔救的，地位是九幽给的，还有天之邪，燕真珠，阴水仙，秦珂，喜欢我的，连害我的都为我而死，我欠他们，却唯独不欠你，为什么还要跟你走？”


她展开双臂，很自然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想必你都猜到了，我的肉体早已残破，只是以身殉剑，靠魔剑支撑，连魔都不是，你愿意带一柄剑走天下，可天魔乃是极端之魔，剑上魔气迟早会让我迷失心性，不是你能控制的，那时为了你的仙门和苍生，你又将如何？再次将我锁入冰牢，还是修成镜心术，把我连同剑一起净化了？”


洛音凡站在那里，衣袍因风颤抖，声音却异常坚定：“不论是进冰牢，还是净化，为师都会陪着你，但眼下你不能再继续，逆轮尚且失败，你又怎会成功，这条路再走下去，只会万劫不复。”


“我万劫不复与你何干，”重紫轻抚绛黑长袖，“舍弃仙盟首座，你以为你做的牺牲已经够大，所以我就该原谅你？”


洛音凡愣住。


“不要再说带我走是为了救我的话，你只是放不下你的责任，”重紫淡淡道，“你念念不忘的，还是你的仙门苍生，你害怕，因为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的罪业，你做这些，只是为了弥补你的过错，你后悔没有趁早杀了我，那样你就可以一边内疚，一边看天下太平……”


“重儿！”不是这样！


“我什么都没有了，必须要得到更多！”重紫语气陡然变得冰冷，暗红眸子里弥漫一片妖魅杀气，“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能甘心！虞度他们逼我入魔，我就灭了仙门，让六界入魔！”


见她魔意渐重，洛音凡心惊：“重儿，不可任性！”


“我任性？”重紫仿佛听到了最大的笑话，“洛音凡，分明是你虚伪！你口口声声说带我走是因为苍生，是要救我回头，可是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想要我？”


洛音凡紧抿薄唇，目中已有痛苦之色。


爱，却不能要，这份爱也就变得不堪了，因为它不该产生。


“不要胡闹了。”无力。


重紫了然一笑，闪至他身旁，轻轻在他颈间吹气：“你的欲毒为何清除不去？你怎么不说？”


“这不重要。”


“我嫁给九幽，你真的一点不在乎？这些年我在魔宫夜夜与九幽亲热，你真的一点也不吃醋？你要带我走，真的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够了！”怒意澎湃，声音冷彻骨。


洛音凡握得双拳作响，勉强克制冲动，否则他不能保证会不会狠狠扇她两巴掌，让她清醒，让她看清自己做了什么荒唐事，看清她在他面前说这些不知廉耻的话的样子！看清那个卑鄙的九幽的真正目的！


重紫无视他的反应，转到他面前，仰脸望着那双不见底的黑眸：“你以为天下只有你洛音凡值得我喜欢？九幽完全可以替代你，他足够强大，长得也不比你差，会保护我，吻我，疼我，每次我醒来的时候，都在他怀里……”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


重紫被打得侧过脸，弯了腰。


手打下去，洛音凡便知自己又要后悔了，再想到她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的情景，天生洁癖被勾起，禁不住又是一阵厌恶，后退两步。


脸上逐渐浮现指印，重紫已经感觉不到痛，扶着大石慢慢地重新直起身体，看着他坦然道：“当初仙门追杀，我跟着他活到现在，你呢？你做了什么？亲手杀我，打断我的骨头，还是把我关进冰牢，用锁魂丝毁我肉身？没有阴水仙，没有天之邪，没有秦珂，我早就不在世上了！九幽是利用我又如何？他护我，给了我地位，你爱我，却只能给我伤害，你有什么资格生气，又有什么资格嫌弃我？”


错了，他又错了！洛音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缓缓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他竟然沦落成一个责怪徒弟打徒弟发泄的师父了，是他心有邪念，怎么可以用伤害她来掩饰过错！为什么在她面前一再犯错，为什么他就控制不住！


心早就死了，可看到他嫌弃的样子，依然会冷。


重紫后退：“洛音凡，不要说什么救我回头，我不需要！不要做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你对得起你的仙门苍生，可是伤到了我，我能理解你的决定，但不会原谅你，除非南华山崩，四海水竭！”


不要走，不要回去。


瘦弱的身影逐渐远去，洛音凡抬了抬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


魔宫之夜，亡月已经等在了榻上，紫水晶戒指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见到重紫，他抬起左手，重紫不由自主走过去，顺势坐到他膝上，躺到他怀里。


他身上并不暖和，阴冷，有种压抑的感觉，两条手臂将她牢牢圈住，起初重紫差点睡不着，可是日子一久，渐渐的也就成了习惯，不仅如此，这怀抱似乎总透着股神秘的诱惑力，吸引着她，像上了瘾似的，反而越来越离不开。


重紫道：“我的魔性好像越来越重了。”


亡月低头在她脸上蜻蜓点水般吻过：“这是好事，皇后。”


重紫盯着他，盯着他的脸，在紫水晶光芒映照下，高高的鼻梁略有阴影，那本该长着眼睛的地方仍被斗篷帽遮得严实。


“想看我的眼睛？”


“看到你的眼睛，任何事你都可以答应？”


“无戏言。”


“你到底是谁？”


“你的丈夫。”


重紫迅速伸手去掀那斗篷帽，却被他以更快的速度捉住：“皇后，耍赖是不行的。”


重紫浅笑着缩回手：“我只是想摸摸丈夫的脸，怕什么？”


“那要等到你把自己献给我的那天。”


“圣君与其每夜都在这儿坐怀不乱，何不过去叫梦姬伺候？”


“我对你更感兴趣。”


“圣君愿意侍寝，却之不恭。”重紫恹恹地侧过身，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睡了。


天灾频频，带来饥荒，曾经热闹的村落，如今满目荒凉，处处枯井断壁，青苔爬上墙，蛛网织上门，院里生出野草杂树，村民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没几户了。


泥墙木窗，茅檐低矮，小小两间房，周围一圈用篾条织成的篱笆。白发老人吃力地从井里打了水，提到院子里菜地旁，一瓢一瓢浇地头的菜。


树后似有人影闪躲。


余光瞟见，老人连忙定睛去瞧，大约是老眼昏花，那女子满头暗红色长发忽然变成了黑发，一张脸美丽又眼熟。


老人呆了半晌，总算认出来：“你是……小主人？”


重紫没有回答。


“来看阿伯了，站在那儿做什么！”老人惊喜万分，将水瓢一丢，过去打开篱笆门，“让阿伯看看，长这么高了！变成大姑娘了！”


重紫走进院子，不动声色打量四周：“阿伯这些年还好？”


“好好，”老者拉着她，眼泪险些掉下来，“这两年季候古怪，听说出了个凶魔作乱，仙长们都在想办法对付，阿伯就怕你出事。”


他还不知道那个很可怕的魔就是她？重紫侧脸笑道：“几年没能来看阿伯，阿伯生我的气么？”


“生什么气，小主人勤奋修行是好事，尊者前日来过，都跟我说了，小主人一直在闭关。”老人转身去寻凳子。


重紫抬手一指，地上出现条长凳。


老人惊喜，赞她法术长进。


重紫没有表示，扶着他坐下，转脸看着菜地道：“不是送了粮米吗，阿伯何必再做这些？”


“真是你送的？尊者果然没骗我，”老人欣慰，“阿伯哪里吃得完，自那魔头出世，年景不好，外头饿死的人……唉，阿伯反正闲着，种点东西，将来舍出去也算给你积德，教你早些修成仙。”


重紫听得微微笑，点头：“那改日我多送些来。”


老人制止，又细细询问她许多事。


重紫不慌不忙一一作答。


老人听得连连点头，叹道：“我说跟着尊者没错，难得遇见这样的好师父，前几日我害病，他老人家特地送了药来，还说你出息了。”


修成天魔，当真出息了，重紫忍不住笑道：“我过得很好，嫁人了呢，他没告诉阿伯吧？”


“什么？”老者惊得瞪眼，随即转为喜悦，“这么大的事，竟不告诉阿伯一声，几时嫁的，是哪家的小子？”


重紫赧然：“他很忙，来不了。”


“忙也要来的。”阴沉的声音响起。


老人吓一跳，转脸看，不知何时，院子里站了个神秘的男人，全身几乎都裹在黑斗篷里，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你……”


“我就是那小子，”他笑了声，“我叫亡月，也来看阿伯。”


老人被他笑得头皮发麻，连忙看重紫，见她点头确认，才松了口气，大约是觉得他装束太古怪，又阴森可怕，老人始终有点胆怯，不敢去拉他，只随便问了几句话，越发不安，终于忍不住把重紫拉到一旁，低声道：“阿伯看他，心里有些不踏实呢。”


“不像好人？”重紫笑起来，“阿伯放心，他就是性子有点古怪。”


老人点头，半晌惋惜道：“阿伯原是盼着你能找个像尊者一样的夫君，好好照顾你，也罢，你是个聪明孩子，心里有数，找的人一定不错。”


重紫含笑道：“我先也那么想呢，可现在我才发现，还是亡月这样的好。”


老人展颜：“看人不能光凭眼睛，阿伯知道。”


重紫扶着他道：“此番是趁空闲来看阿伯，今后我又要闭关，不能常来了，阿伯要保重。”


老人笑道：“阿伯不缺吃穿，有什么可担心的，小主人仔细跟尊者修仙……”


“她现在不会跟别人，只能跟着我了。”悄无声息地，亡月出现在二人身后，伸手揽过重紫的腰。


重紫倒没怎么，倚在他怀里笑：“你别吓到阿伯。”


老人还真的被吓了一跳，看二人这亲密情形，始终觉得不太对劲，惊疑：“尊者不是说……”


重紫眨眼道：“我现在嫁了亡月，当然跟着亡月了。”


亡月笑道：“我是好人。”


老人轻声咳嗽：“也是，也是，你们小两口夫妻和睦，好好过日子，我就放心了。”


自天魔现世以来，季候异常，连年灾难，大地人烟荒芜，又是一度青山绿水，始终不闻樵子歌声，林木幽幽，杂草丛生，沉浸在一片冷清寂寞里。


青石板小道，年轻的长生宫弟子佩剑行来，满脸明朗欢快。


忽然一阵风扫过，前面树下现出两道人影。


修仙之人向来警觉，感应到魔气，那弟子立时停住脚步，右手按剑，镇定地看去。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女子凤眼迷人，暗红色长发堆起云髻，轻薄的绛黑纱衣拖在身后，佩饰华贵，恍若神妃，半截小臂露在外头，雪白晶莹如玉，上面戴着几个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镯子。身旁的男人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却是从头到脚都被黑斗篷裹着，只露出苍白优美的尖下巴，神秘贵气。


时隔几年，记忆依旧深刻，那弟子不费任何力气便认出她，脸白了：“你……紫魔！”


原来他就是当初被她救下的少年。


重紫看着他微笑：“又见面了。”


那笑容太眩目，太美，美得带有毁灭性，少年居然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更加羞惭害怕，手颤抖着，连剑也拔不出来了。


重紫朝他走去。


“你别过来！”少年惊慌后退。


他越是这样，重紫越不理会。


眼看退无可退，少年终于记起遁术，仓皇念咒想要逃走，却被周围结界挡了回来，顿时吓得直哆嗦。


重紫失去兴趣，转身道：“算了吧，免得他为保清白自寻短见，叫人看到，还以为我青天白日强抢少男。”


亡月道：“忘恩负义的人，你不想惩罚？”


重紫道：“惩罚他有用么，是仙门要杀我。”


“没有他回去报信，仙门就不会那么快找到你，你也不会那么快入魔，或许还留在那座山上，守着小茅屋清静度日，”亡月出现在她身旁，沉沉的声音透着奇异的蛊惑力与煽动力，“你救了他的命，他却出卖你，对这样的人你还要心软？”


重紫脸一冷，眉目间隐约浮现煞气，竟被激起三分魔意。


“煞气天生，你并没有杀过人，他们仍一心置你于死地，这些忘恩负义之徒反而活得好好的，魔，应当有仇必报。”


“该杀！”重紫面无表情举右手，手心有光芒闪现，瞬间化作柄蓝色小剑，向少年刺去。


她已经是魔，还用顾忌什么！害她的人都不能放过！


蓝剑无声袭至咽喉，就在少年即将被吓晕的瞬间，一柄长剑自旁边飞来，替他挡住了攻击。


看到那人，重紫魔意退了两分：“洛音凡，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洛音凡令那弟子离去，然后转脸看她，有点悲哀的，心内阵阵绝望。


她说的没错，自从肉身残破，以身殉剑，她就变成了真正的魔体，心智已经开始被魔气扰乱，这么下去，她迟早会变成彻底的魔，行事极端，滥杀无辜，而害得她失去肉身的，恰恰是他。他能怎么办？终有一日，他会再次伤她，这样的结果，叫他如何接受得了？


