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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归真录
作者：如是我云
内容简介
 《封神归真录》，又名《神话断章》，是一部伟大的神话史诗。 初看开头似乎平平无奇，但到得后来各种各样的情节人物纷至沓来，美不胜收。写法上颇似金庸，聊聊几笔便把情节交代得清清楚楚，语言不算华丽，但胜在自然流畅，雄浑大气。 更难得的是作者始终能把大禹的命运作为红线贯穿其中，从夏到唐几千年历史风云尽在掌握之中，实在是功力了得，是封神西游题材中难得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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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浮黎劫 楔子


深青色的云层无边无际，低低地压下，遮盖了整个天空，云间不时有粗大的电光窜出，龙蛇一般张牙舞爪，蜿蜒着伸向目力不可尽的远处，惊雷随之炸响，浪涛如山翻涌。


暴雨如倾如注，已是整整肆虐了九年，从无有片刻停歇，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亿万里神州大地，早已是一片汪洋，唯有几处昔日的高山，顶峰兀自挣扎着探出水面，就像是几片落叶，在滔天的浊浪间飘摇战栗，这几处山峰，就是四洲百姓生灵最后的栖身之处了。


其中一处峰顶，残存的百姓们紧紧地挤在一处，等待着洪涛没过头顶的那一刻，偶有几名少年耐不住饥饿，悄悄离开人群，去到峰下的浪涛边，想要捕几尾鲜鱼来生食了，也好稍解饥饿。


即刻便有巨大的触手从波涛间疾速伸出，拦腰一卷，那几名少年张口大呼，在这狂暴的风涛浪雨却哪里听得见半分，苍黑色的脊背翻动一下，那几名少年已是不见踪影。而峰顶的人们，包括那几名少年的亲人在内，却只是漠然地望着这一幕，既无惊恐，也无伤悲，他们的心，早已因绝望而麻木了。


天海忽地剧烈地震动起来，云涛一齐呼啸着往两边让开，远处，一座巨大的山峰正飞快地往这边移动。


山峰飞速移动，片刻到了近处，众人方才看清，哪里是什么高山巨峰，原来是一头身躯巨大到不可思议的白色巨猿，立在汪洋波涛之中，那滔天的洪水，只没过它的小腿而已，而那仿佛万古也不能消散的云层此刻都退到了远处，空出一大片，露出湛蓝而明净的苍天，巨猿独立天海之间，摩天顶日，环目如电，微微喘息，身周万里洪涛臣服一般止息了咆哮与翻腾，只是随着它的喘息节拍，一起一落，海中各种不知名的怪兽都浮出水面，聚拢来围在巨猿四周，黑压压的随波起伏，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头。


巨猿立了一会，呼吸稍稍平定，探臂入水，捞起一头数百丈长的鲸龙，丢入口中，也不咀嚼，径自吞下。众怪兽微微骚动，低鸣声此起彼伏，却不像是惊恐，倒像是羡慕那鲸龙能为那巨猿果腹而自己不能似的，越发聚拢来，仰首低鸣，乞求那巨猿垂怜。


巨猿垂下白毛披散的头颅，低低而笑，声如闷雷，长臂不停，只拣众海怪之中那身形特别庞大的如鲸龙、夔鱼之属，一头头丢入口中，不一时已是百余头入腹，巨猿顿了一顿，抚了抚肚子，还待再吃，海水翻腾，又一头巨大的黄熊奔至，身量竟与巨猿不相上下，巨猿咆哮怒吼，迎上前去，两头巨兽顿时翻翻滚滚，扭打成一团，此时海中怪兽聚集，也不知多少受了池鱼之殃，被踩死、压死的不计其数。


那巨猿本是天生异兽，力量之大，简直无穷无尽，方才歇了片刻，又吃了百余头海兽，气力渐复，扭斗起来分外精神，黄熊气力本来便逊于巨猿，况且变作这等巨大身躯，虽是利于拼斗，奈何食量也随之长大，长途奔袭，腹内空虚之极，四肢便觉无力。一时那巨猿竟是占尽上风，黄熊勉力招架，被那巨猿连打了几拳，眼前金星乱冒，头晕脑胀，越发的衰弱，只是苦苦撑持，一时不致落败而已。


两兽正在舍生忘死酣战之际，天外鼓声远远传来，一队队奇形异状的神人从苍青色的云层中现出身形，手持各种兵器法宝，或刀或剑，或枪或戟，光芒耀目，暴雨般都往那巨猿身上招呼，巨猿怒吼连连，单臂招架那头黄熊，腾出一条长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满天神人如飞鸟一般纷纷坠落，只是这些神人仿佛没有血肉感情，根本不知生死为何物，一味的前赴后继，从空中层层涌下，那巨猿不但杀之不绝，反是越来越多，密密匝匝将巨猿上下围绕，又有四名如山巨人从四方奔来，各持粗长铁索，双目精光闪烁，虎视眈眈，只在等待时机。


那巨猿身躯虽大，空负神力，未得大道，不谙道法，不通言语，只是它终究是天生异数，本能敏锐无比，是以三年来这黄熊和满天神人虽多次将它围困，最终却都被它逃脱，始终无可奈何。此刻这巨猿见周围敌人又已渐渐合围，且又多了四名以前未曾见过的巨人，暗暗警惕，便无心思伤敌，只是跳踉腾跃，往来奔突，想要和以前一样，觑准时机，逃出重围，那黄熊与神人们好容易又将它围住，哪里肯放它逃生，且今时不必往日，定要成功，将这为祸人间三年之久的巨猿一鼓擒拿，永绝四洲滔天水患，因此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着意周旋。


巨猿焦躁之极，越发狂乱，只顾招架那黄熊与四周大敌，不提防脚边波分浪裂，漩涡翻卷，一头苍龙悄没声地从漩涡中窜出，附上巨猿身躯，急急游上，顷刻间已将它浑身缠绕。巨猿一时不备，着了敌人道儿，暴怒嘶吼，奋起神力，连挣数挣，那苍龙却也是天生异种，又久在女娲娘娘宫前，听经闻道，习得神通，甚是力大，被那巨猿挣了数挣，虽然痛苦难当，只是拼力缠绞不已，那巨猿一时竟是挣之不脱。


黄熊见巨猿已被苍龙缠住，跳出圈外，顶门一声雷震，清气冲上，一名青年人现出身形，赤着上身，肌肉块块坟起，腰围豹皮，手持一柄黑沉沉的铁剑，立在黄熊头顶，四方巨人见机不可失，疾步上前，将铁索抖得苍苍响亮，黑气千层，也要来缠缚巨猿。


巨猿见大势不妙，情急之下，一声厉喝，搏命鼓力，那苍龙眼前一黑，不及运力相抗，万丈长躯已被挣作十七八段，从巨猿身上软软落下，有四条小小金龙从苍龙残躯腹内钻出，低低哀鸣数声，向远方游去了。


那巨猿堪堪挣断苍龙，四巨人铁索已到，铿锵连声，将巨猿两臂、两足缠住，四巨人齐声高呼，一齐发力，拉住铁索，满天神人都扑上巨猿身躯，合力攻打，那巨猿睁睛鼓目，死死立定中央，那四巨人虽是天柱化身，三界之中，最具神力，合四人之力，竟仍是无法将巨猿拉倒。


那青年在黄熊头顶见此情形，也不由暗暗感叹，这巨怪虽是无知蠢物，做下滔天巨祸，四洲人道一脉，几乎因这巨怪而覆灭无余，毕竟是天生异物，三界难及，却也有几分英雄气概。


不过虽然感慨，正事却不敢耽搁了，青年收起铁剑，向天外倒身拜伏：“弟子姒文命，请上三十三天外女娲娘娘座前，伏望娘娘大发无量慈悲，广施无上法力，镇此巨酋，永绝人间水患，保全人道一脉。”


拜毕起立恭候，远远只见三十三天外虚空化开，仙音传来，隐隐现出贝阙珠宫，先天胜境，几名女仙从宫门走出，为首一名女仙似是微微颌首，手臂一扬，一缕细细金光从女仙指间射下，倏忽来到巨猿头顶，低低盘绕，巨猿仰天悲啸，拼力挣扎，奈何四肢都被铁索牢牢扯住，哪里能够动弹？那缕金光旋绕数圈，倏地一声轻响，没入巨猿百会穴，巨猿大吼一声，浑身颤抖，双目光芒明明灭灭，闪耀不已，渐渐地黯淡下去，徐徐阖上，眼角渗出几颗大大的水珠。


遮蔽天空九年的云层渐渐消散，洪涛也迅速退去，四巨人将铁索一扯，将巨猿身躯平平展开，架在当空，向东方奔去，文命收了黄熊化身，持剑随四巨人去了。


这边山峰上的众百姓早在这番惊心动魄的战斗中昏死过去，待到悠悠醒来，睁开双眼，却见眼前洪水已经退去，峰下已是露出平地，而千千万万曾经不可一世的水中怪物们都在洪水退却后留下的淤泥中悲鸣着，在晴空烈日下挣扎着，一片片死去。


众人曾经麻木的心在温暖的阳光下渐渐苏醒复活，随之而来的狂喜传遍了整个人群，大家互相搀扶着，走向峰下的平原，虽然身子依旧虚弱，脚步却分外的轻快。

卷一 浮黎劫 第一章 息壤


海水终年沸腾，气泡翻滚，浓厚的白气笼罩了东海，海域中央，狂烈的明蓝火柱夹着炽热的岩浆与紫黑色的烟尘，直冲上九霄空里，自开天地以来，这百万里东海就是三界绝域，人神难越，并无生灵，就是临近东海的东胜神洲，也是热炎炙人、赤地万里的不毛之地，绝少禽兽人类栖居。


姒文命随着四巨人，架着那巨猿来到东海。这是女娲氏先前便有吩咐，若降伏巨猿之后，便带那巨猿来到这坤元火眼，娘娘自有安排。


热浪滚滚，如火如灼，四巨人乃先天寒铁，天柱化身，置身此地，浑不在意，文命虽是人中不世出的英豪，天生勇武，远迈先人，便是古老所传的三皇五帝重生世间，怕也不过如此，却也感到酷热难当，呼吸艰难，遥观这万古火眼的凌厉天威，更是心惊魄动，大感踟蹰。四巨人却面无表情，更不停足，径向那中央火眼所在之处奔去。姒文命见状无奈，将掌中铁剑横在当胸，并左手食中二指，在剑身上平平抹过，那剑本是乌黑黯淡，毫不起眼，此时姒文命二指抹过，只听铿然一声铮鸣，剑身一瞬间明如秋水，便有重重寒光冷气，腾腾而起，将文命周身笼罩在内，姒文命得此剑守护之力，便觉炎威骤去，遍体清凉，恍惚之际，心头似有一丝寒气侵入，微有不畅之感，方欲动念驱除，已是无处追寻，当下也不再理会，仗剑随四巨人前行。


片刻，火眼已近在眼前，凶威更盛千倍，吼吼风发，中人立为灰烬，文命虽有剑气护体，仍旧难敌火势，汗出如蒸，嗤嗤有声。那四巨人黑脸扭曲，显见也是痛苦难耐，只是尚能勉力克制。蓦地，四巨人发一声喊，齐齐抖动铁索，将巨猿高高抛起，随即后扯，铁索落处，巨猿巨躯急降，压向那火眼中心。


那火眼见巨猿身躯压下，訇然一声，亿万道明蓝火龙四处散开，早将那巨猿裹在中央，火舌翻卷吞吐，如见美味，如品美食，上下舔舐，啧啧有声，更有细细明蓝火蛇，从巨猿九窍之中钻入钻出，火眼周围火势，登时大减。那巨猿自金针入顶，本已瞑然昏睡，任人施为，此刻坤元地火入体，在全身经脉内游走乱窜，不由得死而复苏，嘶声仰天狂吼，巨躯剧抖，四肢抽搐不已。姒文命见了，也是心下惨然，心道：“娘娘先前对我们说道，此猿非比寻常，乃先天水魂所聚，九幽玄阴之体，正可与这阳极凶焰互为克制，趁势两两化去，两害同除，不但解了四洲水患，东海百万里地方今后也可长育生灵万物。如今看来，娘娘所言不虚，此猿果然有消弭地火的奇功。只是娘娘此举虽是好意，于四洲生灵善莫大焉，对这怪物，却不免过于残忍冷酷了。”心念方动，立刻惕然而惊：“娘娘与我等乃为天下苍生，四洲福祉，况这怪物为害四洲，我人族几乎灭绝，此刻能借它之身又除一万古大害，正是一举两得，再好不过，我怎可有同情它的念头？”宁神再看场中，只见那巨猿痛吼声声，越发狂暴，四肢扭动，四巨人联手合力，四条铁索抖得笔直，全力扯住巨猿，身躯兀自前后摇摆，堪堪便要支撑不住，四人同声暴喝：“吒——”喝声过去，黑气升腾，四巨人身躯已然消失，只见四方各有四根大柱，径过有千丈粗细，色作深青，下端没入海底，不见其深几何，柱上各连着一根铁索，仍将中央巨猿牢牢缚住，此时不同前番，任那巨猿如何痛吼挣扎，连扯铁索，四根铁柱也只是微见摇晃，下端岿然不动。


姒文命轻叹一声，举目长天，只见天外一道青虹垂下，化作一头神骏青鸟，展翅飞来。文命收剑斜插背后，伸出右手，青鸟张喙将一颗细细黑土放在文命掌心，口吐人言：“文命，娘娘吩咐，即刻用这息壤将地火连同无支祁一同镇压，此后千年万载，两害自有消解之时，莫耽搁了。”姒文命躬身称是，那青鸟依旧化一道青虹，往天外去了。


姒文命目送那青鸟离去，转过身来，正了正神色，屈指一弹，将那一点息壤弹出，落在无支祁脐眼之处，足踏虚空，升上高天，跳起一种奇怪的舞蹈，但见他口中作歌，手挥足踏，步履歪斜，却好像瘸子一般，甚是别扭难看。片刻，停了舞蹈，立定中央，抽出铁剑，指定下方那火眼与巨猿所在之处，喝一声：“咄！”便见那巨猿腹上一点黑影急剧涨大，须臾已将姒文命视野占满。姒文命急忙仗剑让开看时，眼前已现出一座高山，巍巍耸入青霄，周围十余万里，将那太古火眼都遮没不见，海面上蒸腾的白汽失了热源，渐渐冷凝，化作大雨纷纷落下，东海原本沸腾的海水也慢慢平静下来。


料得数年之后，这东海与东胜神洲地方，便可变作清宁世界，世间万类，尽可生息，姒文命想到此处，心下颇觉喜乐宽慰，却将巨猿受难惨状抛过一边，又向女娲天遥遥拜谢，仰天长啸数声，动身返回南方，见舜帝与百姓报喜，详述经过。


姒文命本负盛名，又挟此治水大功，威望已是远出舜帝之上，舜帝将内外大事都付于姒文命掌理，仍然惴惴不能自安，不过数年，便晓谕四方，将帝位禅让于姒文命，姒文命再三推辞，舜帝哪里肯依，文命终于即了帝位，号为大禹，舜帝自领了娥皇、女英二夫人，逍遥乘舟，远游湖湘，既得让贤高名，又不必再为朝事烦忧，得以安度余年，却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禹王治理天下，选贤擢能，进仁人，去不肖，十余年间，天下人口已是水患之前的数倍，四方太平，人民乐业，百姓讴歌，雍雍熙熙，便是上古三皇之世，怕也是有所不及。


不料这一年，巴蛇在九嶷作乱，弄风雨将舜帝舟船覆没于洞庭，舜帝与娥皇、女英二夫人都葬身巴蛇之腹，那巴蛇意犹未尽，大兴水势，南荒大地，俱没入滔滔洪波。


大禹闻报，又悲又怒，下诏六合缟素，为舜帝服丧，又欲亲征南荒，斩杀巴蛇，为舜帝复仇，为天下除害。也是圣王在位，英雄辈出，东夷少年后羿，神弓之术冠于天下，慨然自请出征，为主上分忧，大禹赐酒三杯，亲送后羿出都。


那后羿果是年少英雄，远赴洞庭，三箭射杀巴蛇，剖开蛇腹，取出舜帝与二夫人衣冠，厚葬于九嶷山下。后羿立下大功，还都之后，大禹封后羿为东伯侯，统领东方二百诸侯。


又五十余年，天帝十子因天后溺爱，并出于天，嬉游不已，四洲大旱，金石为熔，土山俱焦，大禹率群臣百姓日日向天祷告，天后置若罔闻，不加管束，只说是吾儿年少贪玩，待玩厌了自然收心履职。大禹一忍再忍，忍无可忍，遣后羿携乾坤弓、震天箭，追杀十日，一直追到天尽头汤谷扶桑树下，九箭射杀九日，只留下一日性命，战战兢兢，再也不敢废弛照耀之职，只是此举惹恼了上苍，天后震怒，却为禹、羿二人种下杀身大祸，又由此引起日后诸多大变，却是羿射九日之时所不能料及的了。

卷一 浮黎劫 第二章 天后


云雾氤氲，数百名神人各执戈戟，列于殿下，帝者高居宝座，冕旒遮住了面目，不见表情，但见前后四十八道垂珠晃动不已，显见心情激动之极。


“姒文命啊姒文命，我因你是人中之龙，那女娲氏对你又是十分眷爱，平日对你也颇多看顾，前番殄伏那妖猿无支祁，虽说女娲氏之力居多，我却也曾遣神人襄助，不曾有负于你，吾儿虽然顽劣，不过嬉游几日，便因此晒杀你几个愚民，却又有什么干系？你竟遣那后羿将吾儿几乎悉数射杀，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若不降下雷霆之怒，有何面目再做这天庭之主？”


帝俊暗怒不已，双手紧握扶手，指节都已发白，转念又想：


“只是此人颇得女娲氏垂爱，我之所以能稳坐天界之主，皆因这千百万年自甘居于女娲氏之下，四时朝贺，进献珍玩，不敢疏了礼数，得她为我奥援，我方能久居此天帝大位，执掌三十三重天宫，享此无极未央之乐。若因此人恼了女娲氏，失了助力，只恐我大位不稳，这却是得不偿失，况那姒文命天生神武，又得女娲氏传授，我夫妇纵是亲自出手，怕也并无十分把握，这却如之奈何？罢了，罢了，这也是孽子不肖，徒自惹祸上身，须怪不得别人。”


正在反复思量，殿外金甲卫士高声传报：“天后陛下驾到！”帝俊忙收拾心情，抬头看时，天后长裙曳地，挟着一股寒风，来到跟前，帝俊忙起身迎接，天后一言不发，两人并坐于宝座之上。帝俊初时只道爱子惨亡，天后向来溺爱小儿，必是痛彻肝肠，定要逼自己出手除去姒文命与后羿二人，为九名爱子复仇，此刻偷眼细看天后神色，虽是泪痕未干，却十分平静，不像是要大吵大闹的样子，不由松了一口气：“若羲和也不计较，此事只索罢了？”胡思乱想。


忽听耳边羲和寒声道：“陛下！”帝俊一惊，忙答道：“夫人，小子在此，不知夫人有何见教？”天后手段，三界尽知，犹在帝俊之上，当年帝俊能登上天帝之位，虽说是结好女娲之故，得力于这内助之处却也甚多，是故帝俊对这位天后常带三分敬惧，此时一惊之下，就用上了谦称。


天后嘿嘿冷笑，目视前方，正眼也不看帝俊一眼：“陛下，我夫妇九子新亡，尸骨未寒，大仇未报，陛下转眼就忘了么？却来问我？”


帝俊忙道：“我闻此噩耗，如雷轰顶，痛彻心肺，至今滴水未进……”


不等帝俊说完，天后已将他话头打断：“滴水未进，嘿嘿，就只是如此么？我来问你，那文命、后羿两小儿，你待如何处置？”


“这个……我自然是要降下天威，取此二人性命，为我儿复仇。只是，兹事体大，还须从长计议。”


“嘿嘿，什么从长计议，我看你分明是怕了那女娲贱……”


“夫人慎言！”帝俊急急截住天后的言语，天后转头看了看他，冷笑数声，挥了挥手，将殿上当值神人屏出殿外，又施了个术法，将内外隔绝，对帝俊道：“无胆之徒，如此你可放心了么？”


帝俊赔笑道：“夫人说笑了。只是那文命小儿确是颇得女娲喜爱，他虽然遣人射杀我夫妇爱子，只是占了正理，就是到女娲宫中，却也无法与他辩理，我夫妇要报杀子之仇，慢慢寻觅，总有机会，却也不必急在一时。”


“女娲，女娲，那女人有何能耐？你也是混沌大神，怎地就不及那女人，不及也就罢了，反要求那女人庇佑，你便不羞，我这千万年却被你羞都羞死了。”


帝俊只是讪笑，却不敢答话，天后又嘲讽挖苦了一番，正色道：“你休道捧着那女人，你这天帝宝座，就能坐得稳稳当当，万劫不动。嘿嘿，此事我倒有一番计较，你是想听也不想听？”


帝俊拱手道：“夫人之言，必是高见，为夫愿闻其详。”


“我来问你，那姒文命是何等样人？”


“这个……若据实说来，此人的乃人中之龙，万世难逢，较之当年那轩辕氏恐也不多让，抑或犹有过之。”


“这就是了，当年那轩辕氏，只凭一己之力，便一统四洲，平定四海，何等的威风，何等的盛名，以区区人间帝皇之位，几欲凌驾于我天庭之上，只是晚年好道喜静，我等以无为长生之术诱之，这才安隐火云，不问世事。”


“正是，如非如此，我天庭只怕多事矣。”


“这就是了，如今那文命小儿，论其根骨资质，聪明睿智，英武果决，哪一样在那轩辕之下？我观此人野心勃勃，立心要成就一番前无古人的大业，又得那女人青眼偏顾，授以不世神通，如今即便以我夫妇，已不敢轻言便能胜过此人。你倒自己想一想，那女人眼下便奉你为天帝，若等这小儿羽翼长成，功行圆满，他却是那女人亲传亲授，情谊之深，可是你所能及？那时你这天帝之位，却是稳当也不稳当？”帝俊悚然而惊，起初他听得也不十分认真，此刻天后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得他不细细思量其中利害。


沉吟半晌，帝俊道：“夫人果然卓见，我不能及，所言极是，这般说来，此人真是你我心腹大患，须当早早除去才是，如等他羽翼丰满，便无女娲助力，我夫妇恐也奈何他不得了。不过正如夫人所言，此人与女娲氏情谊甚深，我等有所筹划，却不能不顾忌女娲氏，却如何下手？”


天后又冷笑数声：“说来说去，你总是惧了女娲，难道三界之中，除了女娲，别无圣人，那女娲便没有抗手么？”


“夫人的意思是，不必专尊女娲，别求大援？”


“你只说有还是没有？”


“这个么，有便是有，那开天辟地的三位圣人教主，手段只怕犹胜女娲三分，只是那老子高卧玄都，行无为之道，向来不喜过问三界之事；那截教圣人通天教主，却又门徒太多，且多是洪荒得道，神通广大，如请他襄助，诚恐你我虽居大位，却不免做个空头架子；只有女娲，虽喜管事，门人却少……对了，昆仑山还有一位圣人老爷，只是这位老爷高深莫测，与我夫妇并无过往，不知性情底细，贸然求援，大是为难，成了便罢，如其不谐，那时泄了事机，反是引火烧身了。”


“你整日只知饮酒享乐，又知道什么？这些个圣人教主，有哪些个是真的无为了？我多年留意，见那东昆仑颇有兴法传道之意，只是择人却又过严，事在两难，不得机缘罢了。”


“说便是如此说，只是你我与那位素无往来，便欲交结，却也不得其门而入啊。”


天后哼了一声：“你果然是只知饮酒取乐，与那些宫娥妃子厮混，正经事情，从不见你留心，这样子居然让你做了数千万年的安稳天帝，也真是奇哉怪也。”帝俊不敢辩解，仍旧只是陪笑。


“我早有准备，你且听我说来……”天后说罢，附在帝俊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帝俊听了，脸色舒展开来，赞道：“夫人果然是女中俊杰，为夫佩服，佩服，如此，一切仰仗夫人。”两人计议已定，天后厉声恨道：“文命小儿，杀我孩儿，今番看你怎生逃出我的掌心。”寒意凛凛从天后身上生发出来，充满殿内，帝俊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天后说罢，站起身来，飘然出殿，带了从人宫娥，便往瑶池桃园而来。


到了桃园，守园天丁力士忙打开园门，守园司迎出门来，将天后让入桃园，园门内七八名异样巨人正在打盹，见天后进园，晃晃荡荡站起身来，个个都有十余丈高下，遍体金毛，臂长过膝，这是桃园中专司摘取果实的重黎，不必驾云，就能摘取高树果实，力量又大，最是有用。为首一名重黎向天后躬身作礼：“天后陛下，可要小的们侍候陛下摘桃？”天后摆了摆手：“今日不用你们，我要亲手选摘佳果。守园司，今年紫丹可曾结实？”守园司躬身道：“回禀陛下，今年正逢紫丹结实之期，待小神领陛下前去。”——紫丹乃三十三天开辟之时长出的根苗，三十三重天阙，奇花异果不计其数，这紫丹却只有三株，都在瑶池桃园之中，三万六千年方一结实，每株只结九枚大桃，合三万六千年才结得二十七枚，实有侵天地造化之功。


天后到了树前，亲踏祥云，将二十七枚紫丹仙桃尽数摘下，又拣那八九千年的上品蟠桃摘了十几枚，在瑶池甘泉中亲手细细洗净，用绿玉竹篮装了，出得桃园，回到寝宫，换上一套平常修道人常穿的鹅黄道袍，自己提了竹篮，吩咐左右不得声张，也不跨凤骑鸾，静悄悄踏了彩云一朵，独下南天门。日常随身的几名宫娥都知天后素日将那紫丹珍异非常，除了夫妇俩人享用，从不与人，进奉女娲宫的各样异果向来也并无紫丹在内，这次亲摘亲洗，满满装了一篮独自外出，显是送人之用，却不知何人有如许面子，暗暗纳罕不已。

卷一 浮黎劫 第三章 昆仑


却说天后出了天门，径往南来，飞度南洋大海，见烟涛微茫之中，掩映一座仙岛——此处乃南海普陀珞珈山，慈航道人道场，天后虽高居天界，对三界时势颇为留神，知这慈航道人乃玉虚门下体己大弟子之一，大家又同为女流，因此着意结交，常到珞珈山与慈航道人盘桓，只是不教左右从人知悉。


天后到得珞珈山前，也无闲心观看山景，直上潮音洞。此时慈航道人尚未正式传业授徒，洞前只有两名女童应门而已。见天后来临，女童都认得，忙躬身施礼：“师伯安好！”脆声向内传呼：“师父，太曦师伯到访。”——太曦乃是天后自称，她们却不知这太曦女仙就是天庭女主，只道是慈航结识的海外道友，天后与慈航道人也从未对女童们言明。


慈航道人正在洞内焚香默坐，听得洞外传报，忙迎出门来：“姐姐，快快请进。”又见天后手中一篮大桃，内中数十枚异品自己更是从所未见，隐隐有紫气盘旋，知道此桃大不寻常，暗暗诧异。不过她性子沉稳，面上并无流露，只将天后让进静室，女童奉上新茶，依旧出外在洞门守候，室内只剩慈航与天后二人。


天后将茶碗托在手中，愁容满面，长吁短叹，并不饮用。羿射九日，何等大事，早已轰传三界，慈航道人自也知晓，想天后此来必与此事有关，只是天后未曾开口，慈航却也不便提起，只端茶请道：“荒山简陋，并无好水，这茶倒是几个劣徒与我亲手新制的，姐姐何不尝尝，敢莫是嫌这茶不好么？”


天后长叹一声，将茶碗放下：“妹妹，你这是明知故问了，姐姐此刻肝肠俱断，哪里能品出滋味。”慈航闻听，戚容道：“令郎少年才俊，前程锦绣，却为歹人所伤，我在荒山也有听闻，小妹感同身受，也是非常痛惜。只是此事……逝者已矣，还请姐姐节哀顺便，保重玉体才是。”慈航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天后悲痛难抑，扑簌簌泪如雨下，下得座来向慈航道人纳头便拜。天后身份何等尊贵，几与女娲娘娘相侔，慈航道人大吃一惊，忙也跪倒相搀：“姐姐这是何故，快快请起，请起，折杀小妹了。”


天后伏地呜咽道：“愚夫妇忝居天庭大位，膝下只有十个小儿，一夕惨死，只余幼子逃得性命，我为人之母，日夜以泪洗面，只恨仇人势大，不能为儿复仇，我今有一事相求，妹妹若不答应，姐姐跪死此地，决不起身。”慈航为难道：“姐姐有事，小妹自当竭尽绵力，只是此事甚大，姐姐神通无量，贵为天庭女主，尚且无可奈何，小妹何德何能，虽欲尽力，恐也无济于事……”天后道：“妹妹放心，此中情势，姐姐尽知，姐姐再是愚笨，也不会为难妹妹，提出这等不情之请。我此来欲拜见昆仑山掌教圣人老爷，寻思再三，圣颜高远，并无门路可进，只能腆颜来求妹妹引荐，这篮桃儿，乃我敬上掌教老爷与玉虚宫诸位道兄的些微薄礼。”慈航道人闻言，一时沉吟不语。天后见慈航沉吟，又道：“妹妹切莫误会，掌教老爷身份何等尊贵，我岂敢因儿女私事惊动他老人家。此去昆仑，只因我与拙夫久仰掌教老爷道法清明，常欲奉老爷为我天庭正教，愚夫妇也好随时向老爷请益，万望妹妹不要推辞，引荐则个。”


慈航道人暗忖道，掌教师尊久欲在三界阐扬正法，只是传法择徒却又甚为严厉，因此传法多年，收效甚微，如得天庭奉为正教，于我教之兴法阐教确是甚为有利，只是此事牵涉女娲娘娘，天后名为奉教，实则欲借师尊之力复仇，不知师尊作何思想。然而这天后不惜自低身份，多年与我往还，来必不能空手，总要送与我一些瑶池所产蟠桃异果，虽然不及今日这紫丹，却也是人间难觅之物，于我修行大有助益，我身为女流，先天本是不足，道法神通却能在玉虚门下十二弟子中位列前茅，天后所赠蟠桃异果功不可没，今日她有为难之事，我报答一二，也是理所应当。慈航道人思忖至此，对天后道：“姐姐请起，姐姐欲见我掌教师尊，我自当代为引荐，只是教法之事，须看掌教师尊尊意示下，我做弟子的却不能代为应承了。”天后大喜，道：“这个姐姐省得，妹妹只消代为引荐，做姐姐的已是感激不尽了。”


当下两人也不再闲话，慈航道人吩咐童儿谨守洞门，与天后联袂乘云，飘飘渺渺，不一时，早到昆仑山麒麟崖前。白鹤童子在玉虚宫前站立，见了慈航道人，口称“师叔。”慈航道人问“老爷可在宫中？”白鹤童子回道：“在哩，老爷正在殿上与南极师父讲话，师叔可要通禀。”慈航道：“即如此，相烦童儿为我启上老爷，就说上帝正后羲和在宫外相侯，求见老爷尊颜。”白鹤童儿一惊，不由多看了天后几眼，见她素服道袍，手提蟠桃，心下颇觉疑惑：向来不曾见天庭之人来此，这天后如此打扮，看来是无事不来哩。口中应道：“是，师叔，弟子这就去禀明老爷。”转身入内，到元始天尊座前禀道：“启老爷，宫外有慈航师叔，引天后娘娘来拜见老爷。”元始听了，目中宝光一闪，神色微动，转瞬如常，缓缓开言，对南极仙翁道：“天庭女主来见，礼不可缺，你代我去迎她一迎。”南极仙翁应诺，与白鹤童子出宫来请天后，彼此逊谢了几句。


四人穿过玉虚宫重重门户，来到大殿之上，天后欲以大礼参拜，元始笑曰：“娘娘乃三界女仙之首，贫道不过一衰朽山人，怎敢当娘娘大礼，娘娘请坐，弟子们合该站立侍候。”天后听元始抬举自己，心下颇觉欢喜；见元始不肯受礼，又恐大事不谐，不免有些忐忑。叙礼已毕，天后便将此番来意说明，只说久仰玉虚清名，无由得见，向往已久，愿奉正法，聆听教益云云，绝口不提为儿复仇之事，又将一篮紫丹仙桃献上，道：“拙夫也久欲拜见天尊，只恨无人引见致意，可巧瑶池桃熟，此番前来，拙夫特吩咐弟子亲手摘了几枚小桃，与天尊及玉虚宫列位道兄尝新，区区微物，也是愚夫妇一点心意，万望天尊不弃。”元始笑道：“天帝与娘娘盛意拳拳，老道受之有愧，却之似又不恭，这便厚颜收下了，倒叫娘娘见笑。”天后忙欠身道：“不敢，天尊不嫌礼物微薄，肯予收纳，弟子夫妇已是深感荣宠，怎敢笑话天尊。”元始道：“娘娘过谦了，娘娘与天帝美意，贫道已知晓了，尚须斟酌一番，请娘娘玉驾暂回天宫，三日之后，贫道定遣慈航小徒去天宫拜见天帝与娘娘。”天后听元始这番言语，知事已成了七八分，忙起身施礼称谢，元始教慈航道人将天后送出玉虚宫不提。


玉虚宫大殿之内，元始天尊默坐云床，南极仙翁道：“老师，今日之事，合该我教正法当兴，若得天庭崇奉，何愁大道不传？”慈航道人送走天后，返身入宫，也连声称是。元始不予置评，问道：“南极，我教下有谁在那大禹人王左右？”“飞熊师弟修道年岁最少，现在禹王朝中为国相，颇受信用，只是那禹王所喜者惟飞熊师弟治国之才，对我教道法却无多少兴趣。”元始点头：“这便是了，南极，你与我下山唤你师弟来，我有话吩咐。”又对慈航道人道：“你上八景宫走一遭，与我拜上大老爷，借太极图一用，若大老爷肯将图与你时，你便上天庭见那天帝、天后；若大老爷不借此图，你径自回山，再不须理会那天庭之事。”两人躬身领命，下昆仑各自去了。

卷一 浮黎劫 第四章 女娇


天后离了昆仑，踏云光直上南天门，转回金阙云宫，帝俊独坐宝座，正等得心焦，见天后入殿，忙忙地迎下来，问道：“夫人此去辛苦，不知事体如何？”天后横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心中暗暗恼怒，想自己从来心气高傲，为了杀子之仇与眼前这人，却不惜与本属晚辈的慈航道人结为姐妹，今日更向她下拜，又向那元始低声下气，眼前这人倒好，坐享其成。帝俊见了她神色，如何不知妻子心中所想，忙陪笑将天厨刚才送来的八宝五珍汤双手奉上，天后又看了他一眼，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想到自己夫妇也是生于混沌之中，道行深厚，神通广大，只因先天所限，难成大道，丈夫这些年不得不韬光养晦，向女娲天伏低做小，于夹缝之中登上这天庭大位，千万年来，沧海桑田，自己夫妇却能久居大位，丈夫其实也是殊为不易；那伏羲、炎帝两人，同为混沌妖族，神通犹胜自己夫妇，当年也曾为三界之主，却因不甘受人所制，被截教圣人与女娲逼迫，不得不退居火云，旧部泰半都转投碧游门下，虽说从此撒手逍遥，再不必为三界之事烦心，然而那火云宫中千百万年一成不变的寂寞岁月，怕也并不是那么好过的吧？想到此处，心中不由得柔软了几分，接过帝俊手上的八宝五珍汤，浅浅抿了一口，缓缓答道：“眼下尚不分明，不过以我看来，总有六七成把握。”当下将自己此行经过情形，细细与帝俊说了，夫妇二人又密密商议了许久，方才回寝宫歇息。


且说人间世界，禹王即位，将国都由蒲坂迁到阳城，此处山川形胜，依嵩临洛，实为天下之中，禹王自定都此地之后，国运日盛，四夷宾服，拓土九州，人民版图，都远胜尧舜在位之时。


阳城之北，乃禹王新宫，大殿之中坐了三人，正中席上，正是九州之主，大禹姒文命，禹子启、东伯侯后羿、国相飞熊、伯益，分坐在禹王下手。后羿射日，虽然解了九州大旱，然而上帝震怒，不问可知，本以为上帝必下诏严责，又或降下种种灾祸，这几日却不见上天有何举动，太阳照常升落，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越发的叫人琢磨不透，禹王眉头微皱，凝神思索，伯益也是满脸忧虑，飞、启二人则时时抬眼看向殿外，似是有所期待，殿中气氛甚为沉闷。


后羿坐了许久，见无人说话，终于不耐，大声道：“大王何必如此忧愁，上帝若要降罪，后羿愿独力承当，为那九日抵命，决不连累大王与天下百姓。”飞熊睃了他一眼，心道：“真是个莽夫，那天帝、天后何等样人，你也想得忒是简单了。”口中却道：“东伯侯果是忠勇可嘉，大王与东伯侯是为天下黎民获罪上苍，非为自身祸福，想上帝也应体谅，必不致有何祸患。”禹王叹息一声，方欲开口，只听殿外空中有人高呼曰：“上帝降敕，人间天子速来听旨。”


终于来了，来了就好，禹王这样想着，眉头反而舒展开来，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出殿外，后羿、伯益忙随禹王出殿，飞、启二人飞快对视一眼，微露喜色，也跟了出去。


五人出得殿外，见广场之上十余名天将簇拥着一名白衣高冠的老者，周身云雾缭绕，立在空中，禹王整了整衣服，弯腰朗声道：“臣姒文命恭聆上帝敕旨。”后羿、伯益、飞熊、启及殿前百姓、侍从都跪在禹王身后，那老者清了清嗓子，开始宣旨，出乎意料之外，敕中并无任何责难问罪之词，却对禹王及后羿大加褒赏，说道是朕有子不肖，人王为黎民除之，朕夫妇虽伤痛实深，又怎敢因私废公，罪及天下，末后说道，明日天清气和，朕与天后欲在瑶池设酒，宴请人王与后羿二人，为二位压惊，人王万勿推辞云云。


老者读完旨意，对禹王拱手道：“两位陛下诚意邀请，请大王千万拨冗前往，勿要爽约，使两位陛下空自悬望。”禹王道：“请天使回天转呈两位陛下，陛下宴请小臣，乃小臣与下邦百姓之荣，小臣与后羿一定准时赴宴，请两位陛下放心。”老者捋须呵呵而笑：“如此，老夫先回天启奏两位陛下，专望大王光临。”禹王道：“不敢。”站立目送，老者与众天将腾身飞入青霄，须臾不见。


众人送走天使，转身回到殿内坐定，后羿大声道：“大王，自古宴无好宴，天后溺爱己子，天下尽知，我们将她爱子射杀，她岂会如此好心，不但不降罪，反设酒宴请大王？大王千万不可前去。”


禹王目视后羿：“我等下方世界，四时风雨，赖上天之力甚多，上天既然并不怪罪，宴请我二人，我二人如果不去，岂非反贻人口实，上帝若借此问罪，岂非反于天下不利？”国相飞熊点头称是。


“这……”后羿一时语塞，他天生勇力，读书却不多，隐隐觉得此事大大的不妥，待要辩驳，却也说不出什么道理。


伯益沉吟了一会，也道：“大王之言虽然不差，不过此事仍须多加斟酌才是。”


“设宴就在明日，岂容我等迟疑？”


几人正在争论，王后女娇在后殿听得消息，心中大急，也来到前殿，力劝禹王不要赴宴，禹王双目炯炯，摆手道：“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言。再说那天帝、天后的神通手段，或者我是有所不及，如说他二人能取我性命，嘿嘿，我想还是有所未能，况有后羿与我同往——那天宫兵将虽多，我看难有能与后羿匹敌之人。”禹王这一番话铿锵果决，后羿本是勇武之人，一腔豪气登被激起，挺胸道：“大王所言不差，王后、王子请放宽心，那瑶池就是伏了千军万马，后羿拼了性命不要，必定也要保大王周全。”那飞熊也道：“小臣不才，也曾在昆仑门下习过几年道法，虽然微薄，也愿随大王同行，庶几聊胜于无。”禹王道：“国相何必过谦，国相乃名门高弟，道法精深，我岂不知？有国相同行，此去更是无虞，女娇，你可放心了。”女娇无言而叹，她生性温柔，从来未曾违拗禹王心意，见禹王如此说话，知他既然决定，那就转回不得，自己只能暗中另行设法相护了。


一夕无话，第二日清晨，禹王、后羿、飞熊三人整装待发，启与群臣在殿前相送，女娇看了看禹王，欲言又止，禹王温言道：“夫人何必多心，瑶池虽远，我三人并非寻常百姓，去去就回，夫人准备好羹汤酒菜，等着为我们接风就是。”女娇低声道：“大王，此去酒宜少饮，见过天帝、天后，便即回来，别让我和启儿担心。”禹王笑道：“姒某谨遵夫人之命，如真个情形不对，我三人逃命就是，莫非那天庭还留得住我三人？夫人请放宽心。”说罢，右手掐了个诀法，四周风雾漫漫，急聚拢来，托定三人，往西北天际迤逦飞去。启仰头目送，脸色甚是奇异，似喜非喜，回过头来，躬身对女娇道：“母亲，父亲此去定然无虞，母亲请回寝殿歇息。”女娇看了他一眼——暗暗叹息，这个儿子虽是亲生骨肉，向来城府深沉，与自己也并不亲近，他的所思所想，年幼时自己还能猜出几分，成年之后，却是一些也琢磨不透了——点了点头，自回后宫，却不进寝殿，登上殿前冲霄楼，遥遥观看，看了一会，银牙微咬，仿佛下定了决心，广袖高举，往空一拂，楼头空气如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待到恢复原状，女娇身形已是不见。

卷一 浮黎劫 第五章 湮灭


瑶池之畔，殿阁参差，曼珠花开，万里飘香，宴席排开，说不尽那龙肝凤髓，美酒珍馐，天女翩翩环绕，管弦之声不绝，帝俊、天后居中而坐，文命、后羿、飞熊三人坐了主宾席，数十名仙官在下首作陪，帝后二人频频举杯劝酒，又唤幼子东君上前，教他向三人敬酒赔罪。


那东君绛袍金冠，生得俊秀异常，听了帝后吩咐，取了翡翠九龙杯，从席上站起，走到三人席前，旁有天女上前，满满斟了一杯，东君举杯在手，向三人道：“我兄弟十人年幼无知，不遵父皇母后教诲，闯下大祸，累及天下亿兆黎元，幸得大王与后兄以大义相责，东君才能幡然醒悟，深悔昨日之非。大王恩德，东君没齿不忘，进酒一杯，愿大王千寿。”下跪捧卮而进，文命见这东君如此做作，暗暗警惕，上前将他搀起：“快快请起，殿下乃两位陛下亲子，文命何人，敢当殿下跪拜？文命与臣下当日错伤了殿下兄弟，事后思之，悔恨无及，殿下今日如此深明大义，不加责问，文命实是愧悔难当。”接过翡翠杯，一饮而尽，东君又向后羿敬酒，后羿也接过饮了，东君这才回到自己席上。


帝俊、天后见文命与后羿皆有七八分酒意，暗暗点头，端起手中玉盏，虚敬了一敬，天后道：“人王在此慢饮，陛下与我有些不胜酒力，欲去内殿歇息，东君，你继续在此陪伴人王，休得慢待，务要尽兴。”东君高声应诺，文命起立欠身：“两位陛下请便。”帝俊道：“如此，我二人失礼了。”宫娥侍从执羽葆前导，两人转身入后。


几人坐下，又饮了几杯，那后羿平生最好杯中之物，且他虽是勇武，并无道法傍身，此时已醉得歪歪斜斜，自己夺过酒壶，也无人劝他，不停自斟自饮，又与旁边侍候的数名美貌宫娥调笑不已。


文命微微皱眉，便欲辞行，向东君道：“殿下恕罪，时辰不早，此处乃天宫胜境，文命等叨扰已久，这便向殿下辞行，殿下日后得空，不妨来下界一游，文命愿尽地主之谊。”东君听了，嘴角带上一丝冷笑，躬身道：“大王日理万机，既如此，小可也不便强留，后兄看来却是醉了，左右，与我搀扶后兄，送大王三人下界。”便有两名力士上前，一左一右，挟住烂醉的后羿，那几名宫娥咯咯娇笑，团团簇拥，将后羿架起来，往外便走，文命叫道：“且慢。”那两名力士与宫娥不理，走出十余步，晃了一晃，一齐消失了。


文命转头对东君道：“殿下这是何意？”东君负手笑曰：“不过是送后兄一程罢了，大王何必多心？大王敢莫也醉了，左右，也与我送大王一送。”七八名力士暴诺一声，夹手夹脚，将文命架住，文命心中冷笑：“这些人济得什么？便让你挟住，看你还有什么手段？”假作醉态，挣了一挣，动弹不得，口中对东君道：“文命不胜酒力，多承殿下费心。”东君见状，只道是这姒文命见面不如闻名，抵不住轮回琼液酒力，酣饮之后，神通大减，低笑道：“汝等粗手笨脚，莫伤了大王尊贵之躯，待我亲送大王一程。”说罢将手一招，一柄方天画戟凭空出现，东君持戟在手，冷笑一声，眼中金芒厉闪，直射而出，那方天画戟刹那间通体青火焰焰，晃了一晃，化作千百条虚影，复又聚为一条，疾向文命当胸刺来，文命目注戟尖，清喝一声，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杆画戟才到胸前，已然寸寸断折，满空飞射，那夹住文命的七八名力士与左近天将侍从碎金入体，浑身浴血，倒地滚成一片，东君一声闷哼，踉跄后退，口中金血喷出，在空中燃烧起来，久久不熄。文命朗笑道：“殿下，如此岂是待客之道？”飞熊也已离席而起，站在文命身后，花白头发随风扬起，手按剑柄，脸上阴晴不定。


场中人影一闪，帝俊、天后两人突然现出身形，天后急急扶住东君，将一颗火红的丹药纳入他口中，东君面色青白，颤声说道：“父皇、母后，孩儿遵命，好意敬酒送别，不料此人竟趁我不备，出手袭击，欲取我性命，如父皇、母后晚来片刻，孩儿性命定已不存。”帝俊听了，脸如冰霜，踏上一步，沉声道：“姒文命，这是何说？我夫妇敬你是人间之主，人品端方，万民仰戴，故此才不念杀子之痛，设酒言欢，与你解释怨仇，如何我夫妇不过离席片刻，转眼你便行凶将我幼子打伤？你是将我夫妇与这天庭觑如无物，任你妄为，料也奈何不得你？”


姒文命见他父子如此作态，料今日不得善罢，心道：“我只道天庭之主，纵然一时糊涂，纵子为非，所作所为总该光明磊落，不料竟是如此阴狠凶险之辈，后羿却又贪酒，落入他们手中，我纵欲一走了之，也不可得了。”执剑在手，退后一步，将飞熊置于护翼之下，傲然不语。


“你为何不发一言？嘿嘿，看来我夫妇不曾冤枉了你，姒文命，今日你就留在此地罢，纵是女娲娘娘问起，也少不得还我夫妇一个公道。”天后冷笑声中，唤从人将东君扶下，上前与帝俊并肩立在一起，瑶池内外霎时天象大变，雷云汇聚，电光如瀑，无数面相狰狞的神人在云间或隐或现，将周围数千里围得铁桶也似。


“天庭势大，与之缠斗实属不智，不如冲将出去，寻得后羿所在，一同下界，回头再做计较。”文命想到此处，长笑一声：“两位陛下盛情留客，文命愧不敢当，就此别过。飞相，我们走。”右手持剑，左手便来把飞熊之臂，欲携之同行，却抓了个空，正疑惑间，背心忽如火灼，一道热流顷刻间流遍全身，丹田中如针刺一般，四肢便有麻痹之感，勉力回头看时，见飞熊长剑出鞘，已远远退开，姒文命惨然一笑，道：“飞国相，你好。”飞熊目光闪烁，并不作声。


姒文命身躯晃了几晃，勉力提聚真元，脚底五色光生，提剑便欲突围而出，便在此时，天后厉声喝道：“文命小儿，往哪里走？”一掌劈出，日华煌煌，长天万里，尽皆通明，百亿重金芒如有实质，向姒文命周身急速如山罩下，姒文命奋力举起铁剑，清光电闪，划了一个十字，百亿重金光如玻璃一般片片碎裂，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化为点点星芒，飘入虚空。天后收掌看姒文命时，见他满面血红，以剑拄地，身子摇晃不已，然而就是不倒。


天后脸色铁青，与帝俊相视而惊，心道这姒文命名不虚传，果真了得，轮回琼液虽然于身体并无害处，但寻常神仙吃了，必要昏睡数日，对他却似是毫无效力，又身受元始所赐玉虚符印，一身法力，料想只能使出三四成，犹能当我一击，若全盛之时，即使我全力出手，也未必能从他手中讨得便宜呢。哼了一声，提起手掌，金光复盛，口中道：“文命小儿，我看你能撑到几时？”一掌拍出，帝俊却舒展手臂，虚虚往怀里一合，两股阳天巨力正逆汇聚，罡风怒吼，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旋转着冲天而起，将三十三天都撕裂了一个空洞。姒文命身处光柱漩涡之中，须发飞扬，衣衫鼓舞，苦苦支撑，帝后二人加紧施为，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粒呼啸侵蚀，几个呼吸之间，姒文命衣衫须发尽化齑粉，遍体血红，赤条条站立当场，但觉四周压力如山，金芒犹如利刃，割肤生痛，眼前景物渐渐模糊，再过片刻，料想自己便坚持不住，迷迷糊糊地想道：“天庭为取我性命，竟与昆仑勾结，飞熊匹夫又复叛我，今日我命休矣，可叹我平生事业，雄心壮志，尽付东流，女娇，启儿，我是再也见不到你们了。”闭目待死。忽地灵台之中一点阴寒急速涨大，遍布全身四肢百骸，姒文命霍然睁目，色作深青，掌中铁剑煞气大盛，仰天厉啸，有如亿万生魂同声尖叫，令人魄动魂摇，铁剑黑芒转动暴涨，绞了几绞，金光巨柱轰然崩散，剑光煞气滚滚荡开，直冲向瑶池之外。帝后二人首当其冲，各各退后数步，脸色苍白，心头也觉甚不舒服，相顾骇然，不知这姒文命何以忽地厉害至斯，周身又如何挟着如许冤魂煞气？天后定了定神，对周天诸神锐声喝道：“截住他！”金光电射，率先追去，帝俊大袖一挥，紧紧跟上，与天后并驾齐驱。


瑶池周围诸神听得天后号令，齐声呐喊，驱动雷云，十面合围，青、黄、赤、白、黑五道华光如五条神龙，五方汇聚，又有天雷震震，紫电霹雳，从云中垂下，当头直指姒文命所化煞气，这是金木水火土五方神明缛收、句芒、玄冥、后土、祝融与雷府众神奉命截击，帝后二人只道六大神一齐出手，好道也能将这姒文命阻上一阻，自己二人也好再出杀手，却见五光如龙奔腾，紫电如瀑倾泻，互相绞结，有如圆球，不过一瞬，喀喇喇空间粉碎，那圆球蓦然炸裂开来，煞气惊天，更不停留，来回飞旋，所过之处漫天血雨，雷云一扫而尽。


帝后二人神魂摇动，惊骇无以复加，一时竟忘了追击，眼看那道煞气就要破开天关，直奔人间，突地星天旋转，三界昏蒙，五色毫光怒涨如潮，重重铺展开来，那道煞气一头扎入光潮之中，载浮载沉，时隐时现，光潮上方祥光飘渺，数人现出身形，中央一人手持鹿杖，白眉长垂，面如淡金，正是南极仙翁，慈航道人、飞熊道人与两名黑须道人仗剑分立四方。


帝后二人至此方醒过神来，知是玉虚门下弟子到了，忙上前相见，说起方才情形，南极仙翁拈须微笑道：“两位陛下不必担心，我等借得八景宫大老爷太极图在此，那姒文命纵有通天彻地的神通，既入图中，性命只在反掌之间耳。”说罢将手中鹿杖轻轻一顿，五色光潮渐渐止息起伏，足下数万里平复有如镜面，镜中一片漆黑，众人低头观看，只见姒文命独立镜内虚空之中，双目紧闭，脸色数变，忽忧忽惧，似悲似悔，身躯微微颤抖，过了一会，脸色恢复平静，睁开双眼，眼中深青之色已去，抬头仿佛高呼了一声，翻掌将铁剑全力一掷，剑气夭矫，直射而上，似欲破镜而出。飞熊虽遵师命，但背主偷袭，心中毕竟有愧，见剑气射来，浑身不禁一颤，左手黑须道人伸手放在他肩头，按了一按，待飞熊定睛再看时，见那道剑光已急射而回，锋芒所指，却是姒文命自身，姒文命阖目垂帘，并不躲闪，飞熊道人不禁低呼出声，呼声方才出口，那道剑芒已穿入姒文命头颅，姒文命身躯抖动，慢慢坐下。


玉虚宫众人都觉奇怪，入了太极图，自然是性命难逃，只是我们尚未动手，何以这姒文命却回剑自戕？天后心切杀子之仇，虽然也觉奇怪，却是无心探究，对南极仙翁道：“文命小儿必是自知无幸，所以自裁以求全尸，嘿嘿，他杀我九个孩儿，又将我天庭神兵击杀十之六七，如今欲求全尸，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情？相烦道兄作法，将此人元神肉身悉数亟杀。”南极仙翁看了她一眼，心道：“人道世上最毒妇人心，果然不错。”微微拱了拱手，左手扶杖，右手屈中指一弹，弹丸般一点五彩毫光从指尖飞出，落入太极图中，霎时间图内劫云滚滚，雷火腾腾，可怜姒文命人中龙凤，不世之雄，立下前所未有之功业，弹指之间，化为齑粉，元神肉身湮灭无余，帝后二人固是心头畅快，玉虚宫诸人却都略有恻然之感。


片刻，图中劫火已消，镜面一片空明，映照周天星辰，灿然生辉，南极仙翁方欲收图，只听铮然一响，一道清光从图中突出，眨眼已飞出数十里之遥，天后怒叱一声，扬手出掌，掌中金光疾吐，看看已将卷到剑身，斜刺里忽然飞来一道白光，将金光一挡，那白光哀鸣一声，现出原形，却是一头九尾白狐，白狐当空翻了个滚，叼起铁剑，放足狂奔。


“小小涂山妖狐，也敢阻我大事！”天后再度出手，却被人将手臂捉住一抬，这一掌之力便落了个空，转头看时，却是帝俊，正欲发怒，帝俊举目摇头，示意不可，再往远方看时，只见天际仙音遥遥传来，一道门户凭空出现，那白狐叼着铁剑，急奔入门，那重门户随即阖上，消失不见。


天后冷哼一声，垂下手臂，心道：“这个女人又来多事，不过那轩辕剑上所存，不过区区万中之一的一缕残魂而已，要想重塑文命小儿的元灵，凭她功参造化，量来也是有所不能。”只是未竟全功，心中终究难平，恨恨不已，转过身来，与帝俊一起向玉虚宫诸人一一道谢——那两名黑须道人也是元始门下首座弟子，道号赤精子、广成子。天后拉着慈航道人一阵寒暄，又要请众人到金阙云宫稍事歇息，南极仙翁婉谢道：“我等还要回玉虚宫见掌教师尊覆旨，不便久留，日后自有机会叨扰。两位陛下勿忘昔日昆仑之约便好，我等就此别过了。”四人驾祥光径上昆仑，飞熊一人自回人间阳城。

卷一 浮黎劫 第六章 启


人间世界，阳城禹宫西北角的一座高台上，启自禹王君臣三人上天之后，就一直立在此处，面目阴沉，遥遥观看西北天际，从旦至暮，不曾动过一动，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傍晚时分，夕阳低垂，西北一角的天空渐渐阴暗，墨云不停聚集，不时有细密的紫红闪光透出，隐隐有闷闷的雷声传来，重重金芒刺破墨云，随即又被一道青煞之气绞碎，脚下厚实的大地似乎都抖动了一下，那一道青煞之气来回飞旋，墨云片片飞散，西北方天空渐渐透出本来的颜色。


启默默仰视着这一切，身躯微微发抖，种种复杂的神情在脸上交替出现。


那青气顿了顿，划过九天，似欲突入人间，五色毫光如潮涌起，青气没入光潮，就此消失，光潮渐退，西北天空，一时澄澈无比。


蓦地一声凄厉的高呼在启的心底响起，启如受雷亟，踉跄几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满头冷汗如雨落下，摇晃着扶住台边栏杆，大口大口喘息不已。


天空湛蓝，暮霭如烟，夕阳沉落下去，晚风吹过启湿透的背脊，阵阵寒意透入心头。


半晌，启清醒了一点，忽然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启大叫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往旁边一撞，已将台边栏杆撞塌，几乎摔下台去，腕上一紧，身子已被那人拉上台来。


启惊魂未定，转头看那人时，却是国相飞熊，但见他衣衫破碎，白须散乱，脸有血痕，模样甚是狼狈。启未曾开言，飞熊已是哭拜在地：“公子，大王归天了，老臣无能，未能护得大王周全。”“啊——”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父亲的死讯从飞熊口中说出，启仍然吃惊不小。“公子，老臣与那后羿陪大王去瑶池赴宴，天帝甚是厚待，宾主尽释怨嫌，大王心中喜欢，多吃了几杯酒，不觉有点沉醉，老臣与那后羿扶着大王下界，将到阳城，那后羿陡起凶心，将大王刺死，老臣筋骨衰迈，拼死抵挡，不敌那后羿凶威，腆颜独自逃归，老臣有万死之罪。”说罢连连叩首，血泪交流。启俯视着飞熊花白头颅，暗道：“这老匹夫作假如真，不可小觑。”开口问道：“我父尸身何在？那后羿逆贼如今又在哪里？”飞熊叩首道：“大王半空遇刺，尸身坠入洛水急流，眼见是找寻不到，那后羿逆贼自知罪恶滔天，想是已经逃归东夷了。公子，老臣与那后羿拼杀之时，那后羿身上落下一封书信，后羿十分惊惶，便欲抢还，是老臣夺信逃归，不敢擅观，请公子拆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呈上与启，启接过来，拆开一看，脸上变色：“此信乃是那伯益亲笔所书，约他共谋叛逆，将来好平分我大夏江山，这两个逆贼！”上前扶起飞熊：“国相请起，两逆贼图谋深远，国相与我同受蒙蔽，况那后羿逆贼勇武冠于天下，国相怎是他的敌手，大王身死，都是伯、后二人奸谋，非国相之过。国相你与我点起精兵，速去擒拿伯益逆贼，如有违抗，就地格杀！”飞熊领命而去，启踏出一步，身躯虚软，又晃了几晃，扶着台壁，慢慢下台。


金阙云宫，明珠照耀，清辉泠然，帝俊、天后并肩共坐，东君坐在下首，几名力士将后羿架上宝殿，那后羿兀自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东君见后羿解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踏步上前，从一名值殿侍从腰间抽出宝剑，就欲一剑将后羿刺死。天后喊道：“吾儿且慢！”长袖轻拂，将东君长剑拂在一边，东君不解，对天后道：“九位兄长死于非命，那姒文命固是元凶首恶，这后羿更是出手之人，尤为可恶，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便是将他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母后何以阻我杀他？”天后面色阴森，目中金芒闪烁，令人不寒而栗：“正是因为千刀万剐，也不能解我等心头之恨，故此才不能让此人死得如此轻易了。”帝俊不禁又打了一个寒噤，问道：“夫人却又有何妙策？”天后沉声道：“文命小儿虽死，夏启小儿尚在，他的江山人民尚在。我观这后羿小儿，鹰目豺声，不是个甘居人下之人，文命小儿如在，他或不敢有所异动，文命小儿今已身亡，此人岂甘雌伏？嘿嘿，我要假手此人，屠尽夏氏血脉，让这天下四国九州，处处狼烟，遍野哀鸿，白骨为山，方解我心头滔天之恨。”唤东君上前，吩咐了几句，东君听了，拊掌狂笑，领了后羿出殿，自去安排。


帝俊见天后如此狠辣，心中对这位夫人的敬惧更深了三分，又想：“今番既报了杀子之仇，又除去一个大患，且借得玄都、玉虚之力，也不怕那女娲责问，固然是极好。只是我天庭天将神兵，却也在那姒文命手中损折十之六七，大见萧条，诸般职司，只得擢人暂代，还须设法增补才是。玄都、玉虚虽可依托，终非自家手段，大患既灭，女娲娘娘面上，也不好十分让她难堪，须得设法示好，方才稳妥。”将心中所思一一与天后说了，天后虽手段凌厉，心高气傲，并不甘居于女娲之下，却也洞悉此中利害，那女娲到底还是圣人教主，如今己方虽有底气，但若因大禹之事与女娲化友为敌，也是不智之举，夫妇二人又为此计议许久。


嵩山脚下，甲光映日，黄尘滚滚，启独立阳城东城门楼上，目送东征的旌旗迤逦东去，消失在远方的视线中，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老匹夫，此番东征，不论你将那后羿剿灭或你死在后羿手上，于我都是极好的事。”转身缓步下楼，左右簇拥着新王回到夏宫。


三日之前，启以共谋行刺禹王之罪为名，将伯益满门捕杀——伯益仁厚多才，禹王本欲日后禅位与他，自己登上王位，又传檄四方，将后羿谋刺之罪暴于天下，拜飞熊为帅，三军缟素，往东夷讨平叛逆，取逆贼首级祭奠先王。

卷一 浮黎劫 第七章 嫦娥


马蹄声疾，三军奋发，如飘风骤雨，日夜驱驰，连破东夷甘、丘、观、西河、安溪七八道关隘，将到东夷国都傲来城。傲来城外苍山滴翠，层峦叠嶂，后羿宿醉方醒，挣扎着张开眼皮，白晃晃阳光刺痛双目，忙又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敢重新睁开，一时不知置身何地，怔怔地思量了一会，忽地想起：我不是在瑶池赴宴么？大王呢？那天帝天后呢？那天丁宫娥呢？怎地都不见了？


呻吟了一声，想要坐起身来，身后有女子温柔甜美的声音响起：“你醒啦？”纤纤双臂从后伸过来，扶住了他，后羿转头看时，见一双明净清澈的美眸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满是关切之色。几缕青丝轻轻拂在自己颈后，微微发痒，背靠之处坚如鱼背、柔如乳鸽，更兼热力幽幽，香息细细，沁入鼻端，不由心中一荡，细细端详，见那少女年可十六七岁，鹅脸长眉，琼鼻挺秀，丹唇皓齿，相貌之美，竟是平生未见。少女见后羿只是看她，羞得转过螓首，低低垂下粉颈，耳根子都红了，却不曾将后羿放开。


后羿见她娇羞之态，更是情动，身子撑了一撑，右手所按之处正是那少女柔腻长腿，便顺势捏了一捏，少女娇躯一颤，头垂得更低，却没有出声，呼吸急促起来。那时男女情悦相好，本是寻常之事，只是须得两厢情愿方好，若施以逼迫，任你贵为天子侯王，权重势大，也必遭人唾弃不齿。后羿年少成名，勇健冠于天下，素得女子欢心，一生本就风流，见那少女并不推拒，一发难以自持，也不问她姓名出身，转身探出长臂，便将那少女抱入怀中，少女低低“嘤咛”一声，将头埋在他宽阔的胸膛前，不敢稍动。后羿魂飞神荡，浑忘了身外世界，将少女轻轻推倒在地，俯身上去。少女星眸紧闭，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娇羞无限，任后羿恣意轻薄。


二人衣衫渐褪，正欲欢好两谐，效鱼水之乐，忽听得山下似有一连串闷雷传来，地面微微震动。后羿当年久经战阵，自然听出这是大军奔腾之声，不由得讶然“咦”了一声——禹王在位，天下太平，四方百姓已是数十年不闻刀兵之声，此刻怎地却有大军奔行？推开少女，站起身来，向山下张望，见大道上尘头大起，军马源源不绝，直奔远方一座城池，细细辨认，竟是自家东夷国都，再看周遭形势，翠微山是他在东夷时游猎之处，如何不认得？不由得深深蹙眉。少女鬓发散乱，香喘微微，理了理衣裙，偎在他身边，看着山下军马，轻轻说道：“听说咱们君侯得罪了大王，大王派国相前来问罪，这兵马看来就是国相所领了。”


“大王？问罪？”后羿脑中一时又迷糊起来，不过不管怎样，东夷是自家国土，大军压境，岂能不管？便欲起身下山回城，身形方动，触到一个温软身躯，方想起少女还在身边，伸臂将她纤腰揽住，在她耳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在此？”“小女名叫嫦娥，父母早亡，一人独居在这山中，今天上山掘取黄精，不想看见郎君在山头酣睡，似是酒醉未醒，山间风大，小女恐郎君受凉，故在旁守护……”少女低声答道。后羿心中迷惑难去，然而眼前大事要紧，暂时顾不得查究，手臂在少女腰间紧了一紧：“如此，你随我回去可好？”“小女……，小女但凭公子主张……”嫦娥又低下头去，露出一截修长美好的脖子，后羿看得又是心神一荡，忙抑下绮念，揽住嫦娥腰肢，足尖在山石上一点，直冲云霄，嫦娥惊呼一声，吓得闭上眼睛，紧紧将他抱住，后羿美人在怀，豪气顿生，呵呵长笑，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往傲来城方向怒射而去——他不习道法，腾云驾雾那是有所不能，此举纯是力量运用之奥妙，不能飞举青冥，却也可日行数千里，加之此次上天，吃了许多仙酒仙果，颇长元气，此时回翔于天，远远望去却也颇有仙意。


嫦娥被后羿揽在腰间，耳边呼呼风响，不过几个念头的工夫，便觉去势一顿，双足已踏上实地，睁眼看时，已到一座城楼之上，铁甲铿锵，脚步杂沓，十余名将校已将二人团团围住：“什么人？非常期间，竟敢擅闯我傲来重地？”后羿仰首不语，揽着嫦娥，并肩而立。后羿固然是英挺俊爽，风神散朗，嫦娥虽然一身布衣，低头浅笑，却是容光四射，让人不敢逼视，那为首将校不禁胸口一窒，呐呐的低下头去，换了声气：“两位高姓大名，不知从何而来？有何贵干？远道辛苦，请进奉茶……”声音越来越低，态度亦是越来越恭敬。嫦娥瞧得有趣，“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那一众将校听得嫦娥笑声，更是痴了，立在原地，话也说不出一句。


后羿皱了皱眉头，正欲说话，城楼上一名老人正在遥观夏军来势，听得动静，忙下楼过来察看，先看见嫦娥殊色，不由也是一呆，正了正神色，看见旁边的后羿，始则一惊，再则大喜，撩衣袍扑通一声向前跪倒：“君侯，君侯，你终于回来了，朝廷大军转眼即到，若无君侯主持，老臣等无所倚仗，真不知如何是好！”


“招大夫，你且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王何以派大军征伐我东夷？”


“君侯难道不知其中缘由？”


“我遭逢奇事，真是一些也不知道，你快将眼前情势与我说说。”


“禹王已故，禹王长子启王即位，言君侯与伯益共谋，将禹王谋害，如今伯益大人已经被启王以谋逆之罪斩杀，国相飞熊领军征讨东夷，言欲取君侯之头，祭奠先王。”


禹王死了？启即了位，飞熊前来取我首级？后羿脑中轰然一响，抓住那老人招灵的肩膀，连连摇动：“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大王乃盖世英雄，天上天下，一人而已，怎会身故？”


“君侯，君侯，你且冷静，先王是否身死，臣等也不确知，只是如今启王已经即了大王之位，传令四方，以君侯为首逆之人，这却是千真万确。”后羿怔怔立在当地，嫦娥立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后羿呆了片刻，已隐隐明白了三四分，点了点头，对招灵道：“我已知道了，都随我来。我既在此，谅那飞熊兵将虽多，又有何用？”与众人一同上楼，傲来城四门巡视的东夷大臣次民、空桑、巫立、寒促、逢蒙等人听说后羿回来的消息，匆匆赶来，见到后羿身边的嫦娥，一时目光都迷离了起来，只是他们不比常人，终能自制，都上前一一拜见了。


嫦娥听着他们一一报上名姓，又见后羿端然不动，受他们拜礼，秀靥上惊异之色越来越浓，起身伏在后羿面前：“小女不知公子就是君侯，多有冒犯，请君侯恕罪。”


“你有何罪？”后羿呵呵长笑，将嫦娥扶起，仍旧抱着她坐在身边，嫦娥见众人在前，娇羞不胜，挣了几挣，哪里挣得脱，只得随他。


众人方才见过，还未来得及畅叙别情，城下人马声嘶，夏军已到城前。后羿脸色一变：“嘿嘿，夏军到了，你们随我去会一会那飞熊国相。”众人都随后羿下了城楼，来到女墙之前，向下观望。


只见夏军在城前一字排开，当中高高竖起一面大旗，上绣着一头巨大黄熊，峥嵘蹀燮——夏人乃轩辕黄帝有熊氏之后，故以黄熊为徽记。中军鼓响，夏军往左右一分，十余名将佐拥着一名金盔红袍的老将来到阵前，众人认得是大夏国相、东征主帅飞熊——只见他单手提缰，宝剑出鞘，耀日生辉，长眉入鬓，白须飞动，虽是戎装在身，又且长途跋涉，终是修行之人，不但不见老迈疲惫，反颇有飘飘出尘之态——东夷大臣见了，心中都暗暗喝彩。


飞熊来到阵前，往城上一看，后羿赫然在列，不由一愕，瞬即恢复镇定，高声喊道：“那城头上站着的，可是东伯侯？”


“某家正是后羿，飞国相，你领大军犯我东夷，这是何故？”


“君侯做下谋逆之事，勾结伯益，刺杀先王，畏罪逃归，怎地反来问我？”飞熊嘿嘿冷笑。


后羿本是聪明智慧之人，听得这番言语，已将其中情由猜得七七八八：老匹夫，我知道了，大王之死，分明是你和夏启小贼与天庭勾结，将大王谋害，复又栽赃给我和伯益大人，可叹大王竟生出这种虎狼之子。只是当时我已烂醉，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不知这些奸贼当时何以不直接动手？又想到自己负随扈保护之职，身临危局，竟只顾饮酒，喝得昏醉，人事不知，以致大王遇害，大王——心中悔恨之极，双目含泪，向天高呼：“大王，后羿有罪，上通于天！”手掌扬起，重重拍下，“轰隆”一声，傲来城女墙塌了二三丈，土石飞扬。


飞熊见状，剑指城头，高声冷笑：“东伯侯既知自己罪恶滔天，何不速速下城授首？免得连累这东夷城中数十万无辜百姓？”


后羿听这老匹夫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气得浑身发抖，嫦娥握着他左手，紧了一紧，后羿转头看她，见她如水明眸深深看来，心中忽然柔柔的平静下来，觉得这飞熊当众诬罔，将他诛杀便是了，却又何必动气？当下也冷笑数声：“老匹夫，你诬我刺杀大王？有何人为证？还是任你这老匹夫一人信口胡言？”取角弓在手，“老匹夫，今日你既然犯我国境，那也不必口讲，你可敢接我三箭？”


“有何不敢？”后羿神箭胜于天人，当年九箭射落九日，三界为之震动，飞熊与他同殿为臣，深知后羿本领，心中暗暗警惕，口上却不甘示弱。


“老匹夫，谅你也接不得我乾坤弓、震天箭，我只用寻常弓箭罢了。”取了一支长箭，搭在弦上，手臂一挥，弓弦崩了一声，飞熊一惊，头颅急偏，却不见有箭射来，又听得傲来城上东夷族人哈哈大笑，身后也有窃笑之声，原来后羿只是将弓弦拉了一下，并曾真个放箭。不由得羞怒交加，将掌中宝剑一指，念一声：“疾！”一团豆大青紫电光从剑端发出，弹指工夫距城头已不到十丈，化为斗大一个电球，后羿收起笑容，张弓一箭射出，精光一点，去如流星，穿入电球之中，电球去势一顿，不见有何动静，忽地高飞入天，“砰”地一声，在空中炸开，光华散开，有如在两军头顶放了一个大大的烟花，流天照野，四方气流暗涌，众人衣衫须发猎猎飞扬。


飞熊见一击无功，正欲再施术法。“飞国相，多谢你燃放烟花，为我东夷大壮声威，这个算一箭，下一箭来啦！”后羿长笑声中，又是一箭射来，箭挟烈风，呜呜急响，飞熊因见刚才躲箭被笑，又见后羿只用寻常弓箭，壮起胆子，运起玉虚心法，太始青气霎时流布全身，挺胸不动，欲生生挡下后羿这一箭，好在三军之前立威。


刹那间后羿箭尖已到身前，形成一个奇异的小小风洞，周围数十丈风刃旋转汹涌，都向箭尖急速凝聚，飞熊眼见这一箭之威，变了颜色，终于不敢硬接，掌中宝剑青芒吐出三尺远近，喝了一声：“诃！”一剑疾向来箭斩落，但听得戛然金鸣，青芒一触即溃，剑身随之寸断，那一箭来势不衰，撕开飞熊护身青气，正中飞熊前心，“嘡”一声厉响，五寸厚的护心铜镜被击得粉碎，飞熊上身向后直仰，口中鲜血狂喷，连晃数晃，终于未曾落下鞍桥。


“还有一箭！”后羿吐气开声，又是一箭射来，飞熊此时神志已夺，哪里还敢逞强，急晃身驾遁光往后便走，后羿长箭已到，一箭将他盔缨削去，所幸终于逃得性命，败归营中，后羿与东夷族人轰然长笑，歌啸嘲讽不已。


夏军副帅柏皇与夏军上下都觉得甚为尴尬，又慑于后羿神箭，魂动神摇，恐东夷军趁势出城掩杀，全军缓缓退后十里，占定一处高地，重新扎下营盘。

卷一 浮黎劫 第八章 白狐


东夷军却并不出城追击，城上亦立起一面大旗，迎风招展，旗上一头青牛，眼发白光，肋生双翅，奋蹄前突，似欲奔下旗来，这是昔年炎帝之徽记，后羿一族，昔年本是炎帝支系，世居南荒，无支祁涛浸天下，南方地势低湿，后羿族人东来避水，与本地土着通婚联姻，遂成一族，号为东夷，便以炎帝之记为东夷族徽。


天色渐晚，夏军大帐之中，烛光明灭，飞熊颤颤巍巍，盘膝独坐，苍白的老脸上带着一丝红晕，鼻中两条青气一进一出，正以玉虚心法自疗。


他五内俱损，伤势颇重，不过好在后羿不通道法，箭上所挟纯为天生神力而已，未伤及元神魂魄，况且他修为虽浅，终究也是玉虚正宗，服了丹药，调息将有一个时辰，内外伤势已好了七八分，只是元气一时不能全复，尚须时日将养。


飞熊长出一口气，缓缓收法：“此人神箭果是天下无双，我修道日浅，自是远远不及诸位师兄，不过此人也未曾动用乾坤弓、震天箭，而我已出全力守御，仍被他一箭重伤，如此，我军虽众，又如何能攻破东夷，取得此人首级？若就此回军，我看那夏启必要借机治罪，不如在此将养数日，待伤势痊愈，上昆仑求见老师，赐下一二法宝，料那后羿必不能抵挡，则大事可成。”


正思量间，忽听得傲来城上羯鼓数声，瑶筝铮铮几响，歌声忽发：


“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飞熊侧耳分辩，听出是昔日南荒招魂之歌，自必是后羿为禹王招魂，一念至此，便觉禹王当日惨死情状，历历如在目前，心头寒意大生，身躯微微发颤，又听得歌声续道：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讬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


傲来城上，众人环篝火而坐，招灵弹筝，寒促鼓瑟，逢蒙吹笙，后羿自击羯鼓，嫦娥居中起舞，后羿泪流满面，举起面前酒碗，一饮而尽，手拍鼓面，高声作歌：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渊，麋散而不可止些。


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


赤蚁若象，玄蜂若壸些。


五榖不生，藂菅是食些。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


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


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


众人应声齐歌，歌声舒卷，随着夜风远远飘入夏军营帐，三军感念禹王，都呜咽击节相和。夏军营后，夜色深处，白光一闪，一头白狐跃上一方巨岩。白狐立在岩上，身后九尾轻轻摇摆，遥望傲来城头嫦娥舞姿，竖耳倾听，深碧色的圆目中两行泪珠簌簌落下，在夜风中凝成颗颗明珠，四处滚散。


歌声越响，四野震动，一缕清音急拔而上，东夷与夏军十余万人的声音都盖不住：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


熽狼从目，往来侁侁些。


悬人以娭，投之深渊些。


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


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


敦脢血拇，逐人駓駓些。


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


此皆甘人，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


后羿与众人都住了声，听嫦娥一人独歌：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


……


青骊结驷兮，齐千乘，悬火延起兮，玄颜烝。


步及骤处兮，诱骋先，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


与王趋梦兮，课后先。


君王亲发兮，惮青兕。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淹。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目极千里兮，伤心悲。”


傲然城头，月色火光交相辉映，嫦娥白裙急旋，长袖飞举，飘飘有如神仙，清歌直入重霄：


“魂兮归来，哀江南。


魂兮归来，哀江南。


魂兮归来，哀江南。”


反复数声，忽然止息，余音袅袅，散入夜风，月光如水，照在众人脸上，个个如痴如醉，涕泗横流，久久不能自已。


白光又是一闪，白狐悄无声息，从巨岩上一跃而下。


招魂歌止，中军帐里，飞熊战战兢兢，神思恍惚，如梦方醒，正欲起身出帐巡视一番，忽地帐内阴风过处，烛火陡然暴长有尺许高下，摇曳数下，随之熄灭，帐内一片漆黑。飞熊寒毛直竖，按剑低呼：“谁！”只见帐角浮起两点碧幽幽的绿火，帐内突然妖气弥漫，“锵”的一声，飞熊长剑出鞘，未及举起，喉口一痛，森森利牙已切入血肉，飞熊长剑“玱琅”落地，全身僵硬，不能动弹，体内精神元气不绝从咽喉伤口处源源流出，飞熊魂飞魄散，喉中嘶嘶有声，却说不出半个字眼。


蓦地帐内华光流转，一名白眉老人自虚空中现出身形，手中鹿杖一指：“咄！妖孽焉敢害我玉虚门下！”一道细细的紫色电光急射向白狐后脑，白狐偏头躲过，更不争持，“哧啦”一声，撕开帐幕，窜了出去。


那道紫电将到飞熊咽喉，倏然自动收回，白眉老人顾不得追击白狐，急急上前察看飞熊伤势，只见他气息已无，浑身干瘪，一身精气已被吸干，元神魂魄也被白狐吞噬了七八分。白眉老人皱眉摇了摇头，伸手虚抓了一抓，飞熊残魂化作一条灰白影子，逸出体外，白眉老人将灰影一把绰住，纳入杖头葫芦之上，大袖一拂，凭空消失。


副帅柏皇与几名副将听得中军帐中动静，赶来查看，正看见帐幕裂开，一条白影从中窜出，立在五六丈外，回头看着他们，柏皇定睛细看，见是一头白狐，身后九尾竖起，心中一惊：“难道是……”脚下不由向前跨出一步，白狐忽地跃起，疾奔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柏皇惊骇不已，众人转身举火入帐来看时，只见飞熊尸横当场，面目青紫，全身干瘪，喉头有两行细小血孔，柏皇大惊失色，教副将们不得声张，数人出帐，召集三军，只说元帅伤重，无法再战，即刻班师。夏军白日见识了后羿神箭，本已气沮，晚来又被嫦娥歌声撼动精神，颇觉后羿定有冤屈，未必便是弑君之逆贼，因此斗志已无，见主帅要班师，无一人异议，当下柏皇密密装裹了飞熊尸身，连夜拔营，悄悄撤去。

卷一 浮黎劫 第九章 咫尺天涯相见难


南极仙翁收了飞熊残魂，纵起云光，哪里有半个时辰，早至东昆仑玉虚宫前。东昆仑，在海外微茫之际，虚无缥缈之间，上出三十三天，下临幽都黄泉，玉虚宫规模极大，建筑群覆盖了整个昆仑极顶，乃阐教教主元始天尊居住说法的所在，此时只因阐道尚未大兴于天下四洲，这玉虚宫规制虽然宏壮，却是并无多少仙人往来，更显冷清寂寥。


南极仙翁在空中略略看了一会，想到那截教碧游宫宫中，门人、力士、侍童、护卫等众数以万计，通天教主每日开讲更是蔚为盛事，不仅碧游门下，那三山五岳，四洲十岛各处修行人、仙、妖、精等物，去听讲的是千千万万，无以数计，故此三界之中，碧游道法最是兴盛，最胜第一。南极仙翁念及此景，于掌教师尊心中所思所想，自是感同身受，当下按落云光，径入玉虚宫，来见掌教师尊。


今日乃玉虚开讲之期，元始座下十二弟子——九仙山桃园洞广成子、太华山云霄洞赤精子、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夹龙山飞云洞惧留孙、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崆峒山元阳洞灵宝大法师、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落迦山潮音洞慈航道人、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俱在大殿之上，列坐听讲。八宝云光座上，元始天尊法相庄严，慧目垂光，手持三宝玉如意，轻轻摇动，谈玄论道，指点造化之理，讲说无极之妙，座下弟子有一脸专注、默默领会的；有面露喜色、轻轻抚掌的；有恍然不解、苦苦思索的，神情各自不同，体悟自也有所分别。


南极仙翁见此情形，不敢惊扰，静静寻自己位置坐下，也一同听天尊说法。元始见南极仙翁进来，点了点头，又讲了一会，将玉如意在云床上轻轻一敲，道：“飞熊有殒身之难，今日且谈到此处，明日续讲。南极，你将飞熊魂魄呈上来。”十二弟子尚不知飞熊之事，面露惊异之色。南极仙翁将葫芦盖儿打开，拍了一下，一缕白烟从葫芦中徐徐飘出，渐渐聚拢，悬在元始座前，依稀还是是个人形，面目却已难辨。慈航道人见状惊问道：“这就是飞熊师弟？他何以变成这副模样？看这模样，他十分魂魄已缺了六七分，已无还生之望。”“正是如此，飞熊师弟领命东征后羿，被后羿所伤，那涂山妖狐心衔大禹之仇，趁飞熊师弟伤势，潜入大营，欲取飞熊师弟性命，我若晚去一步，恐怕就连这一缕残魂也难保全呢。”南极仙翁微微叹息。


涂山妖狐，慈航道人想起当日大禹之死，心中也有些战栗，默默无语，其余弟子各自小声议论叹息。


元始在座上，亦是喟然一叹：“飞熊徒儿为阐扬我教大法，遭此大难，数百年苦功尽付流水，诚为可惜。也罢，也是他命中该有这番劫数，魂魄既损，急切间也难再入人道轮回，白鹤童子，将你飞熊师叔余魂放在后殿琉璃玉净瓶内，以三光神水好生温养，每日子午二时点以空青灵丹，将来自有脱难重生之时。”


白鹤童子领掌教圣人法旨，小心翼翼，上前将飞熊残魂用手掌托在掌心，至后殿，取了琉璃玉净瓶，将瓶口往下倾倒，一道白光放出，嗖的一声便将飞熊残魂吸入瓶腹，白鹤童子又从浮黎井中汲来三光神水，用白玉瓢舀了，细细注入琉璃玉净瓶。那飞熊残魂浸在瓶中神水之内，慢慢蜷缩成一团，与人胎儿仿佛，白鹤童子躬身默祷，将琉璃玉净瓶供在后殿中央丹台之上。


南极仙翁随后进来，凝神掐诀，口中诵道：“太一镇生，三炁合真。室胎上景，母玄父元。生汝五藏，摄汝精神，下灌玉液，上朝泥丸。夕炼七魄，朝和三魂，右命玉华，左啸金晨。”在殿内以先天八卦方位正反各踏了七匝，袖袍展处，用杖头一指净瓶，但见丹台上星光闪烁，紫气盘旋，百万灵文玉符，时隐时现，遍布空中，那净瓶浮将起来，离丹台七尺，缓缓转动不已，南极仙翁作法已毕，目视净瓶，又叹了一声，出殿去了，白鹤童子自此每日守护温养飞熊魂魄不提。


傲来城上，后羿与群臣醉而复歌，歌而复醉，看看东方将白，城中鸡啼四起，忽然城外郁雷传来，城楼微微晃动，众人至女墙边看时，见那十余万夏军黑压压一片，潮水般往西退去。


后羿心中疑惑：“难道昨日老匹夫被我一箭夺魄，料定胜我不得，就此撤军？”命斥候前去打探。


转回身来，众人依旧上城楼坐下，后羿将自己与禹王、飞熊一同赴天帝瑶池之宴之事与众人细细说了一遍，众人前后推详，于其中关节也都明白了大概。逢蒙更是义愤填膺：“君侯，似夏启这等阴险小人，怎配继承禹王大统，不如君侯领我等杀上阳城，擒住夏启，暴其罪逆，君侯自己会合四方诸侯，取了天下，岂不是好？料当今兵马虽多，却有谁能抵挡君侯神箭？”


后羿心中微动——须知当时天子乃诸侯共推，夏启趁禹王新丧，擅杀伯益，不经诸侯公推便自立为王，本就于制不合，而后羿为人正如天后所言，素有野心，自恃神箭无双，禹王之下，天下一人而已；禹王在位，他自然服膺，除禹王之外，四海诸侯碌碌，并无一人在他眼中。嫦娥靠在后羿身上，应声道：“逢将军所言不虚，君侯神勇，四方钦服，正堪为天下之主呢。”


后羿方欲开言，却听大夫招灵正色道：“逢将军此言差矣！禹王建不世功业，可比先代轩辕圣帝，圣帝子孙享国千余年，大夏也不应一世而亡，夏启虽然不仁，禹王尚有诸子，我等怎可自立？”“正是如此。”次民、空桑、巫立都同声附和，只有寒促不发一言。后羿喉口一窒，心中所想的话便说不出，强笑道：“招大夫所言有理，禹王仁威，功盖五帝，子孙当继天下。除了那夏启之外，禹王尚有辛、罕、庶余三子，各在封国，招大夫以为：其中何人最贤，可奉其为主？”“三公子罕，素有贤名，禹王封在有扈，离我东夷也最近。”“如此，便请招大夫、次大夫与巫大夫领兵前去迎请三公子，待三公子一到，我等便奉为天子，晓谕四方诸侯，讨伐夏启逆子。”“君侯……”逢蒙还欲再言，后羿抬手止住：“逢将军不必再说，诸位大夫所言乃是正理，我等当奉禹王子孙为王。”对招灵等人略略欠了欠身：“如此，便有劳三位大夫了。”“君侯不必担心，臣等此去，定不辱使命，迎得三公子。”招、次、巫三人躬身领命，领了数千兵马，出城门打马绝尘而去。


遣走三人，后羿命寒促、逢蒙继续在四城巡防，自己携了嫦娥，回到东伯侯府，众家臣连忙迎入，侍候两人梳洗已毕。后羿屏退家人，将嫦娥拦腰抱起，大踏步走入内殿——昨日后羿正欲与嫦娥成其好事，却被夏军打断，一夜扰攘，未曾得便，此刻敌军退去，情欲复炽，自要再续前欢，与嫦娥共赴阳台，嫦娥满脸晕红，星眼迷离，全身酥软，任后羿褪去罗衫，恣意怜爱，此一番说不尽那雨骤风狂，落红飘零，郎贪女爱，呢喃娇喘，直至黄昏时分，方才渐渐平息下来。


“君侯，小女此心此身，已属君侯，君侯莫要负我。”嫦娥一头秀发如水一般泻在枕上，额上汗珠点点，声音犹自娇慵无力。


“后羿此生，必不负嫦娥，若违此誓，教我身败名裂，魂魄不得超生，世世……”


“君侯，够了——”后羿尚未说完，嫦娥已伸过温软的手掌，急急掩住了他的口唇，后羿捉住她手掌，轻轻亲吻，嫦娥将另一手放在后羿胸前，爱恋地抚摸着他健壮结实的胸肌。“君侯大好男儿，真的要长此屈居人下吗？”


“……”嫦娥的话勾起了后羿心事，后羿一时无言，烦躁起来，捉住嫦娥的手略微用力了些。


“哎呀……君侯，你捏痛我了。”嫦娥娇声呼痛，后羿忙放开手，“提起此事，我心烦意乱，一时不觉，恕罪恕罪。”


“君侯欲作何打算？”


“男儿自当建不世之功业，名传后世，只是，我确不及禹王……”提起禹王，后羿心情复杂，不完全因为怀念而产生的悲伤，那是英雄想起更为强大的英雄时，心底一种无奈的悲哀。


“禹王已死，方今天下，哪里再找一个禹王去？君侯如今不就是天下第一的英雄男儿？”


后羿微微发蓝的眼眸中似有火光一闪，接着又黯淡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只是……招大夫他们所言也颇有道理。”


“嗯，禹王盛年猝逝，天下人心尚思禹王，这也是人之常情，人心不可违，以小女看来，君侯其实不必如此烦恼，奉三公子为主，乃权宜而已，只消如此如此……”说着附到后羿身边，轻轻说了一番话，后羿听罢，心怀舒畅，大笑起来：“不想娥妹身为女流，竟有这番见识，奇哉，某不免再多一番酬劳。”心病既去，雄风又振，翻身将嫦娥火热娇躯压住，春风数度，方才起身召集东夷群臣，连夜计议大事。


十日之后，阳城禹宫大殿，启与柏皇君臣相对而坐，殿中灯火摇曳，君臣二人都久久不语，启半边身躯处于阴影之中，显得甚是阴森。


良久，启开言道：“柏将军，那日营中遇见白狐之事，今后再休提起，你与我传令下去，只是说是逆贼凶暴，飞国相为国捐躯，我将亲自致祭，至于后羿逆贼，我将另择大将再加征讨，务要成功，教内外臣民不必忧心。”


柏皇领命出殿，启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圈，仰首望着漆黑的穹顶——母亲，果真是你么？那么你又知道多少？为什么你自那日之后，便再未出现？


启自幼便师从飞熊，习学礼法，这师徒二人，都是一般的深沉心性，相互忌惮，过往却又相互处处相依。禹王生性开明，四海九州之内，不论夷夏人妖，只要不为害人间，都是一般儿的对待，并无差等，自己更是娶了涂山狐族之女为妻，以示四海一家，诸族平等之意。而启虽然从本心里厌恶飞熊为人，但于这礼法观念上，偏偏又受飞熊影响极深，少时知道人妖之别后，便以身为狐妖血裔为耻，于母亲向来并不亲近，那日禹王猝逝之后，女娇便同时从禹宫消失，再也未曾出现，启心中常自惴惴，但又暗暗庆幸——不管怎样，母亲总是母亲，她如还在阳城，自己即位便未必能有这般顺利，母子之间，又该有多少尴尬，启这样想着，举步慢慢转入内殿。


四月初五，飞熊灵柩入葬，启以弟子之礼，亲临奠酒。


四月十日，启传诏天下，令搜杀天下妖族，与妖族交通联姻者，皆同坐，天下妖族作乱者甚众。


四月十八日，启于均台大会天下诸侯，东夷、辛、罕、庶余皆不至，启大怒。


五月，辛、庶余俱叛，兴兵伐启，四方诸侯多有依附，启分兵迎敌，东夷后羿奉公子罕为主，守土按兵不动。


骨肉相争，烽火渐炽。


九天之上，虚空之中，一头白狐竖起九尾，立在女娲娘娘宫前玉阶上，俯视人寰，只见天下九州万邦，狼烟点点，杀气升腾，四方奔突，绞结难解。吾儿，汝父今已不在，汝等更当相亲相爱，却为何如此？白狐双肩耸动，一串串泪珠无声无息滴落台阶，化入虚空。也不知过了多久，白狐转过头来，远眺迢迢瑶池，楼阁玲珑，皮毛乍起，一双碧色瞳仁之中似有火光燃烧：帝俊、羲和，你二人如此歹毒，害死我夫，又使我骨肉相侵，天下离乱，你我生生世世，冤仇难解。


良久，白狐瞳中火光黯淡下去，侧首依偎在身边一柄冰凉的青黑铁剑上：文命，文命，你就在这剑中，我却见不到你，文命，你可见得到我？还记得我？文命，若能得你复生，我何惜身名性命。白狐转过剑来，将铁剑剑尖紧紧压入胸口，剧痛传来，心尖碧血源源涌出，化作细细一条红线，渗入剑身，剑身微微发热，内中隐隐有一点微光与红线相连，每过一刻，似乎就壮大明亮一分，周围无数光点绕着红线汹涌上下，只是连接不上，似乎甚为焦躁，悉数扑向那点微光，不住撞击，那点微光左右晃动不已，红线却仍是绵绵不绝。


白狐牙关紧咬，双眼紧闭，面目扭曲，痛苦万分，只是将那剑尖紧紧压住，约有半个时辰，终于支持不住，双爪一松，晕死过去。


“女娇，你这又是何苦？”叹息幽幽，一名玄衣女仙出现在宫前，蹲下身子，将一颗丹药喂入白狐口中，半晌，白狐睫毛微微颤动，睁开眼来：“多谢玄女娘娘。”声音依旧虚弱，却仍旧抱着那柄铁剑不放。


“女娇，当日你拼却散了万年内丹功行，挡了天后一击。娘娘丹药可以救你性命，疗你伤势，却不能复你人身，你须当好生将养，方能返本还元，重聚内丹，再得人身，你却日日以自身精血滋养文命魂魄，似你这般，何日才能重聚人身啊？”


“女娇与文命生则相依，死则同灭，女娇便舍了性命，又算得什么？何况是区区人身，玄女娘娘无须为女娇担心。”白狐一如既往的倔强，女仙摇头叹息。


“女娇，娘娘此去瑶池赴会，你心中可有怨恨？”


“娘娘对女娇和文命恩重如山，女娇永不敢忘；况娘娘身为教主圣人，做事自有许多难处，这些女娇都省得，焉敢因私情怨恨娘娘？”


“是啊，这三界之中，圣出多门，教无一统，娘娘也着实为难。”


一人一狐就此无语，共看黄尘清水，齐州九点，如烟似梦。

卷一 浮黎劫 第十章 人生愁恨何能免


人间世界，烽烟四起，瑶池之上，却是仙音飘渺，盛会重开，与前不同，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高据首席、清虚天碧游宫通天教主、太素天青灵宫女娲娘娘与元始天尊并坐大位，帝俊、天后、风雷五行、日月星辰、四海八渎、十洲三岛诸神仙灵下首相陪，三教门下弟子：碧游门下多宝道人、金灵圣母、龟灵圣母、无当圣母等诸大弟子、青灵宫门下云华夫人、风后娘娘、素女、麻姑、姑射仙子、巫山神女等诸位女仙，俱有席位。另有燃灯道人，乃混沌化生，鸿蒙得道，也奉玉虚道法，元始不以寻常门人待之，故此玉虚门人席上，反以燃灯为首，南极仙翁虽为元始大弟子，却坐了次席，玉虚门下十二弟子及云中子等人依次而坐。群仙云集，只有玄都八景宫的那一位圣人老爷仍旧闭宫入静，静参至道，不曾前来。


通天教主在席上，侧身向元始敬酒道：“道兄今日升座阐扬道法，我无别物可贺，借天帝美酒，敬道兄一杯。”元始亦举杯曰：“愚兄年长，传法无成，却教贤弟取笑了。”一饮而尽。元始天尊却引满玉杯敬女娲娘娘道：“人生天地之间，各有命运，小徒与娘娘门下如今都已应劫，娘娘幸勿介怀。”娘娘曰：“不敢。”浅浅抿了一口，彼此无语。


又坐了一会，通天教主起身，率门人先行告辞，帝俊与天后送至瑶池之外，教主自回碧游宫去了。女娲娘娘也欲回身，看门人席上时，诸女俱在，只少青鸟瑶姬一人，娘娘皱了皱眉，正欲唤云华夫人前去寻找，却见东君与瑶姬携手从后面转出，瑶姬衣衫凌乱，玉颊飞红，见了娘娘，瑶姬如触电一般，慌忙将手撒开，垂首侍立。元始天尊在座上见了，嘴角微微而笑。


娘娘见状，并不言语，起身与诸女俱回，帝、后二人亦送出瑶池，转身回来，元始天尊升了玉座，演讲道法，凡天庭治下三界仙灵都静坐听元始阐扬法理不提。


太素天中，一人一狐正在阶前共看下界景象，天外香风飘荡，羽葆摇光，落于宫前，女娲娘娘圣驾已回，两人忙下拜迎接：“娘娘万寿！”娘娘低头见女娇身形憔悴、皮毛灰暗，暗暗叹息，进了正殿，教众人都各自散去，只留下瑶姬一人。


瑶姬心中忐忑，战战兢兢，云华夫人悄悄在她耳边叮嘱：“今日你十分大胆，娘娘若问起时，你只可据实相告，不可有丝毫隐瞒，不然，只怕娘娘愈加盛怒。”瑶姬低低称是，云华夫人与众人俱退出殿外，白狐久在人间，不知情由，欲向云华、风后等人询问，诸女摇手“噤声”，一会便见分晓。


众人站在殿外，侧耳倾听，殿中却静悄悄什么也听不到，心中琢磨：是否娘娘以大法隔绝了内外？约有半个时辰光景，只听殿中女娲娘娘的声音响了起来：“如此，我已不便留你在此，你自去吧。”又听得瑶姬带着哭声的哀求：“娘娘，我知错了，求娘娘……”“你今已有身孕，有份为天下之母，我这里如何再留得你？我有几句话，你记住了：翩翩归妹，独将东行。逢天晦芒，无恐无惊。后且大昌。好了，你这就去吧！”殿外众人面面相觑，又听殿内瑶姬反复哀求，女娲娘娘再不说话。


良久，殿内脚步声响，瑶姬走出殿门，额头通红，眼角泪痕未干，向九天玄女、云华夫人、风后娘娘等人拜了几拜：“诸位娘娘、姐妹保重，瑶姬就此去了。”众人纷纷好言安慰：“你今日也算得了归宿，须当高兴才是。”女娇素日与瑶姬颇为交好，也上前想要说几句体己话儿，却见瑶姬将眼一瞪：“我走你当高兴，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拂袖转身去了，女娇愕然不明所以，看着瑶姬出了太素天，往瑶池方向去了。


“她与上帝少子相悦，已有数年，今日娘娘去瑶池赴会，她又与其私会，因此娘娘震怒，遣她自去天庭，娘娘言她已有身孕，想必是真，只是我们还看不出来。她为何迁怒于你，我等却是不知了，想是为了文命之故？”云华夫人与众人看着那远去的单薄身影，摇头叹息。


为了文命？是了，文命在日，娘娘十分喜爱文命，此次天庭设计害了文命，娘娘十分愤怒，只是不便发作，瑶姬却与那东君相好，想必瑶姬以为，娘娘记着文命之仇，为了安抚于我，才将她逐出太素天。


女娇似乎明白了几分，眼望瑶池：是啊，东君是我杀夫大仇，你却如何与他相好？只是这因缘男女之事，也是命中注定，我又岂会因此责怪于你？她却不知，当年姒文命年少俊杰，又在女娲门下修习道术，瑶姬暗中也曾思恋倾慕，姒文命却终于与女娇结为连理，瑶姬心中嫉恼，却从来不曾表露出来，后来东君奉天帝、天后之命，常来太素天进献珍玩，见瑶姬美貌，甘言奉承，瑶姬年少，见东君才貌身份也不在文命之下，有意稍假辞色，一来二去，竟弄假成真。


瑶姬孤身踏了彩云，飘飘荡荡，出了太素天，不足一个时辰，见瑶池宫阙在望，元始在瑶池讲道，要连讲七日，每日两个时辰，瑶姬一来一去，今日说法已毕，数万里瑶池，空荡荡的甚是冷清。


瑶姬落下云头，神将天丁过来，见是女娲娘娘身边女仙，众人都认得，瑶姬道：“我有事要求见两位陛下，相烦通报。”天将引了瑶姬，到九真宫前，入内通报，瑶姬在殿外等候。


帝俊、天后、东君三人正坐在殿内议事，忽门外传报：“殿外有太素天女娲娘娘座前瑶姬仙子求见。”东君听了，面露喜色，正要出殿迎入，只听天后喝道：“回来，与我坐定了。”东君虽是百般不情愿，怎敢拂逆天后之意？只得坐回席上，只是时时伸颈探头不已。帝俊道：“我闻此女与帝鸿相好，此来必有缘故？怎不迎入？”——帝鸿乃东君小名。


天后道：“方今天下已乱，此女腹中已有我儿骨血，因此我倒有一番计较。”“我儿骨血？”“正是，今日会上，我观此女气色，便猜知了几分，今番女娲天无事遣她来此，必是为此。”


帝俊喜道：“既是如此，那就是我家媳妇了，如何不赶快请进来我夫妇仔细瞧瞧？”东君更是心花怒放，就欲出外，只是天后威严，又不敢离座，一好似百爪挠心，身子在席上扭啊扭的，只听天后道：“我自有计较，帝鸿，你过来。”东君正在胡思乱想，听得天后呼唤，一惊，连忙上前，天后吩咐了几句，东君脸有难色，帝俊也道：“这般也过于难为帝鸿与那女娃儿了。”天后冷笑道：“非如此，怎能成就大事？帝鸿，你不得出去，待那女子走后，暗中跟随守护，不得现身相见，依我吩咐行事，不过是忍耐几时罢了，你可明白？”东君无奈，只得应了。


瑶姬立在九真殿外，左等也无人来，右等也无人来，一直立了有三四个时辰，那进去传报的天将方才出来，对瑶姬道：“仙子恕罪，两位陛下事务繁忙，无暇接见仙子。”


“那十殿下呢？我要见十殿下。”“这个……十殿下说，十殿下说……”


“十殿下说什么，你快说啊。”“十殿下说，他不愿见你——”


“啊，怎地会如此，一定是你听错了，你再进去通报一下，说瑶姬来了。”


“仙子恕罪，小将已通报过了，十殿下说，他不愿见你……”


“不会的，不会的，我要自己进去见他！”瑶姬仿佛如受雷击，俏脸煞白，大声呼唤着东君的名字，拼命往里闯，九真殿前神将护卫一齐都奔过来，横戈矛死死拦住，瑶姬虽然跟从女娲娘娘经年，神通远不及玄女、云华、风后诸女，况且在天帝宫前，也不敢出全力相争，哪里闯得过去？


“帝鸿！帝鸿！你为何不出来！”瑶姬尖厉的长呼一声声传入九真殿内，东君如坐针毡，几次想要离席站起，终于忍耐不住，猛地立起身来，就要走向殿外。


“唔——”天后冷厉的语音传来，东君的身形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拽住一般，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见背脊不住抽动。


“这——，夫人，以我看来，此事就算了吧，帝鸿已然长大，好容易找到一个知心的女孩儿……”帝俊不忍，出言劝道。


天后侧首睃了帝俊一眼，并不回答，自己站起身来，往殿前走去，经过东君身旁，低声呵斥道：“看汝这等模样！汝为天帝之子，照临天下，怎地如此没出息？”东君不敢说话，天后负手立于殿前，悠然道：“外面是何人喧哗？吾儿既不愿见你，如何一再纠缠？怎地如此不要脸面？黄魔，与我率人将她轰将出去！”


殿外为首的神将黄魔听了，叫众将一齐持兵器上前，厉声喝道：“天后陛下有旨，还不速速离去，休怪我等无礼！”又躬身压低声音对瑶姬道：“仙子，势已如此，仙子还是请回吧。”黄魔知瑶姬乃青灵宫传信女仙，乃女娲娘娘身边亲近之人，并不敢十分得罪，故此这般作势——他却不知瑶姬已被女娲逐出太素天。


瑶姬见此情形，泫然涕下，“多谢神将！”跌跌撞撞走出瑶池，掐了诀法，云雾生处，待要踏足飞行，一个躘踵，几乎跌将下来，挣了几次，方才立定了，喝一声“起”，那彩云飘将起来，瑶姬四顾茫然，却不知往何处去——她自小生长在女娲宫中，虽有几分神通，却浑然不知世事，此时女娲宫已回不去，天庭又不容她，一时只觉三界虽大，竟无她青鸟容身之地。


“帝鸿他为何忽然如此？”瑶姬失魂落魄，昏昏沉沉，只是苦苦思索，脚下云光被九天罡风一吹，忽高忽低，忽东忽西，瑶姬全不管它，随它乱转不已，不觉得四面风雾涌来，将她裹在中央，天光日色渐渐昏暗下来。瑶姬伤悲之余，下意识左右一看，只见上下四方，黑沉沉的云雾弥漫，无边无际，她平生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心中大骇，纵起云来，往外疾闯，那重重云雾一似凝胶一般，生出莫大吸力，瑶姬四面乱闯，不出十余丈方圆之内，却哪里出得去？


瑶姬越发惊骇，忽地想起女娲娘娘临别吩咐：逢天晦芒，无恐无惊。后且大昌。稍稍压下惊恐，从怀中取出一块青玉玦，擎在掌中，高举过顶，催动真诀，只见那玉玦发出蒙蒙青光，八方弥散，四面云雾虽然浓重，竟是挡不住那看似微弱的青光，眼看越来越是稀薄，外界光线渐渐透入，瑶姬大喜，加紧施为，忽闻顶上有噼噼啪啪的轻微爆裂声响，抬头看时，只见数十里雷云涡旋，一条千余丈长的狰狞电龙张牙舞爪，当头疾扑而来，瑶姬一见，吓得魂飞天外，慌忙中只及将青玉玦往上一举，只听得霹雳一声，远近震动，瑶姬大叫一声，从九霄空里直坠而下。


时当正午，阳光直射，阳城北门刑台之上，子辛、庶余二人长发披散，五花大绑，缚在铁柱之上，数万百姓们远远立在远处，指指点点，悄声议论，神色复杂。


原来启命大将征讨子辛、庶余，两方互有胜负，战事迁延不决，启大怒，终于亲率大军北征子辛。他是禹王长子，虽不及禹王神武，一身勇力亦是世间罕见，又自幼师从飞熊，习得道法，虽然粗浅，却也不是常人可以抵挡，两军阵前，连斩子辛大将混沌氏、穷奇氏，生擒子辛，锁入囚车，解送阳城。自己又率军南下，斩了庶余大将饕餮氏、猰貐氏，擒了庶余，班师回京。今日午时，启亲临监斩，要借二弟人头，震服四方诸侯，以安他夏启天下。


午时已至，启坐在监斩台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阳，将两支朱红令箭抛下，三声鼓响，两名行刑官将青铜刀高高举起，忽然有人厉声呼叫：“不可！”一道白光从天外一闪而下，扑向刑台，却哪里来得及？只见刀光闪处，子辛、庶余两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尘埃，鲜血箭也似的飙向空中，四下散开，恰似开了两朵大大的血花。那白光现出身形，原是一头九尾白狐，只见它立在台上，看着子辛、庶余二人尸身，怔怔地只是不动，满空鲜血落将下来，洒了满身，如点点落英，白狐浑然不觉。


行刑官与阳城百姓惊讶不已，一时鸦雀无声，启也惊得呆了，坐在台上，口唇张开，却说不出话来。


那白狐立了一刻，忽地身子摇晃，一口鲜血咳出，慢慢转过头来，幽幽目光越过万余人群，落向监斩台上，彼此虽有里许之遥，启仍清清楚楚看得见白狐一双碧眼里无限悲伤、愤恨、绝望之色，不由得浑身发起抖来，瘫软在座位上，口中嗫嚅：“母……母……我……”


白狐霍然收回目光，仰天厉叫，声闻百里，人人听得皆是汗毛倒竖，只见它纵身一跃，腾入青霄，倏而远去。


监斩台上，启满头冷汗，左右搀扶着他慢慢站起身来，起驾回宫。


自此之后，启就生起病来，睁眼闭眼，一时见两弟满面血污，立在面前；一时见母亲一双碧眼，狠狠盯着自己，日日夜夜，不得安眠，数月下来，已是形销骨立，昔日九尺身躯，只剩一个架子。启自知不治，这日将太康、仲康、少康诸子与柏皇、德武、余胤诸大臣都唤到榻前，颤颤巍巍，立太康为储，教诸子都拜过了太康，又向众大臣叮咛了托孤之意，诸子、众臣流涕不已。


启吩咐完毕，自己挣扎着坐起来，目视东方：“东夷未平，后羿尚在，我儿天下终不长久，朕身虽死，余恨难绝！”忽又大叫一声：“父王！”轰然向后就倒，太康诸子与众大臣慌忙上前看时，只见他双目圆睁，气息已无。太康、仲康、少康诸子与众大臣哭拜在地。


可怜启虽费尽心机坐上王位，只因所为逆伦负人，自登上大位之后，无一日不心力交瘁，不过做了七八个月天子，四方尚未尽平，就此溘然含恨而逝。


次日众臣为启王发丧，太康在柩前即了王位，启王雷霆手段，杀二弟，平叛军，诸侯本来多已畏服，此时见启王暴卒，无不大喜，一时间诸侯并起，各存侥幸，都要争夺那天下一人之位，彼此厮杀，无日或已，太康虽然继位，政令不出都门百里之地，无可奈何，颓然丧气，日日惟以酒色自娱而已。

卷一 浮黎劫 第十一章 天命玄鸟降生商


雨过天青，夕阳垂地，一道七彩长虹出现在东方，横跨南北，清风徐来，空气十分清新。


亳侯癸今日原欲出去狩猎，不想午时过后，阴云四合，狂风挟着惊雷暴雨，闹腾了半日，亳侯无奈，只得枯坐家中看雨。


此刻见雨过之后，晚景颇为佳美，不觉来了兴致，唤了几名从人，驰马平原，赏玩落日。


苍山滴翠，商水浩浩，映着夕阳，如碎金片片，缓缓东流，亳侯与从人驻马一处高坡之上，指指点点，意兴颇高。


亳侯癸出身高贵，乃轩辕黄帝之后，五帝之一帝喾高辛氏嫡派血裔，不过历数百年传承，又经尧、舜、禹三代，已颇为衰微，名虽为侯，不过为帝喾守墓而已，所辖地域不过数十里，人民不过万余，又非要冲之地，田土也不丰腴，也无什么物产，百姓只是耕种捕鱼为生，因此自禹王猝逝之后，中原骨肉纷争，刀兵不息，亳邑尚是安宁如故，并无诸侯兵马觊觎侵扰，在这乱世也算得上一处人间乐土了。


“君侯，你看那水边，好像是一只大鸟！”从人力牧忽然用马鞭指着西北方叫道。


众人以力牧所示方向看时，只见暮霭之中，商水转折处的岸边有一团深青色，隐隐有两翅之形，似乎真的是只大鸟，只是一动不动，许是在日间的风雨之中受了什么伤损，落在此处，不得起来。


“走，看看去！”癸扬鞭一击马臀，当先驰下高坡，力牧与从人连忙紧紧跟上。


也不过是二三箭之地，马蹄扬处，转瞬即到，众人到了地头，勒住马缰往下看时，哪里是什么大鸟，却是一名年青女子，身着黛色衣裙，倒在水边，不知是死是活。


众人连忙下马，癸叫力牧扶起那女子，只见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长眉飞入鬓角，姿容甚是俏丽，癸乃是穷乡小侯，连封地也未曾出过，见闻甚少，左右有几个婢女侍候，相貌见识都甚是平庸，自来未曾见过如此丽色，不觉心中一跳，脸上有些发烧。那边力牧伸手探女子鼻息，触手冰凉，想是在雨中受了风寒，幸好虽然微弱，呼吸尚存。只是风雨初歇，那女子全身衣衫却很干燥，并无一些湿气，躺在水边地上，也无一点泥污沾身，众人心中都觉疑惑，只是救人要紧，也无暇细究，癸叫力牧将女子扶上自己马背，自己与从人牵着马匹在后步行。好在亳侯封地狭小，此地离侯府也不过五六里而已，步行也用不了多少时候。


回到府中——说是侯府，也不过十几间房子，养着几十口人，甚是寒酸——癸命人将女子扶入内室，又叫婢女打来热水，为女子洗脸，又叫人做了姜汤，慢慢灌下，许久，那女子缓过气来，悠悠醒转，只是两眼呆怔，也不问身在何处，也不问身前何人，问她她也不答，扶她坐起就坐起，扶她躺下就躺下，吃饭就吃饭，喝水就喝水，自己全无主张。


“君侯，看这姑娘模样，许是在暴雨中受了惊吓，失了神志，一时难以回复。”为首老婢叹了口气，转身对癸说道。“这等如何是好？”“慢慢将养调理，许能恢复也未可知。”“如此，你们好生侍候，不许怠慢了。”


自此那女子就在亳侯府中住下，光阴荏苒，不觉过去二三月，亳侯府中，左右只是平淡如前，日复一日，天下形势却已大变：东夷后羿，本是按兵不动，见启王暴卒，诸侯纷乱，时机已到，兵出甘关，箭扫四洲，血战连月，杀阵连云，鸟木由、童律、庚辰、狂章、繇余、乌涂、奔云各路诸侯难敌后羿神箭，纷纷授首，万里中原，白骨蔽野，人烟凋敝。后羿平了群雄，奉了子罕直奔阳城，太康举城袒背出降，后羿听了嫦娥之言，将太康与太康诸弟仲康、少康与家眷百余口悉数弃市，推子罕做了天子，后羿自为首相，凡内外大权，都在掌握，子罕号为夏王，拱手而已。


这天下纷乱，换主易王，左右都与亳邑全不相干，启王病卒之后，天下动荡更甚，八百诸侯互相攻战，兵马往往已临亳邑切近，却总是像遇到什么绝大阻碍，或绕行、或擦边，从不入亳邑地界，甚是希奇。


那女子安安稳稳住在亳侯府中，初时只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如木头人儿一般，渐渐地有了些神智，也有言语，只说自己名叫青娥，避乱来到此地，家乡何处，何以来到此地，绝口不提，癸也并不多问。


青娥每日只在院中太阳底下坐着，到了晚上就回房睡觉，自从青娥来到家中，癸便不再出外游猎，镇日只是在家守着她，仿佛只要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就满满地溢出欢喜来。


一个月过去，癸终于忍不住，请了几名远房的婶娘去向青娥求亲，那青娥略略想了想，就淡淡地点头答应了。癸不曾想求亲这般顺利，欣喜若狂，吩咐下人置办起婚礼，虽然已是加意隆重，然而他侯府寒微，也不过是将侯府上下装饰了红灯红布，请了邻近父老十几桌，便算是成婚大吉。


洞房当夜，癸上前去拉青娥的手，方一触及，就如火炭一般灼人，慌忙缩手看时，掌心已是通红一片，青娥却只是坐在床上，静静地看他。癸自惭形秽：这画一般俊俏的人物，想必真的是天上来的，不是我消受得了。自怨自艾了一番，此后每夜，夫妇虽然是同席而眠，却都是和衣拥被，癸从来也没碰过她的身子。


数月过去，青娥曼妙的腰身渐渐有些粗大起来。癸是一脉单传，因父母故去得早，方继了爵位，年岁尚轻，无甚阅历，虽见青娥腰身渐粗，只道是婚后日子安稳，有些发胖，并不在意，那老婢中间却有几个看出端倪，便过来跟癸禀告，“夫人的模样，却像是有了身孕的样子，君侯何不请巫医前来瞧一瞧，若果然有了身孕，且是个男丁，则子姓有后，老君侯在天上也必喜欢。”癸听了禀报，心中一惊，心中明白了几分：是了，青娥必是受情郎遗弃，流落于此，无依无靠，不得已才嫁与自己，他这样想着，不但不以青娥腹中并非自己骨血为意，心中反倒对青娥加倍的怜惜起来。


次日请族中巫医过来为青娥诊脉卜筮——说也奇怪，那大夫为青娥把脉，触及肌肤，就安然无事——癸很是奇怪，他却不知当日雷云暴雨之中，天后乘瑶姬昏迷之时，在瑶姬身上下了禁法，男子若心中带着情欲触碰瑶姬肌肤，便觉如火炭一般，痛苦难当，巫医年纪已然老迈，对青娥也无男女情意，自然诊脉无碍，他却是碰之不得。


巫医诊过脉，又拈了蓍草卜祝，站起身来，向癸和青娥一叠连声的道喜，说道夫人果然已有身孕，且脉象洪壮，十九是个男婴，这也罢了，方才起卦，爻辞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从这爻辞来看，这孩子恐有天子之份哩！青娥听了，手按小腹，轻轻抚摩，神思不属，苍白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癸心中颇有涩意：纵这孩子将来贵为天子，与我又有何干？我喜之何有？心头种种思量，颠来倒去，只是并不说出，教下人取了谢礼送与巫医，那巫医拄杖告辞去了，合府上下闻得消息都是喜气盈盈。


青娥身子自此一天比一天笨重，又过了七八个月，直到来年三月里，方到临产之期，府中从人婢女都道是君侯骨肉，并无一人疑心，只有癸自己心里明白：我何尝与青娥有过肌肤之亲，这腹中胎儿与我实无半点关联。不过，从青娥来我家之时算起，青娥怀胎已是十二三个月了，看来青娥果真来历非凡，只恐真是天女下降，原与我这凡胎俗体无缘。


不提癸心中思想，三月一十五日，春光大好，青娥腹中胎动，稳婆婢子上下忙碌，烧汤端水，自不必言，癸站在院中，看着婢子们在青娥房间进进出出，心中又是关切，又觉得甚为苦涩。


忙碌了一个白日，至当夜子时，月到中天，忽而光芒大盛，炽烈有如正午炎阳一般，癸与众人抬头看天，心下骇异不已，再过得片刻，那日轮中隐隐似发出铮然一响，一道金光如丝如缕，从日中疾射而下，投入青娥房中，三投再起，青娥房中红光透出，紫雾氤氲，形如凤鸟，昂首展翅欲翔，只听房中婢子惊喜叫道：“生了！生了！夫人生了！”癸方在骇然，闻言心中一喜，正欲开声叫问，忽听那婢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咦，这是何物？”癸急闯入房中看时，只见青娥躺在席上，稳婆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一个金色大蛋，左右婢女都立在当场，悄无声息，癸见了也是一愕，下意识上前用手抚摸那大蛋，手指方才触及，忽听得喀喀微响，蛋壳如莲花瓣一般裂为九片，内中现出一个孩儿，如粉妆玉琢一般，哇哇啼哭不止。稳婆婢女又惊又喜：“果真是一位公子，恭喜君侯，恭喜夫人。”癸见那孩儿十分可爱，抛下心头疑惑，上前抱着怀中，轻轻抚拍，那哇哇只是啼哭，并不稍止，又让青娥抱去，拍抚安慰，也是无用，直哭了半个多时辰，众人都没了主张，面面相觑。


忽听门外从人来报：“君侯，门外有一道者求见。”


道者？何以夤夜来访？癸口中说道：“请进来！”一语方毕，已有人在内室门外朗声道：“君侯，贫道稽首了。”葵一惊，回转身来，见门外廊檐下立着一名道人，道髻高挽，水合道袍，大袖飘飘，见了亳侯，微微躬身稽首。癸连忙答礼：“不敢。”只听得屋内小儿啼哭，一声高过一声，癸脸上略略有些尴尬，道人听得，微微而笑：“君侯，屋内啼哭的是否令郎？可否抱出来让贫道看看？”癸心中思量：听闻修道人常怀异术，也许他有什么法子能止住孩儿啼哭也未可知。当下亲自进屋将婴儿抱出，递与道人，道人接在怀中，那婴儿大哭不止，道人轻轻以手摩弄婴儿顶门，低声说道：“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汝何为啼哭不止耶？”那婴儿听了，果然不再啼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珠看那道人，那道人哈哈大笑，又问癸道：“令郎可曾取名？”“小儿方才降生，尚未取名。”“如此，贫道僭越，为令郎取个名字如何？”癸躬身道：“老师肯为小儿取名，那是最好不过。”道人拈须沉吟：“此子当有四海，为天下一人，取名‘天乙’如何？”“老师所取，必是嘉名，在下多谢老师。”道人微微而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玄玉凤鸟，佩于婴儿胸前，复将婴儿递还与癸：“君侯，此子非同寻常，贫道别无它物，唯有小小一枚玉凤，赠与小公子辟邪，君侯勿嫌微薄。君侯与夫人好生看顾此儿，贫道去也。”转身便往外走，癸连忙叫道：“多谢老师厚赠，又为小儿取名。老师尊号如何称呼？在何处修行？何不在此盘桓几日？”道人脚步不停，口中答道：“不必了，多谢君侯美意。贫道乃碧游门下多宝道人，就此告辞！”


此刻日轮已消，冷月泠然，只见道人出得府门，一道清光往天外去了。癸怔了一怔，方知是名仙家，拿起那枚玄玉细细观瞧，乌沉沉一块甚是沉重，玉质莹润，触手生温，除此以外，却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稀罕之处，料得仙家之物，定有灵效，只是自己看不出罢了。当下也不管它，抱着婴儿，转入室内，有婢女接过婴儿，递与青娥，青娥抱着孩儿，低低哼唱曲儿，脸上十分平安喜乐，自入侯府以来所未曾见。癸见了青娥神情，怅然若失，暗暗叹气。


昆仑山玉虚宫一处静室之中，元始天尊阖目垂帘，独坐蒲团，霍然睁开双目，目中精光迸射，吞吐不定，半晌，精光渐渐消隐，天尊重又阖上双眼，神游虚空物外去了。


三日之后，癸又请来巫医，安排仪式，为婴儿洗三，取了个乳名曰汤——这乳名却是青娥的主意，癸自然依从，只是此“汤”字即东君帝鸿所居“汤谷”之“汤”，他却并不知晓了，夫妇俩自此专心养育天乙不提。

卷一 浮黎劫 第十二章 从来人心无餍足


话说方今天下，子罕在位，后羿恃仗武力，涤荡中原，慑伏四方，自己做了首相，统带六师，任东夷旧臣招灵、次民、巫立、空桑、寒促等人分掌夏之天地六官，军国庶务悉由东夷族人参决议定，内外大小百僚臣工噤若寒蝉，无敢多言者；又命逢蒙执掌禁军，宿卫宫廷，早晚不离子罕左右，名为侍从，实则形同监视，子罕名虽天子，非但无处分朝政之权，连自由也是难保。子罕心中气闷，又不敢形于颜色，也曾思量要削夺后羿之权，然而后羿势力遍布朝中，他身前并无一个得力之人，终究是无可如何，这也不消去说他。


岁月如箭，倏忽已有数年，好在后羿虽然专擅，赖有招灵、次民、巫立、空桑等忠贞老臣管理政务，用法宽简，倒也颇有条理，四海很是宁定，百姓多赞后羿之仁德。


这一日正逢五月初八，子罕王后简贞生辰，嫦娥与内外百官夫人一起进宫为简贞贺寿，至亥时方回，后羿携手接入，见嫦娥面罩寒霜，十分不悦，问道：“今日王后生辰，大家进宫聚宴，娥妹却为何这般不欢喜？”


嫦娥并不理他，坐下兀自生闷气，良久忽然问道：“君侯以为，如今我们的日子，比在东夷如何？”


“娥妹为何突然想起问起这话？如今我们大权在握，四海归服，比之昔日在东夷局处一隅，有如天壤之别。”嫦娥嗤声不屑：“以我看来，今时不及昔日多矣！”


“呃，娥妹这话怎么讲？”后羿不解。


“我们在东夷之时，可用看人眼色，受人指使？”


“娥妹这话又怎讲？你如今贵为首相夫人，一呼百诺，还有何人能指使于你？又有谁人能给你气受？”


“怎地没有，大有人在，今日王后生辰，我少不得低声下气，与她斟酒传杯，这还不是受人指使，看人眼色？”


“我道是何事，原来你为此事不悦。不过简贞乃是王后，又逢生辰，你与她斟几杯酒，也算不得什么。”


嫦娥哼了一声，又是半晌不语，后羿甚感无趣，正想说些什么别的话题，嫦娥幽幽道：“君侯，你可还记得我们定情那晚所说的言语？”


“自然记得，我后羿此生，绝不敢有负于娥妹，如违……”


“不是这话，”嫦娥打断了他，“君侯可还记得？我们后来说道，若有一天君侯得了天下，必立嫦娥为后，母仪天下，为万人之上。”


“这……”后羿不由沉吟。


“君侯何故迟疑至今？公子罕何德何能，可久居天子之位？我们当时不过以他为名罢了，如今诸侯已平，君侯仁名也已播于天下，何不叫那子罕退居，禅位于你？”


“这……禹王骨血，如今只有子罕，禹王待我恩重，我不忍蘧言此事，恐有逼迫之嫌，总要子罕主动让位于我，方是完美。”


“那子罕若永不提起禅位之事，君侯也就不问么？”


“呃……”后羿一时语塞，“此事来日方长，也不急在一时。”


“来日方长，”嫦娥冷笑，“你对禹王骨血倒是情意深重，当日将太康诸人腰斩弃市，如何又那般忍心？”


后羿怫然不悦：“夏启乃弑父逆子，他的子孙便是孽种，岂可与子罕相提并论？”


嫦娥心道：你这话说的倒漂亮。却也不再纠缠此事，续道：“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大丈夫遇事须当早决，不然终贻其害。君侯便等得，那子罕名为天子，大权尽在君侯手中，心中岂无怨气，怎知他无异谋？他一日在位，我们便如与虎同眠，何时方能安心？”


后羿不以为然：“娥妹多心了。朝廷事务、宫中动静在我之掌中，那子罕不过膏粱子弟，能有什么作为，焉能为害？”


“君侯……”嫦娥还待再言，后羿摆手道：“娥妹不必再说，天时已晚，此事容后再议。”


夫妻二人躺下，嫦娥心中恚怒，使出小性儿，当夜碰都不让后羿碰一下，后羿心中懊悔，说了许多赔情的话，嫦娥全不理睬，后羿无奈，只得翻身自己睡去。


一夜无话，捱到天明，两人起来梳洗了，用过早膳，后羿上朝视事，嫦娥坐在正厅，想了一会，唤府中下人：“与我请逢蒙将军过府议事。”下人领命而去，约有顿饭工夫，逢蒙随下人来到相府，朝上躬身道：“夫人在上，唤小将过府，有何吩咐？”两眼时时瞄向嫦娥身上。


嫦娥心中厌恶，屏退左右，笑道：“将军，我有一事拜托，不知将军可愿承当？”“夫人只管吩咐，小将无有不从。”


“将军，你上前来。”逢蒙连忙上前，此时离得近了，嫦娥身上幽香透入鼻端，越发意马心猿。


只见嫦娥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小绿色绣囊，递与逢蒙，逢蒙心脏怦怦乱跳：“夫人，这是……”


“此中有我木雕的乌雀数只，白鹿一头，将军慎密收藏，如此如此……”逢蒙听了大感失望，继之紧张道：“夫人，事关重大，可曾与君侯商议？”


嫦娥嫣然一笑：“不曾，莫非定要君侯吩咐，将军方肯为我做事么？将军放心，此事虽然干系重大，但我担保将军必无性命之忧，只是君侯有所责罚，却须将军担当一二。”


逢蒙见嫦娥美目流转，巧笑倩兮，魂儿都飞到九天之外去了，连忙道：“夫人说哪里话来，夫人吩咐，不消说小小责罚，就是要小将赴汤蹈火，小将也是在所不辞。”


嫦娥又是一笑，微微向逢蒙福了一福：“如此，偏劳将军了，此事你知我知，将军万不可对第三人提起，就是君侯……”


“夫人放心，这是何等大事，小将岂是多口之人，纵然君侯问起，小将也决计不说。”


“那么，我就不多留将军了，日后恐有人疑心。”


“小将省得。”逢蒙告辞而去，嫦娥立在厅上，看着他离去背影，微微冷笑。


数日之后，天气晴和，子罕出游狩猎，逢蒙、柏皇率侍卫相随——子罕亦是禹王之子，颇有勇力，一身武艺虽比不得后羿等人，却也远在常人之上，朝廷之事容不得他这个天子插手，也唯有外出游猎之时，方觉得有几分畅快，故此子罕最是喜爱狩猎，逢佳日十九要出外游猎，朝臣也不以为意。


君臣一行百余人出了阳城西门，转到嵩山脚下，只见得前方草丛里窜出几只野兔，子罕张弓搭箭，箭箭中的，左右侍从齐声喝彩，子罕兴致越发高涨，一骑当先奔在前面，将众人甩出许远。


逢蒙见状，暗想：“是时候了。”假意贪玩景色，落后数步，将嫦娥所与绣囊从箭袖中悄悄取出，打开口来，诵了一遍嫦娥所教咒语，只见袋口中一道白气，几缕黑雾涌出，被山风吹去，飘散不见。逢蒙心思：也不知有无效用，左右也疑不到我身上，我且以计做来。将绣囊收入衣袖，复打马赶上，却越过柏皇马前去了。


子罕驱马持弓，呼啸向前，忽听得空中鸟唳，众人抬头观看，只见好几头大黑雕在天上盘旋，子罕一见大喜，勒住缰绳，翻身向天，“嗖”的一箭高高射去，只听得天上数声哀鸣，两只大雕从高空直落下来，正正是一箭双雕。左右彩声如雷，子罕意气飞扬，高举角弓，回身向众人挥舞示意，随即纵马急驰往雕儿落下之处，要亲自拾取了挂在马后，以显今日射雕手段。


奔出里许，看看将到其地，见那两只雕儿落在草丛之中，露出羽毛，正欲上前，忽见前方矮树林里刷刷声响，走出一头大鹿，立在那儿看他。子罕勒马看时，见那大鹿全身皮毛雪白，修颈长腿，端的是好生漂亮。世上都说白鹿乃天子祥瑞之兆，子罕见了，心中更是大喜，掌中弓箭随心而动，白羽箭出，直奔白鹿，那白鹿惊鸣一声，急欲躲时，哪里来得及，臀后早中了一箭，那白鹿痛鸣声中，四蹄一蹬，往前直窜，一眨眼转过山崖去了。子罕哪里肯放？长声呼哨，拍马急追，只听身后柏皇与众人连声呼喊：“大王！大王！慢着点儿，山道峻峭，留神足下！”子罕一心要猎取此鹿，全神前驱，哪里听得见，转过山崖，见那鹿倒在前方不远处一片茫茫白雾之中，挣扎哀啼。子罕马鞭重重击下，座下马儿后腿力蹬，横空一跃数丈，落向白鹿所在。


逢蒙与众人一道在后呼喊，纵马飞奔，有意无意，总是挡在柏皇马前，胯下青鬃马忽地希律律一声长鸣，前蹄人立而起，将逢蒙甩下马背，柏皇在后猝不及防，急急勒马，未勒得住，胯下紫骝马直撞在逢蒙青鬃马上，直翻出去，柏皇到底是久经战阵，喝了一声，纵身一跃，跳在一旁，忙去扶起逢蒙：“逢将军，你没事吧？”


逢蒙挣扎站起，摆手道：“擦伤了一点，并无大碍，我们速速跟上主上要紧！”两人换过马匹，重又来追子罕，刚刚奔出数步，忽听得前方马嘶凄厉，有人长声惨叫，叫声未毕，倏然而止，四面山谷兀自回音不已。


柏皇骇得魂飞魄散，高叫：“大王——”急驰马奔去，转过山崖，马儿惊嘶一声，险险乎冲下山谷，柏皇急忙勒住缰绳看时，直叫得一声苦，不知高低——只见崖下一片乱石嶙峋，犹如刀剑一般，一人连人带马，摔在六七丈外，被乱石刺穿，血肉模糊。


马蹄响处，逢蒙与众人也已赶到，一看之下，众人也吓得呆了，立在当地，做声不得。柏皇老泪纵横，滚鞍落马，高声呼喊子罕名字，一步步挣下山崖。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下马跟随，到近前，柏皇将子罕扶起，仔细观看，只见子罕双目圆睁，气息早无，浑身皮肉绽开，筋骨尽已断折，柏皇将子罕尸身抱在怀中，哀哀痛哭，众人哭成一团。


逢蒙与众同声大哭，心中不由战栗：“原来是这番作用，不想嫦娥如此美貌，心思恁地狠毒！她却又从何处学得术法？”心下思索，想起嫦娥容貌，不由得又意乱神迷起来，一边假意啼哭，一边与众人收拾子罕尸骸，用马驮了，一行人愁云惨雾，往阳城转回。


后羿此刻正在自己府中与嫦娥饮酒作乐，消息传来，后羿手中金杯当啷落地，茫然坐在席上，身躯微微发颤：禹王骨血，至此断绝，我本该悲痛才是，怎地我似乎并无哀苦之意，反而心底隐隐有一种欢喜之情？


许久不动，嫦娥纤指轻推：“君侯，大王仙逝，朝中必然大乱，君侯何不作速上朝处分，怎地兀自呆坐？”


“哦。”后羿被嫦娥一推，醒过神来，转头见嫦娥眼中似有盈盈笑意，心中一动，低声问道：“娥妹，你与我说实话，大王之事，与你有无关联。”“哎呀，君侯你说哪里话来，我平常只在这府中，刚刚才接得消息，哪里能有什么关联？君侯快上朝处理大事，我在家等你。”嫦娥娇嗔，纤指连推，将后羿推起身来。后羿心中虽仍疑惑，不过他哪里打算真的追究，只索罢了，起身换了衣服，急急入朝。


朝堂之上乱作一团，王后简贞伏在子罕棺木之上，已是哭昏了好几回。后羿迈步上殿，群臣正是群龙无首，见后羿入殿，纷纷簇拥上来，后羿排开人群，大步上前，拜倒在地，群臣随后一起拜伏。


“逢蒙、柏皇，汝二人随扈主上，今日主上猝亡，汝二人都有大过，着夺职闲居，随行众人，各罚去三年俸禄，我这等处分，汝等可心服？”后羿拜毕起身，沉声宣布，柏皇流涕伏罪，逢蒙也一同跪下，诸人神情各异，寒促与数名东夷族人对视一眼，忽地大声道：“国不可一日无主，今主上已逝，请君侯暂摄王位，庶几可使内外安心。”


“吾何德何能，敢摄天子之位。”后羿眉头一展，口上辞让，目视寒促，心道：此人平时不露头角，唯唯诺诺，紧要时刻却甚是知机，以后倒要多多留意了。


寒促见后羿目视自己，心神领会，“锵”的一声，将宝剑拉出半截，寒光森森，耀人眼目。寒促按剑大呼：“如无君侯，夏氏江山早已不存，君侯有再造乾坤之大功，怎地做不得这王位？除去君侯，臣等再不服第二人！请君侯即刻上座，有异议者，臣请立斩之！”东夷众人同声高呼，招灵等老臣暗叹无言，柏皇欲待说话，怎奈今日之事，自己正是罪人，欲待张口，总是底气不足，王后简贞见左右并无一人为己主张，知大势已去，哀哀向后羿拜倒：“请君侯摄位，妾之薄命，尽托君侯。”群臣齐齐拜倒：“请君侯摄位！”余胤、柏皇、德武等夏氏旧臣见事已至此，也只得一同拜伏。


“既是如此，孤就暂摄大位，以待贤者。”后羿转身走到殿中王座之前，慢慢坐下，看着殿下俯伏的群臣，后羿双手微微发抖，不得不紧紧按住扶手，高声道：“众卿平身，六官大臣，速速下去筹备，布告天下，为先王罕发丧。”百官领命而散，后羿也起身回府见嫦娥报知消息，殿上只剩下王后一人，凄凄惶惶，与宫中侍女为子罕守灵。


次日，先王哀诏与后羿摄位之令同时公于天下，四方诸侯全无异动，百姓亦不惊异。自禹王身死，后羿据守东夷，历六年三王，终于做了夏后天子，所谓暂摄，只是当时虚词而已，世风不古，人非尧舜，这天下一人的至尊之位，一旦坐上了，焉有拱手相让之理？

卷一 浮黎劫 第十三章 桀不亡国乌乎待


子罕丧事发付完毕，六月初一日，后羿召集万国诸侯，大会于禹宫王殿——自五帝以来，新王即位，须经九州诸侯大会共推无异议，方算得是真正的天下之主，此刻招灵已代后羿为首相，捧了诸侯名册，在后羿座前一一唱名，天下方百里以上之侯伯：大隗氏、饶氏、刹氏、鬼騩氏、豗氏、傀氏、浑沌氏、屯吉氏、仓史氏、侯冈氏、夷门氏、仓颉氏、柏常氏、柏侯氏、白侯氏、中央氏、中黄氏、大庭氏、栗陆氏、厘氏、骊氏、赫氏、赫胥氏、葛氏、权氏、尊氏、尊卢氏、祝融氏、祝宗氏、祝和氏、昊氏、巢氏、朱襄氏、阴氏、零氏、怀氏、无怀氏、潞氏、路中氏、露氏、甲氏、榆氏、留吁氏、狄氏、落氏、落皋氏、戎氏、袁纥氏、斛律氏、解批氏、乌护氏、纥骨氏、壹利吐氏、异其斤氏、回纥九姓。回纥氏、仆固氏、浑氏、拔曳固氏、拔野古氏、同罗氏、思结氏、栔苾氏、阿思布氏、骨仑氏、乞伏利氏、咤卢氏、乙旃氏、大连氏、窟贺伏氏、达卢干氏、阿仑氏、莫允氏、俟分氏、副伏罗氏、乞表氏、布收沛氏、俟斤氏、俟汾氏、沦汾氏、嗣汾氏、俟畿氏、宇文氏、宇氏、普氏、俟豆氏、库莫奚氏、费也头氏、阿会氏、莫贺弗氏等等众多诸侯，往年后羿征伐中原之时，就已畏服，此时闻后羿即位，莫敢不至，亳侯癸等封地不足百里的小侯，向来无人在意，朝中根本未发征召之令，这些小侯却也乐得不来。


后羿着了天子衮冕，捧玉圭正襟高坐，六百诸侯、内外百官，环佩叮当，黑压压一片同时俯伏拜舞，山呼万岁，朝堂震响，后羿此刻真正遂了平生之愿，不觉得志得意满，将手中玉圭举了一举，朗声道：“众卿平身！”诸侯朝贺已毕，各自散去，整顿行装回国不提。空荡荡的大殿之上，后羿一人兀自独坐，过了一会，忽地站起身来，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不已。


九重天上，化乐宫中，帝俊俯首观看，不由笑道：“此人好生轻狂，我为万天之主，尚且无一日不惴惴小心，此人不过暂作人主，无人时却就露出这般嘴脸。”天后亦笑道：“正要他这般轻狂，我们且再等数年，看他如何。”长袖一拂，云雾涌处，座前镜象已然合上。


后羿笑了一会，将玉圭插在腰间，大步走入后宫——简贞与侍女早已被迫搬出宫去了，嫦娥接入，口称“大王”，后羿春风满面，用手搀扶：“王后请起，王后请起！”嫦娥掩嘴而笑：“看大王今日心情十分舒畅！”“怪不得人人想做天子，我今日方知天子之贵也！”后羿说着，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两人十分喜欢，教侍女摆上酒来，后羿将冕旒脱下，箕坐拍鼓，嫦娥起舞清歌：“道和气兮袭氤氲，宣皇规兮彰圣神。服遐裔兮敷质文，格苗扈兮息烟尘。”左右从人俱发声相和，后羿更是喜动颜色。嫦娥衣袂飘摇，裙裾翻飞，往来舞了几遍，歌声渐转悲怆，珠泪如线落下。后羿诧异，放下手中羯鼓，问道：“娥妹何故落泪？”嫦娥忙举袖眼泪：“只是喜欢过甚，不禁落泪，大王幸勿介意。”“我如何会怪罪娥妹！”后羿不疑有它，将嫦娥拉入怀中，端一杯酒亲自喂于嫦娥口中，嫦娥喝了，又起身对后羿道：“今日大喜，妾身再歌一曲，为大王助兴！”满满斟了一杯，送至后羿面前，口中歌曰：“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好！好！好！千秋万岁之乐，我与娥妹共之。”后羿手拍大腿，开怀大笑，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复揽嫦娥入怀，嫦娥心中自思：说什么千秋万岁，不知将来魂魄可有归着？罢了，人生乐少烦多，想这些作甚，左右过得一日，便是一日快乐。放宽心思，与后羿调笑取乐。宫娥侍女一遍遍献舞祝酒，殿内管弦之声不绝，从来欢娱时短，不觉东方已白，一夜已过。


且说那后羿虽然英勇莫京，骨子里本是个好酒贪色之人，当年瑶池宴上，已可见他性情：恁般大事临头，尚自喝得烂醉，若非天后另有筹谋，他已不知死了多少回，焉有今日？这时节平生大愿已遂，自以为诸侯顺服，四海清宁，哪里有心思打理朝政、管治万方生民，甩手将朝廷内外一应事宜都付与东夷大臣，自己或安居深宫，朝欢夜宴；或呼鹰喝犬，驰骋田猎，必尽兴方休，过得好不快活。


这也罢了，后羿虽然性喜逸乐，也有节制，不过是宫中多费些酒肉钱帛，终归有限，且他有样好处，放手便是放手，从不胡乱干预，招灵、次民等人乃老成谋国之臣，忠贞勤谨，举措平允，天下无事。


不过人生易老，人寿有尽，过了七八年，招灵、次民、巫立、空桑等十余名东夷老臣一个个老病凋零，寒促因为当年推举之功，后羿很是中意，因此做了首相，逢蒙早已复职，多年升迁，此时已掌了六军，与寒促两人朋比为奸，把持朝政，排斥异己，朝堂上下，尽是宵小当道，后羿全然不问。


说来那寒促虽有几分小聪明，其实并无治国之能，唯善谀词，又能鉴貌辨色，处处迎合后羿，更千方百计，想出种种奇巧主意，讨后羿欢心，后羿初时也怕扰民，不敢穷奢极侈，寒促奏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方今万方太平，大王富有四海，若还不能尽情欢乐，何以显得王家的尊荣体面？”后羿大笑：“丞相之言甚是有理！”自此再无顾忌，变本加厉，骄奢淫欲，不知其极，寒促、逢蒙所出主意，后羿一一听从：因禹王旧宫简陋，起造琼宫瑶台，楼台七层，周围十余里，通体全以蓝田美玉筑成，靡费人工不知数计；嫦娥喜欢听裂帛之声，便命人将内库绢帛取出，数百人听内侍号令，一齐在殿前将绢帛撕裂，两人听声喜笑颜开，内库帛尽，求之民间，民间帛尽，索之诸侯，百姓苦不堪言；又作糟丘酒海，命人开凿十里大池，纯用美酒灌满，酒池之中，用酒糟筑起山丘，挂满各色禽兽肉脯，称为肉林，行舟其上，奏响丝竹，随时取酒肉食用，十余日不上岸也是常事；又命诸侯进贡男女美色数千人，赤身裸体，作对儿拥抱着坐在酒池之中，以击鼓为号，鼓声一响，一齐低头牛饮；又嫦娥每日必以处女之血混合鹿乳沐浴，据言可以永葆青春美貌，后羿为此日杀处女五六人，供嫦娥洗浴。凡此种种，一时也难尽述。


如此数年，真正是天怒人怨，民不聊生，九州诸侯渐次离心，时有反叛，寒促、逢蒙一边派兵镇压，一边日日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百姓暗中都不称后羿为羿王，而是呼为夏桀——桀者，暴也；夏者，因后羿自称承继禹王，奉夏氏正朔不变，又作歌传唱四方：“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后羿一些不知，只是醉生梦死。

卷一 浮黎劫 第十四章 惊虹惊变一日来


且不言后羿荒暴，万民怨望如地底熔岩日日积聚，一日甚于一日，离阳城数千里外的亳邑，青娥之子汤已渐渐长成，汤自小聪明伶俐，又兼宽厚仁德，长到十一岁上，亳侯癸已将封邑大小事务尽数付与汤打理，自己逍遥游猎，汤也不负父望，凡百事情，尽皆做得有分有寸，井井有条，且自汤诞生以来，亳邑四时风调，八节雨顺，任他邻邑水旱交加，亳邑一毫无事。因此数年之间，周边小侯归附者甚众，四洲俊才勇士闻汤贤名，亦多有来投奔的，近数年来朝廷贪暴，四方依附者更多，一时间小小亳邑竟是人才济济，亦有邻近大国诸侯看了眼热，前来攻打，无不败归，再无人敢轻举妄动。亳侯封地数百年来被周边诸侯屡屡侵夺，所剩本来已不足三十里，到汤十六岁上，广狭已达七百里，较之一般诸侯领地已大了许多，差不多已恢复初封旧观。亳侯府也早已整饬一新，规模比前大了数倍，封邑诸般事务比癸当年更是繁剧了十倍不止。


这一日黄昏时分，天色渐暗，暮云渐起，忽有一道长虹，瑰丽绚烂，自西南而向东北，缓缓划过亳邑上空，亳邑百姓一日劳作方毕，荷锄持乂都要归家，见天现异景，都仰头观看，啧啧称奇不已。


虹光之内，东君俯首四望，只见下方炊烟连绵，平畴数百里，如棋盘一般整整齐齐，东君不禁感慨系之：“吾儿果然出息，不过这数年光景，就整治得偌大一片家业，虽然我与父皇、母后常年照应看顾，也是我儿自己有德有才，方有今日局面，我帝鸿的儿子果然不同寻常。”想到这里，不禁洋洋自得起来，看看将到亳侯府，东君敛起虹光，直投入府。


亳侯府内，癸出猎尚未归来，汤在正厅视事未完，青娥独个儿坐在窗前，看那天边火红落日，忽见天上长虹直划而来，心念方动，室内红光大盛，急转身看时，只见红光一腾复消，东君金冠绛袍，笑吟吟立在房中。


青娥全身一震，看着东君，脸上瞬间转过千百种神情，是喜？是悲？是怒？是恨？一时说不出话来。“瑶姬，我来了。”东君微笑着上前一步，便欲来拥抱青娥。青娥忽地醒过神来，连退数步，冷冷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东君殿下，殿下今日来此有何贵干？”东君一怔，放下手臂：“瑶姬，我是帝鸿啊，一别多年，怎地你见了我如此生份？”“东君殿下是何人？我又是何人？怎敢与殿下攀扯交情？”“瑶姬，原来你是在怪我。”东君恍然大悟，忙道，“瑶姬，你相信我，我帝鸿对你此心从无有片刻改变！”“是么？当日我在殿外足足站了四个时辰，呼你喊你，那时节东君殿下却在何处？”“瑶姬，我……，那都是母后……”东君急急将当日天后的筹划说了一遍，最后道，“母后威严，我不敢违拗，这些年来，我与父皇、母后一直在暗中看顾你和汤儿。”青娥身躯颤抖，木立当地，过了片刻，忽然仰天狂笑，泪珠滚滚而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天后娘娘好深的用心，东君殿下又是好狠的心肠。”东君脸有惭色，嗫嚅道：“瑶姬，这些年来确实苦了你了，待汤儿过来，父子相认，分说明白，我便接你回天，自此千年万载，永不分离。”说罢又欲上前来拉青娥双手，青娥脸色一冷：“谁要跟你回天，我夫我子，俱在此地，东君殿下，请你放尊重些。”东君一愣，讪讪松手：“瑶姬……”还待分说，只听得廊下脚步声响，有人在门口道：“母亲，谁在你屋里么？”一边说着，一边已是走进屋来，见到东君，不禁一怔，待见得青娥满面泪痕，又是一惊：“母亲，这位先生是？母亲却又为何这般，可有什么不顺心之事么？”——原是汤听说有虹光入于母亲室内，恐母亲有什么疏虞，忙将府中事情放下，前来探望。


东君抬头看时，见进来的这一位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丹唇皓齿，修眉凤目，长身玉立，精神奕奕，不由得暗暗喝一声彩，心道：这就是我的儿子了，果然处处似我，细微处却又是瑶姬的模样。正想开口说话，门外脚步又响：“青娥，我回来了。”癸一身猎装，一阵风走进屋来，见屋内有外人在场，也是一怔，待得看清东君相貌，心中更是咯噔一下：这是何人？为何与汤儿样貌这般相似？只听青娥开口说道：“君侯，汤儿，你们来得正好，这不知哪里走来的一个野人，闯进女眷内室纠缠，你们替我将他赶出府外便是了。”癸心中疑惑，却也不能明说，闻言拱手道：“这一位先生，不知高姓大名，仙乡何处，此处内室不便叙话，还请到前厅奉茶。”汤见父亲如此说了，也在旁拱手延请。


东君置之不理，回身去看青娥，见她泪痕未干，面沉如水，不由得心中怒发，连道：“好！好！好！”说了三个“好”字，复转过身来，大踏步走到癸面前，上下打量，冷笑不已，汤见此人好生无理，不由皱眉抢上一步，便要说话，只听东君说道：“你这厮就是那亳侯癸么？瑶姬就是为了你不肯跟我回去么？”“先生所言，在下一些也不明白。”“嘿嘿，恐怕你没机会明白了。”东君冷笑声中，忽地探出手臂，掌心火气一闪，“啪”的一声轻响，拍在癸顶门之上，可怜癸一介俗体凡夫，哪里经得起东君太阳真火，哼也未曾哼出一声，身子萎靡下去，青影疾闪，青娥将癸抱在怀中，低头看时，只见癸面目焦黄，形容枯槁，眼见是不活了——不想东君下手如此狠辣，癸转眼之间性命已失，自己救援不及，又悔又痛。


“妖人将什么妖法伤我父亲，不要走，纳命来。”汤怒喝声中，擎出腰间宝剑，一剑急向东君刺去，东君更不躲闪，汤一剑刺出，如入水波，三尺青锋从东君前胸插入，后背穿出，全无阻滞，汤不由愕了一愕，抬头看时，见东君神色古怪，手指伸将过来，汤侧首欲避，却完全无法动弹，东君用手抚摸汤的头发脸颊，喃喃道：“果是我儿，骨骼面相，与为父一些不差。”又转头对青娥道：“瑶姬，你还是不肯跟我回去么？”“我夫与你有何仇怨？你竟下此毒手？”瑶姬轻轻将癸尸身放在地上，站起身来，“你去罢，从此世上再无瑶姬，只有青娥。”“他是你的丈夫？好！好！好！”东君又是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不想你我久别重逢，竟是如此情形！”体内长剑忽地光芒炽盛，化作金水滴入青石地面，嗤嗤有声，须臾汤手中只剩一个剑把，东君悲啸一声，流光一道，穿窗而出。


青娥目视窗外，怔怔立了片刻，回过身来，衣袖轻挥，清风飒然，汤浑身一颤，禁制已去，抢身扑在癸身上，泣不成声，青娥关上门，又施了个隔音之法在门前，立在一边，并不言语。汤哭了半晌，抬头问道：“母亲，那妖人是何来历？为何下此毒手杀害我父？请母亲告知，便是天涯海角，孩儿也要寻得他所在，为父亲报仇。”——汤本是聪明之人，从方才母亲与东君的对答之中，已知他们似是旧识，是以如此发问。


青娥不答，汤又问一遍，青娥仍是伫立无语，良久方道：“孩儿，那不是妖人，那是你的生身父亲。”“母亲，你说什么？什么生身父亲？那等妖人怎会是我的生父？”“再不许提妖人二字，他是你的生父！”青娥陡然声色俱厉，汤最是孝顺母亲，被母亲一喝，一时呐呐的不敢言语。“千错万错，都在为娘一身，我儿原不知情。”青娥语气忽缓，叹了一口气。“只可怜你父亲……”青娥矮身将癸尸身抱入怀中，面颊相贴，泪水流下，浸入癸枯焦的皮肤，“可怜你父与为娘未曾有一日情爱，到头来却因我丧命，为娘实是对不起你父。”“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儿，你将灯点上，为娘慢慢说与你听。”汤闻言方才惊觉室内早已昏黑一片，起身将铜灯点上。“君侯、少君、夫人，用晚膳了。”门外侍女脆声呼唤，汤呆了呆，青娥朗声道：“知道了。”灯火昏黄，照在青娥脸上，她本是上界女仙，十六年来容颜并无半分改变，此刻却不知怎地颇显沧桑之态，仿佛突然老了十多岁。又呆了半晌，青娥慢慢开口，将当年如何与东君相识相知，又是如何下界，如何被癸救回府中，如何生下汤等等往事一一道来。


“孩儿，大略就是如此，帝鸿虽然害死你父，但他终究是你的生身父亲，我儿切不可因此记恨于他。”青娥幽幽叹息。


汤听青娥讲到此处，脑中一片混沌，如酒醉一般，如痴如呆，青娥叹了口气：不管我儿在外多么受人拥戴，终究是个孩子，难为他了。将汤抱入怀中，轻拍后背，汤紧紧抱住母亲，一语不发。

卷一 浮黎劫 第十五章 金光耀日目双盲


天空湛蓝，平原辽阔，汤孤身策马狂奔，风声呼呼，灌入两耳，直奔出三百余里，登上雾灵山头。


汤抬头看天上日轮：原来这才是生我的父亲，怪不得母亲自我小时起就喜欢在太阳地里坐着；怪不得我亳邑从无水旱灾害；怪不得父亲与母亲之间总是相敬胜于相亲，我那可怜的父亲。想到父亲，眼前仿佛又浮出癸温厚的笑容，汤伸手欲触，却探了个空，惊醒过来，不由得又恨起东君、天后与帝俊：在你们眼中，母亲和我原来都不过是你们的棋子而已，任你们摆布，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汤昏昏沉沉，一时只想从山头跳下，了此余生；一时又想着母亲一生悲苦，怎可弃她不顾，舍此大好身躯？


忽听身后有人朗声道：“善哉！少君何事如此烦恼？”汤一惊，拨转马头看时，见马后不知何时立了一名道人，身穿水合道袍，面白如玉，长须似墨，凤眼长眉，清奇萧疏，头顶梳了三个髻子，高高耸立，足下芒履点尘不染，手提一柄拂尘，万缕尘丝在风中飘飘扬起。


汤一见这道人气度，知道必非俗流，忙下马施礼：“老师，小子有礼，不敢请教老师尊号。”道人拈须微笑，端然受礼：“看少君神色，十分烦恼，有何心事，不知可否说与贫道听听？”“多谢老师挂怀，不过是小子家中一点俗务，小子羞于启齿，不敢劳老师烦心。”道人呵呵大笑：“少君勿须隐藏，少君为何烦恼，我已尽知。不过少君，贫道有几句话语，不知少君可肯听取。”汤躬身道：“敬聆老师教诲。”道人长笑，伸手挽住汤的右手，举起拂尘，往西南方遥遥一指：“少君，你看那是何方？”汤举目观看，只见彼方红气隐隐，冲上空中：“那是中州嵩洛，王畿所在。”“然也，你可知今王为人？”“我闻那羿王荒暴不仁，天下生民苦不堪言，只是我亳邑僻一方，王政不及，目下倒也平安无事。”“这就是了，九州万民，如今身在水火之中，少君为一方诸侯，向称仁德，岂可置之不顾？兀自纠缠一己私情！”“可……”“亳邑虽有德政，只能庇佑一方，于天下何益？少君，旁人有所计较，那是旁人的事情，”道人语音忽尔拔高，“今少君有为之躯，遐迩归心，若不能应时趁势，进取中原，解民倒悬，可不枉在这人世走了一遭！”声如铜钟，远远传出，直激得山谷鸣响，天地变色，四野风生云起。汤惕然而惊，胸中豁然开朗：这位道长所言极是，亳邑终究狭小，能庇得几人？男儿在世当有大志，我只行我直道，有益于民，无愧于心便是了，何必去管他人用意如何？横亘在心头多日的乌云忽然一扫而尽，回身向道人一躬到地：“多谢老师，一语惊醒梦中人，不然天乙几乎自误。”道人手摇拂尘，拊掌笑道：“少君心结一解，六百四十年太平之基肇于今日矣！少君，贫道去矣。”汤本欲问他六百四十年所指何意，见道人要走，才想起还不知他名号，忙道：“请教老师尊号高名？今天乙心结虽解，尚有许多疑难，老师乃世外高人，见识胜于天乙万倍。天乙不敏，敢请老师屈尊随我回府，天乙也好早晚请益。”“贫道道号多宝。”道人摆手而笑，“红尘非吾久居之地，去休！去休！”只见云光腾腾，紫气回旋，生于道人足下，道人轻挥拂尘，道袍飘摆，冉冉升入重霄，笑声朗朗，兀自从空传来：“少君勿须忧虑，少君乃天命所归，既有了这番志向，自有能人异士襄助，管教四海混一，成就太平。”


原来是多宝尊师，怪不得见识如此高明，汤手抚胸口所佩玄鸟，当年为我取名，赠我玄鸟的道人，正是这位仙人，今日又特来点开我心头尘迷，这位仙人却是甚为眷顾于我呢。


此刻他心结已去，大志已立，心中再无疑惑，长啸一声，翻身上马，扬鞭连击马臀，疾驰下山。


亳侯府前，青娥长身而立，神色忧虑，自从那日得知身世以后，汤便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镇日浑浑噩噩，全无心思打理封邑事务，常常孤身驰马出外，一去便是一天，至天黑方才归来，青娥十分担心，只是汤心结难解，青娥也无可如何。


这日汤又像往常一样，单骑出门，青娥便站在府前，悬悬而盼，远远看见一骑绝尘而来，她本是女仙之身，眼力高明，远远已认出汤的面容，不由心中欢喜：我儿今日回来却早。


汤奔到近前，见青娥一袭黑衣，翘首期盼，眉间忧色重重——癸去世之后，青娥即着黑衣为癸服丧，从此再不曾脱下，眼眶一热，鼻子发酸，泪珠便滚落下来，急急下马俯伏尘埃，哽咽道：“母亲，孩儿不孝，让母亲为孩儿担心了。”青娥忙双手搀扶：“我儿快快起来，为娘有何资格责怪于你？”泪珠亦是扑簌不绝，汤站起来身来，伸袖为母亲抹去眼泪：“母亲放心，从今以后，孩儿必当振作，再不让母亲为儿担忧。”“好，这就好，这就好。”汤扶着母亲，慢慢走入府中，自有下人迎接。


自此之后，汤始有志匡救天下，日日励精图治，整顿兵马，四海九州，三山五岳能人异士景从云集，当中最为杰出者：伊尹、仲虺、昆吾、常羊，是为商汤四杰，伊尹乃多宝道人亲传弟子，不独道法精奇，兼之通晓兵书战策，汤倚为师相，事事与之计议方才定夺。


夏后羿十三年，汤万事俱备，兴兵伐羿，又有碧游门下应多宝道人之召，时时往来相助，夏军各关守将皆不能抵挡，汤军势如破竹，进逼中原，四方诸侯万民群起响应，合兵虎牢关前，汤刑白马与诸侯设誓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羿多罪，天命殛之。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羿罪其如台？’羿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内作色荒，外作禽荒，有众率怠弗协。羿德若兹，今朕必往。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诸侯见汤军威势，无不凛然遵誓，六百诸侯分兵四路，合围阳城。


寒促、逢蒙出城交战，不想军士早就苦于后羿暴政，战阵之前尽皆倒戈，反来攻寒促、逢蒙，两人狼狈逃归，数日之间，夏军连城中百姓都逃得净尽，投奔汤军营中，只剩下东夷旧军六七千人，苦守四门。


这一日鼓角齐鸣，诸侯听汤号令，齐攻四门，数十万军马奔腾如雷，一同压上，阳城仿佛海中孤岛，在雷声中微微起伏颤抖。瑶台邀月楼中，数百宫娥环绕，谓之肉屏风，后羿宿醉方醒，枕在嫦娥腿上，兀自迷迷糊糊，闻声惊怪道：“这是什么动静？难道地震了么？却又不像，其中似有军旅号角之声。”嫦娥知汤军已至，正在欲语不语之际，见寒促冠斜袍绽，跌跌撞撞，爬上邀月楼，大呼：“大王！大王！诸侯兵围阳城，逢蒙快抵挡不住了。”“诸侯兵围阳城？寒相，你平日不常说方今天下太平，诸侯拥戴孤王，怎地忽而就报诸侯兵至？”寒促面皮紫涨，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忽听得喀喇喇连声巨响如天崩地裂，邀月楼连晃数晃，后羿推开嫦娥，翻身跃起，攀住雕阑看时，只见阳城四面四路大军，正如四股澎湃巨流，又像四条狰狞苍龙，蜿蜒摇摆，冲起滚滚尘烟，汇向瑶台。


后羿一惊之下，酒意全去，回身劈胸一把抓住衣襟，将他提将起来，厉声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寒促骇得脸色煞白：“我，我，我……”牙关打战，只是说不出囫囵话儿来。“大王，这等情势，还用问吗？”嫦娥站起身来，幽幽说道。“匹夫误我！”后羿恨了一声，扬臂一甩，将寒促扔下楼头，楼主宫娥吓得惊叫一声，只听楼外寒促惨叫之声久久不绝，随之轻轻一响，之后便没了声息。


说话之间，大军如海潮般四面合拢，将邀月楼围在垓心，楼上宫娥婢女们见诸侯大军来势猛恶，早就吓得抱做一团，瑟瑟发抖。


后羿刚才十分暴躁，此刻却冷静下来，转身对嫦娥和众宫女道：“娥妹，你等不必慌张，有我后羿在此，任他千军万马，其奈我何。”取宝雕弓在手，嫦娥送上箭袋，后羿佩在腰间，大步走到栏边，四面一看，见东南西北，各有一面大旗：东方旗上自然是双翅青牛；南方旗上，一头四翅双头火焰巨鸟奋翅飞扬；西方插翅白虎剪尾咆哮；北方最是古怪，黑水波涛之中，一头青鳞巨蟒盘绕其上，头颅高昂，目射凶光，舌吐血信。东西南北四大伯侯悉数会齐，东伯侯姜威仰，乃伯益长孙，亦是东夷族人，此刻却也加入了伐羿大军。


威仰小人，我未曾薄待于你，竟然举兵叛我，一会我先收拾了你，以破叛军锐气，后羿冷笑转头，又见邀月楼东北黄旄白钺招展，一面青色宝纛旗猎猎翻飞，高出于四大伯侯旗徽之上，旗上一头苍青色凤鸟展翅飞翔，状貌十分神骏，后羿却未曾见过，心中疑惑：看来这就是叛军主脑了，怎地我从未见过这等徽记？却是哪一家诸侯？四大伯侯竟都甘居其下？回头欲唤寒促询问，方想起寒促已被自己摔下楼去，早已成为一团肉泥，怎能回答？一点遗憾一闪即过，只索罢了。持弓面向东方，高声喝道：“威仰小人，别人叛我，还则罢了，你本是伯益遗孤，姬妾所出，偶然逃得性命，孤怜伯益与我生平交谊，特意派人寻访，养你长大，着你继了我东伯侯之位，孤可有丝毫薄待你之处？竟也学人负我。”后羿虽然近年纵情酒色，毕竟他天生英雄，与众不同，这一串喝问仍旧是中气十足，声震四方，东伯侯在伞盖之下听了，脸色数变，欲待开言分辩，先已气势被夺，竟是嗫嚅无言。


后羿哈哈大笑，正欲再加呵斥，只听东北方青纛旗下，一人扬声说道：“东伯侯有负于羿王，不过是负于小义；若有负于天下，那才是负于大义，今东伯侯舍私情小义而取天下大义，正堪为诸侯楷模，”语音清朗，铿锵有力，虽不及后羿洪亮，却也声传数里，万军皆闻。


“你是哪家诸侯？姓甚名谁？”后羿稍稍转过半个身子，冷笑问道。


“不才亳侯天乙。”


“天乙。天乙。看来你就是叛军之首了，你何德何能，敢居诸侯之上，兴兵反逆？”


“不才德能俱不足观，不过羿王仗己武力，凌虐天下，万民涂炭，生不如死，不才激于义愤，敢兴义师，偶蒙诸侯拥戴，推为盟主，要问羿王虐民之罪，我等非敢作乱，乃是代天行罚。”汤冷然道。


“代天行罚？我看你有何能为，敢出此大言！且接我一箭！”后羿冷笑声中，弓弦急响，一箭发出，这一箭含怒而发，有心要挫诸侯锐气，箭光如虹，风驰电掣，喀喇一声，汤军玄鸟大旗从中折断，从半天里直坠下来，汤军大哗，纷纷躲闪，邀月楼上宫娥见后羿神威，娇声喝彩。


后羿傲然而立，眼光如厉电一般扫过众军，诸侯众军无不低头，后羿深吸一口气，正待再发神箭，夺其胆魄，只听汤军阵中有人喝了一声，声透金石，一道白气匹练也似冲天而上，一人长须飘飘，青袍猎猎，左手持剑，右手稳稳扶着大旗，立在空中，潇洒之极，正是汤军元帅伊尹，诸侯众军轰然喝彩。


本可夺敌之气，却被此人阻挠，反壮其声威，后羿面色阴沉，心念一转，暂不管他，复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形疾转，弓弦响如暴雨，东南西北，八箭齐发，只听四方喀喇惨叫之声不绝，东西南北四大伯侯四面大旗一齐断折，轰然倒下，四大伯侯头颅俱被箭气炸得粉碎，身子兀自坐在马上，腔子中血雨狂喷，过了一会，方才倒撞下马，滚落尘埃。


四方众军骇得心胆俱裂，三军乱撞，互相践踏，乱作一团，邀月楼上宫娥此时看得心惊，竟都忘了喝彩。


八箭射毕，后羿身子已转向北方，更不回头，反手张弓搭箭，三箭齐发，风雷之声大作，箭芒并排，宽达三丈，如辟天巨剑，横超数百丈，直斩汤营中军，伊尹在空中脸色大变，连人带旗化作一条苍龙，鳞爪怒张，舍身来挡，只听得訇然如撕巨帛，苍龙如烟而散，大旗粉碎，伊尹在空中翻滚直上，气浪滚滚，贴地疾卷，所过处汤军人马如草披靡倒伏。


那箭声势曾不少衰，厉啸声中，仍是直扑汤所在而来，箭尚未至，烈风压体，侵肤如割，汤气为之窒，脸色煞白，心道：“我命休矣！”将眼一闭。陡然间汤胸前青芒大盛，一头巨大的苍青凤鸟在苍茫虚空中现出身形，那凤鸟双翅展开，遮天蔽日，长鸣声中，双翅一扑，无穷青气滔滔涌出，与后羿箭光迎个正着，只听得嗤嗤急响，青芒煞气，同时消弭，凤鸟又是长鸣一声，振翅一扇，青气如江河奔腾，疾卷向邀月楼，后羿大喝一声，箭光连绵不绝，射入青气之中，青气如巨蟒般狂舞扭曲，终于轰然散开，那凤鸟似是万分不甘，展翅低鸣数声，渐渐化为虚影。后羿力敌青气，实已竭尽平生之力，此刻见凤鸟将消，心头一松，便如虚脱了一般，额上豆大汗珠滚滚而下，身躯晃动，强自支持站住，嫦娥忙上前扶住。


那凤鸟正在将消未消之际，巨像之后忽有人影一闪，金芒凌厉，如十日同出，直射后羿面门，嫦娥大急，欲将后羿推开，哪里还来得及？只听后羿大叫一声，踉跄倒退，嫦娥抢上扶住看时，见后羿面如淡金，双目紧闭，眼中两道细细血线流下面颊，甚是可怖。


“后羿，你怎样了？”嫦娥见此情形，心中大急。


“不要慌张，我没有事情。”后羿微笑着轻抚嫦娥后背。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大概是瞎了，不过不要紧，不碍大事。”


宫娥们也都簇拥上来，扶住后羿，后羿推开宫娥，嫦娥搀扶着他慢慢坐回席上，嫦娥抱住后羿，众人嘤嘤哭泣。


“不要哭，你们不要哭，没有事情。”后羿柔声安慰，众人兀自哭泣不止。


后羿忽地焦躁，厉声喝道：“不要哭，我叫你们不要哭！”众人一吓，停止哭泣。


“拿酒来！”宫娥连忙满满斟了一杯递上，后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品了品滋味，似乎不很满意，说道：“说起世上美酒，还是当年瑶池宴上轮回琼液最为醇美，人间无酒可及，说起来，当时若不是喝了那酒，我也未见得能遇上娥妹。”轻轻抚摸嫦娥头发，嫦娥将头靠在后羿胸前，眼泪无声流下。


“那些叛逆怎不趁机杀上楼来？是了，他们虽然弄瞎了我的眼睛，自身折损却也不小，这当口必要休整一晚，看来明日才是我的死期呢。我们不管他，今朝有酒今朝醉，且再欢乐一晚。”后羿呵呵而笑，自己夺过酒壶，仰脖而饮。


楼下人马喧嚷，果如后羿所言，各在整肃行伍，救治伤者，掩埋死尸，良久，喧嚣渐止，忽有歌声响起，后羿侧耳倾听，认得是阳城百姓口音，只听他们唱道：“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有羿多罪，天命殛之。殛之殛之，予愿与汝共亡。”歌声初时稀稀落落，渐渐洪壮，百万众军百姓相和，冲上空中，回旋不已，细细辨认，东夷口音亦在其内。


后羿嗒然若丧，垂头倾听，口中喃喃不已。那歌声唱彀有一个时辰，渐渐止息。后羿忽地起身，叫嫦娥取琵琶，后羿自弹琵琶，悲声高唱：“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泪下数行，嫦娥与宫娥痛哭失声。


唱转三遍，后羿将琵琶撒手扔出楼外，倒头扑在席上，沉沉睡去。

卷一 浮黎劫 第十六章 娥眉寂寞广寒深


大帐之中，灯火通明。


“吾闻汝亦以箭术名于天下，然否？”汤坐在上首，身子倾前，手肘压着几案。


“上复君侯，小人箭术自小得后羿指点，的确薄有微名。”逢蒙长跪于下，抬头抱拳回答，复又深深低头。


“如此说来，那后羿却算得是你的老师了？”左首伊尹拈须笑道。


“丞相所言不谬。”


“如此，吾令你明日与那后羿对箭，以箭破箭，破了他神箭不败之名，你可愿意？”汤又问道。


“君侯有命，小人怎敢不从。只是……”逢蒙迟疑道。


“只是什么？那后羿双目已被我金镜之光刺盲，你仍恐敌不得他？又或者你还惦念着师徒之情，君臣之分，不忍与其对敌？”右首座上，一名身穿杏黄道袍的道姑轻挥手中麈尾，冷笑道。这道姑乃是伊尹同门，碧游宫金灵圣母门下，金光圣母，昨日正是她出手以金光将后羿双目耀盲。


“小人不敢。后羿乃独夫民贼，小人既已弃暗投明，怎会念及那点私情。小人只是担心，后羿手中仍有乾坤弓，震天箭在，小人恐他明日以之与我对箭，则小人万万难以抵挡。”


“哦，原来你为此事，这个你无须担心，乾坤弓者，乃轩辕皇帝之宝，唯有德之人方可居之，那后羿倒行逆施，天心早失，乾坤弓岂会助他作恶？”金光圣母嘴角微微冷笑。


“圣母既如此说，明日对箭之事，小人义不容辞。只是……只是小人还有一事相求，求君侯允准。”逢蒙支支吾吾。


“你且说来，但吾力所能及，必允你所请。”汤微笑道。


“小人明日与后羿对箭，若落败身死时，是小人命该如此；若侥幸胜得他，求君侯破楼之后，将嫦娥下赐小人为妻，小人感激不尽。”


“此事何难，吾允你了。”汤呵呵而笑，金光圣母斜睨逢蒙，并不掩饰眼中鄙夷之色。


“多谢君侯，君侯大恩，小人粉骨碎身，不足为报。”逢蒙又深深俯首，起身后退出帐。


天已破晓，中州万里关河次第醒来，一抹朝晖斜斜射上邀月楼头，后羿兀自沉睡，嫦娥却一直不曾睡，长长的睫毛低低垂下，看着后羿熟睡的面容，颗颗清泪无声落下，胸前衣襟早已湿透。


蓦地里角声呜呜，四面响起，后羿动了一动，咕哝道：“来了么？”嫦娥扶他坐起，后羿伸手轻抚嫦娥微微隆起的小腹：“可惜我不能见此儿出世矣！”嫦娥再忍不住，扑在后羿怀中，放声大哭。


“莫哭，莫哭，我虽双目已盲，他们要取我的性命，却也不是那么顺遂，带我去乾坤弓那里。”众宫娥默默站起，立在两旁，嫦娥领着后羿，一步步走到楼中央弓架之前，后羿伸手握住乾坤弓，粗砺的手指一点点摩挲着弓身上繁复的饕餮花纹，又将三支震天箭——乾坤弓、震天箭俱是当年轩辕皇帝遗下，依一元十二会天地之数，震天箭本有十二支，昔日后羿射日之箭，九箭与日同陨，只余下三支。


后羿取了弓箭在手，意气复生，挺直腰板，嫦娥扶着，来到栏边，只见四方诸侯百万大军层层叠叠，如大海波涛一般缓缓起伏，骇然之余，隐隐又有一丝骄傲，如许兵马，如此声威，只为了我的后羿一人而来。


后羿双目紧闭，凝神细听，冷笑着慢慢将乾坤弓横到胸前，忽而弓身急剧振动，发出嗡嗡异响，红光赤蛇也似的在弓身中流走，一层层荡漾出来，映得后羿眉眼俱赤，只觉掌心如受万针攒刺，只是咬牙死死握住弓胎不放。那弓急振数振，蓦地里苍然龙吟，穿云裂石，后羿如受雷轰电殛，全身巨震，再也把持不住弓身，乾坤弓脱手高高飞出，龙吟不绝，化作一道乌青长虹，投向东方天际，三支震天箭同时尖声呼啸，首尾相连，随弓飞去，须臾消失不见。


后羿两手空空，失魂落魄，颓然跪倒在地，喃喃自语：“连乾坤弓也弃我而去了吗？”嫦娥搂住后羿，已是哭不出来。


邀月楼下，汤营中鼓声连响三通，人马如浪涛一般两边裂开，三骑从玄鸟大纛下驰出，正是逢蒙、伊尹、金光圣母三人。


金光圣母抬头冷然嗤道：“如尔独夫，天必弃之，如今哀悔何及！”语音也不很响，却清清楚楚传到场上百万众军耳中。


逢蒙一骑突出，弓稍一指楼头，提气喝道：“后羿独夫，可敢接我逢蒙三箭！”后羿听得逢蒙声音，身躯不由又是微微一震，漠然无语。


嫦娥高声骂道：“逢蒙，你本是孤儿，大王从小抚养你长大，教你箭术，任你要职，我还以为你已与城同殉，不想竟腆颜降敌，你羞也不羞？”


逢蒙脸上微微红了一红，随即扬声答道：“正如汤侯昨日所言，羿王所为天怒人怨，逢蒙弃暗投明，舍小义而取大义，有何可羞？”


嫦娥“呸”了一声，还欲再骂，后羿颤巍巍站起身来，抬手止住嫦娥：“事已至此，口舌无益，取我宝雕弓来。”嫦娥含泪取来后羿昨日所用雕弓羽箭——此弓虽远远不及乾坤弓、震天箭，亦是世间神品，乃蛟筋作弦，犀角作胎，箭乃海中虎鲸肋骨磨成箭杆，龙牙做成箭镞，尾羽乃金雕之翎制成，昔年后羿除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狶、巴蛇、虎蛟七害，便是仗了这套弓箭。


却说逢蒙在楼前，张弓如月，大喝道：“独夫接我箭来！”——逢蒙今日所用却也不是凡物，乃伊尹所携彤弓素矰，乃碧游宫中所出，说起来犹在后羿雕弓之上。伊尹见状，高举火云令旗，用力一挥，诸侯百万大军得令，一齐擂鼓鸣角，霎时间鼓角声起，如风雷鼓荡，轰轰然，苍苍然，充斥天地之间，再听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声息。嫦娥脸色一变，已知伊尹用意，骂道：“无耻！”心中大急，就见逢蒙趁鼓角声起，放开弓弦，一箭射来，后羿端然伫立不动，那箭尾羽一闪之间，已到后羿身前七尺之地，嫦娥骇得花容失色。只听后羿暴雷也似大喝一声，劈手一箭，两箭一碰，逢蒙来箭轰然粉碎，化作点点流光，四散飞舞，后羿箭势不衰，却向逢蒙飞去。


逢蒙脸色大变，急扯弓弦，连珠箭发，连发一十七箭，方将后羿来箭遏住，斜斜落入马前丈许之处。


金光圣母看了心中大是不屑，我闻此人箭术号称天下第二，原来不过尔尔，今日这般情势，使的又是我碧游宝弓，竟敌不过一个目盲之人，天下诸侯兵百万，人人心中皆有此想法；嫦娥见后羿大展神威，心中却是颇感喜慰。


逢蒙坐在马上，也是大感羞惭，驱马来回走了几圈，调匀呼吸，又是大喝一声，“嗤嗤嗤嗤”羽箭连发，箭光初时还是一束，将到邀月楼前，忽地散开，形如扇面，一时间如有千箭万箭，如飞蝗骤雨，将整个邀月楼头覆盖其中——原来逢蒙生性阴沉，当年学箭之时也曾暗暗发愿要超越后羿，自知后羿天生勇武，自己膂力万万不及，发奋冥思之下，乃创出这箭雨之技，可同发数百箭，覆盖数十丈方圆，以补力量之不足。


众人见逢蒙此番箭出，连金光圣母、伊尹、汤在内，此时也都点头暗叹，此人箭术毕竟是有过人之处，人所难及。


后羿听得风声，也不由得心中暗赞，大喝声中，宝雕弓绕身团团飞舞，化作重重光幕，将嫦娥与自己笼护其中，蓬蓬之声不绝，许久方息，光幕散去，后羿与嫦娥安然无恙，楼中百余宫娥终究是护不住，或身中数箭，或身中十余箭，呼吸间悉数香消玉殒。


这第二轮箭雨乃逢蒙毕生功力所聚，一轮发毕，逢蒙也已筋疲力尽，呼呼喘息不已，伊尹、金光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暗自想道：这后羿果然难缠，无怪乎那般暴虐，犹能坐十余年王位，看来这以箭破箭，终是不成，不如索性大军齐进，将邀月楼推倒便是。


正在思量间，一溜火光从九天之上直射下来，冲入逢蒙天门，逢蒙全身一僵，只听脑海中有人沉声说道：“小儿无用，且待吾借你神弓箭术，取那后羿性命。”便觉全身筋脉中火气流转，霎时间神采奕奕，精力充盈，复大喝一声，张弓一箭，这一箭却不是正正射向后羿，而是如流星一般高高抛起，直入苍穹，越升越高，化为一个小小黑点，消失不见。


百万众军心中疑惑，都仰头观看，一点红光从空中急坠而下，后羿翻身向天，一箭迎去，那红光轰然炸开，化为一团熊熊烈火，将邀月楼头亭台殿阁尽数淹没，火势极盛，绵延极快，整个邀月楼眨眼间从上而下化作一根辉煌的通天巨柱，烈焰腾腾，火蛇飞舞，窜起千百丈高，照天烛日。


热浪滚滚，卷地而来，众军须发俱焦，急急后退闪避，但见楼头红莲烈火中一袭白衣飘飘飞举，直上重霄，众军讶然不已，正看之际，逢蒙全身一震，一溜红光从泥丸宫迸出，追那白光去了。


焰光烈烈，邀月楼通体都是蓝田美玉造成，竟渐渐在通天的大火中软化熔融，化作赤红的玉水四处流淌。伊尹与金光圣母自然识得，此火不是凡火，乃九天真阳之火，不然，玉石楼台焉能焚烧？热浪灼人，火舌四射，玉水奔流，所过之处都着起火来，众军与百姓都立不得，越退越远，直退到阳城数十里之外的嵩山山腰上。


众人立在坡上看火，此刻离得远了，听不见多大声响，只见那火越发大了，邀月楼化成的通天火柱慢慢坍塌，大火随风蔓延，不一时整个阳城都化作一片火海，阳城百姓身家所系，都连天价叫起苦来，汤连忙喊话安慰，言道愿带百姓回亳邑安居，百姓方才渐渐安稳下来。那火直烧了四五个时辰，方才渐渐熄灭，可惜了中州第一名都，尧、舜、禹三代四百年经营之处，烧成一片白地，略无孑遗。


碧落微茫，嫦娥白衣鼓舞，翩然飘举，心中茫茫然、惘惘然：却往哪里去是好？久闻太素天女娲娘娘有改天换日、重塑精魂的大神通，对世间女子又向来眷顾，不如去女娲宫求一求娘娘，后羿或许还有还魂之望。主意既定，便往东南方女娲宫所在之处飞行，正行之间，忽听前方有人冷冷道：“嫦娥，你待往哪里去？”嫦娥抬头看那人时，见其人气度雍容，正是天后羲和，天帝帝俊立在一旁，嫦娥大骇，连忙在云端倒身拜伏：“女儿参见父皇、母后！”“如今事已了却，你不回宫覆旨，这是要到哪里去？”“罢了，先让孩子起来说话吧。”帝俊说道。嫦娥却不敢起身，伏在云端：“女儿，女儿，……”嫦娥正在思索如何对答，红光一闪，东君亦于嫦娥身后现出身形，帝俊挥了挥手，东君躬身退在一旁。


天后笑了一笑，又说道：“罢了，我也不问你往哪里去了，你只将后羿魂魄交出便是了。”嫦娥大惊：“后羿虽有大罪，今日他已身死国灭，声名扫地，也足以抵他之罪，求母后慈悲，放他残魂，许他重入轮回。”说着连连叩首。“后羿杀了你九位兄长，数十年来，这滔天之恨无一时不在我心头萦回，岂是区区身死国灭就可抵过？速速将后羿真灵交出，我还可既往不咎，恕你忤旨之罪；如其不然，我将后羿魂魄连你一起，贬下九泉幽都，生生世世，苦不堪言。”嫦娥闻言，全身一颤，复又叩首道：“嫦娥求天后慈悲！”“嗯，你是一定要让我把你贬入幽冥么？”天后双眉竖起，慢慢提起手掌。“求娘娘开恩，怜嫦娥年幼无知，恕她冒犯之罪。”斜刺里忽然飞来一条白影，跪倒在天后面前，又抱住嫦娥：“嫦娥，那后羿不过一介独夫凡人，快将魂魄交与娘娘，求娘娘赦你之罪。”来人乃是嫦娥生母，帝俊侧妃上元夫人常羲。帝俊也道：“娥儿，快将魂魄交与你母后，免你母后生气。”“嗯，只要你将魂魄交出，母后既往不咎。”天后神色稍缓。嫦娥只是俯首不答，良久，慢慢抬起头来：“请母后将我神魂贬下幽都，只求您放后羿重入轮回。”“你……你以为我下不得手么？”天后辞气复峻，掌中金光闪耀。常羲一见大急，扑上前去，抱住天后双腿：“求娘娘慈悲，饶了嫦娥。”“夫人，有话好说，何必如此？”帝俊连忙道。嫦娥却不言语，螓首扬起，与天后对视。天后脸上煞气越浓，掌心金光灿烂飞溅，令人不敢逼视。常羲满面泪流，哀告越急，帝俊见常羲、嫦娥如此情状，手上蓄势，欲待出手阻拦天后，却又委决不下，神色甚是尴尬。东君立在嫦娥身后，看着嫦娥挺直的背脊，不知怎地，竟然想起那日瑶姬的决绝神情，心中忽地一软，也上前双膝跪倒：“母后，娥妹固然拂逆母后旨意，但是母后，九位兄长已神形俱灭，如今父皇母后膝下，只得我兄妹二人，母后纵将后羿魂魄殛灭，九位兄长也不能复生，母后若再因此将娥妹贬下九幽，则帝鸿在世间从此再无手足了，请母后三思。”帝俊趁机道：“帝鸿所言甚是，夫人，此事不如回宫再细细计议。”


天后环顾四人，忽叹了口气：“罢了，倒显得我不通人情了，帝鸿说的也对，吾儿已死，不能复生，纵将后羿魂魄煅为乌有，终究也是无用。”常羲一听事有转机，忙又哀求道：“娘娘若饶了嫦娥，常羲愿降为奴婢，终身侍候娘娘。”“我要你做奴婢作甚么，那陛下可更要责怪我了。”天后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嫦娥。“嫦娥，你听好了。”天后正色道，“当日我允你，事成之后，你为广寒宫主，执掌太阴，我言出有信，决不食言，你现在就去广寒宫吧。”“那后羿……”嫦娥迟疑道。“嘿嘿，那后羿的魂魄，我也不要了，并且我许你，允他魂魄重入轮回……”“多谢母后！”嫦娥大喜，连忙叩下头去。“你且莫忙谢我，我许他重入人道，然而并非现在，我知你不但抢了后羿魂魄，还将他身躯藏入了锦囊之中……”“母后，我……”“你此去广寒宫，从此不得你父皇和我本人传召，不得踏出宫门半步，这是其一；其二，广寒宫前，有一株大桂，后羿已死，让他身躯为我伐桂，哪一日伐得桂树断时，便是他复生之时，唔，就是如此，你可愿意？”天后森然道。“小女，小女，小女愿意。”嫦娥知道，那月中桂树是天生灵根，已生长了亿万年之久，不惟高大，刀剑水火都难伤损，焉是能轻易伐断的？然而，后羿得能魂魄不散长伴身边已是万幸，况且天长地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桂树未必没有伐断之时，嫦娥心念数转，咬牙应承。“娘娘，妾身愿陪嫦娥同往广寒宫……”“不要你去，从此那宫中也不能有半个从人。”常羲无奈，站起身来。众人都松了口气，以为此事就此完结，忽听天后又道：“我恕你忤旨之过，且许异日后羿可以复生，这已是极限，你腹中胎儿乃是后羿的孽种，须索是留他不得。”将手一指，嫦娥大叫一声，只见一团红光从嫦娥裙底滚出，从九霄空里直落下去。“孩儿——”嫦娥又痛又悲，晕死过去，这一下突如其来，帝俊不及援手，嫦娥胎儿已落，心中甚是不忍，常羲抢上前去，将嫦娥抱入怀中，泪如雨下。“也罢，常羲，你先带嫦娥回宫，待她醒来之后，让她即刻前去月宫。”常羲低声应了，抱起嫦娥，一行五人，俱回金阙云宫。


碧涛万里，海风徐徐吹来，阳光照在海面，泛起金鳞层层，白鸟回翔，时时敛翅俯冲而下，叼起一尾鱼儿，往岸边崖石间飞去。一团红光从青冥高处滴溜溜直落下来，“哗啦”巨响声中，水花如沸腾一般滚开飞溅，惊得白鸟四处飞散，一头七八丈长的白龙劈开波浪，急急迎上，张开大口，龙须飞扬，露出白森森数排龙牙，看看就要将那团红光吞入腹中。忽地一道清风拂过，红光凭空消失，那白龙一口狠狠咬空，直震得牙床剧痛，头脑发晕，龙身一甩一折，往旁边看时，见一名青衣道人静静立在海面之上，几缕漆黑长须被海风吹得倒卷脑后。“你是何方道士？敢夺我口中血食？”白龙恨怒欲狂，以它本性，就要一口连道士吞入肚中，只是那道士虽然静立不动，身上却隐隐自有一股气势威严，这头白龙虽然年纪幼小，但终是龙种，也有几分见识，不敢贸然造次。“善哉，贫道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偶然路经此地，上天有好生之德，请尊龙口下留情。”“只不过是一个未足月的胎儿，我便是不吃他，他也是活不得，成不了形，我便吃了他，也没什么罪过，你为何阻我？”道人微微一笑：“这个贫道自有主张，不劳尊龙挂心。”“你这道士好生无礼！”白龙怒意更甚，龙尾一甩，碧浪如墙，向道人呼啸压至，它也知这个道人来历不凡，但这团灵胎红光不知何故从天而降，眼看吞入腹中，化开之后，可平添数百年道行，省去多少苦功，却被道人平白夺去，如何肯予善罢？不试上一试，终究是心中不甘。“孽障，尚敢放肆！”道人微微立掌，那道十余丈高的浪墙从中分裂，从道人身子两边奔腾流过。白龙心中一惊，还待再施手段，道人用手一指，白龙霎时全身僵直，动弹不得，身不由主从空中重重摔落在海面上，“轰隆”一声，白浪激起数十丈高，道人却未曾有一滴水珠沾身。道人又是一笑，也不再管那白龙，大袖挥处，云光如虹划过苍穹，须臾消失在东方天际。

卷一 浮黎劫 第十七章 一千七百杀戒身


玉虚宫中，香烟袅袅，冲入穹顶，元始天尊已升宝座，尚未开讲，白鹤童子执拂与数名童子侍立座前，南极仙翁、广成子、赤精子、黄龙真人、惧留孙、灵宝大法师、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玉鼎真人、道行天尊、清虚道德真君、云中子等诸大弟子俱已在蒲团上就座，只太乙真人一人尚未到场。


众弟子心中有些奇怪，但师尊在上，却也不敢议论，元始眼帘垂下，默然端坐，并不询问。风声微动，太乙真人趋步上殿，倒身俯伏：“弟子来迟，望师尊恕罪。”元始微微睁眼：“你起来罢。”“师尊，弟子在路上救得一物，不知如何处置，请师尊法旨定夺。”太乙真人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高高托起。众人看时，见那物红光流转，形如一个圆球，其中隐隐似有一个胎儿形象，屈身合抱，隐隐带着一股怨戾之气。“道兄，这是何物？”慈航道人好奇问道。“这是那后羿与天帝之女嫦娥之子，尚未足月，犹在腹中，被天后打落，从天坠下，我从东海经过，适逢其会，将此子救下带回。”太乙真人微微叹息，话中大有怜惜之意。众人都小声叹息，慈航道人默默不语，她虽然心性坚毅，道行精深，终是女流，当年与天后等人袭杀大禹，事情本已过去多年，然而慈航午夜梦回之际，却总是常常看到大禹当日死状，今日看到这后羿之子，不免又勾起往事，心中颇感不安，赤精子、广成子、南极仙翁等人却无她这般在意了。


元始目注太乙掌上红光，微微点头：“善哉此子，孽缘结就，复罹灭国丧亲之祸，因果纠缠，胎中凶戾之气难消，合犯一千七百神仙杀戒。今成汤虽兴，只得六百四十年气运，数终之时，天下大乱，便是此子出世之日。太乙，你还将他收起，带回洞府，好生看顾，劫运来时，将他送入红尘。”太乙领命坐下。


广成子启道：“师尊，夏后羿已亡，成汤将兴，可恨那帝俊、羲和夫妇二人，弄奸作狡，诸般算计，既奉师尊为尊，复与碧游交结，谋夺天下，成汤有六百年气运，碧游道法为人间正统，必定更见兴盛，一千七百年大较之时，于我教甚为不利。”众弟子都有不平之色。


元始手抚如意，微微冷笑：“那帝俊、羲和二人，不甘为一教所制，乃有此种种作为，今成汤一身，虽是东君骨血，却假名人皇轩辕之后，复与碧游宫、女娲宫都有极深渊源，那帝俊、羲和倒也确有几分手段，吾弟子不可小觑了。”


略顿了一顿，又道：“成汤六百年，截教固然数当大兴，然而你八景宫大师伯曾有言云：吾之大患，在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世上焉有千岁王气，吾且让他一时，碧游虽盛，唯涉世过深，盘根错节，未见得就是好事了，吾弟子见机行事，何须过忧？众弟子，杀戒已近，山中光阴迅速，六百年只在弹指之间耳，汝等各要潜心道法，勇猛精进，勿得落于人后，不然劫运来时，不但不能扬我玉虚威仪，反堕了仙体，伤了性命，可不枉用工夫千万载？”


原来自鸿蒙开辟，天地之数年积月累，凡一千七百年，天下要大乱一场，然后复定，虽仙圣亦难超脱，此乃劫运自然之理，不可违逆。又因劈破玄黄，惟道为尊，教分阐、截，各开宗派，传道授徒，指渡群迷，因道不可轻传，仙不可轻学，三教圣人因红尘劫运循环之理，立有一千七百年大较之规，沙汰门下根行浅薄，仙道难成之辈，其中根行深者，依旧乐养天真，逍遥自在；根行浅者，轻则削去三花，夺其仙体，重则再入人道，历劫轮回，所以这一千七百年两教大较，正逢红尘劫运，又称神仙杀戒，凡三尸未斩之仙，俱在其内，最是利害不过。上一次大较，事在千余年前，正当轩辕皇帝之兴，三界动荡，人妖大战，玉虚门下多有失道果、伤仙体者，今日在座诸大弟子都逢其会，好容易过来，自然都知其中利害，一个个悚然惊惧，不再言语，凝神听元始演讲大法，各各用心参究。


火云弥漫，赤霞流丹，崦嵫山巍然高耸，犹如一柄火焰巨剑，插入上方无尽虚空。龙吟苍然，滚滚而来，六头身长数千丈长的五爪巨龙咆哮奔腾，驾着一辆金车，车轮隆隆，碾过苍穹，自东而来，绕崦嵫山缓缓盘旋，金车之中，日轮灿烂，隐隐现出一头三足金乌，四翅展开，飞腾不已，时时向崦嵫山吐出一道道太阳真火。也不知过了多久，日轮渐渐有些黯淡，那金乌仿佛也有些累了，拍打翅膀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蓦地里崦嵫山整个晃了一晃，山腰间火光一闪，迅速涨大，又一轮红日赫然出现，向上下四方喷吐出无穷烈焰，那金乌见此情形，一声长鸣，振翅飞出金车，显出人身，正是东君帝鸿。东君悬于空中，低头看去，只见那轮红日中万道金光流转，顷刻间聚成一个人形，张开双臂，左右顾盼，哈哈大笑，只见他长眉凤目，清秀俊挺，样貌竟与东君一般无二，只是装束古怪，双抓髻，大红袍，赤着一双脚，踏在火云烈焰之中，似道非道，似俗非俗。那人迈上一步，立在东君对面，两人久久对视，片刻，那人又是哈哈大笑，鼓掌而歌：“叹无极天地也无名。袍袖展，乾坤大；杖头挑，日月明。只有一粒丹成。”转头拨开重重火云，也不顾东君，一派红光，往远方去了。东君立在原地，看着那人去了，慢慢回身坐入金车，双手垂膝，闭上眼睛，六头赤龙扬首长吟，徐徐降落在一方山崖之上。


东君瞑目端坐车中，脸色苍白，脸上疲倦之色甚浓，垂首徐徐吐纳，遍体红雾氤氲，源源涌出，将东君全身笼罩在内，再不可见，六头赤龙静静伏在车前，一动也不敢动，唯恐惊扰了主人。约有两个时辰，红雾丝丝有声，不绝向内聚拢，东君身形复又现出，目中神光熠熠，倦色已消，将车中座椅扶手一拍，六头火龙腾身飞起，向崖下扑去，火云翻涌退开，现出峰下汪汪一碧，周围数千里，玄冰壁立，嵯峨陡峭，虽在火云笼盖之下，却丝毫没有融化迹象，显见这碧潭之水极是寒冷，本来水可克火，阳必畏寒，这六条火龙见了这碧潭寒水却殊无畏缩之意，同时高声欢鸣，舒鳞扬爪，驾车奔入潭中，潭水霎时沸腾起来，冒出浓浓白气，水流急速旋转，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寒潭中心，深不见底，六龙更不迟疑，一头扎入漩涡之中，消失不见。


弹指光景，水面破裂，六颗巨大的龙头重又探出碧波，眼前景物流变，已不在崦嵫山下，只见寒潭之畔，一株巨大的扶疏碧树上通于天，下彻于地，枝叶舒展，辽阔无边，此乃汤谷扶桑，东君日常居处。无数金灿灿的太阳乌在碧树树冠间盘绕飞转，哑哑连声，见金车到来，群乌纷纷飞下，托起金车，飞向树顶。扶桑树下，树根连绵，形成无数洞窟，曲折相通，洞中风声呼轰，不时冒出条条火舌，六头火龙长躯蜿蜒，钻入树窟。


群乌将金车托在树顶枝叶浓密处，轻轻放下，又有千万太阳乌飞拢来，如穹庐帐幕，将金车团团遮住，东君在车中往后躺去，自有太阳乌飞来托在头颈、手肘、肩背之下，铺成一张软床，东君舒了一口气，正欲闭目睡去，蓦地里天地微荡，六种振动，天际潮音隐隐，如诵如歌，世间草木无不西向。


西方以西，混沌之中，两名道人手结法印，相对枯坐，忽地微微一笑，同时睁开眼来，无边漆黑虚空于一刹那间大放光明，无量地火水风如从梦中醒来，荡出道道涟漪，层层扩散开去，直入无穷混沌深处，群山叠嶂，点点生出，烟波浩渺，白莲摇曳，次第开放；宝光辉映，绿树婆娑，飒然起伏。一名道人伸出手臂，探入身前池中，轻轻摘下一朵莲花，拈在手中；另一名道人抬手折下垂在眼前的一根树枝，轻轻一摆，两人相视一笑，复又结印垂眉，趺坐入定。


笙箫声曼，天女清歌，帝俊、天后笑眼盈盈，各从面前水精盘中捻起一颗冰魄朱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但觉一条冰线，透入咽喉，一时间遍体清凉，全身八万四千毛孔无不舒畅。帝俊摇头晃脑，闭眼回味这世间妙味，忽然间振动传来，无量光明透上重重天阙，两人同时轻轻“啊”了一声，脸色灰败，转头对视，心中都想：想我夫妇二人，生于混沌之中，号令亿万妖族，高居天位千万年，受亿万苍生愿力供奉，无一日不下苦功锤炼精神元气，法力神通虽也堪称广大无边，奈何距那破碎虚空的最后一着，却总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怎么也勘之不破，迈之不过。岂料今日世上又有人成就那无极大道，证得虚空自在，方有这种种异象，遍彻无尽虚空世界。口中朱果犹在，却再也无复方才甘美清凉滋味，唯余无比苦涩自舌尖心底层层涌上，无穷无尽。


慈航道人方在静坐养神，身周璎珞金灯升起，绵绵不绝，陡然间心头一跳，大禹当日自戕景象突又浮出眼前，慈航道人一惊非小，璎珞金灯纷纷坠落，化作青烟，空中光明恰于此时如潮涌来，透入潮音洞里，慈航道人被这光明一照，神念复定，站起身来，走出洞外，抬头观看，但见西方天际数百道白虹通连南北，横贯虚空，照耀八荒六合，宇宙乾坤，心中赞叹惊佩不已。


罡风烈烈，极光绚烂，元始衣纹分毫不动，负手独立坐忘峰头，看那无量光明渐渐消隐，终于归于沉寂，天际一片黑暗，元始若有所思，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山峰。

卷一 浮黎劫 第十八章 何物飞头明月下


却说汤既克夏命，四方已定，复归于亳，诸侯见汤势大，都来亳邑朝贺，拥汤即天子之位，汤乃备牺牲，祭上苍，作诰诞告九州：“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夏王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并告无辜于上下神祗。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凡我造邦，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乃以商水为名，国号曰商，定都亳邑，汤王用政宽仁，百姓自禹王逝后，二十年喧嚣离乱，又逢后羿暴政，不得安稳，此时终于过上了太平日子，作歌讴曰：“浚哲维商，长发其祥。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苞有三蘖，莫遂莫达。九有有截，韦顾既伐，昆吾夏桀。”


仁王在位，四海清宁，只有一事稀奇，桥山乃轩辕黄帝衣冠之冢，五帝以降，天下人民皆视为圣地，自后羿继位以来，邻近居民常见有白光出没帝陵之间；中夜月圆之际，又常见有紫气星光，升腾于帝陵之上；风雨如晦之时，陵中隐隐又有鬼呼神号，种种异像，匹夫匹妇皆以为黄帝显圣来往，互相传告，因此万民汇聚，络绎不绝，香火祷祝盛况空前。


不少进香百姓因路途遥远，来往不便，晚来每每在轩辕坟附近露天歇宿，不料最近七八天以来，常有进香百姓在夜间离奇死亡，死者全身精血皆被吸干，只剩下一副皮囊裹着枯骨，异常可怖，一夜间总有数十人死去，为此百姓大是恐慌，来轩辕坟祷祝的人群一下稀疏了很多。


今夜正当十五，一轮金黄的圆月高挂中天，照的远近如白昼一般，轩辕坟中，冰冷的月光从墓顶的一个圆形孔洞泻在墓心祭坛之上，如有实质，形成一根巨大的金黄色圆柱，将祭坛之上的一头白狐全身罩住，丝丝缕缕的紫气金线从轩辕坟外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流入虚悬在白狐头顶七尺之处的一柄黑色铁剑中。这柄铁剑长约四尺，形制极为古朴，剑身阔大，握柄狭长，初看之时但觉剑身乌沉沉的并无光华，若细细观瞧，便可见剑身中似有无数金星浮凸隐现，更有一点紫光在剑身中缓缓上下游走，每走一分，紫光便仿佛更明亮了一分，剑尖处射出一道细细的七彩光芒。白狐人立剑下，前爪悬空，张口向着天心明月，作势一吞一吐，那道彩光合着金黄色的月华，如水流一般在白狐口中卷进卷出，渐渐凝成一颗金银光丸，光晕流动，滴溜溜旋转不已。


一头玄色小狐静静地伏在祭坛边的角落里，专心地看着白狐缓缓吞吐月光剑气。


良久，那白狐张口一吸，将金银光丸吞入腹中，“锵”的一声清响，那柄铁剑也落将下来，白狐一把捞住，口吐人言：“小玄，你在这里守着轩辕剑，我去外面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此作恶伤人，惊散四方进香百姓，坏我大事。”那玄色小狐脆生生应了一声，跳上祭坛，接过轩辕剑，压在身下。白狐扭腰一纵，已跳出墓顶圆孔，稳稳落在墓旁的一株数十丈高的古柏上，它动作轻捷异常，古柏枝叶丝毫不见晃动。白狐抬起前爪，舌底低低吐出几个古怪音节，一抹淡淡烟雾涌过，已失去白狐身影，唯余古柏萧然，在月光下向着青天展开苍劲的枝干。


亥时已过，四下里静悄悄的，轩辕坟南十余里的一处峡谷之中，数堆篝火已经燃尽，余烬兀自发出幽幽的红光，篝火之旁，百余顶帐幕连在一处，帐幕之下，千余百姓打熬不住，昏昏入睡，帐边又有数十名强壮汉子，手持长剑，来回巡逻，因离奇伤人事件不过是近几日的事情，原来聚集在轩辕坟附近的数万百姓闻风早已四散归家，但远道进香者不知消息，尚有不绝赶来的，一时回不去，无奈之下，便商定将帐幕连接一处，安排强壮汉子值夜巡视，希冀防止妖物作祟。


忽地里一阵阴风吹过，将篝火灰烬尽数吹散，团团打着旋儿，呜呜有声，数十名值夜汉子齐齐打了一个寒噤，心中一惊：莫不是那话儿来了？都将手紧紧握住剑柄，紧张地看着阴风吹来的方向。


月色明朗，众人看的真切，远方山峦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大团黑影，如活物一般向众人所在峡谷飞速移动，漫漫黑影间血光若隐若现，值夜汉子大惊，正待叫醒帐下熟睡的众人，那黑影中忽地发出一连串桀桀狞笑，如枭鴞夜哭，忽高忽低，刺耳之极，笑声甫一入耳，数十名汉子脑中嗡的一响，软软晕倒，手中长剑纷纷落地，玱琅声响作一片，帐下百姓兀自昏睡，竟无一人惊醒。


那黑影狞笑不停，须臾已来到峡谷上空，垂下一道漏斗般的黑气，探入人群之中，一涨一缩间，道道血光从众人口中升起，源源不绝吸入黑影之中，那黑色越发深了，墨也似的浓稠漆黑，如有实质，黑影中血光鼓动，啧啧有声，似是觉得美味非常。


蓦地里两道碧绿色的光柱急射而来，狠狠投入黑影之中，黑影发出一声高亢的怪叫，几乎落到地上，连忙重新飞到高处，向东南方迅速逸去，只见那一大团黑影在移动中越来越是稀薄，月光下依稀现出一颗头颅模样，那头颅须发蓬然，拖着一条细细长长的青灰色影子，逶迤东去，浓稠的鲜血一路飞洒，浓重的血腥味在风中远远传出。


虚空微一荡漾，白狐在古松间现出身形，低低冷笑：“我道是何方魔物，原来是个不成气候的左道之士，也敢在此行凶。”身子一扭，那白狐已出现在峡谷中，抬起前爪，在一方巨石上写了一行字，随即轻轻一纵，无声无息返回轩辕坟里。


月将西沉，像一个巨大的圆盘，低垂在西北方黑黢黢的群山之间，黑色的云雾已完全散去，那头颅完全显露出来，嗬嗬急喘，飞行速度越来越慢，离地越来越低，晃晃荡荡，摇摇欲坠，挣扎前移，丛丛乱石间的一具无头躯体终于出现在眼前，那头颅尖叫数声，一头扎下，却偏了方向，从肩头骨碌碌滑落，那无头躯体慌乱地探出双臂，捉住头颅，安在自己腔子里。


“呵——”头颅接上，那人一口气长长吐出，全身不受控制的急剧颤抖，良久，方才渐渐平复，颤巍巍站起身来，西垂的月辉斜斜投在他脸上，虽然满面汗珠，须发凌乱，狼狈之极，仍然流露出几分道骨仙风的意味，只是在那浓密的白眉之下，透出的却是两道暗红色的光芒，一下让这名黑衣老人显得阴森而邪异起来。


老人急促呼吸，手抚胸口，跌跌撞撞走出乱石丛，行了二三里，山崖边流水潺潺，松竹掩映，现出数间精舍，老人走到精舍跟前，推门而入，直入后院，只见院角盘着一条水桶般粗细的青鳞巨蟒，顶上生出一只血红肉角，眼放金光，正自昂首对着天边落月，口吐如血红信，嘶嘶作响。


老人跨步入院，那巨蟒一惊，回过头来，见是老人，立时低下头颅，放平身子，似乎对那老人非常畏惧。老人走近前去，那巨蟒越加顺服，缩回蛇信，磨盘大的三角头颅趴在地上，不敢稍有动作。老人微微弯腰，伸手轻轻抚摸那巨蟒头颅，喃喃呼唤：“小宝！小宝！”忽地脸色一变，举起手来，“哧”的一声，五指如穿腐木，深深插入巨蟒厚达半尺、坚如金钢的颅骨，那巨蟒痛的全身鳞甲开张，竟仍是不敢稍作挣扎，老人嗬嗬低笑，从蟒头中掏出一颗大如鸡卵、微微透明的青色珠子，连血带肉塞入自己口中，仰首吞下，又低头张口咬住巨蟒头顶那支血红的肉角，啜唇吮吸，巨蟒粗长身躯软软趴伏地上，眨眼间枯萎下去，只剩下一堆鳞甲与白骨。


老人吃完蟒珠蟒血，原本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了红润，转身来到后堂静室，燃起一支黑色线香，在蒲团上坐下，五心向天，盘坐疗伤。只过了片刻光景，只听得牙关相击，格格急响，那老人身躯又遏制不住地急剧颤抖起来。老人脸如死灰：对头手段竟如此厉害么？小宝已有千年道行，我吸食了它的精血内丹，竟无丝毫作用。双手按住地面，挣起身来，走到屋角，奋力移开一块石板，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出现在地面上，原来此处乃是一个地窖，地窖中一片黑暗，嘶声悉索不绝，似有无数蛇虫在其中爬行相斗，令人毛骨悚然。


老人慢慢走下地窖，屈指一弹，地窖周围百余丈铜灯同时亮起，原来这片地窖竟是极其广大，总有数百丈方圆，中间留了一条过道，两边一格一格，隔成数十个数丈见方的洞穴，每处洞穴里都有千百条五彩斑斓的毒物翻翻滚滚，来往厮斗，蛇蝎蜈蚣、蟾蜍大蛇，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重重毒雾彩烟，老人鼻翼舒张，贪婪地呼吸着地窖中的毒烟，走到一处地穴边，张口一吸，吸入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毒虫，胡乱咀嚼了一番，吞咽入肚，胸口烦恶之意竟不稍减，老人摇了摇头，晃晃悠悠走向地窖尽头，那处用儿臂粗细的铁栅栏另外隔出了数十丈见方的一处牢笼，腥臭扑鼻，笼中白骨堆叠如山，细细分辩时，有狮虎之骨，有豺狼之骨，有龙蛇之骨，有犀象之骨，有不知名的大鸟之骨，这如山堆积的白骨中，卧着一头皮毛油亮的黑斑大豹，两眼碧绿，甚是威武雄壮，见老人走来，也似非常害怕，弓腰一窜，躲入角落。


西山白虎正猖狂，东海青龙不可当，两手捉来令死斗，化成一块紫金霜。这紫金霜还差了几年火候，未竟全功，今日实出无奈，说不得也只好服来一试，老人喃喃自语，走到笼前，揭下数道黄纸符印，掏出钥匙，正欲打开笼门，忽地里一阵晕眩，但觉眼前天旋地转，金星乱冒，重重摔倒在地，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口，在地上不住翻滚，口中胡胡低吼。


这老人生于黄帝年间，求仙成痴，只是未得明师指点，学了些左道皮毛、降头巫蛊之术，那飞头吸血、食蛊服毒的种种作为，皆属此流，多是道听途说，胡想乱练，哪里有白日飞升之功，不过到底也有些延寿保生的作用，喷云吐雾的伎俩，至今千余岁，精力不衰。西山白虎正猖狂，东海青龙不可当，两手捉来令死斗，化成一块紫金霜。老人不知从哪里听得这句言语，近千年来，捉得狼虫虎豹、龙象蛇蟒之流，便关入这笼中，令其自相残杀，只道最后那硕果仅存的禽兽内丹就是紫金仙霜，服之便能令人证果飞升。这头黑豹最是凶狠，自数百年前放入笼中以来，后入的不论是何毒虫恶兽，尽数被这黑豹吞吃，眼看再过数年，便满四百九十年之数，紫金霜便可告功德圆满，不想天理循环，今日因飞头吸食人血，被轩辕坟中白狐破了法术，千余年摄入的蛊毒一时发作起来，再也压制不住，眼看就要死在当场。


那黑豹本来极为害怕，躲在笼角，偷偷窥视，见那老人在地上翻滚嘶吼，只道是什么古怪法术，越发畏缩，不敢出头，过了一顿饭工夫，见那老人渐渐无力翻滚，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微微抽搐，那黑豹踌躇片刻，终于小心翼翼走到笼门前，听老人呼吸微弱，死气渐显，眼中喜色闪动，抬爪轻轻一扭，笼门上数十斤重的大锁哐啷落地——那黑豹数百年在这笼中与诸般狰狞恶兽恶斗不已，早成气候，所畏的只是老人法术符印而已，铁锁虽然沉重，哪里能够抵挡它爪上妖力？轻轻走出笼来，用前爪拨了拨老人身躯，老人只是不动，一口气断断续续。黑豹低吼一声，更不迟疑，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白森森刀剑也似的利齿，一口咬下老人头颅，鲜血喷了黑豹满头满脸，黑豹全然不顾，嘓嘓卓卓，大口撕咬吞吃不已，何消几个呼吸，老人尸骨无存，只余下一地污血——那黑豹数百年来被这老人关在笼中，受尽折磨，实已对这老人痛恨已极，这时将老人吞吃殆尽，心中甚觉畅快，便欲抬头狂吼，忽觉全身如火烧、如针扎、如刀割，痛楚难当。黑豹四爪踞地，耸起肩背，拼命抵受，一条细细的缝隙渐渐从额前裂开到臀后，裂缝慢慢扩大，黑油油的豹皮整张蜕下，蜷在足底，豹皮中一人缓缓抬头站起，赤条条的一丝不挂，身高臂长，宽背蜂腰，全身肌肉健硕精壮，并无一丝赘肉，黑发如漆，肤色如玉，面目异常俊秀，依稀与那老人倒有几分相似，只是一双眼睛碧油油的发出冷冽的光芒，甚是吓人。


那人立在豹皮中，环顾四周，有那么一瞬间仿佛非常迷茫，怔怔不动，旋即全身一震，脑海中如有电光一闪，那老人生平记忆学识，顷刻间浮上心头，霎时间明悟前尘，胸中再无疑惑，迈开大步，走出地窖。

卷一 浮黎劫 第十九章 山在虚无飘渺间


黑豹中生出那人钻出地窖，在静室中寻了那老人的几件衣裳，穿在身上，又寻了一根木簪别起长发，转过身来，倒也风度翩翩，潇洒得紧。


他走出静室，穿过院子，来到前堂，忽听门外有人高叫道：“申公老友！申公老友！”他心头一动，外面来人所喊申公者，便是自己吃掉的老人，来人声音似乎十分熟悉，忙将身体缩成数寸大小，轻轻一跳，挂在窗户上方，这一切他做的轻车熟路，自然而然，仿佛生来就会。小人挂在窗上，往外看时，见外面松阴之下，山石径上，摇摇摆摆，来了二人：一人三柳长须，面如冠玉，身穿白衣，手摇折扇，作文士打扮；一人苍髯道髻，是个道士。那二人说说笑笑，一路走来，小人见来人相貌，听来人语音，自然识得是申公生平老友，白衣秀士乃卧龙先生，乃是个白花蛇妖；苍髯道士名凌虚子，乃是个铁背苍狼成精，这二人成精作怪，已有数千余年，也住在这附近山中，与申公臭味相投，常相来往，时时在一起饮酒取乐，高谈阔论。


说话间那二人已走到屋前，见茅屋门户大开，道士笑道：“老头儿今日起得倒早！”也没什么忌讳，径直走进前堂，小人忙缩身藏在屋顶梁橼间，凌虚子高声喊道：“申公老友！大喜大喜！东海碧游宫截教圣人通天教主近日大开宗门，凡三界修道之士，不拘人妖禽兽，只要虔心向道，一意求仙，均可拜入门下，得窥天地至道。老友老友，我等在这山中苦修，纵然修得千年，终究是闭门造车，难有寸进，今日有此机缘，你我三人何不一同去拜在碧游门下，也修它个金仙正道，与天同寿，岂不是好？”兴奋喜悦之情溢于言外。两人风风火火，堂前屋后，喊了一圈，始终无人应声，又见守院巨蟒小宝已成为一堆皮骨，凌虚子道：“这老头儿这数日好像每晚去轩辕坟吸食人血，莫非还未归家？小宝却又为何变成这副模样？莫不是有对头前来蒿恼？”卧龙先生摇头道：“不像不像，不像对头，小宝如此形状，八九分还是老头儿自己的手笔。”凌虚子点头称是。二人又寻了一圈，只不见申公踪影，凌虚子焦躁道：“老头儿生来做事小器，且喜藏藏掩掩，莫不是已经得知消息，故此取了小宝内丹，自个儿偷偷先去东海了？我二人不要找了，作速赶去碧游宫，若去得迟了，诚恐没了位次。”卧龙先生道：“正是正是，莫管这古怪老儿了，我等自去，若老儿未去时，我等学得几分，再来邀申老儿拜师不迟。”


二人略一顿足，腥风刮过，妖雾弥漫，二人起在空中，显了原形，只见一条白花大蛇，一头青背巨狼，各有百余丈长短，藏在重重黑云烟火里，半风半雾，往东海去了。


小人听二怪去得远了，轻轻从屋顶跳下，心道：却有这等好事，闻那碧游宫截教乃三界道法正宗，我且也去碧游宫学他几年道术，只莫叫他二人发觉了。遂变作一团小小乌丸，远远缀在二人黑云后面。


他三个二前一后，行彀有三四个时辰，早望见东洋大海，只见那海水：


烟波荡荡，巨浪悠悠。烟波荡荡接天河，巨浪悠悠通地脉。潮来汹涌，水浸湾环。潮来汹涌，犹如霹雳吼三春；水浸湾环，却似狂风吹九夏。乘龙福老，往来必定皱眉行；跨鹤仙童，反复果然忧虑过。近岸无村社，傍水少渔舟。浪卷千年雪，风生六月秋。野禽凭出没，沙鸟任沉浮。眼前无钓客，耳畔只闻鸥。海底游鱼乐，天边过雁愁。


那二怪喷云吐雾，一径赶过海去，长风浩荡吹来，甚是猛烈，二怪乃多年老妖，哪里放在心上，小人身躯轻微，跟在后面，便有些禁不住，被那风吹得摇摆不已，约莫那二怪去得远了，看不到自己，方也现了真身，弄起法来，也有数十丈妖云裹住身体，觉得有些稳当了，再往前看时，二怪云雾已成为天际一个小小黑点，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中，他生恐没了这二怪引路，自己寻不到地头，忙忙地又赶上数十里。


蓦地里头顶阴风怒号，电闪雷鸣，狂风骤起，一道道浊浪拍天翻腾，霎时间不辨南北，他虽有妖云护体，此时也架不住风雾，被狂风吹得在空中翻翻滚滚，跌将下来，心中只叫得一声苦也！便见眼前一座如山巨浪，仿佛千丈高下，滚滚涌至，骇得他尖声长叫，自己耳中却听不见半分声息。巨浪轰然砸下，他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说来也怪，这壁厢风浪猛恶，仿佛翻天覆地一般，那蛇、狼二怪不过领先数百里，却就浑然不觉，一直往前，又行了四五个时辰，两怪腹中饥馁，身上疲累，没奈何只得寻一座小岛落下，至海中捉了数尾大鱼，生生吃入肚中，歇息一番，起身又行，也不知经过几万里路程，忽见前方五色云起，祥光接天，无边波涛之上，素气云浮，凝于空中，轻轻托着数座海岛仙山，如五瓣莲花，舒展开张，山中楼台掩映，怎见得好景色？——


珠树玲珑照紫烟，清虚宫阙接诸天。


青山绿水琪花艳，玉液锟鋘铁石坚。


五色碧鸡啼海日，千年丹凤吸朱烟。


世人罔究壶中景，象外春光亿万年。


卧龙先生在空中喜道：“看这景象，正是碧游圣地到了，今日方知传言不谬，世间果有这等仙山胜境也！”凌虚子也道：“果然，果然，今番若蒙截教圣人收纳门下，那时节我等跳出三界，超脱五行，摩星弄月，优游四海，可不羡煞旁人？”二怪却也知礼，见到了地头，不敢擅闯，都将黑云妖火收敛了，依旧变作两个秀士与道人模样，扭扭捏捏，乔张作态，落到山前，抬头看时，倒吸了一口冷气：见山中一道白玉长阶上弯弯曲曲，通向远方无数宫阙所在之处，玉阶上乌泱泱的人潮涌动，妖气弥漫，各式男女，古古怪怪，也不知有几千几万，一个个恭恭敬敬，一步一叩，拜上山去，想必都是来朝礼碧游圣人的。


苦也！不想八方妖魔异人已来了如许之多，我二人却不知能否得圣人青眼也！两人连连叫苦，只是既到地头，怎能空回？无可奈何，只得也混入人流，跪在地上，一步步拜上山来。


多宝道人手持拂尘，立在碧游宫前，看着山下攒动的人头，微微皱眉：我教虽说有教无类，不拘人、妖，向来一视同仁，不过掌教师尊此次大开宗门，却也未免有些过滥了，这来的许多，倒有大半是为害生民的妖魔之辈，怎能入我门下？旁有金光仙、虬首仙、灵牙仙三仙，本是洪荒异兽成道，今日见了这许多同类妖兽，却不管那么许多，喜笑颜开，数十名妖仙将三仙围在中间，“爷爷”、“祖师”的乱叫，三仙拍拍这个，揪揪那个，胡乱应承，开怀大笑。


卧龙、凌虚随着众人，拜了许久，将膝头都磨红了，终于拜到宫前，游目四顾，见众人所在处好大一片广场，约有数万丈方圆，两侧每隔百丈，就立有一根通天白玉柱，细细数来，广场两侧共立有三百六十根白玉巨柱，柱头火光熊熊，乃是采自天尽头的极光天火，终年不熄，照得天地一片通明。


广场前方，就是碧游宫主殿，截教圣人所居，两人抬眼观看，但见：


朱甍耀日，碧瓦标霞。起千尺琉璃宝殿，甃九层白玉瑶台。隐隐雕梁镌玳瑁，行行绣柱嵌珊瑚。琳宫贝阙，飞檐长接彩云浮；玉宇琼楼，画栋每含苍雾宿。曲曲栏干围玛瑙，深深帘幕挂珍珠。青鸾玄鹤双双舞，白鹿丹麟对对游。野外千花开烂熳，林间百鸟啭清幽。


一丛人等，大惊小怪，赞叹不已，碧游宫前嗡嗡震响，闹成一片，卧龙、凌虚两人都想，圣人家里果是不同凡响，好大的气派，不枉了我等拜跪一场，求道之心益发坚定。


此刻日到中天，群妖毕集，万仙皆至，就听得宫内金钟响亮，连鸣十二下，截教圣人法驾将出。多宝道人挥手示意，广场上万籁无声，多宝道人、金光仙、虬首仙、灵牙仙侧身恭候，三百六十对金童玉女提炉掌扇，持幡仗幢，鱼贯而出，分列丹墀之下，随后是教主座前七十二名亲传大弟子：峨眉山罗浮洞赵公明、三仙岛云霄、碧霄、琼霄三娘娘、西城山菡芝仙、彩云仙、蓬莱岛混元一气仙余元、羽翼仙、东海金鳌岛九天君、白云岛金光圣母、火龙岛焰中仙罗宣、丘鸣山火灵圣母、西海九龙岛四圣道人、九龙岛声名山吕岳道人等诸仙，一对对整整齐齐，排班而出，分列两旁。


不一时，玉罄九响，三十六名童子，一般身量，一般的年可总角，一般的白衣飘飘，一般的唇红齿白、双抓鬏髻，扶着黑木沉香榻，缓缓步出宫门，沉香榻上坐截教圣人，头戴九重碧玉莲冠，身披八宝万寿缕金羽衣，腰系黄绦，手执龙虎玉如意，气概散朗，有神游八极之表。金灵圣母、龟灵圣母、无当圣母、乌云仙、毗卢仙、长耳定光仙、痴仙马遂神情庄肃，在后跟随。


沉香榻落下，诸大弟子都在蒲团上坐了，金钟又响，数名仙童执拂导引，广场上十余万仙妖同时下拜，口称：“教主万寿无疆！”声如雷鸣，海潮震动。教主垂目环视全场，微开金口，朗声说道：“汝等或人或妖、或精或灵，入我门来，须得一心向学，皈我碧游正道，护我截教宗门，矢志不移，厉劫不磨。”数万仙妖高声答道：“我等愿皈碧游大道，终身不渝。”教主点了点头：“如此，我必不负汝等向学之诚，慕道之切。”旁有无当圣母迈步上前，用石蓝花枝蘸了天一神水，往空一洒，只见广场上虹霓缤纷，雨露点点落下，那原是妖的，妖气尽消；原是仙的，道行陡进，众人喜不自胜，跳跃鼓舞，又齐齐拜伏，叩谢圣人大恩，复坐起身来，教主轻拍云板，阐扬妙诀，演说无生，广场上群仙听得一个个如痴如醉、摇头晃脑。


也不过讲了半个时辰，教主还宫，万仙拜送，龟灵圣母升座代师续讲，多宝道人、金灵圣母、无当圣母等数名切己大弟子随教主入内，坐于静室。教主抬眼看诸大弟子，教主问道：“众弟子，汝等以为，我这广开宗门之举如何？”多宝道人在下面蒲团上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教主笑道：“多宝弟子，心中有话，但说无妨。”“老师，弟子以为，大道尊贵，不可轻传，我教虽然门户广大，有海纳山藏之量，但传道授法，亦应视其根骨品性，有所拣选，方为稳妥。”说着拜伏在地，“老师，弟子大胆失言，请老师责罚。”教主笑道：“你且起来，你并无过错，我为何要责罚于你？众弟子，汝等心中其实都有此想法，是也不是？”无当圣母等人心中其实确实都有同感，默默无语。教主又笑道：“汝等随我年久，道德高深，难道都不知我用意？”“老师，弟子斗胆，敢请猜上一猜。”“但说无妨。”“老师此举，名为传教，实是意在将四海邪魔妖灵都纳入门下，受我碧游教规约束，使之不能为害于天下，亦可保固成汤江山，扬我正教清名；况此辈左道之士，如真个能向慕正法，发起道心，弃往日之非，从我教之正道，倒也是一场大大的功德。”教主拊掌微笑：“金灵弟子可谓得我心者，所言却有七八分意思。”多宝道人、无当圣母、毗卢仙、长耳定光仙都拜下身去：“我等不知老师用心如此良苦，先前错会师意，乞老师恕罪。”


且不言万仙朝礼碧游宫，截教圣人述说微言大义，那豹人被狂风巨浪打晕过去，昏昏沉沉，随波逐流，也不知漂流了多少个时辰，方才悠悠醒来，睁眼看时，见上方青郁郁一座高山，从高天之上无穷云气中直垂下来，气势雄浑之极，再转头往旁边看时，只见那山山势连绵，向两边远远伸展出去，更不知何处方是尽头。


“这里却是哪里？不知离那碧游宫有多少路程？”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稍稍一动，便觉浑身三百六十骨节酸疼难当，痛呻一声，复又重重躺倒下去，溅起一片水花——原来自家半边身子却泡在海水里。


他便这样躺在海里，随着浪涛半浮半沉，微微起伏，喘息了半晌，觉得精力稍复，疼痛稍减，挣起身来，向着那高山刚走了几步，忽地里长天鹤唳，眼前一暗，两肩剧痛，双足离地，已被人一把提起。耳际呼呼风响，刮得人肌肤生疼，顷刻间已到半天云里，骇得他高声尖叫，急抬头看时，见上方一双白色羽翅展开犹如车轮，奋然鼓动，原是一头硕大无比的白鹤。那白鹤两支铁青色长爪如钢钩一般深深扎入他肩头血肉，戛然长鸣，扶摇直上，冲入云气之中。


无移时，云雾忽散，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山崖回转，飞瀑悬流，林木森森，楼台掩映，千宫万殿，层层叠叠，散布左右，流丹耸翠，气象万千，不带半分红尘俗气，上方星天苍茫，时有极光在天上绚烂伸展。


那白鹤又长鸣一声，双爪一松，豹人重重摔落在地，痛得两眼翻白，几乎晕死过去，只听耳边一个清脆童音道：“师父，这不知是哪里来的一个恶物，浑身妖云煞气重重，竟敢擅闯我昆仑圣地，被弟子抓来，请师父发落。”又听一个老人声音道：“待我看上一看，到底是什么妖物？”“仙长，我不是妖物，我是求仙修士。”豹人忍痛高呼。“修士，修士身上焉有如此重的妖气血光，分明是一头恶豹成形，不知在下方害了多少生灵，尚敢在我面前支吾。徒儿，这般妖物，你还提它出去，掼在海眼漩涡里便是，莫污了我玉虚胜境。”“是，师父。”“仙长，仙长，我真的不是妖物，求仙长网开一面，饶我性命！”豹人吓得魂飞天外，高叫不已，腰间又是一阵剧痛，却是那白鹤抓住了他的腰肢，便待提他出山。


毕竟不知他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一 浮黎劫 第二十章 血雨降兮天命移


白鹤一双铁爪抓住豹人腰肢，长鸣一声，便欲振翅飞起，豹人魂飞魄散，高声惊叫，便待挣扎，偏生被那白鹤一抓，全身分毫动弹不得，“今番休矣！”豹人将眼一闭，心中大悔，“我被那老家伙锁禁数百年，日日都有性命之危，好容易觑得机会，逃出生天，机缘凑巧，又得个了人身，且逍逍遥遥过几天人间岁月，可不是好？没来由听人闲话，来这海外求什么仙道长生，长生，长生，如今翻做个中途短命鬼，我好恨呵！”


正在急难之时，忽听得背后又有一人说道：“前面是何人在此喧哗？”语音柔和清越，却自有一种含而不露的绝大威严。白鹤听得这人说话，连忙将豹人放开，收了鹤形，乃是一名垂髫童子，与那老人一同对来人躬身施礼。只听那老人禀道：“师尊，别无他事，不过是一成形妖物，不知怎地闯入我昆仑圣地，我正欲叫童儿将它处置了，不意这妖物大喊大叫，搅了师尊清修，真是罪过不小。”


“唔，是这样。”说话间来人已走到豹人面前，豹人抬眼观看，见来人麻衣大袖，头髻高高挽起，顶上分为两叉，长眉垂下眼角，色作淡黄，观其形貌似已极老，细细看去又像是甚为年轻，实是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年岁。那人来到豹人跟前，微微弯腰：“莫怕！莫怕！你从何方来，欲往何处去，为何到了我昆仑山，你与我言。”言语温煦和缓，如三月春风，拂过豹人身躯，又似一股清泉，潺潺流入豹人心田，豹人数百年来囚于密室，申公若来，非骂即打，何尝得过半分关爱，此刻听那人温言询问，殷殷关切，一时间心头一暖，两目中热泪盈出，呜咽答道：“上启老爷，小人乃中州炼气士申公豹，听闻东海碧游宫通天老爷大开宗门，广纳四方修真慕道之人，小人学仙心切，渡海而来，不期遇上风雨，被海浪冲到此地，误闯老爷宝山，小人有罪，请老爷恕罪恕罪！”说罢翻身起来，连连磕头，申公豹之名，却是他情急之下，取申公之名与自己出身，联结而成。


那人呵呵而笑：“原来如此，你且起来。我是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碧游宫通天教主是我师弟，这两个是我门人弟子，碧游宫离此有千万里之遥，今日相见，且是有缘，你既欲去碧游求道，我叫门人送你前去，料通天师弟必然收纳，却不须与他人争执位次了。”娓娓道来，豹人倍感亲切，听得“有缘”二字，刹那间福至心灵，叩首道：“老爷，老爷乃教主圣人，弟子今番得睹老爷天颜，乃是弟子命中造化，前世福缘，弟子今再不去碧游，情愿长随老爷左右，洒扫执役，侍奉老爷起居。”先前那老人在旁，见这怪物顺风就势，得寸进尺，心中好生不悦，正待上前痛加呵斥，却听耳边元始呵呵笑道：“也罢！也罢！看你也是一片至诚，既愿入我门下，我今便收你做个徒儿，以后长在昆仑修行，可好？”申公豹大喜：“多谢老爷收留。”也不顾山石坚硬，咚咚磕头，他乃黑豹成形，已有五六百年气候，又得了申公一身千余年旁门修为，山石虽坚，却也不感疼痛。“这位是你大师兄南极仙翁，你也见过了。”豹人转过身来，又向先前那老人咚咚磕头：“大师兄，小弟适才多有冒犯，请大师兄原宥，大师兄，小弟初来乍到，不通世事，请大师兄以后多多提携指点。”南极仙翁心道：这个怪物说话倒是乖巧。伸手搀扶：“师弟请起。”转头对那童子道：“白鹤徒儿，还不上前见过你师叔。”那童子却“哼”了一声，转头不理。南极仙翁道：“白鹤年幼不知礼数，师弟莫怪。”申公豹忙道：“不敢，不敢，白鹤师侄年少有为，我不及也。”


当下四人一同回到玉虚宫，元始天尊先进后殿去了，南极仙翁吩咐童子安排申公豹住处，申公豹拱手去了。白鹤童子见申公豹去得远了，对南极仙翁道：“师父，此人分明是个妖孽，掌教老爷平生最是厌恨妖禽异兽，怎地今日竟收他为徒？”“我也猜想不透，不过此刻细细想来，其中恐是另有玄机，我东昆仑乃先天妙境，周围数十万里，常人别说靠近，就是见都见不到，此人道行微不足道，遇上一场风雨，鬼使神差，就能来到山下，且是有些奇异，白鹤徒儿，你在申公豹面前，不可乱言失机，待我去请掌教师尊示下便是了。”南极仙翁说着，亦进后殿去了。


进得殿门，见丹台上灵光闪烁，紫气缭绕，琉璃玉净瓶悬在中央，缓缓旋转，元始天尊负手而立，目视玉净瓶，悠然出神。


“飞熊师弟遇害，至今已五十年了，看来还得数百年光景，方能返本还元。”南极仙翁微微点头叹息。


“天数茫茫，人生天地之间，浮沉遭际，死生祸福，自有定数，虽神仙亦是难逃，你又何必叹息？”元始天尊悠悠道。


“是，师尊，弟子明白了。”南极仙翁一躬身，本来要问申公豹之事，却也不再提起了。


三界之内，称为昆仑者，本有两处，都是先天胜境，西昆仑在南赡部洲极西北方流沙以西，上古之时，与不周山共为天柱，高三万六千里，周匝八万里，下环大河、弱水、赤焰溪，上有阆风台、玄圃、醴泉、天墉城、瑶池，乃天帝、天后行宫所在，东昆仑就是玉虚宫所在，元始天尊所居，在大海东北，人所难见。


自此之后，申公豹便在东昆仑玉虚宫与众弟子一同听讲，熬炼功行，闲来傲游四海，访朋问友，他本是黑豹成形，熟习左道，故此喜与旁门之士来往，这也是天性使然，十二仙因此多有烦言，然而不知怎地，元始对他十分纵容，不但不阻他与旁门妖仙来往，且又修书一封，荐他入碧游旁听，因此申公豹以为掌教师尊对自己格外优容青睐，志气甚骄。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申公豹在海外养性练气，哪知人世光阴迅速，岁月如流，成汤得诸侯推戴，真个是四海归心，天下大治，在位六十年，崩，寿百岁。因太子太丁先汤而逝，太丁之弟外丙、中壬先后继位，享国不过数年，亦崩，复传位于太丁长子、汤之嫡孙太甲。


帝太甲在位无状，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放太甲于桐宫，自摄政事，受诸侯朝贺。帝太甲居桐宫三年，悔过自责，思庸，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返政，告归乡里，陈戒于德，诫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夏后弗克庸德，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启迪有命，眷求一德，俾作神主。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厎烝民之生。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德。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帝太甲再拜受训，恭己修德，诸侯咸归殷，百姓以宁。在位三十三年，崩，庙号太宗。


其后沃丁→太庚→小甲→雍己→太戊→中丁→外壬→河亶甲→祖乙→祖辛→沃甲→祖丁→南庚→阳甲→盘庚→小辛→小乙→武丁→祖庚→祖甲→廪辛→庚丁相继在位，凡五百二十年，历数盛数衰，目下已是帝武乙在位，都城也已从亳邑迁往朝歌。帝武乙十五年，殷道渐衰，东夷姜氏寝盛，分迁海岱，连年进犯边关，武乙一面派大将征伐，一面仍是八方搜求，享乐不已。


却说汤虽名为轩辕血裔，帝喾之后，实乃东君嫡子，虽有龃龉，毕竟父子之情，血浓于水，汤即位之后，立天帝、天后、东君之庙于亳邑，上天帝尊号曰昊天金阙无上至尊玄穹高上帝，天后尊号先天圣神太灵九光瑶池金母，东君尊号曰东极青灵帝君，四时献祭，别立商之七庙，将癸、青娥并列供奉。


帝武乙迁都朝歌之后，天帝庙与成汤七庙随同迁往朝歌，这一日乃冬至大节，群臣百官奏请武乙亲往天帝庙献祭。武乙本待不去，奈何群臣固请，不得已，乘了金车玉辂，排驾前往。


文武百官保驾随行，至庙前，武乙下辇，抬头看帝庙光景，但见垒台四方，共作九层，层层缩小，形如三角，每层五丈，取九五至尊之意，垒台之上，帝庙巍巍而立，宝顶上有九头金凤，展翅向天，周身火焰飞腾，捧着一颗金晃晃的巨大火珠，煌煌然映照四方，如日初出。


武乙见帝庙如此壮观，也有些敬畏悚惧，与群臣一步步上了高台，进入帝庙，见三尊神像，天帝居中、天后居左、东君居右，俱服衮冕，木然而坐，不觉失声哑然而笑：“朕道是什么天帝天后，何等的相貌威仪，原来不过是三个泥塑木胎，有何德能，却要朕远来致祭朝拜？”


巫阳与群臣大惊失色：“大王不可乱言，颂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我成汤先王，因得上天眷顾，方才做了这四海之主，奄有九州万邦，亿万生民，享国至今将有六百年，大王怎可出言亵渎，一旦上帝威灵震怒，降罪下方，万民死无地矣！”


武乙冷笑道：“万民者我之民也，生杀在我，与他何干？汝道敬天，吾观天不过泥胎，朕为人王，四海一人而已，这泥塑木雕的神像难道便胜过我了？我不祭他。”扔下祭品，回身便走，群臣苦苦劝谏，武乙不听，径直出帝庙，下帝台，上龙辇，便欲回宫。


群臣追下帝台，苦苦哀告，要他完成祭礼，武乙只是不听，群臣拉拉扯扯，龙辇不能启行，武乙勃然大怒：“尔等如此啰唣，都道那天有何威灵煊赫，要我敬他拜他，我今便射这天与尔等看看，且看他有何威能施于朕身！”叫左右“取朕宝雕弓来！”内侍取宝雕弓来，武乙取弓箭在手，将弦张满，慢慢举过头顶，群臣吓得脸都白了，都要上来抢武乙弓箭。武乙大喝道：“站住，尔等若敢近身，朕即刻便是一箭！”群臣畏缩退后，但见武乙执定角弓，左手如抱婴儿，右手如托泰山，翻身向天，一箭仰射浮云，群臣抬头观看，见那箭光一线，直入青天，转瞬不见。半晌，仍旧是青天白日，毫无影响。武乙哈哈大笑：“如何？天若有灵，为何朕将箭射他，他全无报应灵感？待朕再射与尔等看。”说着嗖嗖嗖连发三箭，箭箭刺破苍穹，直上青冥，武乙仰天狂笑。


蓦地里一声惊雷炸响，天地晃动，四下里狂风怒号，阴云汇聚，刹那间天象已变，群臣登时吓得个个脸色煞白，武乙也自有些吃惊，张弓迎风狂吼：“汝便是那天么？汝如此做张作智，朕便怕汝不成，且再吃我三箭。”嗖嗖嗖又是三箭，又是一声霹雳滚过苍穹，天色转为血红，满天血雨如注，随风乱舞乱打，众人扑地张臂呼号。武乙全身血污，披头散发，犹自指天狂笑：“尔等群臣看看，天有何可惧，还不是被朕神箭射伤！”


霹雳声隆隆滚动，一声响过一声，狂风灌入帝庙，庙中幔帐猎猎卷舞，巫阳全身瑟瑟发抖，五体投地，拈香拜祝：“天子无知，求上帝仁慈，恕他逆天大罪。”电光霍霍，时明时暗，照得三尊神像脸庞忽青忽白，狰狞无比，又是一声霹雳响过，巫阳偶然抬头，忽见三尊神像双眼已闭，六目中流出六行鲜血，缓缓滑下面庞。“啊！”巫阳吓得向后栽倒，惊天的霹雳再次炸响，天帝庙剧烈摇晃，忽然间万籁都止，风雨俱消，阳光斜斜射入庙门，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殿内殿外，


巫阳挣扎爬起，忽听庙外群臣惊呼：“王上！王上！王上！”巫阳跌跌撞撞，走下帝台，见群臣围在一处，乱呼乱叫，他分开人群，上前看时，见圈子中一人全身焦黑，犹如枯木，面目已不可分辨，唯有从腰间的玉带上才可辩出这就是往日的武乙天子，巫阳骇然欲死，踉踉跄跄再次爬上帝台，伏地喃喃祷祝。


帝庙中三尊神像木然高坐，脸上血泪未干，兀自鲜艳夺目。

卷一 浮黎劫 第二十一章 九幽深焉谁可到？


“武乙虽然悖逆无状，但终究是我夫妇血脉，却有些可惜了。”威德颜天化乐宫中，帝俊拈须叹息。


“有何可惜？正是因他是我等子孙血胤，故此更不能纵容姑息，他先发箭时，我已容让，若那时弃箭悔过，我尚可恕他罪过，讵料他怙恶不悛，变本加厉，指天怒骂，视我等如同死物，是可忍，孰不可忍？纵是那文命小儿，当时也不敢如此，若不与他个现世报应，怎见得我上天威严？若任他如此胡为，天下百姓从此还知畏我上天否？”天后的语音中带着刀锋般的冷锐。


