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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童话
作者：孤海寸光
内容简介
 裴家捡回了一个小姑娘，一双澄净的鹿眼，安静沉默，唯独扯着裴大小姐的衣袖，仰着头，小声叫：裴姨。 裴大小姐冷心冷性，不曾搭理。 往后无数深夜。 裴松溪拥她入怀，听她怯怯又压抑的叫裴姨时她最喜欢。 十九岁，郁绵对她说：裴姨，我爱你。 裴松溪揉揉她头发:乱说话。 后来。 郁绵真的爱了她一辈子。 年少时遇见的那个人啊，你种下的玫瑰已经盛开了； 我还想等等你，想陪你从故事开场，走到人生落幕 你是我这一生等了半世未拆的礼物 《未拆的礼物》 林夕作词 1.年龄差文。成年后谈恋爱 2.冷清禁欲御姐*温暖阳光小太阳。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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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八月，夏末。
天际晚霞绵延千里，晚风将树叶吹得绵绵作响。
一辆加长的黑色豪华轿车停在铁门外。
管家上前拉开车门，恭敬的低下头：“先生。”
男人不置可否的一点头：“都安排好了？”
“是的，您放心。”
裴天成淡淡嗯了一声，走到后门处，将车门拉开了，朝着车里的小孩伸出手：“爷爷抱你下来好不好？”
后座上坐着个五六岁的小孩，脸颊粉粉的，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注视了他几秒，摇了摇头，小声说：“绵绵自己可以的。”
裴天成没说话，收回手，冷眼看着小姑娘有点笨拙的从车上爬下来。
他转身往里走。
管家跟在他后面。
小孩背着大大的书包，有点长的裤脚卷了起来，她踩着他们的影子，安静听话。
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有点紧张的四处看，这里很陌生，她不记得以前有没有来过……或者准确的说，是整个世界都让她觉得陌生。
她在医院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警察叔叔来了，说她父母车祸去世，她已经没有别的亲人，而这位‘裴爷爷’，是她父母生前最好的朋友，愿意收养她，叔叔摸着她的头，叫她不要怕。
郁绵不认识这位裴爷爷，可能是他的鹰钩鼻有点吓人，她有点怕他。
可是，警察叔叔不会骗人的。而且她没地方去，只能跟着他走。
她踏入裴家大院。
院子里有个小池塘，水面上倒映出天际的晚霞，几尾金鱼游来游去，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立刻跟上去。
门一开，一个满脸笑容的中年女性走了出来，手里端着浇花的水壶：“先生回来啦……咦，这是哪家的小孩子？”
裴天成这才驻足，回过头看了郁绵一眼，语气很平淡：“朋友的孩子，父母去世了。”
张阿姨一怔，有点心疼：“哎……这么小的孩子……”
“嗯，你多照顾一下。”
张阿姨没摸清楚主人家的意思，只走过去，把水壶放下，递给她一只手：“来吧，小姑娘，跟阿姨一起进去。”
郁绵仰起头看她，没有伸出手，眼神里全是紧张和戒备。
她看懂了小孩的眼神，也没生气，温和的一笑：“那好，我们走吧。等下要开饭了。”
郁绵沉默的点点头，背着书包，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裴天成将外套脱掉，坐在沙发上，他揉了揉眉心，连日的忙碌让他有些疲惫，不过一切都是值得。两个家族的合作已经奠定好基础，日后他也不怕对方翻脸后悔。
佣人上上下下忙碌，脚步声踢踢踏踏。
郁绵下意识的竖起耳朵，听见他们好像在说：“大小姐好像回来了，多摆一份餐具……不对，还有个小孩，要两份。”
大小姐。
郁绵坐在凳子上，双脚轻轻晃了晃，在心里默默念这三个字，忍不住想，这个大小姐，是跟她一样大的小女孩吗，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有朋友啦？
很快，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楼梯上传来一阵节奏分明的脚步声，她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那双清透干净的眼也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不过一秒就移开：“这是谁家的小孩？”
裴天成半阖着眼睛：“朋友家的女儿，父母去世了。”
还是那一套说辞，平平淡淡的语气。
裴松溪站定，目光落在这小孩身上，看到她稚嫩的肩膀上背着大大的书包，看到她过长的裤脚挽起一半，清淡的眉眼微不可查的蹙了蹙，声线也是冷清的：“等她家人来接她回去？”
裴天成被她问的有些不耐：“不回去。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父母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她没地方去。养在家里，也就加一双筷子的事情。”
裴松溪抿了抿唇，沉默的看着他，目光中是洞察一切的了然和淡讽。
裴天成避开她的目光，对郁绵招了招手：“绵绵，叫裴姨。”
小孩有些怯怯的看着她，乌黑的眼眸转了转，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嘴唇抿的很紧。
裴松溪冷淡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佣人已经摆放好餐具和菜盘，管家上楼去叫众人下来吃饭，张阿姨在餐桌上加了一张椅子，对郁绵招招手：“过来，坐这里。”
郁绵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大书包也跟着剧烈晃动，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响的厉害，有点吵。
裴松溪揉了揉额角。
张阿姨有些紧张的走过去，将她包接了过来：“放阿姨这里，吃完饭了给你好不好？”
小孩点点头。
她慢慢走到餐桌旁，椅子对她来说有点高，她小心翼翼的爬上去，才发现旁边坐着的……就是刚才裴爷爷说的裴姨。
她偷偷的打量着她，她的眉目间似是笼着秋日的云烟，清淡又安静，有些疏冷，察觉到她的注视，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也是冷淡的。
郁绵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她了。
很快，裴林茂、丁玫夫妇也下楼。
裴林茂是裴家的长子，裴天成把他当作继承人培养，所有的事情也不会瞒着他。他早就知道家里会来个小孩，反应很平淡。至于丁玫，虽然丈夫已经跟她说过这件事，可她还是有点疑神疑鬼，怀疑这小孩其实是丈夫在外的私生女。
她坐下，给小孩倒了杯果汁，笑着问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开口，嗓音稚嫩：“我叫郁绵。”
丁玫笑意更深：“名字挺好听，是家里人给你起的名字吗？”
郁绵的小脸一下垮下来：“我不记得了……”
丁玫一怔，想起丈夫说她父母都去世了，一时间有些怜悯，就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了，喝果汁吧。”
郁绵轻轻点了点头，咬了咬吸管。
一顿饭吃的很安静。
裴松溪最先离席。
郁绵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正好遇见她回头，有些心虚的收回目光，就听见她跟张阿姨说：“天冷了，把桌上的果汁都撤了。”
丁玫怔了怔，看着小姑娘杯子里全然没有下降的果汁，看来是不喜欢喝。她有些不满的撇了撇嘴，这小姑，管的真宽。
裴松溪上楼去看奶奶。
周如云身体不好，一般用餐都是有专人送上去，她在四楼的房间里，很少出门。
她敲门进去时，老人刚刚摘下老花眼镜，放下手中的报纸，对她一招手，神情慈爱：“月月，家里来客人了？”
裴松溪神色稍缓，过去坐在床边：“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小女孩，说是朋友的孩子，小孩父母已经离世。”
“是要借住在家里几天？”
“不是，听他的意思，说是就养在家里了。”
周如云听到这话也愣了愣：“小姑娘家里没人了？”
裴松溪淡淡点了点头。
老人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造孽啊。”
儿子心狠手黑，她一直都知道，可这么小的孩子……他怎么都不放过呢。
裴松溪沉默着拍了拍她的手掌，从房间走出去，下楼叫住许忠：“许叔，她是哪家的小孩？”
管家赔了个笑，有几分油盐不进的意思：“小姐，这个我不太清楚，只知道郁绵小姐的父母是先生的朋友。”
裴松溪冷冷的看着他，从他身边走过，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实话。
客厅里，张阿姨正在给郁绵梳头发，给她扎了个可爱的小丸子，笑着问她：“喜欢吗？”
小孩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轻轻晃着腿，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摸了摸头顶的发卷，怯生生的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喜欢。”
她的愉悦只维持了一秒。
裴松溪缓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声线清泠，对父亲说：“送她回去。”
郁绵从凳子上跳起来，悄悄握住书包落下来的肩带，小小的脑袋慢慢低了下去。
她默默想……她可能不太喜欢我。

第2章 02
裴天成被她几次质问惹的有点恼火，眉心蹙起，不悦的看着她：“松溪，你很闲吗？这么一点小事，你非要盯着不放？”
裴松溪神色平淡的与他对视，毫不避让，眼神中满是诘问之意。
裴天成不耐的摆了摆手，不愿再多说，负手走了出去。
裴松溪轻轻舒了一口气，她转过身，看着郁绵。
小姑娘在不远处，纤细的脖颈微微垂下，像一只柔美的白鸽，白皙脆弱，无枝可依。
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一双冷清的眉眼慢慢对上她的眼眸：“你还记得家在哪里吗？”
郁绵没想到她会离自己这么近，有点紧张的后退一步，可大概是不用再仰视她的缘故，她没那么紧张了，说的很慢：“不记得了。”
裴松溪凝视着她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没再说话，走了。
郁绵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她可能不太喜欢她……但她似乎感觉得到，她不是坏人。
张阿姨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走吧，郁小姐，你的房间在三楼。”
郁绵点点头，跟着她上楼，书包摇摇晃晃，她的脚步有点笨拙，可她没要大人来牵她。
周如云身体不好，住在四楼，裴天成和裴林茂一家住在二楼，因为裴松溪怕吵，她独自住在三楼。现在只有三楼还有空房，郁绵的房间就安排在这里。
张阿姨温声提醒郁绵：“大小姐喜欢安静，你在这里乖乖的，不要吵，好不好？”
郁绵仰起头看她，嗓音清澈稚嫩：“绵绵知道的。”
新的房间大而空旷，她站在门口，有点害怕，可又无人可说，只能鼓起勇气踏进去。
每走一步，都要对自己说一句：绵绵不是胆小鬼。
张阿姨看出小孩的胆怯，也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可她事情多，也顾不上她：“你在房间玩，我要去忙了。大小姐不喜欢佣人上三楼，你自己洗澡睡觉可以吗？”
郁绵安静的点了点头。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洗澡。
可是……可是这里不是她的家，也没有她的亲人，他们好像都不太喜欢她。
张阿姨看她这么乖，也多了点怜惜，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郁绵爬上床，把她揉乱的头发理好，将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里面放着两本崭新的童话书、蓝色文具盒、电话手表、水杯，还有一盒橙子味的水果糖。
警察叔叔说，这是在车祸现场找到的书包，应该是她的。
郁绵盘着腿，小脚丫在被子上蹬了蹬，把童话书翻开，里面很新，只有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宝贝女儿，生日快乐！’
那是大人的字，字迹清隽优美。
是爸爸呢，还是妈妈呢？
可是她想不起他们什么样子了……她对他们唯一的印象，是一只粗糙的大手，牵着她走了好久很久。
她把书放回书包里，剥了一颗橙子糖，清新甘甜的味道在口腔内绽开。
她关了灯，掀开小被子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
郁绵在裴家留了下来。
她人小小的一只，很少说话，坐在饭桌上也只吃一点点，存在感弱极了。
可裴松溪却总能注意到她。
因为她一直坐在她身边，可能是因为张阿姨第一次加的椅子在她旁边，或者……或者更像是她本能的更靠近她，而不是别人。
周如云也见过这个小孩。
她一向温和慈爱，是喜欢郁绵的，可她常年身体不好，怕自己身上的病气染上小孩身上，也不敢跟她过于亲近。她既劝不动儿子，也只能叮嘱裴天成：“你既然把孩子带回家养，就要多点责任心。”
裴天成看着财经杂志，有点心不在焉的敷衍：“张阿姨在照顾她。”
这个话题就此跳过。
事实上，张阿姨是裴家的老人了，在家里忙上忙下，比管家还要忙上几分，实在没多少时间来照看郁绵。
丁玫也笑着说：“奶奶，之远不也是放养着长大的吗，您也别太担心。”
这么几天过去，她还是在怀疑，这小丫头是丈夫的私生女，心里觉得她可怜，只要长辈对这个小孩关心一点，她对她的态度就好不起来。
老人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上楼了。
郁绵在楼梯口，听着他们的对话，又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立刻跑回自己的房间，将门轻轻的关上了。
她靠着房门，默默垂下了眼眸。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大床。
微风习习，窗帘摇动，光影摇曳。
她该去哪里呢。
从这里走出去，找到警察叔叔，说自己走丢了，这样可以吗？
郁绵坐在床边，认真的想了很久，没有想到答案。
八月的天空阴晴不定，窗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一个炸雷炸的她一惊，她扑到窗边，天际雷云滚滚，一片阴沉，她潜意识的感觉到很深的恐惧，轻轻的抖了抖。
空荡的房间里也变得阴沉，似乎每一处都藏着怪物。
雷声轰隆不断，她很害怕，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她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踉跄着跑出去，楼下客厅里还有人声，可她不想下去。
三楼走廊只开了一盏吊灯，光芒暗沉，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隐约可见远处天空划过银色闪电，她立刻捂住耳朵，几秒后又听见一阵巨响。
小孩踮起脚尖，敲了敲门。
裴松溪在房间里看书，在雷电声中似乎听见有人敲门。
她将书放下，拿镇纸压住书页，才走过去，开了门，就对上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是那个小孩。
她仰着头，没穿鞋子，有点茫然无措的踩着脚，裤子似乎也长了一些，拖在地上，眼睛里是惊慌不定的恐惧。
裴松溪凝视她片刻，淡声说：“进来吧。”
郁绵有几秒没反应过来，等她想跟说句谢谢，那个人已经转过身，先进了房间。
她也悄悄走进去，踮起脚，把门关上。
裴松溪坐在窗边看书。
屋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光芒素净，她整个人被笼在淡淡的光晕下，比平时更显冷清，让人不敢靠近。
她让她进来，却不说一句话。
郁绵有点怕她，可这个家里，她却本能的只信赖她。
哪怕她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关心，也要求送她走。
她站在门口，也不敢动，不敢往里面走，不敢坐下，也不敢说话。
就连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的。
裴松溪把一个章节看完，发现她还赤着脚，站在门边。
她站起来，拿了羊绒毛毯，对她招招手：“过来。”
郁绵微微仰起头，看着她，紧张局促。
她把小毛毯递给她，又指了指床边的拖鞋，惜字如金：“坐。”
郁绵顺着她素净修长的手指往上看，看到她手腕上有一串紫檀木的佛珠。
她听话的接过温暖柔软的小毯子，抱在怀里，坐在床边。
只坐了一小块地方。
裴松溪没有别的话，又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戴着耳机，下属在给她汇报工作。
她的神情始终淡淡的，似乎很少有事情能引起她的情绪起伏。她偶尔提出一些问题，下属精心准备的方案总是被她问住，在对方尴尬沉默的间隙，裴松溪回过头，看见小孩很无聊，总是在偷偷看她。
她对她招招手。
郁绵从床上跳下来，小毛毯还抱在怀里，趿着有点过分大的拖鞋走过来，眼睛又大又亮，安静的看着她。
裴松溪递给她一个新鲜光亮的橙子。
她的房间里只有书籍、唱片，实在缺乏能安抚小孩的东西。
郁绵把散发着甘甜清香的果实抱在怀里，冲她一笑，笑容干净又柔软。
裴松溪淡淡挪开了眼，继续听下属汇报工作。
半个小时过去。她的耐心不算的好，声音也冷清：“今天到此为止。下周一。最后期限。”
电话挂断。
安静的小姑娘还坐在原先的地方，垂着眼睫，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水果，小小的指尖在果皮上戳了又戳，好像在玩某个不知名的游戏。
裴松溪不由多看了她几秒，看见她把光鲜清甜的大橙子递到嘴边，亲了一口。
她收回目光，垂下了眼睫。
窗外雷声已停，雨声淅沥，拍打着芭蕉，声声入耳。
郁绵好久没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雨已渐渐停了。
她也没有再待着这里的理由了。
她想把怀里的小毛毯叠好，可是动作总有几分笨拙，只能放在床边，细声细气的说：“我先回去了。”
裴松溪抬起头，目光跟她对视，淡淡的一点头。
小姑娘有点怕她，低下了头，把鞋子也脱掉，放回原处，才赤着脚往外走，可怀里还抱着那个橙子。
紧紧的。没有松手。