重紫弯弯唇角，目中尽是嘲讽之色。


这个人，总是自负又可怜，时刻作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他不想对她下手，又要阻止她杀人，他以为他救得过来？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不成？


“你以为你能救多少人？”


“救一个便是一个。”


重紫转身拉亡月：“我没那闲工夫陪他玩，还是回去吧。”


洛音凡这才留意到旁边的亡月，顿时怒气横生，眼底一片浓浓的杀机：“九幽！”


若非这个人引诱，重儿就不会入魔，不会执迷不悟走上这条路，师徒二人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没有他，她就不会留在魔宫，只会乖乖跟自己回去！他分明是在利用她，他竟敢对她……


恨欲高涨，仙心顿生魔意。


逐波剑凝聚平生数百年仙力，飞至半空，掀起气流如浪花，白浪铸成高墙，将二人围在中间，封死所有退路。


头顶忽现阴影，重紫下意识仰脸看。


气浪澎湃，一柄长约数丈的、骇人的巨大长剑高高悬于半空，带着五彩仙印，朝亡月直压下来。


“极天之法，杀道，”亡月道，“皇后，他是真的想杀我了。”


“你能敌么？”


“那要看皇后肯不肯出手相助。”


剑影越压越低，亡月不慌不忙平抬双臂，周围气流却不见任何异常，似有力量，又似全无力量。


重紫有点惊奇，也暗暗凝聚魔力去抵抗。


然而就在这当口，那片无形压力猛地撤去，头顶巨剑消失得无影无踪，气流铸成的高墙迅速崩塌，对面那人身形微晃两下，终是忍不住皱眉捂住胸口，强大仙力反噬，终受重创。


重紫脸色一变，收招上前去扶。


恨欲迷心窍，恨她，恨九幽，恨自己，体内欲毒疯狂蔓延，洛音凡气怒之下理智全无，奋力推开她，以逐波勉强支撑身体，咬牙吐出几个字：“你……给我滚！”


黑眸失去焦距，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终于倒下。


亡月道：“是欲毒。”


“我带他去找欲魔心。”重紫匆匆说完，抱着他消失。

第56章


欲魔心隐居的地方是个不起眼的山谷，重紫带洛音凡赶到时，谷内空无人影，两间茅屋门都大开着，残叶满阶，蛛网结上了门框，看样子欲魔心已离去多时。


重紫正着急万分，忽然发现屋内桌上摆放着一个玉瓶，于是连忙扶了洛音凡进去到床上躺好，取过玉瓶细细查看。


瓶口有独特封印，未曾破坏过，里面装着药粒，桌上还写着两行小字，欲魔心应是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重紫拿着药走到床前。


戾气已退，脸上又是一派安祥之色，淡然的与世无争的气质，使他看上去永远那么遥远，那么高高在上，无爱无恨，无情无欲。


这样的他，令她又爱又恨，她恨不能把那张面具一样的表情撕下来，让所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那个愤怒的他，嫉妒的他，眼里满是爱欲的他！


受伤的根本不是他，是她。


爱，是她受伤；恨，也是她受伤。


伤心？无伤不是心。


重紫坐在床沿，伸手拂上他的额，撤去法力。


不消片刻，洛音凡逐渐苏醒，睁眼见床前人影，一丝欣喜自黑眸中划过，随之而来的却是惊天怒气。


九幽！她就这么信任九幽？帮九幽对付他？


洛音凡重新闭目，以免又控制不住对她发火。


平生所有自负与骄傲，刹那间尽被摧毁，伴随着无尽的悲哀。几百近千年修为，到头来竟受制于区区欲毒，他现在的样子，谈什么救她，没有她，他恐怕早已死在九幽手上了。


看他这样，重紫暗暗苦笑。


对徒弟有爱欲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打击，何况还当着她的面欲毒发作，尊严尽失，对于他天生的洁癖，她很早就清楚，如今他连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了吧。


也罢，意料中的事，她不在乎这点。


“解药在这儿，每隔一个时辰服用一粒，你中毒太久，须用三粒才能根除，其间要以仙力催动药性，我在外面替你护法。”


“重儿！”沙哑的声音，语气是少见的乞求。


重紫停住脚步：“我的肉体早已不能支撑魂魄，就算现在答应你什么，将来魔气迷心智，迟早也会魔性大发，那时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做什么，恐怕都由不得我，你求我，是求错了人，难道要我杀了自己不成？”


洛音凡摇头，却不能反驳。


他想说他并非为仙门才求她，但不可否认，这也是他想带她走的最终目的之一，守护仙门苍生是他此生的责任，可他也不能放弃她。


重紫忽然回身：“那天晚上，你真的是走火……”


“那不重要，”洛音凡断然截口，“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若恨，可以杀了我……”


重紫看着他半晌，凤眼中温度慢慢地散去：“你的死不代表什么，我照样会上南华摧毁六界碑！没有你，你以为仙门能支撑多久？”


洛音凡无言以对。


重紫道：“你中毒是否为我，姑且不论，现在解药给你了，我们从此两不相欠，三年之约将满，我很快会攻南华。”


目送她出门，洛音凡心情复杂，忽气忽悲，无数思绪如线头，剪不断，理不清，不知道究竟想了些什么，大约两个时辰过去，最后一粒解药服下，体内欲毒驱除了十之八九，照他的修为，残余的那丝已无须用功，一个时辰后自会消解了。


洛音凡起身走出门，发现外头已入夜，月正高，星正明。


她走了？


心微紧，下一刻又迅速放松。


背对着月光星光，老树干阴影里，缩着团小小的人影。她孤独地倚着树干，沉沉昏睡，仿佛很疲倦的样子，直到察觉有人走近，才本能地动了下，可是很快又继续睡去了。


因为知道是他，就像他从不担心她会对自己下手一样，几番起杀意，她还能卸下防备，是不是代表潜意识里还愿意信任他？


洛音凡半是惊喜，半是凄凉，情不自禁俯身将她抱在了怀里。


重紫下意识紧紧抓住他的衣裳，蜷起身体，将脸往他胸前埋。


长大了，体重还是轻得可怜，令他想起四海水畔那片小小白羽，腰肢柔弱如嫩柳，生怕用力就折断，高高的髻鬟，美艳的小脸，浑身华贵，可是那样的美，始终透着种残破和冷弃的味道。


这是他的徒弟，是曾经说要守护他的孩子，是曾经痴痴恋着他、默默陪着他的少女。


她不知道，无论她犯了什么错，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至始至终，她都是他的徒弟，他怎么能不管她，怎么能任她一个人走下去？


洛音凡缓步走进房间，坐到床上，双臂仍小心翼翼地、牢牢地将她圈住。


呼吸匀净，正如当年每次受伤的时候，她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生怕惹他担心。


迄今为止，伤她最多最深的人是他。


两生陪伴，他看着她长大，看她为了引他注意，淘气地用冰台墨在他的信上画只大乌龟，看她装作玩耍的样子等候他归来，看她任性地伤害自己，只为留在他怀里、留在他身边……


她的依恋如此美好，如此沉重，他背负着，也享受着。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为什么一定要改变？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重紫猛地一个战栗，反射性抱住他，死死地抱着，好像溺水的人抱着块浮木。


做噩梦了？洛音凡轻轻拍她的背，心疼得揪起来，受了太多委屈、太多伤害，离开自己的这些日子，她究竟有多害怕，又做了多少噩梦？


“重儿。”低低的呼唤，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重紫迷迷糊糊眯了下眼，看到一片白，于是又放心地睡过去了。


洛音凡正松了口气，忽然间又全身僵硬，他听到她喃喃的声音，有点含糊，可是不难分辨：“天之邪？”


心瞬间冷了，冰冷到极点。


天之邪！好个天之邪，魂飞魄散也还要留在她心里！她不是应该恨他的吗？要不是他屡次设计，自己和她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是他逼得自己亲手伤害她，是他害得她离开自己身边，她还在梦里念着他？看这情形，她是经常这么亲密地睡在他怀里？


不知好歹的孽障！九幽，天之邪，这些利用她的人，竟比他这个师父还重要还值得信任？她还记得她是谁！


洛音凡握紧手，全没想过所有人都想杀她连他也忘记她的时候，阴冷的魔宫里，是那个人陪在她身边，给了她最后的温暖和依靠，眼下磅礴的怒气，让他恨不能一掌了结了她！


怀中一轻，瞬间人已不见。


重紫现身门口，无奈苦笑，方才突然迸发的强烈杀气，将她从梦中惊醒，这算不算泄露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对于取舍，他向来很理智。


事到如今，无须多言。


她转身：“我走了。”


门“砰”地关上，气流形成牢不可破的结界。


白衣无皱褶，眨眼之间，他已经站到了她面前，黑眸冰冷，闪着危险的光，与平日的淡然大不相同。


重紫没有躲：“又要杀我拯救苍生？”


洛音凡面无表情，抬手。


要打她？重紫下意识闭目。


脸被紧紧捧起，突如其来的吻，狠狠落上她的唇。


爱与恨，嫉妒与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背负着道德的谴责，这是个惩罚性的、报复性的吻，毫不温柔，甚至近于粗暴，他捧着她的脸，几乎是用尽力气在吮咬，半是快意，半是痛苦。


为什么要逼他，为什么要让他看清心底那些不伦的感情！没有她，他还是那个睥睨六界的尊者，一路云淡风清走下去，没有多余的爱恨，没有多余的在意，永远做个无情的神仙，又怎会这么矛盾痛苦！她用她自己来逼他，逼他面对，逼他认罪，逼他投降！


可以，她赢了！


九幽皇后不够，躺在他怀里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他投降了！


她要的不是这个么，他给她！这样总该满意了？他陪着她一起下地狱，陪着她一起万劫不复！


体内残留的欲毒流窜，疯狂肆虐，是爱欲，是恨欲，已经说不清。


不再压制，只是放纵。


他在做什么？重紫有点恍惚，期待已久的一刻终于到来，敏感的心却在慢慢破裂，碎成一片片，化为冷尘死灰。


不能，那是欲毒，他在恨你！


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要沦陷，那夜的记忆重回脑海，重紫呼吸急促，情不自禁攀上他的颈，踮起脚尖，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努力承受，好像一根快要被狂风暴雨摧折的柔弱的小草。


相信，相信他爱你，绝望地想要相信。


高高的鼻梁毫不怜惜压着她的鼻子，几乎令她窒息，疯狂的索取，娇嫩的唇瓣被咬破，疼痛难忍，舌尖在猛烈的攻占搅吮下已近麻木，缠绵，也残忍。


小手摸索着，无意识滑进衣衫内，冰凉，却足以点燃他所有的理智。


拥抱着，相互撕扯着，衣衫褪至腰间。


肌肤曝露在空气中，手指感受到柔滑曲线，口齿间尝到血的甜腥味，和一缕淡淡的幽香，好像仙门大会那夜她亲手递来的那杯醉人的流霞酒，她不知道他喝过……


这是她的味道？


洛音凡陡然清醒，猛地推开她，踉跄后退，直到后背倚着墙才站稳，惊痛地闭上眼睛。


做什么！他这是在做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一直用来自欺欺人的谎言，被事实毫不留情击碎，所有模糊的或者刻意想要模糊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面前。


是，他对她不止有过度的爱，还有着丑陋不堪的欲望，欲毒，救赎，报复，其实都是他想要她的借口！对九幽下杀手，是因为他嫉妒，他恨她与别的男人亲密，恨别的男人可以得到她，唯独他，可以爱她，宠她，担心她，保护她，却万万不能要她。


两生爱恋，他拒绝着，可也从来没有真正责怪过她，愿意包容她的一切任性，然而，她给的爱太多太浓烈，让他情不自禁也跟着陷进去了，以至落到无视伦常不知廉耻的地步！不能接受，努力维系的原来是这样一种关系，他不能容忍这样的自己，更不配被她爱，他这么对她，置二人这段感情于何地！


欲毒，是欲毒！


药瓶凌空飞入手中，他仓促地倒出里面所有剩余的解药，不论多少尽数咽下。


重紫有点痴，全然忘记身体半裸：“师父。”


“穿上！”他弯腰喘息，咬牙吐出两个字。


不要这样，重紫摇头朝他走过去，红肿的唇沁出斑斑血迹，似一朵即将开败的花，艳极的颓废，却引人沉沦。


“站住！”手臂抬起，硬生生将她隔离在无形的屏障外，他迅速侧过脸，几乎是吼出来，“走！”


