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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鹿·炎的最后王孙
作者：江南
内容简介
一部解构主义的历史小说。年轻的质子蚩尤以及保镖刑天和风后、雨师等一干朋友混迹于逐鹿城，邂逅了公主云锦。少年们的理想和执着在逐鹿城中驰骋却败于现实。失去了朋友和兄弟的蚩尤最终失去了云锦，少年的怒火燃烧了整个逐鹿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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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奔跑在涿鹿城
故事开始的时候，涿鹿之野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中，一个姜姓男孩从屋檐下探出身子，用嘴去接瓦片上滴落的雨水。
这个孩子的名字，叫做蚩尤。
很多年后，他会成长为一个泯灭人性的魔头。
雨水冰凉，还带着泥土的腥气。蚩尤呸呸地吐了几下，缩回了身子，好像受不了湿冷的风，微微打了个哆嗦。
他的一只手藏在自己的后襟里，手心满是冷汗。他在那里藏了一把生锈的菜刀，刀柄像是要被他捏出水来。
他这是在放风。
多年以后，他变得惨无人道。每次战斧平挥出去，血泉呼啦啦地冲向天空，不知几颗人头同时落地，他也不过微微抬起头，仿佛神游物外，任那淋漓的鲜血洒在他的铠甲上。
作为太古时代恶名最盛的魔头，他本该为人生第一次抢劫时的紧张感到羞耻。
可当他成为魔头，他已经忘记了曾经的一切。
蚩尤并非一般的小贼。他是炎的王孙，南方神农氏的少君。
他今年十二岁，六岁前住在九黎，六岁那年，他被一辆小马拉着的素车送进了涿鹿城。
蚩尤是个质子，神农部遣送给霸主轩辕部的质子。
他的护卫刑天解释说，质子就是平时没有什么用处，一到两部开战时就拉出来砍头的一种东西。蚩尤对这解释有些不解，他觉得自己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即便真的砍了他的脑袋，也未必可以造福人间。刑天说你只要记住你自己就是一颗等待被砍的脑袋，至于什么时候砍和怎么砍，完全取决于你爷爷的动静和轩辕黄帝陛下的兴趣。
蚩尤在某些方面心胸还算开阔，对于被圈禁在涿鹿，他并没感到什么幽闭的痛苦。其实他觉得涿鹿这座城还不错，白天晚上都那么热闹，不像九黎，入夜了就静悄悄的，爷爷总是把他锁在家里不让他出门。
涿鹿还有几个有趣的人，比如雨师和风伯。
雨师是太昊部的质子，风伯是颛顼部的质子，太昊部在遥远的北溟海畔，而颛顼部在东方载日之山的山原上，是和神农部一样的大部落。蚩尤抵达涿鹿城的时候，正逢风伯为首的社团和雨师为首的社团争场子。这两位老大都是光杆老大，没有小弟追随，争场子只能难看地扭打在一起。他们都很看重蚩尤的素质，同时出面笼络，最后再次为了争夺小弟大打出手。
蚩尤觉得为了他让两位老大交恶是不对的，于是他诚恳地表示愿意同时当风伯的小弟和雨师的小弟。
两位老大接受了这个建议，于是两个社团改组为后来号称“涿鹿四害”之首的“刀柄会”。“刀柄会”由两位地位相当的老大和一个小弟开创，自始至终也只有这三个人。
质子们的生活远没有在家乡时那样排场，往往一两年也未必有三部的使者越过茫茫的大河和渭水，送钱到涿鹿来，黄帝恩赐的月供更是时有时无。新来的时候黄帝还曾接见过他们几次，温言款语地勉励，可很快黄帝就失去了兴趣，觉得把这群孩子圈禁在涿鹿其实很无聊，就算诸部作乱，砍下这些孩子的脑袋，也不知有没有人真的心疼。考虑到每月还得耗费粮食和人工，黄帝准备送他们还乡了。宰相风后这时候启奏，说养几个质子比养狗还容易，放回家反而费事，大王不如改圈养为放养，随他们自生自灭吧。
黄帝说算你狠，我只听说马羊牛有放养的，居然连猪你也放养。
黄帝眼里质子和猪差不多，好吃懒做四体不勤，只等着被宰的那一天才能发挥作用。
于是质子们的门庭日渐冷落，最后非但没有大臣来光顾，连负责戍卫的军士也懒了起来。蚩尤眼看着自己所居的高台上茅草越长越长，一如他越来越狂乱不羁的头发。
神农部的九黎城在遥远的南方，跨越满是蛇虫和瘴气的雨林是要命的事，没有使者来，可以理解。通往颛顼部和太昊部的道路却没有那么艰难，不过使者们去探看质子的时候依然是越来越少了。
小时候雨师还曾猴子一样跳来跳去说太昊部的使者明天就要来觐见黄帝了，他老爹一定会让使者带钱来，还有北溟特产的大鱼，到时候准可以让兄弟们开开荤。第二天蚩尤亲眼看见太昊部的使者高举玄色的旗帜登上“后土殿”拜见黄帝，而后就径直驾车出了北门。那面象征太昊的黑旗在雨师所居的高台前飘过的时候，并没有人回头把目光投向这座奇形怪状的茅草包。
从此雨师再也不提使者的事情。
“我想老爹是忘记我了。”雨师躺在一望无际的涿鹿之野上嚼着一根狗尾巴草，颇有些忧郁的样子。
蚩尤说：“怎么会，你老爹就是没有派使者来看你而已。”
雨师说：“你不知道，《礼书》说天子一娶九女，我老爹连娶了九次，九九八十一个老婆，我有多少兄弟数都数不清，就算一百个吧，你说一个人能爱一百个人吗？”
蚩尤想了想，摇摇头。他想一百个人，名字都记不住的。如果你记不得一个人的名字，又怎么能算得爱他呢？
雨师说：“是啊，那你觉得我老爹会真的爱我吗？”
蚩尤想了很久，呆呆地点头。他原来很信服黄帝说的一句话，黄帝说大家要博爱，博爱就是什么都爱，从后院茅坑边的一棵小树到伟大的轩辕黄帝，要对整个世界的生灵充满爱心，这样各个部落才能建立和平融洽的神州部落联盟。不过此时蚩尤忽然发现原来博爱是不可能的，爱一个人是需要本事和时间的，谁有那么大本事什么都爱呢？除了轩辕黄帝自己。
这时候风伯拿着一根长竿在银杏树下面打白果，很没有心肝的样子。
蚩尤问风伯说：“你爹还记得你吗？”
风伯回头说：“这个可难说，我爹已经死了，现在执掌颛顼部的是大哥。”
蚩尤说：“那你大哥可会记得你？”
风伯瞪着眼睛看他，像是看一个异类。
不过蚩尤倒并不因此而郁闷，其一他是神农氏唯一的王孙，所以他的爷爷无可选择只能牢牢地记住他；其二蚩尤很乐于过被人遗忘的日子。他不像雨师和风伯喜欢热闹，没人管他的时候他自己爬上酸枣树摘几个酸枣吃，坐在树杈上自己乐呵呵地想事情，不时地嘴角带起一丝傻笑，一天就过去了。
很多年后蚩尤才明白每个人都是活在别人眼睛里的，你可以把脑袋埋在沙子里面学鸵鸟，不过前提是你不怕别人在后面踢你的屁股。
当世界上所有人都忘记你的时候，其实你和死了也差不多。
寂寞是可以杀人的。
穷则思变，雨师听说山东边有一处神山名叫梁山，聚积了一帮好汉，为首的叫做晁盖，是个有名的哲人，他的思想可以归纳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八个惊世骇俗的字，很令人血脉贲张。于是很想去投奔。不过又听说上神山需要一份叫做“投名状”的东西，坏事做得不够是不能入伙的。平时虽说也有些偷鸡摸狗欠债不还的勾当，但是三人自觉作为恶棍还很上不得台面。
正逢太昊、颛顼、神农三部的使者很久都不曾来了，风伯已经吃了一个月的白菜帮子汤，每天只听得肚子里水响，蚩尤和雨师也囊空如洗。世界上很多人都是因为饥肠辘辘而勇敢，雨师和风伯也不例外。两个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做点蒙面抢劫的勾当，风险固然是有，不过英雄年少总不能畏难而退。
风伯又说没什么大事，虽然穷困潦倒，好歹还是轩辕部的客人，有身份的世家子弟，就算被抓住了也不至于砍头，最多不过是罚做几天苦力，涿鹿城里当苦力的都有免费的碎肉汤可以果腹，比质子们的生活不差。无论怎么，听起来都是很值得的。
于是雨师和风伯就定下了日子。雨师从自己厨房里抄来三把菜刀，人手一把，不过叮嘱说只能吓人不能真砍，因为他找不到磨刀石，而刀刃已经钝了很久。雨师拿自己的胳膊试过，刀蹭上去不过多一条白痕而已。若是被看出老底来，没本钱的买卖也就不必做了。
蚩尤点头表示理解，他们三个家里的厨娘都已跑了很久，质子们几年前就开不出工钱了。
风伯觉得街角对面那个熟肉铺子比较合适他们几个下手。他觉得铺子老板的小女儿对他眉目传情已久，凭他的薄面，就算被抓住了想必也不会挨打。不过雨师对此嗤之以鼻，说那家铺子的小女儿下巴上有个老大的痦子，并非什么绝代佳人。大家都是英雄人物，要抢就用强，犯不上耍小白脸的花样。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雨师和风伯进去抢钱，蚩尤就负责在门外放风。别的倒是没什么可怕，不过轩辕部镇守涿鹿城的神将大鸿是个棘手的人物。所以蚩尤只需负责盯着看看大鸿是否领云师的精英从附近经过，及时发警报，抢来的东西三一三十一，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份。
雨师和风伯已经进去了许久，蚩尤竖着耳朵，里面一片安静。
蚩尤有点惴惴不安，仿佛身处在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中。
风伯非常紧张。
雨师懂得多，对晁盖多有研究。雨师说打劫并不算难，只要恶狠狠地把菜刀斩在老板的铺面上，然后面目狰狞地大吼说，不想死的就把钱拿出来！这么就结了，没人会为了几个小钱拼命。
刚进铺子雨师就低声说：“我守在门口不让人进来，你上去抢了钱就跑，我帮你绊住老板。”于是面对老板喊出“抢劫”两个字的，就只剩下风伯一个人。
此时熟肉铺子的老板就在风伯面前，只要他伸长胳膊，一定能一刀砍中那张堆满笑容的胖脸。不过他拔不出刀来，刀藏在葛袍里，腰带缠住了刀。风伯阴阴地使了两把劲，明白自己如果真的要拔刀，那么裤子肯定会先落下来。
“是风伯少君？好久都不见了。要点什么熟肉带回去下酒？有上好的鹿脯和牛筋，猪耳朵和黄獐腿也是最新鲜的。”
老板很是殷勤，篾筐中的熟肉焦香扑鼻，风伯尝试拔刀的时候悄悄咽了咽口水。
“新开张，我们最有名的熟牛尾还没炖好，少君如果不嫌弃我们的凳子脏，且宽坐一时，我去准备点茶水孝敬？”
风伯心想你啰唆什么，趁早闭嘴等我酝酿一下大喊一声打劫，你把钱捧上来就好了。他咬了咬牙，做出狰狞的嘴脸。刚一抬头，老板的小女儿正掀起后屋的帘子看他，一双清且媚的桃花眼，眼波嫩得能滴出水来。
风伯鼓到一半的气焰又低落下去。女孩儿拿一方嫩绿的帕子擦着下巴上的小痦子，风伯想她还是长得很好看的，痦子也并不像雨师说的那么大。
“哦？”老板似乎是醒悟过来了，拍拍自己的脑门，“少君是手头不方便？先欠着也不要紧，不如我帮少君割一刀牛腱尝新。少君不必烦心，少君你是大富大贵的人，一时手头紧不是大事，颛顼部的上使一来，这点小麻烦就迎刃而解了。”
风伯很绝望。
他原先的设想不是这样的。他在涿鹿城里欠了不少的钱，有过很多的债主挡在他所居那座高台的下面逼债，走投无路的时候风伯只好在脑袋上插根草标，在前襟上写“十钱一斤钱债肉偿”，然后坐在自家的门口。他这份青皮光棍的劲头吓退了上门的债主，也让风伯意识到不能等别人来怜悯你，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做个流氓。
他想说拜托你不要那么啰唆了我们是来抢劫的，你能不能拿出一点世态凉薄的面孔让我们鼓起一点官逼民反的雄心？
不过他不知道怎么就被老板拉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手里被塞上了一只陶杯，里面是一盏温热的茶水。老板安慰他说人生难免起伏世道总是沧桑，君不闻轩辕黄帝陛下称霸神州之前就是个卖草席的？那时候黄帝的草席编得很糟糕，大家都买回去挡猪栏用。
“少君将来会是不凡之人的。”老板喋喋不休地说。
风伯不由得受了感染，被热茶的水汽一熏，几乎流下泪来。他想起父亲还主掌颛顼部的时候，他乘着雪白的马走在家乡的街道上，看见无家可归的孩子，他就会让侍卫们取来风干的腊肉分给他们。那时候小风伯的身影是何等的飘逸，心地又是何等的高尚。
风伯拿眼角的余光看着守在门口的雨师，自觉很有愧。他丢了兄弟们的面子，大家纵横涿鹿城吃饭不给钱，是软硬不吃的好汉，怎么就被一杯热茶打倒了呢？
雨师的耳朵都要生茧了。
他承认自己进铺子那一刻有点腿软，于是信任风伯，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去完成。不过他那也是因为昨夜拉肚子身体不好的缘故，抢劫本身还是很简单的。可是结果被风伯搞得如此温情，就让雨师不能不愤怒了。
不过雨师的怒火很快就被老板的小女儿压了下去。他看见老板的小女儿已经悄悄从后屋走了出来，拿出一块很是肥厚的鹿脯细细地切了起来。一边切一边把那对软媚的星眸投在风伯的身上，雨师忽然明白那块厚厚的鹿脯真的是切给他们的，而且不必付钱。
雨师舔了舔嘴唇，想着算了算了，大家打劫不过是为了吃肉，既然有肉了还打什么劫？他想风伯应该赶快站起来表示自己要走了，然后接过那满满一荷叶包的鹿脯，然后三兄弟旋风般地冲到谁家里去热上一锅汤吃肉。他早上出来的时候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次抢劫上了，所以没吃早饭，此时饿得肚子咕咕地叫。
蚩尤的心情开始轻松起来。他想雨师和风伯肯定是放弃打劫的计划了。
他和雨师、风伯不同，偶尔还能吃上肉。因为他有个不错的属下刑天，刑天跟涿鹿城里所有开酒肆的老板娘都很熟，经常可以拿点好吃的回来。质子们有人对此颇不屑，认为刑天出卖了色相，不过刑天表示只要少君可以吃饱，再大的苦难他也可以一个人承受。
屋檐外的水汽泛了进来，有股新鲜清润的气息，蚩尤喜欢这样的天气。在他的记忆中，涿鹿城始终都是一座昏黄的城，只是平时始终扬着飞土，远看像是一朵翻滚的黄云。而下雨的时候，却像被一片云笼罩起来，雾蒙蒙水蒙蒙，显得干净。
“哗”，他背后乌青的葛布帘子忽然掀起，两条人影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蚩尤稍微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站住！站住！给我站住！”铺子的老板追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
涿鹿城平静的街头被整个的惊醒了，街道两侧房舍的窗户都开了，人们好奇地往外望。
“把肉给我留下！抓住他们，抓住他们啊！”肉铺的老板抓着蚩尤的胳膊大喊。
蚩尤的第一个念头是兄弟们得手了，第二个念头是自己被抓了。然后老板就撒开两条短腿也冲进了雨幕里，把蚩尤一个人留在屋檐下。蚩尤茫然地往外踱了两步，忽然意识到他自己根本不像是个放风的。三个人冲出来的时候，他正透出近乎痴呆的笑容看外面下雨。
他急忙撒开腿追着雨师和风伯的背影，帮会的规矩是生死与共，这是雨师说的，蚩尤虽然不是很理解，不过记得很清楚。他若是不和雨师风伯一起逃亡，就算对不起兄弟。
于是长街上两个小贼跑在前面，老板跑在中间，蚩尤卖命地追在最后。人们好奇地看着这个队伍。
最后蚩尤终于超过了老板，追上了雨师和风伯。他听见雨师气喘吁吁地怒吼：“你到底为什么要跟一块腊肉过不去？”
他不明白的是分明有一包已经切好的鹿脯在那里等他，为什么风伯却抢了墙角挂着的一小块腊肉。那时候他正死死地盯着鹿脯流口水，就看见一道人影“嗖”地从面前闪过。风伯不顾一切地跳起来，把挂在墙角的一小块腊肉抢在手里，一声不吭地冲了出去。
风伯不说话，只是甩开两条腿玩命地跑。那块辛辛苦苦抢来的腊肉被他一把扔给蚩尤，看也不再看一眼。
雨意空疏，风伯觉得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想他该保持一个强盗应有的自尊，雨师说的，大家都是英雄好汉，不能用小白脸的伎俩。所以他想老板赊的肉他不能收，他一旦收下，就是自己背弃了梁山的道路。
他决心对不起那个女孩儿热切的眼神，继续打劫。但是他又觉得老板实在对他很好，令他不忍下手。思前想后，他忍无可忍，起身抓下了门口挂着的那一小块腊肉。他想这样一可以保全强盗的职业尊严，二可以不让铺子老板蒙受惨重的损失，是情义两全的做法。
他甚至想这块肉是不能吃的，晚上要偷偷地送回去，那是一个义贼应有的坚持……可是谁知道……那样亲善的人，当他真的伸手拿了小小的一块腊肉，竟然真的可以翻脸无情，像是追逐一个过街的老鼠那样追打他们，蹂躏他们本已所剩无几的尊严。
人情的凉薄，世间的惨痛，风伯觉得他无法告诉雨师和蚩尤，只能自己借着风雨的掩饰而流泪。
“站……站住……”胖墩墩的老板最终还是没有和年轻人较量的实力，一屁股坐在地下呼噜噜喘着粗气，“不能吃，那是我药耗子的……”
只有蚩尤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悲痛，也不愤怒，他甚至不记得为什么跟老大们一起出来抢劫。他只知道跑跑跑，他听见后面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无数人在放声大喊，开始好像喊的是“抓小贼”，慢慢地就成了“抓淫贼”。
淫贼？蚩尤的脑袋里“嗡”的一响。
他和朋友们一起撒开双腿飞奔着越过小车、越过矮墙、越过鸡笼。后面是喊打喊杀的人流，将整个街道上的一切踩得粉碎。蚩尤想象自己是一条裹在狂风中的飞龙，他所到的地方，一切都被劲风所摧毁。而他自己就要腾飞起来，然后撞破那层看似遥远又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
就这样，日复一日，神农氏的少君、炎帝的孙子和他的狐朋狗友们一起奔跑在涿鹿城中。
不知道要跑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第二章 云锦
雨停了。
草浪在风中起伏，涿鹿之野大得与天际相连。一条河水蜿蜒西去，清澈冰凉，自蚩尤的脚下流过。
一棵老树仿佛是被天空的沉重压弯了腰，横斜在水面上近乎倒伏。蚩尤坐在一根微微晃悠的树杈上，提着自己的鞋子，晃着脚丫。一尾游鱼“哧溜”一声在他脚下滑过，忽地就不见了踪影，蚩尤抬起头，看见粼粼细碎的水波去向远方，阳光仿佛碎金一样随着水波跳跃。
不远处的草坂后面升起一缕带着油香的炊烟，有人在那里烧烤。
此外整片茫茫的原野空旷得不见一个人影，只有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晃着光脚丫，树杈在他身下咿呀咿呀地一起一伏。
雨师觉得蚩尤有点奇怪，并不太适合混黑社会。
首先是心太软，比如一只鸭子，如果蚩尤喂过它，蚩尤就绝不会喝这只鸭子做的鸭子汤，虽然他非常喜欢喝鸭子汤。雨师觉得这简直愚不可及，在雨师眼里，鸭子还在蹒跚走路的时候，已经是一道美味的鸭子汤了。至于喂鸭子，纯粹是给这道汤增辉添彩，和加盐差不多。
更糟糕的是蚩尤喜欢问为什么。
“天上为什么要下雨呢？”
“大河为什么向东流？”
“人为什么会死？”
蚩尤并非拿这些白痴的问题来打发时间，雨师觉得他是真的想弄清这些问题。雨师觉得世界上根本不该有那么多为什么，并不一定总是有因才有果的，为什么每件事都要有为什么？
雨师想到这里每每觉得头大如斗，他想长此以往蚩尤只有两个结局，一是变成疯子，二是变成哲学家。
蚩尤后来终于验证了雨师的预言，他同时是疯子和哲学家——他变成了狂魔。
一个脑袋从草坂后面探出来，正好看见蚩尤呆呆地坐在树枝上。如果不计较衣着，那是一个非常狂野英俊的男人——他穿着一只铜盆。
他叫刑天。
蚩尤觉得刑天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雨师和风伯也都承认蚩尤有一个近乎奇迹的侍卫。今天早晨蚩尤遇见刑天的时候，同样地出人意料。那时候满大街的人都在叫嚷着抓淫贼，三人被人流冲散了，蚩尤茫然四顾，看见有人掀开鸡笼，有人翻过水缸，有人钻进狗洞。这些人似乎要把涿鹿城掘地三尺，找出淫贼来。
蚩尤想他们只是抢劫了一点腊肉，并非淫贼，更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非常幸运的，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于是蚩尤踮着脚尖跑到一条小巷里，藏在一面凹陷的土墙后。那是他的风水宝地，每当酸枣成熟了，蚩尤就用衣襟兜上很多跑到那里靠在土墙上吃，没人会找到那里去打搅他。
不过他忽然看见了刑天。刑天全身上下只有两件东西，一是遮住屁股的铜盆，二是嘴里的烟卷。蚩尤说刑天你怎么在这里？刑天嘬了一口烟说：“太阳真不错，我晒晒。”蚩尤仰头看了看雨蒙蒙的天空。
直等到人声都散去了，蚩尤才和刑天小心翼翼地出来。那时雨师和风伯都不见了，刑天就提议出城来烤腊肉。
“少君，又在想事情？不要再想了，你的脑袋看着越来越大了。”刑天对蚩尤倒是很关心。
“可是你的脑袋也不小啊？”蚩尤反驳说：“我没觉得你用过它。”
“我小的时候也很喜欢思考的，”刑天抓了抓脑袋，“后来……”
蚩尤很好奇地睁大眼睛。
“后来我觉得我最吸引人的地方还不是智慧，而是外形。”
很多年以后，刑天以“猛志”成名，有诗为证说：“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不过蚩尤所知道的刑天，只是涿鹿城鼎鼎有名的少妇杀手。
像所有良知未泯的少年那样，蚩尤并不觉得自己加入雨师和风伯那个黑道性质的小团伙有什么不对，但是勾搭满城的少妇就显得非常地没有英雄气宇而且龌龊。雨师说神山上的好汉们也是最忌讳这一条，整日里只是练习枪棒打熬身体，并不对女色有什么兴趣。
不过刑天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刑天说人生总得有乐趣吧，要不然你为什么不去死？涿鹿城这个地方我觉得只有这件事比较有趣啊，少君你觉得我该放弃唯一的乐趣去跳河吗？
蚩尤说若是你住的地方一个女人都没有，难道你就去跳河啊？刑天说是啊，那样我的人生就太灰暗了，到时候谁也别拦着我。
人一旦认死理儿就没办法了，蚩尤可不想刑天去跳河，所以不再以少君的身份过问他和寡妇之间的来往。刑天是涿鹿城里日子过得最开心的人之一，男人们对他恨得牙根发痒，却又学他的装束。大街上随处可见提着一面盾牌腰间插着一把斧头的人，自从刑天来到涿鹿，涿鹿城就变成了一个很大的斧头帮。
蚩尤想人生际遇真是变幻莫测，完全是一个又一个的偶然组成的。
如果没有那场声势席卷整个南方的夸父族叛乱，那么他现在还留在九黎，作为神农部的少君，生活算得安逸，至少不必去抢劫熟肉铺子。而假设爷爷不是坚持要派一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刑天来看护他，那么蚩尤或许正和某个清秀沉毅的将军对坐，以天为幕以地为席，说着天地玄黄太古洪荒的浩瀚与苍茫。这样他就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哲人，而非一个打家劫舍的好汉。
他深感生命是一幕可笑的戏剧，命运是他的命运，偏偏他却无力去改变，只能坐在那里等着，看看什么将会降临在他的身上。就像一朵蒲公英的小伞，它能否落土发芽，是发芽在花裀上或者茅坑边，都完全取决于那年的春天吹什么样的风。当然一朵大蒲公英总是有后代，因为它会结许许多多的小伞，然后把它们统统交给风去选择。
蚩尤想神农部总是有将来的，因为此时此刻世界上就有很多蚩尤这样的孩子。即使他是落在茅坑旁，毕竟还有好运气的孩子落在花裀上。
只不过对于那朵落在茅坑旁的小伞，是否有些太过残酷？纵然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它也有过在清风中摇曳的梦想。
穷极无聊的时候，蚩尤喜欢幻想。有时候他会想爷爷在下个月的初一就会驾着马车来接他回家了，有时候他会想他生来就该是个不同寻常的人，某一年生日的时候会托梦给他，让他成为旷古绝今的英雄。很多很多的初一过去，可是爷爷并没有派马车来接他，从六岁到十二岁，他还是手无缚鸡之力。
蚩尤不再理刑天，暗暗地憋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看着茫茫苍苍的涿鹿原，想看看下一个改变他人生的机遇到底的从那个角落“嗖”地蹦出来。
云锦侧坐在她的小马上，静静地仰望涿鹿之野的天空。
她想象自己是一只燕子乘着风滑过天空，人们只能用目光追逐她而不是弓箭。她渴了就去东方的澧泉中饮上几口水，饿了就吃些晶莹的竹米，这些都是凤凰喜欢做的事情，但是云锦不喜欢凤凰，因为她觉得凤凰太花哨，再怎么不过是一只披红挂绿的傻鸟。所以云锦决定不像凤凰那样栖息在桐树上，当她觉得困倦的时候，她就要努力地飞向天空，飞到天空的最高处。她张开双翼在极高的天空里安睡，随风带她去未知的地方。
没有人可以找到她，也没有人可以伤害她。
云锦从远方的穷桑而来，穷桑是少昊部的都城，距离涿鹿有上千里。云锦非常高兴自己离开了穷桑，但是云锦却不喜欢去涿鹿。云锦最喜欢的是路上的时光，最好永远都走不到头，因为这时候她既不属于穷桑，也不属于涿鹿，是自由的。
小马转过一个草坡，云锦看见了小河，一个呆呆的孩子坐在歪脖树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远处，拿一柄锈刀“梆梆梆”地敲着树干。
“喂！树上的呆子，哪条路才往涿鹿城去呢？”云锦说。
蚩尤惊讶地扭过头去，看见那个小女孩骑在一匹小矮马上，穿一件漫如云雾的白衣，手指玩弄着裙带，仿佛真的坐在天上云端。
她的眼睛并不很亮，却深得特别，仿佛古镜。
“呆子？”蚩尤不满地嘟哝。
这个白衣小女孩忽然出现在面前说话的时候，蚩尤正四下张望，集中精力去观察这个世界，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在推动他的人生。
此时云锦出现了，打断了他的观察。虽然蚩尤在成魔前确实是个很好说话的孩子，但是他还是觉得很不高兴，他本来是在做一件洞察宇宙苍生的很有意义的事情，但是这个小女孩却打断了他，令他很扫兴。
“喂，听见了吗？我说去涿鹿城怎么走。”
“你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好啊，呆子，你想知道什么？”
“天上为什么会下雨，大河为什么往东流，人为什么会死？”
蚩尤并不知道斯芬克斯这个名字。那家伙住在埃及，喜欢让路人猜谜语，猜不出他的谜语，他就把那个路人吃下去。后来有个叫奥德休斯的猜谜高手猜出了答案，斯芬克斯就羞愧地从山上跳了下去。
斯芬克斯确实应该对自己的愚蠢表示羞愧，因为谜语总是有答案的，有答案的东西就一定会被猜出来，所以他让路人猜谜，纯属活腻了自己找死。
他应该像蚩尤这样以三个哲学命题提问，这样他就立于不败之地了——事实上多数哲学命题根本就没有答案。也许是因为它们太深奥，古往今来的哲学家寿命又都太短，还没有找到那个答案，他们就都死了。
蚩尤一次把这三个问题全部扔给了云锦。他当然没有兴趣吃掉这个有如一朵白云的小女孩，他只是想恶心她一下。
蚩尤记得自己上次把这三个问题提出来问刑天的时候，刑天脸色“刷”地就白了，像是秋霜打过的一只茄子，然后自己掐着喉咙干呕了几声，显得非常难受。这令蚩尤深深惊诧于这三个问题的杀伤力。
云锦沉默了。
这种沉默令蚩尤觉得很不安。他本来想云锦一定会脑袋发晕，然后面色惨白地大喊说：“呸！真是个呆子！”
不过一切都是沉默。云锦垂头看着草地，仰头去看天空，视线追着流水去向天边的云彩，一种奇特的光彩在那双古镜般眼睛里闪烁。
她喃喃地说：“原来有人也会想这些啊……”
十岁的云锦，这一声叹息好像等待了上千年。
云在天边舒卷。
“下雨，是因为云在哭。大河东流，因为它要去找太阳的家。人会死……”云锦转过头看着蚩尤，“可是人又为什么活着呢？”
蚩尤张着嘴。他一时间蒙了，仿佛一个武林高手发出全力以赴的一掌，结果被对手的功力完全地反弹了回来。
“人为什么活着呢？”
蚩尤觉得一片茫然。人为什么要活着呢？如果不是为了吃饭的话。
云锦惊讶地看着那个小呆子的眼睛中忽然满是迷惘，仿佛凌云山上升起的渺渺云雾。他坐在那个树杈上默默地看着远方，以手中那柄锈刀梆梆梆地敲着老树的枝干，像是一尊思考者的雕塑。
“啊！呆子！你在砍什么？”云锦忽然喊了起来。
已经晚了。蚩尤忽然觉得身体一轻，全身都没有了重量，而后“扑通”一声，他就落在那片碎金跳跃的河中了。
雨师家的菜刀当然并不锋利，不过已经蚩尤稳健有力地在自己所坐的那根枝条上跺了几百下，更糟糕的是他居然还坐在靠树梢的那一侧，最糟糕的是他还不会游泳。

第三章 刑天
“很多年之前，我在牧野上发呆。仰望天空，有流星划过。天空被切割的瞬间，天空背后的光芒洒落神州。像一颗火花，点燃漫天的星辰，照亮我的眼睛。那个瞬间的美丽似乎可以贯穿到永恒，却短得来不及许愿。很多年后我纵马扬鞭，在一个寂静的深夜跑遍了整个涿鹿之野，却再也找不到任何一颗。遇见云锦的时候，我正憋着一口气等着或许改变我一生的某个东西到来。我等到了，抑或是错过了，我说不清。十二年之后，我再次站在这条流水边，铁甲铜额，身后是九黎的十万雄兵。我站在茫茫晨雾中顾盼，空握着古老的战斧。”
蚩尤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大梦，他醒来的时候犹然觉得胸口压着大山。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刑天一张大脸距离他很近，一双大手正以熊虎之力按在他胸前，而他自己则在“呼呼”地吐水。
“原来是少昊陛下的公主，一路远来，只怕有千里吧？过洛水，涉沱江，真是长路，辛苦了。没有人护送您吗？”刑天的声音清朗动人。
“承刑天将军牵挂。路上走了七个月，渡过大河的时候差点翻船，不过托天之佑还是到了。可惜早晨还是遭遇了猛虎，从人都被冲散了。”小公主的回答也彬彬有礼。
“吉人天相，不必担心，涿鹿城就在前面一点，步行就可以到，稍后我们护送公主进城。”
“多谢刑天将军，远行在外，能得将军的帮助，是我的福运。”
“不敢当，济人于困是我们神农氏多年不变的操守。”刑天一手按住胸口，说得礼貌而坚定。
云锦略有些诧异地和这位自称神农部将军的人对话，她见过无数儒雅沉毅、彬彬有礼的贵族，但是不敢相信一个只穿一只铜盆的人可以如此坦然自如。
“刑天将军，蚩尤少君还好吗？”
刑天的双掌像是一对小蒲扇，把蚩尤搓得有如一只皮口袋：“没事，我们少君体魄健壮，而且吉人天相，不会有事。”
“再按我肋骨就断了！”蚩尤在地下翻着白眼，“你这是在干吗？泡小女孩吗？我以为你只对成熟的女性有兴趣的。”
腊肉滋滋地冒着油烟，带着烟熏味的香气让人感动得要流下泪来，刑天非常自然地邀请远道而来的云锦公主和他们一起享受野炊。
“我烤肉是一绝。”他彬彬有礼地说着，把一根叉着肉片的树枝递给云锦。
蚩尤在心里对刑天吐了吐舌头，心想这家伙真是老嫩不拒，原本这样的场合，幕天席地，万里流云，该是他和白衣的小公主并肩而坐，抱着膝盖吃着烤肉眺望远方。但是刑天根本就把他的机会都抢掉了。
“腊肉还是我抢来的呢。”他心里嘀咕。
但他无意在云锦面前和刑天争宠，他年纪还小，对这个眼睛深深的小女孩还未产生男人本能的冲动，但是肚子饿他是懂的。在刑天抓起两根树枝一根递给云锦一根攥在自己手里的时候，蚩尤也急忙抓起两根，不客气地对着腊肉咬了上去。
云锦白了他一眼，细细地咬着自己那串烤肉，蚩尤也毫不吝惜地以白眼回敬，甩开腮帮子大吃。
刑天有句话说得不假，他烤肉真的是一绝，蚩尤几次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抓……贼！抓那偷……的贼！”风从远处带来了愤怒的喊声，一群拿着各式家伙的男人出现在地平线上，群情激奋。
蚩尤脸色有点惨淡，心说一块腊肉何苦这么兴师动众呢？
“出来混，迟早都要还啊！”刑天看着蚩尤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没有白吃的肉，没有白泡的女人。”
蚩尤心想要你多嘴，不由得瞥了一眼云锦的脸色。
云锦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犹豫着把吃了一小半的腊肉放回火上。刑天几口把腊肉吞下肚，站起身来，忽然挥舞着双手对那些男人大喊：“来啊！来啊！有种的来抓我啊！”
他转过身，骄傲地对着那些男人撅起屁股，用力地拍了几巴掌。而后像是一头豹子那样冲下草坂，向着大地的另一面狂奔。蚩尤没有料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刑天居然那么不仗义，他心里一急，站起来想去追，可对着人来的方向眺望了一眼，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蚩尤少君，腊肉……是你们偷来的？”云锦问。
“是抢来的。”蚩尤纠正说。
“我不是说这个，我只是说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赶快逃跑呢？”
“跑不掉的，我们跑得没有刑天快。大狗熊并不需要跑得比猎人快，只要跑得比另两只小狗熊快就好了。”
“那……怎么办？”云锦有些担心，她也吃了些偷来的肉，少昊部的公主平生并不曾做贼，想起来心中惴惴，不知道按涿鹿城的律法，这算不算得分得了赃物。
“别怕，你是女孩子，又是少昊族的公主，他们肯定不会打你的。”
“可是他们敢打你吗？你不是神农氏的少君吗？”
“哦，我……是一个质子啊。”蚩尤舒展身体躺在草地上，死蛇一样翻了个身，伸伸懒腰。
“是吗？”云锦轻声说。
六年之前，大夸父王叛乱。
叛乱平息之后，所有的部落都要送一名质子去涿鹿城。神农氏只有一个王孙，那就是蚩尤。
不像雨师和风伯，蚩尤从小就很寂寞。他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的爷爷。小时候蚩尤很是怀疑自己是爷爷生下来的，他悄悄地把这个猜测告诉奶娘，奶娘的脸先是发白而后发青，最后说少君恕罪，我要如厕。蚩尤跟在她后面，看见她冲进茅厕，而后里面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大笑。
后来蚩尤想到这个笑话，每一次都会自己嘿嘿地笑个不停。不过尽管如此，蚩尤还是很寂寞，爷爷的大屋很恢宏，小时候蚩尤在里面跑来跑去，可是只能和自己捉迷藏。
永远不会有人来找藏在锦帐后的蚩尤。他总是憋着呼吸在那里等很久，而后觉得无聊了，就走出来。大屋那么深远，放眼看不见一个人，蚩尤觉得难过起来，就会跳起来大喊一声。于是屋顶的乌鸦们飞起来，叫得很荒凉。
“爷爷，我没有兄弟吗？”蚩尤问。
九黎的郊外有一块很大很大的石碑，石碑上都是蚩尤爷爷亲手刻的名字。一些下雨的晚上，爷爷牵着蚩尤的手站在雨中，冰冷的雨点仿佛雹子一般将油伞敲打得噼啪作响。爷爷静静地站在那里，脸隐在伞下的黑暗中。
爷爷说：“那些就是你的兄弟。”
蚩尤说：“我不喜欢他们。”
爷爷问：“为什么？”
蚩尤说：“他们不跟我玩。”
爷爷抚摩着蚩尤的头，笑着说小蚩尤真傻，忽地他就流下了泪。
有人说爷爷是个英雄。蚩尤见过爷爷年轻时用的巨斧，大得像一张磨盘。蚩尤在心目中设想爷爷高举这柄巨斧战斗的情景，然后无数的血泉呼啦啦地冲上天空，爷爷豪迈在在原野上拍着满是胸毛的胸脯，嘲笑那些战败而死的对手。
这样的设想一般只有一个结果，就是那家伙肯定不是爷爷而是一头狗熊。蚩尤想他的爷爷只是个好哭的好老头。
六岁的时候，蚩尤骑在一匹马上，和使者一起离开了九黎。马后的烟尘中，炎帝还在挥舞他的手，那双枯瘦的手在不久以前还紧紧抓着蚩尤，爷爷似乎害怕一放开手，蚩尤就会消失不见。蚩尤抹着小脸最后回望爷爷，心想爷爷一定又是悄悄地哭了，在他堆满微笑的时候。
蚩尤想老人都是善变的，和孩子一样。
“爷爷老了。”蚩尤很忧伤。
蚩尤知道南方有一座神山，高大的葛天庐之山，永远锁在渺渺茫茫的云雾中。来涿鹿的路上，他一直掀起车帘去眺望大地尽头的神山，想要记住它的位置和形状。他想只要找到那座山，他就找到了南方，九黎就在南方，他一直跑一直跑，就可以跑回家乡，看到他的爷爷。
但是走着走着，他终于放弃了这个希望。一天又一天小马拉着素车行进在浩瀚的荒原上，抛下一片又一片青黄色的草地，蚩尤不知他们走了多久。
最后看见涿鹿城矗立在远方时，为他拉车的那匹小马的妈妈死了，那匹母马跪在草间，眷恋地舔着小马，然后倒卧下去。
蚩尤听说马是站着睡觉的，它们永远警觉。一生中只有一次，它们会彻底地放松身体，那时候它们就死了。
蚩尤忽然明白自己错了，九黎太远了，仿佛从生到死那么远，远得一辈子都走不回去。
“喂！小子，刚才在这边拍屁股的淫贼哪去了？”汉子们操刀执杖，对着蚩尤叫喊，惊破了蚩尤的回忆。
“淫贼？我们不是淫贼，我们只是……”蚩尤摸不着头脑。
“没说你，看见淫贼了吗？”
“我真的不是淫贼。”
“是问你看没看见淫贼，不是说你是淫贼！”
蚩尤看着还烤在火上的腊肉，有些茫然，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云锦，最后犹豫着指向刑天离去的方向。
“追！”汉子们振奋起来，风一般掠过蚩尤的身边，浩浩荡荡的人群在草原上声势惊人。
只剩下云锦和蚩尤对坐，过了许久云锦才回过神来：“少君……刑天将军……”
“没事的，”蚩尤说：“他们抓不住刑天，他跑起来的时候，没人抓得住他。”
蚩尤正好回头，看见远方地平线上那个甩开大步豪迈奔行的男人忽然一歪，咕噜噜地从草坡上滚了下去。汉子们狂喜地呼喊起来，像是一群猎人看见狗熊自己跳进了陷阱。
“刑天将军怎么了？”云锦问：“不是说他跑起来的时候没人抓得住他吗……”
“也许是吃得太多拉肚子了……”蚩尤抓了抓脑袋。
傍晚的时候，蚩尤和云锦一起骑着小马，趁着落日去向涿鹿城。
夕阳温和而黯淡的光在原野上拉出他们长长的影子，云锦默默地坐在蚩尤前面看落日，蚩尤扯着缰绳把她拢在胸前。蚩尤、云锦和小马的剪影在残霞中一点一点地融入周围的黑暗。影子越走越长，太阳沉落地平线的瞬间，蚩尤看见他们的影子一起拉长到了天边。
云锦说：“就这样落山啦。”
蚩尤回头，身后已经没有太阳。
蚩尤并不知道为什么云锦要拖着他在河边说话，一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回城。很多年以后云锦告诉他说自己很讨厌涿鹿城，尤其讨厌走进那扇投下巨大阴影的城门。
“城门好像一个野兽的大嘴，”云锦说：“要把我给吃了。”
“你是我在这里第一个朋友。”云锦又说。
他们终于走到了城门前，蚩尤忽然叹息了一声。
城门口立着一个高大魁伟的身影。他垂头站在那里，脚下画着一个圈子，脖子上结着一圈草绳，下面挂着一面朽木牌，上面写着“败德淫行之贼，圈禁一日以儆效尤”。
这是丞相风后的主意。在涿鹿城，只要犯不上抓进大牢里的犯人都是这么画地为牢，罚站在菜市口任人评说。
周围的人们低声嘲笑着，用鄙夷的目光看着那个受罚的小贼。
“块头还挺大的，真可笑啊。”
“据说是神农氏的将军呢。”
“将军？除了跟女人搅在一起还会干什么？”
“昨天还看见他在城里勾搭寡妇，看现在这个狗熊样子。”
“神农氏的人真贱！”
刑天终于还是被捉住了。
蚩尤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小马的屁股说：“你知道怎么去找你们少昊族的人吗？”
“父亲说我只要找到丞相风后就可以了。”
“那你去城里面问卫兵就知道了，我走了。”
“你去哪里？”
“我也是神农部的人啊。”蚩尤小声说着，走到刑天身边和他站在一起。
云锦瞪大眼睛看着神农氏这一对少君和将军，任凭小马载着她缓缓走进了城去。走过蚩尤身边的时候，云锦古镜般的眼睛有一丝朦胧，说：“那再见了。”
蚩尤说：“再见啊。”
云锦终于消失在城门里了。
蚩尤有点霸道的把那些围观的人推开，走到刑天身旁，低下头，和他站在一起。周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此起彼伏的讪笑声包围了蚩尤。蚩尤懒得理睬，偷眼一瞥刑天，看见朽木牌上那句“败德淫行之贼”下面还有一句，歪歪斜斜不知什么人用黄黄绿绿的草泥添写上去的——“腊肉也是他偷的”。
唯有蚩尤认识那笔迹，那是刑天自己写上去的，刑天的字很难模仿，非常的难看。有时候蚩尤有些迷惑，不知道刑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人说刑天是神农部最伟大的神将，有人曾亲眼看见他在战场上一斧劈开小山般的巨石，截断滚滚的渭河，但是蚩尤认识的刑天只是个烦人的大叔，在他身上丝毫见不到神将的威仪。
刑天也许是个很浑蛋的人，不过刑天对蚩尤还是很好。
人们围成一个圈子看着并排站立的一大一小，议论声依然不绝于耳。周围冷淡的目光下，蚩尤垂下了头，说：“今天晚上怕是很冷的，也不知道风后会不会把我们放了。”
刑天低着头，没有回答。
蚩尤说：“其实也没什么，我以前说你很丢我们神农氏的脸是……瞎说的，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质子，质子本来就很丢脸嘛。”
刑天还是没有回答。
蚩尤说：“刑天你在我们神农部也是很有名的英雄啊，要不是陪我来涿鹿，你也不会这么倒霉了。”
刑天依旧沉默。
蚩尤说：“刑天你不要难过了，反正我会陪着你站在这里的。”
刑天低着头，发出猪一样幸福的哼哼：“呼……呼……呼……”

第四章 狂魔的朋友们
“其实刑天我真觉得你蛮好的，就是有一点点小缺点，你也别把自己看得那么完美，虽然女人们都很喜欢你。”
“什么小缺点？什么小缺点？”刑天瞪大眼睛。
蚩尤斟酌着：“嗯，我说不太好……大概是说男人不太靠得住，喜欢沾花惹草，然后就不管了，对女人也不太挑拣，各种各样的都能接受，胃口比较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少君你是想说淫贱这个词吗？”
“对！”蚩尤如获至宝，“对，就是这个词，淫贱！”
“唉，我还能说什么呢？为什么我的双眼饱含泪水？是这倾斜的世界将无来由的歧见强加我身！”刑天站在街心，眼里满是忧郁。
“不过你也不要因此自暴自弃，这个……”蚩尤想安慰他几句，“其实在我这里你还是蛮靠得住的，你对那些人说腊肉也是你偷的，这样我们神农氏的威名就不至受损，这个事情我还是很感激你的。”
“少君你不要这么见外，”刑天慷慨豪迈，声音洪亮，“淫贱我都认了，帮你认一个打劫腊肉算什么呢？”
满街的人都听见他雷神般的大嗓门，蚩尤恨不得抄起一块湿泥扑上去把那张大嘴堵上。可惜他做不到，刑天太高大了。
蚩尤不满意刑天的智商，但是很满意他的外形。涿鹿城里再讨厌刑天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拉风的男人。此时刑天腰插着他“干”，手提着阔厚的“戚”，仿佛一座峥嵘之山立在蚩尤的背后，用一根简单的荆条束着长发，发型很是不羁，浓密的虬须和森然的黑色胸毛都说明了他作为南方蛮夷的血统，壮硕得像是头出来偷蜂窝的野熊。
蚩尤和刑天这是在去上学的路上，女人们围绕着他们欢呼尖叫，投掷水果。
蚩尤已经很习惯这种事了。他平静地抹去砸烂在他脸上的一颗水梨，仿佛春天到来的时候，雅客分花拂柳而行，脑袋后面水果带着“嗖嗖”的啸声穿空而过。
涿鹿城里一个叫做仓颉的聪明家伙造出了一套文字，在此之前除了没有什么人懂的古老蝌蚪字和结绳记事，就只有靠拍脑袋记事了。黄帝命令把这门学问传授给质子们，这样将来他们或许能把文字带回自己的部落，这样黄帝的诏令就可以传遍四方。
仓颉造字前下诏是一个很大的麻烦，黄帝只能画画来表达意思。比如要求神农部进贡一对野雁作为牺牲在祭祀上使用，他就会画一对雁，再画一个人在高台上拜祭。但是这样很不方便，黄帝母亲大寿的时候，他画上自己的老母，再画上自己在座下叩拜，示意各部到了进贡的时候了。这份诏书发出几个月后，陈峰氏就进贡了十名老态龙钟的女人。
黄帝大怒说：“这是怎么回事？”陈峰氏的使者说：“大王信里说最是崇拜老女人的。”
质子们对于学习文字并没有什么兴趣。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书流传，最常见的文字就是黄帝的诏令，而下给质子们的诏令，最有可能的便是砍头的诏令。看懂砍头的诏令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欣慰的本事。不过无奈于黄帝的命令，雨师风伯他们只能按时去学堂听仓颉的教诲。
渐渐地，上学变成了一种社团的活动。包括风伯雨师他们的“刀柄会”，陈峰氏和有熊氏的“斧头帮”，都是学堂里有影响的社团，上学主要是借机会讨论一下城里最近的大事。也唯有这个时候质子们可以意气风发，忘记了自己不过是一颗等待被砍的脑袋，觉得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是他们可以做的。
世界上最早的江湖就是诞生在涿鹿城那间小小的学堂里，后来江湖无处不在，很多人都在江湖中忘记了自己。
学舍铺着一张张整齐的竹席，每天早晨仓颉赶着一辆马车“轰隆隆”地穿过涿鹿的大街小巷，车上载着满满一车竹简。而后仓颉在门口喊一声号子，质子们的护卫就鱼贯而出，开始往下卸货。
蚩尤早上没睡好，托着下巴在课桌上打盹儿，听着外面女人潮水般的欢呼。他从窗户往外张了一眼，刑天正高举着两捆竹简向着围观的女人们展示他胸毛下贲突的胸肌和线条分明的大臂肌肉群。
“如果这涿鹿城里是女人决定谁当大王，你家刑天一定能把黄帝给干了！”一个质子赞叹地说。
蚩尤把衣领拉起来罩住自己的脑袋：“我不认识他。”
“太阴险了！”雨师恼怒地拍着桌子，“敢在腊肉里下药，简直是不给兄弟们面子！”
“灭了灭了！”风伯赞同。昨夜他也拉得很惨，最后蹲在他家里漏了顶的茅房中干脆不起来了，一边拉肚，一边仰望星空想着那个长痦子的姑娘。不过他并未吃到那块用来药耗子的腊肉，只是因为太饿了，灌了一肚子的白菜帮子汤。
“算了，我猜那块肉是准备来药耗子的。”蚩尤发觉两位老大大概无法厘清这件事的本质了，只得从衣裳里探出头来说一句。他吃得不比刑天少多少，却只是有点不舒服，睡一觉又都好了。
雨师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踹了蚩尤一脚：“不说实话你会死啊？我们抢了一块咬耗子的腊肉？想让斧头帮那些人笑死？”
“灭了灭了！”蚩尤反应过来，提高声音发狠，“害我们兄弟拉肚子，让他没命见到明天的太阳！”
雨师又踹了他一脚：“这话说得大了，今夜我们不把熟肉铺子老板做掉，斧头帮他们还是会嘲笑我们啊！”
蚩尤耸耸肩：“明儿一定下雨，没太阳。”
“唉，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天天有点烦。人越长越大，家越来越远，月供越吃越少，而且越来越没有钱。”风伯懒洋洋地靠在雨师背上念叨，他的诗歌本事在质子们中是最好的。
“别念了，越念越烦，听说又有新的质子要来涿鹿了。”雨师说。
“新来的？该请我们几个搓一顿吧？新来的有钱。”风伯忽然来了精神。
“不要整天就是吃吃吃，好歹我们也是四方诸侯的血脉，虽然现在当质子混得很不如意，”雨师坚决地说：“不能丢了威名。”
“威名要能当饭吃的话，我希望它是一张大饼，”风伯哼哼地说：“再熬两年就好了，等我十六岁去玄天大庙开了神窍，我一下子就抖起来！”
“抖你个鬼，抖起来？你当自己是个好空竹啊？”雨师嘲笑他，“你开了神窍不过会刮点儿邪风，我们照旧得待在涿鹿城当质子。”
雨师风伯两个是太昊和颛顼二部的后人，血统纯正，先祖据说是感风雨之神而诞育了后代，所以家里代代都有操风御雨之力。风伯的是风魄，雨师的是雨魄，不过这本事要到十六岁去玄天神庙里祭祀过天帝，开了神窍才管用。
“没想法，用能力要懂得使用。我会刮妖风了，帮人风干羊肉能干吧？帮人晒葡萄干能干吧？”风伯胸有成竹，“赚点吃饱饭的钱总不难。”
雨师一拍脑袋：“有理！我这本事，干旱的季节管用！”
此时此刻，这两个家伙摩拳擦掌，惦记着靠做点利国利民的事情，赚钱养活自己，而很多年后风伯挥手令刺骨的朔风横扫大地，雨师用他的凝视引来乌云把雷电和暴雨倾泻在整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只是想把这个糟糕的世界变成水乡泽国，把一切的一切都埋葬在下面。因为他们不喜欢这世界。
“哎？蚩尤，你可是炎帝的孙子，你是个什么魄？”风伯想了起来，竖起大拇指，“你爷爷的本事可是这个！”
“我……”蚩尤抓抓头，“我好像就是比较能吃……”
“你也好意思说？”古镜一样的眼睛出现在学舍窗口，一张娇小而白净的脸儿在上午的阳光里露出笑来，光在她脸蛋边上烫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风伯！别看了，看看你都干了什么让人恶心的事！”雨师说。
“我怎么啦？”风伯把目光转回来。
“你的口水，流到我衣服上了。”
“你自己拿我的衣服擦一擦呗，”风伯不屑地说：“好像你自己不看美女似的。”
“我是看美女！可我还不至于这么失态吧？我早知道是美女，在所有的故事里转校生都该是漂亮的女孩不是吗？长头发，白色的裙子，还有蝴蝶发卡。”雨师抓过一只袖摆在自己袖子上使劲地擦着，看着那个女孩子在阳光里拿手托着软软的脸蛋儿，听仓颉授课，古镜般的眼睛里空落落的，显然也是在走神。
“什么是转校生？最近新流行的词汇？”风伯问。
“就是某一天早晨你跑到学舍来听夫子叽叽歪歪，忽然有个从远方转来听课的美女被安排坐在你身边，这就是转校生了。”雨师说。
“真不知道你那颗核桃大的大脑里居然就藏了那么多知识。”风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何以见得她们就一定好看？”
“因为她们……来自远方。”雨师一边轻轻长长地感叹，一边使劲揪着那只袖摆。
“哎……雨师，注意点儿。”蚩尤说。
“你又怎么啦？”雨师不耐烦地看着这个小弟。
“你拿的是我的袖子……”
雨师一愣，没好气地把蚩尤的袖子抛下：“借来用用不行啊？小气！反正你衣服也好几天没洗了。”
他抓过风伯的衣袖，继续擦自己的袖子，和风伯一样托着腮看美女。
“哎……雨师……”蚩尤又说。
“又怎么啦？”雨师的兴致都被蚩尤败掉了，“又拿你的袖子了？看好了！这是风伯的袖子！”
“你拿对袖子了，可风伯的口水是掉在你另外一边袖子上的……”
“哎呀，”雨师拍了拍脑门儿，“五音使人惑，五色使人迷啊！”
他恢复到托腮的动作上：“不过有美女看，真好。”
云锦偷偷回过头来，看着角落里“刀柄会”的三位英雄，三位英雄中的两位老大不约而同地露出白痴般的笑容，挥手致敬，小弟则羞愤得把头侧了过去。
云锦第一次见到蚩尤，觉得他是世界上唯一的呆子，第二次见到蚩尤就是在这间学舍里，周围很多人，只有蚩尤不是呆子。仓颉拍着她的肩膀把她介绍给同是质子的同学少年们时，无数白痴般的笑容在一瞬间绽开，无数情浓直欲滴水的视线汇聚在云锦的脸儿上，不知道哪里的口水声“吧嗒吧嗒”的，质子们都是豪迈坦诚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愫。
而蚩尤先是发愣，而后惊讶，咧开嘴，笑了一笑。这笑容也有些傻气，却像是在说，对，就是她，我们认识的。
早晨的学舍里，阳光暖软。
仓颉朗声诵读：“自黄帝以诞，生而神明，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黄帝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
刀柄会的英雄哥儿们把腿跷在小桌子上，双手做枕，靠着墙壁。蚩尤在发呆，风伯、雨师在看云锦，各得其乐。窗边的小桌上云锦在一根竹简上刻字，刀尖划下一丝丝细而青的竹皮。她吹去那些竹丝，对身边陈峰氏少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陈峰氏少君毫不犹豫地接下了递小条儿的任务。云锦并没有说这小条儿递给谁，于是竹简在质子们的手里一个个地流转，每个人都怀着满心的欢喜接过来，心想莫不是要考我们的文采？可乍一看到竹简上的字，都蒙了，一个接一个地抓起脑袋。
这页薄薄的木简经过几十双手终于转到雨师手上的时候，雨师的好奇心已经让他恨不得揪起仓颉扔出去了。他前面显然有几十个失败者，都没能解读这竹简上伟大的秘密，这是什么？一道试题？一个谜语？一个少昊部少女隐秘的心结？
雨师攥着那枚竹简，用手使劲抹了抹，左边看看蚩尤，右边看看风伯，露出一个坚毅的神色来：“集思广益！集思广益！”
他的兄弟们都点头同意，那边陈峰氏少君没读懂，那么斧头帮就输了，若是他们中有一人能懂，刀柄会就长脸了。
雨师缓缓移开覆住竹简的手，心底凉得像是寒冬腊月。他脸上抽搐：“居然是个哲学问题……”
那根竹简上刻的是：“天上为什么会下雨？”
雨师对于哲学素来没有研究，也不相信他们这帮崇拜神山英雄晁天王的弟兄能够对此有修养，长叹一声，直接把竹简传给了下一个人。
此时刑天正趴在窗边和外面看热闹的女子们眉来眼去，少君们在看新来的美女，美女似乎漫不经心地转头往刀柄会三兄弟这边看了一眼，一枚竹简在小桌下悄悄地流转，而蚩尤从窗户里看了出去，出神的看着外面碧蓝的天空，云丝浮在极高处，丝毫不动。
他想今天不会下雨，因为现在一切都好，温暖快活，还有足够的时间畅想美好的生活，所以云不会哭。他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眉毛弯弯。
仓颉吐沫飞溅地说：“轩辕乃振德修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

第五章 魑魅魍魉
月盈。
一滴清澈的泪水打在树叶上，啪嗒一声。
“魍魉，你怎么哭了？”黛色的长发从树梢上垂下，纤纤巧巧的身子倒悬在树干上。月光洒过树缝，有如一层清水，在她晶莹剔透的肌肤上流淌。
“呜呜，他死了呢。”圆脸的孩子坐在树干上，一双胖鼓鼓的小手抹着眼睛。
“谁死了？”少女翻身坠落，足尖点在一丛树叶上，轻得像是片羽毛。
“那个被扔在树林里的小男孩，我看了他两天，还是没有人来拾他。他就死了，我去摇他，他都不哭了……”魍魉仰起满是稚气的圆脸看着少女，“魑魅，为什么没有人来拾他回家呢？他是一个好孩子。”
魑魅一拳打在他的脑袋上，“你还真多愁善感啊！你睡糊涂了？你是个妖精，妖精诶！你又不是人，你管那个人类死不死呢？昨天山上死了一只野老鼠，怎么没见你也哭一场啊？”
“啊？真的么？它是不是死得很可怜？”魍魉说：“我没哭，因为我不知道啊。”
“真的真的，你现在知道了，开始哭吧。”
“刚才哭了好久，现在没有眼泪了……”
“难道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就得面对这样一个七岁儿童智商的师兄到死？天呐你为什么要在七岁的时候学习永生之术？这玩意儿不需要童子功的对吧？你大可以在二十四五岁大好青春的时候开始学，这样我们现在也许年龄相当兴趣一致，还可以一起谈谈情说说爱，黏黏糊糊，演习那种两个妖怪打架然后生个娃玩玩的小游戏打发一下树林里的无聊时光。而师兄，你现在觉得我这个师妹像什么？你不必回答，我告诉你，我就像你的保姆！保姆你懂么？就是永远只能哄孩子，在哄孩子的时候青春发黄岁月流逝的那种可怜女人！”魑魅捂着精致的脸儿，痛心疾首，“我受够了，我要死，让我死，千万不要拉着我！”
魑魅说完轻轻一点树枝跃起，身体轻轻巧巧地折叠，像一枚下坠的松果那样一头栽下百丈老松。
眼看着她就要一头栽进土里颈椎折断，魍魉才在树梢上探了个头，“魑魅，又玩跳水啊？小心！快到地面了！快碰头了！”
“哼！要你提醒？”魑魅在空中折腰。
一折！再折！三折！突如其来地，树下卷起了一阵狂风，魑魅轻盈的身体像树叶一样被卷上了月空。纤巧的身体在夜色中自由地舒展，而后落在古松的最高处，随着松枝的微颤而起伏。
魑魅踮着脚尖立于这片树林的最高处，仰首吞吐月华，一轮昏黄的圆月将她的身影笼罩在其中。
“魑魅，为什么想永生呢？”很多年以前，那个干瘦的老妖也是坐在一轮圆月下的古松上。
“这样可以永远不老，永远漂亮，永远……”那时候魑魅还是个只有三百年道行的小妖，第一次见到这种道行高深的前辈，有些不知所措。
“永远什么？”老妖难看地笑着，“永远不老，永远漂亮，又是为了永远什么？”
“永远不被别人忘记。”
“魍魉，你已经修习永生之术多少年了？”老妖问远处树枝上坐着的孩子。
魍魉呆呆地看着月空里的雁字，“七百年了。”
“什么是永远？”
“不知道啊。”
“七百年前你为什么要跟我修习永生之术呢？”
魍魉抓了抓一头绿毛的脑袋，“我……我忘记了。”
“回去吧，孩子，总有一天生命会长得连你自己都遗忘了过去。何尝有什么永远？”老妖微微地笑着，“我能教会你活很久，却不能教给你永远。其实本没有永远，连我都不是永远的，我又怎么能教给你呢？”
“那就教给我活很久的法术吧！”
“为什么呢？”
“至少，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想什么是永远……”
“不错，”老妖轻轻地抚摩着魑魅的头，“这是个很好的理由。我教你，因为你想到了一个我也曾思考很久的问题。”
“什么问题？”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孩子，其实你所寻找的并不是永远，从来都不是……”
那是魑魅的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她的师父，那个从太古洪荒一直活下来，大概已经活了千百万年的老妖。就在那个月圆之夜，老妖贴在她耳边告诉了她长生的法术，然后微笑着灰飞烟灭。
就是这样的荒诞，在魑魅得到“永生”的时候，教她的人死了。
魑魅已经不记得她在这个树林里生活了多少年了，也许是五百年，也许是一千年。她只记得她当初远眺的时候地平线上还没有涿鹿那个城市，后来在旷野上有过一场恶战，战胜的人就建了个城市。这对魑魅来说是个天大的喜讯，在妖生的前五百年或者一千年，她能做的只有在这个树林里观察猴子、松鼠、麋鹿和师兄，那座叫做涿鹿的城市给她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新趣味。
但她还没有去过那个城市。她本能地敬畏那地方，她觉得去那里就会发生什么不详的事。
她已经思考了几百年“什么是永远”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那些曾经赞美过她容貌的松鼠和猴子都一只只地死去了，新的猴子和松鼠不再赞美她，经过代代相传她在这树林里已经是老祖母一样的存在，可她还是一副十六七岁的脸和青春少女的婷婷身材。
她开始怀疑永生其实是个诅咒了，那个老妖其实高高兴兴的把这个诅咒传给了她，然后一蹬腿儿，自己很高兴地死了。
有时候她觉得死一下大概也蛮好玩的。
魑魅叼着根松针胡思乱想。
魍魉就在她下面的树梢上坐着，念念叨叨地跟一只傻猴子说：“真是可怜，为什么就是没有人把那个孩子拾走呢？他那么可爱，就这么死了，还没有机会长大呢。”
听了很久，或许是猴子也受不了了，回头窜上了另一棵树。
魍魉在它身后挥着手说：“赶快回家吧，你以后有了小猴子不要把它扔了哦。”
魑魅对这个婆婆妈妈的师兄和自己的妖生都感到绝望。
“唉，生死这么短暂啊。”魍魉叹息一声，准备去睡觉了。
一个永生不死的妖精会叹息生命短暂，恐怕也只有魑魅能相信他是真心的。
忽然间，魑魅决定了。她要带魍魉去一个繁华的地方，让他看看树林外面的样子，而不是在这个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树林里傻呆呆地永生下去。她眺望着涿鹿之野尽头那个星火闪烁的城市，点了点头。
管他什么不祥的事呢，至少好过她以红颜少女的身份一辈子呆在一片树林子里数星星。
酒肆的灯下，雨师把最后一个铜板抛着玩。
“雨师，不是只剩一个钱了么？怎么看起来你手里有一大把？”风伯醉眼朦胧，随着那个铜板的起落抬头低头，像只啄虫子的鸡。
“现在看看还有几个。”蚩尤一把将铜板抓了过来，递到风伯眼前，静止不动。
“三……不，五个！”
蚩尤把铜板还给雨师，“如果我欠他钱，我就现在还钱给他……你们有人欠他钱么？”
“那要给他再喝点，等他把一个看成十个的时候再还。”云锦说：“不过只有他问别人借钱，谁会欠他钱？”
“怎么办？还欠着一屁股酒债，只剩下一个钱了，我估计我老爹很久不会派使者送钱给我了，听说他又新娶了老婆。”雨师愁眉苦脸。
“不是还有五个钱么？可以再喝一杯。”风伯说着，翻个身又在席子上睡着了。
“每次使者送钱来就要还债，还完了就没有钱，”雨师没精打采地说：“能回家就好了。”
“凤兮凤兮归故乡，归故乡兮路漫长。
路漫长兮九万里，十年返兮家茫茫。”
云锦吹起古老的凤箫，箫声如诉，双眸似水。一声凤鸣在喧闹声中穿空飞去，雨师默默地看着窗外，风伯忽然睁开眼睛盯着屋顶。
蚩尤想起九黎和他的爷爷，觉得心里蛮难过。他也想家，涿鹿城很好，可在这里他人穷志短。
“呸呸呸！别想这些丧气的事！我们刀柄会的英雄好汉，能被几个钱难住？”雨师忽地跳了起来，“不如去赌，以小博大，也许就发了，最不济就是把这个钱也输掉，大家继续吃白菜帮子汤。”
“能行能行！”风伯抬起头说：“我们就把那五个拿去下注。”
“好好睡吧好好睡吧，你刚才没看清，其实我们还剩八百多个钱嘞。”雨师一把将风伯按倒在席子上，“继续睡你的大头觉。”
云锦放下凤箫说：“我在这里等你们。”
“好！去博它一手！老大你带路。”酒劲往上一冲，蚩尤也平添了几分霸气，“不过你们谁知道赌桌的规矩么？”
“不知道。”雨师飞扬的眉角耸拉下来。
“不要看我……”云锦说。
一片沉默，发财的计划在踏出第一步前落空了。
“我会赌，”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不知哪里传来，“我们一起去，你们出赌本，我帮你们下注，有了好处每人一半。”
“谁？谁？”雨师瞪大了眼睛四处看。
“啊！”云锦尖叫起来。
有什么人从桌下钻了出来，正钻进了她的裙子里。她刚要跳起来举起风箫砸下去，那个人使劲地挥舞胳膊把宽大的裙幅从自己脑袋上扯了下来。他站在昏暗的灯前看着云锦，愣了一会儿高兴地笑了，露出漂亮的两颗小尖牙。那居然是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男孩。
赌场里，蚩尤和雨师站在桌子一边，另一边是眼里带着疑惑的赌徒。
“蚩尤，你相信这个小家伙能赢？”雨师问，心里有点心痛他的最后一块铜板。
蚩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沉默着从后腰抽出了那把刃口很钝的菜刀递给雨师，以坚定的眼神看他。雨师坚定地点头，重新系好了鞋带。
但赌徒们们并不关心他俩，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桌子下面不断举起的一只小手。摇盅的汉子抓着陶盅摇得卖力，里面骰子叮叮当当的，似乎随时会把陶盅给打碎。摇盅汉子吼一声，猛地把盅拍在桌上，“下注下注！下好离手！”
“大。”小手一举。
一揭盅，赌徒们都吸了口气，“还真是大……又给他赢了，赔你十五个钱。”
“全押上，下盘我赌双。”小手又一举。
“我还没摇盅呢！不能下注，”摇盅的汉子不满地说：“你要讲规矩。”
“哦。”小手老老实实地把桌上几枚铜板扒了回去，“那你快摇啊。”
摇盅的汉子又是一番卖弄力气，大喝一声把盅子扣下，不差丝毫，小手把桌上属于他的铜板一拍，“双。”
“你够狠！”摇盅的汉子怒了，“难道你的运势就真那么旺？老子不信了！”
他手一抬，开了盅，脸色顿时变得像苦瓜。
“下盘我还是全押！”小手再一举，凛然生威。
“遇见贵人了！”蚩尤摩拳擦掌。
雨师眉飞色舞地帮着收钱，把桌面上一堆堆铜板儿往他那边划去，藏在桌下的那个孩子则每次坚定地全额押上，他们的钱把把翻倍。
“没有铜板了，赌裤子可不可以？”一个输光的汉子扯着自己的裤带。
“没问题！”小手又从桌下伸了出来，“先脱下来，我们看看能折几个铜板。”
“裤子也没了……赌老婆可不可以？”
“叫你老婆来看看长得好看不好看，”小手挥舞，“不知道能折几个铜板。”
“狗屁！让她知道我输成这个样子她就该杀了我了！”输到山穷水尽的汉子哭丧着脸，“还叫来给你看？我回家让她打死我算了。”
“看你也算个爱老婆的人……”一个圆脸孩子忽然从桌下窜了出来，“那我把裤子还给你好了。”
灯火下，孩子的头发是碧绿的。
魑魅在静寂无人的涿鹿城街上溜达了半个晚上，最后在酒肆外停下了脚步。她鼓动小小的鼻翼，嗅到了强烈的妖气。
“不认路的家伙！”魑魅咬牙切齿，“还说要去找水给我喝！”
她和魍魉是第一次来大城市，在蜘蛛网般的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东看看西看看。魑魅觉得人类的城市很没傻，道路逼仄不说，道边的土墙也让人觉得压抑，土墙上那些黑了灯的窗口在深夜里像是一只只张大的嘴，呼呼地吸着冷风。在区区几百年前，这些人类还和妖精一起住在山里，现在他们不再找洞穴住了，而是自己用土垒出一个个洞穴来。魑魅不太懂人类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这里能跟树林里比么？在树林里只要爬到树顶上，放眼就是整个世界，深深吸口气像是能把天地一起吞吐了。魑魅喜欢没有边界的地方，不用绕来绕去地走在这样迷宫似的方形城里，走的路越长，越让人觉得一辈子都出不去。
魑魅说我走累了，魍魉殷勤地说那我去找点水给你喝。魑魅是个花妖，非常喜欢水，于是应允了师兄这份好意，坐在街边傻傻地等。
魍魉一去就再没回来，魑魅把天上的星星都快数完了，忽然想起师兄是个路痴。
几百年的老妖男和老妖女就这样失散在大城市的街头。
“魍魉！魍魉！哪儿呢？”魑魅一脚踹开酒肆的大门，冲进去大喝一声。
魑魅愣住了。
魍魉被一个彪形大汉提在手里，可怜巴巴地说：“魑魅，他们说我是妖怪……”
魑魅紧紧握拳，体会那钻心的无奈。她想也没想就对魍魉怒吼：“你本来就是妖怪！别摆出那付可怜相！你早不是卖萌的年纪了！”
妖怪嘛，妖怪有什么不好？可以活很多年，饮月光之露吸太阳之精，几十年不吃饭也不会饿，随手可以杀掉几百个人，然后青烟一样飘走。魑魅从不觉得妖怪有什么不好。魍魉要是觉得不爽，可以把那些汉子杀掉嘛，几百年的老妖了，还能被几个男人给收拾了？
魑魅怒气满盈神色狰狞，可听到她的声音，汉子们以为听见了仙乐。一时间酒肆里洋溢着春风解冻万物复苏的气氛，这个少女的出现让所有汉子的眼睛变得亮晶晶。魑魅觉得有点不适应了，身边一群糙汉目光轻柔地打量她周身上下。
缩在角落的两个少年却无视了她的华丽出场，正猫着腰、踮着脚尖往门口蹭。
魑魅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大腿和胳膊，觉得浑身发痒，那些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像是无数的毛毛虫。她虽则是个磨牙吮血的妖怪，可此刻置身于男人群里，却觉得自己在那些男人眼里很美味。按照妖怪的逻辑本应该反过来。
“魑魅，救我。”魍魉觉得所有人的注意力焦点都偏移了他，于是他出声呼唤关注。
魑魅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魍魉，她真讨厌这种感觉，如果魍魉真是一个七岁的孩子，那她就是个老娘或者童养媳，总之是那种绝没有未来的女人。她决定搞点恶作剧解解气。
“啊嘞……我只是进来找我哥哥。哇！那是什么？妖怪么？我最怕妖怪了！先走一步，各位英雄把妖怪收拾了吧。”魑魅看着魍魉说，心满意足地看着那个小东西哭丧着脸。她甩了甩长发，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蚩尤的酒劲也退了，灯下那个小妖怪的绿头发清清楚楚。
“真的撞妖了！”蚩尤心里一寒。
涿鹿城周围的山林里还盘踞着不少妖怪，等闲他们不会接近这座人类的城市，但是出现了就很难对付。涿鹿城里的人都知道“打四害”，四害是“乞丐、淫贼、妖怪、质子”，妖怪本来比乞丐和淫贼的排名靠前，但是黄帝手下的大鸿将军神威过人，遇见妖怪都是一刀两断，渐渐地妖怪都闻风散去，蚩尤偶尔还能看见新被大鸿将军斩下的妖怪头颅挂在城门上，有一些修为高深的还不会死，兀自骂骂咧咧。至于质子的危害，原本不亚于乞丐和淫贼，不过毕竟也是涿鹿城里的贵宾，本着促其改过的用心，忝列在最后。
人和妖怪来往是不祥之事，按照风后的说法，山精水怪都是些违背天道的东西，“有干天和”，会影响部落的运程，所以勾结妖怪的人，要和妖怪一起处置。蚩尤想他们几个的脑袋若是挂在城门上，大概是没本事和下面来来往往的人说话的。
那个误闯进来的无名少女一摔门帘，风一般走了。汉子们心里无比惋惜，那笔直修长的腿儿和柔软的小胳膊还没看过瘾。
“多好的小娘儿！怕妖怪……吓跑了。妖怪有什么可怕？”一个汉子说着，一巴掌拍在魍魉脑门上。
“别想小娘儿了，都跑了。把妖怪点火烧了吧，风后丞相可说，见了妖怪，人人当杀。”又一个汉子说。
“烧了好烧了好，图个乐子，真烧化了我买酒请大家。”
“长得还不错，看着像是个名种的妖怪，没准很稀罕呢？还是留下来给巫师看看。”
“名种的马能卖钱，名种的的妖怪能卖钱么？反正妖怪是一定要杀掉，留给巫师咒死，不如我们烧着试试，烧出本相来看看。”抓着魍魉的那个汉子兴奋得脸上红光四射。
“对对！也许能烧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用油煎了！”一个汉子建议说：“听说油煎死的妖怪不作祟。”
“一锅油，很贵的，别浪费了。不如一刀砍了，留片头盖骨献给黄帝陛下，听说献妖怪骨殖有赏钱。”
“有赏钱？那就用刀吧，给我找一把带齿的，妖怪的头想来很硬。”
酒肆里一片兴奋的喧杂声，汉子们为这个无聊夜里忽然冒出来的余兴节目欣喜不已，各自献策。
“魑魅，你去哪里了？救我啊。”魍魉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这个从未离开过树林的妖怪还未意识到他的命运，汉子们围着他嚷嚷，就像是意外地猎到了一头野猪要烤来吃，把他的嘟哝声压了下去。
“滚开滚开！”一个汉子看见蚩尤和雨师两个还在那里发愣，不耐烦地挥手，“还不走，你们和妖精是一党么？”
一党？怎么就会妖精是一党了？蚩尤想。他的心里咯噔一声。
五千年前的那个夜晚，也许是酒劲控制了蚩尤的身体，也许是古怪的同情心发作，也许是那本来属于十二年后的狂魔气焰不合时宜地高涨起来。
当然，也可能是他想起了自己兔死狐悲：他忽然觉得跟那些人类汉子比起来，他和妖精真的是一党。
总之蚩尤天生就是一颗为非作歹的种子。
他紧了紧腰带问雨师：“我们是讲义气的，对吧？有福该要同享，有难必然同当！”
“那是啊！行走江湖最要紧的就三件事，义气！义气！还是义气！”雨师明白了。
太昊和神农部的少君一齐转过身，四只拳头对准抓着魍魉的汉子面门，砸了过去。
噼里啪啦的暴响，伴随瓦罐和桌椅的破碎，蚩尤精神一爽，感觉到无拘无束的快乐。鼻子上的酸麻和身上的肿痛完全不能压制这种快乐，这种快乐在于自由自在，从他认可妖精是他的同党开始，身为涿鹿城最富盛名的社团，刀柄会就不能对自己的兄弟们不义。
义气这事情素来虚无缥缈，人生在世，有的时候真不知道为什么要为它挥舞拳头，不过一代代都是如此。
蚩尤听雨师说过，神山上有一条好汉叫做卢俊义，因为他的坐骑是一头玉色的麒麟，奔行在星辰下的夜空中，十万八千里不过是眨眼的瞬刹。所以人们也叫他玉麒麟。他最是急公好义，只要有神山的兄弟受困受苦受难，无论在天涯海角，只要对天空云层尽头呼唤卢俊义的名字，就会看见乌云卷着闪电，攒聚着涌来，天空漆黑一片，阳光也被遮蔽。忽然有一道白玉色的光芒划破了云层，像是一把快刀割破了天空，天光尽情地倾斜而下，那个凶神恶煞们的救主，卢俊义，就这么骑着他的玉麒麟来救你了。他不管你做了什么，也不管别人做了什么，他是来救你的，为你豁上性命。
因为你们是一党，你们是兄弟，你们是血族。
魑魅坐在屋顶上，仰望月亮，吞吐月华。她想如果魍魉真的被人们给打死了，也就算了。作为修为上千年的大妖精，若是被区区几个莽汉打死，本来也没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了。再想想，估计那几个人也打不死魍魉，让他受一点教训也好，不要总是傻天真。
魑魅梳着自己的长发，忽然又有些担心，魍魉从来没有离开过树林，他会可怕的妖瘴术，却未必知道怎么使用来把几个蚂蚁样的人类化作灰尘。在过去的几百年里，魍魉已经不只一次搞出超出她理解的事情来了。也许他这次会搞出最后一个，被那些弱小的人类给宰了……魑魅脸色发白，从头上摘下一根七尺青丝。这根颜色如青黛婉约好看的头发抽打在地上，溅起冲天的烟尘，她电光一样射向远处的酒肆。
魑魅暴躁地掀开帘子，看见的第一幕是蚩尤一拳打在那个拎着魍魉的汉子脸上并且抢下了魍魉。他随手把魍魉扔给跑过来掩护他的雨师之后，矫健地插入了人群，一脚踢在一个汉子的屁股上，又像条狡猾的泥鳅游到另一个汉子的身边，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扯了一个跟头。
比蚩尤更高的那个年轻人是风伯。他摆正了姿势和最魁梧的汉子对擂，你砸我一拳我砸你一拳，同时运气在两块胸肌上抵挡。谁也不知道这炫耀男性魅力的格斗有什么用，不过风伯刚刚从酒醉中略略清醒过来，和云锦一起过来支援兄弟，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已经不错了。
一个汉子抽冷子绕到风伯背后，拎起一只酒坛想要摔碎在他的脑袋上。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精致的凤箫在他头上炸裂开来，发出管弦齐鸣的宏壮声音。汉子模模糊糊意识支撑着他回头看看偷袭的人，一只白白小小拳头正中他的鼻梁，就晕倒在白衣公主的裙下。
魑魅没能理解眼前的一切，刚才是一群人类是她和魍魉的敌人，现在他们忽然分成了两拨，一拨要保护妖精，一拨要杀掉妖精，而玩命殴打在一处。她向雨师肩膀上的魍魉投去询问的眼神，可魍魉也是一脸的茫然。
蚩尤中了一招窝心脚，他忍着痛扑上去，把拉扯云锦的汉子踹翻了。
风伯的胸肌被打得一片通红，肿胀起来，他终于耗尽了力气，仰面摔倒在地。立刻雨师就摔倒在他身边，一个汉子挥舞一张椅子砸向雨师的头顶。昏昏沉沉的风伯却忽然明白过来，死死扣住汉子的腿，汉子摔倒在他们两人之间，两个人各抓起一个摇骰子的盅儿在汉子的头上敲打，汉子的兄弟们则以暴踹雨师和风伯的后背作为援助。
汉子们占据了上风，魑魅指间的青丝开始游动，妖瘴笼罩了酒肆，在虚空中魔鬼呼啸。她清澈的眼睛里泛起浓烈的杀气，嘴里低声念诵咒文。
阴风妖气就要覆盖整个赌场的时候，至阳的罡气从另外一侧推来把妖精的妖瘴吹散了。
妖精大惊，那股至阳的罡气从酒肆墙壁的每一个缝隙刺了进来，霸道猖狂。
墙壁整个地破碎了，天神一样魁伟的身影带着疾风冲进赌场，比他更快的是一柄巨斧，盘旋着飞来，散发灼热的气。在那个突如其来的身影站稳之前，巨斧已经整个地陷入了地面，像是一面嵌在地下的铁铸磨盘。
来人威猛的双目有一丝呆滞，左右四顾，“哟，你们忙你们的，我就问个事儿，我家蚩尤少君在不在？”
“刑天！”汉子们都惊悚不安，这个家伙在涿鹿城里的名声并不亚于他的主子，那面磨盘大的斧子充分说明了这时这个赌场里谁说了算。
汉子们无论受伤还是没有受伤的，都以“不关我事”的神情，迅速消失在酒肆门口。
云锦把蚩尤拉了起来，雨师和风伯龇牙咧嘴地自己爬起来。魍魉兴高采烈地拾起地下散落的铜板，“说好各得一半的。”
“贵姓啊。”魑魅在蚩尤背后擦过，漫不经心地问。
“蚩尤。”蚩尤享受着小公主为他拍灰尘的待遇，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叫魑魅。”
蚩尤愣了一下，不知道那个美丽的少女为什么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刑天觉得今天是他运气很衰的一日，他在风采撩人的亮相后，就被赌场的老板娘抓住了。
“这个，阿夕，我不是来看你，我只是喝醉了出来看风景，恰好从你门外路过……”刑天想把手从老板娘的小手里抽回来。
“不是看我的也不要紧。”老板娘死死拉着，泪光莹莹，“你刚才那一声大吼可真威风，我一个月来都找不着你，你说好和我一起看月赏花的。”
“你不要哭可好？在我家少君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刑天说：“你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少君未成年就赌钱打架，违反了神农部的家规，我要带他回去处罚先。”
“处罚什么，蚩尤少君多有你们神农部男子的威武啊！”老板娘说：“留下来陪我有肉吃。”
“可我责任在身！”刑天有点迟疑。
蚩尤说：“嗯……其实今夜月光大好，你们熟人之间难得相见我们也不好多打搅，刑天我不必你护送，我们先走了。”
刑天说：“少君你这没义气的！”