第3章 03
第二天，郁绵又来敲她的门。
裴松溪将门开了，照旧不理她，将她放进房间，仍然专注于做自己的事情。
她端着一杯牛奶进来，大概是张阿姨看她胃口不好，饭吃的少，怕耽误她长身体，才特意给她冲的牛奶。
裴松溪淡淡的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她在练字。
郁绵小手捧着杯子，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小口，舔了舔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忍不住看她写字的样子，柔顺垂下的脖颈，素白手腕线条优美，在纸上游走的笔尖……她不敢看太久，很快移开了目光，发现她桌前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山水画，笔墨写意，最右写着一行字：月下松溪。
她偏过头想了想，这是她的名字吗？
裴姨……裴松溪？
裴松溪将笔放下，她喜静，练字的时候更不喜欢吵闹。小姑娘也安静，几乎从不主动跟她说话，有时候时间久了，她会以为她已经走了——她甚至把呼吸都放到跟她同样的节奏，小小年纪，聪明的让人难以察觉。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的牛奶还没喝完，还剩一大半，嘴角沾了一点奶沫，像长了一圈白胡子。
郁绵被她看的有点紧张，握着杯子的手更紧了，她想了想，从床上跳下去。
她跑到书桌前，因为不够高，要踮起脚尖，才能把杯子放在桌上，嗓音清澈稚嫩：“你喝吗？”
裴松溪很多年没喝过热牛奶。
她看着杯子发愣。
郁绵一怔，旋即想起什么，说了句等我一下，又匆匆跑出去。
很快，她又跑回来，手上端着一杯还在腾腾冒热气的牛奶，她的指尖被烫的有点红：“这个我没有喝过。”
她可能以为她是嫌弃她。
裴松溪对上她纯真清澈的目光，干干净净没有杂质，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就只是真的想跟她分享而已。
她皱了皱眉头，还是喝了一杯。
味道真怪。
郁绵仰着头，看着裴松溪喝牛奶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的笑。
裴松溪从没叫过她的名字，也不跟她多说一句话，冷清也冷淡。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
中午，张阿姨来叫她吃饭，看见郁绵从她房间里出来，也吓了一跳：“你怎么乱跑……来，跟我出来。”
裴松溪神情淡淡：“没事。”
郁绵听见这两个字，忍不住笑了笑，又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立刻低下头，跟在她后面。
真奇怪，这个家里谁都对她笑，可她偏偏只信任她，只想跟着她。
今天的餐桌上稍稍热闹几分，丁玫一直在跟裴林茂说话：“小远下午的航班，你要记得去接他。”
裴林茂嗯了一声：“我知道。儿子的外套你等下放在我车里，这几天降温了，有点冷。”
“知道知道，早就拿起来了，等下就放在你车里。对了，张阿姨，小远最喜欢的油焖大虾要记得做。”
张阿姨笑着点点头：“您放心，小少爷喜欢的菜，我们全都记着，早上就把菜全买好了。”
裴天成也想念孙子了：“下次给孩子报夏令营，不要报太久的。这都两个月了，孩子多想家。”
丁玫也叹了口气，有些后悔：“可不是嘛，想死我的大宝贝了。”
郁绵安静的听他们说话，吃了一点米饭，她胃口小，每次只吃小半碗，只夹一点青菜，小口小口的吃着。
忽然有道阴影越过头顶，碗里多了几片牛肉，她惊讶的抬起头，对上裴松溪清淡的目光，又小心的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在说话，没有发现。
这是她们之间的小秘密。
她悄悄弯了弯唇角，把自己的椅子往那边挪了挪，想靠她更近一点。
裴松溪依然是最先离席的。
她一吃完，郁绵也放下筷子，从椅子上跳下去。
裴松溪一向不参与家人的谈话，上楼去看了看奶奶，就继续下楼，走了几步，发现郁绵在偷偷跟着她。
她在前面走路，她跟在后面踩她的影子。
走到三楼，她的房间门口，她才开口：“出来。”
小孩有点心虚的从拐角处走出来，双手有点紧张的握着衣角，怯生生的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口。
裴松溪看了她一会，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算了。”
她这是默认她跟着她啦？
郁绵忍不住握了握小拳头，小心翼翼的笑了下，不过没敢再跟着她，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中午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在地板上轻轻跳动。
她踩着地板上的小格子，轻轻跳动了几步，又扑回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橙子，眉眼弯了弯，吧唧一声，又亲了一口。
……
裴家难得热闹起来。
佣人们忙上忙下，换洗床单，整理房间，到阳台上晒被子，一时间有些嘈杂，只有三楼还静悄悄的。
郁绵坐在地上看童话书，张阿姨敲门进来：“把你的小被子晒一晒，好不好？”
郁绵点了点头：“好，我喜欢香香的被子。”
“在看什么书啊？”
郁绵有点不好意思的把书往后一别，她还有很多字不认识，幸好有拼音和插图，她也看的不太懂。
张阿姨怜惜的看了她一眼：“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去，到阳台上晒晒太阳？不过大小姐也在上面，你不能吵。”
郁绵一听到她后半句话，眼睛就亮了起来：“好，上去。”
她在这里不爱说话，也不表达情绪和喜好，这还是张阿姨第一次看见她这么高兴，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抱着被子，你跟着我。”
郁绵乖巧的点点头。
阳台上。
周如云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微微闭着眼睛。
裴松溪拿着木梳，动作很轻很轻的给老人梳着头发，银丝如霜，一缕一缕都是时光的痕迹。
郁绵站在张阿姨旁边，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偷偷看她。
楼下一阵喧嚣，汽车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铁门打开时幽幽的声响，丁玫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宝贝——这是裴家的小小少爷，裴之远回来了。
郁绵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风一般的穿过院子，往楼上跑，一边跑还边叫：“姑姑！太奶奶！”
郁绵往后站了站。
裴之远冲上阳台，他一向最喜欢小姑姑和太奶奶，老人被他吵醒，也慈爱的对他招了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却无力抱他。
裴之远只好往裴松溪身上爬，可裴松溪神色淡淡，一拍他的手：“下来。”
他早习惯了她的冷淡，可还是会觉得委屈。
直到他的目光落到郁绵身上，也忘了委屈，他皱了皱眉：“这是谁啊？”
丁玫刚刚上来，跟儿子解释：“是你爷爷朋友家的小孩，她父母过世，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
郁绵低下头，踩着脚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小魔王愣了一下，忽然大哭起来：“她是我的妹妹吗？你们什么时候瞒着我生了个妹妹！怪不得要让我去夏令营！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丁玫被他哭的心疼，一把抱住他：“不是妹妹！爸爸妈妈我们都最喜欢小远了！你这孩子，瞎说什么！”
得了母亲的承诺，裴之远稍稍宽心，可还是如临大敌：“那叫她走！她凭什么留在我家？没有孤儿院吗，她……”
“裴之远。”
裴松溪凝视着他，眉眼冷肃：“不许吵。”
裴之远一向最怕她，被她凶的一怔：“……姑姑？”
裴松溪不再说话，朝郁绵伸出手。
郁绵仰起头看着她，往前走了两步，下意识的抬起手，却只敢握住她一点指尖。
裴松溪弯下腰，纤长的手臂环过她，将她抱了起来。
小孩低下头，乖顺安静，细嫩的脸颊埋在她肩膀上，轻轻的叫她一声：“……裴姨。”
裴松溪未曾回应，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径自朝楼下走去。

第4章 04
下午一场小小的风波，晚餐时客厅里却十分热闹。
裴之远是个混天混地的小魔王，是父母的独子，裴家的长孙，一向受尽了宠爱，在餐桌上也闹腾：“妈妈，给我剥虾！”
丁玫一向疼爱儿子：“好好好，剥剥剥。”
裴林茂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一向阴沉的脸上也浮现笑意：“看你馋的，一个人都吃光了，爷爷都没吃上。”
裴天成笑着说：“小远，别听你爸的。爷爷不吃，你吃个够。”
裴之远骄傲的抬了抬下巴，夹起一只虾，故意在郁绵眼前晃了晃：“怎么样？想吃吧？”
郁绵眨了眨眼睛。
好幼稚的男孩子。
他用筷子夹着油焖大虾，故意在她面前晃了几圈，才收回去：“我才不给！这是我家，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姑姑！你知道了吧？”
郁绵垂下眼睫，沉默的点点头。
丁玫有些不忍心，拍了拍儿子的手：“哪来那么多废话？”
裴之远憋了憋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又夹起一只虾，站起来递到裴松溪碗里，有点讨好的说：“姑姑！你吃虾！”
裴松溪神色淡淡的，冲他一点头。
他忍不住笑了，真好，姑姑没生气了，他最怕姑姑生气了。以前一惹姑姑生气，她就好几天不理他啊！
郁绵抬起头，悄悄的看她一眼，又垂下眼。
她吃饭的动静很小，因为不太吃菜，很多时候只夹起一点米粒，很快就吃完。
饭后，裴之远缠着父母出去散步，裴天成也跟着一起出去。
裴之远不满意，回过头叫裴松溪：“姑姑姑姑！你也跟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裴松溪拂开他的手：“我不出去。”
裴之远失望的憋憋嘴：“好吧。”
喧闹的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裴松溪在窗外浇花，郁绵坐在沙发上，有时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有时抬头看一看她。
她渴望着跟她说话，可是怕打扰她，就只能在旁边坐着。
她知道她不喜欢说话。
裴松溪在院子里待了挺久，直到天际隐约有雷鸣响起，她才进屋。
郁绵听见雷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再也顾不上别的，就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她进厨房，她也进厨房。
她要上楼，她也跟着上。
可把张阿姨吓了一跳，拦住她，小声说：“大小姐性子冷，喜静，你别吵她。连小远的爸爸都有点怕她，你也惹大小姐生气。”
郁绵偏过头看着她，大眼睛又黑又亮，心想：她不可怕啊。她很好很好……她身上香香的，软软的，她昨天还抱了她呢。
张阿姨看她不说话，以为她听进去了，就松开了手：“自己去玩吧。”
郁绵点点头，等她进了厨房，又蹭蹭的跑上楼梯，敲开裴松溪的房门。
隔了片刻，裴松溪才开开门，她穿着月白色的丝绸睡衣，神色也冷清如月，看了她几秒，才开口：“去跟张阿姨说，再做一份油焖大虾，送到我房间来。”
郁绵：“啊……好。”
她又蹭蹭的往楼下跑，裴松溪往门外走了一步，看着她欢快的小背影，唇角微抿了抿。
张阿姨刚忙碌完，听到郁绵传的话，有点怀疑这小孩在胡说，大小姐一向冷清克己，不碰甜食、不吃夜宵、不喜油腻，怎么会……叫她送一份餐到她房间呢？
郁绵看她不信，有点着急了，眼睛很亮，额间上冒了一点细汗：“真的。绵绵从来不骗人。裴姨饿了会难受的！”
张阿姨被她着急的小样子逗笑了：“好好好，我让厨子去准备。”
郁绵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立刻往回跑，上了三楼，还没敲门，门就开了。原来这门一直没锁，只是虚掩着。
房间里依旧只开了一盏小台灯，裴松溪坐在窗边，柔顺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月白色的睡衣上绣着两朵锦绣盘扣。
她比平日里看起来更冷清，也更温柔，她有一双平湖般的眼睛，倒映着一弯澄净的月，无声无息的照过山川河流。
郁绵傻傻的看了一会，只找出一个形容词：她真好看。
裴松溪看她傻站在门口，对她招招手，声线冷清：“过来。”
郁绵迈着小短腿跑过去，额间汗还没干：“裴姨，你是不是很饿啊？”
裴松溪摇摇头，指了指桌上的小毛毯和两本漫画：“自己玩。”
她的房间对小孩来说实在无趣，她不想每次一回头，都看见小孩在偷看她，勉强找了两本漫画，给她自己打发时间去了。
郁绵乖巧的点点头，没敢再吵她了。
窗外雷声不断，房间里很安静。她能闻到一点好闻的香味，说不出来的那种，她的心却奇妙的安静下来，一点也不怕。
小台灯的光芒暗，将她小小的身体完全的罩了起来，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在灯光下翻着书页，像只毛绒绒的小动物。
半个小时后，张阿姨来敲门。
郁绵一紧张，从凳子上跳下来。
裴松溪看了她一眼，越过她去开门。
郁绵竖起耳朵听她们说话。
门外传来张阿姨的声音：“厨房里本来有多买鲜虾的，新来的小佣人不知道冷藏，味道有点变了，刚又出去买了一份，耽误的久了。小姐饿了吧？”
“没事。”
还是熟悉的冷淡声线。
“我给小姐端进去吧。”
“不用。不早了，去休息吧。”
裴姨没让张阿姨进来。
郁绵忍不住笑了笑，自己藏在她的房间里，可没有别人知道。
这又是一个她们之间的小秘密。
她们之间的，只有她和她知道。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她很快把笑意收起来，抱着小毯子和漫画书走到一旁，自觉的把书桌让给她吃东西。
裴松溪把餐盘放下，冷淡的看了一眼，像是有些嫌弃似的皱皱眉：“我不想吃了。”
郁绵眨着眼睛看着她：“……啊？”
多浪费啊！
裴松溪把筷子递给她：“你吃。”
郁绵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脸红了。
她怎么知道的呀……
吃饭的时候，她偷偷看她吃虾的样子……就那么明显吗，真是太丢人啦！

第5章 05
郁绵脸红的盯着盘子看。
好香啊。
餐盘里有筷子和一次性手套。她一副馋坏了的样子，却忍了住没有用手拿，没戴手套会把衣袖弄脏，可她不会戴，只能苦兮兮的看着餐盘。
裴松溪推开窗户，窗外雨正大，泥土的清新味道随风而来。
她感觉像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小小的麻烦。
“给我吧。”
郁绵仰着头，鼻尖上沾了一点红色的小辣椒，有点滑稽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裴松溪没再说话，直接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她旁边，挽了挽睡衣的袖口，给她剥了几只虾。
郁绵眨了眨眼睛，也不敢说话，就看着她。
裴松溪中途停下动作，撞上她呆愣的眼神：“吃吧。”
小脑袋用力的点了点，拿起筷子夹起鲜嫩的虾肉来，没多久就把一盘虾全部消灭掉，餐盘旁边堆着高高的红色虾壳，她别过头，意犹未尽的舔了下嘴唇。
原来她平时吃的很少，不是不想吃。
裴松溪拉了拉摇铃，很快有佣人来收拾餐具。
房间里的鲜辣味道也散尽了，雨还没有要停的迹象。
郁绵渐渐也困了，她像只餮足的小猫，双手撑在桌上，拖着小下巴，努力让自己不要睡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雨声绵绵不断，安谧沉静的秋夜。
……
唰的一声，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
郁绵揉了揉眼睛，听见张阿姨的声音：“小家伙，起床啦。”
她慢慢坐了起来。
这是她自己的房间。
张阿姨给她铺好床，看她抓住裤子努力穿上的样子，有点心疼，又有点好笑：“来，过来，阿姨给你穿。不是这样的。是这样，看到这两个洞洞了吗，先把脚放进去，再提起来。”
郁绵皱着眉头，有点严肃的认真：“好吧，我再学一下。”
张阿姨又忍不住想叹气。
这么小的孩子，先生让她照看她……怎么就不安排一个人专门照顾呢，她还这么小啊。可能……可能是因为小姐不喜欢这个孩子吧。
郁绵拿着小鞋子开始往脚上套，动作不太熟练，但是秋天的鞋子单薄，也好穿。
张阿姨一教她，她就学会了。
郁绵扶着楼梯，慢慢走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开饭了。
裴之远坐在桌上，又在闹：“我不喜欢吃鸡蛋！”
“宝贝，”丁玫好声好气的哄着，“吃鸡蛋身体好，你看妈妈和姑姑都在吃鸡蛋，对不对？”
裴之远看了看大家，憋着嘴，固执的不肯吃。
丁玫没办法：“松溪，你说他一句。”
裴松溪被点到名，缓缓开口：“裴之远，你是大孩子了。不许闹。”
裴之远委屈兮兮的拖长声音：“姑姑……好吧。我听姑姑的。”
丁玫哭笑不得：“我看你以后给你姑姑做儿子算了。这么听你姑姑的话！”
裴松溪没接话，看见郁绵来了，倒了杯牛奶，放在边上。
她吃饭的时候慢条斯理，不爱说话，也不看人。裴之远想跟姑姑撒娇，可对她是敬多过于爱，看她神色冷淡也不敢闹，没吃多少就缠着丁玫出去了。
郁绵才走到桌边坐下。
张阿姨看她有点怕裴之远的样子，在心底哎了一声，将她抱上椅子：“你在这里吃，阿姨去忙了啊。别闹，要乖，知道吗？”
郁绵点点头：“当然啦。”
她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牛奶，小声问裴松溪：“裴姨，我可以喝吗？”
裴松溪淡淡嗯了一声，手上剥鸡蛋的动作没停，动作慢条斯理，像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可是下一秒，白白嫩嫩的鸡蛋从美好的画中跳到了她碗里。
郁绵抬起头，声音有点软糯，眼睛里是惊喜的笑：“给我的吗？”
“嗯。”
哇吼！
昨天的秘密是小龙虾味的，今天的秘密是鸡蛋味的！
早餐，她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两个水煮蛋，小肚子都吃的圆鼓鼓的，她忍不住揉了揉。
一抬眼，裴松溪已经走了。
她就从桌上跳下来，匆匆忙忙去追她。
刚跑一下，右脚被凳子绊了，她往前摔了一跤，好像还磕了下牙。
裴松溪无奈，又折回了几步，递了根手指给她：“走吧。”
郁绵还是只敢握她一点点指尖，从地上爬起来，懵懂又怔怔的牵着她手指，却又全心全意的信赖着她。
像是一种奇怪的本能。
裴松溪到阳台上晒太阳，给花花草草浇水。
郁绵大着胆子跟她说话：“这是什么花呀？”
“栀子。”
“那这个呢？”
“红掌。”
她的声音真好听。
她喜欢跟她说话。
“裴姨？”
“嗯？”
郁绵又叫了一声：“裴姨？”
裴松溪将水壶放下，阳光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辉，冷清的神情有些缓和：“想下去了吗？”
“不想下去呀。”
小孩子的世界对大人来说是个秘密花园，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经常有了前一句，就没了后一句。
裴松溪没再问，给花浇完水，才说：“你回房间吧。”
郁绵眨了眨眼睛，看着她，没有动。
裴松溪没再管她，径自往下走，到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外才停下：“不许进来。”
郁绵点点头。
她反手将门带上。
小孩子好奇心重，贪玩，坐不住，她在外面等不住了，自己就会走。
裴松溪进了小佛堂。
一尊镀金佛像，一盏香炉，小蒲团有些破旧发黄。青灰色帘布十分厚实，哪怕是正午时分的阳光，也无法穿透。这里总是幽深静寂的。
母亲信佛，这佛堂也是她留下来的，手上的紫檀木佛珠也是她留下的。
裴松溪原先不信佛，可是母亲去世，她长大以后，也时常会过来，站上一会，有时是十几分钟，有时是几个小时。
今天，她在里面待了很久。
等她推开门出来，果然没看见那个小孩了。如她所想。
裴松溪淡淡一垂眸，刚往前迈了一步，脚就被人抱住。
小姑娘坐在地上，睡眼朦胧，抱住她的裤脚不放：“裴姨……”
裴松溪一怔：“你怎么还在这？”
她声音低的像自言自语。郁绵没听清楚，小孩子睡意上头了，在哪里都能睡着。
她还抱着她裤脚，又要往地上倒，裴松溪赶紧扶住她的小肩膀。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她抱起来。
这么小小的一团。
她把她抱回房间，跟昨晚夜深后抱她回去一样，将被子掀开，给她盖好。
郁绵大概是有点热，在睡梦中踢了几脚被子，被裴松溪按住了：“不许动。盖好你的小被子。”
小孩乖巧的没再动，安静下来，甜甜的睡着了。
裴松溪走出去，关门时回过头看她一眼，轻轻将门带上了。

