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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在秋天叫醒我
作者：于筱筑
内容简介
 有几个女生在学校里恋爱是因为喜欢那个男生才和他在一起呢？ 没几个。只是在有男生追的时候，觉得他对自己还不错，就在一起了。 有几个女生没有偷偷在心里给自己定义过伴侣的模样呢？ 可恋爱不像套鸡蛋，有时候拿着框框来套，偏偏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总来得太晚。 会不会有很多人因为偶遇，见到了自己符合自己意想的那个人？ 当然会。如果机会成熟，也会有一些故事发生。明明是飞蛾扑火，还是扑上去了。 许柏林、周笙笙、阿满，还有老好人蒋维，他们历经了爱情的苦楚，却始终坚持爱情的信仰。绕了一圈，依旧回到原点的顾轻摇也终于明白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与忧愁。只是，爱情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廉价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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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请在秋天叫醒我



学会


或许爱是学会看见，自己和你，无可取代的美。

1


两个人想去天堂，却不知道路怎么走。


不是老马，不会识途。

2


有限的文字里，我没有把过多的精力放在相爱的细节中。细节大同小异，结局无非那几种，可对爱的感觉，却有千千万。


爱的玄妙之处，在于全凭感觉。


我把我的感觉写给你看。


朋友们说，这是一本爱的箴言书。因为在这个故事里，有很多感性的句子，把它们复制下来，塞进背包，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就可以视为经典。


而我更愿意称它为心理小说。


故事里的人，每个都对自己的内心有过好多次的自省与回望。对人物的心里探循，让我写起来很费力。这也是一天两万字与一天两千字的区别所在。相信每一个用心在读的人都能感觉得到。

3


这些年，我有了短篇小说集《两个人不等于我们》，校园爱情故事《一千零一晚》，古代宫廷言情《星沉雁远》，这一本《请在秋天叫醒我》，可以归类到都市里面去。


每一次都需要一个新的挑战，这样我才觉得有意思。


这本书，我曾写了一个宏大的开篇，因为有宏大的期望值。最后发现，其实我偏爱的，也就那么几个人。顾轻瑶、许柏林、周笙笙、阿满，甚至还有草莓。


我一开始非常讨厌周笙笙。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来爱她。她从不会掩饰她的诚实。她的不快乐爱人对她的轻视，她的不快乐对爱的坚持，让整个世界到此为止。


伤心死了不止一次，责怪自己不止一次。你就是不爱我，太固执。


主角之外，我其实还喜欢老好人蒋维。可我只花了一点点的笔墨来写他的爱情。我是故意的。只有他一个人明白，过程有了，结局也有了，如果再去纠缠，便显得太多贪婪。


近的与远的，灯光与星光，能拥有的与只能仰望的，你和我都要学会识别。

4


世界无完美，却有完美的童话。

5


去年十月，我去了电脑城。我想要一台新的电脑。


《两个人不等于我们》里的小故事，是我在大学的时候用小房子的联想敲出来的；写《一千零一晚》的时候，我那台碳素黑的SONY笔记本非常漂亮；《星沉雁远》的那个故事是在我的BENQ台式机上进行下去的，键盘很舒服，听歌的感觉很棒。


回到广州，我要开始一个新故事。我对它的热爱不下于我自己。


电脑城里，我喜欢那款预售版的三星。虽然它价格不菲，可它真是漂亮。但我等不及了，三天的时间也等不及，于是我挑了小白。


我在写得睡不着觉的夜里反复地想，要是我买了那款电脑，写出来的又是什么感觉呢？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冲动得真不完美。


感情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边走边爱，人山人海。

6


被淹没的地方，眼睛会错过，耳朵会错过，付出的热情会错过，不对等的青春也会错过。


我不是怀旧。我是要记得，然后学会。


学会。


学会就算世间无童话，也保持有一份相信童话的心。


不倦怠，但也不会尽情。


短暂的相信之后，你仍需要直面现实的纷扰与熙攘。


而沉淀之后的回忆与热情，会让你双目更为明澈。只有这双眼睛里的恒久光芒，才会照亮自己要走和你等的人要来时的路。

7


不悲伤，只是闷得慌张。


那些有意思的梦和汩汩冒泡的奇怪想法还没有完全跑掉。幸好有电脑，还有那颗不罢休的激情和不肯死的心，才可以记录，可以书写，然后永生。


每个人都有一个无从企及的地方，我发现我永远都追不上自己的想象。好多个沉静的凌晨两三点，我推开窗，放弃聆听，开始怀念。


怀念这一次宏大的远途旅行，这一百八十天跟你道的晚安。


言说无味，隐约其辞，还是能发现，我在分割我自己。


你是我永不松手的爱，执拗又无常。

8


内心坚持的人，才有那么多爱而不得的故事。写给你看，留给自己怀念。如果真的有恨过一个人，那一定是我自己。


原谅我只想把那些忧伤的情绪，留在还不算太老的时候。

9


我愿意为你书写。



——于筱筑


2010年3月16日

第一章 记得要忘记

<h2>01</h2>

失眠有时候会让人回顾他的小半生。


而最近的回忆，就是几个小时前的元旦聚会。西去的日光并不和暖，无容颜的月亮像极了每个人沉酽的悲伤。旧的一年就要过去，好友们约定要在晚宴里数星光。啤酒喝完六打，便有人趴在桌子上痛哭。哭这一年不如意的生活，怀念不在身边的男友，以及迟迟不见抬头的股票。小饭店里暖气很足，许柏林还是把衣领竖了起来，让自己的脸蜷在衣服里，埋着头给顾轻瑶发一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他说，“我要你记着我，然后，我忘记你。”


显示短信发送成功的时候，钟摆敲了一下，许柏林抬了抬头，刚十一点半，离饭店打烊时间不到半小时，许柏林忽然想起来，包包里的DV还有两格电，差不多能坚持这三十分钟。他掏出来，打开它，然后安置到合适的位置，静静地摄下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也许有了助兴的道具，也许这是酒过三巡后的告别式，倪幸举起酒杯，“欢迎回到广州来。”



两天前许柏林还在顾轻瑶所在的城市，他沾满了雪花的眼角眉梢仍旧激不起她对过去的回忆，她觉得新人的拥抱要比旧人的结实有力得多，说什么她都不会再回头。许柏林也并不想纠缠太多。如果肯花时间去打这场感情的仗，许柏林也能有层出不穷的花招，那永垂不朽的三十六计，稍稍变化就可以将这份新凑到一起的感情拆得七零八散。可他看了看陪着他走了三年的顾轻瑶，把这场战役里最无足轻重的一招撒向了自己，走为上策。只是一个短暂的对话，便结束了这三年的感情。


许柏林说：“我仍然爱你，不管现在的你怎么看待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谁都不希望自己的感情那么快就结束。于是在快要结束的时候，习惯性地会作出一些退步，希望可以继续维持下去。听顾轻瑶说，她喜欢上了别人，原因很简单，那个人或许更符合她最初的对爱的假想。


“我知道。”顾轻瑶说。“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你也希望我们能一直那么和和睦睦地过下去。但你原谅我的自私。”


“人可以同时拥有两份感情吗？我习惯了和你在一起，但我也喜欢他。”这是顾轻瑶的最后的一点挣扎，但听起来很诚实。


“如果一个硬币可以立在刀刃上，那就可以。”知道了一切的许柏林在那一刻仍旧显得很平静，他在桌子上把硬币立来立去，终于可以立起来，然后轻轻地吹了吹，硬币就倒下了。结局无非二选其一，字朝上或者背朝上。“对不起，我不想躲在角落里。”

02


许柏林每天都要晒很饱很饱的阳光。


可即便活在阳光下，许柏林心情仍很糟糕。毕业不到一年，工作表现不错，就快要升职了，但他仍旧坚持把工作辞掉，带着仅剩的三千块，只身去广州。关于原因，只有顾轻瑶知道他在这场爱情里选择小步地跑掉。她不知道的是，在许柏林的心里，他一点也不希望漂亮的顾轻瑶皱着眉毛想为难的事。他觉得如果让自己心爱的人因为自己不快乐的话，那是他的罪过。


他在MSN上对朋友说，“树挪死，人挪活，我需要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事情，我需要一个大大的、辉煌的未来。”


检票的前一分钟，他拜托工作人员帮他寄了一个快件。收件人是顾轻瑶。里面装的东西，是他的全部。


他把这些看作是对她最后的交待。



火车呼啸着离开的时候，他把最后一句我爱你留在顾轻瑶的家乡，留在并行的铁轨上，让绿车皮的火车一节一节压过去，每一个春夏秋冬都会过去，这一句话，有啄破一切的力量，宇宙就是它的温床，它会发芽。


酒精也会发芽。听完倪幸的祝福，他就意识到到达广州的第一夜并不会很完美。喝不下的酒在往上翻涌，连呼吸里都是乙醇的味道。他还是一次一次地举杯，答谢那些专程为他赶过来的朋友。朋友们也在酒杯之间寒喧，说好久不见，说他那为人称道的酒品……他去过一次卫生间，镜子里自己的脸白得有些吓人，他使劲揉了揉，也还是没有揉出一点血色来。


回到座位后，他举杯，要挨个给祝福，倪幸抬了抬头，发现他的眼睛红得像哭过。


祝福完所有的人，许柏林拍拍自己的脑袋，发现周围的人都给他点了个遍，但这丝毫不妨碍他要送出的更多的祝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说，“祝你和他，恩爱有加。”


他的声音不大，可满桌子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只有隔壁包间的吵闹声传过来，这边显得很沉默。许久以后，蒋维打破沉默问他，“你不送一个祝福给你自己么？”


“那祝我……”他话没有说完，然后满桌人都听到了“扑通”一声，喝多了酒的许柏林倒了下去。

03


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后两点。床头的单人照告诉他，这是蒋维租住的小屋子。下床刷了牙、洗了脸，看到桌子上有早已冷掉的早点。放在微波炉里热了热，然后就囫囵吞下去。


睡过十四个小时的许柏林果然很精神，完全不是昨晚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午后两点的慵懒日光斜斜地打在窗棱上，没有抽烟的日子，房间格外明亮，蒋维也不会呛出眼泪出来。即便他曾以怎么样的一种难过心情在字条上写出这样的字——


假如一个女人的生命中只有一个男人，那她会不会就和他恋爱、结婚呢？


他喜欢的那个人叫唐小曼，高中陪过她三年，大学四年，现在又尾随着她来到广州。酒桌上的朋友都笑他，“嘿，看一个姑娘连着看八年你不厌么？”蒋维只是笑，厌不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看着看着就容易恍神，一恍神一辈子就过去了，厌什么呢？


拿着字条的许柏林想象着蒋维呆头呆脑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是的，放在他的桌子上，想必也是缠绕了他很久很久的问题。不过许柏林还是觉得蒋维长大了，以前蒋维可是称自己为男生蒋维的。


时间真快。现在的蒋维开始有细细密密的胡茬了，说话的声音也粗了不少。如果遇上好朋友，他的喉咙会再往上飙三分。今天的不同就是，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仿佛回到了在405宿舍那靠窗的右下床上。那时候他声音小小的，每个人都要刻意去保持安静才可以听到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追她会追这么久呢？”许柏林对这个长不大的小男生有一点点的怒其不争意味。“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吱声，耗着你做什么呢？”


蒋维只是在纸上写字。写缦、蔓、漫、谩、慢。一年不见，蒋维的字仍旧那样好看。尤其是曼字，完全可以复刻下来放到钢笔字帖里去。这四个字让许柏林很纳闷也很不解，看起来仿佛和他的问题没有关系，好在他们有的是时间，朋友之间，问题的答案往往不用急于一时。蒋维说，“你看，有丝为缦，有草为蔓，有水为漫，有言为谩，而人一有心，就慢了。”


人一有心，就慢了。

04


怕什么，爱就去追，你不出手，便宜了下一位。这一句歌词曾被学校里的很多男生视为典范，如抓阄般蜂拥而上，最出名是的欧阳萧臣，在学校的英语学院、经济与贸易学院、人文学院、法学院前转了十二个专业，挑了十二个女生，用两周的时间分别约会。被拒的他拖到黑名单里，对他有意思的他挑了又挑，最终留了两个名额，一个现任，另一个打算留着下一任。其实欧阳萧臣的日子过得也不错，他整天对蒋维说，“你等来等去累不累啊，想开点，哥哥给你介绍几个符合你胃口的小妹妹。”他甚至毫不避讳地承认，“我就是一纯禽小畜男，但我乐意。人生就那么几件大事，早点玩完早省心。”毕业那年欧阳萧臣趁乱打进一机关单位，混日子等死，下班了就回家，看电视做饭，偶尔等等女朋友。可蒋维说，“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他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没有人知道。于是这句时常挂在蒋维嘴边的话听多了也就不奇怪了。谁都知道蒋维有一颗追求完美的心，不过说实话，蒋维长得也算好看。如果挑剔一点，只不过是他的工作不怎么样。不知道为什么，唐小曼一直给他不冷不热的态度。


“有时候她难过了也是会来找我的。”蒋维有点逞强。


“那说的是关于谁的事呢？”欧阳萧臣曾这样问过他。


蒋维的嘴再也逞强不下去，声音有些黯淡，“那她难过了也是在第一时间想到我。”


欧阳萧臣一副不置可否模样，朋友们也都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都是朋友，何必让人下不了台阶。不过对于许柏林来说，这一切都显得不重要。生活中的一切并不是都可以像DV一样可以给人一个公正的回放，而人的叙说，总在这样那样的语境中加入了感性的成分，很难从里面听出属于事情自身的真实出来。


这也是许柏林爱DV的原因。


可是，和顾轻瑶在一起的三年里，她从来不肯把自己的脸完完整整放进DV里。所以许柏林只是拍到她后背的样子，逆着太阳的侧脸，他从来拍不到她睁眼时的样子，偷偷地拍过几次，也是熟睡的时候，可许柏林还是觉得那模样好看极了。

05


蒋维去超市准备晚餐的时候，并没有要求和许柏林一起去。他知道，许柏林难过的时候，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躺在床上的许柏林觉得小床摇摇晃晃的，像是那回到了两天前的列车卧铺车厢里。他甚至觉得耳边轰隆隆地响，他用白色的小被子，捂着脸，小声地哭啊哭。那样嘈杂的空间里，应该没有人能看到他隐匿的悲伤，可从对面的上铺还是扔下来一包清风的面巾纸。轻轻地，砸在他的脑壳上，像是善意的小提醒，他也没有拒绝，什么火车站对陌生人的防备，统统在那一瞬间见鬼去吧。


吸干了眼泪，他才转过去，上铺的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在调皮地冲着他笑。他呶呶嘴，还是把谢谢咽进了肚子里面，相信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会去计较他的一声谢谢。


之后他睡过去，短暂的时间里，做了很多很多梦，梦里面阳光和暖，空气里有冬青味，顾轻瑶一直靠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小声地哼唱刚学来的歌，火车一直向前，他们奔向未知的远方。


醒来之后，对面上铺已换成一个中年人，许柏林的心里有一点空落落的，他欠那个陌生女生的一声谢谢，也许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



如电影般一般的场景。


而昨天都说了什么，许柏林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群闹哄哄的人，聚拢在一起，吃饭，喝酒，清唱了几首歌，然后趁着酒劲又说了不少醒酒后记不得的话。饭桌上的一群人，如果把时间往前推几年，也正如推开这个房子的窗户看到的楼下学校里面那些愁眉苦脸的孩子。整个桌子，不遗余力地喝酒，最愁眉苦脸的，就是他，许柏林。


再回头看DV里的自己，那张脸，是犹豫且哀怨的。故友们瞅着他的脸说话，小心地拼酒，看来都很好笑。而昨天的他也没有说过什么丧气的话，哀怨中亦保持有惨淡的笑。看着他落单的行李，只一个交头接耳，他们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末尾的昨天，最末尾的那个时刻，他要给自己什么样的祝福，别人猜不到，但对于他，却是异常简单。初恋女友在一天送生命里第一条围巾给他，为他学做的第一个菜，还送他电话卡，她说，“这一天你的母亲很辛苦，你打个电话回家。”顾轻瑶在一天的时候说，“明天就要元旦，你要送我漂亮的衣服，你得把我打扮得像个公主，要不然我就不要你了。”好好好好好，什么都好，许柏林的这些年，学会的就是照单全收。


2004年的这一天，只能说他带着哀伤的神色，逃到广州来。什么都说不出口，幸好最要好的朋友还记得要给他接风洗尘以及庆生。蒋维说过，他和顾轻瑶，终有一天会分开。这一天来得不早也不晚。


为什么呢？他没有问过。


DV断电的时候，只看到身子有点倾斜的许柏林定格了一张惊讶的脸。后面便再无内容，在碰倒桌子凳子的那个瞬间，窗户鞭炮声大作，一定是一张五彩的天幕，最无彩是许柏林那张脸。24岁了。也许很多人在一天算年纪只是一个大概的数字，而对于许柏林，却是无比精确。


钟响了。凌晨零时零点零分零秒。没有人祝他生日快乐，他也没有来得及，对自己讲出同样的四个字。


新的一年便开始了。

第二章 复生弥撒

<h2>01</h2>

顾轻瑶是在2005年的元旦收到快递的。


那天清晨她醒来，像个远离恋爱烦恼的孩子，再也无需静默着隐忍，以不动声色的表情来将心思掩藏得一干二净。她甚至做了个无比清爽的梦，梦里面有超脱远去故人的灵魂乐，如天女散花般盛放的烟花，它们随着不远处寺庙里的颂经声渐渐弥散开来，点滴渗透到新年临近的晚钟里。梦与现实交汇的地方，那些走马观花爱过的男生，费尽心机挽留过的一些人。就这样，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匆匆消失在人海，再也寻不着。


早上九点，天已大亮，顾轻瑶下床把灯关掉。一直以来，她怕黑怕痛，听鬼故事会乱想，所以睡觉时要把灯打亮。在一起的时候，许柏林有许多个晚上没有睡好。后来他自己买了个眼罩，才互不干扰。往往都是她睡完一觉，他才刚刚入睡，她在他的黑眼罩上用白的颜料笔画乌龟，她晃当自己的脑袋用发梢在他脸上挠痒痒，她低下头来吻得他睡不好。他拉开眼罩时的眼神惺松极了，之后又迅速把眼罩拉上，咧着嘴，眯着眼睛不想睡。


她下楼的时候精神并不是很好。因为租金便宜，才选择在这里住下来，这里离地铁有二十分钟的步行路程，公交车需要来回转来转去，小区管理员有一张破落的喉咙，每天早上健身的人总喜欢大声讲各种各样的话吵得人睡不着，隔壁有一个爱哭闹的小孩子，楼上的关门关得叮咚直响。她总在半梦与半醒之间，想到那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小房子。许柏林围着围裙烧一个蕃茄炒蛋，炒一个金黄的小鸡蛋，再烧一个鸡蛋汤。他会跑到她的面前叫她蛋女王，不是源于她喜欢吃蛋，而是新买了锅炉的他只能烧熟几只鸡蛋。他喜欢那些椭圆得很不规则的家伙，因为它们开水烫烫也熟，不会那么容易吃坏肚子。他甚至用乱七八糟的方式承诺她，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成为牛肉女王、蔬菜女王、寿司女王、满汉全席女王……许柏林也曾经看各种各样的烹饪书籍，下载形形色色的做菜视频来兑现他的承诺。2004年的圣诞，许柏林把自己装扮成一棵圣诞树，口袋里有用颜料笔写下的长信，帽子里放着他制定的只用于限制自己的十二条家规，巧克力彩豆藏在蛋糕里，桌子上摆满飞禽走兽，这一天他无比欢快地忙碌，忙得头皮冒烟了，还顾不上喝口水。


“我知道我做得还不好，但我怕今天不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许柏林夹一块去了皮的红烧鸡块放在顾轻瑶的碗里。“今天我们好好吃一顿，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许柏林也在给自己打气。


可是顾轻瑶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她也只会吃个三分饱。圣诞对于她的另一个人来说，是个大日子，她说，“对不起，很美味，我也知道，你真的在用心，可我不能吃太多。”她抿着嘴长舒一口气，她仍旧没有骗他，“Van在等我。”


桌上浅浅动过的菜肴都在忧伤地望着许柏林，他用一个目光测量顾轻瑶的距离。顾轻瑶缓缓掩上的门，终是没有隔住许柏林胸腔里无从忍受的恫哭声。过了很久仍旧响在她的耳边，用千手观音的巴掌也挥不去，隔壁轻快的圣诞曲也隔不掉，仿佛空气里都是眼泪微酸的味道。


放眼望去，整个大楼都在欢唱，惟独六楼最悲伤。

02


整个晚餐顾轻瑶吃得索然寡味，即便是努力提醒自己要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Van小声地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于是Van也不没有固执地问下去。她很幸运自己遇到这样尊重自己且通情达理的男人。所以她很乐意地去替Van付了餐费，并请他一起去看电影。Van说，“明天陪我一起去换点现金吧。”


19岁的Van有一头金黄的头发，高高大大得很绅士，这个伦敦的小伙子来中国作为期一年的旅游。他会说很简单的中文，能听懂顾轻瑶语法错得离奇的口语是他最大的本领，这让顾轻瑶自豪极了。他听着顾轻瑶磕磕绊绊地将一句英语零七八碎地挤出来再拼凑完，然后用简单的词汇复述出来，顾轻瑶偶尔会教他中文，他绕来绕去说不明白的语调在顾轻瑶听来无比可爱。


牵手是心跳的仪式。顾轻瑶在和Van掌心轻触的一刹那忽然间记不起许柏林的脸。


银行的实习柜员杜若是在接过Van的护照时看到顾轻瑶的。隔着薄薄的防弹玻璃，杜若心中有着太多的不确定。后来Van牵着顾轻瑶的手，一步一步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她才猛然想起来。一个月前，她看到顾轻瑶身边有一个与她很般配的许柏林，顾轻瑶曾经和他一起来过这个地方。


翻出放在抽屉里的一张办理业务的单据，她关掉面前的麦克，给那个陌生的号码拨一个电话，她问：“许柏林吗？Van和你的女朋友在一起，手牵着手。”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有点发烧。也许这并不关她的事，但她觉得她有义务让许柏林知道在他的身后发生的这一切。


她记得10月中旬的时候，Van立在她的小窗户前，一脸的惆怅。偌大的城市，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帮忙的人。每个公民在一年内只能兑换与外币等值的五万人民币，而Van的早已兑换完。他身上的美元帮不了他，而在这个城市，不赚钱的他只能每天花出大笔大笔的现金。杜若觉得前来咨询业务的许柏林挺面善的，试着可不可以借用他的外币兑换额度。许柏林看着面前这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小伙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最后拿到兑换的人民币时，Van用他流利的英语说，“thank you very much, my friend！”


“如果你今天不帮他，他会遇到很大的麻烦。有再多的美元，他在中国也是穷人。”杜若笑着对许柏林说。“让保安将你的身份证复印三份，然后送过来。”


“为什么是三份？”许柏林问了一下，杜若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呢，许柏林已经跑开了。杜若当然不会告诉他说，“有一份我想留着。”


许柏林是有女朋友的，而且那个女朋友好像比杜若更漂亮。杜若叹了一小口气，然后把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揉卷起来，扔到地上去。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她又捡起来，铺平了，压在抽屉的书本下面。


谁也不会想到，Van与许柏林会再次遇到。而且，还很不厚道地卷走了“my friend”的女朋友。

03


接到杜若电话的许柏林说，“我知道，谢谢你。”他甚至都没有去问这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是谁的，也没有去猜测这听起来完全陌生的声音到底是出自谁的喉咙。


是的，他早知道了，顾轻瑶没有瞒他。


顾轻瑶给许柏林的短信里说，我在你单位楼下的咖啡厅里等你，你下了班就过来。


默契是永远都不需要培养的。下班后一路小跑着过去推开咖啡厅的门以后，许柏林只是看了顾轻瑶一眼，和她目光相对了一下，就转过身去，独自离开了，一个人走在落日的碎花阳光里。


他看到的是顾轻瑶坐在Van的对面，与他十指相扣放在桌面上。他也明白，顾轻瑶是故意的。许多的话，开口讲出来太伤人，不如以磊落的姿态，出现在旧人面前。


“这一辈子不会再有人比我再爱你。”许柏林说。


“这一辈子我不会再像爱他一样去爱别的人。”顾轻瑶接过他的话说。“对不起，相信你也知道，两情相悦的人太少太少。太多的女生接受恋爱的原则只是因为那个人看起来还不错，而且也肯对她好。我也曾相信过只要我不吝啬对你的好，我也总会有一天会真的喜欢上你，我也曾经以为我会像你爱我一样来爱你，然后安安稳稳地过下去。遇见Van以前这些都是对的，遇到Van以后我发现我以前的认为都错了，原来这世上真会有个人因我而存在。你可不可以让我奋不顾身一回，不计后果一回。”


“可是他只有一年的旅程，一年后你怎么办？”许柏林很为她担心。“尽管我知道，喜欢与生存有着同样的道理，同样只有一个字，就是忍。忍得过来就白头，忍不过来就分手。可我眼里也不想掺一丝一毫的沙子。”


许柏林在深夜的时候一个人在天桥上抽烟，那是他骨子里最深沉的沉寂与思考。在明明灭灭的烟头面前，微弱的亮灯照着白头发的老夫妇手牵着手缓缓从他面前走过。那些看得到的白头，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到；暂时留下来的恋人，如果可怜一下刚走的那些人，或许就不会高兴得太早；一直留下来的，时间久了，你才发现，那其实才是噩梦的开始。


比如说小情侣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一边相处一边吵架，比如说新婚的夫妇总爱无休止地去计较柴米油盐酱醋茶。


许柏林起去计较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提前走丢了。


好天气突然蒙了尘，仲夏孟夏都变得不分明。于是在不分明的天气里，许柏林买了一大堆的护肤品，这样会让他的皮肤看起来白晳得多，他还去美发店里染了自己的黑头发，打理成和Van一样的发型。他固执地安慰自己，他不介意自己暂时做一个替身。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顾轻瑶要留下来。


“这样会不会离你的标准近一点？”许柏林说话的神色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心跳急促得如同擂鼓。


“你真好笑。”这是顾轻瑶对他的回答。


镜子里的他确实挺好笑的，顶一头极不习惯的黄毛，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卑微过，那样的卑微蜷缩在他的行动里面，绽放在他自己战栗的唇齿之间。仿佛是顶着莫名的鄙夷与遗弃，什么都不说了，就这样吧。


于是平安夜他不平安；圣诞节他是最聊落的剩蛋；元旦那天他只想做滚得远远的的圆弹。


2005年的每一天他都需要从零开始无依无靠。再许一座遥远的城池叫柏林，顾不得轻唱一曲远去的歌谣，将心事付瑶琴。是日后的天天年年。


在后来的几天里，顾轻瑶陪许柏林认认真真地吃了一顿饭。晚饭的时候，许柏林真的想了很多很多。他甚至想过要让自己变成一只兜兜转转的隐形超人，不计较自己以怎样的身份、怎样的名义陪她走这一程。他也相信，只要耗尽时光，顾轻瑶终有一天会离开Van，毕竟她与他之间，有着太多的不确定因素。他也相信，他的痴心不会输给他。

04


一直以来，许柏林都信奉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夜宵不HIGH。许柏林就是在往日很HIGH的时间段里收拾行李搬到火车站附近的小旅店的。住在他自己的房子里，每一秒都是窒息的感觉。


毕业的时候，父母给了三十万，许柏林不肯接。母亲说，“租房子也要花租金，不如提前给你买个小房子，以后你攒齐了再还我。”许柏林明白母亲的意思，她并不是真的想要他来还这笔钱给她。哪个父母穷尽一生不会为子女奔走劳碌呢。他看到母亲目光里流露出来的欣喜模样，显然对顾轻瑶这个儿媳满意极了，她真正的意思是，房子也买了，你们赚钱自己花，如果时间差不多了，就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吧。


相比较现在的毕婚族而言，许柏林为她想了太多太多。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的那一年，许柏林和顾轻瑶一起来到这陌生的城市，城市的第一夜，没有月亮，天空挂满千千晚星，在一个经济型酒店的小房间里，许柏林说，“我们两年以后结婚好吗？”


这短短的一个小问题，是他的心思与决心。也是他生命里暗不见光却晶莹得透亮的琉璃球，更是因为深深喜欢着一个人而美好而卑微起来的心。顾轻瑶只是轻声地“嗯”了一下，许柏林便开心了好久好久，他确信从她的短句子里听到了她的欢喜与心跳。可他还是不无惆怅地抛出了下一句，“我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其实有更值得你去喜欢的人出现在你的面前。你要在这两年内好好找，如果过了两年，我怎么也不会放你走了。”


那天晚上顾轻瑶哭了很长一段时间。关于许柏林内心的脆弱与敏感、感性与拙笨，她一清二楚地看在眼里面。她觉得他同样柔弱极了，要小心地去呵护才可以赢得一个未来。


在顾轻瑶的工作看似稳定下来以后，许柏林就买了一幢小房子。坐落在顾轻瑶的单位附近，打开阳台的小窗户，就可以看到顾轻瑶单位的浅棕色玻璃窗以及墙头用于点缀作用的墨绿色小磁砖。尽管是同样的时间上班，但每天早上许柏林在摇摇晃晃的班车里与一群赶工的小青年挤在一起时，顾轻瑶还在床上睡得不亦乐乎。许柏林在快到单位的前一站打一个电话给顾轻瑶，当她的闹铃唤她起床。顾轻瑶在他的电话铃声中翻身起床，摁掉那个红色的小按纽，然后洗脸刷牙，吃一口许柏林准备好的早餐，一路小跑着赶回单位。


那时候QQ还没有抖动窗口的功能，于是许柏林就在那台慢得不能再慢的工作电脑等MSN慢慢地爬上线，然后抖一抖顾轻瑶的小窗口。顾轻瑶也会开一下MSN，看窗口抖动如同蜡笔小新的小屁股，点开视频调节，用上面的视频来给自己补妆。在顾轻瑶的概念里，摄像头一日不用觉得面目可憎，一周不用便会感觉灵魂可憎。

05


顾轻瑶从来都不会让自己在上班的日子里觉得面目可憎。


顾轻瑶找了房子自己搬出去的那一天，仍旧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的MSN，但是窗口空落落的。许柏林的头像一直灰着。她出去开会的时候，许柏林给他留言，他说，把你的新地址发给我好吗？我还有一些东西要寄给你。


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任何言语上大度的男人都会忍不住有一点小气馁，狠狠爱，直至成伤，于是没有什么可以再见面的理由了。顾轻瑶想说些什么，来来回回打了好多字，总是觉得不合适，于是作罢。所以在元旦的前夕，顾轻瑶收到了来自许柏林的快递。


她捏了捏绿色大信封，看起来很有份量的样子。硬硬的像钥匙，方方正正的像是什么证件。如果不是这些东西让她很好奇，她或许不会打开它。


是钥匙。那钥匙她太熟悉了。他倾注了所以心思去装修的小房子现在完完整整交到了她的手里面。还有房产证，现在署的名字是顾轻瑶。她看了看日期，就在前几天，那个时候他已知道她喜欢上了Van，他还是固执地改成了她的名字。她知道以许柏林的脾气，这不是用以挽留她的手段。许柏林也从来都没有想过挽留，从来到这个城市第一天的时候就没有想过。那天他说，“一年以后他回国了你怎么办呢？”后来还有一句，顾轻瑶怎么也没听清楚，许柏林的声音太低了，他太难过了，所以连言语都含混不清。现在顾轻瑶知道了，后一句是——就算没有爱情了，总得有个容身之所吧。


还有一张银行卡。从她和许柏林交往的第一天起，许柏林就把所有的银行卡密码改成了她的生日。顾轻瑶把银行卡插进ATM机，输入自己的生日，里面是整五万块。他这一年除去吃喝以外的积蓄，是他全部的家当。朋友阿满在许柏林毕业的时候借给他五万块，许柏林说，“我慢慢会还你。”


父母都在经商的阿满不在乎这点钱，他只是很好奇，“你一直以来也不穷啊？五万够不够？需不需要再多一点？”


“够了。”许柏林说，“我是给顾轻瑶存下的。我怕我不能在顾轻瑶愿意的时候随时随地给她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如果阿满不说，顾轻瑶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很早以前，许柏林就说，他要给顾轻瑶一个盛大的婚礼。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再没有人比许柏林对她更好了吧。那天是顾轻瑶第一次在除许柏林以外的男生身边哭。阿满说，“如果我是女生，我一定第一时间嫁给他。”


打一个电话给阿满，接到电话的阿满对她态度很冷，问她有什么事。顾轻瑶说，“我把许柏林向你借的五万块还给你。”


“不用了，他在前天已经全部还给我了。”然后阿满就挂了电话。顾轻瑶立在原地，很久都回不过神来。


小房子里都是最初的美好。在辞旧迎新的那几天里，轰隆隆的鞭炮声吵得她睡不着觉，她醒着的时候怎么也等不到许柏林，甚至躺在床上，她依稀听到许柏林敲门的声音。开了门，却什么人也看不到。


一个人沉默下来的时候，寂静的表情里，是汩汩流动的伤口。从此以后，她将会背负起所有的不解与责任，任何感情都不能两全其美，终要迎着荆棘一路攀爬。


喜庆的天空是最隐性的回光返照，她用自己的双手把自己打造成被上帝遗忘的小孩。


她的2005年暗淡无光了。

第三章 假痴不癫

<h2>01</h2>

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但都不是我的。这是许柏林送给自己的新年第一句话。一整天，他趴在电脑前像模像样做自己的简历。绞尽脑汁，想出来一大堆推销自己的话，全心全意要把自己卖出去。


去了几张大型的招聘网站，浏览上面林林总总的用人信息，许柏林不是没有经历过上学那熬人的找工作过程，网上的投递的简历总是如泥牛入海，迟迟不见回音。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校园招聘正如火如荼，许柏林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意外地发现两年的工作生涯并没有让自己老去多少，当初驳不开面子办下的信用卡这个时候起了一点点的作用，打电话给银行的客服，开了卡，便可以去商场刷几件装嫩的衣服。穿在身上，那感觉也不算太坏。


在这之前，许柏林并不愿意去逛街。街道上混浊的气味，熙熙攘攘的行人，卖玫瑰花的小女孩，每一样都让他感觉讨厌，还不如窝在家里看几张碟。算起来看碟的花费与逛街差不了多少。许柏林有正版情结，而正版的售价总是价格不菲。那时候顾轻瑶还在他身边，她承认正版牒片的画质确实一流，但她仔细地听听了他买来的正版CD，又试了试她从网上下载下来的歌曲，觉得她的耳朵并不能发现它们之间的差异。如果选择盲听，她能做的只能是一通胡点，因为实在比较不出来，但那显然会气死许柏林。顾轻瑶慨叹那些钱花得冤枉的时候，许柏林一脸诚实地说，“我有洁癖。”


自己承认有洁癖的许柏林这次从蒋维手上接过一张假的学位证书，阿满花了一万六千块从一个学校的教导主任手里拿到的，专业是工商管理。尽管许柏林以前是在一所重点大学念书，可是他并没有拿到毕业证书。


大四那年，顾轻瑶的工作找得并不顺利。而她所在的学院还在占用学生找工作的时间安排所谓的教学实习。顾轻瑶当然只会在许柏林身边显露出她的不开心，因为觉得学院做得很过分，这时间的占用很不合理。所以许柏林来到院长的办公室。院长不在，讲理讲不下去的许柏林左右开工打了骄纵的院长秘书，男秘书趴在地上起不来，许柏林心情无比畅快地在院长办公室里抽了院长没有开包的软中华，而且一支接着一支。隔壁的督导闻讯赶过来，很镇定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切，以对等的姿态听他讲完了这一切，在听他叙述的过程中，甚至还以一种超乎寻常的豁达心情递给他一支自己抽的大前门，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别把嘴巴抽刁了。”


后来院长回来，从秘书的呻吟声里仿佛明白了点什么，秘书被K的那几拳也似乎把他打醒了，善于察言观色的他从督导的态度里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督导很愿意去原谅这个没大没小的混小子，院长很想去立一点属于他的个人权威，如果人人都来挑战他，那他怎么去管理这上千数量的学生。他常看的那本书里写：数中有术，术中有数。阴阳燮理，机在其中。机不可设，设则不中。于是很认真地在督导那儿做了一个口头的检讨，释放了找工作找到抓狂的一群小鬼，然后假痴不癫，轻描淡写地在许柏林所在学院的辅导员面前提及了一下自己秘书被打的事，看起来是为自己的秘书鸣不平，深层的意思再明了不过了。他的辅导员自然不会为一个即将毕业的许柏林得罪自己上一层的领导。“留一年吧。”辅导员说。


傲气的许柏林一反常态地在辅导员面前低下了头，老实说，他的辅导员心里也难过了好一下子，毕竟是自己带了四年的学生，可四年的学生终究还是学生，毕业的大门一开，人人都作鸟兽散，再无人记得回校的路。以后的日子，自己仍需要靠领导来提携，所以每一件事也不能让领导不开心。

02


低头的时间，只是为了思考，制造一种假象，许柏林当然也不是傻子。可有可无的事情，非要拿自己做牺牲品，他怎么肯。一年的学费，一年的青春，和顾轻瑶在一起一年的障碍就因为辅导员的一句话而活生生地摆在了眼前，他冷笑了一下，然后辅导员脸上就挨了许柏林重重的一巴掌。辅导员所有关于自己今后美妙前程的设想，在那一刻化成了漫天飞舞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颗颗亮晶晶。第二天，许柏林搬到校外去住；第三天，顾轻瑶在许柏林摇晃的小床上，放上了自己纹了流浪猫的小枕头。


许柏林在去参加招聘之前把那个小枕头收起来。在放进衣柜的时候，他给自己一个笑，然后自顾自地说：“轻瑶，祝我好运！”


蒋维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时候许柏林有多想念顾轻瑶。


离开她，并不意味着不惦记她。


蒋维有破落的喉咙，喜欢咚咚咚敲门，可许柏林真是怀念有个人在门外轻轻地扣响门环的声音，他也怀念那再也没有的夜半时分结实且牢靠的拥抱，他喜欢她小声地说话，就会有另一个人的回应，那是两个人相爱过的气场。


顾轻瑶记得，在找不到许柏林的时候，也找不到那个陪着她走过高中、大学、工作期间的小枕头，九年，睡着棉芯都不撑不起来了，而她还是觉得把头交给这个枕头会很踏实。许久以前，她就认为自己像猫，四处漂泊的流浪猫，需要太多溺爱的宠物猫，带一点可爱气息的Kitty猫，猫未失忆，所以那些念头顺着回忆的线索爬来爬去，时间缓缓向前，回忆却赖着往后退，后退的那些脚步里，深深深深烙上了许柏林柠檬黄的思念印章。顾轻瑶真的把床上床上找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有找到她的枕头，然后她把目光移向许柏林，许柏林如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喃喃地说，“你不要把这个枕头要走，我喜欢它。”


我喜欢它。这四个字彻底让气氛变得很哀伤。许柏林没有像电影里、连续剧里或者爱情故事里说的那样，临别时，要求抱一下、亲吻一下或者在相爱的尾巴上再疯狂一下。顾轻瑶也曾经很瞧不起这样的男生，“爱都死到临头了，还不忘占便宜！”顾轻瑶恨恨地想。不过现在的她真希望许柏林让她瞧不起一回。是她欠他的，终要补偿，她以前提前为以后做好了准备。可许柏林什么都没有说，惟一的要求看起来有点可怜，只是要带走弥漫着她气味的生活用品。当她变成了别人的女朋友的时候，许柏林和她就变得相敬如宾起来，连她的手都不肯碰。“为什么呢？”顾轻瑶问。


“我有洁癖。更何况，在我的心里，我已经把你当成别人了。”许柏林的话说得有点负气，却也是最真实的他。

03


很多个日日夜夜，顾轻瑶没有看到自己陪伴了许久的小枕头时，就莫名想起了同样不在身边、陪伴了许久的许柏林。空空的，连被窝都变得很不温暖。在睡不下去的那些夜里，她打许柏林的电话，早已无人接听，过完一个自然月，扣了电话的月租，许柏林的电话就停机了。他再也没有续过费。


顾轻瑶去便利店买了充值卡，抠开上面的充值卡密码，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到手机里去，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两分钟后，她打许柏林的电话，已从停机变成了关机。这样能让顾轻瑶踏实一点。“你只是负气地在外面走了一圈，走远了还能找着原路回来。”顾轻瑶把这样的话讲给自己听。也许他有一天回来，她又要重新面对Van与许柏林二选其一的结果，但或许不会再面对这样的问题。其中的原因，只有顾轻瑶一个人知道。


顾轻瑶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许柏林，正挤在人山人海的招聘会现场。这原本是学校的操场，因为够大够开放，所以被用来开招聘会，尽管如此，他还是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狭窄的人行道。那是一种置身菜市场的感觉，拥挤且逼仄。嗡嗡的声音硬生生从人群中散发出来，然后又直压压擂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五分钟前他刚买了一张招聘会的门票，看起来很多的用人单位，真正适合他的并没有多少。工作两年，尽管薪水不高，但也不会就真的要委身到与刚毕业的新兵蛋子一样拿两千的薪水，从一个新人做起。所以挑来挑去，迟迟打不定主意。


蒋维说，“柏林，我知道你，你还是放不下顾轻瑶。”


“哪里放不下嘛！”许柏林还在张口闭口逞强。


“我还不知道你。你刚毕业的时候是顾轻瑶和你一起去的，你就是想借类似的场景再回忆一次以前的日子吧。”蒋维一直心直口快，之后他发现了有点不对劲，“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这么多。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岗位吧。”


之后蒋维拖着他往前走，许柏林的步子越来越慢。是的，所有的一切都被蒋维说中了。不冷的天气里，回忆过去真的会让气温变得很寒冷。两年前的许柏林就是和顾轻瑶一起挤在同样场景的招聘会现场。他与她一边嘲笑一个人的人事主管像是菜市场上卖猪肉的，又一边迫不及待地把两个人捆绑着往案板上放。那时候天很蓝，人好像也不这样拥挤，一路走一路笑，并不觉得腿有多累未来有多漫长。如果工作不顺利，他们就筹划着开一个夫妻档。“谁跟你夫妻啦！”顾轻瑶带一点害羞的神色用拳头锤打许柏林的前胸与后背。