第六章 前尘
四人二妖走在涿鹿城的夜幕下。在那一时那一刻，他们都只看到前方那条长而直的道路，走得挺胸腆肚，威风凛凛。虽然若以神的高度看下去，他们只是些在迷宫无目的行进的小老鼠，这座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雨师，我刚才那记背摔怎么样？”
“下次你摔的时候看准一点，周围有什么水缸啊、桌子啊、石头什么的，就把他往那上面照死里摔。你倒好，把一个百八十斤的胖子摔我身上！”
“关键是个爽气！你看我那动作，你看我那身法！”
“诶……妖怪，你在干什么？”蚩尤瞪着魍魉。
“我在分钱。”魍魉被魑魅提在手里，一边脚不着地地往前荡去，一边把所有铜板儿掰成两半。
“不用这么小题大做吧？你把一半的铜板给我们就可以了。”
“是啊，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魍魉手上掰个不停，“你的一半，我的一半……再给你一半，又是我的一半，这里还有一半……”
“姑娘，你师兄识数不？”云锦摸着魍魉一头绿茸茸的头发。
“按道理说，”魑魅想了想，“几百年前他还会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起树林里新添了多少松鼠，不过后来松鼠太多了，他就再没数过了。”
“真傻，”云锦把魍魉抱了起来，“活得太久，把数数都给忘记了吧？”
“忘记了。”魍魉露出两颗精致雪白的小尖牙，以一个令魑魅羞愤欲死的天真笑容回答云锦。
也许是因为喝了点酒，蚩尤的记忆里，那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是很模糊的，他只记得回家的路很长很长，走着、走着，雨师向东，风伯向西，然后妖精们也拐上了回家的路，只有他一直向前。
又很多年以后，他已经是个狂魔了，坐在平静的流水边，仔细回想一个叫云锦的女人时，只记得六个背影，四个背影，而后两个背影的残断图画。而那个叫云锦的女人始终在他的身边，因为她拉住了他的手。
前面的路隐没在黑暗里，似乎永远都到不了尽头。蚩尤悄悄地回头，看见身后两个肩并着肩很长很长的影子，石板路上反射着冷冷的月光。他的心里忐忑，手心出汗，悄悄捏紧了云锦的手，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前方。
他们的前方在哪里？蚩尤并不知道。
远处的屋顶上，少女坐在湿润的茅草上，晃悠着精致修长的双腿，凝视走向远处的一对影。
绿头发的孩子坐在他身边，正用他圆鼓鼓的小手把那些半个半个的铜板捏成一整块。
“你在干什么？”魑魅随口问。
“是不是很好玩？就像我们树林里那头大鹿拉的巴巴！”魍魉举起他手里那块辨不出形状的铜块炫耀。
“货币是一种流通工具，是社会进步，对人类来说是很宝贝的东西，不要做这种愚蠢的比喻。”
“很宝贝的东西？”魍魉停下手，呆呆地望着天空，又看着魑魅，“人类的世界里巴巴是很宝贝的东西么？”
“不要再问了，说了你也不会懂。”魑魅又有点不耐烦了。
“魑魅，”魍魉觉得委屈，拉着她的裙带，“为什么我学什么都比你慢很多？是不是我很傻？”
“不是，那是因为你不会忧虑，也不会害怕。”
“为什么……”
“现在闭嘴！”这一次魑魅直接打断了他。
“魑魅，我们回树林吧。”魍魉哼哼着说。
“为什么要回去？”
“我不喜欢这里，我以后不再哭了，我们回树林吧。”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啊？”
“一个一辈子住在树林里的妖精想要进城有什么不对么？”魑魅的眼睛里，那对身影转过的小街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那，”魍魉犹豫了很久，“我也留下来陪你。”
“师父，”魑魅问记忆深处的老妖，“人类是群傻子么？只能活区区几十年，为什么还要打来打去，浪费他们的生命？”
“孩子，其实你所寻找的并不是永远，从来都不是……”老妖依旧难看地微笑着。
蚩尤……魑魅重复那个名字，决定要记住它。
她满脑子都是那一幕，少年扬起他黑的长眉，攥紧了秀气的拳头。
那个瞬间周围似乎不是酒肆，而是千百万长戈的沙场。少年眼睛里只有战斗，尽情的战斗。他的眼睛里有一颗火星，让魑魅觉得胸口很温暖。
那个轰轰烈烈向她而来的少年人……魑魅忽然极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月光下的影子很长。蚩尤和云锦站在城墙上，他感觉到身边就是自己一生里最重要的女人了，他决定说些令人经历沧海仍然不能忘怀的情话。
蚩尤说：“我见到你的那一天，影子也是很长的。”
他抬手指向无尽的远方，“一直长到那里。”
云锦说：“你指错方向了……”
“哦哦。”蚩尤的脸色在黑暗里不为人觉察地红了。他想小公主早知道他心里的蠢蠢欲动，可他还完全不了解这个眼睛深深的女孩。
“蚩尤，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帮那个妖怪的。”云锦说。
他们拉着手坐到了城墙的垛堞上，两腿在外面晃悠，城外，月华把一层银光镀在了初秋的草地上，草在风中起伏。
“我也以为我不会帮那个妖怪的。”蚩尤说：“我从小就很傻，总是想一些奇怪的问题，我从来不敢和别人打架。在九黎的时候，没有人敢打我，在涿鹿，我不敢打别人。”
“我本来也以为我不会打人的……”云锦小声说。
“可惜你的凤箫了。”
“我可以再做一只啊。”
“我妈妈以前也有一只，可惜后来被我打碎了。”
“那你妈妈一定很生气了？”
“我不知道，”蚩尤摇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也许她脾气很好，不会生气吧。”
“她……死了么？”
“我不知道，爷爷从来都不说，我小时候经常埋怨妈妈不回去看我。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呢？”
“流星啊！”云锦指着天空说。
纤细的火光在一瞬间切割开天空，那道天裂的缝隙都是夺目的光辉，仿佛苍天在天穹背后的目光。
“流星啊……爷爷说，每当有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天上就会落下一颗流星。”
似乎是很久以前，蚩尤和刑天偷了烤鱼，躺在涿鹿之野上不敢回家。
“流星啊！”刑天忽然指着天空大声说。
“是什么地方又有人死了么？”小蚩尤的心中有一丝怜悯。
“不是听你家那个死老头子说的吧？”刑天不屑地哼了一声，“要是落一颗流星死一个人，我现在就去把涿鹿城吃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我以前上战场杀人，人海人山，一斧头砍一大片，方便得很。怎么没有看见天上流星四处乱窜啊？”刑天说：“要是真的，那该多好看啊。”
“啧，啧，满天流星……”刑天开始沉浸在他的荒诞幻想中。
想到这里，蚩尤苦笑起来。
“妈妈……”云锦忽然对着天空中的流星喊，“我在涿鹿啊！”
在她喊完之前，流星拖着尾巴消失在西边的山峰上。蚩尤清楚地看见泪水划过了云锦的脸儿，映着星光闪烁，落在了城墙上就再也找不到。
“小时候，妈妈很美。我们穷桑的城外，有一座山叫凌云。妈妈穿着雪白的衣服，站在凌云山上唱歌，十里外都能听见，所以我父亲就娶了妈妈。妈妈是少昊王的十六个妃子，我却是第一个女儿，所以我被抱给了正妃……”云锦轻声说。
“云锦公主……云锦公主……”使女在很远的地方追逐那个雪白衣裳的小身影。
云锦跳进了少昊王大屋外的花溪，溪水载着落花，冰凉地抚摩着云锦的脚。云锦提着裙子，在浅浅的溪水里跳了起来，每次踩上落花又落进了水里。
云锦咯咯地笑，抬头看见花溪的对面有人看她。
云锦从没有见过那样美丽的眼睛，当她凝视那双眼睛的时候，云锦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裙子，任裙角飘在了水中。
“你……叫云锦么？”
“我是云锦啊。”
那个美丽的妃子迟疑着伸出了手，“我可以摸摸你的脸么？”
云锦默默地点头。
“云锦啊……”那双温柔的手轻轻掠过云锦娇嫩的面颊。
“云锦……”呼唤的人泪如雨下。
那声呼唤竟然在一瞬间纠结了云锦的心，直到十年后的雨天，那些冰凉的雨珠打在云锦的脸上，云锦还能够感觉到声声呼唤绵延着越过了时间。
在使女们出现之前，妃子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了树丛中，只留下云锦怅然地摸着自己的面颊。
“大王……大王……”
云锦走在幽深的大屋中，被远处招魂一样的呼声喊得心惊胆战。没有灯火，也没有使女，只有一重又一重的帐子。云锦从来不知道少昊王的大屋中还有这样一间，她很后悔不小心闯了进来。可是那个声音里有一种熟悉的气息，让云锦无法克服自己的好奇心。
远隔二十丈，云锦看见那个帐子中瘦弱的女子。她像一具皮肤包裹的骷髅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双大而僵死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屋顶，喘息着，“大王，大王……怎么不回来了？”
恐惧让云锦抓紧了自己的裙子就要逃跑。
“云锦……我的云锦啊，大王你把我的云锦还给我吧……”曾经纠结在云锦梦中的呼唤死死地拉住了她的脚步。
云锦的脚步开始向那个女子移动过去，云锦甚至听不清她的呼唤，只看见她的嘴唇还在翕合：“云锦，云锦啊……”让她想起冰冷的眼睛，流花的溪水……泪水划过妃子的脸。
“我叫云锦啊……”
像水滴进了干涸的田野，僵死的眼睛活动起来，爆射出异样的光辉：“云锦……”
四年之后，云锦再次感受到那种温柔的目光，而花溪旁的一幕还恍如昨日。
“你不是我的云锦……”女人说：“我的云锦很小的……”
使女们惊慌地冲进了大屋，抱起云锦跑了出去。云锦听见干枯的女人对着屋顶嘿嘿地冷笑着：“你们抢吧，你们已经抢走了我的云锦，再抢什么我都不怕了。”
“云锦，去看看吧，她是生你的人。”威严的少昊王说。
“是我妈妈？”云锦不知所措地瞪大了眼睛。
“她不是你妈妈，她只是生你的人。”
又是三年，云锦平生最后一次面对那种一生唯一的温柔。
“妈妈……”云锦压低了声音，轻轻抱住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
“云锦么……”眼睛里的光早已经彻底熄灭了，女人摸索着搂住了云锦，像锁在云锦身上的一具骷髅，“是云锦么？”
“妈妈……”
“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骷髅温柔地笑着，“怎么才回来？大王把你带走了很长时间呢。”
“妈妈……”
女子微笑地在空中摸索着，“天黑了呢。等太阳出来，妈妈带你去凌云山看桃花……”
云锦身上的束缚忽然松开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更紧地搂住怀里的身躯。
身躯已经凉了，黑夜静悄悄地降临，云锦抚摩着怀中的身体，“妈妈，太阳就要出来了……”
“妈妈！”云锦对着漆黑的天空喊，“太阳就要出来了！”
云锦转过身，小小的脸儿漠然地美丽着，清澈无尘的目光落在蚩尤难过的脸上。
“等待了那么多年，等到了，妈妈就死了。”
“人，”云锦一字一顿地问：“到底为什么要死呢？”

第七章 去昆仑
“什么东西压在我胸口上？”蚩尤在梦里思考，“是鬼压床么？可又为什么那么软那么香？”
他使劲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对碧绿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两颗雪白的尖牙上，有口水一滴一滴打在他额头上。
“妖……妖怪！”蚩尤从床上蹦了起来。
魍魉原本趴在他胸口上观察他的睡脸，此时被颠翻落地。而坐在蚩尤腿上的魑魅却随着蚩尤的起身轻轻飘起在空中，蚩尤坐直了，魑魅又掉了下来，依然稳稳地坐在蚩尤的大腿上。
“我们可没结什么梁子吧？别缠我，我没钱没色没阳气，你们缠我很不值的。”蚩尤战战兢兢地说：“你们怎么进来的？”
“喔，魍魉，我们怎么进来的？”魑魅也记不太清楚了，她没有留心这些琐碎小事，进入一个人类的屋子，对于他们这样的大妖精实在不难。
“我们吃完早饭，在大街上转了个圈子就进来了。”魍魉说。
“你吃完早饭了还对我流什么口水？”蚩尤对魍魉的小尖牙很是敬畏。
“哦，”魑魅摸了摸师兄的脑袋，“少君不用害怕，他不吃人的，他就是看见人随着呼吸起伏的喉管……就会像先辈那样流点口水。”
“听着还是很吓人……那你呢？你……吃人么？”蚩尤问魑魅。
“以前当小妖的时候一直梦想着找个人来吃吃，可是那时候涿鹿还没建成，周围荒无人烟。现在我又不需要吃东西了。”魑魅很惋惜地说。
“少君！有多少妖怪？”
忽然间，屋子里弥漫起烈阳般的斗气，而后整面墙壁倒塌下来。刑天冲进了屋子，左手戚右手干，勇敢豪迈，睡眼朦胧。
屋子里一人两妖，蚩尤穿着件里衣坐在床上，衣襟分开，魑魅坐在他的大腿上，长发短裙，脑袋圆圆的魍魉坐在旁边拉着魑魅的袖子。
“他们是客人……客人！”蚩尤解释说。
“不像，很像一家三口。”刑天拿盾牌遮掩了自己散发男性气息的身躯，堆起了好客的笑容，“下属莽撞了，这样的妖精，总是多多益善，少君你自己慢慢招待，下属先退避了。”
在蚩尤来得及说话之前，刑天提着干和戚倒退着从来的地方离去，完全看不见人影了。
“我这个属下……有时候……会有些奇怪的想法，但其实，他对女性……很看重。”蚩尤对魑魅尴尬地解释。
话音没落，刑天忽然又冲了进来，一把拎住魍魉的衣领，恭恭敬敬地行礼，同时后退，“这位客人我接待吧，少君你接待妖怪就可以了。”
魍魉抗议：“我也是妖怪。”
刑天不屑，撇撇嘴，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两下，又在门框上蹭了蹭屁股，“你有胸么？你屁股圆么？就你这样子也好意思自称妖怪？我可看不出你全身上下哪里妖。”
刑天又一次消失了，蚩尤说：“你看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不过为了避嫌，姑娘能否不要坐在我大腿上……”
“哦，人类很忌讳这么做么？我以前总是坐在高树上，不习惯坐席子。”魑魅轻飘飘地跃起，像是一朵轻云攀上屋梁。
“嗯，只有少数很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做。”
“听说涿鹿城里勾结妖邪的人会被处以极刑？”魑魅坐在屋梁上发问。
“好像是，风后每年都出新律法，不知现在的是怎么说的。”
“我们算‘少数很亲近的人’么？”魑魅问。
“不不不不。”蚩尤急忙摆手，“这少数很亲近的人，只有父母和一种叫媒婆的人才能决定，而且程序非常复杂。”
“那少君到底为什么要救魍魉？我们是妖精，你们是人，我们又不亲近，还是第一次见面。”魑魅提出了最终的质疑，“我们妖精是比较简单的，知恩一定要图报，可我还一直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施恩给魍魉，想不明白，想得脑袋痛，就直接过来问问了。”
“其实我昨睡得也很糟糕，头也很痛。”蚩尤抓了抓脑袋。
魑魅皱眉不解，茫然地看着他。
“我大半夜没睡着……”
魑魅想伸手去摸摸蚩尤的额头，看他是不是烧昏了，这么胡言乱语。
“我酒醒了蛮后怕的，我也不知自己怎么脑袋一时发热，就去帮妖怪的忙了。也想不明白，也想得脑袋痛。”蚩尤诚恳地说：“姑娘你问我，我还想找个人问问嘞。”
屋梁上的魑魅按住额头，忽然失去了平衡，以头下脚上的姿势栽了下来。
“魑魅你又玩跳水？小心不要太过头喽。”庭院里和刑天赌骰子的魍魉忽然抬起头，对蚩尤卧房那边喊。
卧房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响，随即是魑魅的吼叫：“多嘴！不是听你说话走神了，我也不会摔那么惨！”
魍魉惊慌地捂住嘴巴，不敢再说话。
“别废话别废话，”刑天蹲在天井里，不耐烦地催促，“下好离手，我可一定得把本翻回来，那是我这个月吃肉的钱。”
魑魅从苇席上的大洞里爬出来，坐在一旁灰头土脸地梳头，“怎么，没见过姑娘摔到地上的么？”
“没见过这么摔的……”蚩尤打量着妖精那光可鉴人的七尺青丝，露出赞叹的表情来。
“你不会骗我们吧？我们可是一直呆在树林里的良善妖精。”
“骗你们？怎么说？”蚩尤愣了。
“少君，我只见过两种人：”魑魅忽然窜到蚩尤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种比较蠢，总想占别人的便宜，还总是给别人看出来；一种比较聪明，想占别人的便宜，可是别人还不容易看出来。我觉得你那个大个子卫士是第一种，你自己觉得你是哪一种？”
“听起来我应该是第二种了。”蚩尤讷讷地说。
“不，”魑魅摇摇头，“我觉得你是第三种。”
“第三种？”
“和门外我的师弟一样，白痴！”魑魅说。
“你觉得是……就算是吧……”蚩尤嘟嘟哝哝地说。
魑魅瞪了他半晌，失望地摇摇头，重新跃上屋梁，自己独自发呆。蚩尤一个人没什么事情做，就起来叠他的被子。
“真奇怪，昨天晚上你看起来可不白痴。”过了一会儿，魑魅在椽子上小声说。
“那时候我酒没醒。”
“还有一种可能！”
蚩尤忽然看见魑魅出现在离他面孔不到半尺的地方，心里猛地往下沉。魑魅倒吊在屋梁上，深深地看进他的瞳子里。那目光冰冷锐利，像是月光，能照出人心里藏得很隐蔽的东西。他有种恐惧，想要回避，可是不能，他移开目光，他就输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妖精耍犟，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底到底有些什么是要竭力去隐藏的，但他忽然知道，确实是有，在他深得自己都看不透的心底里。
“什么？”蚩尤谨慎地问。
“就是你的心太深了，你把我骗过了，把你自己也骗过了。”魑魅咬着雪白的牙齿，恶狠狠地说。
“什么意思？”蚩尤抓抓脑袋，茫然不解。
“人不希望相信什么事的时候，就会自己骗自己啊。”魑魅说。
“不过呢，”她伸出一根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拂过蚩尤苍白的脸，“这张脸看起来倒是傻傻的。”
“你是真的傻么？”缥缈如风的声音。
“我……”蚩尤觉得头很痛。
“真的傻么？”魑魅又问。
“我……”
“真的么？”
在初日纯净的光辉中，魑魅忽然把自己柔软的唇轻轻贴在蚩尤的唇上，阳光穿越两张面孔之间的狭窄距离，散射出绚丽的色彩。
蚩尤愣住了，瞳孔慢慢放大。
“噗咚”。他一脸惨白，倒在席子上，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屋顶。不知道是因为窒息、恐惧，还是兴奋过头。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妖精爆发出纵情的笑，“你以为什么？我爱上你了？”
魑魅轻盈的身体似乎被风吹了起来，毫不着力地飘向窗外，渐渐变成了视野中的一片落叶，“呆子，我明天再来了。”
早晨，涿鹿城的天空是湛蓝的，清澈而明朗。
“打那个没良心的！”女人们在呼喊。
蚩尤和刑天飞跃过大车、小车、老人、孩子，奔跑在一群女人的前面，将越来越长的道路抛在身后。
“少君，再快一点就都甩掉了。”
“可是还有一个甩不掉。”
“哪一个？”
“你看屋顶上的那个。”
刑天一仰头，短裙长带的少女站在远处的屋顶上，娇嫩的唇边带着艳媚狡黠的笑容，笑得人又迷乱，又惶恐。
“不是吧？这个小妖精又来找你干什么？”
“反正，”蚩尤说：“总不是因为爱情喽。”
蚩尤和刑天背靠墙壁，躲在一条狭窄的岔道里，喘着粗气，外面是散乱的脚步声。
“刑天，她们不会找到我们吧？”蚩尤低声说：“你到底又做什么了？”
“我只是上个月喝多了酒，不小心说我年纪不小，也想结个婚过过安稳的日子，不小心许了几个人，可是又忘记了她们的名字。”
“呸，只是？你这禽兽！”蚩尤偷眼往外看。
他背后的刑天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嘿，阿萝，幸会啊。”
蚩尤惊得转过头来，“这女人从哪里跳出来的？”
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正攀着刑天的胳膊，甜蜜地把脸蛋靠在他的胸口，“别怕别怕，我不会大声叫的，只要你不逃走，我才不和那些没品的女人分男人呢？当我傻么？”
刑天苦着脸，“你当然不傻，刀俎上的鱼肉哪有怨刀傻的？”
“呜，刑天，你真没良心。”阿萝用刑天的衣袖擦眼泪。
“我知道我很没良心，可你能不能告诉我原因是哪件事？”
“是你在我的酒肆里吃了我一整头烤猪，第一个许了我要娶我的！”
“我是那种会为一头烤猪出卖自己的男人么？”刑天挺胸。
“你是。”蚩尤说：“你说你有肉吃的时候就吃猪肉养身体，没肉吃就卖身换肉吃！”
刑天的脸难得地多了点血色，“那只是些豪迈的宣言而已，不是实际情况了。”
“你的许诺还作数么？”阿萝问。
刑天抓抓头，“不算数就得还钱么？”
“不，作数了就会有更多的烤猪吃！”阿萝的眼睛里闪动着诱惑。
刑天在这种诱惑下迷惘了，抓着他的大脑门，“我得想想……想想。”
蚩尤还想趁着阿萝在的时候给刑天下两剂烂药，以报复他让自己大清早被追打的仇，魑魅烟雾一样出现在他背后，吃吃地笑着扯住了蚩尤的耳朵。
“不打搅啦。”一阵狂风迷乱了街头所有人的眼睛，蚩尤和妖精忽然都消失了。
涿鹿城的酒肆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这位妖精，你总来找我们是想干啥呢？”蚩尤问。
“我初来大城市投亲访友，可是又没有什么亲友，所以要找几个，我觉得你当我亲友倒还不错。”魑魅抿着一杯小酒，“酒这东西喝着真是开心！”
“可我们不熟诶。”
“我们不是一党么？”魑魅说：“我记得你在赌场里和那些男人打架，一边打一边喊，很是威猛啊。”
“我有么？”蚩尤有点脸红，“好吧那时候我一定还醉着……魑魅……能不能打个商量？”
“嗯。”
“想不想再喝点？”
“我正在喝啊。”
“我是说……我们坐下来面对面地喝。”
“我们现在不就是面对面的么？要不然我怎么能看见你的眼睛？”
魑魅晃悠着修长的双腿，坐在蚩尤的大腿上，一边拿着一碗米酒，一边百无聊赖地用草叶扫着蚩尤的脸。
这时他们背后传来了抑扬顿挫的说书声。
“却说那北方吹来一阵大风，风中阴气滚滚，百鬼哭嚎，顿时把先锋应龙的双翼吹折。”
“那后来呢？”旁边性急的汉子追问。
“黄帝一方虽然折了应龙，可是神将大鸿已经飞起在半空中啊！大鸿的哭月神刀乃是他十八岁祭见天帝的时候，天帝以神力所成，一刀之下，百里山川化作荒芜。大鸿大吼一声挥舞神刀，顿时将共工部的左翼杀出了一个缺口。”
“那大王没有出马么？”
“那怎么可能？黄帝的尚方宝剑早已经飞舞在云间，此时化身成无数的剑影射下，就如一场漫天剑雨，当者必死啊！”
“那我们轩辕部岂不是已经胜了？”
“哈哈哈哈，”一阵嚣张的狂笑，“可是我们共工部的大将共工早已经飞在九天之巅，黄帝的头顶。对！就是我！我一把将掌心狂雷丢下，把黄帝炸了个黑脸红眼，直栽下九天云端。首领既破，你们轩辕部作鸟兽散，从此天下再也没有轩辕黄帝了。”
“哈哈哈哈，”周围听热闹的人大笑，“共工你怎么说还是你赢，那大王成什么了？”
“大王虽然神勇，可是怎么比得上这疯子？”另一个汉子笑着接口。
“疯子不听你瞎说了，这几个铜板你拿去喝酒，明天不编新的我们就直接把你扔到酒缸里去。”
围在一起的汉子们哄笑着散了，只剩下中间一个魁伟如巨神般的乞丐。他随手抓起了桌上的铜板扔给酒肆的主人，“三天前欠的酒钱还上了。”
酒肆主人笑骂：“这是三十天前欠的。”
魑魅好奇地拍拍酒肆主人的肩膀，“这疯子那么大胆子，怎么没人来捉他呢？”
酒肆主人痴呆地望着魑魅的艳色，“你说共工么？反正是个疯子啊。”
蚩尤也很好奇，走到了那个叫共工的疯子身边，“你老是这么说，大王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知道，”共工有点郁郁，“可是我不打赢黄帝怎么能去昆仑呢？”
“去昆仑？”
“是啊，我打赢了黄帝就去昆仑。”
共工用陶碗给蚩尤斟满酒，“是蚩尤少君啊？喝喝，酒是赊来的，多喝不用付钱。”
蚩尤摇摇头，“我不太能喝酒，喝多了就发酒疯。”
“炎的孙子不会喝酒么？以前你爷爷能喝十斤酒，吃一头猪。”
蚩尤心里想象了一下喝十斤酒吃一头猪的老人，结果还是一头狗熊。
共工给自己也斟满酒，“还是喝酒好。每次喝醉了，我就觉得我能打倒轩辕氏，然后自由自在地往西奔驰。然后越跑越高，去昆仑。”
“你还没有到昆仑，大王就把你抓起来了。”蚩尤说。
“我不怕的，”共工诡秘地笑着，“我根本不害怕。”
“蚩尤，我们不要理这个疯子了，你看他真的疯掉了。”魑魅还坐在蚩尤的腿上拿叶子扫他的脸。
“我听说西王母住在昆仑山中，九重弱水十二玉楼，所以很想去看。可是我是质子，所以不能。”共工已经喝了一斤米酒。
“你也是质子？”
“是啊，共工部的。”共工眯着眼睛。共工的眼睛很大很明亮，很配他魁梧的身材，可眼睛里总有一丝模糊。此时，那一丝模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双瞳子。
“你知道昆仑山里这里有多远么？”魑魅问。
“有人说是一百万里。”
“你一天走一百里，就要走一万天啊！”
“对啊，就是三十年。”
“你今年多大？”
“四十岁。”
“一趟往返需要六十年，你能活到一百岁么？”
共工开心地笑，“你真傻，我都到了昆仑了，为什么要回来？”
“我傻？”魑魅对蚩尤比了个鬼脸。
“那你到了昆仑，都七十岁了，有什么好的呢？”
共工说：“很多人都会活到七十岁，为什么大家要活到七十岁呢？”
魑魅忽然愣了一下。
共工说：“我也不知道，我活到七十岁，就是为了去昆仑，自由自在地去昆仑。”
共工喝到第三斤的时候开始仰天叹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手里没有十万雄兵呢？我要带他们跨越不周山，扫平轩辕的领土。”
“然后呢？”
“去昆仑！”他双眼精光四射。
“为了去昆仑就要打仗？就为了你去昆仑，会死人的。”蚩尤皱了皱眉头。
“是啊，会死人的，”共工呆住了，“会死人的……”
共工忽然跳起来，缩到酒肆的小窗边喝酒，一双眼睛又模糊起来。
“哼！”魑魅说：“疯子！”
过了很久，共工耸拉着脑袋从窗户边跑了回来，歉然地说：“我觉得你说得对，可是……我还是想去昆仑。”
蚩尤和魑魅面面相觑。
“来啊来啊，我们说轩辕和共工大战渭水吧！”在蚩尤和魑魅来得及反应之前，共工大笑着跳了起来，在酒肆的中心使劲地喊。
“疯子又说故事了，疯子又说故事了！”汉子们哄笑着，又围了上去。
魑魅拉着蚩尤，逃跑一样窜出酒肆。她捂着耳朵，不堪忍受共工和那些酒醉男人的喧哗。
“可恶的疯子！”魑魅恨恨地说。
“疯子也真了不得，能把妖怪都气成这样……”蚩尤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魑魅凶狠地瞪起眼睛，可是她忽然愣住了，她看见蚩尤的目光变了，温情又迷惘。
她小心翼翼地顺着蚩尤的视线看去。
正是夕阳落山的时候，如血的残照中，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男一女相拥在小巷的深处。
马车带起淡淡的灰尘，街上满是南来北去的过客，他们就这样经行繁华的涿鹿街头，掠过那个小巷。却没人抽空多看一眼，更没有人停下一步，行人如无意的流水，只有流水中凝固的身影那么温柔。
刑天用他结实的胳膊搂着阿萝，让她精致的小脸埋在自己宽阔的胸膛里。阿萝柔弱得像是水里的一片落叶，刑天的坚强则像经历了数百万年的礁石。一阵风吹起了阿萝鬓边的青丝，像是纠缠人心的往事。
这个瞬间，妩媚的妖精和未来的狂魔被阳光如箭一样钉死在酒肆的门口。
“你记得不记得我说过刑天根本没有心肝的？”蚩尤喃喃地说。
“记得啊。”妖精说。
“以我和他相处了十五年，我敢肯定他现在是假装的。”蚩尤说：“只为了还他欠人烤猪的人情。”
“没错！”
“可明知道他是假装的，我怎么还那么感动呢？”蚩尤抹抹鼻子，"我最近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因为你是个傻瓜。”魑魅说。
“那你为什么也那么感动的样子？”
“我只是有点想打喷嚏……”魑魅也抹抹鼻子。
遥远的公元前，人类还没有遍及整个世界时，妖精仍是山林的主人时，某个下午，初到大城市的妖精因为目睹一个情圣和一个女人的相拥而生出了古怪的幸福感。她想要一个男人在此刻热切地拥抱他，告诉她世界是那么的可爱。可是她面前唯一的男人，也是她一生里唯一一个动心的男人只是凝望着远处发呆。但她仍旧觉得幸福，她想一切皆有希望，她确实应该来人类的地方，因为这里存在无限的可能。
这时朋友们刚刚相逢，涿鹿城还显得美好温馨，那些令他们咆哮和悲伤的故事还未拉开序幕。
“来玩订约吧！”魑魅说。
“订约是怎么玩？”蚩尤说。
“你救了魍魉一次，我们就算是朋友了，”魑魅说：“我会还你一个人情，无论你的要求是什么，只要你来找我，这个就是我们订约的信物。”
一根七尺青丝自动从魑魅的长鬓中脱离，浮动在空气里，自己弯曲缠绕，结成一个蝴蝶结，落在蚩尤的掌心，片刻之后，它像融化在日光里那样消失了。
“不是信物么？”蚩尤不解，“它不见了诶。”
魑魅用草叶扫着他的鼻尖，指指自己的心口，“它在这里存着，到时候你可以来支取。”

第八章 初雪
很多年之后，人们想起轩辕黄帝的时候，眼前都会浮现一个戴平天冠，面前垂下十二旒白玉珠串的中年男子，隆准而龙颜，美须髯，等等等等。总之是面相宽仁又有威仪，却说不上有什么特点，和“铜头铁额”、“八肱八趾”、“人身牛蹄，四目六手”、“食沙石子”的蚩尤比起来，很是中庸，跟历朝历代的贤君长得差不多。他还非常聪明，有种种新发明新创造，舟车轮子都是出于他的设计。他又非常勤苦地为国为民，把涿鹿城建设成为那时候中原大地上最繁华的城市。
总之，他变成了一个偶像。
但是在涿鹿城新建的那个年代，轩辕黄帝还没有意识到他将被尊称为“始祖”级别的伟大人物，自然也不会刻意营造这种形象。所以他按照自己的本性，在涿鹿城里自由自在地统治着。
首先，他是个打仗出身的家伙，颇有两把子膂力，纵然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一捋袖子还是满胳膊的腱子肉。
其次，他虽然是公孙氏少典的儿子，但从小家穷，是个苦出身，所以很自然地沾染了普通人民喜欢翘脚上桌以及吃饭时会呼噜噜发出声音的习惯。他也喜欢喝酒吃肉，喜欢遍地红男绿女的盛典，喜欢人家称赞他的功绩。
再次，他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但是怕老婆，因为他的老婆西陵嫘祖是他的结发夫妻，这黄脸婆在黄帝的发家史上起了重要作用，很有势力。
最后，黄帝和他的大臣之间并非绝对的上下级的，他的大臣都是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知道他小来的种种糗事，黄帝便也不敢摆出太威严的姿态来。
轩辕黄帝进入我们这故事的时候，刚从床上爬起来，愉快地伸了一个懒腰，披上锦绣的长袍，溜达进了茅房。
最近涿鹿城里人人都知道黄帝勤于国政，非常辛劳。每天早晨大臣们睡眼惺忪地赶到后土殿早朝时，发现黄帝的书简摊开在小桌上，笔还泡在墨水里，桌上一盏明灭的小灯已经快把灯油烧干了。侍女们就说黄帝昨夜批改奏章一直到凌晨，如今还小睡未醒，大家只能等等他，大臣们于是心下觉得有点惭愧。
不过其实黄帝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生活习惯，他把一觉分为两截睡。每天过了半夜黄帝就爬起来了，跑到后土殿上把书简和墨笔摆开，调一调小灯的灯芯。这一切的布置完成之后，他就去茅房放松一下，然后回到寝宫里搂着新看上的女人睡个回笼觉。
他希望借此告诉那帮以前和他打江山的老兄弟，他如今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公孙轩辕了，他非常勤政刻苦，老兄弟们也该学他的榜样。
打江山难坐江山更难，黄帝在五千年前就明白这道理。
“奇怪，茅房里怎么有一股酸腐的味道？”黄帝刚刚蹲下来就抱怨了一声。
“大王，真是巧啊，微臣有幸。”旁边的黑暗里有人诚心诚意地说。
黄帝悚然，“幻觉？一定是幻觉！我记得我派仓颉去教质子读书了！”
仓颉是黄帝的噩梦，这家伙是涿鹿城里第一号相信黄帝会千古流芳的人，他于是发明了一个叫做“起居注”的新东西。按照仓颉的想法，神圣如黄帝这样的人，吃喝拉撒睡女人都要记载下来，留给后世的明君作为参考。所以仓颉会在任何黄帝想不到的地方出现，诚实地一笔笔记录，多年以后，仓颉的后代们有一个统称叫做历史学家，但是他们没有祖先的操守，不再执着于等在茅厕里获得第一手材料，而是信笔胡写，“为尊者讳”。
所以黄帝经常相遇仓颉于茅厕中，因为他如厕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仓颉有很多东西能记录。
黄帝无法拒绝仓颉，因为他已经成为涿鹿城里万人关注的焦点，很多人都等着看仓颉新出的起居注，和多年之后人们抢购八卦周刊差不多。仓颉也会稍稍用些曲笔美化一下黄帝的形象，黄帝知道这对于他也蛮重要。
但是黄帝不相信自己会流芳千古。
“仓颉……不是你吧？”黄帝轻轻把手拢在耳朵上等待回答，不安地笑，“哈哈哈，不是你吧，可千万得告诉我不是你哟！”
“大王真是英明！你就猜中了！”
“哎哟！”黄帝的脑袋耸拉下去。
“大王你没事吧？”
“还好，就是听见你的声音有点腿软，要不是我行伍出身多年戎马，已经给你吓得掉坑里了。”
“大王老当益壮，后代明君都该如此。”
茅厕里幽幽地吹着小风，仓颉蹲在黄帝的身边大书特书。黄帝也蹲着，攥着团用来清洁的干草，一手托腮，翻着白眼儿。
“喂，仓颉，我们的质子没有都逃跑吧？”
“没有！绝没有！他们都在学写赞颂大王的诗。”
“他们的诗已经写得很好了么？你没事可做么？”
“有个叫做风伯的比较出色，其他人还要等我教导他们。”
黄帝摊摊手，“你既然有事情做，为什么还来茅房埋伏我？”
“唔，除了记录大王的起居，我这次是来和大王讨论庆典的事。大王你还记得这件大事吧？这可是四方部族来朝的大日子，我们该办成什么样的规模呢？”
“规模？”黄帝来了点精神，“庆典是好日子。当然要大！要气派！要风光！要有各色瓜果，漂亮女孩儿唱歌跳舞，先酿它一千斤老酒，再砍两百头肥猪，架了火烤起来，大家尽兴！怎么能把你们这些人都给我喝晕了怎么好。”
“臣是说四方部族来朝，祭祀天帝的五方玄天大典。”
“五方玄天大典啊？我还以为大庆战胜神农部十六年呢。”黄帝失去了兴趣，他对于这种外交性质的庆典没有太大的兴趣，在外人面前他得维护自己的威仪，很是辛苦。
他想了想，“就交给你去负责吧，越体面越好。还有，我要穿一身新甲胄参加，请巫师为我祷告上苍，取铁铸甲。”
“好，臣都记下来了。”仓颉连连点头。
“记下了你还蹲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做事？你是拉肚子么？”黄帝等了很久，看仓颉也不动作。
“臣正在努力……蹲太久麻了。”仓颉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
早晨，涿鹿城里下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
几千年前的黄河流域没有今天那么冷，寒冷的冬季只是短短的两个月。这两个月一不能耕种，二不宜出门，涿鹿城的人们多半猫在家睡觉。酒鬼们会泡在暖融融的酒肆里，喝得醉醺醺，有些酒鬼出了酒肆在雪地里一躺就直接睡死了。丞相风后心里很是高兴，这样到明年开春城里就会少一大批酒鬼。所以他也在家里喝酒庆祝，畅想自己将涿鹿城变成一片没有酒鬼、没有懒虫的乐土，人人勤苦，城市一日日地繁华起来。
“风后有理想。”这是黄帝对他的评价。
但涿鹿城偏偏有一群没什么理想且整天无所事事的家伙，他们是风后最大的心病，这些人叫做“质子”。
此刻学舍里烧着暖暖的火盆子，铺着苇席的地面上四仰八叉的躺满了质子和他们的侍卫，多半还没从昨夜的宿醉里醒来。而醒着的也没有打算读书，书简和墨笔扔得遍地都是，一帮人聚成一团，中间一个满头大汗的摇盅儿，摇得相当卖力。
“单！单！就押单！”
“双！双！双！开双开双！”
“妈了个巴子的我押小！我就不信你能连开十二把大！”这是一个输红眼的。
“切！你不知道昨天神农部的刑天连赌十六把小，最后把随身家伙都输掉了么？”摇盅的少君带着睥睨群雄的豪气，“这赌桌上啊，管你是少君还是神将，总之就是愿赌服输！下好离手下好离手！”
据说夫子昨夜蹲坑辛苦，现在感觉不到腿在哪里，所以学舍里就是联欢的好日子。
白衣胜雪的云锦跪坐在席子上，有些局促不安。她周围一圈都是少君们痴痴的目光，温柔的眼波如春水般流淌。
“一个个说，一个个说。”云锦说。
“云锦公主，你上个月说身体好了就和我去郊外采野花。可你已经放了我半个月鸽子了。”一个少君用怨尤的语气说。
“可是现在是冬天诶，郊外没有野花，”云锦尴尬地说：“下一位。”
“我这事情公主你可赖不掉了。”下一位少君眉飞色舞，“公主可是答应要和我去尝尝我们家自酿的好酒的。”
“啊？我说过么……”女主角用手指绞着自己的长发看着屋顶，露出天然呆的表情来，“诶？好奇怪，怎么就完全想不起来了呢？”
“公主，你居然忘记了！呜呼，好生的绝情！”少君拉着云锦的袖子。
“喂！小子，命里不带桃花要怨你爹娘，看你长得蛤蟆样儿云锦公主不肯跟你约会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不要拉拉扯扯。绝情怎么了？绝情你去死啊？”有人嚷嚷。
“唉！生无可恋，让我的人生就这样吧，春天河开了我就去跳河！”
“要去趁早，你还在那里啃大饼做什么？公主，别理他，让他去跳，他游泳好着呢！不过公主，”使劲挤上来的质子是个粗犷派，黑且圆的鼻孔里支愣着枪戟般的鼻毛，满脸诚挚，“公主对我可不会忘了吧？我帮公主写过诗交过作业呢！公主答应过说若是我帮这个忙，就与我共游若水的！”
“是写‘那三春紫色的小雨点淋在我柔弱的双肩，你叫我怎么能不在这浓情化雨的季节想你’的那位少君么？”
那位少君对着周围的兄弟得意地一笑，满是胜利者的倨傲，“小生的诗还过得去吧？”
“可是夫子把我交上去的作业批回来了……说是不合格诶。”云锦歉意地说：“那少君就是没有帮上我的忙，共游若水的事情是不是也就不算了？”
“怎么可能？我那诗比起风伯的‘日头照在黄帝的宝剑上，黄帝的宝剑闪金光’岂不强出一万倍？”少君大怒。
“夫子是说我虽然身为女子可是写出这样矫揉造作的诗来也绝不能忍，罚我补写了二十首，还不得用‘紫色’、‘小雨’、‘浓情’、‘柔弱’的字样……”
刑天像座小山似的坐在云锦背后，维持着秩序，“一个个来一个个来！每人都有三个问题可提，公主童叟无欺，今天有问题的统统都轮得上回答。”
学舍门的雪地上忽然升起接天的龙卷。龙卷中，青衣乌发的少年乘风天降。一时间风采无二，恍如天外飞仙。
“嘿，风伯，不就是开了神窍么？又玩这个？”一位少君不服地哼哼。
风伯拧动肩全身款款踏入学舍，一付得意的嘴脸，“公主公主，终于下雪了，你说下雪了就一起去城外面堆雪人的，不至于我们的鸽子你也放吧？”
“喔，”云锦终于点了点头，“不过雨师不是也要去的么？他还没来呢。”
“不必等他，”风伯摆摆手，“你知道这雪怎么下下来的？就是雨师那个傻子为了和你出去玩，昨晚在自己家里念咒施法，步斗禳星，足足忙了一个晚上才降下雪来。今天早晨就真的下雪了，这是那家伙开神窍以来第一次用好他家传的本事，所以说爱情是无所不能的！不过那家伙筋疲力尽，如今趴在床上只能喘气儿了。”
“可是我和他有爱情么？”
“单相思也算啦。”
“可是他单相思我么？我没有看出来诶。”
“一头狗熊经常对鸭子流口水，鸭子还会问大哥你是要吃我么？你不要唧唧歪歪了，到底去不去堆雪人？”风伯失去了耐性，“让我们用一个硕大的雪人缅怀太昊部少君雨师的成果吧！神山上的英雄们会保佑我那奄奄一息的兄弟！”
“那……蚩尤去我就去喽。”云锦终于松了口。
几十双火辣凶猛有压迫力的眼睛看向了蚩尤，如果那些目光都是利箭此刻他已经被穿成了一只刺猬。而这个故事的男主角蚩尤仿佛置身世外的老僧，正坐在屋檐下发呆。屋檐下的冰棱上垂下一滴一滴的雪水，雪光照亮他雾蒙蒙的眼睛。
魑魅用双腿勾住椽子，倒垂在蚩尤的身边，一缕青丝就在蚩尤脸上扫啊扫的，“蚩尤，你又发什么呆？”
蚩尤抓了抓脑袋，“没事情做嘛。”
“很多少君在约你的云锦公主出去踏雪，”妖精吹气在蚩尤脸上，同时向云锦那边飞过去一丝飘忽的目光，“你还在这里不慌不忙？”
“哦，云锦很懒的，肯定不会和他们一起出去。”万众瞩目的男主角很有把握地说。
除了赌骰子的少君们，其他人都沉默起来，他们都看着蚩尤，三成的人展现伤心的目光，三成的人展现鄙夷的目光，三成的人展现“你想找死么”的愤怒目光，还有一成的人左看看右看看，思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真的是一个呆子！”陈峰氏的少君叹息说。
“还是一个多吃多占的呆子。”有熊氏的少君也叹息，“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主角模式？我们这样辛辛苦苦千难万险追不上的妞儿，就总是把目光投在和一个长腿女人总搅来搅去的男人身上？说起来这个女人哪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她青色的头发好漂亮！”
“看来等不到春天河开了，我现在就得去跳河！”那个啃着大饼的少君坚定地说：“顺便说你这个‘搅’字就用得很好，很能体现蚩尤的淫荡不专！”
他抹了抹嘴上的饼渣，转向那边的魑魅，用情圣般的声音说：“嘿，那边长腿长头发的妹子，说起来你喜欢诗歌么？”
蚩尤觉得那些闹哄哄的声音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仿佛有一层透明的壁障把他和这些人隔开了。他扭回头来，对着冰棱上垂下的水珠吹了口气，水珠破碎纷飞，星星点点的水，一片晶莹的背后是千里素衣的涿鹿之野。
白茫茫的大地，白茫茫的天空，白茫茫的雪落如羽。
“又下雪了啊……”蚩尤说。
魑魅想这个下雪的上午蚩尤有心事，但她不想问，她觉得蚩尤的心像个螺旋的蜗牛壳一样弯弯曲曲，最是烦人。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她始终过着属于妖精的豪迈生活，脏了洗澡困了睡觉，饿了就吞吐日月精华混个饱，她不太懂这个十来岁的人类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东西。可恨这家伙又不主动告诉他，魑魅也不耐烦总是问他，于是她背气扭过头去，一片巨大的黑影笼罩了魑魅。她扭头看去，是一个高大魁梧的身体挡在了屋檐前。一条大汉，熊躯虎步，双目有神，无声地站立在屋檐前，静静地凝视着蚩尤，好像云锦公主的凝视那样不离不弃。
魑魅看清了那家伙的脸，觉得有些惊悚，勾在屋檐上的腿都有点软。
在她翻身落地之前，大汉用一种轻柔讨好的语气说：“少君，能跟你借钱么？”
“既然你已经把自己定位成一个阳刚猛男了，你能不能就不要用这种让女妖精都肉麻的声音说话？”魑魅冲共工比了一个鬼脸。
又一片更大的黑影挡住了共工，天神一样的大汉双眼喷着怒火，岳峙渊停地遮挡了共工所有退路。共工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刑天恶狠狠地揪起共工的领子，“上次你借了钱，我整整吃了半个月的素，你又来借钱。还要我吃素？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刑天一把从腰间抽出战斧来，怒目而视。
“你可要想清楚不能在公共场所用强！”共工战战兢兢地，“不要仗着你是神将……”
刑天一把把斧头刃贴在自己脖子上，“谁用强？我只是告诉你，你再敢说‘借钱’二字，我就自刎在你面前！反正总是吃素的人生我也不稀罕了！”
“大个子，”一只小手从刑天背后探出来，拍拍他的后脑勺，“你是不是因为输钱给我了心情很低落？你不要冲动啊！”
“别烦别烦，”刑天一把打在绿头发的小脑袋上，“我不冲动！我得把晚饭的荤素搞明白了才能跟你算账。”
魍魉只好用两个胳膊勾着刑天的脖子，露出小脑袋来，露出两个尖利白亮的小牙齿，冲着少君们点头打招呼。
“诶……妖……妖怪！”陈峰氏的少君打着旋子晕倒在地。
整个学舍都被他的惨叫吓到了，不知多少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魑魅脑袋轰的一响，把魍魉从刑天背后揪了下来，“叫你老老实实地藏着，你出来干什么？你不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妖怪的脸啊？”
“里面很闷诶。”小妖精委屈地说。
一直跪坐在席子上的云锦公主忽然跳了起来，丝毫不见娴雅宁静的气质，闪身在门口挡住了质子们的视线嫣然一笑，质子们的脸上都幸福地浮起红晕，心头咚咚地打起小鼓。比她更快一步的风伯显然没有什么智慧去阻止骚动，而是窜上去对准骚动的源头，陈峰氏少君，踢了两脚，“幻觉！那是你的幻觉！”
蚩尤趁着云锦挡住大家视线的工夫，呼地扯下了刑天背上的口袋，当头把魍魉罩在里面，一把抱起来掉头就跑。他的兄弟们和小公主也追着他的步伐而去。
对晨跑再熟悉不过的刀柄会英雄们和两个妖精、一个神将、一个公主又一次飞奔在涿鹿城的大街上。如果，我们是假设，蚩尤能够平安地老死在床上，回忆他的青葱岁月，他会对自己的儿孙说，我那时不知道为什么，总在奔跑奔跑，像是追逐，又像是逃避，总有一些理由，让我不能停下。
“少君，对不起啊。”魍魉在口袋里小声地说。
“没关系没关系，你先忍一忍，我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再放你出来。”蚩尤说。
“我能不能有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蚩尤有点诧异。
“能不能换公主或者魑魅抱我……你胸口的肋骨有点硌诶……”
“喂……喂……只是借点钱，借点钱……不必搞那么夸张吧？我会还的……”共工搓着两根手指，看着那些绝尘而去的背影说。

第九章 红豆
“嘿，红豆。”共工蹲在酒肆外的雪地里，雪飘飘地洒在他狮子般的乱发上。
“疯子，你回来啦？”屋檐下的小女孩伸出瘦弱的小手摸在他的脸上。
“红豆，我去借钱，很快就能有钱帮你买了，你要个多大的？”共工黝黑而粗糙的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
转过一个街角，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正攀着彼此的肩膀在那里偷窥。
“少君，你说我是不是已经老了？”刑天不解地发问。
“没有看出来，”蚩尤被压在刑天巨大的身形下，“昨天我们还被那些寡妇追着，跑得快断了气，你还是受女人欢迎的。”
“可你看疯子对那个小女孩又温柔又耐心的样子，我是觉得我对幼女已经失去了兴趣，那就说明我老了。”
“嘿！兄弟！”魑魅用力拍他的大脑袋，“你就能说出这种淫贱的话来么？”
刑天指着那边的共工和小女孩，“淫贱的是他……是他！”
“你们少废话一点会死么？”蚩尤说：“我想不明白共工最近怎么老借钱，他要给那个小丫头买什么？”
“管他的，”刑天恶狠狠地说：“总之我已经受够了吃素的人生！”
小女孩和共工都没有注意到那帮涿鹿城的害虫躲在墙角里。他们对话的世界里只有细雪飘落在街面上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六角形的雪花落在小女孩冰冷的小手上不融化，共工用两只粗糙的大手搓着她的手儿，冲她脸上哈气，露出讨好的表情。
“不要多大的，很小很小的就行了，”小女孩用食指和拇指一圈，比了一下，她的小脸皴裂了，还沾着泥灰，笑容在上面看起来有点糟糕，“我就想摸一摸，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他们都说很美很美的。”
“好啊，”共工使劲点头，“我正在攒钱，马上就有钱给你买了，你冷不冷？”
“一会儿就不冷了，吃饱了就不冷了。”
共工摸了摸小女孩枯黄的头发，默默地蹲在她面前，像是一条对主人很忠心的大狗。
“呜，真可怜。”魍魉趴在刑天的脑袋上抹了抹眼泪。
“别那么多愁善感！你老毛病怎么又犯了？涿鹿城里的乞丐那么多，你个个都要可怜啊？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是个妖精！”魑魅尽可能凶恶地瞪着他。
“大个子，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我不能看人家很悲凉的场面，一看就想哭，可一哭魑魅就打我。”
“对对！快走！不走那个借钱的家伙就没完了。”刑天扛着魍魉，转身一溜烟，在雪地里跑了。
“驾！驾！”魍魉骑在他脖子上，拍着他的脑袋。
“小家伙，你当你是在干什么呢？”刑天骏马般飞奔着，声音渐渐消失在远处。
“嘿，疯子！”蚩尤从拐角走出去一步，对着共工招手。
共工看见他愣了一下，露出欣喜的神色来，摇摇摆摆就从小女孩身边跑到了拐角。
“都听见了？”共工谄媚地笑，“我只要借几个铜板买件礼物送给红豆，不是去喝酒，拍胸脯打保票，不是去喝酒！”
“可是我们也很穷诶，”风伯说：“虽然我们看你这么有爱心，也很想跟你共襄盛举的。”
“风伯你不是说开了神窍你就能找着工作了么？那岂不就有收入了？”云锦说。
“我的目标是帮人风干羊肉，但是他们要的是温和干燥的小风，我一作法刮风就是西北风凛冽啊！”风伯说：“我这本事，最适合的工作就是去和雨师合作，威胁黄帝说要是不给我们提高待遇，我们就兴风作浪，把涿鹿城变成水乡泽国！”
“那叫讹诈。”魑魅拍了拍他的脑袋，“何况你们也不敢。”
“那怎么办？”蚩尤挠挠头。
“都这么垂头丧气的干什么？树林里整天都有动物被冻死饿死，世界就是这样的好吧？不是我们的事情啊！要我说啊，早死早投胎，也许还能生在比较暖和的地方喽。”魑魅兴趣索然的样子。
那些人斗嘴的时候，云锦缓步走到屋檐下，看着那个小女孩。
“你叫红豆么？”云锦蹲在她的面前。
“是啊！”红豆扬起头，用一种惨兮兮的声音说：“夫人，您行行好吧，我饿了好多天了！”
“我觉得以她这要钱的手段，该比我们有钱。”风伯嘀咕。
“我不是夫人，”云锦摇了摇头，“我可以摸摸你的脸么？”
红豆点点头。云锦娇嫩的双手轻轻笼在红豆粗糙的脸上，那些被寒风吹裂的痕迹刮擦着她的手心，云锦看着红豆的眼睛，那双大大的瞳孔里了然没有生机。
“你看不见么？”云锦问。
“我生下来就看不见。”
“你妈妈呢？”
“死了，别人都说她死了，疯子也说她死了。”
泪水无声地划过云锦的脸，像一串散落的珠链，落在地下，轻轻融开了冰冷的雪。蚩尤呆呆地望着，觉得天地苍茫中他能听见云锦落泪的声音，风伯也有点难过起来，他看着苍白的天空，想起颛顼部他的老哥当权，不知道他的妈妈如今过得如何，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和他老爹撒手尘寰而去时留下的大批女人一起，在一间大屋里永无止尽地织补。风伯心里发酸，他已经很多次地叫自己不要想这些了，他是个质子，在自己强大的老哥面前无能为力的。他很多次地想他的妈妈应该忘了曾经生下他，反正也许从今往后永远不能再见。
“嘿！嘿！”魑魅说：“你们看起来都一脸感动的样子，真受不了。”
“母亲诶！”风伯说：“人家在讨论母亲这个伟大的话题。”
魑魅耸耸肩，翻翻白眼，“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是个妖精没有爹妈，日子还不是照样过？对了，蚩尤，可没听你说起你娘。”
蚩尤扭头看着她，“可我也没有妈妈啊，我记事起就是和爷爷一起。”
“那你怎么也摆出那付悲戚的表情？反正你跟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差不多。”
“你说得也对哦。”蚩尤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悲伤什么，他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忆，甚至从未想过他生活里缺少了父亲和母亲这两个人。
共工在一边笑，笑容有点古怪。
云锦解下肩膀上的白狐裘，围在红豆的肩膀上，转身走回拐角处。
“共工少君，你要多少钱？”云锦问，“我们凑凑看？”
“啊？”共工愣了一下，“不知道价钱……”
“唉！也罢，难得我心软，要多少你就说！”风伯拍拍胸脯，“几百个铜板没有，几十个也许还可以，雨师那里应该还有一些的。”
“我那里也许还能找出百来个，最多让刑天吃素了……”蚩尤说。
共工诚恳地环顾众人。
“别看我，妖精不用钱的，也不存钱。”魑魅说：“不要搞得好像大家要争相做慈善的样子。”
“我实在是不知道多少钱买一个，除了买酒喝，我从不花钱。”共工说。
“你到底要买什么给红豆？多少钱一个？你倒是说啊！”风伯不耐烦了。
共工双手比了一个大圆圈，举到了风伯面前，“这东西。”
“喔！”风伯恍然大悟，“大饼啊？你居然不知道大饼多少钱一个，我告诉你，那不论个卖，论斤的。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去买五斤来。”
“要是大饼我就直说了，可没那么容易的。”共工说。
“那是什么？”风伯挠挠头，“你说要买个锅盖送给红豆，我也不信啊。”
“月亮。”
“我们且说那黄帝正在不周山上如厕，恰逢我们共工部杀到，真是无兵可遣无将可派……”
“喂，疯子，就算大王在如厕，也不一定就无兵可派吧？”有听书的汉子醉醺醺地问。
“你们轩辕黄帝军令森严，他说要如厕，大家就都如厕了，不想如厕的也如厕了。所以，”共工结论性地挥了挥手，“全军如厕，无将可派！”
酒肆门口的一桌上，刀柄会的英雄们耸拉着脑袋，各抓各的头发。
“就算没有买到月亮他也不必发疯似的编派黄帝啊。”魑魅说。
“他说既然我们不肯帮他，他就只好自己说书赚钱了。”蚩尤说。
“喂，蚩尤，你有没有跟那个疯子说不是我们不愿意借钱给他，而是月亮没有地方卖？”风伯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
“他要是相信我，那他还是疯子么？”蚩尤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叫你买个大饼给他当月亮用你买没买？”魑魅问。
“早就买了，足足二十斤，不过我实在觉得和月亮有点区别。”蚩尤说。
“唉，我说大饼冒充一下月亮有啥不行啊？”风伯摊摊手，“反正红豆小来就瞎，没见过，我们就告诉她大饼就是这样的，圆的，松松软软香香甜甜的，能吃，就是吃多了有点干，容易噎着。”
魑魅听见风伯非常干脆地打了个饱嗝，猛一回头，“喂！你在干什么？”
“吃月亮……我饿了。”风伯嘴里裹着一团饼大嚼。
天色渐晚，酒肆里点上了灯。共工依旧在一群闲汉的包围下纵横捭阖，唾沫溅出七尺开外。窗外浓重的暮色压着天空，薄云丝丝缕缕地浮着不动，云间一轮明月隐隐约约，像被裹在一团蚕丝里的珍珠。
“唉，月亮真的那么好么？非要摸一摸。”风伯透过窗户看着月亮，“说得我也想摸摸看了。”
“这里还有，你要不要摸？”蚩尤递给他一个大饼。
“没有水喝，噎得慌，我不摸。”
“也是，你都摸了三四斤了。”蚩尤嚼着大饼含糊不清地说。
“魑魅你不是不吃东西的么，怎么也开始啃饼了？”风伯好奇地问。
“唉，无聊呗。”妖精叼着半张饼，目光呆滞，幽幽地叹了口气。
“疯子，你今天怎么了？老是讲个不停，难道你欠了很多钱？”一个汉子跟着共工的故事绕了周天一圈，听得还没战下黄帝，终于有点晕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汉子说：“大王和你已经从北海一直打到昆仑，又从昆仑打到天池，这下子还在往云梦飞去，你们两个竟然都不困的么？”
“嗯！”共工说：“也是，够累的，那么我们接着说大王和我打累了，于是倒下来一起睡觉……”
“大王有好多的妃子，为什么要和你睡觉？”魑魅睡眼惺忪。
蚩尤一走神的工夫，魑魅一头歪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于是他身体僵硬不敢动弹，只听见妖精细细的鼻息仿佛树林里悠长的风。那边共工说到黄帝和他一觉醒来又是精神百倍，于是挥刀再战，直飞云梦而去，醉醺醺的汉子们也就接着听他瞎扯。
风伯踱到酒肆外，屋檐下云锦和红豆并排坐着。
“夫人我给你说个故事吧。”红豆伸手扯着云锦的袖子。
“好啊。”
“从前有一头猪，它从天帝那里得到了一颗麦种，这颗种子每个月就结新种子，每结一次就变成两颗麦子。猪拿到了麦种，就高高兴兴地种麦子去了。九天玄女却说，天帝不好了，这头猪要发财了。天帝问为什么。九天玄女说，我刚刚算过了，一个月这颗麦种就会变成两颗，一年就会变成四千零九十六颗。天帝说，可是你看它肚子那么大，四千零九十六颗还不够它吃一顿的呢。玄女说，可是再过一年是一千六百七十七万七千二百一十六颗，下一年是六百八十七亿一千九百四十七万六千七百三十六颗，反正再过五十年，地上的麦子就会一直堆到我们天宫的大门口，这样我们不用人间的香火，直接吃麦子就可以了。天帝说，这下子完蛋了，那再过个十年，天宫不是给麦子顶得越来越高么？玄女问，那怎么办？天帝说不用害怕，你把这个结果告诉那头猪再说……”
“是啊，那样我们就可以直接踩着麦子山上去摘月亮了。”风伯两眼放光，为自己的奇思妙想而惊喜。
红豆愣了一下，“我的故事里猪也是这么说的……”
风伯欢乐的表情僵在脸上。
“夫人你在听么？”红豆问。
“我在听啊，”云锦说：“可是别叫我夫人吧，我还没出嫁呢。”
“可夫人将来一定会嫁给一个很了不起的英雄的，是人人都羡慕的夫人，我会算命。”红豆说。
云锦一回头，看见蚩尤捧着张大饼站在她背后，正看她，脸上写着“你饿不饿”几个字。他长高了，剑眉飞扬而瞳孔清澈，鼻梁挺秀而唇线刚硬，再过几年这个少年就会强壮起来，像他威名远播的爷爷那样魁伟。云锦的心跳了跳，身上无由地烧了起来。
“了不起的英雄？”她这么想着低头下去。
“你会算命呢？”她驱散了脸上的血色，不理蚩尤，继续和红豆说话。
“夫人没听说过么？瞎眼的人都会知道未来的啊，”红豆说：“这是天帝赐给我们的，用来补我们看不见光的缺陷。”
云锦轻轻抚摸她的脸蛋，想着如果要在双眼和知晓未来之间二选一，自己会做什么样的抉择。
“诶？小丫头，你是变着法儿骂我是猪么？”风伯反应过来了。
“老大，你不是猪！可你能不能别大声哼哼？”蚩尤一把捂住他的嘴，“扎手的点子来了！”
一柄利斧狠狠地扎在共工面前的桌上，桌子震动，几个菜碟里面汤水四溅。周围听书的汉子们被吓得酒醒了，个个脸色发青，只有共工指着斧头点了点头，“对！我和黄帝大战的时候用的家伙就和这个一般威风！”
持斧的轩辕族将军愣了一下，“你不要装傻，我收到线报，说你这个叛逆在酒肆里大肆传播小道消息，胆敢说我们大王在不周山上如厕，还有和你一起睡觉，然后又被打得屁滚尿流……”
共工诚恳地点头，“这些我都说过，你可知道我还说了轩辕黄帝输了以后抱着我的大腿求饶那段？”
“你以为你说的什么话我不知道？这城里到处都有我们的眼线！”将军冷笑一声说：“你编了一百二十回的评书，里面有种种大逆不道之情节，说我们大王打输了以后逃跑，裤子在扶桑的树枝上挂破了，头盔丢在蓬莱的猪窝里，仓皇逃窜到百越，藏在染坊里泡得像一个蛮子，可是最后还是被你的神眼看见揪了出来。我们大王只好死气白赖地抱着你的大腿哭，说我妈妈还等我回去种田……种种不堪！”
他身后的云师卫士低声咳嗽，“将军不必对这种逆贼描述细节了……”
“对！”将军赞同，“总之你犯下妄言之罪，这就纳命来吧！”
“嗨，可不只妄言之罪，我还犯了诅咒之罪！我诅咒大王不得好死！”共工认真地说。
“果真有？”
“我在书中第一百二十回大结局的时候说，我们在云端之上激战，天穹破裂，天外的熔岩下流，你们大王怕死要逃跑，被我乘龙追上，把斧头架在你们大王又短又粗的脖子上，怒叱他的种种不义！”共工拉过将军的斧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说：“就是这样！然后我便一斧砍掉了他的头，天地欢呼！”
将军有些迷惑，“你这疯子，真不怕死么？妄言已经是大罪，诅咒更不能饶，再有，说大王的脖子又粗又短，也要罚做苦工！”
共工抓了抓脑袋，“我都不知道在涿鹿城里说黄帝的坏话是要掉脑袋的罪啊。”
将军哼了一声，“后悔了吧？太迟了！”
共工摸了摸脖子上的斧刃，望着酒肆的屋顶幽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编了一百二十回的书，一直没想好这书的结尾，我如果把轩辕黄帝真的写死了，我会很开心，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又会看着黄帝的龙车在涿鹿城里巡视，我就知道是假的，心里会很难过。我要把结尾说成黄帝打败了我们共工部，虽然很真实，可我又不开心，我真的很想杀了黄帝。”
蚩尤躲在酒肆外的墙边听着里面共工说话，心里没来由的寒冷。
“所以我只能每次都杀死黄帝，再编个理由让黄帝复活，然后再跟他大战。”共工对将军说得很认真，“这样下去，这书就要像我去昆仑的路那么长了，不如你帮我了结了它吧。”
“怎么了结？”将军挠了挠头。
“你来扮演轩辕黄帝，”共工对将军背后的士兵说：“把你的铜剑借给将军。”
将军接过了铜剑，左顾右盼，体会了一下黄帝的感觉。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将军，对于未来有很多期许，有时也会想象自己像大王那样威风凛凛。
共工接过他手里的战斧，“我就扮演我自己，我砍你一斧，你砍了我的头，我就没机会难过了。”
将军很是讶异，“你还真是个疯子？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你就死啦！”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共工说：“你行行好，给我个机会。”
“若是疯子犯了妄言和诅咒两条罪，罪不至死的，你可想清楚。”年轻的将军有点可怜这家伙了。
“我不是疯子，你们才是疯子！”共工忽然牛气起来，鼻孔哼哼地往外冒气，“我让你砍了头还不好？你立功了，我也开心了。开始吧！我告诉你细节！那是在大荒之西，我和黄帝刚从八歧灵蛇的腹中杀出，把它断成两截，蛇血洒在我们身上，功力各增三百年，我们各自乘龙升天。”
他以叹息的语气仰头说：“这时候天……开始塌了，我们都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但是轩辕部和共工部的仇一辈子不能解，我们要在自己死掉之前杀了对手才能解恨，于是我们解放全身功力，开始了最后的决战。”
刀柄会的英雄们一时间都出神了，酒肆里所有人也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听一个疯子说话，可这疯子的声音像是太古的陶埙里吹出的洪荒之风，带来一片战场，战场上云雾弥漫，天空上血云漂浮，两个人在云端恶战，此时天地将要崩塌，世界将要绝灭。
“我一斧砍向黄帝的脖子，斧上是圣烨辉煌，黄帝一剑架住。”
将军看着那把斧子慢悠悠地挥来，不自觉地横剑一架。
“你们黄帝的剑术高超，一错身就对我面门回斩。”共工轻飘飘地闪身，仿佛舞蹈，“用上了他毕生的力量。”
将军以剑斩向共工的面门，两个人的动作都是缓慢轻盈，像是一场盛大的社戏。
“我已经决心舍命和黄帝相搏，于是一偏头，浑身运起浑圆两仪之气，不惜以肩扛住黄帝的一剑，抽冷子用斧头由下往上……一撩！”共工的声音忽的洪亮起来，“这是阴招！”
将军的剑落在共工肩上，心下一惊，听见共工说：“可我没有料到天帝赐给黄帝九龙圣铠，黄帝穿在战衣下，刀枪不入。你知道，天帝可是从来不对我们共工部有好脸色的，因为我们这个部落的人啊，只是像我一样，喜欢喝酒和吹牛……”
将军一闪身，斧头只是贴着他的甲胄缓慢的擦过，而他的手上不由自主地用力，切入了共工的肩膀，血沿着剑刃涌来出来。
“嘿，对，就是这样，这下子我可惨了。”共工一手抓住将军的剑身，缓慢有力地从自己的左肩斜切而下，剑锋割入他的胸口。
蚩尤看着如此多的血从一个人的身体里涌出来，脑海里一片空白，此前仅仅有一次，他看见过这么多的血，那也是一个乱发如狮的人，那一次那人丢了头颅。他呆住了，手心尽是冷汗，瑟瑟发抖。
所有人也都震骇了。共工曼声悲吟，代表他故事里悲剧英雄临终的痛楚，剑锋在他心口切出了两尺长的伤口，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嘿！共工你好样儿的！虽然被我们大王打败我也要拼死给你叫个好啊！”一个汉子激动地挥手。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共工松开将军的剑一步步退后。
将军有些兴味索然，觉得自己花时间陪这个疯子玩这个游戏真是可笑。共工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地喘息，眼睛里渐渐泛起死亡的颜色。
“然后你死了？”将军说：“那就伏诛吧。”
“不，我还没死，”共工抹了抹胸口的血，把血污抹在自己的脸上，“故事的结局，可不能这样……这世上最后一个共工，可不能这么死……”
“我斩！”他的神色忽然狰狞扭曲，他扑上前去，纵声咆哮，斧影如虹，“轩辕黄帝，死！”
他疯癫的脸上，恶魔苏醒。