第6章 06
夏天的尾巴一闪而过。
裴之远在家里唉声叹气：“我不想去上学。”
他读的私立学校，近乎贵族学校，提前半个多月开学，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简直是折磨。
丁玫耐心哄着他：“小远上学期在幼儿园还拿了奖状回来，当时不是很高兴吗？再说啦，上学还可以跟同学一起玩，多开心啊！”
裴之远想了想：“也是哦，不过……”
他指了指桌对面的小女孩：“为什么郁绵不用去上学？”
丁玫愣了愣，这个小姑娘可不归她管。
裴天成在看财经杂志，裴之远跑过去闹他：“爷爷爷爷，这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要上学，她就不用？”
“这个问题啊，爷爷想一下，好不好？”
裴天成将报纸放下，把孙子抱到膝盖上，眼神却有点飘忽……虽说这个孩子啊，只是他为了确保合作生效才带回来的，可保不管那天会出变故呢。既然把她带回来了，就让她去上学，也不过是花几个钱的事情。
“爷爷，您想好了吗？”
“想好啦。小远上一年级。绵绵虽然小一岁，也跟着小远一起去学校吧，知道吗？”
郁绵看着他，没说话，一副有点天然呆的样子。
裴之远嘲笑她，跑过去扯了扯她的辫子：“绵咩咩，你这个大傻瓜！以后要跟我一起早起了！”
郁绵被他扯的头一歪，咬住嘴唇，等他一松手，立刻站起来，想上楼去。
裴松溪正好从楼上下来。
郁绵走到她面前，仰起头，扯了扯她的衣袖：“裴姨。”
“哈哈哈哈哈妈妈你听到没有，她叫姑姑‘裴西’。”
郁绵有个不大不小的烦恼，那就是有天醒来掉了颗牙齿，说话有些漏风。
裴之远总逮住机会就取笑她……还是在裴姨面前，她脸一红，懊恼极了。
裴松溪淡淡说了句：“没事。”
裴之远是个话葫芦：“姑姑你不知道，她也要跟我一起上学了。有人跟我一起惨了哦！”
裴松溪的目光却微微一凝，落到裴天成身上：“爸，您同意了？”
小孩读书要解决很多问题，户口、年龄、先前接受过的教育……
如果他对这些事情都一清二楚，要么是他跟郁绵的父母是挚友。可她再清楚不过，在他心中，只有利益，没有私人感情，绝不可能因为友情，给自己找麻烦；要么，就是郁绵还有亲人在世，他能毫不费力的得知这些消息。
裴天成淡然的翻阅着杂志，他身上有久居上位者的威势：“许忠去安排了。”
裴松溪眉目转冷，对郁绵挥挥手，叫她先回去。
郁绵很听话，立刻跑上去。
丁玫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对上她的目光，裴松溪微一点头，丁玫会意，也带着闹腾的裴之远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裴松溪淡淡舒了一口气：“爸。送她回家吧。”
裴天成眉头一皱：“松溪，你怎么就要跟这件事过不去？”
裴松溪声音平淡，这次说的比先前更直白：“她为什么会到家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缘由。可是利益争斗是成人世界的游戏，我不懂，您为什么非要将这么小的孩子也卷进来。她才六岁。”
“我不是说了，她父母去世了，家里没人教养，我才把她带回来的。松溪，你到底在想什么，就这么一点也不相信你的父亲？这件事你不用再提了，我不会答应。”
裴松溪知道无法再说服他。
作为商人，他有他的利益考量和行为动机，而那些隐秘的事情，父亲决心瞒着她，所以绝对不会跟她透露半句。而他现在是裴家的家主，他只会让她知道，他想让人知道的那些事情。
“那就让她去读书吧。”
裴松溪不再试图劝说，扔下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等她回到房间，郁绵来敲她的门，说话间牙齿漏风：“裴西（姨），我要去读书了。我可以去读书吗？”
她全心全意的信赖着她。
裴松溪垂着眼眸看她，眼眸里有淡淡的悲悯。
她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嗯。去吧。好好学习……绵绵。”
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线是清冽的，似乎有些淡淡的愁绪，对小孩来说是捕捉不到的。
郁绵只为她叫自己‘绵绵’而高兴，握了握自己的小拳头：“当然啦！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她得到她近乎鼓励的一句话，激动的要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张阿姨来叫她，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哎呀我要快点，今天是上学的第一天啦！”
张阿姨给她拿了一套蓝白相间的校服进来，又特意给她梳了个高高的小辫子，递给她一个粉蓝色的小书包：“文具盒里有铅笔和橡皮，还有两个本子和水杯。你……”
她说着说着眼睛一酸，大概是做母亲的人，就总见不惯小孩受罪：“你第一天去学校，不要怕，知不知道？学校的老师都很好，你不要怕。”
郁绵听她反复说不要怕，笑容像三月清晨的日光：“我不怕呀。”
在最初的安静沉默之后，她天性里阳光开朗的特性偶尔显露出来，像一轮圆圆的小太阳。
她蹦蹦跳跳的走了几步，下了楼才安静起来，坐在裴松溪旁边，吃完早餐：“我走了哦。”
裴松溪看到她的快乐与雀跃，只一秒，又垂下眸子：“嗯。去吧。”
裴之远起晚了，正哭着鼻子从房间里出来：“我还想睡……呜呜，我还想睡。”
“好了好了，宝贝不哭啊。外婆昨晚生病了，妈妈现在要过去，就不送你了，司机高叔叔会送你到学校，拿个面包路上吃啊。下班让爸爸过去接你啊。”
他擦了擦眼泪，接过面包，不情愿的背上书包，又对郁绵一摆手：“走啦，上学啦。”
郁绵点点头，回过头看了看裴松溪，才转过身，跟着他出去。
司机将两个小孩送到校门口，有老师等着外面，裴之远从车上跳下来，响亮大声的说了句：“老师好！”
老师笑容可掬的看着他：“这是裴之远同学吧？”
“对！老师，我叫裴之远。”
“这是你妹妹？”
郁绵脸红的叫了一声老师好，往后退了一步，裴之远却一把抓住她书包：“对，老师，她叫郁绵。”
“好啦好啦，两位同学，跟着老师进去。”
老师走在前面，两个小孩走在后面。
郁绵没说话，就时不时的抬起头，看一看四周的建筑和来来往往的人。
裴之远却把话说个没完：“虽然你抢了我的姑姑……但是，但是你在我家里，我就是你哥哥。只有我能笑你，别人不能欺负你，懂不懂？”
郁绵怔怔的点头。
裴之远撅起嘴：“看你笨笨的样子也听不懂。要是有谁欺负你，你来找我。”
郁绵再次点头：“嗯。”
两个小孩分在同一个班，不同的座位。
郁绵的同桌是个安静的女孩，郁绵没有跟她说话。
上学的第一天。
她悄悄看了看四周，感觉好陌生……有点想哭。
裴姨要是在就好了。
……
上学的第一天，发放教材、自我介绍、老师介绍、跟新同学聊天……也不用做什么，很快就过去了。
裴之远跟新同学聊的很开心。他们看着他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很羡慕：
“我爸爸不同意给我买这个。”
“裴之远我可以摸一下吗？”
“哎呀，是我先来的。裴之远，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小男孩喜欢这种被围绕的感觉，以至于放学后，他都一群人围着走到校门口，傻乐着上了父亲的车，撒娇耍赖，跟他把学校的一点一滴都说完，都忘了某件事。
等到了家，裴松溪正在浇花，动作一顿，看着哥哥只抱着侄子回来，往他身后看了看，声音冷了三分：“绵绵呢？”
裴之远呆住，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不知道……我把她忘了，她是不是还在学校？对不起……”
裴松溪沉默着，眉心慢慢蹙了起来，像覆了一层深秋的冷霜。
她拿起车钥匙，砰的一下，摔门出去。

第7章 07
裴松溪找到郁绵的时候，她就站在学校外面的路边，旁边站着一个戴红袖章的阿姨和一个穿着警衣的警察。
她靠边停车，按下车窗，听见小孩正在跟警察说话：“我叫郁绵。郁是郁郁葱葱的郁，绵是绵绵起伏的绵。放学以后，人家都往前走，我也往前走。到了学校外面，车……车一下就开走了。我就往前走了一会，迷路了。”
红袖章阿姨态度很亲切，她刚检查完街道卫生，被小姑娘从背后叫住了，问她能不能帮忙。她一口就答应了，只是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孩走丢了，干脆打了社区民警的电话。
警察弯下腰，看着她说话：“那你家住哪里，你知道吗？”
郁绵仰着头，神色迷茫：“我家……我不知道。”
红袖章阿姨很不满：“你父母实在太没有安全意识了。你上学了吧？怎么连家里的地址都不会背。电话知道吗？给你家人打个电话？”
郁绵怔怔：“我不知道……”
这下连民警也犯了难：“你上学了吗？是不是就在前面的小学，老师叫什么？”
郁绵脸红的低下头：“我今天第一天上学……对不起叔叔。”
像一朵在风中飘零的蒲公英，幼弱柔软，风一吹就散了。
“绵绵。”
郁绵一惊，抬起头往周围看了看，看到路边停了辆车，裴松溪正向她走来。
她眨了眨眼睛，又惊又喜的跑过去，一把抱住她腿：“裴姨！”
裴松溪弯腰，声音也放低了些：“乖，先松手。”
郁绵以为自己是让她不高兴了，怔怔的松开手，没想到她右手绕过她肩膀，将她抱了起来：“我来晚了。”
“啊……不晚呀。”
只要你来就好啦。
红袖章阿姨忍不住说教：“你是小朋友的家长啊？你们的意识也太差了点，这么小的小孩，放学后也不来接。”
民警也点头：“问她家里的地址和电话都不知道，现在坏人多，你们家长还是要多注意，提高警觉性。”
裴松溪垂下眼眸，微微颔首：“谢谢二位。我知道了。”
小孩趴在她肩头，很乖巧的朝他们挥了挥手，笑起来很甜：“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裴松溪抱着她上车，把她放在后座上：“你睡一会。”
郁绵摇摇头：“我不困呀，裴姨。”
“嗯……刚才害怕吗？”
“不怕……”郁绵吸了吸鼻子，“有一点怕。但是我知道的，走丢了要找警察叔叔所以就不怕啦。”
裴松溪声音低低：“你很聪明。绵绵。”
要是她没这么聪明，她会穿过车流涌动的街口，她会被人哄骗，她会被车撞倒。
裴松溪没再往下想。
车子停下，她往后看了一眼，原来郁绵在后座上睡着了。
她打开车门，把她抱出来，小孩在梦中呓语，眼睫如蝶翼般轻轻的扑闪：“裴姨。”
裴松溪摸了摸她后背：“我在。”
裴之远就等在客厅里，一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就从沙发上跳起来，鞋子没穿就跑出去：“姑姑！”
他看到裴松溪怀里的郁绵，哇的一声又哭了：“她没事吧？”
裴松溪摸了下他脸颊：“算了。回去擦擦眼泪，不哭了。”
裴之远眼泪汪汪的点头：“姑姑不生我的气了吗？”
裴松溪有些淡淡的无奈：“嗯。回去吧。”
这么小的孩子，她不知道怎么怪他。
她抱着郁绵进客厅，裴林茂看见儿子脸上的泪，微微皱了眉：“小孩子不懂事，你何必骂他？”
裴松溪神色冷淡，似是没听见他说话一般，穿过客厅上楼。
她把郁绵放在床上的一瞬间，小孩醒了，睡眼惺忪的问她：“裴姨，这是在哪儿啊？”
“我的房间。”
“咦？”
裴松溪把她的小书包放在旁边：“今晚你在这里睡。”
郁绵的眼睛亮闪闪的：“真的吗？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真的吗！”
裴松溪看见她高兴的不得了的样子，抿出一点淡淡笑意：“真的。”
郁绵高兴的想在她的床上打滚，可实在又不敢放肆，眼眸笑成了弯弯的月亮：“我太幸福啦！”
她不知道为什么裴姨会对自己这么好。可是真的好幸福啊！
她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这时，郁绵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她有点难为情的捂住肚子：“对……对不起。”
裴松溪没说话，拨通了床头的电话，让佣人送饭上来。
房间里蓝色窗帘只拉开一半，淡淡天光似暗非明，她的神情有一种冷淡的温柔，淡漠隽永的美感。
郁绵醒了，就不敢再待在她床上了，把小鞋子穿上，坐在床边：“裴姨……”
“嗯？”
“……我可以知道你的手机号码吗？”
裴松溪沉默，看着她没说话。
郁绵有点沮丧的低下头，细声细气的说：“我怕我以后走丢了。谁都找不到我了。”
裴松溪有些犹豫的点头：“我写下来。放在你的文具盒里。”
“真的啊！裴姨你太好啦！”
她是情绪热烈直白的孩子，哪怕有一颗纤细敏感的心，可她很喜欢笑，又真的很容易满足，甚至想扑过去亲她一下，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很快，佣人就送了餐盘进来，是让厨房单独做的菜，番茄炒蛋、虾仁蛋花汤、清炒菜心。
郁绵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把筷子递给裴松溪：“裴姨，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嗯。好。”
裴松溪没什么胃口，她给郁绵夹菜，她夹多少，郁绵就吃多少。
小孩吃起饭来很香，有时候咬着勺子，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对上她的眼神，又低下头，香香的吃上一大口米饭。
最后，饭菜消灭的干干净净。
郁绵快乐的要冒泡泡了，可是又不敢大笑，就只能忍着。
饭后，裴松溪有工作要处理。
郁绵很安静，回自己的房间拿了一本童话书就跑回来，坐在床边，认认真真的看起来。
工作间隙，裴松溪回过头看她。
她是一个快乐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笑的很开心，被她看见了又努力忍住，好像怕她看见她笑一样。
裴松溪转过头，装作没再看她的样子。可桌子上放了镜子，于是她也在镜子里偷偷看她。
郁绵看着她的背影，捂着嘴偷偷的笑。
清风明月良夜。
夏末的热度散尽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凉意。
关灯的时候，郁绵有点紧张的往她靠。
黑暗中像是藏着许多不知名的怪物，这么多天来，她一个人睡觉的时候，都是开着灯睡的。
裴松溪察觉到她的紧张，手掌慢慢落下来，摸了摸她后脑，顺着她后颈往下，动作很轻柔的抚摸了下她的后背，声音清醇：“睡吧，绵绵。”
郁绵轻轻嗯了一声，在黑暗中，又忍不住笑了。
她太幸福啦！要是能留在她身边一辈子就好啦！
紧张焦灼被抚平。
郁绵靠着她，呼吸渐渐放缓，拉长，她睡着了。
小孩的身体蜷成小虾米，出于本能的靠着她胳膊，想将脸颊也埋进去，离她很近很近。
小孩子的呼吸声绵长细密。
一夜好眠。

第8章 08
第二天一早，郁绵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裴之远信誓旦旦的承诺：“这次我一定不会把你弄丢了！”
郁绵点点头：“嗯。我相信你。”
裴之远有点不好意思：“你不生我的气啊？”
他一想想，这件事要是发生在他身上，他看着车子开走，自己被丢下，一定怕死了！
郁绵好脾气的笑：“不生气呀。”
裴之远脸一红，抓了抓脑袋，一路上没再说话，等到教室之前才说：“妹妹，下课了等我。”
郁绵乖乖的：“嗯！”
到了放学的时候，裴之远抓着郁绵的衣袖出来，在学校门口却傻了眼：“姑姑！你怎么来啦？”
裴松溪神色淡淡：“顺路过来。”
裴之远高兴的往她身上爬，被她拍了拍小手：“下来，再不走要堵车了。”
她把车门打开，裴之远先把郁绵推进去，让她先上车，他才爬了进去，坐在后面小声说：“姑姑不喜欢抱小孩，知道吧？”
郁绵眼睛也不眨的看着他。
原来抱抱也是她们之间的小秘密呀。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裴松溪把裴之远送到市中心：“之远，你妈妈说你外婆想见你。”
裴之远已经看见丁玫：“我看到妈妈了！姑姑再见！ ”
他着急的从车上下去，少了个话葫芦，车里安静下来。
郁绵站起来，趴在车窗边往外看：“裴姨，我们现在要回去了吗？”
裴松溪注意到，她说的是‘回去’，而不是‘回家’。
“去商场。”
“买东西吗？”
“嗯。”
商场里人来人往，郁绵紧紧牵着裴松溪的手，一刻也不敢放，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戒备。
裴松溪握了握她的小手，还是将她抱了起来：“不用担心。我不会弄丢你。”
郁绵看着她，清澈干净的眼眸里很快蓄满了眼泪——她昨天都没有哭，现在也很努力的忍住，她吸了吸气：“嗯。裴姨不会。”
裴松溪把她抱进一家童装店，导购一看到她的衣着气质，就很热情的迎上来：“是要给这位小朋友买衣服吗？”
裴松溪淡淡点头，抱着郁绵在几排货架上走了几圈，挑中几件：“都拿下来。”
她选的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粉蓝粉白，都是明亮温柔的颜色，很适合郁绵的颜色。
尤其是一件粉兔子外套，冰雕玉琢般的小脸埋在毛绒绒的领口，看的导购小姐母性澎湃，甚至想捏捏她的小脸，忍不住说：“小朋友太可爱啦！”
郁绵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套上新的衣服，裴松溪蹲下来给她理了理裤脚：“裤子太长了。”
“嗯……是有点。”
“换一条裤子。还有鞋子，也看一下。”
她给郁绵挑了几双鞋，尺码正好的小皮鞋两双，稍大一点的鞋子三双：“小孩子长得快。大一点之后穿。”
郁绵低着头，看着她，觉得很奇怪，嗓音清澈稚嫩：“那长大了再来买呀。”
裴松溪给她按下鞋扣，像是没听见她的问题。
离开商场的时候，郁绵忍不住一直看裴松溪手上提的袋子：“裴姨，是不是很重呀？”
“还好。”
“你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的。”
“没事。”
郁绵收回目光：“哦。”
她趴在裴松溪的肩头，往四周看着，商场对于小孩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奇妙世界，有香香的蛋糕，有甜甜的糖果，还有巧克力、玩具、糖果……咦还有可爱多！
她看着看着，不自觉的揪住裴松溪的衣领，目光都看直了，从那家冰淇淋店走过去，她还是身体往后，一动不动的看着。
裴松溪察觉到她的不对，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眼神往后看，又往回折返几步：“想吃这个吗？”
郁绵眼睛亮亮的，满是渴望，可她不敢说。
“天气冷了，只能吃一点点，好吗？”
“好！”
裴松溪付款买了一个，她抱着孩子，让店员直接递给郁绵。
郁绵拿着香甜的甜筒，甜甜的笑了一下，递到她唇边：“裴姨，你吃！”
“你自己吃吧。”
“你先吃好不好？你吃第一口！”
裴松溪已经走到车库，将她放下来，手提袋放到后座，才蹲下来问她：“都要融化了……为什么非要我吃第一口？”
郁绵弯了弯眼眸，笑容清甜：“因为，甜的东西要先跟喜欢的人分享呀！”
裴松溪一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真的不吃……我知道绵绵的意思了。乖。”
郁绵有点小小的失望，但没再缠着她：“好吧。”
回到家里，张阿姨迎出来，帮忙提袋子：“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叫老高去接一下好了。”
裴松溪牵着郁绵：“没事。开饭了吗？”
“没呢，就等您回来。先生出差去了。大少打电话回来，说丈母娘病的厉害，他们一家今晚也不回来了。”
裴松溪嗯了一声，低下头问郁绵：“有想吃的菜吗？”
家里难得就她们两个人在。
郁绵刚被投喂了甜筒，心满意足，这时候也不挑剔：“都可以的。”
张阿姨把手提袋放下，看见里面都是小孩的衣服鞋子，也怔住，大小姐还挺喜欢这个孩子的啊……这是件好事，不然这孩子啊，无父无母，也没人爱护。
郁绵吃饭的时候又乖又安静，胃口好的把张阿姨吓了一跳：“怎么回来吃这么多！吃多了小心晚上肚子疼。”
郁绵怔怔的，拿着筷子不敢动了。
“不多，”裴松溪给她夹了一块鱼，“让她吃吧。”
张阿姨哦了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纳闷，大小姐什么时候跟小姑娘这么熟了。
饭后，裴松溪刚回到房间，门口又探出一个小脑袋：“裴姨？”
裴松溪对她招招手，桌上有佣人刚送来的果盘。
郁绵拿起一块哈密瓜，咯嘣一声，用力咬了一口：“好甜！”
“今天有作业吗？”
“写完啦！在学校下课的时候就写完啦！”
只有提前写完作业，回来才能找你呀！
裴松溪垂眸：“你去旁边玩吧。”
郁绵点点头，往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忽然说：“裴姨……我会很乖的。”
“嗯？”
裴松溪抬起头，对上她清澈干净的眼眸，微微怔住。
郁绵认真的看着她，语气笃定的重复一遍：“我会很乖的。”
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裴松溪读出她未说出口的话，明知有的话过于残忍，可她还是要说出口：“抱歉。”
郁绵眨了眨眼睛，怔住了：“……裴姨。”
裴松溪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对不起。”
郁绵的眼圈慢慢红了，却很努力的冲她笑了一下：“没事。我……我知道啦！”