蒋维说：“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嗯。”许柏林点点头。

04


于是两个人就坐在这个操场上的石凳上，看面前人来人往。这些新鲜人的脸上带着未来或期待或忐忑的神情，徘徊于一个又一个单位主管的面前。有拿到复试通知的欣喜，也有对刚才回答不满意的惋惜，还有熟识的同学与校友们在那儿交流着经验，男同学的穿西装打领带，女同学的身上是没穿过几回的职业装，看起来缤纷极了。那时候许柏林给顾轻瑶买不起一套像样的职业装，所以去招聘会的时候顾轻瑶的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的不快，为此许柏林内疚了好久好久。“我不怪你。”顾轻瑶说。许柏林耷拉着脑袋，撅了撅嘴。自从他炒了学校的鱿鱼，家里不知道那么快就得到了消息，骂他不争气，要他回去，许柏林都不肯，于是一怒之下停了他所有的生活费。他们认为许柏林长大了，会不听他的话，这是惟一的方法。不过他们很明显想错了，他们的儿子从来不是那样容易低头的人。即便后来他们往许柏林的卡里打了钱，许柏林也还是一分不动地都放在里面，甚至用快递把卡快递了回去，在里面附了张纸条，上面写着银行卡的密码。他的母亲收到快递以后委屈得哭了，这个声音也在电话里表露了出来，“你真的那么恨家里人吗？”电话这头的许柏林说，“我只会和每一个曾经对我不好过的人赌气。”然后他挂了电话，工作后的整整两年，都没有回家。


这就是长大后的许柏林。一边惦念，一边拒绝。无数的时候，他想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家乡，两年前快要干涸的那条河不知道现在被冻上了没有；邻居家那整天缠着他叫他哥哥的小屁孩上了初中不知道成绩如何；对他很好的奶奶不知道想他了没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只需要一张回家的火车票就可以解决，他也很想告诉家里人这两年他的委屈与不快乐。甚至最难过的时候想过让家里人介绍一个像样一点的姑娘把婚结了得了。


公主死了，王子和巫婆也是可以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的。更何况，家里介绍的姑娘绝对不会像巫婆那样可怕。可是他没有。他记得往家里打钱，却从不给一个电话。顾轻瑶说，“你心冷的样子很让人觉得可怕。”


“可怕吗？”许柏林从不认为自己心冷与心狠，他有他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所以帮过他的，他会加倍还回去，所以对他不好的，统统扔在被遗忘的那条路上，前提是，还清那个人以前对他的好。还清了，就两不相欠了。他一直感激阿满，不管阿满以后会对他怎么样，至少这个朋友在他困难的时候不止一次地帮过他，所以他统统会原谅。“你的父母呢？他们没有对你好过吗？”有时候他也这样问自己。可谁没有一点小偏执呢？越亲的那个人，总是越被忽略的。他能说的只是对不起，他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如果选择了其它的方式，会感觉更加不对。

05


蒋维就这样看着频频失神的他，他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许柏林会持续多久。他是很希望许柏林能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开心地笑，毫不避讳地哭，那样洒脱的许柏林曾经是他心里的偶像。可偶像也有倒塌的那一天，人再洒脱也只是没有真正碰到他崩溃的底线。他想着是不是打个电话给顾轻瑶，这些天来，她是许柏林心底惟一的不快乐，她的离开已经触碰了许柏林发疯以及崩溃的底线。在他的心里，他很不愿意这样看着许柏林难过下去，快乐是会传染的，同样悲伤也是。蒋维连自己都没有好心情，昨天晚上和朋友在KTV里，他总是担心许柏林会在家里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硬是把一首快歌唱着像挽歌，搞得一屋子的人都愣在那里，之后还不得不附和说，“真是有创意啊有创意！”


蒋维可不喜欢这样的创意。


蒋维去招聘会的服务组领了两只杯子，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许柏林。许柏林喝了点水，然后站起来，蒋维以为许柏林会再次回到招聘的队伍里去，结果气人的是，他只是站起来甩了甩坐得很累的腿，然后又坐了下来。


“我们坐了多久了？”许柏林问。


“你还记得时间啊，哈哈，一个小时啦！现在工作组都在发午饭了。”蒋维的话里有一点小小的抱怨。“要不我们回去吧，朋友那儿也需要人，我说一声，你的工作根本就不是问题嘛。”


“如果找工作只是找工作这么简单的话那就好了。”许柏林的话让蒋维有点摸不着头脑。可蒋维想了想，也确实在理。一开始他就知道，许柏林是想顾轻瑶了。“为什么不去找她呢？”蒋维问。


许柏林侧过头来，盯着蒋维看，一句话也不说，他盯得蒋维头皮发麻，于是也就不再提这个问题了，忙岔开话题，“我们去吃饭吧。吃了饭精精神神地再回来找。”


“好吧。”许柏林点头表示同意。


两个人都没有太多的心思花费在这一顿午餐上。只是简单的两菜一汤，而许柏林显得更没有胃口。“你说我去应聘房地产公司的销售代表怎么样？”许柏林把目光投向蒋维。


“这得问你自己啊。”老实说蒋维更愿意许柏林自己来做一个选择。毕竟很多的时候，别人的意见还是能左右一些事情的。他不希望把自己的观点强加到许柏林的身上，但又觉得这样的话显得太不够朋友了，于是他补充说：“如果你打定主意的话，这其实也是一件不错的选择。现在房地产就要火起来了。”


许柏林白了他一眼，“废话，你说跟没说一个样。”然后他低下头来把一碗汤喝得吱拉直响。“这汤的味道真不怎么样。”许柏林对着这碗汤发起了小牢骚。“小样，话里有话啊。”蒋维笑着说。老实说，现在他心里反而有点底了，不怕许柏林说话带刺，也不怕他有多大的情绪，就怕他一句话也不说装活死人的样子。他沉默起来会让蒋维感觉到害怕，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不过现在，他有点松了口气。

06


再回到招聘会现场的时候，人已没有那么多。太阳光透过寒气慵懒地照下来，像冬眠的兽发出呢喃的梦呓，热闹的职位面前仍旧有太多的人排起一条长队，比如说许柏林相中的那一家房地产公司。负责招聘的是一男一女，队伍太长，看不清对方的脸。他能看清的，只是两边写着网络公司、学校、建筑队的一块块红色招牌。


如果时间来得及，许柏林一定会悄悄地从队前走到队尾，然后消失在一片求职大军中。面前的那个人他似乎记得，现在的他，只是希望他能够坐到那个男人事主管的对面，快速地初试完，然后就走人。总是会出现事与愿违的情况，比如说，现在是那个女人开口了，“下一位！”


“许柏林？”那女人拿着许柏林的简历，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之后仿佛像是要记起什么似的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副惊讶的表情，“是你？”


“是我。”许柏林木讷地承认。“你好，周笙笙。”这两年的工作早已将许柏林锻炼得可以应付一切突发状况，所以现在，他还是丢给周笙笙一脸的微笑。


“你说我是接受你，还是直接把你的简历放到被刷下的那一栏呢？”周笙笙把问题丢给许柏林。


“那……我有点事先走，行不？”许柏林试探性地问。


“想得美！”然后她转过头去对那个男的说，“这次销售的职位有一个合适的了，再招两个就可以了。”声音不大，可蒋维也听清楚了，他把嘴巴张得可以塞进去一把小樱桃。可他没有听到的，是周笙笙的下一句话。可这句话，许柏林听到了，还因为这句话，脸红了一小下。


周笙笙说，“谁叫你不肯吃老娘的豆腐！”

第四章 哥林多前书

<h2>01</h2>

铁杵能磨成针，可木杵只能磨成牙签。


许柏林说，“我只是一个木杵。”他这么说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在第一个月结工资的时候他不担一分钱未赚，还欠下公司四千块。


刚进入销售部的时候，只是短短半个月的培训，所有的人都赶鸭子上阵了。新开盘的四个楼盘都急需要人手，新来的许柏林被分到离公司最远的那一个楼盘。据说这是周笙笙的意思。“果然这女人这么快就开始报复了。”许柏林恨她恨得牙痒痒。


好在许柏林已经习惯了每天花一个多小时的在路上，然后才能到公司的地点。现在的售楼处不过是和公司处于相反的方向，对他倒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不过周笙笙就不一样了，她偶尔也会下来视察视察，她总是不自觉地抱怨这路太远，都快绕着这城市走了一圈了。这是她抱怨的原话。


不过许柏林都只是左耳进右耳出，这本来就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他也懒得操这份心。但他也有他的抱怨，还不起信用卡啦！攒不齐老婆本啦！诸如此类的，弄得售楼处的那些女同事们一个个捂着嘴偷着乐。蒋维也乐，他乐的是许柏林现在的状况终于不再让他那么担心。所以他也有更多的时候去发掘他的新恋情。可是还没有怎么发掘，他就开始皱眉头，“糟糕，我还是想着唐小曼。怎么办？”


“怎么办？你爱她她不爱你这有什么办法？可是她是怎么灌你爱的迷魂汤的呢？要么你也如法炮制灌她一下？”许柏林故事逗蒋维。


“算了，说说你的工作吧。”蒋维不想再纠缠在自己被取笑的话题上了。


“有什么好说的。哎，工资是负的，这一个月白打工了。”许柏林不禁想起了那天的那对老夫妇。


老夫妇是真心诚意来买房子的。他们看起来并不开心，甚至眼眶还是未流完的泪水似的。那种哀伤，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心酸。这是许柏林见到的第一感觉。女同事们都指指点点，因为那对老夫妇拒绝所有人的介绍，只是小声地交头结耳，然后打量了一圈售楼处的工作人员，就朝着许柏林走了过来。许柏林后来才知道，他们想买朝阳的房子，给他们的儿子娶媳妇做新房用。


老夫妇见了许柏林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见她们谁都不可信，个个长得都像骗子。”


“那我呢？”许柏林笑呵呵地问他们。


“你不像，你倒是有几分像我们的儿子。”然后他们小声地说话，许柏林却也听见了，他们说，“他那双眼睛长得可真像伍乐。”不过去猜，许柏林也能明白，那个叫伍乐的就是他们的儿子。


“伍伯，您相中哪一套房子呢？”许柏林很礼貌地问。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表情看起来有点激动。“真是个细心的孩子。”他对着他的老伴夸他。许柏林看着他们，想起了因为自己一直赌气不肯去尽孝的父母。他们一定也像面前的伍伯夫妇俩一样惦记着他们的儿子，那种惦记，是身体发肤里的骨肉亲情，任凭千山万水也阻隔不了。


“孩子，你给我们介绍一下你手头的这些房子吧。”伍伯看起来开始信任许柏林了。主管亲授的营销策略里面说，靠内功博得客户的信任，靠利益来打动顾客，用态度感染客户，用情感感动客户，用行动说服客户，用心成就客户。这些许柏林都记得，于是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一些房子，然后挨个否定，最后只留了一套。是他最推荐的。伍伯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只是象征性地问了一下价，就一次性付款了。

02


他得为自己的房子攒多久的钱呢？签下合同的许柏林第一次感觉到父母对儿子的那种爱。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要给孩子最好的。甚至连分期的压力也不愿给他。也正是这样，许柏林才真的动了心，仿佛做的不是一件工作，而是一份善心，一份成全，他给伍伯的是整幢楼里最好的三室两厅。采光很好，拉开窗能看到小区里的绿草地，与另一幢楼的间距大，交通便利，水电暖齐全，而且，他给伍伯的价格也低于主管交待的最低限价。“楼的利润那么大，这样肯定没什么事的。”许柏林心存侥幸地送走了伍伯。


闻讯赶来的主管很惊讶地看着许柏林做出这么不可思议的事。“你是在替我担心这楼卖不出去吗？”主管问。


“是的，有一点点，所以能卖出去一套是一套嘛。”许柏林还沉浸在一种成全了别人的乐趣中。


“那老头子老太太是某个领导要你关照的？”这些年来，他能升到现在这个位置，完全得益于自己做事的小心翼翼。


“不是啊。没有人要我关照。”许柏林回答得很纳闷。


“那老头子老太太是你的亲戚？”主管问他。


“当然不是！”许柏林皱了皱眉头。


“那老头子老太太有个女儿？而且长得还不错？”主管婆婆妈妈地还不死心。


“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许柏林回答得更纳闷了。


“那你对他们那么掏心掏肺做什么？”得到全部否定回答的主管几乎都要跳起来了。他吼的声音真大，连房梁都快要被他吼得塌下来了。“我一定要上报总公司，看他们怎么处理你！”


处理？最严重会是什么样子呢？最多不要这份工作了吧。许柏林也懒得管了。不过两天以后，结果就下来了。据说本来是直接开除的，但后来有人从中斡旋，并为他讲了不少的好话，这才只要他补齐6500块的差价。“你有两种选择，一是去和那个客户协商，看能不能让他们替你把这笔钱出了；二是你自己掏腰包，你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可没有人替你担着。”看起来主管给的两个选择在许柏林看来只有第二种可以选择。


“还不如把我赶走算了。”在周笙笙面前，许柏林嘟哝着嘴。


“你可别瞎说，你以后可不止赚这么点钱。”周笙笙说。“别这么不开心啦，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哦，对了，你还有我的号码吗？”周笙笙对这个问题很好奇。还没有等许柏林回答，她就打了许柏林的电话，于是许柏林看到了一个消失了很久很久的号码。“没想到你用这么古董的手机。”周笙笙的手机可是最新款，看得许柏林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穷嘛！”许柏林有点脸红地解释。


周笙笙没有再问下去，她怕问下去以后会让原本变得融洽的气氛消失掉。“你还没有回答我今天去不去吃饭呢？”


仿佛再一次见到许久以前的自己。那时的顾轻瑶说，“请我吃饭吧，要不我怎么了解你呢？”她对着他咯咯咯地笑，然后利落地跑到他的右手边去。没有牵手，却已经是无比暧昧的样子。那岁月真是美好，好到许柏林在每次别人要请他吃饭或者他要请别人吃饭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起来。


“发什么呆呢？”周笙笙问他。“是在担心吗？还是和以前一样，设身处地地在为我想？没事的啦，我现在是一个人了，请谁吃饭，和谁在一起都和别人没有关系了。”

03


听起来她说得很轻松，可话语一出，还是如同封印被开启，关于旧的人旧的事，还是被或多或少地提及了起来。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了吧，只是让她来请客，倒是让许柏林有点过意不去。


许柏林不大男子主义，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很绅士。


这是周笙笙的虔诚送给她的恩赐。还记得一年前，在那样一个陌生的城市，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头无力地靠在公用电话亭的玻璃上，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统统不会多看她一眼，无人理会她一个人握着打不出的电话哭得撕心裂肺。哭过之后，便是抽很凶很凶的烟。那时候许柏林恰好来打电话，这才让她停止了自己的呜咽声，擦了擦眼泪，让出这个电话亭，坐在马路的边上，沉默着听他打电话。


那个电话许柏林打得也很不快乐。相处的细节里，争吵总是显得必不可少，它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咬出刻骨的伤害之后，又散向未名的方向。周笙笙抬起头来看面前这个连声音都变得颤抖的男人，看不清他的脸，但至少轮廓很好看。也无需多想，便知道他是打给他的女朋友的。他总想去解释一些什么，可总是解释得不清不楚的。太在乎一个人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周笙笙知道。周笙笙也有无数次面对这样的尴尬场面。


许柏林挂断电话的时候，周笙笙也不想在那个地方呆下去了。那个熬人的夜里，连掐不动的烂茄子都跟着起哄。于是只有路灯以及微弱星光的夜空下，两个人在路边低着头拍打掉粘在自己鞋底的烂茄子。“我们真倒霉。”周笙笙首先开口了。


“祸不单行。”许柏林很无奈地笑了笑。


夜色弥漫的夏天，他与她努力的方向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海市蜃楼。周笙笙说，“我们都不要哭了吧。哭的样子多难看啊。”然后她递给许柏林一枝烟，三五，“烟比人好，至少，它每时每刻都在，不会让你伤心。”


真是美妙的广告词。所以许柏林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抽了一口又一口。“她不应该不听你解释的。”周笙笙说，“如果是我，我一定要好好地听我喜欢的那个人讲下去，哪怕是骗骗我好。”


“可你不是她。”许柏林很难过地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也许是类似的遭遇把他和周笙笙联系到了一起，所以他一点也没有对面前的这个女人设防，他甚至带一点撒娇口气地说，“真可怜，她对我不好。”


“他对我也不好。我以前怪他什么都不和我说，可是现在，他什么都和我说了。他一点也不顾及我的感受。”周笙笙说起这事时心情难过极了。


“我什么都想告诉她，她也愿意听我说了，可我为什么总是说不到点子上呢。真要命，我什么都说不好。她问我，你和那女人什么关系，我说，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她又问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和她提到这个人，我说因为没什么事发生啊，所以就没有机会和她提起来。她又问我，那现在为什么跟她说起那个女人呢？是因为现在有事发生了吗？我靠，我怎么把问题引到这儿到了，真是要命啊，简直就是逼良为娼嘛！”一辆卡车从边上呼啸而过，灯光照亮了许柏林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他红着眼睛跟他诉苦，如一堆深深藏起的底片在她面前一一曝光，简单的叙述里，她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伤心的人还有很多话要说，所以周笙笙说，“你打算让我在这儿听着你讲下去吗？”

04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笙笙不是没有后悔过，如果许柏林清醒一点点，如果他开始带一点拒绝的心意，可能他会说出“很晚了，很抱歉”之类的话，那么她在这个城市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倾诉者了。可许柏林仿佛也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讲，所以他说，“我们换个地方吧。”


周笙笙喜欢这样的回答。然后她跟着许柏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他们只需要一个大大的地方，有很强很强的光线来赶路心里由爱情造成的小阴影。大排档看起来很实惠，可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来填饱肚子。边上有一间小的咖啡厅，看起来很有情调的样子，有些话说出来虽然思念的人听不见，可太多的咖啡喝多了会让人变得很不清醒，许柏林和周笙都不约而同投了否定的一票。倒是路边的饮吧让他们都感觉良好，饮料好喝不贵，口味有多种选择，空调吹出微凉的风，音乐荡起微醺的波浪，里面的情侣们小声地说话，彼此的眼神里透露出他们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讲。许柏林和周笙笙也有很多很多的话讲，讲完以后才发现，他与她真的是同命相怜。后来许柏林替周笙笙摔掉了面前的磁质餐具，周笙笙因为太不满意顾轻瑶那么对他所以愤怒地把自己的凳子往后推。一屋子人惊讶地看着他们，他们掏出钱包乖乖地照价赔偿。


“何苦呢？”周笙笙说。“我们真是笨得可以。”


于是笨得可以的两个人在晚风的吹拂下，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以及被打乱的思绪与坚持，漫无目的地走啊走。一路上，晚归的少女们在唱歌，寂寞啦啦啦；午夜的夜场正沸腾，不介意送彼此一点热度；有人的肩带滑落，有人借三分酒醉大声地讲电话，还有痴心的小男生，拿着表情达意的小鲜花，在路边落寞地等啊等……


“晚上真热闹！”周笙笙仿佛有一点点的小羡慕。“可我要去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许柏林说这句话的时候真想把一口气一直一直叹下去。当家变得不那么温暖，日子开始熬人，可真不是件省心的事。


城市的建筑太拥挤，可路边的晚风仍旧太凉，路灯昏昏沉沉不想听人讲心事，只有讲给身边半清醒着的人听。“他对我不好，我为什么要对他好呢？”周笙笙在自言自语，不过声音很容易地就传进了许柏林的耳朵里。

05


这个问题，许柏林也想了很久很久。大学的时候，许柏林看《圣经》，里面《哥林多前书》的第13章上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他很喜欢这一段。可他又很矛盾，恒久忍耐，可他真的是忍不下去了。灯红酒绿城市，可拥抱的肩膀不胜枚举，可以在一起的人不计其数，可以亲吻的嘴唇转个头就能遇到，为什么要一心一意地忍耐呢？她不害怕么？


周笙笙的那个人说，“其实不爱就是不爱，不能有委屈和勉强掺在中间。”他从来都不在爱里面掺入他的委屈与不快。于是周笙笙一个人独自承担了双份的委屈与不快。周笙笙也曾经个性激烈过，在遇到他之前，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会遇到一个肩膀从此变得温柔，收敛起先前所有的极端想法，安安分分从从容容做一个守爱的人。在电话里小声说话，从几千里之外坐火车坐过来看他，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土特产。他单位里的男人们都喜欢开玩笑，他们说：“林士庭，如果有一天你不要周笙笙了，一定要通知我啊。”林士庭只是笑笑，在心里说，“我是个男人，不喜欢也没有意向来开一个琐碎的超市。”


周笙笙对许柏林说：“真悲哀，两斤真心，只适合喂狗。”想到林士庭那张臭脸，她又补充一句，“我们互相用真心喂对方吧。”


许柏林想反驳，可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狠狠亲了面前这个落魄的女人。


午夜的灯光斑驳流离，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在的哥们稍稍扭头的视线中，在他们不完整的观后镜中，许柏林和周笙笙吻得很认真，也吻得很伤心。吻到最后两个人都哭了，谁都有自己不开心的小情绪，安慰不了彼此，却能给对方一点点的真心真意。如同在电脑前面对着那些陌生人的倾诉，如同跋涉到另一个城市在心理医生面前的失声恸哭，把自己内心的伤痕，一点一点剥给别人看。

06


24小时营业的经济型酒店，挽着周笙笙的许柏林在前台登记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然后和她一起摇摇晃晃上了七楼。


浴池的水哗啦啦，没台的电视沙沙沙，仿佛要交织成快节奏的进行曲。房间开在七楼的最大好处就是，打开窗便能俯瞰这个城市最美丽的轮廓。有一张小床，即将属于他与周笙笙。洁白的床单上，有一包周笙笙扔在上面的女式烟，许柏林点了一根，看它从头到尾烧得彻彻底底，然后从七楼的窗户上弹了出去。


穿着浴袍的周笙笙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并没有太多的害怕与畏惧。凭内心讲，其实周笙笙看起来也很漂亮，至少穿着浴袍的样子很迷人。


周笙笙抬眼看许柏林那有点褐色的皮肤，多少还是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自己要以怎样的姿势跌入到他的怀抱中才算恰到好处。有一层窗户纸，怎么着她也不希望是自己亲手来捅破。许柏林没有喝酒，可许柏林有一点点属于男人的冲动，他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如拍电影般把她扔到小床上。猴急猴急的样子。


周笙笙在心里喊了一声林士庭，然后就把眼睛闭起来。许柏林怎么看床上的这个女人怎么都像是顾轻瑶，然后笑容一分一分在脸上荡漾开来。


仿佛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五章 台风有冬季

<h2>01</h2>

周笙笙说：“这些年了，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很有烟火味的小饭店里，在闹哄哄的声音之中，隔着不足五十厘米的饭桌，许柏林煞有其事地瞅了瞅，一遍两遍三四遍，不过他真没有发现她有哪儿难看的，然后就很惊讶地看着周笙笙，“你哪儿难看啦？”


“你太好骗。”周笙笙抿嘴笑了笑。这不过是她引起许柏林注意的小把戏而已，许柏林还真当真了。这一天风刮得有点大，习惯了雪与冰的许柏林对这个城市冬天还有要下雨的倾向感觉到很好奇。“这雨会下多大呢？”许柏林跳转了话题。


“不知道。但是下完了就知道到底有多大啦！不过，肯定不是暴风雨啦！”


暴风雨？许柏林仿佛又想到了某年某月的某一个晚上，老实说，现在去回想那个时候的情况，还真是有点不厚道。不过他又因此失神了好一阵子，最近的许柏林像是打开了回忆的时光机，来来回回地在里面折腾，好久好久都回不过神来。那天的周笙笙说，“忘掉你的她和我的他吧。假装我们是一对真心真意的小情侣，可以吗？”


“嗯。”许柏林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可电视的声音太大了，刚刚跳转过来的电视频道里说，台风就要来了，台风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周笙笙甩手摸到遥控器，然后不由分说电视关掉了。


激烈的台风就要来了，可两个人的房间很安静。大动作小动作，许柏林统统收敛了起来。周笙笙皱着眉头看面前的这个想临阵脱逃的小男人，心中充满了愤怒。不过她还是显得很克制，她说，“是在刻意吊胃口吗？”


中国汉语多博大精深啊，许柏林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周笙笙说的是什么意思。“吊胃口”与“掉胃口”在读法上太一致了，可却是两个意思。如果在这个时候问她到底是哪一个字时，肯定会被他踹下床去。


不过许柏林完全想错了。问与不问有时候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周笙笙真一脚把他踹了下去。扑通一下，许柏林就感觉到现在的状况和刚才很不一样，至少屁股显得很冰凉。“你不许再上来了，老娘反悔了！”周笙笙在许柏林面前忍耐许久的淑女表象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很多年前，周笙笙就很搞怪地对她的朋友们说，“别看老娘长得倾国倾城，可心里明白得很，老娘前世就是一母夜叉！”


倒胃口的闺密问她：“前世是母夜叉，那今世呢？”


“靠，你这句话就是逼我承认今世还是呗！好吧，你得逞了，我承认了！”周笙笙讲这句话的时候讲得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声。弄得闺密们都笑了。


承认自己是母夜叉的周笙笙侧过头来看地上的许柏林，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他今天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你恨不恨我？”周笙笙问他。


“当然不会。”许柏林说，“对不起，我只是无法说服我自己。”沉默两秒钟，许柏林讲出了自己的小理由，“我心中有鬼。”咽下去的一句是，“顾轻瑶再不好，对我也还是很重要，很重要。”


“怎么了你？”周笙笙问许柏林。已经有饭菜陆陆续续上来，看起来很可口的川菜，适合两个人稍稍有点敏感的胃。“是心里有鬼吗？”周笙笙看人的眼神还是挺犀利的。


“如果我说你猜对了呢？”许柏林笑着反问她。


“那你接着有鬼，我大口吃菜。”周笙笙看似不太理会许柏林的样子，可还是说出了下一句：“你胳膊上的小肌肉块当时没挤两下，还真是可惜。”

02


桌上双人份的火锅已经开始沸腾了。隔着浓浓的雾气，一切都看不真切的样子。两个人你来我往，吃得很客气。可许柏林总觉得周笙笙有一种言语之外的挑逗，比如说，许柏林问她，“要可乐还是啤酒？”周笙笙回答说：“白酒吧！不清醒的状态挺好的。”


“可是我要是告诉你说我从来不喝白酒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绅士呢？”许柏林确实很不好意思他拿着瓶可乐使劲地灌她。


“再来一瓶纯净水！”周笙笙把上上来的纯净水放在自己的面前，而许柏林的面前放着她刚点的低度的韩国清酒。“这酒酸酸的，不容易醉，度数也不高。”周笙笙笑呵呵地看着一头雾水的许柏林。


可是紧接着，许柏林就明白了，周笙笙还是喝的酒，而许柏林把一玻璃杯的纯净水抿出了甜味，这一切在路过的人看来，仿佛男人在喝酒，而女人只是陪同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纯净水。早就听说过周笙笙大大咧咧的，没想到女人细致起来还真不是一般的细致。


也许是周笙笙的这一份真诚与照顾打动了许柏林，那天晚上许柏林真的和她讲了很多很多，和他刚来到广州的那天不同，时间过去并没有太久的时间，他尽管对顾轻瑶有着这样那样的惦念，可回忆起来，仿佛是说的别人的故事。不过这别人的故事，有很多她曾经陆陆续续听过，但终究还是感动了她。


如果时间跳转到许多年以后，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他对着另一个女人向顾轻瑶说我想你。这是他对寂寞的操控能力在示弱，弗洛伊德也教不会他潜伏与暗涌。


快结账的时候，周笙笙抢先和他爆了粗口。“别和老娘争，别让老娘不爽！”然后周笙笙从桌子下面递过来两张一百块。目的很明确，是她请吃饭，但还是让许柏林来付账。许柏林也搞不明白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周笙笙，温善的那个还是泼辣的那个。


不过都没关系，现在的她在他心里的印象真的很不错。一个知道人前留足面子的女人，即便是人后狠狠收拾，那男人也会是很心甘情愿的吧。

03


走出小饭店的时候，许柏林扬了扬头，这世界比较烦人的事，是一个吃饱喝足的夜里，对着金碧辉煌的城市，头脑短路得找不到接下来的余兴节目。风从四面八方轻吹过来，他很想装模作样地把一件外套披在周笙笙的身上。可他偏偏穿的是一件套头衫。以前许柏林觉得这样的衣服棒极了，完全不用担心里面穿什么，直接套上去，一切就都搞定了，可是现在，他空对着胸前的黑色图案眨眼睛，有一肚子闷气撒不出来。


再怎么有心意，有时候也需要借助一点道具。


周笙笙盈盈地看着他笑。她想说的是，“是不是打算送我回家呢？”她不是要他这体贴入微的照顾，而是路途真的有点远，有个人陪总不会太害怕。当然这并不是惟一的理由，许柏林微微有点窘迫并不十分笃定的神态看起来还真有点可爱，工作这几年，还能遇到保持着这一份纯真的男孩子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想和他走一段路，再聊一会儿天，尽管这天气并不是很喜人，可如果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甩给这城市的路灯一个长长的背影，那得是多么酷的事情啊。


可就在这个时候，许柏林的电话就响了。很简单的铃声，嘀嘀嘀嘀嘀的。


是阿满。


他在机场的出口给他打一个电话。他说，“许柏林，我到广州啦，你快来接我。”许柏林想都没想，就满口答应。他太感谢这个救命电话了。不过还是觉得就这样让周笙笙回去不是太好。地铁公交，这城市的交通繁复得像藏宝图，他第一次来这个城市就硬是左冲右突了好久都没有突到目的地。


他有点不好意思，对周笙笙说抱歉，一脸虔诚的样子，然后替她拦了出租车。问了周笙笙地址，递给司机五十块，很大方地说，“不要找了。”司机斜着眼睛瞅他一眼，然后双后一摊，说，“这样吧，你带我去，我给你五十块，你不用找了，行不？”


周笙笙在许柏林的身后笑得前俯后仰。“打车至少八十块，五十块师傅当然不会接这个单啦。”然后她把脑袋探过去，“放心吧，到了目的地我付。”


闹了个小笑话的许柏林窘迫极了。


周笙笙在车子里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了。

04


找到最近的机场快线，然后就一路上了机场高速，一路上，许柏林给阿满发了很多很多的短信，无非是报告他现在的位置，还有让他不要着急。


这些年的相处他知道，阿满性子急。


阿满回复他说，“没事的，机场工作人员把我推出来，安置在附近的KFC里面，你一来就能看到我了。我在啃一块鸡翅膀，真是美味。”


听到阿满这样回复，许柏林就放心很多了。他还在不停地给他发短信，后来他也收到阿满的短信，阿满的语调听起来无奈极了，“可以让我一气儿把鸡翅膀啃完不？我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么？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连最起码的默契都没有啦！”


怎么会没有默契呢？许柏林对自己说。他心里是知道的，阿满不愿意别人总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他也和正常一样，经历过小学，初中，高中以及大学。只不过一直没有工作，安心地在家里面度过一天又一天。


阿满曾经说过，“我只是不能像你们一样健步如飞，其它方面都没有差别的。我又不笨又不傻，不要替我担心太多啦。”


可许柏林还是为他担心。许柏林的爷爷曾经瘫痪了半辈子，在他不能行走的日子里，他暴躁、多疑，对谁都不信任。那个时候许柏林总是骑很远的车去看他，也只有许柏林能够走近他，许柏林的父亲要赚钱，母亲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处理，只有许柏林，记得一闲下来就去看看他。他的爷爷给他讲他半辈子经历的事情，教会他很多尔虞我诈的手段，他说，“我不是要你坏，是要你明白，如果有一天，你遇到这样的情况的时候，不要把别人想得太好。”他的话许柏林只听进去一半。很多的时候，许柏林的爷爷在他面前将他的脆弱一露无疑。“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早早的就死掉。不要给所有的人负累。”他表示出对许柏林的愧疚，因为他教给许柏林的东西许柏林在学生时代用不到，高考不会考，没有经历过太多事情的许柏林也不会有太多太多的体会。他惟一可以放心的是，他把他一辈子明白的东西都教给了他的孙子，那一天许柏林推着他的轮椅带他去公园看花花鸟鸟，看完以后，许柏林将他送回他的小房子，然后一个人上课了，回来以后，就直接参加了爷爷的葬礼。

05


跪在灵堂前的许柏林听母亲讲爷爷的事。在许柏林离开以后，他的爷爷安静地吞下很多片安眠药，他的爷爷奉献了大半辈子，当有一天觉得自己奉献不了反而还拖累着这个家的时候，就怎么也不会觉得心理平衡了。许柏林的母亲要带老人去看心理医生，可是他拒绝了。后来许柏林常常去看他，他的状态也一直很好，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


许柏林是在爷爷的三周年忌日那天遇到阿满的。那时的许柏林刚进入大一，在学校的操场上刚打完一个电话回家，就看到在篮球场外坐在轮椅上看同学打球的阿满。阿满看起来很安静，偶尔他摇着轮椅拣起滚到操场外的篮球，然后自己奋力地投过去。尽管他的表情并不是很落寞，可许柏林看着心里堵堵的。然后他走过去，推着阿满缓缓地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聊天。


有人和他聊天，阿满自然会很开心。再说都是男生，也没有什么太多好防备的。两个人很快就熟络起来，也许是校方特意照顾阿满，他本来有一个单人间的，后来阿满主动要求搬到许柏林的宿舍来住。许柏林也承担起了带他去上课下课的重任。


顾轻瑶可不怎么待见阿满，在她与他相处的那些日子里，她觉得阿满占据了她与许柏林太多的时间，总是逛街逛得不尽兴，她想表现出自己的不开心可又总是少一个说出口的理由，那样显得她太小气了。于是她每次都是刻意去回避阿满，阿满又怎么看不出来呢，长大的这些年，他早已经学会从别人一个闪动的眼神中看清楚别人对他的态度。他从来没有怪过顾轻瑶，自己确实拖累了许柏林很多很多的时间。当许柏林只是孤身一个人的时候，这样的日子也许只是男人之间的事，简单的照顾与被照顾，许柏林对他好，他会记在心里，以后必定找机会回报。可当许柏林有了顾轻瑶，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要稍稍转移了，尽管许柏林不是重色轻友的那种人，可毕竟他和许柏林只是同学关系，许柏林能有那么多的时间陪过他，他就很感激了。而顾轻瑶，是可能和许柏林生活一辈子的人，于是有一段时间，他很自觉地一个人去上课，轮椅缓缓地从学校的大道上走过，他一个人把耳机开得震天响。


阿满的父亲来看过一次许柏林。在此之前，学校里没有人知道阿满的家境，只是从他父亲开过来的尾号为8888的车牌号上看出来，阿满的父亲生意做得很大。那些日子里，许柏林一个人很矛盾。后来很多的人都主动来对阿满好，可阿满都婉言拒绝了，许柏林问他为什么，阿满说，“这些人除了爱慕虚荣，其它真没有什么优点了。”许柏林没有骗阿满，他对阿满说：“如果我知道你家境这么好的话，我一定不会离你这么近。”


“为什么呢？”阿满一点也不能理解。


“我只是不想做瓜田李下的事。”许柏林回答他。


是的，所以女星们迟迟嫁不到一个好人家，有钱的人总觉得别人看上的只是他的钱，反过来想，其实很多很多的普通人，总害怕被这样那样的误解，所以刻意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阿满来学校的时候，他的父亲想过去给他配备两个保姆，单独地住到学校大门外的一个高级公寓里，可阿满拒绝了。阿满说，“我想在这难得的四年时间里，找几个可以真心相处的朋友们。”阿满的父亲不同意他的看法，他以一种几十年风里走浪里漂的江湖姿态对阿满说：“有钱就有朋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阿满摇了摇头。


“我知道，就算是整日整夜都掉到游泳池里，也未必能学会游泳，可我永远都不会放弃尝试。”阿满说。可敢于尝试的阿满真的很幸运，刚进大一，就遇到了许柏林。未来许柏林会怎么样，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只是知道，他认定了许柏林是他这一生的好朋友，以后他事业的左膀右臂。

06


这一切许柏林并不知道。


他这一次来广州，来看许柏林也是想看看许柏林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同时，他还会带给许柏林一个对许柏林而言很重要的消息。


大巴刚停到机场，许柏林就第一人冲下去了。许柏林第一次来机场，第一次就走反了方向，后来问了机场的服务人员才找到阿满所在的KFC。那个折叠的轮椅许柏林太熟悉了，无数个上课的日子里，许柏林亲手将它折叠来折叠去，然后放到走廊的过道里。现在还是这一把轮椅，就在KFC的落地窗户前，许柏林远远地就能看到它。


“你动作挺快。”阿满看到了许柏林以后显得很高兴。


许柏林也呵呵地笑了，坐在他的对面，闷头用嘴巴收拾他留下的鸡米花、没有打开过的汉堡还有面前散了一纸的薯条，边吃边对阿满说：“蛋挞蛋挞，再来两个蛋挞！”阿满更乐了，来了一盒，塞得他肚儿圆。


“你到现在还没有吃饭么？”阿满问他。


“吃了，可是坐了一趟车，又饿了。哈哈。”每次许柏林都会从阿满的盘子再吃下去很多东西。“我终于理解为什么酒逢知己千杯少了。原来饭逢知己千碗也不多。”许柏林说话是蛮贫的。不过阿满听到这样的话很是开心。


“今天我可不想住酒店。你那儿有没有住的地方？”阿满问许柏林。


“当然……没有。我还是住的蒋维的房子。”许柏林表示出无能为力的样子。


“那陪我一起住酒店吧。我们好久没见啦，不许说今天有女人要陪！”阿满就算不说最后那句话，许柏林也能从他的话语里听到命令的语气。


“当然没有女人。你想什么呢！”许柏林还是得争辩一下。


然后阿满问了许柏林住的地址，之后就摁了一通电话号码，订了晚上的房间。天已经不早了，大巴还有最后一班，许柏林想去买票的时候忽然间停了下来，他突然想起来阿满基本是不挤大大巴的，然后抬手喊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停下来的时候，许柏林猛然想起周笙笙来。他给她拨了一个电话，“到家了没有？”


“刚到，现在在泡澡呢！”电话那头的周笙笙回答他。


“那就好。我接到我朋友了，问问你有没有到家。”说完这些话，许柏林就挂断了电话。周笙笙住的地方可真够远的，打车要八十多。尽管在广州这么多的车费并不算是很多，可是听起来总还是觉得蛮远的。


把阿满扶进出租车，关上车门，然后车子就一路向市中心驶去了。黄色的小路灯一路往后退，车里的电台开始小声地播悲伤的情歌，侧耳倾听的过程中，许柏林转过头去，把目光移和看起来很沉默的阿满——


“那个……顾轻瑶现在她还好吗？”

第六章 寻找顾轻瑶

<h2>01</h2>

顾轻瑶是在她常去的网站里面看到一个寻找她的专题的。


粉红色的背景，丘比特的伤心小箭，一个落寞男生的背影，大大的醒目字体——寻找顾轻瑶。


她思考着这一天是不是愚人节或者说是不是真的有很多很多的女生和她同名同姓。出于好奇，她也点开了那个专题。


顾轻瑶，下午两点的时候，我很想你。


这个屋子里空调声音低沉，许美静的声音低沉，我想你的声音低低沉沉。时间再远去一点点，到三点、四点、五点，我隔着这个房间的小窗户就能看到远远落下的太阳以后日益临近的黄昏与夕阳。那天空寂寥空灵，这面容清淡寡欢。我躺在床上，小床咯吱咯吱，想象这是某年某月某一天回家的路上，大巴行驶在车辆稀少的寂寞公路上，天空下一点淅淅沥沥的雨，我在临近窗户的铺位上，看那些雾气笼罩的护山林，被雨水冲刷过的沟壑，似乎从中能看到已渐渐消失不见面容不甚清晰的你。


若你我携手，这必是最美最美风景。阳光雨露，西行的故土，这些带着美满与欢欣的归途，却是你和我的末路。我没来得及带你去看，你还没好好感受。无数个梦境里，我伸出左手右手，拉到你，你却回不来。我的夜晚你从未真切地来过，我背过身去，你总在我背对的那一侧，告别我也告别爱情。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等不到你回头。


最难过的是太多的事情怎么去正视，失去日光的天堂，疏离过彼此的目光。这还算个美好的大大时代，我总找不回我的小小梦想。感情的生分夭折找不到归结的路，含糊其词的念想匆匆走失在一月二月间。想象你喝过汽水的贴纸杯，穿过的白色球鞋，吻过的我的手背，以再见的姿态出现在现实与非现实的交汇间，褪去所有的时光，不再是最初模样。殊途同归的一件T恤，成全了日后的一场电影，以及临走前的一句我爱你，再见。


青岛的那个秋天，有我最不能忘的夜。小咖啡走失方糖。挂钟走失秒针。蝴蝶走失翅膀。爱丽斯不在仙境，在旅馆的楼台之上。那天的你显得很漂亮，我吻过你的左右脸庞。你说，不要惊恐，不要慌张。迎着扑面而来的粘滞的海风，我在海的这头，大海请带走我的哀愁，赐我此生无虑无忧。我喊的521声我爱你，永沉深海底。我发誓我要用尽一生这么久，你说你会陪我到白头。


到白头，朝成青丝暮成雪。我们那么大声，惊动了楼下顽皮的小孩子，他显得很不开心，他的声音很煞风景，他说，一个白头十块钱，让我叔叔给你染一个。我真想下去狠狠地打他一顿。


我们赔了旅馆一条白床单，可那个善良的服务生还是祝我们幸幸福福快快乐乐。她看我们那么久，她真心祝福我们到白首。离开的那天，潮水轻涌，轰轰隆隆，转过头看你的笑脸，踩烂了小男孩落在地上的虾条。小男孩哭哭啼啼，我许他一箱虾条，到我们大婚之时。迎着我的脸，他不再哭，朝我伸出小拇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人走不出牢笼，我走不出寂寞。我们的武当山下，我们的北京站东，我们的招牌红豆，我们的梦。收集朝朝暮暮，拼不成天长地久。我在外婆的果园里坐着。还会想起你穿黑T恤吃红草莓的镜头。外婆也会问我，你要带回来吃草莓的人呢。


天空是沉沉的灰色，惨淡如我。


我到今天都不懂，妥协是为了争得什么，抛弃了肤浅的承诺远走。窗外是很大的雨，我在电话这头说，我爱你爱不起。

02


这一封信，顾轻瑶从头看到尾，即便这是别人的故事，也一样可以打动顾轻瑶，更何况，这是写给她的长信。看到最后眼泪流湿了整个键盘。她知道那个人就是许柏林，她从来没有想过，许柏林会给她来这么感人的一幕。她真的很冲动地要去在那个策划的留言板上留言说，我是顾轻瑶。


好在那一个网站并不是太出名，要不然第二天顾轻瑶肯定没有办法去面对自己的同事们。


网站里有一句很煽情的话——每一个有爱的女孩都想成为顾轻瑶。这句话满足了她对于感情的一点点小虚荣却又让她对许柏林很惦念。他的每一句话第一个句点，都在告诉她他很想她。


刚开始工作的那年，就有朋友说，“许柏林并不像是一个太好的人。”顾轻瑶呵呵一笑，在心里对自己说，“别人说你再好，可你不是为我一个人好。那个男人口碑再坏，可他对我不坏。”他为她去打架，他为她和超市里的大妈争吵，他在别人面前小肚鸡肠，只是为了争得她的一席领地。不要她不开心，不要她不快乐，更不要她，在别人面前受一丁点的委屈。