第十章 战斧
将军肩胛中斧，仰天倒下，一个云师卫士抢出来接住了他，另一人拔剑出来格住共工的战斧，前前后后只是一瞬间的事。
“好！云师里真有点人才！你比你的将军还强！”共工赞赏地对那个卫士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士兵乙。”
“你为什么不叫士兵甲？”
“士兵甲是刚才出来接住将军的那个。”
“好，那你演应龙，我要砍下……应龙的头！”共工挥剑咆哮。
云师卫士们纷纷涌上，把他包围在中间。
共工的身体舒展开，像一张奋力张开的长弓，战斧是他弦上的箭。那双骨节暴突的双手痉挛着握紧斧柄，魑魅微微战栗了一下。她能看见共工身上溢出来的，血一样深红的气，那气息里面有个巨人的影子吼叫着，挥舞长河般的大刀。
“疯子真疯了！”她喃喃地说。
“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仇恨？”她其实是想这么说。
云师卫士们环绕他移动，静止的共工像是被堤坝圈起来的、汹涌的狂浪，任何一刻，浪花都可能冲破堤岸。
“上！”云师卫士们一拥而上。
“杀！”共工断喝，斧影如虹。他迎着那些剑刃往前冲，像是在他自己的故事里，他是偌大战场无数死尸里的、最后一个共工部英雄。
他挥舞战斧，仰天对着什么吼叫：“我还没有死啊！”他拍击自己流血的胸膛，挥出致命的一斧，“最后一个共工不能死！”他发出像是哭泣又像是呻吟的声音，忍受着三支铜剑一同刺进了他的后背。
“疯子？”红豆的声音，“疯子！你在哪里？”
魑魅悚然，她不喜欢同情人类，她只是听到这种哭泣般的声音觉得很难过。她从长鬓中分出一根七尺青丝摘下，青丝在妖瘴中灵蛇般扭曲舞动。
“喂！风伯，你要去哪里？”魑魅愣了一下，一手扯住风伯的袖子。
“我……我去追蚩尤……”颛顼部少君扭捏着说。
“蚩尤？”魑魅放眼望去，小街的尽头，蚩尤的背影像是一只猫儿，没声儿地往小巷里窜。
“少君！你好歹也是神农部唯一的王孙，给点胆色好不好？”魑魅追上去，使劲扯着蚩尤的耳朵。
“干什么干什么？你扯我的耳朵干什么？这和胆色无关，属于明智的撤退……”蚩尤心惊胆战，左右躲避妖精的目光。
“蚩尤！你真不够朋友，跑得就如此快！”风伯也追了上来，愤怒地对蚩尤挥舞拳头。
“谁说的，我只是去找雨师来帮忙……”
“呸！你还说他，你自己跑得也不慢！”魑魅毫不留情地打断风伯。
“谁说的？”风伯摇头，“我也是想去找雨师……”
“你们两个是男人！男人都跑了，难道让我和公主去打架么？”
“这不是打架……这是杀人啊！”蚩尤说：“疯子这可是袭击官兵，他不过是想说点黄帝的坏话，有必要把事情整得那么大么？你以为是上次赌场打架？他们会杀人啊！”
“那我和公主去帮疯子？疯子不是我们的朋友么？”魑魅扯着蚩尤的耳朵。
“谁也没让你和云锦去帮疯子啊……杀人是不好的，我们要与人为善。”蚩尤说：“而且疯子……也不算我们的朋友吧，他总是疯疯癫癫的，我们没啥共同语言。”
“那我们看着疯子被杀掉？”
“疯子那么骁勇，连黄帝都屡屡输在他手里，轮不到我们插手吧？”风伯认清了自己的立场后，立刻开始支持蚩尤。
“疯子打赢黄帝？你也变成疯子了吧？要不要我给你买个月亮吃？”
“如果能不打架的话，吃月亮我也认了……”两个少君一起说。
“这难道就是神农部和颛顼部的男人？”魑魅跳了起来，指着蚩尤的鼻子对云锦喊，“喂，你看你看上的都是什么样的男人！”
云锦默默地低下头，摇了摇。
魑魅把那根长发缓缓地缠在了自己的手指上，站直了身体，平静地看着酒肆中的厮杀。蚩尤打了个寒噤，魑魅身上忽然起了变化，不再是那个喜欢坐在他腿上、疯疯癫癫的小妖精了。她带着一种千年沧桑后逼人的冷艳，就像刀锋上淬起的一朵血花。
“蚩尤少君，我一直以为人是最无耻的，只要能活着，无论怎么样都好。即使逃避、磕头、被侮辱、委屈地活着，也要拼命过几十年不快乐的生活。一生梦想着长生，飞升成仙的却又少得可怜。人就是又可鄙又可怜，还不如魍魉那样做一个从没有离开树林的妖怪，至少在那里没有人可以欺负他。”魑魅说。
“直到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夜晚，看见你们为了个妖精玩了命地打架。我才觉得人和我想象的是不一样的，至少有些人，他们不愿意那么屈辱。我忽然想了解到底人和妖怪有什么不同，我第一次想也许人和妖怪都是一样的，都想自由自在地生活。”魑魅慢慢梳理自己的长鬓，“大家被老娘生下来都很不容易，难道不该轰轰烈烈地搞点事么？”
“可是你真让妖精失望！”她冷酷地做了结论。
魑魅的影子电光一样掠进酒肆中，蚩尤的双腿发软，默默地蹲在小街上。云锦依然是默默地垂着头，他们三个人沉默起来。
活得热烈？
蚩尤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皑皑白雪。
又是白雪，那颗人头在记忆中冲天而起，淋漓的鲜血恣意地涌向天空，鲜红喷溅的时候可以听见刀刃劈开骨头的脆响。
那就是轰轰烈烈？轰轰烈烈地活着，还是死去？
明知道轰轰烈烈的生活后面就跟着轰轰烈烈的死，明知道勇敢这没意义的虚名让无数傻子悲剧地壮观过，为什么还要轰轰烈烈？为什么还要勇敢？胆小怯懦地过一辈子不也蛮好？至少可以躺在床上看见自己的太阳落山……可妖精说得也对啊，老娘生下自己很不容易，只为了看见自己的太阳落山？为什么生存，又为什么死去？
蚩尤觉得头痛欲裂。
在那个阳光煦暖的早晨，妖精轻轻吻在他的嘴唇上。
“你以为什么，我爱上你了？”妖精癫狂地笑着跑了。
蚩尤想妖精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傻子，她想知道的只是自己是不是懦夫。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
再回忆一下，那天夜里为什么勇敢。得赶快想清楚，不然疯子可就要死了，那个可恶的疯子……他就要死了。
他记得有一股热血涌上头颅，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妖怪是一党，那些汉子用看异类的眼神看着妖怪和他们。他不甘心，他想起了玉麒麟卢俊义，卢俊义兄决不思考为什么要救一个朋友，他生在世上只为了义气义气和义气，他应人们的呼唤切开乌云而来，只因为那些人是他的朋友，那些人需要他。
一党的就是朋友，英雄好汉难道可以看见朋友被杀么？
这个时刻，蚩尤明白了，原来在他的心中，共工是他的朋友。他们都是质子，一起被拘禁在看不见的牢狱中，那个牢狱叫做涿鹿城。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冲不上去，没胆量。
蚩尤跑到酒肆主人藏身的柜子背后，双腿哆嗦，“有没有酒？”
“你也害怕？害怕就喝一杯，喝一杯正好，喝两杯就觉得是在看社戏。”主人面孔通红，和蚩尤一样哆嗦。
“喝三杯呢？”
“我怕你自己就要去演社戏了。”
蚩尤不再看他，一把抢下了他手里的酒罐，不管三七二十一灌进喉咙里，这是烈酒，烧着他的喉咙，全身开始滚烫。
“这就行了吧？喝醉了，跟那天打架的状态一样。”蚩尤狠狠地摔碎了手里的酒罐，挺身而起。
几乎就在同时，酒肆的另一侧是风伯站了起来，也是满脸通红，提着罐子酒。
“人生在世，实在是不能不讲义气啊！”风伯叹息，“我知道我这种男人总会被义气害死，可又能怎么样呢？”
“喝够了没有？”蚩尤大吼。
他这一嗓子发聩震聋，酒肆里人人都听清了，完全可以媲美十年之后他在涿鹿原野上的一声战嚎。
“喝够了！”风伯以同样的声量回应他。
“喝够了你们敢怎么样？”照看将军的士兵甲清醒过来，铜剑一摆，震慑着来人。
“借过。”
士兵甲的意识随之中断了，四只拳头劈头盖脸地把他打翻。蚩尤思考了一下，提起一只脚在昏倒的将军脸上踩了个鞋印子，然后对风伯说：“来，你也踩一个。”
风伯很疑惑，但也上去踩了一个，“他都昏过去了，踩有什么意思？”
“这就叫投名状啊，你踩了大王的手下，我也踩了，他脸上留着我们俩的鞋印儿呢。这下子只好当坏蛋，做不得好人了！”
少君们喝酒壮胆时，魑魅削了一只坛子给铁虎卫们看，就用她那根柔软的头发。
她像是一丝透过竹篱的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共工和铁虎卫之间，手里托着一个青色的酒坛，指间缠绕着漫漫青丝，长可七尺，娓娓地拂在她自己脚边。背后是共工猛兽一样的喘息，面前铁虎卫们散发着强烈的杀气。
魑魅轻轻举起了酒坛。
酒坛“唰”地腾起在空中，那一瞬间时间似乎凝聚了，酒坛静止在所有人面前。魑魅缓缓地抬起眼睛，看着不安的铁虎卫。铁虎卫们不傻，这个女孩身上袭来的强烈妖瘴像无数冰针刺入他们全身每一个毛孔。那根青丝悠悠地浮起，随着魑魅纤纤的五指挥动，发丝魅影般灵动，在空中兜出无数的圈子套住了酒坛。魑魅抽动了发丝，酒坛被纠缠的发丝齐刷刷地割成了破碎的陶片，每一个割口都平整如刀痕。
世间怎么会有割陶的刀？
陶片纷纷落地，士兵乙小声说：“这么好看的姑娘，竟是千年老妖……我晕倒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兄弟们都已经躺在了地下，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屋顶，脸上似乎写着“我昏倒了”的字样。
“不够义气！”士兵乙在倒下的瞬间说。
“来晚了！现在不怕了？”魑魅气哼哼地瞪着蚩尤。
“踩！你晕倒我也踩！”蚩尤上去，狠狠地踩了铁虎卫们几脚。
“其实，我现在很害怕，”蚩尤一边踩一边说：“上次打架的时候我也很害怕。我们在涿鹿是质子，等而下之的主儿，救了魍魉也许会给当作妖邪抓起来，上次是侥幸没事。这次打了铁虎卫，应该没有什么机会逃过去吧？”
魑魅愣住了。
“你是妖精，无论做了什么都可以跑进树林，我却不能逃跑，我们神农部的百万族人还在九黎。我老是担心明天我会在哪里，无论如何都不能跑到树林里去。”蚩尤咧开嘴，无声地笑笑，“其实我们刀柄会的英雄，谁不想轰轰烈烈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为疯子出头？”魑魅问。
“我不知道啊，我告诉过你的，我不明白。”蚩尤说：“上次你问我的时候我就不明白，现在也还一样。你老是问问问，可我也想找个人回答我的问题，却找不着。”
魑魅心里动了动，倔强地扭过头去不说话。
“英雄，”躺在地下的士兵乙拉了拉蚩尤的裤管，“打个商量，这次算我们几个有眼不识泰山，你们现在赢了，我们就算交个朋友，你踩也踩了，该够了，就别趁胜追杀了。”
“你倒是有眼色！可你怎么知道我踩够了？我的心思是轻易给别人看出来的？偏要再踩……”蚩尤醉得很是开心。
“其实我是关心英雄你的声誉，在各位大家闺秀的面前踩一个手无寸铁的孤弱小兵显得多残忍啊。”士兵乙真诚地说。
“你真是云师中的一朵奇葩，不像其他人那样死脑筋啊。”魑魅拦着蚩尤，满脸微笑，蹲下身来瞅着士兵乙。
“妖精奶奶，你不要笑了，笑得我心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们责任就是巡视街巷，是奉了大王的令。此事犹如逼良为娼，我们更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姑奶奶你网开一面吧。”
“如果我现在放你走，你该怎么说呢？”
“待我思考。”士兵乙说。
经过慎重的思考，士兵乙说：“是我们将军在赌场里酗酒闹事，激发了民愤。”
“说具体点，将军是怎么激起民愤的？”
“将军放债赌钱，在赌场里仗着军威出老千，所以被打晕了，我们不知好歹，非要去庇护将军帮他打架，谁知道对方人多势众。”士兵乙说：“罪有应得啊！”
“那共工呢？”
“共工是谁？”士兵乙满脸诚恳，“不知道啊。”
魑魅满意地点点头，“要是将军说的和你不一样怎么办？”
“姑奶奶，您看我这么勇敢的一个战士都说出这样诚实的话来，以我们将军，脑子不算好使胆子更是如猫……”
“对，”一旁的士兵甲帮腔，“我们将军绝不敢得罪千年老妖，让上峰发觉我们被妖怪打得和狗一样，将军也交待不过去啊。”
“滚！怎么能叫千年老妖？”士兵乙怒叱，随即堆满笑容，“要叫姑奶奶……姑奶奶，我们会对将军晓以利害，他绝不会撒谎说原本是出来捉拿叛逆呢？”
“我真服了你，就凭你这节操，到底是怎么在铁虎卫中混了那么多年的？”魑魅很满意，拍了拍手起身，“阳刚如山，阴柔如水，随势而变，迎风就倒。姑奶奶你刚才不都看见了么……”
诸方皆大欢喜，云锦的脸上却忽然没了人色。
“闪开！”小公主扑向魑魅，用身体遮挡在她前面，“神将！”
魑魅终于感觉到了，这是她一生中第二次感觉到如此逼人的纯阳罡气，不像刑天那样霸道而狂暴，可是更锋利，如漫山风雨般压破了她的妖瘴，把她包裹在其中。她修习数百年的妖瘴术被轻易摧作碎片，只有先天的“纯阳天罡”才能做到。魑魅觉得一股爆炸般的力量在身体里流动，她猛地咬开舌尖吐出了鲜血，血将纯阳罡气带了出去，落地就开始沸腾。
妖精摔倒在地，她想自己就要死了，因为自己太嚣张了，忘记了涿鹿城里一位重要人物。
“大鸿！”魑魅颤抖着说出了这个名字。
轩辕部神将大鸿的神器“赤炎刀”正架在共工的脖子上。魑魅已经被阳罡彻底击溃，云锦和风伯也被纯阳的气焰压制着摔倒在地上。
“原来你的神器不叫做风雪神刀，是纯阳的……”共工点了点头说：“下次要改一改了。”
“早该改了！”大鸿翻过刀背劈向了共工的脸，“叛逆！”
共工抬手用战斧封住了自己的脸，只有“嚓”的一声，赤炎刀的刀背把铜剑劈成了两半，又劈中了共工的脸。共工像一片秋天的树叶那样摔倒在地，他苦笑了一声，“下次大战黄帝要小心你！”
“嗯？你还站着干什么？”大鸿忽然发现了背后的蚩尤，“你应该全身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的！在我阳罡之下，怎么还有人能站着？”
“不知道，”蚩尤摇了摇头，“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有意思！”大鸿沉思良久，“真是万里挑一的例子，你是？”
“神农部，蚩尤！”
“神农部？”大鸿脸色微微变化，“我明白了，你是炎帝的孙子！”
蚩尤往后跳了一步，“你到底想怎么样？”
大鸿冷冷地扫视，“你等身为质子，千里而来，为的是联络五部以献诚意。可是你们不但勾结妖邪，而且在涿鹿为非做歹，更庇护共工这个逆贼，其心可诛。既然如此，我不再犹豫！”
“将军，毕竟是三部的质子，那共工好歹也曾是共工部的质子，难道不禀报大王？”身后的士兵小声提醒。
“我有分寸，”大鸿脸上的所有神情都消失了，只剩下霜雪般的冷漠，“除了神农部的蚩尤，其他一律就地处死！”
赤炎刀火红的刀刃照亮了地下众人苍白的脸。
原本侧身遮挡着云锦的风伯也不由地全身瘫软，魑魅的脸上掠过一丝悲凉，共工像个真正的疯子那样嘿嘿地笑，眼睛里泛起浓重的灰色。云锦昂起头，脸上苍白而冷漠，她的眼睛平静得如千年古镜，一片看不到底的清澈。
这是大鸿第一次见这个奇怪的小姑娘，他想这个公主居然不怕死。
“杀！”大鸿暴喝。
蚩尤呆呆地看着墙壁上被大鸿冲破的洞口，外面是深夜和白雪。
一瞬间的无力后是一刹那的火花，冥冥中似乎又看见了那双锋利如犀角的眼睛，那双眼睛到底在说什么。同样是在一个人说“杀”的时候，被杀的那人淬砺的眼睛闪亮，至死都有一种东西在那眼睛里闪烁。
这些碎片一样的记忆让蚩尤觉得那场往事深得看不见底，到底是谁的英勇和谁的荣誉，谁的屈辱和谁的悲哀？
明知道失败为什么要战斗？为什么要愤怒地失败到最后一刻？
记忆像火花一闪，蚩尤全身掠过了一阵酷寒。
他手边摸到的是刑天落下的半截战斧，他腾空而起，在空中同样暴喝，“杀！”
两个“杀”字在空中对击，如千军对垒，沙场决胜，蚩尤大踏步而上。大鸿觉得有种不知名的气息压迫了自己，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看见了龙，飞天的龙。大鸿退了一步，他本能地想要退一步，闪开那种气息。
蚩尤站立在大鸿面前，仿佛对阵千军。大鸿看着手里的赤炎刀，刀被那半截战斧弹开了，正嗡嗡地鸣响着。
魑魅焦急地喊：“蚩尤回来，你疯了么？”
云锦的眼睛里闪烁着慑人的光华。
风伯大吼说：“好！这时候才见得兄弟情分！”
共工无声地笑，舔了舔嘴唇。
面对虎视耽耽的众军，蚩尤打了个哆嗦，艰难地站稳脚步，“将军，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何苦逼我们玩命呢？”
“房子塌啦！”士兵们喊了起来。
不知道为了什么，酒肆的整个木屋忽然倒塌，大梁椽子和茅草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大鸿及时地挥舞赤炎劈飞了头顶的几根木头，他的属下们却没有那么好的身手，随着一阵哀嚎倒在茅草和木头堆里。
最可怜的是蚩尤少君，被大梁端端正正地砸在了脑门上。
狂魔的同党们刚刚涌起的希望被这场横祸打断了，刚刚崛起的英雄在和敌人对敌时被倒塌的房屋砸翻在地，这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爆发。
“唉！傻子！”茅草下的魑魅轻声说：“救不得我们，把自己也搞死了。”
人们茅草中探出头来，刹那间都愣住了，四周的一切好像都被封冻了，时间暂停。
两个人静静地对峙在倒塌的废墟中，大鸿的赤炎刀封在自己面前，另一侧，蚩尤依然站立在头顶落下的满地月光中，岿然不动。
他是完全呆滞的，人们甚至无法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一丁点神色，那里只有一片空白。他像一尊古老的战士雕像，马步持斧，左手延着斧刃滑了出去，仿佛引着一道流畅的弧线。久经沙场的铁虎卫们在那静止的姿势中嗅出了战斗的气息。
大鸿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阴寒而沉重，令他几乎不能呼吸。火焰般炽烈的刀锋在轻轻颤动，他无往而不胜的雄浑气势像是被一层厚实的墙壁推了回来，许多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
“顽抗是没有结果的！”大鸿呼喊。
蚩尤没有回答。
“你想怎么样，说出来嘛。”大鸿决定怀柔。
蚩尤依然沉默。
大鸿也沉默，他不敢动，他记得刚才战斧一挥间令人记忆深刻的力量，他怕一动那斧就挥劈过来。
士兵乙从地上爬起来，犹豫着上前，拍了拍蚩尤的脑袋。
蚩尤依然不动。
“这个逆贼其实是晕过去了……”士兵乙面带喜色地宣布。

第十一章 炎烈之帝
蚩尤慢慢睁开眼睛，觉得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个声音说：“你醒了？”
垂落的天光让他的双眼如此迷离，五彩的光芒融化成漫漫的乳白色。他什么都看不清，又很疲惫，于是噩梦中苏醒的人重又沉睡在远离记忆的平静中。
“真不够义气，醒了还装睡。为什么不能让我也在那里躺一躺？我也受伤了诶！”他听见一个熟悉却遥远的声音说。
“别想了！你就是断了三只胳膊，她也不会抱你的！”这个清且媚的声音，带着几分恨恨。
蚩尤觉得冷，于是益发蜷缩入那个温暖的怀抱。这样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躲在子宫里的婴儿，外面有他的妈妈。
“云锦。”他在心底很深的地方喊她的名字。这样他就不会再梦见那个散发如狮子的老人，下雪天他经常做这样的噩梦，因为也是在下雪的时候，那个老人丢了头颅。
玄天神庙。巫师揭开黄绸，乌黑的甲胄如一尊沉寂的武士，平静地端坐在只剩最后一人的战场上。
“哇哦？这就是你们持咒三日三夜，请天帝加持神力，打造出来的新衣服？”黄帝伸出一根手指，在甲胄的面具上抠了抠。那种彻寒的触感让黄帝有点皱眉头，这东西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是！天赐神甲！”巫师的双眼因为兴奋而发红，“铁水出炉的时候是玄色，毫不沸腾，里面传来牛吼之声！几十年了，在这座神庙里打造的铠甲可从未有如此的神异，是这天下的王才能穿上的吧？我能感觉到神气的流动。”
“蒙我？”应龙抓住巫师的衣襟，嘿嘿地笑，“老实说吧，这是你从谁家铁匠铺子讨来蒙混陛下的玩意儿？”
“应龙，你可不要对巫师无礼，我看这套甲胄威武雄壮，一定是天帝神力加持的神器。”英招在一旁说。
“神器？神器会是这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老款式？”应龙摇头。
“其实原本也没什么不好，”黄帝宽宏地说：“不过我本是想要一件掐腰的鱼鳞甲，甲片要磨得亮如银，腰带要是金丝绣的夔龙纹，下身两条护腿长些显我身材，再披上件米黄色云龙纹的大氅，那就完美了。这东西看起来是打仗用的，不过现在河清海晏的，看起来不会再打仗了。”他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些年我胖了好些，继续重下去拉车的龙都会觉得累吧？”
“大王别听这老骗子瞎蒙，这种事情我最有经验。”应龙说：“不信大王你让我踢它一脚，它要是神器还能没点灵验？还能不把我震飞？”
“也好，”黄帝赞同，“我现在倒是蛮希望它是件真神器的。”
“嗯？”应龙不解。
“那样我就能看见你被震飞……”黄帝袖手望着神庙屋顶说。
“好！大王您且看好！我踢！”应龙双腿蹬地，跃起在半空中，凌空摆了十几个腿花，这才飞星闪电一样一腿刺下。不愧神将的威名，应龙这一腿激起咆哮的狂风，映着朝阳，全身的银鳞闪烁起来，像是一柄云天中落下的神剑。
那是一刹那，短得来不及思索，高高在上的轩辕黄帝感觉到一种来自头顶的刺骨冰寒。黄帝愣了一下，忍不住抬头，除了天空，谁能比他更高？
“嚯！居然变成一只白鸟！”英招指着倒飞回来的应龙。
应龙满身白霜，抱着胳膊在原地哆嗦，他那身耀眼的银鳞在那不及思索的一刹那，已经被寒霜吞噬了。随着他的颤抖，霜霰从他的每一根发稍上落下。
“竟然是个真货！”英招兴奋地凑上去对着甲胄磨蹭。
“就算是神器，也没有必要那么夸张吧？”黄帝有些怀疑应龙在捉弄自己，“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神器了，用得着摆出这么受伤的表情么？”
“我看见它……睁眼了！”应龙说。
应龙怀疑是不是他飞腿的瞬间某处的反光恰好照在他眼睛上让他生出了错觉，让他觉得甲胄那双漆黑的眼洞里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凌厉的气息笔直地射出，天上人间都没有这样的气息，莫非只能来自黄泉之下？那个短短的瞬间，盔甲深处的目光如同百尺千丈的通天长箭，把他的身体冻结在飞跃中。应龙觉得自己像被那枝长箭贯胸的飞鸟，悬挂在箭杆上无力挣扎。
“切！说这种怪力乱神的话就没劲了。别唬我，我也是久经沙场的，它分明没有眼睛。”黄帝在面具的眼孔里掏了掏，“不过五方玄天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天帝赐我神甲，便是要我威震诸部啊！”
“既然是真货那就穿穿看，不知神甲穿着冷不冷？”应龙把头盔拿起罩在黄帝头上，想着黄帝会不会和他一样被忽如起来的寒冷击中，变成一只落了霜的白鸟。
“不冷，就是太重。”黄帝在里面发出嗡嗡的声音，“而且貌似不合我的身材，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给我量身材的家伙应该圈禁。”
“不只是不合身材的问题，”英招惊诧地围着穿好甲胄的黄帝转圈，“一件有六条胳膊和四个眼孔的甲胄……说句难听的，若是战场上有人从后面的眼孔里对大王射箭，大王的后脑勺岂不完蛋？”
应龙难得赞同英招的观点，“嗯，里面大概是得垫块铁片。”
“两位爱卿，你们一个个面露惊喜，难道这甲我穿上真的气宇不俗？”黄帝被头盔隔绝了声音，没听清两个神将嘟哝，拔出腰间神器尚方宝剑，摆了个将军临阵的姿势站在神庙的供桌上。
“当然！有神龙之相！”英招拍手赞叹。
应龙用胳膊肘捅了英招一下，“心里想什么就别撒谎，像乌龟就是像乌龟，什么神龙？”
“知道龙生九子么？里面有个叫‘霸下’的，我们刻在石碑下面扛着碑的，就是那个，看起来像乌龟，其实是龙。”英招辩解。
应龙翻翻白眼，“看起来还不是像乌龟？”
黄帝的脸拉下来，对这两个没知识且嘴上没品的臣子很没办法。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踏入神庙，远远的就感觉到一阵阳罡逼人。
“那个纯阳之男怎么来了？”英招说。
“你来得正好！这是天帝神力加持所成的神甲，你说我穿起来莫不是有几分像乌龟？”黄帝招呼进来的大鸿。
“昨夜微臣领云师铁虎卫，擒拿颛顼、神农、少昊、共工四部质子于酒肆中，此外还有一名千年妖精，为臣的阳罡所破。”大鸿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黄帝的问话，直视黄帝的眼睛，缓缓说道。
“尽忠职守，对八卦话题不感兴趣，好！我轩辕部四大神将就你最有气派！”黄帝竖起拇指，“不过你闲着没事犯得着和一些猪猡为难么？还有那个共工，我不是早叫你们把他赶出涿鹿的么？共工部没了，”黄帝摊摊手，“不会再有什么共工部造反，那我们还要人质干什么？难道不是那家伙自己死命要留在城里混吃混喝？我听说他还编了我很多段子四处传唱，有时候我自己也很想听听。”
“勾结妖邪、诽谤大王、饮酒闹事、灭我军威。”大鸿说：“每一条都不是小罪。”
“那么嚣张？那你干脆把他们当场斩了得了。”
“我原本确实如此想。大王的心意，微臣也明白。不过当时有人持斧挡在了一众叛逆的前面。”大鸿说到这里停住了。
“谁？”黄帝说：“你这个停顿真让人不安，是什么重要人物让你用那么多铺垫来强调而又戛然而止？”
“神农部少君，蚩尤。”
“那是个半大的孩子吧？”黄帝瞪着眼睛看大鸿，眼角没来由地跳了跳。
“不是，是因为他手里拿着斧头。”
“涿鹿城里找只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拿斧的遍地都是。”黄帝说：“大鸿我觉得你今天很奇怪，吞吞吐吐的。”
“那我们就不绕弯子了，大王我知道你听到这里心里早在打鼓了，还有哪个拿着斧头的人能让我这么不安？”大鸿说：“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看见了炎帝。”
外面阳光寂静，飞雪飘落，玄天神庙中忽然间静得悄无声息，像是有兵戈的血气和寒气透过时间的空隙从当年的古战场上透了过来。
“呀！”黄帝按着自己的额头，“我果然没猜错你就要说这个可怕的名字！”
“现在公事说完了……大王您这件新的神甲六条胳膊有四条背在身后晃悠悠的，怎么不像乌龟？”大鸿说完了，转身要走。
“嘿，别走了，传风后！”黄帝喊住他，“既然是一个像炎帝一样的小家伙，我们得讨论讨论看怎么办了。”
轩辕黄帝和四大神将在神庙里围炉而坐。
“我是一个有理智的人，你叫我如何能相信一个十七岁大的小家伙只要你激怒他一下他就会变身为怪熊一样力大无穷，哗啦啦拆掉半条街，跟你这样吃了几十年军饷的沙场老贼打成平手呢？”黄帝说。
“不是半条街，只是一件破屋子。”大鸿说：“不过当时那一斧他确实和我是平手。”
“我听说有人先天禀赋非常，超越常人，简称超人！”英招用力点头。
“还超级赛亚人嘞。”应龙说。
“大王，这个我有研究！”风后一直沉默着听，忽地站了起来。
“你又有研究？我真受不了你这博学多才，”黄帝说：“大家都静一静了，听风后说。”
风后走笔在神庙白色的粉墙上画了一个少年，又在少年身后画了一个巨大许多倍的人影。
“我们都知道人不只一个性格，有内在的，有外在的，”风后拍着墙上的少年，“有时候你会发现一个人外在的性格很强硬，内在却很优柔寡断，比如说大鸿。”
大鸿沉下脸去。
“有的人外在很勇毅，内在却很胆怯，比如说英招。也有人外在很洒脱，内在多忧虑，大王就是了。”
神庙里的人一个个沉下脸去。
“当然，我就是外在很思辨，内在逻辑很混乱的一个人。”风后又说。
“那我呢？”应龙瞪大眼睛。
“你是特例，你外在很愚蠢，内在也很愚蠢，简单得像是一根细面条。”风后看也不看他。
“细面条？”应龙仰头思索。
“这个叫蚩尤的质子，可能外在是个柔弱的少年，但是内在是个凶残的家伙，平时他的外在性格会压住内在性格，但在特殊的情况下，他的第一人格不能保护他自己的时候，他内在的第二人格就开始蠢蠢欲动。这时候他的内心同步率就会疯狂飙升，超过了某个特殊阈值，沉睡在他精神世界内部的第二人格就会苏醒，他就会在瞬间具备超越普通人的力量，不管你叫他超人也好，超级塞亚人也罢，他能不能杀掉大鸿，只取决于他的第二人格有多强，同步率有多高而已。这种情况，”风后敲了敲图案斑斓的粉墙，“称为暴走！”
“暴走？”黄帝一愣。
“不错，对于这种特殊血统的人，只要不幸地挑战到他的绝对领域，他就会暴走。”
“绝对领域？”
“是啊是啊，每个人内心的墙，仅仅属于自己的神圣空间，不容侵犯的领地。换句话说，就是那个小东西的灵魂深处。”
“每个人都能暴走么？”应龙问。
“应该都有可能，”风后说：“可你这么一个外在内在如此一致的人，暴走不暴走没什么分别啊。”
“我要提醒大家暴走这种可能，是因为他是神农氏的后代，而神农氏炎帝，外在是个尝百草的老医生，内在是个挥着炎烈大斧的怪熊，我想诸位都记得吧？”风后说：“这条血脉还没绝啊！”
“什么是那小东西灵魂深处的第二人格？”黄帝喃喃自问。
“我希望是只小白兔。”风后说。
天牢四壁都是夯实的黄土，只有头顶的一扇窗，缤纷的阳光从头顶洒落，蚩尤躺在草堆上仰望那块方形的天空发呆，云锦抱着膝盖坐在他身旁，像一尊无暇的玉石娃娃，拿着一根稻草挠他的鼻孔，笑着露出两行漂亮的牙齿。蚩尤只觉得鼻子痒痒的，忽地就笑了出来。
“你说我们被关在这里，蚩尤和公主两个咋就那么甜蜜舒心，我们这里角落里咋就那么悲凉呢？”天牢的另一角，风伯对周围的人摊了摊手。
“还不是你说要把晒太阳的位置让给他们的？”魑魅说：“我还想晒太阳呢。”
“唉，这回是早晚要死了，给人家有情人留点空间也是兄弟的道义，没准还能死前做了一处生下个娃娃，人生就圆满了很多啊。”风伯瞥了一眼魑魅的脸色，“我只是瞎说八道，不是要故意刺激你。”
“我为什么要受刺激？干我屁事？”魑魅耸耸肩，摊摊手，“我是个活了快千年的妖精，我早就活烦了，我对人世间的一切已经看腻了。”
“妖精和人有区别么？”风伯问。
“人会被砍头，妖精会被烧死。”魑魅说。
“好了不跟你斗嘴，知道你不开心。”风伯起身拖着脚镣在牢里转圈儿。
“两位英雄不怕死，就别说狠话吓我了。你们被砍了烧了，还算是英雄了一把，涿鹿城里人人都知道你们是帮朋友仗义出手，酒肆里上下传你们的名儿。我这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倒霉蛋了。”雨师靠在一边的土墙上说。
“雨师，还没问你怎么也进来陪我们坐牢？”风伯说：“我本来觉得你没那么有义气。”
雨师涩涩地瞥了一眼那边阳光中幸福微笑的一男一女，“义气？别傻了，早上起来大鸿叫我去问话，说你和云锦公主他们是不是一起的。我只听见云锦，想也没想，马上点头说，是一起的！是一起的！结果就被扔到这里来了。”
“哈哈哈，你白痴啊？太昊族出了你这么个质子也真是遗祸千年了。”一条魁梧剽悍的汉子刚刚被一脚踹进大牢就哈哈大笑。
“刑天？你怎么也进来了？你也不像是个讲义气的人啊！”蚩尤看见刑天，猛跳了起来，“现在还有谁可以送饭呢？”
“别逗了，我怎么会是因为义气呢？义气那都是傻子才有的东西。少君你要相信我还是很理智的，大鸿一问我，我马上说我不认识蚩尤，我和他们不是一起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大王圣明威武，最好一刀砍下蚩尤少君的脑袋来当球踢！”刑天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么坚决你都被关进来了？”雨师叹息，“跟你相比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刑天一摔手，懊丧地说：“可他们不信啊！”
“指望魍魉送饭要等到来生了，他现在找不到我们，一定坐在大街上哭呢。”魑魅说。
“唉，猜对了一半，你师兄哭是在哭，不过不是在大街上。”刑天叹口气，从屁股后面抓出小妖精来，一把扔给魑魅。
魑魅凌空抄住魍魉，只看见魍魉全身画满了镇妖的咒符，活像一个圆圆脸蛋的小猴子，正捂着脸哭，“呜，好悲惨，跟我可真的没关系。”
“好啦，保持一个妖精的矜持行不行？”魑魅摇晃着他，“你怎么也被抓来的？你不知道兴起妖风逃了再说？”
“大个子被抓的时候，我一直按照你的吩咐乖乖地藏在他背上的皮口袋里面，忍着气闷也没露头诶！”魍魉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第十二章 大夸父
雪，无边地下着。
我站在无边的雪原上回首，身后没有脚印。
我从哪里来？我记不得了。这样一片白茫茫，无论天空还是大地。真冷啊。
水滴打落在我的头顶，温热而粘稠。我抬头，那是一串鲜红，红得像要燃烧起来。
他身高一丈，散发如狮，被斩断了双臂双腿，却依旧魁梧。小小的木笼把他包裹起来吊在雪花飘舞的空中，血已经染红了木笼，咿呀咿呀，摇摇晃晃。
“你又来这里了？”那张狰狞的脸上竟然有笑容。
“我……不知道怎么就来了。”
“害怕么？”他沙哑的声音似乎很温和。
“有一点点。”
"很多年了，还在回忆么？真是个固执的孩子……如果害怕，就不要回忆，这些本来就不是给小孩子看的。
“你痛么？”
“马上就不痛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们为什么打你？”
“等你长大吧，”木笼里的人说：“也许你长大就会明白。”
“我已经长大了，我快十七岁了。”
“可是看看你自己，你还是个孩子。”
我低头看脚下，镜子一样的冰里，还是一张孩子的脸，然后血模糊了冰面。
“等你懂得愤怒，你才真的长大了。”
鼓声，撕裂天空的鼓声……哪里来的鼓声？寂静的雪原上，谁在击鼓？
我抬起头，周围满是人，人们头上系着鲜红的绸带。我看见他们向着远方的山颠振臂欢呼，山颠上有灿烂如云霞的黄衣飘拂。在这欢声雷动的一刻，我抬头看木笼中的他，我忽然发现他的整个面目都是模糊的。似乎其他的一切都在记忆中失去了，除了那双眼睛，清晰得让人恐惧……锋锐如犀角的眼睛。犀牛角可以刺穿一切么？那双眼睛应该可以吧？
他的眼睛一直看向山颠。他沉默地凝视，神色凶恶得像要吃人。东西在他全身每一寸肌肤下搏动，我担心那种东西会放肆地撕裂他的身体，会爆炸。
“大夸父！今日是你的死期！”黑红的胖子持着黝黑的砍刀，站在了他背后，刀柄上血色的刀衣猎猎飞扬。
人群的欢呼声更加热烈，他们穿着华贵的服装，佩着神器或者宝剑，成千上万来观赏人头落地的一刻。大夸父……他应该是坏人吧？不是坏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狂喜地看他死去？
红绸飞舞，那些是喜庆的红绸，围观的都是夸父族么？连他们也那么喜悦地看见自己的王被砍下头颅？
“大夸父，你是坏人么？”问话的瞬间，我觉得自己还是五岁的孩子。
他没有回答。
刀终于举起来了，人群在一瞬间静到了极点，然后鲜红染上了天空的惨白。血泉全部冲上了高空飞舞的战旗，随风凄厉地飘扬，一滴一滴，缓慢地垂落在尸体上。而巨大的头颅则滚落在高台的角落。
头颅离我那么近，我想躲避，却已经晚了。我避不开那未曾熄灭的目光，也避不开目光下闪烁的泪。我回头，身后是一个头系红绸的少年。
山颠上灿烂的人影扬起了手，万众欢腾，少年随着所有的夸父族人一起欢呼。
我被淹没在喜庆的洪流中了，可是我的心里怎么会冷？是因为我在少年的眼角边看到了泪光？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他盛装结剑，系着喜庆的红绸，跋涉千里，兴高采烈地来观看邪恶的王人头落地。可为什么还哭泣？又为什么我也想陪他一起痛哭？
“你高兴么？”我问他。
“是啊，我高兴，”他流着泪大笑，“大王英明神武，叛王罪有应得。看见他死了，我真高兴……”
一切都消失了，我跪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独自面对那颗不曾瞑目的头颅。
长大就要愤怒么？为什么要愤怒呢？
蚩尤缓缓地睁开眼睛，头顶的天窗里洒落融融细雪，在一窗微光中，凌乱如夏夜流萤。云锦凑上去看他，蚩尤的睡眼有些蒙眬，两人彼此望了一会。
“做噩梦了？”云锦问。
“又下雪了。”蚩尤说。
“是啊，涿鹿总是下雪，穷桑的冬天都没有这么长……”
“一直是这样的，十二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我第一次来这里就看见一片大雪。”
“你不是六岁来涿鹿的么？”
“五岁也来过，那一年是轩辕黄帝东南凯旋，诛杀叛王大夸父的盛典。”
质子和妖怪们已经在天牢中度过了不知多少个白天和黑夜。漆黑的天牢里，唯一可以看见光的地方是头顶的那方小窗，风伯曾想数着小窗从黑变白的次数来计算时间。可是他很快放弃了，一日又一日，计算起来很可怕。蚩尤只觉得天气渐渐变冷了，最冷的时候应该就要到了，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天。
蚩尤闲着没事就和云锦一起躺在草席上看那个小窗户里的晴雨变化。魍魉和刑天两个天天赌钱，累了就睡觉，醒来继续赌，刑天输光了身上所有东西之后就开始用雨师风伯蚩尤乃至于公主下注，蚩尤估计整个冬天彻底完结的时候，刑天会把整个涿鹿城加上外面三千里旷野都输给小妖精。被符咒压制了妖气的魑魅总是一个人远远地坐在角落里，平静地梳自己的似水青丝。风伯和雨师百无聊赖，于是互相说自己家里父兄的糗事，自揭家丑让他们都有快感，整日里呵呵笑个不停。但是这两天终于没什么新鲜的糗事可以说了，雨师已经连续重复了三次他老爹让九九八十一个老婆们互相较量才艺来选正妻的故事了。
“风伯，你说大王把我们关在这里，是不是准备春天杀？”雨师说。
“我觉得春天杀是肯定的，就是不知道是一个个杀还是一起杀。”
“一起杀多好，好歹不用害怕。”
“是啊，”雨师枕着双手发白日梦，“我还可以勇一把，让公主看看我太昊部男人的飒爽英姿。我都想好了，我临死要口占一绝，面对侩子手微微一笑，说‘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然后公主就看一柄鬼头大刀落下，我的血哗哗地喷上天空，你说哪个女人看到这样的英雄好汉会不倾倒啊？”
“要不是因为云锦，你也不会不明不白地被扔进来，还不后悔啊？”风伯说：“我说你这暗恋得天下皆知，人家就是不睬你你也惨得太离谱了一点。”
他扭头对另一边的魑魅说：“我不是对你指桑骂槐。”他们三个并排靠在土墙上，眼神一般的朦胧。
“呸，跟我有屁关系？”魑魅淡淡地说。
“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怪社会啊，”雨师说：“你说我这样的男人哪里比不上蚩尤？我还是他老大呢。”
“不过我看得开，”他又说：“我们刀柄会的英雄好汉，这样一起挂掉也不错，这时候我们还没长大，兄弟们还是一心，不会出现将来公主嫁了蚩尤我心怀怨念，或者我们为了女人大打出手坏了兄弟义气的事。反正当质子早知没出路，趁着我们大家都好朋友，”雨师幽幽地叹口气，“砍头时候云锦公主掉眼泪就算是为大家一起掉的，我也沾光。这么想着好像也有点开心。”
“真苦情的人生。”风伯说。
“大个子，你怕不怕死？”魍魉忽然问刑天。
“当然怕死，你们这些没有过女人的小少男，还有那边那个没有过男人的千年小妖精怎么能体会一个坐拥涿鹿城数百寡妇心的成熟男人对生命的留恋？”
“那刑天，你喜欢过那些寡妇么？”蚩尤问。
“废话，我为什么不喜欢？”
“同时喜欢这么多？你真博爱。你不是在说梦话吧？我们一起住了十一年，还没听你说那么离谱的梦话呢。”
“其实，你们年轻人对爱情要求太高，那些都是幼稚！”刑天说：“寡妇们只是想要一个人陪着说话，让她们靠着哭，至于是谁她们也不是很在乎。要是少君你很有耐心，愿意陪她们，她们也会靠着你哭。反正有人陪比自己孤单要好。我也喜欢蹭肉吃，蹭觉睡，所以她们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们。”
“只是要个人陪着？那她们喜欢你么？”
“什么叫喜欢？”刑天望着屋顶出神，“大概是有一件东西一个人什么的，有一天丢了，再找不到了，才会知道是不是喜欢吧？”
蚩尤坐直了，诧异地看着刑天，揣摩他说话时那似笑非笑的味道。刑天还是第一次说出那么有深度的话来。
“装作自己很有深度的那种话我也会说了，年轻时候泡小妞儿经常说，那时候有一个神农部的小妞儿总喜欢靠在我胸口在月光下河水边听我说对这茫茫宇宙的思考，直到天亮连个嘴儿都不亲。”刑天说：“现在可不一样，大家都很坦诚，脱剥了便做了一处！”
刑天自顾自地摸了摸自己胡子拉茬的下巴，“很久没人给我剃胡子了，她们大概忘记我了吧。你知道脱剥得太快，忘得也很快，我觉得脱衣服的速度和忘记的速度之间，一定有些关系。小东西，来猜猜这把是单是双？”
“双，”魍魉想也不想，扭头看着魑魅，“我们也要死了么？”
“是啊，你想哭现在趁早。”魑魅说。
“不想哭，”绿头发小妖怪摇了摇头，“就是有点不甘心，好不容易修了长生的。”
“长生啊，就像是一间不知道摆什么家具的大房子，空荡荡的，让人生厌。”魑魅说。
魍魉抓抓脑袋，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蚩尤抱起魍魉放在了自己膝盖上，“说点开心的，魍魉，如果能活着出去你有什么愿望么？”
“我想长大，我一直都想长大，我一千年前就是这么小，现在还是这么小，想知道长大了以后是什么感觉。”魍魉说。
“真没劲，你要想长大，就该出去先找个漂亮姑娘乐上一乐。”刑天不怀好意地笑。
“你听我说完，我长大了就要娶魑魅乐上一乐……”
风伯和雨师那边传来咣铛一声，然后是两声哀号，那是这两个家伙惊悚得从草席上蹦起来撞到了低矮的屋顶。
“有壮志！”风伯竖起大拇指。
“哦？这个理想听起来还不错，不过你怎么知道那个漂亮的小妖精会嫁给你？”刑天说。
“我都长大了，魑魅为什么不嫁给我？”魍魉反问。
“这个问题就像问，我都洗脚了，黄帝为什么不舔我的脚丫一样吧？”刑天以征询的目光看了一眼魑魅，魑魅冷着脸儿，把脸转向一边。
“想娶自己喜欢的人很好啊，”角落里，云锦小声说：“我的愿望也差不多，就是想嫁给一个我喜欢的人。”
“我也是，我也是。”雨师和风伯一起附和。
“如今的年轻人把爱情看得那么重要啊，”刑天说：“那你呢？少君。”
“我想找个聪明的人，我的问题他都知道答案，我想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都回答了，省得整天都让我很烦很烦。”
“喔，‘人为什么要死’那些个问题？我比你还烦呢，我要是出去了，只希望再也没有人烦我，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魑魅，轮到你了，你的愿望不是嫁给魍魉吧？”
“怎么可能？”魑魅露出一个唾弃的表情，而后恢复了慵懒，“我也想找一个人帮我回答问题。”
“什么问题？”
“我还不知道，”魑魅轻轻摇头，“只知道我心里一定有个问题。”
“你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拜托你都活了一千年了，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些当人的怎么办？你说得好像我们的人生就很无望。”刑天忽然一顿，“可是我知道，你想不想知道答案？”
“不想，”魑魅说：“你会告诉我我只是要找个男人乐一乐。”
刑天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开心的事，忽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滚到了地上。
魑魅没有再说话，天牢里没来由地沉寂下去。蚩尤觉得有点空虚，也许明天就会被砍头吧？魑魅却还不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妖精活了千年，却不知道自己最大希望在哪里。漫无目的活了一千年，这一千年就显得更加漫长。
人们四散到墙边靠着墙角坐下，沉默地看着刑天一边大笑，一边滚来滚去，庞大的身体像只大狗熊。

第十三章 信仰
“应龙，你记得么？我们小的时候，我家是公孙世族中最没地位的，总是得帮家里编草席卖才能吃上肉……我讨厌编草席，那些苇草穿来穿去的，永远没有结束，我那时候老是想若是我一辈子都编一张草席，那草席该能把天下都盖住了吧？”黄帝躺在绣了百花的织锦软垫上，还像小时候那样把脚肆无忌惮地翘起在矮桌上，眯眼看着飘摇的烛火出神。
“记得，怎么不记得？不过功高不厌出身低，大王不必介怀。我家那时不是杀猪的么？我小来就一把杀猪好手艺，在城北边天天杀猪过日子，每天早上起来杀上三五头，得几个钱就去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就和人赌钱，运气不好的时候裤子都输掉。臣那个时候还比较要面子，不好意思光屁股回家，就在酒肆里和人打架抢裤子，实在抢不回来只好光着两条腿在街边游荡。”应龙抓抓头，有点缅怀，“大王你小时候可不能跟我比惨。”
“一个人惨不惨不在于他是否光着两腿在街上溜达，而是他心里是不是有所感触。”黄帝说。
“大王你就多愁善感。”
黄帝懒得搭理他，神思有点恍惚。回忆起小时候，不可一世的轩辕黄帝忽然就被数十年前那个高台下卖草席的少年侵蚀了。他有时候还能体会到小时候的卑微和贫苦，而觉得那个编草席的少年还住在自己心里，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少年不再那么张扬地出现了，不会跑到城墙上做那种傻乎乎的事，譬如望着夕阳挥手说这天下有我终将不同啦什么什么的。但他还没走，黄帝知道，有时让他恍惚，很少的时候令他难过。
“那个时候，同宗的族兄们都穿着雪白的衣服，去高台上听夫子讲修身治国的大道，只有我穿着褐色的葛布衣服在高台下吆喝着卖草席。午间的时候，他们在凉棚下用食，我还在拦着路人卖草席，而他们午后习练弓马回来，白衣飘飘地从我身边走过去，看也不看我一眼。我的草席还没有卖完，那种感觉……”
说到这里，黄帝忽然停了下来，想了想之后，狠狠地打了个响指说：“就是不爽！很不爽！”
“所以我们不就立志要干他娘的么？”应龙使劲点头。
“我们立志不是因为过了苦日子所以干他娘的，我们是有救天下的壮志！”黄帝不爽，“一点也不懂得包装自己！这个你就不如风后太多了！”他伸出一个手指指天，“所以我祭见天帝，知道自己有王的命格时，我发誓要一统四方，这样以后再也不用穿着葛布衣服去卖草席！”
“还不是要干他娘的……”应龙压低声音说。
“这不是干他娘的！是壮志！”黄帝抄起尚方宝剑带着剑鞘砸在应龙头上，举剑指天，“我是说，我公孙轩辕倾此一生，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人！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
“大王你打我的脑袋……是为了以壮声势？”
黄帝不理应龙，把宝剑扔到一边，又躺回了垫子，叹了口气，“可现在那几个胆大包天的质子敢犯上作乱，我还是不敢杀。”
“大王是害怕四方诸部兴兵报复么？”应龙比了个手势，“我们悄悄做掉！神不知鬼不觉！”
“切！”黄帝不屑，“四部质子一起死在涿鹿城的大牢里？是痢疾传染么？四大部落不会信的。他们没有你那么傻。他们会猜我们杀人质是想对他们动手，要想不被我们干掉就得先把我们干掉，他们就会合兵一处攻过来，到时候你一个人把神农部解决了就行。”
“那我们干脆抢先动手一举灭了四部，岂不是更加风光？”
“你觉得四方诸侯旗下无人？你看看神农部那个刑天，那身板，那肌肉，那膂力，干戚一出，山也砍下半截来。你娘再生三个应龙也不是他的对手。”
“大王你骂人还是那么阴毒，一拐弯就往我娘身上牵扯。”
黄帝叹了口气，“记得十七年前坂泉一战时的炎帝么？”
“大王你老是拿出这种名号来吓我……其实不若我们以后都叫他神农，这样我们可以把他想象成一个无害的医生……”应龙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质子正好是十七岁……”
“十七岁？”黄帝心里咯噔一声，他想起了什么，却没有说，站起来绕着屋子兜圈子，“十七年前不敢杀，今天也还是不敢杀，其实我这个大王啊，哪有你们想的那么自由。”
“我以为大王你除了怕老婆什么都不怕的。”应龙说。
“我有时候觉得啊，我跟那些质子一样。”黄帝说。
“大王你住在这华丽的大屋里，每晚都有不同的漂亮女人陪，顿顿有肉吃，出门有龙车坐，质子们能跟你比？”应龙不解。
“对于那些质子啊，涿鹿就是他们的城，他们出不去。”黄帝站起来从窗户往外眺望，星光投射在涿鹿之野上，长风吹草，“这天下就是我的城，我也出不去。你从小到大无非是在一个个由小到大的城转悠，你老是想出去，可是城的外面还是城。”
“传风后！”黄帝对着外面喊。
“大王有什么吩咐？”风后没多久就站在黄帝面前了，他是个少有的聪明人，夜猫子，喜欢晚上自己搞点研究。
“把质子们放了。”黄帝下令。
“嘿嘿，”风后一笑，满脸贼贼的，“我就想着大王慑于四部还有数十万大军，一定会放了那些质子的。”
“你看起来那么高兴，一付里通外蛮的样子。”应龙瞪了风后两眼。
“你不了解他么？”黄帝拍拍应龙的肩膀，“风后是条老狐狸，笑得这么贼，肯定是有了打算，他要是哪天不笑了，恐怕就是心里有鬼。风后，你怎么想的？”
“还是大王了解我，其实无非是五方玄天大典，这是我们轩辕部制霸天下后定的规矩，诸部要么派使节来，要么首领亲自来，这些人要是看见我们把他们的人质都关在天牢里，会觉得我们有意和他们交恶，会生反心。”风后说：“不若先把这面墙糊上，把质子们养得白白胖胖给四方诸部看看，让他们知晓我们轩辕部的仁义，之后再说。”
“没什么新意，我也都想到了，行了，”黄帝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对了，那两个妖怪怎么办？”
“当然是一起放了。”
“一起放了？”黄帝讶异，“涿鹿城里扫四害，妖怪是个大头，你自己定的规矩，你忘了？”
“没忘，”风后阴笑两声，“大王，我听说那妖怪里有个女的，身段极是迷人，你说我们把他们一起放了，他们会不继续勾搭么？”
“哦？那我很想见见那妖精。”黄帝说。
“大王你跑题了……”
“哦。”黄帝点点头，“你继续。”
“等到五方玄天大典结束，我们总不难再找一个茬子，说他们还在勾搭妖怪，怪力乱神。那时候再一把抓起来，留着慢慢收拾。”风后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五方玄天大典一过，大王不就知道他们如今对大王是忠或者不忠，也能揣摩到他们有多少兵力，敢不敢造反了。要是他们有实力造反，我们就继续把质子养得白白胖胖，要是已经没什么气劲儿了，我们就把他们的子孙一起收拾了！”
“好！有思想！”黄帝赞一声，“不过其实我知道他们肯定都不忠，只是还不清楚他们现在手里有多少兵。”
“大王最想知道的是炎帝手里有多少兵吧？”风后说。
“神农，是神农，我们刚才已经决定以后都叫他神农了。”应龙纠正他。
“嗯，坂泉之战后，我有十几年没有见过神农氏的使者了，我见过的神农氏大活人只有那个叫蚩尤的，我们对他们全不了解。”黄帝说。
“其实如果大王那时没有把神农放走，不就灭掉神农氏了么？”风后说：“在我见到蚩尤之前，我还以为神农氏都死光了呢。”
“炎帝！炎帝！神农只是他的绰号……”黄帝说：“你以为我想放走他么？想想他那磨盘大的斧头。”
“焚天之炎，烈火之帝啊。”风后说。
“其实这些年……我也很想见见炎帝，希望他还活着。”黄帝说。
风后茫然地看着他。
“大王今晚好发感慨。”应龙为他解释。
消失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涿鹿城四害之一的质子们重新走在了星空下的雪地上。
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一干死党们静悄悄地走着，在雪地上踩出浅浅的脚印。已经不知道多久不曾见到天空，本来等待春天人头落地的质子们忽然被一脚踢出了温暖的地牢。风伯小心地询问狱卒能不能被关到天亮再放出来，却被拒绝了。
蚩尤居然觉得有点失落。他们一群人走出天牢后没有庆祝，而是出人意料地沉默着向前走，四顾寂静的街道，没有人用心去辨别方向。他忽然觉得其实在天牢里呆着和在涿鹿城里呆着差不多，反正都是一个不能走出去的地方，大点小点而已。
黄帝不知道此时蚩尤的想法，否则会为他拍手叫好。
“反正不用掉脑袋总是很好的吧？”刑天忽然说。
然后他哈哈大笑，一脚踢起漫天的雪花，雪花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刑天在雪花里说：“居然没掉脑袋，白许了许多愿，婆婆妈妈的……出来了又觉得其实也很没劲。如果不是觉得自己快死了，你们是不是会许点别的愿望？”
“我还是一样，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可以了。”云锦高高地把手举起来，她的另外一只手挽着蚩尤，蚩尤扭头就看见她的笑像是春来花开那样灿烂。
“我的愿望就是把雨师灭掉成为刀柄会唯一的老大啊！”风伯忽然大笑起来，也一脚踢起大片的雪花。
“那是我的愿望才对！”雨师抓起一个雪团塞进风伯的领口里。
“我的愿望永远是在自己的房子里，坐拥寡妇，面对大海，春暖花开，”刑天笑，“我要在‘寡妇’后面增加一个‘们’字！”
“娶魑魅哦娶魑魅哦！”魍魉被感染了，挥舞双手雀跃，却被魑魅毫不客气地一把按进雪里。
蚩尤觉得胳膊一紧，云锦已经把他挽进了浓密的雪花中，踮起脚尖凑在了他耳朵边。蚩尤觉得云锦的牙齿咬住了他的耳朵，他刚想张嘴喊痛，而痛楚还没有袭来的时候，云锦张开嘴往蚩尤的耳朵里喷了一口温暖的水气。蚩尤觉得雪花彻底地笼罩了他和云锦的一片空间，周遭的一切都被隔开了，这里只剩下了他和云锦。那口温暖的气息像是从耳朵眼儿里涌入了心里，像是个欢乐的小妖魔，鼓噪雀跃，而蚩尤的思维在那一刻是中断的，他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在云端，忘了从哪里而来，将来要去做什么。
云锦用双臂搂着他的脖子，“我能回答你的问题。”
蚩尤点点头。
“只要你永远呆在我的身边，有一天我老得要死了，我就告诉你关于这世界的一切答案，好不好？”
“好！”蚩尤说。
这一刻他相信云锦有答案，这个瞳子如古镜般清澈的少女从第一眼看去就与众不同，坐在一匹白色的小马上，像是从一个神秘的国度而来，洞悉世界一切的秘密。许多年之后他知道，云锦并不能洞悉什么，但是对于蚩尤而言，云锦自己就是答案。而云锦的问题，却无人可以回答。
“那我的愿望也满足了……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云锦的声音恍如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她把温暖的嘴唇轻轻贴在蚩尤的嘴唇上，这是狂魔生命中第一次亲吻，后来他回忆起来，那像是个古老而神秘的仪式，周围的人欢腾笑闹，雪花中的两人仿佛嘴对嘴问答着世界最古老的奥秘。
那一年蚩尤十七岁，云锦十五岁。
事情发生的时候漫天的星光，月圆，四周都是萧萧的雪。
那个瞬间如此的虚幻和不真实，这让蚩尤甚至怀疑那一切是否发生过。雪花屏蔽了他们，没有人能为他证实。
两个人互相依偎就能解决彼此的一切犹疑，这东西叫做爱情，十七岁的蚩尤很坚信。那是因为他只有十七岁，还太年轻。他以后有很多傻男傻女怀着同样简单的希望然后看着它们像是肥皂泡那样破裂。但是相信的人就是相信，爱情是一种神奇的宗教，只准备给那些准备好了去相信它的人。蚩尤信了，很盲目，忘记了一切，也不曾注意他们的朋友们无声地退出这片雪花消失在小街的尽头。
他只顾惶恐地伸出双臂抱住小公主，觉得抱着一尊温暖的玉石娃娃，怕她碎了。玉石娃娃本应该是站在很遥远的地方凭人想象和思念，从不理会任何人，但她向着蚩尤迈出了步子，艰难地，用尽了一生的力量，因为她太坚硬，却又脆如琉璃。
等蚩尤回过头去，时间已经不知过了多久，雪花已经落尽，人都已经散去，只剩下云锦拉着他的衣袖。两个人不说什么，低着头往前一直走。
“魑魅，你是在哭么？”
“不是，我为什么要哭？干我什么事？”
“那你脸上为什么有水？”
“因为脸上的雪化了。”
“脸上的雪为什么化了？”
“其实雪总是会化的……”
魍魉坐在屋脊上，看着轻盈立在风里的魑魅。她的长发长带一起飘拂在风中，美得像这个冬天一样寒冷。
“魑魅，我心里有点难过，不知道为什么。”魍魉用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跳下了屋顶，“我去追共工，他去找红豆了。”
魑魅看着魍魉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上越来越远，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屋顶了。她慢慢地坐了下去，抱住双膝，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第十四章 广寒
酒肆外白雪皑皑。挂着冰棱的屋檐下，小女孩歪着头缩在木板墙上，无声无息。只有偶尔寒风吹过时，她干瘦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路过的夜行人才知道那不是一头冻死的小野猫。
“红豆？”有人细声细气地说。
一只圆鼓鼓的小手伸了出去，有点笨拙地抚摩小女孩纠缠在一起的头发。魍魉不知道这种抚摸能否让一个人类相信他，他以前只是抚摸猴子或者松鼠的脑袋。
很久，红豆睁开了空白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左顾右盼，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
“少爷……您行行好吧，我饿了好多天了。”红豆说。
“我不是少爷，”魍魉抓了抓他的小脑袋，“我是共工的朋友……但我是一个妖精。”他想不应该对红豆隐瞒自己的身份，这城里的多数人发现他的绿头发和小尖牙都会瞪大铜铃般的眼睛，尖声嘶叫地昏倒或者逃跑，表情比妖怪更妖怪。
“你会飞么？”红豆问。
“召来大风就可以飞，不过跟神人的飞不一样，”魍魉说：“你不怕我么？”
“不怕。”红豆气息微弱地笑笑，“我听说妖怪都会飞，长着红色或者绿色的头发，有的很漂亮，有的很威风。但是妖怪吃人。”
“你不怕我吃了你么？”
“我是个没有什么肉的小野猫，妖怪不吃我的。”红豆说：“妖怪要是吃我就不会跟我说话了。”
“疯子呢？疯子没来找你么？”
“疯子去给我找吃的了，我很饿啊，”红豆按按自己的肚子，“很难受。”
“哦，我原来找你问个事情，那我等你吃饱了再说吧。”
“少爷你说吧，没事的，我经常挨饿，已经习惯了。”
“我想跟你交换个秘密。”魍魉抓抓头，“你不是想要一个月亮么？”
红豆忽然抬起了头，愣了一会儿，而后那双没有光泽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黄瘦的小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是啊，我就想摸摸月亮……你是妖怪，你有本事的对吧？”她沉默了一会儿，“可我能交换什么秘密给你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城里的人说，你算命很准的，我想问我将来能不能跟一个人在一起。”魍魉拿脚尖蹭着地下的积雪，“行么？帮我算算我就给你弄月亮来。”
红豆伸手摸索着，摸到魍魉的手儿，慢慢地摩挲他的掌心，片刻，她的神情低落下去，“要是我告诉你不好的结果，你是不是就不给我弄月亮了？我以前给人算命，算出不好的结果，就会挨打。”
“妖怪说话都很算话的。”魍魉说：“是不好的结果啊？那也无所谓，你告诉我我的未来是什么吧！”
红豆张嘴的瞬间，小妖怪用两根手指堵住了耳朵，看着这个乞丐巫女的嘴唇翕动，完成了这次对未来的预言。
“说完啦，你会不会不高兴？”红豆怯怯地问。
“没有啊，”魍魉说：“我没有不高兴，现在轮到我了。”
他伸手按在红豆的额头上，随着他闭上眼睛开始冥想，周围的风声悄悄停止。魍魉眉心泛起了微弱的光，他睁开眼睛，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凌虚一挽。他挽住了那个圆，一轮光华四射的明月已经在他的手中。明净的光辉照得酒肆周围一片如同白昼，晶莹的雪熠熠生辉。
他和红豆站在玉树琼枝的广寒宫里。
“给你，月亮。”魍魉说：“小心一点摸哦，我要还的。”
他把月亮递到红豆怀里的时候，红豆平生第一次睁开了眼睛。魍魉看着那双澄澈的双眼，里面映着月光泛起微笑。她就那么一直看着手里的一轮明月看，看它似真似幻地浮在掌心里，轻轻地触摸的时候，像是只透明的泡泡，却不会破裂。
“为什么想要摸月亮？”魍魉蹲在她身边。
“我听说月亮上有一座广寒宫啊，那里长满桂花树，有很漂亮的姐姐和很英俊的哥哥住在那里，还有白玉的蟾蜍和兔子，那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住在那里的人都会很幸福，就是有点冷。”
“不是有点，是很冷很冷，而且只有一棵桂花树，英俊的哥哥很拧，老是砍它，漂亮的姐姐很无聊，满脸都是‘我很孤单和苦闷’的表情，也从来不理那个哥哥，抱着兔子走来走去。那个蟾蜍不知道跟谁玩，整个自己呱呱呱，整个广寒宫里都是它的声音，很烦人的。”魍魉说：“我师父说她去看过。”
“不，不是那个样子的，”红豆轻声说：“是很好的地方，我知道的，哥哥和姐姐坐在桂花树下喝糖水吃白面馍，桂花飘落在姐姐的长衣服上，兔子睡在姐姐的身边，蟾蜍会唱歌。我很想去那里……”
“就像疯子要去昆仑么？”魍魉明白了。
红豆笑着说：“我的广寒宫比他的昆仑好，昆仑山只有王母娘娘那个老太太。”
“嗯，你的比他的好。”魍魉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红豆手里的月亮忽地碎了，化成无数小小的明月，像是水滴那样从她的指间滑落，贴着她的脚边滚动，月光像是海洋，慢慢地黯淡下去。
“时间到啦，这个法术不能长久的。”魍魉说：“下次等我积攒一点妖力再给你弄。”
“嗯！我刚才看见嫦娥了，和我想的一样。”红豆小声说：“嫦娥真漂亮。”
魍魉本来想说：“我只是借了点月光，可没敢借嫦娥。”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嗯，是啊。”
“我算的命不准的，少爷你不要介意啊，我跟你讲个笑话吧，关于一头猪也想上月亮去找嫦娥，”红豆说：“它有一颗神奇的麦种……”后来，天帝就派了玄女去告诉猪说，如果你五十年不吃麦子，那么你的麦子就会一直堆到天上，你就可以爬上麦子山去看嫦娥了。猪最大的希望就是去月亮上看嫦娥，所以它就勒住了肚子，准备五十年不吃东西，就是一天一天看着麦子越变越多……"
魍魉默默地听故事，看着红豆的小脸上的笑。他忽的感觉到一股绝大的悲伤，鼻子酸溜溜的，眼泪往下滴，比他在树林里看见猴子死了的悲辛强烈几百几千倍。
“五十年到了，猪终于看到麦子堆上了月宫。它虽然很饿，可是还是努力地往麦子山上爬，就在它听见广寒宫的琴声的时候，猪再也爬不动，然后它就倒下去饿死了。就在那个时候，随着猪死了，它的麦种们也都消失了。于是，天帝再也不怕有人会爬上天宫。天帝笑着对玄女说，你看见了吧，如果它不是对月亮那么贪心……它就不会……饿死了……”
“猪真傻……”红豆满是泥污的小脸扭曲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觉得好笑不好笑？我就是那个傻傻的猪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寒风吞没了。
“红豆！红豆！我给你弄来吃的了！”共工一手抓着一个馍转过街角，呆呆地站住了。
魍魉蹲在红豆的面前，用袖子沾着雪水给她擦脸，那些泥污被擦去了，那张小脸是清瘦漂亮的，留下的笑容也很漂亮。
早晨的街上，走着刚脱了牢狱之灾的主从两人。
蚩尤如今已经长得身高七尺，颇见得豪迈，走路也越像刑天，螃蟹般横行，完全符合他们刀柄会涿鹿一霸的身份。不过今天的蚩尤两眼里精光四射，走路姿态堪称“摇曳”二字，连刑天都觉得太过夸张。
“少君，你这个姿势……挺豪迈。”刑天试探。
“那还用说？”
“我就是想打听一下少君遇见什么喜事儿了，那么得意洋洋，我们现在刚从牢里出来，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就能高兴成这样？”
“嘿嘿，别想套我话。”
“因为昨晚云锦公主亲了你一下？你觉得下半生的幸福有寄托了？”
蚩尤忽然打了个趔趄，行进顿时中断，回过头来脸皮泛红，“不说会死啊？亲个嘴怎么了？我十七岁了，要在老家都能结婚了！十七岁才初吻诶，很晚了，晚得不能再晚了！而且这是一个少年的私事，非常秘密非常私人的！你就该说一声昨晚的雪花真漂亮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啊！”
“你们又没有战衣而战，有啥好害羞的？好吧好吧，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听见雪里有这种声音，”刑天在自己的手背上响亮地亲了两下，“任意两人都有可能，也许是你和公主，也许是你和妖精，也许是公主和妖精，或许是你们刀柄会的两位老大！”
“真是恶心的想象力。”
“反正我是没看清楚，任何人问我我都说没看清楚，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不就是义气义气和义气么？少君你看我够不够义气？”
“你真的没看清？”蚩尤一把拉住刑天的胳膊。
“真的！骗你干什么？我当时很有眼色的，一听那‘波波’的声音，抓了雨师风伯就走，妖精们怎么走的我不知道。”刑天很严肃。
“哪有‘波波’那么夸张？”蚩尤气得脸红，又有点失望，“其实昨晚我一晚上没睡，老是想，还是记不清楚云锦有没有亲我……你说我今天见到云锦该怎么跟她说话。”
“如果是我我就说美女你的嘴唇好柔软。”
“滚！去死！”
“那就说跟我回家见父母我们讨论结婚吧，我是个很传统的男人，亲了一个女人就要一生一世跟她在一起！”
“你取笑我！”蚩尤挥动拳头照准刑天的后背就砸，刑天怪叫一声跳起来就跑，这两个人一追一逃在涿鹿城的人流中穿行如电。
他们两个最后停在酒肆前，蚩尤不用再想要怎么跟云锦说话了，用不着娇羞也不必窃窃私语，他看见的是云锦默默地流着眼泪把柴禾堆在红豆身上，雨师风伯都围绕在柴禾堆边，魑魅吹着一根点燃的细柴靠在酒肆的墙上。
蚩尤浑身僵硬，看着柴禾慢慢地把红豆掩埋起来，红豆坐在柴禾中，脸上笑容干净漂亮。
魑魅把细柴抛了出去，火点燃了，熊熊燃烧，吞没了红豆的笑容和身体。她太瘦小，在柴禾燃烧完之前，已经化作灰尘。没有人说话，风伯扬起长袖一送，龙卷呼啸着冲向天空，把柴禾、火焰和灰尘一起带向了远方的涿鹿原。
云锦说：“昨晚红豆死了，饿死的。”
共工弹着一张三弦儿，骑马坐在酒肆的门槛上唱歌，嘶哑高亢，像是一面破锣、一口破钟、一管破箫的齐奏："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
所以我们不要哭泣，所以我们不要回忆过去，所以我们不要在意，所以我们不要埋怨自己。"
他的声音凄厉又哀婉，轻佻又真诚。
“如果你爱上哪位姑娘，一定要好好保护她，如果有人想伤害她，你要用弓箭去射他。”
“哈哈哈哈，我手持大刀冲上云端，一脚踢飞了大鸿，不料此时黄帝的宝剑大放光芒，我双眼一晕失了先机，只得一个鹞子翻身避开，却放出一道霹雳伤了风后……”酒肆里，共工一个人大笑着讲故事，吐沫飞溅，周围没有一个人在听。
蚩尤呆呆地看着共工，他忽然扑上去，揪住高出他一头的共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真是疯子么？红豆死了！”
共工摸了摸脸颊，“是啊，红豆是死了。”
蚩尤不敢相信，共工太平静了，他们中最初本该是共工最关心那个小女孩的死活，每天找东西来给她吃。
“少君你不会没见过死人吧，涿鹿城里每天要死很多乞丐的，”共工咧嘴大笑，“他们都家破人亡了，为什么不死啊？能活一天已经是幸运的了。死的人多了，难道叫我天天悲伤么？为什么要悲伤，谁有心情悲伤啊，谁又有那么多闲工夫？”
“但我会帮红豆报仇的！”他又认真起来。
“报仇？”
“我把账算在轩辕黄帝头上了，若不是他把我们关起来，红豆就不会没吃的，也就不会饿死，所以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轩辕黄帝啊！”共工大声说：“所以我要在我的故事里再杀死他一百次！一百次！”
蚩尤放开了这个不可理喻的人一步步后退。
“哈哈哈哈，”共工张牙舞爪地跳上了酒桌，“只见我翻身一刀，大喊：‘轩辕黄帝！来啊！我跟你决一生死！’”
“轩辕黄帝！来啊！让我们决一生死！”他仰天咆哮。
蚩尤靠在酒肆门口的柱子上，盯着空荡荡的屋檐下。
“蚩尤，不要太伤心啊，”云锦坐在他身边，摸摸他的头发，“魍魉说红豆摸到月亮，很满足。”
“我不是伤心，我只是想到我原来问你的问题。”
“什么？”
“我想人为什么要死其实不重要，关键是人为什么要活着呢？就像红豆那样，就想着世上有个很好的地方叫广寒宫，可是广寒宫是没有的啊。”蚩尤抓着自己的头发，摇头。
“可你一定要相信什么啊！”云锦拥抱他，“比如说，相信你觉得冷的时候我就会抱着你。”

