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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灰烬中等你2
作者：鹿鹿安
内容简介
 契约情侣假戏真做，却因被恶人陷害而无奈分开，落难公子钟越远走他国，流浪女林乐遥苦苦守候。 时隔两年，乐遥被家人逼迫相亲，却突然在酒店的偶遇回国的钟越。然而令她不敢置信的是，钟越却对她生疏客套，仿佛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更巧合的事随之而来，她重新找到的新工作，竟然就是钟越回国后重新开办的文化公司，还和公司的签约艺人宋未来传起绯闻。一次晚宴中，她不小心喝醉，迷迷糊糊中把钟越当成好友，酒后吐露真情。 误会解开，两颗心渐渐靠近，她又意外得知钟越和宋未来只是炒作，并无感情。明明惺惺相惜，却遇到重重阻碍。当两人终于打破阻碍站在一起，却遭遇公司危机再来，爱情再受重创。宋未来跳楼自杀，亲生父亲重新出现，竞争对手穆覃恶意纠缠，情敌夏卿抛出橄榄枝。林乐遥患上抑郁，暴饮暴食，最后为爱远走，不愿让钟越重蹈覆辙。两年前的一幕再现眼前，钟越不愿浪费另一个两年，翻天覆地地找出出逃的林乐遥，豁出来，爱下去。这一次，换我来等你。 我在灰烬中等你，让爱在灰烬里重生。如果爱告诉我走下去，我会拼到爱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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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 我住的城市从不下雪，记忆却堆满冷的感觉

<h2>01</h2>

时间轻快，仿佛电光幻影，不过觥筹交错之间，已经倏忽而过。


但——


似乎又是极其缓慢的，每日每夜，都温暾暾，无精打采，意兴阑珊。


我摇了摇手里的玻璃杯，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流动，耳畔，仿佛听到有人叫着我的名字。林乐遥？乐遥？一双手在我眼前晃动，我即刻回过神，抬头看过去，大腹便便的“地中海”正举杯望着我。


“张主管，该我敬您的。”我从容站起身，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灯光下，我看到他的脸，油光可鉴。


你来我往间，一瓶哈啤下肚，我两颊通红，浑身发热，手腕上隐约有红疹显现。急忙推开面前横过来的一只胳膊，强撑着笑容：“对不住，我真不能喝，酒精过敏，再喝就得进医院了。”


席上劝酒的也纷纷识趣地放下酒杯：“乐遥你太不给面子了，指不定这是咱们大家最后一次喝酒了。”


“那可说不准，以后我要有什么困难，还望大家多帮衬着。”我避开张主管赤裸裸的眼神，借口去洗手间，抱起外套悄然离席。电梯减速，缓慢停到一楼，却突然反应过来丝巾丢在了座位上，想到户外的寒风，我咬咬牙重新钻进了电梯。


楼层抵达，我跟着人群鱼贯而出，迎面有人擦肩而过，只一霎，我的呼吸顿时停止。


就在这一刹那，我急忙回首，可电梯的门已经掩上，那个人影已被人群挡住。抬头看着电梯门上闪动的数字，六、五、四、三……我等不及，掉头冲向安全楼梯，像是学生时代的下课点，飞一般地往下跑，三步并作两步，喘着气闭眼往下蹦。


拉开重重的木门，我顾不上歇息，冲出大厅四处寻找。门前只有穿梭的车流和晃眼的霓虹，方才出现的身影仿佛只是南柯一梦。我捂住胸口弯下腰，冰冷的空气大口大口地被吸进喉腔，突然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隐约眼角已经潮湿。


原本我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还设想过如果重遇，自己未必能够认出。可今天才知道，不过惊鸿一瞥，我平静的世界就已经地动山摇。两年了，这样漫长，又这样短暂，所有的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呛得人两眼发酸。却又短暂得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等了两年。


蓦地，就在我以为眼花打算离开的时候，一个身影赫然映入眼帘。他众星捧月般走在人群中，双手插在西裤口袋，走路极快，仿佛脚下生风，压根不愿再多逗留。晃神的功夫，一行人已经走得远了。我遥遥看去，那颀长的身影，分明是他，即便天翻地覆、沧海桑田，我亦能一眼认出。


“钟越！”还没来不及思考，他的名字已经脱口而出。


远处的身影突然站定了脚步，猛地回过头四处寻找着，视线绕了一圈，却堪堪与我错过。我屏住了呼吸，差点热泪盈眶，可他的眼神却黯了几分，随即摇摇头自嘲一笑，转身已被簇拥着走出酒店。


我回过神，拔腿追到了酒店门外，而他刚好坐进车子绝尘而去。我突然怕来不及，可怕来不及什么，却又是恍恍惚惚的。只是不由自主地又张了张嘴，半天才压抑地喊出一声，钟越，两个字，字字清晰，字字熟悉。


下一秒，我已经身不由己，脚步跟随着心奔跑起来，整个世界都剩下我急促的喘息。钟越，你等等我，你再等一等我，千万、千万不要放弃我。身边有车辆飞速驶过，剧烈的风刀子一样吹在我的脸上，眼角的潮湿瞬间干涸，紧巴巴地黏住皮肤。突然一辆宝蓝色的车挡在我的身前，车窗拉下，驾驶座上的人冲我露出一口白牙：“您这是在赶着投胎呢？”


我一愣，肖慎偌大的笑脸在视线里模模糊糊的，不容多想，我已经一把拉开车门，声音里都带着哭腔：“追上前面那辆车，快点，快点！”


原本只是奉命来接我的肖慎来得太是时候，看到我眼角的泪痕，他怔忪片刻，随即一脚踩上油门，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CD里放着U2的歌，刺得耳膜一阵一阵地跳。我突然在这阵阵的嘈杂声中，渐渐哭出了声音。


“你在追谁？”


我不说话，只捂住自己的口唇拼命地哭，没有声音，只有内心万马奔腾的尘嚣四起。


我在追谁？我在追我等了两年的爱人。两年前他不辞而别，踏上飞往异国的班机，我躲在机场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离开我的生命，即便我舍不得，可是我却无法力挽狂澜，只能无能为力。前路漫漫，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你看，他终于回来了，我的泪水不过是喜极而泣。


窗外的灯光汇成的河川，夜间的高架桥，仿佛接连着天和地，空旷，而辽远。


突然一个急刹车，肖慎懊恼地捶向方向盘：“他娘的，红灯！”


前方的目标已经汇入车流，我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就要拉门，肖慎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找死啊！你到底中了什么邪！”


在他不解的眼眸里，我看见了狼狈的自己。是啊，我到底中了什么邪，就算我追出去了，我能追上一辆疾驶的车吗？他在往前跑，我却一直留在原地等待，我能追上他吗？


他跑得太远了。


包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母上大人”四个字在屏幕上急不可耐地闪烁着，甫一接通，我妈的声音已经气急败坏：“死丫头！你又忘记我跟你说的话了吧！晚上跟王阿姨家的外甥约好了，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他现在一个人在饭店里等着呢！赶紧给我赶过去！”


我扶额，声音里掩藏不住的疲倦：“妈，今晚我不想去了……”


车载CD里，一个女高音正在声嘶力竭，手机里我妈的声音也是声嘶力竭，我看着前方河流一般的灯光，突然觉得自己置身于整个世界之外。眼前忽现一道刺眼的亮光，我伸手挡在眼前，肖慎却一个急转弯，我整个人都快要被摔出车外，随后一个重击，我的脑子嗡地炸开，身子仿佛被高高地抛起，又重重地坠落。


而在昏迷前的片刻清明里，我恍惚看到一双熟悉的眼。


那是我，望穿了秋水的等待。

02


我没出什么事，只是脸上的皮肤有些划伤，不算严重。倒是肖慎惨了点儿，他左边的胳膊被压断，打了厚厚的石膏，目前依然是在病床上躺尸。


我去看他，他半眯着眼睛，嗓子里哼哼唧唧地指着我：“乐遥，这回你得以身相许了，我要是在这躺一辈子，你就得伺候我一辈子。”我顺势在他的石膏上重重拍了两下：“你是生活不能自理，还是今后不能人道？不是说责任是对方的吗？赔偿的时候多要点数，我琢磨琢磨要不要伺候你。”


肖慎不满地直翻眼皮子，脑袋一歪，努着嘴示意床头柜上的饭煲：“我要喝粥，喂我！”


我权衡一二，还是选择了服从。盖子一打开，一阵香味扑鼻，我舀出一勺乐道：“来，张嘴，乖！”肖慎又朝我翻了翻他的桃花眼，然后一伸头，就着我递过去的勺子吧唧吧唧一扫而光。


突然，他问我：“你昨天，到底怎么回事？看见鬼了？”


我低头不语，重新舀出一勺粥狠狠塞进他的嘴里，那是我心中的一道魔障，我不知从何说起。


幸而肖慎懂得察言观色，见我兴致索然，便也迅速移开话题。我配合地和他斗嘴打闹，突然有敲门声响起。我以为是我妈，头也没抬，直接扬声喊道：“进来，门没锁。”


“肖先生，林小姐，打扰了。”我把最后一口粥塞到肖慎嘴巴里，抬头一看，却愕然在地。说话的人还在继续，我却听不到声音，只看到他身后的那个身影，像有一张网朝着我步步逼近。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所有的身体机能都忘记了运转，只有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立在病房门口的那道身影，逆着光，看不清眉眼，却仍是烙印在胸膛的熟悉。


我张了张口，就快要叫出他的名字，说话的人却走到我面前：“林小姐，这位就是钟先生，他前几日有要事在身，所以留我在这里处理。现在得了空，立即就赶过来看望你们，车祸的事，他也觉得很抱歉。”


视线从律师一张一合的嘴巴上移开，我抬起头，撞进了那人看向我的眼底。没错，我没认错，我亦没有听错，他口中的钟先生，正是钟越。


他依然是两年前的模样，长身玉立，眉目清晰，只是不再有从前的凛冽和凌厉，他的周身仿佛被疲惫和倦怠笼罩，看向我的眼睛里，有着深深的难以置信。我清晰地看到他与我对视的时候，眼中有片刻的光芒乍现，只一瞬，便销声匿迹。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热，可还没来得及纵容情绪，他的目光已经流连于我和肖慎的身上，随即变回深不见底的漩涡。


“钟——”我正迟疑地开口，一旁的肖慎已经抢去了话头：“钟公子，久闻大名。”


钟越猝不及防地收回视线，抬腿朝着病床边走去，停下时却突然盯住了肖慎胳膊上的石膏，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瞥见石膏上的涂鸦和字迹，拙劣的画法和笔迹，都出自于我的手。


“闲来无事，画着玩儿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心虚地解释。


可钟越却置若罔闻，只是嘴唇微微翕动，随即沉声对肖慎说道：“我没想到会是你，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第一次见面，好好养伤，这次车祸全责在我。肖伯父常年在国外，你也没人照顾，不如请个看护。”


肖慎不以为意地瞥了我一眼：“没事，有人照顾着呢，还不花钱的。”


钟越霍然抬起头看着我，眼底仿佛是一座迷雾森林，深不可测。我正要辩解，却看到他已经扯起嘴角，旋即轻笑出声：“也好，女朋友亲自照料，我也放心。”


女朋友？我的心脏骤然一缩，他不咸不淡的语气，仿佛诉说着一件事不关己的事。喉咙一阵发紧，我牢牢盯住他云淡风轻的眼睛，干笑出声：“我不是……”


“怎么不是啊，反正你也刚刚辞职，我雇你！还给你发工资哦！”肖慎挤眉弄眼地抢白我，还厚颜无耻地抓住我的手贴住脸颊，后半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被我尴尬地咽了回去。


钟越的眼眸中似乎有风暴席卷，可随之而来的口吻却轻描淡写：“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金律师就好。”


我张了张口，最后却还是无声地垂下了头。肖慎依然紧紧抓着我的手，我却突然失去了挣脱的力气。算了，还要解释什么，他装作不认识我，我又何苦自取其辱。两年的分别，再重逢本该就是这个样子，我不是早早就计划好的吗？即便我不是肖慎的女朋友，我也总会是另一个人的女朋友，毕竟我们什么关系都不再有，我们早已分手。


肖慎未知未觉，只扭头看着我嬉笑，仿佛旁人误会了我们，倒正中了他的心意。我也懒得再说，只默默地收拾好饭煲，淡淡说道：“既然你们认识，那就多聊一会儿吧，我去洗碗。”


钟越的视线静静地落在我的身上，但很快就收了回去。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呼吸艰难，想停住脚步，想去抓住他的手，想问一问为什么凭什么。可是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往前走，朝着他相反的方向，越远越好。我多希望背后也长了一双眼睛，那样我就能知道，他是否还会默默地关注着我，他的视线会否停留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自从在机场目送他离开后不久，姑姑交给了我一封信。是钟越的笔迹，一贯的大气磅礴，他说我和他的合作到此为止，未婚妻的扮演终可告一段落。他说他不能确定何时归来，让我远离钟家，不要再踏足半步。他要与我分手。


言辞凿凿，一如他办事的风格，雷厉风行，滴水不漏。他把我和他所有的过往，只归结于四个字——合作关系。水声哗哗，我盯着自己一直放在水流下冲刷的双手，仿佛丝毫感知不到寒冷。身边有阿姨提醒，我回过神，匆匆关上水龙头，把手拢到唇边呵气取暖。


走出盥洗间，走廊里有夕阳的余晖洒入，脉脉斜晖中，我看到一个身影朝我走来。然后，我看见一张脸，离我很近，却看不甚清。我的眼睛里有雾气还没有散去，而他也停在不远处与我双双伫立，对望数秒，他才遣开了一旁的律师，然后朝着我迈步而来。我举起袖子擦了擦眼，重新笑着迎过去，先发制人：“好久不见。”


他眉梢忽地一紧，有不明的情绪从眼中一闪而过，他点了点头，看着我的脸声音沉沉：“你没事吧？”


“嗯？”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顿时领悟过来，伸手摸向自己红肿的脸颊，讷讷地笑道：“没事，就是被玻璃划破了，大不了做个整容手术嘛。”他却突然上前抓住我的手腕，见我诧异地仰头看他，他这才发觉一丝不适。他松开我，若无其事地解释：“手上有细菌，回头让肖慎帮你贴上创口贴，防止感染。”


语毕，两人却都陷入了沉默，交谈太艰难，曾经何其熟稔，如今竟这样生疏，我低头看着手腕，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很贪恋，不舍得它褪去。良久，我终于出声：“钟越——”


我仰起头，他失控的眼神来不及收，一一投进了我的眼底，我突然窃喜，不顾唐突地追问：“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你对我其实……”


“乐遥，”他及时地截住我的话，铅一般沉重的嗓音里，仿佛在斗争着什么，“过去的事，我不想追究了，现在我只希望你幸福。”


时光如尘，在西斜的光线里翻飞蹁跹。他的脸被染上了夕阳的暖黄色，温柔得像是一个呼吸，我仿佛看到时光隧道的尽头，他在沉睡，我不小心惊扰，他一抬头，吻上了我的嘴。突然有人影步入，打碎了我微醺的一场白日梦。金律师疾步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我听进了耳中：“宋小姐刚刚打来电话，她还在等着您。”


“我现在就过去。”他扭头看向我，半晌才得以继续，“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我匆匆收回自己的情绪，歪着脑袋看着他自嘲地笑：“宋小姐是你的女朋友？”


他眸色沉郁，却是不置可否。原来如此，幸好，那句话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否则自己就太可笑了。


“那您慢走，我就不送了，肖慎现在还需要人照顾。”我极力藏起眼中的泪水，带着最后的自尊和骄傲，“谢谢，”然后，“再见。”


再见还是说出了口，不敢回望他离开的背影，只低着脑袋迅速地朝着病房走，那么短的距离，却仿佛走在刀尖上，如履薄冰，痛苦而漫长。


他能够回来，我已心满意足。


即便现在的我，以肖慎“女朋友”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03


我的情绪只能藏在夜里。


白天陪在医院，我妈煲了鸡汤亲自送来。我倒出鸡汤，故意冲着我妈埋怨：“到底谁是你亲生的呀！”


肖慎得了便宜还卖乖，扭头看着我妈直摇尾巴：“阿姨真疼我，以后我逢人就夸，阿姨您真是心灵手巧天生丽质国色天香富贵甲天下！”


我妈被他哄得开怀大笑，面色红润，仿佛吃了“盖中盖”。


肖慎满足地喝了一大口鸡汤，继续见缝插针地进攻：“阿姨，我要是能喝一辈子您做的鸡汤就好了，我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肖慎本就只落得一个嘴贫，我妈也偏偏吃他这一套，眼看着我妈就要掉进陷阱，情况却急转而下。姜还是老的辣，他道高一尺，我妈魔高一丈，她笑得直眯眼，转头又倒了满满一碗鸡汤：“那行啊，不然你就认我当干妈吧，我以后天天给你煲汤。”


其实我也问过我妈，她为何对肖慎不满意，他三番两次地表忠心，入赘都心甘情愿肝脑涂地。我妈却瞥了我一眼，冷笑：“你逗你妈玩儿呢，你俩合着欺负我傻呢？他那点花花肠子，要看上你，至于留到现在嘛？”


哎，实在是一针见血，她一眼看出，肖慎根本不会喜欢我。


准女婿未遂，干儿子又接着上阵，肖慎还是输给了我妈。见他的情绪安抚得差不多了，我妈终于切入正题，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次你出车祸，跟王阿姨家的外甥也没见着面，让人家白白等了一个晚上。早上王阿姨跟我打电话，我俩就帮你们重新约了，就今晚，你们再见一次，还是上次那个地方，你先回家收拾收拾，千万别迟到，不然我和你王阿姨不好交代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抗，病床上的肖慎倒是哀号一声，放下碗，抹了抹嘴，然后一头钻进被窝，拉上被子盖住了脸。


他的表演欲一向很强烈。


走出医院，我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就蔫了下去。这几天，我照旧和肖慎谈笑风生打情骂俏，他没有看出一点端倪，可我却演得身心俱疲。钟越这趟回来，悄声无息，却让我伤筋动骨。我本以为我早就好了的，现在看来，只怕是雪上加霜。


在涂脂抹粉的时候，回忆如浮冰，慢慢地露出了冰山一角。


还记得刚刚看到那封分手信的时候，我只当他是不想连累我，不愿耽误我，所以骂了他一句“自作聪明”，便把信收到了抽屉里，再也没当回事。可是后来，我才发觉，一切都不是我预想的那样，离开后的钟越失去了所有的消息，整整两年的时间，他未曾给我任何的只言片语，仿佛销声匿迹，远远地离开了我的生命。


是纪尤熙的话，让我醍醐灌顶，如梦初醒。其实自始至终，我根本就不算他的什么，正如他在信中所言，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未婚妻的角色也走向了剧终罢了。你看，他现在不也携手新女友回国了吗？我的等待只不过是一场笑话。


遇到纪尤熙，是在钟越离开后不久，我和她在商场狭路相逢。她的身后跟着专职拎购物袋的保姆，自己两手空空潇洒地拔足狂奔。我想躲已是来不及，只能干干地站在店门外，她猛地停住脚步，看了看我，又难以置信地抬头重看一次店外品牌的标志，最后才讥讽地笑出声：“你居然还来这里逛街？你买得起这里的一根包链吗？钟家已经破产，他能给你留多少钱？”


我不动声色，眉毛都没抬一下。


她却步步紧逼：“或者你早就捞了一笔？林乐遥，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招啊！”


钟越不在，我就算和她拼得你死我活也没什么意思，我兴致乏乏，淡淡应道：“我还有事先走了，我就不耽误你了。”


我掠过她就要走，她却在身后堪堪叫我的名字：“林乐遥！”她重新绕到了我的面前，眉眼中都是深意的笑，“啊，我懂了，钟越根本就不喜欢你，怎么会给你钱呢？”


我皱了皱眉，只盼着在楼下取车的程程能快点打我的电话。


“想必你自己也明白他并不是那么喜欢你吧，相比于他之前的那些女朋友，甚至于和Vivian相比，我都看不出他有多喜欢你。虽然他是为了你才抛弃了我，不过那都是权宜之策，事到如今我也早就看得明明白白。没想到到最后他居然一走了之，压根就不管你的死活，林乐遥啊林乐遥，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她在我的身边绕了一圈，看着我摇了摇头，冷笑一声走进了店内，扬声唤起了服务员。


突然像是卡了一根鱼刺，取不出来又吞不下去。我想起自己无数次直截了当地问起他对我的感情，他都从未给出一个清晰明了的答复。


也许纪尤熙说得对，他的的确确未曾将我置于胸中，放在心上。


原本就不过是微弱的烛光，即便化作灰烬，风一吹，依然便散尽。

04


“请问您是处女吗？”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的脑海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滚动着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中了我的神经。坐在我对面的男人，面团一般的肌肤，白，且胖，鼻梁上架着厚重眼镜，身穿一套格子西装，胸口别着一支派克钢笔。


“你好，我叫赵海滨，生在海滨小城。”他吞了口口水，伸手推了推鼻子上架着的厚镜片框架，带着一丝羞赧的表情问我，“那么林小姐，请问您贵姓？”


我被他的问题惊得打出个嗝，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表情木然地盯着他，从口中一一吐出四个字来：“免贵姓林。”


“哦，林小姐啊——”他如释重负一般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举起酒杯喝了口葡萄酒，放下后，又重新鼓起了勇气，“那么林小姐，请问您是处女吗？”


请问您是处女吗？请问您是处女吗？请问您是处女吗？


我愣了半晌，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手，起身推开椅子，努力保持自己和善的微笑：“赵先生，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亮如白昼的灯光，滑腻的地板，火热哄闹的宴席，还有林俊杰“不要到处扣扣”的歌声。我长长呼了一口气，将那股油腻的烤肉气息全部吐了出去，直接走出餐厅大门，拦了一辆出租便决然离开，徒留下赵海滨先生坐在角落里，偷偷拿出了裤兜里的小镜子，对镜拨弄他油光可鉴的头发。


我打了电话给我妈，实在有些于心不忍，却还是艰难地从口中挤出个PASS来。


“又是什么问题！老娘选的人都一等一，你这种胸前没有三两肉的，别人不挑剔就谢天谢地了，你还挑三拣四！不要念了几年书就自命不凡！”


“不是这样的，妈。”我耐下性子来，我妈近来有些更年期的迹象，“他实在是有点木，以后肯定会影响下一代智商的。”


“智商什么的也不要紧……你个死丫头，回来再收拾你！我去给小甜瓜喂吃的！”


她气势汹汹地挂了我的电话，我看着嘟嘟响的手机，浑身陷在了座椅里。小甜瓜是钟越走后我养的一只狗，品相和性格？嗯，都比较像我。我苦思冥想了一会儿，顺手删去了赵海滨先生的联系方式。


这是我的第几次相亲了？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做一项研究，从男人的抽样调查里研究男人的大脑构造。这十几次的相亲里，我见过目中无人用鼻子说话的，也见过翘着兰花指跟我姊妹相称的，还见过面瘫嘴里只会吐数字的，当然更有这种智商无下限的。


若是让肖慎知道，他准得当成话柄，此后将时不时地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我颇为头疼地从电话簿里翻出了程程，她早已成为我的垃圾桶，不找她吐会儿槽，我怕今夜难眠。电话接通，我已经忍不住谩骂：“怎么会有人约在酒店的自助餐厅里相亲？！他吃了三十盘肉！三十盘！”


“有肉吃你怎么都不叫我？”程程似乎将醒未醒，我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她到底是睡得太早，还是醒得太晚？


“你要不要听劲爆的八卦消息？”我吊她胃口。


“报坐标！等我来！”果然，百试不爽。

05


“你见过这个城市下雪吗？”


站在中心广场，我望着正在装扮中的那棵巨大圣诞树，突然问起身边的程程。


程程的嘴巴里正叼着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头上戴着火红火红的雷锋帽，帽檐下露出她才剪的齐刘海，整一个傻逼的形象。只是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打算放弃御姐的路线，改行走起了小萝莉。不过，她到底什么时候御姐过了？


当初问她怎么有勇气改头换面的时候，她抬起大腿就踹了一脚她新换的红色卡宴：“现在出门都不是程程小姐了，人人都钟太太钟太太的叫我，我再不小萝莉一下就未老先衰了！”


我看着她那辆据说是二奶车的红色卡宴，心疼得直哆嗦。随后在她没留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摸了两把车门，将她的脚印子蹭了去。其实我挺能装的，我心里是真哆嗦，是真疼，不是因为那狗屁的卡宴，而是因为程程口中那两句“钟太太”。北野恢复了他真正的身份，回到了钟家，全名更为钟北野。


钟太太，我真羡慕程程，可以冠上这样的姓氏。


“这里很少下雪呢。”程程舔了一口糖葫芦，用着一副极其娇嗔做作的口吻对我说，“不过天气预报说平安夜的时候，真的会下雪哦！”


我瞥了她一眼，实在懒得搭腔。过了一会儿，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相亲的情况如实并且添油加醋地向她做一番报告。她听完后整了整额头上的雷锋帽，舔了一口糖葫芦，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他问你是不是处女？”


我点了点头。


“居然还有这么开门见山一针见血的人？”


我又点了点头。


她又舔了一口糖葫芦，眼睛邪邪地眯了起来：“那你到底是不是处女了啊？”


“你大爷的！”我啐了她一口。


她捂着雷锋帽哈哈哈地笑，故作哀怨地瞅我一眼，埋怨道：“人家以为你早就把钟越吃干抹净了嘛！”


我睁大了眼睛，狠狠瞪着她，咬牙切齿：“老娘不是你！没你对北野那么惨无人道！”


圣诞树已经被挂满了彩灯，也挂上了许多提前写好的祝福许愿卡片，我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看，有很多小情侣一起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圣诞节就要来了，所有的节日在小情侣的眼中，都无一例外地变成了情人节。


“钟越还不回来吗？”程程突然凑到我的身边，提起了这个名字，我心里一紧，只听她接着说，“你都空窗整整两年了，他到底有没有人性啊！放你独守空闺，你不空虚不寂寞不冷啊？”


我又哆嗦了一下，握了握戴了手套的手：“是……挺冷的……”


钟越的那封分手信，我没有和任何人提及，也实在无须多提，没有人还会记得我和钟越的关系，就连我妈也忙于张罗我的相亲。只有我身边最亲密的朋友，他们和最初的我一样，还自作多情地以为，钟越会回来，会回来找我的。


我看着那棵圣诞树上的硕大星星，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肯定是这嗖嗖的冷风吹的。良久，我听到了自己低低的叹息：“我见到他了。”


“谁？钟越？”


我没回应，她却显然大惊失色：“真是他？他回来怎么不告诉你？”


“也许——”我默了默，“也许是我看错了。”


程程也沉默了下去，打量着我的脸色许久才迟疑着开口：“肯定是看错了，他如果要回来，第一个就是告诉你！”


我没说话，继续拼命盯着那硕大的星星锻炼眼力，可是程程这丫眼力更好，扔了她依依不舍舔了很久的糖葫芦，上前一把熊抱住了我，用着娇滴滴的声音对我说：“乐遥，不要难过了嘛，你还有我呢！”


我一掌推开了她，大步地离开了这人潮汹涌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出真相，钟越和我，已经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06


我妈对我第N次的相亲失败表示痛不欲生，恨不得将我扫地出门。我坐在梳妆台旁淡定地扑着粉，好歹情场失意，职场也该得意一番。我整理好心情，在镜子里无数次地咧起嘴角，直到自然得不着痕迹，才带着简历出门。


面试官对我颇为满意，反复看着我的简历：“我们有一家新的分公司成立，不知道林小姐介不介意来我们的新公司，大概年后就可以过来正式上班。”


“不介意。”我双手随意交握在身前，冲着面试官莞尔一笑，“全新的疆域，新的挑战和机遇都会更多。”


她满意地收下了我的简历，嘱咐我先做好准备功课，年后再给我通知电话。我浑身轻松地离开，这一仗打得轻轻松松漂漂亮亮，现在的林乐遥可相当不简单。我一边走进电梯，一边冲着镜面上映出来的自己微微笑。钟越肯定不会想到，现在的我早就不是那个总是惹祸的大麻烦了，现在这个全新的林乐遥，是足以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林乐遥。


脑海中的思绪骤然断线，我看到电梯镜面里的自己，扬起的嘴角缓缓变成了尴尬的弧度。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回忆甩在脑后。才出电梯，我又被世间的巧合给了重重的一击。


大楼的入口，他逆光而来，身边依然众星捧月，独独他器宇轩昂，长身玉立。如今遥遥望去，只觉得他浑身的气场都沉静许多，大抵还是成熟了些，连我在这两年里都变了一番模样，何况在商战海浪里沉沉浮浮的他。


我不由自主停在了原地，手里捏着的资料全都皱成了一团，视线舍不得离开他的身上。


他似是感应到我的目光，迈进大楼几步便也停了下来，疑惑地抬头，一对漆黑的眼眸刚好锁在了我的身上。他的眼神越来越深邃，起先是一亮，随后却慢慢地黯了下去。我没有动，他亦没有动，双双对峙，谁也不知道该往前迈一步。他的身边有人催促，我挪开视线打算离开，可脚却仿佛被定住，分毫不能动弹，而他却已经迈开腿朝着我走了过来：“林小姐？”


心脏猛地一缩，突兀的酸胀感让我匆忙垂下了头。他来到我的面前，只静静地看着我，视线里有着讳莫如深的情绪。我蓦然仰起脸，朝着他扬起声音：“钟先生？这么巧？”终究是老搭档，配合得如此滴水不漏，他眸色一凝，随即淡淡散去。我举起手里的资料，冲他笑道：“我过来应聘，没想到这样都能遇到。”


他的视线移到我的简历上，片刻，才霍然扬眉：“肖慎怎么样了？他现在需要人照顾，你来应聘工作，他不介意？”


我愣了愣，旋即才反应过来，现在我的角色，大概正是肖慎的女友。


“他才不敢，”我一阵苦笑，在他的疑惑中，我振奋起精神，捏着拳头故作野蛮，“他现在正需要我努力工作赚取医药费养他才对！”


我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是否自然，只是钟越的眼神在我的脸上逡巡许久，半晌才移了开去，笑容有一丝尴尬：“倒是我多虑了，那么祝你成功。”他又要与我擦肩而过，我徒然留在原地，只觉一场大梦已醒，不知何去何从。


“乐遥——”突然背后响起他的声音，我仓皇转身，他逆着光朝我走了回来，面孔笼罩在阴影之中，看得不甚清晰，“这个忘记给你了。”


我低头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的药膏，整个人怔怔地不知所以，他塞进我的手解释：“据说不会留疤，早晚一次，别忘了。”他转身走入人群，很快消失在电梯里。我看着摊在掌心上的药膏，余温未了，不知是否随身带在身上，我禁不住双眼酸胀。这算是什么？这到底算是什么？


有年幼孩童小跑而来，撞落我手中的简历，我才回过神来，蹲下身子一一捡起，简历上的两寸证件照，那个林乐遥笑得好天真。

07


程程又被我CALL了出来，DEADLINE是我们的新据点。最后期限，听起来多有醉生梦死的感觉。我仍然只喝百利甜，不加奶，因为酒精过敏，所以一直浅尝辄止。


吧台上，我摇着透明的玻璃杯，听着碎冰块在杯子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装作不认识我。”


“谁？”程程后知后觉，“你说钟越？他真的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仿佛自言自语：“他故意的，想要和我一刀两断。可是何必呢？我又不会纠缠。”


程程喝了一大口她杯中的“潜水艇”，打了个酒嗝冲我纳闷道：“他怎么会故意不认识你？除非他有难言之隐，或者，”她顿了顿，眉梢高高扬了起来，“或者他失忆了！他一定失忆了！”


“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失忆那种戏码早就过时了！”


百利甜全部入了喉中，不很辣，甚至还有奶油的丝滑醇厚。我突然想到在钟越走后，我听到的那个关于百利甜的传说。


在百利甜的发祥地英国，有一位著名的调酒师，他的太太死于一次意外，他一直陷在悲伤中。后来他在飞机上遇到一位很像死去太太的空姐，他仿佛重获新生，自此开始疯狂追求。然而，空姐并未接受他的爱，却告诉他，有时候人的心会被蒙住，你对你前妻的思念和对我的爱完全是不同的情感，就像奶和威士忌永远无法混在一起。调酒师听完后默默离开，他用了一年的时间，终于将奶和威士忌相溶在一起，而且还加了蜂蜜使它们的味道也混为一体。当他知道空姐终于愿意品尝这第一杯的Baileys Rock时，他忍不住在杯中加上了一滴眼泪。后来百利甜被空姐带上飞机，传播到世界各地，她对每一个喜欢喝百利甜的人说：“这杯酒，我等了一年。”


我曾以为自己也是心被蒙住，或许和钟越的情感不过是一场龙卷风，不过刹那间消弭了我们曾经的伤痛，短暂的欢愉让我们都盲了眼盲了心，但一旦分开，当耳目都重新清醒，也许这份感情只是彼此浅尝辄止的酒。


可是，直到我再次看到他，看到他对我，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那样礼貌而得体的客套，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并没有被蒙蔽，我的心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爱他，是的，我爱他。


这杯酒，我也等了一年。


不，已经两年了。


程程重新要了一杯酒，正歪着脑袋看酒吧里的电视屏幕。我推开空了的玻璃杯，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电视里正在放着娱乐新闻。接近年关，各种盘点都接踵而来。在我漫不经心的应付里，我恍惚听到了节目主播提到了钟越的名字。


眯眼仔细看去，漂亮的女主播正口齿清晰地播报：“中日混血的台湾广告红星宋未来，近日终于承认已和圈外人相恋，而记者也在蹲守数周后发现，这位圈外人正是昔日钟氏集团的落难公子钟越。两年后钟公子重新进入大众的视线，竟化身成宋未来的最新男友，问起二人如何相识，以及二人日后的打算，钟公子却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屏幕里的画面是几天前的娱乐新闻，宋未来密会男友，二人在顶级的餐厅约见，只有男人的背影被拍，但我却能认出来，那正是钟越。随后画面转到最新的采访，宋未来顶着齐刘海，弯着月牙一样的眼睛，羞赧地对镜头说：“我和他本来都想保护自己的私生活，但如今大家都知道了，还是希望能得到大家的祝福。”


在她接受采访的大画面上，有一个叠加的小画面，钟越正牵着宋未来从一辆跑车里走下来。


原来如此。


那日金律师口中的宋小姐，原来如此。


我没说话，一旁的程程也没说话，直到整个娱乐节目都放完了，我才愣愣地扭过头，将程程从头到脚扫了好几眼，兀地开口：“宋未来怎么那么像你现在的样子？”


她拨弄了一把自己的齐刘海，还有故意化的下垂狗狗眼妆，良久才反诘道：“萝莉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我无言以对，一杯百利甜悉数灌入喉中。空了的玻璃杯重新握回掌心，无意识间已经紧紧扣住杯壁，指节都开始发白。即便我一早就知道我们已经毫无干系，我可以热热闹闹地去相亲，他当然可以另觅佳人。可是一联想到白日里他对我的疏离，就觉得胸口发堵，那种熟悉的酸涩感又开始朝我袭来，我蜷了蜷手，努力地抵抗住那股酸涩的浪潮。


可是他猝不及防、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是什么？


握住我手腕的温暖掌心是什么？


那管药膏是什么？


我提前与程程告别，背脊挺得笔直，头高高昂起。可是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散场，只留有寂寞的余味。而我留下的背影，也不过是虚空的伟大，强撑的坚强。


他离开的这两年，我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他够狠心，彻彻底底撇开我。只有我是那个傻瓜，执拗地在原地守候等待着他，以为他会回来，会披荆斩棘地回来，会踩着七彩云光彩荣耀地回来。


我妈让我相了那么多次亲，我每一次都是敷衍，从来心不在焉，从来心有所属，因为有了那个人，像个标杆一样立在我内心的疆域里，其他人怎么都入不了眼。在无数次被质问他是否会回来的时候，我总是那么坚定地回答别人，也回答自己，他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


可是我却没有想到，他即便是回来了，也未必会重新牵起我的手。


他驾了七彩云，他身披了荣光，他是要逍遥西游的孙悟空，不是要来娶我的至尊宝。


钟越回来了，可我不是第一个得知消息的人。


不管是他的归来，还是他的新恋情。

Chapter 02 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

<h2>01</h2>

肖慎出院，还挑了个良辰吉日，双十二，据说很吉利。我在家里睡得醉生梦死，一通电话扰了我的清梦，才摸到手机，肖慎的声音已经中气十足地传来：“小林子！快来接少爷我回家！”


他的石膏还没下，羽绒服套不上去，只能把右边的那只袖子系在腰间，看上去活像是高原上的藏民。他的沃尔沃留在4S店，我是开着程程的车来的，一路躲着交警，生怕查到我要驾照。


我开车，他坐副驾，一路上我开得极慢，像是有了心理阴影。一旁的肖慎不乐意地发牢骚：“你这样爬，要爬到什么时候才能到我家？你没听到后面的车，都在直按喇叭吗？”


我看了看后视镜，果然有一辆雪佛兰想要变道超车，并驾齐驱时，那光头司机还不忘冲着我诡异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新手啊？开得还不错，挺稳！”


他话音才落，我就来了个紧急刹车，而那光头司机已经来不及，车子载着人直接闯向了红灯。我趴在方向盘上笑得花枝乱颤，指着前方被拦截的雪佛兰，扭头对肖慎说：“看到没？我妈说雪佛兰的标志就跟卫生巾一样，男人啊，千万别开！小心血光之灾呀！”


“神经病！”肖慎破口骂了一句，“乐遥啊，你这两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哦？他竟看出我的不对劲？


肖慎还想追究，绿灯亮了，我急忙踩油门，力道没控制住，背脊撞上后座，一旁的肖慎哇哇大叫：“你要谋杀亲夫啊！”


肖慎安置好那只打了石膏的断胳膊，这才好整以暇地来骚扰我：“你怎么到现在还不考驾照？开个车就跟做贼似的，心惊胆战的。”


“不想考，指望以后老公天天开车送我上下班。”


“哦？那挺好的啊，我车开得不错哟。”


我扭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威胁，口里却干脆地鄙夷：“呸，你也不去撒尿照照自己！”


我把车开得跟走猫步似的，沿着中轴线左右摇摆。一旁的肖慎倒安静下来，我颇不习惯地扭头：“肖大少，你这次车祸，那些个莺莺燕燕怎么都不过来看你？”


肖慎叹了一口气：“所以说女人多薄情啊，对了，就上次撞我们车的钟越，他看起来条件不错吧，曾经不也是常被女人甩嘛，可怜天下高富帅啊！”


我背脊上仿佛有线，猛地被提起，口气却故作镇定：“他也会被甩？”


“听说读大学的时候就被女友甩过，后来又听说他老牛吃嫩草，看上个学生妹，结果又被甩了，然后他就灰头土脸地出国去了。我跟他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


又是一个急刹车，肖慎下意识伸出右手去遮挡，胳膊差点撞上前方玻璃。他终于动怒，扯着嗓子吼：“林乐遥！你到底怎么回事！这几天总这么心不在焉！春天还没到，你总不是发情了吧！”


我惊魂甫定，浑身冷汗地看着车前方，一只受惊的流浪猫匆匆逃窜。


送完肖慎，我打道回府，洗了澡出来，便看到沙发上新到的报纸。我看报一向低俗，先看娱乐文化，再看社会民生，于是我第一眼就瞥见了钟越和宋未来的合影。无非还是娱乐圈中的桃色绯闻，只不过男主角恰好是我的前男友。


那一整个晚上我都举着这张报纸，翻来覆去逐字逐句地看，小甜瓜湿漉漉的舌头舔着我的掌心，还小心翼翼地用牙齿试了试我的手指。我吸了吸鼻子，抽出手拨开它，顺便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抹了几把。


我妈在门口敲门，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过来：“上次那个相亲，你也别太难过，失败是成功他妈。”她放下果盘，从怀里掏出一沓照片出来，铺在床上对我挑眉道，“来，跟老娘说看中了哪个？”


我干干地对她露出一抹笑，低头扫一眼照片中各种各样不同款式适龄男子的脸，取过牙签挑了颗葡萄塞进了嘴巴里：“你现在也开始养鸭子了？”


“老娘跟你说正经的！”她找出几张看得过去的摆在我面前，“这些质量都不错，家境学历人品……”


她还在絮絮叨叨，我已经招来了小甜瓜，在它渴望的眼神中，我捡了块香蕉丁喂它：“宝贝呀，你看你喜欢哪个？”


“林乐遥！”她终于动怒，将照片摔在我的脸上，愤然起身，“老娘嘴皮子都要说烂了！让你去相个亲结个婚就这么痛苦吗！随便见见人吃吃饭再拉拉手谈谈恋爱！又不是让你去死！老娘当初逼良为娼也没这么难！”


我颇为震惊地抬起头，一颗葡萄差点卡在了喉咙里。


“老娘告诉你，你别妄想钟越那个王八蛋回来了！他要真惦记着你，就该早点回来娶你！”门被狠狠摔上，床上的报纸被风吹到了地上，小甜瓜扑了过去，兴奋地撕扯起来。我愣愣地看着即刻被分尸的报纸，突然后悔当初没有及时地告诉她分手的真相。如果现在被她知道钟越不仅回来了还有了新女友，我怕自己有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应聘单位的电话打来时，我还没从自己小情小爱的忧伤中缓过来。人事部的秘书小姐在电话里透露，据说这是高层临时决定，新成立的分公司必须要在年前就正式进入新轨道。因此，才提前让我们这些新人来接受培训。


我走进去，前台小姑娘苹果一样的脸庞堆满了笑容：“是新招进来的同事吗？人事部办公室在这边，您请跟我来。”


厚而软的红色地毯，墙壁是奶油黄，挂着一些男男女女的写真照。我以为是员工照片，心里念叨着这公司的癖好真诡异，难不成我还得准备一张搔首弄姿的艺术照？


苹果小姐回头冲着我咧咧嘴：“里面那间办公室就是了，是李经理。”


敲门而入，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抬头看向我：“林小姐？”


“是，我是林乐遥。”我在她的示意下，拉开椅子落座。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我从坦然自若，渐渐变成如坐针毡，当“宋未来”的名字从她的口中吐露而出的时候，我只觉得头皮发麻，暗自懊悔自己RP太差，这世界这么大，怎么兜兜转转还是碰到他。


难怪应聘那日，会在大楼里遇见。


是的，这家演艺文化公司就是钟越父子回国之后的第一个大动作，签约艺人之一就是刚蹿红的宋未来。


“据说，她还在跟我们大BOSS谈恋爱呢！”走出人事部办公室，有热心的新同事主动找上我，脸上掩不住八卦的激动。我坐在那，捧着茶水，应付地笑笑。


李经理已经明确地分了工，我将要从事的工作，就是做企宣。而按照眼下的情况看来，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大力地宣传推广公司主推的艺人宋未来。我不仅要看着她和钟越风生水起地谈恋爱，还要在一旁为他们的恋情敲锣打鼓摇旗呐喊！


我想我再怎么八面玲珑，也一定会在钟越的面前败下阵来。


苹果小姐拿了些乱七八糟的表格让我填，我的脑子一直很乱，我就要在合同上签字时，突然听到了苹果小姐喊了声：“钟总。”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但幸好，苹果小姐的视线又回到了我的身上，语气里颇为无奈：“林小姐，你填错位置了，签字的地方是这里！”


“啊，对对对，是我太粗心了。”我小声地致歉，提起笔重新在她指示的地方，迅速地画了几笔。


“林乐什么字？林乐遥？”苹果小姐盯着我签下的名字，声线拔高，我顿时石化在原地，只暗自喟叹她的嗓音真好，不给她出张唱片都是浪费人才。而不出意外的是，我听到钟越的脚步声已经慢慢地走了回来。


“对不起，”我看向苹果小姐，“我觉得我还需要考虑一下，这份合同还没来得及细看，不然我明天再过来签字好了。”


她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出口，我已经迅速地抓过自己的包，低着头匆匆走了出去，把那伫立的身影当作了隐形人。


“林小姐？”他的声音陡然响起，冷冷的，我停在玻璃感应门边，进退不能。


钟越慢慢地走了过来，在众人瞩目下，我只得硬着头皮转过了身子。他探究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我的身上，我绷着脸，不愿让自己露怯。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心脏会跳得那么慌，生怕这个巧合，被他看成了蓄意。被他盯得发毛，我讷讷地说：“我不知道这公司……”


“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你犹豫不决？是哪里让你不满意？新公司刚刚成立，如果有问题，希望您给我们提出来，而公司本身也需要新鲜的血液注入，所以，”他顿了顿，眼底有一丝莫名的情绪，“我很期待您的加入。”


听这一番言辞，明明生疏遥远，却故作洒脱客套。我突然觉得有些恼，尤其在捕捉到他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后，更是心烦气躁。终了，我怒极反笑，抬起头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脸上浮出笑容来：“请问，我的位子在哪里？”

02


我人生的步调，从钟越离开之后，好不容易回到了正轨，但伴随着他的归来，仿佛又开始重新紊乱。从前的契约男友变成顶头上司，虽然有很大的不同，但终归都是合作伙伴。


我花了整整一个通宵，才梳理好这段关系的本质，小甜瓜窝在我的脚边醒醒睡睡无数次，直到我灵光一现，整个人都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这才满足地打了个哈欠，关灯入眠。


我决意洗心革面，一切从头再来。


初见宋未来，倒是略微出乎我的意料，她并没有电视里看上去那么萝莉，更确切地说，她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仅仅是在她看向我时探究的目光，我便知道我的工作将要面临很多棘手的状况。


“对不起，我很难信任一个新人，我是个不太有安全感的人。”见我面有异色，她微微一笑，眼睛眯成招牌的弯月牙，对自己不够礼貌的探究，进行了一番礼貌的解释。


我欣然接纳：“娱乐圈这样的环境，的确需要谨慎行事。初次见面，叫我乐遥就好。”


她神色稍缓，从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摊开递到我面前：“会开车吗？陪我去逛个商场吧，明天有场校园见面会，我还不知道穿什么。”


没有驾照的司机，你可要Hold住才好。我握紧钥匙默默跟上，她脚踩着恨天高，步履却轻松，直甩了我几十米。我坐上她的奥迪TT，一踩油门，果不其然地被惯性冲了一下，不等她开口，我急忙悻悻解释：“马力太足，我还没把握好。”


对于衣物着装，她并不过于挑剔和严苛，任务完成，顺利得出乎我的意料。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电梯还没下到底层，她突然扭头对我莞尔一笑：“男朋友来接我，就不用你送了，衣服你保管着，把我的车停公司车库就行。”


我下意识地点头，三秒后却顿时领悟过来，她口中的男朋友，正是钟越。


急急同她道别，试图避开同钟越的会面，可到了停车场，却见钟越正闲闲地靠在那辆红色奥迪TT旁。我愣了片刻，只能迎着他的目光勇往直前。但，是我自作多情，他的目光并不是投向我的身上，在我鼓起勇气正要打招呼的时候，他已经微微勾起嘴角，眼睛里全是柔情蜜意。我的身后，响起宋未来欣喜的惊呼：“阿越？你等了很久吧？怎么不早点打我电话？”


我拎着包，低头站在车尾，只等着两个人结束打情骂俏。宋未来却一眼瞥见我，笑眯眯地接过我手里的纸袋，口气抱歉道：“阿越他没有开车，那就麻烦你自己打车回公司了。”


他的目光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身上，我不敢抬头，只能迅速地一口应下，扭头就要朝着停车场外走。钟越的声音却徐徐响起：“正好顺路，不如载她一程，我们公司的新企宣，听说能力不错。”


宋未来微愣片刻，旋即跟着笑了：“嗯，我也感觉乐遥不错，话不多，做事踏实。”


我像是个物品被人品头论足，终于等到了话音落下，我急欲婉拒，却见停车场外冲出一窝蜂的长枪短炮，齐齐对准了我们的方向。镁光灯频频亮起，我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抓住了钟越的衣摆，转过头以背敌众。而他的手，却也在同一时间环过我的腰，将我朝着他的方向揽过。


抬眼的瞬间，我看到了钟越眼底的一丝迷惘。然而宋未来的声音却随即响在耳畔，她娇嗔着跺脚：“怎么哪里都有狗仔！阿越，我们赶快走，这里交给乐遥。”


我终于醒悟，不动声色地推开钟越护住我的手臂，转过身直面着蜂拥而上的记者，张开胳膊将他们挡在身后，急不可耐地催促：“你们快点上车！现在还没到钟总面对媒体的时候！”


钟越迟疑着打开了门，宋未来却已经匆匆把他推入车内。不过眨眼的工夫，他们的车已经冲破围堵绝尘而去，我望着那一群掉头拔足狂奔的记者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不愿再遇到这样的场景，可宋未来却不够争气，没过几日竟被人爆出手机号码，最后只能把号码转到了我的手机上，我开始被轮番轰炸，夜间还会被变态骚扰。之类的情景三番两次出现，我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找到宋未来，将我的手机扔在桌子上：“宋小姐！你也知道我并非你的经纪人，但好歹我们也算工作伙伴，你可否直接告诉我，你和钟越到底有无干系？这样我才好尽我所能来应付这些要命的电话！”


宋未来抬头看着我，脸上是无辜的表情，半晌她才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起来，唇边有梨涡闪现：“不管真真假假，但这世上，谁人不爱钟公子呢？”


我沮丧离开，看到苹果小姐正冲我做出干巴爹的手势。我提起精神，找到人事部李经理，表明想要明确分工。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颇为无奈地告知我：“但这是钟总的意思，毕竟现在公司刚成立，人手并不是很多，你也知道的。”


我更沮丧地走出了公司大楼，我的人生，仿佛又被一只手把玩起来。可我偏偏不信，我逃不开这样的诅咒，我决定听我妈的话，从现在开始要好好地去相亲了。

03


蕾丝领白衬衫，针织连衣裙，裸色风衣，光腿穿绒面高跟鞋。不冷是假的，站在风中，我恨不得把我妈的秋裤给套上。既然答应了我妈，这次我会认真相亲，所以从态度上我就达到了标准，这一身打扮，安全又保险，应该不会引起反感，除非对方是重口味。


据说对方是高干子弟，爷爷奶奶都是老干部，父亲在卫生局，妈妈在市医院当院长，而他也在市医院里当主刀医师，不过比较尴尬，他是妇产科。我实在疑惑，我妈怎会与这样的家庭结识，又是打哪儿来的信心，我就一定会被看上呢？


更让我不能接受的是，这相亲对象还临时接了个紧急手术，约见时间向后推了两个小时，这看样子是真要吃夜宵了。时间尚早，我漫步街头，风一吹，又冷又饿，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偷偷地跑到小吃街要了两串烤鸡翅，不顾形象地坐在街心吃起酸辣粉。


周围有人在议论娱乐新闻，我突然听到了宋未来和钟越的字眼。几个年轻的男孩子义愤填膺，只说宋未来是他们心目中的宅男女神，钟越不过一过气的落难公子，压根配不上宋未来。又有女生呛声，就算钟越过气落难，也依然风度翩翩。


脑海里浮现出宋未来弯着眉眼的模样，梨涡浅笑，却口吻挑衅。那酸辣粉顿时就失了味。失神间，还不小心溅了一滴油，滴在了我的衬衫领上。走出小吃街，依然魂不守舍，低头打量自己，只觉得愚蠢。钟越给我的那一记猛击，就算让我相到无数个男人也于事无补。罢了，罢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也不要再害人害己，耽误了别人的时间，也浪费别人的诚意。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口气低下地同她道歉，好让她帮我跟对方解释。脚下一个没留意，踩到了下水道的盖子，高跟鞋的细跟卡了进去。我用力拔了拔，仍然纹丝不动。我恼了起来，没留意就对着电话骂了一句娘。电话那头我妈怒喝道：“你要死了是吧！当着你老娘面称自己老娘是吧！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想跟老娘斗，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格！”


移开电话，我尴尬地按了挂机键。从前我的暴脾气，一定都承袭我妈。收起手机，我蹲下身子专心地对付鞋跟，因为动作，腿顺势从风衣里露了出来，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你不如脱下鞋子，这样会好拔得多。”突然有身影挡在我的身前，我眼前一暗，抬头就看到一个眉目清俊的男人。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我迟疑地把脚从鞋子里退了出来，刚要站起，他却又挪了位置挡在我面前：“小心春光乍泄。”


我还没听明白，在他嘴角含笑地把我扶稳后，我才顿悟过来，急忙伸手拉严了风衣，忍不住破口骂了一句：“流氓！”


他也不恼，只是蹲着身子帮我拔高跟鞋。男人的力气到底是大，只可惜鞋子是拔出来了，但鞋跟断了。我从他手上一把夺过，也不顾鞋跟，直接踩在脚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趔趄着走开了。


身后却传来他的声音：“不然我送你啊，你去哪儿？”


我想拒绝的，可低头一看自己的狼狈样，还矜持个屁啊！简直想哭！


他的车就停在路边，他绅士地为我拉开门，正要上车，前方一道刺眼的光照射过来，我忙扭开头，伸手遮在了眼前。片刻，那光暗了暗，我的视线渐渐恢复，只见一个颀长身影，正从那光芒中信步走来。


“林乐遥林小姐。”冰冷生硬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关里蹦了出来。我心中一紧，遮在眼前的手慢慢地垂落下去，眯眼看去，钟越正双手插袋，逆着光站在车前不远处。


我愣了愣，直到身边人的提醒，才霍然回过神来，干干挤出一抹微笑：“钟总。”


他不置可否地略一扬眉，淡淡应道：“公司外，不必太过客套。”


我从善如流：“钟先生，这么巧……”


“怎么没见到肖慎？”他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一旁，虽脸色如常，语气里却有不悦的质疑。我顿时领悟，却只凝眸注视着他，静而不答。


对峙良久，我终于妥协，却突然意气用事，堆起笑容说道：“忘记介绍了，这是我们公司的老总钟越，这位是……”我一时卡词，却瞬间急中生智，“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姓名？我妈忘记告诉我。”


“崔峥嵘。”身边的男人对我倏尔一笑，我却没瞧见其中的深意，略一点头便迎向钟越探究的目光：“嗯，我妈介绍的相亲对象，刚刚碰到面，没想着就遇见钟总了。”


我本还心忧，可这位崔先生却并未拆穿，反倒还同钟越颔首致意，引得对面的男人，目光如炬，分明是动了怒。我偏头看向笑容稳妥的崔峥嵘，暗暗感慨，这哥们儿定是见过市面，如此从容不迫，配合得天衣无缝。


正在我面露崇拜之色，钟越的声音却冷冷响起：“肖慎知道？”


我皱眉，恼意再也压抑不住，下一秒已经口吻不善：“钟总，不，钟先生，既然您也说了这是公司之外，那么您似乎不太适合干涉员工的私生活。如果您是作为肖慎的朋友来向我质问，我觉得也没有必要跟你解释太多。”


疲惫爬上周身，我转身看向崔峥嵘：“我们走吧，麻烦您了。”


一头钻进车内，可没等崔峥嵘坐上驾驶座，钟越竟快步上前，拉开车门，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声音沉沉：“下车。”


我仰头看向他，好看的面孔上，是山雨欲来的气息，眼神里有着重重的戾气。我奋力挣脱开，轻轻掸了掸被他弄皱的风衣袖口，随后礼貌地对他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我和崔先生还有约会，我……”


“下车！”他隐忍着怒气，我却面露微笑，朝着驾驶座上的人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下一刻我就被钟越给揪了出来，他的力气很大，无奈我的高跟鞋一只高一只低，趔趄前行几步，差点直接栽倒在他怀里。幸而我反应敏捷，迅速伸手，及时地堵在了他胸口，我松了一口气，他却拧住了眉。


我站定脚步，回头对着车内的好心人报以一笑，在耳畔做出手势：“真是抱歉啊，崔先生，不如我们再联络吧。”


车子从我身边驶过，我重重吐出一口气，看向站在我面前的人：“钟总钟先生钟大公子，请问您到底想怎么样？”


钟越怔了怔，瞬间沉默下来，眼神中也闪过当初被记者围攻时的迷惘。在我几番追问下，他深深皱着眉头，表情别扭地移开了视线，良久才沉吟道：“适当的时候，收收心吧，肖慎还算是个不错的人。”


我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走远，来不及思考他话语中的含义，我的脾气又上来了：“钟越！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在车门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抵住额头，仿佛正在努力地抵抗着什么。不过片刻，他已恢复自如，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他远远地看向了我，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公司的事情会很多，我不希望你花费太多的精力在这些，嗯，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他的车绝尘而去，我驻足在原地，冷风穿过我敞开的领口，我打了个哆嗦，紧咬的牙关也发出细微的声响。朝前走了几步，却发现步履不平，竟忘了断跟的高跟鞋。我深深深呼吸，努力排解心头的焦躁，弯腰脱下了鞋子，赤脚走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04


一夜噩梦缠身，第二天就起晚了。初上班就迟到，我有些心虚。才进门，阿真小心翼翼地叫住了我。阿真就是前台的苹果小姐。


我问她：“怎么了？领导找我？”


“欧姐让你联系电台那边的活动，你还没跟人确定吧，她早上过来催了！你抓紧时间啊，电话我写在便笺上了，省的你再找人问。”阿真将小本子递给我，上面记录了一串数字。


我拿着本子贴上唇，飞了个吻，扬起眉喜道：“多谢！亲！”


我给几家报社发去宣传通稿，才拨打了电台的号码。宋未来的首支单曲，很寻常的主打歌宣传，却被百般为难。我耐下性子跟对方分析：“未来本就是模特出道，现在也只接拍过几个广告而已，但以后还是想朝着多栖艺人方向打造，这首歌虽然制造粗糙，但凭借着未来的名气，不红也难。”


“我们不是不想做未来的歌，只是大家都清楚，她的名气来自于八卦绯闻。我有更好的主意，既然未来刚刚承认了这段恋情，何不如请钟先生一起做客电台，林小姐觉得如何？”


咝……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拒绝：“不可能，钟先生一直反感抛头露面……”


“可是我记得他在出国之前，经常面对各种媒体，当年他订婚的时候，还曾做过个人专访。”


咝咝……我冷汗涟涟：“但现在，钟先生似乎不大方便……”


“林小姐，这是互利互惠的事情，您不如先请示一下钟先生？”


她咄咄逼人，我连连败退，最后只得悻然妥协：“好吧，我试试看。”


电话挂断，我颓然靠在椅背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欧姐的电话又追了过来，催着让我定下电台访谈的时间。我想到对方的要求，只觉得天旋地转，咬牙报出了原本谈好的时间，这才应付了欧姐。可这下却是截断了所有的后路，说服钟越，我必须志在必得。


找来阿真要到了他秘书处的号码，虚实打探一番，恰好钟越正在公司。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朝着他的二十三楼而去，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豪情和凄凉。


想到上一次见面，我们不欢而散，所以这次去说服他，我可一点把握都没有。


秘书提前告知过，我直接被领进了他的办公室。临进去前，秘书小姐好心提点我：“最近钟总工作很繁忙，休息不够，脾气可能会差一点，你尽量长话短说。”


我点点头。


门咔哒一声关上，我背一僵，转着眼珠子偷偷打量起来。正对面的红木桌很大，皮椅是背对着门的，我隐约可以看到钟越的身影。百叶窗的帘子是关上的，光线昏暗，阳光下有飞尘浮浮沉沉。我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钟总，我是企划部的林乐遥，想跟您谈谈关于宣传宋未来新歌的事。”


没有回应，皮椅依然纹丝不动地背对着我。


“钟总？”我提高了声音。


依然没有回应，即便是睡着，钟越也一直是警觉的。我迟疑着走上前，探头看去，他正紧闭着双目，呼吸均匀而绵长，正熟睡。他经历过集团破产和栽赃嫁祸，独自在国外隐姓埋名两年，此番回来，成立新公司，压力势必很大。


正打算离开，却听到他突然发出了声音，是短促的一声叹息，然后又没了动静。我僵了僵，见他并未发觉，便踮着脚尖打算撤退。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按断电话，钟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我犹豫了下，脚后跟一转，笑眯眯地迎上他绷着的脸：“钟总，我见您在睡觉，还是不打扰你了。”


他看着我，才睡醒的眼睛里，还有着朦胧的惺忪。仿佛前几次见面，他偶尔会闪过的迷惘。我突然觉得心中一动，喉咙发紧，却不知说什么。良久，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眉头，才公式化地冲我招手：“什么事，说吧。”


我努力抛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把电台的要求仔细上报。果不其然，闻言后，钟越的眉头越来越紧，抬眼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冷笑起来：“这种事，你还亲自上来向我过问？”


我被他堵得不知所措，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舌头：“钟总，我是这样想的，你们已经被拍到过多次合影，如果您能亲自出面的话，现在应该是最好的时机。他们跟我们签了独家访谈的协议，不仅仅是对宋未来，也是对我们公司很好的一个机会。公司刚起步，相比于宋未来，您更是公司的形象代表，如果是您亲自回应这么久以来的流言蜚语，我觉得一定事半功倍，所以我觉得可以考虑。”


钟越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打量一件东西，更确切地说，如同在动物园里观察一只猴子。在他的视线下，我浑身上下开始不适，只好干干开口：“所以，钟总您？”


“我觉得不好，我不喜欢，”他仿佛挑衅地看着我，见我神色黯淡，他才正色道，“既然我是公司的形象代表，那么我更应该塑造一种沉稳可靠的形象，而不是和小明星打情骂俏的老板，你说是不是？”


我在心里给了他一个大白眼，默默吐槽，你本来就是在和小明星打情骂俏！


就知道此行一定会惨败而归的，我放弃努力，低眉顺眼地准备告退，钟越却又开口拦住了我：“肖慎的手怎么样了？”


啊？我愕然抬头，半晌才反应过来：“都能开车了，他皮糙肉厚，不打紧的。”


“皮糙肉厚？”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仿佛正反复咀嚼着我的用词，并且神情很不愉快，“你这是试用心得？”


我再次被成功堵住，讪笑几下，摇头也不是，点头更不是，只能尴尬地盯着脚尖。


“你回去跟他说一声，周末我请他吃饭，车祸到现在还没来得及赔罪。”他拿起一沓文件开始翻，作势要送客。


我急忙追了一句：“不用了，真不用那么客气，您那么忙，还……”话未说完，却受了一记白眼，我吞下后半句话，转而改口，“那你直接找他，我不一定有时间见他。”


“没时间见他？却有时间相亲？”钟越仿佛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眼神却是寒冷，“林乐遥，那我给你们时间见面，周末你也要来。”


“不是，我……”


“电台的事，你可以考虑让肖慎帮忙，我一向是个重兄弟的人，而且有点公私不分。”他再次翻起文件，发起了逐客令。


我默默退到门外，良久，才小声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谢谢。


钟越的手指动了动，在我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正要关门离开，他却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我：“这是你负责的，那么就按你说的做，我会全力配合你，不管是让我同她一起接受访谈，还是在世人面前秀恩爱。”


发堵的感觉再一次袭来，我却只能再一次地说一声谢谢。

05


我在备受煎熬中，等来了周末。


为了防止肖慎出什么岔子，我提前一大早就钻进他家。还没睡醒的肖慎卷着被子又滚回了床上，朝着我哀号不止：“林大侠！林大爷！你这是演的哪出戏啊！我昨晚儿三点才睡下的！”


我目不斜视地盯着他：“肖大少啊，你这样夜夜笙歌很不好啊，尤其是一个正当热血的年轻人，太伤身体了。”


“我宁愿被伤身体啊！自从认识了你，你掐掉了我多少桃花啊！”肖慎在被窝里咬着背角呜呜呜。


我一时过意不去，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这样吧，今晚你如果能顺利帮我拿下钟越，我就帮你约曼莎！”


曼莎是祁嘉读研的同班同学，俄罗斯留学生，因“童颜巨乳”被肖慎垂涎已久。果不其然，闻言后某人立刻钻出被窝，双眼闪闪，红心无数。


在我的监督下，肖慎被打造得很风流倜傥，蓝灰色的衬衫，还配上了一条深金咖色的领带，外面披着驼色的羊毛大衣，门一开，就衣襟飘飘，风姿翩翩。但无奈他很不给面子，开往酒店的时候，一直拼命扯着领带：“这样帅吗？真的帅吗？我立马老了十岁好不好！”


我一副无辜的模样，蹙眉沉思：“我看我们钟大BOSS都是这么穿的，小姑娘们可喜欢了。”


肖慎冥想一番，这才松开领带，转了转脖子，聚精会神地开起车来。


然而，意外就是，我们隆重登场，钟越却随性而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卡其色的裤子，随意套着一件轻薄的夹克，指间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香烟。


肖慎悄然无声地靠近了我，咬牙切齿：“你不是说钟越都穿成我这样吗？你看他现在！多有男人味啊！酷毙了吧！”


我只得保持微笑，脑袋微微斜了过去：“他平时上班不这样的，不过在我的心里，少爷你才是最帅的！”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我可要靠肖慎帮我摆平钟越，电台的合作方案，对方催了我好几回呢。


钟越款款而来，拖过桌上的烟灰缸，掐灭烟，面对着我们缓缓落座：“不好意思，有些私事耽误了，点菜吧。”


这场赔罪的酒宴，我却并未感受到钟越丝毫的歉意，反倒他做足了好老板和好兄弟的角色，饶有兴致地打探我和肖慎的“恋爱罗曼史”。我本还担心肖慎会捅娄子，事后才知道我是小看了他，毕竟他是久经情场的高手，睁着眼睛说瞎话，他自然游刃有余。而我却很难直面钟越，尤其是因为一个误会而引发的巨大谎言，我不想圆，也不知道怎么圆，只好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菜肴，眼观鼻鼻观心。


“这是老板私藏的83年红酒，卖我面子才肯割爱，肖慎你试试。”钟越接过侍者送上的酒，缓缓倒入高脚杯中。


肖慎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亮，扭头把杯子递给我：“真是好酒，宝贝你尝尝。”


我被他口中镇定自若的“宝贝”二字惊住，没来得及多想已经接过了他塞过来的酒杯，仰头便是一大口。我可不会品酒，不过味道不赖。放下酒杯，我便迎到了钟越凌厉的目光，像一把刀，扎得我浑身都是血窟窿。他似笑非笑，低头又给我倒了一杯，我也毫不客气地接过，又是仰头一干而尽。


之后的事情，我记得就不是太清楚了。他们一直在说话，我一直在闷头喝酒，83年的好酒，被我暴殄天物了，老板心中一定在泣血，我托着腮帮子歉疚地想着。一旁肖慎在叫我，我半天才能移动自己的目光。但这目光却瞄错了位置，竟然停在了对面钟越的脸上。我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真好看，眼是眼，鼻是鼻的，他妈妈把他生这么好看，不是祸害女同胞嘛！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大着舌头骂了一句：“你，浑，浑蛋！”


对面的钟越却是脸上一寒，我突然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然后我就倒了。


意识迷迷糊糊回去的时候，我正坐在车子的副驾驶座上，车速很快，窗子半开，有冷风灌了进来。我不由得拉了拉衣服，眼睛都懒得睁开，口齿不清地哼唧着：“肖慎，我冷。”


车窗关了起来，我换了个姿势，撅着屁股面朝着他，又不甘心地嚷嚷：“我头疼。”


这下却没有回应了。一段长久的沉默之后，我摸索着又爬了起来，朦胧着双眼艰难地表示：“肖慎，我，我想吐……”


车子戛然停下，他匆匆帮我打开车门，又下车绕了过来，将我的身子拖了出去。我软绵绵地倒在他的身上，张口呕了呕，却没有任何东西。我抹了抹嘴角，扭头缠上他，笑眯眯地点着他的胸膛：“嘿嘿，我又不想吐了。”


手指下的皮肤一紧，我又被他提溜着塞进了车。然而这回，他却没有立即开车，却反倒点燃了一根烟。窗户大开，有红红的星火闪烁，我眯着眼睛看，半晌才嘟囔起来：“他也喜欢抽烟，心情不好的时候抽得特别厉害，这些天在公司看到他，他都是烟不离手的，他一定很不开心，那么忙，那么累……”