狂躁的语气，带着平生最盛的怒意。


他爱她，想要她，她看到了，知道了又怎样！


曾经以为能控制能纠正的感情，突然间变得不可收拾，亲眼见证自己的失败，亲眼见到自己为她失控，他竟恼羞成怒。


顺着他的手，重紫低头看自己，看着自己完美得可怕的身体，慢慢地醒过神。


有个声音在笑。


躯体残破，你就靠一柄剑支撑，连魔都不是，他如何接受你？


是你想错了，一切只是因为欲毒吧，其实他爱你并没有那么多，不过那点爱欲被欲毒放大了而已。你呢，你的爱是什么？用仙门苍生威胁他，利用师徒之情强迫他，用他的内疚逼他接受你，你的爱太沉重，沉重到可以毁掉他，他的厌弃有什么错？


如果爱只能带给他痛苦，那么，这份爱留在世上就真的是耻辱。


重紫默默地拉起衣裳，将身体裹住，紧紧裹住，顾不得寻门的方向，转身胡乱穿墙离去。


抬眼发现不见人，洛音凡愣了片刻，白着脸追出去：“重儿！”


落月如灯，重紫匆匆御风出谷，没头苍蝇似的乱走一阵，忽然停住，无声落于树梢头。


“孽障，哪里走！”数条人影现身，正是虞度、闵云中与另外几派掌门，还有数十名弟子。


剑阵大摆，青光白光耀眼，不知有些什么法宝，重紫也懒得去细看，长袖横扫，打落数十名弟子：“就凭这破阵，你们以为奈何得了我？”


闵云中以浮屠节指她：“紫魔，你叛出南华，堕落入魔，时至今日还不肯悔改，必将自食其果！”


重紫没有反驳。


这些虚伪的人，口口声声骂她十恶不赦，她当真杀过谁么？实际上他们每个人手上的性命恐怕都比她多吧，天生煞气，就是她的错。


“自食其果，我等着那天，”她优雅地挑眉，“别忘了，我现在随时可以召唤虚天之魔，区区剑阵算什么。”


虞度道：“三年之期未满，你要毁诺？”


“我与他的约定，原来你们都知道，”重紫笑道：“那也无妨，三年期满，我会毁灭仙界，连你们一块儿杀尽。”


“混帐！”闵云中怒骂。


法宝光芒大盛，剑阵即将发动，重紫心知必须先发制人，于是左右掌动，直取东南角的离火宫英掌门，口里冷笑：“不自量力跟我斗，找死！”


想不到她身法这么快，英掌门闪避不及，立受重创。


虞度喝骂：“孽障敢伤人！”


“怕什么，还没死呢。”重紫言语戏弄，其实半点不敢耽搁，急速外掠。


“想走？没那么容易！”闵云中见状飞身上去，补了东南角英掌门的缺位，将她重新困入阵中。


这是南华有名的杀阵，凶险至极，寻常魔王定然伏诛了，然而再完美的剑阵也会有破绽，重紫早已今非昔比，镇定地挡过几个回合，魔之天目开，凝神查看。


此阵果真高明，几位掌门亲自掌阵，弟子们扶阵，配合得滴水不漏，唯有东南角闵云中是临时补上的，对此阵明显不熟。有弱点，就意味着迟早会出错，而今之计，要么继续耗下去，等待剑阵变化时露出破绽，要么拼着挨明宫主一掌，取东南角的闵云中，尽快脱身。


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自然会选择最简单而不是最好的办法。


重紫毫不迟疑，指尖弹出一道红光，直取东南角。


“重儿住手！”洛音凡追来便看到这情景，大骇，急忙抛出逐波挡下她的攻击。


闵云中既无事，重紫被逼回阵内，身后明宫主掌力已至，眼见招架不及，忽听得一声闷响。


洛音凡救下闵云中，来不及再出招，索性替她受了这一掌。


论术法对阵，他洛音凡的确六界无敌，一分力当作十分使，然而眼下这掌根本是硬碰硬，毫无技巧可言，明宫主活了一千三百多年，功底摆在那里，此刻又尽了全力，委实非同小可。


虞度大惊：“师弟！”


身负近千年修为，受伤不至于太重，洛音凡顾不上审查伤势，迅速抬右手凌空一划，仙力直冲东北角，刹那间法宝光灭，剑阵告破。


重紫并无喜色，站在旁边冷眼看。


“这孽障早已不是你门下，轮得到你来护短！”闵云中气怒。


“师叔错了，她是我洛音凡的徒弟，有罪我自会处置，但要杀她……”洛音凡拭去唇边血迹，停了停，冷冷吐出三个字，“先杀我。”


他向来说到做到，这种话都出来了，可见是铁了心维护到底，众人都不好再动手，面面相觑。


知道他的脾气，闵云中也不愿在这种场合下起争执，半晌冷笑道：“好得很，她方才出手你也看见了？”


洛音凡道：“她只是想逃出性命，并非要杀师叔。”


“你太自以为是了，”重紫忽然开口，“我是打算杀了他破阵。”


洛音凡摇头，这倔强偏执的性子，别人不了解，难道他还不清楚？锁魂丝未除，她伤谁，都会同样伤到自己，他救闵云中，也是在护她。


他移开视线，半晌道：“我带你走。”


此话一出，众人都傻了。


堂堂仙盟首座，公正无私的重华尊者，为了一个入魔的徒弟，竟说出这样的话，维护她到这种地步，委实叫人不敢相信。


万万想不到他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完全置自己和南华名声不顾，闵云中险些气得晕过去，待要呵斥，却被虞度制止，毕竟重紫已是天魔之身，随时可以召唤虚天之魔，后果将不堪设想，她之所以迟迟不肯那么做，答案不用猜，事情到了这一步，须暂且稳住她再说。


重紫看着他，三分意外，七分了然。


这个走字，代表着什么样的允诺，别人不明白，唯有她知道，不论是为仙门苍生，还是为救她，他真的做到了极致，只是既然不能接受，又何必强迫自己，将来后悔，痛苦，然后恨她，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重紫浅笑：“我已改变主意了。”


洛音凡闻言，心立即沉了下去。


方才她匆匆离开，他便知自己又做错，又伤到她了，伤得太重，恐怕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其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突然答应她，是因为内疚，因为责任，还是因为别的。


想要说什么，却无从说起，他只得叹了口气，将一件东西凌空送至她面前。


小小短杖，在星月下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光晕，不如以前美丽，可是终究获得新生，再次有了生气。


救它的人，定然费了不少心力。


重紫目光微动。


他站在那里，等她回应，期待的。


还愿不愿意接受？


还肯不肯再原谅一次？


……


重紫静静地看了半响，伸手取过。


心中大石落地，洛音凡暗喜，下一刻却又脸色大变，失声：“重儿！”


魔光盛，但闻凄凄惨惨一声轻响，原本就脆弱的短杖再次失去生机，变作彻底的死物。


她毁了它！她竟然亲手毁了它！


“你……做什么。”声音有了一丝颤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手。


“它早就这样了，是你不肯面对现实，”重紫将星璨丢还给他，“自从你用锁魂丝毁我肉身，说我不再是重华弟子那一刻起，你我就已经不是师徒了，而你，迟到现在才想要补救，我难道该感动么。”


洛音凡看着手中星璨，有点失魂落魄。


他亲手赠她的法器，千方百计才使它恢复灵气，她怎么可以？她不肯再为了他忘记委屈，她真的不认师父了？


“你无非是内疚，要我原谅你也容易，”重紫视线扫过众人，轻描淡写，“我落到今日，是仙门逼的，只要你杀了这些人，以身殉剑，跟我入魔，我就随你走，怎么样？”


这番话太过分，众人听得气闷，倒并不担心，若是别人，或许真会那么做，可这个人要是重华尊者洛音凡，就绝对不会。


“这魔女心肠歹毒，还要花言巧语！”闵云中骂道，“她既然不认师门，护教又何必顾念情分！”


重紫不理他，看着洛音凡。


洛音凡没有回答，因为知道她不会真让他这么做。


“我这么说，只不过想让你明白，你那么在意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使命，”重紫果然微笑，“两世师徒，我爱的，我求的，都不值得，我现在是魔宫皇后，效忠魔神，需要为我的子民开辟更多的领地，洛音凡，你当初为了仙门苍生舍弃我，就该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也会为别的舍弃你，你要守护苍生，我要六界入魔，仙与魔的较量，就让我们来结束。”


话音方落，她飞快抬手朝自己胸口重重拍下！


对英掌门出手时，锁魂丝已经起了作用，再加上这一掌，鲜血立时沿嘴角流下。


欲毒已解，心仍是奇痛无比，痛得全身哆嗦，那种感觉让洛音凡觉得真实，让他觉得自己其实是个人，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他立即过去抱住她。


“重儿！”除了这两个字，竟再也说不出话。


锁魂丝！替她解锁魂丝！


终于想起该做什么，他仓促地去扣她的手腕。


她却似感觉不到痛，用力推开了他，伸手抹去血迹，喘息后退：“就凭他们还杀不了我，这一掌是还你的，洛音凡，你不必可怜我，我的爱你可以不接受，你的内疚我也同样可以不用理会，你对我做的，已经抵过了你的恩情，从此你为你的仙界，我为我的魔宫，无须讲什么情面。”


两生师徒，还是走到了尽头，剩下刻骨的悲怆，洛音凡面无表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一片死寂。


亡月没有在榻上等她，而是站在魔神殿内，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尊黑色神像，正好使大殿显得不那么空旷。


“皇后。”


“圣君今日不来侍寝，我竟睡不着。”


“你没有杀洛音凡。”


“我为何要杀他，我要他亲眼看六界入魔。”


“相信他马上就会看到，皇后准备好了么？”


重紫意外：“我自然无妨，但如今仙门防守严密，凭我们的实力，要攻上南华根本不可能。”


亡月点头：“眼下之计，唯有请皇后召唤虚天之魔。”


重紫不赞同：“虚天万魔数十年才能现世一次，眼下时机未到，召唤它们为时过早，万一仙门早有准备，只会白白牺牲，圣君太性急了。”


亡月“嗯”了声：“不愧是逆轮之女，谁也小看你不得。”


“别提什么逆轮，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他一眼，还真会把他当作父亲不成？”重紫似笑非笑看着他，“是你每夜用魔气惑我心智，所以我近日偶尔会失常。”


亡月没有否认：“魔，不需要太多感情。”


“你打算怎么做？”


“只要皇后用血咒召唤虚天万魔，然后将它们交与我调遣，其他的一切，我自有安排。”


重紫笑了：“我让它们听命于你，你还用得到我？”


“我向魔神发誓，”亡月笑道，“我的皇后，我只会成就你，不会害你。”


重紫惊讶，沉默了。


亡月道：“魔界没有人敢欺骗魔神，你不信？”


重紫沉吟道：“我很奇怪，人间要道都被仙门控制着，你会有什么妙计攻上南华？”


亡月道：“暂且还不能说。”


重紫道：“让我想想。”


回到大殿，除了法华灭守在门口，妖凤年竟然也在，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亡月将他也派过来了，两个人说着话，重紫因为受伤，觉得很疲倦，躺到榻上昏昏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才醒来。


睁眼，外面是夜，再闭上，许久再睁开，还是夜。


重紫有点空虚，想想实在无事可做，于是招手叫过法华灭与妖凤年：“你们在说什么呢？”


二人互视一眼，法华灭合十道：“回皇后，我们都在奇怪，皇后为何迟迟不肯解开天魔令封印。”


重紫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法华灭见她神色尚好，这才接着道：“只要皇后解除封印，召唤虚天万魔出来，那时我们便可以一举攻上南华，毁了那六界碑，让六界成为我魔族天下了。”


重紫道：“你很想六界入魔？”


法华灭满脸神采：“身为魔族，难道皇后就不想？”


重紫道：“你不是和尚吗，也这么好打好杀？”


法华灭哈哈笑道：“贫僧是灭佛的和尚，早已叛离西天，自然不必理会那些清规戒律。”


重紫有点兴趣了，撑起半身：“你怎么叛离西天的？”


提起往事，法华灭不怎么耐烦，又不敢违抗，正要开口说话，旁边妖凤年先一步替他回答了：“皇后不知，二护法本是魔族，当年路过南海时做了些不甚体面之事，被菩萨收去，听了佛祖几日经，又叛了出来。”


重紫想起来：“奇怪，此番魔界动作，仙门着急得很，怎的佛门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法华灭嗤道：“佛向来如此，自以为无所不知，料定一切，依贫僧看，不过是徒有虚名装腔作势的狂妄之辈而已，说到底就是无能为力，如何当得起佛祖二字。”


“无所不知？”重紫笑道，“他知道些什么，你且与我说两段。”


法华灭道：“他知晓什么，贫僧哪里清楚？”


重紫道：“说了半天，原来你不知他？”


“贫僧是灭佛，哪里知佛？”


“既不知佛，如何灭佛？”


许久的沉默。


法华灭忽然起身合十道：“贫僧要回西天，求皇后恩准。”


重紫亦不在意，挥手：“去吧。”