“这也罢了，今殷道已衰，诸侯离心，我甚是忧虑。”帝俊蹙眉道。


“唔，此事确实堪虑，然而大势所趋，我等也逆过不得，须当早作打算，顺势而为，破旧立新，以显吾等灵神，上天威严方能久植人心。”


帝俊未及说话，下首东君侍坐，忍不住开言道：“母后，武乙狂悖，不知敬天法祖，但母后已将他击死，我上天威严未堕，依孩儿看来，此事也就可以了。今殷商虽衰，终究与父皇、母后和孩儿血脉相连，孩儿不忍见他败亡，请父皇、母后还须设法相护，延其运数才好。”


天后闻言微笑道：“孩儿，赫赫殷商，四夷咸服，抚有万邦，皆我儿所出，母后又何尝不愿为我儿保殷商万年江山？然而盛衰之理乃是天数，纵你父皇、母后生于混沌之中，威震洪荒百万妖族，历无数艰难入主天庭，为三界之帝至于今日，也违逆不得这天地大数，只可因时顺势，见机而作，况此番劫运正逢神仙杀戒，非比寻常，若一旦筹处不善，连你父皇、母后自身也是难保，又怎顾得那人间稀微血脉？”


帝俊也道：“日积月累，梁木将颓，万姓已渐离心，势难逆挽，纵母后与你父皇勉力维系延绵，也不过救得一时，不为长远之计。”


“你父皇说得正是，今四洲万姓，渐已离心，内渐腐坏，若勉力延其运数，不但不能假之聚天下众生愿力，于我儿反是有害无益，帝鸿我儿，你当知其中关窍，不可如此儿女子气。”


“话虽如此，孩儿实在不忍弃我血脉不顾……”东君仍然坚持。


“你……”天后眉毛渐渐立起，帝俊见母子僵持，忙道：“帝鸿年幼，不知大势，有此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况殷道虽衰，尚有近百年光景，也不急在一时，未始没有两全之法，且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也罢，你父皇既也如此说了，且从长计议便了。”天后终是怜爱小儿，不再言语。


“多谢父皇、母后。”帝鸿站起身来，向帝俊、天后一躬身，出殿去了。


“这孩子恁地情多，却不像你我，恐有妨将来成就。”帝俊、天后目视帝鸿离去背影，微微叹息。


殷都朝歌，因武乙狂妄射天，被天雷震死，太子文丁惶恐，不敢为父发丧，披发跣足，穿了粗布麻衣，亲往帝庙，长跪请罪，直跪了七日七夜，三尊神像上血泪方才消去，文丁又亲自祭告过殷商祖宗七庙，这才敢举哀发丧，将武乙棺椁葬于历代王陵，即了天子之位。


殷商宗庙在朝歌城南，距帝庙约有七八里，乃商人禁地之一，除了四时享祭，及君后去世、即位的大典，平时大门紧锁，绝无人迹。东君从天上下来，落在中庭，院内一片漆黑，唯有殿内各室窗棂间透出些许昏黄的灯光。东君走到殿前，殿门上兽头狰狞，加了碧游符咒，锁得严严实实，不过怎阻得住东君？但见一派焰焰流光，四处散开，从门缝中钻了进去，到了殿内，聚拢来，依旧是东君模样。东君看了看殿中景象，轻轻走进第二室，第二室正中坐着三尊神像，左右两壁十二盏青铜长明灯灯焰长长飘入穹顶，火光黯淡，昏惨惨的照不真切。


东君静静立在室内，远远看着三尊神像，脸上神色落寞，终于走近前去，抬起手臂，手指轻轻抚过右首女子面庞：“瑶姬，我来看你了。”幽长寂寞的叹息弥散开去，室内静谧的空气微微振动。“瑶姬，当年我对不起你，但是这次，我要尽力守护我们的骨血、汤儿的骨血，或许这样，你与汤儿以后就不会怪我了吧？”东君喃喃自语，转到左边，手指摩挲过那清俊英挺男子的脸庞：“成汤我儿，为父来了，你还嗔怪为父么？”转头看向中间，中年男子执圭端坐，脸上一如生前，带着淡淡的、温厚的笑容。“你虽然生前未得瑶姬之心，死后瑶姬却终身守你念你，你这一生虽然短促，终究也是值得的吧。”轻轻退开一步，看着三人：“你们如今好了，再不用为后代操心，自在的紧，逍遥的紧，只丢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幽长寂寞的叹息在室内久久回荡，东君身形不知何时已然消失。


是夜，宗庙附近军民百姓见一道红光自天而降，绕宗庙三匝，复腾入茫茫夜空，巫阳以龟甲卜筮，也不知所以然，京师内外也并无异常，这事慢慢淡了，不再有人提起。


“徒儿仔细，拿好玉净瓶，莫失了手。”不二天河从夜天尽头奔腾流淌而来，发出蒙蒙白光，耿耿横过昆仑山坐忘峰玉虚宫前，南极仙翁立在宫前，手拄鹿杖，杖头上挂了一盏八角琉璃金灯，吩咐白鹤童子。


“徒儿理会得，师父放心。”白鹤童子朗声回答，手中小心翼翼，捧着琉璃玉净瓶，瓶壁透明，瓶中水波荡漾，隐隐可见一个小小人儿，眉眼身躯俱已完全。


“时辰已到，我们走吧。”南极仙翁大袖一挥，只是一个跨步，已在天河之上，白鹤童子不敢怠慢，紧紧攥住玉净瓶，跟上南极仙翁。


水声汩汩，淡雾缭绕，习习微风自玄冥中来，向无尽处去，这风虽然柔弱，却仿佛能透入肌骨，融人骨髓，白鹤童子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徒儿小心，这是弱水罡风，等闲消受不得，到我身边来。”南极仙翁温和慈蔼的声音传来，白鹤童子赶上一步，靠在南极仙翁身侧。


罡风吹来，两人衣袂飘飘，随风而行，亿万星辰远远近近，泛着幽幽冷光，悬在空中，不绝掠过身旁。


星光渐稀，宇宙昏蒙，除了足底天河白光依旧，此外已见不到任何光线。不二天河蜿蜒向前，折而向北，水势渐急，水面渐低，耳边海潮声响，白鹤童子低头看去，见足底黑水滔滔茫茫，不知涯岸，波涛如山，巨浪滚涌，黑苍苍的巨大背脊似鲸似龙，时时露出海面，旋又消失在浪底，高亢悲凉的鸣声震动天地，此起彼伏。忽有一头数千里长的大鱼从海中跃起，双鳍展开，越伸越长，如垂天之云，从两人上方缓缓滑过，气流翻涌，扑面而来，那大鱼越过天河，昂首长鸣，轰然落入海中，激得数万里内黑水滚荡不已。


正行之际，水面上波涛分开，泼剌一声响亮，一条大汉赤条条的有数百丈高下，踏波浪赶出水面，口内嚷道：“哪里来的活人，今日却是造化！造化！”将手张开，如城门相似，来抓南极仙翁与白鹤童子，南极仙翁低叱道：“咄！我把你个孽障，也敢犯昆仑正仙！”抬手处雷火纷纷涌出，眨眼将那大汉全身裹住，烧得那大汉不住哀号：“上仙饶命！上仙饶命！游魂无礼冒犯上仙，求上仙开恩饶恕！”“你是何人？”“小人乃轩辕皇帝帐下大将柏鉴，当年与蚩尤大战，被火器打下海中，漂流到此，千余年未得解脱。见偶有生人经过，欲借血肉滋养魂魄，不意冲犯上仙云步，千万恕罪，恕罪！”“唔，这等说来，你却也是个有缘之人。”南极仙翁收了雷火，沉吟思量。那大汉一听大喜：“正是正是，今日得睹上仙金颜，实小人万千之幸，万望上仙超渡救拔则个，恩同再造。”“你休求我，将来自有救你之人，却不是我，你且先去东海流波山下等候，自有遭际。”那大汉千恩万谢去了，南极仙翁与白鹤童子依旧上路。


天河滔滔向前，前方远处忽地现出一座黑色山峰，白鹤童子举头观看，见那山孤峰突起，矗立于天海之间，高有万余里，周旋却只有八千里左右，峰上不时飘出幽幽绿火。天河汤汤，从峰畔流过，此刻离得近了，白鹤转头细看，大吃一惊，几乎叫出声来——那山峰上逶迤层叠，盘绕着一头身躯长大到不可思议的太古龙蛇，蛇尾盘在峰底，蛇首却在峰巅，形如人面，赤须披散，独目立起，紧紧闭合，似在酣睡，巨口微张，一口气呼出，犹如劫火燃天，热浪滚滚，一口气吸入，却又如临冰山，阴风呼啸，重重鳞甲随着它的呼吸徐徐开合，一开一合之际，便有幽幽绿火从鳞下飘出，漾入虚空。


“这是钟山之神，名为烛龙，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自开天地以来便在此地守护阴阳两界之通道，这半年它正在酣睡，我们莫要惊醒了它，徒惹麻烦。”南极仙翁低声道。


天河水急，倏忽已越过这座孤峰，四下里海潮声忽然消失，天地间静悄悄的再无一点声息，两人足底现出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方圆数十万里，深不可测，更不知通往何处，那漩涡无声无息地缓缓旋转，天河急落而下，如一道瀑布，投入漩涡中心。漩涡周围，亿万点萤光从四面八方低低飘移而来，被那漩涡一带，就此消失不见。


白鹤童子见此情形，有些畏怯，牵住南极仙翁衣袖。“此处乃北冥归墟，众水所归，归墟海眼之下就是幽都黄泉了，这周围飘浮的点点萤光，都是三界生灵魂魄。”南极仙翁道，说着轻轻一摇鹿杖，但见他遍体紫气回旋，泥丸宫放出无限瑞霭，冲上空中，足下金莲朵朵绽放，宝光烁烁，照破虚空，数千里内刹那间明如白昼。白鹤童子全身上下亦是光华流转，现了护身正法。


两人踏足金莲之上，南极仙翁低低喝了一声，两人飘飘荡荡，往海眼深处落下。周遭海水如壁陡立，黑气森森，白鹤不敢多看，周围漩涡回旋之力越来越巨，白鹤童子全力支撑，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猛可里又是一股巨力扯来，白鹤童子立足不稳，几乎被扯出金莲，但觉手腕上一紧，陡然间压力陡轻，已脱出漩涡之外。


白鹤童子惊魂未定，左右打量，见周围空空洞洞，荒凉旷远，此地并无日月星辰，但四方上下却都透出一种奇异的昏黄色，可以见物，身后水声震耳，回首看时，见一道白练从上方漆黑虚空中奔腾落下，落入下方一条灰色的河流，波浪滚滚，才奔出数十里，已没入迷雾中，不知尽头。


“已到幽都之下了，此河就是冥河。”南极仙翁略略转头，一口先天真气轻轻吹入杖头那盏八角金灯，那金灯便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芒。


南极仙翁降下云光，落在冥河岸边，持杖前行，大袖飘飘，一步便有数千里之遥，白鹤童子攥着玉净瓶紧紧相随，冥河中翻翻滚滚，无数小人小兽似的生魂随波逐流，向前漂流，更有无数蛟龙鼍鳄恶物之类在其中起伏沉浮，追逐着河中魂魄，天空中又有无数枭鸟回翔盘旋，不时投入水中，捕食生魂。那些魂魄神色惊恐，拼命躲闪，但恶物太多，躲不胜躲，那些巨鳄怪蛟，巨口一张，便有千百生魂入肚，有些兀自嵌在齿间，发出细细的尖叫。


两人在河边走过，河中空中恶物闻得生人之气，张牙舞爪纷纷扑来，腥臭扑鼻，南极仙翁举起鹿杖，青光柔柔，那些恶物被太始青灯一照，如雪遇火，层层消融，余下的惊声尖叫，往后急退，乱纷纷撞作一团，互相扭打不已。


南极仙翁更不理会，带着白鹤童子，急急前行，九幽之下，空蒙泓洞，也不知走了多少时辰，但觉每走数万里，冥河水便落下一层，上下两层相去约有数千里，落了有八九次，两人眼前一亮，水光如鉴，乃是数里碧水，湛然清澈。滔滔河水，都汇入这潭碧水，河水来势甚急，碧水之上却更不见一丝波澜。河中幸存生灵魂魄到了此地，都欢呼雀跃，一个个跳入水中，沉入潭底。


“到地头了，徒儿准备好。”


“徒儿知道。”


南极仙翁凌虚踏步，来到水潭上方，按九宫八卦方位，走了一圈，用手一指，水面上蓦然现出一个金色的八卦图形，隐隐有云烟吞吐，阴阳转换之象，白鹤童子急步上前，将玉净瓶中那小人儿连同三光神水一齐注入震位。


见小人儿已消失在潭水中，南极仙翁将袖袍一拂，水面上八卦图形渐渐散乱，终于化入虚空。南极仙翁收了八卦图形，仰首默算了一下时辰：是时候了。转过身来，手指白鹤童子手中琉璃玉净瓶，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那玉净瓶悠悠然飘浮起来，南极仙翁手掌一翻，“叮”的一声清鸣，玉净瓶急射入潭，须臾，南极仙翁手掌往上抬了一抬，水花涌处，琉璃玉净瓶跃出水面，南极仙翁一把捞住，正待交于白鹤童子，忽闻一声低吼从地底深处沉沉传来，冥土微微晃动。


地底又吼了一声，九幽空洞中忽地亮起两盏巨大的金灯，穿透重重黄泉迷雾，射在两人身上，似是有巨物在高空中展开两翼，缓缓扇动了一下。风雾翻卷，呼啸而来。白鹤童子“哼”了一声，忽地化为一道白光，怒射而出，投入两盏金灯之间。

卷一 浮黎劫 第二十二章 横跨昆仑来绝域


“童儿不要莽撞！”南极仙翁急急喝止，已是不及，只见白光突入迷雾，空中有天崩地塌之声，俄而羽堕如雪，血下如雨，有大鸟广千余里，凄厉长鸣，落在地上，便如平地堆起一座山丘。南极仙翁遍体祥光拥护，血雨鸟羽分毫不能沾身，半空中清鸣悠长，白鹤童子去而复回，现了原身，玄裳缟衣，丹顶青喙，有丈许高下，立在南极仙翁身侧，目中金光电闪，傲然自得。


南极仙翁在白鹤背上扑了一掌，骂道：“顽童就是好斗，给我闯祸。”话虽如此，脸上却也并不十分紧张，持杖立于原地，微微冷笑，那白鹤双翅展开，戛戛长鸣，似是甚为兴奋期待。


牛吼一般的低吼不绝，冥土隆隆震动，持续不断的轰鸣和抖动中慢慢裂开，现出一道大缝，一团团浓重的黑气冒出裂缝，地底深处发出一声沉雄苍凉的怒吼，一头数千里大小的巨兽从地缝中一跃而出。此兽两角弯弯，浑身苍黑，虎首牛身，三目犹如血月，射出三道巨柱也似的暗红光芒，此乃冥土夔牛。


那巨兽瞪着二人，昂首长鸣，蓦地努蹄狂奔而来，闷雷滚滚，响彻幽冥，猛地抬起前足钩镰般的前足，带起一阵恶风，拦腰向二人扫来，南极仙翁鹿杖轻轻一点，随风飘飘而起，白鹤鸣了一声，一飞冲天，急扑而下，爪抓翅扑，不离那巨兽头颅。那巨兽昂昂吼叫，但白鹤来去如电，巨兽空有摧山断岳之力，却挨不着白鹤一根羽毛，反被白鹤抓的脸上道道血痕。正在激战之时，冥河深处河水翻滚，一头巨大的青蛟扑上岸来，巨口张开，腥风呼呼，向口中倒吸，南极仙翁转过鹿杖，杖头青光一照，那青蛟哀嚎一声，往旁一闪，转过头颅，复来吞噬白鹤，白鹤敛翅低飞，啄向那青蛟七寸，那青蛟身躯虽大，行动却甚敏捷，头颅急偏，躲过要害，口中丝丝有声，喷出大团淡红色毒雾，弥漫在空中，不过这毒雾对白鹤却似并无效用，矫健依旧，来回扑击。河水又响，跳出大黑猿，也来夹攻白鹤。三兽因身躯长大，易攻难守，都学得乖了，将身躯缩得只有十七八丈大小，将白鹤团团困住，强攻猛打，白鹤便有些吃紧，上下飞旋，游走于三兽之间。“童儿休得恋战，快随为师回山！”南极仙翁高声喊道，奈何白鹤已被三兽困住，急切间却难脱身。


南极仙翁眉头一皱正要上前为白鹤童子解围，远方又有长鸣传来，幽冥震动，一头大鸟倏忽飞至，振翅扑下，数万里内黄泉迷雾为之一清，见了地上鸟尸，悲声长叫，浑身一抖，片片羽毛犹如利刃，如漫天飞雪，急射而至，也不分敌我，将夔牛、青蛟、黑猿都笼罩在内。三兽同时怒嗷，一齐退后，兀自中了百余枚，浑身鲜血淋漓，痛吼不已，目中凶光闪烁，却不敢上前争持，立在原地看那大鸟与白鹤争斗，似欲待机而作。白鹤在雪片也似的羽刃中双翅急振，化作一团硕大的白光，羽刃纷纷飞舞旋弹出去，但那大鸟浑身羽毛飞出，仿佛无穷无尽，渐渐的白光有些稀薄，陡然间微微一震，几枚羽刃透光而入，白鹤悲鸣一声，现了人身，翻滚落下。南极仙翁急急将他接住，千万羽刃撞在他护体祥光之上，“叮叮叮叮”连串急响。那大鸟见状长鸣一声，周遭幽冥黑雾中飞出无数雕枭怪鸟，羽翼翻涌，一层层争先恐后，前赴后继，尖嘴长喙如骤雨般落下，南极仙翁仰天清啸一声，将鹿杖重重一顿，杖头八角青灯光芒大盛，千万道青气如云如潮，重重怒涨，那些雕枭如同飞蛾扑火，被青灯光焰一灼，扑簌簌满空急坠，弹指光景，冥土平地高起数丈，尽是鸟尸堆积，大鸟见状，暂时停住攻势，翘首长鸣不已，似在呼唤同伴。南极仙翁扶起白鹤，见他脸色苍白，叹息道：“你终是好斗，吃点苦头也好！”这时四下里悉悉索索，嘶嘶声响成一片，充塞六合，南极仙翁环顾前后，见四面八方鸟尸堆中，蛇头涌动，一拱一拱，从底下钻将出来，五彩缤纷，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几亿几万条，脸色一变：终于还是惊动了那物！白鹤童子却发出一声欢呼，张口一吸，便有万千条长蛇被他吸入口中，他本是仙鹤成形，性喜食蛇，自入玉虚门下，便不得生蛇血食，日日只是以紫芝朱果之类果腹，这时重伤之下，急需恢复元气，一见四处游来这许多蛇虫，焉有再忍之理。万蛇入腹，白鹤童子脸色渐渐红润，南极仙翁摇了摇头，却也由他，并不出言阻止。


只听空中龙蛇长吟，振荡虚空，冥凤、夔牛、青蛟、黑猿低首鸣吼，与龙吟相和。黄泉深处忽有一点金光亮起，须臾间九泉幽都之下已被金光充塞，光焰烈烈，黑水无边，千万里之外，现出一只金色巨眼，金芒璀璨，灿烂无比，纵千日同现，也无如此壮观。那金色巨眼当中瞳仁立起，瞳仁中虚无一片，犹如无底黑洞。一条幽蓝色的奇蛇虚浮空中，不见首尾，绕着金色巨眼缓缓游走。那蛇背生高鳍，身侧各有四片长达数千里的薄鳍，收拢如鳍，展开似翼，稍稍振动，便有龙吟声响彻九幽。蛇身之上每隔百余里，便生出一只金色蛇眼，一排排忽明忽灭，与中央那金色巨眼交相辉映。巨眼之下，黑水之上，趴着一头万余里高下的巨兽，那兽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懒洋洋地六目微闭，鼾声不绝。


冥凤、夔牛、青蛟、黑猿四兽见金色巨眼现出，舍了两人，奔到黑水之上，分踞四方之位，作拱卫之状。


“汝等何人？为何擅闯幽都，乱我冥府规矩，又取走九幽定魄泉？”宏大的嗡嗡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在幽冥之中回荡不已。


“贫道乃昆仑山玉虚宫门下南极仙翁，奉掌教师尊法旨前来，请尊神恕我等擅闯之过。”


“元始遣你前来？吾冥府自有定规，凡一应世上生灵魂魄，皆从天地之道，过九重冥河，受千禽万兽追噬之难，其幸存者，方许入凝碧池随机转生，万无由尔等自择之理，汝师元始难道不知么？”


“吾师乃开天辟地至尊教主，凡三界之事，洞若观火，焉有不知之理？”


“如此说来，元始是有意坏我冥府规矩了？”


南极仙翁不答。


“汝等坏我规矩，又擅取定魄泉，且留此地千年，以抵汝等之过。”


南极仙翁尚未作答，白鹤童子提气喝道：“你这怪物，连身体都没有，有何能为敢留下我师徒二人。”


那声音沉沉低笑，并不回答，空中巨蛇身上千百只蛇眼骤然同时一亮，千百道淡淡的琥珀色光纹瞬息间越过千万里空间，向两人当头击落。


南极仙翁杖头金灯青光剧涨，千百道光纹与青光一触，砰然声响，化作蒙蒙黄尘薄雾，白鹤童子手指巨蛇，哈哈大笑。


那巨蛇身躯翻了一翻，又是数千道光纹破空射来，南极仙翁脸色庄重，体内真元急速流转，全神相抗。


“太始青灯果然不凡，惜哉在尔等手中，尔等今日却难出我幽都。”那声音嗡嗡震响，金色巨眼虚无的瞳仁中忽地射出一道细细乌光，呼吸间即到两人身前，击在青灯光华之上，南极仙翁闷哼一声，身子一晃，那乌光瞬间散作亿万股股，丝丝缕缕，迅速蔓延，将青灯光芒裹入，有如一个乌黑巨茧，黑茧一鼓一涨，渐渐缩小，初时尚透出些须微光，转眼间已是漆黑如墨，南极仙翁全力运转千万年性命交修的太始元气，兀自抵挡不住，全身三百六十骨节发出咯咯微响，连绵不绝。白鹤童子慌了手脚，抱住南极仙翁，不住呼喊。


“善哉！”耳边忽有人低低说道，“波”的一声轻响，黑茧破碎，化作满天黑色蝴蝶，飘飘扬扬，南极仙翁身周压力骤轻，大口呼吸，抬头观看，见金色巨眼之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道髻高挽，顶分双歧，飘飘然立于虚空之中，正是元始天尊。


空中巨蛇也已转过头来，但见它头如龙首，嘴如鹰喙，双目左红右蓝，金色巨眼在上，红蓝巨眼在下，三只巨眼目不转瞬，都看着元始天尊。


“是掌教老爷！”白鹤童子又惊又喜。


“元始，你真个要破我幽都亿万年自然之规？”那声音沉沉道。


“吾欲再造乾坤，不得不破而后立。”


那声音惨然低低而笑：“原来红尘杀运未至，幽冥劫数先临。”


“地藏，汝且安眠，自有醒来之日。”元始天尊柔声道，微微俯身，手掌按向巨眼，那巨蛇甚是不忿，红蓝蛇目陡张，翻身扬起巨尾，向元始重重拍落。


“汝何苦效此困兽之斗！”元始微笑，轻轻指了一指，那巨蛇巨尾未及元始之身，数万里长躯已软软坠下，黑水滔天而起，那冥凤、夔牛、黑猿、青蛟俱已吓得呆了，一动不动。


元始手掌缓缓按落，那巨眼发出幽幽长叹，徐徐闭合，充塞九幽的金光慢慢黯淡下去，终于彻底消失在虚空中。下方怪异巨兽似受惊扰，抖了一下耳朵，六目微开，抬头看了一眼，复又入睡。


“童儿，玉净瓶侍候。”元始头也不回，吩咐白鹤童子。


白鹤童子接过南极仙翁手中玉净瓶，打开瓶盖，高举过顶，元始抬起手掌，指间光毫微现，刺入眼前虚空，金光微微一闪，一道金线破空而出，凝成一滴金色露珠，玲珑剔透，微微颤动。元始用指轻轻一弹，那滴金露便向白鹤童儿飞来，正正落入瓶中，白鹤童儿忙将瓶盖依旧盖上，双手捧住。


元始转过身来，向那冥凤、夔牛、黑猿、青蛟四兽各指了一指，四兽哀鸣一声，化为羊角一般的四道黑气，团团打着旋儿，带起七十二道黄泉秽气，滚滚落到冥河之中，逆流而上，冲出归墟海眼，散向四方。


“事已了了，我等且回。”元始袖袍一展，已立在南极仙翁与白鹤童子身侧，往前轻轻迈了一步，两人眼前一花，已到昆仑山顶，玉虚宫前，元始径入静室，南极仙翁与白鹤童子将玉净瓶送入后殿收藏不提。


且说武乙既葬，文丁即位，因殷道已衰，天下八百镇诸侯不朝者甚众，东伯侯姜龙文最为悍勇，久有反商自立之意，武乙在位之时，就连年兴兵犯边，此时欺武乙新丧，文丁初登大宝，主少国疑，人心未稳，率东夷大军进犯游魂关，西伯侯季历拥兵坐观，南伯侯鄂化成蠢蠢欲动，殷商三面俱有动摇之意，唯北伯侯崇侯渊对殷商一片孤忠，坚如磐石。


文丁因此急诏北伯侯崇侯渊征东讨逆，东北两军在游魂关下大战数年，互有胜负，崇侯渊虽然英雄，到底年老，帝文丁五年，崇侯渊战死阵前，渊子崇侯虎继了北伯侯之位，年方一十六岁，一杆枪使得神出鬼没，猛不可挡。侯虎一腔锐气，心切父仇，三军缟素强攻，姜龙文虽然威震东夷，然而毕竟征战多年，士卒疲弊，敌不住侯虎猛锐，连让了月游关、星云关、铁门关三关，在铁壁关前扼住北军。铁壁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侯虎久攻不下，战事陷入胶着。


且不言双方相持，朝歌城中，有碧游宫金灵圣母座下弟子闻仲奉师命下山辅保商朝，帝文丁拜为太师首相，闻仲在朝歌居中调度，四方军马物资源源往援侯虎，侯虎军威愈盛，姜龙云虽仗地利，亦已渐觉难以支撑，忧愤成疾，东军士气更是低迷。


“父亲，崇侯虎撤军了。”中军帐中，姜龙文长子姜德与侄儿姜桓楚前来禀报。


“侯虎士气正旺，又有朝歌粮草支持，怎会撤兵？”姜龙文从病榻上半撑起身子。


“叔父，千真万确，崇侯虎人马已去了一个时辰。”姜桓楚抱拳躬身。


“莫非是诈？推我上关头观看。”


两人将龙文抬上小车，推上关头，烈日当空，龙文放眼观瞧，只见铁壁关前北军果已不见，远方一道黑线慢慢蠕动，渐行渐远。


“怎会如此？想是侯虎有何诡计？”龙文低头沉吟。


“崇侯虎攻我铁壁关已近十年，师劳无功，北边百姓多有怨言，侄儿听说他国中似已有乱象，崇侯虎回兵，想必与此有关。”姜桓楚道。


“这也有几分道理。”龙文点点头，“德儿、桓楚，传令三军，不得松懈，如前巡防，德儿、桓楚，再派斥候与我细细打探。”姜德、姜桓楚高声应命。


一日、两日、三日、……，直到第七日上，北军更无回兵反扑迹象，斥候回报，北军确已班师，大军已过了铁门关、星云关、月游关，进到游魂关内，彼处已是商土，离铁壁关有千余里之遥，姜龙文方才放下心事，其夜，因将士久战疲惫，姜龙文下令大行犒赏，屠牛宰羊，且歌且舞，铁壁关中数十万士卒，个个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


龙文因久病虚弱，不胜酒力，早早便回帐中歇宿，睡到夜分，忽闻帐外杀声震天，火光冲霄，龙文正欲强挣起身来察看，帐幕已被人掀开，一阵冷风灌入，姜桓楚全副甲胄，佩剑锵然，大踏步走进帐来，将一颗人头骨碌碌掷在他面前。“桓楚，你……”姜龙文惊诧之余，将人头捧在手中观看，见那人头满面血污，披头蓬发，双目圆睁：“啊！德儿！”姜龙文大惊，回头问姜桓楚：“桓楚，这是何故？我儿姜德被何人所杀？”“老匹夫，你还做梦呢？桓楚深明忠君大义，手刃逆贼姜德。”帐幕掀处，橐槖脚步又响，又有数人走入大帐。龙文抬头看时，见当先一人二十五六岁光景，身量高瘦劲捷，正是北伯侯崇侯虎。“崇侯虎，你不是已经回军，兵马已入游魂关？”“老匹夫，今太师在朝，用兵有鬼神莫测之机，岂是你这乱臣贼子所能梦想？”“桓楚，真的是你杀死了德儿？”龙文捧着姜德人头，哆哆嗦嗦，手指姜桓楚，姜桓楚手按剑柄，冷笑不语。“老贼，你已是将死之人，多言何益？来人，与我将这老匹夫打入木笼囚车，押解朝歌面君正法，以儆天下效尤。”数名精壮将校暴诺一声，上前架住姜龙文。“桓楚，你好！”姜龙文低头抚摸姜德人头，老泪纵横，“德儿，不想你一生英雄，到头来死于小人之手。”那几名将校架住姜龙文，将他往外拖去，“姜桓楚！举头三尺，神明烛照，汝为此不义之事，将来必死于非命，尸身碎醢。”姜龙文回头嘶声大骂，目眦俱裂，已是去得远了，夜风中兀自传来他嘶哑的咒骂声。姜桓楚站在帐内，听姜龙文骂得恶毒，脸色微变，也尽有惊心，身躯微微发抖。崇侯虎拍了拍他肩膀：“老匹夫临死胡言，贤侯何必管它，桓楚，今番你为国家立此大功，吾回朝启奏大王，大王不日定有荣封，东伯侯之位，非桓楚孰能敢当？”“多谢君侯抬举提携。”姜桓楚躬身致谢。“桓楚，而今首恶虽已伏法，我等却还不能懈怠，须得连夜赶回东鲁，搜杀老匹夫一门逆贼，那时我再为贤侯摆酒庆功。”“末将但凭君侯调度！”崇侯虎志得意满，哈哈大笑，与姜桓楚携手并肩出帐。

卷一 浮黎劫 第二十三章 世事如波安得住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哔哔剥剥之声不绝于耳，不时有粗大的房梁带着飞腾的烈焰轰然倒下，房舍一片片坍塌，化为废墟。一万二千精兵将东伯侯府围得水泄不通，但有人带火从府内呼号逃出，或是一刀、或是一剑，尽行劈翻，复用长枪挑入火中，府内惨叫之声响作一片，围观百姓脸上都有不忍不忿之色，却有哪个敢上前灭火救人，俱都紧握双拳。上风头大旗之下，两骑并辔而立，右首一人座下青骢马，身着碧玉锁子连环甲，披翡翠征袍，黑须飘洒，掌中一口青龙偃月刀，映着火光朝日，分外鲜明，乃是姜桓楚。姜桓楚左首稍前方，一头金眼驼龙乌墨也似的全身漆黑，油光发亮，并无一根杂毛。驼龙背上大将身披皂罗袍，头戴乌金狻猊盔，拈着一杆镔铁虎头提炉枪，看着东伯侯府中熊熊火光，脸上笑意分外残酷，自然是当今北伯侯崇侯虎了。


崇侯虎手捻须髯，不时侧头与姜桓楚说上几句话，姜桓楚必微微躬身而听。这时东伯侯府内奔出一人，全身已被燃着，依稀尚可看出是个妇人。那妇人哑哑而呼，窜出火场，满地翻滚，正好滚在崇侯虎亲兵队长支离骨面前。支离骨狞笑一声，擎长枪一枪扎下，透胸而过，随之双手高举，将长达一丈二寸的长枪远远探出，架在东伯侯府中不住翻卷吞吐的火舌之上。那妇人虽被支离骨长枪穿胸，却是未及心脏，一时不得死去，被火烧得四肢乱蹬，转瞬间里外都已被燃透，火苗窜起一丈七八尺高下，油脂滴滴而落，未及落地就已燃尽，焦臭味随风飘扬，支离骨狂笑连连，映着枪尖火光，分外狰狞。


“乳……”人群中忽地发出一声惊叫，却只发出半声，就此断绝。


崇侯虎微微转过脸去，细细长长的眼睛中寒光闪动，只见人群中似乎出现一股小小骚动，长蛇也似的往西北去了，崇侯虎将手一举：“追！”立时便有一个千人队急驰而出，往西北方追下。那千人队凶残之极，凡遇百姓挡在路上，便是一刀劈开，血光飞溅，惨呼声此起彼伏，千人队分开道路，急追而去。


一名老人抱着一名少年，一抹轻烟般在大街小巷中穿纵起落，身后远处隐隐传来马蹄杂沓与呼喝之声，只是那老人对东鲁城中地理熟悉之极，七转八折，已将追兵远远甩开，奔到东鲁北门。


风声飒然，守门兵丁眼前一花，抹眼看时，除了对面兵士持枪而立，一无所有，两列兵士口中低声咕哝：“古怪！”


夕阳西下，老人抱着少年，如一头硕大苍鹰，从空中徐徐滑落，落在一处密林之中。此处离东鲁已有数百里之遥，老人抱少年坐在溪边山石之上，背靠树木，呼呼喘息。只见他一身粗布灰衣，须眉皆白，肤色黝黑，身材矮小，手脚却出奇长大，犹过常人，更兼双目碧蓝，长相甚是特异，不类华夏之人。“铉伯，阿兄死了、阿娘死了，乳娘也被他们害死了。”少年揪住老人背上衣衫，伏在老人怀中，呜呜痛哭。“阿尚莫哭，莫哭，莫哭。”老人用手轻拍少年不住抽搐的脊背，声音甚是低哑生涩。他天性温厚，讷于言辞，心中虽然也是悲愤哀痛莫名，却不知如何宣泄，也不知如何安慰少年，翻来覆去就是“莫哭”二字。


少年哭得脱力，在老人怀中昏昏沉沉睡去，老人将少年轻轻放在石上，从随身包袱里取了一件衣服为他盖上，看着他红润的脸蛋，叹了口气，自己起身去林间捉了几只野兔野鸡之类，生火慢慢烤熟，待少年醒来，与少年撕开吃了，两人便在石上歇息了一晚。


这少年便是东伯侯幼子姜尚，老人乃是东伯侯府四代家人姜铉，出身原在南海之中婆罗洲。此地少年多被商人买为奴隶，转卖中土，因天性忠贞且多身负奇艺，卖到中土之后往往可获利十倍以上。姜铉便是九十年前被卖入东夷东伯侯府，学了一身好武艺，乃是历代东伯侯身边亲随，到姜龙文这代，因年岁实在大了，便着他留在府中，照顾家中幼小，也是让他颐养天年的意思。


崇侯虎、姜桓楚兵围东伯侯府，亏他机警，抱了姜尚逃出府外，府中其他人等，他一人却救不过来了。


两人一路往朝歌而来，因姜铉形貌特别，姜尚又是逆臣后代，怕沿途关隘盘查，不敢走大道，只捡山林野路上走，晓行夜宿。距朝歌看看不足百里，姜铉却发起病来，他年纪高大，虽然武艺精强，毕竟比不得年轻时候，这一路风餐露宿，发起寒热来，竟成了个不治之症，没几日就撒手人寰。姜尚少不得又是一场大哭，年小力弱，浅浅挖了个土坑，胡乱用碎石将姜铉安葬了，昏沉沉走下山去。


心上总还惦着去朝歌见父亲最后一面，姜尚用泥土在脸上、身上抹了几处，又将发髻打散，衣服撕破几处，扮作个乞儿，沿途乞讨。好在崇侯虎和姜桓楚那日并未曾亲眼看到姜铉、姜尚二人逃出侯府，只以为府中之人俱已身亡；后来派兵追缉发声之人，也终未见到，也只以为是东鲁悍民偶尔发喊，整顿东鲁，有许多事情要做，因此这事也就淡了，却不知姜尚只身已到了朝歌。姜尚走了二日，进到朝歌东门，市面上纷纷议论，都说东伯侯起兵作乱，被北伯侯爷神兵剿灭，押解回京，王上御笔钦点，于东市腰斩，首级现今在朝歌南门示众。


姜尚听了心中又慌又悲，急急赶到南门，南门乃通衢大道，无数军民人等来往。城楼上方，一杆长枪挑着一颗头颅，探出墙外，随风摇摆。来往百姓指指戳戳，“这就是逆贼的下场啊！如今王上在位，神明英武，大商有复兴之望呢。”诸如此类言语，不断传来。姜尚仰头观看，见那头颅鬓发花白，浓眉阔口，双目紧闭，不是自己父亲姜龙文是谁？罢罢罢，这世上亲人，如今是一个也没有了。刹那间只觉天选地转，软软向后就倒，可可的倒在一家酒馆门前，众人一阵骚动，那酒馆老板约有三十岁上下，姓宋，名异人，却是个热心的主儿，见姜尚倒在门口，忙叫人抬到后堂，灌下一碗热汤水，又叫人掐人中，摩胸口。许久方才醒来，两眼直勾勾的只是一言不发，异人心善，将他带回自己庄里，命家人好生照料。


过了一月之久，姜尚渐渐清醒，只说自己姓姜，名子牙，因父母双亡，贫苦无依，来朝歌乞讨为生。异人仔细查看他换下衣衫，虽然破烂，布料却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又想起当日情形，觉得内中别有隐情，却也不问，从此便留子牙在庄中，一日三餐供养着。


子牙浑浑噩噩，常时除了帮庄中干些杂活，就是好读兵书战策，又好编个笊篱，异人一概不问，任他自便。


流光容易，帝文丁在位，凡事有条，殷商果有复振之势，其实天下诸侯人心已散，只畏闻太师威严、崇侯虎军马，暂不敢有所动作罢了。帝文丁在位二十九年，崩，太子乙即位，称为帝乙，帝乙践祚，也是战战兢兢，凡事不敢逾矩，成汤天下尚算粗安。


子牙住在宋家庄中，不觉已然三十二岁，异人数次为他说亲，子牙木然不理，异人无法，也只得由他。这一日，子牙读书疲倦，便取了竹刀扁担，往庄外竹林里来，将楠竹伐倒几棵，破开劈篾，就地编起笊篱，至黄昏时分，编得二三十个笊篱，做一担挑了，往庄里转来。


将到庄前，背后忽然有人高声叫道：“子牙！”子牙不觉一惊，将扁担连笊篱都掉在地上，回头看时，见一老人，穿淡黄道袍，长眉如雪，手持鹿杖，映着身后斜阳，的是仙风道骨，


子牙看那老人，觉得心上似曾见过的一般，叉手上前行了一个礼，问道：“道长因何知道小子贱名？又唤小子何事？”


“好子牙，我自然识得你，你却识不得我也。”那老人呵呵笑道，“子牙，我知你心中忧苦，无以排遣，特来与你说几句话儿。”说着走近前来，用鹿杖拨了拨地上笊篱，问道：“子牙欲如此渡过一生？”“小子身世飘零，如失群孤雁，只是随分度日，了此残生罢了。”


老人长笑道：“红尘轮转，人生多苦，这世上又有哪一人不是飘零燕耶？子牙，你莫如随我入山修道，求其清静，却好过在此红尘厮混。”“子牙愿跟随道长。”“好好好，果是生有夙根，你这便随我去罢。”老人拍手而歌：“山遥水遥，隔断红尘道。粗袍敝袍，袖里乾坤倒。日月肩挑，乾坤怀抱。常自把烟霞啸傲，天地逍遥。龙降虎伏道自高，紫雾护新巢，白云做故交。长生不老，只在壶中一觉。”转身大步向东而去，子牙紧紧跟上。


有庄丁在庄前看见，急入庄禀告异人，异人忙忙的追出来，不意他二人脚下看起来慢，实则十分迅速，早去得远了，只见两个背影已到天尽头，追之不及，异人嗟呀一番，只得罢了，依前度日不题。


那老人正是南极仙翁，奉元始天尊之意下山来渡子牙，子牙随他上昆仑，拜在元始座前，只道是从此青灯黄卷，远离尘嚣，将来毕竟也成个仙道，物外长生，岂料世事沧桑，莫非前定，将来毕竟还要下山，蟠溪垂钓、扶周灭纣、斩将封神、裂土分茅、号为太公，为诸侯之长，子孙传国六百五十年，方为田氏所代。子牙以垂暮之年，做出偌大一番事业，虽是三教并谈，神仙犯戒，商亡周兴，所谓风虎云龙，恰逢其时，却也是他这一生命数所定，从来世事如波，人生如舟，浮沉起伏，非是偶然，怎由自定？


且不言子牙上山，有碧游宫截教圣人通天教主座下石矶娘娘，拜在教主座下多年，了道功成。教主鸣钟升座，集合门人，赐下太阿剑，许她自立门户，娘娘大拜四拜，辞了掌教师尊，又辞了众家同修师兄弟，出得宫来，踏云步闲游四海，要寻一处清净道场，自在修行。


正所谓“朝游北海暮苍梧”，娘娘从东海启行，无移时，早到南海，看了一圈，并无可心之处。又到西海，正行间，前面海波中一派清光，生出一座危峰，甚是陡峭。娘娘停云步来观此山，只见此山虽不算雄奇，倒也是天地钟灵，风景佳丽，漫漫千里，俱生丹桂碧梧，微风飒飒，送来阵阵香气。娘娘不觉心旷神怡，便按落云头，一步步赏玩山景，那林间百鸟啁啾，彩羽出没，眼前一树丹桂，花开正繁，满满一树花团锦簇，娘娘心喜，便欲上前攀折一枝，执于手中把玩，猛然间一阵狂风卷来，哗哗啦林木振响，摧折一大片，残枝败叶满空飞舞，利剑一般朝娘娘打来，娘娘将衣袖一拂，俱拂在一边去了。只见密林深处飞出一只大鸟，展翅有十余丈方圆，便如一大块乌云相似，“呱”的一声大叫，扑将下来，探双爪就来拿娘娘，却是一头青鸾。娘娘抬头看见，笑了一声，将袖口往上一迎，那青鸾飘飘荡荡，身不由主，坠入娘娘袖中，如冻蝇触纸，在内嗡嗡乱撞，哪里出得来？情知遇上仙家，口中只叫：“上仙饶我！上仙饶我！”娘娘见此鸟神骏，有心收服做个坐骑，假意骂道：“我把你个扁毛畜生，吾乃碧游门下石矶娘娘是也，亏了是我，若换了别个，岂不被你害了？决不能饶！”那青鸾口中乱叫：“小畜无知，不识真人，求娘娘饶命，饶命！”娘娘听了，回嗔作喜，道：“也罢，念你也有千百年气候，修行不易，既如此，我就饶你性命，与我做个脚力，你可愿意？”“小畜情愿皈依，情愿皈依！”娘娘听了，喜洋洋展开袍袖，将那青鸾放出，将腰间丝绦解下，缚在青鸾颈间，跨上鸾背，用手一拍，那青鸾长鸣一声，两翅风雾缭绕，飞上苍穹，往北海而来，此间黑水洋洋，浩浩无边，昏昏冥冥，无日无月，黑暗中鲸吼鲲翔，声彻天汉，唯赖烛龙半年一睁目，方有光明。


娘娘见北海如此景象，心中不喜，催青鸾急速飞过，依旧转回东海，不觉天色已晚，暮云四合，海上落日熔金，摇摇荡荡，如火烧一般一直延伸到天之尽头。娘娘按青鸾徐徐飞来，叹赏不尽，猛一抬头，不觉喜出望外：“好所在也！”你道为何，只因面前现出一座高山，巍巍然耸入青霄，周围十余万里，灵气郁勃，雄浑幽丽，兼而有之，正是那：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比之东西昆仑，亦不遑多让。娘娘不觉失笑：“我遍游四海，寻觅安身道场，焉知踏破铁鞋，劳而无功，好去处还在东海！”娘娘不知此山就是女娲息壤化成，大禹镇压无支祁之处，三百年来，坤元地火尽入无支祁体内，阳精水魄，两两相消，故此山周围十余万里，四季如春，风物繁盛，异兽珍禽无以数计，都在此安养生息。


娘娘按落青鸾，上山来细细踏看，听得耳边水响，山间一派好水，有数十丈宽阔，浑然碧透，穿岩破石，曲曲折折，缓缓淌来，溪边层林尽染，红叶缤纷，落在水面之上，纵有丹青妙笔，怎描得此间美景？向来水尽云起之处，便是仙家修行之所，娘娘喝一声彩，沿岸边山石，慢慢溯流而上，来寻那水源，那青鸾随在娘娘身后，亦步亦趋。


渐行渐高，那水势轰轰发发，如滚瓜一般喷珠溅玉，转过一片山崖，眼前蓦地豁然开朗，一挂瀑布飞流直下，泻入翠娥碧潭，云气氤氲，映着西沉落日，泛出道道彩虹，娘娘满怀欣喜，作歌曰：“道家门户，寂淡清虚好。适性携筇任登眺。对茫茫鲸海，触目琉璃，天一色，何必搜穷密妙。”那青鸾闻得歌声，展开尾羽，翩翩起舞。歌舞未毕，潭边树响，钻出两个小小童儿，手上脚上都戴着串串金铃，粉团团的玉雪可爱。两个童儿立在山岩上，睁着乌溜溜两双大眼，来看娘娘和青鸾，娘娘见孩子可爱，不觉往前走了一步，两个童儿似受到惊吓，叫了一声，叮铃铃金铃脆响，化作一道碧光，一道彩光，穿入瀑布中去了。


这瀑布水势虽然盛大湍急，怎阻得娘娘？娘娘跨上青鸾，叫一声“起”，那青鸾两翅一扑，分开崖前千寻雪浪，直入瀑布之中，娘娘放眼观看，明朗朗一座石桥，桥后却有一个石洞，那童子想必钻入石洞中去了。


娘娘下了青鸾，信步走入石洞，见洞内甚为宽阔，别有洞天，数丛翠竹，几树绿梅，参差错落，娘娘口中连道：“好好好，好个所在，真是天然道场，何必再寻它处，此处就是洞天福地。”见竹树丛中，玲珑石后，露出白生生几段胳膊，正是藏头露尾，娘娘温言笑语：“那童儿出来，休怕，我不伤你们。”那两个童子忸忸怩怩，转将出来，乃一男一女，走到跟前，歪着头看娘娘。此刻离得近了，一发可爱，娘娘笑道：“我是碧游宫石矶娘娘，奉师命下山自立门户，你两个小娃娃，可愿随我修行？”两个童儿虽然年幼，也有灵通，闻得是碧游门下，双双拜倒，脆生生叫道：“师父，弟子愿追随师父！”娘娘开怀而笑，搀起两个徒弟，问：“此山此洞，可有名字？”两个童儿一齐把头来摇：“我等生小就在山中，此地并无名字。”娘娘听了，微微沉吟，走到中间，见一块大石立在当地，有数十丈高下，且是生得平整。娘娘道：“我有计较！”踏上一步，半云半雾，起在空中，以指作笔，写了两行楷书：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字字都有七尺见方，五寸深浅。两个童子咬指吐舌：“此石坚逾金钢，常时我二个玩耍，用潭中尖石刻画，全无痕迹，师父好硬的手！”又拍手笑道：“花果山、水帘洞，此山此洞，从此有了名字也，却好，却好！”娘娘落下地来，手抚二童头顶：“我也给你们取个名字，叫你们碧云、彩云，可好？”二童甚是乖巧，趴下磕头：“谢师父赐名。”娘娘扶碧云、彩云两童儿起来，师徒们欢欢喜喜，布置洞府，以为乐养天真之所，从此便在这花果山水帘洞安居清修，参悟元始。


噫！娘娘不住此山还好，若住此山时，四百年后横祸飞来，师徒们三人俱遭毒手，娘娘香消玉殒，现出真形，将千万年功行尽付流水，有一位老爷出世，动摇三界，可知天数杳冥，怎可逆料？

卷一 浮黎劫 第二十四章 噫吁嚱 问天不语徒苍苍


石矶娘娘在花果山水帘洞修持，正是那“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说不得乌飞兔走，瞬息光阴，三百余年只在弹指之间，殷商第三十代天子帝乙在位也已是二十九年了。


“师弟，往愆累积，劫运相寻，你我门下，多有三尸未斩之仙，合犯红尘之厄，杀罚临身，不免劫难。”元始天尊在碧游宫太初殿中坐下，向对面的通天教主说道。


“道非常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众弟子不得不历此劫难，方能成其正果，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教主喟然而叹。


“不知师弟作何打算？”


“唯循旧例耳。”


“若尽循旧例，则众弟子根行稍次者，虽用功夫千载，亦不免削去道果，堕入轮回，何时方得解脱朝元耶？我心甚悯之。”


“师兄既如此说，想来必定已有措置之策？”


“师弟请看此物。”元始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递给教主，教主接在手中，展开来细细观瞧，见上面朱红篆字，列了三百六十五个神位，分为八部：上四部雷、火、瘟、斗，下四部群星列宿、三山五岳、步雨兴云、善恶之神。


“师兄这是……”教主轩眉说道。


“前者因夏禹反天，诸神遭逢大难，多有缺位，上帝擢人暂代，也不过权宜之计，诸般职事每每迟滞难行，稽延至今。殷商六百年气运，于今将尽，成汤合灭，周室当兴，这是天道盛衰之理，世间杀伐必重，故昊天上帝欲立封神榜，将阵亡忠臣孝子，逢劫神仙，依劫运之轻重，循资品之高下，封为八部正神，分掌各司，按布周天，一者可使天庭职司分明，二者可借此褒扬节义，三者亦可使游魂超脱生死，免堕沉沦。”


“我闻师兄曾亲下幽都，想必就是为此封神之事了。”


“正是，只是兹事体大，愚兄不敢自专，特来与师弟商议。”


教主微微沉吟，瞑目沉思，片刻睁开眼来：“师兄此亦是好意，小弟自然听从，七日之后，请大师兄亦到碧游宫，我三人共议封神榜，师兄你看可好？”元始笑道：“但凭师弟安排。”


教主将封神榜交还元始，元始起身，与南极仙翁、白鹤童子俱回昆仑，教主送到宫门之外，自回内殿参详大数。


七日晃眼即过，这一日，乌云仙奉教主玉旨，登上钟楼，手扶鲸槌，将楼上铜钟连击三十六下，那钟声响动，洪如龙吼，遍彻三界八荒，这是传召三山五岳截教门人之号。石矶娘娘正在水帘洞中焚香静坐，听见钟声催唤，不敢怠慢，带了二徒，驾青鸾往东海碧游宫参拜掌教师尊。三人坐在鸾背，风生两腋，如飞云掣电，不消半个时辰，已到宫前广场，见碧游宫今日与常不同，五十四道宫门大开，众门人冠服整齐，鱼贯而入，娘娘急忙下了青鸾，引着二徒，随众人往大殿上来。


入得殿内，见阐、截教二教门下弟子俱已云集，有通天教主座下上四代弟子多宝道人、金灵圣母、龟灵圣母、无当圣母，有金光仙、虬首仙、灵牙仙、乌云仙、毗卢仙、长耳定光仙、金箍仙，有峨眉山罗浮洞赵公明、三仙岛云霄、碧霄、琼霄三娘娘、西城山菡芝仙、彩云仙、蓬莱岛混元一气仙余元、羽翼仙、东海金鳌岛九天君、白云岛金光圣母、火龙岛焰中仙罗宣、丘鸣山火灵圣母、西海九龙岛四圣道人、九龙岛声名山吕岳道人等三千教主亲传弟子，俱已就座，敛声静气，殿内人数虽多，却是一片肃穆，鸦雀无声。


娘娘忙也寻蒲团坐下，碧云、彩云二童自来未曾见过这等阵仗，怯生生站在娘娘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娘娘在蒲团上坐下看时，见东面蒲团上，玉虚门中燃灯道人、南极仙翁、九仙山桃园洞广成子、太华山云霄洞赤精子、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夹龙山飞云洞惧留孙、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崆峒山元阳洞灵宝大法师、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落迦山潮音洞慈航道人、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俱在座上，见娘娘看来，微微举目示意。


大殿正中，碧玉为山，流水为池，八卦台上，设了三张碧游床，元始、通天两位教主各据西东，上首一位老者，身穿葛衣，戴鱼尾冠，白发萧疏，手中芭蕉扇轻轻摇动，神情潇洒，这一位圣人乃玄都八景宫太上老君。


大师伯也到了，看来今日事有非常。娘娘心中一凛，将腰板挺了挺，坐得笔直。


玉罄一响，通天教主朗声开言：“众弟子，今日召集尔等，乃为一千七百年大较，成汤旺气将尽，周室应天将兴，汝等正逢其时，当有红尘之难，恐不免丧身之祸，沉沦轮回，不得解脱，故我请你两位师伯来，共议封神榜，立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分为八部，执掌周天诸司。其殷周之际，忠臣义士、随劫神仙，各依深浅厚薄，彼此缘分，按等分判：根行深者，成其仙道；根行稍次，成其神道，根行浅薄，成其人道，仍随轮回之劫。汝等弟子，各要小心在意。”


众弟子听了，纷纷低声议论，有多宝道人、南极仙翁在三位圣人身旁，多宝道人奉上笔砚，南极仙翁从袖内取出琉璃玉净瓶，将瓶中神水倒入砚台，那神水倒入砚台，光华灿烂，有如金液，此水乃九幽定魄泉、地藏眼中神血、玉虚宫三光神水、碧游宫天一神水和合而成，有凝神聚魄之功。凡世间生灵，不论人仙禽兽，若死后不入轮回，必然渐渐消弭，归于大化，以此神水书下真实姓名，元神魂魄方得坚凝不散。


元始天尊将榜文展开，提起笔来，微一沉吟，下笔如飞，写了数十个名字，递与通天教主，教主接过，也签完了，送与老子过目，老子看了，取印鉴押上，两位教主都用了印，老子将榜文弥封，复交与元始天尊手中，天尊命南极仙翁收起不提。


众弟子在台下，心中惴惴，毕竟不知何人上榜，何人无名。三位教主道：“今日立此封神榜，虽是天数所定，大较难逃，汝等弟子该有此难，也要各自修身定性，勿得自蹈烈火，致罹杀身之祸。”众弟子躬身拜伏：“弟子等谨遵教主教诲。”


签押已毕，老子、元始与弟子俱回，通天教主独坐碧游床，凝思运笔，写了两句：紧闭洞门，静诵黄庭三两卷；身投西土，封神榜上有名人。命龟灵圣母、无当圣母展开与众弟子看。教主道：“今日立此封神榜，乃三界未有之事，成汤将灭，乃是天数，虽仙圣怎可逆挽？成汤之兴，我教顺势而为，为此有今日之繁盛，吾弟子与人间亦多有瓜葛，须当体会我言中之意，勿得轻忽，庶几可安身立命，证果有期。众弟子各散去罢。”三千弟子齐声诺诺，其中也有不以为然，意态轻浮者，当下众弟子出宫门各归海岛，石矶娘娘与众道友叙过寒温，也自回山。教主心中暗叹，教龟灵圣母、无当圣母将两幅字张挂在碧游宫前，命弟子朝夕讽诵，自己退入内殿，只留金灵圣母一人在座前。


“徒弟，我身边弟子之中，数你最知我心，你可知我为何独留你在此？”教主看着鼎中袅袅香烟，悠悠问道。


“徒儿无礼妄测，敢问徒儿之名，是否也在封神榜上？”


教主默然，垂下眼帘，半晌道：“金灵，你三尸已斩，道德已全，早脱生死，不入五行，本非犯戒之仙，然而为师却写你入榜，参与大较，你心中可有怨怼之意？”


“师尊乃掌教之主，此举必有深意，徒儿虽然不能全知，但只要师门有需，徒儿虽死不辞，绝无怨言。”


“好！果然是我碧游门下。”教主道，“你二师伯约我共立封神，这本来也不是坏事，我教下弟子尽多，成道者固多，仙道难成者亦多，便三百六十五名正神尽属碧游门下，却也算不得什么。但你二师伯心思向来深邃，为师的猜想不透，封神之事，内中仿佛别有玄虚，故为师签你入榜，将来无事则罢，如有万一，你有周旋之责，别个也不知我心，唯你可以信托，你可明白？”


“徒儿理会得，请师尊放心。”


“好，徒儿去罢，但愿我多此一虑。”教主眉间隐有忧色，双目微微阖上。金灵圣母躬身一礼，退出内殿，自回居处。


金阙云宫灵霄宝殿，帝俊坐于龙书案后，批阅天廷各司众神奏对，忽闻长天鹤唳，门外天将入殿禀报：“玉虚宫南极仙翁求见。”帝俊忙叫请入，相见已毕，南极仙翁道：“陛下，三教圣人已在碧游宫签定封神榜，掌教师尊特遣贫道来禀知陛下。”帝俊道：“仙翁辛苦。”叫左右奉茶，南极仙翁端过茶杯，喝了一口：“多感陛下盛意，贫道还要回去见师尊复命，不便久留。”起身要走，帝俊亲自送到殿外：“仙翁，与我回宫多多拜上掌教圣人，为我天庭些许小事，掌教圣人用心如此，俊深感不安。”“陛下何须过谦，贫道告辞了。”帝俊微笑目送，南极仙翁跨鹤而去，须臾已在天外。帝俊回过身来，脸色已变铁青，咬牙道：“封神乃封我天庭之神，签定之时，我却不得与闻，世间安有是理。”一掌击在殿前玉狮子上，那玉狮子微微一震，簌簌有声，呼吸间化为满天星屑，落下界去，成大片流沙，是为莫贺延碛，据后世玄奘西行所见，此地“径过八百里，古曰沙河，目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是时四顾茫然，人与鸟俱绝，夜则妖魅举火，灿若繁星；昼则惊风拥沙，散如进雨”，几乎丧身此地。灵霄宝殿前众天将见上帝发怒，吓得浑身一哆嗦，帝俊自知失态，拂袖入殿。


人间世界，帝乙在位三十三年，崩，王后嫡子受辛即位，号帝受辛，帝乙在位之时，为其娶东伯侯姜桓楚之幼女姜氏为正妃，武成王黄飞虎之妹黄氏、濮侯杨士奇之女杨氏并为侧妃，受辛既登大位，即立姜氏为后。受辛为人，身长丈二，腰大十围，面如烈火，目若朗星，唇似朱涂，齿排齐玉，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才力过人，手格猛兽，驾前大臣有太师闻仲、首相商容、武成王黄飞虎，文足以安邦，武足以定国，因此四夷拱手，八方宾服，八百镇诸侯尽朝于商——有四路方伯率领八百诸侯，东伯侯姜桓楚，居于东鲁，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每一镇方伯领二百镇诸侯，共八百镇诸侯属商。


帝受辛七年春二月，有报到朝歌，北海忽有袁福通等七十二路妖魔，恃其妖法怪力，戕害生民，因是妖魔作祟，北伯侯崇侯虎虽有雄兵，征战数番，不能取胜，反损兵折将，因此天子下敕，命太师闻仲往北海弭平妖魔。闻太师持白髦黄钺，浩荡北征，天子亲为饯行，送出都门不提。


这一日乃三月十四日，首相商容出班启奏，明日乃女娲娘娘降诞，请君王驾临城南女娲行宫降香。受辛准奏，旨意传出：次日天子乘辇，随带两班文武，往女娲宫进香。


銮驾出朝歌南门，家家焚香设火，户户结彩铺毡。三千铁骑，八百御林，武成王黄飞虎保驾，满朝文武随行，前至女娲宫。天子离了龙辇，上大殿，香焚炉中；文武随班拜贺。降香已毕，天子且不回朝，信步回廊之下，闲看宫中景象，见行宫殿宇齐整，楼阁丰隆，华丽非常，胜于帝王之家，受辛且行且赞。


“小玄，快去。”大殿房梁之上，立了两头天狐，一狐浑身纯白，后生九尾；一狐后生六尾，浑身漆黑，只是毛尖已转白色，亮然如披银霜。白狐轻摇九尾，对身边玄狐低声吩咐道。


“是，姑姑。”玄狐应了一声，将身体一晃，黑气如虹，斜斜划了一道弧线，透入女娲娘娘圣像。白狐见黑气去了，低首一口气轻轻吹出。


且说受辛看了宫中陈设，正欲转身出殿，平地一阵冷风旋过，殿中幔帐飘飘扬起，当中现出女娲娘娘圣像，国色天姿，瑞彩翩跹。受辛不由抬头观看，忽见那女娲像眼波流转，梨涡浅现，颊带红晕，对自己粲然一笑，受辛怔了一怔，揉眼再细看时，见娘娘圣像眉如春山，眼如晨星，浅笑盈盈，云鬓如雾，衣袂飘摇飞举，婉然有如生人，一时看得呆了，只是怔怔立着不动。便在此时，风住息消，幔帐轻轻落下，遮断视线，唯见一片黄幔，波澜不起。受辛痴痴仰首而立，叫左右：“取笔砚来。”侍驾官忙取将来，献与天子。天子深润紫毫，在行宫粉壁之上作诗一首：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首相商容见天子此诗不雅，上前奏道：“女娲乃上古之正神，朝歌之福主。老臣请驾拈香，祈求福德，使万民乐业，雨顺风调，兵火宁息。今陛下作诗亵渎圣明，毫无虔敬之诚，是获罪于神圣，非天子巡幸祈请之礼。愿主公以水洗之。恐天下百姓观见，传言圣上无有德政耳。”连奏几遍。受辛方才回神说道：“朕看女娲之容有绝世之姿，因作诗以赞美之，岂有他意？卿毋多言。况孤乃万乘之尊，留与万姓观之，可见娘娘美貌绝世，亦见孤之遗笔耳。”言罢回朝。


三十三天之外，青灵宫前，幡幢飘扬，羽葆摇光，金童玉女对对排列，九天玄女宫髻高挽，长裙曳地，手托一幅卷轴，翩然走出宫门，立在玉阶之下，将手中卷轴一寸寸徐徐展开，只见云光缥缈，紫气回旋，当中现出青山隐隐，绿水迢迢，山水尽处，二十四座白石拱桥横贯虚空，遥遥现出飞云烈焰，几处宫殿嵯峨排列。


玄女转身侧立，向宫内躬身：“诸事已备，请娘娘起驾往火云宫贺寿。”就听宫内一派仙音嘹亮，香风滚滚，一队队女仙手持笙箫管弦，分左右出宫，当中女娲娘娘神情肃然，缓缓出宫，云华夫人、风后、素女、麻姑、姑射仙子、巫山神女左右簇拥随行。


众人踏过青山绿水，徐徐而行，无须多时，已到白石桥前，女娲娘娘抬头看了看宫前匾额，上面三个紫金大篆：火云宫。娘娘立在桥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先迈过桥梁，宫前几名神将见娘娘圣驾到来，忙躬身施礼，娘娘轻轻挥了挥手，神将各自退下，娘娘缓步入宫。这一座大殿空空荡荡，荒凉旷远，别无陈设，唯殿中央有一炉沉香，炉盖上狻猊微微张口，吐出滚滚青烟，氤氲散开，充满殿内。


烟气朦胧之中，隐约可见地上摆了三个蒲团，中间蒲团上一人顶生龙角，披发垂头，捧着一个龟甲，摩来弄去，时而瞑目沉思，时而喃喃自语；东首一人牛首人身，身边地上各种药草、丹药堆积犹如小山，面前放着一口小小铜鼎，鼎中药沸，散发出浓重的药气，牛首人全神贯注，盯着鼎中药物，不时用一根小小黑木伸入鼎中搅拌几下，又从一旁抓几把药石扔入鼎中，再以黑木搅拌几下；西首那人盘膝枯坐，犹如石刻一般一动不动。


女娲轻轻叹了口气，举袖拂开烟气，双膝微曲，向当中那人躬身行礼：“兄长，今日兄长降诞，小妹特来给兄长请安贺寿。”三人充耳不闻，谁也不曾抬头向女娲看上一眼。


这等情形，娘娘已是司空见惯，当下提高语声，又说一遍：“兄长降诞，小妹给兄长请安贺寿。”当中那人自是伏羲皇帝，闻言似是微微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石盘，将面前长发拨在一边，抬眼细看来人。娘娘肃立不动，伏羲帝看了一会，忽地哈哈狂笑：“又是三月十五了吗？多谢你又来看我，果然是我的好妹子！”“今日乃兄长降诞，小妹自然记得。”“记得，记得，你自然记得，今日不但是我的生日，也是你的生日，你便是想忘记，却也是有所不能罢。”“兄长何出此言，小妹怎会忘记兄长生日。”伏羲帝冷笑不语，过了一会，又道：“我的好妹子，圣人娘娘，我来问你，你将我三人囚在此地，一年也就这一日来看我一次，敢问圣人娘娘，我三人到底何时可得再见天日？”“兄长与两位皇爷身份非同寻常，若法身现于三界，诚恐天地不安。”女娲又微微躬了躬身。伏羲帝听得此言，仰天大笑：“不安？哈哈哈哈。我三人被囚于此地，三界就十分安宁了么？”忽地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捉住女娲手腕，伸袖一拨，面前虚空化开，伏羲帝拉着女娲手臂，手指下方万丈红尘，“你来看！”只见下方亿万里山河，东西南北，四道杀气如狂龙一般滚滚莽莽，绵延四方，将朝歌围在中央，朝歌城红气黯淡，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这神州大地，处处狼烟，千千煞气，万万杀劫，可曾因我三人不出而减？”“有生必有杀，这是劫运循环之理。”“好好好，说得好，偏你等所为，便合天地自然之理，我等若出，便令三界不安。你若果真有心，怎不将那几位也囚于此地？”女娲默然不语，将手一拍，女仙素娥对对入殿，鼓瑟吹笙，翩翩起舞。伏羲帝见此情形，冷笑一声，放开女娲手腕，回身坐回蒲团，依旧将石盘拿着手中，反覆把玩。那神农、轩辕二帝，任伏羲、女娲高声对答，女仙玉女笙歌燕舞，视若不见，听若不闻，一个专心静坐，一个熬煮药物，更不理会身外之事。


女娲娘娘负手静立出神，忽然心头微微一动：这孩子焉能如此？回身向伏羲帝一躬：“兄长且慢慢赏观歌舞，小妹宫中有些事情，先告退了。”伏羲帝嘴角微含讥笑，并不理睬。


娘娘带了玄女、风后、云华数人，自回太素天青灵宫，吩咐彩云童儿把后宫中金葫芦取来，放在丹墀之下；揭去芦盖，用手一指。葫芦中有一道白光，其大如线，高四五丈有余。白光之上，悬出一道幡来，光分五彩，瑞映千条，名曰“招妖幡”。童儿将此幡摇了几摇，不一时，一头白狐穿云破雾，从下方来到宫前，那白狐伏在宫前，慢慢立起，化为一名婀娜白衣女子，正是女娇，只是往日之女娇，眉梢眼角尽是温婉；今时之女娇，脸上唯见恨意寒气。九天玄女在宫前看见女娇，暗暗叹息，说道：“女娇，娘娘传你入见，你要小心回答，勿惹娘娘动怒。”女娇也不说话，屈了屈膝，径自入宫，在宝座前下拜：“娘娘圣寿无疆！”女娲娘娘在座上，神色奇异，也不知是喜是怒：“女娇，你为何做下此事？连我清名也是有亵。”“娘娘，女娇有万死之罪，只求娘娘宽限数十年，女娇自到娘娘座前领死。”“女娇，我知你所为何事。只是过于执着，并非好事，况天下将乱，你又何必自增罪孽？”“天下既将大乱，也不多我小小女娇一人。”“女娇，你抬起头来。”女娇抬头，女娲娘娘低头深深注视女娇双眼，女娇并不避让，与娘娘久久对视，许久，娘娘一声长叹：“罢了，女娇，我也不追究此事了，你去罢，好自为之。”“女娇谢娘娘恩德。”女娇盈盈拜了四拜，起身小步后退，将出宫门，女娲娘娘忽又叫住道：“女娇，你如此执着，恐将来不免悔恨。”“谢娘娘赐言，女娇决意如此，乃我自择，百死无悔。”女娇深深下拜，转身出宫，向玄女、风后、云华等人微微躬身，冉冉远去。


众人立在宫前，看着女娇孤单娇弱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天尽头，心中百感交集，默默无语。

卷一 浮黎劫 第二十五章 藤头结子貌如花


虚空漆黑，万古常夜，伸展到无涯的尽头，没有一丝光线，一种巨大的悲怆充塞于这片无涯的黑暗中，令人禁不住哀从中来，忍不住便要放声大哭。


光，一点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黑暗的中央，那丸清光团团而转，星芒渐盛，生出千百道漫漫素天金气，晶莹滉漾，犹如曲臂银河，随光而转，或隐或现，似波似浪。


点点萤光陆续浮出，细看时，不是萤光，却都是一个个人面，奇奇怪怪，或生双角，或有三目，或生獠牙，或长红须，那些人首俱面朝上方，满脸悲愤，睁睛怒目，大张着嘴，似在大声呐喊，偏是听不到一点声息，虚空中的莫名悲怆之意却因此越发强烈而盛大，如有实质，浓稠沉重，低低压将下来。


人头密密匝匝，须发怒张，随旋臂银河飞速旋转，无声的喧嚣振荡出无形的波浪，在虚空中流淌奔腾。


夜更黑，光更炽，却无半点暖意。


朝歌南门十字街头，乃天下第一的繁华之地，行人如织，熙来攘往，每日闹哄哄的直到日落。四方杂耍人等，那卖药的，卖艺的，歌舞的，俱辐辏此地。无非是些扛鼎走索，吞刀吐火之流，往来人等东一簇，西一堆，都立在地下看，不时哄然叫好。


这一日，有一道人，披发跣足，大红道袍，腰间别着一个朱红葫芦，背着一张曲颈玉石琵琶，拄着一条弯弯曲曲，节节累累的黑纹藤竹杖，从西边道上踟蹰走来。


走得近了，道人将藤杖插在道边泥土里。取过背上琵琶，铮铮鏦瑽，刚硬短促，将琵琶拨了几声，道人口中唱道：“拨琵琶，续续弹，唤庸愚，警懦顽，四条弦上多哀怨，黄沙白草无人迹。古戍寒云乱鸟还，虞罗惯打孤飞雁，收拾起渔樵事业，任从他风雪关山。”音调嘶哑苍凉，虽然低沉，市上喧腾却遮他不住，一径儿透入众人耳朵。


众人被他歌声所感，齐把眼来看他，见这道人花白头发，胡须凌乱，刀刻似的皱纹堆满脸上，琵琶不停，口内又唱道：“天津桥上，凭栏遥望，舂陵王气都凋丧。树苍苍，水茫茫，均台不见中兴将，千古转头归灭亡。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众人听他唱得好，渐渐便围上来，道人听得脚步声，两耳耸动，抬起头来，双目翻白，微微颤动，原来是个盲道士。


道人听得众人围得多了，便停了歌声，将琵琶横在地上，将腰间葫芦解下，倒转过来，摇了几摇，倾出一颗葫芦籽儿，用手捻了，一拐一拐，将藤杖从土里拔出，将葫芦籽儿丢在那孔里。原来这道人不但是个盲人，还是个瘸子。


道人将葫芦籽儿埋在土里，退后一步，口中念了几句词儿，喝声“疾！”可霎作怪，只见地下生出一条藤儿来，就渐渐的长大，便生枝叶，然后开花，便见花谢，结一个小葫芦儿。一伙人见了，都喝采道：“好！”道人微笑向四周拱手，从腰间掣出一把朽烂木剑，举起来，“嚓”的一剑，将那嫩绿葫芦儿劈成两半，便见葫芦内红光一闪，迸出一个小小孩儿，只有三寸来长，满地下跑，煞是伶俐，众人又轰然喝彩。


道人招招手，那小孩儿便走近前来，道人弯腰，吹一口气，便见孩子眼见的就长起来，须臾长得有十六七岁大小，身姿玲珑曼妙，眼带桃花，黑发如瀑垂到脚跟，却是个美貌女娃儿，且是赤条条的寸缕不着，袅袅娜娜，向道人盈盈拜了一拜，叫一声“师父”，人群中妇人女子见了，脸红耳赤，向地上啐了一口，都匆匆挤出人群，男子们却看得眼直，都舍了那些杂耍人，一发围上来，里外三层，水泄不通。


女子嫣然一笑，将地上琵琶拾起，横在胸前，叮咚拨弹，婆娑起舞，但见她纤腰乱扭，玉腿飞扬，黑发飘扬，妙处隐现，把一众人等看得眼中喷火，神魂摇动，难以自主。


人众之内，却有个白发婆婆，拄着竹杖，看着这裸女艳舞，冷笑不已。那女子跳到急处，满场乱旋，此去彼来，香风飘荡，众人益发痴了，千百道目光直勾勾的跟着女子转东转西，有那三二十个血气壮旺的少年郎已是鼻血长流。


正看得好时，前方忽有鸾铃声响，马蹄翻动，一队御林军护着两名文官，从宫城方向驰来，见众人堵住道路，当前校尉大声喝道：“天子张贴皇榜，庶民人等速速闪开。”众人正看得好，一个个如痴如醉，哪里理他。校尉大怒，扬起马鞭，夹头夹脑打将下来，打得那些人皮开肉绽，痛吼连连，方才稍稍让开，拥着两名官儿往人堆里走来，那女子飞舞正急，见官军闯来，忙躲在道人身后。那二名文官见得这美貌女子赤身露体，因刚才舞得急了，吁吁娇喘，酥胸起伏，浑身香汗晶莹，水淋淋的更觉撩人，心魂一荡，心念一转，用手一指那瞽目道人，厉声喝道：“兀那泼道，这里是天子脚下，你是将什么妖法在此蛊惑黎民，青天白日，伤风败俗。左右，与我速速拿下。”众军口中应诺，惑于女子美色，却无人驱马上前，道人指着两名官儿，大笑道：“天下行将大乱，八百州白骨丘墟，三万里血海翻腾，汝二人将来正不知死于何地，兀自在此作威作福，堪笑！堪笑！”那二官闻言越发大怒，高叫道：“这妖道反了，反了！汝等还不作速上前将妖道妖女擒下，莫非也要通同作乱不成。”道人哈哈大笑，将手中烂木剑对着葫芦藤儿拦腰一截，那藤头儿掉将下来，只听得群马悲嘶，众军连同两名文官座下马头都滚落下来，腔子中骨嘟嘟冒出血来，流了遍地，都摔下地来，乱作一团。道人拍手欢笑，扯过那女子来，往前一推，只见一阵白雾，钻入琵琶中去了，道人扔了木剑，拄着藤杖，一拐一拐往人群里来，看着他腿脚不便，不知怎地却滑如泥鳅，东一撞，西一弯，等那二官与众军从马血污里爬将起来，道人早已出了人群，去得远了。那白发婆婆立在原地，看着道人背影，暗暗留心掐算，心上已明了六七分，待要追去，眼前却还有一桩事儿，只得暂住。


且说这二官乃是受辛驾前上大夫费仲、尤浑，天子旨意来南门张挂皇榜，不想却遇上这个道人，吃了一场大亏，二人恼羞成怒，急叫兵马司牵来新马，又叫兵马司转报与武成王黄飞虎，言道妖道如此作为，如此言语，武成王传令闭了城门，四城搜捕那瞽目道人。二人整顿了衣冠，依旧来挂这皇榜，费仲从袖内取出一幅丹青，悬在城楼之前，尤浑又在旁贴了一张黄纸。众人受了一场惊吓，这时回过神来，看那丹青榜文，只见画上乃是一名少女，霓裳羽衣，翩然有如天人，论其容貌，仿佛犹在方才那琵琶女之上，又来看这榜文，大意云：“朕梦中见一仙子，此后常相思念，若哪家女子有此容貌，报于朝廷，朕不吝千金万户之封赏。”众人虽然眼热高官重赏，奈何这等美女，世间何人见过，都摇摇头走开。


原来受辛自当日偶见女娲容颜，此后想念不已，终日神思恍惚，寝食俱废，将一后二妃，三宫六院，尽皆冷落，只是长吁短叹，闷闷不乐，当真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这日，春光明媚，因到御花园赏花解闷，见牡丹花开得正盛，姚黄魏紫、粉白黛绿，灿若云霞，天子见此美景，烦恼稍减，就于牡丹亭九龙桌上展开纸砚，提起羊毫，思量要画一幅牡丹图，不期因日思夜想，神魂不属，放笔看时，却是当日所见女娲形容，含情脉脉，颜色如生。受辛一时心头迷糊上来，却又痴了，自己坐在厅内，将画儿摩挲，自怨自艾：朕虽万乘之尊，富有四海，宫中粉黛数千，在朕看来真是有如尘土，若能得这般颜色长伴左右，朕将这亿万里江山看得正同敝屣，乌足可惜？


忽宫人传报，费仲、尤浑见驾，受辛命传来，两人见了天子，朝见已毕，这二人都是谄佞小人，善伺上意，见受辛面带愁容，郁郁不欢，费仲启道：“臣观陛下颜色不展，不知何事忧烦。”受辛便将画儿与二人看，道：“朕自那日见过女娲娘娘姿容，颜色艳丽，绝世无双，朕空有三宫六院，无当朕意，恨不能将这般颜色取回宫中，奈何，奈何？”尤浑看了一看，笑道：“大王原来为此事忧愁，以臣看来，此事容易。”受辛道：“卿莫说胡话宽朕之心，朕也知此乃大神，不可亵渎，况只是圣像，又非生人，如何取来？”尤浑道：“臣不敢大言欺君，若言取回女娲娘娘，此事当然不易，若大王只要这般颜色，却是容易。”费仲亦微微而笑。受辛见二人神色，仿佛胸有成竹，喜道：“这等说卿等果有妙策，快快与朕说来。”二人奏道：“陛下今为天下之主，奄有万国九州，生民亿兆，皆为陛下子民，焉知天下无有绝色长得如女娲娘娘一般？大王只要将此像画影图形，传布天下，旬月之间，管教大王得偿所愿。”受辛大喜，命二人速速如法施行，二人辞了天子，叫画工描摹了数百份，散布四方，自己两人奉了受辛亲笔，往朝歌南门亲自张挂。


两人挂了丹青榜文，立马在旁等彀多时，并无一人前来揭取，料想人海茫茫，也不能一日成功，正欲拨马回府，只见人丛中走出一名年老婆婆，拄着竹杖，笃笃的走上前来，两人看那婆婆怎生模样：


腰跎背曲，面瘦皮宽。眉分两道云，髻挽一窝丝。眼如秋水微浑，发似楚山云淡。形如三月尽头花，命似九秋霜后菊。


一身粗布衣衫洗的发白，摇摇颤颤，走到跟前，张眼看了一会，探出瘦骨嶙峋的一条手臂，将黄纸榜文一把扯下，转身便走。


费、尤二人瞿然一惊，军士执戈拦住那老婆婆，喝道：“那婆子，天子榜文非同儿戏，你是哪里来的老乞婆，也敢揭这榜文？”那婆婆拄杖昂然而立，全不畏惧，费尤二人抬手止住军士，下马上前，细看那婆婆，虽然年迈衰朽，却是苍形鹤貌，眼内隐有金光，他二人即位至大臣，也是有些见识的。两人躬身道：“婆婆有礼了，既揭此榜文，必有指教。”那婆婆将头点了一点，道：“二位大夫要知画上人儿去处，随老身来。”自己转身笃笃的便往前走，其疾如风，费、尤二人忙上马率众军跟上。


不一时，转到大安坊，费仲认得是自家门首，那婆婆住了脚步等他们，费仲心中疑惑：莫非这样女子在我家中？我却未曾见过，下马来，与尤浑一起领着那婆婆往自家大堂上来。大堂正中，悬着一幅金碧山水。费仲本是冀州人氏，久在朝歌为官，思念家乡，花了许多钱财，请巧手绘了这幅冀州山水图，挂在正堂，聊解思乡之苦。


那婆婆到了堂上，便不再走，将竹杖在地上拄了一拄，向费仲要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含在口里，“噗”的一口望堂上那图喷出。费仲心中肉痛，正要喝问，就见那图上水气氤氲，起了变化，那山山水水，远远近近，一似活了过来，费尤二人又惊又喜，便不再说话，那婆婆挥袖往上一扑，只见那山水由远而近，冀州城已在目前，越来越近，遮蔽视野，忽地里眼前一花，众人已立在冀州城中一座府邸之前，府门上四个大字：冀州侯府。众人立在道边，那路上行人挑担提篮，骑马赶车，川流不息。


费仲乍见家乡，抬步向前和人招呼，却见那人视若无睹，一头往费仲身上撞来，费仲急待要躲闪，那人已穿过那身子，往西去了，费仲骇出一身冷汗，回头要问那婆婆，却见侯府大门洞开，有几名仆婢扶着一位小姐，袅袅婷婷，走出门来。


费尤二人看那小姐相貌，但觉脑中嗡然一响，热血上冲，你道为何？原来那小姐相貌，与受辛所画一模一样，那妩媚动人之处，更是丹青不能描摹。


小姐出了门，有家将抬了轿过来，仆婢扶小姐上轿，家人叫声：“小姐起轿，闲人回避！”行人都立在两边，轿夫抬起轿子，如飞走去。费、尤二人怔怔呆呆，只听那婆婆声音在耳边道：“这是苏家小姐，小字妲己，年方一十六岁，二位大夫欲访画上之人，只此便是。”说到此处，忽听有人“嗤”的一声冷笑，一阵白光闪过，冀州景象已消，原来还在费府大堂之上。


费尤二人惊疑不定，听得门外有歌声传来，众人往外看时，便见先前那红衣道人一拐一拐，拄着黑纹藤杖，正从门首经过，背上琵琶却已不见。费、尤二人大怒：“这妖道，正要寻你，不想自己撞上门来。”喝令军士“拿下这妖道！”军士按刀执戈，如狼似虎，扑向那道人，那道人嘻嘻一笑，只一闪，那些军士都落了空，都扑在一起，道人拍手唱道：“妖氛秽乱宫庭，圣德播扬西土。要知血染朝歌，戊午岁中甲子。”拖藤杖往西便走，只听那婆婆喝声：“休走！”持竹杖在后急追。待那些军士从地上挣起来，道人与婆婆俱已失了所在，费、尤二人怏怏作罢。好在已访得绝色所在，不敢耽搁，急进宫来见受辛，如此这般，将情形禀明，受辛大喜，随命费、尤二人为特使，连夜出发，往冀州问冀州侯苏护取女进宫，两人领命，打点上路不提。


却说那婆婆赶道人，前走的如风驰，后赶的如电掣，无移时已到朝歌西城，但见城门已然落锁，城头角声呜呜，暮霭满天，归鸦数点，哑哑而飞，道人到了此处，哈哈一笑，将藤杖一点，身化一道长虹，飞越七丈城墙，径自投向西方落霞光里，那婆婆清叱顿足，化一道白虹，紧紧跟上。只见两道虹光，一先一后，穿过层层暮云，划空疾行。


半晌，道人见甩不脱婆婆，霍然顿住虹光，扶杖而立，道：“兀那婆子，你追我作甚。”只见他面貌已变，眼也不盲，腿也不瘸，修眉凤目，俊秀异常，头发漆黑，身形颀长挺拔，立在重重火烧云里，映着金红落日，身周如有劫火飞腾缭绕。那婆婆冷笑一声，也显出真身，只见她一袭白衣，长眉入鬓，飘飘若仙，正是女娇。


长风浩浩，女娇广袖翻飞不已，森然寒声道：“帝鸿，你这恶贼，奸伪无比，这当口尚且明知故问。”那道人微微一愕，继而了然大笑：“我亦非帝鸿，帝鸿亦非我，你莫要弄错了。”“恶贼毒计杀我夫君，今日怎地不敢承认？奸贼，你纳命来！”霍地双掌一错，在胸前急速划了一个十字，但见虚空破开，四道黑线纵横交错，便向那道人割去。她借轩辕坟之地利隐修六百年，内丹已然圆满，一身法力亦恢复了七八成，今日乍见仇人，焉得不怒，一见面便使出这开天剖玉术，要取仇人性命。四道黑线乃女娇以本命真元破开虚空，借混沌原力以攻敌手，无坚不摧，无物不破。只见四道黑线呜呜低鸣，将万重火云一分为四，刹那间已及道人之身，道人挺了挺胸，傲然不避，四道黑线，闪电般交叉切过，道人身躯已作四截，女娇亦是洪荒成道，虽未将帝鸿放在眼里，却未曾想如此容易，微一愣神，却见道人哈哈大笑，四道黑线如刀过水，道人身躯依旧合在一处。女娇脸色微变，心道：六百年不见，这奸贼道行倒是见长。往前踏出一步，发声尖啸，此乃九幽摄魄魔音，啸声一起，周天风起，四方云涌，尖厉的狐鸣冲天彻地，如海啸，如惊雷，如天崩，如地陷，一浪高过一浪，无边无际，千里金云起伏激荡，将道人团团困住，道人如波中一叶，摇摇晃晃，手抚胸口，蹙额皱眉，似是痛苦异常。女娇今日立意要留下仇人性命，为大禹复仇，哪里容道人喘息，啸声未绝，女娇摇了摇头，身后陡然出现九道白气，有数百丈高下，夭矫挺折，如龙如蛇，一齐向道人呼啸怒卷而至。道人忽地诡异一笑，按在胸前的手掌倏然高高扬起，将一物抛在空中，原来是一面赤铜古镜，那铜镜在空中团团飞旋，翼翼飞腾，金芒四射，有如烈日当空，无数太阳乌带着熊熊火焰，从镜中纷纷飞出，与那九道白气斗在一处，一时空中乌鸣羽飞，焰火滚滚。女娇身穿冰绡衣，任四周劫火燎天，浑然不惧，双臂一张，那九道白气中射出道道白芒，见风就化为一条条晶莹剔透的无角螭龙，俱只有三尺长短，满空往来游动，所过之处寒气森森，千万太阳乌口碰太阳真火，爪抓翅扑，与冰魂螭龙厮打不已。风雷怒吼，水火荡漾，女娇脚踏风云，掣出轩辕剑，高举过顶，黑气苍苍，破天下击，道人将黑纹藤杖晃了一晃，化作一柄长剑，直下而上，来格轩辕剑，只听锵然一声响亮，道人长剑如蝶飞碎，轩辕剑毫无阻滞，如电光霹雳，霍然划下，将道人斩为两半，数片乌金翎毛飘转飞旋，满天太阳乌悲声齐鸣，一瞬间化为乌有，赤乌镜从空中滴溜溜坠将下来。文命，我今日取了这狗贼性命！女娇劈出这一剑，脸上红晕微现，正欲伸手接住赤乌镜，心头警兆忽现，霍然转身，只见道人立在里许之外，手中托着一个大红葫芦，葫芦内里边一道白光如线，起在空中，现出七寸五分横在白光顶上，有眼有翅。道人口里道：“请宝贝转身！”那物在白光顶上一转，女娇心知不好，急抽身闪躲，未曾完全躲得开，那白光无形无质，早将女娇身后一道白气斩去半截，女娇大叫一声，血雨满空飞洒，现出白狐原形，身后九尾已有一尾从中而断，一时间无力动弹。道人立在无边火云之上，发髻散乱，面色青白，大口喘息，袖口一张，赤乌镜如鸟投林，飞入道人袍袖。原来他虽使狡计，以身外化身之术偷袭伤了女娇，亦已竭尽全力，心中思量：却要不要取这白狐性命。忽见女娇怀中轩辕剑剑身急振，苍然龙吟，雄浑之极，一道清光从剑上腾起，荡开云雾，化为一高大人形，龙行虎步，双目如电，将手一招，轩辕剑跳入掌中，那人横剑当胸，剑吐千丈青炁，向道人拦腰斩来。道人一见此人相貌，脸色大变，他与东君系出同源，如何不识此人，骇得魂飞天外，一时间不及细辩其中玄妙，急晃身化作长虹，瞬息已在万里之外。


那人收剑弯腰，手指轻轻抚过女娇脸颊，有一滴眼泪从虚无中流出，无声无息地滴落在女娇额头。女娇迷迷糊糊，若有所感，双目微微睁开一线，忽见此人容颜就在眼前，一喜而醒，大叫：文命！伸手去捉那人手臂，却捉了个空，那人脸上闪过一阵哀戚之色，身形忽而荡漾模糊，须臾消失在虚空中。


女娇坐起身来，复了人形，白衣上血迹鲜艳，犹如缤纷落英，捧着轩辕剑，将冰凉的剑身贴在脸颊上，喃喃低唤：文命！文命！剑身微微振动，清光忽明忽暗。

卷一 浮黎劫 第二十六章 狐兮狐兮狐不归


受辛七年九月初一，恩州驿。


夜庞大的身躯仿佛一头巨大的怪兽，将世间的一切吞噬。


“是时候了，小玄。”高处，深沉的黑暗里，一个声音仿佛耳语。


“可是，姑姑……”另一个声音微微有些犹豫。


“怎么了？那软红十丈，尘世繁华，不是你一直以来所向往的么？去罢，小玄，唯有如此，你方能提前达成心愿。”娓娓温婉的声音。


片刻的沉默后，仿佛下定了决心：“我去，姑姑！”


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漆黑的夜幕中掠过，稍纵即逝。


冷风萧然四旋，下方驿馆中有灯火亮起，隐约传来人声，不过盏茶工夫，复归于沉寂。


受辛七年九月十三日晚，冀州侯苏护奉旨送女妲己到朝歌，在金亭馆驿安置。


原来费仲、尤浑当日领了王命，急马出京，赶到冀州，向冀州侯宣读今上旨意，孰料冀州侯大骂天子好色荒淫，扯碎诏书，将费、尤二人打出冀州。


二人受了这一场羞辱，又恨又愧，不敢就此回朝覆旨，径到崇城见北伯侯崇侯虎，言苏护如此，崇伯怒而发兵，不想交战数日，互有胜负，后竟失利，幼弟黑虎为苏护部将郑伦所擒。侯虎愤恚，将兵马围困冀州，只是不得攻下，费、尤二人忧心如焚，所赖西伯侯姬昌与侯虎、苏护都素有交谊，闻听此事，特命西岐大夫散宜生到冀州下书讲和，双方竟而罢兵，化干戈为玉帛，一场大乱消于无形，苏护因此送女到朝歌见君。


六十年来，侯虎威加海内，诸侯敬惮，经此一事，天下知崇伯已老，无能为矣，而西伯姬昌令名达于四方，隐然而为西北四百诸侯之长，受辛懵懂，不知其理，兀自欢喜，诏敕发下，北伯、西伯、费仲、尤浑各有赏赐加封。


受辛七年九月十五日，天子升殿，苏护偕女上殿面君。


九龙桥上，一女云鬓高挽，素色衣裙，不施粉黛，款款行来，一路云烟叆叇，暗香浮动，宫中数千侍卫，息为之窒，目光迷蒙，不离左右。


至九间殿滴水檐前，妲己高擎牙笏，进礼下拜：“罪臣之女妲己，愿天子万年！”莺莺娇软，脉脉情多，只这一声，风过春江，万里潮来，卷入受辛心底。受辛神魂飘荡，紧紧按住龙书案，站起身来，俯身向前，颤声道：“平身抬头！”妲己应声盈盈起立：“谢陛下！”素面轻抬，眼溜清波，受辛忘了呼吸，呆呆而立，妲己目视君王，含情一笑，九间大殿上一瞬间云开月明，皎然孤光，太液莲飞，清扬婉兮，山河失色，烟笼水凝，家国何在？不但受辛失态，满朝君臣无不目荡神驰，殿中寂寂无声，连苏护在旁，亦感心旌动摇，殊难自制，强加遏抑，心中大是疑惑：吾女生长闺中，含苞未放，何时竟妍媚如斯耶？


良久，受辛稍复神志，令左右宫妃：“挽苏娘娘进寿仙宫，候朕回宫。”又叫当驾官传旨：“赦苏护满门无罪，听朕加封：官还旧职，国戚新增，每月加俸二千石，显庆殿筵宴三日，众百官首相庆贺皇亲，夸官三日。文官二员、武官三员送卿荣归故地。”苏护谢恩下殿，天子还宫，同妲己在寿仙宫筵宴，当夜成就凤友鸾交，恩爱如同胶漆。自此而后，受辛将六宫粉黛，看得瓦砾土块一般，独与妲己朝朝宴乐，夜夜欢娱，正合后人白乐天之诗：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朝政隳堕，章奏混淆，不觉光阴瞬息，日月如梭，已到岁末年关，八年正旦，有五色凤凰自九天之上降于岐山，清鸣相和，声闻千里，西北远近诸侯进表西岐称贺，当有崇伯侯虎报到朝歌，受辛不以为意，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彼昌何为？”群臣退朝，摇头叹息：“王不可谏矣！”


东海流波，万里鲸涛，波涛之间，一席浮于海面，随波起伏，几人坐于席上，面前摆了些猩唇象髓之类，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只听一名苍髯道人高声道：“申公老友，三位掌教老爷齐聚碧游宫，立下封神榜，却不知究竟何人可得三位老爷青眼，兴周灭商，斩将封神，成那万世功业也？”言下颇有艳羡之意，对面一名清俊黑衣道人高冠举酒，微笑不答。旁边一名白衣文士甚是机灵，见清俊道人如此神色，折扇轻摇，拈着唇边几撇黑须，笑道：“凌虚道兄，你怎恁地没有眼力见儿。申道兄乃元始老爷亲传高足，咱们教主、几位师兄平日都颇喜欢看重，一身而得两位教主青睐，除申道兄外，我两教之中更有何人？这封神大任，除申道兄外，别无其人，不问可知。”清俊道人自己心中亦正是作如此想，见卧龙先生恭维，洋洋自得，假意谦道：“我入门未久，道行浅薄，怎能担此重寄，卧龙道兄休得取笑。”苍髯道士听了卧龙先生所言，恍然大悟，高声嚷道：“申公老友，休得拿腔作势，瞒哄我等，老友将来荣膺重任，建不朽功业，却不可忘记我们几个老兄弟啊！”卧龙先生也道：“正是，我等都要仰仗申道兄提携！来，来，来，申道兄，我敬你一杯。”亲将清俊道人面前酒杯斟满，举杯相邀，那苍髯道士凌虚子不甘落后，也举起杯来。三人杯碰一处，道一声：“干！”仰脖一饮而尽，相顾大笑。


凌虚子酒酣，拍腿作歌：“鲸吸鳌吞数百杯，玉山谁起复谁颓。醒时两袂天风吟，一朵红云海上来。”卧龙先生持扇半掩面目，双颊晕红，醉眼乜斜，翩翩起舞，口中亦唱道：“曾经天上三千劫，又在人间九百年。腰下剑锋横紫电，炉中丹焰起苍烟。才骑白鹿过沧海，复跨青牛入洞天。小技等闲聊作戏，无人知我是真仙。”眼波横过两人，竟颇有妩媚之意，凌虚子被他眼色一勾，也站起来，手舞足蹈，踉跄相对歌舞。清俊道人看着二人，脸有嘲讽之意：你一小小白花蛇儿，伏气吞烟，未窥堂奥，不成道德，却也敢胡吹大气，自称真仙，那青牛也是你这长虫骑得的么？心中暗笑，口内不言，也以金箸击打面前酒壶，摇头晃脑，歌啸相和。


这清俊道人正是申公豹，因凌虚子、卧龙先生两人在碧游门下听讲，申公豹亦常往来碧游，偶遇二人，只说自己就是申公，因机缘凑合，得元始垂青，拜在门下，习得秘法，脱胎换骨，返老还童，那二怪虽然成精年久，终是蠢物，心思单纯，见他气息神情，巫蛊左术与申公无异，不疑有他，依旧把他做老友往来，又因申公豹天赋异禀，又得教主宠溺，几百年来道行见识已远出两人之上，因此上两人平素就把申公豹巴结得紧，此刻见申公豹有份封神，名垂千秋，更是着意奉承，也不消多说。


三人饮罢多时，俱喝得大醉，冠斜袍绽，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拱手作别，凌虚子兀自口中嘟嚷：“申公老友，你有发达之日，万不可忘却兄弟。”申公豹哈哈而笑：“一定，一定，两位道兄放心！”两人驾着风雾，往碧游宫外岛去了，申公豹歪歪扭扭，将波上酒席一兜儿笼入袖中，也纵起清风，要回昆仑山去。


天风浩然，申公豹在云端摇摇摆摆，本拟回昆仑山，不想醉眼朦胧，走岔了路，欲往东方，反转向北海边上，将近岸边。忽然一阵风迎面吹来，甚是凶恶：猎猎荒原万木平，忽然拔起势纵横。半天日月吹无影，大地山河动有声。妖云黑火，周围旋绕，淅凛凛寒风扑面，清冷冷恶气侵人，悲风影里露双睛，一似金灯在惨雾之中；黑气丛中探四爪，浑如钢钩出紫霞之外；尾摆头摇如狴犴；狰狞雄猛似狻猊。公豹被这恶风一吹，酒醒了大半，看眼前这等景象，不惊反喜：“看来的这阵势，倒像是我从前的勾当儿！”只见黑云妖火中，“呜哗”一声怪啸，窜出一头斑斓黑虎，双睛碧绿，剪尾摇头，便要来扑公豹，若在从前，公豹见了此虎，也有几分悚惧，这时修得玉虚正法，哪里还怕这小小虎怪？笑骂一声：“这畜生好生不知眼色，却来捞你家祖宗！”将二指一弹，一道符印迎风化作四点火光，飞入那黑虎四足，那虎脚筋俱蜷拢来，滚落在海边浅水里，狂呼痛吼，滚来滚去，激起满天水花，也不知压死了多少鱼虾螃蟹。申公豹降下云雾，凌空一抓，将那虎提上岸来，扔在尘埃，在顶上一拍，那虎就站起来，浑身干爽，并无一丝水珠，浑身皮毛乌黑油亮，身姿矫健。公豹喜道：“这泼虎好身段，倒也不减贫道当年！”跨上虎背，叫声“起！”那虎却也有数百年火候，且不服人，见四肢疼痛已去，只道道人伎俩只限于此，道人叫起，它起是起了，却弓背一颠，铁鞭也似的虎尾向公豹夹后脑抽来。申公豹见虎尾打来，竟不闪避，只见他身影一虚，块块黑雾散向四方，那虎尾如刀入水，径自抽过，公豹哈哈一笑，黑雾急聚拢来，依旧是个道人，那虎一击落空，把尾巴一甩，烈风如刀，欲再打来。申公豹见这黑虎桀骜不驯，不怒反喜，叫声“好虎，有你祖宗门风！”鼻子里哼的一声，迸出一道金光，似蛇身短，似虫有翅，乃是公豹六百年养成神蛊：金翅冰蚕。那金蚕飞在空中，嗡的一振六翼，竟从黑虎泥丸宫里飞入。那黑虎浑身一震，碧眼中闪出莫大恐惧，再不敢动，申公豹拍了拍黑虎脑门：“乖虎儿，如今你可老实了罢？我们家去。”那虎纵身一跃，起在空中，四足下风生云涌，载着公豹，往东而来。


也不过行过百余里，忽闻前面战鼓雷鸣，兽嗥震天，尘土飞空，山摇地动，一大片野兽密密层层，乌云也似的占住一处山坡：熊罴虎豹、狻猊白泽、野猪狐狸、长蛇蟒鳄，光怪陆离，应有尽有，尽皆顶盔戴甲，手持刀枪。山下千军万马，甲光映日，杀气腾腾将这座高山团团围住，人马如潮，奔腾上下，箭如飞蝗，矛如密林。那些野兽舍死忘生，与山下军马厮杀，山上却有四只大猿，手持四色旗号，来回舞动，调度指挥，因此群兽虽然步步后退，章法不乱，尚能支持。


“你这泼虎原来是从此处逃来？”申公豹勒住黑虎，停在空中，揪了揪那虎耳朵，那黑虎将头点了三点，便是回答。


申公豹再看那山上，见四只大猿身后，黄罗伞盖之下，还坐了一头黑猿，戴冲天冠，金甲黄袍，旁边立着一杆蟠龙金枪。有几个猴姬簇拥前后，捶背揉腰，又将桌上樱桃杨梅嚼得稀烂，用嘴喂于那金甲人猿，那人猿看着山下万兽苦战，意态闲适，不时在猴姬身上捞摸几把，那些猴姬咯咯尖笑。


又看山下万军阵前，十面囚牛大鼓一字排开，十名鬼方力士，个个身高数丈，精赤上身，肌肉块块凸起，头戴青铜饕餮虎纹面具，手持牛骨鼓槌，汗流遍体，奋槌击鼓，鼓面上爆起道道雷火，鼓声惊天动地，高天上乌云急卷翻涌，滚滚而来，登时将阳光遮住，天色昏黑，风声啸吼，建木大旗上玄色凤鸟怒张凤翼，傲立风中，猎猎鼓舞。大纛旗下，三骑伫立，当先一人头戴九霄烈焰冠，额生立目，苍青色长髯飘扬舒卷，座下墨麒麟不动如山，其人正是成汤太师闻仲，辅佐三朝六十余年，声威赫赫，布于四方。


申公豹久在碧游门下往来，见闻太师也是熟识，且不忙回去，住虎隐于乌云之中看他两军交战。

卷一 浮黎劫 第二十七章 北海征人今日还


满天上乌云滚涌，已将那高山尽数盖住，云中金蛇流走，雷声闷闷不绝，闻太师将右手金鞭一举，一道霹雳划破苍穹，三军齐声高唱：“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汤孙奏假，绥我思成。鞉鼓渊渊，嘒嘒管声。”原本强攻山头的众军万骑扬尘，杂沓下山，归于本队，弓弩手也不再射箭。太师左右吉立、余庆突前而出，发声高歌，穿云裂石：“一剑斩破山河断，十万铁骑男儿胆！九天玄鸟舞碧霄，三千诸候万邦降！”万军齐和，万马奋蹄，金铁铿锵：“商邑翼翼，四方之极。赫赫厥声，濯濯厥灵。”歌声马蹄，如洪涛，如海潮，茫茫漫过高山，群峰颤抖，山头万兽怒吼相抗，只是克压不住。


吉立、余庆单手持枪，两骑在阵前交叉奔过，扬掌一击，倏而分开，立于阵前，怒目长啸，满头长发根根竖起，将长枪一指山头，手腕急震，周遭空气激荡，只见两人枪身上泛起矛影重重，千条万条，白气森森，咻咻咻咻，连续不断急射而出，投入兽群。群兽虽然个个皮糙肉厚，又穿了盔甲，兀自抵挡不住，狼嗥虎啸，血肉横飞。闻太师在山下，将手中雌雄雷霆鞭抛出，两鞭铿然长吟，现了龙形，苍须青鳞，长千百丈，曲折盘旋，冲入顶上乌云，涡旋蟒然，云中青雷血电，如火如雨，纷纷落下，激起千万道烟柱，万兽大乱，狂奔猛突，不绝倒地，化为黑雾散去，血腥味，焦糊味四下弥漫。申公豹座下黑豹虽然身在空中，离得甚远，却也异常不安，不住扬足甩尾，鼻中黑气吞吐，申公豹手抚黑虎顶上皮毛，柔声安慰：“乖虎儿，莫怕，莫怕！”只见山头四头大猿也已被雷火击中，掌中大旗火光熊熊延烧而下，顷刻间裹住大猿全身，便如四支人猿火炬，照亮天空，四猿全身皮肉吱吱作响，浓烟滚滚，只是屹立不倒，兀自将四面火旗来回挥动。


申公豹不禁击掌而赞：“这四只人猿倒也义烈！”五六名猿姬抱住山头那金甲人猿，瑟瑟发抖，金甲人猿目视儿郎惨状，再坐不住，霍然甩开猿姬，站起身来，仰天厉啸，甲胄下透出层层昏黄光流，如洪水一般奔腾下山，所过处火灭烟消，数万群兽死里逃生，摇晃立起。云中两头神龙见状大怒，张牙舞爪，猛扑下来，舒爪来抓人猿，人猿冷笑，拔起蟠龙金枪，荡起黄晕万重，扶摇之上，敌住两龙，两龙不得下来，甩尾长吟，张开巨口，条条雷火喷薄而出，那人猿周身幽黄光影越发浓重，雷火落入黄光影里，无影无踪。人猿单臂金枪与两龙相斗，一声呼哨，十余头硕大猛犸从兽群里奔出，前膝跪下，将头颅垂在人猿身前，人猿右掌轻轻插入猛犸头颅，掏出热腾腾的象脑，放入口中大嚼不已。吃了数头，人猿目中似有九幽鬼火闪耀，又是一声厉啸，收掌当胸，平推而出，山头上黄光如潮，咆哮碰撞，浊浪翻腾，急冲下山，黄泉秽气扑面而来，阵前数千商军被秽气一侵，连人带马急速枯萎下去，眨眼工夫已只剩骨架，兀自立而不倒，怔了一怔，拨马反向商军阵里杀来，数千骨骑眼喷鬼火，身冒黑气，嘶嘶而吼，马蹄奋发，戈矛纵横。后排商军见了，心惊胆寒，阵脚稍乱。吉立、余庆疾驰向前，长矛急舞，寒光浸浸，就如平地起了两座雪山，滚入骨骑丛中，只听得咔嚓脆响连绵不绝，那些骨骑纷纷散开，落在地上，犹蠕蠕而动，须臾又凑成一个个古怪骨人，白惨惨骨节嶙峋，暴起猛扑，吉立、余庆舞矛苦战不已。


闻太师见状，“哼”了一声，一拍座下麒麟角，那麒麟一声长鸣，纵上半天，周身鳞甲开张，口中青光宽达数里，如九天垂瀑，一泻千丈，滔滔而来，无穷无尽，数千鬼骑骨马被青光流瀑一冲，倒撞下马，呼号挣扎，须臾融解殆尽。墨麒麟双目炯炯，大张巨口，青流滔滔流泻，鼓涨飞腾，倒卷上山，死死抵住山上咆哮黄潮。闻太师在麒麟上，双臂交叉当胸，额上神目陡然怒张，一道白光电射而出，横越虚空，罩住金甲黑猿身躯，细小光粒围绕上下，那人猿身周幽黄光晕渐渐稀薄。云中两龙见有机可乘，分出一龙缠住人猿金枪，另一头神龙绕到那人猿背后，寻着那光晕最为薄弱之处，一口青雷长吐而出，砰然巨响，人猿腰间有冰盘大一块金甲被雷光炸开，翻出血肉。剧痛传来，人猿浑身不禁一个哆嗦，勃然大怒，双手持枪，转身一翻一绞，只听龙吟惨吼，血落如雨，从云中翻滚跌落，闻太师提麒麟赶上，将手一招，两龙依旧化为两条乌金铁鞭，提在手中。那人猿着了伤，暴怒跳踉，忽地立于原地，挥拳将自己胸膛连击几下，蓬蓬有声，申公豹在空中暗笑：这人猿莫非急了眼失心疯了，却将自己猛打。


闻太师与这人猿交战多年，却深知此猿习性，见人猿暴怒如此，神色一凝，勒麒麟退后数里，只见那人猿将自己打了几下，狂然怒嗷，山下群兽俱站立不住，低首泯耳，跪伏在地。只见那人猿身躯急速涨大，全身盔甲衣袍须臾粉碎，无移时，一头大黑猿矗立在天地之间，几与那山峰齐高，那黑猿抬头狂嗷，满空雷云纷纷碎裂四散，低下头来，张开血池也似的怪口，一呼一吸，山上千万怪兽：虎豹熊罴、狻猊白象、野猪狐狸、长蛇蟒鳄，俱化为苍苍黑气，被它一口吸之。那黑猿吸了群兽，肚腹高涨，自己用手按了一按，口一张，黄泉秽气排天荡地，闻太师胯下墨麒麟也怒吼一声，口中青光倒翻相迎，与那黑气黄光一碰，如惊涛拍岸，大地微微一晃，墨麒麟撑不住，四足后滑，又退出六七里，太师急运神光，白茫茫一片铺展开来，与墨麒麟一齐敌住黑猿。双方相持，一猿、一人、一麒麟三具身躯俱微微发抖，太师顶上白气腾腾，氤氲有如伞盖。到此地步，吉立、余庆与四十八万大军都插不上手，只能在地上仰首观看，空自心中忧急。


忽听西北上一人朗声长笑：“闻道兄，我来助你一臂之力。”闻太师与众人抬眼观看，见一清俊高冠黑袍道人跨一黑虎，飘飘而来，众人不认得，闻太师认得是申公豹，只是此时与黑猿相持，全身真元鼓荡，已出全力，不能开口，一旦开口，泄了那一股先天真气，必败无疑，只得微微点头。


申公豹到了近前，鼻中连哼，飞出六道金光，振翅而去，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一时空中有百万金翅天蚕嗡嗡飞旋，金影幢幢，密密层层，将那黑猿周身裹住，那黑猿张口喷光，亦不能泄气，只是舞动金枪乱打，其如金蚕身躯微小，飞行又极其迅速，几如电闪，黑猿身躯极巨，力量虽大，行动未免稍显颟顸，打了半天，捞摸不着，那些金蚕只管绕黑猿上下乱飞，都钻入黑猿如林毛丛里，又抓又挠，只是黑猿皮下黄光流动，毫无空隙，金蚕钻之不入，却也把个黑猿痒得全身扭动，抓耳挠腮，闻太师压力大减，立刻反攻，黑猿口中黄光黑气被青气白光一尺尺、一丈丈缓缓逼回。


申公豹见金蚕钻不进黑猿皮肉，心念一转，将头摇了一摇，耳中冒出两道红光，乃是他所炼赤金天蜈神蛊，两条赤蜈下得地来，并不飞空扑击黑猿，却向土里钻入，须臾不见。


那黑猿这时全身黄光暴涨，毛中金蚕已被悉数弹出，在离身数丈处乱扑，只是钻不进去，口中黑气亦已稳稳守住，虽不能象此前那般稍占上风，却也毫不退缩，正相持间，忽觉足底涌泉穴微微一痛，随之奇痒无比，黑猿全身一震，直跳起来，太师白光席卷而来，黑猿周身黄光溃散，知事不妙，急化黑气，弥天而走，向海外逃逸，太师朗朗长笑：“袁福通，你往哪里走？”将双鞭祭起，两道金光在黑气中交叉一剪，黑气中一声痛吼，急速远去，鲜血飞洒，海面上染出一条通红血路，直到天边，经久不散。


闻太师收了双鞭，勒转麒麟，向申公豹拱手道谢：“仲与袁福通交战经年，只是无可奈何，今日全仗申兄相助，方能为北海生民驱此大害。”申公豹讶道：“原来此猿就是袁福通，公豹年来也曾听说这个名字，只道是人间诸侯，原来竟是这般一个妖猿，却不知此猿是何来历？”闻太师摇头：“仲也不知此猿来历，只知此猿一日忽然从北海中涌出，自名袁福通，啸聚北地妖魔，祸害黎元，北伯侯不能敌此妖魔之众，贫道无奈，只得舍了朝事，亲身到此镇压。今日赖申道兄援手，此獠伤了元气，已不足为虑。”申公豹道：“正是，贫道原说人间诸侯作乱，何消闻兄亲征，原来是如此魔头，难怪，难怪。”“申道兄何往？不如到帐中奉茶一盏，聊表贫道谢意。”“不用，不用，明日乃掌教开讲之期，我恐误了时限，这就要赶回昆仑，闻兄，就此别过，日后有闲，你我叙谈不迟。”“唔，也好，申兄慢走。”“闻兄，公豹就此别过。”申公豹一拍黑虎，风云滚滚，径回昆仑山，闻太师勒麒麟降下地面，整顿三军，掩埋尸骸，打点班师不提。


申公豹辞了闻太师，骑了黑虎，飞云走电，无移时已到昆仑山下，迤逦上山，一路看了些翠奔绿涌，危峰秀拔，将到玉虚宫前，见山坳里数条碧龙翻腾来去，拖着一副巨犁，耕开坡前烟云，一名老者头戴斗笠，浑身汗湿，手持七星长鞭，呼叱指使，将草籽树种依序播散。老者抬头伸袖抹汗，忽见申公豹驾虎而到，开口招呼道：“公豹师弟，你回来啦。”申公豹听了，心中老大不快：姜子牙，你上山四十年，如今筋骨衰朽，每日里便是做这些挑水浇花、种树烧火的杂役，道行微末之极，也敢以师兄自居，称我做师弟？不过子牙入门之时，元始言道，子牙乃是他前世弟子，入门在申公豹之前，因此亲口吩咐，要申公豹尊子牙为兄，申公豹虽然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鼻中哼了一声，假意殷勤道：“子牙，夏日炎炎，种树辛苦，何不随小弟去喝上一杯，稍事休息？”子牙摆手辞道：“我不比贤弟自在，今日要种珠树千株，石蓝花百亩，尚未完成，不敢歇息。”申公豹笑道：“子牙，你在昆仑四十年，老师都传了你什么道法功夫？”“老师传了我六丁六甲、奇门遁术、布阵行军之法，我天资愚钝，尚未精熟。”“此不过世间小道耳，何不请老师传你飞升正法，金仙大道？”“老师言我功候尚浅，命我每日浇花种树，体造化自然之道，待心志澄凝，方可传我大法。”“那么你如今仍是一凡夫之身？”“正是。”子牙老老实实道。申公豹目不转睛，看着子牙，看他皓首白眉，虽有几分仙风，其如老态尽显，满脸风霜，就是个古稀老者，哪里像个仙人？忽而掩口捧腹而笑，将黑虎拴在麒麟崖下，自进玉虚宫拜见元始去了。子牙见他大笑，愕然不明所以，依旧埋头种树不提。


乌沉兔升，早是一日易过，第二日清晨，元始鸣钟召集门人，天尊升座，却不讲经，吩咐：“天下大乱将生，汝等都要随缘入世，以应杀戒，自今日起，吾将止讲三十年，汝等各归洞府，俱要仔细筹措应劫之方，不必再来听讲，待乱定之后，吾重宣大法，阐扬正教。”众弟子惕然躬身领命。


天尊又道：“姜尚近前来。”子牙忙至宝座前跪下，天尊徐徐问道：“子牙，你上昆仑几载了？”子牙道：“弟子三十二岁上山，如今虚度七十二岁了。”天尊曰：“如此也有四十年了，以贫道看来，你生来命薄，仙道难成，只可受人间之福。今成汤数尽，周室将兴，正是志士建功之时，此处非汝久居之地，可早早收拾下山，求其人间功名富贵。”子牙哀告曰：“弟子乃真心出家，苦熬岁月，今亦有年。修行虽是滚芥投针，望老爷大发慈悲，指迷归觉，弟子情愿在山苦行，必不敢贪恋红尘富贵，望尊师收录。”天尊曰：“你命缘如此，必听于天，岂得违拗？”子牙恋恋难舍。有南极仙翁上前言曰：“子牙，机会难逢，时不可失；况天数已定，自难逃躲。你虽是下山，待你功成之时，自有上山之日。”子牙只得拜别师尊，又与众道友辞行，起身收拾琴剑衣囊下山。申公豹上前惜别，心道：你年纪已逾七十，龙钟老叟，况凡夫俗体，离死已然不远，这时节下山，还能建什么功，立什么业？这分明是老师看你根器鲁钝，学道难成，枉费心力，假意以好言哄你下山，既去了，哪还有你上山之日？兀自做梦哩。窃笑不已。


子牙已去，众弟子亦各自散去，天尊还于静室，二目垂帘，焚香默坐，鼎中一道碧烟旋绕而上，氤氲升腾，源源绵绵，结成一朵青莲，有顷，花瓣徐徐舒展开来，现出一人面容，双抓道髻，眉眼细长，脸皮黄瘦。


元始稽首曰：“道兄。”


道人亦点首为礼曰：“贫道僻处荒陋，久闻道兄之名，惜哉无由会晤，今日道兄垂见，有何见教。”


元始不语，展袍袖轻轻一拂，四壁忽消，空空然如在旷野高天，神光如水，河汉灿烂，现出红气冲空，光怪陆离，种种景物转换流变，交替闪过。


道人垂首而观，默然凝思，久之，微微稽首，青莲花一瓣瓣凋落，道人面容亦随之渐渐模糊，终于，莲花人面，诸般景象，俱归虚无。


室内静悄悄的，唯余一榻、一鼎、一道人。


水面清圆，风荷摇举，诸般景象闪烁隐去，无忧树下，两名道人目注东南，三万里杀气，飞腾霄汉。东首道人转头对身边一位道人说道：“道兄，你看此事如何？”道人曰：“如此流水。”东首道人曰：“吾知之矣。”


且说子牙出了玉虚宫，栖栖惶惶，走下山来，觉天地之大，竟是无处可去，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身后有人呼唤：“子牙！”子牙回头看时，见南极仙翁持杖从后赶来，子牙大喜：“大师兄，可是师尊回心转意，仍留我在山修行。”“非也。”南极仙翁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简帖，递与子牙。“师兄，这是何物？”“你展开一读便知。”子牙依言展开观看，见上面墨迹飞逸，写了八句偈语：


二十年来窘迫联，耐心守分且安然。


磻溪石上垂竿钓，自有高明访子贤。


辅佐圣君为相父，九三拜将握兵权。


诸侯会合逢戊甲，九八封神又四年。


认得是元始天尊笔迹，子牙不解其意。南极仙翁微笑道：“子牙，这是老师亲笔，你一生归着都在其中，后自有验，你好生收藏，不可遗失。”子牙收起，南极仙翁抱杖道：“子牙，此去好生珍重，愚兄只能送你到此处。”子牙无奈，洒泪别了仙翁，驾遁光过了东海，立在海边，看眼前滚滚红尘，寻思无计：红尘皆苦，我幼逢大难，父母兄嫂，弟妹子侄俱亡，实指望青灯古卷，物外逍遥，再不受人生扰攘，世上喧嚣。如今年纪高大，学道无成，师尊却命我下山，却叫我往那里去？我似失林飞鸟，无一枝可栖。……忽然想起异人，不知可还在世？罢，罢，罢，虽然学仙不成，羞见故人，这时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借土遁往朝歌南门外而来。

卷一 浮黎劫 第二十八章 宜将海水洗前尘


神光离合，一青一白两道光影乍合又分，静静对峙。


“云中子，你胜不得我。”女娇一袭白衣，衣带飘于空中，淡淡说道。


“善恶有报，仙子遣妖物潜入宫廷，搅乱天下，为祸人间，竟不怕日后报应么？”青衣道人宽袍大袖，手提花篮，手持拂尘，踏定云光。


“报应？”女娇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之事，大笑不绝，泪流于面，“你这道士也跟我讲什么报应？我夫文命治水理政，泽被四方，他做了什么恶事，如今魂魄飞散，不得轮回？我一心相夫，居于深宫，不问世事，为何教我一众子孙俱死于非命，身死国灭，为万代所讥？这却是哪一门子的善恶有报？”


“这个……，天意杳渺，自有其道，你我虽不能测度，却不可妄加讥刺，更不可妄干天道，祸乱两间。”云中子微微一讷。


“天道？祸乱？”女娇冷笑，“你说天道，我便来说说这天道：殷商今已靡烂，灭亡只在目前。我听说三位圣人已在碧游宫立下封神榜，天命早定，四洲行将大乱。我纵就此罢手，可能免成汤灭亡之运？可能免天下刀兵之劫？”


“这……”云中子一时语塞，“仙子所为终非正道。”


“正道，嘿嘿，何谓正，何谓逆？我只知我夫遭人暗害，魂魄始终不能凝聚，我心中恨意滔天，六百年来无时或已，我眼下也不管什么顺逆，我只为我欲为之事。云中子，你若只是这些言语，休管此地闲事，回山静修方是正理。”


云中子俯看朝歌市井，血光隐现，良久，浩然长叹，拂尘一甩，转身自去。


女娇立于原地，左手往下一指，一道真火涌出，分宫楼上一柄木剑被火焰裹住，须臾化为灰烬，女娇往寿仙宫方向看了一眼，白气经天，还于桥山。


寿仙宫中，妲己被云中子木剑剑光照耀，头痛欲裂，气息微茫，奄奄若绝，宫中高手名医虽多，竟都束手无策，受辛暴怒，一连杀了一十三名御医国手，又令宫监于宫门外张贴皇榜，以求万国良医，却无人应征。受辛日夜不离妲己榻前，执手时时探看妲己病容，泪眼婆娑。


妲己昏晕多日，这日辰时，云中子木剑已毁，便觉苦楚渐去，昏昏蒙蒙，睁开眼来，受辛惊喜万分：“妲己，你可醒了，吓杀朕躬！”妲己投身入怀，嘤嘤哭泣，受辛抚背温慰不已。


此番受辛受了惊吓，妲己病好之后，宠爱更胜从前，天子不分晨昏，日日都在寿仙宫陪伴妲己，游宴欢乐，虽有一后二妃，三千佳丽，如同虚设，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国家无主，朝政荒乱，天子沉溺妲己容貌，无所不至，言必听，计必从。司天台官杜元铣，乃三世老臣，夜观天象，见妖气绵积宫廷，上奏极谏，妲己言杜元铣妖言惑众，别有用心，受辛即将杜元铣在午门枭首示众。


上大夫梅伯谏止，与杜元铣同罪，妲己奏请天子，造作铜柱炮烙，将梅伯炮烙致死，首相商容又谏，撞死在九间大殿，因此满朝文武尽皆钳口，无敢再谏诤者。


受辛乐得耳边清净，将朝事委于费仲、尤浑二人，自与妲己寻欢不已：仿前朝夏桀之事，立酒池肉林、为长夜之饮，又欲起鹿台，言可与仙人交通。不想这年三月，受辛正与妲己在内院温存之际，忽闻九间大殿上钟鼓齐鸣，当驾官启奏：“闻太师奏凯还朝。”受辛一惊，忙将妲己推开，排驾上殿。闻太师进礼，天子慰问毕，散去，百官都到太师府聚齐，将数年来天子失德拒谏、枉杀大臣之事俱报于太师，太师听罢大怒，即上条陈，整顿朝纲，费仲、尤浑乱言触动太师之怒，立时下狱，受辛诺诺无言。


太师在京数月，朝事清明，妲己虽有君王之宠，亦不敢胡为。不料天下之理总是一般：国之将兴，必有吉兆；国之将亡，必生妖孽。那袁福通被太师杀伤，败归海外，竟逃去东方，说动东海妖魔平灵王，兴兵作乱，东伯侯姜桓楚亦弹压不住，飞章奏报朝歌。太师见报无奈，只得暂将朝事撇下，再度领军亲征东海。受辛闻讯，心花怒放，打点黄旄、白钺，亲为太师饯行，送出朝歌东门。太师临行，上《出师表》，敬贤远佞之道，叮咛周至，受辛假意应承，当下王师东出，俄而远去。受辛驾返朝歌，立将费、尤二人释放，与妲己朝暮取乐，恣意任性，虐杀大臣，更比前番变本加厉，可叹闻太师一番苦心，悉付流水。


王后姜氏实难容忍，乃上书切谏，言妲己秽乱宫廷，妄干朝政，不期受辛与她虽是发妻，自有妲己，恩爱早薄，将姜氏视同木石一般，见姜氏进谏，哪里肯听，姜氏再三苦谏，反触动受辛之怒，当时就欲击死姜后，只是畏惧姜后之父乃东伯侯姜桓楚，麾下雄兵百万，不敢轻举妄动，暂且忍耐。喝退姜氏，兀自气恼不休，与妲己、费仲、尤浑三人定计，终以谋逆之罪将姜后炮烙而死，更欲将姜后二子殷郊、殷洪问斩，却被一阵大风刮去，不见踪影。索性是一不做、二不休，更用费、尤二人之计，将皇后之丧密而不报，宣召东伯侯姜桓楚与南伯侯、西伯侯、北伯侯一齐进京，欲将四大伯侯一网而尽，使天下诸侯无首，自然不敢猖獗作乱，国家可宁。四伯被诓进京，姜桓楚上殿，当时即以与女同谋叛逆之罪，推出午门碎尸而死，南伯侯鄂崇禹争论数句，亦立时被推出斩首，天子还欲杀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武成王黄飞虎、受辛之叔亚相比干、庶兄微子、箕子、微子启、微子衍，及伯夷、叔齐七人出班力谏，乃免姬昌死罪，囚于羑里；崇侯虎乃北方诸侯之长，费仲生长冀州，与侯虎素有交谊，也为侯虎求情，特赦侯虎，命其戴罪立功，为天子起造鹿台。


秋八月，朝歌太白昼见，弥月不消。


九月，姜桓楚之子姜文焕、鄂崇禹之子鄂顺闻父无罪横死，于东南两处各起数十万大军，攻取游魂关、三山关，闻太师东征平灵王未定，背后已被姜文焕阻住归途，太师孤军在东海苦战。武成王黄飞虎独镇朝歌，急调天下兵马谨守东南关隘，襄助太师。


火牌令箭发往东南，有陈塘关总兵李靖，乃西昆仑度厄真人弟子，修行多年，仙道难成，奉师命下山辅佐成汤，育有三子：长子金吒，拜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为师；次子木吒，拜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为师；三子哪吒生时最是奇异，原是李靖夫人殷氏，夜梦一团红光入怀，夫人吞之，次日便有怀胎之兆，足足怀胎三年六个月，腹痛如绞，当夜竟产下一个肉球。李靖以为妖孽，持利剑划然劈下，肉球分处，跳出一个小孩儿，如粉妆玉琢一般伶俐可爱，右手套一金镯，肚腹上围着一块红绫，金光射目，当时能跑能走。李靖与夫人见如此奇异，又是喜欢，又是忧愁，不知此儿是何来历，为何与常人不同。正在喜忧之际，有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忽然到访，要见此儿，李靖抱出与真人看了，真人即收为弟子，取名哪吒，真人飘然回山——书中代言，此子正是当日嫦娥腹中一点骨血，当时尚未足月，即遭灭国丧亲之难，坠下人间，因果牵缠，怨气深固，合犯一千七百神仙杀戒。太乙真人受元始之命，收在洞中，以金丹玉液温养，六百年弹指一挥，真人的功夫俱全，奈何此子先天一腔怨怒始终不散，真人故送其入殷夫人之腹，借母胎生气，磨其凶戾之性，将来周兴商灭，要入世完其杀戒，报他前世因缘根本，所以殷夫人孕育如此艰难。


话说陈塘关所治，实乃昔日东夷故都傲来城所在，数百年沧桑，故城已然荒废，陈塘关是在旧城上另起关楼。哪吒应劫而生，落在此间，也是天数历历，要完一场因果。哪吒降生，殷氏夫人百般疼爱，乌飞兔走，瞬息光阴，暑往寒来，忽忽七载。


这日武成王令箭发到，李靖接箭，忙传将令，命各处守军把守关隘，每日操演三军，训练士卒，提防野马岭等关边要地。


正是五月天气，火盖当头，着实炎热。三公子哪吒坐在家中，身上闷热，心下烦躁，禀过母亲，欲去关外闲玩。殷夫人允了，哪吒同家将李元出得关来，但见炎炎烈日，暑气蒸腾：


太阳真火炼尘埃，绿柳娇禾欲化灰。


行旅畏威慵举步；佳人怕热懒登台。


凉亭有暑如烟燎；水阁无风似火埋。


慢道荷香来曲院，轻雷细雨始开怀。


哪吒同家将出关，约行一里之余，天热难行。哪吒走得汗流满面，乃叫家将李元：“看前面树荫之下，可好纳凉？”李元来到绿柳荫中，见薰风荡荡，烦襟尽解，急忙走回来，对哪吒禀道：“禀公子，前面柳荫之内，甚是清凉，可以避暑。”哪吒听说，不觉大喜；蹦蹦跳跳，走进林内，解开衣带，舒放襟怀，甚是快乐。猛抬头见那壁厢清波滚滚，绿水滔滔，两岸垂杨风习习，崖傍乱石水潺潺。哪吒问李元：“那是什么所在？”李元看了一看，道：“那是九湾河，乃东海口，通连大海波涛，故有如此水势。”哪吒听了李元所言，站起身来，走到河边，叫李元：“这河水甚好。我方才走出关来，热极了，一身是汗。如今且在河中洗一个澡。”李元道：“公子仔细，只怕老爷回来，可早些回去。”哪吒道：“不妨。”脱了衣裳，走下河去，坐在石上，用七尺混天绫搅那河水，洗抹身子，泼水戏耍。不知混天绫乃乾元至宝，有翻覆天地之威，放在水中，把水俱映彻通红。摆一摆，江河晃动；摇一摇，乾坤动撼。


哪吒在此洗澡，不觉把那水晶宫晃得乱响，东海龙王敖广在水晶宫闲坐，听得宫阙震响，忙唤左右，问道：“地不该震，为何宫殿晃摇？”传令巡海夜叉李艮，看海口是何物作怪。夜叉来到九湾河一望，见河水彻底通红，光华灿烂，一小儿手持红罗帕在那戏水。夜叉分开波浪，骨嘟嘟涌出水面，声如雷鸣：“那谁家孩子，你将甚么作怪东西，把河水映红，宫殿摇动？”


哪吒回头一看，见浪尖之上立着一个怪物，形貌甚是丑恶，高有两丈，首如驼峰，绿肤红发，獠牙翻出唇外，手持一柄黑森森的三股叉，浑身上下黑焰缭绕，狰狞可怖。


哪吒本应杀劫而生，将来是海会大神，要降伏九十六洞妖魔，看了夜叉模样，不觉可怕，反觉好笑，道：“你那畜生，是个什么东西，却也学人说话？”夜叉大怒：“吾奉主公点差巡海夜叉，怎骂我是畜生？”将三股叉摇一摇，黑风四旋低吼，持叉往哪吒头顶扎来，欲将哪吒发髻叉住，擒回水晶宫请龙王发落。哪吒见叉来得迅捷，将头略略一低，三股叉便刺了个空，挟着一股恶风，从哪吒头顶急掠而过。哪吒轻轻一跳，闪到那夜叉背后，右腿往后一蹬，正蹬在那夜叉臀上，夜叉正往前扑，哪里收得住势子，蓬的扑倒在水上，水花滚涌四溅。哪吒立在水上，拍手大笑。


夜叉爬将起来，不由得老羞成怒——想他巡查东海，一杆铁叉也会过多少妖鬼，几时曾吃过这等大亏——当下也使出了真实本领，将身晃一晃，幻入虚空。哪吒正大笑间，忽见夜叉身形不见，自语道：“这鬼怪敢莫是跌了一交，却就不敢见人，躲将起来了？”心中疑惑，忽听背后恶风不善，呜呜作响，急转身看时，见夜叉双目暗红，如同炽炭，掌中铁叉荡起叉影重重，向自己席卷而至。


哪吒一惊，将右手乾坤圈往前一推，铿然一声巨响，再抬头看时，夜叉身形又已消失，尚未定神，四下里风声大作，黑烟云里数十恶鬼眼中滴血，獠牙森森，忽隐忽现，忽前忽后，俱持三股叉狠狠刺来。


原来夜叉有三种，一在地、二在虚空、三在天上，性喜啖鬼，勇猛迅捷，李艮乃虚空夜叉，力大无穷，来去如风，善能匿迹虚空，分形散影。


哪吒见李艮这等手段，也有些畏惧，将左手混天绫迎风展开，有六七丈长短，呼呼急转，这是太乙真人所赐防身至宝，妙用无穷，舞动处红光满天，瑞霭纷纷，将那黑烟云俱一扫而空，李艮躲闪不及，连头连脑被混天绫抽了几下，抽得他脸上血丝纵横，火辣辣的疼痛。


李艮被这一抽，一发暴跳如雷，昏了脑袋，不再藏身虚空，连声怪吼，持叉猛扑。哪吒跳起来，一个筋斗翻在空中，反手将乾坤圈往下一砸，正砸在李艮头顶，可煞作怪，那头皮看似粗厚坚韧，却是豆腐做的，当时打得桃花万点，脑浆迸流，倒在水中，死了。


哪吒落下水面，见李艮尸横波涛，自己倒呆了一呆：“怪哉，这怪物来势汹汹，怎恁地不经打？”不知乾坤圈乃是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赐与太乙真人镇洞之宝，夜叉虽然有些神通，终究乃是鬼物，如何经得起？被击中首脑，头骨粉碎，当场毙命。


哪吒将李艮打死，见乾坤圈上斑斑点点，血迹未干，皱眉道：“倒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复到石上坐下，洗那圈子。水晶宫如何经得起此二宝震撼，险些儿把宫殿俱晃倒了。敖广自语道：“李艮探事未回，却怎的又这般凶恶！”正说话间，只见龙兵来报：“夜叉李艮被一孩童打死在河中，特启龙君知道。”敖广大惊：“李艮乃灵霄殿御笔点差的，双臂有万斤之力，神通不小，谁能打死？”敖广传令：“点龙兵，待吾亲去，看是何人！”话未了，只见三太子敖丙从偏殿出来，口称：“父王因何事发怒？”敖广将李艮打死的事说了一遍。三太子曰：“谅一小儿，有何能为？父王请安，孩儿出去将他拿来便是。”忙调龙兵数百名，上了碧水金睛兽，提画戟径出水晶宫来。怎见得敖丙出海声势，只见百余里内乌云汇聚，波涌如山，浪吼如怒，奔腾哮吼，天垂海立，如钱塘潮来，拍天晃日。哪吒起身看那海潮，叫道：“好大水！好大水！”只见潮头之上现出一只青碧水兽，兽背上坐着一名小将，烂银盔甲，持戟骁雄，高声怒喝，涛生云灭：“是什么人打死我巡海夜叉李艮？”哪吒并无一丝惧怕，公然答道：“是我。”敖丙道：“你是何人？”哪吒道：“我乃陈塘关总兵李靖第三子哪吒是也。俺父亲镇守此间，乃一镇之主。我在此避暑洗澡，与他无干，他来骂我，我打死了他，也无妨。”


敖丙见哪吒打死夜叉，兀自洋洋自得，勃然大怒：“好泼贼！李艮乃天王殿差，你大胆将他打死，尚敢撒泼乱言！”太子将画戟振一振，煞气千条，劈面便刺。哪吒手无寸铁，把腰身一扭，轻轻巧巧躲将过去，“少待动手，你是何人？且通个姓名，我有道理。”敖丙道：“娃娃听真，孤乃东海龙君三太子敖丙是也，你大胆打死夜叉，我要拿你抵命。”哪吒笑道：“你原来是敖广之子。你这小泥鳅妄自尊大。若恼了我，连你那老泥鳅都拿出来，把皮也剥了他的。”三太子大叫一声：“气杀我也！好泼贼！这等无礼！”动了真怒，画戟急振，破空尖啸，向哪吒连连刺来。哪吒分毫不惧，将乾坤圈晃动，金光灿烂，夺日生辉，招架敖丙兵器，铿锵之声不绝，震耳欲聋，一瞬间已交击千百下。敖丙虎口发热，双臂酸麻，心中惊讶：“这娃儿好大的力气！”收起轻藐之意，将画戟连抖数抖，那戟身划然长鸣，一道青芒吐出十余丈，尖锋凌厉，化作数百千道，纵横连扫。哪吒见了，却似天生就会神通，将乾坤圈丢出，圈圈白光呜呜急旋，弥天乱走，将戟芒一一套入光圈，青芒煞气满空乱奔乱突，却被白光圈影死死克住，挣冲不出。

卷一 浮黎劫 第二十九章 天下纷嚣自此始


河海晃动，波涛怒卷，四下里浪峰旋转飞聚，九湾河上罡风低吼，一道粗大的漏斗形青黑色水柱啸天冲上，急转连旋，飞速移向大海深处，水柱渐升渐高，到后来已有数十里高下，十余里粗细，漫天上乱云飞旋，黑苍苍日月无光，风柱急转，阴云中白光青芒闪烁不已，不时传来郁雷也似的声响。


数千里外，一名少女正在水帘洞中默坐吐纳，忽觉心神不宁，起身出得洞外，飞上峰巅，遥遥观看，见西北上光芒摇曳，风雾涡旋，惊涛接天，掐指一算，已知其中因果，暗自叹息。


水柱云旋，风声怒吼，敖丙心中暗喜：你这娃儿却着了我的道儿也。疾舞画戟，将哪吒白光挡得一挡，舍了碧水兽，身子一晃，已在云天之上，口中念念有词，画戟一指，顷刻间四下里冰寒狂涌，白雾腾起，云聚水凝，天光复现，平地现出一根晶莹冰柱，立在海天之间，玲珑剔透，犹如一株巨大的琉璃玉树，阳光映照，彩虹炫目，哪吒左手舞混天绫，右手挥乾坤圈，四肢张扬，怒目圆睁，连碧水兽冻住在冰柱中，动弹不得。


“这小娃娃倒也颇费我一番功夫。”敖丙揉揉酸疼的胳膊，摇头苦笑，将画戟插在腰间，双手抱圈，咬牙运转法力。敖丙乃东海神龙之子，呼风唤雨，调驭水力自不在话下，这一手控水成冰在龙族来说倒也算不上极高明的法术，但敖丙曾远赴北极冰原，在那三界酷寒之地痛下数百年苦行，有出神入化之功，非比寻常。只见那冰柱一分分、一圈圈缓缓收缩，待缩到三尺粗细，丈许高下，那时节坚逾金钢，烈火不熔，神剑难伤，哪吒再难逃生。


敖丙脸色发青，神情狰狞，急运玄水神诀，要将哪吒压成冰碴，忽见冰柱中哪吒双眼陡睁，目中精光迸出，喀喀之声不绝，冰柱上现出无数裂纹，迅速扩大。哪吒双臂一张，暴喝一声，喀喇声中，冰山粉碎，碎冰四射，如雹雨般纷纷落下，哪吒清啸声中，将乾坤圈抛出，金光大盛，呜呜急响，正中敖丙前胸。只打得敖丙鲜血狂喷数尺，现了元身，乃是一头白龙，有数百丈长短，遍体银光璀璨，如冰如雪。那白龙哀鸣一声，五爪舒张，汇拢风云，分开层层海浪，身子一弓，急窜而下，就欲逃下海去。


焉知哪吒见敖丙现了原身，触动前世记忆，刹那间双目殷红如血，神情扭曲，心头杀意滔天而起，哪里容敖丙入海逃生，将混天绫抖一抖，便有数十丈长，便如一条红鳞狂蟒，一展一伸，缠住敖丙七寸，大喝一声，混天绫大力缠绞，白龙身躯扭动，眼珠凸出，口中嘶嘶有声，拼死回头，张开巨口，龙牙森森，龙息如火，来咬哪吒。哪吒立目怒叱，煞气冲霄，腾身上前，一手撑住白龙上颚，一手扳住白龙下颚，身形暴涨，呼吸间已有七八丈高下，双手扳住龙口，喝一声“开！”喀的一声，白龙一颗巨大头颅已被撕成两半，鲜血狂飙，洒了哪吒一身，龙身垂下，波翻浪涌，海水摇红，散入水底。哪吒用混天绫提着龙颈，伸舌舔舐嘴边龙血，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哪吒提着白龙尸身，立在空中，有一刻钟光景，忽地心头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仍旧是一个七岁童儿模样，细眉大眼，天真可爱，见白龙死在海面，摸摸脑袋，自言自语：“不想真把这大白泥鳅打死了，也罢，我想龙筋最贵，待我把他的筋抽出，做一条龙筋绦与俺父亲束甲。”便在海上坐下，扳着那龙头，果然来抽龙筋。


花果山头，白衣飘飞，石矶娘娘目运神光，看得分明，有心要救那白龙一救，但这是前生孽因，应劫垂象，乃在今日了结，无从插手，不然反将横生变数，祸延他人。摇了摇头，返身入洞，依旧调息养神不提。噫，娘娘虽然明了别人因缘是非，却不知自己师徒数日间就有杀身之祸，大抵人在局中，如坠迷雾大海，凭你神通广大，通晓阴阳，善知利害，总是无用。


水帘洞前，飞流直下三万尺，水声轰鸣，雷音滚滚，不舍昼夜；水帘之后，行过铁板桥头，便再不闻瀑布啸吼，寂然静谧，洞中云气氤氲，草木葱茏，无光自明，别有天地。


娘娘飞下峰头，回身入洞，坐在一方青岩上，身心安闲，神游八荒，意守玄关，运先天玄黄一气，如混金玉液，起于丹田，升于泥丸，降于背，入于肩，流于肘，抵于腕，至十指尖，然后回入两肾，降于涌泉，返于丹田，精气血三宝在周天三万六千条脉轮中反复流转，正所谓气随心到，心逐气穿，心能普照，如行云流水，无停无滞，进退如意，入乎神妙。娘娘垂眉内视，致虚之极，守静之笃，渐入混沌微茫之境，但见身内虚空，无穷无尽，星光明灭，照耀远近，聚散无常，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蓦然间月生海上，内外光明大放，祖炁一缕，从尾闾涌出，轰鸣如雷，冲过二十一节脊骨，入中庭，撞玉枕，飞上昆仑，六根震动，习习风生，娘娘仰天清啸，花果山头素气一道，如金如水，上出重霄，五云飞旋，吼声如牛，良久方止。娘娘出定回神，心中喜欢，自入山中，多年苦修，今日道行终于又上一层。


娘娘心中喜慰，跳下青岩，唤两个徒儿：“碧云、彩云！”却无人应答，唯有座前青鸾振翅戛然而鸣，心头一跳，身形晃动，但见洞内一派星光散开，娘娘身形平地消失，飞凤崖前星光万点，散而复聚，娘娘身形现出，举步上前。见崖下草坡上，两个花篮滚在石间，奇花异草散了满地，彩云童儿跪在地上，抱着碧云童儿身体，哀哀痛哭。娘娘弯腰探看，见碧云童儿咽喉中箭，双目紧闭，气息已绝，娘娘虽得道多年，终是女流，性情慈柔，见碧云徒儿死于非命，心中大痛：“徒儿，你与为师相伴四百余年，虽略有所成，尚未得我大道。不想为师不过入定数日，吾徒竟遭此横祸，我未免有失察之过。”娘娘将彩云童儿揽入怀中，师徒俩抚尸大哭。哭罢多时，娘娘拔出箭杆来看，见箭身黑黢黢的，并无光泽，却沉甸甸甚是坠手，又有一股冰寒之意，透入骨髓，娘娘举箭细看，见翎花乃是鲲鹏之羽，下刻着三个奇形古篆，乃“震天箭”三字。娘娘看了三字，不由吃了一惊，心中思量：乾坤弓、震天箭乃轩辕皇帝亲手祭炼，持之以破蚩尤之宝，共有十二支，后来落入后羿手中，射下九日，后羿继为夏后，暴虐不仁，四海沸腾，成汤与天下诸侯攻破阳城，弓、箭自行飞去，不知下落，今日怎会出现在此间，伤了我徒性命？手掐诀印，演算天机：原来就是前几日所见海中神煞。娘娘又悲又怒，不及细思，恨道：“我因你乃前生怨戾，因世运流转，降下红尘完其杀劫，消其凶暴，故当日不曾管那闲事。不想一时不慎，又被你将箭射了我徒，想我徒向在山中清修，与世无争，与你有何恩怨，你竟下此毒手！”心头无名大起，叫：“彩云徒儿看守洞府，待我将凶人拿来，以报此恨。”


娘娘唤出青鸾，跨上鸾背，将手一拍，那青鸾两翅展开，霞光缭绕，扇了几扇，已飞越茫茫碧海，来到陈塘关前。娘娘在半空中高呼道：“李靖出来见我！”李靖不知谁人呼唤，急忙出府来看时，见霞光笼罩，青鸾背上坐一女仙，冰姿雪骨，风神绰约。李靖在度厄真人门下修道，石矶娘娘多有往来，故此认得，慌得李靖倒身下拜：“弟子李靖拜见。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迎迓，望乞恕罪。”娘娘道：“李靖，你仙道不成，我在你师父前着你下山，求取人间富贵，你今位至公侯，享此荣华，我可有负于你？不思报本也就罢了，为何竟恁地恩将仇报？”李靖陪笑道：“娘娘说哪里话来，娘娘大恩，弟子铭记在心，怎会恩将仇报？”娘娘哼一声，“你休得狡辩，且看此物！将震天箭劈面掷来，李靖见一溜乌光迎面而来，忙探臂来接，不料入手十分沉重，震得双臂剧痛，几乎折断，忙深吸一口气，将一股丹田真火提将上来，贯于臂膀，方才勉强接住，忍住酸麻，将箭细看，惊道：“这是震天箭，乃轩辕皇帝传留，后落到后羿手中，曾射九日，后来后羿不仁，成汤扫桀，乾坤弓、震天箭自行飞回傲来城，落在旧关城楼之上，至今镇压此间，并无人能开此弓、用此箭，怎地会在娘娘手中？”娘娘冷笑道：“李靖，你自己儿子做的好事，怎还推做不知？”李靖不明所以：“弟子不知娘娘所指何事，请娘娘指教。”“我徒儿好好在山中采药，你儿子哪吒无故用此箭将我弟子射死，你真个不知？”李靖大惊失色：“果有此事？弟子委实不知。”娘娘听了，脸色稍霁，道：“你将你三儿子叫出来，一问便知。”李靖便唤左右：“请三公子来。”不一时，哪吒来见，站立一傍。娘娘在青鸾上，冷笑不语，看他父子如何对答。李靖将箭递与哪吒，问哪吒“你可认识此箭？”哪吒接过一看，喜道：“孩儿适才闷极无聊，上关楼玩耍，见一副弓箭甚好，是我射了一箭，只见红光缭绕，紫雾纷霏，把一支好箭射不见了，正在懊丧，不知父亲从何处找回？却好，却好！”


却说哪吒当日打死敖丙，回到关内，敖广随后前来责问，哪吒直承不讳，龙君大怒，要上天启奏，明正其罪，却又被哪吒堵住天门，将敖广也痛打一顿，更揭了龙君肋下龙鳞，回下陈塘关，向李靖夸说，李靖怒气填胸，将哪吒锁禁关内，吩咐不得出关乱走，等待发落。


哪吒在府内闷坐一会，心中烦恼，遂偷偷溜出府外，到关后闲荡，见东南上一座敌楼，形制甚是高峻，孤伶伶的直矗苍穹，不与陈塘关城墙相连，隐隐有一股苍凉孤傲之气弥散于天地之间。哪吒看见此楼，也是前世因缘，心中触动，就登楼游玩，见楼头灰尘落满，油彩剥落，甚是荒颓，四顾茫茫，哪吒自语：“不好耍！”转头忽见兵器架上有一张弓、三支箭，亮铮铮的不染尘埃，哪吒心中稀奇，便生欢喜，把弓拿在手中，取一枝箭，搭箭当弦，望西南上一箭射去。响一声，红光缭绕，瑞彩盘旋，那箭径自去了，无影无踪。哪吒放下弓，心下懊恼：“可惜一支好箭，却射哪里去了？”也无心再射箭，就下楼回府，方才李靖呼唤，便出门来相见。


哪吒说出这番经过，就把李靖气得大叫一声：“好逆子！你打死龙君三太子，事尚未定，今又惹这等无涯之祸！”娘娘在空中冷笑不绝，哪吒不知真情，问道：“父亲为何恼怒？又有甚么事？”李靖恨声道：“孽子！你方才一箭，射死石矶娘娘的徒弟。今娘娘亲身到此，你自与娘娘回话！”转过来躬身对娘娘道：“启上娘娘，果是逆子行凶，弟子此时也无什么言语，听凭娘娘发落！”哪吒抬头看娘娘，他也不知娘娘厉害，见其形容不过双十年华一名女子，笑道：“你便是那石矶娘娘？我自家在城楼上射箭耍子，你那徒弟我见都未曾见过，我怎地便射死了他？平地赖人，我心不服！”娘娘大怒：“好孽障，凶器俱在，还敢将巧言狡辩！”哪吒道：“我连东海小泥鳅的筋也抽了，老泥鳅的鳞也揭了，谅你一介女流，有何能为，也敢自居尊长，张牙舞爪，叫我父亲与你低声下气赔情！”解下乾坤圈，金光万道，霹雳隐隐，就向娘娘打来，娘娘看是太乙真人的乾坤圈，“呀！原来是你！”娘娘用手接住乾坤圈。哪吒大惊，忙将七尺混天绫舞动，红气千层，来裹娘娘。娘娘一笑，把袍袖望前一迎，只见混天绫轻轻的落在娘娘袖里。哪吒叫一声“不好！”掉头就跑，哪里跑得掉？娘娘将八卦云光帕——上有坎离震兑之玉，包罗万象之珍——望下一丢，命黄巾力士：“将哪吒拿来！”黄巾力士奉娘娘法旨，将哪吒平空拿去。娘娘对李靖道：“既是逆子行凶，不干你事，你且进去罢！”李靖进府门去了。娘娘纵起青鸾，缥缥缈缈，无片时过海登山，入洞坐下，黄巾力士将哪吒扔下地面，隐入虚空，娘娘道：“拿回凶徒来了！”彩云童儿从洞中出来，见了杀兄仇人，恨得牙关紧咬，持剑欲伤哪吒性命，娘娘虽然痛心徒弟之死，毕竟修行日久，道心慈悲，不忍伤生，吩咐：“人死不能复生，便是将他杀死，你师兄须活过不得。徒儿，你且将他吊起来，每日打一千鞭，与你师兄雪恨。”彩云童子满心不愿，不敢违拗师命，只得取六合混金索，将哪吒吊在石上，哪吒被混金索紧紧缚住，勒进肉里有一寸之深，空有千万斤神力，挣挫不得，彩云童子持苍虬鞭没头没脑乱打，罾骂不绝，哪吒披头散发，咬牙抵受，一声也不出。


这娃娃倒也硬气，娘娘心中暗想，又念他凶煞入命，生世可怜，娘娘乃是女身，母性天生，不由得动了一份恻隐之心，心道，且待他凶性磨去，便放他回去罢了，娘娘这样想着，依旧在蒲团上坐下，游神问心。


山居不知岁月，彩云童子每日鞭打哪吒，不觉已过去月余，哪吒倔强之极，从不出声告饶，彩云童子初时打得厉害，及后恨意渐消，也打得累了，慢慢的便由一千减为八百，再由八百减为五百，由五百减为三百，从第二十天上起，已减为每日一百鞭，那鞭也下去得轻了。每日鞭打完了，彩云童子就坐在哪吒身边石上，手托两腮，坐着看哪吒，一看就是大半日。


这一日，彩云童子将碧檀点起，娘娘低眉静坐蒲团，凝神证悟玄功，忽听得空中一线清音透入洞府：“石矶道兄，贫道太乙前来拜会，请道兄出洞一见。”娘娘知太乙真人来临，自必是来讨要徒弟。娘娘道：“徒弟好生在此，为师去去就来。”彩云童子答应。


娘娘将身一耸，透出万重山岩，直上峰头，举目观看，见里许之外，太乙真人身披青袍，足踏多耳麻鞋，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长须漆黑，飘飘然立于一处山峰之巅，娘娘打稽首曰：“太乙道兄，有礼了。”真人答礼曰：“道兄请了，贫道闻劣徒哪吒在道兄洞府盘桓，可否请出相见？”娘娘道：“道兄，哪吒天性暴戾，伤夜叉、龙神性命在前，无故箭射我徒在后，又胡言混赖，将道兄乾坤圈、混天绫欲来伤我，是我将他拿了，现在洞中，待其杀性磨除，自会将他交还道兄。”真人微微而笑：“哪吒乃应运出世，教主敕命辅保明君，他有什么顽劣之处，自有贫道管教担当，不劳道兄费神，道兄，请将哪吒交与贫道。”娘娘本无害哪吒性命之意，且已将哪吒鞭打多日，怒也消了，若真人好言分说，娘娘也有心将哪吒交与真人管教，此刻听真人言语软中带硬，有轻藐之意，娘娘不由恚怒：“道兄，你这是什么说话？将教主压我，你的门人无故行凶，杀我徒儿，道兄此来并无半分歉疚之意，还将言语欺藐于我，难道吾道不如你？你听我道来：


道德森林出混元，修成乾建得长存。


三花聚顶非闲说，五气朝元岂浪言。


闲坐苍龙归紫极，喜乘白鹤下昆仑。


休将教主欺吾党，劫运回环已万源。”


太乙真人道：“石矶，你说你的道德清高，你乃截教，吾乃阐教，因吾辈一千七百年不曾斩却三尸，犯了杀戒，故此降生人间，有征诛杀伐，以完此劫数。今成汤合灭，周室当兴，玉虚封神，应享人间富贵。当时三教佥押封神榜，吾师命我教下徒众，降生出世，辅佐明君。哪吒乃上天垂象，应劫降生，辅岐周而灭成汤，奉的是掌教符命。就伤了你的徒弟，乃是天数。你怎言包罗万象，迟早飞升。似你等无忧无虑，无辱无荣，正好修持；何故轻动无名，自伤雅道。”娘娘见他不但直呼己名，且将此一篇言语挤兑自家，话里话外，更将截教上下一同欺蔑，娘娘乃率性之人，心头怒气按捺不住：“太乙，你好生狂妄，你师我师，阐教截教，总来是一道所传，共为教主，不分高下，你怎地语含讥刺，嘲讽我教？”真人道：“石矶，你根源浅薄，道行难坚，休得口言，速将哪吒交还，还可全你体面，不然吾只恐明珠弹雀，反为不美。”娘娘大怒：“太乙，你好无礼，今日我就会你一会，看你有何道理，出此大言！”锵然一声，掣出背后太阿剑，如一泓春冰，光滟夺目，耀日鲜明。娘娘持太阿剑，两手一分，只见两道素金之气，绕身盘旋，将手一指，剑炁暴长，有数里之宽，如九天垂瀑，电光滔滔，昂首吞卷而来。太乙真人见娘娘剑炁来势汹汹，袖袍一挥，起在九霄空里，只见那剑炁滔滔奔过，嗤嗤微响，真人适才立足山峰被剑炁凭空削去十余里高下，毫无阻滞。真人心道：“这石矶本身虽然只是块顽石，倒也有些道行，不可大意。”娘娘见真人腾空避让，也赶上霄汉，素手划动，两道剑炁飞旋来去，千万层金霞滚涌，犹如大海波涛，激荡翻卷。真人神情凝重，放出太一青炁，庆云金灯，护住身体，将青冥剑拔出，化一道青虹匹练，也是奔腾如怒，带起一个个数尺大小的青色漩涡，神雷郁郁，与娘娘金天剑炁绞杀在一处。


只见千百里方圆内青炁金霞重重滚荡，光海翻腾，一青两白三道剑炁如三条辟天巨龙，在光霞海里搅动飞舞，有时擦身而过，便爆起一天青焰火雨，飘扬四散，落入下方大海，那一片海域霎时透底沸腾，咕嘟嘟水泡乱冒，热腾腾无限蒸汽冲天而上，遮住天日，那海中鱼虾鲸鲨没命也似的乱窜奔逃，仍有不知几千几万水族动作稍缓，未及逃出，活活煮死在海里，恰便似煮开一大锅海鲜汤，尽可供人大快朵颐。


敖广在东洋海底，水晶宫里，暗叫：“苦也！那魔星事尚未了，焉知又惹动真仙相斗，天海沸腾，我子孙死无地矣！”捶胸顿足，泪如泉涌，两教真仙，龙王自是无可奈何，但心头这口恨意怎能咽下，不甘就此罢休，急出宫遍游四海，邀集西、南、北三海龙君，换了朝服，驾云光上三十三天金阙云宫灵霄宝殿，要参谒昊天上帝，陈述冤情，状告哪吒，将数百里陈塘关滚为大海，与三子、百万东海水族偿命。


且说娘娘见斗了多时，不能取胜，将手一招，收回金天剑炁，依旧是一叶秋水，归于鞘中，袖中取出八卦龙须帕，默诵灵文，往空一丢，只见那龙须帕与擒拿哪吒时不同，那时不过彩云一朵，千万毫光，将哪吒平地拿起。此刻龙须帕在霄汉中飞扬招展，鼓动延伸，风雷大作，现出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景象，缓缓旋转，浮凸隐现，聚成中央一个龙形兽头，头角峥嵘，凶猛狞恶，那龙头霍然睁目，张开巨口，内中无光无色，犹如黑洞，不知其深几何。龙头张口无声而啸，虚空如透镜一般微微曲折，生出一种莫大的无形牵引之力，漫天狂涛一般的青冥剑炁呼啦啦倒卷而入龙口无底黑洞之中，太乙真人掌控不住青冥剑，脱手飞出，投入龙口，青光微微一闪，湮灭无踪。真人猝不及防，被剑炁一带，踉跄往前踏出七八步，知此宝非同小可，忙运转道力，守灵台，固根本，太一青炁在周身三万六千道脉轮急速流转，祥光降下花果山头，足底生根，与山川大地连为一体，与龙须帕相持。只见真人脸色庄严，双手合于胸前，道袍紧紧贴住身体，袍袖须发俱笔直飘向上方，不时有丝丝发梢从真人头上断裂飞出，飞入空间黑洞，化为虚无。八卦龙须帕既然发动，以娘娘此时道行，尚无法收发由心，非得吸入一人才能罢休，娘娘此时骑虎难下，倒有些后悔：为徒辈之事，若将太乙伤了性命，恐大伤两教和气。


忽然天外钟声齐鸣，悠悠传来，两人闻得钟声，脸色俱是一变，识得是玉虚宫、碧游宫、八景宫三处钟声，细细听去，八景宫钟冲淡平和，恢弘广远；玉虚宫与碧游宫两处钟声却与之大不相同，玉虚宫钟果敢杀伐，浩浩而来，碧游宫钟却透出一股无限的悲悯苍凉之意。


娘娘辨听钟声，心头大跳，不禁抬头仰望天际，便在此时，太乙真人陡然瞋目一喝，将口一张，喷出一个斗大碧绿光球，向龙口内电射而出，这是真人千万年本命元神青雷，神雷一入龙口，轰然炸开，青芒大涨，龙须帕微微一振，有那么一瞬间吸力全消，真人趁娘娘分神，冒大险稍遏龙须帕之威，随即双臂箕张，又喝一声，双手在身前如闪电般疾快划动，画出一个太极阴阳之象，向前一推，八卦龙须帕一软，异象全消，飘飘落下。娘娘身子一震，回过神来，抬手召回龙须帕，化白虹急走，欲回洞府打开翡翠梦境，太乙真人疾从袖内取出一物，抛在空中，金光万重，耀眼难明，霹雳一声，向娘娘当头罩下，娘娘一时不防，落入罩内，逸之不出。


钟声更急，弥塞四方，太乙真人听得钟声，更不迟疑，将手一拍，那罩内腾腾焰起，烈烈光生，九条火龙盘绕——此乃先天一炁三昧神火，娘娘自知难脱，喃喃低语：“彩云我徒，可惜了你。”真人向东昆仑下拜：“弟子今在此山开了杀戒。”拜罢，双手发雷，罩内火光大盛，赤焰纷然，娘娘盘膝坐在火光烈焰之中，口内作歌：“蝶梦南华方栩栩，珽珽谁跨丰干虎？而今忘却来时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飞鸿去。”真人又喝一声，掌心再发一雷，娘娘在火内大叫一声，现出本相，乃是一块仙石，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围圆，按政历二十四气；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可叹娘娘生于天地玄黄之外，经过地火水风，历尽万般艰难，炼成精灵真神，道德高深，秀出同侪，今日天数已定，怎地奈何？娘娘一腔怨气不散。


八卦龙须帕、太阿剑低低飞起，鸣声不绝，绕仙石缓缓盘旋三匝，一先一后，自向水帘洞中飞去。


钟声已止，四山犹自余音袅袅，太乙真人收回九龙神火罩，脸色有些发白：适才打落八卦龙须帕看似简单，但真人自知已尽全力，行险着出元神方胜了石矶，若稍一不慎，此时自己恐怕已被八卦龙须帕吸入，法力尽消，丧了性命。


彩云童子在洞中，见绿光一亮，八卦龙须帕、太阿剑自行飞入翡翠梦境，师父却不见回来。正在疑惑，一道清风过处，太乙真人身形出现在水帘洞内。彩云不认得太乙真人，见真人进来，问道：“甚么人乱闯我仙家洞府？”真人用手一指，彩云童子张目结舌，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真人取了乾坤圈、混天绫，走到哪吒跟前，轻轻一扯，娘娘已死，混金索已是无主之物，自难敌真人法力，苍琅琅掉将下来，哪吒本垂头昏睡，一惊而醒，见是师父，悲喜交加，大叫一声：“师父！”真人将哪吒从石上解下，抱在怀中，哪吒大哭不已。


“好徒儿，莫哭了。”真人温言安慰，哪吒哭了一会，抬头忽见彩云童子立在一旁，大骂：“泼贱丫头，你每日打我打得好自在哩！”奔前几步，举起乾坤圈，彩云童子目注哪吒，有恨爱之意，哪吒不管，照头一下，彩云童儿“呵呀”一声，委顿在地，现了原形，乃是一株肉芝，渐渐枯萎下去，须臾成为一堆粉末，悲风一旋，四散去了。


真人见状，微微一叹，对哪吒道：“哪吒，你快去！四海龙君奏准玉帝，去陈塘关拿你父母抵命了。”哪吒大惊，叩了一个头，站起来急驾遁光，转回陈塘关。


太乙真人出得洞来，迈步踏上碧霄，低头四顾，见朝歌王气黯淡，如风中之烛，东南北三方杀气茫茫，俱向西岐汇聚，西岐那股杀气更加壮大，苍然昂立，直逼中州腹地，西岐城中又有一道紫气，如玉柱相似，上接霄汉，乃王者已兴之兆。


“劫运兴矣！”真人点头叹息，“世将大乱，我辈再难清净！”踏云步徐徐向乾元山而来。

卷一 浮黎劫 第三十章 白首垂竿蟠溪秋


哪吒驾遁光转回陈塘关，见陈塘关头乌云弥漫，笼盖四野，海水鼓荡，逼城澎湃，四海龙君敖广、敖钦、敖顺、敖闰现了真身，乃四条金龙，鳞爪隐现，目如明月，曲折盘旋，四下里电光霍霍，风雷奋发，陈塘关中哀哭之声动于天地。


四海龙王在乌云空中回旋来去，口中大叫：“李靖，上帝敕旨，汝夫妇生此孽子，贻害世人，祸延水族无万生灵，汝夫妇速速随吾等上天伏罪，尚可赦尔陈塘之民；不然，连汝陈塘关千里方圆翻入海底，人或为鱼鳖，以偿我东海百万无辜水族！”


“龙君，我夫妇愿随你们见帝抵罪，请龙君赦我陈塘关数十万无罪人民！”只见城门开处，李靖向天高喊，与殷夫人俱穿一身白衣，将自己反缚，一步步走将出关，家将、百姓在后跪倒一片，放声痛哭。


哪吒见此情形，心如刀割，跪倒在地，膝行向前，抱住父母双腿，大哭道：“爹爹、妈妈，‘一人行事一人当’，我打死敖丙、李艮，祸及水族，我当偿命，岂有子累父母之理！”殷夫人目中流泪：“我儿，你速去，不要回来！”李靖哼了一声，昂首不理。哪吒抬头厉声向天高叫：“冤仇有主，哪吒有罪，乃自己做下，不干父母之事，我今日剖腹、剜肠、剔骨肉，还于父母，不累双亲。你们意下如何？如若不肯，我同你齐到灵霄殿见上帝，我有话说。”敖广闻言叫道：“也罢，你既如此，救你父母，也有孝名。”哪吒站起身来，上前从李元腰间拔出利剑，跳上陈塘关楼，寒光闪动，一条雪白臂膊从空落下，陈塘关头热血如雨纷飞，殷夫人扑上城墙，五指抠入壁内，抬头嘶声呼喊，如醉如痴，血雨飞洒，将夫人一袭白衣俱为血染，夫人昏晕在地。冷光连闪，须臾，哪吒骨肉五脏俱散落在地，只剩单臂执剑，一副小小骨骸仰天倒下。


四海龙君见哪吒如此勇烈，也有些嗟叹，默然无语，收了法身，散去风云水势，依旧是青天白日，太阳朗朗，照耀城关，四龙君向李靖一拱手，上天覆旨。李靖立在当地，呆呆不动，双目泪光闪动，只不曾落下，吩咐左右家将：“将三公子骨骸好生收拾起来！”家将掩泪领命，上楼将公子尸骸收了，用棺椁盛敛安葬。


哪吒一灵已散，魂无所依，魄无所倚，哪吒飘飘荡荡，随风飘转，径到乾元山来，有金霞童儿看见，进洞来启太乙真人：“师兄杳杳冥冥，飘飘荡荡，随风定止，不知何故。”真人已知其意，垂眉叹息，叫金霞童儿将哪吒领进洞府，吩咐：“此处非汝定身之所。你且回陈塘关，托一梦与你母亲，离关四十里，有一翠屏山，山上有一空地，令你母亲造一座哪吒行宫，你受香烟三载，又可立于人间，辅佐真主。可速去，不得迟误！”——翠屏山何地？乃后羿、嫦娥当年初识之地也。哪吒泣拜而去，果托梦于殷夫人，夫人醒来大哭，要李靖起造哪吒行宫，李靖恼哪吒带累父母百姓，大怒不允。哪吒入夫人之梦，一连五七日，夫人爱儿，无所不至，乃背着李靖，暗差心腹人，与些银两，往翠屏山破土兴工，起建行宫，造哪吒神像一座，旬月功完。哪吒在此翠屏山显圣，感动万民，千请千灵，万请万应，因此四方远近居民，俱来进香，纷纷如蚁，日盛一日，往往不断，祈福禳灾，无不感应。


不提哪吒在翠屏山显圣，且说朝歌南门外五帝庙中有一曲颈琵琶，乃昆冈白玉之身，古仙伶伦留下，年深月久，得了天地灵气，渐渐的有些动静，黑夜间能出来吸人生气，滋养自己元神。数年前一跛足道人经过，以大法点化，脱变人形，雪肤花貌，是一妙龄少女，前番道人将她带入朝歌城，令她在此静候时机，道人自去了。


琵琶女在朝歌一住六七年，月明之夜，每见宫中妖气绵长，与己相似。琵琶女因独居庙中，并无一个同类，耐不住，乃入宫探看，撞上妲己，两个甚是投契，遂结为姐妹，其后常到宫中来往，夜以宫人为食，御花园太湖石下白骨垒垒。


这日琵琶女平明出宫，回五帝庙，驾妖光往南门上过，听得下面人声扰攘，低头看时，乃一白发老者在此算命——这位算命老者，就是姜子牙，当日奉命辞师下山，彷徨无计，到朝歌投奔异人，且喜异人夫妇年纪虽老，俱都健在，见了子牙，欢喜无限。当夜兄弟把盏言欢，子牙在庄中住下，异人为其娶妻马氏，马氏埋怨子牙寄人篱下，老来无靠，子牙无奈，伐竹劈篾，到朝歌市上，做过卖面屠沽诸般生涯，一事无成，反折了异人许多本钱，异人不以为意，末后开起命馆，方才时来运转，只因子牙四十年玉虚学道，虽不能了道成仙，这些阴阳命数，果然精熟，凡所算计，言无不中，数月间声名鹊起，都道“朝歌城出神仙了！”满城轰动，朝歌军民人等，俱来算命看课，五钱一命。子牙收得起的银子，马氏欢喜，异人遂心。


琵琶女在空中见算命老者精精神神，在那里谈祸论福，她就动了相戏之心，遂于僻静处按下妖光，变作娇滴滴一名小娘子，怎见得好模样：两鬓鸦雏色，皓腕凝霜雪。双峰挺秀，蛮腰束素。袅袅娜娜，香风扑鼻，走上前来，道一声：“列位君子让一让，妾身算一命！”众人回头看时，眼都直了，忙不迭让过两边，让小娘子上前算命。子牙乃有道之士，抬眼一看，识得是妖精变化，心中暗道：好妖精，试我眼色。琵琶女进了里面坐下，子牙道：“小娘子，借右手一看。”琵琶女道：“先生算命，难道也会风鉴？”子牙道：“先看相，后算命。”琵琶女心中暗笑：且看你这老儿能看出甚么来。把右手递与子牙看。子牙一把将琵琶女寸关尺脉门掐住，将丹田中先天元气，运三昧神眼，把妖光钉住，子牙抓过案上砚台来，照顶门一下，直打得脑浆迸流，血染衣襟。两边人大叫：“算命老儿见小娘子好颜色，奸骗不从，行凶打死人了！”乱纷纷的闹嚷，都上来扭着子牙，子牙拖着女子不放，口中只道：“列位高贤，此女非人，乃是妖精。”众人哪里肯信，都叫：“莫叫这行凶老儿跑了。”重重叠叠围住子牙命馆，正逢丞相比干下朝，见百姓吵嚷，问其缘故，众百姓跪诉其情，说那女子是人，子牙说那女子是妖。比干不能分辨，与众百姓围着子牙，拖着女子，往午门而来，至摘星楼下见驾。


子牙俯伏阶下，右手揝住妖精不放。天子扶着九曲雕栏，问：“阶下俯伏何人？”子牙道：“小民东海许州人氏，姓姜，名尚，幼访名师，秘授阴阳，善识妖魅。因尚住居都城，南门求食，不意妖氛作怪，来惑小民，尚看破天机，镇住此妖。”受辛道：“朕观此女，乃是人像，并非妖邪，何无破绽？”子牙奏道：“陛下若要妖精现形，却也容易。”天子在楼上，看子牙怎生作用。只见子牙将妖精顶上用符印镇住原形，把女子衣裳解开，前心用符，后心用印，镇住妖精四肢，将手放开，发出三昧真火，此火非是凡火，从眼、鼻、口中喷将出来，乃是精、气、神炼成三昧，养就离精，与凡火共成一处，此妖气候尚浅，怎么经得起！在火光中爬将起来，大叫：“姜子牙，我与你无冤无仇，怎将三昧真火烧我？”受辛听见火里妖精说话，吓的汗流浃背，呆立于地。子牙双手齐放，只见霹雳交加，一声响亮，火灭烟消，现出一面曲颈玉石琵琶来，玲珑光泽。却说妲己闻得消息，急急赶来，已然不及。受辛见妲己到来，笑挽其手，指着子牙：“一个妖精，被此位老先生捉住，炼出真形来了。”妲己闻言心如刀绞，暗暗叫苦：“你来看我，回去便罢了，又算甚么命！今遇恶人，将你原形烧出，使我肉身何安。我不杀姜尚，誓不与匹夫俱生！”妲己只得勉作笑容，启奏道：“陛下命左右将玉石琵琶取上楼来，待妾身上了丝弦，早晚与陛下进御取乐。妾观姜尚，才术两全，何不封彼在朝保驾？”天子依言传旨：“将玉石琵琶取上楼来。姜尚听朕封官：官拜下大夫，特授司天监职，随朝侍用。”子牙谢恩，出午门外，冠带回来异人庄上。马氏大喜，异人设席款待，亲友俱来恭贺。饮酒数日，子牙自往朝歌听用。


妲己回宫，把玉石琵琶放于摘星楼上，采天地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已后五年，返本还元，断送成汤天下。


子牙在朝为官，早晚应卯，不觉数载，数载之中，人事大变：有原中宫王后宫人，因思念姜后，日夜涕泣，妲己乃作虿盆，周围百余丈，深十余丈，命民间交毒蛇百万条，养在虿盆中，此后宫人凡有怨言，即剥了衣服，赤身推入虿盆，毒蛇无以数计，都缠上来，吞咬肌肤，钻入腹内，号叫翻滚，左右宫人魂飞魄散，受辛与妲己在坑边观看，大乐，饮酒数斗，大夫胶鬲谏劝，连胶鬲俱推下虿盆；西伯侯长子伯邑考，因西伯被囚羑里数年，不得归国，进宝朝歌，为父赎罪，被受辛将肉做成肉饼，与姬昌食用，试其忠心，西伯将肉饼连食三块，受辛以为忠心，大喜；适西岐大夫散宜生又来朝歌为西伯赎罪，他手段玲珑，访得受辛最信费仲、尤浑二人，先将许多金珠贿赂二人，二人收了礼物，为西伯说项，总来受辛七颠八倒，不知所谓，信了费尤二人之言，果将西伯释放，西伯出了羑里，不敢耽搁，连夜逃归西岐，受辛又将兵追赶，却被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遣雷震子护送出五关；妲己在朝歌，一日假作心疼，有一异相道人揭榜进宫探视，言世间唯有七窍玲珑心煎汤可以医治，朝中唯有王叔比干，有七窍玲珑心，受辛听了，全无难色，即传比干进宫，取心肝煎汤，与妲己服下，一时俱好了。


种种不道之事，不可数计。子牙在朝，见天子如此不仁，心道：“此地岂是安身之处，我今日进见，也面谏一回，若其可谏，留之；若不可谏，我当去之。”九月九日，乃重阳佳节，百官在摘星楼登高侍宴。子牙穿了朝服，环佩叮当，与众官过九龙桥，九间殿、龙德殿到摘星楼面君。


酒过三巡，子牙趁着几分酒意，出列俯伏：“微臣姜尚有本上奏。”天子道：“奏来。”子牙道：“臣启陛下，今四方刀兵乱起，水旱频仍，府库空虚，民生日促，陛下不留心邦本，与百姓养和平之福，日荒淫于酒色，远贤近佞，荒乱国政，杀害忠良，民怨天愁，累世警报，陛下全不修省。今又听狐媚之言，妄兴土木，陷害万民，臣不知陛下之所终矣。臣受陛下知遇之恩，不得不赤胆披肝，冒死上陈。如不听臣言，又见昔日造瑶台之故事耳。可怜社稷生民，不久为他人之所有。臣何忍坐视而不言！”受辛闻言大怒：“匹夫！焉敢诽谤天子！”令两边承奉官：“与朕拿下，醢尸齑粉，以正国法！”众人方欲向前，子牙如飞抽身下楼就跑。纣王一见，且怒且笑：“呀，御妻，你看这老匹夫，听见‘拿’之一字就跑了。礼节法度，全然不知，哪有一个跑了的？”传旨命奉御官：“拿来！”御林军赶子牙过了龙德殿、九间殿，子牙至九龙桥，只见追赶甚急，子牙立在九龙桥头，仰面大笑：“汝等不必赶我，无非一死。”扳着九龙桥栏杆，涌身往桥下绿波影里一跳，只见水花滚开，雾气弥漫，如莲瓣相似——子牙已借水遁去了。承奉官往摘星楼回旨：“姜尚投水而死！”天子恨道：“倒便宜了这老匹夫！”与妲己依旧饮宴不提。


子牙借水遁，到得宋家庄前，子牙落下遁光，在溪边自照，见白发斑斑，衰年老翁，子牙自叹：“年华老去，学仙不成，今又触了当今天子，却向何处安身是好？”忽想起元始所赠简帖，从怀中取出展读：


二十年来窘迫联，耐心守分且安然。


蟠溪石上垂竿钓，自有高明访子贤。


辅佐圣君为相父，九三拜将握兵权。


诸侯会合逢戊甲，九八封神又四年。


子牙在玉虚四十年，博通天文地理，看了简帖，想道：蟠溪，蟠溪却不在此地，远在西岐境内，我常时也闻得，岐山凤鸣，西周圣主出世，那里方是丈夫做事之处。师尊有言，着我在蟠溪耐心守分，我不合阴差阳错，入朝为官，今若再居宋家庄，必带累义兄，不如往西岐去休！主意已定，入庄来见马氏，马氏只道子牙今日休暇，欣喜接入——子牙如今是官身，故马氏待他比前不同。子牙将谏主情形说了一遍，对马氏道：“娘子，如今你跟我到西岐去，将来风虎云龙，辅助圣主，成就基业，你面上也有荣耀，也不枉你我夫妻一场。”马氏哪里肯跟子牙去，冷笑道：“我原说你是个江湖术士，成不得大事，如今果然，你还做梦佐什么圣主，开什么王业哩，我看你一颗斑白头颅朝夕不保。你要去亡命自去，我决计不去，你写一封休书给我，你我恩断义绝，从此各走各路。”子牙苦劝，马氏只讨休书，闹个不休，子牙无法，将休书写就，拿在手中，道：“娘子，书在我手中，夫妻还是团圆的。你接了此书，再不能完聚了！”马氏伸手接书，随即收拾回家，全无半毫顾恋之心。


子牙看她去了，叹息半晌，自己将包裹打点了，到草堂来作辞义兄宋异人、嫂嫂孙氏，将前情申述一遍，道：“姜尚一向蒙兄嫂看顾提携，不期有今日之别！”异人治酒与子牙饯行，饮罢，远送三十里，问道：“贤弟如今待往那里去？”子牙道：“小弟别兄，往西岐做些事业。”异人道：“我知贤弟是奇男子，将来必成大事，只有一条，若万一不得志时，你还转来，愚兄在此专望。”子牙流泪应了，伏地三拜，异人还礼，异人洒泪而回，子牙看异人去得远了，借土遁起在空中，耳畔风响，霎时过了临潼关、潼关、穿云关、界牌关、汜水关，至金鸡岭，已是西岐地界。子牙停了遁法，落下平地，一路且行且看，过金鸡岭，越金鸡岭、过首阳山、燕山、岐山，到西岐城下，子牙进城观看：民丰物阜，行人让路，老幼不欺，市井谦和，真乃尧天舜日，别是一番风景。子牙心中喜欢：师尊所言不虚，此处真是个圣朝气象。遂出了城，沿渭水来寻蟠溪所在，就于松竹林间，起茅屋数间，在此一意守时候命，不管闲非，诵念《黄庭》，悟道修真，伐青竹一杆，以为钓竿，朝暮垂纶于磐石之上，垂杨柳下，看那滔滔流水，无尽无休，彻夜东行，熬尽人间万古。子牙感而作诗曰：


皇天生我在尘寰，虚度风光困世间。


鹏翅有时腾万里，也须飞过九重山。


后人李太白有诗道子牙此时光景：


君不见朝歌屠叟辞棘津，八十西来钓渭滨。宁羞白发照清水，逢时吐气思经纶。广张三千六百钓，风期暗与文王亲。大贤虎变愚不测，当年颇似寻常人。

卷一 浮黎劫 第三十一章 将图只手挽乾坤


“猗与那与！置我鞉鼓。


奏鼓简简，衎我烈祖。


汤孙奏假，绥我思成。


鞉鼓渊渊，嘒嘒管声。”


鞠陵于天海滩之上，玄鸟旗高高飘扬，力士奋怒，鼓角铮鸣，风雷鼓荡，电火照天，百万兵马或人或妖，或兽或怪，在海边酣战。海浪之中，十余万巨鲸奋鬣扬波，时时齐声鸣叫，振鳍拍海，翻起雪山一般的白浪，往海岸上怒打而来，却被空中一头墨麒麟口喷滚滚青气阻住去势，重重跌落在海中，扬起一天白雨。


十万弓箭手在海岸上连弩齐射，箭声破空尖啸，浊血飞扬，海中怪兽纷纷中箭，将千百里内海水俱都染成血也似的通红一片。弓弩手身后三十里，长枪如林，烟尘滚滚，数十万成汤骑兵与东鲁军混战在一处，寒光闪动，铁甲铿锵，血肉横飞，鲜血喷溅，吉立、余庆浑身浴血，枪如怪蟒，驰骋来去，守住滩头要地。


百里高空，墨麒麟足踏雷云，闻太师稳坐鞍桥，额上神目中白光炽烈，射入海面上一大片乌云之中，乌云中狂雷滚动，雌雄双鞭翻腾咆哮，青鳞龙身在云中穿进传出，云涛震怒，中间隐隐现出两翅，鼓翼低飞，阴风怒号，水击三千，有时电光一闪，现出狰狞面目，金喙钩爪，环目灿然，毛羽如铁。


大海深处，万兽朝苍，围着一头大白牛，头如峻岭，眼若闪电，两只角似两座铁塔，牙排利刃，连头至尾，有三千丈长短，自蹄至背，有二千丈高下，牛背上坐着一头大黑暴猿，掌中枪如飞龙，金光万道，黄气森森，一名青面巨人三头六臂，手持三柄长剑，黑气裹身，独力与那白牛巨猿相抗，那黑猿个头虽大，目中妖光黯淡，似乎有些衰弱，每挥出五六枪，便要调息良久。倒是那大白牛鼻喷烈火，气焰万丈，哞哞闷吼，海天澎湃，那巨人跳跃来去，动作甚是灵活，时时刺中白牛身躯，直刺得火星迸飞，那白牛只作不知，低头将两只铁角横冲直撞，巨人偶被牛角抵到，身上虽然也无伤痕，五脏六腑却是翻过来一般的难受，因此更加小心，绕着白牛打转，一头一剑与那黑猿周旋，另外二剑见却专寻白牛眼目处下手。那白牛却也非同等闲，浑然不惧，两角如同两股铁叉，翻飞上下，将面目要害遮护的泼水难进，铁角每与巨人长剑一触，巨人便感虎口发热，臂膀酸麻，渐渐有些气短，纵跃也比初时笨拙许多，白牛与黑猿见状更是鼓勇进击，巨人大感不支。


海天之极，茫茫冥冥，素气云浮，仙山巍峨，碧游六宫形如莲瓣，虚悬空际，祥光缥缈，楼阁玲珑。碧游六宫，乃碧游、龙汉、赤明、上皇、开皇、延康，中峰碧游，宝色青虚，流精玉光，乃截教圣人所居，居六宫之中，如莲花之蕊，其余五峰如莲花五瓣，五华郁勃，簇拥五方，教主座下上四代大弟子多宝道人、金灵圣母、龟灵圣母、无当圣母各领亲信弟子，分居赤明、上皇、开皇、延康四宫，龙汉宫则是听法大众所居，未蒙教主与诸大弟子亲传秘授。


此际上皇宫中，金灵圣母在白玉榻上，拂开玉晨水镜，俯身观看，看朝歌城妖气缤纷，王气衰微，圣母微微叹息，用手指一指，景色变幻，镜中现出万军奋战，不分昼夜，天地变色，龙王震恐，大海呼啸，不知何时方已。圣母又叹一声，挺腰坐起，左手五指虚握，右手五指虚引，似张虚无之弓，轻轻一放，如发虚无之箭，虚空振振，仿佛小石投湖，玉晨水镜镜光一荡，涟漪圈圈漾起，镜中影象摇曳，数息之后方才平静如初。


闻仲方与空中冥凤阴风相持，忽见天外虚空破碎，凄厉的锐啸带着无边肃杀之意一闪而至，满天上浓云黑雾豁然从中裂为两半，乱流飞旋，劲气澎湃，扑面如刀，海中万兽同时重创哀嚎，那冥凤悲鸣一声，翻跌入海，扬起怒涛万层，毛羽纷纷，便如凭空降了一场黑雪。那冥凤双翅连扑，在海中翻腾数番，俄而挣扎着摇摆升空，贴海低飞而去。


太师见冥凤逃逸，手臂一引，两龙长吟，从高天上急扑而下，来助那巨人合战白牛黑猿，那白牛甚是狡狯，见冥凤受伤远扬，自己必定敌不得太师与余元联手，牛头一低，疾转牛臀，急甩牛尾，往那巨人双腿大力扫来，巨人怒吼一声，三剑齐斩，只斩落一缕牛毛，飘飘落在海面。那白牛转过身去，更不恋战，低首急冲，海水翻涌，壁立而起，当中现出一条甬道，黑黢黢深不见底，白牛驮着黑猿一头扎入，海水滚滚涌入甬道，海面上顷刻间生出一个巨大漩涡，方圆数千丈，涡流回旋，将巨鲸海兽一齐卷入，消失不见。


天风海涛一时俱止，天地间静悄悄的，似乎再无声息，唯见苍碧天穹中一道白色痕迹贯越青空，久久不散。


巨人气喘吁吁，将剑插于背后，复了原形，乃是一名道人，紫金鱼尾冠，烈焰道袍，赤发红须，青面阔口，长相十分凶恶，乃蓬莱岛混元一气仙余元是也，也是金灵圣母弟子。


余元足踏海浪，赶上岸来，闻太师也已收了双鞭，两人向空中白痕躬身下拜：“多谢老师相助，退此巨魔。”


上皇宫中，金灵圣母眉间如有忧色，从身边侍女手中接过一只小小白玉莲舟，轻轻往前一推，云气升腾，玉晨水镜镜光荡漾，开而复合。


太师、余元在海畔下拜，忽觉四野风生，气流压体，抬头看时，视野已全为一艘白玉巨舟占据，船首螭吻昂然，船身宝光流转，上刻种种鱼龙腾跃之象及洞玄灵文玉符，繁复精丽，世无其伦。白玉舟七帆高张，在青霄之中徐徐驶来。只听天外圣母慈音一缕，遥遥传来：“闻仲，受辛无道，暴虐已甚，无人能谏，朝歌今已大乱，成汤危矣。为师今将无量度人舟借你一用，你不可耽搁，速速回朝主持大局，或有一线之机。”


太师又喜又忧，与余元再次下拜，站起身来，不敢耽搁，念动秘法，度人舟奇光闪动，风雾漫漫，卷地而来，只听得人喊马嘶，数十万商军连人带马，俱已在度人舟上，却也只占了巨舟一角。


东鲁军与商军激战方酣，风雾过去，敌人已然平地消失，俱愕然仰首，看见空中白玉巨舟，都张口结舌，以手相指：“这……这……这……”却说不出囫囵话来。


太师站在船头，驱舟往朝歌方向而来，度人舟在碧天之上迤逦而行，似缓实疾，只是一个眨眼，已在东鲁军视线之外，东鲁数十万军马兀自呆呆仰看长空，许久，回过神来，面面相觑，心中都想：闻太师真乃神人，竟有如此奇宝奇术，我东鲁要反商自立，希望甚是渺茫。


商军乘了度人舟，风生肘腋，破空飞驶，不过是顿饭光景，朝歌城已宛然在望。白玉巨舟长吟一声，在夕日余晖中徐徐飞来，船身遮住落日，投下的庞大阴影缓缓移动，占据了朝歌的整个天空，城中数百万军民与那些东鲁士卒一般，俱惊得呆了，忘了说话，立地仰看。


太师见朝歌已在足下，举掌轻轻一拍，度人舟顿在空中，船侧垂下一道虹桥，有千百丈宽阔，探入朝歌东门，五十万大军如一道洪流，剑戟森严，铠甲耀日，浩浩荡荡，从虹桥上一泻而下。


太师与余元下得度人舟，回身向度人舟一躬，度人舟闪了一闪，依旧化作一方小小白玉楼船，飞向东天。


朝歌军民这时方醒过神来，见是闻太师班师，俱跪倒迎接，东门兵马司入朝飞报：“闻太师班师回朝！”太师上了墨麒麟，按辔徐行，往午朝门来，见朝歌城果然气象衰微，人民衣衫褴褛，各有惶惶菜色，又见鹿台高耸，光景嵯峨，太师惊心不已。


将到午门，在朝百官得报，都来迎接太师，太师连忙下骑，笑脸道：“列位老大人，仲远征在外，离别多年，景物城中尽多变了。”太师举目左右，不见丞相比干与武成王黄飞虎，问道：“何以不见丞相与武成王黄大人？”众官相顾默然，内有下大夫徐荣道：“太师在上，朝中屡有大变，急切间一言难尽，且先入朝见过君上，下朝后某等与太师细细述说。”


太师与百官即上九间大殿，见天子冲天盔、金锁甲，戎装甲胄，结束整齐，坐于御座，犹自微微气喘。太师惊异道：“我王为何这副打扮？”受辛见太师动问，也觉惭愧，答道：“黄飞虎反了。”太师惊问：“飞虎官居王位，掌握兵符，调度天下军马，威权至重，又是国之懿亲，无故怎会反叛？”受辛道：“元旦黄飞虎之妻贾氏进宫，朝贺中宫，触犯苏后，自知罪戾，负愧坠楼而死，——此是自取。西宫黄妃听知贾氏已死，忿怒上楼，毁打苏后，辱朕不堪；是朕怒起相攘，误跌下楼，非朕有意。不知黄飞虎辄敢率众杀入午门，与朕对敌，幸而未遭毒手，方才他已拥众反出西门。朕正在此沉思，适太师奏捷，乞与朕擒来，以正国法！”


太师听罢，厉声说道：“此事以老臣愚见，还是陛下有负于臣子！飞虎素有忠君爱国之心，今贾氏进宫朝贺，此臣下之礼，岂有无故而死！况摘星楼乃陛下所居，与中宫相隔，贾氏因何上此楼，其中必有主使、引诱之人，故陷陛下于不义。陛下不自详察，而有辱此贞洁之妇。黄娘娘见嫂死无辜，必定上楼直谏，陛下亦不能容受，溺爱偏向，又将黄娘娘跌下楼。致贾氏怨忿而死，黄娘娘遭冤，实君有负臣子，与臣下何干。况语云：‘君不正则臣投外国。’今飞虎以报国赤衷，功在社稷，不能荣子封妻，享久长富贵，反致骨肉无辜惨死，情实伤心。乞陛下可赦黄飞虎一概大罪，待臣追赶飞虎回来，社稷可保，家国太平。”受辛理屈，低头道：“太师可便宜处分。”


太师出殿回府，百官都随太师到府中，在银安殿叙礼坐下，太师先命吉立、余庆传檄临潼关、青龙关、佳梦关三路总兵，令其紧守关隘，不得放武成王出关，吉立余庆领命而去。太师欠身问百官道：“仲在海外多年，也闻得天下离乱，朝政荒芜，诸侯四叛，只恨贼子难平，迁延今日，方得回京，列位大人可将朝中事情，细述与仲，仲心中也有个判断。”众官拱手，将十余年中受辛听谗远贤、沉湎酒色、弑忠阻谏、殄灭彝伦、怠荒国政、剜心煎汤等等诸般事迹，一一讲与太师。末后大夫姚中说道：“西伯昌被囚羑里七年，方得归国，聘姜尚于渭滨，伐北伯于崇城，崇伯一门俱已死节；今西伯昌亦死，子发自立为武王，尊姜尚为师尚父，其志不在小，常有问鼎之意，不期天子又将武成王，自毁长城。今商土四面，皆非我有，成汤六百年社稷，历艰难甚多，未闻有此时之险也。”太师听罢，既痛且急，默然久之，道：“朝事靡烂至此，仲之过也，列位大人先请回府，仲自有主张。”众官出府，太师命徐急雨：“整顿鞍马，武成王乃国之干城，决不可失，待老夫亲去将他追回。”太师转头对余元道：“师兄，小弟惭愧，师兄难得到我府上，弟却无暇与师兄盘桓，又要出兵也。”余元道：“师弟为国操劳如此，愚兄怎会介意，师弟速去，愚兄回蓬莱岛，炼化血神刀，待功成之日，再来相助贤弟。”太师道谢，送出府外，余元驾云光去了。


太师点兵七千，提雌雄双鞭，上墨麒麟，赶出西门，过孟津、渡黄河、经渑池，距临潼关百余里，已看见黄家车队迤逦在前，南有青龙关张桂芳、北有佳梦关魔家四将，中央有临潼关张凤，接太师檄文，俱将兵前来追袭，四面合围，飞虎已无路可走——你道黄飞虎早走多时，太师朝见受辛、命二将传檄、与百官咨询，该有多少工夫？何以太师与三镇兵马都能赶上？原来黄家老幼细软甚多，将大车装了四百辆，跋涉艰难，故此走不快。


太师看见黄家车队，心中大喜，领军急行，如飘风骤雨，尘烟滚滚，看看追及，黄飞虎见四面兵来，自思不能逃脱，长吁一声，气冲霄汉。


不期有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因神仙犯了杀戒，阐教圣人止讲道法，待子牙封过神方上昆仑，因此闲游五岳，这日正往临潼关上过，被武成王怨气冲开真君足下祥光，真君拨开云彩往下观看，见武成王被四路兵追，早知其意，乃命黄巾力士，用混元幡将黄家车马移出临潼关，真君又将葫芦中一捏神砂望空洒下，化五百里神光，将四面山河尽数笼罩其中。


太师与四路兵马正赶之际，黄家车马已然不见，太师心中疑惑：“方才看得分明，如何忽然不见，必是有高人施法遮护。”太师在墨麒麟上，将双鞭挂起，掐指演算，却如雾里看花，朦朦胧胧，无奈，只得暂时就地扎营，等候消息——这是真君道德奥妙，法宝精奇，将葫芦中一抹沙尘化神光笼盖山川，颠倒五行，遮断天机，使太师不能推算，太师不能识破。


且说黄飞虎父子兄弟家眷一行二千余人，正仰天叹息，走投无路，忽然四下里白雾苍茫，星海蒙蒙，身不由主飘飘而起，俄而又落下地来，如梦方醒，揉眼看时，见已出了临潼，愕然不明所以，事在紧急，不及深究，驱车马径往潼关下来。


清虚道德真君在空中，见太师与三处兵马按兵不动，黄飞虎虽出了临潼，离此不过千余里，潼关若见黄家动静，数刻即可传回消息。真君道：“也罢，既是我遇上此事，一发成全了你。”又将手往下一指，只见五百里神光中一气腾起，化为一彪车马，搅动风烟，往朝歌滚滚而去，太师在军中，运神目八面观瞧，见尘头大起，太师自语：“怎地飞虎军马倒杀回朝歌去了？”心内纳罕，然而朝歌乃是王都，太师焉敢掉以轻心，传令三处兵马且回关隘防守，自己催动三军，往孟津赶回——太师虽然也是名门高弟，有道之士，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善察机微，五行大道，倒海移山，闻风知胜败，嗅土定军情，但真君这个玄素葫芦非同等闲，乃昔年鸿蒙初剖，天开地辟，昆仑山上生就灵根一缕，结七个葫芦，真人葫芦即为其中之一，内藏先天一气，复被真人心神炼过，有无穷玄妙，任你得道真仙，到此也是阴阳幽晦，暗昧难明，太师纵有道力，焉能破其迷梦？故此急急追还朝歌。


真君见太师去了，收神光，乘云气，径转高山，黄飞虎乃四海名将，勇猛莫敌，久掌军权，威势严重，满天下只惧太师一人，别人何尝在其眼底？因此一路虽遇阻折，终究被他杀出潼关、穿云两关，裹了界牌关总兵黄滚——黄滚非是别人，乃飞虎亲生老父，因此上飞虎挟其同归西周——一起往汜水关下杀来。


汜水关总兵官乃是韩荣，虽则骁勇善兵，飞虎也不曾放在心上，只是韩荣麾下却有一名异人，乃蓬莱一气仙余元门人，人称七首将军，其人习得左道，法术通玄，座下火眼金睛兽，有一杆奇幡，名戮魂幡，举在空中，黑气遮天，平地拿人，凡人纵有勇力，无可抵挡。


黄滚镇守界牌，与汜水切近，因此知晓此人根底，与众儿孙备述其利害，有周纪不忿，大叫：“据老将军所言，余化乃一术士，不过仗其左道邪术，有何能为？老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老将军请安，到那汜水关下，两军会战，且看我兄弟手段如何！”飞虎听了老父之言，本来也有些惊心，周纪一番慷慨陈词，黄飞虎豪气复生，心道：周纪言语虽然粗莽，也是道理，我黄飞虎官居天下兵马大元帅，除太师之外，惧过谁来。因此雄心勃勃，策动五色神牛，领了二弟黄飞豹、黄飞彪与三子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及黄明、周纪、龙环、吴谦诸将，一行人出列摇枪，擂鼓宣威，韩荣、余化得报，领兵出城，来战众人。


却不料黄滚所言非虚，这位余化若论本身武艺，也只寻常，与黄门众将对敌，每每落败之际，将戮魂幡取出，摇一摇，黑气冲空，众将倒撞下地，黑气如蛇，缠绕其身，浑如黑茧相似，一个个昏昏沉沉，俱拿入军中，来见韩荣，韩荣命：“将逆贼打入木笼囚车，解上朝歌，见太师复命。”余化应命，点人马三千，把黄姓犯官共计十一员，解往朝歌。众官置酒与余化饯别。饮罢酒，一声炮响，起兵往前进发，一路晓行夜宿，也非止一日，复过了界牌关，将到穿云关前杀胡林。


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垂眉低目，坐碧游床默运元神，忽然心中一惊，黑暗中现出一幅光景：李靖横眉切齿，掌中六陈鞭乌光一闪而落，将一尊金身打得粉碎，随之眼前火光烈烈，冲天而来。


真人睁开双眼，自己叹道：“真是冤孽！”身形略动，微风轻拂，真人化一道流光，出洞而去，须臾复回，将大袖一抖，哪吒魂魄朦朦胧胧，跪于地上：“被父亲将泥身打碎，烧毁行宫。弟子今无所依倚。”双泪滴下虚空。真人摇头感叹，在碧游床前来回走了几步，俄顷，忽而对天自语：“也罢，劫运已兴，我辈势要足踏红尘，完其杀戒，方能返本还元，以享天真。方今终南山有风雷双翅、玉泉山有八九玄功、青峰山有三界法眼、夹龙山有土行奇术，五龙山、九宫山、九仙山、太华山、金庭山各有秘授，独我乾元山金光洞就无道法别传么？”哪吒不解其意，真人负手转身，傲然对哪吒道：“哪吒，你不必伤悲，且看为师手段，与你重塑人身，顷刻间起死还阳。”真人命金霞童子：“把五莲池中莲花摘二枝，荷叶摘三个来。”金霞童子忙去池中取来荷叶、莲花，放于地下。真人将莲花勒下瓣儿，铺成三才，又将荷叶梗折成三百六十骨节，三个荷叶，按上、中、下，按天、地、人。真人取过葫芦，倒出一粒金丹，将指弹入居中，法用先天，气运九转，分离龙、坎虎，绰住哪吒魂魄，望荷、莲里一推，只见宝色如火，光气氤氲，真人将双掌一拍，喝一声：“哪吒不成人形，更待何时！”只听得一声轻雷，宝莲华里跳起一个人来，俊面如玉，齿白唇红，两目精光烁烁，身长一丈六尺，此乃哪吒莲花化身，哪吒历诸般艰辛，终于再得人身，立于世间，叫一声“师父！”拜到在地。真人上下打量，心中欣喜，面色不动，道：“哪吒起来，随我桃园往桃园，待为师传你武艺。”哪吒随真人到桃园，真人授哪吒火尖枪一条，哪吒乃天生神煞，英挺浑成，只一遍，已然精熟。真人道：“枪法好了，再赐你脚踏风火二轮，另授灵符秘诀。”真人又付豹皮囊，囊中放乾坤圈、混天绫、金砖一块。


真人道：“好了，目下你人身已全，枪法精通，如今有一件事，为师要着你下山走一遭。”哪吒问道：“甚么事？”真人道：“武成王黄飞虎父子有难，你下山救他一番，久后你与他俱是一殿之臣。你将他送出汜水关，你可速回，不可耽搁。”哪吒领命，脚登风火二轮，提火尖枪，离了乾元山，好快！将千万里路程只作闲庭信步，火光一溜，须臾已到杀胡林前，落下风云，蹬定双轮了望，只见远远的一彪人马，车声粼粼，逶迤而来。哪吒大喜，扮作个劫道之人，作歌上前：


“吾当生长不记年，只怕尊师不怕天。


昨日老君从此过，也须送我一金砖。”——这原是哪吒随口而言，当不得真实。


余化在火眼金睛兽上正行之际，见一俊秀道童阻住大道，余化策骑上前，耀武扬威：“那来的是何人？好大胆！辄敢在此剪径，拦截朝廷重犯，速速退去，可饶你性命。”哪吒曰：“你是何人，胡吹大气，道我怕你不成，你送我十块金砖，我便放你过去。”余化大怒，催开火眼金睛兽，摇方天画戟飞来直取。哪吒手中枪急架相还，不过五六个会合，哪吒乃仙传妙法，比众大不相同，余化力尽筋疲，虚晃一戟，往斜刺里就走。哪吒哪里肯放，流星追赶，余化回头，见哪吒来得近了，囊中暗暗取出戮魂幡来，当空摩弄，黑气千条，如活蛇一般，扭曲飞舞，盘绕而来，大抵哪吒乃莲花化身，此幡是拘魂之用，余化掐诀法，急摇连晃，全无影响，哪吒在风火轮上大笑：“那丑贼，你家里便死了人，须不要这般招摇！”哪吒用手一招，余化手中幡杆急振，虎口剧痛，握不住，凭空飞起，哪吒轻轻接住，做一团儿揉得粉碎，余化大惊，鞭兽便跑，哪吒道：“那丑贼，你须走不脱！”将金砖抛出，一道金芒，夹后心一下，只打得余化铠甲粉碎，七窍喷血，亡魂皆冒，伏在火眼金睛兽上，往汜水关败退。


三千兵见主将落荒而逃，发一声喊，俱跟着跑了，哪吒不曾忘了师父吩咐，更不追赶，蹬双轮转回，打开囚车，放出众人，黄飞虎倒身拜谢：“不知尊驾高姓大名，今日解黄某大厄，真如再生父母！”哪吒道：“我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姓李，双名哪吒。我师父知将军今有小厄，命吾下山相援，将军，你我暂此别过，我师有言，将来在西岐相会。”黄飞虎与众人躬身送别，目送哪吒离了穿云关，驾风火轮起在空中，须臾去得无影无踪。


哪吒在九天之上，双轮如电，本待依真人吩咐回乾元山覆命，忽想起李靖，心中大恨：李靖！我骨肉已交还与你，我与你再无干碍，你为何往翠屏山鞭打我的金身，火烧我的行宫？此恨其实难消。哪吒怒气难平，咬牙切齿，不回乾元山，却向陈塘关杀来。


这一去也，父子反目，关前大战，哪吒神力无穷，李靖怎敌得过？幸得燃灯道人降临，传授李靖黄金玲珑塔，父子方得相认——哪吒凶星入命，戾气难除，这是真人故意放哪吒下山，以磨哪吒杀性，以完父子骨肉之情，这也难以细说。


且说黄门众人，见哪吒去了，收拾战马，奔腾疾驰，杀回汜水关，此番不比从前，余化本事本来平常，全仗着戮魂幡立功，戮魂幡今已被哪吒扯碎，凭余化、韩荣与几个偏将，怎是黄家父子敌手，一番大战，韩荣战死，只余化一人逃出生天，到蓬莱岛见师尊余元。黄飞虎一众数千人杀出汜水关，过岐山，终归周土，子牙迎接，武王拜飞虎为开国武成王，依旧总掌军机。


成周武王四年夏五月，紫气昼见，形如缺月，光照岐山，此王业肇基大吉之兆。秋，武王乃与东、南二镇方伯为约，共讨殷商，以伐不德，以吊人民。


武王五年春三月，闻太师在朝歌执政，诏发青龙关总兵张桂芳征西岐首逆，夏五月，桂芳与副将风林战死。


七月，太师再命左军上将军鲁雄西征，姜子牙冰冻岐山，鲁雄与参军费仲、尤浑俱死。


十月，张山、李锦伐西岐，俱死。


成周武王六年，诏冀州侯苏护征西，苏护降周。


……


夜，朝歌，太师府。


闻太师散发宽袍，独坐廊檐之下，举目看周天星斗，见太白贯于紫微，苍龙斗于荧惑，星天散乱，河车失位，三垣黯淡无光。


大厦将倾，独木焉支？斗柄将转，只手孰挽？大商六百年气运，果然数定至此而终么？夫往者滔滔，仲也惟此一身，有死无悔，太师仰天长吁，霍然立起，转入内室。


维大商受辛二十四年，成周武王七年，太师闻仲秉白髦黄钺，将兵六十万，亲征西岐。

卷一 浮黎劫 第三十二章 独钓寒江烹小鲜


远上昆仑石径斜。


昆仑山坐忘峰头弯弯曲曲的石径上，红叶满阶，一名白头老者低着头，急匆匆拾级而上。


“子牙，你来了，愚兄在此等候多时！”


“师兄！”姜子牙抬头看见麒麟崖前站着一名老人，手拄鹿杖，长眉垂肩，一身淡黄道袍在风中飘然飞扬，正是南极仙翁，子牙心头一热，忙赶上一步，躬身施礼。


“师兄，你怎知我今日回山？”


南极仙翁呵呵而笑，并不回答，用手相搀，“子牙，且随我进宫见掌教师尊。”


两人携手进宫，穿过重重门户，到太始殿上，子牙就是一惊，只见元始天尊高居八宝云光座，九仙山、太华山、五龙山、乾元山各山师兄，宫内申公豹、邓华等师兄弟俱已在蒲团上坐定，见子牙进来，俱笑微微的看他。


八宝云光座前右侧，燃灯道人趺坐蒲团，道人对面，挂着一张大榜，大榜之前，白鹤童子手执青拂而立。


子牙不敢怠慢，连忙撩袍下拜：“弟子姜尚，愿老爷圣寿无疆。”


元始点了点头，用手中如意指向左侧，“子牙，这是封神榜，你看一看。”


子牙虽然听说过封神之事，却未曾见过榜文，抬眼观瞧，见那张大榜高六尺四寸，宽二尺八寸，虚悬空中，青雾氤氲，也不知什么材质制成，浑然不似纸帛，倒仿佛是从微茫碧落中裁取下来这么一块，子牙想到这个譬喻，自己心道：嗯，差可比拟，差可比拟。举目细看，见一片氤氲光气之中，灵文浮凸，子牙细细辨认，乃是雷、火、瘟、斗、群星列宿、三山五岳等八部共三百六十五个神职名号，每一神位之上，又各有云篆火符，都只有一字，时隐时消，子牙起初不曾着意，那一笔一画似乎都近在目前，清清楚楚，却浑然不解其意；子牙定睛用力细看，那些云篆符文却又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如那雾中之花，越是用心，越是看不清楚。


语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寰宇虚空，三千大千，世间万类，皆有内名隐讳，独一无二，玄之又玄，即所谓“一”者，乃真灵印记，随生而有，随死而消，非比俗世称呼，不过偶然名之，与源流真相并无关联，非太上合道，勘破有无之人，不足识物之隐名；非通微入虚，超脱三界之士，不足知己之内讳。此所谓天得一则清，地得一则宁，人若得此一，则识破本来面目，可谓真得道者，自此即可常存不灭，出离生死，不堕劫厄。至于超一入道者，其境已不能言说，不可思议。封神榜上，就是阐、截两教圣人云篆亲书各人隐讳，并非凡俗名姓，以此之故，虽然此刻榜文就在大众之前堂皇高悬，并不限人观看，然而慢说子牙只有数十年道行，就是玉虚门下赤精、广成、慈航等诸大弟子俱都已证金仙，道行深湛，法力广大，一样是视若无睹，观之不明，不知榜上到底书了何人。


子牙看了一会，头晕起来，不敢再看，依前俯伏：“请老爷指教。”


元始缓缓道：“其上都是内名，不可言传，你原不认得。白鹤童儿，将此封神榜收起来，交与你师叔。”白鹤童子摘下封神榜，卷将起来，乃一立轴，子牙双手接过。元始又叫白鹤童子将打神鞭、杏黄旗、四不像俱交与子牙，元始道：“你去罢，此去持我四物，与我代劳，立封神台，拜将封神，也是前数所定，你四十年修行之功。”


子牙拜请道：“启老爷，弟子此次上山，因成汤太师闻仲，亲率大军征伐西岐，有九龙岛四圣道人，金鳌岛十绝天君等人随行辅佐，俱道行精深之辈，弟子道理微末，料不能敌此奇人异士，望老爷大发慈悲，救拔西岐万民。”


元始垂眉曰：“此事我早知之，成汤合灭，宗周当兴，此乃天数，西岐乃应命圣主，十分危急之时，自有高人辅佐，决无疏虞，你不必担心。”


子牙不敢再问，只得叩首出宫，随白鹤童子去后宫牵四不像，子牙去了。只见旁边弟子丛中恼了一人，面皮红涨，咬牙关，横眉立目，怒气冲冲，却是申公豹。


原来申公豹见掌教师尊召集门人，言要付托封神之事，他心心念念，只以为天尊必将这副重任付与自己担当，这是大为荣光之事，他申公豹以后必可因此扬名两教，流传万古，不想竟将封神之任交与个烧火种树的没用老头儿。


申公豹在蒲团上，心中念头纷纷来去，心想：莫非师尊弄错了？又或者我是在做梦么？抬眼来看元始，只见天尊一改平时慈蔼之容，眼帘垂下，神色漠然，如未见一般，申公豹一时间恨意填胸，脑中一个声音反复振荡：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元始在座上，手持如意，淡淡道：“我弟子都散了罢，以后自有会面之时。”诸弟子离座拜叩，鱼贯退出。


申公豹失魂落魄，惘惘然随众师兄弟出了玉虚宫，念头一转，忽地想道：我不如如此如此！那时看你还付托何人？计较已定，跨上黑虎，急急纵起云光，风驰电掣，来赶子牙，子牙道行原不如他甚多，无移时已见子牙身影在前，申公豹大叫：“姜子牙！”子牙骑四不相，走下玉虚，尚未过东海，听得背后叫声，回头看时，见是申公豹，子牙在座上回身拱手带笑道：“师弟何往？莫非与为兄同往西岐？”申公豹道：“姜子牙，你休问我往何处？我来问你，你有多大本领？不过四十年道行，微不足数，在玉虚宫种树烧丹，师尊尚嫌你手脚迟慢，而今你辄敢代师封神，享人间富贵之极，流万世之名，也不怕折了你的寿算。”子牙道：“我也甚为惶恐，不过师命难违，为兄只得勉为其难。”申公豹冷笑道：“你原来也有自知之明。既如此，你将封神榜与我，我来封神便了。”子牙道：“不可，师尊吩咐，怎可有违，师弟你这是强人所难了。”申公豹冷声道：“姜子牙，你不给我，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子牙不以为意，笑道：“师弟说笑了。”一边说话徐徐控辔前行。


申公豹见子牙浑然不理自己，按虎不动，面容扭曲，身躯微微颤抖，忽地暴喝一声：“姜尚，你留下罢！”口鼻眼耳齐张，金光彩焰纷纷涌出，乃金蚕、赤蜈、朱蛇、雪蛛、玉蛤诸般神蛊，千千万万，飞将起来，弥天贯日，光流浩荡，齐向子牙裹来。


子牙听得身后动静，急回头看时，只见满天神蛊，密密麻麻，嗡嗡之声响彻耳膜，吓得子牙魂飞天外，忘了身上有师尊赐下玉虚杏黄旗可以取出防身，拨转四不相，连连催动，只管往西奔逃。


申公豹见子牙四不相足下祥光荡漾，走得甚快，阴阴冷笑：“大丝罗瓶！”


只见一颗头颅霍地脱体而起，飞在空中，化为一个青灰色鬼面，须发张扬，有数十里高下，张开獠牙森森的巨口，轰轰大笑：“姜子牙，你往哪里走！”


那些神蛊连申公豹身体与座下黑虎，俱四散弥伸，化作一道滔滔流光，拖在后面，有百余里之长，势挟风雷，滚滚赶来。子牙听得脑后风声凶恶，腥气触鼻，哪里敢停，连拍四不相，没命儿的逃跑。


鬼面追了一程，忽地略略一顿，仰天张口厉啸，那啸声尖利之极，直入人心，摇魂荡魄，一时间天地之间除了厉鬼狂嗥，再听不见其余声响。


四不相乃元始坐骑，上古瑞兽，尚可支持，子牙乃肉体凡胎，怎么经受得住？从鞍桥上直跌下来，飘飘荡荡，在半天里翻滚不已。


申公豹狞笑一声，霎时赶上，黑洞洞怪口张开，灰黑色的阴影从口中蔓延出来，獠牙上下一合，眼看就要把子牙吞入口中。


忽听得白鹤长鸣，有人喝道：“孽障！”一道细细青光带着焰火自天而降，如箭如矢，那鬼面惨嗥一声，血流披面，阴云滚滚，往东北上逃去，一路上落下无数蚕尸蛇身，不知又毒害了多少海中生灵。


南极仙翁道袍飘扬，从虚空中一步踏出，仙翁往下一看，见子牙在空中翻滚，眼看就要落下海面，仙翁叹一声，将手微微往上一抬，只见子牙身体轻飘飘倒飞上来，落在四不相背上。仙翁上前，叫白鹤童子将子牙扶正，看他境况，见子牙面色青黑，已是中了申公豹毒气侵染，昏迷不醒。仙翁轻轻摇头叹息：“子牙，你也是命途多厄，该有此七死三灾，方得享将相之福。”仙翁将手垂下，运先天妙法，掌心有一道淡淡光晕，腾涌而出，将子牙全身笼罩，须臾，子牙脸色转为红润，仙翁将手一拍子牙前心，喝道：“子牙醒来！”子牙应声睁眼，见仙翁在前，白鹤童子在侧，脸带关切之色，忙挣扎施礼：“师兄！不意公豹师弟如此凶恶，要夺封神榜，幸得大师兄搭救，不然，小弟此命休矣！”南极仙翁冷笑道：“都说是本性难移，申公豹乃是个左道孽畜，岂是善类？你怎么与他搭讪，不加防备？子牙，杏黄旗奥妙无边，万邪不侵，以后若遇危难，可速将此旗展开护身，即无疏虞。”子牙听南极仙翁骂申公豹为孽畜，也未多想，躬身道：“多谢大师兄指点。”仙翁道：“闻仲大军不日即到西岐，子牙，你好生回去罢。”仙翁转身自去，子牙收拾心神，往西岐来。


且说申公豹被南极仙翁太始青火击伤，往东北方逃出，也不知过了多久，见面前一座高山，翠色含烟，黛光藏霞，风景甚佳。申公豹见南极仙翁不曾追来，收魔身降下妖风，牵了黑虎，落在山间，面红如血，气喘不已：我只道千年苦修，纵不及几个师兄，也应相去不远，怎知南极老头翻手破我精魂所系的大丝罗瓶？姜尚，南极，我不报此恨，誓不与你等共立天地之间。发了一会狠，心中又觉沮丧：南极老头如此手段，我纵再修千年，也未见得能与他相敌；就是那姜尚，虽然微不足道，但他手中如今有中央戊己旗，方才不过是猝不及防，下次若要伤他，却也甚难，却如何想一个计策，方能出我心头之气？


申公豹在此烦闷，忽听得山后有人作歌：“登山过岭，伐木丁丁。随身板斧，砍劈枯藤。崖前兔走，山后鹿鸣。树梢异鸟，柳外黄莺。见了些青松桧柏，李白桃红。无忧樵子，胜似腰金。担柴一石，易米三升。随时菜蔬，沽酒二瓶。对月邀饮，乐守孤林。深山幽僻，万壑无声。奇花异草，逐日相侵。逍遥自在，任意纵横。”只见得一名樵子，挑着一担柴，腰间别着一把板斧，施施然自山道上走来。


忽见申公豹在石上闷坐，樵子放下柴担，唱个喏道：“道长，有礼了。”申公豹闷闷不语，樵子道：“观道长双眉不舒，似有心事烦忧，不知可否说与小人听听，或能排解一二。”申公豹听这樵子谈吐有节，随口答道：“我之忧烦，岂是你所能解。”“道长不妨与小人说说，就是小人无能，毕竟道长也可遣怀。”申公豹实是满腹忧烦，那一腔不忿不平之意涨满胸臆，难受之极，果然将前情与这樵夫讲了一遍，长叹道：“如何能报此愤恨才好？”樵子笑道：“道长，你且是气糊涂了，人生皆有故交亲朋，不然何以立于世间？他有兄弟帮衬，难道道长就无道友相助？”公豹道：“着啊！樵哥说得有理，虽则师兄弟们不能指望，但我交游遍于四海，高明之士尽多，何惧他一个小小姜尚。”樵子又道：“道长，你师父说周兴商灭乃是定数，其实以小人愚见，这阎浮世上之事，莫非人力所为，道长，你那师兄要兴周，我看你莫如与友保商，且看到底谁能成其事业，岂不是好？”申公豹原是不甘寂寞之人，每想做番事业，也好名扬四海，此刻听那樵子一番言语，有如拨云见日，喜不自胜，哈哈大笑：“樵哥，不想你竟有如此见识，真是山林异士，先前贫道无礼了，樵哥莫怪，莫怪！”樵夫笑道：“小人不过随口胡言，道长谬赞了。”申公豹站起来，向樵夫一躬到地：“樵哥，贫道暂先告辞，待贫道功成之日，却来此山与樵哥共饮。”“道长必能成就大业。”申公豹摇摇摆摆，将适才烦恼放在一边，跨上黑虎，风云漫漫，须臾远去，此一去也，他要转遍四海，邀集三山五岳道友，以挽成汤气数，以成不世之功。不表。


且说那樵夫立在原地，见公豹去得远了，喃喃自语：不知到底此人成得事否？出了一会神，一阵光华闪过，已是变了模样，只见他金冠绛袍，姿容英伟，正是东君帝鸿，东君复了原身，正待回汤谷扶桑，只见一溜火光从空而来，落在面前，乃一红袍道人，披发跣足，腰间大红葫芦，容貌与东君似乎一模一样，然而细细看去，却又有些说不出来的微妙差异。红袍道人落下山间，洒然向东君走来。东君一见此人，立住脚步，悠悠说道：“几时不见，你模样倒是变了。”道人说道：“殷商运数已终，你何必为此无益之事？”东君道：“我的事情不必你管，你可还有别事？”道人道：“不过是四处闲游，偶然见你在此，故下来一见，并无别事。”“既是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就此别过。”东君说罢，化一道金虹，径往东天而去，道人一般也化作金虹一派，却不向东，往西昆仑而来。


道人所化金虹与东君一般，念起念落间即是数万里之遥，若纯以速度而论，三界之内屈指可数，鲜有能及者。西昆仑离此虽有百万里之遥，在这道人行来，也不过一瞬间而已。流沙苍莽，晃眼一闪，西昆仑已到，但见一脉高峰，挺出天外，云中玉城金楼依稀可见。道人越过弱水，将虹光收敛，慢慢又行片刻，眼前忽现出火海数百里，烈焰升腾，满山头熔岩横流。此地正是道人隐居修行之处，道人到了此地却并不停留，径自穿过足底火海，在一处山谷中落下。


谷中有碧水数十里，对岸又有白波九派，如九条玉龙般从上方无穷云气中轰轰垂下，泻入湖中，映出数十道长虹，奇丽无比。说也奇怪，那瀑布如此声势，湖上却水波不兴，蓝汪汪的如颇黎、如翡翠、如空青，映着水畔松竹几丛，桃李数片，花开正盛，五色缤纷，浑然江南风光，与西昆仑山下荒凉孤寒之象大是不同。


道人行到碧水之涯，叫一声：“道友，贫道前来相访。”静静立于岸边等待，过得一会，只见对岸桃花林里，断桥之下，咿咿呀呀，摇出一叶小小扁舟，舟上一名道人口中唱道：“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道人轻轻拍手作歌相和：“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春雨断桥人不渡，小舟撑出柳荫来。”相和未毕，那船已到道人身前，道人一跳，跳入舟中，那船儿虽只有七八尺长短，三四尺宽阔，却连晃都未晃一下。撑竿道人道：“道友，今日何以得闲，且随我到舍下烧一尾鲈鱼，治几螯紫蟹，小酌几杯。”红袍道人道：“鲈鱼紫蟹，自要叨扰，只是要相烦道友先带我去见一个人。”撑竿道人道：“何人？”红袍道人往那瀑布之上指了一指，撑竿道人道：“道友怎地要见洪崖先生，那老儿脾气古怪，无端前去，莫恼了他，你我却惹不起。”红袍道人道：“我实有要紧事情，道友带我前去，若老先生责怪，贫道一力承担便是，决不让道友难堪。”撑竿道人道：“罢了，就带你去罢，我也好久未曾见他。”将竹竿轻轻一点，小舟荡出，不向断桥下行，却逆飞瀑而上，身在水中，水声越发震耳欲聋，那叶小舟也晃晃悠悠，却并未被瀑流冲下来。道人将掌中竹竿连点，小舟逆流直上，约摸盏茶光景，小舟忽地一轻，突出瀑流之外。


红袍道人举目四顾，见此地并无日月，不见天空，上下四方，到处都是白蒙蒙一派，如云如水，缥缥缈缈，微微发光，其下深不可测，似有无数风涡，无声无息，不住流动。云水深处，有一方冰崖突出，其上似有一个小小身影，垂竿而钓，一动不动。水上每有微风吹来，便向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钻入，冰寒刺骨，如欲消融肌骨，红袍道人虽是真火之躯，也觉有些寒战，通身上下现出一层薄薄的火焰，隐隐燃烧，方可与这彻骨之寒相抗，回头看那撑竿道人，见他仿佛倒比自己好些，并无异状，想必是在此地往来久了，有了天然抗力，或是那洪崖先生传了他什么抵御严寒的法子吧。


撑竿道人停住船，两人一起向崖上那小小人影躬身道：“老师，末学度厄、陆压，特来向洪崖老师请安。”那人影埋头垂钓，浑如不觉。撑竿道人度厄道：“老师，我们过来了。”那人影依旧不理，度厄真人将竹竿一点，小舟荡悠悠往前而来，却也古怪，度厄真人上那瀑布时，竹竿轻轻一撑，即能逆上数百里，冰崖离二人看起来也就数里远近，小舟行来却十分缓慢艰难，度厄真人全神贯注，一竿一竿，似已尽了全力。


好有半个时辰，方到冰崖之前，陆压这才能看清这传言中的洪崖先生模样，只见他身躯实在矮小，看上去似还不满三尺，两耳尖尖，支楞两旁，皮肤淡绿，头顶有些稀疏毛发，皱纹层层堆垒，身边放着一个竹篓，肩头却停着一只白色乌鸦，朱喙青爪，懒洋洋地打着盹儿，见二人前来，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继续打盹。洪崖先生眼垂一线，专心看着水中钓丝，那钓丝垂入寒水，更不知通向何方，水中又有何物。


陆压心道：这老儿架子好大。两人不敢说话，躬身立在舟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见那钓丝微微一动，洪崖先生将钓竿轻轻一提，一尾半尺长的朱红小鱼跃出水面。陆压看时，这鱼儿内外通明，赤光如火，他是真火之躯，天生就有感应，立知这鱼并非凡品，乃先天真火凝炼精灵。但见那洪崖手腕一振，小鱼划了一道弧线，落入身边竹篓。


那白乌鸦忽地睁开双眼，金光迸射，跳下洪崖肩头，绕着竹篓不住扑翅打转。洪崖笑骂道：“贼乌鸦，总是这般猴急。”声音十分枯涩，陆压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发红。洪崖放下钓竿，转过身来，支起一个小小铜锅，用嘴轻轻一吹，那锅下不知怎地就燃起淡蓝色的火焰来。火燃了一会，洪崖探出瘦小的手臂，从竹篓中捉出一尾小鱼，放在铜锅中，用竹筷夹着，小心翼翼翻动煎烤，那鱼儿兀自跳动不已。白乌鸦越发急不可待，围着铜锅跳来跳去，洪崖又啐了一声，专心煎鱼。


陆压看洪崖煎鱼，才看清他两手居然只各有三根手指。过了一会儿，一股浓浓的异香在空气中传来，清甜爽淡，绵绵密密，度厄、陆压道行精深，吃饭与不吃饭，早无分别，这时闻得这股异香，却再忍耐不住，腹中发出咕咕倾向，两人大感羞愧，脸上发烧，忙运玄功逼住，却止不住喉头缩动，连吞口水。


洪崖先生将手一伸，不知从哪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手腕连晃，将各种粉末、竹叶等等撒在鱼身上，手法轻盈熟练之极。


异香更浓，度厄、陆压两人再难抵制，生恐出丑，真气流转，全身九窍连同八万四千毛孔悉数闭合，兀自觉得有隐隐香味透入心尖，让人食指欲动。


只见那白乌鸦早就等不及，一翅扑起，将洪崖先生筷子上煎鱼夺下，洪崖低骂一声，却也并不争夺，任白乌鸦将鱼儿叼去，自管从竹篓中又捞出一尾小红鱼，放在锅上如前翻煎。白乌鸦将煎鱼叼在口中，鱼身虽然才半尺来长，却也比这乌鸦身体大了不少，看起来甚是滑稽，只见那白乌鸦只是仰脖一吞，整条煎鱼已不见踪影，那鸟儿吃了鱼，摇摇摆摆，走到锅边一个七寸许长的黄皮葫芦边上，用嘴将葫芦盖儿啄开，伸尖嘴到那葫芦口里，狂吸不已，不一会儿，打了一个酒嗝，摇摇晃晃站起来，展翅起舞，不过舞得几下，往旁边一歪，竟睡了过去，鼾声大作。


又过了许久，又一尾煎鱼出锅，洪崖先生用竹筷夹着，方要送入口中，忽然崖前水里斜刺里窜出一道白影，希律律一声长嘶，将洪崖手中煎鱼夺下，洪崖先生一把将那白影鬃毛揪住，两人看时，却是一头小小骡子，高不满三尺，浑身上下雪也似的白，唯有四蹄乌黑，那白骡被洪崖先生揪住，将头抬起，将嘴张开，咴咴低鸣，口中空无一物，煎鱼已不见踪影。洪崖先生怒极反笑：“这贼滑头！”放开鬃毛，在骡臀上拍了一下，那白骡往前一窜，转过身来，黑漆漆眼珠望着陆压，不住打转儿。“贼骡儿，这个可不是给你吃的。”洪崖先生低声斥道，那白骡扬首嘶了一声，忽然一跳，钻进那黄皮葫芦里去了。


洪崖先生将葫芦盖儿塞上，吁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又从竹篓里捞出一尾小鱼，放入铜锅煎烤，这番比前两次更加细心，良久良久，方才火候完全，洪崖先生将鱼夹起，放在眼前，不住打量，眼中奇光闪烁，似乎舍不得吃下，终于送入口中，一寸寸吞下，直到鱼尾已完全在他唇齿间消失，方才抚了抚肚子，长出一口气，闭上眼摇头晃脑，似乎意犹未尽。


陆压见自己二人在他面前立了许久，这老儿就是视而不见，终于忍耐不住，躬身道：“老师……”度厄真人忙扯了扯他袖子，却见洪崖先生霍然睁眼，昏黄的眼珠瞪着陆压，陆压被他看得发毛，躬身又道：“老师……”话尚未完，已被洪崖打断，只听他说道：“我知你来此为何，拿来！”陆压大喜，将腰间葫芦解下，递与洪崖，洪崖拿在手里，将葫芦盖儿打开，只见一线白光从葫芦中透出，白光头上现出一物，有眉有眼，洪崖一把捉住，那物振翅挣扎，洪崖更不理睬，将铜锅放到一边，把那物放到火上炙烤，缓缓翻动，那物渐渐安静下来，又过了许久，洪崖将那物从火上取下，丢在空中，仰头张口，那物落在洪崖口中，哔哔剥剥，纷碎有若瓜子，陆压面容扭曲，似极痛苦，勉强忍住，只见洪崖先生将那物吞在口内，嚼了一会，嚼得烂熟，咽下丹田，瞑目而坐，有半日光景，只见他微微张口一呼，一道白光，约长有七、八尺，盘旋空中，如飞龙攫拿之状。飞舞一回，将气一吸，翕然归于掌上，是一白色光丸，洪崖将白丸塞入陆压红葫芦，将盖子盖上，道：“拿去！”陆压欣喜无已，倒身拜伏：“多谢老师大恩！”洪崖却将身偏过一旁，连连摆手道：“快走快走，以后休得再来聒噪！”


陆压起来，度厄真人依旧将小舟撑下，落在湖中，陆压终于再忍不住，仰天大笑：“吾道成矣！吾道成矣！”度厄真人道：“恭喜道友，今日老先生且是好相与，此宝功行圆满，且到蜗居治几杯酒与道友庆贺。”陆压道：“今日好生欢喜，你我一醉方休！一醉方休！”小舟撑过断桥，消失在桃花林中，兀自传来陆压大笑之声。

卷一 浮黎劫 第三十三章 周天十绝乱星霜


西岐城头，一片黑云煞气，周围千里，翻涌转幻，笼罩上空，将天光日月悉数遮住，有如末日已临，城中百姓日夜惶惶不安，都想：吾王虽然仁厚有德，如今得罪天子，今日我等死无地矣，总来尧天舜日、物阜民丰，眼见得化成汪洋血海。


小金桥丞相府内，卧榻之上，躺着一名白发老人，双目紧闭，脸色煞白，已是没了呼吸，周围有十余名异相之人簇拥围绕，神情忧急。


白发老人正是西周丞相姜尚，字子牙，号飞熊，乃东海许州人氏，玉虚门下高弟，受元始符命，下山辅佐文、武二王，要立成周、灭成汤，斩将封神，成就万世不灭之功。周围乃玉虚真仙门下杨戬、哪吒、黄天化、雷震子、韦护、金吒、木吒、韩毒龙、薛恶虎等诸低辈弟子。


商太师闻仲连发七路大军征讨西岐，俱被子牙所败，倒折了成汤十七名上将，七十万兵马，成周威名大振，四方八百诸侯俱有归周之意。


商受辛二十四年，太师闻仲因西周为成汤心腹大患，将兵亲征，有东海金鳌岛十绝天君秦完、赵江、董全、袁角、孙良、白礼、姚宾、王奕、张绍、金光圣母及西海九龙岛四圣杨森、王魔、高友乾、李兴霸俱应太师之邀，自海外前来，随军襄助，十绝天君在岐山艮地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天干之数布下天绝、地烈、风吼、寒冰、金光、化血、烈焰、落魂、红水、红沙十阵，循环相接，合为一阵，称为周天十绝大阵，翻起苍茫杀气，将西岐城笼盖其下，子牙不能奈何，仗着玉虚杏黄旗无穷奥妙，化作庆云金莲，护住西岐，高挂免战牌，守城不出。落魂阵主姚宾，乃于落魂阵内步罡踏斗，以厌胜搜魂之法摄取子牙魂魄，连拜二十一日，将子牙三魂七魄俱已摄去，子牙在相府内，一命已绝。


众弟子围着子牙尸身，彷徨焦虑，时时到门口张望，哪吒转到门首，仰天期盼，忽见一道红光闪过，一名道人自天而降，但见他黑须大袖，大袖当风，手中抓着一个葫芦，正是太华山云霄洞赤精子。哪吒大喜，忙赶上施礼：“师伯，可曾救回师叔魂魄？”赤精子立在地下，面色恍惚，喘息许久，方抚胸摇头道：“好厉害，我虽将你师叔魂魄抢回，却把八景宫大老爷的至宝落在阵内！”急进府来，赶到子牙卧榻前，将子牙发髻散开，用葫芦口合住子牙泥丸宫，连把葫芦敲了三四下，三魂七魄依旧入窍。无片时，子牙睁开双眼，叫一声：“好睡！”见赤精子在旁，子牙连忙一跃而起：“多谢道兄施救，不然小弟性命难存！”又道：“十绝阵如此凶恶，如之奈何？难道天命不在成周，故有此厄难？”赤精子道：“西岐应命真主，上天垂象，岂有差讹？子牙，你休得猜疑，众道友不日前来，共襄破阵之计，子牙，你可在东门建起芦蓬草殿，以便众道友安歇。”子牙依言，点三千兵丁，于岐山东北建起芦蓬，不需一日，即已完工。


翌日，子牙与赤精子领众弟子早早上蓬等候，无多时，岐山上空黑云中瑞彩飞腾，祥光透出，玉虚门下众道者广成子、惧留孙、太乙真人等诸代上仙踏云跨鹤，络绎到来，众人连忙出殿相迎，彼此见过礼，上蓬来看周天十绝阵，见艮地上黑沉沉世界、悲惨惨乾坤，厉风隐隐，血光时现，众道人虽有神通，俱各惊心，不敢轻言出战，彼此乱纷纷议论。


忽听得空中鹿鸣嘹亮，光照岐山，一名道人乘白鹿，持藜杖，冉冉从西而来，降于蓬前，怎见得，有赞为证，赞曰：


双抓髻，乾坤二色，皂罗袍，白鹤飞云。仙风并道骨，霞彩现当身。顶上灵光千丈远，包罗万象胸襟。九返金丹全不讲，修成圣体彻灵明。灵鹫山上客，元觉道燃灯。


乃是灵鹫山圆觉洞燃灯道人到了。


众人大喜，忙迎接上蓬，燃灯道人坐下，问道：“十绝合一，周天旋动，乃世间一大凶厉之阵，众道友先来，可曾与碧游门下众道者相会？”众人道：“我等见此恶阵，不知底细，正在此议论，何法可以破解，老师前来，正可为我等主持。”燃灯道：“我来正为此事，子牙，你可去商营下一封书，我与众道友同去一观。”子牙命使者下书，金钟一响，众门人排班下蓬，头一对是哪吒、黄天化出来；二对是杨戬、雷震子；三对是韩毒龙、薛恶虎；四对是金吒、木吒。随后是元始座下十二代上仙：赤精子对广成子、太乙真人对灵宝大法师、道德真君对惧留孙、文殊广法天尊对普贤真人、慈航道人对黄龙真人、玉鼎真人对道行天尊，缓缓下蓬，往两边一分，中间燃灯道人持杖跨鹿，走下芦蓬。


十天君秦完、赵江、董全、袁角、孙良、白礼、姚宾、王奕、张绍、金光圣母与杨森、王魔、高友乾、李兴霸四圣、闻太师俱到阵前，燃灯道人对十二上仙曰：“众道友在此安侯，待贫道先去看上一看。”道人促鹿上前稽首曰：“各位道兄请了。”众道人答礼。燃灯道：“各位道兄都是高明之士，智慧通达，道德深重。方今天子无道，绝灭纪纲，王气黯然。西土仁君已现，当顺天时，莫迷己性。况且凤鸣岐山，应生圣贤。从来有道克无道，有福催无福，正能克邪，邪不能犯正。各位道兄深悟至道，如何不明此理，而为此逆天之事？”众人未及答话，金光圣母催斑豹驹出列冷笑道：“昔玄鸟生商，宅殷土芒芒，成汤岂无天命？况且天意茫茫，无非人力，我等此来，要共辅闻道兄，转斗柄，挽天河，扶商再兴，你又何必将大言欺蔑我等？”众道人都道：“圣母所言正是，我等既来此地，正逢劫运，燃灯道兄也不必口讲，毕竟你们两教道法，一千七百年一会，要见个高下。”燃灯道：“各位道兄执意，恐一时不慎，丧了道果，身堕劫中，深为可惜。”金光圣母怒道：“燃灯，你一再大言，你有何本领，来破我十阵？你敢随我等来么？”将斑豹驹一磕，转回阵内，众道人纷纷随后拨骑回身入阵：“燃灯，我等在阵内等你。”只见得黑风数道，云雾凄凄，众道人俱不见了。


燃灯道人在白鹿上，见阵内杀气周流，无时或已，道一声：“善哉！我贫道既然来此，少不得要入内见过一番。”袖内取出一盏琉璃灯，挂在白鹿角上，道人口内作歌曰：“慧性犹如天上月，幻身却是水中冰。”歌罢，异相馥郁，泥丸宫中现出青莲七枝，花瓣重重舒展，七色光毫灿烂，周身上下白虹缥缈，水焰氤氲，道人将白鹿顶上角一拍，径进阵来。


只见阵内昏昏漠漠，杳杳冥冥，黄雾蒙蒙，无南无北，无东无西，无光无色，无边无际，空有慧眼，遍观六合，更不知截教诸道人身在何方。道人正看时，忽听不知何处传来云板一声，阵内景象忽变，但见平地上血海滔滔，波峰如山，直涌上来，又有阴风乱旋，冰花似箭。一时间晴空万里，骄阳似火；一时间云满乾坤，霹雳惊天。一时间刀刃纷纷，冰山碰撞；一时间劫火蒸腾，风雷四起；一时间玄冰塞川，黄沙漫天。悲风飒飒，冷雾飘飘，满空中鬼哭神嚎充盈耳际，令人心惊胆战，神魂分离。燃灯道人顶上青莲被沙飞尘打，瓣瓣坠落，掉入血海波涛，随浪而去，化为乌有。他虽然自鸿蒙成道，修持至今，勘破色空，超出三界，不入五行，入火不焚，入水不溺，步日月而无影，入金石而无碍，见此声色杀意，毕竟也觉难当，道人将藜杖一指，喝道：“咄！三千大千，尽是空幻；世间万法，无非心造！”左手拇指、食指一捻，一点光焰从指间飞出，落到鹿角上所挂琉璃灯中，此灯名无尽意、无边光、无碍光，自虚无中来，与道人共生，能照彻幽冥，催破邪魔。道人将此灯燃起，一时间宝焰缤纷，光明大放，道人身周七丈内景象全消，一时不能为害。燃灯道人不敢久留阵中，急急拨鹿回身，将藜杖抛出，化一道青色虹桥，白鹿纵身跳上虹桥，蹄声哒哒，鹿角上无尽意灯照开阵中森罗万象，后腿一蹬，冲出阵去。燃灯出阵，将手一招，青虹依旧化为一条藜杖，收入道人掌中，道人驱鹿往芦蓬上来，身后传来十天君冷笑讥讽之声：“燃灯，你自诩道德高深，如何不展你大法，破我小道？却这等张皇失措，急急逃出，如那丧家之犬？”燃灯遥遥答道：“今日贫道不过入内一游，以观虚实，如今贫道已将你等阵势了然于胸，明日再会，必破此阵。”阵内十天君嘻嘻笑道：“你惯为大言，我等看你明日如何作用？”


且说燃灯道人下了白鹿，上蓬坐下，玉虚众仙问道：“老师，阵中情形如何？明日果真可破得么？”燃灯道：“贫道往昔虽曾听说，不知其妙，今日亲眼看到，果真厉害：此十阵本各为一阵，互不相干，虽然威势惊人，却也不算上乘。如今被十天君千年精研，用尽功夫，心念相通，别开蹊径，合十为一，按大衍之数，连绵一气，循环相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浑然一体，并无破绽可乘，我等若贸然入阵，徒丧性命。”众道者道：“如此怎生是好，子牙何日方能东行，我等却如何了其劫数也？”燃灯道：“诸位道友不必担心，此十阵贯串一体，互为辅弼，缺一不可，我等明日进阵，并力而攻一处，若破其一，则气机自然泄露，其余九阵不能贯通，各自为政，不成周天大衍之数，那时节便可分而击之，只是还少一物，不能成功。”众人问道：“何物？”燃灯道：“贫道来前曾去西昆仑相邀，料不久到来，众道友一见便知。”


众人在蓬上枯坐，黄昏时分，哪吒上篷来：“启老师：有一道者求见。”燃灯道人喜道：“来了，此人列位道兄也多有认识的。”道人叫：“请。”与众人都下蓬来，见一道者，红袍跣足，腰悬葫芦，众人都不认得，把眼来看燃灯，只见燃灯仿佛也不认得此人，略略一怔，见礼说道：“道友请了，敢问道友从何而来？”道人答道：“贫道乃西昆仑野人陆压，与度厄真人相邻，受度厄道友所托，将定风珠来共破十绝阵。”燃灯喜道：“有劳道友远来，此举亦是顺天应人，甚有功德。”广成子亦道：“原来是定风玄珠，此物乃当年轩辕黄帝在赤水炼成至宝，留在度厄道友处，今日来会十绝阵，亦是天数。”玉虚门下众道者都过来和陆压见礼，默坐调运元神不语。


一夜易过，第二日清晨，燃灯道人命击金钟，会合门人，打点破阵，燃灯道人乘鹿到阵前，十天君自阵中出来，笑道：“燃灯，今日破阵来也？”燃灯道：“你等且进去布置，今日破阵必也。”十天君嘻嘻而笑，俱进阵去了，燃灯命十二门人与陆压道人上前，将无尽意灯付与黄龙真人，吩咐，如此如此，则其阵可破。又命杨戬燃起信香一炷：“阵中不知时辰。若一炷香将尽，阵内无灯光透出，你速速击响金钟玉罄，请众道友速速出阵。”杨戬依命在蓬前守住信香。