身边没有动静，我却仿佛找到了树洞，舒展着手脚躺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慢慢地回想，那些有关钟越的画面，都依然清晰如昨。心脏突然不舒服起来，我伸手捂住胸口，瘪了瘪嘴，咕咕哝哝：“肖慎，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一定不许告诉任何人。其实，其实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鼻子吸了吸，我揪着胸口的衣服，一不小心竟哭出了声音，这下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眼泪轰隆而下，我伸手拼命地擦，可越擦却越模糊。身边一声叹息，我扭头看向他，正想说些什么自嘲的话，可朦胧的视线里，那张脸却越来越像钟越，我竟到了幻觉的境界。


我“哇”地一声扑了过去，心脏像是一块抹布，正在被人大力地拧着，呼吸艰难，可两年来的委屈却如破竹之势：“肖慎，为什么他一直都不回来，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好像一辈子那么久了，他都不肯回来。可是现在我又宁愿他没有回来，至少这样我就不会知道他爱上了别人，呜呜呜，肖慎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嘤嘤嘤，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你安慰安慰我啊……”


话一说完，我只感觉身心俱疲，仿佛整个心房都被掏空，于是我自顾自地缩回手，擦干眼泪，躺回椅子上，头一歪，又睡着了。

Chapter 03 如果再见面只剩下成熟的表演，不如不见

<h2>01</h2>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我是在一片濡湿的不适感中醒过来的，脑袋里像有人拿了电钻，轰轰轰地钻得仿佛要裂开。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只见小甜瓜正趴在我身前，一脸兴奋地舔着我的脸。


“我靠！”我猛地推开它，坐了起来。这时另一边有了动静，我扭头一看，肖慎竟四仰八叉地躺在我的沙发上睡着。我随手抓起一本杂志扔了过去：“喂！肖大少爷！你给我醒醒！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避嫌啊！好歹我也是一纯娘们！”


肖慎揉着眼撑起上身，看到是我，又哀号一声躺了下去：“林大爷！怎么又是你！我昨晚三点才睡下的啊！”


我突然觉得这台词耳熟，可转念一想，他一定是因为要照顾我，于是语气立即温柔许多：“真对不住你啊，肖大少，我昨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你看你还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我，真是好兄弟，有今生没来世！”


一旁哼唧的肖慎突然见鬼一样地坐了起来，盯了我半晌，仿佛在艰难地思索着什么，半晌，思索无果，他又躺了下去。


我伸了个懒腰，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才十点半，难得一个周末，我竟然自然醒了，实在遗憾！我正要放回手机，突然脑中一个念头闪过，猛地把手机重新举到面前，“星期一”三个大字赫然在目，我竟然忘记了上班！


来不及赶肖慎出门，我匆匆整理自己，一路飞奔到公司，阿真正怔怔地看着我。


“昨晚玩得太晚，喝了点酒，起迟了，嘘嘘嘘！”我食指压着唇，一路弓着身子溜回办公室，欧姐却端坐在我的椅子上，一脸笑容地看着我。


“对不起，欧姐……”我哑口无言。


“电台那边给我打了电话，他们对这次的合作很满意，乐遥，干得不错！”她起身，绕到我身边轻拍着我的肩。我的脑子大概还有酒精残留，所以转动得异常缓慢，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应该还没来得及给电台那边打电话吧。


“他们，他们还说了什么？”我心虚地追问。


欧姐优雅转身，伸手推了推鼻子上的金丝边眼镜：“他们说我们很有诚意，钟总亲自致电，他们一定会全力配合。”


我脚下一虚，身子晃了晃，欧姐却心情不错，冲着我打了个响指，眉飞色舞道：“能拿下钟总，我可真对你刮目相看！”


我嘿嘿傻笑，应付着把她送出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才开始纠结是否要对钟越说声谢谢。我还没来得及做决定，座机适时地响起，钟越毫无情绪起伏的语气，公事公办地吩咐：“周三晚上八点钟的电台访问，你提前帮我们备好稿子。”


“好好，我记下了，周三晚上八点，好好没问题。”我慌忙找纸笔，一时手足无措。


沙沙的写字声清晰地响在耳边，而电流那头的钟越却陷入了沉默，不过数秒，他已开口，却口气生硬：“挂了。”


我急急忙忙拦下，干干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谢谢。”


又是一段沉默，良久，他才用更冷的语气回应我：“不需要，我不喜欢听谢谢。”


“是是是……对不起……”我嗫嚅。


“啪”的一声，电话果断被挂掉，我捂着听筒，愣了半天才把电话挂上。


周一的事情本就繁多，又和电台签了独家专访，而且我还迟到了两个小时，于是一整天我都仿佛陀螺转，午餐也来不及吃。临下班时，我决定去电台先和那档访谈节目的主持人会一会面，摸清楚她的路数，我才好写应对的稿件。


刚出公司大楼，就看到钟越的车正从停车场开出，我双腿并拢，四肢僵直，朝着他行了个注目礼。车子缓缓停下，他摇下车窗看向我，神色怪怪的，而且还一直不开口。我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应该没什么脏东西啊，见他眉头微蹙，我急忙迈着小碎步赶了过去：“钟总？这么巧啊？你也下班了？”


钟越的脸更黑了一些，关上车窗扬长而去。


我目送到视线尽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钟大BOSS今早好像忘记刮胡茬了，而且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02


在去往电台的路上，我半途而返，母上大人的夺命电话又震得我手心发麻，我连问了好几句什么事，她只回答我五个字：“赶紧滚回来！”一路上我努力回忆，这段日子还算风平浪静，我一直安分守己，不该出了什么差错才对。


半路公交车意外抛锚，一整车的乘客骂骂咧咧地下了车，这时我妈的电话又来，我只得走到出租站牌等的士。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突然有人高喊着抓小偷。循声看去，一道身影已经从我的面前跑了过去，我还未定神，又一个更快的身影从眼前越了过去。


等我的脑子辨别出谁是小偷之后，一个熟悉的影像后知后觉地抵达了我的神经末梢。我来不及思考，已经拔腿追了上去。我的脑子很乱，周围嘈杂的人声全部交错在一起，只有那个影像在我的脑子里越来越大，直到涨满了我整个视线。


是林尚，是林尚！


那个充斥着我整个青春时代的名字，那个指引我回归光明世界的少年。


我张开口，却喊不出他的名字，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喘着粗气，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前方的那个身影，长手长脚，背影显得瘦削，那么像林尚，却又仿佛不是。我不知道自己跟了多远，有人迎面而来，撞上我的肩膀，我这才停了下来，视线却仍不甘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耳边有人轻轻地唤着我：“喂？喂？没事吧你？”


我迟钝地移回视线，这才看到眼前一个偌大的脸正关切地望向我。


“你没事吧？怎么魂不守舍？”他在我的眼前摆了摆手，见我回了神，这才叹出一口气来，“叫你好几声了。”


“啊？你叫我了？”我定下心，这才觉得这个面孔有点熟。


“嗯，叫了啊，不过，”他又顿了顿，“我叫的是喂，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上次你老板没有找你麻烦吧？”


我这才想起来他是谁来，上次拯救了我的高跟鞋，随即又被钟越误会，并且被我将错就错认作相亲对象的好心人。如果没记错，他应该叫崔峥嵘。我扯起嘴角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林乐遥，刚才看错人了，不好意思，没听到你叫我。”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过去，随即转过脸冲我扬唇一笑：“没事，以后走路小心点。”


“多谢你了，不过我眼下还有些急事得先走，我们后会有期吧。”


说罢，我拦住了一辆出租，后会有期不过是客套话，一面之缘，萍水相逢罢了。


下班高峰半天打不到车，等到了家我妈已经开启狂躁模式：“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家里来客人了！”


我随即步入客厅，却惊奇地发现，在这不大的客厅里，竟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息。端坐在四方桌旁的，是位勉强微笑的中年妇人，而她的身边坐着个装模作样翻报纸的青年，面目太熟悉，竟是才分别过的崔峥嵘！而当所有人的视线都与我交汇后，又同时转移到一处角落里，那个缩在小板凳上打着哈欠的居然是肖慎！


大乌龙了！


原来我妈给我介绍的高干子弟、妇产科的主刀大夫，居然就是崔峥嵘！我来不及感慨世间的巧合，因为更巧合的事正发生在眼下，我妈好不容易邀请他们母子来做客，就发现了睡在我卧室里的肖慎，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跟孟阿姨解释解释！”我妈突然捧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又狠狠地掷在桌面上，“你解释清楚这小子跟你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就是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儿！”


“嗯，真就是铁哥们儿！”我干脆应和，却瞥见了肖慎偷笑的模样，他一定抓错了重点。


我妈又喝了一口水，还不忘提醒崔峥嵘也润润喉：“你千万别上心，他跟我家乐遥是一点那方面的关系都没有的，就算睡在一张床上吧，那也是，那也是木头进了水——碰不出火花的！”


这下肖慎不乐意了，对着手指头，一脸憋屈地看向我妈：“阿姨，您这样，我其实特别伤心。”


我妈横眉冷对，什么话还没说，肖慎已经瘪了瘪嘴，埋下头画起圈圈。


崔峥嵘一直含着云淡风轻的笑，看向我妈的眼神充满了信任：“阿姨，我不会多想的，乐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我狗腿地一笑，角落里的肖慎却用一双饱含怨恨的小眼神，默默地转过头来瞪了一眼说话的人。随之，一阵太监般尖细的嗓音响起：“皇上，有一刁民求见，是接听还是斩了？”我妈一惊，慌张站起，扭头四顾，肖慎腆着脸把口袋里的手机掏了出来，也不敢接，只高高地举在半空中。


我伸手一把夺过，接通贴在耳边，电流那头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你是个骗纸！你捉晚不是告书我，八点钟见面吗？”


大脑自动快速翻译一遍，大致的意思是表示肖慎是个骗子，昨晚告诉别人今天八点钟见面，但是他却食言了。


嗯，我肯定地点了点头，可下一秒却顿悟了过来，这个声音分明就是来自曼莎！他们居然已经见过面了！而且就在昨晚！可昨晚肖慎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吗！我捏着电话奔到他的面前，虎着脸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老实交代！否则我就告诉曼莎你脚踏好几只船！”


肖慎几欲抱头痛哭，一副哭腔断断续续地答：“我其实本来是要送你回家的，可是，可是突然曼莎打了电话过来，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于是我就让钟越帮忙送你了……”


我并没有理清楚这之间的因果关系，下意识反驳：“可你不是睡在我家吗？”


“他半夜打我电话，让我赶去你家，还要我装作是我送的你，而且这件事情必须守口如瓶，否则他就……”说着，他面露恐惧之色，揪着桌布又呜呜哭起来。


我脑中一轰，当即霍然直起身破口大骂：“肖慎！你他妈不是人！”


我把手机扔还给他，扭头冲进了卧室，门“砰”的一声被摔上，我紧紧上锁，再不顾门外还有客人。


趴在床上努力冷静，前一晚的记忆却逐渐清晰，我想起我酒后失言所说过的那些话，本以为是对着一个可以信赖的树洞，殊不知这个树洞居然就是钟越！他到底会怎么想我？我有了新的男朋友，还朝三暮四去相亲，现在又去跟他真情告白！难怪他今天一天都表现得那么怪异，他一定会看轻我！


门外有轻轻的叩响，我没好气地嚷：“谁啊！”


“是我。”是崔峥嵘的声音。


我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爬了起来，好歹他没有任何过错，我不该把脾气发在他的身上。门打开，他笑吟吟地看着我，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汤：“阿姨之前做的，正好败败火。”


我接过汤，他也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我一边喝汤，一边嘟囔：“很乱，我不爱收拾。”


“还成，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他依然微微笑。


我抬眼瞪他，一口汤囫囵吞下：“你没事想象我闺房干嘛！”他但笑不语，我声音软了点：“今天没招待好你和阿姨，真是对不起。”


“没事，”他霍然一笑，“慢慢来就是了。”


我愕然盯着他，下巴都快掉进碗里，差点被莲子卡住了喉咙。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我突然脑子有些发懵，不知道肖慎还在不在外面，我真想请他一醉方休。

03


电台访谈的稿子，终于在我精神分裂的艰难时刻顺利完成，传了邮件给钟越的秘书，又和电台那边电话做最终确认，等忙完一切，也快九点多钟了，而我晚饭还没来得及吃。


我扭了扭发酸的脖子，把键盘推了进去，一门心思寻思着该吃点什么来犒劳自己的肚子。钟越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了进来，语气相当不悦：“你的稿子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我提起精神。


“我们见面再谈，十点前到我家。”不容分说，他已经挂了电话。


去他家？不大方便吧！我大着胆子重新回拨：“钟总，我刚出公司没多远，不然我们就在公司见吧？”


那头沉吟片刻，否决：“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你让我亲自开车过去跟你见面？”


“你是老板，当然你是老板，十点前我一定到！”我急忙挂上电话，扭头看到一家麦当劳，冲进去点了餐外带，又急急忙忙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可等司机催着问我目的地时，我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他现在的住址。再打电话去问，他一定会更生气，于是我只好默默地翻出他小秘书的号码。


钟越并没有回到钟家老宅住，他租了一套公寓，司机将我送到楼下，正好是九点五十五，我一边焦急地等候电梯，一边低头把最后一口汉堡吞下。走出电梯，是安静幽深的走廊，我停在最外面的一间，紧张地按了按门铃。


钟越打开门时，我愣住了，他刚刚洗过澡，头发上还湿漉漉的，身上也随意套着一件睡袍，胸口微敞着，浑身都仿佛还在冒着热气。我只觉得喉咙一紧，干干笑了起来：“钟总，我没迟到吧。”


他擦着头发的手顿了顿，眯眼盯着我的脸，不知道是不是我面红耳赤引起了他的注意。我一边暗暗懊悔，一边努力反省，走进去的当儿，他伸手从我嘴角边捡起一小块面包屑，蹙眉瞅了我一眼：“垃圾食品。”


我脸“轰”地一热，吃了汉堡竟然忘记擦嘴了！他无视我的尴尬，伸手指着一旁的沙发说道：“我去换件衣服，稿子我改了些，你先看看。”


我快步走到沙发边坐下，抓起稿子一看，上面是他画的一道道红线，实在惨不忍睹。大致扫了几眼，问题基本上集中在和宋未来的关系上。我响应欧姐的意见，针对电台很可能问出的八卦问题，我都做出了看似一本正经、实则引人遐思的答复。为了能达到效果，我还翻了许多本恋爱大全之类的秘笈宝典，下了这么多功夫，怎么被他全盘否认了？


卧室门开，钟越已经吹干了头发，穿着深灰色的V领羊绒衫，一条藏蓝色的仔裤，神清气爽地坐到了我身边。


“看了稿子吧，你写的这些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啊？”他离得太近，熟悉的气息太浓，我心跳加速，甚至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拿过稿子，找到我的原话，眉头皱起，声音怪怪地念了起来：“我们也没有谁先追求的谁，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感觉对了，人就是对了。”


“怎么不合适了？八卦主播肯定会问你们这种问题的。”我觉得写得挺好啊，还很符合他的性格，不肉麻，也并不生硬。


他闻言扭头瞪着我，探究片刻，才霍然站起身，沉着嗓子说道：“那我就不去了。”


“可是钟总，你明明答应过我的！”看他出尔反尔，我也有些不开心，尤其是我请出了肖慎，甚至还酒后失言，在他面前出了丑。


“那你按我说的重新写，她问的是我，我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


我双手赞同，无条件服从老板的任何要求。从包里翻出纸笔，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钟越这才重新坐了回来。他说话的时候还像往常一样，只要认真起来就特别专注，对着稿子逐字逐句地跟我分析，甚至于分析到了艺人的形象和公司的发展，如果做得太死，就会不好收场。


从我们重遇至今，这还是第一次两人和平共处地坐在一起说话，不刻意，也不牵强，不针锋相对，也不曲意逢迎。我偷偷抬眼瞄向他，干净的头发垂下额头，他双眼专注盯着稿子，嘴巴一张一合，随着声音的发出，突出的喉结也上下来回动着。嗓子再次发干，我居然有些目眩神迷，蓦地脱口而出：“其实我和肖慎没什么关系的。”


他一顿，疑惑地转扭过头来，见我神色异常，他的眼眸也忽地一紧，可下一秒，他却状似轻松地戏谑一笑：“哦？这么快就分手了？”


我愣住，抿着嘴牢牢地盯着他。


“分手几天了？一分手就去相亲？你完全不难过？”他声音渐冷，还带着一抹嘲讽，“林乐遥，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当初我们分手，你也是这么快就和一个学长谈起了恋爱，是不是很快又分了，所以换了肖慎？现在呢？现在又不甘寂寞，所以到处相亲？”


不等他说下去，我“腾”地站起身，手中的笔快被我折断。眼前的这个人，分明是我认识的，却为何又如此陌生。我拼命压着身体里那股熟悉的酸涩感，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自持，深呼吸几次后，我抓起了沙发上的包：“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送你。”钟越神色冰冷，跟着站了起来。


“不用，您是老板，我不敢劳烦您亲自开车来送我。”我僵着脊背大步快走，打开门，刚走出去，背后却是“砰”的一声巨响，愕然回过头去，竟是他狠狠摔上了门。


仿佛有什么轻轻一拉，心脏里的那个水坝已经开闸，被我压抑住的酸涩轰然席卷，我喉头一哽，脸上已经是一片湿热。可我却不敢停留，在很快又暗下来的走廊里，我朝着尽头的光亮，一路拔足狂奔。寂寞的足音回响，仿佛那段等待的岁月，海水淹没，焚心似火。


走出公寓，才发现已近凌晨，这处高档小区地处偏僻，环境优美，却人烟稀少，尤其是此时此刻。寒风一吹，我更觉得汗毛倒立，拉紧了大衣一头扎进了风中。不过走出小区就好得多，路灯很亮，我的影子短短长长。偶尔有车经过，却很难拦到空出租。


正在我咒骂老天不长眼的时候，身后一辆车呼啸而来，“哧”的一声停在我身前。车窗降下，钟越冷着脸叫我：“上车！”


“不用了！”我掉转方向，绕过车子继续前行。


他又把车开过来，拦住我的去路，口气更恶劣了：“我不想什么话都要说第二次。”


我死死地瞪着他，他也紧紧地盯住我，视线胶着，仿佛有火花迸出。我率先妥协，垂下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很暖，可是我的心，却还是一片冰凉。


车子一路狂飙，我死死地拉着扶手，紧张地看着前方，霓虹灯纷纷向身后划过，像一道道炫目的色彩，电光幻影一般，如堕梦中。身边的人，浑身戾气，若不是路况不错，他这样超速一定会出事故。


想到那次车祸，我不由得一身冷汗，眼看着前方的十字路口，一辆夜间的垃圾车正要拐过来，我急忙叫住了钟越：“你小心啊！”


一个紧急刹车，将将停在了线内，对面红灯亮起，我松了一口气。


然而随即而来的，却是车内的沉寂，我们互相僵持，空气仿佛也忘记流动，若不是红绿灯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我大概都忘记了时间在走。钟越的声音在这片沉寂中突兀响起：“你知不知道被放弃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听上去，竟然仿佛沾染了寒霜，有一种清冷的哀伤，我不敢置信地转过头，他却并没有看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觉得好笑：“你这是在替肖慎打抱不平？”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收紧，我笑着的声音却逐渐颤抖起来，直到他投过来的视线里，多了一丝慌张，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竟笑出了眼泪来。毫不在意地伸手抹掉，我看着手指尖滑落的泪滴，淡淡开口：“钟越，你不用把我说得这么难堪，在你的眼中，我原来只是这样的人？你要记得，当初明明是你和我分的手，是你甩了我，你凭什么现在来质问我？”


他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声线也沉了下来，仿佛陷入海底的幽深：“可我为什么总觉得，我才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04


钟越的话，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了我脑海里，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到那根神经，一想起就会隐隐作痛，甚至鲜血淋漓。分手时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我以为自己就要活不过来了，后来想想，原来死也不是那么容易啊。可是如今，他却用最难堪的字句来嘲讽我，然后告诉我，他从来都不曾好受过。


电台的专访，我候在直播室外，整整一个小时，我压根就没听到一字半句。


“乐遥，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宋未来走出直播室，一脸期待地朝我看了过来。


还来不及应付开口，女主播已经跟着走出，接了话答：“当然不错！听众参与非常积极，电话都快要打爆，我还很少碰到今天这样的热闹呢。”


同她客气地敷衍几句，钟越这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一眼瞥见我，眼眸骤然一缩，来不及开口，宋未来已经自然地挽起了他的胳膊，扭头对我说：“乐遥，晚上电台请吃饭，你也要来。”


酒宴上，钟越同电台台长谈妥了下一步的合作计划，酒过三巡，气氛渐渐也活泛许多。抛却生意不谈，五十多岁的台长立即眉飞色舞起来，连连起身向宋未来敬酒，先祝星途坦荡，再祝花容月貌，最后还祝佳偶天成百年好合。


钟越却如若未闻，只静静地敷衍着他人，眼帘低垂，仿佛置身事外。宋未来被灌了不少酒，我不知她的酒量，但到底是自家的艺人，没必要在外出卖色相，我看不过，站起来笑语嫣然：“秦台长，我也敬您一杯，我从小就爱听广播，那时候没电视看，每天都抱着收音机，最爱的就是咱们音乐台了。”


秦台长眉梢一扬，颇有兴致地将我打量，随即同我碰杯，很爽快地一干到底。他也看出了我的用意，接下来便转向我，几轮进攻，我的脸越来越烫，宋未来偷偷地踢着我的脚，我手一抖，洒了半杯酒出来。


“重新满上，重新满上。”我堆起满脸笑，“一激动，手抖了，秦台长您可别介意。”


服务员将我的杯子接过，正要倒酒，钟越突然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划出刺耳的响声，他径直走向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容分说将我拖出了包厢。


“你放手！”我拼命挣扎，急得都快哭了，“你在做什么啊！酒还没喝完呢！我们在谈生意啊！”


他的脸色冰冷，并不理我，只是步子更快。我连连回头，包厢离我越来越远：“未来还在里面啊！我们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你放开我！钟越！”


他终于停下脚步，霍然转过身，连连逼近，我退无可退，全身都贴向冰冷的墙壁。他的眼中有怒火燃烧，看着我的样子，仿佛想要把我抽筋剥皮：“林乐遥我告诉你！谈生意跟你没关系！宋未来也跟你没关系！喝酒更和你没关系！你一沾酒就过敏，你他妈的还喝什么酒！”


他的气息离我太近，还有微醺的烟酒味，我急忙闭上眼，偏过头解释：“总不能让他欺负未来，但是我无所谓，我又没关系。”


“你又不能喝酒！”他咬牙切齿，伸手几欲掐上我的脖子，见我面露惧色，他这才缓和了语气，“你刚喝了那么多，醉了想找我胡言乱语？”


脑海中的弦骤然一紧，铮的一响，我吞了吞口水，视线不知该往哪里放，索性装傻：“我什么时候胡言乱语了……”


钟越不说话，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本来撑在我头侧的手臂，渐渐地握成了一个拳。我深吸一口气，迟疑着开口：“我们还是回去吧，让别人误会了不好，而且未来还在……”


“回来吧，”他突然重重地叹出一口气，仿佛是终于卸下了担子，有着一种轻松的快意，“回来吧，乐遥，回到我身边，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


酒店里灯光亮如昼，有服务员来去匆匆，周围包厢里时不时传出欢声笑语，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他深深地凝视着我，嘴角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但他紧绷的四肢，依然透露出几许紧张。他的眸色渐深，仿佛漩涡，即刻就要把我卷入其中。这样的眼神，我渴望了多久，等待了多久，我就快要迷失自我，差点就要点头。


“阿越？”宋未来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里已经不悦，“你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推开钟越的手臂，干笑起来：“没事，他找我问些事，我们赶紧回去吧，秦台长没为难你吧？”


我若无其事地推着宋未来离开，胳膊却被他从身后猛地拽住，我不由得偏过身子，便对上他幽深的双眸。他固执地等着我的回复，而我在宋未来质疑的目光中，轻轻地舔了舔嘴唇：“对不起，你也知道，当时我已经醉了……”

05


太轻易说出口的放弃，太轻易做出的决定，都只可能说明，那份爱不够厚重。爱得不够，才借口多多。对于钟越提出的问题，我却仿佛鸵鸟，深深地把脑袋扎进了泥土里。


回到公司，宋未来正在练舞房里复习功课，我突然止住了脚步，静静地靠在门外看着。她虽然是模特出身，但并非大块头，反倒姿态灵活，一举一动间，都灵气十足。尤其是她齐刘海下弯弯的一双笑眼，无时无刻不透露着灵气。


但，今天她仿佛不在状态，好几个动作连续出错，休息的时候她也气恼，甚至和教练顶撞。教练气极，弯腰拾起擦汗的手巾，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我急忙侧身让过，走进练舞房，宋未来正大口大口地喝着运动饮料，脖颈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我靠在巨大镜面上，伸手关上了音乐。


宋未来抬起头看见我，一边喘气一边敷衍：“没事，大概没休息好，我先上去了。”她抱着衣服离开，徒留下我面对空旷的练舞场地，独自站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窗外有光秃的树枝探到了玻璃，有落叶打着旋儿缓缓落下。夕阳西下，蜜一般浓稠地流淌着。


我上了钟越所在的楼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沿着这条路线走，直直地走，不拐弯也不要回头，直接进到他的办公室。而之后要做些什么，我还没有想好。


脚步却踟蹰在门外，里间传来宋未来的声音，虽然已经极力压抑，却还是时不时爆发出哭腔：“你当着那么多的人让我丢脸，你知道我有多难堪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女朋友！”


我默默垂下握住门把的手，方才所有的勇气都顷刻消散，我无力地转过身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宋未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而我却听不到钟越任何的回应。疲惫感再次袭上全身，我深吸一口气，抬头就要离开，房间里却传出一阵闷响，大概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就算是炒作，你也应该对我负责！好歹你和钟叔叔签了合约，你有责任履行你的义务，你要记得你现在是我宋未来的男朋友！”


门突然被撞开，宋未来红着眼跑了出来，撞见我，只怔了片刻，又拔腿迅速地离开。瞬间，四周又恢复了平静，我依然纹丝不动地靠在那里，脑海里平静得不起丝毫涟漪，仿佛我什么都没有听到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传出了钟越的声音，是打给秘书的电话，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倦怠：“把下周的行程表发给我，不重要的活动都取消，多安排几场未来的宣传吧。”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日光灯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有小飞虫不停地朝着光源撞去，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我直起身子，沿着来时的那条路，悄然无声地离开。挨到了下班的点，我急匆匆地收拾好，阿真叫住我，因为和电台合约的事情，欧姐要请客。我不好意思地婉拒，托她转告欧姐，我有事在身，并且是很重要的事。


阿真挑着眉梢笑：“有多重要啊，有吃肉喝酒重要吗？”


我笑着捏她脸蛋，很快又正色起来：“嗯，很重要很重要，比吃肉喝酒重要多了。”


我走到停车场，钟越的车还在，他还没走。我静静地靠在车门外，低着头盯着脚尖出神。停车场的灯光很暗，温度也低，没一会就觉得阴冷，我抱着双臂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掏出手机消磨时间。


直到我把整个连连看的游戏打通关，钟越才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突然有些紧张，局促地站起身，遥遥地看着他走来。他看见我，脚步一滞，旋即大步朝我走了过来，还没来得及问话，我已经抖着声音开口：“你上次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让我回到你身边的话，是不是真的？”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形成了浅浅的“川”字。我吸了吸鼻子，颇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字斟句酌地考虑下一句如何开口，他却已经径自走到一旁，拉开车门便要坐进去。我急忙拦住，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我自己回去也认真想了，其实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放弃过你，就连你当时给我写分手信，我也没有放弃你。你看，我都等了你那么久，再多等等也没什么要紧的，如果现在还不方便的话，那我可以一直等到你和宋未来分手。”


他一条腿曲在车内，一条腿长长地撑在车外，闻言，他霍然扬头看向我，眼神冰冻，语气更是冷清：“你听说了些什么？”


“我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而是我想面对自己的真心，你回来之后，我一直想告诉你的这些真心。”


面前的那双眼眸却愈加深邃，他的神色更阴冷几分，我的手腕就快被他掐断。旋即，他猛地把我的手狠狠甩开，面色发青地盯着我咬牙切齿：“林乐遥！我不想被你耍得团团转！你觉得你能影响我的情绪很骄傲是不是？那我告诉你，就算我现在是在演戏，我也不想找你这个老搭档！”


他的动作太突然，我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重心，整个人颓然跌倒在地。手心擦破了皮，一阵火辣辣地疼。我怔怔地看向他，而他也只是愣了片刻，很快就收回视线，用尽力气“砰”地关上车门，毫无留恋地绝尘而去。掌心的刺痛愈加厉害，我摊开手，有细小的沙砾卷进了皮肉中，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变成珍珠。

06


走出停车场，外面的空气干冷，吸入肺中是凛冽的气息，胸腔中仿佛有一把沙砾，每次呼吸，都是一次不经意的摩擦。天气预报都在猜测，这个冬天是否会有雪。如果我没有记错，近年来H市的雪下得越来越少，只偶尔一两次的雨夹雪，零零落落，且拖泥带水。


一路走一路回想，在他离开后的这两年，我到底是怎么过的。如果他真的不好过，如果他真的还记得我，那为什么会舍得不来过问我的消息？毕业的时候，在毕业典礼上，我身边的位子空空如也，只放着写有他名字的请柬。程程复婚的时候，原本是伴娘的我却被临时撤下，因为程程不愿意看到我和不是他的伴郎配成一对。甚至在我找第一份工作的时候，被问到为何林乐遥这三个字如此熟悉的时候，我只能对他的名字缄口不提。


而无数次被问及他是否还回来的时候，我所有的答案都只有重复的一个——他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闹市，看着周边越来越清冷的街道，和愈加寥落的路人，我急忙停住了脚步。我的方向感那么差，再走得偏僻些，我肯定会迷路。看到面前有站牌，我几步跑过去，眯着眼抬头看，找出了一路熟悉的公交车，便将手塞到口袋里，浑身缩成一团坐在椅子上等。如果当时没有等他就好了，现在的我早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抱着小甜瓜看电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胡思乱想，又冷，心里又堵得慌。


然而我左等右等，却一辆公交车的影子都不曾看见，急忙站起身去看站牌，才发现我忘记了公交的时间，原来我早就错过了最后一班车。


错过，真是一个讨人厌的词。


我索性又坐了回去，摊开手掌盯着已经凝固的伤口。已经不太疼了，就是心里还是堵得慌，想哭，但又哭不出来。我张开嘴巴试着哼哼两声，有些怪异，我自嘲地笑笑，破口骂了自己几句脑残。可骂着骂着，突然喉头一哽，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弯下腰，用受伤的手掌紧紧捂住湿热的眼睛。


夜风寒冷，我不可遏止地颤抖着双肩，整个人的意识一片混沌。突然有脚步声靠近，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抬起头，正要循声看去，眼前却一暗，身体突然被一双臂膀带入了怀中，背抵上了坚硬的胸膛，有熟悉的气息一丝一缕地弥漫到我的周身。


我睁着朦胧的双眼，视线里只有他的下巴，绷得很僵，仿佛也在拼命地按捺着情绪。他用大衣紧紧地缠住我，怕漏风，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我愣愣地看着他所有的细微动作，鼻子一酸，突然拼命地挣扎起来，不说话，只死死地咬住嘴唇。


他紧紧地将我桎梏在怀中，微凉的嘴唇贴在我的耳边，吐出一声叹息：“我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好……”


我身体一僵，不再反抗，只静静地缩在他的怀中，双手紧紧攥着大衣边缘。他的呼吸深重，良久才继续道：“二叔告诉我，我们分手不久，你就和高年级的学长交往，并且过得很好。那段时间，我很不好，又生你的气，但想到你能过得好，我什么也都不在乎了。”


他的大衣里什么都看不见，我却依然努力地睁大眼睛，仿佛能看到黑暗尽头，那时的我，还有那时的他。见我一动不动，他有些发急，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沉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乐遥？”


我心中一动，眼泪差点猝然跌落。我努力把它们憋了回去，低下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背，像是把所有的愤恨和不甘都发泄在这一口中，他“咝”地倒吸一口气，却没有动弹半分。我松开嘴，干干地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不说话，也执拗地不肯转身。


“其实我第一时间就买了回国的机票，但在机场的时候被拦住了，”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像是在诉说一件遥远的故事，听起来格外不真切，“二叔给我看了一些照片，你和那个男生的……”


“我没有，”我霍然回过神，牢牢地盯住他的眼，“没有学长，我发誓！”


见我义愤填膺，他突然无奈地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有时候会很大男子主义，明明是我提的分手，你却逍遥快活，我真恨不得飞过去拧断你的脖子。二叔三番两次地劝阻，我也觉得自己很愚蠢，既然我希望你过得好，就不该阻拦你和别的人。”


我阴下脸，向后退了一步，他却牢牢地盯住我，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我恨你，你知道吗？终于下了决心回国，却看到你在喂肖慎喝粥，如果不是被助理提醒，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就是那天晚上，我同意了二叔的建议，炒作和未来的恋情，所以如你所听到的，我和宋未来，的确是假的。”


他说得平静，可浑身紧绷的姿态，却泄露出此刻他的不安。他突然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可又透露出那么决绝的姿态，我没来由地觉得害怕，忍不住又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广告牌，“哐”的一声，闷闷作响。


他一把举起我的手腕，牢牢地捏在掌心中，眼底有漫不经心的笑：“我很累，我也想拖一个人垫背，既然你肯回来，那么你也要做好准备，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你怕不怕？”


他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苍穹，墨一般沉寂，没有月，亦没有星辰。而在我眼底的世界，他就是那片苍穹，他望着我的双眼，恰是亮如星辰。夜风吹起他抱在手中的大衣，衣角翩跹，时不时地擦过我的手背。我轻轻地抬起手，覆上他举着我的那只手上，嘴角微扬，带着一腔的孤勇：“我不怕死，也不怕为你活下去。”

Chapter 04 当你透露一个吻，情愿拥抱寂寞的城门

<h2>01</h2>

我还没从钟越带给我的喜怒哀愁里缓过劲来，程程这姐们又开始折腾我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天抢地，北野把她的电话接了过去，跟我解释道：“乐遥，你要不过来一下吧，程程说她一直不舒服，我要带她去医院她又不愿意。”


“不舒服？”我眨了眨眼。


“她说从早上起来就恶心作呕，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反复咀嚼了北野口中的“恶心作呕”这四个字后，我立即推开办公室的门，冲出了写字大楼。


程程和北野结婚之后，一直住在程程原来的房子里，姑姑本是要给北野置一套房，但因为钟氏集团的破产，北野便婉言拒绝了姑姑的好意，两人便将这套老房子重新装修粉饰，倒也簇然一新，温馨甜蜜。


但不够温馨甜蜜的，却是程程这号人才。此时，她正站在落地窗边，一手紧紧拉着门把手，一手和北野玩着拔河：“你他妈别拉着我，你让我死，我不想活了，我的人生他妈的完蛋了！”


我蹙眉走上前，还没走到她身边，她就出口赫然制止：“你也别过来，离我远一点，不然我真跳下去了！”


我睥睨着她：“为什么又要跳楼？”


我的“又”字没用错，她自从闲在家里做起专职主妇后，脑子就开始不怎么灵光了，成天泡在电脑前看些没有营养的泡沫剧，还时不时地以身试法，而跳楼这种戏码她自然更是热衷于提炼到现实生活里。


“我，”她瘪了瘪嘴，“我怀孕了——”


我来不及震惊，眼看着她又要开始哭天抢地，我急忙站了起来：“走，我带你去医院，要真检查出怀孕了，你回来再跳楼也来得及。”说完我抓着我的包就朝门口走，不用看也猜得到背后北野和程程双双投过来的目光，定是嗖嗖地射着冷箭。


祁嘉半途也赶了过来，她保研念的硕士，课程不多。我们一行人奔赴医院，阵仗挺大。但当检测结果出来时，程程懵了，是阴性。


“怎么会没怀孕呢？我肚子里没孩子？”她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咕哝，又抬起眼看了看我们，嘴角一拉，愁眉苦脸道，“我怎么又有点想跳楼了？好端端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我正要骂她，却感觉到身边祁嘉微微颤抖。侧头看去，她的表情还算镇定，但眼神却仍然是飘忽的，半晌才重新聚焦。我知道，程程的那番话，定然是刺痛了她，虽然她如今似乎已经痊愈，但恐怕心底还是留下了阴影，我们都竭力小心翼翼地避免，就连那日看到酷似林尚的人，我也绝口不提。


北野牵着神思恍惚的程程往门外走，我们也跟着走了出去。

02


DEADLINE里，我捧着百利甜无意识地浅酌，舞台中央，肖慎正抱着麦克风故作深沉地唱情歌，眼神赤裸裸地投向台下一脸花痴的曼莎。周律和祁嘉坐在吧台，头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程程坐在我身边，冷眼旁观，时不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据说，她并没有潜心研究备孕大业，反倒开始干起了八卦的小本行。头顶上五光十色的灯光，将她衬托得高深莫测，她突然凑过来，神神秘秘的样子：“我掐指一算，曼莎这小妖精绝对不简单。”


我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不是说她胸大无脑？”


“我什么时候说过的？！”她反诘。


我蹙眉沉思，最后恍然大悟笑了起来：“你用眼神告诉我的。”


“我是很严肃的！你别以为她现在是对着肖慎发花痴，其实我都观察到了，她一直偷偷对着周律放电！你没发现她看周律的眼光吗？那是赤裸裸的欲望啊，就像是狗看到了骨头！”


我赞叹着她的比喻，没想她竟话锋急转，喝了口啤酒，突然凑近到我的脸前：“看你印堂发黑，似乎要有血光之灾啊！”


“你乌鸦嘴吧！呸呸呸！”我连连推开她，然后心慌地举起玻璃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自从得知我到钟越的公司上班之后，程程就像吃了十瓶“盖中盖”一样，连连拍手叫好，手舞足蹈地边解释边演说：“靠！太劲爆了！职场恋情最劲爆了！办公室禁忌最劲爆了！百叶窗的窗帘一拉，桌上的文件一推，直接抓住你的小蛮腰，扑倒在办公桌上……”


众看客纷纷面面相觑，我捏着一把冷汗，生怕她说出更多少儿不宜的话。


动乱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了，原本还在舞台上唱情歌的肖慎，突然就和一群人厮打在一起，曼莎一声尖叫，北野和周律已经赶了过去。程程愕然地舔了舔嘴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真有血光之灾啊！”


我懒得理她，急忙拨了报警电话。


骚动越来越大，斗殴的人群也逐渐扩大，我和程程将惊慌失措的祁嘉和曼莎拖住，一人护住一个匆匆离开，祁嘉还不放心：“他们还在里面……”


“没事！北野当过兵的，最擅长打架了！”程程扳过她不停回望的脑袋，连拖带拽地逃出了酒吧。


而110也在此时赶到，站在人群外高呼：“谁打的报警电话？林乐遥是谁？”


“警察叔叔，里面有好多人在打群架，你赶紧去把坏人都抓起来吧！”程程一阵抢白，看那警察同志绷着的脸，心虚地笑笑，指着我说道，“她就是林乐遥，刚打报警电话的。”


警察走了进去，没一会儿，负伤的三剑客已经趁乱溜了出来，拉着我们就走。一群人正要打道回府，突然周律惊疑出声：“祁嘉呢？”


本来是程程护着她的，后来一阵混乱，她也忘了这茬。我急忙掏手机打祁嘉的电话，连续打了三四个，电话才通，她才一句“喂”，那头就是一阵叫嚷，伴随着打斗的声音。我急忙叫她的名字，却只听到她断断续续地哭喊着：“你们别打了！都别打了！要打就先打死我！”


我拔腿就跑，这么短的时间，她应该就在附近。我没时间跟其他人解释太多，只能交代祁嘉有危险，大家分头去找，在不远的一个小巷子里，我看到了几个黑影，昏暗的路灯下，祁嘉正拼命地护着一个瘫坐在地上的人，而一个背对着我的人影，正高高举起一个空酒瓶。


脑袋有瞬间的空白，飞扑过去的时候，酒瓶正狠狠地掼在墙上，飞溅的碎片划破了我的脸，一阵凉丝丝的疼。我紧紧抱住了祁嘉，而祁嘉依然紧紧抱着身下的人。救援很快赶到，那些人纷纷作鸟兽散，我急忙拉起祁嘉，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事。可她却挣开我的手，抽噎着盯着靠在墙上的人：“你有没有事啊？还能不能说话啊？你回答我啊？回答我啊，林尚！”


所有的人为之一震，包括离他们最近的我。我难以置信地将视线慢慢下移，直到看到那张满脸是血的脸，才仿佛被针扎了一般，心里酸酸麻麻地疼着。我缓缓地走近，蹲下身子疑惑地看向祁嘉，声音都在颤抖：“祁嘉？你说他是……”


“什么？你说什么？”祁嘉没有听到我的话，她只是欣喜地俯下身子，将耳朵尽可能地贴上那人的嘴唇。


昏黄的光线下，那个人艰难地咧起嘴角，从口齿间挤出一句：“你好像救……救错人了……”

03


程程说，祁嘉为了那个酷似林尚的男人已经走火入魔。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那男人已经离开，在大家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祁嘉看着空无一人的病床，掉头就朝外跑，周律一把将她拦腰抱住，她却拼死挣扎，拍着他的手背急得直嚷嚷：“他伤还没好，会出事的，周律我们都去找找，说不定还在附近！”


周律纹丝不动，双唇紧抿，程程看不过去，忍不住上前破口大骂：“你他妈给我闭嘴！祁嘉你给我记好了，那个人叫郑重！他不是林尚！要找你一个人去找，没人陪你失心疯！就算你找到他，他也永远不会变成林尚！林尚死了，早八百年前就死了！”


祁嘉挣扎的动作渐渐软了下来，无力地趴在周律肩膀上，眼神空洞。


程程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向我发牢骚：“你说祁嘉怎么不这么长眼？周律多好！你见过比周律还温柔体贴的男人吗？”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觉得北野也挺不错的，温柔不足，体贴有余。”


“你什么意思？”程程怒目而视。


“没什么意思，就觉得某些人也不怎么长眼，真是让我纳闷啊！”我故意忽略她凶残的目光，摸着下巴走出医院。


因为惹怒了程程，她勒索我一顿饭，借口我已经上班一个月，还没正儿八经地请过客。她点了几样重口味的菜，还要了一扎啤酒。我颇不以为然地看着她点的菜，寻思着疑问：“你这样不大利于备孕吧？”


这回程程倒没生气，反是津津有味地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问我：“你看我这样，适合当妈吗？”


“什么叫适不适合当妈啊？你要真生出来了，你也就无师自通了。”


她没好气地斜了我一眼，用手捡了块辣鸡丁塞入口中：“我其实不想生孩子，我害怕我照顾不好他，也怕没时间照顾他，更怕哪天我真跟北野离婚了，他会很可怜。”


面前的程程，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忧虑，我知道，她所有的担心，都是源自她自身的心理阴影。她太孤单了，缺少父母的陪伴，害怕自己的孩子也步了她的后尘。


小餐馆里的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我和程程没头没脑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曾经我们的话题，只不过是考试、老师和帅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渐渐地变成了工作、结婚和孩子。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儿我们就老了，就像程程曾经说的，曾经我们青春逼人，现在青春走了，只剩下个逼人了。


“其实，我特别想坤子……”程程抱着酒瓶子，大着舌头嘟囔一句。


我也被她这黯淡的语气给撩拨伤心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她已经自顾自地絮叨起来：“有时候我把北野惹生气了，梦里都会梦到坤子骂我，骂我良心都被狗吃了，醒来的时候我特别难过，我多想他真的是在我面前骂我，然后我跟他打上一架，输给他也不要紧，大不了被他拖着去找北野道歉，反正北野一定会原谅我，他们都会原谅我……”


“好了！”我听不下去，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大白天的借酒浇愁，你丢不丢人啊！你看看我，快点，转过来看看我，你不是一神婆吗？来给我算上一卦？”


她眯着眼睛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觉得你最近有些面带桃花，春风得意！”


我一听，嘿，有点意思，姑且算给她蒙对一半。我来了兴致，挤眉弄眼地催着她继续说，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是钟越的来电。没想到，现在看到他的名字出现，我竟还会有些心跳的波动，仿佛初次恋爱。


“你喝酒了？”他迎头就是一句，咦？他也会算命？


我扭头看了程程一眼，屁股挪得离她远了一点，将手机贴得更严实了：“嗯，和程程在一起吃饭。”


“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下意识地反问：“回哪儿？”


他轻轻笑了，叹出一口气来：“回家。”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是我自幼的梦。一直以来我觉得自己是飘零的浮萍，没有根，也没有方向。那个在小镇上每天与水牛相伴的小乐遥，家，就是牧童的笛声。那个躲在衣柜里睡在美丽衣裳上的小乐遥，家，就是黑暗里回忆的香味。还有那个丢掉了林尚后每天锁在房间里的乐遥，家，就是林尚带走的快乐。


而自从他出现之后，我的笛声，我的香味，我的快乐，通通都在他的掌心里。只要他摊开手心，整个世界都伫立在我的面前。我多希望，那个世界里，有我，有他，有家。


我的心微微触动，一句话竟让我难过了起来，但随即却还是乖乖地顺从：“嗯，马上我就回家了，你放心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旋即听到他淡淡回应：“嗯，那我等你。”


“等我？你在我家？”


我惊诧地提高了声音，他却不动声色：“嗯，我在车里等你，你玩你的，不用管我。”


电话挂断，我仍然有些发愣。自从那日我们和好之后——如果那算得上是和好的话，我还没正式跟他单独见过面，公司里都忙着各自的事，也很少碰面。现在他突然说在等我，我没出息地觉得紧张。


见我面色惶惶，程程凑了过来，伸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我来给你算算，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烦心事。”


我蓦地抽回手，无奈地瞥她一眼：“这是把脉，不是算命，大神婆！”


程程不以为意，挑眉看向我，嘴角一抹坏笑：“钟越？你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没有理会她，抬眉朝她冷笑一番：“有本事别问我啊，你掐指一算去啊，姑奶奶我就先退朝了！”


拎起包起身就走，程程在身后破口大骂，直嚷嚷我有异性没人性。我没时间跟她贫，我一想到电话里钟越的声音，我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潮澎湃。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一看到他的眼神，我就只能彻彻底底地缴械投降了。


爱你这件事，让我变得好没用。

04


他的车停在离楼道口不远处，车窗开着，他正在抽烟。我走过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看起来一气呵成。暖气席卷周身，我搓搓手，扭头看他：“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在紧张对不对？”他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眼神里都是戏谑，“你在很努力地装成不紧张，但你现在心跳一定很快。”


“嘁——”我嗤之以鼻。


“不然你让我摸摸，看看你心跳快不快。”他一本正经。


“流氓！”我忍不住笑，倒真的轻松不少。


钟越深深吐出一口气，歪着脑袋盯着我：“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很像上了年纪的，嗯，欧巴桑。”


“喂！你是专门来刺激我的吗？”我恼了，张牙舞爪地想要和他拼命。他抓住我的手臂，拉过我的手，放在他温热的大掌之中。他的语气温和下来，仿佛浸泡在蜂蜜水中，有着甜甜的诱惑：“乐遥，你变了很多。”


“嗯，”我低低应道，“我为了能更好地站在你身边，也一直在努力。”


他一时沉默下来，车内太过静谧，都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我好不容易落回去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他抬眸笑着叹气：“我不想让你周末放假了，不如以后都同我一起加班吧。”


“资本家果然剥削劳动力！”我不满回应，却一头撞入他深情的眼眸，心扑通扑通快要跳出喉咙，接下来的话便又忘记了经由大脑过滤，“钟越，你是真的吗？是真的还喜欢我吗？”


等了许久我都没有等到答案，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从前我也拿这样的问题问过他，没有一次得到过明确的回应，也许对他来说，这个问题尤为幼稚，但是身为女人，难免要幼稚一回。


钟越却突然失笑，伸手帮我理了理耳畔垂落的发丝：“我记得你以前问我的时候，我似乎回答过你。”


“什么时候？”我皱眉，表示毫无印象。


他的手轻而缓地慢慢罩住我的后脑，然后我就看到他带笑的双眼缓缓逼近，我几乎忘记了心跳，整个人僵直在位子上，他的气息越来越近，直到我猛地紧闭上眼睛，惴惴不安地等待那个吻的降临。


“当时我就是用这样的行动代替了回答，不记得了？”他突然停住，在我面前开口，呵出的气喷在我脸上，引得一阵阵的灼烧。我恼羞成怒，睁开眼就想骂他浑蛋，嘴巴刚刚微开，他已经倾过身子，在我来不及思考的瞬间，紧紧地贴住我的嘴唇。


他的口腔中还有烟草的味道，我并不反感，任由他蜻蜓点水般一下又一下轻啄着我的唇角。待我反应过来，正要豁出去回应他时，他却已经抽身而出，静静地看着我笑。我却仍然保持着嘟嘴的动作，整个人仿佛被雷劈过，瞬间风中凌乱。


我们两年后的第一个吻，在我睁着眼的困窘下，草率完成。


“我和二叔的合约还没到期，只要宋未来能接下陈导的那部大制作电影，我就可以全身而退，接下来恐怕还要辛苦你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将我从困窘中带出。


我点点头，心中暗暗盘算该如何加紧宋未来的宣传，好让她能快点接到电影，然后再来个和戏中男主角假戏真做，这样观众应该就会慢慢忘记钟越了。我专心打着小算盘，却听到钟越突然开口：“你一定要记得，她只是我名义上的女朋友。”


“那我是你的什么？”话一出口，我脑中一排乌鸦飞过，眼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就快漫了出来，我急忙堵住他开口说“优乐美”的可能。话锋一转，我又脱口而出：“那你有想过我吗？”话音一落，我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抬眉看了看他怪异的表情，我只得率先埋下了脑袋，恶心得打了个哆嗦。


我听到他抑制不住的笑声，在我的头顶响起：“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害臊了？脸皮都厚了？”


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脑袋上，伸手将我圈得密不透风，然后我听到了他轻轻的一声“嗯”。


我们两年没见，这样拥抱的姿势显得有些陌生和疏离，可这样的温度却又是熟悉和怀念的。我贪婪地嗅着他的气味，仿佛想把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重新激活。我嘟囔着嗓音，豁出去一般说道：“反正我是想你的，也一直在等你。”


他揽住我的脑袋，不让我再继续乱动，忍笑说道：“我突然发现自己挺喜欢你不害臊的。”

05


偷得浮生半日闲，天色却还是渐渐变黑。路灯亮起，我看到我妈的身影正从小区门口走了进来，我急忙猫下腰，整个人趴在椅子上，对着钟越嘘声连连：“别让我妈发现了，你把灯关上！”


他挑眉：“我这么见不得人？”


该怎么解释才会不引起误会？我妈现在已经把崔峥嵘当半个儿子了，现在钟越突然冒出来，我妈肯定觉得他是故意的。这事儿，容我先处理妥当，再来和他好好解释吧。


“起来！”他的语气已经有些不悦，拽着我的手把我拖了起来。我却还是掩耳盗铃，伸手捂着自己的脸，倒惹得他朗声大笑，我吓得直摇他的手，他却已经踩了油门，将车子开了出去。


华灯初上，霓虹渐起，看着窗外的光线纷纷往身后退去，我忍不住开口：“现在去哪儿？”


他却不说话，下巴绷得很紧，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哪个地方惹怒了他，刚才还好端端地嘲笑我来着。眼看着车速变慢，窗外也有门童来迎，我急忙叫出声音：“你来酒店干什么啊！”


“我这两天住在这里，那边的公寓退了，助手还在帮我找房子。”他把车子开进停车场，我却开始浑身不自在，方才才熟悉起来的温柔和亲密顿时又变了味。他住在这里？谁相信啊！我皱眉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依然那么好看，睫毛长而浓密，嘴巴抿成一条微扬的曲线。


可是，我们去的地方是酒店，躲着旁人，一切都是秘密行动。


多像是在偷情！


一切手续就绪，我仿佛英雄就义，胸中都是一腔悲壮。打开房间的门，他便脱下了厚厚的大衣挂到一旁。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回头纳闷地看向我：“进来啊？一会儿就送你回去了！”


我突然好想掩面而泣，这……这难道是所谓的钟点房？他怎么可以干这么龌龊的事情！好歹也要开一天啊！我苦着一张脸跟着走进，房门被他关上，我吓得浑身一僵，梗着脖子站在地毯上。


他仿佛一眼看明白了我的心思，深深地看着我，一边帮我褪去大衣外套，一边柔声安抚：“我们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不要紧张。”说着，他低头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我几乎就要尖叫出声。


我真不是故作清纯，也不是什么欲擒故纵欲迎还拒，我是真的紧张！两年了！两年没和异性接触过，任谁都会紧张的吧！就在我急得跳脚，甚至开始脑补教科书时，门铃声骤然响起，及时地拯救了我。


钟越前去开门，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转头，就看到他正忍俊不禁地看着我，一旁有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他故意板着脸吩咐我：“快去洗手，等会出来吃饭，一天到晚在胡思乱想什么！”


面对着餐桌上的美食，我一手拿叉一手拿刀，颇为尴尬地看着他：“你真的是打算吃完饭就送我回家？”


“不然呢？我都在这里住两天了！”他明显不悦，伸手指向一旁被我忽视掉的行李箱，“我在你眼中，就是一匹色欲熏心的狼？”


“你干嘛不回钟家老宅嘛！”我嘿嘿傻笑，低头大快朵颐起来。牛肉不错，沙拉也很对我的胃口，就连简单的意面都被我一扫而空，尤其是那瓶白葡萄酒，味道太正了，我连喝了好几杯。钟越急忙拦住我：“这酒后劲大，你少喝点。”


“不碍事的，这就跟饮料差不多。”我咕嘟咕嘟又是几口，人一放松，就更容易醉，结果我把自己给灌迷糊了。


钟越无奈地伸手轻抚我的额头，幽幽叹气：“这样把你送回家，恐怕更性命堪忧吧。”


我一把抓住他微凉的手，舒服地用脸上乱蹭着，他几次想抽回去，都被我野蛮地拽了回来。他的呼吸渐渐深重，原本被我牵引的手也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我的脸庞，我感觉到他动作的颤抖，仿佛密密麻麻的针，戳得我内心酸痛。不知为何，我突然皱起眉，朦胧着眼睛看向他，将半张脸都紧密地贴上他的掌心，仿佛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名字：“钟越，钟越……”


当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我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泪如泉涌。他轻轻地啄着我的唇角，仿佛是春风拂过冰雪大地，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坚硬的堡垒一点一点被击毁粉碎。他小心翼翼，如同我是绝世珍宝，然而我却溺在他的温柔里，哭到不能自已。


他抬头看着我满是泪水的脸，亲了亲我脸上的泪珠子，迷蒙的眼睛看向我表示询问。我搂紧他，抛却这世间的一切纷扰，豁出去，豁出去了去爱他。床头的灯“啪”地一声熄灭，只有昏暗的顶灯发出朦胧的光芒。他的动作渐渐加重，迫不及待地索取着什么，然而当衣衫渐褪的那一片刻，脑海中所有的期待却被一丝黑暗挤入，我猛地睁开眼，摇晃的天花板，破碎的哭声，还有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雨。当年的噩梦再次缠身，我猛然僵住四肢，从喉头逸出一丝抗拒。


“乐遥——”他低声唤着我的名字，我摇摇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地将唇贴到了我的耳边，“乐遥，会好起来的，天会亮的……”


我的眼泪无声滚落，滑在脖颈处，一阵阵的凉意。我紧紧搂住他的背，将脸埋入了他的颈窝。是他的味道，独一无二的味道，不是任何香水制造的浪漫，而是他这个人带给我的所有温柔。


只为着这份温柔，所有的疼痛我都可以忍受。


就像他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天会亮的，我可以等。

06


翌日醒来，身边空空，只有凹陷下去的痕迹表示这一切并非是梦。


我揉了揉眼，起身在柔软的大床上坐了许久，手抚摸上他睡过的枕头，一一抚平褶皱，却又仍不甘心，抱起枕头将自己的脸埋入了其中。


光着脚下床，踩到地毯上零落的衣服，我霍然想起昨夜的缱绻缠绵，脸不由得开始发热。更要命的是，我又想起程程问我“那你到底是不是处女”时的坏笑，脑子里闹哄哄又迷糊糊，像是一锅翻滚开的粥。如果告诉她，我又失败了，她会不会取笑我？


还没洗漱完毕，我就接到了程程的电话，她急不可耐地问我：“你在哪儿呢？你昨天不是去见钟越了吗？怎么他今天就开新闻发布会了！你赶紧到翡翠路这边来！肯定来不及了，你那儿有电视吗？你快开电视，正在直播呢！”


“到底什么事儿啊？”我耐下性子问她。


然而程程欲言又止，只是反复督促着我看电视。我寻到了遥控器，也看到了一旁钟越留给我的字条，是他一气呵成的字迹：“我有事先离开，你多睡一会儿，好好休息，别太辛苦。”


我的脸又“轰”地热了起来，他不要脸的时候，总是比我云淡风轻，并且足够理直气壮。


电视已经打开，我看到了程程要我看的直播新闻。画面里的钟越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自成风采，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在礼仪小姐的带领下款款而来，手接过打着蝴蝶结的金剪，在礼仪小姐的指引下，和身边的宋未来相视一笑，两人伸出手十指交握，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们齐齐剪下了大红的绸带。


这是钟振华钟越父子沉寂两年后回国所成立的演艺公司，宋未来是他们签约的第一个艺人。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新闻稿，说钟家父子重振而来，第一步便是涉足演艺界，并且亲自来捧钟家的准媳妇宋未来。


钟家的准媳妇？也不来问问我的意见！


我缩在大床中央，抱着膝盖将自己圈成一团。这些是是非非颠倒黑白的新闻我丝毫不在意，我只相信钟越对我说过的话，他说的一切，我都坚信着。


我拨了电话叫送餐，一边吃着酒店里的简易商务午餐，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发布会。程程给我发了短信，她托了她家老头的关系去了现场，她说势必要为我讨回个公道。


在记者提问的时候，程程装模作样地站了起来，她的胸前挂着一张记者证，手里举着话筒中气十足地自我介绍：“我是逗你玩报社的记者，听闻两年前钟公子就曾开过新闻发布会，并公开隆重介绍了自己的未婚妻，如今携手新人，是否因为喜新厌旧？”


我放下了手中的银质调羹，将黑椒牛肉饭端到了一旁。钟越的表情有片刻的变化，却不动声色，仍是嘴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眼神对准镜头，双手摊开准备解释，最后还是抿起嘴唇，什么都没有说。


一旁的宋未来得到他眼神的首肯后出来替他解围：“当初阿越找人扮演未婚妻，不过是权宜之计，以免落人口实，阿越对她并无任何私人感情。两年前钟家出事，那位小姐也过河拆桥，两人自然不会再有任何婚约。”


我过河拆桥？敢不敢来和我对峙！


钟越并没有否认，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指。我终于留意到他手指上多了一枚戒指，套在中指上，代表已有婚约在身。


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停滞，坐在大床上的身体僵直，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曾经那里也有一枚戒指，但是我却为了他而摘下了它。可是如今，两年之后，他的手上却套上另一枚代表婚约的戒指。


难道宋未来真的是获得钟振华首肯的钟家准媳妇？


虽然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炒作，不过是钟越和钟振华签订的合约，可我却并不能排除这就是钟振华原本的意图。他从来就没有认可过我，如果他们能假戏真做，必然正中他的下怀。


可是，合同上难道也约定了要戴订婚的戒指吗？！


我拖过没有吃完的黑椒牛肉饭，一大勺又一大勺地往嘴里送，两眼却还是直直地盯着电视屏幕。他们站起来拍照，他一手插袋，一手自然垂落身旁。而她依偎在侧，轻轻揽住他的臂弯。镁光灯频频闪亮，他们笑起来的嘴角连弧度都仿佛一致。当真是郎才女貌，堪堪一对佳人。


即便我知道这是演戏，却还是红了眼眶。喉咙被米饭噎住，我猛地咳出声音，眼泪却越来越多，宋未来的声音也在耳畔越来越清晰。


“当初阿越找人扮演未婚妻，不过是权宜之计，以免落人口实，阿越对她并无任何私人感情。”


不过是权宜之计……


阿越对她并无任何私人感情……


这些话，纪尤熙也曾对我说过，我握着勺子的手越来越紧，前一夜的温馨甜蜜，顿时烟消云散。到底是功力尚浅，我还是做不到心平气和。我放下没有吃完的饭，不告而辞，径自离开了酒店客房。

07


回到家，我妈正凶神恶煞地坐在客厅，我弯腰脱鞋，她拔腿冲到我面前，一脸沉痛地看着我：“林乐遥！你居然敢彻夜不归！”


我狠狠蹬掉半天都脱不下来的UGG，将冰冷的脚丫子塞进了哆啦A梦的棉布拖鞋里，转身对我妈歉疚一笑：“对不起啊妈，忘记跟你打电话报告了，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见我如此温驯，我妈一时有些傻眼，趁她发愣，我已经颓丧地钻回卧室。我妈过来敲门，我用被子蒙着脸，瓮声瓮气地扬着调子：“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你别等我吃饭了。”


那一觉，我睡得天昏地暗，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我摸索着开了台灯，翻出手机一看，居然有十几通未接来电，都是来自钟越。我直接忽略，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


这时电话又响了，我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字，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走了？”


“看你忙，怕耽误你就没跟你打电话了。”


“乐遥？”他听出了我的兴致索然。


我看了看窗外，帘子没拉，玻璃上蒙上了一层雾气。我吸了吸鼻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头很静，我甚至听出有风的声音呼啸而过，他在室外。


良久，电话里突然传出他沉沉的嗓音：“对不起。”


“没关系，”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困了，想先睡了，晚安吧。”


“乐遥，”他止住我，“来给我开门。”


我愕然，几步走到窗边，用手擦去玻璃上的水雾。钟越正站在楼下，穿着毛呢大衣，手里举着手机抬头朝我们家的窗户看过来。他的身后是昏黄的暖光，将他的眉眼勾勒得令人动容。


我来不及披上外套，甚至连拖鞋也来不及换就往外跑，下楼的时候丢掉了一只哆啦A梦的拖鞋。他站在保险门外，我立在寒冷的地面上，他先挂了手机，轻轻的一声“咔嗒”，我才后知后觉地收回手机。


门一打开，他已经拉开大衣将我裹入怀中。他的身上都是冰冷的气息，也不知道他在楼下待了多久。我埋在他怀中，闻着那股清冽的气息，忘记了足底的刺骨。


我邀他上楼坐坐，他却摇了摇头：“我只是来看看你，怕你不开心。”


我抿着唇，思忖片刻又点了点头，声音渐渐淡了下来：“是有点不开心。”


“乐遥……”


“没关系，”我在他的怀里，拼命睁大了双眼，“一切都是假的，你们尽情发挥就是，怎么恩爱怎么甜蜜，我都没关系，她是你们钟家的准媳妇，我这个曾经的未婚妻无足轻重。”


“乐遥！”他开始恼，“你别闹别扭。”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你功亏一篑，如果我被发现，你和宋未来都将两败俱伤。”我说得合情合理，却心有不甘，我未曾想过自己的语气竟也能嫉妒得发酸，“既然在演戏，那就专业一点。”


钟越没再说话，只是捏紧了我的手臂。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哑然，仿佛卷着沙：“既然你能理解，我就放心了。”


脚底的寒沁入了全身，我缩回脚，委屈地瞪他一眼。他即刻发现我光裸的脚，弯腰将我打横抱起，才走了几步路，我便令他放下：“我自己回去。”


他只好将我放了下来，然后蹲下身子，将我的脚捧在怀里，用体温将它慢慢地焐热，然后才直起身子看进了我的眼底：“这一两年，我以为会很漫长，却发现过得那么快。好像什么都要来不及了，却又一切都恰恰好，谢谢你还在等我。”


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就着朦胧的月光，他的脸逐渐清晰起来，而那双深邃晶亮的双眸，也在黑夜里如星辰一般熠熠生辉。

Chapter 05 如何想你想到六点，如何爱你爱到终点

<h2>01</h2>

每周一的例会，钟越竟然空降出席，我本还坐在欧姐身边，装模作样地拿着纸笔打酱油，突然身后的门一开，阴风阵阵，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眼睁睁地看着他信步走到会议桌前方。


因为钟越终于出面正式回应，又同宋未来双双出席剪彩典礼，原本扑朔迷离的恋情顿时大白天下，几乎上了所有娱乐报道的头条，宋未来的曝光率大大提高。会议上除了安排对宋未来下一步的计划以外，还提到了公司新晋的一批艺人，都是选秀节目出身，由于并未获得优异名次，因此知名度大打折扣，而公司正在拓展，旨在培养自己的艺人，因此趁机花了一番功夫签了这批落选的选手。


钟越认真说话的样子，其实相当迷人，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听员工发言时，上身稍倾，眉头微蹙，一副洗耳聆听的专注模样。我坐得离他较远，遥遥地看过去，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视线中他的双唇一开一合，我突然想起那个吻，还有那个微醺的夜晚，脸上一热，浑身都燥热起来。


在一片混沌之中，一阵清脆的叩击声钻进耳膜，我听到钟越掀动着嘴唇，似乎在叫我的名字：“林小姐？林乐遥？”


“是！”我下意识站了起来，四肢笔直，茫然四顾。


他的手还闲闲地叩着桌面，若有所思地含笑望向我。我尴尬得不知所措，双手死死地抓着笔记本，几乎快要把纸张扯破。


“会议结束后留下来，关于未来下一步的安排，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他用眼神示意我坐下，转身又若无其事地开起会来，方才的一出，仿佛被他轻巧地一带而过，可是从欧姐看过来的探究目光，以及阿真不时瞥来的促狭眼神中，我明白自己已经犯了大忌，大BOSS首次出席例会，我居然会这么出糗！


散会时，我哀声怨气地趴在桌子上装死，欧姐拍了拍我的肩从我身后走过，阿真还不要命地凑过来，好心要帮我订中午的外卖，我哀号一声，有一种读书时被老师罚站的困窘。


人散尽，钟越朝着我走了过来，在我身边从容坐下，我保持着装死的姿势，他却从我手臂下抽去了我的笔记本。我立马直起腰背，作势欲夺，他却轻巧避开，低头一瞥，目光中有光芒闪过。


“这就是你记录的会议重点？”他扬声，一脸戏谑地看着我。


我急忙抓了过来，讪讪地藏到背后，他却不依不饶地乘胜追击：“嗯，没想到你写我的名字，字还挺好看的。”


“钟越！”我不由得低声恐吓，“你不要公报私仇！工作是工作，其他是其他，你不能故意针对我！”


“我谈的是工作啊，”他表情无辜，“我是你老板，老板在开会讲话，员工却开小差，你说该怎么罚？半个月工资？还是加班一个月？或者，你请我吃午饭？”


厚颜无耻的资本家！


我咬牙切齿，拿起笔记本，重重地拍案而起：“钟总！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忙，关于你女朋友宋未来的宣传安排，我们改天再谈吧！”


他脸色微变，声音也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林乐遥？”


我抿住唇，不再挑衅，也不甘顺服。他叹了口气，撑着桌面站起身，呼吸近在耳畔，气息起伏，喷薄在我的皮肤上。我只觉得口舌一干，他已经伸手将我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门外的声音打断。


是宋未来，她懒洋洋地靠在门上，双手环抱地看了过来。我像被刺蜇到，急忙退后两步，看着钟越冷下来的面孔，淡淡地告辞：“那我就先出去了。”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低垂着眼帘，匆匆而过。经过宋未来身边时，我略一抬眼，对上她不善的目光，心中一跳，却还是若无其事地冲她点头问候。顺利地走出会议室，我吐出一口气，甚至还体贴地替他们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钟越一定会生气，可我的心情，他未必能够体会。


当晚，我就被宋未来狠狠地将了一军，她在自己的官方微博上PO了照片，是同钟家父子一起的家宴，照片中的钟振华谈笑风生神采奕奕，她陪在一旁洗耳恭听言笑晏晏，而钟越倒是独坐另一边，低着头大快朵颐专心致志。而微博的内容，大意是说钟叔叔其实非常和蔼可亲，并非外界传闻的那么冷酷严肃且不近人情。


我蹲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吃着酸奶，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突然愣住了，胃中又酸又苦，我立刻关掉页面，伸手把酸奶扔进了垃圾桶。都说了最近皮鞋有点忙，我还吃什么老酸奶，食物中毒了都没人来搭救！