可这些，看起来真像他一厢情愿的，海市蜃楼的梦想。


顾轻瑶记忆里的许柏林像一个负气的孩子，他穿白棉布衬衫，像所有走过青春岁月的小少年一样，喜欢白色，觉得那样身上会洒满阳光的味道。他昂起的头仿佛在告诉每个人，他是个固执的、赌气的孩子，他说：“我都没有对你不好，凭什么别人可以比我拥有比我更多的权利。”


这真是强盗逻辑。顾轻瑶在心里轻轻笑。可她真是喜欢他的这个逻辑，这个逻辑给她带来过太多回似糖如蜜的感觉。

03


顾轻瑶还想回忆更多的时候，就被同事叫走了，工作上的事情并不允许她一个人在电脑前有那么多的时间胡思乱想。这一天的工作也让她太不顺心了，要做的统计报表弄错了好几个关键数据，所以到了下午六点的时候，单位里面还有很多的同事留下来陪她一起加班。同事们虽然表面没有说什么，可她们分明有隐隐的不满情绪写在脸上。可她们也有宅心仁厚的时候，整理完报表数据的顾轻瑶对同事们说，“我请你们去唱歌。”


顾轻瑶是麦霸，许柏林面前的麦霸。每次拖许柏林出去唱歌的时候，许柏林总是抢不到话筒，顾轻瑶带一点顽皮式的无赖表情说，“你把歌练得那么好听做什么呢？是不是还想再去骗女孩子啊？”于是许柏林沉默着眯着眼被逼着叫好，并不时对唱得并不怎么样的顾轻瑶拍烂了巴掌表忠心。有时候许柏林结完了账，会假装可怜地凑到顾轻瑶面前，“让我摸一下这个包房的话筒呗！”他看起来好玩极了，而且模样很像畏畏缩缩的男仆，而她就是高高在上的九千岁女王。听得很顺耳的顾轻瑶会很大方地把话筒递过去，“让你握一下吧！”许柏林屁颠屁颠装孙子，搞出一种龟儿子的表情，贱贱的，但顾轻瑶很喜欢。她笑了，许柏林也就没来由地开心了。


而现在，一群女妖孽挤在一起，大家抢话筒抢得不亦乐乎，场面很热闹，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人在失神、郁闷，没有拿着话筒的顾轻瑶看起来孤单极了。小木桶里的啤酒像是兑了水，她一个人喝得咕咕响。等到大家都凑过来喝酒的时候，只有小半桶的啤酒了，而顾轻瑶，也已经有点醉了。喝多了酒她就会不想睡，喜欢夹着被子抱身边的人，偶尔会没完没了地放臭屁，有许柏林在的时候她从来都没有闲着，她会把他塞进被子里。她有时候想想自己还是蛮缺德的，或者文雅一点说，叫无良。许柏林有时候没脸没皮地说，“没有你上一个臭耶！”顾轻瑶听了都觉得受不了，她受不了他说出来的这不要脸的话，可是他，却受得了她的臭屁。很多放不上台面的事情，只有她与许柏林知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04


同事们一起来玩真心话大冒险，玩来玩去，总是她输。她想使点坏，隐瞒点什么，可是嘴不听自己的，思绪也乱了，同事们又爱不依不饶，一意要她自己踢爆自己的小秘密。


“你最爱的人是谁？”


“Van。那个洋鬼子！”


“你最想和谁生活在一起？”


“许柏林！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你现在的状况是什么样的？”


“单身。没人爱。爱别人。”


“最令你感动的事情是什么？”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就有同事不乐意了，“问这么没水准的问题，你听我的。”于是她问了：“和许柏林做过没有？”


“呵呵呵。呵呵呵。”


“做过还是没有？”大家对这个问题真是很感兴趣。“别打马虎眼啦！”


“呵呵呵。这么多人，会教坏小朋友的！”


“这里没有小朋友。回答问题！”


“那……做过吧。”


“和Van谈了多久恋爱？”


“不到三个月。”


“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呢？”


“能什么程度呢？。”


“笨啦。小可问的是，是不是像许柏林那样，不过，不重要啦，我也不想知道了，你只要回答我，在床上，谁强一点？”刚问完这个问题，同事们就乐不可支了。一个个乐呵呵地笑起来，好在当场没有男同事，要不还真以为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色诱呢。不过，可有人等不及了，同事们纷纷催她，“快点说快点说！到底有没有睡过Van嘛。好歹那也是进口的，尽管他最后还是要走，但用一下不碍事吧。”没有男同事的场合里，她们说得可真放肆。顾轻瑶可是知道的，这个同事在她男友面前最淑女了。


不过提到Van，也只有顾轻瑶才知道，和Van相处的这小半年里，过程是怎样的。


顾轻瑶对许柏林，对她的朋友，对自己说，“我是真的喜欢他。”谁都知道，她说的这个他，是Van。“可你们并没有一个好的结果。”朋友们无不表示出她们的担忧，这样的担忧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甚至可以说，这是最终的结局。

05


迁徙与流浪不是感情的终点。顾轻瑶也不是孤身一人，逐渐老去的父母最后还需要她来侍奉，Van也很早就表明了他不会在中国停留很久。她不指望Van为她牺牲多少，再亲密的两个人，欠下的对方的债也需要偿还。感情好的时候是付出，如果有一天，感情病了，出问题了，有人觉得它负累了，所有曾经的付出，都会成为他委曲的全部。


于是在不多的恋爱时间里，每一天顾轻瑶都会很用力地抱紧Van。Van很歉意地抱紧她，用四种语言和她说对不起。他用顾轻瑶家乡的方言说对不起的时候，顾轻瑶哭了。并不是所有的用心都可以有一个明朗的结果，Van也说，他也想去做那个小城市的女婿。不过只是想想而已，顾轻瑶也知道。


人有时候真是一种奇怪的物种，以为跳出一个人的怀抱就可以尽情地去享受另一个拥抱的美好，可现实总是让她心心念念地回头看，想看看以前的那个人是不是仍然过得好，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不是有时候真的会想他，每个人说话做事都有着自己独有的模式，翻来覆去做的也就那么几件事，可这些事情总是牵着回忆的线头，让人停停走走，快步走不向前。所以她常对自己说，“我喜欢Van，可我不快乐。”


每天的时候她总要去花心思照顾Van，语言不通的Van，有点莫名其妙的Van，爱耍小脾气的Van，好在Van还有一点仅存的绅士风度，不去勉强顾轻瑶一些她不愿意的事。比如说，顾轻瑶并不想和他有太多肌肤上的接触。所以现在，她回答面前的这堆妖孽们，“我从来都没有和他有过太多肌肤上的接触。”


“没有太多？那还是有啰！”做文案的同事最擅长做抠字眼的事情了。


顾轻瑶只是朝她们笑了笑。交待已经变得多余，顾轻瑶自己知道就行了。顾轻瑶曾经毫不隐瞒地对Van说，“我想对自己好一点。”


“这是应该的。”Van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挺好看的。


顾轻瑶叹了一口气，Van可能并不知道现在顾轻瑶说的是到底是什么意思。顾轻瑶不是那种太传统的姑娘，可是，她和Van只想有一场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

06


很多年后，在一部电影里面，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说：“好吧，我宁愿终生不娶，也要对你保持这份柏拉图式的爱情。”也许那个男人是素食主义者，也许，那只是一个哄女人欢心的把戏。结果怎么样，那个男人后来娶了没有，故事里都没有说，我们知道的是，那个女人狠狠地打了那个男人两个耳光。在她的心底，明眼人知道，她也一定深深感动过。可是顾轻瑶还是愧疚的。当情到浓处，满世界只剩下她和他两个人时，Van的手滑进了顾轻瑶的裙带以内，顾轻瑶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Van的手，然后她用极不情愿的眼神看着Van，她怕他看不明白，然后又朝着他摇了摇头。


Van松手了。Van替她整理好衣服。Van只是深深地无伤大雅地亲了顾轻瑶一下。然后很绅士地跟她say goodbye，最后又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或许在Van接受的教育里，中国姑娘是文静的、虔诚的、性情内向的，即便在自己爱的人面前，也不愿过多地释放自己的欲望。他的顾轻瑶也是一样。不过他明显想错了，Van就要走了，爱情迟早会死掉，顾轻瑶怕她的身上留有太多他的气味与念想，她担心有一天当Van离开以后她会习惯性地像想念许柏林一样想念Van。


这样她的日子会过得很不好。


更重要的是，在顾轻瑶的这些日子的想法里面，她终于渐渐感觉到，冲动并不能给人爱情里的全部幻想，一时的热血以及一蹴而就的一拍即合也不会让人的日子生色多少。处于孤立的社会与处于四处可依的校园最大的不同其实就是偶像剧与小说的距离。有人整天在谈梦想，有人猫着身子找干粮，还有的人，把自己的感情冲动地放进风声四起的巨浪中。顾轻瑶就是后者。时间慢慢在告诉她，这样真不值，Van在良心发现的时候跟她说对不起，他也像她一样，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以为仍可以把自己的爱情，挪到到十七八岁只谈感觉不谈其它的那一年。


顾轻瑶说，“没关系。”


Van说，“可能许柏林可能也正在乎着你。”


Van说许柏林的名字的时候滑稽得很，柏林是那个德国城市的英文名，而说他的姓的时候，像是发生提醒人不要多说话的那一声“嘘”似的。


嘘。请听我说。


嘘。请不要提起许柏林，那是我们都不愿触碰的脆弱神经。


嘘。让我们小心恋爱着，一天一天地计较时间，一天一天地虔诚面对，一天一天地把柏拉图供奉为神灵。


嘘。我扪心自问的一句话是，我宁愿自己没有冲动地做出那些不切实际地决定，我宁愿这一次旅行没有遇见你。


嘘。你不要打扰我。再让我说一声对不起。

第七章 大时代 小访客

<h2>01</h2>

顾轻瑶不好。阿满对自己说。哦，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好不好不关我的事，我想说的，是顾轻瑶过得不好。


那天许柏林问他顾轻瑶过得怎么样，他没有说话，装作神情恍惚的样子，问许柏林刚才他在讲什么，许柏林呶了呶嘴，说，“没什么。”他没有好意思再把刚才的话讲第二遍。


他明明知道阿满听见的，可阿满仍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就知道了，阿满不愿意提起顾轻瑶。想必她恩恩爱爱，和Van在一起，阿满也不想把这样的状况说出来让他不开心。


再后来，当许柏林在酒店双人房的另一张床上睡着的时候，阿满正坐在自己的床上，把电视音量调到很小，才对着睡着的他，小声地说出这样一句。


如果每一天，许柏林都睡得那么安静，那该有多好。阿满知道，许柏林的内心世界里，敏感又不乏感性。还记得当年许柏林追顾轻瑶的时候，每一天回来，他都会和阿满说很多很多的话。阿满，我觉得她好像对我没有什么意思；阿满，她今天对我笑了，真的，是对我一个人笑，哈，昨天我可能想错了；阿满，明天就是我生日了，我应不应该趁这个机会向她表白呢，她一定也想送我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吧。


那个时候的阿满跟许柏林说很多很多的话。而他说的话，就是白天许柏林不在的时候，他去图书馆查阅的爱情兵法。并战计、偷梁换柱、指桑骂槐、假痴不颠、上屋抽梯、树上开花这些计策他都用心研究过。恋爱中的人并不清醒，比如说，许柏林根本就没有去认真想过，阿满从来都没有恋爱过，又怎么去给他这样那样合适的建议呢。所以许柏林恋爱的最初阶段，阿满在图书馆泡得很辛苦。


事实上，冷静的人给出的答案并不会有多错误，阿满的运气也并不是很坏，很多他想出来的歪点子总能误打误撞。比如说，他对上屋抽梯的理解就是，让许柏林带顾轻瑶去很远的地方去旅游，制造一次回不去的意外事故。车是阿满在出租车公司租的，司机也早就被打点好了，那个夜里，他们在发动机熄火的出租车里待了一个晚上，许柏林把他的外衣披在顾轻瑶的身上，顾轻瑶轻轻地依偎在许柏林的身上眯了一宿，许柏林一夜没有睡，用巴掌驱赶蚊子，顾轻瑶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看到许柏林的黑眼圈，还有司机故事制造出来的暧昧绯闻，顾轻瑶都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成功了耶。”许柏林很开心地对阿满说。


不过现在，不用阿满费心去猜，萦绕在许柏林心底的一句话是，“我失恋了。”


人不可能从一而终只经历一场恋爱。阿满也不想去做太多类似于破镜重圆这样的傻事。是的，阿满觉得破镜重圆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傻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破拼在一起接着不合适下去做什么呢？两个人都委曲，两个人都不会太好过，过去的事情还一直似无若有地挂在心里时不时地去袭击彼此的底线，还需要去花尽心思给一个原谅的回答。要知道，人始终是一个太容易屡教不改的动物，知错就改，改了再犯。所以阿满还想对现在的情况做出一个评估之后再告诉许柏林关于顾轻瑶已经失恋的消息。


尽管自己已经有了一个明朗的决定，可是许柏林去上班的这一天里，阿满还是感觉时间过得很快。他还是翻来覆去地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诉许柏林顾轻瑶的消息。这状况真是让人矛盾。

02


来广州的前一天，阿满在路边见到了顾轻瑶。那时他在自己的小汽车里，摇下车窗，看见顾轻瑶在帮Van拖行李箱，哭得很难过。Van也一路红着眼，仿佛要分别的样子。晚上的时候他打电话给顾轻瑶，“Van走了是吗？”


“是的。”顾轻瑶的声音很轻，听得出来，心情不是很好。随后她挂了电话，阿满也没有再去打扰。


怕阿满无聊，许柏林把自己的笔记本带过来让阿满上上网聊聊天玩玩游戏，守着许柏林的电脑，MSN是自动登陆的，顾轻瑶那一栏的聊天记录是空白的，飞信的密码也保存着，不过这是许柏林的新飞信号，以前的飞信阿满很奇怪地发现，还能登陆上去。他试着用自己的手机打了一下许柏林以前的号码，居然只是关机，而不是停机或者是空号的回答，也许是有人很快在移动公司买到了许柏林已经注销了的号码吧。不过许柏林的QQ号码，阿满还是花了好几分钟才把密码破解开来，不过他发现，顾轻瑶的QQ号已经不在他的好友里面了。


许柏林真的是想和过去作一个告别，作一个不声不响的告别。


不过这样的告别也显得徒劳，或者说，只是形式上的。


哪个男生不把自己女朋友的手机号码、MSN账号、QQ号码记得滚瓜烂熟呢。也许在手机里删掉了，可是在自己的大脑里面，还在存活一年两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记忆太好，有时候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不过既然给了自己一个形式也不算是件很坏的事情，看不到至少少了一个想起来的理由。


许柏林真的会想不起来顾轻瑶吗？阿满替他给了一个否定的回答。


中午的时候，许柏林回来给阿满送饭。周笙笙说，“你介不介意让他尝尝我的手艺呢？”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许柏林觉得这事情好像有点往不妙的方向发展了。他想了很长的时间来考虑周笙笙为什么会来给阿满做这顿饭。


不过也好，至少现在很穷的许柏林可以省下一顿饭钱，想想这也不是什么亏本的事情。或者说，周笙笙也只是简单到做一顿饭而已，毕竟阿满是需要人来照顾的。


周笙笙的手艺真的是很不错，借用了单位的微波炉，在楼下的快餐厅买了三四个快餐盒以及一盒火饭，就做出美味的鸡翅捞饭出来。她正为煲一个什么样的汤犯愁的时候，许柏林说，“他又不是广州人，吃饭没有喝汤的习惯啦。”


周笙笙笑了，可能她理解为许柏林想让她更省心一点，可以笑得很开心了。“你看起来还是蛮贴心的嘛。”


她一笑得那么开心，还说他贴心的话，许柏林就觉得更加诡异了。不过现在给阿满送饭是大事，周笙笙说，“正好现在我也没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去看看你那个朋友吧。”


“啊？”许柏林听到这样的话很惊讶。完了，如果他说他和周笙笙只是简单的同事关系，阿满肯定不会相信的。


“不方便？”周笙笙问。


“没有没有。”许柏林极力否认。


“是女的？”


“当然不是！男的。”许柏林居然有一点点的心虚，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份心虚是从哪来来的。


“那我们一起去吧。”周笙笙率先跨出了单位的大门。


没办法，许柏林也只好跟着走出去了。想想也是的，自己搞这么多小动作做什么呢，就是简单的去看一下一个朋友嘛，见过以后，阿满和她现在也互相认识啦，阿满和她也可以交个朋友嘛。不过许柏林可不希望周笙笙和阿满发生点什么，要不然，他和周笙笙以前的那点事迟早会成为许柏林心底的一根刺，尽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这样的事怎么也解释不通的吧，许柏林又不是大明的太监，看到女人只是心底激动手脚忙乎不起来。


其实也不是许柏林多想。尽管阿满身体上有点残疾，不过，他人善良，家里经济富足，应该还是有不少女孩子愿意和他交往的吧。

03


不过周笙笙想的和许柏林可完全不一样！


这可是旁敲侧击的一个小方法。昨天许柏林和她一起吃完饭就没了人影，说是去机场接朋友，谁知道是真有这样的事还是找的一个借口，如果这只是许柏林的一个借口，那周笙笙可就要和他发彪了。她周笙笙可不是好欺负的。当然，她心甘情愿让人欺负的话，那是另外一种说法。


她的小花花肠子还有另一种想法，她真的不知道许柏林接过来的是男是女。据说昨天他晚上没有回去，和接的那个人住在同一个酒店里面。这个世界真不安全，当男人和女人不发生故事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因为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的故事也会接踵而来，比如说，他们或者她们同样来自背背山，哦，天呐，这世道乱得太不让人放心了。周笙笙斜着眼睛看许柏林，他应该大概也许不会有太偏向的性取向吧。


见到阿满的时候，周笙笙算是完全放了心。一路上，她还不停地问许柏林他的朋友叫什么，许柏林说：“你也可以像我一样叫他阿满啊。”


“阿满？”周笙笙在心里暗叫不妙，因为她的心里想到了比如说像《鹿鼎记》里的阿轲一样的人，模样俊俏可爱，几乎一笑之间就掏空了男人的心思。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真是太糟糕了。周笙笙承认自己不那么年轻了，每次她在公车、地铁或者大街、商场里看到背着书包的学生的时候，总忍不住去羡慕她们吹弹可破的肌肤。这些肤质并不是花大价钱用香奈儿、兰蔻或者迪奥就能换得来的。


我今天怎么就那么在意许柏林呢？周笙笙忽然想到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确实如此，从早晨到现在，周笙笙一直在许柏林身上设问然后自己选择，看事情的发展一个一个否定掉自己多余的选项。听说许柏林和以前的女朋友分手以后，她的心情在那个瞬间是欢快的。和许柏林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她左左右右模仿许柏林的姿势，他的一举一动，在她看来霸气极了，也很有照学的必要。而这个中午，她挽起袖子给阿满做饭的时候，整个公司就只有她和许柏林两人，屋子有些空旷，却很有家的味道。她一边做饭一边哼歌，碎碎念念的歌词里，许柏林听着听着就笑弯了腰。周笙笙也不去管那么多，她唱她的，由着他笑，就算是定好了时间，周笙笙也还是守在微波炉前面，如果微波炉轰一声炸开，火苗吞噬整个屋子，她也心甘情愿了。这让周笙笙想起那年和她的男友一起坐飞机，遇上强气流的时候，飞机摇摇晃晃，视野里白棉花一样的云朵在她看来也不那么可爱了，她死死地拉着男友的手，这才安定下来，在那个瞬间，她觉得就算是在这三万英尺的高空一起死掉也值了，没有任何任何的遗憾了。

04


这确实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奇妙的感觉？算来也不是一时的冲动。有时候并不是得到、两个人在一起亲密一次就可以记住一生一世。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许柏林只是浅浅地亲了一下她，那个吻仿佛有渗透一切的力量，一不小心，便深深深深印到到她的心窝上。这妙不可言的事，想必就是爱了。


如果你觉得爱一个人就是当面锣对面鼓喊得震天响，那么显然错了。你中意的那个人，可能在街的转角，只一个对视，你便记得很久很久；或者某个替你捡起东西的瞬间，或是地铁里一个不算深情的微微笑，足可以产生一丝电流滑过你的心底深处。当有一天，你们再次遇见，便仿佛认识了许久一番，那种亲密的感觉，不叫冲动，而是酒窖酝酿许久的陈香，令人沉醉。


喜欢上一个人了怎么办？周笙笙也问过自己这样的一个傻傻的问题。她在心底也趁机将自己狠狠鄙视了一通。怕什么，喜欢就去追，你不出手，只会便宜了下一位。切。


切。


许柏林转过头来。“切什么呢？”他问。


“切你的脑袋。”周笙笙随口就丢给他这个回答。


“啊！”许柏林感觉自己讨了个极大的没趣似的，刹时间噤声，当作什么都没有说过似的。


“你真可爱。”周笙笙说。彼时她正推开房间的门，阿满恰好迎着她的方向抬起头来。“谢谢。”阿满第一时间回复了周笙笙。


周笙笙的嘴巴惊讶得足以塞下一只臭鸡蛋。她发现这世上有些人一旦脸皮厚起来还真不是盖的。不过她在转瞬间也承认了阿满的可爱，“好吧，现在我承认刚才那四个字是送给你的。你确实很可爱。”


“你是要再骗我说一声谢谢么？”阿满逗她。


“再聊下去饭就要凉啦！”许柏林把周笙笙给阿满做的鸡翅捞饭端了出来。


阿满打开饭盒，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真美味。”阿满尝完第一口就赞叹起来。“晚上我不想让你再带上来给我吃了，你带我出去吃吧。我想尝尝这里的特色口味。”


许柏林刚想问阿满想吃什么口味的，没想到周笙笙抢了先：“想吃什么口味的？”这样的问题还真得问周笙笙，毕竟许柏林来的时间不久，而周笙笙已经在广州工作好几个年头了。


“嗯……”阿满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指着他刚吃两口的饭说，“就这家餐厅吧。味道真的是很不错。”


他刚说完这句话，周笙笙太开心了，她也爽快，也许是阿满残疾的双脚让她变得什么都不计较起来，或者是她性格里大大咧咧的因子占了主动，所以她说：“欢迎晚上去我家做客。”她微笑着看阿满，“我一定会再做几道美味的菜好好骗骗你的胃。”


阿满运气真好。许柏林在心底暗暗赞叹。确实，他刚才的一段话虽然是无心说出来的，但至少是给了周笙笙另一种形式的赞美，很多回，阿满都是在不经意间把别人夸得团团转，也许是与人的交际并不多，太多空闲的时间里，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说话技巧。

05


下午的时候，许柏林没有看到周笙笙来上班。他还在MSN上和阿满打趣说，周笙笙跑啦，看样子是不想请你去他家吃饭啦。


无所谓。阿满回答。反正阿满也不会介意一顿饭，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自由去选择任何一家饭店点得起任意一样的菜，这曾经是许柏林的梦想。在很多人看来，有个房子、能过简单的日子，就对得起这一辈子了。


许柏林和阿满聊天的时候，周笙笙刚从老板的办公室出来，然后她坐公交，往自己家的方向走。本来不是很远的距离，她要提前一站下车，那儿有一个大一点的菜市场，她要去那儿买一点新鲜的蔬菜准备这一天的晚餐。现在的她心情很愉悦，不过她知道，老板的心可不会像她这样放松。


十分钟前，她雄纠纠气昂昂去老板的办公室，去找那个一向对请假很苛刻的老板，请一个下午的假。


“私人的假？”老板问她。


“是的”


“这段时间有点忙哦，你看是不是如果不是很急的话，尽量在单位赶赶工。”老板看起来并不情愿批这半天的假。


“事情很急的。”周笙也有点不高兴了。


“什么事？”老板问。


“我得回去买菜啊。”


“啊？你好歹也编个理由骗骗我吧。这理由……”


“我骗你做什么。”周笙笙甩他一个白眼球。“要请一个很重要的人吃饭。”周笙笙补充说。后来怕老板不同意，她又说：“我可没怎么请过假，你不信可以看看考勤记录，要是你不批，我就坐在这儿磨工，出勤不出力。”然后周笙笙扬了扬头，“其实我还是想以后的日子里有动力辛勤工作。”


“你一定是骗我的。哪有找个买菜的理由来请假的。”老板也被她糊弄得晕头转向了。“去吧去吧。”他很不耐烦地朝她摆摆手，“对了，记得写个别的理由公出，别写什么买菜弄坏了风气。”这倒不是他杞人忧天，以周笙笙的脾气，如果不明确提醒一下，她真会写个买菜的理由然后把假条交给办公室主任。


于是周笙笙心情愉快地上了车，老板在办公室里无奈得直摇头。

06


如果有事情做，这一下午过得真不是一般的快。从两点到三点半，周笙笙居然一直在菜市场里转着，她买菜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精挑细选过。本来打算去超市里买净菜，但超市离她家有点远，还有一点就是超市里的菜并没有这个大型菜市场里面的种类丰富，而且在这里，她能找到一些意外的收获，比如说菜的种类上，多看几样说不定能多出一些新的搭配样式来。


其实周笙笙是努力学过一段水平的厨艺的。在她看来，侍奉男人跟侍奉小宠物狗一样，填饱了他的胃也就收获了他的心。花了一个小时，才初步选定了要做的菜――新派黑椒牛肉、艄公号子鱼、茉莉汆竹荪、金钱香菇、松仁麻酱淋菠菜、鸡茸云吞汤。五菜一汤，中西结合，甚至还有民间流传下来的满汉全席里的菜品，比如说茉莉汆竹荪、金钱香菇。周笙笙算是将自己的拿手绝活都奉献出来了。


事实上，周笙笙笙对自己做出的一桌子菜很感满意，色香味俱全，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等她一切都做完的时候，她才想起来给许柏林打电话。钟声敲过七点，她才意识到有点晚了。果然，许柏林在电话那头歉意地说：“我们都已经吃完了。”然后他又小心翼翼地试探周笙笙：“要不，我们下次去你家吧。”


周笙笙怎么会同意。甚至是她有意压低了自己的嗓门仍是超过了80分贝，“给你二十分钟时间，你快给我赶过来，要不然，我明天拎到单位用棒槌锤进你肚子里去。”后来周笙笙好像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太合适，于是想温柔一点，说一声：“我做都做了，你和阿满好歹来吃个一口两口好让我这一下午不白忙嘛”的时候，猛然发现许柏林已经颤颤巍巍挂了电话。


许柏林听完那个电话就知道不太妙，急匆匆推着阿满往外跑。“你有那么怕她吗？”阿满有点不理解地问。


“尊重。尊重你知道不？”许柏林还在找着借口。其实从周笙笙当初把他从床上踹下去的那一脚来看，她完全会做出这样的事的。更何况，在许柏林的准则里，宁可惹毛十个淑女，也不能让一个母夜叉微微皱一下眉头。


好在周笙笙的菜个个做得都很出色。即便都撑到不行了，几个人还是很努力地将它们消灭干净，周笙笙这才由阴转晴。


周笙笙有点开玩笑式地问阿满：“你感觉我有没有一点不淑女呢？”


阿满还没有回答，许柏林就插话了：“你还好意思用一点，你是相当不淑女了。”


更不淑女的表现是在第二天，周笙笙在MSN上明目张胆地和许柏林讨论男朋友的后备人选问题了。许柏林很不解地用MSN的视频功能来看自己，怎么看自己都不像是居委会那专门为人解答疑惑的大妈。

07


第二天一上班，周笙笙刚坐到凳子上就用MSN上抖了一下许柏林的窗口，许柏林第一时间回抖了一下。然后就看到周笙笙发过来的消息。


“你觉得我再找男朋友的时候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合适呢？”


“你喜欢什么样的？”


“说不准。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是好男人呢？”


“问我？那还用说，肯定是我啦！”


“切。男王婆。正经一点，说来听听，什么样的算好？”


“脾气好一点，有钱就行了吧。”


“举例到人呢？”打出这一行字的时候，周笙笙脸有一点点的红，她有点希望许柏林给她的回答就是他自己。哪知道，屏幕上的字让她两眼一黑。


许柏林回答说，“阿满。”


“你要我找个瘸子啊！”周笙笙刚抱怨完，就发现有点不对劲，她急忙打出来一行字：“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你不要误会。”


许柏林并没有想到那么深，只是被周笙笙这快嘴逗乐了，“没事，我还没有想那么远呢。”他回答说。


这个上午，许柏林做事做得很不专心。在周笙笙谈到男朋友的事情的时候，他才想到，自己也有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女朋友了。这些天来，他也越来越少地想起顾轻瑶。她还好吗？他问自己。然后他就叹了一口气，她好不好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吧。


工作不是一个人生活的全部，生活还要继续，许柏林也曾经说过，如果可以，他希望尽快地带自己的女朋友回家见见家长。尽管他与他的父亲关系不是很好，可这也不会是事情的最终结局。任何流浪的脚步都要回家，任何年迈的老人都应该得到侍奉。带女朋友回家那会是缓和家庭关系的比较好的方法。他也愿意这样去做。


在晚上阿满将睡未睡的时候，许柏林转过头来对他说——


“我要恋爱了。你祝福我吧。阿满。”


人来人去像过客，再空等，又如何。

第八章 留白

<h2>01</h2>

“讲讲你的小时候吧。阿满对你的小时候也感兴趣呢。”许柏林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明显把周笙笙与阿满的距离拉近了好多。


“明天可以不？”周笙笙居然开始讨价还价了。这个时候许柏林的手机响了，是短信的声音。他走过去，打开手机，呵，居然是阿满发的。“你想恋爱的姑娘是周笙笙么？”阿满问。


许柏林合上手机盖，然后朝阿满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周笙笙居然要找理由走了。她说，“单位里还有点事要忙。”


许柏林当然知道这是个借口，却没有留她的理由，想想还是算了，然后很大声地叮嘱她说，“明天一定要讲讲你的小时候啊。”


真是老套的方法。许柏林觉得自己真是急功近利，也有点不合时宜了，因为阿满说：“你好笨，你查户口么？还想了解了解人家小时候的事。哪有你这么勾搭女孩子的嘛，太老套了！”


“你不懂。嘿嘿。”许柏林朝阿满挥了挥手。“等明天吧。”


第二天的时候，许柏林拦住周笙笙不让她走。许柏林说，“阿满等着听你小时候的故事呢。”


“真虚伪，明明是你想听。”周笙笙故意露出一副鄙夷的神色。然后她说，“讲故事多累啊，你们自己拿去看吧。”然后许柏林就看到周笙笙拿着一本粉色的带锁的日记本。许柏林的小孩子脾气在那一刻显露了出来，毫不犹豫就抢了过去，飞快地跑到电梯边，还朝周笙笙说，“我看完了就还你啊。你别急。”


他看起来开心极了。确实，因为自己要上班没有时间陪阿满，阿满天天逛天涯论坛都快逛得闲出个鸟出来了。多无聊的生活啊，还不如让他看点现实里的八卦乐呵乐呵。


不过，他也想窥窥别人的隐私。尤其是自己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那些人。


阿满当然也想看。所以他们就迫不及待地翻开日记看了起来。

02


7月6日　星期四　晴


那台旧的老式的学习机，是很多年前的古董了。


尽管已经长到十六岁，可还有人怀念逝去的时光。比如说童年，比如说以前想吃又没有吃到的小零食。甚至在五分钟前，我们在网络上看到一个资深玩家一枪不发过《魂斗罗》通关时，便忍不住要跃跃欲试了。草莓说，“家里就有啊，你还记不记得，妈把它锁在车库里面。”


时间过去这么久，我妈显然放松了警惕，更显然的是，我和草莓都找到了新玩物，因为，学习机被没收以后我们就没有去找过。


走进车库，打开灯，就能看它安静地躺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我们把它抱回屋子里，草莓说，“我去帮你倒杯水，你来擦！”然后她没影了。十分钟以后，我擦完了，她回来了。她一拍大腿，“哎呀，忘了给你倒水了。”


丢她一个白眼，这好吃懒做的家伙。


看起来游戏卡还能用，接口接触还算良好，草莓问我，“会不会爆炸啊？”


我顿时打了个哆嗦，然后有点逞强，“不会的。”


“哦，那你来吧，我去帮你倒杯水。”草莓的这句话说得轻车熟路，我刚想说两句，她又没影了。


一切正常，我就先玩上了。我得先熟悉熟悉，要不然一会儿她又要说我笨了。可我分明想错了，她冲进来，“呀，能玩啦！来，让我熟悉一下，你去倒杯水！”


她总是这样，有点盛气凌人的小霸道，我已彻底不想说话，掩上房门，就一个人出去了。


九月天，这城市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仰起头是大片的蓝，偶尔飘来小朵的白，很多时候不见了太阳，它躲着躲着大雨就倾盆而至，汹涌而瓢泼，被洗刷过的街道带一点温热的气息，忘记带伞的行人，头发总是湿漉漉的。隔许久才有小少年们经过，他们的眼神亮晶晶，对望的时候有小火苗，如果长时间烧下去，谁都受不了。


最受不了的电话来了。是草莓。我刚按下接听键，就听到她在那头吼：“你跑哪儿去啦，快回来快回来！”她声音那么急，看来游戏没有玩过瘾。


果不其然，草莓坐在电视机前生着闷气。“什么嘛！”她嘟哝着，“为什么要一枪不发啊，把敌人留着结婚生子再犯事？有病！”我坐在她的旁边，“顶尖高手不是一蹴而就的！”我安慰她。


“我跟你说，”一有人安慰她，她就来劲了，“这就好比是二战时期，有一个美国的高手，比如说他是个高级特工，一枪不发，摸进了日本关东军的司令部……”


我打断她，“为什么是美国特工？为什么摸进的是日本的关东军司令部？”


“少废话，听我讲！”她这个样子真是蛮横。“在关东军司令部里，关东军特高科特务说‘欢迎光临’，然后把他捉到老虎凳上，灌了辣椒水，再严刑拷打，于是乎，美国高手招供了。”


“哈哈哈哈……真逗！”我对她说，“那美国高手摸进去干吗嘛！这不有病不？”


“是啊，有病！一枪不发过通关真是有病！”她总算是用一个鲜活的例子把我说明白了。草莓就是这样搞笑，记得以前，隔壁班的男生向她打听我的消息。那天离七夕还有两天，她在路边卖玫瑰花挣零花钱，她说，“你买我的玖瑰花我就告诉你。”那男生信以为真，买了十五朵，然后一脸欣喜地等她的回答，她慢悠悠地把钱装进口袋，然后很狡猾地朝他一笑，“我妹妹不让我告诉你！”


“好像我们从来我们用这学习机学习过。”草莓一副翻然悔悟的样子。“真是可耻啊。不如我们今天就学习一回吧，也算是为它正名一次吧。”然后她手脚麻利地翻出随机附赠的学习卡，插上去，等待的那几秒里，她问我，“浣熊，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有用学习机学习过呢？”


“还不是因为小远！”我想都没想就把罪名扣到小远的头上。


可是空气瞬间就凝固了，提到小远，我和草莓都不自觉地沉默下去。


小远。

03


7月9日　星期日　晴


若生在古代，小远一定怀揣着养凶狗蓄恶奴调戏良家的梦想。


十三岁的时候，我们遇到。第一次见面，他说，“周笙笙？这么难记！倒是生粥好听也好记一点，这样吧，你就叫生粥了！”“我不！”我撅了撅嘴，“凭什么第一次见面你就给我扣个乱七八糟的帽子？”


“生粥比你可爱多了。你也一定希望你和生粥一样简单实用吧！”小远油嘴滑舌，“这样吧，要么以后都叫你‘喂’，要么叫你‘生粥’，你自己选一个。”


“我才不要你叫我‘喂’，你还是叫我‘生粥’吧。”呜呜，我怎么那么好欺负。小远看起来得意极了，草莓从远远的地方走过来，把我拖走了，留下了独自得意的小远。我回头望了望他，暮色四起的黄昏，小远的身后是垂垂下沉的太阳，烧红的颜色，分外的好看，而这个背景下的小远，更是好看得不像样子。尖尖的下巴，阿迪的运动套装，耐克的鞋子，一下子就把同龄的不修边幅的小少年们比了下去。他朝我笑了笑，带一点小绅士风度跟我说byebye。


我的心情愉快极了，但草莓可就没有那么心情愉快了，她带一点微愠的神色，还用右胳膊夹住住我的头，看上去亲昵极了，只有我知道她夹得有多紧，我完全转不了头，也就看不到了带一点小坏的可爱的小远。


她力气可真大。


然后她转过头去，我分明感觉到她朝小远笑了笑。十四岁的小草莓毫不掩饰她的心思，她用一种命令的语气对我说，“小远是我的，你别想着和我抢。”她高昂着头，像一只得胜归来骄傲无比的小公鸡。


我可怜的小远。


小远却不搭理她。偶尔草莓会以各种理由缠住她，小远就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胡说八道，“呀，我发现啦，你真的没有生粥可爱耶，难怪生粥说你脾气不好。”说完这些，他就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势头去看她。草莓生气极了，把我拖到小房间里，质问我。我怎么去告诉她这些都是小远胡说八道呢？草莓又怎么会相信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些话呢？我只有选择沉默着来对抗。草莓说着说着就累了，也不说话了。许久以来我才回过神，我凑过去看她，却看到她在无声地哭，我递个纸巾给她，“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别给我装好人！你什么都跟我争。好，你可以去争，但是，请你不要在小远面前说我不好！”草莓那样要强，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像今天这样哭过。我多希望小远当时就在我家的小窗户外，看着屋里的一切，去看看十四岁的草莓那不成熟的只想把他绑在手心里的小心思。在这个城市里，在我们和小远共同的学校里，还有好多好多和小远玩得好的女伴，而草莓，只是天真地以为，把我摆平了，小远就是她的了。我又怎么去告诉她，我没有对小远动过心思呢？


并不是每个小女生都有一颗早慧的心。


我把小远堵在我的小房间里。那时候草莓就在外面，她跑着跳着去给小远洗水果。葡萄、苹果，还有价格有点贵的小樱桃，皮还泛着青色没有熟透的桔子。一周前，草莓神神秘秘地对我说，“妈问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告诉她我这周的早餐钱被我不小心弄丢了，要不然她又要怀疑我了。”“疯啦！”我感觉草莓真是不可思议，“我们缺零花钱花么？”


“才不要你管，你说还是不说？”


我抬头看着她，真拿她没办法，只得答应她，“好吧。”


现在我才知道，她把钱省起来买了各式各样的水果来填小远的肚子。小远左手葡萄，右手樱桃，吃得不亦乐乎。我猜想他肚皮肯定被撑得圆滚滚的。草莓在旁边有点犯花痴，“好吃么？”小远摆明了今天是来蹭吃蹭喝的，“好吃，就少了点儿。”之后他把罪恶的爪子伸向水果盆里的桔子，“唷，这桔子怎么湿的？”


“秘密。”草莓有点小得意。只有我知道，小远还没有来的时候，她就开始到处乱忙，我从来没有看到她这样积极过。后来，水果都洗得差不多了，她一声惊呼：“桔子皮会不会不干净啊，别弄脏了小远的手，我去洗洗吧。”然后她抱着桔子去了厨房。


小远问我，“什么秘密啊？”


“秘密就是秘密，当然不能告诉你啦！”我心里有气，自然不会对他好脸色。


“你对小远好点。”草莓对我嚷开了。


“你先出去！”我承认我从来都没有对草莓这样大声说过话，她也有点呆了，然后就讷讷的出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孤男寡女的，不好！”然后他就想跑。


刚才我就想质问他，是草莓在厨房洗水果的时候。只是草莓回来得太快，我话还没有说出口，她就回来了。之后小远去了次洗手间，草莓去给他洗桔子。这中间又没有太长的时间。我问小远，“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草莓脾气不好？”


“还用你说么？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啦！”小远继续若无其事地嚼他的葡萄。“唷，没啦，分量还真是不够，你要不要下去再给我买点儿？”


“你给我住嘴。”我很生气。“那你为什么要栽赃给我？”


“你们是姐妹，她烦死了，我搞不定她，所以，你帮我挡挡啰。就这么简单，还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吗？”他可真混蛋，好像栽赃给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那你也不能说是我说的啊！”我猜想整个屋子里的人都会听到我说话的。


“好吧，一会儿草莓来了，我告诉她你从来都没有说过她脾气不好的话行不？”小远还是嬉皮笑脸。我不想理他了。


不长的时间，草莓回来了，她真的下楼去买葡萄了。小远说，“去洗洗去洗洗，我不想吃晚饭了今天。”


“真无赖。”我忍不住嘀咕。可是他不知道，我心里真是喜欢这样的无赖。这样的无赖真好玩，生活也会有趣很多。无赖小远吃完葡萄就想拍屁股走人，就是葡萄哪有那么好吃，草莓说，“陪我去逛书城吧。”


小远嘟了嘟嘴，“早知道吃草莓好了，把草莓吃掉了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正值上班的高峰期，去书城的37路公车人很多，小远在车上被人踢了屁股。我分明看到是草莓下的毒手，可草莓一脸无辜样，嗔怪旁边的一个大胡子家伙，她可真能装，“叔叔，你不要踢小远了嘛，你为什么踢他呢？”那大胡子的家伙倒有好玩，他说，“好的，但那得等我下了车我才能保证不踢啊。”小远刚想发怒，但一看到那家伙比他壮实，就沉默了。


整个路上，草莓都乐不可吱的样子，真是的，为一个小远，犯得着么？


可回去的时候，草莓说，“浣浣，对不起。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嘿嘿笑了笑，我就知道那么大声质问小远是有效果的。可我有点小内疚，本来很容易就解决的事情，非要这样拐弯抹角才会让她相信，这到底算什么呢？平淡的生活总需要股掌间的小心计，而这样的心计会不会有一天毁了我们自己？

04


7月12日　星期三晴


“我真失望。”很晚很晚的时候草莓爬到我的被窝里和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的，小远真的让她失望了。如果自己在乎的一个男生想方设法去逃避自己，说起来真是一件让人不开心的事。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平常时候，我们都是十点就回到各自的小房间，钻进自己的小被窝，安安心心地睡一个踏实觉。可是今天，草莓睡不着了，她有心事，她想和我分担。


已经是好久好久，我和草莓没有在同一张床上睡觉。这感觉有点生分。从小到大我们就是睡在同一张小床上，她睡觉时总喜欢在枕巾上流口水，那时候我真是讨厌她。可当我们第一次分到两个小房间的时候，我和她都哭了。那一晚我们都睡不着。可是这么些年以后，我们再次睡到以前的那张床上时，我们竟然会有一种生分的感觉。我不知道草莓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我侧过身去，抱了抱她，我说，“草莓，别难过了。”


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那么深的夜，调皮的星星探出脑袋，微微被风吹起的窗帘透出隐隐的光，那微弱的光亮是我们走下去的希望。静寂到只听到钟摆的声音，草莓贴在我的睡衣上一个人哭，嘤嘤地，只能从她抽动的肩头上来判断。


草莓，对于小远，我能做的就只是让他对你好，我发誓。


这句话我在心里暗暗说了好多遍。草莓，感觉不顺畅，就要找一个发泄的通路。长大的时光里，我们一起翘脚踮望，温情的主旋律里，偶尔会有惊喜不期而至。充盈感情但不必让它太过丰盛而廉价得楚楚可怜。终有一天，这最绝望的期待，会是难忘的怀念。