且说众道人领命前来破阵，因见昨日燃灯探阵情形，都知其中凶险，不敢大意，各将天门开了，现出护体金灯、璎珞、白莲、宝树，庆云、青炁相连，裹定身体，独有陆压道人掌中拈着一颗黑色玄珠，微微而笑，随后而行，韩毒龙、薛恶虎、邓华、萧臻、哪吒、韦护、金吒、木吒各提兵器，抖擞精神，簇拥两旁。将到阵前，黄龙真人将燃灯道人无尽意灯举在手中，张口喷出一脉先天真炁，祭在空中，只见此灯光分七色，七方有七道奇光，垂下倒卷，每道光顶上又有七枝青莲，每朵青莲上方有又有一颗纯青色琉璃如意珠，共七七四十九枝青莲，四十九颗如意珠，灯光如水幕一般灯头上泻下，将众人倒扣在下，七丈方圆之内，虚空中俱有青色水焰隐隐燃烧。


金钟响动，广成子持剑在手，口内作歌曰：“自隐玄都不记春。”赤精子歌曰：“几回苍海变成尘。”文殊广法天尊歌曰：“玉京金阙朝元始。”惧留孙歌曰：“紫府丹霄悟妙真。”普贤真人接曰：“喜即驾乘千岁鹤。”慈航道人接曰：“闲来高卧万年身。”太乙真人接曰：“吾今已得长生术。”清虚道德真君结句道：“未肯轻传与世人。”众人歌罢，足踏莲舟，一齐进阵而来。只见得内中别有乾坤，黄埃散漫，四顾茫然，并不见十天君身形，众真人暗暗提防。且说阵内十天君，借大阵周天奥妙，将身化入虚空，众仙看不见他们，他们看众仙却看得分明，见各位道者进阵，将台上云板一拍，摇动主幡，将阵法发动，哭喊之声四面响起，带着种种悲怆、凄凉、绝望、愤恨、痛楚、酸、甜、苦、辣诸般情感，从空中覆盖下来，慈航等人乃得道真仙，心如铁石，不可动摇。邓华稍稍落后，忽听背后有人扑哧一声轻笑，声音娇媚无比，邓华道行尚浅，不由得心头微动，回身看时，只见背后无数青灰色骷髅鬼面，影影幢幢，互相联接，连成一个五六丈高的裸女形象，张开黑气森森的大口，张开双臂，合身扑来，邓华吓得大叫一声，已被无数骷髅涌上身来，戚戚一阵微响，如春蚕食桑，可怜邓华百年功行，转眼全身骨肉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只剩游魂一缕，化为那裸女身上的鬼面一张。


落魂阵内，姚宾披散头发，高坐法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脸色越见红润。姚宾狰狞一笑，将掌中金铃轻轻一摇，那裸女鬼影忽地坍塌下来，化为一片薄薄的灰色阴影，四下里生长蔓延。鬼啸之声越加尖厉悲怆，铺天盖地。


云板一声，阵法又变，平地上寒霜弥漫，雾气深寒，四面都卷拢来，好厉害：与众仙护身真炁一触，俱化为通天大火，随之又化为血水滚滚，上下翻腾，条条血蟒自虚空中蜿蜒游出，口吐红沙黑焰，嘶嘶有声。诸位仙家结阵前行，一炁通连，只见得身周金灯盏盏熄灭，莲花纷坠如雨，须臾化为尘土，众仙身形俱微微晃动，幸有无尽意灯悬在上方，光焰相护，七丈之内可保无虞。韩毒龙脸色煞白，紧紧跟随各位真人，不敢稍离。忽然一片虚空静悄悄地无端裂将开来，仿佛一张漆黑的大嘴，韩毒龙脚下一轻，已坠落下去，薛恶虎看见，叫一声道兄，探臂来拉，韩毒龙一把扣住他手腕，五指如铁，冰凉坚硬，薛恶虎心头一惊，待要挣脱，哪里能够？已被韩毒龙扯下裂缝，那裂缝无声无息，重又合上，这二人仿佛从未在世间存在一般，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他二人乃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弟子，天尊转眼见得，心头一恸，鬼啸之声钻入心底，天尊浑身一颤，几乎失了道心，只见得一片黑色从脚底蔓上，看看已到膝弯，幸被灵宝大法师在后，将后心一掌，大喝一声：“尘心不解遭魔障，寒冰看破火消霜。”天尊一凛而醒，黑色疾速褪去，须臾已出体外，天尊道：“多谢道兄！”法师道：“道兄仔细。”清虚道德真君见地火水风四面翻涌，雷电金光流天照野，鬼影澎湃，一浪高过一浪，对头却不知所在，微微皱眉：敌在暗，我在明，如此一味挨打，怎是了局？我不免依计而行。腰间解下玄素葫芦，托在掌中，将葫芦盖儿去了，往下一倾，七色交辉，神光荡漾，将众人身形遮没。金光柱上，金光圣母正持金镜照耀四方，忽见神光如水一闪，玉虚门下众道者连无尽意灯俱都凭空不见，心道：好狡贼！如今倒是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了。将云板连敲，十天君加力催动大阵，只见虚空中亿万刀刃齐齐涌出，有如狼牙，白森森满空飞舞穿插，冰、火、电、水、风、沙十绝齐至，阵中雷霆大作，透出阵外，岐山上空煞云乱旋，如龙卷相似，自高天之上低垂而下，探入阵中。这是周天十绝大阵，可借天地杀气加强阵法威能。


杨戬在阵外，见如此声威，担忧众人安危，心中不由惴惴，燃灯道人在白鹿上，垂眉端坐不动，神色间毫无波动。


却说阵内十天君披发张臂，奋真元，叩灵符，周天十绝大阵之威已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只因失了对头所在，漫无目的，无处宣泄，玉虚门下众道者在神光掩蔽之中，反觉压力陡减三成，心头稍稍舒畅。十天君在阵中，见劳而无功，反将一身法力虚耗甚多，都渐渐收手，思量对策，金光圣母见如此不是办法，将云板一击，他们十人在一处演练阵法已有千年之久，心意相通，听得云板一声，早知其意，都暂住不动，阵内风云齐静。风吼阵主董全站起身来，张口轻呼，此风无形无影，无声无息，亦无杀伐之力，却与董全神念联接，触物即知，任敌手有通天能耐，遇此亦是无所遁形。姚宾在阵内，嘴角下勾，将右拳举起来，一握一张，指掌间逸出几个惨白色的骷髅鬼面，拖着一条淡淡的白色光尾，在阵中上下盘旋，来回游弋，这也是姚宾以截教秘法心血祭炼，最能探知生人气息。


虚无之中，无尽意灯宝焰如水清明，如火燃烧，众道人围成半个圆弧，如半月之形，陆压道人立在圆心处，手托定风珠，那珠光渐渐扩散，如黑色的波浪一般层层荡漾，风过无形，俱被珠光吸入，董全张口吹嘘，瞑目凝神感应，却如泥牛入海，全无影响，只觉阵内空荡荡的，阐教众人竟似真的从这世上完全消失了一般。董全心中焦躁，鼓腮急吹，只见陆压道人掌上黑光一波一波，渐渐凝聚平复，到后来珠光如镜，现出董全形貌，张口努腮，须发戟张，鼓吹不已。众人一见大喜，黄龙真人将指一引，无尽意灯上一线光芒射出，在定风珠如镜珠光上一撞，倒射下来，董全影像脱珠而出，立在众人面前，兀自努力吹风。


众道者大喜，哪里还用别人提醒，千万道剑炁于刹那间同时飞起，盘旋一绞，董全影像如颇黎一般片片碎裂，碎屑飞舞，泛出道道彩光，星子一般四散纷落。


风吼阵内，法台之上，董全正呼风之际，心头一跳，警兆忽生，却不知危险从何而来，身体急转，目运神光，看了一圈，并无所得，坐将下来，蓦然全身一震，化为劫灰飞扬而去，金光圣母、秦完、白礼、孙良、姚宾、袁角、王奕、张绍、赵江等九天君身形俱是一晃，口角有血丝溢出，悲声厉呼：“董道兄。”


杨戬在阵外，见烟气袅袅，信香将尽，正欲击响金钟，就听十绝阵内隐约传来一声悲喊，宝色水焰冲天而起，光耀七方，将岐山顶上黑气煞云冲开一片，金黄色的阳光透射下来，天，已经是正午了。


杨戬大喜，知十绝阵周天之数已破，众师尊大功将成，燃灯道人长眉掀动，瞳中亦不禁现出喜色。

卷一 浮黎劫 第三十四章 同来何事不同归


十绝阵内，董全已死，阵中央虽仍是悲风飒飒，彤云四合，但因一气已泄，不能与天地呼吸相通，已非圆满之势。黄龙真人高擎无尽意灯，立在高空，将灯光洒下，宝焰阳光交辉映照，光影中现出十阵真容，分作十门，立于十方，各书名字：乃天绝、地烈、风吼、寒冰、金光、化血、烈焰、落魂、红水、红沙。风吼阵已破，可以不管，众道人发一声喊，分向其余九门杀入，九天君长居海外，截教亲传，也是有道之士，初时因董全身死，心神振荡，这时见阐教门人杀来，忙凝定心志，各将九阵加紧运转，金光圣母在玉柱之上，面色端严，金镜指引，云板调度，勉力将九阵之力贯通，众道者冲上前来，但觉虚空如凝，行进艰难。萧臻正冲到金光阵前，圣母一声冷笑，将镜光一指，电光烈火四面俱至，萧臻欲躲不及，一道电火击来，正中顶门，大叫一声，灰飞烟灭，一道灵魂上封神台去了。


黄龙真人在空中看见，暗叹一声，知金光圣母乃十阵之总主，风吼阵虽破，首脑仍在，犹有残气，真人心想，须将此人除去，众位道友破阵方无阻滞，将琉璃灯一转，一道奇光如线，青莲怒放，七颗如意珠上俱发出璀璨青焰，照向金光阵内。金光圣母浑然不惧，微微冷笑，身周二十一面金镜上下起伏，金光万道，敌住如意珠，翻腾不已。黄龙真人将琉璃灯焰照住金光阵，大呼：“金光阵乃十阵之主，众道友可并力此先破金光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内有广成子正在金光阵前，将身上八卦紫绶仙衣用手一扫，有千层霞彩拥护，仗剑率先进阵，金光圣母见广成子入阵，仰天疾诵密咒，但见圣母一头长发飘扬空中，电火如蛇，周身游走，噼啪之声不绝。圣母诵咒已毕，低头看来，双目已作金青之色，圣母高叫道：“广成子，虽然你是玉虚宫击金钟首仙，昔年曾渡轩辕入道，今日既入我阵，便是你劫数到了。”双目一张，射出两道电火，有三丈粗细，卷地急扫，广成子横剑一挡，长剑光华大炽，一道电流刹那间自剑尖传至手腕，袭上手臂，广成子叫一声不好：如被其电刺入心脉，性命立丧，任你通天道行也是无用了。急将长剑抛出，那剑在空中化作满天金水，飞舞四散，广成子低头看掌心，见一道焦痕宛然在目，兀自冒出青烟，心中骇然。


金光圣母厉声冷笑：“董道兄，看贫道为你报仇雪恨！”十指举在胸口，屈伸不已，指缝间一条条电火雷球源源涌出，一时间金光阵内电火横流，曲折纵横，交汇成一片青芒光海。广成子此际手无寸铁，借着八卦紫绶仙衣护体，在无边电火青芒的间隙之间窜高伏低，纵跃闪避，时时有苍青色的电火擦耳而过，将广成子须发截断，化为粉尘。广成子惊心气喘，狼狈不堪。金光圣母见状，叫道：“广成子，看你能躲到几时！”两手张开，十指虚虚相对，如抱大柱，往下一顿，当空有崩裂之声，千万道青雷如水柱一般从天泻下，金光阵内电火如焚，再无半点空隙。广成子此刻无可奈何，屈身缩颈，合抱如球，仗着八卦紫绶仙衣奥妙，格阻雷火电球。


金光圣母咒颂不绝，全力施法，周身电火流走，到后来已不见其人，唯见法台玉柱之上青焰燎天，金光阵内电芒如潮，一团紫霞弹滚来去，光彩渐稀，若霞彩扫尽之时，广成子性命无存。


蓦地一道白色剑炁匹练也似从地底透出，三盘两转，金光圣母足底玉柱划然中分，随之片片散裂。这一下出其不意，圣母正行大法，不曾防备，立足不住，从空中摔将下来，圣母低叱一声，足底云生，托定身躯，正欲看来者何人，已见一道金光劈面而来，圣母纵云光欲闪，那金光霎时幻出百千光影，只一瞬，已将圣母牢牢缚住，金光阵内电火失了主法之人，威势斗减。机不可失，广成子身躯稍展，大喝一声，在紫绶仙衣下取出番天印，破空打来，乒乓一阵急响，圣母护身金镜俱碎，跌在地上，欲借土遁而走。广成子番天印如泰山一般落将下来，圣母惨叫一声，只打得桃花万点，香消玉殒，一灵不昧，上封神台去了。


满空内电火流动，微微作响，尚有余威，但已不足为害，一名道者持剑立在法台之上，黑须飞卷，大袖一挥，捆仙绳一跃而起，收入袖内，道者乃夹龙山飞龙洞惧留孙，以地行术穿地奇袭，助广成子脱困，反败为胜，取了金光圣母性命。广成子将番天印收回，起身上前道谢：“多谢道兄相助，不然贫道危矣！”惧留孙曰：“道兄休得客气，我等此来，无非相将完此杀戒，以求清净。”两人并肩出金光阵。


十绝阵外，燃灯道人目蕴悲华，转身对子牙道：“子牙公，此阵已不能周衍，你可点兵与众门人杀进阵去，相助各位道兄，将其阵一举摧之。”


子牙领燃灯法牒，点五万兵马，俱是粗通道法之辈，前胸后背俱用了符印，各持长枪大戟，气概轩昂。此刻西岐上空煞云黑气已甚为稀薄，缕缕阳光不时漏将下来，子牙白须飘飘，上了四不相，将打神鞭提在手中，与杨戬领兵杀进阵来。


商营闻太师见十阵一气已泄，众道友危殆，命“放炮”，一声炮响，辕门开处，太师拎雌雄双鞭，骑墨麒麟，与吉立、余庆、邓吉、陶荣、辛环、张节领兵上岭救援。


两支兵杀在垓心，喊杀声排山倒海，岐山上如天翻地覆一般。


哪吒领三千兵奔突入阵，冲到太乙真人面前，抱拳为礼，道“师父！”真人将手一指：“哪吒，你去破落魂阵。”哪吒应声“是！”脚踏风火，持火尖枪，领兵杀进落魂阵门。法台之上，姚宾赤着双足，披发仗剑，手摇金铃，见哪吒杀来，口中念念有词，将剑一指，阵内血气淡淡一闪，哪吒正踏轮冲来，下意识举枪一挡，觉得全身微微一凉，却并无异常。哪吒也不以为意，将手一挥，大喝杀上，却见自家队里阵形忽乱，三千士卒各持刀剑，不向前冲，自相攻杀，惨呼之声四起，不一时已有数百人死于非命。


姚宾见哪吒不受自己乱神大法影响，微微一愕，又将剑一指，只见地上一具死尸忽地砰的一声，爆成满天血雾，邻近人马被血雾一沾，同时爆裂，只听得“砰砰”之声密如爆竹，连绵不绝，三千士卒转眼间连人带马，悉数化为满天血雾，只余下遍地白骨，满目森冷。哪吒非是凡躯，乃是莲花化身，不受姚宾术法之害，只觉得呼吸不畅，大叫：“那妖道，你弄的什么玄虚！”连人带枪和身扑来，姚宾将手在地下一按，飞在空中，哪吒火尖枪正刺在法台之上，化为一片烈火，熊熊燃烧。


姚宾在空中低首看来，阴笑一声，掌中七铃连振，四面鬼哭之声大作，只见满地白骨忽地活动起来，一颗颗狰狞的骷髅嗖嗖飞起，急速堆垒，须臾已有十数丈之高，姚宾手中金铃叮当一响，将元神显化，脱体飞出，只见一派黑气如蛇飞下，钻入骷髅堆中，一阵白雾卷涌腾起，当中跳出一名美貌少女，黑发如瀑，体裹薄纱，曲线玲珑，身姿曼妙，雪肤冰肌若隐若现，轻轻振动手腕，金铃脆响，口作清歌：“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举袖团团旋舞而来，玉靥酡红，秋波欲流，眼色相勾，任你得道真仙，心如死灰，到此也须魂销。


哪吒全不为意，高叫：“妖女！纳命来！”一枪平胸刺出，厉风如箭，呜呜作响，那女子轻轻一笑，随风飞起，赤足一点，立在哪吒枪头，裹体白纱飘飘扬起，露出大片肌肤，炫人耳目，口中唱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芬芳扑面，一双美目中春意朦胧，简直如要滴出水来。无奈哪吒乃七岁童身，莲花为体，全无感应，见女子神色，莫名其妙，持枪急振，女子立不住，玉腿飞扬，倒翻而起，左右两条飘带越空飘飘而至，裹住哪吒枪身，缠缠绵绵，便往怀中拉去。哪吒足底风火飞腾，奋力后夺，忽听得身后恶风不善，急转头看时，见韩毒龙、薛恶虎面色僵冷，目光呆滞，浑然不似生人，恶狠狠持剑左右刺来。


哪吒待要躲闪，却被那女子飘带裹住，不得挪动，心中大急，将身连连晃动，骨节乱响，左右两边俱长出一个头颅，三条臂膀，乃三首八臂：当中一首，眉目如画，面容姣好，犹如处子；左右两首却狰狞凶厉，目燃青火，宛若恶鬼，八只手持定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丫丫叉叉。哪吒现出法身，乃太乙真人一千七百年精修秘法，传与哪吒，扶周灭商，以完前生一场因果。韩毒龙、薛恶虎两人仗剑劈来，被哪吒混天绫刷开，左刀右剑齐出一绞，韩、薛二人尸身化为脓血，随之火光一亮，燃为灰烬。哪吒将韩、薛二人绞碎，三首齐摇，仰天厉呼，那女子心中大骇，抽身欲走，早被哪吒左右鬼首中三昧真火滚滚喷出，将飘带烧着，火焰极盛，飞速延上女子双臂，女子张口惊呼，哪吒一枪刺来，正中女子眉心，只听口中“呵”了一声，那女子木立在地，喀喀之声不绝，须臾化为一天骨粉，有如大雪，飞空纷散；高天上姚天君胸口如中巨锤，大叫一声，口中鲜血如箭喷出，自天跌落。哪吒自满天白雪灰中撞将出来，枪燃劫火，迎面直刺，姚宾急摇金铃，化为一地黑影，有亩许方圆，蠕蠕而动，就欲渗入地底逃生，早被哪吒一枪刺入中央，黑影中发出一声惨呼，化为一滩黑水，阴风卷过，姚宾一道灵魂已上封神台去了。


地上却留下七只金铃，连成一串，甚是精巧别致，哪吒见了心喜，捡起来挂在项下，不收法身，脚蹬风火，如风车一般飞旋杀出，金铃急响，所过处尸山血海，商军如乱草一般纷纷倒伏，这才是凶煞真身，鬼神莫敌，仙圣难当。


哪吒在阵内大杀，黄龙真人持灯照在空中，金吒、木吒、韦护、黄天化、杨戬、子牙诸人各将兵马，在阵内来回冲杀，如摧枯拉朽相似。黄龙真人依燃灯吩咐，将灯光一指，陆压道人单人独剑，飘然而入烈火阵，烈火阵主乃是白礼，见陆压进来，将烈火幡摇动，那空中火、地下火、三昧火，一齐从虚空中涌出，业火接天，将陆压裹在当中。白礼也不知陆压根脚，乃火内之珍，离地之精，三昧之灵，彼火岂能伤此火？陆压道人精神百倍，在火内作歌：“燧人曾炼火中阴，三昧攒来用意深。烈焰空烧吾秘授，何劳白礼费其心？”从从容容，向法台走来，白礼将三昧火印祭起，有千重烈火，当空打来，只打得劫火腾天而起，陆压道人身影不见，白礼正疑惑间，忽见面前百万焰火急聚拢来，现出陆压真形，手托一个葫芦，葫芦内冲出一线白光，高三丈有余；上边现出一物，长有七寸五分，有眉有翅；眼中两道白光反罩将下来，钉住了白礼泥丸宫。白礼纵有秘授，元神已被镇住，不能腾挪变化。陆压道人打一躬：“请宝贝转身。”那物在白光头上一转，白礼首级早已落下尘埃，身躯化作一片烈焰，原来也是火灵之躯。陆压大喜，袖中取出赤乌镜，千万太阳乌哑哑飞出，挥翅争相扑啄，须臾，阵内火灭烟消，白礼残尸无存，陆压将赤乌镜一举，万千太阳乌低鸣嘎嘎，如鸟归巢，汇作一道火焰之河，滔滔奔入赤乌镜。


道人收了赤乌镜，大袖迎风，洒然出阵，斜刺里冲出一名道人，骑黄斑鹿，持四楞黄金锏，如飞电而至，口中大呼：“兀那野道人，坏吾道友，如今你往哪里走！”声如雷霆，乃天绝阵主秦完，挥金锏打来，陆压道人方欲招架，背后地烈阵内转出文殊广法天尊，提着地烈阵主赵江首级，叫道：“秦完休得猖狂，贫道在此！”将赵江人头劈面掷来，秦完探臂抓住人头发髻，提上来看时，见是赵江，肝肠寸断，大叫：“文殊，今日你我月缺难圆。”舍了陆压，来战天尊，天尊持剑相还，战了数合，秦完拨鹿往天绝阵内便走：“文殊，你可敢进我天绝阵。”天尊笑道：“贫道今日已开了杀戒，还有什么念头，秦完，你不要走！”赶入阵来，秦完急急上了法台，挥动五色描金幡，只见得漫天上火云万重，无数陨石流星带着火焰，如冰雹一般自那无边火云中，砸将下来。文殊广法天尊大笑作歌：“道德根源不敢忘，劫灰飞尽火消霜。尘心不解遭魔障，堪伤！眼前咫尺失天堂。”把口一张，有斗大一朵金莲喷出；左手五指里有五道白光垂地倒往上卷；白光顶上有一朵莲花；花上有五盏金灯引路。满空中流星火雨，劫云滚滚，文殊广法天尊足踏白莲，庆云璎珞，护定全身，起伏浮沉，祭起七宝金莲，一朵千叶金莲飞出，金芒暴射，照在秦完头顶，秦完抬眼观看，有目如盲，天尊将手一拍，那莲花花蕊向地，落将下来，千层花瓣合拢一旋，秦完头颅已成血水，尸身倒在尘埃，天尊道一声：“善哉！”将金莲收归袖内，出阵而来，是时，普贤真人已破了寒冰阵，太乙真人亦破了化血阵，十阵唯余红水、红沙二阵未破，众道者会合一处，杀出阵来。


岐山上煞云已几乎悉数散去，天光朗朗，时近黄昏，残阳如血，阵前兵戈铿锵，杀气纷纷，化作冰雪飘转飞空。


闻太师与九龙岛四圣杨森、王魔、李兴霸、高友乾四人见十绝天君遭此屠戮，太师痛彻心肺，大呼杀来；杨森、王魔、李兴霸、高友乾各乘异兽，疾驰冲突，正遇着杨戬，四圣一见玉虚门人，分外眼红，四般兵器兵器齐齐打来，杨戬将身一挺，不避不闪，四圣兵器俱已入肉，哧哧有声，四圣欣喜，正要将杨戬绞成齑粉。忽然一道神光从下方直射上来，四面一旋，四圣头颅齐齐飞上高空，血花怒放，身躯兀自不倒。太师回头看见，大恸：“道兄！”当中神目怒张，神光如白浪一般射向杨戬，杨戬转身，额上神目中亦射出三昧神光，两道光浪相触无声，却有道道光纹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所过处无论人马俱化为齑粉。


恰逢子牙骑四不相从后赶来，将打神鞭祭起，亿万道霞光，来打太师——此鞭乃昆仑通天神树建木所制，长三尺六寸五分，分二十一节；每一节有四道符印，共八十四道符印，乃元始天尊以九幽定魄泉混合三光、天一神水书写，专打封神榜上有名之神。太师正与杨戬相持之际，听得脑后风响，忙将双鞭祭起，化阴阳两条金龙，挟着滚滚雷火，向打神鞭扑来，鞭对鞭，太师虽是混沌雷龙之魄，金灵圣母大法祭炼，赐予太师护身保商，却怎么敌得打神鞭，将太师雌鞭一打两截，那金龙鳞甲纷坠，首尾分离，从空中落将下来。雄鞭却一挺一折，电射而来，子牙伏鞍躲闪不及，正打在后心，只打得面如金纸，滚下尘埃，已是死了。


杨戬大惊，忙抢上前抱起子牙尸身，借土遁潜回芦蓬，燃灯道人忙用药救治，太师也不追赶，下骑来捡起两截断鞭，收在豹皮囊内，复上墨麒麟，往十绝阵中救援。


且说岐山之上，两军混战，势如天崩地裂，众仙家各祭神兵仙宝，血光映着晚霞，通红一片，直至天边，血水从山头上滔滔滚滚，奔流而下。太师又急又怒：罢！罢！罢！闻仲今日在此殉国。飞骑杀入中央，哪吒、黄天化、金吒、木吒、韦护众将都赶上来，将太师围在垓心。太师奋起神威，三目交辉，长须倒卷脑后，单鞭苦战，墨麒麟口吐青光流瀑，四面翻卷，周军数万，不能近身，王奕、张绍从十绝阵中赶出，各举兵器，来助太师。吉立、余庆、邓吉、陶荣、辛环、张节都欲上前相援，黄飞虎、南宫适、武吉、龙须虎、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等周将纵马拦住，枪戈并举，杀作一团。


玉虚众仙都出了十阵，在岭上观战，太师与王、张两天君苦战不已，太师在麒麟上高呼道：“两位道友，闻仲受国家大恩，先帝托孤之重，今日纵死无悔；众位道友本在海岛修行，何等自在，今日为闻仲而来，遭此大难，闻仲心中何忍，两位道友可速速舍了闻仲，返转洞府。”两天君大笑道：“道友说哪里话来，我十人既出海岛，义不独还，今日无非一死，我等何惧！”三人相顾而笑，歌曰：“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并辔厮杀。


白日沉沦，两军都燃起火把，辉映分明，忽见天上一轮明月升起，犹如冰盘，皎洁灿烂。众真人心下疑惑，今日乃是晦日，按理并无月色，怎么有此圆月？正议论间，又有一轮明月升起，一轮一轮，连珠般络绎不绝，照彻夜空，隐隐有箫声自天外传来。众道人已知不对，只听芦蓬前燃灯道人高呼：“众道友速回，此乃非常之宝，不可强抗。”


黄龙真人忙举起无尽意灯，水青色的灯焰光华陡涨千丈来远，将众人护在其中，然而那天上数十冰轮清光如水，投将下来，如无遮隔，霎时间众人心头如受四海重压，心悸胆寒，一口气呼将不出，足底不由运力相抗，只见偌大一座岐山紫烟峰蓦然生出百千万亿细密裂纹，如流沙一般坍塌奔淌下来，却无半分尘土扬起，亦不曾发出半点声息；这如四海五岳一般的重压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那么一瞬，已是倏然收回。


黄龙真人、赤精子、广成子等十二代弟子与陆压道人身受压力陡轻，方觉得心跳不已，忙从流沙中拔出脚来，各化遁光清风走归芦蓬，燃灯道人连忙接入。这时才听见细沙奔流如风啸潮生，须臾将紫烟峰下数百里沟壑山谷填满。


箫声一顿，只听夜空中有人朗声笑道：“玉虚门下道友何必如此惊慌，赵公明岂是暗中下手之人，不过叫尔等见识我碧游道法之玄妙而已。”只见二十四轮明月冉冉升起，皎然当空，将西岐远近照彻通明，如白昼一般，纤毫毕现，便数千里外也可看见。


二十四轮明月高悬云汉，天空幽蓝，白云数缕，犹如大海之水，中央忽有两点璀璨金光亮起，一片黑色栩栩然浮出夜空，渐渐显为一人身形，手执洞箫，抚按吹奏，座下一头黑虎，黑袍舒卷，黑发飘扬，双眸金光粲然，正是峨眉赵公明。公明翩翩然落下地来，将洞箫插于背后，袍袖轻轻一扬，那二十四轮明月贯作一串，轻飘飘落入袖内，光毫消隐，太师与王奕、张绍两天君大喜迎上，赵公明下黑虎稽首作礼。四人挽手入营，相见已毕，太师道：“道兄何来？解我等之危。”公明道：“日前有申公豹道兄来访，言玉虚宫倚仗劫运天数，屡将我教门人折辱，情实可恨，故特来一会。”太师道：“可惜道兄来迟，金鳌岛十位道兄同出金鳌岛，今只王、张二位道兄尚存矣。”太师与王、张二天君不免眼泛泪光，只是强忍而已。公明惊道：“十绝乃演衍周天之数，浑成一体，无去无来，玉虚门下怎生破得？”三人道：“无非狡计阴着耳。”将前情说了一遍，言如此如此，董全、金光圣母、姚宾八人俱殒身阵内，九龙岛四圣被杨戬所杀，王奕、张绍两天君痛哭失声。公明听罢，直气得双目通红，钢牙紧咬，拍桌大恨：“好个阐教！好个玉虚！欺人太甚！今日却是便宜了他们，早知如此，便该将定海珠压下，教他十二弟子俱为劫灰。”——正是，道心推在汪洋海，却把无名上脑来。当下公明道：“三位道兄不必哀伤，公明明日出战，定将玉虚门下一鼓而擒，为众家道兄复仇。”太师道：“今有道兄大法相助，成汤气运必延，我教威名亦必震慑四方。”


当夜赵公明就在商营歇宿，明日要会战玉虚诸仙，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一 浮黎劫 第三十五章 如今空却罗浮洞


且说玉虚众道人回到芦蓬，子牙被燃灯用药医治，死而复生，众人共坐，问燃灯曰：“老师，赵公明所使何物也？如此利害，真有沛然莫御之威。”燃灯道：“此乃定海珠。昔者混沌未分，茫茫渺渺，龙汉开劫，三教圣人点化盘古氏，一日九变，劈破鸿蒙，开辟宇宙洪荒，垂死化身，成此世界，定海珠乃从盘古二十四节脊骨中生出，镇压墟荒；自元始以来，此珠曾经出现，照耀玄都，后来杳然无闻，原来落入碧游教下，贫道往日也只是听说，今日亲见，此珠威能莫测，着实棘手。”众人一听，心中寒栗，愁怀满腹，议论纷纷，不知计将安出。


有陆压道人在旁，微微而笑，燃灯抬眼看见，问道：“观道友神情，仿佛胸有成竹，不知有何法应对，何妨说与众友一听。”陆压道人道：“贫道有一小计，此时尚未可知，明日我等出战，与他一会，那时便知端的。”众人听了，忧烦稍减，静坐不提。


早至天明，赵公明抖擞精神，跨虎提鞭，与两天君、闻太师众将出了商营，公明出列，至芦蓬前，大呼：“玉虚门下众道者，可速来见我。”燃灯吩咐：“俱各仔细。”排班下蓬，只见商营中宝纛高扬，两对旗开，黑虎上坐一道人，袍如墨染，体如玉碾，双眸湛湛，金芒四射，怎见得他的好处？赞曰：


天地玄黄修道德，洪荒宇宙炼元神。


虎龙啸聚风云鼎，乌兔周旋卯酉晨。


五遁三除闲戏耍，移山倒海等闲论。


掌上曾安天地诀，一双草履任游巡。


五气朝元真罕事，三花聚顶自长春。


峨嵋山下声名远，得到罗浮有几人。


燃灯道人出列稽首：“道兄请了。”公明回答曰：“燃灯，你等欺吾教太甚！吾道你知；你道吾见。你听我道来：


混沌从来不记年，各将妙道补真全。


当时未有星河斗，先有吾党后有天。


燃灯，你乃阐教玉虚门下之士；我乃截教门人。你师我师，总是一道秘授，冲虚凝远，常存不灭，开劫度人，共为教主。你门中太乙，前将我石矶师妹无故打死；你等门人又借言天数反商，虐杀我多少门人；今又使狡计破了十绝阵，伤我道友，如同伤我，辱我教法，如同辱我，教贫道情何以堪！此恨其实难消，贫道此来，必定要见两教之高低。”


燃灯道：“赵道兄，当时佥押封神榜，你可曾在碧游宫？”公明道：“吾亲在师前，岂得不知！”燃灯道：“你既知道，你师曾说神中之姓名，三教内俱有弥封无影，死后才见分明。尔师言得明明白白，道兄今日至此，乃自昧己心，逆天行事，是道兄自取。吾辈逢此劫数，吉凶未知。吾自天皇修成正果，至今难脱红尘。道兄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却要强争名利。你且听我道来：


盘古修来不记年，阴阳二气在先天。


煞中生气肌肤换，精里含精性命团。


玉液丹成真道士，六根清净产胎仙。


扭天拗地心难正，徒费工夫落堑渊。”


公明大怒：“难道吾不如你，且听我道来：


能使须弥翻转过，又将日月逆周旋。


后来天地生吾后，有甚玄门道德仙！”


驱虎上前，风云振荡，将铁鞭打来，燃灯道：“善哉，道兄何苦如此！”将掌中藜杖招架，只见得黑气纷纷，白虹万道，鹿鸣虎吼，山河摇动，有六七个回合，不分胜负。玉虚门下恐公明放出定海珠，伤了燃灯，那时事体不谐，都围上前来，大叫：“赵公明，少得无礼！”飞步上前相助，公明冷笑道：“玉虚门下果然无耻，就欲倚多为胜，不知我有定海珠在手，我有何惧？”急将黑虎头顶一拍，那黑虎长啸一声，四足红光闪灼，腾起千余丈，脱出重围，公明在高天之上，将二十四颗定海珠祭起，只见一派冷光回旋，将灿烂日色尽都遮住，刹那间如在星天长夜，二十四轮月华浩然凌空，五色流转，压将下来。


燃灯道人忙将无尽意灯高高挑起，宝焰光明，青华如燃，如重帘帷幕，笼罩岐山，稍遏珠光，只是抵挡不住，定海珠如鱼入水，划然有声，破开灯光，直击下来，广成子急急祭起番天印，翠色朦胧，劈头迎上，喀喇喇如同乾坤崩塌，番天印落将下来，广成子翻倒尘埃；定海珠来势未竟，依然急落而下，陆压道人化长虹而走，赤精子、黄龙真人、道行天尊、玉鼎真人、灵宝大法师躲避不及，各自仗剑招架，俱被此珠打跌在地，幸得燃灯灯光遮护在前，广成子番天印抵挡在后，众人虽被打伤，未伤根本，抢起广成子，败归芦蓬。


六七颗定海珠其势将衰未衰，呜呜急旋，向燃灯道人打来，燃灯道人凝神垂目，顶上现出青莲白虹，灵光千丈，与无尽意灯宝色火焰交融一片，荡漾如有实质。道人将藜杖一挑，挑开三颗宝珠，赵公明将手一招，将定海珠召回，复又从天打下。燃灯更不迟疑，拨鹿便走，却不进芦蓬，往西南上奔去。公明叫道：“燃灯，你乃首恶，休走！”催虎赶来，两道云光急如飞电，往远方去了。


闻太师见公明得胜，众道人败退，大喜，命：“擂鼓进军！”吉立、余庆、邓九公、姚少司、邓吉、陶荣、辛环、张节、王奕、张绍各领军马杀上，子牙虽然伤势好了，精神不济，杨戬、哪吒、韦护、黄天化、李靖、金吒、木吒等周营众将连忙迎上，一场好杀，俗云兵败如山，众门人虽然人数甚众，只因师尊败归，武艺精奇，未免气沮，便堪堪有些敌不住。太师将金鞭纵横来去，驰骋翻覆，无人可当，太师高呼痛快，直杀得尸横遍野，满地哀鸿。忽然九天上风雷大作，一道金光如流瀑，向太师当头直劈下来。闻太师当中眼急睁开看时，有一人鸟嘴獠牙，二翅飞腾，好凶恶之像，正是：


大雨燕山曾出世，一声雷响现无生。


终南秘授先天诀，八卦炉边师训成。


七岁临潼曾会父，回山学艺更精明。


二枚仙杏分离坎，两翅飞腾有昃盈。


洞府传就黄金棍，展动舒开云雾生。


奉师法旨离玉柱，方见岐山旧有名。


乃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门人雷震子奉师命下山，来助西岐。雷震子展开风雷双翅，脚登天，头往下，一条黄金棍龙蛇盘旋，势如山岳，打将下来。太师急抬头，将额上神光射出百余丈，山崩一声响，雷震子振翅冲上，复又打将下来。辛环大叫：“你是哪里来的鸟人，我来也”持锤钻迎住——辛环也有双翅。但见半空中四翅翻腾，锤棍交加响亮，正是棋逢对手，难解难分。


太师却来寻杨戬，各运仙传秘授，斗在一处，此一番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两军战彀多时，不觉天晚，各自鸣金收兵。子牙点检人马，损折了二三万，商军却也损折有五六千，子牙心中懊丧，转身来探视众家道兄伤势，不提。


却说公明追赶燃灯，如风卷残花，雨打败叶，有一个时辰光景，至一座高山。松下石盘上，有二道人正在下棋，一人青衣，一人红袍，一递一着，摆开阵势。正合《烂柯经》云：


博弈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


法曰：


宁输一子，不失一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有先而后，有后而先。两生勿断，皆活勿连。阔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胜；与其无事而独行，不若固之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夫棋始以正合，终以奇胜。凡敌无事而自补者，有侵绝之意；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随手而下者，无谋之人；不思而应者，取败之道。《诗》云：“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此之谓也。


诗曰：棋盘为地子为天，色按阴阳造化全。下到玄微通变处，笑夸他日烂柯仙。


二道人下棋，正到分局之时，青衣道人拈须笑道：“道兄，你输了。”红袍道人道：“我却不服，重新来过。”正待拂乱棋坪，忽见一派宝光，五色交辉，焰火纷纷，如云蒸霞蔚，海上潮来，从东北上奔涌而至。青衣道人起身观看，叫：“呀！是燃灯老师。”道人将燃灯让过一边，上前道：“那跨虎的慢来，慢来，贫道在此！”公明正赶燃灯，听见人声，问：“你是何人？二人笑道：“你连我也认不得，还称你是神仙！听我道来：


堪笑公明问我家，我家原住在烟霞。


眉藏火电非闲说，手种金莲岂自夸。


三尺焦桐为活计，一壶美酒是生涯。


骑龙远出游苍海，夜久无人玩物华。


吾二人乃武夷山散人萧升、曹宝是也。我二人在此山清修，闲对一局，以遣日月。今见燃灯老师被你欺逼太甚，强逆天道，扶假灭真，自不知己罪，反恃强追袭，吾故问你端的。”公明大笑：“你二人好大本领！”将缠海鞭击下，二道人急以宝剑相迎。鞭来剑去，宛转交击。未及数合，公明把缚龙索祭起，化千百道虹霓，来拿两个道人。萧升一见此索，笑道：“来得好！”跳在一旁，自袖内摸出一个金钱，黄澄澄寸许大小，长有双翅，萧升将金钱往起一抛，那金钱在空中，展开两翅，啁啾有声，径往虹光上撞来。可煞作怪，一撞之下，缚龙索霞彩全无，掉将下来，曹宝一把抢上捞住，那金钱振翅自行飞入萧升袖中。公明大怒：“好妖道！将什么作怪！”祭起定海珠，月华如海，漫漫涌来，燃灯道人惊道：“道友仔细，不可硬敌。”曹宝笑道：“不妨，老师请看！”只将萧升将袍袖一抬，那金钱重又飞出，黄气一道迎上，果有无穷妙用。定海珠虽是盘古身中所出，世上有数之奇宝，公明持之以胜玉虚众仙，毫不费劲，今日碰到萧升落宝金钱，正是物物相克，一声轻响，定海珠一般的失了宝光，落将下来，乃二十四颗明珠，光晕氤氲，有鸡蛋大小，又被曹宝抢去。公明尚有缠海神鞭在手，见金钱如此稀奇，恐神鞭有失，不敢轻易祭起，背后取出洞箫，转宫引商，奏了几声，萧、曹二人登时头痛欲裂，眼前天旋地转。公明提缠海鞭破风击来，燃灯道人跨鹿在旁，见二人势危，忙将乾坤尺暗暗祭起，公明不曾提防，一尺打在肩窝，几乎将公明打落虎背，公明大吼一声，拨虎跳出数十里去，欲待回身来战，又惧金钱玄奥，反将神鞭又失去了，没奈何，只得一拍虎首，神光一派，往海上去了——他却不知这落宝金钱三十日内只能落宝三次，三次用毕，必须再行入炉祭炼三十日，方能再使，公明不知底细，故此走往三仙岛，要借金蛟剪来，讨还定海珠。


公明去了，燃灯道人下鹿来谢两位道人：“多谢二位道友相助，此人道德且深，又掌宝物之利，贫道无可制之。”两人道：“老师何必多礼，我兄弟不过顺天行事而已。”曹宝将定海珠取出，奉与燃灯：“老师，此何宝也？甚是利害，亏得我等有落宝金钱，不然，反被他所算。”燃灯道：“此乃定海珠，乃三界奇珍，不想落在赵公明之手，打伤我许多道友，又将贫道赶到此处，却被道友宝钱轻轻落下，果然世间生克之道最是玄微，贫道不能尽知也。”萧升道：“古来重宝唯有德者居之，贫道兄弟二人功行浅薄，要此无用，老师何妨收去。”燃灯道：“贫道无功，焉敢受此？”二人道：“老师何必过谦，一物自有一主，此物合该是老师得。”谦让数番，燃灯只得收下，三人同往西岐来。


至芦蓬之上，众人见燃灯三人回来，起身相见，燃灯道：“此二位乃萧升、曹宝，贫道亏得二位道友。”将定海珠取出与众人玩赏，众人称羡，都道：“老师今得此宝，元始可证矣。”燃灯道：“赵公明失了此宝，必不能轻易甘休，恐别生事端。”皱眉思量，忽抬头看见陆压道人含笑，忙问：“道友早间曾言有法可制公明，事体果然如何？”陆压微笑道：“贫道见过公明，已有计较，可请子牙公取纸笔来。”子牙忙叫笔墨伺候，陆压将纸铺开，提笔蘸墨在手，瞑目沉思，良久，陆压下笔细细画来，约有一炷香光阴，一幅丹青成就，众人看时，乃是赵公明之像，栩栩飞动，犹如真人，众人赞叹，问道：“道兄，此像有何用？不过道兄笔法果然有入神之妙，看去宛若真人。”陆压笑而不答，又道：“子牙公，可扎一个草人来。”子牙命人用香茅结成草人献上，陆压接草人在手，手指公明画像，念道：“太阳散晖，垂光紫青。三魂急住，七魄速来。”一口气吹去，但见画中公明忽然离画而起，一阵雾气卷过，走入草人中去了，再看草人，面色光润，衣服鲜明，宛然活人一般。


陆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上写符咒之法，对子牙道：“子牙公，依此而用，可往岐山之北立一营；营内筑一台。将此草人置于台上；人身上书‘赵公明’三字，头上一盏灯，足下一盏灯。步罡踏斗，书符结印焚化，一日三次拜礼，至第七日午时，贫道自来助你，公明自然绝也。”子牙如法施行。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晓，陆压道人先行辞去，众道人尚未出蓬，只听对面有人高呼道：“燃灯，速来见我答话。”正是赵公明声音。燃灯对众门人道：“此是赵公明又借了金蛟剪来也，你们无须出去，贫道自去见他。”上了白鹿，到阵前，燃灯打个稽首，赵公明道：“燃灯，你将我定海珠还来，万事干休，吾就此返回洞府，若不还我，今日月缺难圆！”燃灯笑道：“此珠是我等了道证果之珍，你那左道傍门，岂有福慧压得住他！你也不必妄想。”公明怒满胸臆，纵虎冲来，燃灯走鹿相敌，不过数合，公明祭起金蛟剪，好宝：但见得四野昏蒙，虚空粉碎，混沌破开，有两道冷电射出，有千寻长短，挺折如龙，头尾交剪，闸将下来，燃灯将琉璃灯照耀，只听得声如裂帛，金蛟剪裁破焰波光幕，直剪过来，燃灯道人将乾坤尺飞空迎来，被金蛟剪一剪两断，随之龙身轻轻一震，一声长吟，乾坤尺化作满天流萤，四散纷飞。燃灯道人借此机会，将白鹿顶上角一拎，连人带鹿化作一片青芒，一闪而回，众仙接入。赵公明在芦蓬前，大呼：“燃灯，你如何跑了，速将定海珠还我，此事尚可善了，不然，叫汝等俱如此尺。”公明跨虎来去，罾骂不绝，众道人只推耳聋，哪里肯出去？——且说子牙在岐山书符下拜，又借清虚道德真君玄素葫芦神光笼罩，颠倒阴阳，子牙那里下拜，公明虽有神通妙悟，懵然不知，只因今日是第一天，子牙早上方拜了第一次，所以公明精神依旧。


公明骂了半日，阐教门下并无一人出来应答，欲待上前，西岐众人又将玉虚杏黄旗挂在芦蓬前，千万朵金莲瑞霭罩住，公明不能前进，只得回营，闻太师接进来，与王奕、张绍坐下，太师命整治酒席，公明喝了几杯，却到后帐睡去了，太师三人当时也不曾措意，只叫下人好生服侍。不想公明这一睡好浓，直到下晚，太师命人来请晚膳，兀自不醒。


太师三人觉得蹊跷，到后帐来看，见公明鼻息沉沉，酣睡不醒，王奕道：“古云‘神仙不寝’，赵道兄得道年深，乃是清净六根，如何这等沉睡？大是不谐。”三人都掐指推算，也不知所以，正在谈论，门外守军来报：“有一道人求见。”三人到辕门外，见一清俊道人，跨黑虎，提双鞭而来，倒与赵公明有五六分形似，认得是申公豹，太师忙请入帐相见。


公豹坐下，不见赵公明，问道：“前日贫道曾约峨眉山赵道兄相助道兄，赵道兄言不日即至，怎地还没来么？”太师道：“赵兄来此有几日了，今日不知何故，自中午睡下，至今浓睡不醒。”申公豹惊道：“赵道兄天皇得道，乃大罗神仙之体，怎会贪睡，列位道兄带贫道去看看来。”三人带申公豹往后帐，申公豹见公明只是大睡，人去人来，一些不知，也将指掐算，自然算之不出，只是公豹多习左道之术，见识不同，公豹道：“列位道兄，虽然我等推算不出，但以小弟浅见，公明兄恐是受了邪术暗算，神魂不能自主，故而如此。”太师心乱，垂泪道：“道兄，为因小弟，使你仙体受此灾殃，我心何忍？如今我等又推算不出方位，却要如何是好？”太师心乱如麻。申公豹道：“为今别无计策，待我上三仙岛，求见三位娘娘，赵道兄乃娘娘亲兄，岂有袖手之理？三位娘娘手中有混元金斗，必能击破燃灯，找出施法之地，可救赵道兄。”太师喜道：“如此道兄速去速回，贫道等三人在此悬悬期盼。”申公豹道：“贫道这就动身。”出营跨上虎背，乘风上三仙岛而去。


太师三人在帐中，看着灯光之下公明睡容，俱各伤心，专盼申公豹请得三位娘娘前来，不觉已经过了一夜，天光见明，门前报周营前来搦战，太师大怒，直气得额上神光迸出数丈：“玉虚小人，欺人太甚，昨日躲藏不出，将邪法暗害赵道兄，今日又来请战，无耻之尤！”太师提单鞭上墨麒麟，与两天君、吉立、余庆及邓、陶、辛、张、陈九公、姚少司都出营来，只见燃灯领众门人在阵前，太师将鞭直指，骂道：“燃灯，你将何法暗害赵道兄，吃吾一鞭！”纵麒麟冲来，萧升、曹宝大呼：“闻仲，你休得猖狂，我等在此。”太师目中神光烁烁射来，两人掩目痛呼，太师金鞭迎头向萧升击下，萧升听得风响，将头一低，太师一鞭正打在背上，只打得筋断骨折，萧升一灵上封神台去了。曹宝抢上去抱住萧升尸身，未及哭出声来，墨麒麟前蹄抬起，正踏在他身上，太师又是一鞭打下，曹宝脑浆迸流，翻倒尘埃——二人原是封神榜上数中应有之人，正脱此厄？转眼俱死。燃灯在鹿上，道：“善哉！可怜两位道友，数百年功行，如今化作流水。”哪吒、杨戬、黄天化、金吒、木吒、韦护、雷震子、李靖、黄飞虎、黄天祥众将大叫道：“闻仲慢来！”一齐控骑杀来，太师今日怒冲牛斗，将单鞭霍霍盘旋上下，墨麒麟长嘶跳跃，力敌数人，全不畏怯，两天君与商营众将恐太师失利，都来助战，两下里马步交还，乱纷纷杀在一起：


两阵咚咚擂战鼓，五色幡摇飞霞舞，长弓硬弩护辕门，铁壁铜墙齐队伍。大师九云冠上火焰生；黄天化金锁甲上霞光吐。天君是大海波中戏水龙；杨戬似万仞山前争食虎。嗖嗖刀举，好似金睛怪兽吐征云；煌煌长枪，一似匹角蛟龙争戏水。鞭来锤架，银花响亮迸寒光；枪去剑迎，玉焰生风飘瑞雪。刀劈甲，甲中刀，如同山前猛虎斗狻猊；枪刺盔，盔中枪，一个深潭玉龙降水兽。使斧的天边皓月皎光辉；使锏的万道长虹飞紫电。使枪的紫气照长空，使刀的庆云离顶上。


战了半日，周营南宫适、黄明、周纪、辛免、辛甲、龙须虎、武吉众将一发围上来，龙须虎发石如雨，雷震子在空中扇动风雷，金吒、木吒放起吴钩、白虹，杀气旋绕，哪吒现了三首八臂，车轮般只顾旋转，势如疯魔，如虎如羊群。众寡不敌，太师见不是头，只得率军杀出重围，败归老营，王奕、张绍两天君各骑豹、鹿，退进红水、红沙两阵去了。


燃灯道人见两天君退入阵内，命清虚道德真君、玉鼎真人：“十绝阵该在今日尽破，你二人去破阵走一遭。”两真人高声答应：“知道，领法牒！”同声踏歌而来，歌曰：


一煞真元万事休，无为无作更无忧。


心中白璧人难会，世上黄金我不求。


石畔溪声谈梵语，涧边山色咽寒流。


有时七里滩头坐，新月垂江作钓钩。


歌罢，两真人赶入阵内，玉鼎真人进红水阵，清虚道德真君却往红沙阵来。


红沙阵主张绍看清虚道德真君进来，在台上看真君模样，见真君提混元幡，抓髻麻鞋，双袖迎风，唇红齿白，目如朗星，看去乃是十五六岁一翩翩少年。张绍以貌取人，有些轻忽，掐诀踏步，将火尘幡舞动，刹那间火风大作，漫天上红尘乱旋，遍地下彤沙万里，莽莽无涯，若教片沙沾身，霎时化为灰烬。真君笑道：“此沙焉能伤我？”将混元幡展开，飘飘扬扬，一炁涌出，有百千万淡青色风涡或大或小，飞旋上下，如风铠一般，将真君周身护定，风火红尘俱被逼在三尺之外，分毫不能接近。张绍惊道：“不意此人竟有控风之能，观其手段，不在董全之下。”只见真君将混元幡一晃，人影微微一闪，已到张绍面前，张绍急抽身欲走，真君道：“张绍，你等不谙天时，指望扭转乾坤，逆天行事，今日丧身此地，噬脐何及。”将五火七禽扇来。此扇有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三昧火、人间火，五火合成此宝；扇有凤凰翅，有青鸾翅，有大鹏翅，有孔雀翅，有白鹤翅，有鸿鹄翅，有枭鸟翅；七禽翎上有符印，有秘诀。混元幡上旋风拥来，风助火势，果然是逢山怪石成灰烬，遇海煎干少露泠。张绍只叫得一声，栩然化为一阵红灰，红沙阵内风消沙息，乾坤朗朗。真君转身悠然出阵。


玉鼎真人领燃灯旨意，来破红水阵，一足方踏入阵门，只见阵内血雾漫漫，红光微微，目力所及之处，皆是绯红一片，地下红水汩汩，深可数尺，空气潮湿而温润，到处都透出一种淡淡的血腥气。真人微微皱眉，却也不惧，也不现庆云，也不踏莲舟，踏在红水之中，一步一步，涉水行来。不期云生西北，雾锁东南，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薄雾霏霏，一丝丝、一片片，幂幂交织，如烟如幕。真人微微仰首，迎着一天红雨，缓缓走来，任一头长发在轻薄的雨雾中慢慢湿透，几绺乌发散落下来，搭在额角。雨势渐大，红水越深，已没到真人腰际，真人身上所穿暗黄道袍被雾雨流水侵蚀，一寸寸、一条条渐渐化去，露出白玉也似的身体，纤长匀称。细雨红雾间王奕笑声缥缈，忽东忽西：“玉鼎真人，枉你也是玉虚门下有道之士，如此袒露肌体，成何体统？”真人闻言，透过蒙蒙绯雨，放眼看去，蝉翼般的轻纱烟雨之中，隐隐可见王奕朦朦胧胧，坐在雨云深处。真人笑道：“我辈修道之士，岂拘皮相？”不疾不徐，举步闲行，王奕将掌一合，有一道红水如壁，汹涌撞来，真人不闪不避，水壁到了真人跟前，一分为二，从真人身侧流过。真人道：“王奕，此水因你而生，还当返还你身。”将手一指，一层层薄纱也似的红雾缓缓裹将拢来，王奕欲待挣扎，四肢如在凝胶之中，不能动弹；张口欲呼，已被薄雾封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真人走到王奕跟前，二指轻拈，雨丝血雾疾向真人指间流来，一朵血色梅花凭空出现，花瓣上红露点点。真人清透的双眸望入王奕眼底，低声道：“王奕，你命该绝于此地，好生去罢。”将五瓣红梅往王奕眉间印来，王奕圆睁双目，只是挣动不得，梅花轻轻贴上，王奕全身红雾流动，渐渐的变得有些半透明，忽地整个儿化为一股红水，流淌下来，在水面上打了一个小小旋儿，就此消失。


雾雨已消，红水哗哗褪去，须臾现出真人全身，皎如玉树，并无寸缕，真人叹息一声，慢慢走回，空中有片片金霞漫漫飞来，笼住真人身体，待真人走出阵门，依旧是修躯挺拔，暗黄道袍，麻履丝绦，只是头发仿佛还微微带着一些湿意。


闻太师与众将退回老营，方才坐下，即有校尉来报，红水、红沙俱已被破，两天君死于非命。太师听了，怔怔而坐，忽地张口喷出一口热血，吉立、余庆连忙上前来扶，太师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入后帐，来看公明，见公明鼻息有声，昏昏而睡，太师心中大悔：仲乃国家之臣，理当为国，却带累众道友遭此惨毒，仲身虽死，有何面目去见碧游宫圣母师尊？


不言太师哀悔自伤，且说申公豹受太师重托，离了商营，急如星火，如飞电一般往三仙岛赶来，要请三位娘娘出岛，拯救公明，他不知九霄之上，有一红衣道人拨开重重云气，往下观瞧：申公豹，吾原是要汝去报信，只是如今却尚未到时候。道人挺直腰身，垂首盘膝，端坐云中，将赤乌镜照下，有无形无质的波浪从镜面中扩散开来，自云中垂下，如一重重帘幕也似，申公豹无感无知，拍虎向前，冲入那一道道道无形无影的帘幕之中……

卷一 浮黎劫 第三十六章 九曲黄河大难临


彤云万重，流炎千里，一道人手提花篮，腰悬葫芦，站在层层火云之中，微微含笑。


东君站在道人对面，满面怒容：“成汤也是汝之苗裔，汝纵不佑殷商，只该静守待时，为何反助周灭商？”


道人笑道：“四海鼎沸，九州翻覆，天心不眷殷商，你我又何能逆阻？我之所为自有用意，却不能说破与你。”


东君尖声斥道：“我只见你三番两次，断殷商复振之望，你又有什么用意。”


道人道：“时辰将到，恕我不能久居，将来你自知之。”


东君道：“休走！今日我要阻你！”道人笑道：“你我同源同根，你有何法能够阻我？”转身纵虹光自去。东君不舍，身化赫赫烈日，发声长啸，云海流火排天振荡，向道人扑来，只是果如道人所言，他二人同根同源，以火攻火，怎能奏效，道人虹光须臾西流数万里。东君顿住云步，脸色铁青，满头长发俱为怒意扬起，沉思片刻，仿佛下定决心，大叫一声，抬起右臂，五指并拢如刀，向自己胸口插入。“噗”的一声微响，东君身子稍稍一晃，口角有金色血液流出，拔出手来，胸前已开了一个空洞，空洞中不见血肉五脏，唯有青白色的火焰吞吐进出，艳艳燃烧。东君咬紧牙关，手按空洞，摇摇晃晃，在云中坐下，瞑目调息。


数万里外，一道长虹经天奔走，将到西岐地界，忽地去势忽止，一团金色火焰从空翻坠而下，落入乱山丛中。


燕山山脉，寒潭沉碧，水色清澄，水底忽然有极炽烈的金光射出，潭水急速沸腾，一瞬间悉数化为蒸蒸白汽，腾腾而起，氤氲漫卷，淹没了数百里内十余处大小山峰。


一名道人从翻腾的云海中钻将上来，呼吸急促，脸色苍白：不想帝鸿竟不惜自残身躯，希图以此阻我，幸好我早有所料，预先习得秘法，堪足自保。


道人深吸几口气，脸色稍转莹润，袖袍一扬，水云托足，往岐山行来。


子牙在岐山拜礼，今日已是第七日，七篇书俱已拜完。天近午时，子牙翘首往天边盼望，只见白云一朵，托着道人从空而来。子牙连忙躬身施礼：“陆压道长！今日正是第七日，小可在此等候多时。”陆压道人笑吟吟道：“恭喜子牙公，赵公明合该今日命绝。”取出小小一张桑枝弓，三只桃枝箭，递与子牙，“今日午时初刻，用此箭射之。”子牙道：“敬如命。”


商营后帐，赵公明昏睡多日，闻太师意似油煎，日日盼申公豹请得三位娘娘前来，却好似泥牛入海，一去不返，更无音信。这日太师在赵公明榻前守护，至巳牌时分，公明忽地睁开眼来，太师大喜，上前扶起：“道兄，你可好了！”公明摇头道：“闻兄，吾将去矣，此去泉路茫茫，风飙道迥，峨嵋无再返之期。想吾天皇得道，修成玉肌仙体，超凡入圣，焉知今日一旦被小人所害！闻兄，料吾不能再生，今悔已无及！我死之后，你将金蛟剪连我袍服包住，用丝绦缚定。我死，必定云霄诸妹来看吾之尸骸。你把金蛟剪连袍服递与他。我三位妹妹见吾袍服，如见亲兄！”说罢，双目圆睁，坐将起来，两拳紧握，道一声：“我好恨呵！”复又倒将下去，太师五内如焚，抱住公明，放声大哭。


且说申公豹心忧赵公明安危，急急赶往东海三仙岛报信，虎踏狂风，辰末巳初，已至三仙岛三位娘娘洞府之前，公豹下虎。守门女童看见，她也认识申公豹，问：“道长何来？”公豹道：“童儿为我传语你家师尊，说我为峨眉山赵道兄之事，特来传信。”童儿进洞报知，三位娘娘叫请进来，彼此见过了。云霄娘娘问：“申道兄一向不见，不知我兄有何事劳烦道兄前来报信？”公豹曰：“事急矣，赵道兄今在商营，昏昏然生死未卜，不知中了何人暗算。”遂将赵公明境况源源本本说了一遍，琼霄、碧霄两位娘娘一听，十指连心，心中大急，即刻就要动身。云霄娘娘性子持重，抬手止住两位妹子：“且待吾算上一算，看是甚么人作怪。”三位娘娘都低头掐指推算，只是不知其然，云霄娘娘皱眉沉吟不语，琼霄、碧霄两位娘娘急道：“兄长已是那般，我等还在这里算什么算，速去商营探望为要。”云霄娘娘点头道：“也好，待我等同往商营看望兄长。”吩咐童儿收拾坐骑，三位娘娘正欲起身，忽然心中齐齐剧痛，琼霄、碧霄不由大叫一声：“不好，我兄性命危矣，我等休得迟疑，速往商营。”——虽说子牙在岐山行法，借清虚道德真君葫芦中妙法蔽了天机，不过三位娘娘与公明一体同胞，这天然感应却是切之不断。三位娘娘急登青鸾、鸿鹄出洞便走，云霄娘娘对申公豹道：“道兄远来传信，吾姊妹五内铭感，如今吾兄命在顷刻，我三人云光快捷，却要先行，不及与道兄同往了。”申公豹道：“三位娘娘速往，贫道再去邀几位同道往西岐相助，务要救得赵道兄。”三位娘娘辞谢了申公豹，驾异鸟急往西岐。


申公豹见三位娘娘各跨神鸟，祥光稍动，远去无踪，心中称羡：此三姊妹与赵道兄妙法精奇，皆非我能及也。却又疑惑，我座下黑虎脚力虽然不及，但我星夜启程，到此也不过半日，她三人言公明命在须臾，凡拘魂之法，我也知之，必以七为期，或二十一日，或四十九日，至短也要七日，那已只是口耳传言，尚未听闻世间何人能行那等奇法，焉有一日之间丧命之理？申公豹骑上虎背，心下思量，忽地灵光一振：阿也！我竟也遭了暗算，半日之程行了六日，原来今日乃是第七日了，到底是何人如此狡忍，一再算计，定要取公明性命？申公豹又是胆寒，又是恚怒：必是我诸位师兄所为，不想阐教门下竟是如此小人！吾今定要遍邀道友，逆挽大数，那时看汝等又是何等嘴脸！纵黑虎离了三仙岛，来请菡芝、彩云两位仙子去商营助阵。


岐山法台，陆压抬头观看天色，对子牙道：“时辰已到。”子牙净手，拈弓，搭箭。陆压道：“先射左目。”子牙依命，先中左目。——西岐山子牙发箭射草人，成汤营里赵公明大叫一声，把左眼闭了，一道血水流下。太师心如刀绞，将公明抱在怀中，英雄泪簌簌如雨。子牙在岐山，二箭射右目，三箭劈心一箭，公明死于成汤营里。太师失声哀哭，左右诸将俱坠泪不已。正是：


如今空却罗浮洞，梦魂何处返仙乡。


太师大哭不已，俱在哀切之际，门外传报：“三仙岛三位娘娘来至。”太师道：“快请。”正欲起身相迎，三位娘娘等不得，已径自走来，人尚未至，已闻碧霄娘娘一叠连声叫道：“我兄在哪里？我兄在哪里？”太师连忙让进，垂泪答道：“公明兄在这里。”三位娘娘上前来看，见公明双目紧闭，血迹殷殷，心窝里亦是血水未干，三位娘娘识得是钉头七箭书所致，可怜好好一位大罗神仙，三魂七魄俱已离体，归于封神台里，哪里还能还生？碧霄、琼霄扑在公明尸身之上，放声痛哭，几乎绝倒；云霄娘娘亦是痛入骨髓，珠泪滚滚而落，只是身形不动。太师转脸掩面，脊背抽动，帐内悲声大作，委实是苦切之至。


哭罢多时，碧霄娘娘抬起头来，将眼泪抹去，手按剑柄，大声道：“此事必是阐教宵小，见吾兄有金蛟剪在手，胜过不得，乃出此阴着，暗害吾兄，卑鄙之至，我姊妹不报此仇，永不回岛。”琼霄娘娘也是一般的怒火冲天，切齿大骂。云霄娘娘忍泪劝道道：“两位妹子，吾师有言：‘截教门中不许下山；如下山者，封神榜上定是有名。’吾兄不听师言，故此难脱此厄，此乃天数，我等只当奉兄灵柩归山安装，不可因此大动无名，祸至难悔。”太师亦劝三位娘娘。碧霄、琼霄大怒道：“姐姐，你说的是什么话！不肯为兄长报仇便是了，反为玉虚门下开脱，你好生情冷！你要回去，自己回去，我二人必定不回，就是那封神榜上有名也罢，我二人定要为兄报仇！”云霄娘娘道：“妹妹，不可如此，今燃灯道人与玉虚门下十二代大弟子俱在此地，燃灯又将定海珠夺去，姜子牙又有杏黄旗保护，我等除了混元金斗，别无他法可治，只是混元金斗乃是禁宝，历次大较都不得擅动……”娘娘尚未说完，碧霄冷笑道：“禁宝，禁宝！姐姐，说来说去，你总是不肯为兄长出力报仇罢了，姐姐，你恁地无情！今日我二人便是干犯大禁，我二人将命交代在此处便是了，去那黄泉路上、封神榜上，也好与兄长同行，姐姐性命贵重，不敢有劳。姐姐，你请回！”云霄暗叹：罢了，我在此地，还可相机行事，若只留二妹在此，必要惹下无边大祸！娘娘道：“妹妹休得如此说，我与你们同在此地便是了。”碧霄、琼霄两位娘娘回嗔作喜：“姐姐如此说，还是兄妹之情。”一番痛哭讲论，不觉天色已晚，三位娘娘将公明尸身装敛，太师将营帐准备，请三位娘娘安歇，三位娘娘入帐坐下，碧霄、琼霄夜不能寐，恨怒不绝，将银牙咬碎，只待天明，要擒拿玉虚弟子，为兄报仇，云霄娘娘暗暗叹息。


那岐山之上，陆压与子牙行法已毕，回到芦蓬，燃灯已知公明命绝，众人都道：“若非道兄大法，更有何法可制公明？”众道人纷纷称扬，陆压道：“些许小术，岂敢当列位道兄谬赞。”众道人坐定，静默不语。


次日，商军整队出营，奉三位娘娘之命，齐声大叫：“姜尚快出来见三位娘娘！”声如海怒。子牙闻言心惊：“却又哪里来三位娘娘也？”燃灯道人皱眉道：“来的乃是三仙岛云霄、碧霄、琼霄，乃赵公明同胞亲妹，此来必是为兄报仇而来，子牙公，你有杏黄旗护身，且出去观一观风色，贫道好作筹谋。”陆压道人道：“贫道与子牙公同往观之。”燃灯点头，子牙依命，与陆压道人领众门人下芦蓬，分左右排列，子牙乘四不相，提打神鞭，背插杏黄旗，从中间走出，虽年将九旬，皓首白眉，精神百倍。子牙定睛看时，见三位道姑——云霄娘娘坐青鸾，碧霄娘娘坐火凤、琼霄娘娘坐鸿鹄，怎见得：


云髻双蟠道德清，红袍白鹤顶朱缨，


丝绦束定乾坤结，足下麻鞋瑞彩生。


劈地开天成道行，三仙岛内炼真形。


五气三花早完聚，咫尺青鸾离玉京。


真是有道之像。子牙驱骑上前稽首：“三位道友请了。”云霄娘娘道：“姜尚，我三人在三仙岛潜修至道，也不计年数，乃清闲之士，不管人间是非；只因汝等将我兄赵公明用钉头七箭书射死。我兄何罪，汝等下此绝情，实为可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我等不得不问罪与你。姜尚，今日你须给我姐妹一个交代。”子牙尚未作答，陆压在旁笑道：“道友此言差矣！钉头七箭书乃我之术，与子牙公无干。且令兄之死，非是我等寻事作非，乃是令兄逆天，自取其祸，天数如此，终不可逃。既逢绝地，怎免灾殃！令兄师命不遵，要往西岐，是自取死耳！”琼霄娘娘听得胸中怒发，喝道：“你是何方野人？”“贫道西昆仑散人陆压是也。”“好个孽障，杀我亲兄，还借言天数，我与你杀兄之仇，今日势报此仇！你不要走，吃我一剑！”娘娘乘鸿鹄鸟斜刺里冲来，飞剑直取。陆压道人手中剑急架相还。云霄娘娘方欲劝阻琼霄娘娘，子牙将打神鞭一举，黄天化纵玉麒麟，使两柄银锤，已是冲杀过来，娘娘用剑架开天化双锤，大叫：“玉虚道友……”又有杨戬走马摇刀，飞来截杀，金吒、木吒、哪吒、韦护、雷震子、武吉、龙须虎等三代弟子俱杀上来。子牙在四不相上趁着混乱，将打神鞭祭起，此乃元始至宝，起在空中，真如须弥山一般，向下打来，三位娘娘也是封神榜上有名的，难逃此一鞭之厄，只听得一声响，打在云霄肩头，把娘娘打得青丝披散，翻落青鸾。碧霄、琼霄二娘娘急驾火凤、鸿鹄飞来接救；杨戬暗暗放出哮天犬，乃一条白犬，目如火炭，从虚空中奔出，碧霄娘娘不曾防备，被此犬一口咬住颈项，连皮肉撕下一块，鲜血淋漓。琼霄娘娘独木难支，虽有金蛟剪、混元金斗两般奇宝，不及施放，正是十分急难，忽然空中有女声大呼道：“三位姐姐休慌，我等来也！”只见半天里彩光射目，黄天化抬头观看，早将两眼打伤，天化拎不住银锤，落下玉麒麟，金吒、木吒连忙救起。子牙又待祭打神鞭，又是彩光射来，子牙“阿呀”一声，伏在四不相上，韦护急掩护子牙退归。雷震子双翅飞在天上，见不知何处来了两名道姑，正放奇宝伤人，雷震子将双翅一夹，满天上风雷滚滚，雷震子借着风雷，大喝一声，棍化黄光如柱，劈天价打来。内中一名道姑见得，放声笑道：“来得好！”将风袋打开，只见一阵黑风，呜哗啸吼，从袋中急涌而出，顷刻间宇宙昏黄，一天风雷如落花流水，俱被吹散，雷震子在空中收不住双翅，被这阵黑风吹得翻翻滚滚，无影无踪。周营众人俱人仰马翻，倒撞一片，幸有陆压、杨戬救护，方得逃归芦蓬。


两名道姑见众人败退，降下风云，扶起三位娘娘，三位娘娘抬头，认得是菡芝仙、彩云仙，喜而问道：“两位妹妹哪里来？”彩云仙道：“申公豹前来传信，言玉虚门下欺灭吾教道法，以无耻宵小手段，屡伤海岛道友，我二人故来西岐，要问他等之罪，正遇三位姐姐急难，故此出手。”菡芝仙骂道：“玉虚门下将这许多人围攻弱质女流，真是无耻之辈，申公豹所言非虚。”云霄娘娘道：“我往日也只是听说，今日亲见，果然如此，我倒未肯放宝伤他，他倒趁乱欲取我姐妹性命！我若一再退让，岂非显我碧游道法虚谬，任其欺凌？说不得，纵犯严禁大戒，也要拿下此等鼠辈，显我截教正法，不负师传，也好报杀兄之仇。”五位仙姑一边计议，一边往成汤营中走来。


太师上前接住，与菡芝、彩云二仙施礼，太师见云霄、碧霄二位娘娘身上俱带伤痕，太师惊问：“二位道兄何以如此？”碧霄咬牙道：“些许小伤，不妨事，闻道兄，你与我挑六百石黑土、六百石白土来，我等有用。”军中原有黑土白土，乃安营划限所用，太师命军士大车推了四百辆来，又命挑夫侍候。云霄、碧霄二位娘娘服了丹药，伤势痊愈，三位娘娘指挥军卒，辟出一片八百四十丈方圆一片空地，俱碾得平整，中央筑起八卦台，叫挑夫挑着白土，在场中洒画图式：何处起，何处止，何处黑，何处白，内藏先天秘密，生死机关；外按九宫八卦，出入门户，连环进退，井井有条。总来军中人多，阵图虽大，未到黄昏已经整顿完毕。太师与众人在高处看时，见其阵分黑白二色，乃九个太极阴阳之象，共为一个太极图形，太师正细看此图有什么奥妙时，一阵风吹过，那阵图忽然混茫一片，深邃旷远，似藏无限世界，洪蒙不知底止。太师悚然而惊：“列位道兄，闻仲道学低微，不识此阵有什么玄妙，敢请指教。”云霄娘娘道：“此乃九曲黄河之阵，假先天太极演化混沌万象，此时不过初具规模。待我等今夜子时入阵，以无上秘法密仪祭祝，借混元金斗而为枢纽，四象三才，返于一炁，可逆夺造化、侵吞天机，神仙入此而成凡，凡人入此而即绝。九曲曲中无直，曲尽造化之奇，抉尽神仙之秘。任他三教圣人，遭此亦难逃脱。”太师闻言，且喜且忧。


当夜太师请五位女仙在中军用过晚膳，五位女仙进阵而来，云霄娘娘请菡芝仙、彩云仙护法，自与碧霄、琼霄行大法秘仪。菡芝仙取鸡舌香、青木香、零陵香、薰陆香、沉香各一两，分五行洒向五方，三位娘娘按天、地、人，按日月星，按精、气、神三才方位，坐于法台三方。至子时，彩云仙子在旁，打开一个白玉函送上，中间有金针数枚，闪闪光毫。三位娘娘各伸玉指，拈了一枚金针在手，云霄娘娘起颂曰：“周行独力出群伦，默默昏昏亘古存。”碧霄娘娘接颂曰：“无象无形潜造化，有门有户在乾坤。”琼霄娘娘续颂曰：“玄非玄际谁穷处，空不空中自得根。”云霄娘娘复结颂曰：“此道非从外象得，千言万语谩评论。”颂毕，三位娘娘妙目微张，叱曰：“静夷损光。混元觉缘。道守岑遥。绵徵知宣。”同时举起金针，往眉心轻轻一刺，挑出一滴小小血珠，晶莹光泽，在针尖上颤颤悠悠，欲坠不坠。三位娘娘撮丹唇微微一吹，血珠飞起，飘向三方，落地即化为，三道金水缘着阵内所绘太极图形迅速流布开去，九个太极图形霎时明光大炽，燃烧起来，金黄色的火焰翩翩然，罔罔然，飞腾数千丈。三位娘娘各垂眉端坐，结印颂咒加持，太极玄罡火燃有一个时辰，至丑时三刻，火焰隐于虚空。云霄娘娘睁开双眼，道：“可矣。”五位女仙就在八卦台上打坐存神。


启明星上，东方已白，五位女仙出阵，闻太师亦提兵乘墨麒麟出营，两家会合一处，太师命三军擂鼓请战。周家芦蓬内，众仙闻得鼓声，燃灯道人道：“三仙娘娘已摆下九曲黄河阵，这一番方是众位道友一场劫数，你们神仙之体，有些不祥，入此阵内，根深者不妨，根浅者只怕有些失利。”陆压道人道：“道长何必长他人志气，待贫道去会他一会。”燃灯道：“道兄小心。”陆压道人笑道：“不消吩咐。”燃灯命众门人排班，在蓬前掠阵，陆压道人仗剑傲然而前，见对面黄河阵中元气无穷，道人不由满面堆笑，口内作歌：“烟霞深处访玄真，坐向沙头洗幻尘。七情六欲消磨尽，把功名付水流，任逍遥，自在闲身。寻野叟同垂钓，觅骚人共赋吟。乐醄醄别是乾坤。”碧霄娘娘一见，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娘娘喝道：“这泼道，你害死吾兄，与阐教许多门人将我姐妹打伤，今日兀自消遣我等，你也不知我三人是谁，辄敢如此嚣张。”更不打话，将混元金斗祭起，陆压道人急转身，欲化长虹而走，早被金斗凭空吸去，碧霄娘娘将道人从斗中提出，先用符印镇住泥丸宫，使其不能飞腾变化，又用碧霞索将道人四肢紧紧捆住。娘娘将道人扔在地上，执剑而立，见周家芦蓬前众位仙家神色各异，遥遥冷笑道：“你等一个也走不脱，此野人最是可恶，先与你等立个榜样。”用手一指，道人直飞上去，倒吊在旗杆上，昏昏沉沉，头发散落，三位娘娘对闻太师道：“道兄，此人三箭射杀我兄，如今我要他万倍相还，受万箭穿心之苦。”噫，三位娘娘不知道人出身，故有此议。太师欠身，传三千弓弩手，在营前排下阵势，只听鼓声一响，箭如骤雨，俱向陆压道人射来。这厢玉虚门下赤精子、广成子仗剑奔来，大叫：“休伤我等道友！”琼霄、碧霄飞剑迎住。且说太师命弓弩手箭射陆压，万箭齐发，俱中在道人之身，如刺猬相似，三位娘娘与太师不知道人乃太阳至精，箭镞无非五金，射在道人体内，顷刻熔为金水。箭杆更是竹木之属，正是木能生火，霎时道人周身炽火飞腾，娘娘所用碧霞索又是乙木之精，也烧将起来，只听得火焰缠绕中一声雷响，陆压借势冲开泥丸宫符印，哈哈大笑：“吾去也！”一道长虹，须臾远去。


赤精子、广成子与琼霄、碧霄二娘娘四剑交飞，菡芝仙、彩云仙上前助战，碧霄娘娘得空，将混元金斗放出，滔天金霞如天河般涌出，赤精子、广成子但见眼前一片黄金光影，不辨南北，叫一声“不好！”飘飘然身不由主飞起，金霞倒卷而回，二道人不见踪影。玉虚门下众道者齐声大叫：“妖妇，休恃左道逞强拿我道友！”文殊、普贤、慈航、灵宝、太乙、玉鼎、黄龙、道行诸仙与杨戬、哪吒、金吒、木吒等众门人一同飞步赶来，五位女仙转身往阵内就走，众弟子紧追不舍，燃灯道人急叫道：“众道友休得擅入。”哪里挡得住，众人一哄而入阵内，恰如置身三界之外，仰看无天，下临无地，空空洞洞，并无一物，众人站在无底虚空之中，俱各心惊，欲待回身出阵，只是四方上下，都是一般的空空荡荡，哪里有门路可出？众道人悚惧无计，一声钟响，虚空中现出混元金斗，大如昆仑，高高悬停，一派黄光，黄光中五位女仙影影绰绰，三位娘娘用手往上一指，那混元金斗转动起来，周围黄光分为九派，如黄河之水，旋伸而出千万丈远，众真人急开天门，放出庆云瑞彩、金灯贝叶，璎珞垂珠、白莲青炁，源源不断，流聚一处，结成一大团星雾光云，连哪吒、杨戬等一众门人俱裹在其中。那光云有六七亩地大，浓厚之极，众人置身其中，再难看见形影。三位娘娘笑道：“你等入我掌中，学那鸵鸟藏头缩颈，又有何用？”用手指了一指，黄气金霞急旋而来，如长鲸吸水，将光云一吸而入。碧霄娘娘笑道：“玉虚门下，原不过如此，仗其屋来手段而已。”菡芝仙，彩云仙道：“三位姐姐大法，我二人望尘莫及。”


五位女仙收了玉虚众门人，复出阵来，见燃灯道人乘白鹿，子牙骑四不相，孤伶伶立在芦蓬之前，左右并无一人。琼霄娘娘大笑道：“姜子牙，你如今失了羽翼，再祭打神鞭来打我姐妹！”五位女仙都逼上前来，子牙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将打神鞭祭起，长成千余丈高下，数十丈围圆，三百八十四道符印上俱放出千万重金光，带起肃肃寒气，呜呜飞旋，从半空中压将下来。云霄娘娘笑道：“打神鞭纵然利害，怎敌混元金斗。”将斗口往上一张，光浪涌出，打神鞭霞彩消融，缩成一根麦芒大下，投入斗中。子牙大惊，忙拨四不相便跑，云霄将混元金斗抛在空中，水色金霞呼啸而来。燃灯道人忙抓住子牙手腕，喝一声：“起！”宝光微微一闪，两人连坐骑俱已逸之夭夭。云霄娘娘微微怔了一怔：“燃灯道人为玉虚众仙之首，毕竟有些道行。”碧霄不屑道：“他有什么能为，逃命本事罢了！”琼霄、菡芝仙、彩云仙纷纷赞成，五位女仙俱驾异鸟飞回阵内，将众门人从斗中倒出，扔在阵内。众仙七歪八倒，昏迷不醒，太极玄罡火无形无色，昼夜六时，时时从虚空中奔涌而出，围绕上下，炽燃不已，只待众仙三花销磨，五气全消，再炼三日，众仙性命不存。


燃灯道人与子牙返归芦蓬，燃灯对子牙道：“子牙公，你好生在此看守，今番无奈，我只得上玉虚宫走一遭。”燃灯离了西岐，足下祥光荡漾，屈伸臂顷，已到东昆仑麒麟崖前，白鹤童子在宫前，忙躬身施礼：“老师。”领燃灯道人上太初殿来见元始天尊，见礼已毕，燃灯禀道：“老师，三仙岛云霄擅动混元金斗，将我教道友俱困在黄河阵中，玄火炼体，众道友道果将消，望老师大法救拔。”天尊道：“我已知道了，你且先回去，我随后便来。”燃灯施礼而出，急回西岐，叫子牙准备接驾。天尊缓缓站起身来：“白鹤童子，收拾车驾，与我同往西岐。南极弟子，你去八景宫，与我拜上掌教大老爷，请大老爷同往西岐。”南极仙翁领命出宫，往三十三天之外无边混沌之中行来。


且说黄河阵内，四位女仙因擒住玉虚十二弟子，十分庆喜。时将夜分，星汉灿烂，云霄娘娘在八卦台上，静默自思：“此举虽是显了我截教正法源流，大长道友脸面，只是此斗开天辟地来不曾动用，乃是禁物；又将玉虚门人俱困在阵中，却怎生处置才好，难不成真将玉虚教下一鼓而灭？此事干系太大，我还是到碧游宫请掌教师尊示下才好。”猛抬头见阵外金灯万盏，明灭沉浮，庆云宝气，上彻穹苍，周天一片通明。娘娘大惊：不想我还未及到碧游宫禀告，二师伯已是到了，这却如何是好？娘娘心乱，对二位妹子道：“师伯至矣！我三人为报兄仇，以显法统，一时动了无明，偶设此阵，把玉虚门人俱陷在里面，使我又不好放他，又不好坏他。今番师伯又来，怎好相见，真是势同骑虎！”琼霄道：“姐姐此言差矣！他又不是吾师，尊他为上，不过看吾师之面。我不是他教下门人，任凭我为，如何怕他？”碧霄也道：“我们见他尊他，他无声色，我等以礼相待；他如有自尊之念，我们那认他什么师伯！既为敌国，如何逊礼。今此阵既已摆了，说不得，哪里怕得许多！”菡芝仙、彩云仙俱是一般说法，云霄娘娘无奈，只得安坐。


西岐山前，燃灯道人与子牙在芦蓬下侍候，当中九龙沉香辇上，有一位圣人垂帘危坐，大袖覆膝，长眉淡黄，髻分双歧，象混沌开辟，二仪初分之意，白鹤童子捧三宝玉如意在辇前静立，正是燃灯道人亲上昆仑山玉虚宫，请得元始天尊到来。


至天明，天尊吩咐：“将沉香辇收拾，我既来此，须进黄河阵一观。”燃灯引道，子牙随后，下篷行至阵前。白鹤童子大呼道：“三仙岛云霄快来接驾！”只见云霄等三人出阵，道旁欠身，口称：“师伯！”元始道：“三位设此阵，乃我门下数中该有此劫。只是一件，汝师尚不敢妄为，汝等何为逆天行事，擅用禁物，违背教律！汝等且进阵去，我自进来。”三位娘娘先自进阵，上了八卦台，看元始进来如何。天尊在九龙沉香辇上，拍着飞来椅，径进阵来，先前阵内许多光景，俱无动静，依旧是一片空地，黑白两种土色画成太极图形，清晰分明。天尊进得阵来，慧目垂光，见十二弟子横睡直躺，闭目不睁。天尊叹道：“只因三尸不斩，六气未吞，空用工夫万千载！”天尊道心慈悲，看罢方欲出阵，八卦台上彩云仙子见天尊回身，抓一把戮目珠打来，那珠未到天尊跟前，已化作灰尘飞去。云霄见而失色。天尊出阵，上篷坐下。燃灯问道：“老师进阵内，众道友如何？”元始曰：“三花削去，闭了天门，已成俗体，即是凡夫。”燃灯又禀道：“方才老师入阵，如何不大发慈悲，略展妙法，将众道友提携出来。”元始微微笑道：“此教虽是贫道掌，尚有师长，必当请问过道兄，方才可行。”说罢，垂眉而坐。


无多时，天外笛声隐隐，一头板角青牛从虚空中迈步行出，牛背上坐一位老者，手扶扁拐。南极仙翁持鹿杖在前导引，牛前又有一名老人，身材高大瘦削，头顶光秃，霜雪也似的长发披散肩头，与浓密的长眉胡须纠结在一处，双眸金线隐隐，灰布长袍，不系腰带，披襟当风，拄着一根扭曲盘结的旧藤杖，牵着青牛缰绳，大踏步走来，乃是老子座前大弟子玄都大法师。


元始忙下辇相迎，笑道：“为因世俗劫运，有劳道兄驾临红尘！”老子道：“不得不来。”燃灯与子牙老子参拜已毕，侍立两旁，子牙自不曾见过老子，这时立在一旁，见这位掌教大师伯身材瘦小衰迈，白眉垂下，将眼睛几乎都遮住了，头上银发稀疏，以鱼尾冠拢住，别着一根旧木簪，穿一袭青布袍子，扶扁拐垂头而坐，若不留心时，几乎便不能察觉到他的存在。子牙心中暗想：大师伯虽是太上圣人，看起来却与我往昔在朝歌潦倒之时有些神似哩。随即察觉到这是大不敬的念头，忙忙的收束心神。只听老子问道：“三仙童子设此阵有多久了？”元始道：“已是第二日了。”老子道：“已过二日，你就破了罢，又何必等我？”元始道：“这是弟子辈当有此劫，正应垂象，贫道岂敢自专。”老子颌首不语，两位圣人默坐无言。


又过一日，已是第三日清晨了，老子谓元始曰：“今日破了黄河阵早回，红尘不可久居。”元始曰：“道兄之言是矣。”两位圣人上辇乘牛，燃灯、子牙、南极、玄都大法师、白鹤童子前后随从，至黄河阵前，玄都大法师呼曰：“三仙快来接驾！”里面一声钟响，三位娘娘出阵，立而不拜，老子也不在意。南极仙翁喝道：“两位圣人在此，三仙怎地不拜？”碧霄道：“吾拜截教主，不知有玄都。上不尊，下不敬，礼之常耳。”南极仙翁厉声喝道：“这畜生好胆大，出言触犯天颜！快进阵！”三位娘娘转身入阵。老子把牛领进阵来，元始沉香辇也进了阵。白鹤童子在后，齐进黄河阵来。


二位天尊进阵，见众门人似醉而未醒，沉沉酣睡，呼吸有鼻息之声。琼霄娘娘在八卦台上，见老子进阵观望，放起金蛟剪，两条金蛟展放长躯，冷电纷纭，直剪过来。老子在牛背上，头也不抬，金蛟剪到了老子面前，蓦地光彩全无，自己落入老子袖内，恰如芥子投于大海之中，毫无影响。碧霄又把混元金斗祭起；老子把风火蒲团往空中一丢，唤黄巾力士：“将此斗带上玉虚宫去！”黄巾力士踏出虚空，用蒲团将金斗裹去了。三位娘娘大呼道：“收吾之宝，岂肯干休！”飞奔下台，提剑直取。元始在沉香辇上，只是抬眼看了一看，碧霄娘娘身躯忽地如流光一般纷纷粉碎，满天飞散。老子看见，长眉微微一动。琼霄娘娘见姐姐转眼丧命，悲呼抢上，祭起穿云剑，剑炁振荡，向元始头顶罩下，天尊将手指一指，其剑化为劫灰，白鹤童子在空中将三宝玉如意打将下来，正中琼霄天灵，娘娘跌倒尘埃，一道灵魂上封神台去了，止剩得云霄娘娘提剑独立。老子暗叹一声，将乾坤图抖开，命黄巾力士：“将云霄裹去了，压在绝想崖下！”力士将图裹来，尚未到娘娘跟前。且说云霄娘娘见两个妹妹俱死于非命，娘娘大叫道：“罢！罢！罢！我不合听了妹妹之言，如今兄妹俱亡，吾便苟活世上，又有何意味！妹妹，你们慢走，姐姐来也。”横剑一刎，血染道袍，仰天倒下，一灵也上封神台去了。老子点头叹道：“可叹用功千百劫，一旦俱成画饼！”乘牛转出。


碧游宫中，弟子环坐，通天教主在沉香榻上谈讲中黄大法，忽然失手将麈尾落下，尘丝纷扬，丹霞童子忙抢上一步，将麈尾接住，奉上教主。教主不接，徐徐阖上双目，似是极为疲倦，多宝道人、金灵圣母面有哀戚之色，龟灵圣母、无当圣母满脸愤恨神情。其余众弟子不知教主与四位师兄何故如此，不敢则声。


黄河阵已破，地上众门人兀自昏睡，元始用中指一指，地下雷鸣一声，众弟子猛然惊醒；连杨戬、哪吒、金吒、木吒、韦护、雷震子等人齐齐跃起，拜伏在地。天尊也扶辇出阵去了，众门人随到蓬上，拜见两位天尊。元始曰：“丹成九转，一转九返，一返九劫，不历千百之劫，怎得道德完全？此乃修道之人必历之厄，如今你等削了道果，神通斗降，正可回洞静参至道，其中微妙，你等须要用心体悟，若一日返本还元，则境界更在往昔之上。”十二代弟子拜伏诺诺，天尊又道：“只是此番劫运尚未过去，姜尚有四九之惊，你们还要往来相佐，再赐尔等纵地金光法，可日行数万里。”十二代弟子又拜谢师尊。老子道：“此间事已了了，尘世非我久居之地，师弟，我先回去了。”玄都大法师牵着青牛，老子上了牛背，缓缓而行，倏忽已到天边。元始站立目送，俄顷，天尊也命返驾，南极仙翁与白鹤童子持如意先行，众弟子拜送道旁。


两位天尊俱回去了，燃灯、子牙与众门人计议击破成汤三军，毕竟不知太师命数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一 浮黎劫 第三十七章 神火通天砥柱崩


远山，清溪，白石，几株老松，数栋木屋。


一秃顶灰袍长发老人斜斜躺在溪头，枕着老松之根，脚伸出去，搁在溪中石上，任流水潺湲，淌过双足。老人鼻息沉沉，须发散乱纠结，藤杖横在一旁。“啪”的一声轻响，一颗松果从树上掉下，落在老人腹上。黄影闪过，一只毛茸茸的小松鼠甩着大尾巴，从树枝上跳下来，爬到老人腹上，将松球抱起，咬开果皮，细细享用果仁美味，老人浑然不觉。


老人身边稍远处，一头青牛卧在绿草之中，低头衔草，缓缓咀嚼，两耳不时扇动一下，这一人一牛看来俱是闲适舒淡之极。


溪边松阴之下，又有一青袍瘦小老人倚着一方苍岩，双手扶着扁拐，划地为局，垂头对弈。足前五尺草茵，便是棋枰，棋枰之上，并无棋子，唯有一只铜色小龟，不过鹅蛋大小，头足呈黛色，背壳铜绿斑斓，长一身翡翠似的长毛，甚是小巧可爱，懒洋洋的探出四足，双目半睁半闭。老者亦是昏昏欲睡，有时醒来，瘦长枯老的手指向着棋枰上某处点上一点，那小龟便抬起眼皮，慢悠悠的爬向另一处，打起瞌睡。许久之后，老者二目微开，又用手指在棋枰上另一处点一点，小龟便又慢悠悠的另外挪个地方。


一人一龟就以这样缓慢的节奏、奇特的方式下着围棋，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子。


“南斗，你说，我那师弟日前所为是何用意？”老者突然抬眼问道，话却是对足下草坪上那铜色小龟说的。


南斗听若不闻，在棋枰上慢慢爬动。


“唔，其实我也知道。”老者自言自语，“只是天下之势，譬如千川万水，复有支流无数，交相激荡，又有何人能将细微之处尽入把握呢？”


南斗默默爬行，忽然在棋枰上某一处停了下来，又打起盹来。


“呃？”老者将视线从三界深处收了回来，忽见到小龟置身之处，“一时不曾着意，倒让你这占了一着机先。”略略思索，用手指往小龟西方一尺之外点了点，扶着扁拐，又垂下了头。


“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汤孙奏假，绥我思成。鞉鼓渊渊，嘒嘒管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赫赫厥声，濯濯厥灵。”


西岐山下，擂鼓惊天，马嘶烈烈，军声依旧雄壮，却透出一股无限悲凉凄怆的意味。


战策子牙白须飘卷，亲击大鼓，山下黄尘鼓荡，周军四十万，商军五十万，战将百千员，铁甲锵锵，车毂相错，流矢交坠，万军奋怒，自中夜杀起，直杀到日出，又杀到日暮，复又杀到平旦，商军虽然人众，奈何周军将广，杨戬、哪吒、金吒、木吒、韦护、雷震子、黄天化、黄天祥、黄飞虎、苏护、苏全忠、武吉、南宫适等百余名西岐大将，各将兵器法宝，如龙入大海，虎出森林，猛不可挡，闻太师固然英雄盖世，周围只有邓陶辛张、吉立余庆等有限数人，如何敌得这许多如狼似虎之辈，彼时菡芝仙、彩云仙、吉立、余庆俱已战死，太师与六军且战且往燕山下退去，尸接千里，血满沟壑。


至未时牌，满天上彤云四合，朔风劲吹，纷纷扬扬，下起鹅毛大雪来，冰花六出，滚滚如绵，正是那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三军铁甲，俱如透骨之寒；马毛带雪，汗蒸旋结冰雪。燕山山道险峻，又结了冰雪，冷滑非常，近百万大军都走不动，挤在山谷里，绞杀一处，征云煞气结成一股，有万亩方圆，直冲上三十三天。


太师抬头看天：天亡殷商，我死无妨，可怜成汤数十万将士，今日俱要葬身燕山。太师挥鞭苦战，人马缓缓而动，行过七八里，猛抬头见面前一座高峰，峰前有一通石碣，有数十丈高下，七八丈宽阔，只是被大雪覆盖，不见字迹。


太师到峰下，挥袖一拂，长风荡过，石碣上积雪一扫而尽，露出底下三个大字：绝龙岭。字字有数丈见方，映着峰间白雪，鲜血也似的殷红，惊心刺目。


太师一见，急勒麒麟，墨麒麟长嘶一声，哒哒哒连退十余步，太师面容惨淡，默默无语，徐急雨道：“太师为何如此惊诧？”太师道：“我当日在碧游宫下山，我师金灵圣母曾道，我这一生，逢不得‘绝’字，我今日绝矣。”太师回首看轩辕台前三军苦战：“我将六十万成汤将士出征西岐，到此已只得二三十万，今又陷此绝地，天降如此大雪，三军战不胜，退不能，我将六十万将士葬送此处，我有弥天之罪。”太师双泪纵横：“罢！罢！罢！闻仲有负先王托孤之重，成汤天下去矣，闻仲今日在此殉国！”太师挂起金鞭，将金盔脱下，青丝发披散，欲望石上撞去，徐急雨与陶荣、张节连忙抢上死命抱住：“太师，末将等死不足惜，太师乃有为之身，怎可轻弃？太师，三军陷于此地，料无法走回五关，太师墨麒麟日游四海，何不就此脱身，归于朝歌？遍访三岛异人，重振旗鼓，再征西岐？”太师道：“你们说的什么话？六十万大军俱在此地，闻仲岂能腆颜独自逃归，况四圣十友，公明三仙，俱为闻仲死在岐山，闻仲有何面目再见碧游宫金灵师尊？”辛环道：“大丈夫纵死，也当战死沙场，岂可自绝！”太师一凛，躬身道：“吾一时昏聩，多谢将军指教。”太师重行登上墨麒麟，邓吉、陶荣、张节返身来战，辛环展翅飞在空中，锤舞冷电，铺天盖地般打将下去，雷震子飞来迎上，棍锤交接，有霹雳滚动之声。


太师纵骑冲杀，口中高唱：“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商军相和：“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龙旗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


朝歌，摘星楼，楼外寒风呼啸，飞雪飘零，楼内铜兽喷香，炭火熊熊，温暖如春。


此刻殿内春声呢喃，交织荡漾成恼人的一片，在殿内回荡，白虎皮褥上三条人影，一男二女，赤条条的纠缠在一处，不住扭动。


受辛躺在厚厚的皮毛上，他虽年近五十，体魄仍一如双十少年，精壮矫健。一名绝色少女跨坐在他腰际，却是当日那琵琶女，现今取名叫做素素，由妲己引荐，也做了受辛的妃子。素素仰着头，一缕黑发咬在雪白的贝齿间，用纤细修长的双臂支撑着身体，如乘烈马，放浪地上下耸动。随着一声声酥人入骨的呼喊，素素螓首不住晃动，满头如瀑的黑发披摧下来，拂在受辛胸口，晶莹的汗珠从她俏挺的双峰滑下，滑过平坦的小腹与纤细柔韧的腰肢，滴上受辛紧绷的小腹，两人的汗水交汇在一起，流入身下毛茸茸的虎皮中。


受辛仰着头，惬意地享受着身下传来的阵阵强烈感受，有时挺腰稍动几下，就惹得素素惊喘连连；胸前却伏着另一名女子，腰细腿长，身姿玲珑，全无瑕疵，长发流水般披下，于黧黑中微微闪着紫色光泽，格外的带着一种野性与妖媚，正是妲己。妲己一手绕过受辛的脖颈，一手纤纤五指却在受辛强健的胸肌上轻轻抚动。受辛环住妲己盈盈一握的细腰，两人唇舌交缠，缠绵长吻。


“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绝龙岭下，商军歌声渐弱，邓吉、陶荣、辛环、张节、徐急雨俱已先后战死。子牙在山前挥鞭督战，杨戬、哪吒、金吒、木吒、韦护、雷震子等十余名西岐大将将太师围在垓心，太师目眦尽裂，披发奋战，口中商颂不绝：“浚哲维商，长发其祥。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


千万里外，上皇峰头，金灵圣母遥望西岐，目蕴泪光，身躯不动，山风吹过，圣母衣袍猎猎作响。多宝道人执拂立在圣母身畔，黯然神伤。


太师抱必死之志，单骑奋勇冲杀，忽听得天上歌声传来：


“落魄红尘亿万春，无为无事信天真。


生涯只在乾坤鼎，活计惟凭日月轮。


八卦气中潜至宝，五行光里隐元神。


桑田改变依然在，永作人间出世人。”


歌声散去，有人朗朗开言：“门下弟子暂退，吾奉符敕，特来与闻太师相会。”太师抬头观看，见半天里无穷云气堆垒如山，一人翡翠袍，大袖扬，隐隐是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模样。


杨戬、哪吒与众门人俱飞出数十里去，太师道：“云道兄，你今日到此，是要为我送行？”云中子在天上稽首：“闻道兄，此地乃绝龙岭，这是你命数到了，须怪不得我。”云中子将手一拍，风声犹如牛吼，自那上方无穷云气中伸下八根青苍苍的大柱，都有四十丈粗细，按八卦方位分在八方：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其上有无数阴文金符隐隐流动。太师惨然大笑：“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高举金鞭，将墨麒麟风云角一拍，墨麒麟长鸣声中，往空而起。


摘星楼内，素素上身后仰，夹紧受辛腰部，动作愈形狂烈，忽地全身一震，曼声娇啼，久久不息，瘫软在受辛身上，喘息不已，受辛用手抚摸着她光滑的裸背，以示慰藉；过得一会，素素从受辛身上翻下，躺在一旁，受辛转过头去，对妲己一笑，妲己美目流盼，星眼含露，俏脸飞红，受辛翻身跪起，将妲己双腿架上肩头，扶着她腰肢，徐徐推进，妲己星眸半闭，含娇带怯，腻声娇吟，吐出温热如兰的气息，受辛俯首看着她娇美的面容，忽地用力一挺而前，妲己不由一声惊叫，受辛猛然全力律动起来。


太师乘墨麒麟向上纵去，金鞭向云中子拦腰扫来，云中子岂肯与太师作无谓缠斗，将身一晃，脱出圈子，扬手发出掌心雷，霹雳一声，八根大柱光芒大盛，明光流转，每一根柱内现出四十九条赤龙，朱鳞火鬣，通身上下烈焰飞腾，八根大柱发出沉闷的轧轧巨响，向中间挤将拢来。


摘星楼内，妲己雪白的足掌在受辛肩头不住晃动，受辛低吼不绝，埋头奋力冲刺，汗珠飞散，妲己发出天籁般酥腻的呻吟低喊……


太师见四方上下皆已火起，八根大柱轧轧连声，往中央压来，墨麒麟口吐青光水幕，护住周围，太师当中神目白光射开无量浓云烈火，往上升腾，借火遁欲走。


不知燃灯道人隐在云中，将紫金钵掷下，一派紫金光焰，如铁壁一般扣定，太师往上一冲，正撞在上面，太师大叫一声，跌将下来。


燃灯道人纵鹿而至，举起藜杖，在金钵底上重重一击，如百千万铜钟齐鸣，带着无边萧杀之意，撞向中间，太师与墨麒麟眼耳口鼻内俱喷出鲜血来。


云中子在阵外发雷，闷雷接连炸响，八根大柱砰然合在一起，激起万丈火焰，冲向高空。


受辛紧紧握住妲己俏臀，狂冲猛撞，无法言喻的强烈快感已积聚到极点，忽地背后一阵阴风掠过，寒毛皆竖，心中忽地闪过一幕场景，紧绷的热情一瞬间融作冰雪，受辛猛地顿住不动，妲己正在情浓之际，骤然停止，睁开美目，慵声问道：“怎地啦！”受辛不语，忽地退出，站起身来，往楼外奔去，妲己忙起身追出。


上皇峰头，金灵圣母身躯忽然一晃，多宝道人叹道：“师妹！”圣母忽地探臂，伸入无限苍穹，用手一捏，一颗数千里大小的赤色彗星轰然粉碎，化作碎片光屑，从圣母指间流泻而出，多宝道人微微摇头叹息。


受辛奔到栏边，眺望西北天际，见一片红光燃烧滉漾，渐渐消隐。漆黑的夜空中，雪花片片，无声无息飞旋而下，落在受辛背上，却并不化去，受辛赤身裸体，慢慢跪下，低低呜咽。妲己自后追出，不知他为何忽然如此，转身入内，取过一件白熊皮裘，披在他身上。


绝龙岭头，云中子将通天神火柱收入花篮，与燃灯道人转身远去，子牙将大军收拢，返归西岐。


摘星楼上，受辛将头埋入两膝之间，肩背耸动，抽搐不已，妲己在他身边跪下，为他掠好长发，轻轻拍打他的背脊。良久，受辛站起身来，原本乌黑的双鬓已转斑白。他本非无才无德之人，过去只因有太师可以倚靠，才放心纵情取乐，虐杀臣下奴婢，不以为意，但从这一刻开始，受辛知道，他再无人可以倚仗，一切都必须依靠自己。


此刻的受辛，苍白的脸色中透出玄鸟血裔的骄傲与坚毅，慢慢转身回到室内。


这一天，是受辛二十五年正月初九日，成周武王十五年，五十岁的商王受辛，驾出九间大殿，亲决政事，条疏明白，一改往日昏暴之风。


只是，五十而立，会不会太迟了呢？


燕山，大战之后，大雪已停，四野沉寂，绝无生气，夕阳破云而出，把血一般的光涛洒将下来，近百万军卒横尸山岭，或仰面向天，或侧身而卧，或俯伏尘埃，雪落满身，残破的旗帜歪歪斜斜立在拥挤的尸身间，微风吹过，兀自翻卷飘扬。


“千古绝龙岭下路，黄尘老尽英雄。人生长恨水长东。幽怀谁共语，远目送归鸿。


盖世功名将底用，从前错怨天公。浩歌一曲酒千钟。男儿行处是，未要论穷通。”


残阳如血，看看西沉，山道之上，忽地铎铎有声，一名瘸腿盲眼道人拄着藤杖，自山下一步步走来，将小鼓摇动，哑哑作歌。


道人走上一处山崖，翻动着白生生的眼睛，向四周张望，风中有刺鼻的血腥味吹来。道人抽动了一下鼻子，将衣袖一挥，袖中忽然飞出神鸦无数，绕场低飞，哑哑嘶鸣，俄而齐齐落下，万万千千乌黑头颅此起彼落，开始吞吃尸体。


道人持杖肃立，举目而观，若以常人看去，这一片战场之上不过是阴风旋绕，草枯人寂，别无异状，但在道人眼中看来，却见无数乳白色的灵魂腾空而起，汇成一条微微发白的生魂之河，掠过长天，流向朝歌方向。


鹿台千尺，巍峨高耸，苍天之下，一名女子白衣飘飘，倒举六合聚魂瓶，凌虚独立，四面八方生魂怨气汇聚而来，都流入瓶中。


瓶口下方三尺之处，一柄铁剑剑尖向上，浮空缓转，女子将指一引，瓶中魂水滔滔，汩汩有声，都向剑尖中源源流去。


道人翘首远目良久，叹息一声，将袖口一抬，百万神乌戛戛飞来，燕山上百万尸体已然被啄食一空，连残骨也未剩下一点，白茫茫大地，干干净净，不久之前发生的大战，宛若梦幻一般，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流动着淡淡的血腥味。


道人拄着藤杖，一拐一拐，走下山崖，走上山道，摇鼓作歌：“云山横岫，流水环秀，山河百二还如旧。狐兔悲，草木秋，禹宫夏苑徒遗臭，尧阙舜陵何处有？山，空自愁；河，空自流。”寂寞的声音随着道人孤单的背影，渐渐远去。

卷一 浮黎劫 第三十八章 一波才动万波随


红尘杀气三万里。


红尘之中，忽有光明无量，宝华五色，焰火万重，透出天外，自茫茫杀气中跃然直上。


一头目细冠红孔雀，双翅舒展，花雨缤纷，紫雾盘旋，戛然长鸣，翩翩飞来。


有一道人，面黄身瘦，双抓髻，髻上戴两枝昙花，手执一株树枝，不青不白，非枯非荣，坐在孔雀背上。


当日闻太师身殒绝龙岭下，内外震惊，商天子受辛一反怠惰常态，坐朝勤政，废虿盆、炮烙、酒池肉林，诛逐佞臣，处理军国重事，均极妥当，天子又登鹿台，置酒遥祭太师及西征阵亡将士，朝歌人心大顺。只是西岐经绝龙岭一战，声威大振，天下八百诸侯俱有仰戴之意，那遥远的西周，仿佛一片巨大的阴影，日日压在朝歌城头，百姓甚是惶惧：天子虽有善政，却未知果能翻覆天地否？异日若一旦国破家亡，我等魂归何处？


维商王受辛二十五年，成周武王八年，太师已死，佳梦关魔家四将奉诏西征，亡。


维商王受辛二十五年，成周武王八年，东海蓬莱岛混元一气仙余元，乃太师同门，怒而出山为太师复仇，化血刀杀伤许多周将，被惧留孙以捆仙绳擒拿，陆压道人葫芦仙刀斩死。


维商王受辛二十六年，成周武王九年，邓九公、邓婵玉、土行孙西征，降周。


维商王受辛二十七年，成周武王十年，殷郊、殷洪奉师命下山保周，被申公豹以父子之义说动，转而伐周，死。


维商王受辛二十七年，成周武王十年，张山、李锦伐西岐，碧游门下吕岳道人、罗宣道人下山辅商，一遁一死。


维商王受辛二十八年，成周武王十一年，马元、法戒、羽翼仙下山辅商，俱被收归。


维商王受辛二十九年，成周武王十二年，三山关总兵洪锦征西，降周。


边报如雪片般飞到朝歌，或败或降，更无佳音，受辛方觉大商已靡烂如此，痛感往日之非，只是他虽然锥心泣血，这世上的事情，又哪里是后悔就能成的呢？天子夙兴夜寐，为延大商之命脉殚精竭虑，白日唯食一餐，不用荤辛，声色狗马，尽数废止，夜不还宫，只在宗庙中庭铺一麻毡，和衣而卧。


维商王受辛三十年，成周武王十三年，西周丞相姜尚进出师表，武王姬发在岐山筑拜将金台，拜姜尚为扫荡成汤天宝大元帅，起兵伐商。


子牙登台，武王发在台下拜祝曰：


维成周十有三年，孟春丁卯，上朔丙子，西周武王姬发遣周公旦敢昭告日，月，星辰，风伯，雨师，历代圣帝明王之神曰：“呜呼！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今商王受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祗，遗厥先宗庙弗祀，沉湎酒色，淫酗肆虐；惟宫室台榭是崇，焚炙忠良，刳剔孕妇，以残害于下民，牺牲粢盛，既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皇天震怒，命发诛之。发曷敢有越厥志。自思：欲济斯民，匪才不克。今特拜姜尚为大将军，取彼凶残，杀伐用张。仰赖神祗翊卫启迪，吐纳风云，嘘咈变化，拯救下民，恭行天罚，克定厥勋，于汤有光。伏惟尚飨！”


子牙寿命，点集六十万大军，奉武王东征，麾下猛将如云，有：杨戬、哪吒、李靖、金吒、木吒、韦护、土行孙、武吉、龙须虎、雷震子，这个俱是玉虚门人；又有：南宫适、郑伦、辛免、辛甲、黄飞虎、黄飞彪、黄飞豹、黄明、周纪、龙环、吴谦、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太颠、闳天、祁恭、尹勋、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毕公高、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呙、姬叔乾、姬叔坤、姬叔廉、姬叔正、姬叔启、姬叔伯、姬叔元、姬叔忠、姬叔康、姬叔德、姬叔美、姬叔奇、姬叔顺、姬叔平、姬叔广、姬叔智、姬叔勇、姬叔敬、姬叔崇、姬叔安、邓九公、太鸾、邓秀、赵升、孙焰红、晁田、晁雷、洪锦、季康、苏护、苏全忠、赵丙、孙子羽、龙吉公主、邓婵玉。


点将演校已毕，商受辛三十年三月二十四日，六十万周军出岐山，过燕山、首阳山，出金鸡岭，却被三山关总兵孔宣阻住，孔宣道德根深，法力无边，众将俱被擒拿，陆压道人、燃灯道人到来，俱不能制，幸有西方教主准提道人降临，将孔宣收服，乃开天辟地时一五色斑斓孔雀。


准提道人收了孔雀，孔雀展放羽翼，长鸣声中，向西飞来，见了些虚空无尽，混混茫茫。不一时，眼前现出极乐胜景，绿树飒然，一望无涯，鹫岭云深，八德池碧水淼淼，浩浩汤汤，翠盖接天，白莲花开，映日分明。绝想崖前，白莲池畔，有数间青竹精舍，几名异相道人垂眉盘膝而坐。


无忧树下，有一道人悠然站立，看那池中莲花，身边随着几名垂髫童子。


孔雀又鸣一声，落下双翅，准提道人从孔雀背上下来，上前稽首为礼，接引道人亦稽首还礼，几名童子躬身合十，退出数丈。


接引道人上前，手摩孔雀之顶，颂曰：“唵。摩庚&amp；#8226；啰伽兰帝！娑婆&amp；#8226；诃！”退后一步。


准提道人上前，将树枝放在孔雀背上，颂曰：


“唵！世尊大悲心，食毒大药王，如虚空彩画，孔雀王至尊。


嘛！法体寂灭性，虚空本来面，至毒法界尊，报身本空定。


呢！大力大作用，伏魔大自在，赤焰法界幢，礼敬常瞻仰。


叭！功德本具足，护誓慈悲深，翻将法性面，还来作红尘。


咪！十字羯摩杵，画地地坚牢，事同空花月，寂灭本来成。”


只听得一声雷响，潮音满空，五色光焰里现出一尊法相，偏袒右肩，结跏趺坐，坐青白二色莲华座上，着白缯轻衣，有四臂，右首第一手执开敷莲华，第二手持俱缘果；左首第一手当心掌持吉祥果，第二手执五茎孔雀翎。头冠、璎珞、耳珰、臂钏，种种庄严，慈悲相好，无与等伦。虚空中无数密迹、神王、天人、力士、阿修罗、夜叉、紧那罗、那迦、摩呼罗迦俱显出身形，合掌赞叹：“吽！大德孔雀王，至威大佛母，稽首空行王，惟愿誓句显。”


五色光中，孔雀明王从莲台上立起，向二位道人微笑合十，而说偈云：“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准提道人笑曰：“善哉，道友根行深重，已明本来，请坐。”孔雀明王一合十，结跏趺静静坐下。两名道人转身走入精舍。


瀚海苍茫，素气浩然，碧游五峰高悬空际，如五瓣莲开，无限道德光华，果然是先天无极，清虚胜境，亿万重灵光元气摇曳赫映，遍照三界诸天。一黑须水合袍道人纵金光自西北而来，见此巍巍气象，道人点头赞叹：“师叔乃三界百万群仙之祖，所居真是好个所在。”道人将金光在山前落下，沿山间玉阶往宫前而来。


且说子牙将东征大军出金鸡岭，至汜水关前，分兵三路，令黄飞虎领兵十万攻取青龙关，洪锦领兵十万攻取佳梦关，子牙自领中军四十万攻取汜水关。


佳梦关总兵胡升之弟胡雷，乃丘鸣山火灵圣母弟子，为此圣母下山辅佐成汤。丘鸣山乃开天辟地生成太火荒山，满山头烈焰燎天，金石迸流；圣母在山中修行，修成天火真形，无穷奥妙，仗着奇宝金霞冠与三千火龙兵，杀败洪锦，子牙领兵往援，又被圣母杀败，逃命之际，正逢广成子奉敕在空中等候，用番天印将圣母打死，广成子救起子牙。此来乃奉掌教师尊旨意，上碧游宫缴还金霞冠。


广成子登上三十六重玉阶，穿过宫前白玉广场，至碧游宫正殿之前，宫内金声玉振，法音琳琅，截教圣人正开讲“道德玉文”，指说三乘玄妙。广成子不敢擅入，在宫前站立多时，方有一水火童子出宫，广成子忙稽首道：“那童子，烦你通报一声，宫外有广成子求见老爷。”水火童子进宫，至黑木沉香榻前禀道：“启老爷：外有广成子至宫外，不敢擅入，请法旨定夺。”教主听了，眉头微微一轩，吩咐：“着他进来。”旁有龟灵圣母、无当圣母、毗卢仙、金光仙、灵牙仙、虬首仙、金箍仙等人，听得广成子要来，群情汹涌，纷纷道：“广成子，他来做什么，他阐教屡次侮辱我教弟子，欺灭我教道法，竟还敢上碧游宫来！”


教主抬手虚按，道：“众弟子，休得喧哗，等他进宫，我亲自问他。”众弟子各怀愤慨，只是掌教师尊吩咐，不敢再言，一个个含悲忍怒，竖眉立目，等广成子进来。


水火童子出宫，对广成子道：“广成子，老爷唤你进见！”广成子忙整肃衣裳，随水火童子上殿而来。


广成子进得大殿，教主已下了沉香榻，负手倒背，站在殿前翡翠玉山前，看山前流水数派，池中菡萏数亩，千百尾金色鲤鱼戏水游玩，两边弟子站立，怒目而视。


广成子连忙下拜：“弟子愿师叔万寿无疆！”教主也不回头，负手悠悠道：“罢了，你且起来。”广成子见两边门人含怒，教主又不回头，中心栗六，将金霞冠取出呈上，躬身道：“弟子启师叔：今有姜尚东征，兵至佳梦关，此是武王应天顺人，吊民伐罪，纣恶贯盈，理当剿灭。不意师叔教下门人火灵圣母仗此金霞冠，前来阻逆大兵，擅行杀害生灵，糜烂士卒：头一阵剑伤洪锦并龙吉公主；第二阵又伤姜尚，几乎丧命。弟子奉师尊之命，下山再三劝慰。彼仍恃宝行凶，欲伤弟子。弟子不得已动用番天印，不意打中顶门，已绝生命。弟子奉师命，特将金霞冠缴上碧游宫，请师叔法旨。”


教主听了，尚未开言，旁有龟灵圣母听了，怒发胸膛，双膝向教主跟前跪下：“师尊，弟子有下情容禀。”教主道：“讲。”圣母禀道：“启上师尊，我两教逢此一千七百年劫运，各凭胸中所学，以见玉石，本来也无可言。只是可恨玉虚门人每每言语欺藐，又屡用狡计，非正大之道，彼等打死我们许多门人，许多宝物——定海珠、化血刀、金蛟剪——俱不曾归还，今日反来还金霞冠。师尊，广成子这哪里是来还冠，分明是到此逞其豪强，卖弄精神，当面欺蔑碧游教法，连掌教师尊都看得如同无物！”多宝道人听得龟灵圣母言语失了分寸，执拂喝道：“师妹，休得乱讲！”龟灵圣母一凛，忙叩首道：“师尊，弟子一时心急，言语无状，请师尊责罚。”却说广成子听了龟灵圣母这番言语，张口结舌，跪下待欲辩解。只听教主道：“龟灵不守宫规，出言无礼，着革出宫外，再不许入宫听讲。”


龟灵圣母叩首欲出宫门，无当圣母、金箍仙、灵牙仙、虬首仙、金光仙、乌云仙、长耳定光仙，九曜二十八宿，教主身边数千亲随弟子，都齐齐跪下：“师尊，龟灵师兄言语虽然冲撞，所言乃是实情，乞师尊恕罪。师尊，你宽大为怀，玉虚门人击杀我许多弟子，师尊一再容让，今又为此处罚龟灵师兄。只是师尊有所不知，广成子与玉虚门下，平日辱詈我等不堪：他们骂我教是左道傍门，‘不分披毛带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皆可同群共处。’视我教为无物，独称他玉虚道法为‘无上至尊’，他们嚣张如此，弟子等蒙师尊传授碧游正法，心中实在不忿。”众弟子异口同声。广成子伏地不敢言语，冷汗涔涔：这些言语，我们确有说过，只是无非私下议论，碧游门下如何得知？此必是有人泄漏。


众弟子众口一词，言语如沸，教主仍不回身，有一声幽幽仿佛叹息：“既如此，我弟子，都站起来，我自有处治。”众弟子起身，侍立两旁，只听教主道：“广成子，你上前来。”广成子膝行向前，伏地听候教主吩咐。教主道：“广成子，你回玉虚宫，见你师父，与我传语：五月初九，万仙大会，我与门人在界牌关下恭候师兄大驾。”


众弟子一听师尊此话，喜动颜色，广成子惊得呆了，伏在地上，半天未抬得起来头：自鸿蒙开辟，亿万斯年，三皇五帝，万劫千番，两教定大较之规，不曾听说掌教圣人亲临斗法，真是宇宙翻覆，三界崩塌。只听耳边教主道：“广成子，你还不速去？”广成子瞿然惊醒，又磕了一个头，退出宫门，急急借金光上昆仑山来。


广成子出宫，教主转过身来，脸上不见喜怒之色，悠悠道：“此一去也，星天摇坠，乾坤陷落，火炎昆冈，玉石俱焚，我弟子不要后悔。”众弟子齐声道：“三教大会，弟子等定不负师尊教诲，此去必定一尊之位。”教主挥手，众弟子退出大殿，教主独坐碧游床上，双目微合，视线却已落到万万混沌之外。


白莲池畔，接引道人、准提道人在无忧树下枯坐，燃灯道人驾祥光到来，躬身拜见：“两位尊师，弟子奉师命，请两位尊师同赴万仙大会，以完劫运。”准提道人欠身道：“我知道了，道友请回。”燃灯道人返玉虚覆命。


“南斗，我也少不得要到人间走上一遭。”虚空深处，木屋之前，老者手扶扁拐，睁开昏昏然的双眼，手指向草坪上某处指了一指；南斗听了，无动于衷，自顾一步步往另一处爬去。

卷一 浮黎劫 第三十九章 度人舟来百万仙


五月初九，天空湛蓝，界牌关前。


芦蓬已经搭就，灵鹫山圆觉洞燃灯道人、九仙山桃园洞广成子、太华山云霄洞赤精子、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夹龙山飞云洞惧留孙、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崆峒山元阳洞灵宝大法师、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普陀落迦山潮音洞慈航道人、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及子牙、杨戬、哪吒、金吒、木吒、李靖、韦护、雷震子、杨任、黄天化、土行孙、龙须虎、武吉、金毛童子、洪锦、龙吉公主等门人，俱已到齐，此来要大会百万群仙，澄清玉石，以完群仙一千七百年红尘杀厄。


众门人在蓬上观望，见界牌关下空空如也，众门人互相讲论：“怎地还不见碧游门下到来？”


正在议论，关前天色忽而昏暗下来，微风带来凉意，空气怪异的流动着，似乎有无数微不可见的电火在空气中噼啪燃烧。


“莫非变天了？”众门人抬头看去，一时俱都说不出话来，无量度人舟广大无伦的身影遮蔽了整个天空，挟着不可抵挡的天地之威，从茫茫碧落里急速压将下来，燃灯道人大惊，忙将无尽意灯放出，重重青色水焰冲天燃起千余丈，如翻腾的海涛一般向四方不绝延展出去，须臾已有数万亩方圆。


“玉虚道友，何必如此惊慌？”度人舟上，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气流扑面，度人舟倏然升上万丈高天，悬停不动，截教群仙各执幡幢，飘飘飞出舟来。但见度人舟上空火凤青鸾，白鹤回翔，清鸣声声，直彻九皋八极，四周遭云涛奔腾，如山如海，四周围旗幡飘扬林立，三山五岳云游道客，奇人异士，其数足有百万之众，在云海风涛间若隐若现。


燃灯道人将藜杖一顿，足下也生出滚滚云气，托着众人与芦蓬一起，升上霄汉，与碧游门人隔空相对，道人看对面，扰扰攘攘，声威浩大，又回头看自己这边，不过寥寥二三十人，甚觉寂寞，道人叹道：“今日方知截教有这许多人品。吾教不过屈指可数之人。”


众人正看之际，见对面云海奔涌旋流，中央有四道杀气色分黑、白、金、青，冲破亿重苍穹，直透出三十三天之外，往来绞缠数转，化作一派宝华光霞，如轻纱薄暮，反罩下来，笼住周遭千万里云海。


又见六道太白元炁翻翻滚滚，如六条玉雪巨龙一般，鳞甲开张，爪牙舒扬，在百千万亿重霞光云海之中穿进穿出，反覆上下，不时发出苍然长吟。


燃灯道人脸上变了颜色，对众人道：“百万群仙，已是难敌，今内又有诛仙阵，截教圣人亲临主持，实是难当。”黄龙真人道：“往昔也曾听说诛仙阵，乃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四剑演化而成，却未曾亲眼看见过，我等今犯杀戒，该惹红尘，不若同往一观，也知世间品物之广，道法之博。”燃灯道人劝道：“语云：只观善地千千次，莫看人间杀伐临。此杀伐之阵，何必去看，我等只在此等候掌教师尊便是了。”太乙真人道：“老师所言，贫道以为不然。方才黄龙道兄说得有理，此阵乃万古洪荒，天地间第一杀阵，我等已犯杀戒，有红尘之厄，何妨同去观摩一番，也好增广见识，与我玉虚道法印证，于修行大有裨益。”众道人纷纷赞成，燃灯道人劝不住，十二代上仙齐下了芦蓬，分云路至阵前。众人驻足观看，见阵内实有无穷玄机，亿万杀气，倾覆乾坤，惊心骇目，虽同为大道一脉，却与阐教所传大不相同，众弟子如醉如痴，只顾贪看，各有体悟。


万仙阵内，上四代弟子多宝道人、金灵圣母、龟灵圣母、无当圣母正在打点布阵，内有龟灵圣母见玉虚众仙到了阵前，只顾举目观看，更有数人看到好处，摇头晃脑。龟灵圣母心中大怒：“我等齐集此地，尔尚敢来我门前伸头探颈，何乃目中无人至此？”圣母仗剑而出，多宝道人看见，恐圣母有虞，连忙随后跟来。


阵前众道人正在探看，忽然一阵华光闪烁，一十三道玄赤气流卷涌而来，轰然相撞，聚成一个人形，乃是龟灵圣母，黑闪闪八卦道袍，紫巍巍鱼尾金冠，怒冲冲仗剑而来：“玉虚门下，既来此地，如何只管偷窥，谁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惧留孙纵跃向前，大叫：“龟灵圣母不要嚣张，贫道来也。”手中剑劈面交还，金铁震响，也不过三五个回合，惧留孙欲放捆仙绳；龟灵圣母乃灵龟得道，修成广大神通，有知他心之能，早知惧留孙之意，不等惧留孙出手，已将日月珠打来。好珠！耀眼光明，如日方升，金影灿烂，惧留孙不能招架，转身欲逃，早被日月珠打中后心，惧留孙扑地便倒，龟灵圣母收了日月珠，持剑追来，欲伤惧留孙性命。忽听得耳边多宝道人大叫：“师妹留神！”只觉当头风声如啸如箭，压体欲裂，圣母抬头看时，见一方玉石大印，青气旋绕，足有数千丈周圆，直打下来。圣母认得是番天印，惊呼失色，只听“砰”一声巨响，一只万亩巨手从旁伸来，五色宝光流转，与番天印撞在一起，轰轰然如天崩地塌，番天印倒滚而回，狂烈的气流随之呼啸着往四面八方狂涌而出。


子牙在芦蓬上急将玉虚杏黄旗展开，金黄色的庆云莲花一刹那间层层绽放，重重叠叠垂挂下来，如一堵通天厚壁，从芦蓬上探入大地，挡住罡风急涌，不得进入汜水关。无边罡风撞在金云巨障上，势如海潮，回旋激荡，倒卷而回，猛然扑向界牌关方向，十二弟子在狂风中各纵金光奋力奔回，子牙接入。


玄都天上，老子停棋低叹：“南斗，我们下界去来。”南斗一如平日，并不理会，在草地上蜷肢而睡。玄都大法师提了木杖，牵牛而来，老子跨上牛背，青牛扬了扬耳朵，长哞一声，四蹄一动，踏出虚空，已在界牌关上方。


老子低头看去，见狂涌的气流奔腾翻卷，所过处虚空澎湃如同海啸，五百里界牌关，城楼千重，屋舍延绵，在巨大的无形冲击中仿佛骨牌一般纷纷坍塌粉碎，界牌关周围大小群山分崩离析，化作尘爆四下里急速扩张，千里山川须臾夷为平地，去势兀自不止。


“也是数中应有一劫。”老子垂头，将手掌往下略略按了按，霎时间风停沙止，宇宙清明。


多宝道人抓着龟灵圣母手腕，转回阵内，脸色晕红，胸口气血翻涌不止，心道：番天印果然厉害，若非我神通已入通微之境，堪堪抵挡不住。又有些懊恼：我道行终未达举重若轻，随意挥洒之境地，一时情急出手，此番虽是挡住了番天印，却无意间开了杀戒，百万生灵因此而亡。正是吾生有涯，而道无涯。


不提多宝道人心中思量，且说玄都大法师牵了老子青牛，从空而来。只见东方仙音嘹亮，九龙咆哮，南极仙翁持杖捧符，元始天尊在沉香辇上飘飘而至，见老子青牛到来，元始忙下辇来迎：“为周家八百年基业，有劳师兄再降红尘。”老子曰：“此来无非了此劫运，师弟何必多言。”两位天尊并肩上芦蓬来，众门人拜伏两旁：“弟子愿老爷圣寿无疆！”两位圣人进蓬坐下，端然不语。


度人舟上，通天教主端坐沉香榻，已知老子、元始俱至，教主命长耳定光仙：“你且去芦篷上，见你二位师伯，下一封书。”定光仙领命，径至芦篷下，见杨戬等人在左右站立。哪吒问道：“来者何人？”长耳定光仙道：“贫道奉命下书，来见师伯，借你通报。”哪吒进蓬启知。元始道：“命来。”哪吒下篷说知。定光仙上得篷来，见左右立着十二代门人，定光仙拜伏于地，将书呈上。元始看书毕，转头对老子曰：“师兄，明日可会万仙阵？”老子微一点头：“可。”元始对定光仙道：“回去上复你师，明日我等来会万仙阵。”定光仙出芦蓬，上度人舟回复掌教师尊。


一日已过，次日清晨，二位教主领众门徒下蓬来会截教万仙，金灵圣母掌心发雷，云雾青涛翻腾而开，百万群仙两旁一分。只见阵门左右，各有两名巨人，身高七百丈，独目四臂，神目如电，须发如云，左首巨人举着一支数百丈长的青黑号角，呜呜吹响；右首巨人高举大槌，猛擂巨鼓，鼓声如雷，轰隆隆碾过苍穹，十方俱动。


“我来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云筝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右首巨人擂鼓高歌，左首巨人号角冲霄，百万截教群仙齐声相和，只见申公豹、凌虚子、卧龙先生三人也在阵内，随大众引吭高歌，万万丈仙云妖气，弥空塞日，天地失色，乾坤震惊。


元始对众弟子笑曰：“倒不像是修道之人，恰便是群魔乱舞。”老子在牛背上，将这些动静置若罔闻，扶拐昏然欲瞑。只见对面万仙阵中，通天教主下了度人舟，骑上奎牛，居中而立，多宝道人、金灵圣母、龟灵圣母、无当圣母、金光仙、虬首仙、灵牙仙、乌云仙、毗卢仙、金箍仙、长耳定光仙两旁侍立，教主环顾左右，扬声说道：“两位道兄，既来此地，俱是劫运，却也不必口讲，就请各舒所学，印证一二。”元始曰：“贤弟，我岂惧你？你且将阵布来。”


通天教主在奎牛上，点一点头，金灵圣母将手中龙虎玉如意一举，数名道人摇旗向东、西、南、北四方指画，钟罄齐鸣，出来数十名道者，乃七政二十八宿：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獝；奎木狼、娄金狗、胃土彘、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二十八名道者道袍分青黄赤白黑五色，整整齐齐，飞霞盘旋，紫电簇拥，分四维方位在阵前排开站立。


为首道者乃角木蛟柏林，足踏青云，提一根六棱钢枪出阵，口内作歌：


“天不高，地不大。


惟有真心，物物俱含载。


不用之时全体在。用即拈来，万象周沙界。


虚无中，尘色内。


尽是还丹，历历堪收采。


这个鼎炉解不解。养就灵龙，飞出光明海。”


柏林歌罢，大呼曰：“谁敢会我四维七政之阵？”元始指云中子、黄龙真人、清虚道德真君、赤精子、广成子、灵宝大法师、太乙真人，“你们去会二十八宿。”七位真人领天尊玉旨，提剑上前，黄龙真人歌曰：“时人受气禀阴阳，”云中子歌曰：“均体乾坤寿命长。”清虚道德真君接曰：“为重本宗能寿永，”灵宝大法师接曰：“因轻元祖遂沦亡。”太乙真人接曰：“三宫自有回流法，”赤精子接道：“万物那无运用方。”广成子歌曰：“咫尺昆仑山上玉，”黄龙真人复结句云：“几人知是道中王。”


柏林冷笑道：“汝等休夸海口，说什么道王元祖，且进阵来，便知雌雄。”柏林摇枪归队，七位真人赶上前来，只见得二十八名道人脚步错落，阵法流转，云气无边，腾腾翻涌。茫茫云海中龙、虎、牛、羊、猿、马等二十八头异兽扬首扬尘，自虚空中奔驰而来。七位真人步踏罡斗，剑结连环，真炁连绵，与二十八宿道人斗在一处。只见得紫气白虹，云光滚荡，星丸弹跳，起落如飞，斗得数刻，苍莽星空中龙吟虎啸，凤唳龟鸣，声彻九幽，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神兽法身现出，长躯数万丈，火翼遮天日，咆哮怒跃，来往游走扑击。


一时间满空中青雷滚滚，黑雨缤纷，赤焰如海，金芒交汇，四方爆射。清虚道德真君将混元幡高高擎起，迎风招摇，便有无量风火青涡从幡中纷纷涌出，如亿万风刀利刃，遍虚空胡乱切割；云中子将通天神火柱祭出，只见八根大柱，互相碰撞，声如郁雷，烈焰腾飞，带起无数柱影。七位真人元炁贯通，生生不息，打得四神兽痛吼咆哮，毛鳞纷落，满天上流光溢火，七彩电虹乱舞如蛇。


四神兽怒吼声中，忽地齐向中央奔来，千百万雷声同时轰啸而作，当空炸开一朵巨大的苍黄色云团，其根有如天柱，其首有如伞盖，足有万里方圆。苍黄云气中，一头庞大无匹的麒麟兽纵身踏出，四翼垂天，顶生百角，遍体青白鳞刺，有无穷雷火紫电在麒麟巨躯中吞吐盘旋。那麒麟昂首长嘶，低下头来，张口一喷，无尽星流雷球滚滚而出，清虚道德真君忙将混元幡往前挥来，虚空急剧晃动，密集如骤雨的雷声连绵炸响，七真人冲天翻滚而上。


那麒麟闷吼一声，前蹄人立而起，将骨角林立的巨大头颅甩撞而来。广成子将番天印打去，麒麟头角一横，竟撞在一边。七真人七剑齐发，七道剑炁化作百万道光涛金芒，电射而出，都射入麒麟巨躯之内。麒麟兽浑如不觉，愈见精神，嘶吼不绝，四蹄翻踏，昂然冲来，翅展万余里，将身躯摇动，千百万亿惨白骨刺犹如利箭，密如光幕，向天射出，数十万亩方圆内再无半点空隙。太乙真人将九龙神火罩当空罩下，只听得喀喇数声，九龙神火罩纷然爆裂，千片万片，如漫天流星。真人口角溢血，急将大袖一扬，将碎片收归袖内，往上便走；六位真人见势不对，发一声喊，齐化金光，冲入上方无穷青冥之中。


麒麟扬鬣向天狂啸，正待奋蹄追上，极高天上清光大盛，二十四轮明月浮空而出，连珠急坠而下，其势如电光石火，麒麟便欲闭口，已是不及，二十四轮明月齐齐贯入麒麟口内。只见那麒麟兽站在原地，四翅高竖，肌肉怒突，鼓目努蹄，腹内闷雷如爆豆般连绵不绝，有顷，一声巨响，麒麟兽万余里高下的庞大身躯纷纷炸裂，残云漫天，二十八名道者惨呼声中，各向四方上下翻滚而出。青冥中七八道剑炁飞射而来，绕场一旋，四维七政阵内登成血海，二十八宿灵魂上封神台去了。


燃灯道人在高天之上，收回二十四颗定海珠，纵白鹿而归，七真人大袖翻卷，飘飘落下，持剑而立，暗暗调息。

卷一 浮黎劫 第四十章 此日已伏狮象归


“卑鄙小人，乃行暗算！”万仙阵内，乌云仙见二十八位道者一时俱死于非命，又悲又怒，一跃而出，掣混元锤打来。七真人方经大战，气血未匀，躲不开，一声响，赤精子扑倒云端，广成子抢上来救，乌云仙又发混元锤，正中广成子肩膀，广成子翻跌出去，清虚道德真君、太乙真人、黄龙真人、灵宝大法师、云中子一齐抢上，拖着二人便走。


乌云仙如何肯舍，恶狠狠随后急追，混元锤连收连发，七位真人俱踉跄跌倒，乌云仙大呼赶上，燃灯道人急拍白鹿来救。


忽听西方有人作歌而来：“云天雨落庭中水。水上漂漂见沤起。前者已灭后者生。前后相续无穷已。本因雨滴水成沤。还缘风激沤归水。不知沤水性无殊。随他转变将为异。外明莹内含虚。内外玲珑若宝珠。”一道人足下云生水起，须臾已到面前，让过玉虚七仙，挡住乌云仙去路。


乌云仙抬眼看时，见那道人面黄身瘦，头上簪两枝昙花，手持一根树枝，非枯非荣。乌云仙不认得，高声喝问：“那道者，你是何人？为何阻我去路？”道人笑道：“道友，我乃西方准提道人，我与你是有缘之客，今日特来化你归吾西方，共享极乐，有何不美？”乌云仙大怒：“西方野道，当守你巢穴，辄敢到此蛊惑于我？”掌中剑当头劈来，准提道人不避，只见剑到道人头顶，道人睁眼一笑，乌云仙手内青锋纷然而散。乌云仙大呼道：“好个泼道，弄什么邪法戏我？”将混元锤抛出，来打道人，道人又是一笑，将袖口一扬，混元锤落入道人袖内去了，乌云仙转身往万仙阵里便跑。


准提道人呼曰：“徒弟在哪里？”只见后面赶来一个童子，水合道袍，发结总角，甚是伶俐可爱，脆生生应道：“师父，我来也。”道人命水火童子：“将我六根清静竹，来钓金鳌。”水火童子将竹枝望空垂下，便有无限光华异彩，裹住了乌云仙。此乃西方之宝，乌云仙纵有无穷变化，终是六根未脱，腾挪不得；准提道人曰：“道友，何不速现原形！”只见乌云仙把头摇了一摇，化作一个苍须鳌鱼，有十余丈长短，遍体金鳞灼灼，剪尾摇头，上了钓竿。水火童子上前，扳住鳌鱼双角，将身骑在背上，那鳌鱼摇头摆尾，一路碧海潮生，风声涌动，往西方白莲池中游去了。


燃灯道人忙下鹿上前，与七位真人上前俱稽首谢准提道人：“多谢老师搭救之恩。”道人笑道：“我来无非救渡有缘，各位道友何必言谢？”燃灯与众门人引着道人上芦蓬来，元始天尊忙下蓬来接，两位教主相见了，上蓬坐下，老子依旧垂头而睡。元始笑道：“道兄此来，无非完此劫运，收西方有缘，正合天数，妙不可言！”准提道人曰：“贫道此来正为大会万仙，以见东土道法，随缘超渡，兴我不二法门，道兄也不久到来。”元始道：“有劳二位道兄远来跋涉。”


万仙阵内，通天教主已知准提道人到了，眉头微皱，吩咐诸大弟子布结阵势。教主下了奎牛，众散仙接着，教主上了无量度人舟，在沉香榻上坐下，阖目无语。


早是又过一日，次日破晓时分，教主复上奎牛，诸大弟子将阵势布就，乃太极、两仪、四象三阵，虬首仙奉师命，作歌而出：“眼耳离声色，身心却有无。自然通造化，何必论精粗。”虬首仙在阵前大呼：“是何人来会我太极阵？”准提道人曰：“文殊广法天尊，借你去会此位有缘之客。”道人把文殊广法天尊顶上一指，泥丸复开，三光迸出，瑞气盘旋。元始将盘古幡递与文殊，“你去太极阵一会。”文殊广法天尊接幡作歌而来：


“手内青蛇凌白日，洞中仙果艳长春。


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


虬首仙冷笑道：“好大口气，你敢进我阵么？”文殊道：“有何不敢？”虬首仙转身入阵，广法天尊随后赶进。


两人一先一后，进太极阵去了，有灵牙仙与金光仙同时跃出大呼：“玉虚门下，谁敢来会我等之阵？”准提道人看一看，道：“此二位亦是有缘之人。”将普贤真人、慈航道人泥丸宫各指一指，开了三光，元始将太极符印与三宝玉如意交与普贤、慈航，“你二人去会两仪阵，四象阵。”


二位真仙领命，飞步上前，来会两仪、四象二阵，慈航道人歌曰：


“普陀崖下有名声，了劫归根返玉京。


今日已完收四象，梦魂犹自怕临兵。”


金光仙闻言大怒：“慈航，你乃女流之辈，也敢口出大言，肆行无忌，好个‘今日已完收四象’，只怕你死于目前！不要走，正要拿你！”仗手中剑飞来直取，慈航手中剑急架忙迎。未及三合，金光仙便入四象阵去了。慈航道人随后进阵，金光仙念动真言，将阵法发动，内中别有乾坤，地火水风四面涌来，真个是两仪初分，四象方生，无边劫火罡风，燃尽阎浮世界。


慈航道人见了，忙结跏趺而坐，将三宝玉如意托定，手作法印，顶上现出圆光庆云，旋出白毫九道，上有百千万金灯、璎珞、白毫，源源不绝，披垂四方，护定周身。


金光仙一见大笑道：“慈航，你这正是自欺欺人，这些虚头花儿只好哄人，又有什么用了？”金光仙将手一指，虚空中无穷陨石挟着风火倾泻而下，慈航道人身形一时已被淹没不见。


金光仙将手一拍，无边地火水风急速涌动，如火山熔岩一般奔流有声，翻滚如沸，金光仙笑曰：“慈航，你这番了账也。”话犹未了，只见熔岩流中一道白光直射而出，光上有杂色莲华日轮，无边炽热般若烈焰熊熊燃烧，莲华日轮中慈航道人现出法身，乃是一名妙龄少女，通身赤裸，唯腰间围着一幅虎皮短裙。少女青丝如雾，侧身支颐而坐，曲线柔曼，肌肤如同象牙般光洁无瑕，胸前椒乳坟起，突突诱人。


金光仙本是好色之人，见此妙相殊色，一时忘了对面乃是敌手，又在烈焰日光中，异象惊人，应该提防。且嗬嗬而呼，飞奔向前，堪堪奔及少女身前七尺之处，少女忽地嫣然一笑，转过身来，只听得一声霹雳炸响，般若烈焰中现出慈航道人全身法相，你道是何光景？只见法相左边半边身子犹如妙年处子，胸乳高耸；右边半边身子却是乌黑骨架，肋骨条条，全无半点皮肉，骨缝间火光隐隐。左半边脸玉颊飞红，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右半边脸如同骷髅，眼如窟窿，熊熊白金炽焰喷出有三尺远近。


金光仙正在急步扑奔之际，吓得往后便倒，只听那法身大喝一声：“何耶揭梨婆！”双足左屈右伸，梵雷不绝，顶上又长出十一面，分红、绿、白三色，乃大慈悲相、大寂静相、大忿怒相、大笑相、大恐怖相，种种诸相，轮转变幻，十一面上有一碧马头，项挂五十人头璎珞，黄金色鬃毛怒扬而起，无边火焰自鬃毛间飘腾而上。马头昂首张口獠牙外露，口放血光赤浪，厉声尖嘶，作哈哈哞哞呸呸巨大龙吼之音，法身左右长出四十只手臂，手中有眼，眼放无量金光，分持毒蛇、骷髅、骷髅杖、骷髅刀、摩尼珠、法矛、莲花、弓箭、金瓶、法螺、念珠、宝镜、金轮、银杵、羂索等诸般法器，由其喉间至膝间之一一毛孔内，百千万亿微小忿怒马头齐声尖啸。直把金光仙唬倒在地，浑身栗栗酥软，挣挫不起。


慈航道人赶上前来，四十只手中诸般法器如雨点般纷纷落下，只打得金光仙遍地翻滚，哀号不绝。打了许久，慈航向前一足踏住金光仙，本相左手结施期克印，右手将三宝玉如意压在金光仙后颈，巨声如吼：“金光仙，你可愿皈依？”金光仙此际无可奈何，将两耳一泯，现了原形，乃一只金毛犼，马首龙角，身长三丈，赤鳞金鬣，鳞鬣焰火腾起丈余，慈航道人跨身骑上，出阵而来。


且说文殊广法天尊进了太极阵，见阵内一片混沦，有如天地未开之初，四面八方，压力如山如海，饶是广法天尊早得大道，金身不坏，浑身三百六十骨节兀自咯咯作响。文殊忙将盘古幡高擎，此幡乃开天辟地，演绎鸿蒙，无穷奥妙，一时周围压力全消，广法天尊飘飘前来。虬首仙在阵内，一声冷笑，伏地做狮子吼，只见四面虚空中忽地生出无数大山，皆有数万丈高下，轰轰然向天尊撞来，喀喇喇黄尘飞扬，将天尊压在山下，虬首仙巨吼声声，那无数大山都挤将拢来，渐渐凝成一山，忽听山下文殊广法天尊作大云雷狮子吼，无量大光明云腾涌而起，群山飞散六合，文殊在无穷光明云围绕之中现出大威德怖畏法身，赤发上指，体色深青，足踏金刚日轮莲华座，有九首，乃降魔九道；每首有三睛，分观三时；周围有三十四臂，十六条腿，三十四手各持金铃、宝杵、半月刀、破日剑、银箭、金弓、宝瓶、黑索、琉璃钩、大云戟、光明伞、象皮、人骨碗、天王头、军旗、黑布、标枪、月斧三十四种法器。


九首分红、青、黄、黑四色，周围八面，俱生牛角，戴五骷髅冠，狰狞猛恶，顶上一首，温和慈悲，广法天尊现出这尊法像，九首齐摇，再作大雷音怖畏狮子吼，将盘古幡一指，只见四面大山俱定在空中，虬首仙连声怒吼，群山不能移动分毫。虬首仙发大狂怒，将剑扔下，衣袍撕开，现了本相，乃是一头青毛狮子，有万里之长，毛如森林，口若血池，踏空猛扑而来。天尊飞升而走，将盘古幡舒展一引，四面大山纷纷向狮子砸来，狮子跳踉怒吼，轰轰有如大笑，只见那些大山一座接一座轰轰压下，狮子行若无事，身负十万巨山，张牙舞爪，越空扑来，文殊广法天尊再不闪避，反而迎上前去。只见十万大山层层堆垒而起数十万里，如宝塔一般插入虚空，文殊广法天尊立足万山之巅，盘古幡向下指来，天尊将足一顿，只见十万大山一层层喀喀坍缩而下，越来越小，狮子努足弓背，鬃毛皆竖，鼻中白汽如柱，喷出千里之远。


此刻两仪阵内，灵牙仙与普贤真人斗罢多时，嘻嘻一笑，现了本相，乃一头六牙白象，身躯犹如云海，牙齿犹如雪山，两眼犹胜日月，白象将长鼻扬起，长鸣一声，虚空俱震，大耳左右一甩，只见亿万象牙搅起漫天寒光，怒射而至。只是普贤真人有太极符印在手，哪里惧他，真人将太极符印一晃，瑞气万重，亿万象牙来势汹汹，忽而静止不动，一阵光华扭曲闪过，那象牙俱换了方向，锋利的尖头俱对向了灵牙仙。灵牙仙长鸣催动，那些象牙只是不动，真人将手一指，万万千千象牙呼啸而出，反向灵牙仙射来。灵牙仙大骇，掉头就跑，蹄声如雷，踏破虚空，眼前忽然出现一派大海，浩瀚无边，灵牙仙一奔而下，海水哗哗向两边分开，倏然一合，浪峰涌起千万丈，无数象牙射入海浪，与海浪一起化作白浪片片，摔跌而下。


普贤真人口颂咒云：“名支波昼，毗尼波昼，乌稣波昼！”雷声中现出法身，身虚空色，高千万丈，在莲华月轮之中，有三身，分十面，目蕴金光，分观十方世界；三身有一百只手，持一百根五智金刚杵，遍体金光猛盛。真人本体左拳按于腰间，右手将太极符印向大海一印，只见无边大海，一时白气腾腾，化为寒冰世界，真人踏步向前，一百只手抡金刚杵纷纷打下，寒冰飞溅，冰面上现出无数细小裂纹，霎时粉碎崩塌，白象露出身形，巨躯兀自僵硬，昂首挣扎欲逃，真人将长虹索扣住白象颈项，将身坐上象背，一百根金刚杵此起彼落，白象狂吼跳跃，浑身鲜血淋漓，只得背了真人，一步步走出阵来。


出得两仪阵，普贤真人在六牙白象背上，向左右看去，只见文殊广法天尊坐青毛狮子，慈航道人坐金毛犼，俱都法相庄严，缓步出阵，三人相视一笑，光色缤纷，向芦蓬走回。


截教万仙见三位真人将金光、灵牙、虬首三仙打出本相，作为坐骑，俱都面红耳赤，大怒如狂，纷纷持兵器抢出，要来拿三位真人。


通天教主见状，叹息一声，万众俱不能举足，教主朗声道：“我弟子休得妄动，我自有处置。”教主自驱奎牛向前：“请大师兄出来答话。”众门人忙报到蓬上，启与老子，老子听了，睁开双眼，慢腾腾收拾扁拐，玄都大法师将青牛牵来，老子骑上，下芦蓬往阵前而来。怎见得，有诗为证：


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仙音隔陇闻。


辟地开天为教主，炉中炼出锦乾坤。


老子至阵前，教主稽首曰：“道兄请了。”伸掌一击，万仙阵内云海散开，现出阵势，乃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四口宝剑，悬于四门，立为诛仙大阵。教主也不多言，拨转奎牛，便往诛仙阵里来。老子叹了一声，袖内取出太极图，一抖而开，化一座小小石桥，青牛扬首哞鸣一声，踏上石桥，嘀哒、嘀哒，缓缓入阵。只见阵内白茫茫一片，无东无西，回风舞雪，轻寒漠漠。


正是：


长空万里彤云作，迤逦祥光遍斋阁。


未教柳絮舞千球，先使梅花开数萼。


入帘有韵自飕飕，点水无声空漠漠。


夜来阁向古松梢，向晚朔风吹不落。


这雪却不是凡雪，实乃阵内先天绝灭一炁凝聚，现为雪花六出之形，随你万劫神仙，与天地同寿，金身不灭，遇此亦要返归元始，将真灵印记，一概抹去，世间再无其人丝毫痕迹。


老子乘牛过桥而来，见教主一袭白布道袍，骑奎牛静静而立，任飞雪漫天，无声无息，落满双肩，似已与白茫茫天地融为一体，意态颇见萧索。


青牛到了近处，驻足不前，老子扶拐问曰：“师弟，我与你三人在碧游宫共立封神榜，乃是天道流转，一千七百年应运劫数，适逢其会。贤弟却为何出乎尔反乎尔，亲立诛仙杀阵，此四剑乃属坏劫至宝，岂可妄动？”教主曰：“劫运如此，本无可言，奈何二师兄一意偏向，不顾体面，竟而亲开杀戒，灭我门人，这是何说？”老子曰：“虽是如此，也是你门人擅动禁宝，妄干天数，他不得不如此耳。”教主冷笑道：“那准提道人，乃西方教下，与我等如水火不同，他今又来此何为？”老子曰：“西方已证虚空自在，一般也是大道，与东土道法无分高下，只为你立此诛仙阵，他乃来此共完劫运。贤弟，你不如收了此阵，还归碧游，使我两教顿息干戈，万仙得其优游，岂不是好？”教主傲然道：“二师兄一再逼迫，使门人一再辱我教法，是他不肯容我之道耳，我若就此而回，如何更掌碧游大教？”老子微抬双眼，透过茫茫大雪，看向阵外，见度人舟前百万群仙异士，一个个睁睛竖目，怒不可遏，老子叹道：“虽然，只恐贤弟后悔。”教主忽低叹道：“势已如此，岂容后悔，便请道兄会一会我掌中之剑。”


教主将青虚剑提起，横剑当胸，稽首道：“道兄，请。”老子微微颌首，却不动手，将鱼尾冠往上略略推了一推，只见泥丸宫中三道气出，化为三名道人，乃太清、玉清、上清三位道人。或乘天马，或乘白泽，或乘黄鸟，各持宝剑、如意打来，将教主围在中央，教主催动奎牛，将剑左右招架，几般兵刃交加，清音振响。阵内大雪越发既骤且密，纷纷扬扬，犹如漫漫飞花，随风搅天乱舞，将人眼目都遮住了。


老子在青牛上，仰首看无限穹苍，雪落如织，道：“好大雪！”看了多时，将扁拐横过，拍了拍座下青牛，青牛摇了摇头，哞地叫了一声，转身依旧嘀哒、嘀哒，上了小石桥，缓步而行。


石桥下清溪一脉，冰花漠漠，落在水面，寂然无声而溶，溪音汩汩，流入无尽深处。


诛仙阵外，群仙只觉阵内杀意寒气越来越盛，刺人肌骨，销人神魂，实在难当，尽都远远退开。


忽听得青牛蹄声滴答微响，走过石桥，走出阵门，牛背上老子抱拐而坐，头上、眉毛上、肩膀上、布袍上尽都落满了白雪，出得阵来，将石桥收入袖内，双肩微微一耸，抖落一身白雪。那雪花落入云端，须臾俱不见了。


老子已归芦蓬，教主乘奎牛随后出阵，脸上既无喜色，亦无悲忧，众弟子接着，上无量度人舟去了。

卷一 浮黎劫 第四十一章 浩劫茫茫今去矣？


老子上蓬坐下，元始问曰：“师兄进阵，其中光景何如？”老子曰：“也无可多言，且待明日，四友俱全，共会此阵罢了。”说罢垂头不语，元始也不再说话，与准提道人俱默坐无言，众门人各自安息。


第二日黎明，只见西方天际现出一缕莲华宝色，众人略一动念之间，已到目前，元始与准提道人下蓬来接西方教主，彼此稽首见礼已毕，接引道人并无多话，只向万仙阵中看了一看，道：“善哉！世上刀兵之劫，竟如此惊人。”元始吩咐门人排班，四位教主俱往诛仙阵前而来。


万仙阵内鼓角齐鸣，通天教主出阵，并不说话，深深目注元始，元始不避，与他对视。有顷，教主一拎奎牛，跳进阵去，四位教主分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四门，齐进阵来。


到于阵内，教主霍然张目，阵内雪落如绵，密织如网，教主挥袖拂开大雪，一骑向元始冲来，元始在沉香辇上，将三宝玉如意架住教主掌中锋芒，笑道：“通天贤弟，你可谓无礼。”顶上现出亿万盏金灯，点点闪烁，璀璨如星，或隐或现，或沉或浮，照映雪空。满天飞雪，遇灯火纷纷消融，不能有一片近天尊之身。二位圣人牛辇转动，战在一处，准提道人对接引道人道：“道兄，你我既到此地，少不得要完其念头。”接引道人点点头，与准提道人俱上前来，将通天教主围在垓心。教主也不畏惧，清啸一声，泥丸宫冲出六道白炁，穿梭上下，龙吟如吼。教主将剑来刺接引道人，道人将手中九色莲花一抖，莲华朵朵，光分九色，托住来剑，道人亦不还手。


且说四位教主步骑往来，星尘腾跃，团团大战，搅得阵内雪花乱舞，迷天走地，老子叹了一声，亦提扁拐上前，加入战团。


此时只见青牛、奎牛纵横咆哮，巨吼如怒，通天教主独处中央，舒展大道，变化玄微，力敌四位圣人，斗彀多时，只见阵内雪势渐小，冰花渐渐稀疏，原来教主虽是虚无自然，混元一炁之身，历万万劫不磨之体，此刻被四位太上圣人紧紧逼住，心神终究不能周全，因此阵势流转渐见阻滞，雪落便见稀小。


准提道人见状，抖擞精神，顶上伽蓝钟高悬天际，钟声阵阵，如海上潮来不绝。道人把七宝妙树往空中一指，只听砉然一声，划破虚空，孔雀明王长鸣飞出，两翅展开有三百六十万里，紫雾盘旋，千百万牟尼珠随身翻腾掩映，遮住长空，青黄赤白黑五色华光如天河倒悬，卷旋而至。准提道人口占偈语云：“渐调渐伏息奔驰，渡水穿云步步随；手把芒绳无少缓，牧童终日自忘疲。”现出法相金身，有二十四首，十八只手，执定璎珞、伞盖、花贯、鱼肠、金弓、银戟、加持神杵、宝锉、金瓶，白虹万道，瑞气千层，将教主裹在当中。教主用剑刺来，准提道人将七宝妙树一刷，教主手中青虚剑散然粉碎。教主将奎牛一提，往斜刺里冲出，掌探虚空，青虚剑依旧成形，元始天尊拍辇飞来，将三宝玉如意当头击下，教主提剑格挡，接引道人与准提道人一齐赶上，如前将教主围住，走马灯也似此去彼来，教主奋起神通，斗战不已。


五位圣人在诛仙阵内大战，这壁厢芦蓬下，玉虚诸大弟子亦冲上前来，多宝道人、金灵圣母、龟灵圣母、无当圣母、毗卢仙、长耳定光仙、金箍仙迎上敌住。


多宝道人接住燃灯道人，南极仙翁与玄都大法师双杖挥舞，与龟灵圣母、无当圣母、毗卢仙、长耳定光仙、金箍仙五仙战作一团。云中子、灵宝大法师、太乙真人、黄龙真人、清虚道德真君、惧留孙、赤精子、广成子、玉鼎真人、道行天尊十位上仙与玉虚门下诸门人哪吒、金吒、木吒、韦护、雷震子、黄天化、土行孙、杨戬、李靖、杨任借杏黄旗遮护，战在万仙阵内。


有龙吉公主与夫洪锦从佳梦关而来，公主在空中将四海瓶扳倒，只见浩荡长空，俱成汪洋大海，烟水微茫，横无际涯；公主又将神奈放出，那神奈入水，滑喇喇分开水势，如泰山一般在万仙阵内横冲直闯，任意追逐吞食截教群仙，又有大鹏雕从空飞来，翼蔽天日，扇动海水，势如山崩海啸，无数仙人在无边大海中随波逐流，浮沉呼喊。


金灵圣母见此光景，圣母道心大怒，飞身而下：“小儿辈辄敢如此妄为！”圣母将龙虎玉如意打来，公主急祭瑶池白光剑，圣母将白光剑一击而碎，左袖劈面拂来，公主大惊，又祭鸾飞宝剑、二龙剑、乾坤针、捆龙索、雾露乾坤网，五般法宝光毫耀眼，一起打来，总来圣母道德圆满，神气已全，早出五行，超脱三界，长袖如云龙一卷一吸，五般法宝有去无回。


公主骇得转身就跑，洪锦急忙摇刀来救，他不过微末道行，岂在圣母心上，龙虎玉如意直劈而下，文殊、普贤、慈航三位大士抢上大呼：“休伤吾道友！”哪里来得及，玉如意一落而下，将夫妻二人俱击为齑粉，两道灵魂上封神台去了。三位大士忿怒，各骑青狮、白象、金犼围上前来，合战金灵圣母，圣母端然不惧，龙虎玉如意左右敲摇，威不可当。


燃灯道人、金灵圣母、多宝道人、南极仙翁、玄都大法师在阵内激战，顶上俱放出无量璎珞庆云、百宝光华，苍茫云汉中百万群仙纷纷乱战，杀气滚荡如沸，直冲向上方无限青霄之外。


四大部洲亿万里地方，百千万兆人民生灵，只见满空中云翻如海，光潮澎湃，六合间风声如吼，雷声滚滚，不知何事，尽皆惊骇莫名，拈香祷告。


杀气冲上三十三重天关，金阙云宫，灵霄殿前，直殿神将双股战栗，全身发抖，几乎握不住兵器。


重重深宫之中，帝俊、天后手扶玉座，俯首观战，嘴角微微含笑，东君坐在一旁，却有些心神不定，脸色微微发白。


且说三大士围攻圣母，有一个时辰，竟渐渐落于下风，三位真人心中恼怒：难道我等三人，还拾夺不下她一个？三位真人齐声怒喝，各诵真言，雷音大作，无边火光烈焰中现出法身，广法天尊现出九首大威德怖畏之相；普贤真人现出十方三身百臂大行之相；慈航道人现出千手千眼十一面马头忿怒之相。三位真人俱现了大雄大力大行大愿降魔法身，摩天接地，摇动乾坤，金刚杵、金刚铃、骷髅杖、骷髅刀、摩尼珠、破日剑、琉璃钩、大云戟、光明伞等等千百般兵器，层层叠叠，纷纷乱打，金灵圣母冷笑一声，将四象塔取出，望空一抛，圣母走入塔中去了。


三位真人巨吼如雷，大叫：“金灵圣母，你不要走！”赶入塔内，但见其中星云无量，浩瀚无垠，金灵圣母持玉如意站在无穷星团中央，无边无际星云银河俱在圣母足下回旋涡流，三大士虽证大法，亦有些骇然，只是心上终是不服，齐声怒啸，赶上前来。金灵圣母见三位真人赶来，眼中忽射出无穷星光，亦现了法身，只见无穷无量星云滚滚流转，摧破无边虚空，圣母全身骨节连摇急响，生出一首、三首、五首、七首、九首、十一首如是乃至千首、万首、八万四千烁迦啰首；二臂、四臂、六臂、八臂、十臂、十二臂如是乃至千臂、万臂、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圣母清啸冲空，八万四千烁迦啰首一齐摇动，八万四千清净宝目中俱射出无量星芒，八万四千母陀罗臂拨动百千万大小星球，如恒河沙数，日、月、星、辰，或寒或热，或冰或火，来回飞旋，星崩尘坠，密密匝匝，暴雨般纷至沓来。三真人作大云雷音，放无边大光明云裹住周身，千百般法器如陀螺般急速旋绕，亦是应接不暇，怎敌圣母无上星母神通？幸得文殊广法天尊昨日破太极阵，元始赐下盘古幡，此刻尚在手中，广法天尊将盘古幡迎风急急招摇舒展，牵引虚空星辰之力，千百万星球互相撞击，纷纷崩碎，化为散漫尘埃；圣母清啸一起，复又凝聚，依旧翻滚乱打，普贤真人与慈航道人各持千百宝器相助，堪堪抵挡得住。


四位金仙在此酣战，诛仙阵内，雪意已将止息，老子将顶上天地玄黄玲珑塔现出，五色光毫透出阵外，赤精子、广成子、玉鼎真人、道行天尊早得敕命，顶心、前胸、后背元始俱用过符印。四位真仙见玲珑塔透出重重玄黄光色，俱发一声喊，跳出圈子，分向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四门奔来，多宝道人一眼瞥见，一掌震开燃灯道人藜杖，随后赶去。


诛仙阵内，教主独战四圣，见剑炁渐消，猛可里发声长啸，平地里有无穷白雪，蓦然冲空漫舞而上，将五位圣人身形悉数遮没。


浩浩大雪直冲而上，极天中央忽现出黑白二色，分作阴阳，合抱如鱼，其下有无边大雪冲天扬起。


四象塔内，金灵圣母舒展八万四千母陀罗臂，移星换斗，拨日推辰，大显神通，无穷星球起落纷飞，杀得慈航、文殊、普贤三大士气穷力竭，招架艰难，虚空中斗地亮起二十四轮明月，从幽暗星空中呼啸而下，金灵圣母抬头看见，眼中忽现出一分笑意，涌身迎上，只见一派星云纷散如雾，四象塔略略一顿，缩作七八寸高下，往上一耸，飞入虚空。


燃灯道人乘鹿举杖，飘飘而来，大袖舒展，二十四颗定海珠陆续飞回，三大士谢过燃灯，复转身向万仙阵内冲杀。


赤精子、广成子、玉鼎真人、道行天尊向诛仙四门奔来，将到阵前，只见阵内漫漫大雪轰然冲扬而起，空中黑白二色微微一闪，无边大雪消于无形。璎珞金灯，盏盏亮起；伽蓝钟钟声振荡；摩尼轮宝色无量，复有六道白炁鼓荡盘旋，与虚皇灯、伽蓝钟、摩尼轮绞缠不休。


多宝道人正于此时赶来，奋不顾身，急冲而上，老子驾青牛出阵而来，微微叹息，左手微抬，将多宝道人轻轻卷入袖中去了。四位真仙赶上前来，向老子一躬身：“师伯！”冲到门前，广成子摘去诛仙剑，赤精子摘去戮仙剑，玉鼎真人摘去陷仙剑，道行天尊摘去绝仙剑。


四剑摘下，其阵已破，四真人复转身杀入万仙阵，将四剑祭起，煞气万重，将万仙阵俱罩入其中，四剑剑炁旋绕，来回间血水如海，群仙虽有百万之数，无奈此剑实是利害，剑炁回旋飞动，如割草芥一般；云中子、灵宝大法师、太乙真人、黄龙真人、清虚道德真君、惧留孙与杨戬、哪吒、金吒、木吒、韦护、雷震子、李靖、杨任各祭法宝，一齐欢笑冲杀。


接引道人出阵而来，道一声：“善哉！可怜万仙遭此屠戮。”将乾坤袋打开，尽收那三千红气之客，有缘之人，渡往西方极乐世界，毗卢仙、金箍仙、长耳定光仙、龟灵圣母与数千群仙俱被收入袋内；有那知机的妖仙如卧龙先生、凌虚子，见势不妙，俱已预先走了，申公豹也待逃走，正被南极仙翁看见，仙翁唤白鹤童子，“将申公豹拿来！”白鹤童子身化大鹤，长鸣一声，展翅飞来，将申公豹一把抓回，扔在芦蓬之下。


老子乘牛在云间观看，看了片刻，唤玄都大法师：“我们回罢！”玄都大法师持杖飞出，牵住青牛，老子将青牛一拍，牛鸣声中，径自去了。


老子去了，无当圣母与碧游门下五六百散仙犹自苦战，陡然间长啸声起，六道白炁席卷而来，将无当圣母与数百仙人连无量度人舟凌空拔起，倏然凭空消失。


百万群仙，此时凋残无余，元始与接引、准提二教主俱出了大阵，元始称谢西方教主曰：“为我等门人犯戒，劳动道兄远来扶持，得完劫数，尚容称谢！”两位教主道：“总来天数如此，天尊何必言谢。”两位教主携了孔雀明王，只见祥光紫雾，腾跃西去。


元始送别西方教主，收拢门人，清点人数，丧了黄天化、龙吉公主、洪锦数位门人，众人嗟呀不已；天尊转头看见申公豹躺在蓬下，吩咐黄巾力士，“将这个孽障押回麒麟崖，候我发落！”元始天尊起驾而回昆仑，众门人道旁拜伏相送。


天尊法驾已回，无移时，便到麒麟崖前，落下九龙沉香辇，只见黄巾力士将申公豹拿来，放在天尊面前。元始道：“汝搅乱天数，兴此杀伐，今日合该身填北海，受万世沉沦之苦，永镇冥阳两界。”申公豹咬牙不语，天尊将手一指，剖开虚空，申公豹偌大身躯一如秋后霜叶，翻转飘零，落入北海眼中，有玄冥铁链一十三道，将他缚在海心半生岩上，上半身出于阳世，下半身入于九幽，非死非生，亦死亦生，一日之中要历轮回三十六次，其苦不忍卒言。


芦蓬之前，燃灯道人、南极仙翁、云中子与十二代上仙俱来与子牙作别，南极仙翁道：“子牙，你前途珍重，我等劫数已完，今日与你一别，以后会面已难，前途虽有凶险之处，俱有解释之人。”子牙心下不忍分离，执众位道兄之手，恋恋不舍，群仙各纵云光，辞归洞府，子牙与众门人远目相送，唏嘘不已，与众门人回到汜水关，打点东征大军，不提。


西方极乐世界，白莲池畔，三千诸仙俱已皈依西方教下，准提、接引在青竹精舍中默然共坐，准提道人忽说偈曰：“钻榆取火还烧树。”接引道人接曰：“冻水成冰不起波。”两位教主再不言语，瞑目入定。


岭上云深，木屋数间，本色天然，清溪潺潺，老松几株，依旧虬枝横逸，郁郁苍苍，老子问玄都道：“徒弟，你以为，这一番劫运今已完否？”眼却不曾看向玄都大法师，又似是自言自问。玄都大法师躺在溪边，头枕松根，答道：“或完，或未完，我却管不得这许多。”将手中藤杖扔下，须臾鼻息沉沉，竟而就此睡去。老子也不再言，扶拐倚石，出一会神，眼见得一颗白头渐渐垂下，已将昏瞑，枯长手指忽而向草地下一指，南斗微微睁眼，探出四爪，不急不躁，在棋枰上懒洋洋爬动，将应对棋步走将出来。

卷一 浮黎劫 第四十二章 一朝忽惊世界殊


滔滔魂水，白浪微微，从西奔来，鹿台之上，有女白衣翩跹，将最后一缕苍白生魂吸入六合聚魂瓶，神情间似有极大欢喜，又似无限悲哀，甚为复杂古怪。


界牌关上万仙阵一战，截教群仙一百零九万，三千余人被西方教主收归极乐世界，一百余人魂上封神台，二三十万妖仙趁乱逃生，剩下七十余万仙人，悉数将身吻了诛仙四剑锋刃。其中又有十余万仙魂，道法有成，不受聚魂瓶牵引，径赴轮回，再修来世；所余六十万生魂，尽入女娇聚魂瓶内。


好了，六十万炼气士灵魄尽收瓶中，这些灵魄虽非上乘，大多亦有百千年道行，若以九返解魂之法好生炼化，足抵三千余万寻常军魂怨魄，此前已向轩辕剑内注入五六百万万劫魂，三千六百万周天之数今已完满，将来只须用功悉心温养，文命必能重聚三光九灵，复生人间。——女娇将聚魂瓶瓶口塞上，举手掠了掠鬓发，定定思量。


七百年殚精竭虑，七百年魂牵梦萦，心血用尽，女娇虽是仙体，青春不老，鬓边亦已可见白发星星。


西昆仑一隅，火海数百里，烈焰腾腾入天，遍山头熔岩迸流。火海中常有赤龙穿梭，一跃百丈，又时有火凤振翅而起，光焰四射，一飞冲天，转瞬即逝。


火海深处依稀一条曲径通幽，绵延曲折数十里，尽头处一面石壁，高五十丈，洁白如玉，晶莹剔透，上面两行斗大篆字熊熊燃烧，却是“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八个大字。


陆压道人散发独坐火海之中，葫芦儿倒在一边。道人将赤乌镜举起，细细观瞧，镜中现出女娇形容，皓齿明眸，眼波盈盈，虽仍顾盼精华，只是繁华洗尽，唯蕴人世沧桑。


天妒汝红颜，千载寂寞，我亦如是。


道人定睛看着女娇，目不转瞬，忽然伸出手指，想去触摸女娇面颊。


鹿台之上，女娇盖上聚魂瓶，正欲坐下稍憩，忽然一惊，回头看时，见女娲娘娘拈一枝青藤，其上碧叶数片，静静立在夜天之下。


“娘娘万福圣安！”女娇在空中拜倒。


风吹环佩，叮当作响，娘娘手抚藤上青叶，缓缓说道：“女娇，我知你中心苦切，所以我也不曾阻你。只是三千六百万灵体为一人而绝，大违自然生灭之理，你须担此罪衍，不然，我也护不得你。”


女娇伏地长跪，“一切罪孽，女娇甘当一身承受！”


娘娘垂眼，视线落入无尽时间之流，悠悠道：“只怕有些事情，却不是你能承受。也罢，你随我来。”转身向西行去。


“是，娘娘。”女娇站起身来，随在娘娘身后。


娘娘面向西方，足步将举未举，左手小指若有意，若无意，微微一动。


千万里外，陆压手触镜面，镜面一片沁凉，仿佛透入心底，道人闭目向天。俄顷，收回手指，复向镜中看去，见女娲娘娘圣驾赫然在目。陆压大惊，方欲将赤乌镜合上，镜中忽地青芒暴涨，陆压双目剧痛如万针攒刺，眼前茫茫一白，陆压叫一声，向后便倒，赤乌镜滚落在地。


娘娘带了女娇，一路西行，走入无边混沌，驻足八德池畔，看池水浩浩，白莲怒放。无忧树下，准提道人独自站立，见娘娘来了，微微稽首作礼。


娘娘还礼，道：“我的弟子，请道兄成全。”道人点头。


娘娘道：“女娇，你跪下。”女娇跪下，娘娘将青藤在女娇肩头一拂，低声吟道：“春蚕作茧全身缚，蜡炬成灰彻底销。”白雾涌过，女娇现出天狐本体，身后九尾轻轻摇举。准提道人将七宝妙树垂下，诵曰：“只为有情成小劫，却因无碍到灵台。”雷光中现出一尊法像，作青面骷髅鬼母之形，全身金色，身着纯白天衣，头冠宝珠璎珞，四臂各持青色利刃，映日光明，獠牙突出唇外，赤发如火飘扬，二目中苍白焰火汹涌燃烧，身前身后有九个多角罗刹鬼神童子跳跃围绕。


准提道人曰：“入我门来，往衍消除，无阴树上，繁花落尽。赐汝名诃利帝母。”复说咒云：“唵。弩弩么，里迦呬帝，娑嚩诃！”九子母合掌皈依，眼角滑出一滴泪珠，刹那间被烈焰焚烧，化为白云一朵，飘入空中，砰然而散。


女娲娘娘低低叹息，转身离去。无忧树下，诃利帝母合掌曰：“弟子尚有尘缘未了，尚容数时，再来座下听法忏悔。”道人曰：“可。”诃利帝母起身，踏阴云东来。


西昆仑山昆冈，陆压道人坐起身来，双泪长流，睁开眼来，景象朦朦胧胧，道人自己苦笑：“不想今日真成了个盲道士。”去地上摸索赤乌镜，触手已是一地碎片，道人将碎片扫拢来，纳入袖中，待他日重新祭炼。葫芦内取出丹药，自己疗治眼目不提。


且说万仙聚会，风流云散，界牌关荡为白地，孑然无存。


子牙麾师东进，商王受辛在朝歌，急调兵将往五关阻挡，周军气贯长虹，兵将虽多有损折，势不可挡，破了青龙关、佳梦关、穿云关、潼关、临潼关，武王发舟过黄河，有白鱼跃舟之兆，乃大会天下八百诸侯于孟津，刑白马与诸侯设誓曰：“呜呼！四方有众，咸听朕言。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犁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德彰闻。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己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厥监惟不远，在彼夏王。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我武维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勖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诸侯会盟，同声立誓，声崩海岱，武王与子牙率八百诸侯共三百二十万大军，兵进朝歌。


数番大战，黄河一派，尽成血水，年关已过，转过年来，已是商受辛三十五年，周武王十五年。


寒天肃杀，鼓响沉沉，以七为间，这是西方庚辛，行刑之声。


夔鼓之下，押来一人，殷商将领打扮，长发披散，目射精光，面容甚是清逸，只是眉梢眼角，带着几分邪气。


周军东来，天下诸侯兵会孟津，有梅山兄弟七人，名袁洪、金大升、戴礼、杨显、朱子真、常昊、吴龙，乃多年怪物，隐于深山，神通颇广，亦曾在截教门下听法，前番在万仙阵上逃脱，妖心不灭，因阐教诸仙俱已了劫归山，此时遂到朝歌自荐领军，意欲阻遏周兵，成就功业，有高明、高觉、巨人邬文化亦来投军。


天子拜袁洪为上将，领五十万兵马扼住孟津，总来这些都是妖怪，被杨戬、哪吒等人一一击败而死，今日正月初三，袁洪被杨戬俘获，三通鼓响，要在辕门斩首。


众将把袁洪拥至行刑处，韦护高举降魔杵，重重打下，只打得焰焰光生，袁洪现出原形，乃一只白猿。杨戬将白猿一刀，只见猴头落下地来，项上无血，有一道清气冲出，颈子里长出一朵白莲花来；只见花一放一收，又是一个猴头。杨戬连诛数刀，正在惊异。忽然正北上狂风大作，一团妖云飘来，云中有数十点金光，隐隐有羽翼飞张数百丈，有一物尖声啸叫：“休得伤我夫郎！”周军大乱，举戈矛纷纷向空乱刺，只见无穷血雾卷地而来，一时数千士卒俱被卷入妖云中去了。杨戬大怒，“何方妖物，敢阻我天军！”将哮天犬放出，哮天犬向天狂啸一声，将身长作数丈大小，如一头白象，恶狠狠奔入妖云，只听妖云中一声惨叫，五色羽毛飞空乱舞，有无数血点随风飘洒，妖云中有鸟鸣悲啼不绝，向西飞去。


哮天犬落下地来，乃一细犬，首尾不过三尺，稳稳伫立，如铁铸一般更不动摇。


子牙在中军帐，听见营中扰攘，急出辕门来看，杨戬言妖物欲救袁洪，已受伤逃走，唯有袁洪难斩，子牙曰：“这猿猴既能采天地之灵气，便会炼日月之精华，故有此变化耳。这也不难。”忙令左右排香案，子牙取出一个大红葫芦，放在几案之上，揭开葫芦盖，只见里面升出一道白线，光高三丈有余。子牙打一躬：“请宝贝现身！”须臾间，有一物现于其上，长七寸五分，有眉，有眼，眼中射出两道白光，将白猿钉住身形。子牙又一躬：“请法宝转身！”那宝物在空中，将身转有两三转，只见白猿头已落地，鲜血满流。众将骇然大喜，都问：“何宝乃能治此巨怪也？”子牙对众人曰：“前番蒙陆压老师将此宝传授与我，言后来有用他之处，今日果然。此物有眉，有眼，眼里有两道白光，能钉人仙妖魅泥丸宫元神，纵有变化，不能逃走。那白光顶上如风轮转一般，只一二转，其头自然落地。前次斩蓬莱岛余元即此宝也。”众将称赞不已，不表。


袁洪兵败，战报飞入朝歌，朝野震骇，百姓惶惶，受辛乃亲集大军七十万，西出郊原，与天下诸侯之军对阵。


中夜有雪，武王发宿帐，梦帝与语。


维甲子昧爽，雪止，西周武王姬发朝至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发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邓、司空，亚旅、师氏，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勖哉夫子！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


天下三百二十万大军，俱着红衣，俱立红旗，一望如火海，巴人十万，刺青狰狞，持戈挥矛，于阵前歌舞激越。武王发亲将戎车三百辆、虎贲六百人出阵，商天子受此时左右唯飞廉、恶来二将，二将为天子驾车，天子提太白之戈乘车而来。


玄鸟旗下，妲己、素素亦戎装结束，骑马提枪，为天子掠阵。


两军炮响，金鼓齐鸣，四野雪原震动。


烟尘滚滚大起，商周二王各向中央冲来，四方诸侯齐声呐喊，大红伞下，子牙皓首金盔，银白发须飞扬如雪，与东、南、北三处伯侯为武王擂鼓助威。


十六辆戎车当先冲上，飞廉驱车疾驰而来，受辛年已六十，鬓发花白，抖擞神威，大喝一声，将一辆戎车高高挑起，越过众人头顶，摔在地上，分崩碎裂。


四方诸侯无不惊骇，呐喊暂停，天子再奋膂力，连挑十三辆戎车，精力曾不少衰，飞廉、恶来驱车冲杀，一好似鲸入大海，波分浪涌，三百虎贲围将上来，受辛将金戈如风轮般展开，一派白金光芒如扇面一般散开，数十颗人头飞上空中，受辛遍体血染，威凛凛有如天神。


诸侯看得呆了，都忘了呼吸，东伯侯姜文焕冷笑一声，取宝雕弓，将狼牙大箭搭在弦上，一箭急射而来，受辛转身正战，背向此处，未曾看见，眼看其箭将中，飞廉眼角瞥见，大叫一声，扑上前来，这一箭来得力大，穿透飞廉三重铜甲，自后背透出。


受辛转身看见，红了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大吼一声，将一名虎贲甲士跳下战马，天子竟舍了战车，跳上那马，驱前来战。


恶来恐天子有失，连忙也夺过一匹马来，催马紧紧跟上。


武王发亦舍了战车，乘马自高处疾冲而下，两马相交，双戈铿然如冰，武王两膀酸麻，受辛亦是胸中血涌——论起武勇，姬发原不如受辛，只是受辛酣战已久，连挑数十辆戎车，斩落数百虎贲，一身气力已去其大半。


当下两王大战，旗鼓相当，周围虎贲都撞将上来，将受辛君臣团团围住，恶来将一柄厚背大刀，重三百九十八斤，左右挥斩如雪花，虎贲皆不能近身。


子牙在中军旗下，击进军之鼓，挥号令之旗，东伯侯姜文焕、南伯侯鄂顺、北伯侯崇应鸾，天下诸侯有三十六员齐来，受辛神威天纵，全不畏惧，将金戈使开，一好似狂蟒飞龙，连斩二十六名诸侯，恶来斩虎贲数十人，又是数十员大将杀上，两人渐已力竭，刀戈缓慢，疲态已呈。妲己见状，急命鸣金，娇声喝叱，与素素两杆梨花枪纵马杀上前来，护着受辛往后便退。


周师百万，一拥而上，商军七十万往前迎上，数百万人在牧野大战，征云笼盖，血流郊原，溶雪有声，汇成小溪，汇成小河，到后来四野皆是血海，其残戈、破盾、碎车，于血中漂浮起来。


武王发率三千虎贲，一马突前，商王受且战且退，东伯侯姜文焕、南伯侯鄂顺，趁此良机，要为父报仇，赶得切近，商王受忽而回马，戈来如电，将南伯侯挥于马下。东伯侯将铁鞭打来，恶来挥刀接住，商王受与妲己、素素急退入城，恶来单刀酣战，数百员大将涌来，战马践踏，恶来肉烂如泥。


受辛已入朝歌，将城门阖上，天下殷商子姓一族，齐聚朝歌，有一千三百万，四百万青壮齐上城楼戍守。天时寒冷，周师发炮打来，城头百姓将水泼下，须臾结成坚冰数尺，炮皆滑下，毫不能伤。


子牙见朝歌城高墙厚，急切难下，传令大军将朝歌九门围定，暂且休战；又令中军官写告示数百章，强弓射入朝歌，晓谕百姓归降，无有应者。


受辛退入城内，点左右只剩数千人，飞廉、恶来俱死，受辛不及伤悲，急往宗庙，命死士三千人，护着王叔箕子奉先王神主，趁夜潜出朝歌北门，三千死士，死剩十人，终被杀出重围，箕子奉神主奔亳邑之东三千里，濒临渤海，乃止。


受辛还宫，一身甲胄未褪，面目犹带征尘，曳剑于地，缓缓入了后宫。恍然间如在幻梦，四周金碧顿成烟岚千重。受辛几不能自持，垂目沉声，怕那云烟被己震碎，道：“妲己、素素，朝歌破在旦夕，你二人可奉我幼子，速速出逃。”


耳中却闻金铁摩擦之声，受辛讶然抬头，妲己素素盈盈立于面前，厚重铠甲束了窈窕身姿，容色一若春日残雪，纵消融在即，亦是明柔如初。二女望向受辛，淡然道：“我等与大王生则同衾，死求同穴，大王要我等出逃，万万不能。”


受辛眼中云烟散尽，天地一色而暗，唯二女四瞳荧荧，为他映出方寸立身之土。万千言语缠绕喉间不得其出，只低低一叹：“何苦。”


二女不言，只上前与他并立。


受辛情知无法解劝，反倒涌起豪情，长笑道：“好！好！你二人随我更衣！”遂与二女各自更衣，天子衮冕，云霞绕身，霎时间岁月倒转，又时初识的王者与佳人。三人同登鹿台，命左右将宫中珍珠、宝玉、沉香、龙脑、檀木、黄金、丝帛，皆堆积于鹿台四周，执圭上告于天。王曰：“咨！苍苍昊天，钦悯我土！忆昔玄鸟，降生成汤。网开德宏，四海来假。岁度六百，执事有恪。今予小子受，强御多怼，寇攘式内。所为无道，乃至覆灭。予小子受，自知违先君之命，不敢践先宗之庙。大德终于予，无咎汤之脉矣！小子受敢告皇皇上帝，金天西母，其尔万方之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予小子敢以身燔祭，惟愿上帝西母垂鉴，赦吾成汤一脉。神其鉴兹！伏唯尚飨！”


王命举火，只见香木丝帛，火光冲霄而起，受辛在火光中执圭拜舞，凄厉祷告。朝歌百姓在鹿台四周黑压压拜倒一片，哭声上达于天。


极海苍茫，碧游五峰莲开，瑞光依旧，佳气葱笼，只是六宫沉寂，阒然无声，通天教主独坐大殿，炉中香冷，殿前灯昏，惟无当圣母一人在座前侍候，教主忽而轩眉一动，圣母不解其意，正欲启问。


只见教主霍然立起，身形一晃，已然不见，圣母不知师尊去向何方，只得安坐等待。


弹指之顷，教主身形已在三十六天混沌一炁之中，教主垂首往下看来，见九州数点，四海如烟，教主眉头微扬，将手臂伸出，探入虚无极深之处，将那玄之又玄，不可与道的冲渊一点，轻轻一推。噫，一推之际，六合风生，四维渐动，八极俱摇，四海海水渐渐翻腾如沸，升上天际。


周师围城，天将平旦，整军待攻，忽然四野动摇颠簸，如小舟置于风浪大海，三军惊乱，马蹄互践。子牙急将杏黄旗罩下，万重金莲庆云如潮铺展，护住三军。子牙与众门人踏云光在空中往四方观看，隐隐听见四海怒啸，东西南北四大海，海潮尽作黑色，四面壁立，犹如黑幕一般遮住天光，再不见半分星月。子牙大惊，如何有此天变之象，真如末日已临，众门人俱都惶惧。


天崩地坼，星规滑坠，满天下火雨流星纷落，亿万万众生哀号冲空，受辛厉声向天祷告，全不管身外异状，鹿台下烈焰升腾，挟着浓烟，渐渐卷上台来。


天海十方，四大部洲移转碰撞，碎片纷散，其声隆隆，激起海水千百万丈，奔腾如怒，海底水晶宫殿屋崩塌，亿万海族如滚开一般乱游乱撞。云垂海立，东胜神洲渐渐与南赡部洲、北俱芦洲分离，滑向大海深处。


北极归墟，众水攸归，昏冥沮洳，烛龙身绕钟山，正在好睡，蓦然惊醒，竖目张开，长天空明，烛龙向天咆哮，低头一口气长长呼出，刹那间劫火腾燃，滚滚而出千百万里，北俱芦洲尽入烈焰世界，熔岩奔流，亿万生灵俱为劫灰。


四维之极，无边云气之外，四名巨人身如铁柱，不知其高，百臂托起青冥，腰身以下没入大海深处，无涯之底，三界波动传来，四名巨人震惶不已，低头振臂，奋力撑起苍天不坠。


幽冥深处，忽有灿然一轮生出，金芒璀璨，如百千万日同出之炽，遍照九幽十冥，无边黑水。


西北万里流沙之尽，西昆仑峰巅，瑶池中一派金水如天河般倒泻下来，覆住昆仑天柱，天柱不得移动分崩。


南赡部洲、北俱芦洲、西牛贺洲三洲轰然相撞，挤在一处，挤出撞处大地凭空隆起千万丈，乃成龙脉数百派，高出天表，阻隔东西。


西牛贺洲中央，有一山名万寿山，山高万仞，灵气蓬勃，岩间一名道人默坐，身放无量黄光宝气，沉沉扩散延伸，几乎将整个西牛贺洲覆盖其下。


十方三界，九天八极，俱都摇摇欲坠，势欲崩摧，唯东昆仑仙峰青秀，屹立天海之间，岿然不动。


坐忘峰头三千万里外，通天教主立足高天之上，五指虚虚一握，手中已多了一条长鞭，鞭身如龙，光气氤氲，色作淡青，几近透明。教主将混沌鞭掣在手中，轻轻一振，鞭身迤逦荡出千万里，鞭影沉沉，只见无穷无量无边斗大青芒雷球，闪闪灼灼，沸滚犹如大海狂潮，随鞭一荡而出。


昆仑山玉虚宫浮黎井中，忽然浮上一物，似星有芒，六角生光，照彻昆仑，此乃龙汉始劫，元始灵宝，名“浮黎劫”。浮黎劫三光柔柔，生意盎然，似水如云，汩汩流下，遮住昆仑三十六峰，无边青雷奔入浮黎光云，无声而消，余波微微震荡，昆仑山山根分崩离析，散为十洲三岛，漂流入海。


元始天尊大袖麻衣，飘飘飞至；牛鸣哞哞，玄都大法师牵老子青牛从空而下；接引道人、准提道人垂眉低首，静静立在教主身后七丈之处。


“师弟，你这又是何必？”青冥之外，老子低叹。


鹿台火势冲天，受辛仰天不绝颂祷，须发俱焦，妲己持避火诀相护，心底忽有一缕清音响起，“小玄，小玄，你要随他殉葬么，快随姑姑归家！”妲己一怔，随即看向受辛，见受辛神情哀切，祷声愈急。缓缓摇头，“姑姑，是你送我入此红尘，现在你叫我回家，可是我已经回不去啦！”


“果真不回？”


“不回。”


阴云翻涌，诃利帝母花冠璎珞，九子环绕，于隐隐雷光中无声而叹，“痴儿！”在云中看那鹿台大火，台下千万百姓伏地叩首，血泪交流。


受辛颂声急切，厉声长呼：“赫赫成汤，降自长空，奄有四海，万邦来服。皇皇上苍，果忍见你血脉一旦绝于今日耶！”九天之上，忽有威严巨音缥缈降下，“天数前定，汝小子受，命当绝于今日，念汝哀悔至诚，朝歌一城人民与天乙血脉，可不与尔偕亡。”


诃利帝母闻声一愕，目中火焰喷出数尺之远，仿佛恨意难抑。


只见黑漆漆的天幕中央，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径过有数千里宽阔，低低向朝歌城压下，如黑曜之镜，将朝歌一城俱映入漩涡之中。


漩涡中忽然射下一道黄金色的光柱，落在鹿台之上，受辛身躯微微一震之间，已化为幢幢虚影，张口低呼，已是发不出声息。妲己、素素急探臂来抓受辛，四条手臂一穿而过，再看时，淡淡光影一闪而消，光柱倏然向上收回。妲己、素素扑倒在地，眼中血出，已是哭不出声音。


郊原之上，数百万周师俱骇然仰首而观看那黑镜中城市楼台，四周围厉啸渐起，朝歌城忽地整个儿晃动起来，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拔地而起，投入那无底深黑漩涡，星天颤抖，虚空分崩，而大地一直沉落下去。


诃利帝母浩然长叹，转身离去。


天地蒙鸿，星斗失位，教主看了看身周四位圣人，神色漠然，将混沌鞭收入掌中，忽而探手在极虚无中轻轻一拨，随即向虚空中一步踏入，身形不见。


元始天尊摇头轻叹，也欲伸臂，将三界六合，四海九州复其原位，准提道人忽道：“善哉！通天道兄适才一举已绝世间亿万万生灵，道兄若欲返归本来世界，恐将再绝亿万万生灵。”老子垂眉叹道：“也是三界大势，劫运使然，目下且顺其自然罢。”元始长眉微微扬起，垂下手臂，笑道：“道兄说的是。”老子乘牛，与玄都大法师先回大罗，元始天尊与接引道人、准提道人作别而归，接引道人先回了极乐，准提道人却不忙回，持了七宝妙树，踏云步慢慢向西而来，在空中看天下光景，一路点头叹息。


八荒六合，动摇三界的狂烈振动渐渐平息，四海怒潮轰然倒卷而回，九幽深处，一轮炽盛烈日缓缓闭合，烛龙深深吸气，刺骨阴寒呼啸向北，北俱芦洲登时大雪散漫，浩浩盈空，遍地炽热熔岩上顷刻白汽腾腾，冲上千里高空，片刻之后，北洲千万里大地，俱成冰漠，烛龙阖上顶上立目，复又沉入深深长眠。


郊原牧野，诸侯万军惊魂甫定，策马赶上来看时，见朝歌城已然陆沉海底，眼前唯见黑海滔滔，翻起道道白浪，潮音澎湃，无涯无际，子牙、武王与诸将众门人都呆呆立在当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数百万众军在海岸边定定看了半日，没奈何，只得就地扎营起火，八百诸侯纷纷绕绕，齐聚大帐议事，商虽克定，家国竟已难回，子牙命众门人往四方探看天变灾情，再作区处。


准提道人持树踏云西来，行了有数百万里，忽有一股阴煞怨气冲上足底。道人往下看时，乃是一座大山，雄奇峻峭，煞是清秀，高三千里，山势绵延十余万里，灵根深重。道人落下云头，向前来看时，见正当顶上，有一块大石，宝光莹润，有三丈六尺五寸高，二丈四尺围圆，上有九窍八孔，孔窍内一股怨气盘绕不散，阴煞甚盛，其中又有缕缕阳气混杂，道人一见此山此石，已知根由：“善哉！可叹你身罹劫数，元灵虽离，怨愤难消。”又见山下数万里海底，按四极方位，立着四根数千丈粗细的铁青色大柱，铁柱上伸出四根粗达百丈的铁链，撑着中央数千里大小一头白毛巨猿，巨猿四肢被铁链紧紧缚住，仰天闭目，身躯微微颤动，全身八万四千毛孔中有无数细小明蓝火焰钻进钻出。


道人叹息道：“也罢，今日得遇，也是夙世缘法，百千万劫所种宿因，贫道就与你个方便。”


道人将七宝妙树放在石上，低眉诵偈：


“妙光灌汝顶，甘露遍汝体，


头臂胸胁腰，股胫达足底。


外皮肤毛孔，内脏腑骨髓，


一被甘露明，垢障悉除已。


怨怼鬼神煞，恶报凶灾劫，


病苦与魔恼，从此永消灭。


正念常现前，更莫造新业，


身心顿清净，荧若琉璃瓶。


善根时时长，福德智慧增，


信心日坚固，灵感妙难思。”


只见树枝上现出一朵青色莲华蓓蕾，千层花瓣须臾次第绽放，化作七股青色宝炁，百万重山岩在这七道宝炁之下如同无物，青炁径自漾过庞大山体，直下海底，灌入巨猿身体，巨猿微微一震，便平静下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微微颤抖，全身毛孔中也不再有微小火舌冒出，几道青炁复又挺折而向上，在山顶仙石与巨猿之间来回鼓荡周流，仙石九窍八孔中有习习微风进出，如呼吸之声。


道人提起七宝妙树，用手掌轻轻抚摩那石，道：“贫道去矣，将来如何，却要看你自己造化了。”道人举步，也不再观看下方景色，举足落足之间，已在西方极乐世界八德池畔畔。无忧树下，接引道人垂眉趺坐，道人上前，在接引道人身边坐下，一般也结跏趺法印，二目垂帘，思入玄微。


人间世界，东伯侯姜文焕、北伯侯崇应鸾已难返故园，只得与东、北百万诸军众侯就在牧野附近择地而居，武王发在华阴临潼造起新都，称为镐京，四方诸侯奉武王即天子之位，国号曰周，以商王受三十五年为成周元年，其即位仪轨冠冕，一如古礼，又划定区域，封建诸侯，亦一如古法。只是成周所治，比前朝版图大见狭小，只有南赡部洲之大部及西牛贺洲、北俱芦洲之小部，戊午甲子之夜过后，通天教主以无上神通法力，改移天规，错乱时空，三界大变，如今东海南洲，天险阻隔，山川邈远，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诸事已定，子牙上昆仑山觐见掌教师尊，缴还打神鞭、杏黄旗、四不相，领旨至封神台封神，将阐截二教应劫仙人之灵魄，商周二朝死国臣子之精魂，封定上四部雷、火、瘟、斗及下四部群星列宿、三山五岳、步雨兴云等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位。封神已毕，周天复定，幽冥世界，天尊加敕一道，由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黄飞虎掌管，立幽冥地府一十八重地狱，凡一应生死转化人神仙鬼，俱从东岳勘对，方许施行。于是三界秩序井然，海宇清明，万方升平，不表。


且说渤海以西七万里，海底有苍山万重，晦暗深黑，尖峰如攒，本是不毛之地，连海藻也不生一丛，戊午甲子之夜将尽，山间忽地生出一座大城，城楼高耸，殿阁层叠，通衢纵横，千万居民来往熙攘，周围数千里内绝无水迹，宛然便是商都朝歌模样。


海底无有日月，唯九重帝庙顶上，一轮大火珠金焰烈烈，光耀上下数千里地方，足堪照明。


九间大殿，重帘低垂，妲己抱着一名小小孩儿，与素素坐在御座之上，小孩儿约莫七八岁光景，玉雪可爱，坐在妲己膝盖上，向四周张望：“姆妈，爹爹呢，爹爹哪里去了呢？”妲己闻言，将孩儿抱入怀中，两行珠泪止不住夺眶而出，素素亦将头埋入自己双膝，低低抽泣。


丹墀之下，数百宫人内官与成汤遗族，俱伏地痛哭。


“姆妈，他们怎么都哭了？”


小孩儿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妲己再忍不住，放声大哭。


（前传《浮黎劫》至此终）


第一节 昆仑山上


昆仑山，麒麟崖。


今日天气晴和，元始天尊讲道已毕，众弟子出得宫来，便在崖前席地而坐，彼此谈论请益，启发疑难。


“世法平等，无有高下。”燃灯道人缓缓说道。


惧留孙、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近日常听准提道人说法，颇有同感，点头道：“老师所言有理。”


白鹤童子立在一旁，暗暗赞成，只不敢插嘴。


“燃灯老师此言谬矣，老师岂不知六合之间，人身最贵。人之一身，暗合天地之理：脊骨二十四节以应二十四炁。肺管十二节名为十二重楼。脐为祖宫内曰黄庭，心曰绛宫，肺曰华盖，舌下曰华池，脚心曰涌泉，脐下一寸三分曰酆都，山水小肠十八盘即为十八狱，水道曰地户，谷道曰幽门。此一身之内，天地位万物育也。左齿叩八音为金钟，右齿叩八音为玉罄，前齿叩八音为法鼓，三八共二十四通以应二十四炁。故掌教大老爷有言：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因此种种异修，皆以修得人身为本，不得人身，终不能成其正道。世间草木禽兽，与人殊途，正如水火不同，岂可相提并论？”太乙真人抗声道。


“途虽有殊，同归于道。”燃灯道人道。


赤精子、广成子、玉鼎真人、道行天尊、清虚道德真君、黄龙真人、灵宝大法师等人听了，各有所见，纷纷议论。


“老师今日所言，倒与通天师叔平日所谈相近了。”太乙真人忽然提高了音量。


“……”众人都是一惊，闭口不言——自万仙阵一战之后，匆匆数百年光阴，阐截分殊，形同水火，阐教门人从未在人前公然提及截教二字，更遑论通天教主与截教义理。


“太乙道友此言差矣，小小心得，乃我听接引、准提两位老师阐法所悟，并非通天师叔教理。”燃灯道人长眉不动，徐徐说道。


“我岂不知，自破万仙阵后，西方教主就常受邀来昆仑盘桓，讲他那什么三乘妙法，众生平等，一切皆空之理；老师与文殊、普贤几位道兄受惑更深，趁掌教师尊演讲之暇，常到极乐世界听经，嘿嘿。”太乙真人冷笑道，“我看那西方教主虽与掌教老爷同破万仙阵，所言所行倒与通天师叔别无二致。”


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惧留孙听了，脸上变色，心中恼怒。


“西方教法精微，别有玄妙，与通天师叔所传似同实异，太乙道友此解只得皮相，未得真谛。”燃灯淡淡道。


太乙真人连连冷笑。


他二人言来语去，针锋相对，十二弟子亦分作两派，文殊、普贤、慈航、惧留孙为一派，赤精子、广成子、玉鼎真人、道行天尊、灵宝大法师为一派，互相攻讦，场上气氛一时十分紧张，黄龙真人、清虚道德真君觉得双方所言都有道理：固然天地之间，人身最贵，不过人身与兽身本源却无二致，同为四大会聚而成；按理来说两者确然平等，只是细细想来，又觉得十分不妥，人妖终有分别，但若要说这不妥之处在何处，却又说不上来。


所以两人一言不发，皱眉苦苦思索，耳边听得太乙真人大声说道：“……人身法天象地，一身之内，自有阴阳太极，三光九灵，森罗万象，岂是禽兽可比？盖男女俱以火为先，男女俱有精。但男子阳中有阴，以火为主；女子阴中有阳，以精为主。谓阴精阳气则可。男女合，此二气交聚，然后成形。成形俱属后天矣，后天百骸俱备，若无一点先天火气，尽属死灰矣。此一点先天火气，乃三位掌教圣人亲手于混沌之中采得，借女娲氏之手而成人身，岂同禽兽草木？……”


众弟子在此争执，互相不服，不觉得违了戒律，都把音量渐渐放高，到后来各自怒目相视，竟已有剑拔弩张之态，黄龙真人、道德真君两边圆场，两边都不愿相让。


二人正无可奈何之际，听得一人说道：“为何在此大声喧闹？”声音清澈，也不甚响亮，却自有凛然之威严，将众弟子争吵之声一齐压了下去，乃是元始天尊亲出宫门，南极仙翁在旁跟随。


众弟子一凛，忙倒身俯伏：“老师！”


太乙真人道：“老爷，适才弟子等在此讲论，燃灯老师所言甚是妄谬，弟子不能苟同……”


元始抬手道：“你不用说了，尔等所言，我尽知之。”视线一一掠过燃灯、惧留孙、文殊、普贤、慈航五人，缓缓开言道：“你们几个，既然心向外道，我这里也留你们不得了，尔等不必在我门下，自投西方去罢。”


“啊！”燃灯道人与文殊等人大惊失色，“老师，弟子等……”


“一心已动，虽留何益，尔等不必再言，速速下山去罢。”天尊衣袖轻轻一拂，转身入宫，将众弟子撇在地下。


众弟子都知掌教老爷言出法随，既如此说了，那就挽回不得，不由得面面相觑，做不得声。


燃灯道人跪在地下，并不抬头，良久，忽而咚咚磕了四个头，“老师，我们去了。”道人起身，向众人一揖，大踏步下山，文殊、普贤、慈航、惧留孙四人也默默磕了头，站起身来，向众师兄弟施礼作别，随着燃灯下山去了。


赤精子、广成子、玉鼎真人、道行天尊、清虚道德真君、黄龙真人、灵宝大法师看着五人远去背影，心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默默无语，太乙真人长身挺立，脸上木木然并无表情。


西方极乐世界，青竹精舍之前，燃灯道人与文殊、普贤、慈航、惧留孙躬身施礼，准提道人听了经过情形，叹道：“元始道兄素来方严，只是未免过于拘执。五位道友此来亦是缘法。”转头对接引道人道：“道兄，五位道友俱是根行深重之辈，可与我等代理，管领三千弟子，道兄你看可好？”接引道人道：“可。”准提道人道：“燃灯道友，你可将灵鹫山移来极乐，与众居住，此后凡教内传经论法，大小庶务，你五人尽可自决，不必来问我与道兄。”燃灯迟疑道：“两位老师，弟子等人德薄……”准提道人笑道：“道友何必过谦。”五人躬身合十：“多谢教主寄予重托。”转身去了。


第二节 菩提树下


尼连禅河河水宽阔，洋洋西去。


菩提树苍劲而青翠的枝叶遮住了正午的阳光，轻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泛起微微的白光。


风中的菩提树悄然不语，只是向着明净、湛蓝的苍天默默地展开它纷繁茂盛的枝叶，一如它在过往的数千年岁月里所做的那样。


树下，一名瘦长的僧人结跏趺而坐，僧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年青的身体因长期的苦行冥思而显得非常虚弱，偏袒的右半边身子处露出的肌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头上淡栗色的卷发散乱如雀巢，而且也真的有一对小鸟在乱发间筑起了鸟窝，生下了几只雏鸟，忙碌地飞去飞来。


每当飞翔的阴影落下，带来一阵清凉的气流，僧人蓬松的短发间便会发出急促的叫唤，几张嫩黄的小嘴迫不及待的张开又合上。


瞿昙不言不动，他已经在这株古老的菩提树下整整静坐了九十天，他苦苦思索着道的真谛。


雨季过去，旱季到来，灼人的热浪炙烤着大地，长期的枯坐除了使自己的身体更加虚弱，他一无所得。


大地在强烈的阳光下干燥到了极点，干热的空气从地上升起，使得地平线出现了奇异的轻微扭曲。


这个时候，东方的地平线尽头走来了三个人，三名道士，一老二少，轻盈的步履仿佛根本不曾接触地面，干燥的白土路上没有扬起一点点尘埃。


道士们不紧不慢的走着，可是却很快走到了菩提树前。


为首的道士青鞋白拂，数绺长须飘拂胸前，顶挽三髻，迥然有出尘之态。


身边两名小道士，一名约十六七岁年纪，相貌清逸，装束打扮与师父几乎一模一样，一般也是梳着三个髻子，提着一柄拂尘，尘丝飞扬；另一名只有七八岁光景，寻常道童打扮，五官棱角分明，显得颇有英气。


长须道人走到瞿昙跟前，笑道：“大道须向变化中求之，安有枯禅灰身，闭心合智，可明至道？”手把拂尘，一挥击在瞿昙肩头，瞿昙一惊而醒，睁开眼来，见眼前光影朦胧中，一名异相道人背光而立，气度高华。


瞿昙忙起身合十问道：“老师远来，未知有何见教？”道人大笑，只将一个指头立起，在瞿昙面前连晃数晃，瞿昙一见，浑身一震，喃喃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脸带微笑，缓缓坐下，道人朗声长笑。


那小道士看着这一幕情景，浑然不明所以，少年道士却若有所悟，自己轻轻点头。


“丹阳、处机，我们走吧。”道人白拂一甩，悠然道。


“是，师父。”


三名道士齐齐转身，足下如行云流水，转眼消失在山水深处。


菩提树下，僧人垂眉而坐，又不知过去多少时候，忽然睁开眼来，眼前山仍是山，水仍是水，但在此刻的瞿昙看来，一草一木，一尘一沙，却都在诉说着无尽的玄微奥妙。


瞿昙一笑，天地山川同时笑意盈盈，僧人转身将头上雀巢轻轻取下，小心翼翼放在菩提树的枝干之间，待要迈步行出，却不期然晃了一晃——纵然是入定期间无须进食，适才悟得的妙谛也使他满心喜悦，体力的消耗却几乎到了极限。


道上正走来一名牧羊女，蜜色肌肤，眸若莲子，不过十四五岁，头上顶着一个陶罐，脚步轻捷如小鹿，头上的陶罐却毫不摇晃。


牧羊女看眼前的这名僧人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取下头上的陶罐，递向前来，“吃吧。”


“多谢。”瞿昙合十，接过陶罐，将满满一罐牛乳粥一灌而尽，气力稍稍恢复，再一合十，“多谢。”将空空的陶罐递回。


牧羊少女抿嘴一笑，接过陶罐，向远处的村庄走去。


瞿昙缓缓举步，走入尼连禅河，河水洗去了他一身的污垢，满河摇曳的夕阳里，瞿昙走上岸来，精神奕奕，大步而行。


霄汉高远，凡人目力难及之处，风雾腾腾，一望无边，一头金翅大鹏鸟翼展百万里，卷动滚滚云海，正从东方飞来，背上负着一座高山，雄峻之极，正是灵鹫山。燃灯道人站在金翅鸟鸟颈处，回首观望东方故土，感慨万千，忽见下方祥光宝华，缥缈透上，燃灯含笑点头，将手中藜杖一摇，杖头上生出一朵青莲，含苞待放，道人轻轻将青莲摘下，抛向下方，霎时间满天花雨缤纷，空中无数天人密迹齐声赞叹。燃灯将鸟颈一拍，金翅鸟长鸣一声，双翅稍稍一扑，掠过西牛贺洲，飞入西方极乐世界。


尼连禅河之畔，五名苦行者持杖从北方走来，见到这名昔日曾被他们抛弃的昔日主人，只觉得瞿昙浑身上下都焕发出无比莹润的、包容一切的宝光，不由自主抛下手杖，上前拜倒顶礼。


二十九岁出家，至今六年，三十五岁的瞿昙终于在今日成就正等正觉，从此在南北天竺的广阔大地上传经讲道，人们称他为释迦牟尼。


第三节 莲华色尼


王舍城。


木台已然搭起，台下堆满了木柴，莲华色女坐在台上，有几个白须的长者正在周围忙碌，将香油泼在木柴上，而更远的地方，人们围成了一圈，看着将要自燃的莲华色，有惋惜，有仰慕，而更多的则是鄙夷。


所有的人都知道，莲华色的年纪已经不轻了，可是她的容颜依然如初开的青莲华那样美好，像一轮秋月那样皎洁而苍白，她娇嫩的身躯散发出芬芳馥郁的异香，她的长相完美无瑕，她这一生却充满了坎坷与不幸，很难用语言述说。


太阳升上了中天，时辰到了，长者们在四面同时用火把点燃了柴堆，火焰很快随着一阵阵黑烟腾起，升上天空，渐渐卷向中央木台，莲华色紧紧闭着美丽的双眸，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


火焰更猛烈了，火舌已经燎到了莲华色的身畔，她乌黑亮泽的长发开始发黄，卷曲，细小的浅黄色火苗在她周身的衣物间冒出。


这个时候，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阿逸多尊者！”人群发出阵阵的礼赞声，像波浪一般分开两边，一名白衣的年青僧人缓缓从人群中走来。


台上的莲华色也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世尊释迦牟尼座下智慧第一的尊者，阿逸多，他在向自己走来。


莲华色空洞的眼眸中射出了希望的光芒。


尊者向前走来，身周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使他看起来夜空中的星辰那样高远而圣洁。


莲华色在火光中合十向尊者施礼，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滚滚而落。


尊者已经来到木台前，他慢慢迈步走上火堆，随着他轻缓的脚步，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柴堆上的火焰开始萎缩，减弱，最后跳动了一下，完全熄灭了，只剩下几处余烬还微微散发着热气和青烟。


“尊者，我罪孽深重，我厌恶这个尘世，我也厌恶我自己，请让我死去吧。”莲华色抬起了头，绀青色的大眼睛饱含着悲伤的泪水，这时阿逸多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莲华色，我们都会在生死与爱欲的大海中迷失方向，身外的烈火无法焚去心中的烦恼，死去并不能让你得到解脱，只会让你沉入更深的苦海。”阿逸多柔声说道。


“那么，该怎样做才能得到解脱呢？”莲华色低声抽泣。


阿逸多并不直接回答，合掌缓缓诵念：


“不应作而作，应作而不作。


悔恼火所烧，证觉自此始。”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周围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这样污秽不堪的罪人，也可以亲近正法，得到清净么？”


阿逸多微笑点头，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掌，覆在了莲华色头上，继续念诵：


“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复忧。


如是心安乐，不应常念着。”


阿逸多提起手掌，莲华色满头青丝纷然落下。


“今兹而往，世间再无莲华色女，唯有莲华色尼。”


“是，尊者。”莲华色的身体微微颤抖，合起双掌，深深低下头去。


一刻钟后，她再一次抬起了头，青莲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悲伤，只有无比的清澈，仿佛能够一直看进人心底的清澈。


阿逸多见了，心头不由轻轻一动，他随即将这个念头抹去，低声说道：“莲华色，我们走吧。”转过了身子。


莲华色尼低低应了一声，合掌低头，跟在他身后，走下木台，走出柴堆，走过人群，向天边走去。


世尊释迦牟尼坐在苍翠的贝叶林下，他的弟子们围坐在身旁。


当年在尼连禅河边冥思苦行的年青人，今年已经百岁有余了，他虽然已经成就了正等正觉，知道了世间真正的道理，却不准备用修持之力保持自己的色身，他想和世间的众生一样经历生、老、病、死的痛苦和无常的烦恼，因此现在他的身体已经衰朽不堪，像冬日的枯木一般了无生气，只有低垂的眼皮底下仍旧闪着隐约的、不属于尘俗的光芒。


阿逸多带着莲华色尼从远处走来，莲华色尼上前向世尊恭敬地合十顶礼，释迦牟尼温和地微笑，叫她起来，和比丘尼们坐在一起，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阿逸多。


“阿逸多，你可以度脱他人，为什么自己的心却动摇了呢？”世尊说。


“是弟子道心微浅。”阿逸多躬身作礼。


“一念动时，便堕十世轮回。”世尊轻轻叹息。


阿逸多合掌微笑，坐了下来。


释迦牟尼右手虚拈，低声诵偈：


“诸法不牢固，常在于念中。


已解见空者，一切无想念。”


阿逸多闭上了眼睛。


大众同声诵念：


“诸法不牢固，常在于念中。


已解见空者，一切无想念。”


数百弟子的诵念声中，阿逸多通身上下发出耀眼的七色光华，灿烂的焰火冲天而起，阿逸多在氤氲的光气中消失了，刚才他坐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堆晶莹的舍利，玲珑剔透，血一般通红，雪一般洁白。


“尊者！”莲华色尼不禁叫出了声音。


“莲华色。”释迦牟尼轻声呼唤。


莲华色尼走到世尊面前，慢慢跪下，释迦牟尼垂下手臂，阿逸多留下的舍利从地上冉冉飞起，连成一串，世尊伸手将它轻轻抓住。


“莲华色，善护持此物。”释迦牟尼将舍利串成的念珠挂在莲华色的颈上。


莲华色尼合上手掌，拨动着这串晶莹绚烂的念珠，退了下去。

卷二 有情劫 第二章 未审人间今何世


往事越千年。


牧野之战，血流漂杵，伏尸百万，悉随风烟卷去，人世沧桑，千余年分合离乱。


如今天下四大部洲，大国有五，东胜神洲，与南、北、西三洲远隔重洋，乃傲来国所在，国主自号万圣王。不过傲来国所辖，不过东洲五分之一，其余土地，多为古妖巨魔占据，并不受傲来国万圣王统辖。


南赡部洲，国号曰唐，领有南赡部洲大部，西牛贺洲及北俱芦洲小部，乃承周、秦、汉、晋一脉经隋而至唐，天下人口，十之五六都在大唐，号为中华正统。


北渡伤心海，则有魏，乃鲜卑拓跋部所建之大国，昔汉末三家分起，五胡乱华，胡汉诸族建国无数，南北大乱数百年，北海鲜卑拓跋部入中原争正统不得，退入北俱芦洲，世代与中华对峙。


西过葱岭，乃西牛贺洲天竺国，其国亦经千年兵火，当今分为南北天竺。


以上五大国之间，复有小国数百，或为人立，或为妖踞，不能一一遍指。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宗师，我欲破国成家，以全骨肉手足，宗师以为此举可行否？”老者神色疲倦，坐在胡床上，倚着扶手，一柄铁如意在掌中翻来覆去，低声问面前一名道者。


老者就是当今大唐皇帝，李渊，这一年已是他在位的第九年了。


“陛下此话怎么讲？”道者白须白发，身着青袍，风神冲俊。


道者乃终南山楼观道宗师岐晖，隋末天下大乱，李渊在太原举兵，多得岐晖与道门之力相助，李渊对他十分信任。


李渊斟酌了一下语句，慢慢说道：“我老矣，每觉身痛。大郎、二郎近日相争愈烈，我恐前代兄弟相残之事，复现于今日。故我欲传位于大郎，而遣二郎还陕东道大行台，居洛阳，建天子旌旗，自陕以东皆王之，如汉梁孝王故事，庶几可免身后大患。”


“陛下此举，固然用心良苦。”岐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恕贫道直言，陛下欲破国成家，用意虽好，贫道只恐国既破之，家亦不全，使中原大地，万万生民，复陷刀兵水火之灾，陛下宜慎思之。”


李渊颓然低头，良久，方抬头道：“依宗师所见，该如何处分呢？”


岐晖道：“其实陛下已有主张，只是迟疑不决，贫道又何必多言？此乃海内至重之事，家国天下，都在陛下一念之间，陛下宜早决之，不然，虽有噬脐之悔，终究也是无用了。”


他是道门大宗师，地位超然，故此与李渊说话不比寻常大臣，甚为直截了当。


李渊默然，久久不语，半晌，道：“宗师，你说的是，我会早作决断。”


“陛下若能一举而定此事，诚为天下万民之福。”岐晖欠身道，“陛下，天色已晚，贫道告辞回山了。”


“好，宗师慢行。”


岐晖起身，稽首一礼，飘然而出。


李渊独坐殿内，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出殿外，向北眺望，红日西斜，天边暮霭沉沉，色作暗紫，看不到北地关山。


六月天气，太极宫内蝉声聒耳，令人心烦意乱，李渊怔怔眺望向北眺望良久，喃喃低语：“迦陵，如果你还在这里，你会怎么做呢？迦陵，迦陵，我心甚乱，乱如丝麻。”


“大家，该用晚膳了。”张婕妤从内殿转出，低声提醒。


“哦，呵呵，好，用膳用膳。”李渊瞿然惊醒，张婕妤扶着他走入内殿，宫女们川流不息，将晚膳送上，尹德妃跪坐在席旁，正在摆放餐具。


李渊扶着张婕妤坐下，却又出起神来，尹德妃道：“大家，用膳了。”李渊一惊，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转头对内侍道：“传旨，明日一早，命太子、秦王、齐王与裴寂、萧瑀、陈叔达入宫议事。”内侍领命，“是。”尹德妃、张婕妤闻言，喜道：“大家，你终于要下决断了么？”——她二人却与太子建成交好，生恐秦王世民即位，对己不利。


李渊挥了挥手，十分疲倦：“明日你们自然知道了。”说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张婕妤忙夹了一块鹿炙，送入李渊口中。


虚空，无边的漆黑，无数的人头，或生双角，或生三目，或长獠牙，或披红发，密密匝匝，俱都瞪着眼睛，大张着嘴，随着条条素天金气向中央急聚拢来。


人头堆起来，堆起来，构成一个巨大的奇怪头颅，万万千千人面在这个头颅上往外怒目而视，发出无声的呐喊。


幽蓝的雾气升起，那个巨大的头颅慢慢开始变形，变成一个苍黑色的狰狞牛头，顶上长出了两支弯弯的、长长的利角。头颅上的无数面孔消失了，而千万只眼睛向牛的额头上汇聚，汇聚成为六只血红的怪眼；六只怪眼诡异地上下移动，牛头高高昂起，张开大嘴，神情扭曲，似乎正在发出痛苦的嘶吼与咆哮。


牛头痛苦地颤抖着，挣扎着，它的脸忽而从中慢慢裂开了，裂开，裂开，裂缝越来越大，中央飘出一缕清光，清光在裂开的牛头上方跳跃着，舞动着，旋转着，慢慢成为一个人形，有四肢，有五官，双眼紧闭，霍然一下睁开，两道厉电破空急射而来……


承乾一声惊叫，霍地坐起身来，浑身大汗淋漓，他又做梦了，从懂事起就常常做的梦，每次都一模一样，而他也每次也都会在这个场景惊醒。


“姆妈。”承乾摸到榻边的水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姆妈。”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声。


母亲平日总是守护在孩子们身边的，每次承乾惊醒，就会看见母亲温婉的目光，于是他可以扑入母亲怀中，而母亲总是微笑着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安慰：“没事，没事，姆妈在这里。”


母亲到哪里去了呢？


承乾在府内穿梭着，寻找着，偌大的秦王府，今日竟似空无一人，母亲、父亲、父亲的僚属，都不知去了哪里。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知了的叫声响成一片。


院角的一处房子里忽然传出低沉的、急促的喘息声，是什么人？


承乾蹑手蹑脚，走上前去，趴在门边，从门缝里向内张望。


啊，父亲！承乾不由得低低叫了一声，屋内的两个人似乎都处在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中，根本没有听到承干的叫声。


承乾看见父亲李世民发髻散乱，浑身是血，身躯微微颤抖，将手伸在铜盆里，一遍一遍地反复清洗着双手，盆里的水泛着艳红的光芒，血腥味透过门缝飘来。


母亲跪在一旁，一盆水洗过，又换一盆。


父亲杀人了吗？杀的是谁？为什么我感到很紧张，气都喘不过来。


承乾向门里望去，见父亲终于洗完了手，母亲拿过白色的丝巾，将父亲的手细细擦干，父亲举起自己的双手，久久的注视着，突然倒身扑在母亲的怀里，背脊不住抽动，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母亲抱着父亲，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柔声安慰：“二郎，没事了，没事了。”


承乾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他觉得今天好古怪，是做梦还没醒么？承乾不敢再看，蹑手蹑足回到自己房内，重新躺下，心里觉得烦躁不安：不如去找承业他们玩吧？


他翻身起来，走到屋门前，院子里步声橐槖，他看见父亲已经脱下染血的铠甲，换上了干净的紫袍，大踏步走出府门去了。


长孙无垢送李世民出门，回过身来，见承乾站在门前，呆了一呆，问道：“沙竭罗，你醒啦？”


“嗯，姆妈，我要去找承业他们玩。”


长孙无垢脸色一变，随即镇定了心神：“沙竭罗，不要去了，承业他们都走啦。”


“走了？走到哪里去了？为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长孙无垢不回答，只是重复道：“他们都走啦，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为什么？不，姆妈，我不管，我要去找他们回来。”承乾跑出屋门，奔向院外。


“站住！”长孙无垢忽然厉声喝道。


承乾一愣，立住了脚，母亲还从未如此疾言厉色呵斥过自己呢。


“沙竭罗，我来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父亲就是太子了。”


“那么伯父呢？伯父不是太子吗？”承乾不解。


“你伯父不做太子了，他和你四叔，还有承业、承道、承德、承训、承明、承义，承鸾、承奖、承裕、承度他们一起，都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们再也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承乾呆呆地站立着，他忽然明白了母亲话里的意思，他知道父亲刚才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地洗手，他开始放声大哭。


“不许哭！你父亲现在是太子，你将来必定也是太子，要统理这万里江山，不能像女子那样哭哭啼啼。”长孙无垢喝道。


承乾哭得更厉害了，长孙无垢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终于不忍，走过来将他抱入怀中，“好了，好了，沙竭罗，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临湖殿外，尉迟敬德全装甲胄，浑身浴血，手持镔铁长矛，目中精光四射，令人不寒而栗。


临湖殿内，李渊黄袍乌帽，垂头而坐，鬓边雪白一片。


他今年六十一岁，自小娴熟弓马，身体强壮，又颇得道家自在养心之道，因此虽然年已花甲，鬓边却少见白发，今日半日之间，头发却已几乎全白。


今朝他召诸子进宫，本欲削世民之权，解散秦王府僚属，择日传位于建成，一举而平天下之议，也可全父子兄弟之情，不想世民似乎得了消息，凌晨进宫，与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伏兵于玄武门，趁建成、元吉入宫平明之时一并格杀，秦王府亲军又杀建成、元吉十子。


“陛下，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耳边似乎又响起尉迟敬德厉声大喝，杀气腾腾的目光逼视着自己，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扔将在地。


二子十孙，同日并命，是吾迟疑之过也，悔吾不能早听岐晖、裴寂之言，有何面目再见迦陵？李渊老泪纵横。


裴寂坐在下手，面无表情，萧瑀、陈叔达坐在裴寂对面，虽是一脸惶恐，目中喜色却是难掩。


“陛下，秦王求见。”内侍传报。


“叫他进来吧。”李渊无力地点了点头。


脚步急促，李世民紫袍王服，带着一股风声走进大殿，约有二三丈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膝代步，抢到李渊座前，抱住李渊双腿，嚎啕大哭：“爹爹，世民有罪，上通于天。”


李渊手抚李世民脊背，仰面向天，目中已无泪痕：“二郎，我有四子一女，自今唯汝一人，汝好为之。”李世民投入李渊怀中，吮着李渊胸乳，号哭不已。


裴寂坐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撇，似有不屑之意。


午后的阳光斜斜射入殿内，照在御座上的这对父子身上，金色煌煌。


这一天，是六月初四。


六月初七，李渊立世民为皇太子，诏曰：“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二十一日，李世民颁布政令，以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左仆射，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以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右仆射；以前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为御史大夫，中书舍人颜师古、刘林甫为中书侍郎，左卫副率侯君集为左卫将军，左虞候段志玄为骁卫将军，副护军薛万彻为右领军将军，右内副率张公谨为右武候将军，右监门率长孙安业为右监门将军，右内副率李客师为领左右军将军。


六月二十六日，北魏国都，云中金城。


长信宫内东门小佛堂，一名白发老妇通身黑衣，手指间转动着一串水晶念珠，长跪于佛前。


佛龛作火焰飞腾之状，正中央诃利帝母花冠璎珞，怀抱一子，其余八子在法像身前身后嬉闹围绕。


“菩萨，我作何孽，使我见今日之事？”老妇抬起头来，凝视着诃利帝母与身周九子，泪落如雨，口中喃喃自语。


又有一名身着白衣的比丘尼进得佛堂，见此情形，叹了口气，在黑衣老妇身边蒲团上跪下，一起喃喃诵念诃利帝母真言：


“唵。弩弩么，里迦呬帝，娑嚩诃！


唵。弩弩么，里迦呬帝，娑嚩诃！


唵。弩弩么，里迦呬帝，娑嚩诃！


信女迦陵，愿我子我孙往生善地，无复受痛苦烦恼……”


悲凉苍老的声音在小小的佛堂内回荡。


良久，黑衣老妇起身，转头看白比丘尼，强笑道：“妹妹来啦。”白比丘尼道：“姐姐保重。”黑衣老妇点了点头，两人一同走到前殿。


两人坐下，宫娥上茶，两人刚喝了半盏，内侍来报：“禀皇太后，官家与八部大人廷前决议，七月初三，兵进中原，观政于唐，官家着小奴前来报知。”


黑衣老妇脸上悲戚之色稍去，目中流露出无限慈爱，点头道：“我知道了，将这碗七返膏与官家送去，叫他勿要过劳。”内侍道：“是。”宫娥端过七返膏，装入描金漆盒，那内侍提着，往前廷去了。


老妇与白比丘尼都站起身来，走出殿门，站在殿前白石台阶上，翘首南望，有淡淡的云气在两人足底萦回。


云中金城依大鲜卑山而建，地势极为高峻，宫城更是高出都城之上，故而从此南望，目极数千里，平沙莽莽，几可望见伤心海之水与天共色，只是长安更在千万里之外，焉可望及？


“妹妹，你到这里，也有八年了吧。”


“是，姐姐比我来得早，已经有十二年了吧？”


“是啊，咱们都来了这么久了，这次皇帝南征，妹妹就随我同行，也好看一看故土风光。”


“嗯。”


两人站在宫前，看着南方，久久不语。


七月初七，鲜卑皇帝拓跋焘奉皇太后窦氏，铁骑五十万，南下中原，兵锋甚锐，灭石国、曹国、安国、何国，入唐土高陵。


八月初九，唐太子李世民即位于东宫显德殿，尊李渊为太上皇帝，太上皇帝迁居西内大安宫。八月十日，魏军至代北平城，此地乃魏国在中原旧都，魏军在此驻停七日，告天祭祖。


八月十八，魏军自平城出发，九月初三，军次渭水之北，与长安隔岸相望。

卷二 有情劫 第三章 保太后窦迦陵


李承乾站在丹凤门楼上，而他的祖父李渊则拉着他的手，长孙无垢站在他们身后。


渭河对岸，鲜卑铁骑连营数十里，如平原之上升起的一道黑烟；魏主的金帐在秋日澄净的阳光下折射出灿烂的光芒，映入承乾瞳内。


重玄门打开了，大唐禁军如一股铁流般涌出，在渭河南岸排开阵势。


李世民乌衣乌帽，纵青骢马，独出于众军之前。


金帐之中，魏主拓跋焘端坐正中，皇太后窦氏坐在他身侧。


八部大人长孙嵩、长孙翰、奚斤与崔浩、高允等一干文臣坐于下方。


魏主拓跋焘今年十七岁，即位还不满三年，只是他小小年纪，已显出非同一般的聪明雄断，八部大人都不敢对这个少年皇帝有所轻忽。


“启禀陛下，唐主已到渭河便桥之南。”中军报入帐来。


拓跋焘点点头，转头对窦太后道：“阿母，他来了。”


“好，阿母去去便回。”窦太后站起身来，走出帐门，自有卫士牵过马来。窦太后也是世家出身，少习弓马，年纪虽大，身姿矫健，轻轻一跃，上了马背。太后上了马，扬鞭一击，那马嘶了一声，四蹄翻动，绝尘而去。


拓跋焘与众大臣也都随后出帐，立马在后观望，眼中有紧张的神色，只是紧紧抿住嘴唇。


李世民单骑往便桥桥头驰来，尉迟敬德和程知节想伴同前去，被长孙无忌抬手止住，二人只得作罢。


世民到了桥头，下得马来，将马拴在桥栏上，步行上桥，往北走来。


只见一骑自北飞驰而来，片刻已到李世民身前，马上乘客二话不说，高举马鞭，带起一声尖啸，劈头向李世民一鞭击下。


李世民不避不闪，只听“啪”的一声，李世民脸上已多了一道血痕，李世民痛的浑身一颤，却不说话，慢慢在来骑前跪下，将上衣撩起，露出脊背。


尉迟敬德看得怒起，便要策马上前，却被长孙无忌将马头紧紧拉住，连连摇头示意，其余众人有知内情者，自然按马不动；心思灵活，隐隐觉得此事蹊跷，却也不像敬德那般冲动，只是静静观看。


李承乾在丹凤城楼上看得奇怪，父亲为何在来人面前跪下？又为何任其鞭打？转头向祖父看去，见祖父攀着栏杆，上身前倾，凝神观望，浑身颤动，口中嗫嚅不已。长孙无垢走上前来，低声道：“沙竭罗，你也跪下。”说着自己已是跪了下去，承乾不解，随母亲一同跪下。


便桥之上，来人勒住马头，乃是一名老妇，白发萧然，正是窦太后。窦太后低头看了看李世民，扬起马鞭，又是一鞭重重击下：“这一鞭为毗沙门！”鞭声响过，李世民背上多了一道血痕，有三分深浅、一寸宽阔，两边皮肉翻起，当中鲜血涌出，足见这一鞭实是用足了十分气力。


“这一鞭为三胡！”


“这一鞭为承道！”


“这一鞭为承德！”


……


“这一鞭为承度！”


“这一鞭为你父亲！”


窦太后咬牙提鞭一鞭鞭狠狠打来，直打满一十三鞭，方才歇手，李世民背上血肉模糊一片，只是跪地不动。窦太后看了，不由心中一痛，深吸了口气，厉声喝道：“二郎，我为你兄你弟你父打你，你可有怨气？”


“母亲出鞭有力，手底有劲，足见母亲身体康健，世民不胜欣慰欢喜之至，不敢有半分怨恨。”李世民伏地道。


窦太后听了这话，身子一颤，泪珠禁不住滚滚而下，向丹凤门楼上看了一眼，将手中马鞭一折两半，抛入滔滔渭水：“罢了，二郎，你好为之！”拨转马头，更不再向李世民瞧上一眼，纵马奔回魏军大帐，魏主拓跋焘连忙迎上前来，亲自将窦太后扶下马来，众大臣簇拥，进金帐去了。


“迦陵！”丹凤门楼上，李渊伸出手臂，嘶声呼唤，上身几乎整个儿探出栏杆，裴寂连忙抢上去抱住：“上皇！上皇！小心哪！”李渊身子一晃，颓然坐倒在地，宫娥内侍们连忙上前，和长孙无垢、承乾一起将李渊扶下门楼，坐上步辇，送回大安宫。


“姆妈，爹爹今天为什么向魏国太后下跪，爷爷又为什么那么伤心？”从大安宫出来，回到东宫，承乾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向母亲发问。


长孙无垢默然半晌，忽道：“她是魏国的皇太后，其实也是我大唐的皇太后，你爹爹的生身之母，你的亲生奶奶。”


“啊——”承乾惊得一时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沙竭罗，你听我给你说。”长孙无垢轻轻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委慢慢道来，“你的奶奶，她不是个寻常的女子，她的父亲原本是鲜卑魏国窦氏大姓之后，后来因为得罪了当时的魏主，逃亡中原，入周为官，南征北战，立下许多功劳，做到神武公的高位，娶了周武帝的姐姐襄阳公主，生下了你的奶奶。”


这些事情，母亲从未讲过，因此承乾托着腮帮，听得非常入神。


“你的奶奶生下来头发就有一尺长，从小聪颖机智，而且很有男子气概，十五岁的时候，神武公为她说亲，她不愿意，自己想了个主意，要雀屏选婿，神武公没办法，只得依从了她。”


“姆妈，什么是雀屏选婿啊？”


“就是在一扇屏风上，叫人画了一只孔雀，大小跟真的孔雀差不多，神武公请了数十位各家的少年儿郎到府里，跟他们说好，在一百五十步外发箭，谁能射中孔雀的眼睛，就把你奶奶许配给他。”


“是爷爷最后射中了孔雀眼睛？”


“是啊，这数十位郎君，箭术虽然都还不错，但有的射中了孔雀脖子，有的射中了孔雀冠，总是差着那么一点半点，你爷爷最后出场，连发两箭，射中了孔雀的左右两眼，赢得了满堂喝彩，神武公十分喜欢，你奶奶后来就嫁给你爷爷啦。”


“那么奶奶怎么到魏国去了，还做了魏国的太后呢？”


长孙无垢又叹了一声，悠悠说道：“十二年前，那时我也刚嫁给你爹爹，前朝隋炀帝驾出长安，巡幸江都，乐不思归，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中原。魏国亦出兵南下，你爷爷那时是太原留守，与你爹爹商议，也想出兵争天下，可是兵力不够，于是想和魏国结盟，借魏国的兵争夺天下，魏人答应是答应了，可是他们要你三叔玄霸到云中金城做人质。你三叔当时还小，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你爷爷踌躇难决，但是你奶奶说，她愿意同去魏国，一来让魏人更加放心，二来也好照顾你三叔，你爷爷本来不肯，可是你奶奶一再劝说，加上你爷爷和爹爹当时夺取天下的念头十分强烈，你奶奶终究带着你三叔，到云中金城做了人质。”


“奶奶真不寻常！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奶奶到了云中，魏主让你奶奶入宫做太子拓跋焘的保母。魏国有立子杀母的习俗，所以拓跋焘的生身母亲在他三岁立为太子的时候就被魏主赐死了，你奶奶做了他的保母，很可怜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全心全意照顾他，拓跋焘也很依赖你的奶奶，对她比亲生母亲还要敬重和孝顺。”


“那以后呢？”


“那以后，那以后没几年，你三叔得天花死了，再后来，魏主病死了，拓跋焘即位做了魏国的皇帝，他不顾朝廷大臣的反对和礼法的约束，立你奶奶做保太后，再过得一年，又尊你奶奶为皇太后，所以你奶奶现在是魏国的皇太后。”


保母做太后。李承乾虽然年纪小，可是也已经听过、读过不少史书，却从未听说过保母被立为太后的故事。承乾心里想道：奶奶可真是一个不简单的人哪。


长孙无垢说完了，母子俩沉默了一会，承乾忽然又问：“魏国当初怎么会定下立子杀母的规矩呢？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也不知道，据说是为了防止后族干政。”长孙无垢道，“不过确实是太残忍了。”


“还好我国没有这种规矩。”承乾有点担心地偎入了母亲的怀抱，长孙无垢抱住了他，说道：“是啊，我国终究不比北地野蛮。沙竭罗，你也该睡觉啦。”


“好。”


承乾躺下，长孙无垢为他盖好被子，吹灭了灯火，走了出去。


承乾躺在卧榻上，睁眼望着上方的黑暗，方才长孙无垢的一番叙说，让他对遥远的北国和那位生世非同寻常的奶奶都生出了无限的向往和孺慕之情，所以他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很久，才渐渐睡着。


夜深了，渭河两岸营火通明，像黑暗里的两条长蛇。


火炬燃烧着，伸向漆黑的天空，发出哔剥的微响。


窦太后的帐中，白比丘尼不安地坐在虎皮毡上，转动着沉香念珠，又急又轻地念诵着经文，尽力压制住自己向外张望的念头


窦太后坐在她对面，手中也拿着念珠，却并不诵经，眼角有泪花闪烁。


帐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和低低的问答声。


白比丘尼终于忍不住，停了诵经，往外看去，帐门掀开，两名女兵将一名全身裹在斗篷里的人让了进来。


那人进了帐幕，将斗篷解开，露出一张姣好却略显苍白的脸庞。


“姆妈！”虽然年近六十，迭遭祸乱，历尽丧国失亲之痛，又改作了尼装，但岁月并未在白比丘尼的容颜上留下多少痕迹，看上去还是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所以杨淑妃立即认出了她。


“宝珠！”白比丘尼浑身一震，手底不由一紧，串着珠子的线绳从中断开，沉香念珠骨碌碌滚了满地。杨妃哭喊在跪倒在地，扑入萧后的怀中，“宝珠啊！”比丘尼抬起了女儿的脸，仔细的打量，然后将她一把抱入了怀中，母女二人痛哭失声。


菩萨，人生为何都是一样的苦啊？窦太后端坐不动，眼泪无声而落。


这一位比丘尼，自然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她是前朝炀帝的皇后萧氏，炀帝在江都被杀，而她带着传国玉玺和元德太子，逃到了魏国，李世民的妃子杨淑妃，正是她的女儿。


八年过去了，元德太子也因病夭折，只剩下萧后一人，就在长信宫与窦太后相伴而住。


萧、杨母女一边流泪，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别情，很久，她们才想起这是在窦太后的帐里。


“宝珠，快见过太后。”萧后擦了擦眼泪，吩咐道。


杨淑妃得她提醒，连忙转过身来，向窦太后叩头行礼：“母亲在上，受宝珠一拜。”——杨淑妃是李世民的妃子，窦太后便是她的婆母了。


“好孩子，不要多礼。”窦太后收泪笑道。


三人在帐内秉烛夜谈，快天亮时，杨淑妃站起身来，披上斗篷，萧后送女儿出帐，窦太后并未一起出来，好让她们母女说些体己话儿。


杨淑妃恋恋不舍，迈出几步，转回来又一次问道：“姆妈真的不打算留下？舅舅也在盼着你呢。”


杨淑妃的舅舅就是萧瑀，李世民的大臣，是萧后的亲弟弟。


萧后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长安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让你婆母一个人留在北边。”杨淑妃无奈，跪下又磕了一个头，“姆妈，我去了啊，什么时候想回来你就回来啊。”萧后点了点头，杨淑妃站起身来，快步向便桥走去，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雾气中，萧后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女儿，她其实想留下来，可是天下早已不是隋家的天下，她更怕留下来。


窦太后站在帐门前，一样也是怔怔地站着一动不动。


九月十日，李世民与魏主拓跋焘斩白马重新会盟于渭河便桥之上，唐许魏以金珠、丝帛、茶叶、瓷器，魏报唐以马羊，还所掠中国户口。


九月十一日，魏军北归，太上皇李渊即病，居大安宫不出。


十月，以承乾为皇太子。


十一月，定次年年号为贞观，大唐帝国自此进入贞观时代。

卷二 有情劫 第四章 灵根孕育源流出


无边的大海仿佛一块巨大的翡翠，而东胜神洲则像是落入海中的一弯半月，大大小小的岛屿就是点缀在这块翡翠上的颗颗明珠。


在半月围成的圆弧中心，花果山巍巍耸立，千秋万古。


峰巅山风烈烈，一石独立，上有九窍八孔，孔窍内每有清光如水，吞吐进出。


日居月诸，暑往寒来，千百年岁月倏忽即过。


忽一日，那石猛地摇晃起来，却不是山风所撼，倒像是那石在欢喜跳舞，在作无声的歌唱。


起初只是小幅的跳动，到后来振动越来越是强烈，整个花果山山脉都开始随着石头的节奏而起伏，满山的飞禽走兽惊得乱飞乱窜，狂吼怪鸣。


振荡越发强烈了，花果山周围十余万里的海水像镜面一样破碎了，各种各样的鲸、鲨、海豚、鳐鱼发出雄浑的长鸣，惊慌地跃出水面，又重重落下，溅起雪白的浪花。


花果山下，海底深处，无支祁陡然睁开双眼，光芒璀璨若烈日，极浓烈的金光从它全身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聚成一道金色的瀑布，却逆流而上，源源不绝地往上，往上，透过山岩，流入山顶那块巨石之中。


山海摇动，四根铁柱之中绷着的铁链发出玱琅琅的急响，直传到水晶宫内，敖广大惊，忙命击动镇海金钟，召集南、西、北三海龙王。


三海龙王齐至东海，彼此见礼未毕，花果山方向传来喀楞楞一声巨响，惊天沸海，百万里东海，整个儿滉漾起来。


四海龙王大惊，敖广道：“莫不是那物封镇已开，你我速去看来。”四兄弟带了数千兵将，急急往花果山下坤元火眼处赶来。


天崩一般的巨响中，花果山山头那块巨石像一朵莲花那样绽开了，数百重花瓣层层舒展，中央一个金色石卵冲天飞起，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转不休，无移时，化作一个猿猴模样，不过四次高下，遍体金毛披散，目中两道金光如柱，冲天而起，笔直没入高天滚滚重云深处。


话说三十三天之上，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帝俊今日驾坐金阙云宫灵霄宝殿，左右仙卿神将两班侍候。那石猴两目中金光焰焰，射冲斗牛，帝俊在宝座之上，低头往下观看，文武仙官俱各惊疑不定。