第十五章 逐日者
冬天过去了，开春的时候，涿鹿城里有盛大的五方玄天大典。这是祭祀天帝的盛典，四方诸侯都会来参加，雨师和风伯都有些振作，这样他们终于可以摆脱穷得叮当响的生活，他们那些靠不住的老爹和老哥总也得意思意思。城里也总是洋溢着欢腾的气氛，这是轩辕部立威四方的好时候。刑天也蛮高兴，因为女人们都穿上了华丽的盛装，显摆她们的曲线。甚至共工都开心起来，因为总有其他部落的人来到涿鹿城，他把黄帝打得满地找牙的新篇章又有了新的听众。他已经创纪录地把那个故事续到了第两百章，他和黄帝都已经超越了神人的境界，飞越天穹，炼天地五行为兵器，放出的神光比一千个太阳都猛烈，不过不变的还是老套路，继续厮打。他实践了他的诺言，每章杀死黄帝一次，如今已经杀了八十次。
只有蚩尤和云锦百无聊赖，云锦对于见她的父亲毫无兴趣，而蚩尤则没有任何来自家乡的信。他期待着可以见到爷爷，但是自从他离开了九黎，那个远在南方的城市就和他彻底断了联系，仿佛从未曾存在于这世上。有时候蚩尤回忆起来，也只是一片雨林中的一抹绿色，那个城市的样子渐渐模糊了。
他和云锦坐在酒肆外的屋檐下晃着双腿，魑魅倒吊在椽子上，长发如一挂山前瀑布。
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巨大的黑影笼罩过来，魑魅一惊，感觉到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请问，此处可是酒肆，可招待外乡人？”酒肆台阶下站着身高一丈的魁梧战士。
蚩尤不得不仰视他，他的老大风伯和雨师也窜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来客。
“不错，这里就是我们刀柄会的地盘，我们最是热诚好客。”雨师拍拍胸脯。
“蚩尤，这家伙来了，你家刑天有危机了。”风伯说。
来客有着堪比刑天的魁伟身板儿，却并不傻大黑粗，他的脸型称得上是俊美，笑的时候雪白的牙齿让人心里为之一动。
远处喧闹的人声越来越近了，刑天拖着大群的莺莺燕燕转过街角。他最近大概没有招惹什么太难伺候的女人，所以女人们在这个春光灿烂的季节和这个偶像派的男人一起逛街，很是欢喜，并没有恶狠狠地追赶他要跟他算账，彼此间也不冷眼相对。刑天苦着脸，不胜其扰的模样。
“少君，早啊。”刑天走到蚩尤面前说。
“神将兄，早啊，”蚩尤说：“你一大早的这么气派地出游，黄帝看了也会妒忌吧？”
“哪里，我只是出来早饭而已，都是恰好遇见。”刑天这么说话的时候，被后面的女人推搡着嗔怪着揪着头发拉着胳膊。
“你为什么不逃走？”
“被前后包抄了呗，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刑天说：“唉哟，你们能不能不要扯我的胸毛？都是真的，不是我粘上去的。”
蚩尤看着刑天，觉得那是一只无奈的狗熊，呆呆地站着，各种红的绿色鸟儿停在它的身后，啄它的鼻子，叼它的毛。
“哟！”刑天发现了那个外乡客，“这位是？”
“我叫红日，夸父族的使者，来参加这次玄天大典的，刚才听名字，您是神将兄？”来客彬彬有礼。
“对对，这就是涿鹿城里人见人爱的神将兄！”蚩尤立刻拆台。
“是啊，”刑天拍着蚩尤的肩膀说：“那这位就是兔子弟弟。”
红日茫然地挠挠头。
刑天伸手紧紧攥住红日的手握了握，“壮士，帮个忙吧！”
红日不禁拘谨起来，“我一个外乡客，还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的，不过，在所不辞吧！”
“真好，这就是男人间的义气啊！”刑天高兴地拍着红日的肩膀，“站在这里，微笑一下……对，再灿烂一点！”
红日于是展现了他阳光般的微笑和白净的牙齿。
刑天转身对着女人们，大力拍着红日的肩膀，“这就是我新认识的好兄弟红日，给个面子，招待一下！”
女人们中传来哗的一声，眼波如春风春雨席卷而来，红日的笑容瞬间僵了。刑天站到他背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平静地向前推出……同时自己悄无声息地后退。
“喂！刑天，太不道义了吧？”蚩尤说。
“道义于我如浮云，你当我是风伯那个只知道讲义气的男人么？”
红日现在变成了莺莺燕燕们围绕的那只狗熊了，他不安地缩着肩膀左顾右盼，不敢沾到女人们的身上。一个俏丽的红裙寡妇袅袅婷婷地出来，揽住红日的胳膊扭捏，“刑天的兄弟果真都不是一般人呢，不知英雄从何方部落而来，年方几何，可曾婚配啊？”
“喂喂喂，能不能不要下手这么快啊！”女人群里有人大声说。
“刑天对你已经不错了，你不要多吃多占行么？”
“轮到我了，该轮到我了！”
“姐妹们还没到嘴的鸭子别飞了，围住了围住了！”
红日僵硬地站在那里，像巨大的不倒翁那样被女人们推搡着，流着汗向蚩尤求助，“原来轩辕部民风和我们夸父族如此不同啊……敢问我应该如何是好呢？”
蚩尤干咳了一声，略感惋惜，“其实只有高大魁梧有男人味的才见得到这样民风了，我不知道该如何，不过你看那边那个神将兄，他很有经验的。”
红日瞥了一眼街角，看着刑天一付没事人的样子一边哼着曲儿，一边扭动肩膀，极尽快速地闪向街边小巷。
“嘿！”红日对蚩尤一拱手，“谢兔子弟弟，我明白了。”
“谁是兔子弟弟？”蚩尤一愣。
红日猛地昂首挺胸，极有男人味的斗气冲天而起，他如巨神一样挥舞他的长矛指向天空，吟唱一般地说：“太阳啊！那是我的家园！”
女人们不解其意，于是一起看天。就在这一瞬间，红日一缩脑袋，魁梧的身体居然从女人群的缝隙里钻了出去，拖着长矛直去追刑天，“神将兄，等等我！等等我啊！”
“喂喂喂，叫你应付一下嘛！”刑天功亏一篑，发足狂奔。
刀柄会的英雄们看着两个英伟的男人拖着一条彩衣长队绝尘而去，转过街角的瞬间，红日还转身跟他们招了招手，不知道是告别还是感谢。所有人都很开心，对于这个已经到来的春天充满着期待。
蚩尤忽的有种感觉，他和红日是认识的，只是忘了在何时何地。
夜色漆黑，薄雾笼罩着涿鹿之野，远处野狼的叫声起而复落。
水畔，垒土百丈而成的高台上，五色旗帜在风中悄悄地舒卷，旗上龙蟠虎踞，熊罴生威。高台下百步之内，只有一片铁甲的冷光，刺穿了薄雾，照寒了野草。上千甲士绷紧了面孔，持矛挺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高台上的魁伟身影们依君臣之位站立，更是静到了极点。
一切都预示着非同寻常的事情即将降临。
轩辕黄帝一身卷龙纹的米黄色长袍，腰间悬挂他威震四方的尚方宝剑。轩辕部四大神将，大鸿、应龙、英招和风后，则拱卫在黄帝身边，各自的甲胄湛然生辉，手中四件神兵光华各异，催发出不同的气息。赤炎刀的炎阳，承影剑的缥缈，电戟的暴烈，还有青钺的冰寒，每一种气息都夺人心魄。
黄帝面色肃穆，凝望着黑夜中涿鹿之野的另一侧，说：“时间到了么？”
风后缓缓点头，“回大王，可以开始了！大家都等着呢！”
黄帝叹息：“那就，开始吧！”
他把袍摆一甩，第一个跪了下去，咚咚地磕头，四大神将忙不迭地追着跪下，也是咚咚地磕头。
高台下云师将士们举着武器敲打盾牌，发出震耳的轰响，琴瑟钟鼓埙缶一齐奏响，在黎明之前把这恢宏之乐一直传到天上，一点火种遥遥地从涿鹿城传来，那是数千人的长队从玄天神庙一手一手传来的火种，要用来点燃高台上祭天的大鼎，那里架着一付太牢，两头黑色的牛犊，准备给天帝的祭品。
远处的高山之巅传来巫师的唱颂，像是咒语又像是诗歌，是人对于天地的赞歌。
五方玄天大典于黎明之前开始了。
黄帝拜完了便抄手站在一旁，看着一群又一群的臣子缓步走上高台拜祭，此时东方还未见白。
黄帝打了个哈欠，“我们非得那么早开始么？我只睡到了午夜。”
“没办法。”英招说：“您拜了以后还有您的六宫妃嫔、九百御女，然后是满朝大臣、四部诸侯、九方来使、云师铁卫、满城民众，这拜到今晚还不一定拜得完，只好把您早一点拉出来了。”
“家业大了，管家的人不容易啊。”黄帝有几分满足，“说说今年四方上了什么供品吧，也好提提神。”
“少昊部贡上了五百美女，个个娇若细柳，弱不经风……”
“少昊部果是忠臣！”黄帝赞叹。
“不过身体太弱，路上病死了四百六十五名，到达涿鹿城只剩下三十五个，还都病卧呢。”
“我就受不得少昊王那个暴殄天物的人！”黄帝不满，“下次让他们挑选身体健壮的美女！”
“力拔山兮的要来也没用啊。”英招翻翻手上的帛书，“夸父部进贡了个男人。”
“男人？”黄帝一愣，“我没这爱好，夸父部是要嘲笑我么！”
“不，是个天纵英才的将军，供大王差遣。我见过了，高大魁梧灿若神人，而且面貌俊美，果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风后说。
“是么？”黄帝摸了摸下巴，“那把他带在身边当卫士岂不是很威风？这样吧，让他代替应龙的位置如何？”
“大王，我可跟你几十年了，你要想想我们的友情。”应龙赶紧说。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黄帝拍着老兄弟的肩膀，“你跟随我多年，一直在我身边护卫，我虽然知道你很笨，可一直没有弃你不顾，你可知道为什么？”
“臣不知道，臣也不知道大王以为臣很笨。”应龙挺胸，“臣还是很有用的。”
黄帝意味深长地一笑，抬起眼睛看着随朝阳淡去的晨雾，声音里透出丝寂寞来，“因为我们是老兄弟了啊，只有你这个杀猪出身的应龙，才会明白我当年在高台下卖草席的心情吧？我是很重感情的人啊！”
应龙用力点头，“我也很重感情的，我最了解大王当年的心情。”
“我知道人小时候才会结交好朋友，因为长大了我们心计太多了。”黄帝轻声说：“我们小时候能走在一起，是彼此相似的人啊，知道卑微时的心境是多么的……悲伤，无论是你在杀猪，或者我在编草席。”
“悲伤？”应龙一愣，“没有！虽然那时候也蛮受气的，不过我现在想想那时候不用花钱买肉吃，整天挺闲的，有很多时间晒太阳，觉得真是蛮好的生活。”
“嗯？”黄帝也一愣，“你那时候没有那种受到压迫内心积郁着怒气的感觉么？”
“没有！”应龙坚决地摇摇头，“我是个多么开朗的人啊，有肉吃有太阳晒，我为什么要积郁怒气？”
黄帝懊丧地咳嗽了一声，“鸡同鸭讲！英招，我们现在来考虑换个护卫吧！”
颛顼王一身水色的帛衣，躬身长拜黄帝之后，缓缓走上了高台。黄帝脸上开始阴晴不定，用眼色示意风后。风后也皱眉，只能摇头。
“少昊、太昊、还有颛顼都到了，神农氏的老头子居然还没有来……”黄帝自言自语，“莫非是想造反？”
“臣已经派了人在西面的常羊山上眺望，烽火传信，说方圆五十里内并无大队人马前来。”大鸿在一旁说。
黄帝眺望着西方，发出一声断续的叹息，十七年前坂泉决战的时候，他也是看见了常羊山那里点燃的烽火。
大鸿心里有点惴惴，四方诸侯只缺了神农部，五方玄天大典就塌了南方一角。他脚下用四色土表示四方，中央是轩辕部的黄色，东西北上站着太昊、少昊、颛顼三部的使团，而南方火红色的土上空无一人。坂泉之战后的十七年，他们并未获得神农部的进贡，失败的南蛮对于中原霸主的臣服似乎是件虚无缥缈的事，他们甚至没有派过任何一个使团来。
越来越逼人的危机，直到天边出现那个白影的时候才终于散去。
黄帝第一个把目光定在原野上最遥远的地方，那里只有一个朦胧的白影，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点，黄帝说：“来了！”
大鸿有些惊奇，看着面无表情的黄帝，不知黄帝的笃定从何而来。没有任何气息，一切都是平静的，不惹人注目。可是高台周围的群臣众军，包括台上正在祭拜的颛顼，都把目光聚到了那个白点上。因为轩辕黄帝的目光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挪开。
素车，白马，只有马脖子下的辔铃上垂下一缕红丝。马静静地走，一只苍白枯瘦的手从车帘里探出来，扯着陈旧的马缰。在一片逼人的寂静中，马从天边缓缓走来，停在高台下，垂头去啃食地上的青草。车帘掀起，高大的老人蹒跚着走下马车，身后再无一人。他消瘦的身躯像这片原野上的一棵老树，还没有死亡，却正在枯萎。老人抚摩着陈旧的木杖，静静地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泽。他面对成千上万的目光，只是低声说：“神农部在此，参见轩辕黄帝。”
应龙身上一个激灵，耳边是英招显得嘶哑的声音，“炎帝……还活着。”
“神农，是神农，”应龙说：“不要长人威风灭我志气。”
“分别十七年了，首领别来无恙么？”黄帝上前一步，上身微微前倾。
“大王不必忧虑，我已经老了，残躯不过如此。”
“我忧虑么？”黄帝说：“不，我不忧虑，我只是想再见见烈火之帝，看看往日的敌人是不是还好。其实我很思念首领，这天下让我觉得不安的人只剩下你了，你可千万别死。”
“我要走的时候，大王留不住我，我要死的时候，大王也留不住啊。”炎帝躬身行礼，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上了高台，踏上了红色土，挡着他的颛顼王急忙闪避。
“四方质子拜祭。”风后扬声说。
质子们没资格上高台，头顶大地，屁股朝天地听风后大声念诵：“汝等为质，诚意敬天，王为天子，生而神明，若生二心，天地不容……”
蚩尤偷偷抬头看向高台上，那群高高在上的人中，有一双灰色的、似乎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们，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楚的温暖。
“爷爷。”蚩尤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老人无声地张嘴，“蚩尤啊。”
“夸父族使者拜祭！”
随着风后的高喊，烈火一样的气息从质子们身后直涌过来。蚩尤刚刚闪到一边跪下，就听见了四周低声的惊叹。那个夸父族的男子的胸膛，束着铁带，威武如巨神，缓缓踏进了周围甲士的刀剑下。夸父是这片古老大地上最勇敢善奔跑的部族，他们的男人顶天立地。
“红日？”蚩尤有些诧异。那是曾在街头相遇向他挥手的那个年轻人，脸上却没有阳光般的笑，他的眼神锋锐如犀角，直视高台之上，让蚩尤想起了谁。
蚩尤的心里一动，那个散发如狮的老人从他的记忆里挣破牢笼咆哮而起！
同一个时刻红日伸手往后腰，把什么东西从蚩尤记忆中扯出来，那是一条绸带，还是当年那样鲜红，血一样的颜色在他眼睛里跳动着，像是在燃烧。五岁的记忆张牙舞爪地跳了出来，蓝天、碧血，老人散发如狮，锋利如犀角的眼神刺破一切，是那个要在囚笼中爆炸的大夸父。
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眼前重现了那一幕，无比真实。万众欢呼，屠刀落下，那双眼中的火焰还没有熄灭，蚩尤身边的少年流泪欢呼叛王的死去。人头飞天而起，打着旋子。
蚩尤记起他第一次和红日的相逢了。
“是啊，我高兴，大王英明神武，叛王罪有应得。看见他死了，我真高兴……”那个诛杀大夸父的盛典上，红日是这么说的。
红日直起了膝盖，蚩尤猛地瞪大眼睛，红日的瞳孔里，像是有巨大的火焰在海水中燃烧。
红日把绸带系在额头上，鲜红飞舞，似乎又到了蚩尤五岁时的那个杀人的盛典，重现满是鲜血的节庆。
他直指高台上的轩辕黄帝，像条太古巨龙般吼叫，夺下了甲士的长矛。长矛的利刃点落在地上。红日化作狂风，长矛化作闪电，狂风闪电中，杀戮的精神冲上了高台。
“轩辕，我要杀了你！”他吼叫。
“什么人？”风后的声音被卫士激起的狂风扭曲了。
“大夸父！”红日狂笑着，那个死去叛王的一切在他的笑声中复活了。
一种蚩尤无法理解的力量将叛王的精神从牢笼中解脱出来，在吼声中炸成巨大的烟花！
应龙呆住了，英招的神戟刚刚涌出金光，风后从背后摸自己的青钺，却已经来不及。没有能人追得上夸父的速度，没有人能救轩辕黄帝，红日像是从冥冥中找回了夸父王的魂魄，继承了他的力量。他这样狂笑，因为喜悦？或者仇恨？还是因为他已经天下无敌？
黄帝的龙纹之衣变得分外灿烂，像一轮初升的太阳。
轩辕黄帝带着灼热的光芒冉冉升起。原本再也没有退路的他竟然退向了天空中。
夸父族的巨人顶着熊熊烈日，狂笑着冲锋，“太阳！别走！”
有人说，很久以前，夸父王顶天立地。
他站在旷野上，手持接天的长杖，眺望大地的尽头。
巫师说：“遥远的载天之山，大王真的要去么？”
王说：“我要去。”
巫师说：“羲和的六龙之车，没有人能追得上。”
王说：“我是后土的孙子，如果我不去追逐，那么还有谁？”
巫师说：“太阳东升西落，都是天意，天道刚强，为什么要逆转？”
王说：“我讨厌黑暗，我要看见光明。”
巫师说：“光明又能怎么样？”
王说：“再也没有凄凉的黑夜，只有日光和快乐。再也没有时光的流逝，只有永恒的天地。少年将不再老去，老人不害怕死亡，女子们不会因为岁月失去美丽，我永远不会看见战士们的白发。”
巫师问：“真的会那样么？”
王说：“那是我的理想。”
于是那个巨人风驰电掣地奔行在浩瀚的大地上。
他散发如狮，他长笑如歌，他跨越了泰山，跨越了祁连，跨越了昆仑，他向着天空张开双臂，他说：“太阳！别走！”
可是他整个身体都沐浴在太阳的火焰中，他汗如雨下，干渴而疲惫。
于是他奔向黄河，一气吸干了黄河，可是他依然渴，他又奔向渭水，又吸干了。干渴还在烧灼他的喉咙，巫师在远方的山峰上喊：“大王，北方有大泽。”
羲和疯狂地驱策着烈火长车，燃烧的龙车就将冲下山崖。
王不再看北方，他看着西方，他又一次开始奔跑。他说：“我老了，我已经不能再尝试了。在我被太阳融化前，让我捉住最后的机会，我要给大家永恒的时间！”
在载日之山的颠峰上，王如铁的双臂死死锁住了太阳。
羲和叹息着看着王，他说：“几万年以来，你是唯一追上我的，可惜你还是失败了。”
王问：“为什么？”
羲和说：“其实你已经死了。当你跑上载天之山的时候，你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力量支持你死亡的躯体继续拥抱我的龙车，可是你却没有力量带我回去了。”
王在羲和的叹息中渐渐化作了烟，他依然不肯相信地问着：“我死了？”
龙车落下山崖，黑夜又一次笼罩了大地。
王粉碎着的身躯默默地矗立在悬崖边，我常常觉得自己能看见他眼角的泪水。
然后他奋力掷出了接天的长杖，在载日之山下，长杖化作最茂盛的桃林。
王说：“未来的勇士啊，你可以吃桃子解渴了……”
然后顶天立地的身躯散成了烟。
蚩尤觉得自己很早慧，以为神话都是假的，是爷爷哄孩子的招数。
可在那一刻，在惊雷闪电的一击中，蚩尤以为看见了传说中的夸父王。他刹那间相信那个挽留时光的故事曾经真的发生过，一种精神挣脱了囚笼去舞蹈，放肆张狂，一种不知由来的冲动让蚩尤想要站起来，他想说：“爽！真爽！他们终于来杀黄帝了！”
他又想说：“追太阳！追太阳！别跑！”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虽然他心里说不上多恨黄帝，也说不上多么同情被诛杀的大夸父，但他真的开心。他想起神农部死在坂泉之战的那些男人，虽然蚩尤没见过他们，但是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血脉相连，他们死在眼前这个该死的老家伙的手下。因为他要一统天下，狗屁的一统天下！为什么要一统天下？
我们应该在原野上拉着手彻夜欢歌不是么？我们应该在春社上醉酒之后大力拥抱不是么？我们的男男女女应该在春光到来的时候在水边追逐不是么？天如锅盖地如棋盘，在浩瀚的原野上我们就该自由如白鸟一样飞翔，我们为什么要一座叫做涿鹿的有城墙的城市？还要为它杀成千上万的人。
他的心癫狂如舞，暴躁地跳动。
如山峦般的霸道阳罡从很远的地方冲了过来，巨斧带着可怕的狂风飞过半空。
蚩尤呆住了，“刑天！”
刑天超过了红日的速度。无论是英招、应龙、或者风后，轩辕黄帝手下的所有神将都在刑天这一击下黯然失色。神农部的第一勇士以他的武勇称雄四方。刑天的“干”可以斩断大山，也可以斩断微风。
这一次，他斩落了红日的头颅。
血又一次冲天而起，又是一颗巨大的头颅飞舞，又是一个鲜血凝成的节庆。总是相同的结局。
蚩尤看见那颗头颅落在了面前，俊美的头颅瞪大眼睛，叹息着说：“恨啊！”
似曾相识的泪水落下，那颗头颅的眼睛缓缓地合上了。蚩尤惊恐地抱紧双臂，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第十六章 十七年前
黄帝的龙车踏起万千流云，远远地掠过了天空。神将和云师呼喊着奔跑在龙车下，汇成一股浩荡的洪流，高扬的旗上写着“轩辕”，标志着无比的尊荣。围观的人们也汹涌着追随黄帝的车驾，瞻仰苍天之下最尊贵的霸主。
大典结束了，整个涿鹿原忽然就空了，空得浩瀚而深远。
无边无际的涿鹿之野上，耸立着唯一一棵槐树。
古老的槐树艰难的扭曲着身体，依旧不屈地向着天空生长。当它还是小树苗的时候，它也曾幻想过顶天立地，幻想去抚摩半空的云彩，在高处看大地。可是凌云的壮志终究被狂风吹散，沉重的天空压弯了它的脑袋。
少年和老人并立在树下，老人痴痴地抚摩树身上古老的创痕，他说：“十七年了……竟然已经十七年了。”
“十七年？”蚩尤疑惑地抬头，看着炎帝苍老的面容。
“蚩尤，喜欢这里么？”
“喜欢。”蚩尤说了谎，即使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呢？
“比九黎更好么？”
“可是家不在这里啊。”
“十七年前，这里也是你的家，那时候无所谓涿鹿或者九黎，没有什么城市，人们在大地上随意地迁徙。那个时候，你有很多很多的兄弟，他们也曾到过这里。”炎帝轻轻抚摩着蚩尤的头，无声地笑，“春天，他们在这里打闹，很烦人的。”
“那我们为什么要搬去九黎？”
“只剩我自己了，去哪里都无所谓了。”炎帝说：“真寂寞啊，好在还有你……”
“夸父族为什么要刺杀陛下呢？”
“也许是为了自由自在地生活吧？”炎帝灰色的眼睛是空洞的。
“自由自在？”
“他们那样善跑的人，总是希望天地宽广，可以在一望无际的土地上奔跑啊。可黄帝画下圈子来，说这领地是我的，别人不能轻易踏进来。爷爷已经老了，不会为了自由自在而战争了，可是他们还年轻……你也还年轻。还记得你的命格么？巫师告诉过你的。”炎帝轻声问。
“记得。”
“忘记它吧，”炎帝蹲下身来把蚩尤搂在怀里，“不用执着什么，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人要接着活下去。爷爷不要你像你的兄弟们、还有红日那样。无论你多么渴望自由自在，你还得活着。明白么，蚩尤？要活着，否则也就没有自由。”
“自由？”蚩尤茫然地点头。
“不要哭，要勇敢，勇敢地生活。”
蚩尤只能使劲地点头，他不知道炎帝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可是他忽然很害怕，以前那些可以逃避的故事已经悄悄掀开了帷幕的一角。
炎帝坐在树下，睡着了，他的手依然放在那棵老槐树上，似乎从树上摸到了十七年前失去的子孙们，摸到他们的欢笑和歌声。
蚩尤蹲下身凝视爷爷的脸，伸出颤抖的手指，依着他脸上岁月的刻纹凭虚掠过。看着浑浊的泪水划过脸庞，滴在灰色的布袍上。
远隔五百步外，有一个孤峭的身影，刑天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刑天显得很平静。他刚刚砍落了红日的头颅，得到了黄帝五千个铜板的奖赏，却没有笑容。他只是恭敬地叩谢，像一块木头。蚩尤走过去盯着他的脸看，刑天像是喝醉了，脸上的表情模糊，眼神呆滞。
远处走过了成群的彩衣女人，刑天忽然跳了起来冲其中一个挥手，“嗨！是阿萝么？”
酒肆的老板娘阿萝愣在了那里，隔着二十丈远，看着刑天发愣。刑天难得这样对一个女人表示关注，蚩尤以为阿萝会泪花飞溅地扑上来抱住刑天。可是阿萝没有动，一种说不明白的感觉让她觉得不安，今天的刑天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笑得太真诚，真诚到了显得虚伪。于是阿萝悄悄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跟着女伴们小兔子一样走远了。
刑天看着她的背影，咧了咧嘴，“嘿嘿，不理我了？我看起来像杀人狂么？”
“少君，你是不是也不想理我了？我杀了那个红日。”他转头看着蚩尤。
“没什么，”蚩尤忽然客气起来，因为他觉得面前的刑天很陌生，“你是神将，为什么不能杀刺客呢？我们其实跟红日也不熟，就是见过一面，算不得朋友。”
“风伯会骂我没义气吧？”刑天说：“他会问为什么我要帮黄帝那个老混蛋？”
“我也觉得我们不该帮黄帝那个老混蛋。”蚩尤说。
“我不是帮黄帝，我只是帮红日，算我还他人情。”刑天说：“那是个蠢蛋，黄帝哪有那么好杀？就算神将们都走神了，黄帝自己也能轻轻松松把红日打趴下。他是天命之人。”
“那也犯不着你去……红日，也许是个不错的人呐。”蚩尤说。
“我只是不想他被生擒，”刑天望着天空，“你说那样一个英俊又骄傲的蠢蛋，如果被砍去胳膊关在笼子里，该有多可笑？”
蚩尤不理解他的逻辑，转过身去，听见背后刑天发涩的声音，“十七年了……十七年前这里吊着很多的笼子……笼子里都是没有胳膊腿儿的人。”
蚩尤悚然，猛地转身回头，看见刑天抓着自己散乱的头发，眼睛浑浊得就像炎帝。
“十七年前，这里很热闹的，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出来踏青。”刑天低声说。
“爷爷说，以前我们家在这里，是么？”
“啊？是啊，以前神农部的人遍及天下，九黎也有，这里也有，”刑天说：“不过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好，至少九黎的女孩们都穿短很多的裙子。”
“以前的涿鹿是什么样子的呢？”
“差不多吧，就是人多点。”
“人多？”蚩尤不明白为什么经过十七年，涿鹿的人反而少了。
“人是多啊，我就喜欢人多。人多，集市热闹，姑娘好看。要是在战场上就更好了，这样斧头排头砍过去，一落一大片，比较方便。”
“那些人后来都去九黎了么？”
刑天愣了一下，摇摇头，“我忘记了。”
“大家春天都喜欢出来踏青么？好像大王不许的。”
“是啊，都出来踏青，四处都是人，可热闹了。那时候大家还打架，就为了找一个背阴的地方种山葵花，我小时候就没人打得过我，那时候我还不是神将……”
“为什么种山葵花呢？”
“是很多无聊的小女孩弄出来的，她们说山葵花表示喜欢她的人一生会只喜欢一个人，因为山葵花只开一次。”刑天耸了耸肩膀。
“不是吧？别以为我没知识，山葵花一年开很多次的。”
“除了第一次，其他都没有蕊，花没有蕊，就像人没有心。”刑天说：“那些小女孩都这么说。”
蚩尤跑去远处，摘了一朵山葵，却是有蕊的。
“还是第一次开花吧？下一次就没有心了。”刑天说：“只有第一次，是有心的。”
蚩尤把山葵扔在了地上，默默地洒了一把土在上面，“花真奇怪，既然都没有心了，为什么还开花呢？”
“以前，”刑天呆呆地看着远处，“也有很多女孩来这里埋山葵花，可是她们埋的都是有心的，她们伤了心，就把心埋了。”
“埋了？”蚩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埋了。”刑天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刑天从怀里拿出一个陶罐，开始喝酒。直到喝空了，他依然重复着喝酒的动作。蚩尤将一把又一把的黄土洒在山葵花上，他想十七年前神农部那些埋山葵的女子们，她们是不是流泪？为什么伤心？十七年前，曾有一个艳绝天下的女人在这里寂寞地哭泣么？
他想其实刑天话里话外都指向某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她是谁？
当沙土即将埋尽那朵花的时候，刑天忽然又重复了一次，“十七年了……”
忽如其来的恐惧包围了蚩尤。刑天那句话完全是一种压在胸膛里的呻吟，蚩尤甚至不敢肯定那句话是不是人说的。他的目光停在了刑天的脸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把他拉到十七年前，去设想十七年前一个绝艳女子身边的刑天，他说：“十七年前，你……”
到底什么事情把刑天的记忆钉死在十七年前了？
刑天忽然跳了起来，瞪着血红的眼睛对蚩尤大喊：“我忘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十七年前？”
而后这个魁梧的大汉跪倒在地上，用手刨着地面，他一边毫无目的地用十指抓起泥土，一边低声吼叫，“都埋了，都埋了，十七年了，什么都埋了，什么都埋了！”
他瞪着发红的眼睛看蚩尤，“少君，想知道十七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么？那你就挖吧，都埋了，都被埋在这里了！就在你脚下！”
刑天将大把的土洒向了天空，直到地下出现了个一人大小的坑。这时候疯狂的刑天忽然又平静下来，他摆了一个喝酒的姿势，坐在土坑里，“人埋了，还能挖出来，心埋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砍下红日的头是因为我讨厌这种做事只凭一腔热血的小家伙，”刑天说着看了蚩尤一眼，带着嘲讽，“他们会让所有人跟他们一起死掉，所以不如我先杀了他们。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合得来么？因为你没热血，是个懦弱的兔子。”
蚩尤一步一步地退后，而后惊恐地跑向了槐树下，刑天已经完全不可理喻了。不知道什么事情让这个家伙忽然发了疯。
炎帝睁开了眼睛，轻轻摇头，“蚩尤，不要怪刑天，他不是故意要吓你的。你该原谅一个本应该死在十七年前的人。”
“十七年前……怎么了？”
“就在这里，他失去了最重要的那个人，因为你的兄弟们坚持要和轩辕部开战，夺回原来属于我们族人的土地。刑天是那个不想开战的人，但他没有选择。”
炎帝又一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只剩下了蚩尤愣愣地站在那里。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口哨，五百步外的刑天仰天扔掉了他的酒罐，放任沉重的身体落进了他自己掘的坑中。

第十七章 王的梦魇
又是这片广阔的原野啊，茫茫大雾，我看不到边。
战马微微地战栗着踏上了面前那人的胸膛，随着哗啦一声，我想他的肋骨已经断了。已经过了十七年吧？那时候沾满鲜血的白骨已经枯朽，似乎手指轻轻扫过，他们就会化成灰烬。可是他们还在这里－－这片叫做坂泉的原野上，到处是那些睁眼看天的尸骨，我的战马就踩着他们的胸膛和面孔前进。
马蹄又踩碎了一张少年的脸，我看见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还凝聚在那里。当所有的恐惧和不甘最终成为过去的时候，这些人终于能舒适地躺在地上仰望天空，所谓生和死的一切也不再有意义。其实谁都无法逃避这个结果的。
“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看我？”我对他们说：“成王败寇。”
前方是光明，背后是黑暗，我走在光明和黑暗间的茫茫大雾中，光明看起来总是那么遥远。十七年来，我从来没有一次能走到坂泉的尽头。
寂静，甚至没有一丝的风，我忘记自己已经走了多远。可是我忽然对自己说：“要到了……”
然后我眼前的白雾中就扬起了一片炽烈的飞火。我知道他在这里，他在这里等我，我来这里看他，对于我，这是一个很漫长的约定。我无法阻止自己回到这里去面对这个我不愿面对的人，这个约定或许将一直持续到他或者我的死去。
白雾中的火焰像有灵性的活物那样，缓慢而狰狞地舞蹈着。我的战马停下了，它忽然嘶鸣，嘶鸣声又渐渐微弱。这匹久经沙场的骏马口吐着白沫，不顾我的控制而想要退后。强烈的恐惧从我心底挣脱出来，我无法忍受独自面对这样一个人的场面。我急切地看向周围，我那称雄四方的云师在哪里？我那战无不胜的九大神将又在哪里？
你们在哪里？
似乎是要回答我的疑问，狂风忽然向我身旁两侧卷去，在浓雾中撕开了缺口。丝丝缕缕的残雾中，我的十万云师又一次扬旗拱卫在我身边，在我身后的战马上，我又一次看见了常先和力牧，他们还像当年那样英武矫健。
风卷去又卷回，将原野上的雾气一起抽上了天空，于是飞火化作火红的战旗。他们最后一杆残破的战旗斜插在尸体的胸膛上，战旗被风吹起的时候，我终于又看见了衣衫褴褛的老者。他沐浴在无数人的鲜血中，袒露着宽阔的胸膛，脚下踩着他自己子孙的尸骨，他无声地看着我。
他持巨大的战斧，花白的虬髯如铁戟一样刚硬地支开。他猛地拍击自己的胸膛，如同敲一面夔兽皮鼓，我忽然看见了愤怒的熊王。
你可曾猎杀过巨熊？
我们用长矛刺穿熊王的心脏，直到它流尽最后一滴血。然后我们漫山遍野地寻找幼熊，直到最后一只嗷嗷待哺的熊崽，为了将它们全部杀掉。一个真正的猎人，要杀一窝熊而不是一只，因为即使留下最后一只，那也意味着熊王的依然存在。
我们相信熊崽会在渐渐长大后用一种难以想象的方法获得熊王的记忆，然后它将是新的熊王。它会咆哮着撕碎猎人和他的小屋，为了这一天，熊崽可以等很多年。
熊是一种记得仇恨的动物。
杀死熊王而留下幼崽是愚蠢的，那么我们已经杀死的全部幼崽却留下了熊王，是不是更加可笑？
我看见那双火焰喷薄的眼睛，我以为所有熊崽的怨恨都在熊王的眼睛燃烧。我知道他不会忘记的，那么必须斩草除根。
我猛地抽出了宝剑，指向战旗背后的老者，我转身想对身后的常先吼叫，说：“我们杀了他！”
这么多年来，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多少次来这里，多少次努力想去靠近这个可怕的人，希望能鼓起勇气杀了他。我已经觉得无法忍受，一定要把这个十七年前的老家伙结束，我也不愿再回到坂泉的田野上！可是我回头，却看见了颤抖的常先，他眼睛里只有恐惧，却没有我。
“你都已经死了，你还害怕什么？”我几乎想对常先怒吼，难道这个人给他的恐惧能一直带到黄泉么？可是我却吼不出来，我忽然就和常先一起颤抖了。
回过头来，那个敌人远远地站着看我们，身影魁伟如擎天之山，岩石般的肌肉上挂满了苍红的血痕。他抬头，将巨大的战斧举过头顶。而后，战斧凄厉的铁光闪烁，犬牙般的斧刃呼啸着落向了他脚下的女子。一道完美的弧线划过女子隆起的腹部，破出长长的开口，敌人用骨节嶙峋的手探入了女子身体中，摸索着取出了血肉模糊的东西。他又一次挥斧，伴随嚓的轻响，那团血肉和母体永远地脱离了。他将胎衣抛入草丛，把婴儿举向天空。
忽然，敌人放声地咆哮起来，他口中喷出了狂风，风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身边回卷。吼声中有撕裂一切的可怕力量，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我的战士们疯狂地退后，战马的鼻子中喷出了鲜血。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着血淋淋的大地放声哭泣。我觉得阳光是那样的刺眼，仿佛天地之间拉扯着无数的金线。巨神一样的敌人和弱小的婴儿，他们的声音同声回荡在四野，让十万云师为之震惶。
敌人扯下了战旗，用那片飞火包裹了婴儿，然后他转过身去，远远地消失在原野的另一侧。那边是庞大如巨兽的云团在天空翻滚，我们静止在那里，直到云团下再也看不见那可怕的身影。
没有人追击，一种不可言喻的恐惧深深地印入了我们的脑海。我眼睁睁地看着熊王带走了他的子孙，我带着十万云师，我手下有九大神将，我的剑在震动，可是我就是没有勇气举剑说一个“杀”字。十七年来，我无数次来这里，从没有成功过。
我不是一个好猎人，赢得了那场战争，却在这个敌人面前输掉了自己。
午夜，黄帝从锦绣的卧榻上坐了起来，赤裸上身，浑身冷汗。
旁边的御女从睡梦慵懒地醒来，茫然地揉着眼睛，扭动水蛇般的身体，讨好地迎了上去，揽住黄帝的胳膊。一般来说这个时候黄帝会露出惬意的笑来，可今天黄帝拨开了御女柔软的胳膊，说：“传风后！”
黄帝坐在后土殿上出神，殿外传来了甲胄碰撞的响声。
黄帝把目光放远，看见满身披挂的风后一路走一路响着进来。他背后插着两柄青钺，头顶标着一根雉羽，额心写着天帝的神名，脸上以鼻梁为中心涂成左红右青的阴阳脸，完全是一副上战场的打扮。
“你唱社戏呢？”黄帝上下打量他，“大晚上的穿成这样。”
“谁还有心情唱社戏？我这是忠心为主，想到炎帝那个老头子就在涿鹿城里留宿，特意甲胄整齐在殿外保驾。”风后觉得自己一腔热血碰了一鼻子灰。
“你还是阴谋诡计擅长些吧？要动武，我们不是还有大鸿和英招他们么？”
“大鸿可比我紧张，他已经点齐了所有云师人马，把城里城外严密地封锁起来，以防炎帝忽然发飙。据臣的研究，炎帝这种早年极度暴烈，晚年极度温和的人，多半都是心性分裂多重人格，非常不稳定。”风后说：“英招却说他感了风寒，所以带上全家老少去五十里外的常羊山露宿养病了。”
“这种治疗很夸张啊。”黄帝说：“我想他是对于炎帝有心理障碍，所以离他越远越好吧？这样即便那个老家伙挥舞大斧杀上后土殿来干掉我们几个，也不会惊到他养病。”
“大王你对下属的了解就细致入微！”
“应龙呢？”黄帝说：“应龙倒还不是胆小之辈，关键时候有股子愣气。”
“应龙在睡觉。”
“喔？”黄帝说：“这可就不是一般的豪勇了。”
“是啊，”风后说：“他说要是炎帝真的发难，也是先找大王，如果大王也顶不住，那他即使醒着也没办法，不如睡觉算了。”
“唉！”黄帝笑着叹息一声，“你们几个里，我原本有点看不起应龙的，觉得他是个杀猪的出身。”
“那现在大王以为呢？”风后不解。
“他根本就是一头猪嘛。”黄帝疲倦地挥挥手，“别折腾，炎帝大典之后就离去了，这个我感觉得到。我找你是说说今日的行刺，四方诸部对于我们轩辕部如今的地位还有怨言么？在盛典上遇到这件事，可对我们名声不好，虽然神农部那个叫刑天动手很是迅猛，好歹帮我们挽回了一点颜面。”
“怨言那是一定有，不过那个红日也就是夸父族剩下的流民里最冲动的少数几个吧？大王不必挂怀。”风后说：“等到查清了这件事，扫平夸父部的残余就好了。”
“他很像那个大夸父。”黄帝说：“那时候大夸父作乱，有人说他是个英雄。”
“好在他不是很像炎帝。”风后想说句轻松点的。
“我觉得会有的，我有些担心。”黄帝心情低沉，“总在那些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些恶苗在慢慢地长，我们一不小心，就长成大树了。”
“大王是担心起那些质子吧？”风后理解了。
“对，很快四方诸侯都要回归本部，下一次玄天大典是十年之后了。现在我们应该考虑那四个麻烦的质子？找地方把他们都打发了，我看着他们老是有卧榻上养虎的感觉，尤其是那个叫蚩尤的。”黄帝想起那个会暴走的孩子，心绪不佳，他今天其实特别留心看了蚩尤，蚩尤被行刺吓得眼泪流了出来，这好歹让黄帝安心了些。
“臣倒是打探过了，神农部质子平时号称涿鹿城中的一霸，可是胆子奇小，跑得奇快，这种人要是有造反的本事，大概乌龟也能上树了。”风后说：“大鸿说的那事情，大概是这孩子有炎帝的血统，所以力气大得不比寻常吧？”
“其实，我也是他没什么英雄相，”黄帝背着手踱了几步，“我看到他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有点不安。也许，是他太像炎帝了吧？虽然我不知道他哪里像，不过在那群质子中，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炎帝的子孙……十七年前的战场，你还记得吧？”
风后眼里掠过一丝阴翳，躬身垂手，“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理。容臣一个月之后回报，四部质子不会久驻涿鹿了。”
“嗯，不要给人落下口实。”黄帝思索片刻，忽然又问，“那四部质子中是不是有一个喜欢穿白衣的公主？”
“是，大王好记性，那是少昊部的云锦公主。”
“留下她。”
“是，不过，”风后有些犹豫，“大王这次不怕养虎为患了么？”
“就算是老虎，也是只小母老虎，没那么可怕吧？”黄帝说：“我喜欢好看的小母老虎。”
“我是有些担心这只小母老虎，激怒了您家里那只，”风后双手在胸前比了个爪形，“大母狮子。”
“随后找个机会做掉他们吧。”风后临去的时候，黄帝在背后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但是也别留着麻烦。”
“了解了。”风后说：“有个地方，去过的人还没有回来的。”

第十八章 别离
涿鹿城北阿萝的小酒肆里，刀柄会的弟兄们和云锦正一起喝酒。
“蚩尤，你那时候是真的害怕么？”
醉醺醺的蚩尤立刻点头如捣蒜，“不害怕我为什么要坐在地上流眼泪啊？”
“我看你死死盯着红日的头，被你当时的神色吓死了。”云锦跪坐在蚩尤的身边，声音还在微微颤抖，“你当时使劲地捏着我的手，神色那么吓人。”
“喔，”蚩尤耸拉着脑袋伸手到云锦面前，“如果你觉得被我捏痛了，只好让你捏一下了。”
“我不怕你捏我啊，我当时也很害怕的。”云锦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是女孩子，肯定怕了。”
“我是怕你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蚩尤愣住了，眼睛里蒙眬的色彩渐渐退去，一对漆黑的瞳子清晰起来，清晰得古怪。云锦惊慌地拉住了蚩尤的胳膊，在他的眼神下不知所措。
“你这么关心我，真是死也值得了！”蚩尤拉住云锦，扁起嘴很严肃地说。
云锦脸一红，摔开了蚩尤的手，“谁要你说这些了？”
“公主，你不必问他了，他不会说的。神农部的少君可不像小时候那么老实了，他这么大的时候，”魑魅倒悬在椽子上，用手比了个高度，“还是比较可爱的。”
“人又不是妖精，总会长大的嘛。”蚩尤反驳说。
“所以现在看透这个人可不容易了，”魑魅幽幽地叹息一声，翻身跳下来坐在蚩尤腿上，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看他昨天一天满肚子心事，可我昨天晚上逼问他到清晨，他还是一个字都不愿说。”
云锦脸色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静了很久才小声问：“那……昨晚你在哪里问他的？”
“他屋子里喽，我经常去啊。”
“你经常去么？我可是从来没去过的……”云锦垂着头说。
“公主你不要担心，什么也没有发生，少君没有和妖精战衣大战，只是不停地重复说我困了我困了我白天真的是被吓到了，好怕怕，就这样。”在角落里和共工赌喝酒的刑天忽然喊，“自从那个小妖精老是夜里去骚扰少君，他就开始跟我睡一个屋子了。我在旁边看着呢。这个家伙非常在乎他的名声，大概是准备把他伟大的初夜留给他的老婆。”
云锦脸上烧得很厉害，头低得更深了。
“要是没有刑天就好了！”魑魅娇媚地轻笑，挑逗般盯着云锦看，“我和少君大战，没日没夜。”
“谁跟你大战？”蚩尤比了个鬼脸，“魑魅你觉得我是个冲动得会跟红日一起往高台上冲的叛逆青年么？”
“我不知道，”魑魅脸色忽然一冷，又翻身倒悬在椽子上，“公主才会关心这些，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啊，”蚩尤歪了歪嘴，古怪地笑笑，“那红日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跟着他往上冲呢？我们神农部都是顺民了。”
蚩尤转身去看刑天，刑天正和共工赌喝酒，共工喝一杯，刑天喝三杯。刑天似乎已经醉了，刑天完全清醒的时候不算很多，所以蚩尤老是分不清什么时候他在说酒话。那天蚩尤躺在槐树下睡着的时候，炎帝就悄悄地离开了涿鹿，而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刑天一双大眼。刑天又回复了平时的样子，两个人就像平常一样溜达着回城了。
“刑天，到底十七年前有什么呢？”
“其实我也记不清了。少君你想，十七年，很长很长的。”
“那……你为什么会那样？”
“人喝醉了总要发酒疯的啊，要不然为什么喝醉？喝醉了，就要什么都不想，去发酒疯……”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念叨着，走向暮色中的涿鹿城。
现在刑天和共工两个人大口喝酒，都有半醉了，可是两个人还在继续喝，赌的是谁先喝醉谁付酒钱。刑天觉得这样比较赚，因为即使他输了，掏的酒钱有一大半都是为自己掏的。共工也觉得比较赚，因为他喝得少就不容易醉。
其实真正亏的只有老板娘阿萝，因为共工和刑天都没有钱。
阿萝总是在一旁忙着奉酒，然后抽空拉着刑天的胳膊，贴在他身旁说：“刑天刑天，今天晚上留下来陪我吧，我们一起看看银河，说说话。”
刑天总是急忙说：“唉呀，我有点醉了，不如归去？”
共工就会趁这个时候说：“那你付钱！”
这一幕一再上演，阿萝却从来没有收到过刑天的酒钱。蚩尤有的时候想，刑天是对的，其实阿萝也只是要一个人不时出现在自己身边，陪她说话，让她不那么寂寞。或许刑天是不是真的留下来，对阿萝也无所谓了。
身后的木门哗啦一声响，喝酒的汉子们顿时醒了大半，云师气势威猛的战士们手持兵器封住了酒肆的门。
“哟，姑奶奶您也在这里，是我啊。”看见倒悬在椽子上的魑魅，领头的士兵小跑着上去作揖。
“嗯？你是谁啊？”魑魅看他面熟。
“您上次割坛子给我们看的啊，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嘛。”士兵乙点头哈腰的说。
“喔，你今天看着不像是来捉叛党的嘛。”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天大的好事！”士兵乙忽然跳上了桌子，展开一张帛书大喝，“轩辕黄帝有诏，神农部大将刑天听令！”
刑天有些犹豫，他不过是个质子的侍卫，轩辕黄帝亲自降旨这种好事似乎轮不到他才对，即便他的少君蚩尤接轩辕黄帝的旨，大概也就是要砍头而已。他不知道吉凶，磨蹭着上前了。
“神农部刑天，勇武仁义，胆略非常，玄天大典击杀夸父叛逆，我意甚悦。今方北土大战，当用人之际，五部当戮力同心，共卫中原。召令刑天领征北铁虎卫，即刻出征，直捣黄龙。”
士兵乙跳下桌子，来到刑天身边，把诏书塞到刑天手里，羡慕地说：“肥缺！肥缺啊将军。军令如火，马匹都已经在外面等您了。”
刑天沉默了好久，似乎没反应过来。忽然，他掂着诏书，咧开嘴笑了，“呵呵，肥缺？有多肥，猪一样么？没有酒，也没有姑娘了，连偷东西的地方都没有，真无聊啊……黄帝觉得我不顺眼么？我可刚刚立功了诶。”
蚩尤呆呆地出神，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了？刑天要走？这个人不该始终在涿鹿城里，和自己过着吊儿郎当的日子，不知道明天是什么，等着黄帝下旨砍掉他们的头么？怎么会？刑天从此就离开了这座城？从此他们的刀柄会少了帮手，女人们不再追赶他们，蚩尤所居的屋外也不会再有男人申讨这淫贱的家伙？
怎么可能？蚩尤用掌根砸砸自己的额头。
刑天挠了挠自己浓密的鬓角，露出一付无所谓的嘴脸。
“少君，以后可不能再酗酒到清晨了，我是不能再来接你了。”刑天说。
“你几曾来接过我？”蚩尤习惯性地斗嘴，“还不都是你犯下什么事儿给圈禁了我去赎你？”
“也是，不过以后遇见棘手的硬茬子别上去硬碰了，你要是打输了，可没我救你。”刑天说：“我救过你的对吧？这个可别否认！”
蚩尤想起赌场里那次，点了点头。
“我还是有用的了，”刑天显得比较开心，“别总看我是个干吃饭不中用只有一付好身板勾引女人的主儿！”
他环顾众人，“你们要恭喜我，我如今是将军了，不能在涿鹿和你们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地混下去了，我要去北方打蛮子，做一番事业，以后我发达了，自然也有你们的好处！”刑天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笑笑，拎起了干和戚，喝了最后一碗酒，走向门口。
“刑天！”阿萝死死地拉住了刑天的袖子，蚩尤看见她眼睛里滚动的泪水。
“有什么必要分别的时候哭哭啼啼么？反正不过要人陪着说说话看星星，有兴趣的时候裸衣大战。有必要那么动感情的样子么？”蚩尤自己嘀咕。
“刑天你这样就走了么？”阿萝问。
刑天停下了，微笑着回过头来，笑容冲淡又柔和，“对不起，阿萝，我差点忘了。走以前，有些话我还是要交代你的……”
刑天低下头去，似乎在思索。他偶尔静下来的时候，就像千万年不动的山峦，于是他的思考也像山峦那样沉重有份量，可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会清清楚楚，酒肆里的汉子都瞪大眼睛盯着他，期待他说出那感人之深的告别辞。
刑天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阿萝的肩膀上，抚摩良久，“阿萝……其实我想了很久，一直都想对你说，我觉得……我在你这里欠的酒钱太多了，总该还的。”他笑笑，“我们男人出来混世，迟早得还，”他用手指背刮刮阿萝的面颊，“尤其不能辜负女人。”
“好！好哦！”有个醉醺醺的汉子鼓掌，“是真男人啊！”
于是整个酒肆里的人都跟着鼓掌，刀柄会的英雄们乃至妖精都鼓起掌来，他们也觉得难得听到刑天的真心话。
“所以，债就由我们少君来背吧！”刑天说：“他现在虽然穷，但是年轻，总能赚到钱还你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刑天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在众目睽睽下走了，再也没有回望一眼，好像不是去远征，只是回他的屋子里睡觉。
走进酒肆外的一地月光之中，他仰首看着天空，很长地舒了一口气。
“北方？”刑天忽然说：“听说北方很荒芜，也很冷的。”
然后他就跳上了战马。在士兵的簇拥下，如天神般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岂止没有心肝？简直是狼心狗肺！”蚩尤和所有的汉子在同一时刻骂出声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对着刑天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以示义愤填膺。
蚩尤回过头，看见阿萝扶着门框坐倒在地下。月光照在她满脸晶莹的泪滴，又是伤心又是漂亮。在这个喧闹的酒肆里，只有她一个人面对外面的黑暗哭泣。蚩尤听说阿萝的丈夫死了，死在某一次黄帝对外的征战中，一个没有寄托的寡妇和一个质子的护卫搅在一起做点荒唐事，谁都能理解，就像家里厨房中剩了点老姜老蒜，再找块剩下的腊肉丁，一起熬汤凑合凑合，人年纪大了可以不讲究。
可这时候寡妇哭起来就像一个伤心的小女孩，蚩尤按着额头，心想以前她丈夫离开家里去打仗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么哭泣呢？
她爱谁？她的丈夫还是刑天？
真糟糕，蚩尤想不明白，他想大人的世界真是复杂。
“大概是太寂寞了吧？”蚩尤想。
寂寞就像是块毒药，悄无声息地就烂穿你的心肝脾肺肾。
蚩尤想到了这句话，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开始隐隐作痛，难道是不知什么时候就吞下了那块毒药？他轻轻抚摸自己的胸臆。
在涿鹿城浑浑噩噩地呆了十二年，跟他一起来的刑天也走了。糟糕的寂寞涌上他的心头，心的周围是一片空虚，空荡荡的疼痛。蚩尤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一直依赖着刑天，甚至在饥饿的时候他也会想刑天会为他偷一块腊肉来烤烤。
再不会有人偷肉给他吃了，可那并不是寂寞的原因。往往就是这样，你和一个人在一起很长时间后，你就不愿意离别。虽然他有如此多的大小毛病，没心没肝，嘲笑你的哲学思考，永远拒绝和你讨论你困惑的问题，可是你还是想看见他的脸，知道他就在你不远处，你招手，他就会向你走来。那是种快乐，许多人身处其中的时候都没体会到，直到最终必须告别。在分别的寂寞中，过去在一起的片段在你脑海里飞快地回溯，像是有人扯着时间的线飞速地奔跑。没有什么能避免这种岁月带来的牵挂，除非根本不曾相见。
有人说，相见不如不见。或许因为总是免不了别离。
蚩尤看着外面的黑暗想说：“刑天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刑天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可他明白的时候，已经迟了。

第十九章 阴谋
蚩尤、雨师和风伯漫步在涿鹿城的大街上，也许是没了刑天这个总是招惹女人的家伙，他们少了很多被人追打的机会，这些日子过得显而易见地平静起来，平静得单调。
“蚩尤，玄天大典的时候你那么想冲上去，为什么又不愿意告诉魑魅和云锦？”雨师想起这个事情来，“她们要是知道你有过这么胆大妄为的念头，估计会乐开花的。我觉得现在的女人都喜欢够凶够狠的男人，她们觉得这种男人比较有雄性魅力，比如刑天。她们看了这种男人会有冲动。”
“你也不是善类，公主和妖精怎么就没看上你？”风伯说：“说起来蚩尤你可真是奇怪，那是行刺诶，不躲你还想往前冲？黄帝那家伙确实杀人如麻，不过又没灭你我全家，他对你爷爷还蛮尊重的样子。”
“风伯你当时什么想法？”雨师问。
“我吓坏了，心想这可不得了，那么多神将一动手，地面都得砍裂啊。急着往桌子下面钻，可没钻进去。”
“怎么？”
“你钻在里面啊，把地方都占了。”风伯撇了撇嘴。
“我不说是因为我没想通，我觉得自己那时候神罩罩的，”蚩尤望着天空停下脚步，“就是心里有个声音对我说，干轩辕黄帝！杀了他！好！特别有参与精神。可是我仔细想想觉得我为什么要跟着红日往上冲？是很出风头，可也犯不着我去拼命啊。在女孩面前有面子是很好，不过有面子就得人头落地了。”
“说得也有道理，那么你还瞎激动？”
“人激动就像猫叫春，没办法啊！”蚩尤长叹。
“这位公子！”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忽然出现在他们三个面前。
“，别挡路，”风伯上去在他胸口一推，“没看见我们涿鹿城刀柄会的兄弟们吃饱了在消食么？你木桩一样戳在我们面前，是要我们帮你往下砸砸深么？”
汉子显然吃了一惊，有些窘迫，“在下只是想卖一把宝刀给公子。”
“嗯？为什么要卖给我？我好像从来不用刀的。”蚩尤说：“我们这样的质子在涿鹿城里持刀夜行，很像是要造反诶。”
“唉！”汉子哭丧着脸，“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只见汉子哐啷一声拔出怀里抱的宝刀，舞一个灿烂的刀花，在街心摆开了架势，一时风采无二，凛然生威。他将宝刀挥舞开来，且歌且叹，“可怜我东出若水，经行千里，远来涿鹿，投亲访友。不料路上生枝节，山贼劫掠尽行囊。千辛万苦到涿鹿，隔年亲人又远迁。呜呼，当真好生的悲惨。吾其悲悲悲……”
周围聚起一大帮闲人看他舞刀，前三后四左五由六，一团雪光如球，一起鼓掌喝彩，“好！再来一段！”
“我下狠心，卖宝刀，凑齐川资好还乡，孝顺严父拜高堂。谁知道涿鹿妄称大，无人有慧眼。家传刀虽好，只得铜铁价。我只求天开眼，赐我识刀人！”汉子一套刀舞完，踏着小步进到了蚩尤面前，“只求公子开慧眼，怜我贫苦买宝刀！”
刀柄会三兄弟面面相觑，汉子已经被四周砸过来的铜板打了个鼻青脸肿。
“好！再来一段啊！”闲人们高喊。
“原来也是外乡来的英雄！”风伯微微点头，“那我们兄弟是该仗义援手的。”
“喂，壮士，”蚩尤问，“我们怎么知道你这是宝刀？我十个铜板买把菜刀也切得肉！”
他这是担心自己身上钱不够。
“公子不信？看！”汉子一手擎刀，旋身劈斩，只听唰的一声轻响，街边买瓜果的摊子上，一条布幌被斩作两段，切口竟没有一丝起毛。
“真好刀！”人群里一条汉子跳将出来，“壮士，我也是爱刀之人，这刀不如卖给我，我出五百铜板！”
卖刀的汉子显然没有想到会忽然有这么一个意外，愣了一下，奋起一脚把他踹了回去，怒叱：“聒噪什么？没看见我和这位公子谈买卖么？有事一会再说！”
卖刀汉子又堆起诚恳的笑容对蚩尤说：“公子怜悯小人，买了吧！”
蚩尤伸手进兜里摸摸，露出穷酸的笑来，“我没有那么多钱嘿，我连五十个铜板都没有……”
“公子有多少都可以！”卖刀汉子两眼放光。
“为什么他出五十个就可以买？我出五百个都买不到？”想买刀的汉子不服气，一个鲤鱼打挺跳了回来，也是一身好筋骨。
“叫你不要喊不要喊，不喊会死啊？”卖刀汉子恼火起来，跳起来一个旋踢，把买刀汉子放倒在地，跟上去使劲踹了几脚，“我叫你再喊！再喊！”
“你怎么能跟这位公子比？”他回身指着蚩尤，“你有这位公子……这般的英雄之相么？”
四周围观的几十双眼睛从上到下地扫视蚩尤，又上下打量要买刀的汉子，一齐摇摇头，像是一排整齐转动的拨浪鼓。
“那四十个铜板，再多没有了。”蚩尤觉得再不好拒绝他的诚意了。
“成交！”汉子接过蚩尤的铜板，把宝刀放进了蚩尤的怀里，“好刀还要好主人啊！”
眼看着蚩尤他们三个在众位闲人的目光欢送下茫然地走远了，卖刀汉子掂了掂手里的四十个铜板要往袖子里揣。
后面瓜果摊的老板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切了我的幌子，赔钱！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五十个铜板！少了不干！”
“喂！”卖刀汉子大怒，“你可亲眼看见我刚才买了随身宝刀才赚了四十个铜板，你抢钱啊？”
“你这外乡的强龙怎么敢在我这地头蛇面前猖狂！”瓜果摊老板一抖身上的葛布衣，露出精赤的上身，从腰际到颈间，好一条青龙纹身盘着，老板抄起西瓜刀在手中掂掂，一拍胸口咚咚作响，“抢钱怎么了？叫你知道我在这条街的名号叫……”
他忽然哑巴了，看见那些闲客还有卖刀汉子都冷着脸从后腰拔出短刀来，几十柄短刀光芒耀眼。
卖刀汉子从腰带里摸出块铁牌往老板面前一丢，“云师铁虎卫巡街，你的摊子被查封了。”
蚩尤一边走一边挥舞那柄宝刀，有点困惑，“喂，我们走了什么狗屎运？这宝刀，四十个铜板？”
“白菜价。”风伯说：“天下偃武休兵不打仗，兵器卖不动了么？”
“不亏，宝刀也切得肉，”雨师伸手要抢，“说起来我家厨房里的刀钝了好几年了。”
“喂喂！我的！我的，我出的钱！”蚩尤把刀举向天空不给他，宝刀反射日光，狞亮的刀身一闪而灭。
后土殿，刀柄会的全员跪在殿下，如同外地人进涿鹿城那样左顾右盼，眼里透着稀罕和啧啧的赞美。
这里一切都是金色的，巨大的金色陶砖从台阶下一直铺到黄帝的座位上。四十八根巨大的金丝楠木支撑起了整个大殿，长长的金色丝幔飘拂下来，遮掩了四周的金甲甲士和黄帝的宝座。
雨师摸着脚下的陶砖，啧啧赞美，“好气派！好风光！想不到大王连读书的地方都这么堂皇，那他家的饭屋岂不是和天宫一样了？”
“别显出一幅乡下人的嘴脸，”风伯跪在他背后，不屑地哼了一声，“真丢我们刀柄会的脸，你以为大王和你一样就知道吃？饭屋修好看了有什么用？睡觉的地方应该最壮观才对。”
“就是就是，”蚩尤压低了声音，两眼放光，“听说大王有好多御女！”
“是！那么多御女，不造一栋大屋子，晚上睡觉怎么容得下？”雨师赞同。
“笨！”风伯低低地啐了他一口，“说你没见识，你还够淫荡，让所有的御女在一个屋子里跟黄帝睡觉？人家各有各的寝宫的！不过我喜欢你这个创意。”
“不是你说要把睡觉的屋子修得壮观么？”
“那是因为可以满地铺上席子，以地当床，随便打滚，那有多爽！”风伯说。
“对了，为什么大王要把我们召来？我们最近没犯什么事儿吧？我们都不跟疯子多来往了。”蚩尤有点惴惴不安。
“诏书不是说召我们观看宝刀么？”风伯说。
蚩尤怀里抱着他新买的宝刀，刀上系着红绸，新配的鲨鱼皮鞘富丽堂皇，蚩尤这些天很得意，总配着这刀在涿鹿城最繁华的街上出没。
“大王什么宝刀没见过？”蚩尤不同意。
“你不知道，”雨师很有把握地说：“这男人是越来越贪，恨不得把名马快刀珍宝小姑娘都据为己有，他就是有再多的宝刀，也一定想抢你的。”
“那是我买的宝刀，叫你们来干什么？”蚩尤犯嘀咕。
“切，”风伯学他的口气，“那是我买的宝刀，叫你们来干什么？兄弟之间义气第一，不分彼此，你的也是我的！”
“只要他别说借雨师风伯两个的脑袋试试刀就好。”雨师说。
“大王驾到！”
前面的侍卫威武地长呼，可黄帝还在后面使劲地搓手，一边搓手一边小跳，拧动肩膀活动筋骨。
“大王，你在干什么？”风后不解。
“以前还真没什么表演经验，有点紧张。”黄帝说。
“其实很简单的，一定都不难，”风后重复他的计划，“大王你上殿之后，猛一睁眼，看见质子们带着宝刀，先愣一下，而后以眼神表示慌乱，再退一步，最后惨叫说‘啊！’就行了。”
“听着倒也不需要什么演技，就是眼神忒多了些。不过四方诸侯能信他们的人质要刺杀我么？”黄帝说：“以我多年沙场，这几个娃娃就算给他们几百柄刀，也休想伤我一根汗毛吧？”
“他们若有质疑，就反问说，夸父部的红日不也图谋不轨么？你们还敢否认？”
黄帝频频点头，指着风后的鼻子，露出欣赏的笑容，“你够狠，我很喜欢！”
一团灿烂的云霞涌进了后土殿，闪现在丝幔的背后，云霞中笼罩着金光灿灿的身影，高大修长，令人不敢逼视。
“黄帝陛下驾到！”甲士高呼。
从未如此接近黄帝，蚩尤悄悄抬起头，想透过丝幔看后面那个天下人人都得畏惧的人，“这就是红日要杀的人？”
丝幔被缓缓拉起，轩辕黄帝的真容终于显露出来。蚩尤诧异的发觉黄帝长了一张令他有点失望的脸，眼睛不大，眼角下垂，两颊有点横肉，微微外凸的上唇大概还有点兔子牙。黄帝也看见了质子们手中的宝刀，猛地愣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然后那平静的眼神慌乱了，再然后他急退了一步。
四周的甲士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从未见过黄帝如此惊恐不安。黄帝哆嗦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样子。
“说啊，大王，别忘词！”风后在帷幕后面提醒，“惨叫一声说‘啊！’就好了。”
黄帝忽然记起了这件重要的事，急忙放开嗓子说：“啊！就好了！”
风后按住额头，心想见过紧张的没见过这么紧张的。不过他毕竟是王佐之才，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拔出青钺，虎吼一声跳出帷幕。
“有人行刺！有人行刺！”风后大吼，锐利的眼睛扫视四周，看见了质子们手中的宝刀，“何人胆敢带刀进入后土殿？何人敢来行刺大王？你们果真是逆贼！诸部要谋反么？”
雨师风伯的脸色惨白。风后的一连串推理之流畅，令他们叹为观止，从一柄刀直接上升到了天下和平还是战乱的大事。雨师想如果因为这件事他老爹被黄帝征伐了，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拿下！拿下！”风后大喝。
就在铁链将要锁上雨师双臂的时候，一条身影闪出来挡在雨师面前，猛一伸手，气宇轩然，阻止了甲士们逼近。后土殿上静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注视着横刀而立的蚩尤。蚩尤腿肚子打战。
“丞相，你的阴谋我看透了！”蚩尤说：“别以为我们是待宰羔羊，我早知道后土殿上不准带兵器，大王传我们来看刀，分明是陷害我们！所以……”他拿出一张帛书抖开，“我把大王的亲笔信留着了，在这些士兵面前我展示出来，你们的阴谋就要破产！”
“果真有我的亲笔信？”黄帝愣了一下。
风后也摇头，“绝不可能！大王文字，歪斜如危房，哪有你那信上的字体那么飘逸？”
蚩尤有点心虚，看了看那份帛书，“飘逸？哪里看得出飘逸？”
“这里，”风后指着帛书，“这字体一看就是少君自己模仿的，果真是仓颉教出来的学生！”
蚩尤还在犹疑间，风后“唰”跃步而出，把帛书扯了回去，三下两下撕碎，吞到了肚子里。
蚩尤木然地站着，脑袋里嗡嗡的一万只蜜蜂在飞。风后施施然走回黄帝身边，耸耸肩，“亲笔信？什么亲笔信？把他们都给我拿下！”
蚩尤全身乏力，瘫在地上，指着风后大喊，“好不要脸！这阴谋早就被人使过了，长眼的人都能看穿你的诡计！”
“喔？有人用过了？”
“林冲就是这么被发配的！”
“林冲？”风后笑，“那是谁？是你们九黎那种小地方传说里的人物吧？我可是一点都不知道。”
质子们终于耸拉下脑袋，被拖了下去，风后在他们背后桀桀地笑，“其实我并不需要天下人信服，只是要找个理由。手里的兵多，别人自然会信服，这种道理最简单，可你们不明白啊！”
蚩尤记得他很小的时候，九黎的夏天是深绿色的，藤蔓生机勃勃，炎帝支起一张竹床铺，在星空下给他讲故事，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林冲的英雄，他勇敢正直而且天下无敌。可是最终他被陷害在了一个叫白虎堂的地方，失去了一切。
蚩尤那时候很傻，固执地问：“林冲不是天下无敌么？”
炎帝说：“是啊，天下无敌又怎么样？”
蚩尤不解，“天下无敌的人怎么会被陷害呢？”
炎帝愣了一会，微笑，还是那句话，“天下无敌又怎么样？”
于是蚩尤终于也没能理解为什么天下无敌的大英雄会被陷害，他只是有点哀伤地想着那个英雄的背影，想到他独步在雪夜的草料场中，北风吹动他长矛上的酒葫芦。于是英雄转头北去，踏着一地碎琼乱玉，只剩下一行孤独的脚印。
最后被大雪掩埋。
天下无敌怎么就这样完蛋了？他该大喝一声说呔！拔出宝刀来！一刀砍下，齐排的人头落地！叫陷害他的人都去死！
蚩尤后来给雨师说这话，雨师也很同意，于是雨师说他记得听传闻林冲也在东面的神山上混迹，如今他和晁盖卢俊义等等英雄为伍，再不受那奸人的鸟气。蚩尤觉得若这真是结局，也算很爽快了。
但是现在他明白炎帝的话了，阴谋无需多么巧妙，白虎堂也无需规矩森严，只要后面站着很多的兵。如果有很多的兵，让人根本不敢说话，那么阴谋耍得再蠢也没有关系。
天下无敌又怎么样？何况他们三个毫不无敌，天下都是他们的敌人。
蚩尤被押出后土殿，迎面对上云锦的眼睛，云锦的泪唰地落了下来，蚩尤想要跟她说些什么，也许是最后告别的话，但他的嘴被甲士用一个桃子塞上了。
后土殿上，风后抹了一把冷汗，语气有点抱怨，“大王，你只说‘啊’就足够了，你说什么‘啊就好了’，恐怕那些质子心里嘲笑。”
“有点紧张，紧张。”黄帝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大王不用紧张，这后土殿里都是我们的人，你看他们亮出大王亲笔信，我不是照旧把它给吃下去了？谁敢坏我们的事？”
“那个叫蚩尤的长得真是不好，看了让人心里不舒服，自然地紧张起来，”黄帝回想着蚩尤的相貌，“我觉得跟年轻时候的炎帝比，他只是差了一把斧头。”
风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掐住自己的喉咙，大口干呕。
“炎帝虽然是个强敌，你也不必搞得如此夸张，”黄帝吃了一惊，“灭我们自己的威风。”
风后勉强地摆了摆手，“不是，我给帛书噎到了……”