哈，许柏林看完这三篇日记后心情愉悦得不得了，窥人隐私真的有着天成的快感。所以一回到单位，许柏林就在MSN上问周笙笙，“哈哈，原来你小时候就喜欢小男生啊，那男生的名字不会就只是叫小远吧。”


“你真八卦。”周笙笙打完这句话以后又发过来一个鄙视的表情，然后她接着忙她自己的事情去了。


许柏林哪肯就此放手。他又问：“是不是最后草莓赢了啊？是不是他把小远抢走了？你现在心情难过么？”一长串的问题发过去的时候，许柏林发现，自己确实挺八卦的。


“你很想知道草莓和小远的消息么？”周笙笙问。


“当然。”许柏林回答得可干脆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这两个字发送了过去。


“小远在一年前去世了。”

05


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许柏林稍稍挺直了腰，朝着周笙笙的方向望过去，电脑前的周笙笙看起来心情理所当然地不是很开心。眉头有点紧皱，他甚至听到她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对不起。”许柏林说。“可能我真不应该问这么多。”


“不。这并不怪你，其实，我还有很多的东西想说给你听。”


周笙笙的这句话让许柏林很好奇，他开始有点摸不着头脑了，相处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见周笙笙这么深沉过。周笙笙给许柏林发了一个照片，在照片完全传输过来的时候，许柏林点开看，是一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女孩子推着一个轮椅，上面的男孩子就是许柏林想象中小远的样子。


“这上面是草莓和小远？”许柏林问。其实问出这句话以后，他就觉得这问题问得太多余了。


“是的。就是他们。”


“小远的腿……”许柏林还是忍不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十八岁那年就站不起来了。听医生说，那是遗传病。”


“然后草莓就去照顾他了？”


“是的。草莓说，她从来没有那么真心诚意地喜欢过一个人。她也想证明，她对他的喜欢，没有人能够比得上。”


“你喜欢小远吗？”


“你觉得两个女生在年轻的时候为同一个人争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吗？哪个女生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假想敌呢？总想着把她比下去，总想着自己一定要是被对方仰望的那个人，所以……”


“理解了。”许柏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我的脾气越来越像草莓了，而草莓在对小远的照顾中渐渐变得温和，说话轻声轻语，文文静静的样子。我们的身上就越来越有对方的影子，不过后来就好啦，我和她关系好得不得了，我想如果我买彩票中五百万肯定会分她另一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许柏林很快就从周笙笙的故事里跳了出来。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他只想知道到底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炫耀你有个好姐妹么？”许柏林忍不住猜了猜。


“草莓会喜欢阿满的。”周笙笙说，“以我对她的了解，如果谈不上喜欢，她也一定愿意照顾阿满的。”


“为什么要草莓照顾呢？”许柏林又想不明白了，“我也可以照顾阿满啊，再说，阿满也不会一直就在这儿住下去，他会回家的，他的家人也会照顾他的。”


“呵呵。”电脑前的周笙笙也笑了。“我是想说，我介绍一个草莓给阿满，以后你就不要把我和他强拉在一起了好么？我给他做饭吃，在他身上花一点心思，并不是因为他。你明白吗？许柏林。”


“我明白了。是因为我吗？”许柏林想都都没想就打出这么一行字。可是打完以后发现，天，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啊。


周笙笙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发了一个笑脸符号。表情真是害死人，搞得许柏林像主动搞暧昧似的。冤死了冤了，他就是当世的活窦娥。

第九章 樱桃姑娘

<h2>01</h2>

关于一个道理的说明，有的人喜欢费尽周折让你自己明白，有的人信奉直来直去让对方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想法。你如果将它归结为个性使然，那显然错了。直性子的周笙笙开始绕弯子，她想让别人去知道她也有心思慎密的一面；顾轻瑶太想别人给她一点建议，所以她毫不避讳地说：“我还很想许柏林，怎么办？”


“还想什么呢？”有人问。对她们而言，她们只想判断一下，这份想是不是真的在想。


“想还有假想的么？”顾轻瑶问。“我又不会逢场作戏。再说，我跟你们作戏也没有用啊，你们中间又没有多少人认识许柏林。还有就是，我都找不到他了，你们又怎么知道他的消息呢？”


“真想还是假想你自己可是判断不出来的。”同事说。“我们可不希望你是在强迫你自己。强迫自己回头，强迫自己回忆他过去的好，强迫自己一感觉无聊了寂寞了就想要个人陪着……”


“我可没这么神经吧。”顾轻瑶带点自我解嘲的神色呶了呶嘴。


其实，顾轻瑶想在Van离开以后，好好补偿许柏林――那个爱她的，只希望她幸福快乐的，内向的大男生一定每一天都过得不开心。


是她欠他的。


爱情走了，人情还是要还的。


这并不是她一时的冲动。


Van要回国的那一天，顾轻瑶哀伤地把自己锁在门里一整天。那天天气晴朗，台风不会如期而至。Van在要离开的时候把门敲得震天响，他执拗地守在门口，等她来开门，想看她现在还好不好。顾轻瑶终究没有开门，到了不能再等的时刻，Van才给顾轻瑶了发了一个短信，他说：“再见，亲爱的。”


然后顾轻瑶透过窗户就看到Van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从楼下缓缓走过，一步三回头。


小的时候，顾轻瑶透过老房子的窗户看着长自己一岁的哥哥神情落寞地离开，父母离婚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一步一步离开家门的，也是带着同样的眷恋与不舍，是母亲疑神疑鬼地怀疑他外面有女人，父亲在这个家里终于忍不下去，他拍拍年幼的顾轻瑶的肩，神情抱歉地说他以后不能再照顾她了。


那时候她以为会永远失去自己的父亲了。她在路口哭了一整天，最后还是母亲把她拖了回去。


父亲离开后的第二个月，母亲就出了意外。一只横扫过去击打在她太阳穴上的啤酒瓶让她离开她最喜欢的岗位，从那时候起只能靠大把大把的药片支撑起半清醒的意识。袭击她的是一个比顾轻瑶年长一点的女孩子，穿白色的裙子，会飞快地奔跑，迅速离开现场。

02


十四岁的顾轻瑶在那个瞬间失去所有的知觉，那个女孩好像也木木然站在街头的拐角处。可是她又迅速走了，后来走来的，是一个穿浅花格子衬衣、直筒长裤的女人，她折返回来，扶顾轻瑶的的母亲去医院。


在医院里顾轻瑶的家人跟她说谢谢，他们视她为恩人，顾轻瑶也虔诚地对她鞠躬，亲热的喊她阿姨。如果不是她及时将顾轻瑶的母亲送到医院，顾轻瑶一定会失去生命之中最最重要的人。


可是她局促不安，忍不住地流泪，还不停地说，你的母亲吉人自有天相，她会一点一点好起来的。那个阿姨是一个好人，有同情心，知道如何去温暖一个孩子的心思。她陪护着直到顾轻瑶的母亲被抬出手术室，后来又坐在母亲的床头，接过前来控视的顾轻瑶的外婆的保温杯，盛一碗放在顾轻瑶的面前，放一碗外婆的面前，再用小勺，一下一下喂进顾轻瑶的母亲口中。她还用温热的手掌抚过顾轻瑶的头顶，直到现在，顾轻瑶仍然记得那样的好，那样的，超越全世界所有温暖的好。


天空一点点暗下来，她有她的牵挂，所以她要回家。顾轻瑶送她到门口时听到医生与外婆的谈话，那会有后遗症的说法让她大惊失色，她的情绪甚至有点激动，就连来不及安慰顾轻瑶的外婆都转过身来先安慰她。


在她走后的日子里，顾轻瑶的外婆总不停地念叨，好人啊，好人！


后来，寻人启事曾被顾轻瑶贴遍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事实上顾轻瑶从十四岁就在干这样的事情。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在母亲身体虚弱下来的时候，顾轻瑶就想找到那个女孩子。而那个女孩子，自那一次以后，就再没有出现过。她会在哪儿呢？在抚心自扪秒秒惊心还是若无其事走在大街小巷里，顾轻瑶真的很想知道。


再后来，顾轻瑶的母亲曾经每天吃药吃到要吐，只能睡很浅的觉，在阴天的时候会有异常激烈的头痛。种种种种，均不是她病痛的全部。她信佛，凡事都要求一个因果。这么些年，她自问没有做过违心事，却对这样受伤，想不明白。她一直纠缠于这样的问题，且寝食难安。所以顾轻瑶才固执地要找到伤害她的那个女孩子，固执地要一个那个女孩子的消息。顾轻瑶不想扭她去坐牢，顾轻瑶只想求她，求她编个谎言骗骗顾轻瑶的母亲。后来，她想找到那个好心的阿姨，想让这个当初送她去医院的人，告诉她这其实是一场误伤，好人还是有好报的，只是偶尔，会天有不测风云。

03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段怎么样的时光。顾轻瑶去过她所说的那个街道找过她。可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在没有出现复印机的时候，趴在书桌上抄写的一份份消息消耗了顾轻瑶大半的业余时间。如今她已能写很漂亮的行楷，而顾轻瑶的母亲因后遗症引发的种种并发症越发显得严重。


可是有一天，顾轻瑶经过一间上了锁的院子的时候，听到邻居的大妈说，别看啦，人走了。她好奇地打听，她就描述的这家女主人的样子。竟然，就是顾轻瑶看到的那个阿姨。问她离开的原因，大妈说是她的女儿打了一个判她男朋友刑的女法官，那个女法官被打得半死不活，所以跑了。


那些曾有过的暖人细节，在这一瞬间变得矫情，虚伪。听说她的女儿，受了惊吓，时时会做恶梦，爱出虚汗，后来去了北京，看了四年的心理医生，这才痊愈，也用了四年的时间，才忘记与她分了手的男友。那又怎么样？顾轻瑶的母亲她已经离开。是用外科的方式取出日渐变硬的血块，结果手术失败。外婆哭了好久，日子从来没有好过过。而她呢，你用逃避的方式，去选择躲藏。失去做人应有的道德与准则，只为自私地去庇护她的女儿。


从十四岁，到十七岁，顾轻瑶都是在这样的矛盾里走过的。感激过一些人，又恨过一些人。只是感激的没有一感激到最后，恨的人，也没有一直恨到最后。比如说，她曾经恨过自己的父亲，尽管，他离开是因为母亲做得太过分，可是三个月后，他又回来了。是他听到母亲受伤的消息，觉得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都应该去尽一个做丈夫的责任，尽心尽力地去照顾她。


母亲去世的那一天，父亲哭得很伤心。母亲临终前也很悔恨，如果不是那件事，也许她与他这一辈子只有美好的回忆。相亲相爱到最后，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幸事。好在老天对她也不薄，毕竟她遇见的，并不是一个薄情的男人。那男人给她最后的照顾，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那时候顾轻瑶说，她要找的，就是这样的男人。有担当，就算受过那么多的委屈，也会在爱人需要自己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回来给她照顾。


所以，在许柏林走后，她希望许柏林也是这样的人，有一天，她过得不好了，也还是会第一时间冲回来。毕竟，她还没有遇到太薄情的男人。


这几个月的无数个梦里，顾轻瑶常常梦见许柏林就这样孤单地走了，无论有多不情愿，还是离开了。手心手背，写着成全。现在轮到Van，她不想去送他，她怕他一不小心就会记住Van的背影。他高高的，大大的，是她年少时对男人的全部向往。如同她的哥哥，她的父亲。初初恋爱的时候，顾轻瑶对自己说：“一定要找一个和父亲不一样的人恋爱。”所以她把目光投向看起来瘦弱一点的许柏林，更何况，许柏林是那么那么地想去珍惜她。心从来不会对一个人说谎，比如说后来，她还是更喜欢接近像父亲那样的男人。比如说，Van。无论黄皮肤还是白皮肤，黑头发还是黄头发，都不那么重要，她喜欢那些高高个子的男人，仿佛他们的身上有一个独有的迷人气质一样。


“我只是怕，怕不一小心，就要用你离开后的一辈子，忘了你的样子，你转身离开的样子。”顾轻瑶对着电话说。


电话那头，是Van，许柏林，她的哥哥，没有再出现过的父亲。或者，什么人都不是。因为，电话没有接通，只是假装有那么一个人，在听她自言自语。


这些寄托，看起来并未走太远。很多很多时候，一个寄托就是存活的理由。

04


后来有一天，顾轻瑶对自己说：“你不需要这样那样的寄托了。”


时间是聚餐后的第二天。平时并不仁慈的人事部经理宋姐在大家都散尽以后对顾轻瑶说，“如果你真的还那么喜欢一个人的话，就去找他吧。”然后她拍拍顾轻瑶的肩，并不长顾轻瑶几岁，却像叮嘱孩子一样叮嘱她：“我不希望你会后悔。有时候一份工作远没有一份心情来得重要。”顾轻瑶一脸愕然，宋姐笑了笑，她说，“姑且我是觉得你是在在乎这一份工作，而不是，你畏畏缩缩不敢向前，或是说服不了自己对过去的事情作一个解释。更何况，如果不顺利的话，你随时可以回来，我把你的位置还给你留着。”


很多回，顾轻瑶总觉得管人事的太教条，处处求全责备苛求对方，今天看来，那只是事情的表象。不少的人都在你想不到的拐角处给你属于他们自己认定的那种帮助，她的脸有点发烫，记得以前，顾轻瑶真心诚意地骂过宋姐是顽固不化的老女人，食言守旧的老处女，一辈子无人问津的妇道人家，挂墙头卖不出去的烂狗肉……


多过分啊。


原来有的善心并不是对方平时的锦上添花，而是关键时候的雪中送炭。


晚上的时候，顾轻瑶打以前的那个电话，她一直续费的那个电话，总是关机的提示，竟让她真的觉得许柏林并没有离开多久。


在携程网上搜索合适的机票，计算自己口袋里的银子，当冲动来得再猛烈一点，就是现实了。顾轻瑶也并不认为自己就是真的在冲动。


然后她在QQ上问几个要好的朋友，你们知道许柏林在哪儿么？


好久没有人回答。


不过她并不失望。如果肯花时间，她相信自己一定能知道他的消息也能再找到他。


这时间一花，就是大半年。


转眼间，就元旦了。


这大半年，每一天每一小时都像是极其难捱的时光，每分每秒都那么漫长，睡眼如空气，都是那样的不踏实。每一天真的像以前那样，睡得浅，现在的她，就算是开着窗也睡得不香甜。偶尔会做梦，梦里有人追，有人逃，总在哭，从来都没有开怀地笑。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去搜索那个“寻找顾轻瑶”的帖子，她真的想在下面留言，说我是顾轻瑶，你们可以帮我找到许柏林吗？


不过理智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她做不出这样的事，但是她还是别有心机地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在后面留言――我们帮她寻找许柏林吧！


有人留言，为什么呢？


要是顾轻瑶那么凑巧地失去了许柏林的消息，那不是制造一场误会吗？顾轻瑶在后面跟帖。


不会这么巧吧。有人存在这样一种侥幸心理。


万一呢？电视剧里总是这样的演的啦。


你也说这是电视剧啦。


电视剧也是取材与实际嘛。源于生活而高与生活嘛。哪有人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想象出那么多的电视剧的啊。


不过编剧们也确实挺能想的。


这倒也是。哎，你看过《大时代》么？好好看啊。


看过啊，好好看，那主题曲也好听。


我也超喜欢。


哎，有人记得那里面的主题曲么？我喜欢歌词。


有人帮我把歌词贴出来么。


哈哈，你好笨，歌词只要百度一下就可以啦。


于是有人贴出了《大时代》主题曲的歌词。不过顾轻瑶对这一切一点兴趣也没有。这不是她要的回答，也不是她要的答案，现在的讨论已渐渐背离了她的初衷，也真的变得与她无关了。

05


这就是网络。这也是在说着与别人无关的事情。


从一个事情说到另一个事情，思维跳跃得大过天与地，谁也说不准后面会再提到什么话题，比如说，顾轻瑶接着往下看只是看到有人在说，哇，这句话写得好好啊――在大时代做一个小访客，每个人不过是借路经过，还争什么。


我也喜欢这句。


在哪儿下它的MP3啊，快贴链接。


于是有人贴了链接，有人默默地看着然后又默默地走了，还有的人，在静悄悄地打着字，只是没有发布出来，可能等他们发布出来的时候，顾轻瑶已经睡了。就算是没有睡，她也看不到了。顾轻瑶叹了一口气，然后关了IE浏览器，不知道他们的讨论哪里是终点，顾轻瑶也拉不回他们的话题，还是算了吧。


然后顾轻瑶在床上翻了好多个滚，才浅浅地睡去了。在她睡去的时候，那个专题下面的跟帖已经从101页翻滚到131页了。


周天的时候，顾轻瑶从外面回来，看到自己的门上贴了一个纸条。纸条上写着，请问这屋子出售吗？


顾轻瑶环视四周，看看周围邻居家的屋子，其它住户的门上并没有贴这样的求购信息。她也没有在意，只是把这纸条放在门后的书架上。


这一天也许是逛得太累了，顾轻瑶感觉胸闷得厉害。推开窗，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仍旧没有缓解过来。也许是有点饿了，顾轻瑶想。她就寻思着要跑到厨房煮碗方便面填填肚子。


打开煤气，放水，把方便面的包装撕开，没有等水沸开，就把面饼放到锅里，她还想着打个鸡蛋的时候，胸闷得更厉害了，强忍着弯下腰去小壁柜里取鸡蛋的时候，她忽然间就一屁股摊坐在地上，Van不在，许柏林不在，相处得好的朋友不在，她想要打电话的时候，却发现手机也没电了。


真的这么些天来，电话都成了摆设。


所幸还有固定电话，不过固定电话也有好久没有交费了，欠费的当然会拨不出去。


就算是能拨出去，她脑子里又能记得谁的电话号码呢？


许柏林的？记得，不过，只是关机。


办公室的，她记得。但是周天，有谁会任劳任怨在那儿不拿工资地加班呢？


家里的，她也记得，可就算是城市很小，也不可能让自己年迈的父亲坐四十多分钟的车赶过来吧。


脑中只记得这几个电话了，偏偏，在这样的时刻，谁都依靠不了。她只能自己打一个120。

06


坐在那呼啸的救护车里时，她真的感觉自己小题大做了。就是胸闷，头晕，犯得着打一个120吗？坐在车里，她甚至觉得医生们看她的眼光都是异样的，不正常的。她也觉得自己很不正常，在心里更不正常地骂自己神经病。


在医院里，护士问她：“你没有人陪么？”


顾轻瑶摇摇头。这整夜的时间里，她一个人听听秒针嘀嘀哒哒地走来走去。躺在床上，她觉得自己家的水没有关，电灯也没有关，煤气灶好像还开着，那锅面好像还在嗞嗞嗞地煮着，可自己的手上还吊着针管，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自己拨了针，然后就冲了出去。打车回去，那一刻她真的像一个救火的小女英雄，奋不顾身地往外冲，连护士都拦不住。


到楼下了，还有好几层的楼梯要爬。爬上去，才发现自己的钥匙没有带。手机没电，连打个电话都成问题，还要自己再下去打公用电话。打了公用电话，找了专业开门的师傅过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这折腾人的两个小时，顾轻瑶无数次地想哭。像修电灯，踹门这样的事，应该有一个男人来代劳的，她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九千岁女王，跷脚静看眼前的这一切，待收拾完残局才优雅地进门。可是现在，都需要她亲历亲为了。


最要命地是，当她走进自己的屋子的时候，发现水电还有煤气都已经被关闭了，屋子里静悄悄地，安静得有点吓人，也有点嘲讽，像是在嘲笑她杞人忧天的这三四个小时。


那一刻，顾轻瑶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嚎嚎大号。


嚎嚎大号之后，顾轻瑶就觉得这个屋子不再适合她了。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无人问津的早中晚，这屋子里都是许柏林的味道，如果没有人陪，这份孤独真让人受不了。她无数次在QQ上给许柏林发这样那样的消息，摸不准他在哪儿的时候，就把中国主要城市的天气预报都发在他的QQ上。许柏林，天气变了，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MSN的窗口再也没有抖动的可能，因许柏林的头像永远都是灰灰的，像是铁了心要诀别的样子。手机一直也没有陌生的人打过来，偶尔半夜的未接电话永远都是带有诈骗性质的寻呼台，顾轻瑶永远也长不起记性，永不会不去回拨那一个个扣费扣得凶神恶煞的电话。


已经是半夜一点。很累很累的顾轻瑶还是把那个白天撕下来的小广告翻箱倒柜般找了出来，那个电话的主人一定睡着了，所以顾轻瑶只是发了个短信过去：


――是真心想买这个小房子吗？有时间的话，我们谈谈。


短信发送成功的时候，顾轻瑶咬了无数次的牙。真的要卖吗真的要卖吗？顾轻瑶反反复复问自己。那个瞬间她甚至希望对方的手机停机了，接受不到消息了。她想反悔了，可是发送报告还是显示出发送成功的字样。


已经不像是有更改余地的可能了。


如果真心想反悔，自然可以在谈的时候提出种种苛刻的理由逼走对方，顾轻瑶也能想到，可她只是自顾自地忍不住矛盾了一回又一回。只是不到三十秒的样子，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是一条短信。


来自刚刚发送的那个号码。


打开一看，只有一个字。


——好。

07


对方也没有问发送这条短消息的是谁。像是蓄谋许久的样子，料定了会有一个人发这样一条短信给她似的。或者说，对方只对这个房子感兴趣了，也只留过这一张便条在这里。当然顾轻瑶并没有想到这些，她只是觉得对方可能正在睡觉，反正短信已经收到了，号码在短信的号码上有显示，明天再打过来就是了。


如果是顾轻瑶，她一定会这么做。


折腾了好久的顾轻瑶也没有精力去想这些了，只是稍稍用水洗了一下脸，就爬上床上休息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被叮叮咚咚的敲门声给惊了起来。


“神经病吧，这么晚了还敲门！”顾轻瑶忍不住嘀咕起来。


是的，是一个神经病，买房子的那个神经病。她一听说顾轻瑶有卖房子的意向了，就半夜起床直奔着这个屋子来了。出租车一路飞奔，直达顾轻瑶的楼下，之后也不知怎么贿赂了保安，保安居然没有阻拦就让她上楼了。


站在防盗门口的那个女人说：“你半夜给我发短信，我相信你一定现在还没有睡。同时，我也有理由相信，你很想很想出手这套房子。”


直觉告诉顾轻瑶，那个女人也很想要这个房子。这就显得很好办，最暴露无遗的问题就是，顾轻瑶可以制造这场交易里的不平等。善于对峙的人总能在这样那样的细枝末节里找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那女人以为自己可以先发制人，而顾轻瑶握着这个小房子有足够的筹码可供商谈。如果不是那女人只身一人身材看起来也很瘦小，顾轻瑶一定不会让她进屋子。毕竟在这乱糟糟的年代里，单身女人的房间还是需要一点点的保护的。

08


小水壶里滋滋滋冒着热气，顾轻瑶要这个女人尝尝她新买到的银杏茶。那女人也没有推辞，她说，“要我掏身份证么？”


“我倒是很想看一下你叫什么。”顾轻瑶笑着说。


那女人从随身携带的钱包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递给顾轻瑶。顾轻瑶接过来一看，“呵，你叫柯今嘉？”


“是的。”柯今嘉说。然后她望着顾轻瑶略带疑惑的眼神，有点好奇地问：“对这个名字有什么看法么？”可能她觉得这样问有点不合适，又迅速改了口，“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很难念。”顾轻瑶笑笑。


“哈哈哈哈哈，”柯今嘉也随着笑了起来，“你很直爽。”


凌晨了，两个不想睡的女人在屋子里从名字开始一直聊啊聊，似乎柯今嘉忘记了自己是来看这个房子的，而顾轻瑶也似乎不记得了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其实最感兴趣的是自己所在的这个小屋子。好几次，顾轻瑶想把总是给矫正到房子的问题上来，没想到，柯今嘉又聊起了她的感情。


呵，真是场奇怪的际遇。不过也好，不想睡的时候里，有人陪着聊聊八卦倒不是太坏的的一件事情。


可是柯今嘉开口的第一句是：“你不知道吧。我的男朋友，在结婚前的一天晚上，他就死在这个屋子里。是的，我记得，就是这一间。后来住进来的几户情侣，都劳燕纷飞了。”


“啊？”顾轻瑶的嘴巴完全可以塞进去一只熟鸭蛋，由于太惊讶，手中的杯子也摔到了地上，茶水洒了一地，她也无暇顾及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看起来并不是开玩笑。


因为顾轻瑶看到柯今嘉的眼中渐渐渗出了泪水。


她的男朋友就死在这一间屋子里。


她看起来很难过。


而许柏林买的这一间房，听说是间新房。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顾轻瑶想不明白。可是，这深更半夜的，她再好奇，也没有太多的勇气来听这个女人把事情的原委讲下去。


她有点害怕。

第十章 深深深爱

<h2>01</h2>

你还记得烟景路447号的翠柳居吗？


我当然记得。烟火味十足的早晨，有个房间总是窗帘紧闭，有人要早起准备一天的早餐，音箱总爱播《Bressanone》以及那首带一点点的伤感的《moonlight shadow》，有个女孩子，她工作以后仍是爱背米奇的背包，尽管这房子离她的单位并不远，也没有人过问过她包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许柏林说着说着，眼圈就有点泛红了。


周笙笙说，“对不起，或许我不应该问这些。”


“这不是你的问题。”许柏林说。可是转眼间，他忽然间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


这个地址是许柏林深埋着的过去，在这个新的城市里，再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连阿满都不知道，周笙笙又怎么知道呢。


“我是你现在最亲密的异性朋友啊，我有读心术的。”周笙笙打哈哈。


许柏林当然不相信什么读心术。但许柏林也是那种大而化之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真心想和一个人过下去，便会挖空心思去了解一个人的过去。许柏林看着面前的周笙笙，觉得她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现在他的身边少一个人陪。很多对情侣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彼此相爱，而是因为，当她与他需要一个人的时候，另一个人恰好陪在他的身边，于是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了。直到永远。合合美美。


在这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公司里，同事们早已默许了这一对没有撮合的情侣。也许他们不是，但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了。比如说，许柏林和周笙笙总是在下班以后一起走出公司的大门，也总有同事看到他与她恰好在下班以后还有着与工作无关的交集。俗常岁月里，聚聚与散散本是无常的事，至少八卦的人认为，周笙笙许久没有和一个男人这么亲近过了。尽管，她并没有和任何一个同事红过脸。


在公司的内部成员QQ群里，连她和许柏林的位置都是紧密地挨着。而且在群内组织讨论的时候，有人要周笙笙回答问题时却找不到周笙笙的时候，便有人在群里喊，许柏林，周笙笙呢？


许柏林刚开始的时候一头雾水。呵，他确实有点搞不明白状况，等他恍然大悟的时候，一群八卦男男女女们早已乐不可支了。许柏林也只得摇头笑笑。虽然很早就和阿满说过他要恋爱了，但这些话都只是光打雷不下雨，说说而已。许柏林侧过头来看周笙笙，看起来她也真的有一点好女友甚至是好妻子的潜质。


本来只是平常交往，或者说有时候想到以前的事情多多少少还有点尴尬脸红，但现在被同事们强凑到一起的时候，更显得不好意思了。许柏林有时候发现自己脸红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02


许柏林在QQ上给周笙笙发消息，“他们真是爱开玩笑。”


周笙笙没有回话。


那天下午，许柏林送阿满去医院检查，QQ群里，周笙笙发彪了，她说，“你们无聊不无聊啊！”


同事们都不说话了，各人忙各人的事，只看到周笙笙发了无数生气的表情。后来周笙笙说：“如果以后，再看到你们把我和许柏林凑一块儿说的话，我就……”


这样的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尽管好多人在心里嘀咕，不过是一场玩笑，至于吗？但还是没有人去接她话茬。可是后来显示在群里周笙笙消息让大家嘴巴都乐歪了。那个消息只有五个字——


请你们吃饭。


连起来就是：如果以后，再看到你们把我和许柏林凑一块儿说的话，我就……请你们吃饭！


“吓死我了。”不少的同事打出同样的话来。


“真是夜叉周。”有同事适时打趣。


“让舆论压力来得更猛烈些吧！”周笙笙在群里说。


于是关于“同意”、“立挺”、“顶起来”之类的话在群里漫天飞舞，周笙笙和她们聊得正起劲。可是当她发现许柏林并没有发言，然后又看到许柏林不在座位上的时候，就在里面发了句：“男主人公不在，空有女主人公瞎起劲，真没意思！”


许柏林是在下班后众同事作鸟兽散后看到这些留言的。他很抓狂地揪了揪头发，然后猛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是想逼死我啊。”许柏林打这些字的时候多少有点戏谑精神。确实，他也当作是笑话来看。大凡轰轰烈烈地要搞出点绯闻的，多半只是在为这无聊的生活找点乐子罢了。娱乐圈那么多吸人眼球的话题，那么多分分合合的故事，有多少是真实的呢。

03


真实的生活不过是陪阿满去江边晒晒太阳，有时候阿满会一个人去渔场钓鱼。这是适合他的生活方式，安静，又可以不用东西挪动。周笙笙也会陪着阿满，在许柏林看来，那只是纯粹朋友性质的。他也问过阿满：“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周笙笙这样的女人吗？”


“我并不了解她。”阿满说。


“从第一感觉来看呢？”许柏林还有点不死心，仿佛一定要从阿满那儿得到答案似的。


“为什么不试着先相处呢？”阿满反问他。“其实你一开始就自己适不适合的话，你不觉得你带着一种强迫自己去恋爱的意愿吗？那是你最真实的想法吗？你是在考虑为了恋爱而恋爱吗？”


听完阿满这倒竹豆般的反问后，许柏林真的无语了。是的，从内心讲，在没有人陪的这些日子里，他真的不是没有想过要去为了恋爱而恋爱一回。无原则地、无关乎以后的生活地、也不管自己喜不喜欢地恋爱一回。只是少个人来爱，爱会在以后变成亲情、友情、一种责任，那么他甚至可以一开始就把亲情、友情混淆成一种男女之间的爱。“无所谓了。”许柏林劝自己说。


阿满当然知道许柏林自己心里怎么想的，这让他很是担忧。“如果顾轻瑶现在是一个人了，你会回过头来牵她的手吗？”阿满试探性地问。


“当然不会。”许柏林说。“在感情上，我有洁癖。一点也不夸张，我接受不了，也不情愿自己像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与玩物。”


“没那么夸张。”阿满安慰他。“有的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只是人们开始学会用不同的定义去定义他们，所以有那么多的看不开，多累啊。你不可以当她长途旅行了一次么？”


“你只是在问我，你问过顾轻瑶是不是愿意回头呢？两个人的事情一个人并不能解决掉！”


“这倒也是。”阿满也开始愁闷了。“这些都是烦人的事情。我知道。”阿满还知道的是，就算是嘴上说一千个不回头，那也是说说而已。口不对心的人那么多，不在乎再多他许柏林一个。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容易说不要就不要，说丢掉就丢掉。恨一个人是因为自己心里还在乎她，总觉得不能让自己输给她，如果爱一个人，就可能会放她走一圈，等她天冷了再回来。


“可我还是感谢你帮了我这么多。”许柏林说。


“以前的事都不提了吧。”阿满看着沉默的江面以前上下浮动的鱼漂，然后又转过头来望向抱了一大饮料回来的周笙笙，她看起来兴奋极了，也在叫唤着许柏林过去帮她一把。就在许柏林快要转头的时候，阿满问：“你不觉得周笙笙的眼睛很像顾轻瑶吗？”


许柏林立在江边，看了许久周笙笙的眼睛，然后转过头来对阿满说：“对不起，我记不得顾轻瑶的眼睛是什么样了。”

04


热恋的时候总能找出这样那样的动听的话来说。比如说，对方的眼睛很有神，脸很有明星的范儿，连身材也漂亮得好像世界顶级的超级模特。不过顾轻瑶的眼神确实很漂亮，连阿满也那么说。以前阿满虽然对顾轻瑶态度不好，可是他还是抱着赞许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多停留了好多回。那时候的许柏林就是这样深深陷在顾轻瑶的目光里的，连同后来她更爱Van了，许柏林也早早知道，毫发与端倪，是恋爱时的用心体验。她看他的眼神有点游离，这是许柏林许久都没有看到的样子。整日整夜睡不着，彻底地思考怎么样去给她一个更好的交待。后来许柏林说：“我把选择的空间留给你，把转身的空间留给你，把你跳跃与飞翔的空间留给你。”之后许柏林深埋在膝间哭，一个男人的宽容与伟大也只能到这儿了，没有人能做到欢欣鼓舞地把自己爱的人双手奉给其他人。顾轻瑶在那个瞬间难过极了，她真的有想过只委屈自己和面前的这个人过下去。可是心都丢了，人怎么去做戏呢。


许柏林心思慎密到连顾轻瑶的一句话一个叹息都知道她下一秒大概会去做什么。


真的，在顾轻瑶看来，他真有那么厉害的读心术。这是密友的最高境界，恋爱中最可怕的程度。


迷迷糊糊地爱下去，或许反而更能相亲相爱到永远。比如说，顾轻瑶那已经结了婚的表姐，有一个爱她的丈夫和她爱的情人。当她的情人以她的朋友身份坐到一起和她的丈夫一起吃饭的时候，顾轻瑶总觉得姐夫的头上盈盈冒着绿光，可是姐夫仍开心极了，很好客地给那个男人夹菜。顾轻瑶也曾经觉得不可理解过，觉得姐姐有点过分，她甚至想过要去见义勇为一把，可是现在轮到她了，换一个角度，也许女权一点，谁能保证姐夫就清清白白的呢？灯红柳绿的场所数不胜数，很多人把生活过成了侦探与原谅的两步曲。顾轻瑶也承认自己对这个世界有点讨厌以及不怀好意。她也相信自己可以用纸包住火，她也对自己说过，两三个月就回来，自己不会走太久。Van是多好的偶遇对象啊，不需要去划清界限，他到了日子就得回国，思想通彻到近乎在中国男人大彻大悟的境界，绅士风度也会让自己更游刃有余地处理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可是许柏林在乎她在乎到骨子里，所以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会让他思考良久，顾轻瑶为什么会不开心，她为什么皱眉头，她叹那一口气又是为什么，最近她都遇到了什么事……很多个为什么列在一起的时候，许柏林就变成了技艺高超业务娴熟的福尔摩斯。是上天赋予一个人思考的本领，更何况许柏林连爱好都变得很少。顾轻瑶说，抽烟不好，于是许柏林不抽烟；顾轻瑶说，喝酒不好，于是许柏林不喝酒；顾轻瑶说，熬夜不好，于是许柏林不熬夜；他甚至一门心思到都没有想到顾轻瑶偶尔会抽烟的，她也会有时候把自己喝得烂醉，甚至顾轻瑶熬夜的时候他猫在床上睁一只眼看她的背景陪着她一起度过那秒针孤独地嘀嘀哒哒的时光。许柏林也曾经怀念过以前的自己，肆意妄为，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只求自己开心，可是那偶尔的怀念那他觉得并不完美，任何单身的日子都是比不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的感觉的。


许柏林的感情神经开窍得比较晚，所以当这个神经开窍之后，整个人就只剩下这根神经了。


如同绕日运行的星辰，不眠不休，只要画上完整一个圈。


他亦想过，一个大度的人会让身边的人有着足够的空间游玩与享受。日子那般久远，惟有信任能让感情永恒。


可时间最不永恒，它嘀嘀哒哒快步向前，一点也不等人。所以周笙笙说：“如果年龄允许，我也会拿两支雪糕等你下课。”

05


当时她的旁边是许柏林，锅里的丝瓜炒得嗞嗞作响，她声音也不大，许柏林又在说：“吃完了饭我去剪个头发，这附近有什么好的理发店推荐么？”之后他很古怪地补充了一句：“头发长了，就要剪掉。”轻瑶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她想到刚毕业的第二年，她回家过年，亲朋好友问她有什么打算，她说总不能打一辈子的工吧……姑姑却走过来摆正她的脸，咦？怎么你的眼睛一个高一个低呢？这件事让她记了好久好久。也许姑姑只是无心，可是在那个说话的当口让她听起来就很不愉快，像是明显的有所指似的。而现在，她能想到许柏林那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是：“感情长了，也要剪掉。”像是暗示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劳。


所以下午的时候周笙笙在理发店里狠狠报复了一下许柏林。本来许柏林只是想简单地把头发剪短了然后洗洗吹吹就完事了，可理发店的小妹一会儿建议设计个发型一会儿又游说说许柏林的头发电一下会更有贵族气质，许柏林最喜欢贵族了，可还是有点舍不得腰包，而周笙笙也仿佛是铁了心要许柏林出血似的，老是在节骨眼上再建议理发师电完以后再染个颜色，阿满在一边已经默默的把自己的金卡取了出来，随时准备接济许柏林。


“果然现在很帅气！花再多的钱也是值得的啦！”周笙笙一边朝阿满眨着眼睛一边对许柏林大加赞赏。


“确实，花了钱就是不一样！”阿满也颇具娱乐精神地跟着附和。


“你们怎么不问问我的想法呢？”许柏林觉得自己很无辜。


“还用问吗？你要问的话也是想要我们赞美你。”周笙笙打断许柏林的话。“我们已经赞美过了，所以你别指望我们会再怎么赞美你。”


“哎，花穷人的钱，让富人开心去吧。”许柏林长叹一口气。


“868。您的数字真吉利。”理发店的收银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许柏林那张脸真的有点变形了。


“就你会拿这样费力不讨好的方式来戏弄他。”阿满对周笙笙说。然后把自己的信用卡递给周笙笙，示意她拿过去结账。然后他对许柏林的方向说：“这次就当是我请你做头发吧。”周笙笙撅嘴，“这样怎么给许柏林那家伙教训嘛。”


本来许柏林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了那价格了。本来头发做得也挺令他满意的，再说还有那么多的人说好，花点钱也算值了，一听到周笙笙说她死命推荐只是为了让他出血来给他教训，顿时热情消散得一干二净，然后他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一下周笙笙，“咒你嫁不出去。”


“屁话！老娘本来就没有嫁出去！”周笙笙硬生生回了一句，顶着一屋子的人都乐了。周笙笙也被逗乐了，可是她没有笑出来，相反阿满却觉得她的脸上布满悲伤，然后他听到周笙笙说，“老娘准备嫁给你呢，许柏林。”

06


许柏林在收银台等着收银员打出信用卡的POS单，一屋子的人都在笑，笑声淹没了周笙笙的后一句话，似乎每次都是这样，周笙笙刚差强人意地学会那些顺水推舟的话总是被其它的声音掩盖。犹如天意，或许是老天教她用另一种方式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或不是阿满一直在看着周笙笙，他必定也听不见周笙笙说的那句话。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阿满仿佛看见空气折断了周笙笙那金色的翅膀。所以她被牢牢锁在原点，飞不起来也扑腾不上去。


她真忧伤。阿满想。


“老娘一头撞死算了。”周笙笙对阿满说。


“那得离我远点，我怕血。”阿满其实也是很有幽默精神的。


周笙笙很无奈地笑了笑。这时许柏林正好走过来让阿满在消费的POS单上签名，“你们笑什么呢？”


“笑你的头很丑！”周笙笙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如果说恨许柏林恨得牙痒痒简单不能表现出周笙笙的愤恨，确实来说，是恨他恨得牙龈疼。


留给许柏林的也只有苦笑了，连头上卷曲的散发着药水味的头发都是笑他可怜，女人的心真是多变啊，他在嘴里嘟嘟哝哝：“你们刚才还夸好看的。”


“真丑真丑真丑真丑真丑啊！”周笙笙耍泼的能力也是一流的。似乎觉得不够解恨，她又转过来头，对着许柏林的头发说：“丑死了丑死了，你最好剪成个光头，要不然我天天发动办公室的女同事们集体攻击你的丑发型！”


“你真要嫁不出去了！”许柏林演技真是一流，带着十足的范仲淹忧国忧民的神色来忧周笙笙。“我真是替你担心啊，哪个男人摊上你就是他活该倒霉！”


“我嫁不出去都是今天你的话害的！到时候我就赖上你，缠着你不走了，你有家庭就拆散，你有老婆就让你们去扯淡红色的新改版的那个本儿，你有未婚妻就我破罐子破摔，死乞白赖装被你糟蹋的怨妇，反正我都嫁不出去了我怕谁。”


哦，理发店里一下子热闹了，理发师不做发型了，戴头套做发型的也钻出了蒸汽机，闭着眼睛的睁开了眼，洗头的也坐起来了，头上向下直滴水也顾上不了，美容助理帮他擦头发时他甚至可爱地说了一句：“等等，我要看戏！”


“我不会嫌弃你的。”许柏林对周笙笙说。他的声音真温柔，看起来真像是经过大脑说出的一句话。


“真的啊？”周笙笙扑闪扑闪两只大眼睛，一副蛮兴奋的小表情。


“做妾！”


“啊？”周笙笙郁闷了。不过她转念一想又兴奋了。


——做妾也挺好的啊。一步一步往上升嘛。再说，最被爱最被宠的不都是小妾么。然后她挥舞她的小拳头，高呼了一句口号：“打倒正房。”


阿满已经目瞪口呆了。


然后周笙笙握紧了她自己的拳头，她对自己说：“草莓就要回来了，我一定会打倒她的。”

第十一章 跑题

<h2>01</h2>

那天柯今嘉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她与她男友的相处细节，她对她男友的思念，天隔一方真是这世间莫大一件悲剧。不过顾轻瑶对这些相爱的细节并不关心，不过是大同小异的爱的经历，充其量只是不同主角的爱经述异，如同她看报章杂志里描写的爱情故事，她只关心结局。谁与谁的相处过程中没有感动呢？若旁人的比得过自己，那自己会很羡慕，太多羡慕会凭空生出很多难过出来；如果旁人的爱情细节没有自己感动，那自己同样会很难过，那么多不太相爱的人还在一起生活着，而自己，却和许柏林陌生成路人了。


甚至是现在，她和许柏林一起住过的房子，她也要折成现金放进口袋了。这已经快成为她人生的负累，听说经济环境就要萧条下来，惟有银行卡里的数字能让人宽心。


“你真的特别想要这个房子吗？”顾轻瑶问柯今嘉。


“是的。”柯今嘉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管多高的价钱都能接受？”顾轻瑶想要狮子大开口了。


“你说呢？”柯今嘉把皮球推给了顾轻瑶。


果然这世上没有人是天生的傻子。“我需要你的诚意，也需要你帮我来做一个决定。”顾轻瑶说。“其实在我心底，我并不是特别想卖出去。”


“可是你是在半夜给我发的短信，你一定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所以，才会这么做的。”柯今嘉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甚至说是，你都不想在这个城市继续住下去了。”


“你也是半夜打车过来的啊！你比我更想得到这个房子。”顾轻瑶说。


“我们真有意思。我们总是不说一起关键的话题，我们总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总是在无端耗费着时间。”柯今嘉很快便调整了思维方向找到了事情停滞不前的症结所在。“我们都不是商人，我们同样也不精于算计。何必呢？”