花果山头，那石猴轻轻落下地来，却就能爬能走，向四方揖拜，目中金光渐渐潜息，群山大海，亦渐渐平静下来，那石猴蹦蹦跳跳，走入山间去了。


四海龙王赶到花果山底，见坤元火眼中余火微弱，那巨猿无支祁与周围铁柱铁链都已不知去向，只剩下黑深深一根铁柱，斗来粗细，二三丈长短，立在火眼中央，认得是女娲娘娘封入无支祁体内之定海神珍。又有一副黄金锁子甲，如人骨节密密贯串而成，堆在定海神珍之下。


敖广、敖钦、敖顺、敖闰见此情形，立在当地，作声不得，半晌，敖广道：“走了这妖猿也！此事非小，我等累世在此守护，至今两千年矣，如今当作速上天启奏玉皇大天尊，请大天尊指示处分。”敖钦道：“幸喜妖猿虽然走脱，坤元地火也已消弱，不足为我海族之患。”当下四龙君回宫换了朝服，执了玉笏，分开海面，踏云上天而来。


金阙云宫灵霄宝殿，玉皇上帝收回目光，手扶龙椅，若有所思，千里眼、顺风耳入殿来报：“适才下方震动，金光冲上，臣等出南天门往下观闻，访得东胜神洲傲来国之南，海中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石产一卵，见风化一石猴，在那里拜四方，眼运金光，射冲斗府。如今服饵水食，金光将潜息矣。未知此物来历如何，会否为害世间，要否派神将下去察看？”帝俊听了，面无表情，开言道：“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何足为异？汝等不必兴师动众。”二将再拜而退。


殿门外神将又来报：“四海龙君敖广、敖钦、敖顺、敖闰来见大天尊，言有事启奏。”上帝命，“宣”。四龙君上殿，大礼拜舞，敖广奏曰：“水元下界小龙臣敖广、敖钦、敖顺、敖闰启奏大天圣主、玄穹上帝，今日东洲山海振动，花果山下妖猿无支祁不知何故，忽然不见，臣等失于看护，倘被它复出人间为害，臣等有万死之罪，伏乞我主大天尊降旨定夺。”帝俊笑道：“妖猿镇压至今，已历两千余年，日日被地火毒炎锻炼，想是年深岁久，今日恰好化去，再无痕迹，四位龙神何必惶恐？且退。”四龙君心中仍有疑惑，只是上帝不曾为此降罪，已是非常之喜，怎敢启齿动问？四海龙王诺诺而退。


帝俊轻轻挥了挥手，当驾仙官卷帘退朝，羽葆迤逦，大天尊退入后宫见金母天后去了。


那石猴在山中，却会行走跳跃，食草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树果；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獐鹿为友，猕猿为亲；夜宿石崖之下，朝游峰洞之中。真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一朝天气炎热，与群猴避暑，都在松阴之下顽耍。


一群猴子耍了一会，却去那山涧中洗澡。见那股涧水奔流，真个似喷珠溅玉。众猴都道：“这股水不知是那里的水。我们今日赶闲无事，顺涧边往上溜头寻看源流，耍子去耶！”喊一声，都拖男挈女，唤弟呼兄，一齐跑来，顺涧爬山，直至源流之处，乃是一股瀑布飞泉。但见那——


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依。


冷气分青嶂，余流润翠微。潺蔽名瀑布，真似挂帘帷。


众猴拍手称扬道：“好水，好水！原来此处远通山脚之下，直接大海之波。”又道：“那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连呼数声，并无应答之声，原来众猴见那水势十分凶猛，轰轰直冲而下，怕不有千万钧之力？称王固是好事，然而性命更为紧要，因此一个个咬牙吐舌，并无一猴敢出声应承。那老猴又叫，可巧那石猴今日也来寻水洗澡解暑，正听得那老猴高叫：“是哪一个敢钻进去又出来的，我等愿拜他为王！”石猴听了，满心欢喜，他就跳将出来，应声高叫道：“我进去，我进去！”众猴回头看时，见一只金猴，精神抖擞，跳跃不止，都让开道路，石猴跳跳舞舞，赶到潭边，对众猴道：“我若进去出来，果真拜我为王？”那老猴道：“果真！果真！”众猴也轰然齐声：“一定，一定。”石猴越发欢喜：“既如此，我去也！”潭中山岩错落，那石猴纵跃而来，直到瀑布前一块大石上。看那瀑布时，离得近了，越发声势轰然，水声震耳，也是他福至心灵，看了竟不惧怕，瞑目蹲身，涌身一跳，就往瀑布中投来。


众猴在潭边看着，见那猴跳上前去，一道金光，没入瀑流不见，良久不见再出。胆大的兀自观看，胆小的已是闭了眼睛，心中都道：这猴儿为挣个风头，今番将性命丢了也，恁地不值！不值！


且说石猴将眼一闭，跳入瀑布，忽觉脚下一顿，足踏实地，石猴睁眼抬头观看，那里边却无水无波，乃石梁一派，贯通东西山崖，石猴且走且看，心道：怪哉！此地我从未来过，怎地竟大有似曾相识之感？且不管他，往里边走走去来。遂过桥左右观看，猛抬眼看时，正见当中一方石碣，有数十丈高，石上两行十个大字，字字有七尺见方，朱砂作底，藤萝萦绕，极是醒目，石猴见了，脑海中如有一抹电光掠过，顿时打了一个激灵。可煞奇怪，他不过山中一猿猴，又非人类，原不识字，此时却明明白白认得这十个字乃是：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石猴见了这方石碣，呆呆而立，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醒过神来，又往里走，见洞内十分宽阔，虽无日月，却不觉阴暗，洞内有松有竹，有花有树，又有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样样齐全，锅灶下火迹尚存，几案上肴渣犹见。石猴越看越有相识之感，他自出世，猴性跳脱顽劣，从不知悲伤何物，此时在洞中慢慢看来，却只觉一股莫名哀痛直塞胸臆，眼中忍不住便要流泪。


看罢多时，石猴收拾心神，回身往外便走，众猴在潭边等候多时，不见石猴出来，以为必已无幸，都在叹惋，忽听得水声哗然一响，瀑布分开，一道金光蹿将出来，立在潭中石上。群猴看时，正是适才那猴儿，不由得又惊又喜，齐喝一声彩。那石猴立在石上，连连招手：“快进来，快进来！造化，造化！”众猴在岸边，一个个探头伸脑，跳上跳下，高声问道：“怎见得造化？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石猴道：“没水，没水！原来是一座石桥。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众猴道：“怎见得是个家当？”石猴笑道：“里边有花有树，乃是一座石洞。洞内有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中间一块石碣上，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里面且是宽阔，容得千百口老小。我们都进去住，也省得受老天之气。”


众猴听得，个个欢喜，都道：“你还先走，带我们进去，进去！”石猴却又瞑目蹲身，往里一跳，叫道：“都随我进来，进来！”那些猴有胆大的，都纵过山岩，跳进去了；胆小的，一个个伸头缩颈，抓耳挠腮，大声叫喊，缠一会，也都进去了。跳过桥头，一个个抢盆夺碗，占灶争床，搬过来，移过去，正是猴性顽劣，再无一个宁时，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石猿端坐上面道：“列位呵，‘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刚说得这一句话，自己悚然一惊：我却怎么会得这句话儿？当下压下心中疑惑，续道：“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我如今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为王？”众猴听说，即拱伏无违，一个个序齿排班，朝上礼拜，都称“千岁大王”。自此，石猿高登王位，将“石”字儿隐了，遂称美猴王，领一群猿猴、猕猴、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朝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合契同情，不入飞鸟之丛，不从走兽之类，独自为王，不胜欢乐。


众猴住在花果山中，数百年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又到秋深时分。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人间世界，都要登高赏菊，遍插茱萸。


花果山上，亦是漫山红遍，果实累累。众猴采了不少果子，自家又酿了不少果酒，美猴王聚了臣僚子孙，在水帘洞中开重阳果宴，喝酒吃果，划拳猜枚，都喝得酩酊大醉。几个小猴喝得烂醉，踉踉跄跄，不辨东西，在洞里乱窜乱走，大伙只顾欢饮，也不曾理会它们。


蓦地里听得几声惊叫，洞中一角绿光一闪，几条猴影被高高抛起，甩在地上，直摔得七荤八素，吱吱哇哇的乱叫不已。


“唔，几个小猴崽子又搞什么名堂？”离得近的几只大猩猩嘟嚷了几句，放下玉石酒杯，起身离座察看。


走到跟前，见几只小猴兀自手抚痛处，躺在地上呻吟。


“怎地啦？莫是喝多了自己摔着玩？”几个大猿带着几分酒意喝问道。


有一只小猴哼哼唧唧，坐起身来，指着洞角，道：“那边，那边似乎还有一个洞，什么东西把我们扔出来了。”


“还有个洞？”猴子们在洞里住了三四百年了，数万群猴，又都是好动的，素日里哪里摸不到，这个角是个死角，大家都知道，所以几个大猿都不信：“你几个莫胡说，等我们看来。”


大猿们故作老成，背着双手，蹩到那角上看时，可煞作怪！那洞角上明明白白，有道门户，门里可不是还有个石室，望去仿佛还十分宽广，只是从里向外，散发着一种绿莹莹的柔和光线。


怪哉！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个洞口，几个大猿甚觉奇怪，便往门前走来，见那道门户中绿光益发明亮，水一般汩汩流动，却仿佛一道天然的水晶琉璃门，大猿们禁不住伸手便往那门上探摸。


刚一触到那层绿光，便觉手臂猛然一震，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汹涌袭来，“呵！”众大猿惊呼声中，都被甩将起来，高高抛出数丈之远，摔在地上，浑身骨节散了一般的疼痛，挣不起来。


它几个却不比那几只小猴，一个个躯体庞大，都有数百斤重，嗓门又大，这番一甩一摔一叫一落地，动静极大，满洞群猴都听见了，纷纷停杯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有几只老猴跑上前去，将那几个大猿扶起，先前那几个小猴唧唧喳喳叫道：“那边有个洞，我们都进不去，被弹出来了。”“什么什么？”众猴都看时，见果然角落里有道绿琉璃门户，猴性好奇，都要进去。那几个大猿小猴急忙叫道：“莫进去，莫进去，那里可厉害了。”众猴见几个大猿情状，都知不假，都畏畏缩缩，探头探脑往里看。


“什么事如此吵闹？”众猴闹嚷嚷说话之间，惊动了美猴王，猴王也下了王座，走将过来，群猴连忙向两边让开，禀道：“大王，这儿有个新洞。”“唔，我看看。”美猴王走上前去，见得那道门户，心里没来由的一动，便也伸手去摸，众猴忙叫道：“大王，莫碰莫碰，这门十分怪异，碰不得，碰不得。”猴王却不管，径自伸出手臂，手臂伸出，如鱼入水，全不见有何动静，猴王垂下手臂，一直走入洞去了。


噫！先前那几个小猴大猴都觉奇怪，我们都碰不得，怎么大王浑然无事？只见其余群猴都回头看他们，都道：“你们几个却好会装乔扯谎，如何大王进去便没事？”都跟着猴王往里面去了，也都没有事情。


奇怪了，怎地现在就没事？那几个小猴大猴跟在后面，走到那石室前，伸出一个指头尖儿去碰那门户，全不见丝毫异状。几个猴子心中疑惑，跟着群猴一起，进了石室。


众猴进得洞内，四处探看，见里面约莫百余丈宽阔，北面一处石台上摆了一个蒲团，显已年代久远，拿起来看时，却不见有腐坏痕迹，也不知是何材料制成。


石台边上，有一方青岩，岩上长了一根碧绿的藤条儿，藤条上结了一个淡绿的葫芦儿，七寸长短，嫩嫩的似乎能掐出水儿来，众猴不由伸手去摸。只见绿光暴涨，猴影连闪，周围十丈十余丈内数十群猴都往后飞跌出去，痛呼声响成一片。


金光一道，猴王纵身跳来，“什么事？”众猴都指着那葫芦儿，猴王探掌便抓那葫芦，却又奇怪，众猴稍一碰触，即被绿光弹出，猴王伸手捞住，那葫芦静悄悄的，一身绿光时明时暗，倒仿佛通灵的一般。


大王果然是大王，天生神异，非我辈能及也。一众猴儿见了这幕情景，惊讶之余，对美猴王更是加倍敬畏了。


猴王握着那葫芦儿，只觉手心忽凉忽热，微微震颤，猴王闭上眼睛，目中不知何时滑下两行清泪。


“大王，大王，你怎么哭了？”众猴跳舞大叫，猴王吃了一惊，睁开眼来，方才脑海中无数景象蓦然搅乱模糊，像夏夜的梦境一般散去无踪，猴王怔怔而立，伸出毛茸茸的手掌，浑不知自己为何落泪，又伸手扯了扯那葫芦，想要摘将下来，那葫芦却仿佛生了根似的，半分儿也撼不动。


“大王，大王，这边石壁上有字！”又有一群猴子在石室东厢大叫。众猴拥着猴王，走上前看时，可不是，那边青苔石壁之上，一片朱砂篆字，疏疏密密，怕不有几百几千字。


猴王命众猴抹去青苔，仔细辨认：“……太上大道玉晨君……散化五形变万神……琴心三叠……亦以却老……”那些字儿，自己似乎认得，又似乎不认得，似乎极为熟悉，却又极为陌生，石猴出神观看，众猴儿都看，却哪里认识？只是干瞪眼罢了。唯有一个通臂老猿猴，年岁最长，在山中吞吐烟霞，有些道行，昔年也曾去过人间，有几分见识。看了一会，忽然高声叫道：“大王，这个似乎是长生之妙道，却不知何人刻在此处也。”猴王喜道：“老叔，你认得这些字儿？什么叫做长生之道？”通臂猿猴摇头道：“老猴昔年游历人间，也曾偶尔学得几个字儿，这壁上的字，我却大半都不认识。不过这长生之道，我早年曾经听人说起，知道一些词儿，瞧着仿佛与石壁上的这些字儿有几分相似。”猴王道：“老叔果然是有见地的，就请详细解说，解说。”通臂猿猴道：“老猴不才，却卖弄了。”猴王道：“不妨不妨，老叔请讲。”通臂猿猴清了清嗓子，说道：“大王，你可知道，自开天地以来，世间生灵万类，无以数计，莫不有死。其寿长者，譬如上古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其寿短者，譬如水面蜉蝣，存亡不过旦暮之间。然而无论寿长寿短，既有其生，便有其死，大限到时，自然气血衰败，身体朽坏，便即死去，重入轮回，如此循环生灭不已，此乃宇宙大化迁流之理，如我们猿猴一类，虽然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王拘束，自由自在，寿享数百年，死期一至，冥王拘押，不免身亡，诚可忧虑。”众猴听了，也不以为意，心想我等山中禽兽，生生死死，事属平常，且逍遥过活数百年，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可忧？


猴王听了，却大受震动，说道：“老叔，这长生之道，想必就是讲的跳出轮回，长生久视之法了。”通臂猿猴道：“正是，如今蠃鳞毛羽昆五虫之内，惟有三等名色，不伏冥王老子所管。”猴王道：“是哪三等人？”通臂猿猴道：“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习得长生历劫之法，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猴王道：“据你说来，这石壁上刻的就是长生之道，依法行去，便可得长生久存？”通臂猿猴道：“这个老猴也不敢断言，只因我们都认不全这些字句，也不知其中奥妙，自然不知是否果有效验。”猴王听了，自己思索：“哪里寻个老师教授才好？”众猴都想，有几个小猴笑道：“大王，这个容易，我们山下，也常有人间船只经过，有时遇到风浪，也便在崖前歇宿，我想那些船上，必有识字之人。”众猴听了，都哄然道：“果然，果然，不说时倒忘记了，大王，自今我们分拨去山下守候，遇有船过时，便劫他几个人上来，教大王识字，不就好了。”猴王听了，心中欢喜，道：“如此可选数十名强壮的当值守候，遇有识字的书生，便请他上山来。”众猴十分踊跃，从中便有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大猿自告奋勇，跳将出来，果然便去海边等候过往船只。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五章 扁舟海外求仙去


重霄深处，宫阙宏丽。


“天蓬元帅擅入月宫，调戏嫦娥，罪犯天条，着打二千锤，贬入轮回。”灵霄殿上，值殿官高声传旨。急促的脚步声中，八名黄巾力士抬着一员神将走出南天门，走到不二天河之畔。只见那神将双目紧闭，更不说话，黄巾力士们喊一声，抓住那神将四肢，往河里一抛，更无声响，水花也不见一个，天蓬元帅身躯顷刻就被天河化去，一灵入九幽赶赴轮回去了。


这几名黄巾力士却是新从别处调来灵霄殿当值，见天河如此厉害，不觉胆战，吐舌道：“爷爷呀，往日只听说天河何等可怕，也不曾眼见，今天方知是这等可怖！”不敢停留，急匆匆返回灵霄殿前，回覆上帝玉旨。


且说那下方世界，东胜神洲傲来国界，原是东夷国都傲来城旧址，后来殷商一统四洲，便以此地为陈塘关，扼守东海要冲，殷商覆亡，三界天变，神洲东漂入于大海，与南、西、北三洲隔绝，陈塘关也移了位置，人民死伤无算，城郭遂而破败荒芜，藤萝烟树，布满城中，成为禽兽狼虫出没之地，就是还有些百姓，也都渐渐的茹毛饮血，变得与野人无异。


不过戊午甲子天变之后，傲来城前数里之外，几处山头挤拢来，却形成一个大湾，海水又深，地方又宽阔，常年无风无浪，又有一般好处，任你天时如何寒冷，永不封冻，只因有这几样好处，便有往来船只在此避风歇宿。


千百年前，万圣王领了一帮奇异人物，来到东胜神洲，他却有长远眼光，就将傲来城占住，将城中藤萝枯树尽行伐去，重修了城郭，又砍取山中巨木，运来石料，建起码头、邸店、柜坊、客舍、酒馆、食肆、赌场。


当年天变之日，南赡部洲、西牛贺洲两处尚可，北俱芦洲生灵悉数绝灭，东胜神洲人民也亡灭泰半，及后数百年，四海人烟渐渐生息繁盛，东海扶桑国、渤海朝鲜国及东胜神洲与南赡部洲、西牛贺洲诸国及海外十洲三岛船舶往来，必得经行此地，补给中转，便有不少人留居此地，勾当诸般营生，城中渐见繁华，俨然海上名都。


万圣王盘踞傲来城，着意经营，从中抽利取息，千百年来，积下金珠宝贝无万，将一座傲来城修的锦绣也似壮丽，铁围一般坚固，四大部洲百千列国，万圣王国土不算极大，若论其富，堪称第一。


阳春天气，傲来港外有一艘大船五帆高张，破开碧浪，自西南驶来。说是大船，其实头尾不过二十丈，水手也不过数十人；傲来港中帆樯如林，挤满了东西各国大船，其中尽有数百丈乃至近千丈的多层楼船，这船在海上单独看去还觉有点气势，一入傲来港，却如侏儒入了巨人群，毫不起眼。


船头上站着一名白须老翁，八旬上下年纪，高可九尺，骨节粗大瘦长，古铜色脸膛上，刀刻般的皱纹纵横交错，显是历尽人世沧桑，不过他年纪虽老，精神倒十分矍铄，一双老眼炯炯有神。老者身边，又有一名青衣少女，大约十八九岁，鹅蛋脸，肤色微黑，身姿矫健。眼看船将靠岸，老者大声呼喝，声如洪钟，指挥着水手们落帆靠岸、卸货。少女也在旁协助老者指挥调度，又去帮忙水手搬运各种应用物事。无移时船只收拾停当，海上数月，那些水手早已憋得疯了，乱纷纷跳上岸，自寻处所快活去了。


老人与少女且不下船，就在船头上看那城中光景。见各色人等来来往往，千奇百怪，有浑身漆黑的，有身上长毛的，有眼窝深陷的，有青面獠牙的，有人首兽身的，有兽首人身的，又有从空中飞来的，光怪陆离之处，实在难以言说。老人常来常往，看得多了，也不以为异，青衣少女还是第一次随老人出海，见海外居然有这等壮丽大城，又有这许多奇人异物，十分雀跃，时时发出惊叹。老人在一旁，看着少女晒黑的肌肤，叹了一口气，道：“小山，跟着九公，苦了你了。”少女回头粲然一笑：“九公说哪里话来，若没有九公，小山此刻不知在何处飘零，或许早已身填沟壑，又哪里能见识到这般海外壮阔风光。”说着奔回船舱，取来笔墨纸砚，又记又画，又不住向九公发问，九公本是爱说话的人，来了兴致，便只顾回答问题，忘了感慨。


船在此地停泊十余日，从中原带来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俱已出脱，又换了东洲、海岛所产火浣布、枫香、续弦胶、龙涎香、玳瑁、明珠与食水应用之物，装了一船，扬帆回航。


前三日一切顺利，不料这一日，海上西南风骤起，十分猛烈，把帆都吹破了，众人把不住舵，那船一径儿向东北方飘去，狂风挟着暴雨，直刮了五六日，待到风停日出，早就偏了航向，眼前一座高山在望。


如何到花果山来了，此地荒无人烟，离傲来城有数万里路程，我等不免在此停宿一夜，修补风帆，明日返回傲来城补足食水。


九公与众人十分懊恼，小山见此山风光秀美，却甚兴奋，拉了九公，上山游玩。九公无奈，今日左右也走不得，又素知此山并无猛兽凶禽，便带着小山上山来赏看山景。两人上了岸，走上山来，有四五里光景，两边树林里忽然连声唿哨，跳出许多人影来。九公心中暗叫：苦也，不想在此处遇到强盗，我老汉与小山两个一老一少，如何抵挡？转念之间，那些人已蹿到近前，却原来不是人，乃是一群数十只大猴，欢呼跳跃而来：“有人来了！有人来了！”一拥而上，九公与小山哪里招架得住？被那些猴儿揪住衣领四肢，举在空中，往深山中跑去。


两人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却哪里挣得开，船上人又哪里听得到？猴子们纵跃如风，沿山涧而上，不多时已到了瀑布水帘之前，众猴踏着水中石块，径自向瀑布中冲去，小山与九公一声惊叫，闭上眼睛，但觉水珠洒了满身，再睁开眼时，见里面好大地方，老小众猴数以万计，簇拥着当中石座上一只金毛青颈的猿猴。


先前那几十只猴子将二人放下，下跪禀报：“大王，大王，捉得人来也。”原来美猴王当日安排众猴于山前守候，只因此地并非海上来往必经之地，等了数月，休说是人，鬼影也不曾遇到一个。这几日风雨大作，众猴都撤回水帘洞，适才天气放晴，众猴便又下来，正碰见九公与小山，当下不由分说，将二人捉回洞府，献上与猴王。


猴王十分欣喜，下得座来，拐啊拐的绕着两人转了几圈，道：“送进翡翠洞，叫他们辨认石壁文字。”众猴揪着两人，便往翡翠洞里来，到得石壁前，叫两人观看，是否认得。九公虽然识字，也就是日常应用，这古篆蝌蚪生得蝌蚪也似，他却一个也不认识了，连连摆手摇头。小山却是家学渊源，看了这篇文字，微微冷笑，也不说话，只是背手而立。一众小猴鼓噪道：“你认不认识，你认不认识？快与我家大王解说。”小山只是冷笑，猴王看了，他倒有几分礼数，上前唱个喏道：“高贤若果然识得，与我说知，俺必有重谢。”小山笑道：“谅你等只是猴子，又能谢我些什么？只是你如果真要请教，须遵礼数。”小山道：“我若教你识字，我便是你的老师，你须行拜师，对我执弟子之礼，我方能教你。”众猴都叫道：“岂有此理，你一个小女娃，却要让我们大王拜你，休想！休想！”猴王抬手止住众猴吵嚷，道：“学无长少，达者为师。她说的有理，我便当遵行。”说罢请小山上座，拂了拂臂上长毛，恭恭敬敬跪下磕了四个头，又叫大小群猴拜见。


小山原是调侃，见这猴儿实诚，不禁扑哧笑出声来，抬手道：“徒儿免礼。”猴王教小猴送上时鲜水果，请二人食用，九公挂念着山下船只，坐不住，只是原地团团打转。小山看见，道：“徒弟，我们的船和人还在下面呢。”猴王道：“不如都请上山来住几日。”九公、小山与猴王及众猴便往洞口来，要下山知会众人。几个小猴当先往外一跳，众人正要跟上，只见那小猴忙不迭又跳进来：“大王，外面又起风了，好大！摧林折木，出去不得。”众猴从瀑布边缝隙往外看去，果然天色昏冥，遍长空风狂雨骤，满山林木都被风吹得低低压下。九公看着天，叫道：“苦也！”没奈何，出不去。次日风晴日丽，众猴与小山、九公再下山看时，人船俱已不见，想是不知又被吹到哪里去了，九公看着茫茫大海，捶胸大叫，倒是小山镇定：“九公，既来之，则安之，幸好身上还带了些金叶子，我们就在此住些日子，我教猴王识字，你教猴子们编个大筏子，那时我们渡海到傲来城，再搭船回中原。”九公想来也别无他法，只得暂时住下，小山便教猴王识字，九公领着群猴择木编筏。


美猴王虽是猴身，却仿佛生有夙慧，竟比人间才俊之士还聪明几分，一字教过写过，绝不用再讲第二遍，因此七八日间，已是学了数千文字，又听小山讲了不少人间典故，听讲之时，往往便能举一反三，与小山辩论疑难。小山生平从未见过如此聪明之人，何况是只猴子。初时教猴王读书其实乃是出于无奈，到后来却越来越喜欢这个猿猴弟子，恨不能将自己所知倾囊相授。


一人一猴甚是相得，小山也将自己身世告诉了猴王，原来小山姓唐，九公姓多，都是南赡部洲岭南循州海丰郡人氏，这个时节，中原周齐对峙，战乱频仍，小山父亲唐敖虽有满腹学问，乱世无所用之，忧愤而死，过得几年，母亲也病死了，只得依母家亲戚多九公生活，九公每年都要出海，小山今年便也跟着出来，一是躲乱；二也是想见识天下之大，猴王听了十分唏嘘。


又过了七八日，猴王于人间经典掌故是学了不少，石壁之上的经文如今也都字字认识，知道此经名黄庭内景经，是什么太上玉晨大道君所着，只是此经经义似简实深，每一句每一字看上去都明明白白，却又不得其真意。大字行间，又有小字注解，似是刻经之人所留心得，又间或杂有批驳他派之语。只是这些小字注释比大字更加难懂，诸如肝魂、肺魄、肾精、脾志、心神、中黄、两弦、玄窍、夹脊、调和龙虎，浑然不可索解，看得猴王云山雾罩，不知就里，小山虽然博通经史，又哪里懂得这些修行之道？


猴王十分沮丧，不曾想到识了字也是无用，壁上经文俱在，偏是难明其义，又如何能得长生耶？小山安慰道：“我闻海外多有仙人，就是我南赡部洲，道家也是宗师辈出，你不如跟我们出海一游，或东或西，云游天下，只消不辞辛苦，必能遇到解人。”猴王听了，心中重又燃起希望，当下二人来找九公，不知他那筏子编好没有。左右找了一圈，只见九公坐在一角，全神贯注盯着一口石锅，锅下火焰微微，锅中热气腾腾，香味甚是奇异，闻之令人神清气爽，说不出的畅快。


两人赶上前去，大叫一声：“九公，你做什么呢？”倒把九公吓了一跳，抬眼看时，见是猴王师徒二人，九公拈着胡须，笑眯眯的道：“不想这洞中却有返生香，唔，这次出海倒真是赚了。”


“什么是返生香？九公为何这般欢喜？”


“传闻海外有树，形如枫树，林芳叶香，闻数百里，能自作声如牛吼，名曰反魂树。伐其根茎，微火煎熬，乃得香如黑饧，名曰惊精香，又名振灵香，又名返生香，又名振檀香，又名却死香。据说人死之后，闻得此香香气即能复活，永不再死。”


“此香竟有如此神效？那不是闻此香就能得长生，何须修行什么道法？”


“呵呵，传言自然有夸大之处，长生岂有这般容易，古老相传，不死之药，唯西池金母有之。此香虽名返魂，其实并无复生之效。”


“既然名不副实，为何如此贵重？”


“唔，此香虽不能令人还魂复生，却最能振奋精神，若人之将死，将此香嗅上一嗅，多活两三个时辰不在话下，且神智明白，可以分剖后事，这是此香效用之一；若有人患了离魂失忆之症，一闻此香，即刻清醒如初，这是此香效用之二；若是常人常闻此香，可以祛病延年，安神醒脑，又能启发人之灵智，这是此香效用之三。此香效用惊人，又激起珍贵稀有，若是太平之世，带回中原，一两返生香足可抵黄金万两，方今乱世，其价更高。我六十年来出海不下五十回，也只见过三次，合共才十余斤，这水帘洞中却生了一大片，你们只顾识文习字，我这几日却砍树掘根，熬了不下十斤返生香，少说也值数十万金，其利胜过我们先前那一船货物的百倍。”


九公十分欢喜，说个不停，小山微笑道：“九公，难道我们不回中原啦，一直在这里熬香？”多九公一拍脑袋，大笑道：“回去，回去，自然要回去，这香虽好，在此地却是换不来钱。”又问：“猴王不是要学字，都学完啦？”两人将缘由说了一遍，九公笑道：“原来猴王有志求长生之道，这个据老朽所知，不必远求，就是那东胜神洲傲来国主万圣王，他便是个长生之人。”“傲来国？万圣王？他是长生仙人？”“仙人不仙人老朽不知，只是老朽听说，千百年来，傲来国主只是这万圣王，再未换过他人，常人焉有如此高寿？所以老朽以为，猴王欲求长生，不必舍近求远，去问这傲来国主即可。”猴王听了十分踊跃，即刻便要动身，小山问道：“九公，筏子编好了？”“筏子早几日就编好了，虽不比得大船宽敞舒服，也有十丈见方，只要不遇大风浪，足可渡海去到傲来国，再搭别的大船回中原就好。”猴王听了，越发抓耳挠腮，跳个不停，小山忍不住笑道：“你急什么，且先准备粮食清水，一切停当，才好动身。”猴王只得强自按捺，命众猴准备，洞中并无米麦，果子却是不少，诸般水果干果，山药黄精，备下小山也似的一堆，又取山中数尺长的大葫芦数十个，满贮清水。


诸事料理完毕，明日早起，三人动身，众猴将木筏、果品、清水都抬下山去，放在海边，美猴王与群猴挥泪相别，又吩咐那通臂老猿代为处理洞中事务，众猴恋恋不舍：“大王，他日学得长生，须是早去早归，也提携我们则个。”美猴王笑道：“自然，自然，何消说得！”三人登上木筏，猴王持了竹竿，尽气力一篙撑去，飘飘荡荡，径向大海波中，往傲来国方向去了。筏子已是去得许远，山中群猴兀自凝望，不提。


噫！毕竟不知此去果能得遇知音，说破长生之理否？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六章 万圣王，白鲸


“夥颐！夥颐！”傲来城中海市大街，店铺食肆鳞次栉比，小山、九公、猴王一行三人走在路上，猴王左顾右盼，见此地如此繁华，不由自主发出连声惊叹，夥颐这个词却是他前几天小山讲史记，他跟着学的。


小山抿嘴微笑，幸好这傲来城不比中原，她和九公两个人带着一只猴子，而这只猴子又会说话，却并未引起惊异骚动，只因傲来城中本就是鱼龙混杂，怪物众多，休说是会说话的猴子，便是会说话的驴子、猪狗，也是在所多有，因此无人觉得这二人一猴有何特异之处。


二人一猴在城中且逛且走，小山为猴王买了几件衣服，猴王穿了，向小山作了一个揖，道：“老师，学生有礼了！”又对九公道：“老伯，小可有礼！”九公与小山哈哈大笑，往傲来王宫前而来。


一个时辰后，三人已到宫前，见万圣王宫金顶黄墙，气象辉煌，数百名大角卫士手持枪矛，列队巡弋，宫前有喷泉广场，十余股泉水围着中央一股大喷泉，冲起数十丈高，阳光映照之下，艳丽之极，广场上人群流连闲游，怡然自得。


“休看此处乃是海上蛮荒，万圣王甚有法度，他的神通又大，人怪皆服，千百年来，治得这傲来国堪称是日不拾遗，夜不闭户，除了偶有醉酒斗殴之事外，如中原那般劫盗欺骗之事，傲来国是再也没有。”九公感叹道。


三人到宫前台阶下，看一名卫士仿佛头领模样，躬身施礼道：“将军，小人等三人从南赡部洲来，欲求见国主，乞将军代为通报。”其实那卫士不过是个百人队长，离将军还差着三级，见三人称他为将军，乐得见眉不见眼，一溜小跑进宫通报去了。


不多时，那队长出得宫门，招呼道：“大王请三位相见。”三人微微一愣，倒没想到这万圣王气派很大，架子却小，说见就见，当下跟着那队长到大殿前，那队长打一躬：“三位请进。”自己提着铁矛仍旧去当值。


三人举步进殿，殿内极广，殿顶极高，有一种幽幽的昏黄光晕充斥在空气中，却不见左右侍臣，唯见远远的宝座之上，坐着一名身穿紫袍的王者，顶上似乎长着一根独角，两颊隐隐有金鳞闪动，背后却有一条长尾高高举起，在空中曲折挥舞。


原来这万圣王也是龙蛇之物成形，并非人类，小山心中暗道。九公常来海外，虽是第一次看见这万圣王，却也听人说起过，故此不以为异，猴王本身就是异类，见万圣王也是异类为王，也不觉有什么特别。


三人也非万圣王臣属，因此也不跪拜，只是躬身行礼：“外邦之民多九公、唐小山与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见过万圣大王。”


“花果山，水帘洞？”万圣王低声自语，似乎有些吃惊，随即缓缓说道，“三位远来，不知有何事见教？”


他的声音低沉，却甚为古怪，开口说话之时，四面八方一齐振响，若在黑夜之中，可就不知这位万圣大王到底身在何处了。


“闻听大王有长生之术，故我等专诚前来向大王请教。”猴王躬身道。


“唔，原来是你欲求长生……不过我这里并无什么长生之道。”万圣王呵呵低笑。


“大王说笑了，大王执掌傲来国，历千百岁，无衰无变建立常然，若无长生之法，焉能如此？”


“我是实话，你却不信，唔，也罢，我就让你们看上一看。”万圣王说着，五指张开，做了个手势，数百尺宽的殿门轧轧作响，缓缓合将拢来，殿外阳光再不能透入，殿内的光线却似更加明亮了，照得三人发毛俱是昏黄一片。


三人转头相视，暗暗提高了警惕，不知这万圣王将门关上，想做什么。


万圣王坐在宝座上，两手按着扶手，仰天张口，长声而呼：“呵——”只见他上身越来越长，越来越长，顶着一颗头颅徐徐升起，越来越高，升入大殿穹顶。这副景象实在是诡异莫名，九公拄着手杖，身躯微微发抖：按说他六十年海上生涯，什么怪物，何等奇景未曾见过，此刻见这万圣王现了原身，却仍然不自禁地有些害怕。反倒是小山镇定得多，稳稳而立，又恐猴王惊怕，抓住他手掌，转头看去，见他两眼圆圆的，一眨不眨，只是盯着空中看，哪里有半分惊恐之意。


这猴儿倒是比我们胆子都大，小山心道，也向空中看去。


万圣王头颅已在穹窿之中，一条长尾却还盘在宝座上，他身上穿的袍服早已消失，一身鳞片作四方菱形，密匝匝的，或黄或黑，交错层叠。


“莫怕，我无伤人之意，只是叫尔等看一看我的本相。”万圣王在空中垂下头颅，千百缕龙须飞舞飘扬不已，低声说道。


“呵——”万圣王再次仰天长呼，随着这声长呼，他满身鳞甲都立将起来，鳞甲下浓稠的黄光如水一般流淌出来，浑黄、浓浊、沉重，充满了大殿的每一处角落和空隙。


这不是世间欣欣向荣的生生之气，这是死亡的气息，浓重的死亡气息，仿佛来自九幽之下，黄泉深处的死亡气息。


“啊！”小山和九公低声惊呼，猴王却只是静静看着空中的蛟龙之首，似乎在思想着什么。


“呵呵。”蛟龙低笑，降下身躯，绕着大殿蜿蜒游动了一圈，将头颅探到猴王面前，两眼就像西沉的落日般苍茫如血，“现在你应该知道了，我只是不死，却非长生，世人都以为长生就是不死，不死就是长生，其实他们错了，大大的错了。”蛟龙轻轻摇头，闭上眼睛，盘旋着游回宝座，全身万千鳞甲慢慢合上，浓黄的光消失了，王者的衣冠重新出现在万圣王的身上，大殿里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幽幽的昏黄。


“那么，长生之人究竟在何处呢？十洲三岛么？”猴王问道。


“十洲三岛？不，不行，从前那些是有许多仙人的，可是后来都不见了，如今十洲三岛，都是妖仙居住，他们虽然与我不太一样，却也不是真正的长生之道。”


“那么，长生之人究竟在何处呢？”猴王又一次问道。


“海天之外，自然是有真正的仙人，不过那些地方，凡人与妖仙是去不了的。”万圣王低头思索，“欲求长生，你须往西，渡过大海，去到中土，南赡部洲和西牛贺洲，我听说有不少隐世神仙。”


“嗯，我们中土道门兴盛，应该是有不少神仙的吧。”小山道，“看来这长生之法，还是要回南赡部洲寻访。”


“嗯，就去南赡部洲。”猴王点了点头，向万圣王躬身作礼：“多谢大王指点，我们告辞了。”


“不必谢，不必谢，三位慢走。”


三人转过身来，只见殿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外面已是正午时分，阳光十分灿烂。三人走下台阶，那百人队长提矛赶来：“三位走啦！好走，好走，不送，不送。”小山微笑和他作别。


既是预备要走，三人便到城中买了些应用之物，到码头来寻船搭乘，幸喜正有一艘大船要回南赡部洲，尚有舱室未满，可以搭人，九公与船主讲好价钱，便与小山、猴王上得船来，船主着小厮领着他们安顿了。


众人用过午饭，那船便解开缆绳，扬起风帆，出海往西。


这船却比九公自己的船大了十倍不止，首尾有三百丈长，宽百余丈，上下共五层，露出水面的船身约高二十丈，遇上等闲风浪，那是晃都不会晃一下。


三人自登此船，连日东南风紧，船上十余面大帆都吃饱了风，行驶甚速，一日可行六七千里，十日之后，十余万里航程已是走了一半，眼见这风如果再吹十余日，即可抵达南赡部洲，二人一猴十分喜欢，终日在船上谈谈说说，或听小山谈史，或听九公讲故，颇不寂寞。


这一日清晨，船上乘客用过早饭，都在船舷边看风景，太阳升起未久，海面上碎金荡漾，紫霞缤纷，数千海鸟在船头飞来飞去，海中又有无数白鱼跟着船儿游动，不时高高跃出水面，掠过船头，再次落入海中。


小山来时，因是九公自己的船，船上有诸般事务需要料理忙碌，因此舟行数月，却不曾好好看过海上风光，此刻三人都做了乘客，九公与小山都乐得这数日安闲，小山一边说话，一边以笔墨记画沿途所见，十分兴奋。


众人正看海景，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长鸣，海面上冲出一道白色水柱，直入空中有十余里高，随后哗然散开，无数水珠迎风飞洒，落将下来，便如平空突然下了一场大雨，众人十分惊异，彼此议论，不知这是何物。


“糟糕，我们遇上鲸神了！”九公低声咕哝。


小山与猴王不解：“鲸神，什么鲸神？”


“一会便看见了。”


众人正议论间，海面滚开一般的沸腾起来，浪花翻起百余丈，滑剌剌向两边分开，座船摇晃不已，大海中央一座雪山徐徐浮出水面，周围有数十里方圆，缓缓向座船移来，众人不由连声惊呼：“鲸神！鲸神！”只是这惊呼声中，倒没有多少恐惧之意。


“九公，这是……”


“这就是那鲸神，其实是一头无大不大的大白鲸，不知什么年代出现在这东洋大海之中，来往海客常有遇见的，便称之为鲸神。”


“这鲸神会撞船吃人？”


“那倒不会，这鲸神虽然力大无穷，性子却十分温顺平和，海船若遇上大风恶浪，鲸神还常常会随行护航哩！只是……”九公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小山追问道，这时那白鲸又发出一声长鸣，庞大身躯已来到近前，绕着座船，慢慢转圈游动。


船主名唤朱若水，见这番光景，忙叫众水手将船上牛羊等物扔下海去，喃喃祷告：“鲸神老爷保佑，保佑我合船平安，终归中土！”那白鲸巨口微张，数十头牛羊随着海水哗哗往口中流入，顷刻消失不见。白鲸吃了牛羊，却并不离开，只是在众人座船前后游弋，不时发出低沉的长鸣。


“返生香！鲸神要返生香！谁带了返生香？快拿出来献给鲸神！”乘客中忽然有人叫道，船主恍然大悟，也应声提气高喊：“鲸神最喜返生香，谁带了还请献出，也好保合船老小平安！”


小山与猴王听了，看向九公，九公神色忸怩，低声道：“且是流年不利，才弄到这几斤返生香，指望老来有靠，也好给你备些嫁妆，却不想遇上鲸神，这番好了，却是两手空空回去也！”小山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船上数千人要紧，还是那几分钱财要紧？九公且不要耍赖，快去取出来吧。”


九公无奈，只得低头奔回船舱，不一时钻将出来，手中提着一个大包，自然都是那返生香了。却见船那头也有一名乘客奔出，手中也提着一个包裹，想必也是返生香，只是他那包裹却比九公手中那个小得多了，料来只有一二斤之数。


两人提香上得甲板，船主迎上前去，作揖道：“有劳二位将返生香投入大海，献与鲸神。二位受损不小，小可甚是过意不去，此番回去，船钱半文不要，聊为小补。”船上众人都把眼来看二人，众目睽睽，殷殷期盼，二人无奈，只得将返生香扔下船去，只见水波一旋，两个包裹顺着水流入白鲸口中。


那白鲸吞了返生香，又鸣了一声，听来竟颇有凄怆之感，破开水路，往南游去，众人拍了拍胸口，庆幸此番有惊无险，九公却垂头丧气，十分懊恼，小山与猴王上前安慰了几句，又问：“鲸神为何独爱返生香？”


“我哪里知道为什么啊，我只听说，数百年来，只要船上有返生香，鲸神多半便会出现，向人索要返生香，若坚持不给，那船可就走不脱了，不想今日教我碰上了。”


小山想起那白鲸离去时发出的悲怆长鸣，心中一动，说道：“难道这鲸神也患了失忆离魂之症，欲借返生香恢复记忆？”


“鲸神，失忆？”九公哑然失笑，“它虽被大伙称为鲸神，左不过一头畜生，如何会患上什么失忆之症？你这说法未免也太过离奇了。”


猴王在旁边听了，却是默默无语，仿佛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小山拍拍猴王肩头：“喂，徒弟，怎么啦？”猴王忽道：“先前听九公讲这返生香功效时也未曾留意，此刻想来，我仿佛也丢失了什么记忆，这返生香如果有此神效，为何我日日在洞中闻着，并不见有何作用？”


小山一怔，说道：“对呀，九公，返生之说既是夸张，恢复记忆的说法也未见得作准吧？”


九公摇头道：“不，返生固然并无可能，但此香能够治愈离魂失忆，却是决计没有差错，我昔年便曾亲眼见过几例，若此香真的全无效用，又焉能如此昂贵？”


猴王一听，也有道理，只是自己脑中好似每有破碎记忆，为何洞中日日闻着返生香，并不见效，这白鲸吃了返生香，显然也无作用，不然何至于数百年来一直求索不已？猴王抱头苦苦思索，小山不忍，正欲出言开解，忽听船上众人又发出连声惊呼：“啊！朝歌！朝歌！”


什么朝歌，那是千年之前的商都呀，不是早就陆沉了么？小山讶然抬头，只见不知何时，周围天色已十分昏暗，大片大片的乌云不绝从海底涌出，翻卷回旋不已，将顶上日头都遮住了，阴风呼呼吹来，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惊呼声中，一艘一艘战船从海底浮出，在满天阴云间载浮载沉，又有无数骑士，铁面狰狞，目闪精光，手提长枪，或骑海马，或跨鲸鲨，出没于海浪阴云之中。


沉沉乌云之中，战鼓咚咚，只见云雾分开，一艘大舰迎面驶来，船上一面大旗高高升起百余丈，上面绣着一只硕大的玄色凤鸟，怒翼飞张，随风鼓动，仿佛随时要破旗而出，翱翔九天。


玄鸟！真是昔年殷商的旗号，这支舰队是人是鬼？从何而来？小山十分惊异，猴王见了这舰上众军诸将服饰，却只是怔怔而望，仿佛又想起了什么。


九公看着周围舰只旗号，脸色煞白，喃喃道：“运交华盖，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今番回不去中土了，我今年八十七岁，却也活得够了，只是不合让小山跟我出海，将大好青春年华葬送此地。”船上众人也都惊得呆了，与九公一般神色。


“九公，你说什么呢？”小山问道。


“小山，古老相传，当年商周迭代，牧野一战，朝歌陆沉，但并未就此从世间消失，殷商遗民一直在渤海之外万丈海底中繁衍生息。只是一条，海底虽然食物无忧，矿产极丰，如人间丝绸、米面、茶糖等物，却是难求，因此朝歌常常派出舰队，四海巡游，遇上海上商船，必定抢掠一空，而船上乘客也必被他们杀戮殆尽，鲜有能逃生者。”


“竟有此等奇事！只是抢掠货物，倒也罢了，却如何这般狠辣无情？”


“许是遗恨千年，至今难消吧，总之他们遇上海船，不论来自何方，必定掠空杀尽，更不留下半个活口，据说只有两国之船例外。”


“哪两国？”小山还待再问，只听得鼓声大作，铁面骑士们手持枪戟，自四方上下汹涌奔驰而来，船上众人情知无幸，都坐倒在地，闭目等死。


不想今日却与一只猴子死在一处。小山想道，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看了看九公，又看了看猴王，见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面大旗，全不知害怕，叹了口气，便去拉他。


忽听远方一声高亢长鸣陡然响起，阴云重重滚涌破散，一座雪山极速移来，砰啪喀喇之声连绵不绝，数艘朝歌战舰不及躲避，被撞得支离破碎，落入海中。


“是鲸神！鲸神回来救我们了！”小山喜极而呼，众人纷纷睁开眼睛，看见那巨鲸高山一般的伟岸身姿，欢声高喊：“鲸神！鲸神！”


只见那巨鲸来到众人座船之前，忽地又鸣一声，将两鳍展开，在水面上一拍，泼辣辣声响中，跃上空中，竟然就此浮空不坠。众人这才能窥见那鲸神巨躯全貌，只见它自头至尾，足有百余里长，巨鲸发出低沉长鸣，两鳍在空中轻轻拍打，不住延伸，须臾竟伸至与身躯差不多长短，浑如两翅相似。


众人见白鲸如此神异，更是欢欣鼓舞，却说商军旗舰之上，为首大将乃攸侯喜，深谙兵法，见这白鲸现出这惊天雄姿，微微吃惊，却也并不畏惧，中军官将令旗挥动，商军众舰诸军进退有节，顷刻间已将上下四方去路悉数堵住，再无空隙。


白鲸低鸣一声，两翼一挥，一阵狂风腾卷而起，海中大浪滚滚，众人所乘海船控不住，随海浪颠簸不已。商军见大风涌来，微微一退，仍是保持合围之势，更有七八艘战舰、数千名骑士纵骑飞向白鲸上方，一齐将枪矛高高举起，寒光闪闪，连成一片，只待首领一声令下，便将长矛一同投出。


小山仰头而望，担心那白鲸安危，掌心中全是冷汗，她虽然幼逢丧乱，父母早亡，诸事都要自己独力担当，因此养就性格外和内刚，十分坚毅，终不脱女子之身，不由自主伸出手去，紧紧抓住猴王臂膀，猴王却似浑然不觉四周危险，只是看着商军那面大旗，呆呆出神。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七章 释迦牟尼


众商军围住众人座船与那白鲸，举矛待发，中军鼓声一振，白鲸上方数千七尺铁矛如雨而落，深深扎入白鲸体内，热血满天飞洒，将数百里内海水染成通红一片。众人大惊失色，抬头看时，见那白鲸虽然身体受伤，却似乎并无大碍，反倒发了狂怒，昂首高鸣，满身矛尾露出体外，两翼舒展，巨躯摆动，左冲右突，商军舰只急急闪避，仍有不少被白鲸尾部击中，纷纷翻滚坠落，惨叫声此起彼落。


攸侯喜脸色铁青，作了个手势，中军官将令旗挥动，旗舰升上十余里，在阴云中将舰身隐去。二百八十名力士同时发力，蹬开船头一张极大床弩，高声怪叫，发出弩箭。只听得厉啸犹如雷鸣霹雳，三支弩箭破空怒射而至。这床弩所发弩箭可不比一般羽箭投矛，乃以水桶粗细长鲸肋骨为箭杆，五尺金钢为箭镞，三箭齐发，威不可挡，直可将一座小山削为平地。


白鲸身躯庞大，如何躲得开？三支弩箭如电射入白鲸腹部，闷响不绝，原来箭镞之中，又藏有火弹，中物既爆，白鲸哀声亢鸣，巨尾一甩，向刚才弩箭发出处撞来，不知攸侯喜一箭既出，早就借着阴云掩蔽，换了地方。白鲸横身一撞，自然撞了个空，只将边上周围几艘商舰拍得粉碎，众商军却又上下奔驰，时远时近，不住将投矛射入白鲸身躯，攸侯喜觑准时机，床弩又发三次，次次皆中。


暴风呼啸怒旋，海浪如山翻滚，白鲸狂吼长鸣，来回冲撞，此时它已顾不得护住中土众人所在座船。数百丈一艘大船，此时却如一片落叶般在接天的怒涛中抛高落下，漂沉旋转。咯吱吱声响中，船身开始分崩离析，小山本来抓着猴王胳膊，猛可里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巨震，小山一般没抓住，脱了手，小山高声呼喊，再欲伸手去抓猴王与九公时，数个大浪互相挤叠，一齐奔涌打来，小山只发出半声尖叫，巨浪轰然压下，已是失了知觉。


船身崩裂，周遭海怒，猴王终于醒过神来，身躯已落在海水之中，正好有一块碎木板漂过，猴王一把捞住，紧紧抱住。


“小山！九公！小山！”猴王用尽气力呼叫，只是此时他连自己声音都听不到，更何况小山与九公？他抬头往天上看时，那白鲸发出一声无比苍凉的悲鸣，庞大身躯重重落下，水击千里，狂涛拍来，猴王眼前斗然一黑，也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切终于平静下来，云开雾散，一轮圆月出现在海上，清冷的光辉柔柔挥洒在千万里海面上。清风徐来，海水缓缓起伏，海中有一道银白色的光流，发出哗哗微响，向西急速游去。细细看去，原来不是光流，乃是数以万计的白色小海豚，托着猴王身躯，哗哗向西。


太阴星升了又落，太阳星落了又升，第三日拂晓时分，猴王悠悠醒转，睁开双眼，就在海水中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见三面俱是无垠大海，只有一面隐隐现出一抹黑影，似乎是陆地所在。


猴王伸展四肢，向那方向游去，众白豚浮出海面，绕游三匝，各自散去。猴王游了一个时辰，方到岸边，湿淋淋的爬到一块石头上，垂头而坐，觉得心中充满了从所未有的寂寞和悲伤。


小山，不知你现在怎样？可还活着？


但是四顾茫茫，唯水与天，却向哪里去找寻？


是了，那黄庭经上说，无上仙人有三明六通，可遍观周天三界，等我去寻得仙人，学得神通，自然能知小山与九公去向，却不知此地是南赡部洲否？


猴王坐了一会，衣服已是被烈日晒干，白花花的结了一层盐巴，猴王也不去管它，穿着这身硬枪枪的衣物，跳下礁石，往海畔来寻渔民询问，原来此地却不是南赡部洲，已是西牛贺洲了。


猴王又问：“此处可有长生仙人？”那人摇头，猴王大感失望，正欲离开，去求问他人，那人忽道：“我地有圣者释迦牟尼，通达生死，不着色相，人天供养，也不知是否就是你所说的长生仙人。”猴王大喜：“那释迦牟尼今在何处？”渔民道：“圣者游踪无定，足迹遍及南北天竺，前几日我们村人有听法回来的，说是圣者那时节在僧伽尸城，眼下却不知在不在哪里啦。”猴王大喜，问那渔民：“僧伽尸城离此有多少路程？”渔民道：“也不甚远，由此向北七百里即到。”猴王谢过那渔民，即刻上路，它是天产石猴，生来灵异，虽然未蒙传授，尚无神通，却也非寻常猴类可比。只见金光一道，起纵如飞，半日之间，已见前方一座大城，向路人询问，得知此地正是僧伽尸城，猴王急问释迦牟尼在何处，那人却道，圣者三日前已离了此地，往拘尸那迦城去了，离此约有五百里。


猴王赶了半日，腹中饥火上升，好在西牛贺洲气候温暖，树木四季常青，瓜果长年不断，猴王在路边摘了几个庵摩罗果，胡乱吃了，却又向拘尸那迦城奔来。


日落时分，到了拘尸那迦城，城中人都道，“圣者现在城外西拉尼亚瓦提河娑罗双树间，你可速去。”猴王急急赶来。


忉利天善法堂，大悲世尊释迦牟尼合十起身：“母亲，我要走了。”摩诃摩耶夫人微笑点头，眼中却有着隐隐的悲伤。


释迦牟尼又一躬身，转身向善法堂外走去，诸弟子都向摩诃摩耶夫人作礼辞行，随世尊走出善法堂天。摩诃摩耶夫人看着释迦牟尼离去身影，眼中有泪水慢慢落下。


善法堂天外，大梵天持白拂，因陀罗持宝盖站立，见世尊出来，躬身作礼：“尊者！”大梵天将白拂往下一挥，神光闪耀，虚空中现出三道宝阶，直通下界，中阶黄金、左阶水精、右阶白银。梵天在右，因陀罗在左，扶着释迦牟尼老病衰弱的身体，自金阶降下人间，在本所生处娑罗双树间坐定，数万信众、弟子、长者周匝围绕。


阿育王、阿阇世王与众国王上前叉手胡跪，世尊结跏趺而坐，手摩诸王之顶，垂眉喟然叹曰：“阿输迦啊，我已经看得见，我灭度后，佛法将因汝等而盛，亦将因汝等而衰。”阿育王与诸王不解其意，长跪伤悲。世尊复对大众微笑道：“大众，我今举身疼痛，身体衰坏，四大分崩，行将去矣，今夜过后，我之色身不复现于人间，甚劳汝等远来相送。大众当知，世间一切有为之法，莫不无常变易，要归磨灭。贪欲无厌，消散人命。恋着恩爱，无有知足。唯得圣智，谛见至道，尔乃知足。”数万弟子闻言大放悲声：“世尊灭度，何其疾速，乃使群生长衰，世间眼灭，愿佛少住，更渡众生。”


世尊微笑道：“我的弟子们啊，你们不要悲伤！天地万物，无生不终。一切恩爱俱皆无常，有为之法焉能长存？合会有离，生必有尽。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更不受有。”释迦牟尼举起右臂，现紫金色，遍示众人，说道：“汝等当知：如来出世，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耳。”而说偈云：“右臂紫金色，佛现如灵瑞。去来行无常，现灭无放逸。大众，我以不放逸故，自致正觉。无量众善，亦由不放逸得。我去之后，汝等当解我深心，护持正法，精勤精进，慎勿放逸，如我在时。”


大众哀泣不绝，大悲世尊释迦牟尼于是自洗双足，头北面西，右胁而卧，右掌轻托右颊，左手搭膝，重叠左足于右足上，犹如狮子而正睡眠，乃入初禅定。从初禅起，入第二禅。从第二禅起，入第三禅。从第三禅起，入第四禅。从四禅起，入空处定。从空处定起，入识处定。从识处定起，入不用定。从不用定起，入有想无想定。从有想无想定起，入灭想定，寂然无声。


大众见状，慌乱无措，捶胸号泣，哭拜在地，尊者阿难心慌迷闷，问尊者阿那律：“世尊已般涅盘耶？”阿那律道：“未也，阿难。世尊今者在灭想定。我昔亲从佛闻，从四禅起，乃般涅盘。”


却说猴王跳跃而来，不觉得红日西沉，沸星东出，正见前方一条大河，缓缓向西流淌，河边有八株大树，或枯或荣，树下坐着许多僧人、信众，围着中央一人，号哭不已。


猴王也不知他们为何哭泣，径自跳入人群中问道：“哪一位是大觉世尊释迦牟尼，我从东胜神洲傲来国渡海而至，特来请问长生之妙道，人天之奥秘。”众人见一异相金色猿猴，不知礼数，乱跳乱走，大声喧闹，阿难上前拦住道：“大觉世尊今夜示寂，你是何人？不要在此搅扰。”却见释迦牟尼微睁双眼，轻声道：“无妨，此亦有缘之人，让他近前来。”阿难只得合掌退开，猴王跳到释迦牟尼面前：“你就是圣者释迦牟尼？你这是要睡觉了吗？我听说你已了脱生死，故特来请教长生大道。”世尊微笑道：“我于今日夜分，将取入灭，汝谓我得长生耶？未得长生耶？”猴王一愕，想了一想，道：“原来你也不知长生之道，这就要死了，却不知何处有长生之人耶？”世尊笑道：“汝但从此往西，自有因缘。”猴王却也学此间人礼节合掌谢道：“承指教了。”也不管众人，重又跳出人群，纵跃往西。


世尊微微一笑，不再言语，阖上双目，从灭想定起，入有想无想定。从有想无想定起，入不用定。从不用定起，入识处定。从识处定起，入空处定。从空处定起，入第四禅。从第四禅起，入第三禅。从三禅起，入第二禅。从二禅起，入第一禅。从第一禅起，入第二禅。从二禅起，入第三禅。从三禅起，入第四禅。从四禅起，佛般涅盘，清净妙和，寂然无声。


于时诸天叹赞，大地震动，群山低首，演出种种无常苦空哀叹之声。善法堂天上，摩诃摩耶夫人与大梵天王、因陀罗垂泪将百宝莲华望空投掷，满天繁花灿然旋舞。世尊四边双树皆惨然而开白花，枯荣合一，千枝万条尽皆垂下，覆于世尊身躯之上。万千大众同问：“佛般涅盘耶？”阿那律泣语云：“大悲世尊已入涅盘。”阿难昏闷倒地，大众俱哽咽流泪，悲不自胜：有随佛入灭者，有捶胸大叫者，有自投于地者，有拍头拔发者。众人悲苦不能自已，只得依转轮圣王葬法，将世尊身躯用白叠罗绵层层装裹，放入七宝灵棺，积旃檀香木，将欲举火荼毗，只见世尊宝棺忽然浮上空中，徐徐乘空从拘尸城西门而入，拘尸城东门而出，右绕入城南门，渐渐空行从北门出，乘空左绕还从拘尸西门而入，城中一切人民，见世尊圣棺升在空中，纷纷捶胸拜伏。


世尊灵棺如是绕城七匝，归于娑罗双树下七宝床上，杂香木间，阿育王、阿阇世王与诸王、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与众金刚密迹举七宝火烛将欲举火，近佛之身，皆自然熄灭，火不能燃，阿那律道：“且住，大迦叶未至，是故火不能燃。”


月将西沉，尊者大迦叶领五百弟子从波婆国如飞奔来，一见世尊灵棺，哭倒在地，只见三重棺椁自开，世尊现二足千辐轮相于外，大迦叶抚足流泪痛哭，其时宝焰自燃，火光腾天。


众弟子退后哭拜，哀声直达天外，娑罗树上白花簌簌而落，飘入旃檀火焰之中，有顷，有白鹤百千万头从火中飞出，戛然清鸣，绕空飞旋。只见西方天际忽然有五色祥光，青莲紫雾摇曳而至，当中现出一头五彩孔雀来，鸣了一声，飞入火焰，一投复起，振翅远飞，众白鹤随后飞去，便如一条白色的河流，浩浩流向大雪山头。


众人见此瑞象，益发恸哭不能自已，大火炽然，升腾飞舞。当是时也，世间天人大众，阿育王、阿阇世王与南北天竺诸大名王，互相执手悲泣流泪，哀不自胜，自办无数微妙香花——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话以及无数天上人间海岸栴檀沉水，百千万种和香，无数香泥香水，宝盖宝幢宝幡真珠璎珞，遍满虚空，投如来前，悲哀供养。拘尸那迦城内男女大小一切人众皆出城绕佛悲哀流泪，各办无数微妙香花幡盖倍胜于前。这场大火一直燃了七日七夜，方才渐渐止息，飞灰扬尽，场中八万四千舍利子晶莹如雪，唯有头发指甲，安然如初。大众悲悲切切，各取舍利，唯有须跋陀罗摩诃罗比丘大笑狂言：“止，止！何足啼哭！大沙门在时，是净，是不净；是应作，是不应作。我等恒为所困。今者得自在，适我等意，欲作而作，不作而止。不亦快哉，不亦快哉！”几个愚痴比丘都拍掌笑道：“快哉！快哉！”大众愤而怒目相视，阿育王与阿阇世王便欲命人将须跋陀罗擒拿，须跋陀罗摩诃罗端然不惧，斜眼说道：“大王，大沙门示寂，荼毗大会未散，大王就欲动起刀兵？”将自己袈裟一把扯开，露出胸膛，道：“大王刀快，且往这里来。”阿育王无奈，只得还刀归鞘，须跋陀罗与那几个比丘大笑远去。摩诃迦叶与阿难不由垂头叹息，大众分了舍利，起塔供养，这也不必细说。


且说孔雀明王与群白鹤飞向大雪山头，落将下来，孔雀明王收起双翅，就于雪中立定，七日七夜，瞑目不动，众白鹤飞舞围绕。


第七日平明，晨曦微露，孔雀明王顶上忽而透出无量大神通光明云、大忍辱光明云、大平等光明云、大自在光明云、大如意光明云、大无碍光明云、大慈悲光明云、大般若光明云、大三昧光明云、大功德光明云、大皈依光明云、大圆满光明云、无能胜光明云，有四十二道白虹冲上空中，满空龙天八部欢喜作尸波罗密音、檀波罗密音、毗离耶波罗密音、禅波罗密音、般若波罗密音、大慈悲音、大喜舍音、大解脱音、大智慧音、大师子吼音、大云雷音，百千万亿大涅盘光影里，现出一尊紫磨金身，巍巍丈六，白毫灿烂，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具足圆满，世尊释迦牟尼在无边光影中微笑合掌道：“有劳明王远来。”孔雀明王道：“你今日取般涅磐，我自当前来。”双翅一拍，神光如瀑，飞回七宝林间。释迦牟尼躬身合十相送，转身举步跨出，众白鹤纷纷飞来，托住世尊双足，世尊在白鹤桥上，徐徐而行，踏上西方极乐世界灵鹫峰，弟子舍利弗、摩诃目犍连与善贤比丘已先世尊入灭，到于灵山，忙奔出山门来迎，请入大雷音寺。大雷音寺内，燃灯与文殊、普贤、慈航、惧留孙、毗卢仙、定光仙、金箍仙及三千大众起座迎接。燃灯大笑道：“今日瞿昙已来，贫道却得安闲也。”释迦牟尼合掌曰：“不敢承当。”燃灯曰：“瞿昙何须过谦，你以自力，历劫修持，成就无上正等正觉，我等不能及也。”白雄尊者将燃灯无尽意灯奉上，燃灯将小指一挑，一点火星飞入释迦牟尼眉间，燃灯作偈赞曰：


“王为人中尊，海为江河长。


月为星中明，明照无过日。


上下维诸方，及一切世间。


从人乃至天，唯佛最第一。”


燃灯微笑道：“便请世尊上座。”自下座来，在旁站立，释迦牟尼又一躬身，升七宝莲台结跏趺而坐，文殊、普贤、慈航、惧留孙、毗卢仙、定光仙、马元、法戒、善贤、舍利弗、摩诃目犍连与三千大众合掌赞颂曰：“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燃灯手持藜杖，飘然出殿，自向后山去了，世尊释迦牟尼起座与大众合十相送，复又归座，对大众道：“诸位尊者，瞿昙有礼了。”大众躬身请曰：“请我佛世尊为我等说法。”释迦牟尼手结法印，正欲说法，金箍仙甚为不忿，出列高叫道：“你是哪里来的野僧，又有什么能为，如何一来便居我们上座，还要我等听你说法！”马元、法戒等人本来也是心中不服，跃跃欲试，此刻见金箍仙出手，微笑旁观。文殊、普贤喝道：“道友不得无礼！”只见金箍仙飞步上前，持剑汹汹刺来，世尊屈指一弹，金箍仙掌中宝剑寸寸断折，金箍仙大怒，扔了断剑，祭起金箍，万万金光宝焰，来箍世尊，世尊将手一指，一朵白莲花平空绽放，与金箍一撞，那金箍儿光焰黯淡，落入世尊僧伽梨衣大袖之中，金箍仙越发恼怒，又祭紧箍儿、禁箍儿，只见一般都被世尊收入袖中。


金箍仙两手空空，大惊失色，惧留孙祭起捆仙绳，金箍仙逃脱不得，当时被缚住在地，动弹不得。惧留孙对世尊道：“金箍仙无礼冲撞我佛，请我佛发落。”释迦牟尼道：“善哉。此间都是一道之友，金箍尊者且请归座。”惧留孙将捆仙绳收了，金箍仙瞪了一眼惧留孙，归座而坐。


马元、法戒与金箍仙熟识，素知金箍仙不通外务，一意修持，人称为他为痴仙马遂，虽然在三界名声不响，神通法力却远出同侪，此时见金箍仙转眼落败，心中不由暗暗凛然，再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坐定听释尊演讲等觉妙法。


世尊在七宝莲台上，缓缓开言，而说法云：


“……有生皆苦，万类皆然，当观色无常，如是观者，则为正观。正观者，则生厌离。如是观受、想、行、识无常，如是观者，则为正观。正观者，则生厌离。厌离者，喜贪尽。喜贪尽者，说心解脱。


“……于色不知、不明、不断、不离欲，则不能断苦。如是受、想、行、识，不知、不明、不断、不离欲，则不能断苦。


“……如是受、想、行、识。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若内若外，若粗若细，若好若丑，若远若近，彼一切识不是我，不异我，不相在，是名如实知。


“……若于色不如实知，色集不如实知，色灭不如实知，色味不如实知，色患不如实知，色离不如实知故，不堪能超越色。不堪能超越色，则不能离苦……”

卷二 有情劫 第八章 灵台方寸，三星妙境


大悲世尊已入般泥洹，阎浮提世界一切有情已不能复睹牟尼之相好庄严，微妙言论，诸大声闻摩诃迦叶、阿难陀、富楼那弥多罗尼子、阿那律、摩诃迦旃延、优婆离等思慕释尊，相继入灭，大众失其皈依，甚为悲哀。


有外道提婆达多者，乃世尊之堂弟，尊者阿难之亲兄，在山修得五通三十相，乃从林间而出，蛊惑阿阇世王，自称自己是新佛出世，令大众归己，又强占妙贤比丘尼为妻，莲华色尼托钵游化，经过王舍城，见状怒斥阿阇世王，被提婆达多所杀；阿育王欲护正法，举兵与阿阇世王交战，战火连绵经年，南北天竺于是深陷刀兵之灾，万民朝夕辗转生死，其苦难言。


莲华色尼身死，得阿逸多舍利护持，一灵不昧，光毫七色，飘上灵鹫峰头，到于大雷音寺之前。摩诃目犍连见莲华色尼魂魄，忙引其入寺，至幡幢宝盖之下。


莲华色尼在百宝莲台之前，五体投地，悲哀陈诉，世尊慧眼观西牛贺洲刀兵烽火，喟然叹息，垂金色臂，以五轮指覆莲华色尼之顶：“悲哉，莲华色，汝已证阿罗汉果，为护如来藏法故，身遭横死，不得入般泥洹，后七百年，汝当于南赡部洲出世，为转轮圣王，兴我佛法，而后归来。”莲华色尼拜伏受教，满堂海潮起伏，莲华色尼魂影渐渐化为一枝青莲华，外绕七色毫光，摇曳没于海水之中，世尊垂下眼眉，趺坐不语。


且说释迦牟尼入灭之夜，猴王得世尊指点，跳舞纵跃，往西而来，若是困了，就于道边丛树而睡；若是饿了，就摘路旁瓜果而食用；若是渴了，就取河中清水而饮，如此数月，一路向人寻问，并无所获。这一日清晨，朝阳初出，夜来薄雾尚未完全散尽，猴王动身前行，走了有五七里光景，迷离雾气中现出一条河流来，世间众水莫不自西向东而行，此河之水独向西流。猴王深感奇怪，走下河岸观看，见此河水波粼粼，如碧琉璃一般通透，明绿可爱，河上和风微微吹来，令人遍体清凉。猴王连日奔走，身体污垢，见了此水，浑身都觉得刺痒起来，欢叫一声，跳入河去，想着将身上洗干净了，再行上路。


不料此河看似平缓，实则其下水流无比湍急，猴王双足甫一入水，便觉一股无俦大力疾速涌来，带得猴王身子便往前冲，猴王急欲抽身跳回，哪里能彀？那水挟着猴王，往西急行，如电走，如雷奔，瞬息数万里，有一两个时辰光景，水流更加疾骤，只听得耳边轰轰之声震耳欲聋，仿佛将天也震塌了。却原来前方乃是一座悬崖，也不知有几千几万里高，周遭有七派大水滚滚而来，加上此河共作八股，汇合一处，轰然冲入下方无涯深渊，此乃天地八功德水，猴王哪里知晓？只看身下河水流到此处，如苍莽龙汉般夭矫腾跃，一头扎下，但见眼前茫茫一白，云光缥缈，任你运尽目力，不见底止，猴王惊得浑身酥软，高叫一声：“吾命绝矣！”随狂瀑飞流直下，翻翻滚滚，不能定止，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水底忽然透出蒙蒙光色，猴王向着光亮，拼力一挣，“波”的一声轻响，已是脱出水面，抬头看时，正见一名道人坐在水畔无忧林下，面容清瘦，脸色略略发黄，手中拿着一根树枝，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含笑。


可煞作怪，我分明往下掉落，如何反倒冒出水面？这里却是哪里？猴王心中惊疑，抬眼打量四周，但见水中无数青莲花层层绽放，一望无边，也不知有几万几亿里，空气澄净透明到了极点，充满了奇异的芬芳清香。


猴王划动四肢，向前游来，道人垂下树枝，猴王伸手抓住树枝，爬上岸来，水淋淋的，坐在一旁。道人收回树枝，也不问猴王从何处来，面向池水，悠然而坐，不言不动。白云如羽，青天如水，水中有一尾数丈长的长须金鳞鳌鱼，摆尾来回游动；又有一只大龟，浮在水面浮萍间，将口张开，微微呼吸。


猴王置身此地，一时忘了求仙之事，也忘了开口问讯，只是坐在那道人身侧，一同看着眼前浮云流水，莲华万里，浑不知时间之流逝。


良久，道人忽然回过头来，向猴王笑了一笑，猴王仿佛蓦地惊醒一般，连忙道：“这是哪里？请教老师父尊名？”道人道：“此地乃灵台方寸之境，斜月三星之界，我名须菩提。你呢，你又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猴王张口答道：“我是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从东胜神洲渡海而来，欲求长生之道。”


“唔，原来是想求长生之道，然而你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么？”


“姓名……我只叫做美猴王，我无姓名。”


“人生天地之间，无名不立，如此，我便给你起个名字，你可愿意。”


“老师父起名必是好的，俺愿意，愿意。”


“唔，你身乃是猿猴，猿猴者，猢狲也，你自今便以孙为姓，可好？”


“好，好，好！”猴王满心欢喜，“出世以来，也不知岁月，今日方知姓也。万望老师父慈悲，既然有姓，再乞赐个名字，却好呼唤。”


“我有三解脱门，空为第一，你既以孙为姓，从今以后，便叫做孙悟空罢。”


“孙悟空！孙悟空！”猴王手舞足蹈，欢喜踊跃，“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


他却也知礼，就向道人叩头：“既蒙老师父赐名，便如再生父母一般，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道人微笑受了，问道：“适才你说，你从东胜神洲来，欲求长生妙法？”“正是，正是，师父住处这般玄妙，想必是知道的，便请指教，指教！”


“唔，我门中无念无住，无修无证，但求无生，却不求长生。”道人笑道。猴王不免垂头懊丧，只听道人又道：“不过你若要学长生，我却也略知一二。”


猴王大喜，跳将起来，连连叩头：“请师父开示！开示！”


道人缓缓道：“悟空，你且坐下，我来问你，人命在几何间耶？”


“数十百年？”


道人摇头。


“数日间？”


道人摇头。


猴王皱眉思索，半晌，忽然跳起来叫道：“师父，师父，我知道了，人命只在呼吸之间耳。”


道人手抚树枝，微笑道：“善哉，你此言虽未知空，庶几近矣。夫造化大炁，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其一往一来，一收一放，一开一阖，俱在呼吸之际耳，若明此理，真机在焉，神明生焉，长生只在反掌咫尺，有何难哉？悟空，你听我言来：


上药三品，神与气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


存无守有，顷刻而成，回风混合，百日功灵。


履践天光，呼吸育清，出玄入牝，若亡若存。


绵绵不绝，固蒂深根，人各有精，精合其神。


神合其气，气合其真，不得其真，皆是强名。


神能入石，神能飞形，入水不溺，入火不焚。


神依形生，精依气盈，不凋不残，松柏青青。


三品一理，妙不可听，其聚则有，其散则零。


七窍相通，窍窍光明，圣日圣月，照耀金庭。


一得永得，自然身轻，太和充溢，骨散寒琼。


得丹则灵，不得则倾，丹在身中，非白非青。


“……夫风者，始于无，形于有，乘于水火土木。返之曰回。风遇火则疾，可以鼓火，可以灭火，鼓火之风顺，灭火之风逆；风遇土则寂，可以燥土，可以润土；风遇木则匹，可以散木，可以拔木；风遇水则激，可以涨水，可以竭水。回风则火木土水俱回而生金。混合者一也。百日者气完基固也。此炼气而结胎仙之道也。人之呼吸，如橐龠之鼓风，故呼吸之气即是风。呼吸既调，则气来合神。神即火，回风混合，即回呼吸之风，与心神之火混合。风火混合，即神气混合。神气混合则神因气灵，气因神旺。


“……悟空，你但以此修持，以心印道，以道印心，印无所印，心无所心，则妙理自明，长生自得，神通自证，何足道哉。”


就把悟空听得抓耳挠腮，眉花眼笑，叫道：“师父指示，果然极为明白，更烦详为解说，弟子也好如法修证。”


道人轻摇树枝，一句句细细解来，悟空益发欣喜难言，潜心记悟，一遍已过，道人瞑目入定，悟空如法修持，也不知饥饿，也不知睡眠，只是默运玄功，吞吐凝神，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子，渐渐的法性圆通，根源坚固。


忽一日，默转周天方回，想起小山与九公，自己暗骂：却该死，只顾欢喜用功，却将小山与九公之事忘了也。


一念既起，如火燎心，再坐不住，忙忙地站起身来，在道人面前跪下，连声叫道：“师父，师父，弟子有要事请问师父，万望师父指示！”道人睁开眼来，笑道：“悟空，何事求问？”悟空叩头道：“师父，弟子来时，与二友同行，遇难落海，弟子辗转来此，因闻师父妙法，欢喜修行，却将友人之事忘了也，烦师父与弟子看一看，我那朋友安危如何，弟子心中十分焦急。”道人笑道：“你这猴儿，这等要事，如何今日方才想起？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你那朋友安然无碍。”悟空原是懵懂天真之性，听师父如此讲，果然大放宽心，又坐到一边，用心参悟奥妙玄理去了。


水帘洞石壁上所刻黄庭经，当日他本已背的烂熟，此时与师父所言一一印证，登有豁然开朗之感，但觉字字句句，妙不可言，犹如一重重瑰丽无伦的世界在眼前徐徐开启，越是探研，越是神奥无穷，遂而日日沉浸其中，自言自想，摇头晃脑，或跳或啸，浑然忘了身外何世。


光阴飞逝，又不知过了多少日子，道人忽然开口问道：“悟空，你近来修道，事成了不曾？”悟空上前跪倒：“弟子这几时，蒙师父海恩指点，以眼观色，以耳聆音，以鼻闻息，以舌尝心，以身化形，以意知机，自觉已融汇六识，识破了内外一体之理也。”道人笑道：“虽是大言，但能说出这番话来，毕竟也有些进境。也罢，前此修身合心，乃为体。我今日传你神通变化之道，乃为用，体用双修，方得功果完备也。”悟空叩头求问：“请教师父，何谓神通变化之道？”道人曰：“变化莫测，谓之神，无拘无碍，谓之通。凡神通之境有六，一曰身如意通，二曰天眼通，三曰天耳通，三曰他心通，四曰宿命通，六曰漏尽通，次第而进，无穷尽也。”


悟空问：“何谓身如意通？”


道人道：“身如意通者，其一，迫日逐月，换斗移星，遣召雷霆；其二，倒海移山，驱林鞭石，役使地祗；其三，荡魔诛怪，伏虎降龙；其四，蹈江海，穿金石，赴鼎镬，迎锋刃；其五，缩天地于壶中，收山河于针杪；其六，掌上山川，空中楼阁；其七，变化世间一切有情、有形之物。”


直把悟空听得痴痴呆呆，不住价地叩头道：“请师父传授，传授，如何是迫日逐月，换斗移星？如何是伏虎降龙，掌上山川？”


道人道：“莫急莫急，听我道来，悟空，须知日月之行，皆由一炁运动。道人修养真炁，与天合德，天之一炁即为我有，便可使日月倒行，星辰易位。昔夸父逐日，后羿射日，非有神通，实赖一勇之气，彼之勇气尚能射日逐日，何况先天上真之炁耶？


“……水火者，阴阳之气也，与神一理，身化为水，水何能溺？身化为火，火何能焚？神者玄妙至灵，入水同于水，入火同于火，而其至灵又不泯于水火，故神之为物，往而无碍。入于江海而不见水，非捻避水诀也；穿金石而无所碍，非五遁之谓也；赴鼎镬而如堕空虚，非冷龙护持之术也；迎锋刃而缺折，非隐形出神以避之也。……”


道人将身如意通一一解说完毕，已是过去七八日，悟空如法修习，不知时日之速，这一日，用功完毕，道人又问道：“悟空，你修习神通，进境如何？”悟空曰：“师父高天厚地之恩，弟子近来火候具足，功行圆满，或大或小，随心如意，霞举飞升，腾挪变化，都不在话下。”道人听悟空言中有自大傲慢之意，微微笑道：“悟空，凡人道果易得，道心难守，三灾风火，刀兵纷乱，一堕轮回，万劫难复。神通不过外象，道心方是根本，须当不住物我，道心坚凝，方能一得永得，不然，终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你要谨记。”悟空初通大道，正是信心充满之时，闻言也不太在意，笑道：“师父这话差了，道高德隆，与天同寿，水火既济，与日齐光，怕什么三灾劫难？”道人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说道：“悟空，你既能霞举飞升，你试飞举去这池心，将那一朵毗楞伽千叶宝莲摘来与我。”悟空听罢，笑道：“师父请坐，弟子顷刻便回。”当下腾云而起，噫，诸仙腾云，皆跌足而起，他却是个猿猴之体，生性顽劣，往前一纵，丢个连扯，翻了一个空心筋斗，金光如电，望池心上空去了，道人含笑仰首而观。


悟空驾筋斗云而起，耳边风响，无移时，早到池心，见中央一朵微妙绀青色千叶莲华亭亭秀拔，挺出水面，放出无量五色光明琉璃宝色、宝云，照耀虚空。悟空欢笑道：想必这就是那毗楞伽千叶宝莲，果然好东西也，待我摘将去来，献于师父。按落云头，伸手便摘，焉知看着近在眼前，却是无论如何也够之不到。悟空够了多时，恰如水底捞月，摇摇滉漾，只是挨不着那莲华的边儿，不由得心中焦躁，喝一声：“咄！”使一个大乾坤擒拿手神通，两臂探出有千百万丈长，两边急速合抱拢来，心道：却看你此番往哪里躲？


忽然喀喇喇连声巨响，虚空崩塌也似纷纷破碎，倾折激撞，星落如火，遍青天中百千万亿雷球同时狂涌而出，一齐炸响，悟空心惊：不好，不好，想是手臂伸得太长，却将天也撑破了也。将手臂晃一晃，复了原身，欲抽身回池边无忧树下来。却见前方太虚空中，亿万电光影里，一头鳌鱼浮空摆尾而来，好大身躯！足足有百万里长短，眼如日月，齿如雪山，苍须条条，倒挂九天，随风乱舞，张开须弥巨海也似的阔口，便向悟空吞来。悟空惊道：“这夯货想是看守这莲花的，如何变得这般大了也！”急翻筋斗便逃，哪里逃得掉？那鳌鱼昂首长吟，如百万神龙同作啸声，大口一张一吸，神光狂风倒卷如刀，悟空微驱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庞然巨力牵引，身不由主，飘飘荡荡，落向鳌鱼口中，高声大喊道：“不料方才修得几分神通，却就做了这鱼儿的腹内点心！”挣拳展脚，拼命挣扎，砰砰乱撞，忽然叫一声“苦也！”睁开眼来，只见面前通臂老猿与一众大小猿猴凑上前来，口中都道：“大王好睡，这番可是醒了！”悟空兀自懵懂：“那鳌鱼呢？莲花呢？流星呢？风雷呢？”通臂老猿笑道：“大王想是还做梦哩，且吃几个橘子解酒。”“啊？那小山呢，九公呢？可曾来过？”“大王真是做梦做糊涂了，哪里有什么小山九公，日前乃重阳佳节，大伙聚会欢饮，大王酒醉，直睡了七日，今日方醒。”


难道我真是做梦，梦境为何又这般真切？悟空坐起身来，看自己身上时，却不是还穿着小山在傲来城所买的青布直裰？


“我既酒醉做梦，身上这身衣衫从何而来？”


众猴抹眼看时，可不是，猴王身上整整齐齐，穿着一套衣衫，众猴都愣了神：“大王何时竟穿了一身衣服，却是从哪里来的？方才明明还不曾有。”一时都有些呆怔，悟空一跃而起，往洞角奔去，众猴随后跟来，只见绿光一闪，洞角不知怎地多出一个洞门，众猴随后跟进，只见猴王立在一方石壁之前，呆呆而立，石壁上写满了朱红篆字，却是一些儿也看不懂。


悟空站在石壁之前，看那黄庭经，只见石壁上青苔抹得干干净净，分明有新近擦洗之痕，又看那些经文时，不但字字认识，经义也已经看得了然明白。


悟空回头问道：“这石壁是何人擦洗的？”众猴纷纷道：“我等不知，一向不知洞中还有此洞，若非大王方才发现，我们都不晓得，又如何知道这壁上有字，又哪里会擦洗这石壁？”“你等所言当真？”“当真！”“那么我也不曾命你们下山守候来往船只，请人上山咯？”“不曾，不曾！”众猴跳跃哄叫，悟空但觉头脑中晕沉沉的，恰如淤泥一般糊里糊涂，仰头看那石壁，又低头扯自己衣服察看，手掌不自觉摸上那片石壁，触手处石屑如粉，扑簌簌掉将下来。


这石壁如何这般绵软？悟空心中疑惑。


只见大小众猴见石粉飞散，也学猴王用手摩挲那石壁，却如精钢一般，哪里磨得动分毫？有几个大猿不信邪，挥拳便砸，直震得指骨欲断，高声呼吼。众猴见了，乱纷纷道：“原来这石壁如此坚硬，大王好硬手！”悟空低头细看自己手掌，见五指如常，也看不出有何特异之处，脑中各种景象、言语、神情、动作如丝麻一般乱糟糟纠结在一处，只觉得头痛得如要裂开来一般，当下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我要一人在此想一想。”众猴不敢有违，喏喏而退，翡翠洞中只剩下猴王一人，坐在石上，双手抱头，苦苦思索。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九章 东岳天齐，泰山之顶


小山从昏暗中醒来，有似是遥远的鼓点一般的低沉声响在耳膜中振荡。


四周的空气湿润而温凉，却仿佛在很快地冷却下去，小山不自禁地缩了缩身体，抱紧了胳膊。


“你醒啦。”有一个声音在鼓点声中响了起来，温和，宏大，却渺渺茫茫，仿佛远在天边，却又分明近在耳边。


“你是谁？我在哪里啊？其他人呢？”小山惊疑地问道。


“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你现在在我的肚子里。”


“你是……你是……鲸神？”


“我不是什么鲸神，不过你要这么叫我也无不可。”那声音仿佛微微叹息了一声，“你往前走。”


小山迟疑地一步步往前走去，眼前有蒙蒙的微光亮起，越来越亮。


一团玲珑的光悬在空中，鸡子大小，丹火一般的通红，照亮了四周，看上去仿佛是坚硬清冷的石壁，却在微微搏动。


“我就要死了……已经不能把你送出去……你把它吃下去……吃下去……”白鲸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鲸神……你要死了？”


“是的，你快吃了它——”


小山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周围已经非常寒冷，唯有那团光还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她走上前去，伸出手指想要碰触那团红黄色的光芒，那团光却一下飞了起来，跳进她微微张开的嘴里，钻了进去，仿佛一团火在腹内燃烧起来，全身燠热难当，每一个毛孔都从里向外散发着烈火一般的气息。


“呵——”她慌张地张开口，想要把它吐出来，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无数火焰在体内燃烧，她的意识却在渐渐地模糊下去。


四周回荡起一声幽幽的叹息，仿佛有什么东西蓦然腾空而起，在海水中张开了巨大的双翼，无声无息地破开海面，在夜色里轻盈地滑翔，然后向着远方的大陆落了下去。


小山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脑海深处掠过无数破碎的景象，父亲，母亲，九公，大海，白色的巨鲸，还有那只披着一身金毛的猴子，然后她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到处都发出细微的声响，石壁不再有搏动的迹象，那低沉的鼓点声也瞬间消失了，寒气滚涌，四下里迅速蔓延，一切都开始冻结，变成雪，变成冰，变成寒冷的、坚硬的真正山岩。


夜一般漆黑的海底出现了一座冰雪的山岭，周遭再没有任何生灵活动的迹象，而小山在就在这座雪山的中心沉沉地长眠。


****


悟空抱头苦思，低头看自己衣服，他分明记得，他与小山、九公在傲来城中游逛，小山如何为自己挑选比对衣衫，自己又如何穿上衣服，又如何出海遇上白鲸、商军，如何遇上释迦牟尼，如何遇上师父。


只是他运神念从身着衣袍延伸出去，却捕捉不到小山在世间生存的任何迹象，小山仿佛从来未在这世上出现过一般，他神通所学不全，身如意通倒还学了五六分，其余天眼、天耳诸大神通，根本未曾入门，无法周知三千世界，他感到深深地无能为力。


群猴不安地在翡翠洞外等候，他们觉得猴王变得很奇怪，仿佛跟以前不一样了，可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不一样。


忽听得猿啼声作，透出洞外，那啼声初起时悠长清亮，如啸如歌，连绵不绝，直贯入上方无尽虚空；到后来威猛高亢，如悲如怒，仿佛九重天上百万神明同声高呼，雷霆齐作，一个接一个连珠价落将下来。


众猴在满天的啸声中骇得紧捂双耳，抱做一团，栗栗发抖，心中都想：大王何时变得这等厉害了也。


风雷四起，群山振动，海水摇荡，傲来城中，万圣王独居御座，侧耳倾听那啸声遥遥从花果山方向传来，低头默想，口唇嗫嚅，不知在说些什么。


忽听得啸声滚滚，自远而近，倏忽间已到耳畔，一道金光射入大殿，万圣王愕然抬头，见猴王青衣黄绦，足蹬乌靴，站在面前。


“万圣大王，我从花果山来，你可曾见过我？”悟空问道。


万圣王打量了一下悟空，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神色古怪：“你是……我仿佛见过你，不，我没有见过你，不对不对，我还是见过你。”


“到底见没见过我？”


“有还是没有，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万圣王自言自语，他像之前的悟空一样，低头苦苦思索，不时喃喃自语。


悟空看着他，等了半日，万圣王神情越发迷惘，不再理会眼前的悟空，只是自顾低声自问。


悟空不耐，叫一声：“万圣王，我去也！”一个筋斗倒翻而起。


水帘洞内，金光一闪，凝成一个人形，正是悟空，群猴叫道：“大王！大王！”悟空一步跳上前来，问那通臂老猿：“老叔，要知一个人是死是活，是否实有其人，却往哪里寻访才好？”通臂老猿一怔，道：“这个么，等我想想。是了，大王……”


“什么，快说。”


“传说幽冥黄泉之下，有生死簿，凡一应世间天地人神鬼，生期死日，簿上皆有记录。”“如何前去幽冥？”


“这个，人死之后，受轮回之力牵引，自然魂赴黄泉，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途径。”


“唔，什么途径？”


“东岳天齐，泰山之顶。”老猿说道。


“泰山在哪里？”


“在南赡部洲之东，西临东洋大海。”


悟空听罢，转身就欲腾云而去，老猿一把拉住，急道：“大王，休得莽撞！你可知那泰山是什么所在？”


“什么所在？”


“泰山乃天齐仁圣大帝与碧霞元君坐镇，三山正神炳灵公与诸大太保相辅，手下有无数阴兵鬼马，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去不得，去不得！”通臂老猿连声劝解。


“老叔，你是不知，今时不同以往，我亦修成大法神通，凭他阴山冥海，毕竟也要闯上一闯，方知端的。”


语犹未毕，金光腾起，猴王身影凭空消失，众猴讶然不已，又十分担心，唧唧喳喳议论声响成一片，通臂老猿也是暗暗纳罕：大王一梦醒来，如何修得偌大神通，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千变万化，神鬼莫测，也许去得阴间也未可知。


不表众猴在此担心，却说悟空一个筋斗翻将出去，疾如电光，何消数个呼吸，已过了东洋大海，南赡部洲大陆早已在望，只见海畔果有一座高山，势拔群岳，雄镇天下，黄河西来，奔腾入海，真乃造化钟灵，阴阳分割，历代帝王登临封禅之处，后世李太白有诗赞此山云：


四月上泰山，石平御道开。


六龙过万壑，涧谷随萦回。


马迹绕碧峰，于今满青苔。


飞流洒绝巘，水色松声哀。


北眺崿嶂奇，倾崖向东摧。


洞门闭石扇，地底兴云雷。


登高望蓬瀛，想象金银台。


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


玉女四五人，飘摇下九垓。


含笑引素手，遗我流霞杯。


稽首再拜之，自愧非仙才。


旷然小宇宙，弃世何悠哉。


又云：


清斋三千日，裂素写道经。


吟诵有所得，众神卫我形。


云行信长风，飒若羽翼生。


攀崖上日观，伏槛窥东暝。


海色动远山，天鸡已先鸣。


银台出倒景，白浪翻长鲸。


安得不死药，高飞向蓬瀛？


再云：


日观东北倾，两崖夹双石。


海水落眼前，天光遥空碧。


千峰争攒聚，万壑绝凌厉。


缅彼鹤上仙，去无云中迹。


长松入云汉，远望不盈尺。


山花异人间，五月雪中白。


终当遇安期，于此炼玉液。


悟空在空中也不胜赞叹：“好山，虽无花果山之灵秀，雄奇却是远过，果然是一洲之祖脉，当得五岳之首，却不知那泰山天齐府在何处也？”当下纵云头往山顶上来，在空中往下看去，只见一座岱庙，金碧辉映，神像巍巍，山道上游人如织，都是四方来进香祈福的，源源不断，却哪里见有半个神明真身？


悟空在空中看了一会，不禁焦躁，发起恼来，厉声长啸，只见泰山顶上霎时间阴云四合，雷声滚滚，惊天彻地，吓得那些游人发一声喊，以为风雨忽至，都慌慌忙忙躲到岱庙中躲避。


悟空清啸不绝，忽见眼前万里阴云层层荡涌，一声锐响如裂帛，长空于中裂开数百千丈，中有大光猛火，烈如熔金，照彻原野，射人眼目。


悟空微微眯上双眼，定睛细看，只见那门户上面悬着一方大匾，写道“天齐府”三个泥金大篆，悟空喜道：“是这里了，这毛神却爱弄玄虚，不闹上一番，便不现真形。”正欲上前，只听里厢有人高声清喝：“是何方妖物擅闯天齐府？”金鼓大作，府门大开，府内驰出一彪人马，当先一员小将：双抓髻，面白唇红，穿王服，带束发冠，金抹额，大红袍，贯金锁甲，束玉带，精神抖擞，气冲斗牛，坐一匹玉麒麟，手提两柄八角混银锤，一骑当先，正是东岳天齐仁圣大帝黄飞虎之长子，三山正神炳灵公黄天化，左右方弼、方相、黄天爵、黄天祥、苏全忠、黄明、周纪、辛免、辛甲等诸大神将雁翅排开。


“你是什么妖物猿猴，辄敢扰乱天齐胜境，快走，快走，不然，休怪我锤下无情。”黄天化高声喝道。


悟空听他称自己为妖物，心中有气，只是此番乃有求而来，却不好先行发作，只得赔了小心，躬身道：“尊神，我乃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擅闯胜地，望乞恕罪。”黄天化喝道：“你既是一方妖王，当守你巢穴，来此何干？”悟空道：“也无别事，特来借生死簿一观。”众神将听了，颜色同变，齐声喝道：“这猴儿好生无礼，生死簿何等紧要之物，三界之内，除了大天尊与南斗星君、北斗星君与我天齐府职司人员，便是雷火瘟斗各部神尊也不得与观，你一猴儿妖畜，怎敢如此无礼？速退！”


悟空道：“我只借簿册一观，查询我友人生死而已，别无他意，有何不可？”黄天化怒喝道：“下方之人，生生死死，俱有大数，天规森严，谁敢触犯？你这妖猴如还不走，叫你死于我神锤之下，万劫不复。”悟空也动了怒气，也不去管他们，身化金光，就往天齐府内射去。众神将大怒，厉声齐喝：“泼猴无礼！”玱琅琅刀枪并举，俱向那道金光刺去，金光迸散，依旧是悟空模样，立于当地，黄天化摇锤赶上，一锤盖头，一锤横扫，恶狠狠砸来，悟空手无寸铁，只得腾挪闪避，支吾了五六个回合，悟空身形小巧，身法又伶俐，黄天化空负神力，只是挨不着悟空身子，黄天化心中也甚着急，虚晃一锤，勒麒麟跳出圈外，祭攒心钉打来，此宝乃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炉中至宝，长七寸五分，放出华光，火焰夺目，与天化心神合一，妙用无方，当年黄天化下山助周，大破四天王，即仗此宝。只见攒心钉出手，金华夺目，眼不能睁，悟空也知利害，叫一声：“阿也！”只见一派金光满空流散，黄天化收回奇宝，悟空不见身影。天化低头思量：此宝虽然利害，也决没有将人打得无影无踪的道理，可是作怪。忽见府内金光大盛，阴云冲天如黑柱，神牛闷吼声里，那妖猴身影如秋空一叶般翻滚出来，一人五柳长髯倒卷脑后，胯下五色神牛四蹄如飞，跳出府门，提金錾提炉虎头金枪向悟空急刺而出，黄天化叫一声：“父王！”挥锤赶上，父子两人将悟空逼在中央，方弼、方相、黄天爵、黄天祥、苏全忠、黄明、周纪、辛免、辛甲诸太保都纵马杀上，将悟空团团围困。


原来悟空见黄天化宝贝利害，却使了个分神大法，预先走了，向府内便走，天化一钉不过打散他一个虚影，于他本身并无妨碍，悟空却进了天齐府，正见府内正当中有一块石碣，上写着三个血红大字：“阴阳界。”石碣下黄蒙蒙一片，透出幽冥气息，悟空大喜，向前纵来，只见石碣上黄光黑气急旋如风，一道九幽阴气直冲上来，却将悟空冲了一个筋斗，遍体阴寒直透骨髓，依旧翻出府门之外。天齐圣帝黄飞虎自后赶来，与府外炳灵公、诸神将太保将悟空围住，诸神喊声如雷，众阴兵鬼马八方涌来，四下里铁桶相似，黄天化又祭火龙标、攒心钉时时打来，悟空只手空拳，如何抵敌得过，心下暗道：这些毛神果然凶恶，迟了恐走不脱。晃一晃身，将身坚凝如金铁，往上大力一撞，将东面数千阴兵神将撞得粉碎，脱身化惊虹突围而去。


黄飞虎脸沉如水，将兵将收拢，点校人马，却损了两千余阴兵，连方弼、辛甲也被撞碎神躯灵体，幸喜二人乃封神榜上有名之正神，灵体散了，还归封神榜上休养七日，依然返本还元，并无性命之忧。


黄飞虎回府，与黄天化、黄天爵、黄天祥坐下，拈须沉吟：“这妖猴却是哪里来的，神通不小，变化多端，似与当年你杨戬师兄仿佛，我等多人，竟未能将他拿下。”黄天化道：“他自称是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要来看生死簿，孩儿不允，他就欲硬闯。”黄飞虎皱眉道：“既是有名，且待吾去查一查生死簿，看他是何来历。”与黄天化走到那阴阳界石碣之前，伸掌一拍，只见幽冥洞开，无边阴云喷涌出来，将天齐府都遮住了。黄飞虎与众将都下黄泉而来，至森罗宝殿之上，数名判官与众鬼神连忙赶过来跪地迎接：“天齐爷爷，今日下来巡察也。”黄飞虎道：“将生死簿拿来，我要察看。”判官连忙入内将生死簿捧出献上，黄飞虎在宝座坐定，按天下四大部洲细细翻查，见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元是截教门下石矶娘娘居住，后来石矶身死封神，三百六十年后，乃有石猴出世，于今也有三四百年了。黄飞虎皱眉思忖：这妖猴出身之时，虽有种种异象，但据本坊山神土地所记，却无神通法力在身，也不曾访师学艺，如何就有这等本事也。黄天化在下首笑道：“量一妖猴而已，父王何必忧虑？他如不再来骚扰便罢，如再来搅恼，孩儿与众将准备下幽冥罗天网，定将他一举擒拿，细勘其罪。”黄飞虎点头道：“也好，你就与众人准备，若此猴再来，定将他擒获，不可走脱了他。”黄天化与众将领命，不提。


且说悟空逃出天齐府，凭虚渡海，在东洋海面之上，心中暗想：其实说来，这些毛神神通未见得胜过于我，只是法宝甚是利害，我又无兵器在手，招架艰难；再者那府中不知有何神异，竟是闯不过去，如之奈何？为今之计，先得哪里弄一件趁手兵器方好，只是却向哪里去寻摸也？


正思想之际，心头忽动，抬眼看去，已到了自家花果山前，只见那山底不知甚么东西，有万重光霞瑞气透出，直映得满山俱是神光潋滟，如在水中。


莫不成山下有甚宝贝儿，为何平日不曾看见这些光景？不料才一眨眼的功夫，光霞俱收，依旧是满山红叶，松声如海。


可煞作怪！如何又没了？悟空心中惊讶，且不回山归洞，按落云光，分开水势，跳入海波，他也不管好歹，只向那山根底下钻来，海浪滚开一般的哗哗作响，不一时已到山底，见山底原来不是实心的，有许多孔窍，小的如拳头，大的如门户，不下百万之数，千百万孔窍之中，俱有五色焰光荡漾射出。


悟空喜而自语道：“果然是在这里了，只不知是何宝贝也。”踩水上前，就欲钻入，忽听得暴喝连声：“是什么人？不要乱走，此处乃是禁地。”只见得孔窍里窜出许多巡海的夜叉来，各持钢叉，上前挡住。


禁地，禁地，这世上禁地何其多也？悟空焦躁，落住脚跟，看那孔窍里时，只见远远的一根黑铁柱子，斗来粗细，二三丈长短，立在中央，又有一副黄金锁子甲，如人骨节密密贯串而成，堆在黑铁旁边，悟空一见此物，目瞪口呆，作声不得，脑海中又乱纷纷晕将起来，虽有许多夜叉挡在眼前，却是视而不见，口中喃喃而言，只顾往前走，夜叉们大声喊道：“站住，休得上前！”只见悟空直着眼睛，伸出两手，抓住身前两根钢叉，随手一揉，拧成麻花相似，不管不顾，往前直走，那两名夜叉低头看自己兵器，心下大惊，慌忙退后一步，其余夜叉纷纷将钢叉晃动，直刺过来。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十章 黄泉


那些夜叉赶将过来，将数十柄钢叉摇得索琅琅急响，俱都散化分形，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周围数十里海水霎时变得墨也似的乌黑，无边黑水中厉响如啾啾鬼哭，从四方上下六合虚空中向悟空一齐攒射而来，忽见悟空身形微微一动，已闪到海藏中央，四面夜叉俱自行撞在一起，乱作一团，也有钢叉绞在一起的，也有头破血流的，也有割破衣服的，幸喜未伤性命。


悟空迈步上前，手抚那根铁柱，仰天闭目，仿佛见到了那久远之前的摩云拿日，沧海怒涛，水天摇曳，毒火如蛇，眼中不自禁又有两行清泪落下，只见地上那件黄金锁子甲蓦地发出极强烈、极灿烂的璀璨金光，嗡嗡的振响中，忽然自己飞将起来，往悟空身上一扑。


悟空一惊，那黄金锁子甲已是自动穿在悟空身上，却是贴肉而着，十分妥帖，宛若量身定做的一般，一分不宽，一分不窄，悟空低头伸手抚摸甲上那一个个骨串，两颊上清泪涟涟，金甲嗡嗡微响，满身金芒时涨时缩。


这时节那些夜叉已然散开身形，重整旗鼓，一个个都觉得十分羞怒——夜叉虽无什么了不得的神通法术，但胜在力大，迅捷，一柄钢叉使将开来，崩云裂石却也不在话下，却被这不满四尺的小猴儿戏耍，如何不怒。


此时见悟空对自己得不理不睬，只顾自己出神，显是对自己轻蔑之极，为首的三名虚空夜叉赤发上指，发出暴雷也似的厉喝，钢叉挺举，急如冷电，荡出百千重叉影，便向悟空当头罩下。


悟空正在出神之际，不知身外危机，不闪不避，眼看叉尖距悟空身躯已不足半寸，夜叉们心中都是暗喜：这番定要结果你这妖猴性命也！蓦然间悟空全身金甲一振，海藏内金芒暴涨如怒潮，人影疾闪，几名夜叉已高高飞了出去，砰砰数声，撞在山石上，脑浆迸裂，桃花万点，眼见得是不活了。


剩下二三十名夜叉大哗，又是惊骇，又是悲愤，不过夜叉虽然貌相猛恶，也非纯是一勇之夫，见其事蹊跷，不敢再行贸然前攻，一名夜叉队长叫过一名小夜叉：“你速回宫向大王报信，调军马来捉拿妖猴，我等先在此守住这妖猴，叫他不得出去。”那小夜叉领命，如飞推水而去，见龙王报信。


那夜叉队长与众夜叉也不再向前来，只将手中钢叉紧紧握定，守住各处门户，盯着悟空，防他逃跑。


悟空神思撼动，魂不附体，全不知刚才已有数名夜叉被身上金甲弹震而死，只是倚着那铁柱，上下摩挲，泪流不止，过了片刻，忽将两手把着那柱子，轻轻地拔将起来，整座花果山周围十余万里，顷刻间剧烈摇晃起来，东洋大海海潮澎湃腾涌，巨浪漾起数百千丈。


众夜叉也是立足不定，摇晃不已，又是一阵大哗，他们都知这柱子乃是定海神珍，虽然看起来只是一块黑铁，实则奇重无比，夜叉们闲常在此看守，也曾比试膂力为戏，并无一人能拿得动这根铁柱，休说拿起，就是数十名夜叉一齐涌上搬动，恰如蚍蜉撼树，那铁柱是摇也不曾摇上一些儿。须知三界之内，夜叉、罗刹二族，最是力大，其力小者，也有五六千斤，力大者何止万斤，其最上者如玉虚、天界等处服役的黄巾力士双臂更有亿万斤气力，足可倒海移山。巡海夜叉虽然远比不上黄巾力士，一个个也都有万余斤气力，数十人合力，都不曾奈何得了这定海神珍，如今却被一个瘦瘦小小的猴儿轻轻拔起，叫夜叉们如何不惊，手中虽然还是举着钢叉，脚下已是不自禁往后退出了数十丈，只远远地看着，看那猴子如何作为。


只见悟空将那铁柱抱在手里，摇了数摇，那神珍便短了数尺，细了数圈，悟空又用手上下捋了数捋，那宝贝又小了几分，片刻光景，一根铁柱已缩成鹅蛋粗细，丈二长短，悟空在手中颠了颠，低头细看，乃是原来两头是两个金箍，中间乃一段乌铁，却无名字，悟空口中自语道：“宝贝，想你出世，也不知几多岁月，几重劫数，只是默默无名，如今在俺手里，俺便与你取个名字，叫做如意金箍棒，如何？”一块黑铁自然不能说话，悟空便将这金箍棒执在手中，往外便走，夜叉们惊慌扰乱，欲待上前阻拦，都知这块铁沉重，挽着些儿就死，磕着些儿就亡，如何敢上前送死？欲待放他自去，不免有玩忽职守、失落宝物之罪，少不得被龙王重责。


众夜叉正在逡巡难决之际，外面人声扰攘，螺号声急，众夜叉知是龙王点援军到了，如蒙大赦，如飞奔出，归入大队。


螺号又呜嘟嘟吹了数声，龙军分开两边，东海龙王敖广披挂甲胄，冲天金冠，持一根方天画戟，满面寒霜，乘狰狞出阵，见悟空手持定海神珍，走出海藏，敖广就是一怔，心想：这猴儿小小身躯，居然拿得动定海神珍，看来不宜鲁莽，不然，徒损兵将，拿不住这猴头，反为不美——他却还记得当年哪吒闹海的教训。好个敖广，他就换了一副笑脸，高声叫道：“上仙留步，小龙乃东海龙王敖广，请教上仙高姓大名？在何处修行？也好入宫奉茶。”悟空见对面来了一名老者，似人有角，古貌苍颜，身披金甲王袍，骑着一头狰狞兽，倒也威武，悟空道：“你便是东海龙王敖广么？我是这花果山上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一向不曾拜会，失敬，失敬。”手中只将那金箍棒丢开解数，耍弄如飞。


敖广听了，心中一惊：花果山，水帘洞，却原来是这个话儿，却如何有这般神通，就能使动定海神珍也。敖广满面堆笑：“这般说，上仙却是紧邻了，果然是一向无缘拜会，实在失礼，失礼。就请上仙入宫献茶。”悟空道：“老龙王，承你美意，我有事在身，不得空儿喝茶。这宝贝是你家的么，且借我去耍耍也。”敖广陪笑道：“小龙虽派人看守，此宝其实并非龙宫所有，今日此物合当有缘，遇着上仙，上仙有用，拿去无妨，无妨！”悟空道：“如此，我去也，改日再来叨扰香茶！”话音未落，已是一个筋斗翻将出去，无影无踪。


敖广收了笑容，拈须冷笑：你这孽猴，与那妖猿无支祁关系甚大，我哪里有茶与你喝？不过因上帝吩咐，方得安度数百年，今番强取定海神珍，乃是莫大之罪，待我拜表上天，天兵下降，将你这妖猴尽行剿除，吾自此方能安枕。敖广整顿三军，回水晶宫，命龟丞相修表，要上天启奏，请天降神兵，收伏妖猴，这且不表。


却说悟空一个筋斗纵起，自海底直冲上云霄，自家在九霄云里舞着金箍棒，耍了一会，直耍得四下里风生云起，金光如山，十分地得心应手，悟空喜道：“如今有了这宝贝，身上又穿了金甲，却不怕那些毛神合攻，待我再打上天齐府去来。”哈哈喜笑，乘金光一道，早到泰山绝顶，也不管好歹，举起铁棒，尽气力向虚空中一捣，霹雳一声巨响，打碎虚空，现出天齐府来，悟空往里就闯。


三山殿上，黄飞虎与诸子黄天化、黄天爵、黄天祥、黄天禄及诸将苏全忠、黄明、周纪、辛甲、辛免从黄泉查点生死簿完毕，方才上来，坐定了要喝一杯茶，就听得府门外霹雷也般爆响不绝，抬眼看时，正是先前那猴子，不知从哪里寻了根铁棒，却又打上门来。


黄天化大怒，提起银锤，跳到院子里，上了玉麒麟，劈面相迎，悟空这次前来却有兵刃在手，胆气甚壮，见锤来风急，更不躲避，双手持棒一扫。


两般兵刃交加，“当”的一声巨响，气浪腾涌百余里外，几乎将众人耳鼓震破，急看场中时，但见满空中流星万点，黄天化手中银锤被那猴儿一棒打个粉碎，众人大吃一惊，黄飞虎皱起眉头，眯着眼睛只管看猴子手中那铁棒。


悟空一棒打碎黄天化银锤，更不迟疑，拧腰一闪，双手高举铁棒，便向那阴阳界石碣直直一棒打下。却见黄天化双臂连挥，两柄银锤重又成形，深吸了一口气，遍身上下有云气缭绕，双锤并举，便来迎这铁棒。但见一溜乌光，两道银光，势如奔雷般撞在一起，又是轰天价一声巨响，烈风如刀，疾翻四滚，天齐府中众人除黄飞虎外，都觉心头一阵烦恶，气血翻涌，耳中如铜钟长鸣，久久不绝。


悟空一棒劈下，但觉一股庞然无匹的大力直涌而上，几乎抵挡不住，借势往后翻了数个筋斗，立在空中，惊疑不定：这毛神先前被我一棒打碎双锤，如何突然又变得这般厉害？


他不知黄天化名注封神榜上，位为东岳辅弼，三山正神，这泰山数万里内沛然元气俱可由炳灵公与天齐大帝任意调用。先前黄天化存了轻敌之心，以为悟空小小妖猴，先前不过是仗了身法变化灵巧逃出天齐府，本身并无多少神通法力，因此未曾在意，只是随手挥出一锤，满拟必能将妖猴击飞，不想双锤反被悟空打碎，这才收了轻视之心，运用神力，集三山元气于一身，全力击出，悟空初得神通，如何知道这其中奥妙，锤棒相交，直震得两膀酸麻，心头骇然莫名。


黄天化心中一般也是惊惧不已，须知他父子乃东岳至尊，只要在这数万里泰山范围之内，便是那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与清源妙道真君杨戬恁般神通，也要让过他父子三分，这妖猴凭着一根毫不起眼的黑铁棒子，竟能与自己三山神力相敌，叫他如何不惊？


两人交过这一回合，都不敢大意，在场中四目相视，只是团团打转，那黄明、周纪众将却按黄飞虎吩咐，悄悄散在两旁，将九重幽冥罗天网张起，笼住天齐府。


场中两人对视片刻，蓦地里悟空厉喝一声，又是一棒打来，黄天化将银锤急舞来迎，不料悟空棒打是虚，借力是真，见天化锤来，将铁棒在锤头一撑，就势斜纵而出，铁棒划出一道森森黑气，击在阴阳界石碣之上。


这一棒乃集定海神珍与三山之力，那石碣终于禁不起，一阵华光闪烁，分崩离析，却并无碎石飞起，但见眼前空间荡漾扭曲，万重阴云狂冲而出，悟空激灵灵打个冷战，将铁棒舞得风车也似，和身撞入九幽之下。


黄天化料不得此，不禁微微呆了一呆，待醒过神来，那妖猴身形已蹿出千余丈，黄天化大喝一声，将攒心钉打出，满空间阴风啸吼，悟空不知攒心钉打来，一钉正打在后心，直打得金芒狂涌，悟空往前扑出，无影无踪，那阴阳石碣眨眼之间重又立起——这石碣原非岩石，乃是元始天尊以无上大法在泰山顶上开辟的一道两界门户，方便黄飞虎与东岳众神往来冥阳两道，方才受数山之力撞击，暂时开启，此刻却又自动合上了。


黄天化站在当地，手提双锤，脸色十分难看，众人都围上前来，黄飞虎笑道：“我儿休得着恼，这阴阳之门易进难出，除了我东岳神将有教主符敕，就是各位真人天尊进去也难出来，这妖猴如今进了黄泉，正是自寻死路，我等下去，定将他轻轻擒拿。”


众人纷然道：“大帝所言极是，天化何必着恼！”众将开了石碣，一涌而下，只见远远的一道金光在黄云黑气间时隐时现，往森罗宝殿方向去了。黄飞虎笑道：“这妖猴既入幽冥，决计无法逃脱，我们快追！”一拍五色神牛，当头疾追，黄天化与众将急急赶上，只见阴云滚滚，弥满六合。


悟空被黄天化一攒心钉打在后心，这一钉着实不轻，幸有金锁甲护体，不曾受伤，却也打得他后心剧痛，眼前发黑，拼力向前一纵，飞出数千里外，定神观看这幽冥景象，但见四下里黄蒙蒙的，俱充满了九泉幽光，与那日在傲来城万圣王殿中差相仿佛，只是此处何止浓烈了千万倍？满空间到处都是一条条，一团团的黄泉秽气，如龙如蛇，结成无边光云暗雾，唯见下方蜿蜒曲折，似是一条灰白色的河流，却不知流向何方。


悟空踏定筋斗云，一边翻滚向前，一边极目观瞧，隐隐看见前方无穷阴云中透出几角楼台。


想必这就是那森罗殿了，悟空暗想，筋斗连扯，向殿前飞来，果见大殿上方匾额高悬，四个流火大字：“森罗宝殿。”悟空心喜，按落云光，正待举步，却见黄飞虎、黄天化、苏全忠一干众将在殿前一字排开，面带冷笑，严阵以待。


悟空大惊，不由叫道：“却又来！如何这干毛神却赶在我头里去了？”黄天化冷笑道：“泼猴，你哪知这黄泉冥土无穷玄妙？吃我一锤。”原来冥气沉滞，筋斗云在此间比平日慢了十倍有余，黄飞虎等人却有元始符敕，出入幽冥并无阻碍，加上熟知道路，故此后发先至，早早便到了森罗宝殿，列阵等候。


只见黄天化高声断喝，催动玉麒麟，依旧将双锤重重打来，左右众将都飞骑围上，悟空无奈，只得将铁棒使开，敌住众将，只觉众神掌中兵器，仿佛又比方才在天齐府中重了数倍，招架甚为艰难——这也是冥土之妙，悟空以阳体入幽冥，浑身气力衰减三分，东岳众神在这九幽之下，神通却要陡涨十二分，所以悟空独战诸神，备感吃力，心下暗道：却怎生是好？猛可里脑中灵光一闪，已有了计较，将金箍棒虚晃一晃，跳出数步，喝一声：“变！”变做三头六臂的法像，六只手拿着三条铁棒，复又向前打来，众神哪里肯放他进去？数十般兵器此起彼落，乱纷纷将他困在垓心，悟空更不惧怕，三条铁棒滴溜溜的直旋，众神虽然将他围困，却也拿不住他。


两家大战多时，悟空忽然将身一纵，跳出圈外，仰天哈哈大笑，黄天化骂道：“这妖猴想是见走不出去，失心疯了也！”只听得殿内也是哈哈大笑，奔出一模一样一个妖猴来，悟空将身子一抖，殿内那猴化一道金光，向悟空扑来，凭空消失。


原来悟空真身在此与众神大战，却觑空儿悄悄拔下一根毫毛，吹入殿内，化为与自家一模一样一个美猴王，潜入森罗殿内。这是他心印妙悟，变化玄功，将一根毫毛化为自己化身，与自己心意相通，也有几分神通法力，殿内本有当值神将，却都出殿观战去了，殿内剩下几个判官鬼卒，不过寻常鬼差，并无本领，如何挡得住他，都被他使个定身法儿定住了，毫毛化身却捉住判官，叫他将生死簿与自己看了，查得明白，小山与多九公都实有其人，姓名、籍贯、年龄，分毫不差，只是只有生日，却尚无死期，冥中也未曾见两人魂魄，那就是两人好端端还在世间了，虽然不知所在，慢慢寻访，必有着落。悟空心下喜欢，化身大笑出殿，还归本体。


“好妖猴！将这掩样法儿戏弄吾等！”东岳众神虽有神通，不知变化之奥妙，此刻方才醒悟，纷纷怒喝，又围将上来，悟空大笑道：“你家生死簿俺老孙已经看了，恕不奉陪！”翻筋斗冲将出去，众神不舍，随后急追，筋斗云虽然不及在上界之时迅捷，却还是比众神快了数分，众神眼看着悟空背影在前，只是追赶不上，在后大呼不已。黄飞虎忽道：“且住，总来这妖猴也逃不出去，何必空耗精神，你们如此如此，将他逼往那个所在，他自然绝矣！”众将齐声道：“大帝之言不虚！”按黄飞虎吩咐，众将调集数十万阴兵，擂鼓呐喊，三面徐徐合围，却并不出力猛攻，留下一个方向与悟空逃窜，只见那猴儿果然中计，一溜金光疾驰如电，沿冥河下游逃将去了。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十一章 定海神珍


沉重的鼓声响彻了幽冥世界，数十万阴兵从三面重重围困而来。


悟空既已看过生死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急欲离去，不欲再与这些阴兵纠缠，不然被那些毛神赶上，又是半天不得脱身。只见他扯着筋斗，在一团团昏黄的光云暗雾间飞驰，本欲从原先进来那个石碣门户出去，不想进来之后，那石碣门户就失了所在，无影无踪，往上看去，只有一派茫茫黄光从浓厚的云雾间透射下来，四方上下，到处都是一模一样，不辨东西。


悟空便有些心惊：这黄泉果是古怪，难道我此番竟是进得来，出不去？如此岂非迟早被那帮毛神耗死？四处看时，只见下方一条冥河微微发白，蜿蜒流向远方无尽深处。


悟空暗暗寻思：山中行路，若是迷失了道路，顺溪流往下游走去，往往可以走出密林，此地不知方向，只有阴河一道，莫非也要顺流而下，才能走出幽冥？——他这想法原也不差，冥河下游尽头，便是那凝碧池，凝碧池便是生魂投生阳间之处了，只是如今凝碧池与八百年前不同，甚是凶险，悟空头一遭来，却又哪里知道？


这时左右阴兵又逼近了几分，齐声呐喊，如滚雷一般，悟空情急之下，也不管好歹，只管沿着冥河，向下游飞逃。


奔驰多时，只见前方重重暗云团里，透出亿万道金光，灿烂光明，悟空大喜：想必是这里了，不然何以有如此光芒也。一个筋斗往前纵来，无移时已到地头，抬眼看时，不由得吃了一惊——那金光所在却并非什么出口门户，乃是一个赤金大斗，足有数千丈大小，高悬虚空，徐徐转动，百千万亿条耀眼的金线从斗身烁烁射出，煌然粲然，壮丽之极。


金斗下方，又有千百万顷鱼鳞金云，层层铺展，堆垒如山，云间又有九个黑白太极图像，共成一个方圆数万丈的庞大阴阳鱼身，缓缓运转，无穷无量的金云在二十个阴阳孔窍中流入流出，涌动不已。


千万里冥河浩浩奔流而来，河中无数阴魂呼啸怒号，面目狰狞，到了此处，滔滔滚滚，都流入那巨大的太极图形中，就此凭空消失，再没有半点声息从中发出，万籁俱寂，六合阒然，唯有金斗璀璨，太极黑白，仿佛亘古长存。


悟空见了这等景象，中心悚然，不敢贸然向前，身后阴兵却又击鼓鼓噪，一层层围将上来，已可听见神牛与麒麟的鸣吼之声，看看追将上来。左右无路，水泄不通，正在两难之际，只听前方无穷金云中有女声叱道：“什么人敢来窥视我九曲轮回大阵？”太极阴阳鱼略一抖动，冲出两道气旋，金光射目，如远古龙蛇一般，发出尖厉锐啸，首尾交剪，将无边黄泉暗雾绞得纷纷粉碎，拦腰便向悟空截来，这一下迅如电光石火，悟空动念方欲闪避，两道虹龙已到身前，杀意万重，森寒扑面，尚未真个绞落，已激得悟空浑身金毛直竖，毛尖俱折，化为点点金尘，散入虚空。悟空大骇，双手持金箍棒，大喝一声，用尽平生之力，向前打来。但见黑气苍苍，金芒漫漫，两下里电闪一触，两条气旋落将下来，便将金箍棒一绞，铿然一声巨响，虹龙倒卷而回，万丈罡风怒涌而出，将追在头里的数万阴兵鬼马吹为齑粉，黄飞虎忙命全军后退百余里，以避其锋。悟空挡了这一绞，五内剧痛，口鼻中金血如箭，大叫一声，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下翻跌落下，双手虎口俱已震裂，却只是牢牢握住金箍棒不放。


九曲轮回阵中有人“咦”了一声，显见十分惊异，须知方才袭击悟空者乃是金蛟剪，三界六道有数之灵宝，一绞一截，何等神力？当年便是那燃灯道人，也曾在周天十绝阵前吃金蛟剪将法宝乾坤尺绞碎，这金色猴儿手中铁棒不知何物，竟能力抗金蛟剪而不断，叫云霄、碧霄、琼霄三位娘娘如何不惊？当下琼霄娘娘将掌一拍，震开阵中金云，现出三位娘娘身形，见悟空往下落来，碧霄娘娘纤指一指，混元金斗中射出一道金色匹练，便向悟空缠来。


黄飞虎、黄天化与东岳众神远远驻骑观看，见此情形，不由掀眉相视微笑：妖猴今番绝矣。蓦然间奇变横生，九幽深处声如龙吟，一红一蓝两只巨目霍然自虚空中睁开，发出两道厉电也似的红蓝光芒，倏忽间越过万里虚空，蓝芒与混元金斗所发金光一碰，彼此消散，红光却将悟空身躯轻轻托住，蓝光一消再生，刹那掠至，与红光上下一合，空间微微荡漾，悟空身影一阵扭曲，平地里消弭无踪。


三位娘娘心底一惊，转头向黄泉深处看去，只听得耳边龙吟如潮，如有天地之威，弥满九幽十冥，幽冥世界中百万阴兵鬼判，闻声俱是瑟瑟发抖，不由自主屈膝跪下，便要跪倒，黄飞虎、黄天化、黄天祥、黄天爵、苏全忠等东岳诸神闻声脸色大变，心中骇然无已。幸好龙吟声只是响了数息时间，便倏然而消，虚空中那对红蓝巨眼也随之合上，便如睁开时那般突然，四周静悄悄的再无异状，众阴兵站起身来，耳中兀自嗡嗡震响，浑身虚软无力。


黄飞虎一拎神牛，飞步越众向前，将金錾提炉枪挂在鞍旁，向三位娘娘躬身抱拳作礼：“三位娘娘，黄某有礼，那妖猴逃身何处，三位娘娘是否知晓？”碧霄、琼霄本来心中也十分惊讶，此刻见黄飞虎前来询问，两位娘娘却将脸色一沉，鼻中“哼”了一声，碧霄娘娘道：“嘿嘿，那猴子么，此刻想必已经到了阳世，九泉之中你尚且抓不到他，他如今到了人间，海阔天空，你是更加不成，何必多此一问，自寻烦恼！”黄飞虎脸色微变，随又赔上笑容，正欲再言，琼霄娘娘道：“黄飞虎，我一见尔等嘴脸，心中便老大不乐，尔等休以为榜上有名，便可有恃无恐，速速领兵退去，如再行罗唣，搅我清静，叫尔等顷刻神魂俱灭。”说着将金蛟剪拿在手中，不住把玩，碧霄将手往上一指，混元金斗转速骤然加快，一层层的金色光浪从斗上涌出，离得近些的阴兵被光浪触及，纷纷灰飞烟灭。黄飞虎不敢停留，向云霄娘娘一抱拳：“多有打扰，黄某告辞了。”急匆匆拨转牛头，与众将领着三军，退回森罗宝殿。


黑水无边，万古无波，水中礁岩一片，方圆千里，礁岩之上，万马嘶鸣，扬蹄来去，万马群里，黑水之涯，却有两名僧人，一坐一卧。躺着的那名僧人长眉如漆，垂下眼角，仰看苍冥，优哉游哉；另一名僧人顶有肉髻，低眉趺坐，神色坚毅，座下七条神龙或青或白，或黑或赤，盘曲旋绕，口喷烈焰，僧人颈上又长出九个龙首，狰狞围绕，獠牙外露，血舌吐出，低啸飞舞。


“龙树、马鸣，我等拿人，你二人竟横加插手，是何用意！”云霄、碧霄、琼霄三位娘娘腾云飞来，高声喝问，礁岩上无数马儿见了三位娘娘，都不敢再鸣叫跑动，俱都泯着耳朵，乖乖立住。


“三位道友惊着我的马儿了。”马鸣微笑，坐起身来，伸手轻轻为身前一匹白马梳理鬃毛。


“我等不曾出手。”龙树睁开眼来，他外形可怖，声音却十分柔和动听。


“不曾出手？”琼霄娘娘冷笑道，“除了你们，还有谁能调驭地藏之力？”


马鸣笑道：“确是不曾出手，三位道友如若不信，我二人也无法可想。”


龙树道：“虽然不曾出手，不过适才情形我们却看得清楚，三位道友难道不知那金猴手中所持何物？”


三位娘娘闻言一愕：那铁棒确实奇怪，竟能挡金蛟剪一击，碧霄娘娘道：“不知，那是何物？”


马鸣笑道：“三位道友竟不识此物么？那是盘古之根啊，又称定海神珍，与定海珠同源所出。”


三位娘娘闻言都呆了片刻，云霄娘娘喃喃道：“竟是盘古之根，难怪，难怪……那么，方才……”


“方才正是地藏真身受其感应，自然发动，助那金猴脱身，并非我二人御使。”


“此物如何会在这猴儿手中，这猴儿有何能为，竟能御使盘古之根？”三位娘娘沉吟思量。


“这个，我等也是不知，然而那是定海神珍，确然无疑，不然何能敌三位道友手中金蛟剪也。”


“看来我姐妹误会两位道友了，告辞了。”三位娘娘正欲转身离去，虚空振荡，有一点光明自上而来，落于五人面前，化为一朵青莲，徐徐绽开，现出极乐净土，庄严世界，无忧树下，两名道人垂眉趺坐。莲华之上，有一尊圣像足踏虚空，圆光百二，璎珞庄严，天冠曼妙，天冠中有五百宝莲华，面如阎浮檀金色，眉间毫相备七宝色，一一毛孔中俱流出八万四千种光明，一一光明中俱旋出八万四千白金光焰，顶上肉髻如红莲华，红莲华上，有一清净宝瓶，宝瓶中演出无量光明，无边佛土，无穷微妙，此乃西方极乐世界接引导师座下第一弟子，摩诃那钵大势至。大势至手持一枝青莲花，微抬双足，足现千辐轮相，向前行来，无边佛刹一齐震动，至龙树、马鸣之前，躬身合十：“两位师兄，瞿昙已归灵山，弥勒未成正觉，于今世间无佛，西土纷乱，教主请两位师兄出世，救渡有情。”龙树、马鸣站起身来，亦向大势至合十行礼：“有劳教主与师兄大法接引，只是地藏将醒，我等一去，无人可以制驭幽冥之力，恐碍轮回之序。”大势至道：“两位师兄不必担心，地藏欲醒未醒，总还有五六百年，圣天师兄和虚空师兄不久即前来接替两位师兄。”龙树与马鸣合掌道：“好！”转身向三位娘娘道：“三位道友，一入此间，忽忽数百年，贫僧等就此别过。”三位娘娘道：“好好！你们终究不是我们，可来可去。”龙树、马鸣微微叹息，又一合掌，万马仰首齐鸣，如洪流般奋蹄奔腾而起，马鸣飘飘举步，虚踏马群上空，随马奔入青莲世界，七龙闷吼，盘旋飞舞，载着龙树，也入了青莲世界。大势至独立青莲之上，向三位娘娘微微稽首，双掌一合，莲华世界霎时消失，只剩下幽冥九重，无际黑暗，沉沉如海，三位娘娘黯然立在虚空之中，衣袂飘扬，仰首看上方世界，遥想当年三仙岛上，逍遥岁月，今日长居冥土，如此黑暗何时方尽耶？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海风微微，碧水粼粼，忽然间万顷海波沸腾一般骨嘟嘟剧烈翻滚，一股白色水柱从海底直涌而出，冲上千百里高，柱头白浪哗哗展开，犹如当空开了一朵硕大的千重纯白莲花，莲花花瓣一舒一张，次第绽放，莲花中央悟空蜷身而卧，手抓铁棒，双目紧闭。


水柱悬了一刻，轰然塌下，浪涌千里，那朵白莲花却托着悟空，向花果山徐徐飞来，不一时已到花果山上空，水莲花落下，化为一朵白云，腾空消散，悟空落在地上，身躯一震，悠悠醒来，睁目看周围，自身却已在花果山顶峰之上。


好奇怪！怎么就出来了？悟空摇了摇头，拄着铁棒，晃晃悠悠，一步步走下山来，水帘洞前群猴正在张望，忽见悟空归来，都大喜迎上：“大王！大王！你可回来了！”见悟空神情疲惫，身体虚弱，通臂老猿忙命群猴将悟空抬入水帘洞，将养不提。


且说东海龙王敖广，候悟空离去之后，忙回到水晶宫，将甲胄脱了，换上朝服，执了玉笏，踏云光径上南天门，增长天王魔礼青手持青云宝剑，领着庞刘苟毕、邓辛张陶诸将，正在当值，见老龙来到，忙上前见礼，老龙拱手道：“相烦天王禀上大天尊，言小龙敖广有要事启奏。”魔礼青至通明殿，与当驾官说了，当驾官禀上天帝，帝俊道：“宣他进来。”敖广随引驾官至灵霄殿下，山呼参拜已毕，将妖猴搅乱水府之事一一禀奏，敖广奏道道：“陛下，花果山水帘洞天产妖猴孙悟空，今日闯入坤元海藏，将定海神珍强行夺去，又被他打死我下元水军，有欺天莫大之罪，小臣力薄，不能制之，伏望圣裁，恳乞天兵，收此妖孽，庶使海岳清宁，下元安泰。”


“哦，这妖猴居然能将定海神珍拿去？”帝俊神色微动，沉吟道。


“正是，妖猴擅取至宝，其罪通天，乞陛下降旨擒拿妖孽，还东海清平。”龙王俯首道。


帝俊低头略略想了片刻，挥手道：“汝且回去，朕自有处置。”敖广顿首而去。帝俊在御座上，目视左右，班中闪出降魔大元帅李靖，躬身奏道：“陛下，妖猴如此猖狂，臣请领旨，捉拿此怪。”帝俊尚未答话，一旁闪上太白仙人李长庚，执笏启奏道：“陛下容禀，上圣三界，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此猴乃天地育成之体，日月孕就之身，他也顶天履地，服露餐霞，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龙伏虎之能，与人何以异哉？臣启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来上界，授他一个大小官职，与他籍名在箓，拘束此间。若受天命，后再升赏；若违天命，就此擒拿。一则不动众劳师，二则收仙有道也。”李靖心中不服，高声争辩道：“老仙此言差矣，妖猴打死夜叉，强取灵宝，罔视天威，猖獗之极，怎可轻易招安，使天下群妖俱存侥幸之心。”太白目视哪吒，嘴角微微冷笑，口中却轻声说道：“天王，何必高声，你的主张，我的谏议，自有陛下在上定夺，何须争辩？”李靖无法，躬身奏道：“请陛下降旨定夺。”帝俊道：“李天王忠心可嘉，朕心甚喜，太白之言却也有理，兵者不可擅动，即着太白先去招安，若其不服招抚，再遣兵将擒拿不迟。”李靖闻言，只得退下，文曲星修了诏书，太白领旨下界往花果山而来。


苍天如海，白云缭绕，一重重青色楼台，飞阁耸翠，玉树琼枝，巍然掩映于百亿瑞光之中，此处乃青华长乐界，东极妙岩宫，又分玄冥、普明、纠集、太和、纠纶、明晨、神华、碧真、七非、肃英十处大殿，乃是太乙救苦天尊居所。


自封神之后，元始着黄飞虎加敕一道，执掌十八重地府，勘对轮回，又将乾元山金光洞拔上九天，开辟青华长乐世界，以太乙真人为东极青华大帝，十方救苦天尊，一应九泉冥土之庶事，俱由天尊协理，无须向灵霄殿启奏。


正是：青华长乐界，东极妙岩宫，七宝芳春林，九色莲花座。万真环拱内，百亿瑞光中。玉清灵宝尊，应化玄元始。浩劫垂慈济，大开甘露门。妙道真身，紫金瑞相。随机赴感，誓愿无边。大圣大慈，大悲大愿，十方化号，普度众生。亿亿劫中，度人无量。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青玄上帝。


此刻太乙救苦天尊高升大殿，端严独坐，有赞为证，赞曰：东极青华妙岩宫，紫雾霞光彻太空。千重莲花映宝座，九灵元气出云中。南极丹台开宝笈，北都玄范破罗酆。唯愿垂光来救苦，众等稽首礼慈容。三途五苦离长夜，碧落空歌声韵长。


天尊高居宝座，殿前金霞童子执拂侍立，但见下方风云滚滚，人马雄壮，自泰山天齐府上来，正是黄飞虎与东岳众将到了，黄飞虎到了殿前，下了五色神牛，金霞童子上前施礼，黄飞虎道：“童儿与我通报，说黄飞虎有事来见。”金霞童子上殿禀报，天尊叫迎进来，黄飞虎与众人进殿，施礼坐下。太乙道：“黄将军何来？”黄飞虎就将妖猴孙悟空闯入幽冥，大闹森罗殿之事诉说一遍，黄飞虎道：“如今他已逃出幽冥，身在人间，小将无能为力，请真人施展大法，将他降伏，处其重罪。”太乙点头道：“原来又是这个妖猴，果然罪大，只是龙王已先上奏，金阙云宫玄穹大天尊已有旨意，着太白仙人下界招安，我也不好擅为，且看情形再说罢。”黄飞虎道：“妖猴如此妄为，怎可招安？大天尊圣意真是难测……”太乙道：“事已如此，若妖猴果然就此顺服，未尝也非良策，黄将军且先回府罢。”众将起身礼别：“天尊，我等去了。”太乙点了点头，金霞童子将众人送出殿外，不提。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十二章 天书秘笈动妖心


太白赍了天旨，带着十余名天将，出得天界，径往花果山而来。俗云：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此话虽然不可信以为真，却也不是空穴来风，全无凭据，天上、人间、幽冥三界，时光流逝之迟速确实大有分别，悟空自出东海，再入黄泉，龙君上奏，紫微拟旨，及至太白降临花果山头，在天宫不过数日，人间则已过去数月之久。


数月之中，悟空入海取宝，大闹黄泉地府，最后安然脱身的事迹已传遍三界，东胜神洲更是流言四起，都道花果山水帘洞内藏天书，习之可以上天入地、超生脱死，那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就是无意中学了洞中天书，一夜而得广大神通，无穷变化，竟可以力抗天齐众神，打破阴阳两界，重出人间。


封神一战之后，阐教道法大兴于南赡部洲，阐法重人，不容异端，南赡部洲各类异种异修都存身不得，只有远遁海外，东胜神洲乃至海外十洲三岛，几乎全被这些妖仙占据，这些妖仙或大或小都有些神通变化，寿算也大大长于常人，只是终究不闻正道，不能窥造化之堂奥，衰朽只是迟早之间耳。这几日听说花果山水帘洞出了天书，神妙莫测，旦暮间即可脱胎换骨，若假以时日，消灭五行，万劫不磨，想来也不在话下，都不禁心下垂涎，蠢蠢欲动，存了觊觎之心，各有谋夺计算，只是尚不知悟空深浅，一身神通又究竟到了何等地步，故此不敢贸然动起干戈。


悟空却哪里知道东洲这些老妖的心思，他的伤势已然痊愈，依旧领了儿孙臣僚，在山间嬉游玩耍，夜来归洞，也传授一些服气吐纳之法，花果山乃天地灵根，元气丰沛，那些猴儿渐渐也都有了些神通气象，镇日价在山间弄风摄雾，舞刀弄棒，那些妖王积年盘踞东胜神洲，都是年久成精之人，更加揣了小心，不敢轻易有所动作，却叫手下一些狐兔小妖，混入花果山，与群猴交结，打探底细。


这一日，众猴正在山前耍子，忽见九天开处，一道五色云路斜斜而下，云端上走下一队人来，当先一名老者，长眉星目，素衣峨冠，腰悬长剑，背后背着一角黄皮文书，两旁有数十名神将天丁随从。


众猴见了太白样貌，像是个有道行的人，有崩、芭二老猿便止住群猴嬉闹，上前打个躬道：“那老人家，是哪里来的？来我花果山有何事情？”太白笑道：“吾非别人，乃是上界太白仙人，奉玄穹大天尊御旨，前来请你家大王上界，拜受天箓。”洞外小猴，一层层传至洞天深处，道：“大王，外面有一老人，背着一角文书，言是上天差来的天使，有圣旨请你也。”悟空正在洞中默运功行，以心问心，返观自身，闻言道：“天使来此请我？请来。”太白随群猴入洞，悟空下座迎接，太白带众将入洞，展开旨意，宣读已毕，太白道：“大天尊旨意，便请大王上界，自此名列云班宝箓，再不受人间烦恼。”众猴都齐声鼓噪道：“大王，大喜，大喜！大王上了天，就是天仙，我等住在此处，便是地仙也。”悟空道：“也罢，一向只听说天上光景，却不曾眼见，等我走走去来。”教众儿孙：“谨慎教演，待我上天去看看路，却好带你们上去同居住也。”众猴喜喜欢欢，送猴王出洞，与太白、众天丁天将纵起祥云，便上南天门来。


原来悟空筋斗云远胜众人，十分快疾，一溜金光，如飞电一般，却把太白与众天将撇在脑后，先至南天门外。增长天王魔礼青领着庞刘苟毕、邓辛张陶诸位天君天将，正在天门当值，正见一道金光从下方直透而上，向南天门急速射来。


什么妖物！魔礼青一惊，不及细想，青云剑锵然出鞘，宝剑高举过顶，暴喝一声，直劈而下，当的一声巨响，犹如天钟齐鸣，满天火花迸溅如流星，魔礼青退后数步，方才立定，只觉双膀又酸又麻，急睁眼看时，见那金光影里，现出一个不满四尺的金色猿猴，拐啊拐在门前乱走。


魔礼青大声喝道：“哪里来的妖猴，擅闯天关，速速通名！”悟空道：“我乃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上帝差太白老仙请我上天为官，你又是何人？就敢挡我去路。”魔礼青却也知道招安之事，不过他为一门大将，职责攸关，怎敢轻信，喝道：“空口无凭，你说你是孙悟空，有何凭证？太白仙人又在何处？”两人在此争执，众位天君天将各举剑戟，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正闹嚷之际，太白与众将已然到了，悟空就觌面发狠道：“你这老儿，怎么哄我？你说奉上帝招安旨意来请，却怎么教这些人阻住天门，不放老孙进去？”太白笑道：“大王息怒。你自来未曾到此天堂，却又无名，众天丁又与你素不相识，他怎肯放你擅入？等如今见了天尊，授了仙箓，注了官名，向后随你出入，谁复挡也？”悟空道：“这等说，也罢，我不进去了。”太白又用手扯住道：“你还同我进去。”将近天门，太白上前对魔礼青道：“天王，此乃下界仙人，我奉大天尊圣旨，宣他来也。”魔礼青道：“既是老仙奉旨请来，岂敢阻拦，老仙请进。”太白领着猴王进天门去了，魔礼青双臂酸麻犹存，低头看自己青云宝剑，刃上已是缺了几个口子，魔礼青心中骇然：先前听说此猴强闯海藏，大闹幽冥，也不曾十分在意，不意手底果然强猛，而且一身气象十分正大，与寻常妖仙大是不同，竟仿佛三教门下亲传正法神通，好生奇怪。右手持剑，二指平平抚过剑脊，一阵灿然光华闪过，青云剑顷刻复了原状。


太白领着猴王，到于灵霄殿外，不等宣诏，直至御前，朝上礼拜。悟空挺身在旁，且不朝礼，但侧耳以听金星启奏。金星奏道：“老臣奉旨，已宣妖仙孙悟空到了。”帝俊在九龙玉座上垂眼问道：“那个是妖仙？”悟空却才闪身上前，应道：“老孙便是。”旁边恼了李靖，厉声喝道：“这个野猴，见了大天尊，怎么不拜伏参见，全无礼数，任你胡行！”帝俊微微抬手止住李靖，笑道：“无妨，下方之人，初上云霄，不知礼数，何须怪罪。”李靖托塔而退，帝俊问道：“方今重天各处，何处缺员？”众仙官神将都道：“启禀陛下，三十三天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少官。”“唔，没有空缺？我那御马监仿佛并无正堂管事。”“陛下，那御马监自有监丞、监副，并不……”帝俊不等众人说完，径自道：“就着他在御马监做个弼马温罢。”群臣忙叫悟空谢恩，悟空也不知弼马温是个什么职事，朝上唱个大喏：“承看顾了。”随着木德星官去御马监上任，悟空在监里，会聚了监丞、监副、典簿、力士、大小官员人等，查明本监事务，止有天马千匹，乃是：


骅骝骐骥，辏駬纤离；龙媒紫燕，挟翼骕骦；駚騠银忑，祢珝飞黄；辚骒翻羽，赤兔超光；逾辉弥景，腾雾胜黄；追风绝地，飞皞奔霄；逸飘赤电，铜爵浮云；骢珑虎剌，绝尘紫鳞；四极大宛，八骏九逸，千里绝群。此等良马，一个个嘶风逐电精神壮，踏雾登云气力长。


这猴王查看了文簿，点明了马数。本监中典簿管征备草料；力士官管刷洗马匹、扎草、饮水、煮料；监丞、监副辅佐催办。弼马温昼夜不睡，滋养马匹。日间舞弄犹可，夜间看管殷勤，但是马睡的，赶起来吃草，走的捉将来靠槽。那些天马见了他，泯耳攒蹄，都养得肉肥膘满。不觉得半月有余。


东胜神洲鞠陵于天凶犁土丘，此洞周围千里，九回八孔，四方回风呼啸，洞中钟乳倒悬，山石通赤，犹如流火丹云，又似熔岩翻滚，其热难当。滚滚火云焰海之中，坐着一名数丈高的牛头巨魔，两支利角向前倒弯，遍体筋肉虬结，块块凸起，样貌依稀是当年东海平灵王模样，如今却换了名号，唤作大力牛魔王。只是当年那平灵王躯体雪白，浑身上下阴云缭绕，如今这牛魔王一身皮毛已变作灰黑颜色，有丝丝火气从八万四千个毛孔中呼吸进出，似藏无限生机。待牛王体色由白转黑，再由黑返白，如此七番，即可成就元婴，脱去阴魔之体，真正立身于人间，方能有望证得飞仙。


这大力牛王在无边火海深处盘膝端坐，双目神光闪烁，张口低呼：“呵——”其声沉闷壮大，犹如云中雷滚，随着这声呼吼，整个鞠陵于天簌簌振动，山中群鸟乱飞，只见那牛王口鼻中炽白烈火喷出五六丈远，良久方才渐渐消失。牛王随后又是“嘘——”声吸气，其声绵长，凶犁洞里四面风火随着牛王这一吸，源源涌入牛王口中，牛王肚腹渐渐高涨，毛孔中火气更盛。


一呼一吸之间，牛王全身阴气便少了一分，双眸更是炯炯有神，头顶上一朵火焰五瓣莲花盛开，当中一头小小白牛扬尾向天，与牛王同声呼吸，初起犹如虚影，数百千回呼吸以后，小牛已是活灵活现，全身皮毛油光水滑。


这时外洞脚步声响，一名牛头人手持钢叉，急匆匆向内洞奔来，见洞中风火随着牛王呼吸，啸吼涨落，不敢靠近，远远地站着等待。


良久，牛王深吸一口气，头顶那头小白牛与火莲花一起，潜入牛王泥丸宫中。


“特先锋，事体如何？”牛王睁开眼睛，略显疲惫，沉声问道。


“大王，我探得明白，那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受天旨上天，已有数日之久，不曾回来。”


“唔，很好，很好。”牛王两耳抖动了一下，低声轻笑。


“大王，我们要不要趁此机会，攻上花果山，夺了洞中天书？”那先锋特处士道，一脸兴奋。


“不急，不急，我那四弟向来心急，偏又好逸恶劳，不肯用功，如今天书出世，他岂有放过之理？且待他先去打个前站，我们再相机行事不迟。”牛王低低而笑，洞中风火随着他的笑声，猛然蹿起数十丈，轰的一声，往外一涨。


特处士骇了一跳，忙又退出十余步，躲开火势。


牛王挥了挥手：“好了，特先锋，你还回花果山守候，有什么消息，随时回报。”


“是，大王。”特处士一躬身，执钢叉退出，出得洞门，将个牯牛身躯晃了一晃，一股黑烟腾起，化为一只大苍猿，踏着阴风，往花果山方向去了。


九重天上，御马监中，悟空昼夜辛劳，一朝闲暇，众监官都安排酒席，一则与他接风，一则与他贺喜。正在欢饮之间，悟空忽停杯问曰：“我这弼马温是个什么官衔？”众曰：“官名就是此了。”又问：“此官是个几品？”众道：“自来也无此官衔名目，乃是为堂尊特设，没有品从。”悟空道：“没品，想是大之极也。”众道：“不大不大，只唤做未入流。”猴王道：“怎么叫做‘未入流’？”众道：“末等。这样官儿，最低最小，只可与他看马。似堂尊到任之后，这等殷勤，喂得马肥，只落得道声‘好’字；如稍有些尫羸，还要见责；再十分伤损，还要罚赎问罪。”猴王闻此，不觉心头火起，咬牙大怒道：“这般藐视老孙！老孙在那花果山，称王称祖，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养马者，乃后生小辈下贱之役，岂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将去也！”忽喇的一声，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宝贝，晃一晃，碗来粗细，一路解数，直打出御马监，径至南天门。魔礼青正在巡察，见悟空打将出来，挺青云剑迎上，高叫道：“弼马温，你不在御马监当差，如何擅出天门，不要走，吃我一剑。”悟空大怒：“毛神敢尔！”一棒打来，魔礼青宝剑迎去，一声金铁交鸣，比悟空初进天门那次更响亮数十倍，几乎震彻天宫内外，但见一点金光迸出，直冲九霄，魔礼青掌中宝剑化为滚滚青云，杂着无量猛火毒风，便向那金光裹去。


只见那金光在空中盘旋数圈，从中生出一道黑气，犹如通天巨柱，将无边青云毒火一荡而开，笔直往下界去了。魔礼青将手臂扬起，招了一招，万重青云急速聚拢，化为一抹青锋，依旧落入掌中，魔礼青拈着铁线一般的倒卷虬髯，沉吟不语。


日月凝辉，皓庭霄度，碧落梵气百万里，结成雷城九重，城高八百八十丈，周围二万三千里，大门十二，小门三十六，黑玉为墙，青铁为门，左有玉枢五雷使院，右有玉府五雷使院，下辖北帝雷霆、北斗征伐、北斗防卫、玉府雷霆等九司十卫，城前九虎森立，六蚺横前，门内有瑶光玉书之匾，匾曰高上神霄之天，又有雷鼓三十六面，鼓面皆有二百四十丈规模，三十六巨灵执百丈神槌立于鼓前，司掌天地人三十六雷霆：玉枢雷、玉府雷、玉柱雷、上清大洞雷、火轮雷、灌斗雷、风火雷、飞捷雷、北极雷、紫微璇枢雷、神霄雷、仙都雷、太乙轰天雷、紫府雷、铁甲雷、邵阳雷、欻火雷、社令蛮雷、地祗鸣雷、三界雷、斩圹雷、大威雷、六波雷、青草雷、八卦雷、混元鹰犬雷、啸命风雷、火云雷、禹步大统摄雷、太极雷、剑火雷、外鉴雷、内鉴雷、神府天枢雷、大梵斗枢雷、玉晨雷，三十六雷霆若同时作响，天上天下，九天四洲，尽皆震动。


城中又有九天应元，神霄玉府，此地乃雷部枢纽，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居所，天尊座下有二十四天君、三十六雷将、九天雷公将军、八方云雷将军、五方蛮雷使者、三界蛮雷使者，九社蛮雷使者、雷部总兵使者、四目雷师皓翁、苍牙霹雳大仙、火伯风霆君、风火元明君、雷光元圣君，雨师丈人仙君，及四溟大神、四海龙王、左玄、右玄、侍中、仆射、上相、卿监、恃宸、仙郎、玉郎、玉童、玉女，神兵百万，列职分司，主掌天下四大部洲，风云雷电，发生万物，推迁四时，长降阴阳，录善罚恶，威权极尊，赞曰：


无上神霄王，统天三十六。


九天普化君，化形十方界。


披发骑麒麟，赤脚蹑层冰。


手把九天气，啸风鞭雷霆。


能以智能力，摄伏诸魔精。


济度长夜魂，利益于众生。


如彼银河水，千眼千月轮。


誓于未来世，永扬天尊教。


此刻雷城之前，青雷云里，站着三位女仙，向南天门遥遥张望，三位女仙乃金光圣母、彩云仙、菡芝仙，这三位女仙如今都在雷部供职，金光圣母主电，菡芝仙掌风，彩云仙司云。


“方才打下天门去的便是那花果山水帘洞的美猴王了。”金光圣母道，“他身上有几分我教正法气息，大半却是似是而非，且是好生奇怪。”


“是啊，”菡芝仙也凝眉沉吟，“不过他此番反下天庭，上帝必然将兵擒拿，那时战阵之上，我们再细观此人出身不迟。”


彩云仙点头道：“嗯，正是如此，左右无事，我们且去飞云殿，见石矶姐姐，将此事说知，一起推详推详。”金光圣母与菡芝仙俱表赞同，三人飞身踏着梵气云雷，便往西天门外太阴宝月宫中来。此乃素天一炁，凝成月魄，太阴星与众素娥主宰此间，石矶娘娘当日身死，后来封为月游星，也住在宝月宫飞云殿。


却说悟空连人带棒，冲破青云，直下九天，落在花果山头，略略顿足一纵，早到水帘洞前，抬眼看时，吃了一惊，原来山前林间，自家花果山无数小猴，项上都挂着铁链，在那里采摘时鲜果菜，又有数百名异样陌生大猿，手持皮鞭，站在高处，呼叱指使。


哪里来的泼猴？竟敢到我花果山撒野？悟空反下天宫，心中本已十分憋闷，见此情形，哪里还忍耐得住，胸中一股恶气发作上来，大喝一声，上前将铁棒舞开，那些大猿正洋洋得意，蓦地里眼前金光闪耀，身躯一震，连悟空模样也不曾看清，已化作片片烂泥血浆，数百条真灵径赴黄泉去了。


悟空哼了一声，拄棒立定，那些小猴初时也十分惊骇，此时看清是猴王，同声欢叫：“大王，大王回来了，我等有救了。”悟空将铁棒一指，迸出万千道金光，数万群猴项上铁链节节寸断，落了遍地，群猴脱了桎梏，乱纷纷的都跳上前来，把个美猴王围在当中，叩头哭泣道：“大王，你好宽心！怎么一去许久？把我们俱闪在这里，望你诚如饥渴！”悟空道：“小的们，且休哭泣，是什么妖魔，辄敢无状！你且细细说来，待我寻他报仇。”众猴道：“大王，那日你方才上天，就有一名猿魔，叫做什么东极山猕猴王，领着许多妖猿从东胜神洲来，霸住水帘洞，将我等都锁拿起来，替他做苦工苦役，他却在洞中强要看石壁上天书文字也。”悟空恨道：“好泼野猴，竟敢趁我不在家，欺上门来，你们不要怕，待我将这些妖魔尽行打死，还我花果山清净。”手持铁棒，高声叫道：“猕猴小儿，速速出洞受死，你家孙爷爷在此！”连喝三声，震得花果山满山俱摇，风生云聚。


东胜神洲，千百年来万妖聚居，其中为首者，称为五大妖王，悟空当日所见万圣王，占了东洲西北傲来国，就是五大妖王之一，其余四妖王乃鞠陵于天牛魔王、猗天苏门鹏魔王、东极山猕猴王、流波山禺狨王，都以兄弟相称。其中牛魔王、万圣王、鹏魔王、猕猴王四魔乃是从冥界逃出，猕猴王却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袁福通，商周之际，曾在北海作乱，被闻太师领兵剿除，猕猴王只身逃脱，后来四洲大变，猕猴王与牛魔王、万圣王、鹏魔王都到了东胜神洲，称王称祖，与东洲原来一个巨妖禺狨王结为兄弟，就将东洲瓜分，历年盘踞，啸聚群妖，威势端的十分显赫。


牛魔王、万圣王、鹏魔王、猕猴王四妖俱是黄泉巨魔，阴神之体，本来不能修仙，但鹏魔王不知怎地机缘凑巧，得了一件宝贝，名唤阴阳二气瓶，借着瓶中二气，修炼功行，凝炼元神，率先脱去阴身，如今已是一头真正的摩云金翅大鹏雕，一身神通稳居四妖之首；其次便是大力牛魔王，他却无大鹏雕那等运气，只是牛性坚毅固执，被他寻着鞠陵于天凶犁土丘中一处太古地火，乃以绝大毅力，数百年来日日坐在火海之中，忍住极大苦痛，以地火之厉炼化自己阴魔之躯，结成元婴阳神，眼看也将成功；万圣王独居傲来城，与众妖来往不多，却无人知他进境到底如何。独有东极山猕猴王，见鹏魔王、牛魔王锤炼阴身，先后大成，异日如得正法传授，前程不可限量，心中也十分羡慕，只是这猕猴王生性最贪逸乐，既无鹏魔王那等机缘，又畏牛魔王那等日日毒火煅炼之苦，因此兄弟之中，如今以他法力最次，猕猴王心中常常不平，只是无可奈何。


前些日子听说花果山水帘洞出了天书，四处流言传来，道此书何等神奇，何等功效，脱胎换骨，超脱五行，叫他妖心如何不动？只是闻听美猴王大闹幽冥，神通极大，不敢擅动，且喜天从人愿，猴王被召上天，他乃率部下群妖前来，要强占水帘洞，霸住天书，参悟潜修，以求脱阴转阳，成就大法。


不料虽然将花果山顺利占据，翡翠洞禁制极为厉害，他空负一身魔力，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只远远看见洞中石壁上有许多文字，只因隔得太远，又有洞中绿光遮护，他是一个字儿也看不清，急得他心痒如挠，偏又无计可施。


这日猕猴王与手下群妖正在洞中闷坐，忽听洞外三声巨喝：“孙爷爷在此，猕猴小儿出来领死！”如霹雳一般劈入脑海，猕猴王骇了一跳：不好，这猴儿怎地又回来了？只是他终究是积年老妖，岂甘示弱，雄赳赳，气昂昂，跳出石板桥，高声应道：“泼猢狲，你家猕猴爷爷在此。”


悟空抬眼观瞧，看那猕猴王何等模样？原来是一头五六丈高下的黑毛巨猿，头戴冲天冠，金甲黄袍，手中一根蟠龙金枪，有七丈之长，斗来粗细，跃出洞来。


悟空身躯虽小，自负神力，哪里怕他？骂道：“猕猴小儿，吃我一棒！”一个筋斗翻上空中，铁棒当头劈来，猕猴王见悟空身量短小，不免存了几分轻蔑，将蟠龙枪懒懒往上一拨，一声响亮，猕猴王虎口巨震，握不住蟠龙枪，那枪脱手飞起，正如流星一般，射向天外。


悟空又是一棒，连肩背打来，激动虚空，呜呜作响，猕猴王一念轻敌，失了兵器，吓得一缩脑袋，叫一声：“阿也！”矮身躲过悟空铁棒，将身子一晃，化为一片幽黄光影，便向天外飞去。


悟空哪里肯舍，厉叫道：“小儿辈休走！”金光如电追袭而来，只见那猕猴王飞入青霄，赶上蟠龙枪，探长臂一捞，将蟠龙枪绰在手中，回身骂道：“我把你这猢狲，谁惧你也？”一杆枪舞将开来，正如一座千百丈高下的金山相似，团团呼啸而来，又有黄光鬼火，四面滚涌，遮住天日。


若在先前，悟空初通大法，手段与这猕猴王也只相近，然而幽冥一行，与东岳众神数番大战，于他裨益良多，数月以来，悟空中夜回思，道心见识俱有大进，哪里还怕这猕猴王身上区区黄泉秽气？冷笑道：“小儿，你也只是这些伎俩，今日叫你认得孙爷爷掌中这根铁棒！”把腰一躬，叫声：“长！”使一个法天象地的神通，身高万丈，腰如峻岭，眼若日月，恶狠狠举起铁棒，霎时间满空青雷如海，流天照野，一根铁棒势如巨龙夭矫，从九天之上劈将下来。


毕竟不知猕猴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十三章 四圣聚会号齐天


悟空现出万丈法身，铁棒煌煌然高举九天，挟着疾风厉电，恶狠狠劈将下来，天崩般一声巨响，那金山迸散开来，裂成无数碎片，猕猴王七窍中黑气喷出数丈，掌中一条蟠龙金枪已是断作两截。


猕猴王心神巨震，提着两截断枪，怔怔立在云端，一时竟忘了动作，悟空初现法身，不能久持，将身躯摇了一摇，复了原身，拎着铁棒，腾身横扫。


猕猴王不知躲避，眼看铁棒扫来，猕猴王偌大身躯，不免一棒两截，忽然西南方斜刺里一大团红云冲出，迎上铁棒，两下里狠狠撞在一起，喀喇喇惊天巨响声里，那红云弥散开来，原是一头巨怪，浑身血红长毛披散，双目如灯，身高七八丈，仿佛一头大个儿的猩猩，顶上却长着十几只弯弯曲曲、长长短短的狰狞利角，后背之上生满了龙牙一般的六棱骨刺。


他手中兵器却不是寻常的刀枪剑戟之类，乃是一根巨木，焦黄颜色，约有五六丈长短，车轮般粗细，满生棘齿，依稀与狼牙棒相似，这怪物现出身形，又是暴喝一声，掌中巨木重重砸来。


悟空铁棒急速一格，又是喀喇喇惊天巨响，犹如数百个霹雳一起炸开，悟空虽然击退巨木，两臂也有些微微发麻，心道：这不知是何怪物，倒比那猕猴儿强上几分。心中闪念未已，那怪再喝一声，巨木二次砸落，满空中都出现了细如小蛇般的金色电火，这一木来势猛恶之极，力道之强，竟仿佛比方才那一砸翻了一番。悟空不敢怠慢，厉喝一声，浑身三百六十骨节如爆豆一般的连串急响，铁棒当头迎上。好厉害！满空中电火乱舞，雷云翻滚，悟空被这怪物一击，震出七八里之远，那怪物也是“嘿”一声，庞大的躯体连晃数晃，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一跨，踏上数里，又是一木砸来。这一木砸来，声势更盛，竟是陡然又翻了一倍，仿佛虚空破碎，罡风乱流鼓涌振荡，犹如四海潮生，天地施威，几已非人力所能抵挡。悟空见这一下来势极凶，本不欲与之硬抗，就欲化身躲闪，却见那巨怪眼中红光闪了一闪，似有轻蔑嘲笑之意，这却激起了悟空的野性，把心一横，浑身金毛蓬地悉数往外开张直竖，掌中铁棒自下而上，蓦然间涨大数倍，与那巨木撞在一起。嘶，这一声犹如裂帛，并不响亮，花果山满山群猴禽兽耳中却刹那间都有鲜血溢出，抬头看去，只见天穹中赫然出现了一个数千丈方圆的灰白色空洞，那空洞滞了一滞，霎时间周围空气狂涌灌入，千雷万霆，绵绵炸响，长空一望，千万个大大小小的青色漩涡急速旋转，一声猿啸金针也似地从无数青色漩涡中透将出来，轰隆一声，云光电火四散奔流，一头小小金猴翻身而起，冲出云霄，手持铁棒，傲然斜指苍穹；那红毛猩猿巨怪也自云中现出身形，摇摇晃晃，满面通红，如欲喷出血来，掌中那段巨木一头光秃秃的，无数棘齿几乎已经全部在方才的破天一撞中折断。


悟空长啸已毕，翻身持棒撞来，猕猴王忙握着两截断枪，便如两条金鞭，飞腾夭矫，上前挡住，那猩猿巨怪吐纳数次，方自调匀气血，将掌中巨木使开，赶上前来，双战悟空。


他三个翻翻滚滚，呼叱怒喝，悟空铁棒翻腾，如龙入大海，腾挪转折，变幻无方，堪堪敌住两名妖王，心中暗暗疑惑：这红毛怪物先前好生猛悍，这会何以又不济事了？也不见得比这黑猢狲就强多少了。他却不知这妖王名唤禺狨，乃远古人猿与赤龙交合所生的恶物，力大无穷，掌中兵器非金非铁，乃天东一段若木，水火不侵，刀剑难伤，有九百六十条火龙守护，被这禺狨王屠尽群龙，取将过来，用尽千万年工夫，炼成神兵，凡兵凡铁，遇此正如纸帛，不堪一击。这禺狨王千年来盘踞流波山，日观沧海，暮看余霞，将碧海潮生之势化入武艺，生平与人对敌，只是三击，正如海潮相叠，每发一击，威势便比前一击增强一倍，东胜神洲大小妖王无数，能接他若木二击者寥寥可数，不想悟空今日竟是不避不让，连接三式，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禺狨王三击无功，气力已然衰竭，三五日内，再不能用出海潮三叠，因此悟空以一敌二，竟是不落下风。


花果山头风雷怒吼，乱云滚滚，也不知斗了多少时候，忽然又有一道妖光自南而北，划过万里大海，向花果山头撞来。


悟空见了这道妖光来势，心道：不好！莫非又是来助阵的？我一人却难敌三人也。一棒荡开猕猴王两截断枪，正欲跳出圈子，那道妖光已射入场中，数声金木巨响，众人俱各跳开数步，看那来人时，见他身高七丈，牛首人身，两角弯弯犹如新月，拿着一根水桶般粗细的混铁大棍，正是鞠陵于天牛魔王到了。


悟空不认得这牛王，正不知他是何来历，猕猴王、禺狨王却都心中大喜，心想：牛王到了，我等以三敌一，必能拿住这猢狲，问出天书秘诀。正欲上前招呼，却见牛魔王将铁棍别在腰间，整一整衣襟，深深地唱个大喏：“这一位想必就是花果山水帘洞美猴大王了，久仰大名，在下鞠陵于天牛魔王拜见。”悟空原无什么心机，见这魔王手段也甚高明，人却知礼，却也回个礼道：“不敢，不敢。”牛王道：“这两位乃是东极山猕猴王、流波山禺狨王，都是我的兄弟，闻听大王洞中出了天书，不合一时动了贪念，前来争斗，还请大王恕罪。”悟空道：“我洞中确是有篇经书，写了些修真长生之法，若明言前来求问，我也并不吝惜，奈何趁我外出，占我洞府，欺我儿孙？”牛王堆笑道：“大王说的极是，我这二位兄弟生性粗鲁，不知礼数，却莽撞了，大王恕罪，恕罪，两位兄弟，还不与美猴大王赔罪？”猕猴王满脸羞赧，一张黑面时红时白，他久居妖首，岂甘低声下气？那禺狨王虽然凶恶，生性倒也直爽，先就上前唱个喏：“美猴王，我兄弟失礼了，失礼了。”猕猴王无奈，只得也跟着施礼赔罪。悟空笑道：“我也闻得三位大王威名，只是无缘拜会，些须误会，不必挂在心上。”四人哈哈一笑，悟空道：“三位既来，便请入洞盘桓一时，如何？”牛王道：“我兄弟冒失，大王不怪罪已是意外之喜，岂敢叨扰？”悟空道：“牛王说哪里话来，我自得道，也思量要会一会天下英豪，只是无机缘耳，今日结识三位高明，就到洞中小坐叙谈，又何必推辞？”牛王道：“如此，我三人恭敬不如从命了。”四人按落云头，大踏步往水帘洞前来，一众群猴见此情形，十分惊异。悟空道：“孩儿们，不必惊慌，我与这三位大王已化敌为友，今日要欢会痛饮一番，孩儿速去整治酒席。”


众猴虽然有些不乐，但大王有命，怎敢不遵。通臂老猿与马流二帅、崩芭二将，便领着众小猴，广设珍馐百味，满斟椰液萄浆，猴王邀三位妖王共饮，酒酣耳热之际，四个就叙了兄弟，牛魔王居长，做了大兄，禺狨王次之，猕猴王又次之，悟空最小，乃是小弟。既结了兄弟，悟空也不隐讳，就将一篇上清黄庭内景经连同注解，都背将出来，令众猴抄了三份，送与三位妖王。那猕猴王心中欢喜，却又懊恼：我等果不如这老水牛会做人，动刀动枪，几乎吃了大亏，仍旧一无所得，这老牛轻轻几句话，却哄得真经出来也，且是厉害，厉害。


却说三个妖王收起经文，推杯换盏，又喝了数巡，禺狨王问道：“兄弟，闻你奉旨上天，却不知受何职位，如何又下界来也？”猴王摇手道：“不好说，不好说！活活的羞杀人！那玉帝不会用人，他见老孙这般模样，封我做个什么弼马温，原来是与他养马，未入流品之类。我初到任时不知，只在御马监中顽耍。及今日问我同寮，始知是这等卑贱。老孙心中大恼，推倒席面，不受官衔，因此走下来了。”牛王听了，心中暗笑：原来是个弼马温。口中却道：“兄弟有此神通，如何与他养马？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禺狨王也嚷道：“正是，正是，孙兄弟这般本事，正可作个齐天大圣。”悟空欢喜道：“此名甚好，甚好。”牛王道：“今日与兄弟结拜，兄弟又做了齐天大圣，正是天大的喜庆，愚兄山居穷陋，随带得有一件赭黄袍、一顶凤翅紫金冠、一双藕丝步云履，些须微物，就请兄弟收下，权为庆贺。”当下一挥手，牛王随身的寅将军、熊山君、特处士三妖将三件宝贝呈上，就请悟空穿戴起来，结束整齐，金灿灿的，光耀鲜明。牛王鼓掌道：“好，好，好，果然好一个美猴王，好一个齐天圣！”大小群猴都跳舞欢歌道：“齐天大圣！齐天大圣！”猕猴王看了，心上甚是嫉羡，脸色便有些难看。


悟空却道：“小弟既称齐天大圣，几位兄长亦可以大圣称之。”猕猴王第一个叫道：“兄弟言之有理，我即称做个通风大圣。”禺狨王道：“那我便做个驱神大圣。”牛魔王微笑道：“我便称个平天大圣。”四圣各立了名号，兴冲冲的，悟空教马流崩芭四将：“速替我置个旌旗，旗上写‘齐天大圣’四大字，立竿张挂。自此以后，只称我为齐天大圣，不许再称大王。”四将领命置办旗帜张挂，四圣依旧欢饮，忽听得洞外战鼓声骤，众猴奔奔波波，报入洞中道：“祸事了，祸事了！”悟空道：“有甚祸事？这般惊慌。”众猴道：“天上来了许多天兵天将，道：奉上天圣旨，来此收伏。教早早出去受降，免伤我等性命。”悟空道：“不消慌乱，待吾去看是什么毛神敢来收我。”当下教众猴排开阵势，四圣同出水帘洞外，看那天上时，只见无边阴云，弥漫太空，阴云中十余神灵若隐若现，又有天兵无数，丁甲力士，擂动天鼓，撼得四山如怒。


悟空打出天门，李靖领天帝金旨，点起数万天兵，前来伏魔擒怪，左右十余员大将——三坛海会大神哪吒、甲子太岁杨任、执年太岁殷郊、日游、夜游神温良、乔坤、韩毒龙、薛恶虎、四值功曹与药叉、鱼肚等等鬼神兵马，杀气腾腾，径下天关。


至花果山头，往下一望，只见一面黄锦大旗，迎风高高立起百余丈，旗上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大字，哪吒看了，心中大怒：“这泼猴，反下天庭，已是死罪，竟敢自称大圣，号为齐天，欺天罔上，罪不可赦。”殷郊道：“道兄无须动怒，待我亲自前去，定将妖猴擒拿，治其死罪。”李靖道：“闻这妖猴大闹地府，颇有神通，太岁小心。”殷郊道：“知道，天王放心。”拍天马飞身直下，温良、乔坤、韩毒龙、薛恶虎、四值功曹在后跟随，杨任绰飞电枪，跨云霞兽，在云端掠阵。


悟空与三名妖魔出了洞门，正看天上，只见战鼓数声，阴云分开，当中驰下一尊神明，三头六臂，额生立目，面如蓝靛，巨口獠牙，十分凶恶，两手持方天画戟，两手持雌雄剑，又有一手举着一口铜钟，胯下一匹天马，顶生独角，红鬃飞扬，遍体火焰腾腾，前后数名凶神各执兵器拥护。


殷郊到了洞前，大吼道：“弼马温何在？速速归降，免你满山妖猴死罪。”牛王道：“此是执年太岁殷郊，乃九天凶神，你我既结为兄弟，兄弟有难，兄长岂能坐视，待吾出阵，会一会这执年太岁。”悟空道：“谅此小小毛神，有何能为？列位兄长请宽心在此掠阵，小弟去去就来。”提着铁棒，一个筋斗翻上九霄空里，呵呵笑道：“你家大圣爷爷在此，你那毛神，快伸过孤拐来，与老孙打三百棍解闷，我可放你逃生，不然，叫你顷刻化为齑粉。”殷郊为执年太岁，神威赫赫，几曾受过这等轻蔑，大喝一声：“好泼猴，看吾画戟！”一拍座马，烈焰兽希律律长鸣一声，如一道赤焰飞来，殷郊在马上，将画戟泼风也似的刺来，直取悟空胸膛。好大圣，他却不闪不避，横过铁棍，往前一推，雷鸣也似的一声爆响，殷郊连人带马倒推出十余步。悟空冷笑声中，一棍如电捣出，殷郊奋怒，满头红发都竖将起来，当中神目圆睁，使画戟招架悟空铁棍，左右二臂持雌雄双剑，只向悟空肋下招呼。


悟空奈了他几个回合，也将身躯连摇数摇，叫：“变！”也化作三头六臂，六只手持三根铁棒，风轮也似的急转迎上，两家大战，休看殷郊乃是执年太岁，不知悟空实在是英姿天纵，先前与猕猴王、禺狨王一番大战，半日间境界却又提升了一重，此刻却将禺狨王海潮三叠的手段化入自己棍法，三条棍使来直如天风海涛，满空旋舞，一棒重如一棒，更无衰竭。殷郊初时还可敌得住，斗得一两个时辰，只觉敌手棍下越来越重，每接一棒，臂膀便一阵酸麻，到后来四臂酸麻难当，渐渐的竟似握不住剑戟，欲待抽身将落魂钟摇动，偏被悟空紧紧逼住，应接不暇，竟是无机会振响落魂钟。


那日游神、夜游神、四值功曹，在左右空自心急，却哪里插得上手？杨任见状，对李靖道：“元帅，这猴头果有神通，待吾上前相助殷道兄。”李靖点头：“好！”杨任云霞兽四蹄如雷，从云端奔下，悟空正战之际，见天上又来了一名神灵，生的十分古怪，五柳长髯，白净脸庞，眼眶里长出两只手来，手心里反有两只眼睛，道袍一领，不穿盔甲，骑着一匹独角神兽，霞分五彩，掌中一杆长枪，枪身上电光缭绕，到了近前，叫声：“妖猴休得猖狂，吾甲子太岁杨任来也。”枪如电光，便向悟空后心急刺。悟空反手铁棍向后撩来，却撩了个空，杨任飞电枪倏收倏发，又向悟空腰眼里刺来。悟空将铁棒来架，又架了个空，杨任枪尖又奔悟空后颈而来。悟空连捞不着对方兵器，心中焦躁，舍了殷郊，回身来斗杨任，只见杨任一杆枪使将开来，如游龙一般，枪身连颤，抖出一个又一个碗口大小的淡淡枪花，呜呜呜满空飞旋，并不散去，只在悟空身前左右围绕转动。悟空三根铁棒起落如雨，莫想捞得着杨任枪身半点，身躯、铁棒每每撞上空中枪花，便有一团紫色电火炸开，触处如受电殛，针扎火燎一般的一阵酸疼。


这毛神枪法却恁地古怪！悟空暗暗惊心，不敢放手进攻，只将三条铁棒团团舞动，护住全身上下，杨任连抖枪花，未及近身，俱受悟空棒上罡风激荡，纷纷碎裂爆开，化为一天星火。


原来杨任手心神目乃三界法眼，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妙法点化，上看九天，下观幽冥，中识人间万事，若与人对敌，将敌人一身气脉流动，真力运行，觑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犹如掌中观火，敌人兵刃未动，杨任已知来势，预先就攻其弱点，当者无不披靡。又因杨任先世乃文官出身，虽有封神榜神力倾注，膂力终究不及武将，乃精研飞电枪，将枪上电火化入枪花，凝空不散，犹如电网，触体如殛，任敌人有千变万化之能，移山填海之力，也难逃出杨任枪底。


悟空不知杨任神通奥妙，只得将金箍棒护住周身，只守不攻，杨任飞电枪只在外围攒刺，却也透不进悟空棒影。却说殷郊本已体软神疲，幸得杨任及时赶来替下，殷郊勒独角烈焰马退在一旁，精神复长，默念心法，就将落魂钟摇动。


只见此钟钟铎与黄铜钟身内壁撞击数番，叮当几声脆响，竟压过满天战鼓之声，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鼓，随着这几声钟响，一道道水波也似的透明光纹从钟身上发散出来，一漾一漾，轻而易举，透入悟空身周如光华宝幢一般的连绵棍影。


好厉害！纵然悟空乃灵石化身，修习正法，魂魄坚凝，远过常人，这落魂钟钟声光纹轻轻一漾之间，悟空心神剧震，只觉三魂七魄都大大摇动了一下，不禁一个踉跄，绕身棒影登时散乱，杨任法眼觑得良机，将双膝一磕云霞兽，掌中长枪猛然一抖，抖出数百个寸许大小的细小枪花，攒簇一处，便如凭空开了一朵硕大的重瓣纯白蔷薇，一点枪尖如璀璨星芒，自万重蔷薇花瓣中闪电一般透出，向悟空心口便刺。


毕竟不知悟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十四章 广寒深处


杨任虽与殷郊同列太岁之首，一杆飞电枪使来却是通微入妙，玄奥难言，与执年太岁殷郊纯仗神力不同；枪花抖出，化作满天电火漩涡，重重叠叠，凝空不散，正如一张电光大网，将悟空困在网中。殷郊得隙，将落魂钟摇动，清音数振，悟空神魂震撼，棍法散乱，杨任掌中枪当胸刺来，待悟空心神稍定，反应过来，杨任飞电枪枪尖已到心口分寸之地，再不及闪避格挡。


这猴儿难逃这一枪之厄。长空之上，李靖手拈须髯，水帘洞前，牛魔王、猕猴王举目观瞧，眼中俱有欣慰之色，大小群猴妖法低微，目力不济，却不知大王已到生死存亡之际，只是呆呆仰望，倒是禺狨王性情天真，既与悟空结交，心中便当他是兄弟，见悟空危急，霍然立起，手抚巨木，一步跨上空中，便待出手。


电光重网里，蔷薇怒绽，悟空目视枪尖，心中诸般念头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不想今日绝于这毛神枪下！闭上了双眼。


太上大道玉晨君……散化五形变万神……其聚则有，其散则零……


眼前一片黑暗，这二十多个文字却如闪电划破漫漫长夜，在无边识海中骤然升起，光芒闪耀，不可逼视。


悟空双目陡睁，眼中如有星光一闪，杨任枪尖已刺入悟空胸口，却仿佛刺入一片空虚，轻飘飘全不受力，杨任急以法眼观看，只见悟空胸前空荡荡的，现出一个透明大洞。杨任急收长枪，又欲刺出，却见悟空身躯随着那透明大洞霎时间滉漾开来，一派星芒纷散如水云尘雾，从满空枪花电火的缝隙间漫了出去，飘飘往上，杨任高喝一声：“妖猴往哪里走！”神枪连抖一推，满空枪花电火俱化为朵朵碗口大的白蔷薇花，连珠般急追而去。


禺狨王赶上空中，见此情形，微微一愕，随即抡起巨木，轰然如山，向杨任砸来，殷郊纵马叫道：“泼魔慢来，有吾在此！”挺剑戟迎上。他两个都是大力之人，这一番好战，正是棋逢对手，将欲良材，兵刃交加，乱流狂涌，暴雷也似的撞击声滚滚不绝。


悟空于方才生死一发之际，刹那间明了了聚形散气的道理，将身躯散为星尘光雾，躲过杨任神枪势在必中的穿心一刺，自满空电光火网间逃了出去，饶是如此，仍是被不少电芒窜入经脉，浑身酸麻难当，一时难以将身躯聚拢，只得飘然往上逃逸。杨任哪里肯放？挺枪跃兽，随后急追，李靖在空中看见，暗诵真言，将三十三天玲珑宝塔祭起，只见那玲珑塔四棱八角，分三十三层，一百零八道门户中焰火纷纭，千万重七宝光华射将下来，生出一股莫大吸力，便要将那一派星光尘雾摄入塔内。


忽见那星芒光云中，一根黑铁大柱蓦地里伸将出来，宝气凌虚，将玲珑塔一撞，轰然一声，那塔便略略偏了方向，一道星芒带着尖啸声冲天而起，无数白色蔷薇恰于此时纷纷射至，玲珑塔光华如水垂下，将电芒所化的蔷薇花都吸了进去，三十三重塔身斗然大放光芒，噼噼啪啪的爆裂微响于中不绝传出，李靖颌下黑须倒卷飞起，身躯连晃数晃，方才稳住，用手一招，将玲珑宝塔收回，依旧托于掌中。


那朵朵蔷薇实乃杨任法力凝聚而成，被李靖吸入塔内，纷纷化作电芒炸裂，玲珑塔与李靖心神相连，李靖固然极不好受，杨任一身法力也是陡减三分，一时间有些虚弱，脸色微微发白。


两人抬眼看去，只见那道星流冲上穹窿，须臾间凝聚拢来，现出猴王小小身躯，此刻他手提铁棒，居高临下，竟颇有几分凛凛威势，就听身旁清叱一声：“泼猴，我来也！”一道霞光风火凌空飞射而上，正是哪吒见猎心喜，出手狙击，悟空睁眼看这哪吒，乃是一个年少童子，发结总角，腰围荷叶，肌肤如雪，粉团儿也似，十分可爱。然而悟空一见，不知怎地竟仿佛见到不共戴天的大仇，只觉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胸中一把无名业火高涨天际，二话不说，抡铁棒迎头痛击，哪吒将火尖枪一格，锵然一声，臂膀麻了半边，心道：这妖猴好大气力，难怪殷郊不敌。不过他也是凶煞真身，遇挫愈奋，略略一退，振奋精神，复又挺枪迎上，两人杀在一处。


花果山头，殷郊与禺狨王仍在鏖战，难解难分，九重天上，四下里天兵结成阵势，围将拢来。杨任吞吐数息，平复如初，拎云霞兽上前观战掠阵，只见哪吒脚踩风火轮，骨节摇动，现了三首八臂降魔法身：当中一首，乌发覆额，眉眼精致，十分秀气；左右两首却宛若骷髅头一般，四目中熊熊青色火焰射出有五丈之远，八只手执定了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乒乒乓乓，纷纷乱打。悟空也现了三头六臂，三条铁棒舞将开来，犹如一股龙卷飓风，从东到西，从西到东的不住乱旋，他二人神通相若，法力相当，缠斗不休，哪吒身上七只惊魂金铃叮铃铃连声脆响，盖过一天战鼓之声，直传出千里之外，


九垓极高之处，数人拨开云雾，往下观看，面上神色各各不同。且说哪吒与悟空交战多时，不能取胜，心中奋怒，叫一声：“吒！”将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八般兵器悉数抛出，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一时间满空有百万兵器，万重煞气飞旋如层层锋刃，有天兵离得近些，不及躲闪，被煞气寒芒绞碎，化为一天劫灰血水，扬扬飘洒，众军大骇，乱纷纷急忙后撤，李靖忙传号令，令天兵退出数百里外，立住阵脚。


此时满空锋刃如雪，寒光煞气荡漾如海潮一般，悟空虽现了三头六臂，仍旧是眼花缭乱，应接不及，暗自心惊，只见哪吒又将火轮儿踢出，也化作千千万万，如火龙盘结，飞去飞来，满空中劫火燎天，热浪滚滚，悟空奋起神威，疾舞铁棒，将百万神兵荡出外围，张口作啸，浑身金毛乍起，如电飞射四方，只见点点金芒流光影里，跳出无数小猴儿来，白毛青颈，金目雪爪，凌空纵跃，拳脚齐出，铁棒挥舞，漫空中砰砰乱打，那些刀儿、枪儿、剑儿、圈儿、杵儿、球儿、索儿、轮儿，虽然猛恶无比，终究只是化形，不是本体，被群猴乱棒打中，纷纷爆散，群猴一般也是毫毛显化，有时被刀剑击中，亦是爆裂若尘，只见神兵猴躯，一个个当空粉碎，如五色烟花漫天绽放，缤纷绚丽，煞是好看，到后来烟花落尽，仍旧是一个猴王，一个哪吒，七个头颅，十四条臂膀，举着十一般兵器，两股旋风龙蛇般绞在一起，莽然翻滚，难分难解。


战鼓沉沉，渐渐地夕阳西下，暮色苍茫，晚风吹动东洋海水，鳞波如金，李靖见天已入暮，哪吒、猴王、禺狨、殷郊四个兀自贪战，不分胜负，皱眉对杨任道：“杨兄，不想这妖猴果然难缠，如之奈何？”杨任道：“天色已晚，今日不如暂且收兵，回天向大天尊禀奏交战情形，明日再来邀战。”李靖道：“也只得如此。”吩咐三军鸣金，哪吒闻得军中金声鸣响，将火尖枪晃一晃，蹬风火轮跳出圈外，至中军旗下，只见殷郊也到了，喘吁吁的，十分疲惫，哪吒道：“孩儿与那妖猴正战到好处，胜负未定，父亲何以鸣金？”杨任道：“道兄，妖猴神通与道兄不相上下，一时也难分输赢，今日已晚，且回天启奏，明日再来。”哪吒道：“也好。”当下李靖、哪吒、杨任、殷郊领着众神、功曹、天军，直上重霄，李靖命众军在天门外驻扎，自己与哪吒、杨任等人朝见上帝，奏闻今日交战情形。


且说悟空与禺狨王见哪吒、殷郊与众神都退上天庭，两人也拎着兵器，回到水帘洞前，牛王迎上赞道：“两位贤弟果然神通广大，众神不敌也。”猕猴王也随声附和，禺狨王洋洋得意，群猴都围上前来：“大圣爷爷，今日好生神武，打得这些毛神心胆已丧，败退去也。”悟空面上却无喜色，将金箍棒变为一根小小绣花针，丢入耳中，木呆呆地，与三个妖王走回洞中。


众猴各去置办佳肴美酒，与大王庆功，三个妖王端起大碗，高声谈笑饮酒，悟空只略略饮了几杯，便独自走将开去，怔怔地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不动，心中想道：何以我今天一见那娃娃神将，心中便觉恨意滔天，难以自抑，仿佛他是我的前世冤家。只觉得脑袋又疼将起来，双手紧紧抱住了脑袋。


“不过一小小妖猴，初得神通，你等为上天大将，名动三界，竟未能将他降伏？他还自号齐天大圣？”灵霄殿上，帝俊手扶龙椅，低头问道，脸上隐隐含有怒气，怒气之中，却又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李靖脸上有些羞赧，躬身道：“臣等万死，有负大天尊重托，明日出战，定将妖猴一鼓擒拿。”哪吒却甚是傲气，并不言语。


太白出班，躬身奏道：“为一小小妖猴，兴师动众，如一战擒拿也还罢了。今又首战无功，以老臣愚见，那妖猴只知出言，不知大小，陛下不如一发大舍恩慈，还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加他个空衔，有官无禄便了。”帝俊还未答言，李靖道：“陛下不可，这妖猴如此欺心，岂能如此纵容姑息，明日还应兴兵剿除才是。”太白道：“哦，李元帅，明日出兵，就能将妖猴收降否？”李靖讷讷道：“这个么……”哪吒却大声道：“陛下，请陛下勿再招安，微臣明日再战，定将妖猴擒来，献于阙下。”帝俊摆手说道：“罢了，几位卿家无须争执。太白，怎么唤做‘有官无禄’？”太白道：“名是齐天大圣，只不与他事管，不与他俸禄，且养在天壤之间，收他的邪心，使不生狂妄，庶乾坤安靖，海宇得清宁也。”帝俊道：“太白之言甚善，就依你所言，降旨招安，就与他个齐天大圣的虚衔罢了。”哪吒心中甚是不服，只是大天尊已有了决断，却也无可奈何，帝俊退朝，众仙官神将各自散去。


太白领旨降下花果山，已是第二日清晨，禺狨王、猕猴王、牛魔王已各归自己洞府，太白来到水帘洞前，群猴执剑拈枪，一拥而上，将他揪住，抬入洞中。悟空带着几分酒意，在上座问道：“老头儿，你又来此何为？”太白陪笑道：“今告大圣，前者因大圣嫌恶官小，躲离御马监，当有本监中大小官员奏了大天尊。大天尊言道：‘凡授官职，皆由卑而尊，为何嫌小？’即有李天王领哪吒下界取战。不知大圣神通，故而未能成功，回天奏道：‘大圣立一竿旗，要做齐天大圣。’众将还要支吾，是老夫一力为大圣冒罪奏闻，免兴师旅，请大圣授箓，大天尊准奏，老夫特来奉请。”悟空道：“齐天大圣，我自己便做得，何必要他授箓，我不去了。”太白笑道：“大圣说哪里话来，不得天箓，只是大圣自称自为，谁人认你是齐天大圣也？若受了宝箓，传布四方，三界亿万仙妖人神一体通知，那时何等威风？”悟空终究好名，听了便有些心动，太白道：“大圣何必踌躇，速随老夫上天赴任方是。”群猴不舍，都围上来，悟空道：“儿郎们，你们不必担心，如今我与那些妖王都结了兄弟，天书文字，也都已抄写与他，量不至再来搅扰，孩儿们尽可宽心在此看护洞府，待我上天住几日，却便归来。”众猴无奈，洒泪而别，悟空牵着太白，纵祥光直至南天门外，那些天丁天将今番见了悟空，都不再拦阻，拱手相迎，两人径入灵霄殿下。太白拜奏道：“臣奉诏宣弼马温孙悟空已到。”帝俊道：“孙悟空，今依太白所奏，就宣你做个齐天大圣，便在西天门左近居住，可好？”悟空朝上唱喏道：“多承大恩。”太白便与众将领他前去上任。


有司领上帝旨意，便在西天门右首起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内设二司：一名安静司，一名宁神司。司俱有仙吏，左右扶持。太白送悟空去到任，外赐御酒二瓶，金花十朵，着他安心定志，再勿胡为。那猴王信受奉行，即日与太白到府，打开酒瓶，同众尽饮。送太白仙人回转本宫，他才遂心满意，喜地欢天，在于天宫快乐，无挂无碍。


悟空到底天真烂漫，更不知官衔品从，也不较俸禄高低，但只注名便了。那齐天府下二司仙吏，早晚伏侍，只知日食三餐，夜眠一榻，无事牵萦，自由自在。闲时节会友游宫，交朋结义。与那七曜星、五方将、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汉群神，俱只以弟兄相待，彼此称呼。今日东游，明日西荡，云去云来，行踪不定。


这等自在日子，不过过了月余，忽一日，悟空与七曜二十八宿在齐天府外席地聚饮，饮到微醺之处，悟空忽然想起小山与九公来，心头思念难耐，便问众人：“列位仁兄，我有二友，昔日在海上失散，我前日曾入幽冥查勘，却又不曾身亡，但又不知到底下落何处，为此十分烦恼。”众人都想，奎木狼道：“有便就有一个宝贝，只是……”悟空道：“只是什么……仁兄何必吞吞吐吐，就请告知。”奎木狼道：“据闻凌虚殿上，有一面昊天神镜，往那神镜前一站，心想何人，便见何人，身周事物，毫厘不爽……”悟空喜道：“有这等宝贝？却好，却好，那凌虚殿在何处，老孙看看去来。”即刻就想起身，众星官连忙扯住他衣衫，齐声道：“莫去，莫去，却是这老狼多口，这昊天神镜，除了大天尊与圣后娘娘，谁曾亲眼看见？再说凌虚殿有大天尊亲手禁制，十分森严，除了天尊圣后，无人可进，哪里是能够随便乱走的？”


悟空只是想去，众人正在拉拉扯扯之时，却见北方天际数道清光驰来，须臾到了近前，众人定睛看时，乃是数名女仙，有金光圣母、菡芝仙、彩云仙，当先一人，白衣飘飘，云鬟如雾，却是石矶娘娘。二十八宿起身招呼道：“几位道友哪里去？何不与我等共饮几杯？”石矶娘娘停下脚步，看着悟空，微微一笑，福了一福，与众女仙径自向西天门外去了。二十八宿有些失望，摇了摇头，坐将下来，重开宴席，回头看悟空时，却见他坐在原地，直勾勾看着石矶等人远去方向，不言不动，直如痴呆了一般，二十八宿虽然与石矶娘娘相知不深，昔日终究是一教之人，也隐约知晓石矶与悟空之间有莫大关联，只是不知究竟是何关联。


众人想起当年情形，摇头低叹，也无心再饮酒作乐，正欲起身告辞散去，忽见南天门金阙云宫方向又有数道云光飞来，当先一名黑须道人，白鹤道袍，腰悬长剑，手中举着一个黄纸卷轴。众人认得是神功妙济真君许逊，他是灵宝大法师弟子，如今在灵霄殿任都仙大史，天师之职，职权甚重，二十八宿不愿与阐教门人多言，纷纷走散，各归自家府第去了。那许逊到了府前，南面而立，说道：“大天尊有旨，着孙悟空看管蟠桃园，即日上任。”齐天府仙吏听了，心中窃笑道：齐天大圣，齐天大圣，本身是个猴子，却叫他看管蟠桃园，却不是送虎入羊群，这大天尊好生糊涂也。见悟空听若不闻，只管发呆，忙用手推道：“大圣！大圣！”悟空蓦然惊醒，问道：“什么事？”许逊又将上帝旨意宣读了一遍，悟空道：“知道了，明日老孙便去桃园上任。”许逊告辞而去，齐天府仙吏窃笑不已。


你道许逊何来？原来许逊乃阐教门人，贵人轻妖，见悟空一个妖猴，日日闲游，他却看不下去，就欲寻事拘住猴儿，不料帝俊听了启奏，道：“他处也无职任，我那蟠桃园无人监管，既然许卿家奏请，就着他权管蟠桃园吧。”许逊还待陈奏，帝俊已命左右卷帘退朝，许逊无可奈何，只得来齐天府宣旨。


许逊宣了旨意，自回净明宫，心中也甚懊丧：我欲寻个职事拘束这妖猴，让它不得满天乱走，结交碧游旧人，乱了天宫秩序，不意大天尊却派这猴儿掌管蟠桃园，这不是唯恐这猴头不生事端么？最可虑者，这猴头一旦生事，大天尊怪罪下来，我却躲不脱这干系也。我这却不是自寻烦恼？恁地好没来由！


许逊在这里自怨自艾，按下不表，却说悟空接了旨意，叫众仙吏力士收了残席，问道：“方才经过的几位女仙家是什么人？”仙吏道：“当先那位乃月游星君，与太阴星君同掌西天门外太阴宝月宫，后面三位却是雷部天君，想是去月宫做客。”悟空道：“知道了。”麾退众人，一人独坐内殿，心中想道：这月游星君是何人也？为何我竟觉得如此熟悉，仿佛是我生平至亲至近之人？自思自想，不觉得脸上又有两行清泪落下，捱至三更时分，他却使个神通，隐去身形，腾身翻出齐天府，便往西天门外太阴星而来，要夜探月宫，以解心中疑惑。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十五章 金丹劫


太阴星常悬虚空之中，影照天内。


天阙三十三重，影照天乃第二十六天，此天清旷寒冷，上下四方，茫茫亿万里空间，唯有一轮孤月，再无其余星辰。


日升月落，月落日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可谓亘古寂寞，亿万斯年。


影照天虽在二十六天，但各路仙神往来天地两界，谒见金阙至尊，却无须经行此天，其中道理微妙，甚难言说，只在西天门外，西昆仑峰巅之上有一处门户，此外无路可入。


悟空施展神通，隐去身形，遁出西天门，行彀多时，西昆仑山玉楼金城遥遥在望，往空中看时，只见无边白雾之中，隐隐露出楼台一角。


悟空近前看时，只见此楼白玉为柱，飞凤旋绕，青玉为顶，宝檐流云，怕不有数百丈高下，正当中匾额之上，四个紫金大篆：澄辉万古。往那门里看，却只是白茫茫一片朦胧，不见分明。


此地临近瑶池，金母天后所居，悟空加了小心，轻轻走上前去，迈步入门。进得门里，不由大吃一惊，几乎叫出声来，原来太阴星所在与其余诸天大不相同，只是一片空虚，广大无边，四下里都是黑漆漆的，明月孤悬，放出冷光幽幽，悟空不知底细，一足踏入，几乎跌下虚空，忙收摄心神，腾身而起，只见黑漆漆天幕之中，一抹淡淡的光影往蟾宫疾速飞来，虽是若有若无，但在此处深黑天幕映衬之下，若有人留神运目，却也不难察觉。


无移时，太阴星已在目前，凡尘众人，在人间遥观天上，只说是个冰轮玉盘，也不知其大几何，此刻悟空到了近处，方觉这月球之大，实在不可思议，粗粗估算，不下百万里规模，比整个花果山山群还要大上数倍。


悟空轻轻降下月面，手搭凉蓬，极目远眺，四下里苍苍莽莽，荒凉孤寂，流沙砾石，一直延伸至天幕尽头，却不见半个人影，不知那太阴宝月宫在于何处，没奈何，只得依前起在空中，四处飞腾，漫漫探看求索。


乱撞了许久，转过一座光秃秃的白石孤峰，眼前景象忽变，满地里云气氤氲，彻骨的奇寒扑面而来，有一种奇异的清香在空气中流动。前方无边流云光气里，有一株大梭罗树，绿意盎然，枝叶繁茂，四面伸展如伞盖一般，周匝垂覆七千里，单那树干就有数百里粗细，下端被云气遮掩，不见真容，只见半天里满树枝叶微微摇晃，喀、喀、喀、喀，单调沉闷的声响不绝传来，仿佛斧斫大树，仔细听去，斧斫声里似又杂着何人的粗重喘息，只是离得太远，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既有人声，想必其中必有楼台宫阙，待我前去一探。悟空一个筋斗，翻向前来，空气中的奇香越发浓重了。悟空从耳中取出金箍棒，左右一搅，将一片白雾浓云绞得粉碎，抬眼看时，树下果然有一片宫府，那宫府门前，却有一人，身高丈许，背向光亮，精赤着上身，弓腰驼背，不见头部，手持一柄乌沉沉的青铜巨斧，不住向那山峰一般雄伟的树干上猛砍猛斫。休看此人身量也不甚高大，在这梭罗树前，正如蚍蜉蝼蚁相似，一身神力却端的不容小觑，只见他一斧落下，便是一声喀嚓大响，树身一晃，一大片枯叶簌簌掉将下来。那人将斧头抽回，只见那树身创口随长随合，顷刻复了原状，正如抽刀断水水还流，树身丝毫无损，那人却似浑然不觉异状，发出野兽般的闷吼声，只顾埋头猛砍不已。


似他这般砍法，何时才能伐倒这般一棵大树？便一万年，十万年，想来也不能彀。


悟空轻轻摇头，蹑足潜身，走近宫门，看那宫门上，一张大榜，榜上六个大字：广寒清虚之府。


广寒清虚之府，不是太阴宝月宫，看这片楼宇占地也甚广，却怎地从不曾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地方？莫管它，既有宫阙，必有人居住，我便进去看看，又能如何？


悟空飞身便欲入宫，离那宫墙已不足三尺，蓦然间眼前金光刺目，悟空一头狠狠撞将上去，砰的一声巨响，直如撞在一堵铜墙铁壁上相似，整个太阴星仿佛都大大震动了一下。悟空身躯倒飞出去，一颗头颅几乎撞裂，痛得他龇牙咧嘴。耳边风声呼呼急响，悟空在空中翻滚了百余里，方始落下地来，还未站稳，只听得嗖嗖连声，抬头看时，只见那梭罗树千枝万条在空中扭曲着，飞舞着，仿佛百万龙蛇，张牙舞爪，向自己缠将过来。悟空心惊，再顾不得隐藏身形，将金箍棒掣将在手，荡出圈圈金光黑气，哗啦啦一阵乱响，那些树枝折断了一片，满天断枝碎叶乱飞，须臾却又飞将回来，接回断处，依旧飞舞缠来，层层叠叠，前赴后继，仿佛永无穷尽。


悟空见势不妙，便欲抽身逃走，只见满空里枝条乱舞，密层层遮住天光，不辨方向，已不知何处是路，本欲逃走，反向广寒宫走进了几分。面前低吼连连，一人持斧劈开重重枝叶，向前奔来，却是先前伐树那人也被惊动，杀将过来。


这时才看清那人模样，只见他双肩以上空荡荡的，竟无头颅，肚腹一鼓一涨，腔子中冒出一团团黑气血光，嗬嗬作响。悟空微微一愣，双脚已被无数枝条缠住，正在挣脱，那无头怪人已赶到跟前，一斧劈下，悟空无奈，不顾枝叶缠身，将铁棒一挡，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那人被震开十余丈，腔子中黑雾更浓。悟空与这人交手，便不能兼顾，四下里梭罗树枝急剧收拢，将他浑身上下缠了结实，如群蛇一般嘶嘶游动，用力绞紧，悟空手握铁棒，四肢张开，奋力将铁棒向外推去，那无头怪人却又趁势将利斧砍来。只是悟空此时身处树球之中，那人铜斧虽利，一时却砍不到悟空身躯，反将缠住悟空的枝条砍开不少，悟空趁势将铁棒拼力舞开，周围一松，已是脱出那个树球，那怪人正好挡在面前，腔子中阁阁一声，如同蛙鸣，一斧从左至右，斜斜劈下，悟空举棒一格，梭罗树枝条又乘隙而入，缠住悟空双足，往后一扯，悟空立足不稳，向前摔倒，那些树枝缠住悟空，高高扬起数千里，随即又恶狠狠向地上甩来。


正在此时，两道白炁自远方黑暗里升起，晃了一晃，已到近处，绕着那梭罗树转了数圈，那树仿佛受惊的孩子受了安抚一般，唰拉拉一天响声里，满空枝叶纷纷收回，摇晃了一阵，依旧如伞盖般伸向长空，那无头怪人也似乎失了方向，拎着巨斧，慢慢走回树下，依旧弯腰砍伐树干。


悟空惊魂甫定，落下地来，撑着铁棒，微微喘息，眼前一派流光如水，微微荡漾，一人白衣翩然，从云光中盈盈飞出，风鬟雾鬓，正是日间所见月游星君，站在数丈外，定定看着自己，双眸湛湛，似悲似喜。


悟空看着这双眼睛，只觉脑海中嗡然一响如黄钟大吕，种种支离破碎的景象在一刹那间变得完整清晰，电光石火之际，他已明了自己与眼前之人宿世因缘。


“你……”悟空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要触碰眼前之人。


“你快去罢，不要停留，广寒宫乃九天禁地，天后娘娘昔年以大法亲设禁制，万难开破，所幸此地尚在太阴星辖地，你触禁时间又不久长，我还能为你遮掩，不然，等娘娘发觉，我也难护你周全。”


悟空却怔怔的，又踏上一步，忽然一股柔柔的力量迎面而来，在悟空身上一撞。这股力量虽然柔和，却沛然纯正，绵绵不绝，悟空心神震撼之际，也不曾施法抵御，那力量推来，悟空身不由主，轻飘飘荡将起来，须臾已置身于幽蓝深黑的广漠天空中，耳边犹自传来石矶娘娘低声叮咛：“凌虚殿禁法，乃大天尊亲设，较之广寒宫尤胜三分，况且那里不同此处，乃是天庭来往要冲，守备森严，你此番出去，切不可莽撞乱闯，切记，切记。”


悟空呆愣愣，眼中清泪长流，翻着筋斗，逸出影照门楼，径自返回齐天府内，瑶池深处，似乎忽然有两点星光微微一闪，随即消失。


次日清晨，瑶池蟠桃园土地神只都得了旨意，早早的便来到齐天府，迎请大圣上任，悟空便领了几名齐天府吏，随着土地，到园中查勘。


不多时，已到桃园之前，土地呼那一班锄树力士、运水力士、修桃力士、打扫力士都来拜见大圣，已毕，众人便往园子里来，只见里边山清水秀，天光澄净，地方极是广大，一片片桃林夭夭灼灼，花果绚烂，如云似锦，远远地铺展开去，无边无涯，壮丽之极。


悟空本是猿猴之属，见了这等桃林秀色，不禁心旷神怡，问道：“此树有多少株数？”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悟空听说这蟠桃有这许多妙处，他就暗暗留心，道：“我看了这半日，有些困倦，要在这亭上小憩片刻，你等且先出园门等候，不要扰我。”众神只仙吏喏喏而退，悟空见众人去了，跳上大树，拣那熟透的大桃，摘了许多，就在树枝上自在受用，吃了一饱，却才跳下树来，唤众等仪从回府。迟三二日，又去设法偷桃，尽他享用。


如此约有数月，悟空白日偷桃，子午二时，用功却越加勤勉，不敢懈怠。除了当日须菩提祖师所传心印妙法，也将水帘洞中黄庭大法炼将起来，蟠桃非世间凡花凡果可比，自来世人修仙，十分烦难，用尽功夫，要历几世几劫，方得略有成就。哪里有机缘如悟空这般，将这瑶池异品每日当饭受用，因此数月之间，悟空玄功进境甚速，自觉体内神气充盈，阴阳周流，黄庭心印两种妙道，俱已大成，较之当日在下界之时，正是判若霄壌。悟空心下喜欢：那凌虚殿禁制虽严，料也不过那般，待再过几时，我将上清心印两法再加锻炼，那时二法圆融，结成一体，如如不动，何怕什么天帝天后？噫，他有这等想法，正是那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高厚，河海之广大，却也不去说他。


日月运行，斗转星移，这一日，又到五百年一度瑶池盛会之时，天后圣母即着那红衣仙女、青衣仙女、素衣仙女、皂衣仙女、紫衣仙女、黄衣仙女、绿衣仙女，各顶花篮，去蟠桃园摘桃建会。七衣仙女直至园门首，只见蟠桃园土地、力士同齐天府二司仙吏，都在那里把门。仙女近前道：“我等奉天后陛下圣旨，到此摘桃设宴。”土地道：“仙娥且住。今岁不比往年了，大天尊点差齐天大圣在此督理，须是报大圣得知，方敢开园。”仙女道：“大圣何在？”土地道：“大圣在园内，因困倦，自家在亭上睡哩。”仙女道：“既如此，寻他去来，不可迟误。”土地即与同进，寻至花亭不见，只有衣冠在亭，不知何往，四下里都没寻处。原来大圣耍了一会，吃了几个桃子，变做二寸长的个人儿，在那大树梢头浓叶之下打坐用功。七衣仙女道：“我等奉旨前来，寻不见大圣，怎敢空回？”旁有仙使道：“仙娥既奉旨来，不必迟疑。我大圣闲游惯了，想是出园会友去了。汝等且去摘桃，我们替你回话便是。”


那仙女依言，入树林之下摘桃。先在前树摘了二篮，又在中树摘了三篮，到后树上摘取，只见那树上花果稀疏，止有几个毛蒂青皮的。原来熟的都是悟空吃了。七仙女张望东西，只见向南枝上止有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青衣女用手扯下枝来，红衣女摘了，却将枝子望上一放。原来悟空变化了，正在此枝用功，被他惊醒。悟空即现本相，耳朵里掣出金箍棒，晃一晃，碗来粗细，咄的一声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胆偷摘我桃！”慌得那七仙女一齐跪下道：“大圣息怒。我等不是妖怪，乃王母娘娘差来的七衣仙女，摘取仙桃，大开宝阁，做蟠桃胜会。适至此间，先见了本园土地等神，寻大圣不见。我等恐迟了娘娘圣旨，是以等不得大圣，故先在此摘桃。万望恕罪。”大圣闻言，回嗔作喜道：“仙娥请起。娘娘开阁设宴，请的是谁？”仙女道：“上会自有旧规，请的是西天佛老、菩萨、圣僧、罗汉，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这个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斗母、四帝，太乙天仙等众，中八洞地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大帝、注世地仙。各宫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齐赴蟠桃嘉会。”大圣笑道：“可请我么？”仙女道：“不曾听得说。”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就请我老孙做个席尊，有何不可？”仙女道：“此是上会旧规，今会不知如何。”悟空原是个好胜好名的，听了众仙女此言，心中大怒：恁个玉帝老儿，哄老孙做个齐天大圣，又叫我与他看园，我道是何等尊重，原来还是小厮卑贱之役，并不曾真个将老孙放在心上。心中怒恨，便有了计较，笑对众仙女道：“此言也是，难怪汝等。你且立下，待老孙先去打听个消息，看可请老孙不请。”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对众仙女道：“住，住，住！”这原来是个定身法，把那七衣仙女，一个个张着手，睁着眼，都站在桃树之下。悟空纵朵祥云，跳出园内，竟奔瑶池路上而去。无移时，直至宝阁，按住云头，轻轻移步，走入里面，只见那里：


琼香缭绕，瑞霭缤纷。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翔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上排着九凤丹霞絜，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桌，千花碧玉盆。桌上有龙肝和凤髓，熊掌与猩唇。珍馐百味般般美，异果嘉肴色色新。


那里铺设得齐齐整整，却还未有仙来。悟空使个隐身法，潜入席间，点看不尽，自言自语：“老儿，老儿，你这般轻慢老孙，今日老孙却先来受用个够，看你如何！”忽闻得一阵酒香扑鼻，急转头见右壁厢长廊之下，有几个造酒的仙官，盘糟的力士，领几个运水的道人，烧火的童子，在那里洗缸刷瓮，已造成了玉液琼浆，香醪佳酿。大圣止不住口角流涎，就要去吃，奈何那些人都在这里，他就弄个神通，把毫毛拔下几根，丢入口中嚼碎，喷将出去，念声咒语，叫“变！”即变做几个瞌睡虫，奔在众人脸上。你看那伙人，手软头低，闭眉合眼，丢了执事，都去盹睡。悟空却拿了些百味八珍，佳肴异品，走入长廊里面，就着缸，挨着瓮，放开量，痛饮一番。他不过是个四尺猿猴，能有多大食量，不一时便吃得醉了，满面酡红，看着满席佳肴美酒，他就想道：我一人也吃不得许多，不如兜些下界，与孩儿们享用。他今时神通却又胜于昔时，轻轻地使个小千袖法，就将那宴会上诸般珍馐琼浆，满满地兜了一袖，躘踵跌步，便要向下界而来。


不知他酒量本浅，那天后的仙酒，乃先天秘制，后劲极大，他任情恣意，喝了有四五斗之多，初时还不觉得，出了瑶池宝阁，被天风一吹，那酒劲儿便上来了，朦朦胧胧，不辨南北，任情乱撞，竟撞入合璧宫曼陀罗殿。


殿外空荡荡的，全无仙官神将把守，两扇暗红大门虚掩，远远看去如泼血染就的一般，四下里静悄悄全无声息，一股芬芳甘冽之气自门缝里透将出来。


悟空本已大醉，脑中晕沉沉的，闻得这股香气，哪顾得多想，踉跄上前，不想那门前玉阶甚滑，脚下一个趔趄，跌了一跤。他也不知疼痛，爬将起来，往前一撞，撞在那门上，那门扑的一声，响声甚是古怪，却纹丝不动，门内那一股馥郁之气更加浓郁，忍不住垂涎欲滴，双手去门板上着力只一推，那门轰然大开，这猴儿猝不及防，倒撞入去，又摔了一跤，跌得眼冒金星，跳将起来骂道：“晦气晦气！尚未进门，便跌了两跤也！”迈开步子，向前便行，只见那殿门内是一道长阶通向上方，别无装饰，顶上极黑，脚底极白，对比十分强烈，骤然入眼，倒将悟空十分酒意惊醒了五分，那芬芳甘甜的气味却又在此时钻入鼻端，悟空心上不觉得又迷醉起来，踉踉跄跄，摇摇摆摆，只管向里撞去。也不知走过多少路程，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是一座极为广大的八角殿堂，周围足有两三万丈方圆，殿中央有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烧，烈焰腾腾升起数千丈，映出四壁彩绘的魑魅和妖兽，浓艳奇诡的颜色直欲滴到人衣襟上。迎面那面石壁高千余丈，苍黑色的底子中，一抹白光如闪电般从穹顶之上直劈而下，黑暗中隐隐有巨神双臂箕张，辟地开天，苍凉远迈的蛮荒气息似欲破壁而出。转头往周围看去，只见八面石壁上，全部绘满了奇形怪状的壁画，或血池翻滚，魔神纠缠；或龙蛇盘绕，交尾向天；或有人无首，操戈盾立；或形如赤兽，马状无首；或有人方齿而虎尾；或有神人面，犬耳，兽身，饵两青蛇；或折颈披发，或肢体四散，或身首异处，或断足折臂，或手脚桎梏；或两手、两股、胸、首、齿，皆断异处……群魔乱舞，演出种种狰狞凶厉，惨烈丑恶之相，饶是悟空如今亦为一方剧妖，亦觉胆战心惊，恍惚间又觉得这些画中凶物仿佛自己曾经在何处见过一般。又见火光照映之下，那些狰狞凶相一个个倒翻怪眼，目光呆滞，却好似随着自己转动一般，种种嫉妒、贪婪、暴怒、悲伤、绝望、狂喜、悔恨带着凶厉的血腥气息，同一时间袭上心头，悟空顿觉胸中烦恶欲呕，急忙闭上眼睛，大口呼吸，那甘冽的奇香再一次浓烈起来，悟空睁开眼睛，向上看去，只见中央那烈火飞腾直耸，穹窿中不见殿顶，唯有无边暗红色火云滚滚翻涌，急速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看得悟空几欲晕倒过去。


瑶池本是天仙胜境，这曼陀罗大殿却透出无比浓重的魔煞之气，实在是诡异之极，但悟空心神已全被眼前一幕奇景占据，根本不及探究其中原由。


只见那烈烈飞腾的无边焰火之中，一朵硕大的白色曼陀罗正在徐徐绽放，一重重，一层层，一瓣瓣舒展开来，艳丽不可方物，一缕缕浓洌的异香便自那辉煌灿烂的花蕊中散发出来。


悟空看着火中这朵曼陀罗，神魂俱醉，不知何时，一副身躯已轻飘飘的飞将起来，手指向那正在盛开的奇花探去，一触之下，那百余丈方圆的曼陀罗花微微一颤，竟然在弹指间枯萎下去，千万花瓣扑簌簌如雪落下，在升腾的烈火中化为乌有。悟空伸手去捞，只捞了个空，霎时间只觉心中空落落的，无比的遗憾懊悔。然而曼陀罗花虽已萎谢，空气中的异香却有增无减，叮的一声清响，一个七寸高下的扁方铜瓶自方才花蕊消失处浮空而出，瓶身上镂刻着无数繁复精丽的图形，忽明忽暗，时而金色璀璨，其中似有白炽丹火透瓶而出；时而外结青霜，丝丝寒气砭人肌肤；时而内外通明，幽蓝色的电火绕着瓶身上下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铜壶悬在空中，缓缓转动，强大无比的灵力波动伴着极其浓烈的清冽甜香，一圈圈扩散荡漾而出，充塞了曼陀罗殿内广阔空间的每一处角落。悟空此际半醉半醒，鼻翼连连翕动，他这些时日在天庭四处游荡，广交朋友，阅历见识早已今非昔比，早已辩出那铜壶之内非是别物，正是九转混元金丹之极品，方有如此浓香与灵力，喜滋滋说道：“好东西耶！正该遇着老孙。”甩袖一卷，如长鲸吸水，将那铜壶卷将过来，轻轻跳下地面，伸手便入袖中捞摸那铜瓶。才一入手，口中不由“啊”的一声大叫，将那铜壶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空旷的大殿里回音不绝。原来那铜壶入手，其寒彻骨，其热胜火，两种截然不同的冷热感受竟同时自掌心传来，实在是古怪已极，又有电火乱流，循手臂经脉而上，若非悟空撒手得快，全身只怕都已麻痹。那铜瓶滚在地上，悟空心有余悸，不敢再用手去拿，隔空将瓶子攥住，左手手指凌空一挑，瓶口开处，瓶中浮上一团拳头大的三色丹火，其中隐隐有无数小小星丸跳荡流转，如火的浓香即刻从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中直透进来。这铜瓶如此古怪，瓶中纵有灵药，也不该贸然服用，但悟空此时心神身意俱已迷失在这浓浓的丹香里，脑中已无法思想，遂而撮口一吸，将那团丹火倏然吸入腹中。


丹火入腹，初时尚无异状，过得片刻，轰然一声，一道火流、一道冰流、一道电流如三条混沌狂龙，自丹田气海中直窜上来，一刹那间已在全身三万六千脉轮中疾速振荡千百万次，悟空仰天厉啸，三百六十骨节中喀喀喀喀如暴雨闷雷般爆鸣不绝，原本不足四尺的猴躯急剧暴涨，轰隆隆巨响声里，悟空身躯已撑破曼陀罗殿流火穹窿，兀自不住向上生长，转眼之间，一头千里高下的金毛暴猿出现在昆仑山头，头顶苍穹，足踏云气，斜倚铁棒，睥睨傲视。


这暴猿厉啸如雷，低下头来，左目犹如火海，烈焰熊熊；右目好似冰湖，阴寒凛冽，全身黄金长毛乍将起来，八万四千毛孔中俱有电光雷霆，寒风烈火，吞吐进出，激绕其身。暴猿抡起铁棍，只是一振，瑶池天穹已塌了半边，暴猿大踏步跨出，足踏雷火，一步千万里，须臾已到了三十三天南天门前，大喝一声，一棍砸下，魔礼青急抬头将青云剑一格，喀喇一声，宝剑粉碎，倒翻出百余里。暴猿再将铁棒一扫，天门崩塌，数万天兵魂飞魄散，化作满天劫灰，如雪纷扬。


那暴猿体内丹气狂奔如海，神智已失，只仿佛记得还要去凌虚殿看上一看，一根铁棒卷地乱扫，将南天门里常融殿、神霄殿、朝会殿、三元殿夷为平地，滚滚荡荡，往凌虚殿前打来。


真个是当者披靡，一路上天将神兵，俱都抵挡不住，纷纷在棍下化作游魂齑粉，散碎纷飞，被这暴猿直杀到凌虚殿前，殿前有先天大将隆恩真君王灵官正领众将值守，见状喝道：“泼猴何往！有吾在此，切莫猖狂！”将身晃一晃，也现出万丈法身，三只眼中有千丈烈焰，手持金鞭，赴面交还，金铁交加之声如天崩地陷一般，也不过五六个回合，王灵官被暴猿一棍击中肩膀，大叫一声，身躯霎时萎缩下去，翻在一旁，挣挫不起。暴猿打翻王灵官，更不迟疑，高举铁棒，向凌虚殿猛力劈下，轰隆！金芒烁烁腾起千百万丈，荡漾一分，这暴猿径闯入殿。


此殿与曼陀罗殿又大不相同，殿内竟是别有天地，茫茫渺渺，四望无极，苍莽云汉中百千万亿琉璃宝珠重重叠叠，无穷无尽，联成一张青色巨网，包容宇宙，一一宝珠皆映现自他一切宝珠之影，又一一影中亦皆映现自他一切宝珠之影，无量宝珠无限交错反映，重重影现，互显互隐，重重无尽。


暴猿见此光景，不禁呆了一呆，那天地间无量宝珠光网蓦然间同时大放光明，自暴猿周身毛孔中旋流而入。


暴猿浑身巨震，体内三股丹火交相纠结，越发炽盛，又有一道素色金流从泥丸宫急冲而下，一道郁郁青炁自足底涌泉穴飞速升起，五道狂猛莫俦的真元丹气在体内纠缠盘旋，交相攻战，自顶门以至足底，尾闾、夹脊、玉枕，三关九窍，阳窍阴窍，雷霆霹雳，一一冲开，一身之内，譬如乾坤世界，风雷鼓荡，劫火燃烧，弱水狂涌，万刃齐出，在一一骨节、脉轮、玄关、祖窍间来回冲刷，此刻的悟空已浑然失去知觉，七窍中五色氤氲光气狂喷数百千丈，更不知身处何地，自己何人，所为何事，只管将金箍棒擎在手中，疯魔一般的旋舞乱打，只见一股数百丈粗细的五色风柱自凌虚殿中旋将出来，八方乱旋，风柱所过之处，三十三天上七十二重宝殿如沙尘般一一分崩离析，化作滚滚乱云，四处奔流。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十六章 为问狂心何时歇？


云海横流，雷火炽然，金阙云宫通明殿外，一头暴猿挥棒狂舞，口中厉啸惊天动地。


三十六员鸟首人身的雷将舒展千丈青翼，越空而来，又有二十四天君、九天雷公将军、八方云雷将军、五方蛮雷使者、三界蛮雷使者，九社蛮雷使者、雷部总兵使者、四目雷师皓翁、苍牙霹雳大仙、火伯风霆君、风火元明君、雷光元圣君，雨师丈人仙君，手持青剑、神斧、宝钺、法杖、云幡、电镜、火蛇、风索、陀罗等等千百般法器，布满空中，或隐或现，将暴猿重重围困，三十六面雷鼓在青冥云气中起落沉浮，雷将们赤着上身，持槌击鼓，响彻重天，却并不向前进攻。


一尊庞大的金色玲珑宝塔自乱云间浮出，三十三重塔刹光明大盛，呜呜的低啸声中，向那暴猿压将下来。


又有一根青色九节宝杵，长七百里，昂首如飞龙，带着滚滚狂风，自斜刺里向暴猿腰间扫来。


那暴猿见了，一声长啸，五色光团往前一旋，数声金铁戛鸣，金塔与宝杵同时向外如电射出，无影无形。李靖、韦护二人胸口仿佛受铁锤重击，踉跄退出百余丈，哇的一声，齐齐吐出一口鲜血，染得衣襟如桃花盛开一般，招手欲将法宝收回，却已失了感应，想是二宝中元灵已然崩散。二人脸色大变，正待飞身追去，东天门外忽有一线青玄光华透出，顷刻间成为滔天碧浪，向那暴猿急速卷来。


是师尊出手降魔！哪吒三首八臂，足踏火轮，立在杨任身旁，大喜叫道。


他与杨任、殷郊方才上前截击暴猿，数个照面之间，殷郊被那暴猿一棒击碎神体，还归封神台，杨任飞电枪亦被击溃，两手空空，哪吒奈了七八个回合，也被那妖猴一棒打中后背，直打得三昧真火喷出六七丈，骨软筋麻，百骸欲散，不能再战。


只见那玄青光华以不可抵御的无边威势，光浪腾起数千里，眼看就要将暴猿身躯与雷部众神一齐淹没，蓦地里虚空中一道白毫流旋而出，须臾涨大如须弥山，那青玄光潮猛涌而至，被这须弥白毫一阻，便不能再向前进。


青华白毫略略一持，同时消弭，光纹余波微微荡漾，二人自虚空中现出身形，东首那人足踏麻鞋，青袍飘舞，黑须飞卷，神情冷峻，正是东极妙岩宫太乙救苦天尊；西首那人身披僧伽梨衣，顶有肉髻，赤足持一串数珠，眉间有悲悯之色，却是灵鹫山大雷音寺大觉世尊释迦牟尼。


太乙天尊肃立云端，飘飘飞扬的衣角垂将下来，脸上青气一闪即隐，道：“如来何以至此？”


“善哉！”世尊双手合十，“蒙玄穹大天尊与圣后盛情相邀，我等来赴蟠桃盛会，不期正遇见妖猴作乱，故来此一观，不意冲撞了天尊大驾，还请天尊恕罪。”这时西天门外佛光浩荡，文殊、普贤、慈航、惧留孙、毗卢仙等人相继到来。


太乙看了文殊等人一眼，鼻中轻轻哼了一声，面沉如水，对世尊道：“如来甚深大法，既然来了，料妖猴再无能为。”转头唤哪吒：“哪吒、杨任，你二人点集天兵，随我下界走上一遭。”哪吒连忙上前，天尊将手放在哪吒头顶，一道先天真气自掌心涌出，须臾间已在哪吒全身经络中走了一个周天，随即倒卷而回，哪吒疼痛全消，神采奕奕，躬身道：“多谢师尊！”天尊又用手一指，杨任手中飞电枪重又凝聚，却省了杨任七日祭炼之功，杨任也谢过了天尊。太乙天尊再不向文殊、慈航等人看上一眼，袍袖一摆，竟而去了，哪吒与杨任连忙随后同行。


文殊、慈航、普贤、惧留孙四人看着太乙背影，微微叹息，只见释迦牟尼抬起手臂，袖中取出二物，正是三十三天玲珑塔与降魔宝杵，世尊对李靖和韦护道：“二位道友，你们的法宝在此，便请取回。”李靖、韦护二人又是羞愧，又是感激，上前躬身作谢，取回自己法宝，不提。


通明殿前滚滚五色雷云光气之中，那金色暴猿兀自狂旋乱舞，他心志已然迷糊，也不知众人在侧，只是将一根铁棒向天空乱打，搅得六合间气浪狂涌，雷部千百众神散在空中，逼住光云气浪，使之不能外泄，雷鼓沉沉，一声一声，击在众人心头。


世尊微抬慧目，诵一声“善哉！”，向前迈了一步，众人眼前宝光一闪，不知怎地，世尊已越过众神重围，站在那暴猿身前。


世尊手持数珠，打个问讯：“孙悟空，你可认得我？”，这一声虽然柔和，却已用上了大金刚狮子吼无量神通，自满天猿啸雷鼓间清清楚楚传将出来，旁人听来只觉悦耳之极，倒也并无异状，暴猿耳中却如万雷齐鸣，震得他全身一颤，惊醒过来，停住铁棒，打量来人，半晌，迟疑道：“你？我好像认得你。是了，你是那个释迦牟尼？”


世尊笑道：“我正是释迦牟尼。”


“我好像记得那天，你不是说你要死了么？怎地还没死？”


“自性清净，生生死死，皆是虚幻，但以众生心惑，妄见生灭耳。孙悟空，汝今中心狂乱，且歇下狂心，便见菩提。”


悟空低头思索，只觉得脑中又迷糊起来，“咄！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怎么叫做个众生心惑，妄见生灭，又什么乱心狂心，分明是你有意哄我！”暴喝一声，将铁棒向释迦牟尼打来。


世尊摇了摇头，将手伸出，张开五轮指，只见一头暴猿，千里高下的偌大身躯，竟入世尊尺许掌心去了。


那暴猿身入掌中，兀自不觉，发起狂性，轮着铁棒，风车一般的滚个不停，只管要扑将上前，打倒释迦牟尼，忽然体内三万六千脉轮内无边风雷水火一齐轰然爆响，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通身上下的五色氤氲光气也一时溃散，丹田中空空荡荡，再感觉不到半分真元丹气，扑地往前便倒。悟空全身一个激灵，霎时完全清醒过来：“我这是怎么了？我不是在瑶池宝阁偷喝那琼浆玉液来着么？”想要挣扎起身，四肢百骸软绵绵的，如粉碎了一般用不出半分气力。悟空大骇，拼命提聚真元，便在此时，世尊翻过手掌，轻轻一推，将悟空推出西天门外，五指化作五座山峰，乃地、火、水、风、空五座联山，将悟空压在山下，不能挣展，世尊又自袖内取出一个帖子，乃“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飘飘荡荡，落下界去，贴在那五行山上，即有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笼罩其山，上冲重霄。


雷部众神与诸菩萨尊者齐声赞叹道：“善哉，善哉！如来大法，炼魔安天，无量功德。”只见瑶池方向，八景鸾舆，九光宝盖，群仙簇拥，天帝、天后同时降临：“今日蟠桃嘉会，不意被妖猴搅乱，诸天神将不能降伏，多感我佛大德，镇此妖猴，寰宇清平。”世尊合掌道：“我不过适逢其会，见此猴猖狂，故而将其镇服。些许微劳，何劳大天尊与圣后娘娘挂齿。”天后道：“可惜今日盛会被这妖猴搅乱，教诸位尊者空来，我心甚为不安，异日当再设会筵，请诸仙与如来光临，一并奉谢。”世尊道：“多谢大天尊与圣后娘娘盛意，我等先回西方去了。”唤诸菩萨、尊者、罗汉，同回大雷音寺，世尊升了七宝灵台，慈航合掌请问道：“世尊今日以无量神通，镇压妖猴，但不知此猴可还有出世之日否？”世尊道：“现在佛镇之，自有当来佛解之，数该如此耳。”大众合掌称扬。


且说悟空被压在山下，只有一个头颅与一条臂膀探将出来，只听得一缕佛音缥缥缈缈，自天外飘来：


“行者系心身内虚空，所谓口鼻咽喉眼胸腹等，既知色为众恼，空为无患，是故心乐虚空。若心在色，摄令在空，心转柔软。令身内虚空渐渐广大，自见色身如藕根孔。习之转利，见身尽空，无得有色。外色亦尔，内外虚空同为一空。是时心缘虚空，无量无力，便离色想，安隐快乐；如鸟在瓶，瓶破得出，翱翔虚空，无所触碍。……


“孙悟空，你可记我经义，早晚诵持，若能有会于心，速离四大，解悟真空，自然不难脱身。”悟空挥拳对天怒骂：“释迦牟尼，你惯会哄人，老孙不信你，不信你！”只是如今法力全消，身子虚弱，便连常人也是不如，拼尽全力，骂声也不过传出七八丈，哪里能够传到天外？只听那佛音倏然沉寂，四周静悄悄地再无声息，唯有山风偶尔掠过，草木飒然作响。


花果山水帘洞前，群猴正在嬉闹耍子，使出悟空所传法术，也播风扬雾，穿林振木，又在那里将一块块千斤大石抛来抛去，玩闹不已。一小猴突然想起猴王，道：“大圣这一去好生长久，却有十余年未曾归家了。”众猴都道：“是呵，是呵，大圣莫是在天宫过得快活，却将我等抛撇在此处，再不回顾也？”群猴都唏嘘感叹起来，忽然见九天洞开，一团祥光紫雾徐徐飞出，将到花果山头。众猴以为是猴王回归，都鼓掌道：“才提到大圣，大圣便回来也，却好，却好！”都蹦蹦跳跳，上前迎接，只见那云雾分开，一名青袍道者袍袖迎风，当先站立，一众天兵神将左右围绕，刀枪并举，冷森森无边杀气扑面而来。


众猴情知不对，都惊慌鼓噪起来，通臂猿猴与崩芭马流四将终究镇定一些，高声叫道：“那天上来的是何方仙人？来花果山有何见教？”太乙天尊并不答话，冷哼一声，长袖一拂，一派太一青炁如浓雾般涌出，落到水帘洞前，登时化为实质，青岩重重，将洞口都封住了。众猴大惊，上前以刀劈斧砍，那青岩坚逾金钢，莫想动得分毫。今日天气晴好，群猴都在洞外游玩，只是洞中却还有数千老猴幼猴在内歇息，众猴见劈不开封洞青岩，都急得红了眼，吱呀怪叫，举着枪、矛、剑、戟，驾妖风黑雾赶上空中，向天尊搠来。


“左道余孽，死不足惜！”天尊冷声道，长袖拂下，罡风一卷一绞，冲在前面的千余群猴连通臂老猿、崩芭马流四猴在内，悉数化为飞灰，被山风一卷而散。


其余数万群猴也都正要赶上来，见天尊如此神通，下手又如此狠辣，都惊得呆了，发一声喊，扔下兵器，都攀林缘树，满山乱窜，希图逃得性命。


天尊吩咐哪吒、杨任：“你二人将天兵布开，围住此山，山中禽兽猿猴，但有微薄妖术在身，便是左道源流，一律格杀，不得有误。”两人领命，与众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一时间花果山上天昏地暗，群妖群猴被天兵围困，无处可逃，都被赶到一处林子里，哪吒将火轮抛下，放起火来，海上风来，助长火势，腾天燃起，群猴在火中悲呼哭号：“大圣爷爷！你在哪里？我们都要死了！”渐渐地微弱下去，这一片山林片刻烧作一片白地，数万妖、猴，略无孑遗。


太乙面无表情，道：“据闻东海数大妖王，都与那妖猴颇有往来，谅来必有互通款曲，谬种流传之情，哪吒，此间事已了了，随为师扫荡三岛十洲，将左道谬种悉数殄灭。”


“是，师父。”哪吒本嗜杀之神，数百年来在天庭养性修身，煞气已潜藏了不少，但方才一通大杀，闻着血火滋味，那凶厉之性又被激发出来，闻听要扫荡妖孽，十分踊跃，杨任前生终究是朝廷文臣，心中却颇为不忍。


“大王，大王，不好了！”夜风吹拂，万圣王在后花园中闲坐，喝了几杯酒，正要就寝，一名妖将慌慌张张，闯进内廷，大声喊道。


万圣王喝道：“夤夜闯入内殿，怎地如此不知体统，好好说话。”


那妖将战战兢兢：“大王，非是末将不知大王法度，只是事情实在十分紧急。大王，天庭太乙救苦天尊领着三坛海会大神、太岁天兵，扫荡东海妖仙，自花果山、东极山、流波山一路杀去，看这情形竟是要灭尽群妖，众位大王都已到猗天苏门会合，商议对策。”


万圣王失惊道：“此事当真？”自己现了原身，头颅高高升上空中，向远方观望，果见暗夜之中，东北各处，处处血光冲天，万圣王骇然不已：“我等在此千百年，一直与天庭相安无事，怎么突然杀上门来？”“详情我们也不知道，仿佛与水帘洞石壁天书有关。”那妖将道：“大王，我们也快到猗天苏门，与众大王一起商议因敌之策。”“原来如此，我就知道，那天书来历大有玄机，不可贪心。”万圣王此时反而沉静下来，瞬间已有了决断，“既是那太乙亲自出手，还商议什么对策，沙将军，你速集合诸将，随我逃亡。”“我等在此经营千百年，此刻却要逃往何处？”“唔，南赡部洲，是阐门法统势大之处，自然不可居留，看来只有逃过西牛贺洲万寿山，才有生机。”


那沙将军传令下去，不消半个时辰，群妖已将金银细软收拾停当，都装上一条十三层宝船，万圣王作起妖法，东风劲吹，径向西南上驶去，众妖回顾东洲，恋恋不舍，眼中都有泪水落下。万圣王喝道：“不要回首，但留得性命在，何处不可安身！”群妖无奈，只得同心戮力，一齐鼓动风帆，在大海波中疾驰，只见一道浪花，微微发白，须臾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傲来国中居民人等却都尚在梦中，全不知情。

卷二 有情劫 第十七章 称心


猗天苏门，山高九万仞，其势如龙，东临大海，遥对扶桑。


山间怪石峥嵘，一片苍黑，几乎寸草不生，十分险峻，鹏魔王所居混天崖更是形如剑齿，黑云围绕，狞恶非常。


此刻，淡淡的青色云气笼盖了整个混天崖，无边的血光与火光交织在一起，映红了大海与天空，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和刀剑撞击的声音从青气屏障中隐隐传来，一点点变得稀落与低微。


忽有一道黑气，一道白气，如两条巨蟒般交缠在一起，自混天崖上倏然腾起，笼罩上方的青炁抖动了一下，一瞬间变得十分浓重而厚实，从四面八方裹了上去，黑白巨蟒在浓厚的青气包裹中颤抖着，挣扎着，发出低沉而凄厉的啸叫。


嗤——，裂帛般的长声中，岩石般厚重的青气猛然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黑白双蛇嘶然旋转着飞逸而出，顷刻间伸展成一团万亩方圆的金云妖火，隐隐有两翅探出云外，急速振动，满天上狂风卷地而来，金云妖火眨眼从山间天兵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太乙天尊站在崖头，一身青色道袍如水波一般起伏不已，脸色有些难看。


阴阳二气瓶果然奥妙无穷，鹏魔王昔年仗着这件灵宝，煅去了阴神之体，化为金翅大鹏鸟真身；今日太乙天尊一时大意，鹏魔王、牛魔王、猕猴王又仗着这件宝物，三妖合力，冲破了太乙天尊以青玄一炁所化的大弥罗微尘网，逃向西方。


金翅鸟一翅九万里，飞行之速为鸟中第一，既冲出弥罗微尘网，纵以太乙天尊此际无量神通，一时却也难以追及。


太乙遥看西方，心中思量：不想这瓶中阴阳二气如此神妙，一时不曾在意，却让他们逃了出去，左道邪法岂非因此传流？只是我若起身追袭，以这金翅鸟飞驰之速，追上时大约已过了南赡部洲，到了西牛贺洲了，那里是西方教下，我贸然在彼方动手，却又十分不妥。


“师父，山中群妖，尽已剿灭，我们却擒得这妖王来也！”太乙正在踌躇思量之际，耳边有人呼唤，抬头看时，却是哪吒、杨任二人押着禺狨王，走近前来，往地上重重一掼。


太乙领哪吒、杨任与天军攻打猗天苏门，牛魔王、鹏魔王、猕猴王、禺狨王四大妖王与四大妖王下属东胜神洲九十六洞妖魔云集此山，鏖战一日夜，天兵有太乙天尊亲临坐镇，大法加持，一个个精神百倍，勇猛无伦，群妖数量虽多，终究不能抵挡，九十六洞妖魔先后战死，禺狨王独战杨任、哪吒，不敌被擒。那鹏魔王却甚狡狯，初时将阴阳二气瓶隐而不用，待战局已定，太乙天尊略略疏神之际，骤然合力运转阴阳二气，突围而出，只剩下禺狨王一人，孤掌难鸣，被哪吒、杨任生生擒拿。


罢了，且让他们逃去西方，日后自然有计较之时。太乙想定，低头看那禺狨王，见他浑身上下，被哪吒混天绫缚得结结实实，分毫不能挣展，一双怪眼中却仍旧凶光四射，不肯屈服。


太乙道：“这等异种妖魔，就地格杀即可，何必带来见我？”


哪吒道：“师父容禀，这怪物乃东洲巨妖，十分凶悍，却也不是寻常魔种，我想师父如今住在东极妙岩宫，宫中广阔，乏人守护，不如将此怪带回青华，以为镇宫瑞兽，一来可增东极威仪；二来也立个榜样，使天下左道慑服。”


太乙想了一想，道：“这等说也有道理。”踏上一步，伸掌轻轻在禺狨王顶上一击，禺狨王浑身一颤，登时昏死过去，哪吒收回混天绫，众天兵用铁链将禺狨王捆了，抬将起来，浩浩荡荡，直奔傲来城而来，离城尚有千里之遥，天尊在九霄云里，法眼往下一看，见城中妖气全消，泯灭无痕。


天尊道：“罢了，这万圣王却甚知机，已先逃了，我们回去罢。”众人上天，先至东极妙岩宫，天尊吩咐哪吒：“将那妖兽穿了鼻子，拴在宫前华表下，与我守门。”哪吒依命办理，天尊与杨任、哪吒却上金阙云宫灵霄殿来。


灵霄殿前，张、鲁二班督着十万天工，重造宫阙，十分繁忙，叮叮当当之声响成一片，见天尊与两位大神到来，两位天工连忙上前施礼，太乙微微点首，径上灵霄宝殿。


“天尊亲身下降，荡涤妖氛，甚是辛劳。”正中御座之上，帝俊冕旒低垂。


“除灭妖魔，卫我正道，乃贫道份内当为之事，岂敢当陛下慰劳。”太乙微微躬身。


“我居此位久矣，做事常不免犹疑，观今日天尊行事，雷厉风行，果决分明，远胜于我，我欲请天尊摄理三界庶务，不知天尊意下如何？”帝俊道。


太乙听了，神色微变，一时不曾答话，殿上数百群仙诸神神情各异，哪吒却十分欢喜，若不是身在朝堂之上，几乎就要欢呼雀跃了，许逊立于左班，眼中也大有喜色，只不便表露出来，猴王大闹天廷，说起来与他的举奏不无关系，若玉帝查究起来，他不免要受牵连。现在好了，太乙师叔若主掌天庭庶务，我却不必担心受责了。许逊十分欣慰。


“天尊，你意下如何？”帝俊目光看向太乙，微笑着又问一次。


“陛下既有此命，贫道也不敢辞劳。”太乙道。


帝俊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丹墀之下的两班仙神，朗声道：“众卿听者，今后三界九天，一应庶务，皆听东极妙岩宫青玄上帝处决，救苦天尊所到之处，如朕亲临，传布上下诸司，令一体知闻。”


灵霄殿上的截教众神，多有不平者，只是阐教势大，怎敢多言，只得与群仙一同拜伏，齐声道：“谨遵大天尊圣旨。”


且说悟空被释迦牟尼施展掌上神通，压在五行山下，其地正当西牛贺洲与南赡部洲两洲交界之处，故后世又称此山为两界山。悟空身压山下，除了头颅与左臂探出山外，可以摇挣摇挣，全身上下，竟似与山岩浑如一体，再不能腾挪变化，昼夜六时，看尽了山间花开叶落，生死枯荣，天上斗转星移，日月经行，又见了些风雷电雾，冰霜雨雪，寒暑交侵，春秋迭代，匆匆数百余年，仿佛不过闭眼睁眼之间，中土南洲，已是大唐贞观九年。


这一年，唐太子李承乾十六岁了。


贞观这九年，在李世民的治理之下，大唐国力渐强，于是不免对外用兵，与北魏争西域、北庭之地，烽火连年，穆、康、米、毕、史、夏、尉迟、龟兹、楼兰、月氏、火寻、戊地、高车、吐火罗、乌那曷、拔汗那等西北小国夹在南北两个大国之间，苦不堪言，或灭于魏，或降于唐，长安市上，仿佛一夜之间便多出不少胡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尽是从西北战场流离而来。


太上皇帝李渊原本喜道恶佛，晚景不宁，忽遭玄武之变，这九年来，渐渐的变得喜看佛经，喜听佛法，端因道求长生，佛祈来世，今生只是这样了，他镇日转经念佛，只盼建成、元吉和十个孙儿能够受生善地，来世再无诸般忧烦。


九年来，他深居简出，整个大安宫充满了檀香的味道和诵念经文的声音。


“色空故，无恼坏相；受空故，无受相；想空故，无知相；行空故，无作相；识空故，无觉相。何以故？非色异空，非空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如是。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空法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萨依般若波罗蜜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磐。”


白衣的青年僧人坐在李渊榻前不远处，转动着念珠，释尊传下的经文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


他是玄奘，当今大唐国境内最著名的法师。


承乾坐在祖父身边——这九年来，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惧怕，李世民与皇后长孙无垢除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几乎从不到大安宫请安，倒是承乾常常到大安宫陪伴李渊。