第二十章 命书
玄天神庙恢宏而寂静，蚩尤缓缓地拜下去，空旷的穹顶上回荡起他磕头的声音。
蚩尤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拜祭天帝，原本去年他十六岁就当成年，但是拜祭之前的一天他和刑天喝多了，一觉睡到了中午。雨师风伯两个更有毅力些，挺着醺醺的醉意参加了拜祭，巫师点开了他们的神窍，果然学会了些本事，一瞬间大风骤雨从远处卷来，玄天神庙前水深三尺。雨师风伯两位大哥都很遗憾蚩尤的缺席，都巴不得看看炎帝的孙子被点开了神窍，会出现什么了不得的异相。蚩尤也很摩拳擦掌，期待着十七岁的时候再去试试。
他苦笑一声，他这不是参加成年的仪式，而是要被发配到不周关之西的黄河去治水。这是轩辕黄帝看在四部的面子上格外开恩，留下这些大凶大恶的脑袋不砍。被发配的人被特许祭拜一下天帝，自求多福，除了这个他们大概也没什么能带到黄河边去的了。
反正去的人都没回来过，蚩尤听说那边洪水闹得很是厉害，被发配的苦工们总是顶着瓢泼的大雨，站在没膝盖的水里吃饭睡觉和干活儿，什么时候死了往水里一躺，就被流水带到下游去了，埋的工夫都省了。
庙里没有天帝的塑像，因为谁也不知道天帝的容貌，据说远古的时候人们只要虔诚地跪下来把屁股对着天空，天帝的声音就会在天穹里回荡，传达各种指示。不过蚩尤从没有听到过天帝的启示，他这一代都没有过这个福气，有时候蚩尤想天帝大概已经懒得管这个世界而跑去了别处，把这里留给了黄帝。黄帝也是这个意思，大概总结下来说他自己是天帝的小弟，天帝不在他说话就算数。
供桌上被遮蔽在烟雾中的是一具盔甲，黄帝的神甲。听说这具神甲是天帝以神力为黄帝铸造的，可是黄帝郁闷地发现极不合身。于是风后想出了这个办法，把神甲放在这里当神像用，在周围笼上帷幕，看起来像一尊静坐的武士俑。
“天帝，我都沦落到这地步了，你能解释下么？到底我那命格是什么意思？”蚩尤努力表现得虔诚一点，“什么叫和大王相反？”
四岁的蚩尤小心地走进了庙里，呆呆地看了巫师许久，然后抓起他花白的老鼠胡子扯了扯。
“哎哟，”巫师惊醒，“算财运十个铜板，算桃花运五个，推八字两个，算终身二十个。你要是算一个终身，我就不要钱帮你算一个月的桃花运。”
蚩尤惊慌地缩手，“不是，我爷爷叫我来推命格的。”
“喔，推命格，看你一生的际遇，是么？”巫师挑了挑眉毛，“不要钱。”
“啊？”蚩尤有点吃惊，“你是傻子吧，推命格看一生反而不要钱？”
巫师嘿嘿地笑，“因为愿意让我推的人太少，所以我没机会手试先师的妙术，有点手痒。”
“没有人愿意让你推？”
“未死的人，谁愿意将自己的一生写在纸上？无论将来岁月的悲欢如何，你再也避不开。命格如此，天意难违，你难道不怕？”
“不怕！我怕过谁啊？”蚩尤打了个冷战，却还在嘴硬。
“哀哉少年，当真无畏么？”巫师无声地笑着，十指搭在了蚩尤的身上。那十根手指忽然柔软如蛇，在一瞬间缠住蚩尤的全身摸遍了他的骨相。
痒的感觉让蚩尤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完了，他才看见了巫师僵硬的脸。蚩尤忽然呆住了，因为巫师那张滑稽的脸上已经失去了人色，两颗木刻一样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他，淘书客襛oshuke一把稀疏的老鼠须不停颤抖。蚩尤觉得巫师像路边肚皮朝天的一只死蛤蟆。
“真的是这样的命格么？”巫师干瘦的手摸着蚩尤的小脸，嘿嘿笑了。蚩尤吃惊地发现这个猥琐的巫师也可以笑得像一个长者，温和而慈悲，略带一点怜悯。
“到底是什么样的命格？”高瘦的老人忽然踏进了庙门。
“原来是这样，”巫师苦笑，“来推命格的是我们神农氏的少君吧？”
巫师提起袍子跪在蚩尤的脚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这个命，是和轩辕黄帝完全相反的命格。我平生摸过数万人的骨，只有少君你的骨相我摸不出将来。只是轩辕氏高高在上，命格已经是完美无缺，少君你命格完全相反，天意如此，只能是一个错误！”
炎帝不再说话，一把拉了蚩尤冲出庙门。
而巫师只是站在那里嘿嘿笑了几声，笑声在庙里回荡着，阴森苍凉，没有一点人间的气息。
没有人回答蚩尤。
蚩尤站起来抖抖衣服上的灰，对着帷幕中的那具神甲发了一个牢骚，“搞什么搞啊？有人的命是大富大贵，天下都是他的，有人的命就是反的，难道叫我在这个世界上踮起脚尖来也站不下？”
巫师的学生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这个罪孽深重的人发牢骚，略带安慰的口气劝他，“好好上路吧，别想那么多了。算命嘛，都是骗钱的。”
“可是很准诶，”蚩尤看着他说：“我本来不就是么？我一直都不知道我有没有落下一只脚的地方。”
他走出了神庙的大门，深深地呼吸，那里，他的兄弟们被捆成粽子似的，在一辆破车上等他。
老马破车，一路吱呀吱呀作响，拖着捆缚着的质子们走向了西门。路过阿萝的酒肆时，那个年轻漂亮的寡妇悄悄贴近马车，把一只裹着肉干的包袱扔到蚩尤手里。
“这……怎么好呢？”蚩尤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原来的酒钱还没付清呢……刑天那笔账，其实我是准备认的。”
“是是，”风伯感激地看着这个唯一来送行的人，“我们英雄好汉，向来不赖妇孺的债。”
“就是没有还钱的本事罢了……”雨师小声说。
“不要紧的，”阿萝说：“至少看见少君你的时候，我还有一点看见刑天的感觉。”
“你不要念着刑天了，其实他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心肝的。他对好多女人都说一样的话。”看着阿萝落寂的神色，蚩尤心里悄悄一动。他觉得无以报答这个美貌寡妇的善意，于是决心再出卖刑天一次。
“少君你还小，不明白的。”阿萝掩着嘴，无声地笑了。
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围观的人群中，四周没有了她温柔的声音，只剩下看客的哄笑。
“我一直都搞不懂这世上有些男人就那么好骗到女人，”雨师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有些男人就一直得打光棍。”
他低头看着地面，“其实我们这种男人也很认真的……”
风伯想说你念着兄弟的马子也不要在兄弟的面前说出来啊，可是他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伸腿踹了雨师一脚。
周围的哄笑声益发地大了。
“来看来看，这就是质子，一个个长得都很猪头，也看不出尊贵来嘿。”
“听说都是各部里最没用的拿来当质子，英明神武的子孙人家都留着了，废物才往我们这里送。”
“当初大王获胜，就当趁机全灭四部，省得再供着这些孽种。”
刀柄会的三位英雄抬起沮丧的眼睛，彼此看了一眼，达成了默契，决心反击。
“你妈才猪头，你们全家都猪头！”雨师率先叫骂。
风伯努力拱高自己的鼻子摆出一付猪脸，“哼……哼……哼……你骂啊，有种你接着骂，猪头怎么了？老子还就猪头了，老子家里还有八百多个猪头兄弟，哪天来涿鹿城做客，吃穷你全家！”
蚩尤一付白烂的嘴脸扭动身体，“嘿嘿嘿嘿，骂啊，接着骂，小爷们不在乎，小爷们的兄弟把了你们涿鹿城的妹子，吃了你们涿鹿城十几年粮食，让你们骂骂算得了什么？快骂快骂，再不骂没机会了。”
骄傲的轩辕部民众发现如潮的口水居然被这些个全无自尊可言的质子靠厚脸皮就挡住了，还无情地痛揭他们心底的疮疤，一个个都勃然大怒。他们本来觉得总算把这四部质子送神送走了，要来看他们狼狈的嘴脸，以偿还当年他们在涿鹿城里游手好闲，普通人却不敢拿他们怎么样的债。可他们此时觉得自己才是吃亏的一方，心里于是无比难过。
其实人总是这样，不在乎自己有多难过，只是想看到别人比自己更难过。
双方没有武器，只能以唾沫对喷，终究是围观民众的唾沫更汹涌一些，且有几个大胆上顶着被云师卫士的长矛，凑近马车来狠吐，于是得到了一致的掌声。刀柄会的英雄们渐渐无力反击了，唾沫落在他们的头上脸上身上，他们只能蜷缩起来把脸相对，用后背去抵挡，听着那黏黏的唾沫穿过空气，像是凶狠的羽箭掠过天空，落在他们的后背上，带着人体的暖气，往下流淌。
一条可怕的身影从马车上暴起，巨大的身躯竟遮蔽了一大片天空。看客们吓得吞回了嘴里的口水，只看见一双通红的眼睛仿佛从苍天中一直看了下来。
共工笑得狰狞，遥遥指着涿鹿的城门，“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要把你们轩辕大王的人头挂在西门上，让你们站在下面，我要站在城楼上对你们吐口水，我还要对你们撒尿嘞！”
“走吧！”共工双臂一挣，捆绑他的绳索居然被他弄断了，他面无表情地抓过铁虎卫战士手中的马缰，策马而行。
“你们给我等着！”共工驱策着马车走向了城门，没人敢阻挡他，后面五百名押送的卫士就像是他的追随者一样，他是领兵大将，要去和黄帝厮杀。
“到底为什么疯子也被发配了，他又没有去献刀？”风伯问。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风后偷懒，把他硬发配了。”蚩尤说。
“那共工部不会报复么？”
“共工部？”蚩尤说：“你们谁听说过有共工部？共工部的人，我就认识共工一个人。”
风伯和雨师都摇了摇头，质子们都住在附近的地方，一起在学舍里上课，可是共工不，共工比他们大了许多，是个中年男人了，没有住处，流民一样在城里四处晃悠，似乎连风后都遗忘他很多年了。共工部这个名字似乎是听过，但是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个部族的消息了。
“算了，管他呢，好歹还有阿萝送我们的肉干，”蚩尤打开手里的包袱，“也不知道够不够我们四个吃上一个月？也许要在那里呆很多年呢……”
“你还真准备乖乖地在那里呆很多年？”一个娇媚又肃杀的声音忽然响在蚩尤耳边。蚩尤闻见一股淡淡的草木香，还没有回过神来，马车上已经多了一个人，正揽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
“魑魅！你怎么来了？”蚩尤心惊胆战，一把将魑魅的脑袋按了下去。马车周围虽然有木栏，可是这么大一个妖精却是遮不住的。
“！我是来劫法场！你以为我没事路过？”魑魅冷笑，“你们是去黄河边兜风么？黄河滩上埋的都是死人骨头！莫非你们还打算活着回来？”
“那又能怎么办？”风伯和雨师心里也明白，可被这么一说又不由得哆嗦起来，而蚩尤怀里坐着妖精，为了壮面子，硬是忍住了不抖。
“所以我要救你们出去啊，笨蛋！”魑魅低声说：“不过这次只能救一个人。”
“喔，”雨师和风伯一起点头，“那我们先休息，等下一次了。”
“你们好像倒是很自觉嘛？”魑魅诧异。
“妖精妹子，我们虽然没有蚩尤那颗敏感的心，可我们也看得出我们三个里谁有女人缘嘛。”
“好了，那你跟我走！”魑魅不由分说地抓起蚩尤，立身而起。人们惊诧地发现马车上忽然多了一个人，纤秀的少女竟然独臂把高大的质子抓了起来扛在背上，她指间缠着一根纤细青丝，正灵动地盘绕上升。魑魅漠无表情地看着围观的众人，幽幽冷笑，嘴唇间小小的两枚獠牙一闪而没。
“嚯，美女！”
“好嫩的声音！谁家妹子？”
“不会吧？这也是被发配的？大王这么做就太没人性了。”
“嗨！美女！笑一个。”
围观的人群鼓噪起来，非常激动，魑魅总带着诱惑的妖气，惟有对她的朋友们不起作用。魑魅觉得她这一登台的效果完全错了，本该是万众惊呼说，哗！劫法场的强梁！好比雨师说神山上的英雄好汉劫法场，那日呼保义兄要看就要人头落地，屋檐上脱地跳下一条黑大的汉，正是“铁斧帝王”黑旋风，大斧排头砍去，万众惊惶。
可魑魅觉得她也是那么威武地一亮相，结果是个满堂彩。
“劫法场杀人了！”妖精大喝，妖瘴挥洒开来，仿佛一幅淡青色的轻纱盘旋上升，如同无数道烟气盘绕了她全身。而后青色的气障冲天飞腾，方圆数百丈之内，伸手不见五指。妖瘴中心，魑魅带着蚩尤腾空而起，后面的五百卫士都傻眼儿了。
魑魅如猎豹般抱着粽子般的蚩尤在街巷里狂奔。
“魑魅，能换我抱你么？”蚩尤在魑魅怀里提出请求。
“你在生死关头何以忽然有了色心？”魑魅脸上一红，猛掐蚩尤一把，“闭嘴！”
“不是色心，如果非要一个抱着一个逃窜，以我们的身材对比我在地上比较合适。”蚩尤解释，“其实我说你把我绳子解了我们一起逃不成么？”
“少君别担心，”冷漠的声音响起在妖瘴外，“末将在此护驾，妖精一死，你就可以不用跑了！”
“大鸿！”魑魅脸色惨白，就在她试图闪避之前，铺天盖地的阳罡潮水般压下，把她笼罩在其中。
阳罡如铁水般沸腾，是大鸿独有的斗气，也是妖精最畏惧的气息。灼热的气从她的每个毛孔钻进身体里，把阴煞的妖气一点一点吞噬干净，而后热气阳罡又冲出毛孔，带着妖精的血一起在空气喷洒。蚩尤忽然发现魑魅身上像是开出无数血红色的花。
魑魅再也没有力气抱住蚩尤，她竭力抱住双臂，免得身体炸裂。阳罡越来越强盛，妖气快要被吞噬干净了，最后的血从她晶莹肌肤上的每一个毛孔涌出，汇成纤细的血流。她全身罩在一张血网里。
“魑魅！”蚩尤觉得身体里猛然生出了力量。他暴起，一把抱起魑魅，不顾一切地往前冲，背后响起了大鸿冷冷的笑声。
他用尽一切力气奔跑，他想像一条狂龙那样飞上天空，带着魑魅远远逃离那迫近的阳罡，但他不能。他在这个城市里总是奔跑，后面有人向他投掷烂柿子或者菜刀，他从不真的害怕，因为他觉得在这城里总有他逃跑的路。而现在平生第一次，他觉得这城市的道路如一张蜘蛛网，被网住的虫子无论往哪里跑，都会被黏住。
“呆子，别犯傻。这次运气不好，刑天又不在。”魑魅在他怀里笑了一下，不再是平时那些妩媚诱惑的笑，这时她蒙着血的脸上异常宁静端雅，像个大家闺秀，心思纤细，满怀愁绪。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蚩尤大吼，“你才是呆子，为什么要来救我们？”
“我不是来救你们，对人类，我没那么善良的。”魑魅说。
“那为什么还要来？”蚩尤不明白，他一边不要命地狂奔，一边扯下衣襟去擦魑魅身上的血。可魑魅身上的血越擦越多。
“我只是来救你一个人啊，对我，”魑魅笑，“你不是人，你是一个木头一样的呆子。”
蚩尤没时间注意魑魅凄凉却温柔的笑容，他咬牙切齿地叫骂，“轩辕黄帝那个死王八，居然派大鸿埋伏在士兵里，真阴险！”
“呆子，”魑魅用尽力气，从蚩尤怀里挣脱出来，用一双颤抖的手扶住了蚩尤的脸，“趁我的妖瘴还没有全灭，赶快逃走吧。走得远远的，黄帝肯定是要你们死，你们别想从黄河边再回来。”
“我们不是正在逃跑么？你少说话，不要烦我！”蚩尤不耐烦地抓紧魑魅的胳膊。
“带一个死去的妖精，最后被大鸿抓住，有什么意思？”魑魅用手指沾着她自己的血点了点蚩尤的鼻子，在上面印了一个红点，看着，笑笑，“上一次公主帮我挡住了大鸿的阳罡，她是个人类，对阳罡不怕的，可即便那样我还是很久都恢复不了妖气。现在阳罡直接进了我身体里，死是早晚的事情啊。”
“还有魍魉！”蚩尤说：“魍魉会有办法救你的！”
魑魅依然笑着，似乎挺开心的样子，温柔地抚摸蚩尤的脸，“好像是第一次你会那么担心我嘞……你看看你的脸都急红了。”
“你在废话什么？”
魑魅推蚩尤的胸口，自己往后退，“早知危险，我还不是来了？就是为了救你。你现在跑不掉，死在黄河边，我不是白来了么？快走，再晚妖瘴破灭，再没有什么可以抵挡神将的了。”
“妖精，难道你以为妖瘴就能阻挡我的赤炎么？”大鸿的声音在妖瘴外高亢震耳，阳罡忽然之间又凌厉了数倍，“我只是等你们逃到这个巷子里，在大街上除妖，会惊吓到路人。既然你已经想清楚自己的下场，想必也该死得甘心。”
“何苦呢？”大鸿冷冷地说：“你修了千年，得到不死的生命，却要跑到尘世里来葬身。”
赤炎震动着爆发。宛如九天众神降下的火焰，火焰中六龙狂啸，吞噬了周围所有妖气，张牙舞爪地飞向魑魅的背后。此时的魑魅只是神罚下的一个小妖，再也无处遁逃。
“修得千年不死，为什么又要入尘世葬身呢？”魑魅说：“大鸿你个没生活阅历的，你曾长生不死么？你懂个屁。”
她这话说得平静又安详，就像一个少女叹息着说我累了。她没有看背后逼近的火龙，却凝视着蚩尤的眼睛，眼泪和她脸上的血珠一起滚落下来。妖精微笑起来，眼瞳中仿佛弥漫着空山春雨后的雾气。
“因为很寂寞啊。”她把自己温软的嘴唇贴在蚩尤的唇上，声音空朦。
“魑魅，长久的生命是有代价的哦！”老妖在圆月下微笑着说。
“什么代价？”魑魅看着老妖，有些心慌意乱。
她很早就听说获得强大的妖术总要贡上什么东西作为牺牲，她希望这个代价别是变得老妖那样难看，她对自己的容貌那还是很有信心的，最好也不要像师兄那样变成很弱智。
“寂寞。”
“寂寞？”魑魅瞪大了眼睛。
老妖无声地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别逗了，又是老一套的说辞，我怕寂寞么？我怕寂寞么？哈哈哈哈，我怕寂寞么？”魑魅笑得打跌，“你看看这树林，我在这里呆了几百年了，早上醒来看见猴子从我脑门上跳过去，晚上攀到松树顶上吸取月之光华。我没爹娘没兄弟姐妹，长这么大了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因为这树林里实在找不出半个可以当男朋友的东西。我懒洋洋的时候可以几十年不说一句话，反正也不会有人听我说。”魑魅耸耸肩，“我寂寞过么？我又流泪呜呜呜过么？没有！谁会比一个云萝妖精更习惯寂寞？我修成人形前在山上挂了几百年，只有风来的时候我才动动。”
“那是你还不懂。”老妖依旧微笑。
“不懂？不懂寂寞？”魑魅蛮不在乎。
“等你有一天懂得什么是不寂寞的时候，你才会懂得寂寞，你才知道你付出的代价有多大。”老妖微笑着起身，沿着松枝漫步走向圆月，走入虚空，在夜空中形神俱灭。
魑魅忽然明白了，她是个很怕寂寞的妖精。
其实寂寞并不是独自一人，一只白痴的猴子可以在山石上蹲一百年，直到有一天它太老了，“吧唧”一下就死掉了，并不会郁闷得发狂，反而有得道升仙的优雅。真正的“寂寞”是你曾经知道“不寂寞”是什么样的，当你将要失去那些令你不寂寞的人时，你会害怕得哭出来。
“蚩尤，我害怕啊。”她忽然搂住蚩尤的脖子号啕大哭。
最后的一丝妖瘴里忽然卷起来一种淡淡的凉意，仿佛草原吹来的风，空旷而遥远。远方窗前寂寞的少女拈起一朵花，花香碎成千丝万缕，有一缕在过客的身边徘徊。大鸿感觉到了这凉意里的悲伤，这悲伤一瞬间比刚才夺取日光的妖瘴还要强大，赤炎刀上的六龙震怖，为之绕空盘旋了一周，这才又一次扑下。
大鸿有一点不解，但是还是暴喝一声“杀”，全力催动了火龙。
妖精是必须死的，风后已经下令。
大鸿后来意识到他犯了两个错误：第一，有很多事情，只要还剩下一个瞬间在我们手中，就还有改变的机会。
第二，那悲伤并非来自魑魅，而是那个浑浑噩噩活到十七岁的男人。
一个声音爆炸开来，呼喊声竟然像铁流般奔行，和大鸿的“杀”在空间交割。六头火龙被一种气息逼得倒飞上天空，火龙在空中挣扎，好像有人掐住了它们的脖子。而比起那种烈火一样的汹涌吞吐的气息，大鸿的赤炎不过是一朵跳动的小火苗。
妖精的身影立被火云般的光华吞没了，光华中飞天而起的蚩尤让大鸿忘记了呼吸。
“还打她？没完啦？找死啊？”
很多年以后，大鸿依然羞于承认那可怖的强敌在进攻的时候，用了这句市井里最常见的脏话作为他的战嚎。
如果他还活着。

第二十一章 葬土
雷电轰鸣，巨响震动周围所有人的耳膜。
大鸿急退二十多丈，这二十丈中翻滚的火龙驱散了蚩尤一击的力量，火龙们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同一刻，蚩尤手里的兵刃粉碎。两军相遇，大鸿略胜一筹，赤炎刀还在他的手中，他仍可再战。可大鸿看着蚩尤手里碎裂的兵器残渣，觉得那是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蚩尤手里操着一块土砖。
也许是太紧张和急迫了，这个年轻人没有时间找到一柄足以和神器抗衡的宝刀，所以他拾起一块土砖对大鸿的脑门拍了过去。
蚩尤看着自己手里的砖头沫儿也很惊恐，想不起来刚才那一瞬间他做了什么，妖精搂着他的脖子大哭，于是他也急得想哭，于是他就不顾一切地扑了出去。情况不容思考，蚩尤转身抱起魑魅，以他在涿鹿城习练多年的神速冲向小巷尽头，背影像只被猎人追捕中落荒而逃的豪猪。
周遭一片在那声怒雷后似乎完全被隔绝了声音。大鸿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声脏话在他的耳朵里回荡，他没有追赶，垂下了赤炎刀，按着额头，看着蚩尤和魑魅的背影，紧紧皱起眉头，像是头很痛的样子。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云师精锐们追了上来。
“追，”大鸿说：“追上他！不能让他回九黎，他也许会变成下一个炎帝……”
雨师风伯在马车上互相磨蹭身体，把那些唾沫给抹掉，看着大鸿从卫士们中忽地跳了出来，追进了巷子里，而后巷子里一声怒雷震耳，然后大鸿又带着大队的精锐将士追了出来。
“追！追！”一名卫士对着同僚们大喊，“别叫蚩尤跑了！掘地三尺也把他给我找出来！”
“嗨，士兵乙，里面怎么了？”雨师招呼他。
士兵乙过来打个招呼，“出大事儿了，蚩尤少君拿块砖拍了大鸿将军，现在带着劫法场的女贼逃了，这下子我们任务可重了。”
“乖乖！没想到蚩尤这么勇！”风伯大赞，“有这把子膂力，要是隔三岔五就能爆发一下，我们怕谁啊？”
“下面怎么办？这回完蛋了，妖精劫了法场，蚩尤拍了大鸿，落在风后的嘴里，一定是我们勾结妖精意图谋反，定要砍头的。”雨师说：“或者我们躺下来睡睡觉，也许醒来发现蚩尤已经冲上后土殿把黄帝老头砍了然后回来救我们了？”
“对，他有这份狠劲，不如作我的副将，这样我和黄帝恶战时，他可以丢个掌心雷助我成功！”共工说。
蚩尤在一个巷子口把魑魅放下。
“好了！现在分头走，”蚩尤喘息着，“你赶快跑，找魍魉救你。”
“那你怎么办？”魑魅抓着他的袖子。这个男人此刻太拉风了，她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救他了，只需要听他说该怎么做。
“我？当然是在这里挡住大鸿再战一场了，”蚩尤一拍胸膛，“我们刀柄会对人和妖精一视同仁，但是男女有别，虽然你是千年老妖，不过在我们刀柄会看来就是女孩。而我是男人。男人你懂么？”
“你行么？”魑魅有种泪花飙溅的冲动，眼前这个年轻人焕发出来强烈阳刚气宇仿佛阳光闪耀。
“能拍他一次，当然也可以拍他第二次，我等那孙子！”蚩尤捡起一块土砖当道而立，嘴角挂起一丝狰狞的冷笑，“快走，不要影响我出手，有女人在场我心里不安，不安心我就会输。”
妖精呆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蚩尤，忽然，她跳到蚩尤怀里，狠狠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脖子使劲咬了一口，然后拖着几近崩溃的身体跑进了小巷的一条岔路。临去的时候她回首，蚩尤在远处的路中翩然侧过半张面孔，那张清俊的脸上沾满了她的鲜血。蚩尤对她淡然一笑，他的乱发在空中飞扬，既温柔又坚强，如千万人攻不破的雄关。
她觉得这份风采要比大鸿的阳罡更能杀死她……妖精带着一颗狂跳的心跑远了。
妖精背影一消失，蚩尤就急得跳脚，敲打自己的脑壳，“蚩尤，冷静冷静，想想办法……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对对，要用诈术！”蚩尤想到了，脱下一只鞋子扔在一条岔道上，自己闪身钻进路边的狗洞里。
大鸿带着五百卫士追到了岔道上，一名卫士拾起了蚩尤的鞋子，大喊，“将军，他们往这边逃了！”
“给我追！”大鸿振臂一挥，没有像个智将那般思考，喊出了这句追捕者最常用的台词，带着铁虎卫们冲进了岔路里。
狗洞里，蚩尤掐着一条狗的脖子，直到把狗掐个半死，大鸿他们的脚步声才消失了。
“抱歉抱歉，”蚩尤摸了摸直翻白眼的狗，“你刚才救人一命，好狗有好报的。”
“亏得我在涿鹿多年，跟我比地形大鸿还差点儿，”蚩尤一头稻草屑钻了出来，凭空挥了挥土砖，“见鬼，这怪力，时有时没有，以为自己六脉神剑么？”
风伯喜欢炼气，风伯说这世上最强大的气叫做“六脉神剑”，时有时无，蚩尤说这时灵时不灵的剑气有何用了？风伯说那是仁剑，你想用来为非作歹便是不能，可是每当你想要保护的人身陷危难，那剑气便如破空霓虹。蚩尤不禁神往。雨师却说呸，我们就是要为非作歹！
士兵乙在马车边和雨师风伯闲聊。
“我说他们都去追了，你怎么不走？”风伯问。
士兵乙叼着根烟卷儿，抓抓头，“不少我一个，而且总得有个人留下来看着你们吧？我这也有交待。”
“那贡献个烟卷儿吧？”雨师说。
“当然的当然的，忘了忘了。”士兵乙急忙摸出烟卷儿来给两位老大叼上，恭恭敬敬地对上火儿。
“绳子解开吧？”风伯说：“疏松疏松筋骨。”
“这可要担干系的，”士兵乙说：“将军若是回来记得说是妖精给解开的。”
于是蚩尤冲出巷子直趋囚车边，看到的是他的两位老大和士兵乙靠在马车边有说有笑，抽着烟卷儿，一边咳嗽一边彼此拍着肩膀。
士兵乙一抬头看见浑身是血的蚩尤，一张脸而顿时发青，膝盖发软，“哎呦妈呀，少君您怎么没有遭遇我们将军啊？我这偷个懒您还单独来找我，我可是四体不勤六艺不精的人呐！”
“喔，他们跑得太慢，我实在等不及，就自己回来投案，”蚩尤大言不惭的登上马车，“也贡献个烟卷儿吧？”
“你会抽么你？”雨师斜眼儿看他，“你疯啦，自首什么？去黄河边那是要死人的。”
“你们怎么没干掉这家伙逃走？”蚩尤指着士兵乙。
“真逃走了黄帝正好有理由把我家灭门吧？”风伯说：“虽然我对我老哥没什么感情，可我还有娘诶，我老哥一准儿会献出我娘来顶缸。”
“我也一样啊，我爷爷是个老家伙了，”蚩尤说：“其实他是个好老头，你们总把他说得跟熊怪似的……我们还是趁日色尚早赶快上路吧，大鸿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我看他一路追出南门去了。”
“好老头？”共工阴阴地反问。
浩瀚的涿鹿原上，老马破车，去向千里外的黄河。士兵乙赶车，质子们躺在车里望天发呆。
“你不是拍了大鸿么？”风伯说：“我要有你的本事我就砍了黄帝，这样我们也不用怕了，天下任由我们横着走路。”他对士兵乙说：“你当着没听见就好了。”
士兵乙于是拿两个稻草团塞在耳朵眼里，放声高歌。
“对啊！”雨师说：“对他讲什么仁义？”
“唉！”蚩尤说：“我要是老有那股怪力，砍了黄帝又怎么样？可是这怪力是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风伯你说的，仁剑嘛。”
“仁个屁，砍了黄帝的才是仁剑，砍不得的是狗屎橛子剑。”风伯骂娘，“你若是像你爷爷，我们个个都做黄帝了！”
“焚天之炎，烈火之帝，”共工忽然说：“你真的是能杀黄帝的人。”
“好好睡觉吧，疯子，”蚩尤撇撇嘴，“我为什么要杀黄帝？说着玩的。我又不稀罕抢他的位子。”
“十七年前，这里叫坂泉，它现在叫涿鹿，是因为黄帝讨厌坂泉这个名字，”共工手指原野上最远的地方，“从这里直到太阳落山的地方，都是你们神农氏的家，炎帝的光从九黎一直照耀到常羊山。”
“十七年前？”蚩尤想起了什么。
“那时候炎帝有八十一个孙子，所谓神农氏八十一兄弟，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
“八十一个？”蚩尤记得九黎那块石碑上就是八十一个名字，炎帝曾在风雨之夜抚摩着那些名字垂泪。
“当时神农部被天下共仰，炎帝的名字传遍四方，你爷爷精于药理，曾经亲身尝试百草，取药救人，又把药方传遍四方，救人千万。那时候所有部落交通往来，勇敢的男人可以向西一直走到昆仑去看王母的白玉楼，勇敢的女人可以走遍天下寻找她最喜欢的男人，管他是什么部落的，拖回家就嫁给他，给他做饭生孩子。我们驾着车，跟着水草来来往往，天冷去南方，天热去北方，”共工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听起来天下就是一个大屋子，我们大屋同居，大锅煮鸡。”风伯说。
“可是炎帝罢武休兵，自用所谓仁义就可以安抚天下，他不是个好老头，他是个傻老头。”共工龇牙一笑。
“你敢骂我爷爷我骂你全家！”蚩尤有点怒。
“我说你爷爷是个傻子！”共工的声调越发的刻薄，“如果他不罢武休兵，以神农氏那么强大，怎么会在坂泉一战死了无数人？又怎么会把那八十一王孙的尸体留在这里，只救下你这个废物？”
“死了……无数人？”蚩尤茫然，“没有人跟我说起过……我家住在九黎，一直很……平静。”
但是没错的，刑天说过，十七年前这里都是吊起来的笼子，笼子里都是被砍掉胳膊腿儿的人。可是没人告诉他，那些过去的故事像是血粘起来的竹简，打不开来。
“那时候公孙氏以公孙轩辕为首领，改为轩辕氏，轩辕以一统四方为心愿，东取太昊，西征少昊，北方又击溃了颛顼部，然后进逼到坂泉。你们神农氏连一千人的战士都没有，”共工说：“所以你爷爷只能带领你那八十一个兄弟和平民百姓妇孺老幼出战轩辕，最后这里每根草上都是血，你们输了。”
蚩尤呆呆地低下头，想那悲伤而壮美的战争场面，他的兄弟们浴血搏杀。可他自己是个笨小孩，爷爷都觉得他很没用，从不告诉他这些仇恨。
“轩辕部最后战死上万精兵，五大神将，才把神农氏的乌合之众击败。不过神农氏的人至死未有一人逃走，也没有一具尸体扔下武器。有人说，死去的有很多是女人，有你的老娘吧？”共工带着嘲弄的口气，“你爷爷用自己的血脉和整个神农部做了最后一战，没有改变结果，这天下还是变成了轩辕部的天下，所以才有我们这种质子。”
共工在马车上站起来，在浩瀚的平原上平伸双手，仰天冷笑，“所以我们在轩辕黄帝的天空下，被他的仁义笼罩啊！”
“知道了吧，”共工一把抓起了蚩尤的头发，“你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因为他们都死了！现在这辆破车就从他们的尸体上碾过去，他们还在黄土下面看你呢！而你，就是被囚禁在自己的家里，像个可怜虫那样，幻想有一天轩辕那个老王八会放你回到九黎那个又偏僻又荒远的地方去。”
共工像一头发狂的野兽那样，使劲摇晃着蚩尤的头，看着一张失神的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蚩尤不反抗，也不挣扎。“说点感想，说点感想，你这没用的小鬼。”共工不满地嘟哝。
风伯和雨师跳了起来，两边拉住了共工的手，“疯子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共工舔了舔嘴唇，“我就是个说书的乞丐，当然在讲故事。你们也别大惊小怪，你们觉得你们家就跟黄帝素来友善？风伯，知道为什么是你老爹玩完了是你哥哥在位么？当然他不是战死的，你家里人不好告诉你他是因为输给黄帝气死的；雨师，你那个又混帐又胆小的老爹是不是还在不断地娶老婆？他已经只有娶老婆的胆量了，大概是正妃在战场上被一箭穿心让他觉得要多娶几个备用吧？”
“哈哈哈哈，”共工大笑，似乎很欢乐，看着风伯和雨师脸色苍白地坐下。
风伯眼神呆滞，雨师抹了抹脸，觉得天上在下雨，他从未给蚩尤和风伯说一件事，他死去的亲娘是太昊王的正妃。他心里说我的娘嘞，我该为你报仇哇！我该灭了轩辕黄帝那个老匹夫，没有他，老子的童年就还有母爱，不会被那八十一个妃子的儿子欺负得抬不起头来啊。可是他觉得无力，他人生的前十七年从来不知道他娘是个什么人，更不知道他那个仇人就天天驾着龙车在他眼前晃悠。
“我还以为你会流点眼泪呢？小家伙，”共工目光回到蚩尤的脸上，最终失望地耸耸肩，“你死去的兄弟都是英雄好汉，留下你一个废物，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就在他要扔下蚩尤的一刹那，蚩尤的眼皮抬了起来。共工被那种眼神刺了一下，他的脑海空白了一瞬，而后魁伟的身躯横飞出去，砸在了驾车的士兵乙身上，一行鲜血从他头发间涌了出来。这次轮到共工呆住了。
残阳如血，风伯和雨师都惊惧不安地看着蚩尤在夕照中模糊的身影。蚩尤面无表情，扔掉了手里的土砖，“没事儿，疯子死不了。”
共工嘿嘿地笑了，“改朝换代啦！从此他们要在整个大地上建起城来，都像涿鹿城一样有城墙，所有人都生活在城墙里，听轩辕黄帝的话，再不能东奔西跑，东奔西跑的人抓住了要砍头，没有人再能去昆仑，天底下不再有不死药，追太阳的疯子都要砍死，你们都要埋在黄河河滩上。”
马车继续远去，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共工用袖子抹了抹头上的鲜血，哼哼唧唧地唱歌，雨师和风伯坐在那里，看蚩尤慢慢地嚼着包裹里的肉干，神色狰狞。
露浓，指尖扫弦而过，瑟弦上凝结的露珠滴落，瑟声有点嘶哑。
锦瑟无端五十弦。
云锦抬头看月色，月色在高树背后，树梢上有短裙长带的身影，临风欲举地轻摇。树梢上忽然空了，魑魅仿佛踏风而来，走上了云锦的窗台。妖精坐下，抱着膝盖没有说话。
“公主，你没有去送他么？”
“大王已经不准我离开家了，我在窗台上看，却怎么也看不到。”
"他还是被抓去了，有大鸿在，我无能为力。可惜刑天不在。
“魑魅，你说大王真的会……杀了他们？”
“会啊，轩辕黄帝那个老家贼，对于叛逆从来不容情的。”魑魅凄凉地笑笑，“你听说过发配去黄河治水的人活着回来的么？”
“那怎么办……怎么办……”云锦低下头去，紧紧地握起拳头，她的指甲很长，手心里有血渗出，可感觉不到痛。
云锦忽然抬头，强行克制着满眼的泪水，“那该怎么办啊？”
云锦愣住了，背衬着圆月的魑魅正安静地看着她，安静地泪流满面。
悄无声息的夜里，两个女人相对着哭，地下的影子修长而孤独。
魑魅忽然眉头紧蹙，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吐出了一丝鲜血，黏在她的长发上。
“魑魅，你要死啦！”魍魉惊慌地跳上窗台，“你的妖气呢？你的血呢？你怎么了？”他手忙脚乱，“你要死啦！让我想想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你跑到哪里玩去了？”魑魅忍着眩晕，揪住魍魉的衣领，随手扔到云锦怀里，“不要说这种丧气话……我还不会死！”
她晕了过去，她想我还不会死，因为那个死男人还没死。
后土殿上，黄帝和风后都有些愁容。
“蚩尤又暴走了？”黄帝问，“是我们逼得太急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确实是暴走，”风后点头，“我们需要加强对他们的看守。”
“不如派大鸿去吧，我信得过他，”黄帝问，“可是大鸿跑到哪里去了，我一天没见他了。”
涿鹿城以南三十里，大鸿在夜幕下向着南方眺望。
“将军，我们出城三十里，还没有追到蚩尤，是否应该回去和大王禀报？”士兵小心地询问。
“绝不能放任他逃回九黎！”大鸿指着地上的一行脚印，“我们追下去，追到天边也要捉拿他归案！”
“你说大鸿出城追蚩尤去了？可是蚩尤不是自首了么？”黄帝的愁容更重了，“我有点担心大鸿，你知道他是个路痴。”

第二十二章 百合
我梦见了爷爷。
我梦见战斧上铁的光辉。
爷爷在原野上雄健的上身，将巨斧举向太阳。阳光如千千万万的金线穿透了晨风，在晨风间飘落血花的雨。爷爷对着太阳吼叫，嘴里吐出的狂风拉直了他花白的虬髯，吼声让天地一起震颤，就像末日天崩的前兆。而他的脚下是我，是无数的我。
无数的我躺在无边的血泊中，无边的血泊中有无数的我。
无数的我瞪大无数双木然的眼睛仰望战神一样的爷爷，看他在荒芜的大地上号叫而哭泣。
来自北方的风，风卷起泥土，泥土遮蔽了天空。
那是怎样的黑暗？压向我的身躯，掩埋我的眼睛，我的心在泥土中下沉，沉到大地的最深处。我和我的兄弟们沉沦在一起。
朦胧中看不见爷爷，只有一个孤峭的身影穿越风和土，他说：“都埋了，都埋了……”
他说：“人埋了，还能挖出来，心埋了，什么都没有了……”
沉浑的号角声随着夜风传出很远，蚩尤浑身冷汗，从破竹席上坐了起来。夜晚总是很短暂，被发配到黄河边的苦工们又要准备抗起土包去填河了。远处哗哗的水声，一年四季都令人有下雨的错觉。
还在梦中的风伯左右开弓连打了自己二十多个嘴巴，无数死蚊子从他脸上落下来。可惜活着的蚊子继续勇往直前，不一会又停了四五只上去，风伯却还在打呼噜。好在此时雨师醒过来，仗义地帮风伯补了几个嘴巴，把最后四五只蚊子解决了。
“多谢！”风伯这才算醒了。
于是质子们和其他苦工一样，睡眼蒙眬，在肩膀上披一块麻布，走出了破旧的草屋，走向远方的土堤。同样睡眼蒙眬的士兵走在他们两侧，挥舞着牛筋绞成的长鞭。长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不时响起，好在苦工被打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加上没有睡醒，所以呻吟声也就不那么刺耳。
“军爷，你怎么又打？”风伯说：“我走得又不慢，你盯着我打个不停。”
“靠，打的就是你！昨天冲我扭屁股的是你吧，七四八五？”士兵气哼哼地说。
“军爷，你看错了！我是七四八八！”风伯说。
“喔，七四八八？原来打错了，”士兵很遗憾，“那谁是七四八五？”
“我！”共工横眉怒目，排众而出，“大早上的有什么事情么？军爷？”
士兵看着共工高出他三个头开外的身材，一身健硕的肌肉，一下子清醒了，急忙后窜一步，鸡啄米一样使劲点头，“就是想瞻仰一下爷这健壮的身材，小的深感景仰，没别的意思。”
“真多谢你，不过养身板很花粮食的，你既然那么欣赏，那么军爷你的午饭算我的了！”
共工抬头看了看天空，忽然皱眉，上去拍了拍士兵的肩膀，“军爷，把你的盾牌借我用一天可好？”
“什么？苦工不准有武器的？”士兵说到这里愣了一下，四顾发现都是一帮苦工，没有可以援手的兄弟，急忙又堆起笑容来，“当然这一条跟爷您是没有关系的。”
共工满意地点头，把盾牌擎起来举在头上。
“爷，不是我多嘴，”士兵说：“您一看就不是行伍出身，盾牌不是这么用的。”
“我用得没错。”共工嘿嘿地笑。
他的笑声没落，一阵冷冽的寒风从北方吹来，头顶的天空上狂风带起乌云越堆越高，直到最后变成高耸天际的云山。苦工和士兵们目瞪口呆地仰望天空时。共工说：“山要塌喽！”
云山整个崩塌，大雨瓢泼而下，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淋得透湿，除了共工。雨滴大得像蚕豆一样，打得身上疼痛起来，只有共工看起来从容又闲适，“想不到雨魁这就来了，刚堆好的土堤肯定是要塌了……怕是天也要塌了！”
一道闪电猛地照亮他狰狞的笑脸，在场的众人都头皮发麻。
每年秋季，黄河上有一场豪雨，无可比拟，称为雨魁。雨魁一落，黄河泛滥。今年雨魁来得奇早。大堤附近苦工们抱头奔跑，寻找避雨的地方，闹哄哄的像是一个牲口队。
“雨师，你开过神窍，你能把雨停下来么？”蚩尤在这大雨里觉得心惊胆战。
“不会，让它下得再大一点倒是有点把握。”
烈马的嘶声由远及近，马队驰过，溅起一人高的泥水，把本来已经湿透的苦工们浇成了泥人。共工看着自己一身稀泥，无可奈何地把盾牌扔还给士兵，伸手到怀里去抓了两个跳蚤扔到一边，弯下腰去，非常认真地对泥水里的跳蚤说：“快逃，黄河又要决口了！”
风伯说：“，下那么大雨你跟跳蚤对话？你真是疯子啊？”
共工说：“你要回想我说了什么。”
“你说决口……”风伯忽的脸色铁青。
黄河一旦决口，不周关以西，千里都是汪洋。浩浩然一片水波，除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怕是没什么可以存活了。即便鸭子，也会被一个接一个的浪花卷到水下去。所有苦工都惊呆了，只听着远处黄河的浪声一波高过一波，而共工在一边悠闲地说：“信不信由你们。当年我们共工水部，天下第一！”
“蚩尤，我们怎么办？”雨师哆嗦着问，“黄帝还没对我们动手，我们先给雨魁干死了。”
“老大别慌，虽然你不会飞也不会游，”蚩尤蹲下去揉了揉自己的腿肚子，“可是你至少还长了腿吧？”
“我摸摸，”雨师摸着自己的大腿，“腿是还在的。”
“跑啊！”蚩尤大喝。
滚滚的人潮追随着三年前涿鹿城中的长跑健将们，千万只脚板踏得黄河岸边山川震动，一时间仿佛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辉煌场面。
“想起我们在涿鹿的时候。”蚩尤对风伯说。他感觉到有种指引千军的豪迈，比起涿鹿城里的奔跑不可同日而语。唯一的遗憾的后面没有一群彩裳虹霓的女子追逐，而是一群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的苦工。
令人战栗的鞭声响起在苦工们的头顶，打散了人群。过去的烈马又反转回来，马上手持长鞭的铁虎卫放声怒吼，“不许撤！将军有令，都上堤去，全都上堤去！胆敢后退一步的，杀无赦！”
苦工们还在犹豫，无数条鞭影从远处的一匹骏马上射来，只是一愣神的时候，跑在最前的一排站在雨里了。他们身上的衣服完全被鞭影绞碎了，以蚩尤一拨人当先，满身都是纵横的血痕。
“我就说韬光隐晦跑第二排比较好嘛……我爹教育我凡事不要争第一的。”雨师痛得直咧嘴。
“你回头看看，是西陵水神鞭。这家伙是黄帝的小舅子，鞭子把后面二十排都抽到了，还好这里没有姑娘……”蚩尤舔了舔胳膊上最深的血痕，“黄帝那么忌惮我们么？派了这么有身份的人来看管我们。”
“什么神鞭？”风伯说：“听着就好淫荡！”
一团东西从远处的骏马上被抛了过来，划一道优美的弧线，一直飞过二十丈。空气中掠过啊的一声小女孩的惊叫，嫩生生如出谷黄莺，刀柄会的三位英雄都愣了一瞬间，而后不约而同地伸出双手去接，结果他们狠狠地撞在一起，倒在泥水里成了三只落水狗。落在了他面前的泥土里。而共工身长胳膊也长，往空一捞，如同嫦娥揽月。
刀柄会的英雄们在泥水中不禁仰慕起共工的风采来。
但是共工显然没能撑住那个小女孩的重量，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腿弯打战，也倒在泥水里。
“切！”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说：“还英雄救美嘞？”
共工解开那个巨大的包袱，里面露出一张小女孩的脸和一双惊恐的黑眼睛来，骨碌碌地转着，如同受惊的小兽。她从浑浑噩噩中恢复神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质子们。
雨师和蚩尤略有廉耻心的双手遮挡了一下。
风伯说：“不准看，未成年人欲看免谈。”
女孩从包袱里钻出来，茫然四顾，成千上万双男人的眼睛看她，他们中许多人都不穿衣服，而女孩惊恐地抱着手臂，觉得她才是这些人里不穿衣服的那个。
“美女诶。”风伯说。
“就是好长条！”雨师说。
蚩尤站到那个看起来十三四的小女孩身边和她比了比，发觉她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体型是个小号的刑天。
“夸父女？”共工比这帮半大男人见识多，他挺了挺胸，确保自己的高度还在那个夸父女孩之上。
骏马缓缓逼近，马背上是西陵部的神将西阳。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百合公主，雨魁来得早，补堤需要强壮的劳力，就请你下令夸父族的苦工们作为表率，上堤开工！”
“否则……”西阳狰狞地笑，手中的神器西陵水神鞭像是一道银蛇那样盘旋在夸父女孩的身边，带着嗖嗖的风声，作势要咬碎她单薄的衣衫，“我就剥了你的衣服，看看你的周围，这些苦工很多年没有女人了，他们会很高兴享受一下你的身子，我想这消息传回夸父部，你的父亲会为你用身体慰劳治水的罪人们觉得高兴。”他手一指，“比如这几个，看看他们眼里狼一样的光！”
他的手指正对着质子们。
风伯弯下腰，“将军你在指我背后的人么？我让你。”
西阳的手指随之下移，“就是你，你需要镜子看看自己的眼神么？”
“你不会真的那么下贱吧？对这样长条的幼女也能有色心？”雨师和蚩尤把眼睛瞪得象四只酒钟，贴近了洞察风伯的眼神。
风伯的眼神很茫然，满脸写着“我是个无辜的少年”。
“还有你们。”西阳说：“我听说你们在涿鹿城里与妖女勾结，无日无夜。”
“喂，将军你可不要坏人名声，我们虽然有过那么点禽兽的想法，不过也就是在脑子里想想而已。”雨师跳出来说：“实践是没有的。”
“我们这里还有一位誓言要把伟大的初夜留给新婚老婆的兄弟！”风伯拍了拍蚩尤的肩膀，“已经拒绝了绝色的长腿小妖精！”
雨师觉得心里有点堵，心想自己便没有机会把这伟大的东西献给云锦公主，不禁有种徒然生于世上不能有所作为的感慨。
共工攥着拳头显得很是遗憾，“虽则我的身高相配，但是我已经老了，这些年一直孤寡，不知还行不行……”
“将军！我来一试！”被共工借去盾牌的士兵从人群里窜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那个名叫百合的夸父公主，心里痒痒的，想好在她只有十三岁，看起来不过是个高个子女人，若是十六岁成年，站在自己面前好比一座小山……他拿袖子抹抹嘴激动地凑上去。
可是很不巧，他绊在共工探出老长的腿上，栽倒在泥水中。
“军爷你没事吧？”共工惊慌地退了一步，恰好踩在他两腿中间。
一声惨叫，共工惋惜地说：“军爷我不是成心的！”
“西阳，不必折磨百合公主，”一个头发花白的夸父老人西阳的马后走了出来，“我可以下令让将士们上堤治水，我们并不怕什么。不怕死，也不怕雨魁。”
西阳满意地笑了，“解开夸父部的镣铐，所有人，一起上堤！”
西阳率领的铁虎卫闪开，苦工们才看到后面的山坡下，整整数千人的大队都是盔甲残破的夸父族战士。蚩尤心里微微颤抖，他熟悉的火红绸带依然缠在那些战士头顶。虽然残破，虽然肮脏，可是火焰的颜色刺着他的眼睛，有些疼痛。
“夸父部谋逆，大王兴兵讨伐，俘虏皆罚为苦工，无论老弱妇孺！”一名铁虎卫大喝，“逃亡者，杀！”
咆哮的风雨中，苦工们组成浩浩荡荡的大队，扛起土包冲上堤岸，头顶不时响起铁虎卫凄厉的鞭声。
“先填外堤，再填内堤，退后者死！”西阳在远处的山坡上大吼。
“后退者死，已经说过千遍了。”共工嘟哝，“轩辕部的人就毫无新意。”
整个黄河数这段流水转弯处的河堤最容易决口，轩辕部年年堵，它年年塌。黄帝从未想过他这名满天下的英雄会栽在一个河弯的手上，他也不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英雄一样栽在这个河弯手上，而且一个栽得比一个惨。
直到人们学会了不去阻挡流水而是顺从，也就是屈服。
蚩尤咬着牙抱起一只五十斤重土包往肩上送，他左肩已经扛了一只五十斤重的土包，这让他累得气喘吁吁。共工撇了撇嘴，抓过土包把它放在自己肩上。共工身材高大，那些巨人般的夸父战士有一比，他两肩各扛一只土包，懒洋洋地往堤上走去。
“喂，也帮个忙啊。”雨师风伯每人肩上两个五十斤的大土包，一个眼睛发青，一个眼睛发绿。
“下回帮你俩喽。”共工说：“先让蚩尤那个小白脸儿喘喘。”
雨师和风伯同时感觉到肩上的压力轻了，回头看时，那个眼瞳大大黑黑，脸蛋白白细细的夸父公主双肩各担两个土包，对他们好看地笑着。
“喂，你怎么只扛了一个土包，一人要扛两个的！”一个威猛的声音响起在蚩尤背后。
共工回头，是刚才被他踩了裤裆的那个士兵，“还有一个在我肩上呐。”
士兵也看清了他，露出敬畏又气愤的神色，“你也该扛两个的。”
“还有一个在你肩上啊。”共工说。
“什么？”士兵瞪眼。
共工抡起一肩的土包把他砸翻在泥水里，坐在土包上说，"歇口气。
茫茫大雨挡住了周围其他士兵的视线，那个被压在水下的士兵艰难地露头，玩命求饶，“大爷，大爷，别歇了，”他灌了几口泥水，“压在水里要呛死的。”
共工从腰带里摸出一根芦苇管插在他嘴里，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脑袋按回泥水里。
百合噗嗤笑出声来，蚩尤从没想到这么个长条姑娘，笑起来也如云锦一样仿佛春花绽开。
“还是个小孩啊！”风伯说：“西阳那没人性的，不！兽性都没有！”
“我们战败了，”百合说：“父王逃走了，我和剩下的卫士被捉起来了，就送到这里来治水。”
“你父王听起来就是一只老王八……”共工说。
“不是，他说他要保留我们夸父部的香火，去传宗接代，将来我们的部落会再次兴盛起来的！”百合说。
“我也很想像雨师的老爹那样，娶九九八十一个老婆，白天晚上都忙得不可开交，让我们颛顼部从此兴盛起来！”风伯说。
百合意识到这是一句含意深刻的隐语，涨红了脸，使劲摇头，“都是我长得太小了，腿没有他们长，跑得没有他们快。”
共工愣了一会儿，龇牙一笑，“嘿嘿，那共工部里只有我能活到如今难道是我是个长腿好身材的男人？你父王跑的时候骑的什么马？”
“我们夸父族最快的那匹战马，绝影！”
“嗯，你这小身板确实跑不过那畜生。”共工冷笑。
“又开战，”蚩尤说：“黄帝那个鸟人真是没完没了。”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就开战了，”百合茫然地摇头，“我们一直很顺从轩辕部的意思，大前年父王还把红日送到涿鹿去服侍大王，说是可以讨好讨好大王，对我们夸父部有好处。可后来忽然开战了，轩辕部一下就冲到了东海之滨，我们怎么也逃不过。”
“我想，”百合小声说：“一定是红日惹大王生气了，他脾气总是很犟。”
她的脸蛋有点红红的，低下头去抠着手指，这么长条的一个姑娘像个娇小少女那样扭捏起来。雨师看着发愣，心里发酸，想红日那人纯粹是个愣头青，何苦呢？不就是黄帝那个鸟人么？犯得着么？
“你们去过涿鹿城么？见过红日么？”百合问蚩尤。
“没有！”刀柄会三兄弟同声坚定地回答，“我们都是苦工，哪有福分见神将？”
“我以为你们是从涿鹿城发配来的。”
“不不不，我从北溟海边，他从载日之山，”雨师最后指着蚩尤说：“他最惨，从南方九黎坐着马车被发配过来的。”
“涿鹿那种大城市我们哪里去过？”风伯叹口气。
百合有些失望，“唉，谁都说不知道红日的消息。其实我本来以为他们会把我送到涿鹿去，要是那样我就可以见到大王，也许也能见到红日。大王一定是把红日关起来了吧？”
“要是我是轩辕黄帝，一定会把你那个红日哥哥砍了！那个老东西最讨厌不顺从他的人。”共工说。风伯和雨师想跳上去掐住他的脖子摇晃他的脑袋问他说不说话会死啊？可是已经迟了，共工说得很大声。
百合呆住了，小嘴扁了扁，眼泪一滴滴打在前襟，“我真害怕，我也觉得是红日做了什么不讨大王喜欢的事情，要不大王怎么征伐我们呢？”
“不过你家红日哥哥一定又英俊又善解人意，而且非常拉风，黄帝舍不得杀他的。黄帝很看重人才的，神将嘛，就算犯了错，只要能改，还是好英雄！”共工拍拍她的背，似笑非笑地说。
百合想了想，点了点头，又如一朵长长花茎的春花那样笑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凋谢
雨魁已经五个日夜没有停止了，本来清澈的河水成了滔天黄浪。波面翻滚，水里似乎有千万鱼龙咆哮，天上地下都是水，黄土的大堤湿透了之后，随时都可能倒塌。西阳令苦工们在原有的大堤后面又筑起了一圈大堤，并且不断用泥土加固原有的堤岸。
两重堤坝也许能够扛过这次雨魁，西阳想。
早晨，共工望着大堤，脸色凝重。他的身边，刀柄会的英雄们大口扒饭，仿佛饿狼。
“喂喂。”共工说：“最后一顿饭么？那么死吃。”
“别说丧气话。”雨师说：“你这张乌鸦嘴。”
“乌鸦嘴可恶在于它总是说准。”共工猛地站了起来，“要塌方了！”
刀柄会三兄弟惊恐地跳起来，顺着共工的手指看过去，远处内堤的侧面已经开始往外渗水，细细的水流结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不要蛊惑人心！”一个士兵过来怒吼，“什么塌方？早起夸父部的苦工一直在加固内堤！”
“这里的黄土太松软，跟你们大王一样不是东西，睁眼看看那儿，水已经开始渗进来了。”共工说。
“放肆，”士兵更怒，“你这乌鸦嘴，大王是不是东西且再说，这里的黄土还是很靠得住的。”
“下堤！下堤！”忽然，共工脖子上青筋暴突，不顾一切地对着内堤上正夯实黄土的夸父族战士吼叫，“要塌了！”
所有人惊讶地看着他，为时太晚，他的吼声里，内堤的一段整个崩溃，堤上的夸父族战士们立刻被滔滔洪流吞没了。
“他们还没有死！”第一个冲到内外堤接口的苦工惊喜地大喊。
在狂暴的流水下，那些夸父战士依然能以铁杆和木橛放进残余的堤坝中，顶着水流的冲击稳住自己，而远处筑好的外堤已经阻止了大水的蔓延，大水在外堤内侧疯狂地卷动，但是不能摧毁它。每一张夸父的脸就像刀削斧劈，他们筋肉虬结起来，拼命地将最后一线生机抓在手中，水浪拍打他们铁一样的胸膛。即使痛苦的神情象要撕裂他们的面孔，也没有一个人放弃。
“绳子，去找绳子！”蚩尤大吼。
苦工们急忙把数十丈的长绳接在一起，把石头捆在长绳的一端。当蚩尤在头顶把那长索挥舞得虎虎生风时，破风声传来，一根银色的长鞭锁住了他的手腕，同时鞭梢在他脸上撕开一道血痕。
西阳站在蚩尤身后不远处，俊美的脸上漠无表情，“尔辈退下！我有主张。”
“取土包来！”西阳大喝。
苦工们急忙去取土包，他们找到了数百个，西阳终于有了点笑容，“举起来，去断堤旁边。”
“是要垫成一座桥么？”雨师说：“我知道了！”
“屁！几百个土包垫成什么桥？扔下去就被水卷走了！”风伯说。
“很快就会知道。”西阳说。
苦工们举着一个土包站在断堤边，看着水浪里垂死的夸父战士们，疑惑着，等待西阳的下一个命令。
“投下去！”西阳说。
“投下去？”苦工们互相看了一眼，“下面是人，投下去会把他们压在下面的。”
“投下去！”西阳再次下令。
所有人的心里生出比这雨水这溃堤的恐惧更深的寒气，他们想清楚西阳要做什么了。
蚩尤扔下土包，推开人群，暴躁得像一头老虎，“你想玩活埋？”
“投下去！”西阳的水神鞭划破空气，举着土包的苦工们痛得双臂一颤，数百只土包落了下去。没有呻吟，也听不见哀号，就像山崩前的人们来不及逃避。苦工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夸父战士们被沉重的土包砸中，放开了木橛铁杆，被旋转的流水带到断堤底下，和土包一起填入了溃堤的空缺。
眼前只剩下土黄色的水浪，蚩尤全身战栗，瘫软在断堤边。
“夸父族的战俘，每人扛两个土包往断堤里填，如果能回来，就再去拿两个土包，再去填，去找更多的土包。”西阳得意满足地微笑，“内堤一定要补好，末将向大王保证过，与此堤共存亡。”
“将军……这不是杀人么？水那么大，怎么填？”一个苦工忍不住了。
“看不出你是个义人，可怜这些夸父族的俘虏？你可以帮他们填，可惜你身材太小，填下去也挡不住多少水。”
苦工脸色苍白，迟疑了一阵子，悄悄缩回人群里。
水神鞭的鞭影劈空闪过，西阳准确地从人群里卷出了百合。百合的腰被长鞭锁住，像是被毒蛇缠紧，吓得忘记了哭喊。西阳扬手，水神鞭把百合吊在了堤坝下的巨浪头，只要他抖鞭，夸父公主就会被流水吞噬。
“你们不去，你们的公主就要死。”西阳说。
攥紧工具随时准备冲出人群的夸父战士们停下了，一片寂静。原先那个号令众人的夸父部白发老人又一次走出了人群。不约而同地，夸父战士们扔下手中的工具，脸上再没有了愤怒和杀机。
“没什么，我当战俘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准备活下去。”老人说：“我追随两代二十三年，最后拼了命也只能救下王的骨肉，真是耻辱。”他回头看着身边的夸父战士们，“不用听我的命令，从被俘开始，我就不再是你们的将军。你们的命都是自己的。”
“嗨，是说这煽情台词的时候么？”风伯说，眼里发红，吐气如牛。
老人忽然抓起两个土包扛在肩上，大吼着冲向上堤坝，冲向流水。这是一个老家伙的冲锋，他的脚步踩在所有人的心上。他逼近断口了，吼叫着扔出土包，却被卷起的浪花扑面击中，落下堤岸。水花一卷，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那个老家伙了，另一个夸父战士又在肩上扔了两个土包，低头往断堤上冲。
“长岳！”百合悲伤地喊那个老家伙的名字，“不是说要一起回家的么？”
“妈的！”雨师说，声音嘶哑。
“不要去！我们都要活到回家的时候啊！”百合大喊。
没有人再理睬她，一个接一个的夸父战士把土包扛在肩上，大步冲上堤坝，就像是传说中那个追日的王似的，勇猛刚健。
“这帮傻子那么拧么？”风伯跳脚，“西阳让他们死他们就去死？”
“别去！都不要去！”百合看着一个个的人影在大堤的断头处被水吞掉，他们魁梧的身板和土包一起变成填补的材料，她的眼泪汹涌，声音嘶哑，“不是说好我和红日成亲的时候……你们都要去么？”
“红日？”西阳瞪大了眼睛，“你和红日……成亲？”
蚩尤的心里咯噔一声。
“我们要成亲的时候，你们都死了啊！”百合在说些没头没脑的、悲伤的话。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西阳带着惊诧的笑容，像是听闻了世上最幼稚可笑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你不说话会死啊？”蚩尤咆哮，他预感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将从西阳那张臭嘴里喷出来，他恨不得拾起一块泥巴过去把他的嘴给塞上。他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红日行刺大王，在玄天大典上被砍头了，血把方圆几丈的地都弄脏了，杀他的人，”西阳往蚩尤这边瞟了一眼，“就是那边神农部少君蚩尤的侍卫，勇将刑天，他现在已经获得大王的嘉奖，升为我轩辕部的将军了。”
“狗屁！”蚩尤这么大喊，声音却低落下去。
百合像是被雷殛那样哆嗦了一下，她抬起头来，黑黑大大的眼睛里映出蚩尤不安的脸，耳边西阳在桀桀冷笑。
蚩尤低下头去，不敢看她，他真怕看一个小女孩那么绝望，虽然她那么长条，比她还高还魁梧。但是什么东西被从她的灵魂里抽离出去，那双眼睛渐渐失去了生机，变作木木的灰色。
她相信了西阳，因为蚩尤没敢直视她的眼睛。
蚩尤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雨师和风伯两个一齐怪叫起来，像是两只垂死的鸟儿，蚩尤猛一抬头，看见那个长长大大的身影从西阳的鞭梢向着水浪坠落。
西阳觉得鞭子上一轻，也愣住了。他没有下什么毒手，没有必要，他还想看看这些没见识的小男女伤心的样子。
但是，百合自己解开了鞭子。
“真有趣，”西阳想，“夸父果然固执得像是铁疙瘩，包括他们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种被灼烧的感觉，堤坝上升起了烧天的火云，他不由自主地遮挡面孔。
所有人都觉得那是种幻觉，耀眼的人扑向断堤下，身上带着最灿烂、最汹涌的霞光，浑浊的水面上流淌着火一样的颜色。
“蚩尤！”风伯和雨师两个老大看着自己唯一的小弟投水自尽，觉得天在自己头顶塌了下来。
“别那么想不开啊，”风伯喃喃地说：“是刑天的错，你干啥要那么怨自己？”
滚滚黄浪中，蚩尤奋尽全力向百合游去，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傻子要做一件忤逆水神的、不可思议的壮举，所有人都想他就要死了，不知道这家伙脑袋里进了什么水，不，水大概已经涌进了他的嘴里、肺里，带着泥沙，内外夹攻把这个人吞没。蚩尤抓住了百合的手，这是他所有努力的结果。而后一个人的火光就被自然的伟力吞没了，仅仅是一朵黄色的浪花一卷。
“愚蠢，”西阳冷笑，“这是神农部的英勇？哇吼吼吼吼，他至少也该是个会凫水的好汉才该逞这个英雄。”
风伯从人群里跳出来，怒吼。
西阳举鞭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混蛋”风伯又说了一次。
“你骂我什么？”西阳再次举鞭，两道十字形的血痕把风伯那张凶狠的臭脸分成四瓣。
“他是骂你混蛋！”雨师站在他兄弟的旁边。
西阳摸了摸腰间的刀柄，他觉得大概差不多了，黄帝对他说，不必留这些猪一样的质子太久。这时浑浊的水面上烧起了霞光，霞光直接投映在灰蒙蒙的空中，看起来像是云背后有股力量要把密集的云层撕裂，也许是条火龙。
“日出了？”西阳吃了一惊，看着头顶，还是暴雨倾盆。
河水在灼热的高温下咝咝冒着蒸汽，像是河床下烧着一只巨大的鼎，这条河是一锅好汤。
“有怪物！有怪物！”有人惊恐地大喊。
那怪物从水下慢慢地现身，全身赤红像是烧得真热的炭，头发也是赤红的，像是些红铜水里拔出的灼热的丝，眼睛也是赤红的，水溅到瞳孔表面立刻化作水汽。他高举着夸父公主，不让自己身上的灼热毁去她的衣裙，但是他所触的地方已经黑焦一片了，百合没有喊痛，她睡着就像个孩子，孩子一睡下去就总是不醒，百合也一样。
“嘿……蚩尤，”雨师说：“我看错了么？”
风伯感动地抹抹眼泪，“没错的，就是他！我们三兄弟义气之高感天动地，一定同年同月同日死。”
灼热的蚩尤踩在河床上走到了岸边，又踩着堤坝走了上来，他疲惫至极地跪倒在地，身体渐渐回复了常态，眼泪从余热未散的眼睛里分泌出来，转瞬汽化。
“嘿，他们只是要回家过日子诶。”蚩尤呆呆地看着西阳，“每个人都想回家的，不是么？”
“留条活路就不行么？”他忽然歇斯底里地对西阳吼叫，看起来像被斩去爪牙的猛兽。
“混蛋！”他用了和两位老大同样的粗口。
“我没有不给活路，”西阳居然微笑起来，“是你的侍卫刑天杀了她的未婚夫，你应该和她好好说清楚。”
蚩尤恢复了沉默，抱着百合的尸体坐在河堤上，雨打在他身体上咝咝作响，让雨师风伯担心这太快的淬火还会让他碎掉。
“嘿！嘿！”风伯赶快上去跪在他身旁，“振作点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靠！”雨师也跪在他身边，“我差点以为我要尽义气跟你同日死了。”
西阳看着他们两个大哥拍着他们死里逃生的兄弟肩膀，慢慢地松开了水神鞭，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他的唇边带着笑，缓步逼上。
“年轻人们很勇敢了，大事情需要老家伙来做。”共工扔掉了剔牙的竹丝，拍拍身边的士兵，“你的刀出名了。”
“怎么？”士兵茫然。
“因为你的刀杀了西阳将军啊！”
众人只听见耳边唰的一声轻响，共工提着士兵的刀，大步走向了西阳。无人可以描述他走向西阳的步伐，就像无人可以想象山岳昂首前行。共工的笑声压没了水声，此刻的天地间，他高大得无与伦比。
西阳猛地回头，眼睛中泛起了死亡灰色。他想要退避，但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压制了他。
就这样，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共工走到了西阳的马下。他低头长呼，仿佛是吐出了胸腔里所有的浊气，而后挥刀！
刀落，西阳的脸缓缓裂开了，他要挥向蚩尤他们后背的刀落在地上。
自始至终，西阳不曾想过抵抗。
共工抓起了西阳的人头，把尸体提了起来，同时抓紧了刀，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来。
“我觉得我这样的人就算人渣了，已经很淫贱了，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欠了很多人的人情，招过很多人的恨，还不知羞耻，还牛皮哄哄，又阴险，又狠毒，没人情味，还有狐臭！”共工挥舞着长刀，在西阳的尸体上劈砍，像是一匹发疯的恶狼，“可你，你怎么就能这么贱人？这么贱人？这么贱人？”
他一刀砍下西阳的头，发出最后的咆哮，“我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安静下来，慢慢地转身回头，把西阳的人头提高，对着所有人露出满脸的血迹和笑容，“他死了。”
死寂。
共工的手指慢慢擦过刀刃：“很多年了。”
“很多年不曾如此了！”共工长笑着举刀，笑得猖狂，“你们知道造反这件事么？”
又是死寂，而后以那些夸父部的战士为首，所有治水苦工吼叫起来，兴奋而愤怒地对着天空挥手。
“现在你们排好队，”共工挥刀指向铁虎卫们，“每人一个土包，准备往断堤上冲。内堤，一定要补好！”
“你大胆！”一个铁虎卫的头领哆嗦着说。
刀光闪过，那个头领趴了下去，血悄悄地染红了土地。共工点了点头。“你不用去了，当一个土包就可以了。”
铁虎卫们战栗着看着彼此苍白的脸。
“如果你们不去，我就把你们所有人都杀了，然后当做土包。”共工漫不经心地说：“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们不就是这么对我们的么？”
他的冷笑和刀锋下，无数的战刀被抛到地上。铁虎卫们扛起了土包，默默地排上队，一个又一个地走过苦工们的身边，去向断堤，或者去向黄泉。无数双血红的眼睛盯着这些被剥夺了武器的铁虎卫，所有苦工都是共工一样的神情，残酷甚至恶毒。
蚩尤忽然发现，等到这些曾经哀号的人们掌握的别人的生死，他们对生死竟是一样的漠然。这种等待着流血的复仇眼神让蚩尤心里冰凉。
“共工！”蚩尤挣扎着拦在那些铁虎卫的面前，“让他们走吧，他们来这里也很苦，不是和我们一样想要回家么？”
“不？”共工摇头，“他们若是回去，我攻打涿鹿的时候轩辕部就多了上千部伍，我没有那么傻。”
“攻打涿鹿？”蚩尤觉得自己听错了，“你疯了么？那样会死很多的人啊！”
“是么？我本来就是一个疯子。”
共工挥舞战刀对着那些夸父族战士喝令：“你们拉开少君，我带你们攻上涿鹿。大夸父和百合公主的仇恨我会帮你们讨还。攻下了涿鹿，一切都是你们的！”
看着扑上来的夸父武士和共工的笑容，心底而生的绝望笼罩了蚩尤，他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破碎。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忽然间，背后响起了铁器破风的声音，铁虎卫中的一个头领竟然从身侧拔出了长刀，出神的蚩尤根本来不及躲避，长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们……你们让我走！”头领喘着粗气，“否则我把这个少君杀了！”
只有短暂的慌乱，而后共工平静地问，“蚩尤，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涿鹿？”
“我不想打仗。”蚩尤摇头
“你们听见了，”共工似笑非笑，对那个头领说：“这个人对我已经没用了，你杀了他吧。”
“我，我……”头领没有料到这样的变故，慌乱地拖着蚩尤倒退，一边威胁着大吼，“我真的会杀了他！”
共工冷笑：“你要是真的想杀了他，那你往马那边移动干什么？”
他刚说完，拖着蚩尤的头领已经趁乱跳上了一匹骏马，他身边的三个士兵也抢过最后的三匹战马。四骑冲开了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向了不周关的方向。
“疯子！”雨师和风伯焦急地喊，“你想办法救救蚩尤啊。”
“要去你们自己去，”共工摇头，“一个懦夫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要杀了黄帝，去昆仑！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第二十四章 野猪林
战马在荒野上疯狂地奔跑，天上地下，只有雨。
大地的任何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惊恐的铁虎卫们拼命地策马，却不知道跑向哪里去。
蚩尤被押在马鞍上，长刀锁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他没有一点挣扎的打算，任凭头领带他去什么地方。对于他来说，除了回家，任何方向都没有区别。
他曾梦见自己在黑暗里跑，疯狂地跑，可是跑向那个方向，最终还是跑回了涿鹿城。似乎涿鹿城是活的，它藏在黑暗里，会比蚩尤更敏捷地阻拦在他面前。再后来，他梦到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坐下来，等着涿鹿城自己跑到他面前来。
“东边，”蚩尤最后实在受不了那个路痴的头领了，提醒他说：“你们如果不跑向东边，是永远不能到不周关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往东才是不周关！我只是迂回而退，否则岂不给那个疯子捉回去？”头领大怒。
“有道理，我本来担心军爷不认路。”蚩尤说。
三个时辰后，他们接近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山脚。
“好了，这下子应该安全了，”头领停马，长长地舒了一口，“现在我们改换方向，向不周关进发，即刻回报大王。”
于是四匹战马调转了方向，继续狂奔在荒原上。
“军爷，我们为什么又向西而去？”蚩尤犹豫了很久，小心地问。
“什么向西？”头领一愣，“我们刚刚往南迂回，现在转东，怎么会是往西？”
“不，”蚩尤叹口气，“我们是往北。”
夜深时分，迷路的铁虎卫不得不暂时歇息在树林里。雨虽然停了，天空依然被乌云遮蔽，没有月光星光，周围一片黑暗。四个铁虎卫蜷缩着围坐在一堆篝火旁，蚩尤被捆在远处的大树上。
“死里逃生！”头领搓着手庆幸。
“还是我们几个身手麻利，要不然就死成一堆了。”
“不知道剩下的人是不是都给疯子拿去填河了。”
“唉！别管了，留我们几个的小命就很不容易了。”
“其实我是想着他们有人还欠我昨天的赌债呢，”头领遗憾地说：“这下子钱讨不回来了……”
夜，寂静，树林的阴暗中，似乎闪动着无数的鬼影。树干上的水渗透到蚩尤的葛衣里，他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军爷。”
“别想烤火！”头领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还冷呢。”
“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想问问军爷。”
“什么问题？现在问问题？你不是傻子吧？”
“以前也有很多人这么说，”蚩尤笑了一下，“可是我从来都不相信，现在想起来，也许我真的是傻子吧？”
“好了好了，你不要废话，什么问题？”头领不耐烦起来。
“为什么西阳将军要杀那些夸父族的俘虏呢？大家一起填上堤坝，难道不可以么？其实本来是很简单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真的傻吧？”头领哼的一声，“你可明白那个杀千刀的疯子为什么要叫我们一干兄弟去填堤？”
“我也不明白。”蚩尤轻轻摇头。
“为了杀他们啊！”头领恼怒起来，狠狠的踢了火堆一脚，“西阳将军带那帮俘虏来，就是要在黄河上把他们都给杀了。你们那个疯子也不是想填什么堤，不就是想杀人么？小子你真不懂还是装傻啊？”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杀人，难道不能都不杀人么？”
“这算什么？谁都不杀人打什么仗？”
“那为什么要打仗？”
头领呆了一下，转身跟剩下的三个铁虎卫嘀咕，“喂，你们几个到是说说为什么要打仗，不要让大哥在这个苦工面前丢脸。”
“大哥，别听他瞎说，他在骗你呢。你要是想这些，明天早晨起来就变疯子了。”
“有道理！”头领忽然开悟了，频频点头，“世上的疯子都是想得太多，老子不用脑子，任它烂成渣，就永远不疯！”
“为什么要打仗？”蚩尤问自己，“为什么强盛起来就要灭了别人？难道不能自由自在地生活？”
夜的精灵在虚空中舞蹈，蚩尤仰首望着天空，纤细的雨丝淋在他脸上。
他幻想着魑魅曾说过的树林。是不是真有那样一个平静的地方，妖精们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一起，远离了城市和尘世，千年不老。
他幻想着月夜，斑驳的古松上松鼠欢快地跳向了另一根松枝，巨大的月亮贴在清澈的天空上，它的光明刻画下松鼠小小的身影。
而后某一个树洞中魍魉拉着猴子的手，快乐或者忧伤地说他自己的感受。
短裙长带的少女则立在最高的松枝上，随着树枝轻轻地起伏，平静地微笑着。
或者树下还有梅花鹿，还有兔子蹦起来摘取灌木上的果子，一粒松子落进池塘里，惊起了荷叶上沉睡的青蛙？
此时，一只松鼠竟真的从蚩尤头顶的树枝上垂下头来。
“喂，你住在这里么？”蚩尤小声对他说。
松鼠被惊吓了，一窜而起跳到另一根较远的树枝上，疑惑地看着蚩尤。
“下雨了，你不回家么？”说到这里，蚩尤忽然觉得自己很象魍魉。
松鼠吱吱地叫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回答他的问题还是自己随便叫着开心。
“回家吧，”蚩尤微笑着说：“虽然我不能回家，可是看你能自由自在的，想回家就能回家，我也很高兴的。”
这个时候，树上的松鼠忽然抬起头看天空。它脸上警觉的表情让蚩尤也感到了恐惧。只是一弹指，一道黑色闪电一样的影子掠过了树梢，松鼠不见了！
“啊！”蚩尤对着天空中远去的大鹰喊了起来。
可是大鹰自顾自地抓着血淋淋的松鼠飞进黑暗中。
黑暗中的精灵们好像开始笑了，蚩尤觉得满耳都是它们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们纵情地嘲笑着这个幻想着的傻子，蚩尤能听见它们笑声中的嘲弄，嘲弄他没有见过真的树林。在朦胧的圆月下，难道没有大鹰么？难道没有恶虎么？还有毒蛇的牙窥伺在草丛间。
淋漓的血从金黄的圆月上淋下，随之而落的阴影笼罩了天空，蚩尤看见天空上松鼠惊恐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是一个傻子。
就在蚩尤拼命地想用两只手捂住耳朵时，一只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绳子也被解开了。
“少君，今天也多亏你，我们几个才能逃出来。”头领豪爽地笑，“等回到不周关，我们一定禀报大王，请大王放少君回乡。”
“你们……”蚩尤在忽如其来的惊喜面前呆住了。
“来来来，少君先喝一点热水，我们再来看看哪一条路才是往不周关去的。”
于是蚩尤木愣愣地被推到了火堆边，旁边早有士兵用铁盔递上了温热的水。摸着温热的头盔，蚩尤的双手颤抖，不由得落下了泪水。
“呵呵呵呵，”头领大笑，“少君何必呢？我们以前得罪的地方，男子汉大丈夫，不必挂怀嘛。”
看着他那张笑脸，蚩尤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把头盔里的热水一饮而尽。热水让他全身都暖和起来，靠着温暖的火堆，在雨夜中竟隐约有了家的感觉。
“就这么点水也不够喝，”头领拍了拍大腿，“你们再去找一点柴，我去弄点水回来。”
“少君你不要走远，附近可能有野兽。”头领又递上一盔热水，和其他三个铁虎卫披上了衣甲，依次走进树林里。
只剩蚩尤独自坐在火堆边，他抚摩着铁盔，茫然不知所措。开始怀疑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大哥，你说那草药对他管用么？”一个士兵藏在树林里探头探脑对篝火那边张望。
“管用，这是麻战马用的，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匹马也麻翻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喝了，那药有股骚味。”
“嘿嘿，”头领贼笑，“所以我用你的头盔啊，我们里你最骚，有你的味道镇住，保准他喝不出来。”
“那用我的靴子不是更好？”
“你这个没品的，以为你是个千娇百媚的小脚女人么？”头领嫌恶地看他。
“可是大哥，我们四个人杀了他也就行了，何必那么麻烦？”又一个士兵说。
“你们没看见他是浪里生生地走上岸来的么？据说这小子有时候有一股蛮力，大得吓人，要是轮着他发作，一千个我们也是死。”
“为什么要杀他呢？留着献给大王不是挺好？”
“呸，你就毫无政治天赋。我们带他回去献给大王，大王会有赏，可我们是狼狈逃出来的，算不得大功。我们现在砍了他的头去献给大王，就说共工煽动苦工叛乱，只有我们四个杀出重围回来报信，还顺手斩了贼人一员大将，你想想多有面子啊！”
“也是，那可风光了，我老娘最恨我跑路时腿脚快，若被她知道了真相，还不鄙视我？”
树林里低低的声音都传到了蚩尤的耳朵里。
药力已经发作了起来，等到蚩尤发觉，他已经动不了分毫，只能捧着温暖的铁盔静坐在那里。可是奇怪的是，这种麻药麻痹了他的全身的时候，却让他对周围一切的感受更加清晰。他听见雨丝钻进草丛的声音，树叶滑落枝头的声音，天空里大鹰盘旋的风声，草丛里野鼠的窜动，甚至远处毒蛇咬住那野鼠的一声惨叫。
一切就是这样，这才是真正的树林，本来就是那么残酷的。
“你妈妈不会鄙视你了，”蚩尤在心里说：“可是我爷爷再也见不到我。”
十六年前，九黎的春社，东风吹上山，花都开了。
桌上满是米酒和烧鸡，供在高处的乌牛白马正等待着烧烤。谷堆下的刑天喝醉了，正挥舞着干戚，螃蟹似的舞蹈。而人群中插着桃花的少女回头一笑，如春风的颜色。神坛边企求五谷丰登的巫师有点不满地撇了撇嘴，发现根本没有人去注意他。
小蚩尤坐在炎帝的肩头，从远处的高台上观望。
这时候有人踏出了人群，稚羽高标，铁甲青面，额生神眼。
“看，”炎帝说：“我给你讲的故事，很久以前曾经有个叫林冲的英雄。”
已经到了一生最后的时刻，蚩尤独自坐在火堆前，却无法制止自己去想那个叫林冲的英雄。
炎帝说，那个叫林冲的英雄，有一把天下无敌的刀。他力敌万千，所向披靡。可是他被陷害，被发配，离开自己的家人，走在风雪中的道路上。
大雪……蚩尤觉得自己又站在那场噩梦的大雪中，看着面前稚羽高标的英雄被士兵们推搡着，在雪地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走！否则打断你这贼配军的腿！”士兵们在叫嚣。
于是林冲拖着自己的身体，勉强着，想走得更快。
“为什么？”蚩尤对他喊，“你不是天下无敌么？”
林冲没有听见，他只是拖着步伐前进。他高傲的稚羽仰天飞起，起而复落。在狂风中，常胜不败的标志又变回了两根普通的野鸡毛。
"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
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
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
望家乡，去路远，别妻千里音书断，关山阻隔两心悬。"
林冲在雪中高唱，歌声被风雪吹向了天边，却无人回答。于是林冲拈起稚羽，长叹，“问苍天，何以英雄沦落至此？”
“是啊，”蚩尤问他，“何以英雄沦落至此？你若是白虎堂上拔刀，天下又有谁能叫你沦落至此？”
“这还不是全部。然后他们会用热水烫烂你的脚，逼你在烈日下赶路到筋疲力尽，把你捆在树上毒打，最后用水火棍砸碎你的头！”看着林冲远去的背影，蚩尤很平静。此时他的脸上竟是一种略带残忍的神情，残忍地嘲笑着那远去的英雄。
一阵雪花迷眼，再看清楚的时候，已是野猪林深处。
“为何杀我？为何杀我？”林冲在怒吼，“我家中有妻子老母，我隐忍了这些年。”
“因为你蠢！”沉重的水火棍举了起来。
这一幕外，蚩尤轻声说：“他们说得对，你就是一个傻子。”
“，这小子在嘀咕什么？”头领操着战刀，已经爬到了蚩尤身后。
“他好像是说大哥你是傻子什么的。”
“傻子？”头领暴跳，“我砍了他，看看谁是傻子！”
“大哥，这小子好歹也救过我们，真的要杀了他么？”
“你想救他啊？”
“不是，”那个士兵转过了身去，“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现在看不见了，大哥你随便砍吧。”
头领的刀映着火光，散发出凄冷的光辉，“不要怨我，只怨你是个蠢材！”
他一声暴喝，刀光匹练般砍落。
温暖的火光映在蚩尤眼睛里，听着背后的刀声，他说：“我也是一个蠢材。”
林冲在风雪深处的野猪林高唱那首英雄无路的古歌：“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
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
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
除尽奸贼庙堂宽，壮怀得舒展，贼头祭龙泉！
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天呐，天！”
“天呐，天，回头已迟！”水火棍在狂笑中砸落。
水火棒的呼啸和刀声合在一处，此外就是喧闹的锣鼓声，为这英雄末日的歌谣大壮声势。蚩尤似乎可以看见他五岁时春社上的林冲尤然在熊熊火堆中狂舞，周围的锣儿磬儿合着他悲愤的脚步。
七里咚龙锵，七里咚龙锵，七里咚龙锵锵锵，七里咚龙锵锵锵锵锵锵……越来越暴烈的锣鼓声，不知道是欢快还是愤怒，林冲说：“恨呐！”
红日是否也说过一样的话？那颗头颅旋转着落在土地上，仍愤怒地瞪大眼睛。
高空的大鹰还在盘旋，草丛中的毒蛇在撕咬野鼠，树林的某处，猛虎正接近疲倦的梅花鹿。一生中的第一次，蚩尤把一切都听得如此清楚，他悄悄地说：“原来是这样的啊！”
刀风激起了蚩尤的长发，一丝古怪的微笑掠过了他的嘴角，此时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空虚中只剩下太古鸿蒙初开的：寂静。
清晨的阳光照亮了树林，披着汗水的战马带着雨师冲了进来。他跳上他能找到的第一匹马，追赶先前的蹄印，已经跑了半个晚上。
蹄印到这里消失了，四匹马头对头吃草，树林的早晨平静温馨，一堆篝火已经熄灭，火堆边是一件沾满鲜血的葛衣。雨师记得那件衣服，曾经披在蚩尤的身上。
背后的风伯追了上来，看着雨师木然站在篝火前。风伯滚鞍下马，抢过那件血衣，急切地辨认。
“不会！不会！”他说：“好兄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他死了我不是也得自杀么？我还不想死，他也不会……”
“别看了，是他的。”雨师轻声说：“以前我们一起拉石块时候勾破的口子还在。”
血衣从风伯手里落下，他双手抓着头，无力地蹲在地上，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涌。
“不会啊，不会啊！”风伯喃喃地说：“不是都造反了，造反的主角都该死在凌迟的刑架上啊，不会这么死的啊。”
“想想我们几个的故事，一直都是这么傻啊。”雨师说。
“居然被杀掉了？”共工也骑着一匹马而来，沉默了一会，抓抓头，“白来了，不过，可怪不得我。”
“是，我不怪你。这和你没有关系，你和蚩尤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朋友，我们也不是，我们谁认识你这个疯子？”雨师说着，声音撕裂，像是头发怒的狮子那样，挥舞手里带鞘的战刀砸向共工。
激斗声远去，风伯蹲在地上抹他的眼泪，“怎么回事？这眼泪就停不下来……怎么就停不下来……”他喃喃地说。
“喂，够了吧？”有人从后面轻轻踢了风伯一脚。
“滚开，不然杀了你！”风伯愤怒地向后挥手。
他的手被人一把抓住了，对方对他出手的角度和方位绝非一般的熟悉。风伯惊诧地扭头，一张熟悉的面孔对他笑了笑。
“蚩尤，你不是被他们杀了么？”风伯喃喃地说：“你可别是变鬼回来索命，以前同年同月同日死那事情，说说而已啦。”
“只差一点点，”蚩尤说：“但是我不乐意。”
风伯上下打量他，暗暗打了个寒战。蚩尤穿着一身沾了血迹的铁虎卫军服，站在初日的阳光里，抬头眯眼对着日光，眼神空洞而冷漠。
蚩尤和风伯走出树林的时候，共工和雨师正在成千上万治水苦工面前厮打。这些人穿着不同的服色，拿着不同的家伙，有的是好钢口的刀，有的是一根削尖的木棍，迎着日光看去，倒也枪戟如林，有黄帝阅兵的派头。他们正分为两拨为厮打中的两位首领喝彩。
看到蚩尤时，这支队伍忽地安静下来，雨师呆住了，舔舔嘴唇，共工也呆住了，但他咧嘴笑了，打量蚩尤身上沾血的军服，对着蚩尤竖起大拇指来。
千万目光汇聚在他身上，神农部的少君意识到如今他已经是一个领袖了，他以他在河堤上的作为证明了自己的胆量，这些男人等着他的一句话。
于是他拔刀指天，“我们去涿鹿！把黄帝……干了！”
秋风吹着长草，雄关前的原野上草浪像是黄河的波涛那样连绵起伏。原野的高处并立着两匹战马，共工扬刀指向前方，“前面就是不周关，闯过不周关，我们就到涿鹿原了，那时候我们几万人撒尿，就能淹了黄帝的涿鹿城！”
“看不出你是个对于向黄帝撒尿如此怨念的男人啊！”蚩尤说。
共工挠了挠头，“还有一会儿才开战，我给你说段书听吧？”
“可以，但是我不给钱，我也没钱。”蚩尤非常理解地说：“我知道你不说书心痒难忍。”
“这段书可不一样，我很少跟人说，是关于不周山，那山和这关的名字一样。”
“少来，听过的，是不是你在不周山上和黄帝三军大战三百回合，黄帝飞上九天对下乱射，这时你们共工部形势危急。就在此时你心生一计，用掌心雷打在云间……”
“不是，”共工摇头，“那个时候天地苍茫，还没有黄帝。那个人也是我这样站着，看着高入云间的不周山。而且，他也叫共工……”
是很久很久以前。
混沌中生出了天与地，大地的最西方，有一座叫做不周的大山。没有人曾经越过这座大山，也没有人爬上山顶。于是人们说，这是天地的西极。
过了很多年，山里来了一个人和一只猴子。
“不周山，高万仞，连天宇，接黄泉。猴子，你知道么？”
这么说的时候，共工扛着他大河般宽阔的刀，坐在半山的云雾里，仰望着头顶的白云。他的脑袋上坐了一只通灵的猴子。
猴子说：“那是我一百年前告诉你的。”
共工有些羞愧，“有人说天上有嫦娥呢！还有人说后羿有一张可以射落太阳的弓，神人的酒喝了可以醉三百年，天帝的仙丹吃了永远不会死。”
“那也是我告诉你的，不过那些和你没有关系。虽然你的刀很大也很有型，不过，你只是凡人！”
共工就这么从早到晚和猴子说着废话，看着月升日落，物换星移。
共工没有别的朋友，因为他太高大，猴子也没有别的朋友，因为它会说人话。可是共工和猴子很好，因为猴子愿意听共工说，而且它也不在乎共工比它高。
又过了很多年，有一天猴子说：“共工，我快要死了，也许只有一百年可活了。”
共工说：“你不要死吧。你死了没人和我说话，会很寂寞的。”
猴子有些悲哀，“其实我也不想死。那又能怎么样呢？我只是一只普通的猴子，就像凡人，不能不死。”
“为什么凡人不能不死？”
“因为从来就不曾有过不死的人。”
共工束紧腰带，背起他巨大的刀，“我上天去拿不死的仙丹给你，你等我回来。我回来的时候，世界上就会有第一只不死的猴子了，然后我炼很多的仙丹，大家都不会死了。”
“别傻了，天很高的。”
“那五十年够不够爬上去？”
“也许一百年也不够。”
“那就算一百年吧，我可以活很久很久的，我不怕。”
“唉，”猴子摇头说：“你不是傻子，你是疯子。”
大地的北方卷起了弥漫天空的烟尘，烟尘中杀气扑向了不周山。
“谁来了？”共工爬到通天柏的顶上去眺望。
“应该是颛顼部吧，他们是天定的霸主，不会允许你爬上天去。如果你不介意，我先回山里躲一下，你最好说你不认识我。”
“好啊，躲远一点，不要伤到你。”共工拍了拍猴子的头。
跑了一会儿，猴子停下来犹豫，然后它又跑了回来：“共工，跟我一起跑吧，别想天上了。我还可以活几百年，我们还可以一起聊天。”
共工摇头说：“你别怕，没人能打败我的，我拿到仙丹回来叫你，你记得活着等我。”
于是共工独自挥舞起他巨大的刀，和千千万万的颛顼勇士们战斗。
他纵横天下，无人能敌。那大河一样的刀在人群中激起了浩荡的血流，他呼喊着战斗了五十年，杀退了无数的勇士。
“凡人胆敢逼天么？”杀气冲上了天庭，帝座震动，天帝的声音雷霆般传下。
“我只是想要一颗不死的仙丹。”
“不死的仙丹？”
“还有一张仙丹的配方。”
“仙丹的配方？”
“如果不给仙丹，只给配方也可以。”
“狂妄！”天帝终于震怒，“凡人妄想不死么？”
“不错，”共工仰望天空，“我要天下万物都和你一样，永生不灭，岂不甚好？”
千万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天帝说“你”。
于是人的阴影第一次逆转过去投射在天穹上，大睡无数年的天帝惊起，看见下界的目光刺穿了浮云。
“甚好个屁！雷霆、风雪、让大地开裂，吞了这狂妄的凡人！”天帝大吼，“叫敬天诸军皆为不死之身，杀了这疯子！”
于是又是五十年。
流满鲜血的大地上，颛顼部的勇士们死而复生，可是他们在浴血的共工面前停步。即使不会死亡，那个比天神更雄伟的人仍然让他们畏惧。
猴子跑出了深山，“别傻了，兄弟，你会死的。”
共工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拉了拉猴子的手，“你比我聪明，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阻拦我么？我不明白，他们都和我一样是凡人，为什么为了天帝而战我？我若干翻了天帝得来仙丹，人人有份，跟吃米饭一样大嚼。难道他们不想和天神一样永生不死？”
“疯子，可现在你要死了，他们还能活几十年。”
“可是如果一起爬上天去，不是大家都可以不死么？”
“没有什么如果的，只有你才相信这种无聊的东西。他们不会让你上天，凡人也不会不死。你要是再不跟我走，我就自己走了，我可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共工说：“那你先走，拿到不死的仙丹，我就去找你。”
“疯子，你真的是为了给我拿仙丹么？我本来以为你是想去找嫦娥。”
“如果顺便，我也许会去的。”共工说。猴子瞪圆了眼睛，乌溜溜的眼睛眨啊眨。
老朽的猴子忽然笑了，“哈哈，你真是个疯子！共工，我只是一只猴子，为什么你要帮我去拿仙丹？”
共工抓了抓自己的头，“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没有天帝没有关系，可是没有你陪我聊天，我一定会很孤独。既然天帝都可以永生，你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没有听清，拜托你再说一遍。”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共工手心里的血染红了猴子的头，温热的，鲜红的。
猴子看着共工，那个巨大的血人呆呆地咧开嘴笑着，很真诚。猴子龇了龇牙，似乎想笑。然后它哭了起来。
共工说：“猴子，你为什么悲伤？你哭起来真难看。”
猴子张牙舞爪地跳上了共工的脑袋，它蹲在那里哇哇大哭，然后哈哈大笑。
猴子忽然对着天空喊：“天帝，你听见了么？这个疯子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说我比你更重要。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其实我也可以比你重要呢？”它骂了句粗口，“娘的，果然人混在天地间不能没有朋友！”
“疯子，我去拿不死的仙丹和后羿的金弓给你。我们一定能打败他们的，到时候仙丹当饭，仙酒当水，永生不死！”猴子沿着天柱，玩命地往上爬，“疯子，你要活着等我回来啊！”
那只毛发倒竖的猴子沿着没有尽头的不周山跑进了白云间。
又是五十年人间激战，直到白云中响起了一声震耳的雷霆，共工呆呆地看着天空，看见焦黑的猴子像一片枯朽的叶子那样飘落在他怀里。血人抱着血猴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共工说：“猴子猴子你醒醒，你死了我不是白打了那么多年的架么？”
“天真高啊，”焦黑的猴子勉强睁开了眼睛，还是晶亮晶亮的，“抱歉啊，就差一点点就可以拿到了，我们差一点就可以干翻天帝了。”
共工说：“你才蠢，你是世上最愚蠢的猴子，为什么要拼命呢？你没有那么牛叉就躲在我背嘛。”
“因为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啊，你死了，我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猴子说：“还有我见到天帝了，那个糟老头子根本没你那么拉风。”
“你说得好像我们有奸情似的。”
“什么奸情？是友情！”猴子说。
“那我就放心了。”共工说。
“你放心个屁，我死了，作为世上第一个和人交朋友的猴子。”猴子闭上了眼睛。
“天地的差别，你们这些下界的生灵胆敢逾越，这就是下场！永远休想！”天帝的声音响起在茫茫天空上，颛顼部的勇士们嚎叫着逼近了共工。
“永远？休想？”共工挥刀指天，“为什么永远休想？就因为你在天上么？就因为你比所有人都高么？所以他们要求雨，要献祭，要拿出最后的牛羊，杀了男孩和女孩供奉你？为什么这些人可怜地求你，他们还是活不过一百年？难道凡人生来就是可怜虫么？就只因为他们被称作凡人，住得没有你高？”
刀挥舞起来像是长河，血染天空。
比天神更魁梧的战士冲破无数的血丝，吼叫着：“那么住得高很了不起么？”
再五十年，最后。
被千万人围在不周山下，共工没有了手，被砍断了腿，长河一样的刀成了碎片。
“猴子，”共工对背后焦黑的猴子说：“我们没有路了。”
“天帝！”那个凡人的身影千万倍地扩张起来，“难道你以为天永远是那么高的么？”
没有人回答，天帝也沉默了。
因为没有人听懂，自从天地初开，天不是一直那么高么？
“你们没有人知道答案吧？那我告诉你们，”共工对死去的猴子笑了笑，“猴子，其实天没有那么高的……你看我搞翻它！”
“你的故事总在影射黄帝，”蚩尤说：“那个共工怎么把天搞翻的？”
“那个共工就用尽最后的力量撞在了不周山上，那一撞让他脑浆迸裂。然后天柱倾塌，大地震动，神州的西维顿时缺失。天地失去了西边的边界，天外大海原的潮水就灌进了大地，于是自古至今，水都是从西向东而流。天失去了一角的柱子，也渐渐坍塌下来。直到女娲斩了南海巨鼋的腿，才勉强撑住了天空。”
“只是为了一只猴子么？”
“好像那个共工就是那么没有追求，”共工使劲点头，“哪怕为了一个女人死也显得有面子得多啊。可是他只为了一只猴子，而且连那只猴子都因为他死了。那个疯子和他的疯猴子，哈哈，死了也是活该。我一向是很唾弃他的。”
“你为什么要干翻黄帝？”
“为了去昆仑！”共工说：“我一生的梦想就是击败了黄帝去昆仑，我要向西跑四十年，去看西王母的白玉楼。”
“那你的那只猴子呢？”蚩尤看着共工，“你有过一只猴子么？”
“猴子？”共工嘿嘿地笑了起来，显得很神秘。
共工不再笑了，“我的猴子已经死了。”
共工拔出了刀，回头看着马后成千上万的苦工，风吹着他们的破衣烂衫，枪戟如林。
“喊点什么吧。”雨师说：“神山上的英雄们每次动手都喊的。”
“他们喊什么？”
“来的时候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若敢说个不字，管杀不管埋！’”雨师说：“撤的时候喊‘风紧，扯呼！’”
“我们不撤，我们没处可撤。”共工说：“天塌了吧！杀！”
千万只不穿草鞋的脚板踏破了山坡，性命不止一个钱的苦工们汇成洪流，汹涌的声浪似乎要将前方的不周关抛上天空。一双眼睛或者浑浊，千万双眼睛就可以比太阳更加耀眼。当他们看向一处，这些浑浊的眼睛就变得不可逼视。
不周关上的轩辕部战士们都在想：“完了！天塌了！”
后土殿上，琴声袅袅。
“大王你这三年变了很多啊。”大鸿破衣烂衫，叼着根烟卷儿，“这曲子听起来真是靡靡之音，大王以前不是最喜欢豪快的音乐么？”
“美人弹的靡靡之音，总比丑人弹的豪快调子好。”黄帝说。
“一别三年，云锦公主都长成美人了，老了老了，英雄不再。”大鸿有点感慨。
黄帝说：“你号称追捕逃犯，一去三年不见人影，你老爹老娘和老婆在涿鹿城里吃我的喝我的，你也不帮我干活儿，说说你到底游历了些什么地方。”
“大王你不就是想嘲笑我是个路痴么？”大鸿叹气。
“嘿，对。”黄帝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就想要你自己亲口承认。”
尖利的声音横空而来，五十根瑟弦依次跳跃，如一曲凄凉的丧歌，而后一一崩断。云锦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血珠无声地滴落在白衣上，点点艳如梅花。
黄帝霍地起身，脑袋嗡的一声，那不再是靡靡之音，而是断弦之曲，杀伐之音。
寂静忽然笼罩了后土殿。
脚步声由远而近，没由来的，黄帝满头冷汗，“不会那么衰吧？”
英招冲进了后土殿，呼吸急促，“蚩尤、雨师、风伯，还有共工，反了反了！他们带着治水的苦工，已经破了不周关。”
黄帝和群臣们木然当场，谁也没心情去注意弹瑟的云锦。云锦低垂着头，眼里闪过一抹瑰丽的光华。
秋风扫过涿鹿原，夜色寂静，家家闭户。叛军已经打破了涿鹿的门户，轩辕黄帝倾十万云师王驾亲征，涿鹿城已经是一片无人守卫的城池。恐惧在整个涿鹿城中弥漫，昔日的繁华被看不见的阴影覆盖了。
“魑魅，他真的会来么？”云锦用一件黑袍遮住自己的白裙，站在月下的城头上。
“我不知道，这是他自己信上说的。”
“可是大王已经封住了去不周关的道路，他怎么过来呢？”
“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把你带到这里而已。”
“你说大军封锁……”云锦蹙着眉头，“不会出事吧？”
“他自己要发疯，出事了也活该。”
云锦诧异地转头去看魑魅。妖精强硬地拧过头去，扬起冷漠的脸，不让云锦看她。
“魑魅……你不高兴么？”
“我为什么要高兴？或者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妖精冷笑，“和我有什么关系么？人就是这样愚蠢，活不了百年，却还要把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魑魅……”
“天冷，我要走了。”
没等云锦回答，妖精已经跃起在空中，随着秋风飘去了。月下的城头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原野的尽头是黑暗，黑暗中是仿佛永恒的平静。
城墙上是微弱的光明，焦急的公主就在火光边眺望。
这样的等待漫长而狂热，堪用得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字样。人小的时候总是很固执，老想等着那个人来，别的人都不在乎，很多时候明白那个人永远不会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多年之后西戎有个文人莎士比亚听说云锦公主在城墙上等待那个乱世狂魔的故事，听到了涿鹿之野上缭乱的风，眼前浮现起公主的裙裾飞扬，狂魔的烈马奔驰，感动于这些缭乱的美丽，写了一部戏，里面的人物都愚蠢而热烈，他们的情话是这个调调：“明天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叫人来看你？”
“就在九点钟吧。”
“我一定不失信，挨到那个时候，该有二十年那么长久，我记不起为什么要叫你回来了。”
“让我站在这儿，等你记起了告诉我。”
“你这样站在我的面前，我一心想着多么爱跟你在一块儿，一定永远记不起来了。”
“那么我就永远等在这儿，让你永远记不起来，忘记除了这里以外还有什么家。”
人有的时候等待另一个人，是把他当做家来等待，因为没了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那时候的云锦就这么坚信。
城中的老树上萧萧落叶，妖精晃悠着双长腿坐在那里，头上另一根树枝上，孩子翻身下来，默默地看她。
“魑魅，你是讨厌公主么？”魍魉问。
“不是。”
“那你是讨厌蚩尤？”
“也不是。”
“那你是喜欢他么？”魍魉的声音细细的，异常清晰。
“不是不是不是！你干什么非要那么烦么？我只是忽然有点情绪而已！”魑魅忍无可忍地跳起来，一把掐住魍魉的脖子把它扔下了高树。
一声巨响伴随尘土飞扬，魍魉落在地上砸出了半尺深的一个坑。
“啊！救命啊！魑魅发飙啦！”魍魉从土坑里钻出来，大喊一声，拔腿就逃。
跑着跑着，他才发现魑魅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怒气冲冲地追上来。魍魉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魑魅的长带长发依旧飘扬在老树上，而她端坐着就像一只眺望秋天的松鼠。
小心地走回树下，魍魉仰望着树上的魑魅，犹豫了很久，“魑魅，你是真的喜欢蚩尤么？我还以为都是大个子他们开玩笑呢……”
短暂的寂静后，魍魉听见树上传来呜呜的哭声。
一点星火从原野的尽头而来，云锦双手撑在垛堞上，努足了力气探头去看。
蚩尤骑着骏马，高举火把。他知道所有云师都在不周关和苦工们对垒，涿鹿城已经沦为一座无人守护的空城，所以他把火把做得格外的大，握在手里仿佛托着太阳。
“蚩尤！”云锦压低了声音喊他的名字。
骏马喷出股股白气，在蚩尤的驾驭下连着兜了几个圈子才消去了高速奔驰的劲道。秋风里，马上的青年扬起头，又看见了那双古镜般的眼睛。许久，等待的人和远来的人一起笑了，像是一场恍然大梦后再次见到早晨的阳光。
“云锦你头发又长了……”
“你好像也高了一点。”
他们的情话浓烈、烂俗而真挚，蚩尤觉得自己恨不得化成一条壁虎噌噌地窜上城墙之后摇着尾巴跟云锦一起蹭来蹭去，这或许是因为感情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几年没见过什么女人，或者是因为那样让他觉得安全。
一阵沉默，两人都不知道再说什么。男人兜着马转来转去，女人扣着手指，一起做扭捏状。
“你怎么过来的？”公主终于找到了话头。
“应龙的部队睡觉的时候就冲过来了。”
“那他们没有追你么？”
“他们以为是叛军中有人逃走，还很高兴。”
“你是想攻占涿鹿城么？”
“是啊，等我们战胜黄帝的云师，涿鹿城就不在话下了。”
“如果胜不了呢？”云锦有些迟疑。
又是漫长的沉默，蚩尤继续兜着战马转圈。他在思考刑天对他说的话，刑天说女人总是需要许诺的，能不能兑现再说，不敢许诺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刑天一丝不苟地照此执行，对许多女人做了一样的许诺，在涿鹿城里人人喊打。
蚩尤忽然对着城上大喊：“我打败黄帝就回来娶你，我一定能娶到你！”
“你……你再说一遍。”云锦的心里有只松鼠似的东西快乐得狂跳。
“我打败黄帝就回来娶你！”蚩尤再次大喊，“我一定能娶到你，黄帝那个老王八可别想拦住我！所以，他一定败在我们手上！”
云锦低下头，揉着自己的衣角。
“他在黄河边呆久了有点逻辑障碍么？”跑来听壁角的魍魉疑惑不解，难道这个傻子真的以为世上爱情最大黄帝的十万云师也挡不住？
“还要我再说一遍么？”蚩尤轻声问。
“嗯！”
“我要回来娶你！”
“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
“嗯！”
蚩尤掉转马头，向无边的夜色中驰去，夜风吹起他的长发，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长大的男人了，理所当然的拉风。他敞开着衣襟，知道自己的女人在背后看着。
云锦忽然觉得身边有什么人。那是魑魅回来了，一声不响地立在她背后，和她一样看着远处的蚩尤。
“魑魅……”云锦有种夺去了妖精幸福的负罪感。
“蚩尤！”妖精忽然大喊，声音在空荡荡的原野上传播开去，有点吓人。
蚩尤心里一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答。他的背后有个女人在喊他的名字，另一个女人在看他的表现，这两个女人还是朋友。
但是蚩尤还是扭过头去，他这个人没有什么胆量拒绝别人。
云锦的心头狂跳。
蚩尤忽地不见了，云锦大吃一惊，四顾寻找他的所在，妖精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径自回头离去了。
“蠢材！我本来想告诉他别只顾抖，前面有一个坑！”