此时此刻才明白，被对方的父母认可，那是多大的荣耀！而我，想到钟振华曾经对我的不屑和鄙夷，就不由地得浑身发冷，这样一条漫漫长路，到底能否走得顺利？

02


宋未来成功接到了一部小说改编的青春偶像剧，听她的经纪人阿Moon说，试镜当天她表现很好，已经定下了女一号的角色。这也算是她的银幕处女作，趁此机会，欧姐让我好好策划，务必大肆宣传一番，好给新剧造势。


我得到剧组的同意，把消息放给了熟悉的媒体，网络上纷纷猜测与她演对手戏的男主演会是谁。太阳穴隐隐作痛，我闭目小憩片刻，伸手去取马克杯，可杯中咖啡已经变冷，只好起身去重新换。


茶水间里没人，我把杯子放上自动咖啡机，醇香的热气扑鼻而来，我撑住台子，深深地叹了口气。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席卷周身，再借着钟越炒作，已经没什么爆点了，何况我也不愿意。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光滑的杯口，身后的人是什么时候走近，我竟没有任何感觉。一个温厚的胸膛紧贴了过来，我还没惊呼出口，眼睛已经被人轻轻蒙上，有热气喷在我耳边，声音刻意捏住般不自然：“猜猜我是谁？”


我一把拉下他的手，转身无奈地笑：“你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啊！”


钟越笑吟吟地抵着我，并不留给我空间：“我口渴，要喝咖啡。”


“让Cindy帮你泡啊。”Cindy是他的小秘书。


他却径自从我手中抢过杯子，试了试温度，猛灌了一大口：“不如你来当我的贴身小秘书吧。”


我一把夺回杯子，嗔怪道：“你别得寸进尺！赶快出去，没事跑我们十五楼来干什么，隔墙有耳！这里到处都是眼睛！”


“我当你的男朋友，就这么见不得人吗？”他故作懊恼，一把扯过我的手臂，拖进了没有摄像头的角落，低头就落下了细密的吻。我挣扎了几秒，随即乖乖地顺服，手缓缓落下，他把我的杯子接过放到一旁，然后抓住了我的手，十指交扣。


突然间，我浑身一震，猛地推开了他，手指间的微凉触感让我的心脏不适。他的眼中全是浓浓的情愫，低着头不解地看向我，我越过他从桌上捧起杯子就要落跑，只听他低低的一声叹息：“乐遥！”


我没来得及回头，便看到茶水间的门口，正站着一个满脸尴尬的女孩，是新晋的艺人之一，但我并不记得她的名字。她见自己被发现，急急丢下一句：“抱歉，打扰了！”人便已经转身惊慌失措地跑远了。


“怎么办，”我蹙着眉头不悦地说，“被发现了。”


“交给我处理。”钟越整了整袖口，深深看了我一眼，便大步从我身边走过。


哎，我又把他惹怒了，到底是他玻璃心，还是我太矫情。和他十指交扣时，那枚戒指狠狠地凉透了我的心，我虽然从未问过，可他竟也真的没有给过半句解释。


一整个下午都心绪不宁，我还是决定去会一会那个不知名的女孩。这批新晋艺人共二十个，是来自于全国各个选秀比赛中的优良种子，只需要细心灌溉，开花指日可待。阿真打听过，女艺人十二个，男艺人八个，目前为止崭露头角的就有好几个，还有不少背景雄厚。


我坐电梯到楼下舞蹈室，几个女孩正在练形体，一个个身姿曼妙，年轻的面孔上全是对梦想的追逐。这个想法一晃过脑子，我忍不住失笑，其实都差不多的年纪，怎么感觉我那么老。没有找到那张脸，我转而去了二楼，音乐教室里有一批正在练声。声乐老师正在弹钢琴，我看到那个女孩正忐忑地站在一群人中，下一个接受考核的就是她。


我轻轻地走进去，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她正站定在钢琴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挺脆，技巧不多，但贵在真实，如果歌曲合适，很容易投入感情。


接下来，过了考核的进录音间试唱，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录音间正有人用，宋未来正在准备她的第三支主打曲目，首张专辑也即将随着偶像剧的出演一起面世，并且很有可能会演唱主题曲，她将一路飙红。


一群人等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宋未来，我看到那个女孩眼中赤裸裸的羡慕和向往。


“你很喜欢唱歌？”我走到她身边，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宋未来正遇到难题，反复被要求重来。


她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回头，见是我，表情一僵，脸色更白了几分：“我……你……”


“你叫什么名字？”我状似漫不经心，“刚刚听了你的声音，条件挺不错的。”


她到底是聪明人，即刻领悟到我话中的意思，勾起嘴角对我笑了笑：“我叫Mia，陈妙言。”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赞道：“好名字，你妈妈有先见之明。”她起先一愣，随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可很快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录音室的门被撞开，宋未来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对着调音老师发脾气：“我都唱了十五次了！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你有问题！你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我还有通告！”


阿Moon赶紧递了水上去，把她拉到一边，同即将动怒的调音老师连声道歉。这时，有人掏出了手机，打算把这一段拍下，我急忙走过去，按下他的手，皱起了眉头：“才进公司你可能很多规矩还不懂，娱乐圈是什么样自己去掂量，作为新人要小心谨慎，安分做事总不会出差错。”


男生急忙收好手机，懊恼地揉了揉头发：“以前玩拍客，习惯了……”


正在气头的宋未来见到了这一幕，尤其在看到我也在场的时候，我清晰地察觉出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她大步走了过来，冲着男生摊开了掌心：“交出来。”


男生不愿意，咕哝着开口：“我还没拍。”


“交出来！”宋未来开始不耐烦，眼风扫向我，“乐遥，你怎么放他们进来了，没看到我还在录歌吗？”


我只好走过去，看了一眼带他们进来的声乐老师，压下嗓子说了一句：“以后训练，手机全部都不许带在身上，不能专心，还唱什么歌。”


宋未来闻言，脸色却是一变，显然是明白了我的弦外之音。我仿若无事地走过去，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休息不够还是心情不好？”


她将水还给阿Moon，回头交代了一句：“我们继续来。乐遥，你把他们都带出去，谁都不许进来干扰我，还让不让人专心唱歌了。”


我低眉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嘴角，以牙还牙，她比我还小孩子气。然而此时，身后有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宋未来气不打一处来，把手中的歌词本狠狠地摔在地上：“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我回头看向这群表情各异的新人，也看到了陈妙言脸上震惊的神色，突然心中有了主意。

03


下班的时候钟越截住了我，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当着一帮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员工，凶神恶煞地朝着我吼：“林小姐！你跟我出来一下！”


所有人都同情地看向我，肯定以为我又犯错了，可是杀千刀的，我并没有啊！在阿真关切的眼神中，我煎熬地挪到了钟越身边，小碎步跑着跟了出去。走廊上，他斜倚在栏杆上，点燃一根烟，吸了好几口，这才抽空理会我，语气烦躁地质问我：“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宋未来的策划案吗？我还真有了灵感！”我正手舞足蹈地准备演说，他却抬起眼皮，眼神阴鸷，把我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他叹了口气：“你就打算这么若即若离地跟我玩捉迷藏？我们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你明明也答应了我，当初是谁说得那么大义凛然，不怕死，也不怕活下去！”


“可是我怕你，”我堵住他的牢骚，“我怕牵连到你，你的事业刚刚起步，这样的关键时刻，我怎么可以添乱子。”


他低头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下意识扭头四顾，挣扎着想要脱开。我手心一凉，他却很快松开：“你没有添乱，工作也很出色，我希望你和我并肩作战。”


我心中一动，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钥匙，他的声音在耳畔轻柔响起：“我找到了新的住处，但还缺个保姆，你来帮我打理。”


我猛地仰起头，愕然盯着他的眼睛。他神色怡然，我差点就要问出戒指的事，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他背后正走过来的欧姐，即刻把钥匙收好放进了口袋中，低眉顺目回应：“我都知道了，钟总，我一定会好好做，绝对不负众望。”


欧姐正好站定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钟总很看好我们乐遥啊，不过她的确不错，我带的人，我很有信心。”


钟越扭头看去，顿时明白我方才的异常，嘴角处的笑意更甚：“原来是Linda你的人，那我更放心，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欧姐撇嘴：“那我可要斗胆违抗圣旨了，你带乐遥去吧，我要回家给老公做饭呢。”说着，她已经翩翩而去，看着她的身影走远，我心生钦佩。她一向是雷厉风行的职场丽人，没想到也是个温柔体贴的小妻子。


钟越也想到了这层，低下头来压着嗓子戏谑：“你要不要回家给我做饭？”


“不要脸！我又不是你老婆！”我推开他，却掩不住心中的甜蜜，很努力才板起脸来，“我告诉你，你的女朋友现在很不配合，我非常头疼！”


“你？”他蹙眉不解。


“宋未来！”我无奈叹气，“她现在视我为仇敌。”


“嗯，意料之中。”钟越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因为我把你的事告诉她了，不过放心，她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绝对会守口如瓶。”


我点了点头，眼看着下班的人越来越多，我只好催他离开：“你先回去吧，如果我晚上有时间的话，大概、可能、或许会去给你做饭的，再见！”说完，我一溜烟跑回了办公室，正好迎上了一脸担心的阿真：“怎么样？钟总有没有为难你？”


“不算吧，也不是很为难。”我自言自语般嘀咕，抬头冲她笑了笑，收拾了包同她一起离开。


因为接近年关，大街小巷都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我接到我妈的电话，她让我陪她一起去超市置办年货。我暗叹一声，钟越的运气真不好，当即给他发了短信过去，表示没有机会为他做饭，本人深感遗憾。


我妈的美容店是一直营业到晚上十点的，只是现在她当了老板娘，手下有好几个打工小妹，兴致来了，她随时都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在约好的地方等到她，她笑意盎然地八卦起来：“最近忙着谈恋爱，一脸都是桃花啊。”


我斜了她一眼，八成是跟那帮姊妹没遮没拦惯了，却还是没忍住浮出了笑意。


“峥嵘还不错吧。”我妈推了推车过来，“我看他就是个好孩子，脾气也好，能顺着你这个倔性子。”


我一时默然，想解释，却又无从下手。这时手机正好来了短信，是钟越。我偷偷落后几步，打开一看，顿时两眼发直，一不小心撞上别人的后背，鼻子一阵酸痛。暗暗咒骂一声，低头重新按亮了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委屈的表情，他居然会发表情卖萌了！


我妈见我落在了身后，扭头寻到我，几步走到我身边：“跟好了，别走路的时候玩手机。”


超市里一片火红，我走过食材区，走过家居区，走过柴米油盐酱醋茶，在充斥耳膜的中国娃娃歌声中，我的心居然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在那片火红中，我仿佛看到钟越推着车走在我的身前，随手便从货架上扒拉了许多东西堆在推车里，步子走得极快，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有时候不爽了，便吆喝一声他的名字，他便停住脚步，回转过身看着我嘲笑：“小短腿，快点！”


“靠！那你不能等等我啊！”一米七的身高，居然会被嘲笑成小短腿！


他优哉游哉地看着我小跑过去，然后伸出胳膊一把搂住我的肩，伸出他的长腿和我比划：“看，小短腿！”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然后在他的哀号声中大摇大摆离开。


那还是两年前，我住在他的公寓中，他爱上我的厨艺，非要拉着我一起逛超市。仿佛是小夫妻，所有的生活都是为着那一口茶，那一碗米。然而，我想要的生活，不过也就是一口茶，一碗米，一个人。

04


肖慎已经失踪很久，突然再次站在我家楼下，我还真觉得是自己眼花了。他懒洋洋地蹲在小区的花坛上，按着手机不亦乐乎，我歪着脑袋走过去，扬着声调吆喝起来：“哟！这是谁啊？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


他惊得一抬头，瞥见我就嘻嘻哈哈笑了：“哟！这是谁啊？这么春风满面的？”


我劈头给了他一掌，领着他往家里走。这段时间他陪着曼莎去环城旅游去了，好阵子没见，突然大驾光临，一定是无事不登门。果不其然，待他搜刮完我家的冰箱，吃饱喝足腆着肚子歪在沙发上后，开口就是一句：“乐遥，我问你个事，你们以前说的那个林尚，祁嘉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问话的时候，我正在开电脑，准备刷刷网页看看娱乐新闻，结果他的问题让我差点把水泼键盘上，“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祁嘉这阵子其实一直跟着我。”他见我表情严肃，也跟着正色起来，“我本来带着曼莎去玩的，她莫名其妙非跟着掺和进来，后来我才发现，她是在满城找着一个人。”


我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却仍是问道：“谁？”


“上次我们在酒吧外遇到的那个小混混，郑重。”


我没想到祁嘉居然还未死心，为了一个相貌相似的人，都能如此地孤注一掷，我想真是应了程程的那句话，她已经走火入魔了。郑重的出现，只是点燃了那根导火索，现在的她，像是扑火的飞蛾，浑然忘记了周身的疼痛，只为了那一簇火光。


“那她找到了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却也依稀觉得渺茫。


肖慎从果盘里抓了一大把小番茄，起身到玄关处换鞋，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回答道：“你觉得呢？所以我才会过来跟你提醒一声。”


送走了肖慎，我怎么想都觉得心慌，直接打了电话找程程出谋划策，却总是无人接听，也不知道她这大晚上的到底在忙些什么。正当我翻通讯录想再找个什么人商讨下的时候，欧姐的名字突然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按下了接听键。


“未来的那条新闻，你做的？”


我不明所以，也听不出她话中的语气，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您指的是什么新闻？”


“八卦论坛娱乐网站都挂首页呢，说未来耍大牌，欺压公司新人，不是你？”欧姐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我原本还打算好好夸夸你呢！”


我松了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又立即被她接了下去：“你想捧那个陈妙言？如果她条件真的不错，就好好地包装一下，回头我向钟总反映一下。等过两天，替未来找个正面回应的机会，为她平反，保持下曝光率。”


挂了电话，我顿时忘记了祁嘉的事，原本我还为这次的决定而担心，怕是自己自作聪明，没想到得到了欧姐的认可，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只是钟越却借题发作，在我上班的路上截住我，故意阴着脸威胁我：“你这是公报私仇，对付宋未来，你这手段太不光明正大。”


“放屁！”我斜了他一眼，“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就算我真的是公报私仇，你那心里也是在偷着乐！”


我出言不逊，他的脸更阴了：“你为什么不来给我做饭！”


我一听，该我心里偷着乐了，原来他计较的是这个。原本还打算损上一句，却看到公司大楼近在眼前，我只得命他掉转方向，把我在偏僻处放下：“乖，不要闹，我今晚回去给你做饭，给你买肉吃！”


他的脸上乌云密布，眼中却是掩不住的笑意：“我要喝粥，要喝上次你喂肖慎的粥。”


他记性真好，我强忍着笑意说：“那是KFC里的外卖粥，你如果真喜欢，我可以帮你带。”


眼看他的脸色一变再变，我急忙抽身躲过，拎着包愉快地迈着小碎步融入了上班族的人群之中。


因为那则新闻，陈妙言果然被狗仔挖了出来，甚至她加入公司之前的选秀视频都被一一曝光，清新的外表，真实的性格，居然还未正式出道，就已经受到了极大的关注。伴随着她的曝光，第一批新人正式出道，她被准确定位，走的是小清新创作型歌手路线。


她来找我，在我意料之中。她化了淡淡的妆，正在摄影棚拍摄公司为这一批出道的艺人打造的宣传片。我掏出一瓶水给她送了过去，为了防止唇彩脱妆，还不忘找别的经纪人要了吸管替她插上。


“谢谢你……”她怯怯地看向我，眼底倒真的充满感激。


我冲着她笑了笑：“你应得的，祝你成功，合作愉快。”我相信，她不会在这样重要的阶段，出卖我这个伯乐以及她的顶头上司。


但，这个顶头上司实在是运气不佳，我在前往超市买菜的路上，被程程的电话改变了行程，隔了一天一夜，她终于发现了我的那通未接来电。

05


DEADLINE里，程程摇着酒杯，低垂的脸被灯光打得五光十色。我越过层层人群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要了一瓶啤酒，还没喝就叹了一口气。可是先说话的人，却是程程。“乐遥，我是不是特别没劲儿啊，我怎么感觉自己现在越来越无趣了，从那次酒吧被捣毁之后，或者说从我嫁给北野之后，我的人生怎么突然就停滞了呢？”她抬起头，朝着我眨巴眨巴眼睛，“你看看你，现在这工作也算是做得风生水起，祁嘉也读着她的研究生，只有我活活沦落为黄脸婆，我当初非要结婚，他妈的是不是个错误啊？”


“你别动不动就牵扯到结婚离婚上来，你要想真有劲儿起来，我相信你比谁都会折腾！”


“那必须的！”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然我再开个酒吧，把DEADLINE给吞并了，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不屑一顾，“还不如你生个孩子出来折腾。”


程程沮丧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地砸到了桌面上：“我一没文化，二没样貌，只剩下我爸留给我的臭钱，再这样堕落下去，我指不定真要和北野离婚了，没有共同语言啊！最近他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已经好几个晚上没回家吃饭了，他大爷的，我都已经把樱桃小丸子看了三遍！”


看她一脸闺怨气息，我不由得失笑，替她加了瓶啤酒，轻轻碰了碰：“我倒是有个忙想让你帮，我妈想拓展她那家美容店，虽然门路都有，但资金不够，不如你们合伙？虽然你的确没什么文化，只会出口成‘脏’，长得也是天涯人说的中等偏上，但好歹你有魄力！你有从你爸那儿遗传下来做生意的基因！”


程程顿时眼睛发光，急不可耐地就要跟我回家见我妈，我不得不拖住她：“我有话跟你说，祁嘉去找郑重了！”


“谁？”她倒是贵人多忘事。


我将肖慎告诉我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她阴着一张脸，活像是张口就要吃人：“别管她！她要犯贱就让她去犯好了！她不见棺材不流泪，我们死活拦着也没用！”


她话虽说得不好听，可我却一直都懂，她是在担心祁嘉。从最初对祁嘉的不待见，到不由自主地替她出气，她其实习惯了祁嘉兔子一样缩在她的保护下，也习惯了自己武装成凶神恶煞的样子来训斥她。可是对着那样一个外表柔弱内心却坚决的祁嘉，我和程程都已经没办法了，只能尽力地站在她身边，一旦出现任何危险，就可以第一时间伸出手拉回她。


在我和程程正忧伤的时候，我突然感觉一阵不自在，仿佛频频有人朝着我们的方向张望，可等我四顾寻找，却又看不到任何异常。显然，程程也有同感，她摇着酒杯眯着眼睛凑了过来：“你是不是招惹上什么仇家了？”


我被她阴森的语气吓得一个激灵，连连呸她：“乌鸦嘴！我行得端走得正，谁会买凶来杀我？大概是我的花容月貌吸引了别人的眼球吧。”


话音刚落，我立即后悔得想要咬掉舌头。耳边一阵低低的轻笑，我猛地转过头，居然是个颇为眼熟的面孔，我半天想不出名字，程程已经率先认了出来。是这阵子风头正劲的艺人Kay，荣凯瑞。虽然他已经竭力低调装扮，但无奈明星就是明星，浑身散发的光芒是很难遮掩的。


虽然他并非同公司的艺人，但我还是好心提醒：“这里人多眼杂，你这样出现恐怕不大适合。”


他扬眉看向我，虽然前一刻还在笑话我的恬不知耻，现在恐怕就嫌弃起我的多管闲事了。我也不欲解释太多，多说无益，只希望别出任何骚乱，被人揪出我的身份，从而连累了公司。钟越近来一直很忙，我不想再给他添乱。


说曹操，曹操就到，手机铃声响起得恰是时候，刚好避过了我和荣凯瑞的尴尬。我起身走到一旁接听，他的声音在一片嘈杂里听得不甚清晰：“骗子！”


“什么？你说大点声，我这儿有点吵！”我堵着一边的耳朵朝着手机喊了过去。


那头钟越的声音平地一声雷地炸起：“我说你是骗子！说好的饭呢！说好的肉呢！”我不由得失笑，他何时变得如此孩子气起来，正要安抚几句，他的声线又沉了回去，“你什么时候回来？”


隔着声波，我似乎能想象出他失望沮丧的模样，心里也不由得内疚起来：“现在已经很晚了，大概不能去找你了……”


“我在你家，你什么时候回来？”

06


钟越的车停在小区里，车前灯映出淡淡的昏黄，车厢里关着灯，看不到人。


我原本还小跑着的步伐，却突然迟疑着放慢了速度，仿佛近乡情怯一般。正因为是自己心之向往，所以才在靠近的时候，生了怯。


万家灯火，突然间都比不上那一盏微光。


步步趋近，车窗是开着的，就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钟越已经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手指间还夹着一段早已熄灭的烟蒂。


实在太大意，冬夜干冷，更何况还有刺骨寒风。我弯腰探进去，伸手从他指间取过烟蒂，触手都是他冰凉的皮肤。只稍稍一个动作，他已经霍然惊醒，猛地抬起身，惺忪的眼里都是警觉。片刻的怔忪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抓住了我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往手心里握着。


“原来是你，猫一样，都没声音。”


我略微有些尴尬，他的温柔快要将我溺毙，我不禁问：“这么冷，怎么开着窗睡觉？”


见我语气里有关切，他扯起嘴角笑了，眼睛里有点点碎碎的光芒。


“笑个屁啊！”我急急甩手，脸上有些发热，“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就为了一顿晚饭啊？这么小气！”


他却也不恼，越过车窗重新抓住了我的手：“就想看看你，你进来坐坐，陪我一会儿。”他见我面上仍有抵触，声音轻了几分，“就一会儿，我保证。”


他只要随随便便出招，我立即就会溃不成军。


“算了，上楼坐会儿吧，我给你做点夜宵。”话一说完，我又生怕自己是自作多情，于是便画蛇添足地问了一句，“饿不饿？”


“你说呢！饿死了，肚子早就开始叫了。”如果没看错，他的表情里竟然有一丝委屈。


我斜了他一眼，他却立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真的，我一直等着你给我做晚饭。”


我率先往楼道里走，电梯正好停在一楼，我走进去，转身看到他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我。我扬眉表示疑问，他笑笑，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太久没有好好看看你了。”


“神经病！”我一把将他拖了进来，关上电梯门，电梯缓慢地向上移动着。而他站在我的身边，原本我要收回的手，反倒被他紧紧地扣在了手心里。我两眼直直盯着跳动的数字，不知道这电梯怎么一会儿慢一会儿快。


电梯里那么封闭，我的心跳那么快，它却升得那么慢。可是临到二十五楼，我却又暗暗咒骂起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加速，那么快，我还没有来得及去好好收藏掌心里的温度。


“叮——”电梯抵达，门缓缓打开，我急忙抽回手，边出电梯，边掩藏自己的心慌：“我妈说不定在家里，你小心点，最近她有点更年期的迹……喂……”


我话未说完，整个人已经被他扳过了身子，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有着厚重的温度，霸道地笼罩了我全身。楼道里的声控灯前两天坏了，还没来得及让物业维修，此时只有楼层窗口里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我在这稀薄之中，看到他的眼底，有着雾一般的浓烈情绪，是哀伤，抑或是悲恸，总之是不该属于他钟越的。


他本该是阿波罗，太阳一般万丈光芒，而远非现在这样缄默不语，将悲伤隐匿在眉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而这些，都被他一人扛在肩上，挡在身后，远在我的世界之外。


“钟越……”我忍不住喃喃开口。


“不要叫我名字，”他的眼神渐渐神迷，“换一个。”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小越越……”


他的眉头一皱，故作生气地看着我，仿佛看着使坏的宠物：“我不喜欢，再换一个。”


他目光灼灼，我浑身僵直，最后逃命一般地向他求饶：“钟越，你不要这样，我……唔……”


话音被他堵在了唇角，是令我沉迷的气息，如丝如缕地缠绕住我。他的动作很急切，不够耐心，也不够温柔，仿佛把他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倾尽在了这一个吻中，我没有拒绝，仰着头将一切全部接受。


突然，身后响起开门的声音，一道刺眼的光从门内照过来，我妈拎着一袋垃圾干干地站在原地：“在干什么！给我赶紧分开！”


我急忙推开钟越，伸出袖子狠狠擦了擦嘴唇，却没料到这个小动作，引来了钟越愤恨的眼神。我走过他的身边，看向我妈，声音里有些怯意：“妈，钟越回来了。”


我妈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钟越，良久，她才若无其事地将垃圾放到了门边，扭头对我交代：“明天一早把垃圾带下楼，别忘了。”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屋，反倒留下我手足无措起来。


“你不是要给我做夜宵吗？”钟越不满地看向我。


我连连点头，对，我给他做夜宵，下点面条应该可以应付，还可以打上一个鸡蛋，再加一把小白菜，撒点葱花。啊，不，钟越不爱吃葱蒜，连生姜这样的调味品都很反感，这么重口味的一个人，吃的东西倒那么清淡。


我一路喃喃地念着，直到钟越撞上了我的后背：“你快点啊，我要饿扁了。”


回眸一看，他已经自顾自地换上鞋子朝沙发走过去，而我妈此时正坐在沙发的正中央，面色不善地盯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我大呼糟糕，可还是很没种地一头钻入了厨房。暗战这种戏码，我不擅长，刀光剑影这种戏码，我又不忍见血光，还是埋头下面条比较好。

07


面条出锅，白的面，绿的青菜，还有一个形状饱满的鸡蛋，看起来足够打上高分，我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嘛。


走出厨房，迎头却撞上我妈举着一张报纸质问钟越：“你记不记得在我的面前承诺过什么？”


“我记得。”钟越嗓音沉沉。


“你记得？”我妈冷笑起来，“我记得对你说过，如果你只是玩个两三月就丢掉，我能理解，能坚持两三年，我表示感谢，但我还是不希望她到时候被抛弃！你说，我有没有记错？”


“没错，一个字都没有错，可是阿姨……”


“那你现在呢！你和宋未来同进同出！你在镜头前面对着亿万的观众，说宋未来才是你的女朋友，你们钟家的准媳妇，那么我们家乐遥是什么？你倒是说给阿姨听听，我们家乐遥到底是什么？”


“家人。”钟越抬起眼，脸上的表情诚恳而认真，“从我答应您的那一天开始，我已经把乐遥当成了我的家人。”


我的心仿佛被拨动了一根琴弦，有音符开始荡漾。可没等我荡漾够，我妈已经冷哼出一句：“家人？家人就是可以丢下两年不管不问？家人就是背着世界偷偷摸摸地见面？家人就是左手一个宋未来右手一个回过去？”


钟越的表情有些僵，我妈太过咄咄逼人，他已经承受太多。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端着面条走过去，冲我妈莞尔一笑：“回过去是谁啊？穿越吗？”说着，我把碗递给了钟越，“最近可流行穿越了，我妈天天晚上在家看《那些年，雍正追过的女孩》。”


没人理会我的搞笑，钟越也只是接过了碗放在一旁，我妈更过分，她直接将报纸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然后起身扭着屁股回了卧室。我干干地笑了笑，从茶几上拿过遥控器，一边调台，一边缓和气氛：“我找那部电视剧给你看啊，随便一调，每个台都是雍正在泡妞。”


“对不起。”他突然来了一句，我手一僵，捏着遥控器停住了动作。


他坐到我的身边，抱住我的肩将我转了过来，深深地看向我的眼底：“欠你的，我用一辈子来还给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唇边的笑，那么轻飘飘的，仿佛是蝴蝶的羽翅，一不留心就会振翅而飞。我生怕自己一眨眼就错过，也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大惊动了这般的美好。


他见我花痴，伸出手刮了刮我的鼻子，笑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你看我的眼神怎么就跟狗见了骨头呢？”


“哼！你才是狗！”我不舍地收回视线，下意识也伸出手摸了摸嘴角。


而此时，一只真正的汪星人走进了客厅，摇头摆尾地冲向了正在吃面的钟越，水汪汪的大眼睛，诚恳而期待地看向某人。钟越显然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沙发里猛地一缩，半晌才反应过来，含混不清地问我：“这是什么东西？”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狗！”


“你什么时候养狗了？”他恢复了镇定，把碗举得高高的，生怕被抢走一般。


我把甜瓜抱到腿上，防止它忍不住飞扑过去：“它叫小甜瓜，你走了之后我才养的，不太乖，脾气也很倔。”


“嗯，跟你差不多。”他一边吸着面条，一边满足地眯着眼睛，看着我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但显然，甜瓜性子是随我，可惜志气却差太多，钟越分了半个蛋黄给它，它立马狗腿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吃完面条的钟越两手一推，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不亦乐乎地同甜瓜玩了起来，仿佛是在他自己家一般怡然自得。我斜了他一眼，认命地钻进了厨房洗碗。想当初住在他公寓的时候，我也像个厨娘，每天为了他钻研厨艺，吃完饭也要死缠烂打才能求得他偶尔洗一次碗。


公子爷！谁让人家有公子的命呢！我就是那可怜兮兮的小奴仆，咬着手绢，嘤嘤抽泣。想着这画面，心情倒是明朗了许多，迅速洗完碗筷，走出厨房，钟越却不在客厅中。


我的卧室里映出了灯光，我拖着拖鞋走过去，却没有听到半点声响。悄然探头，我的单人床上，钟越已经闭着眼睛睡熟了。


又没盖被子，不听话的东西！我有些恼，愤愤上前，却还是放轻了动作，试图给他脱身上的大衣。孰料他实在警觉，我刚刚将大衣退下肩膀，他已经缓缓睁开眼，直接看向了我的眼底，唇边一抹坏笑。


“你装睡？”我眯眼威胁。


他即刻闭眼，装模作样打了一个哈欠：“突然间真困了，来，陪我睡觉吧。”


他拍着身边的位置，好整以暇地观察着我脸上的表情。我倒是不动声色，盯着他半晌，也跟着扬起嘴角坏坏地笑了起来：“好，我来给小越越说睡前故事，要乖乖的哦，想听白雪公主还是灰姑娘呢？”


钟越忍住笑，表情认真地看着我：“我想听乐遥的故事。”


我眉头一扬，抚掌而笑：“那好！我就给你说乐遥流浪记吧。”


我蹬掉拖鞋上了床，盘腿坐在被子上，钟越顺势脱掉了身上的大衣，横在我面前躺了下来，头放在了我的腿上，伸手又将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了胸口的位置。见我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为妈妈说故事的时候，都会这样抱着孩子的。”


听到他口中的那句“以为”，我顿觉黯然。我知道，他的妈妈很早就过世，爸爸又不是亲生父亲，所以没有得到过任何的疼爱，怎么会有人为他说睡前故事呢？他和我一样，都缺失了童年，也缺失了童年该有的快乐。


我抱住他的头，轻轻地给他说起我的故事，那个还是小小乐遥的故事。


他的呼吸渐沉，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软软地趴在我的腿上。然而，他的手却一直紧紧地、紧紧地抓着我，一刻都不曾放松过。看着他少有松开的眉头，还有脸上如孩童一般恬静的睡容，我忍不住低头，轻轻地吻上了他的额头。


有人说，吻额头，那是男人对女人做的动作。如同埋单，那是男人该做的；如同保护，那也是男人对女人的专属。可是我却也愿意为了爱而变得强大起来，像一个超人，去保护属于我的梦。


爱上一个人，可以让你变得柔软，也可以令你想要更加强大。

Chapter 06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h2>01</h2>

一夜和衣而眠。


天光大亮时，钟越已经不在。


卧室里温度调得太高，我口干舌燥，伸手关上空调，扭头看着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又抱着靠枕发了一会儿呆。他什么时候走的，我竟一点都没有察觉。然而身畔那个凹陷下去的床垫，又的的确确证明他来过。


走出房间，我妈正在准备早点，闻声扭头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口气这才稍微正常一点：“过来吃饭，睡觉衣服也不脱。”


我低头一看，果然还是整整齐齐的毛衣和仔裤，不过若是真脱了衣服睡觉，我妈现在肯定要把我生吞活剥，然后直接摆在餐桌上当点心。


我趿拉着拖鞋吧嗒吧嗒下楼取报纸，回来时，我妈已经把新鲜的豆浆和水煮鸡蛋摆在桌上。我捏着光滑细腻的鸡蛋，一口咬去大半个。其实我最爱高压锅里煮出的鸡蛋，我妈把我从外婆身边接回来后，为了弥补自己未尽的母亲责任，经常给我做好吃的。她习惯用高压锅煮粥，把鸡蛋洗干净放进米里，短短十几分钟，粥已黏糊，鸡蛋也喷香扑鼻。虽然那会儿我不怎么待见她，恨屋及乌也不怎么待见她做的饭，但还是没忍住把鸡蛋全部一扫而光。


可下一秒，我却被鸡蛋活活噎住。娱乐版的头条是两行大字，主标题“人气嫩模宋未来，夜店私会荣凯瑞”，副标题“钟公子被戴绿帽为哪般”。看着这标准的知音体，我只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照片中在舞池里扭动着腰肢的，正是化了浓艳烟熏妆的宋未来，而紧贴在她背后的，正是那日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荣凯瑞。


宋未来怎么可能会如此不谨慎？何况她同荣凯瑞，原先并没有过交集，这则新闻一出，对钟越、对公司都没有任何益处。我急忙掏出手机打给钟越，但那边已经是关机状态，看来他也得知了消息。再拨宋未来的手机，也无人接听。


我早饭也顾不上吃了，急忙拨通经纪人阿Moon的电话，得知宋未来已经安全抵达公司，我这才稍稍缓了一口气，出门拦了出租直奔公司。迎面而来的就是各种鸡飞狗跳，我走到前台拍了拍正在打电话的阿真，她捂住话筒，扭头朝我看来：“你终于来了啊！我们都急疯了！”


“楼下有狗仔潜伏，你通知大家留点心。”出的士的时候，身后一道道探究的目光，就已经让我抖擞起精神了。


网站上的新闻已经全部撤下，但人言可畏，覆水难收。万幸的是，投资方打来电话，宋未来的那部戏，他们打算借一借东风，征用荣凯瑞当男主角。这样一来，对外便可回应，所谓的“私会”，其实是剧组聚会。况且多了话题，还可以为这部剧预热。


我联系好荣凯瑞的公司，确定了大家会面的时间地点，这才有工夫坐下来喝那杯冷掉的咖啡。阿真神神秘秘地走过来，趁着给文件，顺势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宋未来正在受训，被欧姐关了好长时间。”


我重新倒了两杯咖啡，小心翼翼地端去欧姐的办公室，才到门外，欧姐的声音就高高扬起，带着不悦：“谁啊？”


“欧姐，是我乐遥。”


咖啡由我亲自送上，宋未来靠在椅背上纹丝不动，头微微低垂，嘴唇紧抿，一脸倔强的表情，倒像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女。好吧，她的确适合这样的下垂眼装扮，显得单纯又无辜。待到欧姐放行，宋未来已经满脸的倦容，我将那杯她碰都没碰的咖啡再次递过去：“昨晚没睡好？”


她扬眉看向我，静静的，分不出喜怒哀乐，良久才扯起嘴角自嘲地笑：“私会去了，当然睡不够。”


我不由得被惹恼：“任性不是你这种年纪的特权了。”


“是吗？”她挑衅，“可是我也不想被你们当成玩偶操纵。”


我不由得皱眉，她却终于从我手中接过咖啡，抬起眼皮幽幽地看向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签给这个刚刚起步的公司吗？”见我抿唇沉默，她反倒笑了起来，自嘲一般，“因为钟越。”


她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咖啡杯边缘，我的心随之一紧，或许钟越选择告诉她真相，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不管你是怎么想，”我鼓起勇气说道，“有什么事都冲着我来，你不该连累钟越、连累公司。”


她愣了愣，冷笑一声，掉头就要离开。


我即刻拉住她的手臂：“你应该也记得那份合约，如果是你先毁约，就不要怪钟越不留情面。”

02


一天未见钟越，他的电话也始终关机，宋未来的事算是完美解决，为何他还没出现？


挨到下班点，我想到他给我的那把钥匙，决定去他的新公寓。地址还是找Cindy要来的，身为女友，竟一无所知。不，还算不上是女朋友。


我抱着一丝侥幸敲门，无人来应，只得用钥匙打开，簇新的家具电器，还有一张偌大的深灰色布艺沙发，依然是他简洁有力的风格。然而令我惊讶的却是盥洗台上的布置，两条毛巾并排挂起，台面上一红一蓝的水杯紧紧相依，杯子里各有一把牙刷，红色的那把依然崭新。


我不由得有些眼眶发热，抬头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竟然挂着一抹心酸的笑。重新走回玄关处，我很快就从鞋柜中找到了那双粉红色的女式拖鞋，要是见到他，我一定要告诉他，其实我并不爱粉红色。


天还没黑，我收拾好了房间，走进厨房准备倒一杯水，看到冰冷的灶具，我这才想到答应过他的晚餐。想到他当时失落委屈的模样，我不由觉得好笑，掏出钱包出门采购。


白灼虾仁西兰花，杭椒牛柳，还有正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那盅玉米排骨汤。我洗干净手，打开电视静静地等他回家。电视里正在放地方时政新闻，我兴致索然地按着遥控器，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二叔的脸，准确说来，是钟越的父亲钟振华。


他正在和老友打高尔夫，出门的时候被狗仔抓到，他并没有抗拒，反倒大方地面对镜头。有记者问宋未来的新闻，他只是笑眯眯地开口说道：“未来很懂事，每周都会陪我这个老人家吃饭聊天，还会监督我做运动，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这么耐心的了，”他满足而安慰的笑容，并不像是做戏，“最近的新闻我也有看到，不过我并不关心，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心里知道就好，阿越也会明白的。”


嘁——


我忍不住嗤之以鼻，迅速调台，转到了一档娱乐综艺节目，跟着笑了几声，却也觉得挺没趣。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他的电话还是不通，我从卧室抱过被子，关了灯直接睡在了偌大的沙发上。


钟越是凌晨回来的，随着“啪”的一声响，刺眼的光亮充斥着房间。我惺忪地揉着眼，听到玄关处的动静，下意识地嘟囔：“哎呀，把灯关上！都几点了，让不让人睡觉啊！”


半晌没等到回应，我更加不悦，蹬了一脚被子埋怨：“关灯睡觉，一觉天亮，来，来抱抱。”说着，我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意识瞬间下坠，我叹息一声抱紧了被角。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身边的小甜瓜开始闹腾，不停地用它湿漉漉的小舌头舔着我的额头，痒痒的，我忍不住伸手去制止，却不料这狗东西竟张口咬住了我的手腕！哎？不对？它嘴巴再大也吞不下我的手腕啊！我迷迷糊糊地转醒，却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钟越正握着我的手，见我睁眼，下一秒迅速地低头，轻吻着我的额头，再到眼皮，再到鼻尖，再到——


我迅速捂住自己的嘴，含混地嚷道：“我没刷牙！”


他眼底含笑，拉过我的手把吻落在了掌心：“你怎么来了？”


我这才回忆起点点滴滴，鲤鱼打挺地跳起，差点撞到他的额头：“我给你做了晚饭，你去洗手，我来给你盛。”


“我吃过了，”他拽住我，“只是你怎么会来？”


“我回家啊！”我理直气壮地回答，“你吃过了我还没吃呢，那么好的手艺你错过活该！”


最后只是热了点汤，我泡着米饭稀里哗啦地消灭了两大碗，他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你这种吃法，伤胃。”


“饿着肚子等你那么久，更伤胃！”


吊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闪闪的，我听见他说：“开门之前，我还觉得下一秒可能就会是末日，可是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知道就算是末日，有你一起也无所惧怕。还有，你说要我抱抱。”


我腹诽着他的肉麻，旋即就被他的动作吓到，他居然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轻笑：“来，来抱抱。”


冤枉！我只是错把他当成了小甜瓜！


钟振华出面的事，他自然已经知晓。他抱着我，咬住我的耳朵：“你连我爸都能拉下水？”


我躲过他的气息，红着脸嘀咕：“不是我。”


不是我找他来应对危机，即便是再棘手的问题，我也不愿意违背我自己的内心。我期盼的是有一天钟振华能够认可我，所以我才不会让他去告诉大众，他很喜欢宋未来呢。

03


宋未来首次触电的偶像剧终于顺利开拍，开机仪式那天我亲自去了现场。化妆间里，荣凯瑞也刚刚化好妆，两人头抵着头，不亦乐乎地玩着手机游戏。我轻咳了一声，走过去同阿Moon交代几句话。宋未来听到动静，抬头见是我，眼神淡漠，旋即又回到游戏中，开怀地笑出声。


倒真像是假戏真做。


Mia也随之正式出道，首张专辑里有三首是她自己作词作曲，被公司打造成原创实力派歌手，短发、淡妆，很是小清新。她的曝光率开始逐步提高，渐渐拥有了自己稳定的粉丝团，大家更爱叫她的中文名字，陈妙言。


她忙于宣传期，我们很难碰面。一次加班，我在公司的沙发上睡着，醒来已经天亮，匆匆起身去清洗，她已经化好妆，正要出发去赶通告。我满脸油光，双眼浮肿，她却冲我露出了两颗虎牙：“乐遥姐，你要多多休息啊。”


一个“姐”字，令我颇为尴尬，暗想她并不比我年轻几岁，却还是自嘲地笑笑：“年纪大了，岁月不饶人啊。”


告别时，她转身对我点了点头，我听到她在跟我说谢谢。


处理完遗落下来的工作，已经到了上班点，我一连好几个哈欠，还是决定请上半天假。回到家看到我妈留的字条，大意是我一夜未归，让我好自为之。我没理会，直接甩掉拖鞋倒在了床上，衣服也懒得脱，小甜瓜兴高采烈地扑上来，瞬间被我一脚踢开。


后来是被砰砰砰的捶门声吵醒的，我睁开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骂骂咧咧地起身去开门，钟越正横眉冷对地立在门外：“你怎么回事！”


我没睡醒，脑子里一团糨糊，只迷糊地看着他。


“打你电话一直关机！阿真说你请了半天假，”见我眼神飘忽，他的口气渐渐软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说着，他已经下意识地探了探我的额头，然后眸光一紧，口气又凶恶起来：“你都发烧了，还光脚在地板上走！”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脚指头不自然地缩了缩，旋即他已经弯腰将我打横抱起，我下意识挣扎抗拒，可惜他臂力太大，只能头昏脑胀地任他处置。余光中，小甜瓜正再一次兴高采烈地扑过来，瞬间被他一脚踢开，我闭上眼睛，暗自默哀。


喝了水，吃了药，又被强迫灌下半碗白米粥，我这才得以安稳地睡上一觉。再次醒来时，天色已黑，客厅传来温暖的光，我听到钟越和我妈说话的声音。


“我这个当妈的自然会照顾她，不用麻烦您操这份心，那您慢走，我就不送了。”接着一声摔门响，我急急忙忙跳下床，钟越已经离开。


“妈！”我不由得埋怨，“您干什么呢？”


她回头冷冷看我一眼，低头盯着我的脚，怒斥：“回去把鞋穿上！”语气不善，看来心情不太好，火力太强。再看看我自己，病患一个，精神萎靡，手足无力。于是我决定忍气吞声，姑且向她举起小白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惜病来如山倒，我面对着桌上的烤鸭和鸡腿，只觉得口中无味，难以下咽。见我戳着米饭，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母上大人正要摔筷子开骂，恰好门铃声优雅响起。我也没留意，只听到是个男人的声音，而我妈也随之压低了嗓音。我好奇地回过头，视线正好被挡，只好高扬一声：“谁啊？”


“没事了。”说着她已经关上了门，走回来时，面色却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谁敲门啊？”


“走错门了。”她端起碗，迅速地扒拉起饭来。我盯着她，只觉得实在怪异。心里想着别是钟越又半路折回，于是干脆推开碗筷，迅速走到门边，还没拉开，我妈已经暴跳如雷：“林乐遥！我说走错门就是走错门了，你看什么看！”


我呆立在门边，面对她的无常迁怒，有些无措：“我看是不是钟越……”


“不是！”她默默收拾碗筷，不再给予任何答复。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我哄了一会儿闹脾气的小甜瓜，这才走进去：“妈，”鼻音还有些重，“你是不是叫林美云啊？”


我妈迅速掉头，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叫什么你不知道啊！”


“哦，”我吸了吸鼻子，“那这封信就是给你的，林美云亲启，门缝里丢进来的，刚刚扫地发现的。”我妈伸出湿漉漉的手，迟疑了一下，这才在围裙上擦了几下，把信拽了过去。我若无其事地哼了哼歌，接手她没洗完的碗，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04


那封信，我妈没再跟我提起，我也迷迷糊糊抛在了脑后。趁着几天病假，我决定跟她一起去美容店看看，程程在那里当二把手，忙得很是风生水起。


还没进店里，老远就听见她的吆喝声，一如既往地洪亮，中气十足：“你不如办个四千八的套餐，我给你打个八折，还送你一个疗程的减肥清脂产品，再说了，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你没事就来逛逛，我们新请的小妹化妆技术不错，还能给你化化日常妆。”


我停住脚步，扭头问我妈：“她这是不是想倒闭关门啊？”


我妈一脸自叹不如的表情：“你说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程程这是天生一脑袋生意经，瞧这坑蒙拐骗的技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我扯起嘴角干干一笑，进到门里一眼看到一头红毛的程程，不过头发倒是长了不少。等到顾客满意离开，我猴急地扑了过去，趴在柜台上敲着台面：“老板娘，给我也送个花容月貌的套餐呗？”


程程一见我，喜上眉梢：“你也就一残花败柳，花枝乱颤什么呀？”听说我这几日抱病在床，满脸病容，气色不佳，她顺势将我推倒在美容椅上：“来，我给你做个脸，保证你容光焕发，枯木逢春！”


“你才枯木呢！”我斜她一眼，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好歹享受一次白富美阔太太的滋润生活。程程一边在我脸上自由发挥，一边闲闲地跟我聊天，仿佛漫不经心地说：“我妈要回国了。”


“嗯？”我猛地睁开眼，然后被她狠狠地拍了一掌，痛得我闭眼哀号，“救——命——”


虽然程程不说，但我也知道她只是强作镇静，她爸妈很早就离婚，妈妈改嫁到美国，后来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更少回来，就连程程结婚，也没抽出时间回来看看。这么多年没见了，不可能不紧张的。


“她回来定居？”


“听说是打官司，”她继续漫不经心，“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把小小鱼带回来。”


“小小鱼？”


“我同母异父的妹妹！”终于有点反应了，程程下手都重了些。


我努力让自己的面容保持平静，耐着性子追问：“拖家带口？”


“听说是没人照顾，”她停了一会儿，接着更大力地揉捏起我的脸颊，“但凭什么要放我家里让我照顾啊！”


我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翻身跃起，避开了她的魔爪：“你大爷的！你是想让我暴毙身亡吗！”


话是这么说，程程还是决定提前去置办些零食玩具，一路上掰着手指头边算边问：“六岁大的小女孩，她应该喜欢洋娃娃小熊这些吧，小猫小狗应该也不错，喂，不如把你家小甜瓜带来让她玩玩？”


我好心提醒：“甜瓜是个危险分子，暴力，嗜血，大牙都多长了一对。”


程程嫌恶地扫了我一眼：“靠！怎么跟你一个德行？”


我眯起眼睛威胁：“我是哪个德行？”


她眼色一转，扭头朝着远方摇臂呐喊：“嘿，那不是钟大公子吗？”


我顿时收敛，笑不露齿地转头看去，只有身边程程老鼠一样地窃笑。居然被这丫给涮了！

05


程程满载而归，红色卡宴里堆着满满当当的毛绒玩具，与她的霹雳形象很是不相符合。她心情转好，亲自将我和我妈送回小区门口，还从购物袋里扒拉出一大袋水果，做了个顺水人情：“阿姨，这个你带回家吃，才上市，可新鲜了。”


我妈一边夸着她，一边损着我，大包小包地走进小区，一眼就看到了靠在车门上抽烟的钟越。我大步走过去，正要叫出他的名字，却听到我妈在身后一声惊喜：“哟，峥嵘你怎么来了？你都好久没来看看阿姨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阿姨好多买些菜啊。”


我愕然地扭过头，恰恰看到崔峥嵘从一辆宝蓝色的保时捷里走了出来，面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眼神不经意地从我身上一扫而过：“这阵子院里事多，忙得昏天暗地的，好不容易抽了空，就想着来看看阿姨了。”


的确是好些日子了，我都快忘记有他这号人物了。看着我妈眉开眼笑的模样，我努了努嘴，大步走回钟越身边，自然而然地拉住了他的手：“正巧，阿越也在，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我妈不应，眼神冷冷地盯住我和他紧紧牵在一起的手。良久，她才露出微笑朝着钟越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钟大公子，今天是乐遥男朋友来家里做客，留你吃饭有些不太方便，回头咱们再找一天，我请下馆子去，到时候你可别嫌弃。”


一群乌鸦飞过脑袋，我梗着脖子，实在无奈：“什么男朋友啊，峥嵘又不是我男朋友。”


“都叫峥嵘了还不是你男朋友？”她斜了我一眼，“别在人钟大公子面前闹笑话，他都快有家室的人了，你也别老是瞎掺和，影响多不好，听说女朋友还是个明星吧？”


听我妈句句带刺，我脸黑了一层又一层，却又不好当着崔峥嵘的面和她争辩。钟越攥紧我的手，走到我妈面前：“阿姨，您说的那个明星是叫宋未来吧？她的确是我公司旗下的，不过并不是我女朋友，那都是报纸随便写写的，希望阿姨别当真。”


“别当真？那可是你自己亲口承认的啊，你都和她手拉着手上电视了！”我妈怒气更盛，“您是钟家公子，我们高攀不起，乐遥的时间也耗不起，等不起一个两年又一个两年！”


我知道我妈是替我委屈，所以才会这样反感钟越，一时间我竟也没了立场再去辩护，反倒是崔峥嵘先开口帮着解围：“阿姨，怎么说他也是乐遥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大家一起吃个饭，人多也热闹，这样吧，今天我做东，有家馆子的菜味道不错。”


听着这口气，还真把自己当家里人了！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妈却撂了撂手，满不在乎地说：“别浪费钱，就在家吃，今天让乐遥下厨，让你尝尝她的手艺。”


“不行。”钟越兀地开口。


我愕然朝着他看过去，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声音淡淡，眼神却格外严肃：“乐遥的手受伤了，不能下厨。”


什么时候受伤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见我懵然，钟越暗暗瞪了我一眼，我立马接茬，皱着眉头唏嘘：“是啊，我昨儿个扭着手腕了，下次有机会，我一定亲自下厨。”


我妈恨恨地瞪了我和钟越一眼，气呼呼地扭头走进了楼道。我朝着崔峥嵘致以抱歉的一笑，钟越立马拽了我一把，我只得跌跌撞撞地跟紧了他。他低着头不说话，握着我手腕的力气却格外大，半晌，他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怒气：“除了我，你不许为任何男人下厨！”


我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涌出一股甜，跟在身后嘀咕：“你来怎么不打我电话？是不是公司有什么事？”


“我来押你回家，”他拖着我大步往前走，也不给我个正脸，只是声音听起来不怎么自然，“没人暖床，睡不着！”


我一阵窃喜，屁颠屁颠地跟上步伐。眼看我妈现在这么抵触他，如果我明目张胆地说搬出去，她一定会打断我的腿。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我默默地发了个短信给阿真，让她二十分钟后务必连环call我，于是当我妈终于把菜给端上来的时候，我很是巧合地接了个电话。只是电话那头并非是阿真，而是欧姐，她的声音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赶紧回公司，宋未来出事了。”


与此同时，钟越的手机铃声也随之响起，他没听几句就挂了电话，看着我沉声道：“宋未来出事了，恐怕这顿饭没机会一起吃了……”


“我知道，”我急忙回卧室取过我的包，“我跟你一起回公司。”


我妈在身后厉声叫住了我，我只好三言两语长话短说：“宋未来被陷害，拍戏现场被人推进泳池，现在昏迷不醒，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回去。”我妈看了我好久，却像什么都没听见，转身自顾自地把菜布好，这才擦了擦手，若无其事地对崔峥嵘笑：“峥嵘啊，看来今晚你只能对着我这张老脸咯。”


“阿姨年轻着呢，没关系的。乐遥公司有事，让她赶紧去吧，千万别耽误了。”崔峥嵘朝着我招了招手，我感谢地报以一笑，迅速换好鞋子，对着我妈依然美丽的脸啄了一口：“细皮嫩肉的，真年轻！”


我妈操起筷子就要抽我屁股，我迅速跳开，拉住钟越急忙落跑。

06


欧姐告诉我，宋未来当天只有一场戏，正是在泳池边上。当时她正站在池边背着台词，还没正式开拍，没人注意她是怎么掉进泳池里的。听阿Moon回忆，宋未来不小心得罪了扮演荣凯瑞姐姐的孙伊扬，很可能是被这位偶像剧前辈报复。


即便是真的，又能怎样，娱乐圈里的新人，必然要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吞，等到出头之日再一一要回来，宋未来不可能不明白。而此时的她，像个真正无辜而纯洁的少女，静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呼吸急促而沉重，头顶上的日光灯将她的脸照得更加雪白。


“要不是磕到头了，也不会昏迷这么久。”阿Moon叹了口气，起身将凳子让给刚刚走进来的钟越。我走近一些，她的额头上的确缠着纱布，还隐隐有血迹渗出，看来伤势不轻。而且她不会游泳，水又太冰，高烧到现在都没有退。


事态并没有我原先料想得那么差，而且大家都围在病房里也于事无补，我拉了拉钟越的衣角，打算提前撤离。熟料，昏迷之中的宋未来却喃喃逸出一声“阿越……”，声音切切，听得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我拉住他衣角的手落了下来，是了，此时此刻，她还是他的女友，在公司这么多人的面前，她才是他的女友。


欧姐率先打破了沉默，叹息道：“钟总，未来现在应该很需要你，我们就先走了，如果有事就打乐遥电话，她能应付好。”


钟越随着她的话语将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急急挤出笑意：“是啊，随叫随到，不过还是希望不要有什么事，祝她早日康复。”


走出门时，才收到了钟越的短信，他说：我在这里照顾她，你先回去，我要吃你做的饭。


只是这顿饭，我再一次等到了半夜，感冒还未痊愈，整个人抱着毯子睡得昏昏沉沉。有人敲门，我顿时惊醒，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打开门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眉眼弯弯，对我很是抱歉的笑：“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是住在对面沈老太太的孙女，她好像不在家，我也没带钥匙，想从你家厨房爬过去，你放心，我身手很好的，十分钟就够了。”


我有些发懵，也并不认识对面的什么沈老太太，只是印象中似乎的确有个老奶奶出门倒过垃圾。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一边歉疚地点头鞠躬，一边迅速地挤了进来，找到厨房，先观察了一会儿，这才光着脚丫爬上了橱柜。


“你真的没事吗？”我有些质疑，她看起来太纤瘦，并不像是手脚敏捷的人。


她回头对我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转身钻进了窗外的黑暗中。有风从窗口吹了过来，她的身上散发出一阵幽香，像是夏日树林里的气息。我跟过去，她正攀着水管，成功将脚踩在了自家的厨房窗口。


过了一会儿，那边的厨房亮起了灯，她从窗口探过头：“谢谢你啦，麻烦你把我的鞋子递给我。”


我低头，地面上摆着一双麂皮短靴，低调的女人味。我从窗口递了过去，还没来得及细想，话已经脱口而出：“你吃过了没有？我刚刚做了饭，一个人吃挺惨淡的。”


“好啊！求之不得！”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点点的光芒。


为了招待客人，我还特意取出了红酒，她摆了摆手，有些狼狈地吞下口中的菜：“不好意思，我不喝酒的。”


“红酒，喝一点点没关系的，还安神美容呢。”我给自己倒上了一大杯。


她笑起来，鼻子皱起细纹：“我不沾烟酒，也不吃重口味。”


“是吗？”我捂着嘴笑起来，“我就喜欢重口味。”


幸好这位意外来客，这个夜晚显得不那么寂寞。我的红酒喝得有点多，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厅地板上，吊灯还开着，眼泪形状的水晶珠，像是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

07


我以为Tomorrow is another day，谁知道却是天翻地覆。


我刚刚打开电脑，就弹出了娱乐新闻页面，宋未来病中发微博，钟越体贴陪夜，病房中两人恩爱鸳鸯浴，钟公子身材正点。照片正是宋未来的病房，钟越刚刚淋浴出来，正背对着镜头刮胡茬。他上身赤裸，只腰间系着毛巾，虽然只是个背影，但拍照的人一定和他亲密无间，无疑就是宋未来。


这样的私照很快被转发上万，两人模范情侣的新闻，也瞬间击破之前夜会荣凯瑞的传言。我端坐在电脑前，本想抚掌称赞实在妙计，却还是难耐胸口涩酸。不管是不是公司的意思，也不管拍照的人是不是宋未来，出现在镜头里的那个人才是我在乎的。他明明答应，不会再和宋未来炒作恋情，何况这样露骨的照片，他为什么要同意拍？


我不敢打电话去质问，更何况他也没有来电解释，也许他觉得我是心知肚明的，也许他以为我不介意。我掏出手机，昨晚至今，没有他的半个来电，只有临走前他发来的短信，说要回来吃我做的饭。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想要删除，却还是不舍得。手机一阵震动，屏幕上亮起程程的名字，希望她不是来向我打听淋浴门。


“乐遥啊，你今天上不上班？我妈和小小鱼十点的飞机，我一个人不敢去……”她说得结结巴巴畏畏缩缩，很不像她侠女的风范。


“她们又不会吃了你，你到底是怕你妈还是怕小小鱼？”


“都，都怕……”她迟疑地问，“你说小小鱼会叫我姐姐吗？她知道她有个姐姐吗？”


“你就把你买的玩具往她怀里一塞，甭说姐姐了，你让她喊你祖奶奶都行！”我故意放松口气，想一扫之前的阴霾，却没想程程无心接招，还毫不客气地把我骂了一顿，我翻了个白眼，反正她也看不见，“你找祁嘉陪你去吧，今天我抽不出空，宋未来太能折腾，我有些招架不住。”


我拒绝了程程的求助，却也没有回公司，只身折回自己家，抱起扑过来的小甜瓜百般蹂躏。守着泡沫剧看了一整天，直到肚子咕噜咕噜叫，才想起自己一天没有进食。小甜瓜抬头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鼻子也湿漉漉的，看起来很委屈的模样，我喂了块饼干给它，然后把它抱进怀里，抵住它湿漉漉的鼻子，然后把我湿漉漉的眼睛埋进了它柔软的毛发中。


正思考着要不要下楼吃点东西，门铃正好响起，以为是我妈，打开一看竟是崔峥嵘：“你怎么又来了？我妈不在家。”话一说完，我就觉得不对劲，好像同他相亲的是我妈一样。


他也不介意，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昨天打火机丢这里了，挺贵的，不然我就不来取了。”


我仔细地研究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是谎话，侧身让他进门，果然从沙发上找到了个打火机，啪的一声，火石冒出火星，随即燃起长长的火苗来。我看着他，终于决定问出口：“你既然知道我喜欢别人，为什么你还不放弃？”


“当不成恋人，交个朋友也不坏啊，何况这个世界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他走近我，金边眼镜后的眼，仿佛漩涡，危险地引诱着我，“包括你爱上我。”


我脑子停顿了几秒，看到他唇边的坏笑，我终于醒过神，干干地笑了两声问道：“你吃了晚饭没有啊？我一天没吃，肚子有点饿，你要是开车来，不如把我送到满江春。”

08


下楼的时候，楼道的灯还是灭的，找了物业好几次，都没人来修。窗外天色已暗，虽然才不过七点的光景，但夜来得早，也格外长。崔峥嵘直接下到负一楼去取车，他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顺便请我吃晚饭。


然而当我出了楼道门的时候，我却看到了钟越的车。


车里的灯没开，我凑近了才看到钟越坐在里面，闭着双眼仿佛睡着。我敲了敲车窗，他缓缓地睁开眼，扭头看到是我，竟并没有任何的动作。我们就这样，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四目相对，时间和空间都仿佛停滞。


这时崔峥嵘的车开了出来，朝着我按了按喇叭，我扭头一看，便小步跑了过去。跟崔峥嵘抱歉地交代了原委，打算让他直接回家，而身后，钟越已经打开车门迈出了长腿。


“过来。”他沉沉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看向他，随口应道：“等一下啊。”说完，我又扭过头冲着崔峥嵘抱歉地笑笑，“他来找我，一定有事，我不去吃饭了，实在不好意思。”


崔峥嵘笑着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是踩了油门就要走。可身后看不到我们表情的钟越，声音却冷如冰霜：“我让你过来，没听到吗？”我转过身子，皱着眉头朝他走去，崔峥嵘的车子从我们身边驶了过去。我有些不悦：“我让他先回家，你凶巴巴的干什么？”


钟越的表情这才有些缓和，可面色仍然不太好。我想到那张照片，心情不可抑制地低落，强自撑起笑，摇了摇他的手：“你来怎么不打我电话？”他低下头看向了我的眼睛，良久，才展露一丝无奈的笑：“也不知道来跟你说些什么，就是过来看看，不由自主就开过来了，现在没事了。”


“没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他停住脚步，眸色里讳莫如深，见我执著，他低下头抵住了我的额头：“那张照片我并不知情，二叔收买了护士偷拍，我并没有留意。宋未来已经醒了，等她稍微稳定一些，我就同她解除合约。”


我怔怔地看着他，几乎是瞬间就原谅了他。是的，我应该相信他，他才是意义所在。他的眼睛还残留着红红的血丝，也不知道昨晚他是如何度过，命运是只翻云覆雨的手，有时候我们的确无能为力。如果他知道我一直在等他，他就不会签署和宋未来炒作恋情的合约，现在也就不会如此艰难。我心里酸楚，却又不知如何安慰，我的力量终究太小，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自以为强大，却仍然无法顶得住这天和地。


“这不是钟公子吗？”我妈的声音突兀响起，我转过身，她正大步赶来，手中握着今日的都市晨报，头条封面正是钟越坚实精壮的后背。我暗叹不妙，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她已经一把将我扯到身边，然后把报纸拍在钟越的胸口：“要是你还肯叫我一声阿姨，那算我求你，不要再来招惹我们家乐遥，您和那女明星真真般配，我们林家没那个命，也高攀不起！”


说罢，她拽了拽我的手臂，示意让我跟着离开。我踟蹰片刻，试图挣了挣，她却将我的手腕掐得更紧。“妈——”我不知所措，扭头看着两人，“钟越不是那样的人，他并没有脚踏两只船……”


“我不管他脚踏几只船。”她并不看他，只是恨恨地看着我，痛心疾首，“你跟我回家，你要是再把自己搅进去，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跟我回家！”


“我不回家！”我脱口而出，我妈的表情顿时变得愕然，眼中有着深深的难以置信。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清楚楚，我相信他，我要等他！”


“不要脸！”随着一声咒骂，她的巴掌就那样重重地落了下来，我眼前一花，脚步打晃，钟越已经上前扶住了我。我推开他，站稳身子直直看向气急败坏的妈妈，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良久她才狠狠甩手，厉声喊道：“你愿意被人唾骂，你就去当小三！我不管你，你跟他走！你走啊！今天开始，我们就断绝关系！”


我愣愣地看着她，所有的话都消失在嘴边，我没有想过，“小三”那样的字眼居然出自她的口中，她是我妈啊，是血浓于水的妈妈啊，她怎么可以这么想我？我不愿再解释，默然转身靠在了钟越的身上，他拉住了我的手，紧紧地，然后扬声叫住了我妈，“阿姨。”他把我拖向前，“我答应你，我会立马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和宋未来已经分手，乐遥才是我真正的女朋友。”


“你敢！”我讶然清醒，挣脱他的手心，“你别忘了我才是负责公司的宣传事宜，你和宋未来的恋爱，你无权自作主张！”


“乐遥！”两人纷纷喊出我的名字，我看向我妈，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让我不由得心酸。我慢慢走上前，对上她充满了担忧和愤然交杂的眼神：“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这不仅是我自己的感情，还同时是我的工作，我不能撂下担子什么都不管，是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她的视线牢牢地锁在我脸上，良久才自嘲一般地笑了笑，伸手指向钟越，语气里已经渐渐无力：“你带她走吧，你们走吧，不要再来烦我这个老人家了。”


华灯初上，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发一言，车内太安静，太容易流露出各自的情绪，我急忙扭开广播，听到别的声音，才顿时觉得安全不少。良久，钟越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乐遥，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我扭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空被灯光染亮，有夜航飞机经过，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

Chapter 07 感情总是善良，残忍的是人会成长

<h2>01</h2>

这一切都会结束的。


睁开眼，是钟越的公寓，这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我睡了不止一次。从那天和我妈吵架以后，钟越就把我领到了这里，见我一直情绪低落，他便自动将卧室让给我，我却抓着沙发靠枕死活不肯撒手。


他试着逗我开心，故意取笑：“还装矜持？”


我抬眼看着他，瘪着嘴巴就想哭。即便我和我妈吵了一辈子，她骂我骂得再难听，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我，没有想过不要我，更没有要和我断绝关系。视线里的钟越渐渐模糊，只见他一点一点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幽幽地看向我，半晌才又重新扬起嘴角，朝着我伸出手臂：“来，过来。”


我顿时扑进他的怀里，他轻抚着我的背，在我耳边叹出一声：“对不起。”我拼命摇头，拼命将所有的委屈压回胸中，这不是他的错，是我辜负她的期望。钟越的怀抱像是避风的港湾，我渐渐缓和了情绪，仿佛尘埃终于落定，睡意也汹涌卷来。我依稀记得他曾试图将我抱回卧室，我却不情不愿，只愿赖在那张舒适的大沙发上，最终他只无奈地抚摸着我的额头，然后轻轻地吻了吻我的眼角，那里湿湿的，泪痕还没干。


但是，现在避风的港湾已经不在，我将思绪慢慢抚平，起身便看到餐桌上，他为我准备好的早餐。餐盘下压着一张字条，他说他去找宋未来摊牌，让我乖乖等他回来。


我选择听从他的话，乖乖吃完早餐，又乖乖地洗完了碗筷，最后怕自己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还难得勤快地收拾了房间，正在拖地的时候，门铃响了，时间太早，不会是钟越回来。打开门，竟是那晚与我共进晚餐的女子。


“嘿？”我一手支着拖把，一手迟疑地同她打了个招呼，“你不会又忘带了钥匙？”


“当然不会。”她抬起手臂，摇晃着手里的两大串紫红的葡萄，“我奶奶从老家带来的，特意选了两串好看的，你尝尝？”


我迎她进门，她看着我打扫一新的房间，惊疑出声：“你一个人住？”我把拖把送到阳台晾晒，满室的阳光倾盆，我走回去盘腿坐到地毯上，所有的动作举止，都仿佛是一个真正的女主人。我说：“不是，我和男友住在这里。”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洗好的葡萄推到我面前：“是叫钟越吧？奶奶跟我说过，曾经钟氏集团的少公子。”我慢条斯理地将葡萄去了皮，晶莹剔透的果肉在指尖发出莹润的光芒，我一口咬住：“嗯，很甜啊。”留恋不舍地舔了舔手指上，扭头对她眯起眼睛，“你不会告诉狗仔，我和钟越住在一起吧？”


她微微一愣，随即大方地笑了起来：“我最不相信狗仔，何况我已经把你当朋友，对了，我叫夏卿，你叫什么？”


“林乐遥。”


离快乐很遥远。我曾经这么自嘲过，也向我妈质问过，她却嗤之以鼻地讽刺我：“得了吧，我没你那么有文化，我那是找狱警姐姐随便翻着字典取的！”


连我的名字都是随随便便，仿佛我这个人，应该也是她随随便便生下来的吧。


送走夏卿后，我已经实在无法安排任何事情来打发时间了，翻了翻手机，突然想到程程那个同母异父的小妹妹，顿时来了兴趣，电话打过去，半天才有人接，程程才一个字“喂——”，旋即就有另外的声音插了进来，清亮亮的小嗓音，带着一丝甜丝丝的味儿：“哈喽，我是小小鱼，你是谁呀？”


我不由得扬起眉梢，忍不住笑意地回答：“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我叫林乐遥。”


“哦，林乐遥啊，你要不要来我家玩啊？”


“好啊。”我提起精神，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那你能帮我转告你姐姐吗？就说我一会儿就到了。”