李渊今年快七十岁了，精神十分衰弱，听着经文，半睡半醒。


“师父，这是什么经文？”承乾忽然问道。


承乾在六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玄奘为他诵经祈祷七日七夜，后来病好以后，李世民就让他拜玄奘为师，玄奘给他取名“沙竭罗’，这是沙门护法八大龙王之一的名字，玄奘为他取了这个名字，大概是希望他能够护持世间正法吧。


“这是般若密多心经，前代鸠摩罗什尊者所译。”玄奘答道。


“鸠摩罗什是谁啊？很有名么？”承乾又问。


“是的，他是两百年前的大师，我们今天所读到的经文，大半都是鸠师和他的弟子们译过来，可惜我生得晚，未能与大师同代，亲睹风采。”玄奘轻轻叹息，他确实十分遗憾，不过内心深处，他觉得这篇心经译文似乎涵义有点缺憾模糊，并不能由衷认同。


这时李渊已经完全睡着了，鼻中发出轻微的鼾声，承乾轻轻取过软枕，放在祖父头下，又为他盖上锦衾。


“沙竭罗，我们走吧，让上皇好好睡一觉。”玄奘轻声说道。


“嗯。”承乾也轻声回答，转头说道，“你们好生照看爷爷，我和师父明天再来看爷爷。”宫娥内侍们低低应了一声。


玄奘站起身来，躬身一合十，向殿外走来。


大安宫，虽然也冠名为宫，其实是李世民做秦王时的府第，规模比之太极宫，何止小了十倍，因此师徒俩很快便走出了宫门。


玄奘要回弘福寺，李承乾却还不愿回东宫，要随玄奘到寺内盘桓一会儿，弘福寺却在长安西门，要过了西市才到。于是两人出了大安宫，骑马过布政坊，延寿坊，光德坊，往西市中穿来。


经过西市，南角上闹嚷嚷的，许多人挤成一团，也不知在看些什么。承乾虽然做皇太子有八九年了，东宫僚属一堆，平常翻来覆去，只是要他知行守礼，但十六岁的年纪，终究还是少年心性，见了热闹，便不禁要上去看一看，因此双腿一夹马腹，当先行去，玄奘微微摇头，策马跟上。


他们在马上，原比众人高出许多，因此虽然在人群之后，仍将场中光景看得清清楚楚。原来那边有个木台，木台上一字儿排开，站了数十名胡人女子，彼此以绳索相连，肤色有黑有白有黄，五官棱角分明，眼睛大而深邃，或金或碧，头发微微卷曲，身材高挑，显与中原人不同，有一个瘸腿癞疥道人站在边上，用手中藤杖一一点指，大声介绍其年龄、出身、价格。


原来是九姓胡人，承乾心想。


魏唐大战，九姓胡人国破家亡，或为唐军俘虏，或辗转逃来长安，被人买卖，长安贵人家以为新奇，纷纷抢着购买，充作奴仆婢女，宴会之时便叫他们侍候伴舞，互相夸耀，乃是贵人借以炫夸身份的象征，因此这些胡人胡女要价甚高，等闲人家却是买不起的。


承乾以往在亲贵大臣家里也曾见过胡奴胡姬，但亲眼在市上见到买卖胡姬，却还是头一遭，益发停马不走，一一打量那些胡女。


玄奘见得这副情形，双手合十，道一声：“善哉！”低声诵念经文，看那癞疥道人时，见他身周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辉光，玄奘“噫”了一声，那道人忽而转过头来，眼角余光一闪，似是对玄奘笑了一笑，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继续高声叫卖。玄奘控住缰绳，运天眼通再看道人宿命时，却如陷入了一片迷雾，此人仿佛竟是既无过去，也无未来，玄奘深感奇怪，皱眉思索。


承乾却打马进了人群，指着东首第三名的一个小女孩儿问那道士：“她叫什么名字？是哪国人？”


“她小名叫做明月奴，是穆国来的。”道士笑道，“郎君要买下她吗？”


“嗯，我要这明月奴，多少钱？”


“要十贯。”


“才十贯。”承乾道。


“是啊，只要十贯，这名女子便归郎君所有。”


承乾却踌躇起来，原来他自小便是太子，吃穿用度，俱有内库拨给，又哪里用得着什么钱财了？因此他此刻身上是分文俱无，却哪里有十贯铜钱给那道士？


“师父。”承乾回头招呼玄奘，玄奘看了看那道士，又看了看那女孩儿，轻轻摇了摇头。


“是了，出家人不蓄私产，身上哪里会带着什么钱财？”承乾懊恼地自语。


“郎君若不曾带钱，还请回府去来。”道士笑了笑，转过头去，又开始高声向众人叫卖。


承乾看着那女孩儿，女孩儿年岁不大，身子尚未完全长成，畏怯怯的，用碧水含烟似的眸子看着承乾，自有一种特别的意态，让承乾觉得十分熟稔，亲切，因而心动。


“且慢！”承乾叫道，解下腰间的一条犀角带，“那道人，你看这条带子可值得十贯？”


这犀角带是用西洲黑犀牛的角制成，镶金嵌玉，十分名贵，虽然算不上价值连城，也抵得上黄金数百两，承乾却不知道这腰带到底价值几何。


道人见了这条角带，眉花眼笑：“值得，值得，便一百贯也值了。”——却将这腰带的价格压下了十倍也不止。


“那好，这带子便归你，这女孩儿我要了。”


“郎君这犀带贵重，一名胡女实在难抵。”道士接过犀角带，用藤杖指了另外八九名女子，“这九个连同方才那个一起，都归郎君了。”


“不必，我只要这一名。”承乾道。


“这岂非贫道为人不诚，占了郎君便宜。不可不可，郎君若对方才这几名胡女不满意，尽可另选几名。”


“不必了，大众都在此地，这犀带是我宁愿与你，就要你这一人。”


“好好好，郎君果然大有古人任侠之风，贫道恭敬不如从命了。”


道士满脸堆笑，解开索子，将明月奴领了出来，又从怀中取出契据，“郎君，人契都在此地，请郎君收存。”


承乾附身抓住明月奴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拉上马背，在自己身前坐了，拨马出了人群，对玄奘道：“师父，我不能去弘福寺了，要先回府了。”玄奘看着明月奴，欲言又止，只是一合掌，承乾挥鞭一击，那马四蹄扬起轻尘，穿过西市，往东宫去了。


玄奘坐在马上不走，只看着那道士，只见那道士笑眯眯的，依旧在那里叫卖，直到天晚，又卖出数人，歇市钲声响起，果毅军开始乘马驱人，众人都散去了，道士与身边几个凶恶道童牵着那些胡奴胡姬，慢慢的出西市去了。


玄奘看那道士，始终不得要领，摇了摇头，只得驱马先回弘福寺。


“明月奴，奴，奴，这个名字不好，从今以后，我叫你称心好不好？”东宫嘉庆殿，承乾打量着明月奴，说道。


“但凭郎君作主。”明月奴用并不很流利，却分外清柔的洛阳正音答道。


“称心。”


“称心在。”


这一天，是贞观九年十月初三，承乾并不知道，随着这个被他叫做称心的女孩子的到来，他一生的命数都将因此改变。

卷二 有情劫 第十八章 国丧


太阳从西方的地平线上沉落下去，净街鼓开始响起，声振八百下，则六街九衢，坊门皆闭，再不许城中居民穿行于坊里之间，要到第二日五更二点，坊门方才重新开启。


街鼓咚咚，催日呼月，后一百八十年，李长吉有诗咏官街鼓：


晓声隆隆催转日，暮声隆隆呼月出。


汉城黄柳映新帘，柏陵飞燕埋香骨。


磓碎千年日长白，孝武秦皇听不得。


从君翠发芦花色，独共南山守中国。


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


单调而冗长的鼓点声中，一弯素白的新月自东北天际慢慢升了上来，将并不明亮的月色洒向长安的一百一十处里坊。


净街鼓停止了，长安城一片沉寂，金吾卫的火把出现在大街上，朦胧的夜色中，到处响起了捣衣声，时序已入十月，家家都要为征人赶制寒衣。


曲江池映着天上的新月，微光瑟瑟，池头乐游原上，瘸腿道人拄着藤杖，西望长安，百坊千里，犹如棋局一般整齐，太极宫中王气冲空，直上数万丈，东宫上方，又有暗云一片，若隐若现。


古来大城，无出长安之右者，道人不禁赞叹，复又微微冷笑，整个人忽然模糊起来，扭曲成一团散碎的光影，渐渐在周围的空气中溶解。


满天微茫星斗间，一道绚烂的虹光一掠而过。


“称心，快看，流星！”东宫嘉庆殿，承乾拉着称心，指向西北方向。


“哪里……啊！”称心一眼瞥去，只见到一抹星尾，急急合掌发愿，已然不及，懊恼地低下头去。


“不要丧气，以后我每天陪你来守流星便是了。”承乾伸臂搂住了称心肩膀。


“嗯。”称心羞涩地靠进承乾怀里。


西牛贺洲，有山名竹节山。


竹节山周围数万里，峰顶常有阴云聚合，层层叠叠，直冲牛斗，似有妖魔往来。


阴云飞旋，一头狮子独踞峰顶高崖，对着天上星月，九首一齐长吼，群峰回荡，山间无论狮虎熊罴，狼虫彪豹，闻得狮吼之声，皆栗栗而战，缩首伏地，更不敢稍动。


光影闪烁，霎时聚成人形，瘸腿道人扶杖从光晕间走出，那九头狮子口吐人言：“道友，为何这等模样？”


“方自人间游戏而回耳。”道人笑道。


九头狮子道：“事体如何？”


道人道：“虽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七八分总是有的。”


“吾为洪荒八万万魔众，谢上道友了。”


“你我既系盟好，又何必说这个谢字？”


九头狮子闻言，摇动九首，轰然大笑，“不错不错，倒是吾拘泥了，道友，既至此山，何不随我回洞府欢饮数杯？”


道人笑道：“道友之酒，比瑶池醴泉如何？”


狮子道：“醴泉甘冽绵长，却嫌太软；吾酒入喉辛辣，锋芒锐利，荡涤胸臆，最堪挥断愁肠。”


道人拊掌大笑，“人言美酒如刀，信然，信然，只是我尚有小事未完，却先别过，三日后必来叨扰。”


“专候道友光临。”狮子说罢，仰天吼了一声，四足在山岩上一按，火焰般的尾巴一甩，竹节山晃动了一下，崖间凭空出现一座洞府，九曲盘桓，中藏洪荒世界，似有无量狰狞面目在内浮空飞转，无边魔气滚滚而出，令人毛发为竖。狮子纵身跳入洞门，空间一阵荡漾，洞门倏然而合，竹节山头静悄悄的，只有四面寒蛩，鸣声不绝。


道人静立片刻，腾身依旧化作流星一道，徐徐划过长空，落下东海去了。


数日之后，侯君集征西而回，献胡女一名，惯弹琵琶，善歌能舞，李世民在两仪殿听她弹奏，惊为天籁，自此宫中游宴，琵琶女长随左右，十分受世民亲信。


承乾自那日得了称心，几乎日夜都在一起，渐渐便不常到玄奘处听经，却喜欢上了胡风胡食，常作胡语、着胡服，又漫游于市井，交结胡人侠客纥干承基，在宫中作胡人营帐而戏，只是此时还知节制，见大臣则正襟危坐，高谈节义，众人因此也不太在意他，以为只是少年好奇心性而已。


太上皇帝李渊在十一月得了风疾，行动艰难，御史大夫马周上书责皇帝不孝，大安宫规模狭小，卑陋低湿，不利上皇病体，李世民被他一通抢白，十分羞恼，却也无辞以对。贞观十年春，遂下旨于太极宫之东北，龙首原高阜之上营建永安宫，宫室未成，李渊已于贞观十年八月崩于大安宫垂拱殿，年七十岁。


天下十道四百州，各处道观寺院哀钟响动，李世民遣哀使告于魏国，两国兵戈暂息。


玄都观、兴善寺两处乃天下道观、佛寺之首，大设道场，钟声日夜不停，名僧名道以玄奘、岐晖，各披法衣，诵经持咒，种种仪轨，为上皇追荐冥福。


八月二十五日，大行太上皇帝灵驾于垂拱殿发引，出长安金光门，葬于三原县献陵。淮安王李神通已先李渊而逝，有旨迁其遗骨，以为献陵陪葬。


灵驾浩大，仪卫拥护，蔚为壮观，有六绋牵引太上皇柩车，每绋各长三十丈，围七寸，各有执绋挽士虎贲千余人；另有挽郎二百人，左右配挽歌二部各六十四人。李世民与诸王诸子百官随后缓行相随。


葬仪已毕，观葬人群中的玄奘六个月来第一次见到了承乾。他远远地看着承乾，沙竭罗的神气似乎与从前不同了，不再像以前那么温厚，眉间隐隐多了一丝戾气。玄奘皱了皱眉头，定念谛观，见承乾额上仿佛有一缕淡黑色的火焰在跳动飞扬，身后更有一个巨大而狞恶的阴影张臂向天，似在发出声声厉吼。


啊！玄奘大吃一惊，低呼一声，凝神再看，那巨大的魔影与额上的黑火一起，像太阳下的薄冰一样消散无踪了。


“师父！”承乾也看见了玄奘，在马上向他点首示意，却不曾停留，径直从他面前过去了。


玄奘带着僧人们，慢慢向弘福寺方向走回，心中十分忧虑，刚才那黑火魔影虽只是一闪，但他深信自己不会看错。他虽已有半年未见承乾，但承乾身为太子，一举一动皆受上下瞩目，其日常行迹却也不难得知：我闻他近来喜与胡人交往，莫非是胡人中有邪人在他身上下了什么秘法禁咒，有所图谋么？


回到寺内，众僧各归僧房安歇，玄奘命侍候的沙弥退下，将门关上，独坐方丈，深深入定，他的神念如鸟一般从泥丸宫升起，飞上高空，向下俯瞰。


长安城中一草一木、一尘一沙，此时看来分外清楚，太极宫上空紫气弥漫，翻腾不息，其中隐隐有亿万金丝，光华闪耀，苍龙一般将皇城盘绕其中，只是龙光紫气围绕之中，果有黑气一缕，若有若无，自东宫中透将上来。


却是什么妖人？是否与上次那道人有关？玄奘将神念延伸下去，寻那黑气根源，东宫内外僚属，男女婢仆，连上次承乾带来的那名胡女在内，都是常人，俱无异状，那黑气不是发自旁人，就是出自承乾自己体内，再无其余根源。


“吁——”方丈之中，玄奘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来，脸色苍白，十分疲倦。


他宗法大乘，专重思维，修性不修命，虽然灵台清明，神念广大，可以遍察万物，却无半分法力在身，纯以道力精神支撑，作了这番探视，一时间身体如脱力了一般十分虚弱。


他端坐不动，深深呼吸了二十一次，站起身来，取过一旁水杯，一饮而尽，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已是第三日清晨了，金黄色的晨辉落在弘福寺层层殿宇的铜瓦上，折射出灿然的宝光。


玄奘站在方丈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际的朝霞，仲秋的风吹动了他的袖角，带来丝丝凉意。


忽有一名小沙弥匆匆走入方丈庭院。


“大和尚。”小沙弥悟明向玄奘合掌施礼，“终南山岐宗师遣门人前来传信，请大和尚一见。”


“哦，好！”


小沙弥走出庭院，无多时，脚步声响，一名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的道士跟着小沙弥进入庭院，道士黄冠长须，斜背长剑，玄奘认得是岐晖的弟子，昊天观主尹文操。


“法师安好！”尹文操向玄奘行礼。


“观主何以多礼，贫僧实不敢当。”玄奘连忙还礼，“岐宗师有何事见教，至令观主亲来？”


尹文操虽然看起来与玄奘年纪相若，实际已有六十多岁了，只是道家讲性命双修，以肉身为解脱根本，所以常能驻颜不老，尹文操便是如此；尹文操又是昊天观主，岐晖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将来终南山宗圣观的观主与楼观道的宗师自然也非他莫属，因玄奘是唯识宗主，总领佛门，故他以小辈自居，玄奘却不敢因此稍缺礼数。


“明年五月五日，我道门各宗丹元大会，我师请法师光临观礼。”尹文操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简帖，双手呈上。


玄奘连忙弯腰双手接过，“不知不觉，竟又已六十年了么？”


尹文操笑道：“正是，光阴迅速，明年论道之地定在阁皂山。”


“观主，请你转告宗师，贫僧一定准时抵达。”


尹文操又一躬身，飘然出院。


自秦汉以来，道法大兴于南赡部洲，南北二洲宗门林立，大宗四五，小门小派更是不计其数，为此前代宗师聚议，定下六十年一度丹元道会之规。此会名为丹元，实是道家各宗论道斗法的大聚会，会中胜出的宗门是为两洲道门领袖，执掌太平玉符与灵宝三图，玉符灵图在握，则天下道门无不听其号令，所以这六十年一度的丹元大会，乃道门之内第一等隆重的法会。


玄奘今年不过三十二岁，亲逢丹元之会，这还是第一遭。


“丹元会是在明年，那么三十年后就是道佛两门莲华大会了。”玄奘将尹文操送出院门，回到院中，喃喃自语，微微皱起了修长的眉毛。

卷二 有情劫 第十九章 阁皂山


贞观十年，冬至。


长安大雪。


语云：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故曰冬至。冬至乃阴极阳生，阳气发动之日，为有汉以来国家三大节之一，仅次于元旦，内外臣僚绝事不听政，安身静体，前三日，后三日，加上冬至正日，一共要休假七天。


杜子美有诗云：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管动飞灰。


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


本来是十分隆重喜庆的大节，但百官却不能纵情欢乐，太上皇帝大行不过数月，更兼长孙皇后自初春卧病，入冬已十分沉重，皇帝于南郊圜丘祀昊天上帝而回，有诏免万国百僚朝贺，禁天下屠沽张乐，复又大赦四方，一切善政德政，都是为皇后求福赦罪，因此西、东两京百官相见，不免面作戚容，又不能饮酒作乐，真的只是安身静体而已了。


大雪纷飞，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中。


东城晋昌坊无漏寺，两名小尼僧正在院中堆雪为戏。


无漏寺建于隋开皇九年，本来也是颇有名气的大寺，水竹森茂，冠于京师，惜乎经隋末大乱，众僧逃之八九，入唐之后，更是荒颓，要到十三年后，方才重新扩建，改名大慈恩寺，以为译经道场，方极一时之盛，眼下却只有一名妙贤比丘尼带着几个小徒儿住在此地，倒也清净，


两名小尼僧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青布衣袍，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将积雪聚拢，砌成桥梁、塔刹、楼台种种形状，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有一片轻轻飘下，转了几转，落在雪地上。宝光微微一闪，雪花上现出一尊小小圣像，赤发獠牙，形如骷髅鬼母，全身金色，身着纯白天衣，头冠宝珠璎珞，四臂各持青色利刃，两目空洞，中有焰火燃烧。


这尊圣像看着两名小尼，微微点了点头，身躯慢慢长大，须臾间已长至丈二高下，白雪纷纷，都在圣像身周烈焰中燃烧殆尽。


两名小尼却只顾埋头专心堆砌雪塔雪楼，浑然不觉身前已多了一人。


“尊者，你来了。”


清亮的声音在廊檐下响起，两名小尼吃了一惊，回头去看，只见妙贤比丘尼一袭白衣，站在殿前。如此寒冷的天气里，比丘尼却还赤着双足。


“师父！”两名小尼叫了一声，妙贤点了点头，却不说话，只是目视前方。


两名小尼顺着比丘尼的目光转过头，登时尖声惊叫起来。


骷髅恶鬼般的形状就在她们面前一丈之外，双足离地三分，悬空而立。


“我来将阿逸多舍利送与明空。”鬼母道。


“明空即将入世了么？”妙贤问道。


“正是。”鬼母仿佛不喜多言。


“明空，不要慌张，这不是鬼，这是诃利帝母护法尊啊！”西首那名小尼容貌平常，性情却十分沉稳，首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明空经她提醒，也认出了诃利帝母，怯怯地点点头，两人退后数步，看着师父与诃利帝母。


诃利帝母足不沾地，飘飘向前移来，仔细打量着明空，虽然还不满十二岁，身量十分单薄，又穿了僧衣，那与生俱来的惊人秀色却遮掩不住，正在从内向外地散反出来。


“善哉！”诃利帝母赞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串晶莹的项链，弯腰戴在明空项间。


看着鬼母骷髅般的脸庞靠近自己，明空十分惊骇，却一点也不敢动弹。


项链戴在明空项间，发出七彩的毫光，映得漫天深雪仿佛五彩的花瓣一般，缤纷艳丽。


诃利帝母站起身来，向妙贤一躬身，妙贤也躬身还礼，两名小尼也连忙合掌躬身，等到抬起头来，诃利帝母已不见了踪影，眼前唯有满空飞雪而已，刚才的一切宛若梦境，明空低下头来，项链却还挂在自己胸前，一颗颗晶莹圆润，非珠非玉，明空不禁伸出手指捻弄，温热的气息瞬间从掌心透入，传遍全身，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妙贤怔怔地抬头看着天上的大雪，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明空，自今日起，你便蓄起头发吧。”妙贤道，“明天我请你母亲过来，接你出寺居住。”


“啊……”明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小女孩儿，蓄起头发，自然是愿意的，可是师父叫她出寺，却让她有顿失依靠的感觉。


父亲已经死了，她母亲乃是继妻，父亲死后，母女四人便饱受家中叔伯兄弟白眼冷遇，不得已，只得带着三个女儿来到长安，投靠父亲生前故旧，可是母亲一人带着三个女儿，终究十分辛苦。恰巧那天妙贤经过，看见明空，十分喜欢，便收她为徒，带回了无漏寺，寺院生涯虽然也并不宽裕，却十分安定，明空不愿离开此地，也是人之常情。


“明空，不要慌，只是出寺和你母亲一起居住而已，我会叫优昙陪你同住，师父也会经常去看你的。”


“哦。”明空点了点头，优昙握住了她的手掌，明空觉得安心了不少。妙贤不再说话，转身入内。


“师姐，师父叫我蓄发，为什么呢？”明空问。


“想是你尘缘未尽，还要应世间俗法吧。”优昙猜测。


两人也无心再堆雪弄冰，就在廊下坐了看雪，诃利帝母送给明空的项链十分神异，七彩的光晕散将开来，暖意融融，两人坐在廊下，倒也不觉寒冷。


大雪下个不停，太极宫立政殿内，长孙无垢病已危殆，气息奄奄，李世民坐在无垢榻边，泪痕满面，三子承乾、泰、治环跪于前，悲声啜泣。


“沙竭罗……青鸟……稚奴……”无垢一一唤着三个儿子的小名。


“姆妈！”承乾三人又跪上一步，伏在榻上，哀哭有声。


无垢吃力地抬起手臂，抚着三个儿子的头发，“姆妈要死了，我死之后，你们三人要相亲相爱，一如幼时，这样我才能安心离去，知道了吗？”


“知道，遵姆妈教诲。”稚奴与承乾高声回答，李泰却微微犹豫了一下，方才同声附和。


无垢虽然虚弱，却仍然十分敏锐，这这小小的神情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好，你们在我面前立个誓来。”


宫女用漆盘托上一把小银刀，三人都拿起刀来，截断一缕头发，放于盘中，齐声立誓：“我兄弟三人，于兹为誓，永相敦睦，友爱如初。有违此誓残害手足者，如此发！”


无垢终于放心了一点，在枕上点了点头，道：“你们出去吧，我与你们父皇说几句话儿。”三人哽咽磕头，退了出去，跪在殿外。


“二郎。”无垢转过头来，李世民握住了无垢的右手，哽咽道：“观音……”


“二郎，我一闭眼，便看见息王、巢王满面血污站在我面前，二郎，我真的要死了。”


息王、巢王是李世民追赠建成、元吉二人的封号。


“观音，你不要胡说，人死神灭，我不信有什么冤魂厉鬼，你不要多想，好好将养，天下名医都在宫中，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自己知道，我不行啦，我只是不放心沙竭罗和青鸟……”


“观音，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观音，你放心，有我在，永远不会再有那一天。”


无垢突然急剧的喘息起来，“二郎，二郎，我又看见他们了，就在那里！那里！”李世民紧紧握住她的双手，转头大声吩咐：“来人！快请魏征进宫。”掌心中的热度却迅速退了下去，李世民低头看去，见无垢双目紧闭，伸手探她鼻息，“观音！观音啊——”李世民撕心裂肺的呼喊传出殿外，承乾三兄弟连忙抢入殿内。


太极宫中哀声大作，长安寺观钟声相继鸣响，这一天，正是冬至正日。


消息传出，百官都停了休假，穿上丧服，入宫赴丧。


皇后的丧礼比太上皇帝更为隆重，皇帝一连十余日不曾上朝，国政俱由太子承乾代理，各种繁缛的丧礼与仪式一直持续到贞观十一年暮春，皇后灵柩方才入葬于昭陵。


葬礼已经完毕，皇帝思念皇后，仍旧不能自已，又在宫中修建了层观，登楼以望昭陵。


五月初五，重午良辰，天下十道千州的白色终于去尽，正是：


冉冉绿阴密，风轻燕引雏。


新荷翻沼面，修竹渐扶苏。


芳草连天碧，山花遍地铺。


溪边蒲插剑，榴火壮行图。


家家角黍飘香，户户菖蒲高悬，都共庆佳节，更有赛龙舟、饮雄黄、佩香囊、备牲醴等诸般习俗，热闹非凡。


阁皂山凌云峰前，玄奘与数名老僧芒履锡杖，带着一众弟子，走在山阴道上，看这千年道门名山，峰回峦复，古竹苍松，霞蒸云蔚，引絮含烟，真是洞天福地，人间胜境。


阁皂山万寿崇真宫，乃道门大宗灵宝派元始法坛所在之地，自汉至唐，道法不衰，传有元始万神铜印，灵宝五符，八维真符等玉虚至真法箓，与茅山清微法坛，龙虎山正一法坛同列三大法坛，当今传箓嗣教宗师葛洪年近四百岁，门人极盛，灵宝派执掌太平玉符与灵宝三图，号令天下道门，已经三个甲子，其余两大宗门法坛茅山清微派与龙虎山正一派一直都无法与争。有赞为证，赞曰：


灵宝开宝笈，真境落天纪。


洞碧翠玉虚，章法清霄妙。


玄气遍八区，岭上修士客。


吟咏念隐书，斗步朝星汉。


长龄永地居，望进仙都域。


炼行乘空举，无所深思集。


三周阳明曜，紫角运金生。


龙啸响云飞，入室野歌语。


劫会屡经过，忘弃大界色。


璇玑躔足通，自然亨无穷。


胜日服果子，有异觉神情。


麒麟狮象住，景藏和升得。


这一次丹元大会，听说葛洪功果圆满，要在此会飞升，不再留居人间，清微派宗师王远知与正一派宗师张应韶闻讯十分欣喜，心中存了指望，都提前数日领着弟子到了阁皂山崇真宫，至于楼观道，传闻乃玄都法脉，却是超然物外，从来不参与玉符灵图之争的。


佛门宗师不过是来循例应邀观礼，自然无此热心，因此都是端阳正日方才抵达山下，天台智者、三论嘉祥、禅宗道信、华严帝心与玄奘结伴同行，一路指点讲论。五人都是当今佛门宗师，平时谈经论法，于佛法知见颇有扞格，每有争执，今日不涉宗派之见，只叹山景，倒也颇为相得。


智者大师长眉轩动，见前方山色如楼，四围青黛，一株大松长在接仙桥头，足足有十丈粗细，数百丈高下，枝叶浓茂，将接仙桥整个覆盖在下，白雾弥漫，接仙桥石梁一派，若隐若现，智者叹道：“阁皂山果然是人间仙境！”口占七律，道：


“雪谷孤松自郁然，纷纷朝菌但堪怜。


坐更拂石芥城劫，时说开皇龙汉年。


淡煮藜羹天送供，闲拖藤杖地行仙。


共看王室中兴后，更约长安一醉眠。”


他年过百岁，历梁、陈、隋、唐四代，几废几兴，此诗颇合身份，嘉祥、道信、帝心、玄奘，纷纷称赞，此时五人已到了接仙桥头，见那石梁十分狭窄，百余丈长短，却不过尺许宽阔，更兼雾气沾润，十分湿滑，玄奘年轻还可，智者、嘉祥、帝心、道信四僧俱已年过耄耋，平生都只是精研佛法，无有神足，这接仙桥如此狭窄湿滑，几个老和尚筋骨衰迈，石桥窄小，也不能容弟子从旁搀扶，却如何过去？一众光头宽袍的和尚无可奈何，看着石梁发呆，合掌诵佛不已。


正在为难之际，一道银光如匹练一般从凌云峰上飞坠而下，落在众人面前，现出一名鹤氅羽衣的中年道士来。


道人将手中青拂一甩，躬身施礼：“五位宗师远来，家师特命贫道前来接引。”众僧连忙还礼：“有劳简寂先生亲迎，贫僧等愧不敢当。”这简寂先生是葛洪的大弟子，论年龄已经两百多岁了，比智者大师还年长百岁，众僧在佛门之内固然德高望重，见了这堪称陆地神仙的灵宝大弟子，怎敢居长？因此都忙不迭地还礼。


“贫道为几位宗师引路。”简寂道，转过身去，大袖一拂，风雾漫漫，四面涌来，将众僧裹住，往凌云峰头飞去。


这简寂道法果然惊人。众僧心中都十分忧虑，端因六朝以来，中土神僧如佛图澄、鸠摩罗什、道安、慧远等人忽然消失，佛门自此失去性命双修之法。佛法浩繁，深入思维，便不能兼修神通，而修神通者，往往又因道心不凝，进境艰难，常有走火入魔，害人害己之事，因此神通一道渐渐为大乘佛门弃去。而莲华大会与丹元大会一般，不但要论道，而且要斗法。


谈经论道，今日在此的各位高僧都是佛法深湛、口才便给的大德之士，自然不惧，这斗法一项却着实为难，百余年来，莲华二度，佛门两度败北，因此到了本朝开国之时，道门便稳居佛门之上，号为国之正法，势力之大前所未有。


佛门为应对三十年后莲华大会，也拣选僧人，专修神通，这些弟子日夜闭关用功，却无暇前来观礼。


今天看这简寂先生乘云摄雾，携多人飞赴万丈峰头，这等道术实非中土佛门所能，玄奘与嘉祥、道信等人都暗中摇头叹息。


耳边风响，无移时，众人脚下一顿，已踏上实地，抬眼看时，眼前宫殿巍峨，高书五个金精大篆：万寿崇真宫。在日光下发出璀璨的光芒。


“众位法师这边请。”简寂引着众僧，在西首高台入座。


此时崇真宫中金钟连鸣，道门诸大宗师联袂走出崇真宫元始殿，遥遥向佛门众僧作礼，众人连忙还礼。


不论灵宝、清微、正一三大法坛及其他小宗支派，都是东昆仑玉虚宫元始天尊阐教源流，因此钟声响过，众道人先朝上拜礼，颂赞天尊宝号：


三界之上，梵炁弥罗。上极无上，天中之天。郁罗萧台，玉山上京。渺渺金阙，森罗净泓。玄元一炁，混沌之先。宝珠之中，玄之又玄。开明三景，化生诸天。亿万天真，无鞅数众。旋斗历箕，回度五常。巍巍大范，万道之宗，大罗玉清，虚无自然，至真妙道，元始天尊。


赞毕，众道人方才或坐云床，或占蒲团，分门别派，一一在宫前广场上坐下。


六十年一度的丹元论道大会，正式开始了。

卷二 有情劫 第二十章 长春真人


楼观道嗣法宗师岐晖长居终南山，出入于京师大内，自不必说，清微派嗣法宗师王远知、正一派嗣法宗师张应韶、灵宝派简寂先生与天下道家诸宗派掌门多在世间往来，玄奘等人大都认识，唯独葛洪这位灵宝传箓嗣法宗师闭关已垂百年，足迹不到凡尘，今日逢六十年一度丹元嘉会，方才开关，休说玄奘等年青僧人不认识，就是嘉祥、智者等年过百岁的佛门耆宿，也都从未见过这位当今道门名声最盛的抱朴真人。


一众僧人打量这抱朴真人，见他穿一领葛袍，苍形古貌，两道长眉垂下双肩，却浑然漆黑，不见丝毫斑白，端然凝坐，气度俨然，其余各派宗师高士或黄衣、或青衣、或紫衣，都是眉朗目秀，顾盼精神，一派仙风道骨，其中又有黄衣女真一人，与岐晖、葛洪等人并坐一处，身边带了一名十八九岁的小道士，众僧都不认识这女真，但既能与诸大宗师同列，想来绝非常人，众僧抿了一口清茗，且举目而观。


楼观道向不参与诸派论道斗法，因此丹元大会向来便由楼观宗师主持，众人坐定，都把眼来看岐晖。岐晖微微一笑，轻摇麈尾，朗声吟道：“六龙齐驾得升乾，须觉潜通造化权。”王远知接道：“真道每吟秋月澹，至言长运碧波寒。”张应韶接道：“昼乘白虎游三岛，夜顶金冠立古坛。”葛洪手抚须髯，含笑结句：“一载已成千岁药，谁人将袖染尘寰。”王远知、张应韶听了，心中不乐：你这老道，你这是讥讽我等兀自在尘世中打滚，不能霞举飞升么？耳边岐晖已宣布论道开始。


论道不涉神通法术，无非是些纸上谈经，玄之又玄的道理，群道人摇头晃脑，吟诗作歌，互相批驳，不亦乐乎，却往往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空自争得脸红耳赤，众僧看了，不禁莞尔而笑。


论道三日已毕，终究是三大宗坛门下弟子正法源流，见识高人一等，兼之人多势众，其他小宗派哪里辩得过他们，只有愤愤而已，不过论道终究只是口言，不过循例而已，并不能真正见出优劣，终究还是要在手底下见出真章，岐晖为大会主持，也不过略略指点评论几句而已。


自第四日开始，便要斗法了。当今天下道门，除了楼观道以玄都法脉自居外，不论大宗小宗，都是昆仑山玉虚宫支派，认真说起来，都是一教所传，因此上代祖师立有严规，斗法只定优劣，不可互相残害，若有互害之事，天下道门可共击之。


因为有这样的规矩，所以这丹元斗法颇有别开生面，别出蹊径之处。崇真宫广场之前，参与斗法的道门各派精英足有五六千之众，岐晖将一面小小铜钟执在手中，轻轻一击，一声清响。场上数千道人手抚双膝，端坐不动，身躯却都飘了起来，离地约有三尺，就那么悬空而浮，瞑目入定。


这一坐就要坐上七日之久，不但考校心性定力，抑且悬空端坐，十分耗费法力，因此此举看似平淡无奇，但能挺过七日不动不落地的，往往还不到十分之一。


和尚们虽不需悬空打坐，却也要陪着群道人枯坐，好在参禅入定，本来就是佛门日常功课，自然难不倒这些来观礼的高僧，众僧合掌齐颂：“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也都垂眉趺坐，入定去了。


数千僧道垂帘默坐，再无一人说话，崇真宫前一片静寂，与前一日气氛迥然有异。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不觉三日过去，广场上响起了啪、啪的微声，却是有道人已经支持不住，落下地面，落地道人满面羞惭，悄悄出了人群，到东首观礼台上就座。


到得第四日，第五日，落地之声更是此起彼落，络绎不绝，东首观礼台上黑压压坐了一片，足有四五千人，第六日清晨开始，落地之声却又少了，只因这时场中已多半是清微、正一、灵宝三派精英与一些小宗派的掌门、长老而已，这些人已初登天人合一之境，体内法力生生不息，纯是这般浮空端坐，休说是七日，便是一个月、两个月也不觉疲累。


第七日正午，岐晖轻击玉罄，第一轮斗法便告结束，尹文操点算人数，此刻场上共剩六百零六人，其中灵宝派二百一十八人，清微派一百八十一人，正一派一百七十七人，其余北帝派、重玄派、高玄派、升玄派等掌门长老合共才三十人，那黄衣女真与身边小道士却也赫然在列。


这第一轮斗法浮空定，终究还是灵宝派胜出，清微、正一紧随其后，又是千年不变的三坛鼎立的局面，其余宗派大感沮丧，观礼台上的道士们自然更是羞愧难当。


葛洪与简寂环顾场中，眼角都是笑盈盈的，张应韶、王远知鼻底轻哼，更是不忿。


第二轮比较的却是花开顷刻，移转四时的神通，只见灵宝、清微、正一三派弟子起身走到广场中央，齐齐张开手掌，掌中便各有奇花生出，开枝散叶，慢慢盛开，或梅或莲、或兰或菊，或陀罗，或曼珠，或一朵，或二朵，或三朵，或五朵，或七朵，一时间崇真宫前异香馥郁，彩色烂漫，与日争辉。


北帝派掌门邓紫阳、重玄派掌门成玄英等人见了，浩然长叹，心灰意冷，只因以他们一派掌门之尊，百余年精修的功力，掌上最多也不过能生花七朵，每朵不过尺余方圆，而此刻广场之上，掌上持花七朵者不下百人，朵朵流光溢彩，有的更是有车轮大小，他们自知不及，叹息数声，站起身来，也不入场比试，自己率门中长老走到场边观礼台上去了。


西首观礼台上，玄奘与众僧看了道门这般奇术，神色变幻不定，额上都有冷汗——只因当今中土佛门，务求清净解脱，不重神通异法，对道士们今日显露的这等声色神通，颇有不屑之意；然而不屑归不屑，当今佛门会这般异术者，屈指算来，也不过十二三人而已，三十年后莲华斗法之时，却要如何应对？


众僧正在思量，场中忽有人朗声长笑：“此小术耳，何足道哉！听我道来：头角苍浪声似钟，貌如冰雪骨如松。匣中宝剑时频吼，袖里金锤逞露风。会饮酒时为伴侣，能行诗句便参同。来年定赴蓬莱会，骑个生狞九色龙。”众僧抬头看去，见黄衣女真身边那少年道士站起身来，长笑不已。王远知弟子潘师正脸色微变，冷笑道：“道友好大口气，便是南溟师伯，却也不曾出过如此大言呢。”——原来那女真乃是黄龙派南溟夫人，论行辈还在王远知等人之上，只是黄龙派僻处南海，向来收徒极稀，自春秋以来，不过二三传而已，每传往往相隔五六百年，自知力微，所以每次丹元大会，只是演法论经，并不当风出头。这少年道士吕岩此刻作为却是大违常态了。


葛洪双目精光暴涨，深深注视吕岩，眉头一轩，转头对南溟夫人道：“此子英华内蕴，一身道行竟似不在我徒简寂之下，看来道兄此次是有备而来，要与我灵宝宗门争这总领之位了？”南溟夫人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道：“我黄龙派也是玉虚正法，难道没有资格与贵派相争么？”葛洪一时语塞——黄龙派乃玉虚正仙黄龙真人在人间法脉，非小宗支派可比，若说资格，自然是有的，只是黄龙派人丁微薄，千余年来几乎从未真正参与过玉符灵图之争，众人已是渐渐忘了世间还有黄龙真人这一脉亲传了。葛洪被南溟夫人一语噎了回去，强笑数声道：“自然是有的，自然是有的。”不再言语，只抬眼观看场中。


只见吕岩听了潘师正冷言讥刺，并不理会，只将衣袖左右一挥，崇真宫前千万奇花，一时俱化为烟尘，纷然散去，众弟子不禁出声惊呼。


潘师正脸色大变，双掌扬起，身躯滴溜溜转了一个圈，向东、南、西、北各击出三十六掌，收回双掌，右手五指抹额，诵道：“九气苍精，太昊之灵。发生万物，草木同荣。”拔出背后长剑，向天一指，轰然一声，霎时间场上万花竞放，欣欣向荣，众人犹如置身花海，清微弟子纷纷鼓掌赞颂，王远知虽然不动声色，心中也不自禁有自得之意。


吕岩一笑，也将长剑拔出，向空一指，也不见他书符颂咒，顷刻间凌云峰头彤云四合，朔风劲吹，满天上大雪纷扬，场中奇寒彻骨，积雪三尺。吕岩转回长剑，缓缓绕身划了个圈，只见云开日出，骄阳似火，积雪尽化为黄沙，热浪滚滚，扑面而来，片刻工夫，便经奇寒酷热，那些花儿如何禁得起，须臾萎败下去。


潘师正心神剧震，他是王远知得意弟子，将来要接清微宗主，岂甘就此在天下道门之前认输？只见他大喝一声，横过长剑，咬破舌尖，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剑上，随即将长剑向东、西、南、北各指一指，晴空中似有春雷震动，接连数响，花朵纷纭，挣破黄沙，复又长将出来。


吕岩笑道：“弩末余威，何足道哉？”向前一步步走来，每走一步，场中酷热便添一分，到了第七步上，广场上似有无形大火熊熊燃烧，奇热如炙，那些花儿纷纷枯焦，随即化为灰烬，灵宝、清微、正一三派弟子中道行稍低者已抵受不住，纷纷退出圈外。潘师正首当其冲，不由得“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向后便倒，他的师弟叶法善、罗公远连忙从左右抢上，扶住潘师正，带回场边，用丹药医治。


王远知心中怒极，高声道：“我道门各宗斗法，向来点到即止，分出优劣便罢，这位吕道友行法何以这般霸道！”吕岩收了法，异象消弭，复归清凉，道：“师叔何必动怒？非是岩不知分寸，实在是适才高下已分，潘道兄却还要强自争持，岩不得不应耳，请师叔明鉴。”王远知哼了一声，转头向岐晖道：“请岐道兄分判。”岐晖沉吟道：“吕道友，你所言倒也有理，只是终究不知收束，强横了点，务要留神。”吕岩应声称是，王远知余怒不息，却不好再说什么。


潘师正乃清微门下第一高弟，他既已败了，清微门下弟子虽多，却已无人是吕岩敌手，葛洪道向南溟夫人道：“道兄果然收得好徒弟。”南溟夫人道：“灵宝一门，独占玉符灵图，时日已然够长了。”葛洪道：“道无长短，法有高下。”提气吩咐道：“简寂，吕道友妙法惊人，你去和他印证一番，也不枉了修道一场。”简寂站起身来，飘然下场。


简寂入场，两人互相一礼，道：“道兄请了。”正欲各展手段，忽听天外歌声朗朗：


“青天莫起浮云障，云起青天遮万象。


万象森罗镇百邪，光明不显邪魔王。


我初开廓天地清，万户千门歌太平。


有时一片黑云起，九窍百骸俱不宁。


是以长教慧风烈，三界十方飘荡彻。


云散虚空体自真，自然现出家家月。


月下方堪把笛吹，一声响亮镇华夷。


惊起东方玉童子，倒骑白鹿如星驰。


逡巡别转一般乐，也非笙兮也非角。


三尺云璈十二徽，历劫年中混元断。……”


歌声浩荡，排空而来，气概不凡，有涵容天地之胸襟，直上九重之志气。简寂、吕岩愕然抬头，崇真宫前万道千僧，讶然不已。只听得歌声一顿，崇真宫上方紫气如龙翻腾，一名道士足踏虚空，现出身形，青袍芒履，长须如漆，纷然飞扬脑后。葛洪、岐晖、王远知、张应韶、南溟夫人抬头看这名道人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那道人顶上三花聚合，隐现无常，流转不已。


三花聚顶，已非地仙，乃是天仙，葛洪四百年苦修，近百年来更是仗着碧落空歌图，闭关凝炼，一举突破地仙境界，初窥天仙门径，行将飞升，却也终究不过是初窥而已，渊默入定之时也能现出三花，但决不能如这道人般自然而然，长现不散，王远知、张应韶、南溟夫人、岐晖、简寂道行尚差葛洪一筹，徘徊地仙不上，那是更加做不到了。


这道人道行如此高深，众人相顾示意，都轻轻摇头，显是无人见过这道人，心中惊讶更甚，葛洪高声喊道：“道友何方高人，来我阁皂山有何示下？”那道人在空中躬身稽首：“贫道长春子丘处机，乃全真门下，闻众位道友在此论道，特来一会。”


全真门下？长春子？怎地从未听说过？葛洪又道：“我等在此，并无别事，只是宗门论道，以定魁首而已，道友远来，请到东首观礼台上就座。”丘处机摇头笑道：“贫道此来就是为此盛会，焉有端坐观礼之理？”葛洪吃了一惊，简寂道：“莫非道长也有意于玉符灵图？”丘处机道：“不敢，贫道数百年来山中潜修，不知天地之大，今日闻得众位高人齐聚此间，心中欢喜，便想来向众位高人请教一番，不知诸位宗师肯垂手赐教否？”简寂一惊，未曾答话，葛洪道：“道友三花现顶，入道已深，我等区区道行，何劳道友在念？”丘处机道：“大宗师如此谦抑，莫非不肯指教么？”葛洪沉吟不语，场中吕岩喝道：“哪里来的野道士，辄敢闯来，搅我宗门盛会？”提剑踏上空中，剑尖连颤数颤，吐出一道青蛇也似的光芒，便向那道人缠去。南溟夫人急忙叫道：“洞宾不可莽撞！”只见那道人哈哈大笑，将大袖一振，那青蛇纷然粉碎，吕岩胸口如遭铁锤重击，踉踉跄跄晃了几晃，从空中一跤跌下。南溟夫人飞身而起，便来抱吕岩身躯，只见那道人垂头道：“少年人材质不错，惜乎入错了门户。”左袖挥出，便向南溟夫人道人击下，右袖迎风张开，向吕岩身躯兜来。只听得霹雳一声滚响，满天上流云翻涌，南溟夫人身躯向外翻出数里，立在层层乱云之中，脸色煞白；那道人右袖一伸一卷，吕岩身躯已然消失，想是已被道人以袖里乾坤的手段收去。


南溟夫人见他掳去自己弟子，心中怒恨，仰天一声长啸，正欲再展神通，只听葛洪叫道：“南溟道兄且慢，待贫道与这位道长说话。”南溟夫人哼一声，且按剑不动，听葛洪如何对答。


葛洪站起身来，身形不动，足下云气腾腾，升上空中，王远知、张应韶、岐晖与简寂、尹文操、叶法善、罗公远、司马承桢、李清等人也相继腾云凌虚，站在葛洪左右。


葛洪两道漆黑长眉飞将起来，在空中舞动不已，两目中精光暴射，森然道：“长春道友，请将我阐门弟子交还，万事甘休，不然，贫道等虽然不才，却也薄有几分法力，断不能容道友妄为。”南溟夫人听他这样说，倒是大出意外，料不到平日里数大宗坛勾心斗角，明争暗斗，自己适才也曾出言不逊，这当口见了外敌，这抱朴真人却仍然以南溟弟子为念，真个是宗师气度。


南溟夫人心下过意不去，王远知、张应韶也暗暗佩服，众人都道：“葛真人方才所言，便是我等意思，请长春道友交还我教下弟子。”岐晖却皱眉不语，只因这道人这番出手，紫气缭绕，祥光回旋，竟隐隐是自己一脉玄都紫府的法门，十分正大磅礴，决非旁门一流。


难道这长春子竟是我楼观道中哪位前辈不成？丘处机之名却不曾听说过啊。


岐晖心中思疑，只听丘处机笑道：“众位宗师要出手指教，正是处机夙愿，处机焉敢推辞。”葛洪怒道：“道友是坚持与我等为敌？”丘处机道：“不敢，便请宗师指点。”葛洪怒极反笑：“好，好，好！”自怀中取出三幅卷轴，对王远知和张应韶道：“两位道兄，此人道行深不可测，远在我等之上，这是灵宝三图，请张道兄持始青变化图，王道兄持碧落空歌图，贫道自持大浮黎土图，南溟道兄与岐晖道兄为我等辅弼，定要困住此人，逼他交出我教下弟子。”灵宝三图，自来唯道门领袖方可持有，灵宝派独占三图三个甲子，王远知、张应韶等人今年不过二百多岁，还从未见过这三张宝图，接过灵图，反复摩挲，心情十分激动，但又不免困惑：“此人道行虽高，但葛道兄已入天仙之境，又有玉符灵图在手，难道还敌不过他？”葛洪摇头道：“我不及他多矣，依贫道看来，便是我等数人合力，也未见得胜负如何呢，请各位道兄速速凝神对敌才是。”王远知、张应韶心中仍旧不以为然，托定始青、碧落二图，占了人、天二位，葛洪持大浮黎土图，占了地位，简寂持剑为他翼护，岐晖护持王远知、南溟夫人护持张应韶，六人以三才方位立定。


丘处机看着他六人对答布置，笑吟吟的好整以暇，并不着急。葛洪六人立定，葛洪道：“长春道友，你可小心了。”丘处机道：“正要看宗师施展大法。”葛洪将大浮黎土图一抖，刹那间莽莽苍苍，荒原无际，无穷元气勃勃而来，自葛洪涌泉穴中冲入全身，一霎时来回振荡了千万次，葛洪发声长啸，两道长眉陡然伸出百千丈，如两头苍龙般，向道人拦腰卷来，丘处机笑道：“大浮黎土图果然不凡。”拔出长剑，迎风斩来，登时满空毛发披拂，纷纷散落，只是断而复聚，依然夭矫翻腾，来回缠绞不已，一时难分难解，只见四面山川起伏，旋流飞转，水云漠漠，将丘处机裹住，只是任葛洪如何催运真元，却不能近丘处机之身。


王远知见状，将碧落空歌图展开，苍茫大浮黎土上方即刻有万千星辰，闪烁明灭。王远知垂眉观心，执剑当胸，左手掐云雷诀，一字一字念道：“弟子奉宣玉虚，禀教青华：足济水火，体法乾坤，坚刚励百炼之锋，雪刃涵七星之象。指天而妖星殒晦，召雷而紫电飞腾。吾今仗握叱妖氛，三界鬼神皆指摄，一挥万里总澄清，地境邪精俱绝灭。”举剑向天一指，碧落空歌图翩然飞起，化入虚空。


数百里方圆内星辰流转，急速涌动汇聚，众人上方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而繁复的符纹，缓缓旋转，王远知举剑向天，星纹符箓中便有一道极强烈的星光落下，王远知用剑尖一引，玉柱也似的星光向丘处机直射而来，丘处机长笑不已：“五眼元同体，三身共一枝，寸心无我后，圆觉照空时。”顶上白浪微微，三朵青花绕身飞旋翻腾不已，将那星光稳稳接住。


张应韶见葛洪、王远知二人仗着灵图，以二敌一，丘处机兀自行有余力，心中惊骇，方知葛洪所言不虚，此人果然玄虚难测，远远超出我等之上，只怕已与创派祖师不相上下，只是如此人物，为何要来乱我丹元大会，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只是此时形势也不容他多想，当下急急颂咒：“龙汉开图，应化自然。赤明启运，梵行九天。上皇兆灵，妙感天元。延康浮爽，高奔太玄。开皇劫周，万气齐仙。丹灵焕晨，流金摧妖。皓灵回度，丹林驭浩。青灵总真，受命神霄。元灵摄气，玄蔼泬寥。五灵消魔，流火结翘。急急如律令。”将始青变化图一抖而开，只见天地之间，阴阳二气，复始周流，上下交媾，生出无数鬼神禽兽妖魔之类，布满虚空，腾跃怒吼，将丘处机困在中央。


丘处机须眉皆张，啸歌不绝，身剑合一，一道紫气如匹练，如长虹，在无边鬼神、星辰、山川之间来回奔走，无数鬼神、星辰、山川纷纷崩碎，又行凝聚，重又合拢。丘处机剑光渐渐凝滞，歌声也低弱下去，王远知、张应韶二人初使碧落、始青二图，尚不十分纯熟，此时却越来越是得心应手，三图所化星辰、云气、山川、鬼神等物越来越是浓重，丘处机双足以至下身慢慢被云气长眉鬼神乱纷纷缠绕起来，只见他提剑挥斩，向上奋力，却挣扎不出。王远知呵呵大笑：“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左手掐诀，右手挥剑，念诵不绝：“吾乃东方青帝灵，混元九气而化生。配合乾坤与万物，辅三台兮佐北辰。扶持干象统千兵，角亢氏房助吾心。尾箕合兮合吾真，披日月兮戴星辰。吾从此处领天兵，风车雷车水火车。兴霹雳兮起风云，千兵万将护吾身。从此乾坤亨利贞。”满天星辰渐渐散去，化为滚滚青气，青气弥漫，聚成一只雷球，有数千丈方圆，在高空疾转不已，带起万重涡流，蓦然间一缕青光，细若毫毛，烂若厉电，自青雷球中急射而出，向丘处机泥丸宫中直贯而入。丘处机挥剑急挡，一声清响，三尺青锋俱化金水，飞溅虚空，那细细青光毫无阻隔，从丘处机泥丸宫中一穿而入，丘处机浑身急颤，须臾，委顿下去。


王远知、张应韶、葛洪三人松了一口气，正欲将宝图卷起收回，忽然一道紫电从三人足底直冲而上，简寂猝不及防，被紫电一冲，直跌出数百丈外，口中鲜血狂奔。葛洪心念电转：不好！旋飞而起，手中一顿，大浮黎土图已被人夺去，跟着腰间电光一闪，太平玉符也离体飞去。


丘处机大笑声中，和身向王远知、张应韶二人撞来，岐晖、南溟夫人连忙抢身来挡，喀喇喇一声响，两人被撞得倒飞上天，王远知、张应韶两人手中一空，碧落空歌、始青变化二图也被丘处机夺去。


丘处机大笑道：“各位宗师，承让了！”将灵宝三图纳入怀中，还剑归鞘。


崇真宫前近万名命僧人道士，自葛洪抖开大浮黎土图，便失了丘处机与葛洪等人所在，只见凌云峰头一团青气黄云，有万余亩大小，缠绕绞结，翻滚不已，时时有毫光一闪即逝。


此时只听嗤的一声脆响，那青黄光团忽然散开，无边云气腾腾涌出，葛洪、王远知、岐晖、张应韶、南溟夫人、简寂六人翻翻滚滚，自虚空中落将下来，摔在地上，个个面色灰败，衣袍散乱。众弟子大惊，抢上前扶住各位师尊，呈上灵药金丹。


原来丘处机独斗三图，不过片刻，已知葛洪、王远知、张应韶三人之中，葛洪法力最强，境界最高，王远知、张应韶两人却差了不少，宝图运转之时颇有间隙可乘，要是换作别人，自然必攻其弱点，再及他人。只是如先夺张、王二人之图，再夺葛洪之图，虽只是电光石火的间隙，但也足以使葛洪有所提防，夺那大浮黎土图却要多费周章了。


丘处机生性好强，偏要先夺葛洪之图，好将三图一举夺得，因此不惜大耗元气，使出两仪分身之法，一身牵制住葛洪三人攻势，另一身却隐于虚空，趁三人心神松懈之机，猝然冲出，将灵宝三图与太平玉符一齐夺去。


灵图玉符在手，丘处机两身归一，轻飘飘落下地来，将太平玉符高高举起，喝道：“玉符已归我手，汝等还不参见道门总领？”太平玉符映着峰头日光，发出绚烂的五色光芒。灵宝、正一、清微三派弟子哪里肯跪拜，玱琅琅声响中，长剑如林，将丘处机围在中央。


九天之上，忽有青玄一炁飞腾而下，有人沉声喝道：“左道邪人，也敢统我玉虚道门。”震得四山齐摇，王远知三人喜极而呼：“是青玄上帝，太乙祖师。”眼看那青炁就要罩下凌云峰，西北方斜刺里忽然伸出一柄白色拂尘，万缕尘丝纷然扬起，向上一迎，无边青炁如潮水般倒卷而回。


霞光一闪，丘处机身边又多了一名道士，头挽三髻，灰袍苍髯，手提拂尘，飘然出尘。丘处机道：“师兄！”身躯不由微微一晃——他方才分身受三图齐击，又连夺三图一符，其实十分凶险，一身真力实已耗去大半，方才只是勉力支撑而已。


苍髻道士道：“处机，你总是这般逞强好胜。”轻轻在他臂上一托，掌心元气沛然，透入丘处机体内，顷刻间已在周身十二正经中走了一遭，丘处机疲累立消，神采奕奕，躬身道：“多谢师兄！”向前踏出一步，灵宝、正一、清微三派千余弟子手中长剑登时如有千万斤之重，铿锵落地之声响成一片，众弟子目瞪口呆，一时都愣在了当地。


丘处机也不再进逼，与那苍髻道士一同仰头看天上争斗，只见那白拂纵横来去，青炁飞腾夭矫，仿佛旗鼓相当，忽然又有神光如水，从九霄空里垂将下来，将阁皂山尽数覆住。那白拂青炁的争斗更见激烈，虽有神光阻隔，兀自传来惊天动地的爆鸣之声。斗了片刻，白拂飞驰挥斥，重重青炁渐渐不支，有散乱之势，又有黄炁一道，青幡一面，荡起亿万霞光风涡，从旁而来，与那青炁合战白拂，这才堪堪敌住。


车轮般的青色风眼一涡一涡从青幡上漾出，渐渐布满了整个天空，崇真宫前众人再不能看见天上争斗情形，蓦然间天崩地裂的一声响，那青涡黄炁如浪花一般向四周翻涌散开，一方山岳一般的白玉巨印出现在空中，向那道青炁直压下去，又有一面铜镜，色分黑白，镜光六合乱扫，青炁、黄炁、青幡急急合在一处，抵住巨印与光柱。那白拂却又飞空而起，箭一般似的向那青炁斩落，又有一道匹练似的彩光越空飞来，将那白拂一阻，彩光如琉璃般满天飞碎，那白拂一插而下，青炁如毒蛇般急缩而回，向东天门外滚滚飞去，青幡、黄炁、彩光随后跟去，四道光气须臾消失在天际，阁皂山上空的如水神光也同时消散，依旧是皎皎白日，朗朗青天。


那白拂在空中盘旋数圈，忽然从上往下一划，虚空砉然而破，现出一道漆黑深邃的门户，那白拂径自飞了进去，无影无踪，那巨印、铜镜也急急投入门户，空间略一扭曲，那道门户刹那间消失在湛湛青天之中。


丘处机又走上一步，将太平玉符左右一晃：“汝等还不拜见道门总领？”灵宝、正一、清微三派弟子虽然心中不服，却不敢再上前争持，只是伫立原地，傲然不拜；丘处机也不管他们，转头向东首观礼台上看来，又喝一声：“汝等还不拜见道门总领？”那些小门户平时多受三大宗坛欺压，早就不服，这时见三派宗师灰头土脸，虽也有兔死狐悲之感，心中更多的却是不胜窃窃欢喜，三皇派掌门李清率先领弟子奔下观礼台，向丘处机跪倒：“三皇派恭奉长春真人号令！”既有人开了头，便有人陆续跟上，“高玄派恭奉长春真人号令！”“升玄派恭奉长春真人号令！”“洞渊派恭奉长春真人号令！”“天心派恭奉长春真人号令！”“东华派恭奉长春真人号令！”……


天下数十个道门小宗，倒有一大半跪奉长春真人号令，葛洪、王远知、张应韶伤势未愈，见了这般情形，只觉丹田中一股热气直冲上来，“哇！哇！”又是吐出几口鲜血。


丘处机将太平玉符拴在腰间，微笑向众人示意。


“长春真人！”


“长春真人！”


“长春真人！”


……


数千道人的喊声震动群山，远远传出千百里外，在阁皂山三十六座山峰间回荡不已。

卷二 有情劫 第二十一章 金刚禅魔乱道心


与会众人谁也不曾想到，今年这丹元论道大会竟会如此收场，本来按照往年惯例，还有壶中日月、卜卦斗宝等五轮比斗，这丹元大会方算圆满结束，此时当然什么都谈不上了。那灵宝派传箓嗣法宗师抱朴真人葛洪非但飞升不成，又失去了灵宝三图与太平玉符，灵宝派受此羞辱，固然在天下修士之前失尽了颜面，清微、正一二派与灵宝派乃是一脉所出，一般也觉得羞愧无已，三坛弟子与楼观弟子一起，退入崇真宫，闭门不出。


丘处机看了看紧闭的崇真宫门，微微一笑，对跪在广场上的数千修士道：“众位道友请起，可各归名山，安心修炼。贫道师兄弟有事先行一步，如有劳烦众位道友之处，处机自会遣门人前来传讯。”


众修士道：“谨如真人之命。”


丘处机转身对苍髻道人道：“师兄，请！”苍髻道人点一点头，凌虚迈步，白云托足，腾空而去，丘处机踏一道祥光，随后而行。


远远地只听得歌声破空而来：“筭来浮世忙忙，竞争嗜欲闲烦恼。六朝五霸，三分七国，东征西讨。武略今何？在空栖怆，野花芳草。叹深谋远虑，雄心壮气，无光彩、尽灰槁。”声音甚是慷慨豪迈，正是丘处机声音，又有一声起而相和曰：“历遍长安古道，问郊墟，万年遗老。商都汉市，秦宫周苑，明明见告。故址留连，故人消散，莫通音耗。念朝生暮死，天长地久，是谁能保？”其声清远嘹亮，想是那苍髻道士所发。


歌声尚在群山之间回旋不已，两人云光已远远消失在北方天际。


众修士站起身来，相率下山，佛门众僧甚觉无趣，也起身离座，到了接仙桥头，不免又是一番为难，幸好此时下山的道门修士甚多，北帝派掌门邓紫阳与门人施法助众僧过了接仙桥，众道人口中一边议论方才天上那番斗法，猜测不已；一边与众僧告辞，或驭飞剑，或乘风云，或驾遁光，各自归山。


智者要回天台，道信自归双峰，玄奘与嘉祥、帝心都在长安居住，遂结伴同行，沿赣水迤逦北上，到洪都郡，换了马匹，奔赴西京。


眼看已到了潼关，骊山在望，离长安不过两日之程，众僧心喜，催马快行。忽然天上光华一闪，有一团大火落下地来。帝心弟子法藏马在最前，那火光直扑而来，马儿受了一惊，希律律一声长鸣，前蹄人立而起，将法藏颠下马来。众僧急急举目观看，见那团大火在地上来回滚了几滚，一声响，跳出一个人来，却是一名头陀，身高丈余，头如笆斗，目射金光，项下戴一挂人骨顶珠，手持锡杖，托着一个水晶钵盂，烈火袈裟随风飘摆，向前来立掌打个问讯：“众位和尚请了！”法藏这时挣扎着爬起身来，正待喝问：何人无礼！见了那头陀凶恶形相，骇得浑身一颤，那句话便吞在了口里说不出来，众弟子见了，心中也觉胆寒，不敢作声。玄奘一夹马匹，越众而出，合掌问道：“请教头陀法号，唤住贫僧等人，有何指教？”那头陀笑道：“和尚生得好生清俊。山僧乃乌斯藏来的，小号叫做火首毗耶那，在此等候诸位大和尚多时了。”“未知头陀究竟有何示下？”“不瞒诸位大和尚说，山僧久居乌斯藏，修炼大般若金刚禅，近来功行圆满，成就正果，思量要立教开宗，光大我金刚禅门。听闻中华大国，源远流长，人物繁华，正堪山僧传教，众位大和尚都是中土有名的大德高僧，若肯皈依我禅，为亿万信众做个榜样，则山僧普法之事定可事半功倍，故而在此守候。”


这个魔僧怎么竟来了中原？这是要趁我等在外，强逼我等入他门下了。众僧相顾失色，心中急思对策。


原来七百年前，本师释迦牟尼佛在拘尸那迦城外娑罗树下入灭，阿育王、阿阇世王亲从世尊授记，立志要发扬世尊遗教，见解、旨趣却大相径庭，世尊涅磐之后，两家竟而为此大动刀兵，战火绵延三十年，阿育王终于取胜，将阿阇世王与阿阇世王所奉外道提婆达多俘虏，当众斩首，混一南北天竺，佛法大兴于西土，势力一时无两。阿育王兵威临于天竺，龙天护佑，外道无法与争，遂改形异相，假称佛徒，潜入教内，播传邪见异法，教理歧义渐生。可叹佛法于极盛之时，也种下了衰落之因。所以世尊于入灭当夜叹道：“我法将因汝等而盛，亦将因汝等而衰。”阿育王却自以为护法有功，威临西土，志得意满，哪里还记得世尊当时的言语，对教内种种异状也浑如不觉，只管为自己树碑立传，歌功颂德。他死后，西土失了主掌，诸子争位，外道死灰复燃，播弄是非，僧团大众因此四分五裂，宗派林立，往昔释尊尚在时的一统局面再也不能复现于世间。


今日中土境内，有律宗、三论宗、净土宗、禅宗、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各大宗派之分，各宗高僧常为教义之阐释大生争执，推其原由，不能说与阿育王当时强力崇佛的作为无关。


这魔僧火首毗耶那就是外道中的一个大魔头，历来盘踞乌斯藏、吐谷浑，自居真禅真佛，以外道邪法蛊惑那些胡人，传说他神通广大，能腾跃虚空，或左肋出水，或右肋出火，或举身出烟，或分身为四，种种神变异术，不一而足。


火首毗耶那见众僧沉吟不语，额上生出一只立目，火光涌现，大吼一声：“兀那和尚们，怎地不说话？是看不起山僧么？”重重音波所至，数十弟子头晕眼花，纷纷撞下马来，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只有玄奘、嘉祥、帝心与七八名弟子道力精深，立马不动。毗耶那大笑道：“中土僧人虚名在外，禅力不过如此，不敌我金刚禅狮子一吼。众位大和尚，何不下马皈依？”


玄奘道：“头陀，我等与你道途有别，宗法不同，恕我等不能从头陀修行。”毗耶那道：“和尚，你休得强撑，我也知汝等底细，你等只修思维，不谙神通，不敌那些臭道士多矣。汝等若愿皈依，我即授你等大神通，三十年后莲华大会，保你等一举压服中土道门。”说罢，口诵真言：“啊阿夏萨玛哈！”顶上烈焰飞腾直上，盘旋围绕，攒簇一处，如莲花宝轮之状，当中现出一尊佛像来，丈六容颜，紫磨金身，肉髻宛然，白毫旋光，法相庄严，这毗耶那顶上现了佛身，大笑道：“和尚，汝等见了我佛真身，还不皈依么？”


他这不过是声色幻术，魔光变化，并非真佛出现，三位大和尚情知如此，只是魔僧邪法甚大，不可力抗，正欲宛转陈词。嘉祥弟子净念出列大声斥道：“我佛有偈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堕邪道，不能见如来。’你这魔僧，少得在此卖弄幻术，速速让开道路。”毗耶那被他一语道破，又羞又恼，发起怒来：“你这秃驴不知死活，今日须怪不得山僧。”立目怒张，一道烈火向净念面门喷来，净念侧头欲躲，那火已将他连人带马一起裹住，烈烈燃烧起来。众僧大惊，打马来救，刹那间火灭烟消，净念连人马横卧地上，肌肤衣衫俱完好无损，探他鼻端时，却已没了气息。


原来这火首毗耶那以火为名，他这火非凡火，非雷火，非业火，亦非道家三昧火，乃是头陀千年精研，七情六欲聚合而成魔火，遇上木石之类无情之物，毫无影响；如沾了禽兽生灵之身，外表看来一无异状，一生精神却都在瞬间燃尽，魂魄就此离体，堕入轮回。


毗耶那烧死净念，哈哈大笑：“和尚，我以善言点化，你等不肯随我，也罢，就让和尚试试你等果有几分道行？”将锡杖往地上一撑，手托钵盂，大喝一声，里目中烈火如浪，滚滚而来，三位大和尚急念一声：“善哉！”合掌结印，都将泥丸宫开了，放出百尺金光，将一众弟子护在其中。


三位大和尚虽然并无神通法力，但一生磨练精神，这份定力却远远胜于常人，若毗耶那之火乃是凡火、雷火、三昧火，三僧自然奈何不得，顷刻间燃为灰烬，自不必说，恰好毗耶那所修乃是七情魔火，三位大和尚却不是十分畏惧，齐将念力化为金光，三重金光重叠一起，互为助力，毗耶那魔火便侵不进来，只是众僧却也无法挪动身躯。


毗耶那见金光焰焰，护住众僧，魔火一时奈何不得，冷笑道：“且看你等能持到几时？”口诵真言，手作火焰飞腾之状，不住催动魔火，魔火滚滚，一浪高过一浪。


众弟子齐声诵念楞严经：“……若于圆明。计明中虚。非灭群化。以永灭依。为所归依。生胜解者。是人则堕。归无归执。无想天中。诸舜若多。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为三位大和尚加持，那金光越发盛大，敌住魔火，两两翻涌不已。毗耶那心中焦躁：我这魔火若连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也收拾不下，还谈什么创教立派，为万代宗师？他原可倚仗魔力，持锡杖上前将众僧打下马来，这时却发了魔性，非要以魔火情焰制服众僧，乱其道心不可。咬破舌尖，一口金血喷出，那魔火猛然大涨，周围又有火焰化作种种魔神之形，跳踉踊跃，手持骷髅、骨碗、利刃，发出啾啾魔音，撼动心神。众弟子心念终究不如三位大和尚坚定，魔音入耳，心神大动，眼前见种种色、欲、恩、爱之象，诵经的节奏便乱了。


魔火越盛，玄奘、嘉祥、帝心全神应敌，玄奘还可勉强支撑，帝心、嘉祥毕竟年老，渐渐的额上汗出，白雾腾腾，魔音声里，只见三名大和尚身周弟子都渐渐狂乱起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随着魔音，身躯乱扭不已。


毗耶那大喜，正欲再催法力，忽然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有人在耳边问道：“头陀在此作甚？只管做张做势？”毗耶那一惊，回过头来，见是一名白须老者，皱纹堆垒，皮肤黝黑，颤巍巍拄着一根木杖。毗耶那大怒，反手一掌击去，满拟一掌将那老者打个筋断骨折，倒飞数十丈，却见那老者身子稍稍一侧，毗耶那一掌落在空处，反带得自己身躯晃了一下。老者笑道：“头陀小心，想是站久了，腿脚酸麻，如何如此不稳当也？”毗耶那骂道：“你爷爷便站不稳当！”转身一拳捣出，老者轻轻一闪，倒拖木杖而走，毗耶那怪吼连连，持锡杖在后急追。老人也不远遁，只是绕着众僧，转圈奔走，毗耶那步声如雷，激得周围黄土飞扬，只是追之不上。


毗耶那追逐那老人，心神不能兼顾，魔火魔音魔象一时皆消，玄奘、嘉祥、帝心长吁一口气，松懈下来，弟子们却兀自在马上狂舞不已。三僧见毗耶那狂追那老者，忧那老者安危，玄奘提声喊道：“老人家，此魔僧十分凶恶，老人家千万小心。”老者忽而停步回头一笑：“大和尚无须担心，老身聊与之相戏耳。”毗耶那见他驻足不前，狂吼一声，锡杖照头直劈而来。老人将木杖往上一撩，喀嚓一声，毗耶那手中那根金钢打造，足有五万四千斤重的锡杖竟而断作两截，轰然落地，砸出两个大坑。毗耶那一呆，尚未回过神来，那老人呵呵长笑，一杖打下，直打得火光一派，就地散开，一道浓烟往西北上去了。


老人大笑道：“好脓包的头陀，守着你那乌斯藏便罢了，来中华立教开宗？却是妄想！妄想！”竟不停留，拄着木杖，步履如飞，往远方去了。


玄奘只叫得一声：“老丈……”眼前闪了一闪，那老人已是身形不见，三位大和尚相顾摇头：“真高人也。”先前被金刚禅魔狮子吼震晕的弟子们这时纷纷醒转，个个揉眼抹脸，从地上爬将起来，除了晕眩感犹自残存，倒也别无大碍；后来受魔音摄神的弟子们却情形不妙，虽已不再狂舞，却痴痴傻傻，全无自己主张。


嘉祥叹道：“善哉，可叹这些弟子为魔音所惑，此生恐难醒转了。”帝心、玄奘也是长叹不已，唤众人搀着那些弟子，慢慢入潼关，到了长安，各归本寺。


嘉祥、帝心年过百岁，与毗耶那相持两个时辰，实已耗尽精神，已近油尽灯枯之境，回到长安不久，先后圆寂，玄奘方在壮年，性命无碍，身体却也虚弱之极，因此摒绝了一应外务，在弘福寺西院闭关休养。


且说葛洪、岐晖等人退入崇真宫，听得宫外人声渐寂，弟子来报：“那丘处机已经去了，众道人也散去了。”葛洪这时气血已平，蹙眉道：“这丘处机是何来历？竟有如许道行，远出我等之上。”张应韶道：“丘处机也还罢了，方才太乙祖师本欲施大法惩戒此人，却被人无端拦住，贫道冒渎，看那情势，祖师竟是隐隐不敌来人，得清虚祖师、灵宝祖师、黄龙祖师之助方才堪堪斗个平手，是何人有此神通也？”王远知道：“我看来人气象，有几分，有几分……岐道兄，你必知道，你来说说看。”——原来众人都已看出，丘处机与方才天上那柄白拂，来去间紫气氤氲，祥光腾跃，隐隐竟是玄都一系，但事关重大，众人哪里敢就此断定，都要听岐晖如何言说。


岐晖苦笑道：“我方才也正为此奇怪，这长春子丘处机一身道法，处处都透出玄都气息，只是他境界高出我极多，我也不敢就此断言是与不是。”刹那间人人心中不约而同闪过同一个念头：“难道……难道……”这推断委实太过惊人，众人张口结舌，终究无人敢说出来。岐晖苦笑道：“事情未必是我等想象那般，应是另有玄机。最可怪者，还不是丘处机师承来历，方才众位道兄都看见了，四位祖师法宝与那白拂相斗，原本势均力敌，后来……”他顿了一顿，续道：“也许贫道眼拙，贫道方才，仿佛看见了番天印与阴阳镜……”


那后来相助白拂的，正是玉虚至宝番天印和阴阳镜，众道人出身阐教门下，对这两件宝物自然是耳熟能详，派中也有图纸流传，只是心存忌讳，方才故意略过不提，终于还是被岐晖提了出来。


玄都法统、番天印、阴阳镜……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出现如此情形。


一时大家都不再说话，呆呆而坐，心中诸般念头乱纷纷来去不已。


良久，岐晖道：“我等在此坐论无益，且看那丘处机夺了道门总领之位，接下来是如何作为，其中因缘，便可窥知一二。”


王远知、张应韶等人点头道：“也只得如此了。”正一、清微、楼观三派宗师起身辞去，葛洪与简寂将三派宗师门人送出崇真宫，回身入内，坐将下来，师徒俩怔怔出神。

卷二 有情劫 第二十二章 弦歌隐作风雷声


人间五月，芳菲已尽。


五行山头，积雪未消。


悟空被压山下，已是六百余年。


六百年来，世上人事纷纷，总来都与悟空无关。


昼夜六时，看尽了山间花开叶落，生死枯荣，天上斗转星移，日月经行，又见了些风雷电雾，冰霜雨雪，寒暑交侵，春秋迭代，悟空原本狂躁不安的心渐渐凝定下来。


被压在山下，什么也做不了，倒是有时间回想当日持树道人所说心印妙法、六种神通与水帘洞石壁所刻黄庭内景真经，越是回想探研，越是发觉其中妙处，遂而镇日浸淫于大道之中，渐渐忘却身外世界，自己被压。


说也奇怪，往昔炼气养元之时，每觉体内经脉固化，体内法力增长之时，颇受制约。每进一步，往往先以十分之九的精神用于疏通经脉，因此法力每进一分都十分艰难。


目下这身躯却大有不同，全身三万六千脉轮犹如长江大河，一往无阻，气脉运行顺畅之极，真元法力的修聚便有事半功倍之效。


这却是那日悟空在瑶池曼陀罗殿偷服的金丹之功，悟空当日误以为那就是九转混元金丹，其实谬以千里，那哪里是什么九转混元金丹？那丹有个名字，叫做龙汉始劫丹，虽然以丹为名，也有丹的形相，实则乃帝俊、天后取混沌之初的冰、火、电三元劫火凝练而成，并不是什么祛病长生的妙药，其效力十分霸道。


若以人身喻为一小天地，此丹入于腹中，丹气发散，如雷霆，如霹雳，如风火，直有辟地开天，劈破鸿蒙的大威力，稍一抵受不住，身躯必然炸裂开来，落得个劫灰飞扬，形神俱灭的下场。


若肉身凝炼之人侥幸抵受得住体内那番雷霆风火之劫，则劫消之后，全身经脉关窍，一一皆被冲开，修习大道，凝聚法力便十分容易，只是数十年内必然法力全消，人人皆可得而欺之，却也十分危险。


粉骨碎身，对炼气士来讲倒也不是什么十分了不得的大事，形神俱灭却着实不好耍子；那上达之士，脉轮早通，却也不必假这丹劫之力了，因此这龙汉丹劫虽有再造人身经络的用处，等闲却无人敢予尝试，只是在曼陀罗宫中作为曼陀罗法阵运转的枢纽而已。


悟空乃准提道人当日以无上大法点化，将无支祁先天水魂之身借石矶娘娘遗蜕灵石化生，身躯本来就异于常人，十分坚韧，又习了心印神通，偷吃了许多蟠桃，已将一副身躯练得强韧无比，他又不知就里，误将心印妙法与黄庭真经同时修炼——这两种都是天仙妙法，按说道本一理，本来应该殊途同归，但其间的修炼过程却颇有相左之处，同时习练，害处甚大，不过好在他修炼之日不长，其状隐而不显。


却因蟠桃嘉会，酒醉误入曼陀罗殿，将龙汉始劫丹吞下，又闯入凌虚殿，收了帝珠宝光映照，体内丹劫道气一时引发，大闹金阙云宫，真个是纵横决荡，当者辟易。


只是当时情形实在十分危险，即使太乙天尊不出手，再过一时三刻，悟空体内劫火发到极处，纵然侥幸能逃得性命，也是法力全消，任人宰割了。


幸好世尊释迦牟尼及时现身，五指化为地、火、水、风、空五座联山，将他压入山底，悟空体内劫火虽然狂窜乱走，却被世尊留下的大神通牢牢禁锢，终究没有将身体冲荡毁灭，外人也不能接近此山，于悟空而言，却是因祸得福了。


悟空被压数百年，心中隐隐明了其中关键所在，却也不能确定，只是日复一日，在这五行山下究极宇宙生化之理。


五行山矗立于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两洲交界之处，十分高峻，山风劲烈，终年积雪，悟空虽被压在山下，却也高出四周平阜甚多，视野倒是十分开阔。


这一日，悟空正极目天边，仰思造化神奇，感应五行山内地火水风空五大流动生灭之势，忽听得山间橐槖有声，有人自山下走将上来。


悟空前方乃是一道山坡，约有五六里之远，虽不算长，山岩嵯峨，却十分陡峭，加之冰雪覆盖，五六月间，天时渐热，冰雪待融未融，十分陡滑，便岩羊也难立足行走，遑论是人？


悟空微微垂下眼睑，漫不经心打量来人长相，这一看却着实吃了一惊。


来者乃是一名白须老翁，身形瘦长，肌肤黝黑，古铜色脸上皱纹层叠，拄着一根残旧木杖，踏着冰岩，一步步行来，虽然不快，却稳健非常。


“九公！”悟空又惊又喜，扬声叫道，自己忽又摇头，“不对不对，不是九公！”


悟空被压山下，与世隔绝，虽然不知到底过去了多少岁月，但山间四时转换，风霜雨雪，总也有数百年光景了，九公不过一介凡人，当时就已垂垂老矣，经过如许光阴，怎能还活在世间？


“猴王，一别七百年，你在这五行山下，可还过得好么？”


悟空不过念头略转，多九公拄着木杖，本来离他还有四五里远近，向前跨了一步，却已到了他身前，弯腰问道。


“你真的是九公？你怎么还活着？怎地好像身具神通？”


“不错不错，看你身上气象，已将两家道法融会贯通，再无入魔之忧了。”九公却不答悟空问话，自顾自左右打量，呵呵长笑。


“九公，你来了，小山又在哪里呢？”悟空见他充耳不闻，着急叫道。


“呵呵，你不必问我，且问自己。”多九公呵呵长笑，“算来数年之内，你便可脱困而出，那时你自己去寻她便了。”木杖在山岩上铎地顿了一下，多九公衰迈身躯已在十余里之外，再闪得一闪，便已不见。


“九公！九公！不要走，回来！”悟空大叫，山风烈烈，将悟空叫声远远传出，震得群峰俱响，却哪里还有多九公人影？


悟空颓然低头，心中疑惑之极：九公到底是谁？怎地有如此神通？当年却怎地做个水手行商？数年之内，我又如何脱困出山？


七百年山下潜修，悟空灵台明悟，道行大进，这五行山虽然有造化之妙，终究不过是身如意通中的一种——掌上山川，以悟空此时神通，原不难破山而出，只是山上却还有释尊六字真言压帖压住，这压帖大是玄奥，似神通非神通，似法术非法术，却有聚合五行流转之功，山势便浑然一体，不可破解，悟空以分身出神之法上山揭过多次，那揭帖却像是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终究是莫可奈何，这数十年来已不再尝试。


多九公说了这番话，却又勾起悟空心中希望，他左手探出山外，却可活动，便去脑后拔了几茎毫毛，将手一指，金光闪过，几个猿猴凭空跳将出来，却与悟空一模一样，蹦蹦跳跳，如飞上山，便来揭那压帖。


结果当然与往日并无分别，几名猿猴用尽平生之力，休想揭起那帖子一个角儿。几名猿猴抓耳挠腮，吱呀乱叫，悟空焦躁，叫一声，泥丸宫一道清气冲出，现出元神真身，手持如意铁棒，一个筋斗纵入云中，翻身打将下来，锵然一声响亮，震得悟空元神倒飞千余丈，看那山头时，山岩也不曾崩坏一块。


原来悟空肉身被压山下，虽能出神，世尊大法禁制，元神也难出这五行山范围。


照这光景，数年之内我如何脱困而出，九公惯会哄我。轻轻落将下来，坐在山崖上，将铁棒放在一旁，以手支颐，垂头思量。


贞观十二年，十月。


皇太子李承乾今年二十岁，宜行冠礼。


仪注具备，礼乐庄重，三师进冠，一加缁布冠，二加頍丘癸切缨，三加皇太子冕，礼成。


乐起：


吉日良辰，天赐元服。


于穆清庙，肃雍显相。


济济多士，秉文之德。


天命匪改，保兹厥土。


于以四方，克定厥家。


介尔眉寿，福祚无疆。


皇太子李承乾服衮冕，白珠九旒，青纩充耳，向御榻上的李世民拜舞九通。


李世民见他衮冕俨然，巍巍有天下之表，心中欢喜，笑吟吟站起身来，亲自扶起承乾：“沙竭罗，自今日起，你成年了，你要为大唐担起更重的担子。”顿了一顿，又道：“来年三月，我要亲征高丽，你来监国。”承乾下拜：“谢陛下信任。”李世民退入两仪殿，承乾脱了衮冕，换了常服，与百官同至两仪殿。


两仪殿是君臣聚宴之地，不像太极殿朝会那样拘束，内侍取来坐垫、案几，众大臣按尊卑位次坐定，承乾自然坐在离李世民最近处。


酒菜上来，李世民举起酒杯，道：“众卿！”大臣们一齐举杯道：“大唐天子万岁！皇太子千岁！”李世民仰脖一饮而尽，举杯遍示众群臣，群臣也都满饮一杯。


李世民正欲再进一杯，承乾期期艾艾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李世民放下酒杯，道：“什么事，说吧。”承乾道：“臣今日已行冠礼，臣欲立正妃。”


李世民笑道：“应当，应当，沙竭罗，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情，不想你先提起来了。”


“请陛下先说。”


“不，今日是你冠礼，以你为主，你先说吧，是东宫的哪一位妃嫔，又或者你看中了哪家的女儿？”


“臣欲立之人，名叫称心。”


大殿里本来喜气洋洋，十分喧嚷，承乾这句话出口，殿内却忽然沉寂了下来。


李世民看了看周围，皱起了眉头：“称心？她是谁？是哪一家的女儿？”


“她是穆国人，父母已亡。”


“穆国？那她岂不是个胡女？况且我记得三年前穆国就已被我大唐灭了。”


“正是，称心是臣从西市上带回来的。”


“啊！”李世民吃了一惊——原来不但是个胡女，还是个奴婢。


“此事不可行。”李世民不假思索，断然回答。


“陛下……”


李世民怫然道：“你是我大唐的太子，太子妃就是将来的皇后，要母仪天下，必取我汉家大姓，天下方能钦服，焉能立一胡姬？”


“陛下，母后与祖母也是北地……”


李世民忽然暴怒，大喝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来人，太子醉了，扶太子回宫！”


李世民母家窦氏，妻家长孙氏，其实都是鲜卑大姓，长孙氏更是北魏宗族十姓之一，李渊这一支本身的血统也颇不分明，即使抛开李姓本身不论，纯从母氏来说，李世民身上至少有一半乃是胡人之血，承乾身上的胡人血统更是高达四分之三。


李家在太原起兵，夺了隋朝杨氏的天下，创立本朝，以中原正统、汉家大姓自居，远追老子、李广，近追凉武昭王李暠为祖，衣食住行、律令习俗虽然胡风不灭，对身上的胡人血统却向来讳莫如深。李世民继位之后，踌躇满志，立誓混一南北，四海为家，开百代王业，立万世之基。鲜卑姓族，自以北魏拓跋氏为至尊第一，李家若承认了自己的鲜卑血缘，岂非反要居于北魏拓跋氏之下？这却是万万不可以的。因此他自己虽是胡女之后，又娶了胡女为妻，却不欲儿女再娶胡姓，定要从汉人大姓中择其佳偶，方才遂其心愿。左右亲近大臣都知道李世民的心思，平时无人敢在李世民面前议论李姓的血脉来源。


承乾一时情急，却大大触了李世民的忌讳，百官一时间噤若寒蝉，魏王李泰坐在承乾身边，眼中闪出一丝微笑。


五六个侍卫上前夹住承乾，将承乾半拖半扶，架了出去。


“今日之会到此为止，散了。”李世民大声道。


百官起立，行礼，依序而退，李世民忽然又道：“慢着，东宫左庶子于志宁留下。”


于志宁连忙立定脚步，魏王泰经过他身边，向他使了个眼色，于志宁以眼色相还，魏王泰怡然出殿，回府去了。


“于、志、宁。”李世民手抓扶手，倾身向前，一字字叫着于志宁的名字。


“臣在。”


“你是东宫左庶子，你给我说说，这称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容臣禀奏。”于志宁再拜，遂将承乾如何在西市遇到称心，如何买下称心，两人如何形影不离的情形一一陈奏。


“哦，少年人血气方刚，心慕少艾也是人之常情，作个姬妾也就是了，立为正妃，却是万万不可。”


“陛下圣明……”于志宁神色犹疑，欲言又止。


李世民不耐：“还有什么事情，你都老老实实给我说出来，不必顾忌。”


原来称心乃是胡人，自入东宫，思念故国，常至落泪。承乾爱极称心，无所不为，在东宫作八尺铜炉、六隔大鼎，用钱募流人盗民间马牛，亲自烹煮，与称心共食。又命左右效胡语胡服，习胡人伎乐，学胡人椎髻，剪彩为舞衣，寻橦跳剑；又令左右近卫以五人为一落，辫发羊裘而牧羊，作五狼头纛及幡旗，设穹庐大帐，承乾与称心便常常住在帐中，烹羊割肉而食用。又曾假扮胡王之死，令左右学作胡人丧葬礼仪，剺面而哭，桩桩件件，只是为博称心一笑。


只是承乾虽然迹近胡闹，这些事情仅限于东宫之内，出了东宫，一切如常，人人都称他博学多才，知书识礼。


于志宁将这些事都一一说将出来，李世民脸色渐渐转为铁青之色，指着于志宁鼻子说道：“于志宁，你是左庶子，平时东宫臣僚以你为首，有这等事情，为何不早早上奏，令朕知闻！”


于志宁伏地不起：“臣万死！”


李世民手按扶手，胸口起伏，鼻中气息粗重，良久，慢慢平复下来：“罢了，他是太子，将来的皇帝，你也有为难之处，你先退下罢。”


于志宁叩首而退，李世民自言自语：“此女不可留，若留下她，必乱我大唐家法，只是沙竭罗对他如此爱宠，我若断然处置，则沙竭罗却将如何？”转头看见琵琶女怀抱琵琶，怯生生坐在殿角。


李世民道：“穆善才，你也是穆国人，平日在宫中走动，可曾见过这称心？”


“臣妾偶然见过一面。”


“哦，她究竟有何丽色，使沙竭罗痴迷如此？”


“以臣妾看来，这称心虽然姿容妍丽，却也算不得国色无双，太子殿下之所以对她如此痴迷……陛下，臣妾不敢说。”


“从实说来，朕不罪你。”


“臣妾实在不敢说。”


“快说，磨磨蹭蹭，朕即刻治你的罪。”


“宫中内侍女官传言，这称心之所以使太子殿下如此死心塌地，是因为，是因为她学有祈禳、厌胜之术，惑住了太子……陛下，臣妾失言，请陛下治罪。”琵琶女伏地叩首不已。


“什么！”李世民惕然而惊，祈禳、厌胜之术，自古以来都是宫廷严禁，谁敢触犯，即刻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李世民沉思片刻，忽然对琵琶女道：“穆善才，这祈禳厌胜之术，你不会罢？”琵琶女伏在地上，吓得背脊一颤：“臣妾自幼专习乐伎，此外一无所知。”


李世民点点头：“在朕跟前，谅你也不敢，你退下罢。”琵琶女抱着琵琶，退出殿外。


李世民默坐殿中，忽然大声喝道：“来人，传令！”

卷二 有情劫 第二十三章 焚心以火


东宫嘉庆殿，承乾独据胡床，正低头自斟自酌，喝着闷酒。


急促的羯鼓声在殿内回荡，称心高举双袖，红裙胜火，随着鼓点之声，急旋如风。


承乾看着舞乐，一杯杯烈酒下肚，突然无名火起，一掀几案，咣当一声，杯盘滚了满地。


众乐工吓得连忙住了乐声，称心转至他身前，柔声问道：“怎么啦？”


承乾不答，忽听殿外有人高声道：“有旨！”


脚步声响，二十四名内卫拥着一名紫袍敕使，径直闯进嘉庆殿。


敕使高举敕书：“陛下手敕在此，捉拿妖女称心，与东宫余人无涉。”


承乾愕然抬头，一名内卫急跨数步，寒光一闪，称心惨叫，踉跄退了数步，倒在承乾身上，温热的鲜血溅上了承干的脸庞。


“陛下有命，太子即刻随敕见驾。”敕使面无表情，一个转身，走向殿外，内卫随后跟出。


承乾抱着称心，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半晌，才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称心！”将称心紧紧抱入怀中，手忙脚乱地按住那可怖的伤口，绯红的血却只管从指缝间奔涌而出。


昔日温软轻盈的身躯渐渐地冷了，硬了。


良久，承乾将称心轻轻放在座位上，站起身来，紧紧咬住牙关，眸子里似有火焰在隐隐燃烧，骇人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在这一瞬，众内侍乐工仿佛看到一头太古的妖魔露出了森森的利齿，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承乾回身又看了一眼称心，大步出殿。


浓重的龙光紫气夭矫旋涌，将整个皇城盘绕其中，忽有汹涌黑火升腾而起百千丈，冲破重重皇气，直达牛斗之间。


万古洪荒，莽莽苍苍。


魔城巍峨，魔火熊熊，如真如幻，若有若无。


魔域无边，仿佛空无一物，却又有无量无数无穷狰狞面目，在其中旋空飞舞，时隐时现。


影影绰绰的魔城中央，忽有无穷青白色的光焰喷薄而出，将这苍凉阴郁的洪荒世界照亮。


无量狰狞面目一齐骚动起来。


“啊，魔主将临世间，我已经感觉到了。”


青白光焰里，魔音缥缈，无限的喜悦与激动从魔城中直透出来，向着四方上下，六合八荒扩散蔓延。


无量狰狞面目听着这声音，欢欣地飞腾跳跃，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中央那声音低低笑道：“你们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快了，快了。”


魔城之前，九头狮子弓身俯首，忽然抬头猛吼一声，浑身燃起金色火焰，乘空跃起，消失在青黑色的穹窿中。


无量狰狞面目兀自跳舞飞旋，欢跃不已。


两仪殿。


承乾茕茕孑立，浑身是血，只觉四面宫墙陡然长至插入云端，天边似有一支胡曲正在消散，如飞不过墙端的苍鹰颓然折翅。那宫墙上又有斑斑狰狞鬼魅咭咭怪笑，笑声中大殿巨震，终于轰然坍圮向他当头砸下，满目血色，四处腥风。


于是他也笑，声音如刮釜甑，刺得几个小内侍忙不迭地捂住耳朵。笑声越来越响，承乾神色越发癫狂，直笑得声嘶力竭，笑得落下泪来，终于倒伏于地，呜咽不止。李世民见他为一胡女伤情至此，不由脸色发青，从齿间挤出一声：“沙竭罗。”已是怒意隐隐。


“陛下啊！”承乾从地上挣扎起来，脸上泪痕不褪，却满是诡异笑意，“杀人之乐，陛下是太久不尝，心痒难耐了吧！”他摇摇晃晃地上前数步，声音嘶哑：“杀父，杀兄，杀弟夺妻，杀子侄，想来是何等快意！称心何能，竟有幸入得陛下眼中，得此一杀之恩！”字字凄厉，有如妖魔索魂。


李世民大怒，一掌便向他掴去，承乾周身戾气汹涌，不闪不避，眼中满是阴鸷。一声爆响，承乾嘴角挂下血线，却依然昂首而立，桀然迎向李世民的目光，见对方怒中有惊，反而升起恶毒的快意。“陛下。”他说，心里腾起烈焰，恨不能烧得万象成烬，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你就杀吧！杀我！杀尽宫人！杀尽天下人！”猛然转身，头也不回径向宫外去了。


李世民看着他背影远去，忽觉心口剧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李世民呻吟一声，手抚胸口，几乎倒将下去，内侍连忙抢上扶住：“大家！”李世民将内侍推开，挥了挥手，内侍们退了出去，将殿门阖上。


“沙竭罗啊，我以一国之重寄望于你，你却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


三日后，于志宁中夜暴毙于晋昌坊居所之内，尸身并无异状，朝野哗然，大理寺和刑部派员查勘，却查不出什么所以然，只得报了暴病。


“纥干承基，你是说，那于志宁死前招认，这一切都是受魏王指使？”


“正是，魏王编成括地志，陛下十分赞赏，屡有赏赐加爵，魏王因此动了夺储之心，与于志宁、房遗爱设计先断太子所爱，以乱太子之心。”


“好，好，好个青鸟！”


“纥干承基，接下来该做什么，你知道么？”


“小人知道。”


“好，你去吧，三日之内，我要听到你的好消息。”


“是。”


十月二十一日，长安小雪。


茫茫夜色中，忽有一缕细细的白光起自永昌坊，冉冉飞至魏王府上空，盘旋数匝，一射而下。


魏王府上空突然青气暴涨，那白光一头撞在上面，仿佛有人闷哼一声，倒射而回，融入夜色之中。


魏王府内灯光亮起，一肥胖青年惊魂未定，问身边那道士：“秦道长，方才那就是刺客？”那道士秦英道：“正是，这是胡人破魂邪术，刺人精魂致死，身上却无伤痕，于志宁就是死于此术之下。”那肥胖青年道：“不想太子竟结交得有如此邪人，如果他下次再来行刺，我该如何是好。”秦英道：“魏王放心，有贫道在此，胡人邪术焉有用武之地？”魏王泰听了，仍然有些不放心：“请道长以后就住在我府中，不要回道观了。”秦英道：“魏王吩咐，贫道无有不从。”魏王泰方才稍稍放心。


“什么？你没有得手？反而打草惊蛇，魏王府加强了戒备？”嘉庆殿内，承乾暴怒，“这道士又是谁？”


“小人该死，魏王身边有高人相护，小人之术无法近身，这一位是我师兄，他有异术取魏王性命。”


“哦。道长道号如何称呼？有什么法子可致魏王死地？”


纥干承基身边那道士手持拂尘，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贫道韦灵符，见过太子殿下。”


“韦道长，有礼了。”承乾一拱手，“道长有何妙法？快请说来。”


韦灵符道：“太子容禀，那魏王身边，亦有方士保护，此番刺杀失败，魏王受了惊动，承基师弟再去行刺便十分艰难，但贫道自幼学得一门魇人之术，以草为人，一日三次烧符拜礼，无需近身，千里之外，亦可致人性命。只是……”


“世间有如此玄妙法术？只是什么……道长休要吞吞吐吐。”


“此法需要彼人的生辰八字……”


“这个容易。”


“太子休急，听贫道说完，仅有生辰八字仍然不足，须得以彼人精血为引，方能成功。”


“你这道士，说了这半天都是废话，我若能取来他精血，不早就能取他性命了？”承乾怒道。


韦灵符道：“太子又心急了，贫道还未说完，若无其人精血，以他至亲之血亦可，总是一脉相连，效用相仿。”


“你是说……”


“太子与魏王乃是一母所生，方今世上，若论魏王至亲，除了陛下，就是太子与晋王了。贫道无礼，需取太子之血为引。”


数日以来，承乾伤心称心之死，夜不能眠，昼不能食，心心念念，只要报仇，脑中再没有其余事情，此时这韦灵符一语，却提醒了他。


是啊，青鸟，他是我一母之弟的同胞手足啊。


当日兄弟三人在母亲临终前所发的誓言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我兄弟三人，于兹为誓，永相敦睦，友爱如初。有违此誓残害手足者，如此发！”


承干的身体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太子，太子。”


见承乾只管出神，韦灵符与纥干承基轻声呼唤。


承乾一惊，醒过神来，回头看见称心牌位与供在牌位前的称心血衣，咬牙下定了决心：纵我违誓而亡，也要报今日称心之仇，母亲，恕孩儿不孝了。


“道长，要用血多少？”承乾回头道。


韦灵符道：“不多，不多，只要太子眉心、心口、脐下之血各七小滴足矣。”


“好，你们来取罢。”承乾解开衣服。


韦灵符从袖内取出一个小盒，盒内有长短金针八九枚，又取出一个小小金瓶，交与纥干承基。


韦灵符拈起一枚金针，对承乾道：“太子，恕贫道无礼，会有一点疼痛。”


承乾道：“无妨。”


韦灵符倾身向前，手转金针，轻轻刺入承乾眉心，承乾皱眉不语，纥干承基将金瓶凑上，韦灵符拔出金针，便有一滴金红色的血液冒了出来，韦灵符用针尖一挑，那血珠不偏不倚，正正落入瓶口，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又一滴鲜血冒出，韦灵符针法轻巧，叮叮声中，眉心七滴血已然取完；韦灵符换过一根金针，刺入承乾心口，如法炮制，取了七滴鲜血，又取了脐下之血。


纥干承基将金瓶盖上递给韦灵符，韦灵符用手拈着瓶颈，小心翼翼，放入一个白玉盒，收入怀中。


“好了？”承乾问。


“好了，贫道这就回观中作法，请太子静候佳音。”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七日之后，魏王必死。”


“好，若如你所言，我不食言，七十万贯酬金一文不少。”


“多谢太子。”韦灵符与纥干承基站起身来，向承乾一礼，走出内室，张开手臂，仿佛两只黑色的大鸟，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夜色。


烛火燃尽了，黑暗中，承乾披头散发，将称心被杀当日所穿血衣抱在怀中，倒在地上，呜咽有声。

卷二 有情劫 第二十四章 太阳道士


韦灵符与纥干承基两人出了东宫，展开大袖，轻轻挥动，正如两只硕大的黑色蝙蝠，在夜幕中悄无声息地滑翔。


到了常乐坊上空，纥干承基落在僻静处，潜回宅邸；韦灵符却依旧向南飞去。


不多时，已到了青龙坊。


韦灵符主持的道观光明观就在青龙坊东南角。


光明观不大，占地不过二三亩，殿宇三进，屋舍十余间，连韦灵符在内统共也只有七八名道士，其中五人又是管火工、洒扫、香烛的道士，正经道人只有韦灵符与灵修、灵秀两个徒弟而已。


眼看将到光明观，韦灵符却不下去，径自飞掠而过，落到乐游原上。


连日阴寒，原上薄雪数分，松柏森森。


星光疏淡，周遭十分黑暗，韦灵符道法略有小成，暗中视物不成问题，早看见一株大松树下，一名披发红袍道士扶藤杖静静而立。


“师父。”韦灵符轻轻呼唤，走上前去。


“应用之物可曾取来？”道人问。


“弟子已收得在此。”韦灵符从怀中取出玉盒，递给道人。


道人接过盒子，揭开盒盖，见那金瓶漾然剔透，自内而外散发出粲然的精光。


道人非常满意，点了点头，对韦灵符道：“有了此物，要不露痕迹，取魏王性命便不是难事，你大可放心。”


韦灵符道：“如此，师父，弟子告辞了。”


道人道：“灵符，你去吧，切记不可泄机。”


韦灵符道：“弟子理会得。”向那道人一躬身，依旧展开双臂，起于空中。


耳边风声飒飒，韦灵符心中兴奋异常：七十万贯酬金自然不少，但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除去魏王，将来太子顺利登基，光明观道门有护主之功，自将大兴于天下。盖过太清宫、玄都观、昊天观也未始没有指望。


韦灵符憧憬未来，陶陶然，飘飘然，腾举夜天，向光明观方向翩翩飞去。


道人站在原地，看着空中那渐渐缩小的黑影，低低冷笑一声。


身形一晃，却到了曲江池头，池边却也有个灰衣道士在等着他，见道人来了，大喜低呼：“师父！你可来了。”道士点了点头：“那物取来了不曾。”灰衣道士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与韦灵符那盒一般无二，只是色作青碧，道人打开来，看了一看，依旧阖上，道：“嗯，七日之后，大事必成，秦英，将来魏王继了大位，你便是国师了，那时见了为师，却须赏碗饭吃。”秦英笑道：“师父，你说哪里话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弟子有份做了大唐护国天师，怎会忘却师父今日恩情？”


道人微笑道：“很好，城中藏龙卧虎，诚恐泄了天机，我这便要回山中，设下法坛，颠倒了阴阳，然后才好如法施行。”秦英道：“弟子恭送师父。”道人说道：“罢了。”将袖子一拂，跨上虚空，冉冉而去。


秦英看着道人离去，满心欢喜，回魏王府向李泰复命不提。


竹节山上，九头狮子仰首看天，粗壮的狮尾不住甩动，似乎十分着急。


长空昏暗，一道灿烂星芒自牛斗之间直射下来。


“道友，我在此候你多时。”


“九灵道友不须忧急，事今已成矣。”红袍道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白玉盒。


见到这个盒子，九头狮子顿时浑身都战栗起来，九首同时一摆，化为一个青袍道人，急急上前抢过白玉盒，取出金瓶，看了一眼，又放在鼻端嗅了一嗅，就大喜叫道：“果然是魔主圣血，道友果是信人，这高天厚地之恩，吾不知何以回报。”


红袍道人笑道：“也不曾费得什么事儿，道友言重了。”九首道人道：“此事看似轻巧，却着实费心，非道友不能为之，我岂不知？道友，请随我来，吾主要当面称谢。”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金瓶，张口对着虚空一吼，莽莽魔界豁然洞开，无边魔气滚滚涌出，两人一晃而入。


昏黄的光芒中，无穷魔面团团簇拥上来，欢腾踊跃，魔城中魔音荡荡而来：“多承道友大德！”红袍道人道：“天时所至，非贫道之功也。”那声音笑道：“你这后生倒也谦逊，难得，难得！九灵，快将圣血送来。”九首道人躬身道：“是。”飞步踏上空中，将金瓶瓶盖去了，瓶口向下倾来，一道细细的黄金色水焰流将出来，顷刻不见。


九首道人将瓶中圣血倾入魔城，降下地面，俯首长跪，空中无量无数无边狰狞形象都围着魔城，伏地跪拜，红袍道人拄着藤杖，肃立遥观。


魔城之中毫无动静，有顷，忽闻轰然一声，无边魔焰腾天而起，直上空中千万里，将广阔无垠的魔界一时间映得光明炽然，有如白昼。


亿万魔影与九首道人伏在地上，情不自禁微微发抖。


魔火炽盛，无穷烈焰汹涌澎湃，卷腾有声，中央一股火柱犹如羊角，旋转着，呼啸着，越升越高，亿万魔影与九首道人、红袍道人仰头观看，目力已是难及，猛然间又是轰然一声，一朵硕大无朋的优昙钵花在火柱之上当空绽放，皎如皓月，灿若烈日，将八十万里曼荼罗魔城垂覆其下。


百千万亿道金色丝线自那昙花徐徐张开的千万重花瓣间伸出，一一探入四面八方无边魔众虚影体内，八万万魔众同时低吼，无边魔土如大海波涛般振荡起来。


片刻，亿万金线倏然而消，无边魔众已由虚影化为实体，优昙钵花百千万亿花瓣瓣瓣落下，满天纷扬如雪，涌卷如潮。


本来影影绰绰的巍峨魔城在漫天飞舞的优昙钵花瓣间显出了真容，周回八十万里，中立大柱八十一根，色作肉青，直刺苍穹，柱柱有万丈粗细，每根大柱上有九条巨蟒血龙盘旋围绕，口中一齐吐出无边毒焰，无穷血火黑云在魔城魔柱间回旋奔流。


满天上花雨缤纷，无量血火浓云之上，无尽苍茫虚空之下，有女赤足白衣，秀发飞扬，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魔师九灵元圣、左魔使双马童、右魔使楼陀罗、四大阿修罗王罗睺罗、计都、罗骞驮、毗摩质多罗、十头魔王罗波那、阎摩罗刹、太孛夫人鸠盘荼与十罗刹女蓝婆、毗蓝婆、曲齿、花齿、黑齿、多发、无餍足、白幸帝、夺一切众生精气以及十六天魔女、那迦、紧那罗、摩呼罗迦、伽楼罗等六部八万万魔众叉手长跪：“恭迎我主薄伽梵世尊真身重临世间！”呼声如雷，震动三界。红袍道人亦仰首微微稽首道：“恭喜圣主重临世间。”空中那女子美目流盼，向红袍道人微微点头称谢。


群魔踊跃，腾空而起，簇拥在刹魔圣主周围，或三头六臂、或九首千眼、或千头二千手、或四目四臂、或一面三眼、或一体二人、或四手蛇尾、或十头百臂、或通体光明、或身如风云，或现金翅鸟王之声，亿万万雷霆血火，霹雳电光，激涌回荡，布满虚空。


红袍道人见了此等威势，心中也自骇然：不想只是几滴血液，便能使这许多魔头魔体复生再立世间，委实可怖，可怖！提声叫道：“圣主法体已凝，贫道不宜久留，这便要告辞了。”刹魔圣主道：“道友慢行。”道人向东迈出一步，清啸声中，身化长虹，顷刻间远去无踪。


刹魔圣主看着天边，微微颌首，低下头来：“我奈落伽六部魔众，随我同现三界。”白衣舒扬，飘然飞旋直上，无边魔土隆隆有声，奈落伽中央薄伽梵曼荼罗坛城拔地而起，破天升腾，霎时间出了九曲盘桓大虚空藏，虚悬于西牛贺洲云空之中，亿万万魔光魔火魔云，赫然辉映阎浮世界。


竹节山外，早有积雷山摩云洞罗刹女铁扇公主薜荔多率部众迎候：“恭迎我主薄伽梵世尊。”昔日东胜神洲鞠陵于天凶犁土丘那大力牛魔王却也赫然跪在众罗刹之前，原来当日太乙天尊下界扫荡东洲妖魔，万圣王见机先逃走了，牛魔王与鹏魔王、猕猴王凭着阴阳二气瓶之力，合力脱出生天，在西牛贺洲安下身来，万圣王潜入祭赛国乱石山碧波潭、鹏魔王占了狮驼国、猕猴王不知所在，这牛魔王却不知怎地，与积雷山摩云洞铁扇公主结了婚姻，号为大力罗刹王，那铁扇公主麾下有四十八万罗刹与百万外道，声威极盛，牛魔王做了这罗刹女的夫婿，依旧是称王作祖，好不自在。


刹魔圣主乃亿万洪荒魔众之共主，今日出世，铁扇公主自然要来朝拜，牛魔王只得同行参见。


薄伽梵曼荼罗坛城虚悬云空，魔火如焚，刹魔圣主高居宝座，朗声开言：“摩醯首罗背主自立，自称大自在天，盘踞大雪山，这千万年来过得好生逍遥，我六部魔众，随我前往大雪山，攻破大自在天宫，活捉摩醯首罗。”群魔欢声如雷，声彻长空：“攻破自在天宫，活捉摩醯首罗！”刹魔圣主将手一指，百万伽楼罗金翅鸟振翅在前引导，无边龙蛇腾飞旋绕，曼陀罗坛城冲开万重云海，徐徐向大雪山飞去。


“纥干承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东宫密室，承乾暴怒如狂，脸上青筋根根突起。


韦灵符取了承乾血引，言道七日之内，李泰必死，此时已过去了三日，承乾日日派人打探，都道魏王一切如常，太极宫中却传来消息，李世民自十月二十三日早间起，渐渐迷乱，不能临朝，镇日昏睡，眼下已躺在两仪殿中，不省人事。


太史令傅奕、李淳风与终南山宗圣观岐晖、尹文操及特进、郑国公魏征入宫探视，看出李世民是受了左道暗算，以至于此，但众人卜卦占算，终不知这左道在何处作法，众人忧心如焚，日夜不离大内。


十月二十三日，便是韦灵符取血的次日，承乾心中惊疑之甚，却不敢和别人提起，今日进宫探视已毕，便将纥干承基召来斥问。


“小人，小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小人去光明观查问，韦师兄已不知所往，观内道人与左右坊邻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纥干承基满脸是汗，急得语无伦次。


“陛下一旦不讳，你要偿命。”承乾吼道，在室内团团乱转。


昔年玄武门之事给承乾留下的印象极深，所以李世民固然对承乾寄望极深，承乾内心深处对这位父皇却始终有着一份疏离感，加上前几日称心之事，承乾耿耿于怀，无日或忘，对李世民更是隔膜，但纵然如此，要说弑父害父，他却从来也未想过。


纥干承基汗流如雨：“待小人再……再去……查访韦师兄，看他究竟在何处。”


承乾冷笑：“不必了，你且在这密室之内住着，我自己着人去探访。”纥干承基急道：“太子殿下——”承乾已拂袖出门，将铁门锁上。


纥干承基小有术法，平时奔走于长安权贵富豪之门，以行刺谋生，这密室铁门虽然厚重，原也困他不住；只是要破门而出，却不免弄出动静，如今太极宫内高人云集，东宫与大内相去不过二十步，纥干承基实在不敢冒险在此时此地使出术法，只得战战兢兢，在密室内住将下来。


“秦道长，这是怎么回事？”魏王府内，李泰一脸油汗，也在喝问秦英。


秦英笑道：“魏王莫急，听贫道为你详细解说。”


“你说。”


“魏王，纵然贫道咒杀太子，魏王便能顺利继太子之位否？”


“这个……我听说稚奴与舅父一向过从甚密，而陛下对舅父堪称是言听计从……”


稚奴是长孙皇后第三子，晋王李治的小名，舅父自然是长孙无忌了，此时官居司徒，乃三公之首。


“这便是了，魏王请想，陛下平日最为钟爱者，乃是太子，对魏王和晋王却从来不偏不倚，司徒却喜爱晋王。太子若死，有司徒在，这储君之位，多半还是落不到魏王头上。”


李泰怒意渐息，沉吟道：“可是陛下若猝然驾崩，我便能坐上这天子宝座不成？”


秦英道：“陈国公愿为魏王即位效力，魏王可以放心。”


陈国公便是侯君集，乃是李世民的大将，时任兵部尚书，掌握兵权，自以为功高赏薄，平时颇有怨望，李泰便着意与他结交。


“你是说……”


“四日之后，陛下必然宾天，魏王可早作筹措，时间一到，早早进宫，那时我师亲临，陈国公领军为魏王守住玄武门，贺兰楚石为东宫内应，内外一同举事，便可成就大业。”


李泰听到这里，眉头舒展开来：“你既有这番打算，为何不早跟我说，害我担惊受怕。”秦英道：“兹事重大，贫道不敢事先说破，若事先泄了出去，恐对魏王不利。”李泰深深躬身：“秦道长，为了泰之大业，道长多有劳心，泰异日若能得登大宝，必崇奉道长。”心中却道：这妖道如此大胆妄为，如此大事，竟不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我若即位，第一个便要除去这妖道。秦英哪知李泰心中所思所想，笑道：“贫道山野之人，怎敢当魏王大礼，魏王不忘贫道些些功劳，贫道便于愿足矣。”


李泰与秦英又计议了一会，命亲信暗中与侯君集、贺兰楚石联络，宫廷内外，一时间暗流汹涌。


高陵在长安以北三百里，乃泾水、渭水两河交界之处，诗云：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泾浊渭清，历历分明，这里是阴阳两界的一处罅隙，世间横死怨魂，只因怨气深重，不愿就入轮回，多有从此处逸出者。


水下有一潭，深达一万八千丈，八河都总管泾河龙王敖谌的水晶宫便建在潭底。


此刻水晶宫深处的一座偏殿之内，一名红袍道士披发跣足，向着法台连连下拜。法台之上，有一幅画像，面目宛然便是唐皇李世民，眉心、心口、小腹三处各有一小点，如血殷红。


道人仗剑拜舞，泾河龙王敖谌站在一边，神情忐忑。


少时，道人午时拜礼已毕，转头对龙王道：“敖兄，那建成、元吉等人的魂魄在何处？”敖谌忙从袖内取出一个金铜葫芦：“太阳道兄，一十二魂俱在此地。”道人接过葫芦，将葫芦盖去了，用掌一拍，葫芦中飞出十几道青烟，聚成十几个若有若无的人形，两长十幼，正是十三年前死于玄武门之变的建成、元吉与两人的十个儿子，怨气不散，逸出幽冥，却被泾河龙王趁机捉住，野心勃勃，图谋大事。


道人道：“汝等听好，李世民虽只是一介凡人，身为人皇，应运垂象，有南赡部洲亿兆人心拥护，非同小可。他气运未尽，死日未至，如今虽有李泰之血为引，要取他性命，仍然不足，我要取你等魂魄为箭，方能一举致其死命，只是从此以后，汝等必然神魂俱消，灰飞烟灭，再无托生为人的机会，汝等要想好了。”建成、元吉厉声道：“我等与李二不共戴天，只要他死，纵然就此魂飞魄散，我等也是心甘情愿。”十子却只是嘤嘤哭泣。


道人道：“既如此，也罢了。”从花篮里取出三支桃木小箭，道人拈着一支小箭，向建成胸口一插而入，只见建成面目扭曲，神情痛苦，只是强忍不言，须臾，化为烟云，钻入那箭身去了；道人又拈起第二支小箭，插入元吉胸口，元吉也一模一样钻入箭身去了；道人又拈起第三支小箭，十名童子见了，抱成一团，哀哀痛哭。


道人叹道：“两箭已成，焉得独缺一箭？汝等命运如此，岂得怨尤。”手挥小箭，其疾如电，将十名童子魂魄一齐穿在箭上，霎时间魂收烟尽，道人将三支小箭收在花篮里，盘膝在法台前坐下。


敖谌上前躬身陪笑道：“太阳道兄为我奔忙，敖某好生过意不去。”红袍道人道：“敖兄休得见外，你我数百年知交，今敖兄欲图大事，贫道理当略尽绵薄之力，算不得什么。敖兄，我要在此炼箭，三个时辰后方得成功，请敖兄出殿为我护法。”敖谌道：“如此，敖某先行告退了。”又打了一躬，退出殿外，关上殿门，吩咐左右卫士护住此殿，无龙王亲命，不得靠近半步，违令者就地斩杀，众卫士领命，敖谌摇摇摆摆，且先回后宫歇息。


偏殿之中，道人却并不炼箭，看着壁上李世民画像，忽然笑了一笑，徐徐阖上双目，五心向天，自顾吐纳调息。

卷二 有情劫 第二十五章 一旦归为臣虏


灵山胜境，大雷音寺。


“我于过去不可思议无量大阿僧只劫，为凤凰，为大鱼，为猕猴，为狮子，为马王，为鹿，为龟，为野猪，为罗摩，为那罗延，……，今乃成就无上正等正觉……”


“……犹如青莲华，红、赤、白莲华，水生水长，出水上，不着水。如是，如来世间生，世间长，出世间行，不着世间法。大众，汝等亦应如是。”


诸尊菩萨摩诃萨，阿罗汉大阿罗汉，辟支佛大辟支佛，济济一堂，大悲世尊释迦牟尼宣说佛道、敷演妙法，忽然顿口不言，微微掀起长眉，看向东北。


如来慧目澄清，譬如大海，波光荡荡，映出满天血色，烈火纷然。


“世尊……”慈航低声呼唤。


世尊不应，只道：“善哉！”大众不敢打搅，一起看向东北。


须弥山，又称须弥楼，苏迷卢，意为妙高，高八十四万丈，居于南赡部洲、北俱芦洲与西牛贺洲三洲交界之处，乃尘世第一高山，遍山积雪，亘古不化，故此又名大雪山。


西牛贺洲魔道之主摩醯首罗盘踞须弥山最高顶珠穆朗玛峰，以地母波里提毗、火天阿耆尼、水天伐楼那、风天伐由那、日天子苏利耶、月天子苏摩旃陀罗、波旬、魔罗八大魔神为左右眷属，依山而立七重大自在天宫，经营千万载，西牛贺洲无数外道，大多奉摩醯首罗为天主圣尊而不知有它。


浓云迷雾布满了百万里须弥山，狂风大雪飞旋空中，无数金翅鸟上下翻飞，一座高耸的肉青色璃伽自须弥山顶大自在天宫中伸出，直刺入上方无边黑云雪雾之中。璃伽分三十三层，象三十三天，其上有金色大眼三千只，象三千世界，遍体燃烧着烛天大火，烈焰飞腾，上摩云霄，光芒四射，明亮胜于闪电。璃伽顶上，有大怖畏魔神相，青颈五首，三目四臂，额生新月，黑蟒绕身，身高万丈，四臂分持金弓银箭、沙漏手鼓、三叉戟、末劫火，这就是摩醯首罗、大自在天，西牛贺洲亿万外道之主。


大自在天宫九十六种外道，或倮形，或热灰，或首罗，或虚空，或拔阇罗，或遮文荼，或光照，或威严，迎住了伽楼罗、紧那罗、摩呼罗迦、阿修罗、罗刹、那迦六部亿万魔众，双方高呼激战，一时相持不下。


咚咚的低沉手鼓声响彻在天地之间，大自在天在火光和鼓声中翩翩起舞，三千丈长的黑发仿佛无数长蛇狂蟒，在高空中狂乱地飘扬开来，额间的新月在重重乱云间发出清冷的辉光，无边电火在黑发蛇蟒中噼啪作响。随着摩醯首罗的舞蹈，璃伽上三千只金色巨眼不时射出一道道强烈的光芒，强光穿破雪舞，六合乱扫，所到之处，空中的金翅鸟和四面攻打须弥山的亿万魔众分崩离析，纷纷化为灰烬。


摩醯首罗五首齐鸣，立目圆睁，忽然张开神弓，一箭向空中的薄伽梵曼荼罗坛城射来。


箭身长达五千四百丈，金光迸射，如火如荼，厉啸声中，向前飞来，震得四方虚空如颇黎纷纷粉碎，漫天飞散。


薄伽梵魔城高悬虚空，岿然不动，十六天魔女抬着刹魔圣主的玉座，在无边血火的围绕中向下观看，九灵元圣在魔主身边侍立，见摩醯首罗金箭射来，九灵怒喝道：“世尊座前，尚敢无礼。”长吼一声，现了九头狮子魔身，九首齐作大雷音狮子吼，那金箭将到坛城，如遇莫大无形阻力，速度便慢了不少。


九灵纵跃而起，将金箭咬住，那箭来得好生力大，九灵虽然咬住长箭，却也被震得牙根酸疼，退后千余丈，方才稳住身形。


“摩醯首罗果然长进了不少，怪不得敢自称大自在天，不过这又如何？”刹魔圣主秀发飞扬，白衣翩跹，手托香腮，低声轻笑，粲然的圆月光轮在她身后冉冉升起，一瞬间已长至数千里大小。波浪一般的光流从明月中倾泻而下，四面奔流，月华一照，死去的金翅鸟和魔众重又从灰烬中纷纷飞出，攻向山巅的大自在天宫。


空中月轮照耀，刹魔圣主身后光辉所到之处，千眼璃伽金光黯淡，六部魔众气焰高涨，仿佛滔天的怒潮一般卷向须弥山，九十六种魔道且战且退，


地母波里提毗庞大的上身在大地中涌出，一百条臂膀在空中狂舞，当者披靡，六部魔众无可抵挡，纷纷被她撕成碎片。


十头魔王罗波那见状大怒，从无边雪云中一跃而下，随手拔起一座座小山峰，流星般向波里提毗砸下，波里提毗巨首仰天，端然不惧，百臂齐摇，将罗波那掷来的小山一一接住，又向空中投来，罗波那百臂挥动，又将小山接住，向地母扔去，双方你来我往，一时斗了个不亦乐乎。阎摩罗刹见这地母悍勇，罗波那取胜艰难，手提宝杵，上前助战，遏住波里提毗凶焰。


东南方一片辉煌，日天子苏利耶和月天子旃陀罗连声呼叱，敌住了左魔使双马童。双马童乃一体双身之魔神，两身皆如俊美童子，张弓发箭，箭如飞蝗，苏利耶和旃陀罗不能抵挡，且战且退，波旬和魔罗从后杀来，双马童哪里怕他？双身来去，敌住四大魔神，犹自行有余力，不住发出银铃也似的笑声，撼动四魔心神。


西北方阴云重重，太孛夫人鸠盘荼、铁扇公主薜荔多与牛魔王率十罗刹女围住了摩醯首罗之子战神鸠摩罗和象头神群主，群主身体肥硕，战力低微，只能为鸠摩罗施法护持而已，鸠摩罗现出六首十二臂，手持利刃铁叉，苦战群罗刹魔女。战到好处，薜荔多唿哨一声，退后数步，跳出圈子，自口中吐出一柄小扇儿，不过杏叶儿大小，又将左手大指头捻着那柄儿上第七缕红丝，念一声“苾嘘呵吸嘻吹呼”，顿时化作长一丈二尺长短，这是天地初开，太阴精叶，变化无穷。铁扇公主将这芭蕉扇持在手中，向着自在天宫乱扇，那天宫登时剧烈摇晃起来，泥沙如雨，碎石纷落，鸠摩罗见状大急，十二臂风轮疾旋，左冲右突，却被牛魔王与十罗刹女困住，哪里能彀冲出重围，去救大自在天宫之难。眼看那天宫摇摇欲坠，群主发了性子，长鼻左右甩摆，口中白沫狂喷，罗刹女虽是魔道，却喜洁净，皱眉闪避，阵脚便散乱了。


鸠摩罗与群主大喜，并肩便往那空隙处闯来，正被薜荔多看见，冷笑一声，双臂抡起宝扇，一扇扇来，阴风大作，透体生寒，鸠摩罗与群主身不由主，飘飘荡荡飞将起来，鸠盘荼双袖一挥，两道白气如龙蛇般盘旋而上，登时将两人缚了个结实，拉下地来，蓬的一声，摔得烟尘四起。


牛魔王与众罗刹一拥而上，将两人捉住，拿将刹魔圣主玉座之前，牛魔王高声叫道：“世尊，我等捉得摩醯首罗的孽子来也。”刹魔圣主道：“记了你等首功，可暂时在此将息。”众罗刹魔女围在刹魔圣主周围，看那摩醯首罗如何施为。


那中央大雪山顶，右魔使楼陀罗化身为千百万道青色的风柱，垂天接地，呜呜低啸，将璃伽裹住，四大阿修罗王罗睺落、计都、罗骞驮、毗摩质多罗现了魔身，千头千眼，头顶虚空，足踏大海，口吐风火，吼声如雷，巨掌障天，与楼陀罗一齐将摩醯首罗困在垓心。好个摩醯首罗，不愧他也僭称世尊，五首急转，将诸般法器泼风也似团团乱旋，护住周身，楼陀罗与四大阿修罗王都有无量神通，在这魔神之前却寸步难越。只是摩醯首罗终究孤身一人，独战五魔，不能兼顾，鼓声与舞蹈便都停了，足下璃伽虽然仍在旋转，却已不再发出毁灭之光，奈落伽六部魔众压力骤轻，声威更盛，大自在天眷属节节败退。那火天阿耆尼、风天伐由、水天伐楼那、波旬、魔罗五大魔神深陷奈落伽亿万魔众重围之中，披发大战。


玉座之上，刹魔圣主道：“摩醯首罗倒也勇猛，右魔使与罗睺罗等人一时却也奈何他不得。”魔师九灵元圣请命道：“待吾相助楼陀罗，将这摩醯首罗擒拿，献于世尊座前。”刹魔圣主笑道：“魔师不必前去，我困于九曲盘桓大虚空藏多年，不见天日久矣，今日重出三界，且让我活动活动筋骨，散散心也好。”九灵元圣道：“是。”十六天魔女娇笑道：“今日得睹世尊威能重现三界，真乃妾身等莫大之幸。”刹魔圣主笑眼盈盈，轻轻抬起雪白的左足，向前探出，刹那间跨过数万里长空，便往大自在天顶上踏去。


阿耆尼、伐由、伐楼那、鸠摩罗、苏利耶、旃陀罗、波里提毗、波旬、魔罗抬头看见，齐声大叫：“休伤我主世尊。”都欲飞身来救，只是自身被奈落伽群魔困住，自顾不暇，又哪里能够抽身护主？


刹魔圣主赤足踏下，穿过无边风云雷火，踏向摩醯首罗额头新月，此新月乃摩醯首罗魔力之源，一旦被封，摩醯首罗浑身神通立消，虽然号称三千界主，自在天王，也要任人宰割了。然而摩醯首罗终究也做了千万年的万魔之主，虽然被五大魔神困住，手段未尽，见圣主足掌向自己踏来，大喝说咒：“曩谟郁尔洒摩毗药！”那新月猛然炸开，一道炽烈的金光直射出来，登时雪山顶上无边雷云风暴穿出一个万丈方圆的黑色空洞，霹雳一声，金光中现出一尊女神来，黑面金身，劫火旋绕，胁生十臂，各持长矛利刃，座下雪狮百首齐摇，此是摩醯首罗最终化身，难近母杜尔伽，又名伽梨，也是摩醯首罗之妻，其神通魔力更在摩醯首罗本体之上，外道之所以奉摩醯首罗为世尊天主，除了摩醯首罗自身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之外，多是慑于杜尔伽的魔威。


正因如此，摩醯首罗雅不欲杜尔伽盖过自己风头，适才一直苦苦支撑，不曾召唤杜尔伽，此时形势格禁，不容他再拘泥面皮，终于将这难近母杜尔伽召唤出来。


劫火金光中，难近母杜尔伽现出真身，咆哮怒吼，反将摩醯首罗踏在脚下，十臂向天，十根铁青长矛一齐向刹魔圣主足底刺来。刹魔圣主微微一笑：“伽梨，你终于出来了。”却也不敢正面轻撄这难近母之无俦锋芒，纤足微微一缩，却向杜尔伽与摩醯首罗底下的璃伽踢来。刹魔圣主神力无穷，这一足踢中，璃伽怕不当场断折，四分五裂？璃伽既断，摩醯首罗便不能借须弥山之力，杜尔伽一身魔能也要折去五六成。这璃伽如此紧要，杜尔伽焉能让刹魔踢中？只见她张口厉啸，满天上流云乱旋，璃伽之上三千魔眼光芒复盛，聚成一束，却向高空之上的刹魔圣主身躯射去，玉座之前百万群魔一齐来挡，俱化作劫灰飞去。刹魔圣主笑道：“伽梨，你好生凶悍也。”撮口一吸，只见那魔眼金光落入她口中去了，无影无踪，肚腹却鼓涨起来。刹魔圣主皱眉道：“却好生不舒服，还你，还你。”张开口来，无穷金光血火喷薄而出，却更比方才那光柱更盛了千百倍，如万里海潮一般奔涌而来，杜尔伽舞矛急旋，圈圈青黑光纹荡漾而出，抵住金光血火。


金光腾涌，血火炽然，璃伽微微颤抖，杜尔伽顶上汗气蒸腾，化为白色烟柱，冲霄而起，片刻，哧啦啦一阵轻响，杜尔伽十根长矛同时化为飞灰，魔火金光翻腾涌过，将杜尔伽、摩醯首罗、璃伽与七重大自在天宫一齐淹没。


波里提毗、伐楼那、伐由、阿耆尼、苏利耶、旃陀罗、波旬、魔罗、鸠摩罗、群主同时失声惊呼，双方魔众都停了争斗，举目观看。


只见那无边金光魔火奔腾卷涌，直上无尽云空深处，蓦然间分散开来，三千里高的肉青色璃伽巍巍矗立，风姿依旧，大自在天眷属都露出喜色，就听见喀喇喀喇的响声不绝，璃伽上现出一道道细小如蛇的黑色裂纹，裂纹迅速扩大，顷刻间已有数百丈宽阔。隆隆巨响中，三千里璃伽连同七重自在天宫一起轰然崩散，激起一天黄尘雪雾，对面不能见人。


尘雾散尽，杜尔伽与摩醯首罗蓬头垢面，浑身铁链缠绕，被楼陀罗与四大阿修罗王按在地上。


刹魔圣主自玉座上翩然飞起，白衣飘飘，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奈落伽六部魔众跪地齐声欢呼：“世尊亿万斯年！”大自在天千万眷属怔怔站立，过了一会，也都跪将下来，高呼：“世尊亿万斯年，最尊无上。”——魔道之中，唯重力量，刹魔圣主既大显神通，降伏大自在天与雪山神女，九十六种外道料不能抗衡，便都弃了摩醯首罗与杜尔伽，转奉刹魔圣主。


薄伽梵曼荼罗坛城缓缓向前移来，临于珠穆朗玛峰上空，凝定不动，刹魔圣主落下玉座，楼陀罗与四阿修罗王将摩醯首罗与雪山神女押上前来，刹魔吩咐：“将摩醯首罗压在薄伽梵坛城之下，以其魔力，供我曼荼罗魔火长明。”却叫左右与杜尔伽松绑：“伽梨，摩醯首罗乃是首恶，我不能饶他，你子鸠摩罗，神通不小，我可令他下界，为北天竺转轮圣王，着阎摩罗刹与罗波那辅佐于他，尽享无限荣华富贵。你如此神通，何必听那摩醯首罗驱使，就在我座下，做个都魔使，岂不是好？”杜尔伽夫、子性命俱系刹魔圣主之手，此际无可奈何，只得向刹魔圣主下拜：“谢我主薄伽梵抬举，伽梨愿为世尊效命。”刹魔圣主大笑下座，将她扶起，命十六天魔女为她设座，杜尔伽便做了都魔使，位居双马童与楼陀罗之上。


大雪山头，尘埃落定。


魔师九灵元圣，都魔使杜尔伽，左魔使双马童，右魔使楼陀罗，四阿修罗王罗睺罗、计都、罗骞驮、毗摩质多罗，十头魔王罗波那，阎摩罗刹，太孛夫人鸠盘荼，铁扇公主薜荔多，地母波里提毗，火天阿耆尼，水天伐楼那，风天伐由那，日天子苏利耶，月天子旃陀罗，战神鸠摩罗，象头神群主，波旬，魔罗，十罗刹女六部群魔与九十六种外道同声拜贺，声彻十方世界。


百万金翅鸟飞旋顶上，刹魔圣主高居宝座，广袖飞舞，衣带当风，环顾四周，微微含笑，忽然曼声向西说道：“那罗延，你何以只顾观看？”


大雷音寺宝殿之上，突现圆光一轮，广三千丈，有如飞天明镜，镜光之中，刹魔圣主白衣如雪，玉指纤纤，向释迦牟尼双目点来，大众惊呼，释尊慧目微垂，不动如山，刹魔圣主指尖将及释尊眼皮，突地轻声一笑，收回玉臂：“那罗延，你们在这灵山清苦修行，我有天魔之舞，久不现于世间，今日我心中喜悦，便请你们赏玩一番。”


挥袖一拂，云烟叆叇，十六名美貌少女款款而来，皆作垂发数辫，戴象牙佛冠，身披璎珞、大红绡金长短裙、金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绶带鞋韈，各执加巴剌般之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有少女一十一人，练槌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帽、窄衫，手持龙笛、头管、小鼓、筝、蓁、琵琶、笙、胡琴、响板、拍板。


拍板声起，一名宫装少女出列向前，轻启朱唇，清声发歌：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十六名少女随着歌声法曲，翩翩起舞，正是：


天魔队子呈新番，


似佛非佛蛮非蛮。


圣主初传秘密法，


世外有乐超人间。


真珠璎珞黄金缕，


十六妖娥出禁籞。


满围香玉逞腰肢，


一派歌云随掌股。


飘飖初似雪回风，


宛转还同雁遵渚。


桂香满殿步月妃，


花雨飞空降天女。


红影飘摇，舞裙乱旋，初时尚可，到后来十六魔女皆飞身而起，或反弹琵琶，或横吹玉笛，或慢按紫箫，乘空旋舞，轻纱飞扬，香风飘荡。舞到分际，众魔女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衣衫渐褪，满堂花雨缤纷，歌乐随之也转入靡靡销魂之境：


……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安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香；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院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风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


……


间杂美妙吟哦之音，又各持酒樽，互相泼洒，薄纱湿透，玲珑浮凸，手托椒乳，腰肢乱扭，眼色勾人，诸般活色生香之处，不可言说。


三千大众多为当年碧游门下，并不严禁情欲，虽在极乐世界清修多年，究竟未曾入世历劫，道心未坚，见千万魔女飞空来往之际，玉腿起落，妙处隐现，圆脐撩人，春声荡漾，入耳动心，都不禁心猿意马，更有人蠢蠢欲动，便欲奋身出列，与魔共舞。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释迦牟尼清澈柔和的声音忽然响起，穿透满堂魔乐艳色，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大众瞿然而惊，登时醒却大半，忙结印端坐，眼观鼻，鼻观心，入般禅三昧。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文殊、普贤、慈航、惧留孙、龙树、马鸣、圣天、虚空藏同声颂念，如伽蓝钟鸣，震破六道昏蒙。


“如空中云，如旋火轮，如乾闼婆城，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梦所见，不离自心。”


世尊又道，摩诃迦叶、阿难陀、富楼那弥多罗尼子、阿那律、摩诃迦旃延、优婆离、毗卢仙、法戒、定光仙同声颂念。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世尊说到这一句，如百千万亿狮子钟鼓一齐怒吼，顶上四十二道白虹直贯穹苍，诸天声色一时俱消，堂上镜光摇曳崩散，有若星屑微尘，融入广漠虚空。


“那罗延，你独取入世轮回之道，倒也很有几分道理。”刹魔圣主的低语仿佛从古井深处传来。


宝殿之内，寂寂无声，大悲世尊释迦牟尼在大方广金刚狮子座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双慧眼徐徐阖上，凝坐不语，大众心旌兀自摇荡，无言合掌而散。


“祖师，人皇被人下了厌咒，弟子道行浅薄，不知如何解救，请祖师教我。”


终南山玉柱洞，白云缭绕，岐晖向高岩上的一名绿衣长须道人跪拜陈词。


李世民被邪法禁咒，至今已然五日，气息奄奄，眼看命在须臾，岐晖与魏征、傅奕、李淳风等人多方占算，心血用尽，仍然不知那邪人身在何处，百般无奈之下，岐晖只得来向云中子求教。


自万仙大会，至今已将一千七百年，云中子啸傲洞天，潇洒依旧，听了岐晖陈词，低头默算，岐晖跪地默默等候。


也不过半炷香光景，云中子忽然睁开眼来，眼光凝成两道细细的金线：“岐晖，你不必担心，人皇气运正盛，并不该就此而绝，虽中恶法，也自有方解脱。”


岐晖大喜叩首道：“弟子愚昧，请祖师明示。”


云中子跳下高岩，道：“你随我来。”径自走出洞去，岐晖连忙起身跟上。


至虎儿崖前，云中子左右观看，到一丛修竹之前，又看了一会，舒开五指，拔起一根翠竹来，截了七尺长的一截，交与岐晖。


岐晖接在手中，疑惑问道：“祖师，这是？”

卷二 有情劫 第二十六章 西风愁起绿波间


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


树高百丈，广三百亩，绿叶素荣，经冬不凋，乡人谓之社橘。


一蓬发红袍道人手持藤杖，自西北徐徐而来，向前叩树三发。


三击而止，道人退后数步，静立无语，容貌服饰转瞬间已起了变化。


但见他儒冠白衣，长身玉立，好一名潇洒美少年。


木叶萧萧，洞庭波兮，骨嘟嘟水花泛起，一名铁甲武士持矛踏波而出。


少年向前拜揖，说了几句话儿，那铁甲武士便领着少年，分开绿波，向水下去了。


洞庭千里，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光景，水底大声忽发，有如雷鸣地动，湖上波涛如山，云烟腾沸。


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须臾不见。


岳阳之人见此异象，皆秉香向天祷祝，刺史以为祥瑞，拜表进京报喜不提。


曙光微露，繁星渐稀，天色仍然一片黑暗。


弘福寺的钟声在清晨的寒气里回荡。


吱呀一声，，玄奘推开木门，走出方丈，神采奕奕。


方丈之外，两班大众皆披海青，合掌躬身：“恭喜大和尚出关。”


自去岁端阳，与火首毗耶那魔火对峙，玄奘精神大损，闭关潜修一年六个月，今日方才神完气足，圆满开关。


见大众施礼，玄奘亦微笑合掌，正欲说话，抬头忽见太极宫上方王气有异，血光三缕，有如箭矢，自北方如电射来，太极宫上紫气龙光焰焰而起，苍然有声，那血矢为龙光紫气所阻，便行得慢了，一步一步，缓缓前进，在蓝黑色的天空下分外醒目。


“啊！”玄奘大惊，顾不得跟大众多言，急急叫道：“备马，我要进宫。”便往寺外奔去。


李世民中了邪法，昏卧深宫不醒，这是十分隐秘的事情，除了中枢大臣与皇亲贵近，其余臣僚与天下百姓都无从得知，众僧眼中也见不到天上这些异象，不知大和尚为何突然如此着急要进宫见驾，忙叫道人牵来马匹，玄奘上了马，马鞭连挥，那马长嘶一声，翻动四蹄，扬起地面尘雪，哒哒声中，驰向禁城。


泾河龙潭之下，泾河龙王敖谌金甲黄袍，放下桑枝小弓，看着法台上悬挂的李世民画像，神色狐疑。


三支桃木小箭已经发出，钉在李世民眉心、胸口、脐下三处，箭杆兀自不绝微微颤动，然而不知为何，良久不见其他动静。


敖谌转头看向红袍道人，太阳道士含笑道：“李世民有天下亿兆人心气运护持，此箭奏功不免迟缓一些。只是敖兄不必担忧，三箭既发，断无不中之理，且请稍待。”


“太一之山，元始上精。开天张地，甘竹通灵。直符守吏，部御神兵。五色流焕，朱火金铃。辅翼上真，出入幽冥。召天天恭，摄地地迎。指鬼鬼灭，妖魔束形。灵符神杖，威制百方。与兹俱灭，与兹俱生。万劫之后，以代兹形。影为兹解，神升上清。承符告命，靡不敬听。”


太极宫两仪殿，李世民卧拥锦衾，昏睡不醒。御榻之前，岐晖白发披垂，手持木剑，步斗踏罡，口中吐出一个个清劲有力的祝文，全身葛布道袍都鼓涨起来，无风自动，猎猎如大旗翻卷。


赵国公长孙无忌、梁国公房玄龄、申国公高士廉、宋国公萧瑀、郑国公魏征与太史令傅奕、李淳风站在一旁，神情焦虑。尹文操、明崇俨等终南弟子环伺在侧，结印为岐晖护法


两仪殿外，尉迟敬德与秦叔宝全装甲胄，持鞭执槊，肃立殿外。


两仪殿内，岐晖举剑望天一指，五色氤氲，自天如玉柱罩下，榻上的李世民忽然一声长叫，坐起身来，眉心、心窝、腹部三处鲜血如涌，岐晖身体一晃，坐倒在地，众弟子连忙上前搀扶。


龙宫偏殿，太阳道士一语方毕，只听虚空中隐隐传来一声惨叫，插在李世民画像上的三支小箭同时一亮，燃烧起来，一霎时化为飞灰，箭身中一十二道生魂就此魄散神消，湮灭无余，画像上眉心、心窝、腹部三处，血水汩汩流出。


“敖兄，事已成矣。”太阳道士笑道。


敖谌喜动颜色：“多承太阳道兄大法相助。”


“敖兄，李世民既死，天下必然大乱，此后豪杰龙战，逐鹿中原之事，贫道山居野人，可就帮不上敖兄什么忙了。”


“道兄说哪里话来，将来若举大事，还要请道兄往来襄助，不然，单凭泾河水族之力，怎得成功？”


“若有用得着贫道之处，贫道一定尽心，敖兄，我洞中炼得一炉丹药，近日即将圆满，却要回去照看，先告辞了。”


“道兄何不在我处多住几日，容我设宴答谢道兄。”


“不必，不必，贫道惯居林下，摄化阴阳，世上美食于贫道便似泥土白水，食之无味，亦无用处。”


“这……这叫我如何过意得去？”敖谌为难，忽然开颜道，“道兄，你随我来。”


领着太阳道士，穿过一道侧门，向宫阙深处走去，无多时，进了一重十余里深广的一处地穴，穴内光华烁烁，丹砂、美玉、明珠、黄金、翡翠堆积如山。


敖谌道：“这是我多年的一点积蓄，请道兄随意取用，聊表些微谢意。”


道人笑道：“黄金翡翠，于贫道无用，这丹砂倒是合丹必需，恕贫道贪念未泯，全收下了。”


敖谌道：“但凭道兄所需。”


道人解下腰间一只大红葫芦，揭开塞子，往那丹砂一比，飒飒风生，那丹砂如泉如瀑，作一股儿都进葫芦去了。


丹砂收尽，道人盖上盖子，对敖谌拱手道：“敖兄，我去了。”


两人走出地穴，道人将身一摇，化作一溜火光，冲开顶上万丈水波，径自去了。


敖谌抬头目送道人去了，急匆匆步入一座小殿。


殿中央藻井之下，圆光如卵，悬空而转，散发出一圈圈乳白色的光晕，光卵中有一名婴儿，顶上有角，肋下生鳞，似人非人，阖目缩身而睡。


敖谌目视卵中婴儿，喃喃自语：“敖光我儿，天下将乱，等你功果圆满，我就送你入世，也争一争那人主之位，若得成大功，坐了宝位，却不胜于做个什么劳什子八河总管？”将龙口张开，吐出鸡子大小一颗珠子来，光华莹润，水雾氤氲，煞是好看，这确实泾河龙王敖谌数千年打熬，所得的一颗玲珑内丹。敖谌吐出内丹，内丹浮上空中，绕着那光卵上下滚动，每滚一匝，那婴儿肋下鳞片便似淡了几分，头上小角亦似短了一些，容貌便越发象人了。


昔年隋末大乱，群雄并起，李渊、李世民兵发太原，进居大位，其间亦曾得这泾河龙王风雷相助，当时李世民许诺，一旦取了天下，便为泾河龙王进号加爵，在长安立起大庙，供四方瞻仰进香。原来龙号为神明，也有神通法力，变化莫测，却终究不比天仙之能超脱于五行之外，其寿虽长，犹有竟时，以龙种不同，或数百岁，或数千岁，或上万岁，或数万岁不等。寿终之时，则现龙鳞黯淡五衰之状，然后身死，一般要受轮回之力约束。若受人间香烟供养，却可延长寿算，且可增长法力，如那东南西北四海龙王，受历朝天子百姓香火供养，代代不绝，则四海龙王的寿命亦因此几乎等于是绵绵无绝期了。长安为天下之中，人烟鼎盛，四方辐辏，泾河龙王若能在此地立庙，受天下人民香火供奉，自可大延寿数，大长神通，因此敖谌得了李世民许诺，欢喜非常，相助李世民亦是不遗余力，满指望李世民知恩图报。不料李世民即位之后，不但未为泾河龙王立庙，且在长安八门立起玄坛，与禁城皇气通连，护住长安城。玄坛既立，龙王休说享那天下香火，便是等闲进长安游逛，也要化形潜迹，不能运用神通了。敖谌因李世民失信食言，且又处处压制自己，十分恼怒，起了报复之心，便请好友太阳道士设计，以厌咒之术遥取李世民性命。又将己子敖光肉身重炼，希图炼为人形，待李世民一死，天下纷乱，便命敖光入世，争夺大位，自己过一过那人皇的瘾儿。


且说敖谌正用内丹温养敖光元体，忽听得上方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仿佛海啸一般，敖谌大吃一惊，急忙吞入内丹，赶出殿外，抬头看时，见上方青苍水幕中一头长须赤龙，雷电缠身，盘旋飞绕，声如雷鸣：“敖谌老贼，将我侄女还来。”


敖光之妻乃洞庭君敖铮之女敖莲，亦即这赤龙钱塘君敖玄的侄女，新嫁未久，敖光与父亲敖谌重炼元身，图谋大事，不敢叫这敖莲事先知道，便寻了个错处，将敖莲贬在泾阳牧羊，不知怎地泄了消息，却被这钱塘君打上门来。


这钱塘君性子最是暴烈，力量又大，尧时曾怒发海潮，淹没一郡百万之人，传言其神通与四海龙王不相上下。不过敖谌的神通也不小，身在自己水府，占了地利，又有泾河水族相助，所以虽然心中暗暗惊疑，却也不甚害怕，冷笑一声，也现出千尺龙身，迎上前去。


两龙在水中翻滚相斗，泾河水族击鼓助威，那泾河之水如沸腾了一般，河水卷涌，漫出两岸十余里，两岸百姓躲避不及，死者以十万数。


东宫嘉庆殿，太子承乾遍寻韦灵符不得，忧心如焚，正在满地乱走之时，忽然门外喊杀声起，铁甲玱琅，脚步急骤，随之惨呼声此起彼伏，仿佛有许多人正在向内杀来，承乾心惊，提剑急步出殿。


玄武门前，李泰、侯君集、秦英领着数千铁甲军，纵马奔驰，羽矢交加，枪戈乱舞，正与守门禁军交战。不知怎地，今日门前守卫禁军甚少，不过一二百人，不一时，玄武门已被铁甲军撞开，数千甲马穿过玄武门，向两仪殿杀去。


“秦道长，尊师如何还不到来？那些道士我们可对付不了。”李泰骑着一匹红马，满头大汗，边跑边问身边的秦英。


“师尊与我约在两仪殿前相见，去了便知。”秦英四顾不见红袍道人踪影，也有些惶急。


“魏王何必担心这些妖道，我已着人备下黑狗血等诸般污秽之物，量这些妖道纵有千般邪法，也无用处。”侯君集提着一杆金枪，高声大笑。


岐晖等道门修士地位虽崇，朝中大臣却无几人真正见识过他们的道法，在侯君集这等领军大将心中，只以为岐晖等人也是一般的江湖术士，左右只不过有些欺人的幻术而已，所以并不真正放在心上。


秦英身为旁门术士，却深知这些正道宗师的利害，心中忐忑，随着众人，驱马向前，眼前忽然红光一闪，一名道人笑吟吟站在马前。


“师父！”秦英又惊又喜。


道人却不答话，向前一步，扬手向前挥来，秦英只觉眼前白光刺目，身如火焚，刹那间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仪殿已在近前，李泰益发紧张，虽在冬日，汗水却已湿透了数重衣衫，侯君集却甚为悠哉，两人与三千甲士竟谁也不曾发觉队伍中已少了一人一马。


泾河波涌，两龙舒展长躯，激斗不已，败鳞残甲如雪花般满天飞舞，忽有一只水火花篮从终南山方向冉冉飞来，凝住在高陵上空，花篮旋动，碧华如练，条条垂将下来，笼住了周围五百里之地。


泾河水族正在擂鼓为敖谌助威，那碧光如水垂下，万千泾河水族一时竟如凝滞了一般，再也动弹不得。敖谌与敖玄虽然力大无穷，也觉身在凝胶之中，转动迟缓，两龙心中惊骇，不觉停下争斗，抬头观看。


剑气横空，岐晖、尹文操、明崇俨、魏征等人足踏云雾，从天降下：“敖谌孽龙，你谋害人主，死在目前，还不授首！”钱塘君本来也十分惊疑，听了此话，呵呵大笑起来：“敖谌老贼，看来你是作恶多端啊。”奋力探爪，向敖谌眼珠抓来，敖谌一扭头，躲开要害，却被钱塘君一把抱住颈项，龙躯随即缠绕上来，敖谌拼力挣扎，一时却哪里挣得脱。早被岐晖掌心发雷，雷光中千万阴文金符随风而动，密密附着在敖谌身上，敖谌顿觉全身一麻，僵硬感自外而内，急速蔓延，心中一凉：不好，我命休矣！不过纵然如此，也要垂死挣扎，敖谌鼓动丹田之气，两腮努起，便如蛤蟆一般，几乎成了两个圆球。“这孽龙要自爆内丹。”岐晖急道。话音方落，敖谌阁阁一声大吼，一团金芒从口中迸出，流光溢彩，灿然夺目。金光影里，魏征长须倒卷，瞋目一喝，一剑劈下，泾河龙王一颗偌大龙头登时脱体飞出，热血喷溅，染红了数十亩之内的水面。那玲珑内丹却滴溜溜飞旋着，拖着一条苍白色的龙魂，撞破碧华光幢，划开水面，坠下潭底去了。


原来敖谌究竟有几分奸狡，适才故作姿态，却并非自爆，借内丹出口一冲之力，遁出神魂，借水而逃。魂体乃无形之物，便不怎么受那花篮碧光拘束，竟给他逃出众人重围。


“祖师花篮在此，量他也逃不远，我们快追。”岐晖道，魏征点了点头，众人按剑分水而下，直下潭底。


三千甲士齐声呐喊，向前撞去，两仪殿殿门轰然倒下。


侯君集弃枪执剑，当先闯入殿内，李泰也拔出佩剑，紧紧跟上。


天大亮了，朝阳自东南方斜斜射入两仪殿，无数微细的尘粒在阳光中发出金黄色的光芒。


大殿之上，长孙无忌、高士廉、尉迟敬德等大将团团簇拥，当中一人乌帽紫袍，俨然端坐，两目炯炯，凛然而威，不是李世民是谁？！


“呵。”李泰一骇，踉跄后退，“陛，陛下……”


“秦英！”侯君集也骇得倒退一步，转头责问秦英，这才发现秦英早已不知所在。


“青鸟，你以为我死了么？”皇帝的脸色苍白而疲惫，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声音中透出无限的悲伤和失望。


“陛下……不是……不是这样的……是……”


“不要说了。”李世民疲倦地挥了挥手，转向侯君集，“君集，你为什么要作乱呢？”


侯君集涨红了脸，嗫嚅了半天，却说不出半个字来，手中青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李世民垂下头颅，大群的内卫从侧殿涌出，尉迟敬德和秦叔宝持矛出列，向殿前的铁甲军喝道：“大唐天子在此，汝等何以不拜？”金盔映日，威风凛然，望之犹如天神。


“大唐皇帝万岁！”终究是圣主名将，积威极重，铁甲军微微迟疑，掌中兵戈玱琅琅落满了一地，齐齐跪倒在两仪殿前，山呼万岁。


内卫上前，将李泰和侯君集绑缚起来，押了下去，李世民始终低着头，不曾向两人看上一眼。


“我儿，等不及你脱龙为人了。”龙潭小殿，苍白的龙魂站在光卵之前，低声自语，“我龙宫深处阴阳界隙，水云掩护，到底是何人泄露了天机？”


空间振荡起来，人声隐隐传来，龙魂脸色一变，张口一吹，内丹向虚空中直撞出去，炽烈的光芒充满了整个小殿，辉光散去，内丹和小殿都消失了，空中却出现了一道模模糊糊的苍黑缝隙，森冷的寒意从缝隙中散发出来。


“我儿，快去吧。”龙魂掉过长尾，向那光卵上一击，那光卵飞旋一圈，没入那深黑色的缝隙，缝隙随之也消失了。


火光一闪，红袍道人忽然出现在场中。


“太阳道兄救我！”龙魂悲呼。


道人冷笑，托起葫芦，葫芦中白光一线，有眉有翅，钉住了龙魂泥丸宫。


“道兄何以如此！”龙魂骇然大呼。


“你不必知道。”道人一笑躬身，“请宝贝转身。”


白光如风轮一旋，道人身形与龙魂同时消散。


岐晖与魏征次第搜来，见一片白地，犹如火灼，空空如也，岐晖道：“这孽龙自知难免，终于还是爆体身亡，魂飞魄散，贫道却回终南山了。”魏征将一幅画像卷起，收入怀中，拱手作礼：“宗师请自便，魏某要立刻回宫去见陛下。”岐晖带着弟子纵云光离去，魏征出了水府，急急回宫。


泾河之上，云气四合，雷霆复起，赤须长龙摇头摆尾，驮着一名女子，驰骋长空，向东南方飞去了。


魏王府内，承乾倒提贺兰楚石头颅，浑身浴血，状如恶魔，持剑左右劈刺，竟是出奇地力大，剑到处血肉横飞，无人可以挡住承乾一击。狂烈的杀气刺肤生痛，东宫卫率皆畏畏缩缩，远远跟着，竟是不敢上前。


贺兰楚石是侯君集女婿，东宫左卫率，乃东宫卫率首领，李泰与侯君集、秦英等人密谋，商定于李世民归天之时，李泰与侯君集进宫夺位，贺兰楚石则在东宫举兵，杀掉承乾。


贺兰楚石也是将门出身，身手矫捷，原没将承乾放在眼里，不想他们才杀到嘉庆殿前，承乾提剑出来，见了地上鲜血尸身，不知忽地变得十分凶恶，勇猛莫当，贺兰楚石竟被他连人带矛劈成两半，跟着贺兰楚石的卫率都惊得呆了，四散奔逃。


承乾抓住一名叛兵，得知贺兰楚石是受李泰指使，便领着东宫其余兵马，闯入魏王府，不分老少，一通屠杀。


“大唐皇帝令！”一队人马从宫中驰出，当先者高举敕旨，乃是大司徒、左仆射长孙无忌。


承乾二目通红，仗剑回身喝道：“是哪一个皇帝！”


“当然是贞观皇帝，你的父亲！”无忌声色俱厉。


承乾闻言一怔，浑身煞气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软倒在地。


长孙无忌将手一挥，“拿下了！”


内卫应声上前，锁住承乾，提上马背，长孙无忌更不停留，领着众人，打马转回宫中。


这一天，是贞观十二年十月三十日。

卷二 有情劫 第二十七章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韦灵符躲藏在乐游原上的密林中已然五六日。


那一日，算来厌咒已然发动，魏王安然无恙，宫中却发生异常，纥干承基传出消息，韦灵符当时心中惊骇：如何会是这样？难道师父骗我？这番祸从天降，死罪难逃，却如何兴我光明观道法？没奈何，只得作速收拾行囊，潜出长安，欲待远遁，终又舍不得就此舍弃道观基业，西京繁华，便在这乐游原上隐藏下来，观察京师动静。


忽听耳边有人呼唤：“灵符！灵符！”声音十分熟悉，韦灵符迟疑偷眼从枝叶间向外观看，只见红衣道人持杖而立，微微含笑。


“师父……”韦灵符低低叫了一声，钻出树丛，“师父，那个……”


道人笑道：“灵符，时已至矣，不如归去。”


“归去？归去何方？”韦灵符愕然不明所以。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哆·伽弥腻……”


奇特而深邃的韵律在乐游原上响起。


这，这，这不是佛家的往生咒么？韦灵符又叫了一声：“师父——”


他想知道师父为什么那么做，可是往生咒的诵念声连绵不绝，道人微笑的脸庞在眼前扭曲起来，韦灵符渐渐地觉得头脑开始空白，意识渐渐模糊。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然后截然而止。


火光一缕，冲霄飞去。


韦灵符仰天倒在乐游原上，二目睁开，望着苍天，到死他也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几名内卫押着纥干承基出了两仪殿。


两仪殿内，李世民低头看着面前的一幅丹青画卷，久久不语。


画上血迹殷然，正是魏征从泾河龙宫中搜到并带回的那副李世民画像。


“这上面的，果然是承干的血么？”


李世民哑声开言。


长孙无忌、魏征等众大臣寂然无言。


“沙竭罗，只是为了一名女子，你竟起了杀父之念么？”李世民低声自问，“沙竭罗啊，我该如何处置你？”


众大臣仍然无语，这种事情关乎骨肉，纵然亲如长孙无忌，直如魏征，也不便贸然插言，房玄龄、高士廉等其他大臣自然更不必说了。


李世民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正在此时，内侍入报：“陛下，玄奘法师求见。”


李世民正在烦忧之时，闻言正欲麾退，忽然心念一动，说道：“请法师进殿。”


内侍应命而去，不多时，玄奘宽袍大袖，清容秀逸，飘然上殿。


“陛下。”玄奘合十躬身为礼。


今晨玄奘出关，见太极宫上有异象发生，主人皇有大危之事，连忙打马进宫，宫中侍卫早得吩咐，不肯为他通禀，玄奘见不到当今皇帝，站在宫门之前，心焦不已，隐隐听见北面玄武门方向人马嘶喊之声，更是忧心如焚，不住合掌祈祷。至寅卯之分，天将破晓，太极宫上三道血矢忽然消失，郁郁王气一黯复明，光炽更胜往昔，玄奘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李世民性命无忧，已可断言，所以便安心在宫外等候。


时近正午，诸事已定，玄奘又请内监入内通报，这才蒙李世民接见。


“法师请坐。”李世民此时也已坐下身来。


玄奘又向诸公大臣一一作礼，这才坐下。


“法师如此人品，何以委身释教？如道流者，神通甚广，甚可护国利民。”这次李世民险死还生，却是多亏岐晖多方设法，以竹代身，方才得免大祸，无怪李世民有此一言。


玄奘不答，却反问道：“陛下尊为天子，掌握移山倒海之力，一切所思悉能成办，十道四百州亿兆生民，或生或杀，皆在陛下一念之间，虽仙真神通，亦有不及陛下之处。虽然，可能免陛下今日之忧烦？”


“法师不得无礼。”长孙无忌低声喝道。


李世民抬手止住长孙无忌，又向玄奘说道：“人生在世，忧多乐少，本来便是如此，佛便能教人以解忧之方么？”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离爱果然无忧，可是，若离爱无忧，岂非等同草木死灰？罢了，法师，今日宫中有事，法师想必也有所闻。”


“奘大概知道了一些。”


“朕为此心劳力瘁，法师睿智通达，明晓世事，此来必有以教我。”


“不敢。”玄奘合掌，“陛下请讲。”


“法师，沙竭罗这个名字，就是你为承乾取的。法师，你说说看，承乾做下这种事情，朕该如何处置？”


“诸公在此，奘一介方外之人，岂敢妄言朝廷大事。”


李世民环视群臣，苦笑道：“他们都不愿说，承乾是你的弟子，法师何妨一言。”


“如此，奘有僭了。”玄奘再度合掌，“依奘之见，使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则善矣。”


“我不失为慈父，慈父，慈父……”李世民反复念着这几个字眼，“好，这样，就依法师所言。”


“奘惶恐。”


“承乾现在右领军府，法师，你与敬德前去，领他出来，就让他随法师出家吧。”


“陛下慈恩，谨如陛下所命。”玄奘起身作礼，与尉迟敬德一起退出殿外。


李世民坐在榻上，神情悲戚，几茎白发亮晶晶的，探出鬓角。


昔年他发动玄武门之变，弑兄杀弟，逼父退居，固然是人欲所至，但心中也自有一番勃勃雄心，要随他意志，一统四夷，使大唐成为前所未有之大国，故此即位之后励精图治，国力果然大昌。


在他心中，总是以为，一切事情，他都能比父亲李渊当年做得更好。


不想今日之事，子欲弑父，弟欲杀兄，竟与十二年前一般无二。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过去玄奘曾经对他说过的一首偈颂浮上心头，那所谓的因果报应竟来得这般快么。


李世民悲哀的左右看去。


“事已至此，承乾悖逆，泰亦凶险，诸公以为谁可当大任者？”


群臣不答，长孙无忌独道：“晋王仁孝，天下属心久矣。”


李世民道：“‘生子如狼，犹恐如羊’，稚奴虽仁，性弱，朕甚忧之。”


无忌道：“陛下神武，乃拨乱之才，晋王仁恕，实守文之德；性情虽异，各当其分，这正是大唐的福分。”


李世民目视群臣：“诸公以为如何？”


群臣都道：“司徒之言有理，晋王仁孝，合当承继大业。”


李世民道：“诸公的意思，朕知道了。”


弘福寺内，大雄宝殿，琉璃灯光映照之下，世尊的青铜圣像宝相庄严，二目微开，俯视阎浮世界，充满了悲悯之意。


“师父，我……”承乾在佛前披发长跪。


“沙竭罗，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玄奘站在一旁，低头看着承乾，只见他泥丸宫中魔气氤氲，隐隐成莲花之状，只是含苞未放。


玄奘低低叹了口气。


这时殿外僧人入报：“尉迟上人来了。”


玄奘连忙出殿迎接。


不多时，笑声朗朗，玄奘搀着一名白眉碧眼的年老僧人，走进殿来。


“沙竭罗，这位是尉迟乙僧大师，你见过了。”玄奘道。


“见过大师。”承乾合掌行礼，乙僧亦合掌还礼，“不敢当。”


乙僧乃于阗王族，与父尉迟跋质那，兄尉迟甲僧，于隋仁寿初年远来中华，俱以画名见重于当世。


乙僧画技尤精，如今年过八十，声名早已远出当年乃父乃兄之上，与阎立本并驾齐驱，所画之佛菩萨圣容独步当时，天下堪称再无颉颃之人，承乾也是早闻其名，自然不敢怠慢。


“沙竭罗，你将上衣揭开了。”玄奘吩咐。


承乾依言将上衣掀开，露出背脊，俯下身去。


“上人，可以开始了。”玄奘转头对乙僧道。


乙僧点点头，小沙弥端上笔墨。


乙僧提笔在手，低首凝思。


“即时如来，将罢法座，于狮子床，揽七宝几，回紫金山，再来凭倚。普告大众及阿难言‘汝等有学，缘觉声闻。今日回心，趣大菩提。无上妙觉，吾今已说真修行法。’”


玄奘在蒲团上坐下，缓缓念诵经文。


“汝犹未识，修奢摩他，毗婆舍那。微细魔事，魔境现前，汝不能识。洗心非正，落于邪见。或汝阴魔，或复天魔，或着鬼神，或遭魑魅，心中不明，认贼为子。


……


汝应谛听，吾今为汝，仔细分别。


……


又以此心，内外精研。其时魂魄，意志精神，除执受身，余皆涉入，互为宾主。忽于空中，闻说法声，或闻十方，同敷密义，此名精魄。递相离合，成就善种，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


又以此心，澄露皎彻。内光发明，十方遍作，阎浮檀色。一切种类，化为如来。于时忽见，毗卢遮那，踞天光台。千佛围绕，百亿国土，及与莲华，俱时出现，此名心魂，灵悟所染，心光研明，照诸世界，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


这是楞严经，乃当年智者大师一十八年拜求、般剌密帝割臂密携东来、而于末法之际将最先隐灭的“圆如来之密因、具菩萨之万行”的无上了义宝经，最具伏魔降心之效，玄奘此时诵来清朗澄澈，直入天穹。


承乾只觉心头种种妄想痴念渐渐止息，身意清净，安和无限。


经声中，乙僧饱蘸墨色，开始在承乾背上作画。


经声回荡，渐渐有极柔和、极宁静的白光从玄奘身上散发出来，充盈在殿内，水波般微微荡漾。


乙僧碧眼微光，白眉低垂，全神作画，千手千眼的菩萨圣像在承乾背上一点点展露出来。


红莲宝座月轮之上，大慈大悲的菩萨头戴七宝佛冠，身披璎珞妙宝天衣，千臂千手如花枝般在身周盛开，一一手中皆有一清净宝目，一一眼中皆有一五色莲花，一一莲花中皆有一佛趺坐。


流云变幻，菩萨风采万千，乘骑高飞，有大庄严，有大慈悲，有大智能，有大神通，精妙之处，莫可名状。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萨怛他，佛陀俱胝瑟尼钐。南无萨婆，勃陀勃地，萨跢鞞弊。南无萨多南，三藐三菩陀，俱知喃。娑舍啰婆迦，僧伽喃，南无卢鸡阿罗汉哆喃。南无苏卢多波那喃。南无娑羯唎陀伽弥喃。南无卢鸡三藐伽哆喃。三藐伽波啰，底波多那喃。南无提婆离瑟赧。南无悉陀耶，毗地耶，陀啰离瑟赧。舍波奴，揭啰诃，娑诃娑啰摩他喃。南无跋啰诃摩尼。南无因陀啰耶。南无婆伽婆帝。嚧陀啰耶。乌摩般帝。……”


玄奘开始讽诵楞严秘密咒，随着他的念诵，金色的咒文一个一个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在中央藻井下一层层螺旋堆叠，形如莲花宝幢，次第而下，一层、二层、三层、四层……


金色的首楞严宝幢悬在承乾上方，承乾顶上那一朵氤氲的魔莲渐渐黯淡，虚无，终至渺不可见。


乙僧凝神运笔，吃力之极，汗水从长眉梢头一滴滴落下，未曾触到地面，已在空中化作缭绕的云雾，但他的笔尖却仍然不见丝毫晃动，一笔一画，仍然一丝不苟，端严方正。


蓦然间梵呗一声，击破虚空，玄奘一直清和的声音忽转高昂激越。


“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世希有。


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只获法身。


愿今得果成宝王，还度如是恒沙众。


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


伏请世尊为证明，五浊恶世誓先入。


如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取泥洹。


大雄大力大慈悲，希更审除微细惑。


令我早登无上觉，于十方界坐道场。


舜若多性可销亡，烁迦罗心无动转。”


所谓首楞严者，谓一切事究竟坚固。首楞严大定，无有入、住、出之分，为一切定中之王，能统百千三昧。


当！


铜钟振动。


乙僧笔锋倏然收回，楞严伏魔变的最后一笔终于完成。


满殿的白光宝幢忽然化为一束光柱，向承乾低伏的身躯罩了下去。


千手千眼的菩萨在这一刹那睁开了所有眼睛，灿然的无量佛光透出青铜的殿顶，冲天直上，在黑暗的天宇中熠熠生辉。


苍黑的魔莲枯萎殆尽，消融无余，承乾身躯一震，如受电击，视线霎时模糊。


乙僧再也支持不住，坐倒在地，呼呼喘气不已。


佛光如潮水般退去，小沙弥将承干的上衣拉下，送入了僧房。


大雄宝殿内，玄奘与乙僧低眉趺坐，各各无语。


明日，有诏，废承乾太子之位，出李泰于东莱，而立晋王李治为太子，诏曰：“自今太子失道，籓王窥伺者，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后法。”


千万里外，大须弥雪山之巅，无边曼荼罗光轮宝座之上，刹魔圣主忽而破颜轻笑：“汝小小凡僧，身入轮回，自顾不暇，却欲阻我魔众重临世间么？”


身周魔众莫知所谓。

卷二 有情劫 第二十八章 太平真君


大海之东，有国名扶桑，唐武德二年，有海船千艘，甲兵百万，皆张玄鸟旗，自渤海中来，杀其故主，役其人民，自扶桑、扶余、傲来以至渤海，海上生涯皆为其国所制，又与辽东高丽互为表里，常对中原大国有窥视之心。


其王不知来历，自号应神天皇，又名八幡大圣，与母神功皇后同执国柄。


飞鸟殿上，兽香袅袅，深紫色的纱幕一重重垂落下来，遮断了神功皇后和应神天皇的视线。


微风动处，重重帘幕稍稍飘摆，便有光明炽炎，盛大如海，自罅隙间流泻出来，帘内光明深处，隐隐可见两名红衣人肃然端坐，面目手足，俱有无穷无量的光芒自内而外散发出来，教人不敢逼视。


“此番唐廷大变，那李世民一时也难兴征辽之计了，且待来年，我便可完成布置了。”


“那李世民材略非凡，可不是简单的人，当年杨坚身故，天下乱离，我也曾令八幡入彼方世界求事，以为龙战三二十载，或能令我玄鸟复现于世间，讵料玉虚遣李靖等人下世相助，此事终于不成。”


“阐门势大，此事自然不易，那杨坚以龙天之身，乃是西方教下护法，下世为人皇，虽然终于混一了南赡部洲，但不过占了区区数十年气运，旋即败亡，不过一千七百年之期又已临近，三教行当大会，今次却不比往昔了。”


“正是如此。”


帘中两人又低语了一会，微微提高音量，向帘外发问道：“玉依姬有何消息？”


神功皇后和应神天皇伏在帘前：“启禀两位上皇，玉依姬传来消息，言唐宫似有异人，仿佛与那西方教下大有关联。”


“西方教下？终究是不甘心么？”帘中人低低冷笑，过了一晌，说道，“教玉依姬不可轻举妄动，随时将唐宫动静报来即可，其余事情，不要她多理会。”


“是。”神功皇后和应神天皇伏地领命。


帘中人再不说话，紫幕后的光芒渐渐消退，一阵大风吹来，卷起重重纱障，只见帘内空荡荡的，并无人影。


“两位上皇去了。”神功皇后轻声说道，与应神天皇一起直起腰来。


玉容寂寞，黑衣垂裳，依稀却是当年妲己模样，只是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冷峻；那应神天皇高冠宽袍，髭须上卷，相貌威武，颇有龙虎之状。


神功皇后仰天喃喃自语：“苍天，若得天随人愿，得能缺镜重圆，我愿与他共历轮回，世世生生。”转头看去，见八幡目注西南，眼光迥然，放佛神思早就飘到了远方的大陆之上。


在儿子心中，复现祖业，成不世之功，千秋万代，为后人传颂，才是最紧要的吧。


皇后轻轻叹息一声，八幡却未曾察觉母亲的心思，兀自出神向往。


贞观十三年的春天到来了。


高丽联同东海盗匪，屡屡作乱于辽东，李世民本来打算亲征，然而因朝局大变，不得不暂时搁置，转而处理内事。


二月，李世民下诏，以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子太傅，萧瑀为太子太保，李积为东宫詹事，萧瑀、李积同中书门下三品。又以左卫大将军李大亮领东宫右卫率，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东宫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太子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太子宾客，东宫辅佐阵容可谓空前强大，远远超出了承乾做太子的时候。


晋王李治已为太子，本应和承乾当年一样，住在东宫，但李世民痛感与承乾父子别居，遂至隔阂日深，酿成人伦之祸，因此李治继为太子之后，李世民特意在寝殿立政殿近旁辟出一个院落，供李治居住。李治往往一月之中倒有半个月住在这里，父子得以朝夕相见，自然情分便亲密了许多，许多事也就不致引起误会。


这一日，李世民如常驾出两仪殿，与群臣商谈政事。


庭中春花灿烂，穆善才手抱琵琶，跪坐在立政殿前台阶之上，仰看浮云，轻拢慢捻，拨弦作歌。


“翩翩兮朱鹭，来泛春塘栖绿树。


羽毛如翦色如染，远飞欲下双翅敛。


……”


弦声清切，响入行云，立政殿宫人都停了手中活计，听穆善才弹而复唱。


初时温柔婉转，柔情万种，渐渐地弦声迫促，如百万金铃旋于玉盘之上，萧寒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避人引子入深堑，动处水纹开滟滟。


谁知豪家网尔躯，不如饮啄江海隅。”


众宫人念及身世，都不仅黯然神伤，轻轻发歌相和，思绪悠然，更有人眼角已是泪光盈盈。


一名女子从北苑走来，众宫人远远瞥见这女子，连忙站起身来。


那女子姓武，小名媚娘，贞观十一年春被选入宫，算来入宫只有两年，虽然年纪尚少，只因生得美貌，性情又乖巧伶俐，入宫不久便被封为五品才人，位份虽然不高，却很受皇帝喜爱，常来立政殿左右侍候皇帝起居，众宫人自然不敢怠慢。


“才人。”武才人走近前来，众宫人屈膝为礼，只有穆善才依然怀抱琵琶，弦声不绝。


“善才又作了新曲啊。”武才人笑盈盈问道。


穆善才这才停了琵琶，微微侧身点首为礼：“是。”


将近中午了，春日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照在武才人身上，她今年才十五岁，身量却已完全长成，修躯挺拔，雪白娇嫩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几同透明，却又隐隐透出莲花一般的嫣红来。


才人长得真美，好像比去年又更胜了好几分，众宫人虽然同为女子，此刻见了这惊人的美貌，却也不禁有点精神恍惚。


立政殿侧，李治在阁中读书，受穆善才琵琶所感，出殿来听，却正看见武才人立于殿前阳光之下，春山眉黛，眼波盈盈，含笑与众宫人说话。


李治呼吸一窒，手中的书卷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连忙弯腰拾起，心慌意乱地退了回去。


众宫人听得响动，回头察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武才人仿佛有点心神不定，匆匆走入殿内，众宫人都散了开去。


立政殿前，穆善才抱着琵琶，依旧跪坐不动，眼角余光所到，露出一丝冷笑。


夜深了。


李世民此时还有贞观初年俭约之风，三更过后，宫里除了几个紧要处，其余地方的灯火都已熄灭，整个太极宫沉没在一片黑暗中。


忽有一柄曲颈玉石琵琶从黑暗中浮出，升上天空，向着北苑缓缓飞去。


武才人就住在北苑，那琵琶到了北苑上方，停住不动，却有无声的音波在周围的空气里荡漾出去。


武才人正在梦寐之中，那音波侵入梦中，武才人在榻上辗转反侧不已。


一片昏黑之中，穆善才屈膝端坐，双臂举起，十指飞速拨动。


待这一曲乱神终了，那时此女便受我所制，任我驭使了，穆善才冷冷而笑，但黑暗中自然无人看得见她脸上笑意。


这时却有七色玲珑的浩然毫光从武才人颈项间透射上来，光毫所到，乱神曲仿佛遇到了无形的水晶屏障，再也近不得武才人之身。


穆善才眉头一皱：那是什么？却又不类中土道法。


心下思量，手底却不甘心，无形的琵琶声如飘风骤雨，从空中急落而下，毫光亦于同时大涨，冲上夜天，与琵琶声相持不下。


“妖孽！”一声清厉的叱喝忽而在穆善才心底响起。


那柄玉石琵琶如受大力一击，在空中滚了几滚，落将下来，穆善才纵身跃起，接住琵琶，脸色煞白，喘息了一刻，身形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师父，刚才怎么啦？”青灯如豆，蒲团之上，优昙轻声向师父发问。


“没什么。”白衣的比丘尼手持念珠，淡淡说道，顿了一顿，复又说道：“优昙，师父行将归去，以后你要小心在意，守护明空师妹。”


“啊，师父你要去哪里？”优昙惊讶道。


妙贤不答，站起身来，跃入院中，伸手一招，喀的一声轻响，一根竹枝已在手中：“徒儿，来，自今日起，为师授你剑术，也好护我佛正法，光我佛遗教。”


幢幢碧影水幕一般在院中展开来，依稀可见两名女尼缁衣翻飞，转折起纵，飞旋如电，不时传来清脆的喀喀交击之声。


此刻弘福寺内，玄奘垂眉趺坐，深入无际大定，心中蓦然如有所动，站起身来，推门出屋，往太极宫方向看去，七色光毫恰于此时一闪而逝，龙光紫气盘结旋绕，煌煌然并无异状，玄奘低首沉思，并无所得，轻轻摇了摇头，返身入屋。


大鲜卑山雪岭数万里，莽莽横过北俱芦洲。


大鲜卑山之麓，静轮宫风轮八向，露盘璀璨，巍巍然挺出云烟之外。


千乘万骑，青旗一色，东出云中金城，逶迤数十余里，至于静轮宫前。


魏主焘亲披纯青道服，一步步登上数千级的台阶。


静轮宫前，道坛之上，丘处机高冠羽衣，执符持箓，长须飘拂，风采俨然。


两班弟子执拂提炉，鸣钟击磬，此情此景，可谓赫然盛事。


魏主至道坛之前，与群臣一片青袍，深深下拜。


丘处机手托太平玉符，朗声说道：“陛下神武应期，天经下治，当以兵定九州，后文先武，以成太平真君。”


魏主登坛受符已毕，群臣一一上前受箓，魏国百僚，皆为道徒。


仪礼已成，魏主转过身来，向群臣诸军举符示意，司徒崔浩与群臣拜于阶下，山呼万岁：


“陛下神武应期，天经下治。”


太平真君万年。


兵定九州，后文先武。


……”


数日之后，魏主应崔浩所奏，罢废佛教，诏曰：“昔后汉荒君，信惑邪伪，妄假睡梦，事胡妖鬼，以乱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无此也。夸诞大言，不本人情。叔季之世，暗君乱主，莫不眩焉。由是政教不行，礼义大坏，鬼道盛炽，视王者之法，蔑如也。自此以来，代经祸乱，天罚亟行，生民死尽，五服之内，鞠为丘墟，千里萧条，不见人际，皆由于此。朕欲除伪定真，复羲农之治。其一切荡除胡神，灭其踪迹，庶无谢于风氏矣。虽言胡神，皆非真实。至使王法废而不行，盖大奸之魁也。有非常之人，然后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历代之伪物！有司宣告征镇诸军、刺史，诸有佛图形像及胡经，尽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


北魏历代皆崇信佛教，至此佛法尽废，唯余云中金城招提寺一所，以供皇太后窦迦陵礼佛，此外佛寺尽毁，经书尽焚，佛像俱倒，永宁寺供奉的常在不灭、显身于实报土和寂光土的佛尊，文明皇太后亲手制作磨光的十六丈金铜卢遮那佛，乌瑟高耸，为天上云雾所遮；眉间白毫，尊容恰如满月，而今头发被烧落，身体销熔委颓。八万四千种尊容，已如秋月为五重之云遮掩；四十一地之璎珞，恰似夜星被十恶之风所吹。烟尘蔽空，烈焰冲天，目睹者不忍正视，耳闻者为之丧胆。华严、法华之圣教，全无一卷存留。北洲僧人被杀者以数十万计，余者或还俗藏匿，或逃往唐土，魏国上下，皆闻号哭之声。


是岁，乃魏主焘太平真君元年，唐皇李世民贞观十三年。

卷二 有情劫 第二十九章 西行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


弘福寺内，灯烛辉煌。


凄切悲苦的诵经祈请之声连日不绝，而莲台上的世尊结印趺坐，在重重青灰色的烟幕中低眉微笑，仿佛对尘世间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百万佛子今遭大难，肝脑涂地，我佛宁不知耶？抑或知而不救耶？”


金刚狮子座前，玄奘面佛振锡悲呼，两班大众不敢应和，只有低头一心诵念世尊圣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东起西拜，西起东拜，祈请不已。


玄奘连呼数遍，颓然扑倒在佛前拜垫之上，清泪长流，与众合掌同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自魏主禁断佛教，坑杀沙门，北地僧尼死者数以十万计，逃入唐国者，李世民恐有妨民生国计，亦不许他们再为僧侣，下令勒其还俗，编入户口，从事生产，对西京、东都的几处大寺倒还网开一面，许他们收容一部分北洲僧人，弘福寺乃为太后祈福之寺，亦是玄奘驻锡住持之地，自然也在优容之例，寺内容留了数百名北地僧伽，两都各大寺合共收有数千名北地僧伽，只是这对于因法难南来的数万僧尼无疑杯水车薪，玄奘为此忧心如焚，多次上奏求李世民另建寺院收容北魏僧人，李世民只是不许。


南洋大海，亘古涛声，落迦山雾霭接天，万载如是。


一道祥光冉冉起于潮音洞，往北而去，在空中盘桓数匝。


帝京凤阙，云端之上，慈航手托净瓶，遥望北洲，喟然叹息。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玄奘清澈的声音忽而冲上空中，慈航吃了一惊，拨开层云，向下观看，正见弘福寺内，玄奘双泪交流，悲呼佛号，慈航轻轻点头，侧耳倾听，久之，举足迈步，向西方灵鹫山徐徐而来。


至大雷音寺山门之前，慈航降下祥云，自有金刚力士接入，慈航直上大殿。


宝殿之上，大悲世尊释迦牟尼正与四部大众讲论金刚能断最胜般若波罗蜜多。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馀涅磐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见慈航上殿，世尊住了演说，合掌微笑：“尊者。”


文殊、普贤、惧留孙、毗卢遮那与三千大众一齐合掌道：“道友来了。”


“世尊，我自海外转由东土而来，见北洲佛子遭难，肝脑涂地，尸身横于沟壑。”慈航合掌躬身。


世尊默然。


慈航又道：“我佛为阎浮提世界亿万佛子之本师，奈何于此不闻不问耶？”


世尊不答，却问道：“尊者，你以为，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否？”“否也，世尊，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则是如来。”“可以八十种好观如来否？”“否也，世尊，若以八十种好观如来者，大辟支伽罗即是如来。”


“如是，如是，尊者当知。”世尊叹道，“诸有声有色，一切有为之法，皆非佛法。”


“立寺起塔，非是佛法。”


“祈福造像，非是佛法。”


“刺血写经，非是佛法。”


“燃指供佛，非是佛法。”


“延寿消灾，非是佛法。”


“转经拜忏，非是佛法。”


“……”


“凡有所着，即非佛法。”


“欲求无上正等正觉者，应离一切相而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


“惜哉今日之阎浮，造佛者多，学佛者少；拜佛者多，解佛者少；求佛者多，知佛者少。难由自作，非是外来。”


世尊说到此处，垂下眼眉，不再言语。


“世尊，我知之矣，只是也不能任其如此。”慈航躬身合十，飘然出殿。


大悲世尊在座上微微躬身，道：“善哉！”


夜已深沉，弘福寺内，大雄宝殿，钟鼓声歇，群僧已散，玄奘独跪于佛座之前，诵念经文。


“……见苦恼者不能堕泪。何得名为修行悲者。胜者设闻他苦尚不能堪忍。况复眼见他苦恼而不救济者。无有是处。救众生者见众生受苦悲泣堕泪。以堕泪故知其心软。菩萨体净悉皆显现。何以故。知其显现。见苦众生时眼中堕泪。以是故知菩萨其体净软。菩萨悲心犹如雪聚。雪聚见日则皆融消。菩萨悲心见苦众生。悲心雪聚故眼中流泪。……菩萨堕泪已来多四大海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莲台左侧的观世音圣像忽然光华流转，身如琉璃，手托净瓶的菩萨叹息一声，睁开了眼睛。


一时间潮音梵唱，充满殿内，便有佛光青云，叆叇生烟。


“玄奘。”


莲台上的大悲菩萨垂下了杨枝。


玄奘抬起头来，惊喜交集，近前跪下：“大慈大悲救护主菩萨！”


“玄奘，汝心中有所疑者？”


“弟子……”玄奘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汝心中既有所疑，何不直上灵山，亲问世尊？”


“圣境迥远，非弟子凡胎之所能至……”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世间万法盛衰，端在人心起灭。”杨枝垂下，清凉的甘露滴滴落于玄奘头顶，芬芳的气息笼盖了玄奘的整个身躯，玄奘长跪不起：“弟子谢菩萨教诲！”


朵朵纯白莲花从空中坠落，宝殿内异香扑鼻，缤纷的莲花雨露中，菩萨曼声吟颂：


“慈心端严身，悲心为千眼。


阿逸悲心弓，种种施为箭。


破贫穷怨贼。永无有住处。


悲心坚固根，爱语以为茎。


忍辱为枝条，布施以为果。


……


阿逸出时夜，慈心如满月。


以净施光明，令彼得开敷。”


充满大殿的琉璃宝色猛然一涨，倏然消去，菩萨就此寂然无声，玄奘站起身来，正见佛前一盏青灯，光晕暗弱，照见本师释迦牟尼佛面含悲戚，垂眉下视。


“世尊，我今决意西行，翘动四体，拜于座前，以决心中疑难，以求我佛正法，使般若重耀于阎浮，正教光大于当时。”


玄奘合什三拜，退步出殿。


洗心院内，竹木森森。


承乾散发方袍，坐于地上，手持一本经卷，低头研读。


旁边坐着一名小女孩儿，手托双腮，看承乾读经，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站起身来，拉着廊下一名小沙弥：“承乾哥哥不好玩，辩机，我们玩去。”


小沙弥穿着灰布僧袍，羞涩地被小女孩拉着，去林下斗草捉蟋蟀去了。


院门之前，玄奘与一名僧人远远看着承乾，见他仪态沉静，身周时时有白光氤氲，闪闪如水，泥丸宫魔气再不复出现，微微点头，心下甚觉宽慰。


“法琳师兄，我去之后，相烦师兄代为照看沙竭罗。”玄奘与法琳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口中讲论。


“这个不消和尚嘱咐，我自然理会得，只是大和尚，我闻那西天远在日落之所，此去百千万里，多有魔头妖物，鬼怪无常，大和尚此去，恐未见我佛，先丧身命啊。”


“我意已决，定要面礼世尊，明我佛正法，光大正教，岂敢爱惜一己身命。”


“不仅那西方路上魔头众多，此去西方，必先经北俱芦洲，那魏主拓跋焘受了道士蛊惑，灭佛坑僧，和尚此去甚是危殆。”


“不妨，我此去本就欲见那魏主，若能动其一二心念，庶几可活千万佛子，纵然那魏主凶厉不仁，因此丧命，也是我前生宿业，数当如此，师兄不必再劝我了。”


法琳叹了口气，心道：那魏主虽然我们不曾见过，但听说他在国中杀伐决断，无人可以忤逆，这等人岂是容易听劝的？但见玄奘态度极坚，却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两人谈谈说说，渐渐远去。


洗心院内，承乾忽然放下经卷，向两人离去方向看去，狭长的眼睛内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我已醒来，重临三界，你为什么还迟迟不愿醒来。


醒来，醒来！


快来见我，见我！


悠长的声音仿佛从远古传来，在承乾心头回旋不已。


承乾闭目听着那来自心底的呼唤，突如其来的疼痛忽然窜入头颅，不由自主呻吟一声，抱住了头颅。


“哥哥，你怎么啦。”


承乾睁开眼，见高阳站在自己的面前，仰起小脸，一脸的关切。


“我没有事。”承乾忍住剧痛，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那么，哥哥，我要回去了。”高阳说道。


“好。”


“辩机，我改天再来找你玩啊。”高阳说着，蹦蹦跳跳出了洗心院，保母和宫女们簇拥着小公主，出寺还宫。


辩机倚着门，看着高阳去得远了，方才回入院内。


“和尚珍重！”弘福寺山门外，众僧合掌向玄奘送别，依依不舍。


“你们回去吧。”玄奘头戴斗笠，牵着一匹白马，向众僧挥手道别。


当时魏唐连年交战，按朝廷法令，不许人民出境，因此玄奘此行不敢声张，只说是出外游方，众僧也不敢跟随。


“师父，你这次出门云游，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人众中忽然传来辩机清脆的童音。


玄奘走近几步，爱怜地抚摩着辩机的头顶，“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你只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我就回来了，你要好生听话，学习佛法，我回来却要考你。”


“师父放心，辩机一定用心学法，不负师父所望。”


“各位师兄师弟，玄奘去了。”玄奘说罢，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那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泼剌剌往西北下去了。


众僧心内忧烦，各有所思，看着玄奘一人一马，消失在西方天际，方才转身入寺。

卷二 有情劫 第三十章 北来


玄奘单人独骑，取道西北，一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这也不必细说。


五十日后，玄奘已到了瓜州晋昌郡，贞观年间大唐疆土，至此已极，于是西出玉门，黄沙莽莽，绝少人烟。


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之间，并无路径，五行山、葱岭、天山、祁连山、乌斯藏、须弥山诸大名山一迭连绵，断绝两洲，是以自古东来西往者，皆要转道北向，西渡流沙，从大鲜卑山余脉大吉岭下绕过，方能得过。


有唐之初，四边未靖，玉门关乃西北御外重镇，关外立有五烽，第一烽名新井烽，第二烽名广显烽，第三烽名乌山烽，第四烽名双泉烽，第五烽直接名为第五烽，皆依沙中泉眼而建，


本来在这流沙之中行路，清水不可一日或缺，所以这五座烽燧乃是商旅往来必经之地，有凉州都督府辖下校尉领兵戍守，人民私自出境若被守兵抓获，须受流配充役之苦。


玄奘身为京师名僧，于这些朝廷典章制度自然十分清楚，不敢公然经玉门关出关，而是往东北绕行了数十里，涉苦水深入大漠，准备越过莫贺延碛，出一线峡前往西洲。


苦水滔滔，一片深黑，自雪山而来，向大漠深处而去，蜿蜒玉门关下，河宽百余丈，波翻浪卷，白沫飞腾，轰轰发发，震耳欲聋。


玄奘牵着马儿，站在岸边高处，手搭凉蓬向远处观望，心中十分忧愁：原来这苦水千里，极目所见，并无舟楫津梁，却如何过得去？莫不成回身从玉门关而出，那又如何能骗过守关兵将？


“老檀越，你说这水上有桥，可以渡河，我怎地却没有看见？”玄奘回身问身边那老胡人。


老胡人年约七旬，高鼻深目，灰白眉毛，名叫石盘陀，早年曾多次往来东土西洲经商谋生，熟习道路，玄奘于瓜洲市井间访得此人，便请他指引过关路途。


石盘陀听得玄奘询问，手指远方，微微笑道：“法师莫急，你看那水上，非桥而何？”


玄奘心中疑惑，顺着石盘陀手指方位，眯眼观看，见那远远的水沫风涛之中，似有两条细细的黑线，横越苦水，摇摆不定。


“那却是何物？”玄奘疑道。


“法师，你随我来。”石盘陀笑而不答，径自拄着手杖，向前走去，玄奘忙牵马跟随。


沿河走了有五七里光景，石盘陀在岸边立定，笑吟吟用手一指：“法师请看。”


玄奘抬眼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那河上有两根巨索，都以竹篾编成，有碗口粗细，一高一低，自岸边参差嶙峋的乱石丛中探将出来，伸向对岸，这便是适才所见的两条黑线了。


“法师，这就是昨日小人对法师提起过的苦水津梁了。”石盘陀在轰隆隆的水声中大声喊道，“小人在瓜洲居住了数十年，中外干戈，朝廷时有封边之举，每当此时，我等便只得战战兢兢，将货物绑在身上，从此桥溜过苦水，才得避开朝廷封禁。”


“人生于世，为求一衣一食，艰辛如此，奘以往却不知也。”玄奘对着滔滔河水，叹息了一番，合掌对石盘陀道，“有烦檀越助我过河。”


“法师休忙。”石盘陀道，“不瞒法师说，小人年纪已老，筋骨衰迈，只能指点法师到此，却已无力再助法师过河，法师须要自己过去，尚请法师恕罪则个。”


“嗯，老檀越年纪高大，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既然如此，我这便去了。”玄奘牵过马来，“此马料过不得此河，我去此后，便请檀越照料此马。”


石盘陀却不接缰绳：“法师，小人有一言相告，不知法师肯听否？”


“檀越请讲。”


“法师，你亲眼所见，此桥十分简陋，不堪重负，更兼苦水风急浪高，坠河身亡者甚众。这还罢了，此去一线峡，沿途凡有清泉之处，都在五烽军马戍守之下，若欲躲开朝廷缉拿盘诘，从旁路绕行，则流沙千里，水草难觅，十死九生，小人等昔年往来大漠，乃为生计所迫，无可奈何，今法师位望尊重，何苦冒此大险？不如再等数年，或许朝廷开禁，法师也可备齐资粮，从大路西行。”石盘陀拄杖劝道。


“多承檀越美意，只是玄奘来时已在佛前立下重誓，不得正法，决不东归一步，岂有退转之理？”


“法师……”石盘陀还要劝说，玄奘却将马缰塞入他手中，低头将衣袍结扎整齐，向水边走去。


石盘陀见玄奘去意坚决，摇头叹息，跟上前去，从腰间解下一条铁链，一端系在玄奘腰间，一端打了个圈儿，套在河上那篾索上，又取出一副手套，叫玄奘戴在手上。


“檀越，我这便去了，此行若能抵达灵山，求得正法，还归东土，再来拜谢老檀越。”玄奘戴上手套，手扶篾索，站在石上，向石盘陀躬身作别。


“法师珍重。”石盘陀低叹一声，合掌还礼。


玄奘转过身去，脚底用力，一蹬离地，悠悠然便向对岸荡去，只听得耳边风声骤然，初时还飘飘荡荡，到后来急如飞箭，顷刻间已越过百丈苦水，那对岸怪石嶙峋，势如猛兽，急扑而来，玄奘依石盘陀吩咐，双手探出，紧紧抓住上方篾索，手套与篾索剧烈摩擦，一阵嘶嘶急响，玄奘去势大减，一顿一震，双足撑上对岸石壁。


“这过河的法子虽然惊险，却也快捷省事。”玄奘回过神来，方觉浑身早已为冷汗湿透，河上疾风吹来，飕飕的俱是凉意；低头看手套时，已是磨得烂了，连掌上都有血迹。


玄奘摘了手套，解下铁链，手足并用，爬上岸去，回头看时，远远的见石盘陀牵马拄杖，兀自在彼岸观望。


“老檀越，请回吧。”玄奘挥舞双臂，纵声呼喊，水声轰轰，石盘陀却哪里听得见他喊话？见他已平安抵达对岸，也挥了挥手，翻身上马，循着来时路径，慢慢回瓜州城中去了。


玄奘离了苦水，抬头看天，辨了辨方位，更不迟疑，举步便行——他虽从来不曾到过西域，对西域地图却早已烂熟于胸，又精通天象，天人之际，自有感应，纵阴云风雨弥布周天，亦知群星所在，不差毫厘，所以在这茫茫大漠之中，却不必担心迷了道路。


行了有十五六日，这一日天色将晚，夕阳满天，眼前忽现出无数沙丘，青、黄、赤、白、黑五色灿烂，皆有数百丈高下，峰危似削，沙垄相衔，盘桓回环，流涌如波澜。微风吹拂，有妙音如天籁，乘空而来，琳琅作响，迥非人间所可听闻。沙丘间又可见清泉脉脉，丛丛芦苇如青障，绵绵密密，直入群山深处。


玄奘自过苦水，入目无非尘沙，入耳无非风啸，何曾见过如此奇景，悦耳赏心之余，精神亦是为之大振，脚下加快，向芦苇间行去。


行过数里，前方芦苇丛中，一泓清泉形如新月，光影徘徊，泉边露出茅檐一角，一道炊烟袅袅绕绕，自那枯黄的屋脊上升腾起来。


此处竟有人家？玄奘又惊又喜，急步上前，轻叩板扉，却好有半日光景，方听得门内脚步声响，那木板门吱呀而开，玄奘定睛看时，门内却站了一位年老的婆婆，掌中捻着一串念珠，瘦骨伶仃，驼腰曲背，穿着一件青布衣裳，已是浆洗得发白，上面重重叠叠，打了许多补丁。


“老菩萨，贫僧有礼了。”玄奘见这婆婆年迈，不敢怠慢，忙趋前躬身行礼。


那婆婆却似很久未见生人，反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许久，昏黄的老眼中方现出一抹喜色：“是一位法师？老身却怠慢了，法师快快请进奉茶。”玄奘道了一声谢，随那婆婆进得屋里，那老婆婆请玄奘坐下，转身去倒了一大碗茶，双手捧将上来。


玄奘起身接过，道一声：“老菩萨，贫僧生受了。”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这一口入喉不要紧，但觉入口顺滑，颊齿生津，竟是平生从未尝过的好茶味，一时竟忘了行迹，双手捧起碗来，将一大碗茶顷刻间喝了个干净，那老婆婆却又递过一碗，玄奘又是一饮而尽，那婆婆再递过一碗。这三碗茶喝罢，非但舌底回甘，清冽芬芳，两腋下都觉得习习风生，飘飘然似欲乘风归去，数月以来旅途劳顿之苦竟一扫而光。


低头看时，那婆婆却又倒了一碗茶，颤巍巍的递到玄奘面前，玄奘这时方觉得自己的失态，放下茶碗，又向那婆婆合掌道谢：“老菩萨，贫僧好了。”“好了？”那婆婆却也并不相强，便放下茶碗。“敢问老菩萨，方才贫僧所饮，是何等佳茗？滋味之甘美，竟是贫僧生平从未未遇。”“法师说笑了，老身孤苦伶仃，独居这荒漠之地，哪里有什么上等佳茗。无非是择些新鲜芦芽，烘晒焙炒，聊以充茶罢了，想必是法师远来劳顿，方觉得滋味新奇。”玄奘将信将疑，那婆婆却又问道：“观法师状貌装束，像是东南来的高僧大德，老身居此数十年，再不曾见过一个中原人物，今日得见法师，心中实在欢喜，却不知法师以何因缘，深入这荒蛮不毛之地。”


“不敢劳老菩萨下问，贫僧因自幼修习佛法，心有所疑，难以开解，因此立誓亲到西方佛国，求见我佛世尊，以启心中疑难，以明正法经义，以光如来遗教。”那婆婆点了点头：“法师有此大志，老身衷心钦佩，只是法师，老身所居之处，名为鸣沙山月牙泉，千里之内，除了塞外五烽有泉，就是老身这月牙泉了，由此向西三百余里，便是那莫贺延碛了，其长八百余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又有魔怪作祟，自来孤身行客，能过此沙河者，百万人中曾无一人，我看法师孤身一人，又无坐骑，却如何过得去？法师，听老身好言相劝，作速回头，尚可留得身命，不然，恐悔之晚矣。”


“多谢老菩萨指教，但贫僧来时，已发下重誓，定要亲上灵山，纵然因此身死，亦是贫僧命缘如此，只恨东南无人可弘正法耳。”那婆婆看着玄奘，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却也不再解劝，入内端出一碗半黄不黄菰米饭来，玄奘吃了，便在堂前打坐，那婆婆自己进里间去了，夜来听得那婆婆在屋里喃喃诵经：


“……若有国土众生，应以佛身得度者，观世音菩萨即现佛身而为说法，应以辟支佛身得度者，即现辟支佛身而为说法；应以声闻身得度者，即现声闻身而为说法；应以梵王身得度者，即现梵王身而为说法；应以帝释身得度者，即现帝释身而为说法；应以自在天身得度者，即现自在天身而为说法；应以大自在天身得度者，即现大自在天身而为说法；应以天大将军身得度者，即现天大将军身而为说法；应以毗沙门身得度者，即现毗沙门身而为说法；应以小王身得度者，即现小王身而为说法；应以长者身得度者，即现长者身而为说法；应以居士身得度者，即现居士身而为说法；应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现宰官身而为说法；应以婆罗门身得度者，即现婆罗门身而为说法；应以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得度者，即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而为说法；应以长者居士、宰官、婆罗门妇女身得度者，即现妇女身而为说法；应以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现童男童女身而为说法；应以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喉罗伽、人、非人等身得度者，即现之而为说法。应以执金刚神得度者，即现执金刚神而为说法；无尽意，是观世音菩萨成就如是功德，以种种形游诸国土，度脱众生，是故汝等应当一心供养观世音菩萨。是观世音菩萨摩诃萨，于怖畏急难之中，能施无畏，是故此娑婆世界，皆号之为施无畏者。……”那声音竟是说不出的慈悲安详，经文也是玄奘以前未曾听过的，当下暗暗留心，默默记诵，不提。


一夜无话，待得拂晓，用过早饭，玄奘便向婆婆请教：“老菩萨夜来诵念何经？慈悲之意甚深。”那婆婆道：“五十年前，老身还住在沙州，有位西域来的苦行僧人，教了老身这段《观世音菩萨普门品》，颇有宁心安神之效，故此老身日日诵念，法师乃京师大德，未有听说过么？”“贫僧确是未曾听闻，便请老菩萨为我诵念一过，贫僧也好谨记在心。”那婆婆果然从头至尾又念了一遍，玄奘听了，合掌道：“多谢老菩萨，贫僧记得了。”“法师果然是天资聪慧，当时老身学此经时，足足讽诵过数十遍，方才记得。”“老菩萨谬赞，玄奘不敢承当。老菩萨，感你大德留贫僧住宿，贫僧这便要上路，老菩萨，告辞了。”走出门来，将随身携带的两个皮囊在门外的泉眼中装满清水，便欲启行，回身再向那婆婆致意时，那婆婆却不知往哪里去了，不见人影。


玄奘躬身向门内一合十，负水而行，走不出十余步，只听后面那婆婆高声叫喊：“法师慢走，慢走，且住，且住了！”玄奘愕然回头，只见那老婆婆牵着一匹骨瘦毛长的老红马，举着一根木杖，喘吁吁的从屋后赶将过来。


玄奘忙奔回去扶住那婆婆：“老菩萨还有何事吩咐？”那婆婆抚着胸口，喘息了许久，方才说道：“我看法师也没个脚力，西天路遥，如何走得？这马是老身所养，如今留着也是无用，便请法师收下，权为代步。”又将手中木杖递给玄奘，“遇险峻处也好撑持。”“老菩萨，这如何使得，老菩萨留我住宿，已是莫大之恩，贫僧如何再敢要老菩萨的东西？还请老菩萨收回。”“不，不，法师西行求法，何等大愿？老身平生敬佛，只恨年老孤贫，无可助力，法师便收下这二件物事，若能随法师面见世尊，也是老身一片向佛之忱。”彼此又推让许久，玄奘无奈，只得拜谢了那婆婆，接过木杖，骑上老红马，又向那婆婆再次辞行，这才纵马前行。


却也奇怪，那红马看起来皮包骨头，又老又瘦，奔跑起来却分外轻捷安稳，休说此地处处流沙，难以借力，寻常骏马便是身在平地，也决无此马这般迅速。玄奘心中感慨：马亦如人，可知山泽之间，埋没了几许俊才异士？


且不言玄奘感叹，只说这红马奔将起来，委实如风驰电掣，只见一道尘烟笔直向前，无片时，已奔出鸣沙山范围，数百里路程直如一掠而过，正在奔跑之际，那马蓦地抬起前足，希律律一声长鸣，顿住去势，就此不动。


玄奘见这马忽地停步不动，放眼看时，见前方茫茫一派，如云如雾，惊风拥沙，散如时雨，妖火流离，有似繁星，竟不知有几许远近。


那红马仰头喷鼻，不住地甩尾踏足，仿佛甚为不安，玄奘翻身下马，拍了拍那马颈毛：“这便是那莫贺延碛了么？原来是这等模样，此中想是十分危险，你且回去陪伴老菩萨罢。”说着将水囊从马背上解下，自己背了，拄着木杖，便往前走。那马叫了一声，死死咬住玄奘衣袖，玄奘回头，温言笑道：“马儿马儿，你休得扯我，我愿未成，决不东移一步，你好生回去罢。”将袖子轻轻从红马口中取出，转身向前。


那红马又叫了一声，将身一纵，却奔在头里去了，玄奘叫道：“马儿，马儿，快快回来。”急忙忙追上去，那马到了沙雾附近，又扬蹄叫了一声，往里一蹿，登时不见了踪迹。


玄奘追上来，哪消数十步，眼前忽地一暗，已是变了景象，但见此间沙如细尘，风吹成雾，泛泛而起，鱼鳖龙蛇，无以数计，飞于尘雾中。又有石蕖青色，坚而甚轻，从风靡靡，覆其波上，一茎百叶，千花一枝。那红马却立在尘雾中，动也不动，玄奘抢上前去，扣住马缰：“你这马儿如何不听话？”那马却竖起双耳，圆睁火目，瞪着前方，玄奘随那马目光看去，只见那茫茫尘雾中妖火龙蛇回旋盘绕，无数白骨聚在一处，当中现出一尊魔神相来：头为火炎，口为血河，骷髅围满颈下，百万龙蛇蠕蠕而动，缠绕其身，两乳腹脐皆如恸哭婴儿，足下踏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在尘沙细雾中流转不定，载浮载沉。


玄奘见了这般情景，合掌当胸，念一声：“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那魔神低头看来，忽而笑了一笑，八万四千毛孔中皆有魔音流出，若高若低，若远若近，飘忽左右：“那和尚，你从哪里来，待往哪里去？”玄奘仰首道：“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方求取正法，普度世人，今过此沙河，还望尊神大开方便之门，若此行不负所愿，贫僧东归之时，必为尊神日日诵经祈福。”


那魔神听了，呵呵低笑：“那和尚，我若弄起神通来，你即刻也就死了，你的自身也难保，还说什么解脱世人？”玄奘道：“我已发下大愿，纵死也不敢有负先心。”那魔神仰天大笑，一时间四下里烟生云聚，无数龙蛇从虚空中涌出，逼将上来，鳞甲开张，舌信吞吐，嘶嘶作响，围着玄奘游走不已。那红马遍体长毛都竖将起来，口中发出咴咴低鸣，玄奘却不为身周异景所动，抬手轻抚红马背脊以示安慰，垂眉低诵：“世法如幻如梦，如响如光，如影如化，如水中泡，如镜中像，如热时炎，如水中月，是以诸法无常，一念在我。……”牵着马儿，不顾身周龙蛇狰狞，黑气层云，一步步向前走去。那魔神低头看来：“这和尚倒也有几分道理，今日我要放你走，原也容易。只是我在此千年，不得解脱，却又有谁曾来看顾我？我须放不得你。”双臂一挥，有黑风如龙卷，自天际旋来，呜呜低吼，砂粒尖啸，皆如利刃，遍地下大火熊熊，飞腾数百丈，热浪卷来，须眉欲燃。魔神即是沙河，沙河即是魔神，这莫贺延碛长三千里，宽八百里，流沙之中，魔神身合天地，转换阴阳，皆同等闲。适才的龙蛇腾跃，虽然骇人，却不过是幻象，夺心而已，此刻却是魔神纵造化之能，以为真风真火，如焚如割，玄奘虽然心性坚毅，终不过凡躯俗体，如何禁得住这风沙恶火，目不能睁，口不能呼，耳中俱是恶风啸吼，鼻中尽为如火焚尘，勉强向前挣了数步，再也支持不住，扶着木杖，慢慢坐倒在地。那红马此时却不再畏惧，横过身躯，挡在玄奘之前。休看这马又老又瘦，就这么横身一挡，凭他满天炎风烈尘，到了玄奘身前，却凭空减弱了八九分，剩下一二分便不足以伤玄奘性命了。那魔神在空中看见，虽然惊异，却哪里肯就此罢休，逞其神通，运其恶法，风炎漫卷，血色黄尘腾腾直上九霄空，纵在万千里外，亦可见此处异状惊人。


瓜州城内，数十万军民仰首看西北方一片黄云血火，焰光腾腾，惊骇无以名状：莫贺延碛这等暴烈，数十年来从所未睹，却不知何人惹恼了深沙神王，幸好彼处离此地甚远，不然，连瓜州俱为焦土。那石盘陀已回到瓜州，坐在自家院里，看着天际异状，喃喃诵佛：深沙神王如此恼怒，莫非是为了那和尚？这和尚，我劝他不要西去，这番惹恼了神王，定然送了性命。善哉，善哉，大慈大悲救护主菩萨！


且说玄奘一人一马，端坐流沙河内，沙浪如山，涡流如怒，直如置身沧海，一粟渺渺，风沙一层层涌来，玄奘连人带马，渐渐消失在黄沙之中。


沙停尘止，大火兀自熊熊炽燃，七日七夜之后，深沙神王收了神通，正欲潜伏休息，却见一座沙丘顶上连拱几拱，那红马欢声长嘶，跃将出来，玄奘随之缓步拄杖而出，大袖飘飘，容颜虽然不免憔悴，却越发的风采俨然，浑身上下白光荡漾，如水如云，竟是说不出的慈悲庄严，安宁祥和。


“三界无安，譬如火宅。


此身何在，何处有我？”


玄奘口中诵偈，抬眼向深沙神看来：“善哉，汝在此地，恶趣千年，其犹未厌乎？”深沙神本以为玄奘早已骨肉消融，化为白骨，此时见他安然无恙，本欲再施神通，玄奘目光所至，无限悲悯直入心底，深沙神全身一颤，竟不由自主跪伏下去：“自千年前有弟子此身，便被缠缚此地，日晒风吹，寒时如冰，热时欲死，不得自由，因此弟子烦恼欲狂，作恶伤生无以数计，求我师指点，如何才脱此苦耶？”


“众生于无始生死，无明所盖，爱结所系，长夜轮回生死，不知苦际。譬如有犬，绳系着柱，结系不断故，顺柱而转，若住、若卧，不离于柱。业由自作，还当自灭，他人无可措手，汝若从兹以往，向善行善，莫作新业，截断五行，何惧不得解脱？


“色如聚沫，痛如浮泡，想如野马，行如芭蕉，识为幻法，最胜所说。思惟此已，尽观诸行，皆悉空寂，无有真正，皆由此身。我有心经一篇，汝可谨记，体解苦、空、无常之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弟子谨遵我师教诲。我师且请安稳，待弟子送我师渡此流沙。”玄奘合掌为谢，深沙神转身伏地，化金桥一座，两边银线，尽是深沙神，将手托住金桥，玄奘牵马策杖，徐徐而行，不过半个时辰，足踏实地，已在莫贺延碛之外，回身看那深沙神时，已化身为一小儿形象，头挽双髻，青蛇绕臂，左手持矛，右手捧钵，向玄奘深深顶礼，隐身于莽莽黄沙中去了。


此刻方显出莫贺延碛真容，但见沙海茫茫，白骨连天，那深沙神在此千年，禽兽人马葬身其腹者无以数计，今日方始改过迁善，此后横越沙河者，常得深沙童子化身相助，人以为天王化身，造像膜拜，这却都是后话了。


却说玄奘出了莫贺延碛，正要转身上马，只见天边一轮落日，又圆又大，其色昏黄，譬如铜镜，那落日余晖中却站着一人，只因背光而立，面目却瞧不大清楚。


玄奘心中诧异，牵着马儿向前走了几步，不由“啊”的一声轻呼：“沙竭罗，你如何会在这里？”


那人长发披肩，身着海青，却不是李承乾是谁？


承乾见玄奘上前，双膝跪倒，喊了一声：“师父。”蓦然间异象又生，那昏黄落日中万万条青气旋绕而起，席地卷来，玄奘、承乾，连那红马一起，身不由主，飘飘荡荡，落入那无边青气中去了。


神光离合，青气聚散，一瞬间仿佛越过万里关山，俄而有人朗声道：“老师，弟子已将玄奘法师与承乾殿下请到。”玄奘睁眼看时，见自己立身高处，耸出层霄，头顶星汉灿烂，光云周旋，直欲伸手可及。


身旁立着一名少年道士，手提一幅画卷，向面前的两名道人躬身禀报。


那道人摆手让少年道士退下，呵呵大笑：“法师，贫道稽首了。”玄奘看时，那道人长须飘拂，青袍芒履，旁边一名却是当日阁皂山崇真宫丹元大会上所见的长春子丘处机，今日的全真教主，北魏国师，旁边那道人三髻苍髯，洒然持拂，当日丹元大会上亦曾见过。


远处石台上又有四个蒲团，四名道士面壁而坐，如松鹤之姿，端严不动。


“贫道长春子丘处机，这一位是我师兄丹阳子马钰，闻得法师西行，不揣冒昧，着小徒吕岩将法师请来，还望法师恕罪。”丘处机笑眼盈盈，马钰也含笑向玄奘致意，却不曾介绍那四名道人，那四名道人也恍若不闻身外之事，并不转过身来。

卷二 有情劫 第三十一章 舜若多性可销亡，烁迦罗心无动转


“法师远来，且进清茶一盏，聊解困乏。”丘处机微微而笑，吕岩端上茶来，玄奘也不推辞，向吕岩微微颔首，在蒲团上坐下，木杖横放膝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长春真人，丹阳真人，贫僧有礼。近岁以来，两位真人声名振起，宗门兴盛，贫僧虽远在南国，亦曾知闻，不知今日唤贫僧前来，有何见教？小徒承乾又在何处？”玄奘神色不动，合掌为礼，淡淡言道。


“法师且放宽心，殿下无恙，此刻也在这静轮宫里，量来不久便可与法师相见，贫道师兄弟久仰法师清名，今日能亲睹法师威仪，实乃我师兄弟三生之幸。”丘处机道。


玄奘瞑目垂首，神识向四下里弥漫开去，知丘处机所言非虚，承乾果然便在左近，心中宽了大半，睁开眼来，向丘处机说道：“既是如此，贫僧也正有疑难，要请教两位真人。”


“法师请讲，贫道师兄弟洗耳恭听。”


且说承乾见玄奘而礼拜，那腾腾青气自昏黄落日中旋绕而来，刹那间如坠迷雾大海，不知所在。待得青气散尽，眼前景象回复清明，四面看去，只见所在乃是一座极其空旷宏伟的大殿之内。


承乾却也不甚惊异，只把眼周遭打量，此殿广三十丈，高十余丈，金砖铺地，既无梁柱，亦无诸般陈设等物，只是空荡荡一座大殿，十分清寂。


殿尽头落日余晖里，有两人背向自己而立，一人黑衣黑裳，白发萧然，似是一名老妇，一人顶上光光，白袍飘荡，似是一名尼僧。


两人翘首企足，往西张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看那模样，仿佛已站立了许久。


听得身后响动，两人回过身来，那黑衣老妇见殿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微微吃了一惊，低声喝问：“什么人！”声音虽低，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白衣尼却不曾说话，手持数珠，抬眼细细打量承乾。


“咦？”黑衣老妇踏上一步，忽然讶然出声。


她二人背光而立，承乾一时原看不清两人相貌，但夕阳此刻斜射入殿，却正照在承乾脸上，金黄色的光辉之中，根根眉毛都瞧得清楚分明。


但见眼前这年轻人散发披肩，长眉漆黑，上扬入鬓，唇上微微有些髭须，一般儿的亦是向上倒卷，本来十分清秀的面容便平添了数分桀骜，数分傲气，数分严厉。


这般样貌，黑衣老妇是最熟悉也不过，数十年来，梦魂牵萦，不知已在心间回转过数百千次。


不想父子三代，竟都是一般模样，黑衣老妇悲喜交集，身躯颤抖，看着承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白衣尼亦看清了承乾相貌，虽然也是十分欢喜，却比那黑衣老妇镇定了许多。


“那少年人，你叫什么名字，何以会在此地？”白衣尼温言问道。


承乾不知此二人为谁，本不明言相告，但见那黑衣老妇定定地看着自己，神情激动，虽然一时间未曾说出话来，双目中却自然流露出无限的亲切、慈爱与关怀，这样的目光，他只从生母长孙无垢眼里看到过；不知怎地，一股孺慕眷恋之情从心底直冲而上，脱口答道：“我是当今大唐皇帝的长子，李承乾，敢问二位老妈妈又是何人？”


“果然是沙竭罗，我的孙儿。”那黑衣老妇此时方始说出话来，抢上前来，一把将承乾抱入怀中，“沙竭罗，我是你的奶奶啊。”老妇清泪长流，白衣尼在旁默默转动着念珠，低声诵念佛号：“南无大圣诃利帝母菩萨。”


承乾何等聪明，方才见了那老妇目光神情，已隐隐猜知此人与自己必有莫大关系，只是不敢贸然断定而已，此刻听那老妇称自己为孙儿，心下更无怀疑，此老妇必是当今北魏皇太后，也就是自己的亲生祖母窦迦陵。


当日渭桥之会，承乾远在丹凤城楼之上，未曾看得真切，但自此之后，心中孺慕眷恋之意甚切，只是两国断绝，何由得见？今日不意竟见到祖母，便如见了生身母亲一般，历年来心中苦恨委屈一时俱涌上胸间，投入祖母怀中，“沙竭罗见过奶奶”，嚎啕大哭。


祖孙二人抱头痛哭，窦太后连连道：“我儿莫哭莫哭，你那狠心的父亲不要你，奶奶要你。”自己说着不哭，那眼泪却益发滚个不停，白衣尼在旁诵佛不已。


良久，窦太后忽然想起白衣尼还在身边，放开承乾，抹了抹眼泪：“哎呀，我倒忘了，只顾自己哭个不住，孩儿，快见过你叔祖母。”那白衣尼便是萧后，她的事迹承乾自然也曾听说，当下向萧后跪倒叩首：“沙竭罗见过叔祖母。”萧后微笑受了他跪拜，对窦太后道：“恭喜姐姐，今日祖孙重聚，真是莫大之喜。”窦太后泪痕未干，心中却是喜不自胜。


“孩儿，你如今到了北国，有奶奶在此，再不必担忧。”窦太后所生四子一女，除李世民外，俱已凋零，今日见到这三代长孙，欢喜之情委实是无以言表，三人席地而坐，窦太后紧紧挽着承干的手，絮絮说话。


“奶奶，我师父此刻却在哪里？”承乾忽想起玄奘。


“玄奘法师乃当世大德，是你的师父，又救了你的性命，老身久已闻名，也正要拜见。那牛鼻子道士丘处机说要和他论法，此时不知说完了不曾，我们且过去看看。”


三人走出空寂殿，穿过重重楼台廊宇，往丘处机所居龙汉殿而来。


“金刚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堕邪道，不能见如来。”


“以故可知，凡立寺建塔，祈福造像，燃指供佛，延寿消灾，转经拜忏，诸有声有色，一切有为之法，皆非佛法，已堕邪见，乃为外道。今之阎浮提众生乃深陷声色外象之中，以妄为真，假空说有，惘惘惑惑，无复忆念瞿昙当日传法真义，我故借人主之力而悉破除之，伪法破尽，正法独彰，去伪存真，即此之谓也，我又何过之有？”


龙汉殿内，丘处机手挥麈尾，侃侃而谈。


“如真人所言，也不过是皮毛外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尚自沾沾自持。”玄奘霍然立起，手持木杖，踏上一步，厉声开言。


“何谓其二，愿闻其详。”丘、马二道微笑如旧。


“大悲世尊既入般泥洹，阎浮提世界一切有情众生已不能复睹世尊之相好庄严，不能复闻世尊之微妙言论，使世间亿兆大众，何所依归？故此先有结集，后有经卷，有塔刹，有寺院，有佛像，皆因深忆念世尊所至，斯又何过之有？声色外相，固非正法所在，不过权便而已，然而又何害于正法？若重外象而轻正法者，乃宿业所聚，学法不深，传法不力，罪在我僧，世间大众何过之有？”


“好个罪在我僧，法师果大仁者。”丘、马二道不怒反笑，轻轻拊掌。


从是西方，灵鹫山上，大雷音寺，大方广金刚狮子座前，现大圆智镜，放千光明，内外玲珑，遍照三千大千世界，五乘圣众举目同观，正见玄奘持杖扬臂，慷慨陈词，身后红马扬尾奋鬣，似欲发足奔腾。


听到最后一句“若重外象而轻正法者，乃学法不深，传法不力，罪在我僧，世间大众何过之有？”众圣合掌同念：“善哉！果仁者也，当得传世尊法印。”


龙汉殿内，丘处机道：“法师，你我各执一端，彼此难伏，只索罢了，且休争论。只是你适才提到瞿昙般泥洹，若有憾焉，似不满瞿昙住世过速？”


“诸佛出世，皆因缘乘会，修短有期，如优昙钵华，时一现耳，奘虽有憾，不敢强求。世间于今无佛，奘等为僧伽蓝摩，渡世之责，乃在我辈。”


“若法师将来得成佛道，当如之何？”


“愿我来世，成菩提时：见我身者，发菩提心；闻我名者，断恶修善；闻我说者，得大智慧；知我心者，即身成佛。虚空有尽，我愿无穷，如是，如是。”


此愿发时，大地震动，天雨曼华，那无尽虚空中亿万龙天皆隐隐赞叹：“善哉！善哉！”丘、马二道微笑不语，瘦老赤马泯耳低头，唯有石台上的四名道人听若不闻，巍然端坐，不动如山。


千华台上，文殊师利法王子、普贤王菩萨、观世音菩萨与诸大菩萨摩诃萨皆合掌当胸，低眉微笑。大悲世尊偏袒右肩，一臂垂地，微微颌首，亦低语云：“善哉！”举金色臂，轻轻一拂，天镜消融，寂然清净。


“玄奘法师在哪里，老身特来拜见。”窦太后苍劲慈和的声音在龙汉殿外响起。


脚步声响，几名小道士引着窦太后、白衣尼与李承乾进入殿内，丘处机与马钰站起身来，微微躬身：“这一位就是玄奘法师。”


窦太后见玄奘一袭白衣，清俊轩昂，点头道：“果然是有道之士，法师，信女迦陵有礼。”窦、萧二后躬身向玄奘合十为礼，玄奘忙合掌还礼，承乾又上前拜见玄奘。窦太后见礼已毕，转头对丘处机道：“丘道士，你可曾难为法师？你若难为法师，休看你是国师，老身也不能与你善罢。”


丘处机笑道：“太后说哪里话来，法师乃当世龙象，贫道岂敢无礼，适才我三人谈论甚欢，太后可请放心。”玄奘也道：“二位真人不曾难为贫僧，太后不必多心。”


窦太后道：“这也罢了。老身信佛，你这道士偏偏鼓动皇儿，灭佛屠僧，又受什么劳什子的太平真君名号，老身本来十分嫌恶，念你不曾难为法师，又出力助我祖孙团圆，便不与你计较了。”丘处机与马钰微笑而已。


“法师，这静轮宫是他一干道士所居，法师且不要待在他的地方，便请到信女所建瞿摩帝伽蓝安息。”——原来魏太武帝拓跋焘听丘处机之言，灭佛焚经，北魏数千佛寺几乎全被毁坏，唯有云中金城之瞿摩帝伽蓝乃窦太后所建，拓跋焘不敢废除，以此独存。


道观佛寺，不过容身之所，在玄奘看来，也无多大分别，但窦太后既然亲自奉请，玄奘也不好拂了她的美意，当下合掌道：“贫僧恭敬不如从命，但凭太后安排。”


窦太后命内侍抬来肩舆，请玄奘上座，自己与白衣尼、李承乾共坐一车，一行千余人，出了静轮宫，迤逦还归云中金城。


将到云中，魏主焘出城迎接，见了玄奘，虽然不喜，窦太后面上，却也不便形于颜色，当下玄奘一人一马，便到瞿摩帝伽蓝暂且安住，承乾却随窦太后进宫去了。


众人已去了，丘处机与马钰默坐蒲团之上，顶上光云若水，星汉光旋，突有语声缥缈，破空而来：“来了么？”“来了，时已至矣，魔尊之体不日即当重临世间，魔师又何必心急？”


“唔，甚好，多谢两位道友。”空中九首狮面如焰火，向四面散去，化入茫茫宇宙。


龙汉殿上，数名道人垂帘而坐于星空之下，杳杳冥冥，恍兮惚兮。

卷二 有情劫 第三十二章 打破顽空须悟空


苍天之下，大鲜卑山乌桓岭形如白头老者，巍巍立于南赡部洲、北俱芦洲、西牛贺洲三洲交界处。


大吉岭、五行山、葱岭、天山、祁连山与乌桓岭遥遥相对，山脉连绵，历一万三千里，中间只留一线，可通中西，故此得名一线峡。


此刻山道之上，蹄声清脆，十余骑人马自东北方驰来，马上乘客乃一名僧人、数名道士，正是玄奘与丘处机、马钰与门下弟子。


玄奘在瞿摩帝伽蓝住了七日，说法七日，窦太后与白衣尼十分恭敬，携承乾日日前来听经。窦太后一生好佛，本欲请玄奘留住瞿摩帝伽蓝主持法事，玄奘不愿，只要西行，窦太后无奈，只得允诺，李承乾却被窦太后留在了身边，魏主焘因承乾是太后嫡孙，又曾是敌国皇太子，位望隆重，以为奇货可居，封承乾为平城王，参预朝政。


玄奘重又西行之日，承乾与窦太后、白衣尼送至都门，依依而别，玄奘打马出得城外，丘处机和马钰率几名弟子却早就在城外等候，一路护送玄奘至大吉岭下。


至一线峡前，众人勒住马匹。


“前去已非魏国地界，贫道师兄弟却要先回，法师一路珍重。”丘处机、马钰各骑骏马，依旧是青衫飘拂，仪态高华。


“两位真人请回。”玄奘回马作礼，复又拨转马头，轻夹马腹，径自向前奔去。


“法师，就是上了灵山，见了你那释尊，也不得谓我此举为无理。”丘处机忽然纵声叫道。


“贫僧自会向世尊求教，不必真人再言。”玄奘更不回头，那红马虽然又老又瘦，却神骏非常，瞬息间已奔出数里远近。


“法师，此去五行山下，有一人等你，且不要错过了。”丘处机音量宽洪，群山皆应，如滚滚雷音穿过万里长峡，群峰积雪偏又不受半分影响。


“须弥山下，更有八万万魔军等你前去。”说到这里，丘处机却故意放低了声音，几同自语。


“师兄，我们回罢。”丘处机转头向马钰道。


马钰点点头，将白拂一扬，道道白云旋动如飞鸟，氤氲而起，托着众道士人马，须臾上了高天，往东北方向去了。


且说玄奘纵马前行，峡中窄狭，两边岩壁势欲压下，唯见顶上一线青天，湛蓝深彻。那红马两耳批风，奔将起来，四足几不着地，真个如腾云驾雾，两肩鼓动，汗珠渗出，殷红如血，阳光下竟同宝珠般晶莹剔透。


不消半日，已过了七百里大吉岭，那红马足下却渐渐缓了下来，玄奘只道它一阵疾驰，有些疲累，便下了马背，挽辔徐行，只向那草青处行去。


正当五月，已入炎夏，如在南洲，早已是芳菲落尽，浓荫如盖，这一线峡中却是犹有余寒，凉风习习。山间春花始发，绿草如茵，流水潺潺，自山巅逶迤而下，明晃晃的日头下，闪烁着缤纷的七彩琉璃光泽。


玄奘且行且赏，忽抬头见前方九霄空里有五道云气，通天彻地，如峰如柱，聚合翻腾间，隐隐有无量贝叶金文，无限梵音振响，演成地、火、水、风、空五大之形，唱言苦空无常迁流之理。


五色光云层层堆垒，便如空际盛开了一朵硕大的莲花，重重莲瓣开张处，祥光垂地，复又倒卷上去，百千万亿贝叶金文于光云间流转不已，现为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如转六色梵轮，光明灿烂，照耀四方上下，虚空世界。


“善哉，此必是那五行山了，不想今日得见此世尊妙印，甚深大法，实是玄奘宿世缘法。”玄奘合掌恭敬，五体投地：“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正膜拜间，只听那山腰间喊声如雷滚：“那西行的，却往哪里去？这里来，这里来。”玄奘吃了一惊，好在丘处机提醒在先：此必是五行山下那人了。当下拽着木杖，牵着马儿，向五行山前行来。


那五座神山看着近在眼前，待向前去时，却好走了六七里光景，方见一道陡坡，青岩苍苍，平滑如镜，陡坡尽头，石窟窿里探出一人，挥着左臂，连连呼叫：“这厢，这厢。”玄奘将马儿系在坡下，拄着木杖，小心翼翼爬上坡去，看那石匣中时，原不是人，是一头猿猴，金毛披散，双睛如电，摇着一条臂膊，口作人言：“九公果不曾骗我，你来啦，你来啦！”


“你是何人？何以被世尊困在此地？何以呼唤与我？”


“你是玄奘？此去西行求法？”猿猴不答，却反问玄奘。


“贫僧正是玄奘，此去西方，求见我佛世尊，你有什么话说？”


“是你，是你，是你。”那猿猴喜不自胜，抓耳挠腮，玄奘也不说话，静静而立，待那猿猴自己陈说。


“师父，我是花果山水帘洞洞主孙悟空，只因反乱天庭，被那释迦老儿封禁在此，六百余年，不得挣展，往师父大慈救拔。”悟空高声诉说。


“你且休忙，待我看一看来。”玄奘点了点头，盘腿坐下，将手按上悟空头顶，瞑目低头，运天眼通看时，倒吃了一惊，只觉那猿猴体内五色光气氤氲腾涌，浩浩无边，非道非魔，中心处却有一点灵光，结出一朵毗楞伽千叶宝莲，妙色绀青，隐然竟是无上至真，大乘宗风，只是那莲华将开未开，四周遭烟云缭绕，尽是些前世遗恨，今生怨愤，那莲华蒙尘结垢，黯然无色，不得大放光明，照耀灵台。


“善哉，原来是这般因果。”玄奘微微叹息，将木杖放在一旁，斜靠崖壁，右臂横担脑后，左臂手触山岩，二目微闭，竟而睡过去了，悟空见了，心中微微一动，也不出言打扰，也自瞑目睡去了。


魂梦之间，隐隐又到了当日灵台方寸之境，亿万莲池之畔，那清瘦道人轻摇树枝，缓缓而言：“我有三解脱门，空为第一，你既以孙为姓，从今以后，便叫做孙悟空罢。”


“……你但以此修持，以心印道，以道印心，印无所印，心无所心，则妙理自明，神通自证，何足道哉。”


忽一时又到了当日初被封压之时，那释迦牟尼空际传音：“……行者系心身内虚空，所谓口鼻咽喉眼胸腹等，既知色为众恼，空为无患，是故心乐虚空。若心在色，摄令在空，心转柔软。令身内虚空渐渐广大，自见色身如藕根孔。习之转利，见身尽空，无得有色。外色亦尔，内外虚空同为一空。是时心缘虚空，无量无力，便离色想，安隐快乐；如鸟在瓶，瓶破得出，翱翔虚空，无所触碍，是名初无色定。”


“行者如虚空中受想行识，如病如痈如疮如刺，无常苦空无我，更求妙定则离空缘。所以者何？知是心所想虚空欺诳虚妄，先无今有，已有还无。既知其患，是虚空从识而有，谓识为真。但观于识舍于空缘，习于识观时。渐见识相相续而生，如流水灯焰。未来现在过去识，识相续无边无量。行者心柔软故，能令识大乃至无边。是名无边识处。……”


“悟空，悟空，老师父当日为我取此名字，大有深意，我却懵然无知，不知老师父微言大义，实在是昏聩，昏聩。”


又一时浓浓倦意袭来，但觉身处虚空，渊深无量；无所有处，无所停泊；虚无之里，寂寞无表；无天无地，无阴无阳；无日无月，无晶无光；无东无西，无青无黄；无南无北，无柔无刚；无覆无载，无坏无藏。无前无后，无圆无方。


那一无所有的黑暗尽头，蓦然生出一缕精芒，悟空方凝目间，那光芒陡然大涨，滔滔滚滚，遍满十虚，无处不在，耀得悟空有目难睁，全身内外一时洞彻，空空如也，不自禁“呵”了一声，只听耳边有人诵念佛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抬头只见一抹金红色的晨曦里，玄奘低头对自己微笑，远山间的白云缓缓流过他的眉际。


原来两人这一睡，就睡了七日七夜，这日已是第八日清晨了。寒意料峭，辽阔的大地正从沉睡中慢慢苏醒，大鲜卑山将它巨大的阴影从东方投来，遮蔽了整个一线峡，阴影下的群峰幽静而深邃，西方的须弥山也在云海中显现出了雄伟的身姿。


“休得与我提那老和尚！”悟空听得释迦牟尼之名，甚是不忿，跳将起来，忽地自己惊“噫”一声，翻身落下，回顾四周，“我怎地出来了？”只见四下里空空如也，五行山不见踪影，满天金文梵唱亦消于无形，白衣的清俊僧人倚杖微笑，站在自己身前，晨风满袖，似欲翩然飞去。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孙悟空，你休得惊异。是五行山，实无五行山，是名五行山，乃至大地山河，尽空世界，无边尘刹，净秽有无，皆是一心变化所现，何曾有也？


“汝被困六百年者，皆由汝心狂乱自困，非他人欲困汝也，狂心歇处，即是菩提，汝今知之否？”


玄奘语音轻柔，但在悟空听来，却不啻惊雷击破天关，又如汩汩清泉，流入心底，不由得心悦诚服，拜倒在地：“谢我师教诲，悟空知道了。”


“善哉，汝今既合真空，当契妙有，奉行十善，慎勿退转，贫僧去了。”玄奘说罢，转过身去，一步步走下石岩，乘马欲行。


“师父。”悟空正欲追去，忽地里泼辣辣一阵响，自一线峡中奔出一群野猪，为首者身如白象，獠牙翻卷，从头至尾，有七八丈长短，自背至蹄，有四五丈高下，浑身白毛有三尺许长，二目中金芒吞吐，见了悟空，欢声呼吼。群猪乱叫，此起彼伏，呼呼轰轰，满山头向上奔来，一时间一线峡中烟尘大起。


“乙事主，我出来啦。”悟空见到为首这大白猪，也十分欢喜，一个筋斗翻下山去，正落在那大白猪背上，那大白猪背着悟空，就往东跑，群猪震天咆哮，浩浩荡荡，潮水般向东涌去。


“慢着，慢着，乙事主，我还未曾谢过恩人。”悟空急忙按住乙事主颈毛，那乙事主却也懂事，猛地将身一甩，一纵一跃，已站在玄奘身前。


悟空跳下猪背，向玄奘道：“师父大恩，悟空感怀至深，师父远去西方，悟空本应随身护法，只是尚有一事，容我办妥，再来保护师父。”乙事主哼哼唧唧，点头摆尾，仿佛也是这个意思。


“无妨，你且去罢，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贫僧但守一心，邪魔亿万，乌足为害？你不必挂念。”玄奘翻身上马，丝毫不为介意。


“师父且慢。”悟空于脑后拔下一根毫毛，“师父请将此收于身旁，遇到急难之时，将此毫毛取出，大喊三声：孙悟空。虽隔天涯，我也知之，我便来也。”


“多谢。”玄奘收了毫毛，放于怀中，将木杖一举，那红马扬首发足，直往西去了。


悟空看着玄奘去远了，跳上猪背，打一个唿哨，将手往东方一指，群猪齐吼，黄尘腾腾，狂奔而去，无多时，偌大猪群竟飘飘荡荡，起在空中，千里黄云赤雾，翻翻滚滚，飞驰朝日之下，东洋大海。


“启上我主薄伽梵：那和尚来了。”


须弥山顶，曼荼罗坛城中央，十六天魔左右侍立，无边魔众簇拥围绕，刹魔圣主高居宝座，一名僧人长跪于前，只见他身高丈六，头如笆斗，赤须飘洒，目射金光，项下戴一挂人骨顶珠，身披烈火袈裟，却是那乌斯藏的魔僧火首毗耶那，前番曾入南洲嬲乱中土众僧，不知何时也皈依了刹魔圣主。


“唔，很好。”刹魔圣主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一条小小金蛇，那小蛇昂起头来，吐出蛇信，嘶嘶作响，“此人十世轮回，已臻圆满，将入补处，成就菩提，我奈落伽六部魔众，与我将他擒上山来，乱其道心，入我魔道，叫那那罗延后继无人，宗教绝灭。”


“是。”左右魔众肃然领命，百千万金翅鸟冲天而起，当先鸠摩罗王六首十二臂，掌金弓银箭，骑一头七彩孔雀，五云拥护，飞下魔城，往阎牟那河口而来。


且说南天竺萨他尼湿伐罗国曲女城此时乃戒日王在位，此王乃释提桓因陀罗应化轮身，乃当世护法名王，手中金刚雷杵勇猛无敌，南印度大小三百余国，皆以戒日王为盟主。


这一日护法龙天传信，东来圣僧将临西土，雷音佛旨，着戒日王速往奉迎，戒日王不敢怠慢，点起三十万象军，顺阎牟那河南岸东来。


此时玄奘一人一马，刚刚出了一线峡，踏足西土，前临阎牟那河，眼见沃野万里，炊烟四起，远近城郭，草木丰茂，果然是佛陀故园，安乐净土，与中土景象大不相同，玄奘赞叹无已，下得马来，伏地叩拜：“南无大恩大德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大慈大悲救护主菩萨！南无清净海会佛菩萨！弟子玄奘，以何因缘，得睹世尊生身传法之处！”


高天之上，风寒云淡，无数金翅鸟振翅飞绕，齐声鸣叫，鸠摩罗王稳坐孔雀，开金弓，搭银箭，指定下方。


玄奘伏地祷拜，忽地心生警兆，举首仰观，强烈的太阳光直刺入眼，白晃晃的什么也看不清。

卷二 有情劫 第三十三章 重过东洲万事非


湛蓝的海水摇动着，点点碎金在海波间跳跃闪烁。


就在一瞬间，广阔的海面无声无息的裂开了，海水向着两边急速涌去，在海中辟出了一条深碧色的甬道，一直向下延伸，通向不可知的海底深处。


黄雾滚滚，自西方急速移来，群猪的叫声响彻海面，惊飞了无数海鸟，悟空骑着乙事主，自那裂开的海水甬道中一跃而下。


乙事主两耳迎风招展，呼哧有声，一猪当先，奔在最前方，群猪奔腾相随，只见那幽暗深邃的海底，隐隐现出一座雪山的轮廓来。


乙事主见了，更是奋力狂奔，悟空心中也是十分激动：小山，终于可以再见到你。


水晶宫里，东海龙王敖广正与左右臣僚处分海内事务。


“大王，不好了。”东海龙宫，一名巡海队长急急忙忙闯入殿上。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好生说话。”一旁的龟丞相上前拦住呵斥道。


“禀大王，禀丞相，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他，他，又回来了。”巡海队长结结巴巴。


“什么？”敖广大吃一惊，抢上前来，“你说哪个齐天大圣？说清楚一点。”东海臣僚都有点失色，都围将上来。


“是那花果山水帘洞的齐天大圣，又叫美猴王的便是。”


“那厮不是被如来镇压在五行山下么？如何能够出来？”


“这个末将也不知道，只是末将方才巡行到皮母地丘之下，见一群大猪，奔入海底，为首一头大白猪，上面坐一猿猴，金光璀璨，末将觑得亲切，正是那齐天大圣模样，不敢耽搁，急急来向大王报信。”


敖广拈须沉吟，“也许是相貌相似的妖猴？倘这泼猴如果真个再出世间，祸事不小，你且再去打探，看他如今神通如何。记住，随形变化，勿教他知觉。”


那夜叉队长亦是虚空夜叉，善能隐形匿迹，随物潜形，当下领命去了，众人也不再议事，但枯坐吃茶而已。


乙事主狂奔不已，那雪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周围的寒意也越来越重，不过群猪久在雪山之中生活，倒也并不介意。


无片时，猪群已奔至那雪山脚下，只见那雪山拔地而起，足足有数百丈高下，百余里方圆，冷光幽幽，寒气腾腾。


“乙事主，就是这里了？这是你前世之身？”悟空在乙事主背上问道。


乙事主口不能言，但昂首向天，长鸣不已，其声悲凉，震动海水，群猪相和，远近皆闻。


那夜叉队长随物化形，变作一只海蟹，从远方悄悄潜来，暗暗观察，悟空与群猪心情激动，却也不曾留意。


乙事主叫了一会，往前一纵，抬起前蹄，搭在山根之上，轻轻敲击，“咚”、“咚”、“咚”，雪山发出巨大的空洞声音，有如鼓点，在幽深的海底回旋。


群猪也不再吼叫，分散开去，围着雪山，随着鼓点轻踏前蹄，雪山在持久的鼓点声中开始晃动，渐渐的开始分崩离析，乙事主腾身跃起，足踏虚空，立在雪山上方，悟空在猪背上，清声作啸，二目炯炯，放出两道清光，将一座雪岭笼盖其下。