第二十五章 凯旋
十月初七，王师战叛军于不周关，叛军固守。王师伤三千，亡七百人。
十月十三，叛军趁夜突袭，右翼应龙军大损，伤亡不下五千。
十月十四，王师以火箭射入不周关内，焚烧叛军粮草，大捷。
十月二十四，叛军劫袭王师粮队，杀五百人，粮草损其半，马匹尽失。
十一月初一，叛军兴风雨，作浓雾，偷袭王师大帐，大王以指南车出，退三十里结营。
涿鹿城，云锦所居的高台上。
魍魉趴在窗边百无聊赖，一手托着自己的圆脸，一手撒谷子给鸟儿吃，“秋天了，你冷不冷？你什么时候向南飞？还是你已经错过了大队……”
铁炉上温着水沉香，香气袅袅升腾起来，在整个屋子里弥漫。屋子中央两个女人牵衣对坐，身影在烟雾里朦朦胧胧。
王师的战报每天都传来，云锦和魑魅就这么默默地对坐，等待探马的马蹄声打碎外面的寂静，已经持续了一个半月。
“蚩尤很久没有消息了……”公主打破了沉默。
“西方越战越烈，十万云师的压迫下，他不会再有机会偷跑过来的。”妖精说。
“蚩尤他们能胜么？”
“鬼知道。他们都是些靠不住的男人。”
“死了很多人吧？”
“轩辕部已经死伤三万余人，蚩尤他们的死伤也不在此之下。”
“蚩尤……不要出事才好。”
“你应该相信他，”妖精牵动嘴角笑笑，“他不是说要回来娶你么？”
云锦提起火炉上的壶，“喝一点茶吧……”
狂风暴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云锦愣住了。数十匹战马组成的马队沿着高台下的大道狂奔而来。以往传递消息的探马就是一人一骑，从王师倾巢出动之后，涿鹿城中剩下马不多了，不会有人这么结队奔驰。妖精脸色依旧平静，按在腿上的手却猛地攥住裙脚。
“大王凯旋……大王凯旋……大王凯旋了……”
壶里滚烫的水流在苇席上，漫过云锦的长裙和魑魅的双腿，她们都没有察觉。
王师凯旋。
刀光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拉出了一条雪亮的线，各色旗帜飞扬在云师战士们的头顶，战马的步子整齐划一，踩得五百里涿鹿原震动起来。轩辕部的人们冲上城墙，敲打着铜盆铁锅大声欢呼，更多的人捧着食物和米酒，沿着入城的道路跪在两旁。万众欢腾中，黄帝的龙车伴随白云出现在蓝天上。六龙夭矫，裹着千万缕云丝张牙舞爪地驰向涿鹿城，直到接近城门的时候才降到地面。
一杆玄黄大旗在黄帝的龙车前迎风卷动，举旗的青年将军昂首挺胸，率先走向城门。龙车在他后面徐徐而动，左右护卫着四大神将，这就是天下霸主的威仪。
城门顶上，挂着一颗头颅。那颗头颅的颅骨大约是碎了，面孔不完整。古怪的是，人们依然可以看清楚那脸上的神情。
它对着所有人摆出了一个嘲弄的表情。
直视那颗头颅的人都打了个寒噤。
“是共工么？”云锦问。
“应该是吧。”魑魅收敛了妖瘴，隐遁在云锦的影子里悄声回答。
“疯子死了？”魍魉的哭声隐隐约约。
扬旗引路的青年将军走过共工的头颅下，一滴鲜血悄无声息地打落在他脑门上。他随手抹了一把脑门，抹出一道殷红。他抬起头，和那颗嘲笑人的头颅对视了一眼。风吹着头颅在半空里转着圈儿，头颅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生动了。
青年将军有点走神。
龙车的前进被稍稍阻挡了，应龙大喊：“不要磨蹭了，赶快引路！”
青年将军急忙收回目光，咧嘴笑笑。他又挺起胸膛，威风凛凛地引着龙车前进。战旗飘扬，遮天蔽日。
“公主……”魍魉看着魑魅说：“公主昏过去了。”
魑魅隐隐约约现了身，撑住云锦即将倒地的身体。她看着那个青年将军，面无表情，“你看清了么？那个引路的人。”
“我没看清……”魍魉用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捂住眼睛。
“我看清了，那是蚩尤。”魑魅一字一顿地说。
夜深，涿鹿城里一派祥和。
这个城市随着黄帝的归来忽然就恢复了生气，酒肆里的酒鬼多得坐不下，都是凯旋的云师战士们。三三两两的妇人手持水瓢或者菜刀走过街头，一间一间酒肆掀起帘子来看，等她们返回，另一只手里就拎着自家汉子的耳朵。
风后居住的高台上，神将们围坐饮酒。
“大家说我婆娘不会追到这里来吧？”应龙看街上下面一个凶悍的女人紧握刀柄虎目圆睁，心里有点嘀咕。
“改不了的屠夫德性，”英招说：“你怕什么？你早就出息了，是神将，有身份有地位，怕老婆像话么？”
“谁说神将不能怕婆娘？”
英招拍着胸脯，“告诉你婆娘，我说的！”
“英招将军，尊夫人在下面等候。”灯火照不到的黑暗里传来一个怪怪的声音。
英招醉得通红的脸上忽然一白，“只说我收拾收拾就跟她回家。”
大鸿嘬了一口烟卷，“风后你别吓他，大家都是有婆娘的人，男人们应当互相同情。”
风后拎了一壶酒，笑嘻嘻从黑暗里钻了出来，到主位上坐下，“吓他玩玩又没什么，天帝赐福，这次又是活命回来了。吓他至少不会出人命嘛。”
“也不过是一线之差，”大鸿脸色阴沉，“坂泉那场仗之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大概是得把命留在战场上。”
四大神将都沉默起来，不约而同地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兄弟们跟上！”下面街上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旗子再打高一点，不要跌了我的威风。”
应龙往下看。是位高大挺拔的青年将军，骑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马，披挂着鎏金的铁叶甲，披一袭鲜红色的战袍，背后几个士兵扬起一面书写着“姜”字的大旗。
白马趾高气扬地跑远了，应龙撇撇嘴，“不过是封了个骑将军，就那么高兴？这小家伙还真好糊弄。”
大鸿摇头，“我希望他确实好糊弄，不然没准是我们的祸端。”
“大王为何不……”英招拉开马步，右手比刀往下狠狠一斩。
“义军领袖，砍了大王会觉得丢面子。”风后说：“而且也得想想他爷爷是谁。”
英招扁扁嘴，“我知道，可我就是不说。”
“息事宁人吧，如此平静下去就好。”大鸿吐出一口烟，略略有些忧愁的样子。
青年将军一边得意洋洋地放马小跑，一边对身后打旗的士兵说：“你看着很眼熟嘛。”
“对啊对啊，”那士兵急忙点头，“少君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士兵乙嘛。”
“你爹娘果真不同凡响，给你起的名字别有风采。”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别人都叫我士兵乙，我就觉得那是我的名字了。”士兵乙点头哈腰。
“慢！”将军忽然摆了摆手，“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人拦路？”
士兵乙瞪大眼睛，才看见前方的道路上，隐约有一人白衣而立，纤细的身子几乎要被周围的黑暗侵吞掉。
“少君，不是闹鬼吧？”
“嘘，不要说‘鬼’字，鬼都不知道他们自己是鬼，你说了，他们就会醒来。”将军说：“我们绕过去。”
“既然闹鬼，我们何不回头？”士兵乙建议。
“我总觉得后面很多眼睛，看起来很吓人……”
士兵乙回头，也是倒抽一口冷气。周围的巷子口，不知多少双幽幽的眼睛看过来，仔细看去，都是涿鹿城的寡妇们。
将军踮着脚尖，无声地行进，像是只猫儿，想从那人的左边绕过去。
可那白衣的鬼挥袖拦住了左边，将军仔细看去，只见一双古镜般的眼睛。明净如雪的女鬼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在月光下，她的眼中莹然生辉，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少君！”士兵乙看清了，“原来是……”
“别嚷嚷，”将军呵斥，“我们从另一边绕，不要惊扰了亡魂，早告诉你，说他们的名字，他们就会醒来。”
将军转个方向，还是踮着脚尖，想从右边绕过去。
“蚩尤！”云锦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啊？”蚩尤脸色煞白，哆嗦着，“姑娘你早死早安生，不要纠缠活人，我可不认识你。”
“你……你说什么？”云锦觉得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喔？”蚩尤伸出手摸了摸云锦的胳膊，好奇地说：“奇怪，热的。”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云锦身上，松了口气，“士兵乙，她身上是暖和的。这不是鬼，这个好看的姑娘是活人！”
“废话！你们老情人相见，难道还要我介绍么？”士兵乙嘟哝。
“蚩尤！”娇媚却愤怒的声音响在蚩尤耳边，轻盈的影子从天而降，“你仔细看着她的脸！你敢说你不记得她了？”
蚩尤回过神来，看见明艳照人的妖精从高树上飘落到他身旁。蚩尤的眼瞳猛地放大，死死盯着妖精的脸。
“啊！妖怪！”
涿鹿城的上空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刚刚被封为骑将军的蚩尤就此昏倒在士兵乙的怀里。
“我又不是魍魉……我又没长绿头发……”魑魅茫然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她从士兵乙的眼瞳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好端端一个娇美的女孩子，哪里像妖怪？
“姑奶奶，我可记得你，但是少君他……好像从不周关回来就失忆啦！”士兵乙诚恳地说。
阿萝的酒肆里，还没有被婆娘抓住的汉子们醉醺醺地围坐着。
被屏风隔开的小桌上，一盏油灯缓缓地跳动。柔软的手掠过蚩尤的脸，他依然紧闭着双眼。旁边有人递上了沾水的布巾，云锦接过去，帮蚩尤擦去额头上的汗。魑魅抄着手坐在一边，恶狠狠地盯着昏迷的蚩尤。
“公主，小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士兵乙嘟哝，“小的是个勤务兵，根本没上战场。”
“外面有人说，十万苦工里生还的都被重新送回黄河边治水了，是么？”魑魅勾起士兵乙的下巴，冷冷地发问。
“是啊，被擒的雨师和风伯两位少君也送回去了。”
“原来只有疯子死了……”魑魅说。
她忽然扑了上去，一把掐住蚩尤的脖子，“不要装晕！我看见你眨眼了！再不起来我就掐断你的脖子！”
蚩尤从云锦的怀里坐了起来，抱住脑袋，“饶命啊！”
“魑魅，你不要吓他，”云锦用身体挡住妖精，“他好像是真的害怕……”
老板娘阿萝送了冷水上来，蚩尤藏在云锦背后，小心翼翼地看了阿萝一眼。
“少君，你还记得我么？”阿萝轻声问。
“记得，你是阿萝，”蚩尤拿起一个垫子挡着自己的脸，“不过我不记得欠你的钱了。”
阿萝笑，“都三年了，我快连刑天都忘记了，那点钱算得了什么呢？”
寡妇淡淡地笑着退了下去，云锦不敢看她的笑容，因为心里酸楚。
“你还记不记得我？”魑魅使劲揪着蚩尤的头发。
“那么温柔可人的姑娘我都记不住，怎么会记得你？”蚩尤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妖精恶狠狠地瞪眼。
“将军，你可千万要讲良心！”士兵乙跳出来，义正辞严，“你不记得公主不算什么，我们姑奶奶这样端庄美丽的妖精你也记不得，岂不让人心寒？”
“不用你来讨好！”魑魅一脚把士兵乙踹到席子外边去。
“蚩尤，”云锦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那你告诉我你记得什么，好不好？”
“我记得我是炎帝的孙子，从九黎来涿鹿的。”
“然后呢？”
“我小时候总是在街上跑，然后总是在酒肆里喝酒，赖阿萝的帐。”
“还有么？”
“然后就打仗了吧？我和大王一起出征，把叛军打败了，就回来了。”
“嗯？”士兵乙说：“作为一个勤务兵我都知道战报不是这样的。”
妖精按着额头，似乎随时晕过去，她的脸上流淌着愤怒的血红和妖云惨雾。
“还……还有别的么？”云锦凑近了蚩尤的脸，轻声问，“你记得你说过什么么？你说过你要回来的……你那天在城下面说的啊。”
“我说过么？”蚩尤反问。
“你忘记了？”云锦轻声说：“我本来就该想到的。你别怕，我不问你了。”
“那……我可以回去睡觉了么？”
“你不用走，我走了。”云锦轻声说着，起身走出酒肆。魑魅看着她步履蹒跚的背影，急忙追了上去。
“唉！”蚩尤擦了一把冷汗，“好歹把姑娘们应付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尽问我些奇怪的话，吓得我心里发毛。老板娘，上酒！我有钱了，大王今天赏赐了很多黄金！”
蚩尤一把推开屏风，对着外面的酒鬼们大喊：“有谁一起来喝酒？”
“啊？蚩尤少君？”所有酒鬼们忽然清醒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不要想拉我们帮你付账。”
“我付钱我付钱，”蚩尤拍着胸脯，“击败了叛军，我今天心情好，所有人的酒钱，都算在我的账上！”
酒肆里热火朝天，汉子们痛饮欢笑，酒肆外夜色无边，两个女子默默地站在西风里。
云锦从小窗里看见蚩尤兴高采烈地大口喝酒，醉醺醺地和一帮酒鬼吆三喝四。烛光照得他满脸通红，健康又快乐。
“你看，他很高兴。”云锦喃喃地说。
“云锦……”魑魅说。
妖精说不下去了，她看着公主扶着墙壁慢慢地跪倒在地，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他不记得我了啊。”云锦呜呜地哭了。

第二十六章 春暖花开
下雪了，雪为什么是红色的……“有人么？有人么？”我大喊。
但我听不见人声。寂静……寂静得让人害怕。只有我自己踩在积雪上簌簌的响声，引我去往看不清的前方。
我回过头，背后的道路是鲜红的。有很多瞪大的眼睛在看我，眼神像悬挂在铁钩上的死鱼。你们为什么看我？不是我的错……我想逃跑，因为我看见那条鲜红的道路向我跑来。可是我每跑一步，身后的道路就被雪的红色掩埋。
云锦，你回答我好么？我在这场寂静的大雪里呼唤你，你听见了么？我要告诉你，我很害怕。
烛火摇动，蚩尤趴小桌上酣睡，周围一堆烂醉的酒鬼。酒肆外飘起细雪，一切都是寂静的，屋子里则是酒鬼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蚩尤忽然睁开眼睛，烛火在他眼里痉挛般跳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女子一双明亮又温和的眼睛，云锦无声地笑着，把她的白狐裘披在蚩尤肩上。蚩尤感觉到了温暖。
“做梦了？”云锦帮他理理额前散落的头发。
蚩尤呆呆地看着她，烛火温暖的光芒照进云锦近乎透明的肌肤里。
“忘记我了么？我叫云锦，就是昨天晚上缠着你的那个。我是少昊部的公主，很久以前我们认识的。”云锦跪坐在一帮横七竖八的酒鬼中，她的白衣似乎照亮了周围一片。
“继续睡吧，”云锦说：“下雪了，很冷的。天亮了再回家。”
蚩尤趴在桌上看她，很久，他轻声问：“你……叫云锦么？”
云锦笑着，点点头。
“我有一间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时候，一起去吧？”魁梧的将军一手撑着城门，一手则从嘴角摘下乌黑的烟草卷抖了抖，凑近女人的脸儿，眼睛里透着无比的真诚。
他面前紫裙细腰的女人羞得垂下了头，却忍不住偷眼去看那金甲黑袍的男人。天神一样的威武配合着淡淡的温柔，这种的人物在繁华的涿鹿城中也是少见的。不，不是少见，是仅有一个，他已经离开涿鹿很多年了，成了涿鹿城女人们中的一个传说。
“将军……”女子捻着自己的裙角，声细如蚊，“是向我求婚么？”
当她满脸红霞地抬起头来，忽然发现那将军早已迈着螃蟹一样的步伐，排开众人，兴冲冲地奔远处的一个红色战袍的年轻将军去了。
“嘿！少君，一别三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真是思念！”刑天一把从他人群里一把抓出不知所措的蚩尤，把他身边的云锦挤到了一边去。
“啊？你……”
“少君，我在北方抗击蛮人，听说你惨遭不幸，忘记了以前的事情，立刻逃回来看你。你不会是真的把过去都忘记了吧？看看我这张脸，记得我吧？”刑天晃着蚩尤的肩膀，使劲盯着他。
愣了半晌，蚩尤笑了起来，刑天也咧开嘴大笑，就像当年一样的开心。
“大叔是谁？怎么称呼？”蚩尤不笑了，很严肃地看着刑天。
“啊？”刑天像是被一道闪电当头打晕。他瞪圆了铜铃一样的眼睛，噔噔噔连退三步。这个天神一般的猛将一屁股坐在地下，双手捂脸，“人家都说兄弟比情人来得可靠，可少君连我都不记得了！我们十九年同吃同睡啊！”
周遭所有人都被他的哭诉吸引过来，只听他捶击胸膛，“我对不起神农氏的列祖列宗，唯一的骨血变成了一个大傻子！”
蚩尤拍了拍他的肩膀，“唉，别哭了别哭了，逗你玩的。你不是刑天么？”
“少君你这样开玩笑会吓死人诶！我就说少君不会忘记我的，我军中那些将士们还不信，还是我们多年的交情过硬！”刑天松了一口气。
“切！没劲！”围观的看客发现一场好戏瞬间变成了故人重逢，都抱怨了一声。
蚩尤和刑天以完全同样的姿势跳了起来，恶狠狠地对周围的人吼叫：“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干你们屁事？不想讨打的快滚！”
众人忽然想起这两个难缠的主儿曾经给涿鹿城带来何等的困扰。一片作鸟兽散的慌乱中，刑天哈哈大笑，抱起云锦放进自己的战车里，而后和蚩尤一起跳了上去。
四匹骏马放声长嘶，就在涿鹿城里横冲直撞地跑了起来。
“北方的蛮人很难打，很难打，要想百战百胜，非天将不能啊！”刑天坐在阿萝的小酒肆里吹牛。
“那刑天你怎么打胜的？”蚩尤问。
“喔，我不是说百战百胜非天将……不能的么？”刑天小声说。“还是说你吧，少君，”刑天急忙岔开话题，“你到底还记得多少事情？”
蚩尤抓着脑袋，冥思苦想，而后盯着刑天的眼睛，摇摇头，“反正很多都忘记了，不过我还记得自己叫蚩尤。”
“我三岁就记得自己的名字。”刑天撇撇嘴。
“一般孩子不到两岁就能记住……”阿萝悄悄地笑着给他们斟满了酒，在刑天胳膊上下阴劲儿捏了一把。
“哎哟……是么，”刑天有点脸红，“我老娘还说我早慧嘞……”
“公主……”阿萝看见云锦垂头坐在一边，一付失神的模样，于是低声喊她。
“公主你还记得我叫什么么？”刑天又紧张地看云锦。
“我又没有失忆。”云锦看他胡子拉碴的一张大脸凑上来，急忙闪躲着回答。
“唉，如今是失忆的年代啊，老是听人说谁谁不想记起什么伤心事，睡一觉就都忘了。”刑天感慨，“有人说，人之所以会伤心，是因为记性太好。如果每天都忘事儿，一觉醒来就是个全新的开始，那多美？”
酒一直喝到夜深人静，阿萝把其他酒鬼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刑天和蚩尤一杯接一杯对饮。云锦悄无声息，坐在一边，偶尔陪上一杯。
最后，蚩尤疲倦地趴倒在桌上，刑天也是醉眼惺忪，搂着阿萝的肩膀摇晃。
“刑天，你今天留下来和我看月亮么？”阿萝摇着他胳膊说。
“可是今天不是初一么？没有月亮的。”刑天瞪大眼睛，很认真地说。
“那我们可以看星星。”
“可是今晚下雪么？”
“你装醉……”阿萝怒了，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哭不哭，”刑天依旧摇晃，却伸出一只胳膊抱住了阿萝，“你可以继续说我们一起看雪嘛。”
“其实有的时候，我觉得刑天还是很好的，至少他会甜言蜜语，蚩尤就不会。”云锦低声说。
阿萝脸色绯红，幸福地点点头。
“刑天！一起出来看下雪啊！”酒肆外一片莺声燕语。
云锦急忙掀起帘子，雪地上一排妖红翠绿的裙袄，正袅袅婷婷地向酒肆走来。
“刑天！”阿萝愤怒地摇晃着她那个负心汉，“她们都是哪里来的？”
“陪一个也是陪，陪一群也是陪，我看她们今晚上都有闲，就都叫来看雪……”
“我带蚩尤先走，”云锦扶起蚩尤，“你们太多人一起看雪不方便。”
“那公主，我改日再去拜会你啊！”刑天在云锦的背后喊。
云锦用她纤细的身子架起蚩尤高大的身躯，几乎被他鲜红的战袍覆盖了。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叫门口的侍卫，只是艰难地扶着蚩尤一步一步走向门边。
“小公主，”刑天的声音在她背后，忽然清晰起来，“你以前经常哭，现在不哭了，可是我还是觉得你以前的样子比较可爱。”
云锦回头，看见刑天眯起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她。他的眼神神秘难解。
“其实少君虽然忘记了很多事情，可是他至少记得他是蚩尤。你喜欢的不就是蚩尤么？”刑天大笑着推开了窗户，解下肩头的战袍搭在阿萝的肩膀上，他搂住阿萝拍拍她的肩膀。细碎的雪花在他身边簌簌飞落，他就着寒气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下雪很好看，”刑天看着窗外，“虽然看的人多了点，可是我们还是一起在看雪嘛。我又没有骗你。”
清晨，阳光普照，夜色融化。
被太阳晒烫了屁股的蚩尤爬起来，使劲揉揉自己的眼睛。屋子是他的屋子，刑天打呼噜的声音依然在隔壁，尘埃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白衣的小公主正在门边研磨芝麻。
“你醒了，”云锦说：“我烧了热水，把碎芝麻和麦子一起煮给你作早饭。不管你记不记得，以前你很喜欢吃芝麻粥的。”
蚩尤没说话，呆呆地看着云锦把碎芝麻和麦粒混在一起。炭火炉子上温着热水，她把芝麻和麦子都撒进了陶罐里。
“要热上小半个时辰。”云锦轻轻扇着火。
“我闻见芝麻粥的香味了！”睡梦中的刑天忽然坐起来，抹了抹嘴，“好香！分我一碗！”
魑魅冷着脸坐在旁边，魍魉扯住刑天诺大的身躯，“大个子，那不是给你吃的，你别添乱！”
“喜欢么？”云锦跪坐在蚩尤的旁边，看他默默地喝着加了糖的芝麻粥。
“喜欢。”想了很久，蚩尤点点头。
“那我以后早上煮了给你吃好不好？”
“云锦……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因为你喜欢吃芝麻粥，”云锦淡淡地笑，“虽然你什么都忘记了，但是你还是蚩尤，至少还像以前那样喜欢芝麻粥。”
阳光里，云锦笑得甜美又冲淡，蚩尤呆呆地看着。
“分一碗粥喝就能导致人家家庭破裂？我还不信了。”刑天揣着双手，很不忿地坐在地下。
“魑魅，你说这个大个子是不是在北方冻傻了？”魍魉问他的师妹。
“呸！你们都是被骗的大傻子！”魑魅恨恨地说着，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看，那边，”云锦和蚩尤并马站在涿鹿原上，“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那时候你问了我三个奇怪的问题，刑天穿着一只铜盆。”
“是么？我忘记了。”蚩尤抓抓脑袋。
“不要紧啊，你现在记住了么？”
“记住了。”看着云锦淡淡的笑容，蚩尤轻声说。
“我们以前在那里的城墙上说话，我给你讲我妈妈的故事。”黄昏时分，云锦拉着蚩尤的手站在城墙下。
“我知道了，可你妈妈的故事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云锦说：“不要着急，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时间去讲故事……很多很多。”
蚩尤低头看着夕阳中，云锦嫣红的脸庞，那张熟悉的脸上有着烧霞一样的灿烂。
“我给你讲故事的时候，你还哭了！”云锦说。
“云锦……”
“怎么了？”公主诧异的抬起头来。
“你很漂亮啊。”蚩尤轻声说。
“这条小街特别长，又特别黑。”深夜，涿鹿城的小街上，云锦在蚩尤前面，踮起脚尖一跳一跳，“一个人走在这里总是很害怕，那时候我们少昊部的卫士又不愿意成天跟着我。”
“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质子，我们就像东西一样被押给大王，谁会真的关心一件被押给别人的东西？”
“那……云锦，你现在还害怕么？”蚩尤挽着她的胳膊。
“不怕，”云锦笑着摇头，“你跟我在一起。”
两个人影互相依偎着走进没有尽头的黑暗里，白衣纤细的身子缩在青年将军宽阔的胸膛中。夜风吹来，蚩尤为她挡下寒冷。
“啧啧，几年不见，少君对女人的手段今非昔比。”不远处的一堵矮墙后，魁梧的刑天使劲缩成一团，好让自己被矮墙挡住。
“我倒是觉得公主对男人的手段今非昔比。”小妖怪被刑天挤在墙上，几乎背过气去。
“你说公主这样天天都和我们少君在一起，少君会不会再喜欢上她？”
“我觉得差不多吧？”小妖怪认真地点点头，“要是魑魅这么对我，就算她是个丑八怪我也喜欢她了。刑天你呢？”
“我不知道，”情圣刑天很疑惑地说：“女人对我都是这样的，我都习惯了。”
新任的骑将军蚩尤勒马在阿萝的酒肆前，一把将沉重的战刀扔给士兵乙，乐呵呵地跑进酒肆里去了。涿鹿城里人人都知道这个骑将军是个好酒的人，每天绕城巡逻完了，都要在阿萝的酒肆里闹到深夜。
“阿萝。”蚩尤喊了一声，却被酒肆里的喧闹压了下去。
“我们且说大王战那叛党的勇将共工啊……”一个醉醺醺的汉子红着眼睛，站在一张桌子上，周围是和他一样的酒鬼。
蚩尤擦擦眼睛，面前的一切似曾相识，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对着一群醉醺醺的男人讲打仗的故事。
“那共工是叛党最凶恶的大将，他烧杀掳掠，无所不为。一天至少要吃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夜夜都奸淫十三四岁的少女。尤其是那人杀心最大，每逢上阵，就挥舞一把大刀，把自己一方和我们大王的将士一起砍倒，一片一片的都是血！”汉子说得吐沫飞溅。
蚩尤目光呆滞，似乎在出神。
“少君你来啦？”阿萝端了米酒给他，蚩尤没有回答。
没有人注意他，那些酣醉的汉子都兴高采烈地听醉鬼的故事，有人说那醉鬼去过不周关的战场，是云师的勇将。
“其实你们可不知道，原来共工在我们涿鹿城的时候就四处奸淫烧杀，我原来还在这里和他喝过酒，身上都是一股血腥味道。我曾亲眼见到他为了抢钱，把一个老头拦腰折成两段！”汉子又说。周围人嚯的一声惊叹。
蚩尤平静地倒酒，一杯一杯地喝。
“共工原来是个妖魔，被大王罚到黄河治水，却不甘心。他设计取了三个纯阳之人的鲜血，又取了三个纯阴女子的鲜血，祭祀雨神，所以后来黄河暴雨。他就趁机杀了西阳将军起事！”
阿萝给蚩尤端上烤好的腊肉，却发现蚩尤的酒已经喝完了，可他依然在重复倒酒举杯的动作。阿萝的心颤了一下。
“那共工不但贪血好杀，而且无耻之极，他被我们大王的尚方宝剑架住了喉咙，竟然要反过来帮助大王收拾叛军。可是我们大王岂是他那样的小人所可预料的，当即挥剑砍了他的脑袋！”
“连我这个勤务兵都觉得和事实有出入诶……”士兵乙迟疑地说。
“就这样，那个共工屎尿齐流，头都掉了，还鼻涕眼泪地和大王求饶呢……”
一股蛮横如火焰的力量将听书的汉子都推翻在地，一双粗壮的胳膊几乎要压碎那个说书汉子的所有骨头。蚩尤暴跳出来，站在酒肆正中的桌子上，脸古怪地扭曲着、痉挛着，“你再说说看？”
在说书汉子回答之前，蚩尤将他高高举起，用力摔在地下。汉子口鼻都溢出了血丝，可他甚至没有哭叫的机会。蚩尤回身从桌子上拆了一块厚木板，一记又一记，抽打在汉子的脸上。
周围所有人惊恐地看着蚩尤，他铁青着脸色，一下比一下更加无情地抽打。蚩尤扔下木板走回自己的桌边把空了的酒瓶底朝天往嘴里倒时，说书汉子吐出满嘴鲜血和牙齿，喊不出来。
蚩尤一声不吭，拨开众人冲了出去。
酒肆门口，美丽的妖精冷冷地看他，用刻薄至极的声音说：“原来我们的少君不是完全忘记了……你发怒了？为什么要发怒？你记不得共工是谁了对不对？还有你的两位老大。”
“滚开！别烦我！”蚩尤大吼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好啊，我不烦你，反正你也记不得，我也和你之间也不曾订约。”妖精耸耸肩，微笑着走向熙熙攘攘的大街。
“嗨，傻子，你看看我。”妖精在大街上说。
蚩尤回过头，妖精站在大街的正中，短裙长带飞扬，在车马扬起的沙土里眯着眼睛笑。
“有种别来救我，”妖精对雷霆般冲来的马车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反正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吓我？”蚩尤说。
妖精静静地看着马车疾驰着逼近，拉车的马红着眼睛，高举四蹄冲向她，可她没有闪避，她用谁也听不清的声音说：“嘿！来啊，看着，我就要死了……”
路上的行人都吃惊地瞪大眼睛，有人发出惊叫，架车的马已经无法停下，直冲向魑魅，魑魅已经感觉到了马身上的腾腾热气。
一个比骏马更快的影子在一瞬间闪过大道中央，带着控制不住的力量撞在了路边的土墙上，溅起呛人的灰尘。马车在他们身后轰隆隆驰过，沙土打了他们一身。蚩尤紧紧抱着沉默的妖精，慢慢摸索她身上，“你……还好么？”
蚩尤确认妖精还活着，于是松开了她，像是被剥皮的狗那样无力地靠在墙上，他看见了妖精的泪水一滴一滴打落，妖精清瘦的脸蛋上满是灰尘，只有泪水划出了条纹，像一只花脸的猫儿。
“蚩尤……”妖精说：“你想要忘记什么？”
蚩尤退了一步，摇了摇头，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摇头。他忽然转身，不顾一切地逃跑。
“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又一次从酒醉中醒来，蚩尤疲惫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屋子里。
“不是……在草地上睡着了么？”他想。
他抬头四顾，发现屋子并不是他所居住的高台，只是一栋简陋的小木屋。唯一的窗子敞开着，窗外透进阳光、花香和水气。
“是春天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屋子里有芝麻粥的香气。
云锦微笑着，倚在门边看他。
“云锦？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城外，魑魅昨天回去的时候大哭，说你跑出城了，所以大家都出来找你。最后我和魍魉先找到了，就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这是哪里？”
“你自己起来看。”
蚩尤起身，疑惑地走到窗户边，看见一条流水从小屋下流过，茸茸的绿草一直长到天边，白云遨游在碧蓝的天空中，云影在辽阔的草地上流动。一只鱼儿从水中跳起，银鳞在阳光下五彩缤纷。草尖的蝴蝶被惊动了，振着双翅翩翩起在空中。
刹那间蚩尤有点恍惚，他看到的一切太美了，美得虚幻。
“我们就是在这里相遇的，我叫人在这里盖了一间小屋子。这里很安静，春天外面可以钓鱼，夏天周围可以采到果子，秋天前面的芝麻就可以收获了，冬天经常有小野兽可以打猎。”云锦低声说：“蚩尤，你明白么？”
“明白什么？”
“如果两个人住在这里，即使永远不见别人，不问过去，不想烦心的事情，都可以生活得很好……”
蚩尤低下头去，正看见云锦抬起头来，有灿烂的光彩在云锦古镜一样的眼睛里闪动。
“我有一间房子，虽然不能面朝大海，可是有很开阔的流水，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春暖花开。一个人住的时候会有一点寂寞，蚩尤，你来不来陪我？”
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停止了，始终流动的时间维暂时地停止，要给这两个傻子一个永恒的瞬间。
“云锦，我可以娶你么？”蚩尤紧紧抱住公主，公主微笑，一滴水珠迎着晨光在她脸庞上划落，像是朝阳下的露水。

第二十七章 梦里花落知多少
后土殿前，云师五百铁卫枪戟如林，拱卫着轩辕黄帝。大殿坐落在九层垒土之上，云气氤氲，仿佛飘在天空中。屋顶无数的镏金铁瓦反射日光，神圣得不可言喻，夜晚则反映月光，照得周围通明一片。黄帝说日月之光都借他使用，因为他是天帝在人间唯一的小弟。
每天早晨，涿鹿城的百姓都看见黄帝的龙车从大殿前出发，巡游全城，有时候穿着神甲，有时候穿着云龙纹的长袍，有时候带着娇艳的御女同行。那时候黄帝是这中原第一大城里最大的八卦明星。
后土殿前是直通城门的大道，大道又串起无数的小巷，此时在距离后土殿不远的小巷里……“云锦……我真的说过要娶你么？”蚩尤双腿哆嗦，缩着不肯出去，露出“我其实什么都没说过请你谅解”的笑容来。
“你说了的，你上个月就说了！”云锦在背后使劲推他。
“可是什么一定要见大王？”
“大王不恩准你怎么娶我？”
“我们搬到一起住就可以了啊！”
“肮脏！啧啧，少君你现在对女人的念头越来越肮脏了！”刑天抱着大斧，靠在小巷的墙上，对趴在自己脑袋上的魍魉说：“看看，这种低级伎俩就想骗人身子，早过时了！”
“为什么肮脏？”魍魉作为一个纯洁的妖精，没能理解。
“你等我去踢一脚，我就回来告诉你。”刑天退后两步，深深吸气。只见他一个虎步，右腿漂亮地扬起，一个旋踢把蚩尤送出了三丈开外，直接摔在小巷外。看着蚩尤以一个标准的嘴啃泥姿势趴在通往后土殿的大道上，刑天满意地弹了弹自己的靴子。
“那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肮脏吧？”小妖怪拉着刑天的胡子。
“公主，我帮你一个大忙，你也帮我一个。”刑天把魍魉往云锦怀里一塞，“你和少君成亲的时候，把这个傻瓜妖怪带到洞房里去看热闹，省得我慢慢讲给他听。”
云锦红透了一张小脸，听见外面云师铁卫惊奇地说：“蚩尤将军，来拜见大王么？不必在那么远的地方下跪吧？”
“我，我，我……”蚩尤耸拉着脑袋小声说：“我有事情要禀报大王。”
云锦小心地探去头看，蚩尤一步拖一步走向了后土殿，她死死地扣着自己的手，紧张得冒冷汗，她从小就是这毛病。
“公主不要担心，我们少君就是胆子小，对于见黄帝他始终都有种强迫症，不过他是很想娶你的。是吧？妖怪？”刑天说。
“刚才说我是傻瓜妖怪，现在又想我帮忙，哼！我就是不说。”小妖怪很不高兴，拧过头去。
“我不是担心蚩尤，”云锦说：“我看见门前的车驾，好像是少昊王的。”
“那不是你父王么？”
“我没那样的父亲。”云锦冷冷地说。
金色长袍的西方诸侯少昊王此时大步走出后土殿。他苍老却不失威严的脸上带着一种想要开怀大笑却又极力忍耐的古怪神色，他一头撞在金甲红袍的青年将军胸前。双方各退了一步，少昊王警惕地看着青年将军。将军全身哆嗦，双腿弹琵琶一样抖个不停。
“你……”少昊王更加警惕。
“少……少昊王，幸会。我是轩辕大王殿下的骑将，蚩……蚩尤。”将军脸色苍白，挂了一脸的冷汗。
“你为什么拦着我？”
“我……只是想请教少昊大王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少昊王说：“听说蚩尤将军是大王的功臣，我知道的理应解答。”
“如果一男一女两情相悦，要约为婚姻，是不是只需要父母之命，不需要禀报大王？”
“当然不需要，大王哪里有闲心管这些小事？”少昊王说着，惊讶地看见蚩尤露出惊喜的神色。
“果真如此？”
“当然是真的！”少昊王想这个骑将是个疯子。
“那……我如果要娶少昊大王的云锦公主，也不用告诉轩辕大王，对吧？”
“当然不必……”少昊王忽然愣住，严厉地打量哆嗦不住的蚩尤，从脚尖一直看到了发梢，又从发梢看回了脚尖。
“希望你老爹在我们少君晕过去之前看完。”刑天躲在远处的巷子里说，他也感觉到局面的紧张了。
“大胆！”少昊王忽然怒吼，“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骑将，居然敢冒犯轩辕大王的天威么？给我拖下去！”
云师铁卫围住了蚩尤，却茫然地看着少昊王，并没有急于动手。
“逆贼！”少昊王勃然大怒，“我已经将云锦许给了轩辕大王为妃，你胆敢放肆调戏御女，就是死罪！”
云锦扶着小巷的土墙，微微摇晃。
所有人都发愣时，一个魁梧汉子卷着狂风，从不远处的小巷直扑后土殿的门口，一脚把铁卫们和呆若木鸡的蚩尤一起踹倒，转身揪起了少昊王的衣领，直着高台上的后土殿勃然大怒，“老王八！你疯了？要把女儿嫁给上面那头嫩草都啃不动的缺牙老牛？”
“你要造反么？”
“不，我只是很想问候你母亲！”刑天说。
少昊王不知如何回复这句粗话，愣在那里思索。
“刑天，”清而冷的声音响起在少昊王身后，“你放开他，我和他说。”
“云锦？你怎么在这里？”少昊王惊讶地看着白衣小公主婷婷而立，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他想起了那个麻烦的女人，这女儿长得就像她，尤其是那双让人不爽的眼睛，看起来就是叛逆期少女。
“云锦拜见父王。”云锦盈盈拜倒。
少昊王被刑天放开了，立刻挺起胸膛，准备再振威风，很威严地微微颔首，“起来吧，这些年不见，你也长大了。”
“我不要嫁给大王。”云锦依旧匍匐在地上。
“你说什么？”少昊王大惊，“这话是你能说的么？”
“我不要嫁给大王。”
“再说一遍？”
“我不要嫁给大王！”云锦忽然抬起头，她闪亮的眸子里有一种可怕的神情，逼得少昊王退了一步。
“对，卖女求荣的老王八！”刑天帮腔，“就是你奶奶！”
“逆女！”少昊王回过神来，立刻化身家教森严的父亲，暴跳着，一掌抽在云锦的脸上。
“我，不要，嫁给，大王！”脸上带着血红的掌印，小公主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
“你！”少昊王再一次举起手掌，却被侧面伸来的一只铁爪一样的手死死捏住手腕。他愤怒地回头，却不是刑天，刑天抄着两只手冷笑，少昊王看见了一双狼的眼睛，心里寒到底了。
刚才那个怯生生的青年将军捏着他的手腕，他居然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残忍而冷酷。
“少君！”雄浑的阳罡忽然出现在蚩尤背后，魍魉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逃向远处。刑天苦笑着摸了摸脖子上的青钺，然后是脖子后的电戟，最后则是抵在他胸口的承影剑。四大神将围绕着他们。
“大家一殿为臣，”刑天摊了摊手，表示无辜，“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一付逼婚的嘴脸。”
“少昊王请带公主回馆驿叙叙亲情，”大鸿按着赤炎刀那柄可怕的神器，低声说：“蚩尤少君，赏脸去我家中喝点酒放松下？”
后土殿。
“大王，你究竟为什么要娶云锦公主？”风后侍立在黄帝背后，愁眉苦脸，“兄弟们也都觉得大王你老牛吃嫩草。”
“小题大做！”黄帝摆摆手，“不过是一个女人嘛，我后宫有数千御女嘞，也没见什么人来和我拼命。而且身为大王，三宫六院享尽天下美色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要不然我们立志做一番事业是为啥？”
“其实，”风后挠挠头，“我跟大王你说实话，以前没有人找你拼命，是因为他们没这个本事。大王前年广选御女，涿鹿城中家家磨刀声不断呢。”
“可是我还是轩辕黄帝不是？”黄帝不耐烦了，“而且是活的轩辕黄帝，只要我尚方宝剑在手，就是天下都磨刀，我也不怕。”
“可是云锦公主是那小子的马子，大王你横刀夺爱也要考虑一下代价吧？”
“身为男人，你怎么那么胆小？真是丢尽了我们轩辕部神将的脸面！如果那小子真是又一个炎帝，那在不周关，事情就不同了。”
“大王你确定你不是为了拉拢少昊王广结盟友而牺牲自己的色相么？”风后说：“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好受些。”
“我倒是也想过来着，”黄帝露出痴呆般的笑容，托着下巴看屋顶，“不过每次想着想着，我就想云锦公主不穿衣服的时候，身上风光多么旖旎啊！”
风后看见黄帝嘴角流下一线口水，只能捂住脸表示了一下遇人不淑的悲哀。
“公孙轩辕！”一个苍老的女声从殿后传来，“你这个老东西又要纳御女？”
“西陵嫘祖……”风后低声说。
黄帝惊起，“完了，我家后院葡萄架子要倒！”
大鸿家的高台上，灯火通明，大鸿自己斟酒饮了一杯。蚩尤坐在他对面，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酒菜。
“少君，身为男儿，你要勇于承担责任啊！一个女人重要，还是你神农氏千万子民重要呢？”大鸿觉得自己有点言不由衷。
没有回答。
“其实这个世上有很多女人值得你喜欢啊，有的腰细腿长，有的风骚妩媚，你不是和妖精们很熟悉么？女人，”大鸿把一个伴奏的美貌歌女推到蚩尤身上，“从来都不缺的。”
蚩尤没动弹，歌女撞在蚩尤身上，痛得低呼了一声，觉得自己撞上了石头。
“如果你没有来涿鹿，而是在九黎，你就是下一任的神农王，你也是后宫千百人，难道只会有一个女人么？你今天喜欢她，可怎么知道你将来还会喜欢她？”大鸿接着说：“大王年轻的时候还很喜欢嫘祖嘞。”
大鸿觉得自己像个拉皮条的，但是他没办法，他打赌输给风后、英招和应龙了，只有来拉这个皮条。
“少君你知道爱一个人最高的境界就是放弃啊！”大鸿说：“就是不爱她，让她跟最合适的人在一起，一辈子都很幸福。你想想，我们大王迎娶了云锦公主，以他那么大的年纪，吃完了这嫩草就很难有别的机会再吃了，男人老来会对他占有的年轻女孩很好很好的，云锦公主会有嫘祖一样的待遇，会很幸福的。”
大鸿舔了舔嘴唇，“而且你要从家国大义天下和平的角度考虑，除了你们神农部没有公主，大王娶了云锦公主之后，宫中就有三部的公主了。其后我轩辕氏的子孙会有三部的血脉，这样可以安定天下。大家血脉共融。”
大鸿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幸亏刑天不在，如果刑天在，刑天会说要说凭着战衣肉搏安定天下，轩辕黄帝可比不上我。
“想想吧，别犯傻，”大鸿接着说：“以云锦公主的身份，在后宫中会极尊极贵。西陵嫘祖已经很老了，还是个爱说教的老婆娘，大王肯定更宠云锦公主。她现在是太年轻，可是一旦嫁入大王的后宫，从此就是母仪天下，嫁给一个无家的质子，只能苦哈哈过一辈子吧？她要嫁给你，十年之后，不会后悔？”
“少君，你我都是打过仗的人，见过满山遍野的尸体。就算云锦公主嫁了大王不幸福，可是一个女人不幸，也好过千万人流血吧？别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黄河边还有五万苦工呢，大王要是不乐，一声令下，五万人都死，你要眼睁睁看着么？”大鸿叹口气，“公孙轩辕那个人虽然有时候很白痴，但是他毕竟是个霸主啊！”
依然是静悄悄的，灯火在蚩尤的眸子里跳跃。
大鸿觉得自己的游说走到了绝境，他只有最后一招了，虽然他极其不愿使出来，但是蚩尤的沉默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了。
“你要想想你在不周关做了什么事，云锦公主那样刚烈的人，会喜欢你这么个人么？”大鸿的声音平淡而危险，“如果不是大王为你隐瞒，千千万万的人都想要杀你吧？你是个罪人诶，你想云锦公主嫁给一个罪人么？”
大鸿死死盯着蚩尤的眼睛，有风暴一样的东西在其中变化，大鸿觉得自己看到了曙光，心里满怀期待。但他又很悲伤，他没见过一个人眼里有那么复杂的神情，悲伤、愤怒、绝望、孤独，像是一锅浓汤那样被慢慢煮沸。
“你说得对啊。”蚩尤端起一杯酒，仰头慢慢灌了下去。
阿萝的酒肆里，蚩尤一个人蜷缩在灯火下。
“少君，不能再喝了。”阿萝轻声说。
“我不能不喝啊，”蚩尤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阿萝说：“你知道么？黄河边还有五万的苦工……我们神农氏还有千万的子民……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质子。”
“年轻的时候我们很愚蠢啊！”蚩尤站起身来，仰天狂笑。
寂静夜空里，笑声传得最远，在偌大的涿鹿城里回荡不休，惊醒了沉睡的人们。睡梦中的妖精惊慌地睁开眼睛，不知所措地看向窗户外，窗外漆黑，疾风呼啸。
大鸿家的高台上，大鸿仍然在饮酒，蚩尤已经走了很久。
大鸿忽然一把嘴巴抽在自己脸上，留下一个血红的印子。
“大鸿，你真是一个恶心到顶的皮条客啊！”大鸿喃喃地说：“我都鄙视你来着。”