第9章 09
裴天成出国半个月，裴林茂又为了丈母娘的病数日不能回家，裴松溪知道这是送郁绵走的机会了。
她让魏意四处查询郁绵的家庭信息，但是很遗憾，跟先前一样，一无所获。
她的一切像是张白纸，所有的痕迹都被人擦干净了。
夜里，魏意给她打电话，声音里有淡淡的疲惫：“抱歉，裴总……我没有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
裴松溪有些失望，却在她意料之中：“我知道了。明天开始，你联系一下收养人。中等收入，最好是教师家庭，性格温和，为人正派……还有……”
她说不下去，因为郁绵推开了房门，听到了她在说话。
“我现在有事，晚点回你电话。”
裴松溪把手机放下，走过门口：“绵绵。我联系了人收养你。可以吗？”
郁绵怔怔的看着她，点头。
没有说话。但很乖。
她最后选中一户中学教师家庭。夫妻双方都是老师，为人清和正派，他们有一个儿子，一直想要一个女儿。
裴松溪去见过这对夫妻一面，跟他们聊天。
男主人风度翩翩，谈吐之间都是书生气。女主人优雅大方：“您放心。我们看过郁绵的照片，很喜欢小姑娘。家里的孩子也想要一个妹妹，我们会好好抚养她长大。”
裴松溪来之前已经看过这个家庭所有的信息，也知道他们的邻居、亲人、同事对他们的评价，现在再见面，对他们的感觉也尚可，于是决定，就选这家。
郁绵走的那天早晨，天上飘着绵绵细雨。
张阿姨愁着脸，把衣服和鞋子都放进她的书包里，来时的大书包里装的很满，后来的粉蓝小书包被她拿在手里，她穿着那件粉兔子外套，小脸埋在里面，看不清楚有没有哭。
裴松溪站在窗边。
魏意已经等在楼下，将车门打开，先把郁绵的大书包放到后座，再伸手去接她的小书包，被她让开了。
她把小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没有回头。
裴松溪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才是开始。先把郁绵送走，再解决收养的手续问题，等父亲回去，一切尘埃落定……他大概不会为了这件事彻底跟她翻脸。
白色凌志开始发动，如一尾游鱼，很快消失在视线之中。
那个悄悄跟着她，扯着她衣袖，捂着嘴偷笑的小姑娘，也从此消失。
她没有办法始终陪着她。
哪怕能给她丰裕的物质环境，但她不是一个内心温暖、情绪健康的成年人。她不适合陪在她身边，不能看着她长大。
相遇的瞬间，也即是分别。
……
半个月后。
裴天成到家，他刚谈成一笔大生意，心情很舒畅，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林茂，今晚回来吃饭，把小远也带回来。”
裴林茂先是忙着给岳母找国内国外的专家，几天抢救还是没救回来，这几天刚把丧事办完，到家时天都黑了，神色疲倦：“爸。你们吃，我上去休息了。”
丁玫还在娘家没回来，一时间家里有些冷清，裴之远迈着小短腿爬上桌子：“爷爷，姑姑。”
裴天成笑着一把抱过他：“怎么啦？把我们小远给累坏了吗？”
裴之远苦着小脸，点了点头：“妈妈一直在哭，小远看着她哭，也忍不住一直哭。”
“好啦好啦，不哭了。爷爷出国给你买礼物了，放你房间了，等会回去看看好不好？”
“哇！好！谢谢爷爷！”
裴之远没那么沮丧了，从他身上爬下来，忽然问：“咦，郁绵呢？”
裴天成眉心一蹙，目光隐隐透着厉色，问裴松溪：“怎么不叫孩子下来吃饭？”
裴松溪放下筷子，神色淡漠：“送走了。”
“啊？！”裴之远先大叫了一声：“姑姑！她都没有爸爸妈妈了，你把她送去哪里了啊？”
裴天成怒火渐燃：“张阿姨，抱之远上去。”
裴之远可怜巴巴的看着裴松溪：“姑姑……”
裴松溪摸了摸他的小肉手：“听话，上去吧。”
等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两人，裴天成再不忍耐，一手拍桌：“裴松溪！反了你了！怎么了，我出国了，你就在家里搞小动作？那个孩子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你就这么看她不顺眼？”
裴松溪垂下眼眸：“我不喜欢小孩。嫌吵。就像妈妈以前一样。”
“你……”
裴天成忽然噤声，像是触及到某个不能谈论的话题，他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圈，情绪才勉强平稳下来：“好好的提你妈妈做什么……算了。我知道你怕吵，可是她这么小的孩子，你把她扔出去，不是让她死吗？”
裴松溪拿着热毛巾，慢条斯理的擦手：“让魏意找了一对夫妻收养了。”
裴天成神色稍缓：“这样……也行。晚点我让许忠过去，帮你们办好收养手续。”
女儿性子冷清，不喜外人。他一向是知道的。把孩子送走也好……不就是户普通人家，找几个人一直盯着就好了，不管怎么样，始终在他眼皮子底下，也蹦跶不出什么花样来。
他再与她争论下去，倒因为一个外人坏了家里的安宁。
裴松溪依旧是一副冷淡的姿态，站起来离开客厅，对世事都不在意的样子：“嗯。知道了。”
秋雨渐寒。
她如常处理完工作事务，看了半本史书，才在床上躺上，就这么伴随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声入睡。
却又总是在夜半时分醒来。
恍惚中总觉得有个小东西溜进她的房间，端了一杯热牛奶，非要让喝一口。因为……因为甜的东西要跟喜欢的人分享呀……
窗外一个炸雷。
裴松溪瞬间惊醒，睡前点的diptyque蜡烛还在燃烧着，小小的橘色光芒在黑暗中跳动着，有一点淡淡的奶香味，大概这就是梦里牛奶的味道。
她趿着拖鞋走到窗边，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半。
最近似乎总是在这个时间醒来，哪怕睡前已经吃了安眠药，也依旧于事无补。
她轻轻揉了揉额角，下定决心，想给魏意发短信，最后又删掉。
明天……她自己去看看好了。

第10章 10
初秋天空，湛蓝干净。
花园里金桂初开，芳香馥郁的金色小花朵从墨绿色的树叶间隙钻了出来，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香味。
房间的门开了，女主人牵着两个小孩出来，温声细语的说话微笑：“东东，你在这里和妹妹玩，妈妈去做早饭。乖，就在院子里，不要上马路。”
小男孩戴了一副黑框的眼睛，安静内向：“好的，妈妈。”
咔嚓一声，门关上了。
他慢慢转过头，朝女孩笑了笑：“来吧妹妹，我带你玩。”
小姑娘却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有些紧张的戒备。
男孩突然发难，一把将她推倒：“谁让你到我家来！”
他推倒她，还嫌不够，蹲下来抓起一把石子就往她身上砸：“这是我家！你凭什么来！你难道想抢走我的爸爸妈妈！”
他每天都在努力学习，想成为他们的骄傲，想得到父母所有的爱——可她又凭什么，凭什么一来就抢走他的父母？
郁绵用手挡住脸，紧紧咬着嘴唇。
“你说啊，你说不说，你说一句你错了，你是个没人要的小杂种，以后我就不打你了？”
女孩小脸绷的紧紧的，下巴抬起来，神情倔强，沉默不语。
“东东！宝贝，蛋糕好了，快过来跟妹妹一起吃。”
房间里传来女主人温柔甜美的声线，小男孩安静了一瞬，轻轻推了推眼镜，再说话时已经是愉快的声音：“好，我们来啦！”
他狠狠的瞪郁绵一眼：“进去吧。”
郁绵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粉色外套上沾了点土，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低下头把脏东西拍掉……
“绵绵。”
“绵绵？”
小孩的脚步一顿，有些不可置信的回过头，眨了眨眼睛，隔着铁门，她看见了……裴姨。
可她这次没有向她跑过去，只是露出来一点甜美的笑容，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又转过身，跟着小男孩往前走，进了房间。
她似乎看起来过的很好……
如果她没在马路对面看见她被推倒，看见石子全都砸到她身上，看见她泛红的眼角
裴松溪深吸一口气，一边拨电话给魏意，一边用力按着门铃。
女主人戴着围裙，往外看了看，叫儿子去开门：“是裴小姐啊。东东，去给客人开门。”
小男孩听话的点了点头，过去开门，他看着陌生人冷沉的脸色，有点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我妈妈在做早餐……请您稍等一下。”
裴松溪凝视着他，目光冷的像冰：“郁绵呢？”
“……她、她回房间了。”
裴松溪忍住对小孩动手的冲动，径自往里面走，质问女主人：“房间在哪？”
“在二楼的小房间……怎么了，裴小姐？”
裴松溪冷笑，一把拉过小男孩，推到她怀里：“问问你儿子，就知道怎么了！”
她不再多说，径自上楼去，走到小房间门口，才轻舒一口气，才慢慢握着门把手，将门推开。
吱呀一声，一寸阳光也顺着门缝漏了进去。
小房间温馨干净，粉色墙纸，白色书桌，床尾摆着两个毛绒绒的小熊玩偶。郁绵背对着门口，躺在床上，小小的身体蜷成虾米，小小的一团，似乎在轻轻抽泣。
这时，魏意和男主人也匆匆赶来。
女主人有些不满：“裴小姐来看孩子，我们也没有阻止过，刚才怎么非要推东东一下，孩子差点摔了。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裴松溪冷冷的睨她一眼。
男主人回来路上接到魏意电话，大概知道缘由，忙揽住妻子道歉：“对不起，裴小姐，是我们没有管教好孩子。对不起，对不起。您要不要先看看郁绵有没有受伤，我们以后一定……”
裴松溪淡声打断他：“没有以后。”
魏意会意，伸手拦住两人：“丁先生，丁太太，请出来聊。”
房间外终于安静。
小孩始终朝着墙壁，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裴松溪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床边，伸手想碰碰郁绵肩膀，动作却顿在半空中……她看清楚，原来绵绵蜷成小小的小团，紧紧抱着的……是那只橙子。
原本光洁亮丽的甘甜果实，现在表皮枯萎皱缩，缩成小小的一只，可她抱着它，像是抱着她的全世界。
裴松溪垂下眼眸，浓密纤细的眼睫遮掩情绪。
她的手落下去，越过小孩后颈，将她抱了起来：“绵绵。”
小孩靠在她怀里，脸颊埋在她肩膀上，过了半晌才说话：“……裴姨。”
裴松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睡一会。”
裴松溪单手抱着她，环顾四周，揽起她的书包走出去。
走廊上，魏意正在跟丁先生夫妇说话：“丁先生，丁太太。我方保留一切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请二位知悉。”
丁太太看见裴松溪抱小姑娘出来，有些羞愧：“我们是真的不知道……真是抱歉，可是我们是真心喜欢绵绵，您能不能考虑……”
“不考虑。”
裴松溪声线淡漠，冷淡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落到那个名叫东东的小男孩身上：“你，过来。”
小孩后退一步，却被魏意带来的保镖一把提住衣服，扔了过来，他坐在地上哭：“你……你干嘛！爸爸！妈妈！打人是犯法！”
“我不打你。”裴松溪一向冷清的脸上露出浅浅笑意，微微弯下腰，“可是我有一千种办法叫你害怕，以后你什么时候上学都有人跟着你，你的作业会被撕掉，你的老师同学都讨厌你，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欺负人的坏孩子。”
“啊！我不是坏孩子！”
“裴小姐！他还是个孩子，请您……”
裴松溪抱着郁绵往外走，手掌覆着郁绵的耳朵，冷漠无情，耐心彻底告罄：“孩子的世界，也有孩子的惩罚。可以换一种方法，让他现在被保镖打断骨头。”
裴松溪抱了郁绵一路。
车上摇摇晃晃，小孩寻找到安心的怀抱，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沉沉的，握着她的衣角不放。
车停在一栋小别墅外。
裴松溪抱着她进客厅，轻声叫她：“绵绵，到家了。绵绵？”
小孩将脸颊在她肩头蹭了蹭，过了一会才揉着眼睛，趴在她肩膀上：“嗯……这是，这是你家吗？”
裴松溪笑：“我们的家。”
郁绵呀了一声，从她怀里跳下来，仰着头看着她，眼睛很亮，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真、真的吗？”
裴松溪点点头，牵她出去看房间外的门牌，红色底框，黑色的字，刚刚在路上叫人送来：“认识这上面的字吗？”
小姑娘认识的字不少，但第一个字却不认识：“什么……松、溪……是pei松溪吗？”
“嗯。”
“pei松溪……和绵绵的……家？”
裴松溪唇角牵起，蹲下来与她平视：“对。裴松溪和绵绵的家。”
“裴姨！！”
郁绵高兴的跳起来，一下子抱住她，在她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不敢置信的反复确认：“裴姨！我们的家？”
“嗯！门牌都写了，现在认识了吗？”
郁绵像在梦里，晕乎乎的：“嗯……认识了。是裴松溪和绵绵的家呀。”
裴松溪凝视着她，声音冷清温柔，摸了摸她的额头：“欢迎回家，绵绵。”

第11章 11
郁绵把门牌上的一行字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才回客厅：“裴姨，你可不可以把地址告诉我？”
裴松溪一怔，想起那次民警问她要家里的号码，问她家里的地址，她都一无所知的样子，好看的眉头微微蹙了蹙：“明川市安溪路第268号，可以记住吗？”
郁绵开心极了：“明川市安溪路268号，记住啦！”
她低下头自言自语，耳边是小孩子清澈稚嫩的奶音。
裴松溪轻轻舒了一口气，精神暂时放松下来，看了看邮箱里的信件。
这是她名下的房产，一直没有入住，之前简单装修过。非常简单素净的西欧风，米色沙发上躺着两个亚麻抱枕，浅咖色地板上铺着两块猫咪图案的羊毛圆毯。
安静恬淡的秋日时光。
阳光透过窗台照进来，郁绵赤着脚在地板上跳了两下，跳着跳着忽然停下：“裴姨，我的橙子呢？”
裴松溪刚挂掉电话，提起她的粉蓝色小书包：“在这。”
郁绵将橙子拿出来，捧着它，眼睛明亮：“我好想把它永远藏起来。”
裴松溪点了点她的鼻尖：“切开吃掉，我们一个人一半？”
“……可是它的皮都皱了。可以吃吗？”
“试试看。”
裴松溪拿水果刀把橙子切成两半，拿起来闻了闻，又切成八小瓣：“可以吃的。”
郁绵把眼睛笑弯成月牙，拿起一瓣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说了一句：“好甜！”
“嗯，是很甜。”
“你要多吃点哦！”
裴松溪拿了张纸巾，给她擦了擦脸上溅到的汁液：“很喜欢吃橙子吗？”
郁绵点头：“嗯！很喜欢。裴姨，我们不用回去吗？裴爷爷会不会生你的气？会不会骂你，打你？”
“不回去了。不会生气。我本来就是要搬出来住的。”
“哦……那我们就两个人住在这里哦。”
裴松溪嗯了一声，想了片刻，还是以商量的语气跟她说：“我有工作，以后不能天天陪你，可能要经常出差。我不习惯有人待在家里，所以会请钟点工阿姨过来收拾房间、做饭，会有司机接送你上学。有的时候家里会没有人，你……”
郁绵抱住她的手，笑容灿烂：“我会很乖的！”
想说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她一句很乖的给打断了。
两个人住的日子还没开始，往后或许会遇到一些问题，但是应该都没关系。
只要她像现在这样笑就可以了。
可是……裴松溪一想到今天早上的所见，笑容淡了一点，哪怕已经检查过她身上没有伤口，可还是不太放心：“绵绵……丁小东一直在欺负你吗？”
郁绵眨了眨眼睛，嗓音稚嫩：“前几天他不在啦。昨天才回来，他早上推我了，不过不疼啦。”
“还有哪里疼吗？疼的话，一定要说出来，知不知道？”
“真的不疼啦！”
郁绵笑着摇摇头，眼眸亮闪闪的，抛开最初的小心翼翼和拘谨之外，她是个热情明亮的孩子，像一轮温温暖暖的小太阳，能照散不愉快的阴翳。
裴松溪点了点头：“要去看看房间吗？”
郁绵高兴的跳起来：“哇吼！要！”
她也不要裴松溪牵，就直接往楼上跑，步子又快又急，几次差点摔倒。
裴松溪叫住她，把手指递给她：“慢点。”
郁绵从高两级的楼梯上跑下来，紧紧攥住她手指，又拉着她上去：“哎呀！裴姨你快点！”
空荡的房子里回荡着她稚嫩的嗓音，她拉着她到主卧门口，仰起头问她：“这是你的房间吗？”
裴松溪有些歉意的看着她：“抱歉，还没来得及给你准备房间。这几天暂时睡在这里，可以吗？”
郁绵惊喜的啊了一声：“当然可以啦！”
房间里窗帘半拉着，被子叠成整齐的豆腐块，散发着温暖香甜的味道。
郁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忽然转过身，拉了拉裴松溪的手。
“嗯？怎么了？”
裴松溪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是不喜欢这个房间吗？”
郁绵摇摇头，冲她一笑，揽住她脖颈，用力的亲了一口，语调庄重的宣布：“裴姨！我想待在你身边。永远！”
她眼睛又黑又亮，有点紧张的样子，毕竟是第一次……亲她，裴姨该不会生气吧？
裴松溪失笑，想起她亲那颗大橙子时的样子，感觉画面惊人的一致，这一联想冲淡了原先与人亲近接触的不适，她只觉得有点别扭，但并没有怪她的意思。
她抱着她往外走，摸了摸她头发：“小孩子，乱说话。好了，我们下去看看，要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郁绵靠在她肩膀上，乖顺的嗯了一声。
裴松溪当她童言无忌，没再跟她多说。
“中午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可以呀。”
裴松溪嗯了一声，本来在想午饭的事情，想着想着思绪却慢慢飘远了些。
绵绵显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岁数这么小，就认识不少字，善良通透，却从不骄矜任性，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有家人在世。
郁绵被她抱在怀里，小眼睛不安分的四处看，叫她：“裴姨，那是什么呀？”
裴松溪回神，抱她走过去：“这个……这个似乎是照片墙，之前请的装修团队做的设计。说有的家庭会在这里挂上全家福。”
郁绵似懂非懂：“一家人才可以的吗？”
“嗯？”
“就是、就是以后我们每年都拍一张照片，贴在这里好不好？可以吗？”
裴松溪点头：“可以。”
原来她是想证明，她和她会永远是一家人。
郁绵笑弯了眼眸，像只柔软可爱的小狐狸，趴在她肩膀上，笑的轻轻颤抖。
裴松溪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高兴，似乎被她的笑容感染，摸了摸她的耳朵，唇角也微微牵起。
小姑娘把脸颊埋到她肩膀上，沉溺于这柔软温暖的怀抱，以后啊，她们就是家人啦。