乙事主扇了扇耳朵，垂下硕大的头颅，张开血红色的大口，向内倒吸，只见一道雪浪，腾空而起，如长虹一般，源源不绝向乙事主口中翻卷而入。


须臾，一座数百里方圆的雪山完全崩塌，消失在乙事主口中，那原本是雪山中央的一处，微光莹莹，有一青衣娇弱人影，沉沉未醒。


悟空跳下猪背，流光迅疾，向小山飞去，乙事主却立在虚空之中，二目圆睁，肚腹滚圆，动也不动，四下里万猪齐喑，寂静无声。


悟空一步踏至中央，抱起那青衣人看时，只见她鹅脸长眉，肤色微黑，鼻尖俏挺，却不正是小山？只是鼻息细细，脸蛋红扑扑的，仍然沉睡未醒，可知这一睡，就是千年之久，人世风云聚合，几盛几衰？


“小山。”悟空喜极，抱起小山，呼地一口先天真气吹去，透入小山口中，直达十二重楼，四肢百骸，女孩儿的手足开始微微颤动，睫毛抖动着，终于张开眼来，眼前却是一张猴脸，金毛披散，两耳尖耸，相貌与前一般无别，然而那两眼之中，却多了几许深邃，几许沉郁，虚空如电，无限生灭流转。


“悟空？”女孩儿迟疑地伸手触摸眼前的面目，“我们是不是都死了啊？”


“没有死，没有死！”悟空将小山拥入怀中，“我们都没有死，是我来接你回去了。”


便在此时，乙事主仰首向天，全身白毛根根耸立如剑，獠牙倒竖，张开大口，吼声滚滚，如风柱一般旋转而起，冲开顶上万丈海水，直达众云高处，牛斗之间。


乙事主傲立空中，身周白光跌宕，光影荡漾，形如大鱼，现有两翼垂云，翻涌不休，两翼之上，流光影里，有一尊宝像似虚似实，隐隐约约，四首八臂，黑衣玄冠，彤甲跣足；左一手结天蓬印，右一手撼帝钟；又左一手执斧钺，右一手结印擎七星；左一手提索，右一手仗剑；又左一手执青弓，右一手持赤矢；无边电火如龙如蛇，重重无尽，旋绕其身。


正是：现四头八臂之威容，运七政八灵之洪造，帝钟才震，万圣齐临；钺斧轻挥，群魔碎灭，神光赫赫，常救护于众生；真性巍巍，誓永兴于正道。


又云：身长千尺口齿方，四头八臂显神光。手持金尺摇帝钟，铜牙铁瓜灭凶狂。手执霹雳宰镬汤，雷震电发走天光。草木焦枯尽摧伤，崩山竭石断桥梁。倾河倒海翻天地，收擒百鬼敕豪强。捉来寸斩灭灾殃，吾使神剑谁敢当。


群猪见了，一齐扬首甩尾，滔滔狂吼，那宝像一现即收，威猛的吼声却兀自久久不绝，搅得东洋大海浪高千尺，波回云怒，雷霆聚合。


吼声滚荡，小山在悟空怀抱之中，却一些儿听不见，只是伸出手去，为悟空梳理颊边毛发。


悟空清泪滚滚，抱起小山，拔地而起，乙事主俯首而来，正将两人接住，乙事主将脊背一耸，飞升直上，群猪争先恐后，腾腾黄雾旋转着冲破大海，如一条巨大的黄龙相似，摇首摆尾，直向花果山而去。


那夜叉所化的海蟹这时方在一丛茂密的五彩珊瑚间爬出，复了原身，赤足黑面，持一根乌沉沉的三股叉，推着水，飞也似的向水晶宫跑去了。


“什么，果真是那猴儿？”敖广霍然立起，刚才乙事主厉声吼叫，晃动大海，敖广与群臣皆以为是悟空作啸立威，骇然不已，早就坐立不安。


“正是，大王，只是此番同来者，还不只那猴儿。”夜叉跪地禀报。


“那大圣骑着一头大白猪，据属下看来，那白猪非是他人，正是九天尚父五方都总管北极左垣上将都统大元帅天蓬真君显圣临凡，今世之身，适才发吼者，不是齐天大圣，乃是天蓬真君，如今那大圣与真君俱往花果山去了。”


“啊。”敖广不由低低呼了一声。


天蓬元帅，乃北极驱邪院主，统领北斗雷霆，又掌下元水府，若在千七百年前，未有封神之时，上至天河，下至四海，诸天水神龙君，莫不受其节制，正是四海龙神的顶头上司，封神之后，雷部大权归了九天应元府，只做得个水军统制，也是有名无实，千余年前，又不知何故，触了玄穹大天尊之怒，被昊天上帝亲身擒拿，打了三千金锤，贬下天关，堕入轮回，不想今日法身重现东海。


“且是有些意思。”敖广拈着长须，似笑非笑，石猴脱困，他已是十分吃惊，生恐危及东海，此时闻得那天蓬真君亦似开了前世神识，转不着急了，如今天庭是那太乙老儿主掌，嘿嘿，倒要看他如何措置此事，“我知道了，你等退下，与我留意花果山动静，却不可惊动了他。”


“是。”夜叉领旨而退。


玄奘抬头看天，那鸠摩罗王于高天之上，放开弓弦，一箭射来，其快胜电，却无破风之声，连形迹亦几乎难觅，只见一道淡淡的白气，微微闪了一闪，于刹那顷，便至玄奘心口，玄奘被太阳射目，正晃眼之际，哪里知晓？掌中木杖却自己微微晃了一晃，杖头空气里，凭空生出一个透明的龙首，正挡在玄奘胸前，微微张口，嗤的一声微响，那箭气射入龙口中，消于无形，玄奘低头看时，那龙首已然潜藏，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高天之上，鸠摩罗王微微冷笑，刹魔圣主着他将玄奘擒来，他又怎敢违旨，刚才这一箭不过是意在试探，并未存心要取玄奘性命，这一试之下，便知端倪。


不但那红马来头甚大，这木杖只怕也是西方教下大有身份之人变化，不过这又如何，鸠摩罗身为湿婆与伽梨之子，号为战神，战力之强，乃是西土诸天神魔之中有数之人，却哪里将几个西方弟子放在心上？


嘴角上撇，冷笑不绝，第二箭破开空间，瞬息又至，杖头龙首再次闪现，只见这一箭却来得古怪，未到玄奘身前，已化作六道白气，如长虹练索，分往玄奘眼耳口鼻中钻来，龙首愕了一愕，却不再迎上，闪一闪，缩入木杖，任由那白气掩住玄奘口鼻，绕身数旋，连木杖带红马缚个结结实实，凭空提将起来。


玄奘见白气袭来，心念方动，眼耳口鼻身意六识已悉数被封，只觉身子一轻，便飘扬而起，直向空中飞来，只是他六识虽闭，心根早开，神光照处，早见自己被缚情形，微微惊诧，却也并不慌张。


那鸠摩罗王仰天大笑，将手一招，将玄奘提在手中：“这和尚却忒不济事，说什么慈心道心，将臻圆满，却如何给我手到擒来也？世尊忒也将他看得大了。”一拍座下孔雀，那孔雀振翅高飞，转过头去，千万金翅鸟回翼飞旋，便欲转回须弥山薄伽梵坛城。


忽闻下方一声大喝，“鸠摩罗休走，放下圣僧！”一道青焰长千百丈，掀起万重电光，如毒龙般窜上高空，便向鸠摩罗后心撞来，却是戒日王率军前来，正看见玄奘被鸠摩罗发箭擒拿，正要飞去。


“呵呵，因陀罗，可惜你晚来一步，休言你此刻尚是凡身，就是返本还元，现了帝释本尊，以你一人之力，却又如何留得下我？”鸠摩罗并不回身，口中嘲讽，手上却也不敢怠慢，反手将金弓一挡，“当”的一声巨响，正是铜山西崩，洛钟东应，音波光焰振荡爆炸，满空光炽，血雨飘洒，数千金翅鸟嘎声鸣叫，毛羽散乱，从空中坠落下来。


戒日王在战象上，五指虚握，金刚雷杵重又出现在掌中，再看那天上，光焰散去，鸠摩罗无影无踪，只见远方金云一片，却是借着因陀罗一杵之力，焰腾腾的瞬息万里，向着须弥山方向去了，眼见已是追之不及了。


戒日王黑须飘拂，神色凝重，将左手张开，一朵金莲绽放在掌心，戒日王撮口一吹，那莲花飘转而起，拖着一条长长光尾，投向西天之外。


金莲既去，戒日王将手一挥，三十万象军同时举足，擂响大地，烟尘滚滚，向须弥山方向迤逦进发。


花果山，水帘洞，飞瀑不再，碧潭已涸，青藤缠绕，将洞口遮了个结结实实，密不透风。


山间花残树枯，怪石嶙峋，非但绝无群猴，抑且少有鸟兽，荒凉死寂，哪里还有昔日福地洞天，无边好景。


“好，好，好，好手段，太乙老儿，我记住你了！”


群猪围绕，悟空仰面向天，似怒似笑，泪珠如急雨般滚滚落下，一臂自天上探出，五指张开如车轮，只一抓，插入水帘洞口千重青岩，五色毫光透出，那青岩滋滋作响，渐渐升腾而起，雾腾腾的，十分浓郁，如有实质一般，只在洞口纠结不去。


悟空怒喝一声，“唵！”将口一张，五华如焰，形如一线，直射而下，与那太乙青炁一触，那青炁燃将起来，顷刻化为白灰，山风呼啸，一时吹去无踪。


东天之极，瑞光缥缈，云气层涌，白鹤飞翔，鸾凤清鸣，妙岩境中，碧游床上，那东华长乐世界青玄上帝太乙救苦天尊身披霓裳，顶负圆光，神游物外，渺渺茫茫，蓦地里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线，直射出千百丈远，数百里内庆云瑞霭一扫而尽。


左右天将俱是大凛，不知何事惊扰了天尊清修，在座前跪倒一片，气不敢出。


太乙手掐先天诀法，低垂眼帘，目视下方世界，默默思量，忽地探出一指，向下点去。

卷二 有情劫 第三十四章 爱河长没溺，欲火正烧燃


水帘洞口，太乙当年所设封禁已是被悟空破去，乙事主驮着悟空与小山，群猪蜂拥进洞，幸好那洞内自有天地，数万大猪进得洞内，竟也不觉逼窄。


这水帘洞倒也真个是先天福地，自有灵秀之气，虽被封六百余年，洞内松竹依旧繁茂如初，只是遍地下白骨累累，却都是当年群猴尸骨，互相堆叠，不计其数，虽早身故，那根根白骨直指苍穹，怨气难消，水帘洞内阴风低回，如泣如诉。


直看得悟空目眦尽裂，钢牙咬碎，跪倒在地，十指直插入地下刚岩，半晌不曾起身。


乙事主与群猪垂头肃立，低声鸣叫，洞中气氛凝重。


小山亦是垂泪低泣，还记得当年与悟空初遇之时，满山群猴千千万万，天真烂漫，欢声笑语，如今是再也见不到啦，都成了山中枯骨。


良久，悟空方始抬起头来，小山素知他个性天真率直，只道他悲极痛极之下，就要立刻去找那仇人太乙决战。


她亦不知这太乙何许人也，只是见满山生灵几乎死绝，花果山福地几成为不毛之地，这太乙必是十分凶横的紧，悟空要去报仇，那必然是十分凶险的紧，心下好生担心，伸手去拉悟空袖子，待要出言劝解。


却见悟空两耳微微耸动，目视前方，异彩涟涟，脸上似是迷惑，又有些激动，这时群猪也都不再低叫，洞中安静下来，只听见大猪小猪们的呼吸之声。


那乙事主也似有所感应，低头侧耳，复又扬起耳朵，鼻翼翕动，仿佛在辨别着什么。


蓦地里金光一闪，悟空身形一晃处，已到了水帘洞一角，小山与群猪看去时，那山洞一角绿光大盛，悟空将身一纵，如鱼入水，没入潋滟的光晕中。


小山心上关切，急急跟上，乙事主却闭上了一双金光四射的眼睛，如在沉思，过了一刻，方才领着群猪，摇摇摆摆，也往绿光盛大处慢慢走来。


这时绿光忽然剧涨，充满整个水帘洞内，一片清凉之意，如四大海水，随后绿光迅速消去，却见悟空托着一个小小的嫩绿葫芦，走出翡翠石室来。


那葫芦七寸高下，淡绿色儿，水灵灵，便似刚刚结成一般，十分鲜嫩，这个葫芦小山却认识，便是在那翡翠石室里藤蔓上所长的那个，只是记得好像那葫芦看似娇嫩，却坚韧无比，无人可以将它摘下，不知悟空这次使了什么手段，却将这葫芦摘了下来。


她不知这葫芦实乃石矶娘娘遗宝之一，名曰翡翠梦境，昔年鸿蒙初剖，天开地辟，昆仑山上生就灵根一缕，结七个葫芦，各有奥妙，清虚道德真君的玄素葫芦是一个，石矶娘娘的翡翠梦境亦是一个，其内自有天地，化成境界，有万法难侵之妙，比那玉虚杏黄旗亦不逊色多少。


与当年不同，悟空二道兼修，又在五行山下六百余年，前身因果早已了然于胸，便能驭使这翡翠梦境。


不言小山心中疑惑，悟空托着葫芦，出得洞来，用手一指，一道绿芒闪过，地上赫然多了百余小猴，那些小猴昏昏然、沉沉然，仿佛沉浸在长眠之中。


悟空又用手一指，喝声：“咄！”那虚空中雷声荡过，百余小猴纷纷揉眉擦眼，从地上跳起身来，打量四周，见得悟空，始则惊愕，继则欢喜，最后哭声一片，“大圣爷爷，你却上哪里去了，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们这几个。”乱纷纷围上去，拥作一团。


“孩儿们，莫哭，莫哭，俺老孙回来了，回来了，且看何人还能伤你们一根毫毛。”悟空搂着小猴儿们，泪珠滚滚，小山亦抱着几只小猴，哭成一团，乙事主与群猪立在稍远处，摇头摆尾，低声哼叫，深表同情。


原来当年太乙天尊亲下凡尘，荡涤东洲妖氛，率哪吒等人烧尽花果山生灵，又将水帘洞封死，洞中当时留得有数千群猴，皆是些老弱之辈，另有数百小猴，洞既被封，纵然水帘洞内仙灵之气甚为浓郁，但这些猴儿却只学过些粗浅道术，又哪里懂得炼气辟谷，捱到十余日上，数千群猴先后死去，只剩下百余只小猴，俱只有几个月大小。


说也奇怪，那些母猴虽死，怀里却还不停渗出乳汁来，小猴们靠着这些乳汁，终于又多捱了十余日，乳汁流干，皮肉开始腐烂，终于捱不过去，水帘洞中腐气弥漫，小猴们挨挨挤挤，结伴来到翡翠石室之中，意欲在此等死，却不知无意间触动了什么，那翡翠葫芦中吐出一道绿气，呼喇一下，就将群猴卷了进去，群猴入了梦境，迷迷瞪瞪，浑浑噩噩，也不知饥饿，也不知时日，今朝方始被悟空放出。


众猴群猪正痛苦悲叹之际，那九天之上有极其响亮的尖锐啸声传来，仿佛虚空破碎，电光一线，赫赫烈烈，光耀千里，自那上方层层乌云间穿出，直射向花果山头而来。


却说那夜叉奉龙王之命来探猴王虚实，潜身于花果山下崖石之下，忽听得天上异声大作，急抬头看时，电光入目，耳中雷鸣如炸，身子一歪，竟昏死过去。


只见那电光凝成一线，自云中笔直射出，其耀眼明亮之处，即是十日同出，也要为之失色，刹那间已距花果山顶峰不到丈许。


水帘洞里，忽有清啸发起，悟空与众猴痛哭之际，猛地直起身来，挺了挺腰板，泥丸宫里一般冲出一道水蓝色的光柱，洞顶上万丈石岩一瞬间全为透明，如水流一般急速旋转起来。


水蓝色光柱自漩涡中冲天而起，千叶莲开，千层莲瓣中央，现出一头青毛白发的巨猿来，巨猿浑身水气氤氲，张开双目，二目交辉，聚成一束，也似日月光明，便向那云中电光迎去。


“喀喇喇——”整个花果山连同东海都似乎大大晃动了一下，随之噼噼啪啪的响声不绝，两道电光相接处爆起无数细小的青色电蛇，虚空被搅得粉碎，青白色火焰四处流淌，自那空间裂隙里燃将起来。


砰，青毛白发的巨猿在半空里炸裂开来，化作大块大块的白云水气，急速滚涌，四下里弥散开去，将周围数千里方圆内的天空悉数遮蔽了。


云气弥漫破碎，翻滚不已，那一道电光却还凝在空中，将散未散，欲前不前，又是一声闷吼，四首八臂的影像从花果山头升腾起来，手持帝钟斧钺，青弓赤矢，向那电光一撞。


一连串清脆的响声炸响在空际，那道电光终于破碎散乱，散作千片万片，坠入下方腾腾白云水气里，嗤嗤嗤嗤，白雾冲天而起，云间电火不绝，却有淅淅沥沥的雨点从云层间飘洒下来。


那雨滴落在海面，水花溅起，朵朵开放，一时间东洋大海，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花随涛卷，鱼龙潜跃，美景无边。


妙岩宫中，太乙天尊缩回手臂，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似是轻蔑，又似是嘲讽。


大抵仙道乃逆天而行，所谓顺则成人，逆则成仙，仙家求长生，证飞升，与道合真，夺非常之造化，侵天地之玄机，此乃逆天之事，难行难证。


一千七百年前，运逢劫数，阐截争执，太乙身入黄河阵，被混元金斗削去三花五气，退还先天，乃成俗体凡胎，不啻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唯因如此，于死生之理，阴阳之道，造化之秘，体悟更深，于道心修持大有助益，太乙生性又最是坚忍，千七百年间道行大进，隐然更上层楼，已窥见破碎虚空，远近由心之境。


方才他隔空出手，虽隔千万里之遥，一指之威仍然是凌厉难当，若换了六百年前，花果山主峰连水帘洞在内必要被他这一指一举夷平，不复存于世间，幸得悟空被压六百年，于世间阴阳动转，生死消长之理亦是大有体会，又得玄奘启发，打破顽空，功行也是大进，只是道心尚不安稳，若不能勘破世情，却随时还有退转的可能。


适才太乙一指来袭，惊天照地，危急关头，泥丸宫莲花结胎，乃成天一化身，为水猿之形，又得乙事主现天蓬真身相助，竟而敌住太乙一击，将那破天之威消弭于虚空之中。


“那天蓬竟也要返本还元了。”太乙抬起眼帘，看向西北方向，玉城金楼，五云绰约，“此人不知何故触动帝俊，帝俊亲手将他打落尘凡，如今他三光已开，灵明复现，我且不要管它，看这大天圣主有何反应。至于那泼猴么，反正如今多宝在人间大开道门，截教之法早已流传，多这一猴，也无什么关碍，且容他逍遥些日子罢了。”


再往下看时，只见那海上云气漫漫，大雨如澍，东洋海上，水花溅起，朵朵开放，一时间东洋大海，姹紫嫣红，争奇斗艳，风过花开，花随涛卷，鱼龙潜跃，美景无边。


花果山头，枯树复青，苍岩复润，绿草青青，茁壮生长，生机勃勃，正是那：


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星辰；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浪滚。起初时如拳大小，次后来瓮泼盆倾。满地浇流鸭顶绿，高山洗出佛头青。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三岔峡口看看满，九曲溪中渐渐平。


却将六百年死寂的花果山，重还了仙山胜境，福地真容。


“不想倒成全了这泼猴。”原来天尊之先，乃秉东方青炁而生，以木为主，悟空适才化身，却是天一真水，水木既不能相胜，弥漫山海之间，便有相遇相生，生生不息之妙。“也罢了，料你一猴，能有多大能为，那西方路上，却不知如何了？”


天尊缓缓转目，向西看去，只见须弥山头，魔气磅礴，汹涌澎湃，龙蛇缠绕，冲霄而起，其中隐隐现出千万瑞相，诸佛菩萨，庄严净土。


“嗯，久闻这刹魔圣主乃魔中魁首，亿万神通，不知其穷，如今脱困而出，却好与那西方为难，我且看看去来。”


太乙思量已定，竟不再去管那花果山光景如何，施施然走出妙岩宫，足踏层云，三数步间，已到须弥山顶极高空里，却将祥光紫气隐去，就在云天之上，往下看去，只见那薄伽梵坛城作八叶院之状，八道金光射向八方世界，胎藏界在内，金刚界在内，宝树成行，莲花充满，摩尼交错，如七宝盖，遍覆净土，诸多魔头，占了内外主尊之位，却将魔身掩去，悉数变为如来之像，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无不具足。


八万万魔众簇簇拥拥，或有宣说一切诸法从因缘生，或有说言一切诸法不从因生，或有说言一切因缘皆是常法，从缘生者悉是无常。或有说言五阴是实，或说虚假入界亦尔。或有说言有十二因缘，或有说言正有四缘，或说诸法如幻如化如热时焰。或有说言因闻得法，或有说言因思得法，或有说言因修得法，或复有说不净观法，或复有说出息入息，或复有说四念处观，或复有说三种观义七种方便，或复有说暖法顶法忍法世间第一法。学无学地菩萨初住乃至十住，或有说空、无相、无作。或复有说修多罗、只夜、毗伽罗那、伽陀、忧陀那、尼陀那、阿波陀那、伊帝目多伽、阇陀伽、毗佛略、阿浮陀达摩、优波提舍。或说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觉分，八圣道。或说内空、外空、内外空。有为空、无为空、无始空、性空、远离空、散空、自相空、无相空、阴空、入空、界空、善空、不善空、无记空、菩提空、道空、涅盘空、行空、得空、第一义空、空空、大空。或有示现神通变化身出水火，或身上出水身下出火，身下出水身上出火，左胁在下右胁出水，右胁在下左胁出水。一胁震雷，一胁降雨。或有示现诸佛世界，或复示现菩萨初生行至七步、处在深宫受五欲时、初始出家修苦行时、往菩提树坐三昧时、坏魔军众转梵轮时、示大神通入涅盘时。


诸般魔恼，不一而足，中央曼荼罗光轮宝座之上，亿万青莲围绕之中，刹魔圣主显为佛身，高千万丈，身紫金色，绀青肉髻，白毫宛转，慧目低垂，举身焰火，备七宝色，如日中天，举身光中，六道众生，一切色相，皆于中现。


这一尊如来微启金口，如狮子吼：“玄奘，汝欲往灵山见佛求法，此地即是灵山，我身便是如来，我处即有佛法，汝今见我，怎地不拜？”


曼荼罗宝座之下，清俊的白衣僧跏趺而坐，七尺身躯在这无量金身之前便如一粒尘埃般渺不足道，中央本尊唱言已毕，八万万如来七色旋流，宝相庄严，同声赞颂：“善哉善哉，我佛无边大法，无量慈悲，那东来的僧伽，既见我佛，怎不礼拜？”


天尊在青冥之上见了，心中冷笑：好刹魔，却好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且看这和尚何如。


光轮之下，白衣僧听若不闻，合掌缓缓诵念经文。


“慧命！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


“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慧命！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


“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中央本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微微而笑，八万万如来同声说法，却又有诸般杀戮、刀兵、水火、色相、爱欲、贪着、痴狂、颠倒、名利，五十阴魔，一时来袭，魔火栩栩，绕如走马。


玄奘微微垂眼，身边木杖却自己立将起来，自那枯萎的杖身上发出新芽，继而开枝散叶，生花结果，是为龙华树，数百千万尺，绿意飒然，上出重云，千枝万条，垂覆而下，玄奘端坐其下，稍得清凉，那红马也坐将下来，倚玄奘而坐。


魔火栩栩，一星一苗，随心变化，潜入六识，转化六根，二十五有，种种取蕴，如四大海，无边无岸，纵以玄奘之无着灵台，清净根识，一时亦是流离迁转，狂风恶浪之间，一盏心灯摇摇曳曳，却难掩光芒。


须弥山下，尘烟滚滚，戒日王率三十万象军，八十万步兵，已到山下，遥望雪山，坛城广大，日轮煊赫，八万万如来同声诵经，震动十方尘刹，无孔不入：


“莫恋阎浮境，忧悲晓夕煎。


爱河长没溺，欲火正烧燃。


曼陀花当发，圣尊法正宣。


劝诸修道者，同结来生缘。”

卷二 有情劫 第三十五章 天龙车后随金鼓，梵王旗旁戴铁冠


珠穆朗玛峰刺破天穹云气，独立世间，其上更有魔城飞空，下临大地。


“莫恋阎浮境，忧悲晓夕煎。


爱河长没溺，欲火正烧燃。


曼陀花当发，圣尊法正宣。


劝诸修道者，同结来生缘。”


八万万如来同声诵经，震动十方尘刹，无孔不入。


万千云气从诸尊如来身上发出，形成一道道洪大的光芒之河，在曼荼罗上空回旋激荡，汇成一片，都向玄奘所在之处左旋缠绕而去，火焰升腾，阴魔乱舞，正是欲火烧燃，苦海无边。


无边魔火之中，龙华树耸立云空，大放光明，金刚为身，琉璃为干；众杂妙宝以为枝条；宝叶扶疏，垂荫如云；宝华杂色，分枝布影，复以摩尼而为其果，含辉发焰，与华间列。层层枝叶间，各色摩尼宝纷落如雨，施大清凉，魔火烧燃，俱成水气，蒸腾滚涌，那树渐渐有枯萎黯淡之状。


“呜哗！”龙吼沉雄，劈破虚空。


千二百由旬高的龙华树一阵摇晃颤动，万道红光喷薄而出，无量金刚琉璃宝叶间现出一尊大菩萨来。


这一尊菩萨凝虚不动，顶上肉髻如赤色莲华，身上袈裟随风飘扬，坐在般若烈焰光影之中。大火光里，龙华树头，九头威猛的虬龙各张龙口，威光四射，鳞动爪扬，上下飞旋，低声咆哮，口中涎水滴在空中，霎时俱为青焰，烧将起来。


“呜哗！”九龙旋绕之中，菩萨踞焰光座，左臂触地，右臂向天，张口又作一声狮子吼，九头虬龙同时厉声大吼，仿佛潮音澎湃，呼的一声，龙华树周阴魔欲火如被厉风吹过，一齐向外披靡倒卷。


那红马应声萧然长鸣，亦是站起身来，形相渐变，只见他身材高大，二目炯炯生光，两道漆黑的长眉垂下脸颊，一身肥大的青灰色僧袍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长眉僧人立起身来，踏出一大步，手指大地，绕树一匝，划了一个圈儿，凡他手指划过之处，空气便嗤嗤作响，如同沸腾的铁水一般炽热明亮起来。


这白炽光圈将玄奘、僧人自己与龙华树一同圈在其中，复又背靠玄奘，跏趺坐下，两手垂放膝上，结成不动根本印，长眉低垂，泥丸宫开处，一匹匹骏马腾跃而出，乘空长嘶，与九龙咆哮吼叫之声合在一处，无上大能，伏魔慑邪。


然而玄奘此番所遇的魔头又岂是寻常烦恼魔、五众魔、死魔、天子魔可比？


昔者太古鸿蒙，混沌初分，火耀世间，魔种肇始，一体双身，显为阴阳，其现男身者，蚩尤也，其显女身者，刹魔也。


二魔交感，化生奈落，大虚空藏，乃有天魔、罪魔、行魔、恼魔、死魔，伽楼罗、紧那罗、乾闼婆、摩呼罗迦、罗刹、阿修罗八部亿万万魔众，遍满十方，故蚩尤刹魔者，乃无上至尊，万魔之祖，又号刀兵主，混乱尊。


尔时二魔，欲争三界，刀兵临尘，大战八万四千年，终被降伏，永兹封印，而今杀劫又临，因缘际会，刹魔圣主破九曲盘桓大虚空藏而出，再临阎浮世界，意欲解脱蚩尤，重燃魔火，包举天地，并吞八荒，而为三千界主，二位菩萨虽是西方教下有数的圣者，身登八地，肇传大乘，如如不动，寂照双融，已入阿鞞跋致，自由自在的境界，却又如何敌得过这古往今来，宇宙六合的第一魔主？


见龙树、马鸣二菩萨施展神通，遏制魔火，那中央光轮座上，万亿青莲之中，刹魔圣主变化所现本尊如来微嗤一声，八万万如来同声狂笑，无边魔火霎时暴涨千百倍，焰腾腾直上百千万里，魔火影里，其见思贪欲尘沙无明诸般烦恼化百万毒龙巨蟒，飞旋狂舞，与九龙群马斗在一处，龙吼咆哮，群马悲嘶，奋力抓咬撕打，血肉飞舞，那些毒蟒口吐毒云，嘶嘶作响，如火如荼，散而复聚，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九头虬龙虽然猛恶，恶斗多时，亦是渐渐的力软神疲，群马也为蛇毒所染，不复初时抖擞，悲鸣声声，不时有马儿被卷出圈子，群蟒齐至，吞噬殆尽。


二菩萨见状，横眉瞋目，咬破舌尖，大喝一声：“咄！”将手一指，龙马奔腾复起，一时与魔火毒蟒斗了个难解难分。


大雷音寺，大悲世尊释迦牟尼默坐莲台，忽而涌身而起，升入黑暗虚空，星宿光里，十方风至，世尊斜卧大海水，千龙为榻，自脐眼中生出一枝千叶金色妙宝莲华，莲华开放，其光大明，如万日俱照；莲华中央有人结跏趺坐，五首四臂，遍身有无量光明，有十仙人周匝围绕。


此人站起身来，向释迦牟尼一礼，迈入虚空，释迦牟尼目送他去了，降下莲台，出大雷音寺，足步虚空，往东南方行来。


“呜——呜——呜——”雄浑的号角声连续不断，穿云而至，曼荼罗坛城之中无边魔火为之一滞，而后复涨，更胜从前。


“释提桓因到了！”中台八叶院东南方向，一尊如来跳下莲台，巨吼声里，生出六首十二臂，手持剑矛弓箭，正是摩醯首罗与伽梨之子鸠摩罗王，鸠摩罗王跳下莲台，向中央本尊一躬身，跨上孔雀，展翅自珠穆朗玛峰头疾飞而下，百万如来皆化为金翅鸟，纷纷飞上天空，又有无数巨蟒，皆肋生双翅，口吐毒火，搅动五色烟尘，浮空蔽日，风云变色。


三十万象军兵临珠穆朗玛峰下，齐踏象足，震动大地，幡幢宝盖之下，戒日王璎珞缠身，手持金刚杵，立在伊罗婆那白象王背上，仰视云中魔宫，眼若电闪。


“释提桓因，一人闯上须弥山，你倒好有胆识。”鸠摩罗乘孔雀浮在空中，手抚青色宝剑，意态闲适。


“鸠摩罗，放了东来圣僧，我即时回军，不然，护法龙天齐至，教尔须弥山即时化为灰烬。”戒日王话音滚滚，犹如雷鸣。


“哈哈哈哈——”鸠摩罗仰天狂笑，半晌方道，“释提桓因，你元身未复，大言惊人，笑煞我也来。来，来，且先与我大战三百回合，若胜得了我，你再说此大话不提。”


戒日王面沉如水，冷哼一声，举起金刚杵，摇了一摇，晴空霹雳炸响，霎时间云生八面，雾锁六合，一只金色的手臂从无穷浓云中伸下，在戒日王顶上一拍：“因陀罗，他要战，便去战，怕些什么？”


鸠摩罗微微一愕，举目观看时，只见天边浓云滚滚，如大海水，七只巨大的天鹅丹顶朱翼，展翅翱翔，拖着一辆金车，徐徐飞来，隆隆的车声碾破苍穹。金车之上，千叶莲华宝座中，坐着一人，五首四臂，手持白拂，十仙随侍，后方翻滚的阴云之中，又有无边天王众、天众、夜叉众、那迦众、金刚众、密迹众、力士众、伽蓝众、鬼神众若隐若现，跳踉相随。


“原来婆罗贺摩也来了，嘿嘿，我主薄伽梵在此，纵是你那主子瞿昙来了，也是有来无回，区区婆罗贺摩又济得甚么事？”鸠摩罗冷笑依旧，将手点指，“释提桓因，既然要战，还磨蹭些什么，若是怕了，快快认输，我可饶你不死。”


戒日王伫立不动，须眉上扬，顶上天门大开，一道白光如长蛇般逶迤而出，旋入云中，当空暴射，化为一尊大神，千眼千目，一一目中皆放出无边电光围绕其身，手持雷杵，胯下伊罗婆那白象王身如雷云，扬鼻长鸣，正是雷帝因陀罗，忉利天主，亦称能天子，帝释天。


“很好，这样还可与我一战。”鸠摩罗一拍孔雀，那孔雀展开双翅，一掠而至，鸠摩罗手持长矛青剑，便向因陀罗两肋下刺来。


“嗷——”因陀罗端坐不动，伊罗婆那甩开长鼻，犹如苍龙，挟着滚滚狂风，扫向鸠摩罗座下孔雀。伊罗婆那力可移山，鸠摩罗那孔雀颇有不及，见伊罗婆那象鼻扫来，双翅一拍，侧身飞起，鸠摩罗剑矛便刺了个空，因陀罗觑得机会，大喝一声，手持金刚杵，挟着无穷雷火，向鸠摩罗当头劈下。


好个鸠摩罗，端然不惧，背后二手张开金弓，便是一箭射出，这一箭银影如虹，超光胜电，射向因陀罗小腹，因陀罗一鼓小腹，腹上数百只眼睛一齐射出青焰，哧啦一声，这一箭化为灰烬，那数百只眼睛却也为之同时一暗，腹上便露出空隙来。


铮的一声，前箭方去，后箭已至，鸠摩罗飞空直上，矛尖光焰吐出，便向因陀罗咽喉刺去。因陀罗上下命门皆遇险着，急急倒转金刚杵，斜斜抡了一道圆弧，将一箭一矛同时荡开。


锵，尖锐的兵刃交击声震耳欲聋，满空青火绽放，自云间纷扬坠下，因陀罗一退复止，伊罗婆那怒吼声声，腾空撞去，鸠摩罗一飞而走，已到了因陀罗身后，金弓开处，九箭齐发，一三箭指向因陀罗后心，六箭却射向伊罗婆那臀、腿各处。


因陀罗斜过上身，一杵急挥而下，将三支银箭震得粉碎，却对射向伊罗婆那的六箭视而不见。伊罗婆那身形庞大，那箭看看即至，伊罗婆那不慌不忙，将象尾一竖，万缕柔丝飘扬起来，一缠一绕，竟将六箭悉数卷住，抖一抖，化为无数银色光点。


鸠摩罗微微一愣：只道这畜生体大狼犺，不想却十分机敏狡诈，不惟力大而已。心作是念，手上不提，纵鸟飞旋，流光千道，围定因陀罗，因陀罗头顶雷云翻滚，千目交辉，宝杵翻飞，两人一时斗了个旗鼓相当，四周遭霹雳交加，风回云卷。


他二人在此相斗，那七头朱翼天鹅拖着金车也已到了，车上那人即是婆罗贺摩，号为大梵天尊，乃佛门第一护法尊神，化生诸天之主，正是他方才一掌拍开戒日王泥丸宫，复了因陀罗雷帝元身。


这大梵天尊坐在莲华座上，兀自身高三千丈，身周光气氤氲，顶上宝盖垂珠，如滴水不绝。梵王垂下头去，轻转白拂，却不去看那下方二人交战，视线越过无边烟尘密云，落向曼荼罗坛城之内。


魔火炽然，毒蟒生烟，九龙无力，据树死斗，群马已丧四五，龙树、马鸣二菩萨顶上圆光黯淡，汗气蒸腾，身躯微微颤抖。


龙华树下，玄奘本来瞑目皱眉，脸上神色变幻，这时却渐渐平定，细长乌黑的长眉舒展开来，有极柔和、极宁静的白光从他全身毛孔中滉漾而出，渐渐扩张，与两位菩萨的身光合为一处，龙华树萎而复振，亦放出琉璃宝色，照耀虚空，龙马腾跃，种种魔火、阴魔、毒龙、恶蟒为这白光宝色所阻，竟是难进一步。


中央那本尊“噫”了一声，似有惊讶之意，这时大梵天清越的声音破空传来：“刹魔，故人已至，尚不现身相见，岂是待客之礼？”


中央本尊闻声冷笑：“嘿嘿，婆罗贺摩，我一向只道你是个人物，却不想厕身下陈，与那那罗延做了个护法，你是羞也不羞？”将手一拍，雷响声里，佛光俱消，巍巍魔城复其本象，周回八十一万里，中立大柱八十一根，色作肉青，直刺苍穹，柱柱有万丈粗细，每根大柱上有九条巨蟒血龙盘旋围绕，口中一齐吐出无量无边毒焰毒云，无穷血火黑云在魔城魔柱间回旋奔流。


浓云如海，血火如烧，刹魔圣主赤足白衣，手把金蛇，高踞宝座，魔师九灵元圣，都魔使杜尔伽，左魔使双马童，右魔使楼陀罗，四大阿修罗王罗睺罗、计都、罗骞驮、毗摩质多罗，十头魔王罗波那，阎摩罗刹，太孛夫人鸠盘荼，铁扇公主薜荔多，大力牛魔王，红孩儿，地母波里提毗，火天阿耆尼，水天伐楼那，风天伐由那，日天子苏利耶，月天子旃陀罗，象头神群主，波旬，魔罗，十罗刹女六部九十六种八万万群魔簇拥围绕，或三头六臂、或九首千眼、或千头二千手、或四目四臂、或一面三眼、或一体二人、或四手蛇尾、或十头百臂、或通体光明、或身如风云，或现金翅鸟王之身，亿万万雷霆血火，霹雳电光，激涌回荡，布满虚空。


“孔雀有好色，


鹰鹘鹞所食。


白象无量力，


狮子子虽小，


撮食如尘土。


大龙身无量，


金翅鸟所搏。


人身虽长大，


肥白端正好，


七宝瓶盛粪，


污秽不可堪。”


“释尊降世，世间眼开，刹魔，你恃勇好争，焉知瞿昙悲心？”大梵天尊以左手指缠绕尘丝，微微叹息，“道不同，不相与言。”


刹魔圣主冷笑道：“好个道不同，不想与言，既无言语，便可一战而决。”


“我亦有自知之明，若论神通法力，我颇不及你。”大梵天尊缓缓说道。


“你既有自知之明，何不速速退去，那时损了面皮，做不得诸天之主了。”刹魔圣主讽道。


“只是今日我与龙天诸众既然来此，却也说不得要领教一番，就损面皮，也是襄护正法，不为羞耻。”梵天直起身来，五首面向五方，相好庄严。


刹魔圣主冷笑一声，并不言语。


当是时也，亿万神魔虚空对峙，梵天左右有摩哩质、阿低利、鸯耆罗斯、补罗娑底耶、补罗诃、迦罗图、婆私吒、达刹、波利怙、那罗陀十位大仙，或捧经卷，或持宝剑，恭敬围绕；有毗沙门天王领金刚夜叉八大将摩尼跋陀罗、布噜那跋陀罗、半枳迦、沙多祁里、五名醯摩嚩多、毗洒迦、阿吒嚩迦、半遮罗，各领十千夜叉，安住虚空。又有十二药叉大将金毗罗大将、伐折罗大将、迷企罗大将、安底罗大将、頞你罗大将、珊底罗大将、因达罗大将、披夷罗大将、摩虎罗大将、真达罗大将、招杜罗大将、毗羯罗大将，光耀五色，各领七千药叉，出没风云；又有八大龙王难陀、跋难陀、商羯罗、和修吉、德叉伽、阿那婆达多、摩那斯、优婆罗，各领神龙无量，展动长身，盈满六合。又有慈目宝髻天王、宝光幢名称天王、发生喜乐髻天王、可爱乐正念天王、须弥胜音天王、成就念天王、可爱乐净华光天王、智日眼天王、自在光明能觉悟天王、须夜摩天王、化乐天王、光音天王、遍净天王、广果天王、妙焰海天王、自在名称光天王、清净功德眼天王、可爱乐大慧天王、不动光自在天王、妙庄严眼天王、善思惟光明天王、可爱乐大智天王、普音庄严幢天王、极精进名称光天王，如是种种诸天，各领无数眷属，随风涌卷，光云动荡。


云海之中，因陀罗、鸠摩罗一乘白象，一驾孔雀，兀自斗战不休，只见漫天里雷霆疾走，焰光绚烂，阴云雷云，层层排荡弥漫。


九垓之上，太乙天尊青袍芒履，安隐云光，以手支颐，垂眼而观，微微而笑。


百万乾闼婆翩翩飞起，擂响金鼓，咚，咚，鼓声渐起渐响，香气弥漫，充斥八方世界。

卷二 有情劫 第三十六章 西山一何高，高高殊无极


松郁郁，竹青青。


岭上生白云，云深不知处。


白云缭绕，风烟渺渺，水天一碧山如黛。


云在青天水在瓶，鹤飞忽下青松杪。


长长的藤萝从古老的松枝上垂下，白雾缥缥缈缈，游走于繁盛的藤萝与枝干之间，不时有松针旧叶与藤萝的花瓣从枝头扑簌簌地坠落，惊起几只胆小的鸟雀与松鼠，划出一道道弧线，慌慌张张地穿过青郁郁的枝叶，往松色云气更深处去了。


松与松的间隙间，时时露出青色的道院一角，一阵云气涌来，转眼又消失不见了。


“我居西山时六劫，山西上有松孤然。


朝云雾微接关塞，暮雨渐沥交洞天。


天生此境为吾伴，隔涧相陪远相看。


郁郁苍苍气色佳，萧萧瑟瑟风声贯。”


一阵清脆的歌声自松下传来，一群白鹤自连绵的松树梢头飞起，振然飞旋数匝，向着歌声起处徐徐降下。


白鹤降处，云去云来，松篁丛里，道院门前，有两名童子，一着玄衣，一着素袍，头挽双髻，箕踞白石，在树下斗草顽耍，另有一名青衣童子，身处白鹤群中，手抚一头大鹤背上皎皎白羽，慨然作歌：


“鹤飞去兮，东山之缺。


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


翻然敛翼，宛将集兮，乎何所见？矫然而复击！


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


鹤归来兮，西山之阴。


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


躬耕而食兮，其余以饱汝。


归来归来兮，东山不可以久留！”


那大鹤高近七尺，比那青衣小童还高出一个头，朱顶青喙，翅如车轮，玄裳缟衣，领着一群白鹤，闻歌声翩翩而舞，正是：


缟衣湖上月明天，雪影飘飘意欲仙。


世网从来禁不得，高飞冲破晚秋烟。


又曰：


清吟绝尘九天闻，绿波碧凝身下冷。


烨羽千里御风痕，仙姿超群情最深。


道院云深，三童群鹤，逍遥世外，甚是悠然。


这里歌声未竟，林间有击节之声，有人朗声赞道：“好歌！”亦发歌声曰：


“西山一何高，高高殊无极。


上有数仙童，不饮亦不食。


与我一丸药，光耀有五色。


服药四五日，身体生羽翼。


轻举乘浮云，倏忽行万亿。


流览观四海，茫茫非所识。


彭祖称七百，悠悠安可原？


老聃适西戎，于今竟不还。


王乔假虚辞，于今竟不还。


达人识真伪，于今竟不还。


追念往古事，于今竟不还。


百家多迂怪，圣道我所观。”


歌中既有恭维赞美主人之词，却也并不曾自卑自薄。


玄素二童停了游戏，往山下观望，见松石径道上，迤逦走来一人，绀青肉髻，袈裟当风，澄目如海，神色安和，眉间白毫宛转，却略有悲悯之色，正是那西方极乐世界灵鹫山大雷音寺妙湛总持不动本师大悲世尊释迦牟尼佛。


这二童年纪小，不常在世间游历，却不认得释尊真容，看着有些眼生，停了顽耍，脆生生喊道：“却是谁人来访我万寿山五庄观也？”


那青衣小童却朗朗笑道：“瞿昙，今日如何得闲来此，敢莫是来诓我果子吃？你已证菩提，不生不灭，我这果子你吃了也没用，休来打我主意也。”


且说这座山名唤万寿山，山中有一座观，名唤五庄观，观里有一尊仙，道号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那观里出一般异宝，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这颗灵根。盖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贺洲五庄观出此，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了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这青衣小童，便是那镇元大仙，只见他丰姿英伟，貌象清奇，象貌清奇，比寻常俗子不同：


骛髻双丝绾，宽袍两袖风。


貌和身自别，心与相俱空。


物外长年客，山中永寿童。


一尘全不染，甲子任翻腾。


那玄素二童，是这大仙身边的两个小徒，黑衣童子名唤清风，素衣童子道号明月，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才交一千二百岁，亦是骨爽神清，道气自然。


释迦牟尼走近前来，亦是笑道：“我非贪嘴之人，道兄说笑了。一千三百年未见，这两名小友想是道兄新收的徒儿了，且是好根骨。”将眼打量那二个童儿。那青衣小童笑道：“我仙家的根骨，与你西方颇有不同，你却也休打主意。”对那两童儿道：“这一位是释迦牟尼，山下寺院里那些和尚供奉的那位便是，都见过了。”清风、明月亦将眼上下打量释尊：“虽然有几分相似，终究不像，山下僧寺里的释迦牟尼我也见过，全身金灿灿的，又高又大，却不是这等清瘦寒薄也。”世尊一笑：“相者，空也，原不必拘泥。”将手探入衣袖里，取出两朵白莲来：“这个却与两位小友耍子。”两个小童亦不知这两朵白莲有何贵重之处，见生的生机盎然，清气郁郁，倒也十分欢喜，都收了，跳跳跃跃，依旧上一旁顽去了。


镇元大仙却知这两朵白莲非是凡物，乃西方八德池中所生珍品，那八德池乃七宝所成，金刚为沙，池中之水乃天地八功德水，轻清冷软，美而不臭，饮时调适，饮已无患，这白莲既禀八功德水而生，自有奇功，佩带左右，除了诸法难侵之外，诸般心魔也是难犯灵台。


镇元大仙虽得道先天，鸿蒙未判，道力精深，隐隐为三教圣人之下的第一人，又坐拥天地间一等一的灵根人参果，门下弟子法力精进甚易，唯因如此，心魔天劫来袭时却也分外猛烈，有了这白莲护身，却可不惧诸般心魔劫数，修行便可事半功倍，实在是一份大礼，非同等闲。


镇元当下笑道：“瞿昙这般重礼，小徒却生受了。久闻瞿昙超脱生死，早证妙觉，诸根漏尽，为何今日眉间却有忧色，却是何事能令瞿昙烦恼也？”玄奘西行，为六部魔众嬲乱，护法龙天大战须弥山头，珠穆朗玛，惊动虚空过往一切神明，大仙如何不知？这乃是明知故问。


“善哉，亦非什么大事，只是我前生弟子师友，路过须弥山下，有些小小阻滞，道兄道心通明，朗照乾坤，大千世界，如觑掌中，焉得推为不知？”世尊含笑道。


此刻天近黄昏，山下乃西牛贺洲狮子月国，招提连绵，塔刹林立，夕阳映照之下，金碧仿佛浮于虚空。但闻得晚钟声声，经声梵呗如潮水般层层叠叠而起，“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啰罚曳，数怛那怛写，南无悉吉粟埵伊蒙阿唎耶，……”重重梵唱渐渐漫过群山，将一座小小的五庄道院亦淹没在僧人们晚课的吟诵中，镇元作势将两手指堵住耳朵：“朝朝暮暮，日日如此，好恼杀人也，你只教你这些徒子徒孙以后再休搅我清静，凡事好说。”


世尊合掌微笑道：“此小事尔，一月之后，万寿山周遭万里之内，再不会有空门念诵之声，道兄不必为此烦忧。”镇元挥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去罢，去罢。”世尊合掌，又向清风明月作礼辞行，沿着来时山道石级，一步步慢慢往下走去，数息间却似走入西垂的夕阳之中去了，身影细小如微尘，再不可分辨。


“无色无形相，无根无住处，


不生不灭故，敬礼无所观。


不去亦不住，不取亦不舍。


远离六入故，敬礼无所观。


不住于诸法，离有离无故，


行于平等故，敬礼无所观。


出过于三界，等同于虚空，


诸欲不染故，敬礼无所观。


……”


梵呗依旧不绝入耳，镇元将郁郁青青的袖袍轻轻一挥，重重钟鼓梵音霎时沉寂，再不可闻，万寿山上百鸟婉转啁啾，如鸣天籁，清风明月眯着眼睛看世尊消失在夕阳里，心下大感奇怪：“师父神通无量，若不想听那经声时，这梵唱如何能传到山上？适才却在那释迦面前恁般装作？”镇元笑而轻啐道：“你这两个痴孩子，镇日价只知道顽耍，道也不学，功也不修，世上事情一些儿也不晓，如何光大我五庄观道门？”清风、明月笑嘻嘻的毫不为意，吐舌做鬼脸道：“师父你自己也不见如何想着光大万寿山了，这千千万万年过得恁地逍遥自在，就是收了我兄弟两个，也不过一千多年的事情，偏来说我们。”


镇元亦嘻嘻笑道：“谁耐烦开宗传道，弟子徒孙的一大堆，那时却不免像这释迦一般烦恼，可不累杀个人？适才不过是跟他顽笑顽笑。”顿了顿，“那须弥山珠穆朗玛峰头如今万类云集，我却去瞧个热闹，你们两个是去也不去？”“去，去。”清风、明月一叠连声的应道，扔了手中草茎，站起身来。


“哈哈，那我们就去也！”镇元纵声大笑，身边那大白鹤戛然长鸣，一振双翅，腾空而起，镇元轻轻一跃，握住白鹤双足，飘飘荡荡，荡荡悠悠，穿云破雾，往北方去了。


“师父，等等我。”两个童子急道，将一群白鹤胡乱赶将起来，学着镇元，各自握住一只鹤儿的双足，随后飞来。


须弥山头，珠峰耸立，夕阳如血，浓云弥漫，鼓声号角里，帝释天与鸠摩罗斗战不休，犹未分出胜负。


此时两人身影早已瞧不清楚，漫天上俱是雷云滚滚，电光霹雳，狂风怒号。因陀罗的一千只眼睛在层层翻滚的雷云间时隐时现，厉电精芒上下乱扫。雷火纷燃，浓云如沸，却掩不住一抹抹琉璃七彩之色，一道道铮铮弓弦之声，蓦地里云中发出一声山崩海啸般的巨响，一道巨大的青白色闪电仿佛将苍天点燃，满空一片白炽，众人将眼一闭，再睁开时，满天雷火消散大半，白象伊罗婆那雪山丛云般的庞然身躯从空中滚落，七宝金车之上，梵天垂下手臂，掌心向上，五指虚虚一张，有一朵硕大的金色莲华自虚空中绽开千重花瓣，托住伊罗婆那，护法诸天抢下帝释看时，见他兀自紧握金刚杵，身上一千只眼睛中俱流出血来，鲜血从云端滴滴坠落，飘向大地，化为千里血雨。


那边鸠摩罗王翻翻滚滚，坠入己方阵中，杜尔伽母子情深，急忙抢出将爱子扶住，群魔察看伤情，却也比因陀罗好不了多少，弓矛崩折，浑身浴血，座下孔雀羽毛几乎落尽，漆黑一团，便如烤糊了一般。


杜尔伽心中既痛又恨，便要自请出战，杀尽诸天，为爱子报仇，却见群魔汹汹，同仇敌忾，俱要出战，罗刹一族性子鲁直，最是激愤，已是冲到阵前，十头魔王罗波那、阎摩罗刹、太孛夫人鸠盘荼、铁扇公主薛荔多与大力牛魔王各持兵器，怒骂不绝，耀武扬威，更有一员小将，年方总角，足踏千丈火云，浑身上下火炭儿相似，手持一杆丈八火尖枪，突前当先，戟指怒喝，格外的精神。


“罗波那，汝休要嚣张，我来了。”诸天阵中，毗沙门头戴狰狞青色铁面，撑着一柄竹骨纸伞，施施然踏着无边云气，走上前来。摩尼跋陀罗、布噜那跋陀罗、半枳迦、沙多祁里、醯摩嚩多、毗洒迦、阿吒嚩迦、半遮罗或挺蛇矛，或持羂索，或仗宝杖，或握宝剑，或张长戟，或秉巨斧，左右呈扇面散开，金毗罗大将、伐折罗大将、迷企罗大将、安底罗大将、頞你罗大将、珊底罗大将、因达罗大将、披夷罗大将、摩虎罗大将、真达罗大将、招杜罗大将、毗羯罗大将等十二药叉亦持诸般法宝兵刃，领着无数夜叉药叉鬼神大众，随毗沙门出阵。


夜叉、药叉，实乃同种异名，与罗刹一族乃是双生夙敌，罗刹男生得极为凶厉狰狞，罗刹女却长得个个雪肤花貌，艳色无双，夜叉恰恰与之相反，夜叉女虽然性子温柔，却生得粗蠢不堪，夜叉男偏偏容貌俊美，身体修长，乃六道众生中有数的美男，三界传言，夜叉日日与丑妻相对，其苦难言，这才生出苦空无常之念，终于皈依西方教下，而为护法一族，也不知是否真实。


毗沙门、夜叉八大将、十二药叉将身为首领，更是族中美男之翘楚，只因生得过于英俊美貌，遇敌降魔时常觉不够威武，所以自毗沙门以下，摩尼跋陀罗等八大将与十二药叉将此刻均头戴各色狰狞面具，环绕五色云雾，看上去十分凶厉威严。


夜叉罗刹本是宿世仇敌，如今一为魔众，一为护法，怨恨更深，夙敌对阵，焉能善罢？杜尔伽还待出战，刹魔吩咐道：“伽梨，鸠摩罗身负重伤，你先将他扶下去调理休息，此刻尚非大战，你不要心急。”杜尔伽不敢违拗，与次子群主将鸠摩罗扶到一旁，用灵药敷治理，不提。


“兀那贼子毗沙门，今日俺与你不死不休！”罗波那十首齐摇，厉声咆哮，一百只手臂挥动无数双刃巨斧，率先冲上前来。原来这罗波那之妻恭蒂当年因慕毗沙门色美，竟抛夫离家，投奔了毗沙门，罗波那与毗沙门实有夺妻之恨，与旁人分外不同。


毗沙门轻轻一笑，侧身让过其锋，将紫竹纸伞往上一举，那伞滴溜溜旋转，升上高空，越张越大，到后来足有数百里方圆，伞下宝光幂幂交织，如丝如雨，蒙蒙一片，暗香弥漫，将毗沙门与夜叉诸将笼罩在内，朦朦胧胧，如雾里观花，瞧不清楚。


毗沙门抛出宝伞，不慌不忙，向前迈出一步，右手虚握，豁然一声响亮，掌中凭空出现一根龙纹铁槊，通体青火炽然，毗沙门将这根青槊握在手中，自下而上，轻轻一挑，金铁之声震耳欲聋，将罗波那百斧俱挑在一边去了。


罗波那一发暴怒如狂，仰天狂吼，口中毒焰喷出百余丈，十首上绿发俱飘扬起来，碧油油的好似千里草海，映得两军无量鬼神发眉俱碧，梵天座下十仙与诸天神将看了，不由会心微笑。


罗波那狂吼不绝，铿的一声，将百臂合作二臂，将百斧合作二斧，团团舞动开来，如一座碧山相似，向毗沙门猛撞而来，偏是毗沙门那宝伞升在空中，其下发出幂幂宝光，罗波那撞入其中，便觉身形迟滞重浊，犹如置身在极浓极稠的泥浆之中，十分气力倒去了五六成。


毗沙门青槊纵横，攒刺如电，罗波那行动迟缓，勉力阻挡，夜叉八大将与十二药叉率无数夜叉纷纷跃出，将罗波那围在中央，这罗波那狂吼连连，奋力死战。铁扇公主见状，将芭蕉扇吐出，双手持定，大力扇动，阴风滚滚，吹人九窍，令人骨酥神疲，稍遏夜叉来势，阎摩罗刹与鸠盘荼一持铁轮，一持双剑，上前助战，诸般兵器交击，震得虚空动荡，火光如燃。


若论两军数量，罗刹胜于夜叉数倍，然而毗沙门宝伞奇光笼盖之下，众罗刹一举一动，俱受千钧重压，虽有铁扇公主芭蕉扇相助，亦不敌夜叉迅疾凶猛，竟有溃退之势，唯牛魔王与铁扇公主之子红孩儿，乃是风火精灵，毗沙门宝光映体，对他竟似全无阻碍，使一杆火尖枪，口中三昧真火滚滚荡荡，似无穷尽，夜叉稍当其锋，须臾间化为焰火灰烬。毗沙门看了，眉头大皱，尽气力一槊，荡开罗波那与牛魔王兵器，抢身上前，意欲亲身迎敌，却见红孩儿蓦地长啸一声，足底一蹬，如一道流火相似，冲开重围，飞腾九霄。


毗沙门仰首呼一声：“不好！”也欲腾身飞起，早被众罗刹女长裙翩飞，声声娇笑，抖动满头青丝，缠缠绵绵，绕将过来，十头魔王与阎摩罗刹等却又围将上来，将他团团困住，腾挪不得。


红孩儿独立高空，握定火尖枪，抖一抖，清叱一声，一道白炽火焰自枪尖上发出，向空中纸伞激射而至，忽见白影一闪，有人娇喝道：“娃娃敢尔！”白影飞来，往白炽火线上一截，嗤嗤有声，烈火俱消。


红孩儿抬眼看时，见一名白衣少女，生得面如满月，眉如远山，碧眼含春，身材婀娜，琼鼻俏挺，头披轻纱，额前两根小小独角，配以金饰，耳缀金环，纱丽缠胸过腰，纤腰一握，雪腹袒露，撩人圆脐间，却又镶嵌着一颗碧绿宝石，衣带当风，手托一个宝珠净瓶，俏生生、笑盈盈立在眼前，红孩儿见了，不禁耳根一热，粗声粗气问道：“那女子，你是何人，何事阻挡于我？”


“我啊，是商羯罗龙王之女，南海菩萨的弟子，小弟弟，你又是哪家的娃娃？小小年纪就这般淘气，专一玩火，这可不好，小心自焚。”龙女手托净瓶，格格娇笑，脆如银铃，坚挺的酥胸微微起伏，看上去格外动人。


红孩儿耳根发烧，涨红了脸，大声道：“某家不是娃娃，某家乃大力牛魔王与铁扇公主之子，圣婴大王红孩儿是也。某家大好男儿，你这般娇怯怯的小女子，弱不禁风，我不与你交战，速速退去，免你一死！”


原来这圣婴大王红孩儿，年才百岁，平素爱听的是说三分，敬慕的是关云长，因此说话做事，处处学他。


龙女见他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虽然虎头虎脑的，但身量尚不及自己胸前，小小年纪，却爱学大人说话，不免让人觉得又是可笑，又是可爱。不禁掩口低笑：“我偏不退，你待如何？”“你若不退，休怪某家枪下无情。”“那你来杀我啊。”龙女挺了挺酥胸，上前数步，红孩儿手持火尖枪，指着龙女，足下却随之退后了数步。


龙女笑得如花枝乱颤，又踏上几步，酥胸几乎触及红孩儿枪尖，红孩儿枪尖一颤，欲待前刺，终究不忍，脚下一滑，退后百余丈，气哼哼的一顿脚，飞腾而起，在空中一转一折，已到了龙女身后，将火尖枪抖得笔直，真火如线，又向毗沙门纸伞急射而来。


白影一晃，龙女又到了他身前，手捧净瓶，瓶口往上一迎，红孩儿枪尖白炽真火如泥牛入海，毫无影响。


红孩儿连连受阻，真个气恼起来，也不管什么好男不与女斗的规矩了，摇动枪身，三昧真火条条喷出，密布虚空，龙女却将净瓶倾倒，瓶中甘露洒下，那火如何伤得龙女？红孩儿发了急，低着头，使开枪法，来刺龙女，龙女手无寸铁，只将两条飘带来回招架，身影如浮光飞电，每每于幢幢枪影间一掠而过，时不时还伸出柔滑冰腻的十指，在红孩儿小脸上捏上一捏，随即格格轻笑，倏忽数里。


红孩儿发狠急追，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远去，往南边去了，铁扇公主正战之时，一眼觑得，心中好生忧急，只是自己身处夜叉重围之中，只顾不暇，如何能够起身追赶？


且说魔师九灵元圣，见罗刹族不敌毗沙门，深陷困境，只是苦战，将大旗一挥，阿修罗、伽楼罗、紧那罗、摩呼罗迦、乾闼婆五部齐出，罗睺罗、计都、罗骞驮、毗摩质多罗、地母波里提毗、火天阿耆尼、水天伐楼那、风天伐由那、日天子苏利耶、月天子苏摩旃陀罗、波旬、魔罗，及九十六种外道，或倮形，或热灰，或首罗，或虚空，或拔阇罗，或遮文荼，或光照，或威严，现出种种魔身，千头千眼，头顶虚空，足踏大海，口吐风火云雨，吼声如雷，巨掌障天，一齐向夜叉部掩杀过去。


梵天转动白拂，微微颌首，诸天龙神慈目宝髻天王、宝光幢名称天王、发生喜乐髻天王、可爱乐正念天王、须弥胜音天王、成就念天王、可爱乐净华光天王、智日眼天王、自在光明能觉悟天王、须夜摩天王、化乐天王、光音天王、遍净天王、广果天王、妙焰海天王、自在名称光天王、清净功德眼天王、可爱乐大慧天王、不动光自在天王、妙庄严眼天王、善思惟光明天王、可爱乐大智天王、普音庄严幢天王、极精进名称光天王与难陀龙王、跋难陀龙王、商羯罗龙王、和修吉龙王、德叉伽龙王、阿那婆达多龙王、摩那斯龙王、优婆罗腾跃而起，敌住亿万魔军，一时间光焰如海，虚空中如天崩地陷一般，唯有大梵王安处金车，刹魔主高踞宝座，遥遥相对，安然不动。


风声鹤唳，白鹤十余头，振翅而鸣，如流云一道，下坠三童，衣袂飘飘，悠悠荡过如水青天，向北翩翩飞来。


“师父，果然好热闹也，我们快去！”清风、明月手持鹤足，好生兴奋。


镇元呵呵大笑，“莫急，莫急，就快到了。”

卷二 有情劫 第三十七章 菩萨悲心雪聚，悲心雪聚故堕泪如海


须弥山，珠穆朗玛峰，尔来积雪八万劫。


大梵王手转白拂，刹魔主轻抚金蛇，遥空相峙，顶上各有无量光明冲天而起。


二尊足下，光焰如海，无边青雷滚滚炸响，如天崩地陷，无远弗届，西洋大海更是如沸如滚，浪峰涌然接天，遍阎浮提大地震动不已，自西而东连绵不绝，乃至北俱芦洲、南赡部洲、东胜神洲三洲大地俱摇动起伏。


震动传至东洋大海，花果山下，平地浪涌千尺，如万马齐奔，千军同发，卷起千堆雪。


山下惊涛拍岸，山上恬然如故，飞瀑帘后，福地洞天，群猪众猴围绕，小山衣袂青青，肃然端坐，悟空目中精光吞吐，绕圈疾走，忽然手起一掌，击在小山顶心。小山如受雷击，全身剧震，只觉体内元气鼓荡不休，如水银泻地，霎时在三万六千条脉轮内游走千百匝，乙事主前身大白鲸身殒之前，其内丹原被小山吞服，护持生气，否则小山焉能在海底生存至今？此刻悟空以己身真元将之催发，那内丹化将开来，便化作先天真火，磅礴真炁，冲撞激荡，将三万六千脉轮一一重行锤炼，煅去凡骨，结成仙根，悟空又将导气归虚，化体为用之法细细说与小山，小山如法修习，锻炼元神。


传法已毕，悟空亦坐将下来，五心向天，作虚空华印，泥丸宫中流光氤氲，荡漾如水，每一呼吸，泥丸宫中水光便是一涨一落，有一只小小的翡翠葫芦浮在水面，随波微微起伏。


过得片刻，那翠绿葫芦口上又冲出一道素白之气，于素气上又生出一朵绀青色毗楞伽千叶宝莲，光毫交杂，若虚若实，莲华微微开放处，中央坐着一猿，金毛披拂，如悟空之形，宝莲四方，又延伸出四道光华，如十字轮印，分赤、玄、黄、白四色，形如利剑之锋，剑锋上各有一朵莲华，北方一朵妙色白莲华花瓣绽放，中央亦坐着一猿，白首长鬐，青颈雪爪，却是当年那水猿大圣无支祁相貌，东南西三方妙宝莲华各各含苞未放，微微颤袅。


自悟空彻悟前因，便知翡翠梦境妙用无穷，石矶娘娘当年所遗太阿剑、八卦龙须帕、六合混金索诸般法宝，都在翡翠梦境之中，悟空将这几件法宝取出，八卦龙须帕与六合混金索都与了小山防身，乙事主生性爱剑，便取了太阿剑，此刻乙事主身居松竹丛中，半坐半蹲，口中白光吞吐，亦在专心重新祭炼太阿剑，渐渐地剑炁吹嘘，从心所欲，伸缩转折，无不如意。


他三人在水帘洞中潜修功行，那西牛贺洲须弥山上空，诸天、天王、龙、龙王、夜叉、夜叉王、阿修罗、阿修罗王、罗刹、罗刹王、乾闼婆、乾闼婆王、紧那罗、紧那罗王、伽楼罗、伽楼罗王、摩呼罗迦、摩呼罗迦王，亿万密迹、金刚、力士、鬼神跳踉腾跃，万类悲呼，鏖战云端，金火宝焰升腾，弥满虚空，那光焰海里，悲啼鸣号，有青白金赤四色羽毛纷飞如岚，焰光乱羽间，刹魔主座下四大迦楼罗王显出真身，飞旋而下：


为首大威德迦楼罗王全身金羽倒竖，目如金星，其威德最大，胜诸同类，遮天盖地。


又有大身迦楼罗王，一身赤羽，身长八万四千尺，两翅展开亦有八万四千尺，于阎浮提中一日食一龙王，又食五百小龙，猛恶无比。


又有大满迦楼罗王，遍体白羽如锋，其身长八千尺、左右翅各长四千尺，双翅扇动，缓缓落入虚空之海，激起青浪滔天，海水尽泻，复流入虚空。


又见金刚轮山凌空耸立，山上有青翠大树，如意迦楼罗王落于树顶，口衔百龙，鲜血淋漓如雨，两翅展开有三万六千尺，颈上有如意摩尼宝珠光彩变化，照得一身青羽七色纷呈，如梦似幻。


云海光里，又有无数毒龙巨蟒，各长数百千万丈，黑鳞赤角，琉璃火目，毒焰绕身，都乃摩呼罗迦龙蛇之类，蜿蜒游于云间雾里，与百万群龙纠缠一处，翻翻滚滚，彼此撕咬，四大迦楼罗王各率三十六万伽楼罗金翅鸟，回翔九天，金光交错，飞空扑击，攫群龙而尽食之，万龙悲吼，碧血残鳞飘空乱舞。


难陀龙王、跋难陀龙王、商羯罗龙王、和修吉龙王、德叉伽龙王、阿那婆达多龙王、摩那斯龙王、优婆罗龙王见子孙遭此荼毒，狂怒如焚，各各昂首咆哮，现出狰狞本相。


难陀龙王遍体碧鳞参差，开合之际犹如海潮之声，又仿佛万马千军，奔腾而来。


和修吉龙王，颈生七首，毒牙交错，七首彼此盘绕纠结，咆哮嘶鸣，显大恐怖。


德叉伽龙王，口生百舌，舌间毒烟升腾，喷吐三百余丈，满空翻滚。


优婆罗龙王，体长不过十丈，短小精悍，满身黑鳞，却极是凶厉，暴跳云间。


摩那斯龙王，极粗大，阔颈长身，穿梭游离，若隐若现。


跋难陀龙王，顶上生树，枝叶如盖，散放无边臭气，凝结如云状，云中黑雨纷落，腥臭不可闻。


优婆罗龙王，周身无边青莲簇拥，游走虚空之中，凡过处即有条条青白色焰火轨迹，交织纵横，譬如大网，网罗魔众，恢恢不可脱逃，触网者即时炽燃而为灰烬。


难陀龙王现出本相，有数万里之长，沿珠峰盘绕一匝，将大威德伽楼罗王与无数金翅鸟一齐缠结在内，全力收缩，群鸟悲啼，漫天毛羽纷扬如金雪，大威德奋力挣扎，利喙连啄，直啄得难陀遍体鳞伤，鲜血淋漓，难陀只是不放，跋难陀、摩那斯、优婆罗、和修吉龙王垂天而下，口吐千里毒气，满空金翅巨蟒为毒气所熏，如雨纷坠，德叉伽龙王穿梭来去，百舌齐鸣，怒目瞪处，便有千百魔众魂飞魄散，滚落虚空，商羯罗、阿那婆达多龙王实乃登地菩萨，权现龙身，而为护法，此时手结法印，化庄严宝相，巍巍万丈，天冠璎珞，布满其身，寒气萦绕，风霜雨雪变换莫测，挥动四臂，捉住数千毒龙恶蟒金翅恶鸟，尽气力一揝，都揝作百千万截，血淋淋的，从云端抛下，只是诸摩呼罗迦伽楼罗乾闼婆紧那罗全不畏死，一层层的飞扑上来，密密匝匝，杀之不尽。


浓厚的阴云一层层堆积起来，云中悉为鲜血充满，沉甸甸的，腥气弥漫，散射出暗红色的光芒，血水如暴雨般落向下方，遍山奔流如山洪。血云翻滚，譬如大海，渐渐浸到梵天、刹魔二尊足背，二尊拍座而起，复升起三千余里，而后复止。


魔焰滔天，罗睺罗王将身立在须弥山顶，举手掌如大云，将一轮明月遮住，两间霎时昏暗如幽冥，六部魔众欢声高呼，气势大涨，计都随风变化，身后光尾长数千里，扫荡诸天；罗骞驮两肩宽阔，海水汹涌，啸吼如雷鸣；毗摩质多罗，九头千眼，九百九十手，八足，口中吐火，吞天彻地；地母波里提毗，火天阿耆尼，水天伐楼那，风天伐由那，日天子苏利耶，月天子旃陀罗，波旬，魔罗，十罗刹女蓝婆、毗蓝婆、曲齿、花齿、黑齿、多发、无餍足、白幸帝、夺一切众生精气，如是八万万魔众，咆哮汹涌，各逞凶威，诸天护法虽然勇健精猛，其数不及魔众十一，渐战渐退，有抵挡不住之势。


万魔众里，毗沙门铁甲铿锵，持宝伞，挥青槊，领夜叉八大将，十二药叉将，大战牛魔王、阎摩罗刹、鸠盘荼、薛荔多及魔罗、波旬、十罗刹女蓝婆、毗蓝婆、曲齿、花齿、黑齿、多发、无餍足、白幸帝、夺一切众生精气，诸无量罗刹男、罗刹女。


尔时，波旬、魔罗冲开血路，口作厉啸，自左右抢上，双矛齐出，都向毗沙门刺来，毗沙门将青槊横过一压，手持宝伞，借这一压之势，轻飘飘跃起千余丈，姿态轻松潇洒之极，众罗刹女不禁抬头观望。


不提防罗波那隐身于大黑云中，忽地抢身而出，大喝一声，利斧当头劈下，毗沙门猝不及防，张口吹出一股真炁，喷向罗波那面门，罗波那如受万针攒刺，两眼稍迷，那一斧如厉电一划而下，终究是失之毫厘，电火消处，喀喇一声响，毗沙门面上狰狞青面于中裂开，坠入足底无边云气之中。


便如当空升起了一轮太阳，毗沙门俊美无匹的面容终于暴露在空气中，向四方上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光芒耀目，举世无双，毗沙门黑发飘扬，青槊当胸，手握宝伞，翩翩下降，诸罗刹女、阿修罗女、紧那罗女、乾闼婆女齐声惊叹，玉腿飞扬，奔上前去。


金刚夜叉八大将摩尼跋陀罗、布噜那跋陀罗、半枳迦、沙多祁里、醯摩嚩多、毗洒迦、阿吒嚩迦、半遮罗、十二药叉大将金毗罗大将、伐折罗大将、迷企罗大将、安底罗大将、頞你罗大将、珊底罗大将、因达罗大将、披夷罗大将、摩虎罗大将、真达罗大将、招杜罗大将、毗羯罗大将同时发喊，跳出数步，都将面具摘去，露出真容，俊俏柔美，英挺妩媚，各有千秋，如星月在天，无量魔女哪曾见过如此人间绝色，目荡神驰之余，纷纷前涌，衣香鬓影，团团簇簇，将众夜叉大将围在中间，有意无意之间，反将诸大魔头挡在圈外。


罗波那与一众魔头暴跳如雷，大声咒骂，推推搡搡，魔女们置若罔闻，扭腰摆臀，娇笑不绝，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只管向毗沙门与诸大将，狂抛媚眼，星眸滴露，直欲投怀送抱一般，众夜叉大将亦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虚与委蛇。


魔众大乱，攻势为之一遏，护法天龙重又得势，以寡敌众，稳据守势而不退。


只是任场上战火纷燃，风云变幻，梵天却并不关心，高处虚空之上，低眉下视，见天魔曼荼罗坛场中央，那一棵龙华树渐渐枯萎，宝华黯淡，摩尼无光，梵王心中担忧，教十仙驱动金车，七大天鹅齐展火红羽翼，遮布苍穹，发出高亢长鸣，向前而来。


龙华树下，魔火蒸腾，火光影里，龙马萎靡，龙树马鸣二菩萨身躯摇晃，身周般若烈焰为五阴魔火侵蚀，头顶瑞光消融，汗水自长眉梢头不绝滴下，复为魔火所灼，化腾腾白雾，白雾缭绕，复生阴魔无数，一一阴魔毛孔中，又发出五阴魔火，重重盘旋。


魔火炽然，玄奘垂眉阖目，趺坐如前，白衣如雪，一尘不染，两边袖袍为阴风魔火所吹，飘飘鼓动上扬，翻飞不已。


袖口飘扬，忽有一缕细微的金色自玄奘袖中飘出，宛转升空，却是一根毫毛，细细长长，灿然犹如黄金打造。那金色毫毛栩栩升腾，飘转而起，魔火拂来，“嗤”的一声轻响，毫毛炸裂开来，化一团小小金光，顷刻消散无余。


九灵元圣立于刹魔座前，手持摩诃摩耶曼陀罗旗，调度亿万魔军，心中突然微微一动，低下头来，那金光早已消散。


千百万里外，水帘洞中，悟空霍然睁开双目，金芒烈烈，泥丸宫中素气莲华如水倒卷而回，悟空自地上一跃而起：“玄奘师父有难，大众随我去来！”乙事主应声闷吼，将太阿剑炁收入体内，摇摇摆摆，站将起来，哼了一声，悟空携着小山，跳上乙事主背脊，数百小猴各乘大猪，万猪奔涌，一阵狂潮般出了水帘洞，黄尘激荡如天河，横过天穹，迢迢向西。


碧落云气中，大梵天尊车走雷声，隆隆不绝，刹魔圣主微微冷笑，宝座升起，也欲向前，九灵元圣启道：“世尊，杀鸡焉用牛刀？待吾前去会一会这大梵天主罢了。”刹魔沉吟未可，早有难近母杜尔伽，自曼荼罗魔域中踏无边阴云而至，对刹魔道：“世尊，妾身有一祈请，望世尊垂允。”刹魔点头道：“都魔使，你且说来。”“妾夫摩醯首罗，不合冒渎世尊天威，被世尊压在中央坛城之下，燃身为明，妾身不敢稍有怨言，梵王将至，世尊以下，唯妾夫神通足与相敌，请世尊开恩，准其出战，庶几可戴罪立功，消去前衍。”刹魔道：“唔，可，我便准你所请。”将左手指向下一指，雷鸣响亮，无边血云旋流成涡，于中现出一个黑黢黢、青幽幽，数百里见方的空洞来，不见其中光景如何。


杜尔伽涌身跳下，无片时，扶着大自在天跃出洞来，血海浓云旋流而入，那空洞霎时消失，摩醯首罗容颜憔悴，傲气已消，披散着头发，与杜尔伽双双在刹魔圣主座前跪倒：“我等愿将婆罗贺摩擒来，献于世尊座前。”刹魔颌首道：“愿如汝等所言。”雪白长袖轻轻一拂，摩醯首罗额上新月重开，无边辉光如水流散，充斥虚空。


梵天七宝金车隆隆而来，大自在天摇动四臂，分持金弓银箭、三叉戟、末劫火，腰悬沙漏手鼓，向刹魔一躬身，转身大踏步向梵天迎上，难近母杜尔伽跨百首雪狮子，十臂执十种法器，紧随其后。


梵天乃创生之主，自在乃毁灭之神，伽梨乃时间之母，三尊方遇，未及出手，便有无穷青雷，火雨流星自太虚空中纷纷坠落，只在三人顶光之上翻涌腾卷，不得下来。


大自在天将腰间手鼓一拍，鼓声一振，杜尔伽纵狮子当先杀来，梵天与大自在天一般，皆为五首四臂，只是大自在天手执兵刃，梵天四臂却无寸铁在手，见杜尔伽来势汹汹，梵王只将一手持白摩尼拂左右挥挡，一手前伸，立掌作施无畏印，自有百千万亿妙色宝华拥护其身，又一手持青色莲华举于鼻端而嗅，最末一手，倒转金泻瓶，一派金水流泻，如海潮，如火焰，光明千重，夺人眼目，灌入身前身后摩哩质、阿低利、鸯耆罗斯、补罗娑底耶、补罗诃、迦罗图、婆私吒、达刹、波利怙、那罗陀十位大仙顶门，十位大仙捧经卷，执宝剑，持念珠，同声诵念不可思议秘密化生陀罗尼。


一座座金刚轮山自无尽虚空中浮出，向杜尔伽与大自在天撞来，又有无边庄严界，香水海，无量殿，光明幢，千百亿地轮、金轮、水轮、风轮、火轮，重重叠叠，各广千百万由旬，互相激撞，发出无量妙音，无边物类，纷至沓来，将大自在天夫妇裹在中央，此乃梵天妙谛，生生化化，永无休息。


然而摩醯首罗正是毁灭之主，周身千重劫火回旋，诸火轮、风轮、水轮、地轮、金轮、光明幢、无量殿、香水海、庄严界、金刚山，一入大自在天身周百里之内，皆纷纷粉碎，漫天飞散，有如灰烬，梵天身光一照，又复凝聚，去而复来，无休无止，杜尔伽跨雪狮，纵跃如电，幻出亿万难近母，于梵王重重造物间如暴风骤雨般向梵天攻来，梵天摩尼白拂急转，团团遮护周身，竟无半分空隙。


虚无之中，黑暗无边，阴云低垂，欲海无涯，云中海上，有一点白光摇曳，渐渐稳定，越来越亮，光华发散，阴云皆消，蓦地里白光大盛，向着十方世界迅速扩散，虚空弥塞，无边阴云欲海，于弹指间消散殆尽，玄奘于趺坐中，二目微微张开，诸根漏尽，宿命皆通。


身周魔火依旧炽盛，龙树、马鸣二菩萨勉力支撑，已七昼夜，油尽灯枯之际，二位菩萨低眉苦笑，合掌齐诵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两尊法体渐次分崩离析，譬如微尘，七色宝光喷薄而出，右旋飞绕而上，复又倒卷垂下，犹如宝盖垂帘，依旧护住玄奘身躯。


玄奘睁开眼来，恰见二位菩萨法身崩散，玄奘惊呼一声，伸手扶持，七色幡幢宝光一时俱冲空而去。


玄奘眼中堕泪，于无边魔火旋绕中立起身来，望空顶礼，忽闻耳畔杀声震耳，金鼓声天摇地动，玄奘转过身来，白衣迎风鼓舞，向曼荼罗外一步步行去，无边魔火随步随消，再不能近玄奘分毫。


一刻钟后，玄奘已行至中央曼荼罗边缘，前凌无底漆黑虚空，见眼前万类厮杀，种种天、龙、夜叉、阿修罗、紧那罗、伽楼罗、罗刹、乾闼婆尸身残肢如大雨般从空中落下，无边血云弥漫如海水，无尽血腥之气直欲透全身毛孔而入，令人烦恶欲呕，“南无大悲世尊释迦牟尼佛！南无大慈大悲救护主菩萨！”玄奘初出大定，一时不知其故，高声诵佛不已。


“那和尚，你又何必假惺惺的诵经礼佛，故作慈悲之态？须知这无边杀劫，无尽杀孽，无穷血海，皆是因你而起。”天外笑声朗朗，入耳惊心，玄奘抬头观看，见高天之上，刹魔圣主安居玉座，白衣如雪，浅笑盈盈。


“因我而起？”玄奘不解。


“我久闻你博通经论，又有慈悲之名，故此一番好意，请你到我城中做客，谈经论法，不意你那释迦老儿为此大发恚怒，兴起大军攻打我须弥山，大战于今已七昼夜，诸天大众，大地生灵，死者伤者，数以亿万，可不全是因你而起？”刹魔圣主低声轻笑。


“因我一人，乃致亿万众生相互斗杀。


因我一人，乃致亿万众生相互斗杀。


因我一人，乃致亿万众生相互斗杀。”


“果是如此，我实有无量无边无数罪孽，虽杀身难赎其于亿万也。”玄奘反复低念，两行清泪自无暇的面容上滚滚落下，泪落处，火化为云，血化为雨，无边大修罗场顿为清凉大海，猛然仰天悲呼：“滔天杀孽，尽集于我，世间罪人，莫过于我。大众休得为玄奘微末之身再行杀戮，造此无边宿业，奘今去也。”


结跏趺于原地坐下，尔时玄奘，端正跏趺，将入灭尽之定，斯灭尽定已，则寰宇六合，大千世界，玄奘一点真灵，完全磨灭，再无痕迹。


曼荼罗之畔，无底虚空之上，白衣的僧人低眉瞑目，入初禅定，从初禅起，入第二禅。从第二禅起，入第三禅。


大梵天尊于空中大战之际，见此情形，心神微乱，便见行动稍缓，难近母取时间之弓在手，向四维各发一箭，四箭射出，一万八千里内，一切无常时轮皆微微凝滞，梵王本已分心，时空凝定，纵以梵王之能，亦有刹那时光不能动弹，但觉眼前金影微闪，颈项上微微一痛，梵王一挣，四维之时重新开始流动，那金影飘忽如电，向后倒射，退往高天。


原是刹魔圣主腕上金蛇，此蛇实乃亿万摩呼罗迦之王妙目主，毒性之烈冠于一切，适才趁梵王分心失神，难近母射出时间之箭，妙目主趁机暴起偷袭，果然一举成功。


妙目主破空飞掠，刹魔圣主亦微扬皓腕，候它归来，天上忽有风声鹤唳，风声中有青影闪动，有人放声长笑，妙目主颈项一紧，已为人一把掐住，腾挪不得。


众人抬眼观看，见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群白鹤，毛羽胜雪，如一片白云相似。白鹤足下，悬着三个童子，一着玄衣，一着素袍，又有一名童子，头挽双髻，青袍飘舞，三名童子皆手持鹤足，破空悠悠荡来，正是镇元与清风、明月师徒三人到了。


镇元将妙目主握在手中，低头观看，那妙目主双睛鼓出，浑身金鳞竖起，口中嘶嘶作响，拼命向敌人喷出缕缕青碧色的毒雾，镇元脸露笑容，撮口一吹，满空毒雾便散得干干净净。


镇元哈哈大笑，手上捏一捏，将妙目主小小金色蛇身往上一抛，他所持白羽大鹤长颈急伸，早将妙目主一口吞入腹中，吞罢戛然清鸣，声闻九皋，仿佛极是美味。


清风、明月二童看了十分羡慕，大呼小叫，指挥着一群白鹤，便向百万毒龙巨蟒群中飞扑而去。


刹魔圣主与难近母、大自在天、九灵元圣等人见了镇元身材形貌，脸上俱是微微色变：素闻此人不问三界是非，今日怎地来了？


白羽大鹤翅尖微微一振，飞至梵天身旁，镇元道：“小和尚要入灭尽定，少说也得一日一夜，梵王又何必为此惊慌？”大梵天尊苦笑道：“一日一夜，于道兄则长，于我则短，我之心乱，多谢道兄大展神通，救我于危。”镇元笑道：“我不过应那瞿昙所邀，来看个热闹罢了，梵王不必客气。”只听脑后有呼呼低啸之声，大自在天与难近母双双飞身来袭，大梵天道：“道兄小心！”镇元嘻嘻一笑，“不碍事。”身子轻轻一转，左袖中飞出一柄麈尾，尘丝纷扬，将杜尔伽掌中十般兵刃尽数挡住，摩醯首罗却持三叉戟平胸刺来，忽见眼前青影翻动，一只莹白如玉的小小手掌自青袍大袖中，飘飘探出，于电光石火之顷，不可思议地越过万仞长空，抢在三叉戟刺中对方身体之前，印上自己前心。


这一掌轻轻巧巧，似无半分气力，摩醯首罗却如受十座须弥山同时撞击，百骸欲散，身不由主翻滚而出数千里。原来镇元大仙乃地仙之祖，一举手，一投足，皆有无边大地之力，岂同等闲？摩醯首罗虽是洪荒有数的魔神，乃毁灭之主，以力对力，却还是力有未逮，要逊色远矣。


镇元一掌击退摩醯首罗，嘻嘻一笑，缩回手掌，五根玉白手指舒展如花瓣，轻飘飘向难近母肩头击来，难近母不敢直撄其峰，侧身急闪，将十根铁青长矛掷出，化作百千万亿，遥空纵送，大自在天亦发出条条电光劫火，如龙如蛇，纵横决荡，镇元笑容满面，手持鹤足，麈尾翩飞，青袖翻卷，一举一动皆是慢悠悠的，浑不经心，偏是满空劫火矛影，竟是挨不着他半点边儿。


梵天看了一会，心中稍定，妙目主之毒无比猛烈，几为三界第一，他被咬一口，虽然尽力压制，未让毒质蔓延，被咬的那个头颅已是作了深青灰色，死气沉沉，梵王叹一口气，从补罗娑底耶仙人手中取过宝剑，倒转剑柄，轻轻一刎，那头颅飞旋落下，此头中有无量巨毒，梵王恐其落下大地，贻害阎浮众生，伸出手臂，虚虚一推，那头飘飘荡荡，穿过无尽血云，落入西、南两洲交界之处万里荒漠，化为一座山峰，名为梵首山，其梵首山，周围数千里内，皆有梵天所设禁法，无人可以靠近。


梵王割下毒首，闭目微微调息。


尔时玄奘，白衣垂下，八风不动，从第三禅起，入第四禅。从第四禅起，入空处定。


滔滔黄尘自东而西，横跨天穹，越过葱岭，将至须弥山头。

卷二 有情劫 第三十八章 众生于是发大嗔，以我悲心可灭欤


“龙女，你不要逃，有胆你就站住，与我大战三百回合！”红孩儿手持火尖枪，足踏风火，电掣光飙，向着前方高声呼喊，额上已然微微见汗。


龙女哪里听他，格格娇笑，“我一介小女子，哪里有胆？”忽而回掠而至，香风渺渺，衣带飘扬，一触即走，直撩得红孩儿暴跳如雷，鼓着腮，直着眼，只顾要追。


白影在前，红光在后，交错纷杂，滔滔滚滚，一路向东南方来，早已出了西牛贺洲地界，来至南洋大海之上。


那南洋大海，与东、西、北三海颇有不同，潮声如吼，海上岛屿无数，千岛万岛乃至百千万岛，络绎连绵，锦簇簇，绣团团，漂浮在深碧色的海面上，水光如天岛如云。


红孩儿正追之时，猛抬头见前方海波之下，青霄云里：


祥光笼宇宙，瑞气照山川。千层雪浪吼青霄，万迭烟波滔白昼。水飞四野，浪滚周遭。水飞四野振轰雷，浪滚周遭鸣霹雳。休言水势，且看中间。五色朦胧宝迭山，红黄紫皂绿和蓝。才见普陀真胜境，试看南海落伽山。好去处，山峰高耸，顶透虚空。中间有千样奇花，百般瑞草。风摇宝树，日映金莲。绿杨影里语鹦哥，紫竹林中啼孔雀。


此处乃南海普陀落迦山，观世音菩萨人间道场，龙女到了此处，便不再前行，转身笑吟吟地立在云中，红孩儿不认得此地，见龙女不再前进，心下大喜，挺枪直进，刷刷刷刷，枪如飞电，火云万条，条条旋绕，重重红气里，龙女身姿婀娜，衣袂轻举，梨花开似雪，搅天飞漫漫，红孩儿一杆枪，再莫想挨着她身子。


两人正纠缠之时，有一白鹦哥儿从落迦山紫竹林间飞将出来，哑哑有声，绕二人回翔不已。


龙女见白鹦哥飞来，将身一耸，足尖轻轻一点红孩儿枪尖，飘飘向后倒翻而出，红孩儿兀自不舍，持枪赶来，面前千重祥光影里，有一位女真人璎珞庄严，金灯照耀，足踏九色莲华，手中托着一个清净琉璃瓶，瓶中杨枝垂绿，微微含笑，将龙女让在一旁，挡住红孩儿去路，怎见得观世音菩萨出落迦山光景，赞曰：


圣慈悲愿观自在，海岸孤绝补陀岩。


贯花璎珞普庄严，度生如幻现微笑。


有一众生起圆觉，即现三十二应身。


壁立千仞无依倚，住空还以自念力。


红孩儿收势不住，向前撞去，几乎一头撞入菩萨怀里，心中大恼：“那踩莲花的，你是何人？为何阻我去路？好生惫懒。”菩萨一笑，并不作答，龙女却站在菩萨身后，扯着菩萨袖子，撒娇道：“师父，你可出来了！快来救我，这娃娃凶得紧，一心要杀我，可吓死徒儿了！”说着用手轻拍胸口，仿佛还在后怕不已。红孩儿听她随口编排，向她怒瞪一眼，待要说“分明是你戏弄于我……”一眼只见龙女手抚酥胸，微微气喘，玉颊几缕青丝散绕在雪白纤细的脖颈间，不由得心头一跳，忙转过脸去，转向菩萨喝道：“你便是这龙女的师父么？她百般戏弄于我，你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且吃我一枪。”也不管好歹，劈面一枪，向菩萨刺来，菩萨含笑扬眉，右手微抬，伸出一指，轻轻点向枪尖，那火尖枪本是红孩儿先天一点三昧真火凝聚而成，菩萨指尖抵上枪尖，微微一声响，那枪身从中间裂开，一寸寸分崩离散，化作朵朵赤色焰花，霎时俱飘入海水，随波逐流去了。


红孩儿不禁一怔，菩萨指头来势不住，于朵朵纷飞焰火中径向红孩儿眉心点来，红孩儿待要转头闪避，菩萨指头微微颤了颤，红孩儿没来由地眼前一晕，菩萨指端已触上他眉心，一声也不曾出，便软软倒将下去，龙女飞身而出，将他小小身躯轻轻托住。


菩萨吩咐道：“将他拿入潮音洞，好生看管，候我炼魔归来发落。”龙女应声道：“是。”喜孜孜的，又在红孩儿脸上掐了一把，抱在怀中，径归潮音洞中，不提。


菩萨却运神通，施法力，手托净瓶杨柳，一步跨过南洋苦海，瑞气盘旋，往须弥山头而来。


黄尘滔滔，重重浓云血雾如波浪般分裂开来，群猪闷吼，闯入杀场。悟空在乙事主背上，将身子一扭，化作一道耀眼的白金炽焰，向亿万魔众之中撞来，火天阿耆尼、风天伐由各持宝杖抢上，锵的一声巨响，金光飞溅，火天、风天震得两膀欲断，喉口腥甜狂涌，翻出去有数千丈远，日天子苏利耶、月天子旃陀罗、水天伐楼那连忙飞身迎上，悟空使开铁棒，重于须弥，三位魔神连连后退，火天阿耆尼、风天伐楼那调息数匝，复又抢上前来，加入战团。


日天子苏利耶，金发上扬，赤着上身，身周金芒如箭，手持混金锤，来去倏忽。


月天子旃陀罗，银发银眉，乘一匹白马，四臂持四根烂银杵，起落如雨。


风天伐由，面如空虚，上身作赤黑色，下身如龙卷飓风，呜呜飞旋，左持风神幢，右持半月杖，招摇于天地之间。


火天阿耆尼，乘青羊，持青竹，遍身火焰，往来挥斥。


水天伐楼那，身着青色，九首龙形，头冠上有五头青龙吐水，右手执新月刀，左手持鞭龙索，飞旋不定。


五位魔神占定五个方位，一齐来战悟空，悟空铁棒抛开处，如旋大风轮，狂风鼓荡如割，五魔力软，不能相持，且战且退，又有紧那罗、乾闼婆二部上前助阵，为首金刚严紧那罗王，头如马首，发表有青烟上旋，形如独角，精赤着上身，手持一根铁棍，左右有十二名小紧那罗王，皆是马首赤身，手持铁棍，呼呼吼吼，如潮水滚滚而至。


又有妙音狮子幢乾闼婆王，发髻如焰鬘，戴八角冠，赤肉色，身如大牛王，左手执萧笛，右手执宝剑，具大威力相，亦来战悟空。另有众妙庄严音乾闼婆王，手持般遮尸弃琉璃之琴，无量诸乾闼婆各持琉璃琴，同作琴音，婉妙清彻，入耳动心，琴声相处，无量乾闼婆身上俱发出甘冽浓香，无边香气萦绕之中，又现出种种亭台楼阁，虚无幻象，隐现无常，摄人心魂，悟空心神稍惑，被那金刚严紧那罗王觑得空隙，重重一棒，打在背上，直打得金火迸出千尺余高，小山与群猴骑着大猪，在高处观战，见得悟空中棒，不由齐声惊呼，乙事主却摇着耳朵，轻声哼哼，并不在意。


十二小紧那罗王见金刚严击中悟空，同声作吼，如万马群，一十二根铁棍齐齐砸下，只砸得金光一派，流散如水，小山惊呼声里，就要飞身下扑，乙事主却将头颅一抬，阻住小山，蓦地里水焰腾腾，清啸声作，直入九垓，一十三名紧那罗王铁棒脱手，向外直跌出去，金水燃烧，光气氤氲，悟空在金水焰里，手握铁棒，清啸不绝，八万万魔众耳鼓欲炸。


镇元在太虚空里，鹤影回翔，青影飘忽，一身周旋于大自在天、难近母、左魔使双马童、右魔使楼陀罗五大天魔之中，兀自行有余力，笑嘻嘻的，轻松自在，此时听得悟空啸声，向下看来，只见悟空泥丸宫里，五色旋流如华，有一头小小白猿，跳出顶上，双臂张处，竟有上摩九霄之势，大仙微微一怔，复又露出笑意，楼陀罗身化狂烈风柱，猛旋而至，镇元用手一拨，却将那大旋风拨到一旁去了，那大鹤双翅一收，连人带鹤，如星流云逝，往下坠来。


悟空清啸未绝，这时极西方外，也有长啸发起，声贯三界，隐隐与悟空啸声相和，须臾有一道长虹，色作纯青，透空摇曳而至，探入阵中，悟空“噫”了一声，举目观看，青虹中幻出一人来，也作猿猴之形，毛色深青，头戴金冠，周身璎珞，右手握黄金锤，左手托一宝山，颊生六耳，形如蝉翼，微微耸动，周身宝光萦绕，无边大风扑面而来，无量魔众一时皆退后数步，近他不得。


刹魔圣主却认得此猴乃是大雷音寺大悲世尊释迦牟尼前身好友，摩诃神猴哈奴曼，生就天耳神通，上彻青霄，下极幽冥，十方三界，尽在耳中，更兼神通广大，力拔须弥，法力更远在释提桓因陀罗之上，心中暗想：那罗延却是好面子，自身不动，却请得这许多人物为他助力，先是镇元小儿，此时又来了这两只猴子，只是你那传人灭尽在即，你却也还不慌忙么？冷哼一声，端坐不动。


原来玄奘将超十地，渐臻等觉，当于此贤劫中，成就菩提，出兴世间，次补牟尼之位，绍宏如来大法，却被刹魔一语掩蔽，自取灭定，若真个灭尽，则此贤劫后五十六亿七千万岁，将再无人可以成就正觉，佛法衰微，魔道日昌，那便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何等紧要？不怕释迦不动。


却说哈奴曼跳入场中，见了悟空，也是一愕，问道：“你却是谁？适才是你作啸么？”悟空道：“是我，你又是谁？”哈奴曼道：“吾乃大风，于劫初来，向劫终去，浩浩无穷，荡涤三界。”悟空道：“我观三界，尽空刹土，皆我一心，地火水风，尽归于空，何曾有风，何曾有劫？”哈奴曼闻言，哈哈大笑，向前奔来，悟空亦鼓掌大笑，迎上前去，两猴笑声不绝，指尖相触，光波荡漾，栩栩然如梦如幻，如电光泡影，两相消融，依旧是一个悟空，手提铁棒，兀自哈哈大笑。


鹤鸣声里，镇元已至，大自在天、难近母、左魔使双马童、右魔使楼陀罗五魔如苍鹰扑击，乘空袭来，那日天子、月天子、水天、风天、火天、一十三位紧那罗王，无边乾闼婆俱围拢上来。


内中地母波里提毗，依地而生，平生最以力量自负，见镇元力大，将身涌出珠穆朗玛峰头，探出一百只臂膀，将须弥山周围小山头一座座拔起，向镇元击来。不知她虽号为地母，镇元更是地仙之祖，三千大地之精神，正是她的源流，袖袍一张，那百余座山峰都进袖内去了，小小手掌于空中伸下来，在地母波里提毗顶上轻轻一击，波里提毗庞大身躯霎时萎靡下去，化为滚滚黄沙，连同无边积雪，轰隆隆滚入山下深谷去了。


镇元呵呵长笑：“千万年不动筋骨，今番却是过瘾，过瘾。”青衣鼓荡，小小手掌上下摇晃，竟将日天子、月天子、水天、风天、火天、一十三名紧那罗王连无量乾闼婆一起卷入，东拨西引，无量魔众如处大洪流中，身不由主，酒醉了一般，摇摇摆摆，随着镇元手势，东西乱转。


镇元手掌虚引，那麈尾却飘扬起来，抖得笔直，向大自在天、难近母、左魔使双马童、右魔使楼陀罗五魔来处一指，转头向悟空笑道：“我且耍上一会，这几个凶人就交给你了。”悟空见这小小童儿如此神通，激起好胜之心，振一振铁棒，迎头冲上。


大自在天挺举长戟，满头蛇发笔直飘于脑后，从后扑至，直取悟空后心，悟空天耳洞彻，头也不回，握着铁棒，往后一撞，正撞在摩醯首罗戟尖，直撞得无明劫火烈烈飞腾，摩醯首罗虎口灼热如烧，铁棒借这一撞之力，倒转回来，横扫群魔，难近母青矛齐挥，与铁棒击在一处，当的一声巨响，各自震得手臂酸疼，难近母心道：这猴儿不知什么来历，瘦瘦小小，却有如此力量。当下不敢轻忽，使出全身本领，全力攻来，悟空与难近母兵刃相交，也知这青面凶妇非同寻常，收拾心神，周旋于五魔之间，若纯以力量论，悟空只堪与摩醯首罗、杜尔伽相当，五魔同时来袭，原非悟空所能力敌，只是他身躯轻巧，趋退如神，但见一道金色电光绕空飞旋，五位天魔空自神通无量，总来寻不着捞摸处，反被悟空打了几下重的，痛吼如雷，益发狂乱。镇元回头看见，嘻嘻笑道：“不错，不错，我们再换过来。”舍了日天子、月天子等无数魔众，又闯入五魔群中，悟空也笑道：“小娃儿本事很大，老孙心中也十分佩服。”铁棒飞腾，两人换过位置，并肩大战，相视而笑，心中俱有惺惺相惜之意。


且说乙事主与小山、群猴、猪，足踏黄尘，立在空中，啸吼助威，有魔众见了，识得他们是与悟空同来之人，心中不忿，纷纷扑来，乙事主长吼一声，口中吐出素天金气，形如白虹，周回飞旋一匝，便有十万魔众身首异处，热血喷溅，落下云空。乙事主傲然昂首，又吼一声，无边光影徐徐扩散，内有大鱼，两翼垂天，天蓬真君真身足踏鱼背，四首八臂，黑衣玄冠，彤甲跣足，威光赫奕，倒垂如水幕，小山又将八卦龙须帕祭起，那龙须帕悬在众人头顶，飞扬招展，鼓动延伸，风雷大作，现出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景象，广数千丈，缓缓旋转，浮凸隐现，聚成中央一个龙形兽头，头角峥嵘，凶猛狞恶，口中作沉沉怒吼，令人寒毛倒竖。


魔部虽众，只是自杜尔伽、摩醯首罗、双马童、楼陀罗、四大阿修罗王、阎摩罗刹等诸大魔头部主之下，各各遇上对头，彼此纠缠，难解难分，无人可以顾及此处，所以见乙事主这般威势，正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无魔众再上前来。乙事主将大耳甩了甩，傲然低吼，群猴群猪啸叫而和，忽抬头见西南方花雨缤纷，香风飘荡，潮音隐隐，佛光无量，浩浩荡荡，透出重重血色浓云，冉冉而来。


刹魔圣主轩眉冷笑：那罗延终于忍不住了么？


尔时玄奘，白衣飘摇，于大震乱中，从空处定起，入识处定，周身渐渐有白光向外散发。

卷二 有情劫 第三十九章 以有情人，入有情世


我今大悲心，广大如虚空。


欲为众生亲，故现行菩提。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一日又将尽了，硕大的深红色太阳一跳一跳，渐渐没入远方的海水深处，在那一瞬间，整个大海就像熔炉里沸腾的铁水。


然后整个宇宙进入了深沉的黑夜，而繁星从太阳方才落下的地方升起，布满了漆黑的天幕。


繁星满天，八德池无涯无际，在星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缓缓漫过岸边细白的沙滩，又缓缓退去。


山一般的苍黑色身影浮出同样苍黑的水面，发出响彻天地的鸣声，久久不绝，接着又沉入深深的水底。


莲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轻风吹拂，岸边的无忧林翠叶扶疏，沙沙作响。


八德池边，无忧树下，两人对弈，一人观局。


“瞿昙今日心神仿佛有些不定？”准提道人枯黄细长的手指间拈着一颗黑子，淡然而笑，身边地上，斜斜放着一根树枝，不青不白，非枯非荣。


细观两人之间，青岩为局，三尺纹枰之上，黑子白子密密麻麻，纠结一处，形势一片混沌，胜负殊难辨认，但座上三人眼光皆非常人可比，自然瞧得清楚，官子收完，执黑一方稳赢三目左右。


“行菩提萨埵法者，十地三乘，处处是劫，心魔若动，自起还当自灭，他人原无奈何处。只是弟子虽得此意，未舍有情。”


观局者乃接引道人，道人身形枯槁，听了此言，微微含笑：“娑婆无量，六度无量，原不舍有情，不然，我等入此世间何为？”说罢，站起身来，向水边走去，释迦牟尼放下棋子，起身随行。


水上光晕淡淡，有两枝菡萏，亭亭自波中探出，出于水面，在夜色中一点点绽开纯白的花瓣。


须臾，两朵白莲花完全绽放，莲蕊上各坐着一名童子，玉琢一般玲珑温润，见了二人，立起身来，咿咿呀呀，藕枝柔弱，若不能胜，接引道人忙伸手去迎，两名童子跳出莲花，接引道两手一边一个抱着，放于膝上，无限怜爱，释迦却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向两名童子躬身合十，两名童子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珠，有样学样，也将两手合于胸前，上下摇晃。


“善哉，他二人已入八地，虽然历劫转生，灵识未损，瞿昙，你可放心。”接引道人道。


释迦道：“是。”上前接过一名童子，抱放膝上，轻摩其顶，童子抬眼看他，又将手去揪他耳垂，格格直笑，释迦用手抚拍，笑容温和。


光明跌宕如雾，马元大明王、法戒菩萨、毗卢菩萨、马遂菩萨、长耳定光菩萨乘云向东，过了西洋大海，铁围山，通王山，将到狮驼岭，听得岭头有人作歌：


“北帝南辰掌内观，潜通造化暗相传。


金槌袖里居元宅，玉户星宫降上玄。


举世尽皆寻此道，谁人空里得玄关。


明明道在堪消息，日月滩头去又还。”


又有一人鼓掌相和：


“谁解长生似我哉，炼成真气在三台。


尽知白日升天去，刚逐红尘下世来。


黑虎行时倾雨露，赤龙耕处产琼瑰。


只吞一粒金丹药，飞入青霄更不回。”


众人心道：好大口气么。却不知是谁？正看时，那岭上来了二人，一人苍髯道服，一人白衣持扇，摇摇摆摆，妖风扑面，拦住去路，口中大呼曰：“列位道友慢行，且住，且住了。”众人驻云相待，那二人向前来打个稽首道：“列位道兄，一向少见，俺弟兄有礼了。”


众人此时觑得清楚，不由失笑，你道是谁，原来是凌虚子与卧龙先生两个，昔年也曾在碧游宫前听讲，也曾大会万仙阵，当时逃去，不知所终，却在此处见着。


这二人本事不大，做的歌倒是口气倒是不小，当下众人笑道：“原来是凌虚、卧龙二位道友，却好逍遥也，是在此处居住么？久疏通候，我等有事在身，今日记下地头，改日再来寻二位道友叙旧。”说罢都要前行，凌虚子与卧龙先生拦住道：“列位道兄且慢，故人相见，怎地如此匆促。”众人道：“我等实是有事，失礼，失礼。”只管向前，凌虚、卧龙二人只是左右遮拦。


旁人尚可，马元性急，“咄”的一声喝道：“我等已说了改日，二位道友怎地兀自纠缠不已，这般不知起倒，若还这等时，休怪我们无礼。”凌虚、卧龙二人口中唯唯诺诺，将身只在面前乱晃，就是不让众人过去。


马元真个急起来，摇一摇头，脑后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张开，车轮相似，呼喇一声响亮，夹脖子将卧龙先生一把抓住，往岭上一掼，那卧龙先生显了原身，乃一条白花蛇来，体长百余丈，顶生肉冠，遍体鳞甲开合，急急窜入乱石树木间，周身鳞甲齐开，放出五彩妖云，鲜艳无比，将自家笼罩其中，又一声响亮，那重重毒烟里依旧走出个白衣秀士，手拈折扇，满脸羞惭。


凌虚子大怒：“各位道兄，昔年我等都是一教之友，道兄今日侮辱卧龙先生，便同自辱一般。”法戒菩萨道：“我等如今禀教伽持，乃极乐场中之人，如今身有要事，急如星火，两位道友一再阻拦，须怨不得马元师兄心急。”凌虚子撇嘴一笑，正要答话，岭头上大音如吼，轰轰传来：“什么要事，无非是与那释迦老儿卖命去罢了。”


众人心中一凛，抬眼观望，但见一青一白两道光华如流瀑般从天上垂下，落在狮驼岭上，轰隆一声，三万里狮驼岭连山根都大大晃动了一下。


众人心中又是一凛：是何人也，这份来势可着实惊人。只见那一青一白两道光华在狮驼岭上团团乱旋，旋成两个极大的光卵，猛然间爆裂开来，现出两个人来，一人身高丈六，青袍飘荡，满头须发一卷一卷，纠结一处，威猛犹如狮子虬龙；另一人白眉斜飞，白袍鼓动，身躯宽大，气势端严如山。


凌虚子与卧龙先生见了来人，冷笑一声，侧身退过一旁。


青袍虬首人口作雷音，隆隆不绝：“列位道友，见了贫道，如何不上前见礼，是不认得我了么？”这二人的形貌众人如何不见得，心中各各惊疑：我闻他二人四百年前，借五百年一度盂兰盆会之机，逃出文殊、普贤道场，四百年来不见踪影，今日如何却在此处拦阻我等？


众人上前，躬身合十：“虬首道兄，灵牙道兄，我等这厢有礼了。”那白衣人目如飞电，冷笑道：“看汝等模样，却是死心塌地与那西方为奴了，连这些礼节都变了。”毗卢菩萨道：“两位道兄差矣，我等在大雷音寺，世尊以礼相待，谈经论法，千百年来，大有进益，怎说得上是与人为奴。”灵牙仙冷笑不绝，虬首仙道：“一千七百年看看又至，掌教师尊不日就要开宫布道，你等却是去也不去？”长耳定光菩萨道：“老师开宫，无非又兴劫运，我等这千余年来，蒙世尊开导，谛思苦空无常之理，早已息了争竞之心，自觉过往种种，宛若梦幻。老师座前，请两位道兄多多代为拜候，我等却不能前去道贺了。”灵牙仙听了此言，怒极而笑：“好个过往种种，宛若梦幻，却将掌教师尊千万年恩情付诸流水，嘿嘿，既是争竞之心已息，那须弥山头，好大战场，为何却又急着赶去挣命？”定光一时不能作答，马遂忽然插言道：“这是不同的。”虬首仙大怒：“有何不同？一般都是斗战而已。”马遂口拙，不能分辩，只是摇头，反反复复，只是一句话：“这是不同的。”——马遂当年折在释迦手下，心中原本不甚服帖，久后千年，听法谈经，渐明空如之理，此刻截教旧友五人之中，倒数他对释迦最是敬服。


虬首仙怒极，吼声如雷，满山头树折石飞：“你等今日是愿去也罢，不愿去也罢，须由不得你。”与灵牙仙一左一右，扑上前来，定光道：“两位道兄如何用强？”五位菩萨齐声诵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足下都有焰焰宝光升起，连成一片，虬首仙一掌击来，正击在金光幕上，当的一声，如击铜钟，五位菩萨身形晃动，虬首仙倒退一步：“好！千百年未见，你等都学了些左道旁门，须怨不得我了。”提着青袍一角，猛然一抖，滑剌一声，衣衫袖角如钢铁一般崩得笔直，虬首仙提着袍角，口作呼吼，霎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元气鼓荡，急速振动，毗卢、定光、马遂犹可，马元与法戒全身一颤，心中不由生出大恐怖，恐怖一生，便纷至沓来，不可断绝，两人忙持念“唵”字印，两掌外翻，重重莲瓣次第涌出，以为屏障。


虬首仙大笑道：“左道小术，何足道哉！”将手一立，五指尖上皆有炽烈火焰燃烧，又是怒吼一声，五指屈伸如钩，向五人所结金光明幢抓来。好厉害！只听得嗤嗤嗤嗤，青烟腾起，虬首仙五指如切油脂，穿破金光明幢，瞬即化爪为掌，掌印如山，向五位菩萨迎面击来，五位菩萨俱出掌相迎，喀喇喇连绵脆响，金光明幢片片粉碎，化作一天光屑，五位菩萨禁不住虬首仙这般大力，向后倒滑，白光晃动，又有一只手掌，五指箕张，有百余亩大小，色作肉红，向着五人头顶恶狠狠的压将下来，却是灵牙仙出手袭击。


五位菩萨急急举臂力撑，又是一声巨响，气浪狂涌，光波怒飙，五位菩萨口中都吐出鲜血来，马元、法戒二人更是抵不住，眼前昏黑，失了知觉，断线风筝一般向地面坠去，毗卢、定光、马遂三人忙飞下相救。


虬首、灵牙二仙哈哈大笑：“西方旁门之术，果真不堪一击。”两人俱腾身而起，向前纵来，意欲生擒五人，拿至碧游宫通天教主座下，请掌教师尊发落此辈叛教逆徒，忽听得耳边有人朗声诵念佛号：“我佛慈悲。”一朵青莲花飘飘飞来，两人正猛扑而来，识得正是对头之物，四臂齐摇，重重向前击出。那一朵青莲颤颤巍巍，于呼吸间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八化十六，十六化无穷，一时间有万朵青莲，重重叠叠，涌在空中，正如一道壁障，二位大仙四掌击在青莲壁障上，那壁障软绵绵的，随风荡漾起伏，竟将二位大仙无边大力消于无形之中。


“善哉。”无数声音同声诵念佛号，“我佛慈悲。”满空中黑暗急褪，花雨缤纷，光明大放，香风浩荡，虬首、灵牙二仙急抬眼观看，见西方一片大光云海里，文殊师利法王子、普贤菩萨、观世音菩萨法相庄严，足蹈莲花，飘飘当先，又有虚空藏菩萨、提婆菩萨、金刚护童子、琉璃光法王子、星宿光童子、电光明童子、无尽意菩萨、师子光童子、师子慧童子、法授童子、因陀罗授童子、大光童子、大猛童子、佛护童子、法护童子、僧护童子、虚空护童子、虚空吼童子、宝藏童子、吉祥妙藏童子、制吒迦童子、香严童子、宝月童子、日光童子、月光童子、持地菩萨、无畏菩萨，复有常精进菩萨、妙吉祥菩萨、大海深王菩萨、宝幢菩萨、宝手自在菩萨、金刚手菩萨、欢喜力菩萨、大法力菩萨、大庄严光菩萨、大金光庄严菩萨、净戒菩萨、大云净光菩萨、大云持法菩萨、大云现无边称菩萨、大云师子吼菩萨、大云牛王吼菩萨、大云吉祥菩萨、日藏菩萨、大云月藏菩萨、大云星光菩萨、大云火光菩萨、大云电光菩萨、大云雷音菩萨，如是诸尊菩萨摩诃萨与三千揭谛、护教伽蓝，或踏莲台，或持昙华，或仗宝剑、或拈花枝，无边大众，俱随后行来。


“阿也，释迦老儿为了那个小小凡僧，这番竟是倾巢而出了，却不好耍子。”


虬首仙、灵牙仙看了不由心惊，他二人神通法力实是非同小可，在截教圣人座前，仅在上四代弟子多宝道人、金灵圣母等数人之下而已，当年万仙阵上，文殊、普贤虽然以大神通制服二人，以为座驾，其中其实不无圣人加持之功，故此四百年前，二位菩萨灵山赴会，四十九日安居期间，他二人趁机走脱，两位菩萨一时也未得暇将他们重行收伏，此时见了二位菩萨，正是旧恨填膺，恨不得上前厮杀，只是他二人外表虽然粗野，却也不是鲁莽之辈，见西方教下诸尊大众齐至，情知以自己二人之力决不能抵敌，低骂一声：“晦气。”急急纵起遁光，携了卧龙、凌虚二人，一去无踪。


“善哉，不想在此地遇上他二人。”文殊微叹一口气，将手一指，青莲壁障飘飘飞向下方，将马元、法戒、毗卢、定光、马遂五人托将起来，菩萨吩咐护教伽蓝，“将五位道友扶回雷音宝刹，好生调理。”伽蓝领命，扶着五人，转回雷音寺，以丹药调养，不表。


五人去了，文殊垂下手来，万朵青莲聚将拢来，依旧是一朵，菩萨拈在手中，道：“事急矣，我们须快行。”诸位菩萨齐合掌道：“正是。”祥光腾腾，乘空而行，无移时，须弥山映入眼帘，血云翻腾，无边无际，鼓角铮铮，永无休息。无边品类，周匝遍满，形色部从，各各差别。诸天、天王、龙、龙王、夜叉、夜叉王、阿修罗、阿修罗王、罗刹、罗刹王、乾闼婆、乾闼婆王、紧那罗、紧那罗王、伽楼罗、伽楼罗王、摩呼罗迦、摩呼罗迦王，百千万亿密迹、金刚、力士、鬼神，汹涌呼喝，奋勇征战，杀气冲空。百万金翅鸟鼓动双翼，击于长空，无数巨龙大蟒，游于青虚，又有一群白鹤，清鸣声声，在层层浓云间高飞低旋，专择毒龙恶蟒，剖胆而食，白鹤群下，悬着两名童子，悠悠荡荡，高呼大叫，指东向西，身周上下，更有朵朵白莲照耀，纷繁如雨，等闲魔众，竟不能近此二童。


杀气弥漫，无穷血色浓云掩映间，有一座曼荼罗魔城，如大黑莲华，高悬珠峰之上，魔火腾燃，烛照世间。大震乱中，中央曼荼罗之侧，坐着一名清俊僧人，白衣鼓舞，势欲飞去，僧人只是垂眉低目，身不动摇。


大众向前而来，见七鹅车上，梵王独坐，诸位菩萨合十：“为护教故，有劳梵王。”大梵天尊合掌为报：“诸位尊者来得正好，圣僧将取灭尽也。”诸位菩萨点头，云步徐徐，齐向曼荼罗坛城行去。


刹魔在座上看见，心中惘然：那罗延终究还是不来么？将纤手翻过，玉骨冰肌，晶莹如雪，五指指尖中有五道金线，丝丝缕缕，旋将下来，乃一朵纯金色曼陀罗，花瓣层层舒展，幡幢宝盖，光丝织雨，将玄奘身躯笼在里面。


尔时玄奘，清容肃穆，举身安稳，从识处定起，入不用定。

卷二 有情劫 第四十章 东方来圣人，兴尽而自返


诗云：


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又云：


有一鱼兮伟莫裁，混融包纳信奇哉。


能变化，吐风雷，下线何曾钩得来。


天空漆黑，河汉灿烂，万象森罗，条条青气自静轮宫龙汉殿上升起，盘旋飞腾，交错旋绕，光气聚合，越旋越高，一直升入角宿与斗宿之间，忽然散成一派，青瀑万道，向下奔流，一弹指顷，流过天山、祁连山、葱岭，向须弥山荡荡而来。


太乙天尊独居高天之极，不胜清寒，见得这股青气，鼻中轻轻哼了一声，手掌翻出袖底，五指向下，微微屈伸，向那股青气一爪抓下。


“太乙小人，敢施暗算！”暴吼如雷，两条小山一般的巨大身影自下方猛射而至，太乙轻蔑一笑，五指微微颤动，于一刹那间伸屈七千七百七十七次，化作满天爪影，爪影顷刻聚拢，仍旧是一爪抓下。


丘处机携着李承乾，借始青变化，碧落空歌，大浮黎土，一步数万里，瞬息之际，自龙汉殿没，自葱岭上出，前临须弥。


蓦然天地变色，满天星斗霎时俱消失不见，一合乾坤，两间虚空，尽是无穷青气，滚滚腾腾，翻涌流转。弥空青气之间，有五根白玉大柱，上通青气无尽，下入虚空无地，每一根白玉柱上，又有九条狰狞火龙，飞旋柱上，沉沉啸吼。


忽有霹雳一声，自上而下，当空炸响，五根白玉柱间霎时火龙飞舞，电光滚荡，青火窜流，密密匝匝，更无一丝空隙。


此乃太乙天尊，历劫明悟，造化通微，不假外物，竟将五指化为大五行九龙神火界，此界之中，天尊从心如意，无所不能，杂以先天太一万种神雷，意欲将丘处机与李承乾二人一举格杀，连神魂化为飞灰，再不存于世间，使丘处机前后种种筹划，悉化泡影，此乃天尊釜底抽薪之谋。


丘处机青鞋白袜，长须飞卷，足踏灵宝三图，太平玉符虚悬头顶，流泻万道清光，携着承乾，立于虚空之中，神色不变，承乾散发披肩，目视前方，似乎神思不属，于身周万事不闻不问。


奇光闪烁，虬首、灵牙二仙出现在阵中，须发上指，各运玄功逼开身周电火雷光，有些狼狈。


丘处机微笑道：“两位师叔，请到这边来。”三图展开，缓缓起伏，将两人接入，重重青火呼啸流旋，一时竟真的不能突进丘处机周身十丈之内。


太乙天尊冷厉的声音从高空传来：“丘处机，休以为仗着太平玉符与灵宝三图，我就无奈你何？嘿嘿，今日纵是多宝在此，也救不得你。”啪啪两声，似是两掌相击，掌声响处，东方两根白玉柱间，有人朗声作歌：


“倾侧华阳醉再三，骑龙遇晚下南岩。


眉因拍剑留星电，衣为眠云惹碧岚。


金液变来成雨露，玉都归去老松杉。


曾将铁镜照神鬼，霹雳搜寻火满潭。”


无边青气电光里，一只花篮自玉柱间徐徐飞旋而入，花篮之上，一道人道袍湛碧，抱膝坐而作歌，缓缓飞来。


歌声再起：


“鹤为车驾酒为粮，为恋长生不死乡。


地脉尚能缩得短，人年岂不展教长。


星辰往往壶中见，日月时时衲里藏。


若欲时流亲得见，朝朝不离水银行。”


一道人抚长剑，跨白鹤，持壶酒，须飘荡，袖当风，逍遥而至。


歌声又起：


“日影元中合自然，奔雷走电入中原。


长驱赤马居东殿，大启朱门泛碧泉。


怒拔昆吾歌圣化，喜陪孤月贺新年。


方知此是生生物，得在仁人始受传。”


一十五六岁少年道童提纯青色幡，腰悬玄素葫芦，双抓鬏髻，足踏麻鞋，自北方两根白玉柱间怡然而入。


歌声再起：


“金锤灼灼舞天阶，独自骑龙去又来。


高卧白云观日窟，闲眠秋月擘天开。


离花片片乾坤产，坎蕊翻翻造化栽。


晚醉九岩回首望，北邙山下骨皑皑。”


一道人长发披垂，宽袍广袖，两手空空，也自西南方两根白玉柱间进来，立于云光电火之间。


这是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崆峒山元阳洞灵宝大法师，玉虚门下四位上仙，一时并至，分立四门。


末后太乙天尊拊掌作歌自西而入：


“独处乾坤万象中，从头历历运元功。


纵横北斗心机大，颠倒南辰胆气雄。


鬼哭神号金鼎结，鸡飞犬化玉炉空。


如何俗士寻常觅，不达希夷不可穷。”


见四位道者稽首：“列位道兄安好。”四位真人道：“太乙道兄安好。”五位真人彼此见礼已毕，法按五行，立于五方，太乙天尊道：“丘处机，你种种运筹，所谋者大，我岂不知？今朝你将魔种，欲往须弥，化生摩耶，搅乱乾坤，也是你死日已至，你还有何说？”虬首仙、灵牙仙道：“太乙，你休得嚣张，你暗算困人在先，欲倚多为胜在后，算得什么修道之人？你可敢与我二人公平比较么？”太乙森然道：“除魔头，灭左道，乃第一紧要之事，却也计较不了那么许多。至于你二人么，嘿嘿，这一千七百年来心浮气躁，恨满胸臆，我看未有什么进展，不是我的对手。”虬首仙大怒，飞身而出，双爪如钩，向太乙天尊当头抓至，天尊略略侧身避过，一掌顺势击在虬首仙腰间，虬首仙身不由主，飞出数千丈，摔入云中不见。


灵牙仙见了，心中大凛：太乙小人道力何时竟一深至斯？看这情形，竟是远在我二人之上了。他这想法，也不为错，却也不算完全，原来天尊演化天机，五指化为大五行九龙神火界，天尊是为此界之主，所施无不如意，连云中子、清虚道德真君、黄龙真人、灵宝大法师四位真人法力也要陡增一倍，虬首仙、灵牙仙二人当年为文殊、普贤所擒，以为胯下坐骑，此乃奇耻大辱，他二人满胸恨意，日日纠结。道法一门，不论阐截，最讲心性，因此这一千七百年来，他二人道力竟是原地踏步，精进甚微，兼之方才虬首仙出手之时心气浮躁，太乙借力使力，一招败之，否则以他二人之能，太乙虽可胜之，也不是三数十式间可以做到。


且说灵牙仙，心中虽然惴惴，只是此刻身落套中，说不得，也要搏上一搏，焉有束手就擒之理？当下默运神通，洪声怒吼，显出六牙白象真身，有数万里高下，如一座雪山相似，就要向前冲击，却有一只手掌从上方轻轻按下：“师叔，且不要性急，待我与他们说来。”


太乙天尊闻言，呵呵笑道：“丘处机，你还有什么话说？莫非是拖延时刻，以待多宝救援么？今日我五人齐集此地，多宝纵来，也无能为，你等好生去罢。”


太乙语音未落，阵外有人哈哈长笑：“贫道来也，太乙，你却连贫道一起灭杀罢。”青气疾涌，如浪翻开，两名道人破开电火，飞腾而至，头上都挽着三个髻子，手持白拂，立于场中，气度俨然，乃是多宝道人与马钰到了。


“处机见过师父、师兄。”丘处机在中央作礼，灵牙仙也道：“多宝师兄，小弟有礼。”多宝道人点首还礼，向前踏出一步，九龙神火界震了一震，随即平复如常，太乙天尊道：“多宝，你道法神通，原是小胜我一筹，只是今日入我界中，四位道兄都在此地，你等却是有来无还，怨不得我等了。”


将手一拍，五位真人齐作歌曰：“大梦何时觉，浮生旷劫迷。乾坤无昼夜，日月走东西。”各出一指，指端皆出电光一脉，燿如千日，五芒交织，化为一点赫亮光丸，击向多宝道人顶门，多宝道人将白拂抛出，一声响，敌住那团电光，五位真人掌心同时发雷，万里虚空摇动，电火青气狂涌，更胜初时百倍，啪的一声清响，丘处机顶上太平玉符微微一震，化为粉末，丘处机“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血染须髯，马钰飞身纵去，左携丘处机、右拉灵牙仙，三人以三才方位坐倒，将承乾围在中央，无边电火青蛇密密而来，一时皆不能前进。


太乙冷笑道：“困兽犹斗，又能如何？千七百年劫运将至，今日必除魔种，永绝后患。”向天指了一指，无穷雷火电蛇倾泻而下，八十一条火龙鳞甲立起，鳞下俱飞出万千青雷，有拳头大小，紫花飞舞，八十一条火龙蜿蜒盘曲，向中央层层缠绞，五位真人于五方，放五道光华，照耀虚空，六合之间如铜墙铁壁相似，再无罅隙。


多宝道人白拂挺起，以一人之力敌住五位真人，衣衫袖角俱崩得笔直，顶上三花怒放，五气翻腾，显然也是十分吃力，脸上却犹有笑意。


太乙心中一动：看多宝这等模样，仿佛有恃无恐，不过就算赤精、广成四位道兄前来，三数个时辰内，也未必能攻破此界，那时纵多宝苟活世间，魔种神识未开，焉能敌我等大法？身殒神消，自不必言，纵有图谋，也不济事了。


一念未已，耳边似有人轻轻哼了一声，忒煞奇怪！这一声哼处，九龙神火界顶上仿佛开了一个口子，淡淡的星辉自那小口中洒落下来，霎时间充满阵内，无穷电光青火，霎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星汉耿耿，辉映深黑天穹。


五位真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一齐举目观看，但见东方天际，六道素白云气，滚滚而来，状如飞龙，连绵七万余里，云中有兽低鸣，非龙非牛，似龙似牛，苍然旷然，慷慨悲凉，如发于万古之前，一无所有之中。


六气荡荡，自那无穷云气间，奔出一头偌大神兽，顶上挺着一根青色独角，似龙，却有四蹄，似牛，肋下却有苍鳞，闷吼声声，拉着一辆纯青色琉璃宝辇，四蹄起落，向前奔来。


纯青色琉璃宝辇之上，截教圣人散然而坐，但见他一身与千七百年前大有不同，头上不戴碧玉莲冠，止用一根丝绦将三千青丝发随意挽于脑后，身上不披八宝万寿缕金羽衣，止穿着一领青袍，外罩着一件黑纱缁衣，朦胧如黑烟，手中也不执剑，也不持玉如意，也不结法印，却握着一册微微发黄的书卷，身边辇内，散乱错叠，经书卷册，诸子百家，三教九流，应有尽有，堆放总有数百册之多。


宝辇之侧，有一女道者，发髻苍然，腰悬宝剑，举步随行，乃是上四代弟子之无当圣母。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磐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教主握着书卷，将这一段反复念了几遍，低声笑道：“这菩提萨埵之法，以有情度有情，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说话之间，座下奎牛神兽拉着宝辇，已到了众人跟前，多宝道人与灵牙仙、虬首仙、马钰、丘处机上前拜倒：“弟子等愿掌教圣人万寿无疆。”教主道：“好了，你们起来吧。多宝弟子，你做得很好。”五人起来，又与无当圣母相见，侍立一旁。


通天师叔开宫出关，此来不啻亲燃魔种，逆天之常，劫运已兴，我等无能为矣。


玉虚门下五道者料事不可为，悄然而去，径踏云光，去往昆仑山玉虚宫，见掌教师尊，将此事关白。


教主任五位真人去了，只作不知，吩咐丘处机：“处机，你自去罢，你们几个弟子，同我往西方一游。”丘处机领命，携承乾往珠峰而去，多宝道人、无当圣母、虬首仙、灵牙仙、马钰，五位上仙扶了教主宝辇，依还向前，过了须弥山，狮驼岭，通王山，铁围山，临于西洋大海。


须弥山头，万类搏击，血气弥天，半空中一阵大风飞来，又有五道神光，紫气腾腾，如瀑垂下，内现一只孔雀，一只大鹏雕来了。


大鹏明王半展青羽，遮住星空，两翅挥动，冲入无边魔众之中。


孔雀大明王将五道神光，分青黄赤白黑五色，照映天地，往下刷来，刹魔圣主顶上冲起无量光明曼荼罗，敌住神光，那神光不得下来，空中如天裂之声。镇元分众魔，纵白鹤，梵天御金车，纷纷上前，诸菩萨摩诃萨、三千大众从四面围来，刹魔圣主座前此时只有魔师九灵元圣一人而已，没奈何，只得将令旗放下，现出法身，九头九色，狞恶无伦，力敌众人。


摩醯首罗、都魔使杜尔伽、左魔使双马童、右魔使楼陀罗与阿修罗、罗刹、伽楼罗、摩呼罗迦、紧那罗、乾闼婆等奈落伽六部魔众纷纷回撤，来护魔主，却被护法诸天大众缠住，哪里能够脱身？


且说左魔使双马童，一体双身，皆如少年，八臂拈四张金弓，浑身上下竟如一轮太阳相似，发出无穷金光箭雨，连绵不绝，诸天不能近身，正奋战之时，面前白云飘荡，一尊菩萨踏莲前来，双马童箭雨方触其身，随即消融，正是观世音菩萨，菩萨将杨枝垂下，柔声道：“不眴，万年大梦，犹未醒么？”双马童见了观世音菩萨，如做梦一般，四张金弓均脱手坠落，菩萨将身向前撞来，如鱼入水，竟撞入双马童身周无边魔焰中去了。


魔焰轰的一声，腾起数百千万丈，炽烈燃烧，杂色消褪，渐渐化为纯白色的般若烈焰，无边般若烈焰中又生出一支纯白色妙法慈悲莲华，慈悲白莲华中央现出两尊宝像，左观世音，右观自在，一般儿的身如琉璃，表里澄澈，手托净瓶，杨枝垂露，光华皎洁，不可逼视，比前更有百倍光明。


文殊、普贤并诸尊菩萨摩诃萨见了，都念：“善哉，是观世音菩萨，今日乃得成就五蕴自在。是观世音菩萨，若有国土众生、应以佛身得度者，观世音菩萨即现佛身而为说法。应以辟支佛身得度者，即现辟支佛身而为说法。应以声闻身得度者，即现声闻身而为说法。应以梵王身得度者，即现梵王身而为说法。应以帝释身得度者，即现帝释身而为说法。应以自在天身得度者，即现自在天身而为说法。应以大自在天身得度者，即现大自在天身而为说法。应以天大将军身得度者，即现天大将军身而为说法。应以毗沙门身得度者，即现毗沙门身而为说法。应以小王身得度者，即现小王身而为说法。应以长者身得度者，即现长者身而为说法。应以居士身得度者，即现居士身而为说法。应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现宰官身而为说法。应以婆罗门身得度者，即现婆罗门身而为说法。应以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得度者，即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而为说法。应以长者、居士、宰官、婆罗门妇女身得度者，即现妇女身而为说法。应以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现童男、童女身而为说法。应以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身、得度者，即皆现之而为说法。应以执金刚神得度者，即现执金刚神而为说法。……”


时观世音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照见五蕴皆空，渡化前身双马童，成就观自在菩萨，二尊菩萨同立莲台，将杨枝蘸了瓶中甘露，从空遍洒，不论人、天、龙、夜叉、阿修罗、乾闼婆、伽楼罗、摩呼罗迦、紧那罗、罗刹，身上带上者，须臾皆恢复如初，满空血云亦渐渐化去。


正是：


三十二应周尘刹，百千万劫化阎浮。


瓶中甘露常遍洒，手内杨枝不计秋。


大众都向中央进发，那曼荼罗坛城，光轮宝座，魔气如虹，孔雀明王在上，镇元在前，神光电影，旋如飘雪，刹魔圣主独力支撑，应付艰难，心中嗔恚：那罗延，看来你是不来了，只是今日你这传人休想护得周全。


身躯不动，纤掌翻飞，与镇元连连交击，左手覆垂，金色曼陀罗当空照耀，无边圣者，一时竟无有能近玄奘之身者。


尔时玄奘，清容肃穆，身不动摇，从不用定起，入有想无想定。


万道青气自云空旋转而至，丘处机携着承乾，斗然在刹魔圣主座前现出身形。


刹魔圣主见了承乾，轻轻“啊”了一声，承乾见了刹魔，目光凝定，缓缓道：“刹魔，我来了。”刹魔目中有泪光闪动，点头道：“兵主，你来了。”


兵主后身已至，那罗延终于不来，刹魔圣主心中一时不知什么滋味，是欢喜，是悲伤，是迷惘，是惆怅，无可言表。


“刹魔，我来了，玄奘做过我的师父，你就放过他罢。”承乾将手抚上刹魔清丽的脸庞，低声道。


“嗯，本来也无什么大事，便放了他罢。”刹魔泪珠晶莹，滑下面颊，五指一收，玄奘顶上金色曼陀罗轰然散开，万亩金云弥漫，诸菩萨摩诃萨心中欢喜，纷纷自空中降下，六部魔众皆撤回曼荼罗，拥护魔主。


刹魔、承乾执手相看，同登宝座，六部魔众皆跪，向中央高呼：“恭贺圣主薄伽梵，今日圆成实相，阴阳化生，摩诃摩耶，与天同休。”


丘处机拈须微笑，看了一会，飘然离去。


尔时玄奘，从有想无想定起，将入灭想定，大众自云中降落，围绕在玄奘身旁，见了此景，不禁踌躇：入灭想定者，唯有自己出定方可，若贸然以外力催唤，纵然不死，也大有可能从此变成痴呆，神识不存。只是若任其入定，灭想定一过，即是灭尽定，那时真灵神识，悉数磨灭，任你有逆挽乾坤之能，也是再也挽救不来了。


悟空却不知这么多关目，见玄奘这般模样，向前摸了摸他光头，道：“我以为这和尚是个聪明的，如今看来，毕竟是个傻的，被别人一句话，轻轻的就要自尽，纵救转来，终究也是个没用的人了，不如待我一棒打杀罢了。”说罢，将金箍棒擎在手中，猛然击下，众位菩萨大惊，一齐出手来架，青影一闪，一只小小手掌将众菩萨手臂隔开，却是镇元出手格挡，轰然一声，阎浮大地六种震动，文殊、普贤、观自在、观世音、虚空藏五大菩萨，各各退开一步，镇元身形也是连晃数晃，悟空一棒击在光头之上，白金光焰迸溅，玄奘安然无恙，只是身躯猛然一震，睁开眼来，眼中犹有迷惘之色，大众各各欢喜。


这时空中有清音一缕，徐徐说道：“小和尚，你发愿普渡众生，一时迷蒙，却要自取灭尽，愚钝之至，却不知你那释迦看中你哪一点了。”玄奘流泪道：“因我之故，使亿万众生丧身，奘罪孽实深，非死莫赎。”


“非死莫赎？你身一尽，他们便休战了么？纵使休战，这世上难道从此便无争执斗杀了么？以后千世万世百千万世便都没有争执斗杀了么？以我看来，你不过是自求一身解脱，而置无量有情于不顾罢了。”玄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是，奘知错了，请老师父指教。”


那声音道：“我之道与你之道不同，焉能指教？不过你那门中菩提萨埵法如是言道：菩萨思惟，一切众生共有无量种苦。我当发于悲心成一切种智，灭一切众生无量种共有之苦。菩萨见一切众生沉没无量无边生死苦海得平等悲心，婴愚无知乐解脱者生放舍心，世间大苦聚生我胜悲心。菩萨思惟，我有悲心观苦众生未得菩提道，我云何使众生得解脱道。菩萨思惟，我于三界众生作大亲友，而众生常为身苦心苦逼恼，我今名为空恶活者。菩萨思惟，我生不能破世间苦，不能利益众生，我用受是身为？”


“……大悲语言，苦恼众生未度，云何舍弃而去？菩萨思惟，我甚畏诸有，以悲心救众生故乐处诸有……”


那声音渐渐远去，玄奘伏地而听，冷汗不止，诸尊菩萨摩诃萨皆合掌道：“善哉，善哉，阿逸今日终得大觉矣。”


八德池边，释迦怀抱童子，两道长眉舒展开来，站起身来，将怀中童子交与准提道人，向两位教主辞行：“老师，我去了。”接引道人颌首，准提道人执着童子之手，却翘首向东观望，若有待焉。


星海苍茫，夜风散淡，宝辇徐行，渐入西海深处，教主将手中一卷大丈夫论放下，吩咐众弟子：“我们回去罢。”


多宝道人一愕：“老师不是要往西方一游么？”教主曰：“我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定入西方欤？”多宝道人：“是，弟子着相了。”虬首仙、灵牙仙浑然不知所以，不过他二人实不愿意去西方，当下欢欢喜喜，与众人一起挽着教主宝辇，掉头东行。

卷二 有情劫 第四十一章 圆成阴阳三摩地，南天有塔青世间


无边血云活物一般涌动着，迅速向薄伽梵曼荼罗坛城之内倒卷消退。


一轮朝阳自东方喷薄而出，将它的无穷金箭远远射上须弥山珠穆朗玛峰，遍阎浮提大地的顶点。


十六天魔女前后拥护，自魔师九灵元圣以下，奈落伽六部魔众皆向中央跪拜：“恭贺圣主薄伽梵，今日圆成实相，阴阳化生，摩诃摩耶，与天同休。”刹魔与承乾携手同居宝座，自有无限光明，上彻三十三天，光明赫然，映射云空，漫漫向六合发散。


光明如水，漫过群山，镇元所持大鹤忽然伸颈鸣了一声，张口欲呕，口中一道金光蜿蜒而出，刹魔将手一招，妙目主依旧成形，只是有些影影绰绰，绕于刹魔皓腕之上。


光明更盛，须弥山下无边血海之中，残肢碎体蠕蠕而动，互相拼凑，死去的群魔纷纷重新立起，只是大多已变了模样，这些新生的魔头一旦立起，即向中央坛城奔去，伏地跪倒，一同高呼：“圣主薄伽梵，圆成实相，阴阳化生，摩诃摩耶，与天同休。”刹魔若有意，若无意，向西方看了一眼，心底发出一声叹息。转过头来，看着承乾，微微一笑，忽有光芒一跳，一蓬小小的火焰凸显在她的眉心，金辉流动，璀璨无比。刹魔微笑着：“兵主，终于又见到你啦。”承乾亦微笑，刹魔将纤纤玉臂绕过，捧住承乾后脑，四目相对，有一刻钟光景，承乾闭上双目，刹魔上身微微前倾，将光洁雪白的额头印上承干的前额，承乾身子微微颤抖，通身八万四千毛孔中都有无量光明向外喷出，裂帛一声响，承乾上衣从背部中间裂开，落下地来，露出结实的背脊，脊背之上，乙僧年前所绘楞严伏魔变豁然展开，菩萨风采万千，乘骑高飞，戴七宝佛冠，披妙宝天衣，千臂千手如花枝般在身周盛开，一一手中皆有一清净宝目，一一眼中皆有一五色莲花，一一莲花中皆有一佛趺坐，有大庄严，有大慈悲，有大智能，有大神通，精妙之处，无可名状。


光明喷涌而出，楞严伏魔变中的景象荡漾起来，流金的首楞严宝幢内外澄澈，若有若无，从承乾背上一点点浮现出来，升上天空，二十五重莲花宝幢之上，菩萨垂眉看向世间，目中有无限悲悯，忽然砰的一声，崩散开来，作万点流莹，散入虚空。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观世音、文殊、普贤、虚空藏、提婆与诸大菩萨低声叹息。


一刹那间，承乾形容已变，额上生角，眼上生眼，六目洞开，四臂纷然，有一朵深黑色的魔莲千叶怒放，悬在顶上，向天冲卷，复又投下，匹练也似，收入承乾泥丸宫；下一刹那，承乾形容又变，上身赤裸，肌如白玉，一头乌亮的黑发直垂至地，直可照见人影，相貌宛然还是承乾，只是二目邃然森森，两眼周围的光线奇异地向内弯曲，目中无限魔气急旋如涡，一直向里，通向无穷深处，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光明都吞噬殆尽，化为乌有。


刀兵主蚩尤，混乱尊刹魔，自鸿蒙而来，临于三界。


玄奘伏地尚未起身，心中忽然一悚，起身转目看去，承乾也正将眼光投来，那目光之中再无一丝感情，只有无边漆黑，涡旋不已，直欲将人整个吸入，玄奘虽上穷十地，位近等觉，眼前也是一阵晕眩，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善哉，沙竭罗终于不敌魔念，蝉变已成。”


承乾将眼看着玄奘，慢慢道：“玄奘师父，你去吧，从此以后，你我便是两道之人，如水火不能相容。”


“列位尊者，我等先回了。”大梵天尊在空中低头见得这等情形，亦是喟然一叹，将白摩尼拂一扬，向诸菩萨、圣者拱了拱手，命十仙驱动七鹅金车，率诸尊护法毗沙门、诸天王、天众、龙王、龙众、夜叉将、夜叉众随后，祥云滚滚，先自去了，却有数十万罗刹女、紧那罗女、乾闼婆女、阿修罗女，皆要随诸大夜叉而去，气得四大阿修罗王与罗波那等都要起身追赶，只是两位魔尊面前，不敢造次，只得恨恨地看着这些魔女挽着夜叉众们的胳膊，痴痴笑笑的去了。


高天之上，神光五色，摇摇荡荡，将穹窿几乎遮住，孔雀明王与大鹏明王振翼飞去，两翅展开，扇大海水，海水为开三万六千由旬，两位明王盘旋数匝，从天急速飞坠而下，海水合拢，倏而无迹。


灵鹫山下，燃灯道人拨转白鹿，向极乐深处行去，青黄赤白黑五色神光如虹从上方横过，径不停留，一滑而过。风声飒然，青羽如云掠下，大鹏雕收起两翅，停上他肩头，道人将手抚了抚大鹏羽翼，将藜杖挂在白鹿角上，口作歌声：“北海洪涛阔，南山大泽危。东风青鸟下，西岭白云垂。眼界空深极，烟光缥缈随。精神何洒落，道德自扶持。”鹿蹄嘀哒，歌声远去，人鹿皆失所在。


须弥山头，镇元青袍飘动，招呼清风、明月：“徒弟，热闹完了，我们走啦。”二童今日驱鹤扫灭无数龙蛇，大感痛快过瘾，不想一场热闹就此收场，颇有些恋恋不舍，那边镇元手持白鹤，一荡而出，须臾已在万里之外，二童无奈，连忙跟着飞去了。


玄奘看着承乾，叹一口气，转回身来，悟空道：“既已无事，我也去啦。”玄奘微笑躬身合十，悟空一纵，与小山并坐在乙事主背上，乙事主大耳一甩，扬起头颅，叫了一声，将前蹄抬起，往下一踏，雷动苍穹，群猪小猴呼噜噜的齐声乱吼，奔腾向东。


西南上忽闻镇元长笑呵呵，自数万里传来：“那猴子，我是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子，若得暇之时，可来我山场盘桓数日。”悟空亦遥遥答道：“有些细故，今日不得闲，改日定来叨扰。”群猪狂鸣，黄尘嚣腾，霎时远去。


玄奘举目相送，回转身来，见观音、文殊、普贤、虚空藏、提婆诸位菩萨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忙又倒身下拜：“大慈大悲救护主菩萨！”诸位菩萨点头道：“好，好，阿逸，我等今日暂别，不久还当相见。”也不待玄奘回话，诸尊菩萨摩诃萨、无边圣众、揭谛、伽蓝乘无量佛光，一时都去了。


须弥山头，只剩下玄奘一人，光头白衣，立于天地之间，又向中央光轮宝座上看时，见刹魔、承乾顶上无穷魔光彼此交融，缠绕一处，旋荡不已，两人身影连同整个曼荼罗坛城都渐渐地变得似真似幻，模糊扭曲，恰如火上烟气一般。


玄奘提气喊道：“沙竭罗，迷途未远，犹可举步而返，若沉沦尘沙，恐再无回头之期。”只听氤氲魔光焰影里，承乾声音冷冷道：“我是魔道，你是佛道，我魔道只求凡事由心，一往无前，永不回首，于一刹那间放大光明，也就够了。休看你做过我几日师父，若再多言，我一般也要杀你，快去。”


玄奘摇了摇头，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山来。


熊耳山头，大雪纷飞。稠密的大雪中立着一尊圣像，全身金色，身着纯白天衣，头冠宝珠璎珞，四臂持青色利刃，赤发如火，九名鬼神童子簇拥其身，此乃诃利帝母。


诃利帝母伫立不动，视线早已穿过无穷雪云迷雾，落向须弥山顶，曼荼罗城，那坛城之上，血光跳荡，黑火魔焰腾起三万余里，大火光里，若实若虚，有二物一黑一白，首尾相连，形如巨蛇，隐隐又生有无数羽翼，蜿蜒游动，振荡虚空。


诃利帝母目视此景，二目中苍白焰火汹涌喷出，身躯抖动，心中激荡遏制不住。


“我佛慈悲。”一声佛号打破沉寂，诃利帝母霍然回首，见大雪织成的帘幕之中，有人踏着虚空，徐徐行来，一袭白衣在飘舞的雪花之中几乎无法分辩出来。


诃利帝母见了此人，冷冷哼了一声，将青色刃提起，“慈航，你来做什么！”


来者正是观世音菩萨，昔日玉虚门下慈航道人。


菩萨将头转过，看着须弥山方向，微微叹息：“禹王未出，魔主先临。蚩尤一缕残魂，原本被三位圣皇封印在轩辕剑中。如今截教圣人亲燃魔种，圆成阴阳，化生摩耶，魔道必乱世间。道友，当年你以集百万生魂，复生禹王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诃利帝母听了此言，连声冷笑：“慈航，你休假惺惺的故作慈悲，当年围杀文命，你首当其冲。若无你等灭绝文命在先，焉有魔种复兴在后？说什么魔道乱世，还不是你道门三圣嗔心如炽，千年万年，永无断绝，才有这三界四洲，绵绵劫运，此消彼起。”


“是，当年奉师门之命，我等师兄弟将禹王……将禹王击杀，禹王宽仁明武，兼而有之，在位之时，天下蔚为盛世，苍生额手，实是百世不出的仁主。自从……自那之后，我每每中夜思及，心中愧疚实深，西方有教，不住而施，于红莲火中，得大清凉，我投入门下，专修大悲，普救众生，盼能赎往昔罪孽于万一……”


诃利帝母听得不耐，低声喝道：“慈航，你啰里啰唆，是向我炫耀你这许多年慈悲功行么？罪即是罪，你便再修悲心法门百千万劫，你往昔所作罪孽，也不会因此消除一点半点。你我本是大仇，若非今日同在一教，我必即刻将你击杀，为文命复仇，还不快走！”


“道友，你杀不得我。”菩萨道。


“杀得也罢，杀不得也罢，我便死了，又怕什么。”诃利帝母四刃锋芒毕露，苍白焰火冲开大雪，阳光洒落下来，九个鬼神童子呲着白森森的獠牙，低声咆哮。


菩萨叹一口气，“道友，魔道运促，不能久长，若异日有事之时，我必来相助。”


“谁要你来，快走！”诃利帝母声色俱厉。


菩萨又一合十，躬身而退，顷刻消失在浓密的大雪中。


诃利帝母转身回望，须弥山头，黑白双蛇盘结一起，于大魔火中交相舞动，渐渐而为混沌太极之形，如大摩尼珠。


“噗通、噗通、噗通……”低沉的声响仿佛心跳，充斥在天地之间。


“文命呵……”诃利帝母空洞苍白的眼眶中垂下两行火焰的泪水，伏倒在雪地之中，大雪纷扬而下，转瞬将她身躯淹没。


“通、通、通……”随着这一声声心跳似的声音，百万里须弥山仿佛也在微微起伏颤动，玄奘走下山来，回首观望，心中暗叹。


须弥山下，戒日王伤势已复，手持金剑，立于大白象上，见玄奘下山，喜道：“圣僧下来了。”连忙跳下象背，向前迎来：“请圣僧上座。”玄奘道：“不敢承当。”戒日王哪里肯依，与左右将玄奘扶上象背，自己举着宝盖幡幢，飘飘扬扬，以为前导，三军将节步鼓，一步一击，鼓声雄壮，护着玄奘，沿阎牟那河河岸，向西南方贝叶林中迤逦行进，深入南天。


“不知大王携奘此去何方？”玄奘在象背上，向戒日王躬身发问。


“圣僧请看。”戒日王手指南天，“我佛世尊在彼处侯圣僧已垂千五百年矣。”


玄奘听了，心中一动，抬眼往南方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有些迷惘。


“圣僧仔细些看。”戒日王笑道。


玄奘眯起眼睛，努力又看，这才看见南方天际隐隐约约，有一道极微细的青线，上没白云之中，下没红尘隐隐，只因色作纯青，故此在湛蓝的天穹中甚不显眼。


玄奘一见此物，“啊”了一声，过去种种，譬如流水，一齐涌上心头。


微尘法界，皆我一心，留此浮图，万古青蒙，为待我来。


“大王，未知可否急行？”


“当然可以。”戒日王说罢，将手一举，发出号令，自己也坐上另一头大象，三十万象军吹动鼓角，全力奔驰，蹈起腾腾尘雾，阎牟那河波涛吞卷，涌上两岸。


直奔了六个昼夜，已到曲女城外。


“圣僧，就是此处了。”戒日王在象背上，用金剑斜斜向上方一指。


玄奘抬头观看，好一座浮图，纵广二百五十由旬，从地涌出，通体以玄铁铸成，纯然青彻，上摩穹苍，高不见其极，半腰里云气浮动，映得世界皆青。


浮图有八角，栏楯千重，周匝皆垂金铎，复有纯青铁索八道，自八面引向浮图，八角悬金铎宝铃，百千万亿，璎珞庄严，宝铎含风，铿锵和鸣，响出天外。


玄奘一见此塔，忙翻身下了象背，五体投地，向塔礼拜：“南无大恩大德本师释迦牟尼佛！”只听得塔下笑声朗朗：“阿逸，我先行一步，在此候你多时。”玄奘抬头看时，见塔下立着一位大士，顶有五髻，风满襟袖，手中拈着一枝青莲花梗，花开齐于耳际，乃是文殊师利法王子，诸大菩萨之中，最为上首。


玄奘忙要施礼，菩萨笑道：“阿逸，无须多礼，请进。”侧身相让，玄奘看时，那塔八面深青，浑然一体，并无门户。


文殊师利将青莲垂下，那莲花蕾中即时生出般若锋，金刚刃，一泓碧水，灿如日星，剑气森森，令人毛发上指，菩萨将慧剑执定，口中作歌：“金刚王宝剑，一击万法生，百魔自粉碎，何必分尔我？乾坤一握中。咄！”踏上一步，一剑劈出，砉然一声，一道门户洞然而开，腾腾青气疾涌而出，不知其中光景如何。


“阿逸，何不速入，踟蹰者何？”菩萨站过一旁，仗剑厉声喝道。


玄奘微笑合掌：“谢菩萨指引。”更不迟疑，合掌当胸，举步走入那无边青气之中，衣袍飘然扬起，塔门徐徐闭合，纯白色的衣角一闪而消，没入塔内无边青气之中，塔门霍然合上，再无痕迹，铃铎相击，泠然有声。

卷二 有情劫 第四十二章 天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须弥山头，血云都散，晴空万里，不知何时，寒风劲吹，浓厚的彤云一层层堆积起来，过得一会，鹅毛般的大雪密密坠下。


沉沉雪雾中，隐隐可见阴阳合抱，双鱼和光，圆成实相，摩诃摩耶，渐有景象。


“咚、咚、咚……”那仿佛心跳似的声音低沉却宏大，黑白二色的龙蛇之形环绕游走间，中有圆光炽盛，形如巨卵，周围四万八千里，渐渐浮出于上。


自此向东三百七十万里，花果山上，昔日景观尽复，满山头叠翠浮青，山花烂漫。


水帘洞前，碧潭之畔，数万头大猪优哉游哉，随意游荡于林间草上，觅食嬉戏，又有数百小猴，在丛丛碧树间荡来荡去，摘果攀花。


小山一袭青衣，坐在潭边，对着飞瀑，将一管羊毫蘸了潭中碧水，专心致志，在面前一方青岩上习字。


乙事主庞大的白躯如小山一般，独卧高处，鼾声如雷，两耳时时抖动一下，蜂蝶惊起，盘旋数圈，复又落下。


水帘洞深处，悟空游神入定，谛观身内广大虚空，有浩然大风，于一无所有中吹来，吹动大水，水声澎湃，充满虚空，渐次升腾，流转如轮，其色淡青，于上成金，如熟酥生膏，是名金轮。金轮璀璨，风、水、金三轮相持而运，刚柔相摩，交相鼓荡，其间渐成无数微尘世界海，有金、青、白三猿于无量微尘世界海中，或仰天长啸，或垂首低吼，跳腾出没，此现彼隐，无有定止。


微尘世界海间，又有两道气流，一清一浊，如夭矫飞龙，上下盘旋，往来奔逐于三猿周身之际，却总是失之毫厘，不能相遇相交。


悟空在洞内游神内观，天上忽有一道炎炎火气自西南方来，如赤虹般绕着花果山旋了数匝，自空中倒坠而下。


一声响，落在水帘洞前，把小山与一众猪猴吓了一跳，都把眼来看，那火气在原地不住旋腾，忽然散开，当中走出一人，红袍如火，狭长凤眼，光着脚，披着头，腰间悬着一个葫芦，似道非道，不伦不类，在那里含笑而立。


小猴们一脸警惕，手里拿着树枝，跳啊跳的围上来，嚷道：“是什么人？擅闯我花果山福地？”那人陪笑道：“列位猴仙，我非别人，乃傲来国主，太阳道士，特来求见你家大圣。”


小山放下笔，抬头问道：“什么事？”太阳道士笑吟吟，又向小山稽首为礼，说了一遍。


“傲来国主？”小山疑惑道，“傲来国主不是万圣大王么？”


太阳道士道：“姑娘勿须疑虑，万圣国主已于千年前率族人西去，如今傲来国是贫道为主。”


小山哦了一声，道：“请国主稍候，我进去知会大王。”


道士拱手道：“有劳姑娘。”


小山站起身，将腰一扭，青影闪处，径自进了水帘洞深处，悟空默坐神游，风水相生，二气交会，久而不成，情知此事也是急不得，方自出定，心中暗思：太乙，眼下我还不及你，待我道成之日，必将尔首级，祭于我花果山八万四千儿郎灵前。森森杀气自周身散发出去，洞内登时如堕万古冰窟。


小山一步踏入洞内，寒风杀气扑面而来，不由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叹息道：“悟空，你的恨意总是这么，总是这么……对身子可不太好。”悟空道：“灭族大恨，岂可须臾而忘。”小山摇了摇头，道：“外面来了一个道士，自称是当今傲来国主，道号太阳道士，说是今日特来拜会你。”


“傲来国主，太阳道士？却是个什么人物？我们出去看看。”


且说太阳道士立在水帘洞前，山风浩荡，吹得他袍角飞扬，正如一朵火焰。碧潭之东，乙事主高卧山崖，忽地翻身立起，两目神光炯炯，如飞电金焰，射在太阳道士脸上。


太阳道士伫立如常，神色不变，向乙事主拱手道：“这位想必是乙事主真君了，前日真君在须弥山一战，大战神威，盛名播于四海，贫道虽居僻陋，也有所闻。”乙事主将两耳立起，喉间仿佛哼了一声，看了半晌，复又卧下，悟空与小山恰于此时出得洞来。


“哪一位是傲来国主？”悟空道。


太阳道士转过脸来，见悟空稽首：“大圣，贫道有礼了。”


悟空道：“国主，你我素不相识，来见我有何事情？”金色的瞳人收缩起来，映出一团先天真火之灵，鼓动飞腾。悟空轻轻噫了一声，他已看出这道士非同寻常，实乃太阳之精，火灵之气凝聚而成，抬眼看了看太阳，好端端却在天上，心中略感疑惑。


太阳道士却不说话，只将眼看着悟空，瞬也不瞬，好有一刻钟光景，众小猴不耐，都鼓噪起来：“你这道士好生无礼，先说有事求见我家大圣，现在见了面，却只是直眉瞪眼盯着我家大圣看，是何道理？”上来都要扯他袖子，太阳道士任群猴拉扯衣袍，身形不动，转目四顾，点了点头，徐徐对悟空道：“贫道七百年前，来往东洲，见此山好生兴旺，猴仙满山，笑语欢声，达于云际，如今只有这几位猴仙了么？”小猴们听了，念及死去亲友惨状，无不堕泪，哭成一片。


悟空冷冷道：“国主远道而来，就为了揭我花果山疮疤么？”


太阳道士呵呵笑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此言果然不差，闻听大圣曾受中土圣僧点化，当年旧恨，看来已不在大圣心上，贫道何必多此一举，走休！走休！”


转身就走，口中拍手作歌：“绿叶阴浓，遍池塘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妖艳喷香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自家自唱自笑，口中道：“是也，是也：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只此浑噩度日罢了。”摇摇晃晃，晃晃摇摇，须臾已走出数里光景。


金影一闪，太阳道士抬眼观瞧，见悟空立在面前，道士道：“大圣又拦住我者，何也？”悟空道：“这道士，你是何路数，有话不妨直言。”道士嘻嘻的一笑，住了脚，却不答话，只将眼看着悟空，眼中火气变幻，演出种种景象，有一石台，形如泰山，落拓苍青，高三万里，独+立苍茫混沌之境，无边云气之中，云气去来，那高台上自上而下，泼血也似三个朱红大篆：封神台。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隐合天地之道，遒然苍劲，雷声发动，直欲破石飞去。悟空见了，不由心惊。


又见那封神台顶上，虚空之中，悬着一张榜文，色作天青，舒卷飞扬，若有若无，时隐时现，那榜文之上，金光流转，隐隐若有无数金符玉字，苍然古意，浮凸流动。悟空运目细瞧，那榜文忽而模糊起来，化作一团青气，青气腾腾，中间现出一个老人，宽袍大袖，白发萧然，须眉如雪，怀抱一角黄旗，手持一根苍鞭，于那青气之中时现时消。


老人瞑目而坐，忽而如吃了一惊，眉睫颤动，霍然张眼，眼中有无穷金光倾泻而出，一瞬间占满了整个视野，炽烈刺眼之极，悟空禁不住微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时，金光、老人、榜文、高台，一时俱已消散，云气流变，却又幻出一番景象来。


无边流云光气里，挺出一株大梭罗树，绿意盎然，枝叶繁茂，四面伸展如伞盖一般，周匝垂覆七千里，云气涌动，梭罗树散，有一声音，渺渺茫茫，空空洞洞，“摧破封神台，释……我……”云中有人翩然飞降，白衣飘飘，云鬟如雾，那人在云际，把眼向悟空望来，眸中无边落寞，似喜似悲，悟空见了这双眼睛，无穷悲怆一时都涌上心间，止不住眼中滚滚泪落，伸出手去，出没那脸庞，未曾触及，那脸已化作千片万片细碎光屑，顷刻散尽。


悟空一惊，惘然而觉，眼前唯有一名道人，红袍扬起，如火飘腾，似笑非笑，看着悟空：“大圣，天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方今欲图大事，正其时也，我三岛十洲，百万之众，皆愿为大圣前驱。”忽然腾身飞举，飞入青霄，将长袖向后一甩，一朵火焰莲花，花分五彩，飘飘飞下。


悟空扬起衣袖，那火莲哧溜一下，钻入他袖内，悟空看着天上，呆呆出神，轻风拂动，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问道：“怎么了？”原来小山见悟空与那道士四目对视，时笑时哭，泪流满面，状若癫狂，心中关切，故此赶来询问。


悟空回身，轻轻握住小山手掌，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眼却兀自看着天际，忽然道：“小山，自今日起，我要遍征四洲，慑服天下妖类，我要做天下亿万群妖之主。”小山摇头道：“万妖之主也罢，万民之主也罢，总来只是一个虚名罢了。只要咱们能安安稳稳守着这花果山，太太平平过活，就好啦。”悟空冷笑道：“小山，你说与世无争便可安稳，我花果山昔年却又惹什么是非了，八万四千儿郎为何一旦覆灭？”小山语塞，悟空觉自己语气重了，又温言道：“小山，你不知道，劫运将起，我等若无所作为，这样的安稳日子，那也是过不了几日的，莫如应时趁势，奋起一搏，庶几可保儿郎们性命无恙。”小山想了想，叹了口气，道：“嗯，原也是这个道理。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好了，我不拦你。”


悟空回转身来，打了个唿哨，乙事主斗然翻身立起，口作厉吼，众猴群猪应声齐吼，万里皆闻。


“大众，且随我走一遭去来。”悟空携着小山，跳上乙事主背脊，袖中放出火莲一朵，那火莲飘飘转转，飞下花果山，低低掠过海波，径自向东。


乙事主足下紫雾升腾，雷光萦绕，当先追上，群猴各骑大猪，随后飞奔，黄澄澄狂潮一派，压过东洋大海，四海翻腾，云水若怒。


“咚，咚，咚……”黑白蜿蜒，阴阳交感，分形散影，逐那光卵飞速游动，那白气忽而扬首而起，高数万里，形如巨蟒之口，将那大光明卵一吞而下。


“咚——”宏大的声音一发而止，在群山间远远传播开去，魔城高悬，赫然大放光明，将须弥山头茫茫迷雾一举冲开，无边大雪霎时而止，金黄色的阳光洒落下来。


“圆成实相，阴阳化生，摩诃摩耶，与天同休。”奈落伽八万万魔众呼声如潮，叩拜不已。


中央曼荼罗光轮宝座之上，两位魔主傲然并坐，承乾长发垂地，冷若秋山，刹魔圣主小腹微微有些隆起，玉颊微红，眼波流转，分外动人，听着魔众欢呼，微微含笑道：“你们都起来罢。”


“是。”群魔轰声答应，站起身来。


承乾将手指牛魔王，“大力牛王，你过来。”


牛魔王应命上前，承乾走下宝座，将修长白皙的手掌在牛魔王顶门轻轻一拍，那牛王闷声一吼，伏下地去，身形变化，乃一头大白牛，十余丈长，八九丈高，浑身皮毛缎子似的水滑油亮，两角弯弯，犹如新月，长尾敲摇，鼻中炽白烈火喷吐，十分雄猛，背上却长着一个大肉瘤，形如驼峰。


承乾道：“好了，昔日你堕下幽冥，今日毕竟返本还原，还随我左右。”牛王抬头扬耳，哞哞鸣叫，只将眼看着铁扇公主，似是十分不舍。


铁扇公主啐道：“这贼老牛，与世尊为坐骑，是你天大的福气，你又有什么不舍？”牛王哞哞低鸣。承乾道：“好了，我也不用你多时，若不用你时，还你夫妻厮守团聚。”那牛王听了，十分高兴，仰首长鸣，承乾飞身跨上他背脊，在那肉峰上一拍，那白牛四蹄下就起黑莲万朵，如火如荼。


承乾道：“刹魔，我先去了。”刹魔含笑，起身看他，承乾将那肉峰又一拍，白牛踏着黑莲，浑身光气氤氲，跨上苍天，径自去了，六部魔众跪地相送：“恭送我主薄伽梵。”


此一去也，正是：天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云雷未泰之日，玄黄流血之时，当其宜也。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四十三章 云雷未泰之日，玄黄流血之时


昆仑山上，坐忘峰顶，金钟悠远，白云无尽。


玉虚宫千重门户大开，青幡对对，提炉双双，两行羽葆，异香缥缈，南极仙翁捧三宝玉如意，白鹤童子捧碧落青拂，扶着九龙沉香辇，徐徐步出宫门，沉香辇上，太始一气混元混洞太上无极大道掌阐教道法虚皇传灯浮黎元始天尊麻衣大袖，髻分双歧，安坐八宝云光座。


尔时元始天尊，身登玉座，将演大法，神风静默，山海藏云，天无浮翳，四气朗清，日月倾盖，星宿停机，天地万灵，莫不振肃。


钟声清越，十方世界天真大神、上圣高尊、妙行真人、无鞅数众，乘空而来，飞云丹霄，绿舆琼轮，羽盖垂荫，流精玉光，五色郁勃，洞焕太空。


尔时天尊座前，有五位玉虚上仙，所谓：东极妙岩宫青玄上帝太乙救苦天尊；青峰山紫阳洞小有空明清虚道德真君；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崆峒山元阳洞洞玄灵宝至真大法师；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皆项生圆象，足步莲花，充塞二方，一时齐至，以位而坐。


又有四大天师，所谓：三天扶教辅元大法师张陵；太上玉京左宫仙翁葛玄；九州都仙太史高明大使许逊；玉枢火府天枢领位崇恩真君萨守坚，各领无量眷属，并乘五色琼轮，琅舆碧辇，九色玄龙，十绝羽盖，麟舞凤唱，啸歌自若，灵妃散花，金童扬烟，赞咏洞章，浮空而来。


又有五老帝君、金阙后圣、三十二天帝、八十一天君、玄和灵妃、太明玉女、真人仙人、玉女玉童、天人眷属，太真举信，神王仗幡，天乐空歌，万种互作，震骇天地，喜乐难言。


尔时东西极远之处，忽有奇光上照太空，来入法会，九色艳逸，灼烁鲜华，炜烨流芳，不可熟视，复有可韩丈人真君朱陵度命天尊、三茅真君、三界六合诸大散仙，所谓：赤松子、宁封子、容成公、黄石公、河上公、阴长生、王方平、安期生、兰公、吴猛，如细雨密雾，皆飞空而至，来集昆仑。


尔时昆仑山上，玉虚宫前，匡龙卫凤，飞仙羽盖，九十万重，天地水官、五岳真灵、四海大神，仙童玉女，十亿万人，手执九色之节、十绝华幡，各以神力吹嘘云气，震动天地，焕落火铃，雷电激扬，啸歌云宫，烧香散华，吟咏《变化空洞上经》。


“至虚灵，至微妙。强称名，为大道。道之体，本自然。兆于一，象帝先。浑无物，杳冥精。玄化流，光音生。辟混蒙，渐微明。太无变，三分气。始青气，号清微。龙汉劫，天景晖。元白气，号禹馀。显真文，焕太虚。玄黄气，号大赤。开上皇，万化孳。……”


尔时元始天尊，垂五毫眉，空浮于青、黄、白三色云气之中，悬一宝珠，大如黍米，名浮黎劫，在空玄之中，去地八万四千由旬。天尊微垂宝手，登引天真大神、上圣高尊、妙行真人、十方无极至真大神、无鞅数众，俱入浮黎劫土。天人仰看，惟见勃勃而起，既入碧土，渺渺茫茫，不知所在。


尔时大浮黎土，碧落空歌，龙汉始青，虚峙劫仞，云气如海，遍顾十方，无先无后，无极无穷，不知所来兮，不知所终。


尔时元始天尊，安隐玄虚，从其顶上，出七十二色弥罗元气，无量庆云，方六十四万亿里，又有八角琉璃金灯一盏，光达过去现在未来三际，右旋而出金火百千万亿微尘沙数，宝焰璀璨，若星若尘，随风散淡，于无边天穹云气之中，浮沉显隐，此消彼现。


尔时元始天尊，衣袂飘飖，不风而举，手抚玄元始三宝玉如意，仰而含笑，即吐千百亿五色微妙光明，青黄白三色元气于口中而出，若巨虹然，绕三千大千世界九匝，遍照无极空蒙，亿万诸天乃致上下四方，六合八荒，九幽十冥，一一国土人民，无幽无隐，洞彻通明，皆见天尊。


尔时元始天尊，抚几高亢，凝真遐想，观时已至，微启玉口，出微妙音，敷说大道推始，劫运开辟，天地演成之秘：


“天圆十二纲，地方十二纪。天纲运关，三百六十轮为一周；地纪推机，三百三十轮为一度。天运三千六百周为阳勃，地转三千三百度为阴蚀。天气极于太阴，地气穷于太阳。故阳激则勃，阴否则蚀，阴阳勃蚀，天地气反。天地气反，乃谓之小劫。小劫交则万帝易位，九气改度，日月缩运。陆地通于九泉，水母决于五河，大鸟屯于龙门，五帝受会于玄都。当此之时，凶秽灭种，善民存焉。天运九千九百周为阳蚀，地转九千三百度为阴勃。阳蚀则气穷于太阴，阴勃则气极于太阳。故阴否则蚀，阳激则勃。阴阳蚀勃，则天地改易。天地改易，谓之大劫。大劫交则天地翻覆，河海涌决，人沦山没，金玉化消，六合冥一。白尸飘于无涯，孤爽悲于洪波，大鸟扫秽于灵岳，水母受事于九河，五龙吐气于北元，天马玄辔以徒魔，赤锁伏精于辰门，岁星灭王于金罗，日月昏翳于三豪之馆，五气停晕于九岭之巅，龙王鼓华于东井之上，河侯受对于九海之下，圣君显驾于明霞之馆，五帝科简于善恶。当此之时，万恶绝种，鬼魔灭迹，八荒四极，万不遗一。”


天尊曰：“盖天地之改运，非真所如何，惟高上三天，白简青箓，乃得晏鸿翮而腾翔，飞景霄而盼目耳。”


天尊曰：“自无始以来，劫运无穷，不可称计，今试为汝等言之，取磐石如昆仑，芥子满百由旬大城。百年一度，天人飞来，罗衣轻拂此磐石，乃至石尽，劫犹未尽；百年一度，天人飞来，入大城中，持芥子一枚，乃至芥尽，劫犹未尽。彼一劫者，尚若是之久，何况空洞以来，无量微尘数劫，谁当悟斯者也？”


天尊曰：“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物生乎身。


“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人以虞愚，我以不愚圣。人以期其圣，我以不期其圣。故以沉水入火，自取灭亡。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


尔时，十方无极天真大神、上圣高尊、妙行真人、无量数亿，宝盖严明，幢节重重，肃然静听，皆称善哉，音声琳琅，咏而歌曰：


“元洞玉历，龙汉延康。


渺渺亿劫，浑沌之中。


上无复色，下无复渊。


风泽洞虚，金刚乘天。


天上天下，无幽无冥。


无形无影，无极无穷。


溟涬大梵，寥廓无光。


赤明开图，运度自然。


元始安镇，敷落五篇。


赤书玉字，八威龙文。


保制劫运，使天长存。


梵气弥罗，万梵开张。


元纲流演，三十二天。


轮转无色，周回十方。


旋斗历箕，回度五常。”


尔时，十方无极天真玉女，颜容姝妙，端丽奇特，天珍异宝，庄严身相，其身复出微妙解脱自然之香。闻天尊言，踊跃欢喜，欢未曾有，因拔七宝琉璃之琴，按九光水精之箫，言音清彻，咏而歌曰：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


鬼道乐兮。当人生门。


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高上清灵爽，悲歌朗太空。


唯愿仙道成，不愿人道穷。


北都泉曲府，中有万鬼群。


但欲遏人算，断绝人命门。


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


束诵祆魔精，斩馘六鬼锋。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忽有太白之气六道，自东南出，渐出渐长，长六十万亿里，升腾变化，扶摇而上，飙入上方无极世界，亘亘长白，凝空不动，其浮黎劫土，碧土庆云，金灯宝焰，光霞万重，浮青无量，不能夺其正色，不得摇其根本，十方群仙顾而色变。


亘亘白气之中，有人浩然作歌，洞然飘入苍冥：


“浑沦至道急如箭，反覆阴阳自交战。


太极茫茫造化开，平空落落神奇见。”


十亿万仙人咏唱之声，不能掩其清音。


元始长眉微轩，对曰：


“有情无情不可穷，大智小智交相攻。


不有圣贤开教化，那知动植本虚空。”


随其歌声，顶上庆云如涡急流，龙汉始青碧落梵气中，亿万金灯宝焰交织鼓荡，结成无数云篆玉字，八角垂芒，文采焕然，千重万重乃至百千万亿重，次第飞起，层层叠叠，皆向那六道浩然白气绞缠障覆而去。


白气中人复对曰：


“群生万象参差出，六合八纮装点遍。


跨古腾今逐日新，流形返朴随时变。”


六道白气腾空飞旋，浩然四塞，如巨虬苍龙，飞扬跳荡，苍然长吟，于东极出，自西极没；于南冥现，自北冥隐，金灯云篆纷旋飞舞，飘转相逐，鼓动于太白龙气之间，满空闪耀，时时蓬然炸开，乍亮还消，散若繁星，鼓舞若海，浮黎劫中四望无极，煌然光明，十亿万仙人举首仰看，恍兮惚兮，莫知所为。


于极西方，又浮出一座摩尼轮，一座伽蓝钟，巍巍如须弥山，其上各各密布百千万亿秘密陀罗尼，三藏十二部八万四千微言经论，无量莲华宝色映照上下，住于虚空，缓缓旋转，并不上前。


白气茫茫，宝焰缤纷，盘旋鼓荡越发急骤，碎若流岚，元始天尊亢然发歌：


“大哉无极玄元道，何者不蒙灵应药。


点化三光转碧空，滋荣万物开花萼。


腾今跨古未尝坏，历险冲艰殊不弱。


浩浩洪流自激扬，纷纷大化谁斟酌。”


将手抬起，一挽一引，百千万亿金火宝焰、无数云篆凝成一股，作宇宙锋，精光乱眼，其长九十万亿里，砉然横过茫茫天穹，将无穷龙汉始青之气一剖为二，直劈向六道白气之中。白气骤然散开，只是一瞬，混蒙白气旋荡而起，比前更胜，与宇宙锋绞缠一处，大风起兮，浩浩荡荡，弥纶万有，虚而不屈，动而愈出，风飙长歌，慷慨激越：


“混元一气首兴变，无上至尊唯独恶。


踏碎虚空出杳冥，劈开混沌生挥霍。”


层垒尽破，碧落横流，鼓荡不休，气剑每一相交，便有光明大放，迸出无穷细碎金火，充满宇宙，无不遍满。蓦地里空蒙大开，中现远山隐隐，清溪潺潺，木屋之前，老松树下，苍岩之侧，青袍的瘦小老人倚着扁拐，颤巍巍扬起手臂，将一根湛青碧绿，生机盎然的松枝抛将下来。


十亿万仙人惊鸿一瞥之际，天穹复合，清溪远山、老松木屋、苍岩老者悉数从视线中消失，那绿意盎然的苍翠松枝一动一动，如一根青色的羽毛，轻飘飘飞转而落，“嗤”的一声，在宝火白气的振荡中化为乌有，


“善哉。”元始天尊左手虚拈，宇宙锋散，依旧化为庆云金灯，垂于顶上，那六道白气却如六头庞然的白鲸，剖开无尽龙汉始青碧落大梵之气，腾起重重碧浪，驶向天边。


一时诸天廓然，静然宁谧，碧天如洗，浮云轻缕，西方摩尼轮、伽蓝钟悄然而隐，尔时十方无极天真大神、四大天师、五老帝君、金阙后圣、三十二天帝、八十一天君、上圣高尊、妙行真人、天童玉女、无鞅数众，于大浮黎土中，同声称扬天尊大法：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


鬼道乐兮。当人生门。


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高上清灵爽，悲歌朗太空。


唯愿仙道成，不愿人道穷。


北都泉曲府，中有万鬼群。


但欲遏人算，断绝人命门。


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


束诵祆魔精，斩馘六鬼锋。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天尊微微颌首，白鹤童子将碧落青拂轻轻一转，南极仙翁屈指轻击玉罄，“叮”的一声，清音渺渺，四远无极，亿万群仙稽首而退，四散飞出大浮黎土，天尊合浮黎，降宝辇，止于宫前，座前唯五位上仙环列，曰太乙救苦天尊、清虚道德真君、黄龙真人、云中子、灵宝大法师。


天尊道：“今日我说此阴符经，叙天地杀机之道，汝等弟子，解其意否？”


五位真人道：“老师辞浅意深，我等不能尽知，虽然，亦有所得。”


天尊道：“有机而无其人者败，有其人而无其道者败，故上达之士，观其时而用其符，应其机而制其事，故能运生杀于掌内，成功业于天下者也。夫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是以达者保之于灵台，以观机变。卷之则自胜，舒之则胜人。察之则无形，用之则不极。所谓立本于皇王之中，应机于权霸之内。我无繁言，汝等善体此意，则滔滔劫运，一步而越，乌足道哉？”


五位真人叩首曰：“谨遵老师教诲。”天尊颌首曰：“好了，你们去罢。”五位真人叩首而退。


东海之外，有大荒境，鸿蒙泓洞，上不见日月星宿，下不见黄泉秽土。惟有茫茫青云，赤土无边，不知几亿万里。


又有四方群山耸立，却是那大言、潏山、合虚、大阿、离瞀、招摇、夏州、孽摇頵羝、壑明俊疾，无数上古凶境，分列东南西北，皆广阔千万里，高耸云空。


阴沉的苍穹下，有大壑焉，中出赤火百万里，又有风如橐龠，那炎炎流火随着郁郁风气，如万军之旗，呼喇喇扬起数千里，又复落下，如此周而复始。


除此之外，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再无余音，滔滔黄尘滚滚而来，猪猴猿啼，顷刻将此地亿万斯年的寂静打破。


悟空与小山乘着乙事主，领着一众小猴，率群猪奔腾而至，火炽如十日，不可稍近，群猪裹在腾腾黄雾之中，立于万里之外，不敢稍近。


远远望去，无边火炎里，却又有三个火眼，上二下一，成倒三角形，上面两个略小，下面一个周围足足有数万里方圆，热风呼呼，白热的火炎从这三个洞穴中流淌出来，飘入虚空，澎然弥漫，灼灼不可当。


一众小猴遥遥观望，挥汗如雨，都道：“大圣爷爷，此处一片蛮荒，连鬼影也不见一个，我们到这里做什么？”悟空抬手叫群猴噤声，那火莲花飘然轻转，正浮于乙事主鼻前数里之地，忽然稍稍扬起，飞坠而下，直钻入下面那个熔金烈日般的巨大洞穴之里去了，众猴正看时，“阿……嚏——”狂风大作，炎炎流火自那三处洞穴中直喷出来，飙升数万里，将群猪猴吹上天际。


火风扑面，群猴毫毛几乎烧尽，纷纷叫道：“爷爷，那道士哄你，此处不好耍，我们走休，走休！”此时那风息渐渐变小，炽热流火一涨一落，又回复了先前那般节律。


悟空聚精会神，并不理会群猴，却将顶上凤翅紫金冠一推，有一朵白莲花升起，须臾成万亩方圆，千重纯白莲瓣间，倾盆大雨淋漓落下，与下方无边流火相触，嗤嗤有声，尽化为腾腾水气，氤氲蒸腾，护住大众，大众在内，通体清凉，便无复初时燠热，群猴都叫：“爷爷好神通也。”


悟空道：“你们在这里稍息，不要乱走，我去去就来。”群猴与猪群乱纷纷应了，乙事主甩了甩头，闷吼了一声，长尾轻摇，缓步向前，足步虚空，踏足所到，便有水莲花朵朵自虚空生出，托住乙事主四蹄，无边火炎如为大风所吹，自身体两侧卷扬而出。乙事主扬尾昂首，足蹈莲花，浑然无惧身外高热，载着悟空与小山，一步一步，步步皆踏莲花，走向那白金烈日般的火穴之中去了，白炽烈焰流淌奔腾，一猪二人身形霎时隐没在火焰光影里。


群猴咬指观望，中心惴惴，良久，只觉下方大地微微振荡起来，“呵——”随着长长的低沉风吼之声，那百万里火炎竟在慢慢地，慢慢地翻转，立起，升上天空。


小猴们心下骇然，慌忙驱着群猪，疾往后退，却又退了数万里，抬眼再看时，大吃一惊。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四十四章 开皇龙汉玄黄外，湛湛空成自有象


且说莽莽大荒境中，悟空携着小山，共乘乙事主，足履虚空，虚空生莲，白莲花开，朵朵摇曳，托着乙事主四蹄，二人一猪，悠悠然走入那流火风穴。


大火流炎，虚空无际，满目皆是赤红火焰，飘舞如火蛇，热浪灼人，小山不禁缩向悟空怀里。乙事主浑如无事，足踏莲花，水光氤氲，施施而行于雾腾腾的火云深处，蜿蜒曲折，也不知行了多久。


群猴遥遥观望，有两个时辰，“呵——”随着一声长长的低沉风吼之声，前方的百万里火炎慢慢地，慢慢地翻转，立起，摇摇晃晃，升上天空。


群猴猪骇然莫名，仰面而观，大吃一惊，却哪里是火炎了，分明是一头无大不大的火焰巨猿，巍巍立于天地之间，其高过于昆仑山，一身深赤色般的长毛披拂飘扬，根根毛发间皆有白炽烈焰喷薄而出，直飘出数千里远，烈焰上腾，映得亿万里大荒境中原本阴沉的天穹一片彤红，辉煌之极，壮丽之极。


“爷爷呀！”群猴骇得咬住指尖，驱着群猪，又奔出数万里，这才敢回头观望。


只见那火焰巨猿立在原地，并不移动，定手当心，右手大拇指、无名指相持如三角形，左手平仰微动，“呵——”，“呼——”巨猿呼吸如地肺，泥丸宫中一道炽白火焰如天柱般笔直升起，贯入苍穹，大荒境的天宇于中裂开，炽烈的星光大火在明亮的裂缝中流动，如有实质。


“呬、吹、嘻、嘘……”莽莽四声，连续从巨猿口中吐出，大荒境如海波起伏，蓦地里，“喀喇喇”一声巨响炸在空际，群猴掩耳不及，只见那火猿顶上火柱忽然纷旋而散，散若莲花，千重万瓣，莹透如纯色琉璃，中央有一缕翠色微微，轻旋蔓延，如藤蔓之状，碧华亭亭如盖，顶上又结出一个嫩绿色的葫芦来，葫芦口中一脉金光射出，分射五方，成五朵莲花，五色涵虚，皆广数万里，中央金色千叶莲花之上，乙事主驮着悟空、小山，稳然而立；西方纯青色千叶宝莲中，宝光萦绕，一猿颊生六耳，左托神山，右持金锤，腾然踊跃；北方纯白色千叶莲上，白波无量，一猿跳踉，周身毛孔中有风霜雪雨，四时变幻，吞吐进出；南方纯黄宝莲含苞未放，东方赤色莲华花开灿烂，中央却是瞿然空寂，并无一物。


那火猿抬头仰看，嗷嗷而吼，悟空、无支祁、哈奴曼三猿皆垂下手来，以手接引，那火猿跳上赤色广大莲花，四猴相视而笑，携手向天，同声作啸，欢喜无限。


只见悟空啸歌已歇，腾身翻起，将身倒立，顶心向下，那水、火、风三猿连同五色莲华与翡翠葫芦，皆化腾腾光气如七色天河，倒流入悟空泥丸宫去了，悟空在高空中一翻一折，依旧落将下来，坐在乙事主背上，向群猴挥手，群猴皆呼：“大圣爷爷神通无量！无量神通！”呼呼吼吼的奔上前去，将悟空三人围在中央，欢腾雀跃。


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


有漏微尘国，皆依空所生。


三千大千，无穷世界，皆因地火水风，四大和合，清浊分判，风持大水，水结金轮，金轮发火，四大相摩，持此世界，地火水风尽依虚空，虚空无所依，无穷尽，无所来，无所去。


又，昔者旷劫之先，二仪未分，混沌玄黄，光景冥远，浩漫太虚，其中有精，弥纶无外，仿佛有象，湛湛空成。三教圣人游于空无之中，各以太玄、太始、太元一炁吹入其身，乃成胎光、爽灵、幽精三光，以为命魂，又取太初七灵为魄，贯入九窍，其精遂蘧然而兴，乃成盘古真人，三教圣人授以开天妙经三十六卷，盘古真人于一无所有之中，足踏玄黄自然光明道气，冲虚凝远，法则斯经，运行功用，以无上法力，作虚空吼，历七千余劫，所谓龙汉、赤明、上皇、开皇、延康，浩浩茫茫，沦坏不知几千万度，方始开辟鸿蒙，分剖玄黄，成天立地，化造万物，散布星辰，二晖缠络，四大分崩，安立三界十方亿万世界，功莫大焉。


颂曰：


太混一时剖，空花千古繁。神奇亿万变，道德杳冥存。


万化随时出，三光合度明。九霄宫运转，八极自生成。


又曰：


大圣开天地，长空布日星。回还分昼夜，今古照生灵。


日月腾光彩，风雷震杳冥。含弘无作用，变化有神灵。


尔时混沌玄黄自然光明余气，散入空洞，经千二百劫，渐渐凝聚，结成一块奇石。其石高三丈六尺五寸，广二丈四尺，上有九窍八孔，孔孔相通，感盘古盘古开辟之气，吞吐混沌，和合四象，渐渐通灵，化形为人，根骨挺异，截教圣人以为弟子，即石矶娘娘是也。教主授以无极黄庭之法，练就三花五气，已得长生之体，不想遭逢劫运，为太乙真人所杀，封神正位，为月游星君，那天地玄黄石遂返归先天虚空之态，立于花果山顶。


盖劫运推始，既有一杀，必有一生，此乃因缘乘会，天道流变之理，准提道人偶过东洲，见此石杀气怨念凝而不散，心生慈悲之意，施展无量大法，将花果山下无支祁之神魂引入石内空虚，数百年间，感天真地秀，日精月华，孕育胞胎，方有石猴出世，悟空之体，实虚空之象也，是为心、是为意、是为识，含罗万有。


世间四大，终归虚空，故无支祁以先天水魂，哈奴曼以先天风魄，穷本溯源，欣然悦然，尽归于空，大荒境中这火猿，乃是先天火神之体，亦流入悟空一心，是名五气朝元，此时悟空四气归一，不可思议，长啸声作，虚空粉碎，群猴万猪恍然之间，已不在大荒境内，依旧落于花果山头。


“列位儿郎，三界一千七百年一度，劫运将兴，我辈乃异类修道，却安稳不得，唯有投身劫运之中，奋然一搏，才有一线之机，故此我辈当求自强，我欲混一天下妖类，与天争衡，儿郎们以为如何？”悟空道。


“大圣爷爷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众小猴群情激昂，群猪一齐乱吼，振得山海摇动。


悟空颌首，目穷八极，视通万亿，早看见南洲之西，西洲之东，妖气弥漫，一团团，一簇簇，缠绕盘旋，譬如烟尘，结为重云，亘亘绵绵，上彻天关，下入地泽，风尘鸿洞，如重重帷幕从空坠下，将西、南两洲断绝。


又见十方八表，四海之外，妖气迷离，散若风烟，或浓或淡，不可数计。


悟空皱了皱眉，自语道：“不想天地之间，妖类盘结，如斯之多，若一一伐去，却好生麻烦。”小山听了此言，忽然笑了一笑，悟空道：“小山，你笑什么？”小山道：“妖类亿万，若一一伐之，自然麻烦，不过要令天下妖类臣服，却又何须一一尽伐呢？”悟空听了，若有所悟，道：“小山，你读得书多，识见必然是高的，细说来听听。”小山笑道：“我又有什么识见了，只我幼年读书，有一首诗我还记得，我背给你听听。”悟空道：“好。”小山翘起鼻子，倒背双手，脆声诵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悟空听了，点头思量，道：“我明白了，果然读书多是好的。”叫：“众儿郎，随我征伐去来。”群猪咆哮，众猴欢笑，卷起滔滔黄尘，往西而来。


且说南洲之西，西洲之东，雷云如盖，妖气绵亘，如有实质，如覆碗一般，无边妖气阴云中，红雷倒挂，电蛇飞腾，将周围十余万里尽皆笼罩在下，云中有山，名积雷山，山顶有国，名香尔巴拉，国中有城，名摩云城，只见那摩云城，四面城墙壮丽，十方楼台巍峨，城内恶气冲天，种种光怪陆离，都是些：


攒攒簇簇妖魔怪，四门都是狼精灵。斑斓老虎为都管，白面雄彪作总兵。丫叉角鹿传文引，伶俐狐狸当道行。千尺大蟒围城走，万丈长蛇占路程。楼下苍狼呼令使，台前花豹作人声。摇旗擂鼓皆妖怪，巡更坐铺尽山精。狡兔开门弄买卖，野猪挑担干营生。从来不是天朝国，开天便是虎狼城。


城头上滚滚雷云妖氛里，隐隐有两张金翅，弥满苍茫天地之间，将整个摩云城都遮护在下，那云中电火乱飞，又有一对紫色光球，大如日月，烁烁生辉，将滔滔雷云映得时明时暗，妖异非常，又有一道黑气，一道白气，两道气旋如莽蛇苍龙一般，，时分时合，交相纠缠，挟着无边金云妖火，进出翻腾，搅得四山动摇，声如天崩，其中又夹有尖厉长啼，穿人耳鼓。


这般情形本来十分骇人，那摩云城中大小怪物却仿佛见得惯了，自管吆喝往来，埋头做那营生，看上去倒也十分兴旺。


啼声如利刃，刺破苍天，许久许久，方才停歇，雷云弥漫中，那一对金色巨翅刷地合拢，金火如乱羽，冲霄而起，复又纷纷扬扬，向下飘来，正如一场金色大雪，于中现出一名妖王来，你道它生得如何？


金翅鲲头，星睛豹眼。振北图南，刚强勇敢。变生翱翔，鷃笑龙惨。抟风翮百鸟藏头，舒利爪诸禽丧胆。这个是云程九万的大鹏雕。


正是当年盘踞东胜神洲猗天苏门，号为鹏魔王的便是，当年太乙天尊扫荡东洲妖氛，鹏魔王仗着奇宝，与牛魔王、猕猴王合力逃出天尊所布大弥罗微尘网，遁至西洲，竟将香尔巴拉国中数百万人民尽数吃了，占了摩云城，自号混天大圣，又号大金鹏王，坐断西南，至今已垂七百年矣。


只见这妖王仰天长笑，将手伸出，那黑白两条混沌龙蛇盘旋数匝，双双冲天而起，团团而转，轰然一声，倒垂而下，落入妖王掌心，乃是一尊宝瓶——这“瓶”之称谓实在勉强，乃因那物乍一看去也有肚儿颈儿，高二尺四寸上下，故称其为瓶；细看时却瓶不是瓶，形也无形，竟好似凭空一个窟窿，深不见底。极目辨时，苍虬紫电，密布其身，其中烟云吞吐，混沌周流，隐隐竟似藏有无量乾坤一般。


鹏王将阴阳二气瓶握在手中，反复细看摩挲，爱不释手，半晌，仰起脖子，张嘴一吸，那瓶便飞入妖王口中去了，妖王抚了抚了肚子，觉道十分妥当，分开当空无穷雷云电火，走下城去了。


白鹤围绕，松竹森森，青色道院之前，镇元大仙首向东南，慧眼开处，早看见鹏王行态，大仙轻轻一笑：“这妖王兀自将此物这般珍重哩，却不知还能持得几时？”清风明月正耍得高兴，头也不抬，问道：“师父，你自言自语，说啥子哩。”大仙笑嘻嘻道：“也没什么，过几时便知道了。”清风明月哦了一声，也不多问，顾自玩耍，今日却不是斗草，换成斗棋了，清风今日连赢十余局，兴高采烈，明月却撅着小嘴，冥思苦想，烦恼不已，只因每输一局，道院一日的洒扫活计便要他一人承当，心下十分沮丧。


却说积雷山香尔巴拉摩云城中，鹏王金冠灿烂，玉带围腰，倒背着手，慢慢踱进内城宫阙，沿途妖民怪物俱口称万岁。妖王进了内宫，上宝殿坐下，自有妖姬奉上人骨碗，满满一大碗血浆，腥秽浓稠，鹏王接过，举到唇边，正要一饮而尽。


忽闻一声金石般的清啸破空而至，传入耳中，正如千百万雷霆霹雳一齐炸将开来，鹏王心神大撼，当的一声，人骨碗落在地上，鲜红的血浆在黑色的黑曜石地上蜿蜒流淌，正如开了一大朵血莲花，触目惊心。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四十五章 今日兴我慧剑，群魔自然消散


词云：


二十年间，大魔交正阵，约度千重。狂弓迸箭，暗窗零落无穷。因心睡觉，透历年，无碍真宗。兴慧剑，群魔自然消散，独骋威雄！


出入锐光八表，算神机莫测，天网难笼。驱云扫雾荡摇，法界无踪。飞腾变化，任太虚、萧瑟鸣风。巡四海，峥嵘岁月，往来几个人同？


且说香尔巴拉国摩云城混天大圣大金鹏王用九九玄妙之功，于积雷山上无边雷云妖气里锻炼妖身，行功已毕，回到大招补陀落宫，妖姬献上鲜浓之童男处子之血，与鹏王解渴，鹏王接过，正欲一饮而尽，忽闻清啸入耳，如金石迸裂，万雷齐响，鹏王吃了一惊，失手将人骨碗跌在地上，碗中鲜血遍地流淌，两旁数十名妖姬以为鹏王有不称心之处，吓得跪了一地。


鹏王仰首向天，神思悠悠。


一自天开地辟，盘古身殒，茫茫洪荒之中，便有无穷神魔，嚣然混战，都要争为天地之主，劫火板荡，烟尘滚滚，遍燃三界，乃至浑然大地，裂为四洲，四帝共之，一气瑶天，分为五方，五老据之，更相攻战，不知其几千万年。其中神者，伏羲、神农、帝俊、羲和、轩辕次第而兴，魔者则以蚩尤、刹魔为尊，无边品类，征伐不休。


那时这大金鹏王与大力牛王、万圣龙王、福通猿王，都是刀兵主蚩尤座下大将，涿鹿之战，蚩尤以八十一化，领十万万天魔，屡胜轩辕皇帝，然而轩辕皇帝终于得三界天人相助，将蚩尤八十一化身一一消灭，蚩尤真魂亦被封印于轩辕剑中，大金鹏王、大力牛王、万圣龙王、福通猿王四魔尽皆殒命，堕下幽冥，不得轮回，是为冥土四魔，冥凤、夔牛、青蛟、黑猿。直至封神前夕，方才遁出黄泉，至今已近一千八百年矣。


四魔逃出九幽，本在东洲居住，只因花果山水帘洞截教黄庭之法外泄，太乙天尊亲降东洲，尽除东洲妖秽，天尊神通广大，鹏魔王、万圣王、猕猴王力不能敌，遂而逃往西方十万大山之中。


那十万大山位于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之间，正是人间佛道两门势力不到之处，数千年来，无数妖类盘踞其中。平顶山莲花洞金银二妖，碗子山波月洞黄袍怪、青龙山玄英洞辟尘、辟暑、辟寒三位犀王、黄花山黄花观金眼魔君，以及白骨夫人、南山大王、黄风大王等大小妖王，数以百计。三名魔王逃来此间，本土如许妖王岂能相容？于是不免又是一番大战，四魔甫出幽冥之时，都是阴神之体，昔年神通法力，不得发挥十一，冥凤得阴阳二气瓶之力，于四魔之中，最先煅去阴身，依然成就金翅鸟王之身，四魔之中，若论神通，要以此怪居首。


数年征战下来，大金鹏王终于力压群妖，占了积雷山香尔巴拉国摩云城，自号混天大圣，那万圣王、猕猴王，亦各据山头，自立一方，这也不必细说。


这鹏王统领万妖，有如此神通，然而此时东方清啸传来，心中竟忽生大警兆，神志摇动不已，仿佛平生大敌已临，“这却是谁人到来？竟似不在昔年太乙天尊之下。”


然而鹏王毕竟乃群妖之王，自有气度，一惊之下，随即镇定下来，抬头仰望，那清啸如苍龙滚滚而来，摩云城上如盖雷云猛然洞开，无穷金光从飞速旋动的云涡中倾泻下来，随即有万猪闷吼，猿啼猴鸣，杂乱腾踏之声灌入群妖双耳。


那些城中大小怪物此时却停了各自营生买卖，都一齐抬了头，只见黄澄澄一片氤氲光雾之中，大猪小猪密密麻麻，数百小猴参杂其中，猪蹄如林，风云卷荡。当先乃一头大白猪，身高十丈，两眼金光炯炯，飘若岩电，这大白猪背上，坐着一名猴王，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倒也威风凛凛，只是尖嘴缩腮，两耳尖耸，却又有点不成模样。


这猴王背后，又有一名少女，青衣赤足，云鬓如雾，从猴王肩上探出螓首，向下观望。


“见过骑马、骑驴、骑虎、骑豹、骑龙、骑鹤、骑凤、骑麒麟的，自不曾见过甚人骑猪，呀，不对，却还是个猴子骑猪，莫不是远方来的猴戏团么？”摩云城中怪物都想，不禁对天莞尔。


这猴王骑在猪背上，清声道：“我乃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人孙悟空，为我传语你家妖王，说我在水帘洞中住得倦了，要借你这摩云城住上三年五载，速速前来迎接。”


话音未落，摩云城外有大声如龙，甚是生涩，“哪里跑来的野猪泼猴，如此无状，叫尔饱吾之腹！”便有红雾滚滚，弥天而起，滚滚红雾里，有一头红鳞大蟒连绵百余里，遍体鳞甲赤红犹如玛瑙，顶上一根肉角峥嵘，口碰万丈毒火，便向群猪卷来。


此物乃蛇蟒之属，本住在七绝山，已有数万年气候，顶上生出角来，已可算是虬龙，却被鹏王降伏，将来看护城池。


这赤虬横骨初去，灵智方开，十分粗蠢，鹏王降伏了它，它也就对鹏王死心塌地，此时听悟空出言无礼，名虽为借，分明是要来夺取鹏王的摩云城，不由动怒，腾在空中，喷出无边毒火，烈烈燎原，便向群猪扑来。


“噫，这护国神龙平常吃人，一顿五千个还不觉得饱哩，却好今次撞来这么多傻猪，尽够它受用了。”城中怪物都仰着头想。


乙事主将足轻轻一踏，群猪一阵乱吼，都将口张开，口中都喷出条条真水，与那夔龙毒火撞在一起，空中烟云蒸腾，大雨淋漓，将夔龙口中毒火尽都化解了。那夔龙不想这些猪儿竟有抵挡之力，苍然怒吟，风声如吼，夔龙迢迢长躯盘拢来，要将乙事主连同悟空小山一同绞杀。


“嗤——”仿佛有人在耳边轻蔑地笑了一声，眼前一暗，赤虬只觉全身三百六十骨节霎时萎软，身躯缩不拢，便往下坠去，颈项间一凉，似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那赤虬吐出千尺血红长舌，嘶嘶而鸣，偏是全身软绵绵，并无半分气力，只得任对头所为。


“伙颐！护国神龙今日吃不成人，却要被人吃了也！”摩云城中怪物都仰头惊叹道。


只见那赤虬百里长身，果然被一白毛披拂的大掌捏在手中，仿佛一条小水蛇一般，摩云城上空不知何时多出一头青颈白毛的巨猿，这巨猿顶摩青苍，足踏滔天大水，将赤虬举到口边，赤虬奋力扭动，口中吐出浓浓红雾，喷向巨猿面门，那巨猿目露奇光，轻轻一啜，团团红雾连同赤虬全身精气化作一道浓稠的赤色气流，全吸入那巨猿腹中去了。


巨猿拍了拍肚子，将赤虬身躯随手抛下，满空琳琅，红光乱舞，那赤虬百余里身躯，块块崩碎如拳大，密密坠落，却如下了一阵玛瑙雨。


“伙颐！”城中怪物又自惊叹，“护国神龙今日流年不利，变作一头玛瑙龙，却便宜了我等也。”纷纷抢步上前，捡拾玛瑙宝石。


那巨猿抛下赤虬，目蕴金火，伸出双臂，猛力捶打自己胸膛，嗷嗷而呼，群猪应声狂吼，声浪直上高天，滚滚雷云似潮水般向四面翻卷出去，足足有万里之远，摩云城中阳光明媚。


猛然鹰唳长空，一道粗大如江河的黑气如洪流般源源不绝升上天空，天色霎时昏暗下来，冷风嗖嗖，城中怪物纷纷打了个冷战，缩脖说道：“护国神龙变作玛瑙，大王震怒啦，这大猴子且不妙也，切莫连累了我等。”兀自贪看。


黑云弥天，百千万头神鹰俊雕，或青或白，或黑或黄，或紫或红，扑翅飞腾，潮水一般起伏，大金鹏王踏着群鹰之背，走向前来。


“你是什么人，怎地杀我护国神龙？”鹏王语音尖锐，刺耳之极，两目中紫光滚动，有如妖离之火。


“我乃齐天大圣，天下妖众，我为第一，汝速速献城归降，或者让城别去，我可饶你不死。”悟空淡淡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鹏王仰天嘎声大笑，踏上一步，积雷山猛然晃了一晃，黑云妖火扶摇直上，神雷郁郁，“我道是谁，原来是那弼马温。弼马温，五行山下，滋味可好么？”


“好。”悟空嘻嘻笑道，“很好。”蓦地里金光陡起，杀气弥漫，一根乌黑巨柱乍然现于云中，挟着无尽雷火，向鹏王当头压下。


鹏王大喝道：“来得好！”一条青色龙纹大戟凭空于掌中出现，往上猛然磕去，棒戟相遇，并无声息，摩云城中百万妖民耳中却都一齐流出鲜血来，七千里外，群峰崩散，纷纷塌落，荡起满天碎石尘土。


“爷爷呀！却不好耍。”城中怪物一齐掩耳，发一声喊，弃了诸般活计，都往各处房舍中钻去，霎时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由此向南八万里，地近南洋大海，乱石山，碧波潭。


碧波潭水万丈深，潭底春色欲销魂。


万圣公主躺在驸马的怀中，感受着对方炽热的体温，朦胧的星眼之中满是迷醉。


轻轻挽起公主鬓旁散乱的青丝，驸马低下头去，在她全身忘情地狂吻。


九朵幽蓝的妖火骤然亮起，在缠绵的二人身畔往来盘绕。低沉的呻吟渐渐高亢，很快变得肆无忌惮，水晶宫轻轻晃荡了一下，耳中嗡声如蜂鸣，驸马陡然停止了动作，抬起身来。


“怎地了？”万圣公主腻声发问。


那驸马只作不知，将公主一把推开，起身披了衣服，一跃跃出万丈碧波潭，乘云直上，向西北观望。


积雷山顶，摩云城头。


“你这鸟头也有些道理。”悟空拎着铁棒，独立高天，冷声笑道，忽而猱身直上，一棒点向鹏王胸口，亿万朵青莲、白莲、金莲、赤莲一齐从虚空中涌出，无数淡青色风眼呜呜急旋，又有无穷白金炽火，将鹏王身躯淹没，鹏王属下有三大鹰王，白眉鹰王、青翼鹰王、紫羽鹰王，见状大惊，叫道：“休伤我主！”各挺兵刃杀出，猛见得那亿万莲花青风金火剧烈旋转起来，于中透出黑白二色光气，旋动如无底深渊，无量风火莲花呼噜噜急响，俱被那深渊吞入，黑气白气急旋不止，渐转渐缓，凝聚拢来，猛然一闪，鹏王现出身形，金冠已去，金发散乱，护心镜支离破碎，浑身衣甲亦是片片剥落，血淋淋的，将阴阳二气瓶提在手中。


“大王，你怎么样？”三位鹰王抢上前去，小山见阴阳二气瓶收去了悟空，亦是花容失色，便要上前，只听得乙事主温厚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莫慌，并无妨碍。”声音虽然轻柔，语气却十分坚定，小山知乙事主神通广大，自己远远不及，他既然这样说，想必悟空真的没有关系，且看一看再说。


只见那大金鹏王血淋淋的，站在云端，一动不动，有顷，忽然仰天大笑：“说什么齐天大圣，我道有何等神通，还不是被我一举降伏！”笑了数声，猛地喷出一口金血，洒满胸襟，三鹰王都要上前搀扶，鹏王摆手而止。


此时西南方一道黄黑光芒如长虹一掠而至，四散奔流，腾腾黄光中现出一名怪物，乃是一头十八九丈高下的黑毛巨猿，头戴冲天冠，黄袍鼓舞，金甲光明，执一根蟠龙金枪，流光溢彩，有七丈之长，斗来粗细，乃是七绝山猕猴王到了。


猕猴王见鹏王浑身浴血，披头散发，不禁一怔，问道：“大哥，何以这般模样？对头何在？”鹏王道：“四弟，你来得正好，对头已被我收入阴阳二气瓶，待我运起玄功，一周天之后，他自然化为先天元气，这里却交给你了。”说罢，一摆手，径自分开云路，走下大招补陀落宫去了。


猕猴王回过头来，见小山骑在乙事主背上，身后群猪排列，他也不知乙事主来历，见是一群猪妖猴精，并不在意，又见小山赤着一双天足，云鬓黑如鸦雏，一件单衫如杏子之青，容貌虽不十分美艳，却自有一种清逸出尘之态，与他人不同，肤色虽然微微发黑，却只更增俏丽。


这猕猴王一生最是好色，见了小山仪态，便觉心中痒酥酥的，却拄着蟠龙枪，晃一晃，变作个黑发英俊少年，上前唱个肥喏：“小姐，袁福通这厢有礼了。未知小姐芳名如何称呼，既来此地，不如随我去城中一游。”小山秀眉微蹙，未及答话，乙事主喉中发出“嗬”的一声低吼，一道白炁匹练也似吐出，森寒扑面，变起仓猝，那猕猴王慌忙抓过金枪，横胸一挡，哧喇一声，如撕厚纸，猕猴王金枪断作两截，剑炁兀自如电光疾吐而来。


好个猕猴王，不愧他也僭号通天大圣，剑炁刺入处，偌大身躯随风而散，浑然一团黄光幽影，直荡出数千丈，复又聚拢，蟠龙枪依旧握在手中：“好个老猪魈，竟敢暗算你家大圣爷爷！”蟠龙枪抖一抖，分心直刺。


乙事主哼了一声，口中白炁吞卷如电，剑气霍霍如雪片，一时间猕猴王顶上冠、身上甲、手中枪，片片削落，金色碎屑满天飞舞，重重寒芒如雪山相似，把猕猴王裹在中央。


“哪里跑出来这么一头老野猪，兀的如此厉害，我却不该来也。”猕猴王好色贪淫，沉湎于人世种种声色娱乐之事，修炼甚疏，虽然与大金鹏王并称大圣，真实本领其实相差甚远。也是该他晦气，本想捡个便宜，不想却被乙事主剑炁团团裹住，向上去不得，向下去不得，四面八方俱是凌厉剑炁旋来，真个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一身黑毛禁受不住剑炁，簌簌而落，没奈何，只将一杆蟠龙枪舞得风雨不透，勉力抵挡。


那白眉鹰王、青翼鹰王、紫羽鹰王见猕猴王危急，忙放号令，数千万头神鹰挥动双翅，探出利爪，乱纷纷向群猪扑击而下。


小山抛出八卦龙须帕，现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景，光焰万丈，群鹰不得下来，复有飞身掠下，从群猪下方侧翼冲来，一声雷鸣，乙事主硕大脑袋上冲出一道青气，青气绵绵，聚作天蓬真君真形，这真君高才三尺，黑衣玄冠，赤着双足，左手持一张小小青弓，右手取一支赤矢，引满在弦，一箭发出，霎时化作千百万道细细红光，散向十方。


鹰啼之声悲厉，数十万头神鹰，俱是当心中箭，拍不得翅膀，于空中直坠下来，鲜血流出，在摩云城中街道之上四散横流，城中妖民在门缝里见得，都吓得吐舌：“爷爷呀，大王这次却惹上了厉害对头，这番大战下来，难保不殃及我等。”都扑地将门紧紧关上，再不敢偷窥。


却说那猕猴王，舞动金枪，奋力抵挡乙事主剑炁，杀气磅礴，无处不在，那金枪渐渐消融，白气茫茫，铺天盖地，金光迸溅，猕猴王两手空空，“我命休矣！却又要回那地府，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我不甘啊！”忽地下身一凉，巨大的疼痛随之传来，猕猴王大叫一声，昏晕过去，白气如带，绕着猕猴王转了数圈，将他牢牢缚住，提将起来，拖回乙事主足下，乙事主摇头晃脑，低声哼哼，将一只前蹄抬起，踏在猕猴王身上，小猴群猪欢呼不已。


那白眉鹰王、青翼鹰王、紫羽鹰王亦被天蓬真君赤矢穿透双翅，幸喜躲过要害，不曾危及性命，此时俱木呆呆地，不敢上前，满天神鹰虽然尚有千万之众，却哪里敢上前，只在高空远远盘旋。


乙事主扬起大头，沉声长吼，“嗷——”声传数万里外，只听得大招补陀落宫中猿啸清亮，同时俱作，黑白二气裹着一派七色宝光，冲天而起数千里，宝光浩荡，中有金翅大鸟，两翼伸张九万尺，无边金火围绕其身，那鸟背之上，一人金冠金甲，左持铁棒，右托宝瓶，顶上五气直冲苍穹，不是悟空是谁？


“悟空！”小山又惊又喜，群猴欢呼：“大圣爷爷万寿！”猪群涌动，俱向前奔去，将悟空围在中央，悟空却不答言，只把眼看着天上，小山疑惑，顺着他眼光看去。


只见空中有一道大赤气，如匹绛帛，上黄下白，通连天地，大赤气中，开百千万亿朵黑色莲花，无边莲花分开，一头大白牛慢慢走将出来。白牛背上，坐着一名少年，发长至于足跟，目如泼墨，全无一点光线透出，反隐隐似有无穷吸力，要将万物一齐吸入，妖异到了极处。小山见了，头中剧痛，将螓首转过，不去看他，心头方觉好受一些。


那少年正是承乾，刀兵主蚩尤而今真身，蚩尤乘着白牛，一耸一动，颠簸而来，分明见他还在天尽头晃晃悠悠，然而只是一眨眼间，已到了悟空身前。


悟空看着蚩尤，眼中无穷琉璃色宝光喷薄而出，那蚩尤亦将眼看来，天穹一时便黑了下去，见有万点繁星，高挂穹苍，清光泠泠，只有悟空这边阳光温煦，灿烂如故。


两道目光相遇，一线空间如火中烟气，轻轻扭曲振荡不已，无量琉璃宝色纷纷溃散，蚩尤忽然一笑，举掌向前击来，悟空亦傲然一笑，伸右掌相迎，“啪”的一声脆响，蚩尤忽而拨转牛头，走入大赤气中，亿万黑莲同时消弭，只剩下青天如水，白云悠悠。


碧波潭上空，驸马远远看着积雷山方向，齿咬下唇，突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顿足，向摩云城飞驰而来。


摩云城头，悟空见蚩尤去了，兀自怔怔发呆，小山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悟空醒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刀兵主相貌神情，仿佛似曾相识，然而我明明从来不曾见过他，难道是我忘却了不曾？”小山道：“世上相貌相似之人尽多，那是无以数计，然而这魔主眼神如此，如此……特别，只要见过一眼，哪有忘记之理。”悟空点头道：“那也说得是，且不管他，我们下城去。”按下金翅大鹏雕，落入城中，那大鹏收起双翅，依旧化为一个人形，垂头丧气，立在一边，不敢稍动。


乙事主却将猕猴王踢将过来，悟空自然认识此怪，只见他下身血淋淋的，却是已被乙事主将那话儿割去，心中微微有些疑问。小山见猕猴王这般情形，脸颊飞红，将经过讲了一遍，悟空点了点头，上前去，轻轻一拍，猕猴王醒转过来，乍一眼看见悟空，惊叫道：“这不是悟空兄弟么！”悟空也不答言，只将他身子扶正，翻过掌心，按在他泥丸宫，猕猴王想要挣扎，却似泰山在顶，完全动弹不得。只见猕猴王面目渐渐扭曲，身躯颤抖不已，喉间发出牛吼一般的声音，仿佛痛苦之极，无穷量的光明从他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喷薄出来，猕猴往全身上下都似有一层青色的水焰在隐隐燃烧，有一炷香光景，悟空霍然收回手掌。


再看那猕猴王，伤痕尽去，愈见精神，乙事主仿若不满，低哼数声，悟空道：“袁福通，当年你等与我结交，实是别有用心，我在五行山下六百余年，早已想得明白，却也不想为已甚，与你多所计较。适才我已为你伐毛洗髓，将你身中阴神杂质尽数锻炼消融，此刻你一身神通想必已复旧观，我今重出世间，要为万妖之主，你就在我跟前，做个元帅，为我统领群妖，若有异心，我必即刻将你击杀，你可听清楚了？”


猕猴王跪倒在地：“袁福通愿为大圣效命！”


原来这猕猴王袁福通，逃出幽冥之后，希图人世享乐，不肯下苦功，又没有阴阳二气瓶那般宝物，所以时至今日，一身仍旧是七分阴体，三分眼神，昔年能为使不出五成，今日悟空以灌顶之法，为他伐毛洗髓，杂质尽去，阳神纯粹，法力何止倍增！猕猴王又是喜欢，又是惊骇于悟空之能，当下拜倒，愿奉悟空为主。


悟空摆手道：“罢了，你与我去城中晓谕，这摩云城今日已然易主，现今城主是齐天大圣。”这时那摩云城中妖民都出门来看，小山微笑示意向众怪物示意，她生得虽然不算绝美，却自有一股亲和之力，叫人一见便油然而生亲切之意，怪物们平素见惯了狰狞嘴脸，却哪里见过这种温和亲切的如花笑靥，都挨挨挤挤围上来，也不害怕。


“伙颐！新国主夫人生得好美！”众怪物突然齐声叫道。


小山听了，脸羞得通红，扭过头去，心底却颇有些喜滋滋的，把眼偷看悟空时，只见他转过了视线，看着天上，不由微微有些失望。


再看天上时，只见西南方一团五色云彩冉冉而来，两人乘云而至。


“却不知又是谁也。”小山心中暗想，抬眼细看。


毕竟不知来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四十六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五彩云霞冉冉飞腾而来，须臾到了众人眼前，有两人按下云头，跳下城中。


小山抬眼看时，却是两名少女，一女神情清冷，长眉斜飞入鬓角，穿着一身素白衣裳，万缕青丝顺滑如瀑，随意披散在肩头；右侧一名少女，额上生着一支短角，眉梢眼角兀自带着盎然春意，湘裙八幅，七色绚烂，一件鹅黄色纱织小衣紧紧裹住酥胸，底下却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小蛮腰，圆润精美的曲线，以及那脐眼神秘的涡旋和高深莫测的阴影，显得格外诱人，小山虽然是女孩子，见了也不禁脸上一红。


“敢问这位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么？”那素衣少女问道，声音清脆悦耳，却似带着一股凛然漠然的气息。


悟空却兀自手提阴阳二气瓶，举首向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原来他不是在看这两名女子啊。”小山暗暗有些欢喜。


“敢问这位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么？”那素衣少女又问一遍，小山向她微笑示意，轻轻扯了扯悟空袖子，“大王，有贵客求见。”悟空听若无闻，小山又用力摇了摇，悟空方才“哦”的一声，如梦方醒，看向眼前，“我就是齐天大圣，是什么人要见我？”


“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之女敖莲、驸马九凤，拜见齐天大圣，愿大圣万寿。”两名少女同时躬身说道。


“呃……”悟空为之愕然，一时不及回言，他已修得天眼神通，早看出这驸马九凤妖气迷离，乃是一只九头九色的妖凤，实为女身，何以自称驸马？


小山亦是惊愕无比，但却比悟空更快镇定下来，附向悟空耳边，轻轻说道，“悟空，不要大惊小怪，失了礼数，我幼读诗书典籍，此类女女配合者，古亦有之，称为百合，正如那男中之有龙阳君一般。”


悟空“哦”了一声，心头终觉有些别扭，看向两人的目光不免有些异样。


那九凤却不以为意，以目向万圣公主敖莲示意，敖莲似有些不愿，吃九凤瞪了一眼，无奈，两人又一齐躬身道：“恭贺大圣，一战而取摩云城，我乱石山碧波潭万圣水族，愿奉齐天大圣为主，四方妖族如有不从者，我等愿为大圣击之。”眼睛始终不曾向立在一旁的混天大圣大金鹏王瞧上一眼，鹏王心中愤恚：“果然是墙倒众人推。万圣，我为妖王之时，念在当年兄弟之义，也不曾亏待了你，今日我方始落败，你便遣女儿女婿来向新主投诚，嘿嘿，嘿嘿。我知道了，这些年来你嫉我独据阴阳二气瓶，定是时时紧盯我摩云城，盼我一旦败亡，不然，何以来得如此迅速也？”却不敢出言，端因悟空身入阴阳二气瓶，四大化身同出，一番争斗之下，鹏王一缕主瓶真灵终被悟空掌握，他若稍有异动，这缕真灵未免为悟空即刻捏碎，这一缕真灵与他心血相连，真灵湮灭，不但他元神本体要受重创，抑且大大有碍于日后修为进境，因此他是敢怒不敢言，恨恨地立在旁边。


不言鹏王心中思想，悟空将眼看那九凤，见她不但全身素白，鬓边还戴着一朵白莲花，心中一动：“这却像是服丧模样。”那九凤也将眼看来，两人目光相交，电光石火之际，悟空已明她出身因果，以及来此用意，那九凤忽而抢前一步，扑倒在地：“妾夫袁洪，也是猿身，修成七十二变，偌大神通，遭逢劫数，斩将封神，困于神位，不得自由，到今一千七百年，妾身无能，不能救夫于难，苦待时机。大圣今为天下妖主，当为妾身做主，若得成功，妾身永世不敢忘大恩重恩。”说罢重重磕下头去，咚咚有声，洁白的额头登时鲜血迸流，蜿蜒淌下面颊，实是触目惊心。敖莲心疼，珠泪滚滚，跪地抱住九凤螓首，哭叫道：“驸马，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将芳唇亲吻九凤额上血迹。鹏王在旁，倒吃了一惊：“这女驸马竟似大有所图，我却是估错了她的来意了。”


悟空将手掌一抬，有淡淡的七色宝光自掌心发出，倒垂如伞盖，将九凤、敖莲、小山、乙事主与自身五人罩在其下，悟空道：“你的来意，我已知道了。不过方今杀运将兴，我亦不知能否于这一劫中保全己身，你却如何便认定了我？”九凤道：“前日有光明大仙托梦，言大圣身兼二教之长，诸般因缘聚于一身，定当大有作为，四方风起，共破封神台。若这一劫中也不能成功，妾身也不存什么指望了。”说罢，又重重磕头，血流满面，敖莲死命将她抱住，九凤不耐起来，反将敖莲重重推了一个跟头，一时挣不起来。


悟空心道：“什么光明大仙？我昔年在天庭为官，诸天仙老神王，莫不曾听闻，却哪里有个什么光明大仙。是了，这必定又是那野道陆压装神弄鬼，此人心思且是叵测。”口中说道：“杀运将兴，你们既奉我为妖主，我亦当全力护我妖类周全，那封神台么，我亦是要见识见识的，只是能否成功，却不能保证。”九凤叩首道：“谢大圣允诺。”悟空道：“万圣王也算是我当年旧识，当年也曾为我指点迷途，她的女儿既然一心向你，你不要这样对她。”九凤道：“是。”便去将敖莲搀扶起来，敖莲泪盈盈的，睨了悟空一眼，眼光中有感激之意，随即低下头去，小山见了，心上便有些不舒服，只是知她是百合，想必无事。悟空又道：“好了，你们起来，回去告诉万圣王，乱石山碧波潭既肯归服于我，可仍于原处为王，将来劫运逢起，四方有事之时，却要依我号令。”九凤、敖莲一同叩下头去：“谨遵大圣所命。”两人起身，腾云雾而去。


那鹏王站在圈外，为结界阻隔，不知九凤与悟空说了些什么话，心里有万般疑问，只听悟空道：“你不要站在这里，可与你手下那几个鹰王一起，也去城里布告，言愿奉我为主，不得延误。”鹏王怎敢有违，领着白眉鹰王、青翼鹰王、紫羽鹰王去了。


悟空携着小山，领着乙事主与群猪小猴，滚滚如洪流，向大招补陀落宫而来，鹏王、猿王与三大鹰王俱败，宫中瑶姬内侍，早已得知消息，此类妖魅，多是些狐精柳鬼，假作人形，并无多大神通法力，见悟空等人进来，于道旁跪了一地：“恭迎大圣爷爷回宫，大圣爷爷万寿！”小山见了，心道：“休道妖类非人，似这般观风望色，随风披靡，却也与人间禅代之事一般无二。”


悟空、小山、乙事主三人在正殿上座，宫中数十万宫人内侍，妖臣官长之类，都又来正式朝贺，都称：“摩云城主齐天大圣万寿！”当下众人在宫中安歇，一夜无话，翌日，小山又写了安民告示，着人张挂，安抚那些妖民之心，几日下来，城中一切如常，诸般怪物依旧早起晚归，买卖营生。


早有十万大山中无数妖族，听得摩云城中传出消息，积雷山混天大圣、七绝山通风大圣及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都已奉齐天大圣孙悟空为主，此三妖实为十万大山群妖之首，三妖都已臣服齐天大圣，群妖唯恐落于人后，那齐天大圣恼将起来，不免被他剿灭，故此不敢怠慢，那平顶山莲花洞金银二妖王、碗子山波月洞黄袍妖王、青龙山玄英洞辟尘、辟暑、辟寒三位犀王、黄花山黄花观金眼魔君、盘丝洞七情女、荆棘岭三友、杏仙，以及白骨夫人、南山大王、黄风大王等大小近百名妖王，或遣使节，或亲身前来，送上归书降表，以及诸般贡物，摩云城中一时间冠盖云集，妖王怪酋相望于道，着实扰攘了十余日，方才渐渐清静下来。


六月时分，人间炎威正盛，太阳星正如镏金火轮一般，自东向西，碾过四洲，日日无休。


香尔巴拉国摩云城却建于三万丈高处，日间阳光虽烈，待到晚来，仍是凉浸浸的，如在深秋。


今夜月华如流水，天空深邃而苍蓝，一轮硕大的金黄色圆月低低悬挂在摩云城头，大招补陀落宫最高处，悟空与小山并排坐在鸱吻边，看着月色下的四洲大地，山苍苍，水茫茫，如烟如梦。


乙事主庞大的身躯立在屋脊上，向着天空的圆月，默然无声，仿佛有无限哀伤，小山轻轻抬手为它梳理颈毛，柔声吟道：


“老兔寒蟾泣天色，去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乙事主，那月宫里，也住着你挂念的人儿么？”乙事主喉间低声咕哝，有如呜咽。


小山叹了口气，回头看悟空，见不知何时，悟空也仰着头，看着那轮明月，呆呆出神，手中却握着阴阳二气瓶，反复摩挲。


小山将头靠了过去，低声道：“悟空，我们一定会把娘娘救出来的，对吧？”悟空“嗯”了一声，伸出一臂，轻轻抚摸小山凉滑的头发，忽然“咦”了一声，看向西方天际。


小山道：“怎么啦？”顺着悟空视线看去，见南天竺极细处，有一缕微微的青光从大地上向天射出，青光初时微细，越来越盛，越来越盛，到后来已掩过月色，纯青色的光华如大海水涌动着，流泻在南北天竺百万里大地上。


那是一座纯青色的浮图，矗立在苍蓝色的天穹中，末端渺不可见，其上光轮如月，光相清净，月中隐隐如有无量微尘数世界，周匝围绕，徐徐转动，宝铎和鸣，音声殊妙，音韵铿锵，随着夜风远远传来，令人听而忘忧，灵台清澄。


青气腾腾，茫茫如海，有一道白玉长阶，自上方无穷青气中垂下。


玄奘孤身一人，行走在茫茫青气海中，足踏长阶，一步一步，往上行来，纯白色的衣袍鼓动飞扬，在腾腾青气中时隐时现。


光景变幻，如梦如幻，如水中月，如响如光，如影如化，如水中泡，如镜中像，如热时炎，如水中月，如镜中像，如乾闼婆城，如空谷响，如阳焰，如电光，如流云。


又有风霜雨雪，一时俱作，霹雳雷霆，电光盛大，大漠万里，妖火流离，神龙百万，飞舞长天，口碰无穷真火，玄奘视若不见，听若不闻，目不转瞬，只是举步徐行，一步一步，登上长阶。


几多世界，微尘刹数，莲华宝焰，一闪即逝，玄奘徐步登阶，容色肃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无边青气忽然一时散尽，立身之处已在长阶尽头，眼前碧海汪+洋，浩浩无穷，鱼龙腾跃，波翻浪涌，白泉如柱，虹光绚烂，苍然吟啸之声充斥天地。


玄奘更不迟疑，涌身向那大海波中跳下，那大海一时如沸腾了一般，白气蒸腾，弥漫如云，空中叆叇，大雨如注。


玄奘腾身直下，那大海深处，有雪山一座，高五千四百由旬，其山殊妙，金银琉璃颇梨四宝所成。其山四面，又有四金峰，挺出山外，各高三千六百由旬。复有高峰，众宝间杂，迥然秀出，高千百由旬。


群峰之间，又有千百万神鱼，形如鲸龙，遍体雪白，腹生百鳍，鳍长百丈，分水之声如雷鸣一般，结队自山峰间游弋而过。


那雪山顶上，有碧水一潭，潭中生大白莲华，莲华中央有七宝大师子座，高四十由旬，阎浮檀金无量众宝以为庄严，座四角头，生慈、悲、喜、舍四无量青莲华，一一莲华，百宝所成，一一妙宝，放千百亿光明，莲华璎珞，妙色层叠，又有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六大龙王，各长一百六十由旬，头角峥嵘，屈身盘绕，口中各吐无边般若波罗密多烈焰，烁炼七宝莲华大狮子座。


玄奘更无犹疑，飞空直下，那七宝台上，众妙宝莲华中，涌起真谛三藏，乃《瑜伽师地论》一千卷，《大智度论》一千卷，《摄大乘论》一千卷，上书名字：沙门释子阿逸多亲造。玄奘一见，悲哀流涕，六龙洪声而吼，重重莲华围绕上来，三千卷经书都化为点点金符，流入玄奘泥丸宫。


尔时玄奘，于七宝狮子座上，结跏趺坐，左手触地，右手作施无畏，八万四千毛孔一时开张如笑，四面金山、雪山、莲华、神鱼、龙王、海水、妙宝，应时崩散，俱化作道道金文如流，旋入玄奘周身毛孔，源源不绝。


“玄奘师父已见本来面目，所以才有此异象。”大招补陀落宫顶，悟空看着青塔光轮，微尘刹土，悠悠说道。


“我却尚有疑难未解。”悟空将阴阳二气瓶举起，细细观瞧，宝塔青华所到，瓶身忽明忽暗，黑白旋流，隐隐如有呼吸之声，内中时时有星芒璀璨，忽然炸开，譬如无量宇宙，生生灭灭，迁流无止。


“今夜月色正佳，我们且去访一位朋友去来。”悟空说罢，立起身来，携着小山纤柔的手掌，一步踏出鸱吻，在无边月色青华中翩然滑翔而下，向西而行。


这般滑翔，比之腾云驾雾，三除五遁之法，却又别是一番感受。


疾风呼呼，掠过耳际，小山秀发衫角笔直飘向脑后，不由纵声欢叫。


大招补陀落宫中，金影闪动，似欲遁去，乙事主垂下耳朵，低吼了一声，金影一闪消弭，乙事主甩了甩耳朵，又复举首向天，凝立不动。


硕大的金黄圆月高悬于中天，桥山巍峨，在清冷的月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巍巍帝陵，依山而立，有大赤气如匹练飞瀑，自月中垂下。


群山静无声，百千万亿朵大黑莲花蓦然绽放在虚空，有白牛一头，哞然而鸣，施然而行，打破四面清净。


白牛背上，少年衣色如雪，黑发垂于足跟，垂眼看向桥山帝陵，“轩辕，我来取你的剑了。”


正是：


曾战昊皇玉座前，六龙高驾振鸣銮。


天老车后随金鼓，魔师旗傍戴铁冠。


醉扬黑发三界黯，怒抽霜剑十方寒。


轩辕世代横行后，直隐深岩久觅难。

卷二 有情劫 第四十七章 准提镜里我相渺，轩辕陵头赤气深


今夜月华如水，遍照下方世界。


月光下的五庄道院在青气中浮动，似虚似实，两道淡淡的人影在水银般的月色中翩然掠来。


门扉开合之声咿呀响起，片刻之后。


“……昔者茫茫，龙汉始劫，盘古真人开天辟地，身化三界，却留下几件宝物，乃大功德所聚，于天同在，有定海珠，乃盘古真人二十四节脊椎所化；有定海针，乃盘古真人元阳之根所化，就是你的金箍棒了；尚有盘古之脐，能呼吸天地，吞吐混沌，发生万物，此物看来就是这阴阳二气瓶了。此物与定海针同气相求，看来是与你有缘，所以才有诸般感应，你降伏它也才会那般容易。”


镇元大仙手指绕过麈尾，侃侃而谈。


悟空、小山、清风、明月罗列前后。


“众人之息以喉，真人之息以踵，至人之息以脐，此物与天地相通，息息相关，实有无穷妙用。”镇元说罢，伸出手去，与悟空左手相执，渐渐便有苍黄之气从两人身上发出，黄气茫茫，浑然一气，斗室之中，一时竟如同无尽大地，不知边际。


阴阳二气瓶徐徐升起，化黑白二气如龙蛇，投入悟空脐内，悟空腹部缓缓起伏，隐隐有风雷之声，黄气混茫，越发浓重，众人置身其中，身影渐渐模糊。


“你师父与悟空炼法，我们出去，不理他们。”小山拉着清风、明月的手，站起身来。


“好。”二童拍手欢笑，“姐姐陪我们玩。”


“好。”


三人走出静室，将门轻轻合上，在道院门前草地上坐下。


“我们来唱曲吧。”小山道。


“姐姐唱的曲子一定好听。”二童齐声，支颐作倾听之状。


小山抬头看天上圆月，想了想，清声作歌曰：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歌声清亮婉转，凛凛如金石，袅袅越过万里关山，扑楞楞林鸟惊起，向月而飞。


月色茫茫，青塔渺渺，耸峙西天。


静室之中，大地苍黄，自然一气，沉浮飘逸，既无东西，亦无上下。


茫茫然苍黄一气中，莲华开放，于中渐渐有一长眉黄猿显出身形，青、黄、赤、白，四方莲华俱已盛开。


中央千叶宝莲之上，悟空默运一心，谛观虚空，眼前混沌黄气渐渐明朗，现大虚空镜，中有弱水微茫，宝树婆娑，有一道人，青簪挽髻，瞿然清瘦，手执一根树枝，立于水边，翘首而盼。


悟空涌身入镜，飞渡滔滔弱水，拜于道人足下：“老师父，一向不见，法体安好？”


道人将手摩悟空之顶，笑道：“好，好，好。你如今四大俱全，解悟空际，已非当年心性，好，好。虽然如此，你听我言来：


“百丈竿头不动人，虽然得人未为真。


百丈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


“地火水风，四大总依空住，我相渺渺，人相莽莽，何处可得？只是空非究竟，幻出种种，还当以心摄之，心不一定，亦非究竟，还当以十力破之。


“何等是心？若贪欲耶？若瞋恚耶？若愚痴耶？若过去、未来、现在耶？若心过去，即是尽灭，若心未来，未生未至，若心现在，则无有住。是心非内、非外，亦非中间。是心无色，无形无对，无识无知，无住无处。但以颠倒想故，心生诸法种种差别。是心如幻，以忆想分别故，起种种业，受种种身。


“心去如风，不可捉故；心如流水，生灭不住故；心如灯焰，众缘有故；是心如电，念念灭故；心如虚空，客尘污故；心如猕猴，贪六欲故；心如画师，能起种种业因缘故；心不一定，随逐种种诸烦恼故；心如大王，一切诸法增上主故；心常独行，无二无伴，无有二心能一时故；心如怨家，能与一切诸苦恼故；心如狂象，蹈诸土舍，能坏一切诸善根故；心如吞钩，苦中生乐想故；是心如梦，于无我中生我想故；心如苍蝇，于不净中起净想故；心如恶贼，能与种种考掠苦故；心如恶鬼，求人便故；心常高下，贪恚所坏故；心如盗贼，劫一切善根故；心常贪色，如蛾投火；心常贪声，如军久行乐胜鼓音；心常贪香，如猪喜乐不净中卧；心常贪味，如小女人乐着美食；心常贪触，如蝇着油。


“如是悟空！求是心相而不可得，若不可得，则非过去、未来、现在。若非过去、未来、现在，则出三世。……”


道院之外，清歌凛冽，月华如水，“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山溪潺潺，远近朦胧，山河四面，如在梦幻。


这一轮明月，冰为魄兮霜为神，四海皆同，照在桥山，只见得滔滔沮水，无尽无休，彻夜东行，熬尽人间万古。


诗曰：


轩辕何事厌尘寰？自昔乘龙去未还。


万国有臣空恋慕，九重无路许追攀。


争知仙驾游何处，犹说衣冠葬此山。


终古风云劳拥护，神光尝射斗牛间。


少年乘白牛，住虚空，垂头而叹：


“轩辕压代千万秋，绿波浩荡东西流。


今来古往无不死，独有天地长悠悠。


我乘驿骑到中部，右闻此地为渠搜。


谁言衣冠葬其下？不见弓剑何人收？


衰喧叫笑牧童戏，阴天月落孤狸游。


却思皇坟立人极，车轮马迹无不周。


襄城迷路问童子，帝乡归去无人留。


崆峒求道失遗迹，荆山铸鼎余荒邱。


君不见黄龙飞去山下路，断髯成草风飕飕。”


“万劫千生，如同一梦。轩辕，我来取你的剑了。”少年轻轻道，将手往轩辕陵一指。


便有青雷震震，大火纷燃，无量光明自轩辕坟中喷薄而出，灿然金色光晕如柱，光柱上立着一尊菩萨，作青面骷髅鬼母之形，全身白金色，身着纯白天衣，头冠宝珠璎珞，二臂持青色利刃，一臂执轩辕剑，一臂掐降魔印，九名鬼神童子跳腾拥护，正是诃利帝母。


“魔头，我历二千五百年艰辛，方才复聚文命神魂，使他再世为人，本可安享尊荣，却被你这魔头据而化之，抛家别国，浪迹天涯。我与你不共戴天，此剑怎能与你！”诃利帝母将轩辕剑紧紧攥在手中，厉声说道，眼中苍白火焰汹汹，溢出三四尺远，长发如赤焰般在空中跳跃飞舞，足见心中之愤恨。


诃利帝母者，即当年之女娇也。


“女娇，你错了。”蚩尤悠悠道，诃利帝母寒霜遍体，旋流无止，并不答言。


“文命起杀念，怨念，恨念，悔念，恶念时，便是蚩尤，蚩尤作善念，慈念，悲念，仁念时，便是文命。文命蚩尤，神魂纠结，早成一体，如何分得出彼此？”蚩尤手抚牛头，慢慢说道，“你将此剑与我，我不伤你。”


二千五百年前，禹王获罪于天，为帝俊、天后所杀，一缕残魂遁入轩辕剑，女娇历千辛万苦，以心血灌饲，又借轩辕坟之功，凝合天下念力，复于商周迭代、三教封神之际，因势用事，集六百万阵亡将士魂魄，注入轩辕剑中，更有万仙阵上，六十万炼气士身吻诛仙剑，仙魂缥缈，尽为女娇所用，复历一千七百年凝炼，方才重聚禹王三魂七魄，重入轮回。


不料当年轩辕皇帝大破蚩尤，因蚩尤身为刀兵主，混乱尊，乃三界亿万万魔神之祖，精魂难以磨灭，遂将其残魂也封入轩辕剑中，教他永不能见天日，女娇引心血精魂灌饲禹王残魂，蚩尤灵体却也趁势得以凝聚，与禹王文命精魂纠结一处，同为一体，无分彼此，托生于李世民之妻长孙无垢腹中，是为李承乾，乳名沙竭罗，魔主神念，自此便潜于承乾心中，只是一时不得复苏，沉眠未醒。


却又被太阳道人陆压诸般设计，引动承乾心中魔念，遂有抛国去家，远流北国之事，及至须弥山头，曼荼罗城，与刹魔圣主双魔会合，神血交融，终于蝉变，刀兵主蚩尤魔身大成，文命神念，化入蚩尤心魂，再也难分彼此。


蚩尤所言，并非虚妄，只是却也未必全然真实。


诃利帝母听了此言，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刹那间恨意复炽，全身白金烈火焰焰升腾，将轩辕剑提起，口作尖啸，随其啸声，十方风起，六合云涌，八千里内，金云滚滚，起伏激荡，一层层涌将上来，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将蚩尤与座下白牛尽淹没在无穷劫云金火中。


九名鬼神童子听得啸声，齐声唿哨，腾身纵跃，现九条白气如匹练，如长虹，如飞龙，如剑炁，挺折夭矫，杀气茫茫，遍满周天，一重一重，都来裹住蚩尤身躯。


蚩尤叹息道，“这不过是你九尾精神所化，怎能近我？”周身黑莲花朵朵开放，劫云怒旋，白气深深，只摇得满空中亿万黑莲此起彼伏，滉漾如潮，却近不得蚩尤身躯。


诃利帝母见状，越加忿怒，青刃交斩，出无穷厉啸之声，一道道黑线纵横交错，将空间割裂为数百千万块，又将手掌翻出，重重一击，无数破碎的空间错位挪移，空间乱流狂涌疾卷，黑莲花在狂舞的空间乱流中朵朵粉碎，湮灭，漂入无尽虚空，永不复现。


“女娇，你竟有如此能为，我却小瞧了你。”蚩尤神色一正，微微挺了挺身子，任周身上下亿万朵黑莲悉数溃散销磨，乱流激荡在他宽大的襟袖间，如烟云吞吐，长长的黑发飘扬在当空一轮金黄的圆月中，虚空粉碎，乱流怒涌，却无损于这些柔曼的发丝。


“若非你以心血相饲，历千难万苦，聚魂魄，炼灵体，我今日焉能脱剑而出，重临于世界？你虽不是为我，这份人情我却不能不记。我只要取此剑而已，无意伤你，你又何苦如此？”他本是魔主，掌世间混乱杀戮之力，这番话说出来，已可算是极为容让。


诃利帝母不答，咬紧牙关，施展神通，她自入西方，又习得空门大法，岂同寻常？全力施为之下，无穷破碎空间层叠错位，交替变幻，三千里内，一切粉碎。狂涌的乱流之中，诃利帝母足踏莲花，涌身飞举，四臂同举轩辕剑，化万仞匹练，茫茫剑炁，铺天盖地，滚滚卷荡而来。蚩尤虽然有翻天覆地之能，终于也有数十缕发丝纷然碎灭，渺渺无存。


身体发肤，皆通心神，魔主心上微微震动，不由得起了杀机，用手一指：“住！”乱流登止，青芒全消，虚空澄澈，皓月当空，蚩尤满头长发飘飘然于空中落下，依旧垂于足跟，复将眼看来，霎时间虚空如火中烟气般扭曲起来，九个鬼神童子身形扭转，挥手舞脚，奋力争持，抵不住，化九道白气，栩然而散，早漂入蚩尤双眼去了。九子乃诃利帝母九尾化身，九子同时消弭，诃利帝母如何受得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金血，委顿在云端。蚩尤张开五指，虚虚一招，诃利帝母握不住轩辕剑，脱手飞出，蚩尤一把捞住，左手指平平抚过剑身，黑苍苍的剑身忽然铮然而鸣，声如龙吟，剑身轻轻抖动，紫气氤氲而起，更有无数金星浮现，忽明忽暗。