法华灭果真取了法杖托着钵盂大步走了。


妖凤年愣了愣，道：“想不到，他真的打算先去求知。”


重紫见他并无半丝意外之色，不由奇怪：“你好像知道他会走？”


“圣君说过，只要他多听皇后几句话，就会离开魔宫，所以才派我过来，”妖凤年笑道，“但是皇后不必劝我，我很满意魔宫，过得也还不错。”


重紫愣了半日，笑起来。


也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理想的生活，魔亦有魔道，而她，自己尚且救不了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和权力去横加干涉？

第57章


山河惨淡，万里愁云，草木尽凋，魔气肆虐，阴风席卷，人间才六月天气，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南华山，数十位掌门聚在六合殿，面色凝重。


行玄道：“此乃虚天万魔出世之兆。”


玉虚子道：“如何是好？”


众人不约而同都看向一个人。


终于还是召唤了虚天之魔？洛音凡望着远处山头，那里的祥云已不见，变作大片大片的血色晚霞，预示着这场天地之变、六界之劫的到来。


纵有虚天万魔相助，九幽魔宫实力仍不及仙门，且据消息说，他们四大护法仅余其一，只要仙门齐心协力一搏，这场仙魔之战并非全无胜算，然而，胜又如何，败又如何，结果都是他永远不想看到的。


天意，明知道拯救不了，却还是自不量力想要阻拦。


脸色更苍白了些，好似这场天寒地冻的大雪。


洛音凡收回视线，淡淡道：“人间要道大多都在我们控制之下，九幽此时动作，并非好时机。”


虞度道：“看来他们是等不得，想要硬拼一回了。”


极端之魔，魔气攻心，的确像她做出的事，洛音凡道：“近日仙界现异象，有些不寻常。”


玉虚子道：“虚天万魔出世，仙界或受魔气影响，不足为奇。”


行玄也点头。


洛音凡沉吟道：“九幽此人来历神秘，行事出人意表，逆轮当年瞒天过海，曾利用天山那条海底通道潜入仙门，内外夹攻，我只担心他也会沿用相同的计策。”


玉虚子笑道：“那条通道不是已经用息壤与五彩石堵住了么，今时不同往日，量虚天万魔没那个能力。”


闵云中亦道：“神之息壤，女娲补天五彩石，岂是区区仙魔之力能破坏的？这分明就是场硬仗，还怕什么，我们未必会输！”


照眼下情形看，的确万无一失，还是布好人间的阵要紧，洛音凡点头，迅速作了安排，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总有一丝不安。


大雪撒落，视野极其模糊，灰黑色云层厚厚，压得天似乎都要垮下来，狂风中夹杂着凄厉呼号声，万魔现世，六界动荡，孤魂野鬼进不了鬼门，纷纷走避。


数万魔兵御风行进，重紫与亡月并肩而立。


长发挽起，没有堆高髻，而是戴了顶精致的小小紫金花冠，其上点点宝石光彩，耀眼夺目，一串金饰垂落额间，坠了粒殷红的宝石。


“可有惊扰百姓？”


“已遵照皇后的吩咐下令，但效果恐怕不会很好。”


重紫看看眼前灰蒙蒙的世界，不再问什么了。


季候颠倒，魔气肆虐，此番人间受到的干扰不是一般大，到这种地步还假慈悲什么，只不过，能少破坏一点是一点而已。


亡月道：“六界碑倒，天地重归混沌，六界入魔，你将是魔界第一皇后。”


“你做这么多，就是和天之邪一样想成就我？”


“天之邪想成就你，至于我，要成就你，也要成就我自己。”


重紫茫然道：“六界入魔之后呢？”


亡月道：“魔治天下，我们会拥有更多臣民与信仰者。”


重紫无力地笑：“这就是终结。”


“没有终结，”亡月侧脸对着她，“没有终结，皇后，天地间永远不可能只有魔，魔治，人治，仙治，仙灭了，人灭了，始终会有别的种族来取代他们，扮演他们的角色。”


重紫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那就是说，纵然六界入魔，这种局面也维持不了多久。”


亡月点头：“可以这么说。”


心头猛地豁然，重紫喃喃道：“既然如此，那你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死的人不是白死了么。”


“让一切回到起点重新开始，开创这样一个局面，就是证明你的能力，”亡月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们需要目标，它未必合理，但没有它，你会觉得生存了无意趣。”


重紫看着他，就像头一次认识这个人。


原来什么六界入魔，什么仙门覆灭，别人认为重大的事，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正如洛音凡所说，“仙道与魔道，都不会从这世上消失”，“有朝一日果真魔治天下，魔道中亦会生仙道”，他们都看得太清楚，不同的是，一个扮演着游戏者的角色，六界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苍生性命在他眼里渺小如沙砾，等同灭了会再生的蝼蚁；另一个却不肯放弃，仍在试图挽救这个可爱又可悲的世界，明知改变不了也要做下去，只因不忍看那苍生受苦，不忍看千万性命眨眼消亡，这就是所谓的悲天悯人之心吧，真正的神仙。魔与仙的区别，在这两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重紫忽然问：“你把虚天魔兵派去哪里了？”


亡月道：“不必着急，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知道他不会说，重紫闭嘴沉默。


妖凤年过来禀道：“前方有仙门结界。”


金光道道，巨大无形的屏障将暴风雪阻隔在外，牢不可破，无数仙门弟子立于其中，当先一道熟悉身影，旁边十几位掌门与仙尊，正是虞度、闵云中、玉虚子、昆仑君、明宫主、行玄等人，青华宫卓耀与其余掌门却不在，想是去守其他要道了，以防魔宫声东击西。


重紫看亡月：“这些人实力都不弱，单凭我们，要攻进去希望不大。”


亡月并不在意，挽着她的手至阵前。


魔尊九幽这个名字向来代表着神秘和低调，他好像一直都是站在别人背后看着一切，从来没有锋芒毕露的时候，交手的记录少得可怜，是以当年人人都只知道万劫之强，然而九幽魔宫的发展壮大，又让人不能忽视，仙门许多人都是头一次见到他，更无人知道他的底细，此时对阵，都禁不住面露疑虑之色。


“九幽，你以为凭魔宫现在的实力，就能取胜？”清晰的声音。


“不能，但我的皇后能。”死气沉沉的笑。


远远的，洛音凡站在对面，脸色反而比往常更显平静，他看着她道：“一定要这样？”


重紫扫了周围虞度等人一眼：“到现在，你以为我还能怎么做？”


预料中的答案，没有失望，没有怒意，无悲无喜，他只是淡淡道：“那就动手吧。”


“且慢。”一名华服青年自阵内走出来。


重紫看清那人，了然：“卓少宫主要替夫人报仇么？”


卓昊看着她：“她对你用了锁魂丝？”


“无论用没用，她都是死在我手上，”衣带飞扬，重紫飘然移出阵，至他面前停下，“我欠你两世的情，如今你妻子的死与我有关，我便让你一招报仇，算是还你的情吧。”


卓昊点头，抬手。


仙力汇集，卷至半空，化作无数细小蓝光撒落，一点一点恰如夏夜里漫天流萤，飘渺至极，动人至极。


……


“这是什么幻术？”


“幻术？这是我们青华宫有名的杀招，叫海之焰。”


“真的？师兄再使一次我看看。”


“你当这是什么，杀招，控制不好会伤人的，我刚练成没多久，能使出这一回已经很难了，”少年停了停，笑道，“待我练熟，天天使给你看。”


……


重紫静静站在中间，没有躲也没有抵抗，只是抬眸朝半空望，任那些细细的光芒朝自己包围过来。


点点萤光，飘渺，美好，就像少年时的笑脸。


手情不自禁抬起，想要去触摸，想要去留住。


没有疼痛，没有难受，体内有什么东西瞬间抽离出去，被束缚的魂体再次得以自由，反而倍感轻快。


锁魂丝本是南华至宝，然而青华曾有位美丽的医仙，她留下的医书记载，其中无所不有。


闵云中见不对，气得发抖：“你这畜生，素秋就算做错了什么，也终归是你的妻子，如今她被这魔女所害，你还不肯下手，混帐东西！”


重紫道：“我不会承你的情。”


卓昊并不理会那些责骂与鄙夷，淡淡道：“我一直在想你拒绝我，究竟是因为谁，谁知到头来全想错了，秦珂，慕玉，我都猜过，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那个人。”


重紫不语。


面前这些人，她谁也不欠，唯独欠他。


“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你我再无关系，素秋始终是我的妻子，我不能替她报仇，是我无能。”卓昊说完，转身就往回走。


魔光乍闪，却是重紫先一步将他制住。


在场都是什么人，岂会看不出他方才的意图，分明是打算自绝于此，众人见状，俱摇头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对这魔女，他竟维护到这种地步！闵云中又气又悲，咬牙待要再骂，最终也只长长叹息了声，颓然。


剑眉微皱，不复当年潇洒，重紫伸手轻轻抚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这个真心爱她却又不断被她伤害的人温柔低语：“你不能这样。”


秦珂已经不在，我只有你，你不能这样。


将昏迷的人送回至青华宫弟子手里，重紫轻描淡写：“他报不报仇都没有意义，反正仙门就要覆灭，六界即将入魔。”


虞度皱眉：“紫魔，你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么？”


重紫道：“是谁死，还不一定。”


虞度道：“你们太性急了，就凭魔宫现在的实力，攻上南华只是妄想，仙门剑阵已设，你们不妨过来闯一闯。”


重紫看着中间那人。


洛音凡一直静静看着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表示。


重紫浅笑：“这么攻打，免不了要死人的。”


洛音凡点头：“我跟你打。”


众人闻言皆不作声。


自从那夜他当众说带她走，她又亲口承认爱他，师徒暧昧已经毋庸置疑，这种事岂有不传开的。当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她缠着他，而他被逼无奈，又不忍伤徒弟，正如当年的雪陵，事情真相，唯有虞度与闵云中心里明白。


重紫是魔，做什么都没人意外，可是他现在的身份哪里出得错，徒弟有不伦之心，他断不能有，否则叫人看出来，他还有何颜面立足仙界？眼下应快刀斩乱麻，不要再与她扯上任何关系才是。


闵云中立即阻止：“魔宫除了她，尚有九幽，恐怕是计，音凡，不可贸然出战。”


虞度也要劝说，忽然又听亡月道：“重华尊者六界无敌，唯有皇后勉强有资格与他对手，不如我们一战定胜负，倘若魔宫胜，洛音凡不得再插手此事，倘若魔宫败，我便退兵，如何？”


谁也想不到他会提出这法子，仙门魔宫两边的人都大为意外，连重紫也禁不住诧异地看他。


妖凤年急忙上前：“圣君，此计于我等大不利！”


亡月侧脸向重紫：“皇后此番攻上南华，摧毁六界碑，是不愿伤一人的，甚好。”


重紫移开视线：“你是在讽刺我？”


“如果是讽刺，这种讽刺方式太冒险，也太不聪明。”


“你的术法远胜于我，却让我去应战，是想借他的手杀我？”


“我发的誓还在，不会害你。”


重紫不说话了。


仙门这边也在迟疑，九幽的条件对仙门未免太有利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洛音凡是仙界公认术法最高的尊者，已证金仙之位，平生几乎从未败过，重紫不过才修成天魔三年，取胜把握应该是很大的，怕就怕他对徒弟心软，下不了手。


闵云中断然道：“魔族诡计多端，不可轻信。”


虞度也明白其中厉害，道：“这种事岂能由你们说了算，先过了这剑阵再说！”


亡月道：“如此，那就攻阵吧。”


仙门众弟子闻言，各自紧张戒备，魔兵亦红了眼睛准备进攻，虞度与玉虚子互视一眼，玉虚子道：“尊者，可以发动剑阵了。”


洛音凡抬手阻止，缓步走出阵：“依你。”


亡月转向重紫：“盼皇后得胜归来，以慰吾心。”


重紫亦不推辞，倾身领命，飞掠上前。


师徒对面而立，可是有些东西不知不觉中早已改变。


重华宫里，跑来跑去为他端茶递水的孩子，在他怀里撒娇的孩子，卑微的少女，任性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心里。


她说要永远陪伴他，可是现在她站在了他的对面。


他说不再让人伤她，可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伤她。


……


“有师父在，没人会欺负你了。”


……


“我一定会学好仙法，帮师父对付魔族，守护师父！”


“不是守护为师，是守护南华，守护天下苍生。”


“苍生有师父守护，我守护师父，就是守护它们了。”