第12章 12
晚上，吃饭又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魏意还在联系钟点工阿姨，裴松溪一向抵触生人，不喜欢别人说话音量太大，轻微洁癖，又不爱吃外食，实在是不好伺候。
冰箱里只有两袋速食汤圆，裴松溪有些为难：“绵绵。吃汤圆可以吗？”
郁绵往冰箱里看了看，里面有新鲜的肉和菜：“好的……你不会做饭吗，裴姨？”
裴松溪有些窘迫的摇摇头，耳尖微微泛红。
郁绵眨了眨眼睛，却感觉自己像发现了某个不大不小的秘密……原来裴姨她竟然不会做饭，就跟她一直不会自己穿裤子一样。
哎，那说明自己也不是很笨哦。
她笑嘻嘻的摇了摇她衣角，嗓音清甜：“我喜欢吃汤圆！”
裴松溪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
年少时母亲去世，她就不曾再与任何人亲近，淡漠冷清，这种小心翼翼又隐约愧疚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过了……因为她已经很久没这么跟人说过话了。
可绵绵明明就是个小孩子。
锅里的水很快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郁绵站在小板凳上催她：“呀！水开了！快放快放！”
裴松溪立刻将汤圆倒进去，破天荒的有几分手忙脚乱的慌张感，久违的人世烟火气。
等汤圆煮熟的时候，一大一小两个人都盯着锅，看着圆鼓鼓的汤圆慢慢飘上水面。
“好啦好啦！可以出锅啦！哎呀裴姨你快点！”
裴松溪原本已经拿了勺子在手上，被她一催差点没把汤圆舀到地上，她忍不住笑了笑：“你还是出去吧，就在这里给我添乱。”
郁绵眨了眨眼睛，眼眸弯弯的看着她。
啊……裴姨她笑了呀，好像很少很少看到她笑，而且好像从来没看见她笑的这么开心的样子啊，太好看啦！
郁绵捂着嘴笑，从小板凳上跳下来，往外跑：“那我去桌子旁边坐着等你。”
可她根本闲不住，没坐到一分钟就跑回厨房：“要不要我来端呀？”
裴松溪刚从橱柜里拿出碗筷：“不用你端，把糖拿出去，好不好？”
“嗯！”
郁绵用力的点头，把一罐砂糖抱在怀里，蹦蹦跳跳的跑出去，像只活泼可爱的小狐狸。
裴松溪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莞尔。
她在郁绵对面坐下，拿了小瓷碟：“要不要糖？”
这一袋汤圆就是纯糯米的，没有放芝麻馅，虽然锅里放了一点红糖，但是味道还是偏淡。
郁绵从对面跑过来，亲近的贴着她坐下，认真的想了想：“可以吃吗？”
她这一段时间正在换牙，不太能吃甜食。
“一点点，要试试吗？”
“好吧……就一点点哦。”
裴松溪给小瓷碟里倒了一点砂糖，递了筷子给她，郁绵拿筷子的姿势还有点不太对，勉勉强强的夹起一个汤圆，手一抖，就在砂糖里滚了了一圈，夹起来的时候小脸微皱。
“太多糖啦。”
“那就不吃了。”
“不行，老师说过，不能浪费食物。”
郁绵咬下一口，眼睛弯弯:“好甜！”
裴松溪递了张抽纸给她，也笑了。
两个人很快就把一盘汤圆解决干净了，时间还早，郁绵闲不住，拉着她的手：“裴姨，我们上去看看好不好？是不是楼上有阳台啊？”
裴松溪把她抱起来：“嗯。上去看看。”
空气中是秋天特有的清爽味道，连风也是清冷温柔的。
天才刚刚暗下去，像一块墨蓝色的干净幕布，很快，月亮一点一点爬上去，穿过云彩，透过树梢，柔柔的月光洒落下来。
郁绵从她怀里跳下来，看了看阳台上摆放的花花草草，小孩子好奇心重，对什么都感兴趣，伸手摸了摸花瓣，轻轻的，很快收回来。
等她转过身，想叫裴松溪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她抬起头，在看月亮。
月光清冷的光晕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冷感。
郁绵感觉她像是随时要飘到云彩里去，变成天上的仙女，就这么飞走了。
于是她扑过去抱住她：“裴姨……”
裴松溪侧过身，摸了摸她的脑袋，她乖巧在她旁边坐下，仰着小小的脑袋，奶声奶气的问：“你在看什么啊？”
“今晚是十六，月亮是不是很圆？”
“是很圆呀。你很喜欢月亮吗？”
“嗯。”
“啊……我记得太奶奶叫你月月，这也是你的名字吗？”
裴松溪摸了摸她脑袋：“嗯。小名。”
“那我可以叫吗？”
“你想叫我吗？”
郁绵摇摇头：“还是不了。”
裴姨就是裴姨，是长辈，是大人，她要乖乖的呢。
月光清冷的光辉落下来，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依靠在一起，夜渐渐深了。
裴松溪把郁绵抱起来：“回去睡觉了，绵绵。”
郁绵早就有点困了，靠在她肩膀上，晕乎乎的‘嗯’了一声：“裴姨……我是在做梦吗？”
“嗯？”
“我每天晚上都在做梦……你来接我回家。”
裴松溪步子一顿，怀里抱着的小孩，全心全意的信赖和期待厚重到她难以想象——她去看她，接她回来，明明只在一念之间。
如果她没去呢？
她无法理解郁绵对自己的本能亲近，就像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接她回家，她甚至都不能给自己一个理由，可偏偏又这么做了，且不准备回头。
房间的门被推开，她把郁绵放到床上：“绵绵，洗个澡才能睡觉。”
郁绵清醒了一点：“好哦，我学会自己洗澡啦！”
裴松溪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带孩子：“嗯……自己可以脱衣服吗，要我……帮忙吗？”
“不用啦！”
郁绵笑，拿手捂住眼睛：“绵绵是大孩子了，要裴姨脱衣服好羞羞呀！”
裴松溪摸了摸她头发，明明还是个小不点啊。
“那你自己进去，有事叫我。”
“嗯！”
裴松溪把她衣服拿进浴室，花洒的温度调到正好，看着她白皙的小脚丫：“真的不用吗？”
“不用啦！”
郁绵站起来推她，却差点没摔一跤，裴松溪一把捞住她，看到她的裤脚又长了一点：“是丁阿姨给你买的吗？”
“嗯……”
“不要了，穿我上次给你买的衣服。”
郁绵甜甜的笑：“好呀。”
小姑娘在浴室里洗澡，水声阵阵，没多久就唱起了歌，小奶音还挺有穿透力：“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等她洗完澡出来，裴松溪正背对着她喝水：“小毛驴洗完澡了？”
“裴姨！”
郁绵哇了一身，就扑过去抱住她，往她腿上爬，香香软软的一团，裴松溪忙伸手扶住她：“我还没洗澡呢。”
“这是什么？”
郁绵指着桌上的白色小瓶子：“你在吃药吗？”
裴松溪顿了顿，神色淡淡，有些冷清：“嗯，帮助睡眠的。”
她说完就把药瓶子放到小抽屉里，顺手锁上了，不愿意再说了。
郁绵怔怔的，忽然说：“我会很乖的。”
药很苦的，她要乖一点，这样裴姨会开心一点。
裴松溪不懂她为什么又这么说，神色缓和几分：“不用那么乖。绵绵，快乐一点就好了。”
郁绵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的问：“那你快乐吗？”
裴松溪很诚实的回答：“不。”
郁绵仰起头看着她，突然冲她一笑，明亮灿烂：“那我要好好的快乐！拥有双倍的快乐，然后分你一半！”
裴松溪凝视着她清澈稚嫩的眼睛，一时怔怔。
像下沉的石头，恍惚间看见了一块浮木。
她慢慢垂下眼睫，浓密纤长的睫毛掩住了沉沉心事，把郁绵抱在怀里，声音轻的像叹息：“好。”

第13章 13
周末早上。
裴家客厅的氛围有些沉寂，裴天成锋利的目光直直的落在裴松溪身上，眉头紧锁：“胡闹！”
郁绵和裴之远在花园里玩，裴松溪说话也没有顾忌：“把她送过去寄养的那户人家不太好，就带回来了。”
她一向是冷漠专断的性格，想做的事从不与人商量。可裴天成拿她没办法，妻子早逝，他对女儿心中有愧疚，最初给了几家小公司交给她打理，没想到一两年的时间内，公司里已然全是她的人了。
这个孩子心思太深，有时候连他也看不透。
裴天成按捺住怒意：“松溪，你一个年轻姑娘，带着个小孩子在外边住，不太合适。”
裴松溪神情冷淡：“可我本来就要搬出来住的，离公司近，这件事奶奶也知道。家里人多，太吵，一吵就头疼。”
裴天成欲言又止：“你……”
丁玫见状劝和：“算了，爸，松溪她怕吵，您也知道的，就让她搬出去住吧。”
“那怎么行？她一个人带个小孩，别人会怎么想？”
“不会怎么想。亲戚朋友家的小孩寄养一阵子，哪是什么大事。”
丁玫一向嘴硬心软，她也觉得郁绵这个小丫头怪可怜的，还在家里待着就是没人管的野草，她没那份精力管她，但是也希望她有人照顾。
裴天成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裴林茂板着脸：“你也跟着瞎掺和？”
丁玫不满的挑眉：“你凶什么凶？你以为我们女人都跟你们男人一样铁石心肠啊？这么小的孩子，多可怜啊。”
裴松溪的眉心微拢了拢：“爸，我想给绵绵换个学校。您让忠叔帮忙安排一下。”
“那你呢？你也不去北美了？”
“嗯，不去了。”
裴林茂心头一动，原本他担心的就是妹妹要去北美，若是开拓了海外市场，以后家族企业由谁继承……那都两说，现在她留在国内，手上有几家小公司，也蹦不起多大的水花。
女人嘛……都是妇人之仁，没来由的善良，不足为患。
他朝父亲一点头：“您就同意吧，松溪想留在国内也好，她出国了奶奶还要想她。”
裴天成眉心舒展，锋利尖锐的目光渐渐收敛起来：“这件事就这样。松溪，只准你再任性这么一回，以后不能再自作主张了！”
裴松溪淡淡一点头，对院子里的郁绵一招手，小姑娘风一样的穿过客厅，跑到她面前：“裴姨！”
“上楼，跟太奶奶说几句话。”
“好！”
丁玫看着她们的背影，忍不住笑：“果然女人都喜欢乖乖软软的漂亮小萌妹，连松溪也是。”
裴林茂无语：“女人就是奇怪。”
裴天成也沉默着看了一眼，他没办法理解丁玫这种妇人之仁，可是为了个小姑娘，他也不想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也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
楼上，老旧留声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江南曲子。
周如云靠在摇椅上，老人鬓发如雪，脸上每一寸皱纹都写满了岁月的痕迹。
裴松溪敲门进来，她笑了笑：“月月，昨天怎么没回家？”
“有点事耽误了……奶奶，我要搬出去住了。”
“嗯？定了？”
“是。绵绵也跟我一起过去住。”
老人闻言点了点头，摸了摸郁绵的发顶：“哦，是好事，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小丫头。”
郁绵感受到头顶的热度……还以为太奶奶会不同意呢，没想到她竟然同意啦。
裴松溪抿唇笑了笑：“绵绵，先去我的房间等我，我在这里待一会。”
郁绵认真的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等她走了，周如云才长长叹息一声：“也不知道你父亲又在造什么孽，到头来都要你来还。”
裴松溪将她的毛毯压好：“跟父亲无关。是我自己决定的。”
周如云没再深问，只有些怅然的握了握她的手。
这孩子的性格太独了，一向也不与人亲近，现在学会照顾别人，其实也不是件坏事。
裴松溪回到房间时，郁绵就在床上坐着，膝盖上放着漫画，一动不动的，像尊小小的雕像。
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才抬起头：“裴姨，你回来啦！”
裴松溪的目光变得柔软，上次也是这样，她说叫她等，她就等在走廊上睡着，这次也是安安静静的在等她。
她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让佣人提下楼，带着郁绵上车时，裴之远却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姑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
“那为什么……”
她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家，长大以后你会懂。”
裴之远茫然的看着她，裴松溪给他擦干眼泪：“太奶奶还在家里，我会经常回来的。不许哭了，裴之远。”
“哦。”
郁绵趴在车窗上，小小的眉头蹙了起来，跟裴之远挥了挥手，第一次叫他‘哥哥’。
裴之远挂着鼻涕泡，车子却渐渐驶远了。
郁绵往后看，看他还傻傻站在原地，又看了看裴松溪：“裴姨……”
“怎么了？”
“没怎么……”
郁绵扑到她怀里，自从裴松溪纵容了她的接近后，她就格外贪恋她的怀抱，好像是一种沉默的依靠。
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魏意等在院子里，看在郁绵笑了笑：“小不点儿，还记得我吗？”
郁绵当然记得她，是她接她走的……她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裴松溪牵住她：“没事，不怕的，绵绵。”
郁绵仰起头看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嗯！”
她要在裴姨身边待一辈子，谁都不能带走她！
魏意察觉到小姑娘有点敌意的目光，有点想笑，但还是尽职尽责的汇报工作：“裴总，司机安排好了，是我的叔叔，为人老实。钟点工阿姨，我联系了之前护理过您家人的董阿姨，如果可以，明天就能上岗。”
裴松溪对那人有点印象，当年似乎是张阿姨介绍过来看护奶奶的，她点了点头：“她过来做饭，如果可以的话，就在家里陪陪孩子。”
魏意点头：“您放心，已经确认过了。”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魏意刚想说什么，大门外就有辆黑色玛莎拉蒂停下，车窗渐渐落下，露出一张冷致的脸：“松溪？”
来人是裴松溪的朋友，也是她的合作伙伴，明燃，也住在附近。
裴松溪朝她一点头：“你路过？”
明燃点点头：“你在哪里偷的小孩？”
魏意嗔她一眼，朝她走去：“明总，您说话注意一些。”
明燃冷着脸：“关你什么事。”
魏意冲她明媚一笑，毫不客气的打开车门，回头对裴松溪挥了挥手：“裴总，我坐明总的顺风车先回去了。”
裴松溪点头，抱着郁绵回去。
郁绵趴在她肩头上，看见明燃一脸嫌弃，叫魏意下车，魏意阿姨却好开心的笑，眼睛里都在发光一样，好像……好像还亲了那个陌生阿姨的额头哎。
“她们好像是好朋友……好像又不是哦，好奇怪。”
裴松溪笑：“不是朋友。算……情人吧。”
“什么是情人呢？”
“……有爱情的朋友，叫情人？”
裴松溪被她问的有点为难，可她不喜欢骗小孩，也不喜欢敷衍，还是给出了她的回答。
“哦。”
郁绵脆生生的应了：“你对我有爱情吗？”
裴松溪忍不住笑：“没有。”
小狐狸也趴在她肩头傻笑：“那我对你有爱情，这样我就是你的小情人啦！”
谁叫她这么喜欢裴姨的怀抱呢！香香的，软软的，好舒服啊。
“绵绵……”裴松溪有些无语，“你知道爱情是什么吗？”
“不知道呀。是什么？”
裴松溪抱着她进大门，砰的一声，将外界喧嚣隔绝了，她的声音淡淡的飘来，含了几分无奈的笑意：“其实我也不知道。”