第二十八章 燃烧的罗密欧
“一只蛤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咚扑咚跳下水；两只蛤蟆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扑咚扑咚跳下水；三只蛤蟆三张嘴，六只眼睛……”
深夜，涿鹿城静悄悄的街道上，喝醉的汉子一边扶着墙往前挪步，一边含糊不清地数蛤蟆。忽然，他踩到了脚下一块石头，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上，手里的酒罐子也哐啷哐啷滚出很远。醉汉也不急着爬起来，趴在地下就对酒罐子伸出手去。
他忽然看见了眼前有一双脚，那双脚上穿着虎皮的战靴。酒罐被挡住了，汉子努力抬起头来，去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士兵乙一身崭新的铁虎卫服饰，看着地下的蚩尤，带着怜悯的神色。他把一只包袱搁在了蚩尤面前，蚩尤醉眼朦胧，不解地看他。
“将军，小的找了将军一天了。”士兵乙低声说：“明天大王在后土殿前迎娶云锦公主，城里的百官都要去祝贺，连百姓们都要去观礼。”
“哦。”蚩尤趴在那里晃脑袋。
“礼服小的都给将军拿来了，将军不去，小的也没办法。”士兵乙说完，让出了道路。
“礼服？”蚩尤摸了摸包袱，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满是泥土和污垢的战袍，他笑了起来，“很久没换新衣服了。”
他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哆哆嗦嗦地解开了包袱，捧起崭新的战袍，“挺好看的。”
“呵呵。”他一边笑，一边却把新的战袍抛到一旁，连滚带爬地往前窜了几步，又拾起了失落的酒罐。
“士兵乙。”蚩尤忽然抬头。
“将军，您有什么吩咐么？”士兵乙问。
“你知道么……”蚩尤轻声说，然后是久久的沉默。
“将军……”士兵乙觉得口唇发干，他不知道这人的问题会是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大概世上所有的回答对他都是很残忍的。
“三只蛤蟆是十二条腿啊！”蚩尤忽然大笑着跳了起来，看着士兵乙木愣愣地站着，他笑得很是开心。
“跳！跳！”蚩尤蹦跳着，像是涿鹿城的孩子在小巷里玩蹦格子，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里，“三只蛤蟆三张嘴，六只眼睛十二条腿，四只蛤蟆……”
后土殿矗立在一座百尺高台上，高台上的立木间结起了雪白的纱。因为公主喜欢白色，黄帝又下令用几百丈的白色绸帛在高台四周围成锦帐，再往外树上也无一例外地缠绕着白色丝帛，从北地运来的白色细土被夯成几百丈的迎亲道路，直通向后土殿的正门。
涿鹿城的人们被允许走近高台观礼，人人都是盛装华服，兴高采烈。连街边的乞丐都拿一点水把头发抹顺了。
文武百官，穿着朝服在高台下列队，按品级高低分作五色。四方部落都派遣使节入贺，拉供品的车辆一直排到涿鹿的西门外。当年黄帝迎娶嫘祖，轩辕部和西陵部联姻时，也不曾有如此壮观的景象。
黄帝的正妻西陵嫘祖对此沉默着，有人说以嫘祖这只河东母狮子，这次也是没办法了。涿鹿城里的小道消息说，嫘祖一直没能给黄帝生下孩子，而少昊部的公主却已经怀了大王的王子，未来的王妃又是风华绝代。
“终于……”风后没有靠近高台，只站在在远处观礼。
“嗯。”大鸿低声说。
“刑天确实已经回北方了么？”
“是，我手下的探子一直送消息来，说上个月刑天还和蛮人大战。”大鸿说：“你不要太担心，我猜刑天不会怎么样，你毕竟不是要把蚩尤杀了。”
“刑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总觉得这个人很危险。”风后说：“其实在神将中，即使你也不是刑天的对手吧？”
“我不知道，”大鸿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觉得刑天很危险。”
“刑天上过坂泉的战场，”风后说：“杀过我们很多的将士，除了大王，我们轩辕部无人能敌。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甘心当我们的将军？他图什么？”
“我不知道。”大鸿说：“现在这个刑天和我二十多年前认识的刑天不一样。”
“蚩尤在哪里？”风后忽然想起这件事。
“你要是他，”大鸿转头看风后，“你会来么？”
“来了来了！”高台下一片兴奋的呼喊。
无数面雪白的羽扇下，娇媚而端丽的使女们簇拥着白衣胜雪的少昊部公主，沿着白土道而来，缓步登上高台。围观的人们看不清楚她无神的双眼，可都能看见风吹动长裙时，公主飘然如神仙。他们都喜欢看美人，于是大声地鼓噪欢呼。
云锦走到高台边，面对下面的千万人，她身上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美丽，让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那美丽宁静、悠远又飘忽，让人不敢靠近。围观的人们听见自己胸膛中的心跳声。
黄帝得意地笑，这是他拥有的宝贝，他喜欢子民们羡慕的眼神。
“王妃，站在这里就可以了，”身后的使女小声提醒，“现在下面所有人都在看您，向他们招手吧。”
云锦默默点头，顺从地举目四顾。她目光所到处，每个人都觉得王妃正温和地凝视自己，让他们感激得想要俯拜下去。
“你们退后，”云锦对使女们说：“我要和他们说话。”
她挥开使女们试图阻拦的手，用脚尖试探着高台的最边缘，踏上一步，像是只凌风欲举的白鹤。
“肃静！王妃有谕！”旁边的司礼大臣急忙说，台下无数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高台上的黄帝妃。
“你在么？”沉默了很久，云锦对台下说。
司礼大臣脸色苍白，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向台下的民众宣讲王妃的谕示。而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见了云锦在说什么，可是没有一个人明白她的话。
“蚩尤！”云锦对台下喊，“我知道你肯定在这里的。”
涿鹿城的民众们想起了涿鹿四害之一的刀柄会和那三个叫人恨得牙痒的害群之马，黄帝妃在新婚的大典上呼唤这个男人？文武大臣都脸色苍白，就像司礼大臣，而黄帝的脸青得像块铁板。高台下依然保持着安静，云锦银铃一样的声音带着强烈的魅惑，让别人不忍心打断她。
“蚩尤，你出来！”云锦说：“我有话对你说。”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转头看着身边的人，无声地寻找那个叫蚩尤的男人。很长时间过去了，一个小小的骚动打破了寂静，有人“哦”了一声。观礼的人们自动分开，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仰望高台，默默地走出了人群。听见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云锦笑了起来，如同春花盛开。高台下的民众恍惚中都以为那笑容是为自己而发的，绝不是为了那乞丐一样、浑身散发着酒气和腐败气味的男人。
“你来啦？”云锦说：“你过来啊。”
被她甜美的声音蛊惑着，蚩尤呆呆地向前挪动步子。
“来啊，”云锦轻声说，像是哄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你再过来一点。”
最后蚩尤走到了高台下方，已经能看清高台上云锦的眼睛了，那双古镜中空荡荡的一片。
“你知道么？”云锦微笑着，她的声音仿佛一双绵软的手，轻轻抚摩蚩尤的耳垂，“我恨你！”
风起，白衣化作了风里的一片飞花。
风无声地穿行在涿鹿城的街道中，白云慵懒地游荡在蓝天里，一只无忧无虑的黄鹂在高树上独自歌唱。
早春的三月，东君方至，桃花正开。
这片美丽的春光里，云锦跃下了高台。
遥望那个白色的身影飘落，连刚刚打盹醒来的应龙都觉得心神恍惚。他想起很多年以前父亲给他说起精卫的故事，小时候，应龙总是觉得少女投向大海的一刻很残忍。长大后他杀过不少敌人，已经不去分辨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是不是残忍了，渐渐地他忘记了精卫的故事。而在这个瞬间，应龙忽然记起父亲跟他讲故事时的语气，觉得飘落的云锦就像投向大海的精卫，他觉得这一刻其实很美丽，并不残忍。大海就是精卫的家啊。
蚩尤茫然地向天空中伸出手去，像是要去拥抱天空。天空中落下了云锦。
一个鲜红的斑点在白土道路上慢慢地扩大，慢慢地流淌，浸透了雪白的衣裙。鲜红和雪白混合却不交融，白的是一片兰瓣而红的像愤怒的玫瑰。云锦就躺在在这两种错杂的颜色中，面对天空，神情圣洁。
“蚩尤，你知道么？”云锦的头骨已经裂开，美丽的面孔扭曲着，说话的时候，细细的血丝从她嘴角流下。
蚩尤像是条被抽去脊梁的狗，跪倒在云锦的身边。
“每一次……我想我妈妈……我想她等我……好可怕啊……”
“小时候，我想有一个……有一个人……他会飞，能带我……和妈妈飞出大王的宫殿……自由自在地飞在天上……我一直在等这个人……”
“原来……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过……小时候……真傻啊……你是个……懦夫！”
相爱的人心里都有一种残忍，那种残忍叫他们去伤害他们爱的人，如果那个人伤害了他们。即使为这报复付出更惨烈的代价他们也愿意，只要看他难过，看他悲伤，即使于事无补。
最后一刻，云锦依然对着天空微笑，笑容美丽又残忍。
这绝望的残忍永远刻在她二十一岁的脸上。
不知道经过多久的沉默，黄帝第一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愤怒地咆哮，扑向高台的边缘，蚩尤木然地把云锦抱在自己怀里，抚摸她的染血的头发，亲吻她渐渐冷却的额头。黄帝从没有想过某一个肮脏的男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拥吻他的女人，当他看到云锦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他更想咬碎自己的牙齿。
那是他的儿子，这个疯狂的女人为了她肮脏的男人，杀死了黄帝的儿子。这个男孩本该成为新的天下霸主。
黄帝本该直冲下去一剑砍下蚩尤的头，但是这个男人正在做的事情让他心里透着一股恶寒，他愣了一瞬。蚩尤哆嗦着抱起云锦，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用手一捧一捧地把地下的鲜血和黄土一起捧了起来，洒在云锦的身上。
“云锦起来啊……起来啊……不要再睡了。”蚩尤的声音像是梦呓，他用双手抚摸云锦略微变形的脸，慢慢地矫正那些碎骨的位置，想要把破碎的头骨拼回去，“云锦你流了好多血啊，云锦我很害怕。”
“我有一间房子，虽然不能面朝大海，可是有很开阔的流水，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春暖花开。一个人住的时候会有一点寂寞，蚩尤，你来不来陪我？”
云锦站在远方的草原上。
“等我啊，等我啊！”蚩尤在茫茫的草原上奔跑，可云锦回身走进巨大的落日中。
“傻小子，你又来这里了？”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喊他。
蚩尤回过头去，背后是白铠铠的雪地，雪花飘舞。头顶上乌黑的小木笼子里有一个人。他身高一丈，散发如狮。那个斩断了双臂双腿的人竟然还在笑，笑容狰狞。
“你长大了么？”那人说：“知道自己很傻了么？”
“我很傻……”
“你要放下刀么？放下刀，他们就杀你。”
“你怜悯你的敌人么？等他们喘息完了，他们就杀你。”
“你要忍让么？等你退到了悬崖边上，他们就杀你。”
笼子里的人桀桀大笑，“你拔掉了自己的獠牙冒充一只绵羊，真是个傻瓜。”
“拿上你的刀，骑上马。”笼子里的人说：“如果你真的长大了，你就该懂得愤怒。”
铁链穿过那人的琵琶骨，把他的肩膀锁死在墙上，手脚上坠着沉重的铁椎，让那人根本动不得分毫。
蚩尤走进不周关的地牢，牢门在他的背后闭合。
蚩尤闻见地牢中混合着血腥气的腐败味道。他有一种转身逃走的冲动，可是他不敢，他知道自己一旦走了，面前的这个人就只有死。
那双灰暗的眼睛从长发间看了过来，那人怪异地冷笑了一声。
“共工……”
“少君，”共工的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你已经逃回九黎了呢。”
“我向大王求情，大王已经答应，只要你愿意效忠大王，一切都不再追究。”
“哦？呵呵呵呵，”共工笑了起来，“多谢少君了，那剩下的人呢？”
“雨师、风伯还有其他人都要继续回黄河去治水，只有我们两个必须回涿鹿，终生不能离开。”
“因为我们两个比较可怕吧？”共工说：“原来可怕也是有好处的，战败了都不用回去治水。”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多谢，多谢啊。”共工忽然恢复了以前大笑说书的模样，抖动身上的铁链，一阵清脆的响声，“我们不是发誓要干翻黄帝的么？为什么你要对大鸿献城？大鸿给了你很多好处么？当然我可以理解，我们可什么好处都没给你。”
蚩尤看着自己的脚尖，“跟我们到不周关的十万人已经死了五万，刑天你还要打下去么？打下去这五万人也会死的。”
“造反嘛，哪能不死人呢？”共工耸耸肩，血顺着琵琶骨处的铁链往下流。
“我已经坚持了三天三夜，你们突围的时候我坚持了。”蚩尤说：“可是我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死，看着那些人的尸体在我面前堆得快和城墙一样高，我都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死了，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回来找我。”
“是啊，所以你有投降的权力。”
“我不是想说这个，共工，我们是为了什么死战？”蚩尤说：“那些苦工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不就是想活着回家么？我们已经能活着回家了啊，我们为什么还要死那么多人去打一场仗？”
“因为我想去昆仑，黄帝的城挡了我的路。”
“只是为你想去昆仑么？”蚩尤愤怒了，“可其他人呢？风伯呢？雨师呢？我呢？我想活着回去见云锦，我答应了要娶她的！”
“她是你的猴子么？”共工忽然问。
“猴子？”
“红豆是我的猴子，她已经死了，”共工笑，“所以没什么人等我，我才不用管你们的死活，我也不想回家，我只是要干翻黄帝！”
“红豆？”
“她是我的女儿，你看她长得像不像我？”共工说：“我的心愿就是带着她去昆仑，我要把轩辕黄帝建起来的城拆了，我就可以一路无阻，一直往西。”
蚩尤低下头，他想红豆一点都不像疯子，她的小脸儿秀气，会讲促狭捣蛋的笑话，梦想着广寒宫而不是昆仑。其实他模模糊糊地早就猜到，红豆是共工心里那个小小的猴儿，他最终失去了，变成了最后一个共工，所以他把账算在黄帝的头上，咬牙切齿，想杀了他。
“红豆的妈妈呢？死了么？”他问。
“没有，她还在涿鹿城里，生活得很好。”共工说：“我年轻的时候很苦闷，强暴了一个女人，不小心生下了红豆来，她妈妈很害怕，把她一脚踢出家门，那天夜里下雪，我在门外的暗处躲着看。你看，我就是一个坏人，我年轻的时候做过坏事，现在还做坏事，我为了自己的私心害死了那么多苦工，我本该没脸见人的。”
蚩尤心里涩涩的冷，他不敢说话。
“可是我马上就可以回涿鹿了，”共工又说：“睡在暖和的床上，没准大王还会建一座高台给我住。我每个月都会有钱喝酒，没事情的时候可以继续讲我大战黄帝的故事，现在我可是真的和黄帝大战过了。”
“可是我有个问题，”共工忽然盯着蚩尤说：“如果那些王八蛋问我，那谁能证明你和大王大战过？我该怎么说？”
蚩尤愣住了。
“我只能说，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还有一个叫蚩尤的活了下来。我们离开黄河的时候浩浩荡荡十万人，有人死了，有人还在黄河边挖土，只有我很舒服地在这里讲故事……”共工阴恻恻地笑着，“少君你看，战死的那些人在旁边看你呢。”
蚩尤打了个激灵，他知道共工在吓他，可还是忍不住往四周看去。
“死了多少人？五万人么？结果只有我们两个回到涿鹿，”共工说：“不过这笔买卖也不亏，别人的死和我有什么相干？只要我回到涿鹿去过好日子就可以了。”
“不，我不是这么想的！”蚩尤大喊。
“你当然不是这么想的，因为你太懦弱，根本就不敢这么想，因为你太愚蠢，根本就想不到。哈哈哈哈，不过我也不能说你，我虽然很残忍，可是我蠢到相信你会带剩下的人守住，我在大雨里绕了三天三夜，想要去打黄帝的后阵，我想如果我能杀掉黄帝，我们就赢了，不行的话，你也可以趁机带着那些人突围。我很傻，把自己一条老命搭给了一个一事无成的懦夫！”共工厉声大吼，“因为你，所有死的人都白死了！”
蚩尤被他凶兽般的气势压到对面的墙上，缩在墙上根本说不出话来。
“不过少君，我是多谢你的，”共工的声音忽然又柔和下来，“至少你还知道要来救我。可是我害怕啊，害怕我死了，比我先死的那些鬼魂会在黄泉里缠着我。”
“我要对得起他们。”共工平静地说完，猛地扬起他巨大的头颅，撞向身后，后面是坚硬的石墙。
蚩尤看着鲜血和脑浆淋漓着掩盖了石墙的黑色，也是红白二色，鲜明而凄厉。
门外守卫的士兵只听见一声可怕的嚎叫，年轻的少君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地牢，嚎叫着逃向远方。
蚩尤想自己要的并不太多。他是个早慧的孩子，从小就怕跟人讨价还价，遇事不愿去争取，他改不掉这毛病，就只有想法子让自己安心。如果失去了兄弟，蚩尤还有个家，虽然不能回家，但是还有刑天在身边，刑天走了他还有好朋友，好朋友战死了，他还能回去找云锦，云锦嫁人了蚩尤希望她会过得好……他是个聪明的男人，永远能够找到理由安慰自己的心。
他只是要一个蜗牛壳可以居住，哪怕再小，他会觉得安全，然后静静地睡着。
云锦是他最后的蜗牛壳，她曾向他许诺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房子里和他一起直到死去，两只蜗牛在一个壳里交相恩爱，直到彼此都化成灰尘，留下一个空空的蜗牛壳儿，里面还有他们对话的余音在回荡。
现在云锦死了，他没有壳儿了，他是一只软体的蜗牛被抛在冷硬的石头上，艰难地蠕动……蠕动……他想他的壳儿，可再也找不回来。
那个叫做共工的男人弹着一张三弦在酒肆门口的阴雨里低唱，他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
所以我们不要哭泣，所以我们不要回忆过去，所以我们不要在意，所以我们不要埋怨自己。"
他的声音凄厉又哀婉，轻佻又真诚，“如果你爱上哪位姑娘，一定要好好保护她，如果有人想伤害她，你要用弓箭去射他。”
他终于一无所有了。
现在他怀里抱着柔软的躯体，可那身体在冰冷、在僵硬。他浑浑噩噩地在涿鹿城里生活了几十年，以为这世上的纷纷扰扰和他本无关系；他很愚蠢，觉得战争是件愚蠢的事，只要什么都不做，大家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怯懦地投过降，以为这样就可以活着回去看他心爱的姑娘。
即使他失去了一切记忆，他仍可以在一间面朝大海的房子里，和她一起看春暖花开。
现在就是春暖花开，可是她走了，那些往事却回来了。
想抛弃的往事，想打碎的过去，如千千万万的幽灵，从记忆的深渊中缓缓升起。无数的碎片又一次拼出了曾经的一幕幕，那张巨大的帷幕后是吞噬人心的魔鬼。他终于又苏醒过来，狰狞地看着蚩尤畏缩在血泊中颤抖。
他看着云锦的眼睛，失去了光泽的古镜，映出懦夫的脸。
蚩尤抱着云锦站了起来。
他觉得四周都是一片空旷，他独自抱着云锦站在疾云流淌的天空下。周围那些惊惧的眼睛都如此陌生，并非他的族类。那些人中有人夺去了他的一切，有人旁观着他的悲伤。那些人们多多少少还拥有些什么，蚩尤觉得他们幸灾乐祸地嘲笑着自己，嘲笑着他的一无所有。
高天上的声音传下，说：“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
周围的人们在嘲笑，说：“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
蚩尤听见云锦如银铃的声音混杂在千万人的嘲笑中，说：“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
他扔掉了手中的云锦，捂住自己的耳朵，他虚弱地叫喊：“我不是！”
“拿下蚩尤！”黄帝厉声大喝。
四大神将手持神器，从不同的方向奔向高台下。
“拿下那个疯子！”围观的民众也愤怒地吼叫，他们无法想象一个外族男人敢对死去的黄帝妃如此无礼。
蚩尤捂住了自己的脸，静静地站着，邪异的笑从他的十指间流露出来。周围的民众惊恐地看着他的双手弯曲成爪，陷进皮肉里，一点一点往下挪，在那张清秀而肮脏的脸上留下十道惊心动魄的血痕。蚩尤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所有的人。
他的十指诡异地扭曲着，像沾满鲜血的铁钩。蚩尤看着自己的手，嘶哑地说：“好了，什么……都没有了，再也不用……害怕……”
“我！”蚩尤仰起头，对天空疯狂地笑，“杀了你们！”

第二十九章 刑天
下雪以后的天空寂静而高旷，漫天都是星星。
神州疆域广大，从涿鹿城到北方的雪原，要走大半年的时间。当行路的人发现马蹄践踏着冰雪，放眼望去是看不到边的白茫茫，再也没有一分草色，他就到了北方。
周围的冰雪似乎泛着微蓝色的冷光，篝火上热着粗重的黑铁罐，里面的热水咕嘟嘟冒着气泡。火苗一跳一跳，照着对坐两人的脸，一明一暗。
一人操起沉重的铁罐，给另一人的陶杯里续上水：“然后呢？”
“然后少君和所有神将大战，遇人就杀，没有人挡得住他。”
“你真的是说那个兔子么？”
“神将们都被他伤了，王却没有带尚方宝剑。少君就追在人群背后，一刀杀一片的人，砍钝了十几口铁刀。他看见什么就抓起什么当作武器，最后拿不到刀了，就从高台的基座上抽了一根条石挥舞。”
“你的赤炎呢？”
“我也受伤了，我带了赤炎，可是我的刀挥不出去。”
“我听说人老了就是有紧张的毛病，”战神一样魁梧壮硕的汉子抱着陶杯喝了一口热水，静了一会儿说：“大鸿你老了，要多呆在家里，多吃蔬菜保持运动。”
“我不是紧张，”火堆对面的人说：“我只是畏惧。我的敌人很多，不过我只畏惧过两次。”
“再后来呢？”
“后来王命令把王妃的尸身挪进玄天神庙里，少君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神庙。军士们手持巨大的铁盾挡在门口，把他封在神庙里了，然后在庙外面放火，把整个神庙都烧了。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你现在若是回到涿鹿城，已经看不见神庙了。”
“兔子烧死了？”
“少君再没有往外冲，只是抱着王妃的尸体在神庙里嚎叫，火就这么越来越大。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雨，我们本来都担心大雨把火浇灭了，担心少君再冲出来。可是还好没有，却有一道紫电，从天而降正劈在神庙顶上，神庙轰地就塌了，什么都被压在废墟里了。我想他是死了。”
“兔子成魔了。”
“魔鬼？涿鹿城里的人倒是都那么说。”沉默了一会儿大鸿说：“我倒是不觉得，我想他只是疯了。”
“疯了？”刑天想了想点点头，“疯了。”
“你知不知道，”刑天看着袅袅升起的烟，“北方这个地方很冷，有人说烟升到天上都会被冻住，就变成云了。这里很多云，所以总是下雪。”
大鸿抬起眼睛看着战神般的刑天，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赤炎的刀柄，随身多年的神器上传来隐隐的脉动，说明他面对的是个可怕的敌人，可是大鸿并没有拔刀的打算。
“我只是说，这里很少晴天，”刑天说：“你来的前一天还在下雨，可是今天晚上忽然看见星星了。杀了魔鬼，就该云开雾散，这结局跟演义小说一样，古人诚不我欺。”
大鸿看着刑天，并没有说话。
“大王诛杀叛贼蚩尤，诛杀得很好啊。大鸿，”刑天忽然说：“大王是派你来杀我的么？”
大鸿喝了一口水，静了一会儿。
“大王有诏令，若是你反，就地诛杀，若是不反，你仍旧领云师北方的大军，对抗蛮人。”
“你真诚实，”刑天说：“为什么我以前觉得你又狠毒又狡诈？”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反。”
“我脸上真的写着良民两个字？”
“你为什么要反呢？”大鸿摇头，“蚩尤已经不在了，神农部最后的王孙也死了。你为谁反呢？”
刑天抓了抓脑袋，“那为我自己反可不可以？”
“很多人都说你是神农部最勇武的神将，如果要反，你为什么不早点反呢？”
“是啊。我为什么不早点反呢？我不想反的，我要活命。我为什么要为少君报仇？其实我很讨厌他的，”刑天很认真地说：“那小子不行，他那个样子……又怎么会不死？”
他起身去眺望北方的地平线，微微佝偻着背，提着他的干和戚。许久他转身踩灭了火堆，踏着簌簌的积雪离去。
走了几步，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刑天转身看着黑暗中的一个亮点，那是大鸿吸着他从西域带回来的烟草。“抱歉，忘记你在这里了，要我把火再点燃么？”
“不用了，”大鸿说：“这样也挺好。”
“你不冷么？”
“有一点，不过没关系。”
越来越接近深冬，一天一天的，雪下得越来越大，鹅毛般厚积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丝毫也不化去，而后沉积为冰。北方的原野变成了冰原，踩上去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地面悄悄地裂开，发出咯咯的裂响。
风裹着细雪撒满整个世界，孤峭的山峰在雪幕中渺茫，大鸿仰起头的时候，山顶上的那个身影像是远在天边。
那天晚上说完了话，刑天就登上了山，从此他每天都去爬那座山，去眺望北方，仿佛期待什么事情的发生。
他等待着，像是一尊被风雪剥蚀的雕塑。
大鸿在山下仰头去看他，往往一看也是许久。王师的战士们看着这两个神将，觉得他们很奇怪，很多传说都说他们曾是坂泉之战的死敌。
大鸿有时候很后悔，后悔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不选择呆在西域不回来，他想象自己和那帮王师的兄弟们一起掩着破了的裤裆跋涉在沙漠上寻找着蚩尤，然后找到一个绿洲，建立一个小国家，就那样永远不要回到涿鹿。这样他就可以不知道蚩尤的结局，也不必去看刑天，他不用再是神将大鸿，他是猫猫狗狗都没有关系。
很多年以前大鸿只是一个军前的小卒，他和那时候的公孙轩辕一起缩在一个破旧的草屋里，想着他们终于会有一天成为受人尊敬的人。而等到他们成为了令人敬畏的人，大鸿忽然发现他不再是自己。
大鸿登上了山顶，站在刑天背后。
“我应该回涿鹿去了，”大鸿说：“王命只是让我告诉你蚩尤少君的消息，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又不准备谋反，我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刑天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着萧瑟的北风，嘬了一口烟卷。大鸿没有期待他的欢送，转身要下山。
“起风啦，”刑天忽然站了起来，“蛮人就要来进攻了。”
“你怎么知道？”
“大雪要封山了，蛮人们要来抢食物。”
刑天提起了他的干戚，大鸿能感觉到他很振奋。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北方冰原的地平线忽然变得凹凸不平，风里传来了撕裂般的喊杀声，披着生豹裘和羊皮的蛮人们大踏步地冲锋上来，他们操着巨大的狼牙椎和石钺，满脸勾画生青色的图腾。
王师的战士们战栗着操起了武器，迎着满山遍野的蛮人，刑天举起了战斧，大鸿缓缓地拔出了他的刀，神器的共鸣在空气中带起锐烈的风声。
“你会在背后杀了我么？”刑天忽然扭头看着大鸿。
“不会，”大鸿说：“若是我要杀你，一定正对着看着你的眼睛，就像我第一次杀你那样。”
“吼吼吼吼，你有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个英雄，”刑天笑得很嚣张，“我喜欢，但是你什么时候杀过我？”
“杀！”刑天高举起他的战斧，他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像是要撕裂皮肤冲出去的蛇。
他一个人冲了出去，所有人静静地站在他的背后看着。王师的战士们看着大鸿，不知道是不是让这个危险的家伙先冲出去死掉好。大鸿默默地看着刑天的背影，他似乎根本不曾感觉到只有自己冲了上去。孤独的魁梧的身影甩开大步在冰原上狂奔，向着蛮人的潮水一样的队伍冲去。
“杀！”大鸿忽然举起了赤炎。
“杀！”王师的战士们都跟着他吼叫起来。
王师和蛮人们在冰原上砍杀。鲜血像是雨花那样在每个角落中溅开，落到雪面上化成一点一点的斑驳梅花。这是一场真正的血战，神将们冲锋在前，王师的将士们和蛮人都如同伐草那样倒下。大鸿没有离开刑天的身边，看着他大开大阖地挥舞着战斧，每一个靠近他的蛮人都被切成两半。
战场上的刑天像是一匹野兽，他使劲地抽动着鼻子，指着远处：“看见旗杆上的狐尾了么？蛮人的首领，那是蛮人的首领。”
他大吼了一声，向着蛮人最密的地方冲了过去。大鸿放眼去看，没有旗杆，也没有狐尾，只有冰原上一棵枯萎的老树。
他犹豫了瞬间，已经晚了，人群吞没了刑天高大的身躯。斧头的铁光在雪和血中猛地闪动，同时不知多少柄石钺和狼牙椎都砸落下去。几颗蛮人的头颅飞上天空，瞬间的空隙中，大鸿看见刑天满身是血，笔直地站在人群正中。
“听说每个人死去，天上都会有流星，”刑天抬着头跪倒，“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呢？”
一柄巨钺的青光闪过，大鸿看见刑天的人头落了下来。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他无意识地踏前一步，像是想去看看那尸体的心脏是否已经停息，羽箭已经从背后射穿了他的心脏。
大鸿跪在冰雪和鲜血里。那个操刀上去要砍下他头颅的蛮人吓了一跳，因为最后一瞬，大鸿低着头微微地笑了一下。
十一月的初九日，王师和蛮人接战于北方的原野，领军的大鸿和刑天将军都没能回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刑天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像是有风在他脚下流动，他奔跑的时候仿佛飞翔。他记得自己刚刚摔倒在一个草坡下，可是一点都不痛，山葵花开了，原野都是绿色，像是春天极嫩的水色。
周围空旷得看不见人，刑天迈着大步在原野上奔跑。他忘记了自己的干与戚，他只记得奔跑。他心里满是快乐，好像刚从一场无边的大梦里醒来，他有点讨厌那个梦。而很幸运的是，那不过是个梦而已。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整个山原上都是女孩子们清且脆的歌声，飘飘渺渺，刑天知道她们就在附近，他想她们围坐在参天的老槐下，采攫山葵磨成绿色的糕泥，她们白色的裙裾相联，彼此微笑，唱着那首熟悉的歌。
整片山原的山葵花都在她们的歌声中摇曳。可是刑天没有看见她们，她们像是些精灵一样和刑天玩着一个小小的游戏。
刑天翻过一个山坡，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绿色，他没有看见预期的白裙子。
“喂，你在找什么么？”山顶的老树上有个声音。
刑天回头看去，那是一只很老的猴子，他身上满是绿苔，长眉上挂满松萝，抱着一颗桃子一样的石头。
“见鬼，你是我见过的第一只会说话的猴子，猴子，见到山葵没有？”
“山葵？这里满地都是山葵。”
“我不是要找山葵，我是要找一个叫山葵的女孩，她穿白裙子，在唱歌。”
猴子耸了耸肩，“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女孩，这里只有山葵。”
“死猴子，敢骗我，你难道听不见歌声？你再瞎说我拿个石头把你砸下来！”
猴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得仿佛一个人，“你砸啊，有胆子你就砸。”
他竟然抱着那颗桃子一样的石头啃了一口，“你砸来我就吃掉它。”
“真狠，你连石头都吃？”
“因为我以为那是桃子啊。”猴子扔掉石头，很认真地看着刑天，“你听见歌声，因为你以为那歌声还在，但是其实你心里知道她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才找不到她。”
“什么心里心外，我只是找个人，你不要以为我是个文学青年，我不信这一套的，我上阵杀人好多年了，很邪恶的。”
猴子挠着双爪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就是想耍你，你来砸我啊？”
刑天被那笑容激怒了，他拾起脚下的石头飞掷过去。神将的力量让那块石头仿佛流星一样，树梢上忽然就没有了猴子。刑天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看得出没有砸中猴子，在那块石头飞到的时候，猴子忽然就不见了。
“呵呵呵呵，你想让我消失我就消失了，根本不用砸的。”猴子的笑声还在周围回荡，“我本来就是你心里的东西啊。可是你能找到唱歌的人么？你只是不愿想起她已经死了，可是你心里是知道的。”
刑天呆呆地站在树下，他忽然意识到他站在这片山原至高的地方，他放眼望去，只有一片一片的绿色，绿得无穷无尽。他像是这里唯一的人，仿佛是每一朵山葵花都在唱着歌，歌声从整个大地中袅袅升起：“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刑天跌坐在地下，那些山葵花盛开在他的眼前，他瞪视着它们，每一朵，都没有花蕊。
王师的战士们手持铁锄，在坚硬的冰原上凿着坑，一具一具的尸体被拖进去掩埋。三天前的恶战，死伤了太多的人，残躯断臂和蛮人的混在一起，有时分不清敌人还是同袍，于是埋在一起。
天空中的云片是铁灰色的，沉重的阴霾压在人们头顶，血迹已经被新雪覆盖，远处的山峰巍峨屹立，上面已经少了一个身影。
今年冬天蛮人不会再来了，战士们心里有些轻松。
“有人！有人！有人过来了！”高处眺望的战士忽然挥舞小旗大喊。
战士们急忙提起武器，看向辽阔的冰原。不可思议的，在皑皑茫茫的冰雪中，有一个人影如飞一般奔跑。他跑得如此轻灵飘逸，迈着大步仿佛多年之前逐日的英雄。
等到他靠近了，戒备的战士们才发现了异状－－那个魁梧的身影没有头颅，他的肩膀上平平的，只有一个干枯的血疤。
“尸变……尸变啦！尸变啦！”惊恐的尖叫声中，战士们抛下了刀要逃跑。
无头的行尸却跑得更快，他一把抓住了一个战士的衣甲，胸腔中吐出低沉的声音：“死猴子！把人交出来，把人交出来！”
“我……我不是猴子啊！”
行尸沉默了一会儿转向手脚酸软的战士们，“怎么那么多只？”
“是……是将军！是刑天将军！”人群里有人尖声地叫喊起来。
目光汇集到行尸的腰间，那里挂着刑天的干和戚，唯有神将才能使用的武器。
“你？你认识我？”行尸转向那个尖叫的战士。
战士脸色惨白地点头：“你是……是刑天将军。”
“你怎么会认识我？”行尸的手垂下，他似乎有些混乱，“我见过你……可是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王让将军带我们来抵挡蛮人的啊，我为将军牵过马。”
“王……蛮人……涿鹿……”行尸像是忽然醒了过来，“少君在哪里？少君在哪里？我答应山葵会照顾他的。”
“可是……可是将军你没有头！”
“没有头……没有头，”无头的行尸退了两步，他似乎有些惊慌，伸手去摸自己的头颅。可是他没有，脖子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疤。
“喂喂，快去把那个东西埋了，找个大石头压起来，越重越好！”统领在人群后面小声地对着侍卫吼。
后营有一颗头颅，用石灰腌制起来了，要带回涿鹿给王看。
“没事没事，昨儿一时没看好，被野狗叼去了，跑得飞快，没准现在已经给叼到身毒国那边去了，找得回来才怪，将军不必担心。”
“没有头……没有头……”行尸的声音像是发怒了。他身体猛地一挣，操着战斧在自己胸口划开了三道血口，两道横过，一道横过肚脐。
不可思议地，一双凶芒暴射的眼睛从双乳的血口中凸现出来，肚脐处的血口翕动着，猛地张开，像是一张咆哮的嘴，洪钟一样的声音从那里而来：“没有头怕什么？我以双乳为眼，以肚脐为口，谁敢说我没有头？”
“鬼……鬼啊！”短暂的死寂之后，围观的人群里鬼哭狼嚎起来，战士们只恨少生了两条腿，不顾一切地飞跑，无数人踩在一起，无头的行尸嚣张地狂笑，示威一般挥起他的干戚。
“不要慌张！”一个满脸油泥的小兵从人群中蹦了出来，大声呼喝，“谁也不要跑，看我来对付他！”
“你？”行尸瞪了他一眼，忽然捂着嘴大笑起来。嘴长在肚子上的好处是一只手同时可以捂住嘴和肚子，表示出他笑得何等开心，同时还能举起战斧对准小兵的顶门。
“你要怎么对付我？”
战斧的铁光在头顶闪动，小兵腿有些颤，“我要和你说话！”
“为什么我这样的神将要跟一个满脸油泥鬼鬼祟祟的家伙说话？”
“因为……因为我是个卖空心菜的！”
行尸愣了一下，“为什么我要跟一个卖菜的说话，滚到一边去！”
“台词不该是这样的……你应该问我空心菜无心能活，人无心能不能活。”
“为什么要问？我偏不问！我忙着呢，我要去杀黄帝，我要给少君报仇，我是死人了，谁也管不得我，我什么也不怕了！哇哈哈哈，死了真好。”
“可是……可是你难道没有想过复仇的意义么？做什么事都是要有意义的啊。为什么要复仇呢？”
“因为……很爽！很爽可不可以啊？”无头的行尸说着，胸口上的双眼瞪起来，很不满的模样。
“可以……”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话说滚得越远越好，你看他们不都滚了么？你为什么不滚？看你长得这付奸诈的模样，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围着我嗡嗡嗡嗡的，像只围着狗屎乱转的苍蝇！”
“围着狗屎乱转的……好，算你狠，那么为了轰我走，能不能配合我把台词念完？”
两乳上的怪眼翻了小兵一下，“快点快点，我还要去杀黄帝。”
“你问问我空心菜无心能活，人无心能不能活。”小兵热切地看着行尸。
“菜？什么菜？我没有看见你有菜啊。”
“你……”小兵就要崩溃了，他几乎忍不住暴跳起来，“我说空心菜只是一个比方，你跟着我说就可以了，空心菜空心菜，就是一种翠绿色叶子炒起来很好吃的菜，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空……心菜？”行尸重复了这个名字，忽然间他变得有些呆滞，那双凶蛮的怪眼不复先前的光辉，他呆呆地看着远处。
周围静得只有风声，跑得屁滚尿流的战士们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他们纷纷回过头来看着小兵和行尸。是啊，有什么不对，如此的安静，太安静了。当那个行尸不说话的时候，他像是木石雕刻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安静得那么奇怪。
“空心菜……心……”行尸伸出手按在自己的左乳上，“心……”
没有一丝一毫的跳动，那个胸腔中静得令人心悸。抚摩着自己的心口，像是摸着一块石头。
“你有眼睛有嘴，可是你的心呢？”
“心……”肚脐上的大嘴翕动着，“空心菜无心能活……人无心能不能活？”
“人没有心，就不能活。”
行尸挣扎着退了两步，手中的干戚落在雪里。他的精神，他的杀气都在瞬间溃散，皮肤上渐渐泛起死人应有的灰白色，他跌坐在雪中，瑟瑟发抖。雪飘落在他身上，可是不融化，人们默默地看着他慢慢地被雪掩埋。
“山葵花还开么？”最后，他的胸腔中发出低沉而浑浊的疑问。
“枯死很久了。”小兵静静地说。
那个身体忽然失去了生机，仿佛一截朽木，沉重地倒在雪地里。他那早已干涸的颈口缓缓地流出了鲜血，像是鲜红的小溪。
风后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的油泥，看着王师的战士们惊惶不安地跪下行礼。疲惫令他不由自主地坐在了地上，血在雪里弥漫开来，染得一片猩红。
其实他一点也不担心刑天真的会杀回涿鹿城，岩壁上刻画的传说已经死去了很多年，人们还在传唱，而英雄们并不会因此回来。
只是当他亲眼看着这个巨大的身影倒下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战栗，他怀疑自己心底深处有一个希望－－这个神将真的杀回涿鹿城去，一斧头砍下黄帝的脑袋－－这样算是一个比较完美的结局。
可惜刑天不能，一切都没有超出风后的预料、有些事人一生只能做一次，就仿佛有些花在枯萎前只盛开一度。人把心丢掉了就会死，你休想再找回来。大鸿始终都很畏惧刑天，因为他说他清楚地记得在坂泉的战场上自己一刀刺穿了刑天的胸口，血溅了他满面。而几年之后，刑天又回来了，像是变了一个人。
其实有一个猜测风后从来没有告诉大鸿－－他想刑天其实已经死了很久，只是从来不曾有人告诉他。
山葵其实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她已经死了很多年。
多年后一个男人的魂魄归来看山葵，回来的时候山葵已经凋谢。
阿萝从井里提出一桶冰凉的水，她的手在初春的早晨被水冻得微微发红。
早晨的街头如此寂静，只有酒肆的老板的伙计们出来提水，兑上酒浆配好，卖给过路的行人。很久以前，这里的街头有一群叫做刀柄会的家伙。虽然人数不多，不过恶行不少。那时候酒肆的生意都很好，似乎整天都有很多的闲人，他们听着天南海北的故事，喝着最次最劣的酒，直到夜深人静。他们经常拖欠酒钱。
终于有一天这些混混都不见了，酒肆忽然都冷清起来，阿萝的也不例外，没有那个叫红豆的女孩在门口说故事，也没有那个叫共工的疯子在说书。质子已经成为一个有点过时的词，涿鹿城里不再有质子。
她有时还会想起刑天，回头去想的时候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像那些没脑袋的女人一样喜欢那个满身横肉的刑天。听说那个没良心的刑天在北方死了，死在蛮人的手里，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阿萝很悲伤。
可是人不能总是悲伤，每个人都要活下去。
她终于嫁了人，是一个很结实很可靠的男人，微凉的夏夜她偎依在男人的胸口入睡。这样的生活很安静，虽然她有的时候也觉得这个男人粗蠢了一些，不会像某个没有良心的人那样有时茫然、有时忧郁、有时赖皮、有时下贱，总之不够有趣。但是阿萝觉得今是昨非，还是一个老实的男人好啊。
刑天曾经许诺说要回来娶她，不过阿萝并不相信，她想刑天早就忘记了，所以她也并不负疚。她想自己也快忘记刑天了，唯有去年的十一月初九日，那个微微寒凉的早晨，她从她男人的怀抱中醒来，忽然觉得窗口有人，虽然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打开门，清晨的阳光涌了进来，空气中满是似曾相识的气息，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那些无赖的年轻人都要一起涌进来，跟着的还有那个粗犷的中年男人。瞬间她甚至有些惊喜。
可是其实什么都没有，街头安安静静的，没有风，一丛白茅在门前没来由地轻轻摇曳。
“真是迷惑人啊。”阿萝说，然后她有些疲倦地合上门，靠在门后。
沉重的金鼓声自街头传来，渺渺的云气弥散开来，渐渐地把小街的一半吞没了，云中似乎有龙的须爪浮现，王师精英的铁戟如林，寒光慑人。
早起的人们跪倒在屋檐下垂头礼拜，那是王的仪仗。黄帝似乎越来越喜欢在早起，而后去涿鹿原上远望。
云雾渐渐地漂移过来，笼罩了阿萝，她偷偷抬起眼睛，看见六龙长车上云袍缥缈的黄帝和风后。流苏在窗口微微地飘拂，隔开了她和王的世界。
王的目光静静地扫过街边的人，像是在出神。
“我有点想大鸿。”黄帝忽然说。玄天神庙被烧了以后，他的精神似乎一天不如一天，萧索得让人认不出来。他拉着身上锦绣的云纹长袍，很怕风的模样。
风后侍立在车前，并没有回答。
“风后，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跑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后面有个人在追我，他没有头，以双乳作眼，肚脐作口，我觉得我认识他，可是我偏偏想不起来那是谁。我跑啊跑啊，可是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真可怕啊！对于解梦你有研究么，风后？”
“这个不用研究，”风后扶着车轼，漫不经心地望着很远的地方，“王你老了。”
我想蚩尤的故事到这里应该已经结束了。
那些都是谎言，关于他高贵的血脉、关于他神奇的能力、关于他帝王的命运。那个姜姓的少年，被封闭在那座城市里的时候，用这些华丽的谎言来安慰自己的心，他相信自己还有一次奋起的机会，当那个时间到来，他的神窍会被开启，无与伦比的力量会被引发，他就能摆脱一切的悲伤和压抑了。
他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那时候他会长大，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拥着他心爱的女人。
但他没有等到，那个时刻根本不存在。蚩尤只是一个太喜欢幻想的男孩。
历史上千千万万的蚩尤已经被埋葬在黄土下，他们未能如年少时的梦想那样改变世界和自己的人生，也没有在青简上留下名字。
假设你是蚩尤，现在你心爱的女孩死了，你为你的错误而追悔，可是事情已经如此了，时间也无法逆流。你能做的不过是发狠地喊出“我杀了你们”这句话，用对黄帝的仇恨来掩盖对自己懦弱的痛恨，拾起刀大吼着往高台上冲。黄帝的手下举着沉重的钺扑向了你，你被千千万万的云师武士围住，哦不，不需要千千万万，只需要几百个人。
你冲不上去，你只是个普通人，不能一骑当千。
你被砍中了一刀，后背火辣辣的痛，浓腥的鲜血涌了出来，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你的反应变慢了，于是你被一名云师武士用刀柄打中了脸，牙齿和着一口鲜血喷了出去。你被他们踩在脚下了，被践踏，你还要挥刀，但是有人踩着你的手腕，一刀砍下，你的右手永远地脱离了身体。你的五脏六腑在破裂流血，胸骨分崩离析。
此时你距离你心爱的女人和你的仇人都那么遥远，你就要被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杀死。
神山上的英雄们不会来劫法场救你，因为他们其实并不存在，那个戴着雉羽冠的林冲，那个骑着玉麒麟的卢俊义，还有大哥中的大哥晁盖，都不过是些和蚩尤一样好幻想的人编出来的，用来安慰自己的心。
法场中间人分开处，一个报，报道一声：“午时三刻！”
监斩官便道：“斩讫报来。”
两势下刀棒刽子，便去开枷，行刑之人，执定法刀在手。说时迟，一个个要见分明；那时快，闹攘攘一齐发作。只见那伙客人在车子上听得“斩”字，数内一个客人便向怀中取出一面小锣儿，立在车子上当当地敲得两三声。四下里一齐动手。有诗为证：闲来乘兴入江楼，渺渺烟波接素秋。
呼酒谩浇千古恨，吟诗欲泻百重愁。
雁书不遂英雄志，失脚翻成狴犴囚。
搔动梁山诸义士，一齐云拥闹江州。
又见十字路口茶坊楼上一个虎形黑大汉，两只手握两把板斧，大吼一声，却似半天起个霹雳，从半空中跳将下来。手起斧落！
只见，东边那伙弄蛇的丐者，身边都掣出尖刀，看着土兵便杀！
西边那伙使枪棒的，大发喊声，只顾乱杀将来，一派杀倒土兵狱卒！
南边那伙挑担的脚夫，抡起匾担，横七竖八，都打翻了土兵和那看的人！
北边那伙客人，都跳下车来，推过车子，拦住了人！
如此却不是好？若是共工在酒肆里说到这一处，岂不该有人鼓噪叫好？
但那些都是假的。
假的。
你的身边满是鼓噪叫好的人，他们为涿鹿城的四害将被除去而欢呼，他们因为你流血而享受，惊心动魄又格外销魂，就像多年前你在吊起的牢笼下，看着大夸父被斩杀，喜庆的红绸飞舞，千万人期盼着，仿佛等待节日的礼花。
你的记忆渐渐地模糊了，悲痛也随着流血而消散，你在濒临死亡的时刻甚至会有些欢悦，像是回到了九黎。下午的阳光灿烂，你依旧是那个孩子，炎帝－－你的爷爷－－用他粗糙的大手抚摩你的头顶。
你感觉到可以倚靠的人来到身边了，你把脸儿贴在爷爷粗糙的前襟上磨蹭，慢慢地像要睡去。
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整个故事结束，如果你是一个无神论者。
然而，是否还有一个可能？
让我以微弱的残烛，给那个懦夫孩子的尸体续上一口气息，给他一个英雄的机会……让他吞食着沙砾，披甲持戟，在时间的夹层里复活，而拥有一次他所期望的光荣。

第三十章 铁面人
深夜，涿鹿城，士兵甲和士兵乙一身酒气，站在空寂寂的街头。
“其实我蛮想念质子们的……这样子的涿鹿城，安静得让人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士兵乙叼着烟卷说。
“当你总是想起年轻时给你惹麻烦的男人时，你就该娶个女人了。”士兵甲说。
“可我已经娶妻生子了啊。”士兵乙把烟头扔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排水沟，这是风后的新发明，自从有了这东西，涿鹿城再也不怕下雨天，天上降下来的雨水都会顺着排水沟流走，雨停了路面上不会有什么积水，行人车马立刻可以上街。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每场大雨过后，涿鹿城里路面上都是一掌深的积水，混着黄泥，想要出门的人只能在水里扔上几块石头，在石头间跳来跳去。
风后说很快涿鹿城的新东西就会出现在黄帝统御下的每个城市里，有平坦的路、上下水道、每隔五十步一口井，井上还有木头井盖。风后说一切一切会越来越好，那些试图和伟大的轩辕部落作对的人，什么炎帝、大夸父、共工，他们只能充当阻挡历史进程的小丑，而不能担当建设世界的伟大责任，很显然他们不修路，不懂下水道对于一个城市的重要，更不会把武器铸成凿井的铁钎。
士兵乙也蛮喜欢排水沟的，不过他还是怀念没有排水沟时的涿鹿城。那时逢着雨后，街面上一层黄泥水，女孩们就提着裙子在石头之间跳来跳去，士兵乙就抽着烟卷儿缩在屋檐下，看着泥点子高高地溅在那些纤美的小腿上，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春光灿烂而湿润的味道。
那时候的天似乎更蓝一点。
“如果你已经娶妻生子可还是会想到年轻时给你惹麻烦的男人，”士兵甲忧伤地说：“那么是你的婚姻质量出了点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士兵乙说。
“因为我忽然也很想念那些质子……”
远处的黑色的雾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穿着铁甲的人骑在马上奔跑，铁甲一层层地起伏，又像是一场哗哗的铁雨打在石头上。
士兵甲看着眼前漆黑的一条直路，那条路通向玄天神庙，几个月前那里坍塌了，里面埋了一个人。
“到点该换班了。”士兵乙很有把握地说。
“我们是值后半夜的吧？”士兵甲看着天空，“难道我真的喝多了？难道马上就要天亮？”
黑暗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消失了。
“作为一个老兵，我清楚地知道好奇害死兵。”士兵乙转身，“所以我们现在就要相信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立刻转身回家，洗洗睡了。”
“不会是贼吧？”士兵甲问。
士兵乙没有回答。
“喂。”士兵甲说。
他扭过头，看见士兵乙僵硬地微笑着，士兵乙的面前，士兵甲的背后，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歪着头，和士兵乙对视，面孔相距不过半尺，身上流动着金属的微光。月亮从云层里移了出来，银色的月光慢慢铺满涿鹿城，光明和黑暗的分界在那个人影的身上扫过。士兵甲心里悚然，头皮发麻。那个人穿着一身铁甲，密密实实地从头盖到脚，不露一寸皮肤，连手指都被灵活的铁手套罩着。只是从那头盔上的两个眼洞看进去，里面是一片没有光的、纯粹的黑暗。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士兵甲只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擂鼓。
“你们好。”铁甲人有礼貌地说，那声音从他的胸铠里透出来，带着嗡嗡的共鸣。
士兵甲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涿鹿城里的人太闲了，总喜欢搞点花样出来。
“有户口本么？”士兵甲问：“没有抓起来要拉砂子的！”
铁甲人愣了一下，把头歪向另一边，“户口本？拉啥子？”
“一定是外地来的盲流了。”士兵甲很有把握地对士兵乙说，又转向铁甲人，“现在出入涿鹿城要凭户口了，风后丞相说，没户口盲目流动的，就是盲流。盲流要拉砂子，拉够了路费就送你回家，上次一个从载日之山过来投亲戚的家伙，身小力薄家又远，算起来要拉上六十多年砂子才凑得够路费呢。今晚上我们兄弟心情好，不跟你为难，走吧走吧。”
“你们真好。”铁甲人说：“我要找一个朋友，你们认识她么？”
“一个朋友？什么朋友？涿鹿城里十几万人，你找的人高矮胖瘦，什么血型，体貌特征，你当我们云师的人都是包打听，你说找个人就一定能找到？”士兵甲不耐烦了。
“我忘记了，”铁甲人想了想说：“她说过，如果我需要帮助，就去找她。”
“你需要什么帮助？没路费回家了？”
“我想知道我是谁。”
“傻子！”士兵甲对士兵乙说：“原来是个傻子。”
士兵乙泥塑木雕般站在那里，呆呆地张大嘴巴。
士兵甲上下打量铁甲人那身光鲜耀眼的行头，“卖了这身甲不就够路费回家了么？你死脑筋啊你？诶？不对，你要是外地来的难道一路上穿着一身铁甲？不可能不可能，你是偷的？你一定是偷的！”
士兵甲忽地瞪大了眼睛，“说起来你这身甲我就眼熟……我在哪里见过……”
“你认得我么？”铁甲人声音里透着欢喜，看看士兵甲，又看看士兵乙。
“你是……你是……”士兵甲长大了嘴巴，同时恐惧就像森冷的匕首那样扎进了他心里。
那个名字几乎就要从他嘴里跳出的时候，士兵乙一把捂住他的嘴，满面微笑，“不认得，不认得，你不是新来的么？我们兄弟都是本地人，没有外地亲戚。”
“是，我是新来的。”铁甲人粗重地笑，“我来找一个朋友。”
“外地人都不住在城里。”士兵乙非常友善地说，继续捏着士兵甲的嘴。
“他们都在哪里？”
“他们都在城外的树林住，住在城里的人都要户口本的，所以外地人都去树林住了，他们有的会在树上跳来跳去，有的会收集松果，有的长着一对长角……你去那里问问看。”士兵乙满面含笑。
“谢谢你。”铁甲人有礼貌地说：“我只会跳舞，跳个舞谢谢你。”
他满身的关节缓慢地转动起来，甲片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真的开始跳舞了，是一支欢快的舞蹈，是春社时候大家开怀畅饮后的舞蹈。他跳着跳着，向士兵甲和士兵乙深深地鞠躬，之后慢慢走远了。他用脚尖旋转、向着四面八方行礼、哼着一首古老而快乐的歌，周身的铁甲叮叮作响。月光照在他的身上，背后留下长长的影子。
士兵乙慢慢地松开了手，士兵甲终于喘过一口气来。
“你要憋死我啊？”士兵甲说：“那个是……”
“听过一个古老的传说没？”士兵乙把自己的半边面孔对着月光，脸上浮起诡秘的神情。
“什么传说？你的样子好像鬼！”士兵甲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别喊鬼的名字，他会醒来……”
圆月，鹰在巨大的月轮中滑翔。
一只不知好歹的小飞鼠学着大鹰的样子张开了四肢，借着腿间的皮膜在树梢间滑过。它灵巧的小爪子一探，差了几分没有勾住古松的小枝，远古时代的动物飞行家忽然失去了平衡，它竭力张开皮膜却无奈地坠落。
一个跳闪的黑影在树枝间唰唰唰地掠过，打了个旋子停在一根老松枝上。惊魂未定的小飞鼠松开蒙眼的小爪子，看见绿头发的圆脸孩子对着它笑，露出两个雪白的小犬牙。
魍魉伸出他短短胖胖的手指，点了点小飞鼠的脑袋，把它放回树枝上，受惊的小家伙哧溜哧溜地钻进了密密的松叶里，“下次要小心哦。”魍魉对着它的背影挥手。
他想也许应该使一个落叶的妖术，让这片树林的地下铺满厚厚的松针叶，这样爱飞翔的小家伙就可以安全地练习，松鼠也可以在针叶里找到松球，冬天的时候兔子还可以把针叶收集起来，给小兔子们做一个温暖的窝。
月亮升到中天，无暇的寒光笼罩着一个纤细的影子，她站在古松的最高处。
这是树林里最高的树，只有在这里，才可以没有遮蔽地眺望地平线尽头的涿鹿城。它的点点灯火在极浓重的夜色中是一个空灵的诱惑，虚幻不真，像是一群萤火虫短暂地聚集在一起，如果萤火虫散去，那城市也就消失了。
而萤火虫总是要散去的。
就像聚集起来的人有一天会一个个离开。
魍魉的圆脸忽然挡住了魑魅的视线，“魑魅，你还想回人类的城市去么？”
“闪开，我只是在看风景。”魑魅拍皮球一样把这个跳起来的小家伙拍了下去。
“可你一天到晚都在看那个地方，你对那边风景的渴望已经胜过了树林外面那株渴望太阳的向日葵。”
“好吧好吧，我只是春天来了有点悸动，想着去找一个人类男人来乐上一乐，被你发现了，可以了吧？”魑魅开始暴躁起来。
“首先现在是秋天，其次你如果说要找个人来吃吃我还可能相信。”
“师兄，你能理解一个女人么？一个女人，生活在一片树林里几百年了，过去的几百年里她已经试着像猴子那样在不同的树之间跳跃，像松鼠那样搜集无数的松果再剥出松子来堆成一座宝塔，还尝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采集一片松树叶子标本做一个叫做‘松树的一年’的艺术品……她已经尝试过这树林里所有的事情，而在未来的几百年里，她还依然要在这个树林里做这些感性而幽默的事，重复重复再重复。她唯一没有尝试过的就是和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岁大的师兄生一下小孩……她憧憬一下外面的生活有什么不对么？”魑魅一把揪住魍魉脑袋上的绿毛，“我已经接受了在我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的时候还是个老处女的现实！你还要禁止我心理出轨一下么？”
“你是个妖精，你不会成为老处女的。”
魑魅深深吸了口气，死死盯着魍魉那双无辜的眼睛，“这个不是我的重点，好么？我就算是老处妖精我也不会和你结婚的！你的，理解？”
“你的重点是蚩尤。”小妖精再次说了坦率的实话。
魑魅想要暴跳，“可笑！我为什么要想他？”
她还想继续吼叫，但是她忽然觉得疲倦了，于是也不想再否认。该死的，为什么又听到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不是早就被她挖了个坑埋了起来还在上面踩了千万脚么？为什么还要蹦出来让她不舒服？
“滚开！”她对着魍魉喊。
魍魉想了想，摘下一枚松针顶在脑门上，双手合十，“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搞什么啊？”魑魅一把从他头顶拍去了松针，“你以为你真的七岁啊？”
“可我想在这里看着你，我看着你你看不见我，我们就都好了啊。”魍魉说。
“不会好的，这就是你七岁的智力导致的局限性。”魑魅下了断言。
一只松鼠沿着树枝蹦蹦跳跳地过来，攀到魍魉的肩膀上吱吱地一边叫一边点头。
“它说什么？”魑魅听不懂松鼠的语言，只得看师兄。
“它说树林里面来了一个奇怪的人啊，他的全身都是铁的啊，他喜欢跳舞啊，他的铜头盔闪闪发亮啊。”
“你为什么老是啊啊啊的，你结巴了么？”
“没有啊，但是这只松鼠比较喜欢感叹啊，所以我学给你听。”魍魉说：“魑魅，我们去看跳舞的铁皮人吧。”
“我不看，铁皮人有什么可看？”
“会跳舞啊。”
“我也会跳。”魑魅把脑袋背了过去。
“魑魅你不理我了。”
“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鄙夷你枯燥的生活方式而已。你这样的妖怪，活一千年一万年，还不是只能在这个树林里和松鼠猴子说话？”
“能活着就不枯燥啊，”魍魉说：“如果死了，就再也听不到松鼠和猴子说话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魑魅觉得身上微微发冷，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看着夜幕下那座仿佛萤火虫汇聚的城。
“魑魅，你就那么想去树林外面么？”魍魉小心翼翼地说：“那里很危险的。”
“不，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魑魅忍不住跳了起来，“你到底以为我是什么啊，我是一只妖精啊，我能忍受住在屋子里么？我能和那些庸庸碌碌活五十年的人混在一起么？我回到树林以后非常开心……哈哈哈哈……你看，开心吧，你听过那么无忧无虑的笑声么？”
“魑魅，那我就赶快长大，长大了我就娶你。”
“娶我？你言情小说读太多了吧？你为什么要娶我？你这个模样当宠物最合适！你连不穿衣服的姑娘也没见过吧？自卑去吧你，一头撞死吧你，需要我资助你一块豆腐么？”
“那样我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啊。”
“永远和一个人在一起……很烦的，你会永远只跟一只猴子说话么？”
“如果是魑魅……就不烦了。”
“我是说我会烦，猴子师兄！”魑魅跳起来要走。
魍魉跟在她屁股后面，摇着她的袖子，“魑魅，我不是猴子……我不是猴子……”
这个晚上树林里是欢乐的，所有动物都像是过节那样开心，它们向着一个方向汇聚，猴子骑在麋鹿的角上，松鼠吊在猴子的尾巴上。
月光下就要有一场盛大的聚会。
魑魅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沿着那条柔软的草路走向树林的中央，她的身边各种动物川流而过。她听见不远的地方叮叮铛铛地作响，像是一种特殊的乐器再被奏响，又像是铁的雨滴打落在石板上，动物们各种各样的欢笑声前所未有，魑魅走在这条路上觉得这不是她所熟悉的树林。
“魑魅你跟我去看铁皮人啦。”魍魉还拉着她的袖子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她。
“闭嘴，是你在跟着我好吧？不要总摆出在这个树林里你才是一家之主的架势！”魑魅呵斥。
他们走到了树林中央，那里一片柔软的黄色草甸，周围的古松上垂下古老的烟萝，松鼠、猴子和麋鹿围成一个圈子，草甸上，有个人跳舞，浑身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月光照在他身上，反射着狰狞如剑的光芒，但那个人的舞蹈滑稽可爱，有时候在头顶挥舞双手，有时候蹲下去摇摆屁股，倒像是个学人样的猴子，他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微微颤抖，松果噼噼啪啪地打落在他的身上，松鼠趁机上来剥开来分给周围的动物。
“嘿，你们看他重得就像大象，他跳舞的时候树上的松球都会往下掉。”一只猴子说。
“他是铁的么？他是铁的么？”一只松鼠站在猴子肩膀上问。
“我去帮你试试。”一只勇敢的啄木鸟从树洞里探出脑袋。
它以一个漂亮的弧线飞到了那个人的肩膀上，用厚重有力的喙敲了敲那家伙的脑壳儿，传出砰砰的空响。
“他是个铁家伙！”啄木鸟宣布。
铁皮人扭头看肩膀上的啄木鸟，脚下一滑，失去平衡，旋转着就要倒地。啄木鸟慌神了，使劲挥动着翅膀却没有飞起来。
“天呐啄木鸟要被压死了！”猴子捂上眼睛。
动物们都捂上眼睛。一会儿，胆子最大的那只猴子慢慢地松开爪子，它发出吱吱的欢笑，所有动物也都松开了爪子，看见铁皮人两只胳膊撑着地面，像是在做俯卧撑，那只勇敢的啄木鸟惊魂未定地在他的胸口下转着脑袋看来看去。
铁皮人胸腔里发出沉重的声音：“别害怕。”
最老的那只猴子窜上了树枝的顶端，举起胳膊对着所有动物吱吱大叫，所有动物也都以欢乐而振奋的声音回应它。
“它在说什么？”魑魅问。
“它说欢迎我们树林里来了新朋友。”魍魉回答。
铁皮人慢慢地抬起头，看见了魑魅和魍魉，在满满一圈动物里这个长腿的妖精和扯着她袖子的绿头发小妖精是那么的亮眼。铁皮人坐在地上和魑魅对视，他两个黑漆漆的眼洞里，没有光，更没有眼神，只有绝对的黑暗。他嘴上的护套微微地打开，似乎是礼貌地笑了。
魑魅觉得自己的心停止了跳动，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气息，看不见的阴影正在降临这个欢乐的聚会，而她的心底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你从哪里来？”她的声音颤抖。
“我想找一个朋友，”铁皮人说：“她说过会帮我的，只要我愿意。”
他看着魑魅，那礼貌的笑忽的消失了，他开始一步步后退，似乎面前美貌的少女是个异常可怕的怪物。他微微颤抖，全身甲胄叮叮作响。所有动物都觉得世界正在周围正在慢慢变得寒冷，魍魉望着天空，云飞快地从四面八方卷集而来，仿佛汹涌的潮水，就要吞噬月亮。
“可是你想做什么呢？”魑魅一步步逼近。
“我……记不起来了。”铁皮人捂着自己的头，“头痛，头痛，头好痛！”
“我记得……我还记得。”魑魅踩着满地的松球，一步步靠近他，“你忘记的……我都还记得！”
“我……不记得了，我不找人了……你们让我走！”
“你是……”魑魅说。
“不要……不要喊我的名字……”铜面铁甲的人跌跌撞撞退了几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怪，不再是那种金铁摩擦般的涩响，变得空洞而遥远，像是有另外一个声音从他铁甲下的胸腔中传来，沉雄而凶恶。
仿佛什么人在黑暗的铁狱深处说话。
魍魉的小手死死地扯着魑魅的裙带，千年的精怪忽然感觉到宿命将临的恐慌，像是什么东西他就要永远地失去了……“不要喊……我的名字……”那人双手抱住了头，弯下腰去。
“不要喊我的……名字！”仿佛是在被撕裂般的痛苦中一般，他的声音变作了呜咽。
他抱着头不顾一切地逃去。满抱的松球落在地下，他践踏着那些如同宝塔花穗般的漂亮松球，只是逃、逃、逃。
一个怕被惊醒的灵魂。
猴子们惊恐地爬上了树，梅花鹿缩进灌木丛中，旅鼠的脑袋缩进坑里颤巍巍地哆嗦。只有魑魅和魍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蚩……尤……”
这两个字终于从魑魅颤抖的双唇中脱了出去，低低的，轻轻的，像是梦呓，只有在最深的沉睡中你才会提起的那个名字，它根植在你的记忆中，像是太古的幽灵。
并不为什么，你就是要唤那个名字。只为唇间吐出那个名字的时候，那一丝温暖悄悄地回来。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你知道你还是自己，不曾遗忘，也不曾放弃。
你要说这个名字，证明自己还活着。
铁皮人忽地站住了。他的身体以一个奔跑的姿势姿势忽然停滞在那里，仿佛时间终止了，一切都停住不动，奔跑的鹿、上树的猴子、洞里的松鼠，都在同一刻静止，战栗着回头，看着这天地间最可怖的一幕无声降临。
魍魉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天空，月亮被乌云吞没。他觉得虚空中有一扇可怕的门洞开了，成千上万看不见的妖魔呼啸着涌向大地。他们在虚空中嘶声厉吼，磨牙吮血。
铁皮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将幽深的眼洞对着魑魅，声音萧瑟而森寒，“谁？在喊我的名字！”
无声的闪电将天空撕裂，密雨瞬息间笼罩了整个世界。
树林的动物忽然间少了很多。它们结伴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因为那一夜之后，云再也没有散开，雨一直下，铁皮人站在雨里，再不跳舞。他看着最高的古松，那里有一个树洞，树洞里住着魑魅和魍魉。他在等待，雨从他的甲胄上滴落。
魑魅在树洞里，轻轻梳理着自己的七尺青丝，浓烈的妖瘴仿佛一面青旗在半空里摇曳。魍魉拉着她的袖子，摇晃着。
“那好，”魍魉做了决定，“我跟你一起去。”
魑魅继续沉默着，梳头。
“魑魅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曾经想也许我们有一次机会，回到树林里来，忘记外面的一切，继续活一千年。”魑魅轻轻地抚摸着小妖怪的头，轻轻地吻他的额头，“可是我错啦，你有那个机会的，可我没有，自从遇到蚩尤，我就没有了。不要跟我来，不要失去你的机会。”
“魑魅，你不要这么说话，”魍魉用胖乎乎的双手搂住她的脖子，“我有不好的感觉，我很害怕。”
魑魅轻轻地把他抱起在胸前，抚摩着他圆圆的脑袋。
“不要怕，”她亲吻魍魉的额头，“对于我们这样的妖怪，这不是最好的事么？我们从不缺时间，我们可以活千年或者万年……只是不知为什么活着。”
她走出树洞，看着树下的铁皮人，“你准备好对这个世界复仇了么？”
“世界？什么是世界？复仇？什么是复仇？”铁皮人说：“我只是觉得很烦躁，我想一切东西都从我眼前消失，这样我心里就舒服些。”

第三十一章 堕落之古龙和星辰
满世界都是淅沥沥的雨声，雨师趴在铁窗向外看去，天和地之间连着绵密的雨线，头顶的乌云已经三天三夜没有散开。雨师在自己身上嗅了嗅，闻见一股发霉的味道。
窗外就是黄河，一往无前地奔流，这地方绝不缺水，可这该死的雨还是不停地下，不停地下。这不是“雨魁”的时节，可这天大概决心把整个世界都淹掉。
“不停地下不停地下，该死！我真讨厌雨！”雨师喃喃地说。
“我喜欢我喜欢，下吧下吧，把整个世界都淹掉，这样我们也不用治水了！”风伯穿着一件裤衩，在屋里炼气。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风伯都会炼气，双腿马步，怀抱如球，上身根根肋骨清秀得很，精瘦焦黄的脸上隐隐然带着一股仙气。风伯说他有进步了，气感越来越强，雨师也相信，有时候深夜里醒来，分明是没风的天气，可雨师看见风伯的大裤衩在黑暗里飘动，像是有股浑圆之气在其中穿行。
雨师说你炼气有个屁用，你一辈子就只有在这里治水了，而且你炼一辈子气也杀不掉黄帝。
风伯说不，我可不是跟黄帝比谁手上功夫硬，我是跟他比谁活得长。在那个老家伙死的时候我要抱着我的浑圆之气微微一笑，这是我跟他两个人之间的战争。
“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选错了职业。”雨师说：“我真的没有混黑社会的潜质，就算加入黑社会也干不得老大。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有点出息，”风伯说：“不想拥有后宫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可我们造了反，起了义，干了一个男人应该干的所有事，却仍然没能拥有后宫，”雨师说：“我猜你会抱着你的浑圆之气作为一个处男而死，在此之前你会长命百岁饱尝相思愁苦。”
风伯忽的收了架势，仰望滴水的屋顶。
“你搞什么鬼？”雨师问。
“我在想我死的时候会相思哪个女人，”风伯转头看他，“也许是云锦？”
“不是，一定是熟肉铺子老板那个长小痦子的女儿！”雨师说。
“说得好，你现在承认她的痦子并不大了？”风伯说。
“其实我当年觉得她长得挺好看的，一双水媚媚的桃花眼，我只是很妒忌你。”雨师躺在稻草上，双手枕头。
“你也妒忌蚩尤么？”风伯问。
“是啊，要是云锦公主喜欢我，我会为她张弓搭箭，前一箭射死她的混账老爹，后一箭射死黄帝，再来一箭把太阳钉在天顶上，叫时间停止她永远不老。她喜欢蚩尤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傻子，听说她就要嫁给黄帝了，很多年以后她是黄帝的妃子，蚩尤是骑将，我们是黄河边的苦工。”风伯说：“别感慨平生了，和我一起炼气吧。”
“你炼气炼到乌龟那么长命，死的时候却只有你孤零零一个人，黄帝活得没你长，却有无数人为他嚎啕大哭。”雨师说。
“我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我还有你呢。”风伯说。
“我没炼气，我会死得比你早。”雨师说。
他想了想，拍着用来当作床板的棺材板儿，嘴里哼哼一首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
所以我们不要哭泣，所以我们不要回忆过去，所以我们不要在意，所以我们不要埋怨自己。"
窗外淅沥沥的雨声里，也有人轻声哼哼，用清且媚的声音为他伴唱：“如果你爱上哪位姑娘，一定要好好保护她，如果有人想伤害她，你要用弓箭去射他。”
“妖精，是你么？”雨师风伯的声音颤抖。
他们推开门，一个浑身甲胄的人形站在雨里，雨滴打在他的甲片上啪啪作响，他宽大的肩甲上坐着短裙长腿的少女，一头七尺青丝缠绕在白皙透明的脖子上，低声唱着那首歌声，头上青色的妖瘴像一面旗帜似的展开。他的脚下，小个子的妖精打着一柄巨大的伞，扬起圆圆的脸儿。
“我真讨厌下雨，下雨时候会闹妖精。”雨师歪着头，对少女说。
魑魅慵懒地笑笑，笑容里跳跃着悲伤和妖娆。
“这是谁？你的小弟？”风伯看着被魑魅当作坐骑的那个铁家伙。
“他叫蚩尤，是我新收的小弟。”魑魅轻轻抚摸着那个铁家伙的头盔，眸子里带着春山雨后般的泪光。
“你在开玩笑么？”雨师的脸色变了。
“你喜欢的云锦公主死了，她怀了黄帝的孩子。”魑魅说。
雨师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他抬起头对着乌云里万千条下射的雨丝，很久都没有说话。漫天漫地，雨沙沙地下。
“我们是要去把黄帝干掉吧？”风伯打破了沉默，“我最讨厌有人泡我兄弟的女人。”
“你也许会死掉诶。”魑魅说：“可怜了你炼了那么久的气。如果雨师现在回去棺材板儿上接着睡觉，你接着炼气，也许会活得更乌龟一样长。”
“我妈妈小时候对我说，夜半三更有人在门外说话千万不要开门，因为那些是妖精扮成漂亮姑娘的样子要来吃你，只要你不开门，就没事。”风伯说：“现在我都开门了，也如愿以偿地看见了漂亮姑娘，大概是已经不能回头了吧？”他把腰带系紧，“真讨厌，世上两种人我不能拒绝，一是长得很好看的小妖精，二是兄弟。蚩尤你说是不是？”
那具甲胄沉默着不回答。
“他忘得差不多了，大概是被人打坏了脑子。”魍魉说：“只是很怨念地要把黄帝干掉。”
“把老大都忘了的兄弟要来何用？”风伯说：“可惜行走江湖最要紧的三件事，无非是义气、义气和义气。你没义气我却不能没义气。”
“我们去哪里？”雨师问。
“向南，一直向南，我们需要攀过葛天庐之山、结舟渡过云梦泽、跋涉过满是瘴气的密林，然后就会达到九黎。”魑魅说。
三个人和两个妖精跋涉在齐腰的灌木丛里，魑魅摘下了一根七尺长的青色头发，那根头发像是条活蛇似的在前面开道，把路上的所有灌木都切开绞碎。雨师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密林，炽烈的阳光从树叶间的空隙里洒下来，晃得他眼睛痛。偶尔紫色的瘴雾从他们周围幽幽地飘过去，美丽得像是一匹纱，致命得像是蛇毒，不过被魑魅青色的妖瘴破开了。
穿铁甲的狂魔走在最前面，他一直走在没脚面的水里，绿色的苔藓已经长到了他的膝盖。
“炎帝会帮我们么？”风伯问，“这老爷子，可是盖世的瓢把子，但我觉得他已经老了，好多年都没有发威了。”
“碰碰运气，听说老爷子当年手下有八十一个勇士，都像刑天那么威猛。炎帝登高一呼，黄帝会吓得哆嗦吧？”雨师说：“如果刑天还在那该多好。”
狂魔在前面站住不动了，后面的两人两妖跟了上去，看着狂魔用脚把地上一块石头上的青苔蹭去。
那是一块碑，用蝌蚪般的文字写着：“九黎”。
“嘿，这是到了么？”风伯说着，上下左右地看，“怎么没见人来迎接？蚩尤不是炎帝的孙子么？在这里该很有地位吧？”
“它算是来迎接的么？”雨师指着面前的一具骷髅，它被一杆长枪从上而下贯穿了脑颅，枪杆紧贴着它的脊柱，把它扎在地里，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那杆枪不知道有多少年了，铜制的枪头上满是绿锈，而枪杆更有趣，这根被砍下来削好磨光的木头居然在漫长的时间里焕发了生机，长成了一棵小树，在骷髅的头顶张开了亭亭的绿色伞盖。
“这是一个树林妖精用来作为警告的标记，”魍魉说：“警告一般人不得轻易接近，因为有危险。”
“什么危险？”风伯问。
“也变成这样子，头顶着一把伞吧。”魍魉说。
“小妖精你每次说笑话都很冷你知道么？”风伯感觉到一股幽幽的寒气。
狂魔继续往前走了，其他人跟在他身后。那根青色的发丝绞碎了灌木之后，渐渐出现了石头道路，再往前走，他们看见了房屋。那些寂静的房屋，在这个地方默默地站了不知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它们都像那根枪杆一样恢复了生机，把自己长成了郁郁葱葱的树丛，苔藓覆盖了木头的表面，红色、青色和白色的花盛开屋顶，巨大的根系从墙根扎进土里，不知名的绿色鸟儿从漆黑的屋子里露出头来，对着这些陌生人鸣叫。
“我噻，蚩尤的老家是这样？”风伯说：“难怪他有时候气质像个诗人。”
越来越浓密的树荫遮去了绝大部分的阳光，寒气越来越重了，他们走在一个树林般的九黎城里，看不见一个人。
最后狂魔在一栋巨大的屋子前站住了，那栋屋子的一半已经坍塌了，另一半斜靠在一株高大的蕨类植物上，像是个臃肿疲惫的老人，门则像是漆黑的大嘴，几十年来一直这么大张着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狂魔按住额头，似乎在冥思苦想什么，但他又摇摇头，大概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这是九黎？九黎怎么会是……”魑魅环顾四周，“一座死城。”
“我听说过啊，黄帝战胜了南方的炎部，把一切都摧毁了，可是过了几年，它奇迹般地又复苏成城市了。”魍魉说：“松鼠们告诉我的，它们说，不要在夜里接近那座城市啊，夜里那里只有白骨和倒塌的房子啊，阳光是那座城市的钟啊，钟声敲响的时候一个样啊，钟声平息的时候是另外一个样啊。”
大屋前的一人高的架子上吊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钟，在徐徐的风里幽幽地晃着，却不发出声音。它的木头钟舌落在地里，长成了一蓬蓝色的花草。
“不要再学松鼠说话了，这只能越发显出你的幼稚。”魑魅拎着魍魉的领子，把他放在自己的肩上。
狂魔慢慢地走向那张漆黑的大嘴，拂开垂下来像是门帘的绿萝，走了进去。阴暗而寂静的大屋里仍然有着人住的气息，桌子上放着一盏小小的铜灯，灯碗里的油已经干了，墙壁上挂着木弓木箭，似乎在不算太久之前还被人用过，没有像其他木头那样开出花儿来，一只木马在角落里无声地摇着，苔藓已经覆盖了木板铺的地面，一行脚印清晰可辨。
“有人！”风伯说。
他们沿着那行脚印向前，走进一间小些的屋子。在一张床上，他们找到了一具魁梧的骨骸，外面穿的白色布袍子已经朽烂，每一根骨头都是火焰般的红色，蜘蛛正在肋骨之间结网。骨骸的手里握着一柄磨盘般巨大的战斧，半插入地下。床对着一扇巨大的窗，阳光照在火红色的骨骸上，出奇地温暖和安详。
“是炎帝。”魑魅说：“他已经死了，不算太久，也许几年吧？”
“是前辈英雄啊？”风伯说：“应该拜拜的。”
雨师拜了拜，神态虔诚。
“我猜你许愿是干翻黄帝。”风伯说：“我也拜拜。”
“小妖精你许愿干什么？”风伯发现魍魉也在拜。
“许愿这件事结束了魑魅嫁给我，每天都不离开我，听我讲松鼠的故事。”魍魉说。
“那你拜错人了。”魑魅说。
狂魔走上前去，伸出金属的手，轻轻抚摸裂开的斧刃。他抓住了斧柄，用力拔起。第一次他没有得手，炎帝的骨骸死死地抓着那柄斧。狂魔再次用力，他力可拔山的胳膊没能敌过那几根干枯的手骨。他们僵持着。
“老爷子显灵了！”风伯说。
狂魔漆黑的眼孔和骨骸硕大的眼眶相对，狂魔把骨骸拉得上半身离开了床。
“这爷孙两个现在是不太方便用眼神交流。”风伯说。
他忽然愣了一下，看见骨骸的眼眶里有一抹光流过，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老人的眼神。混杂着悲伤、淡然、欣慰、苍凉等等等等的表情，是一个人活了一生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一切，居然就在那一抹光里一闪而过。
骨骸的手慢慢松开了，无力地躺回床上，狂魔提着战斧转身走了出去，骨骸巨大的眼眶里，飞出了一只有着蓝色磷光翅膀的蛱蝶，在阳光里轻轻地舞蹈。
众人走出了大屋，走到铜钟边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轰然巨响。那屋子崩碎了，掩埋了以前的一切。
夕阳西下，他们站在大屋废墟后的石碑边，石碑上刻着八十一个人的名字，狂魔抚摸着每一个名字，似乎在竭力思考。
“你记起来了什么？”魑魅拍拍他的肩膀。
狂魔摇摇头。
“那我告诉你，他们都是你的兄弟姐妹，炎帝的孙子辈，他们已经死了几十年，被黄帝杀死在坂泉的战场上。”魑魅说：“足够你悲愤的。”
“我感觉不到悲愤，”狂魔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发出“空空”的声音，“我只是想让涿鹿城消失，还有黄帝。”
“如果不悲愤为什么要毁灭掉涿鹿城？”魑魅问。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觉得很难过。”
石碑后是一座坟墓，坟墓被挖开了，墓碑歪斜，雨师、风伯、魍魉围着那座坟，魍魉辨识着上面古老的蝌蚪文字。
“确实是写的‘刑天和山葵’的合葬墓，”魍魉说：“用斧头刻出来的，炎帝干的。”
“这么说那家伙一直是个行尸了？”风伯说：“他在坂泉一战就死了，可又活了过来，一直跟着蚩尤。想起来真让人头皮发麻，你说那个大个子总是一脸淫贱而阳光的笑容，还有那密林般生长的胸毛和一身腱子肉，哪里就像行尸了？我们居然跟他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雨师看向狂魔的方向，“跟那边那个差不多吧，我们现在也没觉得可怕。”
“我在那块石碑上看见了‘山葵’这个名字。”魍魉说。
“蚩尤的姐姐，”雨师说：“这么说来刑天是蚩尤的姐夫。”
“他跟涿鹿城里那么多寡妇有勾搭，那些人都是坂泉之战时候轩辕部死鬼们的老婆吧？”风伯说：“难道这家伙想在另一个战场上讨回他失去的？”
“他大概也记不得了吧？只是想找当初那个女人。”雨师说：“找了一个又一个，像狗熊掰苞谷一样，然后丢掉，因为找不到他想啃的那一个。”
“别告诉蚩尤了吧？”风伯说：“反正我看他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他记不得了，这样不是很好么？”雨师敲了敲自己的脑壳，“人有的时候难过，是因为记性太好。”
他们走到狂魔和魑魅身边，雨师拍了拍狂魔的肩膀，“好了，一切清楚了，所谓九黎，只是一个鬼城，你是活在这个鬼城里的……唯二的活人，还有一个是炎帝。你小时候记起来的那些人都是鬼魂，也许是不甘，也许是恋土难移，他们被拘禁在这个九黎城里了。”
“当然现在你也不能说是个活人了，所以……也许你们邻里之间更加容易沟通。”风伯说。
“太阳落山了。”魑魅说。
这一刻血色的夕阳落下了西面的连山，阳光被从大地上迅速的收走，光和暗的交界从他们身上扫过，雨师和风伯都听见了光暗交替的瞬间那时光如风一般流过的声音。夜色下寂静的城里传来钟声，那失去了钟舌的铜家伙无故地摇晃着鸣响，风扫过这个密林里沉睡了几十年的城市，那些屋子上的花在迅速地凋谢，白色、青色和红色的花瓣零落在风里，仿佛一场色泽动人的鹅毛大雪，屋顶上的藤萝和枝条像是退潮那样萎缩，占领了地面的苔藓也像是蚁群那样退向四面八方，露出了原本的石头地面。那颗蕨类植物像是活过来的巨人那样抖动身体，把倒塌的大屋重新立起。
寂静的屋舍中传来了由内而外的敲门声，而后一扇扇门打开，穿着白色、青色和红色衣服的神农部人们走出了他们自己的屋子，有魁梧健硕的男人，也有穿短裙的娇美少女，他们微笑着互相打招呼，三三两两，摩肩接踵，向着大屋前汇集而去，完全没有觉察路边的三个活人和两个妖精。
“是鬼宴么？”风伯说：“看起来很温馨，跟春社似的，我本以为在这种时候我们该被叉起来烤了当晚饭的。”
“你现在是我们中最喜欢说白烂话的人了。”魑魅说。
“没办法，你们都有心事，”风伯说：“雨师暗恋着云锦公主，你暗恋着我的小弟，你的师兄明恋着你，你们都有找黄帝玩命的理由，只有我是来帮衬的。当然我也有我的野心，那就是当我们攻占了涿鹿城我就要搂着熟肉店老板家的姑娘的小细腰儿，一边亲着她的嘴儿，一边大块吃肉！”
“也许她已经嫁人了。”魑魅说。
“那我就杀了她老公，一边亲着她的嘴儿，一边大块吃肉！”
“我刚才好像看见了刑天……”雨师在旁边忽然说：“他走过去了，挽着一个女孩的胳膊。”
神农部的鬼魂们果然就在大屋前起了春社，吹拉弹唱，敲锣打鼓，响彻云霄。他们在铜钟旁立起的巨大的土地神的神像，一群人向着它遥遥地拜祭，淘气的女孩们上去拿蜜糖抹在神像的嘴上，祈望它带来土地的丰收。小伙子们和女孩们眉目传情，他们不知道从那里搬来了大坛大坛香甜的醴酒，用碗盛出来畅饮，一个英俊的小伙子插上两支雉鸡的尾羽，扮作英雄的样子歌舞，围观的人鼓掌叫好。
“真幸福，不知道那酒我能不能也去喝几碗。”风伯说。
“喝了鬼的酒会变成鬼的哦。”魍魉说。
“那又怎么样？”风伯说。
金属轰鸣的声音打断了春社的音乐，那些酣醉的人们在同一刻安静下来，他们的脸都变作铁青色，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雨师风伯这边，眼瞳里白惨惨的没有表情。
风伯打了个哆嗦，问狂魔：“你没事儿敲你那把斧头是为什么？”
狂魔没有回答他，用金属的手指一下下敲打着战斧的表面，每一次都敲落一些暗绿色的铜锈。他敲得越来越用力，最后战斧发出了轰然如雷的巨响。他把战斧举过头顶，对着夜空发出战争的咆哮。
狂风随着他的咆哮扫过整个九黎城，撕扯着男人女人身上的衣服，他们节日的盛装破裂了，露出的却不是皮肤，金属的甲胄从他们的皮肤里生长出来，武器自然而然地被持在手中。他们苏醒了，像狂魔一样举着武器咆哮，千千万万人的咆哮汇聚在一起，声浪大得可以在天地间回荡。
声浪没有压住大屋那个漆黑的门里传来的一声幽幽的叹息。
涿鹿城，后土殿。
风后狂奔着上殿，黄帝正坐在他的宝座上发呆。
“他们回来了，几千几万人。”风后说：“他们在河水对岸列阵，就要攻过来。”
“禁舞乐，起干戈。”黄帝平静地说。
风后愣了一下，“陛下不问他们是什么人？”
“还用问么？”黄帝说：“其实我等这一天很多年了，而昨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被惊醒了。”
“什么梦？”
“我梦见炎帝从那个女人肚里挖出来的孩子在风里生出了铁甲，变成了一个狂魔。”