“好，那我挂电话啦，再见，拜拜。”就在我以为通话结束的时候，突然传来程程的一阵惨叫，撕心裂肺，实在不堪入耳：“乐遥你快来，你快来啊！”

02


见到了小小鱼，我终于承认了一山更有一山高，程程霹雳的层次，比起她这个六岁大的小妹妹来说，实在不算是什么。程程迎上我便是一副救世主降临的模样，随即苦兮兮地领着我去次卧，门刚刚打开，“嘭”的一声巨响，我的脑门儿上瞬间中了一弹，痛得我眼泪都快要飞出来。


程程叉腰怒吼一声：“余爱程！乐遥姐姐是客人！”


我揉着脑门望过去，只见一个肉嘟嘟的小胖脸正贼兮兮地看着我，眼睛很大，闪着一股子狡黠的光芒，一看就是个烫手的小山芋。而在她的小肉手里，一把仿真小手枪正捏得紧紧的，糟糕，看来我刚才是被爆头了啊。


“小小鱼？”我试图友好地和她进行交涉，“我是刚才跟你打电话的姐姐，我叫林乐遥，记不记得？”


她眨了眨眼睛，将手里的枪递给我：“林乐遥，你陪我玩开枪吧！”


开？枪？我一头黑线地扭头向程程求助，她却露出一脸解脱的笑，推着我向地狱走去：“小小鱼不喜欢洋娃娃小熊小猫小狗，她最喜欢玩汽车飞机和枪械，你陪她玩会儿，我去给你拿喝的，”见我抗拒地后退，她又加大力气，把我推了进去，“嘿嘿，如果你不想看到小甜瓜惨遭毒手的话……”


一整个下午，就在激烈的枪战中度过，我浑身挂彩，特意扎成的马尾也被揪成一堆稻草，我疲惫地爬出次卧，瘫软在沙发上，跷着腿猛捶着茶几：“程程你给我出来！出来！我鄙视你，我鄙视你！”


卧室的门随即打开，程程钻出半个脑袋，努着嘴巴问我：“怎么样？她应该玩累了吧？”见我无力地点头，她这才放心地走出来，拍着我的肩膀柔声安慰，“辛苦你了啊，要不是祁嘉今天有课，我也不会让你来受苦了，对付孩子，还是她有一套。”


正说着，沙发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小身影，小小鱼头戴着小钢盔，举着一把冲锋枪，一脸严肃地质问程程：“程程姐姐，我妈妈呢？你不是说她下午就回来吗？”


“哦对，她可能有点事吧，不过北北哥哥就快回来了，到时候让他带你去打游击战好吗？”程程挤眉弄眼，故作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我不由得冷嘲热讽，学着她的口气：“北北哥哥？北北哥哥是谁呀？”


程程终于爆发，捶着沙发坐垫大叫起来：“啊啊啊，难道要叫野哥哥吗？你能不能让钟越多放他几天假啊，我一个人搞不定啊！”


北野并不涉及MG演艺公司的事务，他同钟振华一起在筹划钟家的老生意，一家日用品百货公司。由于MG也刚刚起步，百货公司更是雏形阶段，所以北野的忙碌，我能够理解。但程程似乎已经习惯性地以为，他还是在钟越手下做事。我也懒得告诉她，北野能不能放假，那得钟振华说了算。


想到钟振华，就不由自主想到了钟越和宋未来的那份合约，我顿时更加灰心丧气起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和宋未来成功解除合约。小小鱼还在不依不饶地玩着我的头发，我无精打采地抓住她捣乱的手，哀求道：“宝贝儿，我陪你看会儿动画片吧？《喜洋洋和灰太狼》可好看了。”


她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仿佛望着一块朽木：“你真幼稚。”


于是我只能和程程垂死在沙发上，看着小小鱼熟练地打开电视机，然后熟练地同电脑连接在一起，然后熟练地打开了穿越火线的画面，然后熟练地开始了砰砰砰的爆头。我不由捂住耳朵，与程程抱头痛哭。

03


从小小鱼的魔爪中死里逃生，我终于打起精神去上班了。几日不去公司，再次跨进大门，阿真居然喜极而泣，只差真的泪眼汪汪：“乐遥姐，你总算是回来了，身体怎么样了现在？还精神吧？”她一边问，一边凶猛地拍了拍我的背，我呛了一口气，弯着腰直咳嗽，差点连舌头都给咬下来。我翻了个白眼，边吞口水边骂：“你这是丧心病狂啊，你是巴不得我再进医院里住几天是吧？”


见我还有力气反抗，阿真嘿嘿笑了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对啦，这几天你不在，你都不知道宋未来又惹了什么麻烦！听说她出院就去找大BOSS的大BOSS说了什么话，然后大BOSS的大BOSS就跟我们大BOSS吵了一架，现在大BOSS乌云罩顶，Cindy都不敢和他说话！”


我被她绕得七晕八素，满眼金星，半晌才消化了这话的意思，敢情是钟越和宋未来摊牌，宋未来气不过就去找了钟振华，现在父子反目，他又孤立无援，前景不容乐观。我思忖着要不要去找他问个究竟，但思忖的时间太长，去问一问的勇气也被磨灭得一干二净。


由于病假几日，落下了不少工作，紧赶慢赶，一天的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临到下班点，我还是决定去问问钟越是否一起回家，可打了半天手机，都没有人接听电话。我悻悻地来到停车场，竟也没有他的车，看来是一早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也没想着给我留句话。我闷闷不乐地掉头离开，在公司附近点了份快餐，等待的时间里，我还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居然直接给我掐掉了。我气急败坏，对着手机破口大骂，这些人一个个都蹬鼻子上脸，居然都敢不接我的电话！


服务员小妹正好从身边经过，我一把拉住她，叫了两瓶雪花啤酒，盖子一开，白色的泡沫欢快地涌了上来。我伸出舌尖把泡沫舔了，歪着脑袋想，这样的情景好像很久远了。工作之后，极少会在外人面前饮酒买醉，更不会允许自己失态，一点点收拢了自己的翅膀，慢慢地就忘记了自己曾经也会飞翔。


曾经，曾经是多么美好的一个词。我想喝酒的时候，朋友们一呼百应，程程、祁嘉还有坤子，对，还有林尚。后来慢慢就老了，不想飞了，想找个安稳的窝，能好好地睡一觉，醒来也有温暖的依靠。我以为钟越就是那个依靠，可渐渐地，我才发现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也需要坚强独立，不做束缚他的藤蔓，而是并肩站在一起的大树。


第一瓶酒还没喝完，手机就哗啦呼啦叫了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钟越。兴高采烈地放到耳边：“猜猜我是谁？”


“……”那头一阵沉默，半天才迟疑开口，“你怎么了？”


“嘘，猜猜我在哪儿？”我继续逗着他玩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犯二了。


“乐遥，”他说，“你在哪儿？未来估计要出事，她刚刚给我打电话，好像喝多了酒，那头有陌生男人的声音，我不放心，我先来找你好吗？”


我一听，顿时失了笑意，我买醉，她也买醉，可到底她赢了，她借酒装疯，成功骗到了钟越。我不满地将地址报上，随即挂上电话，对着一盘盖浇饭喝闷酒。要是我也喝醉在这里，钟越会担心谁呢？呸！我真幼稚！现在这种时候，还要耍小孩子脾气。我打了个嗝，把啤酒瓶推到一边，拾起勺子将盖浇饭吃得干干净净，吃饱了才有力气，面对宋未来也会底气十足。


没等一会，钟越就找了过来。我站起身，冲他露出一嘴大白牙：“小越越？”


他瞥见桌子上的酒瓶，眉头皱起：“你也喝了酒？”


我张开嘴巴凑到他面前：“我没有，你闻闻？”


“乖，你最听话。”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替我埋了单，然后一手拎起我的包，一手揽住我走出了餐馆。我乖乖地靠在他的身上，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我没醉，我非常清醒，可是我不想清醒地面对着他，我也想像个小女孩，伸手就能要到糖，哭一哭就能得到拥抱。但是此时此刻不行，我只能由着他拉着我的手，从这么大的世界里，翻出那个始作俑者宋未来。


我们找了三四家酒吧，他也打了无数个电话打探消息，直到凌晨三点，我们才在一家会员制的夜总会里找到了宋未来。她烂醉如泥，四仰八叉地躺在卡座的沙发上，周围挤满了人在对她动手动脚。钟越愤然揪住其中一人的后领，不耐地低吼：“都给我滚开！”人群围上，钟越更加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我可不能再装疯卖傻，急忙上前高声大呼：“钟总，大家都在外面等着呢，你赶紧把宋未来给弄出来。”


钟越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尴尬一笑，急忙找来侍应生，掏了笔很可观的小费：“那是MG钟总，上个礼拜就留了卡在这里，今晚全场的酒钟总请了，你去看看卡里的费用还够不够？”


起哄的人纷纷退后，侍应生还在犹犹豫豫，我已经不耐烦地催促：“快去啊，我们这有个朋友喝多了，我先把她送回家。”说着，我已经上前帮着把宋未来拖到了钟越的背上，然后拍了拍手，大功告成地狗腿一笑，“钟总，司机在门口等着呢，那帮混小子都不进来搭把手，回头您可得好好给点教训！”没等钟越说话，我就急忙把他推进了电梯里。


这时，去前台调查过的侍应生已经走了回来，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张口结舌问道：“小，小姐，那位钟总叫什么？”


“钟越！”我扬了扬下巴，“听说过吧？不过你们这家夜总会，他应该不会来的。”说着，我笑了笑，掉头就向安全出口冲去。可惜动作慢了一步，终于发现被涮的侍应生招呼一声，一群彪形大汉朝着我迈了过来。糟糕，我暗骂一声不长眼的老天，祈祷自己别死得太惨。


已经有人抓住了我的衣襟，包也被人甩到一边，我节节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想着我活了二十多年，今晚是避免不了英名毁于一旦了。我认命地闭上眼睛等待被揍，可拳头却一直没有落下，偷偷睁开一条缝，不知道从哪里又折回来的钟越，正挡在我的身前，以掌抵住了那彪形大汉的拳头。


之后的事，打开电视新闻就可以看到了。

04


当天娱乐圈里最火热的两个话题，一个是偶像新星宋未来深夜买醉，夜店嗑药疯狂变身，纯情小妹原是豪放女，大跳脱衣舞秀身材。画面里的宋未来只穿着一件性感裹胸，牛仔短裤的腰际，露出T-back的边缘。


我咬着吸管，吞了一口水，宋未来的身材的确不错，配上无辜的纯情小脸，的确称得上是宅男女神。


再接着，我就看到钟越和夜总会保安厮打在一起的画面，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次又一次地往人群里挤，瞬间又被狠狠地踢了出去。我又忍不住咬住了吸管，奶茶吸得一滴不剩，我不满地砸砸嘴。漂亮的女主播又开始睁眼说瞎话了，她一边微笑一边咬牙切齿地念，钟大公子卷入斗殴事件，冲冠一怒为红颜，一边人气新星宋未来，一边贴身秘书无名氏，左拥右抱，能否夺得美人抱。


“放屁！”我指着电视大骂，“哪个无良狗仔买去的监控？新闻怎么写得这么不负责任？谁是贴身女秘书啊！Cindy看了要不开心了！”


程程扭头扫了我一眼：“你是真的为Cindy打抱不平？”


一边的小小鱼也凑起热闹：“那个蓬头垢面的人，真的是林乐遥你吗？”


“是啊，钟越左拥右抱？这两个人选，好像不在一个LEVEL啊？”程程继续添油加醋。


“对啊，那个未来姐姐好漂漂！我也要泡她！”小小鱼成功让我一枪毙命。


宋未来的所有通告都被暂停，她被公司列入警告名单，我后来去找过一次她，问她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如果她还是这样任性妄为，钟越和公司都不会再包容她。自始至终她都不愿搭理我，待我要走，她才冷冷来了一句：“你让钟越亲自来见我。”


“他最近行动也不是很方便，”我耐心解释了一句，“等时机成熟，他会来找你说清楚。”


“说清楚？有什么事要说清楚？”她突然失控，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抓住座椅把手，“他想要解除合约？看看伯父同不同意啊！要是他还是为了你这个女人一意孤行，那他就得放弃MG的管理权！”


我不想再同她耗下去，只得低叹：“你好好想想自己以后的路，好自为之。”


可是来不及了，像是多米诺骨牌效应，有人趁火打劫，在微博发了一张疑似宋未来的不雅视频照，并称掌握大量视频文件，势要揭露伪女神的真面目。照片中的人，除了脸颊有些婴儿肥，五官几乎和宋未来一模一样。公司找了专人鉴定，那张照片几乎没有任何PS痕迹。


欧姐派我去找宋未来了解情况，我想到她对我的敌意，下意识就想拒绝。欧姐并不知道我们背后的牵扯，抚着额头，焦虑地晃动着手中的笔：“宋未来是我们MG的首席艺人，她不能这么被毁了。”


我把报纸带给了宋未来，她被禁足，自己也不愿上网、看报，当她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脸上的惊骇和恐惧一览无余。我心一沉，不甘地追问：“这是真的？”


她盯着报纸足足有一分钟，嘴角的弧度缓缓地扬了起来，带着冰冷的笑意：“林乐遥，是不是终于如了你的愿啊？你终于扳倒我了，啊？”见我面色冷凝，她倒笑得更加开怀，“对啊，这是真的，我刚出道的时候没什么钱，还欠了不少债，我就去色情网站兼职咯，真人视频一次，足足这个数呢！”她掰着自己漂亮的手指头，没有化妆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绝望，即便没有无辜狗眼妆，我也觉得悲凉。

05


我以为事情已经很糟了，没想到第二天醒来，更糟的已经等待着我。


一直放言要公布的第二波视频照并没有按时流出，却有资深狗仔挖出了钟越的过往，他的情史随之曝光。我原想要安抚钟越这段时间的操劳，还特意煲了一盅鸡汤，只可惜那晚的鸡汤如何，我已经忘记了味道。我只记得在电视的娱乐新闻里，脸上带笑的女主播字字清晰地念着“钟公子风流无限，喜新厌旧”。


钟越的情史被一一盘点而出，我看到了自己的照片赫然列在其中。那是很早之前被曝光的一张，我和钟越从机场分别走出，那时的我们彼此并不认识，却没想到那么快我就被卷入了他的生活。我的脸被赫然放大，我不清白的家世也再一次被公布于众，甚至于有记者拍到了我妈做美容的照片，扬言她还要东山再起。


再起你妹！我握紧了手上的筷子，低头喝了一碗汤，却被烫得嘴巴起了水泡。


幸而画面很快就闪了过去，钟越出国那两年的空白期，无孔不入的狗仔也拍了很多钟越在国外与鬼妹走在一起的照片，再之后就是宋未来，那张视频照反复被强调。新闻里说钟家嫌弃我的出身，所以最后还是抛弃了我，选择了才出道的台湾嫩模宋未来，只可惜宋未来也远非看上去那么清白单纯，她于中学时期就已经拍过不雅视频，钟家再次陷入浑水，娱乐圈随即掀起轩然大波。


我并不关心宋未来纯不纯雅不雅，我只想知道钟越再次被推向风头浪尖，是否是公司自己团队的策划。如果是，为何我却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如果不是，钟越是不是又要开始新一轮的作战？而这个时候，我还能不能像我自己扬言的那样，做他所有的支撑和后援，也是他赖以信任的存在。


只是这一次，我退却了，因为新闻里我赫然的大头照，还有在美容店里被偷拍的我妈。


鸡汤凉了，我已经加热过一次，可是钟越还是没有回来。新闻出来已经有段时间了，可是我却没有得到他任何的只言片语，或许他并不想我被卷入其中。我盛好汤放进冰箱，从衣柜里取了几件换洗衣服，决定先回家看看我妈，希望她还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半路上接到了欧姐的电话，她并没有来质问我，也没有任何的谴责，只是声音有些沙哑，疲惫地劝着我：“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来公司了，安心在家休息一段时间，所有的事情，公司会办妥的。”


我握紧了手机，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欧姐那么信任我，我却一直隐瞒我和钟越的关系。心中愧疚，良久只能说出一句：“抱歉。”


“不用道歉，”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你要相信钟越。”


“嗯……”我抬起头，远远地看向了窗外。


“好好照顾妈妈，事情永远不会那么糟。”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家里也不安全，你就去找阿真，她有我老房子的钥匙，一直没有人住，必要的话带妈妈过去避一避。”


我终于有点想哭的冲动了，却也觉得有些羞愧，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欧姐已经挂上了电话。我想，我妈一定失望透顶，我那么不听话，一再把她拖进脏水里，她已经那么努力地爬起来，却还是再次被我连累。

06


到了美容院，店里只有程程在，她正趴在柜台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书。她读书时期严重厌学，尤其憎恶书本，除了时尚八卦杂志，更不会看任何铅字印刷品。如今难得会看书，不免让我好奇。等凑过去，才发现那是一本育儿教科书，我不禁拔高了声调：“程程啊？你不会又怀孕了吧？”


听到我的“又”字，她的脸色变了几变，随即才狠狠地把书摔在柜台上，愤恨地朝着我龇牙咧嘴：“还不是因为小小鱼！乐遥，我求你了，你就多来我家串串门，小小鱼还挺喜欢你的。”


听到小小鱼，我立即打了个哆嗦，连连摆手，说明我的来意：“我妈呢？我找她一起回家。”


“她去医院吊水啦！都生病好几天了，你不知道吗？”


吊水？生病？我竟然一无所知！我急于摆脱程程，随口答应了她周末去陪小小鱼，随即冲出去招来出租车，直奔医院而去。但还是迟了，护士说她刚走，一前一后正好错过。我悻悻地打车回家，她却还没有回来。沙发上有叠好的衣服，是我走之前换洗的，她整整齐齐地摆在她的衣服边。


阳台上小甜瓜正垂着脑袋沮丧地舔着脚丫子，见我回来，猛地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摇着尾巴朝着我扑过来。我差点以为它要认不出我了，可是当它柔软的皮毛扑进我的怀里时，我突然觉得好幸福。不论什么时候，它都对我不离不弃。


我决定给我妈做一顿晚饭，那么多个日夜，我曾洗手做好羹汤，静静地等候着一个男人，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静静地等着我最亲的亲人。还好，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等我赶到门边，却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拉着门把的手停下了动作，我正尴尬地不知进退，门已经被钥匙打开，我妈低低地咳嗽，一边有人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妈……”我的声音有些紧，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看到我，她也是一怔，甚至有一些想逃避的怯意，眼神躲闪不知往哪儿定焦。倒是一旁的男人先开了口，看着我很温和地笑：“你是乐遥吧？我常听你妈妈提起你，你好几天没回来了吧，你妈老跟我念叨着呢。”


我妈更猛烈地咳起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急忙退后，迎着他们走进屋。我妈摘了围巾挂好，这才下了决定对我介绍：“他是杜叔叔，妈妈的……一个朋友。”


“全名叫杜绍甫，”他接过我妈的大衣挂好，回头狡黠一笑，“我正在追你妈妈呢。”


我霍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敲门声，以及留给林美云亲启的那封信。原来如此，我暗暗想着，虽然搞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情绪，但这一切都挺好的，不是吗？妈妈独自抚养我二十多年，又当妈妈又当爸爸，我小时候受了别人的欺负，她也恨自己无权无势甚至没有男人的力气。等我懂事了，我也怜惜她没有丈夫陪伴，更何况等我以后结婚生子，她会更加孤独。可是前几日，我居然和同她断绝关系，惹她伤心！


我终于发自内心地对杜叔叔表示了欢迎：“我刚才做了好几样菜，不如先去吃饭吧？”


“绍甫，你不是说你晚上还要……”


“没关系，你们母女相聚才重要。”他拉着我妈妈入座，我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高兴一些。尽管我看出了妈妈的不自然，还有她明显表现出来的抗拒。也许她也只是很久没有恋爱了，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难免会有一些害羞。


幸好有杜叔叔，妈妈和我并没有大动干戈，断绝关系的事情也不再提起。饭后，我找了借口溜了出去，有我在，他们都不自然，就连我也处处尴尬。拉着小甜瓜在院子里随处乱逛，它十年如一日地对这片熟悉的土地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巡逻完整个花坛之后，它终于愿意乖乖地坐在我身边。


天上的月亮挺大，听说晚上还会有流星雨，不过长这么大我从来没看过，偶尔想浪漫的时候，林尚也曾带我爬过山，凌晨四五点，冷得手脚僵硬，他把棉衣一层一层地罩在我身上。后来我就睡着了，压根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过如果现在真的有流星雨的话，我一定要许愿，所有的人都要平安喜乐才好。


一直乖乖陪伴的小甜瓜突然发出“嗷呜”的狼叫，四肢直立，紧紧地盯着小区里一处昏暗的地方。我警醒起来，生怕是小偷强盗，孰料小甜瓜箭步冲过去，尾巴摇晃，像是小型发动机。昏暗处，响起钟越低低的笑声，随即他抱着小甜瓜信步走出。


我即刻站起来，手脚不自在地摆放：“你怎么装神弄鬼！”


他亲了亲小甜瓜毛茸茸的脑袋，小叛徒在他怀里满意地发出娇哼声，他眼中一亮，随后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笑问：“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我奋力打开他的手，脸上却挤不出笑意：“小心狗仔跟踪。”


他却故作无知，讶然地指着怀里的小畜生：“狗仔？”


“无聊！”我抱过小甜瓜，将随身带着的骨头玩具远远扔出，它立马一溜烟追了出去。我这才回过身仔细地看他的脸，虽然笑意盎然，可却依然满脸疲态。迟疑片刻，还是终于问出：“最近是不是兵荒马乱？”


“还好，”他深深地望着我，眼底仍旧漫着笑意，“没你想得那么糟，我应付得来。”


“嗯，欧姐也让我相信你就好，”我若有所思，“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他冥思片刻，随即沉沉应道：“有。”


我扬眉表示询问，胸中也浮出一丝壮志豪情，是的，我要和他并肩作战，也许我的力气还太小，但滴水都能穿石。可惜，我的豪情却被他的柔情俘虏，他只是走近几步，眼中的笑意慢慢收敛：“别胡思乱想，还有，好好照顾自己。”


所有的艰难，他都一并扛起，所有的纷争，都被他挡在身外，而我被他保护在港湾中，无风无浪。他累了，倦了，就会回到这里停一停，然后再拂去尘土重新起航。我似乎已经习惯这些，每次回到小区总是下意识地寻找他的踪迹，像是买彩票，总会期盼能中一回。


但，似乎不可以了。


我点头又摇头，最后才努力地让声音平静：“我会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妈妈，现在该轮到我保护她。”


他笑意再现，低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鼻子，很凉，却有一股酸意涌上鼻腔。他满意地同我告辞，我急忙喊住，静静地看向他回望的眼底，迟疑了片刻，却还是听到了自己清晰的声音：“以后……你不要再来这里了。”


他一愣，难以置信地盯着我，笑意慢慢消退，所有的表情都被收拢，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牵起嘴角，让自己微微地笑起来：“会被发现的，在这里会被发现的，以后我去找你，只要你想见我，一个电话我就到你的身边，不管是什么时候，我保证。”

07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宋未来的视频门事件，始终位居各大搜索门户的第一位。而原定由她出演的偶像剧，也不得不忍痛撤下这位才冉冉升起的新星，半途更换了新的女主演，宋未来的事业一落千丈，已然跌至谷底。听阿真说公司有花人力财力，试图压下新闻，却发现发布者竟有强硬后台，想必是圈内人士所为。即便我与宋未来有着私人情感上的不和，但我却并不希望她倒下去，暗自招呼阿Moon多去劝慰，艳照门那么大的事，不也就那么过去了嘛！大众的接受度远远超乎我们想象。


钟越也忙于公司事务，祁嘉更是埋于学业，就连程程都奋战在事业的第一线，想我一个活生生的待岗人员，竟闲得快要浑身长毛，唯一的娱乐活动居然就是遛甜瓜。看着气喘吁吁的甜瓜，我突然心生不忍，它的小短腿就快变罗圈了，我拽三下，它才愿意挪一下。坐在小区花坛上，我正愁云惨淡，突然瞥见在一旁玩耍的小奶娃，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小小鱼的脸来。


就算她是个小魔王，我也认栽了。


我打了电话给程程，她果然还在美容院里挥斥方遒，问到小小鱼，她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我背脊一麻：“笑你妹呀！问你小小鱼在不在家！”


“你打电话问问祁嘉，这阵子我难得自由自在，多亏了祁嘉啊！”在我的恐吓下，程程终于慢慢收住了笑，“你要不去我家看看，要是小小鱼不在，那估计就是她找祁嘉玩去了。”


我麻溜儿地把甜瓜送回了家，掉头又冲进超市买了些零食水果，再打电话给祁嘉，那头却一直暂时无法接通，可能正在上课。于是我拦了出租，直奔程程家里，幸好小小鱼在。


“林乐遥！”小小鱼见到我，还是很高兴的，嘴角咧得老高，手臂也张开了，看来是想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急忙放下手中的大包小包，小跑着迎上去，正想拥她入怀，却见她一猫腰，从我胳膊底下绕了过去，径自翻起了我的包。我眉头皱了起来，压低声音：“小小鱼，这样不礼貌的！”


她回过头来，似乎也觉得自己不对，瘪着嘴巴一副为难的模样。我走过去从袋子里翻出一个大石榴，转了几转，哄骗道：“叫我姐姐嘛，叫我姐姐我就不批评你。”她的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我生怕这大石榴入不了她的法眼，却听她脆生生地叫了我一声：“乐遥姐姐！”我一听，乐了，其实她也没那么刁蛮任性呀！


得了大石榴的小小鱼兴奋地领着我去了卧室，接着我就看见了电脑显示屏上熟悉的瞄准圈，扭头再看拉着我的小小鱼，她无邪地一笑，然后将大石榴放到桌上，手脚并用地爬上椅子，握住鼠标，左手探上键盘，瞄准圈左右移动，然后“嘭”的一声，一个人影应声倒下，小小鱼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不禁毛骨悚然，这么小的年纪，就有暴力倾向？


拨了石榴放到碗里，看小小鱼还在专心致志，也压根不理会我这个待岗人员，我只得抱着手机缩进了沙发里。无线连接上，微博打开来，我抱着靠枕百无聊赖地刷着屏幕。宋未来视频门的爆料人又发了很多微博，但并没有继续纠缠她的不雅照，想来也许不过是信口雌黄，或者压根证据不足。


正滑着页面，我霍然看到了程程一天前发的内容，说得很玄乎，什么一见君子终身误，什么一支红杏出墙来。我看得稀里糊涂，还暗自感慨她的文学造诣居然如此出神入化，再随手点开评论，居然有一条评论含情脉脉奸情四起，大意也是什么满园春色关不住，什么美人如花花似梦。


难不成程程要玩婚外情？


我也不管小小鱼在场，当即抓起手机轰炸了过去，严刑逼供道：“说！那个叫李白白的人是谁！”


程程一时有些发懵，半晌才明白我的意思，竟然喜笑颜开地回答我：“就叫李白白啊！是不是很有文人的范儿？我这几天就在考虑怎么改我的用户名，你说我是叫苏小小呢？还是叫李师师啊？”


“你不如叫灭绝师太！”我忍不住跳脚，“你好歹是有家室的人了，差点连孩子都有了，你在这里玩什么非主流网恋啊！”


“谁玩网恋啊，我们是一见钟情！”说着，这狗崽子就挂了我的电话！简直是丧尽天良、惨绝人寰！我定要手刃了这支爬墙的红杏！我直接套上鞋子蹦下了沙发，扭头问一句小小鱼：“跟不跟我一块儿去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小小鱼眨巴眨巴眼，然后翻身下来，绕到一旁书柜，捯饬了半天抱出一把玩具机关枪，扭头正义凛然地看着我：“乐遥姐姐，要带枪吗？”

08


程程的卡宴停在楼下，我找小小鱼拿了车钥匙，就飞奔出大楼。手机扔给小小鱼，让她拨通程程的号码，那杀千刀的却一直不接电话。临到半途，祁嘉却来了电，小小鱼立即变身活泼可爱的小甜甜：“祁嘉姐姐？我是小小鱼。”


也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小小鱼只是激动地点着脑袋，一连串的嗯嗯嗯，也不知道答应了什么不平等条约。等挂了电话，她才扭头对我说：“我们去祁嘉姐姐的学校吧，她说程程姐约她一起去什么爹地连呢！”


爹地连？在开往A大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这个词，或许它是一个暗号？只是一个连的爹地，是不是太多了点？


车子停在了校门口，老远就看见了祁嘉的背影，小小鱼跃跃欲试，我却急忙按住了她。祁嘉的身边，有个陌生的男人，此时不便打扰。我熄了火，静静地等着，小小鱼却憋不住，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挥着手高呼她的名字。祁嘉一扭头，恰好和我对上了视线。好久不见，她倒愈发有了女人味，只是眉目之间，看起来依然寡淡。


“乐遥你等下我。”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留意到她对面的那个男人，白衬衣，军装大衣和棉布裤，蓄短短的胡茬，指尖夹着一根香烟，看上去漫不经心，却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


文艺青年，我的脑海里只浮现出这四个字来。


祁嘉和他告辞，走到我身边，弯腰坐进车里：“不好意思啊，我的导师，和他在商量课题。”


我无视狗腿子一般扑过去的小小鱼，挑眉戏谑：“挺帅嘛，跟周律不相上下哦。”


“很多小女生喜欢他，”祁嘉弯起眼睛，“大家都说他是诗仙转世，无拘误束，豪放不羁。对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叫什么？”


“李白白，他的名字就叫李白白，所以才说他是诗仙转世。”


祁嘉还在跟我八卦，我却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这传说中的李白白，我居然这么快就见到了真身。故事总是这么戏剧化，程程口中一见钟情的人，居然就是祁嘉的导师！好端端一个大学教授，你玩什么勾引良家妇女啊！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我还是故作镇定地问了问祁嘉：“程程最近来过学校找你吗？”


祁嘉立即点头，笑吟吟道：“经常来啊，没事儿就把小小鱼塞给我，这都什么姐姐啊！”


完了！事情严重了！


车子开得心不在焉，祁嘉见我走得不对，立即扬声制止：“你往哪儿开呢？去DEADLINE啊！”


我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敢情小小鱼口中的爹地连就是这酒吧啊！想到此，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祁嘉一脸茫然，我摸了摸脸，镇定道：“那把大家都叫上吧，我一直都在忙，很久没和大家聚聚了。”


一走进酒吧里，我就看见了程程的屁股，听说她最近迷上了桌球，眼下正撅着个屁股趴在桌台上，拿着球杆的姿势倒是像模像样，只是可惜，进洞的却是无辜的白球。我哟了一声，颠颠儿地跑去抱住她，笑骂道：“九球天后程小程？”


她呸了我一声，耸了耸肩，我的手臂自然滑落，她又埋头于五颜六色的花球中。


我坐到卡座中静静地看着程程，想到李白白，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我承认李白白有着吸引女孩子的魅力，但我却也坚信，程程不过是一时兴起。她野驴一样的性子，只有北野才会忍受她所有的任性和乖张，如果她是一根针，那北野就是海绵。


这时曼莎来了电话，依旧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话，说是迷了路，找不到DEADLINE的地址。我口干舌燥地跟她描述了坐标位置，电话那头的曼莎的确蛮傻，始终处于茫然中。祁嘉接过我的手机，三言两语后，干脆说道：“那你在那儿别动，我让周律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就忍不住抚额：“程程说你二，你还真二，她不是正垂涎着周律吗？你倒直接给他们制造机会。”


祁嘉朝着我眯眼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翻着手机玩。


程程输得一塌糊涂后，恹恹地走回来，取过我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这才抻抻胳膊低头凑了过来：“你怎么把小小鱼带到这种地方？”


“他们没拦——”我指了指门口，心里却也发虚，我怎么把这未成年给忘了？而且还正大光明大摇大摆地领了进来。我扭头看了看小小鱼，她正托着腮帮子，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桌上的一杯鸡尾酒，五颜六色的，上面还插了一支小伞。天啊，我可不能再把她培养成暴力酒徒啊！


正想着怎么把她送回去，程程突然在身边发出了一声疑问：“这是什么？玩的游戏吗？好玩不？”


我扭头看去，祁嘉正慌慌忙忙地收起手机，脸上一抹不自然的笑：“没什么，你玩你的球去，怎么样，输了还是赢了？”


程程也没再追究，指手画脚地跟祁嘉埋怨对手。我仔细地盯着面前这两个人的脸，突然间觉得我们之间都越来越不透明了，每一个人都仿佛有着自己的秘密，也不再愿意第一时间和彼此分享。这是不是就是一个人长大的痕迹？高中时的我们，喜怒哀乐全部都表现在脸上，难过了，嘴巴一咧就能在彼此的肩上放声大哭；开心了，眉梢一扬就笑着歪倒在彼此的胸口。可是此时此刻，我们围桌对坐，祁嘉的手机里有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程程的心里有着我们不知道的人，而我，也未曾和她们坦言过我和钟越的委曲求全。


我们，终于慢慢地长大了。


我们，纷纷为自己建了一座城墙，这墙里头是每个人不同的心事，而墙外面，却依然有着彼此凝视的目光。


不做阻挡的墙，要做远远看护的月光。

09


当我在DEADLINE里看到李白白时，我那种悲痛的感觉更盛，为我们彼此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更为了每个人曾经坚不可摧的感情。熟悉的军大衣越来越近，我整个人当即愣在了原地，祁嘉也有些发懵，站起身呆呆地看着他：“李老师？”


李白白抿唇一笑：“不用叫我老师，学校外，大家只是朋友。”


祁嘉一笑，压根没想太多：“真巧啊，你也喜欢来这里玩？”


李白白没直接回应，我却直接把祁嘉拉回了座位，她扭头看着我表示疑问，我却只能耸耸肩。不需要我解释，程程已经站了起来，满面春风地迎上李白白，还将他带回我们之间：“她们都是我的朋友，祁嘉你认识就不用说了，这位叫林乐遥。”


我顾及不上身边震惊的祁嘉，内心挣扎一番，还是伸出手去问候一番：“你好，听说你叫李白白，呵，好名字，放在古代是诗仙，放在现代就是浪子啊！”


程程又呸了我一声，拉着李白白就去了桌球区。她前一场输得太惨，势要李白白替她报仇。我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骂了一句傻逼。如果她能听到，现在肯定会拖着球杆掉头就把我捅死。


祁嘉还在发愣，我直接透过现象看本质：“他俩勾搭上了，程程的心开始荡漾了。”说着，我又咬了咬牙，“我们一定要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怎么可能……”


“你这样的单细胞动物，当然以为世界只有真善美！曼莎对周律虎视眈眈，你也睁只眼闭只眼，我跟你说，除非你不喜欢周律，不然你怎么会感觉不到别的女人的敌意？你怎么会不吃醋啊？你真是块木头啊！”


我义愤填膺，她却呆若木鸡，整个人又陷入了恍惚。


跟她说话，真是太费劲了！现在两边都危机四起，我这个待岗青年只好担负起重大的职责来！无论怎么说，北野好歹算是钟越的堂兄弟，当然不能吃里扒外。


而显然，北野的出现是个意外。而曼莎居然和北野一起出现，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见到北野，祁嘉“噌”地站了起来，紧张地回头看了看桌球区，更显得欲盖弥彰。我叹了一口气，轻轻将祁嘉拉回了身边。北野原本是没空的，但由于我的通风报信，他来得很迅速。


而此时，桌球区里的李白白正在教程程打球的手势，他的手轻轻覆盖在程程的手背上，两个人的面颊贴得很近，时不时还听到程程爽快的笑声。淫娃荡妇！我忍不住啐了一口，这个祸水气得我心窝子都疼。


北野走到我身边，视线仍然胶着在程程的身上，语气却云淡风轻：“你不是说程程不舒服吗？”


“她刚刚休息了一下，现在应该好点了，我去叫她。”我让了位子给北野，径直走到程程身边，抱歉地冲李白白一笑，然后掐住了程程的手腕。


“这一局还没结束呢，喂？喂！林乐遥！”


“程程，我现在有个很严重的事情要和你说，你必须要帮我。”


“什么事？”她不由紧张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忙只有北野和你能帮。”


“你大爷的，到底什么忙？你倒是说啊！别再吊胃口了成不！”


我继续深深吸了一口气：“宋未来被曝不雅照，钟越现在行动很不方便，刚刚他来电话，说是钟家老宅还有一些重要的资料，本来我就可以去的，但最近我的照片也被登上头条，所以……”


“那我们帮你拿啊，小事一桩！我只要和北野过去一趟就可以了，也顺便看看姑姑。”她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发，回头又撑起了球杆。我急忙拉回她，情真意切道：“那多谢你们了，钟越要得急，现在就要。”


“啊？这局还没打完，胜负还没分呢……”她满脸苦恼，见我眼神真挚，她只得一跺脚，“算了，我现在就去，这帮家伙等我回来再收拾！”


回到卡座，我帮着程程拿了包，又把小小鱼塞还给他们：“北野，小小鱼交给你了，程程也交给你了，别出岔子啊。”程程不明白我的一语双关，满不在乎地瞥了我一眼：“这能出什么岔子？放心，我不会让狗仔逮到的，到底是什么重要的文件，你这么紧张兮兮的？”


我也不理会她，只是留意到北野眼神中闪过了一抹异样的锋芒。他站起身，道了一句告辞就拉着程程离开，程程抓着包就要走，可到了半途却又停了下来，回过神朝着桌球台旁抽烟的李白白飞了个吻：“李老师，下次再教我球技啊！”


“程程——”北野停下脚步，低低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所有人齐齐把视线集中了过去，良久我才看到北野无奈地笑叹：“没事，让你小心着阶梯。”


程程大大咧咧地蹦下了阶梯，霍地扬眉表示没事，一旁的北野，眼底满是宠溺，尽管在那浓烈的宠溺中，蒙着一层薄薄的哀伤。我心中唏嘘，只恨程程看似聪明实则太蠢，如此好的北野就在身边，怎么还会朝三暮四。他李白白有哪里好？打着艺术的旗号，去做卑劣的小人。我对李白白的偏见，从一开始便深入骨髓。


一旁看戏的曼莎走到我的身边，八卦地问起：“那个人是谁啊？”


“你没见过？程程她老公啊！”


“老公？程程都结婚了？那么年轻？”曼莎操着一口不普通的普通话，满眼都是震惊。


都快走远的程程突然扭过头，对着曼莎好言相劝：“千万不要太早结婚，年纪轻轻就当黄脸婆，有什么好呀？要我说呀，干脆离婚算啦！”


她说得轻巧，我却听得胆战心惊。北野的脸上已经快要风雨欲来，所有的情绪都即将压抑不住，我先发制人，先喊住了罪魁祸首：“去你大爷的！离婚离婚，你婚恋剧看多了吧？你就算离了也是黄脸婆，除了北野，你还指望谁娶你呀？”


程程一愣，显然还在分析我的语气，我骑虎难下，一鼓作气，深深深呼吸：“你别瞪我，你以为我怕你啊！看在和你这么多年姐们儿的份上，我才没说得太难听，要是你真想离，那你就干干脆脆的，别再拖泥带水，姑且算做做好事，放了人家北野吧！”


程程的表情愈来愈僵，嘴唇也开始哆嗦起来，说话却依旧利索，她冷笑一声：“已经够难听了。林乐遥，我也跟你说点实在的吧，拖泥带水的那个人是他不是我！”


“你瞎了狗眼吧！”我迅速瞥了一眼北野，气得五脏六腑都打结，“你，你凭什么要和他离婚啊，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比北野对你更好！”


“北野好？”程程也来了气，整个人像是发怒的狮子，“北野好，那你嫁给他啊！你为什么还非要死缠烂打地和钟越在一起啊？你怎么不干干脆脆，别这么拖泥带水啊？他钟越是宋未来的男朋友，请问你算什么？你不还是第三者吗？你也就是个小三！你不比我们高尚到哪里去！”


“啪”的一声，我的巴掌已经甩到了她的脸上。耳光落下后，我的脑中依然一片空白，只反复着那一句“你不还是第三者吗？你也就是个小三！”我忍住眼睛中的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和我同甘共苦的好姐妹。也许我的话是重了，但那是因为我不想她和北野直接正面交锋，我只是想她能珍惜身边人，我只是想她幸福。我努力地睁着眼睛，想把泪水全部收回，我想骂她祖宗十八代，想去她大爷，可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良久我才抓起包落荒而逃。


身后的嘈杂声中，突然爆发一阵啼哭，小小鱼撕心裂肺的哭喊，让我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可怜的孩子，这么干净的你，都看见了些什么！我狠狠吸了吸鼻子，迎头走进扑面的尘嚣中。手机在口袋中嗡嗡震动，是钟越。

10


铃声响了好几次，我才终于有勇气接通，手机贴到耳边，嗓音是克制过后的平静：“喂？阿越——”一句话，哭意就堵在了鼻腔。


“在家吗？我，有一点点想见你，只有一点点哦。”在电话这头，我仿佛都能想到他眉眼带笑的样子，差一点，就要溃不成军。我突然觉得好累，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去想，只要看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立即看到他。我努力让自己扯出微笑，这样声音里才会听出笑意，我轻轻道：“嗯，我马上回家，哦不行，我去找你，你在哪儿？”


话音一落，眼泪陡然跌了下来。我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我甘愿去做他背后不为人知的爱人，甘愿避过所有人的眼与他在暗处相恋，甘愿在他不方便的时候就离得远远的，而他一个召唤我便跋山涉水而去。程程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我不就是第三者吗？我到底高尚在哪里？我的眼睛里有雾气弥漫，可是那头的钟越却毫不知情，他只是依然欢悦地对我说：“乐遥，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已经做好决定了。不过我也希望你不要在意，不要想太多，只要听我的，跟着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我知道他一定有事，如此措辞，也不过是在乎我，于是我吸了吸鼻子，配合地冲着电话傻笑：“我不会在意的，我也不会给你添任何的麻烦，现在你和叔叔都处在风口浪尖的关键时刻。”说着说着，我又笑了一下，安慰他，“我现在电视也不看了，报纸也不看了，上网也只是和程程他们聊天，所以你们的新闻啊，我根本都看不到，你就好好放心吧。”


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在周围的嘈杂鼓点声里，我仿佛依然清晰地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声，良久，我听到他温柔得要化出水的声音：“乐遥，我想见你。”


通话已经结束，我却捂着眼睛慢慢地蹲下了身子，然后攒住全身的力气，奋力地哭喊出了声音。这一切都会结束的，这一切都会结束的，是不是啊老天爷！身后有脚步停住，我抬起脸，茫然回头，眼睛里还有泪光在闪烁。身后的人，依然是红色的头发，却早已及肩，勾勒出她那一张明丽生动的脸。我没说话，一直紧紧地盯着她，最后是她先开了口，声音很不自在：“对不起，是我太过分了，你打得一点都没错，乐遥，你不要生我的气……”


她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却又迫不及待地看着我，一双眼睛仿佛受惊的兔子，红红的，害怕却又勇敢。我的嘴唇被咬得忘记了疼，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终于，哭喊声突破了牙齿的防线，我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整颗心脏像抹布一样拧得又皱又湿。


程程显然被吓到了，她从未见我这般哭过，即便是当初林尚的死，即便是钟越无言的离开。她尝试着向我慢慢靠近，并试图伸出手臂环抱住我，我在泪眼朦胧中，看着她胆怯的模样破口大骂：“去你大爷的！你，你凭什么骂我！”


“是是是，我不该骂你，你不要生我的气……”她终于搂住了我的头，我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她的手指温热，笨拙地擦拭着我的眼泪，半晌终于忍不住暗骂一句：“你这女人怎么这么多眼泪！哎呀，我都道歉了，求求你不要哭了……”


“女人是水做的，你不知道啊！”我打了个气嗝，渐渐收敛住哭声。


她白了我一眼：“姑奶奶我是混凝土！”


我终于止住这滂沱的泪水，发泄完后有一种难得的轻松，我拉着程程的手，边打嗝边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我们第二次吵架，对吧？第一次，是你告诉我你要和北野结婚，你说你不是来咨询我的意见只是来通知我。我那个时候生气，是因为觉得你没把我当朋友，结婚这样重要的事情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和最好的朋友分享吗？现在也是这样，我生气你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毁掉当初的决定，那我们的那次架岂不是白吵了？程程，我只想要你好好的，你当初的选择一点都没有错，你一定好好地和北野在一起，不然我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程程把脑袋埋在我的肩窝，吭哧吭哧的，看来也是哭了的。


可我没时间和她在这里抱头痛哭，我只能拍拍她的肩，吸溜着鼻子：“程程，对不起，我现在有急事就要走，钟越要见我。”


程程抬起脸来，瞪着红红的一双眼将我脸上检查了三四遍，最后才难以置信地问我：“钟越？”


我点了点头：“嗯，我现在去找他，时间很紧，我们下次再一起哭吧。”


我转身就走，才到门口，身后传来程程的喝声：“林乐遥！你站住！”


我停下脚步，有些焦急，鼻腔里被堵住，吸气都呼哧呼哧，有几分困难。程程走到我的身边，看着我的红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着：“乐遥，你，”她艰难地思忖着继续，“你变了，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就算他和宋未来在演戏，可她也是光明正大的正室，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像在偷情你知道吗！你何必要把自己推到这个位置！”


仿佛被剥去了所有的衣物，脚下是寒冷的冰面，我不安地站在其上，有一种恐惧感袭上全身。这一切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在自欺欺人，我在自取其辱。但是，求求你们不要告诉我，就让我盲了眼盲了心，就让我罔顾世人，就让我放手一搏。


我克制住手指的颤抖，朝着程程嫣然一笑：“我要走了，要来不及了……”


程程低声咒骂的声音愈来愈遥远，我跑出酒吧，大步走进了风中。

Chapter 08 回忆是捉不住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h2>01</h2>

霓虹灯是一道又一道的光圈，红男绿女的脸也模糊一片，风吹在脸上，皮肤又干又紧，特别是才哭过的眼睛，疼得几乎快要裂开。钟越的车停在路的对面，他摇下车窗，侧着头牢牢地看着我笑。红灯还在倒计时，我双手插袋，故作不以为意，身边来往的行人碰碰撞撞，我却看见他的眼神，一直紧紧跟随。


通向幸福的绿灯亮起，身边的人匆匆而过。有年轻的情侣，有满脸疲惫的加班族，有推着烤山芋摊子的老妇，还有喝了酒的醉汉。这个世界丰富而精彩，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我的心充盈着快乐，并鼓满了勇气。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去。像是电影画面的定格，身边的一切都是匆匆剪影，唯有我和他，是无限放大无限拉长的全部。


他跳下车，朝着我挥手，五彩的霓虹纷纷落在他的眼底。我急忙加快脚步，下一秒便被他拥入怀中。他呵着气笑：“没吃饭吧？”


我连连点头，他笑着捧起我的脸，说道：“你饿着肚子的时候，就会愁眉苦脸。”话音突然一顿，他的笑也跟着收敛，目光在我脸上逡巡，“怎么回事？你哭了？谁欺负你了！”


我搓着手，急急要往车里钻，他一把拉住我，目光逼迫着我不准逃避，我只得不在意地哈哈大笑：“程程欺负我，我跟她吵架了！”说着，我的语调也低落了下来，随即闷头钻进车里，抿住双唇不言不语。在外，我是铜墙铁壁的女金刚，可是一遇到他，我就瞬间从百炼钢变成绕指柔。幸而，他并没有追问，只是徐徐地启动车子，将暖气开得足了一些。


直到眼前的道路变得熟悉，我才突然来了劲头，凑到车窗上东张西望：“这，这不是你家吗？”不，不是他的小公寓，而是他的钟家老宅！我突然坐立不安起来，尤其看到路的尽头，那座大宅掩在一片树荫下，仿佛伺机而动的野兽。


车子缓缓开进大门，有人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候在车外。钟越扭头看我，我却立即缩进座椅里，紧抱住安全带不肯撒手。他无奈：“姑姑很久没见你了，二叔……他也想见见你，别怕，有我在，他们不会吃了你。”


我拼命摇头，觉得他别有用心。他伸手给我一个暴栗，笑骂：“胆小鬼！快点跟上！”接着不由分说便弯腰替我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门外等候的侍卫即刻拉住门。我看着那人的后脑勺，牙一咬，只得跳下了车。钟越从车头绕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满脸笑意地把我拖了进去。


玄关处，突然有人回头，冲着我“呀”的一声，喜上眉梢：“乐遥！你都变样啦！姑姑好久没见你了，你这小家伙一点良心都没有，幸好阿越把你给带回来了，真好，真好……”她一边说，一边唏嘘，还不忘拉着我转着圈打量。我被她的热情感染，顿时也觉得鼻酸，是啊，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和钟越一起回来了，和他，一起。


“这就是乐遥啊？”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嗓音醇厚，语气温和。我应声看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微有些发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套着菱形格子的毛线背心，整个人儒雅却又亲切。姑姑接了他的话，回应道：“是啊，她就是咱们阿越念念不忘的小姑娘。”说着又故意盯着我取笑。


我尴尬地直咧嘴，偷偷手上用力，狠狠掐了一把钟越的手心。他抿住唇，反握住我的拳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这个是裴叔叔，”说着，他故意顿了顿，“嗯，咱们的未来姑父。”我惊喜地扭头去看姑姑，她果然羞涩地笑骂起来，还不忘娇羞地捶了一记粉拳：“这孩子，没大没小！”


钟越配合地躲闪，龇牙咧嘴表示中招，眼角余光却在告诉我，看，替你报仇了吧！


这孩子，果然没大没小！


一片欢笑声在钟振华的到来里戛然而止，我才放松的神经立即又紧绷起来，钟越也跟着敛容，下意识将我拖到他的身边。我抬眼看了看钟振华，虽然还是百年不变的扑克脸，但好歹有裴叔叔在，他还算得上愉悦，于是我跟着钟越叫了一句：“二叔。”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很久，仿佛在研究我长了几颗痘痘。此念头一出，我顿时哀号，之前在DEADLINE里喝了几口酒，我又典型的上脸和过敏，现在该不会面红耳赤吧？幸好二叔很快就移开了视线，邀着裴叔叔去了沙发。他一转身，我就吐了吐舌头，钟越忍不住扑哧一笑，低头耳语道：“你跟小甜瓜真像！”


真想扑过去撕了他！


对于钟越此行带我回来的目的，我一直没有弄明白，直到饭桌上，二叔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鱼刺，仿佛不经意地随口一问道：“阿越啊，未来的事你安排好了吗？”


“机票已经定了，明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已经派人去帮她准备行李了。”钟越更是不动声色，甚至在我诧异地看向他时，也依然故我地盛了一碗汤放到我面前。我不好插话，只好低下头喝叶嫂特意为我煲的汤，莲藕排骨，取藕的最后一节，绵软又甜糯。


“真想好了？”二叔清了清嗓子，低下头把鱼肉送到口中。


我的筷子停住，身边的钟越却不急着回答，反倒是一气呵成地完成了夹鱼肉、剔鱼刺、然后又蘸酱汁，最后送到我碗中的动作。我低着头看着那块色泽动人的鱼肉，突然想到了一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甚至感觉到二叔的目光已经停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和宋未来本就是契约合作，并且她已经成功上位，何况现在时期特殊，我作为绯闻男友其实于事无补。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我，“我不想让我的女人躲在我的身后，处处受人指点，被人诟病。我想让她站在最光亮的地方，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仿佛有礼炮轰鸣，烟花绽放，胸腔处的震动久久不能散去。我抓着筷子，傻傻地看着身边这个男人，这个顶天立地，又为我遮风避雨的男人，原来我的心事，他都懂，他都在乎。眼泪就快要溢出眼眶，二叔却又很不识相地咳了起来，我急忙挤了挤眼，想把这傻逼傻逼的眼泪吞回去。


“咱们阿越可是个好男人啊，”一旁的裴叔叔打破了僵局，“和乐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裴叔叔祝福你们！”他举起高脚杯，粼粼的波光投射在他的眼镜镜面上，我深受感动，很是厚脸皮地把杯子举了起来。姑姑也有些哽咽，连声说着“好好好”，然后率先将红酒一饮而尽。


二叔的脸色却并不乐观，但好歹还是一起用完了餐，这才找了借口先行离开。上到二楼，还是忍不住转过身：“你自己决定好的事，千万不要后悔，不要让别人说是我无情无义！”


钟越仰着头笑了笑，声调高扬：“您早早休息吧，注意身体。”


腹黑！我斜眼看着他小人得志的模样，却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欢喜。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好消息？”帮忙收拾完碗筷后，我乐不可支地跟着他进了卧室。他正在解衬衫的袖口，心情颇佳，还哼起了小调。我几步跳到他面前，帮着他解扣子，掩不住眉眼间的笑意：“是不是啊？是不是啊？你就是想和她解约，然后光明正大地和我在一起对吧！”


他宠溺地看着我，笑而不语。我眉头一皱，故作姿态：“你都不问一下我的意见，你怎么知道我乐意啊？你怎么知道对我来说不是个坏消息呢？”我还在继续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却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气息逼近，声音低而诱惑：“你可不要惹祸上身啊……”


我的脸一阵火烧，低头一看，妈呀，他握着我解着扣子的手，就快要从衬衫一路向下了！

02


当晚，我就接到了欧姐的电话，被告之宋未来即将被送出国，我握着手机，低低地应了一声：“我刚刚知道的……”


欧姐一愣，半晌才舒一口气：“别瞎想，不是你的错，这是钟总的决定，我也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明天你就回来复职，来公司前麻烦你亲自送未来去机场。”


“我？”我哑然。


“我只把消息放给了一家媒体，所以还是尽量不要引起轩然大波，等她安全抵达，我们再发布声明。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


挂了电话，我辗转反侧，在钟家老宅里蓄积的元气，眼看就要消耗殆尽，想找钟越商量，但一念间又意识到这是工作，遂放弃了向领导打报告的小动作。我翻出宋未来的号码，犹豫半天，终于拨了过去。


“您好，我是宋未来，请问您是哪位？”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低迷，看来这些日子太不好过。


我深吸一口气：“我是乐遥，行李收拾好了吗？明天，机票不要忘记了。”


电话那头长久的静默，然后我听到她重重的呼吸：“你放心，我会走得远远的，不会给你添堵。”


“未来……”我斟酌着用词，“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我也是才知道公司这样安排，我并没有针对你。”


“还有事吗？”她不置可否，“没事就挂了吧。”


“明天我送你，早点睡吧。”嘟嘟声随即响起，我望着手机一阵叹息。


一夜难眠，镜子里的我，黑眼圈大得堪比国宝大熊猫。打电话和阿Moon确认了时间地点，这才收拾好自己去接宋未来。也许是公司的特别要求，她并没有化妆，衣着也素净，戴着口罩的脸，更显得小如巴掌。公司派来的车停在门外，我沉默地爬上了副驾驶座。一路上，后视镜里的宋未来都低垂着眼帘，整个人仿佛牵线木偶，阿Moon说一句，她才给一点反应。


欧姐已经提前告诉我，这次安排宋未来出国，对外宣称是学习表演课程，需要封闭集训两个月。而她和钟越的合约虽然已经解除，但公司暂时并没有对外公开说分手。她的精神不济，我不放心，只让阿Moon守好她，自己亲自忙碌着换登机牌和托运行李。


过安检的时候，宋未来终于抬起了头，目光透过低低遮盖的帽檐，静静地落在我的脸上。我努力地对她报以一笑：“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她的眼神飘忽，然后自嘲地一笑，转身与我擦肩而过。


瘦削的背影很快就被人群淹没，我紧紧地抓着手机，心情难以言说。飞机顺利起航，我却并没有预料中的如释重负。我低下头，转身想要离开，越过人群时，突然撞上不明物，鼻腔一阵酸痛，抬起脸来辨认，不明物高约一米九，对于突如其来的碰撞，他也一脸惊愕。


“对不起，我没看清楚。”我急忙道歉，连连后退几步好与他对视。


可是他的视线却并未定焦，神思恍惚，脸色苍白，一只手正捂在胸口处，仿佛正在痛苦中煎熬。我冷汗直下，和一米九的大男人相比，我再怎么身强力壮，也不会把他撞成伤残吧？念头还没有闪出脑海，面前的人突然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然后迅速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一头栽倒在我脚边。


我吓得向后一跳，见他纹丝不动，这才急着扑过去察看。有呼吸，但不均匀；有心跳，但太紊乱；再掐人中，没有丝毫反应。我急忙拨通了120，也不敢轻易挪动他，只好蹲在一边守着。等待急救车的时间里，我没法不留意到他的长相，虽然身高过长，但皮相不错，白面薄唇，眉峰高隆，用程程的话来说，他这叫长得俊美。


120到来后，我才后知后觉地知道他是心脏病发，人被搬上车，有小护士跑到我面前：“你是他的家人吗？赶紧上车吧。”


“我不认识他的，”我急忙解释，“不过你们要是去第三人民医院的话，我有朋友是那里的医生，也许可以帮到忙。”崔峥嵘正是在第三人民医院，如果没记错，他的妈妈正是院长。虽然我们相亲无果，但危难时刻我还能想到他，想必他也该心满意足了。


小护士见我只是个打酱油的，于是敷衍地点了点头，便匆匆地爬上车绝尘而去了。我打了电话给崔峥嵘，心中还很是一番不好意思，电话接起，那头倒很是从善如流：“好久不见，林小姐。”


“你也很久没去看我妈妈了，她老念叨着呢。”我呵呵笑着打太极。


“嗯，改天一定去拜访，希望到时候不会再引起什么麻烦。”他倒是记仇，我白了白眼，好脾气地解释：“我男朋友心眼不大，不过我都说清楚了，您是再世华佗，是白衣天使，是最伟大的人。”


他朗然大笑：“好吧，你说说你是找我什么事吧。”


我把机场的遭遇告诉了他：“你们一定要救醒他，不然到时候污蔑我是杀人凶手就不好了，我哪知道能把他撞成心脏病啊！”


崔峥嵘笑着应承了下来，我想着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是在帮我的忙，心中的确略感愧疚，只好主动开口，打算请他吃一顿饭。他却不领情，说自己俯首甘做孺子牛，等得了空再来找我要这一顿饭。


刚挂了电话，阿真的电话又跟了进来，她依旧是活泼泼的语气：“乐遥，听说你今天回公司呀，我给你买了花放在桌子上哦！”


宋未来带给我的负面情绪立即烟消云散，我乐颠颠地朝着公司直奔而去，待岗青年终于要回到阵地，重新开始作战了！

03


由于少了宋未来这一名大将，公司里的艺人基本上青黄不接，唯独能够重金打造推出的新秀，就只有如今风头正起的Mia陈妙言。从接下偶像剧的主题歌后，她又积极参加各种慈善活动，塑造出清新亲民的国民小妹形象，口碑良好，粉丝群也广泛。回到公司后，欧姐拍着我的肩膀语重深长：“Mia是MG的希望，我们要好好把握。”


“Mia一向勤奋，也一直配合公司，如果运气不错，她是很有可能成为MG的台柱。”我顿了顿，迟疑道，“不过MG还是急需一个能够挑起大荧幕重担的人选，Mia显然只是专攻唱歌……”


“所以我们已经在和孙伊扬联系，她也表示有意向。”


“孙伊扬？”当初“不小心”把宋未来撞进泳池的偶像剧前辈？其实说是前辈，她的年纪并不算大，二十八岁，其实还是有着无限可能，但时机太重要，一旦错过，她也很难逆转乾坤。我对公司的决定虽没有异议，却也觉得这招太险。何况同宋未来相比，她也未必更顺从温良。


我花了两天时间，终于把待岗时落下的工作补上。而钟越自从和宋未来解约后，这些日子倒闲云野鹤起来，不仅不来公司坐镇，甚至还在家里学起了煲汤。据说，他是看到我拜倒在姑姑的煲汤手艺之下，才有心去请教回来好收了我这只妖怪。


我有心要在我妈面前重新为钟越正名，于是亲自讨好我妈说要回家吃饭，孰料钟越一天都不见踪迹，打了电话过去才知道他又回了钟家老宅，缠着姑姑教他新花样。我喜上眉梢，要是哪天公司倒闭，他还可以去夜市开大排档。


约好时间后，我便和阿真一起前往公交站，许久没见，她有一肚子的八卦牢骚要对我倾诉。等车的时候，我接到崔峥嵘的电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穆覃已经出院了。”


“谁出院了？穆覃？”我保证自己从来不认识此号人物，绝对不是年老健忘。


崔峥嵘一声笑骂：“你都把人撞进医院了，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啊？”


我这才想起，大概是机场遇见的心脏病患者，既然已经康复出院，那我就更可以撒手不管了，何况他发病昏厥，与我实在没有任何干系。谁知崔峥嵘却轻轻叹了一口气，怪责我起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一醒来就打听你的下落，听到你的名字，眼睛都发亮！”


“难道我的花容月貌让他一见倾心？”我嬉笑着，语气轻松，“总不该他要找我负责任吧？”


崔峥嵘也不由得失笑：“说不定是要重金酬谢，你来我这儿一趟吧，他留了张字条给你。”


若不是这位穆覃还有几分姿色，我才不会半路又杀进第三人民医院。更重要的是，我的确对他留给我的字条非常感兴趣，若真的是重金酬谢，那不要白不要啊，还能替甜瓜多买点口粮。


等我抵达医院，崔峥嵘从白大褂里掏出一张从病历上撕下来的纸张，我接过一看，四个大字，龙飞凤舞的，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我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讪讪地递给了白衣天使：“他写的什么？”


崔峥嵘展开一看，一字一字念出声：“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我无端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得夸张地哆嗦起来：“不像是好事啊！”


崔峥嵘笑着把纸张揉成一团，起身脱下白大褂：“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上次你说要去满江春，我就打算请客，半途却又杀出程咬金，我心中好一阵失落。”


听他咬文嚼字，我堆起满面笑容：“真不好意思，今晚我得带程咬金回家吃饭。”


他眉毛一扬：“哦？你妈同意了？”话音未落，他又故作委屈起来，“阿姨怎么能这么快就见异思迁？”


我眯眼瞅着他，怎么越看倒越像肖慎的嘴脸，不过提起肖慎，这小子倒好久没见着了，据说正在准备考研大业，难得见他认真一回。崔峥嵘将白大褂挂在手臂上，起身抓起车钥匙说道：“那我送你吧，现在也不早了。”


“别……”我急忙制止，“要让程咬金见着了，他指不定就要咬人了。”


“你这是典型的夫管严！”他指了指我的鼻子尖，转身换好了外衣，领着我朝着医院外走。走廊里很安静，早早吃过晚饭的病患都各自休息了，只有几个小护士来来回回，脚下轻软无声，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细声。我抬头看面前的背影，温厚踏实，沉静细腻，若不是先遇着了钟越，他倒的确是个最佳人选。


不过，待我再见到小区门口候着我的钟越时，所有的歪念都灰飞烟灭了，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最佳人选，爱上他，竟然让我觉得是一件特别骄傲的事情。他穿着夹克式皮衣，脚蹬着一双骑士靴，再加上新剪了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干脆又利落。我小跑着奔过去，挽起他的胳膊打趣：“要见丈母娘，打扮得这么年轻啊！”


他正在抽烟，闻言后低头冲着我喷出一口烟雾：“小丫头，在你心里我一直很老吗？”


我掰着手指头：“我认识你的时候我十九岁，你二十五岁，现在我刚满二十二岁了，那你多少岁了呢？”


他不出声，只看着我笑。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甩手朝前走去：“好啦好啦，你一点都不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乐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回过神，一头撞进他深深的眼眸中，“我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我曾跟某个人说过，我等不到她毕业，让她满二十了就跟我走。”


在他的注视中，我的心酥酥麻麻地痒了起来，要是没有那些事，也许我真的已经早早嫁给了他，至少会紧紧相随在他身边，而不会隔海相望整整两年。


但一切都来得及，这个我想跟着走一辈子的人，现在就在我的眼前。我低头看着我们十指交握的手，内心涌出无限的勇气。我相信我的眼光，他一定也会再次得到我妈的信任。

04


第一个热情迎接我们的，是从阳台一路癫狂奔来的小甜瓜，它的狗粮还没有来得及吞咽，此时正尴尬地挂在湿湿的嘴毛上。我蹲下身子打算抱个满怀，谁知这个小畜生居然扑向了钟越，拼命地跳起试图抱大腿。我悻悻地踢了鞋子，朝屋内走去：“妈！钟越来了！”


我妈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更难得的是，她居然还化了一个淡妆！难道她未卜先知，已经知道我此番的用意？钟越安抚好小甜瓜，走到我身边也跟着叫了一声“阿姨”，谁知我妈脸色阴晴不定，也并非是反感或者厌恶，只敷衍地点了点头，便急忙掉头折回卧室。我大叫一声：“林美云！”


她堪堪回过头：“哦，你先让钟公子坐一会儿，我去换件衣服。”


卧室门被关上，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钟越，他倒并不在意，反倒拉着我朝沙发走去：“你妈不是针对我，今晚是不是还有别的客人？”


想到我妈脸上的妆容，还有看到钟越时的惊讶和为难，我心中也有了一点谱。于是我放心地把钟越交给了热情澎湃的小甜瓜，自己走到厨房看了看，五菜一汤，并且荤素搭配，绝对不会是两个人的晚饭。


我妈很快就出来了，妆倒是没卸，只是随意地换回平常的家居服，瞥见在钟越怀中撒欢的小甜瓜，语气沉了下来：“赶紧把狗弄走，有客人在，多不礼貌。”


“妈！”我拉过她到餐桌坐下，又用眼神将钟越唤了过来，“钟越现在是我的男朋友，今天我就是特意带他回来给你过过目的。”


“过什么目？两年前不就见过了。”


“对呀，两年前你不还挺喜欢他的吗？我跟他吵架，你还帮着他说话呢。”


“那也是以前，”她嗤之以鼻，“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要是我同意你嫁给他了，我可不想三天两头看你往娘家跑，说自己丈夫不见了。”


我“噗”地一声笑了起来，学着电视里的口气喊道：“妈妈，大师兄被妖怪抓走啦！二师兄也被妖怪抓走啦！我老公又被妖怪抓走啦！”


她瞪我一眼，又踢我一脚：“少跟我贫，去端菜！”


一切准备就绪，我妈的脸色也缓和不少，钟越趁机把他和宋未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我还不忘夸耀他的厨艺：“他现在煲汤技术一流，都是跟他姑姑偷师来的，哪天您尝尝他的手艺？”提到这里，我又想起了重点，“对了妈，他姑姑现在也交了个男朋友。”


我妈眉头一扬，显然是在琢磨我的“也”字。我顺水推舟，再接再厉：“杜叔叔呢？让他也过来吃饭吧，让他帮你长长眼？”


“长什么眼啊？要不要叫上二郎神啊？他还三只眼呢！”说着，她就抽出筷子，撸起袖子准备开饭。我和钟越对看一眼，心想这还不好意思呢！那我只能出狠招了。于是我猫腰从桌上夺过她的手机，一边嚷道：“我来给杜叔叔打电话！”一边动作敏捷地扑出老远，滚到沙发上翻起通讯录来。


“你这孩子，真是……”她举着筷子，点了我半天就没了下文。钟越提议道：“那阿姨，我帮您再准备两道菜吧，您看杜叔叔爱吃些什么？”小甜瓜扭动着屁股，拖着它的一根大肉骨头奔了过来，我妈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晚饭过后，我举手踊跃表示要和钟越一起洗碗大扫除，而遛甜瓜的任务就交给他们两个老人家。我妈还想拒绝，但杜叔叔却准确地领悟了我的用意，和我挤了挤眼，便直从衣架上取了外套呈上：“那就给孩子一点时间吧，我们别在这碍手碍脚了。”


这话说的，多有水平！我挤了挤身边的钟越，低低问道：“怎么样？杜叔叔和裴叔叔比，也不差吧？”


钟越在洗碗，一手的洗洁精泡泡，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措辞含糊：“嗯，大献殷勤，穷追不舍。”


“什么呀！我妈对他也蛮有意思的啊。”我不满地朝他顶了顶屁股，扭头又从盘子里拿了粒玉米塞进嘴里。钟越大叫：“林乐遥！你这个凶狠恶毒的臭婆娘，不是说我们一起洗碗吗？”