第14章 14
傍晚，裴松溪带着郁绵出去散步。
金黄色的银杏叶坠落一地，踩起来吱呀作响。
郁绵牵着她的手，走走停停，偶尔捡起一枚金色的小扇子，捧到眼前仔细的看，对万物都有无尽的好奇心。
裴松溪平日很少出来，陪着她却没觉得无聊，两个人走到附近的小公园，树干上有松鼠跳过，郁绵惊呼一声：“是松鼠！”
“对呀，它每天都在这里。”
接话的是个绑着高高的马尾辫，脸颊有些婴儿肥的小姑娘：“我以前都没见过你，你是新搬来的吗，你叫什么名字呀？”
郁绵仰起头，看了看裴松溪，在征询她的意见。
裴松溪唇角牵起，握了握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是无声鼓励，让她认识新朋友。
郁绵一下子就懂了她的意思，笑眼弯弯：“我叫郁绵，你呢？”
“小妍？你在哪呢？”
一对夫妇沿着公园的小路走过来：“叫你不要跑这么快了。”
许小妍没理父母，只一把握住郁绵的手：“你听到啦，我叫许小妍。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小松树的窝？”
郁绵睁大了眼睛：“啊，真的吗？”
“当然啦！快走！”
郁绵回头看了看裴松溪，目光中满是雀跃和渴望，裴松溪朝她点头：“去玩吧。我在这里等你。”
郁绵点点头，跟着新认识的小伙伴手拉手，往前蹦蹦跳跳，可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她是否还在原地。
裴松溪一怔。
那瞬间，感觉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一根针刺了一下，一股淡淡的涩意蔓延……魏意来接绵绵走那天，她记得她没有回头看过一眼。可现在……她每走一步，都要看看她。
她是怕再被丢下。
裴松溪在半空中挥挥手，又在身后的长凳上坐下，示意她会在这里等她回来。
那对年轻夫妇也坐下来，男主人叫许杨，也是一家公司的高管，裴松溪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不冷不淡的问好。
许太太看起来年记不太，人倒热情：“裴小姐，你家的小孩好可爱，是你……妹妹啊？”
裴松溪矜敛的摇头：“……不是。”
“哦，那是朋友的孩子啊？你这么年轻，还有耐心陪小孩玩。”
“……不是。是家人。”
许太太一怔，没问了：“那挺好，以后小妍有朋友了。对啦，你们家小孩在哪里上学啊？小妍刚从美国回来，到现在我们还没给她选好学校。”
裴松溪有点愣住……感觉这话题的方向有点不太对，她像是提前进入了为孩子操心的状态：“还没定，附近的一小联系了，还没过去。”
“哎，我们想选的也是一小！这样更好，以后她们上下学也有个伴啦。”
许太太是个明媚热情的人，眼睛圆润柔和，心性纯善，丝毫没在意她的冷淡，笑语盈盈的说个不停。
裴松溪低低的嗯了一声。
她一向最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释放的善意，也不知道如何跟这种单纯热情的人相处，于是选择了沉默。
不过很快，郁绵就回来了。
还是哭着跑回来的。
裴松溪眉心一拢，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孩，有些紧张的捧起她的脸：“绵绵，怎么了？”
她似乎从没见她哭过，在裴家无人照管，像根野草的时候没哭，被魏意送走的时候没哭，被欺负的人也没哭，现在是怎么了！
许太太也急了，忙问许小妍：“你们干嘛了？不是打架了吧？”
许小妍眨了眨眼睛：“没有啊，我们在说话，她突然就哭了。”
郁绵擦着眼泪，过了半天才说：“裴姨……我头发是不是很少？”
裴松溪：“……啊？”
许小妍恍然大悟：“哦……因为这个啊。姐姐，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说她头发少，她就伤心啦。”
裴松溪蹲下来，指尖点去她的眼泪：“头发少，就怎么啦？”
郁绵怔怔的：“头发少，丑丑的。是不是要被送到山上当尼姑？”
裴松溪忍不住笑了出来：“绵绵！”
她摸了摸她头发，把她抱了起来，有些无奈又好笑——大概是因为郁绵平日里太过懂事，总叫她忘记了她还是个六岁的小姑娘。
“好了，我们回家了好不好？跟你的朋友说再见。”
郁绵有点难为情的点点头：“小妍……我先走啦。”
许小妍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给她：“别生我气啦！给你吃糖！明天再来找你玩呀。”
郁绵鼓着脸颊，说话时有点哭过的奶音：“嗯。不生气。明天见。”
回去一路，她趴在裴松溪肩头上没说话。到了家，裴松溪把她放下来，看她鼓鼓的小脸，忍不住逗她，轻轻戳了戳：“怎么了？还在怕当尼姑啊？”
郁绵蹙着细眉，用力点头：“嗯！”
“不会当尼姑的……再说了，你的头发不少的。”
郁绵还是可怜巴巴的看着：“裴姨，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裴松溪试图安抚她，却对上她极为固执的眼神，后来不得不无奈投降：“那……那我先想想办法。”
其实这实在是难为她，她哪里有办法，这种问题交给魏意去办也很奇怪，于是她只有上网去查，又专门打电话回老宅，问了问张阿姨，最后得出一些可行的办法：要多吃黑豆、芝麻；小孩的头发多剪剪会长得更快；洗头之前要先梳开……
这些奇奇怪怪的知识……增加了。
裴松溪摸了摸郁绵头发：“明天开始，每天喝芝麻糊可以吗？”
郁绵点点头，也笑了：“可以呀……不过其实头发少点不会被带走，能留在这里，我就没那么怕啦。”
裴松溪打趣她：“留在我身边，也做一辈子的尼姑吗？”
她只是玩笑话，郁绵却认真的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啦！”
留在裴姨身边一辈子啊，那做尼姑也挺好的！

第15章 15
周一。
学校外人流攘攘，大人和小孩都在往里走。
裴松溪牵着郁绵，走到学校大门前，她蹲下来，给她整理了下衣领：“绵绵，要上学了。害怕吗？”
郁绵笑着摇摇头：“不害怕啊！”
裴松溪摸了摸她的头：“那你进去吧，要上课了。”
郁绵小鸡啄米般的点点头，想了想，才问她：“裴姨。我还可以回家吗？”
裴松溪一怔，心里莫名涌上几分酸味。
她还记得魏意把她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离开的事情。
她蹲下来，平湖般的眼睛澄澈坦荡，眸光温柔，平视她：“当然了。那是我们的家，不是我一个人的，知道吗？”
郁绵抿了抿唇，眼睛又黑又亮：“知道啦！”
裴松溪也牵起嘴角，忍不住叮嘱她：“我给你书包里放了橙子。中午在学校吃饭，吃完饭记得吃水果；有人欺负要告诉我……老师……”
她一向不喜欢说话，叮嘱起来却显得有些啰嗦，连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可是郁绵听得很认真，她每说一句，她就用力点点头，笑容慢慢绽开。
“郁绵！”
许小妍拉着她妈妈赵若的手跑过来：“哎呀，以后我就是同学啦！”
郁绵看到她也很高兴，这是她第一个朋友，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往里跑，没多远，郁绵又回过头挥挥手：“等我回家啊，裴姨。”
“嗯。等你。”
学校里的广播在放着《校园的早晨》：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
歌声活泼欢快，晨光正好。
裴松溪站在原地，朝她挥手。
……
开学的第一天，郁绵和许小妍分在了同一个班，甚至很幸运的成为同桌。
许小妍是个没心没肺的闹腾孩子，下课的时候拉着她叽叽喳喳说话，很快跟前排后排都打成一片。上课的时候还想闹，郁绵没有理她，坐的笔直端正。
第一节 课上到一半，窗外开始下大雨，小朋友们都闹腾起来，班主任秦老师是个年轻好看的女老师，见状也不生气，温温柔柔的笑：“外面有点吵，那我们就先不下课了。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再说一下自己的梦想好不好？“
小同学们都很高兴，叽叽喳喳：“好！”
“班长，你先开始。”
秦老师先点了坐在前面的班长，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立刻站起来，下巴高高的抬着：“我叫林雨瑶，我的梦想是做国家领导人。”
“哈哈哈哈哈哈！”
教室里忽然爆发出来一阵大笑，但是笑过之后，有不少人问：
“那我可以做财政大臣吗？”
“我要做教育部部长，我要把所有的课都改成体育课！”
许小妍拖着下巴：“她们好傻哦。”
郁绵眨了眨眼睛：“嗯？”
“班长后面的同学，”老师刚好点到她，“你介绍一下自己。”
许小妍大大方方的站起来：“我叫许小妍，许是言午的许，妍就是好看的那个妍。我的梦想是……长大以后不用上班，我要开开心心的玩。”
同学愣住了，连秦老师也愣住了：“……不用上班？”
好吧……这小姑娘真是太个性，这个年纪不该说成为科学家、成为宇航员、成为老师吗？
她忙叫她坐下：“许小妍的同桌。”
郁绵被点到，蹭的一下站起来。
窗外是瓢泼大雨，窗内是气氛活跃的小课堂。
她听见自己在雨声中说：“我叫郁绵。郁是郁郁葱葱的郁，绵是绵绵起伏的绵。我的梦想是以后买大房子，给裴姨住！”
班上又是一阵大笑，连秦老师也忍不住笑，这届学生一个个的不走常规路，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哦，那要加油啦，郁绵同学，大房子很贵的。”
郁绵用力的点点头。
一小的老师年轻开放，课程开设的很前卫，除了语文、数学、英语、美术等常规科目之外，还有专门开设的思维训练课程。
今天的思维训练课就放在最后一节，上课铃声一响，带着黑框眼镜的男老师负手走进来，姿态潇洒：“各位新同学，大家好啊。我姓周。”
“周老师，你怎么不带书？”
“是不是这节课跟体育课一样，不用带书啊？”
“哇吼！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放学回家啦？”
“好了，大家安静。”
周老师笑眯眯的拍了拍手：“不用书，但是不是体育课，也不能回家。”
“那我们做什么呀？”
周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吵架。”
“啊？”
“注意，不是吵吵闹闹的那个吵，不是泼妇骂街那种吵，不是跟爷爷奶奶撒泼打滚那种吵。请指出我说话的漏洞，大家可以理解吗？”
“啊？老师？不懂啊！”
“好，那我们来举个例子。”
“这位同学。”
周老师走过去，敲了敲许小妍的书桌：“你喜欢黑巧克力吗？”
许小妍心虚的把桌上那块巧克力纸攥起来，大眼睛扑扑闪闪：“老师？”
周老师笑眯眯的：“你怎么能喜欢吃黑巧克力呢？黑巧克力这么难吃的东西，你也喜欢吃吗？”
许小妍呆住了，一脸茫然又有点愤慨。
黑巧克力多好吃啊，老师怎么能说它难吃呢，可是她真的喜欢啊。
郁绵在桌下拉了拉她的手：“老师，您说的不对。”
“哦？”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嗯。所以呢？”
“您可以说巧克力不好吃，但是您不能说小妍喜欢吃黑巧克力不对。您这是不尊重别人的喜欢，不尊重别人选择的自由和权利。”
许小妍：“……”
绵绵在说什么？
周老师也愣了一下，旋即拍掌大笑：“对对对，大家学会了吗，就是这么吵架的！”
“啊？”
“所谓思维训练课，有两种思维要训练，一种是理性思维，那些就靠自己做数学题，慢慢体会。另一种，就是今天举的范例啦。”
周老师在讲台上夸夸其谈，彻底把学生给整懵了，一节课下来，还丢了课后作业：“回家跟你父母吵一次架，并记录下来，请注意，是有理有据的吵架。”
放学之后，许小妍拉着郁绵往外跑：“绵绵！你也太厉害啦！坏老师凶我，还好有你。”
郁绵一说，她就觉得她说的好对好对，可是偏偏被为难的时候，又一句话说不出来。
郁绵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没有啦。”
其实她还怕自己太凶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跟别人‘吵架’呢。
“走，到我家里去，我请你吃巧克力，我们一起看动画片。”
两人已经要到校门口，郁绵义正言辞的拒绝：“不行哦。我要回去写作业。”
“为什么啊？作业随便写写就好啦。”
“哎呀，作业不能随便写的。”
许小妍不解：“啊，开心不就好啦？”
郁绵很认真的看着她：“不对。我要好好学习，我以后是要买大房子给裴姨住的。”
许小妍哈哈大笑：“喂，你这个小傻瓜！”
郁绵哼了一声：“你才是小傻瓜……呀，裴姨来接我了！”
许小妍也看见母亲的车，上车之前不死心的问：“你真的不来我家玩吗？”
“周日来！”
郁绵朝她挥挥手，冲着裴松溪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顺势往上爬：“裴姨！”
裴松溪失笑，弯下腰捞起她：“绵绵，开学的第一天怎么样？”
“很好！老师好温柔，小妍跟我在同一个班，还是我的同桌，这真是太好啦。”
裴松溪垂下眼睫，瞳光温柔的凝视她：“嗯，这样真好。”
她昨天跟魏意叮嘱过，让她想了办法，让两个小朋友分成同桌，可她不会让她知道这些事情，让她感慨这是缘分就很好。
她希望郁绵能认识新的朋友，有安定成长的生活环境，有温柔善良的老师……这个孩子小时候就已经足够苦，却从不爱哭，明亮温暖的像是一轮小太阳。
裴松溪一向自认冷心冷性，却似乎总是悄无声息心底为她塌陷一角。
她会一步一步给她铺路，愿她一生笑容无尘，许她一生安稳自在。

第16章 16
晚上到家，新来的董阿姨刚刚做完饭，跟裴松溪打了个招呼，又蹲下来冲郁绵笑了笑：“这是郁小姐吧？”
郁绵摇摇头：“叫我绵绵就好啦！”
裴松溪也淡淡嗯了一声：“叫她名字就可以。”
董阿姨慈爱温厚：“好，那以后就叫你名字。绵绵喜欢吃什么菜，记得写下来，明天给你做。”
“哇！谢谢奶奶！”
“不谢，谢什么啊。裴小姐，那我今天先回去了。”
“嗯，辛苦，薪酬的事情，魏意会跟你谈。”
裴松溪对外人一向冷淡，董阿姨对她的态度却很恭敬，连忙摇头：“之前您借我们家的钱，我们都没还上。哪能还要您的钱。您也别客气！我这赶时间先走，你们吃饭。”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郁绵眨了眨眼睛，闻到客厅里飘荡的香味，开心坏了：“我太幸福啦！”
裴松溪牵着她的手过去：“你怎么这么容易觉得幸福啊，绵绵。”
小姑娘已经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还不忘回答她：“就是很幸福呀！”
她真是全世界最容易满足的小孩了。
幸福这种情绪像是会传染，看着郁绵笑的样子，她的心底也一扫先前的阴霾，低头笑了笑。
饭后，裴松溪去书房处理工作上的事情，郁绵写作业。
工作间隙，裴松溪回来房间，悄悄看了看坐在书桌前的小姑娘。
她穿着纯棉家居服，露出一小截白嫩的小腿，在桌子下面轻轻的晃啊晃，坐姿却是极为端正的，握着笔的样子显得格外认真，小小的脸蛋神情格外严肃。
她轻轻将门掩上，冰箱里有新买的黑豆，她榨了一杯豆奶，送去她房间：“绵绵，作业写完了吗？”
郁绵头都不抬，小小年纪却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嗯，马上。”
裴松溪就站在旁边等，几分钟后，郁绵将本子阖上，抬起头冲她笑：“写完啦！”
裴松溪觉得有几分好笑：“作业很难吗？”
“嗯，不算难啦。”
“那你怎么这么严肃认真？”
郁绵小口小口的喝着豆奶，一边梦想着自己的头发能一夜之间变多多，一边回答她：“因为认真写作业，才能取得好成绩，这样好好学习，就能上大学。上了大学之后就能挣钱，都给你花，还要买大房子给你住啊！”
裴松溪认真听完她长长的逻辑链，笑意温柔：“都给我花吗？”
郁绵仰起头，把豆奶喝的干干净净：“对呀！”
裴松溪摸了摸她发顶：“今天在学校里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不开心的事情？”
郁绵仰起头，在她掌心里蹭蹭：“没有呀，很开心。”
裴松溪嗯了一声，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你写完作业早点睡。”
侧卧已经装修好了，墙壁上贴着淡粉色的壁纸，地板是粉蓝色的，整体色调清新活泼，可是郁绵看着大大的房间，看着她往外走，又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好想跟裴姨一起睡啊，她不想一个人睡……可是，可是她是大孩子了，可能不能再这么黏着裴姨了。
她做完作业，躺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忽然想起什么，蹭的一下从床上跳下来，跑了出去。
裴松溪刚从书房里出去，父亲将两家小公司交给她打理，一切都刚刚步入正轨，要做的工作很多。
她回房间拿文件，刚刚坐下，就听见敲门声，她走过去，将门开了：“绵绵？”
郁绵抱着枕头，脸颊靠在柔软的枕面上：“裴姨，我有个作业没做，要跟长辈一起完成哦。”
“嗯？”
“老师说啦，让我们回家，跟家长有理有据的吵一次架。”
“吵架？我不会吵架。”
郁绵抱着枕头往里钻，笑弯了眼睛：“对吧对吧，这道题好难的，你让我进来想。”
裴松溪看穿她的小心思：“……绵绵。”
郁绵抱着枕头，眼睛干净水灵：“裴姨……就一晚，好不好？”
裴松溪无奈点头：“可是我不会吵架，更不会跟你吵架。”
郁绵心满意足的把枕头往床上一放，踢掉小鞋子就爬上去：“那你骂我好啦！”
裴松溪看她白白的小脚丫在床上乱蹬，笑着给她拉上被子：“骂你什么？你这么乖。”
郁绵抱着她的手不放：“那你可以骂我……没头发的小尼姑？”
裴松溪哭笑不得，揉了揉她头发：“小孩子的头发都是又细又软的，你怎么就是没头发的小尼姑了。”
郁绵：“哎呀，不对，裴姨，你应该这样骂我，然后我们就能吵起架了！等你骂完我，我就可以……”
裴松溪凝视着她，瞳光干净温柔，声线也压低一些：“嗯，就可以骂我什么？”
郁绵彻底呆住了，过了会才笑：“我不会骂你啦。你说我小尼姑，我就是啦。”
“那你作业怎么办呢？”
“没事！我要去跟老师说，我的裴姨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我没办法跟她吵架。这个作业不合理。”
裴松溪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郁绵偏过头，掌心在她脸颊蹭蹭，像是在讨要爱抚：“有有有！”
裴松溪因她撒娇的样子，冷硬的心悄悄柔软了一些，看样子今晚是没办法继续工作了，不如也躺下，听她叽叽喳喳说些学校里的事情。
郁绵彻底没了睡意，趴在床上，手肘撑着身体，跟她聊天：“裴姨，你是不是每天都很忙？”
“也不算很忙，只是公司里有些事情要处理。”
“你是最厉害的那个人吗？”
“不算。”
“哦，”郁绵撇撇嘴，忽然指了指她眼睫，“这里有一颗泪痣哎！听说这样会很爱哭。”
“嗯？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有个同学也有，小妍跟我说的。”
“这样，”裴松溪淡淡笑了笑，许小妍那个小姑娘鬼马精灵的，知道这么多也不奇怪，“可我不爱哭。”
郁绵嗯了一声，甜甜的笑：“我也不爱哭！”
她是个爱笑的孩子，感情热烈纯粹，安静下来的时候又很乖。
她趴在枕头上，靠着她，指尖在她浓密纤长的眼睫上轻轻拨了一下：“哇……裴姨，你的睫毛好长哎，好像蝴蝶的翅膀。”
裴松溪还有些不太适应这么近的接触，可是靠近她的人是个小小的女孩，她无奈的笑了笑：“嗯？”
“那……你知道你有多少根睫毛吗？”
“不知道啊。绵绵知道吗？”
郁绵笑：“我也不知道！我给你数数！”
窗外夜空中悬着高高的一轮圆月，月光落进来，照着从家里带过来的那副画。风烟俱净，天山共色，题着月下松溪四个字。
窗内是眼睛比星辰还亮的小姑娘，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裴松溪拿她没办法。
宁静的夜，静静流淌的时光。
于是她下意识的纵容着她的幼稚和童真，声音里有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嗯，你数。”