蚩尤嗤笑道：“你不服我么？”左手一指指下，轰然雷鸣一声，剑身中窜出八十一道黑气，各各形如人面，奇奇怪怪，或生双角，或有三目，或生獠牙，或长红须，睁睛怒目，张嘴呼啸，无边悲怆，一时俱至，弥塞在天地之间，清冷的月色一时也黯淡了下去。


蚩尤道：“好了，你们也都返本还元，毕竟归来。”八十一道黑气在空中盘旋飞舞，发声欢笑，忽然呼啸一声，如鱼入水，一齐涌入蚩尤泥丸宫去了，蚩尤将轩辕剑抛起，只见一股清气冲天而起数千里，夭矫飞腾，势欲飞去，终于倒垂而下，也落入蚩尤泥丸宫去了。


蚩尤将轩辕剑收了，黑漆漆的空洞双眸深处，似有奇光闪烁，身后大赤气腾腾而起，直升入九垓之外，将无边月色一时都掩住了，宇宙昏黑，有如墨染，于中杀伐之意大盛，笼盖四洲。


魔主在白牛背上，缓缓伸手，一抓抓来，五道黑气应指而出，眼看将及诃利帝母之身，诃利帝母奋力升腾，向西飞驰，她不动还可，一动之下，那五道黑气来势登时快了数百倍，刹那间已将她全身裹住。蚩尤五指虚握，就欲合拢，这一合拢，诃利帝母不免化为微尘，魂飞魄散，忽觉心中一动，五指动作竟缓了几分。


便在此时，满目光明逼面而来，梵唱如雷，满天上青莲亿万，纷飞如雨，青莲华雨中，现出一位大悲菩萨，半枯半荣，顶上又长出十一面，分红、绿、白三色，乃大慈相、大悲相、大喜相、大寂静相、大威神相、大忿怒相、大笑相、大恐怖相，种种诸相，轮转变幻，十一面上有一碧马头，项挂五十人头璎珞，黄金色鬃毛怒扬而起，无边火焰自鬃毛间飘腾而上。这菩萨通身上下，由喉至膝之一一毛孔内，百千万亿微小忿怒马头露齿尖啸。身周又有千手，千手心中，又有千眼，放无穷微妙光明，一一光明中，又化出无数应身，所谓：杨枝观音、龙头观音、持经观音、圆光观音、游戏观音、白衣观音、卧莲观音、泷见观音、施药观音、德王观音、水月观音、一叶观音、青颈观音、威德观音、延命观音、众宝观音、岩户观音、能净观音、阿耨观音、阿摩提观音、叶衣观音、琉璃观音、多罗观音、六时观音、普慈观音、合掌观音、一如观音、不二观音、持莲观音……


种种法身，放无量光明云，作大雷音狮子吼，将蚩尤重重困住，诸般法器如雨乱落，满空光明大盛，竟将大黑暗宇宙冲破一角。蚩尤冷冷哼了一声：“慈航小辈，你自来取死么？我便成全了你。”——他却不欠菩萨情分，空洞的双眸陡然睁开，于中生出无穷吸力，亿万青莲奔涌如海潮，都入蚩尤眼中去了，蚩尤清声发啸，黑发又复飘空而起，丝丝如电射出，射入菩萨千手千眼之中，一时间无量佛光俱消，蚩尤又将眼左右一扫，魔力所到，菩萨无边法身一一崩散，喀喇之声不绝，菩萨金身已破，满空琉璃之色四处横流，蚩尤手起一指，向菩萨心口指来。


此时异象又生，天外飞来丹青一幅，青山隐隐，绿水迢迢，无边胜景，不可穷极，山重水复，破开无边黑暗，一卷而至，将诃利帝母与观世音菩萨一齐卷入，蚩尤一指，却指入那迢迢青山绿水中去了，无边山水一时都化为混沌，只是滞得一滞，随即倒收而回，蚩尤也不去追，将白牛角一拍，那牛哞鸣一声，乘大赤气而起，没入月色，桥陵寂寂，四山无声。


三十三天外，青灵宫前，风后娘娘黑衣如雾，将山河社稷图轻轻卷起，复又打开，轻轻一抖，诃利帝母与观自在掉出图来，诃利帝母不复鬼母之形，还是女娇模样，白衣血染，咳血不止，菩萨全身一一毛孔中琉璃宝色不住喷涌而出，散入云雾。


仙音响亮，幡幢飘扬，羽葆摇光，香风飘荡，金童玉女对对排列，九天玄女、云华夫人、素女、麻姑、姑射仙子、巫山神女左右簇拥，女娲娘娘圣驾出了青灵宫。


玄女娘娘将一粒灵丹纳入女娇口中，女娇咳血渐止，又欲救治菩萨，菩萨摆手，只紧紧抿着双唇，玄女娘娘无奈，立起身来。


女娇挣扎着起来，跪下行礼：“弟子女娇，愿娘娘圣寿无疆。”女娲娘娘道：“罢了，你可还记得，当年朝歌城上，我与你说过什么话来？”女娇道：“娘娘当时说道：只怕有些事情，非是我所能承当。”娘娘道：“嗯，你还记得，如今你可知道了么。”女娇叩首道：“女娇知悔了。”顿了一顿，又叩首道：“娘娘大法无边，必有法降服蚩尤魔意，使文命重出生天。”泣诉不已。娘娘叹道：“今日情形已然如此，你却还这般执着，你且这位道友，今日若非她为你挡了一时，只怕你此刻早已神魂飘散了。”女娇转头，见菩萨躺在阶前，无穷宝色自周身毛孔中不绝流出，菩萨气息微弱：“道友，昔年禹王之事，我有大过，我心日夜不安，自入西方教下，虽然广修慈悲，心头业火炽然，无时或息，且喜今日，赎我往衍。”女娇看着她，心头恨意与感激反复来去，半晌，复向女娲娘娘拜倒：“求娘娘慈悲，救她一救。”菩萨摇头不已，娘娘叹道：“她已欲舍去此身，再入轮回，洗去往业，从头修起，这是她求赎之心，我也不能相强。”菩萨面上有欢喜之色：“多谢娘娘慈悲。”挣扎着坐起，跏趺合十，面向西方，只见天际青塔隐隐，光轮旋动，现无量微尘刹数，宝铎之声隐然可闻，菩萨向宝塔作礼发愿：“愿我当来，与慈氏俱，同下阎浮，于刀兵劫中，拥护众生。”即诵辞世之偈曰：


“诸天龙鬼神，听我狮子吼，


今于慈氏前，弘誓发菩提。


生死无量劫，本际不可知，


为一众生故，尔数劫行道。


况此诸劫中，度脱无量众，


修行菩提道，而生疲倦心？


我若从今始，起于贪欲心，


是则为欺诳，十方一切佛。


瞋恚愚痴垢，悭嫉亦复然，


今我说实语，远离于虚妄。


我若于今始，起于声闻心，


不乐修菩提，是则欺世尊。


亦不求缘觉，自济利己身，


当于万亿劫，大悲度众生。


如今日佛土，清净妙庄严，


令我得道时，超逾亿百千。


国无声闻众，亦无缘觉乘，


纯有诸菩萨，其数无限量。


众生净无垢，悉具上妙乐，


出生于正觉，总持诸法藏。


此誓若诚实，当动大千界。”


菩萨诵是偈已，法身即时消散，无量宝光汹涌而出，充满太素天中，十方世界，六种震动。南天青塔，般若大海，大方广七宝狮子座上，玄奘趺坐结印，般若大海作三藏十二部八万四千阿毗达磨金光明字涌入其顶，感菩萨临终愿力，身躯一震，清泪双流：“大慈大悲救护主菩萨！”


太素天中，玄女、风后、素女、麻姑、姑射仙子、巫山神女俱合掌恭敬，散花当空，女娲娘娘亦是点头叹息。


女娇看着眼前琉璃宝色渐渐消灭，心情复杂，一时默然，不能言语。


是夜，唐太史令李淳风夜观天象，见有大赤气弥于月中，彻夜不消。


淳风平旦入报，言此象实兆兵戈，人主有不祥之事，应在北地。


李世民闻之甚喜，遣发大军，集于边关，蠢然欲动。

卷二 有情劫 第四十八章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金箭霜华，照射十方，普天世界，同此光辉，世间却自有日月不到之所，万古常夜之地。


西北辟启，何气通焉？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此处宇宙昏蒙，星光黯淡，不二天河散发着蒙蒙的乳白色光芒，耿耿横过昏暗的苍穹，流入北海归墟。


辞曰：


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寒凝凝只，魂乎无往，盈北极只。


黑水滔滔，不知涯岸，波涛如山，巨浪滚涌，黑苍苍的巨大背脊似鲸似龙，时时露出海面，旋又消失在浪底，高亢悲凉的鸣声震动天地，此起彼伏。时有大鱼，长数千里，双鳍展开如垂天之云，越过天河，昂首长鸣，轰然落入海中，激得数万里内黑水滚荡不已。


众水攸归，漩涡壁立，无光无色，方圆数十万里，深不可测，更不知通往何处，那漩涡无声无息地缓缓旋转，天河急落而下，如一道瀑布，投入漩涡中心。漩涡周围，亿万点萤光从四面八方低低飘移而来，被那漩涡一带，就此消失不见。


海心深处，申公豹兀然孤坐，有玄冥铁链一十三道，分别穿过他两肩琵琶骨，双手手心，双足足心，两乳，两肋，两腰，最后一道铁链穿过他心脏，将他紧紧钉在半生岩上，上半身出于阳世，下半身入于九幽。


黄泉秽气蒸腾而上，自他足底涌入，又自他顶心散出，只见他一身从脚到头，一寸寸、一分分，渐次完全变成森森白骨。上方不二天河滔滔而来，无休无止地冲刷下来，从他顶心灌入，又自他足底流出。一具白骨上又自从头到脚，一寸寸、一分分地生出粉红的肌肉来，待到肌肉长完，秽气冲上，复又变成白骨。


这般情形，一日之间，要轮转三十六次，而申公豹已被缚在这海心半生岩上一千七百年了。


一千七百年，六十多万个日日夜夜，两千两百万次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轮回，申公豹神志早已麻木，兀然孤坐在海心岩上，仰着头，无神的双眼呆呆地看着黑洞洞的苍天。


归墟之侧，烛龙神盘在万里钟山之上，蛇尾盘在峰底，蛇首却在峰巅，形如人面，赤须披散，独目立起，紧紧闭合，沉沉酣睡，巨口微张，一口气呼出，犹如劫火燃天，热浪滚滚，一口气吸入，却又如临冰山，阴风呼啸，重重鳞甲随着它的呼吸徐徐开合，一开一合之际，便有幽幽绿火从鳞下飘出，漾入虚空。


劫火寒流有时飘过海眼上空，申公豹空洞的双眸中便会闪过一丝光亮，转瞬即逝。


忽有大赤气出，炎赫亘天，如匹绛帛，上黄下白，后曲如旗，弥漫北阴，烛照无边宇宙，砉然如太古雷音，苍苍黑水激荡而起，巨鲸鱼龙惊动不安，亢声长鸣，久久不息。


申公豹眼底燃起幽光如炬，扭过头颅，看向天穹，见墨染一般的深黑虚空中，百千万亿朵大黑莲华蓦然怒放如海潮，于上有大白牛，大白牛上有少年，黑衣如墨，长发垂至足跟，少年将手拍了拍牛头，那牛哞然而吼，霎时间盖过北海无数鱼龙亢鸣之声。


虚空再次振荡，四名道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钟山四面。东面一道，青袍如水，古井无波，黑须三绺，飘散胸前；南面一道，丹霞道袍，须发飞扬，大袖翩然，袖间有朵朵火焰生灭；西面一道，乌发如漆，暗黄道袍，肌肤如同白玉，双眸粲粲，正如天上星辰；北面一道，道髻高挽，形如瘦鹤，矫然而立。四名道人各持苍形古剑，并不言语，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如大雷音，振动世界，便有四道杀气，色分黑、白、赤、青，从四剑出，冲破亿重穹苍，直透出三十三天之外。


杀气急速弥漫，笼罩宇宙，遍满乾坤，海水不流，星斗不动，亿万鱼龙凛然战栗，再不敢啸鸣，悄然潜入水底深处，静伏不动。


四名道人手执古剑，足步交错，瞬息间绕着钟山转了七千七百七十七匝，杀气流转，结成四象，乃太阴、太阳、少阴、少阳，又乃地、火、水、风，又乃诛、戮、陷、绝，此乃诛仙剑阵，过去未来，八荒六合，第一杀阵。


阵形推转，淡淡的星辉凝结起来，冰花片片，飘转而下。


下雪了。


白玉纷飞，如絮如绵，漠漠茫茫，无穷无尽，不辨东西。


杀气茫茫，弥满宇宙，烛龙神终于从沉睡中惊醒，竖目斗然张开，百万里长天，煌然洞明如白昼，漫漫大雪纷然冲扬而起，四名道人神情木然，分立四方，双手持剑，向天一举，白茫茫大雪登时又倾泻下来，盖过龙光。烛龙奋怒，仰天咆哮，奋然腾空而起，张开巨口，无穷劫火如洪流般从口中狂喷而出，百万里虚空尽数燃着，青白火焰沸然滚荡，汩汩横流，北海之水轰然而怒，浪高万丈。


四名道人面色微红，提一口气，四条身影如流光电影，顷刻间又交错七千七百七十七匝，无边绝杀之气如一张大网，兜头向烛龙罩下，嗤嗤之声入耳惊心，诛仙阵内登时白雾腾腾，云气苍茫，弥漫九天，热气怒涌，一时不能见物。烛龙千百万里长躯于茫茫云雾中急速游动，亿万鳞甲一齐张开，无限寒气透体而出，诛仙阵内无边杀气一时固结，如玉琉璃莹然通透，烛龙目发厉电，口喷劫火，鳞甲扇动，无穷神火汹涌怒卷，一条长尾扭过来，奋力一甩，罡风急旋，百万里虚空轰然粉碎，碎片狂舞，现出上方白蒙蒙一派，天河无定，四名道人脸色晕红，各各退出一步。烛龙奋起神威，龙尾猛力拍击，腾身而起，向着天河，一头扎去，天河之内，弱水无尽，非常人所能居，任你道行通玄之辈，到此也要神通陡减，寻常人物，入此更是骨肉消融，烛龙乃是太初一点真灵，却无惧于那天河弱水，只消入得天河，非太上无极之士亲至，谁能奈何？


烛龙咆哮，声动苍冥，长躯盘曲，向上急窜，眼前蓦然一暗，不二天河凭空消失，廓然洞然，浩然太虚，一切光线都已消失，只是昏黑一片，烛龙东奔西走，急转如电，往来不知其几亿万里，终是不得而出。


白牛背上，蚩尤紧握轩辕剑，满头黑发根根直指苍穹，衣袍猎猎鼓荡，如欲裂开，轩辕剑鸣声急骤，跳动不已，原本青黑的剑身此时明如铁水，炽然白热，有一神龙，在其中游荡飞旋，铮铮乱撞，亟欲破剑而出，然而蚩尤又岂能让它如意，咬破舌尖，噗的一口魔血喷出，洒在轩辕剑上，那剑便暗了几分，又将左手压上剑身，死死压住此剑。


星辉淡淡，宇宙昏蒙，不二天河之中，有一道人，头挽三髻，青鞋白拂，足踏白玉小舟，飞流直下，四名道人收了剑阵，还剑入鞘，更不回顾，跳入小舟，那三髻道人向蚩尤点了点头，大袖翻飞，小舟逆流而上，须臾去得远了，消失在白茫茫的弱水罡风之中。


舟上道人正是多宝道人，蚩尤得他之助，布下诛仙剑阵，却让四名道人故意做出力有未逮之态，留出一角空隙，自己隐于空隙处相待，烛龙觑得剑阵空隙，腾身飞遁，却正好落入轩辕剑内无限混沌虚空，又被蚩尤大力压制，一时不得便出。


蚩尤握定轩辕剑，敲一敲牛角，那牛闷吼一声，步入归墟，蚩尤垂头看申公豹，见他兀坐海心，头接天河，下通黄泉，生生死死，流转不已。


蚩尤道：“我与道友，同病相怜。”将左手抬起，五指上黑火射出，一十三道玄冥铁链从中断裂，蚩尤又将指尖咬破，一点魔血渗出，蚩尤将指一弹，魔血飞入申公豹泥丸宫，申公豹即时眼发金光，满头有青色利角峥嵘而起，一声长啸，挣开铁链，一言不发，拜于蚩尤牛前。


蚩尤将牛一拍，那牛扬耳，又哞鸣一声，百千万亿朵黑莲哗然倒卷而来，合上二人一牛身躯，赤气亘亘，一合而消，泯然宇宙之间，钟山屹立，直插苍穹，只是烛龙已去，海底亿万鱼龙渐渐浮上水面，围着钟山，哀鸣宛转，声彻六合。


月已西沉，朝日东出，万寿山头，云岚浮动，百鸟啁啾。


虚室生白，镇元与悟空各坐一方，镇元青袍郁郁，齿白唇红，更见精神，悟空顶上五色宝莲怒放，有无限光明，散于虚空，虚空即我，我即虚空，亦无虚空之量可得，如来如来，如是如是。


一缕朝阳自静室的窗户中斜斜射入，两人睁开眼来，相对一笑，跳下蒲团，推门而出。


小山与清风明月二童唱了半夜曲子，都困倦了，倚石而眠，鼻息细细，睡得正沉。


二人也不扰动他们，立于山前，看朝晖磅礴，气象万千，山河大地，彻然通明。


茫茫天道，无始无终，无衰无变，终古常然。


世间修道之人，所求者无非上窥天心，与道合真，出神入化，通微入玄之士，可谓已入大道，只是大道岂有穷极，造化奥秘，森罗万象，无不包罗，一入玄微之境，沉醉其中，次第而上，重重无尽，永无止境。


镇元乃地仙之祖，集大地之力于一身，早入通虚境界，悟空两道兼明，四大俱全，两人借阴阳二气瓶贯通天地，联接彼此气息心神，一夜之间，悟空便得成就大地之精，更得师尊教诲，准提镜里，渺然我相，亦已上登通微入虚之境，只是初窥堂奥，尚待时日，加以凝炼。镇元却也于同修之际，窥得黄庭、心印之秘，一颗道心隐然间更见澄澈，修为又增数分。


两人心中欢喜，同声发啸，啸声清越，喝破虚空，直上九霄，却将小山与清风明月三人惊醒，揉眼睁开，小山见悟空双目宝色不露，莹然温润，不像以前那般锋芒毕露，她虽修为远远不及，近来也颇习道法，知道悟空道行必又更进一层，心中十分欢喜。清风明月却懒洋洋的伸着懒腰，嘟嘴埋怨：“仗着你是师父，大清早的这般鬼叫，吵闹死人。”


镇元将脸一板：“天已大光了，你们两个还不去洒扫各处庭院？”两童吐舌，做了个鬼脸，小山道：“我跟你们一起去。”两童笑逐颜开：“姐姐真是好人。”上前扯住小山衣袖，一左一右，三人进道院去了。


剩下悟空与镇元立于山前，缕缕白雾涌过，两人衣袖都飘扬起来，镇元忽朗然向天而吟：


“夜晴寥廓初寒，淡天莹彻琉璃翠。无阴树下，绝想楼上，月明风细。百祸潜消，万家同赏，一般清味。见金星朗朗，银河耿耿，交光灿，满天地。”


悟空应声相和：


“流转碧空如水，任纵横，略无凝滞。冲山拍海，倾光腾秀，绵绵吐瑞。达了从兹，宝瓶坚固，玉浆时泥。把衷情欲诉，何人会得？且陶陶醉。”


两人拍手欢笑，万寿山头白鹤飞起，回翔青空，排云而去，满山间松涛起伏，如海潮之声。


四山青秀，朝日光明，日光不到之处，钟山兀立，归墟旋流，烛龙已去，万兽同悲，九幽之下，有金轮出焉，如万日炽燃，洞达九阴，无不遍照，十八重黄泉隆隆震动不已，地藏正在醒来。

卷二 有情劫 第四十九章 青莲花开微尘刹，阿人歌章下罗酆？


　幽都下府，秽气深深，暗雾光云，朦朦胧胧，茫茫黑水之畔，有一老僧，身穿坏色衣，瘦骨支离，如古铜色，仿佛击之有声。


老僧坐在水边石上，撩起僧袍，露出枯瘦的身躯，左乳下方，却有一孔，孔中若有光华，以白絮塞之。老僧去了白絮，将肠子自孔中取出，放入冥河，细细洗濯。河中无数阴魂鬼面都密密麻麻拥上来，竞相咬啮噬食老僧之肠。老僧并不阻止，只将那肠子在冥水中反复涤洗，那肠子随食随生，仿佛永远也吞吃不尽，老僧低头看着，面色平和，微微含笑。


一十八重黄泉开始震动，龙蛇长吟不绝，无边黑水之上，幽幽浮起一点金光。金光之下，暗影之中，幽蓝色的奇蛇仿佛从虚空中游出，背生高鳍，身侧各有四片长达七千里的薄鳍，收拢如鳍，展开似翼，薄鳍不住振动，如神龙巨吟，充斥八极九幽。随着龙吟之声，黑水上那点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如万日同出，灿烂辉煌，不可逼视。


亿万里黄泉秽气，一扫而空，无数阴魂惨烈呼喊，在烈烈金芒的照射下化入虚无，各式各样的鬼物自冥土深处钻出，蠕蠕而动，向天呼号，在浓烈的金光中化作飞灰。森罗宝殿虽有太乙天尊所设玉虚禁法加持，亦是如受大火焚烧，殿内诸多判官、主簿、幽骑、牛头、马面、鬼卒、夜叉，伏在地上，簌簌发抖，汗出如浆，落向青玉地面，随即化为白烟，在宝殿的穹顶上弥漫浮动。


泰山之顶，金色的天眼猝然洞开，裂有三千余丈，赤光如血，腾涌而出。血火云间，黄飞虎跨五色神牛，提金錾提炉枪，率黄天化、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方弼、方相、苏全忠、黄明、周纪、辛免、辛甲，一十二位东岳正神，俱乘了鬼马，顶盔带甲，神色凝重，自天齐府中飞驰而出。


幽都摇荡，中有大光，大光之下，有一巨蛇，蛇身上每隔百余里，便生出一只金色蛇眼，蛇身无尽，蛇眼亦无尽，一排一排，琥珀色的光纹忽明忽灭，与高空那金色巨眼遥相呼应，辉然赫奕。


巨蛇之下，又有一头奇形巨兽，身长不知几万里，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不见边际，此时亦是六目齐张，目光洞然如天裂，四蹄蹬踏，呜呜低吼，与巨蛇龙吟相和。


金光弥满，遍彻九幽十冥，劫火森森，焚尽万类，唯有凝碧池头，一汪碧水清寒如旧，池上白气缭绕，云霄、碧霄、琼霄三位娘娘坐在白气之中，顶上混元金斗高悬虚空，九个太极图案成九曲黄河之形，寂然不动，放出亿万条金色的丝线，上极穹窿，幽都中央那轮巨眼光焰虽盛，不能照临金斗之下。


碧沉沉的长空之上，黄飞虎率领众神，驾着茫茫冥云幽火，径往东极青华世界长乐妙岩宫中，来见太乙救苦天尊。


九重幽都之下，龙吟如啸，杂以沉沉兽吼，黄泉翻覆，激荡虚空。冥河岸边，老僧亦无复此前从容姿态，急将肠子收回，塞入腹中，提起袍角，在厚重如凝的澄澄金光中涉水而奔，南西北方，水面之上，又奔来三名僧人，见了老僧，躬身合十：“佛图澄师兄。”佛图澄道：“三位师弟，地藏不知何故惊醒，复又发大狂怒，六道轮回已然闭合，若不能平其怒气，幽都亿万万阴魂鬼怪不免悉数灰飞烟灭，我等作速设法为是。”三僧鸠摩罗什、道安、慧远，一齐合十：“师兄所言正是。”四名老僧并肩联袂，肥大的僧袍猎猎飞动，向中央那金光最为璀璨处奔行而去。


青华世界，处处莲花，飘扬空中，光色缤纷，莲瓣开张，飘出无数五色水泡，水泡中间，又各有灯焰一点，七彩迷离，映出幽冥景象。水泡漫天，随风轻舞，一个接一个在七彩的光晕中湮灭，复又重生，次第轮换，生灭不已。


空气似乎微微振荡了一下，百千万亿水泡中同时射出强烈的璀璨金光，整个青华世界于刹那间淹没在浓重的金光中，如在金水海中，浩瀚滉漾，噼噼啪啪的微响似爆豆不绝，直至天边，无数水泡在连绵的爆响中化为乌有。


黄飞虎率领东岳众神，飞云疾驰，将入青华世界，只见妙岩宫前那守门禺狨猛可里立起身来，其高过于千寻，四足上铁链一阵玱琅急响，挣得笔直，那禺狨立在蟠龙白玉华表之侧，双手捶胸，仰天厉吼，身后滔滔天界，金光疾涌，亿万青莲飘空乱飞，转如飞蓬。


众神见状，勒骑惊异，待前不前，只见那青华世界中，金芒若沸，瑞光百亿，青莲如雨纷坠，中央一朵九色千重莲花开放，光彩郁郁，太乙救苦天尊青袍玉冠，顶负圆光，于莲花之上现出身形，右手擎震灵之剑，左手掐玉清之诀，长须飞卷，神情峻冷。


众神躬身施礼：“天尊万安。”黄飞虎掀髯而言：“地藏不知何故惊醒，作大狂怒，亿万阴魂化为飞灰，灵魄无存，小将等法力微薄，不能制之，特来请教天尊。”太乙道：“我已知道了，魔种逆反天常，收封烛龙，惊动地藏，九幽纷嚣，扰断轮回，此滔天之罪，我必伐之，汝等且先随我同下九幽。”众神应诺，只见天尊执震灵剑在手，默运玉虚正法，顶上冲出十道青炁，青炁腾旋，中央结成一株碧琉璃宝树，九方又有琉璃宝树九株，树分九层，一层九枝，每一枝上有金灯九盏，共六千五百六十一盏金灯，宝焰光明，煌煌九天之上。


正中央宝树枝叶间，又化出千宫万殿，楼台玲珑，分为十宫，乃玄冥、普明、纠集、太和、纠纶、明晨、神华、碧真、七非、肃英十宫，宝树行间，复化出十方无极救苦天尊，所谓：东方玉宝皇上天尊、南方玄真万福天尊、西方太妙至极天尊、北方玄上玉宸天尊、东北方度仙上圣天尊、东南方太灵虚皇天尊、西北方无量太华天尊、上方玉虚明皇天尊、下方真皇洞神天尊，星冠羽衣，或持如意，或掌宝剑，或执幡幢，或秉斧钺，百宝瑞光纷纷旋绕，无数仙官神将，所谓：慈悲救苦真人、大慈大惠真人、九凤破秽大神、洗院大神、无义断恩大神、正精火目大神、震雷鼓目大神、全角复体大神、解冤释怼大神、太一八十一神、天丁力士、青玄功曹、黄线童子、玉女神王拥从法驾，东岳众神随扈，十一位天尊，身披霞彩，足踏九色金莲翠叶之座，乘空而下，西往泰山。


幽都之下，黑水之上，佛图澄长眉低垂坐于东面，西面一名僧人与他相对而坐，高鼻深目，眸色深碧如海水，乃是鸠摩罗什。北面一名僧人，肤色黧黑，身材高大，眼光炯炯，乃是道安法师；南面一名老僧，白眉飞动，不怒而威，却是慧远法师。


这四名圣僧，昔年都是中土佛门了不起的人物，佛法精湛，弘明六通，世罕其伦，受西方教主所托，继竺法兰、摄摩腾、康僧会之后，在这幽都之下，调驭地藏，护持轮回，至今已垂三百年矣。


四位圣僧各坐虚空，面向空中龙蛇巨眼，悲声苦切，诵念经文，衰迈的身影渺然尘埃。


“……众生识神，以痴自壅，贡高自大，常欲胜彼，官爵国土六情之好，己欲专焉。若睹彼有，愚即贪嫉，贪嫉处内，嗔恚处外，施不觉止，其为狂醉，长处盲冥矣，展转六道。太山烧煮，饿鬼畜生，积苦无量。昔者菩萨，睹之即觉，怅然而叹：众生所以有亡国破家危身灭族，生有斯患，有三道之辜，皆由不能怀忍行慈，使其然矣。菩萨觉之，即自誓曰：吾宁就汤火之酷，葅醢之患，终不恚毒加于众生也。自觉之后，世世行慈，众生加己骂詈捶杖，夺其财宝、妻子、国土，危身害命，菩萨辄以诸佛忍力之福，迮灭毒恚，慈悲愍之，追而济护，若其免咎，为之欢喜。”


经声宏大，却自有一份无比肃穆的平和慈悲之意，四重经声交汇一处，金文宝字冲上空中，直与龙吟兽吼争锋，那巨蛇听了，益发恼怒，蛇身急速游动，一道道琥珀色的光纹自身上蛇眼中荡漾而出，连续不断地击打在四位法师身躯之上，四僧衣衫须眉皆为所燃，青烟滚滚，结成千百重莲花，复又崩散，口角都溢出血迹来，只是宝相庄严，合掌诵经不已。


“……曰：兽迹历兹，而云不见，王势自在，尔为不能戮尔乎？菩萨曰：吾听王耳。王曰：尔为谁耶？曰：吾忍辱人。王怒拔剑，截其右臂。菩萨念曰：吾志上道，与时无诤，斯王尚加吾刃，岂况黎庶乎？愿吾得佛必先度之，无令众生效其为恶也。王曰：若为谁乎？曰：吾忍辱人。又截其左手，一问一截，截其脚，截其耳，截其鼻，血若流泉，其痛无量，天地为震动，日即无明。菩萨于心，都无恚嗔。”


四大圣僧诵经的声音越发激昂，万里虚空嗡嗡作响，一十八重黄泉靡不遍到，欲借世尊昔年在菩萨行时精进忍辱之事，劝慰地藏，息其怒意。不料那巨蛇听了，只是微现平伏姿态，随即怒气更盛，高昂蛇首，发声犹如万龙同啸，抬起巨尾，向虚空重重一拍，无形的冲击波在空中迅速扩散开来，四名圣僧身形巨震，禁不住，同时向后滚出，口中都吐出血来，白须散乱，都为血染，四僧挣扎爬起，还欲诵念经文，那巨蛇却不肯罢休，薄鳍急剧振动，龙吟之声既尖且锐，直欲钻入四僧脑海心灵，四僧虽登七地，不能敌此幽冥伟力，只觉头颅欲裂，鲜血一口一口，不绝喷出，前胸衣襟血红一片。


碧霄、琼霄二位娘娘在凝碧池头见了，嘴角微微撇起，似是不屑，云霄娘娘毕竟心地慈悲，见此情形，大是不忍，便欲施以援手，将四位圣僧接引入九曲黄河阵里，庶几可全其性命。碧霄、琼霄道：“姐姐，西方教下贼秃，与我们有何恩义？他自取死，与我等何干？何必救他？”云霄娘娘微微沉吟，见四位圣僧辗转于黑水之上，鲜血滴下虚空，旋即为金光蒸腾，化作白烟而消，娘娘心中终究不忍，轻抬玉臂，黑白二色虹龙呼啸而出，破开重重金光，盘旋舞动，向四位圣僧飞来。


猛然间嗡的一声急响，中央那金色巨眼虚无的瞳仁深处，一道乌光悄然成形，转瞬即到，锵的一声清响，一大蓬细碎的黑白光屑猝然绽放在虚空中，两条虹龙长吟凄厉，扭身飞遁，一道道乌光自地藏眼中发出，交织如网，惨厉的龙吟声不绝，两条虹龙满空飞窜，渐渐地行动迟缓，烟花灿烂，连续不断盛开在空际。


“我与烛龙与世无争，汝等世人，为何一再算计我等？”地藏低沉威严的声音回荡在空洞的幽冥下府，滚荡如怒潮，亿万里冥河无风而浪，浪高万里，澎湃翻腾，直拍上北阴酆都罗山头，显见地藏中心盛怒，实在无以复加。


碧霄、琼霄急道：“姐姐，快将金蛟剪收回，莫要毁了。”云霄娘娘头顶上白炁蒸腾，神通流转，已至极致，她心中却是有苦难言，口不能开，只得咬牙苦撑。


须知幽冥一界，皆是地藏之身，地藏即是幽都，幽都即是地藏，可称并无分别，那金色巨眼却是地藏心灵所显化，可以心眼名之。三界之中，无论人神仙鬼，凡不能超脱轮回者，一入幽冥，即入地藏界中，悉受其精神感应，纵有神通，十成之中，未见得能发挥二三成。娘娘神体本是灵魄所凝，究其实也是阴神之体，受的影响却要小得多，然而她终究身处幽冥之内，一动与地藏争持之念，一身法力运转便见迟滞，虽有金蛟剪这般先天灵宝在手，亦是敌不过地藏幽冥伟力，只得奋力支持，控着金蛟剪，飞腾逃窜，所幸身处九曲黄河阵内，又有混元金斗为恃，身命可保无虞。


正在万般吃力之际，忽有佛号一声：“南无接引导师阿弥陀佛！”如洪钟振动，虚空中金光粉碎，化为本来面目，一朵青莲无中生有，柔弱的花瓣一层层徐徐开放，中有无边佛刹，亿万净土，一尊菩萨寂然现出真容，一身白衣翩然飞起，清净光明，一尘不染。


菩萨手持一枝青莲，足步虚空，于浓厚的金光中缓缓而行，全无凝滞，举足之时，足现千辐轮相，放六百万亿光明，下足之时，有无量金刚摩尼华，莫不弥满，大千震动，无量佛音齐声诵念：


“须菩提！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是名忍辱波罗蜜。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


菩萨缓步徐行，将袖一拂，如拂蛛网，将满空乌光拂过一边，弯下腰来，将黑白二色虹龙轻轻拈住，依旧化为一支金湛湛的剪刀，菩萨翻过手掌，轻轻一送，金蛟剪飘飘而飞，似缓实疾，刹那便至凝碧池头，云霄娘娘纤手探出，将金剪绰住，纳入广袖，菩萨向娘娘微微一笑，转过身去，向地藏行去。


“多谢势至师兄，慈悲救护。”四位圣僧此时挣起身来，向菩萨躬身合十为礼。菩萨躬身还礼，叹息道：“四位师兄，为渡地狱，不惜舍身，是真慈悲，摩诃那钵衷心钦敬。”将手中青莲花举起，向四位圣僧身上只一拂，光岚如雾涌过，四位圣僧身上伤痕一时好了，灵台清明，再无苦恼，“多谢师兄。”菩萨点头，行至地藏之前，那巨蛇昂起首来，便来吞菩萨，菩萨将左手掌翻下，轻轻按在巨蛇头顶，那蛇便抬不起头，左右扭动，膜翼剧震，龙吟急促，又将蛇尾立起，来打菩萨，菩萨将足一抬，足下自然生出无量青莲华，那蛇尾落在青莲华内，如泥牛入海，只见得亿万青莲华波动如水，除此再无消息。


菩萨站起身来，立于地藏心眼之前，柔声道：“善哉地藏！语云：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汝失同气，五内不安，中心如噎，我知汝心忧，晓汝所急，且休烦恼，暂息忿怒，我自当为你谋之。”将青莲华轻轻在巨眼之上拂动，口诵解冤结真言：“唵。三陀啰伽陀，娑婆诃。”地藏沉沉的声音嗡嗡振响：“你不可失信。”菩萨道：“我不食言，你且安然。”龙吟震然，巨蛇徐徐缩回巨尾，蟠曲在地藏之下，下方那古怪巨兽亦俯伏下去，重新沉入深深的睡眠。地藏眼中光芒闪烁，渐次黯淡，变为清冷，兀自不灭，如一轮明月，高悬幽都下府，柔柔光晕，下极十八重黄泉，冥河之水亦渐渐平静，哗哗水声中，退下北阴酆都罗山。


三位娘娘见菩萨如此神通，相顾惊疑：尝闻这摩诃那钵大势至是西方教主座下弟子，以前也曾见他来过地府，却不知此人竟有如此神通，举手间调伏地藏，全不为难，隐然直追诸位掌教圣人，实是不可思议之极。三位娘娘越想越是讶异，百思不得其解。


大势至菩萨调伏地藏，并不离去，就于地藏心眼上方坐下，欠身对四位圣僧道：“四位师兄，三百年间多有辛劳，便可回向西方，教主座下。我暂在此，诸位师兄但可放心。”将青莲花枝垂下，化出四朵青莲，飞去佛图澄、鸠摩罗什、道安、慧远四位圣僧足下，四位圣僧合十道：“如此我等去了。”足下青莲旋飞而起，忽然散入虚空，都无踪迹。


四位圣僧已归西方，菩萨手持青莲，作与愿印，现了法身，顶上肉髻高耸，如钵头摩华，华中涌出一尊清净宝瓶，于中流出八万四千亿光明，光端各有无边尘刹，柔声称颂佛号：


“一心观礼，清净法身，遍一切处，无生无灭，无去无来，非是语言分别之所能知，但以酬愿度生，现在西方极乐世界，常寂光土，接引法界众生，离娑婆苦，得究竟乐，大慈大悲，阿弥陀佛。”


“一心观礼，无量光寿，如来世尊，光明普照十方世界，众生有缘遇斯光者，垢灭善生，身意柔软，所有疾苦莫不休止，一切忧恼莫不解脱，如是威神光明，最尊第一，十方诸佛所不能及，阿弥陀佛。”


“一心观礼，极乐世界，教主本尊，于彼高座，威德巍巍，相好光明，一切境界，无不照见，如黄金山，出于海面，其中万物，悉皆隐蔽，唯见佛光，明耀显赫，有无数声闻菩萨恭敬围绕，阿弥陀佛。”


菩萨清透的声音澄澈如水晶，流泻于幽冥世界之中。


泰山之顶，天眼如火，青炁浩汗，漫漫西来。宝树殊妙，宫殿巍峨，九色离罗，瑞光腾涌，玉宝皇上天尊、玄真万福天尊、太妙至极天尊、玄上玉宸天尊、度仙上圣天尊、太灵虚皇天尊、无量太华天尊、玉虚明皇天尊、真皇洞神天尊，无数仙官神将簇拥，青玄上帝太乙救苦天尊足蹑千重九色莲花，乘空而来，降临东岳。


至阴阳界石碣之前，天尊向元始手书稽首，执太始震灵之剑，结玉清浮黎之印，无数仙神同声唱颂：


“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


化行十方界，普济度天人。


委气聚功德，同声救罪人。


罪人实可哀，我今说妙经。


念诵无休息，归身不暂停。


天堂享大福，地狱无苦声。


火翳成清树，剑树化为骞。


上登朱陵府，下入开光门。


超度三界难，迳上元始天。”


天尊手持神锋，向八极上下十方各指一剑，诸天雷动，天尊踏出一步，微微一顿，大地震动，天尊转过剑锋，斜斜下指，上接慈光，垂下其光，一线入狱，霎时照破幽暗，幽冥地府划然而开，天尊飞身直下，十方天尊与仙官神将随之而入，九树千灯，宝焰纷纭，破开昏冥，放无量光明，降下酆都罗山。


刹那之间，天尊手中剑锋已消，左手擎瑠璃宝瓶，右手执空青羽枝，立于罗山之顶，四顾幽冥世界。


“一心观礼，寿命无量，光明无量，菩萨弟子，声闻天人，寿命悉皆无量，国土、名字，都胜十方，无衰无变，建立常然，殊胜希有，阿弥陀佛。”


大势至菩萨清透澄澈的声音在幽冥血海之上回翔飘荡，天尊举目观看，菩萨趺坐虚空，也将眼看来，微微俯首，复又诵佛如故：


“一心观礼，佛由心生，心随佛现，心外无境，全佛是心，境外无心，全他即自，洪名正彰自性，净土方显唯心，感应道交，呼应同时，千万亿程，去此不远，心作心是，阿弥陀佛。”


清柔的诵念声中，菩萨项后生出圆光，其广百千由旬，圆光中有五百化佛，如无量寿佛；一一化佛，有五百化菩萨，无量诸天，以为侍者。举身光中，六道众生，一切色相，皆于中现一毛孔光，即见十方无量诸佛净妙光明。顶上毗楞伽摩尼宝以为天冠，其天冠中，有一宝瓶，高二十五由旬，于其中间，光明炽盛，无量尘数分身无量寿佛，分身菩萨，皆悉云集极乐国土，侧塞空中，坐莲华座，演说妙法，度苦众生。菩萨容颜清净，眉间毫相，备七宝色，流出八万四千种光明；一一光明，有无量无数百千化佛，一一化佛，无数化菩萨以为侍者，变现自在，满十方世界。臂如白莲华色，有八十亿微妙光明，以为璎珞，其璎珞中普现一切诸庄严事。手掌作五百杂华色，手十指端，一一指端，有八万四千画，犹如印文；一一画，有八万四千色；一一色，有八万四千光。其光柔软，普照一切，以此宝手，接引众生。


天尊见了，面色微变，也不则声，仰首向天，半晌，将空青羽枝向四方挥动，九株琉璃宝树纷纷落下，于罗山顶上落地生根，六千五百六十一盏金灯放出璀璨光明，普极十方，罗山澄透，如琉璃色，山下血海霎时化为浩淼清波。


天尊手托宝瓶，羽枝招摇，演说真一不二法门，三洞大法诸天救拔梵炁隐语：


“观觉郁繿，太明紫灵。九神度魂，开辟玉真。阿奕炜炜，飞天流音。轮景帝常，都灵颐臻。豁落大有，庆云启灵。七耀辉魔，恬懀敷荣。虚无上首，天纪弥宸。四吁育象，濯曜腾精。焕赫洞阳，浮景玉堂。七灵谣歌，世元紫堂。罗英散景，耀明玉房。八景总兽，韶炁摄精。九都骞郁，飞生上灵。宿罗静境，馥育空轮。灌沃黄华，霐运玄明。神宜开廓，延宛升庭。大猷浮景，真定化元。蜓宛素眇，玉梁澄烟。萧峙结隅，景罗七缠。秀盘玉府，流辉九玄。寂然虚邈，飞华拂軿。晨滥录籍，太漠由延。阿丘九度，六龙儛辕。蓊霭浮罗，紫精馥渊。溟涬太育，九机化干。覆形厚德，元河沦精。育英明陀，景晨眇云。大仞总监，秀乐禁天。紫虚陀立，劫量交前。碧霞损梵，眇眇游元。六变运量，馘绝恶愆。恢冠玄漠，万度成仙。”


风神散朗，洞彻黄泉，罗酆山头，金灯辉映，宝树扶疏，玄冥、普明、纠集、太和、纠纶、明晨、神华、碧真、七非、肃英十宫次第降下，分列十方，拥护森罗宝殿。东方玉宝皇上天尊化冥府一殿泰素妙广真君秉广大王，居玄冥宫；南方玄真万福天尊化冥府二殿阴德定休真君楚江大王，居昔明宫；西方太妙至极天尊化冥府三殿洞明昔静真君宋帝大王，居纠集宫；北方玄上玉宸天尊化冥府四殿玄德五灵真君伍官大王，居太和宫；东北方度仙上圣天尊化冥府五殿最胜耀灵真君阎罗大王，居纠纶宫；东南方好生度命天尊化冥府六殿宝肃昭成真君卞城大王，居明晨宫；西南方太灵虚皇天尊化冥府七殿等观明理真君泰山大王，居神华宫；西北方无量太华天尊化冥府八殿飞魔衍庆真君都市大王，居碧真宫；上方玉虚明皇天尊化冥府九殿无上正度真君平等大王，居七非宫；下方真皇洞神天尊化冥府十殿五华威灵真君转轮大王，居肃英宫。十代冥王，各居其位，协掌轮回，任从施行。森罗殿上，九幽黑簿，一时焚烬，血湖清荡，化为宝池，金槌铁杖，变成莲华，饮血食秽，化为甘露，一切罪魂，须悟本真，乘光超度，皆得生天，地狱冥官，皆发善念，同乘惠力，证道成真。


慈悲救苦真人、大慈大惠真人、九凤破秽大神、洗院大神、无义断恩大神、正精火目大神、震雷鼓目大神、全角复体大神、解冤释怼大神、太一八十一神、天丁力士、青玄功曹、黄线童子、玉女神王与泰山府君天齐仁圣大帝黄飞虎、东岳众神、诸鬼官、牛头狱卒、威敛神王、三界大魔、九亿鬼王、血湖大神，同声献颂：


“稽首虚无无上道，慈悲救苦大慈尊。神光百亿照中昏，遍覆慈云濡法雨。


硖石溟泠无间狱，血湖血海血池盆。玉箓大赦诸罪魂，解脱沉沦万劫苦。


炼形度命失陵府，悟道登真众妙门。巍巍功德难思议，永为众生作慈父。”


太乙天尊作九幽灯仪，立十代冥王，重安地府，化渡已毕，朗然发歌：


“一炁成真，二仪运虚。


五灵续绝，七曜扶衰。


旋纲蹑空，飞步云宫。


胚胎有始，亿劫无终。


金城孕质，玉洞凝神。


真气内养，以成真人。


上入太虚，下通幽泉。


云宫宝室，中有真魂。


出入福乡，周旋生门。


紫霞朝映，三炁凝烟。


琼室化仙，安座金莲。


真仪掩日，尘劫为年。”


慈悲救苦真人、大慈大惠真人、太一八十一神、天丁力士、青玄功曹、黄线童子、玉女神王，青炁汗漫，前后拥护，天尊足踏百宝千叶九色莲花，破空飞去。


幽都之下，唯有清音澄透：


“一心观礼，无量光寿，是我本觉，起心念佛，方名始觉，讬彼依正，显我自心，始本不离，直趋觉路，暂尔相违，便堕无明，故知正遍知海，虽入众生心想，寂光真净，不涉一切情计，微妙难思，绝待圆融，阿弥陀佛。”

卷二 有情劫 第五十章 祗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


偈曰：


劫火终讫，乾坤洞然。须弥巨海，都为灰炀。


天龙福尽，于中凋丧。二仪尚殒，国有何常。


生老病死，轮转无际。事与愿违，忧悲为害。


欲深祸高，疮疣无外。三界都苦，国有何赖。


有本自无，因缘成诸。盛者必衰，实者必虚。


众生蠢蠢，都缘幻居。声响俱空，国土亦如。


识神无形，驾乘四蛇。无明宝养，以为乐车。


形无常主，神无常家。三界皆幻，岂有国耶？


云中金城，瞿摩帝伽蓝。


魏主拓跋焘从长春真人丘处机与司徒崔浩之议，专尊妙空高圣太上洞真玉宸大道君，尽去境内佛教，摧破一应佛寺，但瞿摩帝伽蓝乃窦太后所立，因此独存。


伽蓝之内遍植菩提树，又引温泉之水灌之，菩提树因此长得十分繁盛，浓荫森森，参天蔽日，又有莲池处处，诸色菡萏盛开，水上白雾缭绕，置身其间，微风徐来，遍体清凉，世间忧烦，仿佛一扫而空。


僧伽尼众身穿黄衣，于林间池边肃然而行，相逢并不说话，只是躬身合十而已。


“一心观礼，娑婆教主，九界导师，如来世尊，于五浊世，八相成道，兴大悲，悯有情，演慈辩，授法眼，杜恶趣，开善门，宣说易行难信之法。当来一切含灵，皆依此法，而得度脱，大恩大德，本师释迦牟尼佛。”


清冽的诵经声自瞿摩帝伽蓝的西面响起，此处有无常院一座，纯以白银为之。院高七十尺，以象七宝；分为三层，以象三乘；周围四面，象四无量；四面各长六十尺，以像六度；四角有四柱，像佛般泥洹处，常与无常、乐与无乐、我与无我、净与无净；柱上雕以释迦牟尼佛过去本生、处胎、降生、成道、转轮、说法、泥洹种种故事，又有西方极乐世界宝树、德水、莲花、接引、化生、赞叹，诸般景象，栩然欲动。无常院顶之上，又有金瓶一尊，高十尺，象菩萨十地，饰以祖母绿、祖母印、祖母碧、摩尼珠、夜明珠、碧尘珠、碧火珠、碧水珠、消凉珠、九曲珠、定颜珠、定风珠，每至夜间，光照常数百里。


无常院内，白银堂上，供三尊琉璃圣像，中为西方极乐世界大慈大悲接引导师阿弥陀佛、左为西方极乐世界无边光炽身大势至菩萨、右为西方极乐世界大圣大神诃利帝母菩萨。


北魏皇太后窦迦陵白发萧萧，一身缁衣，与白衣尼萧后一左一右，长跪佛前，念诵圣号，为子孙祈福消灾：


“一心观礼，圆满报身，所居之处，永无众苦诸难恶趣魔恼之名，亦无四时寒暑雨冥之异，宽广平正，微妙奇丽，超逾十方一切世界，实报庄严净土，阿弥陀佛。”


窦太后拜，白衣尼起。


“一心观礼，无量寿佛，亦号无量光佛，亦号无边光、无碍光、无等光，亦号智慧光、常照光、清净光、欢喜光、解脱光、安隐光、超日月光、不思议光，光中极尊，佛中之王，阿弥陀佛。”


白衣尼拜，窦太后起。


“一心观礼，万德洪名，能灭众罪，果能一向专念，自然垢障消除，不但道心纯熟，且可福慧增长，临命终时，圣众现前，慈悲加佑，令心不乱，接引往生极乐世界，七宝池中，花开得见，阿弥陀佛。”


窦太后拜，白衣尼起。


如此两人拜念不已，苍然清劲的声音回旋在白银堂中，无常院四角颇黎钟铿然和鸣，演说诸行无常，随着天上的流云，远远传出云中金城之外。


大鲜卑山，白头山下，地名桓州，去云中金城之北三百里，有平原七千里，原名敕勒川，闪电河自白头山流下，逶迤穿越其间。只因草色如海，又有花色金黄，一茎数朵，若莲而小，六月盛开，一望遍地，金色灿然，后汉年间，鲜卑力微皇帝巡幸至此，见此情形，遂名之为金莲川，历代魏主在此立有幕府，称为开府金莲川。


金莲川上，常年气候凉爽宜人，魏人乃鲜卑石室之后，世居北地，天性畏热喜凉，魏主拓跋焘每至五月，即离开云中金城，来此避暑纳钵，要到十月方回，一年之中，倒有小半年在幕府度过，国事亦在幕府处理。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高高的天穹中，苍鹰轻轻振动双翼，乘着升腾的气流，一滑数十里。


穹窿之下，四野茫茫，草长莺飞，皇帝、皇后、皇太子、诸王、随行大臣、怯薛歹、马队、刀剑队、步甲队、射手队、牛羊骆驼、诸般牲畜，帐幕连绵七百余里，皆作白色，远远看去，仿佛漂浮在碧海上的一大片白云。


魏主焘今日与皇后赫连氏、皇太子拓跋晃、吴王拓跋余、辽东王窦漏头、司徒崔浩、北平王长孙嵩、司空长孙道生、八部大人、左右怯薛歹，随行数千人，行猎于白头山中。


白头山下，长松千尺，藤萝深深，魏主焘乘青骢马，骑射当前，猎得许多麋鹿獐羊，山鸡野兔，左右齐称万岁，魏主十分兴奋，正在洋洋得意之际，忽见前方密林间有白影一闪，一头白鹿直窜至众人面前，立定不动，身高九尺，角长七尺，全身雪白，十分神骏。那鹿立在众人之前丈许远处，将眼看魏主，忽然掉头，呦呦鸣一声，后蹄一蹬，一去数十丈，须臾远去。


众人乍见此鹿，一时都呆了，那鹿已奔出数里之外，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魏主焘如梦方醒，大喜道：“白鹿乃祯祥之物，又乃我鲜卑源流所出，不意今日得见，崔司徒，此乃何兆？”崔浩且不答言，急急下马，跪于魏主马前，口称：“我主万岁！昔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即此白鹿。见白鹿乃得天下之兆，况白鹿又是我大魏源流，此必我主将先武后文，混一四海，故此上天垂象，先祖传信。”左右自皇后以下，皆下马拜：“恭贺我主，必将先武后文，混一四海，成就太平真君，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如雷。魏主焘在青骢马上，拈着髭须，心中甚喜，自语道：“我久欲有事于南唐，只是踌躇难决，今日得此佳兆，上天垂象，此事断可为之。嗯，待秋来马肥之际，便进取中原罢。”微微眯着眼睛，向南眺望，只见郁郁青青，远山一带，魏主出神思量。


忽听面前有人大声说道：“陛下，臣有一言，上启我主。”魏主焘低头看时，见是皇太子拓跋晃，魏主道：“我儿有何言说？”拓跋晃道：“陛下欲经武事，四方干戈动起，必然血填沟壑，白骨丘山，奈天下亿万苍生何？”魏主不喜，道：“我儿，你是受妖胡之言所惑，至今未醒罢？为大事于天下，岂能拘于此等小节？”——魏主焘不喜佛教，拓跋晃却深受窦太后影响，自幼崇仰浮图之道。此前魏主灭佛，拓跋晃苦谏不能止，北地佛教终被灭尽，魏主焘亦受了道箓，称为道君弟子。


拓跋晃叩首道：“浮图立教，不言自信，不化自行，是有益于天下之道，我主何以不喜，专听妖道乱言。”魏主焘闻言大怒，啪的一鞭，重重抽在拓跋晃脸上：“妖胡乃荒诞之言，诳惑黎元，何尝有一分真实？自后汉以来，大行中国，搅乱天常，致使东土政教不行，礼义大坏，不从王法。朕尽去之，是为天下除害，朕何过之有，汝敢如此？”——魏主心中动了废立太子之念。


不料拓跋晃并不起身，只是叩首不止：“请我主重立佛教，请我主重立佛教。”魏主今日行猎见白鹿，本来心中十分喜欢，却被拓跋晃一番言语，将好心情都坏了。魏主盛怒，挥鞭夹头脑毒打不止，直打得拓跋晃血流满面，又叫左右：“将此逆子拿下。”


且说魏人为妨外戚干政，有子贵母死之制，每立皇太子，必将太子生母赐死。魏主焘生母杜氏，便是因为此制被魏主之父明元皇帝赐死，魏主由保母窦迦陵抚养长大，视同亲生，所以继位后才不顾礼法旧俗，尊窦氏为皇太后，又封窦氏堂弟窦漏头为辽东王、太尉、大将军，位在诸王之上。拓跋晃生母贺兰氏亦是因此赐死，皇后赫连氏并非拓跋晃的母亲。


赫连氏听了魏主吩咐，厉声叱道：“左右，速将逆子拿下。”怯薛歹听得帝后同声发令，应声欲上，不料拓跋晃忽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魏主马鞭。魏主微微吃了一惊，用力回夺，那鞭竟如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魏主怒极：“逆子，你当真要谋反！”只见拓跋晃眼中有火气一闪，阴恻恻的说道：“陛下执意不肯复佛，恕儿臣不孝了。”——与平常口气大为不同，魏主听了，全身都生起寒意。怯薛歹已经围上，便欲上前擒拿，但见冷光乍现，自拓跋晃袖底翻出，插入魏主胸臆。事起仓猝，怯薛歹竟未能阻止，急忙扑上，都来按压拓跋晃，但觉他身躯便如铁石一般，撼之不动。


拓跋晃不理身周怯薛歹，抬眼看拓跋焘，眼底似有一抹悲哀之色，短剑猝然回抽，魏主胸中鲜血如箭一般飙出，尽数喷溅在拓跋晃脸上，一张脸血淋淋的如恶鬼一般，魏主倒撞下马背。拓跋晃眼中又似有火气一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红光自他顶上逸出，霎时升上高空，去得远了。怯薛歹齐声呐喊发力，拓跋晃身子忽然软倒，众怯薛歹毫不费劲，将他擒住，押在一边——却无人注意到方才微细征候。


皇后赫连氏惊得呆了，纵身上前抱住拓跋焘：“陛下，陛下。”——却哪里还有气息？


魏太平真君二年，唐贞观十四年，七月初三日，魏主焘崩于白头山开府金莲川，年三十三岁。


角声呜呜，响彻天际。


幕府大乱，马前队、马后队、二十八宿前后队、黄旄队、门旗队、青龙队、白虎队、刀剑队、骑射队、步士队、步甲队、护尉队、甲骑队，往来奔驰，诸王大臣、八部大人，齐集金帐。


“一心观礼，净宗初祖，以念佛心，入无生忍，都摄六根，净念相继，不假方便，自得心开，入三摩地，斯为第一，与无量寿，现居此界，作大利乐，于念佛众生，摄取不舍，令离三途，得无上力，无边光炽身，大势至菩萨。”


瞿摩帝伽蓝无常院内，经声梵唱，兀自不绝，窦太后起，白衣尼拜。


“一心观礼，诸天之首，从闻思修，入三摩地，返闻自性，成无上道，修菩萨行，往生净土，愿力宏深，普门示现，循声救苦，随机感赴，若有急难恐怖，但自皈命，无不解脱，大圣大慈，诃利帝母菩萨。”


“呜——呜——呜——呜……”满天号角声随着南风，飘入云中金城。


数百骑自金莲川上驰来，风烟一道，驰入云中金城，城中数千万百姓被号角惊动，都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魏宫附近的一处府第中，承乾披散头发，赤着上身，坐在大柳树下，流水之畔，将一柄长剑放在山岩上，手持铁锤，反复敲打。身后不远处立着一名家人，青衣苍头，依稀却是大力牛王模样。


听得号角声起，承乾忽而嘴角微微含笑，看向东北，片刻，复又低下头去，提起铁锤，在剑身上悠然敲打，一举一动，一起一落，初看毫无节律，却莫不暗合天地之道，隐含莫大威力。


那剑正是轩辕剑，原本苍黑的剑身此时已变作青琉璃色，如春冰一般隐隐透明。剑身之中，青气茫茫，仿佛有一龙蛇，急速游动，发出无声咆哮，又有金火炽焰，从龙蛇身上发出，映得轩辕剑内外莹透。


号角呜呜，连续吹鸣，传入瞿摩帝伽蓝无常院白银堂，苍洌的诵经声戛然而止，无常院四角颇黎钟却兀自清韵声声，诉说世间诸事，本是无常。


窦太后瞿然自蒲团上惊起，“这是，这是……这竟是大丧的号角。难道……”与白衣尼急步走出无常院。


橐槖声急骤如铁鼓，铁甲铿锵，将瞿摩帝伽蓝内的寂静打得粉碎，抚军将军斛律明月率众怯薛歹奔入瞿摩帝伽蓝，见了窦太后，单膝跪地：“启禀皇太后，皇太子凶逆，御前怀刃行刺，我主崩于金莲川幕府，八部大人请皇太后主持朝局。”“啊！”窦太后这一惊非同小可，“佛狸——”佛狸乃魏主拓跋焘的小名。只觉脑中一阵晕眩，不禁踉跄跌出一步，白衣尼连忙抢上扶住。


窦太后满头白发颤动，推开白衣尼，踏上一步，厉声喝道：“斛律将军，你所言可是实情！莫不是奸臣作祟，假传凶信，好乱我魏国！”斛律明月叩首道：“微臣岂敢欺瞒皇太后陛下，今有辽东王与司徒亲笔书信与符节在此。”双手将符节与书信奉上，窦太后接过书信，一看之下，老泪滚滚而下：“菩萨！不意我以衰朽之年，又见此事。”——心中又是哀恸，又是疑惑：晃儿也是我抚养长大，他性子仁厚，甚而可说是怯弱，怎会做下这等悖逆之事。深吸一口气，对斛律明月道：“传我的令，着八部大人于原地安住不动，不得擅自引归，老身亲往金莲川，奉迎今上英灵；着宫中不得惊动，左右龙武卫将宫门尽数锁闭，俟我归来，有敢擅入者：斩！着城中百姓，各回本处，有敢惊扰生事者：斩！”


斛律明月听这老妇临大事而不乱，处分有条，心中不禁钦服，高声应道：“是，微臣谨遵皇太后敕令！”留下二百名怯薛歹护驾，自与其他怯薛歹前去传旨，又会合左右龙武卫大将军，将宫门闭锁，一应人等不得出入。


窦太后发号已毕，脚下又是一个踉跄，白衣尼扶住，窦太后道：“妹妹，你我速往金莲川，迟恐生变。”白衣尼默然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窦太后与白衣尼各乘骏马，数千怯薛歹随扈，蹄声急骤，出了云中金城西北小门，向金莲川急驰而去。


积雷山，摩云城。


雷云如盖，诸般怪物依旧于城中买卖营生，街道上熙熙攘攘，倒也颇有一番太平气象。


西方有鹤唳之声，众人抬头看时，只见悟空、小山与二名童子各执一大鹤之足，衣袂飞动，自空中荡然而至，降下大招补陀落宫。


“伙颐！城主却好生潇洒也！”由来世间魔王怪主，必是云来雾去，风烟滚滚，妖火满天，却不曾见过似悟空四人这般写意的，因此众怪物不免惊叹，只见那四鹤四人，落入宫中去了，众人收回目光，依旧来去吆喝，不提。


四人入宫，大金鹏王、袁福通、白眉鹰王、青翼鹰王、紫羽鹰王与宫中群妖上前拜见，乙事主与群猴、群猪也哼哼唧唧，围上前来，见了二童，问道：“这两名小哥儿却是谁也？好俊俏，好精神。”二童听了，不禁得意：“我二人乃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高足清风大仙、明月大仙也。”——万寿山好大的名头，只是群猪群猴无知无识，却不知万寿山有何特殊之处，群猴只学人言：“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失敬失敬。”——其实虚词而已，却把二童喜得抓耳挠腮，奔入猪猴群中，玩闹不已，不亦乐乎，小山不禁抿嘴莞尔。


原来悟空在万寿山与镇元一夕同修，已明至道，悟空却要回摩云城，清风明月却不舍小山，便要跟来，镇元却也不以为意，答应了，适逢观中人参果熟了，镇元摘了五枚，一枚与悟空、一枚与小山、一枚带与乙事主、二枚与群猴、猪分食。


且说群妖拜见已毕，悟空见大金鹏王立在一旁，面色萎败，眼中似有恨意——万寿山中，镇元说破源流，悟空将阴阳二气瓶炼入己身，以为呼吸之门，却将鹏王主瓶真灵粉碎了，主瓶真灵与鹏王心血相连，真灵粉碎，鹏王元气大受损伤，法力陡减四成，非数年之功可以恢复，心中怨怼、愤恨不问可知。悟空情知此意，点手叫鹏王上前，鹏王恨意满腔，但神通不及对方，无可奈何，走上前来。悟空从袖中取出一物——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郁郁灵气冲盈而出，一城俱有奇香浮动，正是人参果。五枚人参果，小山吃了一枚，悟空却不曾吃，此际身上还有四枚。


鹏王、猿王虽不曾见过人参果，早已耳熟能详，此刻见了真物，不由两眼发光。悟空道：“鹏王，我收了你的宝贝，应有补偿，这一枚乃人参果，原是镇元道兄与我的，我不曾吃，便与你罢，你元气受损，有此一枚，足抵你数千年苦功有余。”此言不虚，吃下这枚人参果，运功炼化，鹏王不但元气恢复如初，法力更要平添三成。


鹏王眼中喜色闪动，却又有些踌躇：如此宝物，寻常人闻也闻不得一些儿。这猴子却好生大方，自己不吃，却与我吃？世间岂有这等好事？


悟空道：“你何必犹豫，我这果子也不是白吃的，你恢复元气之后，须得奉我为主，不得再怀二心。”鹏王被悟空制服，原本心中不服，常欲寻机远遁，只是乙事主盯得紧，自己法力未复，故此不敢擅动。


此时见悟空这般气度，方始心折，倒身下拜：“谢大圣恩德，愿誓死为大圣效命。”接过人参果，咕嘟一声，吞下腹中，却把袁福通勾得馋虫乱动，涎水几乎流出口外。


悟空道：“袁福通，前番我为你疗伤，不曾复你元根，你将这枚人参果吃了，用功炼化，元根自可复生。”又从袖内取出一枚人参果，袁福通激动万分，接过人参果：“大圣万寿！”跪倒在地。


悟空教鹏王与袁福通起来，分任二人为左右元帅，统领摩云城妖众，二妖领命而去，自此兢兢业业，再无二心，不表。


且说悟空分派已毕，小山心中暗笑：借花献佛，且是大方得紧，却也是个狡狯的猴头。悟空又取出一枚人参果，走到乙事主跟前：“乙事主，这枚果子是镇元道兄着我带来与你的。”乙事主摇头，哼哼有声，忽然口吐人言：“我元身将复，此物于我无用，叫儿郎们分了罢。”悟空也不勉强，转过身来，向地下一指，大地裂开，便有一汪碧水，须臾生出，足有百十亩方圆，悟空将剩余两枚人参果抛入水中，那人参果遇水而化，霎时间池上仙气萦绕，异香馥郁。众小猴，群猪纷纷奔至池边，随意饮用。却把宫中一众妖物急得，又不敢上前，只在原地磨脚。悟空笑道：“无妨，你们也可饮用。”众妖姬妖童听得，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去饮那水。——此番便有数千妖物借神水之力，脱去妖身，转入仙道。


群猪群猴都去饮水，撇下清风、明月二童，两童撅嘴道：“两枚果子而已，有何稀罕，好生无趣。”小山微笑，上前道：“不要埋怨啦，随我去城中走走。”两童霎时将不满抛在一边，拍手道：“那敢情好！”一左一右，拉着小山衣袖，出宫游逛去了。


悟空一笑，正欲进宫潜修，九霄空里，有人作歌而来：


“智能男儿，速悟尘劳，勿将性疲。但此身彼物，皆名幻化；多虚少实，不可追随。万种缠丝，千般汩没，荏苒光阴老却伊。争如向，太玄真教法，讨论希夷。


乾坤荡荡无依，似一片闲云出世奇。悟性宗合道，恩山易挫；神舟得岸，苦海难迷。行满功成，仙游羽化，物外何如土底归。无他事，要升天入地，俱在心为。”


悟空心中一动，抬眼看时，见一老者，白须飘拂，身形瘦长，肌肤黝黑，古铜色脸上皱纹层叠，拄着一根残旧木杖，自空中走将下来。


“九公！”悟空喜道，又自己摇头，“不对，不是九公，是多宝道人。”


九公拄着木杖，上前笑道：“多宝即是九公，九公即是多宝，你今心性大通，如何还拘泥于名相皮毛？”悟空笑道：“是我差了，请九公入内，小山记挂得你紧，她不久回来，你我三人大可一叙别来情怀。”


九公笑而扶杖不言，就听得虚空中三处钟声发动，自天外之天传来，凡三界入品之仙，皆得听闻，钟声浩荡，弥满十方世界，久而不止。


乙事主于钟声中立起身来，举头向天，低低吼叫。


钟声激荡，九公在钟声中悠悠道：“悟空，你可知此钟何意？”悟空面色亦是为之一肃：“知道。此乃一千七百年，杀劫发动，凡三教门下，都要赴劫，谓之大较。”九公道：“你既知道，我亦无须多言，我去也，小山回来，代我向她致意，日后自有相见之期。”悟空道：“也好。”多九公跌足而起，乘空而行：


“世事纷纷，似水东倾，甚时了期？叹利名千古，争驰虎豹；丘原一旦，总伴狐狸。枳棘丛中，桑榆影里，乱塜堆堆谁是谁？君知否，谩徒劳百载，空皱双眉。”


苍凉悲迈的声音荡然而去，瞬息已到天边，只见得渺渺沧海，波涛汹涌，正是东溟之水，万古奔流。

卷二 有情劫 第五十一章 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


开府金莲川，号角方歇，夕阳满天，苍鹰回翔。


金帐之中，争论方殷。


“皇后，诸公，方今之事，该当如何处置？”北平王长孙嵩道。


皇后赫连氏年才二十出头，乃以北魏旧俗，手铸金人，登上后位，并无子嗣，就有，也不得继位，拓跋焘已死，日后新君继位，也只好做个空头皇太后，再无权柄，因此上也不回言，只管用手巾掩住自己面庞，嘤嘤哭泣。


“此事也不必问，拓跋晃凶悖弑主，我等必当严加拷问，务使他供出背后主使之人，夷其十族，然后方可。”吴王拓跋余道，他是拓跋焘与贺兰夫人之子，向与拓跋晃不睦，今日见拓跋晃做下这等事情，自然要趁机落井下石，最好是借此将所有对头一网打尽，那皇帝之位，自然落入自己手中了。


“十族？胡氏、周氏、长孙氏、奚氏、伊氏、丘氏、亥氏、叔孙氏、车氏，与帝室拓跋氏，共为十姓，吴王是要借此将十族一网打尽么？只是你别忘了，你也在十族之内。”司空、上党王长孙道生冷然道。


长孙道生功高位重，也是帝室源流，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拓跋余不过后生小子，并无军功，怎敢反驳，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讷讷再不敢言。


北平王长孙嵩拈须道：“太子虽然佞佛，素有仁德之名，今日怎会大失常性？此事确然可疑。”


辽东王窦漏头忽然看向司徒崔浩：“崔司徒，今日行猎见白鹿，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太平真君，混一四海，千秋万岁，专邀主上欢心，不想转眼之间，就发生此事，崔司徒，你作何解？”


崔浩乃是汉地大族，博览经史，雅善书法，兼通阴阳术数，又美于容颜风姿，入魏之后，拓跋焘对他十分信重，任为司徒，即是首相，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崔浩在朝中，仗着魏主宠用，援用汉人，引用汉制，分别姓族，将鲜卑旧俗渐渐革尽，帝室十姓与八部大人权位渐衰，对他怨望已久，魏主生前，处处回护于他，八部大人无可奈何。


此刻魏主已崩，漏头当先发难，诸王大臣齐声附和：“崔司徒，你佞事道教，以长生之术引诱主上，主上入你之彀，受那道士青箓，大崇道教，我等也道必可天长地久，何以今日一旦身故？崔司徒，你有妄言欺君之罪。”声色俱厉，有数人已将手按在了刀柄之上。


崔浩不为所动，抗声道：“皇太子佞佛，做下大逆之事，与浩何干？诸公不问太子，却逼问崔某，是何道理？”帐中汉臣纷纷应和，站到崔浩身后，金帐中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忽有一个童稚声音脆生生响起：“主上新崩，诸事未定，诸公奈何自乱，若南唐趁势进兵，我大魏何以处之？”——众人看时，乃魏主第十子，李夫人所生，盛乐王拓跋宏，年方九岁，高不满五尺，此时立起身来，大声质问，气度俨然，众人一时竟如矮了一截。


“宏儿之言大是有理，方今主上新丧，正赖诸公戮力同心，共渡艰危，奈何自乱？”苍劲的声音传入帐内，帐外怯薛歹轰然跪倒：“皇太后陛下！”帐门撩起，一阵晚风吹入，皇太后窦迦陵、白衣尼，斛律明月、龙武卫上将军慕容冲、一众怯薛歹，踱入金帐，皇后与诸王大臣连忙跪倒：“皇太后陛下！”


窦太后一步踏入帐内，便见拓跋焘尸身停在正中，血染衣襟，赫连皇后跪在旁边，抚着尸身，哀哀痛哭。窦太后心中大痛，只是此时非是落泪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来察看，见拓跋焘胸前血迹殷然，二目圆睁，太后祝道：“官家，你休如此，有老身在此，你可放心。”说也奇怪，魏主双目即时闭合。


太后转回身来，在中央正座坐了，道：“诸公平身，各自安座，老身女流之辈，以后凡事都要仰仗诸公。”诸王大臣齐道：“今日之事，全凭太后做主。”窦太后对拓跋宏道：“宏儿，你很好。”又向众人道：“逆子何在？老身要亲自审问。”即时便有怯薛歹出帐，将拓跋晃押入大帐，太后看时，见拓跋晃披头散发，眼神呆滞，见了太后，也不下跪，只是喃喃自语：“不是我，不是我！”太后厉声道：“逆子，汝为太子，一人之下，今以何事，弑君杀父？”左右将拓跋晃按倒，拓跋晃只如痴了一般，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问了数遍，都是如此，太后无法，命人将他押下，问诸大臣：“今日之事，经过如何？”群臣将行猎见鹿，崔浩逢迎，魏主起南征之念，皇太子苦谏，忽然暴起弑君，诸般经过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北平王长孙嵩道：“太后明鉴，太子素来仁孝，若说他会做下这等事，臣等便死也不信，只是今日之事，臣等都是亲眼所见，那却是错不了的。”辽东王窦漏头大声插话道：“这也不消说，看太子这般情形，定有奸人弄鬼，否则怎会如此？”却把眼看着崔浩，崔浩端坐不动，若无其事。


窦太后叱道：“漏头休得胡言！”顿了一顿，道：“此事一时也不得清楚。官家已殁，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乃眼前急务，诸公以为，谁当继立？”长孙道生道：“清河王拓跋绍，年少英武，可继大位。”漏头道：“清河王轻躁，怎可继位？”拓跋余道：“太子以下，我居长，我当继位。”长孙道生道：“以我朝旧制，立其子，当杀其母，吴王，你为了做皇帝，是要你的母夫人去死么？”拓跋余一时无言，诸王大臣争论不休。


长孙嵩忽道：“盛乐王母夫人已先逝。”诸王大臣一愣，随即已知他语中所指。


子贵母死，虽是鲜卑旧制，但近来鲜卑汉化益深，孝道渐重，便觉此制颇悖于天理人伦，只是祖宗体制如此，一时尚不敢触及、改易罢了。


盛乐王拓跋宏母乃李夫人，在拓跋宏五岁时即已患病而逝，故此如立盛乐王为继，便回避了立子杀母的疑难，与孝道无违。


此言一出，便有许多大臣附和：“不但如此，盛乐王虽然年少，今日临事不乱，甚有主张，就是年长诸王，也有所不及。”窦太后道：“皇后，你意下如何？”赫连氏道：“臣妾但凭太后做主。”窦太后转向众人：“诸公以为如何？”长孙嵩、窦漏头、崔浩道：“臣等但奉皇太后圣裁。”长孙道生、拓跋余默默无语。窦太后道：“宏儿小小年纪，却极明事理，老身也很喜欢，只是废长立幼，事关重大，老身也不能作主，我等当回金城，祷于石室，求祖先示下。”


原来大鲜卑山云中金城有石室，供奉祖先天女与苍狼、白鹿形象，遇有国主猝逝，皇嗣难定之时，便祷于天女像前，若天女示现祥瑞，则可立无疑。


窦太后此议一出，众人再不便有异议，都道：“太后圣明！”太后了却一桩大事，立起身来，至拓跋焘面前，抚着遗容，叫：“官家，你方当盛年，何以早逝，老身年过七旬，却苟活世间，是何理也。”泪珠滚滚而下，皇后、诸王、大臣、八部大人无不悲泣。


当夜，启魏主拓跋焘灵于金帐，大军拔营，皇太后、皇后、诸王、诸大臣、八部大臣扶灵南归，一军皆白，缓缓而行，至第二日黄昏，方至云中金城。


号角吹动，满城皆闻，百姓持火炬，夹道而哭，送魏主灵柩入宫，停于太华殿，众人也顾不得疲累，就往城东石室而来。


月上中天，在京师的诸王大臣、八部大人、十二卫府将军，云集大鲜卑山石室，承乾被魏主封为平城王，也在其列。


石室之外，烛火满山，有数十里之广，承乾置身人群之中，左右观看。见这石室十分宽广，高有四百余尺，方圆足有数十亩，东面石壁上，有一副岩画，直至洞顶。


此画云蒸霞蔚，金碧流青，气象万千，几非人力所能成就。腾腾云气中，有一女子，足踏祥光，身穿白衣，抱着一名婴儿，自天下降，向前而来，衣带飞起，几欲破画而出。女子左侧，有青色巨狼一头，右侧有白色神鹿一头。苍狼昂首前视，目光炯炯，白鹿神态温和，回首看向女子怀中婴儿。画面左下侧，有一男子，背向众人，身穿皮裘，伸出双手去接那婴儿，却看不见相貌。


鲜卑拓跋部先世传说，昔轩辕黄帝有子二十五人，或内列诸华，或外分荒服。昌意少子，受封北土，国有大鲜卑山，因以为号。黄帝以土德王，北俗谓土为托，谓后为跋，故以为氏。这就是鲜卑拓跋部的来历。其实大概不过是自高身世的粉饰罢了。


东汉年间，拓跋诘汾皇帝率部南移，至于河北，于山间行猎之时，有一天女从天而降，遂同寝宿。清晨，天女请还，曰：“明年周时，复会此处。”言终而别，去如风雨。来年此日，帝至先所行猎处，果复相见。天女以所生男授帝曰：“此君之子也，善养视之。子孙相承，当世为帝王。”语讫而去。此子即鲜卑拓跋部始祖力微皇帝。画中苍狼、白鹿，当时随侍天女左右，所以魏主拓跋焘在白头山行猎见到白鹿，便以为大吉之兆，上天垂象，遂而起意南征，然而即刻遇刺身亡，也是可为一笑。


且不提这些鲜卑传说，承乾在人众中，看那画上女子相貌，却越看越是惊异，你道为何？原来那女子除了衣饰头髻，相貌神情与穆善才一般无二。


今日之承乾，实已是兵主蚩尤之魔身，不过是以承乾面目示人罢了。魔主见了此画，略一思量，已明前因后果，心中冷笑道：原来如此，帝俊一家却好算计，方今东南两洲四国，倒有北魏、扶桑、朝鲜三家是他所出，成汤苗裔，似亡非亡，嘿嘿，好算计呀好算计。


也不说话，只见窦太后携着拓跋宏，与皇后、诸王大臣跪于岩画之前，众人随之下跪，太后拈香，携拓跋宏之手，举于画像之前，向上祝告：“若天意所定，此子当继天下，请我祖示现。”众人拈香，一起拜道：“若天意所定，此子当继天下，请我祖示现。”语声朗朗，震动四野。半晌，忽有无穷无量的盛大光芒自画中自内而外发射出来，瞬间充满石室，众人如置身金水之中，都狂喜不已：“祖神显灵，盛乐王当有天下。”


片刻，满室光明卷将拢来，聚成一束，落在拓跋宏头顶，将他罩在其下，好有盏茶光景，倏然倒收而回，光芒消歇，岩画再无异状。


窦太后携拓跋宏向岩画跪拜，立起身来，清声道：“祖神指示，极是明白，群臣八部，见过新君。”拓跋余、长孙道生心中懊恼，只是祖神显象，怎敢有违？只得与众人一起拜倒，山呼万岁，一城皆闻。


新君登辇，在群臣扶持之下徐徐还宫，城中百姓沿街跪拜，叩见新君。


魏太平真君二年，唐贞观十四年，七月初五，拓跋宏即位于太华前殿，年号太和。


拓跋宏继位之后，诸事不动，百官加官一级，尊窦太后为文明保国太皇太后，赫连皇后为皇太后，临朝听政，随又下旨大赦天下，前太子拓跋晃也在赦免之列，旨意命前太子就在瞿摩帝伽蓝出家为僧，永不许出伽蓝一步。拓跋晃素有贤良之名，此番性命无恙，百姓皆称新君仁德，云中金城一切如常。


虽然如此，朝廷蓦然易主，免不了暗流汹涌，那柔然、高车、丁零、突厥、匈奴、敕勒、契丹、女真、靺鞨各部，本是北魏外服，并非血裔，不过是慑于拓跋氏之武力，暂居人下而已。


这时闻听魏主猝死，窦太后奉幼主即位，诸事未定，各部正要借机作乱，传檄北方，言：“皇帝猝崩，天下怀愤，祸首却逍遥法外，此新朝之罪一也；舍长子而立无知之九岁少主，此新朝之罪二也；女主临朝，牝鸡司晨，颠倒阴阳，此新朝之罪三也；太皇太后窦氏，实乃唐主生母，竟执大魏之柄，世间之事，荒谬无过于此，此新朝之罪极也。”


一时天下嚣嚣，诸镇并起，又有吴王拓跋余生母贺兰夫人，因子不得为帝，乃言：“若我子得登大宝，吾死何恨？吾终不能阻我子之路。”自刎而死，拓跋余大恸，收贺兰夫人之尸，率贺兰部引出云中金城，据青海吐谷浑而自立，年号延兴。


北地纷乱，窦太后在云中金城，以耄耋之年，处理边事，通宵达旦，辽东王窦漏头、上党王长孙道生，诸王大臣，各各率部出京平乱。


且说此时南赡部洲，唐尊老子为祖，天下熙和，人口繁盛，贞观十四年，唐有户九千二百万，有口四亿五千万，计五十丁养一兵，唐有兵九百七十万。


北魏之地苦寒，人口不及唐六分之一，然而北地民风彪悍，素以游猎为生，除去老弱妇孺，可谓人人皆兵，所以北魏亦有兵七百余万。


北地乱起，李世民月前得李淳风进奏，言天降不祥之兆，应于北地，早就整军于边关，此时得到消息，魏主果然猝然遇刺，窦太后与幼主临朝，诸部并乱。


李世民大喜，命太子李治与梁国公房玄龄、郑国公魏征、中书侍郎刘洎监国，率十二卫一百八十万禁军，留守长安。皇帝传谕各边都督、总管、刺史、都护，天下七百万大军，尽集于河北，乃拜左仆射、卫国公李靖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引兵一百二十万，东征朝鲜。


皇帝自与赵国公长孙无忌、赵郡王李孝恭、淮安王李神通、江夏王李道宗、鄂国公尉迟敬德、褒国公段志玄、郧国公殷开山、卢国公程知节、英国公李积，倾天下之兵共六百三十万，首尾相继，长达千里，北出长城，欲一举荡平北地，迎还太后。


军次榆林塞，东临碣石，皇帝回望三军，鞭指云中，踌躇满志，乃作诗曰：


“漠南胡未空，汉将复临戎。


飞狐出塞北，碣石指辽东。


冠军临瀚海，长平翼大风。


云横虎落阵，气抱龙城虹。


横行万里外，胡运百年穷。


兵寝星芒落，战解月轮空。


严鐎息夜斗，骍角罢鸣弓。


北风嘶朔马，胡霜切塞鸿。


休明大道暨，幽荒日用同。


方就长安邸，来谒建章宫。”


三军皆呼万岁，声动天地，朔风为息。


唐军倾国而来，魏廷震动，北平王长孙嵩，引兵二百二十万，来援幽州。


静轮宫中，龙汉殿上，丘处机高坐蒲团，仰望星汉，蓦然拈须向天而笑。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五十二章 愿斩单于首，长驱静铁关


魏土广大，东接渤海，西连葱岭，北极玄溟，茫茫数十万里，只是地广人稀，合共只有七、八千万人民，云中金城乃方今国都，第一大城，有一千七百万居民。


幽州，东临伤心海，西北依燕山，气势雄壮，乃魏国与南土接壤第一重镇，也是魏国第二大城，有口七百九十万，驻军七十万，共八百六十万军民居住在此。


前番玄奘西行，乃取西北道，出玉门关，此次李世民北伐，六百万唐军发于河北，乃取中路正北而进，军行缓重。


魏主焘崩于七月初三，新君拓跋宏继位于七月初五夜，李世民七月初九已得知消息，随即调集大军，安排太子监国，待得诸路大军集于河北，北出长城，已是八月初八。


皇帝自任天下兵马都元帅，亲统十道三十七镇四百州六百三十万大军，出榆林塞，兵指燕山，大军行临幽州城下之时，已是十月天气。


北地夏秋短促，十月天气，已是十分寒冷，有长风自伤心海上吹来，潮音呜咽，远远可闻。


北魏北平王长孙嵩，领兵二百二十万，于九月二十日到了幽州，与幽州守军会合，共二百九十万，唐军于九月三十日兵临幽州城下，北平王上城楼眺望，只见龙凤旗帜，熊罴豹彪，兵戈剑戟，一望无边，中央一顶黄罗伞盖，矗立高坡之上，映着夕阳余晖，分外鲜明。


正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北平王倒吸一口冷气，旋即镇定下来，吩咐下去，各门大将，只许坚守，不许出战，有敢擅自出城邀战者，斩！


论起魏国兵力，虽比南唐略少，但民风骁勇，良马蕃多，却又胜于唐军，所以平常也并不惧怕唐军，不但不怕，魏主焘倒常有并吞南朝之意。然而魏主猝崩，太后临朝，附庸诸胡趁势作乱，魏国兵马，泰半已至东西两边御敌，云中金城只得二百八十万人马，北平王此次领来二百二十万，已几乎是目下魏国可调之兵的全部，北平王身经百战，乃老成之名将，负新君与太后重托，焉敢有失，仗着幽州城高壁厚，无定河环绕，故此这般吩咐下去，但守得幽州城在，便是莫大之功。


唐军驻于城前十五里外，且不进军，笳号都歇，金鼓无声，四野静寂，唯闻风卷大旗，猎猎有声，又有伤心海潮音远来奔赴，弥于天地。


唐军不动，魏军却不敢松懈，一个个手握戈矛，神志紧张，在城上来回巡弋，渐渐地落日西沉，光景昏黄。


唐军中笛声忽发，清振而起，只见三垂岗上，黄罗伞下，大唐皇帝李世民乘汗血宝马，戴金盔，倚青锋，挎雕弓，亲吹铁笛，左右三千近卫慨然作歌：


“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


星旗纷电举，日羽肃天行。


遍野屯万骑，临原驻五营。


登山麾武节，背水纵神兵。


在昔戎戈动，今来宇宙平。”


此词乃李世民亲作，众人歌声中，笛声复又高高抛起，如急箭直入云间，战鼓声作，坎坎然，填填然，沉沉震动大地，魏军以为唐军欲进，张弓执戈，严阵以待。


鼓声渐急，大军徐徐分开，一彪人马自东方驰出，尽是青旗、青甲、青袍、青缨、青马，前面一杆引军青旗，上面金销东斗四星，下绣青龙之状，这一彪人马共两千五百六十人，手执战龙戟，伫立场中，一望苍苍如林。


正南上铁鼓甚急，又有一彪人马驰出，尽都是火焰红旗，红甲红袍，朱缨赤马，各秉落凤枪，前面一杆引军红旗，上面金销南斗六星，下绣朱雀之状，一望腾腾如火。


西方鼓声激烈，又是一彪人马驰出，尽是白旗，白甲，白袍，白缨，白马，前面一杆引军白旗，上面金销西斗五星，下绣白虎之状，一望芦花如雪；


北方鼓声低沉，驰出一彪人马，尽是黑旗、黑甲、黑袍、黑缨、黑马，前面一杆引军黑旗，上面金销北斗七星，下绣玄武之状，一望沉沉如墨。


东西南北，鼓声并起，势如风雷，龙凤旗开，一彪人马自中军驰出，尽是黄旗、黄甲、黄袍、黄缨、黄马，前面一杆引军黄旗，上面金销中斗五星，下绣麒麟之状，手执长剑，立定中央，不动如山。


五队人马，每队两千五百六十人，每一队又分五队，共一万两千八百人，按青黄赤白黑五方五行，左圆右方，先偏后伍，鱼丽鹅贯，箕张翼舒，交错屈伸，首尾回互。


鼓声急骤，战马长嘶，高岗之上，李世民吹笛，穆善才弹琵琶，又有念奴、永新娘子执板发歌，响出九垓，军声嘈杂，不能掩其歌声。


万军应节鼓歌声奋然而作，各持军器，明晃晃的，杂沓来去，更相攻战，乃作秦王破阵之舞，但见得场中五花纷簇，散作二十五团，五色交错，徐疾变换，乍合乍分，间以兵器碰撞、军士喊杀之声，发扬蹈厉，声韵慷慨，激起尘雾，嚣然天上，魏军在幽州城上，凛然震竦，毛发为竖，不由得将手中兵器握的更紧。


秦王破阵乐，乃二十年前，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李世民尚为秦王，作唐先锋，大破刘武周于河东，解唐之危，士庶歌舞于道，遂有秦王破阵之曲流传于世，后乃编入乐府，为破阵之舞，此时场中军士所舞，即是秦王破阵舞，舞凡三变，每变为四阵，计十二阵，像战阵之形，与歌节相应。


其时月冷龙沙，尘清虎落，天淡星稀，万军旋舞于幽州城下，一时顿足，而发大风之歌：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六百万，笑指当年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旁。胡无人，汉道昌。陛下之寿三千霜，但歌大风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胡无人，汉道昌。”


此是唐军攻心之术，激动伤心海水，白浪连天，奔腾赴岸，飞沫横空，幽州城中百姓皆怀危惧之意，魏军听了词中之意，群情激昂，都要出战，长孙嵩在敌楼之上，立起身来，拔出腰间斩月刀，冷光急闪，将面前雉堞一斩而崩，提气喝道：“擅出城者，有如此堞！”中气沛然，远远传出，虽在万军乐舞之中，亦可清楚听闻。


北魏诸军凛然，再不敢擅动，北平王白发飞空，持刀在手，慷慨悲歌：


“三边烽乱惊，百万且横行。


风卷常山阵，笳喧细柳营。


剑花寒不落，弓月晓逾明。


会取淮南地，持作朔方城。”


三百万魏军与城内居民同声应和，极为雄壮，倒将唐军歌声一时俱压了下去。忽听玉板一声，寒音清冷，却将两军歌声俱压了下去，随即有女子讴歌，直奏曼声：


“陛下之寿三千霜，但歌大风云飞扬。”


两军千万兵马，一时寂寂，若无一人，只听清歌婉转，月度飞霜，有女一人，着戎装，舞剑器，银光电射，自万军之中冉冉飞来，回旋于秦王破阵舞上空。


破阵之舞又起，女子讴歌且急：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胡无人，汉道昌。”


但见银光一道，矫若飞龙，如长虹匹练，回翔万军之上，本是一人，剑气腾旋，却幻作两龙翻滚相斗之状，银光霍霍，白芒飞射，寒风四起，间以雷声隐隐，龙吟若怒，幽州城外如飘大雪，伤心海水低回欲凝。


赞曰：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北平王在城上见了，不由心惊：此非战阵之术，这是剑仙之能，只此一人，足抵十万甲士，但不知唐军中此等人物又有几许？这等人若有二十名以上，我大魏就是七百万众军齐集此地，恐也难当其威。手指紧紧攥住刀柄，只觉掌心已然汗湿。


唐军鼓点又起，队队唐兵驰出，就于阵前架起篝火，烤起鹿脯，须臾肉熟，风送香气，飘传数百里，十万军士各挟烤肉，一一分发于三军营帐，辞曰：五十弦翻塞外声，八百里分麾下炙。


唐军肉足，皆哗扣以振旅，声动天地，正当寅时，月将西下，曦光初露，在人正是极困倦之时，李世民忽然放下铁笛，推了推盔沿，挺直腰板，亲援玉枹，向大鼓而击：咚！咚！咚！高岗颤动。


三军皆哗扣以振旅，其声动天地：


“从军燕山道，逐虏金微山。笛奏梅花曲，刀开明月环。


鼓声鸣海上，兵气拥云间。愿斩单于首，长驱静铁关。”


破阵舞上，双龙腾于月中，交相升旋，茫茫白气于一瞬间聚成一束，如飞虹掣电，横越数十里，向幽州城头射来。

卷二 有情劫 第五十三章 阴山万古雪，瀚海百重冰


北平王长孙嵩在城楼上，见了剑舞飞仙，早有提防，见势低首急避，寒风飒然而过，有断金戛玉之声，将他顶上飞虎盔与发髻同时削落，满头白发飞散下来，那剑气飞鸣有声，依旧回转斩来。


长孙嵩久经战阵，虽然年将花甲，但身手矫健，少年时候的功夫丝毫不曾落下。初时惊惧，及至敌人出手，反而凝定下来，将斩月刀擎在手中，暴喝一声，向前劈落，只听耳中传来女子轻轻一声嗤笑，剑气蓦然加速，飞旋而过。


原来剑仙之道，一击不中，翩然远逝，决不再度进击，那女子第二击不过聊以相戏，银光如练，砉然大作，矫若游鸿，自城头一掠而过，千百颗头颅飞旋而起，过了一刻，那些尸身腔子中才喷出满空血雾，重重倒在地上。魏军大哗，心胆俱裂，幽州守将杨大眼，亦是北魏有数名将，两膀有数千斤气力，见剑气嚣张，心中不忿，举起六百四十斤开山巨斧，恶狠狠迎向剑气。


剑气如流水，轻轻划过，杨大眼立于原地，凝滞不动，有顷，血出如箭，连斧带人裂为四截，蓬然萎落下去，身躯、断斧重重砸在地上，身下大石裂如蛛网。


“大眼！”长孙嵩目眦尽裂，扑上前去，斩月刀使开，也有光影百重，追那剑气而斩，那剑气何曾把他放在心里，飞旋轻忽，翩然远扬，绕城一匝，幽州城四门守将：穆寿、慕容白曜、贺拔岳、乙浑，霎时身首异处，魏军哗然，唐军兵分四路，自四门而进，长孙嵩独立城楼，四方指挥，城头飞箭如大雨，四路四十万唐军着重盔，携巨木飞奔而至，就于城前垒木为城。无移时木城成就，高与城齐，两军对射，幽州城再无地利之胜，两军之众千万，奋勇酣战，金鼓之声如沸腾一般。


朝日方升，红光东来，剑气冉冉，飞飞而回，逡巡空中，不再下击，盖剑仙之道，摧敌首脑，乱敌心志乃已，不肯多伤凡人。


只见那女子召回剑气，傲立千寻高天，褪去戎装，梳乌蛮髻，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着青丝轻履，胸前挂龙纹匕首，肌肤雪映，云鬓鸦垂，风采绰约，如姑射仙人。


唐军阵中，又有巨象万头，脚步沉重，牵三百铁车而出，便有数十万唐军从旁涌出，攀上铁车，将车上机械卸下安装，灵活无比。一炷香光景，八架发石机已然成形，其大无朋，高更超过唐军木城，巍巍如八座山峰相似。


长孙嵩在城头，一见此物，大惊失色：老夫生平百战，一生所睹最大的发石机，也不过十余丈高，南唐竟有如此巨物，却如何造将出来的？这当口也不容他细想，急命城头守军后撤下城，只见那八架发石机巨臂甩动，一块块数万斤的巨石如流星陨石一般，厉啸而来，击在城墙、敌楼之上，每中一发，幽州全城便为之一颤。


且说这幽州，乃南北要冲，兵家必争之地，数百年间，代代经营，年年加固，城高三百尺、宽二百尺，天下坚城，幽州第一，然而此刻唐军石如天雷，不绝轰击在幽州城墙之上，城墙一块块崩裂，塌落，城墙颤抖，其上已无存身之地。


北平王退下城楼，仰看苍天，喟然长吁：“罢！罢！罢！若任其如此轰击，岂不如瓮中之鳖，束手待毙，不如大开城门，冲将出去，杀入敌阵，还有一线生理！”乃下令：“我大魏儿郎，随我出城杀敌！”魏军轰然而诺，将吊桥放下，如洪流滚滚而出，冲入唐军阵列，绞杀一处，此际是弓箭手也罢、发石机也罢，再无用武之地，只是两军混杀，震天撼动，伤心海海水为怒，浪激千重。


李世民在高岗上，发声作啸，提湛卢剑，背宝雕弓，一夹胯下汗血宝马，泼剌剌冲下高岗，直奔长孙嵩而来，三军踊跃，皆呼万岁！其声上冲斗霄。


只见金盔映日，金芒璀璨，如电射风飘，去长孙嵩约有千步，李世民取背后雕弓，挽弦如圆，搭金貔大箭，铮铮箭出之时，已距长孙嵩不到七百步，此时长孙嵩身陷重围，一柄斩月刀如光幢一般，力敌秦琼、殷开山、程知节三将，见箭挟风雷而至，一刀荡开三般兵刃，将斩月刀向来箭斩去，不料那一箭到了长孙嵩身前丈许之地，忽然下沉，斜斜插落。长孙嵩暗道：不好！拨马欲避，那箭来如厉电，插入长孙嵩胯下乌骓马前胸，那马悲嘶一声，前蹄人立而起。长孙嵩心中一痛：乌骓儿，你随我多年，不想今日死于幽州！却也顾不得悲痛，提一口真气，将手掌在鞍桥上一按，腾身飞起，秦琼、殷开山、程知节三般兵器俱到，好个长孙嵩，将斩月刀凌空劈下，金铁轰鸣，长孙嵩飘然而出，将一名唐兵撞下马背，夺了马，回身复战。


李世民见这老将年纪虽大，功夫不老，身手矫健更胜少年，不由得动了爱才之心，命三千近卫围将拢来，只要活捉北平王。


鼓声雷动，烟尘腾起，李世民箭无虚发，长孙嵩白发张扬，叱咤纵横，已是换了十余匹骏马，战彀多时，虎口皆裂，渐渐力竭，赵郡王李孝恭、褒国公段志玄、郧国公殷开山、卢国公程知节、胡国公秦琼，五员唐将、数千唐军重重围将上来。


长孙嵩仰天悲呼：“官家！老臣今日死于此地！”左手提起自己白发，右手斩月刀回转，向自己颈中刎去，唐将俱将兵刃来格，长孙嵩在马背上一跃冲天，血光迸溅，一颗皓白头颅滴溜溜飞旋而起，直飞起百十余尺，方才下坠。


李世民收回弓箭，喟然一叹：如此人物，惜乎不能为我大唐所用！命近卫收了长孙嵩尸身，高举湛卢剑，洪声喝道：“北平王已死，尔等魏人，何不归降！”六百万唐军齐声呼喝：“速速归降，免尔等死！”山崩海啸一般。


众魏军群龙无首，惨然而笑：“有战死拓跋，无归降拓跋。”众军乃作真人代歌：“平生一顾念，意气溢三军。野日分戈影，天星合剑文。弓弦抱魏月，马足践唐尘。不求生入塞，唯当死报君。”只觉身内血流如熔金，滚热沉重，挥兵力战，唐军滚滚，海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魏军渐渐被逼至无定河边，长孙无忌于高岗之上，将令旗招摇，唐军皆退，木城上箭雨亿万密密而下，无定河水中血水滔滔，魏军尸首堆起，水为之断，哀波呜咽，直流入六百里外，伤心大海。


白日西沦，黄昏风至，斗兵渐稀，至二更时分，魏军尽死，唐军趁月色进城，幽州城破。


是役，唐军先以破阵乐舞乱魏军心志，后又仗剑仙之力，机械之功，大获全胜，只是北军枭勇，唐军亦丧一百三十万，魏军丧二百五十万，逃散十余万，被俘三十万。


幽州乃汉胡杂居之处，倒不比拓跋本部，对魏主死心效命，李世民入得城来，约束众军，不得惊扰居民，三军穿城而过，在燕山脚下，逐水草扎下营帐。


幽州已破，城中自有细作，飞羽传报，将北平王战死消息报入云中金城，军民向南痛哭，满城皆白，其时长孙道生、张黎，八部诸将俱已出征诸胡，城中唯禁军六十万，武将唯斛律明月、高长恭数人而已，朝堂之上，空虚无人，只有司徒崔浩等一干文臣于驾前侍候，赫连太后左右顾盼，不由得哭将起来：“阿母！我大魏立国四百年，今将灭亡，如之奈何？不若更向东北而退，返归北海故地。”拓跋宏年纪虽小，倒有胆气，朗声道：“大鲜卑山龙兴圣地，祖宗神灵，俱在此地，如何可弃之不顾？母后，唐军若至，我等唯有死战，战若不胜，有死而已。”赫连氏流泪不语，窦太后突然站起身来，拂袖而退，赫连太后道：“太皇太后是唐主生母，就是城陷，与她无涉，她如今必是舍我母子而去了。”拓跋宏道：“母后何出此言！我大魏对祖母恩深义重，祖母岂有他意？”话说如此说，心中也自忐忑。


无何羽林报来，太皇太后陛下单人独骑，出城而去，不知去了何方。赫连太后道：“我说如何？她见我大魏将亡，不可依恃，此去必是投唐主而去，依旧安享尊荣。”拓跋宏忽然大怒尖声道：“胡说！”年纪虽小，竟凛然有了帝王之威，赫连太后倒吃了一惊，又哭将起来，拓跋宏下座跪而致歉：“臣无礼，请母后恕罪。”赫连太后抬起泪眼，将拓跋宏抱入怀中，越发大哭起来：“官家，我无子息，只有倚靠官家，官家不可坐以待毙，我等不如出城北去。”


崔浩忽然出班启奏道：“太后、陛下，勿须如此，料太皇太后此去，不久便可回还。”赫连太后道：“崔司徒，你足智多谋，先帝对你言听计从，你所言想必有几分道理。”拓跋宏道：“我们且安坐等待。”


且说窦太后出了云中金城东门，快马加鞭，驰于山道之上，约有一个时辰，早望见静轮宫层台壮丽，风轮八表，露盘璀璨，青幡招展，巍巍然仙家气象，超出世外。


太后下了马，至宫门之前，双膝跪下，那宫中寂寂无声，便如没有人一般，太后也不言语，只跪在门首，伏地不起。


静轮宫中，龙汉殿上，丘处机与马钰对坐蒲团，静然无言。


静轮宫前，太后独跪，直跪得玉兔西坠，金乌东升，门内脚步声响，道童将大门推开，丘处机道髻青袍，悠悠然步出宫门，见了太后，讶道：“呀！太皇太后陛下，你怎么跪在此处？折杀处机也。快快请起。”太后不起，道：“国师不允老身所求，老身跪死宫门。”丘处机道：“太后贵为国母，有何事要求我这山野之人？贫道不敢承当，快快请起，但贫道能为之事，贫道无不答应。”窦太后道：“我知国师神通广大，前番沙竭罗自南北来，便是国师大法。如今先帝猝崩，诸胡兴乱，唐军北来，先帝事业，风雨飘摇，请国师再展大法，救我魏国一救，老身过去有得罪国师之处，还请国师大量包涵。”


丘处机听了，道：“身外之言，于贫道犹如烟云，贫道不曾介怀。只是贫道有一事不解，却要请教太后。”太后道：“国师垂询，老身知无不言。”丘处机道：“先帝虽亲，终究不过是太后养子，并无太后血脉。唐皇倒是太后亲生之子，贫道听得传言，唐主此来，乃欲直捣云中，迎还太后，大魏存与不存，与太后一身之荣辱祸福，并无关联，太后为何如此用心？”窦太后道：“二郎虽是我子，所为令我寒心；佛狸儿虽非我出，侍我更甚生母。佛狸儿大志未成，撒手西归，老身怎忍见佛狸儿一生心血，尽付东流，故此特来求国师相助。佛狸儿生前，对国师好生敬重，国师想必不会坐视魏灭而袖手罢？”


丘处机道：“贫道知之矣，太后请起。只是贫道德薄才鲜，如今唐皇倾国南来，军中亦不乏异能之士，贫道亦不知能否抵挡。”窦太后道：“国师既已答应，不论成与不成，老身衷心感德。”丘处机道：“贫道应允太后，前去一试，贫道先送太后回宫。”窦太后站起身来，丘处机将长袖一拂，万道青气漫卷而出，托住太后身躯，飘飘荡荡，起在空中，无移时已到魏宫太华殿上。


宫中怯薛歹见了，惊道：“是太皇太后回来了！”丘处机将袍袖一卷，窦太后轻轻落于阶前，只听得空中朗朗长笑：“太后、陛下，贫道去也。”道人足踏虚空，从容迈步，须臾出了众人视线。


百官与拓跋宏、赫连太后又喜又惊，下殿来接住窦太后：“阿母，却到哪里去了，儿等一夜无寐。”窦太后将前情说了一遍，拓跋宏道：“丘真人果有如此神通，可敌数百万大军？”窦太后点了点头，又道：“若是不敌，想是我大魏气运尽了。”众人默默无语。


且说李世民将大军在幽州城北，休养数日，吹动胡笳，拔营缓缓北行，依燕山山势，迤逦而行。众军之左，伤心海浪花徐卷，幽咽有声。


铁甲锵然，马鸣旗飘，大军北行，遥遥看见群山之间，轩辕台青苍如削，高高耸立，李世民在马上祝曰：“轩辕圣主，制度衣裳，礼乐冠冕，日中为市，乃上古圣君。此去伐魏，若尽破诸胡，迎还太后，朕必以太牢之礼，祭拜于圣帝台前。”长孙无忌听了此言，忽然高声喊道：“直捣云中，迎还太后！”五百万唐军齐声高呼：“直捣云中，迎还太后！直捣云中，迎还太后！”群山响应，直传出数千里之远。


正行之际，猛抬头见前面一座孤峰，峰前有一通石碣，数十丈高下，七八丈宽阔，石碣上如天工神笔，泼血也似三个鲜红古篆：绝龙岭。李世民见了，心上微微吃了一惊，长孙无忌道：“此处乃绝龙岭，昔者商周迭代，闻太师伐周，即葬身此处。”李世民听了，心中不喜，吩咐：“教众军急行，过了绝龙岭，再寻地扎营休息。”长孙无忌传下敕令，众军果然加速，猛然间风自北来，气温骤降，满天上彤云急速堆叠，霎时间不见了日光天色，雪花片片，大如羽毛，飘飘而落，马毛气蒸，三军在马上，牙齿格格而战，长孙无忌忙安排辎重营，分发御寒衣物，李世民与近卫突前而行，看那雪时，真是好大，正是那：


百万貔貅出羽林，横空杀气结层阴。


桑乾沙土初飞雪，未到幽州一丈深。


茫茫一白，随风乱舞，霎时间不见了天地山川，皇帝在马上执鞭吟诗曰：


“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


迥戍危烽火，层峦引高节。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


再看时，连伤心海也冻住了，周围五千里，层冰嵯峨，寒气滚涌，长孙无忌与诸将上前以铁锤击打，只打得几个白印，那冰更不见碎裂，李世民皱眉道：“北地天气，却是如此古怪的么？这海水何以封冻得如此之快？或者大军可履冰而过，不必再行此崎岖山道？”隔着几匹马儿，那飞剑少女颜色如冰雪，忽然道：“这雪来得古怪，这冰也来得古怪，非是天时，乃是人为。”“人为？”李世民道，“何人能有此大法力也？”少女道：“世间自有大法之人，倒海移山，反覆天地，毫不足难，陛下且看——”


李世民抬头看时，见伤心海畔，层冰之上，有一道士，青袍芒履，黑须如漆，顶上有三朵青花，翻腾隐现，冲上空中，立在大军之前数百丈外，微微含笑。


道士身旁，百千亿万黑莲盛开，中立着一头大白牛，浑身肌肉纠结如铁，皮毛油光水滑。大白牛背上，坐一少年，黑发如瀑垂地，却是承乾模样，然而他浑身魔气深沉，与承乾气质又大不相同。


两人身后，又有一名道士，通身黑袍，乌沉沉的，执着一杆六尾白幡，那道士黑须修眉，相貌本来十分清俊，然而额角道髻之间，却生出十数支青色利角，峥嵘耸立，叫人看了，不由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三人一牛，静静立在茫茫大雪之中。


李世民见了白牛背上少年模样，心中十分疑惑，纵马上前，正欲开言，青袍道士忽然向前稽首：“善哉！贫道丘处机，见过唐皇陛下。”李世民听了，略略怔了一怔，忽然笑道：“原来先生就是长春真人，朕久慕先生清风，无由得见，不想今日在此相会。”丘处机笑道：“陛下之名，贫道也有听闻。陛下，贫道在此，请回銮驾，不然，恐陛下有噬脐之悔。”李世民道：“先生说笑，朕倾国北来，不平北地，怎能南回？倒是先生，道德高深，何必屈身于北地一隅，不如待朕破魏之后，与朕归唐，传先生之教于天下，岂不是好？”


丘处机嘿然不语，忽然踏前一步，探出手臂，中指在地上一划，大地为裂，宽逾百丈，其中无穷赤火如血漫流，飘腾而起，直蹿起千百余丈，灼灼热浪喷涌而出，令人毛发为卷。


李世民骑在最前，汗血马受惊，长嘶一声，倒退而出，就欲狂奔，一只纤纤素手从旁伸出，扣住缰绳，那马就此不能立住，不能挣动，李世民垂手抚慰，那马渐渐安静下来，李世民向那少女点头道：“多谢姑娘相助。”


大雪茫茫，赤焰飞腾，丘处机立于赤火光后，清声道：“陛下请回！”牛背之上，少年身后赤气万里，如匹绛帛，上黄下白，向上延伸，一直伸入上方无穷阴云之中，无有尽处。


人道此山八万丈，横断流云不过仙。


七千里外，阴山之顶，四名道人，丹青异色，黄裳元吉，于茫茫大雪中徐徐下降，各据一峰之极，抱剑而坐。


虚空无际，无穷风轮旋转而起，如大莲华，莲华层叠，其间水轮、地轮、金轮、火轮，亿万微妙光明世界海，如微尘刹数重重无尽，种种世界，周匝围绕，罗织其中，构造庄严，广大无边。


无边世界海间，有五名巨猿，色分金、青、白、黄、赤，目如金火，亿万五色莲花围绕，游戏追逐，忽然齐声呼啸，都向中央扑去，轰然一声巨响，五头巨猿连同亿万微尘世界海一时消弭无形，无穷无量的陨石雷火自浩瀚太虚中喷薄而出，混沌为破，四大如沸，苍黄黑白，回旋横流，仿佛龙汉始劫，分剖鸿蒙。


摩云城上千里高空，悟空蓦然睁开眼睛，无穷五色氤氲光气自全身一一毛孔中如云喷出，滚滚翻腾，如大海水，弥漫积雷山上空，这是他甚深般若，观照自性，以心驭识，破碎虚空，将五大化身融合湮灭，化为虚无，生大法力，一身神通从此更上层楼。


悟空无声仰天而笑，任无穷五色光气如云如雾，从口中、眼中、耳中、鼻中、毛孔中不绝腾涌而出，滔滔流淌。


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华虽灭，空性不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诸幻灭尽，觉心不动。


地、火、水、风、空，称为五大，亦是幻身，不可依恃，故须破之灭之，今日是他第一次以准提心印破碎虚空，湮灭幻身，得大法力，尚不能完全约束，所以有光云横流之状。


虚空破碎之后，须当以大法力再次凝聚五大化身，而后再破之，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幻尘灭故，幻灭亦灭，幻灭灭故，非幻不灭，譬如磨镜，垢尽明现。直至最后破无可破，灭无可灭，心外无身，身外无心，物我为一，方称功德完满，成就圆觉妙心，可与世尊释迦牟尼等人比肩，然而与诸位掌教圣人相比，尚有霄壤之别。


满天光气翻涌，渐渐聚拢，倒卷旋流入悟空八万四千毛孔之中，悟空立起身来，向东北方看去，见云气汗漫，三花五气，赤光如血，炎赫亘天，形如巨剑，上彻玄霄，东北天穹如裂开的一般，熠熠不灭，烛照数十万里。


“今时已至，不可犹疑。”悟空自空中轻轻跳下，吩咐大金鹏王：“为我召集万妖，我将有事于东方。”鹏王领命，吹响号角，召集群妖。


阴山之顶，积雪万古，空中大雪落如帷幕，四道人抱剑而坐，垂眉遥瞰，四道杀气，分黑、白、金、青，于茫茫大雪中冲天而起。

卷二 有情劫 第五十四章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作此万灵苦


鸿沟百丈，中飘烈火，东接燕山峻岭，西跨伤心大海，极目西望，竟是不见尽头。


难道大唐倾国北来，欲一举而成万世之功，竟被这一道地沟挡住，若说就此退军，旋师南归，哪里有这个道理？只是数百万大军，都是肉体凡胎，又不能腾云驾雾，却又如何跨越这道火焰之河？


李世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烈火腾然，脸色不豫，左右数十功臣名将，虽然都是百战功成，自刀山枪林里杀出来的，却如何能和这不属于凡世的力量相抗？一时亦是踌躇无言。


李世民座下汗血宝马名飒露紫，四蹄长毛飘扬，犹如火焰，四蹄蹬踏，甩头喷鼻，想是感受到主人心情，心中也是大感不安。


天色阴沉，青灰色的重云一层层的汇聚拢来，渐渐汇成一个方圆数万里的云涡，缓慢然而却沉重地旋转着，低低地压在燕山上空。


雪，下得更大了，狂乱地飞舞着，打在五百万唐军的脸上，众军视线已不能越眼前数丈之外。


龙凤旗扑喇喇地振荡作响，高高飘扬在士卒们的头顶，数百万唐军鸦雀无声，只待皇帝陛下一声令下，纵然火海横断，鸿沟无底，也是一往无前，绝不退缩。


“姑娘，你可胜得这名道士？”李世民转过头去，低声问那驭剑少女。


少女摇了摇头：“此人三花飞腾，五气湛然，已臻上清境界，我一介女流，修剑仙之道不过二十年，岂能胜得此人？”李世民大感失望，自语道：“如此却该如何？我五百万大军，却被一道士阻住去路，前进不得，传诸天下，我唐还有何面目号令四夷？”少女道：“陛下不必沮丧，此乃天地合运，神仙杀劫，该有此一阻，料众位真人不久到来，便可无惧矣。”


“真人？是岐宗师与抱朴真人、正一真人等各位真人么？”李世民问道。少女摇头，“岐道兄等人，虽然号为真人，实乃修真之人也，俗谓灵仙。虽能飞腾，尚不能离人间，与我不过伯仲之间。我所谓真人者，提契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居轻清之上，大罗之中，出玄入冥，神通万化，不一而足，非是岐道兄等人所能及。”


李世民“哦”了一声，在他生平所见，岐晖等人的道术与眼前这少女的驭剑之术已可算是至矣尽矣，蔑以加矣，丘处机境界看来又远在少女之上，而少女口中所言的真人，更是超然挺特，他虽尊崇道教，也听说道家自有妙道真仙，逍遥三界之外，但囿于阅历，不曾亲见，却难以想象其神通大法了。顿了顿，又问：“可能胜得这位长春真人？”女子道：“若是这丘处机一人，又何足劳动诸位真人玉驾，此人尚有师长在后。”李世民不觉骇然：只这丘处机一人，已令数百万大军困于此地，若他还有师长，却当如何处之？难道真个退兵不成，却如何心甘？


大白牛背上少年乃蚩尤魔身，他的境界以女子修为却看不透，因此却不曾提及，李世民也只道那便是承乾本人，想必随那丘处机学了些左道邪术，故此这般模样，身后红光赤气，也只道是那丘处机放出异象，不曾着意。


且说李世民正沉吟思量之际，有数道云光，五色缤纷，自南而来，冲破大雪，须臾而至，落在军前，李世民与左右功臣名将抬眼看时，见楼观道嗣法宗师岐晖在前，灵宝派嗣法宗师葛洪、清微派嗣法宗师王远知、正一派嗣法宗师张应韶、灵宝派简寂先生，以及尹文操、叶法善、罗公远、司马承桢等诸派弟子，一时并至，另有数名黄衣女真，李世民与群臣不认得，却是那黄龙派南溟夫人与女弟子也到了。


众道人落得地来，不及见礼寒暄，匆匆向李世民稽首：“贫道等见过陛下。请陛下即刻安排香案，燃香秉祝，诸位祖师不久下降。”李世民大喜：“是诸位玉虚祖师亲身下降么？”岐晖道：“正是，请陛下即刻焚香祝祷。”李世民忙吩咐下去，少顷香案排成，李世民与群臣拈香对天祝告。


不一时，只见茫茫大雪之中，天光大开，一派异香，璎珞金灯，次第亮起，照耀当空，浩浩荡荡九色祥光中，鹤唳当空，一道云气如飞龙垂瀑，东极青华妙岩宫青玄上帝太乙救苦天尊、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崆峒山元阳洞灵宝大法师、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各各足踏庆云莲花，项后千重瑞气，百宝光明，慈悲救苦真人、大慈大惠真人、九凤破秽大神、洗院大神、无义断恩大神、正精火目大神、震雷鼓目大神、全角复体大神、解冤释怼大神、太一八十一神、天丁力士、青玄功曹、黄线童子、玉女神王，前后簇拥，自云气中飘飘向下降来。


暖意融融，如沐春风，降雪虽骤，却已落不到众人身上，楼观、灵宝、清微、正一、黄龙诸派宗师弟子皆拜伏道旁：“弟子叩见各位祖师。”李世民与群臣也要行礼，口称：“世民久仰列位祖师清名，只恨福薄，无缘得见，今日得睹仙颜，世民何幸，天下何幸。”清虚道德真君道：“人皇无须多礼，世间杀运，我等神仙难免，故此身涉红尘，此地凶险，请人皇暂避一时。”真君手中将混元幡一撒，只见青光一派，笼盖千里，人喊马嘶中，五百万唐军飘飘而起，移在燕山之上，众军依山扎住营盘，放眼观望。


那驭剑少女至真君前行礼：“弟子聂隐娘，见过老师，愿老师万福金安。”


原来那少女乃是清虚道德真君弟子。昔隋末大乱之时，清虚道德真君偶尔下山，云游四方，正见这名孤女，年方三岁，父母亲族并一村之人俱亡于战火疾疫之中，真君遂将她救上仙山，授以剑道，至今二十年矣，数月之前，方被真君遣下青峰山，回护人皇气运。


真君微笑点头：“隐娘起来罢，掌教圣人在昔曾云：丹成九转，一转九返，一返九劫，不历千百之劫，怎得道德完全？你年纪幼小，今番恰逢劫数，正好历练一番，于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岐晖等人间宗师虽知聂隐娘来历非同寻常，却不知她竟是真君亲传弟子，心下都十分惊讶，上前欲以师长之礼见过隐娘，真君道：“我道门不拘礼数，达者为先，她年纪小，修道年浅，当不得诸位拜见，依旧叙个平辈之礼吧。”各位道人应了，太乙天尊将指一指，地下那道大火登时熄灭，连鸿沟泯灭无痕，众位真人也不与丘处机搭言，自上云端，垂帘默坐，无量莲华，金灯璎珞，祥光紫气，上彻于天，与蚩尤顶上赤气争辉斗耀，蚩尤在牛背上端坐不动，微微冷笑。


云中金城之上，窦太后、白衣尼与赫连太后、新君拓跋宏等人在宫中高处，透过茫茫大雪，眺望南方，见红光紫气，洞彻万里长天，众人不知情势如何，心中紧张。


忽闻天上鸟鸣之声，狂风滚滚，众人抬头观看，只见一道金色光流，自西北须弥山头而来，其中隐隐现出无数金翅鸟与异样鬼神之形，曼荼罗光轮千百亿重，滚滚掠过天空，往南而去。


伤心海上，太乙天尊身边金霞童子站起身来，将金钟一振，清音一声，直透重霄，九天上便有鼓点声起，渐渐急骤，声动八极，随着鼓点之声，燕山上空那巨大的青灰色云涡越转越急，越转越急，蓦地里一道火光如扶摇羊角，粗达五百里，自那万重云涡中一旋而出，滚下地来，倒卷起来，赤焰万丈，栩栩飘摇，鸦鸣嘹亮，无穷火鸦振翅飞出，又有无数火龙、火马、火鼠，飞腾纵跃，啸吼连天，百万火幡当空猎猎招展，当中赤烟驹上，坐一位神明，怎见得，有赞为证：


鱼尾冠，纯然烈焰；大红袍，片片云生。丝绦悬赤色，麻履长红云。剑带星星火，马如赤爪龙。面如血泼紫，钢牙暴出唇。三目光辉观宇宙，彤华天上有声名。


正是火部首神、南方丹陵三气荧惑火德星君罗宣，三首六臂，一手执照天印，一手执五龙轮，一手执万鸦壶，一手执万里起云烟，双手使飞烟剑，左右乃五位火部正神：尾火虎朱招、室火猪高震、觜火猴方贵、翼火蛇、王蛟知、接火天君刘环，领无数火神火官火正，下降凡尘，驻于左首。


鼓声大震，只见那云涡中，一股五色浊气，喷涌而出，当中现出万重瘟癀伞盖，无数行瘟使者，跳跃而来，当中金眼驼上，坐一位神明，怎见得，有赞为证：


截教门中为最先，玄中妙诀许多言。


五行道术寻常事，驾雾腾云只等闲。


腹内离龙并坎虎，捉来一处自熬煎。


炼就纯阳乾健体，九转还丹把寿延。


八极神游真自在，逍遥任意大罗天。


正乃主掌瘟癀昊天大帝吕岳，端坐金眼驼，青面獠牙，三头六臂，一只手执形天印，一只手擎住瘟疫钟，一只手持定形瘟幡，一只手执住止瘟剑，双手使剑。左右两旁，六位瘟部正神相随，东方行瘟使者周信、南方行瘟使者李奇、西方行瘟使者朱天麟、北方行瘟使者杨文辉、劝善大师陈庚、和瘟道士李平，各执法器，驻在右首。只见得瘟癀伞盖，连绵不绝，青黄赤白黑五色浊气翻涌腾沸，如活物一般，重重彩烟瘴气如帐幕一般，将天地都迷住了，瘟部众神身形不见。


云涡急转，一道巨大的闪电曲曲折折，劈将下来，霹雷声起，天上天下，九天四洲，尽皆摇动，只见阴云喷薄，青雷朵朵，当空怒放，万里雷云间，三十六员鸟首人身的雷将舒展千丈青翼，越空而来，又有彩云仙、菡芝仙、闪电神、二十四天君、九天雷公将军、八方云雷将军、五方蛮雷使者、三界蛮雷使者，九社蛮雷使者、雷部总兵使者、四目雷师皓翁、苍牙霹雳大仙、火伯风霆君、风火元明君、雷光元圣君，雨师丈人仙君，手持青剑、神斧、宝钺、法杖、云幡、电镜、火蛇、风索、陀罗等等千百般法器，三十六面雷鼓在青冥云气中起落沉浮，无数雷将赤着上身，排列左右，持槌击鼓，响彻重天，当中墨麒麟上坐一位神君，三目苍髯，手执风雷双鞭，赞曰：


无上神霄王，统天三十六。


九天普化君，化形十方界。


披发骑麒麟，赤脚蹑层冰。


手把九天气，啸风鞭雷霆。


能以智能力，摄伏诸魔精。


正是一千七百年前，殷商太师，绝龙岭死节，封神榜上，名列雷部首神，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天尊领雷部众神，驻在右首。只见祥光缥缈，紫雾盘旋，电光闪灼，风云簇拥，雷部乃猛烈之将，风云雷电，发生万物，推迁四时，长降阴阳，录善罚恶，威权极尊，果然与众不同。


众雷将赤膊擂鼓，忽然举起鼓槌，同击大鼓，蓦然而止，天地俱寂，天上那巨大青灰云涡一时散开，满天腾涌，穹苍间亿万星斗闪烁，星光缥缈，云气如海，八万四千群星恶煞腾跃围绕，二十八宿执九光、玉节、十绝、灵幡命魔之剑，霞冠火佩，龙戟霓旗，翠辇绿綍，虬骖虎骑，千花之盖，八鸾之舆，羽龠、玄竿、虹旌、玉钺神仙之物，五龙之印，九明之珠，腾空奔跃。


当中璇玑七香车碾动虚空，隆隆而来，七香车上，坐一位圣母，戴金翅飞凤冠，目蕴无穷星辰，闪隐流转，掌紫气星辰剑，持龙虎玉如意，乃亿万星辰主宰，北极紫气之尊，中天北极三垣紫宸坎宫斗母大天尊，赞曰：


真空妙相神王师，无上玄元天姥主。金光烁处，日月潜辉，宝炁旋时，鬼神失色，显灵踪于尘世，卫圣驾于阎浮。


又曰：


天上神魔交战日，人间劫火动燃时。


万首应化显神通，万臂垂雄施道力。


常游日月二宫前，独救刀兵三界内。


蚩尤见圣母降临，微微动容，丘处机见了，却不禁色变，皱眉思量，只见太乙天尊立起身来，手掐玉清诀印，向空一指，电光一线，烈如十日，荡开虚空，现出九霄极高之处景象，苍茫混沌之中，有一石台，形如泰山，落拓苍青，高三万里，云气去来，那高台上自上而下，血染也似三个朱红大篆：封神台。


又见那封神台顶上，虚空之中，悬着一张榜文，色作天青，舒卷飞扬，若有若无，时隐时现，那榜文之上，金光流转，隐隐若有无数金符玉字，苍然古意，浮凸流动。青气浮动，那榜文、神台，一时消失，中间现出一名老人，杏黄道袍，白发萧然，须眉如雪，怀抱一角黄旗，手持一根苍鞭，坐在四不相上，哪吒、韦护、雷震子、黄天化、殷郊、殷洪、杨任与下四部三山五岳、步雨兴云之神簇拥围绕，于那青气之中向下降来，落在燕山之前，在四部众神上首执鞭而坐。


老人坐定，向五位真人遥遥稽首作礼，展开玉虚杏黄旗，往地上一插，霎时间大旗飘动，金花发现，隐现生灭，百千万亿，起伏如潮，照耀虚空，笼盖三千里方圆，更无罅隙。


怎见得，有赞为证：


宝符秘，出天先，斩将封神合往愆。敕赐昆仑承旨渥，名班册籍注编全。斗瘟雷火分前后，神鬼人仙任倒颠。自是修持凭造化，故教伐纣洗腥膻。


正是当年蟠溪垂钓、斩将封神、兴周灭商的朝歌屠叟；如今封神台上，身为诸神总领的飞熊先生姜尚姜子牙。


子牙坐定中央八卦台，横执打神鞭，玉虚门下三代弟子随侍身后，哼哈二将、四大天王分列左右，八部无量众神雁翅分开，仿佛往昔重现，俨然又是当年提兵百万、掌握元戎的天宝大元帅。


燕山之上，李世民与一众功臣名将见了这等阵势，惊骇莫名：诸神下降，仙圣齐临，那丘处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要劳动周天仙神一齐降临燕山？


原来截教之名，自封神之后，寂寂无闻，世间只知太上老子、元始天尊二圣，不知更有通天教主、截教圣人。故此众人惊诧。


不提李世民惊骇，且说丘处机见子牙率诸神下降，执打神鞭高坐中央，雷火瘟斗四部阵列在前，刹那间心头雪亮：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是要驱虎吞狼，教我截教门下自相残杀呢，玉虚门下好阴狠的心肠。


此时天上金翅鸟鸣，魔云滚滚，乃是刹魔圣主与伽楼罗、阿修罗、罗刹、乾闼婆、紧那罗、摩呼罗迦奈落伽六部魔众乘空而至，蚩尤长笑一声，白牛四足莲花涌起，起在空中，上了曼荼罗光轮宝座，与刹魔执手共坐，只见刹魔腕缠金蛇，白衣如雪，蚩尤双目深深，黑发垂地，十六天魔女衣袂翻飞，立于座下。摩醯首罗、杜尔伽、鸠摩罗、魔师九灵元圣、右魔使楼陀罗、四大阿修罗王罗睺罗、计都、罗骞驮、毗摩质多罗、十头魔王罗波那、阎摩罗刹、太孛夫人鸠盘荼、十罗刹女蓝婆、毗蓝婆、曲齿、花齿、黑齿、多发、无餍足、白幸帝、夺一切众生精气、地母波里提毗、火天阿耆尼、水天伐楼那、风天伐由那、日天子苏利耶、月天子旃陀罗、波旬、魔罗，九十六种八万万魔众，前后旋绕。


那白牛哞鸣一声，前蹄立起，化为人形，依旧是大力牛魔王模样，与铁扇公主薛荔多挽手而立，各各喜欢。


丘处机也自跌足而起，踏云而观，见燕山之下，伤心海上，万神麇集，心头思忖：玉虚门下行此毒计，虽有魔众为我大援，难道叫他与我截教故人互相斗杀？饶他智计多端，一时间却也失了计较，背后有人朗声道：“处机，何事忧烦？”丘处机闻声转头，见多宝道人与马钰手持白拂，青袍飘荡，立于身后，虬首、灵牙二仙站立左右。


“师父、师叔、师兄，姜子牙持打神鞭下降，意在驱虎吞狼，故此弟子心中烦恼。”丘处机道。


虬首仙、灵牙仙举目观瞧，见八卦台上，子牙白须皓首，执鞭危坐，上四部雷火瘟斗诸神皆列于前，多宝道人手持拂尘，衣袍如铁，面色端严：“若形势如此，也说不得，只有日后再作计较了。”虬首、灵牙二仙骂道：“太乙小人，无耻之尤。”


天外短笛声吹，有一老人，头顶光秃，霜雪也似的长发披散肩头，与浓密的长眉胡须纠结在一处，双眸金线隐隐，灰布长袍，不系腰带，披襟当风，拄着一根扭曲盘结的旧藤杖，自虚空走出，执一面纯赤色难降伏幡，立于南方。


金钟响动，又有一名老人，淡黄道袍，长眉如雪，手持鹿杖，自昆仑山而下，执一面纯青色难降伏幡，静立东方。


又有一女真人，发髻苍然，腰悬宝剑，执一面纯黄色难降伏幡，自碧游六宫间翩然步虚而至，在北面而立。


又闻鹿鸣呦呦，燃灯道人肩歇大鹏雕，杖挑无尽意灯，执一面纯白色难降伏幡，自灵鹫山头，跨越西洋苦海，立于西面。


玉虚宫众人见玄都大法师、南极仙翁、无当圣母、燃灯道人前来，微微颌首，太乙天尊却只将眼横瞥一眼燃灯，冷然不语。


玄都大法师、南极仙翁、无当圣母、燃灯道人四人遥遥相顾，各道一声“善哉”，手中轻轻一顿，将四面难降伏幡竖立在大地之上，四幡据东、南、西、北，分青、赤、黄、白，相去各七千里。


霎时便有无量无边百千万亿灵符宝箓自幡上浮起，冲空交汇，布满苍穹，交织鼓荡，拳头大的四色光涡彼此勾连，仿佛一重薄薄的纱幕，覆在上方，过了片刻，光涡符字俱消，上方雪落如织，再不得下来。


四幡范围之内，光景变幻，空间广大，陡增数百千倍，辽阔无边，四望不见其极，多宝道人将手往下一指，伤心海水彻底冻结，坚如精钢，水火刀兵，再难损伤；太乙天尊执震灵之剑，潜运玉虚大法，将剑尖引一海之水，如穹庐一般，遮护上方。元始天尊在昆仑山上，把琉璃瓶中净水，望西一泼，乃三光神水，浮在海水上面。任你海下仙神魔主，各展无量神通，无边法力，虎跃龙腾，难动此水分毫。


钟罄响动，劫火将燃。


唐军在燕山上，往下看来，只见洪波浩渺，直接山头，茫茫海上雪，海上雪茫茫，更不见其下情形，李世民对长孙无忌道：“无忌，我今日方知神仙之能，举国之兵，尘世繁华，与之相较，渺然一粟。怪不得当年秦皇汉武，倾国之力，欲作仙人。”无忌道：“仙人固不老，仍不免红尘杀厄，亦未必值得我辈称羡了。”李世民喟然不语。


十万里外，积雷山头，万妖毕集。乱石山碧波潭万圣公主、九凤驸马、平顶山莲花洞金银二妖王、碗子山波月洞黄袍妖王、青龙山玄英洞辟尘、辟暑、辟寒三位犀王、黄花山黄花观金眼魔君、盘丝洞七情妖女、荆棘岭三友、杏仙，以及白骨夫人、南山大王、黄风大王率领百万群妖，向上口呼：“齐天大圣万寿！”


悟空站在城头，乙事主立于左，小山立于右，大金鹏王与袁福通执戈为校尉，悟空遥观燕山，见西洲、南洲之间，群山万壑，跋涉艰难，遂而撮口一吹，一阵神风浩然拂过，荡涤岩壑，将中间一路山岭间生灵鸟兽，俱吹在两边。


好大圣，耳中掣出金箍棒，晃一晃，通天彻地，一个筋斗，翻至九垓之上，双臂高擎定海神针，自上而下，一棒砸落。


喀喇喇天崩地裂，茫茫劫灰腾起不知几千万丈，依稀仿佛间，犹如太古鸿蒙，盘古真人开天辟地之势。


悟空再将棒向天一指，满空间雷云滚荡，列却霹雳，大雨淋漓，霎时将烟尘洗尽，万里一碧，积雷山上群妖看时，见十万大山，于中分崩，东西七万里，南北三千里，山棱全无，平整如通衢大道，自商末周初，一千七百年，南洲西洲群山隔绝，终于重行开通。


群妖虽奉悟空为主，哪里料得到他竟有如此神通，一时间都骇得伸舌张嘴，半天合不拢来，九凤脸生红晕：“齐天大圣如此神通，我夫解脱有望。”率先拜倒：“大圣万寿，神通齐天。”群妖惊醒，山呼之声如四海翻啸，传达九州。


悟空飘飘落下，携了小山，棒指东方，如电前行，群妖如海潮般奔下摩云城，自十万大山间冲出，向南赡部洲而来。


阴山之顶，积雪万古，杀气冲空，四色滉漾，四名道人抱剑下观，只见燕山之畔：黑雾涨天全水气，沧波影日幌寒光。万迭波涛连四野，只闻风吼水漫天。


四名道人乃是慧眼，海波汹涌，挡不住四人视线，早看见海水之下，魔云弥漫，成大黑暗宇宙，莲花开放，繁星点点闪烁，杀气起于南北，如巨龙腾身回旋，便欲相接，奋然搏杀。


四名道人四顾八极，见茫茫雪意，红生天际，乃慨然作歌曰：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历天又入海，六龙所舍安在哉？其始与终古不息，人非元气，安能与之久徘徊。莫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羲和，羲和，汝奚汨没于荒淫之波？鲁阳何德？驻景挥戈。逆道违天，矫诬实多。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


并肩联袂，道袍飞扬，如四头巨鹰，又似一片长云，翩翩荡荡，荡荡翩翩，向大海波中缓缓降下。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五十五章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骤雪漫天，弱水万里，长风浩浩，洪波汹涌，海水之下，宇宙黑暗，魔云弥漫，千叶莲花开放，阐教群仙顶上金灯点点，如繁星布满周天，浩瀚无垠。


魔云翻滚，罡风如刀，猎猎风中，有雷音震动天地，一道道赤红色的血色闪电形如怪蛇巨蟒，在如怒海翻腾的青黑烟云间狂蹿飞舞。


八卦台上，金钟声促，雷火瘟斗四部无量群神，着种种铠甲器仗，乘种种乘，于无边烟云火海间奔驰冲突，诸般法器，所谓刀箭矛棓，椎杵降魔，铍箭面箭，凿箭镞箭，微细努箭，犊齿箭金镞箭，飞空如雨，杀入六部九十六道八万万魔众之中。


十头魔王罗波那、阎摩罗刹、太孛夫人鸠盘荼、铁扇公主薜荔多、大力牛魔王、地母波里提毗、火天阿耆尼、水天伐楼那、风天伐由那、日天子苏利耶、月天子旃陀罗、波旬、魔罗、一十三紧位那罗王，亿万群魔奔腾，或六臂蛇尾、或十头百臂、或通体光炽、或身如风云、或三头六臂、或四首四臂、或一面三眼、或九首千眼、或千头二千手、或一体双身，八百万金翅鸟遮天盖地，无量神魔绞杀在一起，如火如荼。


蚩尤、刹魔安居曼荼罗光轮之上，意态闲雅，魔师九灵元圣、摩醯首罗、杜尔伽、楼陀罗与四大阿修罗王罗睺罗、计都、罗骞驮、毗摩质多罗等诸大魔头都未出战，恭敬侍立魔主座前。十六天魔女云鬟如雾，裙裾翩跹，五色绚丽，如穿花蝴蝶一般来去不停，将西瓜、樱桃、熟梅、龙眼、荔枝、林檎、枇杷、交梨、火枣、香桃、红杏、脆李、杨梅、柿子、石榴、芋栗、胡桃、银杏、椰子、葡萄、榛松榧柰、桔蔗柑橙诸般干鲜果品献上两位魔主座前，刹魔只取那酸津津的林檎、杨梅、李子、葡萄，随意享用，数月之间，她腹部隆凸之状益发显着了。


子牙在八卦台上，掌握元戎，见了这等情形，白眉微蹙，教众门人鸣钟击鼓，八卦台上催战钟声更急，满空中烟尘滚滚，杀气滚荡，有四五个时辰光景，群魔如海潮澎湃，气焰越发盛大，四部众神竟渐渐抵挡不住，纷纷为魔兵器击中，神体溃散，一道道金光灵气掠过虚空，穿过海水，都上封神台去了，八卦台前，只剩斗母、雷祖二人端坐不言。


灵牙仙与虬首仙见了，喜笑道：“玉虚门下行此毒计，不料我教道友心有灵犀，故作不敌，散去法体，灵归封神台，却看那姜尚小儿如何处置？”丘处机、马钰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看多宝道人时，见他一手负在背后，紧皱眉峰，脸上并无半点喜色。


“师父，有何不对么？”两人问道。


多宝道人道：“封神台屹立至今，已一千七百年，非比昔时，那时灵体溃散，须时七日，如今未必相同。”灵牙仙、虬首仙道：“难道太乙小儿、姜尚小儿能将我截教众神立刻拘回么？”五人正在谈论，只见对面八卦台上，子牙白眉上扬，面色如水，冷冷哼了一声，自袖内取出一物，乃玉虚圣人赐下，名曰三界混元总摄万神印，又名元始总印，此印乃天尊亲手以四十九日之功祭炼，可统摄诸天，制伏群魔，镇压三界，匡卫万灵。


子牙取此印在手，反掌向下，向虚空一击，如亿万雷声并作，天地欲崩，上方海水如沸腾一般，白雾腾腾，冲天而起，将大雪彤云冲开。子牙随将打神鞭举起，向上一指，只见鞭稍之上有无穷金光倾泻而出，曲曲折折，穿破海水，向天外而去。少顷，金光潜息，只见海水中现出一个大漩涡，如漏斗般直通无尽虚空，中间依旧现出苍苍封神台，高临大罗法界。


子牙又将手一扬，打神鞭发声如龙吟，旋入空中，急速运转，二十一节，八十四道符印，无数上古文字流转沉浮不定，又有周天星辰之象若隐若现，清莹莹的法力水波般从符印间不绝散发出来，冲入漩涡之中，充满了那虚空通道，将封神台笼罩其中，蓦然间巨声如龙吼牛鸣，虚空为之振荡，无穷金光自通道中倒卷而回，海浪般在八卦台前铺展开去，金光气浪间，方才阵亡众神重又现出身形，站立台前。


果如多宝道人所料，此刻不比一千七百年前，子牙掌握封神，越发精微，囊时神明身散，最少必得七日，然后复生，今日却不必如此，四部正神与群魔交战，不设防御，故碎其身，其实精神未受损伤，故子牙借万神印、打神鞭之力，即刻便将诸神灵魄凝聚，重立世间。


子牙拘回众神，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将打神鞭高举，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出，大地震动，便有清光荡漾，庞大的威压无穷无尽，从鞭身上一波一波发散出来，弥塞天地，向八卦台前众神压下。


电光霍霍，时明时灭，海波晃荡，映得八卦台前诸神面庞亦是忽明忽暗，罗宣、吕岳、魔礼青、魔礼红、魔礼海、魔礼寿、赵公明、石矶、菡芝仙、彩云仙、金光圣母、秦完、赵江、董全、袁角、孙良、白礼、姚宾、王奕、张绍、角、亢、氐、房、心、尾、萁、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二十八宿、周天星斗脸色苍白，仰首对着八卦台，身躯微微颤抖，兀自傲然倨立。


“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徇私虚战，敷衍塞责，不遵敕令，太上元始鞭敕在此，还不跪下！”子牙白须飞卷，衣袍鼓荡，大喝一声，又向前踏出一步。


打神鞭上天威无边，直压下来，众神虽是灵魄凝聚，并无肉身，不能流汗，周身毛孔中却有淡淡白烟逸出，飞腾缭绕，身躯颤抖更是利害，只是彼此手拉着手，彼此搀扶，勉力支持不跪。


子牙冷笑道：“好，好，好，尔等是不将元始敕命放在眼里了。”将打神鞭交与哪吒，吩咐“与我打。”哪吒清声答应：“是。”接过打神鞭，向空一晃，鞭身一荡，荡出数百千条鞭影，如雨点般落下，群神受鞭，身躯急晃，神情扭曲，显见痛苦已极，只是紧咬牙关，苦苦忍受。


原来自商灭周兴，子牙封神，元始天尊即将封神台自岐山拔起，立于天外虚空之中，每过一年，便亲加一重禁法，每一重该三百六十五道先天符印，每加一重禁法，八部正神神力就增强一分。


当年悟空初通心印黄庭，便可大闹天宫，与雷部神将大战，神将难以约束，千余年过去，八部神明神力增长何止数倍，然而元始每加一重禁法，八部神明所受禁制亦随之加深一分。打神鞭与封神台禁法相通，对诸天神明有天然威压，此时哪吒每一鞭下去，便有一千七百种痛苦加诸雷火瘟斗四部正神之身，酸、疼、痒、冻、寒、冷、凉、热、烧、灼、麻、燥、晕、辛、涩、胀、闷，各种极端痛苦在八部神明体内鼓荡反覆，来去冲刷，偏偏受禁法所制，神躯不得溃散，这般痛苦，比之十八重地狱，有过之而不及，八部神明摇摇晃晃，拼死苦忍，只不肯下跪。


闻仲见了，只看的急泪交流，当中神目开张，白光千寻，一言不发，下了座位，将自己衣袍撩起，露出背脊，在八卦台前低头站立，哪吒见了，冷笑一声，打神鞭下去得越发狠了。


四部众神俱围上来，扶持闻仲：“道兄不必如此！”闻仲道：“列位道兄为义受苦，仲岂能独善其身。”众神互相扶持，都流下泪来，丘处机与马钰见了，心中酸楚，转头不忍观看，多宝道人执拂而立，袍角亦是微微抖动，灵牙仙、虬首仙顿足大骂，气满胸臆，实在不可忍受，拂袖而出，正欲杀出。


只见七香车上，金灵圣母霍然立起，行至八卦台前，双膝跪倒，哪吒见了，微微一愕，他也不管好歹，就欲举鞭击下，子牙摆手道：“且慢！”——金灵圣母乃昔年碧游圣人座下四大弟子之一，今日截教众神之首，周天众神，若论位份无出圣母之右者，一身神通不可度测，子牙虽掌封神榜、打神鞭、万神印，总领诸神，也尽有些忌惮，见圣母跪倒，子牙道：“哪吒且慢，且看斗母元君有何话说。”


且说众神见金灵拜倒八卦台前，众神纷纷至圣母面前跪倒：“老师何故如此。老师如此屈膝求全，教我等情何以堪？”——圣母是截教圣人上四代弟子之二，碧游开讲之日，常代师教授，截教弟子，不论行辈高低，或多或少都受过圣母讲授，因此都以老师呼之。


圣母道：“我截教弟子，如今名列封神台上，虽然身不由己，受人驱策，不得不与故友为敌——”子牙听了这话，脸色便不好看，只听圣母道：“虽然如此，今日既遇战事，亦不可苟且敷衍，没的辱没了历年威名，为三界所笑。”诸神含泪道：“是，遵老师教诲。”圣母向八卦台拜倒：“坎宫斗母愿率四部众神重行出战，尽灭魔众。”子牙道：“终究是斗母元君，识得大体，明白事理，元君请起。”圣母起身，依旧上七香车，执龙虎玉如意，顶上天门开处，现一尊纯青色琉璃宝塔，成日月星辰四象，星汉光旋，光景渺远，无边无际，左右十二元辰将七香车推动，徐徐向前而来。


尔时八万四千群星恶煞，随在圣母七香车后，腾跃而来，灵牙仙、虬首仙本欲出战，见了这般情形，以拳击掌，扼腕长吁，无可奈何，丘处机向多宝道人道：“老师，今当如何？”多宝道人黯然摇头，道：“如今也说不得，大家且看形势，奋力一战罢。”


尔时南方三炁火德星君罗宣，三头六臂，身如烈焰，执照天印、五龙轮、万鸦壶、飞烟剑，跨赤烟驹，率五位火部正神，乘无边火云，无数火龙、火马、火鼠、火雀上下围绕，自东杀来。


尔时主掌瘟癀昊天大帝吕岳，三头六臂，执形天印、瘟疫钟、定瘟幡、止瘟剑，坐金眼驼，双手使剑，东方行瘟使者周信、南方行瘟使者李奇、西方行瘟使者朱天麟、北方行瘟使者杨文辉、劝善大师陈庚、和瘟道士李平，与瘟部众神，持万重瘟癀伞盖，五色浊气纷纭紊乱，旋向前来，自西面杀入六部魔众之中。


尔时雷部众神，所谓彩云仙、菡芝仙、闪电神、二十四天君、九天雷公将军、八方云雷将军、五方蛮雷使者、三界蛮雷使者，九社蛮雷使者、雷部总兵使者、四目雷师皓翁、苍牙霹雳大仙、火伯风霆君、风火元明君、雷光元圣君，雨师丈人仙君，手持青剑、神斧、宝钺、法杖、云幡、电镜、火蛇、风索、陀罗，千百般法器，雷鼓惊天，杀向前来，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执风雷双鞭，驱墨麒麟，冲锋在前。


尔时北方多闻天王魔礼海，大喝一声，将混元伞撑开，伞上种种金珠宝石，祖母绿、祖母印、祖母碧、夜明珠、碧尘珠、碧火珠、碧水珠、消凉珠、九曲珠、定颜珠、定风珠一齐闪耀，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又有万颗斗大珍珠穿成“装载乾坤”四个篆字，交相辉映，照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尔时多闻天王魔礼海，撑开混元伞，一声怒吼，衣甲爆碎，全身筋突，双臂坚如铁石，奋力将混元珍珠伞转动，咫尺间黑暗了宇宙，崩塌了乾坤，只见烈烟黑雾，火发无情，金蛇搅绕半空里，火光飞腾满苍穹。


尔时东方持国天王魔礼寿，自背上取下风火琵琶，拨动地、水、火、风四弦，轰轰发发，火风齐至；南方增长天王魔礼青亦将青云剑祭起，形如山峰，倒插云天，亦有地水风火齐来，雷光电影，真火熊熊，射入六部魔众之中；西方广目天王魔礼红，放出花狐貂，形如白象，双翼奋张，在烟火风雷中往来穿梭，目如两盏血灯，上下飞舞，吱吱乱叫，声势骇人。


这一番大战，比前不同，只见得劫火飞扬，血云滚滚，腾然百万余里，云端三百六十条大汉，皆赤着上身，苍须飘洒，神目如电，四臂交错，各持兽骨，整整齐齐一字排开，胸前各挂一面青色大鼓。三百六十员雷将一齐敲动战鼓，顿时雷电交作，惊天动地，苍黑色的雷云团团汇聚起来，正如天地开辟之时，阿那毘罗大风搅动混沌，飞沫横空，如琉璃颇黎，交相激撞，无边虚空纷纷崩塌，无穷雷火陨石，大雨如澍，一顶顶明黄色的瘟癀伞盖在血火云海间载浮载沉，飞速旋动，五色浊气毒烟喷薄，所到之处，六部魔众纷纷坠落，密如繁花。


所幸玄都、南极、无当、燃灯四人奉三教圣人玉旨，于伤心海四面立青、黄、赤、白四面难降伏幡，四幡之上，蕴含三教圣人无上大法，金符宝字连接一片，乃成大摩诃难降伏界，其上又有海水垂覆，三光庇护，内中虚空广大，凭你仙魔混战，气势惊天，法力不得外泄，不致震动界外乾坤。


八卦台上，子牙怀抱打神鞭，见神魔交战，再无保留，微微颌首，面前杏黄旗随风飘拂，百千万亿重金色莲花绽放当空，护住己方诸人，如昆仑山巍巍高坐。


惊雷怒炸，种种电光乱流血云之间，蚩尤傲然冷笑，下了宝座，将手向大力牛魔王一指，牛魔王哞了一声，伏倒在云端，依旧化为一头大白牛，两角如青色新月，蚩尤上了牛背，将轩辕剑敲了敲牛角，白牛仰首怒吼，四蹄迈开，向金灵圣母所在处行来。


赤气飞空，上黄下白，上彻天穹；星汉垂地，云海浩漫，无涯无极，渐渐绞在一处，升上高天。


但见得莽莽洪荒，苍凉宇宙，无边无际，向四维六合无穷远处伸展开去，无数无量无限星辰、星团、星云、星河、星域、星空在黑丝绒般均匀纯正的浩瀚空间中微微发出清冷寂寞的光芒，虚空墨染，空旷悲凉，星光幽蓝，星辉清冷，照在人身，寒意大盛，更有一股无形威严充斥于天地之间，无穷无尽，隐隐有万魔咆哮之声，似要令诸天臣服，大地战栗。


大白牛扬起头颅，在大黑暗宇宙中一步步向前行来，千百亿黑莲花一朵朵凭空生出，绽开，怒放，湮灭，蚩尤长长的黑发飞扬如尘雾，眼底无穷，四顾无尽星空，微微点头道：“嗯，久闻截教圣人座下四大弟子之名，果然有些道理。”圣母道：“我也久闻魔主之名，只恨未曾领教。”手拍七香车，车轮下有无穷无量乳白色星云层层涌出，旋如星海，荡漾而起。


西昆仑挺出世间，上有玉城金楼，玄圃琅台，更有瑶池广大，莲海无边。


十亿莲海深处，曼陀罗大殿如血红巨莲，八瓣铺张，孤悬水上，微微摇晃。


大殿中央，巨大的火盆终古燃烧，烈焰腾腾升起千百万丈，映出四壁彩绘的种种魑魅妖兽，浓艳奇诡的颜色如鲜血般淋漓，直欲滴落流淌。正中石壁之上，有神人放身清凉，神光明朗，照大幽之中，于是劈破鸿蒙，辟地开天，演化六道。神人之身一日九变，忽作龙身人首、忽作龙首人身、忽作龙首龙身、忽作人首人身、忽作人首鸟身、忽作牛首人身、忽作鸟首人身、忽作人面蛇身，于浑厚的玄黄自然道气中翻滚不已，搅动混沌，注大洪雨，其滴甚粗，或如车轴，或复如杵，经历多年，百千万劫数。彼雨水聚，渐渐增长，乃至混沌虚空，无不遍满、遂而大发吹嘘，作阿那毘罗大风，吹彼水聚，湛然经积，以此因缘，复有大海。海中波涛沸涌混乱不停，乃自然生大沫聚，阿那毘罗大风吹彼沫聚，掷置空中，即成无数星辰、世界、大陆、海洋、山脉……如水沤发，宝珠梵网，重重无尽，遂有五亿五千五百五十亿万重天地焉。


神人变化，混沌流离，翻涌滚沸，无尽无休，笳号鼓角之声在空旷的大殿内盘旋，火光飘舞，映出大殿周围八面石壁上无数奇形怪状的壁画，或血池翻滚，魔神纠缠；或龙蛇盘绕，交尾向天；或有人无首，操戈盾立；或形如赤兽，马状无首；或有人方齿而虎尾；或有神人面，犬耳，兽身，饵两青蛇；或折颈披发，或肢体四散，或身首异处，或断足折臂，或手脚桎梏；或两手、两股、胸、首、齿，皆断异处……随着鼓角笳号之声，群魔万妖乱舞，演出种种狰狞凶厉，惨烈丑恶之相，却无声息，火光照映之下，那些狰狞凶相一个个倒翻怪眼，目光呆滞，却好似竟在转动一般，种种狂暴、嫉妒、贪婪、暴怒、悲伤、绝望、狂喜、悔恨之意带着凶厉的血腥气息，在大殿之中浮动，汩汩如有水声。


妖魔围绕，中央火盆之上，无穷烈火飞腾直耸，转如涡旋，神人奋然，天地溟涬，其身渐次溃散，为天经地纬，天文地理，五罗二曜，黄赤交道，重重无尽宇宙，其泥丸、双目、双手、双足之中，七点异形灵光依次浮凸而出，栩栩分散，又有一道清气，青黄白三色交旋，自泥丸宫出，腾身飞空远去。


内中独有两点灵光，既出双目，炽然如金日，同起同飞，飘空数转，其中一点金芒忽然直射而落，射入曼陀罗殿内滚滚翻涌的无边暗红色火云，火云蓬然四散，火舌卷吐如血色曼陀罗。曼陀罗上，现出帝者煌煌冕旒，高冠危坐，衣袍鼓舞，翩然如欲飞去，一道道璀璨氤氲的明珠之下，有奇异的光芒闪烁不已。


大殿内乱舞的妖物们忽然齐齐飞向石壁之上，凝固不动，再无声息。


帝者垂首俯瞰燕山之畔，见海水滚沸，三光急涌，向天无声而笑。


这个乾坤世界，如果不是由我掌控，那便将它打碎，又有何妨？


正是：


天地山河从结沫，星辰日月任停轮。


须知本性绵多劫，空向人间历万春。

卷二 有情劫 第五十六章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


北陆大雪如绵，阴云连日不开，轩辕台前，唐军瑟缩。


辽东渤海，却是一派艳阳天气，灿烂的日轮投下热烈的光辉。


呼啸的海风从东方吹来，却全无清凉舒爽的意味，反像是从喷发的火山口中吹出，燠热无比，三百艘海船之上，人人喘息，雨汗长流。好热天气！怎见得好热：


万里乾坤，似一轮火伞当中。四野无云风尽息，八方有热气升空。高山顶上，大海波中。高山顶上，只晒得石烈灰飞；大海波中，蒸熬得波翻浪滚。林中飞鸟，晒脱翎毛，莫想腾空展翅；水底游鱼，蒸翻鳞甲，怎能弄土钻泥。正是：喊声振动山川泽，天地乾坤似火笼。


副元帅、辽东道行军总管、尚书左仆射、卫国公李靖，站立于旗舰船头之上，长须为海风所吹，飘向脑后，心中颇觉疑惑：辽东乃东北苦寒之地，十月天气，如何这般炎热，更胜南国盛夏？


海风更劲，前方数十里外的海岸边，一座青黑色的城池突出在岩角上，仿佛巨兽蹲踞之状。


首壤是朝鲜的都城，是一座经过一千七百年风雨的旧城了。


商亡之时，朝歌陆沉，箕子奉成汤神主东奔，于渤海之涯立国，国名高丽，亦名朝鲜，定都于首壤。


此后一千七百年间，中原王朝更迭，迭遭丧乱，高丽常与五胡之兵勾连，自东北方侵扰中国，汉末以来，为中国大患，前隋炀帝举国跨海征辽，不想意外大败，隋氏天下于是分崩，遂有英雄逐鹿，唐代李兴之事。


这一次李世民趁北魏内乱，御驾亲征，誓平北魏，又分兵一百二十万，由大唐第一名将李靖率领，自碣石入海，来伐朝鲜，要除了这中原千百年来的赘疣之患，东、北两方既平，方可进兵西方，重行将四洲混一，复三代之旧貌，为万世之基，建理想国，使亿兆乐业安居，再无刀兵劫厄，这是李世民一生大愿，纵然曾为之杀兄杀侄逼父，心中不免疚愧之情，却也从来不曾动摇。


陛下既有这番大愿，我等自要助之达成，李靖抬眼遥望首壤，悠然出神。


首壤城上，忽然有道道斑驳散碎的金光在闪动，“那是什么？”李靖心中一动。就在此时，千百道金光几乎在一瞬间调整了方向，聚成一束，射向一艘唐军船舰的主帆。早就吃透桐油，又被阳光灼得极其干燥的主帆几乎立刻就燃烧起来，很快延烧到其他帆上，不一时，整艘船舰都已浸没在熊熊的火焰中。


船上士兵惊呼此起彼落，跳蹿奔突，纷纷跳入大海，大海却于同时狂暴起来，并没有风，却发出巨大的咆哮，汹涌地起伏奔腾，一座座碧绿的浪峰相互撞击，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将燃烧的船只撕碎，送入海浪深处。


金光横扫，海浪滚涌，越来越多的唐军船只开始着火，倾侧，沉没，李靖见状，舌尖春雷滚动，大喝一声：“妖孽敢尔！”拔剑在手，左手掐云雷诀，一字一字清声道：“弟子奉宣玉虚，太上元始：足济水火，体法乾坤，坚刚励百炼之锋，雪刃涵七星之象。指天而妖星殒晦，召雷而紫电飞腾。吾今仗握叱妖氛，三界鬼神皆指摄，一挥万里总澄清，地境邪精俱绝灭。”数十里方圆内云气急速涌动汇聚，渤海上方中渐渐出现了一个巨大而繁复的符纹，缓缓旋转，李靖朗声念诵，周身电火围绕，噼啪作响，须发俱张，举剑向天一指，却并无预期中的雷电和大雨降下，大海之上的空气此时竟干涸如同沙漠，李靖怔了一怔，诵道：“唵，吽，吒，唎！”将剑向天再一指，仍然是毫无动静。


首壤城上金光乱扫，唐军舰只一艘艘被烈火包围，被海浪打碎，吞噬，李靖心急如焚，这时城上有冷笑声划空而来：“我高丽自有神明护佑，李将军何必做这无用之事？”冷笑声中，城头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李靖将眼看时，见此人修躯长眉，身穿白袍，约莫三十余岁年纪，正是高丽国主泉男建，传言乃箕子三十七世之孙，世代掌握朝鲜。


李靖符咒无功，又见泉男建立在城头，洋洋得意，皱起眉头，便听身边清叱一声，一抹红影如电闪出，倏忽飘过大海，袭向城头，一阵急促的金铁交鸣声响过，首壤城上金光散乱，显出原形，原来城上有数万高丽兵士，身穿青黑衣甲，四人一组，张着数千面金铜巨镜，映着天上烈日，镜光如日，汇聚一处，直可流金烁石，土山为焦。


城头上军士乱呼中，那一道红影去来飘忽，起纵如烟，每落处便有金镜崩碎之声，如鸣玉铿然，霎时间已有百余面金镜破碎，碎金洒满城头，泉男建微微动容，却并无慌乱之色。


红影乱旋，忽然从男建周身数百护卫中一穿而入，现出身形，乃是一名女子，乌髻高挽，凤眼细长，额上有莲花之状，周身红裳迎风鼓舞，掌中万缕尘丝炸开，蓬然如一朵红云，向泉男建当头罩下。


泉男建向后急退，一道凛冽的寒风自斜刺里突出，直刺入红云之中，叮叮叮叮之声密如骤雨，红云纷散垂下，红裳女子向后飘退丈余，荡起厉风如狂浪，数百名高丽士兵如断线风筝般自城头坠落。


女子执拂而立，尘丝飘舞如红烟，放眼看时，见城上多了一人，王者衣冠，虬髯威猛，肩挎长弓，腰悬箭壶，掌中一柄长剑，冷光流动如寒水。


“张三郎，原来是你。”红拂女冷冷道。


“不错，是我。”那虬髯王者傲然向天，明烈的日光照下，他两只眸子竟是一金一碧，湛然分明。


这虬髯男子正是当今扶桑国主，应神天皇，又名八幡大圣，隋末乱离之时，他曾以张三郎之名潜入中土，欲龙战以图天下，李靖与妻红拂女便是当时与这虬髯客张三郎结识，有过一段因缘。李世民应运而兴，兵起太原，李靖与红拂女及昆仑门下诸派分支皆秉玉虚符诏以辅之，代隋而有天下，虬髯客所谋终于不成，退归东海扶桑，杀其故主，役其人民，控制了扶桑、扶余、傲来以至渤海、南洲数十万里海上生涯。


“我等此来乃代天征伐，张三郎，你以为你能挡得住我们么？”红拂女甩拂冷笑，红裳猎猎如飞。


“嘿嘿，今逢劫数，不比昔时，你且回头看看。”八幡亦冷笑。


红拂女飘然踏空转身，这时李靖已将唐军重行整合，虽损了数十艘海船，七八万士卒，且喜尚无大碍，却见东方大海之上碧浪哗哗急旋，如大漏斗，无边海水沿着漏斗的陡壁倾泻而下，一团团墨黑的云朵从海底涌出，顷刻间布满了大海，风雾如晦，其中有战鼓之声，一艘艘战船自云雾间驶出，又有无数铁甲骑士，皆戴狰狞铁面，目中精光闪闪，甲叶间绿火流离，手提黑铁长枪，骑鬼马，跨鲸鲨，出没于阴沉的海浪云雾之间，凶戾的气息在咸湿的海风中飘来，弥漫在无边的大海上。


这……竟不像是生人气息。


李靖皱眉沉吟。


战鼓一声，天海俱寂，一艘大舰自海底一旋而出，船上竖玄鸟之旗，高张数百丈，一女风鬟雾鬓，玄衣黑裳，立于船头，虽然脸色略显苍白，正如海上月明，皎然如雪，不可方物，较一千七百年前更见清丽出俗。


李靖与红拂女与八幡虽是旧识，却也并不确知此人来历，见了船头这名女子，大感诧异。八幡大圣早已飞身而起，越过大海，踏上大船，随即向正中船舱跪倒，那玄衣女子亦回身跪倒，左右数百战舰上无数阴兵鬼卒，连首壤城上军卒与高丽国主泉男建在内，都同时向那船舱拜下身去。


舱前紫幕深垂，纹风不动，却渐渐有浓烈的光明自帘后不绝散发出来，越来越亮，天上的太阳仿佛正在失去颜色，苍白无力，海上却凭空生出了一轮朝日。


诗云：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历天又入海，六龙所舍安在哉？


“呃。难道……”红拂女飘身回到李靖身边，心中骇然。


“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帘后红日如火，有凤鸟飞腾之状，清湛的声音自无限光明中发出，升上高空。


黑衣女子、八幡大圣与左右战舰及首壤城上士卒同声相和：“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


红日光耀，海水激荡，波涛如怒，帘后人道：“天命玄鸟，曰商是常，我大商自此重出世间。”众人高呼：“天命玄鸟，曰商是常！天命玄鸟，曰商是常！天命玄鸟，曰商是常！”


盖黑衣女子者，即妲己是也，今为扶桑国神功皇后，八幡大圣应神天皇者，纣王与妲己之子也，因是人妖混种，所以有双瞳之异。自海底而来的这些商军舰只上，都是昔年朝歌守军，早死多年，英魂不灭，化为尸神，守护成汤幼主，直到如今。


那么，这帘后之人，不问可知……李靖抬头往天上看去，见日轮苍白，若有若无，海上却光明炽盛，如火如炎，直透重霄，下彻碧海，一海皆澄，直可看见海底游鱼。


李靖心下再无犹疑，提气喝道：“成汤天下早亡，君逆反天常，竟不怕祸延自身么？”帘内人听了，忽然低低发笑，半晌道：“身？我早已无心，怕什么祸延自身？”李靖道：“我要亲上瑶池，将此事禀于玄穹大天尊，且看大天尊如何处置？”


“哦，呵呵。”帘中人又低笑道，“那么我便送你一程。”


一道明亮之极的白炽光辉自紫幕之后射出，向李靖身躯罩来，红拂女扬起拂尘，旋动尘丝，往前一挡，万千细小红丝在辉光之中轻轻飘荡，如花绽放，看上去十分优美，红拂女却格外吃力，红裳鼓荡，额间莲花开放，白气氤氲，袅袅蒸腾。


李靖提剑上前，高举长剑，向那道辉光重重斩落，紫幕之后轻嗤一声，又是一道辉光射出，向李靖面门袭来，李靖横转长剑，剑身散出重重深青色水幕，挡住这道光辉，左手掐诀，念动真言，召遣诸天雷霆星辰之力，却毫无感应。


李靖此时身躯，并非元体真身，不过是应运降世，辅佐人皇，所以不过是肉体凡胎，神通十分有限，但他受有玉虚符箓，可以遣召周天八部之力为己所用，所以一向倒也无往不利，然而此刻八部众神几乎都在大摩诃难降伏界之中，神力丝毫不能外泄，李靖如何能够遣用？见符法毫无感应，李靖心中有些慌乱，掐指计算，却又如云生水合，纠结一处，看不分明，不禁更加分神求算。


他与红拂女正与帘中人辉光相持，李靖心神散乱，帘中人如何不知，冷笑一声，辉光陡然加强数倍，啪的一声轻响，李靖掌中长剑炸成无数金屑，随即化为黄金色的雾气蒸腾而去，辉光再无阻滞，一往而前，将他全身笼罩，红拂女惊呼一声，旋身来护李靖，射向她的辉光亦于同时加强，红拂女闷哼一声，倒退数步，急回头看时，见李靖身躯已然透明有如琉璃，那道辉光如长蛇般倒卷而回帘内，李靖虚影立于原地，忽然崩散，数道清气冲天而去，红拂女一顿足，再顾不得其他事情，驾红云急急随后追去。


唐军失了主帅，正没做道理处，四下里金鼓大作，风涛鼓荡，商军阴神皆向前围来，首壤城上，泉男建开了水关，高丽楼船亦从关下驰出，杀入唐军舰只间。


一时间渤海之上杀声震天，浪花激荡，如血如火，红日生光，煎海沸滚。


怎见得，有词为证，词曰：


生者为过客，


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


同悲万古尘。


底事多争斗，


历劫无休息？


二十八天之上，云楼宫中，有一男子，手托三十三天舍利子玲珑塔，三绺黑须飘洒胸前，瞑目而坐，忽然身子一震，清气流布周身，男子睁开双眼，宫外红云拂过，红拂女红裳如火，径自闯入大殿。


“将军无恙吧？”红拂女见李靖睁眼，喜而相询。


当年李靖父子四人，肉身成真，上居天宫，李靖受上帝敕封，为降魔大元帅托塔天王，总领四大天王。殷夫人乃凡胎肉体，上不得天庭，年纪又大了，也不宜修道，索性解体轮回，重修仙法，尘世有名，唤作红拂女，二十年前，与李靖下世同辅李唐。


李靖站起身来，摇头道：“我不碍事，只是这东君竟如此大胆，公然勾结狐妖，要逆反天规，复辟殷商，大天尊是知也？是不知？”


红拂女道：“还有一事奇怪，方才我上天而来，见重重天阙都是空空荡荡，除了些当值杂务的天丁神将，八部神明全不见踪影，不知去了何方。”


李靖讶道：“有这等事？”出宫观看，果见各处空旷，神光潜消，阒寂无人，只有廊庑之下，有些仙童、玉女、力士之流，在那里做些洒扫杂务。


李靖大为惊异，叫几名仙童过来，问：“满天神明，却都去了哪里？”童子道：“天王竟不知么？八部正神都已奉敕下降燕山，不知做甚么去了。”李靖与红拂女都是大惊，挥退童子，拨开云雾，向下观看，只见弱水风浩，大海茫茫，神光离合，内中隐隐有龙蛇战斗，血火纷飞之状。


“呃，我们去燕山看看。”李靖手托宝塔，与红拂女并肩出宫，穿云破雾，飞身直下天关。

卷二 有情劫 第五十七章 但教大梦于今觉，肯将身躯饲白刃


共工赫怒，


天维中摧。


火焚昆山，


玉石相槌。


燕山之畔，海水之下，大摩诃难降伏界中，无量魔神交相混战，狂风怒号，烟云如沸，飒飒飞尘，雾迷世界，滑剌剌天摧地塌，骤沥沥海沸山崩。罗宣执飞烟剑、乘赤烟驹，身如火炭，率无数火神、火鸦、火马、火鹊、火龙，在亿万魔众中滚来滚去，所向披靡，又将万里起云烟四方射出，随处便有烈焰万丈，火海千里。


吕岳坐金眼驼，青面獠牙，三头六臂，一只手执形天印，一只手擎住瘟疫钟，一只手持定形瘟幡，一只手执住止瘟剑，双手使剑，不问好歹，横劈竖扫，东方行瘟使击响头疼磬；西方行瘟使挥动发躁幡；南方行瘟使摇晃昏迷剑；北方行瘟使舞动散癀鞭，无数青衣行瘟童子转动万重瘟癀伞盖，黄云弥漫，浊气腾腾，魔众遇之，如秋叶落花，纷纭倒坠。


闻太师纵墨麒麟，奔驰而来，将一对雷霆鞭抛上高空，两鞭在九霄云里，翻滚长吟，探爪舒伸，如神龙之状，长千百万丈，苍须火鬣，青鳞黑甲，剪尾交折，穿行于滚滚乌云之间，搅得云涡如旋，青电血雷，陨石火雨，纷纷自虚空中落下，激起一条条粗大的烟尘，群魔当者无不倒地，浓重的血腥味四处弥漫，连空气都化作了血红的颜色。


又有二十四天君、九天雷公将军、八方云雷将军、五方蛮雷使者、三界蛮雷使者，九社蛮雷使者、雷部总兵使者、四目雷师皓翁、苍牙霹雳大仙、火伯风霆君、风火元明君、雷光元圣君，雨师丈人仙君，百万雷将，执青剑、神斧、宝钺、法杖、云幡、电镜、火蛇、风索、陀罗种种神器，复有斗部群神、二十八宿、月游星君、桃花星君、七煞星君、八万四千群星恶煞，各执兵器，杀入魔众，如虎入狼群，随意恣肆。


更有十绝天君，布下周天十绝大阵，风火电光，周流无定，如大磨盘般在魔众中缓缓碾轧，东西来去，群魔纷纷粉碎，化为血水，流下大地。


四部众神在天宫执役，压抑已久，杀到酣处，浑忘了如今身份，所为何来，眼前何人，只管杀得痛快，虬首仙、灵牙仙看了，心情分外激荡。


摩醯首罗、杜尔伽、楼陀罗与四大阿修罗王罗睺罗、计都、罗骞驮、毗摩质多罗见魔势渐衰，纷纷怒吼，加入战团。


满空血云，金翅纷乱，神光如岚，飓风乱旋，火雨雷霆，一时并作，神魔大战，正是旗鼓相当，一时间胜负难分。


刹魔圣主白衣胜雪，飘然欲仙，噙着几枚樱桃，不看场中，却看天上，只见得上方三光照耀，迥迥星穹，宇宙黑暗。


无穷弥漫的星云间，金灵圣母挽七香车，立起身来，发声清啸，二目中有无限星光涌出，剑尖急速颤动，向蚩尤刺来，百千道浩瀚星流，如天汉银河，自剑身荡漾而出，亘亘横越长空，咆哮奔腾，向蚩尤旋绕而至，蚩尤身周亿万黑莲纷纷溃灭，散落无形。


莲落如烟，黑气升腾，蚩尤将轩辕剑横放牛背，微微仰首，二目邃然，两眼周围的空间急剧向内弯曲，无限大黑暗魔气腾旋如涡，一直向里，通向无穷深处，只见滚滚星流分崩离析，如雾如水，向蚩尤眼中吸入，星流浩漫，不绝涌来，蚩尤一身黑袍渐渐鼓起，周身八万四千毛孔中白光微微，似有细小星光泻出，蓦然低头，一按牛角，白牛洪声如吼，奋蹄发力，浓墨般的黑暗锐如剑锋，冲破海潮河汉般的星光紫气，向圣母一头撞来，圣母身躯如满天繁星般散碎，虚空中星光大盛，纵是蚩尤，一时亦不能直视，微微偏过头去。


星光散尽，只见八方上下，俱现出圣母身形，皆足踏星球，目中无尽星光闪耀。八万四千金灵圣母虚挽无形之弓，空抚无影之弦，指向中央，八万四千亿星箭光燃，似未动作，却已先至，同聚一点，如开辟鸿蒙，其势不可抗拒，蚩尤朗声道：“来得好！”将长发一甩，缕缕发丝如黑色精芒，分向十方射出，与八万四千亿星光箭矢迎头撞在一处，节节寸断，爆鸣声如琵琶不绝，光流沸腾，星矢黑眚同时湮灭，无穷法力于一刹那间涨溢而出，充斥百万里虚空，黑暗宇宙变作一片辉煌。


光流法力滚荡中，蚩尤拍牛纵起，仰天大笑：“今日一战，果然痛快。”泥丸宫一声雷响，八十一道大黑气冲出，化为八十一名魔神，八十一名魔神又分形散影，一化二，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如是化为亿万魔神，皆六目四手，戴平天冠，着九黎袍，手持金戈，分赴十方，扑向八万四千金灵圣母化身。


金灵圣母见亿万魔神纷纷扑至，神色不变，八万四千化身同时举手，向天一指，指尖上星光七色，各有一尊四象宝塔生出，升在空中，一声巨响，黑暗宇宙塌了半边，现出上方海水三光，八万四千尊宝塔合而为一，其重如须弥山，向下压来，虚空碎裂如崩。


亿万魔神同时怒喝，探臂如林，托住四象塔，向上抬去，圣母袖中抛出龙虎玉如意，星云千里，向蚩尤顶门打来，蚩尤目光深深一扫，龙虎玉如意不得下来，振鸣有声。


蚩尤低头，轻抚轩辕剑，只见那剑身作纯青琉璃色，莹然澄透，迥非苍黑旧貌，一泓青冰似的剑身中，有一缕红光如丝线，飞速游动，这便是那烛龙真身了。


话说通天教主亲燃魔种，与魔为盟，同伐阐教，乃许蚩尤、刹魔为世界之主，便如今日的金阙至尊，玄穹上帝一般，其中不无利用之意，蚩尤自也知晓，只是这魔主却也别有打算：当时盘古真人以神力分判鸿蒙，开天辟地，又散身而为三千宇宙运转之源，盘古真人身殒之后，掌中白光化为轩辕剑，三光七魄分离，烛龙、地藏便是从其双足所出，形同兄弟，共掌幽冥轮回之力。太初七灵，都有大神通，大法力，化为盘古七魄，开天辟地，盘古身殒，复为太古七神，烛龙、地藏便是其中之二。太初七灵，虽然各具神通，功用不同，灵智便分高下，烛龙神力虽广，灵识懵懂，地藏无意出世，其余五灵，都自以为有开天辟地之功，天地当由我掌，为此争斗不已，最后是帝俊、羲和，携手同心，终于高坐天位，掌握乾坤。


蚩尤亦自鸿蒙中来，也是个野心勃勃，不甘人下之辈，前番与五灵争天，一缕神魂被封印在轩辕剑中，千万斯年，今番逢杀劫之机，脱困重出，却多了一番算计，要借截教圣人之力与这柄轩辕剑，将盘古七灵重聚于轩辕剑中，与刹魔、蚩尤魔身锻炼为一，纵然不能真个成就盘古，却也庶几近之，那时天上天下，我为至尊，谁可与抗？这便是魔主的雄心算计，只是能否如意，却还未可知晓。


烛龙灵识蒙昧，被蚩尤布下陷阱，第一个封入了轩辕剑，数月来以魔火锻炼，心神已为蚩尤所控，一声无匹神力尽为蚩尤所用。


且说蚩尤将烛龙剑提起，喝道：“金灵，你也接我一剑。”只一剑，砉然有如裂帛，将茫茫星空划作两半，森森剑气作弧形，横扫而出，金灵圣母见他来势汹汹，不敢怠慢，身形急晃，八万四千化身于电光石火间凝成一体，将紫辰剑剑尖一扳，形如圆月，再将手一放，锵的一声，剑尖星火急弹而出，喀喇喇巨响声中，万里星空摇晃溃散，圣母不禁倒退数步，此大千根本世界之外，尚有无边宇宙，茫茫无数，其中忽有一颗星辰微微一震，无声无息地湮灭，化作一片荡漾的微光。


原来蚩尤一剑，合蕴烛龙之力，金灵圣母虽具无量神通，终究不敌，所幸她妙悟星力，不可思议，自创分景之法，蚩尤一剑击来，圣母潜运妙法，将余波随机导向异界星辰，自身便不致受重损。


方才一剑，蚩尤存了试探之心，未尽全力，然而这时见金灵圣母接自己与烛龙合力一击，竟不过倒退数步，并无大碍，且惊且佩，却也动了好胜之心：我为亿万魔众之首，刀兵主，混乱尊，今日挟烛龙之力，尚不能速胜区区一名女流，如何掌此世界，号为世尊？当下喝道：“再接我一剑。”再不留手，又是一剑击出，圣母剑尖急颤，顷刻间抖动八万四千次，光如舒丝，化为一剑，往上一撩，又是锵然一声巨鸣，宇宙晃动，圣母倒退七八步，异界有十余颗星辰同时湮灭。


蚩尤清啸声中，剑势如虹，不绝刺出，先前他初运烛龙，转换间尚微微有些迟滞之处，过不多时，剑气连绵，更无间隙，匹练长虹，纵横交错，金灵圣母满空疾走，左挥如意，右执宝剑，挥斥方遒，偶与蚩尤烛龙剑相交，异界便有若干星辰湮灭，渐渐的觉得气竭力尽，难以为继。


猛可里海水分开，宇宙如裂，万里狂风挟着无数雪花，滚滚而下，四名道人联袂作歌：“我思昆仑，乃在碧海之东隅。海寒多天风，白波连山倒蓬壶。长鲸喷涌不可涉，抚心茫茫泪如珠。”四道杀气，作黑白金青之色，击破苍穹，无边杀气交相旋缠，如一张蝉翼大网，轻薄如透，冷光如流萤，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布满千百万里苍穹，向金灵圣母当头兜落。


蚩尤提白牛，执青剑，斜奔而出，向东西南北东指一剑，只见四方俱有幽暗黑洞现出，六面正方，缓缓运转，向中间合来，空间扭曲塌陷，一切光线俱向无尽深处落去。圣母仰首苦笑，仗剑伫立中央，万缕青丝飘逸而起，任那诛仙剑阵落下，亿万杀气青芒飞旋，只一绞，一阵七彩流光闪烁，白雪飘零，圣母身躯化为无限星尘，光雾缤纷，如水如焰，上封神台去了。


四剑杀气兀自不歇，飞旋直下，落向魔神众中，魔师九灵元圣急挥摩诃摩耶曼陀罗旗，教群魔后撤，群魔纷乱而退，仍然有所不及，诛仙剑阵挟着茫茫飞雪，铺天盖地般落下，一时间天地俱为之一白，风雪凄迷之中，四剑长吟而起，四名道人，道袍异色，青灰丹黄，四色流光，抱剑立于虚空。


数百道清光自茫茫雪色杀气中飞腾而起，径归封神台，被诛仙剑气所伤，岂同小可，若非四部众神乃三教圣人亲笔书敕，兼且身负一千七百重玉虚禁法，早已灰飞烟灭，神魂俱消了，饶是如此，一千七百重玉虚禁法已是被破去三分之一，众神心魂也大受损伤，这次再上封神台，非有七七四十九日之功，不能重立世间。


诛仙剑阵之下，非但诸神殒身，群魔亦有数千万躲避不及，形神俱灭，纵刹魔圣主有无量神通，为万魔之母，亦是不能让这数千万魔众复生了。


子牙见诛仙剑出，诛尽群神，面色阴沉，又看四位道者：着青霞道袍者，乃广成子；丹鹤道袍者，乃赤精子；暗黄道袍者，乃玉鼎真人；灰布道袍者，乃道行天尊。


四位真人抱剑蹑虚，静立阵前，见了对面玉虚道友，脸上全无悲欢喜怒之色。


当年三教大会万仙阵，四圣齐至，破了诛仙阵，诛仙四剑便是由广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道行天尊四人摘去，不知四剑乃先天绝灭一炁凝聚，有杀无生，四位真人虽然道德高深，习气未除，要驭使此剑，终究是勉为其难，当时不过是仗了元始符印护身，以此四剑杀入万仙大阵，随意诛戮，却被杀气侵入心灵。子牙等人禀上玉虚宫，元始天尊只说是四人数中应有之劫，须各人自解，竟也并不代为消解，四位真人终于为四剑所控，迷了道心，听从截教圣人驱策。


太乙天尊、清虚道德真君、灵宝大法师、黄龙真人、云中子与姜子牙见四名道友抱剑而立，面无表情，全不认得玉虚故友，心中恻恻怃然，都立起身来：今日我等难道也要与四位道兄对阵么？却也是自相残杀了。


正在此时，东南上阴云滚滚，千二百位草头神，数百万阴兵鬼马，七名太尉，金甲红袍，簇拥着一员神圣，分开三光海水，雄姿英发，气宇轩昂，向下而来，众人看时，好一位俊俏郎君：


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


骑一头哮天犬，那犬体如白象，肋生肉翅，扇动风云，十分猛恶，咆哮如狮虎，足踏万里幽云阴火，跳腾而来。


来者正是玉鼎真人弟子，赤城昭惠二郎神杨戬，玉帝封为清源妙道真君，镇守灌口，乃天下四洲都土地，总掌阴司兵权。


杨戬到了近处，翻身下了哮天犬，便向玉鼎真人奔去，子牙叫道：“杨戬不可！”哪吒、黄天化、韦护、殷郊、殷洪、杨任等人都叫：“兄长不可！”杨戬哪里听得，只向玉鼎真人疾奔而去，至真人面前，杨戬双膝跪倒，纳头便拜：“师父，弟子杨戬拜见，师父法体万安！”玉鼎真人斜抱绝仙剑，面朝长天，只如未曾看见，未曾听见。


杨戬清泪滚滚，膝行上前，抱住真人双腿，仰首看真人容颜，叫道：“师父，弟子杨戬拜见。”真人体如玉山，全不动摇。


杨戬紧抱真人，放声大哭：“师父，弟子杨戬拜见。”真人任他摇晃，全然不理，只是举首天外，悠然出神，半晌，真人忽然低头看来。


杨戬大喜，叫道：“师父，弟子杨戬拜……”却见真人微微皱眉道：“你这厮是谁？好生聒噪。”杨戬一愣，悲不能抑，叫道：“师父，弟子是杨戬啊——”话音未落，只见真人二目微开，煞气一现，手握绝仙剑，如冰雪之冷，一剑向杨戬刺来。


玉虚众人大惊，都大叫：“兄长快逃！”杨戬见剑光入目，心中悲凉：若是师父不能醒转，我活着又有何用？仰起面庞，向着剑尖，不避不让。


那剑急刺而来，到了杨戬面前数分之地，忽然生生顿住，玉鼎真人皱眉细看，眼中有迷茫之色，仿佛忽然记起了什么，却又不甚清楚。然而这抹迷茫之色终究只是一闪而过，真人长眉挑起，眼中煞气重现，再无迟疑，手腕轻轻一振，绝仙剑直刺入杨戬眉心神目之中，全无阻滞，登时白光喷薄，冲天而起，炽然耀目，众人眼前白茫茫的，一时什么都看不到了。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五十八章 龙汉荡荡，度者几人？


南洋大海，普陀落迦山。


金沙滩头，忽有巨吼惊天，紫竹林间火光如海，无穷金焰腾空而起，


大火金焰中，有一巨兽，身长数千丈，马首龙角，遍体金鳞闪灼，扬首奋鬣，目如电光，蹄声如雷，四足莲花生焰焰，满身金缕迸森森，拖着一根长长的混金锁链，自竹林深处狂奔而出，层层竹林如浪潮般飒然翻开，涌燃如涛。


异香馥郁，一袭白衣如轻云般飘过，云住时现一少女，额生短角，纱丽缠胸，雪腹袒露，托一尊宝珠净瓶，脸色有些发白，俏生生立在普陀岩上，挡住巨兽去路。


巨兽仰天狂吼，猛然踏足，只震得落迦山摇摇晃晃，金沙滩沙尘腾涌，声势骇人，少女咬了咬下唇，只是挺立不退。


那兽怒发，挺着角，低着头，只顾冲上，少女将翠羽杨枝蘸了瓶中甘露，细雨习习，洒向兽头，那兽一怔，忽然低叫一声，稍稍偏过头颅，自少女身边一纵而过，烟云腾沸，金焰激绕，那兽在半霄空中发足奔行，项间金锁牵得笔直，斜垂入海，金锁之末，却有一方青岩，千里见方，密布无数妙法莲华印，佛光流转，被巨兽拖曳，哗哗破开碧海，划出一道白线，急速向北。


只苦了海中水族，当此青岩者，无不身躯爆裂，肉烂如泥而亡，巨兽远去之后，海上血水殷红，月余不消。


且说那少女，见巨兽撞来，本来瞑目待毙，忽闻得巨吼声声，掠过耳际，渐去渐消，睁眼看时，巨兽早去得远了，落迦山头，万里紫竹林兀自火光接天，哔剥燃烧。


少女叹一口气，将杨枝甘露遍洒，甘露到处，清风徐来，丝雨如愁，霎时间火灭烟消，依旧是青山翠竹。


远方林间又有红光一闪，一个小小身影急急窜出，少女轻轻一拧蛮腰，即时越过竹稍，挡在那身影前方，那红色身影“啊”了一声，闪避不及，一头撞上少女酥胸，软玉温香，扑面而来，心中念头急转：怎地是好？左耳剧痛，已被少女冰腻纤指拧住，提将起来。


“小师弟，你往哪里去？”少女本来俏脸发白，这时拎着红孩儿的小小耳朵，眼中却又露出促狭笑意。


红孩儿嘟嘴道：“你就知道欺负我，那大家伙你怎地便拦不住？”


龙女眼中促狭笑意霎时消失，露出担忧神色，红孩儿道：“怎地啦？那大家伙空自长得狼犺，又不好玩，走了便走了，烦恼作甚？”


龙女不答，心中胡思乱想：金毛犼却似失了禁制，突然发狂，挣开金锁，逃出落迦山。师父一去数月，到现在都未曾回来，往常除了盂兰盆会与大雷音寺释迦文佛开讲之期，师父从无有一去如是之久者？难道出了什么事不成？自己却又摇头：不会的，师父智慧深湛，神通广大，如何会有事情？


左思右想，忽然一把抓住红孩儿手腕，休看她十指纤纤，犹如春笋，这一抓浑如金铁，红孩儿年幼肤嫩，呼痛道：“干甚么？轻点。”龙女却又心疼，略略放宽些儿，却不松手，拉着红孩儿，纵起祥光，跨越南洋、西洋两重苦海，径上灵鹫山大雷音宝刹而来。


大摩诃难降伏界，玉鼎真人绝仙剑动，刺入杨戬眉心神目，炽烈的纯白色火焰喷薄而出，数千里方圆之内，尽数淹没在光涛炽火之中，万物俱消。光涛炽火须臾淡尽，现出玉鼎真人身形，身姿挺拔，如白玉树，黄裳飘拂，似雨云雾，面容清冷如旧，五指紧握绝仙剑柄，微微发颤，就于原地凝立不动，只见那剑尖之上，分明有一缕纯白光焰，九瓣舒张，如莲华之状，缥缥缈缈，似虚似实。哮天犬仰天悲呜，欲上前撕咬真人，却认得真人也是旧主，只叫它进退两难，踌躇难决，痛吼半晌，纵身飞起，向多宝道人扑来，早有四大阿修罗王等群魔狂吼迎上，哮天犬奋起神威，展开一双肉翅，有五千里长短，张牙舞爪，口似血河，牙排利刃，狂吠如狮子雷鸣，将群魔任意乱食，七太尉、千二百草头神、阴兵鬼马随之杀出，八万万魔众齐声大呼，如山腾海沸，四下涌来，可怜众人一片忠肝义胆，身陷重围，虽有勇力，怎敌得六部九十六道无边邪魔，乱刃如风，把哮天犬身作肉泥，一灵已入轮回去了。玉虚众人见此情景，泪出如倾，雷震子、哪吒、黄天化、杨任、土行孙等玉虚弟子伏倒八卦台前，向子牙请战：“弟子等情愿出战，诛尽截教余孽，为四位师伯雪恨，为杨道兄报仇！”殷郊、殷洪、韦护三人乃广成、赤精、道行三位真人弟子，见三位师父容颜无异，觑面不能相认，目中俱有泪光。


子牙喟然长叹，转头向太乙天尊道：“列位道兄，如今这般，该当如何处置？”太乙问云中子、黄龙真人、灵宝大法师、清虚道德真君等道友，“道兄等以为如何？”云中子叹息道：“到此地步，已是不得不一战耳。”赤足提了花篮，翠华摇摇，当先作歌而出：“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牛顿不起，车堕谷间。”音声悲切，散入天风，清虚道德真君、黄龙真人、灵宝大法师皆悲声相和云：“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牛顿不起，车堕谷间。意中迷烦，歌以言志。”鱼贯随行，出阵而来。


太乙天尊一振道袍，足踏千重九色莲花，项后放圆光一百二十道，提震灵之剑，指名只要多宝道人出战：“多宝，来来来，今番大较，合该你我决定雌雄，澄清玉石。”多宝道人长笑道：“我何惧于汝？”踏麻鞋，分云光，白拂在手，尘丝飞扬，飘飘扫来，太乙天尊将震灵剑敌住，两位上仙战在一处。


都魔使难近母杜尔伽、左魔使摩醯首罗、右魔使楼陀罗、战神鸠摩罗；罗睺罗、计都、罗骞驮阿、毗摩质多罗四大阿修罗王阿修罗王；大威德、大身、大满、如意四大伽楼罗王；地母波里提毗、火天阿耆尼、水天伐楼那、风天伐由那、日天子苏利耶、月天子旃陀罗、波旬、魔罗；十头魔王罗波那、铁扇公主薛荔多、太孛夫人鸠盘荼、阎摩罗刹；十罗刹女：蓝婆、毗蓝婆、曲齿、花齿、黑齿、多发、无餍足、白幸帝、夺一切众生精气；一十三名紧那罗王：善慧光明天紧那罗王、妙华幢紧那罗王、种种庄严紧那罗王、悦意吼声紧那罗王、宝树光明紧那罗王、见者欣乐紧那罗王、最胜光庄严紧那罗王、微妙华幢紧那罗王、动地力紧那罗王、摄伏恶众紧那罗王、妙法紧那罗王、大法紧那罗王、持法紧那罗王；诸乾闼婆王、摩呼罗迦王，率无量阿修罗、伽楼罗、罗刹、紧那罗、乾闼婆、摩呼罗迦，如潮水般向八卦台掩杀过来。


清虚道德真君见了，道一声：“善哉！”放出玄素葫芦中神光，霎时间颠倒了阴阳，混淆了天机，神光映照，三千里内，乃成小有清虚之天，天中世界，皆随真君心意，欲见则见，欲迷则迷，八万万魔众，瞠目不知真人所在，真君顶现庆云，有千顷见方，八角之上，有八盏金灯垂挂下来，五色璎珞络绎不绝。真君足下一叶莲舟随波起落，将混元幡磨动，连转数转，只见大摩诃难降伏界内，大风起兮，乱云飞扬，旋起黄沙三万丈，飞来黑雾百千尘。此乃真君于此劫中妙悟天地开辟之理，以混元幡作阿那毘罗之风，隐隐有搅乱鸿蒙之威，六部群魔如何能够相抗？大风起时，一个个骨软筋酥，随风逐流，不知根际。


子牙在八卦台上，将中央戊己旗展开，滑喇喇迎风倒卷，杏黄旗上瑞气千条，宝光万重，生千百亿朵金莲，朵朵光辉，如花潮流转，子牙再将打神鞭一指，一声雷鸣，百亿朵金莲飞转而下，凡玉虚门下，四部众神，皆有金花千朵，旋护其身，如金甲灿然，黄沙黑雾，丝毫不能沾染，群神既有金莲护体，皆发一声喊，掩杀而上。昏沉天地间，雷震子金睛如电，扇动风雷双翅，使黄金棍，起在空中，有天裂之声；哪吒声气飞扬，踏风火轮，仗火尖枪，金铃急响，所过处红莲业火飞腾万丈；黄天化朗目如星，骑玉麒麟，摇混银锤，攒心钉光华万道；杨任眼观三界，跨云霞兽，挺飞电枪，千百万纯白蔷薇精芒怒放；下四部众神殷郊、殷洪、土行孙、邓婵玉、韩毒龙、薛恶虎、温良、乔坤各执兵器，擂鼓喧天，率三十三天神王天将，劈开魔众，纵横驰骋，势不可遏。


又有黄龙真人，倒乘白鹤，破开风云，穿行云天，大笑作歌：“大道渊源，高真隐秘，风流岂可知闻。先天一气，清浊自然分。不识坎离颠倒，谁能辨、金木浮沉？幽微处，无中产有，涧畔虎龙吟。”去白鹤背上一拍，那鹤儿长鸣一声，双翅蓦然张开，有三万里宽阔，真人控鹤高飞，上出重霄，下临大地，见无穷煞云翻滚如黑海一般，血光劫火，时时透出，真人须发飞扬，双目炯炯，朗声喝道：“多宝，还我徒儿来！”将太乙分光剑高举虚空，只见黄尘真火，无边无际，辟天般自九重云气里直落下来，劈向多宝道人顶门。


且说当年阁皂山丹元大会，那少年道士吕岩，名为黄龙派南溟夫人弟子，实是黄龙真人亲传，天资颖悟，乃数百年难逢之美质良材，真人殷殷期盼，原指望他传承二仙山道统，不想被多宝道人、丘处机、马钰师徒三人搅乱大会，不但将灵宝三图与太平玉符抢去，更将吕岩掳走，强纳入全真门下，真人每念及此，视为奇耻大辱，此恨怎消？今日正逢大较，正要一雪前耻。


多宝道人与太乙天尊斗战方酣，天尊庆云结络，光霞飞旋，遍体太一青炁流转，化大弥罗微尘网，弥布上下，又将左手张开，便有无边白金真火汹涌如长河，大五行九龙神火界或隐或现，漫布虚空；右手震灵之剑电光如水，重重如梦幻空花，似真似幻，极尽变化挪移之能事，多宝道人洒然微笑，只将一柄白拂左右飞摇，每每一拂挥出，青炁也罢、真火也罢、神龙也罢、电光也罢、幻影也罢，一齐消弭无形，尔时黄龙真人，剑劈长天，自上而下，直落而至，其势不可抵挡。


多宝道人一眼觑得，道人笑道：“以二敌一，也只如此。”将白拂一扫，掠开太乙天尊剑锋，却将左袖甩出，翩然如云龙之状，清气飞腾，向上倒卷而起，无边真火黄尘轰然激涌，浪涛般四面翻腾开去，太乙天尊复又腾身直上，震灵剑如鸣玉铿锵，现万条瑞气，多宝道人身形飘然，依旧用白拂招架震灵剑，长袖飞逸，与太乙分光剑交缠敌斗，风神俨然，不落下风。


且说魔主蚩尤，适才与金灵圣母一场大战，得观截教圣人传承教法，受益匪浅，此时见仙魔交战，阐截大较，良机难逢，且不忙上前，手抚白牛之首，冷眼看阐截两教门下相斗，心中暗道：阐截二教，自古并立，门人极盛，三界气运，十九为其所掌，倒也并非幸致，门下弟子确有真才实学，论神通法力，或许尚不及我，变化精微之处，却是大可借鉴。魔主暗暗留心，要借此机会，尽窥两教道法之虚实。


魔主在此作壁上观，那灵牙、虬首二仙却早已按捺不住，虬首仙猛摇巨首，现了原形，是一头青毛狮子，有九万里长短，八万里高下，浑身青毛如青色火浪一般飘腾飞扬。这青毛狮子伏地大吼，口中有无穷磨盘大的红黑色陨石挟着团团赤火喷涌而出，向下四部群神与玉虚门人旋荡乱打而来。早有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长笑迎上，将花篮拎着，略略倾侧，春光明媚，喷薄而出；只见无边流火陨石，万道红光，一时都向那花篮中去了，那篮竟似不见底一般，须臾，只见花篮中千花烂漫怒放，异香缥缈，袭袭而来，此乃大千陆离花，青毛狮子鼻端闻了此香，一时竟如酒醉了一般，眼前有种种光怪陆离，莫可名状之事，纷至沓来，四肢便觉懒洋洋的，精神恍惚，只要睡去，只听耳边如龙象巨吼，心中一惊，猛可里醒转过来，只见灵牙仙亦现了元身，乃一头长毛大白象，与青毛狮子躯体大小仿佛，甩开象鼻，条条白气如玉龙，罡风滚滚如冰刀，向云中子拦腰卷来。风到之时，云中子如一缕碧云，飘飘而起，笑道：“一千七百年不见，二位道友如何不见长进，仍旧以这般面目示人？”虬首、灵牙二仙听了，又羞又恼，狂怒巨吼，音波激荡，光纹罡气一圈圈急速向外扩张，身周天兵神将与无边魔众纷飞如风中落叶，青狮、白象一左一右，如两座昆仑山，自两侧向云中子挤压撞击而来，云中子将巨阙剑掣出，在白象长牙上一敲，叮当一声，如击玉罄，倒翻而起，一道青碧碧光华随风飘荡，已到了两兽臀后。道人大袖迎风张开，袖中风声急吼，无穷云气涌出，现八根苍青大柱，都有四十丈粗细，上有无数金符玉印，按八卦之象：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流转无休。呵呵大笑声中，在八根大柱上各击一掌，声如霹雳，霎时间八柱通明，通红光彻，每一根大柱内有四十九条火龙，共三百九十二条，舒身扬爪，却缠住两兽长尾，无穷烈焰神火延烧而上，青狮、白象吃痛，乱跳乱立，甩尾摇头，只是甩不开神火飞龙，发起狂来，在大摩诃难降伏界咆哮狂奔，也不分好歹，只管东西南北的乱撞，云中子将大千陆离花异香幻象导引，两兽反撞入六部魔众之中，八万万魔众大乱，如雨点般满空乱坠，罗睺罗、计都、罗骞驮、毗摩质多罗四大阿修罗王率一十三位紧那罗王与无数阿修罗紧那罗，结下曼荼罗之阵，如天罗地网相似，方才将青狮、白象二兽困住，不得胡乱冲撞。


丘处机与马钰相视苦笑：两位师叔空具无量神通，于心性修持，精巧变化之道却大为不足，不免处处为人掣肘。丘处机仗剑而出，朗声歌吟：“茫茫三界阔，混混百邪深。万古常存道，群生不了心。”将始青变化、碧落空歌、大浮黎土三大灵图一抖而开，随风翻卷，有始青碧落，大梵光气，飞旋如龙汉之状，向云中子裹来，云中子笑道：“灵宝三图虽有妙用，奈何在汝手中，怎奈我何？”将花篮提在手中，花开绚丽，盈空弥塞，流转生灭，演化大千万象，香气缥缈，凝稠如实质一般，碧落大梵之气如龙游浅水之中，腾挪艰难。道人将巨阙剑，光彩腾空，自上而下，自左至右，砉然画了一个交叉米字，倒转剑柄一撞，无量虚空登时一分为八，交相碰撞，化为无穷无数碎片，如琉璃颇黎，乱流急涌，一切有形之物无不销磨，化为尘烟。青影幢幢，丘马二人掐诀牵引，灵宝三图飞旋来去，按三才之位布于三方，两人足踏罡斗，只在三图之上跳纵起落，须臾不离，虚空万象不能相侵，马钰急甩白拂，丘处机长剑横旋，与云中子巨阙剑骤然相击，叮当之声悠然振荡。


云中子与马钰、丘处机二人相斗，心神便不能周全，青狮、白象二兽飞腾宇宙，终于甩脱通天神火柱，厉吼不绝，翻身向云中子扑来，云中子将手一招，八根通天神火柱飞转，绕周身急旋不已，飞龙云气，腾腾翻涌，赤火条条，十方崩射，丘处机、马钰、虬首、灵牙四仙合力抢攻，一时却也无法欺近云中子身边十里之内。却见光影荡漾，虚空分开，现太极之形，阴阳双鱼合抱，有千里方圆，灵宝大法师足踏麻鞋，大袖飘飘，手无寸铁，抢将入来，一拳向青狮头颅擂下，蓬然一声，亿万火星迸溅，青狮痛吼，扭腰甩尾，扬起前爪，向法师猛抓而来，白象怒吼一声，挺着两支长牙，雪峰尖利，自后猛刺。法师端然不惧，身躯微微一耸，避开要害，正被白象撞在后背，一声响，法师身躯直撞向前方，恰于青狮两爪间一穿而过，重重撞在青狮前额之上，直撞得紫气腾腾，红星乱飞，虬首仙庞大身躯被撞飞开去，连翻数翻，碾杀魔众无数，方才重行立起。灵宝大法师哈哈一笑，在空中轻轻一个转身，落在云中子身边，两位真人携手并肩，却向清虚道德真君身边杀去。


尔时清虚道德真君，转动混元幡，吹阿那毘罗大风，立小有清虚世界，周旋于摩醯首罗、杜尔伽、楼陀罗、鸠摩罗、十头魔王罗波那、阎摩罗刹、铁扇公主一众魔头之间，身形飘忽，大是洒脱，只是终究以寡敌众，要想伤敌，却也十分不易。正战之间，香花如潮，宝华缥缈，灵宝大法师大袖麻鞋，两道苍灰色的长眉倒飞耳后，大步行来，须发张扬，低喝一声，一拳捣出。好厉害！血光暴涨，无数魔众身躯崩溃，化为飞灰，当空现出一条宽达数里的笔直通道来，其中浑无一物，云中子提篮执剑，身形一晃，已到了清虚道德真君身边，灵宝大法师将太极玉符印祭在当空，混元幡、大千陆离花左右翼护，现生死幻灭微尘两仪之阵：太极玉符印升在高天之上，渐渐扩大，笼盖下来，整个大摩诃难降伏界内的无穷空间乱流仿佛凝滞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旋转，慢慢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太极图，足足有数十万里方圆，好似两尾奇大无比的黑白怪鱼，互相盘结游动。


一时间天昏地暗，众人如置身宇宙洪荒之中，两间鼓荡，黑气滚滚，犹如天地之间有个巨人正在酣睡呼吸，又有阿那毘罗狂风劲吹，六部无量群魔身不由主，旋飘而起，被吸入深不可测的阴鱼鱼眼之中，尽皆返归先天元气，又从阳鱼鱼眼中涌出，就是大自在天、杜尔伽、楼陀罗等诸大魔首，被这无穷无量的混沌气流搅动，也觉步履迟滞，举动艰难。


那大身伽楼罗王在纷乱的气流中勉强展开金色的巨大羽翼，舒展利爪，向三位真人头上刁来，灵宝大法师微微迈出半步，“嘿”的一声，一拳向天捣出，一道淡淡的白气冲空而上，正捣在金翅鸟王下腹柔软之处，只见满天金羽纷落如岚，大身伽楼罗王亢声悲啼，自空中翻滚而落，云中子将手一指，花潮涌涨，裹住大身王，微微一顿，霎时散开，大身王血气枯干，化为尘土，簌簌飞散，大满、大威德、如意三大伽楼罗王与大身王同气相求，音声相和，三鸟同声高啼，挥动羽翼，如利刃般向三位真人拦腰横扫，三位真人飘然后退，清虚道德真君将混元幡展开，亿万车轮般大小的青色风涡急涌而出，将三大伽楼罗王一卷而入，漂流于空间裂隙之间，无影无踪。


且说多宝道人独战太乙、黄龙二仙，见此情形，一拂荡开黄龙真人太乙分光剑，抢身上前，五指微屈，光轮振动，一掌向太乙天尊胸前拍来，天尊不敢硬接，微微侧身避让，多宝道人身形晃动，便欲夺路而出，黄龙真人怒喝道：“多宝，哪里走！”将太乙分光剑倒转，还剑入背后剑鞘，去袖中一掣，掣出一杆宝幡，正是盘古幡，迎风飘荡，便有千万条漆黑的扭曲光线，如龙蛇般满空疯狂飞舞，所过处虚空无不扭曲崩散，如旋臂银河之状，团团飞旋，饶是多宝道人道心无量，法力无边，为此幡巨力牵引，一时亦立不住脚，不禁向旁趔趄踏出一步，太乙天尊将手一起，指出如锋，指端电光凝聚，如百千旭日，向多宝道人眉心点来，黄龙真人使盘古幡，巨力牵引，只见多宝道人一身青袍紧贴身躯，向太乙天尊所在处笔直扬起，青芒微溃，几欲崩裂。好个多宝道人，无愧碧游首徒，于此急难之际，并无慌张神色，微微扬首，吐气扬声，低喝道：“破！”一团淡淡的乳白色光气如弹丸般自道人口中迸出，于眉心三寸处迎上太乙天尊破三界指，一撞之下，双双轰然爆炸，数千里内金芒青焰翻腾鼎沸，无数魔众于氤氲的光气中蒸腾而起，化为薄雾，消逝殆尽。


太乙天尊一指无功，亦是清声低喝：“咄！”口中有无限青气喷出，现一宝珠，如黍米之大，六角垂芒，内中光晕流转，水焰青华，却似有无尽空玄世界，重重交嵌，变幻无定，正是阐道之本，浮黎始劫。因逢杀劫，掌阐教圣人元始天尊特意赐下，与太乙天尊破敌防身之用。此珠一现，周围无量空间立时向内旋转凹陷入去，成一小小奇点，随即向外鼓涨，无穷无量的微尘宇宙喷薄而出，如鸿蒙开辟，天地初生之时，如何抵挡？


多宝道人飘身后退，暂避其锋，黄龙真人挺盘古幡向多宝道人腰间横扫而来，道人二目陡张，清啸不绝，将白拂交于左手，右腕只一抖，一条淡淡的青色透明鞭影凭空出现，横空一荡，无量微尘宇宙喀喀有声，溃散如尘埃，纷纷向内坍塌收缩。


此混沌鞭乃截教之本，世间万象，遇此鞭者，混沌碎灭，散入虚空，一无所有，与浮黎劫正相颉颃。


太乙将手在浮黎劫中心一指，浮黎劫光芒大盛，无量微尘宇宙重又生发，层层扩张，多宝道人舞动混沌鞭，鞭身跌宕，盘绕如青鳞巨蛇，鳞甲一团团淡青色的光晕如水泡漂浮，一层层缠结上去，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响，层层坍缩的无穷混沌青气星芒间，浮黎劫精光六角，犹如芒刺，时时穿透出来，隐隐可见太乙天尊全身青袍鼓涨，顶上一道太乙青炁笔直上指如碧树，其中有无数金灯白莲绽放，垂珠璎珞，灿若繁星，他法力不及多宝道人，两人手中灵宝既无高下，这般正面相持未免处于下风，不得不全力运转真炁，方可一抗。


尔时黄龙真人，作鱼龙之吼，举起盘古幡，无数道紊乱的漆黑光线扭曲纠缠，乍离杂合，旋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深黑色漩涡，向多宝道人后心击去，盘古幡、太极符印、三宝玉如意，并称玉虚三大灵宝，虽比浮黎劫略逊，却与诛仙四剑仿佛，远胜番天印、阴阳镜、九龙神火罩等法器，非同小可。此幡未及多宝道人之身，道人已觉天地凝滞，日月停轮，虚空中点点微尘，俱有须弥之重，急速聚合而来，多宝道人道心微乱，左手白拂向后扬起，击入漩涡中心。他这柄白拂不过平时随身用度之物，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全凭多宝道人无上法力催运，方有无坚不摧，无物不消之功。只听得嗤嗤声响，尘丝飞散如雾，盘古幡凝住不动，太乙天尊身上压力一轻，立时趁势反击。


当是时也，浮黎劫精芒大盛，无数微尘宇宙暴涨，真火如炽，混沌鞭鞭影清淡，水泡滉漾，长天鹤唳，光影错乱，上方三光散漫，海水急旋，绞合聚拢，蓦然间一收一放，如莲瓣万重，层层舒展，其中金风飒然，妖气迷离，一个瘦小的身影自青冥莲花间急坠而落，双臂高擎如意金箍棒，如擎天黑柱，上穷碧落之外，下极黄泉之深，决浮云，绝地纪，挟着亿万道雷火金光，荡开无穷青气星芒，向太乙天尊顶门直压而下。正是：


六百年谪在红尘，略成游戏；


三千里击开沧海，便是逍遥。


太乙天尊正与多宝道人全力争持之际，沧海中分，敌袭临头，不由得心神一荡，抬起左臂，指端电光细细，炽然刺目，击透虚空，急射而上。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五十九章 昔时茫茫无限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轰！太虚渺渺，电光如燃，亿万微尘宇宙同时崩炸，光霞腾沸，周天欲炽，将多宝、太乙、黄龙与来袭者及大摩诃难降伏界内一切景象尽皆淹没，清虚道德真君、云中子、灵宝大法师、虬首仙、灵牙仙、丘处机、马钰七人都舍了身前敌人，冲破虚空，向光云炸开处飞来。


只见无穷青气滚滚翻开，现出数人身形，黄龙真人袍袖鼓荡，控鹤持幡，如浮如沉，多宝道人白拂纷扬，衣纹微乱，太乙天尊发髻已散，左袖粉碎，如青色蝴蝶漫天纷飞，露出一条白玉也似的臂膀，其上红丝皲裂，密布如蛛网，形状颇见狼狈。


旁边却立着一名金色猿猴，头戴凤翅紫金冠，穿锁子黄金甲，外罩赭黄袍，足蹬藕丝步云履，手中拎着一根乌黑铁棒，虽然身躯鄙陋，顾盼之间，却自有无边傲气，杀气凛然，上彻九垓，正是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到了，怎见得，有赞为证，赞曰：


历劫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又曰：


炼就长生多少法，学来变化广无边。


因在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天。


太乙天尊手托宝珠，暗暗调息，周身太一青炁流转，须臾间衣袍完好如旧，天尊心中纳罕：这泼孽畜不过数月不见，何以精进若此？虽是趁我分心，偷袭得手，但若真个单打独斗，恐我也未必一定能胜过他了。天尊心中疑虑，他不知悟空准提镜里，参求妙道，心神合一，我相渺然，此刻已登通微之境，神通万化，已不在太乙之下，哪里还是当日初出五行山之吴下阿蒙？正是：


混元体正合先天，万劫千番只自然。


渺渺无为浑太乙，如如不动号初玄。


悟空与太乙相对而立，双目如火湖血海，金焰翻滚，锐声道：“太乙，你我因果甚深，有不共戴天之恨，吾今日特来与你清算了结。”太乙一愕，放声大笑：“好，好，好！今日我便看你这外道孽畜究竟有几分能为，要与我了结因果。”悟空冷笑一声，也不答话，抡开金箍棒，如龙吼之声，金光凝聚，于瞬间震颤三万六千次，三万六千重真力合成一棒，向太乙天尊心头疾捣而去。天尊方才受袭，一炁未匀，稍稍退让，此时清虚道德真君、云中子、灵宝大法师俱已飞空越至，各出一指，点在铁棒末端，三位上仙俱有无量神通，三股玉虚真力汇聚一点，非是悟空之所能力敌。当下借势倒翻，直上云天，猿啸清亮，复又从高空倒坠而下，重重击来。


多宝道人踏上一步，混沌鞭青影错杂，飞旋而出，太乙天尊反掌推出浮黎劫，精芒喷薄，依旧敌住，此番相斗，形势又变，云中子、太乙、清虚、黄龙、灵宝五仙法力流转，合为一体；多宝、虬首、灵牙、马钰、丘处机五人遍体真力亦汇为一股，周流不息，大战玉虚五仙，悟空却置身圈外，振动铁棒，亿万金芒黑气旋绕，笼罩乾坤，只向太乙天尊身上招呼，十一位真仙战于场中，光雾重重，影象隐现，一时间难辨雌雄。


然而下四部群神失了清虚道德真君混元幡垂翼，虽有杏黄旗金莲护体，怎敌得魔头势众，无数无边，渐渐败向八卦台下来，斜刺里又有群猪乱叫，一头大白猪如雪山相似，领着十万大山中无数妖王——平顶山莲花洞金银二妖王、碗子山波月洞黄袍妖王、青龙山玄英洞辟尘、辟暑、辟寒三位犀王、黄花山黄花观千眼魔君、盘丝洞七情女、荆棘岭三友、杏仙，以及白骨夫人、南山大王、黄风大王——杀将入来，空中又有一头金翅大鹏雕，两翼伸展，有近万里宽阔，遮天蔽日，白、紫、青三大神鹰，无数鸟妖，聒噪声遍彻天地，潮水般涌将过来。


子牙目蕴金光，白须飘卷，展动杏黄旗，将打神鞭提在手中，与聂隐娘、葛洪、岐晖、王远知、张应韶、潘师正等人都下八卦台来，要上前相助群神，蓦地里一道黑气如飞龙般自群魔阵后卷出，连滚数滚，散开处现出一人身形，足踏黑云，黑袍如墨，黑须飞扬，气度清华，发髻间却有长长短短十数支青色利角参差生出，狰狞可怖之极，手中执着一尾白幡，如无常相似。子牙见了此人，认得正是申公豹，不由色变，只听申公豹阴森森的道：“姜尚，你与元始老儿勾结，将我无限折磨，今日又逢杀劫，你我正要算一算旧账。”子牙冷笑道：“申公豹，你自逆天，罪有应得，今日既然脱困，就当觅地清修，静思己过，庶几可赎往衍，竟敢出头，是自取死耳。”申公豹被囚一千七百年，历尽阴阳生死之苦，心性大变，颇为深沉，听了此言，并不象过去那般动怒，只是森然道：“姜尚，你不必徒逞口舌之利，且接我几招。”子牙有杏黄旗随身，万邪不侵，也不怕他，道：“妖胎魔种，能有什么出息，我怕你何来。”一语未毕，申公豹五指箕张，屈伸如钩，五条黑气飞绞而前，他得了蚩尤魔血，与魔同源，这五条黑气非是申公豹本命妖气，乃是魔道，消融万物，极为难当，子牙将杏黄旗招展，亿万金莲，团团簇拥，申公豹怎地近前？子牙使杏黄旗遮住黑气，将打神鞭高举，向下奋力打来，然而申公豹乃是妖魔之体，不在八部神灵之内，打神鞭上千般禁咒符印，总归无用。只听得啪的一声，如击败革，打神鞭重重打在申公豹肩头，申公豹微微龇牙，虽然有些吃痛，身体却无损伤，将肩猛然一耸，子牙打神鞭压不住，向上荡出，申公豹趁势和身向子牙怀里撞来，杏黄旗可御万法，然而申公豹此时一身魔气妖光悉数收敛，只如凡夫一般，杏黄旗不受感应，便不能自然发动，子牙急运玉虚诀法，将杏黄旗下挥遮挡，莲瓣千层，急速合拢，裹住申公豹身躯，堪堪不及，申公豹头顶利角已于同时撞入子牙心窝，子牙抵不住，七窍中皆喷出三昧真火，向后倒飞，所幸杏黄旗上金莲涌出，将申公豹这一撞之力消去大半，子牙心口剧痛，元气受损，身体却并无大碍，提一口先天真气，连转数转，须臾痛楚消弭，子牙复飞身而来，执鞭来取，申公豹将白幡招架，幡鞭交击，其声闷闷，剑气如霜，聂隐娘飞剑急袭，冷电纵横，申公豹微微转身，左臂空手，五指屈伸挥动，如拨琵琶，敌住聂隐娘飞剑，全不惧怕。


葛洪、岐晖、王远知、张应韶、潘师正、陆修静、尹文操、司马承桢各挺长剑，将申公豹围困中央，重重金莲剑气中，一团黑气千变万幻，忽涨忽缩，左冲右突。


牛鸣之声忽起，彗星般大赤气如绛帛战旗，照耀虚空世界，腾腾而来，正是魔主蚩尤，要行避实就虚，狮子搏兔之事，子牙大惊，叫：“大伙速退。”哪里来得及，白牛闷吼声中，蚩尤身形陡现，轻轻探出手掌，五指微屈，只是虚虚一合，亿万金莲溃灭，灵宝、清微、正一、楼观诸派宗师岐晖、葛洪、王远知、张应韶并数万弟子悉数化为红云血雾，随风翻腾，申公豹飞身上前，将白幡晃动，只见条条血云飞旋，如红蛇一般疯狂乱扭，都钻入幡中去了，诸派弟子休说血肉残肢，连元神魂魄都未留下一点，白幡吸了血雾精魂，便不似先前那般苍白，微微泛出淡红色的光芒。


蚩尤反掌之间，阐教人间源流精英几乎尽丧，幸子牙仗杏黄旗无穷玄妙，堪堪护住聂隐娘、司马承桢、罗公远、叶法善、张万福等十余人，众人口中鲜血狂喷，翻滚飞出。


蚩尤一击而，将烛龙剑横放膝头，轻舒长臂，便向打神鞭抓来，尔时天外碧游、玉虚两处钟声发动，悠悠传来，上方海水群飞，天光大开，一道青气如天河怪蟒，直垂而下，将子牙身躯团团裹住，哗哗有声，倒卷翻上，提上大罗天里封神台去了。


蚩尤仰首看了一看，也不追击，于宏大的钟声中拨转牛头，徐徐走来，于玉虚五仙东北方立定，龙象巨吼，无边金火飞扬，一兽马首龙角，金鳞闪耀，颈间挂着一根混金锁链，锁悬青峰，自南方破开海水，奔腾而来，虬首仙、灵牙仙一见甚喜：“金光道兄，且喜今日脱困。”多宝道人甩动混沌鞭，轻轻一振，淡淡的青色光纹荡漾出去，金光仙项间混金锁与锁下妙法华岩微微震动，霎时化为微尘。


钟声愈急，八卦台前，下四部众神、六部魔众、十万群妖乱纷纷绞在一处，八卦台下如血海一般，又有赤焰金火，无穷无尽，在暗红的血浪间燃烧，哪吒挺火尖枪，踏风火轮，闯入群妖深处，正冲至那雪山一般的大白猪身前，那白猪正是乙事主，天蓬真君当年被玄穹上帝贬下尘凡，先投鲸胎，后入猪腹，生长于五行山下，号为猪神乙事主，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不在三教金仙之下。


哪吒却不知乙事主来历，看这白猪身形甚伟，真如大雪山一般，只道是十万妖王之首，身体虽大，总来也没什么用处，哪吒动了好胜之心，大喝一声：“长。”将身一躬，使个法天象地的神通，便有数万里高下，将火尖枪紧攥，恶狠狠向乙事主额间刺来。


乙事主哪里将哪吒放在眼里，哼了一声，摇了摇偌大头颅，两耳扑扇，口中吐出一道白虹，白森森的剑气如圈子一般，一圈圈缠向火尖枪身，须臾将火尖枪缚了个结实。哪吒微微吃惊，也不曾在意，振腕回夺，不想纹丝不动。


哪吒有些心慌，将乾坤圈祭起，他如今神通大进，也非千年之前可比。此圈起在空中，只见金光璀璨，有千仞之大，喀喇喇有乾坤崩塌之势，向乙事主打将下来，只见得一声巨响，乙事主身躯崩散，哪吒大喜，心道：这厮空自躯体狼犺，这般没用，倒吓了我一跳。摇头正欲转身，只见一片雾腾腾的尘埃中，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白光头上有一大鱼，两翼如垂天之云，天蓬真君真身足踏鱼背，四首八臂，黑衣玄冠，彤甲跣足，左一手结天蓬印，右一手撼帝钟，又左一手执斧钺，右一手结印擎七星，左一手提索，右一手仗剑；又左一手执青弓，右一手持赤矢，无边青火旋绕其身，威光赫赫，四面发散，开青弓，发赤矢，云中电光一抹，一箭向哪吒射来。


哪吒吃了一惊，天蓬真君形象，昔年他自然见过，神通极广，如何今日出现在此处？不过此时也不容他多想，腰间混天绫荡起层层红云，弥漫空际，向那赤矢迎去，那赤矢一头射入云中，嗤嗤嗤嗤响声不绝，满空红云尽都化为烈焰，冲空腾起，反罩下来，将天蓬与哪吒俱笼罩在内。


霎时间哪吒眼前景象已非，身外一切俱已消弭，只剩天蓬与自己二人，置身虚空之中，无边无际。


哪吒喝道：“天蓬，你弄什么玄虚？”泥丸宫中浮上一道火气，显九龙神火罩之形，缓缓旋转——此罩本是太乙天尊之物，后来赐予哪吒防身。


此罩现出，哪吒将枪尖一指，九龙神火罩烈焰大发，九条火龙啸鸣瑟瑟，龙身交旋，向天蓬当头罩下，他不知天蓬乃远古雷雨化身，布雨兴云，雷动天下，九龙神火罩虽然号称无物不焚，奈何现在哪吒手中，威势不及百分之一，天蓬焉得惧怕？只见九龙绞落下去，只绞得一片雷云腾起，十方弥漫开去，凝聚拢来，依旧是四头八臂之真形，将青索一抖，化作九道青虹，九条火龙躲不及，被青索缚住颈项，急待挣开时，天蓬摇动帝钟，钟声振荡，真君将足踏将下来，九条火龙登时如受昆仑重压，嘶声鸣吼，却动弹不得。


哪吒大惊，他仗此九龙神火罩，又是莲花化身，邪魔不侵，太乙天尊传下火尖枪法，一向无往不利，曾降服九十六洞妖魔，不想今日竟被天蓬压服，忙忙的掐定诀印，念动真言，要收回九龙神火罩。


只听得虚空动荡，一声叹息传来，似极宏大，却又仿佛十分邈远：“人生天地之间，竟不知自己生身出处，可谓悲伤。”哪吒一怔，道：“你说什么？是说我么？”天蓬点头道：“不错，我所言者，便是你了。”哪吒道：“我乃托塔天王降魔元帅李靖之子，青玄上帝太乙天尊之徒，玉皇此风，现居三坛海会大神，统辖百万神兵，何谓不知生身出处？天蓬，你休得乱言欺惑于我。”天蓬摇头道：“哪吒，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手结紫微印，将掌上七星一弹，向哪吒罩下，哪吒只道天蓬突下杀手，蹬风火轮急速后退避让，天蓬将帝钟一摇，虚空凝定如实质，哪吒身形不由得缓慢下来。


七星飘摇落下，绕身飞旋，流光七彩，诸般景象如走马灯也似疾速流转，哪吒浑身剧震，霎时间如痴如醉，呆立当场，全不知挣扎。


且说太乙天尊，与玉虚诸友正大战之际，忽见天蓬现出真形，景象奇异，罩住哪吒身躯，如丹青，如电光，幅幅流走，哪吒木立原地，脸上神色变幻，忽悲忽喜，时恨时愁，二目中泪水滚滚而落，天尊神色大变，欲待脱身飞去，多宝、悟空、虬首、灵牙、金光、马钰、丘处机诸仙怎肯放他？七位上仙层层滚荡，将玉虚五仙紧紧裹住。


只见天蓬秉太阿剑，斧钺威猛，流光荡漾，破开海水，往上便走，哪吒随后急急跟上，两人须臾出了大摩诃难降伏界，往九霄空里去了。


天尊见此，心神微乱，只听得满空钟声回荡，道行天尊、广成子、赤精子三人忽然发声清啸，越众而出，黑、白、金三道剑气如霜雪，如飞龙，直冲云空，白雪纷飞，寒凝大地，独有玉鼎真人剑挑白莲光焰，仍然立于原地，无动于衷。


下四部众神正战之际，三位真人剑气旋来，诸神怎生抵挡，下四部群神殷郊、殷洪、杨任、土行孙、黄天化等人连千万群魔在内，化为灰烬，百余道清气破开虚空，径返封神台去了，雷震子、韦护乃肉身封神，尚幸见机得早，预先高飞，仍被剑气波及，两人鲜血淋漓如雨飞洒，自空中翻滚落下，三位真人再将三剑旋出，挟着狂风大雪，向玉虚五仙绞来。


尔时天外钟声急骤，浮黎劫、混沌鞭、诛仙剑、戮仙剑、陷仙剑、金箍棒、盘古幡、太极符印、混元幡、太乙分光剑、花篮、白拂诸般先后天法器俱是毫光大放，都向中央撞来。


燃灯道人、玄都大法师、无当圣母、南极仙翁四仙持难降伏幡于四方站立，见此亦是色变，蚩尤、刹魔两人急急并肩而立，魔光赤气交联，腾起百万余里，垂覆群魔之身，又有阴阳二气，翡翠梦境，万象迷离，将十万群妖一吸而入，只见那无穷剑气宝光于刹那间撞在一处，大摩诃难降伏界微微颤抖，无边光云一时俱消，乾坤朗朗，宇宙清澄，蓦然间中央一点清光生出，急速膨胀，向四面八方鼓涨而出，喀喇喇天崩地坼的巨响轰鸣不绝，大摩诃难降伏界虽有摄伏万法之无穷妙用，终非三教圣人亲临主持，怎禁得诸般灵宝碰撞之力，于乱流轰鸣中片片崩碎，上空三光坍塌，海水滚涌，四下里如鱼龙之吼，玄都、南极、无当、燃灯四人立于四方，手中四面难降伏幡尽数破碎，只剩得光秃秃一个杆儿，四位大仙不禁苦笑。


钟声振动，回旋三界，三光海水滚荡中，玉鼎真人忽然转身，将绝仙剑一起，剑尖一抖，其上纯白光焰莲华飘飘飞起，向摩醯首罗眉心飞来。大摩诃难降伏界崩塌，摩醯首罗正在心神摇撼之际，玉鼎真人猝然来袭，魔头不及提防，闪身欲躲时，玉鼎真人仰天长啸，长眉飞动，绝仙剑上剑气生发，急如光阴，连那朵白莲一起，一声轻响，钻入大自在天眉心神目去了，杜尔伽与鸠摩罗大惊失色，叫道：“休伤我夫！”“休伤我父！”纵身扑来，真人将绝仙剑提起，自左至右划了一个圆弧，绝灭剑气凛然发出，摩醯首罗、杜尔伽、鸠摩罗三人头颅同时飞起，庞大身躯在凛凛寒气中顷刻崩散殆尽，有三股青黑之气发出，旋在一起，托着一朵纯白色的莲花，光焰如炽，飞空飘转。


真人向前虚虚踏出一步，将绝仙剑往下一指，砉然一声，当空现出一道裂隙，不过尺许长短，其中黄泉黯淡，秽气深深，正是幽冥景象，真人飞身上前，在白光莲花上轻轻一推，那白莲飘飘荡荡，落下黄泉，径入轮回，空间裂隙随即合拢，真人跌足而起，绝仙剑气如一道长虹，穿破上方三光乱流，直冲斗霄。


当是时也，钟声回旋，群山相和，虚空化开，远方碧海浩瀚，碧游六宫素气如浮，如五瓣莲开，中宫神火熊熊，宝色青虚，直至大罗之天，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俱驭仙剑，鱼贯而起，绝仙、诛仙、戮仙、陷仙四道剑气首尾相连，绵绵不绝，飞空遁去，不知所踪。


又有滚滚大青气如匹练腾空，东昆仑青峰如线，上出天川，太乙天尊、清虚道德真君、灵宝大法师、黄龙真人、云中子发髻俱散，衣袍破碎，于钟声中俱乘青气冲天而起，长袖垂下，裹住雷震子、韦护、聂隐娘三人，更不停留，与南极仙翁乘空同行，正遇见李靖与红拂女驾祥光飞下，诸位真人将李靖、红拂女裹住，同往昆仑山而去了。


天外钟声渐消，光景闭合，玄都大法师耸身遁入虚空，燃灯道人抚白鹿，白鹿呦呦鸣了一声，四蹄踏着茫茫云气，转头西去，无当圣母将幡杆扔下，与多宝道人、虬首仙、灵牙仙、金光仙隐身回转。


尔时海水滚翻，四处奔流，浪拍燕山之前，轩辕台下，李世民与群臣大将正在观看之时，见海水散尽，仙光俱消，燕山下妖云魔气，联绵如烟雾城楼，笼罩四野，正惊疑之际，有人从空落下，啪啦数声，落在李世民马前，世民看时，乃是司马承桢、罗公远、叶法善、张万福等十余名道士，血染道袍，口中呻吟，却是方才灵宝碰撞，虚空粉碎之际，清虚道德真君以混元幡护住，送至此处。


“列位道长，这是何故？诸位宗师与上帝祖师哪里去了？”长孙无忌惊问道。


司马承桢浑身剧痛，勉力忍住呻吟，未及答言，只见燕山脚下伤心海水滚滚沸腾，浪花翻开，水汽弥漫，一轮大火珠光焰璀璨，自海水中涌将上来，渐渐现出全貌，乃一座帝庙，垒台四方，共作九层，层层缩小，形如三角，巍巍而立，宝顶上有九头金凤，展翅向天，周身金焰飞腾，捧着一颗金晃晃的巨大火珠，煌煌然映照四方，如日方升。


“呃，这是……”李世民惊疑不定。


海水翻涌不已，鼓声沉沉，帝庙四面俱有战舰涌出，无数鬼兵尸神执掌兵戈，簇簇拥拥，不下百万之众。


当先一艘大舰迎面驶来，大旗高扬，其上绣着一头玄青色巨大凤鸟，怒翼奋发，迎风鼓荡，船头之上，坐着一名黑衣女子，膝头横放一张瑶琴，手挥五弦，曼声发歌，旁有一虬髯王者吹箫相应，歌曰：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歌声清澈，上透天风，却悲切之极，凄厉之极，那虬髯男子正是虬髯客，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当年也曾见过，心中思量：这女子却又是谁？


只听得背后铮铮鏦鏦，转轴拨弦，有人悲声而和：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转头看时，见穆善才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而弹，裙裾翩跹，如一片轻云，冉冉而起，向那大船上缓缓飘去。


数百万唐军愕然无已，李世民乃聪明英杰之主，心念电转，已有几分明了：罢了，这穆善才终是妖孽，潜入宫城，窥伺神器，我竟不曾察觉。


但见穆善才飘落玄鸟大船之上，与那黑衣女子并坐一处，琴声、箫声、琵琶同起，朗然清澄，飞绕燕山群峰：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六十章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云何吁矣


燕山之前，亿万妖魔罗列，又有伤心海上，帝庙巍巍，一轮火珠如日方中，玄鸟旗猎猎张扬，妲己、穆善才、八幡三人在船头抚琴弄箫，悲歌不绝，四周遭魔云妖气如烟雾一般，结成城楼营寨，绵绵不绝，占满东、北、西三方，李世民与左右群臣三军五百万将士见了，无不变色。


皇帝左右近卫上前扶起司马承桢、罗公远、叶法善、张万福等人，司马承桢运功数转，气息稍匀，流泪言道：“妖魔势大，诸位宗师与师兄弟俱已身殉，五位上帝祖师也已回天去了。”


啊！众人大惊，长孙无忌道：“究竟是何等样的魔头，是何来历，上帝祖师竟也不能相敌？”司马承桢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陛下，我等已无能为，请陛下速速退军，庶几可保社稷根本。”这后一句话，却是对李世民说的。


李世民苦笑道：“不想形势丕变若此，这当口我便想退军，恐已是来不及了。”他话音方落，东、北、西三边号角便即吹动，亿万尸神妖魔结集，缓缓向燕山进逼。


号角声中，牛鸣宏远，蚩尤乘白牛，足步虚空，徐徐向前。


“李世民，你今己穷途末路，还不归降么？”蚩尤声音不大，却远远传将出去，不但五百万唐军听来如在耳边，纵是远至幽州城中军民，亦是听得清清楚楚，俱各疑怪不提。


蚩尤身周魔气虽深，容貌宛然一如承乾旧时，长孙无忌哪里知道此中关节，只道他仍是承乾，被丘处机等人蛊惑，堕入妖道，提气喝道：“孽子，你不知从哪里学了些妖法，又结识得这些妖人，竟而昧了大义，助魏逆唐，今又逼父归降，可谓天地不容。”蚩尤听了此言，也不动怒，轻轻冷笑道：“却不知玄武门里，临湖殿前，却是谁人弑兄逼父？长安市上，谁人连杀十侄，连无知小儿也不放过？”玄武门之变，乃唐廷大忌，蚩尤却于此时当众宣扬，长孙无忌被他一番抢白，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指着蚩尤，口中只道：“孽子，你……”


蚩尤也不再理会他，转头向李世民道：“李世民，你是降也不降？”李世民脸上倒无多少激愤之色，淡淡道：“承乾，我若不降，你又当如何？”蚩尤道：“你若不降么，也不如何。”将手掌翻转，五指垂下，轻轻一握，李唐左军一百万，一时俱化为滔滔血海，蚩尤再将手往右一张一握，右军一百万，一般也化为千顷血浪，那血海凝在空中，不过一瞬，忽而向四下里奔流开去，浓重的血腥味随风弥漫，燕山上血光冲天。


黑影闪动，申公豹一言不发，秉幡而出，连挥数挥，腾腾血海波涛化为一道血瀑，汩汩流入幡中，世间再无一点痕迹，只见那幡饱饮了数百万生人鲜血，幡尾微微拂动，其上血色翻腾，便如随时要滴落一般。李唐群臣哪里见过这种手段，二百万强兵，在蚩尤手下竟是全无抵抗之力，连蝼蚁也是有所不如，一时间前、中、后三军震惊之下，一时间竟忘了出声，也不能动弹。


“你如不降，”蚩尤随手指点，燕山诸峰，座座化为齑粉，似流沙般簌簌崩塌，“我便尽杀汝麾下三军，再将唐土十道四百州百万里地方，俱为劫海，你看如何？”


蚩尤这般说来，浑不着意，世间万类生灵，在魔主眼中看来，原本不及草芥尘沙，便杀尽了，也没什么。李世民见此情形，面色灰白，嗒然若丧，半晌，缓缓说道：“我可归降，只是你须放过我大唐儿郎与四百州亿万无辜百姓，不然，我有死而已。”蚩尤曰：“可。”李世民道：“你不可失信。”蚩尤曰：“吾自有生，从不食言。”李世民咬了咬牙，下的马来，果真跪倒在地。


当是时也，满天上阴云汇聚，遍空间雷鸣电闪，无边暴雨如天河倒泻，哗哗直下，冷透衣甲，蚩尤冷笑道：“贼老天，你做什么张智？”顶上血练也似一道大赤气直透九霄，满空阴云霎时破开一个大窟窿，金黄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


唐军与群臣被冰冷的冻雨一淋，登时清醒过来，见李世民下跪，万军铠甲振响，叩首哭喊曰：“陛下万乘之躯，天子至尊，怎可对小儿下跪？妖魔虽然猖獗，我等也愿为陛下奋力一战，杀身无憾。”李世民转身向着众人，亦是泪流满面：“我大唐上下，俱是大好男儿，今日若是两军阵前，一刀一枪，马步厮杀，世民愿随三军共战大敌，纵然一齐战死，那原也算不得什么。奈何今日之事，大家亲眼所见，实非人力所能相抗，我大唐儿郎虽死无益，但留得我大唐万民有为之身在，世民一己荣辱何足道哉？”三军不忍，叩首泣血，又以佩刀刺面，满面鲜血和着雨水流下，轩辕台下碧壌为红。


李世民悲泪长流，伏地向三军曰：“世民昔在太原，逢隋之乱，天下涂炭，乱军并起，譬如烟尘。当其时也，世民在幕府，仰观北斗，发下大愿，有生之年，必当芟夷大难，弭平域内，还百姓以清平，为此率领幕府儿郎，征战四方，大破各路反军，遂有唐家天下。”


“又自商末以来，千七百年，四洲分崩，万种流离，战事无时或已，百姓代代不得安乐，世民乃立大志，必欲先武后文，混一四维，戡定九州，建理想之国，肇万世太平，使我生民永享安宁，再不受战火之苦。玄武门之变，世民弑兄逼父，我母亲执长鞭，笞我于渭桥之上，十四年来，世民心中愧疚无时或已，只因心头有这番大愿，世民亦不曾后悔，不想天不佑我，遭此劫厄，这番心愿料已不能达成，若再令数百万儿郎无谓横死，世民有何面目立于世间？”


悟空与百万群妖结阵于燕山西面，听了这番言语，心中若有所动，暗暗点头叹息：这李世民一介凡夫，却有这番雄心，倒是十分难得。奈何生不逢时，却可惜了，怎地言说？吩咐大金鹏王：“领群妖先回摩云城，我却要上天走一遭。”也不与蚩尤招呼，大金鹏王遵悟空之命，领着十万大山中百万群妖，阴风滚滚，半云半雾，起在空中，径自向西去了，悟空一个筋斗，金光一溜，翻上重霄，便向二十六天影照天上来。


影照之天，散旷清寒，茫茫亿万余里，只有一轮青白色的圆月孤伶伶悬在空中，澄辉万古，却也寂寞万古。


月轮之上，光景亘古不变，永远是苍苍莽莽，荒凉孤寂，一片流沙砾石，不见尽头。此刻流沙之中，有白光万道，剑炁千条，七星照耀，帝钟响亮，鲲鱼长鸣，火龙翻滚，飞腾十余万里，杂以声声闷吼，又有黑气弥天。


白石孤峰之畔，无边云气氤氲弥漫，彻骨的奇寒扑面而来，大梭罗树绿叶婆娑，亿万枝条如活物一般嘶嘶作响，在空中疯狂扭曲飞舞，重重叠叠，遮天蔽日。梭罗树下，有一座宫殿，宫门上悬着一张大榜，榜上有六个冰青色大篆：广寒清虚之府。广寒宫前，乙事主现了天蓬真君真形，身高万丈，四头八臂，摇动帝钟，震撼月轮，梭罗树无数枝干仿佛条条青色长鞭，厉响如啸，不住向天蓬后背重重击落，只打得天蓬背后彤甲碎裂，脊背上条条鞭痕中有霜白色的火焰汹涌燃烧，天蓬浑然不觉，八臂齐摇，挥动斧钺，清光起落，一斧一斧，重重劈向广寒宫宫门玉蟾锁上，那玉蟾口吐金光，宝焰飞舞，迸起数千万丈，密密交织如罗网，一任天蓬击打，只是岿然不动，然而天蓬并不气馁，持斧猛砍不已。


天蓬在此砍斫玉蟾锁，树下闷吼不绝，有一无头汉子，精赤着上身，腔子中冒出条条黑气，肚腹鼓涨收缩间，发出阁阁之声如蛤蟆，抡着一柄青铜巨斧，追逐着一名如莲花般俊美无双的少年童子，泼风般胡乱砍杀。


那童子足蹬风火轮，腰缠混天绫，掌中挺一杆火尖枪，宝焰光明，正是哪吒。只见哪吒脸有泪痕，绕场奔走，只时时将火尖枪架隔那无头人铜斧，并不还击，觑得空隙时，更将九龙神火罩祭起，九条火龙龙吟震动，身展数千丈，飞绕空中，缠住那梭罗树，口喷烈火，赤焰旋转飘腾，九头赤龙乃火中之精，梭罗树乃阴寒之气，两两相敌，虽不能使梭罗树真个燃烧起来，却也颇耗此树元气，打向天蓬后背的枝条便有些软弱，天蓬脊背疼痛稍减，更是奋力挥动斧钺，玉蟾锁虽仍旧完好如前，门前空气却如阳光下的冰层一般，渐渐有了些皲裂痕迹，发出微微的噼啪爆裂声，慢慢扩大、延伸。


天蓬大喜，后退数千里，身形晃动，依旧变为大白猪形象，浑身肌肉贲张，长长的尖利獠牙突出唇外，一道一道青色的电流在全身毛孔中旋动奔流，猛然狂吼一声，发足狂奔，重重撞上广寒宫门。


喀喇！广寒宫猛地摇晃了一下，寒玉雕成的宫门上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纹，却仍然未曾崩落倒塌，天蓬又复退后，低头弓身，前蹄在沙砾间狂刨十余下，只刨得白沙漫天，亢声长吼，正欲再作一击。


蓦然间一道炽烈的光柱自三十三天上直射而下，向哪吒与那无头汉子急速罩落，光柱尚在千里之外，下方五百里方圆内砾石已化为赤红明亮的岩浆，滚开一般的翻腾，无数气泡破裂般的嘈杂声合在一处，入耳惊心。


天蓬猛然回头，身化万顷雨云，如大鸟般鼓动双翼，迎向光柱，眼看光柱雨云将合一处，东方天际忽有一道太一弥罗青炁，状如纯青匹练，破空急掠，作无声厉啸，一刹那间，竟是后发先至，先天蓬一步，迎上那道光柱，嗤嗤嗤嗤，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青炁化作滚滚青烟，四面翻腾开去，那光柱犹未消尽，直射入天蓬所化雨云之中，无穷水汽蒸腾滚沸，直冲天空，起伏，片刻间重又凝聚，显出天蓬身形，七臂绵软，斧钺断折，帝钟破碎，七星坠地，只剩一臂提着太阿剑，犹然扬起，面向来人。