……


曾经的承诺，他和她竟是谁也没有做到，保护她的人，其实有很多，守护苍生的人，只剩下了他一个。


怎样的错误，怎样的命运安排，才会让他们走到如今这一步？


逐波剑凭空而现，飞至手中，明晃晃如秋水，他右手执剑，姿态随意，充盈仙力却是数十里外都能感觉到。


重紫抬双臂，左右手现两柄红黑色细长气剑。


没有多余的话，她先发制人，剑尖指处，出现红黑两朵木盆大的莲花，数道青气自莲蕊中生起，似群魔乱舞，迅速围住洛音凡，将他整个人吞没。


极端之魔，浑身充斥着从未见过的强盛魔力。


迟迟不见他动作，仙门众人都捏了把汗。


一声清鸣，逐波带五色光华冲破魔影，变作数丈长的巨剑，成斩杀之势，直劈重紫，又快又准。


重紫半步不让，两柄长剑猛地脱手至半空，翻转倒插下，掀起骇人气浪，两条黑纱飘带仿佛获得生命般，迅速延伸生长，长出数丈，堪比无常的勾魂铁索，直朝对面卷去。


昔日师徒，今日死敌，谁能料到结果？


转眼之间，两人已经走过近十招，下手俱是冷狠无比，全不留半点情面，根本就是在拼命，场面惊险万分，观战的所有人连大气也不敢出，紧张中又带了几分兴奋，仙魔顶尖人物对决，纵然当年魔尊逆轮与南华天尊那一战，也没有这样精彩。


气流汇集，旋涡再现。


极天之术施展，仙门众弟子欢呼，虞度与闵云中本来还在忐忑不安，担心他出手会有顾虑，此刻见状都同时松了口气，他到底没有变。


“寂灭”之下，重紫终于承受不住仙力重击，后退好几步。


仙门众人俱面露微笑。


勉强接下“寂灭”，不容她喘息，一式“生罪”又到，洛音凡冷然而立，仙咒驭剑，凌空结仙印，步步紧逼，看样子是要将她立斩于剑下。


重紫全力接招，侥幸逃过，魔力却已不继，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恍惚间，对面那高高身影似也晃了下。


自然是看错，因为下一招“往生天”又到。


面对无情的人、无情的杀招，重紫并无半点失望怨恨之色，唯有面对劲敌的严肃与谨慎，她迅速抬手拭去唇边血迹，浑身魔光大盛，足尖轻点，纵身跃上云头，高举双臂合掌于头顶，顿时四方魔气受到牵引，急速汇集，雷鸣声震天地，血光乍现，两柄剑如得神力，快速穿梭来去，拉开一条条红黑色的光束，漫天布起血红咒印，凌空罩下。


底下的人不闪不避，以数百年修为硬受了这一击，攻势始终未断，逐波横扫，将她逼落云头。


左臂被剑风划破，立时有鲜血冒出，浸透纱衣，所幸重紫躯体早已残破，魂魄寄宿于体内魔剑，受这些伤，除了有点困顿，也不至于太难支撑，血很快止住，然而由于实力悬殊的关系，久战之下可就破绽百出了。


仙门众人看出她应付艰难，皆大喜过望，唯有虞度心一沉：“师弟你……你中了锁魂丝？”


白衣飘飞，左臂已现血迹。


没有受伤，怎会流血？


“音凡，怎么回事！”闵云中面色大变。


见他二人这神情，众人便知不假，都骇然。


南华至宝锁魂丝，放眼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伤人伤己，乃是专门用来制约魔头的法宝，可惜当年祖师一共只炼成七根，现已用去五根，所以更加珍贵，通常情况下是不会使用它的。


本门法宝，要解有何难，唯一的答案，对他用锁魂丝的人，就是他自己。


诛杀紫魔的紧要关头，他竟对自己用了锁魂丝！紫魔若死，他的下场怕也好不到哪儿去，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劝他。


就这片刻工夫，重紫又受重创，肩头血急涌。


眼见洛音凡又要使杀招，闵云中与虞度再不敢迟疑，同时上去拦住他。闵云中大怒：“你到底想做什么，糊涂！”


虞度劝道：“有事且慢慢商议，师弟这是何苦……”


白衣被血浸湿大片，脸色几乎比衣衫更白，洛音凡没有理会二人，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让。”


“混帐！你……为这孽障，你……”闵云中急躁，转身示意虞度，“快些给他解了……”


没等虞度动手，强大仙力猛地爆发，将二人生生震飞。


肩头，唇角，血源源不断往下流，可他整个人仍是稳稳立于云中，恍若不觉，抬左手，凝仙力，半空气流很快重新汇集至一处。


重紫忍不住笑了。


原来他对自己也用了锁魂丝，伤她多少，就伤自己多少，他不能放弃责任，就打算陪她一起死？


早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罢了，罢了！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感激你？”重紫又受一剑，索性停了身形，“洛音凡，这样没有意义，我已经在你手上死过两次，你现在这么做，只是想逃避你的内疚，用死来逃避，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来到她面前，举剑便刺。


重紫再无躲避之处，胸前被刺穿，鲜血溅上白衣，与此同时，亦有鲜血自那白衣里喷出来，溅到她脸上。


“尊者！”


“皇后！”


仙门魔宫两边有人要冲上来，却被他阻隔在无形的结界外。


他的血也是热的？重紫摸摸脸，无力地跌坐云中。


深深黑眸，能容纳一切，此刻里面只有她一个，他静静地看着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魔宫阵势与想象中相差太远，虚天万魔已出世，却迟迟不见踪影，或许是攻其他要道去了，他已作了周密的安排，后面就该让虞度他们自己解决。


这就是结局。


她有罪，他更罪孽深重，那就让两个罪人一起接受惩罚吧。


心反而不疼了，只是空，很熟悉的感觉，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对她下手之后也曾有过，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那就是心死。


血水四下流淌，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染红脚底一片白云，形成一朵凄厉的血丝莲。


那句“要杀她，先杀我”，多么令人感动，可惜当它成了今日谋划的一部分，也就不算什么了，他早已亲自决定了结局。


重紫微笑：“收手吧，这样没有意义，就算你跟我死了，我也不可能原谅你，除非南华山崩，四海水竭。”


洛音凡缓缓抬剑，手已经在颤抖。


是，每次对她下手，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每次都将她伤得彻底，也将他自己伤得彻底，忽然间，他竟想干脆让这一剑刺到自己身上算了，狠狠刺上百剑千剑一万剑。


可是，他还是朝她举起了逐波。


不想伤害，不得不伤害。


没有关系，锁魂丝，伤她多少，就会伤自己多少，她怎么怨他恨他，都没有关系，他会和她一起，她始终是他的重儿。


“师弟！”


“尊者！”


……


“虚天万魔是后招，”重紫忽然提最后的魔力，伸手握住逐波剑锋，与那带毁灭之能的仙力相抗，“你就一点不担心，当真要陪我死？”


他终于开口：“仙门自能应付。”


“你对自己太有信心，洛音凡，我求的是生，你却要我死，你以为到了现在，我还会愿意跟你一起死？”力量不减，白皙手掌被锋利剑刃所伤，指缝有血滴下。


“那不重要。”


“九幽的魔力远胜于我。”


剑上压力消失。


果然，果然还是这样，重紫松开手：“你想一起死，不需要我愿意，可惜还有九幽，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虞度他们能有几成胜算？你以为料定一切，跟我同归于尽就能拯救六界？九幽远比你高明，他的计划会令你意想不到，收手吧，你败了。”


洛音凡摇头。


不对，不可能，她在说谎！九幽连天魔也未修成，能有多厉害，她了解他的弱点，故意这么说，就是想让他选择，让他再次舍弃她！


“信不信随你。”重紫疲倦，示意他动手。


剑光轻颤，映照死灰色的脸。


面前的人几乎浑身是血，胸前，肩头，手臂，后背，不知中了多少剑，遍身伤痕，遍身残破，将她伤成这样，到头来她却告诉他是妄想，让他又一次放弃她，这算什么！


是谎言吧，可这一剑再也送不出去。


终于，他以剑指重紫，面无表情看远处那人：“九幽。”


重紫笑起来。


在责任与爱之间痛苦不堪的人，连死都这么挣扎。


远远观战的亡月亦笑道：“要我为皇后出战？恐怕没这个必要了，我的皇后，回来吧，你的任务已经完成。”


呼声骤然爆发，所有仙门弟子脸上都布满震惊与恐惧之色，同时望着一个方向。


周围气流发生变化，察觉异常，他迟钝地转脸。


身后，暴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相接之处正有大片紫气冒出，席卷而来，紫气簇拥着一道圣洁白光，笔直冲上九霄。

第58章


祥瑞紫气，颜色却在逐渐变深，最终化作魔云，隐隐有天塌之势。


明宫主面无人色：“尊者且看这异象，莫不是……莫非……”后半句话他竟不敢说出口。


“通天门！谁破了通天门！”昆仑君几乎是吼出来。


虞度、玉虚子等几位掌门仙尊全都看洛音凡，洛音凡僵硬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些魔云发呆。


她没有说谎，怪不得九幽这么镇定，怪不得虚天之魔明明已现世，却迟迟不见踪影！通天门既破，以虚天万魔之能，摧毁六界碑不需太多力气，此刻纵然放弃这里往回赶，也不可能再改变什么了。


仙门每处要道都防守严密，就算是虚天群魔，也根本不可能毫无声息就潜入后方，魔宫究竟如何做到的？


果真是天意？六界合当覆灭？


“恭喜圣君，恭喜皇后！”群魔狂喜，不约而同跪下朝拜。


众仙惊惧，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


“不可能！”闵云中脸色煞白，“虚天之魔怎能潜入南华！绝不可能！”


洛音凡看着对面的人，茫然。


不知多少次为了仙门苍生舍弃她，可是到头来他才发现，他不仅护不了她，也护不了六界。


重紫毫无意外，站起身看亡月：“是天山那条海底通道，瞒天过海，原来你还是用了这条计策。”


亡月“嗯”了声，道：“你父亲逆轮用过一次，我再用并不奇怪，若非你召唤虚天万魔相助，就算我能打开那条通道，也无济于事，因为只凭魔宫现在的实力，能穿越那仙魔障的人不多，制服天山派更不容易，何况还要对付南华留守的弟子，攻破通天门，不是谁都能做到。”


见重紫皱眉，他又笑了：“放心，天山南华的人都没死，只不过六界碑将倒，他们马上就要和仙界一起被摧毁了。”


闵云中吼道：“那条通道明明已被我们用五彩石和息壤堵住，你根本不可能再打开！”


虞度缓缓道：“你如何做到的？”


怀有同样的疑惑，几乎所有的视线全都落在了那个神秘的魔尊身上，却始终没有人能看透他黑斗篷笼罩下的真面目。


沉寂。


“因为他收回了息壤。”重紫的声音。


“笑话！”闵云中连连摇头，“息壤本是神界之物，神族所有，而今神界早就覆灭了，他只不过是区区魔尊，岂有那般能耐！”


其实别说他不信，所有人都不信的，谁有那么大权力收走神的东西！


“神界覆灭，可是有个神却不属于神界，”重紫盯着亡月，“虚天冥境早已无魔神，你就是转世的魔神，只有你，才有权力收回神之息壤。”


死一般的沉寂。


亡月嘴角勾起，发出沉沉的笑声：“你不必这么早揭穿。”


重紫道：“你在我面前发了多少次誓，又那么容易，我一直都觉得奇怪，只不过这件事太不可思议，说出来谁都不信的，我甚至没往这方面想，直到前些日子发现你用魔气惑我心智，那绝非寻常魔气，我才开始怀疑，等到现在揭穿，是因为不敢确认。”


“如今你收回息壤，恰好证实了我的猜测，当初你早已料到他们会夺取息壤，所以你故意让阴水仙他们中计，把息壤送给仙门，仙门用它和五彩石修补海底通道，自以为从此安全，不再防备，殊不知你等的就是今天，以神之权力收回息壤，重开海底通道，让他们措手不及。”


“神才有修补魂魄的能力，”重紫摇头道，“怪不得你知道天之邪的底细，他却始终猜不出你的来历，你一直是对着自己发誓，说不害我，倒也不假，你只是想借我的手助魔族一统六界。”


亡月道：“皇后很聪明。”


重紫还是不解：“你是魔神，你的能力足以颠覆六界，自己来做这些，岂非比我更容易？”


“因为神则，”洛音凡低缓的声音响起，“天神魔神同属天地所生的神族，太强大，必须有天地规则来制约他们。”


亡月颔首：“我有能力守护虚天魔界，护佑我的子民，也有权力惩罚他们任何一个，却没有权力干涉其他五界，正如覆灭的天神一族，从不主动侵犯魔界仙界，神的能力在于守护和制约，不在侵犯，我可以通过你去灭仙，却无权亲自动手杀他们，所以我必须成就你，才能完成这个游戏，天谴对你、对我都一样，只不过你们拜我，我拜天。”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通过侵犯别人来证明，神的强大，神的骄傲，只须通过天地规则就能体现，强者才会需要更多规则，他们的责任在于守护，不是侵略，侵略者，永远不会是真正的强者。