“你这贼汉子胆大包天！”我跳起来，用油乎乎的手重重地拍了下他的屁股，揩了油后满心欢喜地朝厨房外逃。半路却被劫持，他一把捞住了我的腰，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泡，不由分说地朝着我腰上的痒痒肉挠。我招架不住，连连告饶，外套拉链在扭动间滑落下去，里面的内搭背心领口太低，一不小心就露出了少儿不宜的内容。钟越的眼神一紧，伸手从衣服里滑了进去，才碰过冷水的手又冰又凉，我大叫着躲开，衣服上都沾满了洗洁精。


“臭流氓！”我的斗志被点燃，转身折回洗碗池旁，双手捧起一层泡泡就朝他扑了过去，一场大战蓄势待发，两人厮杀得如火如荼。钟越两臂一收，将我紧紧箍在怀里，气息吞吐在耳边：“小叛徒，你现在处境很危险知道吗？”


我试图挣扎，动了动，反被拥得更紧，我哇哇大叫：“你死心吧！我不会背叛我的祖国！”


他笑出声音，将我的脸扳正过去：“这么有骨气？好，那让我来试试你的忠心。”说罢，他的吻就落了下来，两人都气喘吁吁，此刻纠缠在一起，更仿佛在互相夺取着呼吸，我整个身子都要软了，若不是他抱着我，我连立足的力气都没有。


等他意犹未尽地离开我的嘴唇，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懊恼出声：“完蛋了，厨房都被我们毁了！”


他斜倚在墙上，手指摸索着自己的唇角，闻言抬头瞪了我一眼，骂道：“没良心。”我心虚地呵呵笑，拉好外套拉链，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轻轻一印：“别闹，一会儿我妈他们就回来了。”


所以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必须要打扫好战场，一切都来得及，我们慢慢来。

05


Mia的首张专辑正在火热制作中，公司找了歌坛里重量级制作人为她量身打造，小丫头士别三日，当真需要刮目相待，从前那个内心胆怯却充满渴望的女孩子，如今已经有了淡定通透的眼光，只需静静地坐在舞台中央，抱起心爱的吉他，光束从头顶上倾洒而下，她微闭双眼，睫毛在光斑中轻轻发颤。手指在琴弦上轻捻慢拨，她开口缓缓唱——


你看着我


用深深依赖的目光


什么都别说


我知道我的重要


你会是什么样子


想到我


又会有怎样的微笑


什么都别说


什么都别说


不用开口


只要眼底盛满阳光


“她很有才气，对不对？”阿真站在我身边，忍不住抚掌而笑。我看着舞台中央的Mia，她的短发已经长长，刘海遮住了眉目，谢幕的时候她收起吉他，眼睛透过漆黑的发丝，静静地看着台下。我微微笑，与阿真走出演播厅。


“不过乐遥姐，我听说有人想花钱买妙言。”阿真撇撇嘴，“这些有钱人，脑子里是不是都是狗屎啊？恶心，龌龊！”


“包养？”我忍不住皱眉，压低了声线。娱乐圈的确是个大染缸，这样的事稀松平常，可是对于Mia，我并不想她被牵涉。


身后有人经过，阿真扯着我到了楼梯拐角，她一脸尴尬神色，半天才伸出食指压住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不是包养啊，好像是说要出四千万，买她的初夜……”


“去他大爷的！”我忍不住爆粗，阿真急忙伸手捂住我，急得直跳脚。我浑身怒火，比听说宋未来和钟越有一腿还要愤然，Mia是公司的希望，无论如何也不能推她进火坑。她是靠自己努力出头的女孩子，身世清白，经历单纯，绝对不可以变成第二个宋未来，在大红大紫之时又被挖出不堪的过往。


回到公司，Mia的事还来不及向欧姐求证，又一个惊天大雷狠狠朝我劈来。自从重回公司，这几日都到处奔波，不是陪着Mia去见媒体，就是去联络各位熟悉的记者朋友，我从未想过关于我自己，也有了各种流言蜚语。


茶水间里，有背对着我的身影正在暗叹：“要不是她，钟总也不会放弃公司的管理吧，从前他来公司，咱们还有个盼头，或多或少还是能遇见一回，可是现在，压根人影都看不到咯。”


“所以说女人是祸水啊，以前以为宋未来才是情敌，没想到居然……真是人不可貌相。”女人娇俏动听的笑声尽管压抑着，却还是轻轻地在茶水间里回荡，“其实我也想当祸水哦，呵呵呵……”


我捏紧了马克杯，转身悄然离开。阿真见我空着杯子回来，扬眉问道：“怎么了？没水啦？”


“想喝奶茶。”我把杯子放下，从包里翻出钱包，故作轻松地一笑，“我请你，楼下那间店，丝袜奶茶很正宗哦！”


钟越放弃公司管理，他却从未和我提起，这些日子他一直扬言修身养性，兼职煲汤学徒，我从未有过任何疑虑。到底是他不信任我，还是怕我内疚？难道我林乐遥在他的眼中，只是一个没有脑子只知道胡思乱想的小女孩吗？难道他不知道，就算是祸水，我也愿意站出来与他一起承担，鸡蛋白菜都砸过来，至少死也死得其所！


奶茶喝到一半，Mia的经纪人JOJO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慌张，几乎带着哭腔：“乐遥姐，林大平逼迫妙言陪他出席晚宴，我们说了没空，他就改口说现在去喝下午茶，现在他的车就堵在门口，怎么办啊！”


我一听，即刻火冒三丈：“保安呢！那些保安都是饭桶吗？”


“没人敢动他，保安全都跑了……”


“你先和他拖延时间，我马上过去！”看来要赶紧给Mia安排几个贴身保镖了，人红是非多，她还只是上升阶段，却已经被饿狼盯上。林大平，一脑子狗屎的色狼！我倒是赞同起阿真的话来。


我让阿真去公司调用原来宋未来的保镖，自己只身前往电视台，出租车上，我想着自己一介女流，和流氓硬碰硬恐怕不是办法，一时半刻却又找不到救兵，翻了翻手机，径自跳过了排在第一位的钟越，然后找到了肖慎，他接起电话还喜出望外：“小林子你终于想到我啦？我也想你想得紧啊，日不能思夜不能寐……”


“打住！”我急忙抢过话头，“我这边遇到点麻烦事，远水救不了近火，刚巧离你家蛮近的，就在市电视台，你能马上赶过来吗？”


“被劫财？”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劫色！你再不来，我就晚节不保了！”说罢，我“啪”地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我的脑子里一直很乱，我很久没有想到坤子了，可是此时坤子却在我脑海中不停地咧嘴笑。从前不管我遇到了什么，我都会习惯性地找到他，他就像个超人，仿佛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可是坤子不在了，现在我的身边只有钟越，我以为他也可以做我的超人，可为什么我会下意识地忽略掉他？是因为报复他的隐瞒，还是不希望拖他进浑水？又或者想为他清除一切障碍，打扫干净战场，然后为他的战斗摇旗呐喊？


不不不，一定不是这样，就像他对我的隐瞒，一定也不是这样。


车子停在电视台门口，我大老远就看见了一堆人在安全通道处围堵着。我打了电话过去，JOJO迅速接通，却来不及与我说话，只嘶哑着声音好脾气地劝说：“林先生，Mia小姐今天真的还有通告要赶，晚上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她刚刚出道没多久，今天晚上的慈善酒会很重要。”


电话里传出男人粗嘎的声音：“今晚的慈善酒难道比和我的酒席重要？你放心，我认识的人很多，我会吧Mia小姐捧红，我们的出发点绝对是一样的！”


“不劳林先生费心了，”我对着人群中油头滑面虎背熊腰的男人喊道，“Mia的行程由不得一个小小经纪人做主，如果失约，他们将付出沉重代价，公司也会有很大的损失，如果你真的喜欢Mia，不如我们一起静候她的璀璨星途和光明未来？”


那人迟疑地转过身，肥头大耳的脸上满是油光，赤黑的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好奇地勾了勾嘴角：“你是？”


我不予理会：“我看得出来，林先生对我们Mia青睐有加，我代她跟你说声感谢，至于酒席，也不急在眼下一时，下次有机会，我一定亲自做东，到时候还希望听听林先生对Mia的发展有什么金玉良言。”


说罢，我催促着JOJO带Mia上车，林大平的眼神在我脸上逡巡片刻，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虽然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择日不如撞日，我知道这种慈善酒会其实不过走个过场，不如就等酒会结束吧，我有耐心，您说怎么样？”


样你妈个头！我紧握拳头，差一点就要原形毕露，要是程程在，一定把他打成猪头！有几个臭钱就色欲熏心，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在我强撑着笑容与林大平打着太极时，肖慎及时救场，还没弄清楚情况，就直接把我推进了车子里，临上车之前我又顺手拖住了Mia，JOJO便也急急忙忙地跟了上来。车子正要开，我就看到肖慎正提起拳头朝着林大平揍了过去，口中骂道：“欺负我女人！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非打得你妈都认不得你！”


我又惊又喜，却又气又好笑，朝着他大喊：“肖大少，您悠着点啊！”话音才落，车子已经发动，出电视台大门的时候，我看到阿真带着几名保镖赶了过来，我总算是安了心，好歹肖慎不会被打成猪头了。


但眼下这情况，似乎已经失控了，要是林大平反咬一口，那Mia可就糟糕了。

06


安全送走Mia后，肖慎的电话也及时打了过来，他几乎是在仰天长啸：“为你而战！我的女神！”


我忍不住失笑：“那个死胖子怎么样了？”


“放心，被警察带走了，虽然没什么事，但估计他也抬不了头做人了！”


我哀叹一声：“哎，只怕我们要遭殃了，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别想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日有酒今日醉。喂，怎么着你也得请我喝酒吧！”他也不等我同意，就直接报出了地址，“还是DEADLINE吧，我好久没去了。”


肖慎同学很英勇，酒过三巡，我还忍不住连连夸赞。程程蜷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玩手机，闻言幽幽地抬起眼皮子：“我说肖大少啊，你那研究生考得怎么样了？”


“不劳您老操心。”肖慎举起酒瓶子灌了一口，“我有兴趣的目标，从来都是势在必得！”


程程哼了一声，也开了一瓶啤酒，抱着缩回了沙发里，抱起手机继续专心地玩了起来，一反从前的聒噪。我心中不安，皱着眉凑了过去，压下嗓子问道：“你和李白白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啊。”她含着一口啤酒沫子，手指头依然娴熟地刷着屏幕，“我就是特崇拜他！他什么都会！桌球象棋摄影，简直就是个全才！我不就跟他拜个师学学艺嘛！”


“你很闲？”我盯住她的眼睛，“美容院不需要你？小小鱼不需要你？好歹你自个儿家是需要你的吧？”


程程咕噜一口喝下啤酒，笑嘻嘻地抬头看着我：“乐遥你说什么是家？我从前以为结婚了就能有个自己真正的家了，可现在我每天一起床，被窝里就我一个人，然后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三天都未必能见到北野半个影子！”


“他这么忙？”我皱起眉头，顿时想到了钟越，一个忙得要死，一个闲得要命，钟振华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说他偏心，我倒不会相信，要论血缘感情，钟越才是他亲生儿子，何况还是自小儿看着长大的。呸呸呸，想钟越干什么，他喜欢闲就闲着去吧，反正他也觉得和我没关系！倒是北野忙比较有问题，再忙下去可真的要家庭矛盾了！


祁嘉是半途来的，来了之后只是打了个招呼便没怎么说话了，随即也抱了瓶橙汁和程程并肩缩进沙发里。年纪大了，就算是在酒吧，似乎也热闹不起来了，我们的娱乐大抵是变成了喝喝酒，说说话，再静静地坐一坐了。倒是肖慎还是年轻气盛，揽着曼莎的肩哈哈笑着，曼莎也一脸绯红，咕噜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两人一唱一和一对一答，还真是和谐，成心欺负我不懂英文！


我却因为生理期无法借酒浇愁，愁得我抱着牛奶不停地啜。正眼睁睁地看着牛奶水平线慢慢降低，突然一个人影蹿了进来，无头苍蝇一样在周围寻找着。我抬起头，酒吧里的五光十色映照在他的脸上，我甚至忘记了唇角残留的牛奶。


林尚——


“郑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祁嘉的声音慌慌张张地响起，我甩了甩头，精神顿时清明。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错把他当成了林尚，没想到再见到，原来还是那么像啊，难怪祁嘉会穷追不舍，不过是个情结，她放不下罢。


郑重欲言又止，祁嘉便心知肚明，站起身轻轻说道：“我出去一会儿，你们继续喝，别停啊。”


我的视线尾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心脏仿佛灌入了铅，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去。我不放心地叮嘱肖慎：“要不要跟去看看？我不放心……”


“能出什么事啊。”肖慎总觉得我杞人忧天，“我曾经载着她满城找，找着了不也就这样吗，就当个朋友，能出什么事啊！”


也许我的确像肖慎说的，太事儿妈了，自己的事情还扯不清，还总想管别人的事，程程的，祁嘉的，还有我妈林美云的。我何德何能啊，我又不是圣母玛利亚，更别提他口中的“女神”了！


祁嘉没有再回来，肖慎勾搭着曼莎摇摇晃晃地提前开溜了，剩下的程程也醉醺醺地抱着酒瓶子和隔壁的人划拳。我看着舞池里的红男绿女，心里一片凄惶，脑子里却愈加清晰起来，钟越那个王八蛋再怎么骗我瞒我，却还是掩盖不了一个事实，越热闹的地方，我越怀念他，那种怀念，让我染上了一种寂寞感，和文艺无关，却清冷实在。仿佛只有这个名字，可以温暖我空落落的胃，填补我的空虚。


我想喝他煲的排骨汤了。


我找了服务生帮忙把程程拖上了车，车里还摆放着当初买给小小鱼的毛绒玩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橙花味，像是她用的洗发水，有一点甜，也有一点涩。我扭头看看缩在后座上的人，叹了一口气，将外套脱下给她轻轻地盖上。


车开到半途被交警拦下，我急忙拉下车窗，伸出半个脑袋：“警察叔叔，出什么事儿啦？我没超速啊，也没违章呀，更没酒驾！”


交警探头看了看车里，我眯眼狗腿一笑：“我朋友喝多了，不过我一点酒都没沾，不信你闻闻？”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把手一伸：“驾照给我看看。”


我连连应了，转身翻起包，可翻到一半，脑子里“轰”的一声，完了！我压根就没有驾照！无证驾驶，终于栽了！我苦兮兮地回头看他：“交警叔叔，我今天忘记带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平常都放在车里的，但今天这车是后面那位朋友的，我……”辩解无效，我被临时扣下，车子停靠到路边，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给钟越打电话，一张脸被手机屏幕照着，苦兮兮又惨歪歪。


钟越很快就赶来了，交了罚款，把我给赎走了。他开着车，我在后座抱着程程的脑袋一言不发，一时气氛有点冷凝。半晌，他透过后视镜看着我：“脑袋都要挂胸口上了！”


我沮丧地抬起头，整个人士气低迷，不敢再去质问他对我的隐瞒了。钟越见我一脸衰样，居然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早就让你去报名驾校了，你偏不听，你呀就是活该！”


“有你这么说自己媳妇儿的嘛！”我撇撇嘴，挣扎着嘀咕，“没车报什么驾校呀，多此一举。”


车厢里的橙花味儿越来越浓，我嘀咕着嘀咕着，眼皮子也开始打架，车一直开得很稳，无波无澜，心静如水。我知道那个人在，所有的担心和顾忌都可以抛之身外，我可以放心地睡下去，在他的翅膀下，他会带着我飞。

07


虽然宋未来的离开的确给公司带来了不小的损失，不过幸好Mia的崛起挽回了不少利益，公司正式成立以来，也并未有任何的仪式，所以眼下的年度庆典倒颇有一番隆重的模样。钟越虽然因为和宋未来解约，从而答应了钟振华放弃了公司的管理权，但年度庆典，他还是照样出席。


我在镜子前把自己拾掇整齐了，随即接到了他的电话：“打扮好了吗？我的女神？”


他倒现学现用，原本只是故意说出来让他吃个醋的，谁知道他开口闭口就是各种“女神”。我冲着镜子翻了个白眼，镜子里的人也回我一个，居然还有一些娇嗔模样。公司艺人美女太多，我无须太过花哨，简单的黑色礼服裙已经算出格，后背开的大V领直接裸露出大半个腰背。我取了手包，欢快地奔下楼，除了参加程程婚礼那一次，我还真没穿过正儿八经的礼服，所以待会儿一定要闪瞎他的眼！


可是我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钟越的那辆银灰色捷豹，正迟疑着掏出手机质问，面前停下一辆白色X7，车门被打开，钟越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摇动着手指头上的车钥匙，冲我扬唇一笑：“周年礼物！”


“公司庆典，我也有了礼物收？”我得意忘形地扑了过去，绕着车东摸摸西戳戳。


钟越走到我身边，伸臂揽过我的肩，语气故意阴沉下来：“订婚两周年纪念日，你居然会忘记？钟公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心中一动，荡起万千涟漪，可嘴巴却丝毫不肯服软，冷哼一声反驳：“哼！都订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你娶我？”


钟越忍不住失笑，俯下身子捏起我的脸，口气戏谑：“你这是恨嫁吗？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应该还没下班，赶得及。”


“算了吧，送我一个暴发户的车，我就要赔上我自己？太不值得！”我愤愤地推开他，不愿再和他打趣下去，虽然我已经对他的感情心知肚明了，可未来却还是太缥缈，我没有丝毫的把握，我不敢相信我们的以后会一帆风顺，会开花结果。也许我是个悲观主义者，但两年的分别，的确让我不敢轻易选择执迷。


坐上车后，还是钟越开的车，我歪倒在座椅上，舒服得直叹气。钟越扭头瞥我一眼，沉下声来恐吓我：“现在有动力去学了吧，拿到驾照之前，你再敢碰方向盘，我一定会把你砍了煲汤。现在车子我替你保管，你要想它了，可以来我家车库看一看。”


我不以为然地扭过头，表示出我的抗议。身边的人低低一笑，伸手迅速地刮过我的鼻子，我也不赖，迅猛地张口咬住，得意洋洋地盯着他还处在震惊中的模样。旋即他便笑了起来，柔声劝道：“乖，别闹，出了事故赶不及在民政局下班之前了。”


我真想学小甜瓜，扑过去就一番撕咬。


年度庆典，圈内圈外不少人来捧场，更有许多令我出乎意料的人物到场。比如许久不见的纪尤熙，她半年前就已经结婚，丈夫是餐饮业的新贵，虽然形象欠佳，但所幸气质弥补，并且谈吐中还颇有诚恳，不知能否驾驭得住刁蛮的纪家大小姐。不过更令我意外的，却是另一位曼妙女子，她穿着一袭鱼尾式的珠片礼服，款款而来时，仿佛光芒万丈，绝对不输那些花旦女星。眼看着她走过来，我不由得惊呼：“夏卿？怎么会是你？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钟越拉住我的手，低头轻问：“你们以前就认识？”


夏卿莞尔一笑，拦了侍应生取过两杯香槟递给我们，转而举了举杯，扬眉道：“多谢她拔刀相助，否则我要露宿街头。”


钟越的眉头拧了起来，显然并没有听懂她的意思，我正要解释那次的厨房翻越，夏卿却已经碰了碰我的酒杯：“迟来的感谢，我敬你。”


我举杯饮了一口，眯眼笑道：“那次的葡萄已经足够。”


钟越不满地在我身边灼灼地盯着我，我倒更加好奇他和夏卿的相识，难道他竟还不知道他们是门对门的邻居？正迟疑着，夏卿已经转身敬起了钟越：“钟总，祝MG红红火火，也祝我们合作愉快。”


钟越欣然举杯，随即听见夏卿轻笑：“待会儿第一支舞，不知钟公子能否赏光？”说着，她歪了歪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华流转，“不知道林小姐同不同意？”


不等钟越回答，我急急应允，故作一脸的从容不迫：“拭目以待。”


看着她摇曳的身姿走远，我按捺住心中的骚动，口气淡定：“她到底是谁啊？你们要合作什么？”


钟越若有所思地瞥了我一眼，喝了一口香槟，也跟着口气淡淡起来：“ISIPCA专业法国香水学院毕业，现在经营一家香水公司，旗下有好几个知名品牌，Echo你应该听说过，就是用她的名字命名的。”


我恍然大悟，难怪她不沾烟酒，又浑身散发着一股神奇的幽香。就连现在，一种阳光森林的气息都仿佛依然萦绕鼻尖，我狠狠嗅了两口，突然自卑起自己女人味的缺乏，甚至连霸气都不复存在，什么拭目以待啊，一点都不拭目！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在钟越的身上贴上林乐遥专属的标签。


大厅里放起一首不知名的法语歌曲，优雅的吐字和温润的发音，让我的士气越来越低，大抵是见到了优秀的正能量，所以才反射出自己有太多的不足，我居然会自惭形秽起来，甚至后悔挑选的这件黑色礼服太简陋！看着大厅中央纷纷散开的人群，夏卿像一尾窈窕的人鱼，盈盈地走向同样万众瞩目的钟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们携手起舞的姿态，我就已经放弃了斗志，默默转身找到了公司的同事，与阿真并排而坐，看着她对盘中的甜点大快朵颐。


“喂——”我捅了捅她的小肚子，“都已经小山丘了。”


她没心没肺地冲我傻笑，舔了舔嘴角的奶油，指着大厅中央翩翩起舞的人，颇不以为意道：“又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今晚的焦点是明星和名媛，她们都是小鸟胃，会浪费这么好的盛宴。”


我垂头丧气地转正身子，强迫自己的眼光不要追逐众人的焦点，独自趴在桌子上托腮凝思。阿真说得对，钟越的身边太多明艳动人的风景，以前我就知道，却从未上心，可今天见到了气质卓尔的夏卿，我顿时相形见绌。我喜欢她这样的女孩子，将心比心，男人应该会更喜欢的吧，这实在是无可厚非。


恍惚中，有脚步声靠近，我听到阿真一声低呼，转过头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光朝着我款款而来，一道清冷笑意的声音响起：“后会有期，我说话可是一定会算数的。”

08


我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觉得那声音听着是在笑，却像窗外的天气，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我仰首看着他，那张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直到他走近，我的记忆才霍然复苏，脑子里转了几转，终于冒出一个名字：“穆覃？”


他的嘴角陡然扬起高高的弧度，细长的眼睛里有光斑跳跃，他走到近前，将酒杯朝我倾过来：“万般荣幸，没想到你能记住我的名字。”


是机场中心脏病发的花美男，他留给崔峥嵘的那张字条上，的确写着“后会有期”，没想到居然那么快，显然他早已了然我的身份。我心一沉，脸上却依然波澜不惊：“我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巧。”


“也许是缘分吧。”他摇了摇酒杯，轻轻碰过我的杯沿，“你相信吗？”


我低头饮下一口香槟，笑笑不予回应。不知他到底是何方神圣，MG的年度庆典，他怎么会出席？正胡思乱想着，却见穆覃将酒杯放到桌上，然后极其绅士地朝我微微弯下身子，手掌摊开：“不知林小姐能不能赏脸？这首歌是我的最爱。”


我正要拒绝，一旁的吃货阿真却已经进化成花痴，双手一推，便将我彻底出卖。穆覃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指。我无奈地站起身，扭头狠狠瞪了一眼阿真，随即装作从容地随着他步入舞池。


其实也是有私心的，就算是心不在焉地跟随着穆覃的脚步，我的眼角余光也时不时地瞥向另一边的钟越和夏卿。他们靠得并不算近，甚至钟越的手都只是虚虚环着，除了夏卿偶尔说笑，他也并不主动开口，我总算安心不少。


“我不如他？”穆覃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视线，他正勾着唇角深深地看着我笑，“你刚才一直都在看他，别忘了我现在是你的舞伴，你太不专心了。”


我讪讪一笑，即刻表达歉意，努力让自己集中起精神。华灯下，我终于看清他的脸，眼睛细长，却藏不住深邃的一双眸子，从前总觉得钟越是冰山脸，可和穆覃比起来，他才是海面底下的冰山，就连眼神中都仿佛浮着碎冰。但他却又是一直在笑的，眼尾都微微上扬，嘴唇太薄，听说大多会是薄情郎。


突然，那薄薄的一张唇掀动起来：“现在又太过专心了吧。”


我整个头皮一麻，尴尬得想自断经脉，我可不是花痴，我只是觉得他别有用心。就像现在，一旁的钟越已经提前离场，正站在人群中央静静地看着我，音乐缓缓而止，穆覃却依然没有放开我的手。我轻轻挣开，礼貌地报以一笑，转身朝着钟越走去，他却紧跟而至，灰色带银丝的西装在行走间发出点点的微光。


“穆少，好久不见。”钟越不动声色地将我拉到他身边，声音清清淡淡。


“是啊，好久不见。”穆覃一开口，语气更冷，我下意识缩了缩，试图从钟越身上汲取点暖意。


钟越低下头对我温柔一笑，理了理我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转而回过头对穆覃问道：“这次回来是定居还是……”


“不走了，”穆覃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尤熙刚刚结婚，姑父让我留下来帮忙。”


纪尤熙？


我的疑虑很快解开，钟越不冷不热的寒暄很快结束，他将我带离人群，这才对我解释：“他是纪尤熙的表哥，常年在国外，这次回来应该会有大动作，他非善类，你离他远点。”他的语气颇重，方才的温柔一扫而光，眯起眼俯身威胁我，“你休想逃出我的五指山！”


“我又不是孙猴子！”话虽如此，心里却甜丝丝，他的吃醋，我一向很受用。


钟越不便在我身边逗留太久，我劝着他赶紧去招呼宾客。刚走出来，就有陌生人迎面而来：“钟总，我是星华娱乐报的记者，很荣幸能被邀请参加MG演艺公司的年度庆典，有一个问题想打扰一下。”


公司庆典的确邀请了两三家相熟的媒体朋友，见狗仔在场，我下意识就要避开，何况他们都是我亲自打电话邀请而来的，现在撞在枪口上，我死得也太难看。孰料钟越却并不避讳，反倒是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笑着示意记者提问。


“MG的首席签约艺人宋未来还在国外集训吗？这样的年度庆典，她为什么没有到场？外面传言您和宋未来情变，据说是有第三者插足，这些都是真的吗？”他噼里啪啦地问完，也光明正大地将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我见了差点跳脚，明明都是答应不会偷拍偷录，他居然出尔反尔！不知道刚才跳舞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被拍去大做文章。


“没有第三者。”钟越微微倾身配合地对准录音笔，“未来现在的确还在国外，所以这次庆典只能遗憾地缺席了，她在这段时间会好好磨炼自己，等回来时一定不负众望。”


记者抓住他的第一句话穷追不舍：“没有第三者，意思是您还和宋未来保持着情侣关系吗？那您身边这位女伴……我记得她是贵公司的员工。”


哎呀，你当然记得我是MG的员工，我天天和你们打交道，平时不还打趣地叫我一声“林妹妹”吗？！我皱着眉头盯着那记者，心里默默垂泪，完了，还是栽在了自己人的手上，回头欧姐一定要找我训话了。


我正愁云惨淡，钟越却径自拉着我越过了那位记者，见他到来，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这时身后有镁光灯亮起，我警惕地回头，正是刚才那个杀千刀的，他居然还带了相机！我挣扎着想扑过去抢，钟越却丝毫不肯松手，头也不回地把我拖进了舞池中央，然后他低头对着乐团轻轻说了什么，萨克斯的声音随即幽幽响起。我一愣，他已经转过身立在我的面前，执着我的手柔声笑问：“这一支舞，能赏脸陪我跳吗？”


夜阑人静处响起了


一厥幽幽的saxophone


牵起了愁怀于深心处


夜阑人静处当听到


这一厥幽幽的saxophone


想起你茫然于漆黑夜半


熟悉的歌声响起，仿佛带着神奇的电波，将记忆全部拉回。四周的掌声渐渐落下，面前的人深情地凝望我的眼睛，我窘迫得不知所措，想笑却又扯不动嘴角，想哭又不敢失态。他的笑意更盛，将我拉近他的胸膛，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轻轻环住我的腰背，他轻轻地靠到我的耳边，呵气说道：“别怕，跟着我。”


我并非不会舞步，只是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条被捞出水的鱼，焦躁而又不安地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底下，镁光灯频频闪烁，不用多想，明天我一定要登上报刊的头条。我魂不守舍，钟越仍耐心领着我。


在这晚星月迷蒙


盼再看到你脸容


在这晚思念无穷


心中感觉似没法操纵


想终有日我面对你


交底我内里情浓


春风那日会为你跟我重逢吹送


那歌声太动听，我抬头看了看钟越，他目光如海，涟漪荡漾，我不禁沉溺其中，渐渐将头靠向他的肩膀。他牵引着我，脚步轻轻滑动，我亦步亦趋，如影随形。


“阿越——”我忍不住动情。


“嗯？”他偏过脸庞抵着我的耳畔，声音低哑又诱惑，我不禁面红耳赤，再也不肯继续原来想要说的话，只是缄口不言。


夜阑人静处当天际


星与月渐渐流动


感触有如潮水般汹涌


若是情未冻请跟我


哼这幽幽的saxophone


于今晚柔柔地想我入梦中


音乐在女声轻喃低语的哼唱中渐渐结束，我站定与他深深对视，脑海中思绪不断，却都理不清楚，只觉得自己醉了，醉得双颊火热，醉得不知今夕何年。掌声突然如雷鸣般响起，我一凛，惶然地扭头望去，看不到那些面目模糊的脸，听不出掌声中的意味。手心里潮出汗来，钟越却仿佛不知我的心意，反倒是笑得一脸得逞，像小孩子一样牵着我大摇大摆地走出舞池，朝着一直猛拍的那位记者身边，伸出掌心盖住镜头。


那记者被吓了一跳，神色不明地看着我们。钟越却并未动怒，仍旧春风满面地替他拍了拍衣襟，旋即用着不大不小，却足够让身边的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如果两年前你也干这一行的话，你应该知道我身边这位女伴到底是谁。如果你不记得的话，那么让我提醒你，”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时机差不多，他才幽幽地继续，“她叫林乐遥，是我自始至终的未、婚、妻。”


在或高或低的惊呼声中，我只听到自己心脏的异常跳动，我想要不动声色，却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热，急急忙忙伸手去捂，却还是猝然跌落一滴眼泪。钟越下意识拉紧了我的手，领着我转身离开，走到半途还是思忖了片刻，然后又折了回去：“哦，对了，千万不要再用‘第三者’这个词，我和她之间从来都容不下第三个人，今天是我和她的周年纪念日，我可不想她不开心。”

09


比求婚更动人的场景，再怎么回忆都忍不住卷着被子来回翻滚，钟越闭着眼睛伸手隔着被子打我屁股，我扭着身子又爬回他身边：“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给我听嘛！”


“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钟越猛地睁开眼，一脸哭相。程程早上还来了电话，扯着嗓子花痴地大叫“钟越真是帅爆了”。低头看看又闭着眼睛装死的人，我满足地哼了哼，算了，姑且饶了他吧。


我再度成为话题人物，本打算出门去上班，可还没走到站牌，就见埋伏的狗仔冲了过来，吓得我掉头就跑，幸好手脚够快，及时将他们堵在了门外。打电话向欧姐请假的时候，我都忍不住一副哭腔，欧姐却幸灾乐祸，在那头好脾气地笑：“那你今天就休息休息，这动静可真够大的，钟越这招太狠了。”


我可不想知道钟越这招到底有何用意，原本是只需休一天假，最后变成了休了一个礼拜！上帝啊，这扣不扣工资呀！我可不比某些失业人员，天天宅在家里抱着电脑下围棋，一点事业青年的模样都没有！


我看不过去，打算好言相劝：“你真的不管MG了？彻底放手不理了？”


“有北野呢。”他的目光压根就粘在了电脑上。


“那你也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北野啊？本来他就够忙的了，现在不是更忙了。这样下去，程程会闹婚变的！”我可不是故意恐吓。


钟越总算愿意移开视线看我一眼，可半晌却还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可他也是钟家的继承人啊，那是他的责任！”


“那、那、那你也不能这么死乞白赖地吃白食啊！”


“吃白食？”钟越眉梢高高扬起，拧出一个巨大的“川”字，放下笔记本，翻身朝我扑了过来，“我就吃白食怎么了？你养我不乐意了啊？我就算是一小白脸，那也是顶级的小白脸！”话音才落，他就埋下头啃起我的嘴，一边啃还一边掰正我挣扎的脸，嘴巴里咕咕哝哝的：“就要吃白食给你看……”


为了防止事态一发不可收拾，我使出金蝉脱壳之计，钟越不满地看着手脚并用爬走的我，眼睛里深潭一般幽深，散发着极其危险的气息：“乐遥……”


他的语气哀怨又压抑，我听得心脏颤颤的，心虚地盘腿坐在离他老远的地方，对着手指头喃喃：“我害怕……”是的，我害怕，有些不好的回忆虽然不常想起，但并不代表就不存在，这些我都不知如何开口，总觉得走一步是一步，好在钟越也很少会提起，除非像此时太情动的时刻。


钟越很快地整理好衣服，若无其事地朝我招了招手：“来，过来抱抱吧，这几天闷坏了吧，我陪你出门去逛逛？”


我眼睛一亮，自从上班后就很少去商场血拼了，难得男士亲自邀请，我又何乐而不为？只是——


“放心，我有秘密武器，不会被人发现的。”他真是火眼金睛，一眼看出我的担忧。有了秘密武器，我这才放了心，屁颠屁颠地去换了衣服，再折回卧室，钟越已经换好了衣服，休闲带帽卫衣，浅色牛仔裤，头上还戴着一顶鸭舌帽，此时正对着镜子戴太阳镜。我惊讶地走过去：“这就是秘密武器？你以为自己是小正太啊，还装嫩！”


钟越不理我，拿出另一顶帽子压在了我的脑门上。


我们逛的是年前圣诞时才开的百货商场JoyHall，秘密武器相当管用，基本上没有人会认出我们。我小鸟依人地攀着他的胳膊，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学着傍大款的二奶：“都要都要，都给我包起来吧。”


却有服务员一脸嫌弃地偷瞄我，我心中不爽，偏要挑出一条修身长裙：“麻烦拿件我的号。”


“不好意思，这件就剩这一个号了。”


“那就试这件！”我把衣服连着衣架递给她。


“不好意思啊，小姐，”她接过衣服抱在怀里，“这件你穿着小了，拉链会拉不上的。”


啊呀？拐弯抹角地骂我胖呀！虽然最近是发福不少，但你这小丫头片子出言不逊，哪里有服务人员的基本素质！我还跟她较上劲了，正想再对战几个回合，钟越却扯住了我，一脸宠溺的表情：“没事，咱们买回去再减肥。”


我磨牙霍霍地瞪着他，敢情他也觉得我胖啊！钟越艰难地忍着笑，上前对服务员说道：“就这件了，刷卡行吗？”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服务员，“我看你这衣服也不大合适，偷偷改短了裙子吧？”


居然还偷看别人的小短裙！我张牙舞爪地扑过去，钟越一把搂住我的胳膊，将装好衣服的的袋子递给我：“我出去接个电话，卡给你，密码是你生日。”


刷完卡，我悻悻地抱着衣服坐在休息区等，那改了短裙的小服务员居然满面桃花，脚步轻松起来，我恨得牙痒痒。没过一会儿钟越就走了回来，领着我朝外走，我闷闷不乐一声不吭。有穿着制服的楼层经理匆匆与我们擦身而过，钟越压低了声音对我笑：“那个服务员要失业了。”


“为什么呀？”


“我打了个电话投诉她了。”说完他嘴角得意地扬了起来，看着我又气又好笑，这人嘴巴毒，还腹黑，虽然帮我出了气，可我却觉得不安：“虽然是她不对，但她也要养家糊口，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钟越敛了笑，声音也沉了下来：“身为服务行业就要以身作则，她的衣着和行为都已经损害了商场的形象。”


好吧，他说的也不无道理，立场不同，观点自然不可能一致，没必要因为这件小事坏了心情。我拉着他绕了一圈，再回到一楼时，之前看到的一个展台已经布置完毕，原来是白色情人节的活动。我拉着他挤进人群，展台上五颜六色的香水瓶，其中Echo的LOGO标志格外醒目。


“是不是夏卿她们公司的香水啊？”我跃跃欲试，也想试试女人味。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着，夏卿本尊竟也踩着高跟鞋遥遥地朝着我们走来。她身穿一件卡其色风衣，腰带勾勒出好看的曲线，衣摆下露出两截光裸的大长腿，又白又滑腻。她站定在我们面前，笑盈盈地打量着我和钟越的装扮：“多谢捧场，不过你们这样太隆重了吧。”


钟越也朗声笑了出来，压了压我的帽檐，应答如流：“乐遥知道你做香水，也兴致勃勃地想试试，我也没什么经验，不知道该送什么样的。”


“那倒的确需要问问我。”她领着我走到展台旁，细心地问了问我的喜好，“你喜欢果香还是花香？虽然和你不熟，但觉得你应该不会喜欢太浓烈的味道，太甜腻也不适合，若有似无最恰当。”


我连连点头，好奇地跟随着她的手指去看那些瓶瓶罐罐：“你用的是哪一款？又像森林又像海洋的，还有点阳光的味道，哇，我觉得好迷人！”


夏卿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睛亮亮的，鼻子上的细纹也变得生动起来：“那是熟龄女才用的，你这么年轻，还是适合甜而不腻、酸而不涩的水果香。”说着，她挑了一个细长的小瓶子递给我：“前味葡萄柚、佛手柑、西洋梨子，然后是保加利亚玫瑰和水蜜桃，尾调是白麝香、水晶琥珀和木兰花，既清新又甜蜜，适合你现在这样的小女人状态。”


我被她说的不好意思起来，却还是迫不及待地旋开瓶盖凑到鼻子前闻闻。夏卿期待地弯下腰观察我的表情：“喜不喜欢？”


我闭着眼睛一番沉醉：“唔——味道好棒！”


“我送你的！”夏卿也高兴起来，“还有啊，你早上吃了草莓吗？”


这都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她居然都能知道？我不可思议地回头看钟越，他倒颇不以为意地抬了抬墨镜：“还吃了白食。”


夏卿一脸茫然，我却脸上一热，急忙用手肘捅向他，他跳脚躲开，不满地埋怨：“干嘛？白食的味道也能闻出来吗？她名校毕业，嗅觉一向很厉害，说不定真的可以……”


“钟越！”我忍无可忍，他现在耍流氓的姿态也太若无其事了吧！夏卿虽然不懂其中深意，却也能明白个大概，自是在一旁了然地笑。我更加难堪起来，急忙告别夏卿将罪魁祸首拖出人群，瓮声瓮气地嘀咕：“你和她很熟吗？什么学校毕业也知道，估计生辰八字也了如指掌吧！”


钟越闻到我的醋味，惬意地揉了揉鼻子，猛地吸了一口气：“我只知道她的鼻子和小甜瓜一样灵，不过现在我好像也闻到了一股怪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啊？”我跟着翕动鼻翼，学着小甜瓜四处搜寻。


钟越哈哈大笑，一把搂过我的脖子：“酸酸的，甜甜的。”见我不解，他更是开怀，“你酸酸的，我甜甜的！”


后知后觉的我终于反应过来，蹭蹭蹭一头黑线，咬着牙捏紧了拳头，钟越笑眯眯地看着我，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猛地推开他，掉头大步朝着马路走去，背后钟越高呼出我的名字，我置若罔闻地朝前走，突然一辆车“哧”地一声，堪堪从我面前擦过。我吓得呆在原地，惊魂甫定地看着那辆开过去的车，司机拉下窗，回头爆了一句粗口，骂骂咧咧地消失在视线中。钟越终于赶过来，将我扯到路边，本来还气急败坏的模样，却在看到我抿着嘴巴眼泪打圈的样子时，默默地把怒气全部压了回去，语气却还是不甘心的凶巴巴：“把手给我！”


我乖乖地顺从，伸出去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步伐穿过马路。低头看着交握的双手，心中又酸又甜，不由得想起曾经相拥而眠的时候，他总会在睡得迷迷糊糊时，不忘叮嘱一句“把手给我”，然后我就把手递过去，他紧紧握住才能安心入眠。


后来我在网络上看到过很多类似的帖子，大致是问你最喜欢男友对你说哪一句话？提供的选择有很多，我却惟独爱上他的这一句“把手给我”。

10


白色情人节的夜晚，并没有任何浪漫动人的意外，反倒是程程打来一通电话，嚷嚷着要吃肉喝酒。我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身影，默默地画起圈圈诅咒：“今天是白色情人节……”没有说出口的言外之意是，你打扰到我们了。


谁知道程程居然更起劲：“对呀，所以更要吃肉喝酒庆祝了！”大概是我半晌没有回应，她的脑子居然开窍了，“是不是你和钟越在一起啊？”电话这头我拼命点头，直叹老天有眼，可这厮却跟上一句，“那更热闹了，我们可以来个四人约会啊！”


我心中盘算一番，觉得这个主意也挺不错，自从钟越回来后，他也没有跟北野和程程聚过，而且我们四个人的关系又特殊，既有亲兄弟又有好密友，于是我干脆地替钟越做了主，并和程程约好了吃肉的地点。


可是当我等来程程的时候，却发现她口中的“四人约会”和我原本设想的有一些出入，不，是很大的出入！我正在百思不得其解，身边的钟越也凑了过来，摸着下巴问我：“你确定你们商量好的是‘四人约会’吗？”


其实眼下的状况的确也是四个人啊，只不过不是北野，而是小小鱼罢了。程程领着小小鱼快步走了过来，口中还直喘气：“这停车场真绕，我都快迷路了，走走走，快吃肉去，”见我和钟越纹丝不动，她猛地抬起头，恍然大悟起，“哦，对了，小小鱼你怎么不叫人啊？乐遥姐姐不认识啊？还有这个帅哥是她的男朋友，赶紧叫叔叔好。”


小小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我仿佛看到钟越的表情石化了，然后他拔腿就掉头进了饭店，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戴着鸭舌帽的脑袋深埋，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受伤。程程浑然未觉，拉着小小鱼急吼吼地赶了上去，凑到钟越身边说道：“既然吃烤肉，多肉少菜不要蒜……”钟越扭头幽怨又忿然地瞅了她一眼，程程立刻缄口，半晌才嘟嘟囔囔地吐出后半句话，“小小鱼不吃蒜嘛……”


落座后，我终于弄明白了状况，原本是北野不回家吃饭了，程程觉得没意思，才打算找我一起打发时间，得知是白色情人节后，她就心生一计，想把北野给骗回来，结果打了电话过去，他还有应酬在身，无法走开。程程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就看见了拖油瓶小小鱼，于是意难平地把她带来四人约会了。


小小鱼正在专心啃着鸡翅膀，闻言抬起头，大眼珠子提溜提溜地转，撅着嘴巴义愤填膺：“我不是拖油瓶！”


钟越将烤好的肉用生菜包好送到她碗里，语气很是理所当然：“那当然，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拖油瓶。”


小小鱼咧嘴就笑了，油乎乎的嘴巴上还沾着一滴辣椒酱。我鄙夷地扫了一眼钟越，甜言蜜语都用到这么小的姑娘身上了。倒是程程突然眉开眼笑，拍了拍小小鱼建议：“你去和叔叔坐一边吧，我跟乐遥姐姐有话要说。”


钟越还没来得及抗议，小小鱼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下椅子，然后踮脚取过自己的碗筷，一阵风地绕到我面前：“我就是觉得叔叔包的肉好吃，姐姐你不会吃醋吧！”


这么一说，我就更不敢拒绝了，连连调换了碗筷，走到钟越的对面坐下，脸上还得堆起慈祥的笑容：“想吃什么就跟叔叔说，要是不够咱们再点。”


程程在一边笑得乐不可支，捧着肚子七倒八歪，我扭过头压着嗓子威胁她：“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嘛！”


“哦，对，真的有事，”她正襟危坐，拄着筷子贴了过来，“咱们在DEADLINE的那天你记得吧，祁嘉当时跟我借钱来着，开口就要好几万，我那时又喝得稀里糊涂的，没问清楚，之后也忘了。今天她又打了电话过来，我再问她借钱有什么用，她倒不高兴了，说我以前明明答应过大家，只要有困难就可以随时开口。其实我也不是不愿意借给她钱，我就是好奇她怎么会突然需要那么多，多问了几句，她就把电话挂了，说是不要了……”


“借钱？”我难以置信，虽然祁嘉的家庭条件的确差了一些，但她从来都没有向我们借过钱，尤其是现在，她又是保送读的研究生，每个学期还有相当可观的奖学金，生活应该不会有负担。我想不通，只能和程程面面相觑：“她借多少？”


“三万……”程程蹙眉看着我，“其实三万不算多，但祁嘉现在需要三万干什么？有什么原因是无法向我们开口的呢？她奶奶的怎么问都不松口！”


正在我俩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桌子对面发出一声惊呼，小小鱼高兴地直拍着小手，然后又手脚并用地爬下椅子，朝着程程跑了过来：“姐姐，我的小手枪呢？”


“手枪？”程程下意识捂住了包，“现在吃饭呢，玩什么手枪。”


小小鱼的嘴巴翘得老高：“小手枪坏了，叔叔说他会修！”


程程迟疑地看了看对面稳如泰山的钟越，又扭头看了看我，我一时也被吊起了兴趣，急忙催促她：“赶紧拿出来让他试试，要是好用，赶明儿你家下水道堵了，或者电灯泡爆了，随时打我电话，保证随叫随到！”


钟越阴下脸咳了咳，我狗腿地朝他笑笑，双手合掌：“辛苦你了！”


小小鱼取了小手枪便吧嗒吧嗒跑了回去，下巴抵在桌面上，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钟越手中的动作。他熟练地用刀叉挑开了螺丝，手枪很快就被拆开，里面的零件都一一被卸下，就连我也看得目不转睛。看着面前低头修理手枪的钟越，被鸭舌帽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倒显得更加随性，暖黄的灯光映照着他低垂的脸，投下一片暗影，更显得轮廓清晰五官深邃，一直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了，突然觉得他好MAN！


回家的路上，我还不忘花痴：“你怎么会修手枪啊！”


“那是玩具……”钟越再一次忍受着我的喋喋不休。


“那也是仿真枪啊，那既然会修手枪，以后家里马桶堵了灯泡爆了，其实对你而言都是小菜一碟吧！”我陷入到无限的遐思中，把他幻想成铁人三项的全能选手。


钟越从后视镜里幽幽地瞥了我一眼，忍不住带着笑意地鄙视我：“哈喇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笑得乐不可支，抱着他的一只胳膊不撒手，像偷了蜜的老鼠，他无奈地把我推回椅子上：“坐好了，别闹。”说着他又看我一眼，对上我花痴的目光，嘴角缓缓扬起，“其实我当过兵的。”


“嗯？当过兵？”我顿时坐得更直，“什么时候啊？”


他稳稳地开着车，身上还散发着一股烤肉的香味，我深深吸了一口，只见他云淡风轻地回忆：“某一次被分手，心灰意冷的时候，”他顿了顿，“然后就不想学习了。”


都怪我非要穷追不舍，现在打破沙锅问到底了，我怎么那么不是滋味啊。我默默缩进椅子里，看着他的侧脸一言不发，他讶然地回头看我，好看的眉毛微微扬起：“怎么了？”


“说的是任薇安吗？”我的声音小得如蚊吟，我几乎以为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到了，看钟越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虽然不回答，我却更郁闷了，却非要强颜欢笑，装着漫不经心的口吻，“你觉得夏卿……她和任薇安，有没有一点像？”


钟越转过头来看我，神色认真，表情专注：“哪里？”


“说不上来。”我悻悻地坐回椅子里，拉了拉安全带。大概都是那种太优秀太耀眼的人吧，难怪遇见夏卿，会让我无端产生自卑感，以及一点点的危险感。


见我情绪低落，钟越将车子开到马路边停下，车厢里一时寂静得有些不自然，我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为什么停车？”


他松开方向盘，转过身扳过我的脸，身子倾过来抵住我的额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今天白色情人节，情人节的时候不能和你一起过，现在补了一份礼物给你。”


“礼物？”我提起了精神，转着脑袋到处翻找，“是什么啊？前几天才收到一辆车当周年纪念，现在该不会送我一栋房子吧！”


他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笑骂：“小财迷，看你前面的抽屉，拉开看看。”


我急不可耐地打开来一看，一根透明的玻璃柱正发出幽幽的蓝光。我取出来一看，玻璃柱里满是水，水中漂着一只通体透明的水母！我惊喜地看钟越，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靠过来，指着玻璃柱里圆伞一样的水母说道：“它叫海月水母，你看，它的伞体中间有四个心形的胃，看起来像不像一片四叶草？”


我迅速看了他一眼，难以置信地低喃：“四叶草？你相信这个？”


他似乎被看穿，脸上浮出一抹不自然的尴尬之色，连连抽身退回去，不以为意地说：“我也是听别人告诉我的，我以为你会喜欢，原来都是骗小孩子的啊，你要是不……”


“我喜欢！”我急急打断他的话，抱着我的礼物投进了他的怀里，相比于喜欢水母这个礼物来说，我更喜欢他像个初初恋爱的小男生，四处打听女孩子的喜好，上网搜索送什么样的礼物，被识破之后又尴尬又故作镇定的模样。

Chapter 09 除非你是我，才可与我常在

<h2>01</h2>

“秘密武器”最终以失败告终，白色情人节翌日的头条，标题大书“钟公子携新欢出游，大方牵手秀恩爱”，照片是超长焦偷拍的夜景，我们吃完烤肉出门，刚刚送走程程和小小鱼。我举着报纸左看右看，忍不住扭头问阿真：“我都遮成这样了？还能看出来是我？”


“你这叫欲盖弥彰！”阿真不屑一顾，“不过大BOSS真看不出来，这么一打扮就跟大学生似的！啧啧啧，他怎么下得了手的……”


“你这叫吃了熊心豹子胆，在MG待腻了是吧，虽然他不是大BOSS了，不过我可不保证我会泄密告状哦！”我抄起报纸笑着跳开，今天手头还有不少任务，夏卿通过钟越正式和MG合作，力邀十位当红明星，以“等待”为主题，代言旗下香水产品，并且拍摄相关微电影。眼下就是要在公司艺人中，甄选出优秀合适的人选，今天一天的工作，就是在摄影棚里给他们拍摄宣传照。


Mia是第一个，效率很高，一次就过关。我顺手取来一瓶水，插上吸管递给她：“辛苦了。”


见是我，她的眉眼中流露出惊喜，但很快还是淡淡地抹了去。虽然她一直致力于慈善公益活动，也以“国民小妹”形象深入人心，但渐渐她的清冷开始显山露水，尤其是在林大平事件之后，她越来越寡言少语，网上已经有粉丝爱称她为“冰激凌”，言下之意便是赞她清甜长相，又冷又甜。


见我一直打量，Mia终于忍不住扬起嘴角笑了笑：“哦对了，我该恭喜你的。”


“恭喜我？”我忍不住挑眉。


她眼中笑意弥漫，看起来倒十足真诚：“衷心希望你能成为公司老板娘，好庇佑我一路顺风顺水。”


我尴尬地张了张口，随即忘形大笑：“我可不是观世音，如何庇佑你一路通畅？倒是你自己十分争气，对得起我当初的眼光。”


目送她离场，我暗自感慨，没想到这么短的功夫，她已经一跃晋身一线女歌手的行列。前几天专辑首发仪式，我没有机会出席，但听说首日发行量就非常可观，围观粉丝堵了整整一条街。正想着，棚里却传来一阵骚动，我扭头一看，一个新人正在被摄影师臭骂，现在正抹着眼泪闹脾气。


阿真急急忙忙跑了上去，我回头寻找椅子坐下，听说今天孙伊扬也会到场，不过由于她跟原公司合约还没有正式到期，因此这趟行程也是秘密的。如果孙伊扬真的能和MG签约，并且她真如欧姐希望的那样大器晚成，那MG的前景还是乐观的。正想着，面前突然冲过来一个身影，我一抬头，原本还在骂人的摄影师竟然一步迈到我身前，眼睛却看在我的身后：“那个女孩子是谁？是今天要试镜的吗？”


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摄影棚门口的一男一女正与我面面相觑。我猛地站起身：“曼莎？肖慎？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们没工夫回答我，摄影师已经激动地赶到我身边：“她是你的朋友？那太好了，来来来，赶紧跟我来。”不由分说，他已经拉着曼莎朝着布景下走去，简单调试了灯光，又让化妆师简单地帮着打了阴影，然后兴奋地一头钻回摄影机后，高声大喊：“头向我这边偏，身子侧一点，对，腰往后仰，把下巴露出来，对对对，很好！眼神，让我看到你的眼神……”


镜头下的曼莎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渐渐地居然也进入了角色，大概女孩子都热衷于成为镜头前的焦点，何况曼莎丝毫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展现着自己的每一个角度。我无奈地笑笑，这误打误撞倒是挖掘了个新人。肖慎站在我身边，似乎也被这场意外弄懵了，我想起他们的来意：“你们怎么来了？专门找我的吗？”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肖慎的脸色也立即沉了下去，他沉默半晌，这才压着嗓子低低回答：“嗯，你手机一直没人接听，有件事我想应该要告诉你。”


我伸手掏了掏口袋，手机设置了静音，难怪没有接到电话。但听着他的语气，心中已经不安：“什么事？谁出事了吗？”


“小小鱼失踪了……”见我还两眼茫然，他急急加快语速解释，“曼莎去找北野的时候听到他在和程程打电话，大概正在安抚程程，让她不要激动，说小小鱼一定会没事，他掘地三尺也会找到她的。”


我没来得及等肖慎把话说完，也顾不上还在镜头前搔首弄姿的曼莎，掏出手机翻出程程的号码，急急忙忙走出摄影棚拨了过去。过了好久，她终于接听，开口就是满腔的哭意：“乐遥，小小鱼丢了，我、我找不到她……”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却已经扯着嗓子撕心裂肺起来，“我真他妈的不是人，我要是到哪儿都把她带在身边就好了，我怎么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要是找不到她，我怎么向我妈交代啊？！”


我一时找不到任何安抚的词，小小鱼那张肉嘟嘟的脸就浮现在脑海里，她那么鬼灵精怪，怎么会失踪？不不不，一定只是碰到了小小的意外，程程你不要哭，小小鱼一定会没事的。

02


我们几乎打了所有的电话，问了所有能问的人，知道小小鱼的人并不多，关系熟稔的更少，她平白无故在家里待着，不可能会突然失踪，除非她自己私自外出，迷了路，或者是遇到了坏人……


我不敢想，程程已经乱了阵脚，独坐在沙发上抱着脑袋，头发被她揪在手指间，看似纹丝不动，可指尖却都在抖。肖慎已经找了他所有的门路帮忙，现在也已经出门张贴寻人启事，我慌乱中还留了一丝理智，上网发布了微博，指望强大的网友能通过转发得到线索。这时祁嘉的电话打了进来，之前她一直都关机，大概正在上课。


“乐遥？刚才你打我电话啊？”她的声音小小的，似乎还在课堂上。


“嗯，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在上课？”


那头迟疑了片刻，随即轻笑了笑：“没事，你说，怎么了？”


“今天程程把小小鱼一个人丢在家里，可是现在却不见人影，她有没有去找过你？”我仍抱着侥幸，一旁的程程也霍然抬起了头，红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表情。


祁嘉听了消息，显然也很震惊：“小小鱼丢了？她，她没有来找我啊，我一天都有课，也没有接过她的电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几乎没了动静，她的呼吸重重的，随即语速很快地告诉我，“老师看到我了，我先挂了。”


没有头绪，我失望地看向程程，她眼眶一红，又迅速地扭开了头，拼命地克制住自己的眼泪。一天下来，几乎毫无结果，家附近的地方我们都已经找过，就连小小鱼曾经去过一两次的游乐场和饭店，北野都没有放过。


“你们先回去吧，我再自己找找看，实在找不到明天早上就要报警了。”不到四十八小时，派出所也不会受理，大家心知肚明，焦虑担忧却又不知所措。眼下实在没招，我只得听从北野的建议，虽然担心程程，但有他在，我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回家打开门，漆黑的客厅里突然扑过来一团东西，直撞着我的小腿，软绵绵地往我身上扑着。我打开灯，走到阳台探身一看，它的盆里空空如也，没有狗粮，连水都没有一滴。狗厕所上到处都是狗便便，散发出浓浓的异味。这段时间，妈妈不是忙着美容院的事，就是和杜叔叔约会，就连我也忽略了小甜瓜。看着它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自责不已，它这样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我实在不是个好主人。


看着它疯狂进食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好的人选，也许我是没工夫悉心照料它，但有一个人最近却很清闲，干脆丢给他帮忙照顾好了，反正小甜瓜对他也很狗腿。我打了个电话过去，刚好他和朋友吃完饭回去，我便把小甜瓜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下楼直接打车到了他家楼下。


我的选择绝对是对的，当小甜瓜踏入公寓那一刻，它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地四处乱窜，先是参观了客厅，然后又奔进了厨房，还大摇大摆地钻进了卧室，最后似乎很是满意卧室的布局，它居然拖着自己的窝垫搬进了卧室中。


“鸠占鹊巢！”我狠狠骂道。


钟越扭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嗯，是表达这里本该是你的巢的意思吗？”


“我是狡兔三窟！”我奋力狡辩，好歹这里只是我的一个临时据点，现在让小甜瓜暂居，我倒是毫无意见。


正在交代大小事宜的时候，北野打来了电话，钟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疑惑地皱起了眉，我接过电话走到一边，北野的声音足够飘出话筒外：“小小鱼被绑架了！刚刚我们接到了勒索电话，说是要二十万！”


钟越匆忙把小甜瓜塞进阳台，然后抓过外套和车钥匙。等电梯的时候，我简单把事情的原委交代一番，没想到小小鱼居然会被恶人绑架，显然是蓄谋已久，不知道是不是程程惹上了什么麻烦，或者北野生意上碰到了敌手。


“生意场上，用这种手段未免太卑劣。”钟越倒不愿相信这种可能。


见到我们，北野不见了从前的淡定，满脸焦虑地看着程程对我们说道：“我说要报警，她坚决不肯，要是出了一点事，谁能负责？”


“对！要是小小鱼少了一根头发，谁能负责？我们要是报警，他们就会撕票！”程程声嘶力竭，她的脸上布满了疲惫，更多的却是恐惧和害怕。她的担忧并不无道理，北野见劝说无效，只得无奈同意她第二天亲自带钱去赎人。那一晚，我们没有人阖眼，程程眼睛有些发炎，靠在北野身上昏昏欲睡，但一闭眼，又警觉地坐直了身子。我起身去阳台找钟越，他在黑暗中抽烟，路灯暗暗地投射出影子，我走过去将头轻靠在他的背：“程程嘴硬心软，她比谁都疼小小鱼。”


钟越转过身将我搂进怀中，用背挡住了风：“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认识的人所为？”


“我都问过了，但实在想不出会是谁。你说不可能是北野的敌手，但程程也想不出会有谁报复……”


“不是报复，”钟越将香烟头摁灭，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来，“他们要的是钱。”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是我的心却剧烈地跳动起来，有个想法就快浮现，我却摸不清也抓不住，似乎根本不敢去分析那个冰山一角。


翌日程程独自前往，北野开车悄悄尾随其后，为了防止被发现，我和钟越还是选择留守静候。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程程却又一个人独自回府：“没有见到接头人，他们放了鸽子。”


“没说为什么？”不是想要钱吗？怎么又不出现了？


程程摇了摇头：“到现在也没给我打电话，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怕小小鱼会出事……”


“不会的。”我艰难地安慰，“钟越说他们要的是钱，现在还没拿到二十万，他们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的。”


“也许是他们发现我不是一个人，所以才会临时毁约！”程程突然厉声喝道来，北野正好从门外进来，换鞋的姿势停在了半空，“说好我一个人去，你凭什么又跟着我！”


北野的眼中布满疲惫，他没有解释，只是径自去洗澡换了衣服，随后打算先休息半个小时。程程看着他去卧室的背影冷笑一声：“哼，他还睡得着，不是他的妹妹，不是他的女儿，他当然不紧张！”


“程程！”我急忙喝止，“你太激动了，先冷静冷静，北野做了多少事你不是不知道！”


客厅里一片沉寂，没有人再开口，沙发旁的电话一直悄无声息，可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等着那一个电话。突然程程的手机哇啦哇啦地唱了起来，她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祁嘉？”


电话里的声音我无从得知，可程程的脸色却在瞬间苍白，她的瞳孔倏地放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从那一句“祁嘉”后，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说出第三个字。直到挂了电话，她的表情仍然是空茫茫的，我的心跳突然加快，前一天夜里浮现的冰山一角，似乎渐渐就要显露原形。


“程程？”我的声音居然遏制不住地发抖，“你怎么了？祁嘉她说什么了？”


程程的视线缓慢地移回我的脸上，声音哆哆嗦嗦的：“她说小小鱼在郑重的手上……她，她刚跟我说对不起……”

03


又是艰难的一夜。


待到天光大亮，一行人匆匆披着晨露前往约定的地方。是一件洗车行，门口已经停了车做起了生意，我们从大堂走过去，幽暗逼仄的一条走廊，随即出现一间破旧的厂房。门大开着，朝阳照在锈迹斑斑的铁窗栏上，有人正靠在窗口抽烟，烟头闪着红光。


祁嘉就在最显眼的位置，被五花大绑地禁锢在椅子上，而小小鱼正趴在她的腿上睡觉，小嘴紧紧抿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程程突然抓紧了我的手，回头看了一眼拎包的肖慎，努力镇定着声音：“肖慎，把钱给他们！”


肖慎一愣，两步走到我们身边，窃窃私语：“啊？真给啊？”


“给！当然真给！”程程的视线一直胶着在祁嘉的身上，声音冷淡却又坚持，“我最好的朋友被绑架了，我多少钱也会给！”明明是硬邦邦的口气，说着说着，却有眼泪随着话音落了下来。对面的祁嘉双眼跟着一红，却还是咬着嘴唇扭开了头。


负责接头的人走了上来，满脸的横肉都随着脚步颤动着。肖慎不情不愿地被程程推上前，蹲下身子打开行李包，满满的一包红色钞票，拿钱的胖子笑了起来：“放人吧！”


程程冷笑一声，大步跃过朝着祁嘉走去。然而祁嘉却躲闪着她的目光，低垂着脸，凌乱的发丝遮在眼前，隐约只看到她发白的面色。程程弯下身子抱起沉睡的小小鱼，我紧紧跟上去想要帮祁嘉解绑，却突然听到胖子陡然拔高的声线：“你们可不能报警啊，我手上还有一些好看的东西呢！”


他将包扔给了手下的小弟，咬着烟蒂一脸诡异的笑容。祁嘉与我的目光相碰，却随即一闪而过，整个人战栗得可怕，却没有开口说出一个字。大概是被绑了太久，站起身的时候她的身子趔趄了一下，脚发麻，无法站稳。我急忙撑住她，她却一脸抗拒，似乎不愿让我接触她的身体。


“祁嘉？”我小声地唤着她。


她咬咬牙笑了，慢慢撑住椅子站定，这时我才看到她的手腕上有着绳子勒过的伤痕，再抬头打量，她的脖子上也有着挣扎的红痕，白净的脸颊上被什么划伤，血珠已经干涸。我霍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朝着胖子吼了过去：“把东西交出来！你他妈的把东西给我交出来！”


胖子咬着烟蒂吧唧着嘴，细小的眼缝里露出精光来：“什么东西？给你？那怎么行，我还要收藏呢！”


“操你大爷！”程程把小小鱼交给肖慎，掉头朝着胖子疾步走了过去，眼看着她被暴怒点燃，撸着袖子就要动手，肖慎在身后急得直叫唤，最后是祁嘉突然扑过去拽住了她：“不要……”她的手紧紧攥着程程的衣角，即便是这样，她仿佛都觉得是自己玷污了成成，“不值得，这样为我，不值得……”


程程的拳头就那样生生地砸向了空气，她想要发泄，却又找不到出口，最后只是狠狠地踹了一脚桌子，闷闷的一声响，就连桌子都晃了下，可她却绷着面孔，似乎感觉不到一点疼痛。只有身后的祁嘉，被桌子的震动吓到，随即松开手默默地垂下了头。


太阳已经升上了半空，门外已经有了车马尘嚣的喧闹，而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窗栏，依旧冰冷如霜。

04


钟越和北野带着小小鱼去了医院做全身检查。祁嘉留在了车上，我们彼此缄默，只是看着前方人行道上匆匆而过的行人。曾经我们也是一起勾肩搭背一起欢笑的伙伴，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程程把车开到了DEADLINE的门口，可是酒吧上午是不开门的，她猛捶了几下门，见没动静，又掏出手机打给老板。幸好是熟客，否则这个点儿正在睡觉的老板肯定会雇人砍死程程。老板亲自调酒，打着哈欠骂我们惨无人道，程程阴沉着脸不搭茬，我只好对着老板嘿嘿傻笑。老板很是懂得察言观色，交代了我们几句，随即默默退出了吧台。


程程一把捞过酒，一杯拖到自己面前，一杯重重地搁在祁嘉的面前：“你不喝酒我知道，不过这杯你必须喝下！”


“程程……”我试图解围，祁嘉一直滴酒不沾，她这样实在没有必要。


“喝！这杯喝下，我们从此绝交！以后你的事情我再也不会管！”话音才落，程程已经举起杯子，一咬牙悉数灌进喉咙，空的杯子倒下来，滴酒不剩。她并不等祁嘉的那杯，只是又拖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肖慎想要拦，但根本拦不住，她喝得又急又凶，可是怎么也无法醉。


祁嘉看得双眼泛红，牙一咬，就把自己面前的酒囫囵倒进了嗓子。她呛了一声，整张脸涨得血红，眼泪也哗啦啦地流淌出来，整个人狼狈不堪。喝过那一杯，她也学着程程给自己倒酒，很快就醉了，笑了又哭哭了又笑。我和肖慎知道阻拦无用，也静静地陪在一边，默默地喝着酒，辛辣，却直刺人心。


这时听到祁嘉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酒水从嘴角溢了出来，她随手一抹，哈哈地笑了起来：“其实我的事，你本来也没管过，你只是站在乐遥身边而已，你只把她一个人当朋友，我在你心中其实无足轻重。如果是我和林乐遥一起被绑架了，二者选其一，我啊，一定会是被丢下的那个。”


“祁嘉——”我急忙拉住她，她的话不仅刺痛她自己，我听着也觉得酸麻的疼。何苦，我们何苦要这样，原本干净的感情，何必要戳得千疮百孔。


可是祁嘉却仿佛要把压抑多年的话全部掏出来，她推开我的手，一边晃着酒杯一边迷迷糊糊地呢喃：“当年林尚没死的时候，你骂我无耻，林尚死了，你骂我活该，现在我遇见郑重，你又骂我犯贱！我知道你嘴巴毒，所以就当你在开玩笑，可是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她打了个酒嗝，随即自嘲地笑了起来，“我就是无耻，就是活该，就是犯贱，我就是喜欢上别人的男朋友，现在又把一个浑蛋当成替身！对，我知道他是浑蛋，我一次又一次地自投罗网！”


听她说得难听，我忍不住又要制止，这次却轮到程程拦住了我：“你让她说，你让她说！”


祁嘉幽幽地看了我一眼，突然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竟浮出笑意来：“可是他说我是个好女孩，他不要让我误入歧途，他不肯接纳我。我相信他，我他妈的就是相信他了！所以当他说需要一笔钱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拒绝！”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程程恨恨地追问，捏着杯沿的手，指节都开始发白。然而祁嘉却听不到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喃喃下去：“对你而言，三万算什么？可是我却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我为了这三万辗转反侧，甚至向你开口，都是我做了无数次的努力！我想着你是我的好朋友，你一定会二话不说就借给我的，我甚至已经在找赚钱的兼职，想着好早一点把钱还上。可是……”她又幽幽地笑了起来，看得人心中凄惶，“可是你却一边刷卡消费奢侈品，一边口气轻松地拒绝我。你们一个就是富二代，一个又交了个富二代的男朋友，你们什么都有，可我没有！我连我自己想要的爱情都得不到！”


“祁嘉！”我惊怒地站起身，面前的祁嘉已经醉了，是的，她是完全醉了，她说的都是醉话，可是为什么这些话，却听得我胸口那样压抑？这些话，又压抑了她多久？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去，试图再做些安慰。如今这些伤口全部被撕开，我得想着怎样才能缝合上，让它赶快愈合。