只见来人乃一女子，素衣云裳，华髻高挽，颜如霜雪，正是天后羲和到了，左前方又有一名真人，青袍玉冠，顶负圆光，足踏千重九色莲花，长须飘卷。哪吒见了真人，纳头拜倒，哭道：“师父！哪吒今日方知自己身世，生身父母受难数千年，为人子者竟是一些不知，自以为身居神位，万方崇敬，可谓不孝之极。”真人手抚哪吒头顶，叹道：“痴儿，世上有些事情，原是不知道的好。你怎如此不明？”——却原来是东极妙岩宫太乙救苦天尊到了，若非天尊及时赶到出手，则刚才天后光辉笼罩之下，纵有天蓬抵挡，哪吒十九已然无幸。


天后冷然昂首，也不理太乙，先向天蓬道：“天蓬，千余年贬入尘凡，化为异类，汝犹未死心么？”天蓬道：“娘娘，你不过因一时私怨，迁怒于人，就将嫦娥囚禁数千年，臣虽不才，窃为娘娘不取。”天后冷冷道：“天蓬，汝既自称臣下，我之所为，也是汝管得的么？”天蓬道：“臣久在轮回，几死几生，此身与天廷再无干系，今日自称为臣，不过是尊重娘娘罢了。”天后冷笑：“好，很好。”冷笑数声，忽然转身面向太乙师徒，见那无头汉子在适才诸般法力冲撞之下，已是僵死过去，哪吒将那无头人扶起，二目含泪，十分忧急。


须知哪吒前身，实乃后羿骨血，嫦娥当日怀胎，未及生产，便被天后打落，堕落凡间，几乎为东海龙王敖丙之子吞噬，幸得太乙真人相救，数百年温养，至商周迭代之时，正逢劫运，天尊亲将他送入李靖夫人殷氏腹中，怀胎三年六个月，方得诞生，又历尽种种波折，托莲花之体而再生，投入西岐，兴周伐商，立下许多功劳，肉身封神，为三坛海会大神，却一直不知自己来历，直至今日燕山之侧，大摩诃难降伏界之中，方知自己生身出处。


昔年后羿箭射九日，九日俱天后所生，天帝天后愤怒，着禹王姒文命将后羿交与天廷发落，禹王不肯，遂有此后碎身湮灭之难，女娇以轩辕剑聚合精魂愿力，灌饲大禹残魂，近来方得复生，投入李世民之妻长孙无垢腹中，是为承乾，却又有魔主蚩尤相伴而出，夺了承乾肉身，转为魔躯。文命一生，实多舛难，究其由来，实是由羿射九日之时始，而后羿也未逃过大难，终被东君射爆头颅，躯体化为尸神，意志迷失，全凭本能行事，于广寒宫前，砍伐大梭罗树。天后有言，梭罗树一日不倒，后羿神魂一日不得再入轮回，然而那梭罗树乃先天异种，斧过处如刀过水，随长随合，哪里有砍断之期？天后所云，实在是一句虚言而已。


后羿在此伐树，嫦娥却被天后囚入广寒深宫，施以种种禁制，数千年不得出宫一步。天蓬在天之时，便对嫦娥暗怀眷恋之意，及至嫦娥幽禁，多次暗中设法，欲破开天后禁制，救出嫦娥，终于被天帝、天后发觉，亲自擒拿，消去记忆，打入轮回，千余年中，先为白鲸，后托猪身，生长于五行山下一线峡中，乃与悟空结识，成为好友，种种前尘，暂先不表。


梭罗树下，天后霓裳鼓舞，淡淡说道：“太乙救苦天尊，你待如何？此子乃后羿孽种，后羿于我，实有杀子之恨。若他不知自身来历，我尚可容之，今日既已被天蓬多事泄露，又欲破我禁制，坏我规矩，我已再留不得他了，便请天尊将他交与我发落罢。”太乙默然，半晌，轻轻摇头道：“娘娘此言差矣。人生于世，必知自身所来，也是理所应当。我已瞒了哪吒千百余年，今日他既知晓过往种种，他要如何，我也只得由他。娘娘，若哪吒非是贫道徒儿，也便罢了，既为贫道徒弟，则贫道自当护他一生周全。娘娘之言，恕贫道不能从命。”天后森然道：“救苦天尊，千余年来你代理阐教，又复受大天尊所托，执掌天廷庶务，好生威风，因此上你是不将我这没用的妇人放在眼里了么？”太乙道：“娘娘母仪三界，贫道怎敢对娘娘不恭。只是为人师者，自当尽师者之责。”天后道：“好，果然好师父。如此也不必烦言，救苦天尊，我今便要出手，且看你果然能护住他否？”天尊对哪吒道：“哪吒，你且下界暂避，为师随后就来。”哪吒坚执不肯：“师父，万事皆因哪吒而起，哪吒岂可先遁。”抱着后羿身躯，立于原地。


天后冷笑道：“好情深义重的师徒么？太乙、天蓬、哪吒，你们今日都不必走了，都与我留下罢。”太乙道：“娘娘自然神通广大，只是贫道乃玉虚门下，却也不敢妄自菲薄，有辱掌教圣人威名。”天后道：“天尊是用掌教圣人压我么？嘿嘿，你们今日接得我三掌，我便任你们离去，决不多言，若接不住我三掌，嘿嘿，纵东昆仑圣人亲至，却也无话可说。”将手一起，五指舒张，掌心中辉光一道，炽然如混沌初日，直射而来，那辉光所过之处，虚空万物俱消。太乙不敢怠慢，侧身一转，一炁周流，一指点出，指端百亿电光凝若实质，笔直向那道光辉迎去，与此同时，天蓬清啸一声，纵身跃入空中，太阿剑白虹宛转，疾向天后眉心刺来。


天后冷笑道：“天蓬，汝今日是真个以下犯上了。”身躯不动，掌出不回，下颌微抬，二目中有两道金辉迸出，夭矫强健，挺然腾起，半空中有裂帛之声，联绵不绝，太乙破三界指亦于同时与天后掌心辉光接实，亿万里影照天顷刻为茫茫金光充满，内中青炁雨云，纷纷崩散，梭罗树虽是先天灵根，正禁得天后、太乙大法碰撞？百千万亿碧琉璃也似的树叶在强烈的金光中化为轻烟，消散殆尽。枝叶落尽之后，整棵梭罗树便如一株大珊瑚树一般，树身澄澈，流光溢彩，梭罗树下，哪吒早已昏死过去，天蓬亦是回复乙事主身躯，如风箱般呼呼喘气，口中、鼻中，俱冒出汩汩金血。梭罗树头，太乙天尊散发披肩，脸色苍白，双颊却透出一抹绯红，踏着一根树枝，上下起伏，一条青袖兀自如龙垂下，覆住哪吒身躯。


天后道：“救苦天尊，你也接不得我三掌，便自去罢，留下哪吒与天蓬便是。”天尊右手抚胸，并不回答，左袖如青浪般一阵翻涌，瞬间倒卷而回，见哪吒与哪吒怀中后羿身躯俱收入袖中。天后眉峰渐渐竖起，眉间煞气凝聚，立掌当胸，掌心中辉光再聚，又是一掌击出，这一次却与前不同，只见得柔光一道，缓缓而来，若有若无，几非目力所能见。太乙见了，却神色大变，周身现千叶莲花万重，青华散漫，金灯璎珞，如水如幕，天后掌中光辉徐徐而至，太乙周身青华宝气如烈日下的冰雪一般，纷纷消融，发出喀嚓微响。


正在此时，一道炽烈的金光挟着无穷风火云雷，直下方世界中直冲而上，天后轻轻“噫”了一声，五指微微弯曲，一抓抓下，正抓在一根乌黑的铁棒头上，那铁棒不住振动，发出巨大的龙吟之声，过得一刻，终于脱手而出，飞过一旁，太乙抬眼看时，只见持棒者身材瘦小，金毛披拂，目蕴宝光，正是悟空到了。


天后肃然而立，看了悟空几眼，忽然转身离去，金华滚滚，虚空如沸腾一般，云光万里，径归瑶池。


悟空见天后去了，持定海针立在云端，顶上泥丸宫开放，现出翡翠梦境，流散如水，朦胧翠色中，小山青衣垂髫，纵身下地，奔至乙事主旁边，叫道：“乙事主！怎地伤得这样重？”两眼都红了，泪水盈盈滴落，欲将乙事主扶起，然而乙事主身躯庞大，重伤之下，真如一堆须弥肉山相似，小山力量微薄，哪里扶得起来。


悟空将身晃动，来至乙事主跟前，手按在乙事主前胸，无量虚空世界海作牛吼之声，掌心中无上真力如飞龙夭矫，五色氤氲，灌入乙事主三万六千道脉轮之中，乙事主口鼻中鲜血渐止，亦不再喘息，片刻，翻身立起。


小山抱住乙事主巨首，哽咽道：“乙事主，你好啦。”乙事主将头颅摇晃，轻声哼哼，以示安慰。


且说太乙天尊，见悟空忽然来至，却合力与自己挡了天后一击，正不知悟空用意，脸上阴晴不定，又见天后忽然离去，正是不明所以，难道天后竟惧了这泼猴不成，那是绝无此事。心中正在猜疑，只听悟空朗声道：“太乙，你我之恨不共戴天，然而今日看你所为，倒也有几分师徒情义。你我恩怨，暂且放在一旁，且将这广寒宫先打破了罢。”太乙哼了一声，也无语言，悟空行至广寒宫前，抖擞神通，将金箍棒高擎九重天外，清啸升腾处，一棒劈落。广寒宫禁制本已被天蓬动摇，又被适才天后神通波及，早已摇摇欲坠，正禁得悟空无穷神力，定海针先天至宝？这一棒落下时，一连串喀喇之声如炮竹密雨一般，广寒宫重重殿宇块块迸裂，一层层分崩离析，终于如流沙般塌落下去，白沙弥漫，直冲玄穹，半日方止。


乙事主两耳竖起，目光炯炯，看着眼前漫天白色烟尘，眨也不眨，只见纯白色的尘埃散漫萧索，渐渐消歇，于中清光如水，流转不息，现出一个纤弱的身形，绛唇珠袖，千载寂寞，风鬟雾鬓，清愁几许。两千几百年后，嫦娥终于脱困而出。


太乙微微叹息，将袍袖一抖，哪吒与后羿残躯滚落于地，天尊将指一指，有钟声响亮，哪吒身躯一震，登时惊醒，一骨碌翻身爬起，见太乙道：“师父，我可还活着么？”太乙道：“自然活着，你且回头看去。”哪吒依言回首，正看见嫦娥白衣广袖，飘空飞舞，于满天沙尘中向前走来。毕竟是最初生身之母，与李靖夫妻与哪吒不同，自有天然维系，不必多言，彼此已然明了。哪吒见了嫦娥，眼也红了，飞步向前，嫦娥将哪吒一把抱入怀中，母子俱泣不成声。


悟空拉了拉小山衣袖，道：“我们走吧。”小山迟疑道：“那乙事主怎么办？”悟空道：“你看。”小山看时，见乙事主全神贯注，只是将眼看着嫦娥，无限温柔，似愁似苦。悟空道：“嫦娥既然脱困，今后不论天涯海角，乙事主必要随她左右，他不能跟我们在一起啦。”小山不舍，然而悟空所言毕竟是实，看了乙事主许久，终于与悟空携手悄然离去。


月轮之上，风尘萧索，哪吒扶着嫦娥，来至后羿残躯之前，嫦娥母子伏尸而哭，哪吒流泪抬头向太乙道：“请师父慈悲。”——太乙救苦天尊以十大化身坐镇酆都罗山，执掌幽冥血海，轮回之事，正在权限之内。天尊暗暗叹息，将手垂下，青华如水，漫过后羿身躯，只见他身躯渐渐化去，散入大化，化为尘埃，慢慢青尘中数道清光飞起，聚成一名男子形象，猿臂蜂腰，正是当年英勇无敌，射九日，杀长蛇的东夷后羿，后羿魂体于空中垂下头颅，看嫦娥母子，嫦娥泪眼朦胧，探臂欲触，那人形忽然散去，依旧化为一股清光，径投下界去了。


嫦娥母子抱头痛哭，太乙摇头叹息，也自悄悄隐去，梭罗树下，风过如泣，母子悲切，一头白猪远远地站在风烟之中，默默观望。


许久，嫦娥母子拭去泪痕，相互搀扶，驾云光慢慢走下影照天——后羿重入轮回，再生为人，母子们正要去人间寻访，于那诞生之地等候，二人在前方飞行，乙事主隐身于云雾之中，远远地随后跟来，三人二前一后，径下天阙，来奔人间。


且说人间世界，燕山之前，三军跪地，同声号哭，其声上达于天，雷霆暴雨，竟也不能掩盖，蚩尤不耐，低喝道：“李世民，你到底降也是不降？这般磨磨蹭蹭，要到什么时候？”李世民转过身来，将金盔取下，托在手中，发髻散开，于大雨之中，膝行向前，赵国公长孙无忌、赵郡王李孝恭、淮安王李神通、江夏王李道宗、鄂国公尉迟敬德、褒国公段志玄、郧国公殷开山、卢国公程知节、胡国公秦琼，俱上前抱持世民腰身，流泪曰：“陛下，陛下，不要如此——”蚩尤将眼看来，深深一望，可怜八位开国功臣，与李世民名为君臣，实同知交，数十年出生入死，名列凌烟阁上，青史万古流传，到此总成虚话，在扭曲的漆黑空间中化为乌有，飞灰无存。三军伏地恸哭，战马悲鸣，风雨萧萧。李世民心如刀绞，强忍悲痛，一步步挪向前来。


当其时也，雷霆震怒，电光乱走，白雨茫茫，天地俱消，无东无西，无南无北。茫茫大雨之中，西南方天际，忽有青塔一线，直挺穹苍，腾空而起，海天鼎沸，那青塔起在空中，忽然倒坠而下，白虹缥缈，横贯东西，遍阎浮大地，俱为震动。


蚩尤神色微动，遥遥观望，身下白牛安静，膝头烛龙不鸣。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六十一章 我建超世志，必至无上道


我建超世志，必至无上道。


斯愿不满足，誓不成正觉。


西洋大海，洪波汹涌，万古不息。


海畔山崖之上，立一僧人，赤足不穿芒鞋，左手拈一枝龙华树蔓，上齐于肩，一身白袍点尘不染，随风飘摇，襟袖间千百道白虹缥缈缭绕，花雨缤纷，随生随灭。


上方穹窿无限，无际白莲花朵朵开放，一直延至天边。有塔如青峰一线，住于白莲花海中，缓缓旋转，万亿宝铃，璎珞络绎，充盈世界，而出无穷妙音，雨天曼陀罗华，无量化佛，布满大海之上，随波起伏。


白衣的僧人伫立海岩，回望东南，足下潮音澎湃，一道道白浪拍上崖头，然后退回，周而复始。僧人远眺震旦，默默无语，良久，长长叹息，高耸的青塔忽然自空中直坠而落，坠入僧人顶上天冠之中，大海微微激荡，莲花、天冠、青塔、白虹、化佛，如梦幻空华，一一俱消于襟袖之间。


僧人转过身来，轻轻举步，迈入西洋大海，赤足落于碧波之上，徐徐向西方行去。


太白山下，秦川如带，龙首原上，烟云氤氲，城郭壮丽。


长安乃十代旧都，当朝帝京，雄峙巍巍，气象雍然，表里山河，八水环绕，城郭壮丽，朱雀大街宽达五百丈，横贯南北，一百一十坊分列东西。


此刻长安市上，各色人等，胡汉夹杂，道俗并见，熙熙攘攘，更有来自波斯、罗马的远方夷人，僧人、道士、尼师、女冠及四方传教之士来来往往，好一派盛世气象。


只是城中繁华虽不减昔日，却似有一种异样的不安低低地压在长安城头，百姓们皆着素色衣衫，愁云惨雾，哀苦忧愁，神色惊恐，见面也不多言，点头而过而已。


太极宫两仪殿内。


太子李治身穿一领乌衣，不戴冠冕，坐于书案之前，案上放着一份表章。


李治数次提起羊毫，欲往那表章上写些什么，却又放下，踌躇难决。


站起来在殿内转了数圈，又至殿前向北眺望，许久，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坐回书案之前，饱蘸浓墨，正欲往表章上写下，方起了一笔……


“殿下不可——”殿门处忽有人呼唤，声音十分动听，却似柔中有刚。


李治抬起头来，见一名女官急步赶来，姿容秀丽，举世无双，正是五品才人武媚娘。


“我大唐国土广大，奇人异士正多，目下虽然危急，焉知日后无转捩之机。请殿下暂避其锋，移驾成都，居中指挥，缓缓图之，蜀道艰危，山高路险，未必不能与北胡久持。”武才人急道。


“那又如何？魏国有妖人襄助，我国宗师名将俱丧，如何抵挡？以卵击石，徒令我大唐百姓涂炭罢了，况父皇也在他们手中，我怎可弃之不顾……”李治摇头道，神色哀伤。


“殿下——”武才人还待分说，李治脸上神色忽转毅然，“武才人，你不必说了，我意已决，纵然身受屈辱，不过我一人而已，终不能使我大唐百姓再遭北胡兵锋荼毒。”说罢，提起笔来，在表章上签了姓名，又用了朱红玺印，颓然倒在座上。


武才人一叹，再无言语。


唐贞观十四年，魏太和元年，十月二十一日，魏平城王李承乾、国师丘处机，得天神之助，大破五百万唐军于燕山之下，唐皇李世民被俘，三百万唐军俱降，消息传出，魏廷振奋，不过旬日之间，柔然、高车、丁零、突厥、匈奴、敕勒、契丹、女真、靺鞨各部乱军皆平，吴王拓跋余自尽于青海吐谷浑，长孙道生、张黎与八部大人班师回朝，会于金城，魏主宏加李承乾为尚书令、天柱大将军、都督天下诸军事，率八部四百万虎狼之师南下伐唐，唐军主力尽丧，加之皇帝被俘，士气沮落，如何抵挡？魏军兵分三路，势如破竹，深入唐土，前军由李承乾与丘处机亲自率领，更是神速无比，不过数日，兵锋已然直指潼关，骊山震动，烽火照耀长安。


且说那北魏天柱大将军李承乾，乃唐之故太子，此番性情大变，十分残忍，沿途城关，降顺还好，若烧遇抵抗，必尽屠一城人民，一路杀来，计已有数千万李唐军民吻了魏军白刃。


侍中、郑国公魏征与太史令李淳风、袁天罡亲领禁军，战于潼关，不数日间，俱为国殉身，魂入泉台，至此李唐已无可用之师，可任之将，皇太子李治不忍见长安城破之日，一城数千万百姓肝脑涂地，遂签书降表，送至潼关。


十一月四日，唐故太子李承乾收了今太子李治降表，兵入长安，监国太子李治与百官面缚归降。承乾登太极殿，自居人主，囚李世民、李治于无漏寺，天柱大将军之名振动四洲，此希世大功，百代莫比。魏主宏于亡国危殆之时，反成此不世功业，遂而顺水推舟，就立承乾为皇帝，将李唐故土十道四百州人民皆委之于承乾治下，号为大魏天元皇帝，魏主宏自居大魏天文皇帝，至此魏廷二帝并立，虽以拓跋宏为先，权势实无高下。


承乾于贞观十二年十月三十日被废去太子之位，至此登基为帝，不过两年有余，天数茫茫，孰有能预知之者？当时魏主身死，赤气弥天，亘若天裂，李世民与李淳风皆以为大吉之兆，乃唐国一统天下之机，今日看来，不过是笑话罢了。


灵鹫山，大雷音宝刹。


五色莲华如海潮怒放，净洁光明，一一微妙莲瓣之间，有无量诸尊菩萨摩诃萨、阿罗汉、大阿罗汉、辟支佛、大辟支佛、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天、天王、梵天、梵天王、夜叉、夜叉王、龙、龙王，三千俱胝微尘之数，俱于莲华之上，面向中央，结跏趺坐，恭敬围绕。


中央毗楞伽千叶宝莲，巍巍高峙，根为大宝脐旃檀，放千百万亿微妙光明，宝网交织垂覆，大悲世尊释迦牟尼佛身披僧伽梨衣，手结法印，颜色悲悯，端严高坐。


宝莲台前，有一僧人，清华肃穆，白衣无染，五体投地，正是玄奘，深入摩诃般若大海，明悟本来，登超十地，出离南天青塔，步越苦海，直至彼岸，亲上灵山，顶礼世尊。


尔时大悲世尊释迦牟尼，于宝座上，垂金色臂，手摩玄奘之顶，喟然叹曰：“善哉玄奘，我于此候汝久矣。”


尔时玄奘，亲睹世尊相好庄严，亲闻世尊微妙音声，悲哀流涕，合掌恭敬，唯颂：“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三千俱胝微尘大众合掌同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世尊曰：“玄奘，汝当证知：世间万法，既有其始，必有其终。我已于娑婆世界，五浊恶世，三转无上梵轮，我已击大法鼓、吹大法蠡、建大法幢、置大法船、作大法桥、降大法雨，我已光照三千大千世界灭除大暗，开示众生，解脱正道，充益天人。我已降伏一切外道及诸异论，动魔宫殿，摧魔势力，大狮子吼，作诸佛事，建丈夫业，满本誓愿，护持法眼，教大声闻，诸大菩萨。我所应度者，皆悉已度，我已作佛事竟，乃取究竟涅磐，断除一切有为言说。自斯以来，于今千二百岁，我于世间，因缘都尽，我身不复再下阎浮。


“玄奘，我灭度后，正法住世，当五百年，于今已过；像法住世，当一千岁，于今将尽，末法当来。末法之后，我法当灭，我法灭时，譬如油灯临欲灭时，光明更盛，于是便灭；我法灭时，亦如灯灭，自此之后，难可数说。


“法将殄没，当尔之时，诸天泣泪，水旱不调，五谷不熟，疫气流行，死亡者众，人民勤苦，县官计克，不顺道理，皆思乐乱，恶人转多，如海中沙，善者甚少，若一若二。


“大水忽起，卒至无期，世人不信，故为有常，众生杂类，不问豪贱，没溺浮漂，鱼鳖食啖。……十二部经，渐次覆灭，尽不复现，不见文字，沙门袈裟自然变白。”


“玄奘，汝今明了本际，当知过去宿命，无数劫前，我与汝本为凡夫，同时发心，初行菩提萨埵之道，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自昔以来，精神受形，周遍五道，一身死坏，复受一身，生死无量，譬喻尽天下草木，斩以为筹，计尔我故身，互为师友弟子，不能数矣！我以勇猛精进力故，超越九劫，于此贤劫，先汝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成就无上正等正觉。我作佛时，汝为我弟子，名阿逸多，随我说法。汝绵历多劫，得大自在，智慧无碍，将超十地，为有情故，一念微动，十世轮回，历数重身，于今方归。


“阿逸，汝今当知，末法来时，五浊恶世，魔道兴盛，魔作沙门，坏乱我道，着俗衣裳、乐好袈裟五色之服，饮酒啖肉、杀生贪味、无有慈心，更相憎嫉。长春灭佛，亦是代我清整佛门，亦是了当年万仙阵上因果之意，亦是截教独尊于北地之意，此前数所定耳，虽我何能相违？”


尔时玄奘悲泣顶礼，而白佛言：“世尊深心，一切本末，弟子于今尽知耳。”


而作偈颂云：


“如来妙色相，世间无等伦。


远胜日摩尼，火月清净水。


威神无有极，名声震十方。


皆由三昧力，精进成智慧。


持觉若溟海，深广无涯底。


无明与贪恚，冰释已无余。


从是超世间，叹仰不能已。


处处人民见，一切皆欢喜。


一切诸恐惧，普为获大安。


过度诸生死，无不解脱者。


我至作佛时，种种如法王。


凡欲求生者，清净安以乐。


度脱永无穷，幸佛作明证。


发愿既如是，力行无懈怠。


虽居苦毒中，忍之终不悔。”


尔时世尊，垂慈悲眼，从足、心、膝、肩、背、喉头及脐、胁、两手心、八万四千毛孔间，放出六百亿无量俱胝光明，遍照三涂及人、天、非天十方诸处世界，眉际白毫，宛转须弥，绕阎浮提世界十匝，还从眉心而入。


尔时世尊，现神变已，舒光明拳，屈五轮指，而摩玄奘之顶，亲持金贤瓶，以四大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海水自玄奘顶门灌下，遍涤身心，一一毛孔，无不遍彻，于是佛告玄奘言：


“阿逸，汝今超于十地，位臻等觉，决定上生兜率天中，证一生补处。阿逸，我法有兴，便有其灭，此天之常道耳。为于未来佛眼不断故，我今为汝授记，我法灭时，汝当继我作佛，下救阎浮世界无量有情众生。我今以是无量亿阿僧只劫所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付嘱于汝。如是辈经，于法灭后末世之中，汝等当以神力，广宣流布于阎浮提，无令断绝。所以者何？未来世中，当有善男子、善女人，及天、龙、鬼、神、乾闼婆、罗刹等，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乐于大法，若使不闻如是等经，则失善利。如此辈人，闻是等经，必多信乐，发希有心，当以顶受，随诸众生所应得利，而为广说。”


尔时玄奘，受世尊于无量亿阿僧只劫所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法，而发大愿曰：


“唯愿世尊，大慈听察。我今发愿，于末世法灭之时，当修诸苦行、持戒、布施、多闻、精进、忍辱，爱语福德智慧，种种助道，悉令具足。


“我今发愿，于末世法灭之时，当护持正法。见毁戒者，劝化安止，令住持戒；远离正见堕诸见者，劝化安止，令住正见；散乱心者，劝化安止，令住定心；无威仪者，劝化安止，住圣威仪。


“我今发愿，若有众生欲行善根，我当为其开示善根，善护持之，令不断绝，于世界中燃正法灯。


“我今发愿，刀兵劫时，我当教化一切众生，持不杀戒乃至正见，于十恶中拔出众生，安止令住十善道中，灭诸盲冥开示善法，我当灭此劫浊、命浊、众生浊、烦恼浊、见浊，令无有余。


“我今发愿，饥馑劫时，我当劝化一切众生，安止住于檀波罗蜜乃至般若波罗蜜，亦如是我劝众生住六波罗蜜时。众生所有一切饥饿、黑暗、秽浊、怨贼、斗诤，及诸烦恼，悉令寂静。


“我今发愿，疾疫劫时，我当教化一切众生，悉令住于六和法中，亦令安止住四摄法，众生所有疾疫黑暗当令灭尽，变此娑婆堪忍秽浊世界为清净国土，一切众生安住其中，永无众苦诸难魔恼之名，亦无种种痴愚贪嗔嫉憎，安隐常然，然后我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我若证得无上菩提，成正觉已，住此娑婆世界，以我大慈所摄，一切变为清净安乐国土，琉璃为地，金绳界道，城阙宫阁，轩窗罗网，皆七宝成，具足无量不可思议功德庄严，一切皆如现在西方极乐世界。无有地狱、饿鬼、禽兽、蜎飞蠕动之类。所有一切众生，以及焰摩罗界，三恶道中，来生我刹，受我法化，悉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复更堕恶趣。


“我若证得无上菩提，成正觉已，一音说法。若有众生离诸功德，希求天上人中快乐，闻我说法，即得持戒；若有众生互相怖畏有爱瞋心，闻我说法，即得相与生亲厚心；若有众生喜为杀业，闻我说法即得悲心；若有众生，常为悭吝嫉妒覆心，闻我说法，即修喜心；若有众生端正无病，贪着于色心生放逸，闻我说法即得舍心；若有众生淫欲炽盛，其心放逸，闻我说法即观不净；若有众生入邪见山，闻我说法，即解诸法甚深空门；若有众生诸觉覆心，闻我说法，即得深解无相法门；若有众生诸不净愿覆蔽其心，闻我说法，即得深解无作法门；若有众生观色和合，无有坚固犹如水沫，闻我说法，即得那罗延三昧；若有众生心乱不定，闻我说法，即得坚牢决定三昧……”


“如是种种大愿，若不能满足者，我终不取无上正等正觉。”


尔时玄奘，说五百大愿已，以偈颂曰：


“我建超世志，必至无上道。斯愿不满足，誓不成正觉。


我于无量劫，不为大施主，普济诸贫苦，誓不成正觉。


我至成佛道，名声超十方，究竟有不闻，誓不成正觉。


我若成正觉，立名弥勒尊。将此娑婆界，变为极乐国。


如佛金色身，妙相悉圆满。斯愿不满足，誓不成等觉。


亦以大悲心，利益诸群品。离欲深正念，净慧修梵行。


神力演大光，普照无际土，消除三垢冥，明济众厄难。


开彼智慧眼，灭此昏盲闇，闭塞诸恶道，通达善趣门。


功祚成满足，威曜朗十方，日月戢重晖，天光隐不现。


闭塞诸恶道，通达善趣门。为众开法藏，广施功德宝。


如佛无碍智，所行慈悯行。常作天人师，得为三界雄。


说法师子吼，广度诸有情。圆满昔所愿，一切皆成佛。


斯愿若克果，大千应感动。虚空诸天神，当雨珍妙华。”


尔时玄奘，说此颂已，于如来前右膝着地，应时阎浮提大地六种震动，一切十方微尘刹数等诸世界亦六种震动，有大光明遍照世间，雨种种华，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波利质多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阿那毗罗大风劲吹，卷动天花如岚纷飞回旋，乃至有无量光明，遍照一切十方微尘刹数，若净不净诸世界，自然音乐空中赞言：“善哉！善哉！决定必成无上正等正觉。”


尔时无量诸尊菩萨摩诃萨、阿罗汉、大阿罗汉、辟支佛、大辟支佛、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天、天王、梵天、梵天王、夜叉、夜叉王、龙、龙王，所谓：文殊师利菩萨、普贤王菩萨、毗卢菩萨、常精进菩萨、不休息菩萨、宝掌菩萨、勇施菩萨、宝月菩萨、月光菩萨、满月菩萨、大力菩萨、无量力菩萨、越三界菩萨、跋陀婆罗菩萨、宝积菩萨、导师菩萨、阿若憍陈如、摩诃迦叶、优楼频螺迦叶、伽耶迦叶、那提迦叶、舍利弗、大目犍连、摩诃迦旃延、阿冕楼驮、劫宾那、憍梵波提、离婆多、毕陵伽婆蹉、薄拘罗、摩诃拘絺罗、难陀、孙陀罗难陀、富楼那弥多罗尼子、阿难、大梵天王、释提桓因、毗沙门天王、八大龙王难陀龙王、跋难陀龙王、商羯罗龙王、和修吉龙王、德叉迦龙王、阿那婆达多龙王、摩那斯龙王、优钵罗龙王，皆于空中合掌赞叹曰：


“善哉阿逸！汝今大悲心，广大如虚空，欲为众生亲，故现行菩提。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如来应供等正觉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


玄奘起身，向一切阿罗汉、大阿罗汉、辟支佛、大辟支佛、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天、天王、梵天、梵天王、夜叉、夜叉王、龙、龙王、诸尊菩萨摩诃萨，一一合掌还礼已毕，独不见观世音菩萨摩诃萨。


玄奘于是，以法眼遍观三界，合掌叹息，而赞颂曰：


“慈哉观世音，彻证法界藏，乘大悲愿力，普现诸色相。


寻声以救苦，随感而遍应，如月到中天，万川悉印映。


定慧悲自生，见世间众苦，世间真济者，终不越度去。


“南无大慈大悲救护主菩萨。”


颂毕，向世尊一躬身，拈龙华花蔓，白衣赤足，于纷纷落花中，轻挥衣袖，飘然独下灵鹫山。


长安，无漏寺。


李世民缁衣无帽，独坐小院之中，对漫天大雪，吁然长叹，忽然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李世民抬头看时，见来者白雪满头，身量衰迈，颤颤巍巍，正是窦太后，终于不舍亲子，前来探视。


李世民见了母亲，且惊且喜且悲，叫道：“母亲。”伏倒在雪地之中，窦太后将李世民抱于怀中，以手扶李世民鬓发，太后哽咽曰：“二郎，不期你也有今日。”李世民亦流泪呜咽曰：“世民亦不期得于此地得见慈母。”太后曰：“二郎，我知你聪明俊杰，雄心甚大，汝父颇不及你，你逼父退位，胸中自有格局，我不怪你。只是大郎、三郎，与你一体同胞，你何故如此忍心，使我白发之人，日夜哀痛，生不如死。”世民伏地曰：“世民之罪上通于天，母亲不能宽恕，也是理所当然。”太后环顾左右，见殿宇寥落，竹林萧疏，茕茕凄怆，流涕语曰：“二郎，如今你陷于此地，挣展无期，可怨怪为娘么？”世民曰：“天数所定，使世民此生得再见母亲慈颜，世民死已无恨。”太后曰：“二郎，承乾如今功盖宇宙，其势甚大，乾纲独断，无人可制，我亦无可奈何。”李世民曰：“孩儿明白。”母子恸哭良久，无漏寺外卫兵催唤，窦太后只得离去。


当夜，窦太后得疾，数日转重，于病榻之上，面向西方，拨动念珠，与白衣尼衰声念佛：


“弟子李门窦氏，自知罪重，一生业报无穷，今当命终，稽首西方安乐之国。愿我李氏一门，罪垢消灭，如弹指顷，生极乐国，七宝池内，胜莲华中。花开见佛，见诸菩萨，闻妙法音，获无生忍。南无大慈大悲接引导师阿弥陀佛，南无大慈大悲大势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大圣诃利帝母菩萨。”


“南无大慈大悲大圣诃利帝母菩萨！”


“南无大慈大悲大圣诃利帝母菩萨！”


“南无大慈大悲大圣诃利帝母菩萨！”


太后念佛的声音渐渐低微，于中夜分，崩于长安太极宫承庆殿，白衣尼喃喃诵佛不已，亦于当夜奄然化于太后榻前。


正是：尽堂灯已灭，弹指向谁说。去住本寻常，春风扫残雪。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六十二章 长安三月雨，天山一丈雪


贞观十五年，三月。


长安。


春雨潇潇，经月不息。


渭水自萦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


云里帝京，雨中春树，凤阙高耸，万家攒聚，雾蒙蒙，柳如烟。


料峭春寒，长街寥落，绝少行人，偶有几顶油纸伞在蒙蒙的雨雾中寂寞的飘过。


玄奘抬起头来，只见白茫茫的雨珠连缀而成，自不可知的苍穹深处直垂而下，仿佛全部都要向自己的眼中落来。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


年余光景，物是人非。


玄奘低低叹息，斗笠芒鞋，在淅沥的春雨中徐徐前行。


坊间传来咿呀的胡琴声，布衣的衰弱老人坐在雨中的屋檐下，枯瘦的手拉动着琴弦，声音低哑而苍老：


“……以诸色珍宝建造的纯朴优美的长安帝京，


先皇帝们纳凉之所，我的东都洛阳，


凉爽宜人的洛阳东都，


温暖美丽的我的长安，


大雪中失陷的我可爱的长安，


清晨登高眺望，烟云黯淡，我哭也枉然。


……”


栗发碧眼的胡姬身穿鲜艳的红裳，在路边的酒肆中殷勤地温酒劝客，偶然一转眼间，惊异地看见一名白衣的僧人，赤足登着芒鞋，青竹的斗笠遮住了面容，像一朵白云，在春雨中的长街飘然走过。


青石板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白衣僧人袍角和芒鞋却不曾沾上一丝污泥。


“……以各种技巧建立的双凤帝阙，


宣扬大国威仪以九宝装饰的我的长安城，


宣扬四百州汉家声威的四方四隅的长安城，


为四面八方的汉家之众显耀、矜夸的我可爱的长安城，


把神明所建的竹宫，


把圣人莫缘可汗避暑的洛阳东都，


统通失陷于胡狄之众，


贪婪的恶名，加诸于天可汗之身了。


……”


苍老哀伤的歌声远远地徘徊在湿润的雨气中，而白袍斗笠的僧人在茫茫的雨雾中自西向东，穿过重重坊里，向东城行来。


“……把众民所建的玉宝长安，


把临幸过冬的可爱的长安，


一齐失陷于胡狄之众；


凶暴的恶名，加诸于天可汗之身了。


把巧营妙建的宝玉长安，


把巡幸过夏的洛阳东都，


遗误而失陷于胡狄之众；


囚禁之恶名，加诸于天可汗之身了。


……”


大慈恩寺塔高高耸立，在氤氲叆叇的雨云中分外迷离，不见真容。


窦太后驾崩之后，李承乾即将无漏寺翻建，廓其规模，尽一坊之地而为大慈恩寺，供奉窦太后与长孙皇后真容，以示祈福之意，又在寺中立起浮屠，高三千尺，将李世民囚于高塔之顶，以长索竹篮供其每日饮食而已。


“……把神尧光孝皇帝经营的大国威仪，


把圣人莫缘可汗所造的可爱的长安，


把普天之下供奉的锅撑宝藏之城，


尽皆攻陷于胡狄之众。


把可爱的帝京长安，


把可汗上天之子神尧光孝皇帝的血裔，


把一切菩萨的化身圣人莫缘可汗的殿堂，


由一切真人的化身文皇天可汗以上天之命而失掉了。


……”


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玄奘立在雨中，仰首看大慈恩寺塔，仿佛高不可及，塔刹之上，无穷血雾魔云翻滚，龙光紫气，丝丝缕缕，若断若续，微微叹息，缓缓迈开足步，在迷蒙的烟雨中，一步一步，冉冉而行，滚滚魔云自然分开，向塔顶走去。


“……世法如幻如梦，如响如光，如影如化，如水中泡，如镜中像，如热时炎，如水中月，是以诸法无常，一念在我。”


喃喃的诵经声自塔顶传来，李世民一袭缁衣，鬓边如有星霜，倚在石阑干上，水晶的念珠在手指间一颗颗地拨动。


他本雄心勃勃，志在万世，敢作敢为，好道教之长存，恶佛家之空无，此刻却与当年玄武之变后的李渊一般，念诵起了佛经。


凭栏远眺，只见无边丝雨，细如愁梦，连接天地，入目尽是白茫茫的一片，李世民仰天长吁，续念经文：


“……故知世间一切，内空、外空、大空、最空、空空、有为空、无为空、至竟空、无限空、所有空、自性空、一切诸法空、无所倚空、无所有空……”


轻柔的叹息声响起，有人在雨中接道：“三千大千国土，其中火起，譬如劫尽烧时，欲一时吹灭大火者，当学摩诃般若波罗蜜；三千大千国土，其中大风起，吹须弥大山令如糠秕，能以一指障其风力，令不起者，当学摩诃般若波罗蜜；三千大千国土，其中大水起，直至星辰之间，欲令消息者，当学摩诃般若波罗蜜；三千大千国土，其中刀兵起，亿万人民，共相斗杀，欲令平和者，当学摩诃般若波罗蜜……”


李世民愕然抬眼，见茫茫雨雾中，玄奘步虚履空，白袍斗笠，风雨无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呃……”李世民惊道，“法师何来？世民向不知法师有此神通也。”


玄奘叹息道：“陛下，你有大愿，愿将四维之内，万邦九州，娑婆浊世，变为理想之国，开万世太平。陛下有此大愿，可叹可赞，奈何时运未至，奋力何为？且随我去罢。”


李世民道：“我今无国无家，孑然一身，四海虽大，法师却教我往哪里去？”


玄奘：“后未来世，过悠长岁，我于尔时，当于此阎浮提世界，成就正觉，为人天师，号曰慈氏；陛下于尔时，亦当随我下降，为转轮圣王，号曰商佉，以大志愿，共摄此娑婆忍土，四大部洲，而立彼理想之国。


“彼理想之国，琉璃凝聚，常雨天华，是曼陀罗，妙香馥郁，从天而下。四方自然风起，风吹散花，花生异香。随风四散，缤纷坠地，积厚四寸，极目明丽，芳香无比，及至小萎，自然乱风吹去，复从天而降，周而复始。


“彼理想之国，人身悉长一十六丈，五欲众具快乐安隐，亦无寒热风火等病，寿命具足八万四千岁，无有中夭。


“彼理想之国，七宝行树，间树渠泉，流异色水更相映发，交横徐逝不相妨碍；其岸两边，纯布金沙，街巷道陌，广十二里，悉皆清净，犹如天园。


“彼理想之国，巷陌处处有明珠柱，光逾于日，四方各照八十由旬，纯黄金色，其光照耀昼夜无异，香风时来，吹明珠柱，雨宝璎珞。


“彼理想之国，其土安隐，无有怨贼劫窃之患，城邑聚落无闭门者，亦无衰恼水火刀兵，及诸饥馑毒害之难。人常慈心，恭敬和顺，如子爱父，如母爱子，语言谦逊。


“彼理想之国，流水美好，味甘除患，雨泽随时，天园成熟，香美稻种，一种七获，用功甚少，所收甚多。谷稼滋茂，无有草秽，众生福德，本事果报，入口消化，百味具足，香美无比，气力充实。……”


李世民躬身合掌曰：“世民愿随法师去止。”涌身往塔下一跳，玄奘颂曰：“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身心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向前携李世民之手，飞飞而起，穿过幂幂雨云，向西而去。


大慈恩寺四周忽有条条黑气如龙蛇巨蟒，搅动雨雾，夭矫飞腾，纠缠而来，原来波旬、魔罗、共一十三名紧那罗王，奉蚩尤之命，化为千牛卫之形，监守李世民，不使自尽，亦不使逃逸，玄奘前番来时，他们却不曾察觉。此刻方见一名白衣僧人携李世民冉冉飞空而去，忙现了原形，咆哮怒吼，当空拦截。


玄奘轻轻喧一声佛号，将斗笠抛下，那斗笠霎时化为漫天白莲华，散于雨中。


荷叶有风生色相，莲花无雨立津梁。众魔头为白莲华所阻，便如堕入重重气墙之中，柔软之极，却又坚韧之极，动止艰难，手中诸般兵器，都化为条条花枝，枝头繁花生发，姹紫嫣红，带雨颤袅，众魔头面面相觑，却被繁花白莲缠身，动弹不得，眼看两条人影，凌虚御风，似风前燕子，穿入绵绵雨幕，须臾去得远了。


春雨，点点滴滴，飘飘洒洒，无尽无休，雄伟的长安城笼罩在密密的烟云深处，仿佛梦境。


玄奘携李世民在霏霏的细密雨露中飘飘而西，自长安西门开远门弘福寺上空翩然掠过。


天元皇帝李承乾登基之后，即以贞观十五年乃天元元年，布告南北，只是长安百姓，心恋前朝，暗地里多仍称贞观年号，天元皇帝却也不以为意，只将各处道观佛寺周围尽行封禁，再不许俗人烧香、散华、祈愿、供奉，各处寺观僧道无奈，只得自家在寺内院外拓地耕种，以免遭饥馁之苦。


今日大雨，稍得休息，辩机执了一本妙法莲华经，正在廊檐下研读，偶然抬头，见院中松枝，郁郁青翠，在细密的春雨中尽皆掉头东向。


辩机一怔，随即想起玄奘西行前所言，“我此去也，时间不定，但见得寺中松枝头向东，便是我回来之时。”辩机想起此言，心中大喜，放下经卷，奔出寺门，大叫：“玄奘师父！”四下里雨云蒙蒙，却并不见有人前来。


辩机失望，兀自不肯归去，翘首向西眺望，忽听得空中有人唤道：“辩机。”声如温玉。辩机一听大喜，急抬头观看，见玄奘与一缁衣男子衣袂飘荡，立于雨中，辩机大喜，叩头道：“师父，你回来了。”——辩机却未曾见过李世民，并不认识。


辩机叩首呜咽道：“师父，今上皇帝被囚慈恩寺，承乾太子得魏国之力，做了皇帝，将皇家血脉尽数流放蛮荒，又将寺院封闭，佛法消亡在即，且喜师父回来，必有法拯救。”


玄奘温言道：“莫哭，莫哭。飘风骤雨，只在旦夕之间；密云覆月，终有开现之时。我此来特为传法于你，你当传布人间，勿使断绝。”将袍袖一展，卷卷经书自袖中流出，落在寺门前一方磐石之上，乃真谛三藏，《瑜伽师地论》一千卷，《大智度论》一千卷，《摄大乘论》一千卷。


辩机如获至宝，抚摩经书，问道：“师父，难道你这次回来不留下么？”玄奘摇头温言道：“我生将尽，不可久居。辩机，你好生修习经法，我去了。”辩机不舍，向空哭喊道：“请师父稍息，我叫各位师叔师伯师兄师弟都来与师父相见。”玄奘于空中摩辩机之顶，道：“辩机，辩机，见我经法，如见我人，又何必拘泥色相？我去了。”辩机大哭流泪，向空捉玄奘之手，却捉了空，只见那清瘦的身影向雨云深处去了。辩机倒在寺门之前，大哭不已，寺内僧人惊动，都出来察看，只见经书宛在，不沾水雾，斯人已去，俱各向西流泪礼拜。


“……把可爱的长安。


因不慎而沦陷了可爱的长安，


当离开宫殿时遗落了经法宝卷。


愿神尧光孝皇帝的血裔当受大位，千秋万代。


愿东方众圣人垂鉴于后世，


回转过来着落于天可汗之身。”


玄奘携李世民之手，将出长安西去，西门老人凄怆的琴音歌声犹自从下方氤氲的雨雾中传来，李世民听了，回首看雨中长安，烟树凄迷，城阙万重，潸然两行泪下，不能自止。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


“去休！去休！”玄奘叹息，“自有归来之日。”


李世民泪洒衣襟，随玄奘乘空而行，须臾过了终南山、太华山、中条山、祁连山，只见天山在望，又遥遥看见须弥山头魔气如莲，圆转如日月相似。


玄奘心知魔种已成，不日内杀劫重启，这一次比前不同，必将振动云宫，动摇三界，玄奘不忍，道：“善哉！”于空中缓缓向下降来。


长安城春雨飘潇，天山一带，犹自寒凝大地，大雪纷扬，地下积雪有一丈之深，玄奘降下凡尘，领着李世民，行走于大雪地上，向一处残旧的帐篷走去。


“哇——”一声响亮的儿啼冲破大雪，遍空中宝光疾涌，莲花开放，亿万金灯璎珞，如滴水涓涓，垂覆在那帐篷之上，圆满无余。


惟我大士，圆通妙应。入生死海，如月普印。


清净光中，法身湛然。烦恼波浪，一任滔天。


烦恼愈盛，法身益显。故于众生，随顺不远。


如水涵月，月不离水。光光相照，原无彼此。


我观大士，不离此心。故求之者，如响应声。


常光不昧，死生不隔。寂灭现前，自然超越。


玄奘与李世民走到那帐篷之前，只见早有两人立雪相待，正是龙女、红孩儿二人，见了玄奘，道：“菩萨来了。”喜而礼拜。玄奘合掌还礼，至帐门前呼唤：“檀越！檀越！”那帐门开处，走出一名牧人来，身穿皮袄见了玄奘，大喜礼拜：“法师万福！法师万福！”——原来此处天山脚下，乃何国之地，国中人人奉佛，见僧人便即欢喜。


那牧人只因家贫，平常也无物供奉寺院，所以不得入庙礼拜，此刻见玄奘气度高华，的是有道高僧模样，却亲来访问自家孤陋帐篷，大喜之下，只道：“法师万福！”又道：“法师，天寒雪骤，法师请进内稍御寒气，这一位是法师的同伴么？便请一齐入内。”——这话乃是对李世民而说，龙女与红孩儿却隐去了身形，凡夫不得相见相闻。


此时帐内啼声洪亮，久久不息，玄奘道：“不须入内，我闻檀越麟儿诞生，心中欣喜，故寻声而至。檀越可否将孩儿抱出让贫僧看一看。”那牧人道：“法师要看，那是小女前生修来，怎敢不依。”


入帐抱出孩儿，双手递与玄奘，玄奘一见，目有泪光，躬身道：“南无大慈大悲救护主菩萨！”见女婴仍然啼哭不止，柔声道：“慈哉正法明，如慧日当空。万天咸普照，亿类荷生成。一滴真甘露，泗州寄此身。广演大圆通，救劫寻苦声。香馥三千界，妙莲华下风。南无大慈大悲救护主菩萨！”那女婴登时便住了啼哭，只将乌溜溜的黑眼睛看玄奘不瞬。


那牧人见状喜道：“不想娃娃倒与我佛有缘，便请法师与孩儿起个名字可好？”玄奘道：“善哉！甚深妙法，具足万善，贫僧有僭，就叫‘妙善’，如何？”那牧人千恩万谢：“妙善，妙善，好！好！好！”又请玄奘入帐用斋。玄奘道：“檀越好意，贫僧心领，却不必了。”于袖中取出一支青莲花，放于女婴胸前，教牧人“与孩儿随身携带，自然诸邪不侵，长乐安宁。贫僧去了。”举步将行，又向龙女与红孩儿看去，龙女道：“我二人决于此地，守护师父。”玄奘颌首道：“如此也好，须是小心在意。”龙女道：“弟子等理会得。”玄奘又向女婴所在处一躬，飘然与李世民一同西去。


那牧人乃凡夫俗子，不曾听见二人对话，只是跪在地上，千恩万谢，也不知叩了多少头，待得重新抬起头来，玄奘二人已不知去向，牧人抱了妙善，怅怅返回帐内，与妻子看那青莲，见馨香扑鼻，隐隐有光华缥缈，出没于花瓣之间，虽然见识短浅，也知必是宝物，非同寻常，与妙善贴身佩了，夫妻各自欢喜，不提。


须弥山头，魔城万里，魔火腾天，曼荼罗光轮宝座之前，蚩尤、刹魔执手并立，俱将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六部九十六道八万万魔众于八方上下叉手环绕，五体投地：“我薄伽梵世尊，最尊无上，诞育成就，决定混一三界，掌握天机，亿万斯年！”


玄奘与李世民凌虚而行，正从须弥山旁而过，点头叹息，径不停留，向西而来。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六十三章 称赞净妙智，夷数光明者


世界大海。


魔城八十一万里，如大黑莲华，漆黑的莲瓣一层层舒展开来，空悬于须弥之顶。


当时无边魔火，森罗普印，焰气氤氲，大放光明，光耀四大部洲，直透三十三天之上。


其中有叹赞之声，响彻三界四洲，九天十地：


“恳切悲嗥诚心启：满面慈悲真实子。


无上世尊力中力，无上甘露薄伽梵。


普施众生如意宝，接引离斯深火海。”


奈落伽六部九十六道八万万魔众，俱着黄、白、红三色光明妙衣，戴璎珞花冠，叉手当胸，作火焰飞腾之状，转动经幢，面向中央曼荼罗坛城，如潮水一般缓缓左旋而行，且行且拜且赞，恭敬虔诚之色，过于世间一切信教凡夫。


中央曼荼罗光轮五光十色，斑斓流离，缓缓转动，刹魔圣主与魔主蚩尤现无量法相，端严高坐，蚩尤举左臂，刹魔举右臂，共托圆象一丸，置空玄之中，如车轮大小，忽如日月之光，忽似幽冥之暗，时聚时散，流转无常，其中有灵，运行于无边昏冥大水之上，隐隐如人子之状，带结蝴蝶，长长的衣袍一直垂至水面，荆棘缠绕的七角冠冕间有冰霜与火焰同时燃烧，背后有十字之形，仿佛石中圣剑，交叉而成，从圣剑十字形上，生出六百六十六道纤长羽翼一般的明亮辉光，纷飞如岚，向前浮空漂舞，倒卷回去遮住了人子的面目。


世间万类，种种不同。


按：阎浮提世界之人，若行欲时，二根相接，流出不净；一切诸龙金翅鸟等，若行欲时，亦二根相接，但出风气，即得畅适，无有不净；兜率诸天，忆念成欲；夜摩诸天，执手成欲；他化自在天，共语成欲；魔身诸天，相看成欲，更无余事。


魔尊蚩尤与刹魔圣主乃一切世间亿万万群魔之源流，自然与下界凡夫不同，光气眼神交相感应间，即可诞育魔胎，以垂后世。蚩尤虽托身为人间帝皇，只是俗世凡尘，岂是魔主眼内之物？更欲上伐九天，下极九幽，为三界六道之共主，将一切众生皆化为群魔附庸。这一番魔主野心，万古不曾停息。只是天心高远，那天位之上，虚空之外，诸大神通者岂是易与之主？过去劫中，两位魔尊与诸天无数神明魔众，大相攻战，都欲争此世界，以行其道，最后终于双双陨落，一被封于轩辕剑中，一被镇于大虚空藏内，此前车之鉴，焉可不引以为惕。


故而此番蚩尤、刹魔二尊，应刀兵之劫，重出阎浮，大兴征伐之前，先乃执手相看，圆成阴阳，入三摩地，诞此夷数魔种，乃光明、黑暗、清净弥赛亚，三位一体，此去若有万一，不得如愿，可为当来魔道复兴之机。


“我被如斯多障碍，余有无数诸辛苦。


大圣鉴察自哀悯，救我更勿诸灾恼。


唯愿夷数降慈悲，解我离诸鬼神缚。


以光明翅慈悲覆，速引令安清净地。


一切病者大医王，一切暗者大光辉。”


群魔反复祷拜，以念力加持魔种夷数，七日七夜，不曾休息，一道接一道的火焰之柱自魔城之中生出，不住向上延伸，插向湛蓝如大海一般的苍穹。


恒河从东方的葱岭雪山间留下，在南北天竺广阔的大地上蜿蜒流过，河水宽阔，平缓，清澈，自古称为圣河。


河西有原，名白鹿原，原上有城，名曲女城，乃戒日王的都城。


此刻曲女城外，大花林中，节鼓响动，大众会集，五印度大小国王十八人、大小乘僧侣三万人、婆罗门外道二万人，无数俗子、侍从、象舆、幢幡，如云雾拥塞，玄奘白衣如雪，高登法座，指说大乘玄妙，三藏微妙。李世民缁衣持拂，侍于法座之左，戒日王秉持宝盖，侍于法座之右。大众一一于座上立起，启请发问，玄奘一一为之回答解说，经七日夜，大众皆欢喜合掌赞叹：“南无大智大慧大乘天菩萨！”


天空忽然昏暗下来，日月形如悬鼓，同时出现在天穹之上，日轮色黑如毛布，月轮殷红如鲜血，一切都浸没在浓浊的黑暗之中，大地震动，仿佛有血腥的气味随风送入鼻端。无数道烈火的巨柱像巨大的花枝一般，向着天空生长，火柱的末端，血红的曼陀罗花一朵一朵，次第盛开，满空中如烟花怒放，璀璨热烈，雹子与血雨在花瓣间纷纷落下，有巨大的号角声响彻在天地之间。


曲女城大众无不震恐，扑倒在玄奘座前：“大乘天菩萨，这是何故，如斯可怖？”玄奘仰头向天，微微叹息：“善哉！刀兵乱起，魔欲争天，众生方有大难，故有此象。”一身白袍在暗红昏黑的天色中分外显眼。大众又问曰：“我等当如何处之。”玄奘叹息，将龙华树蔓举于眉间，于座上说偈曰：


“森罗普印，性海湛然。


境风一击，波浪滔天。


圆满法身，端然常住。


于波浪中，光明弥露。


是故众生，识浪作恶，法身潜为。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于其顶上，出青塔渺渺，其上光轮如月，现无量无数无边微尘刹数，宝铎含风，无量清凉月华如水流泻，如蝉翼青纱，遍覆阎浮提大地，众生于其光中，便得清凉，无有恐怖忧愁。


尔时玄奘，拈花叹息：“十方世界，有如空花，乱飞乱灭，身亦如是。”结大慈氏印，入般泥洹，身躯渐渐崩析，精神纯粹，化为白光，莲花一朵，飘飘而起，阎浮提大地六种震动。十方龙天出现，散华空中，摩云城头有一金色猴王，遥遥合掌颂念：“善哉！善哉！生死若海，世界如空。一片身心，放舍此中。空水混融，波涛不恶。此唯我师，是真解脱。南无大慈弥勒菩萨！”


须弥之顶，薄伽梵城，亿万群魔叉手拜伏，魔音如雷，震动天地：


“称赞净妙智，夷数光明者，


示现仙童女，广大心先意。


安泰一切真如性，再苏一切微妙体；


病者为与作医王，苦者为与作欢喜。”


蚩尤、刹魔四臂扶持，亲将魔种夷数光丸轻轻安置于中央曼荼罗之上，向大众曰：“世人以我为魔，我以世人为魔。今者大众，随我伐天，混一三界，不成其功，便成其仁！”八万万魔众皆曰：“亿万年来，群邪逼迫，我魔无容身之地，数死还生，我等愿随世尊，共伐三界，我道如翅，垂翼十方。”皆以手犁面流血，亿万道红雾如丝如缕，皆流入夷数血肉光身，现十二使徒之形，拥护夷数左右。


四边号角大作，直入天穹，有大赤气如绛帛匹练，自蚩尤顶上而出，伸入上方无限穹窿，如通天虹桥，雪山一般的白牛拉着一辆金车，缓缓自坛城步出，群魔簇拥，两位魔主上了金车，携手并坐，白牛迈开大步，踱上虹桥，慢慢向空中走去，亿万群魔齐声山呼，分为两部，三分之一护卫夷数，三分之二随从魔主，乘马头如狮子，尾如龙蛇，口喷血火，腾腾光雾，奔腾而起。


“一心观礼，显密一体，身土不二，称名无异持咒，教主即是本尊，法身常照，同归光寿，华藏、密严，不离极乐，竖穷三际，横遍十虚，阿弥陀佛。”


幽都之下，永夜昏昏，唯有大势至菩萨法身圆满，垂手与愿，清音澄透，如水晶滤就，遍彻一十八重黄泉，无不听闻。


三界摇动，无涯血海忽而鼓荡，地藏心眼大开，炽然如日，照耀上下。


菩萨慧目微开，见上方世界，茫茫宇宙，罡风星云，电光绚烂，青雷如雨，人天绝界，飘飘渺渺，有大赤气如大虹桥，向三十三天之上渐渐延伸，号角鼓动，白牛闷吼，四蹄奋发，金车滚动，碾压苍穹，群魔风雷旋绕，于虹桥之上，源源不绝，如天河之水，倒卷奔流。


菩萨垂下手臂，以摩地藏，柔声道：“勿忧勿急，我即去来。”手持青莲，立起身来，衣纹流转，雪白的赤足踏入虚空，冉冉飞升。


尔时酆都罗山之上，九树千灯，宝焰纷纭，十方无极救苦天尊，所谓：东方玉宝皇上天尊、南方玄真万福天尊、西方太妙至极天尊、北方玄上玉宸天尊、东北方度仙上圣天尊、东南方太灵虚皇天尊、西北方无量太华天尊、上方玉虚明皇天尊、下方真皇洞神天尊，星冠羽衣，或持如意，或掌宝剑，或执幡幢，或秉斧钺，百亿瑞光纷纷旋绕，稽首颂念：


“青华妙严，慈相亿千。


身居长乐，尊座金莲。


慧光无碍，照诸幽泉。


甘露流润，遍洒空玄。


枯骸朽骨，咸得光鲜。


拔度沉溺，不滞寒渊。”


十位天尊腾身跌足，化为一股，青炁如练，莲花如尘，破开幽冥，现出上方世界，宇宙黑暗，天裂如血，汩汩如有声音，那青炁径向东天升腾直上。


恒河岸边，曲女城外，玄奘已入泥洹，大众围绕，悲哀举火，积旃檀木，火发天际，青烟叆叇，李世民转动念珠，缁衣纷飞如黑色蝴蝶，慢慢走入大火之中，盘膝而坐：


“愿生兜率净土中，莲开便见慈尊容，即得不退无上道，再随弥勒下阎浮。”


白莲纯粹，青塔渺渺，宝华如梦，笼盖大千。


尔时九天之上，罡风倒卷，无数流星、陨石、冰块相互激撞，爆裂声过于巨雷，震耳欲聋，亿万里雷火流星中，有青黄白三气亘亘如虹，通连三千世界，三气之下，有一座石峰，高七万里，上书四字：人天绝界！乃伏羲皇帝亲书，玉皇上帝琢磨，巍巍屹立，万劫不磨。


金车轰轰，白牛低鸣，群魔簇绕，跳嚣飞腾，白牛前导，十六天魔女素手推送，蚩尤与刹魔徐徐而来，见了这通石碣，微微冷笑，各出一掌，按在那石碣之上，蚩尤又将烛龙剑压下，须臾，两名魔主撤剑回掌，挺身正坐，群魔鼓噪，于无穷罡风星雨雷火中滚滚前进。


经一亿三千万里，遥遥见上方天形如巨盖，上无所系，下无所依，天地之外，辽瞩无端，玄玄太空，无响无声，元气浩浩，如水之形，下无山岳，上无列星，积气坚刚，大柔服维，中有无量宫阙，楼阁玲珑，参差巍峨，祥光浩漫，虚无缥缈，正是天宫胜境，高临世界，与人间自然不同。


群魔歌曰：


“三界之上，眇眇大罗。上无色根，云层峨峨。唯我世尊，浩劫之家。部制我界，统乘奈落。深入太虚，匡御众魔。空中万变，秽气纷葩。”


下方亿万，人天绝界渐渐震动，青色的细沙簌簌自峰头滚落，须臾，整座石峰忽然溃散，化作无穷陨石天雷，如瀑布般滔滔滚滚，飞流直下，九天上罡风乱旋，飞搅虚空，遍苍天全作血红，无数陨石挟着火焰，大雨般从天穹中坠落，火炎昆冈，玉石俱焚。


白莲纯粹，青塔渺渺，宝华如梦，垂护阎浮。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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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释：


“中央曼荼罗光轮五光十色，斑斓流离，缓缓转动，刹魔圣主与魔主蚩尤现无量法相，端严高坐，蚩尤举左臂，刹魔举右臂，共托圆象一丸，置空玄之中，如车轮大小，忽如日月之光，忽似幽冥之暗，时聚时散，流转无常，其中有灵，运行于无边昏冥大水之上，隐隐如人子之状，带结蝴蝶，长长的衣袍一直垂至水面，荆棘缠绕的七角冠冕间有冰霜与火焰同时燃烧，背后有十字之形，仿佛石中圣剑，交叉而成，从圣剑十字形上，生出六百六十六道纤长羽翼一般的明亮辉光，纷飞如岚，向前浮空漂舞，倒卷回去遮住了人子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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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数——耶稣、耶苏，是摩尼教对耶稣的称呼，或称夷数佛


其中有灵，运行于无边昏冥大水之上……——圣经，创世纪，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隐隐如人子之状……——人子，指耶稣


带结蝴蝶——来自福建草庵摩尼光佛形象


长袍——耶稣常着


荆棘冠冕——耶稣的冠冕


七角——见圣经，启示录，敌基督的形象


冰霜与火焰同时燃烧——江南，光明皇帝


石中剑——亚瑟王的传说，神剑Excalibur


十字——这个应该不用解释


六百六十六道……——圣经，启示录，是代表恶魔的数字


纤长羽翼一般的明亮辉光——天使的光翼


倒卷回去遮住了人子的面目——似乎按圣经旧约的记载，上帝的脸不能被看见，看见上帝面目的人必死，不过我记不清具体出处了。

卷二 有情劫 第六十四章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昆仑山。


玉虚，玉柱双峰间，周围数千里峡谷内烟云缭绕，一挂飞瀑自九重天上无穷云气中奔流而下，发出轰隆巨响，如玉龙穿云，又似白练当空，纵贯天地之间。山中一眼深潭，潭水碧绿如翠，那瀑布流入潭里，激起漫天水花，被那云端日光一照，顿时金珠玉露满空飞散，又有数十条七彩长虹横贯山谷，犹如一座座拱桥，四通八达，直达虚空深处。


一道清泉如碧玉飘带，逶迤流转，穿过潭畔松阴，五六位仙真衣色各异，随意错落，临水而坐，而为曲水流觞之饮。正东方一位圣人，似老似少，麻衣广袖，长眉淡黄，垂下眼角，顶上道髻分为双歧，隐然间托体太虚，与道共游，正是昆仑山玉虚宫太始一气混元混洞太上无极大道掌阐教道法虚皇传灯浮黎元始天尊。天尊举斗酒在手，长眉微轩，早看见三界两间，魔气盈空，流火纷飞，天尊作歌曰：“浮华皆是梦，外物岂能坚。若不通三一，如何出大千？”将玉斗放入面前溪水。


那玉斗随波逐流，渐渐漂至一位青袍仙君身前，停住不动。那仙君修眉长须，神情潇洒，向溪中探取玉斗，一饮而尽，亦作一歌曰：“身犹方丈窄，心若太虚宽。四海千山隔，三灵一体观。”提膝边酒壶，满斟一杯，复将玉斗放入溪水。


那玉斗迤逦漂至下游一位丹袍老者身前。丹袍老者形貌奇古，长须如火，飘洒胸前，神情豪迈，亦饮酒作歌：“寂灭无心地，光明耀太虚。琉璃含宝月，网络贯天珠。”将玉斗斟满，复置于清溪之中，飘飘而下。


下首一位风神散朗，白袍高冠的老者取而饮之，乃作一歌：“登真无浊气，迈俗有清标。急急离长夜，冥冥上太霄。”斟了一斗，轻轻推入水中。


下流头却是一位女真人，黑袍如水，鸦鬓高髻，长眉斜飞，凤眼细长，看上去约莫三十上下，垂手如玉，拈了玉斗，且不饮用，先作歌曰：“本自无心得，何劳用意思？五行不到处，万化总归时。”音调铿锵如珠玉。歌毕，举斗就唇，只浅浅抿了一口，便放入溪水。


末一位乃一黄裳仙人，徇徇之状，一如世间凡夫俗子，不露锋芒，取玉斗在手，作歌曰：“眼耳离声色，身心却有无。自然通造化，何必论精粗。”黄裳仙人歌罢，先四位仙真一齐另取青、红、白、黑四色玉斗，斟满玉液，向元始举觞曰：“愿天尊亿万劫寿！”元始天尊曰：“五位道友何必客气。”亦取玉斗在手，向五位仙真示意：“我等共靡之。”五位仙真曰：“谢天尊！”六位天尊高举玉斗，俱满饮此杯。


且说这五位仙真，来历非同小可，青袍者乃东方安宝华林青灵始老，名灵威仰；丹袍者乃南方梵宝昌阳丹灵真老，名赤飙怒；白袍者乃西方七宝金门皓灵皇老，名白招拒；黑衣女真乃北方洞阴朔单郁绝五灵玄老，名汁光纪；末一位黄裳仙人，乃是中央玉宝元灵元老，名含枢纽。


此五方五老者，乃天地初分之时，五方五行余气孕育，神通极广，法力精深，亦曾争为天主，遭逢失利，自上古三界大战以来，隐居不出，不问世事，封神战后，元始再造乾坤，重整宇宙，亲至五老隐居之地，礼请五老出山，以为五方天帝，灵威仰为苍帝，赤飙怒为赤帝；白招拒为白帝；汁光纪为黑帝；含枢纽为黄帝，统制五方天地。


五老向元始天尊敬酒已毕，青老灵威仰向赤、白、黑、黄四老道：“方今截教圣人为因私情，不惜逆道而行，搅乱乾坤，亲燃魔种，三界魔火又炽，众生不免刀兵之劫。我等本山野猥鄙之人，承天尊知遇，尊居一方天帝，千余年来，受世人崇奉，皆出天尊之恩，今日之事，正是我等效命之时。”四老曰：“道兄之言是也。”都立起身来，向天尊一躬：“天尊，我等去了。”元始点头曰：“五位道友此去，小心在意，若事不可为，不必为之伤损身体。”


五老帝君道：“知道，领玉牒。”将身一耸，流光五色，顷刻间出了昆仑仙境，直往三十三天之外而去。


天尊独坐溪头，但观溪中流水，如青色水晶，通透莹澄，水上有细细波纹如蚕丝缕缕，数片黄叶自空中飘落，发出轻轻的声响，水波微微紊乱，须臾澄凝如前，落叶随着溪水，缓缓流下群山，水尽之处，云生雾起，永无消散之时。


九重天阙之上，群魔号角劲吹，簇拥鼓舞，魔云奔腾，大白牛时时昂首闷吼，迈动四蹄，拉着魔主金车，缓缓前行。蚩尤、刹魔两魔主并肩共坐大白牛车之上，四轮滚动，碾过重重青霄，所经之处，无边胜境，贝阙珠宫，自然纷纷崩塌，化为滚滚烟尘。


魔云漫漫而来，渐渐抵达通明殿前，尔时殿前神光浩荡，祥云充塞，十方无极天真大神、上圣高尊、妙行真人、无鞅数众，所谓：三天扶教辅元大法师张陵、太上玉京左宫仙翁葛玄、九州都仙太史高明大使许逊、玉枢火府天枢领位崇恩真君萨守坚、可韩丈人真君朱陵度命天尊、三茅真君；复有三界六合诸大散仙，所谓：赤松子、宁封子、容成公、黄石公、河上公、阴长生、王方平、安期生、兰公、吴猛，以及各宫各殿，各山各处八十一天君、玄和灵妃、太明玉女、真人仙人、玉女玉童、天人眷属，太真举信，神王仗幡，匡龙卫凤，飞仙羽盖，九十万重，又有天地水官、五岳真灵、四海大神，仙童玉女，十亿万人，手执九色之节、十绝华幡，如云雾尘埃，一望无边。


刹魔圣主指绕金蛇，在车上见了，轻蔑一笑：“这些虚头花儿，又有什么用了？”圣主轻启朱唇，一口气吹将过去，恰便似星天散乱，宇宙崩塌，那尘雾塌了半边，数千万天君、散仙、神王吹去无踪，只吓得那些玉女灵妃花容失色，惊声尖叫，四散奔逃。


且说那三天扶教辅元大法师张陵，受元始符诏，上帝顾命，居天师首席，以掌三天庶政，为枢相之职，权势极重，天宫一切人事推转，皆要从其手中经过，一向自视颇高，自以为神通极大，道法极广，虽不及诸位玉虚上仙，三界九仙亦是鲜有能及者，此时见了魔主大能，不由得脸色煞白，心如死灰，半晌，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喝道：“金灵圣母何在？八部正神何在？速领元始符敕，炼魔安天！”这一声喝罢，只听得耳边有人冷冷道：“竖子，吾之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么？”眼前一阵淡淡星光落下，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无边尘雾涌动，当中宝幡之下，无限星河荡漾，推出一辆七香车，金灵圣母颜色如冰，车行茫茫星流之上，手执如意，徐徐而前，八部正神随扈前后。九州都仙太史高明大使许逊眼见得张陵张口结舌，欲呼无声，一具躯体渐渐散开，化为星光云雾，飘然四卷。又是惊骇，又是愤怒，尖声叫道：“金灵，你这是要违敕作乱么？”——本来有张陵前车之鉴在先，他原不该直呼金灵之名，奈何四大天师同领枢相之职，以阐教正宗自居，平时直呼名字，指使截教众神，已是习惯，全不为意，许逊一贯又是骄傲之人，情急之下，竟连圣母二字也省去了。金灵听了，神色不变，淡淡道：“许逊，你也是一般。”将指尖轻轻一捻，一蓬星花炸开，许逊身躯亦化为星雾，四散而去。当时太上玉京左宫仙翁葛玄、玉枢火府天枢领位崇恩真君萨守坚、可韩丈人真君朱陵度命天尊、三茅真君、赤松子、宁封子、容成公、黄石公、河上公、阴长生、王方平、安期生、兰公、吴猛等仙老真人，见了这等情形，哪里还敢多言，纷纷抢出阵列，夺路而走，往东天门外而来。


圣母一笑，微微转过身去，往下四部群神众中看来，四部群神殷郊、殷洪、杨任、黄天化、土行孙、韩毒龙、薛恶虎、萧臻、邓华等人早惊得呆了，见圣母目中星光浩瀚，徐徐转至，黄天化终究气盛，挺一挺金盔，将双锤一举，双腿一夹玉麒麟，那麒麟足下起万道秽气，迷乱天穹，向圣母车前席卷而来，圣母将素手伸出，屈指一弹，黄天化身躯于中爆裂，化为尘灰，一道真灵径归封神台去了，上四部群神鼓角铮铮，掩杀而上，杨任知机，不敢争持，忙叫群神：“速上封神台，请子牙师叔主持。”众神如梦方醒，各纵坐骑，旌旗飞卷，奇光散漫，前后相接，如烟云一道，亦往东天门外封神台而去。


圣母更不停留，也不与群魔言语，车走雷声，破虚分景，摇摇落落，雷火瘟斗、八万四千群星恶煞拥护，百万瘟癀伞盖飞旋如黄云乱喷，五色氤氲，随着下四部众神轨迹，直指封神台下，孤峰流青。


尔时群魔鼓噪，振动云空，灵霄殿前十亿仙童玉女，发一声喊，如鸟兽之散，蚩尤抬起头来，见灵霄宝殿，巍巍耸立，雄浑壮丽，正大堂皇，魔主冷笑道：“帝俊帝俊，若华何光？”将手一指，魔火一星，落上殿顶，霎时燎原而起，灵霄宝殿上劫火熊熊，光焰升腾数万里，漫漫流淌，三十三天尽为红莲辉映，紫烟弥漫，向西昆仑瑶池十亿莲海之中倒泻而下。


魔主蚩尤于亿万里烈烈阳焰光明中鼓掌作歌：


“把剑凌苍苍，万劫太极长。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天地赌一掷，未能忘战争。”


只见得大小黑洞，纷纷滚涌，乱如流星，自魔主指间源源流出，远远近近，悬挂空际，无数黑莲花不绝自黑洞中生出，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渐渐将西昆仑淹没，只剩一截峰巅，如海中孤岛，微微晃荡于黑暗宇宙之中，孤寂之极，凄凉之极。


东极青华世界。


青玄上帝太乙救苦天尊青袍芒履，顶负圆光，仗剑出妙岩宫来，只见下方青炁一道，如青虹匹练，似飞龙夭矫，破开幽冥，直伸上天尊面前，天尊双目陡张，目中青芒射出数千里之远，撮口一吸，如长鲸吸水，将一道青虹尽吸入腹中，流转周身，霎时间顶上宝树灯花，庆云璎珞，莲花亿万，缤纷漫天。


天尊将十方无极救苦天尊化入体内已毕，将震灵剑提起，自上而下，砉然一声，如裂帛之响，现出星空宇宙，苍茫乾坤，中有青峰，血书大字，屹立虚空，天尊纵身入内，滑剌一声，时空闭合，无形无迹。


瑶池莲海，合璧宫曼陀罗殿，漂浮其上，起落宛转。


殿中火盆高台，神火飞腾，四壁上狰狞诡异人形尽已消失，唯见斑驳零落，如鱼龙剥去鳞甲，浓稠的鲜血自肉红色的玉石中渗将出来，不住滴落，似有无量妖物，于其中蠕蠕而动，一道道鲜浓血浆流下墙壁，在地上汇成一道道血河，自大殿门缝中流出，流出，瑶池尽为血海，慢慢上涨，莲花十亿，为鲜血所浸，亦是渐渐化为暗红血色，腥秽的杀意弥漫在空气之中。


大殿之内，神火旋流，上尖下广，如宝塔之状，一层层螺旋而上，直伸入穹顶之中，仿佛无有穷极，猛然间“蓬”的一声，塔尖盛开一朵硕大的火焰曼陀罗，亿万重花瓣舒张开来，璀璨夺目，不可逼视，耀出大殿正中，神人手握白光，辟地开天，正是昔年大盘古氏真容。


盘古氏垂首俯瞰，二目金光烂漫，流泻而出，曼陀罗花瓣间宝焰飞舞，凝成一头头凤凰之状，遍体火光迸溅，回翔大殿之内，渐渐充满，其数不下亿万，金光烂漫，旋如风丸，赤如丹火，混沌无面目，忽然迸裂，片片剥落，焰火宝焰飞溅如星芒，弥漫无穷空间。


中有帝者、后者，冠冕俨然，细眉凤目，遍体无量宝焰缠绕，将手一挥，瑶池血海势如滚沸，十亿血莲同时怒放，一一血莲花中皆有一一神明一跃而起，皆乃残缺不全，奇形怪状之尸，或有身无首，操戈盾立；或形如赤兽，马状无首；或有人方齿而虎尾；或有神人面，犬耳，兽身，饵两青蛇；或折颈披发，或肢体四散，或身首异处，或断足折臂，或手脚桎梏；或两手、两股、胸、首、齿，皆断异处……有共工之尸，祝融之尸，奢比之尸，祖状之尸，黄姖之尸，夏耕之尸，王子夜之尸，据比之尸，吴回之尸，女丑之尸，种种尸神，血云弥漫间，更有百万无身头颅翻空乱滚，渐渐聚合，乃成巨首，大如山岳，不可思议，口似血池，牙如山峰，目如朝日，青黑乱发滚滚飘洒天际。满面血污，腥臭之气直冲虚空，充斥三界。这头颅上上下下，转着圈子，翻着筋斗，忽然裂嘴欢歌：


“哈哈爱兮爱乎爱乎！


爱兮血兮兮谁乎独无。


民萌冥行兮一夫壶卢。


彼用百头颅，千头颅兮用万头颅！


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


爱一头颅兮血乎呜呼！


血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其时亿万群尸，皆踏血红莲花，环绕着那巨大无匹的头颅，上下飞舞，手舞足蹈，齐声和之：


“王泽流兮浩洋洋；


克服怨敌，怨敌克服兮，赫兮强！


宇宙有穷止兮万寿无疆。


幸我来也兮青其光！


青其光兮永不相忘。


异处异处兮堂哉皇！


堂哉皇哉兮嗳嗳唷，


嗟来归来，嗟来陪来兮青其光！”


此皆上古神明，身殒洪荒之世，玉皇上帝与天后羲和以曼陀罗血祭之法，收其躯壳，拘其精魄，炼为尸神，深藏曼陀罗大殿，百千万年累积而来，其数不可量计。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爱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血一头颅兮爱乎呜呼。


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


彼用百头颅，千头颅……”


群尸狂歌，歌声悲怆，“轰”的一声，曼陀罗大殿殿顶陡然崩裂开来，无穷火凤嘎嘎清鸣，振翅冲天直上，旋如大火焰光耀柱，击破大黑暗宇宙，昆仑山四周亿万重黑莲花乱飞如蓬，复又旋绕而上，血莲，黑莲，火凤，交相纠缠，光色驳杂，空间错乱，斑驳流离。


玉皇上帝与天后羲和傲然立于大光耀柱之上，金焰为袍，丹火为冠，亘亘煊赫，下瞰三界四大部洲，十方无极荒凉苍穹，背后各有一轮白日，光焰旋转摇射，于斑斓错杂的空间裂痕间烈烈高悬。


当其时也，天帝、天后各张神目，洞烛世界，无不遍彻，白牛哞然，四蹄锵锵，拉着金车，横空而来，蚩尤、刹魔于车上立起身来，各含冷笑，魔众喧嚣，群尸悲歌，莲花乱飞，火凤翔集，势欲相接。


三界之外，女娲宫前，流云徐缓，去来随意，云气舒卷间，有一白衣女子，俯伏于三千级青玉长阶之下，一动不动，长阶尽头，玄女、风后一左一右，低头看女娇背影，无语解劝。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六十五章 纷总总兮九州，何祸福兮在予！


子牙怀抱打神鞭，独坐封神台前，蒲团一方，向下看去，见一切世界，生死流转，渺如尘埃。


子牙于是喟然而叹：“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鱼尾金冠之下，有皓首如雪，白眉低垂。


身后石壁苍苍，青苔遍布，“封神台”三字鲜红淋漓，张牙舞爪，势如生猛虬龙，直欲破壁而出，封神榜乃雨过天青之色，高高悬在封神台顶，如水波一般轻轻拂动，无数暗金色的符文与秘字星星点点地漂浮在周围的空气中，微微旋转鼓荡，仿佛混茫的雾气与尘埃，将一张榜文整个笼在其中。


子牙自封神之后，封于东鲁，为齐太公，诸侯之长，得专征伐，一百三十六岁时，解化而去，重上昆仑，奉玉虚掌阐圣人敕命，镇守此台，到今一千七百年，虽是总领万神，高居三界之上，封神台上，总不免高处不胜寒之感，凄清寂寞，亦是理之所然。


“老爷，”柏鉴手执引魂幡，眺望四方，忽将手指点，“看那方却是谁人灵魄来也？”


子牙看时，见星丸一道，自天宫方向跳荡而来，在后方曳出一道淡淡光尾。


子牙微微吃了一惊，问道：“天化，是魔头来了？我与各位道兄早有安排，怎地是你先身殒？黄天化面目朦胧，影影绰绰，光色惨淡，飘如陌上之尘。“师叔，不是魔头。他们来了——”不及细答，回身一指，一缕精神却如流萤一般，清风飒飒，拂面而过，径扑入封神榜四围金雾之中去了。


子牙急绰打神鞭在手，又将杏黄旗迎风展开，亿万朵斗大金莲无中生有，自杏黄旗上一层层漾将出来，怒放当空，裹住封神台，浑然如一座黄金山相似。


只见东天门方向瑞霭腾腾，紫雾纷纭，如骏马飞龙，急急向封神台下奔来，颇见惶然之态，太上玉京左宫仙翁葛玄、玉枢火府天枢领位崇恩真君萨守坚、可韩丈人真君朱陵度命天尊，纵云光在前，三茅真君、玉虚教下历代散仙赤松子、宁封子、容成公、黄石公、河上公、阴长生、王方平、安期生、兰公、吴猛，紧随其后。


柏鉴将引魂幡招展，只见虚空中如有两扇门开，放群仙入封神台而来，子牙问道：“列位道友何以如此慌张？”葛玄扶竹杖，杖悬葫芦，长眉飞卷，喘息未停，只道：“不好说，不好说，斗姆作乱，张、许二位道兄都已身殉了。”“呃，金灵竟如此大胆么？”子牙大惊，将打神鞭举起，正欲念动真言，拘束诸神，猛然间一声巨响，仿佛三界俱动，“吼——”嘹亮的鸣吼声如鲸似龙，自下方无穷青炁间穿出，直透入众人耳膜，子牙与葛仙翁、萨真君、可韩丈人尚可，赤松子、宁封子等法力较为浅薄的玉虚散仙身躯摇晃，立足不住，只觉得体内真气疯狂翻涌，几欲昏晕过去。


子牙不及发动打神鞭，急急掐玉虚诀印，向封神台连指三指，空中有雷鸣之声，千余重玉虚禁法悉数发动，封神台遍体上有金光如蛇，蜿蜒游走，亿万朵金莲倒卷聚拢，紧紧贴上封神台，如层层细密的金色鱼鳞，密密匝匝，更不留一丝空隙。


下方鸣吼洪亮，此起彼伏，震动三界的巨响仍然一声声地传来，封神台四周青气散漫，漫天乱飞，封神台却岿然屹立，不见半分动摇。


群仙惊魂稍定，向下方看时，只见亿万电光乱流之中，一头金须鳌鱼，摇头摆尾，浮空而上，足足有数百万里长短，眼如日月，齿如雪山，阔口大张，如须弥巨海，唇边条条苍须如千万蛟龙乱飞乱舞，甩动泰山也似的头颅，向封神台底座一下一下猛力撞击，巨响声响彻天地，惊心动魄；又有一头神龟，身躯硕大无朋，不在鳌鱼之下，也是吼吼有声，扬首猛撞封神台。


只是封神台禁法乃元始天尊亲手施加，一千七百年重重累积，坚不可摧，纵是截教圣人亲身降临，急切间也难一举破去；前番燕山大战，虽为诛仙剑阵毁损三分之一，只剩三分之二，却也不可等闲视之，那金鳌与神龟空自撞得虚空崩塌，金火迸溅，青雷滚滚，焰焰飞腾数十万里，亦不能将封神台如之奈何。


子牙定了定神，早认出那金鳌与神龟正是昔年截教圣人亲传弟子，乌云仙与龟灵圣母，神通犹在虬首、灵牙、金光三仙之上，乃碧游宫中有数的人物。万仙阵上被西方教主收归极乐世界，放游于八德池中，逍遥自在。


“他二人在西方圣人眼皮底下，难道也能逃脱？莫非……”子牙一念转处，不由得悚然而惊，正思量际，有长歌之声充斥天地，浩浩而来：


“昔在大海东，学道碧游宫。大地了镜彻，回旋寄轮风。


揽彼造化力，持为我神通。晚谒玉宸君，亲见日没云。


授余金仙道，旷劫未始闻。冥机发天光，独朗谢垢氛。


手秉玉麈尾，微言注百川。一风鼓群有，万籁各自鸣。”


多宝道人身如鹤形，头挽三髻，足踏芒鞋，赫然自虚空中出现，虚临封神台上，手腕一振，混沌鞭如一缕青丝，其长不知数亿万里，一圈圈旋绕而下，无穷无尽，仿佛一只无大不大的淡青色透明玉碗，自高空中倒扣而下，一天世界，俱在鞭影笼罩之下。


多宝道人神通，自然不是子牙所能力敌，只是子牙背靠封神台，手掌杏黄旗，况自有玉虚诸位上仙为后援，并不十分惊慌，潜运一口先天真气，八卦仙衣鼓涨而起，满头长长的白发俱漂浮而起，缓缓升在空中，立足封神榜前，仰面看多宝道人，鼻中出两道长长青气，如蟒蛇一般伸出，倒缠自身。


多宝道人一笑，忽而头下脚上，倒立而起，长发披垂，身体如陀螺也似急转不停，遍天上青色的鞭丝光缕随之急速旋转，令人目眩神迷，隐隐如临混沌空玄之中，空玄混洞，不知崖岸，多宝道人身躯急旋之间，忽然大喝一声，一掌向下拍出。


满空混沌玄青之色就于电光石火之间悉数凝聚在道人掌心，如鸽蛋大小，晶莹剔透，滴溜溜如风转动，尚未发出，已有时光如瀑奔流，星河塌缩，无数微尘宇宙崩塌溃灭之象。


子牙虽有自信，心中也不免惴惴，将杏黄旗一卷一指，无数金莲挟着玉虚宝符如涌泉喷射而上，眼看就要迎上那颗淡青色光丸，蓦地里清啸有声，一颗黍米之珠斗然自太虚空中旋出，正是元始至宝，浮黎之劫，六角垂芒，有无数无数无量无边微尘宇宙宇宙于中生发。


那淡青色光丸直击而下，青光荡漾处，无穷碧落浮黎世界悉数化为混沌青雾，茫茫滚涌，电光一抹，嘶嘶有声自青雾中划出，无穷青雾豁然分剖两半，太乙天尊黑须倒飞，与清虚道德真君、灵宝大法师、黄龙真人、云中子纵身跃出，将多宝道人围困中央。


“多宝，擅闯封神台，搅乱乾坤，今日教尔有来无回！”太乙天尊峻然道。


多宝道人大袖翻卷，哈哈大笑：“太乙，你休得胡吹大气，看吾手段！”，将身一晃，如火上烟气紊乱扭曲，忽然化出三条人影，俱是头挽三髻，青袍白拂，不分彼此，连先前本身在内，共是四名道人，四道人大笑不绝，分扑四方，各执白拂，向五仙攻来。


五位玉虚真人看了，不由眉头大皱：“这一气化三清之术，乃八景宫大师伯秘法，他如何也学会了？先前在燕山他却不曾显露。”——一气化三清乃玄都无上妙法，与身外化身之道大是不同：身外化身，不但法力与本体相去甚远，化身多了，又要分减本体法力，如太乙天尊之十方无极救苦天尊化身，平日镇守酆都罗山，此时便收归自身，合于一体，以备大战之需；三清化身却要玄妙得多，化身之道行神通，种种技法，与本体一般无二，只是生灭有时，不能久存罢了。


且说多宝道人一化为四，一时间神通无敌，不可抵御，五位真人焉敢怠慢，各按先天五行方位，真力绵绵，联接一气，以浮黎劫为中心，结成三千重光圈，旋转奔流。多宝道人青影乱飞，兔起鹘落，纵横圈内，无穷混沌乱流转如海上怒潮，汹涌澎湃，拍击四维，五位真人力有不支，重重光圈依次崩溃，噼啪喀喇的声响连成一片，纷纷炸响。


正感艰难间，昆仑山头云气分开，有五道神光上彻太虚，五方五老青帝灵威仰、赤帝赤飙怒、白帝白招拒、黑帝汁光纪、黄帝含枢纽，玉冠羽衣，翩翩然破空而来，亦按先天五行，青、黄、赤、白、黑先天五气滚滚旋流，如五色巨轮，又如七彩风车，中有无底漩涡，光浪湍急，深不见底，急速推来，将一切事物尽皆吞噬，化为先天五气。


五方五老，任一人神通都不在太乙天尊之下，五气相生，神通交叠，绵绵不竭，显为曜魄宝轮，联手威力更在玉虚五仙之上，隐隐与昔年三霄娘娘所设九曲黄河大阵相若，甚或更有过之。


待五老曜魄宝轮与玉虚五仙五行光圈相合，内五行，外五行，更有浮黎劫中真炁生生不息，多宝道人一气终有消散之时，那时凭他纵有翻天覆地的神通，恐也难以逃脱了。


曜魄宝轮以不可抗拒之势滚滚而来，金须巨鳌一拍巨尾，腾空而起，作巨大龙吼之声，迎头撞将上去，只见五气如涡，纷纷旋来，金鳌数百万里庞躯竟如微尘，落入气旋中心去了，消失不见。神龟悲吼，抬巨足向之猛拍，五色宝轮中生出莫大吸力，神龟一般也是身不由主，如秋空一叶，飘然飞转，一声响，身形消弭。


子牙见五方五老实有无量神通，心中大定，眼一瞥间，又见前方星天如海，其中无穷黑云煞气翻涌变幻，现周天十绝大阵，下四部众神殷郊、殷洪、杨任、韩毒龙、薛恶虎、土行孙、邓婵玉、洪锦并雷震子、韦护、金吒、木吒、李靖、红拂女在内，俱被卷入十绝阵内，闻太师手执雷鞭，当中一只神目如电开阖，与三十六员雷将催动雷法在圈外相助十绝天君，下四部众神势弱，欲突围而出，又有火、瘟二部，群星恶煞，无穷火云伞盖，重重叠叠，覆压下来，无路可逃。


十绝阵急速运转，越裹越紧，最后成为完全漆黑的一团凶煞之气，下四部众神身周神光偶然透出，如点点萤火，渺不可见，金灵圣母斜执龙虎玉如意，端坐七香车，面容古井不波。


子牙见了，心中大怒，把杏黄旗往封神台上一插，立地生根，腰间解下元始三界总摄万神印，右手高举打神鞭，一线精光自鞭稍发出，直透出三十三天之外，混沌之中，正要发动，有龙吟之声震动大千世界，黑、白、金三道杀气，首尾连接，如辟天神剑，又似冰棱雪刺，剖开无穷鸿蒙宇宙，自远方一闪而至，径刺入曜魄宝轮中心去了。


一时间万籁俱寂，曜魄宝轮凝滞在太虚空里，有一个呼吸光景，无穷无量的先天五气忽然自曜魄宝正中心喷薄而出，源源不绝，五色流转，仿佛一朵盛大的烟花，璀璨地绽放在这空荡荡的宇宙太空之中，广达八荒，自开天辟地以来，世间更无如斯惊人美丽。


众人目眩神驰间，绚丽难言的五色烟尘缓缓散开，于其中间，五老帝君比肩而立，衣带当风，驻足层云之上，广成、赤精、道行三仙把剑凌虚，杀气交织，寒凝宇宙。


金鳌、神龟亦现出身形，仰首哀鸣，遍体金鳞残破，龟甲处处皲裂，热血淋漓，如大雨般往下坠落。


子牙惊诧于烟花之美，亦是怔了一怔，手上一时未有动作，上方天穹中央蓦然出现一点艳红，这一点艳红如漩涡般迅速向四面八方飞旋而出，发出无数红丝，只是一眨眼间，烟花、剑气、封神台、封神榜、五方五老、多宝道人、太乙天尊、清虚道德真君、黄龙真人、灵宝大法师、云中子、赤精子、广成子、道行天尊、金灵圣母、神龟、金鳌、葛仙翁、萨真君、可韩丈人真君、玉虚历代散仙、八部众神、八万四千群星恶煞……周天一切景象皆已消失，宇宙之中，唯有一片夺目的艳红，铺天盖地，子牙茫然四顾，四顾血红，茫茫三千大千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孤身置于艳丽诡怪的红光血色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惧感席卷了子牙全身，不由得全身栗栗，伸手往眼前浓稠的艳红中摸索——将杏黄旗绰到手中，护定周身，自然万邪不侵。


陡然间四下里亿万怨魂尖厉的啸声，同时并作，无数苍白的面庞挟着无穷的怨气、忿怒和恨意，冲入子牙全身所有毛孔之中，在灵台方寸间爆炸开来，化为无穷狰狞恐怖的景象，子牙猝不及防，几乎道心失守，豆大的冷汗自额头涔涔而下，本能地想要躲避，那声音无孔不入，十方俱至，却躲向哪里去？


正在此时，空间忽然微微动荡，满盈宇宙的浓稠艳红色仿佛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自撕裂的口子中走入一名老人，麻衣大袖，箕挽双歧，长眉淡黄，威严天然，不假外物。


子牙见了这名老人，霎时间恐惧全消，喜不自胜，急步奔将出去，至老人身前，双膝跪倒：“弟子姜尚，愿老爷圣寿无疆。”老人叹了口气，却不说话，子牙道：“老爷何故叹息？”老人并不答言，忽将手臂探来，将打神鞭与万神印一把夺将过去。


子牙吃了一惊，又不敢动，只跪伏在地，那老人夺过打神鞭与万神印，忽然嘻嘻一笑，转身遁去。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六十六章 魂乎归来，归来归来，不可以久只


“妖猴，哪里走！”厉喝之声从天而降，一根枯黄色的鹿头藤杖猛然捣破满天艳红，向那老人当头直劈下来，那老人又是嘻嘻一笑，现了本相，凤翅金冠，黄金锁甲，二目中流光无际，如大海翻涌，深邃广阔，顶上悬一只葫芦，如须弥山，青翠欲滴。翡翠葫芦上，一名青衣少女抱膝而坐，正是悟空携小山同来。


当时鹿杖破空下击，悟空将打神鞭与万神印抛起，翡翠葫芦中翠色如飞瀑，倒流而下，卷住打神鞭与万神印，倒收而回，小山却将葫芦口儿合上，葫芦中霎时有碧火如海，熊熊燃烧，打神鞭与万神印在无边碧火中乱飞乱转，交相击撞，其声锐利，无数金文自鞭身神印上浮出，碧火焚烧，渐渐消融；悟空掣出定海神珍，乌沉沉的，通天彻地，上达青霄，下抵幽冥，一手握住铁柱中央，一手向铁柱末端一压。


“轰隆！”那鹿杖倒崩而起，漫天艳红支离破碎，不成景象，于中现出一名老者，淡黄道袍猎猎鼓舞，两道长眉长达二尺，飞卷脑后，目射无穷金光，正是南极仙翁。


且说多宝道人，借蚩尤之手，破唐之时，杀戮多端，共集得七千七百万人生魂热血，炼为血海之幡，命申公豹伏于虚空，觑得时机发出，借混沌鞭玄妙，将周天化为血海，海中众人彼此隔绝，遮断天机，时空凝滞有数个弹指之久。悟空于准提镜里，参透玄妙，无人相、无我相、无寿者相、无众生相，借血海掩护，化为元始天尊真容，连气息神态，也是一般无二，子牙虽道力精深，明悟天机，不能识破，血海中也不能判断距离，上前拜见，数步之间，竟已出了封神台，远隔数千里之遥，被悟空变化迷惑，将打神鞭与万神印夺去，再不能挟制诸神。


南极仙翁现出身形，怒叱道：“妖猴，竟敢变化掌教圣人圣容，罪恶滔天，万死不赦！”振奋精神，又是一杖击下，悟空冷笑道：“汝等今日失了打神鞭，正是叫花子没蛇弄了，气急败坏，情有可原。”将金箍棒捋一捋，雷火纷纷，横空荡出，鹿杖、铁棒相交，太虚震动，南极仙翁虎口发热，心中骇然：“我自先天化出，拜在师尊座下，历尽百千之劫，吞尽三尸六气。这妖猴出世，才有几年光景？竟有如此神通，真是不可思议。”心中思量，手上不停，一条鹿杖如飞龙腾跃，呜呜有声，风车般旋来，悟空使开铁棒，纵横决荡，一时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长天有鹤唳之声，白鹤童子提太始青灯，照破鸿蒙，使三宝玉如意，飞空来助南极仙翁，悟空放声清啸，脐间阴阳二气蓦然升腾，正如黑白双虹，敌住三宝玉如意，白鹤愤怒，化为真形，羽翼垂天，覆盖苍穹，铁青色长爪如两柄深青色利刃，其长万丈，横空交斩，电光大作，雷霆震怒。却有小山立在翡翠葫芦之上，将八卦龙须帕祭起，借翡翠梦境翼护，时时向空拦截，白鹤童子不能飞下。


风声鹤唳，猿啼清亮，青云滚滚，弥漫太虚，十绝大阵合而复分，杨任、殷郊、殷洪、土行孙、韩毒龙、薛恶虎等阐教众神灵体崩散，纷纷返归封神榜中。


且说子牙两手空空，又是羞愧，又是恼怒，正欲退归封神台上，再作计较。空中有人怒喝：“姜子牙，你待往哪里去。”一片浓重的腥秽血气卷天而至，将子牙身形淹没，封神台前，申公豹手持血海幡，奋力挥舞，只见那幡如一团暗红血浆，翻滚不已，子牙一颗皓首时时探出，鼻中出两道青气如毒龙蟒蛇，反向申公豹蜿蜒缠来，申公豹也不闪避，竟舍了血海幡，和身飞扑，子牙困在血雾之中，十分粘稠，移动艰难，不能躲闪，被申公豹抱了个结实。只见申公豹头顶根根青色利角迅速生长，倒弯而下，如骨刺囚笼，将两人一起牢牢包住，子牙拼力挣扎，条条青气，如龙蛇扭动，自骨角间隙间向外鼓突穿刺。只听申公豹于耳边厉声笑道：“姜子牙，今日我与汝偕亡！”其声凄厉无比，子牙魂飞魄散，正欲舍肉身出元神遁走，轰然一声，申公豹全身血肉俱炸将开来，魔气滚滚，连子牙一起碎作漫天血雾。


可叹蟠溪垂钓，位极将相，斩将封神，千古称颂，历代帝王奉为武圣，四时享祭，到此总是没用的了。


“子牙师弟！”南极仙翁见状，放声悲呼，手起一杖，荡开悟空铁棒，来救子牙。


其时封神台四周时空错杂，乱流飞渡，这一团魔光血雾，飘飘渺渺，一对生死冤家，霎时化为飞灰，同赴黄泉去也。只剩血海幡飘飘荡荡，自无穷云气间向下落来，斜刺里忽然探出一只纤纤素手，将血海幡轻轻捉住，金灵圣母顶上四象塔高悬云空，星光如盖，垂覆八极，执着血海幡，一步步走向封神台来。


子牙已亡，打神鞭与万神印俱落入悟空之手，杏黄旗与封神台禁法俱失了主控之人，凡封神榜上神明，皆可出入封神台；若非榜上神明，又非阐教真仙，手握元始符箓，却需待禁法破除之后，方可进入。


且说南极仙翁急速赶来，已是救援无及，含悲忍泪，叫道：“金灵休走！”杖头鹿角峥嵘，鹿头口吐金光万道，径向金灵圣母后背击来，圣母倒过龙虎玉如意，往南极仙翁杖头一击，借势一纵，疾逾飞电，向前扑去。南极仙翁心念电转，将鹿杖一顿，亦是纵身飞扑，探手便来抓封神台上来杏黄旗。


尚未到封神台前，一条淡淡人影冲空直上，“啪。”一声轻响，仙翁手掌与来人击在一处，空中大振，金灵圣母早走上封神台，将杏黄旗拔起，封神台上金云如鳞，片片剥落，现出苔色苍青，古篆如血。


柏鉴、葛玄、萨守坚等人见圣母来临，不敢抵敌，发足便逃，雷火瘟斗四部群神杀将过来，群仙深陷重围，只得奋力苦战。


且说南极仙翁，与来敌交击一掌，难分轩轾，急抬眼看时，见一女真，发髻苍然，霜眉如雪，飘飘欲飞，眼中青气茫茫，正是无当圣母。


金灵圣母已入封神台，仙翁无心与无当圣母纠缠，倒提鹿杖，便欲腾身飞跃，追击金灵，无当圣母低叱道：“有吾在此，南极，你不能上前。”左掌横击鹿杖杖身，右手往下方虚虚一探。


南赡部洲，玉泉山顶，玉鼎真人端坐峰巅，绝仙剑横放膝头，将慧眼遥观人间世界，早看见青城山下，有一户农家，上方有金焰数十里，直冲云霄，真人微微点首，提剑站起，掌中绝仙剑忽然清鸣之声大作，不住挣摇。真人叹息道：“你却要去了。”五指微微一松，只见一道纯青色杀气，自玉泉山顶急射而上，奔入无限苍穹。真人也不管他，拍了拍手，口中作歌：“天地为橐钥，周流行太易。造化合元符，交媾腾精魄。自然成妙用，孰知其指的？罗络四季间，绵微无一隙。日月更出没，双光岂云只？……”足踏紫气一道，径往青城山方向而来。


天外虚空，封神台前，纯青色杀气冲破层霄，扶摇直上，无当圣母将手一招，早将绝仙剑绰住，横转剑身，斜抹而出。绝仙剑出，杀气如雪，浸入肌骨！南极仙翁岂敢怠慢，鹿杖一顿，倒飞而起，白鹤童子将三宝玉如意递来，仙翁一把抓住，挺然破空划下。


无当圣母见如意击来，更不抵挡，回身便走。尔时封神台上，金灵圣母高擎血海幡，虚空作九字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血海幡中浓稠鲜血源源流出，流入九字真言之中，血光流转，忽然大放光芒。金灵圣母低喝一声，“咄！”探掌一击，九个血红大字直飞而出，撞入“封神台”三字笔画中去了，一道道细密的红线霎时如蛛网一般从三字周围向四面八方延伸，瞬息间布满封神石台。


多宝道人朗声长笑，四条青影霎时聚为一条，腾上重霄，五指分开，掌心青涡飞旋，混沌鞭亿万长丝倒缩而入，道人随即屈指一弹，小小一团青色光丸自指端飞射而出，正对封神台方向直击而来。


太乙、清虚、黄龙、灵宝、云中五真人舍了多宝，浮黎劫倒返空间，竟然后发先至，挡在混沌鞭前；五老帝君于同时飞身扑击，重又聚为五方曜魄宝轮，向多宝道人当头罩落。


且说无当圣母疾飞而至，绝仙剑直刺而出，诛仙、戮仙、陷仙四剑随之而来，剑气交错，霎时成为诛仙剑阵，大雪茫茫，反向五老帝君交织而来。


诛仙乃先天第一杀阵，虽非圣人亲临主持，亦有灭绝万象之威，五老不敢托大，五人齐向中央撞去，五气聚合，乃为天皇大帝曜魄宝，衮冕俨然，身高四百万里，五首十臂，驾青、黄、赤、白、黑五色神龙，执五色莲花，五气微茫，堪堪压住诛仙四剑，竟是稍占上风，只是要想击破诛仙剑阵，却也绝无可能。


尔时太乙天尊，推出浮黎劫，向混沌鞭迎来，云中忽然探出一根乌黑巨柱，其长不知几许，自上方直压下来，太乙天尊五指如抓，扬臂上托，脸上青气一现，身形微晃，不由自主退出半步，多宝道人飞身向前，白拂飞扬，顺势一拨，浮黎劫偏了方向，滴溜溜飞空而起，道人指端混沌鞭急射而出，穿透封神台千重禁法，正击在“封神台”三字之上，刹那间无数道青丝顺着先前血丝裂痕，直渗入封神台中去了。


灵宝大法师、黄龙真人、云中子、清虚道德真君、太乙天尊齐声怒喝，五掌齐出，向多宝道人心口按来，多宝道人身形微转，悟空瘦小身躯自空中倒坠而下，与多宝道人肩背相靠，以二敌五，分毫不逊。


尔时金灵圣母，独（自站）立封神台前，手结摩利支天印，头顶四象塔星光散淡，急旋不已，忽然仰首向天，目中星光微茫，无边无际，“呵——”深深吸一口气，封神台上方万里虚空霎时向内凹陷，圣母随即一口气喷出，白茫茫无穷星河喷薄而出，布满苍穹，旋转罗列，依旧结为九皇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圣母将紫辰剑一指，水银也似的星光瀑布自九字中倾泻而下，滔滔灌落封神台顶，拍天怒卷。


星河纵横，遍彻太虚，光耀宇宙，只见得滔滔东海，倒映星空，与天同色，碧游宫前，通天教主缁衣散发，悄然独坐于苍穹之下，口作招魂之辞：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


春气奋发，万物遽只。


冥凌浃行，魂无逃只。


魂魄归徕！无远遥只。


魂乎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东有大海，溺水浟浟只。


螭龙并流，上下悠悠只。


雾雨淫淫，白皓胶只。


魂乎无东！汤谷寂寥只。


魂乎无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


山林险隘，虎豹蜿只。


鰅鳙短狐，王虺骞只。


魂乎无南！蜮伤躬只。


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


豕首纵目，被发鬤只。


长爪踞牙，诶笑狂只。


魂乎无西！多害伤只。


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


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


天白颢颢，寒凝凝只。


魂乎无往！盈北极只。


魂魄归徕！闲以静只。


逞志究欲，心意安只。


穷身永乐，年寿延只。


魂乎归徕！乐不可言只。


五榖六仞，设菰粱只。


鼎臑盈望，和致芳只。


内鸧鸽鹄，味豺羹只。


魂乎归徕！恣所尝只。


……”


不二天河纵贯星天，环绕三界，流入幽都之下，日夜无休。


“魂乎归来！反故居些。”教主悲歌不停，忽将手一挽，不二天河之水忽然倒垂而下，落向碧游宫前，是时教主头戴竹笠，缁衣如雾，足踏无量度人舟，于滔滔天河弱水中，逆流而上。


尔时天外虚空，封神台前，南极仙翁鹿杖纷纷，环佩叮当，直扑向封神台而来，早有金光、虬首、灵牙三仙与马钰、丘处机乘空而至，迎头拦截，神龟、金鳌亦强忍伤痛，口吐八功德水，青莲万朵，团团簇簇，重重围绕，仙翁虽然道力无量，一时怎得突围，看看星河光瀑已将封神台与封神榜全体淹没在内。


“魂乎归来，归来归来，不可以久只！”教主悲歌传来，不二天河奔涌而至，无量度人舟船首高昂，径直撞向封神高台。


“轰！”封神台如微尘般分崩离析，化作星沙如瀑，滚滚坍塌下来，通天教主斗笠缁衣，迎风立于船头，如雾长袖飞卷而出，直取封神玉榜。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六十七章 落落高张，天地渺莽，无量度人


“王泽流兮浩洋洋；


克服怨敌，怨敌克服兮，赫兮强！


宇宙有穷止兮万寿无疆。


幸我来也兮青其光！


青其光兮永不相忘。


异处异处兮堂哉皇！


堂哉皇哉兮嗳嗳唷，


嗟来归来，嗟来陪来兮青其光！”


群尸狂歌，音声悲怆，随其歌声，瑶池无边血海波涛激荡翻涌，打着转儿，一直向上方旋去，如血红宝幢，直涌上三百六十五万里，然后方止。


血红宝幢之上，十亿万血莲千瓣万瓣，层层叠叠，螺旋堆积，周匝覆压，阿那毘罗大风急旋，莲瓣如血，乱飞乱舞，充塞虚空世界。


尔时昆仑山头，宇宙黑暗，金轮炽盛。血莲宝幢耸立于峻峰之极，神光烈烈，普照天穹，血莲宝幢之顶，坐一神人，如大盘古氏之状，以刑天之首为首，亿万尸神为身，千疮百孔，残缺不全，遍体如鲜血粘稠，鼓荡流转，一一毛孔间皆有无数尸骸白骨纠结重叠，蠕蠕而动，钻进钻出，又有条条血河，如瀑如流，自一一毛孔间倾泻而出，滔滔不绝，于空中聚为一十七道秽气，其红胜血，仿佛浩瀚天河，又似太古龙蛇，狰狞狠恶，缠绕于盘古氏之周身。


鼓角之声振动三界，奈落伽六部九十六道亿万魔众，魔云弥漫，杀气滚涌，无边无际，如大黑暗海洋，低垂昆仑天柱之上，自四方上下，兵戈如雨如雾，皆向中央盘古之身腾跃而来。


尔时大盘古氏，高踞血莲宝幢之顶，仰首向天，忽有一溜金虹，划破黑暗苍穹，于中天急坠而下，落入盘古氏眉心之间，轰然一声，盘古氏浑身剧震，霍然睁开双目，二目中白炽光焰如天柱喷涌，直上无限云空。盘古氏缓缓立起身来，垂首向下方看来，二目中亿万金光流转，两眉心间，玄关祖窍之中，金水滉漾，日轮灿烂，出金水之中，纷纷红气如丝如缕，结成宝盖一顶，有六条金龙，须髯如火飞扬，驾金车一辆，车上坐一少年郎君，修眉凤目，脸色苍白，绛袍金冠，背后有巨大三足金乌之形，奋翼张天而飞，那少年郎君执金剑一柄，剑尖与眉心平齐，少年目视剑尖，眼光渐渐凝聚，猛地里将剑高高擎起，直上直下，一劈而落。


于是尸盘古须发飞空，充满世界，而发狂歌如哭，混蒙苍古，不知所谓，不知其意，周身汩汩鲜血如活蛇，逆发际倒流直上，一一毛孔中无数上古尸神骨骸皆于同时厉声尖啸，尸盘古足踏血莲宝幢，一十七道秽气飞腾如血红巨蟒，迈开大步，撞入黑暗魔海之中，波涛怒卷，汹涌回旋，时散时合。


此盘古氏者，实非真盘古，乃玄穹上帝帝俊、大天圣后羲和，以曼陀罗血祭之法，聚合洪荒亿万神明精魄躯壳，炼制所成之大尸盘古氏，而以东君帝鸿坐镇玄窍中枢而操控之，其时东君于大尸盘古眉心祖窍之中，秉持金剑，手挥足舞，如泣如歌：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左掌自袖底翻出，轻轻向前一推，大尸盘古氏亦于同时一掌击出，无量阿那毘罗大风呼啸而出，神威无俦，便有七十万魔众应时骨肉消融，随风化为血水，流入瑶池深处。


大身、大满、大威德、如意四大伽楼罗王尖声怒啸，翅拍雷霆，金云万重，覆压星天，从空扑击，罗睺罗、计都、罗骞驮、毗摩质多罗四大阿修罗王皆手托须弥山，催动海水，四面纷纷乱打，又有摩呼罗迦，诸大毒龙蟒王，千里万里，蜿蜒游走，自大尸盘古两腿之上缠绕而上，毒牙锋利，深入盘古血肉之中。


然而此盘古正是尸居余气，哪里惧怕世间毒物？任毒龙巨蟒遍体噬咬，只作不知，自有无数尸神，奇形怪状，密密麻麻，白骨支离，自大尸盘古周身毛孔中涌将出来，手掐蟒龙之颈，奋力拉扯，蟒龙哀号，皆作寸断，自尸盘古身上跌落，一一断躯复又化为一一蟒龙，首尾俱全，口吐蛇信，嘶嘶作响，乃复前赴后继，蜿蜒游上，众尸神也发了性子，尖啸如狂，手爪挥舞，抓住毒龙巨蟒，塞入口中，胡乱吞嚼。


尔时大尸盘古，身周一十七道秽气冲天怒卷，横扫万类，势不可挡，满天上千百万金翅鸟悲啼如潮，毛羽纷落如金色大雪，东君于祖窍之中，驾乘六龙，拔剑起舞，随其舞蹈，尸盘古又将双臂招摇，横空飞旋如风轮，一身而敌诸阿修罗、阿修罗王、罗刹、罗刹王、紧那罗、紧那罗王、乾闼婆、乾闼婆王、摩呼罗迦、摩呼罗迦王、右魔使楼陀罗六部九十六道六万万魔众，不见怯弱。


尔时昆仑山头，宇宙黑暗，金轮炽盛，盘古赫怒，万魔喧嚣，血莲纷飞，如尘雾，如云海，亿万血莲火云之上，蚩尤泥丸宫大开，大赤气如匹绛帛，冲上七百万里，然后倒卷垂下，遍覆身躯，黑洞开放，皆如大黑莲花，充满虚空。


魔主于是纵白牛，仗青剑，腾身而前，更不打话，一掌向帝俊胸前拍来，掌心空间向内凹陷，无数光线紊乱扭曲，如大黑漩涡，旋入无穷深处，不知底止。玄穹上帝长须飞卷，“嘿”了一声，将手一起，一指指出，指端放宝光一十七道，一一光端，又各放宝光一十七道，如是一一光端，皆放宝光一十七道，重重无尽，不可逼视，直指蚩尤掌心之中。


于是指掌相接，宝光黑洞一时俱消，只见一掌一指，抵在一处，微微抖动，有一盏茶光景，魔主满头长发皆飞扬而起，如箭矢一般飘向后方，将双目一张，亿万道黑色光线旋流而出，来取上帝头颅，帝俊微微冷笑，二目神光炯炯，于中有亿万金箭，纷纷射出，未发先至，霎时间有光流喷涌如泉，无穷黑洞崩溃塌缩，散若尘埃。魔主苍白的面上现出一抹晕红，身躯微微后仰，将烛龙剑一抚一拍，如纯青琉璃色，飞鸣而起，中有红线一缕，细若游丝，急速振荡，而发无声希有之大雷音，振荡一切世界，于一瞬间向帝俊刺出六百六十六万次，帝俊屈指连弹，铮铮之声连接一气，无有断绝，竟无法区分起始和终结。


待得雷音俱消，帝俊身形已在一百万里外，足踏星球，悬于虚空宇宙之中，一十七道巨大光芒宝气旋绕周身，遍彻十方世界。蚩尤一按白牛之首，纵身跃起，身剑合一，如匹练巨虹，直追而去，帝俊见飞剑来袭，指尖点出，与烛龙剑剑尖一抵，足下星球霎时溃散，化为漫天星沙，帝俊轻轻倒退一步，已置身另一颗星球之上，依旧远离百万余里。


蚩尤急运烛龙剑，鼓荡真力，紧追不舍，只见颗颗星球崩散虚空，无量星沙尘雾彼此联接，滚滚莽莽，如尘埃巨龙，一直伸入无尽宇宙深处，两人身形霎时远去。


尔时昆仑山头，天后羲和负手而立于光耀柱顶，见帝俊、蚩尤远入虚空深处，天后神色如常，冷冷说道：“刹魔，数万年不见，不知你可有长进？”刹魔圣主白衣赤足，云鬓如雾，风吹衣袂，飘飖轻举，微微笑道：“有无长进，一战便知。”


“如此，便接我一掌吧！”天后长眉竖起，将手掌提起，尽作灿烂金华，一掌缓缓击出，刹魔圣主左袖一拂，与天后掌力轻轻一触，轻飘飘借力飞起，雪白的足掌自裙底飞出，来踢天后右肩，天后哼了一声，竖指向天如戟，刹魔一脚踢来，足心不免正撞上天后手指，微微一缩，屈膝一弓，双臂探出，玉指纤纤，来取天后双目。天后袍袖一扬一卷，将刹魔双臂一齐卷入，右掌提起，径向刹魔圣主顶门拍来。天后真力，乃大光明，含而不发，发而不绝，这一掌如拍得实了，纵刹魔为万魔之主，亦不免一拍两散。刹魔笑道：“羲和，你还是这般狠辣。”眉心忽然有一蓬小小火焰凸显而出，如莲花之状，花瓣舒展，金辉流转，璀璨无比，轻轻飞起，向天后掌心迎去。这是刹魔圣主本命真火，万古长存，可生万物，灭万物，俱在刹魔一念之间，天后见了这点火焰，也有几分忌惮，不欲直接碰触，舌绽清音，有一颗小小金丸吐出，“叮”的一声，金丸莲花撞在一处，清脆悦耳的声音久久不绝，宝光迸溅，旋生旋灭，漫天上金火璀璨，缤纷如画卷，一条条自空中垂落下来，涓涓滴滴，络绎连绵，好看之极。


条条璀璨金色烟火倒垂于天地之间，刹魔白衣飞舞，身形千幻，往往此方未消，又在彼方出现，一条条人影重重叠叠，如亿万朵纯白莲花，拥塞空际，飞旋围绕，纤掌亿万，纷纷齐出；天后仰面向天，立于光耀柱顶，端严不动，真力凝聚，一掌一指，直来直去，毫无花巧，只是每每一掌击出，刹魔圣主便远遁他方，复又寻罅抵隙，乘虚而入。


当是时也，大尸盘古目极六合，声震寰宇，十亿血莲围绕，一十七道龙蛇秽气横扫天上地下，独战亿万群魔，愈见精神，瑶池血水鼓涌，流溢而出，沿西昆仑山峰石壁流淌而下。


西昆仑山中，自有不可言说之处，并无日月，不见天空，冰寒刺骨，上下四方，到处都是白蒙蒙一派，如云如水，缥缥缈缈，不知穷极，于中似有无数风涡，无声无息，不住流动。云水深处，有一方冰崖突出，崖上坐着一名老人，身形矮小，不满三尺，两耳尖尖，支楞两旁，皮肤淡绿，头顶毛发稀疏，皱纹堆垒，正是洪崖先生。


此刻洪崖先生手持一根淡黄色的钓竿，独钓寒江如前，总来先生眼前，唯钓丝一缕，天崩地坼，何有于我焉？


白乌鸦在洪崖先生头顶飞来飞去，哑哑低鸣，仿佛十分不安，又似异常兴奋，白骡儿立在一旁，亦是竖起耳朵，咴咴长鸣。


洪崖先生抬头仰望，见白蒙蒙的天色中透出一丝血红，空气中仿佛浮动着一种淡淡的血腥气，鼓角厮杀之声隐隐入耳。


洪崖皱了皱眉头，自语道：“真是……不得安生哪。”叫：“骡儿！”嘀哒一声响，白骡儿腾身纵出，洪崖伸手抓住白骡尾巴，翻身落上骡背，白乌鸦随即收翅落下，停在洪崖肩头，兀自蹦跳不已。


洪崖上了骡背，轻轻拍了拍骡臀，那骡儿迈开四蹄，一跃跃出寒水白云，在于昆冈之上，玉石俱焚，嘀哒嘀哒，沿着笔直的峭壁，头上尾下，足步轻盈，纵跃而上，血红的瀑布自昆仑山顶哗哗落下，至白骡身前，自然两边分开，涓滴不能沾身。


先生驱策白骡，往昆仑山顶正行之际，见一尊菩萨，赤足素袍，手持一枝青色莲花，顶上螺髻之中，有一金瓶，金瓶之中，碧波荡漾，徐徐自北冥归墟之上，缓步行来，见了先生，微微点首示意，依旧一步步向上行去。


先生见了，道：“却好，我们回去罢。”便欲拨转白骡，向来路返回，不知这骡儿平素极懒，除了抢鱼争酒，便是于葫芦中呼呼大睡，今日却发了骡性，只要去看热闹，四蹄如铁铸一般死死定在石壁上，再不肯回头，白乌鸦亦是嘎嘎鸣叫，振翅飞起，竟当先向上飞入上方金焰血海中去了。


先生骂道：“贼乌鸦，贼骡儿，只恁地不听话。”无奈，依旧驱着白骡，笃笃敲着石壁，向上行去。


虚空之外，不二天河倒垂天际，通天教主乘无量度人舟逆流而至，将封神台一举撞为齑粉。


当年元始天尊将封神台自岐山拔起，送入东方虚空深处安置，每过一年，便亲加一重禁法，每一重该三百六十五道先天符印，每加一重禁法，八部正神神力就增强一分，与之同时，八部神明所受禁制亦随之加深一分，又付子牙以打神鞭、万神印，总辖诸神。


一千七百年，共计六十二万五千道先天符印，乃玉虚圣人亲手施加，玄功奥妙，通天教主虽为掌截教之主，神通不可思议，原也不能猝然一举破除。


只是前番燕山之下，四位真人发动诛仙阵，八部群神灵体俱消，返归封神台上，一千七百重玉虚禁法亦被破去三分之一；多宝道人、悟空设计，化为血海幻境，将子牙引出封神台，夺了打神鞭、万神印，封神台失了主控之人，金灵圣母便得以登上封神台，将血海幡所集七千七百万生魂热血灌入封神台，又引诸天星辰之力下击，多宝道人又将混沌鞭散化，送入血丝裂痕之中，借开辟混沌之力，教主乘时亲临，内外交击，封神台如何经受得起，当即分崩离析，化为微尘星瀑，滚滚坍塌。


茫茫星尘中，无数微细青丝聚成一束，依旧成混沌鞭之形，落入教主掌中。教主收拢混沌鞭，长袖如雾挥出，轻轻一收，已将封神榜卷入袖内。


尔时通天教主，斗笠缁衣，清容如水，迎风立于船头，手持榜文，以示三界十方，上四部众神见了，俱热泪交流，舍了敌人，纳头跪拜：“弟子等愿掌教圣人圣寿无疆。”


教主低头，见金灵圣母跪于身前，教主于是喟然叹息，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将手摩圣母之顶，元气鼓荡冲盈，刹那倒收而回，圣母元身凝聚，神采奕奕，拜曰：“谢老师。”教主点头，又叹一声，转身高举封神榜，五指微微收拢。


尔时群仙众神，不论身在阐教截门，俱罢手止斗，向教主看来，悟空在多宝道人身后，抬眼看来，正看见石矶娘娘，双眸湛湛，向自己看来，悟空低声唤道：“娘娘，且喜今日脱劫。”石矶娘娘微微点头。


尔时通天教主，五指一合，复又张开，封神榜化为散漫青气，自教主指间流出，周天八部神明，不论本为阐截凡俗，俱渐渐化为虚影，栩栩飞动，石矶娘娘依旧面含微笑，目视悟空，身躯渐渐变得透明，悟空不禁热泪双流，跪倒下去。


天风浩然，众神灵体奄然星散，如流萤点点，吹气可灭，唯有金灵圣母手执龙虎玉如意，起立如常。教主复仰首向天，慷慨悲歌：“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爽，悲歌朗太空。唯愿仙道成，不愿人道穷。”点点流萤盈盈飞舞，俱向无量度人舟中落来，教主收聚八部真身精魂已毕，倒转天河，独驾扁舟，飞流直下，十万亿程。


尔时多宝道人、金灵圣母、无当圣母、龟灵圣母、乌云仙、虬首仙、灵牙仙、金光仙、悟空、小山、丘处机、马钰、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南极仙翁、太乙救苦天尊、清虚道德真君、灵宝大法师、黄龙真人、云中子、葛玄、萨守坚、可韩丈人、三茅真君、历代玉虚散仙，俱化云光紫气，随在教主无量度人舟后，向北海归墟飞下。


尔时天皇大帝曜魄宝，五首十臂，高耸九天之上，混茫青气之间，见众人皆去，四百万里身躯轰然塌下，依旧化为五方五老，流精玉冠，光明五色，亦随后而来。


尔时通天教主，足踏无量度人舟，以载诸神精魂，横贯苍穹，呼吸间越过三十三天亿万里程，见钟山兀立，归墟深深，教主飞舟而来，只听得虚无中水流有声，元始天尊步履清溪，蓦然现身于无量度人舟前，一指向教主眉心点来。


“落落高张，明气四骞。梵行诸天，周回十方。无量大神，皆由我身。


我有洞章，万遍成仙。仙道贵度，鬼道相连。天地渺莽，秽气氛氛。


三界乐兮，过之长存。身度我界，体入自然。此时乐兮。皆由我恩。


龙汉荡荡，何能别真？我界难度，故作洞文。变化飞空，以试尔身。


成败懈退，度者几人？笑尔不度，故为歌首。”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六十八章 世间独步大势自在；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一一世界，譬如尘沙。


自阎浮提根本世界中心，直上五亿五千五百五十亿万重天地，乃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为三千大千世界之根。


是处有时光如瀑，无数星河爆裂塌缩攒聚，于中喷涌如泉，无尽宇宙时空，无数无量不可计算，彼此纠结重叠，现种种不可思议光怪陆离、大化迁流、哀乐悲欢、是非成败、兴亡离合之景象，急如流水，奔如走马，旋生旋灭，时顺时逆。无尽无休星河水幕横过天际，仿佛是在同一时间注入正中心的空玄一点并倒过来倾泻而出，其象不可思议，不可言说。


有一老人，扶扁拐，着一领旧青布袍，白发稀疏，垂头而坐于滔滔宇宙时流尘埃云上，瞑然无语，足边趴着一只懒洋洋的铜绿色小龟；老人对面，坐两位道者，皆瘦骨支离，容貌清癯。左首道者灰袍宽大，顶有螺髻，眉际白毫宛转，神色悲悯，于其眉心，出十二种光，乃无量光、无边光、无碍光、无等光、智慧光、常照光、清净光、欢喜光、解脱光、安隐光、超日月光、不思议光，如是十二种光，化为十二色莲花，轻轻持于手中；右首道者道髻高挽，挺秀如青竹，将一株树枝，非枯非荣，不青不白，乃七宝妙树，洒然自在。七宝者，是为地、火、水、风、空、见、识，如是七大；又为择法菩提分、精进菩提分、喜菩提分、轻安菩提分、念菩提分、定菩提分、舍菩提分，如是七种菩提妙宝。


是时南斗如眠，老子、接引、准提三位圣人，静然对坐，身周有无数世界大海，尘刹时空，众生含灵，生灭不已，旋流无住。


鸿蒙如局，纵横一十九道，宇宙如棋子，黑白驳杂，扑朔迷离。


是时老子，于滔滔宇宙时流尘埃云上，慢吞吞地拈起一枚宇宙，如执棋子，南斗扬首，懒懒探出小爪，往前稍稍一拨，棋子飘飘落于一处，接引道人长眉低垂，微微沉吟，亦拈起宇宙如棋，遥遥落于另一处，飞星相对；老子又拈一子，接引道人不动，准提道人轻轻抬手，落下一子。


如是三位圣人，以鸿蒙为棋局，宇宙为棋子，往复来去，交相起落，时光倒错，宇宙重叠，恍兮惚兮，迎不见其首，随不见其后，不知所来兮，不知所终。


莽莽洪荒，苍凉宇宙，无边无际，向四维六合无穷远处伸展开去，无数无量无限星球、星域、星河在黑丝绒般均匀纯正的浩瀚空间中微微发出清冷寂寞的光芒，远方有赤气浩瀚，宝光巨大，跳跃而来。


霎时间光线紊乱，虚空崩塌，一颗一颗星球在赤气、巨光的碰撞振荡中化为星沙，滚滚流淌于扭曲交错的空间通道之中。


牛吼之声声声传来，魔主蚩尤黑发三千里，如瀑如流，随空飞舞，催策白牛，手中烛龙剑如纯青琉璃色，左牵右引，无数黑洞飞转奔涌，一切时空皆为撕裂吞噬，那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广袖挥动，垂珠激荡，铿锵有声，一十七道宝光随身乱旋，足下星河分崩离析，仿佛应付维艰，魔主奋起神威，仰天而啸，目光深邃，无穷星流如水如华，皆向魔主眼中飘飘坠落，一去不还。


于时魔主精神大振，烛龙剑盈空振荡，大黑暗宇宙扭曲倒转，六百六十条完全由黑洞构成的漆黑光带折叠交错，每一条都像银河般绵长宽阔，六百六十条漆黑光带彼此穿行盘绕，如活蛇，又像绳索，向帝俊缠绕而来，玄穹上帝却于此时诡秘一笑，陡然凝住了身形，垂珠、冠冕、衣袍，直至每一根发梢都进入了绝对的宁定状态，六百六十条黑色光带呼啸缠绕而至，向中央猛力一绞，猛烈的金光爆炸开来，随即被无尽的黑洞吞噬，消失在大黑暗宇宙中，六百六十六条光带团团纠结，成为一个深黑色的小小漩涡，仿佛虚空中的一处凹陷，所有时光物质都向内塌落下去。


蚩尤满头长发徐徐下落，如黑色镜面，光可鉴人，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帝俊，终教你落入我的掌心。”只是心头却也有些纳罕：这老贼法力广大，犹在我本身之上，如何忽然变得这般不济了？一头思量，一头轻驱白牛，将口一张一吸，只见那黑色的漩涡如弹丸一般猛然跳起，往魔主口中落来，魔主倒转烛龙剑，便向自己泥丸宫中插去。


无声的巨大轰鸣猛地在整个宇宙中炸响，一十七道巨大的光芒同时从无尽的宇宙深处向中央射来，大黑暗宇宙一时光耀如炽。纵是魔主蚩尤，此刻亦有一刹那的失神，轻轻张口将黑色光丸吞入，向四周看时，只见无穷无尽的黑暗虚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十七道巨大的门户。


一十七道巍然的巨门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中。每一道门，高度都超过了一千座须弥山；每一道门，宽度都超过了一千条天河；每一道门，都在熊熊地燃烧，从中奔涌出璀璨的金色波涛。


金色的力量波涛充满了宇宙中整个角落，大白牛立足在灿烂的金色海洋之上，发出不安的闷吼，蚩尤抬眼看去，只见帝者皇皇的身躯立在位居中央的那座巨门之前，璀璨的冠冕几乎越出了巨门的范围，周身都遮蔽在升腾的金色烟气中，面容缥缈。


无形的巨大压力自一十七道巨门中散发出来，纯金色的力量大海泛着波浪，渐渐凝固，一切时空都仿佛停止了运转，一十七道巨门俱缓缓向中央合拢，蚩尤冷笑，清朗的声音响起：“帝俊，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奈何得了我么？”灿烂的光涛于一瞬间翻腾起来，魔主提起白牛，剖开纯金色的力量波涛，烛龙剑直指前方，笔直向帝俊刺去。


帝俊将袍袖轻轻一拂，无边凝稠的金光如水一般漫来，转身便向巨门中遁去，巨门轰鸣，急速合拢。蚩尤怒喝：“哪里走！”浑身魔气提升至极致，纯黑色的通道于一瞬间穿越了金色的海洋，出现在巨门之前，大白牛扬起了前蹄，魔主高举烛龙剑，再喝一声，一剑劈落。


划然一声，金水分裂，如水晶破碎崩溃，蚩尤于燃烧的巨门中一冲而出，只见帝俊背向自己，如一片金色落叶，飘飘向前，魔主冲出巨门，其势曾无阻遏，烛龙剑剑尖青芒如天河悬瀑，吐出十万余里，直取帝俊后颈。


“善哉！”清透的声音忽然在魔主耳边响起，洁白修长的手指花瓣一般在空中开放，轻轻一拈，拈住了烛龙剑剑身，一拈之际，横贯虚空的凌厉青芒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蚩尤愕然，举目观看。


纯白色的云气漫漫流布开来，遮住了魔主的视线。


“善哉！欲是汝初军，忧愁军第二，饥渴军第三，爱军在第四，


第五眠睡军，怖畏军第六，疑为第七军，含毒军第八，


第九军利养，着虚妄名闻，第十军自高，轻慢于他人。”


清澈澄透的声音一句一句，轻轻念来，每念一句，蚩尤脑海深处就跳动一下，一句一跳，愈跳愈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急欲破脑而出。


“汝军等如是，一切世间人，及诸一切天，无能破之者。”


蚩尤脑海深处有一点剧烈跳动，头颅仿佛开裂一般巨痛，又仿佛有猛烈的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烧。


“我以智慧箭，修定智慧力，摧破汝魔军，如坏瓶没水。”


这一句念毕，蚩尤发出一声狂吼，连全身都痛得颤抖起来，随其颤抖，座下大白牛哀声欲叫，方哞了半声，已在魔主身躯的剧烈震动中变作一团模糊的血雾，燃烧起来，须臾化作飞灰与烟气，消散殆尽。


云气翻涌，烛龙剑剧烈跳动，猛然脱出魔主五指，白色的云气忽然消失，一枝柔弱的青莲花在蚩尤眼前袅袅绽放，迅速扩大，充满了整个视野。


“菩萨慈悲。”一枝青藤陡然自虚空中出现，轻轻垂下，青莲怒放，正拂在青藤之上，青藤微微一颤，数片青叶自蚩尤眉宇间侵入进去，了无痕迹。


勃勃的生意裹住了脑海深处的什么东西，不可思议的清凉发散开来，魔主满身疼痛俱消，抬眼看时，见一尊菩萨，白衣庄严，面目柔和，顶上青髻高耸，髻上有一金瓶，瓶中有六百亿无量世界，荡漾于碧波之中，正是西方极乐世界接引导师阿弥陀佛座前，摩诃那钵大势至菩萨，以甚深慈悲，无量神通，横超三界，来炼魔头，救拔烛龙，以安地藏。


菩萨右手持一枝青莲，左手绰住烛龙剑，微微退后一步，向魔主身后躬身：“娘娘有言，敢不听从。”


魔主疼痛既消，一身神通便复，不及回身观望，全身无边魔炁流转，黑莲花自毛孔中一朵朵旋出，正欲奋起一搏，青藤上枝叶重重生发，迅速蔓延，遍及魔主周身。


眼前翠色青华，蚩尤但觉全身骨节软绵绵的没了气力，便要垂落下去，大势至菩萨微微掀起细长的眉，宣一声佛号：“南无大慈大悲接引导师阿弥陀佛。”


右手青莲花扬起，复又轻轻刷来，正正拂在蚩尤眉心。


我忆往昔，恒河沙劫，有佛出世，名无量光；十二如来，相继一劫。其最后佛，名超日月光；彼佛教我，念佛三昧。譬如有人，一专为忆，一人专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或见非见。二人相忆，二忆念深；如是乃至从生至生，同于形影，不相乖异。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若子逃逝，虽忆何为？子若忆母，如母忆时，母子历生，不相违远。若众生心，忆佛、念佛，现前当来，必定见佛，去佛不远；不假方便，自得心开。如染香人，身有香气；此则名曰：香光庄严。我本因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今于此界，摄念佛人，归于净土。佛问圆通，我无选择；都摄六根，净念相继，得三摩地，斯为第一。


普放无量无边光，


无碍无对光炎王，


清净欢喜智慧光，


不断难思无称光，


超日月光照尘刹。


所谓无量光、无边光、无碍光、无等光、智慧光、常照光、清净光、欢喜光、解脱光、安隐光、超日月光、不思议光，此十二种光如来，皆是西方教主接引导师阿弥陀佛于过去无量恒沙劫中历劫转修，成就化现，异身同体，准提道人乃阿弥陀佛孪生之弟，当接引导师发下大愿，普度众生，于三千大千世界，历不可思议微尘劫数之时，世世护持，是为七俱胝微妙化身，最终乃于此阎浮根本世界，同时成就无极无上之大道，为安隐教主，以四十八大愿八万四千法门，立西方极乐世界，接引三千大千世界一切有情众生，同登彼岸。


摩诃那钵大势至者，于过去恒河沙劫，世世为两位教主座前弟子，专修念佛三昧，始本不离，直趋觉路，一一思维神念，如影随形，廓然澄澈，上接二位西方圣人般若心海，映射己身，可假西方圣人大法力、大神通为己所用，可谓圆通之体，即圣即我，等身不二，独步天下，唯此一人；若论本身神通，却也不在娑婆教主释迦牟尼佛之下，超逾西方极乐世界一切菩萨摩诃萨。只是菩萨向来谦下自持，从不因此轻慢他人，等闲更不在人前展露神通，所以当日太乙救苦天尊化渡十方，下降幽冥之时，便不知菩萨深浅如何。


彼时青莲一击，神通无上，万魔安伏，谁能抵挡？无形之声如巨牛吼，如大雷音，如大法鼓，蚩尤只觉全身四肢百骸千万关节脉轮，寸寸分分，乃至一一毛孔之中，一时六种十八相震动，所谓：动，遍动，等遍动。起，遍起，等遍起。觉，遍觉，等遍觉。震，遍震，等遍震。吼，遍吼，等遍吼。涌，遍涌，等遍涌。


魔主大叫一声，意识登时模糊，只见一头大红龙，肋生两翅，七头十角，十角上戴着十个冠冕，自蚩尤遍体藤萝青叶中豁然脱出，发出痛苦的呼吼，回荡在虚空之中。


七首红龙燃烧的巨尾拖拽着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向下方世界直坠下去。


青藤缠绕中的少年霎时无力委顿，满头黑发倏然缩短，只及肩头，双目紧闭，苍白的面容上魔气尽消，相貌神态，一如承乾，却又有点不同。


白影闪动，女娇自虚空中抢身而出，抱住少年身躯：“文命！”珠泪滚滚，止不住连绵洒落，再不能言语。


魔主身后那人收回青藤，退出一步，静静立在星天之上，风华散淡，正是女娲娘娘，娘娘向菩萨点首道：“多谢菩萨慈悲。”


女娇以生魂精血灌饲大禹魂魄，蚩尤便与其相伴而生，实难分离，若非女娲娘娘大法垂护，此前大势至菩萨一击之下，必将蚩尤、大禹神魂一同殛杀，不分彼此。


女娲娘娘乃无上圣人，掌一切世界时空生生之力，青藤化开，护住大禹一点精神，大势至菩萨再施以破魔一击，终将蚩尤精魂驱出体外，如星陨落。


娘娘向菩萨称谢，菩萨立掌当胸，躬身作礼，倒提烛龙剑，赤足踏破宇宙，徐徐下降。


“女娇，你随我来。”女娲娘娘见菩萨去了，转身便行，女娇含泪应声，抱起大禹，随在娘娘身后，空间一阵模糊扭曲，两人身形消失在虚无之中。


下方世界，一切众生仰首观望，只见天空豁然崩裂，自南向北，横贯苍穹，中有红光如血，劫火炽燃，一头庞大的赤红古龙挟着滚滚的流星陨石，自极高天上呼啸落下，红龙巨大的双翼仿佛弥漫的火云，遮住了整个天空，呼吼之声遍及十方世界。


阎浮提世界一切众生俱惊恐呼喊，奔走相避，却有宝华如梦，如蒙蒙青纱，遍覆阎浮世界，无穷流星火雨落下，如入清凉大海，霎时间烟消火灭，不见影响。生灵安稳，齐举目看时，只见那红龙长声哀号，扭曲翻滚，落下须弥山头去了。


昆仑山头，宇宙黑暗，金轮炽盛，血莲宝幢于腾腾弥漫的魔云中如风急旋，尸盘古顶天立地，独战群魔，一十七道秽气横空乱扫，瑶池血水滚荡，一道道血红的水柱直上云空，撕开层云，复又重重坠落，激起拍天般的滚滚波涛。


是时刹魔圣主，与天后在尸盘古顶上太虚空中，正战之际，忽然心头大震，行动稍迟，一截衣袖豁然断裂，化为青烟而消。天后眉间煞气大作，发声清啸，天穹中亦有清啸相和，遥遥传至。蚩尤已然陨落，刹魔圣主与他乃阴阳敌体，精魂相通，一时心神大乱，急急后退，却已不及，只见帝俊身形斗然现出，一十七道巨光聚为一束，左旋而至；天后振袖赶上一步，掌中金光凝聚，如金水激荡，右旋而出。


天帝、天后两股无上光明巨力交旋融合，成一巨光大柱，上极混茫，下入大地，莫可直视，无数微尘般的细小金色光粒于中急速运动。刹魔圣主于巨光柱中，立足不住，身躯摇动，衣裳纷然飞散，如蝴蝶乱舞，随又化作氤氲光气，显出刹魔曼妙身躯，刹魔于满头青丝笔直上指，清叱一声，咬破舌尖，奋力一挣，天帝天后于同时催运法力，光柱如巨磨旋动，只见刹魔圣主躯体崩散，化为云气，须臾消散。


却有一缕白光如丝，自光柱中激射出来，此乃刹魔圣主最后神念。神念原当以神念狙杀，天后下意识发掌拦截，那道白光如无物一般，穿过天后手掌，笔直射向须弥山头。


红龙庞大无匹的身躯自天空中坠落，重重砸在须弥山上，阎浮世界俱为震动，整座须弥山登时燃烧起来，山岩熔化，赤红的岩浆仿佛山洪瀑布，四下奔流。


覆盖阎浮世界的淡淡宝光收卷拢来，聚成一个白衣僧人形象，赤着双足，立在沸腾的熔岩火海中，岩浆漫过了他的足背，白衣僧人若无所觉，环顾四周，叹息道：“善哉！底事急流争鼓棹，赚得满山劫火生。”


巨大的红龙在须弥山上哀号翻滚，压得群峰如沙丘一般纷纷坍塌，红龙遍体火鳞剥落，一团团火焰泻出，庞大的躯体渐渐碎裂，分散，于中出赤气一线，掠过长空，投向中央曼荼罗上夷数光相，如丝的白光于同一时间自九天垂落，亦射入夷数光相去了。


白衣僧人抬眼观看，见天裂如血，正在慢慢闭合，犹如一道巨大的伤痕，触目惊心。僧人叹息一声，就于滚滚翻腾的赤热熔岩中就地结跏趺而坐，合掌垂眉。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六十九章 碌碌群生颠倒竞，还若游鱼争戏


叹灵源旷代，本无极，信优游。自朴散形生，销磨混沌，落入行囚。竛竮，四方宛转，向迷津大海苦淹留。法界群情扰扰，梦魂千古悠悠。


沦流，贩骨如山，知何日，是程头？好锻炼真空，三光慧照，万劫云收。终须，舍身拚命，更惜头护面几时休？裂碎中间一点，便超得岸神舟。


此一篇词名《木兰花慢》，乃长春真人丘处机一千七百年感慨系之，信笔而成。


不二天河淡如烟水，自天而下，垂入归墟海眼。


轻舟一叶，随波逐流，瞬息而至，舟中灵光波荡如水，尽是诸神精魂。


通天教主斗笠缁衣，长袖如雾，独立船头，口作歌声：


“落落高张，明气四骞。梵行诸天，周回十方。无量大神，皆由我身。


我有洞章，万遍成仙。仙道贵度，鬼道相连。天地渺莽，秽气氛氛。


三界乐兮，过之长存。身度我界，体入自然。此时乐兮，皆由我恩。


龙汉荡荡，何能别真？我界难度，故作洞文。变化飞空，以试尔身。


成败懈退，度者几人？笑尔不度，故为歌首。”


随其歌声，星光数十道，摇摇曳曳，四方皆至，尽是些三山五岳、步雨兴云、分别善恶之神。身故一千七百年，不入轮回，早该魂飞魄散，只是被封神榜所拘，得成神体，散布四洲，显其威灵。此时封神台既破，封神榜已碎，诸神魂魄不凝，看看将消，教主也不分彼此，皆招之而来，载入无量度人舟内，头下尾上，将入海眼漩涡，虚无中水流有声，云开水散，元始天尊步履清溪，蓦然现身于无量度人舟前，一指向通天教主眉心点来。


教主微微仰身，缁衣如雾，右臂扬处，亦出一指，两指指端相触，一切世界即刻凝滞不动，宇宙间种种光彩一时褪尽，万籁沉寂，唯有黑白二色，盈满视野，似乎过了百千万劫那么长久，又好像只是短短的一个瞬间，万象纷纷活动，天地还复绚烂。


元始天尊缩臂回收，呼啦啦大袖扬起，譬如龙汉飞鹤，两手在胸前一错，成六角云箓之形，向教主心口轻轻印来，教主长袖拂动，迎将上前，淡淡黑雾涌过，将天尊双手笼在其中，只见得一团黑白色雾气形状不住变化，如活物一般扭曲鼓动，却不见其中光景，有顷，天尊退后一步，正立在海眼中心，巍巍如东昆仑山，万劫如斯，不摇不动。


此时阐截两教群仙随后纷纷赶来，见两位教主对面相峙，扁舟不得进，天尊不得退。


“师兄，封神台已破，诸神魂魄将散，我度人舟只保得一时三刻，师兄莫非连昔日玉虚门人都不顾惜了么？”教主目视天边，悠然说道。


天尊立于幽都归墟之上，长眉飘飘垂落，道：“我安立乾坤，使人天三界，皆有法度，师弟奈何欲坏之？”


教主不言，只向四周看去，只见周遭云峰如聚，除两教群仙之外，又有东海龙王敖广，敖广第三子敖丙，被哪吒打死，封为华盖星，在斗部供职，不得自由，敖广久欲解脱己子，只是以他下元水府势力，简直如同梦想；复有妲己、琵琶女、应神天皇，纣王受辛身亡，封为天喜星，妲己、琵琶女，皆纣王之妻，应神天皇，乃纣王与妲己之子，他三人亦为打破封神台，解脱纣王，于人间千年经营，多方布局；复有九凤、万圣公主，九凤之夫袁洪被子牙处斩，封为四废星，九凤为其而来，万圣公主却是不舍九凤，寸步不离，相随而来。


诸仙、人、妖等，各纵光雾，攒簇海面之上；复有佛光冉冉，惧留孙足踏莲花，自西方而来，一袭灰袍，若有忧色，见了元始天尊，乃是旧日师尊，惧留孙伏倒在云端，口称：“弟子惧留孙，愿老师圣寿无疆。”——土府星土行孙，乃惧留孙弟子，行孙封神，留孙不敢违逆，只是为人师者，这情分总是难舍；更有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越众而出，不言不语，俱面朝元始天尊，跪在云端之上。


殷郊、殷洪、韩毒龙、薛恶虎，乃三位真人弟子，商灭周兴之时，亦死于非命，入榜封神，三位真人虽然道德高深，却是心热之人，切念弟子，又被诛仙、戮仙、陷仙三剑杀气侵染，竟而入了魔障，心中惟有一念，即是打破封神台，解脱自己弟子，故而竟受多宝道人驱使，多次出手相助截教。玉鼎真人掌绝仙剑，同受杀气侵蚀，他弟子杨戬却自由自在，真人本来不至于深入魔障，但诛仙四剑一气贯连，三位真人既迷了本性，真人也不能独免，随广成、赤精、道行三位真人同去同来，形影不离。


此中关节，元始天尊非是不知，亦非不能解除，只是心中既有魔头，终须自解，否则反有碍于日后修持了。


前番燕山之下，玉鼎真人亲手杀死杨戬，激动心灵，神智率先清明，道行更进一步，明晓过往种种：杨戬者，实乃大自在天化身之一。


大自在天神通，本来犹在大梵天王之上，然而往古洪荒，神魔大战之时，大自在天被多位大神联手打散，一分为四，其一仍旧曾为大自在天摩醯首罗，其二为难近母杜尔伽，其三为鸠摩罗，其四则为杨戬。摩醯首罗、杜尔伽、鸠摩罗得大自在天之意念，杨戬独得精神，托生人间，被玉鼎真人收为弟子，这便是杨戬的出身本末。


真人既明其中因果，当时回剑突袭，将摩醯首罗、杜尔伽、鸠摩罗三人一齐杀死，与杨戬神魂合而为一，借绝仙剑之力，破开阴阳两界，送入幽冥，再世为人，托生于蜀中青城山下农家。


且说玉鼎真人，率先醒转，脱了绝仙剑控制，四剑气息彼此关联，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便也有醒转迹象，只是心头念兹在兹，仍是惦记着弟子之事，三位真人跪倒在云头之上。


清虚道德真君手持混元幡，欲言又止，终于也走将出来，跪在赤精、广成、道行三位真人身侧，俯首不语——三山正神炳灵公，正是真君弟子，论起来，天化封神，地位尊崇，为一部之首，与他人不同，只是此时封神台已破，真君怎忍见天化灰飞烟灭，故此也出列跪倒。


此时各色人等，俱为亲人弟子，齐集北海归墟，期望两教圣人慈悲。


天尊环顾左右，长眉梢头微微颤动，神色不变，忽将手指一拈，浮黎劫在太乙天尊掌中蓦然消失，悬于天尊指尖，团团旋转。天尊轻轻一弹，浮黎劫向通天教主飞旋而去，教主不避不让，探臂向空一抓，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四剑应手飞来，绕教主之身而旋，漫漫大雪霎时而起。


教主负手踏于船头，无量度人舟鱼跃而起，波的一声轻响，径入大浮黎土，时间深渊，元始天尊袍袖一甩，只见宝光一线，自南极仙翁手中飞来，天尊随手捉住，随后腾身而入。


周遭众人俱抬眼观看，见浮黎劫中剑气如雪，光影错乱，又有青丝一线，无穷宇宙时空旋流如织，两位教主身形飘逸，忽隐忽现，时合时分，向无尽时间深渊底部，一直下潜，浮黎劫中时间渐渐变快，较之界外，百倍，千倍，万倍，乃至无穷数倍，不可计量。


这是圣人之战，皆演化太上无极大道，相与争衡，茫茫时流纷乱如海，无尽宇宙倒错飞旋，两位教主各控其半数，来往推移，难见高下。


一千七百年前，老子、元始、通天、接引、准提五圣亦曾大战诛仙阵中，只是那时先天大阵阻隔内外，无人可以窥见阵中情形，今日虽仍旧如同雾里看花，却有一鳞半爪，时露峥嵘，这等机会实在是万劫难逢。


在场两教上仙、惧留孙、孙悟空与五方五老历劫修持，魂梦牵萦，无非至上大道而已，此时见两位教主攻战于浮黎劫中，各演精微天道，有无量大千宇宙，万类生灵，混沌生灭，乱纷纷扑面而来，不由得目荡神驰，都忘了争斗，各各放下兵器法宝，伫立观看，看到那微妙之处，不由得神魂俱醉，会心微笑，摇头晃脑，此一战过后，观战群仙道行大进，那是不消说的了。


猛然间一声巨响，三界俱摇，众人惊心，仰首观望，只见无限穹窿豁然崩裂，横贯南北，仿佛苍天裂开了一道巨大的伤痕，浓厚粘稠的红光仿佛鲜血一般从巨大的伤痕中滴落，一头巨大的红龙，七头十角，十角上戴着十个冠冕，燃烧的巨尾拖拽着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翻滚着，扭曲着，自血红的天穹裂隙中呼啸落下，痛苦的呐喊声传遍了宇宙间每一个角落。


群仙一惊，低头再看海眼处时，见浮黎劫中青气如雾，时间的深渊仿佛漩涡一般转动着，一直往下旋去，两位圣人身形已然完全消失，再不能窥其玄妙，群仙心头俱十分遗憾，太乙天尊手提震灵剑，微微叹息，忽然心中一动，转过头来，正看见悟空目光灼灼，仿佛金水翻腾，向自己望来，天尊想起方才正是悟空变化掌教圣人，断送了子牙，遂有内外交攻，封神台破之事，天尊心中嗔念大起，却只见悟空手提铁棒，腾身跃上高天，一棒直上直下，便向太乙天尊当头劈下。


天尊不由怒极反笑：“好猢狲，你变化圣容，罪在不赦，纵然粉骨碎身，亦不能消你大罪，尚敢嚣张！”震灵剑反撩而出，铿然一声轰鸣，一道金光如飞龙，倒射而入九天，悟空于金光中厉声大喝：“今日为我花果山四万七千儿郎报仇。”天尊冷笑：“你不过是个猢狲，敢言什么报仇！”提剑跃起，百千万道青华宝色旋流而上，将悟空身形裹住，亿万朵青莲，团团簇簇，绽放空际，又有五根玉柱，耸立于簇簇青莲之间，有九条火龙，穿梭进出，阴阳二气，交缠敌斗，不时有叱喝之声从中传出。


南极仙翁将鹿头杖一摇，跌足而起，欲上前相助太乙天尊，将妖猴殄灭，以正其大罪，早有多宝道人挥动白拂，刷的一下，向仙翁杖头卷来，仙翁将鹿杖连晃三千七百下，总是未能躲开，万缕尘丝卷将拢来，将仙翁杖头缠了个结实，仙翁“嘿”地一声，奋力回夺，多宝道人却将左手一起，弹出一道白光，如匹练白虹，直取仙翁皓首，仙翁法力不及多宝，鹿杖与多宝白拂相持，已无余力遮护面目，只得偏头躲避，其时金鳌化为人形，乃是乌云仙，皂袍散发，拎着混元锤，就向仙翁当头砸落。


碧华一道横空飞来，云中子手托花篮，向上一迎，混元锤乌光千重，只砸得万紫千红，落英缤纷，云中子掌中巨阙剑翻出，反向乌云仙肋下刺来，乌云仙乃金鳌修成，皮骨坚牢，三界无比，云中子巨阙剑虽然锋利，终非诛仙四剑，乌云仙公然不惧，左手五指握拢，是为光明之拳，乃是一千七百年来，在八德池中浮头听经，领悟所得。


光明拳出，笔直捣向云中子剑尖，锵然之声不绝，满空金火乱迸如花，云中子身形旋动，荡起重重碧影，剑剑不离乌云仙要害，乌云仙却只是立于原地，一手执混元锤，一手作光明拳，直上直下，左右劈捣，云中子却也不敢轻撄其锋，两位上仙缠在一处，一时胜败难分。


乌云仙抵住云中子，南极仙翁独战多宝道人，未免左支右绌，迭遭险情，幸有灵宝大法师、黄龙真人、白鹤童子，奋力抢来相助，以四敌一，堪堪战成平手，相持不下。


五方五老见状，对视一眼，重聚天皇大帝曜魄宝之形，神龙五色，咆哮奋怒，直撞而来，金灵圣母顶上四象塔高悬，按一按龙虎玉如意，无当、龟灵二圣母各挺宝剑，为左右羽翼，按三台之象。三位圣母于虚空之中，大战天皇大帝曜魄宝，满空有银河奔腾，星天旋转之象，风声怒吼，充斥世间，光象迷离。


太乙、南极、灵宝等玉虚群仙与多宝、金灵等截教门人相斗，虬首仙、灵牙仙、金光仙与马钰、丘处机亦各挺兵器纵跃而来，清虚道德真君舞开混元幡，风眼如涡，又仗玄素葫芦神光奥妙，隐现无常，率金吒、木吒、雷震子、韦护、李靖等玉虚门人，与截教五仙战在一处。


上仙相斗，葛玄、萨守坚、三茅真君与妲己等人却插不上手，只得退避观看而已，群仙混战于归墟之上，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三位真人兀自俯身跪倒，神情凝滞，身躯微微颤动，惧留孙浩然长叹，坐于云端不动。


*****


天帝俊于虚空中振袖飞起，下瞰瑶池血海，刹魔圣主身形散如微尘，亿万魔众俱向天悲呼：“昊天苍苍，世界广大，奈何不容我奈落伽六部，今复丧我世尊薄伽梵！”魔众悲愤，四下里疯狂乱打，尸盘古肉身强悍，原是不惧，东君帝鸿于大尸盘古氏玄关祖窍之中，掌握中枢，却有些法力不继，尸盘古身形便有些缓慢，群魔如蚁，附上尸盘古伟大身躯，刀枪并举，爪牙尽出，切入尸盘古血肉之中，乱绞乱刺，尸盘古虽不知疼痛，亦觉浑身难受，洪声巨吼，声震六合。


帝俊冷冷一笑，翩翩飞下，白玉一般的手掌自宽大的袍袖中伸出，轻轻按上尸盘古顶门泥丸宫，无上真力滔滔而入，尸盘古应声厉啸，目中出两道宝光如金色利剑之形，左右乱扫，群魔遇之，无不身首异处，化为烟尘。


于时天后羲和，傲立光耀柱之顶，双掌一拍，亿万金乌如凤凰之状，皆大数十里，自天后两掌间飞出，遮盖苍穹，哑哑嘎嘎，纷纷乱扑，取群魔血肉，胡乱吞噬。


洪崖先生驱策白骡，笃、笃、笃，沿昆仑山山壁徐徐走上，正看见大尸盘古氏，纵横天地之间，亿万金乌翻飞上下，啄食群魔血肉，尽其一饱之后，纷纷飞入大尸盘古眉心玄窍之中，齐集帝鸿之身。


白乌鸦见金乌啄食血肉，嘎嘎低飞，作势欲呕，白骡亦扬起头来，将鼻翼紧紧闭合，它两个一生跟随洪崖先生，尝尽天下美食，对群乌争食血肉之举果然十分不屑。


天帝、天后各将双掌虚推，开合阴阳，正逆相成，无穷白炽真火如瀑布一般，自尸盘古双腿倒流而上，真火所过之处，群魔精魂尽为锻炼，融入尸盘古身躯，尸盘古形容渐渐变化，血块也似的肌肉渐渐纠结，如百炼精钢，气为风云，声为雷霆，血腥秽气渐消，现出勃勃生机。


天帝、天后聚洪荒亿万古神之尸为大尸盘古，此时又借亿万魔众生魂血肉滋养，生死交融，以帝鸿为主宰，虽仍然与当年大盘古氏相去甚远，呼吸之间，却已隐隐带上盘古真身气息。


帝、后二人凝神运气，大法流转，以本命真火，荡涤盘古之形，使与帝鸿心神相合，洪崖先生于白骡上，遥遥观看，不禁摇头叹息，轻叩短杖，苍然而歌：


“浮名浮利，叹今古悠悠，颠倒人泥。茫茫宇宙，多少含灵愚智。尽劳生，终日贪图。竞抵死，奔波沉滞。观乌兔，嗟身世，百劫寿，一春寐。虚费，争如满酌，流霞送醉。”


白乌鸦于先生头顶鼓动双翼，在歌声中哑哑盘旋。


“助四大、聊壮神气。辩万化、休论富贵。时时访，山谷道人游戏。效猖狂，物外高吟。庆滑辣，杯中美味。开怀抱，忘愁系，解其纷，挫其锐。遥致，青松皓鹤，绵绵度岁。”


先生啸歌不停，烟雨汀州，依旧拨转白骡，往昆仑峰下而去，小小的身形微微佝偻，渐渐没入云水深处。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七十章 阿逸出时夜，慈心如满月


白衣的清俊僧人合掌趺坐于滚滚赤热的熔岩之中，低首垂眉，身后曼荼罗中央坛城之中，群魔悲号，跪倒于夷数光相周围，以手犁面，鲜血淋漓。


夷数光相之中，一红一白两道微细光线纷纭变幻，渐渐消失，十二使徒分立十二方，叉手恭敬，蓬的一声，夷数身后六百六十六道光翼乍然张开，漂浮在虚空之中。


夷数双臂高举，光翼奋张，正欲破茧而出，滴血般燃烧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只洁净无暇的足掌，这一只足掌微微抬起，足底千辐相轮陡现，放六百万亿光明，往下方轻轻一顿，有动、遍动、等遍动，虚空锵然粉碎，无数碎片锋利如淡青色刀刃，纷纷飞旋切割而下，夷数光翼急振，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滑剌声中，六百六十六道光翼急速向上倒卷，托住这一只足掌。


这一只足掌凝空不动，另一只足掌又从天空中现出，往下一踏，起、遍起、等遍起，涌、遍涌、等遍涌，震、遍震、等遍震，三种九相振动一时俱至，广袤雄伟的须弥山仿佛波涛一般颠簸起伏，大地竖起，倾侧，几乎完全翻转过来，炽热的火焰从地底喷泉一般的涌出，夷数凄厉的呼喊再次响起，金色的血箭自六百六十六道光翼翅根处激射而出，化为淡淡的金色雾气，充满曼荼罗坛城，城中二亿七千万魔众，几乎有三分之二于顷刻间化为血水，血水激荡，浪尖上有怨厉魔火燃起，直上高空。


狮子怒吼的声音震动群山，魔师九灵元圣现出真身，乃一九头狮子，身高十万里，独踞须弥最高顶，九首齐摇，口喷九色劫火，向空中那对足掌直撞上去，那一双足掌同时往下踏来，吼、遍吼、等遍吼，魔师九灵元圣的身躯如土块般四分五裂，化为一团团燃烧的灰烬，往下崩落，震动不绝，那一对足掌徐徐往下降来，自然化成五百亿光明台；下足时有无量金刚摩尼华，布散一切，莫不弥满。


大势至菩萨天衣云纹，挺拔纤长的身姿完全自空中显现出来：


金瓶宝冠拥青螺，百亿牟尼漾碧波。绝妙香尘严极乐，无边光色净娑婆。


摄生方便归安养，念佛圆通渡爱河。足步莲花大势至，现前接引阿弥陀。


菩萨右手持青莲，左手倒提烛龙剑，低诵佛号曰：“阿弥陀佛。”往前迈出一步，起、遍起、等遍起，涌、遍涌、等遍涌，震、遍震、等遍震，吼、遍吼、等遍吼，击、遍击、等遍击，六种十八相震动，轮转无休，于其足十指、两踝、膝、轷嫒、腰、腹、背、脐、心、胸、肩、臂、指、项、口、齿、鼻孔、眼、耳、毫相、肉髻，各各放六百万亿光明，于时菩萨光身炽烈，超胜百千万亿日轮，住在空中。


光，到处都是光，整座须弥山都淹没在光的海洋中，小石一般的轻轻滉漾。


光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夷数冠冕黯然，六百六十六道纤长的光翼无力地委顿下去。


“阿弥陀佛。”菩萨轻轻举足，又欲往前迈出。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师兄慈悲。”炽热滚流的熔岩流中，白衣的僧人缓缓抬头，睁开了双眼，眼中有着明月一般的清澄在流动。


“阿逸，此乃魔种，每兴刀兵之劫，动摇世界，如何施以慈悲？”菩萨将青莲花收入袖中，自顶上螺髻中取下金牟尼瓶，将金瓶倒持，瓶口慢慢向下倾来，对准曼荼罗坛城，一切时空仿佛都飞旋起来，夷数光羽纷乱，连须弥山在内，连根拔起，俱向瓶中漂流旋转而入。


“世法平等，此虽名魔，亦是有情众生之一类，请师兄稍留一线生机。”玄奘坚持，微微合十躬身，顶上现出螺髻，如释尊一般无二，螺髻中拥青塔一尊，玲珑八角，光轮殊妙；左肩白莲花中，有金贤瓶一尊，乃释尊所授，荷担未来教法者；右肩之上，龙华树头，一尊琉璃轮缓缓转动，乃当来下生，普度一切众生者。


于时玄奘，从周身毛孔中旋出八万四千大清凉慈光，一一光端，俱有圆光如月，遍覆须弥山，夷数六百六十六道光翼尽皆垂下，委顿于光轮宝座之上。


是时势至如日，玄奘如月，天上天下，遥遥相对。


菩萨徐徐道：“阿逸，魔即是魔，你今日以慈心摄之，恐异日他不以慈心摄你。”


玄奘曰：“世尊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寸寸碎断，世尊于时，无有嗔念，今我亦如是。”


菩萨曰：“我今来有誓，誓绝此一种，永消后患，阿逸，你速速离去。”往前再迈一步，须弥山颤抖着，发出绝望而悲哀的轰鸣，在两种光的对抗中缓缓浮起，向菩萨金瓶中漂去。


玄奘袍角衣袖俱倒飞而上，口角有血痕缓缓流下，躬身道：“我发大慈心，求无上大乘菩提萨埵之道，愿度世间一切有情，魔虽为恶多端，若尽绝灭之，我心终不忍。”


于是玄奘宣大乘摩诃衍偈曰：


“得此大乘人，能与一切乐，利益以实法，令得无上道。


得此大乘人，慈悲一切故，头目以布施，舍之如草木。


得此大乘人，护持清净戒，如牦牛爱尾，不惜身寿命。


得此大乘人，能得无上忍，若有割截身，视之如断草。


得此大乘人，精进无厌惓，力行不休息，如抒大海者。


得此大乘人，广修无量定，神通圣道力，清净得自在。


得此大乘人，分别诸法相，无坏实智慧，是中已具足。


不可思议智，无量悲心力，不入二法中，等观一切法。


驴马驼象乘，虽同不相匹；菩萨及声闻，大小亦如是。


大慈悲为轴，智慧为两轮，精进为快马，戒定以为衔，


忍辱心为铠，总持为辔勒，摩诃衍人乘，能度于一切。”


菩萨曰：“虽然，是诸魔主，囚禁烛龙，惊扰地藏。地藏一怒，幽都亿万万魂魄，尽皆湮灭，化为乌有，连轮回亦是不能。是魔主有滔天大业，犹胜他在人间杀戮之罪百千万倍。天道循环，此孽还当魔种受之，无可解脱。”


玄奘曰：“一切魔主罪孽，众生业报，玄奘愿以此一身，代为荷担，祈其回向之日，请师兄慈悲，稍宽一线。”


须弥山在光的海洋中漂浮着，旋转着，向着金瓶瓶口，越升越高，玄奘端坐山头，嘴角血迹渐渐鲜明，染红了胸前衣襟。


菩萨低头不语，半晌，轻轻道：“阿逸，你慈心广大，我不及你。”掌中金瓶缓缓向上升起，依旧立于菩萨顶上青螺髻中。


庞大的须弥山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重重落下，激起烟尘千万里，整个阎浮提世界都震动起来，久久不能平息。


菩萨在空中弯下腰来，向玄奘一合十，赞曰：“南无大慈弥勒菩萨。”足步莲花，慢慢向天上浮去，往北方漂移。


玄奘立起身来，见光轮宝座之周，地母波里提毗、火天阿耆尼、水天伐由那、风天伐由、日天子苏利耶、月天子旃陀罗、波旬、魔罗诸大魔头，俱四肢瘫软，躺在地上，毛孔中有金色血液汩汩流出。


玄奘道：“善哉。”垂下手臂，清凉如月的光辉流泻而出，漫过诸魔身躯，玄奘说偈曰：


“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


众魔身中流血渐止，伤口愈合，见玄奘立在面前，微微叹息，诸魔但觉身心清凉，恶念再不能起，向玄奘躬身，腾身飞纵而去。


光轮之上，夷数萎然，十二使徒之形忽然四散，化为十二道流光，散入阎浮世界去了。


玄奘登上中央曼荼罗，以手虚抚夷数光相：


“善哉善哉，后五百年，汝道当兴，声教被覆大秦，来入东南，愿汝于尔时，心存善意，尽去嗔恨之念，无复杀戮为宗，则世间幸甚，众生幸甚。”


夷数六百六十六道光翼浮在空中，向着玄奘，缓缓起伏波动，似极安顺，渐渐缩小，化为一点萤光，消失在西北方虚空之中，正是当来大秦之地。


玄奘目视夷数光相化去，伸袖轻轻拭去口角血痕，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上空中，亦向北行来。


*****


大势至菩萨倒提烛龙剑，如纯青琉璃色，自虚空中轻轻踏将出来，在于钟山之上，垂眼看时，见天河倒挂，浮黎劫六角垂芒，光耀八极，悬在归墟海眼之上，缓缓旋转，不二天河之水不尽而来，俱注入浮黎劫中，此时世界六道，一切轮回俱为截断，无人死去，亦无人生出。


玉虚、碧游两位圣人深潜浮黎世界无尽时间深渊之底，与浮黎劫外世界相比，时间流逝快逾千百亿倍，忽然倒流，忽然顺流，忽而相撞旋转，激起一个一个时空泡沫，旋生旋灭，每一个泡沫中，都有百千宇宙，随之破裂分散，大势至菩萨虽是等身不二之体，慧眼通彻大千宇宙，于浮黎劫中情形，亦是观之不明。


两位圣人战于时间深渊之下，按阎浮提世界光阴计算，不过一个时辰光景，然而浮黎劫内，从生到灭，从灭到生，时流紊乱，无穷无量，不可言说，何止百千万劫？


浮黎劫外，归墟左右，又有阐、截教二教、五方五老，二十余位上仙，光华跳荡，战斗不息。


菩萨神态安详，将烛龙剑提起，屈指轻轻一弹，如击玉罄，清音振动，传入在场诸人耳中，菩萨柔声道：“烛龙，烛龙，故地已至，何不速出？”红丝如缕，急速游动，忽然昂首长吟，自剑身中栩然飞起，长身蜿蜒数百万里，归墟之下，地藏宏大的声音自九幽深处传出，欢欣之意难掩。烛龙剑光华黯淡，依旧化为轩辕剑之形，黑苍苍的毫不起眼。


烛龙独目竖起，金火中燃，低吟细细，伸出舌尖，来舔菩萨手背，菩萨垂手轻轻抚拍烛龙头颅，右手将轩辕剑倒转，随手往下一插，直插入钟山黑岩之中，了无痕迹。


烛龙欢声吟吼，在空中游走数匝，盘旋落下，遍体鳞甲慢慢合拢，紧紧缠在钟山之上，向菩萨点首鸣吼示意。


菩萨身形微微一晃，凭空消失，下一瞬间，已出现在幽都之下，冥海之上，静静站立。


是时钟山之侧，风吼雷鸣，青莲团簇，翻滚如沸，悟空顶上放出翡翠梦境，小山青袍素面，安坐其中，夷然无碍，悟空铁棒飞旋如电光霹雳，一重重向太乙天尊紧紧裹来，太乙天尊掌中震灵剑虽是宝物，较之盘古之根、定海神针，不免相去甚远，每接一棒，全身毛孔中便如有亿万锐利电针爆炸开来一般，浑身酸麻，竟是渐渐抵挡不住。


天尊心惊：“这泼猢狲怎地精进如此？委实不可小觑。”剑交左手，右臂微屈，电光细细，破三界指连连点出，不再与定海神针直接接触，方才挽回颓势，依旧斗了个旗鼓相当。


悟空斗战之间，脐中流出阴阳二气瓶，瓶口倒垂，阴阳二气呼呼倒流，满空青莲纷纷萎谢，化为尘埃，倒流入阴阳二气瓶中去了。


太乙天尊见状，亦祭出九龙神火罩，其中有九条火龙，实是天尊东方太一青炁炼制，以先天三昧真火激之，是成火龙九条，焚尽世间万物，奈何今日见了阴阳二气瓶，悟空大法运转，瓶中无穷阴气缠绕而至，九条火龙威势全消，腾挪不得，又被阳气缠来，奄然同化，只听得滑剌一声响，九条火龙身不由主，被吸入瓶中，只余得一个玲珑白玉罩子，无火无烟，天尊连忙一把捞住，纳入怀中——不免日后要下许多功夫，再加锤炼，不提。


太乙见悟空破了九龙神火罩，又惊又怒，将泥丸宫一拍，十方无极天尊起在空中，各挺神锋，攒簇一处，齐向悟空顶门刺来，只见一点剑光凝聚如宝日，崩散开来，悟空身形不见。


太乙天尊立足虚无之中，向下看来，见毫无踪影，心头不由疑惑：难道这猢狲却又不禁打了？猛可里下方现出一黑色漩涡，如狰狞怪口，大张开来，恶狠狠向天尊足跟咬来，乃八卦龙须帕。


天尊大惊，耸身直上，不提防阴阳二气瓶向下急速向下罩来，好天尊，奋平生神通，手起一指，电光如丝线，笔直射入瓶口，瓶中如闷雷之响，连绵不绝，阴阳二气瓶团团乱转，不得落下。


八卦龙须帕从下方飞起，如幽灵般缠绕上来，天尊举足飞踢，龙须帕上下翻飞，天尊一时颇有些手忙脚乱，悟空身形现出，无声无息，手擎铁棒，一溜乌光，向天尊腰间横扫而来。


早被天尊看见，扭腰欲躲，奈何上有阴阳二气瓶，下有八卦龙须帕，皆生出莫大吸力，虚空中如有无形大手上下扯住天尊，终于躲不开，被悟空一棒，重重击在后腰。


“蓬”的一声闷响，如击败革，天尊背后青袍粉碎，露出白玉一般的坚致肌肤，踉跄跌出一步，“哇”一声，一口金青色神血吐出，洒落下方，尽化为朵朵青莲，绽放在北海黑水之上，异香四溢。


悟空一击得中，阴阳二气瓶与八卦龙须帕上下一错，换了位置，仍旧是一上一上，牢牢笼住天尊，悟空捋铁棒，奋起神威，疾步赶上，又是一棒，天尊急急回指相抵，指触棒端，天尊大袖鼓涨，如气球一般，悟空大喝一声，放开铁棒，双拳齐出，重重捣在金箍棒末端，“轰”，太乙天尊再也支持不住，衣袖猛然炸裂如青雾，右臂软软垂下，一时再不能抬起。


悟空再赶一步，一棒向太乙天尊顶门劈来，归墟海眼之上清啸有声，茫茫时间深渊之中，有一道太始一炁冲破浮黎世界，直指天穹。元始天尊袖袍飞动，立于一炁之端，通天教主随后现出身形，诛仙四剑合而为一，杀气凝聚如冰针，向元始天尊后心急刺而来。


天尊飘然挥袖向后拂去，顶上发髻猛然散开，于中又冲出一道太始元炁，亦化为元始天尊之形，二目微开，向悟空遥遥看来，悟空铁棒砸落，离太乙天尊尚有尺许距离，清啸声起，心中警兆大生，急回身以铁棒抵挡，天尊目光尚未真个及身，悟空已觉灵台狂跳，热血冲脑，铁棒举至中途，竟而气力全消，垂落下去。只觉三万六千脉轮大觉海中，一切法力都燃烧起来，自八万四千毛孔中涌出，仿佛小蛇，遍身上下，俱现出细微裂纹，亦有碧蓝色火焰自裂隙间喷出，若被天尊目光真个罩入，悟空金刚之躯不免化为飞灰。


砉然一声，苍苍天穹一分为二，有一株树枝轻轻飞来。此树树枝枯黄憔悴，一片片树叶却青翠欲滴，七色宝气氤氲，正是准提道人掌中所出，七宝妙树。七宝妙树飞空而下，在悟空身前一挡，微微一颤，向后退去，七色宝光如天河垂瀑，将悟空一卷一提，倏忽西去。


是时通天教主，四剑合一，如针之细，如电之殛，向元始天尊后心急刺，元始天尊挥袖向后一拂，嘶的一声轻响，一角衣袖翩然飞起——太乙天尊一着失机，被悟空连环攻击，虽然危急，到底神通广大，悟空其实未必便能一举伤其性命，然而元始天尊一向钟爱太乙弟子，以为道统所系，所谓关心则乱，与通天教主在浮黎劫中正战之间，分神来救，不免为通天教主所乘，斩下一角衣袖。


通天教主一剑奏功，不再进击，缁衣如雾，剑尖斜斜下指，立于无量度人舟头，也不言语。


玄奘白衣赤足，顶负青塔，左荷金瓶，右担宝轮，踏一朵纯白莲花，冉冉而至，见两位圣人，恭恭敬敬，躬身施礼，自归墟海眼旋入，径下九泉幽都而去。


天尊黯然垂首，顶上那尊天尊倏然落入道髻，消失不见，不二天河之水依然注入归墟，环绕宇宙，世间有人生，有人死，如轮转不息。


太乙天尊发髻散乱，青袍破碎，口有血痕，跪倒云端：“弟子不敌妖猴，致劳师尊分心垂手，弟子有万死之罪。”面前又有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三位弟子，如前痴痴跪在云头——四剑虽已离身，但三位真人与玉鼎真人不同，心念封神台上弟子，迷乱甚深，虽在渐渐清醒之中，一时尚不能自解。


天尊叹道：“罢了。”——天尊何等样人，虽是为救弟子分心，既失了一着，焉有再战之理？


衣袖轻轻一拂，通天教主于同时举袖一挥，振动方寸灵台，三位真人登时本性清明，如梦方醒，抬起头来，见元始天尊在前，三位真人叩首道：“弟子等有负师恩，愧疚实深。”


天外有牛鸣之声，玄都大法师手持藤杖，导引青牛，乘空而下。老子青布旧袍，斜跨牛背，膝横扁拐，白发衰然，徐徐下降，见曜魄宝、南极、多宝、金灵等诸位仙人兀自缠斗不已，微微一叹，诸位上仙俱身不由主，向后倒退，当即分开。


是时三位圣人静立中央，都无言语，老子左右顾盼，对元始天尊道：“元始师弟，世间扰攘，何时方休，不如随我下一番棋来。”抬起手指，向上方指一指，虚空应指化开，现玄玄之外，远山隐隐，清溪脉脉，木屋数间，老松郁秀。


老子下了青牛，与元始天尊并肩向上行去，玄都大法师牵着青牛，在后跟随，只见清溪中一缕白雾升起，须臾盈满虚空，三人一牛，光景俱消。


通天教主立在无量度人舟上，足底微微用力，度人舟下空间荡漾，竟现出黄泉景象，凝碧池头，云霄、碧霄、琼霄三位娘娘魂体淡薄，赖九曲黄河阵之力，一时未曾消散——三位娘娘助掌轮回，凝碧池只在咫尺，封神台破，身上禁制已消，原可直入凝碧池，入世化生，却只想再睹师尊慈颜，因此苦持至今——见头顶黄尘分剖，通天教主斗笠缁衣，立在船头，向下看来。


三位娘娘心情激荡，倒身拜伏，喉头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教主点首，虚抚其顶，三位娘娘灵体飘飘荡荡，俱落入无量度人舟中去了，教主飞舟直垂，落向凝碧池头。


*****


金色的巨眼高悬在无边黑水之上，金芒璀璨，光焰烈烈，遍彻幽冥世界，与往日相比，却少了许多暴烈气息。


大势至菩萨静静立在一旁，见玄奘白衣赤足，一步步走将下来，菩萨合十当胸，玄奘微微躬身，足步不停，一直走入地藏心眼中去了。


地藏心眼缓缓闭合，一切幽冥世界微微震动，有顷，复又徐徐张开，如月轮圆满，再无亏昃，下方苍蓝色巨蛇长躯蟠曲，上托大狮子座，高四由旬，乃阎浮檀金所成，座四角头，生慈悲喜舍四色青莲华，玄奘端坐狮子座，上在兜率内院，下在幽冥世界，一身处生死苦乐之间，柔弱的身躯忽如嶙峋白骨，忽如婴儿细嫩，时生时死，时痛时欢，如前申公豹所受之苦，更胜百千万倍。


玄奘趺坐狮子座，身受诸苦，毫不动摇，微微含笑，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而发大愿曰：


“是诸众生若业报未尽，我当舍寿入阿鼻狱，代受苦恼。


“愿令我身数如一佛世界微尘，一一身如须弥山等，是一一身觉诸苦乐，如我今身所觉苦乐，一一身受如一佛世界微尘数等，种种重恶苦恼之报，如今一佛世界微尘等。


“十方诸佛世界所有众生，作五逆恶，起不善业，乃至当堕阿鼻地狱。若后过如一佛世界微尘等大劫，十方诸佛世界微尘数等所有众生，作五逆恶，起不善业，当堕阿鼻地狱者。


“我当为是一切众生，于阿鼻地狱，代受诸苦，令不堕地狱，值遇诸佛，咨受妙法，出于生死，入涅磐城。


“复次，如一佛世界微尘数等，十方世界所有众生恶业成就，当必受果，堕火炙地狱、如阿鼻地狱、所说炙地狱、摩诃卢獦地狱、逼迫地狱、黑绳地狱、想地狱、及种种畜生饿鬼贫穷，夜叉、拘盘茶、毗舍遮、阿修罗、迦楼罗等，皆亦如是。


“若有如一佛世界微尘数等，十方世界，所有众生，成就恶业，必当受报生于人中，聋盲喑哑，无手无脚，心乱失念，食啖不净，我亦当代如是众生，受于诸罪，如上所说。


是时玄奘，为赎世间一切天、人、龙、阿修罗、紧那罗、乾闼婆、摩呼罗迦、夜叉、罗刹、伽楼罗、畜生、饿鬼生死业报之苦，五逆不善之罪，自愿久处地狱，世世无已。


是玄奘菩萨，身合地藏，亦是兜率内院一生补处弥勒菩萨，亦是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自舍其身寿，久处生死，掌轮回之力，亦将六道众生一切苦恼罪孽，感同身受，尽集己身。


大势至菩萨立于玄奘之前，绕行三匝，还立于前，恭敬合掌，而说偈言：


“善哉阿逸！


生死炽然，苦恼无量；


发大乘心，普济一切，


愿代众生，受无量苦，


令诸众生，毕竟大乐。”


玄奘欠身还礼，续发誓愿：


“……复次，若有众生堕阿鼻地狱受诸苦恼，我当久久代是众生受诸苦恼，如生死众生所受阴界诸入。”


“我今要当代是众生，久久常处阿鼻地狱。


“若我此誓不得圆满成就者，我终不取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是，如是。”


是时文殊师利法王子，从空而下，叉手合掌，礼敬弥勒－地藏王菩萨，而说偈言：


“汝今所愿，坚固甚深。


放舍己乐，为诸众生。


起大慈心，为我等现。


诸法真实，妙胜之相。”


是时普贤王菩萨，从空而下，叉手合掌，礼敬弥勒－地藏王菩萨，说偈赞言：


“无量亿众生，为善故集聚。


见知汝大慈，一切皆啼泣。


所作诸苦行，昔来未曾有。”


是时虚空藏菩萨，从空而下，叉手合掌，礼敬弥勒－地藏王菩萨，说偈赞言：


“一切众生，勤心修集


生死饥饿，涉邪见山


互相食啖，无有善心


汝以大慈，故能摄取”


是时阿閦菩萨，从空而下，叉手合掌，礼敬弥勒－地藏王菩萨，复说偈赞言


“烧灭善心，专作逆恶。


堕大无明，黑闇之中。


无由得出，烦恼淤泥。


汝已摄取，如是众生。”


是时地印菩萨，从空而下，叉手合掌，礼敬弥勒－地藏王菩萨，复说偈赞言：


“汝今已得，坚固精进。


能尽烦恼，而得解脱。


我等志薄，不能及是。”


是时无垢月菩萨，从空而下，叉手合掌，礼敬弥勒－地藏王菩萨，复说偈赞言：


“菩萨所行道，大慈为最上。


所说非相立，是故我稽首。”


是时持力菩萨，从空而下，叉手合掌，礼敬弥勒－地藏王菩萨，复说偈赞言：


“五浊恶世，多烦恼病。


汝依菩提，发坚固愿。


为诸众生，断烦恼根。”


是时现力菩萨，从空而下，悲泣涕泪，叉手合掌，礼敬弥勒－地藏王菩萨，说偈赞言：


“汝今以此，大智慧炬。


为诸众生，断烦恼病。


亦为贫穷，穷乏众生。


断除一切，无量诸苦。”


一切菩萨摩诃萨、阿罗汉大阿罗汉、辟支佛大辟支佛、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梵天、梵天王、天、天王、龙、龙王、夜叉、夜叉王、金刚、密迹、力士、护法等，皆从空而下，云集幽都之下，恭敬围绕弥勒、地藏王菩萨，合掌称赞：


“南无大慈大悲阿逸多菩萨。


南无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


南无大慈大悲当来下生弥勒尊佛。”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七十一章 登立为帝，孰道尚之？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湅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斋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我欲三界井然，一一皆依法度，奈何风波不止？”清溪之畔，元始天尊喟然而语。


老子皓首青袍，扶拐徐徐道：“一阴一阳，此谓之道。我辈为道，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若率以己意加诸众生之身者，不免劳疲而无功。师弟请看。”


老子手扶扁拐，颤巍巍伸出一指，指向下方。


两位圣人都将眼向下看来，一切世界景象，皆如掌心中的纹路一般清晰。南斗懒洋洋的，从两位圣人足边草地上悠悠爬过，潜入溪水，载浮载沉，与众鱼嬉戏玩耍。


*****


“是诸众生若业报未尽，我今要当代是众生，久久常处阿鼻地狱。”


黑水之上飘来玄奘清冽的声音，平静而淡定。


佛光如瀑，无量诸尊菩萨摩诃萨、圣者、护法龙天、金刚密迹，乘空而下，源源不绝，来集幽都。


通天教主立足无量度人舟，漂浮凝碧池上，向声音来处看去，斗笠之下仿佛有着微微的笑意：


“不意汝果能舍身行此大乘菩提萨埵之道，胜诸前人。”


玄奘于四角青莲座上，向教主遥遥躬身合掌施礼：“老师当日指教，奘时时铭记在心。”


教主道：“我不过随口一言，也非什么指教，且罢了。”回过身来，玄奘于远方久久躬身。


扁舟一叶，缓缓行于万顷凝碧池上，众人相随左右，度人舟中灵光荡漾，教主以手虚引，正欲将诸神灵魄渡入轮回，再世为人。


有女一袭黑衣，颜如冰雪，忽然出列向前，跪在教主身前，正是妲己，琵琶女也走出人群，跪在妲己身旁。


九凤白衣翩翩，一言不发，也越众出列，向教主跪倒，万圣公主脸色数变，似是气恼，又似委屈，又似不舍，终于也走向前来，与九凤并肩而跪。


九凤转过头去，瞪了公主一眼，公主却不看她，只跪伏俯首。


“汝等意欲何为？”教主暂停手上动作，问道。


“教主慈悲！”妲己、琵琶、九凤只是叩首。


教主为辟地开天，造化阴阳之大圣，焉有不知她们心中思想之理，适才乃是明知故问耳。


教主曰：“轮回多苦，前尘迷茫，汝等可想好了？”


妲己、琵琶、九凤道：“我等愿与夫同历生死轮回之苦，断无后悔之理，请教主成全。”


教主看着眼前的这几名女子，双眼渐渐变得狭长而明亮，半晌，道：“好！果是有情。”将左小指轻轻一挑，妲己身躯霎时委顿，一缕芳魂飘飘而起，象一根乳白色的丝线，飞向前来，教主小指又是一挑，琵琶女魂魄一般脱体而出，悠悠升腾。


应神大叫一声：“姆妈！”抢上来抱住妲己，只见妲己躯体忽然溃散，如一捧洁白的细沙，自应神指缝间簌簌流出，应神将手捞取，只见得沙化为雾，雾化为气，四散飘逸，那里还捞得着。


又去看琵琶女时，见她身躯一般四散而化，应神虽早有准备，临身之时，仍是悲不能抑，清泪滚滚，抬眼看时，见教主又将左小指一挑，度人舟里波纹微漾，一线灵光如丝飞起，乃纣王受辛之魄，与妲己、琵琶两女精魂交缠一起，如蚕丝束，教主将之间轻轻一弹，波的一声，凝碧池中一池碧水荡出一个涡儿，却无声息。


受辛、妲己、琵琶女三人魂魄牵缠，落入凝碧池心去了，应神拜伏池头，泪水无声滑落，身边仿佛响起妲己与琵琶女平日所唱曲子：“我侬几个，忒煞情多！譬如将一块泥儿，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忽然欢喜啊，将它来都打破。重新下水，再团、再炼、再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那期间啊那期间，我身子里也有了你，你身子里也有了我……”


教主又把眼向九凤看来，九凤再次转头，见万圣公主俯首不起，九凤忽然不耐：“又不是好耍子，你跟我去作甚？”将手重重推了她一把，公主歪倒一旁，却又爬起，只向教主跪倒，更不看九凤一眼。


教主点了点头，手指一勾一弹，九凤、万圣、袁洪三人魂魄飞飞而起，如前妲己三人一般，绞缠一处，如一缕春丝，下凝碧池去了。


教主于是击节作歌曰：


“二月江南山水路，李花零落春无主。一个鱼儿无觅处，风和雨，玉龙生甲归天去。”


将度人舟内灵光尽数挽起，如鱼龙之形，推入凝碧池中，只听得滑剌一声，凝碧池头白雾腾腾而起，多宝道人、金灵圣母，诸截教群仙俱入度人舟中，教主斗笠缁衣，斜背长剑，站立舟头，驶入白雾深处，霎时不见，云生雾涌，翻合如梦，待散尽之时，只有一池碧水，凝然如玉。


惧留孙、清虚道德真君、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皆目蕴泪光，向教主背影一揖，惧留孙自回西方，太乙天尊面色青灰，与南极仙翁、云中子等人默默无言，九位真人偕白鹤童子、弟子门人、玉虚散仙，且同上昆仑山，俟元始天尊返驾，不表。


“师弟，你可看见了？”天外清虚，两位圣人收回目光，老子慢慢道。


元始不言，转头看南斗自在嬉游于溪水之中，若有所思；老子将头垂下，昏昏然倚拐而眠，清风飒飒而来，吹动松声如涛。


*****


“今日并非三月十五，圣人娘娘如何得暇前来？”


火云宫内，光景幽暗，伏羲皇帝抬起眼皮，言中自有讥嘲之意。


“文命复生，我故携他来此，请兄长与两位皇爷照拂？”女娲娘娘退开一步，身边少年显出身形，黑发披散，苍白的脸上有着病态的红晕——大势至菩萨神威一击，将蚩尤从他体内驱除，虽有女娲娘娘生生之力护持，不致丧命，于他本体伤损却也着实不小，娘娘虽救了他性命，却不肯额外垂手，疗其伤势，所以至今未能完全痊愈。


伏羲皇帝撩起头发，细细看这少年形容，忽然仰天哈哈大笑：“却原来又是一个被送进来的么？好，好，好！你叫什么，文命么？来得好，来得好。”将手探出，抓住少年手腕，往身边一拉，少年一个踉跄，坐倒在三位圣皇身旁。


伏羲转头，看着女娲娘娘，挥手道：“既送来了，你也不必假惺惺多作逗留了，走休！走休！”


娘娘轻叹一声，又看文命一眼，转身出宫，过得桥来，山重水复，娘娘自还太素天青灵宫去了。


火云宫内，黑发的少年抬起头来，看向宫外，瞳人深处仿佛有幽幽的火光在燃烧，伏羲皇帝斜眼相睨，脸上似笑非笑，神情莫测高深。


女娇云裳如霜雪，静静立在太素天外无穷云气之中，一动不动——文命虽然复苏，却又被女娲娘娘携入火云宫去了，此亦是娘娘保全之意。女娇也欲前去，娘娘不允，女娇不舍，故此徘徊太素天外。


火云宫乃玄虚之境，神而微之，其实未必便在这太素天附近，只是彼境既是女娲娘娘大法化出，那么守在这太素天外，仿佛便离文命近了好些。


青灵宫内，女娲娘娘端坐云床，暗暗叹息，垂下眼帘，托体太虚，与道同游。


*****


绵绵的云光仿佛奔流的泉水，不绝注入燃烧的火海之中。


猎猎飘舞的火焰间，有一汪碧水，碧水之涯，有一茅草小屋，满山头火光赫赫，熔岩流淌，唯独此处有缕缕寒气如白雾，回旋缭绕碧潭茅屋之上，空中隐隐霜雪凝结。


太乙天尊青袍玉冠，按下云光，缓步向前，焰焰火舌自然回避，不能近天尊之身，见火海之中，山壁之上，乃“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八个奇形文字，随意恣肆。


天尊冷笑一声：“今日正要你玉石俱焚。”将掌一击，四面都有青色莲华，花瓣缤纷，飘飘乱坠。


漫漫莲瓣如雨坠落，随风卷舞，如梦境迷离，昆冈之火渐渐黯淡，清虚道德真君、云中子、灵宝大法师、黄龙真人、赤精子、广成子、道行天尊，连太乙天尊在内，共八位玉虚上仙，自缤纷花雨间现出身形，巍巍如八株奇松，分立八方。


“陆压，你手执两端，其心叵测，百计千方，离间三教，如今三界天常纷乱，皆汝之过，情实难容？何不速出伏罪？”太乙天尊提气叱喝，金石一般峻峭的声音拔空而起，直冲入无限天穹深处，回旋西昆仑诸峰之间。


茅屋之中寂寂无声，毫无动静，仿佛并无人在，然而各位真人是何等人物，早看见雾中一点离火之气如小鸟，振翅欲飞。


太乙天尊又喝一声：“陆压何在？速速出来领罪。”一步踏出，昆仑山为之晃动，满山木叶为下，流水为波。


茅屋中仍旧毫无声息，灵宝大法师须眉扬起，道：“此等小人，何必与他多言，一举击杀了便是。”当先一拳捣出，只见法师拳出无声，前方空气中却斗然出现一条淡淡的白金色轨迹，箭矢一般笔直，射向茅屋。


“轰！”茅屋猛然炸裂开来，仿佛一团大火蓦地出现在空中。


广成子袖袍一甩，一方白玉印玺自袖底滴溜溜飞旋而出，不过三寸高下，两寸见方，向那团大火猛然压下。


此印体积小巧，威势却煞是惊人，自空中直压而下，空气爆裂之声如须弥山整个崩裂一般，清虚道德真君、黄龙真人、云中子、赤精子、道行天尊同时向前踏步，拍出一掌，六股无俦真力倒卷而出，如水晶壁垒，联接而成，四野弥封。


只见得番天印下，滚滚火云弥漫，流散开来，陆压道人化实为虚，意欲脱困而走，周遭真力如铁，虚空凝固，那一团火云四处鼓突，番天印在上压将下来，陆压总有神通，怎地逃脱？


太乙天尊微微掀起长眉，手臂一振，一指向火云中心点出，电光如线，明炽胜日，番天印落，八真围困，四方上下，骤然一合，眼看陆压道人数千年道行不免化为泡影，自此魂飞魄散，世间再无其人。


上方天穹豁然旋开一个淡青色的空洞，一股光明如玉柱一般，透射虚空，倒垂而下，辉光如金水，所到之处，正在下击的番天印忽然停滞，下方那团火云急速聚拢，呼啦啦如匹练长虹，往下便走，太乙天尊一指方出，手腕微微一抬，电光如矢，疾追而去，投入那道光柱之中，只激得光波微起涟漪，向西昆仑峰顶倒卷而回。


太乙天尊微微一愕，冷笑道：“好一个玉皇大天尊，终教我等抓住把柄。”将袍袖一拂，青炁散漫，当先追去，清虚道德真君、灵宝大法师、黄龙真人、云中子、赤精子、道行天尊相继跌足，祥光紫气连成一股，随后飞来。


陆压道人者，乃东君帝鸿收集当年九日残魂羽翼，数百年间以心血灌饲，又用崦嵫山真火煅炼，自虚空中凝聚而成，与东君同出一源，实可称为同胞兄弟，心神相连，于帝俊、羲和，亦不异亲子。


自商末以来，陆压道人投身三教之争，出入天上人间，专一推波助澜，种种手段，使三界时势，如海上波涛，汹涌不息，陆压道人其身虽微，却不啻一切动乱祸患之源。


封神之时，阐、截两教弟子尚不知其来历，后来自已知晓，却碍着他与天帝、天后之甚深渊源，又且常住于昆冈之上，离瑶池咫尺之遥，不便大动干戈，陆压道人却更变本加厉，处心积虑，勾连各方，搅得三界风雨不止，天帝、天后借与魔大战之机，将封神台撒手不管，封神台终于被破，白白断送了八万万魔众，泰半俱为大尸盘古同化消融，帝、后可谓稳坐钓台，独得其利。


桩桩件件，是可忍，孰不可忍？阐教群仙越想越怒，今日再不愿顾忌帝、后二人，太乙天尊与众同门前来，要将陆压道人一举格杀，形神俱灭，断其祸患，帝俊、羲和乃竟公然出手施救，将陆压道人提上瑶池去了。


太乙天尊见了，且怒且笑，索性是要赶上瑶池，奉请玉虚符诏，逼帝俊、羲和退位，再立三界之主。


且说八位真人联袂飞上昆仑山头，只听得峰巅金钟响亮，振动云空，阆风巅、天墉城、昆仑宫，凡五楼十二城，处处仙童玉女，神将灵官，俱执幡幢，九光宝盖，跪于各宫各殿之外，烧香散华。


远看瑶池之上，十亿青莲随风摇举，合璧宫前，瑞气腾腾，仙光摇曳，云霞叆叇，万神麈集，皆向曼陀罗大殿跪拜。


太乙天尊冷笑道：“这是弄什么玄虚？敢莫是要聚众与我玉虚一战么？”八位上仙飞空而至，往下看时，倒吃了一惊。却是为何？


只见曼陀罗大殿之前，那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大慈仁者、体道金阙、云宫九穹、历御万道的昊天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帝俊，衮冕尽去，着不坏色僧伽梨衣，满头青丝发螺旋而耸，手中持着一串纯青琉璃数珠，坐在曼陀殿前一方蒲团之上，东君帝鸿、陆压道人二人跪在帝俊身前玉陛之下，天后羲和高髻云裳，托着一个玉盘，玉盘中乃上帝冠冕，璀璨生光，射人耳目。


八代上仙见了此景，一时不明所以，且将云光驻停空中，冷眼观瞧不提。


只见那上帝端坐蒲团之上，微启金口，口颂一偈：


“毛头许里乾坤定，大千沙界寸土无。


万象森罗隐现中，一颗圆明无内外。


摩诃般若波罗蜜，甚深般若波罗蜜。”


于是上帝乃举一如意宝珠，遍示殿前大众，只见珠光玲珑，茫茫渺渺，望之无极，内中有苍莽云汉，百千万亿琉璃宝珠重重叠叠，无穷无尽，联成一张青色巨网，包容宇宙，一一宝珠皆映现自他一切宝珠之影，又一一影中亦皆映现自他一切宝珠之影，无量宝珠无限交错反映，重重影现，互显互隐，重重无尽。


于是上帝徐徐曰：“如是，如是，我今已成佛，佛号清净自然觉皇如来，亦号药师琉璃光王如来，亦号金轮炽盛光王如来。”于是清净自然觉皇如来举六通力，放大光明，遍照诸天，无极梵刹，一切境界，皆大震动，从地自然涌出千重万叶绀青色琉璃宝莲台，那如来高居其上，微笑结印。


于是曼陀罗殿前十方无极飞天大圣、无极神王、灵童玉女、九千万人，皆五体投地，顶礼清净自然觉皇如来，颂曰：


“稽首炽盛光明王，普照十方尘刹中。所有日月四天下，一切众生皆蒙益。


有情无情共一体，同入如来光网中。身心毛孔及微尘，一切洞然无不彻。


众生梦想颠倒心，尽是如来光明藏。是故七曜及四余，二十八宿各分布。


共作众生有相身，生死去来皆寂灭。念念常放大光明，能破无始烦恼暗。


一切妙用悉现前，流入如来大愿海。普使见闻及称扬，尽塌涅盘常乐地。”


太乙天尊与众同门见了，张目结舌，不知所谓，心中都想：“这帝俊竟不惜身份，拜入西方教主门下了么？”疑思重重。


只见千重宝莲台上，如来合掌向旁欠身，天后将玉盘递与如来，如来唤东君帝鸿上前：“帝鸿，汝为我子，可继为此三界之主，汝好自为之。”帝鸿长跪于前，如来将一重重冠冕加于帝鸿之顶，加冕已毕，帝鸿起立，天后执帝鸿之手，遍示众人：“上帝在此，汝等何不参拜？”大众又拜，三跪九叩，山呼：“我主亿万斯年！先天太后亿万劫寿！”


太乙天尊心中恚怒：“好，好，好！好个玉帝，不奉掌教圣人符诏，竟敢轻传大位！”正思想间，那如来正向空中看来，见了八位真人，微微一笑，将手拨动手中数珠，若无其事。


太乙天尊转念又想：“观他如此形状，十分自在，莫非真的有所依恃不成？真是奸狡小人。”——他不知帝俊乃自剃自度，自称自颂，只道是他又改投西方门下，以抗玉虚，清虚道德真君、云中子、灵宝大法师、黄龙真人、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七位真人莫不作如是之想。


彼时周遭山呼之声渐息，如来又唤陆压道人上前，以手摩其顶曰：


“流转三界中，恩爱不能断。弃恩入无为，真实报恩者。”


将手掌提起，陆压道人满头青丝尽皆化为缕缕火气，消散无余，如来曰：


“惟日在天，光明朗耀。山川幽谷，无处不照。垢不能浊，晴不能昏。如水中影，似影中痕。心在众生，至神至灵。与佛无二，赐汝名曰日光遍照菩萨。”袖中取出一串大红数珠，挂于陆压项上，于是日光遍照菩萨稽首合掌，就将道袍偏袒，化为僧袍模样，恭敬礼拜无上法皇：“南无最上法皇清净自然觉皇如来，南无药师琉璃光王如来，南无金轮炽盛光王如来。”


殿前大众，昆仑山千万诸神仙官，皆颂：“南无清净自然觉皇如来，南无药师琉璃光王如来，南无金轮炽盛光王如来。”


“这出戏要可演得够了么？”太乙天尊冷笑，转首询左右同门，“这帝俊大弄玄虚，荒唐不堪，我等是现在上前质问，抑或禀过掌教圣人，再作区处？”黄龙真人道：“这帝俊乃投机小人，见事不谐，又投西方，真是不堪容忍，理宜上前，明正其罪。”清虚道德真君道：“兹事体大，我等不宜擅作主张，还是暂回玉虚宫，侯掌教圣人返驾，请旨定夺。”众位真人乱纷纷讲论之间，太乙天尊忽然一笑，眼看天边：“帝俊的麻烦来了，我等只索冷眼旁观。”


众位真人随太乙天尊眼光看时，见天垂一线，滚滚云气如亿万巨龙齐声咆哮，自虚空深处急速推涌而出，云端之上，有一神人，真容正大，气象俨然，如铜浇铁铸，上有四面，以向四方，面目神情各各不同，威光赫奕，高临三界之上，足踏浩荡神光，腾腾向前。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有情劫 第七十二章 若夫天地为炉，万物为铜，是谁无情哉？


菩萨低垂慧眼，圆满如月，静静趺坐在地藏金色的巨眼瞳人中，常处一切生死苦乐之间。


如一光子，于一刹那，同时穿过两道狭长的罅隙，无先后，无断分，菩萨之身亦如是，同住兜率内院与九重幽都之下，非一非二，不可思议，不可言说。


诸般怨念、憎恶、仇恨、贪婪、悲哀、痛苦、执着、爱恋、向往、慕想、愉悦、喜乐、罪孽……，这世间一切有情众生轮回之际的种种业力纠结在一起，仿佛道道浅灰色的泉流，又像苍白色的火焰，打着旋儿，自菩萨周身毛孔中滚滚冲刷而入，菩萨柔弱的身躯即时化作森然而嶙峋的白骨，次一刹那，灰白色的业力倒流而出，菩萨的身躯又变作初生婴儿般细嫩，次一刹那，菩萨已然垂垂老去，病骨支离，在漫漫业火的侵蚀中，复又化为森森白骨，崩坏如沙尘，……如是种种诸苦，尽集于身，往复无休，永无底止，菩萨眉宇间的微笑却不见有须臾减退。


悟空立在云端，看着四角青莲座上的玄奘，不自禁地热泪滂沱，叉手合掌，恭敬皈依。


“悟空，为何我看见，仍然有点点的尘埃结垢在你的灵台？”柔和的声音仿佛清澈的水流。


“告玄奘师父，我于往昔，犹有恨意未去。”


“如我所知者，不应有恨，唯当有情。”玄奘温和微笑，抬起不停变幻的，可怖的手掌，轻轻覆上悟空的头顶。


彻然的宁静与安详自掌心流出，一直流入悟空的心灵深处，自顶自踵，无一不到。


悟空身躯微微颤抖，徐徐拜倒：“是，悟空知道了。”


立起身来，又向玄奘一礼，一步一步，慢慢离去。


四角座头，慈悲喜舍四色青莲华散漫垂落，纷飞如岚，玄奘手把龙华树蔓，色身坏变，与阎浮提世界一切有情同诸衰恼哀乐生死，安忍不动，譬如大地，有纯金色的熔液，仿佛悲伤的泪水，从地藏金色的瞳人深处缓缓滴落，流入下方，在无边无际的黑水上蔓延开去，黑水之上，仿佛燃起了蒙蒙的淡金色光焰，漂浮在幽冥世界。


*****


天垂一线，滚滚云气如亿万万巨龙齐声咆哮，自虚空深处急速推涌而出，云端之上，神人真容正大，气象俨然，如铜浇铁铸，上有四面，以向四方，面目神情各各不同，威光赫奕，高临三界之上，足踏浩荡神光，腾腾向前。


曼陀罗大殿之前，最上法皇清净自然觉皇如来高坐莲台，手拈宝珠，对众含笑，忽然抬头，正见神人一体四面，或颊有龙鳞，额间生角；或牛头两角，面目慈悲；或眉如飞凤，黑须飘洒；或面如少年，长发如墨，神光跳荡，纵跃前来。神人身后，又有一白衣女子相随而来，云鬓花颜，难掩风霜之色，正是女娇。


法皇见了，脸色一变，将手中宝珠望空抛出，化为重重纯青色琉璃宝网，映照无尽，将一切景象尽数包罗在内，法皇于莲台之上，微一耸身，入于宝罗网内，天后、帝鸿、陆压鱼贯而进，宝珠光网交相层叠，四人与四面神人俱消失在光罗宝网之中，太乙天尊等八位玉虚上仙驻足空中，且观看不提。


“帝俊多年来独据天位，果然也有些长进，这份手段比昔日强了不少。”火云宫内，神农皇帝、轩辕皇帝俱威容凛然，早就一扫先前痴呆之态，目中神光炯炯，分坐伏羲皇帝左右，三位圣皇成品字形布列，额间各放一道光华，投向三人中央一团光影之上。


但见光影之中，四面神人身如铜铁，一举手、一投足，莫不蕴含粉碎虚空的莫大威能，法皇帝俊、天后羲和身影翩飞，与神人战在一处，隐隐相当，帝鸿仰天清啸，将周身骨节摇动，如闷雷一般，自足跟响起，一直响至泥丸宫，闷雷响动之处，八万四千毛孔尽皆开张，缕缕混沌元气如雾涌出，缭绕帝鸿周身，亦化为一名神人，体貌端严，须发如铁，遍体筋骨如铁，目中有无穷雷电，激荡如海。


此即帝俊、羲和集亿万尸神与奈落伽六部之魔躯血肉精元，生死交融，荡涤真火，与帝鸿身躯相合，成就亚盘古之身，亦号铁师元阳上帝，较之大尸盘古纯以尸神为体，铁师盘古却又更胜一筹，隐然已有盘古真身气象。


这铁师盘古作雷霆巨吼，赶将上前，与法皇、天后共战四面神人，陆压红袍飞动，独战女娇，只见那神人四面转动，少年面目煞气隐现，乃大禹文命之容，厉声叫道：“帝俊、羲和，汝二人千般诡计，诱我杀我，虽越千年，此恨正消？纳命来。”双臂纵横，犹如天柱，不可抵御。


火云宫内，伏羲皇帝拊掌大笑，眉目间不尽欢喜之色，额际神光炽烈，射入中央光影，圣皇喜笑道：“帝俊、羲和，汝二人今日拿乔作态，剃头易服，真羞杀人也！”只见光影中神人跃舞，文命之面转过，现一龙角人面，正是伏羲皇帝形容，这一张面目口唇开合，喜笑之声随之逸出：“帝俊、羲和，汝二人今日拿乔作态，剃头易服，真羞杀人也！”旋即转过，牛首人面乃神农皇帝，口中朗言：“帝俊、羲和，汝等惯施诡计，窃居神器，过得好自在么？吾来也。”神农之面一旋而后，轩辕皇帝之面转向前来，冷笑不已：“四海九州，莫非吾之苗裔，汝二人窃据天位，僭称天命，凌驾吾人骨血之上，好生无耻！”


原来当日承乾体内蚩尤魔神，被大势至菩萨一击陨落，承乾得女娲娘娘生生之力护佑，尽复禹王文命之身，娘娘却旋即将他送入火云宫中，乃不欲三界再起动乱之故。


文命虽有神通，究竟远不及三位圣皇，因此娘娘也不曾在他身上另加禁制，不道伏羲皇帝久困火云，历千万斯年，妙演先、后天正反八卦，道心玄微，不可思议，另出蹊径，于天机之道，几欲直追三教圣人，见文命入宫，宫外却有女娇守望相护，女娲娘娘游心入定，思入无量，文命、女娇二人心神遥遥相通，曲曲折折，如丝线一般细微，竟越过女娲娘娘所设封禁，连接一处，纠缠难分。


伏羲皇帝身虽受困，道心通明，见了此景，不禁摇头叹息：“我等当年却无知心之人，肯为我等用情如此，不然，火云虽深，怎困得我等之身？”皇帝感慨久之，心头灵光一闪，唤醒神农、轩辕两位圣皇，三位圣皇合玄虚不可思议之道力，借女娇与文命心神联接之微细通道，竟一举将文命送出宫外，重出世间。


于是三位圣皇各出神光，仗玄玄之妙，将一缕心神系缚，齐将无量神通投影于文命之身，乃成一体四面之神，来战帝俊、羲和，要一泄多年大恨。


是时文命怒吼，三位圣皇齐齐出言讥嘲帝俊、羲和二人：“汝二人真所谓墙头之草，随风东西，我等耻与尔等并列。”法皇、天后并不作答，只将一身法力催运至极致，与铁师盘古协力同心，要将文命之身先行击溃，则三皇神念自然消散，纵有无量神通，亦无能为矣。


然而三皇神通一齐投影于文命之身，虽不比真身亲临，一般也是惊天动地，法皇三人久战不下，四面之神体受战意催发，竟是越战越勇，法皇、天后二人不愧太初之灵，久为三界之主，手段多端，倒也尽可抵挡得住，不知铁师盘古身躯虽也神威无量，帝鸿法力却差了甚多，不堪驭使，百余会合之后，渐渐地手脚迟缓，斗战间险象环生，多次几乎为四面神体击中要害，法皇、天后只得分神照拂，三人渐被四面神体压制，步步后退。


火云宫内，神农、轩辕两位圣皇抖搂精神，破虚传法，伏羲皇帝笑逐颜开，拍手作歌：


“天地蘧庐，万物巴苴。东王公大笑投壶，射耀魄宝，缚巨灵胡。问圜在上，矩在下，何为乎？”


神农皇帝、轩辕皇帝朗然和之：


“与古为徒，惟道集虚。是先生太极之图，五德终始，三统乘除。一任人间，铜挝鼓，蜡传书。”


苍凉歌声之中，三位圣皇身形渐渐模糊，栩栩然如水中月影，朦胧淡薄，三位圣皇借文命之体，神念投影，与帝俊、羲和、盘古铁师大战，道道无俦神通激烈撞击，宇宙如鼎沸之状。在这股几有开天辟地之威的大法激荡触发之下，女娲娘娘当年在三位圣皇所施禁制渐渐松动，进而崩碎，再战得一个时辰，三位圣皇神念便将穿越心之通道，击破虚空，脱困而出。


四面神体神通催发，帝鸿一身法力已去其大半，铁师盘古喘如牛吼，行动越发缓慢，文命双臂纷飞，散为百千万亿条金黄斗气，如蚕茧一般层层缠上铁师盘古之身，将他与帝俊、羲和二人隔绝，到了此际，帝俊、羲和已隐约猜到其中关节，知久战于己不利，有心脱身暂避三皇锋芒，然后铁师盘古却已入了文命彀中，难以冲出；帝俊、羲和当年十子，如今唯帝鸿一人，怎肯就此舍弃，只得奋力来救，四面神体周身光气氤氲，神力益发强盛。


一壁厢女娇与陆压争战多时，斜眼看觑，见文命神体大占上风，渐将帝俊、天后、帝鸿三人压制，女娇精神百倍，神通陡涨数成，直逼得陆压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一步步向帝俊、羲和身边退去，女娇岂肯让他一家四口联成一体，当下里振奋精神，九尾飘荡，双手开阖，使出开天剖玉术，一千七百年来，她身隐西方，融汇东西之道，这开天剖玉术不论变化或是威力，都非一千七百前可比。这一施展开来，百余道空间黑线飞空交织，齐向陆压道人切去。


陆压道人欲待躲闪时，四面去路俱已被黑线封死，乱纷纷黑线旋割而来，直切得满空金火沸腾，毛羽纷飘，百千万亿金乌嘎嘎悲鸣，自纵横交错的黑线间乱飞而出，须臾纷纷粉碎，化为一团团金灿灿的雾气，遮住了女娇视线，女娇九尾摆动，将眼前火云金雾一扫而尽，急举目看时，不由心中大急：“又上了这狗贼的恶当！”也不顾自己安危，和身直撞而上，身后九道白气一齐冲空怒扫，倒卷而下。


*****


太素天青灵宫，大殿空旷，女娲娘娘独坐云床，思入空玄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来，忽然“噫”了一声，将腰身挺了一挺。


昔者旷劫之先，二仪未分，混沌玄黄，光景冥远，浩漫太虚，其中有精，弥纶无外，仿佛有象，湛湛空成，渐渐有情，有了意识。老子、元始、通天三教圣人游于空无之中，各以太玄、太始、太元一炁吹入其身，乃成胎光、爽灵、幽精三光，以为命魂，又取太初七灵为魄，贯入九窍，其精遂蘧然而兴，乃成盘古真人，三教圣人授以开天妙经三十六卷，盘古真人于一无所有之中，足踏玄黄自然光明道气，冲虚凝远，法则斯经，运行功用，以无上法力，作大虚空吼，搅动阿那毘罗大风，历七千余劫，所谓龙汉、赤明、上皇、开皇、延康，循环沿迭，浩浩茫茫，沦坏不知几千万度，方始开辟鸿蒙，分剖玄黄，成天立地，化造万物，散布星辰，二晖缠络，四大分崩，安立三界十方亿万世界，功莫大焉。


本来世间万象，莫不有回归混沌无序之态的趋势，此乃自然法则，最是无情，简直无可违抗。譬如盘古真人开天辟地，修道之人求长生久视，都是有情逆天之举，然而求一己之长存容易，欲三界之久持则难，所以开辟之初，天地每每沦坏，茫茫七千余大劫，不知沦坏几千万度，最后是盘古真人舍身散化，以为维系亿万虚空世界运转之力，重重天地方能历古长存，这才有了这种种天人化生，光怪陆离之大千宇宙。


是故六合之间，盘古真人功德至大，后世仙人有赞曰：


大道虽无心，可以有情求。


伫驾空洞中，回盼翳沧流。


净明三界外，萧萧玉京游。


自无玄挺运，谁能悟冥陬？


落落天汉澄，俯仰即虚柔。


七玄散幽夜，反胎顺沉浮。


冥期苟潜凝，阳九无虞忧。


亲此去来会，时复为淹留。


外身而身存，浮黎会良俦。


彼时盘古真人自散身躯，以为三千大千宇宙运转之源，三光七魄依旧分离逸出，帝俊、羲和，自盘古真人双目而出，故有兄妹之名，后乃结为夫妇；神农、轩辕，自盘古真人双手手心而出，有兄弟之名；地藏、烛龙，自盘古真人双足足心而出，有兄弟之名。


又，盘古真人昔者手出白光，开辟鸿蒙，散身之后，掌中白光与轩辕皇帝同从右手手心逸出，轩辕皇帝凝练白光，乃成一剑，以主神州气运，故此称为轩辕剑。


三光七灵次第飞逸，伏羲皇帝乃是从盘古真人眉间泥丸而出，太玄、太始、太元三光命魂交结，紧随其后，亦自泥丸宫同日而出，此即女娲娘娘之初身，故女娲娘娘与伏羲皇帝有兄妹之名，皆以三月十五为圣诞。


太初七灵，都有大神通，大法力，化为盘古七魄，开天辟地，盘古身殒，复为太初七神，各禀盘古真人之残存意识。其中烛龙神力虽广，灵识懵懂，地藏无意出世，其余五灵，都以为盘古精神自居，有开天辟地之大功，天地当由我掌，争斗不知数千万年，大千世界几乎崩溃，最后是帝俊、羲和，既是兄妹，又复结为夫妇，携手同心，终于高坐天位，掌握乾坤。


当太初五灵与鸿蒙诸神魔争天之际，天崩地裂，女娲娘娘禀三元道气，亲同开辟，潜心至道，补天造人，终于体察造化之玄机，成就太上无极之身、


只是娘娘虽然成就太上无极之身，与三教圣人相比，道心仍有一线之瑕，不为完美，那日见老子、接引、准提三圣弈于世界之根，玄之又玄，不可言说，后又与大势至菩萨神通直面一触，也是机缘已至，娘娘当下若有所悟，故将文命送入火云宫后，娘娘便入无际极深之大定，游乎万物之外，道心流转，渐臻无暇圆满之境。此刻方始出定，心头微动，便知端的，跳下云床，向前轻轻迈了一步，娘娘身形已在殿中消失。


*****


云气汗漫，其间忽有白光一线，细如发丝，高三丈有余，光端现出一物，有眉有翅，那物眼中又出两道白光，高高抛上天空，划了一道弧形，形如白虹，急坠而下，便向四面神体顶上反罩而落。


女娇和身急撞而来，周身现白气九道，其长数百千里，交错旋升而上，陆压隐身云气之间，手托大红葫芦，躬身下拜：“请宝贝转身。”急抬眼见女娇不顾生死，奋然倒撞而上。


陆压变了颜色，急收手时，那宝贝已然发动，纵是陆压自身，也已无力阻止，那宝贝在白光端上，如风轮一旋——


九道白气断为一十八截，淡金色的血雨飘洒满空，漫漫金光影里，女娇小小身影如落叶一般不住翻飞，帝俊、羲和携手并肩，踏上一步，四臂分阴阳左右，转如阴阳光鱼，向女娇一推而出，陆压道人急呼：“不可！”将身化作金虹一道，倒插而下，尔时又有悲啸声起，神光夭矫腾跃如飞龙，急急倒旋而来，喀喇喇一声巨响，天穹塌了半边，空间裂渊深不见底，中有金乌嘎鸣之声，然后有金光如十日同出，炽然流散，盈满宇宙，陆压道人身躯渺然不见，铁师盘古委顿云端，四面神体俯身低首，将女娇身躯牢牢抱在手中。


且说陆压道人葫芦中白光乃是斩仙飞刀，乃天地间一种灵物修炼而成，专斩修道人元神，女娇当年在朝歌城上，初遇此飞刀之时，此刀缺憾尚多，并不圆满，尚且为其斩去一尾。此刀后来又经洪崖先生祭炼，洪崖先生乃三界炼器之无上大宗师，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大能为，尽淬此物杂质，斩仙飞刀方算是大功搞成，于封神一战中大放异彩，斩杀多名截教异人，后一千七百年中，陆压道人吞吐元气，滋养其刀，更臻炉火纯青，较之女娇当年朝歌初遇之时，厉害处何止超出百倍？


适才女娇以开天剖玉术全力一击，陆压道人舍了赤乌镜，分身而遁，隐于云气之中，却祭出斩仙飞刀，来伤文命，其实文命此时有三皇神通齐集于身，此刀原伤不了他，只是女娇深知此刀利害，关心则乱，奋身来救，反被飞刀将九尾元神尽数斩去，帝俊、羲和趁势进击，陆压道人反涌身来救女娇，文命心神大乱，亦来救女娇，帝俊、羲和、四面神体法力撞击，陆压道人身躯散为微尘，漂入空间裂隙之中；帝鸿与陆压原本心魂相连，同遭重创，萎靡而倒，挣挫不起；帝俊、羲和二人立心要取女娇性命，以乱文命之心，女娇重伤垂死之身，怎禁得帝、羲合力一击，文命虽搏命救护，终究差以毫厘，女娇元身已将崩析。


无底空间裂渊迅速闭合，陆压残魂缥缈，永难回返，帝俊、羲和心中一痛，手底却未有半点迟疑，身形一错，帝俊扬左臂，羲和起右臂，又是一掌击出，四面神体仰天而呼，俯首而哭，浑不知掌锋将及己身。


“轰”，无穷金光再次炸开，无限穹窿紊乱扭曲，阎浮提世界一切光线俱疯狂跳跃不止，即是帝、羲二人如此神通，也不得不暂退数步，以避其锋。


火云宫内，传来浩然长叹之声：“好小子，不足与谋，终是为情所困。”伏羲、神农、轩辕三位圣皇身形重又清晰实在，依旧成品字形布列，垂头齐向中央光影中看去。


无穷光线疯狂跳荡，无数空间碎片乱舞如青锋利剑，良久方始慢慢止息，三位圣皇低头看时，见帝俊、羲和稍稍退开一步，各将手掌慢慢提起，神体四面，已去其三，黑发少年独立于滚滚如沸的青光乱流之中，浑身衣袍粉碎，遍体鲜血淋漓，手中横抱女娇身躯，俯首嘶声呼唤，泪珠和着血水，滚滚落下。


女娇身躯浅淡，犹如虚影，犹自脸带微笑，抬起虚无的手臂，仍欲为文命拭去泪水，天风浩荡，呼呼掠过文命耳际，女娇身躯化作五彩缤纷的细碎光片，随风散去，文命双臂急急合抱，只见得漫天流光散乱，如彩蝶翩跹，四面纷纭。


便在此时，帝俊、羲和手掌翻出，徐徐向前推去，柔和的光流如水一般漫过文命身躯，文命浑然不觉，只将双臂向空中乱抓乱捞，身形像阳光下的雾气一般渐渐蒸腾消散。


火云宫内，三位圣皇摇头叹息，眼中也有泪水流下：“小子……”视野中忽然出现一条青藤，无数青翠柔弱的叶片招展开来，笼住缤纷光气，女娲娘娘脸色冷峻，手提一枝青藤，现于场中。


羲和冷冷“哼”了一声，并不为礼，帝俊却上前一步，欲待施礼，女娲娘娘将袖一拂，言中隐有怒意：“若非你二人也是盘古渊源……罢了！”青雾涌动，女娲娘娘真容杳然。


一道金光倒卷如天河，自东天门外奔流而至，金色光浪之巅，有一金甲猴王，手握一根黑黢黢的铁棒，目如岩电，金火焰焰，翻腾如海，正是悟空到了。悟空驾乘金流，急驰而至，见此情形，不禁长叹道：“却是来迟了。”身旁青衣少女亦低低叹息：“禹王夫妻好苦命也。”不禁堕泪。


其实大禹与悟空，本有极深的因果，镇无支祁于花果山下者，便是大禹，若论悟空平生仇恨，第一个便是大禹，第二个才是太乙，只是若无大禹、太乙，世间亦不复有悟空之身。无支祁乃先天水魂，只以本能行事，并不以他物为念禹王封镇无支祁，实乃为天下苍生，悟空如今明了前因，早难对大禹生出怨怼之心。


太乙天尊与清虚道德真君、广成子等八位玉虚真人立于空中观看，见形势忽变，文命、女娇夫妻俱殒，帝俊、羲和却夷然无损，心中不由失望，见金光滔滔而来，抬眼看时，正看见悟空乘空而行，小山立于身边，其旁又有一头巨怪，身高七八丈，浑身血红长毛披散，仿佛一头大猩猩，顶上长着十几只弯弯曲曲、长长短短的狰狞利角，后背之上生满了龙牙一般的六棱骨刺。


此物却是当年那禺狨王，当年东洲巨妖之中，就数此怪心思最为单纯，悟空此次觑得空隙，乃将禺狨王救出东极妙岩宫，向积雷山摩云城转来，见西昆仑之顶，宇宙鼎沸，悟空按云光来看，见文命遭逢危难，欲加援手之时，已然不及，悟空不禁扼腕叹息。


太乙天尊见了悟空，又见禺狨王在旁，复记起归墟之上受辱之事，脸色沉郁，正欲与同门上前截击，空中有鹤鸣之声，一鹤横掠东海，翩翩飞至，南极仙翁拄着鹿杖，云光缥缈，捧一玉符，飘然前来。


至昆仑山上空，仙翁面无表情，宣元始天尊玉敕：“玉皇上帝历事岁久，既欲退闲，吾三教无不从之理，东君帝鸿即可继为三界之主，为铁师元阳上帝，吾玉虚弟子，便可善辅上帝，以安人天之心。”太乙天尊见南极仙翁捧符前来，只道大师兄亦是来逼帝俊退位，却听他传掌教师尊符敕，竟是承认了帝俊传位之举，不由得瞠目结舌，惊愕之意比方才见帝俊自度为佛之时更甚。


悟空远远瞧着，忽然觉得这青袍道人十分可怜，可叹身为救苦天尊，号为青玄上帝，道德高深，平生行事却偏狭有余，圆转不足，遂使所谋之事，竟无一成功者，悟空哼了一声，踏着金光，倒流而下，径自垂下积雷山摩云城去了。


昆仑山上，清虚道德真君、云中子、灵宝大法师、黄龙真人、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诸真人听了，也是十分震惊，只是震惊之余，不由得都皱眉思索起掌教圣人这道敕命的用意来。


南极仙翁宣罢元始符敕，也不多言，唤诸位师弟：“掌教圣人已然还宫，召集十方群仙，我等速回。”仙翁话音方落，玉虚宫钟声声振动，遥遥传至，诸位真人不敢怠慢，俱随仙翁上东昆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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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清越，十方世界天真大神、上圣高尊、妙行真人、无鞅数众，如细雨密雾，皆飞空而至，来集昆仑。


玉虚九真飞越东海，将至麒麟崖，见曲曲山道之上，又是秋色阑珊，红叶满阶，仿佛当年子牙一上昆仑，领封神榜之时光景，如在目前，诸位真人思念子牙，不由欷歔。


却看见山道之上，白云掩映，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自山岚雾气间慢慢走将上来，诸位真人心中一动，举目细观，见大者着暗黄道袍，形貌清拔，如迎风玉树，小者七八岁光景，总角发髻，英气勃勃，额间有一竖纹，其中隐隐有神光透出。


却是玉鼎真人，携杨戬之后身前来——杨戬、摩醯首罗、杜尔伽、鸠摩罗，实为一体，乃维施帕卡，又名湿婆，与梵天、毗湿奴并称三大神灵者，毗湿奴行入世之道，转劫艰难，终于在菩提树下，睹明星而成就无上正等正觉，是为释迦牟尼，至此已超出梵天之上，这湿婆当年却也参与了洪荒争天之战，为对头合力打散，为摩醯首罗、杜尔伽、鸠摩罗，末一分身堕入轮回，是为杨戬。


玉鼎真人当日借绝仙剑之力，猝然施袭，将摩醯首罗、杜尔伽、鸠摩罗、杨戬四段神魂煅为一体，送入轮回，降生在青城山下一户杨姓农家，只是此孩儿下地便能说话，见风便长，须臾便生得像个七八岁孩童，兼之出生之时，额生一目，神光射出数丈之远，有这种种异状，家人以为妖怪，将他逐出家门，玉鼎真人恰便到来，便收他为徒，依旧起名为杨戬，携他同上昆仑山来，拜见掌教圣人。


清虚道德真君、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见了这师徒二人，不由思及自身：“我等弟子方入轮回，却还要有些时日，才能重登道山。”诸位真人着实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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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雷如盖，云气如庐，摩云城头，小山青衣飞扬，坐在城墙之上，两腿垂下，轻轻晃动，眼望西昆仑方向，思及文命、女娇一生命运，其实凄然，不由得曼声轻轻哼唱：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轻柔婉转的歌声在群山间远远飘荡出去，夕阳西下，摩云城中炊烟四起，数丈之外的城头上，有一猿猴，抱膝坐于昏黄硕大的落日中，黯然无声。


尾声 有情皆苦 无情不乐


昆仑山，玉虚宫，无极殿。


“洞真隐奥，缘起自然。赤混灵根，空无化成。太虚朗彻，肇生诸天。流演三气，大机弥纶。中有虚皇，是为我身。”


太始一气混元混洞太上无极大道掌阐教道法虚皇传灯浮黎元始天尊玄坐太空九色玄龙宝局之上，顾眄仙众，旋观胜妙，万天敬礼，龙腾虎掷，化现五轮紫金光明圆象，天尊于是徐启雷音，演说灵文妙法。


是时无极殿内，碧落缠虚，天霞流曼，神风鼓激，万音合响。浮沉清浊，抑扬宛转，错而成歌，其声洞彻，交唱诸天。十方无极天真大神、上圣高尊、妙行真人、无鞅数众、五老帝君、三十二天帝、八十一天君、玄和灵妃、太明玉女、真人仙人、玉女玉童、天人眷属，倾心归仰，执持宝幢，花盖纷委，云驺风骑，亿万咸集，仰伫天尊，敷演阴阳化生微妙大法，无极之殿不觉其大，亿万仙真不觉其小。


元始天尊在九色玉局之上，玄坐空浮，谈经论法，阐发天地玄理，七日七夜，绝口不提别事，太乙救苦天尊与广成、赤精、玉鼎等九真人侍坐驾前，心中有许多疑问，却不敢开口，只得潜心听讲不提。


七日易过，天尊说法将毕，于是手挽碧落长缕之霞，盘屈宝掌，圆如碧珠，光明透彻十方世界，碧落空歌，无外之事，若近眉睫，俯窥傍瞩，如净琉璃。先示法筵，次示大众，瞻仰未久，忽然之间，掷于空中，去地九十万仞，大如飞星。


天尊于妙宝光聚之中，说此碧落空歌，是出世道，是长生法，是大化源，是玄妙宗：


“……欲免生死，不入流浪，先当无心。尔若无心，即无三业。众生迷妄，指识为心，分别有无，计度生死。心本妄名，以妄取名，心则虚幻。觉了能知，本是道元，何关心事。认心着境，即住生死，若无妄心，不住生死，即永断轮转。依心取舍，趣死趣生，终非究竟。尔若不为心所迁易，随念用情，心迹两忘，即见道体，永断轮转，不住生死。故知无心是道，真形是无，等法则身。心若计度，则魔精来附，终归恶道。”


天尊说法已毕，于眉间飞出日月之光，九芒十华，大如弹丸，去面九尺，腾跃上下，光芒激射，须臾遍满天地，十方世界混然一色，天人圣众凝瞻不舍，日月交映，化成一珠，元色殊特，见者惊异。


亿万仙王朗声歌章，作第一飞空之音：


“天道朗朗，鬼道蒙蒙。


人道杳杳，沉滞轮回。


仙道乐兮，太虚为家。


男女相牵缠，我界居其多。


声色昧灵府，顽空张网罗。


浊海流巨浪，尘山郁嵯峨。


但能录其恶，安能遏其邪？


遇我虚皇尊，演此大洞篇。


顿然为种民，色景何足过？


悯嗟旷劫迷，空中起悲歌。


茫茫爱欲徒，不悟当奈何？”


歌音袅袅，亿万天人稽首而退，于是无极大殿之中，唯有九位玉虚上仙，环坐宝座左右，曰：南极仙翁、太乙救苦天尊、清虚道德真君、黄龙真人、云中子、灵宝大法师、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玉鼎真人携童子杨戬，亦在天尊座前。


太乙天尊禁不住问道：“启老师，玉皇上帝妄为无状，三界纷纷，乃是祸首，老师何以仍容其胡为？”


元始天尊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初七灵，与盘古一脉同源，乃宇宙精神之寄托，攸关三界气运，不可草率。如今三皇归隐，帝羲独在，一动不如一静，我不欲三界再起乱象，故此不愿轻动，况帝俊此举，已失女娲之心，自度出家，茕茕孑立，有何可虑？”


太乙又问：“然则如今封神台破，一一事务，失其主掌，如之奈何？”


天尊淡淡道：“你们与五老上帝，可暂离洞府，代掌九垓八极，料想一时也出不了什么乱子，数百年内，选拔下界飞升之仙，慢慢补足，也就是了。”


太乙无语，想了一想，终是不甘，又问：“玉皇欺藐圣人，离间三教，难道就真的任他如此乱为？”


天尊不答，却将眼落在玉鼎真人身旁杨戬身上，良久，天尊微微点了点头，眼中似有深意，却不再言语，立起身来，还入内殿去了。


只剩下十位真人，皆不明所以，都把眼来看杨戬，杨戬年纪虽小，颇有英侠之气，见列位真人来看自己，并不忸怩，方将小小身躯挺了挺，顾盼炜如，夷然自若。


十位真人若有所悟，各自沉吟，内外寂寂，遥遥闻玉虚宫外，麒麟崖下，飞瀑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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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云宫内，光景晦暗，伏羲、神农、轩辕三位圣皇拂开面前空玄之象，正看见金阙云宫，灵霄宝殿，铁师元阳上帝帝鸿衮冕俨然，高居宝座，驾前仙卿罗拜。


又见西昆仑山顶，瑶池胜境，玉城金楼，以清净自然觉皇如来六通之力，皆化作净琉璃光严妙乐世界，清净自然觉皇如来帝俊与天后羲和居于光严院中，自有力士、神王、玉童、玉女侍候，奉承院宣，通达灵霄宝殿，依旧掌握大权，除了身穿法衣，手持数珠之外，与在位之时，并无所异，反更觉逍遥自在了。


“我也知兄长与两位皇爷，局处火云，忒是委屈，奈何三界之主，只需一人足矣……”火云宫内，女娲娘娘坐于三位圣皇之前，幽幽叹息。


三位圣皇皆冷笑不已，并不言语。


女娲娘娘起身，向三位圣皇微微躬身，出宫而去，须臾便下太素天前，九天玄女、风后娘娘、云华夫人诸女仙都来迎接，娘娘手把青藤，青藤之上，结着一籽，才有米粒大小，双色纠缠，娘娘暗叹，将此籽摘下，交与玄女娘娘：“将此籽种于宫后云壌之中，早晚好生看顾。”玄女娘娘与诸女仙皆有悲戚之色，领娘娘玉旨，去宫后将此籽种下，早晚以仙泉灌溉，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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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游五峰如一朵盛开的巨大莲花，漂浮在无边无际的碧蓝大海上。


奎牛盘卧碧游宫前，口中衔着几束碧绿的草茎，缓缓咀嚼，通天教主缁衣披发，随意倚牛而坐。


多宝道人立于玉阶之下，将白拂挽在臂弯间，右手手指轻轻一捻，宫前广场周围三百六十柱极光天火同时引燃，映得苍青天穹一片通明。


金灵圣母、无当圣母、龟灵圣母、乌云仙、虬首仙、灵牙仙、金光仙与马钰、丘处机立在多宝道人身旁，看柱头天火熊熊，不胜感慨。


一千七百年，苦历风霜，终得重聚碧游，只是七十二代弟子，俱入轮回，欲重现当年万仙朝会碧游宫之盛景，却须百余年乃至数百年之后了。


忽有歌声起于天外：“我行太清境，回观三界中。指顾临万天，饮忽辔飞龙。人身如籧庐，寸田百妄攻。不知神气尽，五道如樊笼。当思绝学观，道气常冲融。神凝形自分，玄影相朦胧。阴尽灭魔秽，清虚合太空。蹑景步寥廓，万劫年何穷。自非高真才，安我希鸿蒙？天人同我游，胜乐靡不崇。若非因律言，奚所振玄风？”


诸仙听了，抬头循声望去，但见天海一色，有一玲珑宝塔，八景玄黄，出乎云海明月之间，塔下有五色之气延伸而出，形如飞龙，化一虹桥，牛背之上，坐一老者，皓首衰微，青布旧袍，手扶扁拐，足迹桥头，徐徐而下，径至碧游宫前，正是老子到了。


“大师兄。”通天教主微微举首，群仙见老子来至，神情各异，多宝道人欲上前拜见，老子摆手止之，通天教主亦轻轻抬手，左右挥了一挥，众弟子无言而退。


老子扶拐按牛，在于教主身前，看海光无色，滔滔无尽，悠悠道：“师弟乱此天常，当有补救之道。”教主曰：“后五百年间，自见分晓。”老子垂眉，道：“可。”转过扁拐，在青牛后臀上轻轻一击，那牛闷吼一声，猛然跃起，纵入上方玲珑玄黄塔中，霎时间玄黄光气沛然弥布，遍彻一切乾坤世界，一人一牛，俱化于浩然玄黄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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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人间世界，只因大魏天元皇帝承乾与长春真人丘处机不知何故，忽然销声匿迹，不见踪影已垂数月，魏国虽然严锁消息，终于泄露，李唐军民闻讯，渐失畏惧之心，稍稍起兵袭扰魏军边塞，北魏将兵抵挡，战事渐繁，犹不见天元皇帝与丘处机出现，李唐旧臣遂而十道并起，大战魏军于潼关，魏军失利，引师依旧北去，唐军共入长安，李治重登帝位，年号弘道，立才人武曌为皇后，共掌朝政，天下称为二圣，数年之间，整治得好生兴旺，乃跨海征辽，唐将薛仁贵，得异人辅佐，大破首壤，生擒泉男建，扶桑应神天皇来援男建，亦败归东方，李唐于是雄踞东南，无可与抗者。


转眼已过去三十年，李治驾崩，皇后武曌上应天心，垂帘听政，继而自立为帝，年号天授，尊号天册金轮圣神皇帝，照临大地，李唐十道六百州，百万里山川，竟为女主所治，这也是旷古未有之事，女主在位，荒服遐远，俱不安宁，战事又炽，可怜天下人民，终是不得休息。


正是：名剑俱坏，英雄安在，繁华几时相交代？想兴衰，哭为怀；东家方起西家败，事态有如云变改。成，也是天地哀，败，也是天地哀。


战火纷燃，红尘嚣嚣千万里，西入无何有，便见八德池池水浩渺，有细微的风起于天地尽头，吹入七宝林间，绿叶婆娑，沙沙作响。


无忧树下，接引导师、准提道人默然共坐，眼观八德池水，浩浩无穷。


悟空与小山坐在一旁，与两位教主同观大水，见红尘滚滚，浊世滔滔，天地之间，如一巨大铜炉，四时阴阳为炭火，因缘造化为鼓风，世间一切万物，皆是炉中铜丸，身受寒暑雨冥苦楚，又有诸多生老病死磨难，人有悲欢离合，鸟兽有饥饿困累，树木有四时枯荣，说不尽的艰辛悲惨之事。


若天地一日不坏，因果造化一日不歇，铜丸身上的苦楚也永无止消的一天。那铜丸之间，不知自苦，仍复反复争斗，倾轧，无始无休……


四人看此生涯，默默无语，天地之间，唯有风声水声，跌宕不尽。


悟空忽然问道：“告二位老师父：这世间如是之苦，如何方能消歇？”


接引导师曰：“善哉，善哉。若要世间无苦，除非众生无争，若要众生无争，除非众生无情。”


小山道：“老师父，弟子以为，虽然有情皆苦，然而若众生当真无情无争，亦无乐趣可言了。”


准提道人含笑颌首道：


“善哉此言。有情皆苦，无情不乐。情若劫火，火焚万物，亦生万物。”


“一一世界，无非有情。


三圣有情，教授盘古。


盘古有情，身化混蒙。


女娲有情，抟沙为人。


导师有情，愿度众生。


阿逸有情，愿处地狱。


众生有情，争竞不息。”


于是接引导师举其掌心，于掌心之上，现一切华藏世界，庄严大海，如大莲华，阎浮提根本世界之外，复有三千大千世界；每一大千世界之外，复有三千中千世界；每一中千世界之外，复有三千小千世界；每一小千世界之外，又有三千微尘世界……如是一一世界，有如莲花花瓣，重重无尽……


接引导师长眉低垂，神色悲悯，轻轻说道：


“以有情故，方有此大千世界光怪陆离，生灭幻化，有苦有乐。若无情时，亦无大千世界。”


悟空问曰：“老师父，然而大道究为有情耶，为无情耶？”


准提道人曰：“善哉此问。大道在有情无情之间，微妙难言，非深入其间者，不知其中滋味。”


悟空曰：“我欲轮转三千大千世界，以求大道，可乎？”


准提道人曰：“三千大千世界，总是有情，然而一一世界，规则不同，时流消逝之速亦不同。悟空，你欲入其间者，生死无尽，一切神通，皆难依恃，唯持心不乱方可，譬如莲生淤泥，终不染着。昔者瞿昙亦曾求入世之法，漂流无量亿阿僧只劫，无尽轮回，方于此阎浮提根本世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你果欲去否？”


悟空道：“悟空愿去。”


准提道人目视小山：“然则此女如何？”


小山曰：“老师父，小山愿随悟空，流转大千世界。”轻轻探手，握住悟空手掌，悟空微微一动，终于反手握住小山手掌。


准提道人笑道：“好，好。如此，你们去罢。”将七宝妙树一拂，两人身躯飘飘而起，接引导师掌心翻起，口占一偈：


“鞭索时时不离身，恐伊纵步入埃尘。


相将牧得纯和也，羁锁无拘自逐人。”


悟空携着小山，回首望去，见兜率内院，幽冥世界，玄奘独坐于地藏狭长的瞳人中，仿佛一盏孤灯，漂浮无边黑水之上，发出微微昏黄的温暖光线，悟空不由鼻子一酸，几乎落泪，玄奘于四角青莲座上，向悟空看来，微微一笑，挥手相送。


彼时时流紊乱，五光十色，无数世界纷纷旋来，白茫茫群影如电，接引导师将掌一合，一切皆消。


八德池上，风声水色，跌宕无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