第17章 17
秋渐渐深了。
开学以来，郁绵特别讨厌体育课。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天生的，方向感很差很差，差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体育课老师说向左转向右转的时候，她就成了个小迷糊。
她迷糊，许小妍也更迷糊，结果就是她转错，许小妍也跟着转错，引得全班哈哈大笑。
第一节 课就给郁绵留下了好大的心理阴影，那天回家也闷闷不乐，自己关在小房间里，蹲在角落里向左转向右转。
裴松溪下班后看见她蹲墙角的样子，还以为她受了欺负。
国庆假期的前一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小朋友们高兴坏了，只有郁绵如临大敌，拉着许小妍的手：“今天不要转错啦！”
许小妍一向心大，很不在乎：“没什么呀，你别紧张。”
等上课铃声响起，郁绵和许小妍站在第一排，就在老师眼皮子底下。
吹哨声响起，‘稍息’、‘立正’和‘原地踏步走’之后，就到了令人恐惧的环节。
她悄悄的把右手握成拳头，又把左手做剪刀的形状，老师一喊‘向右转’，她的脑子就开始转，右右右……是拳头，往这边转！
她紧张的不敢喘气，幸好幸好这次没错了。
右边是拳头，左边是剪刀……她碎碎念了一整节课，终于没再犯错。
哎，她好笨哦。
老师吹哨说解散的时候，班上的小男生一阵大笑，往教室里冲，拿起书包就往外跑。
郁绵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许小妍乐疯了，拉着她往外狂奔：“我家要去度假啦，晚上就坐大飞机走！”
郁绵连书包都没背好，就被她拉着往前冲，一路跑到大门前，下课铃声才刚刚响起。
许小妍看见爸爸妈妈，高兴的蹦起来：“绵绵！我先走啦！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郁绵朝她笑：“记得写作业哦。”
许小妍捶她一下：“干嘛跟秦老师一个语气，我走啦！”
郁绵朝她挥挥手，背着粉蓝色小书包，站在校门边上，踮起脚尖，往外看。
咦，裴姨还没来。
北方的秋天有几分萧瑟的冷意，她在原地跺跺脚，踩了几片金黄色的梧桐叶，渐渐的人越来越多了，她只能往旁边站，可是，可是她没有看见裴姨。
有种恐惧难以控制的涌上来，她站在原地又等了好久，可是没有等到……
郁绵想了想，决定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车站就在学校门口，往前直走100米，512路，到安溪路路口下车……再往前走两百米，右转……
郁绵上了公交车。
她背着小书包，抓着栏杆，公交司机看她这么小，往后看了看，确定是没有大人跟着的，眉头皱了皱：“小朋友，来，你站过来，知道到哪站下车吗？”
郁绵冲他笑：“谢谢叔叔！我知道的！”
车上很挤，她就站在车门附近，紧紧抓着栏杆，有点戒备也有点紧张。中途有个男孩要给她让座，她没过去，始终站在司机旁边。
到了安溪路路口，车门一开，她从车上跳下去。
夕阳挂在天际，日光微醺。
郁绵背着书包，在人行道上，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跳格子。
家里的备用钥匙放在盆栽下面，她摸着钥匙开门，
房子里很安静，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剩她一个人。
原来裴姨不在的时候，家似乎也变得不太像家了。
郁绵垂下头，往前走了几步，脚步顿住。
茶几上放着一盘新鲜光亮的橙子，她眨了眨眼睛，笑着拿起一个橙子，抱着它亲了一口，才背着书包爬楼梯去了。
……
山中刚下了一场大雨。
秋意渐浓，层林渐染。
近处地上落叶被雨水打湿，梧桐叶尖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往远处看，重重山峦之中萦绕着茫茫雾气，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冷清淡远。
裴松溪迈过栏杆，往外走，穿着僧袍的僧人朗声说：“裴施主请放心，您母亲在这里，会找回心灵的宁静。”
“多谢。以后我不会再来，劳烦您多看顾。”
裴松溪垂下眼眸，淡淡笑了笑，她一向不信神佛，可奈何母亲信，一晃她过世已经十几年，她也便随她一起信了。
今天是母亲祭日。
以前在家的时候，她把母亲的遗像放在小佛堂里，今天回去跟裴天成吵了一架，她才临时决定换个地方。
空气中飘荡着雨后独有的清新味道，她踩着落叶下山，步履从容，只是在经过一树红枫时脚步一顿，指尖从叶尖上拂过，心想：或许绵绵会喜欢。
她站在山道上往下看，往昔的冷淡心绪不复，尘世中好像有一处地方，多了她一点牵挂。
裴松溪微抿了抿唇角，继续往下走。
山道上，魏意正气喘吁吁的跑上来：“裴总！司机没有接到郁小姐。”
裴松溪眉眼一沉：“说清楚。”
魏意站住了，不住的喘气，看着她冷沉的神色，下意识的紧绷起来：“裴总，是这样的……”
这段时间，因为不放心，都是裴松溪接的郁绵。今天如果不是临时要过来这边，如果不是因为这场大雨，她原本是来得及赶回去的。
魏意刚爬上山交代事情，又下山去打电话给秦老师，叫她跟郁绵说一声。
雨大路滑，山上又没信号，魏意跑了好多地方才找到一点信号，可时间还是耽误了。
司机有事在外，临时接到电话，赶过去要半个小时。魏意又打电话给秦老师，让她叫郁绵在办公室等司机来接。
可是没想到，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秦老师压根没找到郁绵人影，家里司机也接了个空。
可这么小的孩子，她能去哪呢？
……
郁绵听见窗边传来汽车轮胎摩擦的声音，踮起脚往外一看，很惊喜的冲下去：“裴姨！”
楼下，来人刚刚开门进屋，一向冷清的眉眼，鬓发微湿，平湖般的眼眸里像浸了寒霜，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郁绵停下往她跑的步子，眼睛眨了眨：“……裴姨。”
“自己回来的？”
“是的。”
“怎么回来的？”
“坐公交。”
裴松溪轻舒一口气，转身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么浓郁强烈的情绪，当魏意在山道上说她不见了，司机没有接到绵绵……她竟然那么失措，焦灼难安席卷而来，情绪让她觉得陌生。
郁绵站在原地，怔怔的不敢上前。
眼前人冷清如月，偶尔流泻出的淡漠温柔让她下意识的依赖她，却又不敢太亲近她。
“裴姨……”
“不用你接我。我自己可以的。那次车坏了，你带我坐过一次公交车……我都记得。”
裴松溪转身看着她，她不是跟她置气，只是心绪起伏难定。她这么小，根本不知道人世间有多少险恶。
郁绵说着说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们说我这叫拖油瓶。”
“裴姨……”
裴松溪怔住，一股近乎心疼的陌生情绪席卷她的心脏。
半晌，她才对她招招手，清冷的嗓音里有微微的哑：“绵绵，过来。”
郁绵点点头，听话的走过去：“……裴姨。”
裴松溪蹲下来跟她说话，看到小姑娘忐忑难安的神情：“你很怕我不要你了，是吗？”
郁绵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只是迟疑着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裴松溪点了点她额头：“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这是我们的家，你是我的家人。”
郁绵吸了吸鼻子：“嗯！”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负累。相反的，我来接你，是因为我不出门的时候，留在家里也会不开心。但是看见绵绵，我会开心。”
郁绵怔怔的看着她，眼睛睁的圆圆的：“真的吗！”
裴松溪唇角微弯：“当然。”
郁绵小声：“真的吗？“
她这么小心翼翼的求问，像是为了某种明证。
裴松溪语气平和笃定：“当然。”
郁绵扑过去，一把抱住她脖子：“我知道啦！”
裴松溪摸了摸她头发：“今天是我不好，抱歉……我临时有事，在外面赶不回来，手机没有信号。你们秦老师说没找到你，司机也没接到你。以后不能再自己乱跑了，绵绵。”
郁绵靠在她肩上：“嗯！以后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原地等你。”
裴松溪笑了笑，把她抱到椅子上：“饭菜都冷了，我用微波炉热一下，你等等。”
“好哦。”
郁绵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格外的端正。
吃过晚饭，郁绵的作业写完了，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不住，又过去裴松溪的房间，敲了敲门。
裴松溪刚挂掉魏意的电话，就看见某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又溜进房间。
她的长发落在肩头，平湖般的眼睛里蓄着笑意：“怎么了，绵绵？”
郁绵爬上凳子，坐在她旁边：“裴姨，以后你让司机来接我就好了。”
“嗯？”
“对不起，今天让你担心了。”
裴松溪给她理了理衣领：“没关系。以后要相信我，好吗？”
郁绵低下头，趴在桌子上，左边脸颊压的扁扁的，却往上看着她笑：“嗯！我相信你。今天你……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吗？”
“……我母亲去世很多年了，很多年前的今天。”
郁绵一怔，立刻坐的端正：“啊……”
裴松溪神色淡淡：“很多年了……那时候我没长大，现在我都不记得她的长相了……只留给我这串佛珠。”
郁绵眨了眨眼睛。
淡淡檀香的紫檀木佛珠……她曾经想摸一下，被裴姨给拦住了。
“你很想她吗？”
“不想。”
只是觉得心里空空落落，没有一点羁绊，所以才会年年过去，去寻找某种渐渐消失在时间里的联系。
但是，她想，或许现在她有了新的牵绊。
郁绵仰起头，有些不解：“如果你想她，不要偷偷哭哦。”
裴松溪弯了弯唇角：“不会。我说了，看见绵绵，我会开心。”
郁绵笑弯了眼眸：“看见裴姨，我也会开心哦。”
“晚安，裴姨。”
“晚安，绵绵。”

第18章 18
很快，冬天到了。
期末考试之后，秦老师通知说，按学校要求，先给同学们开班会，宣布成绩、发奖状，再让学生出去等，家长坐到自家小孩的座位上，要开家长会。
郁绵晚上跟裴松溪说这件事：“裴姨，你要是太忙的话……就叫魏意姐姐去好啦。”
裴松溪在给她梳头发，吃了半年的芝麻和黑豆，好像有了一点作用，小孩细软的头发变得乌黑，有了一点硬度：“嗯。”
郁绵皱了皱鼻子，哎，裴姨真的没空去……
到了那天，她在客厅吃完早饭，从桌子上跳下来的时候，还在努力笑：“裴姨，我先走啦。”
魏意已经开车在外面等了，按了两下喇叭，提醒她时间到了。
裴松溪淡淡点头，也放了筷子，拿起米色大衣，里面套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和浅咖色半裙：“刚好，我顺路。”
郁绵哦了一声，乖乖的往外走。
坐上车，魏意问她：“绵绵考的很不错吧？”
最开始魏意叫她郁小姐，可是郁绵不喜欢这个称呼，她也跟着叫她绵绵。两个人的关系很好，郁绵很喜欢她，这几天怕裴松溪没空去家长会，还提前跟魏意约好。
郁绵点头，笑眯眯的：“还不错啦。”
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很快就到了。
魏意先下车，绕过来开门，把郁绵从车上接下来，紧接着又上车，冲她挥了挥手：“绵绵，下次见喽。”
郁绵眨了眨眼睛：“啊……”
不是说好了，魏意姐姐来参加她的家长会吗。
“还不进去？”
“你跟我一起进去吗？”
裴松溪弯了弯唇角，平湖般的眼眸里笑意清浅，将她抱起来，往学校里走：“你不想让我参加你的家长会吗？”
明明看见她在语文书上写下这一行字，却一直没等到小姑娘亲口说。
郁绵趴在她肩头：“想啊！可是你最近好忙……都睡好晚。”
裴松溪心疼她的乖巧和早慧，拍拍她肩膀：“嗯，今天不忙。”
到了教室外面，郁绵从她怀里跳下来，踩着铃声跑进教室。她的座位在窗边，玻璃拉开了一条缝，她朝她挥手，笑容灿烂。
冬天的阳光温煦干净，校园小道上种着两排银杏，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裴松溪微微仰起头，看着阳光穿透树叶，光影轻轻跃动。
碎金一般的阳光落下来，镀上一层温隽细腻的光晕，柔和干净的米色大衣很衬她，裙摆被微风轻轻吹动，她的面容是冷清淡漠的，却透着一种静水流深般的温柔。
郁绵一向是好学生，最听老师的话，可她今天总是忍不住往窗外看。
幸好，很快学生成绩就宣布完了。
郁绵很快冲出来，拉着裴松溪往教室走：“我坐这里哦，裴姨。”
裴松溪摸了摸她碎发：“知道了。出去等我。”
郁绵乖巧的点点头，被许小妍拉着手出去。
许小妍嘴里塞着棒棒糖，说话含糊不清：“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啊，绵绵？”
郁绵心不在焉的，想了想，干脆跑回教室外面的窗台上，因为不够高，干脆踮起脚。
窗户不知何时被关上了，她透过玻璃往里看，看到裴松溪微微低下头，在看她的成绩单。
裴松溪坐在教室里，小小的书桌前，看到成绩科目一栏又一栏的满分，唇角微微牵起一些，才抬起头，就看见玻璃上倒映出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眸，明亮灵动。
郁绵贴的太近，轻轻呵出一口气，玻璃上都是一层白雾。
她用手背擦掉，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看着她笑。
裴松溪也忍不住笑了笑，朝她挥挥手，叫她出去等，正好遇到老师点名，她没听见，直到许小妍的妈妈赵若敲敲她桌子：“老师叫你呢。”
裴松溪才站起来，声线清醇干净：“我是……郁绵的家长。”
老师也怔了一下，没想到郁绵同学的家长是个年轻的气质美人：“哦……是郁绵的妈……姐姐是吧？”
前桌的家长开玩笑：“怎么家长会，连姐姐都可以来……早知道叫我闺女来就好了，还让我浪费一天年假。”
裴松溪淡淡颔首，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听完老师说的一些话，有些忍不住笑，原来秦老师是觉得郁绵太认真太严格了，想叫家长注意让孩子放松。
对郁绵的学习，裴松溪一向没有提过要求，做个快乐的人比较重要。
等老师说完每个学生的情况，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家长会才结束。
随着一众家长走出教室，裴松溪看见郁绵站在银杏树下，跟许小妍一起在捡叶子，她笑着走过去：“绵绵。”
郁绵立刻抬起头，朝她跑过去：“裴姨！”
“结束了，想出去吃好吃的吗？”
“回家就好啦！对啦，我们来拍张照片哦！”
她从书包里摸出相机，那是前不久裴松溪给她买的小礼物，今天还是第一次用，她跑过去把相机递给赵若：“赵阿姨，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
赵若接过来，却被许小妍抢过去，她自告奋勇：“我来我来我来。等我一下！妈妈，你教我怎么用相机好不好？”
裴松溪温和的点点头，两人站在银杏树下等许小妍摸索相机按钮。
她低下头，摸了摸郁绵的发顶：“寒假想不想去哪里？”
郁绵仰起头，举起一枚叶子给她，笑意盈盈：“在家就好啦。这个叶子好好看，给你好不好？”
暖煦澄澈的冬日阳光，灿烂漂亮的银杏树叶。
微风簌簌，她们的影子被日光拉长。
她垂下眼眸，含笑看着她：“好。”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间。
许小妍用相机把这一幕记录下来，赵若却不满：“哎呀！都没让她们摆动作！”
“不用啦！这样好好看，我拍得最好看了！绵绵，对不对？”
郁绵跑过去看相机，满意的不得了，等晚点照片洗出来，她也喜欢的不得了。
她在客厅里，趴在茶几上，用水彩笔在照片背后画画，一个小小的银杏树叶，还有一张卡通笑脸。
“好啦，裴姨！这是我们的第一张照片哦！”
裴松溪嗯了一声，帮她把照片在照片墙上贴好：“嗯，以后每年都拍一张。”
“哎呀，忘了写字了，以后会忘记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裴松溪将她抱起来，拿了张便签纸：“在旁边写。”
郁绵握着笔，字迹稚嫩可爱：第一次家长会。
这是静默流淌的，属于她们的时光。