可是肖慎阻拦了我，他压着我的手背摇了摇头，眼神深沉而又无奈：“乐遥，算了……”


颓败感袭上我的全身，我整个人无力地陷到沙发里，良久，我才想起来去看一边的程程，她却一动不动地握着酒杯，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在耳旁，我看不到她的脸，却看到有一滴又一滴的液体砸进了酒杯中。


最后是肖慎打了电话找到周律，祁嘉已经完全醉了，整个人昏睡了过去。可是等他走回来，我们才得知祁嘉和周律早已分手：“我没告诉他祁嘉醉了，还是别让他为难了，我送祁嘉回家吧。”


我帮着把人塞进了车，程程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一坐上副驾驶就闭着眼一声不吭。把祁嘉送回家的时候，我轻轻地抚摸了她的额发，她的模样还像曾经一样单纯无瑕，巴掌大的脸，眼皮上都看得见青色的细小经脉。明明是她最应该得到上帝的恩赐，为什么到最后却是她伤得最千疮百孔？


“离开郑重好吗？回到我们身边，好吗？”我忍不住动容，话未说完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祁嘉仍发出深深浅浅的呼吸，可是睫毛却颤了颤，我等了好久，却并没有等到我期待的回应。我握着她纤瘦的手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无意义地摩挲着，良久才终于放弃，起身将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她翻了个身，抓着背角重新睡了过去。


“那些东西，我会帮你要回来的，一定。”看着她在被窝里小小的背影，我终于叹息着离开。

05


天愈见暖和起来，风熏草暖，但似乎并没有人心情去欣赏好时光。


北野终于肯放下手里的工作，这段时间一直陪伴在程程身边，我也好放下心，专注于公司的香水微电影广告上。陈妙言是主打女星，除此之外还有九位当红艺人，其中一位是新晋的混血广告模特——曼莎。可见娱乐公司打造新星的手段，她哪里是什么混血，她又哪里是个模特。不过她有胸有屁股，足够吸引目光。肖慎得意地摇头晃脑，啧啧感叹着他和导演的眼光不谋而合。


拍摄全程我一路陪同，原本只是定于本城选景，最后因为对方要求苛刻，导演又是个精益求精的人，最后居然决定把陈妙言的那部定在大西北拍摄，不仅衬托出她清冷的文艺气质，更又一种茫茫等待的荒凉感。


我转着手里的原子笔，情不自禁地开了口：“可是等待，不应该也是一种很美丽的心情吗？”


“美丽？”导演皱起了眉头，随即看着我懒懒地笑了，“小姑娘你怕是没经历过等待吧。”


我看着他的大胡子，也跟着笑了笑。是了，等待是茫茫的荒凉感，但因为有着最坚定的信念，它又是最美丽的风景。


拍摄计划已经拟定完毕，欧姐打了内线电话给我，通知我跟着剧组一起前往大西北。我下意识拒绝，她却笑着挡住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派你出差，你可别因为舍不得什么什么人放弃工作哦。”


我被她的取笑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因为舍不得那什么什么人，真没出息。出差事宜定下来之后，我就发了短信给钟越，也没说什么事情，只让他来接我下班，我想见他。


他把我一路送到了我家楼下，见我仍然嘻嘻哈哈和往日无异，他终于按捺不住：“你是不是有事找我？你不像是让前老总到公司楼下接你下班的人啊。”


我眉头高高扬起，他倒是足够了解我，想当初他要载我回家，我躲着避着唯恐被人见到导致天下大乱。可现在不一样，我是他光明正大的女朋友，何况我想他，我舍不得他，我不怕让人知道。


见我千回百转，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终于卸下了强大的伪装，像个考试没考好的小女孩，撒着娇任性地嘟起嘴：“欧姐派我出差，我不想去，我舍不得你。”


他也愣了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多久？”


“一个礼拜吧……”我的声音怯怯的。


“才一个礼拜。”他柔声地安慰着我，“你要想我了，一个电话我就飞过去，不然我陪着你去，反正我现在很清闲，就当旅游散心！”


“别！”我突然想到那时陪程程去海南蜜月，谁知道在酒店里就听到了他的声音，那种如影随形的陪伴，的确让我有一种特别的安心。但我这一次需要我自己面对，面对分离，面对思念，面对考验，所以我又突然鼓起了勇气，“这段时间你要洁身自好，听见没有！”他一口应下，还三指并拢信誓旦旦。


我下车与他道别，目送着车屁股在路口拐了个弯儿，随即眨眼不见。我紧了紧身上的西装外套，掉头就要往小区里走，可没走几步，突然发觉眼睛湿润，似是被扰人的春风吹的，痒得我心头都发酸。我蓦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子朝着车子开走的方向拔腿狂奔，跑得气喘吁吁才想起来掏手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他：“你到哪儿了？你，你回来——”


我听到了急刹车的声音，随即是车子等待转向的声响，我的心跳逐渐平稳，双手紧紧握住手机朝着前方大步走去。这时我听到手机里传来大力关门的声音，钟越也跑动起来：“你在哪儿？”


“我在小区的四岔路口，快到超市了……”


“你蹦蹦，我没看到你，你蹦一蹦。”


我像个傻子一样蹦了两步，随即听到电话那头喘着气的笑：“再蹦蹦，看到了！我看到你了——”


人群散去，那个人就站定在昏黄的路灯下，长长的影子拖出长长的思念。我愣愣地停止了蹦跳，随即撒丫子朝着他奔跑过去，又哭又笑，仿佛经历了什么生离死别，可谁知道，我只是要出一个礼拜的差！


那晚我被嘲笑到无地自容，工作上风风火火的霹雳姐，居然为了儿女情长而英雄气短！但我高兴，我高兴怎么着！

06


大西北的气候很干，苦倒不苦，我又不用在风中站成一株摇摆的野花，不过此时站在山崖边的Mia倒是有些辛苦，不仅穿着单薄的长裙，还光着一双脚丫子！这可是大西北，春寒料峭啊！但她一声不吭，的确是个敬业的演员。


好不容易等到休息，我急忙送上一大杯热乎乎的奶茶，她接过咕噜咕噜喝干，披上棉衣便躲到一旁按手机，脸上挂着一种很玄妙的笑容。我顿时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跟着坐过去，似乎漫不经心地与她聊天：“在和谁短信呢？笑得这么开心？”


她急忙翻过手机，坐直身子看着我：“乐遥姐——”


我挑了挑眉：“出来工作很辛苦吧，家里担不担心？”


“我出来很久了。”她无所谓地笑笑，“爸妈很少有机会过问我，何况现在我也没时间。”


“那倒是，”我挪了挪位子与她并肩，“现在你工作繁忙，这是好事，不过也需要适当安排好时间，陪陪家人，谈谈恋爱。”


她面色一变，随即若无其事地打了我一拳：“哪有公司怂恿艺人谈恋爱！”


我哈哈笑了：“我都率先谈了恋爱，哪能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


一个礼拜的拍摄计划，因为Mia的尽职尽责和加班加点，最后提前了两天结束所有工作。她当即回到酒店收拾行李，就连庆功宴都婉言拒绝。我被导演任命去劝她出席，敲了敲房间的门，半晌才等到她出来：“不好意思乐遥姐，今晚我得提前坐飞机回去，家里有些事情。”


我不便过问，帮她订了机票，又找酒店工作人员去叫车，最后亲自把她送上了出租。她这些天心不在焉，我看得清楚明白，但这并没有妨碍工作，所以我无权干涉。不过看着她回程，我也归心似箭，不知道妈妈想不想我，小甜瓜想不想我，好吧，我更想知道他想不想我。


庆功宴后，我一晚上的时间也等不及，学着Mia匆匆订了机票，狠心甩下同行伙伴提前回家。我通知了钟越飞机的抵达时间，他却回电告诉我没空来接。坐在飞机上，我突然就像泄了气的气球，原本满满的元气顿时烟消云散。空乘小姐上前示意让我关机，我悻悻地把手机扔进了包里。


夜航西飞，大家都在闭目养神，只有头顶一束淡淡的柔光，照得我眼睛酸痛。不过心中也存着侥幸，或许他是想要给我惊喜，或许我一下飞机就看到他抱着鲜花的站在那里。


吓！我何时变得这么庸俗！


等到飞机抵达，我急急地去取回托运行李，刚打开手机没一会儿就有电话进来。我激动得心脏狂跳，艰难地从裤子口袋掏出电话，却是来自Mia。她比我提前几个小时到家，怎么又会突然打我电话？


“乐遥姐——”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常，我拖着行李走到出租车等候处，很快就有车停到面前，我一头钻了进去：“怎么了？”


她迟疑了片刻，随即又问我：“你还在酒店吗？”她本想等我回答，可很快又急匆匆地抢白，“要出事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师傅正在朝着我家的方向开，我即刻重新报上地名，车子掉头朝着Mia的公寓楼驶去。自从她走红后就不再在艺人宿舍居住，而是在城郊买了一处单身公寓，保安公司不错，我也放心她的安全。


敲门没到一分钟，就有人小跑着奔了过来，门打开，Mia脸上的泪痕犹未干，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助：“乐遥姐——”她甚至忘记了请我进屋。这时我突然看到她的身后无声无息地蹭过来一个小男孩，虎头虎脑的，鼻涕都拖到了嘴边了。


“你叫什么呀？”我放下行李走过去，顺手从茶几上拽了纸巾替他擦了鼻涕，“你是妙言姐姐什么人啊？”


他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又投向一旁的Mia，似乎胆子很小，不敢随便和我搭话。家教倒是挺好的嘛，我直起身子揉了揉他的头发，却突然听到一边的Mia声音打着哆嗦：“他叫小九九……”我正要笑说这个名字有趣，又看到Mia朝着男孩招了招手，“来，到妈妈身边来，你还没喊阿姨好吧？”


小九九问好的声音我已经听不到了，只看到他又吸溜着淌下来的一行鼻涕，还有他怯懦地紧抓着Mia衣角的手。


Mia替我倒了茶，我坐在沙发上还是没能理清思绪，她哄睡了小九九，这才走回我身边：“小九九三岁了，一直都是我妈妈帮忙带，当年是我任性想要生下来，他爸爸早就撒手不管我们了。”


“你，你现在才多大？”我迟缓地看向她。


她随即了然地笑了，眼神中居然满是沧桑：“我十九岁的时候遇到了他爸爸，为他学坏，跟他私奔，还替他生了小九九。那时候轻狂，什么都不懂，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突然低下头，白皙的脖颈上还有细微的绒毛，她比我才小一两岁，多年轻的光景啊，可是她居然已经是一个三岁孩子的妈妈！


要知道她一直被打造成小清新啊！


“我妈妈昨天带她回来看我，我也是想他才会提前赶回来，可是我妈告诉我，那个男人回来了，而且知道我现在的身份，他想要带小九九走，否则就会把我们的事情公布于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什么都会干出来的，我不怕那些过去，毕竟是我自己做的事情，我并不想隐瞒，可是小九九他那么小，我不希望他受到影响……”


“什么叫你不怕！”我陡然拔高声线，“公司打造你花了多少功夫！这些事情一旦曝光，你就毁了！像宋未来一样，只需要一秒，你就能从高台上跌落下来！”


她的眼中浮出惧意，双手紧紧握住茶杯，仿佛在努力抑制着什么情绪。我伸手覆盖住她冰凉的手背：“没事，幸好你及时告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你别担心，别担心……”我无意识地呢喃着，其实心中也一点底都没有，这些事我都还没有经历过，不知道该怎样才能顺利化解，只有一点是清楚明白的，“千万不要让记者拍到小九九的画面，你知道吗？”


她猛地抬起头，两眼无神地紧紧盯牢我，半晌才颤抖着手缓缓地走到一边的书房，半晌将一张打印纸递到我的面前：“我妈接机的时候，被狗仔拍到了。”画面中的陈母正拉着小九九的手，而机场大门正走出戴着帽子墨镜的陈妙言，一系列的图片中，小九九挣脱了陈母，一步又一步奔向了他血浓于水的妈妈。


我抚住额头，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07


这种棘手的问题，我一时还想不到解决办法，何况期待见到钟越的希望落空，我的情绪一直都处于低谷。走出Mia的公寓，我只想到打他的电话求助，但自从飞机起飞前和他通过一通电话，此时他的手机已经处于无法接通状态。


我回忆起他当时电话里的口气，似乎也觉得有些异常，希望不要出什么事端才好。我匆匆走到路口打车，却由于地处偏僻，居然许久都没有看到一辆过往的车辆。这时小区里开出一辆私家车，司机好心地停在我的面前：“这里不好打车，你要去哪儿？我载你？”


“平湖公寓，离这里挺远的，三十五够吗？”我关心则乱，压根没想着讨价还价，直接报上可观的数字。


开车的小伙子年纪不大，闻言咧出一口白牙：“够够够，上车吧。”


车子驶出百米左右，我才发现司机居然是个新手，这么平稳畅通的一段路，他却开得磕磕碰碰。我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侧过身子：“小师傅，我有点儿急，不然我来开吧。”说着，我也不容他再三思考，打车车门绕过去，直接将他请下驾驶座。一百米之后的车程，几乎可以用狂飙来形容，身边的小伙子紧紧地抓着扶手，声音都打着颤：“小、小姐，你开得是不是太快啦？”


“我赶时间啊！”我又是一脚油门，他立即闭上嘴，改为两只手抱住扶手。


抵达公寓楼下，我终于松一口气，扭头看着小师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车子是我自己开的，我给你二十块钱吧，正好没零钱了。”我翻了翻钱包将钱递过去，他接过钱的手居然还是抖的！于是我更不好意思了，“抱歉啊，我其实驾照还没拿到，不过我车龄不短了，这不是开得挺好的嘛，谢谢你啦！”


我抱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朝电梯口走，想到这一段如果说给钟越听，免不了又会被臭骂一顿。然而等我开门进去，屋子里漆黑一片，钟越并不在家。继续拨电话，也依然是无法接通状态。我收拾好行李，简单地洗了把脸，想着要不然先回趟家，这才想起我的小甜瓜。临走之前，我把它交给了钟越，可怎么也没有它的身影？


“小甜瓜？”我试着朝阳台走去，可是空空的狗窝里却没有它，旁边放的食盆里还有没有吃完的狗粮，水盆也是满的。


难道他去遛狗了？那也不至于不接电话！


我抱起大衣回了自己的家，我妈也不在家，这日子过的，两边的房子都是空的，我一个出差回来的人，没有人接机就算了，连个接风宴都没有！失落感再次袭上身来，我决定暂时不想这些繁杂的心思，甩掉拖鞋便倒在了床上。


再醒来已经是天亮，我回了一趟公司报到，得知和香水公司的合作宣传已经开始进行，Mia的大幅宣传照也正在制作中了。阿真凑过来问我西北好不好玩，我忍不住瞥她一眼：“你觉得好玩，当时我就该让你出差。”


她嘻嘻笑着走开，我想问问关于钟越的事，却也觉得不好开口，钟越已经离开MG，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临近下班的时候，钟越却亲自来了公司大楼，还是阿真打来内线电话告知了我，他正在和欧姐谈事情。


我在欧姐办公室外等候，钟越出来的时候我立即跳到他的面前：“Surprise！”


他抬起头，脸上的确是惊喜之色：“回来了？”


“我不是给你打过电话了吗？昨晚你没回家？”我领着他朝茶水间走，顺手给他倒了一杯咖啡。


他摇了摇头，神色居然渐渐黯淡下去，丝毫没有小别胜新婚的激动。我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甚是不满地嘟起嘴巴嘀嘀咕咕着念，突然听到他在身后淡淡地来了一句：“乐遥，对不起……”


我的心猛地一提，一种不好的念头不由自主地萦绕脑海。我转过身，将咖啡杯送到他手里，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略带疲惫的双眼。


他没有接咖啡，反是抓住了我的手，潮湿的掌心里透露出他的不安情绪：“小甜瓜不见了，乐遥我……”还好，不是我乱猜的念头，可是还没有真正松口气，他的话再一次撞击我的耳膜：“什么？小甜瓜丢了？！”


“我还在找，你不要担心，小区的保安和保洁阿姨都有给照片，一定会找到的。”他的语气坚定，可我听着都觉得难以相信，他不过是安慰我罢了。一个礼拜嘛，我只是让他照顾一个礼拜，这点事情都办不好！他又不在工作，他又不是忙得分不开身，照顾一只小狗他都做不好！我想到小甜瓜湿漉漉的眼睛，还有它柔软温暖的皮毛，在每一个夜晚都要拼命朝着我怀里挤的执着，我一脚踢开它，它抖抖毛又重新贴上我的脚。


我所有压抑的情绪突然爆发：“你怎么把它弄丢的？！”


钟越抬起头，眉宇间的疲态一览无余：“那天急着出门，没有留意它跟了出来……”


“你有什么急事让你这么赶！你还当自己是MG老总？！我只交给你一个礼拜，一个礼拜！”我压低着声线奋力嘶吼，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了下来。看过太多的流浪狗新闻，我实在害怕小甜瓜是被狗贩带走，更害怕它会受到欺负和伤害，下雨了怎么办，饿了怎么办，找不到我了怎么办？它什么都没有，它只有我……


钟越试着上前抱住我，门口却有脚步声走近，我猛地吸了吸鼻子，伸出手狠狠地推开他，端起我的咖啡杯走出了茶水间。因此，我也没有注意到钟越在被我推开的那一秒，他的脸上有一丝痛楚闪过。


我在他的公寓找了一夜，他打我的电话，我不接，他打着手电来找我，我不理，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僵持着在小区里找到了天亮。后来我真的是累了，又困又饿，他还在我身后执着地紧随着，我停了下来，回头朝着他走去：“上楼吧，我想吃你做的白粥。”


就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隔壁家的房门敞开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弯腰拎着一袋垃圾，脚边一只小泰迪狗正撒欢地绕着圈。


我的身子顿时僵在原地，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轻轻地唤出它的名字：“小甜瓜？”


那只泰迪狗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循着声源朝我看来，大概有三秒钟，它终于反应过来，嗷嗷一声狼叫朝着我狂奔而来，我顿时呜呜地哭了出来。后来才得知，小甜瓜本来是跟在钟越的身后，但无奈被电梯挡在了门外，隔壁家的老太太开门去买菜，小甜瓜便一头扎进了她的家里。有了好吃的火腿肠，它也就瞬间忘记了原主人。


钟越煮好了粥给我送过来，小甜瓜还趴在我膝盖上求欢，他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骂：“狗崽子，你是白养它这么久，一根火腿肠就屁颠屁颠跟着别人走。”


我笑不出来，找到小甜瓜后我依然提不起精神，他坐到我身边摸了摸我额头：“怎么了？小甜瓜都回来了。”


我幽幽地抬起头，看着他关切的双眼，突然勾起了嘴角笑了起来：“为什么小甜瓜会去夏卿的家里啊？夏卿就住在隔壁，你不是不知道吧？那是她奶奶家，我一早告诉过你。”


“乐遥——”他皱起眉，“你想问什么？”


我摇摇头，顿时觉得更累，这一个礼拜的出差得睡上几天几夜才能缓回来啊。我拖过碗，就着一碟泡菜把白粥吃得干干净净。我不想问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看到小甜瓜跑到夏卿的家，撒欢地围绕在她的家人脚边，吃着她家喂的火腿肠，真像个叛徒。

08


翌日回公司，中午用餐的时间，阿真端来饭盒与我同坐：“昨天钟总来了怎么说啊？那个闹事的欧巴桑折腾完没有啊？”


“什么欧巴桑？”我吐出一块排骨骨头，随手拽了张纸巾擦嘴。


“就是香水过敏的那个老妇女啊？钟总没告诉你？那、那他住院的事你也不知道？”阿真瞪大了眼睛，扭头四顾一番，这才凑到我的耳边，“大概是钟总看你在出差，不想分了你的心。咱们不是和香水公司合作吗？那天钟总估计就是去商场视察，结果有个买过香水的老女人来闹事，顶着一脸的红疹子，就跟毁容了一样！她带了不少人，事态闹得太大，把那边的老总也给惊扰来了，就是上次年会咱们看到过的那个美女老总，你还记得吧？”


我扯了扯嘴角，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她说：“她亲自出面解释，结果那个老女人不听啊，招呼了打手就开始砸柜台。后来咱们钟总也去了，好像被打伤了吧，还被送到医院住了几天，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仿佛我同钟越并不是亲密无间的一对恋人，否则他有伤，我居然会完全蒙在鼓里？


我也不敢置信，这么重要的事情，钟越对我只字未提。


是因为夏卿吗？还是真的因为不想让我分心？我不由得想到小甜瓜吃得圆滚滚的模样，想到它麻溜儿地钻进夏卿的家，想到它撒欢地绕在她奶奶的脚下。我推开饭盆站了起来：“我吃饱先回去了。”


我不想当风吹草动的臆想狂，我更不想怀疑我和钟越的这段感情，Mia的事还有待于我的解决，我的的确确不能分心。我等到欧姐用餐回来，打算好好同她谈一谈小九九的事。然而等到下午的上班点，欧姐才姗姗来迟，她的身后跟着的，正是美女老总夏卿。


她是来谈微电影的事，我挤出笑容同她打了个招呼便自觉地退了出去。回到座位没多久，她就来到了我的格子间前：“林小姐，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扬眉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完美得像是程序设定：“那天钟越为了保护我，被我们客户带来的人砸伤了背，幸好伤得不算重，否则我可不知道怎么向你交代。你那时在西北出差，我本来想打电话通知你回来，但他怕影响你工作，非要拦下我的手机，”她低下头，表情倒的确很真诚，“他这两天有没有好一点？刚受伤那晚他整夜都睡不了觉，现在应该好多了吧？”


“好多了，幸好有你在身边照顾，”我跟着笑了起来，不动声色地转移开话题，“现在事情处理妥善了吧？不会对公司造成什么影响吧？”


她好看的眉毛蹙了起来，搭在办公桌隔断上的手指做了法式美甲，此时正轻轻地敲击着玻璃：“似乎是个棘手的案子啊，对方不依不饶，出具的鉴定书也并非造假，可是我们的香水从来不会有这个问题，就算个人体质不同，也断然不会到毁容的地步！钟越同我讨论过，我们都觉得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哦？”我自动过滤掉自己不愿意听到的信息，“现在有什么头绪了吗？”


“还在查。”她松一口气，俯身凑到我的跟前，“哪天再一起吃饭？想念你的手艺！虽然我不喝红酒，不过一点点的白葡萄倒是可以的！”


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率真可爱，鼻子上有着淡淡的褶皱，眼睛漆黑动人，不是那个曼妙妖娆的美女老总，而是住在隔壁的海归姐妹。我目送着她离开，之后便是一个下午的如坐针毡。


她仿佛无意间的交谈，已经透露出太多的信息。钟越受伤，是为了护住她；我不能回来，是她照顾了他一晚；她公司出的事故，她和他一起商议。这件事自始至终，是钟越陪在她的身边，可钟越是我的男友。我并非自私的人，也不是不可以体贴大度，可是在看到夏卿那明艳动人的双眼时，我无法镇定，无法冷静，胸中压抑的情绪就要爆棚，我几乎想要学着程程来个河东狮吼！


她太像任薇安，太聪明，太自信，太势在必得。我不知道她想要得到什么，我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输。

09


因为这些龃龉，我决定暂时带着小甜瓜搬离钟越的公寓。只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同他说，下班的时候顺路经过菜市，便买了一些菜带上去。平时常说给他做饭，但实践的机会并不多，反而他前一阵子天天煲汤，把我喂得腰围足足胖了三厘米。


等电梯的时候，他正好也走进来，电梯门“叮”的一声响，我无声无息地踏入，他紧随着跟上来，门一关，他就将我抵到墙上：“你在大西北吃了什么？”


我纳闷，无解地盯着他。


“怎么一回来，你就像变了个人？说！你是不是变心了？”他故作正经的样子其实很可笑，如果是平日，我一定嘻嘻哈哈地捏住他的脸。可是我笑不出来，却又努力地收敛着自己的情绪：“别闹，电梯停了，有人要进来。”


直到开了门进屋，他还不满地频频回头瞄我，我推搡着他去浴室：“你先洗澡，我给你做好吃的。”


他探头看了看流理台上的菜，顿时满意地堆起笑容，哼着调子一边脱上衣，一边朝着浴室走去。菜切到一半，我听到浴室里的响动，哗啦啦的水声，他仿佛心情真的不错，居然还高声地唱着歌。我擦了擦手朝着浴室走过去，磨砂玻璃门里映出他的身影，直直的腿，长长的臂，宽阔的肩，挺拔的背。我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莲蓬头里洒出的水滴顿时溅到我的脸上，眼睛一闭想要躲闪，再睁眼时，他已经近在身前。


“你偷看！”他的嘴角翘起，像是识破了什么秘密的小孩子。


“我没有……”


“你撒谎！”他义正言辞，“你这是色欲熏心！色胆包天！色字头上一把刀！”


我无力扶额：“我不是……”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把拖过我的手，地板上积了水，我的拖鞋又太滑，整个人就这样狼狈地跌入了他的怀里。身上的衣服顿时湿透，我急得猛推开他，力道不大，但他脚下也是一个打滑，人就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咝——”他皱起眉，撇过头不想让我看见。


我顿时反应过来，急忙走过去想要扳过他的身子：“让我看看？还疼吗？”


他愣住，视线在我的脸上来回打探，良久才低低地开口：“对不起……”


莲蓬头还洒着水，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额发上不断地滴落着水珠，我猛地摇了摇头，甩开了头发上和脸上那些不明的水珠：“出来我帮你擦药。”


我没等钟越再度开口便走了出去，客厅里没有开暖气，衣服濡湿着黏在皮肤上，很快就感觉到了凉意。我走回房间换了干净的衣物，这时钟越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捧着小药箱，表情有些尴尬地朝着我笑：“护士姐姐，你要轻一点啊。”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取下身上的浴巾后，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他的后背上有着一道很深的伤口，不知道是用什么砸伤的。我沾着药水小心翼翼地擦，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偶尔在我力道失控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地打个冷战。


“对不起……”


“对不起……”我们异口同声，可他却是紧咬着牙关，声音都在发抖。我顿时缄默，不给回应，也不去求证。


晚餐还是没有做成，我已经无心去料理食物，提出搬走的要求后，钟越一直保持着坐在床尾的姿势一动不动。我自顾自地收拾着行李，我的衣物、我的护肤品，还有他专门为我买来呵护颈椎的枕头。


“乐遥？”空旷寂静的卧室里突然响起他低低切切的声音。我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重新俯下身子去整理着衣柜。良久，我听到他的一声叹息，随即便是更寂静更空旷的夜。


我终于拎着行李走了，小甜瓜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钟越没有留我。


走出小区，高跟鞋突然被卡住，我拽了半天没有拽出来，整个人尴尬地立在路口手足无措。小甜瓜好奇地在下水道口闻来闻去，最后百般不耐地朝着我身上跳，想要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我蹲下身子想要继续拔鞋跟，小甜瓜却趁机跳到我的腿上，我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向后仰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痛，真他妈的痛。头顶上的天空看不到星光，只有小甜瓜拼命舔着我脸的粉红小舌头。


我索性脱了鞋子，索性将小甜瓜塞进了我的行李大包里，它露出个脑袋不满地嗷嗷直叫。我握着另一只完整的高跟鞋冲它吼了起来：“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回家吗！你就这么想留在这个鬼地方吗！你就这么喜欢隔壁家的火腿肠吗！”说着说着我就哭了起来，小甜瓜更无措地望着我，却也不敢再乱动分毫。


我哭哭啼啼地坐上了公交车，头贴在玻璃上被震得眼冒金星，可那些星星里全部都是钟越和夏卿的脸。他为什么不跟我解释？他除了一句“对不起”，为什么就没有别的解释？他到底对不起我什么？我就是吃醋了，我就是小心眼了，我就是个妒妇又怎么了！我哭哭啼啼着睡了过去，再醒过来时已经坐过站了。


“师傅！停一下，我要下车！”我抹了一把脸站起身。


司机师傅不理我，旁边一个老奶奶笑眯眯地安慰我：“小姑娘，这里不是站台不停车的，下个路口就停啦。”


“我不小心睡过站了。”我讪讪地坐了下来，“谢谢你啊。”


“不谢不谢，”她依然笑眯眯地看着我，“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啊，你们快要结婚了吧？”


我愣了片刻，随即扭头朝着车里四顾，老太太朝着我挥了挥手：“他早就下啦，你们不是一起的啊？”见我依然一脸茫然，她嗔怪地瞥了我一眼，“你睡着了，他怕你撞着窗玻璃，一直都用手挡着你的头呢！”


看着老奶奶慈爱温暖的双眼，我的心顿时潮湿得像是雨水经过，酥麻，却又带着勃勃的生机。

10


小甜瓜丢过一次之后，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和它算账，它倒同我闹起了脾气。挑食、乱尿尿，甚至还冲我叫！我看着它小叛徒的模样，真想揪住它的尾巴塞进洗衣机里。但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我认命地一次次地起早遛它，小区的范围已经不够，慢慢扩大到不远的一个小公园。那里草地宽敞，它很喜欢。


在我第三天带它来这个公园的时候，一个穿着卡其色薄款风衣的男人朝着我走来。起先我倒并没有留意到他，只老远看到一条毛发油亮的边境牧羊犬正飒爽英姿地朝着小甜瓜狂奔而来，小甜瓜警觉地蹿出老远，然后不顾我的制止拖着我跑了起来。


我仰天长啸，养了一只怂怂的狗，真的是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边牧的主人急忙喝住了他的爱犬，然后拉短了绳子朝我走来：“不好意思，吓到小泰迪了。”


“没关系，它看到小小狗也害怕。”我扯住小甜瓜的牵引绳，转过头来就看到了说话的人。细长眉眼，眼尾微微上扬，一双薄唇正朝着我勾起弧度：“别来无恙？”


“是你？”我愕然地看着他，“你也住在这附近？”


穆覃却答非所问，指着小甜瓜问：“它几天没洗澡了？”


“啊？”我匆匆低头看小甜瓜，它正顶着一头横七竖八的毛发无辜地看着我，短小的尾巴拼命地摇着，仿佛正在向穆覃示好。而这时边牧优雅地甩了甩毛，小甜瓜又吓了一跳，屁股往后一缩，拽着我又踉跄几步。“咳咳，它不太注重形象……”


因为宠物，我倒和穆覃说上了几句话，只不过在遛狗的短短几分钟，彼此交换着养狗经，此外也没有其他的交谈。他是纪尤熙的表兄，钟越也提醒过我与他保持距离，我提早带着小甜瓜离开了公园。


途中Mia的经纪人JOJO给我打来电话，说Mia已经在公司等我，我看了看时间，她到得倒挺早。小九九的事，我忠于她的意见，她并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晓，因此我也没有向欧姐请教，反而是铤而走险，准备自己先行爆料。我提前订购了游乐场的门票，两张成人票，一张儿童票，还特意让Mia邀请了她远方的表姐来帮忙。


当天中午网络上就有了报道，小九九头戴海盗帽，手里握着一个大大的棉花糖，Mia正蹲下身子替他擦脸，表情温柔，眼神宠溺。那则新闻下链接了Mia的微博，正是她在游乐场时发布的照片，配的文字是：“陪表姐一家逛游乐场，都说游乐场是孩子们的天堂，今天我也想当个孩子王。”


她的笑容肆意又天真，短短的时间里，微博已经被转发上千，我忍不住拍案叫绝。谁会联想到出道至今从未有过绯闻的陈妙言会是个单亲妈妈？何况她才接了两场慈善活动，并且都是和儿童有关，这一切都是更利于她的国民小妹形象。


紧接着公司又安排她上了本城最有名的娱乐访谈节目，波浪大卷发的女主持举着她的活动现场照片问：“你自己是不是也很喜欢小孩子？有没有想过结婚生子这件事？”她巧笑倩兮，莹润的下巴微微扬起：“我非常喜欢小孩子，但我自己的话，一切只能看天意。”


小九九很快被大众遗忘，陈母即将带着她回老家。Mia托我去送机，电话里已经泣不成声：“我舍不得，可是该怎么办……我没有办法……他都三岁了，我却只陪过不到三个月，他还要叫我妈妈……”


机场大厅里，小九九乖乖地坐在陈母身边咬指甲，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四顾着：“阿姨，妈妈她不来送我了吗？”


“你妈妈她很忙，阿姨送你也是一样的啊！等下次妈妈有空了，她亲自去接你来玩好不好？”


他望着天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高兴地点了点头，并且竖起小指朝着我伸了过来：“拉钩钩！撒谎的是小狗！”


我默默地伸出手指，心中暗忖，小甜瓜，你姑且替我挡一挡。


看着小九九消失的背影，我想到了许久未见的小小鱼，一样黑漆漆的大眼睛，可是她却调皮得多。这段时间也疏于和程程联络，我走出机场打了电话过去，这才得知小小鱼已经被她妈妈带出国。程程的声音听起来很低落，似乎依然很自责：“我没有照顾好小小鱼，她一定对我很失望。我从来都让她很失望，不是个令她骄傲的女儿。”


“不，程程你是个很棒的女孩，没有人不喜欢你，”我急着安慰，却又不知如何措辞，“你妈妈一定也很爱你。”


她不答话，很快语气就活跃了起来：“乐遥，咱们好久没聚了吧，晚上出来唱歌啊！我最近在家听了好多苦情歌！”


“行！要是你唱得好，我挖你进娱乐圈！你看曼莎现在不混得风生水起的嘛！”我们约好了时间定好了包厢，突然程程又追来一条短信：“记得带家属到场！否则落单的人埋单！”


这招太狠了！她难道知道我和钟越正在冷战？从我搬走那晚之后，钟越一直没有联系我，我也碍于面子不肯主动找他，之后又是Mia的事一直缠身，居然转眼就过去了一个礼拜。


正常的情侣会一个礼拜都不联系彼此吗？再冷战下去，那以后都不需要再联系了。我咬咬牙，终于拨通他的号码。他迟迟才接：“乐遥，我有话同你说。”


我一愣，随即连连点头，也忘了他压根看不到：“我也有话跟你说。程程约我们唱歌，晚上八点国际花都见？”


他迟疑不答，我提着心吊着胆，终于听到他的应允：“那晚上见。”


“晚上见。”我恋恋不舍地紧握着手机，那头再无动静，我只得挂断电话。最后一秒，仿佛耳边突然划过他的呢喃，呓语一般的“我想你”，我以为我听错。

11


国际花都的VIP包厢里，程程边唱边跳红遍大江南北的神曲《江南Style》，并和北野拉拉扯扯，誓要邀他共舞。钟越看着他们无声地笑，程程得瑟地朝着我抛来媚眼，我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突然听到钟越在一片喧闹中独特而低沉嗓音：“夏卿在我的百货公司设立专柜，她和我只是合作关系。”


“你的百货公司？”


“JoyHall，白色情人节的时候我带你去逛过的百货商场。”钟越望着我的眼睛，“它是我全部的心血，MG只不过是我对外的工作，JoyHall才是我个人的事业，也是我回国来的目标，前期都是北野在帮我打理，所以他一直很辛苦。”


我微张着嘴，眼神呆愣，难怪他随随便便一个电话，就让那个导购下班回家。大概我的表情实在可笑，他不由得失笑，揉着我的头发贴近，低头贴上我的前额：“JoyHall以化妆品为主，服装为辅，夏卿的香水品牌入驻，我们是强强联合。”


我撇撇嘴，程程已经开始正儿八经地唱起苦情歌，杨宗纬的《洋葱》：“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你会鼻酸，你会流泪……”我揉了揉鼻子，扭头若无其事地看着钟越晦暗不明的脸：“你干嘛告诉我，我又没怀疑你和夏卿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那你为什么生气？”他好整以暇地喝一口啤酒看着我。


我眨巴眨巴眼：“我生气是因为你不信任我，你说我是你的亲人，可是你什么都瞒着我，你的事业我帮不了忙，既然有别的女人能和你强强联合，那自是再好不过……”


“这不是吃醋是什么？”他一手捏住我的鼻子，气息近得喷薄在我的皮肤上，正在我突然心跳加快的时候，他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我低头一看，眼神太好，“夏卿”两个字赫然入目。他抬眉瞥了我一眼，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我顿时泄气，整个人无精打采地陷入柔软沙发，茶几上放着钟越的烟盒，我手痒地凑了过去。在钟越的强烈要求下，我已经戒烟两个月了，只是现在我的情绪太需要一根烟。正弯着腰试图抽出一根，钟越又走了进来，瞪了我一眼便把我拽了出去，眼神示意我保持安静，然后当着我的面和夏卿通完了电话。


倒的确是工作，但我还是要装腔作势：“你干嘛？打电话都需要观众？”


“某些人喜欢吃醋。”他关上手机塞进口袋，整个人懒懒地斜倚在走廊墙壁上。


我没有答话，走廊的光线昏暗，照得他讳莫如深，可那紧紧胶着在我脸上的眼神却更加深邃温柔，我感觉自己像是火上的一块黄油，正滋滋地融化着。然后我干了一件丢人的事，我主动投怀送抱，踮起脚亲吻了他的脸。


“你勾引我。”他掷地有声，听起来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没有——”说着更伸出手臂环抱住他，想要把自己同他熔化到一起去。


他没有挣扎，却突然低下头来寻找我的唇，在他情不自禁的急迫中，我突然拔出脑袋：“上次你陪我坐公交车了？”


“恩，”他匆匆又把我的后脑勺按回去，含糊不清地回答我，“你的脑袋跟石头一样硬。”


我再也挣扎不了，便不情不愿地顺了他的意，有服务生经过的时候，他直接拉着我逃出了KTV。中途程程打来电话，扯着嗓子直吼：“你人呢？和钟越吵崩啦？我跟你说，他和夏卿真没什么事！就是合作伙伴！你赶紧跟他和好啊！”电话好不容易挂断，我的耳朵还没清静一会儿，钟越的手机也跟着响了，同样来自程程：“钟公子啊！你是不是跟咱们乐遥吵架了啊？虽然她是小心眼了一点，但她那是在乎你！你在哪儿呢？要不你去找她啊？大半夜的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啊！”


钟越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和乐遥在一起。”


“……操！你把电话给她！”程程又不文明一回，我听着直皱眉，接过电话才喂出口，她又号叫起来，“你们俩合伙玩我是吧！我瞎操心啊我！我懂了！你们这是躲着不埋单！”


凉飕飕的夜晚在程程火辣辣的号叫声中渐渐升温，身边的人撑开大衣将我裹进怀里，我贪婪地想，就这样走一辈子吧，天不要亮，路不要完，一秒就是一个世纪。

Chapter 10 如果美好记忆还算难忘，为什么还会记得悲伤

<h2>01</h2>

我在平湖公寓的房间里睡了一个长长的觉，醒来时卧室里漆黑一片，窗帘紧掩，然而床头却有幽幽的蓝光，在墙壁上投射出奇妙的景致。我坐起身，钟越在白色情人节送给我的水母，此时正在床头的玻璃柱里漂浮着。


像是梦境一般，我仿佛置身在这蔚蓝的海底世界中，直到卧室的门被推开，钟越擦着才洗的头发走了进来。


“醒了？”他随手打开灯，那束蓝色的光芒骤然被掩盖。


我突然翻身，爬到床头柜底下翻找出纸笔，在他诧异的目光中一笔一画地临摹起水母来，前一刻映入眼帘的奇妙一幕，此时仍然翩跹在脑海。钟越坐过来，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你会画画？”


我嗤之以鼻：“你忒小瞧我！”


钢笔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滑过，水母的曼妙曲线也呼之欲出，钟越在一旁摇着脑袋：“不像不像。”我不理会它，在画完的水母旁加上一个大猪头，朝天鼻孔，呼扇耳朵，钟越突然扬声：“咦？”


我大笔一挥，书上两个大字：钟越！


他扔了擦头发的毛巾便向我扑来，打闹间他灵光一动，拽过画纸将我搂进怀里：“这个做香水瓶子好看吗？”


“哪个？猪头？”


“水母！”他斜我一眼，随即盯着画纸上的图案深思。


白天回到单位，钟越兴致高昂地打来电话，说他已经邀请设计师设计水母瓶，但一定不会忘记挂上我这个原作者的大名。我暗暗偷笑，幻想声名鹊起的未来，突然一通陌生来电打入手机。


“My dear Penny，How are you ?”


我似乎并未结识异国人，除了曼莎，可她说一口美式中文。


“我的小牧突然不吃不喝，每日静坐，是否相思成疾？”我终于听出那边的声音，不由得纳闷：“你的小牧？”


“那只边牧犬，你难道不记得？”穆覃故作不满，声音充满嗔怪。


我无语：“你应该带它去看医生，而不是来问我。”


“可是它自从见过你的小泰迪，便出现这种症状，我觉得它陷入了爱情。”他不依不饶，并且一本正经！如果不是见过他的人，我肯定想象不到此时他的眼角一定微微上扬，带着一层凉凉的笑意。


我无欲与他纠缠，却突然想到一事：“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晚上你带小泰迪来与小牧见面，到时我就告诉你。对了，小牧的新女友叫什么名字？”


我望了望天，想着小甜瓜撒泼的模样，忍不住扶额：“对不起，同事在叫我，以后再联络。”不等他回应我便挂断电话，看着通话记录上的陌生号码默默咬牙切齿，神经病！


当晚就与穆覃狭路相逢，他牵着帅气的边牧大步朝我走来，看着他穿着一身运动套装的休闲模样，第一个进入脑海的想法就是——跑！于是我拉着小甜瓜拔腿狂奔，紧接着听到边牧急切的号叫，它追上来了！


我被穆覃堵在小区门口，他一边喘着气一边笑盈盈地看着我，细细的一双眼睛，仿佛含着桃花：“我读大学的时候是长跑冠军，你赢不了我。”


我不看他，低头看他身边吐舌头的边牧犬：“它不是好好的？身强体壮，怎么会相思？”


“有人说宠物的心情会随着主人的心情改变，也许，”他故意停了停，“也许是我患了相思？”


他的视线胶着在我的脸上，火辣辣，赤裸裸。我吞了口口水，索性拽了拽甜瓜，打算绕道而行。我可不认为自己国色天香，为我患上相思病？我看是神经病！就在我嘀嘀咕咕腹诽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边牧犬突然超越我们，然后在一棵树边嗅了嗅，随即两腿一弯，不知害臊地当众嘘嘘了。


我满脑门子冷汗地瞥了一眼死皮赖脸的狗主人：“它明明是一只母狗！”


“母狗对母狗就不能相思病了？”他故作无解，“在国外我一直支持同性恋爱。”


我去！神经病！

02


水母瓶很快设计出来，方案决策的那天我参与了会议，全程由小秘书钟越代表发言。最终方案顺利通过，夏卿笑说：“我实在喜欢这种神秘感，梦幻，却惊心动魄。”


数日后，夏卿召开紧急会议，投影仪的幕布上正播放着几张香水的平面广告，淡蓝色的水母瓶身，名为Secret——秘密。


“水母作为香水瓶的方案，我们在一周前的会议上刚刚通过，可是就在昨天，IMC公司却率先推出取名为‘秘密’的新款香水，巧合的是，它的瓶身和我们的设计图几乎一模一样。”夏卿的目光冷冷扫视一圈，“我们的设计方案并没有公示，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我双眼紧紧盯着幻灯片一张一张闪过，没错，虽然不是我设计的水母瓶，但我熟悉它的每一个曲线变化，这是我的灵感。


“我怀疑——设计图流出，是有人故意为之！有人出卖了公司！”夏卿的声音突然震耳欲聋，我浑然一惊，抬起头竟然直直对上她盯着我的眼睛。一种不好的预感兜头而下，紧接着我听到座上有人发言，然后提到了我的名字：“当时参加会议的就是我们几个老员工，钟公子作为合作方，我们有着共同的利益，只有林小姐……”


他欲言又止，我紧紧握住了拳，身边的钟越悄然覆上我的手：“林小姐的品行我十分了解，她是个看娱乐片都会掉眼泪的人，我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会场一阵安静，是夏卿打破了僵局：“虽然我和林小姐的关系并不算熟稔，但我也不愿意相信是她出卖了我们公司的利益，她并不谋求什么，当初画图也完全因为喜好，她才应该是今天在座的人里最单纯的一个。”


我遥遥地看着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沉默以对。


旋即，那位提到我的元老再次站了起来：“可是我曾见过她和IMC的穆总会面，两人关系不浅。”


“黄经理，您可不能口无凭证。”夏卿厉声提醒。


“我黄国文可不会信口雌黄，您问问林小姐，她有没有和穆总在佳园广场约过会。”


佳园广场？穆总？我一头雾水，夏卿的目光却已经朝我投来：“林小姐？”


我张了张嘴，有些木然：“穆总，是指穆覃吗？”


夏卿的眼神一闪，藏着摸不透的深思，她扭头看向钟越：“她和穆总走得很近，钟总您不知道吗？”


钟越一直以沉默抵抗，他望着我的眼神带着疑惑，更多的却是深深的迷惘。我没有心思去辨清，只在脑海中不停回荡，穆覃是IMC的人，他偷了我的创意，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名为Secret的香水瓶，与我的原画没有任何差别，可是原画只有钟越看过……


我迟疑地抬起眼皮子，正撞上他看向我的眼，太深了，我看不透，只能听到他断然的声音：“不会是她。”


他的维护在所谓的证据面前不堪一击，那位黄经理提议签署承诺书，可是在提笔的时候，我分明看见钟越犹豫了，他没有落笔。不不不，不会是他，他不会陷害我，他不会拿我当一枚棋子的。


计划搁浅，每个人都精神不济，散会出场时，那位黄经理深深地瞥我一眼，我无动于衷，侧身让他而过。人渐渐散光，只有钟越仍旧纹丝不动，旋即却突然听到他推开椅子，语气轻松：“走吧，肚子好饿，回家做饭给我吃。”


我终于忍不住：“你不问问我跟穆总的事？”


他看着我愣了片刻，随后收拾好文件站起身：“回家吧。”


会议厅的顶灯闪着白亮的光，有保洁阿姨进来打扫卫生，我抓起桌子上的茶水猛灌几口，这才急急地跟了出去。

03


因为水母香水瓶的计划胎死腹中，钟越准备提前举办JoyHall的酬宾庆典，我为他精心挑选了出席的装备，又掏出我的面霜谄媚地双手呈上：“抹一抹，能瞬间年轻十岁！”


他正在打领结，闻言从镜子里瞅了我一眼，我只是笑嘻嘻，不以为意地凑过去帮他搭把手：“今晚的庆典，要不要带家属啊？我前两天和程程逛街买了条礼服裙，你想不想看看呀？”


我本是无意间的一句打趣，然而钟越却突然停住整理领带的动作，我也跟着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转向我的脸：“今晚你休息休息，你不是不喜欢应酬的吗？”他的表情是试图安慰我的，可我却瞬间从他意味深长的眼神中窥得一二。今晚的酬宾庆典，我是不受欢迎的人，虽然香水瓶风波已经过去，可他们却不肯再信任我，甚至连钟越也不肯坚持让我当女伴。


“没关系，难得可以早早回家，我妈也说挂念我。”我若无其事地笑笑，替他打好领结又送上西装外套，这才悻悻地坐回床边，看着他打点完一切。


我在离小区不远的一家便利超市下了车，说是要买点零食回家看电视，其实不过是想独自透透气。我觉得钟越变成了一个谜，或许我也是，我们有了各自的世界，并且很难交汇融合。所以他和夏卿的合作我会一无所知，甚至幼稚地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也许并不是幼稚，女人天性的敏感并不是天方夜谭。


我执著地踢着脚边的一粒石子，突然听到一声闷响，树影后走出一人坏笑着朝我走来：“My Penny，别来无恙？”


是穆覃，我不由得定住脚步：“你怎么在这里？有事找我？”该不会又是小牧得了相思病！


他停在我面前，细长的眼睛里透着笑意：“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呵！我皱了皱眉，随即低头打算绕道而行。他却一把抓住我，歪着头对我无奈一笑：“我是毒蛇猛兽，你这么避之不及？”


“钟越说你不是好人。”我不跟他啰嗦。


“嘁——”他伸出拇指摸了摸鼻子，仿佛自嘲地笑了笑，可转瞬却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太大，我整个人被他拽到了路边，背抵上墙壁，他的手臂顺势圈住了我，俯身时气息尽数扑在我的脸上，“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困在他两臂之间不能动弹，只能撇开头躲闪：“穆覃，我和你无亲无故，你能不能别总是出现在我身边。”话音刚落，我突然觉得脑中一个念头闪过。那次会议上，黄经理正是把我和穆覃的会面当作出卖公司的证据，也许这些都不是巧合。我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倒让他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你这么看着我的话，我会想要吻你的。”


我一愣，梗着脖子吼：“让开！”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我的脸上，甚至在我的嘴唇周围还停留了数秒，就在我浑身汗毛直立的时候，他突然勾起嘴角，转而再次拉住我的手腕：“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不去，你松开！”


“见到你一定不会后悔。”他将我塞进了路边的车子，车内已经冷如冰窖，看来他真的在这里等候良久。


车子一路开到一家五星酒店的门口，我迟疑地定在门口寸步难移。穆覃读懂了我的心事，顺手敲了敲我的脑门子：“我不会对你图谋不轨，你可以随时报警。”亲昵的动作让我不由得冲他翻了个白眼，也自觉地离他远了些距离。电梯直上到顶楼，他从口袋中掏出门卡，轻车熟路地领着我在走廊里走，然后他停在了一间客房的门口，敲了敲门，随即柔声喊道：“我是穆覃，我进来啦。”


他插入门卡，“叮”的一声门已经打开，我看见一个穿着长长睡裙的女孩子正坐在床尾的地板上看电视，听到声响才缓缓地转过了脸，我却在那一霎间屏住了呼吸。


是宋未来，原本应该在国外留学的宋未来。她的齐刘海已经长长，遮住了一半的眉眼，因为没有化妆，干净得像是一个婴孩。不，是她的眼神，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内容，纯洁却又太过空白。


“未来？你看看这是谁来了？”穆覃笑吟吟地招了招手，宋未来爬起身朝他迈着碎步跑来，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却僵了片刻，随即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泛起了痛苦，似乎在努力地抵抗着什么。穆覃却仍旧在努力提醒着：“她是MG的林乐遥，你不记得了？”


宋未来的神色变了几变，我突然觉得害怕，猛地后退几步朝着穆覃喊道：“她怎么会在这里？你，你把她怎么了！”


伴随着我的话音落下，宋未来突然觉醒一般，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武器朝着我撞击过来，她的嘴里含糊不清地低吼着什么，我的肋骨被撞得生疼，脚步趔趄着后退，最后一歪倒在了沙发上。


宋未来被穆覃抱住了腰，她挣扎着捶打着，我却愕然地陷在沙发中动弹不得。


“未来，你告诉她你是谁。”穆覃像哄着孩子一般，口吻轻柔而又温和。


被禁锢住的宋未来渐渐软化下来，她的眼睛重新流露出天真的神色：“我叫宋未来，我是钟家的儿媳妇，”说着她的神情又迷惘起来，“我要去找阿越，我得去找阿越才行，他不管我，他怎么可以不管我……”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胡言乱语的宋未来，一出声也是张口结舌：“她怎么了，她为什么……”


穆覃哄好了宋未来，将她送到床边坐下，又将遥控器塞进了她的手里，这才重新走回我的身边：“你第一次见到我的那天不是在机场吗？我晕倒了，还记得吗？”我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那天不也是宋未来被遣送出国吗？她没有登机……”


“可是我亲眼看到……”


“她在停机坪偷偷跑了，回到候机大厅的时候，我的助理正好看到，”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接着说下去，“当时她正从大厅往外冲，一辆出租车正好驶过来，她撞到了脑袋。”


我警惕地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不乏质疑：“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她昏迷中说的第一句话，她说她是钟越的妻子。”


我浑然一惊，扭头看向床边的宋未来，她也正好好奇地探头向我看来，似乎是听到了钟越的名字，她的脸上一直挂着害羞的笑容。穆覃又朝她招了招手：“未来，你的宝贝收好了吗？”


宋未来猛地跳下床，急匆匆地跑到床头柜边翻起来，很快她抱着一沓资料走了过来：“都在都在呢，现在我能不能求你找阿越啦？”


穆覃将资料送到我手边，然后起身独自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他给我足够的时间。可是太漫长了，漫长到我清晰地感觉到浑身汗毛的竖立，头皮发麻，四肢僵硬，我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宋未来并不是疯言疯语，这些证据赫然在目，太可笑了，太可笑了！我居然真的笑出了声，仿佛自己才是个疯子。宋未来紧张地将一叠资料抢夺回去，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们能去找阿越了吗？”


这时穆覃终于走了回来，他的身上带着烟草的味道，很熟悉，是平日钟越爱抽的那一款。他在我身边坐下，跟着来了一句言之凿凿的话：“我查过，这些资料都是真的，他们的确在两年前在加拿大登记过。”


我突然觉得仿佛被人泼了一头冷水，透心的冰凉，抬头再看穆覃，他隐在光影背后的脸不辨神色，我颤抖着声音艰难开口：“这就是你留住宋未来的用意？你想让我来对付钟越吗？不，不会的，就算他真的早已和宋未来结过婚，就算他欺骗了我的感情，我也不会被你利用，我不会是第二个宋未来被你掌控于手心，我不会疯……”


“乐遥，”他按住我的手，第一次正经地叫着我的名字，“我是要针对钟越，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他的表情居然有一些认真，我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但很快他又恢复到一贯的漫不经心，细长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戏弄的意味：“我刚刚接了个电话，想请你帮个忙，今晚JoyHall酬宾庆典，我想请你做我的女伴。”


“我不会去！”


“如果宋未来总是缠着我带她去找钟越，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告诉她地址，纸包不住火，我不一定能拦得住……”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对付钟越就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地去竞争！你通过宋未来、通过我，算什么本事？”我不由得怒火中烧，身边的宋未来吓得连连后退，穆覃瞥了我一眼，声音也冷淡下来：“只要你和我把这个宴会应付掉，我保证不会再骚扰你的生活。”

04


当我如牵线木偶般被穆覃领到了宴会的现场，我就突然后悔起自己唐突的决定。明明知道穆覃是想要钟越难堪，我却无法果断地拒绝。衣香鬓影的大厅里，我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对我来说找到那个人不难，纵使人影憧憧，我也总能在第一时间看见他。


今晚的他穿着我为他准备的深灰色西装，领带也是我帮忙系好的，可是现在他的臂弯里却挽着明丽动人的夏卿。我不由得退缩脚步，想要隐在穆覃的身后。


“打起精神，最多两个小时。”即便我看不到他的神色，却也想象得出他嘴角斜斜勾起的模样。


“林乐遥！”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喊响起，身穿桃红色长礼裙的曼莎推开阻碍的人群朝我走来。原来拍摄香水宣传片的明星今天也全部到场，除了最当红的Mia。我善意地向她表示恭喜，无心插柳成就了一颗新星，她的发展还算不错，如今也已经大量接活了。


“知道吗？今晚肖慎也来！”她凑到我身边咬耳朵，“以肖家大少爷的身份哦！”


我无心继续她的话题，第六感告诉我有一道视线正胶着在我的身上，抬头一看，果不其然，钟越的目光正审视地投向我，表情严峻，浑身已经散发出凌厉的气息。我知道，他已然动气，一而再地劝说我远离穆覃，我却三番两次地违背。


就在彼此僵持的时候，身边的穆覃突然好心情地揽住了我的肩：“走，跟你的男人打个招呼去。”我正迟疑不前，夏卿也已经拉着钟越朝我走来，化着淡妆的脸上依然神采飞扬：“乐遥！你来了怎么都没告诉我一声？阿越本来说你不来了呢。”


我笑而不语，只扭头看向一直牢牢盯着我的钟越：“穆总临时让我帮忙，我盛情难却。”


钟越的眉头更紧，眸中似乎有飓风在卷动，天知道我并不是别的意思，我只是试图向他解释！四人之间顿起尴尬，我心慌意乱，急忙低下头往外钻：“我肚子饿，先去吃点点心。”


穆覃快步跟了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脸上笑得十分得意：“乐遥，你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狠狠地将叉子叉进蛋糕，再狠狠送进口中咀嚼，闻言又回头狠狠瞪着他：“我要被你害死了！你就是个魔鬼！”


“不，我是野兽，”他突然凑到我耳边，气息吹拂在我的耳廓上，“美女与野兽里的那只野兽。”


我急急躲开，恰好看到肖慎进场，仰头四处张望着。幸好，这场灾难里还有个援兵。


待到舞会时间，大家鱼贯着下了舞池，俊男美女，五光十色，我闲闲地和肖慎聊着天，穆覃却又突然来到。仿佛画面重演，他对我说别来无恙，然后钟越径自上前，从他身边带走了我。踟蹰间，肖慎突然捅了捅我的腰，顺着他示意的视线看去，钟越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他在等我的决定。我立即婉拒了穆覃，压低声音提醒：“我只需要陪你出席两个小时，不要得寸进尺。”


他一脸失意，却又若无其事地耸肩笑笑，我急忙扭头看向先前钟越的方向，他却并没有任何要上前的姿势。我们彼此深深凝望，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吹萨克斯的乐手开始吹起《小城之春》，有年纪大的老高层乐此不疲地重新交换舞伴，我看到夏卿一手提着长裙言笑晏晏地朝着钟越走去，我以为他会像我一样拒绝，可是他却很快放下酒杯携手佳人。


大家都在鼓掌，大家都在尖叫，大家都在起哄，大家都在笑，我却黯然得仿佛是个灰白的旁观者，看着这里浓墨重彩歌舞升平。娱乐时代就是这么残酷，大家都忘了钟越有个小女友，都忘了那次舞会上的《我和春天有个约会》，呵，没想到我名正言顺之后依然微小如尘芥。


我同穆覃商量提前离开，他居然轻松默许，只是执意要送我一程。等他取车的时候，钟越也正好从厅内大步赶了出来，四处张望似乎寻找着什么。我不敢自作多情当他在找我，只能当作是场偶遇。看到我，他一愣，随即松一口气朝我走来：“要走？”


“嗯，有点无聊。”我勉强扯起嘴角。


他站立片刻，这才说：“我送你？”


我的回答还没有来得及出口，穆覃已经开着他的黑色玛莎拉蒂朝着我们驶来，车窗拉下，他探头朝着我打了招呼：“宝贝儿？我们走啦！钟总？您怎么也出来了？”


钟越不理会他，低头俯视住我的眼睛，不说话我也知道他在等我的答复，此时穆覃却已经催促起来：“我们还要去看个病人呢，你不记得了？”我心中疑虑，随后却顿时了悟他唇边一抹玩味的笑意，他在指宋未来，他在威胁我。


“钟总还是留步吧，”我垂着头不敢看他，“今晚您可是东道主。”


“钟总？”他眉头紧拧，身子朝我压迫过来，气场太过危险，我正连连败退，突然听到夏卿的声音：“阿越？你怎么跑出来了？孙总正到处找你呢！”她几步跑过来，看到我也顿时心知肚明，“乐遥你要走了啊？那让阿越送送你，我去挡挡孙总。”她没有再逗留，将时间留给了我和钟越，我却看着她的背影恍惚地一笑：“你们俩双剑合璧，JoyHall一定天下无双。”


我上了穆覃的车，他一路将我送到了我家楼下，车子停下好久，我才仿佛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说话算话，以后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05


回到公司，我才得知昨晚JoyHall的酬宾庆典出了大事。


在我离场之后，当初香水过敏的女顾客再次带着同伴前来挑衅闹事，他们带来了许多顾客联名签字的横幅，扬言JoyHall公开售卖伪劣香水，助纣为虐，置顾客的生命健康于不顾。宴会现场宾客纷纷无奈撤离，只留下钟越和夏卿全力应对，但近乎撒野的女顾客却让现场不堪目睹。


新闻的配图上是纷纷砸来的西红柿和鸡蛋，钟越的西装上一片狼藉，可他依旧腰背挺直地与她们交涉。我本想打个电话去问候一番，可才按出三个数字却又放弃了。这个时候他需要的也许是清静，我的安慰太无足轻重。


晚上上网刷新闻关注事件进展，钟越的电话正好打了进来，专属的铃声才响起，小甜瓜已经激动地朝着我的身上蹦起来。看，连它都已经认定了他。


“下楼来，我有话想同你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浓浓的疲倦，我知道被聚光灯追随的生活不容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却无法做我期盼的小女超人。


窗外正下着如丝的春雨，看着小甜瓜的激动劲儿，我还是决定带它一同下楼。钟越正坐在楼下花坛边，也没在抽烟，只是望着一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他的头发上已经有湿漉漉的一层水雾，我突然不知如何开口，明明那么熟悉的人，却忽地有了一丝不自在。


“乐遥，”他终于沉沉地唤出我的名字，“我还能够相信你吗？”


耳边一阵轰鸣，仿佛无数的蜜蜂正朝我涌来，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跟着僵硬起来：“你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底流露出深深的受伤：“你知道昨晚用鸡蛋砸我的人是谁吗？”


“不是那个用香水过敏的顾客吗？”


“是，她用JoyHall出售的香水过敏，但我们的鉴定已经出来了，香水没有任何的问题，”他的咬字渐渐加重，紧盯住我说，“可是她有问题，她是穆覃花钱雇来的演员。”


我倒吸一口凉气，穆覃的手段未免太卑劣，为了和钟家旗下的百货公司竞争，又是偷窃我们的创意出售“秘密”的水母瓶香水，又是找人来蓄意破坏JoyHall的口碑！


“你找他了吗？你去告他！这是不正当竞争！诽谤诈骗！”


钟越并不答话，只双眼眯起，仿佛有一丝迷惘彷徨，良久我才听到他的声音，轻飘飘的，生怕一不小心就被风吹散了：“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上了他的车？”


小甜瓜在一旁自顾自地追着自己的尾巴嬉戏，小区里有分别的恋人如胶似漆地抱在一起，不知深处的地方有夜猫的叹息，一声又一声，听着真哀伤。我是爱哭鬼，在他那样漆黑幽深的双眸中渐渐红了眼眶，我想解释，却又更觉心酸。宋未来手中的那一张张结婚登记资料，这一天我都无法从脑海中拂去。我也想问一问，你为什么和别人结了婚。


“嗯？”他突然又抚摸上我的脸，“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上了他的车？你为什么和他出席宴会？我不是告诉过你，要离他远一点的吗？”


“我……”


“你为什么上了他的车！”他突然将我狠狠推开，浑身的戾气在清冷的雨夜里散出，雨势渐大。突然一阵春雷轰鸣，随即大雨瓢泼，倾盆而下。我抱住受到了惊吓的小甜瓜，稳稳地站定在他的面前，他的眼底有水雾蔓延，我却突然收住了哽咽：“你凭什么要质问我！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他霍然站起身，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叠信封甩在了我的脚下，我随着他的动作看下去，瞬间被雨水浸湿的信封里掉出几张照片，全部都是，我和穆覃。


“黄经理说你和他约会，我不予理会，夏卿问我知不知道你和他走得极近，我始终极力否认，甚至他们怀疑你私自泄露了香水瓶的设计，我都全力帮你撇清！你知道，你知道当时签署承诺书的时候，我甚至不敢轻易下笔！我怕真的是你！如果是你，那我就帮你挡下来，我签个狗屁承诺书！可是你告诉我，这些照片是什么？我这样一意孤行地相信你是不是错的？”


雨水淋湿了我的头发，我整张脸上都是潮的，视线也渐渐模糊，只有一片银白的雨幕。钟越僵硬地站在原地，我却突然笑出声，我说：“钟越，你先问问你自己，然后再来问我好吗？我相信你又是不是错的？我一意孤行地等你是不是错的！”


说罢我决然转身离开，寒冷贯穿了我的心脏，仿佛破了一个大洞，无穷无尽的雨水砸了进来，疼，真疼啊。


我紧紧捂住胸口，却不料勒疼了小甜瓜，它挣扎着跳了下来，拔腿朝着回头路跑去。我急忙回头大声叫住：“甜瓜！快回来甜瓜！你大爷的跟我回家！”


百米开外的地方，钟越依然站在原地，天地之间弥漫着雨水和雾气，他整张脸都模糊不清。小甜瓜几步扑到他脚下，打着滚撒娇卖萌，他纹丝不动，只遥遥地望着我的方向。我蹲下身子抓起一块石子，狠狠地朝着小甜瓜砸了过去，骂声中已经带了哭腔：“叛徒！你就是叛徒！你要滚就滚远点！再也不要回来了！我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

06


我和钟越陷入了冷战中。


半个月后，姑姑给我打来电话，说是好久没有见到过我，约我回钟家老宅吃饭。我的借口统统被她推翻，我只好赴约前往。


自从姑姑谈起恋爱后，女人味愈发浓重，她的头发已经过肩，随意地用一根银簪挽在了脑后。她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我身边的裴叔叔已经将目光紧紧跟随，我抿嘴偷笑，却被姑姑一眼抓到：“乐遥，你偷吃菜了？”


“是呀，我是吃到了蜜糖！”我揶揄打趣，姑姑嗔了我一眼，解下围裙坐到了裴叔叔的身边。


闲话家常间，姑姑还是提到了钟越：“我昨天打电话给阿越让他回来吃饭，这小子一副语气不善的样子，乐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咬着筷子垂首不答，一旁的裴叔叔上前解围：“他们年轻人的事，咱们操什么心？乐遥，别管你姑姑，赶紧吃菜。”


“我又不是很老！”姑姑不悦地发起牢骚，却在裴叔叔带笑的眼神中，渐渐微弱了声音。


真好，女金刚也能化作绕指柔。我帮忙收拾碗筷，裴叔叔被姑姑赶出厨房，他走到我身后招呼我：“喝不喝茶？前两天一个朋友送了我一盒上好的龙井。”


后廊里，月色凉如许。我与裴叔叔并肩而立，气氛却并不尴尬。有虫鸣时不时地响，远风吹来夜晚的气息。


“这地段真好，自从认识了你姑姑，我常往这儿跑，清静。”他低头吹着茶叶，轻轻抿一口入喉，表情安逸，是到了中年后才能够安之若素的坦荡。我想到姑姑，不由得发自肺腑地笑：“所以姑姑才是不同寻常的女人，她仿佛出尘，不沾烟火气息。”


裴叔叔朗声笑了，惊扰了林间一对栖息的飞鸟：“再清丽脱俗的女人，有了家庭，也会变得啰里啰嗦，”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其实男人也一样，再胸怀壮阔的男人，有了心爱的女人，也变得狭隘又善妒。”


他仿佛意有所指，我低头不语，像这一杯茶，浅尝辄止。


回去的路上，裴叔叔送我，我们仿佛忘年好友，虽然年龄悬殊，可与他交谈却轻松愉快，我替姑姑感到庆幸。临到小区门外，裴叔叔坚持要送我到楼上，我笑着打趣：“你们男人很讲究绅士礼仪？”


“不，这纯粹出于真心的关切，”他笑着解开安全带，下车替我拉开车门，“如果有什么万一，阿越可不会放过我。”


得！提到钟越我就变成哑巴，一路沉默寡言，直到他帮我按响门铃。“我妈不一定在家，我带了钥匙。”我低头翻包，试图送他回电梯，正在此时，门开了，我妈骂骂咧咧的声音如期而至：“自己不知道带钥匙啊！老娘我正在敷面膜呢……”话音未落，她突然像咬住了舌头，整个人看不到表情，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


看着我妈顶着漆黑泥浆的脸，我尴尬地扯着嘴角：“妈，这是钟越的未来姑父，这是我妈……”


“咳！谢谢你送我们乐遥回来，这么晚了，我们就不送了啊。”她一把拉过我的胳膊，甚至连再见都没说，“啪”地一声甩上了门。我惊诧地瞪大眼睛：“妈！你就这么待客啊？他是钟越姑父啊！”


“对啊，他是钟越姑父，又不是你姑父！”我妈也察觉出自己的失态，撂下我的手朝着洗手间走，“我这不是怕自己这副尊容对你影响不好嘛！”


我无语凝咽，掉头重新打开门，裴叔叔已经不在了。


一夜昏睡，是我妈像个准点闹钟一样吵醒了我：“我有事想和你说，一直没碰到机会，现在总算逮到咱俩都在家了，你杜叔叔打算带我去英国，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睡眼惺忪，脑子还回转不过来，半晌我才突然清醒：“去英国？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早就准备了。”她坐到我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一听就火了，拉过被子重新钻了进去，翻个身背对着她冷冷说道：“你都准备好了，还问我什么意见啊？你去就是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半天都没见她有什么动作，我又窸窸窣窣地转了过来：“我说真的，祝你们玩得开心，反正你都忙了大半辈子了，出去见见世面多好！小老太太们都爱出国游！”