02


顾轻瑶叹了一口气，仿佛认同了柯今嘉的说法。的确，在心底里，她有点佩服这个年龄与她相仿的姑娘，感性中有着属于她自己的理性观点，还能一针见血地解决掉她们面对的问题。顾轻瑶觉得，她自己缺少的就是这样的清醒与理性。


“我怎么都装不像。”如果说刚才顾轻瑶还在和柯今嘉有所保守地说话的话，那么现在，她打算掏心挖肺了。人的信任有好多种，因感情的依偎会产生信任，因观点的碰撞也会产生信任。如果可以，她愿意把柯今嘉当成自己的新朋友深交下去。可惜，柯今嘉打算在这个城市安心立命了，她说：“我迟早会找到代替他的那个人。”那个他，就是柯今嘉故去的男友。可顾轻瑶，已经打算离开这个城市了。永不再回来。这五个字可以看作是她与这个城市，与这个城市发生过的一切说一声再见。然后顾轻瑶又接着说：“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我假装不惊慌；我第一次主动吻他，我装老练的模样；他吻我时手不安分，我装清纯的姑娘；分手后，我总在假装不想他的时候最想他……”


“你为什么不回去找他呢？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想他应该明白，一个人活在这世上，需要的只是现在、明天和未来。”柯今嘉安慰顾轻瑶。


“我打算回去找他呢，可是现在，我又找不到他了。以前的手机号他不再用，QQ我不是他的好友，MSN上发的消息他不回。通讯那么发达，我知道对面就是他，可就是联系不上。哪有人会立在原地等呢？”顾轻瑶的表情看起来失望极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也是低低沉沉的，听得柯今嘉心里酸酸的。


“你一定会找到他的。”柯今嘉说。“他有他的朋友，他不可能孤立地到另一个城市与了然后就与以前的朋友失去联系，你可以试着从他的朋友那儿去找。”


“是啊，我怎么忘了阿满了呢？”柯今嘉的话真的给了顾轻瑶一点点的启发。“他一定会告诉我许柏林在哪里的。”顾轻瑶给自己打气。


“我们又聊了很久了。”柯今嘉笑着说。“你看，我们又把关键的话题岔开了。”


“我们是年度跑题王。”


“这个奖谁也不可能和我们争！”柯今嘉随声附和。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这个房子值多少钱。”顾轻瑶说。“这个秘密我都向你透露了，呵呵。”


柯今嘉说，“我也没有怎么细查过，但我卡里有五十万，我觉得应该够了。毕竟这个地方在市中心，而且明年要修地铁，一般人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这个急切地把房子出手的。”


“你也够坦诚。”顾轻瑶笑。“这样坦诚布公没有心机多好。”


“我们明天见好吗？”柯今嘉说。


“为什么要明天呢？”顾轻瑶反问。“现在已经是凌晨五点了，还有四个小时单位就都上班了。”


“我需要回去取一下我的证件。呵，我没有随身带证件的习惯。”柯今嘉的习惯还真是有点奇特。

03


送别了柯今嘉，顾轻瑶一个人在房子里转来转去。凌晨了，这应该是一个让人犯困的时间段，更何况她熬了一整夜没有睡，可她还是睡意全无。这一个房间就快要属于别人了，从现在起，许柏林好像彻彻底底从自己的生活里抹去了。尽管，顾轻瑶在心里说着这是她和许柏林全新生活的一个开始，走出这个房门，她就不想再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了。关于感情，如果不去怪罪于自己，那就全盘推给这个城市，至少这样不会让人失去再进行下去的勇气与希望。


就为了这破爱情，就要学会指鹿为马，真是苦。


床是许柏林睡过的床，地板的每一寸许柏林都曾用心拖过，卫生间的玻璃是崭新的，许柏林以前就抱着它从一楼走上来，然后自己分毫不差地安装上去。那时候的许柏林看起来灵巧极了，青翠少年，短头发，白T恤，牛仔裤，每一天的样子都很帅气。就算是现在，从阿满的只言片语里，只是隐约知道许柏林过得还算蛮好。顾轻瑶真是有太多太多的心有不甘。带一点自私，她不希望许柏林过得太好，这样他更没有想起过去的理由。


方寸之间，以前的顾轻瑶喝半杯咖啡，吃两小块巧克力，看一本书。她早早把许柏林赶到床上去。等他快睡着，她就悄悄爬上床。然后很费力地把他从睡暖了的地方挪开。许柏林总是懵懂地睁眼看她，然后乖乖地躺到冰冷的地方去。许柏林醒过来的话就会抱她在他的胸膛里，小声说，“亲爱的，你折磨我。”他可怜的样子真可爱。顾轻瑶可一点也不脸红，甚至还理直气壮，她朝他哼哼：“书里说，小黄香，能温席，所以许柏林你要负责给我暖暖被窝。”顾轻瑶怀念那时候霸气的自己。那假装的霸气有与生俱来的温柔，如果许柏林不醒来，她就把手搭到他稍微有点薄肚皮的小肚子上。抱紧他，像抱紧属于她一只巨大的婴。

04


想到这里的时候，顾轻瑶就蜷到被窝里。这仅有的几个小时，留在这被窝里属于许柏林的独有气息，她要完完全全呼吸进自己的肺里，永不吐出来。


许柏林，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我想念你的大肚子，我想念你沉睡时候的脸，想念你突然醒转的懵懂，想念你亲吻我，你撅起嘴唇，你受伤的脚指甲，你大腿侧面攀山涉水的血管。所有的所有，我都在想。每天都想，时刻都想，想到自己快不能呼吸。


第二天的时候，柯今嘉已经在楼下等她了。呵，真是迫不及待的人。顾轻瑶也飞快洗漱完，就冲下楼去。他们去办过户手续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路边房产中介门上的那些广告，恰巧有类似的标出售价47万的字样。然后顾轻瑶就把这个数字牢牢地记在心里。


钱是从银行直接转到顾轻瑶的卡上的。建设银行的ATM机最大的好处就是在输入卡号后能显示持卡人的名字，屏蔽的只是姓氏，所以顾轻瑶可以放心柯今嘉在ATM上转账。当将顾轻瑶的卡号输入进去，显示出“*轻瑶”的字样时，顾轻瑶说，“我来吧。”


要转账的金额顾轻瑶输进去470000.00，“你还要生活，这笔钱我暂时也用不着，你还是留一点吧。出门在外，到处都需要用钱。有三万块，能让你生活好长一段时间。”然后顾轻瑶朝她笑了笑。


柯今嘉楞了一下，然后就是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见到回头钱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坏坏的，然后又冷不丁冒出一句：“NND，谢谢你。”


一切手续都是那么容易办妥。当顾轻瑶签完字，整个人有着莫名的失落感。那感觉似针，每一针都刺在顾轻瑶的脊梁上。

05


偌大一个世界，从此再没有她完完整整一个家。


原来只是凭卡里的数字真不能让自己完全安心。人的感官里，有太多的小情绪太作遂。它们分别叫做彷徨、无助、孤单、失落、空洞以及思念。


柯今嘉搬进来的时候，天空正下着一场大雨。她只是背了很小的一个背包过来，看上去她像这个城市的旅行者，而不是她说的城市的长住客。管什么呢，反正现在这个地方是她的了。


收拾东西的顾轻瑶收拾得很烦闷，什么都想带走，什么都带不走。


前一天晚上，她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她真希望这世界上有可以放大缩小的魔力盒，所以大的她想要的那些东西，只要缩一下就可以放在口袋里兜着走。或者说，什么东西都可以像孙悟空的金箍棒那样，缩小了放到耳朵里。


这仅仅是她的美妙构想。


她还要去面对那些大大的东西，床、厨具以及其它。这笼统的一切当然不能涵盖收拾房子时面对的那些放不下又不得不放下的复杂心情，她一边收拾一边哭，没有一张笔或者一个段落能描写她当时的心情，如果有一台DV，如果一切可以记录下来，那样的场景，一定可以感动许柏林。还记得以前，她总不让许柏林拍她。她不要把她的脸放在他身边那些只用来装回忆的匣子里，那时的她举着她的小拳头，以为要和他一生一世。誓言那么短，人生那么长，她的一时固执，让许柏林很快就会忘记她了。这种不被重视的感觉真不好受。如果有她的照片，她就会时不时地从他的电脑里蹦出来，唤醒他的记忆，想去他与她过去的点点滴滴。可是现在，关于她对他的不舍，她的难过，她心情的矛盾，都显现了出来。


许柏林睡过的床，她要留下。


许柏林用的水杯，她要留下。


许柏林踩过的地板，她也想留下。


许柏林换过的窗户玻璃，她想将它拖着走，不管前面的路有多曲折，多模糊现实。

06


柯今嘉进门的时候，顾轻瑶的样子让她吓了一跳。头发乱乱的，屋子乱乱的，她拖一双拖鞋，神情很颓废。“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话，我明天过来行不？”柯今嘉柔声问。


顾轻瑶没有说话。


柯今嘉帮着收拾了一些易收拾的东西，有一些小物件，很明显是可以带走的，所以她问顾轻瑶：“这些东西你应该要带走的吧。你有口袋装么？在哪里呢？找出来我帮你收拾收拾。”


顾轻瑶摇摇头。


“如果你还留恋的话，这个屋子我还是可以租给你。”柯今嘉试探性地作了一些让步。


顾轻瑶说，“不用了。谢谢你。”然后她回过头来问柯今嘉：“给我一枝烟。”


“我不会抽。”柯今嘉有点抱歉。“这样吧，我下楼去给你买。”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买烟。不到十分钟，她就回来了，扔给她一包玉溪，“喏。”


“谢谢你。现在我又不想抽了。”顾轻瑶还是接过那盒烟，“留着以后吧，毕竟是你的一片心意。”


真是滴水不漏的处世方式。柯今嘉想。能替人考虑，又懂得如何领人好意，即便是自己心情最为低沉的时候，也能牢记一些属于自己的准则，这让柯今嘉很是佩服。可佩服又有什么用呢，还是有一些东西不能融合，比如说，这个房子，现在就要易主了。


卖也矛盾，不卖也矛盾。怎么做都是一个艰难的抉择。“难为你了。”柯今嘉的眼里充满了怜惜。


“你记得把大门还有防盗门的锁换了。钥匙在这儿。”顾轻瑶把钥匙递给柯今嘉，柯今嘉在接那串钥匙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她手心的汗意。


顾轻瑶只带了一个小背包出去，柯今嘉很是惊讶，“你没有其它东西落下来么？”


“没有了。”顾轻瑶喃喃地说。


柯今嘉转过头来看屋子，里面衣服还在，桌子椅子还在，锅碗瓢盆还在。看过的书还在，用过的电脑还在，电热水杯还在。顾轻瑶钥匙已经给她了，她也走出了屋门，简易协议上说的就是今天交接这个房子。


那么多的东西，她都不要了。


那么多的回忆，她也都不要了。

07


就是那转眼之间，顾轻瑶又猛地回头。正对着柯今嘉，她说：“你不许把许柏林的床卖掉！你不许把动厨房里的一锅一碗！许柏林的电脑你还要给她留着！那面玻璃你不许打碎也不许换掉！那面墙的颜色是他最喜欢的你也不准随便刷上别的颜色！还有那些书那些杂志，你统统都要摆在原处！”她声音那么大，她态度那么蛮横，有一瞬柯今嘉觉得面前的这个女人疯了，而且这个疯女人真的很可笑。可她也是伤过心的人，和顾轻瑶的遭遇不同，可感情是相通的。换个角度来思维，她真的也狠狠冲动了一把，她就要喊出那些不理智的话了，比如“我还会保持这个屋子的原样”之类的话。尽管，现在她对这个屋子有着绝对的处理权。每个情关都很难趟过去，每句疯疯癫癫的话都有一个藏匿的原由，她听顾轻瑶讲过她和许柏林的过去，她也曾深深惋惜过，可谁能保证爱的路上永不犯错呢。


顾轻瑶喊过之后，就没有再多的力气了。她就蹲在柯今嘉面前，背对着柯今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一只伤心的小兽，口中呜咽，不成语言。


后来顾轻瑶站起来，直面着柯今嘉的方向，“想用的就用，不想用的一些东西就处理掉吧。”她的声音是怎样的悲伤呢，柯今嘉说不出来，只是心里堵堵的，像一面墙，轰然间便全盘坍塌。


“对不起。”顾轻瑶说。


“没关系。”柯今嘉说。然后她又像是做保证似的，“我想我会尽可能地保持原样的。”


“谢谢你。不过还是没必要了。我想我一定不会再回来了。”


之后又是可怕的沉默。若是将一天的时间比作行程，那么关上门，便会结束这一天的旅程。顾轻瑶要走了，柯今嘉还有点想关心她，甚至说想把她留下来住一晚，于是她问：“白天很快就要过去了，你晚上的时候会住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还有一个租的房子，暂时还没有退。”顾轻瑶说。“嗯，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关心。”


“你跟我变客气了。你好像不把我当成你的朋友了。”


“没。你别介意，这是我的习惯。”


“对了，”柯今嘉仿佛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怪我骂我在心里怨恨我么？”


顾轻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你有什么可以对不起我的事呢？我还要谢谢你帮我做了一个决定呢。如果不是你，我一定狠不下心来。也许明天会有另外的际遇，谁知道呢？人总要向前看的，不是么？”


“是的。”柯今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好受一点。本来是一个平常的交易，有人想卖房子，手里有钱而且需要的人来选择购买，却因为有着彼此共同的回忆而拖进了这么多复杂的感情。柯今嘉说，“如果愿意的话，随时欢迎你回来看看。”


之后顾轻瑶下楼，柯今嘉关上门来，在这一所小屋子里面，迟迟回不过神来。她在窗前，看顾轻瑶走出小区的出口，一步三回头，很舍不得的样子。即便是她的心思还沉浸在顾轻瑶带来的难受中，可她还是记得发了一条短信——“事情办完了。”

08


两分钟后，她收到回复——“谢谢你。草莓。回来请你吃饭。”


“可我心里并不好受。我像做了一回罪人。我咒了我的前男友，我把他编得死在那个屋子里，让她觉得那是一个凶宅，她好像也怕了。可是，我心里也不好受了。”柯今嘉一点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感受。“以后这样的事情我是真的不会再去做了。”


“这事情一次就够了啊。我哪拿得出第二个五十万。哈哈。”看上去她很闲，所以短信回复很快。


“可是她给你又留了三万。她说你还要生活，这笔钱她暂时也用不着，留三万块给你，能让你生活好长一段时间。”


“我真是感动。可她好心给错了人。我和她是亲密无间的，敌人！”


“可她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知道她就行了。死得不明不白是这世上最常有的事。没办法，这就是生活。”


“那是你的生活。”柯今嘉死命地把短信摁得啪啪响，像是和手机有仇似的。是的，她和她曾经的好朋友有仇了。为一个陌生人，一个好朋友的情敌，她也在说服自己要没有准则毫无理由地站在朋友这一边，可是她还是有一点点的小清醒，这清醒让柯今嘉对她的态度恶劣，但也让柯今嘉咽下了想了发出去的另一句话――“你迟早遭到报应。”


报不报应都是以后的事了，柯今嘉不关心，也关心不了。可是她自己心里多少有点忐忑，她甚至想打顾轻瑶的电话，让她回来，甚至说顾轻瑶想反悔的话，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房子归还给她。一个普通的买卖如果附加了太多心计的成分的话，在她的心里面，是会很不安心的。


可是顾轻瑶已经走远了，她试着打了一回顾轻瑶的电话，居然是暂时无法接通。后来柯今嘉想想也就算了，哪有人一生之中做的事都能问心无愧啊。


对不起，顾轻瑶。

第十二章 怀柔

<h2>01</h2>

许柏林收到房子的钥匙，是在2007年初春的某一个午后。


他曾经无数次想像过顾轻瑶收到钥匙时的心情。惊喜、诧异或者其它。不过他收到的时候，只是很惊讶，那分明是他留给顾轻瑶的那间房子的钥匙。如今它飞越千山万水，来到许柏林的身旁。


“我真希望是你，顾轻瑶。”许柏林拿着钥匙说。“给出去的钥匙又回到自己手里，那又是为什么呢？”许柏林有点想不明白。然后他看那个信封上的地址，是本市寄出的。“难道顾轻瑶来到广州了吗？”许柏林止不住要这样猜想。


那字迹显然不是顾轻瑶的。


相反，有点像是周笙笙的字迹。


“是你吗？”许柏林打一个电话过去，问的是周笙笙。


周笙笙说：“我托了很多人，才找到这个房子的新主人。”


“是叫顾轻瑶吗？”许柏林问。


“不是，不过我知道，那个房主是从顾轻瑶手上买过去的。”周笙笙回答说。许柏林看她的脸，像是费尽心机打探了许久才得到的这个结果。


“辛苦你了。”许柏林说。“不过，这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也不再需要了。”然后他挂了电话，连谢谢都没有说。


那时的许柏林特别想打一个电话给顾轻瑶。电话号码他确信没有记错，可是没有哪一次是顾轻瑶接到的。一个老大妈，在电话那头，啰啰嗦嗦讲话讲不明白，显然不是顾轻瑶，他相信他曾经的顾轻瑶也不会有那么好的演技。再说，许柏林新换了号码，顾轻瑶也没有逃避着不去接他电话的理由啊。


后来想想，或许是他真的记错了电话号码，手机里是没有那个号码了，要去问阿满，他也驳不开自己的面子，只好暂且作罢。他甚至登陆了一下QQ，里面当然没有顾轻瑶了，凭着记忆，在验证消息了发送了重新添加顾轻瑶为好友的QQ请求。他上了一回MSN，里面顾轻瑶也不在。后来想起来，是他自己新换了一个MSN，他要找回以前的那个MSN的地址，时间真的有点久了，怎么也上不去。不是说没有此用户名，就是说密码错误。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仍旧没有一个好结果出现。


许柏林只得赌气地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休息。怪只怪当初把痕迹抹得太彻底，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躺了一会儿，许柏林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一下阿满看他有没有什么好的主意。

02


许柏林来到阿满住的酒店，然后对阿满说，“你还记得顾轻瑶吗？”


“当然记得。”即使是这么弱智的问题，阿满也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你知道我和她分手的时候我把自己原先买下的小房子给了她吗？”这个事情许柏林并没有和阿满讲过，但是他也知道，阿满应该是能从各方面的消息里知道这件事的。


“我知道。”阿满回答说。“是顾轻瑶说的。”


“我知道你对顾轻瑶印象不是很好，抱歉我还是要和你商量一下看你能不能给我出一个好主意。”


“没事的。我还是很愿意听到你提她的消息的。在我的心底，我还是觉得你和她不是很般配。”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许柏林很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他又问，“在你的看法里是我高攀不上她呢还是她不适合我？”


“这重要吗？你快说说现在又发生了什么新的情况呢？”阿满打断许柏林的话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顾轻瑶把房子卖了。应该是不久前的事。”许柏林顿了一顿，又说：“看起来，她好像过得并不好。”


“卖了房子应该会过得不差吧。”阿满说。“那个房子再不值钱也能卖个几十万吧。”


“听周笙笙说，那个房子顾轻瑶买了47万。”好像是怕阿满有什么误会似的，“别误会，我当然不是在讨论钱的问题。”


“周笙笙是怎么知道的？”阿满对这个问题很好奇。


“我也不知道。好像周笙笙托朋友找了很久，她上次提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我就很惊讶，后来她居然从别人手里把我原先买的那个房子又买了下来。现在她又把钥匙给了我，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许柏林惆怅极了，现在他握着钥匙，不知道周笙笙是怎么想的。


“你当时给那个房子给顾轻瑶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阿满的意思很明白，其实现在的周笙笙就和当初的许柏林一样，有一样的心情和期许。


“就是希望她过得好一些。”许柏林回答得很诚实。


“她和Van早就分手了。这个消息我一直就想告诉你。”阿满有一点歉意，“对不起啊，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个消息的。”


“我知道Van和顾轻瑶是分手的。这和你没有关系。”许柏林在乎的是顾轻瑶对他的不重视，以及自己被PK下去的那份失落感。有时候人真的很在意属于男人自己的那份面子，强者如林的社会，被别人比下去终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


“也许她有她的苦衷。可是现在的周笙笙你确定你是不明白她心底在想什么么？”阿满的发问都是带有提示性质的，其实有些事情，作为当事人的许柏林应该是感觉得出来的。


“能感觉出来，只是不确定。”许柏林多少也有一点无奈。“这份礼太重，我接不起。”


“顾轻瑶就没有你这么多忌讳。”阿满对许柏林的回答已经表示出不满意了。


“那是她没得选择。”许柏林的声音也高了几度。“当时我已经走了，手机号也不用了，QQ上把她删了，MSN也换了。她只是在固定的地址接到了一个快递。我不想让她找到她就会一直找不到我。”


“可我能找到你啊，顾轻瑶也能够通过我找到你！”


“但是她并没有让你来找我。这就是很重要的一点。”许柏林连哭腔都带出来了，他多无奈啊，他问过阿满很多关于顾轻瑶的消息，可是顾轻瑶，一次也没有向阿满问过他。这样的对方已经在他心底帮助他作了一个判断，那就是，顾轻瑶并没有想过他。

03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你也说过你不会回头的。”阿满拿许柏林的话来堵他的嘴。“那你现在提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是没有用。可是周笙笙花了那么多的钱来买我以前的房子，她不会是一点回报都不要求给吧。”这才是许柏林忌讳的关键点。“要我再花钱把房子从周笙笙手里买回来吗？别说我不愿意，我与那个地方没有任何交集了，就算是我愿意，我也出不起这笔钱啊！”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和你强行扯上关系呢？”阿满有点不理解了。


“你不认为这些事情是和我有关系吗？”许柏林也有点不明白阿满的思维了。“我的意思是，我接受不了周笙笙的这份好。”


“那你明确跟她说了明白不就行了么？”阿满真是痛恨他这婆婆妈妈的性格。


“那我给她打个电话看看。”许柏林还想再去摸摸周笙笙的底。


电话打通了，手机听筒里传来周笙笙的一句“喂”，听得出来，周笙笙的心情不错，也许是她已经等许柏林的电话等了好久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现在。”许柏林忽然间思绪很混乱，只得用这样一句话来搪塞一下。他顿了一顿，清了一下自己的喉咙，“是关于那个钥匙的事……呃……”


“呵呵。”电话那头的周笙笙乐了，“没什么大事。”


“呃……我是说，那个房子我不需要，我也出不起钱从你手上把它买回来。”许柏林的话说得吞吞吐吐的，但总算说了那么一点意思出来。


“许柏林，你TMD混蛋！”周笙笙骂完这一句就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许柏林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对阿满实话实说：“她骂我！”


“骂得好！如果我是周笙笙我骂完你再痛扁你一顿！”


二十秒的时间还没到，许柏林就看到周笙笙又打电话来了，他一接电话，就听到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许柏林你给我听好啰！那房子我花47万从房主手上买回来的。我现在决定了，我以100万的价格卖给你！我同意了，那房子现在起就是你的，但是你欠老娘100万！拿不出钱来你就乖乖地以身相许！以身相许你听见没有！”


许柏林还想争辩一下，比如说说一下她这个是明显属于霸王条款，再说这也太不可理喻了，凭什么他许柏林注定要来背这个黑锅。不过根本就轮不到他来说话，周笙笙就把电话挂掉了。“她吃枪药了。”许柏林边摇头边说。


“是你让她吃了枪药。当然所有的火都要撒向你。”


“可我很无辜啊，凭什么我要为这一切来买单！”许柏林很不能理解他遇到的这一切。


“你怎么不去问问周笙笙现在的工资水平？怎么不去考虑考虑她的主要收入来源？你觉得一个人辛辛苦苦攒这么多钱容易么？你觉得一个人突然拿出全部的身家压到你的身上仅仅是因为她疯了？”阿满有点气愤。


“我知道她对我好。我知道她不容易。我也知道她是真的在用心。可是她这份情我承不起。你知道吗？是我承不起。”


“可是她值得你去承这份情。”阿满苦口婆心地在劝许柏林。“她长得不好看吗？还是身材差？”


“不是这些，我只是喜欢脾气好一点的姑娘。而她，火暴的脾气也许会有人喜欢，但并不是很适合我。”许柏林也讲了实话。


“你看着办吧。”阿满说。“我是解决不了你现在的问题了。”


许柏林也不再提这个问题，“过两天再说吧，我现在头脑乱得很。”


“希望人清醒的时间不会太晚。下注越大，期望也就越大，这个逻辑不是很准确，但也有一定的道理，你还是自己早做准备为好。”

04


这是许柏林第一次和阿满发生这么激烈的争论，同所有劝导的人一样，阿满的立场也是劝和不劝分。许柏林静下心来想了想，周笙笙并不是不好，也并不是对他许柏林不好，只是少了那么一点点的感觉。恋爱季已经过去，踏踏实实过下去才是生活的本源。这真是让人发疯的场面，他甚至痛恨自己以前不是一个十足的混蛋，收身养性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自己。如果不是顾轻瑶，在遇到周笙笙的第一天，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了。对，就是扑。然后天亮以后说分手，说再见。如果心情良好，或者说感觉良好，完全可以交换个联系方式，敬一个雷锋式的致敬礼，说我愿全心全意继续为妇女同志服务。也许以后就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毕竟周笙笙不是那种天生的受虐狂，她快意恩仇得是有怨必报有气就撒，完全不会在别人的背后使阴招。所以他并不需要担心。可真实的际遇完全是另一副光景，是他太简单地处理了两个人的关系，因为当时没有得到，才会永远铭刻在记忆深处。要是再没有遇到，那么周笙笙会偶尔回忆起那天的情形，觉得生活还挺美，可现在遇到了，还低头不见抬头见，那浮于表面的笑最后会蜕变成她心底那份对生活的隐忍。隐忍过后，终要爆发，要不顾一切地爆发。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早晨周笙笙请假了。许柏林下午请假，可下午的时候周笙笙去上班了，这一天总算没有遇到。晚上的时候，许柏林接到周笙笙的电话，“是在躲我吗？”


“没有。”许柏林下意识地这样回答，尽管事实也是如此。在回答完这两个字以后，许柏林忽然间明白了，其实他完全不用这么心急火燎去要明白这些事情的。周笙笙本来就是一个藏不住话也藏不住事的人，他完全有理由去选择以静制动。也就是说，等周笙笙把一切都铺开了以后，他再相机行事。真是失策啊，他对自己说。


“广州生活成本太高啦，所以我要在别的城市买个小房子。我也得安身立命吧，毕竟也老大不小了。”周笙笙居然第二次学会了拐弯子，虽说这弯子拐得不怎么好，但好歹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这就不简单啦。


“这倒也是。”许柏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可是，你为什么要买我住过的那个房子呢？”许柏林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后悔了，天，他又把问题拖到了危险的边缘，如果周笙笙趁机向他表白，那他又惨了。不过周笙笙也真是费事，什么事都先问，点头了才表示同事。许柏林不止一次在心底骂她装绅士装君子装淑女。吻了再说，抱了再谈，斩了再奏，哪儿会有这么多摸不准的事情出现呢？江南的婉约之风真是害死人。她也不看看这什么年代，就算她忘记了现在的年代，她也应该读读历史啊，霸王硬上弓的成吉思汗可是打到俄罗斯去了，南征北战，攻城掠寨无往不利，玩儿深沉的南唐后主李煜可是优柔寡断得寸土必失最后亡了国。

05


周笙笙还没有回答许柏林的问题，许柏林的手机就忽然间黑屏了，再开机，却发现怎么也开不开。是手机电池没电了。许柏林打开电脑，用飞信给周笙笙发了一条短信，呵呵，手机没电了。


打一巴掌得揉一下，这是安抚怀柔的基本要领。


这边刚把手机插上电源充电，然后好不容易开了机，阿满的电话就过来了。“有点事，我得回去一下。”


“是今天吗？”许柏林问。


“是的。我已经订好了机票，你送我去机场吧。”


“嗯。”挂了电话许柏林就去了阿满住的地方，一路上，他想了想，还是给周笙笙打了个电话。毕竟大家都算是认识了，阿满在这个城市也没有别的什么朋友。


没想到周笙笙就在机场。她说：“草莓是三点的飞机到广州，我在机场等你们。”


接了阿满，他也没有几样行李，箱子很轻，算来阿满在这里也好长一段时间了，一直住在酒店里，连让他在这里租个短期的房子省点钱他也没同意。这些天来，阿满好像瘦了点，而许柏林因为要上班，因为自己的一些琐事也没有好好地带阿满出去玩一下，所以他还是感觉有点愧疚的。


“都是我行动不便嘛。”阿满说。“没关系的，你在这儿也不熟，你还不如摸熟了以后再带我到处逛逛。”


“那也好。”许柏林也只有顺水推舟的份了。


如同几个月前一样，出租车飞速行驶在往机场的那条高速路上。和那时的欣喜心情不一样，现在毕竟是送人离开。“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呢？”许柏林问。


“有的是机会啊。我在家能上网，手机号码也不会换啊。”阿满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今天觉得你有心事似的。”许柏林一开始就觉得阿满不太对劲，是有的地方不太对味，但究竟具体是哪里，许柏林说不清楚。“是你家里的事情吗？严重吗？


“没事的，我能解决。”阿满朝许柏林打着包票。


“那就好。”许柏林说。

06


到了机场，许柏林和阿满在出口处等周笙笙。已经三点十五了，草莓也应该出来了。果然，远远的，就看到周笙笙和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并肩往外走。周笙笙也看到了许柏林和阿满，远远地，就喊阿满的名字。


这真是个奇怪的场景。她先喊的，居然是阿满的名字，她一定是故意的。许柏林笑了笑，完全不理会她的小孩子脾气。


“这是草莓。”周笙笙介绍说。


“阿满。”


“许柏林。”刚自报家门后，许柏林就有种心理不平衡的感觉了。“凭什么你们都是代号我要报真实姓名啊。”他忍不住大叫起来。


而草莓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她有点惊讶地问周笙笙：“他是许柏林？”


“是啊。”周笙笙好像应承得很不情愿。


“你真名是什么嘛。藏头露尾的真不像是交朋友的样子。”许柏林嘟嘟哝哝的，像极了没分到糖豆的小朋友。


“柯今嘉。”草莓回答说。


“你的名字和我的一个朋友结构是一样的，读起来连味道都很像。”许柏林轻声地说。


“是吗？”草莓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许柏林没有接这个话茬。周笙笙在一边看她们聊这么多可不乐意了，“嗨嗨嗨嗨嗨，你们聊什么聊这么起劲呢？把阿满都晾在这儿了。”


说完以后，她居然一个人转过去生闷气了。草莓也没有怎么理会她，倒是微笑着朝阿满说：“不好意思啊。”她一边说，一边把脚步往这儿挪动了几步。


“没事的。”阿满天生一副好脾气。


那个时候，草莓离许柏林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草莓对许柏林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许柏林都听得真真切切。


草莓说：“顾轻瑶在等你。”

第十三章 生死遗言

<h2>01</h2>

有调查显示，这世上最常用撒的谎是：I’m fine。阿满也信了。比如说，阿满前一个小时还收到顾轻瑶说的我很好的短信。后一个小时，他就在医院里看到了顾轻瑶，在病床里，一副病蔫蔫的样子。


“你说过你不会让我担心的。”阿满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是的，所以我都是对你说的我很好。”顾轻瑶给出了她自己的理由。


这么长时间以来，阿满第一次细看顾轻瑶的样子。很近很近的距离，虽然是在病床上，顾轻瑶的脸也显现出病态的苍白，可阿满还是仔细地看了看。这一回，他可以俯视顾轻瑶的脸。先前的那些日子里，阿满因他自己的原因，都是仰视着顾轻瑶，她站在许柏林的身边，虽然也和和气气地跟阿满说话，可总觉得距离那么那么遥远，要伸出无限丈的长度，才可以触及她的脸。那个距离，则是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的漫长等待，也是被黑暗吞噬卑微的暗恋的心，细细的，小小的，苟延残喘的样子。


这一次，他和她都是病人。他病上心里，她病在身体上，阿满对自己说：“我真的很想很想认真一回。”


阿满最爱看雨果的《巴黎圣母院》，他感觉自己像极了卡西莫多，而顾轻瑶就是他穷尽一生想去保护的爱丝美拉达。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顾轻瑶问。


“这是个秘密。”阿满说。是的，只有阿满知道为什么。上大学的时候，当阿满第一次看到顾轻瑶的时候，他像化石一样一动也动不了。只有脑袋，顺着顾轻瑶走路的方向一直看过去，直到最后转到180度，什么都看不到了，才转过来。第二次看到顾轻瑶的时候，她在许柏林的身边，他最好的朋友，电视剧里最不屑看到的场景，他不会去争。阿满觉得对自由地对一个人保持一种心动的感觉其实也挺好。炫富会让所有的人鄙夷，残疾让他学会对这些恋爱的事不抱任何信心。那个人是许柏林也好，至少阿满会因此知道更多关于轻瑶瑶的消息，这不算安慰的安慰在求全主义者看来至少不能算是最坏。顾轻瑶生日的那天，许柏林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好，然后阿满从自己的双手机卡的手机里拔下其中一张，“把这个送给顾轻瑶吧。”

02


“一张手机卡？”许柏林对眼前的一切感到不解。“这礼物太稀松平常了。顾轻瑶会喜欢吗？”


“移动公司的内部卡。”阿满说。


“那这和别的卡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不需要你缴纳任何一分钱。”


“真的吗？”听到阿满的话的时候许柏林都兴奋得跳起来了。


“真的，是别人送给我爸的。”


“顾轻瑶一定会喜欢的。毕竟她家里给她的生活费并不是太多。”许柏林已经作出了一个判断。“可是，这有点太贵重了。”许柏林说。


“我们是好朋友啊，好朋友就意味着分享，再说了，我也不喜欢这个号码，所以就一直备用着。还有一点就是，交不交钱对我来说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阿满的话打消了许柏林所有的顾虑。所以他欣然接受了。许柏林把它夹在手指缝里，用一个蹩脚的魔术表演哄顾轻瑶开心。顾轻瑶也很喜欢这个礼物，她立刻把她自己原先的手机卡换掉，还送给许柏林很大很大的一个吻，一同出席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生日宴的阿满看着看着就哭了。他还为自己掩饰：“太感人了。”


的确。很感人。他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主角兼导演深陷其中不能自拔。那个手机卡有什么妙用，只有阿满的父亲才知道。阿满走到他父亲面前的时候，他父亲显示的阿满的位置还在那个大学所在的遥远城市。“哦？好像这个定位系统不太灵了。”父亲有点失望。


阿满第一次出门的时候，阿满的父亲把别人送他的这个手机卡给阿满换上，他说：“不管你走到哪里，记得开机，这样爸爸就能找到你。”


阿满点头，然后被保姆推着进入自己的房间。保姆说：“先生对你真好，听说这张手机卡不用交钱，走到哪儿都随便打，真方便。”她眼中露出羡慕的表情，阿满回过头来对她笑。父亲当时就是这么对他说的，“这个免单的手机卡，只要开机，就可以找到你。”


阿满还知道，那张卡里内置了一个集成的小芯片，是阿满的父亲让一个急需用钱的通信专家专门制作的。刚开始那个人说：“对不起，这不是合法的。”


“20万。”阿满的父亲头也不抬地说。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可是他想了想又不是太合适，然后又开口说：“我儿子的行踪值这个价。他双腿残疾，他要一个人出去闯荡，他离家很远，他不让我给他安排一个保姆，我很不放心他。”他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红了起来。


也许是钱的魔力，也许是这一份父子之情打动了他，他答应来写这个程序。所以阿满的父亲每次打开手机的时候不需费多大的力，就可以知道阿满在哪个城市的哪个角落。阿满到了上海。阿满去重庆玩了。阿满又去了南京，在那儿停了三天……工作很累的时候，看看阿满在哪里，通一通电话是他最开心的事情。


当阿满突然间冲到他的面前，而他的手机显示他还在外地的时候，他惊讶了。“你没有带手机吗？”父亲问他。


“带了啊。”阿满回答说。


然后父亲打了一下他的电话，电话接通了，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父亲问他。

03


“你想知道我在哪里，而我想知道她在哪里。”阿满说。“我回来就是来向你要你的手机的。”


父亲低下头来看他，细细地看他。他有细密的胡茬，脸越来越有男人的味道，他一直把阿满当小孩子来养，却忘记了阿满每时每刻都在不停成长，身体在长，心理在长，慢慢也要恋爱、结婚、生子了。


“你们关系怎么样呢？”父亲很是关心儿子的感情生活。


“挺好的。”


“她喜欢你吗？”


阿满沉默着不说话。之后父亲又换了个问法，“她对你好吗？”


阿满还是不说话。父亲就全明白了，“你觉得很值，是吗？”


“是的。很值。所以，不后悔。我愿意用一整个宇宙，换她一颗红豆。”


父亲朝他笑了，拍拍阿满的肩，“你长大了。”这让他很开心。这么些年的抚养总算是有了回报，儿子会不为自己做的事后悔，懂得为自己的代价买单，这些都是长大了的标志。这么些年，他不就是在等这么一天吗？阿满的母亲去世以后，就一直没有再去给自己找个合适的人选。出于一个父亲的责任，也是怕身边的另一个人对阿满不好。明枪他不怕，暗箭太难防。他在等儿子长大以后，找一个合适的女人，来陪自己过完剩下的孤单的每一天。


然后他把他的手机拿给阿满，告诉阿满那个内置软件的用法。都跟他讲完以后，阿满笑了，可是父亲哭了。他说：“阿满，以后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呢？”


“你怎么会找不到我呢？我会经常和你联系的，再说啦，你问我我都会直接告诉你我在哪里的啊。”阿满安慰他。然后阿满对自己说，“嗨，顾轻瑶，我终于可以每天每时每刻都知道你在哪里啦。”


“你没有对我说实话。”顾轻瑶的目光直逼阿满。


“你哪儿这么多故作深沉的说法啊。”阿满同她打哈哈。


“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的。”顾轻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么长时间了，真的难为你了。”


这一句贴心的话真的胜却人间无数，阿满的小孩子脾气猛地一下就冲了上来。“我死也值得了。”

04


顾轻瑶忍不住笑了。这是她生病以后惟一的一件开心事了。她躺在病床上的第二天，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那个人说他是阿满的父亲，他说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儿子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子。他说不管怎么样，请顾轻瑶不要太伤自己儿子的心。


以前顾轻瑶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阿满对她点好感，只是一直不敢确定。他藏得太好了，所以看起来只是朋友间的一些正常的交往。阿满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她说过什么过界的话，她是他朋友的女朋友，现在她是他朋友过去的女朋友，他无偿提供帮助，像每一个一心只要喜欢的那个人幸福的人一样。默默地，几乎没有保留地，一直帮助着她。


“你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我从未想过我们会更进一步或者其它，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个而疏远我”阿满对顾轻瑶说。


阿满的神情看起来小心且虔诚，也许顾轻瑶从来都不会再遇到这样小心翼翼的人了。从指缝里让他溜走也许是一件可惜的是，可她还是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可惜。无论怎么样，众生皆要平等。至少，表面上也要这样。如果阿满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儿子，可能会有人认为那是爱情的力量，偏偏他钱多得让每一个世俗的女人眼红。他的到来，对顾轻瑶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她医院的医疗账户上多了八万块。八卦的小护士很嫉妒地说：“他看起来对你好好哦，你会选择他吗？”然后她呵呵呵地笑。那小护士笑起来的样子在顾轻瑶看来别扭极了，那护士也是一副面目可憎的样子，顾轻瑶最不喜欢这样的人了，可是她还是透露了一个令人鄙夷的讯息：你不爱他的人，你可以爱他的钱啊。


“他很有钱吗？”顾轻瑶问小护士。


“当然啦！”看来这小护士也不是没有见识，原来在医院里也是能见到各种各样的有钱人的，“他用的是招商银行的金葵花卡耶！五十万的办卡门槛，我能忙上……”然后她掰着手指往下数，“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后来她一阵惊呼，“我至少要忙十二年啊！”她吐了吐舌头，“到时候我都不年轻了。”

05


真是藏不住秘密的人。可以看出来这个小护士月薪不足三千，毕竟医院的年终奖还是蛮丰厚的。少奋斗的诱惑还是蛮大的，可是顾轻瑶还是很介意别人的看法。所以她回答说，“可以，但是我得把这个还给你。”顾轻瑶卸下那张手机卡，把它放在床头。意思很明显，要阿满收回它。


“我是真心诚意要把它送给你的。”


“我知道。可我不喜欢被监视的感觉。”


听到这句话，阿满就没有话可说了。“你最近过得不好，是吗？”


“为什么这么说呢？”顾轻瑶问。


“为什么医院会给你停药？你房子卖了四十多万呢！你是不舍得给自己治病吗？”阿满真的很为她现在的做法着急。


“那不是我的钱。”顾轻瑶说。“我想把它原原本本地还给许柏林。”紧接着顾轻瑶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是他不接受，我也会在别的地方花在他的身上。”


阿满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却听到顾轻瑶喃喃地说：“那是他对我最后的一份好，我放在身边，可以觉得不太冷。”


“可有的好被退回来，还要放在身边的话，那会让人觉得很冷，你觉得呢？”然后阿满把那张手机卡扔到窗户外面去了。听不卡落地的声音，如同听不到阿满心灰意冷的声音一样。那样安静，那样悄无声息，又是那样的让人悲伤。惊雷无声，炸在阿满的心上。


顾轻瑶说：“对不起，我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幻想。”


“我知道。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找他。”


“你帮我买一张手机卡好吗？”顾轻瑶说。“我把它当作是你送给我的礼物。你也不希望我手心里留着的，是通过许柏林的手以许柏林的名义送出的东西吧。”


“好啊。”阿满这才有一点点的开心，然后摇着手扶轮椅出去了。然后顾轻瑶给阿满的父亲发过去一条短信：“放心吧，阿满很好。”


阿满一个人去给顾轻瑶买手机卡。营业小姐问他想要什么样的号的时候，他说，“把我的生日放到后八位就行了。”


“那恐怕很难。是有很多个号码，但，基本都卖出去了，甚至，卖出去的这个号码并不在本市。”营业小姐面露难色。


于是那个下午，阿满拿着手机一个一个拨打不同号段的手机号。从131打到139，这其中有欠费停机的，有关机的，有不在本市的，只有一个，机主叫伍乐乐，她只是答应，见阿满一面。


伍乐乐见到阿满的时候，是在下午四点半。那个女人要和过去的自己说再见，但她没说一定要有换手机号码这样的仪式。阿满带过去的手机卡的号码有六个8，他在里面存了三千块的话费，他对伍乐乐说：“我可以用这张卡换你那张卡吗？”


“不可以。”伍乐乐说。


“为什么呢？”


“因为它是用我的身份证办的啊。你去办坏事了怎么办？”伍乐乐撅着嘴，然后又很好奇地问他：“你一定要这个号码吗？”


“是的，所以我赶过来见你。”然后阿满指指自己的轮椅，“你也知道，其实我行动起来并不是很方便。”