重紫恍然道：“怪不得你只接招，从不主动对仙门中人出手。”


亡月道：“本来修成天魔，就有资格召唤虚天之魔，谁知当年逆轮一心要大权独揽，怕别人再修成天魔与其抗衡，因此强迫虚天万魔立誓，只听从天魔令调度，最后临死时又用血咒封印了天魔令，此举对魔族的未来大为不利，将希望寄予你一人，乃是他目光短浅之处，我虽然身为魔神，却无权撤消万魔誓言，此番转世下来，就是要为我的子民寻找那个能解除封印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他微笑道：“如今身份被揭穿，我没有理由再留下，但我此行的目的已将达成，这，都是皇后的功劳，请允许我留下来见证这场游戏的结局。”


说话的工夫，天际魔云滚滚，盖过头顶，六界碑圣光渐弱。


重紫不慌不忙掠回魔军阵前，平静地看着对面那群人，略带怜悯的。


她不想成魔，这些人生怕她成魔，一步步将她逼成了真正的魔，现在的结果实在是个绝妙的讽刺，六界覆灭，只是魔神一场游戏。


亡月道：“六界碑将毁，皇后可以下令了。”


原来前几日仙界异象，并不是受虚天万魔出世的影响，而是海底通道重新被打开的缘故，众人无言，不约而同看向中间那人，明知没有可能，却还是忍不住抱了一线希望，留给心目中最后的救世主。


白衣血染，眼帘微垂，有看破一切的不在意，也有无能挽救的悲悯与怆然，六界最后的守护者，费尽心力，仍是要接受仙门苍生毁灭的结局。


他远远站在那里，没有劝，也没有说话。


苍生卑微，天地不悯，毁灭只在弹指间，自有重生之日。然天地无情，人却有情，你，我，都是一样的，眼睁睁看这些无辜性命消亡，重儿，你当真想要六界入魔？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她非要这样报复，这样惩罚，他也认了。


打算和仙门苍生共存亡？重紫笑了笑，道：“六界碑倒，就是南华山崩，四海水竭。”


要原谅么，除非南华山崩，四海水竭。


是要仙门，还是要原谅？


天地间，依旧一片寂静。


洛音凡，始终还是洛音凡，重紫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平静地移开视线，天魔令自袖中滑出，被她双手托于掌上。


知道她要下达最后的命令，虞度闵云中等人同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美艳的脸，与冷冷的魔光交相辉映，生出种奇妙的效果。


不是美，不是丑，是净，淡到极点的纯净。


忽然记起那个初上南华的小女孩，衣衫破烂，又黄又瘦，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纯净得像水波，会在风浪中鼓励同伴，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别人前面，会默默忍受委屈，会跪在地上哭泣求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念入魔，她从何时开始错起的？


所有人都惊恐地发现，这个问题以难回答。


红唇轻启，曼声念咒，表情虔诚。天魔令在咒声中逐渐离开手掌，上升至半空，强盛的魔力，在场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光芒笼罩下，一头青色魔兽隐约现身于云中，形如黑龙，有八爪，口鼻吞吐着团团魔气。


它先朝亡月低头，用那粗重的声音叫了声“主人”。


亡月颔首，介绍道：“它是看守虚天冥境的魔兽，掌管虚天万魔。”


重紫道：“虚天万魔都听命于你？”


魔兽对她的态度明显不像对亡月那么恭敬，高昂头：“不错，六界碑将倒，现在要让它们全力摧毁吗？”


无数视线会聚在她身上，她的一句话，已能决定六界存亡。


洛音凡终于忍不住出声：“重儿！”


重紫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陌生得令人不安，她垂了长睫，极为庄重地沉思片刻，才重新抬脸下令：“将它们送回虚天。”


魔兽没有惊讶也没有多问，答了声“是”，随即转身一声吼。


巨吼声震破云天，周围气流激荡，修为浅些的仙门弟子与魔兵都忍不住伸手堵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刹那间，风云突变。


已蔓延至头顶的魔气，顺着来时的方向回吸，就如同迅速消退的海潮，缩回至天边，成为一个小黑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天白云再现，凉风习习。


头顶，阳光耀眼；


足底，山河明净。


魔兽消失，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做了个梦，犹未反应过来。


亡月叹了口气，道：“你等的就是这一刻，这样的结局令我失望，皇后你也让我失望，你不属于魔。”


“生灭循环，不断重复又有何意义，与其毁灭再生，倒不如把现有的世界变得更好。”重紫看着他，语气是发自真心的感激，“你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了，不是吗？谢谢你。”


想通了吧，都说欠她，她何尝不欠别人，那些真心的爱护，并不因他们离开而消失，她可以毁灭六界，可是六界有她不想也不能毁灭的东西，用最后一缕残魂替她挡下寂灭的魔尊，用性命维护丑丫头让她爱惜自己的青年，这样，算得上是一点回报吧？


掌轻翻，天魔令自云端坠落，不知落于何处尘埃之中。


黑纱下摆开始燃起蓝色魔焰，到最后她全身都被魔火包围。


舍弃肉体，只剩魂体依附于魔剑之上，魔血已失，从此再无人能解天魔令封印，再无人能召唤虚天万魔。


虞度等人目睹此情景，嘴里俱是又苦又涩。


一直担心六界因她毁灭，到头来却是由她拯救六界。


“这是皇后自己的选择。”亡月侧身，天地间现出巨大蓝色光束，看样子他是要回虚天冥境了。


“魔神转世！圣君！求魔神留下，护佑我族！”数万魔兵跪拜，流泪高呼。


亡月抬臂：“我的离去，将使你们无处可归，但只要你们信我拜我，我自会庇佑你们，仙因魔而生，魔就是对应仙的存在，仙不亡，魔不灭。”


魔众齐声答应，痛哭。


重紫忽然道：“你走之前，似乎还有件事没有完。”


亡月叹息不语。


重紫指着他手上的紫水晶戒指，道：“那就是你的眼睛，魔神之眼，你我的赌还算不算数？”


亡月点头：“我会满足你一个要求，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你想要什么？”


众人本是伤感，闻言俱转悲为喜，唯有洛音凡全身冰冷。


闵云中忍不住道：“当然是赐她新的肉体，消除煞气脱离魔剑了！”


亡月似没听见，再问重紫，“你有什么要求？”


洛音凡脸色灰败：“重儿……”


不，不要这样！


“重儿我们走……”


不能原谅了吧？没有关系，可是不要这样……


“请魔神赐还息壤。”柔美的声音，清晰又决绝。


答案出乎意料，所有人都变色，魔神的承诺，魔神的力量，这分明是个绝好的复生机会，她竟然只要息壤！


闵云中急道：“修补通道未必一定用息壤，你……你这孩子！”


“是我们错看了你，你怪我们也是应当的，”虞度摇头，“魔剑迟早会净化，到时你魂魄将无所依附，这件事赌气不得，且看在……你师父面上吧，他其实一直都在尽力护你，你这般恨他，岂非有意叫他伤心？”


重紫听到这番话，没有丝毫意外。


被接受了？原来她的爱，需要这些人来成全么，原来强者的施舍比弱者的乞求有用，整件事从头到尾是如此可笑。


恨？以前再恨，也及不上爱多，此刻剩下的恨，比剩下的爱还要少吧，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都是一群可怜人的挣扎罢了。


当爱被放弃，恨也变得多余。


重紫重复：“请魔神赐还息壤，封堵通道。”


亡月抬下巴：“如你所愿。”


息壤抛下，万域海底，仙魔通道再次封堵，从此永无后顾之忧。


“你的魂魄如今只能依附于魔剑之上，纵使他们不净化，魔剑也将吞食你的魂魄，那便是你消亡之时，”亡月弯起唇角，“倘若你愿意将魂魄献与我，随我去虚天冥境，可得永生。”


离开？重紫举目望天际，有点迷茫。


这个世界太大，令她看不透，这个世界太小，容不下许多。所有的事，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注定的命运走到终点，当一切有了结局，她同样没有留下的理由。


云烟掠过，眼中心中，爱恨尽去，一片清明。


于是她粲然了：“好。”


虞度与闵云中等人心一紧，同时看洛音凡，却见他满身是血，纹丝不动站在那里，双眸空洞无神，昔日绝代尊者，如今形同死尸。


无声的，前所未有的，令人胆战的悲怆，淹没天地。


那痛的感觉太浓烈，太凄惨，太绝望，深入骨髓，每个人的心都不约而同被揪了起来，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场死寂。


堪不破的情关，要接受这样的结局，他能不能支撑下去还是未知，事到如今唯有劝他放手，虞度暗暗着急，连忙上前安慰道：“师弟须为她着想，她魂魄被魔剑所拘，难以保全，留下来反而危险，依我看，让她去冥境更……”


雄浑仙力爆发，恐怖的力量激发气流震荡，犹如天塌地陷，震得所有人承受不住，纷纷后退躲避，洛音凡冷然而立，逐波剑映日，光芒耀眼。


剑光笼罩下，身形逐渐模糊。


“以身殉剑！”玉虚子骇然，“尊者他……他要入魔！”


虞度惊道：“师弟，不可！”


五色结界起，将所有人阻隔在外。


那个夜晚，他说：“为师只盼你今后不要妄自菲薄，心怀众生，与那天上星辰一般。”


她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灿若星辰。是他变了，因为在意，所以比别人更害怕，害怕她真的毁灭六界，害怕到不敢相信她。


被牢牢锁在心底的爱，终于冲破理智的枷锁，突如其来的爆发，伤痛，后悔，将一颗心生生涨破，四分五裂，让他生不如死。


明明爱她，却逼着自己把她推开，一再伤害，等他想要爱，再要爱时，她再也不肯回头。


她不是魔，他才是魔！


一切都结束了，他在她眼里，真的成了陌生人？她真的连最后的机会也不肯给他了？爱到尽头，已经让他难以接受，怎么可以连恨都没有？在伤害她那么多次之后，他几乎崩溃，如果连她也走了，他又有什么理由留在世上！生，死，都同时失去了意义！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惩罚我。


想离开？可以，我带你走。


想听“我爱你”？可以，我说。


不原谅？没有关系。你想怎么对我，怎么恨我，都可以。


不要你原谅，我只要你。


……


远处，亡月朝重紫伸手：“把你和你的全部献给我，随我离开，永不后悔，我需要你的承诺。”


“她不会走。”冰冷的声音淹没了她的回答。


奇异光华浮动，翻卷，如带飘浮，如丝游走，如花瓣洒落，日色隐没，天地蒙蒙有光，犹如混沌初开，一片圣洁，令人敬畏且向往。


极天之法，镜心之术。


浑身是血，俊美的脸青白僵硬，已现魔相，目中一片惊心的红赤，状若厉鬼，可怕至极，谁也没有见过重华尊者那样的目光，仿佛要将人撕碎嚼碎，生吞下去。


最仁慈的术法，带来的竟是毁灭。


南华山崩，他做不到，四海水竭，他也做不到，但没有人能再夺走她，就算与她一起魂飞魄散，他也不会让任何人将她带走！魔神也不能！


或许是动静太大，重紫终于转回脸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处，大彻大悟的微笑，比任何时候都动人，眼底却是一片空，里面没有他，连恨都没有了。


他终于伸臂，缓步朝她走来，就像当年她无数次顽皮受伤的时候，迎接她的总是这个怀抱。


可她只是笑。


没有喜悦，没有期待，只是站在那里笑。


白光暴涨，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漫天光影中，他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看不清她脸上神情，双臂感受到的，是她的木然，了无生气。


可是至少，她还在他怀里。


她不明白，她一直都是他的小徒弟，是他最在乎的人，他或许永远不能放弃责任，但她，也会永远比他重要。


镜心之术，无魔，无你，也无我。


当你的爱已不在，头一次自私地想抱着你，一齐毁灭。


其实在你面前，我从来都不是仙。


……


光芒灭尽，两道人影消失不见，唯余一柄奇异长剑悬浮于半空，其色洁白，形状格外眼熟。


不见半点魔气，亦无半点仙气。


仙剑？魔剑？还是凡剑？


没有人有空去想这个问题，全都呆呆地望着那剑，只觉光洁美丽，明净如冰雪，灿烂若九天星辰。


亡月不知说了句什么，悄然隐没。


正在众人发愣时，那剑忽然冲天而去，穿破茫茫云海，瞬间失了踪影。

第59章


岁月无尽，沧海桑田。


宽阔的大河，河上一叶轻舟顺流而行，两旁鲜美桃林，桃花流水，晨雾弥漫，前路云水茫茫，不知通往何处。


白衣仙人坐在船头，身旁站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白衫子，白发带，体态轻盈动人。


“师父，我们这是去哪里？”


“到天边，天的尽头。”


“那很远啊。”


白衣仙人浑身一震，侧脸：“水仙……不想跟师父去了么？”