她看着我笑了笑，可笑意里却看不出任何的欣喜：“我……可能不回来了，他在那边也有事业，我们打算在英国定居……”


我突然愣住，我妈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不可闻，在她终于沉默的时候，我忍不住咆哮起来：“你不要我了？你就这样不要我了？”除了突然，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背叛和伤害！我短短的二十几年生命里，她占据得太短太短，当我们好不容易能够和睦相处时，她却又要选择抛弃我。


我的眼泪还没飙出来，她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不是不要你，怎么会不要你，我想带你走，但又觉得你肯定不愿意……”她突然伸手捂住了眼，肩膀剧烈颤动，整个人无助得像是一个孩子，“你杜叔叔这两年必须要常驻国外，他希望我能过去，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他……”


“你去！你就算跟着他浪迹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拦你半步！”说完我又拉起被子，将整张脸埋进了枕头中呜咽不止。即便心里明白我该支持她的幸福，可是这样的别离，像一个从天而坠的意外，猛烈地砸进了我的心里。尘烟四起，一阵轰鸣。

07


我带着金鱼眼去了公司，阿真一看到就打趣我：“晚上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惜我无心接招，只能朝她惨烈一笑。


没多久，更惨烈的事朝我兜头而来。欧姐打内线电话找我，我到她办公室敲门而入，桌子正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特殊来客，见到我主动打起了招呼：“林小姐，咱们又见面啦！”


说话的人竟是林大平！


我敷衍地笑笑，一肚子疑惑地走到欧姐面前。她面色沉重，将桌面上的一沓资料递给了我。我低头一看，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资料袋里是几张照片，全部都是陈妙言和小九九在老家的合影！


“怎么样？林小姐应该对这些照片不陌生吧？”林大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惊出一身的鸡皮疙瘩：“林先生，您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些照片？我知道您喜欢Mia很久了，但这种行为是不是太可耻了一点？”


“可耻？可耻吗？我喜欢她，一分一秒都不能看不到她，你能帮帮我吗？”他歪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点着一根雪茄，色迷迷的眼睛里浑浊不堪。我忍住上涌的恶心，将照片扔回桌子上：“我帮不上忙，我也不知道你这次来MG是为了什么。Mia的生活照，我想任何一个忠实粉丝手里都会有，我看您是打错了算盘。”


“是吗？任何一个忠实粉丝都知道她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私生子吗？”


晴天霹雳当空而下，看着他猥琐的笑容，我又怒又惊，却无法做出任何有力的反击。欧姐站起身绕到桌前，双臂抱起，声音冷清：“你有什么条件？”


“我要妙言，多少钱我都愿意。”他摁灭雪茄，抖了抖宽大的西装站了起来。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欧姐却按住了我的手臂：“乐遥年轻气盛，你不必放在心上，至于你的要求，我觉得实在是强人所难。这件事，本来就是两厢情愿才可以，我怕Mia会不同意。”


“只要你们松口，她同不同意是我的事，我都不介意她有孩子，她还有什么好挑剔？这世上的男人不都一样？何况她要什么，我就能给什么。”


我愤怒得说不出话，欧姐却并不与我同仇敌忾，僵持之下，她对我叹了口气：“乐遥，你去找Mia谈话，这些照片我们好好替林先生保存。”


“欧姐！”我极力挣扎，却在她不容抗拒的眼神中步步败退。娱乐圈，实在太可怕了，我竭尽全力想要保护好Mia，却没想到如此力不从心。公司好不容易培养出她来接替宋未来，如果走错了一小步，就很可能满盘皆输。


我找JOJO问到了Mia的行程，再艰难却还是要迈开那一步。晚上十点，我在她的单身公寓门外等到了赶完通告的她，她迎我进门，捧一杯热乎乎的牛奶给我：“乐遥姐，什么事啊，电话说还不行？”


我放下牛奶看着她，那么年轻的面孔，眼睛里却有着不合时宜的淡漠，我实在舍不得，她已经历太多。良久，我突然问：“你爱过什么人吗？”看着她诧异的目光，我思忖片刻，补充，“除了以前爱过小九九的爸爸，你现在应该没有喜欢的人了吧？”


“你怎么这么问？”她抿嘴笑着看我，笑容洁净而温柔，国民小妹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她几乎与我们塑造的形象融为一体。


既然无力回天，还是速战速决吧。我把一张扎了紫色蝴蝶结的请柬推到她的面前：“林大平亲自来公司表示他的诚意，他很喜欢你，卡片上有时间和地址，去不去是你的自由。”


我起身要告别，她匆匆忙忙追上来：“如果你想让我去，那当初在电视台楼下的时候，你就该让我上他的车了。乐遥姐，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手里有你和小九九的照片，他知道小九九的身份。”我停下脚步，内心挣扎，“Mia，这件事，公司也很为难……”


“你想把我卖给他？”Mia满眼的难以置信，“他家里有老婆的！”


“我们也不想强迫你，你自己拿主意。”我急急告别，生怕再多留一秒，底气就丧失一分。可Mia却撕碎请柬扔在地上，脸上血色全无：“乐遥姐，我就算一辈子都不唱歌了，我也不会去的。”


我停在玄关，看着她决然的目光，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去把牛奶喝了，晚上早点睡，事态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我们总会有法子的。”


总会有法子的，先睡一觉再说。

08


我一睡就彻底昏迷过去。


梦里有Mia泛红的一双眼睛，墨黑的眼珠子，透着隐隐的决意不悔。她不哭也不闹，只那么站着，身形单薄却又固执坚定。突然画面一晃，镜头拉近，Mia的脸又变成了我的。那是十几岁的我，同样的固执和坚决，不哭不闹，只会梗着脖子与这个世界抵抗。然后我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是我在哭吗？可我为什么哭？我的世界从原本的黑白，渐渐变得流光溢彩，我为什么要哭？


梦境冗长，却令人心感凄然。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睁开了眼，那哭声却没有断，隐约是从客厅传来。我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了出来，已经下午两点，一个大好的周末就被这样浪费了。


我悄无声息地起床，想去一探究竟，却听到我妈和杜叔叔的谈话声。我听到了我的名字，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


“乐遥不知道，我不能让她知道……”萦绕在我梦里的哭声，原来来自我妈，“绍甫，我们赶快走吧，我怕哪天又碰到了，他肯定就认出我了，到时候乐遥怎么办。她好不容易等到钟越回来，我也放心把她嫁给钟家，可是怎么又出这档子事！老天爷怎么就不肯放过我们！”


“美云，说不定是咱们想多了，”这是杜叔叔的声音，“也许裴知言认不出你了呢？你也就装装傻，稀里糊涂就过去了，何况他也只是钟越的姑父，打不了那么多照面的。”


“怎么能稀里糊涂过去？他是乐遥的亲爹啊！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女啊！这关系要怎么装？我装不了，我真的装不了……我怎么会知道这辈子还能见到他，我怎么知道老天要这样耍我……”


那抽泣的声音仿佛一根根抽丝剥茧的线，然后一圈又一圈地将我紧紧捆缚住。我渐渐听不到任何声响，也不知是怎么走回床上躺下的。血液还在血管里畅快地流着，这是我林乐遥自己的血，怎么会流着别人的血呢？爸爸？我林乐遥怎么还会有个爸爸呢？


天仿佛是瞬间黑下来的，窗帘紧紧地拉着，屋里几乎没有一丝光线，我只听到墙上壁钟走动的声音，咔嗒、咔嗒，好像我胸口里的心跳。哦，还有我的呼吸和脉搏，身体真奇妙，我是怎么生出来的？听我妈说是在监狱里，她还请了狱友给我算命，说我大富大贵能嫁进豪门。不是说得挺准的吗？难道我嫁不了钟家？我为什么嫁不了钟家？哦对，因为裴叔叔，因为裴叔叔是我爸爸，是我爸爸……


我怎么会有爸爸？


小时候镇子里那么多小朋友拿小石子砸我，骂我没爹生没娘养，我怎么会有爸爸？长大开家长会，老师看着我花枝招展香水扑鼻的妈妈蹙眉摇头，我怎么会有爸爸？后来去钟家，长辈开口就问我父母是做什么的，我怎么会有爸爸？


我妈一定认错了！她以前有过那么多男人，她怎么会记得是谁？


门外早就没了声响，他们都忘记了屋子里还躺着一个活人。我猛地跳起来，我要去问一问钟越，我要让他告诉我，我和裴叔叔一点都不像，是我妈年纪大了，糊涂了。我不再顾忌我们之间的冷战，只要能打破僵局，我不在乎那个人是我。


我穿反了袜子，鞋带也系了死结，记得带了钥匙，却落下了手机，可我管不了这些，我飞奔下楼，拦下一辆出租直奔平湖公寓。就算钟越不在，那我也能一直等，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我怎么会有一个爸爸。如果他真是我爸爸，那他又怎么能是我的姑父，我得好好想一想。


司机在我的催促下，火速抵达了公寓门口，我掏出一团纸币，等不及要回零钱，已经夺门而出。白昼渐长，黄昏也透着凄然的亮，平湖公寓里向来清静，因此稍微大一点点的声响，都足够震耳欲聋。风声鹤唳，我听到自己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大口大口的喘息，在跑到钟越所在的那一栋楼时，我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仿佛是电影里的镜头，我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突然眼前一道白影从天而降，大概三秒，不，两秒，也许一秒都不到，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崩裂的声音随即而来。我的脑子突然空白一片，四肢发麻，仿佛有无数的蚂蚁啃噬而上。周围的人全部一股脑涌了过来，我艰难地跟随上脚步，却在看到地面上那一滩血红时，终于忍不住捂住胸口干呕起来。


那是宋未来的脸，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


血泊中散落数张写满了字的纸，我听到有人在念，登记、结婚、新人、离婚这样的字眼时不时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理会不了这些，只觉得手脚冰凉，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滚，宋未来的那双眼睛，似乎死不瞑目地盯着我！


有身影朝着我疾奔而来，摇着我的肩膀，似乎还冲我吼着什么。但他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清，我的脑子里只有轰然落地的重音，像一记猛锤，狠狠地砸进我心里。太重了，所以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震得发麻，没有了任何知觉。


眼前的人影渐渐恢复了清晰，是钟越，我看着他同样悲恸的脸，突然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他的身上。他扶住我的肩，一只手摸向我冰凉的脸，然后张开掌心捂住我的眼睛。他的手同样冰冷，手指也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可一开口，原来他的声音更颤抖：“我送你回家，睡一觉就好了，乖，听话，睡一觉就好了……”

09


我躺在平湖公寓的床上，一夜合不上眼睛，仿佛只要一闭眼，就有一道白影轰然坠下。我点亮了屋子里所有的灯，还将白色的窗纱狠狠扯下，我不能看到这些，被钟越硬塞的几口米粥早就吐光了，呕的已经都是酸水。


钟越是天蒙蒙亮时才回来的，窗外已经有了鸟鸣，我听到咔嗒一声开门响，眼珠子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力气坐起身。很快他就走进了卧室，步履匆匆地赶到床边，见我睁着眼，他才迅速收敛住前一秒颓败的神情，打起精神坐到我身旁：“醒了？在等我？”


我不说话，牢牢地看着他。他似乎一夜就沧桑了好多，头发乱了，眼睛里都是疲态，就连下巴上都冒出了青青的胡茬。可即便如此，他看着我的脸还是努力挤着笑容，于是我也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干涩地开口说道：“我没睡着，我想你……”


“我陪你，咱们一起睡会儿，听话。”他掀开被子抱住了我，我将脸埋进他带着晨露气息的大衣中，突然就遏制不住地抽泣起来。哭不出声响，只有悲痛欲绝的震颤。他紧紧地搂着我，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我的背脊，手腕上的表在走动，轻微的响声像是催眠的曲调，他的怀里没有白影，困意像一头兽凶猛来袭，我很快陷入睡眠。


醒来时天色已暗，又是一天过去了，钟越还在身边沉睡，却睡得太浅，发出喘息一般的浑浊呼吸。我一天没有进食，肚子里的食物也早被呕干，饥饿张开了血盆大口，我翻身下床，赤着脚朝厨房走去。


冰箱里没有多少东西，他并不在家里做饭，只有几包速食面，还有我当时买的几颗鸡蛋。我打开电水壶烧水，将鸡蛋丢了进去，却等不及水开，迫不及待撕开速食面的包装，张口干啃起来。吃得太急，喉咙被呛住，我涨得满脸通红，又从冰箱里翻出牛奶，打开盖子直接对嘴灌了几口。


两袋速食面下肚，一大盒牛奶一滴不剩，可我还是觉得饿，电水壶里的水开了，我捞出鸡蛋，顾不上烫手，囫囵剥了壳塞进嘴里，上颚被烫出水泡，我含着鸡蛋呜呜哼着，眼泪都冒了出来。


可还是不够，心里仿佛住进一个怪兽，我吃什么，它就吃掉什么，我喂饱了它，可自己还是饿。身体仿佛破了个大洞，空空的，风一吹就呼呼地响，补不上，也填不满。我扔掉鸡蛋壳，席地坐在狼藉的地板上，双膝抱拢，将头紧紧地埋入其中。过了好久好久，我才终于听到了自己的一声呜咽。


钟越站在我的背后，不知道这么站着看了我多久，等到我哭够起身时，他却又装作才睡醒的样子，惺忪着眼睛看着我：“你吃面都不叫我……”话音在看到我狼狈的一张脸时戛然而止，他疾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帮我抹去眼泪和嘴角的食物残渣，目光里透出悲凉的心痛：“你不要吓我，乐遥……”


他的手和脸都已经冰冷，一定是早就醒了的，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朝他伸出手，声音怯怯：“有烟吗？我想抽烟……”


他的眼中有悲痛一闪而过，可他却没有拒绝我，转身从卧室取来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几乎是从他手中抢夺过来，急急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才松懈下来靠在冰箱上。他直直地看着我，不管是带着什么样的情感，我都无动于衷。我将烟夹在指间，弯腰从冰箱里掏出两颗鸡蛋，重新丢进电水壶，按下电源耐心等着：“你也饿了吧，我给你泡点面吧，家里什么都没有，我不做饭，你就不会自力更生？”


他突然靠过来，低头抵在我的肩上，双臂轻轻地环住我的腰身，呼吸拂在我的脖颈，像是羽毛，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乐遥，我们结婚吧。”


钟声突然静止，却“啪”的一声，我手中的碗滑落在地。


瓷片碎裂，有碎粒从我的脚背上飞过，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我倒吸一口凉气，缩了缩脚，钟越已经迅速蹲下身去。我的眼睛开始氤氲，朦胧的雾气里，是一幕又一幕的曾经。我捂住嘴失声恸哭，身体因为哭泣轻微地颤抖着，他以为我疼，焦急地仰头询问，却在看到我满脸的泪水时惊住：“乐遥？”


我拼命地摇头，眼泪像水花飞溅，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我抽身而出，仓皇地跑回卧室，取过大衣套在身上，他在客厅门口拦住了我。我低头换鞋，不敢看他：“我想回家，我妈在等我……”


话音未落，哭声却漏了出来，没有我妈在等我了，她为了我的幸福，宁愿去陌生的地方安度余生，我却自私地以为她只顾自己的安乐。穿反的袜子还套在脚上，系死的鞋带怎么也解不开，我急得狠狠撕扯，钟越蹲下身从我手中接过，三下两下便解开，然后握住我的脚踝，语气低柔：“来，我帮你穿。”


我狠狠咬住嘴唇，眼泪汹涌，当他换到另一只脚时，我终于忍不住往后缩去：“我自己穿，我求求你，让我自己穿，求求你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漫长的时光了，那又长又细的带子怎么系都不对，我突然恨起自己为什么会穿这双有鞋带的鞋，突然耳边响起钟越的声音，沉沉的，直坠向我的心底：“真的对不起。”


求求你了，不要说了，再也不要说了。

Chapter 11 无奈你我牵过手，没绳索

<h2>01</h2>

新闻像雪花一样漫天，街头的娱乐小报已经卖断货，宋未来离奇坠楼身亡，警方已经介入调查。相比她的死，更劲爆的消息却是她与钟越的隐婚。欧姐打电话给我，语气小心翼翼：“乐遥，你要不要休一段时间的假？”


“没事，我可以上班。”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宋未来没有出国，”我波澜不惊，仿佛心死如灰，“她已经精神失常。”


欧姐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终终是叹出一口气：“这些都交给警方处理，一定会调查处真相的。，只是你，还好吗？”


我突然笑出声音来：“放心吧。欧姐，我不会精神失常，更不会死。”


我每天带小甜瓜去街心公园散步，三天之后，我终于遇到了穆覃。我将牵引绳拴在树上，直面截住他的路：“为什么？”


穆覃愣了片刻，随即了然一笑：“你是指宋未来？”


“是你教唆她来找钟越的，是你害死她的！”


他扶额，反复摩挲着太阳穴，半晌才恍然大悟一般：“我只不过给她看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钟越左拥右抱，夏卿和林乐遥，到底谁更胜一筹呢？”


我蹙眉，想不出这照片是从何而来。他却轻笑着摇头：“这张照片很快就会见报，JoyHall周年庆典，钟越弃正妻、携新欢，小三小四齐上阵，到底是风流浪子啊。”


还是中了他的招！难怪当日他威胁我与他一起出席宴会！原来这都是他的连环套！可是，可是那是一条生命！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即便我不喜欢宋未来，即便我仍然介意她和钟越的一纸婚书，可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选择牺牲一个人的性命，是不是太残忍？我一定要告发他，我一定要让他为他的残忍付出代价！


果不其然，翌日我再度上了头条，照片里的我显然是个弃妇，只有夏卿艳压众人，而拼在一起的另一张图，却是宋未来弯成月牙儿的笑颜。我不忍再看，更不想去看文字里对钟越的嘲讽，这一仗，穆覃还是赢了。宋未来的死，以及各种婚变情变，公司和JoyHall的士气一落千丈，钟氏股票大跌，钟振华突发脑血栓，昏倒在家中。


林大平却趁火打劫，托人送来Mia和小九九的照片，用意不言而喻。这样的紧要关头，如果Mia再陷进去，后果太不堪设想。我问来林大平的私人手机，亲自约他会面，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我倒要与他斗胆一战。


在他的公司会议室里，他跷着二郎腿，抽着雪茄眯眼看我：“没想到你这小丫头倒三番两次来挑衅我。”


“你的意思我已经全部带到，但这件事毕竟是她个人的选择，如果她不同意，我们最多也只能解约她，林先生，我已经仁至义尽。”


“可是解约她的话，你们还靠谁？宋未来已经死了，陈妙言才是台柱，你们不会自毁前程，”他放下腿，弹了弹烟灰，露出一口黄牙，“我手里有些东西，你只需要在她的水里撒上一点，也许这件事就水到渠成了。”


我去你大爷！我几乎要拍案而起，可最终还是扬起嘴角，努力一个一个字地挤出来：“林先生，这恐怕有些不妥……”


“我的耐性一直不好，”他揉了揉太阳穴，“最近娱乐圈里又这么热闹，我真想凑凑热闹啊。”


我节节败退，离开时，我的包里装着一袋未知的白色粉末。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的力量是可怕的。我惴惴不安，走路的脚步都是虚浮的。身边来来去去都是等待回家的上班族，我多想和他们一样，就算疲倦，就算辛苦，但至少不用面对这么多丑陋不堪的真相。


肖慎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坐在街角的咖啡屋。等他赶来时，咖啡已经凉透，一杯焦糖玛奇朵纹丝未动。


“走，喝酒去！二逼青年喝什么咖啡！”我上了他的车直奔DEADLINE而去。关于我的事，我只字未提，反倒是喝到酣处，破口大骂了几句林大平。


“林大平？名字很熟啊？”肖慎玩味地托着腮帮子，旋即拍掌，“啊，就是上次我去英雄救美的！那个死胖子对不对！”


“上次你就该多揍他几拳！”我气得牙痒痒，“揍几拳也不能解恨！只有雇凶杀人才能泄愤！”


“好啊，交给我！”肖慎突然拍起胸脯，“交给我，绝对不留痕迹！”

02


宿醉酒醒，前一夜，梦里出现太多次钟越的脸，他拥着我，气息呵在我的颈边：“乐遥，我们结婚吧。”


我宁愿这场梦永不醒来。


然而是程程的电话将我拽回现实，我拖着沉重的身躯前往，她神秘兮兮地在路口同我见面，帽檐压低，墨镜后露出一双狡黠的眼。我无奈失笑：“最近出了风头的是我才对吧？”


她急忙把我拉到树后，指着背后的一家商务酒店：“嘘！我来捉奸！”


“捉奸？谁的奸？”


“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北野和曼莎正在这里私会！”


曼莎？我不由得蹙眉，扭头朝着身后的酒店看去，“金圣地”三个字眼熟地发出熠熠光芒。这是钟越一次老友会的地方，我简装出席，并且在宴席上认识了任薇安。任薇安，夏卿，她们可真像。不过这些花花草草都不重要，钟越毕竟是和宋未来登记了结婚，真可笑。


眼看着程程瞻前顾后的模样，我急忙拉住她的手臂：“你查了短信号码是哪儿的了吗？曼莎和北野？这你也信？”


“我就算相信北野，我也不敢相信曼莎！她垂涎周律无果，现在就对北野下手了！”


“那不是正合你意吗？”我停住脚步幽幽看着她笑，“你不是想离婚想很久了吗？”


程程顿时偃旗息鼓，瞪着眼睛牢牢地盯着我，旋即却又不甘心地重振精神：“所以我带了相机，有了证据更好离婚。”


在我准备舍命陪君子的时候，我的手机里来了一通陌生来电。我按下接通键，里面传来一抹成熟的男性嗓音：“乐遥啊，我是你裴叔叔。”


我的脑子轰地炸开，整个人忽冷忽热，仿佛在炼狱里煎熬。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这通电话的，甚至在赶往钟家老宅的路上，我也一直是迷迷糊糊的状态。裴叔叔，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似乎是叫裴知言。裴，知，言。如果我不姓林的话，我是不是应该姓裴？裴乐遥？是不是也蛮好听的？如果我姓裴的话，我就不会有乐遥这样的名字了吧，因为快乐不会离我很遥远。


不不不，他不是我的爸爸，他怎么会是我的爸爸？他是我的爸爸的话，那我和钟越又算什么？不不不，钟越算是我的什么？我算是他的什么？他已经结过婚了……


出租车停在钟家老宅的门外，管家眼尖，顿时喊出我的名字。我回过神，抬头仰望高耸的老房子，浑身的斗志竟全部烟消云散。


姑姑的脸上布满愁云，看到我却还是勉强一笑，钟家出了这么些事，她显然不会撒手不管。饭桌上她将我爱吃的菜一一挑拣出来，一边同我闲闲说着话，一边眼泪就掉了下来。裴叔叔坐在她的身边，眼里满是关切。我像是触到电，急急避开视线，只听到姑姑的哽咽：“二哥现在还在医院里昏迷着，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阿越又为了公司四处奔走，我一个女人，又什么都做不了。乐遥，阿越只有你了……”


我默默抿着米饭，心中又酸又涩，原来我并非女金刚，也炼就不了不坏之身。这一团乱糟糟的线，我像只无辜卷入的猫，怎么挠都是作茧自缚。


客厅里的电话铃响，姑姑接了电话回来后匆匆打开电视机，连续调了几个台才锁定在一条直播的新闻：“乐遥，你快来看！是阿越！”


我探头过去，电视屏幕里的那张脸，分明是前一夜里百转千回的梦境。我推开碗，疾步迈到电视机前，姑姑紧紧抓住我的手：“我都忘了今天是新闻发布会，阿越说他会向大家澄清真相的。”


我紧紧盯着屏幕，看到钟越取出几份文件对着镜头公示，其中一份是我见过的，他和宋未来在加拿大登记结婚的文件复印本。不过另外一份却是离婚证明，落款时间却是在他回国前。


“我和宋未来登记结婚，我不会否认，不过那也只是一纸合约。”钟越不惧频频闪烁的镁光灯，回答起记者，一把沉稳的嗓音，“我在加拿大认识她，当时她被怀疑偷渡，因为我自幼在加拿大长大，出生就是加拿大国籍，所以为了帮她，父亲建议我与她登记结婚，等她拿到国籍，我们就会按照合约离婚。”


有记者迫不及待打断他：“可这份离婚证明的时间却是两年后，按道理宋未来还没有取得加拿大国籍才对，为何你们提前离婚？”


钟越的眼神一闪，似乎是夏夜里的萤火虫，忽现后又稍纵即逝：“因为她决定回国发展，而我也打算在国内定居，我想拥有我自己的生活。”


“难道你和宋未来之间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对于她的死，你怎么看？你愧疚自责吗？”记者咄咄逼人，钟越却一鼓作气，迎难而上：“我与宋未来当然有感情，只不过那是朋友之谊，共事之情。我一直以为她在国外修养，对她的精神失常并不知情，更不会知道她会想不开……”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记者的镜头猛地推上，我看到他的眼底泛起朦胧的水汽。宋未来的死，一定也是他心中的一道桎梏，像是孙猴子头上的金箍，一念起，就会痛彻心扉。


突然我听到一旁姑姑恍然大悟的声音：“阿越是见到你之后才同她办理离婚的，二哥不同意，两个人吵了好久，后来僵持不下，二哥便让他同未来签订另一份新的合约，两人假扮情侣增加曝光，没想到为了你，那份合约也中途废止了。”


我恍惚地看着姑姑黯然的眼，心中仿佛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随即我听到姑姑轻柔的嗓音：“阿越想要的生活，是你啊，乐遥。”

03


我终于鼓足勇气，决定去见钟越，裴叔叔亲自送我，我想婉拒，却被姑姑推上了车。脑袋当机，手脚笨拙，裴叔叔系上安全带后看着我失笑：“把安全带系上，不然会被扣分的。”


我神思未定，只愣愣地看着他的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有没有地方和我是一样的？我们的身体里是不是流着一样的血？


“这孩子……”他无奈俯下身，拉过安全带帮我系上，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原来他也有两个旋儿啊，都说两个旋儿的人特别倔，我妈就说我打小就难带。


车子发动，他以为我为钟越的事魂不守舍，一路都说着笑话逗我开心，我却愈加鼻酸，只急急扭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夜里车少，很快就抵达平湖公寓，我看着跟着我下了车的裴叔叔轻声道谢：“不用送我上楼了，这里的保安很尽职。”


他笑着点点头，见我走进电子门里，这才转身走回去。感应灯很快灭掉，我停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门外那一抹昏黄的路灯光，他的身影又高又大，小时候我一直渴望这样一双肩膀，可以让我骑着到处飞。


他知不知道他有过一个女儿？


他知不知道，站在他身边的我，其实我们血脉相连。


我在钟越的公寓里等了好久，最终等到的却是一通紧急来电，他被宋未来的疯狂粉丝堵截，车子被砸，人也受伤入院。


我一路狂奔，想到他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他那么骄傲，如何容忍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责难和侮辱。他只不过想重新站起来，为什么这条路却这样艰难。到了医院我直奔急救室，忙碌的医生护士，没有人来得及理会我。我一张床一张床地找，却看不到我熟悉的脸。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神色匆匆的脸，我抓住一名经过的护士，迫不及待地问：“护士小姐，这里有没有一位叫钟越的伤者？应该才送过来没多久？”


“对不起我不太清楚，”她急忙拂去我的手，“你可以去手术室那边问问看。”


整颗心轰地砸落在地，我拨开人群朝着手术室跑去，助理说那些歌迷已经完全失控，车头几乎被铁棍砸扁，那么钟越，他会不会已经……


我不敢想，只在看到手术室门上亮着的三个字“手术中”时，整个人突然瘫软地靠到墙上，有人急忙扶住我，我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她：“里面的人是不是钟越？是不是……”


“小姐，你别激动，先坐下缓口气，”她忧心地看着我，“刚才的确进去一个年轻的男人，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位。”


我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刚才拉我一把的人也已经离开，可是手术室上的灯一直没灭，真漫长啊。我突然后悔自己没有答应他的求婚，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点头告诉他，好啊，我愿意，我们结婚吧。


眼前有人影一一掠过，有人走了过去又突然掉头，一道黑影就那样挡在我的眼前：“你怎么在这儿？”


我隐约觉得熟悉，茫然地抬起脸，却看到钟越正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大晚上的你跑医院来干什么？生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他神色紧张起来，蹲下来就上下检查着我。我紧紧盯着他，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手背上。我放声大哭：“你不是在手术室里吗？你不是被人砸了吗？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他愣了愣，随即咧起嘴笑了起来：“我没事，好好的呢，就是脸被几个小姑娘抓破了，你看我有没有变丑？”他摇着我的手，我却继续号啕大哭，他的笑意渐敛，心疼地一把搂我入怀，“我没事，我真没事，我向你保证，没有你的允许，我一定不会有事。”


回家路上，我接到程程的电话，我不想接，不想错过我和钟越之间久违的和睦。可是电话一直响，最后钟越终于提醒：“接吧，说不定是急事。”


我按下接通键，那头却是一片沉默：“程程？”


“乐遥，”她终于出声，“我和北野，离婚了。”


我几乎又要习惯性地以为是她在闹脾气，可是直到她的哽咽从听筒里一丝一缕渗透出来时，我才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手足无措，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听程程凄冷的声音在对我诉说：“那天在金圣地，他真的和曼莎在一起，当晚我就把离婚协议书给他了，他收了以后就收拾了衣物搬走了，直到今天，我收到一份快递，是他签过字的协议书。”

04


程程眼底的哀愁，我看得到。


车子疾驰在马路上，她面无表情地抓着方向盘，时不时地踩下油门加速前行。虽然才是清晨，但路上已经都是上班族的车流，她的技术虽然比我要好，但我还是害怕会出意外。直到路口的红灯亮起，她猛地踩下刹车，堪堪停在线内。


“程程……”我试着叫她的名字，从见到她到现在，我一句安慰都说不出口。


她的眼皮动了动，车窗外却有叼着烟的不良青年冲着她吹起口哨：“开这种车，二奶吧，多少钱啊！”


“我操你大爷！见过这么早起的二奶吗！”她勃然大怒，爬出车窗欲欲跃试，我急忙抱住她的腰，艰难地将她拖了回来。正要开玩笑地奚落几句，却看到她隐隐发红的双眼，我顿时噤声，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中不由得发酸。直到前方的信号灯转换，我才敢轻轻地出声：“程程，绿灯了。”


自从毕业以后，我和程程已经很少有机会像从前一样袒露心扉，也很难像现在这般惺惺相惜。她想疯狂血拼，我陪她；她想彻夜买醉，我也陪她；她就是想死，我也会陪她一起。当我们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走出商场时，突然有擦身而过的小女生发出“咦”的惊呼，随即一群看起来不过才十几岁的高中生冲到我的面前，一个染发化妆的大姐大指着我的鼻子开骂：“你是林乐遥吧！你就是那个害死宋未来的小三！”


接踵而来的是众人的侧目和指指点点，我一阵苦笑，盯着那个骂我的女生，动了动嘴皮子，正想说教几句，却见她迅速冲撞过来，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头皮一阵发麻，眼泪都快疼出来，我扔掉手里的纸袋与她厮打起来，可毕竟敌众我寡，很快我就被围堵摔在地上。仿佛回到中学时代，被排挤，被欺压，这些我都早已习惯。黑暗兜头而来，突然有人拉开一道门，光亮重新照回我的身上。我看到程程浑身戾气地挤进人群，一把揪住那个大姐大的渐变彩发，一边往外拖一边狠狠咒骂：“老娘当年在学校里混的时候，你毛都还没长齐！”


我突然想放声大笑，曾经那个拦在我面前为我遮风挡雨的程程，原来一直都没有走远。


直到保安赶到，我才和程程抽身而退。两人都是一副狼狈模样，却还是互相嘲讽互相吐槽。我的嘴角还有淤青，一笑还抽抽的疼。程程忍俊不禁，笑骂我：“你真是太逊了，多年不练，身手不行了啊！骂你小三还不狠狠还手？”


我惨兮兮地笑着，双眼却深深地看着她：“以前你不是也骂我小三？”


“我骂你，那不也就随便骂骂嘛！”她理亏，梗着脖子义愤填膺，“但别人骂你就是跟老娘过不去！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欺负你，谁都不可以！钟越也不可以！”她鼓着腮帮子，我却差点又要感激涕零。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大家都没有忧伤，手拉手肩并肩，就可以朝着美好的未来一路跑下去。


我被高中生围殴的事情，很快也在本地的论坛上曝光，随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我不忍看自己的惨状，倒是钟越一边给我擦药膏，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骂我：“你以前那猫挠的功夫不是挺厉害的吗？和纪尤熙那一仗，你不是赢得轻轻松松？”


“我是老虎不发威！”我不悦，“都一群高中生，我跟她们计较些什么？别把我当病猫！”


“你还老虎？”他狠狠按了按我的嘴角，我一声哀号，“你就一纸老虎。”


“我还是母老虎！”我故作张牙舞爪，摩拳擦掌就要飞扑上前。他一把搂住我，满眼都是心疼：“好像和我在一起，你就从来没有清净过。宋未来的事，我真的……”


“你其实真的没必要瞒着我。”我沉默下来，乖巧地靠在他起伏的胸膛。


他抱着我的手臂渐渐收紧，半晌才响起他低沉的叹息：“我以为没必要让你知道，毕竟是假的，我也从来没把它当成一回事，乐遥，我很害怕，这些日子我一直害怕你会因为我的疏忽而变得不开心。”


我摇摇头，随即又将脑袋埋得更深，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啃噬掉了，空落落的，风呼呼地往里面灌。可是我也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我们谁也没有错。


那道白影再度出现在梦里，伴随着它的下坠，耳边不停盘旋着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你就是害死宋未来的小三！”


我被噩梦惊醒，蓦地坐起身，背后全是冷汗。钟越在身边睡着，眉头紧锁，辗转反侧。我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洗了把脸，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走到厨房，想要倒一杯水给自己，可突然感觉身体里有着强烈的饥饿感。我打开冰箱四处翻找能吃的东西，苏打饼干，牛奶，啤酒，我一个接一个往胃里灌。快速的进食让我不断反刍，可还是觉得填不满，直到最后被牛奶呛住，我这才发现自己狼狈的模样，睡衣上是斑驳的污渍，头发上还沾着饼干碎屑，我匆匆打扫干净厨房，也洗干净自己，可是恐慌和孤独却无法清洗干净。


我重新钻进被窝，紧紧地抱住钟越的后背，眼泪慢慢浸湿他的睡衣。


我想我病了，病入膏肓。

05


宋未来的葬礼我没有去，警方已经确认她是精神失常后跳楼自杀，可是我知道我一定也是杀死她的凶手之一。经过公司的练舞房时，我还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靠近窗口的位置，阳光稀稀拉拉地洒进来，一层凉薄的雾气。曾经，她还在这里练习，细长细长的胳膊，头发盘起，露出光洁好看的额头。


阿真约我一起午餐，我匆匆收回视线，赶到餐厅，她已经打好饭菜正在吃。我凑过去，举起勺子抢了她的一大块排骨，她含着米饭朝我挥打，我得意地扬眉，伸手擦去唇角的油渍。那天中午我又吃多了，阿真忧愁地看着我的小腹：“你不是有了吧？”


我差点被噎住：“乌鸦嘴！还不是今天阿姨做的菜味道不错。”说着，我又给自己添了碗米饭，阿真啧啧嘴巴嘀咕：“大BOSS一定没有喂饱你。”


钟越？钟越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他日渐消瘦，早上帮他理衣领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衬衫已经宽松许多。JoyHall的品牌合作商纷纷撤离，他每日焦头烂额，想要力挽狂澜。夜里噩梦缠身的时候，他也睡得筋疲力尽，早上醒来，一睁眼都是红血丝。


当晚我守在电视前看宋未来葬礼的报道，屏幕里我赫然看到了戴着墨镜的穆覃。他怎么会去？他怎么敢去！如果不是他，宋未来不会疯魔成痴，而我们却一无所知。如果不是他，宋未来更不会嫉妒成狂，从高楼上纵身而跃。


我把薯片咬得咔哧咔哧响，甜瓜在身边蹦来蹦去，焦躁不安。我妈一直在卧室里整理行李，她已经整理快一个礼拜了，其实要带的东西根本没有多少，她只是舍不得。我懂她所有的舍不得，但我装作不明白。


新闻放完了，我妈也走了出来，递过来一个牛皮信封：“上次给你买的房子，据说下个月就能交房了，到时候就要你自己忙装修了。”


我不动声色地接过塞到身后，低头继续挑拣着薯片：“要不要给你留一间房啊？你肯定要经常回来吧。”


我妈迟疑了一会，旋即才笑着回答：“我喜欢紫色，紫罗兰那样的，你把房间装得浪漫点哦。”


“嗯，知道了。”我含糊不语，晃着薯片包装袋，眼泪都快要掉进去了。


我还记得当初她得意洋洋地把合同带回来的那天，她跟我说，以后钟越不要你了，你好歹还有个房子住。是呀，我好歹还有个妈妈一起相依为命。但是现在她为了我的幸福，却要狠心离开她的故乡。


我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了，那个秘密就要在心里溃烂，发出一股恶臭。就在我妈去给杜叔叔打电话的时候，我立即冲进厨房，抱起一大瓶果汁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灌。这时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里头的声音邪恶而又冰冷：“我的乐遥，你怎么没来参加未来的葬礼？我还以为可以看见你。”


是穆覃。我倒吸一口凉气，压下嗓音：“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打扰我。”


“有个消息想告诉你，否则我觉得自己太不仗义，”他笑了笑，似乎想要等着我的回应，但见我保持沉默，他只好自嘲一笑，“我看到夏卿和钟越一起进了酒吧，他好像喝了不少酒。”


我握紧了电话，冷笑：“你没必要再挑拨我们，你有本事就去光明正大地和他竞争。”


“竞争？”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真可爱，你难道不知道我已经赢了吗？JoyHall撑不了多久的，一线品牌已经全部被我们拿下了，谁还愿意往一个黑洞里砸钱？”


“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几乎咬牙切齿，“像你这样的浑蛋，一定会恶有恶报！”


挂了电话，我还是没出息地赶到了穆覃口中的酒吧门口，我不敢进去，怕被钟越看到，更怕自己看到他和夏卿。门口来回踱步，正在天人交战中，他们却正好出来了。钟越的确喝醉，夏卿艰难地攀着他，脚步趔趄，头发都散乱在额前。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夏卿抬起头：“乐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她来不及追究，只喘着气寻求帮助，“你快扶住阿越，他真是不要命了，这都喝了多少酒了，”她看着钟越站稳才松手，脸上全是焦急之色，“我现在去取车，你们在这等我，你看好他啊。”


她的脚步匆匆，身影很快融进夜色。


她在着急，在关心，在担忧，我想我明白她的那份心情，因为爱着一个人才会这样患得患失。


钟越埋在我的肩头，浑浊而粗重的呼吸，酒气扑鼻，我歪过脑袋，将脸颊贴住他的额头，细声细语地问：“夏卿是不是很优秀啊？”


他闷声闷气地点了点头，然后不满足地搂紧我。我心脏发酸，却还是瞪大眼睛看着酒吧门口的霓虹：“她是不是很喜欢你？”这次他没动静，只有呼吸的声音，我突然轻笑一声：“她有没有趁着你喝醉偷亲你啊？你老实交代哦！”


“乐遥……唔……”他咕哝两句，又埋了埋脑袋，“乐……遥……”


我偏过头，却只看到他额前乱糟糟的头发。酒吧里的音乐很吵，我却突然笑出声音来。就算黑暗再黑，你也是那颗熠熠发亮的星星。

06


穆覃等在MG的门口，玛莎拉蒂嚣张地大敞着门：“上来。”


我目不斜视地朝着大楼里走，穆覃按了按车喇叭，随后又跟上一步：“昨晚钟越为什么喝多，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我迟疑地停下脚步，他得意地扬起嘴角：“有人托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如果你想帮钟越的话，不妨上车。”


“谁？”我蹙眉，“谁托你来找我？”


他手搭在车门上，闻言似乎犹豫了一会，但很快就干脆地回答我：“好吧，现在告诉你也无妨，夏卿，是夏卿让我带话给你。”


夏卿？夏卿和他不也是竞争敌手？我承认我被牵住了鼻子，但他故弄玄虚的背后，的确有我想要知道的真相。我上了他的车，直视前方命令：“开远点，公司附近狗仔多。”他不以为意地耸肩，扭头嘲笑我：“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啊。”


车子停在城郊外的河岸大堤，他伸了伸懒腰看着窗外的蓝天：“工作那么忙，好久没有郊游了，天气不错，你觉得呢？”


“夏卿要你跟我说什么？和钟越有关？”我尾随下车，开门见山。


他回过头，无奈地看着我：“小姑娘真心急，”见我面无表情，他席地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草皮，“你的水母瓶设计方案，为什么我会拿到手？你就没有好奇过？”


我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却只是站在他的身后：“为什么？”


“因为夏卿，”他不介意我的冷淡，远眺着堤坝下缓缓流动的护城河水，“钟越一直相信夏卿，其实夏卿和我才是真正的合作关系，我们各有目标，她只是曲线救国。”


我背脊僵直，声音仿佛不是我的：“她想要什么？”


穆覃没有即刻回答我，只是沉思良久，这才站起身朝我走来：“乐遥，你怎么那么笨？夏卿想要什么，你不会没有发觉。”


“她到底想要什么……”我的底气渐失，整个人都快要站不住。


“钟越。”面前的恶魔冲我露出笑容，我脑中一昏，只觉阳光太刺眼。穆覃扶住我的双肩，声音温柔许多，“其实能帮钟越的只有夏卿，你只知道她做香水，其实她的祖母是ManyStore的董事。”


就算我再孤陋寡闻，我也听说过这个全球连锁的超级百货公司，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个德国的品牌，董事竟是一个中国人。所以夏卿的香水公司，其实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个附属子公司吧。


“虽然她年纪大了，但她最疼夏卿，所以能不能帮到钟越，就看你舍不舍得了。”穆覃的话，像淬了毒的利箭，我抬眼看着他带笑的眉眼，那么寒冷如冰。


“这是夏卿的原意？”


“当然。”他俯身盯着我的眼，我的眼睛发潮，害怕被他看见，只慌忙躲避他的眼神。他却迅速扳过我的肩，将我带进他的胸膛，“没有钟越还有我啊，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我汗毛直立，手忙脚乱地推开他，恼羞成怒之下只会破口大骂：“你神经病啊！跟他比，你算哪根葱！”


我的演技愈发精湛，在钟越面前，我仿佛什么都不知情。煮好的饺子刚起锅，他急不可耐地拣了个饺子塞进嘴里，随即被烫得哇哇大叫。我迅速倒了杯凉水递过去，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脸：“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很棘手？”


他一愣，随即扬起眉梢：“只是有一点棘手，不过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过不去的坎。”说罢他端起碟子走出厨房，口中还不忘叮嘱，“带点辣椒油和醋。”


还是那样，总想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自己的肩上。我想帮助他，可如果是用他来交换，我绝不会让步。放弃他，下辈子吧。

07


确定钟越已经出门，我才收拾好自己，挎上购物袋匆匆去楼下的菜市。几日观察下来，隔壁的夏老太太常在这个点儿下楼倒垃圾买菜，我想碰一碰运气，亲自会会她。


随意地买了几把青菜，又挑拣了几个芒果，这时看到有人卖盛开的风信子，忍不住跑过去蹲下身子研究。这时身边有人跟着蹲了下来，动作很慢，说话也慢条斯理：“生活里有了花花草草，日子才过得美啊。”


我回头一看，恰是夏老太太，一头银白发丝，却仍旧涂粉擦唇，看起来依旧精神奕奕。我故作惊讶：“这么巧啊夏奶奶，您还记得我吗？住在您家隔壁，上次甜瓜跑到您家，劳烦您照顾了。”


她笑着眯起眼睛：“好久没看到那小狗娃咯。”


陪着她买完食材，她邀我去家里小坐，只说夏卿不常陪她，往日里一个人总觉得寂寞。我欣然而往，一路上随意地问着关于夏卿的点点滴滴。到家后，她沏了花茶给我，两人相对而坐，倒一时寂静了下来。我斟酌着如何切入正题，却听到她轻轻的笑声：“其实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别急，先尝尝我这玫瑰花茶味道如何。”


我浅尝辄止，喝不出茶香，满腹心思都是她接下来可能说的话。夏老太太见我深思不宁，放下茶盏望着我：“林小姐，我们小卿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我太了解她。从小到大，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会靠着自己的双手去努力争取，从来都抗拒我的帮助。她的能力，我想你应该也看得到，这些都是她自己应得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可否认地点点头，夏卿的确优秀，否则我不会无端自卑自怜。


“可是只有一件事太凭天意，光靠努力，也无法尽善尽美。小卿今年已经二十七岁，可是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男孩子，只有钟越。她在我面前脸红过，说着关于他的点点滴滴，也举着拳头信誓旦旦说要追逐争取，可更多的却是坐在阳台的摇椅里，一杯又一杯地喝着茶，当酒一样地灌进嘴里。林小姐，她父母早逝，她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看着她望着我的目光，虽然年迈，可依然清晰如炬，我突然感到害怕，我的目的还没说出口，却已经被她的倾诉封住了喉，这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向我求助。


“我知道你想请我帮助钟越，老实说，我的确能帮，”她的嘴唇动了动，皱纹更深，“只要你能圆了我这个老太婆的愿望，让小卿和钟越在一起。”


不，这不是求助，这是交易，这是威胁！


我断然起身，百转千回之下，却还是果决地拒绝：“夏奶奶，您是过来人，您一定比我们更懂感情的事，世间强求不来的就是感情，也是万万交换不来的，所以我不会答应您，也不会放弃钟越。”


我不会放弃钟越。


当我看着他来回忙碌的身影时，再一次坚定了这个想法。


“口水都流下来了！”他突然回身，朝着靠在门边的我取笑。我懊恼地擦擦嘴，几步走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把脸颊贴上他的后背。他挣扎几下，连连推搡着我：“别闹，在洗碗。”


我突然固执地扳过他的身子，他举着戴了橡胶手套的手，仿佛投降。我迅速环上他的脖子，踮起脚跟，准确无误地吻上他的嘴唇。凉凉的，还带着芒果的清香。他的手落了下来，搂住我的腰身，更深更急切地吻了回来。


不放弃，不放弃，死也不放弃。我闭着眼睛享受着他的呼吸和心跳，却突然听到他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他不舍地离开我，两手上举：“帮我看看。”


他又转身继续洗碗大业，我掏出手机，是一条微信，显示的是图片信息。我打开来一看，竟然看到我和穆覃拥抱的照片，他揽着我的肩，我的脸挡在他胸口，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他笑得一脸春光。


水声还在哗哗地响着，钟越随口问道：“谁啊？”


我看着那串陌生号码，将手机递了过去：“不知道。”


我努力放平我的声音，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脱下橡皮手套接过手机，低头只看了一眼，便将手机扔回给我：“帮我拿个毛巾，刚没注意，洗洁精进眼睛了。”


我心情复杂地取了干净毛巾回来，看着他边擦边问：“你不介意？”


他的眼睛被揉得发红，半天才能睁开，见我一动不动地怵在旁边，随即又将毛巾丢给我：“这个号码虽然我没存，但我记得，之前你和穆覃的那些照片，也是他寄过来的。他处心积虑，我才不会上当。”


我静静地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半晌还是问了相同的问题：“你不介意？你不问我？”


他迅速冲好碗筷，这才将水龙头关上，转身一把捏住我的脸颊：“我才不乱吃醋，以后我不会再冲你发脾气，也不会跟你吵架了，我要做一个绝世好老公，你觉得怎么样？走，陪我去洗澡！”


我一路被拖进浴室，却半点自觉没有，只反复回味着他那番故作轻松的话语。莲蓬头打开，衣服瞬间浸湿，我突然哇哇大哭起来。他急忙束手就擒：“我没想对你怎么样，我保证！”


我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背，即便他什么心思都不肯轻易泄露，可是我却感受得到，他眼底的疲惫和日渐的消瘦。水花打在我的脸上，扑簌簌的，又疼又痒，混着我的眼泪，像小河流缓缓不息地淌。


我以为我是女超人，可为何此时此刻，我却这样无能为力。

Chapter 12 爱若难以放进手里，何不把这双手放进心里

<h2>01</h2>

尽管最近的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Mia的新专辑依然按照计划顺利推出，并且其中有一首还是翻唱宋未来唯一的主打歌，主题就叫献给师姐。欧姐安排我做策划案的时候，我突然灵光一现，钟越为了JoyHall能重聚人气，推出了各种折扣促销活动，虽然一时增加了不少顾客，但最后还是迅速被IMC抢走，竞争已是白热化。如果Mia可以在JoyHall举办小型歌友会，并且现场签售专辑，不知道会不会有所帮助？


策划案一出，各项工作很快就跟进，时间定在周末下午，JoyHall的位置也正好处在市中心，人流量一向很大，尤其是Mia的签售会提前做过预告，现场十分火爆，就连附近的小超市都沾了光，卖出不少瓶汽水。


我举着相机几番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抓拍到几张好看的照片，正低头翻看，突然被涌来的人潮推到台前。我只恨自己脚下踩着细高跟，这种场合如何让我处事不惊，大汗一抹，顾不得形象，挽起衣袖抱着相机便往外冲。


突然听到Mia的歌声戛然而止，伴奏还在放，却半天等不到她的声音。我还以为麦克风出问题，一扭头却看到她徒然站在原地，整个人仓皇无措，眼神飘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像只受惊的小鹿，想躲却又无路可逃。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可是只有一圈圈的歌迷，我找不到她的方向。


主持人及时出来救场，Mia这才恍然回过神，抱歉一笑，接着音乐唱了起来，可视线却时不时地搜寻着什么。


我以为这只是开始，直到歌友会结束后的现场签售，Mia原本正埋头一张一张地签名，后来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整个人突然站起身，四处张望一番便朝着门外冲了出去。我急忙拉着她的经纪人JOJO一起跟了出去，只见JoyHall的环形小广场里，一张巨型大幕从顶楼旋滚而下，耳边发出哗哗的翻动声，随即是人群的惊呼和尖叫。我抬起头，只见偌大的布幕上，两个大字赫然入目，白底的玫瑰花瓣图案上，打着一行字。


Mia


Marry me


现场一阵哗然，我愕然地回头去找字幕上的当事人，只见她伫立在广场中央，眼睛里也是掩不住的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暗涌翻滚的情绪，她在哭。


现场的镁光灯频频闪起，看来明天的新闻又有好看的了。我抬头再次看向布幕，只能倒吸一口气，身边的JOJO花痴地捧着下巴：“哇塞，好浪漫啊！”


我给她一记暴栗，故意凶神恶煞：“你好好拷问拷问陈妙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虽觉得讶异又好奇，却还是赶紧赶回公司撰写新闻稿，并且特意提到JoyHall。JoyHall的歌友签售会，Mia突逢神秘人现场求婚，巨型布幕大书浪漫，幕后究竟所为何人。随即网上一片热议，有说疯狂粉丝，也有合作伙伴，但所幸Mia很少有绯闻，也不曾有恋爱历史曝光，一时还找不到任何有用线索。


值得庆幸的是，求婚门事件一箭双雕，不仅给Mia带来了极大的曝光率，也让JoyHall的人气步步攀升。钟越望着我，点着我脑门忍不住地笑：“鬼点子真不少。”


我努起嘴不乐意：“那是我聪明伶俐！”转而一想，却又沉吟起来，“不过求婚这事还真是个意外，我感觉不像是粉丝做的事，因为Mia在现场一直魂不守舍。”


“你难道还不让自己的员工谈恋爱？”


“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奇！”我斜睨他一眼，他抱着靠枕歪在沙发上翻报纸，我抢出抱枕逼过去，“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求婚！”


“我求过了。”他纹丝不动。


我张牙舞爪：“什么时候！”


可半晌他都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报纸的手指微微颤动，我突然像被点醒，想起那些噩梦缠身的夜晚，还有在厨房里暴食恸哭的压抑。


这是我跨不过去的坎。


我垂下眼，默默地穿上拖鞋，故意打着哈欠：“好困啊，都这么晚了，我去睡啦。”


背后的人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报纸的翻动声都没有再响起。

02


Mia的求婚门正轰轰烈烈地位于热议话题的首位，欧姐却突然把我叫进办公室，摔出一份文件。我迟疑地取过一看，竟是林大平起诉公司的律师函。


“这……”我一时懵了脑袋，仔细将文字看下来，背脊都惊出一身冷汗。


欧姐推着鼻梁上的眼镜架，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林乐遥，我一直以为你处事冷静理智，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雇凶殴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哑口无言，脑子里的确是一团糨糊。欧姐又捡起文件，迅速浏览一遍重新丢回我的身上：“我要给你气死了！你要做就做得漂亮一点！给别人留了把柄算是什么回事！还让人找上门来！你说怎么办，这事怎么了结？林大平那种人不可能轻易罢休！”


“欧姐，”我底气尽失，“不是我……”


“不是你为什么特意提到了你的名字！”


我低头看着文件中“林乐遥小姐”五个字，只觉得脑中飞了一群蜜蜂，嗡嗡响得我心烦意乱。虽然我实在回忆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雇人打他了，但又隐隐约约仿佛有这几个关键字的记忆。


欧姐的目光还留在我身上，我硬着头皮迎上她的视线：“我去找他谈谈，让他撤诉。”


但此行，我毫无信心。


最后事实也证明，不管我如何义正言辞，甚至最后低声下气，他都趾高气昂，根本不屑与我交谈。我知道，他仍旧记恨着Mia的不肯屈服，甚至记恨着我的鼠目寸光，所以这次被打，他更是怀恨在心，这次起诉，他几乎很难撤诉。


被保安送出门的时候，我恨得牙痒痒，回头瞥见他正在剔牙，嘴角还有乌青，整个左眼圈都是紫的，我不由得开怀，真是大快人心。


我掉头去找肖慎，一见面便朝他胸口猛捶一拳：“兄弟，干得好！”他正要邀功，我旋即又更猛地打了一拳，“不过你害惨我了！”


我猜得没错，肖慎的确是幕后黑手，当初他信誓旦旦地说交给他，我哪里知道他真的会当真！当真就算了，怎么到最后还把我出卖了！


“我没跟他提你啊。”他抱着啤酒瓶直纳闷。


“你找的什么人？是不是他们透露的？”


“我亲自动手的！从头到尾没说过“林乐遥”这三个字！”他拍着胸口又开始信誓旦旦。


我头又痛起来：“那你怎么动手的？”


“他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我们就用个黑塑料袋套他头上了！你放心，我们选的地方没有监控！我虽然没经验，但还有智商！”


“然后呢？”


“然后就暴打一顿了！最后还拍了好多照片，哈哈哈哈，他那熊样子，你看了一定很解恨！”


“套着塑料袋照的？”我突然觉得有一丝危险的气息。


肖慎果然愣了一下，随后才迟钝地回答我：“不是……拿了塑料袋拍的，不然怎么拍到他的熊样子！”


我猛灌一口啤酒，气得心窝子都疼起来，就在肖慎还嘀嘀咕咕辩解的时候，我忍不住河东狮吼：“他见过你，你不记得啊！他认得你的脸！当然知道和我有关系！你的脑子被猪啃了啊！肖慎，你害死我了！”


当初为了从林大平手里救回Mia，是肖慎特意赶来解的围，也是他亲自跟林大平一行人大打出手，林大平不知道他和我的关系就奇怪了！我恨铁不成钢，咬着牙一遍一遍嚼着下酒的牛肉干。


“姐，你跟要嚼了我似的，我害怕……”他缩着脑袋，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我懒得理他，一想到林大平，我就跟吃了苍蝇似的。他选在这个时候起诉公司，显然是因为看到了Mia的求婚门事件。他还真是小人之心，特意挑了这么个时候，又解恨，又报了一箭之仇。


一人做事一人当，虽然是我不经意的一句话，但毕竟祸从口出，我该扛下一切。林大平，不管他怎么骄横，是人就总有软肋，我一定能找到他的那根软肋。

03


就在我努力跟踪林大平找软肋的时候，姑姑给我打来电话，她打算和裴叔叔订婚。我仿佛遭遇当头一棒，整个人站在太阳底下直发虚，直到汽车的鸣笛声催促着把我唤醒。


钟越说是因为最近钟家的事情太多，二叔又一直昏迷不醒，姑姑打算冲冲喜，也许能有些转机。我木讷地点着头附和，心里纵然明白他们总有一天会结婚，却无法消化这个事实，这个生育了我的男人，马上就要娶别的女人了，而我却不知道能不能叫他一声爸爸，该不该叫他一声爸爸！


我一恍惚，就拼命往肚子里填东西，钟越坏笑着看我：“你最近是不是太能吃了一点？双下巴都要出来了！要不是我没干过坏事，我都以为你怀宝宝了。”


我被他的话惊得一口咬住舌头，痛得鼻涕眼泪横飞，忍不住送出旋风小粉拳：“你才怀孕了！你全家都怀孕了！我瞪谁谁怀孕！”


即便心里再抵触，我还是提前准备了礼物，姑姑一向喜欢艺术，我虽然不怎么懂，但也装模作样地学了一点。礼物是从画廊里挑的油画，虽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胜在画者的干净单纯，画中的鸢尾犹如姑姑，清丽而动人。


然而最后礼物却并不是我亲手送上，就在姑姑告诉我订婚的时间之后，我妈也带给我一个晴天霹雳。她和杜叔叔就要动身了，飞机就在姑姑订婚的那天。放下电话我欲哭无泪，老天就是这么爱开玩笑，一边是新婚，一边是生离。


我去送机，我妈穿着碎花长裙，脸上还特意化了妆，看起来神采奕奕的，并不像是不得已离开。也许她的决定的确是正确的，毕竟杜叔叔待她不薄，而她也需要一个归宿，杜叔叔会是个好丈夫。候机的时候，我给她拍了好多好多照片，我从来没给她拍过照片，也几乎没有一张合影，看着屏幕里她带着些微皱纹的眼角，我几乎就要泫然欲泣。最后还是装作笑出眼泪，随后一抹便将手机塞给杜叔叔：“帮我跟妈妈照一张，一定要帮我照瘦点！”


我妈雀跃地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我连蹦带跳，努力地让自己笑得灿烂。上剪刀手，下剪刀手，交叉剪刀手，我妈乐得合不上嘴，我却紧紧地抱住她的肩膀。她为了我，扛下了多大的负担。我们争吵，我们看不起对方，我们互相伤害，直到最后终于相拥取暖。可是为什么在好日子到来的时候，我们却要分离？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我不顾正在拍照的杜叔叔，扭头埋进她的颈窝。她浑身一僵，笑着推我：“怎么了啊，乐遥？”


我拼命摇头，滚烫的眼泪黏湿她的发丝。她笔挺地站了许久，突然叹息一声，伸手慢慢地抚摸着我的头：“怎么了，乐遥？”


我再也忍不住，紧紧地搂着她不住号啕，口中却只反复地呢喃着一句话：“妈……妈……”


她笑着安慰，可是开口却也是哽咽：“傻丫头……我走了，又不是不……回来……”


可是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我的妈妈不会回来了。我想留住她，可是我不敢告诉她我知道的真相，她想要瞒住我给我一辈子的幸福，那么我就顺了她的意，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会幸福，我会让她放心。


机场里响起登机的广播，飞机就要起航，杜叔叔在一旁柔声提醒，我妈却纹丝不动地紧紧揪着我的衣服，我感觉得到，她的泪水已经浸湿了我的肩膀。其实她也很脆弱，她也只是个需要爱的小女人。我强颜欢笑，将她推给杜叔叔：“你要照顾好我妈妈，你发誓！”


他笑着并起手指：“我发誓。”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走得又急又快，花裙子被风飘起来，我几乎眯了眼。我知道她害怕停留，因为只要停一秒，或许她就要反悔，她舍不得我。我蹲下身子，低头翻着手机里我俩的合影，她的笑容安慰而又满足，可双眼却漾着水光，而一旁的我正扭头看着她，嘴角扬得那么高。


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手脚瘫软在地，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手机屏幕上。也许此时此刻，在钟家老宅里那个人正在举杯言笑，可是她却只能挥泪离开。这么多年，我们的生命里都没有那个人的存在，我们骂骂吵吵地相依为命，最后我们终于可以和解，他却横空出世，挡在我们之间。突然这一刻，我发现自己恨透了他，恨他缺失了这么多年，恨他无知无觉地突然重现，甚至恨他忘记我妈忘记我，还要迎娶另一个女人！


这么多年的生活历历在目，想到我妈受到的冷眼和鄙夷，还有她从不言说的艰难和心酸，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心疼得快要窒息，仿佛是她的心，此时此刻就长在我的身上。


钟越的电话突然打进，我迅速挂掉，他再打，我再挂。直到路人纷纷侧目，我这才接起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温柔问我：“妈妈走了吗？忙好了赶紧过来，大家都在等你。”


“我不去，”我干涩开口，“我不去了。”


说完我关了手机，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那样的场合，我才经历了生离，我不想受到任何刺激。让我睡一睡，让我睡一睡再说。

04


手机重新开机，未接电话二十多个，还有数条短信，我打开一看，竟是二叔病情恶化。我承认，在看到短信的那一秒，我竟然恶毒地想笑。你看，你们不是想冲喜吗？上帝真爱你们啊。而下一秒，我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抬头看着镜子，睡眠不足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我急忙梳洗完毕赶到医院，钟越正在走廊抽烟，我赶过去，他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关机？”


“我妈刚走，我难过。”我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扭头朝着身后的病房看去，姑姑和裴叔叔正背对着我站在病床边，我即刻沉默，转身靠在墙上：“二叔怎么样？”


“急救过来了，暂时没有危险。”他狠狠抽了一口烟，这才走到垃圾桶掐灭。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冒出一句：“钟越，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他迎着我的视线走了回来，我却觉得嗓子发痒，后半句话说得那么艰难，“在你知道二叔才是你亲生爸爸的时候，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怎么走过来的？”


他的眸光一深，随即却沉默下来，站在我身边，整个人孤单而又无助。良久，他的声音才低低响起：“我以为他们在骗我，”他自嘲地笑笑，我却突然心一抽，再看向他，他却已经浑然不在意了，“后来才知道这是真的，我不想认他，我那么恨他，我怎么可能叫他一声爸爸，你看，就算是现在，我也仍然坚持不改口。”


“你还恨他？”我紧追不放。


他缓缓地回头，视线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里：“也许吧，但直到今天，直到他被推进手术室，”他的喉咙突然发紧，我也不由得跟着提心吊胆，“如果今天他出不来，我想我会自责一辈子。”


走廊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响，我低头看着脚边的影子，只觉得眼睛发酸。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我抱进怀里，嘴唇贴着我的耳垂，声音又轻又紧张：“等他醒了，我想叫他一声爸爸，你说好吗？”


我不由得哭出一个鼻涕泡，连连点头说着好，他望着我哭笑不得，重又将我搂入怀中。


但二叔一直没有醒，钟越站在他的身边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还发誓一定会重振钟氏的辉煌，我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只觉得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姑姑在一边抹眼泪，裴叔叔陪在旁边，我控制不了自己，视线总会朝着他们身上投去。钟越见我一直沉默，扭头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姑姑也收住哭声，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我：“是呀，乐遥，你脸色也不好。”她说着就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试图摸摸我的额头，我仿佛触到电，迅速避开，甚至还不自主地冷冷看了一眼她和裴叔叔。钟越惊讶地抓住我，还没开口，我就急忙找了借口：“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明天我再来看二叔。”


我落荒而逃，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要溢出身体，那些恶毒的小心思就快要生根发芽，我害怕，我怕认不出自己。


赶回家的出租车上，手机响起新闻短信的提醒，我正准备关上，余光却瞥到Mia的名字，还有“已育三岁男孩”的一行字。


操他妈的林大平！


我急忙打给欧姐，欧姐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可听到消息瞬间就清醒过来：“林大平真他妈是个浑蛋！先压一压，能坚持多久是多久。”


“嗯，我去找Mia，我怕她出事。”


我掉头朝着Mia的公寓赶，纸包不住火，我知道总会有着一天的，但这一天，来得实在太快。但愿Mia还能保持冷静理智，希望她不要犯傻。其实有私生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不了不唱歌了，大不了不当明星了。她那么聪明，一定能够想得通。


是保姆来开的门，她领着我来到卧室，Mia正坐在飘窗上，白色的吊带睡衣罩着她单薄的身体，那么瘦，还像个孩子。我叫了叫她，她迟疑着扭过头，看到我眯眼一笑：“乐遥姐？”


我本想安慰几句，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寒暄着问她：“小九九还在老家吧？他不会受到影响吧？”


她摇摇头又笑了：“我跟我妈说了，这几天就不让他去幼儿园了。”


“那，孩子的爸爸现在在哪？”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是她的一道伤疤，但我不能不揭，“如果现在小九九的爸爸能出现，你们就不是私生子那样不堪了，隐瞒孩子的事情娱乐圈也不是没有先例，最多流失一批少男小粉丝，你还是可以唱歌，还是可以圆梦的。”


她双眼无神地盯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缄默。我不知哪里来的怒气，陡然拔高声音恨恨开口：“你不是说他是个浑蛋吗？那就报出他的名字啊！大家知道你是受害者之后，反而会同情你的遭遇！”


“他不是浑蛋，”她突然打断我的话，却言之凿凿，“他如果知道，他会是个好爸爸的。”


“那就让他站出来！既然有了孩子，那就把他找出来！他应该负责任！你知道没有爸爸对一个孩子会有多大的影响吗？如果以后，如果以后这个爸爸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你要怎么跟孩子交代？”


Mia震惊地看着我，我也被自己的激动吓到，可是浑身的恐惧和愤恨却无处发泄，我控制不住自己。半天Mia才敢怯怯地开口：“我没想过……”


“除非他死了！”


否则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我恨不得他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Mia走下飘窗，轻悄悄地靠近我：“乐遥姐，其实小九九的爸爸就是那天在签售会时求婚的……”


我霍然抬起头，她终于坦诚，脸上有着不自然的笑容，虽然她不想承认，但那的确是喜悦的笑容。半晌我终于也笑了起来：“还好，也蛮好的嘛。”


小九九还是比我幸运得多。

05


Mia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承认自己的确有孩子。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之所以隐瞒，只是不希望孩子受到影响。而对于她自己曾经的轻率举动，时至今日，她仍不后悔，所有的责任她愿意独自承担。


她的侧脸被滑下来的头发盖住，可是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的声音，是克制隐忍，却仍然坚决死咬不放的。闪光灯频频亮起，她的脸时不时地发出透白的亮。现场只有她的讲述声，安静而又肃穆，甚至有忠实粉丝忍不住捂住嘴痛哭出来，随即爆发出一阵争气的呐喊：“Mia，我们支持你，我们不会放弃你！”


粉丝的感情，其实一直都是最真挚最纯洁的，我突然释怀。


然而记者的咄咄逼问却让Mia开始渐渐慌张起来，从她的私生活混乱开始，到追究孩子生父是谁，最后甚至质疑她的国民小妹形象。我渐渐退到人群之后，这些都是她要承担的，而那个男人，如果是个男人，应该站出来了。


有时候破釜沉舟，其实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走出发布会，程程的电话打了进来，可才响一秒，很快又挂断了。我回拨过去，过了好久她才接，我等半天也没等到她的声音，只隐隐约约听到椅子滑动的声音。我又叫了几声程程，这才突然听到一声哭喊：“乐遥，救我——”


她的声音不像从前的虚张声势，那是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的恐惧和绝望，我焦急问到地址，立即打车赶了过去。我不知道她口中的小区是哪里，这里我们从前根本没有来过，等我按响门铃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回应我。


“程程！”我猛敲着门，俯身将耳朵贴到门上，渐渐听到椅子的滑动声，随即程程的声音也近了，她无措地在门内对我喊：“门被反锁了，我开不开，我开不开……”


听到她的语气，我心里更加焦急起来，她什么时候这么无助过，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被人反锁在房子里。我四处查看着，最后实在没辙，掉头跑到小区附近找了个开锁匠，添油加醋一番，这才领着他上了楼。