“这个号码有什么特别的吗？”伍乐乐问。


“后八位是我的生日。”


“你想自己用？”


“送给别人。”


“女孩子？”


“是的。”


“他知道你生日是哪一天吗？”伍乐乐对阿满充满了好奇。


“不知道。但是我希望她身上有一些东西，是关于我的。”

06


“那你会记得我吗？”伍乐乐的问题看起来没头没脑的。“哦，我只是想，想和一个有情重义的男孩子有点关联。”


“我会记得这个下午，会记得我手上的这个号码，也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如果你同意换，我会记得一个善良的你，如果你不同意，我会记得一个固执的你。反正我都会记得你的。”


“如果我不同意，不觉得我很可恶？”伍乐乐问。


“不会。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可以靠得这么近就觉得自己赚了。怎么会怪你呢？”


“我明白了。”伍乐乐心情变得有点难过，她面前的这个男人，一定爱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因为伍乐乐在听他讲话的时候，总像是在听他讲他自己。他心心念念地要去把一个遥远的人当作一生有牵挂的对象，那个人一定是永远是轻的，光芒万丈的，只要她不让他绝望，他就会有继续支撑下去的勇气与希望。她是他心里住着的神，他只求接近，不求相拥。像阿满这样的，对自己有着明显的不自信，越要接近爱，越要拒绝爱。伍乐乐猜他一定在以前的日子里对那个女生没有好脾气。有的人说一句我爱你，你觉得这场景很讽刺；有的人说一句我爱你，你想要给他回应；而如果阿满肯对那个女生说一句我爱你，恰巧让伍乐乐听见，那她一定会情不自禁地哭出声音来。寄托于幻觉的乌托邦，能扛得住欲望与冲动的，才是爱情，所以那样纯净的，安好的，瞭望着的爱的句子，只有自卑的人才说得出，只有他们说出来，才最打动人心。

07


至少在这一刻，伍乐乐想成全阿满。


“你拿去吧。”伍乐乐取出她的手机卡，“我的号码都存在手机里，所以这里面什么资料都没有。或者说，它就跟新的一样。你可以直接拿给她。”


阿满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一点说服了面前这个小小的女孩子。两个人站在路边，聊了好久好久。告别的时候，阿满对这个刚刚失恋的小女人说：“他没有欠你什么，你要谢谢他给了你新生活。”


“嗯。”伍乐乐应了一下。


“我也要谢谢你给了我新生活。”阿满认真地说。


旧的生活是千万人的仰视，新的生活是一个人认真看他的眼神。够了，真的够了。阿满对面前的一切很满意。他替顾轻瑶把手机卡放在她的手机里，替她开机，然后日期都调好，顾轻瑶躺在床上，微笑着看阿满把这一切都弄好。“号码是什么呢？”顾轻瑶问。


阿满在便笺上把号码写下来，顾轻瑶接了过去，看了一下后说：“后面好像是一个人的生日耶。”


“我随便在营业厅找的。”阿满话茬接得很快。


“要是我在这一天生日就好了。”顾轻瑶说完后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后来又猛然间意识到什么似的，“原来你这么快就记住这个号啦？”


“是的。”阿满回答说。“我会一直记着这个号的，经常打电话，你不要不接。”


顾轻瑶默默地点头。“谢谢你一直爱惜我。”顾轻瑶说。


再爱惜你又有什么用呢？


顾轻瑶，如果我知道怎么去爱，怎么铺陈，怎么去发展。你是不是就可以活在我的影子里，穿我穿过的衬衫，听我听过的CD？


顾轻瑶，我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临终的时候跟你说，我爱了你一辈子。

第十四章 如果爱，就放弃

<h2>01</h2>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掉。一定是因为我过得不好所以躲起来，不想让你知道。


这是许多年前许柏林说过的一句话。时光轰隆隆，许柏林寻思着是不是顾轻瑶都不记得这句话了。


现在主角扭转，他找不到的顾轻瑶，是不是也因为她过得不好，所以躲了起来，不让他找到。


周笙笙说：“伤风感冒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现在的我，很喜欢你。”


这让许柏林想起有一天顾轻瑶收到的短信。那上面只有四个字一一我喜欢你。短信没有显示号码，许柏林悄悄地把它记下来，然后过几天打过去的时候，已经停机。


许柏林偷偷翻看了顾轻瑶对那个短信的回复，那条短信静静地躺在发件信箱里，顾轻瑶回复说一一谢谢，我也挺喜欢我自己的。


这个回答真让人开心，很完美的拒绝。


所以他对周笙笙说：“谢谢，我也很喜欢我自己。”


太含蓄了，周笙笙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来是什么意思。于是她把这个回答在论坛里发布了出来，想问问别人是怎么看的。


那是一个焦灼的等待过程。周笙笙坐在电脑前，没有上MSN，也没有上QQ，手机也关了，她不想有其它的事情干扰她的等待。在等待的过程中，她觉得这是一个有意思的历程，话说半句，留白的部分让聪明的去猜想，这就是所谓的含蓄吧。在迈向三十岁的时候，还能像十七八的小女生一样去猜去喜欢去脸红心跳一把，那感觉像是把时间重过了一遍。还不算年龄很大，再不急着把自己交待出去的话，终有一天会在别人猜疑的眼光中挺过一天又一天，所有高龄剩女最终被人赶着怂着绑着走进婚姻殿堂的，如果不这样，怎么看怎么都活得不像个正常人的模样，也总有这样的奇奇怪怪的人会用奇奇怪怪的眼光去问候高龄剩女的生理与心理，她不想等到那一天。所幸遇到了许柏林，她对男人的幻想并不强烈，也总想着对自己的内心有个交待，如果眼前的人不算太坏的，那就可以凑和一辈子了。从第一次见到许柏林以后，她开始慢慢地幻想，包括和旧男友林士庭做爱的时候，仍是有一次把他看成了许柏林的样子。她喊了一声许柏林，然后，林士庭就失望透顶了。他觉得他失败极了，面子没了，尽管他也和其它的女人有着暧昧的关系，但还是迫不及待要和眼前的这个女人说分手。周笙笙在心里将林士庭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然后就把他踢下了床。

02


扑通。


不久前也有过这样的情景，在她看来许柏林的身影很明显比眼前这个小家子气的林士庭潇洒一些。至少，许柏林只是闷地一声就下去了，滑稽一点说摔下去的时候是自己采取了保护措施的，可是林士庭扑通一声脆响，就四仰八叉地在地板上躺着了。


这一躺，把那么多年的感情都躺没了。


林士庭说，“你别后悔！”然后就拍拍屁股滚蛋了。所以周笙笙曾和许柏林强调说：“你害得我和前男友分手了，所以你得负责！”


“啊？”许柏林很不甘心就这样惹得一身骚。“为什么啊？你得给我个理由先！”


“为什么？”周笙笙重复了一下许柏林的问题后发现自己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难道要现编一个理由骗他？周笙笙想。确实，她总不能坦白说自己和林士庭那个什么的时候忽然把他当许柏林了然后林士庭很生气就和她分手了吧。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下自己蠢蛋，恨自己居然弄出这么一个吃力不讨好的问题。


“谁让你不肯吃老娘的豆腐！”周笙笙丢出这一句，想把总是抛给许柏林。


这下许柏林疑惑了，“啊？”


“我觉得他不是真心喜欢我。”


“为什么这么说呢？”


“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又怎么会迫不及待要把她骗上床呢？你有便宜占都那么绅士。”说着说着周笙笙居然发现自己脸红了。


“喜欢一个人是会很在意她的感受，处处为她着想的，比如说，不会轻易去占对方便宜什么的。”周笙笙摆出了自己的爱情理念。


这话说得真拐弯抹角，带着十足的诡辩气息。不经意间，周笙笙已经把许柏林归集到喜欢自己的男人阵营中去了。不过许柏林也发现到了这一点。然后他问：“刚才你那话是有什么隐含的意思么？”


“没有啊。”周笙笙竭力否认。


现在许柏林的话也带着一点诡辩气息。好像是在暗示什么，也好像，是一种美妙的拒绝。想了这么久，论坛里也渐渐出现了一些回复。


“楼主有戏啊。加油。他在说，你们喜欢着同一个人，这是缘分的暗示，他有点自以为是，楼主只要围着他转就可以啦！”

03


这句话真好听。周笙笙毫不犹豫地把悬赏分给了这个回帖的网友。然后心满意足地关了电脑。她得到了她要的回答，当然不会理会别的人的胡说八道。她不知道的是，两分钟后，最正确的答案出现了——


“这是最完美的拒绝方式，婉转但意思很明显，楼主没戏了。你另找别人吧。”


可是周笙笙看不到了。她躺在床上，做了一个美妙的梦，梦里面她和许柏林共用一个枕头，躺在床上，一起听时光长眠不醒的声音。


周末的时候，许柏林去了一次蒋维的家。阿满来的这些天，和蒋维联系变得很少，好在蒋维也没有计较。蒋维问他，“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呢？”


许柏林不开心。蒋维看得出来，他猜许柏林一定遇到什么难题了。最亲的朋友就是这样，平时可以不在一起，但关键时候总能看出对方心里是不是藏着一些不开心的情绪，蒋维说：“我能帮你什么呢？”


“我还要去找顾轻瑶吗？”许柏林问。


“你心里还想她吗？如果想的话，就去吧。”


许柏林并没有因为蒋维的话而开心起来，是的，他心里在想，所以，他一直对自己说，我在感情上有洁癖。“你知道什么是洁癖吗？”许柏林问蒋维。


“我不知道。”蒋维想不没想就这样说。


“你知道的。”许柏林不依不饶。“我知道你为什么要从兽医学院转过来吗？尽管当时专业很不对口，可是你每次给小动物做完手术以后就要反复洗手，甚至后来，你经过学院实验室的时候回来都要洗很多次的手。那就是洁癖。”


蒋维笑了笑。“这和你找顾轻瑶有关系吗？”


“有的。”许柏林说。“在感情上我也这样。”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这些天我总在胡思乱想。因为那天，有人对我说，顾轻瑶在等我。可是我不懂的是，她是真的想要我回去，还是因为，她只是没有人陪，所以想起我来了。”


“你对她没有信心了吗？”蒋维轻声地问。


许柏林摇了摇头。“准确地说，是我对自己没有信心了。她和我分手的时候，我就动摇了无数次。我总在心里想，这些年了，我哪些地方让她失望了。在心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回一回地过滤，每一次，我总能找出来一些，后来找着找着，我发现，感情里好多不注意的细节，如果深究起来，总会成为让人动摇的根源。好多我怀疑的，不确定的事情盘积在心里，到分手了，我都没有问过她是怎么想的。我怕我问多了，她会看不起我，认为我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挡她幸福。”


“你想得太多了。”很显然，蒋维对许柏林的做法并不认可。


“可那么多的问题，怎么可以不想明白呢？”许柏林还是固执已见。


“我的意思是，你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了。你为什么不试着去沟通，问明白这些事情呢？你并不了解事情的全部，你想到的也只是你看到的，有太多的情况你并不能看到也感受不到啊。”


“可能你是对的，可是，要我做起来很难。”


“难也要走下去，没有人能替你走完这段路的。”蒋维的这句话带着不得不的意味，是最原始最真实的生活。“你需要做一个决定。”蒋维说。


“可是……”许柏林顿了顿，“要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知道她和Van之间发生的一些细节呢？到那个时候我怎么办？”


蒋维笑了笑，“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吗？我担心我以后交往的女朋友对她以前男友的事只字不提，这样我怎么去拿她的小把柄啊。”


这一席话逗着许柏林笑了。我真的要做一个决定了，许柏林对自己说。


“其实你早就做好决定了，你只是希望在我这儿得到最后的确认罢了。”蒋维说。


许柏林很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你这点花花肠子，怎么来瞒我？”

04


于是整个晚上，许柏林一个人闷在电脑前，安心写他的辞职报告。一笔一划，像是小时候学习的临摹课一样。写来写去都是不合适，不是觉得理由不合适，就是觉得句子不合适。直到后来，想来想去还是去网上随便找了一个。那时里面用了一个“暂时离开”很是让他满意。


“你早去网上下一个不就行了么？”蒋维笑着说。“你和拿笔杆子吃饭的人不一样，你吃进去的是牛奶挤出来的是草。”


许柏林斜他一眼，不说话。蒋维有的时候嘴挺损的。上大学的时候，许柏林一时心血来潮，抱了本《孙子》看，蒋维就说他装孙子；后来许柏林一想，就去图书馆找了本《老子》看，蒋维说，你这小子，老装孙子。许柏林气得几天没有和他说话。不过玩笑归玩笑，大事情上他总能帮许柏林出点主意。


“你决定要走了，是吗？”周笙笙看起来难过极了。


许柏林点头表示同意。周笙笙没有看到许柏林QQ上的签名，那个签名是写给她的——不可使慈爱、诚实离开你，要系在颈项上，刻在心上……


“你都没有提前告诉我一声，不过都没有关系，我想问你的是，我可以和你一起辞职吗？”周笙笙说。“我知道你不爱我，我知道你不会选择我，我更知道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类型，我还知道，我再怎么努力你也会当我是空气。可我还是想试试。”


蒋维悄悄地关上了门，也许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两个面前。她讲得那么大声，在门外，他都听到周笙笙说，“这几年来，我身边没有一个女伴，我总是独自吃饭，独自走路，独自逛街，独自看电影，独自喝醉，独自洗洗睡。我没有做过什么感动你的事情，我对你发脾气对你使心计也只是想获得和你对等的说话权利……”周笙笙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所以她说服草莓的时候说，“我不想让我的脆弱、疯癫、暴躁和歇斯底里在卑贱中被打捞出来，那些没有理智失去尊严的事情也未必不可以去做，人生就这样了，坠入深海一次又有什么了不起。”


“我愿意用我所有的积蓄去赌一个明天。”


“好。”草莓说。


可是草莓在自己成长的过程中学会了心软，也许那是她内心的特质，出于友情，也是周笙笙的话感动了她，所以她绕到另一个城市，去替周笙笙买下顾轻瑶的房子。她甚至危言耸听，编造了一个她与男友的故事。顾轻瑶离开了，周笙笙如愿了，可是草莓心里开始难受了。这份难受的感觉让她对许柏林说出“顾轻瑶在等你”，一句话，仿佛触动了许柏林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或许说，本来相爱着的人就不应该分开，不管中间有多少的弯路要走，有多少错误要犯，不管他们走到哪里，也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现实中不存在，也深深埋藏在心底。当时机适合，他们又会迅速靠拢，不拍亦合。


周笙笙也听到了草莓对许柏林说的那句话，她毫不避讳自己的不开心，她说：“草莓，我恨你一辈子。”


草莓说：“对不起，就算我说了，我还是会内疚很多年。”

05


连最好的朋友都站在了别人那一头。如果再像当初想的那样，把她介绍给阿满，那他们更加抱成一团来欺负自己了。没有什么不甘心，只是感觉到悲凉，不知道哪个地方做错了，然后一步被动，处处被动。事到如今，周笙笙还有什么勇气去和她争取许柏林呢？所以她在许柏林面前说形单影只的话，把自己弄得卑微且渺小。她又对许柏林说：“在爱的不平等方程式里，有许多人的爱，是天生用来被毁的。”


“对不起，”许柏林说，“人一生可以爱很多很多人，可选择最终在一起的，只有一个。那个人，我希望是顾轻瑶。”


做不成新欢，因为输给了旧爱。周笙笙看起来很不甘心，“她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呢？声音、小动作、眼神儿都有股媚劲？谈香水？去星巴克？爱好八卦？走路全部打车？自恋且快乐？”


许柏林避重就轻地说：“希望我没有耽误你太久。”


“可我想去见见她。”周笙笙有点小固执。


“何必呢？我喜欢的别人未必会喜欢。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呢？”许柏林叹了一口气。


“我就是想知道，在你眼里最好的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子。”听完这句话，许柏林转过脸去，他不和她纠缠了，没有必要。现在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如安静地等一阵子，等两个人都冷静了，也就好说话了。


可是顾轻瑶在哪里呢？


关于她，他没有担心过会有一天找不到她。就算他找不到，阿满也是能找到的。阿满有很多的时间联系旧朋友，他就是一活通讯录。


已经有很久没有和阿满联系了。他过得好吗？


我知道自己是在体验一种滋味。许柏林对自己说。爱一个人，被一个人爱；思念一个人，以及，被另一个思念。如果回到少年时，可以独自去南方，走路穿帅气的鞋子，包包可以是最轻量的那种，什么都不会成为负累。那个时候可以把眼泪全部送给爱情，那个时候可以把想念分给无数个人，写过信的笔友，通过电话的陌生人，以及在邻座坐着的漂亮姑娘。一个擦身，一个眼神，都是不被误解的快乐。可以活得没心没肺，可以打电动打到天明，带一点困意走在凌晨五点半的大街上，喝一碗豆浆，然后翻身睡过去。那时候四百块可以旅行很久，敢带着它去闯另一个城市，甚至可以去任何一家漂亮的店面，好的坏的养眼的实用的，都可以挨个挑选，不喜欢的可以抛它一个白眼，而如今，带四千块都不敢独自去闯荡，要有一张备用的信用卡，要有一些可以依靠的朋友。因为一夜之间可以把钱花得一分不剩，在店里要看营业员的眼色，唯唯喏喏活得很不快乐。


这是年代的成长，生活的希望与绝望。


安全感变成一种稀有的心理感觉，太多的人活得很忐忑。想去热爱，却慢慢地，放轻了脚步。

06


“你为什么要去成全顾轻瑶呢？”有朋友想得很不理解。“没有几个人，可以要求身边那个人完完全全地爱自己。做爱的时候很多想象自己的伴侣就是饭岛爱或者武滕兰，同样吃饭的时候她对你微笑是因为透过你的身子她看到对面的帅哥所以不经意间欢喜了表情。”


许柏林笑笑。“是有这样的，可是，那不是我。有多少缘分，才做多久情人。我从来都不想骗自己。”


朋友不置可否。


顾轻瑶，我想对你说的是，我不期待感情有多长时间的保质期。一分一秒，一世套牢，回忆起过去，还会有淡淡惆怅的记忆，那些记忆是生命里遗失的美好，是我给不了你的骄傲。懂得侧耳倾听，知道保守秘密，把一封信可以写成一生的想念，牵手一生，狂奔一路。一张卡可以杀尽骨子里蠢蠢欲动的爱情小兽。我爱过你的那些年，贫穷度日地那些天，用力地攒生活，用双手去感知未来，终敌不过一座大山的突如其来。在花旗银行仅适用于外币的ATM机前，Van的活期账户里有70万美元。我没有羡慕过他，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你说你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稍稍地弯了一下腰，于是眼泪肆无忌惮地流出来，还有什么可以PK的，我觉得生命给我了最大的幻觉与阴影。我对自己说，如果爱，就放弃。牵手好似情侣，眉一皱，头一点，分手是我唱完的最后一支我爱你。我不想我回忆往事的时候责怪我自己拖累了你，我不想你看我的时候觉得我处处比不过他，我不想听你心底隐隐的叹息，不想看你对我失望的那种表情。所以对你说再见，对自己说我爱你。

第十五章 鸡翅不说话

<h2>01</h2>

“我相信，能一直在一起的，只有大雄和小叮当。”阿满说，“同时我也相信，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如许柏林来得弥足珍贵。”


那些与许柏林没有交集的阿满的朋友，成了阿满背后的军师。当局者迷，旁边者也给不出至清的答复。“你可以比许柏林给得更多。”朋友给阿满打气。


“一个人最真诚的做法，并不在于给出多大量，而是他给出了自己的百分之几。许柏林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难道你要我花上上千万去买一幢别墅给她吗？凭心而论，我愿意，可是我爸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于是阿满在那个充满慨叹的夜里，睡得极不安稳。


同样在那个不安稳的夜里，许柏林打开自己的电子邮箱，许久不用的邮箱，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广告，垃圾邮件一封接一封。他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就点了全部删除。然后又要垃圾箱里点了清空。


电脑有点轻微的死机，死机的时候，网页还停留在没有清空时的页面上，忽然间他看到一封发件人为Van的邮件，他急忙把电脑强行关机，然后又打开电脑，登陆自己的邮箱，可是邮件已经被清空掉了。


那个时候许柏林的心有点空落落的，他打电话给自己朋友里比较懂电脑的，问他们有没有可以把删除掉的邮件恢复的方法。可惜都没有问到一个准确的答案，自己在网上搜索出的一些小方法小技巧也不太有效。


可从那以后的五六个小时里，许柏林一直在猜啊猜。Van给他的信到底写了什么呢？许柏林猜不出来。


连顾轻瑶也猜不出来。



彼时顾轻瑶从医院里搬出来，阿满替他在附近租了一个房子。小区的一楼，阿满住在她的对门。他说，“有时候我上下楼不方便，还需要你去帮我跑跑腿。”这真是个很完美的理由，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阿满的父亲。


“有时间回来吗？我有的事情想和你当面商量。如果你定好了时间的话，我给你订飞机的头等舱。”父亲在电话的那一头说。


“什么事情呢？很急吗？”阿满问。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阿满的父亲在电话的那一头支支吾吾的。“我们需要当面来交流。”


阿满想了想。“再给我一个月好吗？”顿了一顿，阿满有点难过地说，“可能一个月以后，我就会一直培在你的身边了。”


“好吧。”父亲在那头又嘱咐了几句话以后就挂断了电话。挂了电话以后他想再和顾轻瑶说点什么，顾轻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透过虚掩的门，他看到她坐在电脑前，安静地看着什么。


好像他还在翻着英汉字典，在费力地查找着什么。


然后阿满就走了进去，从发件人看，是Van的电子邮件。

02


阿满在她的身后足足看了一个多小时，顾轻瑶也没有回过头来，她一直在用心地找啊找，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屏幕。英文的信件阿满看不懂，当时就没有怎么好好学，顾轻瑶借助字典也只是看得费力点。许久之后，顾轻瑶转过头来，对阿满说：“给我许柏林的电话号码。最新的。”


“你还是决定去找他了是吗？”阿满问。


“我只是不想错过他的电话。”顾轻瑶说，这理由看起来是不想让阿满听起来很难过。


阿满摇了摇头，“可是他并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他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呢？”阿满换了个话题。


顾轻瑶不说话。这寡淡的几页，让人欲哭无泪。一个切片是一份爱的轨迹，Van说，“瑶，我把你所有不敢说的那些话，都告诉给了许柏林。”


“叙述不要惜字如金，不要把未来过得那样有悬念。”这是Van给予的最后忠告。


Van还说：“铜墙铁壁可以用交流来打破，不能靠在一起的心思，也可以通过煽情的叙述将它们靠到一块儿来，彼此取暖，来渡过那样冷场的岁月，要让南飞的大雁也发生惊天动地的声音。瑶，能够把徒劳无功继续下去的是那些偏执的人，而偏执会给有心的人带来感动，有感动就有希望。那些你一个人走过的日子，不在身边的人看不穿，那些别人看到的若有若无的影子，他们并不能感同身受到那份力量。时间的推挤会让真情变得假意，你不知道他的眼睛里藏有多少虚妄，如果相隔太久，便不会有人也不会有力气去还原生活的本相，更别指望去获得什么内心的映照。人与人的成长轨迹不一样，有人一夜成长，有人在一天之内突然很孩子气，有人在一秒内收获友谊，更多的人因一件事情反目成仇。你在公路上飞驰，即使一路绿灯，也并不意味着就不折腾，轻微的飞翔就是这样，沉默之后有新语，这些新的语言会让人一个人变得话痨，话痨会让人听不进你的话，于是生疏了，落寞了，寂静了，别离了。他慢慢变得不爱你了。”


“我越来越爱你了。瑶。”这看起来像是信最后的。


翻开下一页，还有一点内容。“你怎么样？有空的时候，你也告诉我，如你当年一样，现在我给你最后的成全。要是你过得不好，你告诉我，我飞过去找你，和你在一起，不离不弃。两个人，好像就是我们。不在于过去我们相处过多久，也不在于我们之间可供回忆的细节有多久，更不在于我是不是吻过你是不是很努力地抱过你，你不知道，平常的、细碎的、抓不起的那些日子里隐藏了我多少说不出口的欲望。只是你不想，我就不提罢了。在一起的那些天，我也曾像精神病一样唠唠叨叨地幻想，像是面临一种你随时都要被抽走的危险。我也在想，如果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如果我选择什么都不说，只供你来猜想，你会不会有一天，会想起来，觉得惋惜，觉得一切就那样不经意地错过了，觉得是不是可以找一个机会重新来过。当我回到我自己的国家，我想起你，想起我的这些想法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成了另一个你，你成了深爱着许柏林的你。如此以往，主角变换，循环往复。太在乎就主容易掉进一厢情愿的漩涡里，这样的漩涡淹没了太多回的我和你。当我明白我的死结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也是你的死结，今天我全部告诉你，用我最能表达我方式的母语，我把所有我想表达的意思都写在这里，我希望你不要在阅读的时候有误解。原谅我，原谅我那么久都学不会中国话，我想接下来的日子里，终有一天我会用方方正正的文字，与你对等地交流，我在等这一天，瑶，你会有期待吗？”

03


阿满给顾轻瑶递过去一张面巾纸，“如果想哭，就安静地哭一会儿吧，我知道你的这些眼泪已经憋了很久了。”


“阿满，我想问你……”顾轻瑶在这个时候无比像一个悲情主义者，这些生活的偶然好像突然间转了一个弯似的，她一直不相信Van会像她那样喜欢他那样喜欢她，也许以前她是真的想错了，她需要一个指导来矫正一下她所做出的那些错误。


她还没有把问题问出口，阿满便打断了她。“如有你有疑问，最好不要问我，因为我给不了你指引和答案，也无法给你一个参考。在所有的这些事情面前，感情也好，生活也好，我和你一样，同样有着很多很多解不开的困惑。”


“对不起。”阿满把头埋得很低。“最要命的是，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公正的回答。原谅我的私心，有些细枝末节没办法让我做到有条不紊。”


然后阿满自己离开顾轻瑶的房间。顾轻瑶没有出来送他，也自然看不到他哭得唏里哗啦的脸。深深的话，浅浅地说，只愿相守何惧死。


不惧身死。怕心死。


阿满在自己的房间里照了一下镜子，落地的穿衣镜，他只能用一半。顾轻瑶爱美，喜欢穿长长的快及地的裙子，她喜欢在镜子前摇摇摆摆，神情欢愉得像个抱满糖果的小孩。


阿满只能仰望这样的欢愉。


想来都很滑稽。想想顾轻瑶如果真和他在一起了又算是怎么回事，晚礼服配板鞋么？他终究不是她那双踩得出去的高跟鞋。


一群人的哄笑里面，注定有一个人在深深地悲。自省的时候觉得自己自怜又自艾，这样的静默时光总有一些伤感的调调。不需要别人去打击才会省悟，更多的日子里，沉默是一个人脱胎换骨的洗礼。


这是阿满的心理低潮期，不期而至地间歇性发作，不想讲话，不想见人，不知道做点什么怎么做才是对的，想不出什么理由，总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晚上不想睡，白天不想睁眼，黄昏的时候不想看到自己最爱的人，因为那是一天最没落的时光。

04


顾轻瑶找不到阿满的时候，阿满正在街头转角的一个心理诊所里，和一个叫做莫名的心理医生长谈了三个小时。那三个小时里，仿佛莫名才是那个接受治疗的人。因为阿满一直问啊问啊问个不停。


“你觉得爱是什么呢？”阿满问。


“爱是相互补充。你向往的那一部分，在你爱的那个人身上。你自己的爱有断层，所以总会有一个人因你而存在，是她来替你补充完整。你知道吗？这个问题的重点是，总有一个人因你而存在。眼前得不到的，你不要想的，都不是最适合你的，也不是冥冥之中因你而存在的那个人。”


“换作是你，你怎么去处理那些你想要但是你得不到的感情呢？”


“你为什么要去得到那些感情呢？因为你想得到一个最完整的自己。有人爱，有人疼。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因为这本身就是矛盾的一个词，因为每个人都在追求好的，好的就那么几个，所以爱有交叉，交叉就让心想事成变成了一种奢华，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会失落。一失落就会有你这样的问题。如果得不到，那就努力工作，你可以修炼自己，把自己修炼成她最中意的那种模样，那个时候还得不到，那你还争什么呢？不如换个方向，多疼爱自己。”


“为什么说起来都这么轻松呢？”


“因为做起来很难，那就开口说说吧。你要相信，只要心里愿意，所有的人都是能够自圆其说的。”


“你的意思就是骗自己？”


“一切都是梦想的代价。包括，适当地欺骗自己。”


“我并不觉得你这样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是啊，明明知道不太容易得到，还在那儿拼了命地争取，也并不是追求结果的一种明智选择。”

05


离开了以后，阿满就一个人去江边转了转。那么多对的情侣，惟独没有他一个。


如同在雨夜追寻一路末班车，他是没有车票的那一位，远远地看着她来，又远远地看着她走。呐喊与彷徨都没有用，无助是人后的光景。跑丢了鞋子，无法健步如飞，跑不快，最后蹲在路边，成为赤足的人，在冰天雪地里等待。那些忧伤的元素与分子，就算被冰雪凝固起来，也一样能伤害人的小情绪。


于是在这样的小情绪的酝酿下，在KFC里，阿满给顾轻瑶点了无数支奥尔良烤翅。“他们都爱你。我也是。”这一句话，仿佛是生动的隐喻。对着这些无生命的奥尔良烤翅，也像是对着面前的顾轻瑶。


“把感觉用尽了，所以我决定不爱你了。”阿满轻声地说。那声音有点低，他也不会选择让顾轻瑶听到。笑场过那么多的故事，到头来，故事也是笑你。离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不了，天一样会亮，梦没有做成，人也不会死掉，月落日出，世界依旧。“这样的快餐我和很多人一起吃过，可和你，只有短短的两次。”阿满说。


先前的那一次，顾轻瑶记得。那一次也是靠窗的位置，街边有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个小城市里的KFC找一家桌椅不固定的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顾轻瑶有点烦闷，“走那么远，为什么呢？”


许柏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一路向前。走进一家，然后很快又走出来，摇着头说，“换一家。”那一天所有的人都走得饥肠辘辘，许柏林带着失望走进那一家后出来却很兴奋：“这家的桌椅是活动的！”惟有活动的桌椅才可以让阿满像其它人一样坐在里面，而不像拼凳加桌那样显得不伦不类。许柏林那样兴奋，兴奋得阿满想哭。再没有人对他那样好了，父亲只是物质的提供者，只有精神上的满足才能让一个人活得更自得些。如果许柏林是个女孩子，阿满会发誓一辈子对她好。而这样的心细与贴心是发生在一个男孩子身上，阿满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他能做的，只是对自己说，日后他会尽自己的努力为许柏林争取到一切他想要的东西，若爱上同一件物品，他必不会去和他争。除非有一天，许柏林不要了，他才会接手过来。


那时候关系那么纯洁，阿满也只是对一个女孩子有过淡淡的喜欢，当许柏林还没有和顾轻瑶在一起，三个人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没有想过他们会喜欢上同一个人。比如那天在KFC里，三个鸡翅爱好者吃下无数支鸡翅膀。许柏林对一切炸的食品充满爱好，所以他选择香辣鸡翅，阿满和顾轻瑶的口味很大众，都喜欢奥尔良烤翅，顾轻瑶喜欢翅根，阿满喜欢翅尖，分工起来一点也不会有冲突。像其它女孩子一样，顾轻瑶对鸡翅的扫荡仅限于浅浅的几小口，然后翅根便被扔在KFC纸船一样的小盒子里。


“好浪费啊！”阿满笑着说。


顾轻瑶有一点不好意思，但谁都没有想到，阿满会把顾轻瑶吃过的骨头拿起来，“这关节处还有美味的脆骨，这上面还有好多小肉块没有被扫荡干净……”阿满一边吃一边用含混不清的语句说。


许柏林在一边哈哈大笑，“阿满你太狼狈了吧，看不出来啊，那么挑剔的人居然还有这么一面显露出来。”


顾轻瑶也觉得不可思议，也只有嗷嗷待哺的人才会吃别人吃过的东西吧。可看阿满吃得那么开心的样子，她也没有说什么。


以后的日子里，顾轻瑶和许柏林之间有很多事情可以回忆，渐渐忘记了那一天下午在KFC里发生的这一件奇奇怪怪的事。事实上，对于阿满，顾轻瑶也没有什么可回忆的。


只是在顾轻瑶离开了许柏林和Van在一起的时候，她与他也不止一次地在必胜客、BBQ、麦当劳以及KFC里面待过，有一天Van点了很多的鸡翅，那天Van好像很饿的样子，翅根啃得一点也不像那么回事。那些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鸡骨头仿佛在纸盒里细细地回望，仿佛是在等待另一双嘴唇来唤醒自己。坐在Van对面的顾轻瑶忽然间想去把Van面前的鸡骨头都啃干净。


是的，在爱的细节里，并不存在一个叫嫌弃的词汇。


有人不去过问，不去细想，是因为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曾经的她，曾经的许柏林都曾经这样过。


她也没有觉得那是件有多丢人的事情，所以不会畏畏缩缩不会鬼鬼祟祟，也没有想过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来干预，她想都没有想就这样做的。拿起Van啃得不干净的那些翅根，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06


时间唰一下回到许久以前，那时候的阿满也是这样的，那时候的顾轻瑶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的，那时候的许柏林还开口笑过阿满。相爱的时候，许柏林也不止一次心甘情愿地帮顾轻瑶打扫过战场，吃她剩下的吃不完的那些东西。很多事情自己不经历并不能想象出其中的因与果出来，只是在这个瞬间，她仿佛看见了一个梦。阿满的一个梦。


那些足够青春也足够美好的小细节，在爱的缝隙里左冲右突却突不出重围，有一天它冒出了泡泡，主角已不是自己的了。于是顾轻瑶在碳水化合物交错的餐桌上，流了一把清澈的眼泪，虚妄之言都已远去，那眼泪里，写着愧疚与绝望。


“怎么了？”Van也曾这么关切地询问过，然后他坐过来，用大大的身体把她包裹起来。


“没事，只是突然间有一点辣椒溅进了眼里。”然后顾轻瑶用纸巾像模像样地擦了擦，又接着回到她与Van的趣味话题里。


如今她与阿满又坐到了这里。聊聊星座与塔罗，啃余味十足也曾有过故事的鸡翅膀，仿佛一切又有一个重演的可能。同样的青春，很多人也都这样走过。


“就应该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阿满说。


“为什么呢？”顾轻瑶笑笑，一副很好奇的样子。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还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惊讶或者是不让他看出来自己有多不情愿听到他的与表白有染的那些话。


“喏，你耳朵那儿有个痣啊，丢了好找。呵呵。”阿满说。


这好像是无伤大雅的话。顾轻瑶舒了一口气。她摸摸自己的耳朵，她是知道痣是长在什么位置的，但自己摸还是摸不出来。尽管手上摸着，但自己嘴上可一直没有闲着，好多年没有变过的味道，也算是KFC里的经典口味了吧，“鸡翅还是那么美味。”顾轻瑶说。


也许是和Van在一起的习惯使然，顾轻瑶已经知道把鸡翅膀啃得很干净了。那些骨头陈列在桌子上，是顾轻瑶已经画上句点的回答。成长的过程中，有些细节被慢慢参透，便不会有那么多的暧昧突然间跳出来。


何必刻意给这些呢？穿白衬衣的少年，只有十七岁那年才会出现。有些话越年长越说不出，所以不需要来担心也不需要去躲避那些狭路相逢的心悸。

07


当下的光景里，场景与人事有别，本质无异。一个人孤独，两个人辜负。


不能辜负的是一颗慈父之心。顾轻瑶还记得电话里的那个人说，“不管怎样，别让阿满太伤心。”当局者迷，看不清楚的永远是叫做主角的那一位。再想去远走、高飞、逃离，家仍是在那里，每个人都要回家，每个不甘心终要平息下来，而最能看清楚这不甘心的结局的，是最心系的那个人。在一份鸡翅套餐快结局的时候，顾轻瑶想起了许久以前自己吃鸡翅的那个动作，浅浅的三口，仿佛是坐了时空穿梭机，那个鸡翅还原到了以前，旁边的空位上，坐着假想的许柏林。一切都是那样熟悉。顾轻瑶也在静静地等着阿满说出“你好浪费”这样的话。


似是故人来。阿满好像也想起了那以前的日子，知了在窗外鸣叫着，他们赶了好远的路只是为了找一个没有固定座位的KFC餐厅。时光太匆匆，匆匆间就明白了知了其实是这个世界最聪明的智者，在事情的最初回，就喊出“迟了迟了”这样的谶言。


最遥远的距离像是又回到了眼前。是秘密就要一点一滴地坦白开来，也有僵持的挣扎徘徊其中，他甚至想要成全这刻意的小默契了。灯光照亮了来路，又何必再次回到过去。每个伤心的人都想走回从前，可阿满不一样，他想借着时光机，回到未来，也许在未来的某一个角落里，他会遇见想遇见的人，轻声说一声好久不见，然后一直寒暄，告诉她他没有过得一团糟，每天都很开心，谢谢她曾陪他走过那一程。然后微笑说再见，于月缺中看到月圆时候的光景。


阿满招了招手，KFC的服务员来收拾了面前的残局。阿满一直微笑，一直微笑。这幕剧就要快是一个落幕的时候了。


“他一定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也许，真的只是我多想了。”顾轻瑶想。然后她如释重负般深呼吸，“没有最好。”但她并没有失望，有时候寻找联系也是一种乐趣。


“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去做了。尽管我想说的是，我的爱也不比他们的少。”顾轻瑶被阿满的这句话弄得一愣一愣的，正一脸愕然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又听到阿满说，“对不起，我偷看了Van写给你和许柏林的信。”

第十六章 日光城市

<h2>01</h2>

有的人生只有爱；而有的人生，不但有爱，还有生活。


只有爱的人不会快乐。因为爱的过程，痛苦比快乐多一点，相持比相守多一点。所以周笙笙说，“我不快乐。”


“没有人会快乐。”许柏林说。“就连看似快乐的童话，又有谁知道是不是从网里把不快乐都过滤掉了呢？”


那一天许柏林都快要疯了，扭转了话题，从别人的博客上面看到一句话是“在一起很快乐。在一起不快乐。不在一起很快乐。不在一起不快乐。”于是他们的话题就从快乐不快乐开始谈起。


是换了话题，可是又走进一个死胡同。后来是周笙笙主动发现了一点点的不对劲，她迅速从那个盲区里跳出来：“对不起，我不该和你争的。”


王子就在眼前，可她怎么也追不上。有时候骗骗自己说就快了就快了，到事情揭开真相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就快到接近结束了。“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们并不是脾气很对味的两个人。”周笙笙自己剖析原因。


还没有等许柏林开口，她又连珠炮般说下去，“让我一直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不要别人羡慕也不需要别人来证明，我只是觉得有你在一边就很安心。如果你觉得我烦，如果我不是你最中意的那个类型，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女朋友或是妻子，你也不要让我离开。小三、性伴侣、第四甚至第五类情感的人，我都可以去做好这一个角色。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立协议，写证明，喝血茶，对天发誓，怎么做都好……”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周笙笙好像也觉得累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只要你愿意。”她看着许柏林的眼睛，从许柏林的眼睛里看自己仿佛瞬间老去了好多年，“无论有多难，我都想试试。”她说。


“你已经变得不像你自己了。”许柏林说。“你的建议我觉得也并不适合我。”


“不，许柏林，你说反了，是有了你以后，我终于做了一回我自己。”周笙笙还在为自己辩解。


“那你回答我两个问题。”


“好，两百条都回答。”周笙笙迫不及待地应允。


“告诉我你最需要什么？”许柏林刚讲完这一个问题的时候，周笙笙就急着要回答，好像她早就已经有了回答似的。但许柏林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回答，“然后，再告诉我没有这个你会怎么活下去。”


周笙笙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自己要怎样回答这两个问题。然后她听到许柏林说：“可能你想要的是碎片，可我，想要一份完整。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你又不是什么神，跟我谈什么完整！”周笙笙丢下这一句以后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02


先走与后走，总有人要难受。许柏林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了笑，然后埋头收拾自己的残局。


许柏林把这些讲给蒋维听，蒋维很惊讶。“不会吧。这女人疯了么？”


“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那里面说，人最大的悲伤不是得不到，而是舍不得。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呢？”蒋维问。


“我曾经动摇过，但是现在，坚定了。”许柏林看了看自己收拾过的屋子，“我要回去看看顾轻瑶。”


“她的房子已经卖掉啦。”蒋维很是惊讶。“你要去哪里找她？”


“我就是去看看那个房子，看看现在怎么样了。”


“她一定不在那个城市了，你要找的话也很难找。”蒋维说。


许柏林沉思了一会儿。“我不是不想去找她，而是一直以来，没有想好要用怎么样的理由去找她。”


如果我还能在那个城市里遇见你，我想那一定是上帝慈祥地睁开了眼。许柏林在心里对自己说。别以为在一起的都是因为相爱。离开有时候只是考验的一种，手段的一种。我们的考验已经到头了。顾轻瑶。


许柏林还在想这些问题的时候，手机忽然间响了，是周笙笙的短信——


我刚刚意识到感情的存在，却没有想到，它自讨苦吃地就要结束了。


那些悲伤的情绪像悬浮在空气里的微小粒子，时不时地侵袭许柏林的心。甜言蜜语多半会说给不相干的人听，伤感的话只有失望时才说给最爱的人听，这些许柏林都明白，可是再明白又能怎么样。选择只有一种，人总要自私一点来为自己打算打算。


下次恋爱，记得隐藏你自己。这是许柏林给周笙笙回复的短信。


几个字，就已经毫无疑问地把这一次恋爱定义成上一次了。隐约其中的意思是劝她及早抽身，一切在许柏林看来都显得没有意义且徒劳了。许久不见周笙笙的回复，言犹未尽的许柏林又发了一条短信给她——告别过去，你就会变得很幸福。


这次周笙笙的短信回复得倒是很快，蒋维也凑过来看短信的内容，然后哈哈大笑。许柏林也确实被雷到了，因为周笙笙说：你告别过去，我就会变得很幸福。


刚才蒋维还在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太好笑了。”然后他就发出哈哈哈哈的声音。可笑过之后，蒋维就笑不出来了。

03


他忽然明白了，这就是忠告与过界的区别。


每个人都是在固执地要求着别人，希望别人怎么样怎么样，其实反过来，如果牺牲自己，便会成全别人。可是谁会去牺牲自己呢？许柏林的话听起来像忠告，所以显得那样冠冕堂皇也处处彰显着伪道士的岸然。周笙笙的话听起来很过份，她的潜台词就是——你牺牲一下吧，这样我就幸福了。其实再回头看许柏林的那句“告别过去，你就会变得很幸福”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意思呢？