“没有啊，”看清他眼中的伤心，女孩慌忙摇头，双手拉起他一只手，“师父去哪里，水仙就去哪里！”


“真的？”白衣仙人淡淡地笑。


“真的。”


……


天涯何处，云水之间，小舟从此逝。


前世，你为我入魔。


今生，我为你成仙。


茫茫雪山，山腰以上都笼罩在冷云冷雾里，看不到山顶，两个小孩子站在山脚下抬头仰望，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这山真高，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想去找神仙，我要当仙门弟子。”


“神仙在哪里？”


“在山上，山上就有神仙，”女孩子信誓旦旦道，“他们每天晚上都会下山，去对面大湖边看星星。”


男孩立即揭穿她：“胡说！朱二叔说他去雪山里打过猎，山上根本没有人，连屋子都没有！”


“他们才没有住在什么屋子里！”


“那他们住在哪儿？”


“他们啊，住在一把剑里。”


“真的？”男孩惊讶。


女孩满脸认真：“真的，我看到过他们。”


男孩不信：“他们长什么样儿？”


女孩子往石头上坐下，捧着脸回忆：“他们长得很很很好看，哥哥叫姐姐虫儿，姐姐是虫子变的，不会说话，不会动，也不会笑。”


“她不说话怎么办？”


“哥哥就抱着她看星星。”


“后来呢？”


“后来没有了。”


“怎么没有？”


“哥哥抱她钻进剑里去了啦！”


“你骗人！”


……


转眼又到夏夜，长空万里，星河璀璨，男孩女孩并肩坐在湖畔石头上，遥望远处雪山。


女孩忽然神秘道：“昨晚他们又出来看星星了。”


“他们？”


“就是神仙啊！”


男孩将信将疑：“他们怎么了？”


“姐姐说话了，哥哥笑了，笑起来真好看。”女孩说完，有点花痴的样子。


“她说什么？”


“好。”


“好什么？”男孩摸不着头脑。


“她说好。”女孩斜她一眼。


“什么好？”


“好就是好！”


……


“快看！”男孩眼尖，抬手指着远处，一缕银光自雪山上掠起，划过夜空，如流星般飞向长河。


女孩喜得叫：“哥哥姐姐真的是神仙！”


男孩故意道：“才不是，他们是妖魔！”


“你胡说，他们是神仙！”


“是妖魔！”


两小正争执不休，一位白胡子老者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面容慈祥可亲，他拍拍两个小肩膀：“两个小鬼，又跑出来啦！”


“行玄爷爷！”两小跳起来，拉着老者又叫又笑。


老者摸摸胡子，和颜悦色：“你们又吵什么？”


女孩抢先将事情经过讲了遍。


老者听得点头：“你们说得对，他们暂时住在剑里，不是人呢，可是他们总有一天会回来。”


男孩忙问：“那他们是仙还是魔呢？”


老者也在旁边坐下来：“这个嘛，世上本没有仙与魔之分，心存善念，魔即是仙，心生恶念，仙也可以变成魔。”


女孩疑惑道：“魔怎么是仙，仙怎么是魔，我听不懂。”


老者摸摸她的脑袋，耐心解释道：“就像我们，身上有仙之善念，也有魔之恶念，你信他是仙，他或许就真的变成仙了，你非要因为他是魔，就把他当作魔，不但他是魔，连你也要变成魔了。”


男孩不解：“那我们究竟是仙还是魔？”


老者大笑，重重拍那小脑袋：“傻小子！连这都忘了，我们是人啊！”


——（全文完）——

第60章


冷清月夜，沉寂的小镇。


一道黑气悄然自远处飞来，翻过矮墙，飘进院子里。


黑气在月光下逐渐凝聚成形，藏进屋檐的阴影里，带起一阵风，院内高高木架莫名翻倒，发出“砰”的一声。


须臾，房间里响起说话声，在女人催促下，男人无奈起床点灯，推门出来，口里犹自埋怨：“哪里有什么贼，大惊小怪的，听错了吧……啊，原来是这东西！”


他边说话，边下阶过去扶那架子。


房间灯光微弱，身后屋檐阴影更浓，黑暗中，一双血红的眼睛闪着贪婪的光。


诡异的气息弥散，男人隐约察觉到异常，转身去看，正在此时，忽有一道寒光划过小院上空，速度极快，明晃晃的光芒刺得他下意识闭了眼睛。


低哑的叫声远去，听得人头皮发麻。


男人吃吓：“谁！”


寒光瞬间即逝，小院恢复平静，月光冷冷，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当家的，是什么在叫！”屋里响起女人紧张的声音。


男人扫视周围角落，又特别留意了屋檐下那片阴影，半晌摇头，随口道：“是夜猫子叫呢，大惊小怪！”


“你快些进来。”


“来了来了！”男人不耐烦，边朝房间走边嘀咕，“眼花了吧……”


院外巷子里，两道白影现身，一男一女，雪衣长发，容貌绝美，宛如九天下凡的不食烟火的神仙。


“师父让它跑了，它又害人怎么办？”着急。


“那是食梦魔，不会害人，”他轻轻扶着她的肩，示意她安心，动作温柔，声音里更有无限宠溺，“它专食人噩梦，用来修炼，这种魔很是罕见。”


她惊奇：“哈，那它吃了噩梦，不是只留给人好梦了吗？”


“嗯。”


“对啊，仙魔本就不该分开看，魔做的也不一定是坏事，可惜我们把它吓跑了。”


“不吓跑它，它就要吓到人了，”他看看天色，“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眼前男女，赫然竟是当年化剑消失的南华师徒。


听到回去二字，重紫失望，抱着他的手臂撒娇，“可是我还想去城里看夜市……”


“未修得肉体，不可任性。”洛音凡拉着她就走。


“师父不去，我自己去！”


“是么。”


“我悄悄走……”


未等她说完，洛音凡猛然停住脚步：“重儿！”


看清目光里那些伤痛之色，重紫知道说错话，后悔万分，连忙摇头解释：“我只是说说，不会真走的。”


他仍将她拉入怀里，紧紧抱住。


百年，整整百年，幸好她终于还是原谅他了，如今他不会再失去她，说也不行。


成为剑灵，原不打算再插手这些仙魔之事，反而是她坚持起来，他这才同意偶尔在暗中插手，重拾责任，让他变回了真正的自己，可正因为如此，他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害怕，总担心她会随时随地从身边消失，离开。


经历了那样的事之后，怎么忘得掉？怎能再听她说“走”字？


“不可以这样吓师父。”略带责备的声音。


“我不是故意的，”重紫一阵甜蜜一阵心酸，亦紧紧环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小声道，“我不会走，除非……除非师父再丢下我。”


她也在害怕？洛音凡心一疼，低头，情不自禁在那红唇上轻轻吻了下：“不会，永远不会有那天。”


他都不惜用死来留住她了，又如何丢得下。


岁月无边，物换星移，人间早已变作另一番气象，四海安定，歌舞升平。


城内夜市很热闹，别说酒楼歌楼，勾栏戏曲，只看那大街上，两旁小摊琳琅满目，吃的玩的应有尽有，不时还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转弯处的街角，杂耍的正在表演绝技，引来无数人围观。


一对年轻男女自街道尽头走来，女子固然美丽，白衣男人更难形容，步伐从容，神色淡然，一双无悲无喜的眸子仿佛装下了整片夜，吸引无数视线。


昨夜实在太晚，重紫只好乖乖地随洛音凡回到剑内，但洛音凡也没有让她失望，今夜果真带着她进城来了，重紫很高兴，在两旁小摊上流连，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时跑回他身边询问，他只是任她折腾，很少说话，眉宇间是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忽然，重紫停止动作，愣愣地望着一个方向。


“天子脚下，怎能动手打人！”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公子，长眉如刀，小脸冷冰冰的，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模样的人。


他年纪虽小，穿着气势却不凡，几个大乞丐知道惹不起，怏怏地散开，露出中间地上哭泣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破烂，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怯怯地望了他两眼，然后退回到墙角，低头慢慢地啃馒头，不时拿脏兮兮的手揉眼睛，一张满是尘灰的小脸更加难看了。


“丑丫头！”小公子嫌恶，带着下人要走。


身后小女孩哭起来。


小公子走了两步，停住，半晌侧身道：“将她带回去吧。”


几名侍卫面面相觑，领头那人上前：“这恐怕……”


“一切有我，”小公子不耐烦地打断他，“想不到如今太平盛世，还有这样的事。”


侍卫只得应下，过去将那小女孩直接从地上拉起来，小女孩更加害怕，下意识往他身边靠，想要再寻求保护。


“跟着我。”小公子冷着脸吩咐，继续朝前走。


……


视线忽然被挡住，重紫终于回神，望着面前的人：“师父，他……”


洛音凡点头：“他已转过几世了。”


“真的是他！”重紫欣喜，要追上去。


洛音凡不动声色拉住她，“眼下我们尚未修得完全的实体，不能离开剑太久，回去吧，明日再来便是。”


“可是我想先看看他。”


“来日方长。”


重紫丧气地跟着走了几步，停住：“师父不高兴吗？”


洛音凡不答。


重紫眨眼：“师父不想我见他？”


洛音凡略觉尴尬，移开视线：“该回去了。”


“师父不说，我才不回去。”


“重儿！”


“师父会离开我吗？”


“不会。”


“我到哪儿，师父一定会跟到哪儿吗？”


“嗯。”


“那我也一样，”重紫垂眸，拉着他的手浅笑，“我不会离开师父。”


洛音凡轻咳，有点头疼。


小徒弟当真是越来越了解他，将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那些人，每一个都曾为她付出过，而他给予她的，始终是太少太少，放眼六界他不畏任何人，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全无信心。


“如果我真的离开了，师父会怎么办？”


“果真如此，为师便散了仙魄……”


“师父！”重紫急得伸手去捂他的嘴。


洛音凡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小徒弟到底还是在意他，不过他说的是真话，自魂魄重生那一刻，他就是完完全全为她而存在，如果没有她，这场重生又有何意义。


“为师当然不会那样做，至少先将你抓回来，重重地责罚。”


“师父要罚我，我还是走了算了。”


“那就一起散了仙魄。”


原来死也可以这么甜蜜？重紫嗔道：“师父自私！”


洛音凡默认。


当初太无私，今日才会太自私。


“我要跟师父活得好好的，才不要死。”


“嗯。”


发现他还是那副淡然不惊的样子，重紫泄气，忽然趴到他怀里，低声笑道：“倘若我真的不在了，师父就再喝凤凰泪。”


洛音凡听得好气又好笑，面上也不禁一热。


他的小徒弟当真被纵得无法无天了，敢拿这事取笑他！她哪里知道，凤凰泪早就失效了，他能恢复记忆，根本不是喝的解药。


“我现在可以去看秦师兄了吗？”


“为师陪你去。”


转过街角，几个侍卫远远站在旁边，小公子正和人说话，那人三十几岁年纪，长相和蔼不失威严，身旁一柄长剑飘浮在空中，显然是仙门中人，而且地位不低。


半晌，小公子礼貌地作礼，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位仙人顿时露出失望之色，摇头叹息，有意无意朝这边看了眼，御剑离去。


“那是虞掌教！”


“嗯。”


虞度找上他，最终却失望离去，重紫当然猜出了是为什么，喃喃道：“他真的……不愿修仙了。”


“既是他的选择，就不必惋惜，”洛音凡轻声道，“如今看来，人间也未尝不好，你若惦记，今后常来看他便是。”


“我可以常来看他吗？”


“必须有为师陪同。”


昔日两个爱她的人，一个转世忘记，一个找到转世的闵素秋，真的圆满了吧？重紫目送小公子离去，忽然道：“师父，虞掌教看见我们了，他为什么不来找你？”


“他知道，我真要回去，不用他来找。”


重紫望着他：“师父想回去吗？”


“这样就很好，不一定非要回去。”


“师父，我不……”


“为师知道，”洛音凡制止她再说，“就算我愿意回去，眼下尚未修得完全的肉身，必须依附剑上，也是不便的。”


说到这事，重紫疑惑地眨眼：“为什么我们能活在剑上，那柄剑里根本没有仙气魔气啊，怎么能保住我们的魂魄……”


当时他也以身殉剑，再施展镜心之术，照理说两个人都要魂飞魄散的，为什么最终却侥幸变成了剑灵？


“上天垂怜吧。”洛音凡拉着她走。


剑里没有仙之气，没有魔之气，却有神之气，此剑得神赐灵气，已成了一柄神剑，所以两个人魂魄才能依附其上，得以保存，剑，就是他们暂时的栖身之地，可最终他们还是得再修炼数百年，才能够修得肉体。


这一切，自然是魔神所赐。


洛音凡没有说破。


她原本要答应跟九幽走，当时的场景犹在眼前，他怎么会告诉她？九幽的成全令他感激，可也不必非要让她也明白九幽有多好。


“那就等师父修得肉身，再回紫竹峰吧。”