门一打开，我当即愣在原地，屋子里一片混乱，而程程就坐在靠在门边的椅子上，她的双手被反绑，衬衫领口被撕开，几乎快要露出内衣的边缘。视线在往下，她穿的裙子上都是狼狈不堪的褶皱，而她裸露在外的大腿内侧，还有未干的血迹。


我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往前迈一步，还差点被她的一只鞋子绊住。我拾起鞋子扑到她面前，捧住她被泪水浸湿的脸，慌张地一遍遍抚顺她的发丝，想开口问问这是怎么了，可声音却是惊人的颤抖：“谁……是谁……”


她朝我露出惨然的一笑，眼里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最后她才将头重重地垂到我的肩，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来：“带我去医院……”


天仿佛是瞬间黑了下来，有飞蛾噼里啪啦永不疲倦地朝着日光灯管撞上去，我左手掐着右手，仿佛不知道疼。时间那么漫长，漫长得仿佛已经过完一个世纪。脑海中不停浮现程程的脸，没有血色，只余一抹惨然的笑。


在医生做检查的时候，肖慎赶到了医院，他已经查出那栋房子的户主，李白白。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他的脸色铁青，只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报过警了。”


我不知道程程为什么还会去找李白白，更不知道李白白为什么会对程程下毒手，医生还没有出来，我甚至还不知道程程到底有没有事。如果有事，我一定会杀了那个浑蛋！我一定！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撕心裂肺的疼，肖慎拉住我，声音突然扬起：“医生出来了！”


我急忙赶过去，焦躁而又不安地等待着医生的结论，可他却环顾一圈，最后问我：“你是病人的家属吗？她怀孕了，两个月，还好宝宝很健康。”


像要下暴雨前的短暂宁静，我突然觉得胸闷气乏，眼前仿佛闪过一道道白光，我拉住身边的肖慎重复：“他说什么？”


“程程怀孕了！”肖慎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像他是孩子爹似的。我看了他一眼，随即甩开他冲进诊室，程程正从幕布后走出，看到我，脸上却突然不自然起来。我一把抱住她，忍不住尖叫：“你怀孕了！你怀孕了！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话音一落，我突然没出息地大哭起来，如果她不是孕妇，我肯定想给她几拳。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还有什么消息比这个更美好。仿佛云破日出，绝处又逢生。程程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见我如此失态，她的眼眶也慢慢红了起来。我哭哭笑笑，两人对峙好久，她嘴巴一瘪，终于哭出了声音：“乐遥，我真的怀孕了，我要当妈妈了……”

06


李白白很快就被派出所拘留，虽然是酒后施暴，并且施暴未遂，但法律的惩罚，他依然逃不掉。我陪着程程散步，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你怎么还去找李白白？你俩不是早就不联系了吗？”


她回忆起当时，似乎也有一种后怕：“我去DEADLINE碰到的他，他请我喝酒，我心情差喝了不少，他也一直陪着我。快天亮的时候我们才走，他把我带回了家，本来是七倒八歪就开始睡觉，谁知道半途他醒了，然后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一直挣扎，他索性将我绑了起来。我们酒都没醒，直到快得逞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我流血了……”


“是宝宝？”我倒吸一口冷气，幸好李白白及时觉醒，否则后果太不堪设想。


程程点点头，声音沉沉的：“我们其实都不知道，他也只是晕血，不然我是逃不掉的……”


我急忙抱抱她：“过去了过去了，没事就好，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对宝宝也不好。”她嗡着鼻子应诺，像个小孩子，怯怯地依附着我。


“那，你不告诉北野？”


虽然他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书，但到底是宝宝的爸爸。然而程程却猛地抬起头，盯着我紧张地说：“我不想告诉他，你也不许告诉他！”


“可是……”


“你只许听我的！”她居然任性起来，皱着眉头向我耍性子，我赶紧点头答应，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无条件地站在她这一边。


为了庆祝喜事，我请她吃法国菜，席上她说起自己初为人母的心情，眉眼里都是掩不住的生动。前一刻我们还是那么担惊受怕，恐惧又无助，没想到下一秒就雨过天晴，上天赠予了太美的礼物。我喝着西柠汁静静地看着她，当妈妈真不一样，瞬间就添了几许温柔。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谁敢相信从前那个要死要活不肯当妈的人，现在会有这样安然的笑容。


“程程，当妈妈其实是很幸福的吧？”


她抬起眼，看着我拼命地点头：“乐遥，孩子真是太他妈神奇了，从我知道自己身体里有这么个东西以后，我居然瞬间原谅了我爸我妈。他们孕育我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心情，他们爱我，我知道，我特别坚信！他们连我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深深地爱着我了，就算最后我是个怪物，他们也会把我当宝，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看着她眉梢间的鲜活，心中漾起微微的酸涩来。是啊，世界上所有的父母是不是都这样毫无原则地爱着自己的孩子？我妈生下我这么个不听话的东西，一定很难过很失望，我肯定伤透了她的心。


虽然嘴角依旧上扬，眼泪还是吧嗒吧嗒流了下来。程程愣愣地看着我：“乐遥？你哭什么啊？”


我不在意地抹抹眼泪：“我高兴，我真的要当大姨妈了。”


她白我一眼，转瞬又高兴地低头吃起菜来。我也低下头，不停地将盘中的沙拉往嘴里塞，吃得又急又快，差点被圣女果卡住了喉咙。程程直拍我的背，骂骂咧咧地损我：“妈的，差点被强奸的是我！怀孕的也是我！你激动个什么劲！”


告别程程，我终于下了决心去找裴叔叔。姑姑和朋友去挑选婚庆公司，裴叔叔把她们送到之后，掉头来赴我的约。咖啡厅里，他依然是充满魅力的绅士，无微不至地替我打点好一切。我歪着头看着他，他的头上也有了白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横生皱纹。他不年轻了，不再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了，现在的他还会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吗？放弃我们母女？


“裴叔叔，”我深深地望着他，“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爱过什么人啊？”


他拿我取笑：“像你和阿越那样的？”


“嗯，就是那种完完全全的恋爱，有吗？”


“有啊，谁没有年轻过，”他端起咖啡杯，拿小匙搅了搅，最后还是放了下来，“那个时候我刚刚警校毕业吧，被分配到派出所实习。”


他的目光悠远，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笑意，那恍惚的，仿佛梦一般的回忆。


“那天我值夜班，有人报警说对方买了东西不付钱，我赶到现场，报警的是一个穿着吊带连衣裙的女孩子，长得很清秀，却偏偏化着浓妆，看着就像叛逆少女。她指着面前的一个中年男人说，‘呐，就是他买东西不给钱！’我就问她，‘他买了你什么东西啊？’我只是跟寻常一样问问情况啊，哪知道她突然翻脸，挥挥手直嚷嚷，‘算了算了，老娘不要算了！’我就追过去问她，‘那你还报不报警啊？’她却冲我吐了吐舌头，掉头就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然后呢？”我急忙追问。


“然后，然后我又接了个报警电话，我去了之后一看，又是她！她喝多了，迷迷糊糊地说迷路了，要警察叔叔送她回家。我问不到她家人朋友的联系方式，只好把她带到派出所的休息室，一个晚上过去了，我的夜班也结束了，她却还是不醒。我就打算把她交给接班的，哪知道我才刚刚走，她就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死乞白赖地跟在我的身后。我拗不过她，请她吃了个卤鸡蛋和莲蓉包。”说到这，他突然笑了笑，眼镜后的双眸里浮出点点碎碎的温柔。我的心不由得一动，如果，如果这个人是我妈……


“后来我们就相爱了，”他的语气突然低沉下去，“如果那算是恋爱的话。”


“什么意思？你们没有在一起？”


“也只有值夜班的时候才会碰到她，她时不时地给我找点麻烦，没事的话就跑休息室里躺着睡觉，像个小流浪狗，一望着我就是可怜巴巴的眼神，我也不忍心赶她。再后来，再后来我想约她的时候，我才发现……”


“发现了什么？”一颗心都快要悬到嗓子里。


他垂下眼静静地看着我，一脸都是苦笑：“我才知道为什么我只有晚上才能见到她，原来，她是个……妓女……”


他说得万分艰难，我也觉得一阵刺痛，手指紧紧地攥着桌布，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后，后来呢？就这么完了吗？”


他取下眼镜，垂首深深叹息，方才的容光顿时消失，脸上老态毕现：“完了，就这么完了，乐遥，我该去接你姑姑了。”他显然不愿再多说，重新戴上眼镜，平时的裴叔叔又回到了我的面前。如果不是我一厢情愿的话，他流露出的那些笑意，应该足够说明，他曾经，他曾经是爱过那个妓女的吧。


妈妈，他是爱过你的。


他爱过你。

07


即便姑姑的婚事一直在筹备中，可是二叔的病情却一直恶化。我偶尔也会去看望，但最终还是无法接受裴叔叔和姑姑就要结婚的事实。婚庆公司已经选好，饭店也已敲定，甚至婚纱都已经在路上了。有时姑姑询问我的意见，我都紧张得只想逃。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在钟家安身立足，甚至看到姑姑，我都会觉得呼吸艰难。


我把精力全部花在公司里，Mia虽然已经召开发布会，但还是出现了很多抵制她的网友，这也直接导致新专辑的销量一路下滑。而公司也已经倾力打造二线新星，她情绪一直不佳，我偶尔慰问慰问，还忍不住八卦一句：“那个求婚的人怎么样了？”她从来都是笑笑不答。


林大平的第二封律师函就是这个时候发过来的，他还真是趁胜追击，刚刚爆出新闻没多久，现在又加紧脚步起诉公司。欧姐找我谈话，事情已经惊动上层，虽然北野也派出了律师，但钟家已经处于动荡，何况一场官司更有损公司形象。


我不仅没有帮上忙，又给钟越添了麻烦。回到家，我找出肖慎当时给林大平拍的照片，一张张都是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我随意地翻看着，突然心生一计。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找出当时林大平想要包养Mia时开出的支票，还有各种监控视频记录，最后和那些照片一起寄到了他家，收信人写的是他的夫人。


二叔第二次急救的时候，钟越没有来得及赶回来，他正在和别的集团谈合作，我到了医院，一路和他汇报情况。在二叔几乎休克的时候，我把电话递到了他的耳边，不知道钟越到底说了什么，二叔的眼皮子突然跳了一下。


“有希望！”医生大喜，“让他继续说！”


我打开扬声器，钟越的声音回响在手术室里：“爸！你一定要醒过来看看，JoyHall现在已经步入正轨了，每天生意都好得不得了，股票卖得也不错……”


我不知道二叔是被那一声“爸”，还是钟氏的谎言挽救过来，他脱离危险，并且清醒了过来。虽然仍然无法开口说话，但每天都要听姑姑读报，偶尔听到钟氏的一点消息，眼睛睁得都老大。之后姑姑再也不敢带报纸去，甚至连钟越都不知道该怎么圆谎。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到钟越的脚步靠近，我头也没抬地问：“合作的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他们只愿收购，不想合作……”他坐到我身边，脑袋重重地压在我的肩头，“乐遥别说话，让我休息一会，十分钟，十分钟后就叫醒我。”


他很快就发出鼻鼾，我一动不动地挺在那里，他的身体越来越重，我的心跟着跌得越来越低。裴叔叔从走廊走过来，看到我们立刻放轻了脚步，我涩着嗓音叫了他一声，他笑笑停了下来：“刚刚去取姑姑的婚纱了，看了实物，比图片更美。”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敷衍地笑笑：“二叔也醒了，一定赶得上你们的婚礼。”


“倒是你们，”他慈祥地看向还在沉睡的钟越，“等忙完这一阵，你们也该商量商量大事了，我们毕竟都老了，仪式这些都不重要，到时候可要给你们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才是。”


“我们？”我一阵苦笑，“也许吧。”


也许会结婚吧。


也许，也不会吧。


我去看了程程，她的肚子还没起来，却整天扶着腰走来走去，见我鄙视，她还不悦地直敲桌子：“喂喂喂，我说你这个大姨妈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宝宝啊？等你以后怀孕了，你肯定也跟我一样患得患失。”


我想不到那么远，我只想到眼前。程程坐到我的面前，我看着她的肚子恍惚地问：“你说我和钟越，能结婚吗？”


“废话！”她又白了我一眼，“郎情妾意的，不结婚想私奔啊！”


“要是能私奔就好了。”就可以抛下钟氏，抛下JoyHall，抛下MG，抛下二叔，抛下裴叔叔，只剩下我和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了。


可是——


我不想让他当逃兵，更不想看他背得那么重。

08


接到我的电话，夏卿还是觉得意外：“没想到你会转变得这么快。”


我不想和她周旋，窗外残阳如血，有晚归的鸟儿比肩飞过。我没等多久，她就赶了过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蹬蹬蹬的响声，就仿佛敲在我的心上。我推开服务员倒上的清水，直接开门见山：“如果你真的爱他，你一定会站在他的身边。”


“当然。”她正视着我的眼睛。


我笑了笑：“可是你不该把这当作交换的筹码，爱情，绝对不会是筹码。”


“但是你在和我交易。”她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冷语。我低着头摩挲着玻璃杯口，手指冰冷又僵硬：“其实我发过誓不会放弃他的……”


“可是现在你还是拱手让给我？”她咄咄逼人，果然是个生意人。


我静静地看着她漂亮的脸蛋，她身上的香味还是一如既往地吸引着我，但我突然发现，我再也不羡慕她了，因为她比我可怜，她的爱情是要换来的。我低眉轻笑：“不是让给你，我相信我如果一直陪着他迎刃而上，总有一天也会好起来的。我只是不想看到他那么累那么辛苦，两年前他已经经历过这些，我不希望人生再跟他开一次玩笑。”


她愣了愣，随即轻笑出声：“好伟大啊，你是不是这么觉得？”


我苦笑摇头：“我知道自己很自私。”


一直高昂的头在走出咖啡店的时候终于颓败地垂了下去，街头的音像店在唱彭佳慧的《走在红毯的那一天》，可是我想，我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我给钟越做了四菜一汤，全都是新手艺，翻着菜谱一步一步学的。钟越兴致勃勃地试菜，还不忘眉飞色舞地一一点评，我看着他孩子气的脸，心里平静得像是一片湖泊。不论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风雨，他只要回到家，留给我的只有笑脸。可是我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果我跟你分手了，你会怎么办啊？”


他正在吃菜，闻言蓦地抬起头来：“你敢！”


“我就说如果嘛！”我努起嘴来撒娇，“你会不会想不开呀？”


“当然不会！”他瞪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挑三拣四，“你又不是倾国倾城，我为了你想不开多傻啊！”


我托着腮帮子不说话，两眼舍不得离开他，见我没有回应，他又抬起了头：“不过我一定会把你揪回来的，放家里还能驱鬼。”


“你怎么这么恶毒啊！”我抄起菜盘就往厨房走，他急忙追在身后，一把搂住我的腰。柔软的嘴唇就贴在我的耳廓，我听到他快要溺毙我的温柔：“等我忙完这些就结婚好不好？不要让我再求第三次了吧？”


我哈哈笑出声音，可脑袋却越来越重，眼睛里的水也越来越重，我笑着说：“好啊好啊，你说话算话啊！”可是我不敢转身，一转身他就能看到我神经病一样的脸，明明是笑着，可眼泪却那么汹涌。


多想时间能够停住。


晚上入睡前，他照旧翻开电脑随意地看看邮件，我干不了任何事，见他一合上电脑就扑了过去：“我看到一句名言，我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他颇有兴趣地扬眉：“哦？是什么名言？”


“春宵一夜值千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得如此一本正经。钟越闻言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大笑，我梗着脖子盯着他，怄着气去解自己睡衣的纽扣：“我是认真的，你笑个屁笑，我不倾国倾城，但好歹是个女人。”


纽扣一路而下，冰凉的风趁机钻进衣服里，我打了个哆嗦，钟越却迅速抓住了我的手：“你不怕？再说了，女人太主动会吓坏男人的。”他帮我把衣服重新扣上，随后亲了亲我的脑门，笑着说道，“都憋这么久了，不如就等到娶你那天。”


“这么老土！”我嘀嘀咕咕发一句牢骚，可背过身，眼泪又瞬间涌出，湿了一大片枕头。说出这句话，我做了那么久的准备，我不是不怕，我只是怕以后我们再无可能，留个念想也总是好的。至少有这么一天，我是真正属于过你。


哪里得到那天，就连明天我都等不到。


钟越，我们没有明天了。

Chapter 13 不过我肯等，等一生都等

<h2>01</h2>

林大平终于撤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寄给他老婆的那些照片和资料。欧姐好奇地问我怎么解决，我一一如实相告，她难以置信地推了推镜架：“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我都想好了，他要是坚持追究，我就和他同归于尽。”


欧姐抚掌大笑，我跟着也自嘲地摇了摇头，旋即从包里翻出了辞呈递了过去：“欧姐，这是我的辞职信，MG对我的培养我不会忘记的。”


“辞职？！”欧姐目瞪口呆，抓过辞呈大略一览，随后盯住我的眼睛，“为什么？”


“我想休息。”


“我可以让你休息，你要多久的假期？”


“不仅仅是这样，”我捂住脸孔，冰凉的手微微颤抖着，“我撑不住了，所有的事，我真的支撑不住了，欧姐求求你了。”


我没有抬起头，可是我能感觉到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她一定懂得。


“好！我同意你辞职！”欧姐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大力拔掉笔盖刷刷刷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你去人事部办手续，等你休息好了就回来，我们大家都等你。”


我又一次变成失业小青年，抱着纸盒默默离开MG的大楼。阿真一直送到门外，她很想问个究竟，但自始至终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抱抱我，一张苹果脸上都是笑意：“玩好了就早点回来啊。”


辞职后我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远在英国的我妈，却一直是无法接通的状态。我重新翻到杜叔叔留给我的号码，心里想着如何措辞，他们刚刚飞过去，我眼下也去找他们散心，会不会觉得我是电灯泡？只可惜，杜叔叔的手机也无人接听。


我打车回到平湖公寓，把纸盒暂放在门口的保安室，钟越应该已经去了公司，我得趁着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迅速地收拾好我所有的行李。我没有勇气和他告别，我更怕自己在他的面前迈不开脚步，所以，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东西也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平时用的护理用品全都是他为我悉心准备的，粉红色的牙刷、毛巾，还有粉红色的拖鞋，我一一整理干净放回原位。这间七十多平米的小公寓，每个角落似乎都盈满了我和钟越的气息，我四处环顾，泪盈于睫。钥匙还紧紧捏在掌心，当初他交给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可是不能舍不得。离开前我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我去办理新手机号码的时候遇到了纪尤熙，实在是狭路相逢。她身后跟着的保姆怀中抱着一名幼小婴儿，我不由得问出口：“你的孩子？”


她坦然冲我笑道：“快八个月了。”


我一时哑口无言，时间变幻，曾经那个对钟越穷追不舍的小妹妹，现在也早已为人母。她的视线还牢牢盯在我的身上，我只好硬着头皮开口：“真好，祝贺你。”


她并不在意，临要告别，却又掉头回到我身前：“其实我真的很好奇男人们的眼光，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哪里好。”


我无力与她争辩，这么多年过去了，彼此都不再年轻，还有什么好执著。她见我兴致索然，却挑起唇角浮出一抹莫名的笑：“我哥哥喜欢你，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呵，他真的瞎了眼。”


哥哥？我茫然地抬起眼，想要追问，她却已经从保姆手中抱过婴儿大步迈开。我的脑海里隐隐约约有答案浮现，却依然觉得难以置信。她口中的哥哥，难道会是穆覃？想到他，我突然觉得筋疲力尽，最后还是落进了他们的圈套，我竟然还是难逃一死。


在我换手机卡的前一刻，钟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接，想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我一贪心，还是迫不及待地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是一片嘈杂，似乎在酒场，喧闹的人声交叠。我又“喂”了一声，随即有陌生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你是林乐遥吧？我们和钟越在一起刚刚吃完饭，现在想去酒吧坐坐聊聊，可是他死活不肯，非要我们打给你，这家教挺严啊。不过你放心，我保证会好好看着他，你就赶紧点头同意吧？”


我尴尬得只知道敷衍地傻笑，一群人的哄笑声中，我努力辨认着钟越的声音。他仿佛正在艰难地抢夺着手机，口舌不清地嚷嚷：“我不去，我不去，乐遥会生气……”


我捂住嘴哭笑不得，他一定是喝多了酒，否则怎么会这样孩子气，也不怕在朋友面前丢尽大男人的面子。我想跟他说几句话，最后几句话，比如你少喝点酒啊，早点回家睡觉啊，以后喝酒的时候可以提前喝点酸奶啊，可是来不及了，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电话已经在他们的哄闹中挂断。


街头已经有夜宵的摊子摆了出来，伴随着三三两两晚归的加班族，也有约会回来的小情侣，不依不舍地黏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菜，视线胶着，一秒都舍不得分开。我蹲下身子回忆着钟越电话里的口气，想笑，却还是迅速埋下了头。


来不及就算了吧。

02


我短租在平湖公寓外不远的酒店，没办好去英国的签证前，我还没有办法即刻离开。既然走不了，那就离他近一点，哪怕只能看到他的影子也是好的。


程程常对我冷嘲热讽，鄙视我不够干净利落，瞧不起我藕断丝连。她坐在我宾馆的床尾，看着我吃她带来的便当，我不想理会她，只顾着低头对付便当盒里的饭菜，来不及细细咀嚼，大口大口地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充我内心的空洞。程程见我的吃相狼狈，又忍不住毒舌起来：“林乐遥，你怎么比我这个孕妇还能吃？你不是也有了吧？你看看你那肚子！你都有双下巴了！”


她说得没错，这几个月来我增重许多，也许是心情的原因，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暴饮暴食。有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都不怎么敢承认，双眼浮肿，无精打采，哪里是可以配得上钟越的林乐遥。曾经我那么想骄傲地站在他的身边，现在却丢盔弃甲，落得如此狼狈。


我常常看新闻，向Mia求婚的男人已经正式站了出来，出人意料，竟然还是个成功精英男，谩骂的声音渐渐少了，多是羡慕向往和祝福的。而JoyHall也得到了一家上市公司的合作援助，看来夏卿的确说到做到，她的祖母为了她，真的愿意一掷千金，不，这何止千金。


所有的新闻我都能看到，但我不知道钟越好不好，程程从来不肯告诉我他零星半点的消息，她巴不得我立马滚去英国。


“你既然决定要放弃，那就咬咬牙狠狠心！就像我，真要离婚就不要抱着念想，就算是有了孩子，也坚决不要回头。总说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女人啊，也要对自己狠一点。”其实程程说的没错，她现在已有身孕三个月了，可是她不仅没闲着，反而正式接手了她爸爸的事业，俨然一副女强人的模样。


虽然没有北野。


不过因为她的怀孕，她妈妈带着小小鱼从国外回来，表面上用的理由是小小鱼想姐姐了，其实谁都心知肚明，她是特意回国照顾她的女儿。这就是妈妈，再怎么样的误会都割舍不掉情深。我也继续打电话给我妈，签证的日子将近，我总要知道他们的具体住址。可是，国际长途依然无人接听。


“大概一门心思去享受二人世界了，你总得给你妈妈这个机会。”程程取下我的手机，这已经不知道是我第几次打出的电话了。


我以为我自己藏得很深，可是却在7-11便利店里被穆覃抓了个正着。我胖了很多，何况又戴着太阳镜，连帽衫的帽子遮住了大半个脑袋。穆覃就站在门口，超市外还在下着雨，我付好账单走出去，吓得差点把怀里的牛奶跌在地上。


“你……”我艰难地想着要不要赶紧避开。


他立即堵在我的门口，嘴角只有一边斜着勾起，细长的眼睛里透出一抹坏笑：“My sweet Penny，又是好久不见？”


“你认错人了。”我低下头，匆匆想要掠过他。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目光灼灼地逼上我的脸：“你胖了之后更可爱了，肉嘟嘟的，看来没有钟越的日子，你过得很滋润啊。”


我偏开脸，怒瞪着他质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难道更不想问问钟越知不知道吗？”他好整以暇地抱胸倚在一旁，我成功地被他牵住鼻子：“他怎么样？还好吗？”


穆覃看着檐廊上滴滴答答落下来的雨水，半晌才轻笑了一声：“当然好，你都这么牺牲了，他如果还不好的话，那就太对不起你的良苦用心了，”说着，他突然浮出自嘲的表情，“我真想知道，他哪里好，值得你这样为他？”


我突然想起纪尤熙对我说过的话，不好的预感就要浮现，我迅速掐灭苗头，生硬地转换话题：“我只是如了你们的意，不算什么良苦用心，倒是你，请说话算话，不要再找钟越麻烦。”


“找他麻烦？”穆覃皱起眉头，沉吟片刻迅速地转过身，几步逼近我的面前，“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他麻烦吗？其实不单单是为了IMC。如果说我对你有兴趣，你信吗？”


我连连后退，嗓子一阵发紧：“神经病……”


“是，我是神经病，在机场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比照片里还要好看，一股桀骜倔强的表情，初生的小牛犊。你知道吗？我很早就见过你，尤熙很早的时候就给我看过你的照片，那时你是她最讨厌的情敌，可是我却觉得可爱。她让我帮忙对付你，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用这种手段？可是，只有用这些手段才能接近你，你就像个刺猬，脸上都写着生人勿进。”他的目光渐柔，我尴尬地斜过身子，不敢与他直视。也不是没有人这样赤裸裸地向我表达过爱意，曾经的罗颂扬比他更甚几分，可那个时候我敢一个巴掌挥上去，现在的我却一个小指头都没有力气动。


他见我目光躲闪，伸手握住了我的肩：“我找你找了好久，跟踪程程也跟踪了好久，终于等到她疏忽的这天，乐遥，你不想回去也没关系，你说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


我筋疲力尽，闻言也只是缓缓地抬起眼睑，冷冷地盯着他咬牙切齿：“恶心，你让人恶心！你不要忘了是你害死了宋未来，你是杀人凶手！你就是个魔鬼！我跟你走？你去下地狱吧！”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可我却停不住冷言冷语，身体里的毒瘤像是被雨水引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面对我的控诉和指责，他并不辩解，只低垂着头，右手捂住胸口，仿佛也是无言以对。


我不愿再说，拎好我的行李拂袖而去，雨还在下，我的伞忘在了便利店门口。没走几步，身后响起脚步声，穆覃已经追了过来，撑伞挡在我的身后：“你的伞忘了拿，我送你回家。”


我一把挥开他的手，雨伞跌落在地，倾盆的雨水弥漫在眼前，我嫌恶地冲他吼叫起来：“你明明说过不再干涉我的生活！我求求你，算我求求你，离我远一点！不要说什么喜欢我爱我，我巴不得你去死！巴不得你去偿还宋未来的命！”


雨一直下，我想不到身后的穆覃是怎样的表情，我只想着一个问题：钟越，你在找我吗？你有找过我吗？

03


英国大使馆的签证终于办下来，程程同我一起取，别人一个个都是欢天喜地，只有我面无表情。程程摸着肚子骂我：“给姐乐一个！别整得跟奔丧似的！”


我跟着这个乌鸦嘴一路赶到医院，第一次陪她孕检，熟悉的场景让我想到了祁嘉。程程听我谈及她，突然正襟危坐起来：“乐遥，我前两天收到了一张银行卡，是祁嘉……”


“她在哪里？”我不由得抓住她的手，祁嘉消失好久，大家都不知道她的踪迹，即便她犯过错，可我还是下意识地把她当成最好的姐妹。程程摇了摇头：“没有地址，只有她留的字条，说是把我们之前赎她的钱都还清了，多余的钱是给宝宝出的大红包……乐遥，她知道我怀孕的……”


我有些感伤，大概是因为自己要离开这里了，所以才会容易生出恨别离的情绪。叫号的小护士念到了程程的名字，我替她拎起包，跟着走近诊室。接着，我就和诊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崔峥嵘大眼瞪小眼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大惊失色。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他愤愤不平，“这是我的地盘！”


啊，对，他是医生，他是妇产科的医生，好一个“缘”字妙不可言。结果这个杀千刀的看了看我，顿时口出不善：“你几个月了啊，怎么胖了这么多？你让你男朋友学点知识，光吃没用，重要的是吸收！”


我面露寒光，将一旁的程程推了上去：“是她怀孕——”


他恍然大悟，随即赶紧找出程程的病历本，边看边问我：“你朋友都有孩子了，你还不结婚啊？你妈妈是不是还想着撮合我俩？”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金丝边眼镜下的眼睛里就透露出一抹不善的光芒，“不过你得跟阿姨解释解释，我这又相了几次亲，市场有些供不应求。”


“成！我没耽误了你就是万幸了！崔大医生，你赶紧看看我这姐妹，宝宝还健康吧？”


宝宝像程程，才小豆芽一个，就已经不让人消停了，跟得了多动症似的。程程和我坐在椅子上等单子，眼前不停地走过初为人父人母的小夫妻，男人一个个都把女人当宝似的搀着扶着，忙前忙后马不停蹄。程程估计是等得无聊，竟突然问我：“乐遥，你说我们有时候是不是太较真了？我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也不至于让小豆芽没了爸爸。”


我恶狠狠地骂她：“你是太作太矫情！曼莎和北野压根什么都没发生，你非要轰轰烈烈地闹离婚。好了，他终于签字了，你终于满意了吧。”


程程气鼓鼓地瞪着我，曼莎和北野的那次事件，其实是有人蓄意陷害。是MG的小新人，因为看不惯曼莎的行事风格，故意想要制造她和公司老板的桃色事件，哪知道这老板夫人如此坚贞不屈，不仅没去收拾曼莎，反倒直接甩出了离婚协议书。


我想到这些，只觉得造化弄人，可程程却也奋力抵抗，字字回驳我：“你不作？你不矫情？你为了他的事业牺牲爱情？他领你的情吗？他都不来找你！城市就这么大，他有心要找，把天都翻过来也能找得到吧！”


我被她的话刺中心窝，这牙尖嘴利的德行真让我咬牙切齿。虽然我在竭力躲开，不做阻挡他的墙，只做远远看护的月光，可是潜意识里却总是翻看各大报纸，也许会在某个角落看到一则关于我的寻人启事。


我正暗自神伤，突然觉得眼前有黑影遮挡，而一旁的程程也猛地抓住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的皮肤。我蓦地抬起头，站在我身前的那个高大身影的男人不是北野又是谁。我迅速瞥了一眼程程，她神色发僵，只拼命地扣着我的手腕，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你也在这儿啊，我最近身体不好来看看医生，你呢？”


他不说话，只是视线缓缓地飘到我身后的大标志上，我跟着看过去，妇产科三个字赫然挂着，我哭笑不得，只能尴尬地傻笑。他眉头微拧，迅速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怀孕了？你不知道阿越一直在找你吗？”


“别！”我急忙伸手拦住，“你别告诉他，算我求你了！”


“胡扯！这是一个男人的责任！”他眉头更皱了，其实有的时候他和钟越还是有相像之处的，尤其是生气动怒的时候，虽然隐忍不发，却寒气逼人。我被他一句“胡扯”吓得后半句话全吞回了肚子里，倒是一边的程程默默地退后几步，半个人都藏在了我身后。我暗自腹诽，妈的，这完全是别人小俩口的家事啊，我怎么莫名其妙被牵累进来，还诅咒我怀孕了！我不就是胖了十斤吗？这些男人都什么眼神！


北野还不肯轻言放弃，低头一把从我手里接过包和资料袋，凶巴巴地说：“跟我回去，阿越都要挖地三尺了！你怀着孕还到处乱跑！他那么爱你，你玩什么失踪？”


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脑子里乱哄哄的，他在找我？他真的有找过我？我还没从北野口中问个究竟，程程已经扯住了我的胳膊。我回头看向她，她一脸坚持地看着我，然后重重地摇了摇头。


我即刻开口：“北野你停下来，”我吞了口口水，努力把这个谎言圆下去，“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怀孕的事你也不要告诉钟越，否则，否则我不一定会留下这个孩子！”我义愤填膺地盯着他，虽然我俩隔着挺远，但我能感觉得到，他气得快冒烟了，可是他却无能为力，因为对他来说，这也是我和钟越的家务事。

04


我不敢保证北野会不会出尔反尔，为了防止他把我卖给钟越，我断绝了和程程的联系。签证已经到手，离开的日子迫在眼前。我回了一趟家，还有不少行李留在那里，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和小甜瓜告别。我没有办法带它走，只能忍痛将它留给隔壁的一位夫妻，那个上小学的女孩子一直很喜欢它。


钥匙打开门，我还没走进去，隔壁的门就打了开来，一只毛茸茸的怪物直线般朝我冲了过来。我蹲下身子，它迅速跳上我的腿，仿佛激动得不知所措，舔完我的脸又舔我的手，摇头摆尾忙得不亦乐乎。我紧紧搂住它，努力地控制住它的情绪，这时隔壁走来那位阿姨，见到我惊喜地说道：“难怪小甜瓜一直抓门，原来是你回来了，它还认得你的脚步声呢。”


是的，就算我离开十年二十年，它依然会瞬间认出我的声音。


就像我只离开十秒二十秒，再回头，它也依然会用这样的激动迎接我。


这是对我最不离不弃的伙伴，可是我却不得不和它告别。


隔壁的阿姨看着我收拾的行李，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哦，对了，前不久有个年轻人来找过你，不停地敲门，我就告诉他你们娘俩都移民了，没关系吧？反正你也马上就要走了。”


我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跟移民也差不多了，以后这个房子还麻烦阿姨您帮忙租出去了。”


“这也不是什么事，放心吧。”她停了片刻，随后又小心翼翼地问我，“那如果那个年轻人还是来这里找你，我要怎么说他才会死心？总不能以后让他打扰新房客吧？”


我回过头：“他经常来吗？”


“可不是！”她拍了拍大腿，“小甜瓜也认得他，每次他一来，小甜瓜就撒疯地到处跑到处叫，饭也不吃水也不喝的，要不然你把这小甜瓜丢给它？好歹也给别人留个纪念。”


“他照顾不好甜瓜的。”我断然拒绝，可是收拾行李的手却迟钝了好多。原来北野没有骗我，他在找我，只是他笨了一点，不像穆覃会跟踪，不过这样也就够了。


离开那天，我没让程程送我，地面温度太高，我怕对她肚子里的胎儿不好。出租车把我送到机场门口，我办好登机手续，百无聊赖地坐在行李箱上玩连连看。就在我快要通关的时候，机场里突然一阵骚动。我抬起头，吓！什么阵仗？一行穿着便衣的警察浩浩荡荡地四处搜查，难道出了什么大案件？我正兴致勃勃地伸长脖子看热闹，可却在下一秒，一个人影赫然出现在视线里。就在那一行便衣警察中间，钟越焦急地四顾着，仿佛在搜寻着什么。我下意识站起来，拖起行李转身就跑，借着过往人群的遮挡，匆匆地跑出了机场大门。


他难道在找我？


怎么在这样一个节骨眼找到了机场！


我恨得牙痒痒，眼看着登机时间就要到了，我却进退不能，重新进去说不定就会被揪到，可是往外跑又跑哪里去，难道又要等明天的航班？我正迟疑不前，有赶飞机的一家人急匆匆地往里赶，那个胖墩小男孩几乎直接撞过我跑进去。我脚步一踉跄，身后已经响起一声惊呼：“小心，乐遥！”


我迅速回头，钟越已经赶到门口，正侧身让那一家人走进去。我拔腿就跑，却被栏杆挡住了路，这样绕过去跑肯定躲不过钟越的大长腿。我一咬牙，攀住栏杆就爬了上去，身后又响起钟越气急败坏的声音，我不管不顾，将行李箱扔到那头，然后眼睛一闭跳了下去。然后，我崴着脚了！妈的！这什么狗屎运啊！


下一秒钟越就追了上来，单膝跪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抓住我的脚腕，可开口的语气却是暴跳如雷：“林乐遥！我真他妈想掐死你！你怀孕了你不知道啊！你爬什么栏杆！你还敢往下跳！你还要不要孩子了！”


我扭了扭脚脖子，看着他快要杀人的眼光，怯怯地往回缩着腿：“我，我没事……”


他脸色铁青，不容分说地将我拉到背上，我想挣扎，却旋即被他的目光给吓得被口水呛住。他把我小心翼翼放进车里，系安全带的动作也很轻柔，可随后摔门的样子却还是很凶残。我一动不动，目不斜视，他风驰电掣地飙到医院门口，我想找个机会解释一下，但他浑身的戾气让我不敢开口。


直到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他挂好号回来陪着我，我看着面前妇产科的诊室，心情万分复杂：“钟越……怀孕的是程程……”


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灼灼得，像是一把火，可是我不敢抬头，声音也细若蚊吟：“我又不是圣母玛利亚，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怀孕……”


良久的沉寂，只有小护士来回忙碌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他低哑的嗓音，仿佛磨着一层沙粒：“我以为……”他突然笑出一声来，自嘲地摇了摇头，“我竟然以为是别人的，以为你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开我。”


我心虚地抬起头，他的表情又惊又喜，却又有一丝心酸：“北野说你是一个人，我还在想，要是让我抓到那个浑蛋，我一定不让他好过！”


北野这个叛徒，我低头嘀嘀咕咕腹诽，倒是身边的人突然扭过头，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领出了医院。门外热浪滚滚，偌大的太阳似火焚烧。可是面前的人却褪去了火一般的怒气，反倒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逼人，他紧紧地盯着我，声音也像数九严冬：“林乐遥，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跑？一句话都不说，你说你想跑哪儿去？我告诉过你，不管你跑到天涯还是海角，就算你是去了狗日的火星冥王星，我照样会揪出你！想逃？门儿都没有！”


我抬起眼，他的身上仿佛重聚了光芒，自信，甚至自大，这才是他，阿波罗一样熠熠发光的钟公子。我扬起嘴角，轻轻地笑道：“公司怎么样？还有二叔，他有没有醒过来？”


他逼近我身前，一把掐住我的手腕举到身前：“我该夸你一句伟大，还是骂你一句自私？林乐遥，你太看不起我钟越！”


我抿住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嘴唇翕动，仿佛也在努力克制，他的手渐渐收紧，我感觉不到痛，只是心脏仿佛泡进醋水里，那么酸，那么苦。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咬牙切齿地看着我，眸色里有碎光闪烁：“我会沦落到牺牲一个女人来成就自己吗？我会靠出卖自己心爱的女人来挽救JoyHall吗？我的努力和我的实力，足以让钟氏企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没有谁可以轻易摧毁钟氏，也没有谁能打倒我，更不会有谁能拆散我们！就算是你，那也不可以。”


我颤抖着嘴唇，想解释一些什么，可却都显得那么单薄无力。他的眼底有泪光闪烁，我不忍移开视线，只紧紧地看着他眸中倒影出的自己。他的手慢慢从我的手腕松开，随即抓拢我的手指，温柔而又细腻地与我双手合十：“乐遥，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要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

05


我像个离家出走的小孩，被大人抓了个现行，然后灰溜溜地被领回家。即便被训了个狗血淋头，可是家门却永远向我打开。钟越一路拉着我，门打开，我的粉红色拖鞋还摆在门边，他蹲下身帮我脱鞋，我受宠若惊，连连往后退，他却一把抓住我的脚腕：“别动，你刚崴了脚腕，小心疼。”


我低头看着他轻柔的动作，心中一片柔软，像是躺在极柔软的天鹅绒毯上，只想心满意足地叹息。鞋子换好，他又将我拉到沙发上坐下，按住我的双肩，低头仔细吩咐：“你现在只要看看电视就好，遥控器给你，不许乱动，我来给你做饭。”


他转身离开，很快又重新走了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我想笑，却又觉得鼻酸。他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放到我面前：“以前老吆喝你给我做好吃的，今天你就看看我的拿手绝活。”


我静静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了什么我并不知道，厨房里传出叮叮咣咣的声响。我想着机场时他对我说的话，JoyHall的确是和别的公司强强联手，但并不是夏卿家的ManyStore，而是三江集团。他没有接受夏卿的帮助，而是自己拿着企划书亲自拜访，这才终于说服三江集团的CEO。


更八卦的消息是，三江集团的CEO江东至，竟然就是向Mia求婚的神秘人士，传说中的钻石精英男。


我慢慢地消化着这些消息，突然听到厨房里传出什么摔碎的声音，我急忙跳下沙发奔了过去，钟越背对着我，闻声回头无措地看了我一眼，我却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音。他的鼻子上都是面粉，两只手也举在空中，地上跌落的是发面的不锈钢盆，还好面团已经揉好，甚至还做出了造型，就等着送进烤箱。


“你会做面包？”我走上前拾起不锈钢盆。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向姑姑请教的，等以后结婚的时候，我要自己做结婚蛋糕。”


我安静下来，没有答话，只帮忙把面包送进烤箱，定好时间，这才洗了手默默回到客厅。钟越也迅速冲好手追了出来，电视机里还在放着偶像剧，女主角哭得鼻青脸肿，男主角一个强吻就扑了上去，然后两人达到了人生的大和谐。我尴尬得移开视线，钟越已经不在客厅，厨房里有面包的香味传出，诱人的、热乎乎的，生活的气息。


突然客厅的灯“啪”的一声灭了，我还以为是停电，可电视机还在播放。眼睛慢慢地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只见钟越从黑暗中走出，关了电视机，然后走到我身前，抵着我的额头，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我手足无措起来，突然不知从哪里发出一阵音乐，随即悦耳的前奏幽幽响起，是Eric Clapton的《Wonderful Tonight》。我还在发怔，他已经牵起了我的手：“Beautiful lady，我能有幸和你共舞一曲吗？”


我想抗拒，他却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们彼此贴近，他的呼吸喷薄在我的脖颈，痒痒的，带着酥麻的温柔。


It&#39;s late in the evening


She&#39;s wondering what clothes to wear


She puts on her make up


And brushes her long blond hair


我步履笨拙地跟随着他，不是不会，而是不敢。我不是从前的林乐遥，我已增重十斤。


And then she asks me, "Do I look alright?"


And I say, "Yes, you look wonderful tonight"


我猛地抽回手，我太难看，我配不上这样动人的音乐，配不上这美妙的夜晚，配不上面前这个充满了魅力的男人。


“乐遥？”他的声音低低响在耳畔。


“那个，”我匆匆跑去打开客厅的灯，“面包好了，我们吃面包吧！”


他亲手做的面包，虽然不够尽善尽美，但好在味道不赖。他取来草莓果酱替我抹上，我努力地小口小口去吃，生怕自己不小心就吃多，他见我小心翼翼，声音也不自信起来：“不好吃啊？”


“好吃！”我迅速点头，为了怕他不信，又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草莓果酱沾到唇边，我下意识伸出舌头舔净嘴角。下一秒，我的视线一黑，嘴角处被什么更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随即是更深更甜的吻，他像是要抢夺我的果酱，不管我怎么挣扎，仍然以不可抵挡的姿势攻城略地，我呼吸渐重，手中的面包也掉在地上，靠椅被他的动作推出好远，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动。


“阿越——”我口齿不清地吟出他的名字。


他不可自已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浓浓的情意，我心中一动，像是隐隐期待，随即而来的却是更多的恐惧。


他将我抱进卧室，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霓虹和万家灯火，他倾身覆上我，手指轻柔却又微微颤动着抚摸我的脸。我的皮肤在他的手指下渐渐升温，像是被点燃，嗓子里又渴又痒，不知道这样的焦灼要何时才能得到解脱。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肩颈而下，轻轻一挑，拉链无声地滑下，我突然紧紧抱住自己，一手遮住自己的脸，声音颤抖着说：“不要看，我很丑……”


他轻轻拉开我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You look wonderful tonight.”


他的吻像是雨点落下，凉凉的，带着惬意的清新，我呼出一口气，仿佛身体里的焦灼渐渐消散。我的脑海里不再是那场漆黑的电闪雷鸣，没有倾盆的暴雨，只有淅淅沥沥的雨点，温柔地浇灌在我的心里。


没有畏惧，只有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仿佛那雨点终于汇成的河流，缓缓地，静静地，流淌。


“阿越……”我拥住面前的人，那抹温暖，是否可以陪伴我的终生？


他在我耳边重重叹出一口气，良久，我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动人的声音：“我爱你，我爱你乐遥。”


这是我期待已久的答案，终于，尘埃落定。

06


钟越开始帮我一起对付暴食症，每餐都要监督我的食谱，早晚还要拉我一起锻炼。我气喘吁吁地像只熊，倒是他和小甜瓜在遥远的前方摇着尾巴等待我。如果他有尾巴的话，一定也是摇着尾巴的！


偶尔晚上有应酬，他照样会带上我，不过不许我贪吃，也不许我喝酒，甚至饭后去打牌都要我坐镇。我困意来袭，在一阵麻将声中睡去，脑子里还在不断地叫嚣，赢钱赢钱赢钱。仿佛回到小时候，妈妈常约牌友来家里，我躲在卧室里睡觉，辗转反侧总是难以入眠。那麻将声，像是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永远不停。


两个星期后，钟越带我去医院，二叔的病情不稳，当初在医院碰到北野，正好是他去拿二叔的检查报告。除了年纪大的毛病之外，他又被查出肺癌晚期。病床上的他瘦得皮包骨头，再也不是那个喜欢冷眼瞪着我的老人家了。好在他还能说话，钟越领着我上前去问候，他泛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脸色苍白，却还是艰难地开口问道：“阿越，你什么时候成家？”


钟越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目光又缓缓地移到我的身上，眼睛闭了闭，这才得以继续：“乐遥还要瘦个三四斤，才能穿得下婚纱啊……”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力气，只闭着眼睛大幅度地喘息，我却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眼眶。这么久，我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松口，他终于肯认可我。


二叔还是没有等到姑姑和裴叔叔的喜事，隆重的葬礼之后，钟越在休息室找到我：“姑姑的婚礼也就在这个月，你到时候来不来？”


我望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一热，口中已经作出回答：“我去。”


然而在婚礼的前一天，我却又胆怯地退步。钟越替我挑选的礼服就放在床边，他一遍一遍催促着我试一试，还口气温柔地“提醒”我看看是否合身。我看着那一袭薰衣草色的长裙，忍不住将深藏的秘密对钟越一一打开。


钟越的动作几乎没有变过，整个人依旧保持着斜倚在床头的姿势，双手交叉，可脸上的表情却是僵硬的。我轻轻地坐到他身边，试图去拉他的手，可伸出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也是难以控制的颤抖。我急忙缩成拳，努力抵抗心里翻涌而出的复杂情绪，钟越却突然抬起头来，整个人几乎绷在一起，声音也是紧张的：“就算他是你亲生父亲，我们也依然可以在一起的，法律是不禁止的，对不对？”


我心中一酸，可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可是我害怕，我害怕别人的指指点点，也害怕他人的恶意中伤，我妈一定是预料到这些，所以她才打算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她只是想保护我，她只是想成全我的幸福。”


可是她却不知道，我害怕的不是我自己受到伤害，而是无辜受到牵连的她。


天还是慢慢亮了起来，如果把秘密守住，我也许要对裴叔叔改口叫姑父了，这辈子永永远远都不能叫他一声爸爸了。我睁眼望着被风吹起的纱帘，楼下渐渐有了车辆经过的声音，枕头底下的闹钟响起，我恍然回过神，这才发现钟越并不在身边。梳妆台上留着他的字条，让我提前打扮好，然后在家里等他。


我对着镜描眉抹粉，一层又一层地涂抹着红红的嘴唇。其实我妈和姑姑年纪相近，她这一辈子也没有穿过白纱，更没有一个男人允诺来娶她。幸好，幸好迟来的幸福终于来到，我只期盼远在英国的杜叔叔能够呵护她的温柔。


这时门铃响起，我猛地站起来，才崴过的脚又撞上椅子，整个脚背惨不忍睹。我单脚蹦着去开门，钟越站在门口，一身纯黑西装，手里捧着雪白的绣球捧花，倒仿佛当新郎的那个人是他。我嗔他一眼：“结婚的又不是你，臭屁！”


我换好礼服扶着墙慢慢移出，钟越眼前一亮，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没想到你瘦回去之后，胸还是变大的！”


要不是我足踝上有伤，我一定要送他连环无影脚。


停在门外的车是那辆白色X7，他替我拉开车门，用眼神谴责我：“你压根就没把学驾照放在心上吧？等结婚了我天天看着你学！”我抬眼瞥了他一眼，结婚结婚，似乎成了他的口头禅，可是他连一个像样的求婚都没有！


何况，我还没有瘦，我的心还没有好，有好几个夜晚还是噩梦缠身，白天也精神恍惚，尤其是控制饮食之后，我仿佛找不到可以发泄的方式，只能拼命咬着枕头，害怕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钟越替我系好安全带，我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气：“等会看到他，我是不是要叫姑父？”


他动作一僵，随后坐直身子望向我：“乐遥，我昨晚去找过医生，关于你和裴姑父的关系，结果已经出来了，可是我不知道你会开心还是难过。”


“什么结果？”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


“我去做了亲子鉴定，从枕头上取了你的头发，还让叶嫂从钟家老宅偷出了他的牙刷，我等了一整夜，现在结果就在我手上，乐遥，他不是你爸爸。”他目光紧锁在我的脸上，表情也是万分紧张，我却恍惚地扬起了嘴角，良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那……那我是谁……”


“你是林乐遥，你是我钟越的家人，”他拢过我的后脑，将我搂紧在他带着暖意的怀抱，“是你妈妈误会了，这是个乌龙，如果你真的想找到自己的爸爸，那么后半辈子我都陪着你一起找，但是乐遥求你不要忘了，我也是你的家人，将会陪伴你一辈子的家人。”

07


这是个乌龙，这是个大乌龙。


我坐在教堂的长凳上，目光游离，魂不守舍。祭坛前的一对新人在交换戒指，那个我曾在梦里喊过无数次爸爸的男人，他和我竟然没有血缘关系。


在裴知言的故事里，有一段回忆他没有告诉我。在他得知女孩的身份后，他却没有办法让自己彻底死心。他等在夜场门外，看着浓妆艳抹的女孩姿态妖娆地送客，他叫住她的名字，分不清是怒还是恨，掰过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下去。那晚他们不醉不罢休，女孩软绵绵地躺在身边，迷醉着眼看着他，然后懒懒地闭上了眼睛。他还是舍不得，她安睡的模样那么乖。不急，一切都来得及。等到天亮，宿醉的女孩笑着嚷嚷着要负责，他宠溺地笑，却并未辩解，他愿意对她负责，他相信她会迷途知返。


可是再见面，却仍是在夜场，他穿着警服前去执勤，她穿着超短裙，睫毛贴得又密又黑，身边的男人还在一遍又一遍地灌着她的酒。


原来她没有回头。


后来想想我妈真蠢，竟然会爱上一个小警察，撩拨就算了，还要搭上自己。鬼迷心窍之后，也忘记好好保护自己，直到最后为了见他一面，硬着头皮替姐妹顶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怀有身孕。


就因着这一个美丽的误会，才给了她力量度过这茫茫人生吗？


真是蠢，还要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不许我夜不归宿，不让我随便恋爱，不准我做被人唾弃的第三者。她一直竭尽全力保护着我，却惟独忘记她才是最需要保护的那一个。


我提前退出婚礼现场，走出教堂，我不停地拨打着手机里储存的那个英国号码，这么多天过去了这个号码一直是无人接听。我突然生出一丝恐惧来，尤其是耳边响起《结婚进行曲》的音乐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唯独我，背上沁出一层冷冷的汗。


就在我抓着手机焦虑地来回踱步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我来不及看归属地，下意识以为会是我妈。然而电话一接通，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纪尤熙，我们太久没有直接联系。


“乐遥，”她的声音有些谨慎，甚至还有些压抑着情绪，“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你一定要答应我，我哥明天出殡，我希望你能来看看他最后一面。”


耳边的音乐还在继续，电话这头却在说着一场葬礼，这个世界无奇不有，几家欢乐几家愁，我不忍拒绝纪尤熙的苦苦哀求，她难得肯低头。只是穆覃，他怎么会突然，死了？


第二天的葬礼钟越陪我一起出席，在赶往的途中，我第一次知道穆覃的身世。名义上他是纪尤熙的表哥，其实他是家里收养的，只是从来都不受纪家的喜爱，早早就遣送出国。直到纪尤熙长大，她骄纵的性子也闯下不少祸，纪家也不想把几代人的成就交给一个外姓人，这才想把穆覃招回来，好歹他的身份证上的姓氏，还是纪，纪穆覃。


一个可有可无、被人丢来丢去的，棋子。


殡仪馆的门口，我一眼看到他养的小牧，那只甜瓜见了就掉头落跑的边牧犬。它蹲坐在大门口，任凭别人怎么唤怎么赶，它都不肯挪动一分。我上前轻轻叫它的名字，它迟疑好久才扭头看我，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里，竟然仿佛浮着眼泪，像是在哭。直到纪尤熙把骨灰盒抱出，它才缓缓直起身子，像是明白那个盒子里装着什么，然后迈开腿朝着纪尤熙走去。


“它在哭……”我声音也快打颤了，就算我恨穆覃，可是死者为大，我竟无法拍手叫好。


纪尤熙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哥有话留给你，他说谢谢你当初在机场救了他，如果不是你，或许他早在那个时候就死了。”


我盯着纪尤熙漂亮的眼睛，心中有情绪翻涌不停，却难以辨明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纪尤熙也直视着我的视线，接着一字一顿地说：“我哥还说，他无所谓是魔鬼还是天使，只要你能记得，他也愿意当撒旦。”


我无言以对，想到最后一面时我的恶言恶语，心中也生出许多不忍。良久，我才敢问出口：“怎么会，这么突然？”


“心脏病发本来就突然，抢救不及时就难以挽回，哥哥送进医院的时候还淋过雨，身体都是冰凉的，额头滚烫，意识迷离，大概是抵抗力太弱，他没能扛过来。”


我愕然地愣在原地，队伍已经离开，我缓缓回过头，小牧依然紧紧跟在纪尤熙的身后，脚步又稳又坚定，他在陪伴主人最后一程，这一生，都要不离不弃。


就算这辈子，每个人都轻视你，但至少你还有小牧。


纪穆覃，还有它一直仰望你，信任你，深爱着你。

08


两场黑白喜事后，我的情绪更加波动，幸好钟越一直陪着我，还有甜瓜。见过小牧之后，我更加珍视小甜瓜，什么好吃的都要第一时间喂给它，结果我瘦了，它倒是愈发圆润起来。我每天早晚都要习惯性地拨打那个英国号码，但很不巧，至今还没有打通过。钟越已经派人去查，但我很难真的放心。


JoyHall的业绩一路飙升，月度视察的时候，钟越带着我一起。我因为发胖很久没置办新衣，他在工作，我便到处试衣服，反正营业员总是要违心夸赞我几句的。到了一层，他去和楼层经理了解情况，我却想到那个白色情人节，我们伪装出战，一楼的大厅里在做香水的展台，夏卿还送了一瓶给我。


现在Echo的香水还在JoyHall里热卖，只不过夏卿再也没在这里出现过，她是聪明的女孩子，毕竟失手了一回，就不必苦苦执念。何况她的事业风生水起，爱情和面包，她从来不会缺。我找到可以坐的地方趴着休息起来，没一会钟越就赶了过来，揽过我的肩，头对着头研究起柜台下的展品：“你看中什么款式了？”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黄金钻石首饰的柜台，正要解释自己只是找椅子坐坐，钟越却已经叫来营业员：“麻烦拿这两款看看。”我来不及阻止，年轻漂亮的营业员已经取出那两枚钻石戒指，黑色丝绒上，两颗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来，试试。”钟越取出一枚，我却急忙挣脱出自己的手，低头嘟囔几句，再也不肯撒手。他凑到我跟前，一脸纳闷：“怎么了？”


我压低声音懊恼：“肯定塞不进去，手指头好胖……”


他居然好意思哈哈大笑，搂着我前仰后合，我恨得牙痒痒，却只能讪笑着让营业员把戒指收回。这时隔壁的一位老爷爷吸引了我的注意，他手里还拄着拐杖，衣衫也很是朴素，却是来看戒指的，因为不懂，一句又一句地问着导购。收回戒指的营业员跟着我的视线看去，随后扬起嘴唇笑了起来：“他在给他老伴买金戒指，这都是第三次来了，真是让人羡慕。”


是啊，好羡慕，多幸福。


一生一代一双人，与子执手，白头偕老，不过如此了。


回程的路上我心情大好，虽然因为戴不上戒指而被取笑，但那对老夫妻的恩爱却足以带给我许多正能量。钟越打开天窗，温柔的风涌了进来，他看我难得高兴，也跟着开心起来。车开到半途，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不方便接听，我便直接拿过手机。可是电话一通，我没说几句话，整个人就仿佛石化，电话那头一直有个声音在重复：“你们快飞过来，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钟越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转头握住我的肩膀：“怎么了，乐遥？”


我迟钝地扭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茫然地回答：“我妈她……”


“你妈怎么了？慢慢说，你妈怎么了？”


“我妈……自杀了……”手机从掌心里滑落，我眼前一黑，最后的余光里，只有钟越突然煞白的脸。


再睁开眼时，钟越正握着我的手陪在身边，我艰难地坐起身，身上的薄毯滑落下去，一旁有医生上前翻了翻我的眼皮子，随后又探探我的额头，这才松下一口气：“林小姐应该没有大碍了。”


钟越点了点头令他退下，我这才得空观察四周：“我在哪儿？”


“飞机上。”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丝毫不敢放开，“Eric替我们定好了机票，我来不及等你醒过来，你妈妈现在在医院急救，你别担心，她一定会没事的。”


前一刻的回忆全部涌回脑子，我突然激动起来：“我妈为什么会自杀？Eric有没有查到？她不是和杜叔叔去度蜜月吗？她为什么要自杀？”


“乐遥，乐遥你听我说，你冷静一点！”他按住我的双肩，倾过身抵住我的额头，呼吸急急地扑在我的脸上，“你妈妈受骗了，杜绍甫带她去英国，骗光了她所有的钱就把她丢在酒店不管不问，现在警方还在找他，你别担心，他一定会被绳之于法，你妈妈也会好起来的，医生说她幸亏没有割到大动脉，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前些日子的隐隐不安全部一一兑现，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妈那么蠢的女人，老天却总是要戏弄她。她从来就没有过过好日子，为什么到年近半百的时候，老天爷还要这样狠狠地摆她一道？如果她有事，如果她有事！就算你是老天爷，我也要和你拼了！


飞机落地，Eric已经安排好车等在机场门口，我们一路狂奔赶到医院，急救手术已经结束，我妈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几乎二十个小时，她一直昏迷不醒。医生向钟越交代情况，我听不太懂，只能焦虑地守在我妈身边。她面色苍白，血色仿佛全部流失，这和我见她的最后一面完全不一样。她走那天，就算是因为分离而落泪，她也依然是扬着嘴角笑得万分灿烂。我的手机里至今还存着那时和她的合影，她依然明艳美丽，风情万种，现在躺在病床上那个虚弱单薄的憔悴女人，怎么会是曾经的花魁林美云？


“乐遥，”钟越轻轻走到我身边，“医生说妈妈已经脱离危险了，只是潜意识里不愿意醒来，她一定也很痛苦，想逃避现实。”


“她受了那么多苦，如果是我早就扛不住了，她很勇敢，她是个伟大的妈妈。”我拉着她的手笑着回答，可眼泪却瞬间跌落。钟越伸出手指替我擦去眼泪，可无奈却越擦越多，他望着我，眼睛里满是心疼：“医生说她最好留在这里治疗，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放心，所以我跟他商量好了，国内也有好医生。”


我抬起头看向钟越，万语千言却只化成一句：“谢谢你……”

09


专人飞机把妈妈安全送回H城，她虽然住在医院里，但我还是把从前的房子租了回来，打扫干净后把她的物品全部摆放回原位，等她醒了，她就可以像从前一样回家。我也开始着手新房的装修，按照她的喜好，说不定很快我们就能搬新家。没有钱也没有关系，我还年轻，我还可以挣，我的工作能够养活我们母女两个人，再加一个狗崽子也都不是问题。


我以为自己积极向上，一直在努力拼搏，可是只有到了夜晚，当我从医院疲倦地赶回家里时，噩梦就开始重新缠住我。钟越一再要求我搬去公寓，可我却固执地想等在这个家等妈妈回来。


我又开始半夜翻冰箱，夜晚的我像是另一个自己，心中住着一只饕餮大兽，不停地把能吃的所有东西拼命往嘴巴里塞。可当白天来临，我又开始痛恨自己，并且恐惧着夜晚的来临。我想要逃，不敢见钟越，也不许他来医院，借着工作繁忙把自己深深隐藏。钟越终于不再纵容我的任性，他在病房里坐等下班赶去医院的我，病房门一打开，我就知道自己无路可逃。


“你来啦？”


“你是不是又病了？”


我摸了摸脸：“只是有点累吧，妈妈一直不醒，我很害怕。”


他沉默片刻，扭头看了看我妈的吊瓶，这才重新看向我：“杜绍甫已经被抓到了，在澳门，原来他嗜赌如命。”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钟越，直到自己慢慢消化掉这个消息，这才恍惚地笑了：“我真想杀了他，我和我妈那么相信他……”


“他也不会好过，我也不会让他好过！”钟越拉住我的手，声音渐渐温柔下来，“别再躲着我好吗？再大的艰难，我们一起度过；再难的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乐遥，让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我躲开他的眼神，心神不宁地喃喃：“我没事，我真没事。”


“那你让我送你回家。”


我默许，他欣然去找医生了解情况，我看着他走出房门，这才浑然无力地坐到床边。我妈还在睡，眉头倒是舒展开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样的美梦。如果不是因为看到裴知言，她一定不会答应杜绍甫要去英国，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我俯身趴在她的身上，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哭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流。


钟越没有开车，两人步行往家的方向走。路灯照射下，我们俩的影子长长短短，却一直并肩站在一起。我歪着脑袋看，曾经的我以为这样就是一辈子呢。他央我陪他去广场坐坐，几天没有和我好好说话，他舍不得这美好夜晚。


我由着他耍小孩脾气，乖乖地同他一起去广场。有小孩子在学轮滑，手背在身后，一副娇憨的模样。他拉着我往飞虹桥走，两边的翡翠湖水荡漾着五彩的霓虹光芒。风很大，我停在半途理头发，他突然拉着我的手跑到栏杆旁，望着湖中央问我：“这不是有个音乐喷泉吗？”


“平时不开吧。”头发丝要进眼睛了。


他似乎有些失望：“我都没看过它开过。”


终于把头发勾到脑后了，我眯眼朝着昏暗的远处看去：“我上大学的时候看过一次，那时候正好在听张国荣的歌，他唱到‘我就是我’的时候，喷泉突然一下子喷起来了，我一瞬间都快哭了，真不是矫情！”


他扭头看着我一本正经：“我也可以。”


“可以什么？”


他不回答我，突然扶着栏杆大喊起来：“林乐遥，我爱你！”


喷泉毫无反应，我倒是又气又恼，身边有人回头四顾，我急忙拉他下来：“你干嘛啊！别喊了别喊了，哎呀我求你了！别闹了！”从前问过那么多次，一次都舍不得说给我听，现在又玩的什么把戏。


可他却不理会我，反而继续扯着嗓子叫了起来：“林乐遥，我爱你我爱你！”


我见拉不动他，气得扭头就走，你爱叫就去叫吧，我离你远一点还不行？只怕别人看了以为在玩行为艺术，到时候发到微博，说不定我又能火一把。正大步走着，只听身后响起一声“林乐遥，嫁给我！”伴随而来的，是轰然喷发而出的水柱，华灯骤然亮起，灯光和喷泉一起接二连三地打开，广场里也响起音乐来。


我目瞪口呆地回头，钟越的脸映在灯光下，辨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步履缓慢地朝我走来，然后低头从自己的手指上摘下那枚一直戴在中指的戒指：“乐遥，嫁给我，这是我正儿八经地向你求婚。商场的戒指戴不上没关系，还有我手上的这枚。”


他拉起我的手，正要往我的无名指上套，我急忙抽出手：“这是什么戒指？”我一直没问出口，现在终于要求个答案了。


“当初听你说林尚送过你一枚戒指，你当宝贝一样保留着，我一赌气也去买了个，可是后来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出国之后就一直戴在自己手上了，反正我早就和你订了婚，戴在中指又没问题，而且也没小姑娘来招惹我了，一箭两鸟！”他冲我龇出一口大白牙，低头又重新拉住我的手，指环太大，我就算手指胖了，也依然戴着大上。他正在愁是不是要加道红线，我已经不动声色地再次抽回手。


“阿越，”我盯着自己的脚尖，“对不起……”


他霍然抬起头看着我，喷泉还在随着音乐扭动，身边有小孩子惊叫连连，围观的人那么多，可是我却要当众拒绝他的求婚。


“我不想以现在的样子嫁给你，我曾经那么努力，就是想要能够站在你身边。可是现在，可是现在太糟糕了……”我难以继续，自卑又自暴自弃的情绪再次冲击上来，钟越及时地接过我的话，我听到他沉着又坚定的声音：“没关系，我等你。


“你等了我那么久，我再等一等你，那又有什么关系。”

10


程程的宝宝还没有出生，欧姐也被查出怀孕两个月。她将我叫进办公室，掩不住一脸的喜色：“我可是备孕了好久，终于轮到我这个大龄产妇了。”


我连忙恭喜，她却翻出厚厚一沓文件：“Mia现在正在全球巡演，这个机会我引荐了你，正好也当出去透透气。我知道最近你的情绪一直不好，但折磨自己实在不值得对不对？等你回来的时候，正好是我离职，那个时候你直接接手我的工作，我可是一直很看好你的。”


“我？”我突然坐立不安，“欧姐，我……”


“你别说你不行！”她迅速堵住我的话，“Mia可能会在巡演中的某一场宣布自己和江东至的婚事，这个事你和她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好好策划一下，惊喜的感觉是要有，但最好也能轰动一点，好事嘛，不在乎是不是炒作啦。”


是了，喜事接二连三，我不应该沉沦在自己的负面情绪里。暴食症可以治疗，抑郁症可以治愈，我的心也可以痊愈。


我答应欧姐，并且这一次，全力以赴。


程程答应替我好好照顾妈妈，虽然她还挺着大肚子，但好在有护工，全程也有北野陪伴。在程程妈妈的促成下，北野找到程程当面撕毁离婚协议书，并且还霸气了一回，当场把他的老婆儿子扛了回家。


肖慎也成功考上了研究生，现在又在校园里混得风生水起，小师妹们一个一个往枪口上撞，他乐此不疲，百战百胜。曼莎在MG混得不错，虽然没有大红大紫，但凭借着混血的特色，手头的通告也从来不断。只是祁嘉一直没有消息，有次在夜市里遇到她妈妈，听说是去乡下支教了，最近寄来的照片还胖了一些。


都挺好的。


我同妈妈告别，伏在她的身上久久不愿意起来。


“妈妈，我要暂时离开一年，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要是想我的话，记得给我打电话，全年无休哦。”


“妈妈，我想你……”


“妈妈……”


吊瓶里的药液还在嘀嘀嘀地滴落着，我妈躺在病床上的睡容安详又宁静，仿佛做着一场大梦，因为太美好，久久不愿醒来。


钟越送我去机场，一路沉默无语，我的坚持他并没有反对，只是帮我打点好一切，衣物、常用药、电话卡，甚至于最近一周的天气预告，他都仔细地塞进我的行李箱。到了机场，我突然站住脚，不肯再让他送：“我自己进去吧，我怕我会哭。”


“你不是女超人吗？”他取笑我，“你一会儿要保护我，一会儿要保护你妈妈的，现在我只求你答应我，好好保护自己好不好？”


“嗯。”


“一根汗毛都不许少！”


“嗯。”


“不许看别的男人。”


“嗯……”


“每天都要记得想我！”


“嗯……”


他还在努力思考，我放下行李扑进他的怀里，想说很多话，到最后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反反复复却只知道一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等我。”


他抚摸着我的后脑勺，伏在我耳畔柔声地说：“曾经欠你的，我用我的一辈子来还给你。人生还那么长，等你几年又何妨？”


讨厌！盗用我的台词！


飞机加速行驶，直上云霄时，接连几日的阴云却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里消散，只剩下灿若千阳的万丈光芒，像一场惊心动魄的美梦。


再会，妈妈。


再会，我的爱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