第三十二章 涿鹿
涿鹿之野，天际垂云。
草浪在风中起伏，一条河水蜿蜒西去，清澈冰凉，自狂魔的脚下流过。他的背后是一株横在河面上的老树，月光在水里的反光如同跳跃着的银片。
决战前夜，妖魔们在河前列着方阵，他们高举着火焰色的大旗，那旗在夜色里看起来是纯黑的。不远处地平线上的涿鹿城里灯火通明，磨刀声彻夜的笼罩了这座城，云龙纹的战旗在城上飘拂。
魑魅坐在狂魔的膝盖上，搂着他的脖子，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青丝长发，露出玉白且透明的后颈和双腿，妖娆得让人惊恐，但是妖魔们保持了平静，他们已经站着入睡。魑魅微微地笑着，亲吻狂魔那条冰冷的嘴缝，狂魔已经不懂得拒绝。
“跟我说说我们以前的事，”低沉的声音在狂魔的胸腔中振荡，“在我还没有成为这个样子之前。”
“你完全不记得了？”魑魅贴在他的耳边说话，柔软而纤长的丝发扫在冰冷的面甲上。
“不记得了。”
“不记得不是很好么？”
“可是想知道。”
“那时候我们相识，”魑魅搂着他的脖子，亲吻冰凉的铁面甲，“一起奔跑。”
“嗯。”铁甲点点头。
“你姓姜，是出身高门大户的公子；风伯雨师也都是，那时候我穿着男装，我们合称涿鹿城四少。”
“嗯。”狂魔再次点头。
“我们在涿鹿城搞了很多的事，非常有名，每件事都是跟黄帝对着干的，像是拆掉仓颉的学堂啊，抢劫熟肉铺子啊，截断黄河大坝啊，都是我们干的。总之每天不过杀杀人跳跳舞，用心狠手辣怙恶不悛八个字来形容我们当时的风格非常贴切，但是活得蛮快乐。对了，我们还把黄帝新娶的老婆拐跑了。”
狂魔中发出仿佛风箱拉动般的笑声，“那黄帝一定气死了吧？”
“当然气死了，他恨得想杀掉你，但是没能得手。”
“是啊，我很硬，他砍不动我的。”狂魔说：“可我不记得了。”
“哈哈哈哈哈，你知不知道你以前就个傻瓜，现在还是个傻瓜，大傻瓜！”魑魅忽的笑了起来。
“那么我们是涿鹿城四少，我们那么熟，会不会都是傻瓜？”狂魔问。
魑魅不笑了，抱着他的头，“是的，我们都是些傻瓜。”
“有你在真好，能帮我记着以前的事。”狂魔说：“我不怕别的，就怕有一天我找不到你，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魑魅把脸蛋贴在他的面甲上，“这么露骨的情话，你以前可说不出来。”
“那云锦呢？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和叫这个名字的人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狂魔又说。
“你再说那个名字一次……我没有听清。”
“云，锦。”狂魔一字一顿地说。
“再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心痛啊？会不会鼻子酸酸的啊？会不会有点想流眼泪啊？”魑魅坐起来，左左右右拍打他的脸。
狂魔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可是我没有心，也没有鼻子，也没有眼睛。”
“真可怜，要是以前那个懦弱的你，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鼻涕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吧？”魑魅握拳砸在铁甲的头盔上。
“只是每次想到，总觉得有露水结在脸上。”狂魔说：“湿的。”
魑魅轻轻擦拭他的铁面甲，面甲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滴，越是接近那两个漆黑眼孔，越是密集。
“别哭啦，再哭你会锈掉的。”魑魅说。
“这就是哭么？”狂魔说：“再跟我讲讲云锦的事。”
“她是一个高门大户家的小姐，她家的大屋高耸入云，每个女孩都被养在里面，只能看见井口大小的天空。可云锦生下来就有雪白的羽翼，高兴或者不高兴的时候她就展翅飞走，她家里的人没办法抓住她。她像是燕子那样高飞到云的上方，然后舒展羽翼让风带着她在那里飘上几天几夜，她自己却睡着了。她飞到的地方很安静很安静，天空是漆黑的，像是一层黑色玄武岩的墙壁，星辰像是宝石那样镶嵌在上面，下面是白色的云，没有人能伤害她，也不会有人吵醒她。”魑魅轻轻地说：“我们涿鹿城四少和云锦是好朋友，她有的时候会带我们飞去东海，我用妖术在海上结发为舟，风伯令风吹我们远渡到蓬莱，雨师掌舵，云锦就在船头吹笙，海兽龙怪听到她的音乐都乖乖地沉入海底，没人会伤害我们。”
“那我在干什么？”
“你在我们中一直是最没用的那个，所以你什么都不干。”
“哦，是这样啊。”狂魔说：“那云锦总是飞在天上，又怎么会和我一起走在路上呢？”
“因为你不会飞啊，傻子，她为了和你一起走路，就把羽翼收了起来，降落在地面上。但是地面上很危险，又很多人会伤害她，所以她很害怕。”
“哦，那么说来我们真的是好朋友了。”
“那时候我们都是好朋友，”魑魅蜷缩着贴在他胸前，微微颤抖，眼泪无声的滑过脸庞，“一起欢笑……一起奔跑，那时候，涿鹿城的天空是碧蓝的。”
太阳升起，数千年前那场改变整个中原命运的战争就如此开始了。
半边天空上太阳炽烈如火焰，半边天空里阴云密布，暴雨狂风，惨碧色的气从妖魔们身上散入天空，结作悲伤的云。轩辕部的勇士们披着金色的日光向南，妖魔们的铠甲上飞溅着雨水向北，在光与暗交际的地方他们相遇了。戈戟纵横，英雄们斩杀，妖魔们咆哮，远古的大地上烟尘弥漫，高山之巅求乞的巫师们散发如旗赤身而歌，鲜血在灼热的光之下汽化，战场上弥漫着红色的雾。
黄帝在龙车上远眺，六龙夭矫，云流涌动。
左路应龙军正迎战雨师率领的五万魔头，右路英招军面对的也是五万魔头，中路是风后带领的云师精锐，和对面的十万魔头对峙。那些妖魔的头领盘膝坐在远处的高山之巅，膝盖上放着黄帝熟悉的一柄犬牙战斧，身边偎依着妖娆的女人。风后未敢轻动，那座山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绿色头发的孩子，打着一柄巨大的红油纸伞，瓢泼的大雨打在他的伞上。
黄帝又一次地想念大鸿，如果大鸿还活着，可以站在他身边和他说说话。
而他现在只能握紧尚方宝剑的剑柄，在流云之上感受着强烈而寒冷的风。
昨夜他问过巫师这一战的胜负，巫师以龟蓍占卜，可用火焰灼烧龟甲，龟甲忽然就裂成了碎片，装着蓍草的竹筒被小巫师不小心碰翻了，蓍草洒了一地。巫师于是拍了拍手，对黄帝露出无奈的神色。
云层下浩瀚的原野上，利箭撕开空气，投矛如飞蝗掠过，王师的精锐铁虎卫在利箭和投矛的掩护下发起了冲锋，乘着战车长驱而前，挥舞戈戟。但是妖魔们的防线丝毫没有溃退，妖魔们以吃铁砂熬炼出的钢铁身躯硬接了利箭和投矛，再拔下来反击逼近的战车。
人和妖魔们一起怒吼，大地在微微颤抖。
坐于山巅的狂魔在狂风暴雨中缓缓抬起头，隔着几十里和黄帝对视。黄帝真讨厌那样的对手，因为他看不透对手的眼神，他所见的只有一片无尽头的黑暗。龙车以雄鹰俯冲的姿态和动作向着山巅而去，狂魔推开了女人，从膝盖上抄起战斧，跃出山巅！
“杀！”他咆哮，凄风苦雨被他一斧破开，山巅的空气里划过一道火焰色的光华，像是彩虹。
风后缓慢悠长地深吸了一口气，提起青钺，向着那柄红油纸伞冲锋而去，十万人跟在他身后。伞下的孩子静静的看着他，扔掉了红油伞，从背后抄出两丈长的战戈来，谁也不知道他原先把那东西藏在哪里，那件武器比小妖精高了三五倍，有无数的牙刺突出，通体是枯骨的惨白色。
青钺和骨戈相击的瞬间，半空里传来了雷霆一般的轰鸣，风后感觉到强大得能把他的脸吹裂的惨白色妖瘴从骨戈上散溢开来，他的手腕发抖，脸上生痛。
“你的兵器真大。”风后抬头看着云层上对杀的两人激起的雷电，天空都在抖动。很久以前那天坏过一次，一个叫女娲的女人补好了它，但是它一直不太结实，风后想他原本应该提醒这位大哥稍稍控制一下。但他现在没机会这么做了，小妖精挥舞着那柄可怕的武器，带起了万鬼恸哭的可怕声响，风后只能前三后四左五右六，把青钺舞成一团青光。
人和妖魔们的血渗入大地深处，此刻如果以天帝的高度往下看去，会看见神州大地的中央一块晃眼的红斑越来越大。
黄帝和狂魔对面挥舞兵器，狂魔不会飞翔，可是下面山巅上那个妖媚的女妖精升起了强大的青色妖瘴，浓烈得近乎实质，狂魔总能踩在妖瘴上又一次跳到黄帝的龙车的高度上来。黄帝从未感觉到这样的棘手，即便是面对炎帝的时候，因为狂魔的力量和速度都跟他一模一样，这是一场完全没有机会投机取巧的战斗，黄帝宁愿自己手中的不是锋利得可以切开太阳的尚方宝剑而是一把擂鼓瓮金锤，这样他挥舞起来更舒服。他和狂魔之间的战斗已经变成了纯粹的体力较量，没有人指望一击能够造成什么伤害，每一击他们都竭尽全力，每一击都在消耗对方的力气，虽然对方的力量看起来是永无穷尽的。
黄帝想这场战斗也许要持续上万年，这样两个相似的力量在对拼。
每一次他们的武器相击都有炽热的炎、肃杀的雪、光烨和雷电的力量向着四面八方放射，云层被这些力量切割得七零八落，天空上传来轰隆隆的声音，燃烧的石屑坠落，化作一场细微的火雨。
狂魔大笑，无比欢畅。
“妖怪，我想问你几个问题。”风后大喊。
“那你得快点问，”魍魉把骨戈挥舞得密不透风，“因为你支撑不住了，再过一会儿你就要死了。”
“蚩尤已经死了，对吧？”
“对，那家伙从黑暗里醒来只是因为死心不息。”
“那你们还来打这场仗有什么意思呢？”风后觉得自己就要被那妖瘴压得贴着地面了，“神农部的最后一个人也已经死了，过去的执着和悲伤现在就像阳光下的水泡一样，过几年就没有了。”
魍魉的骨戈劈头砸下，“我不知道，如果你说话没那么啰嗦你还有机会多说两句。”
“你不知道你还这么狠？”风后吐出一口血沫。
“因为魑魅说要这么做。”魍魉说：“其实我是个很简单的妖精，没有特别的理由，我知道你光用说就把刑天说死了，但是对我没有用。”
“可是你那个漂亮师妹喜欢蚩尤不是么？”风后拼尽最后的力气，“你难道不妒忌么？”
“不。”魍魉认真地说，还点了点头，“爱一个人，是要她幸福。”
“你这个白痴妖怪。”技穷的风后终于骂了粗口。
“考虑投降么？”应龙听见了远处风后的声音，也对那个被妖魔们拱卫起来的雨师大喊，“投降我们好处应有尽有，你的兄弟蚩尤也投降过，不是么？”
“是啊，”雨师恶狠狠地说：“然后我们的公主死了。”
“可是你没有女人，不会有事的。”应龙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勉强。
“是啊，没有，因为我喜欢的已经死了。”雨师仰起头，沐浴在自己召唤的暴雨中，咬牙微笑。
“你不必想着劝我投降，”风伯说：“我只是来帮衬兄弟的。”
英招挥舞电戟，绷着嘴唇什么都不说。
“相比起来我们是这战场上两个多无谓的人呐！”风伯再度驾着狂风扑上。
“可是人生在世不能不讲义气啊！”风伯挥刀，照着英招的脑袋猛砍。
魑魅的山巅上舞蹈，听着这世界近乎崩碎的声音，千万人喊杀，千万人倒下。她觉得这样真好，一点都不寂寞，只是有点悲伤。
她很高兴他们这群人从涿鹿城去了九黎，又从九黎回来，那道路很漫长，路上她坐在狂魔的肩上，风吹起她青旗般的长发。她珍惜着道路上的每一天，因为她知道他们这些人将走到绝地，于是那些有星月的夜晚，她让狂魔拥抱着她坐在天空下，一起仰望。这时候时间流逝得很慢，仿佛能够长到永恒。
他们不为了得到什么而来，只为了抹去那些让人难过的记忆，所以等着他们的只有绝地。
她舞蹈着，青色的妖瘴在天空愈加地浓烈，那个男人踏着她用几百年妖术精华凝炼出来的妖瘴，龙一样夭矫纵横，战斧的铁光仿佛雷电照亮了晴空。
一切都那么的美，只可惜那不是她的男人。
她感觉到自己在衰弱了，她几百年来饮日月光华，如今她的生命在这个战场上像是烟花那样盛开。她知道自己就要熄灭了，但是她还在最盛大地燃烧，仿佛一支声音清越得就要断绝的歌。她觉得当一束烟花很好，因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灿烂的，熄灭前不会有很多时间用来后悔。
所以会为了一个小妖精而挥动孱弱的拳头冲入人群。
所以会撞破店门抢来那匹最美的白绸缠在你的肩上。
所以会拾起一块土砖去面对大鸿的刀。
所以还是抢过了那柄古老的战斧啊……对着黄帝，举起战斧，用尽全力！
只是要告诉那个叫黄帝的老男人，我们那醇烈如酒的生命啊，也能如酒那样燃烧起来，温暖彼此。
她真是高兴，舞蹈着，笑着，泪水如逆流的雨水，随着妖瘴升上天空，在那里被那个男人的斗志蒸腾成云，最后将覆盖整个大地。
她感觉到后心传来了剧痛，低下头，锋利的刀锋在她的胸前闪烁。她的四面八方，铁虎卫的精英们已经攀上了山巅，背后用刀贯穿她的那个年轻人双腿颤抖。她没有机会反抗，她用尽了一切力量去维持那仿佛实质的妖瘴，因为她喜欢的那个男人正踩着她的生命在半空之中啊。
她不知道那个铁皮男人在最后是否懂了她的心，那朵青色的妖云是她送给他的礼物，让他龙一样飞翔。
青色的血液顺着刀尖往下滴，魑魅很想转身一巴掌打烂那个年轻铁虎卫的脸。但是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于是她扭头对着那个人轻蔑地笑了笑。铁虎卫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高举着刀。魑魅摘下最长的那根头发，切断了妖瘴和自己之间的联系，青丝如蛇一样钻入妖瘴中，升上天空。
魑魅全力冲向前方，刀离开了她的身体，青色的血在空中里泼开像是朵朵盛开的鸢尾花。她撞开了一个铁虎卫，投向山崖之外，灵巧地在空中转折。
老妖在圆月之中缓缓地向她走来，踏着月之光华，干枯的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
魑魅站在最高的松枝上回报以倨傲的笑，风从树下浩荡地吹来，把她的裙带和长发都吹得逆向天空而舞。
“魑魅，找到了么？”
“找到了。”
“肯定么？”
“肯定啊。”
老妖点点头，转身踏着月光凝成的路走了回去。
“不问问我找到的是什么么？”魑魅在老妖身后说。
“不用了，因为你那么肯定啊。”老妖没有回头。
整个战场上的人都仰头看着那个少女的坠落，急劲的风吹起她的裙带和长发，她的七尺青丝张开，仿佛一朵燃烧的火焰。
“魑魅，又玩跳水啊？”小妖精回头，喃喃地说：“快要落地啦，小心碰头诶……”
魑魅在半空中倨傲地笑着。
她落地了，坚硬的大地折断了她的脖子，就像是狂风把一株云萝连根拔起那样残忍。
云师的将士们在短暂的沉默后振奋地举臂高呼，风后感觉到青钺上传来的压力轻了，那个绿头发的小妖精提着巨大的骨戈看着山的方向，他没有表情，他的怀里窜出一只松鼠来，站在他的肩上，抱着一颗松塔，默默地流下泪来。
英招和应龙都抓住了机会，电戟把风伯的半身烤成了焦炭，承影剑嵌在雨师的脑门中央，鲜血如泉水那样往下流淌。
“看来前人说得对啊，没有挨刀的本事，就不该出来混江湖，更不该当大哥。”雨师的手抓着剑锋，“我爹会知道他要少一个儿子了，这一次我做了兄弟们都不敢做的事情，黄帝会对他兴师问罪的吧？真好，他这次非得记得我了。”
他猛地举刀刺向应龙的心口，在他得手之前应龙砍下了他的头。
“其实我真的是个路人，这事情从头到尾和我有关系么？”风伯说：“闯江湖真的是看选什么样的大哥，收什么样的小弟，可我都弄错了人选。”
他拍了拍自己烧焦的半边身子，看着自己的身体如朽木那样零落，“谁叫我是这么个讲义气的人呢？”
英招跟上一戟，把他另外半边身体也化作了焦炭。
风后和他的同僚们一样想上前偷袭，但他不敢，小妖精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风后说不出来。
一个铁虎卫大着胆子上前试着用刀刺进那个女妖精的心口，她没有动，脸上残留着微笑，以大地为席，躺在自己青色的血泊里。
“死了！真的死了！”铁虎卫对着整个原野狂呼。
铁虎卫们都明白过来，抽刀而上要砍下这妖精的头颅，它应该被吊在涿鹿城的城门上，那七尺的青丝垂下来，仿佛瀑布。
“魑魅，你死了么？”小妖精喃喃地说：“我还以为永远都不会有这样一天，我看着你死了……”
他的胸口裂开了，惨白色的肋骨伸长，仿佛一个纠结的笼子那样包裹了他的身体，他的腿上的皮肤也裂开了，那是因为他的腿骨在飞快地生长，他的后背裂开了，六枚雪白色的骨翼张开，他的额头裂开了，盘羊一样的角长出来压在绿色的头发上，他的眼睛裂开了，流下嫣红的血滴。
他长成了魁梧的男子，骨骼做他的筋肉和甲胄，浑身流淌着坚硬的、惨白色的光。
“你们居然杀了她！”那妖魔愤怒地咆哮，“你们怎么可以杀了她？”
他张开了六翼，翼尖的每一枚骨刺上都挑着一具尸骸，汹涌澎湃的妖力像是万千的利箭射向四面八方，铁虎卫们在巨大的压力下炸成血花，将死的人用尽最后的力量哀嚎，但是没有人听得见他们的声音。
整个战场都回荡着一个声音，“你们居然杀了她？你们居然杀了她？你们居然杀了她？”
“此时再说说节哀顺便之类的大概没用了吧？”风后说，用手捂住了耳朵。
妖魔在尖利的啸声里冲了出去，他所到之处，鲜血涌上天空，狂风把每一个挡在他面前的人吹飞。他冲到了少女的身边，看着一名手快的铁虎卫一手提刀，一手提着那颗发长七尺的头颅，筛糠一样地哆嗦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正在战场的腥风里慢慢地化作尘埃飞扬起来。
“给我。”妖魔对那个铁虎卫伸出了手。
“给我。”他再次重复。
铁虎卫终于攒够了力气，伸手把那颗头颅交给了妖魔。
“魑魅，我已经长大了，你会嫁给我么？”妖魔把那颗人头轻轻地抱在怀里。他把头颅凑在自己的耳边，等待她的回答，像是孩子拿着海螺听大海的声音。头颅没有回答他，他耳边只有铁虎卫们紧张的呼吸声。
这世界忽然变得那么单调，很冷，很孤单。
妖魔抓住自己的一根肋骨，缓缓地拔出。肋骨在空气中扭曲变形，当它上面最后一滴鲜血滑落的时候，它呈现出一柄战刀的形状。妖魔把那颗头颅纳入自己肋骨围成的胸腔里，一手提戈，一手提刀，环顾众人。
他旋转起来，像是一朵血色的花蕊，他身边的每一个铁虎卫都是一片花瓣，那朵花开放了。
风后想要后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妖魔斩杀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向着他而来。他还没有逼近风后，风后已经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被妖魔激起的血滴横贴着地面扫来，像是一场横着到来的雨，风后在那场混合着血的风里几乎站不住。
“妖怪，我还有机会再问一个问题么？”风后大吼。
“最后一个问题。”魍魉提着鲜血淋漓的骨戈站在他面前。
“你最亲的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不走？你为什么战斗？为了那些死掉几十年的人？或者为了自由啊理想啊如白衣一样飘飘的少年时代啊，你总得有点理由是不是？你为了什么？”风后说。
“因为魑魅死了啊……我很难过。”妖魔淡淡地说。
“你很难过难道不该找个地方哭一会儿么？”
“可我是个妖怪。”
风后一愣，“妖怪怎么了？”
妖魔高举骨戈咆哮着突前，“妖怪难过的时候杀人就可以了！”
骨戈落到风后头上的最后一刻，妖魔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骨戈骨剑都无力地坠地。英招和应龙在他的背后抽回了电戟和承影剑，数不清的箭扎在妖魔的后心里。风后没有放弃这个宝贵的机会，进步挥动青钺，斩向了妖魔的额头。妖魔没有掩护自己的额头，而是用双手组成了一道屏障护在了胸口，像是手捧一朵莲花于心口。青钺斩开了妖魔的头骨，一直往下，在斩进那道手骨组成的莲花后停下了。
妖瘴散去了，这是一个妖魔死去的迹象。
风后慢慢从妖魔头上拔起那柄青钺，妖魔的身体如烟雾那样消散，他的胸口打开，滚出一颗发长七尺的头颅和一只小小的松鼠。松鼠咬住那颗头颅的长发，使劲地拖着它要离开这片战场。
风后阻止了应龙上去一剑把它劈作两半的打算。
“真的已经死了，”风后说：“妖魔也会有几个好朋友啊。”
他猛地挥手，云师千千万万大军迎着风雨冲进了妖魔们的阵地，黄帝那名叫旱魃的女儿如一匹燃烧的霞那般在北方的天空里大放光华，灼热的日光在天空中暴涨，妖云惨雾在日光的切割下分散零落，妖魔们对着天空痛呼。
黄帝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笑来，“你的同党已经都死了，蚩尤，你还能怎么样？”
“他们？他们干我什么事？”狂魔提着战斧呼吼，“他们死了就死了，我只是来找你的。”
“你那么重色轻友？”黄帝喘息着，“那么那个女妖精呢？”
“女妖精？”狂魔愣了一下。
青色的妖瘴正在急速地淡去，那根青色的长发从妖瘴里飞了出来，自己打成一个结子落在狂魔的掌心里。它又慢慢地自己解开，像是一条青色的小蛇，在风里舞蹈了一会儿，慢慢地化成灰烬。
狂魔想去抓住那根头发，抓到的却只是风。他捂住自己的头，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我是谁……是谁？”
他感觉到一些旧事像是春天的地鼠那样就要钻出来，他很害怕。他曾经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是蚩尤，黄帝的敌人。他还有很多记不得，不过这都不要紧，那个妖精帮他记着过去的一切，包括他们是涿鹿城四少的时候，他们杀杀人跳跳舞的幸福时光，只要他问，那个妖精就会坐在他的膝盖上娓娓道来。但现在那妖精死了，他留存在妖精那里的记忆也消失了，他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只是恨着黄帝，却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结子，他想。
他想到很久以前的一个满地阳光的下午，有清亮妩媚的声音对他说：“来玩订约吧？”
订约，女人的声音，满地阳光……脑海里的那些片段正在迅速的拼合，碧蓝的天空下，有人飞一样奔过涿鹿城的街道，有人撞破了桑蚕店的门，有几个人拉着手走在雪后的夜晚里，背后留下一行行脚印。
狂魔猛然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双古镜般的眼睛对他缓缓地睁开了，目光刺得他难受。
“天上为什么会下雨？”有人在他心底低声问。
“大河为什么往东流？”她又问。
“人为什么会死？”这一次她幽幽地叹息，这声叹息仿佛等待了上千年。
“谁在说话？”狂魔按住自己的心口，暴喝，“出来！”
这是机会！黄帝驾驭龙彻挥舞着雷电缠绕的尚方宝剑去向狂魔。
但是狂魔脚下的青色妖瘴随着那根青丝的灰化而终于散去了，狂魔握紧着手向着大地坠落，他没有握住什么，只是些头发化成的灰尘。
整个战场上的人看着狂魔像是流星那样坠落。他沉重的身体坠地时引发了一圈震波，地面凹下一个圆形，灰尘腾起几百丈高。
“杀了他！”风后下令，“不留后患！”
应龙、英招和风后一齐奔向狂魔坠地的所在，他们还未来得及搜寻，炽热的风就仿佛火山喷发那样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神将们用神器封挡，那狂魔挥舞战斧，从灰尘中跃起，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声音，像是在咆哮，又像是在哭泣。铁虎卫们围了上去，那狂魔呼喝着砍杀。战场上其他地方的妖魔们都倒下了，人海人山向这边涌来。
可应龙觉得自己这回真是要完蛋了，随着那家伙每一次挥舞，炽热的炎、肃杀的雪、光烨和雷电的力量都会扫过整个战场，暴躁的火龙围绕他的战斧盘旋，接近的人一律被烧成焦炭。浓烈的阴风从那些妖魔的尸体上浮起，围绕狂魔旋转，汇作龙形，最后从开窍的地方融入了狂魔的身体。
“狂魔真正苏醒了。”轩辕部的巫师爬上涿鹿城的城墙眺望，“他在吸取所有妖魔的力量。”
战场上，应龙对着风后大喊，“怎么回事？他刚才不是还很头痛的样子么？”
“大概是摔下来，摔傻了。”风后说。
“天上为什么会下雨？大河为什么往东流？人为什么会死？”那狂魔一手挥舞战斧，一手按着额头，痛苦地呼号。
“果然是摔傻了……”应龙说。
狂魔对着天空咆哮他的三个问题，声浪以他为中心巨雷那样炸开，接近他的铁虎卫都在声浪中被挤压得瘦如猴子，下一刻，他们又胖了起来，而后炸成了一团团血污。应龙以承影剑挡在面前，被汽化的血液染红了他的全身，甜腥的蒸汽涌动，带着海潮般的声音。
一只钢铁的手抓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举向天空。应龙认识面前这付铠甲，他曾被这付铠甲注视着，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箭穿透了心口的鸟儿，现在也一样。他的承影剑落在地上，呼吸渐渐衰竭。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看向铠甲的眼孔，依旧是一片黑暗。
狂魔咆哮：“说！天上为什么会下雨？大河为什么往东流？人为什么会死？”
应龙只能仰望着天空，天空里旱魃已经驱散了所有的云，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没有想到人生的最终他要回答三个哲学问题，而在他本该研究哲学的年纪，他还没遇见公孙轩辕，还没有决心追随他去做一番事业，只是个快乐的杀猪匠，吃了就睡，欠钱不还。他有点后悔，不是因为他没有研究哲学，而是他本应该当一辈子杀猪匠，永不思考这些问题。
但是，尽管这样，他知道其中一个答案。
“人是被掐死的。”他露出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笑容，“我不读书的，只知道这个答案。”
狂魔的手收紧了，神将应龙的尸体被他像是只破口袋那样抛向天空。
风后还没有来得及回撤，已经被狂魔从背后扯住了头发，犬牙战斧顶着他的后背，下一刻他的命就没了。
风后脑海里忽然有一道光闪过，那个叫做仓颉的老头子曾经向他抱怨质子们不务正业，总做些傻瓜的事。仓颉说那些男孩啊，簇拥着白衣的小公主坐在学舍的窗口，秋天凉爽的风吹在他们身上，落叶纷纷而下，小公主的发带飞扬，他们的眼瞳都着了魔似的孤独又萧索，男孩们背靠学舍的墙壁手抄在兜里，回答小公主的三个问题。
“他们有啥可孤独的？”仓颉喋喋不休地抱怨，“他们又没有长大！”
此时的风后努力回忆，只希望自己记得那答案。
“下雨，是因为云在哭。大河东流，因为它要去找太阳的家。人会死……”他着了魔似的提问，“可是人又为什么活着呢？”
天呐，他觉得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原来第三个问题从古至今从没有人回答正确。风后这样的聪明人也没有弄明白过，如果他知道这答案，他就不用跟着公孙轩辕去寻找它很多年了。他惊觉自己老了，老得忘记了最初他们这些人走到一起要建立轩辕部的初衷。
“你赖皮诶。”他对狂魔苦笑。
他的意识如身体一样被犬牙般的利刃切成了两半，灰飞烟灭。
英招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着面前提着战斧的狂魔，“来吧，我不知道答案，是男人的还是靠兵器定输赢好了！”
他的一生里从未那么勇敢过，但是那勇敢没有维持太久。他的电戟没有挥出就落在了地上，人头坠落的瞬间，英招脸上刚刚浮起要发力的狠相来。
狂魔站在原野的中央，背影孤单萧索，他慢慢张开双臂，对着天空里黄帝的龙车狂笑，“看，黄帝，我的同党们都死了，你的同党们也都死了。只剩下你和我，是你更难过，还是我更悲伤？”
他的背后，站着那些死去妖魔的影子，青色的妖气蒸腾，妖魔们带着悲伤的眼瞳，无声地咆哮。他的肩头，隐隐坐着发长七尺的妖魅，他的脚下，站着打红油纸伞的孩子。
“嘿，你们。”狂魔说。
无人回答他，妖魅亲吻他的面颊，孩子拉着妖魅的裙带，狂魔感觉不到那亲吻，只觉得是风在他脸上流过。
“所有人都死了，”狂魔喃喃，“谁来回答我的问题？”
龙车像是坠落的陨石那样冲向妖魔，青色的妖气暴涨着涌向天空。黄帝的剑上涌起太阳般的金光，和犬牙战斧撞击的一瞬间，狂魔双腿弯曲，以整个大地的力量扛住了太阳下坠的击打。妖气和金光混合起来，缠绕着，龙卷一样升起，在那一声如开天辟地的裂响中，天穹颤了颤，以某一点为中心，裂纹飞速的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天穹变得火红，像是被烈火灼烧后的乌龟背壳。燃烧的火雨落了下来，每一团火都有黄帝的大屋那么大，大的火团足有小半个涿鹿城那样大，落进大河里，瞬间河就干涸了。地面被这些坠落的火团打得坑坑洼洼，在这样的涿鹿之野上，黄帝和狂魔脚踩在大地里，玩了命地挥舞兵器对擂，他们的每一次击打，天穹的开裂就加剧一些。
“天要塌了么？”小巫师站在涿鹿城的城头，眺望炼狱般的大地。
“是正之王和逆之王的对决啊！”大巫师说：“他们都愤怒了，引发了天地间的终极力量对冲，女娲补过的天空有瑕疵，天地就要崩溃了。”
“什么是正之王和逆之王？老师你吃错药了么？”小巫师茫然地瞪大眼睛。
“是一种西方来的占卜术，正之王代表坚强的意志、成绩突出、果断、专制、有领袖风范、值得信赖、物质条件优越、伴侣与你年龄悬殊、嫁妆丰厚，逆之王代表意志薄弱、幼稚、武断、固执、傲慢、疲劳过度、经济基础薄弱、爱情很勉强、痛苦而没结果的恋情。陛下是正之王，蚩尤是逆之王，你没听说过蚩尤的命格和陛下相反么？”
“我晕，听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小巫师说：“我以前觉得算命都是骗钱的，可现在天地就要崩溃了！我们该怎么办？”
“等待，天地都要崩溃了，没地方可逃。”
“是不是还该来点酒什么的，喝醉了再死？”
“未必会死，也许能得救。”大巫师说：“看正之王和逆之王中是不是会有一个拯救我们。”
“当然是陛下，这涿鹿城可是他的家当啊！”
“可是选择拯救的代价是牺牲自己，这样正逆两极中的一极暂时消失，陛下没了就只剩蚩尤了。”
“这么说来我们还是应该弄点酒喝醉了再死……”小巫师说。
天穹的碎片正在不停地坠落，它们是些黑色的玄武岩，上面缀着硕大的宝石，闪烁了耀眼的星光。但是它们都燃烧着，宝石也在烈焰里融化，整个世界布满焦黑的陨石坑，每一次撞击激起的烟尘都冲到几万尺的高空，烟尘结成沉重的云，挡住了阳光。世界成了黑色的，照亮它的只有炼狱般的火，黄帝和狂魔挥舞着武器，声嘶力竭地吼叫和呼吸。
“我们中必须有一个消失，否则这天地就崩塌了。”黄帝退后，喘息着，收起了尚方宝剑。
“当然是你了，”狂魔说：“这天地干我鸟事？我来就是要毁掉它！”
“你真的就对这世界不再留恋了？蓝天白云鸟语花香，不再留恋了？”
“你不要说些烂俗的台词来骗我，如果这剧的结果是狂魔幡然悔悟选择拯救世界，黄帝感于狂魔的献身精神善待万民，那么我们前面杀的那几千几万人都不能答应，就算埋到土里也会踹翻开了棺材板儿跳出来跟我们算账的。”
“你说得有道理。”
“或者我们可以换位思考，伟大的黄帝献身拯救世界，狂魔感于黄帝的献身精神改过自新成为新的首领，你看怎么样？”狂魔冷笑。
“也行，那我死了之后你会善待万民么？”
“怎可能？我是狂魔，我要把他们都杀光。”
“那你就让我很为难了，”黄帝说：“无论我怎么样，我的涿鹿城都得完蛋。”
“干我鸟事？”狂魔狂笑，“我想看着你的涿鹿城完蛋，那样我会很爽，我希望在你和我以及这座涿鹿城一起完蛋的时候看见你的臭脸上带点绝望的神情，这样我就会更爽！这样我的头就不再疼了！”
“可你难道不想亲手杀了我？”黄帝说：“我们一起被坠落的天穹砸死，是不是不太对你们年轻人的胃口？”
“想！”狂魔老老实实地承认，“可是看起来我一时半会儿杀不掉你。”他仰头望着黑云缝隙里透出的、燃烧的天空，“可这天空就要塌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可以让你杀掉我，我跟你打赌。”
“怎么赌？”
“赌谁够狠。”
“啊？”狂魔笑了，“你要跟一个死过一次的魔鬼赌谁够狠？你是被吓傻了么？”
“赌不赌？”黄帝把尚方宝剑扔下，“大家都要玩完了，最后一个机会让你报仇。”
“赌！”蚩尤也把战斧扔下。
正之王和逆之王凝视着彼此的眼睛，狂魔吃惊地发觉世界的崩溃暂时停止了，燃烧的战场在他的视野中迅速地扭曲，他的身体在缩小，他忽然变成了一个孩子，正从那具坚硬冰冷的甲胄里脱离出去。

第三十三章 深海
公孙轩辕在下午的阳光里醒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他睡在自己编的草席上，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窗。
“嘿！公孙轩辕！你醒啦？”有个脑袋从那双窗下探出来。那是个少年，方方正正的一张脸，剑眉漆黑，神情严肃得像个老家伙。
“大鸿？”公孙轩辕不由得脱口而出。
大鸿是他家邻居，他们两家都住在高台下的茅草屋里，公孙轩辕家是织草席的，大鸿家是打铁的。
“你睡了一下午了，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起来起来，别耽误了去神庙祭天帝啊。”大鸿说。
“我头疼，”公孙轩辕按着太阳穴，“不知道怎么了，好像有什么不对……我刚才梦见我和别人打了一个赌，可我记不起来是赌什么了。”
“打赌还那么上心？”大鸿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大事？什么大事？”公孙轩辕忍着脑袋里传来的一抽一抽的痛。
“今天你十六岁啊，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神庙祭天帝么？也许你开了神窍，就不用织席子了啊，我还约了应龙、英招和风后他们。”大鸿说：“今天不去，可又得等一年了。”
三个脑袋并排出现，公孙轩辕想起自己认识他们，那个脸上有点横肉的是应龙，好像家里是个杀猪的，长得英俊的那个是英招，家里是打草鞋的，最后的风后是个有点怯怯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褂，但他是这群人里面唯一一个会写蝌蚪字的，懂很多的东西，算得上是个读书人。
看到这些人让公孙轩辕的心情好了起来，头疼也减轻了，他一个个地端详这些兄弟的脸，有点依依不舍的感觉。
可他为什么会依依不舍？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轩辕！叫你织的草席你织好了么？又出去玩？你什么时候能收收心，当个正常点的小孩，做些对家里有帮助的事？”外屋传来了女人的吼声，“你这样下去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你？你一个废物！”
公孙轩辕的心情低落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上，一床还没有织好的席子摊开着，旁边是他用惯的工具和扎在一起的篾条。落日之前他该织好这床席子的，否则他就会没饭吃。外屋的是他的母亲，他知道这么大吼的时候他的母亲手里也一刻没停地织着席子，他家里很穷，要用这些席子去换吃的东西。
“要不你们去吧。”公孙轩辕说：“我还有点事情没做完。”
“别这样啊，”应龙说：“老娘骂不怕，打一顿也不怕，不给饭吃顶多饿肚皮，我们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跌了志气。”
“应龙你别说大话，又不是你饿肚子，”风后说：“我可知道你家昨天才吃了肉。”
外屋传来了母亲嘤嘤的哭泣，那个女人一边哭一边拍着地面，一边织他的席子。公孙轩辕低头看着自己，知道是他这个没用的小孩又让母亲难过了。从他那个姓公孙的父亲死了，叔伯兄弟们就再也没管过他们，公孙轩辕是这个小家里唯一的男人，可不过有双织席子的快手而已，纵然这样，他还是总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流云的天空，幻想着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可他现在觉得自己其实不是，即使去神庙里祭天帝也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都怀着他那样的幻想去了，然后怏怏地回来，还是一个个普通人。
公孙轩辕幻想过有一座城属于自己，有高大的城墙和复杂的街道，他住在城里最高的高台上，醒来就能眺望浩瀚无边的土地。
但他知道比起这些，一个愿意和他过一辈子的女人更加现实。他心里窃窃地喜欢着一个女孩，那是西陵氏一个叫做嫘祖的姑娘，她会用桑蚕丝织出华丽而轻薄的布来，女孩用那种布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会露出让人心动的曲线。此外，嫘祖长得漂亮，是个丹凤眼，眼角流出的妩媚总让人神魂颠倒。公孙轩辕想如果有朝一日他有幸娶到了嫘祖，就要一生一世赖在她身边，就算是天都塌了，也要抱着她讲笑话给她听，让她知道自己的勇敢。
可这个女孩对于快要十六岁的公孙轩辕来说一样不现实，公孙轩辕只是遥遥地看着她披着自己织出的云霓之衣，和自己同族那些白衣飘飘的堂兄弟们一起走上高台对天祈祷，他的堂兄弟们用眼角的余光仰慕她。那是一个公主，不属于公孙轩辕这样尘埃里的小孩。
“你们去吧，你们是做大事的人，”公孙轩辕低着头说：“我的席子还没有织完。”
“唉。”大鸿叹了口气。
伙伴们也都想不出什么词来劝了，一个接一个的，那些脑袋消失在公孙轩辕的窗下，公孙轩辕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公孙轩辕在自己的屋子里织席子，他以一束苇草为经，一束苇草为纬，一横一竖，再是一横一竖。外屋是他的母亲在低低地叹气，也不知是感慨生活的不易，或者想起公孙轩辕的老爹。这样的生活将持续下去，他将娶一个老实的女人，他的妈妈会很高兴，他们会有一个简单的婚礼，生下孩子来，再过些年他的妈妈死了，他就会成为这个家的主人。
公孙轩辕曾经千百次地想他的生活本不该如此的，同是一横一竖，一经一纬，他可以编织这天下的规则。他偷听高台上夫子们的授课，牢记那些统御天下的道理，他在梦里乘着六龙之车，带着十万旌旗巡行于天上，成千上万的人穿越云层仰望他。
而梦醒来之后，他要在这个下午做一个一辈子的决定，是咬牙切齿地要去编织这世界的规则？或者平静地编完这张席子？
他的妈妈在外屋幽幽地唱着歌，风从原野上吹过。
公孙轩辕忽然跳起来手持剪刀狠狠地在未完成的席子上剪下，他无声地大喊，“我不要编席子，我要更多！更多更多！”
他看着那张裂开的席子，心里满是痛快。
“嘿！公孙轩辕！”大鸿的脑袋忽然又从窗户下探了出来，“就知道你是个不愿意平凡的人！走，还来得及，跟我们走！去玄天大庙。”
其他三个人的脑袋也都探了出来，公孙轩辕忽然满怀信心，他的兄弟们都在，并未离他而去。他要对这天下伸出手了，就从今天开始！
他翻身跃出窗外，无声无息，和兄弟们一起站在夕阳里。
“有我们这天下会不同的啊！”大鸿很有把握的说。
“嗯！有我们这天下会不同的！”公孙轩辕同意。
满世界都是淅沥沥的雨声，蚩尤感觉到浓重的潮气包裹着他，潮气里混合着苔藓的味道。
“嗨，蚩尤，蚩尤！起来干活儿了！别只知道睡！”有人摇晃他蚩尤揉了揉眼睛，眼前是一张巨大的脸，涂着青红两色颜料，眉心画着螣蛇之纹，带着一股狠歹歹的神色。
“老大？”蚩尤认出了那家伙。那是雨师，他们“刀柄会”的两位大哥之一。
“起床起床起床！你这么懒，怎么跟我闯荡江湖？”雨师不满地说：“我们刀柄会现在都归顺神山英雄会了，不干出点样子来，在晁盖大哥那里没脸面。”
“我们归顺神山英雄会了？”蚩尤觉得自己大概是睡懵了，坐起来敲敲自己的脑壳，“我睡了多久？我刚才做梦和人打赌来着。”
“打赌？打个屁的赌！”雨师从后腰拔出一把菜刀在蚩尤面前抖了抖，刀刃上泛着凄冷的寒光，“是男人就用这玩意儿定输赢！”
蚩尤手里骤然多了一把锋利的菜刀，沉沉的很打手，看来是上好的玄铁所铸。
“还没搞定？别婆婆妈妈！雨师，刀磨好了么？出活了出活了！”风伯和雨师一般的打扮，从外面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手里也提着一柄玄铁菜刀。
“出什么活儿？”蚩尤抓抓脑袋，把菜刀放进后腰，站在两位大哥的身边。
“杀杀人跳跳舞，我们刀柄会还做什么别的买卖么？”雨师瞪了他一眼，“今天的活儿是打劫熟肉铺子，有人挡我，杀他全家！”
刀柄会的男人们走出低矮的茅屋，站在无边无际的雨中，他们周围是四方方的城墙，泛着肮脏的灰绿色，绿得发黑的青苔从城墙脚下往上蔓延生长，城墙缝里长出的青藤上开着白色的花，城门前挂着一幅碧得刺眼的绿萝，雨水滴滴答答的沿着绿萝往下淌，像是门帘。
“这就是涿鹿城？”蚩尤问。
“家都不认识了？”风伯舔了舔嘴唇，脸色狰狞，“这就是我们为非作歹的地方。”
“为什么要为非作歹？”蚩尤又问。
雨师搂过蚩尤的脑袋，玩了命地往墙上一撞，然后把他扔在雨里，“我多希望你这当小弟的能快点开窍啊，为什么要为非作歹？因为我们讨厌这城市呗，你讨厌什么，就想拆掉它，这还不应该么？”
“为什么我们讨厌涿鹿？”
“去城门边看看。”风伯说。
蚩尤掀起那幅绿萝，穿过空无一人的城门，没有看见出城的道路，却看见了悬崖。悬崖外面是狂风暴雨和犬牙般的山峰，夜色黑浓，雨云在天空里滚动，风就像魔鬼似的高速经过，在经过那些漆黑而锋利的山时发出尖利的啸声，蚩尤脚下是万丈深渊，他看不到底。
“我讨厌出不去的城。”风伯说：“看着你的脚下，掉下去会死，死前得把这城拆了。”
蚩尤不小心踩落了悬崖边的一块石头。他转身穿过城门之后，还听见那块石头在山石上碰撞着下坠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雷霆。
刀柄会的男人们走向了城里唯一一处有灯光的屋子，那里传来了熟肉的香味。
蚩尤遥遥地观察里面的动静，面色和善的老板在熟肉锅子前打着扇子，他的女儿在砧板前细细地切肉，水媚媚的桃花眼，下巴上有一粒大痦子。熟肉店里唯一的一张桌子边拢着一群人，居中的是个彪形大汉，坦着胸怀，露出乌黑的胸毛，粗声大气地讲着故事：“却说那北方吹来一阵大风，那风中阴气滚滚，百鬼哭嚎，顿时把先锋应龙的双翼吹折。黄帝一方虽然折了应龙，可是神将大鸿已经飞起在半空中啊。大鸿的哭月神刀乃是他十八岁祭见天帝的时候，天帝以神力所成，一刀之下，百里山川化作荒芜。大鸿大吼一声挥舞神刀，顿时将共工部的左翼杀出了一个缺口。黄帝的尚方宝剑早已经飞舞在云间，此时化身成无数的剑影射下，就如一场漫天剑雨，当者必死啊！可是我们共工部的大将共工早已经飞在九天之颠，黄帝的头顶。对！就是我啊！我一把将掌心狂雷丢下，把黄帝炸了个黑脸红眼，直栽下九天云端。首领既破，你们轩辕部作鸟兽散，从此天下再也没有轩辕黄帝了。”
大汉叉起一块熟肉送进嘴里，横扫周围那些人，露出睥睨群雄的神色，咀嚼着面颊的肌肉一抽一抽，带着凶残。
蚩尤猜测他杀过很多人。
“疯子已经混进去了。”雨师一摆头，“蚩尤放风，风伯你进去制住那女人，老家伙交给我，那群男人疯子一斧头全解决！”
“抢点熟肉犯不着杀人吧？”蚩尤抓了抓脸。
“你不杀人人就杀你，”雨师嘿嘿地笑，“我们要管他人死活么？”
蚩尤觉得老大说得也不是全然没道理，这座出不去的城，你不杀人人就杀你，谁要慈悲？慈悲是个屁！
他抓着后腰里玄铁菜刀的刀柄，背贴墙壁站在熟肉铺子的屋檐下，对着两位老大用力点头。雨师风伯于是一起走了进去，和那个叫共工的疯子对了对眼色。雨师从背后逼近老板，风伯带着调笑的神情扭动着走向那个下巴有痦子的女孩。
雨水溅到蚩尤嘴里，蚩尤舔了舔，苦的。
“嘿，老板，买肉了，有不要钱的肉么？”雨师说。
老板回头的瞬间，雨师的玄铁菜刀嵌进了他的面门，那个瞬间蚩尤看见了老板的脸，好一张青牙。居然就是这张鬼脸长在一个老头儿佝偻着背的身体上。雨师面无表情地拔出刀来，一舔刀上的血迹，伸手就去热锅里抓肉。
“杀人了！”桌边的汉子们惊叫一声，个个抽出刀来，一个个青面獠牙。
“杀人了！”那个长了大痦子的女孩喊。长痦子的女孩柔软的身段在风伯怀里因为激动或者恐惧而扭曲得像条蛇。
“杀人了！”共工也喊，跳起到桌上，从背后抄出玄铁菜刀，横着挥过，那些青面獠牙的人头齐排落地，血泉冲上天空，染红了屋顶，淋了共工一身。
剩下的男人们想冲出来，一个短裙长发的女妖怪从屋梁上落了下来，她妖媚地笑着，挥舞手里的青丝，人头纷纷地落地，打着红油纸伞的孩子平静地走进屋里，血雨纷纷地被他的纸伞挡住。
蚩尤的脑海里很多人大笑，仿佛是看到一场好戏的看客们在喝彩。
真是好戏，很爽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想。
“不要留后患！”雨师抓着块熟肉大啃，对蚩尤叫喊。
最后剩下的几个男人冲到了门边，蚩尤看得清楚，他们的狰狞的脸上透着惊恐。蚩尤用力捏紧玄铁菜刀的刀柄，像要把刀柄捏出水来。
他脑海里的那些看客在越发大声地鼓噪。
这是一幕好戏，蚩尤想，越到结束该越爽快。
他转身挡住了出门的路，挥刀横扫，那些男人胸口喷出来的血把他的全身染红。蚩尤在他们惊恐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脸上涂着青红二色，眉心画着螣蛇之纹，也是一样的青面獠牙。
看客们的叫好声几乎要从内而出震裂蚩尤的耳膜，蚩尤觉得一种由衷的自豪。他和他的老大们一样勇敢，这涿鹿城里就是他们为非作歹的舞台。他们就该演这样爽快的好戏。
没什么好犹豫的，更不必悲伤。
“撤！”雨师挥舞菜刀对共工和妖怪们大吼，怀里揣着汤汁淋漓的熟肉，“东西到手了。”
风伯把怀里的女孩推在墙壁上，从后腰抽出玄铁菜刀，扯开她的衣裳，一刀斩在她的乳胸间。风伯的裤子同时落地，他抽刀时断了自己的腰带。恶人们同声的狂笑起来，风伯讪讪的把菜刀从女孩的胸口上拔出来，就用她的长发擦擦干净。
雨师出门望天一看，“神将们来了！”
恶人们都紧张起来，纷纷从熟肉铺子里跑了出来，看着远处漆黑的天空里，雷霆闪电，乌云中六龙驰骋，长车上的男人们高举着金光四射的武器。为首的男人丰神俊朗白衣飘飘，手搭在身边丹凤眼的姑娘肩上，那姑娘的云霓之衣逆风飞扬。
“公孙轩辕那个孙子和他的女人！”风伯狠狠地啐了一口，“这次要糟。”
“烧了这铺子！”共工说。
“烧了烧了！也许能把这城也点燃！”女妖怪也高兴地说，她画着浓重的妆，黑色的皮裙里透着暗红色。
“那就烧喽。”小妖怪一拍巴掌，两手上都腾起了熊熊烈焰。他把那两团火焰抛向熟肉铺子，一瞬间整个铺子都被点燃了，蚩尤看着那个长痦子的女孩在火焰里爬行着要逃出来。他想到是否应该去救她，但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可笑的想法。这是涿鹿城，他们为非作歹的舞台，他们要做什么好事么？
熟肉铺子在烈火里倒塌了，蚩尤心里有种轻松的感觉。
龙车越来越近了，神将们发出了怒吼，公孙轩辕的剑上闪动金光，像是雨云块碰撞时雷电交汇。他们的眉间满是对于这些杀人狂魔的愤怒。
“逃不掉了！那就干他们！”蚩尤挥舞着战斧大吼。
“干他们！”刀柄会的英雄们以雄壮的吼声回应他。
女妖怪升起了浓郁如青旗的妖瘴，男人们踏着那妖瘴升上天空，他们在空中吸云呵电，凛冽的狂风撩开他们的胸怀。他们向着那龙车冲杀而去。公孙轩辕的帮手们裹在流云中当先冲开，几千几万人。恶人们拍打着胸膛狂喝，挥舞他们的玄铁菜刀，当者披靡。大片大片的鲜血溅在云上，那些棉花般的云被浸润成浓腥的红色。
蚩尤大口地呼吸着空气里的血腥气，觉得血脉贲张，觉得天地间无一事一物可以惧怕，他和他们的兄弟们在一起挥刀砍人，没有过去，也不问将来，只存在于这一刻。
“我去杀了黄帝！”他大吼。
“什么黄帝？是公孙轩辕！”雨师把玄铁菜刀舞作一团黑光。
蚩尤愣了一下。他想不起来谁是黄帝谁是公孙轩辕了，如果眼前龙车上那个眉如利剑目如朗星的正义少年是公孙轩辕，那么谁是黄帝？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不想，不想，杀了他，杀了就好！”
“好兄弟！我搭你一把手！”风伯大喊。
蚩尤跳到他的肩膀上，风伯猛地推出一阵狂风，风如狂龙，扯碎了一切云雾，带着蚩尤直贯公孙轩辕而去。
蚩尤举刀吼叫，“杀！”
公孙轩辕挡在自己的姑娘嫘祖面前，把闪烁金光的剑投向蚩尤。蚩尤避过了那柄危险的武器，攀上龙车，挥舞菜刀去砍公孙轩辕的脚。
“恶棍！你就那么恨我么？”公孙轩辕怒喝，“低头看看你们做下的恶事！”
蚩尤看向地面，那间熟肉铺子的大火在绿幽幽的涿鹿城里像是永不熄灭的火炬。
“我不恨你啊，”蚩尤看了一眼嫘祖，继续挥舞他的菜刀，“可是你有女人，有很多东西，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很妒忌。”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公孙轩辕又问。
“那是你的女人么？我们要把她抢走，然后把涿鹿城烧了！那就公平了，我们没有的，你们也没有。”蚩尤说：“一切都玩完！”
“你真的就对这世界不再留恋了？蓝天白云鸟语花香，不再留恋了？”公孙轩辕一脚把他踹下龙车。
“蓝天白云鸟语花香？”下坠的蚩尤看着下面绿幽幽的涿鹿城，“什么时候有过？”
没有过的，将来也不会有，这种牢笼一样的地方，就该毁掉！
雪白的燕子从乌云中忽然现身，它像是俯冲的雄鹰那样接近蚩尤，拖着一幅白练。蚩尤想也不想伸手抓住，抬起头，看见一袭白色的衣裙在风里飞舞。
“云锦！是云锦来救我们了！”恶人们鼓噪起来。
云锦？蚩尤想，是那个生来长着翅膀的女孩么？总在极高的天空里沉睡，也是他们的同党。有人曾经告诉过他的。
云锦在天空中盘旋，每个恶人都抓住了那幅白练。云锦展开了流溢光辉的羽翼直冲入云层，公孙轩辕和他的兄弟们紧追。恶人们一起挥舞手臂叫好，雨师把怀里的熟肉拿出来抛给他们每个人，他们迎着狂风流云，大口地啃着熟肉，对公孙轩辕吐口水，腰间插着鲜血淋漓的菜刀。但是龙车越来越近了，他们就要被追上。
恶人们有点焦躁。
“神山的兄弟们来了！”雨师激动地指着东方，“看！看！”
一匹玉色的麒麟撕开了云雾奔行在那边的天空上，它的背上是持双枪背插六杆靠旗的好汉，它的身边那条黑铁塔一样的大汉上脚踩黑色的旋风，它的背后那个带着雉羽冠的英雄狂舞，唱着雄浑浩荡的歌，而那黑压压的人群之上，一个魁梧如铁塔的男人腰带长河般的大刀，挥舞战旗，振臂狂呼。
“晁盖！晁盖！”雨师大喊。
“晁盖！晁盖！”恶人们都大喊。
蚩尤心里真是感动，他想这就对了，一切都和他所想的那样。那些神山上的英雄，他们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在极东方一处云雾缥缈的大泽中央矗立着那座山，山上都是些英雄好汉，他们整日里只是习练枪棒打熬身体，在他们的兄弟需要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无论何时何地，即便远在天边。
他们是一定会来救他的。
震天动地的一声响，两方的人马对上了，云锦带着他们离开了战场，他们眺望着远处天空里的雷光纵横，一个个激动的眼里泛着泪光。
“带我们去更高的地方啊！”蚩尤看着脚下的云飞快地流过，对着上面大喊。他忽然想去云锦睡觉的那片天空里看看，他想象那里就像是一座黑色玄武岩的宫殿，白云做它的地毯，白衣的小公主的双翼在气流中微微颤动，睡在风的手上。
可耳边传来了裂帛的声音，白练忽的断了，他们一群人往下坠落。
“喂！喂！”蚩尤对着天空伸出手去，对着离他越来越远的云锦喊。
云锦没有停下，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瞬间蚩尤看见了她的脸。蚩尤觉得很奇怪，那个会飞的公主云锦没有脸，本应该是脸的地方只有一片空白。云锦直冲向天空的最高处，在蚩尤的视野里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蚩尤下坠着，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瞪大茫然的眼睛。
他想这座涿鹿城有什么地方不对。这座城的一切都是很好的，这里有酒喝有肉吃，有他刀柄会的兄弟们，有杀人跳舞咯咯轻笑的妖精，他们是涿鹿城四少，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不忧伤也不烦恼，一心只要把这个讨厌的城破坏掉。
但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他不认识。那不是和他一起在深夜里走路的云锦，他才不会和一个没有脸的怪物一起走路。这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破绽，蚩尤按住额头，觉得有点恐惧。他的世界就像是一个薄皮的鸡蛋，那个没脸的云锦是这鸡蛋上的一条裂缝，再来一击就会碎掉。
那不是云锦，他想，那么谁是云锦？
他坠入了水中，浑身一凉，同时听见四周几声水响。
蚩尤从深绿如墨的水里站起身来，他身边雨师风伯他们也纷纷露出头来，他们站在一片巨大的水泽中央，水清且涟漪，水底是墨绿色的水珊瑚，水面上横亘着一株倒伏的古树，青色的树藤缠着它。远处的天空里还是雷鸣电闪，想必神山的英雄们还在和公孙轩辕他们死战，他们势均力敌，这场战争也许会持续上万年。
蚩尤大口地呼吸着空气里的血腥气，觉得血脉贲张，觉得天地间无一事一物可以惧怕，他和他们的兄弟们在一起挥刀砍人，没有过去，也不问将来，只存在于这一刻。
“我去杀了黄帝！”他大吼。
“什么黄帝？是公孙轩辕！”雨师把玄铁菜刀舞作一团黑光。
蚩尤愣了一下。他想不起来谁是黄帝谁是公孙轩辕了，如果眼前龙车上那个眉如利剑目如朗星的正义少年是公孙轩辕，那么谁是黄帝？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不想，不想，杀了他，杀了就好！”
“好兄弟！我搭你一把手！”风伯大喊。
蚩尤跳到他的肩膀上，风伯猛地推出一阵狂风，风如狂龙，扯碎了一切云雾，带着蚩尤直贯公孙轩辕而去。
蚩尤举刀吼叫，“杀！”
公孙轩辕挡在自己的姑娘嫘祖面前，把闪烁金光的剑投向蚩尤。蚩尤避过了那柄危险的武器，攀上龙车，挥舞菜刀去砍公孙轩辕的脚。
“恶棍！你就那么恨我么？”公孙轩辕怒喝，“低头看看你们做下的恶事！”
蚩尤看向地面，那间熟肉铺子的大火在绿幽幽的涿鹿城里像是永不熄灭的火炬。
“我不恨你啊，”蚩尤看了一眼嫘祖，继续挥舞他的菜刀，“可是你有女人，有很多东西，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很妒忌。”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公孙轩辕又问。
“那是你的女人么？我们要把她抢走，然后把涿鹿城烧了！那就公平了，我们没有的，你们也没有。”蚩尤说：“一切都玩完！”
“你真的就对这世界不再留恋了？蓝天白云鸟语花香，不再留恋了？”公孙轩辕一脚把他踹下龙车。
“蓝天白云鸟语花香？”下坠的蚩尤看着下面绿幽幽的涿鹿城，“什么时候有过？”
没有过的，将来也不会有，这种牢笼一样的地方，就该毁掉！
雪白的燕子从乌云中忽然现身，它像是俯冲的雄鹰那样接近蚩尤，拖着一幅白练。蚩尤想也不想伸手抓住，抬起头，看见一袭白色的衣裙在风里飞舞。
“云锦！是云锦来救我们了！”恶人们鼓噪起来。
云锦？蚩尤想，是那个生来长着翅膀的女孩么？总在极高的天空里沉睡，也是他们的同党。有人曾经告诉过他的。
云锦在天空中盘旋，每个恶人都抓住了那幅白练。云锦展开了流溢光辉的羽翼直冲入云层，公孙轩辕和他的兄弟们紧追。恶人们一起挥舞手臂叫好，雨师把怀里的熟肉拿出来抛给他们每个人，他们迎着狂风流云，大口地啃着熟肉，对公孙轩辕吐口水，腰间插着鲜血淋漓的菜刀。但是龙车越来越近了，他们就要被追上。
恶人们有点焦躁。
“神山的兄弟们来了！”雨师激动地指着东方，“看！看！”
一匹玉色的麒麟撕开了云雾奔行在那边的天空上，它的背上是持双枪背插六杆靠旗的好汉，它的身边那条黑铁塔一样的大汉上脚踩黑色的旋风，它的背后那个带着雉羽冠的英雄狂舞，唱着雄浑浩荡的歌，而那黑压压的人群之上，一个魁梧如铁塔的男人腰带长河般的大刀，挥舞战旗，振臂狂呼。
“晁盖！晁盖！”雨师大喊。
“晁盖！晁盖！”恶人们都大喊。
蚩尤心里真是感动，他想这就对了，一切都和他所想的那样。那些神山上的英雄，他们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在极东方一处云雾缥缈的大泽中央矗立着那座山，山上都是些英雄好汉，他们整日里只是习练枪棒打熬身体，在他们的兄弟需要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无论何时何地，即便远在天边。
他们是一定会来救他的。
震天动地的一声响，两方的人马对上了，云锦带着他们离开了战场，他们眺望着远处天空里的雷光纵横，一个个激动的眼里泛着泪光。
“带我们去更高的地方啊！”蚩尤看着脚下的云飞快地流过，对着上面大喊。他忽然想去云锦睡觉的那片天空里看看，他想象那里就像是一座黑色玄武岩的宫殿，白云做它的地毯，白衣的小公主的双翼在气流中微微颤动，睡在风的手上。
可耳边传来了裂帛的声音，白练忽的断了，他们一群人往下坠落。
“喂！喂！”蚩尤对着天空伸出手去，对着离他越来越远的云锦喊。
云锦没有停下，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瞬间蚩尤看见了她的脸。蚩尤觉得很奇怪，那个会飞的公主云锦没有脸，本应该是脸的地方只有一片空白。云锦直冲向天空的最高处，在蚩尤的视野里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蚩尤下坠着，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瞪大茫然的眼睛。
他想这座涿鹿城有什么地方不对。这座城的一切都是很好的，这里有酒喝有肉吃，有他刀柄会的兄弟们，有杀人跳舞咯咯轻笑的妖精，他们是涿鹿城四少，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不忧伤也不烦恼，一心只要把这个讨厌的城破坏掉。
但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他不认识。那不是和他一起在深夜里走路的云锦，他才不会和一个没有脸的怪物一起走路。这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破绽，蚩尤按住额头，觉得有点恐惧。他的世界就像是一个薄皮的鸡蛋，那个没脸的云锦是这鸡蛋上的一条裂缝，再来一击就会碎掉。
那不是云锦，他想，那么谁是云锦？
他坠入了水中，浑身一凉，同时听见四周几声水响。
蚩尤从深绿如墨的水里站起身来，他身边雨师风伯他们也纷纷露出头来，他们站在一片巨大的水泽中央，水清且涟漪，水底是墨绿色的水珊瑚，水面上横亘着一株倒伏的古树，青色的树藤缠着它。远处的天空里还是雷鸣电闪，想必神山的英雄们还在和公孙轩辕他们死战，他们势均力敌，这场战争也许会持续上万年。
“嘿，那边有座大屋！”共工指向不远处的绿色雾气。
蚩尤看了过去，那里隐隐约约的，果然是一座大屋，像是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大屋前燃着一堆火，像是路灯，有人在故意指引他们道路似的。
“打劫打劫！”风伯抽出玄铁菜刀，“挡我路的，杀他全家！”
恶人们又一次鼓噪起来，涉水向那座大屋而去，水声哗哗。水里游动的青蛇被惊动了，划着水纹飞速地离去，蚩尤的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别去……”他说。
他不想去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古怪的感觉，那座沉寂的屋子里藏着什么秘密。那里有一个出口，离开这座涿鹿城的出口。但是蚩尤觉得离开了这里外面会更可怕，那条路通向不可知的未来……或者过去。
但是没人听到他说话。他迟疑的时候他的兄弟们已经走远了，蚩尤往前看只有绿色雾气里几个朦胧的背影，渐渐的背影也没有了，只剩下涉水而行的哗哗声。
四周真是安静，远处的电闪雷鸣也听不清了。蚩尤觉得那个小小的恐惧在悄然生长，他不想离开他的朋友们，于是提着玄铁菜刀追了上去。
他追着那涉水的哗哗声进入雾气，他距离那声音越来越近了，哗哗声越来越清晰。
“老大！等等我！”他喊。
他忽的停下了脚步，涉水的哗哗声消失。他站在幽深的绿水里，身边涟漪一圈圈扩散出去，四周空无一人。他追上了那涉水的声音，但涉水的人是他自己。他的头颅深处隐隐作痛，他想不起来前前后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也许其实根本就没有过什么兄弟和妖精，他只是一个孤身涉水的人。
他低头，在绿幽幽的水纹里看见一张少年的脸。
他抬头，看见那座巨大的漆黑的屋子站在他的面前，门前一堆火焰在风里摇曳，仿佛巨大的蜡烛。
他从后腰摸出了玄铁菜刀，握紧刀柄。没什么，就算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得像个男人，冲进去抢东西，谁挡他的路，他就杀掉那人的全家。他不想再犹豫了，不想怯懦，不想像个胆小鬼。他的心底深处有颗恐惧的种子在悄无声息的生根发芽成长。
“你要放下刀么？放下刀，他们就杀你。”
“你怜悯你的敌人么？等他们喘息完了，他们就杀你。”
“你要忍让么？等你退到了悬崖边上，他们就杀你。”
有个乱发如狂狮的老人在他的小小牢笼里说。
他父母早亡，远游他乡，是个虚弱又胆怯的孩子。他从小就很懂事，知道不想被欺负的办法，莫过于在别人欺负你之前欺负他，不想死的办法，就是在别人杀你之前砍出去，只是没有胆量这么做。可后来他明白了，不能当怯懦的小孩，因为怯懦的人最后会只剩下自己。
很孤独。
他不喜欢孤独一个人。
蚩尤从火堆里拾起一根燃烧着的柴，扔上大屋的屋顶，那里覆盖着的茅草立刻熊熊燃烧起来。他在火焰前拍着手狂笑。
他举起刀，挤出肺里所有的空气，咆哮：“打劫！”
屋顶燃烧的茅草一叶叶坠落，浓烟滚滚，这屋子就要在烈火里陷落。
“天上为什么会下雨？大河为什么往东流？人为什么会死？”屋里的人问他。
“出来！别问这种蠢问题！”蚩尤握着刀，对着火焰咆哮，“我可不关心这些！我什么都不关心！我关心的事情都让我难过。”
“人为什么会死？又为什么要活着？”屋里的人又问。
那声音他很熟悉，只是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仿佛歌吟，仿佛凤鸣，清澈又残忍。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蚩尤指着火焰咆哮，“就是你，就是你总藏在我心里说话！懦夫！出来！”
“你为什么不进来？”屋里的人轻蔑地笑。
“以为我不敢么？”蚩尤大吼，“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他战栗着狂喜，他想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该死的家伙，是他藏在这里，总说些没来由的话。是他藏在这里，留着一条通往外面的路，通往未来或者过去，是他总在无聊地拨动自己原本空荡荡的心。他要杀了这家伙，回去和他的兄弟们一起过那杀杀人跳跳舞的日子，他们肩并着肩生活在涿鹿城里，喝酒吃肉，不期待什么永恒和安宁，挥舞着玄铁菜刀，只等待这城毁灭的那一日。
他踢开门，冲了进去。
他在火焰里看见了那双古镜般的眼睛，那一刻天长地久，往日涿鹿之野上的轻风在他们之间徐徐吹过。
“云……锦！”他轻轻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个赌局是什么了，从他喊出那个名字的一刻开始，记忆如春潮归来，他被吞没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于是张开双臂冲向火焰。

第三十四章 终焉
黄帝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醒来的时候他独自一人站在涿鹿之野上，雨后的虹挂在遥远的天边，涿鹿之野上尸骨纵横。
黄帝按着自己的头，想知道自己梦到了些什么，但是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梦里他是要和兄弟们去做一番事业。此刻他的兄弟们都躺在他身旁，那些失去主人的神器光芒黯淡，变成了平凡的铁块。
他还记得自己和狂魔打了个赌，既然力量不相上下，他要和狂魔赌心。他是个活了几十年的老家伙了，心的坚硬能输给那样的年轻人？
但他觉得自己本该是输了。原来当了那么多年的大王，他心里还是藏着个要做一番事业改变自己命运的孩子，会说什么“有我们这天下会变得不同”的蠢话。那样他就还留恋着这天地，他就不够狠，就会输掉。可他居然醒来了，而且抬头看看天穹，那些碎裂的纹路已经消失，只是偶尔还有细微的石屑往下飘落。
他对面不远处，在林立的黑色玄武岩中，一个人形持着战斧孤独地矗立，背后已经没有那些林立的妖魔了。黄帝感觉不到妖气，可那个人形依然透着生命的气息。
“狂魔也没有死？”黄帝有些不解，那这天地的崩溃是如何停止的。
他试探着走上前去，狂魔没有动。黄帝死死地盯着他，猛地上前一步，挥剑砍下了狂魔的头。没有血涌出来，一具空空的头盔落在地上，如黄帝所猜测的那样，这具甲胄里是空的，只是一个人积累了太深的怨念。但他不能理解的是那头盔的嘴角居然带着一丝笑意，轻松又惬意，他不明白一块铁怎么能笑成那样。
黄帝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很疼，他赢了，可是有些事他觉得不开心。为什么是狂魔比他更留恋这世界？分明背后的涿鹿城是他努力一生的成果，狂魔在留恋着什么？狂魔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么？他爱的人死了，爱他的人死了，他的兄弟们也死了，他变成了偏执的疯子，本该毁灭一切的。他居然还笑？
黄帝疲惫地坐在战场上，看着阳光缓缓地赶走云雾，心想这会是这片土地新的开始。
有什么东西在那具甲胄的胸口里动弹，黄帝紧张地站了起来，凑上前去，用尚方宝剑挑开了染血的胸铠。
那是一个小小的婴儿，哇哇大哭着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古镜般的眼睛，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
黄帝悚然，退后几步，那双眼睛那么像他曾经拥有过的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死的时候怀着他的孩子。神庙坍塌的时候，黄帝只能遥遥地望着她的尸体被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拥抱着，他疯狂地哭泣。许多次在梦里，黄帝见到他的儿子，就像现在这样。黄帝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他和云锦，云锦和蚩尤，或者那个怨念的凝聚，又或者被他杀死的万千妖魔的期冀。
他提着剑，不知是不是应该杀死他。婴儿渐渐地不哭了，吸吮着手指看着黄帝，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对着黄帝伸出肥嘟嘟的小胳膊。
鸟在天空里掠过，孤独地鸣叫着，涿鹿之野上的风吹个不休，涤荡去了这片土地上积累下的仇恨和怒火。
尚方宝剑坠落在地，黄帝走上前去，抱起那个婴儿。他环顾周围千千万万死去的人，沉默了很久，忽然有种泫然欲泣的冲动。
有人在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黄帝回头，看见年老的妇人一身白色的云霓之衣，站在他身后。
“嫘祖啊……”黄帝想起自己有很久没有见过妻子了。
“我们一起养大这个孩子吧。”嫘祖望着没有边际的原野，轻声说。
“我已经忘记怎么带孩子了。”黄帝摇摇头。
“你能慢慢学么？”嫘祖笑笑，用一根手指轻轻弹着他的额头。
黄帝忽然清楚地记起来他和嫘祖的第一次相识了，并非是他遥望着嫘祖和那些白衣飘飘的兄弟们登上高台，而是那个下午白衣的女孩子蹲在他要买的席子边用一根柔软的手指弹着他的眉心说：“醒来，醒来，你能帮我个忙么？”
“能的。”思考了很久之后，黄帝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