有时候正与邪的区别，仅在于舌头是不是拐了一个弯。


蒋维也知道了，不善于言辞，太过直白，会让周笙笙在每场恋爱里都显得很被动。这样的人，是情场上的劳力，付出的与收获的永远构不成正比。


“周笙笙需要一些特技镜头。”蒋维说。


他的意思是，这张扬的年代，质朴与纯真都显得太沉太旧了。蒋维觉得，周笙笙需要一些花哨的手法，来处理掉她对待感情的那些最原始的质朴与笨拙。她并不是不用心，也不是在哪些方面就真的输人多少，她内心丰富，却不知如何去表达，一张嘴就把自己推向了毁灭的边缘。她太偏执于她的审美，她觉得粗糙的，简单不经修饰的，无需伪装的是最好的，却忘记了得到爱其实是最需要去巧妙地艺术化自己的想法，无比放大自己的最强音，然后缩小自己的薄弱点。


“可我更觉得，她需要一次伤害。”许柏林说。“如果一次撞墙会让她明白一些东西，我想这倒不是什么坏事。”


“你的意思是，你来做这个坏人？”蒋维问。


许柏林叹了一口气，“嗯。”


蒋维摇摇头。“你觉得这样值得吗？有的东西，你可以直白一点告诉她啊。”


“那她会觉得你在找借口。”许柏林说了说自己的想法。


“可那样她会恨你一辈子。”蒋维表现出了他的担忧。


可许柏林有他的如意算盘。“如果她恨我的话，那就和我没有什么交集了。我也可以太太平平地过完以后的日子啊。”


“要是她报复你呢？”蒋维的问题可真多，不过也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替许柏林想全这方方面面的问题。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编剧总是嫌事情发展得不够多！”许柏林扔他一个卫生球眼，然后就躺到床上看电视去了。


那天的电视很无聊，也许是许柏林烦闷的心情使然。周笙笙打电话过来，在电话里，她说：“我们谈谈。”


在手机铃声大作的时候，蒋维适时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许柏林那劣质的手机听筒漏音漏得严重。于是蒋维听到了周笙笙的那句话时忍不住“啊”了一声，“他不会是认为恋爱就像商场谈判似的用利益就可以拉拢得来吧。”蒋维在那儿轻声地嘀咕。


谁知道呢。许柏林无比厌倦在打了个呵欠，然后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问她：“有什么好谈的呢？”


“你说你要走了啊。我想，我还有些话想当面对你说。”可以想象，周笙笙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定神情暗淡极了。


这听起来像是个解脱。许柏林心想。“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啊。”许柏林还是觉得这么晚了实在不方便再出去。


“如果十点不到就已经很晚的话，那夜猫子们还怎么活啊。不晚，出来吧。”周笙笙似乎已经替许柏林做了决定。许柏林很无奈地朝蒋维撅了一下嘴，然后就挂了电话。然后他换鞋，穿衣服，准备出门。

04


刚走出电梯，就看到周笙笙在门口，看起来她等了很久。她看到许柏林的样子一瞬间变得很开心，然后忽然像是记起了什么似的，神情又黯然起来。那转瞬之间的变化，许柏林看得心里很堵很堵。演技再好的演员能做到这样，也需要一些时日。曾经他也有过这样的变化，很想见到顾轻瑶，见到以后又忽然间意识到她已经不属于自己了然后又变得不开心起来，那些不开心的表情从心底爬上脸庞，然后绽放在眼角的微微蜷起的皱纹里。


那个时候许柏林思考的是，如果选择和她在一起，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不去寻找顾轻瑶，从此在记忆里抹去这个名字，然后在老去的时候，某年某月的某一个场景里，两个人见面了，如电视剧或电影一般，唏嘘着这些年的光阴，然后痛哭一场，之后呢，还是讲述自己已经有的那个家，快乐不快乐都是另外的事，至少，这些年，没有那一个人，也就这样过下来了。


“去哪里呢？”许柏林主动开口说了话。


“你以后会去哪里呢？”周笙笙有她自己的问题。


许柏林还没有回答，周笙笙站在门卫岗的外面，呜呜呜呜地哭了起来，路灯那么亮，许柏林靠在她的身边，周围有三三两两的晚归的恋人，时不时转过头来。像是在哄一个小孩，许柏林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有这样，轻轻拍拍她的背，等她慢慢缓解过来。


也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有什么仇怨，不过是一个想对自己好的人千方百计想走近自己的身边，那样的场景，许柏林就算过上五年十年也不会忘记，不会忘记这一个夜里，有一个爱自己的女孩子，像迷了路一样，手足失措，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05


小区忽然间停电的时候，周笙笙和许柏林就坐在楼前花园的小石凳上。黑暗里，周笙笙问，“你说是一个人生活好呢？还是两个人生活好？”


许柏林也不知道回答什么好，自己在追求两个人的生活，当然是两个人生活好，但是说两个人生活好，周笙笙快要一个人了，这么说，有点不太厚道的意思，他感觉周笙笙说话水平越来越高了，如果是平时，她一定觉得她是咄咄逼人而不是现在来赞扬她说话的水平，这真是个奇怪的转变过程。也许是在他的心底，真的很用心地感动过。所以他还是说了实话，“当然是两个人生活好，至少，有个照应，不像一个人，很容易就孤单了。”


“呵呵。”周笙笙笑。“要你说一次谎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还有几个人不会说谎呢？”


许柏林想不明白为什么周笙笙会这样说。这个晚上的思维好像变得很缓慢、迟钝，迟迟找不到自己说话的节奏。总是自己还没有想好怎么说，周笙笙就又跳转了另外的话题。那天真的聊了很多很多，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一些摸不着边际的话，统统那么容易就蹦了出来。后来周笙笙说，“把你送走以后，我也找个人对付对付吧。”


对付。说得像战争。许柏林又变得很难过了。那一天他总是有无穷无尽的伤感情绪，周笙笙那天仿佛是专程来给他送内疚的。想不出安慰的话，只能一个人装傻。


后来她把房子的钥匙放在许柏林的手心，她说，“这个对我不重要了。”


许柏林变得很为难，“可是，我并没有想过要把这个房子要回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它给我呢？你花了那么多的钱。”


“你不也一样花了你全部的钱？”

06


一句话，许柏林听明白了，这一栋房子，花了周笙笙全部的钱。他听不出她话语里的惋惜，也相信周笙笙并不是用这个房子来交换什么或者是想得到什么，如果真这么想，那许柏林肯定会很看不起自己，会鄙视自己内心的小。


“和你一样，我也希望我爱的那个人在离开我以后，能过得很好。未知的生活不知道会不会让他快乐，但是，至少有一个挡风遮雨的地方。”


当初许柏林和顾轻瑶分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那时的他在想些什么。Van要走，许柏林也没有选择留，以后的顾轻瑶只能一个人过了。离家那么远，她又没有多少朋友，以后自己会过得好吗？当时也曾恨恨地想着要让她一辈子活在内疚里，可那也只是生气时候最言不由衷的话，要让她内疚，他做不出，也舍不得。“可是，”许柏林欲言又止，但他还是说了下去，“我并没有给过你什么。”其实，他想说的是，“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你希望和我在一起，而我，只是把你简单地看作是同事。”好在他还有一些向善之心，所以，话才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他只是把钥匙推了过去。


周笙笙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天有点凉了，她用打火机烘了烘自己手。许柏林有点脸红，他穿的是件套头衫，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表达一下他的绅士风度，也许可以伸过胳膊，环绕着她，给她一点温暖，可他觉得，那样做，过界了，不适合。


“我不需要你给什么。”周笙笙说。“老实说，在感情面前，我也是个小气鬼，第一次恋爱时太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稀里糊涂地过完了一天又一天；第二次恋爱才清醒地想去用心，管它有没有结果。”


她说话像赌气，特别是最后一句，若是局外人，听到那样的语气，一定会情不自禁地乐起来。


“接着。”周笙笙把钥匙塞进许柏林的手心。“里面什么都没有动。还是以前的样子。”


“可我不想再去回忆什么了。我在里面住着并不会感到快乐。”


“我管你快乐不快乐。我还不快乐呢。你只要不被冻着不被雨淋着就行了。我的要求不高。”周笙笙说话像连珠炮，听得许柏林目瞪口呆的。


也许这个时候情绪会欢快一点，好像她也跳出来刚才那闷闷的氛围，可紧接着，许柏林就听到她说：“我还没有来得及清除掉她的痕迹，你就决定不要我了。”


“我交了辞职报告了，我不要在那个能回忆起你的单位里猫着了。我要和你一起去看看那个房子，这是我最后的一点愿望。从此以后，睡觉恢复到是在夜晚才做的事，日光会在白天照耀每一个城市，我会在每一个四季之末抽个时间想想你。别自以为是，末与初之间并没有间隙，当四季过完，新的春天会来临，我也会有新的梦想。”


之后两个人都沉默。四只眼睛都沉默。两颗疲惫的心都沉默。黑夜里，周笙笙也沉默地看许柏林并不分明的轮廓，这模糊的光景，就要定格在记忆里。


柏林，爱之于我，是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是千年难遇的盛况。我之于你，是永远面对不了现实的懦弱逃兵，是一处可有可无的路边小摊。我兜售不抗饿的笙米丸子，赠你不解渴又灌不醉的周氏清酒，这是我的全部，却是吊不起你胃口的小夜宵。若你赏脸，吃完了，你就走了，若你不想吃，即便有点饿，但闭着眼也能睡过去。你睡过去的那些梦里，我知道，永不会出现一个我。


那是你。


我不恨你，不怪你，不怨你，我认命，愿赌服输，俯首称臣。而我，我得有过这些触摸到爱的时光就很好，抓不到的月光再清冷，那也是美景。柏林，我想盖一回你和顾轻瑶一起盖过的那个大褥子，和你一起。


我知道我在犯傻，可我觉得，我还傻得起。

第十七章 当年仍有明月在

<h2>01</h2>

许柏林，我是Van。和你一样，我们都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小孩。


我犹豫了很久才给你写这封信。我知道，你很想知道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在这封信里，我全部告诉你。你想知道的顾轻瑶，你想知道的我，你想知道的我和顾轻瑶的一切，我都会很明白地告诉你。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也只是看到，顾轻瑶选择和我在一起了。可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高兴的事。


抱歉，我有我的女朋友。我这么说，你不要愤怒，也请接着看下去，因为，我要你知道的是，你所有在想的，都是与事实相悖的事情。


我来中国只是旅游。我庆幸我遇到了顾轻瑶，我更庆幸的是，你们曾那么相爱过。你会觉得我卑劣，一边说你是我的朋友，一边又抢了你的女朋友。这不是我感兴趣的游戏，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得出你有多喜欢顾轻瑶，可是，我知道，你们之间，还缺一点障碍。


因为顾轻瑶喜欢的，不是你这样的类型。


我曾经觉得顾轻瑶很虚荣，很多女孩子都在犯这样的毛病，即便以后没有一个好的结果也会奋不顾身地这样做。比如要她们的伴侣高高大大的，比如要她们的伴侣要很富有……


我不介意我的旅途生活丰富多彩一些，所以我答应她了。


可在一起的那些天，她不要我的礼物，慢慢的相处中，我发现，顾轻瑶需要的，只是前一条，就这么简单。我们不多的沟通里，她告诉我说，你不是她最初设想的那种恋爱对象。


我并不是恋爱专家，可我知道，我们身边的那些女孩子，都会选择谈一些自以为是的恋爱，谈着谈着，她们就长大了。顾轻瑶也在选择长大的路上跌撞着往前走，一直没有找到方向。她要在相处的过程中洗去最初设定的恋爱情结，然后才会一心一意地爱定一个人。


选择的并不是自己爱的，一直过下去的那个人未必是自己喜欢的，自己的喜欢的，通常都在别人的怀里撒娇，也许会觉得很戏剧，但却是我们真真正正的生活。我不去跟你讨论这些，我要说的是，不幸的是，顾轻瑶也在走着这条老路。


真没有那么多的两情相悦。总有一个在被动地接受，你觉得你给了顾轻瑶全部，她觉得她要的并不是这些。有时候看到的东西好像是自己要的了，便会犹豫着去选择，好在你没有为难她太久，所以她会有接近的机会。


但我也有我的选择。


因为在她说她喜欢我的时候，我并不是很喜欢她。我同样也在走着那条老路。比如说我国内的女朋友，我喜欢她，她未必全心全意地在喜欢我，所以我用一个旅程在明白一些爱的道理，希望能让自己看得开一些，让自己在爱里变得糊涂一些。


爱人的心思，浮于世情。我相信每场相处都是艺术，在这些艺术里，我只看一些细微的小事。就是这些小事，能把悲伤改变成勇敢，能把寂寞变成真实。不是你看不到幸福的所在，只是偶尔，你想要的真的太多太多。再多的爱也不满足，所以无论感情是死是活都是一出悲剧。


顾轻瑶曾对我说过，说圣诞那天，当她走出你那间屋子的时候，她就已经很后悔了。她一个人在黑夜里走啊走，猛然间觉得这些年的感情好比一只脆弱的气球，被风一刮，被针一扎，就迅速地破掉了，什么都没有沉淀下来。有那么一会儿，她希望自己可以让自己任性到底，不管怎么样，回不去了，往前走，至少就代表尝试过了。


如果眼泪是自我价值的承认，那么那些愈合不好的伤口便是他们生命的全部了。我相信你并不想拥有这些。


聪明的人会选择在适当的时候说个谎，而顾轻瑶的真实就在于她不会选择去欺骗别人什么。那天和她在一起遇到你的时候，我也想过或许当时找个地方躲起来算了，可以后来，她说，那是她故意的。


她不敢去找你，甚至，她仿造了一封信，以你的笔调，还把它发给了一个网站的编辑，那个网站的编辑以为自己偶然间发现了一个绝佳的选题，将它做成网站的头条——寻找顾轻瑶。如果只听到这里，我想你和我一样，都觉得她疯了，完完全全疯了，可你没有看到她写信时候有多认真，什么都不说，一边写一边哭，那么方块字，在她看来，累积的是你和她的曾经，她说她一直鼓不起勇气也说不服自己去找你，她也想过很多的方法来让自己的到访变得好看一些，这样她就可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呀，我是看到了你写的这些专题才来找你的啊。”


她没有长大，于是保留这一份天真，我完完全全看在眼底，所以不勉强她。


我希望，你能勉强你自己，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Van

02


看完信以后，阿满说，“我无权幸福，但我有权痛哭一场。”


于是他在机场的时候，把十一位的号码写在顾轻瑶的手上。“打电话给他吧，然后你们就能在一起了。”


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一串数字，如今在她的手心，她却没有勇气去看。


掌心会潮湿，字迹会模糊，她的许柏林会跑掉，这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现在，能确定的是，阿满在耀日的阳光下浅浅地哭。


顾轻瑶俯下身子，环住他，然后听见阿满说：“痛。”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顾轻瑶问。


“我把Van写给许柏林的信翻译过来了。”阿满把那几页手译的信递给顾轻瑶，然后说，“对不起，我知道我做得有点过份了。可是，我知道许柏林的英语水平，你让Van再给他发一份中文的吧。”


我怎么会让Van再来帮我做这样那样的事情呢。顾轻瑶对自己说。但她还是接了过来，点了点头。“嗯。”心有点乱，她除了应承之外，就是把头扭过去，不去看阿满的脸。


阿满没有关门的习惯，所以很多次顾轻瑶都是走进他的屋子里，他喜欢在白天睡觉，所以他说，他一般没有在黑夜里睡觉的恐惧。那时候顾轻瑶坐在他床前的小沙发上，看他匀称地呼吸，和许柏林类似，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对阿满有多怜惜，但也只是怜惜而已。很多回他替他关门，他醒过来的时候总是对顾轻瑶抱怨说他的记性真是不好，然后他呵呵地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挤出来的笑容也勉强得很。顾轻瑶说，“快去安检吧，就要登机了，别赶不上时间。”


“你会去看我吗？”阿满问，可刚一问出口，他自己就否定掉了，“去看我做什么呢？路那么远，只为喝一次喜酒，真不值得。”


这时候顾轻瑶才意识到，阿满是回去结婚的。听阿满说，那是他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的女儿，长得还不错，也愿意嫁进他们家。


“那个女孩我知道。”阿满在挂完电话的时候对顾轻瑶说。“是我爸的下属，野心勃勃地，想要接替我爸的位置。”


“那你就拒绝掉啊。”顾轻瑶听到阿满这样说的时候大吃一惊。“没必要引狼入室啊，那太危险啦！”


“我爸一直担心我过得不好。再说，人总要成家，不是么？”


“可是，你们难道就这样结婚吗？”顾轻瑶说，“什么年代啦，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谁让我是这个样子呢。”阿满呶呶嘴，表情有点无奈。如果不是他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他的人生应该是另一个样子。可以有自己更广阔的一片天地，不用这样唯唯喏喏在喜欢的人面前活得不快乐。

03


“顾轻瑶，”阿满这样叫她，“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地来找你。而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和你现在这个样子无关。”顾轻瑶说。“真的没有关系。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我已经有许柏林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我爸爸吗？”阿满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


阿满笑了笑，“你知道吗？我爸为我担心了一辈子，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让他再那么担心。”


“比如说？”


“比如说，接受他的安排，在他安排的轨迹上生活下来。”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合适。”阿满满是认真劲儿地说。“因为我没有发现合适我的。”


“你还年轻。”


“二十九啦！还说年轻是件可笑的事情呢！”


一毕业，一恍神，时间就这样匆匆过去了。不经意间站到二十的尾巴上，然后跨过三十，慢慢倒在往四十五十六十七十的征程上。


如果不是阿满提醒，顾轻瑶也觉得自己还年轻着。还可以再虚度几年，蹉跎几年。


不过没事了，现在醒来也不算太晚。把阿满送进机场，然后一个人回去想想怎么过去以后的日子。


阿满说，“我走了。”


“我会去看你的，比如说，你摆喜宴的那一天。”


“好啊。”阿满也只是开心了一下，然后就又拒绝了她，“别了吧，你来了以后，我会结得很不安心的。”


“嗯，都听你的。”顾轻瑶说。


安检完的时候，阿满在里面和她挥手，顾轻瑶挥着挥着，就感觉那样的场景让人窒息。顾轻瑶记得，阿满那些信心满满时候的样子，他曾经在学校里面说，“我是无敌的阿满，任何时候，我都信心满满的。”那个时候他叫自己阿满，他说他是永不会给自己留下缺憾的阿满。

04


阿满神情黯然地说自己要走的那天，顾轻瑶问，“会不会觉得很遗憾呢？”


“不。”阿满说，“我想，我可以很快地忘掉一段过去然后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那么容易就能做到吗？”顾轻瑶当然是一副很不相信的表情。


“因为我要结婚了。”阿满说。“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其实我也知道，我真的就像个小孩子，做一些五彩斑斓的梦境里有很多很多糖果的梦，但并不是所有的梦都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对我而言，这些梦出现过，就很美好了。要什么结果呢？”


顾轻瑶不说话。学会退而求其次可能真会让人少掉一些不甘心的情绪。偏偏她就学不会。“我爸很早以前就要和我说这些事情，我说我的事情没有处理好，他就没有再勉强我。”


“现在都处理好了吗？”顾轻瑶虽然没有听他说起是些什么事情，但是，她隐约觉得，应该和她有一些关系。可这些天，阿满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甚至连一些出格的话都没有说过。


“处理好了。”阿满笑笑。“如果想问什么事的话，就不要问了吧，我也不想说的。”


是的，阿满不想说，从医院出来的那一天，他对自己说，“以后的日子，他只想找一个理由，让我对顾轻瑶死心。”

05


这谈起来仿佛是一个让人发笑的理由，可阿满很虔诚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还争什么呢？他早知道这一切是自己自编自导的一个闹剧。”顾轻瑶那么好，她自己那么骄傲，又如何去强求到她的爱呢？如果一开始，他就不认识许柏林，或许事情不会像是今天这个样子，他说过不和许柏林去抢，也说过如果许柏林不要她了他可能会去作一定的争取。顾轻瑶是和许柏林分手了，他觉得许柏林也不太像是要回过头来再牵顾轻瑶的手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左右都觉得不合适。


怕什么呢？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不合适。追也不合适，放弃也不合适。要么对不起许柏林，毕竟那是他过去的女朋友，如果他对顾轻瑶表示出爱意，仿佛过去他们关系的恶化，是有他使过坏似的。尽管他阿满不会这么做，但是，难免许柏林狭隘一点不会这么想。谁能保证任何时候头脑都是清醒着的呢？要么就对不起自己，那么爱一个人，那个人居然不知道。说来自己真的感觉很冤枉。真的爱一个人看到她幸福就可以了吗？可是现在，他仍旧没有看到顾轻瑶有幸福起来的痕迹。可是，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看到这一天了。他把Van写给许柏林的那封信拿给他父亲的秘书去翻译。那个留过学的女孩子有着很好的文字功底，她翻译得棒极了，他也终于从Van的口中知道离开许柏林以后的顾轻瑶是多么多么地喜欢许柏林。顾轻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有自以为是的想法，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即便危机四伏也浑然不知。


那天阿满父亲的秘书给阿满发短信，她说对不起，你爸看到了我给你翻译的那封信。


阿满嘴上说着没关系，但他知道，他父亲会安排他今后的生活了。其实很早的时候他就听出父亲的意思，只是父亲没有碍着他还恋着顾轻瑶，所以就都没有直说。


果然，父亲给了他电话，让他回去。他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经历了，习惯了，他就不会感觉痛苦了。更何况，从那封信里，他觉得，连Van都比他了解顾轻瑶。


凭空里，他把自己悄悄地降到了第三位。

第十八章 懂味

<h2>01</h2>

“你和唐小曼怎么样了嘛？”要离开广州前的许柏林还是对蒋维的事情表达了一下关心。


“她恋爱了，分手了，现在，好像又要恋爱了。”


“啊？是不是都和你没有关系啊。”许柏林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就很后悔了。没必要这么快人快语吧，他真是想掌自己嘴巴。


“还记得易中天没有火的时候我和小曼就听过他很多的讲座。那些年我品三国，听论语，看哲理小说，用尽各渠道来提升自己的素养，仍是没有办法留在她的身边。其实想想，27岁了还要为自己的终身大事犯愁，是一件悲哀至极的事。而偏偏，这样的悲哀落到了我的身上。你说气人不气人。”蒋维有点无奈。


“为什么不放弃呢？”许柏林问。


“你怎么不放弃顾轻瑶。真是的。”蒋维朝许柏林白了一眼，许柏林听到他的这句话，哈哈大笑了起来。“可是，你知道我刚毕业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吗？”蒋维问许柏林。


这个许柏林当然不知道，毕业那年，同学星散，那一年的整体就业情况都不好，很多人都是独自背着行囊出来打拼，也是后来才慢慢恢复联系的。蒋维一开始做的什么工作，许柏林真的不知道。


蒋维来到广州的时候，身上只有四百块钱。好在当时他在网上和一个大二的学生相恋甚欢，于是总在他那儿蹭床位，但钱很快就花没了。最后的二十块，他印了一盒名片。


那时候，醉宿街头的女孩子越来越多了，吐得不成人形，语句含混不清，垃圾剧情并非没有源头。蒋维在生意清淡的时间里走近她们，扶她们回家，听她们倾诉，然后在她们头脑不清醒的时候刷她们的银行卡，“你不希望劈脚男看到你有一个这么衣着寒酸的男友吧。”蒋维面对他们的时候，总是带一副难色，把话说得很诚恳。


十分钟后，蒋维便穿得帅帅气气地，牵一个女孩子的手，吧哒吧哒在她脸上乱啃，于众目睽睽之下踢开酒店的门，将她抱进屋去砸到床上。


可蒋维能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关上门后是另一种状况。她躺在床上，我倚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我同样吧哒吧哒，只不过是在抽烟，他怀念那些青春正盛的脸，说出来的却是：牵手拥抱是免费服务，亲吻按接触次数计算……收完这笔代理费，他换了上装，去见下一个客人。


那年蒋维的日子就是这样。单身，长相不赖，看起来很像隆过鼻子的小明星，但混日子。睡到自然醒，穿得体面极了，去在路边给那些失意的女孩子发他的名片，名片上，他的身份是恋爱代理。


你孤单吗？你无聊吗？你不觉得一个人参加公司的聚会很没面子吗？你不想报复你那花心的男朋友吗？那找我吧。陪见父母，打击劈脚男，对付咸猪手的上司，统统都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蒋维这样介绍自己。

02


也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才想到要去作一些改变。可谈笑间，逢场作戏的那些日子里，专业知识被越来越多地遗弃在书本之外，那么久没找工作，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像那样没能力又找不到工作的人。路过一些女孩子们的故事，牵过她们的手，之后便两散了。那时候唐小曼还没有拒绝过他，只是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同样没有着落的两个人，在一起能谈些什么，感情在她看来，是比面包更奢侈的事情。


蒋维似乎也隐藏得很好，唐小曼并不知道他的过去。蒋维也在对自己说，如果唐小曼知道了，也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后来，唐小曼是在路边的一张名片上看到蒋维的电话的。一开始她还不敢确定，也相信那可能是别人乱印上去的，或者说是那个手机停机了被回收以后，恰好被蒋维买到手。可是她还是在人声嘈杂的街头给蒋维打了个电话。


老化的线路，喧嚣的街，熟悉的声音听得很不真实。约定的地点，看到了蒋维衣着光鲜地从远处走过来。唐小曼还是过去牵了他的手，她说，“单位聚餐，要求每个人都带家属，你客串一下我的男友。”


蒋维趁唐小曼不注意，往那个号码里打了个电话，但是没有人接听。和唐小曼参加完聚餐后，唐小曼塞在他手心的三百块钱忽然间让他明白了原来唐小曼就是那个打电话的人。


这世界最大的荒唐就是，这半年来，蒋维共赚了四万三千七百块。最后一次，蒋维这样对自己说，这一次以后，蒋维会扔到以前的号码，做回原来的自己。蒋维的家在一个边远的小镇里，那个小镇里时常追求一些谐音的缘分，比如四四如意，六六大顺这样的俗语。最后一单生意，赚足这三百块，就是四万四千块了。他可以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做一点小生意，或者，拿这笔钱做一些投资。


唐小曼给他的三百块他没有拒绝。只是知道，他和唐小曼的关系，就这样完了。


蒋维也喝过很多酒。找了一个同样做恋爱代理这份工作的女孩子，讲完自己的委屈，就沉沉睡了过去。他说，我挣了我人生的第一桶米，我丢掉了我这辈子最想去爱的那个人。


“为什么不和她解释？你要和她说说你当时的处境。她也不至于不原谅你吧。”许柏林有点郁闷，“这本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嘛。”


“可是，我是拿感情做的筹码。我想，这是她最生气的地方吧。”蒋维讷讷地说。“我想不明白的是，哪一份工作不需要投入自己的感情与精力呢？”


“也许你是对的，但只有唐小曼才是真的唐小曼。”


“什么意思呢？”蒋维问。


“天天见面，天天发现你又变笨了。可怜的。”许柏林的语气里透露出十足的惋惜万分。“别人怎么去猜测唐小曼也只是别人的猜测啊，谁知道她自己在想什么呢？”还没有等蒋维回答，许柏林又补充道：“哦，对了，我说的这个别人，是你。”


蒋维又好气又好笑。心情再不爽，有个朋友总是好的。他侧过身子来看许柏林，这么些年，路过了一些光景然后终于决定了要回头，可能是因为没有遇到更好的人，而他自己，闷头努力了这么些年，沿着直道追着追，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追不上。当有一天觉得徒劳的时候，觉得是时候反省反省自己的生活状态了。


“柏林。”蒋维叫住了许柏林，“你有没有觉得，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很自私的。”


“但是，每个人都需要去自我保护。”


“这样的自我保护会让我们变得很自我。总以为自己是对的，听不见别人的话，在脑子里留不住别人的想法。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很大，人也确实很多很多，所以把谁忘记了忽略了谁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我们都太怀旧了。”许柏林说。“这样不好。怀旧是毒药，可再不好也想心甘情愿吞下去。”


那一个夜里的谈话，两个人越说越感伤。今天活着，明天相爱。可明天又在哪儿呢？谁也不知道。

03


惆怅的时候，他收到周笙笙的短信。


周笙笙说，“我不能肯定以后还能遇到你，所以，趁着现在，我想陪着你好好度过。每一天每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把它当作是你对我的恩赐。”


“早晚你会和别的人在一起，你们总有一天会过那种普普通通的日子，没有激情，也不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我没有时空穿梭机，我也变不出我的小宇宙，可我期望着我和你之间的这种普普通通的小日子，跳过了先前的那些愉快的相爱旅程，所以现在，不因为相爱在一起，却有一点点牵挂的可能。你编个故事骗骗我，抽点时间陪陪我，我就很心满意足了。就算天很冷，我也想温温暖暖地睡上一觉，做一个适合自己的梦，然后半睁开眼看你已不在。”


最后一条短信，她说：“后天，带我一起走。”


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看似隐秘的行程会被她知道，下意识地，许柏林用拒绝的口气去回绝她，“我只是过去看看，仅仅几天的时间。真的不能给你什么。”


“听过相思段木吗？”


“没有听过。可我觉得可能是相思断木。”许柏林下意识地找了点茬，然后打开电脑，去百度了一下，也没有百度出什么内容，关于这个词的网页内容少得可怜，大意是说长在断木上的木耳花，是死前最后开出的。有些人就觉得它很美丽。至于为什么与相思有关，许柏林觉得可能一直到死才开花，像是白头到老了的样子。也只有那些优柔寡断的人才会那么容易伤春悲秋吧。许柏林还没有想完，周笙笙的短信就来了，“百度一下吧。”她在短信里说。


“已经百度过了。”许柏林回完短信以后就要去关网页，鼠标不经意间滑了一下，许柏林看到那个网页的下面还有一段话，是两个人的回帖。


——飞机为什么会飞？不是因为引擎，是因为有了梦想。


另一个人回帖说：梦想为什么是梦？不是因为达不到，是因为很近，就在梦中。


他猜想周笙笙要他看的是这两句话。如同男生不敢向女生表白，于是把情书放在字典的某一页，然后挑出那一页的一个生僻字问她，你知道这个字怎么念吗？女生当然不会，于是男生说，要不你去查一下吧。女生会不会查，那是女生的事，只是男生的心意已到此。


于是许柏林套用了那两个句式，他说：“爱骑车的小丑为什么只骑独轮车？不是因为技艺高超，而是因为他要找到丢失的那一只车轮。”


“周笙笙为什么知道我后天的行程呢？”许柏林问蒋维。


蒋维只是笑，笑得许柏林都烦了。然后他拖着许柏林走出房门，从两侧屋子的过道里穿过去，一直到楼梯口的方向，打开楼梯的窗户，然后指着正对着门卫室的那一栋房子说，“现在的周笙笙就住在里面。”


“啊？”许柏林大吃一惊。“不会吧，这太可怕啦！”


“可怕？”蒋维对许柏林的看法有点不一致。“为你辞职，住在你房子的隔壁，你只是觉得她很可怕吗？那样的话，我得重新审视你了。”


“我在说服自己不记得她的好。”蒋维讪讪地说。“我现在才知道，有机会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有多幸福。我不是情种，我觉得爱来爱去很累。”

04


晚上的时候，许柏林睡不着。然后就披了件衣服站在楼梯口，看对面的小房子里的灯一上亮着，那盏灯仿佛就这样亮在他的心上，他也知道，会有那么一点，那一盏灯不再为他而亮了，他一定也会觉得生活里少了点什么，静下来的时候，也一定会深深怀念。


“如果我对你做错什么，你会原谅我吗？”以前的周笙笙就问过这样的问题。


“会的。”许柏林说，“生活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拼来拼去不过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做什么都是无可厚非的事。如果我不让你要去做的事，那是因为我的自私。”


“在你的故事里，如果我戏份不多，台词不多，你还会记得我吗？”周笙笙有一段时间的问题真是没完没了。


许柏林说，“在一起就是缘分啦，有缘分就是朋友，有几个朋友在离开以后不相互惦念呢？”


那时候许柏林把周笙笙归集于友情和感情之外的第三类人，原因他解释为先前发生过的那些事。无论怎么样，他知道，适当忘记会让他和她的关系处得更稳固一些。如果不谈感情，反而能陪伴一生。


那一晚上他不能够好睡。好在现在楼梯使用的频率起来越低了，那接近两小时的站立过程丝毫没有受到别人的打扰。这样就很好，很适合一个人静静地思考。真的要去找顾轻瑶吗？许柏林问自己。只是问过之后，他就在心中点了一下头。嗯。因为草莓说，顾轻瑶在等他。他没有想过顾轻瑶不主动来找他的理由，因为不需要想。顾轻瑶太被动了，她以前的男朋友跟她说分手，她听完以后说，“哦。”然后她低着头默默地走，眼泪流了一路。不折腾，不捣乱，然后自己一个人哭得唏里哗啦。


那天的许柏林恰巧经过，他看到那个哭着一塌糊涂的女生可怜极了，她那么柔弱，那么需要一个保护，而那个时候，她连抱着肩膀哭诉的人都没有。所以他走过去，递给她一张面巾纸，那上面他临时留了他的电话号码。后来顾轻瑶再次遇到许柏林的时候，她骂他，“骗子！”凭空被骂的许柏林当然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啊？”许柏林问。


“我都那么伤心了你还戏弄我！你又不是没有看到当时我在哭鼻子。”顾轻瑶嘟哝着嘴。


“我知道你在哭啊，要不然我怎么会递给你面巾纸让你擦眼泪。”许柏林受了冤枉当然要自己好好解释。


“你还好意思说！”


“我怎么不好意思说。”许柏林在她面前把头抬得比帽子还高，声音也高了八度。


“你的纸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黑墨水？枉我还用它擦了一路，把我的脸画得跟个大花猫似的。”顾轻瑶那天的状态不错，许柏林倒是愿意看到这样的状况，毕竟，她不难过了，她仿佛已经走出了最柔弱的那几天了。“我在上面写了我的电话号码。”许柏林轻声地说。


“那你得再给我写一遍。”顾轻瑶说。


“啊？”许柏林一楞，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当然很愿意，可是他一时间并没有回过神来。顾轻瑶看他一楞一楞的，“怎么着，不愿意啊？”她问。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有点太意外了。呵呵呵呵。”许柏林在那儿傻笑。


“我都把你的电话号码画到脸上了，为什么不能把它存到我的手机里啊！”顾轻瑶觉得面前这个男生太木讷了，她甚至有点急了。


热恋的时候，顾轻瑶说：“找一个男生主动要他的电话号码，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许柏林一边拨弄她的耳垂一边呵呵呵地笑个不停。“我不知道你以前给过女生多少次电话号码，但是那一次，我相信是你心跳得最厉害的一次。”顾轻瑶扬起头，脸上写着满满的自信。

05


楼梯里的声控电灯从许柏林站定以后就再也没有亮过，当周笙笙屋子里的电灯熄灭了的时候，巨大的黑暗就在那个瞬间包围了许柏林，窗外万家灯火，全都静悄悄地隐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许柏林需要前方有一个大大的亮光，前面有一座灯塔，告诉他，出口就在那里，什么都离得不远了。


黑暗挤压梦想，无数个找寻梦想的在那些夹缝里用不同的方式做同样的事。找爱的人要自己不孤单，顽皮的小孩有一个巨型的装满五彩糖果的小盒子，再怎么又能怎么样，还一样要与黑暗的日子握手言和，于无光亮的世界里闭上眼睛骗自己睡过去。终有一天要醒来，哪怕身边的人已不在。


第二天的时候，许柏林站在周笙笙新租的房子门口，他给她打电话，他说：“你下来吧，我在你门口。”


周笙笙以为他去了她以前住的地方，便要推说自己在别的地方办事。许柏林说，“你打开窗户往外看一下。”


周笙笙半信半疑地打开了窗户，看到了窗外的许柏林。她神情有点窘迫，“呵，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


许柏林请她吃早点，豆浆油条。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热气腾腾的蒸汽对面，坐着的就是顾轻瑶。他往自己嘴里塞进去半根油条，然后说，“我带你去看看你以前的男朋友住过的地方。恰巧我也想去。”


已经是周笙笙要的回答。对于她不过分的要求，许柏林没有想过要去回绝。所谓小孩子们之间越爱越不理的那种心思，他早就跨过去了。


——所谓年少时候的寂寞、喜欢一个人的心情，都是裹在巧克力糖衣里的那颗果仁，大口吞咽是无法体味出个中味道地。只有小口小口地慢慢咀嚼，才能吃出藏匿在巧克力中那颗硕大果仁的酸甜来。


这是他以前摘录在日记本里的句子，时间过去很久，许柏林仍然记得。何止年少时如此，现在也还是一样。所以他能理解周笙笙，他与她有着类似的经历，所以想起来也有唏嘘的必要。


“谢谢你。”周笙笙说。“我想对你说的是，在我的心里，我会给你预设一个开关，它专属于你，若你有兴趣，就TURN ON。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当时我过得怎么样，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转过头来。”


她早已过了堵气、说话不负责任的年龄，这一句话，说得许柏林眼眶红红的。“我知道了。”许柏林说把一根油条泡进周笙笙的豆浆里，说，“吃饭吧。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一起吃一顿早点。”


他们离开的时候，天空下了一场雨，然后又迅速转晴。从火车站出发的列车上，他们对握着站台票的蒋维招手，火车就要开了，蒋维挥动电话，朝着许柏林的方向，“记得打电话，记得来看我。”他声音那么大，站台上的人也不多，列车缓缓地向前移动，很快就从蒋维的面前消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蒋维在火车开动时朝着许柏林的方向喊，“记得打电话，记得来看我。”他声音那么大，站台上的人也不多，于是他的声音还是惊动了一对在站台等另一辆车的恋人，他们停止拥吻，朝这边望过来。


然后蒋维看到和被另一个男人牵着手的唐小曼。他们就是那对刚从亲吻的姿态回复过来，变成诧异的循声望过来的恋人。


以前失恋了有人帮他治疗，这一刻没有人帮他检讨。蒋维只是觉得一瞬间天昏地暗，有一辆火车从不远处开过来，他“啊”一声便跳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点一点飞向无边的天空。


一个人的一生总要经历这样的感情，左右思量，忐忑不安，冲动的时候体会完那些暗涌着的强大力量，总想着如何去殒身且不自恤，那样简陋而真切的心情，只有冲动得无可救药的人才能明白。


爱和拥有无关，这样的痛苦，叫做割让和丧失。

06


唐小曼立在原地，一片空白，她吓呆了，什么都记不起来，脑袋嗡嗡直响，仿若置身梦境。还是她的新男友在那一刻迅速回过神来，站台边的乘务也迅速与总台通话，而蒋维，忘记了疼痛，静静地躺在下面，看远处的天空，想起那些清晨与白昼的时光，以及纠缠在心中无人打理的感情枝蔓，想起说过的那句“有丝为缦，有草为蔓，有水为漫，有言为谩，而人一有心，就慢了”的话，然后淡淡地笑了起来。


不怕死，但已无力活下去。


然后天暗了下来。感觉到身上有了重量。


唐小曼说，“我不要你死。”


唐小曼身后的声音说，“不管去哪里，我都想陪着你。”


火车在离他们不足一米的地方停下来。是列车的乘务员迅速的反应救了他们，那些年轻的脸上重重舒出一口气的时候，有人站在站台上，小声地哭了。


三个，叠在一起。


蒋维。唐小曼。还有唐小曼的新男友。蒋维哭了。唐小曼呆呆地回不过神来。唐小曼的新男友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然后也哭了。


没有人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可明天的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三个人，有爱存在，怎么都不平衡。可爱着的人心中总有一杆称，置身其外的人永不会明白。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他们三个人被抬了上去。蒋维看了看唐小曼的新男友，居然是倪幸。


蒋维不止一次在脑中思量唐小曼的新男友的样子。也只有这一次，才这么真真切切地看清楚。和他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不像他自己那样会照顾人，距离与生分才是唐小曼需要的爱情姿态。以前唐小曼说的“你对我太好了”之类的话，蒋维总不能理解，对你好有什么不好呢？也许她觉得那是负担。在身边的那个人，可以亲昵，但不是任何时候，可以事无具细，但需要在她特别需要的时候，可以生疏，那是在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想独处的时候，可是蒋维完全不是这样的。觉得对她好，就要在任何时候，在一起了，就不许有离开的片刻。有一个对比，蒋维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是输在什么地方。


“谢谢你，倪幸。”蒋维伸过手去，可伸出手后，他觉得有点滑稽，倪幸救他的女友，关他蒋维什么事。


倪幸看起来也没有想那么多，或者只是客套。


三个人都摔坏了腿，蒋维看起来更严重一点，他的腰也扭了。他们住在同一个病房里，腿包得像个大粽子，吊在一边动不了。


“你冲动什么呢？”唐小曼问。


“我们真不靠谱。”蒋维自言自语。


“我吓到你了，是吗？”唐小曼把目光转向倪幸。“对不起。”她又补充一句。


“没什么。我只是吓到了我自己。我觉得在你的身边，我及格了。”倪幸微笑着对唐小曼说。


“不是及格。是满分。”蒋维说。“对不起，其实我早应该明白。”


“要说对不起的是我。”唐小曼说。“蒋维，我知道你对我好，在乎我，我也谢谢你在心里留了这么重要的位置给我，但如果心里还有爱，你就应该要自己好好地面对每一天。就算今天你在我面前死掉，我也只是偶尔难过，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心里堵堵的，但日子还是要过，恋爱还是要谈，笑的时候还是要笑，哭的时候不是因为你。原谅我今天跟你毫不避嫌地说这些话。”


“我知道。”蒋维把头转过去。他一定又哭了，唐小曼想。之后她埋着头发短信，她要发给倪幸，她要告诉他，那么冲动地跳下去，并不是因为她爱他，她只是不想以后想起来会觉得愧疚。


短信还没有发完，她的短信提示音就响了，她给倪幸发完短信后打开那条短信，是蒋维，蒋维说，你一定是在发给倪幸的吧，你一定是不要他误会你。


她惊讶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这样了解自己的人终究不能陪自己一起老，好可惜，低头的时候，眼泪洇进眼框里。扬起头来看蒋维，他仍旧是扭过头去的模样。然后她听到抽鼻子抑制自己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声音。


也许是他们太投入了，几句不经意的话，在一边沉默着不说话的小护士感动得哭了。她替他们换好药，然后就停在蒋维面前挪不动脚了。“我等你这样的等了好久了。”她对自己说。


没有人听见她说的话，她不断地给自己打气，她相信时间，相信自己的细心，相信面前这个人，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记起她的样子。


而蒋维仿佛觉得好车节车厢从他身上碾过去，一节接着一节，之后，节节驶向许柏林的方向。


那个梦恍恍惚惚地做了一个夜晚又一个白天，他觉得老天对他还不算太薄，可以有唐小曼在同一个病房里陪着他。这一天一夜的时间，过得比一生还长，也完成了这一生最长的一次恋爱的全过程。也许固执地算时间，以后的恋爱要比现在长得多。可这一次，却足以唤起这一辈子的刻骨铭心。而此时的许柏林，已经到了终点站。