“你也随为师回去？”


“我跟师父回去，”重紫转转眼珠，“可是有条件的。”


好啊，越来越厉害，会跟他讲条件了，洛音凡斜眸看她，有点没好气，她应该主动说会永远陪着他永远跟在他身边才对！


当然，他会尽可能满足她的条件。


“说吧，又想要什么。”


重紫拉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小脸渐渐红了。


洛音凡俯下脸看着她，意在询问。


重紫涨红着脸，只是咬唇笑，半晌终于被他看得忍不住，钻到他怀里笑：“我要……要……师父！”


洛音凡皱眉。


她难道还不明白，他早就属于她了。


神仙师父真的太神仙了，让她生气！重紫跺脚，索性勾住他的脖子，迫使他倾身下来，轻声说了两个字。


耳畔热气伴随着蚊子般细细的声音，听到那两个字，洛音凡心一跳，脸上温度逐渐升高，更加哭笑不得。


小徒弟尝到其中乐趣了，可是这些日子下来，她哪里是在双修，在他身下不消片刻就全然忘情，哪还顾得上先前教的双修心法，最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讨饶。


也罢，岁月漫长，修炼的时间太多，为何不能忘情？


但小徒弟不给点教训是不行了！


他抬起她的脸，微微扬眉，警告：“双修，却不是一个时辰的事。”


“那就……一个半时辰？”


“这叫双修？”


“最多两个！”视死如归地吼完，她羞得重新将脸埋在他怀里，小声央求，“师父……”


洛音凡无动于衷。


今日是非教训不可，休想再让他心软！


一柄长剑飞来，停在二人面前，剑身光洁美丽，世间罕见，众目睽睽之下，洛音凡面不改色，抱着她踏上剑身，化作白光隐入剑内。


长剑瞬间划破长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众人总算回过神，各自惊叹，好在往来的仙门弟子多，这种事也不新鲜，只不过这对男女实在太出色了，真正称得上是神仙眷侣。


“我的恩典，洛音凡非但不告诉她，对付我的子民也半点不手软，”一个声音响起，被夜市里的闹声淹没，“他二人如此幸运，我却要留在冥境忍受寂寞。”


“主人后悔了。”粗重的声音。


“不错，我得把我的皇后带回冥境。”


“可惜她不会再跟主人走。”


“五百年现世，我从不缺少机会。”死气沉沉的笑声。

第61章


无际大海，上空无数黑点，却是海鸟来去，漫天霞影下，一道人影负手立于海边岩石上，映着夕阳，浑身被渡上了一圈华丽的金边。


少女御剑而来，远远望着他发愣。


他却发现了，转身：“水仙？”


那一抹微笑比霞光更温柔，少女的脸被映得红了，比初开的桃花还要娇艳，她慢慢地走上前，抿嘴笑了下，神色不太自在：“师父。”


白衣仙人抬起一只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柔声责备：“这几天都去哪里了，叫为师着急！”


少女顺势抱住他的手臂：“师父不是说要下个月才回来吗？”


“为师说下个月回来，你就可以乱跑？”


“师父等了我多久？”


“三日。”


“一直在这儿等吗？”


“你说呢？”


师父这三天都站在这里等她？少女既是喜悦又是内疚：“水仙再也不乱跑了。”


白衣仙人不动声色问：“近日陪你玩的人是谁？”


师父怎么知道？少女愣了下，照实答道：“是妙音谷的少谷主，叫竺汀，我前日遇见他，他邀我去妙音谷玩了几日。”


见她没说谎，白衣仙人面色好了点：“说了多少次，不得随意结交外人。”


“他又不是坏人，”少女嘀咕，拉着他道，“师父明日也跟我去看看他吧，他真的很有趣。”


“明日我们就要起程离开这儿。”


“这么快！可是我都答应他了，他还说要送我一台好琴呢！”


白衣仙人皱眉：“不听话么？”


每次她认识新朋友的时候，总会被师父以各种理由带走，少女虽有不舍，可是也知道师父在生气，只好委屈地答了声“是”，便再也不作声了。


“天快黑了，我们回船上去吧，”白衣仙人安慰，“听话，将来师父会替你找一台最好的琴。”


少女“嗯”了声，任他拉着朝船上走。


从小到大，他给她的每件东西都是最好的，他是那样宠爱她，可是他始终不明白，她想要的不是琴啊。


竺汀的话在耳畔回响，忽然觉得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很烫。


第二日清早，师徒两个乘了大船起航，进行漫无目的的旅程，数月之后抵达北海，时值冬日，北海上漂浮着许多厚厚的冰块，到傍晚，师徒坐在冰上看海豹猎食。


“水仙不喜欢这里？”


“没有。”


这几个月她都没精打采的，与往日大不相同，白衣仙人沉默片刻，将她搂入怀里：“怎的闷闷不乐，还在为竺少谷主的事生气？”


很久没有被他抱过，少女心情好了起来，终于开口道：“师父为什么不让我跟别人往来？”


“有师父陪你，不好么？”


“好……可是师父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真的很无趣。”


“今后师父去哪里，就带你一起去。”


“真的？”


“真的。”


少女没有喜悦，迟疑半晌，忽然鼓足勇气道：“师父要这样留我一辈子吗？”


白衣仙人愣住。


十几年，她一直高高兴兴陪伴在身边，难道如今她有了什么想法？


“你不愿意陪师父了？”


“我没有！”少女连忙摇头，脸渐渐红了，“我……我只是……”


他微笑着打断她：“水仙愿不愿意帮师父做一件事？”


这么多年都是师父宠着她，为她做了很多，她还真的没替师父做过什么事呢，少女立即直起身：“当然，师父要我做什么？”


“北海里盛产冰灵芝，为师很早就想要一朵了。”


“这点小事，师父不早说！”少女飞快站起身，捏起避水诀，冲他嫣然笑了下，以一个漂亮的姿势跃入水里。


确认她消失，白衣仙人也缓缓站起身：“竺汀？”


结界撤去，一名二十几岁的年轻公子在外面恭敬作礼：“雪仙尊在上，妙音谷竺汀有礼。”


白衣仙人淡淡道：“为何一路跟随我师徒二人？”


知道被发现，竺汀有点尴尬，语气倒也镇定：“晚辈追随至此，是想见水仙师妹一面。”


“她不在。”


“晚辈对水仙师妹是一片真心，求仙尊成全。”


一片真心？白衣仙人目光冷了。


竺汀脸微热，再行礼：“晚辈知道，仙尊担心师妹受欺负，但晚辈保证……”


“看在竺谷主面上，今日不与你计较，”白衣仙人打断他，“再要纠缠于她，休怪我不留情面。”


顾及他的身份，竺汀自认很低声下气，想不到仍遭拒绝，他本就年轻，终于也忍不住顶撞道：“她只是仙尊的徒弟，仙尊如此不通情理，未免太过。”


“放肆！”


“晚辈斗胆，她并不是以前那位水仙师姐……”


话音未落，就有一股强大力量迎面袭来，竺汀虽早已在防备，可事到临头仍闪避不及，被击得飞出数丈，终于坠海。


“竺师兄！”一道白影自海里跃起，过去将他捞上来。


受伤不重，却得佳人相护，竺汀心中暗喜，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又觉身体悬空，接着就“扑通”重新掉入海里。


“你并没有师兄。”淡淡的声音里，结界重新设起。


被强行摄回，少女红了眼圈，跺脚：“师父为什么要这样！”


“他不安好心。”


“他只是喜欢我！”


“混帐！”白衣仙人微怒，“不知廉耻，还不给我回船上去！”


头一次被他骂，少女愣了半晌，哭着跑了。


黑夜，风里透着无数冰寒之气，少女仍抱膝坐在船头，不肯说话。


白衣仙人站在舱门口，有点无奈。


遗忘，提心吊胆地守护……她承受的一切，如今要让他也亲自经历一遍，这就是上天的惩罚。


她注定不能再修得仙骨，全凭他的法力替她续命，正如前世她为他所做的一样，而今他四处奔走，遍寻天下驻颜之药，因为知道她的心结，她绝不会愿意以一副衰老的面容来陪伴他。


可是现在趁他不在，她竟然和那竺汀来往，几个月还念念不忘，难道她喜欢上竺汀了？


眼一冷，心一怒，他直接将她摄回舱内。


少女惊回神，咬着唇又要往外走，可惜门口早就设置了结界，总是徒劳，气得她大声抗议：“师父这样关着我，不如让我死好了！”


死？她敢用死来威胁他！他冷冷道：“现在就想走了么？”


她挑眉：“对，竺汀喜欢我。”


他噎了噎，怒道：“走出这门，就别再回来！”


她赌气：“我才不会回来！”


他当真怔住了。


不回来，她说不回来？在为他做了那么多之后，她不肯再喜欢他，要彻底放弃他了？


俊脸惨白，双目失神，从没见过师父这样子，少女半是害怕半是内疚，心里却莫名有一丝喜悦，上前欲安慰他：“师父……”


冷不防那人忽然伸手，狠狠地将她拉入怀里，低头就吻住了她。


师父在做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团，少女睁大眼睛，下意识挣扎，由于唇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很奇怪，身体开始变软，毫无力气，唇舌纠缠，好像很久之前就有过这样的感觉，非但不想抗拒，反而令人沉醉，不愿醒来，期待着想要更多……


双臂情不自禁去搂他的颈，主动回应。


师父！他是师父啊！犹如当头一棒，少女惊醒，有点惊慌，略略用力咬破他的唇。


痛，终于让他寻回理智，抬脸离开。


“师……师父。”少女满面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愣愣地看着她半晌，白着脸缓缓后退几步，然后匆匆转身，逃也似地出门去了。


手指轻抚唇瓣，还留有他的味道，少女脸颊一片火烧。


没有生气，她是故意的，其实她并不是在气他的控制，而是气他把她关起来，却仍无半点表示吧，竺汀的表白，勾起了她内心潜藏的期待，只不过她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更加害怕做错事，因为他是她的师父，这是错的，她害怕，害怕他会生气不要她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令她惊喜。


原来师父……是喜欢她的？那她的拒绝，是不是让他误会难过了？


少女终于反应过来，匆匆跑出门，发现船上空无人影，顿时害怕起来。


“师父！”


“师父你去哪儿了！”


……


整整三日，他全无踪影。


回想他的神情，全不似往日镇定自若的模样，他好像很羞愧，很伤心，因为她是他的徒弟吧？那有什么关系，她就是喜欢他，才不管别人笑话，只要他不生气，她就什么都不怕！


可是他在哪里？


少女忽地站起身，走过去躺到床上，合眼。


须臾，一道白影迅速闪进门：“水仙！”


真的来了，少女偷笑。


“水仙！”他快步走近床前，接着就发现不对——她身上有他的仙印，方才察觉她神气消失，吓得他匆匆赶回来了，可是眼前……这不是死灵术么？


“师父！”来不及反应，床上的少女飞快扑到他身上，眼睛里满是得意之色，每次她出事他都会及时赶回来，这次真的也有效！


“没事就好，”他飞快推开她，径直朝舱外走。


少女追上去：“师父！师父别走！”


“为师不走。”他怎会丢下她一个人？其实他根本就没走远。


“师父！”少女仍拉住他的手不放。


他停住脚步，回身。


少女满脸通红，许久才低声道：“我没生气，师父可以……”


可以？她根本不懂这代表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自己却趁机对她做这种事！俊脸上神情越发尴尬，他轻咳了声：“天色不早，你先歇息……”


话音未落，忽觉颈间一沉，他情不自禁俯下脸。


未等他反应过来，她迅速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青涩的吻，毫无经验，根本就是胡乱在吮咬，却足以摧毁他所有的理智，压抑太久的感情，就像浸了油的干柴，一点即燃，抛开所有顾忌，他终于环上她的腰，扣住她的后脑，变被动为主动。


……


轻喘着分开，她软倒在他怀里，小脸红云满布，眼波迷离。


“师父。”想要更多，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是抱住她：“水仙会不会后悔？可能会有很多人……笑话你。”


“师父会怕吗？”紧张。


“不。”


“那水仙也不怕，”她羞得将脸埋在他怀里，小声，“我……喜欢师父这样……”


“要是师父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怎么办？”


“师父没有对我不好啊。”不解。


“万一有过呢？”


“师父今后会对我好吗？”


“嗯。”


“那我就不怪师父了。”


“真的？”


“真的！”


“记住你的话，”他浅笑着低头在那樱唇上吻了下，不顾她满脸失望，推开她，“不早了，先歇息。”


这样不行，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否则对她太不公平，这三日他已经想得很清楚，现在首要之事就是寻求良药神医，让她变回真正的水仙。


等她记起来，会恨他吧？


没有关系，他会对她好，好得就算她恨也离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