07


“好多年了，我又回来了。”周笙笙说。在列车的终点站，她扬起头，看初初亮起的日光，没有行李，没有希望，没有崭新的梦想，几天后她就要黯然离去，有会停留在他的身边叫他亲爱的，也不会再像今天这样，有机会凑巧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在火车上，她不睡，她睁着眼睛看许柏林沉睡时候的样子。一辈子只有那么几次，可以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个摸不到的人在自己面前沉睡成原始婴儿的模样。直到夜里所有的灯光熄灭之后，她仍在黑暗之中勾勒他脸庞的轮廓。


这一程走得真快。24个小时转眼间就没了。世界仍比想象的小。沿途的风景并没有不一样，飞机穿越的仍是那个大气层，火车经过的不过是一些荒芜了的金色麦田，汽车在冬天驶过的只是冰雪覆盖的马路。如果想念丢弃在这一路上，会不会因此而发芽。


周笙笙说，“我本来是不爱旅游的。”


“我也是。”许柏林说，“我们只是来找旧。”


这个城市有他们晃动的青春岁月。女生顾轻瑶也曾扎起一条马尾辫，看到假装不经意坐在某处的许柏林，男生林士庭在对周笙笙说过我爱你的地方牵过另一个女孩子的手。时间如白驹过隙，许多年只是一瞬间。依旧是如潮的人群，面容在时光深处日渐模糊，总是太费力，才想起当年的样子，明眸善睐，笑靥如花。做某一件事，为某一个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等过了一年又一年。


相恋的时候，那些男生女生，有多少次独自藏在被窝里，和浪漫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躲猫猫，把他和她隐藏起来，把自己和自己最爱的那个人放进去，情节自己做主，只往浪漫的方向发展，那些细微的小事，足以将自己热泪盈眶无数次。拍几张歪头歪脑的大头照；立在大道上在无数个星星点亮的夜里大声地喊我爱你；情到浓时女生对男生说，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了；经过教堂的时候仿佛里面响起的《婚礼进行曲》就是播给自己的，把教堂里的男女新人替换掉，由着自己在神父的面前态度很虔诚。



从进入这个城市的火车拉响到达的汽笛，从抬头看到第一眼这个城市的天空，步入这个城市的第一步，从每一次呼吸开始，都是许柏林在寻找顾轻瑶的方式，都是她周笙笙在追寻许柏林的脚步。


周笙笙选择坐火车站前的黑车，站在车门处，和司机一块一块地较价，不管许柏林有没有厌烦的神色出现，她都会坚持到自己满意的价格。从现在开始，她想要自己在这个城市多发生一点事，以后她会写一本大大的日记，记录在这个城市的点点与滴滴，留给老去的自己看。

08


许柏林去了一次银行。他在那里认识Van，从此生活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把顾轻瑶弄丢了，神魂颠倒地过完了灵魂走失的这几年。他叫了好多号，为了就是想把自己放在四号窗口前面，认认真真地回想Van站在他身边朝他说英语的那些微末时光。他想去体会一下顾轻瑶在他身边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还记得他在北京的时候，这防弹玻璃的对面，是明眸善睐的实习生杜若，他仔细地往里面看了看，又往隔壁的窗口看了看，没有看到她。可里面的那个女柜员接过他的身份证时手抖得很厉害，眼睛也仿佛快要下雨时候的光景，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她一定和他一样，心情不好。许柏林想。他甚至想递一包面巾纸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周笙笙凑过来，许柏林把头扭过去，然后又扭回来，他看着柜台里面，总觉得那个女孩子有点眼熟，像杜若，又不像。要不是她名字好听，他一定记不得她。事实上，他从来都没有认真记得住她过。比如说现在的杜若就坐在她的面前，把他的名字用心且用力地敲进键盘。然后低着头，有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到衣袖上，抽屉半开，四年前复印的他的身份证的那张纸还在，那小小的证件照，她想象了好几年。那几年，她打过他从未开机的电话，给他发了无数条短信，都没有回复。现在终于又见到他了，早隐隐约约地知道他一定换了女友，她看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不如她好看，她相信自己的脾气也比他身边的那个女人要好很多，可是这个女人却比她幸福，她能终日陪在他的身边。这一次，她挣扎着站起来，去给他复印身份证，孩子已经五个月大了，肚子也有点明显了，他在她的腹中不安分，她的心也没有安分过，过完这五分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她也不想再见到他了。所以那一句“许柏林，好久不见！”之类的话一直堵在她的喉咙口，没有说出来，也没有跟他说一声再见。只是在他离开的时候，又失神地看了他几眼。失神了好久，然后站起来，在自己的服务窗口放了“暂停服务”的牌子，急步走到大门口，看到满目的行人，而许柏林，他不见了踪影，她也认不出他的背影，然后呆呆了看了好久好久，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后心不在焉地做事，等着下班回家，侍奉她现在的那个他。


周笙笙凭着记忆在这个小城里走，每一条小巷，每一个街道，她都曾来过。她也曾狠狠地恨过那个转身爱了别人的前男友林士庭，可是现在，她有点想念他。不为其它，只是因为，林士庭很早就明白了，想做的事，想爱的人，都得早点去行动，如果拖泥带水，那就是诀别了。很多时候，并没有容你细想与回头的机会。


还要不要有最后的徒劳挣扎？周笙笙问自己。不需要了吧。她迅速给自己否决的回答。


许柏林转过头来看一路默默行走的周笙笙，他也想了无数无数的内容。比如说，晚上住哪儿？带她吃什么合适？他最想的，还是一个人在这个城市走走。他的二十岁，在校园里无忧无虑行走的样子，他要找回来；他的二十一岁，遇到顾轻瑶，他心跳着递她面纸的心跳感觉，他要找回来；他的二十二岁，和顾轻瑶牵手的完美时光，他也要找回来；他的二十四岁，和她一起找工作的那份忐忑与不安，他还要找回来。

09


不久前，许柏林看以前热播的韩剧，那时候顾轻瑶总被感动得频频拿纸巾擦眼泪，他却看不下去，他觉得看看顾轻瑶就够了，她笑，她哭，她一个人抱着枕头凝神发呆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凭着记忆，他也去挑了那张碟。最后的最后，女主角一人游遍男女角最初相遇的那个城市，那个时候她知道她爱的原来是他，可是他已不在了。她在他远在墨尔本的墓头静静地躺下来，选择自杀。她的最后一句话，最能感动许柏林——即使活着也极其孤独的他，无法把那样的他留在那里，我的生涯中就这一次，要只想着我自己，要为我自己而活！


字幕组不是煽情派，看起来颠三倒四的句子，许柏林重新简化整理了一下就是——无法把那样孤独的他，独自一人丢在那里。


当时不负责任地跑掉，不加挽留地选择放弃，他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一个把后来注定要孤独的顾轻瑶丢在这里。


“我累了。”周笙笙说。


许柏林下意识地掏出手机，要打携程的电话来订房间，7天连琐、如家快捷，都是上班一族的首选，报告一下自己的位置，一个电话就可以搞定。可周笙笙摁住了他的手，“还记得这里吗？”周笙笙问。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柏林和她已经走到他和她第一次遇到的地方，不远处的那个小酒店还在，名字还是那样的俗气，如果点里面的早点来吃，一定还是那样难吃。许柏林说：“好吧，反正我们也是要找地方休息的。”


走进酒店的前台，许柏林拿出身份证，说，“开两间房。”


那个店主一脸惊讶。“两间？”他再一次问了许柏林来确认一下，之后他把许柏林的身份证递给他，“这么个小旅店，登记这个做什么。等着老婆来查么？”然后他摇摇头，去网上搜索了一个身份证号，随手给填上了。


店主开始给他们安排房间的时候，周笙笙忽然间回过神来，“一间！”她斩钉截铁地说。店主心知肚明地在那里暗笑，然后开始给他们改房间，“我早觉得开两间不靠谱嘛，你这小伙子不厚道，还让人主要开口。”店主说。


许柏林想再说服店主改回两间的时候，周笙笙开口了，“你睡地板！”


仍旧是七楼的房间，最靠左的那一间。房间门是新换过的，没有当初的痕迹。推门进去，仿佛看见许柏林当年的样子，站在窗台前，俯瞰这个城市最美丽的轮廓，他用这样的方式，来掩饰当时的紧张。那时候周笙笙在床上扔了一包女式，许柏林点了一根，看它从头到尾烧得彻彻底底，然后从七楼的窗户上弹了出去。他的皮肤是褐色的，在周笙笙看来很动人，也很年轻，她当时总是算计着以怎样的方式跌进他的怀抱才算恰到好处，毫不疑问，现在也还是一样。


许柏林进入到房间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打开电视，也许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会让这气氛变得不算太尴尬。


“一间房怎么睡？”许柏林问。


“两张床可以躺两个人。”周笙笙回答。“只是他们靠在一起而已。”


气氛有点不对劲。尽管那天，周笙笙说，“我想把以前没有做完的事做完。以前叫出轨，而现在，我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可我不能给你什么。”许柏林说。


“一个记忆就可以了。”这是周笙笙说的，“你可以给我这个记忆的。”


许柏林默许了，可说与做完全是两回事，比如现在，总不能大白天的就这样直接了当吧，他想。


“我先去冲个澡。”许柏林先打了退堂鼓。然后他拎着自己的用品冲进了浴室，他顾不上绅士风度了，也不去想什么女士优先了，他得找个没有人的空间平复一下。


顾轻瑶去楼下买了一瓶芬达苹果味的汽水，倒在两个杯里。许柏林出来的时候，她端给他喝，“渴了吧，喝杯水吧。”


确实有点渴了。许柏林端起杯子就一大口倒进自己嘴里。也许是很久没有喝饮料了，连味蕾都挑剔起来，似乎这味道有点不够甜。从工作开始，就觉得对自己好的方式是喝一瓶瓶的纯净水。不会骨质疏松，又能满足解渴的需要。


“我进去冲个澡。”周笙笙说，然后他回过头来，“你睡一会儿嘛，坐了一夜的火车也累了。”


“我不习惯在白天睡觉。”


“只是闭上眼睛就能睡着的。”


“睡不着。”


“那你睡不着想做什么？”周笙笙白了他一眼，“你能睡着的。”她无比肯定地说。


然后她进去冲澡了，出来的时候，许柏林真的睡着了。蜷着身子，一动也不动，呼吸很匀称。


她钻进他的被窝，在他的身边躺下来，用手环住他的身体，在许柏林的耳边说：“别怕。我预谋一场失身，但并不指望能留住你。”

10


周笙笙失恋的那些天里，她没日没夜地失眠，多梦，焦虑，每一天都不安心。他去医院开了很多安定，她知道这些东西对失眠很有用，它能让不想睡的人安静地睡过去。所以，她在来之前去医院看门诊，她说医生，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医生给她开了处方，所以她去药房能买到一点，那么一点就够了。她往给许柏林的芬达里冲了六粒，她尝了尝，味道只是有一点点怪，不仔细的话，应该发觉不出来。


“对不起。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想留一点记忆。”


她陪她一起睡，只是抱得他很紧。这样许柏林醒来的时候她就能感觉到。


睡之前，她在门口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从那时起，不长的时间里，是她和许柏林两个人的静谧时光。


许柏林是在晚上七点的时候醒来的。他想蹦起来的时候周笙笙把他抱得更紧了。她说：“不要惊讶，我疯了。”


周笙笙摁住许柏林的嘴，不让他说话。然后她接着说：“我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知道，我毁了。在你面前，我肯定做不回我以前的样子。于是这以后的日子里，别人都在不停不停长大，我还停留在你的世界里。我心软，我心还又硬，我学不会像别人那样死缠滥打到你没有办法。”


她接着说：“我知趣、懂味，知晓明规则与暗规则。不吵、不闹，自己做事自己负责。你怕什么呢？”然后她从床头掏自己的包，把杰士邦还有毓婷摆到他的面前，“你不信我，你也应该相信它们。”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手机我关机了。”再把包包里的物件都倒出来，在床头柜上，唇膏、眼影、底霜，散了一柜面，“我连相机都没带。我只想凭着我的记忆，把你养在我在我心底。你担心什么呢？我没什么可以要胁你的东西。你怕什么呢怕什么呢？”


然后她在屋里歇斯底地哭，那声音大得整栋楼的人都听见了。许柏林记得，那个圣诞的夜里，顾轻瑶一个人走出大楼，他也这样用力地哭过，没有人来敲门，那样的悲伤电影也没有观众，他一人哭了好久好久，久到嗓子都哑了，人也无力了。他看着周笙笙迟迟缓不过劲来，他能说的只是翻来覆去的那一句——“不是这样的。”


她哭了四十分钟。那时间那么漫长，远处传来焰火的声音，天渐渐暗了下来，亮过的天空会迅速变暗，烟火也会退烧，然后坠地，无人问津。


周笙笙呢喃着说：“柏林，爱你很值得，只是，该停了。”


她翻转过去，把许柏林狠狠搂进自己的骨骼里。许柏林没有推开她，他身体有反应。周笙笙这些天的忙碌与思考并没有白费。


“我终于把你给睡了。”这是情酣之后周笙笙惟一的一句话。


然后她扑通一声滚在地上。


许柏林俯过去拉她，只听到她闷闷的一声，“你别拉我。”


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这时候的氛围，以及有点气喘吁吁的重呼吸都不适合接这个电话，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被子盖到周笙笙身上。她光着身子，地上很凉。


所以许柏林按了拒绝。他挂断别人的电话，都是习惯使用那个红色的键。这一次，也许是心情有点沉重，他重重地按了下去，时间也有点久，房间里响起电话关机的声音。


他想再开机，已来不及了。


那就这样吧。


明天吧，许柏林对自己承诺，明天把这个电话回拨过去，祝对方一声新年快乐，再问问，TA是谁。

第十九章 一千零一个电话

<h2>01</h2>

送走了阿满，坐机场大巴驶进市区，然后顾轻瑶就绕着偌大一个北京转来转去。车水马龙的路面，她打不到一辆出租车。好比在某个陌生的渡口，却找不到一个相送的路人一样。那份感觉，有点无助。


风很大，她就去最近的百货商店里吹一吹空调暖暖身子。满目琳琅的商品，每一个都有一份明码标价。


她也看过无数个童话，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童话，这让她觉得就像是一个童话的偷窥者，在年轻的日子里那些年轻着的面容曾对她许下无数个诺言。


有的说，你可以不接受我，但请你不要拒绝让我等你；有的说，如果哪一天你不开心了，你记得第一个打电话给我，我做你的听众；有的说，我知道我没办法陪你走过以后的那些成长的日子，但你能不能在六月一日的时候想起有一个小孩爱过你；他们的神情有一种统一起来的爱而不得的忧伤，他们总选择了后退然后站在原地等她。一年两年，他们走向另外的路口走向另外的人生，结婚生子，波澜不惊。


她觉得自己一定能自己写一个童话，比如说，和Van，明知道有一天他会走，她仍然在心底相信自己能让他留。当他要走的那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挽留的话根本就说不出口，拖累着不让他飞，不是爱他的最佳方式。


她跟Van Say goodbye，然后手挥着挥着就想起关于许柏林的那些碎时光，他也一定像她这样，在某一个地方，为自己心爱的人的离开而挥断了手臂，只是，讲不出挽留的话。赌气地说一辈子不会去找他然后在某些时候止不住地想他。和许柏林分手以后的那些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一种人，摆开酒宴送她走，自己忍住难过，强作欢颜，摆出一副走就走了的姿态。


你已经决定要走了，我怎么开得了口拦住你接踵而来的幸福？你离开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所以没有去挽留的理由，你留的原因才是因为我，那我根本无需挽留的话。这些颠三倒四的逻辑，总是从一些悲观着打退堂鼓的心脏里跳出来，然后支配着大脑讲一些别人听起来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话，做了一些让人想不明白的事。


即使有一天真正明白了许柏林，她也鼓不起勇气打电话，要去乞怜吗？顾轻瑶做不到。她也有一份害死人的骄傲。她自己一手炮制的那个“寻找顾轻瑶”的小专题，终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没有人在她面前说，呀，顾轻瑶，有一个人在找你呢！也没有人把那个专题丢给许柏林看，然后许柏林打来电话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她就可以顺水推舟装糊涂，有一个话题就可以制造无数个电话，而没有那些小自尊带来的尴尬。

02


日子也会带给人一些礼物。她意外的礼物是阿满。总有一个人在身后默默地支持着，不管以前是以怎么样的不成熟心态来面对她，跟她讲一些听起来很生分的话，听起来很浮躁也没有经过大脑，可总有一些事是重要的，总有时间会过滤掉很多不够分量的相处过程，到最后，最认真走过这些年的，仍旧是他。于浅薄的过程中得到教训，在时光的洪流里明白爱来爱去不过爱的只是三个字的回应。


我爱你。我恨你。算了吧。你好吗。对不起。


他都不在乎结果。这一路走过来，就觉得心满意足。就算是别人没有以同样的爱给予他，他感觉到的，只是短暂的不快乐。


这样的人哪里去找。


所幸她能遇到。只是当时太惘然。


惘然的还有现在。像是一幕歌剧的最终回，生命没有走完，爱已终结了一大半。走的走，散的散，要新遇见的人还没有来，以前的决定还没有去履行，兜兜转转一大圈，像漫无目的的旅行。


顾轻瑶也想活在童话里。所以她看了无数次的安徒生、格林，她甚至在很多时候趴在书店的儿童展柜前，一章一章翻那些卡通书，那里面有纯真的故事和她期许了很多回的地方。连书店的柜员看她这么认真，都走过来向她推荐：“其实这一本书更适合您的孩子阅读。”


“啊？”她一脸惊讶地转过头来，与面前的营业员面面相觑。


也只有在这一刻顾轻瑶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已经到了结婚生子有小孩的年龄了。


青春走丢了一大半，神气的色彩挂在下一代人的脸上，身边连陪伴的人都没有，房子写上了别人的名字。在今天才发现自己居然活得一无所有，开心也变得越来越稀少。


坐地铁的时候，她想起一本书叫《Travels in the Scriptorium》的书，她曾经看到Van读英文版的，她也凑过去看了两眼，大意是说一个老人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暗室里度过了一些日子，不同的是，这是一本悬疑小说，后面的内容她不知道，顾轻瑶只知道这本书Van飞快地看完了，然后介绍给她，可惜的是，顾轻瑶的英文水平还没有达到可以看懂的程度。然后笑着拒绝了。他只会翻译这本书的书名——《密室中的旅行》。


她也想去密室旅行一下。


现在这样的行为艺术越来越多了，深沉的寂寞后面，隐藏的是一颗悲凉的心。看透了世事的喧嚣，等不到末世的童话，于是诞生这些古怪的信仰。


她以前还看过一本叫做《神谕之夜》的小说，在那本书里，主人公叫把自己锁在了“历史遗产办”地下室里的尼克。在别人对这本书的书评里说，很简洁也很概念化的囚室，其实是后现代与实验派的一种臆想。不自觉地，她对后现代充满了仰望。

03


快回到租住的房子前的时候，她的眼神被一个漂亮的小女孩给吸引了，那女孩看起来可爱极了，滑天蓝色的小滑板，穿米老鼠的粉红外套，脸红扑扑的，不惧寒冷，从路的这一头滑到那一头，顾轻瑶想把她抱起来，裹进怀里，亲亲她的脸，然后给她糖吃。


没有糖，好在还有两本童话书。她走过去，叫住了那个小女孩，“嗨！”顾轻瑶朝那个小女孩打招呼。


小女孩仰了仰头，很明显，她在搜索自己的记忆，问自己到底认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然后她自己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呀！”


顾轻瑶朝她笑。“姐姐给你童话书好不好？”她把书递过去，见小女孩畏畏缩缩地不敢接，于是就轻轻地放在她的手心里。那小女孩也挺礼貌的，顺口就是一句：“谢谢阿姨！”然后她跳着跳着就要走。


她一度恨恨地想把那小女孩摁进泥里去，那样才解她的心头之恨。如同《皇帝的新装》，这世上也只剩下诚实的小孩。她真的成了那个小女孩口中的阿姨了。如果心宽一点，或者带一点满足的感觉，人人都可以像王菲那样自称王大妈。可是她连被一个小女孩叫一声阿姨都觉得不甘心，顾轻瑶仰了仰头，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现实的际遇，仿佛是一出好戏，戏的名字叫自作孽，不可活。然后她忽然间想起了尼克，还有那个叫做茫然先生的老人，她自己好像化身茫然小姐，兜兜转转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她需要一个黑屋子，一间暗室，把自己囚在里面，折磨一下这个不肯安分的自己。


“等一下好吗？你帮姐姐一个忙。”顾轻瑶对小女孩说，她还是执意称自己为姐姐。“姐姐想和哥哥玩一个游戏，这个游戏的名字叫藏猫猫，你玩过没有？”


“玩过啊，好好玩的。我经常躲起来，然后我哥哥就找不到我了。”


“姐姐也想和哥哥玩一次藏猫猫，你会帮我吗？”顾轻瑶很耐心地和小女孩沟通。


“会啊会啊，要我怎么帮你呢？是对哥哥撒谎吗？”小女孩问。


“你把姐姐锁起来，然后姐姐就躲在屋里，看看哥哥能不能找到姐姐。你看这样行吗？但是你要记得哦，过三天，你要来给姐姐开门！”


“好的。我不会忘记的。”小女孩很天真的朝着顾轻瑶笑。


然后顾轻瑶就把小女孩带到自己住的地方，也就不到五十米的距离，锁好门，她听到门外的声音说：“我三天以后会来给你开门的！”

04


不是暗室，却等同于暗室。屋里面只有一桶纯净水，连一包方便面都没有。阿满总让顾轻瑶去他的屋里做饭，所以顾轻瑶的这个房子的厨房形同虚设。刚想阿满的时候，她就接到阿满的电话，阿满到家了，很不放心她。他说：“你住的地方不用担心，你那间还有我的那间屋子我续租了一年时间。这一年里，只要你愿意，你都可以在那里住下去。”


顾轻瑶含着眼泪说嗯。


前两天的时候，圣诞将至，她给Van发了一个电子邮件，邮件的内容是一张电子贺卡，祝他万事如意。可是一直以来，都没有收到他的回复。


百无聊赖的第一天，她和手机一起沉睡，偶尔醒来，是因为不期而至的一些短信。新号码，知道的人并不多，无非是办证的、寻找一夜情的、兜售打折机票的一些垃圾短信，只是扫一眼，便扔在那里不闻不问。之后还是蜷着身子睡过去。


到下午的时候有点饿，口也有点干。把水瓶拖到身边，就着大大的瓶口咕噜咕噜灌下去。水实在是有点凉，但也顾不上了。


如果说白天还比较容易将就着睡着，那么晚上的时候是最熬人的时候。他躺在那里，看着星星稀薄的天空，只是想到了若不是以前在同类的小说里看到过类似的场景，她肯定不会这么发神经。寒气逼人，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底慢慢升腾起来的一种冰冷冰冷的感觉。


那一整个夜里，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一次间隔都很短，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多回，天仍没有亮起来，那个晚上她没有想任何人。因为她还没有跳出给自己设定的场景，她知道三天后门会打开，她除了有点饿，其它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她仍会安安全全地出去，迎接新一年到来。


暗黑的夜里，她想得最多的居然是电影或者连续剧的场景，把以前看过的电影以及连续剧在自己的脑子里走过一次场，以此来打发无聊的时光。真是无聊得可以，她蜷在被子里，什么都不想动，一动便会更饿。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除了睡还是睡，别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第二天，天大亮的时候，她有点不甘寂寞了，想打开电脑，忽然想起来电脑开不了机，在阿满走了前一天她就知道了。那天晚上，她去阿满那里，她说阿满，我的电脑好像中毒了，开不了机了，你来帮帮我好不好。阿满摇头，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说不，以前他那么好，这次却有点不通情理。顾轻瑶问为什么，阿满回答说，以后你要面对一个人的日子，你需要自己来搞定这大大小小的故障，自己装个电脑，换个灯泡，我没办法再为你24小时值勤了。是的，连阿满都累了，然后她退回去，关上门的时候，她听到阿满房间里他的哭声，从猫眼看过去，什么也看不清。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有一个男人在很小心地哭，哭自己的不争气，对她狠一分，要逼着自己拿出狠十分的态度。


这一度顾轻瑶对阿满的惦念要远甚于许柏林。可是阿满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有一天，再遇到他，他也成了别人的男友、老公或是某个可爱小孩的爸爸。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也开始有了着急的心态。那小孩一定从外面反锁了，她听到门外上保险的声音了。如果第三天那个小女孩玩得忘掉了怎么办？没有人来给她开门怎么办？如果她的手机欠费了然后打不出电话怎么办？如果最后没办法了只能打110的时候，怎么去向那群大盖帽的警察解释呢？遭遇了骗子团伙被打劫还是冒着接受他们白眼的危险告诉他们是自己在犯傻？顾轻瑶总感觉到自己的心里在扑通扑通地打着鼓，仿佛进退维谷的两难镜地。可是她还是在说服自己，等到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编个理由来给许柏林打电话，如果他还心疼自己，他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

05


可许柏林在什么地方呢？


她觉得许柏林就快要来到她的身边了，离她也越来越近，可是一睁眼，他又不见了。


到第三天，她才用她的手机查了查许柏林的号，查询到手机归属地是广州，这时候她心底有点没底了，就算是给他打了电话，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干着急还是自己立马飞过来英雄救美？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在犯傻。也许这一次，形式远大于实际，真的什么意义都没有。


以水充饥，以爱代食。浑浑噩噩地把时针推向下午。


风声晚凉，天阴沉沉的，屋子里没有太多的光亮。不想开灯，才能早早的感受到夜晚的来临。最不想遇到却发生了的事情是，那小女孩没来。也许是贪玩，她把这事情完完全全给忘记了。


远处有声声的爆竹声，旧的一年就要过去，别人都在庆祝，她一个人在等待。等待自己鼓起的勇气，等一个明天，等许诺已久却从未兑现过的未来。


额头冒出太多太多的虚汗，全身变得无力起来，好像自己撑不过这一天似的，蒙上被子仍觉得后背很凉，置身黑暗中，连手机的光亮都无法让她心安。


她跳下去，把门使劲地往外推，拉着门栓，怎么推也推不动。


她推不动挡住她的那扇门。


她怎么也推不动她面前的这扇门。


她拼尽了全力一次又一次地推还是推不开这扇门。


她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那扇门。


她用脚踢它，用手拍它，朝门上吐唾沫，把眼泪鼻涕统统擦在那扇门上。


她在那扇门面前发狂，朝它丢枕头，像电影里那个偏执且孤僻的女泰拳手，把那扇门想象成一座大山，对着她发闷气，撒牢骚，然后又委屈得像个受足了伤害的小孩，在它面前任性，哭泣，跟它说你放过我吧，让我出去。

06


一个多小时，足有一个世纪那么远。她就在这个自己的屋子里，怎么出也出不去。她不记得去打房东的电话，也不知道找人求救，她只是祈求，祈求那个门神会原谅她，宽恕她过去的刁蛮、任性、与不能体会到别人的好。


她终于累了，爬上床去用床单擦眼泪，然后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连哭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脑子在嗡嗡嗡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轻瑶才想起来，她需要一个电话，听来自对方的声音，告诉对方现在的她很不好。


然后她就扑腾着翻箱倒柜把电话本，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那个黑色的记录着所有人电话的电话本她怎么也找不到。哦，想起来了，那是初中的时候才有的一本本子，现在的电话簿，有几个不存在手机里呢？


手上的那部手机，仿佛是对她顾轻瑶莫大的嘲讽。


要打的电话，110,120被顾轻瑶在第一时间否定掉了。她这三天的苦，因爱过她的以及她爱过的那些人而起，许柏林、阿满还有Van，凭什么不告诉他们！他们在世界的另一个地主过童话一样的生活，自己却在这里发神经般折腾着自己，凭什么不说给他们听。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嘀嘀嘟嘟翻电话本，第一个电话，她要打给她爱的人。


许柏林与Van，她轻轻地投票给许柏林。


阿满给顾轻瑶许柏林的电话，顾轻瑶终于可以打过去。就算是乌云，在薄暮时分日光的背后，也要看起来像镶了金边。


可人生多不怀好意地看着每个人。再无助的状况里面，她知道电话已经飞过去了，这个时候，她甚至连开口的第一句话都没有想好，可想要的声音迟迟没有传进来。


嘟嘟——


再打过去，便是听到对方关机的提示。即便不想放弃，再打一遍，也还是一样的情况。“许柏林，救我。”她在井底说。


仿佛冥冥之中都有一报还一报。大四上学期的时候，顾轻瑶也漏接了许柏林一个电话。那次许柏林所在的宿舍楼起火。那是凌晨一点，被惊醒的同学纷纷叫醒别人然后又四散逃下楼去。慌乱之中，许柏林只抓起电话就跟着其它同学一起从楼梯往下走。和别人不一样，用湿毛巾捂住自己的脸以后，他要给顾轻瑶打一个电话，那时许柏林住在六楼，楼梯很拥挤，许柏林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逃出去。他觉得如果那个时候不给顾轻瑶，或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打了四次，一次也没有接通。第二天的时候，顾轻瑶埋怨许柏林那四个电话让她的室友们不得好睡。然后她问许柏林什么事，许柏林说，没事。后来顾轻瑶去问阿满，阿满失火那天恰好在外面陪朋友，可他也知道，许柏林打电话的时候，正是起火起得最凶的时候。那天下了一场雨，冲掉她说谎以及逞强的能力。她说，“对不起。”


所以这一次，她把这看做殊途同归的一次历练。


其实顾轻瑶心里的最佳时间是明天，元旦了，可以电话过去，用虚弱的声音向他问声好，借着节日的祝福，什么说法都不显得唐突。如果他还像以前那么细心，一定能听出现在的她和平常变得很不一样。


她以前看《虹之女神》，在看到电影里的那封情书背面写着“优柔寡断我喜欢，毫无斗志我也喜欢，一个人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还是喜欢，感觉迟钝我喜欢，你的笑脸我最喜欢”的时候，许柏林在她的身后默念，“优柔寡断我喜欢，毫无斗志我也喜欢，一个人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还是喜欢，感觉迟钝我喜欢，你的笑脸我最喜欢”。她现在就是优柔寡断的顾轻瑶，许柏林还会喜欢吗？所以迟疑的电话打不过去，总感觉自己其实可以再等一等。

07


青春那么长。


第二个电话，她要打给她感激的人，Van。


她有他的新号码，也许现在，他那儿正是一个明媚而晴朗的白天。电话刚拨出去，她就后悔了。打给他做什么呢？告诉他说自己正遭遇不幸，让他坐着火箭来救自己？


第三个电话，应该属于阿满。她恨自己把那张卡扔得太彻底。要不然，阿满是最快找到自己的那个人。但他回去开始他的新生活了，明天又将开始新的一年，现在的他，一定和很多人在一起，围坐在一个大圆桌子上，开心且快乐地笑，像个万千宠爱的小王子。算了吧，顾轻瑶对自己说。


后来打了几个电话，她不知道，比如说，她想到家乡的小城，她的第一次恋爱在那里，她不知道现在的他怎么样了。那个人不懂得表达爱，不懂得接受爱，倔强又孤傲，却又孤傲得不够彻底，面对喜欢的人，总是会不知所措。初中的时候帆布鞋很流行，不是因为时尚，是因为便宜。他的棉质裤子总是松垮垮地覆盖在鞋面上，头发偶尔也会不安分地翘起来，下巴总是自己弄得很鼓很鼓，这样看起来很顽皮也很倔强。这么些年，他每次换新号码，都会第一个告诉她。在她和许柏林相处的时候，那个男生过来看过她，坐很远很远的火车，带家乡的特产，他说：“伯母很想念，托我带点东西给你。”送完东西他就走，多一秒都不肯留，可顾轻瑶总能感觉到他走着走着就会回过头来望啊望。母亲也从来没有托人带过东西给她，顾轻瑶曾问过，她的母亲一脸木然，很显然，这是那个男生来看她时候的托词。


她在通讯录里面翻啊翻，心里有点着急，也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寒冷的感觉。找了一遍，没找到，再想，哦，记起来了，那个男生，姓季。她的手机里，也确实记了这么一个号码，名字那一栏，是孤零零的一个“季”字。名字叫什么，她一时真想不起来了。


还有一个男人，是她曾经的客户，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对她很感兴趣。有一口台湾腔，说话阴柔得不像男人。他的额头上，连备用两个字都写不上。可他还是说，“如果顾小姐有空的话，可以打我的电话。”他不送顾轻瑶名字，他把顾轻瑶的手机拿过去，一笔一划，把数字还有他的名字写进去。他会写很漂亮的字，这与他的样子很不符合，如果不是这一点，顾轻瑶决不会把他的号码留这么久。他说他的电话一年四季不关机，交一次费够打十年。顾轻瑶一边装模作样地说你好有钱，然后又在心里默默地把他踩到脚底。


他会开着宝马来接她吗？当然不会。他只爱耀眼的女主角，如果只是落水的灰姑娘，只怕他的脑袋会扬到帽子上。


毕业几年，同学星散。号码越来越多，可联系的人却越来越少。会有哪个人骑着白马来救你？那得问问你自己。不是天有多黑，窨井有多狭窄，是心的空间越来越给不出太多的空间来装下别人了。顾轻瑶一样，别人也一样。朋友、同事、客户，几乎都成了点头之交的代名词。寝室的室友曾经相处得很好，在同学录上写了很多很多煽情的话，可是现在，散在天涯，握不住她们的号码。所谓真诚与技巧，此时才见分晓。


最后回了回头，仍旧是许柏林。这个时候，也只想打给他。许柏林的影子纷纷显现在眼前，黑白的，模糊的，凭着她顾轻瑶的想象，一点一点涂上颜色。


可一线光串不起一个故事，十匹白马也驼不来想象中的白马王子，那么满怀期待地拨过去，仍旧是关机。


一个人不要怕，顾轻瑶给自己打气。然后她笑着对自己说，“我不太碍事，只是有点饿又有点冷，所以才有力气给你打这么多的电话。”

08


爱情不是得到就是学到，活得生动，也活得自虐。有谁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呢？


她失望极了，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人在她的身旁，陌生人的帮助，哪抵得了朋友的几句叮咛。她甚至有点自暴自弃地想，或许就这样死掉，许柏林会记他一辈子。顾轻瑶还记得自己任性撒娇时问过的问题，她当然不会问落水了先救母亲还是先救她这样的弱智问题，她只会问，“如果有一天，你用摩托车载着我兜风，刹车失灵了怎么办？”许柏林说：“我会告诉你我戴着头盔很不舒服，让你帮我戴上，我会让你抱我抱得更紧一些，我怕以后你抱不到我了。我也会把摩托开到河里去，因为你会游泳，你能救我……”“是你来救我哦。”许柏林又重复了一句。顾轻瑶当时拍他的脑袋，笑他口不择心。那时候真好，而现在的她不能肯定许柏林会不会原谅她，也不能肯定是不是看到Van的那封信。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留在他手机里的未接电话，他会选择回拨过来，这是许柏林的习惯，以前“响一声电话”横行的时候，许柏林吃过那么多次亏仍不接受教训，他说，万一有人找我呢？


然后她在里面删通讯录里的电话本。久未联系的那些人，打不通的那些人，不想去联系的那些人，统统要从她的手机里消失掉。同事、所谓的朋友、一面之交但留过电话的那些人，都要删掉。她删着删着，觉得自己的人际圈子真是小得可怜。


朋友已经成为一个奢侈的词汇。


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记了蒋维的电话。顾轻瑶想了想，可能是以前和许柏林恋爱的时候记下来的，她说，“万一哪天你跑了，我得找个人帮我查你的岗。”然后她嘀嘀嘟嘟地在许柏林的电话薄里穷翻，翻出了蒋维的电话。“就他了！”然后顾轻瑶将那十一个数字一古脑敲进自己的手机里。


删与不删之间，她花了两分钟来思考。想了想，还是按了绿色的键。


“蒋维吗？我是顾轻瑶。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蒋维。你怎么了？”顾轻瑶的声音在蒋维听来很虚弱。


本来只想简单说两句，然后就挂断电话。可是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她的脆弱一下子全部暴露了出来，她还是忍下了那句“救我”之类的话，取而代之的，是想都没有想的一句——我想许柏林了。


蒋维楞在那儿，他说，“要不然，我给你许柏林的电话，或者说，我替你来告诉他。”


“不用了，谢谢。”顾轻瑶说。“祝你元旦快乐！”


蒋维想起来，又一年要开始了，2004年年末的时候，他去车站接许柏林，那时候的许柏林也是一脸颓废的模样，蒋维帮他提行李，许柏林说，“不用了，谢谢。”之后看到喜庆的那些路人，回过头来对蒋维说：“祝你元旦快乐！”

09


时光真的太匆匆，五年一瞬间。


可许柏林去了北京，去找顾轻瑶。顾轻瑶打电话给他，说她想许柏林了，许柏林没有找到顾轻瑶么？然后蒋维把电话回拨过去，他想问问顾轻瑶在哪里，他也想告诉她，许柏林一直在找她。现在就在找她。


顾轻瑶电话关机了。不过蒋维也没有太失落，他存下了顾轻瑶的电话，然后给许柏林发了过去。


蒋维在心里祝福他们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打完那个电话的顾轻瑶仿佛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出口，那么多年淤积在心底的，原来只是这么一句话，月明星稀的晚上，她推开窗，寒风刮过来，她并不觉得冷，也从未觉得这个城市的空气有今天这么清新过。睡了那么久，还是觉得有点困。洗了把脸，像某一个正常日子的夜晚来临一样，躺到床上安静地睡。


她真的做了一个好梦。


梦的内容不记得了，也无法用语言来重复，只一个安稳的睡眠，天就大亮。第四天早晨的时候，新一年开始了。爆竹声声，只比往常更热闹了一点点。她起床，并没有觉得有任何异样，她仿佛觉得自己真的好多天没有饱餐一顿了，去集市喝一碗豆汁一定会觉得很美味。


走到门口，她拉一下锁扣，然后往门往里一拉，门开了！


起初她还没有感觉到什么。倚在门框上的时候，顾轻瑶看到了地上的枕头。


她忽然间想起昨天下午那个歇斯底里的自己，在门里使劲地推啊推啊推，怎么也推不开这倒霉的一扇门。


于是那一个清晨，满世界都是欢庆的清晨，那栋大楼里，顾轻瑶在一楼自己屋子的门口，坐门框那儿，号号大哭，时空穿梭，如同某年的某一个圣诞夜，也有一个人放声大哭，她在那个哭声中越走越远。上帝从不打瞌睡，他计算着那些微末的细节，把欢喜和悲伤中和，让每个人在合适的机会都会得到另一种形式的补偿。

10


顾轻瑶在一个没有锁上的门里，自己狂悲、狂喜，都是她折磨她自己。梦与现实之间，只有一扇门的距离，仿若这么多年来，她从来都没有锁上的心门，只是少了许柏林来敲。


他甚至从来都没有来敲过。


这么些年来，她孤单度过的日子里，他许柏林只需要一滴眼泪或是一个电话，她就足以崩溃，再回到她身旁。她灵魂出轨，却始终忠于她的身体。她这一辈子惟一记得也惟一用心有过的男人，仍是许柏林。


只他一个许柏林。


可他没有敲门。从未敲过门。或许，从未想过敲过门。他不勇敢，不肯全力地来谈爱，她今后便不会还他开阔的胸腔。


她永不会再让他敲门！


于是她擦了擦眼泪，从床上拿起电话，开机，然后把电话放进口袋，带上钱包，掩门出去，想吃一点早餐。天气那样冷，人情那么淡薄，她要对自己好一点。


电话响了。


那个号码她记得。是许柏林。


她抱着电话，想都没有想就钻进了楼梯。一路拾梯往上，铃声伴奏的鼓点之下，奏出她内心最高贵的那支安魂曲，脚步雄武有力，震得声控灯伴着她拾级而上的脚步一路为她亮起。如同那些闪着光的记忆，亮起，熄灭，一路往上，又急步退后。


因为蒋维，许柏林知道电话的那一边就是顾轻瑶了。这一个电话，许柏林打了二十二次。这二十二次，拼凑出顾轻瑶冲上三十五楼废弃阳台的整个路程。


顾轻瑶就站在三十五楼，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看起来并不苍老，也不疲惫。悲伤也有营养，恐高的人再不畏惧那些缺陷之美。这一刻她足足百米之高，灵魂、身体，任何都轻触不到！最长的距离，相距不过天和地，她站在这中央，那么单薄，像一片叶，一页纸，这是她失去所有感性的最好的时光。她从响着铃声的手机上将电池卸下来，把卡抠出来，然后从三十五楼的高空扔下去。晃晃悠悠的手机卡，一路坠地的过程，像极了她飘飘荡荡的这五年。轻微的一声响，然后回到它最正确的位置。


你好。谢谢。再见。

后记 海边不落雨，我终于失去了你


有人问我，故乡在哪里。我想说，我的故乡在深海底。


真的。不为别的什么原因。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海是我的故乡，也是我的归宿。我那么地热爱着大海。我难以向你言说，我见到海的那种亲切与渴望。


如果可以，我想永远活在16岁。


在我的第一本书的封面上，我写过这样一句话，我想把我的16岁送给你。


16岁是我最珍贵的所有，你是你。


我独自去看了一场演唱会。我最喜欢的女歌手唱了一首很煽情的歌。秋天的风，一阵阵地吹过，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我想起了许多年前的这个时候。


我不敢一个人去旅行。出差的最后几天，给你写的一封纪念信。埋头在细小的愉悦里，突然忘记了怎样遣词造句。表达十分拙劣，仅靠记忆书写本的虚拟翻阅，找些言辞。那些缜密慎微的爱呵，大概是怎么样都记叙不出来。那种揪着弄着，无止绵长的如同手腕表带的牵挂感，怎么能止于三言二语表达干净。


这么久，我仍旧毫无犹豫写下来关于你的事，一丝不挂的。十年。一年。仿佛俯见你的身体，在咫尺，如胶片电影缓慢地播放。在空荡荡的候机厅，在荡动的靠窗机场，在阳光里在屋檐下。


我们在海边住过很久。


你离开我后，我便不再写字。


后来，我只有我一个人的回忆。


深夜的世纪大桥，坦克一般的沙滩车。宜兰石崖上的风和亲吻，太鲁阁的清水和皮肤，石梯坪上的逆风背影，九月份的声音和雨。虱目鱼和扁食，帕玛森起司煎鱼和美而美三明治。天气预报不及双手祷告。


而后在斯里兰卡中部的Kandy小山城，我述说的白鹭，蜥蜴，乌龟，锦鲤，蝙蝠，猴子和鹦鹉，也都是借眼睛的传递，你便有感应。


你爱我吗？不爱。


原来过去了的，没有了的，都还在身体里。


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打了个电话给你，你说，对不起，先生。你打错了。我在七年后的今天恍然大悟，失去了那么久，到我27岁这一年，我才知道，这一生最爱的是谁。


再翻起这本书，仿若隔世。这本书的出版，是在写完后7个月。当时写的序现在看起来怎么也表达不完整我现在的心意。你知道，我是热爱自序的。


海边不落雨。我终于失去了你。HI，GJC，这本书，是给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