第19章 19
夏天，体育课。
郁绵拉着许小妍在操场上转圈，许小妍咬着棒棒糖：“你作业做完没，给我抄抄。”
郁绵气鼓鼓的看着她：“不给！不是跟你说好了，要好好写作业吗？”
许小妍也不心虚，捏了捏她脸：“小古董。写作业干嘛，不写。你写完今天的作业就到我家来玩。”
“不来。我要回家做题，暑假我要去奥数特训班。”
许小妍故作老成的叹了一口气：“哎，你要学傻了。”
郁绵哼哼：“没有！我才不傻呢！”
许小妍笑嘻嘻的说了一句，两个人往操场后面的小池塘走。
一小的校园很大，操场后的池塘里有很多金鱼，还养了两只黑天鹅，很多学生在体育课带着面包过去投喂。
两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往前走，经过拐角的时候，刚好听见有人说：
“那个谁啊……郁绵好像没有爸爸哦。”
“啊……这种没人要的小孩啊……”
“听说她是……”
郁绵笑容一滞，拉住了许小妍的衣袖，愣住了。
许小妍一把将棒棒糖扔掉，推她往回走，走到教室外面，又撸起衣袖：“你在这里等我。”
“你干嘛？”
“不干嘛。你等我，我有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郁绵点点头。
她站在教室外面的香樟树下……其实别人说的也是真的，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父母的姓名、长相……连自己的名字，也是裴爷爷告诉她的。
她坐在花坛上，等到许小妍回来：“小妍，你流血了！谁打你了？”
许小妍笑的洒脱，有几分大姐大的气质：“没事。我去揍人去了。”
“啊？我看看！”
“嘶……你别看啊……呜呜呜好疼。”
前一秒，刚还在故作任性嚣张的小姑娘眼泪往下直掉，又成了只知道吃糖看漫画的小迷糊：“我不会死吧？”
郁绵也慌了：“我们去找老师！”
“那老师不就知道我打人了？”
“哎呀，你去不去？”
“……去吧。”
最后这件事还是闹到了班主任秦老师那里。
许小妍先动的手，赵若来学校处理这件事，她是热情爽朗的性格，一向又喜欢郁绵，一听女儿动手的原因也炸了：“自己没教好孩子，家长先好好反省。”
“呸，我反省什么？你说我儿子背后说那些话，有证据吗？”
赵若长相温柔大方，性子却辣：“行啊，那打架的证据呢，瞧瞧你家儿子又高又壮，小妍这么瘦的小姑娘，到底是谁打谁啊？”
男生家长气的脸红：“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赵若飒然一笑，没把她放在心上，拉着许小妍出去：“走，小妍，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这位家长，再会。”
许小妍跟妈妈一起出去，看到郁绵在外面等，没心没肺的朝她笑：“没事啦！”
郁绵在外面等的眼泪汪汪的：“真的没事吗……对不起，小妍。对不起……赵阿姨。”
赵若温善看着她笑：“没事啊。你又没做错什么。”
她话锋一转：“倒是你，许小妍！你不会讲道理的吗，还敢动手打人！”
许小妍乖乖立正，她知道刚才妈妈是在人前给她留面子，人后一顿骂还是逃不掉的：“妈，你不知道他们说的多难听……”
其实那会她过去只是想去吵架，可是他们越说越过分，什么‘杂种’两个字都冒出来了，听得她火气上头，管他呢，先打再说！
结果嘛……结果就是她没打到别人，先被推倒了。
许小妍一边挨训，一边向郁绵吐舌头，把赵若气笑了：“算了，回家让你爸训你。绵绵也一起走吧？你给裴小姐打个电话。”
“不用啦阿姨，魏叔叔应该已经到啦。”
自从那次裴松溪临时有事没能来接她之后，司机叔叔就开始专程接送她上下学，魏明是魏意的远房表叔，工作认真，每天都提前半个小时在校门外等她。
郁绵上了车，还是有点沮丧的。
郁绵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到了公寓前，刚好看见裴松溪在外面等她。
裴松溪刚从国外出差半个月回来，乌黑秀丽的长发顺帖的拢在耳后，肌肤冷白细腻，高挑冷致。她穿着无袖雪纺高腰长裙，腰线收的极紧，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线。
她站在盛夏的香樟树下，窈窕娉婷的姿态，冷清淡漠的温柔。
郁绵想她想坏了，一见到她在路边等她，等车一停，就打开车门跳下去，飞奔过去：“裴姨！你回来啦！”
裴松溪唇角牵起，一把抱起她，笑意如冰雪初融般温煦：“放学啦？”
郁绵忘了先前的不开心。在裴松溪身边近两年，最初的时候，裴姨很少出差，可是今年开始，她好像变得格外忙碌，她有半个月没见到她，实在太想她了。
裴松溪抱着她进屋：“给你带了礼物，要先去看看吗？”
郁绵摇头：“不用啦！你这么累，你快坐下，不对，你累了就躺下。”
裴松溪笑：“我不累。这几天在学校还好吗？”
郁绵嗯了一声：“……还不错啦。”
裴松溪神色中有淡淡的疲惫，一时没注意到小姑娘语气里的不自然。
她有三十个小时没睡了，本来是明早的飞机，可是想到离开家里这么久，还是想着早一点回来，临时改签了飞机。
吃过晚饭，郁绵在做奥数题。
裴松溪洗完澡，换上睡衣，本来准备睡了，想了想，还是下楼端了一杯黑豆奶。
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就听到房间里小孩在自言自语。
“哎……橙子橙子，你说我——是不是个没人要的小橙子？”
“他们说我没有爸爸妈妈，是个没人要的小朋友。”
裴松溪刚牵起嘴角，笑意就凝固了。
她带郁绵体检的时候也做过检查，医生说车祸的时候孩子还太小，车祸中撞到头，再加上一种自然的保护反应，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郁绵父母的事情，这两年她私下让魏意查过很多次，可每次都无疾而终。家里的生意大权都握在父亲手上，人脉、资源……他刻意隐瞒的事情，她无从知晓。
她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的家人，可是在找到之前，她不会告诉绵绵——她不想让她经受希望破灭的残忍。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推开门：“绵绵。”
郁绵立刻坐的端正，把橙子一放：“裴姨，你来啦。”
裴松溪把杯子放下，坐在她旁边：“还有很多题没做完吗？”
郁绵喝着豆奶：“做完了哦。”
裴松溪摸了摸她头发：“没人要的小橙子？”
郁绵脸红的笑：“哎呀！你怎么听到啦！”
裴松溪垂下眼眸，如果不是她听到的话，大概绵绵是不准备跟她说的。
她在心底悄悄叹了一口气，看着郁绵的目光里有些心疼，却还是笑了笑：“我要小橙子啊。”
啊呀。
郁绵不好意思，用手捂住眼睛，却忍不住扑到她怀里，放肆的打了个滚。
对啊，管别人说什么呢！
她是裴姨的亲亲可爱小橙子就好啦！

第20章 20
六月的第一天，一小的学生要在市中心的大礼堂举办儿童节文艺汇演。
许小妍拉着郁绵报了集体舞节目，从五月中旬，每天放学都要在学校的音乐厅排练，理由美其名曰：怕她再学习要学傻了。
郁绵被她拉过去，最开始还有点不愿意，等看到漂亮的红色舞裙，她眼睛就亮了，太好看了，这节目她要参加！
裴松溪最近都忙，每天晚上回去的晚，有好几次她想找她说这件事，在她房间等她，可是总是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就在自己的床上，床头柜子上有时放着一罐橙子味的硬糖，有时是用保温杯装好的豆奶，让她带去学校的。
到五月的最后一天，郁绵怕没机会了，放学之后就对魏明说：“魏叔叔，你知道裴姨的公司在哪吗？我要去找她！”
魏明笑容温厚：“要过去吗？要不要我给魏意打个电话，电话里跟裴总说一下？”
郁绵鼓着小脸，很认真：“不啦。我要当面跟裴姨说。”
“行，那我们过去。”
晚高峰的路上有些堵车，到了公司楼下，魏明给魏意打了电话，魏意踩着高跟鞋跑下来接：“绵绵大宝贝！你怎么来啦！”
郁绵被她捧的高高，笑着眨了眨眼睛：“我来找裴姨啦！她最近都好晚回家。”
魏意跟叔叔挥手告别，牵着她往里走：“可是裴总在开会哎，我们等等她，好不好？”
郁绵乖乖的点头：“好啊。我写作业等她。”
魏意是裴松溪的总助，说起来职位不高，但事实上是最有可能被提拔的人，在公司里人人都敬她三分，看她抱了个奶团子似的小姑娘进来，都吸了一口气，魏助理竟然连孩子都敢往公司里带了，这是一点都不怕裴总吗？
魏意牵着郁绵，一手拿着她的小书包，没理别人注视的目光，刚准备腾出手按电梯，旁边伸出一截素白干净的手腕，按下按钮，明燃的语气清清淡淡：“你养孩子了？”
“明总，”魏意的笑意有些玩味，“你见过绵绵的，不记得了吗？”
明燃一怔，雪白的耳尖悄悄染上一点红：“哦，不记得了。”
她想起来了……之前见过这小孩，是松溪家里的小姑娘。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魏意先走进去，明燃才进去：“到十二层？”
“对。”
电梯间里空气封闭，明燃能闻到一点好闻的花香味，微微皱了眉，往后退了一步。
魏意借着电梯门，看到她的小动作，唇角微微勾起，却没说话。
等电梯到了，她径直走出去，微微弯下腰，跟郁绵说话，姿态美好。
明燃对着空气轻轻呵了一声，有些自嘲的笑。
还以为是她私生女呢。
裴松溪在会议室开会，办公室里没人，魏意带她进去，给她倒了热水：“绵绵想吃东西吗？”
郁绵爬上椅子，把书包放在办公桌上：“不用啦，我在这里写作业！”
魏意的手机一直在响，也没空再陪她：“好那你在这里乖乖的，不要出去啊。”
“知道啦！”
郁绵拿出数学习题和文具盒，低下头，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认真。
裴松溪的办公室里放着两排书架，一盆绿植，桌子上放着地球仪，卷帘半拉着，再无其他装饰，如她人一般的冷清。
只是没想到，这么冷静严肃的地方，忽然冒出个奶团子，却意外的不显得违和。
魏意忍不住笑，扣上门出去。
会议室内，一场工作汇报正在进行中。
裴松溪神色冷淡，看着屏幕，手指轻轻的在桌子上敲了敲：“就这些？”
汇报人开始冒冷汗：“裴总……这次要的时间比较紧，我们团队连夜做的初稿……”
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坐在主座上的人神色越来越冷，目光淡漠锋利。
裴松溪声线很冷：“这是工作汇报，你拿初稿来汇报？赵向阳，你这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氛围降到冰点，赵向阳和他团队的成员都低下头，心里后悔不已……明明知道女魔头严苛的不近人情，为什么一定要心存侥幸心理，偷偷的修改了数据，现在……
裴松溪耐心告罄，本来想再说一句，可倒扣在桌上的手机轻轻震了震，她拿起手机扫了一眼，以为是谁的电话……没想到是前几天设置的备忘——明天儿童节，记得给绵绵买礼物。
她的神色无意识的柔和了一点，只一瞬，她就意识到了情绪的缓和，也知道员工可能也看到了，现在不好再继续批评，于是点名：“赵向阳，带你们团队的骨干人员一起到我办公室来。”
从会议室里出来，她往外看了看天色，准备好加快进度，远远的看见魏意在上一层楼梯上朝她挥手，她淡淡一点头，却没再看她了。
裴松溪走在前面，推开门，赵向阳等人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的像鹌鹑，只是没想到，门一开，一个奶团子似的小姑娘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过来，嗓音很甜：“裴姨！”
裴松溪一怔，旋即笑了，一把将她抱过来，声线柔和：“绵绵，怎么过来了？”
赵向阳等人傻了眼：卧槽卧槽这还是女魔头吗？
他们愣在原地交换眼神：
“卧槽这是裴总的私生女吗？”
“瞎想什么！她肚子都没大过，生个鬼啊。”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我想捏捏奶团子的脸……”
“我看你是想死。”
众人齐齐的往后退了一步，脚步声让裴松溪回过神，她背对着他们，有些无奈：“再给你们两天时间，后天汇报终稿。”
天啦！
太幸运了，这小姑娘是福星吧！
赵向阳忍住逃过一劫的冲动：“谢谢裴总，我们这次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了！”
“嗯。出去吧。”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裴松溪抱着郁绵走到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前放着几本奥数习题册、铅笔、橡皮和直尺，有点想笑：“绵绵，刚一直在这里写题吗？”
“嗯，在写题等你哦。”
裴松溪将她放在桌上坐下，帮她收拾本子：“我下班了，我们回去吧。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郁绵点点头，有点害羞：“裴姨……我们明天儿童节汇演，你会来看……看我吗？”
“你参加了什么节目吗？”
“对呀！有个集体舞！你可以来吗？”
裴松溪提起她的小书包，捏了捏她鼻尖：“当然。”
郁绵趴在她肩头，咯咯的笑。
随着时间过去，她还是很少会对裴松溪提要求，但是一年级家长会之后，她偶尔也会说，想她去看看她。
裴松溪抱着她出去，电梯间里挤满了人，她一进去，众人都往后退了一步，紧紧贴着，目光却忍不住在郁绵脸上转了又转——女魔头在哪里偷了这么个可爱的孩子啊！
郁绵一点也不害怕的回视过去，等上了车，她才说：“裴姨，他们看起来都好怕你哦。”
裴松溪点头：“对，都怕我。那绵绵怕我吗？”
郁绵仰着头笑：“我才不怕你。”
她才不怕裴姨呢。
裴姨她啊，就是个纸老虎！
……
儿童节那天晚上。
节目尚未开始，坐在喧嚣的人群中，裴松溪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实在是有点吵，她坐在情绪激动的家长周围，好像有点格格不入，终究还是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很快，主持人开始读节目单。
集体舞是第一个节目，礼堂内灯光骤暗，两束灯光在舞台上来回逡巡，暗红色幕布缓缓拉开，露出一张张稚嫩朝气的脸庞。
家长们用力鼓掌，掌声如浪潮，极为热烈。她也跟着鼓掌，唇角慢慢牵起。
女孩们穿着红色舞裙，在灯光下翩翩起舞，飞扬的裙摆，灵动的笑颜，和着音乐的节拍，不停的旋转，像初初绽放的花朵，沾满了黎明的晨露，单纯美好至极。
裴松溪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郁绵。
她从包里拿出相机，在一阵喧闹声中按下快门，记录下来这一刻。
穿着红色舞裙的小姑娘，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小荷渐露尖尖角般的舒展自在，眉眼间都是光明。
像一颗种子，在慢慢长大。
裴松溪在那一瞬感觉有些奇妙，她沉浸在音乐声中，思绪渐渐也放空，目光专注的看着台上的表演。
原先游离于万丈红尘之外的距离感消失，此刻切切实实的感受到某种真切的归属感。
像在海水不断涌来的深海之底，有天光洒落，照进漆黑冷硬的现实。
她好像……拾到了一颗星星。

第21章 21
进入三年级以后，郁绵开始抽条长个子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长起来像春天的柳枝，不知不觉间就冒出来一大截，裴松溪出差两周回来，看见她的时候有点恍惚：“怎么又长高了？”
郁绵却一脸惆怅的叹气，将手掌捧到她面前：“裴姨。我有好多好多皱纹了。”
裴松溪一怔：“嗯？”
郁绵指着手掌心的脉络，小脸微微皱了起来：“我这是不是皱纹啊？我是不是要老了？”
裴松溪失笑，有点无语的摸了摸她脸颊，觉得她可爱：“不是呀。”
“真的吗？”
“真的。”
裴松溪将手掌摊开，放到她眼前：“你看，我的手心也有。”
郁绵迟疑的点点头：“好吧。”
裴松溪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可是没想到，第二天傍晚，郁绵哭着从大门外跑回来，她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可是现在哭的撕心裂肺，她心往下一沉，一把揽住她：“绵绵，怎么了？”
郁绵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没说话，裴松溪将她抱到膝头，拿纸巾给她擦眼泪，着急的掀开她的袖子：“被同学欺负了吗？还是哪里疼？绵绵？”
“我……”
郁绵哽咽着，坐在她膝头上，仰视她：“我会不会死？”
“啊？”
郁绵抽泣：“我会不会死，你会不会死……裴姨。我好害怕。我怕死。”
裴松溪先前提着一口气，到现在才慢慢放下心：“人都会死的。但是绵绵，你才这么小，怎么就怕死？”
郁绵含着眼泪看她：“我就是怕……就是怕。”
裴松溪伸手摸了摸她后背，给她顺顺气：“你怕什么啊，绵绵？太奶奶都快80岁了，她身体不好，但也没死呀。你才几岁，为什么会害怕呢？”
郁绵吸了吸气，从她膝盖上跳下来，拿出语文课本，翻到一篇课文，嗓音里有些哽咽的鼻音：“你看看这个。”
裴松溪接过她的小课本，课文的标题是《跟时间赛跑》。
她微微愣了一下……好像她以前也学过这篇课文。
隐约记得是说作者小时候外祖母去世，他无法接受这件事，后来却意识到时间流逝的不可抵挡……
课本里一段话用红笔圈出来了，赫然写着：
“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你的昨天过去了，它就永远变成昨天，你再也不能回到昨天了。”
“有一天你会长大，你也会像外祖母一样老，有一天你度过了你的所有时间，也会像外祖母永远不能回来了。”
“虽然明天还会有新的太阳，但永远不会有今天的太阳了。”[注]
裴松溪一怔。
原来这么小的孩子，也会接触这么冷硬的现实。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将郁绵抱在怀里：“绵绵。不要害怕了。”
郁绵眨了眨眼睛，眼睫上还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裴姨……”
裴松溪低下头，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长大。所以不要害怕，好吗？”
“那我长大了之后呢？”
“等你长大了，你就要陪我变老了。”
郁绵皱眉，扯着她的衣襟：“不行！你不许老！”
她一向活泼明亮又朝气，第一次有这么难得的小脾气和任性，认真的重复：“你不许老！”
裴松溪看着她，有些心疼，又有点心酸。
她过早的见识到人世的无常，所以从不会提要求，也不会以这种语气说话，于是她温和的点头：“好。我不会老。不哭了，好不好？”
郁绵点点头，却难得由着性子撒娇：“我今晚跟你睡，好不好？”
裴松溪待她亲近却不亲昵，也一向注重培养她性格独立，让她拥有独立的房间、小书房，也让她找到自己的爱好，漫画、绘本、植物……
她捡回来一颗种子，却无意干预她成长的方向，只给她充足的阳光和肥沃的土壤，让她长成她天性里的样子，温暖的，明亮的。
她用指腹轻轻擦净郁绵脸上泪痕，点头应允：“好。”
郁绵破涕为笑，抱着她：“好哦！”
裴松溪的房间有些冷清，窗帘半拉着，光影浮动。
薄薄的雪纱披肩随意的搭在沙发上，床头蜡烛还余着一点清冷香味，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精装书，以及白色的小瓶子。
郁绵挣开她的手，跑过去，拿起小瓶子问她：“裴姨，这是什么药啊？”
以前她就问过这个问题，裴松溪跟她说是有助睡眠的，可是同样的一套理由说久了，郁绵似乎不太相信了，总是问她，大概是希望有一天能听到答案。
她这么小，心性却格外坚定。
裴松溪没再说以前说过的理由，只是将抽屉拉开，把所有的小瓶子都放进去，拿了一把小小的铜锁锁上，将钥匙递给她：“以后钥匙都放绵绵这里好不好？”
她把所有的药品都收了起来……安眠药，褪黑素……甚至那些稳定情绪的药。
或许能陪她更久一点。这是她答应她的。
郁绵握住小钥匙，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给我啦？给我的就是我的了！我不会再还给你啦！”
裴松溪笑：“好。”
其实她已经很久不需要借助安眠药入眠了。
有时候工作太累，回到家去郁绵的房间看看她，看她睡的很香甜，心里总觉得宁和；有时候回来的早，她就去接她，郁绵喝豆奶，也给她端热牛奶，一杯浓醇馥郁的牛奶喝下去，她好像再未难眠。
第二天是周日，裴松溪醒的很早，就听见门外的敲门声。
门一开，郁绵穿着蓝色运动裤：“裴姨！我们去跑步好不好？”
裴松溪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装了什么，可是纵容着她：“好。”
她们出去的时候路过客厅的照片墙，上面已经挂了不少照片，是第一次家长会，她们在银杏树下，捡起一枚小扇子；是秋天到了，种下的枇杷结了果，郁绵捧着甜美的果实要跟她分享；是儿童节晚会，相机记录下了一颗星星……
郁绵看了看照片，握着裴松溪的手更加用力了：“裴姨，以后我们要天天跑步哦。老师说了，多运动可以长命百岁。”
原来是这样的。
裴松溪眼眸微垂，神情温和淡远：“好。我知道的，你不要担心我，好不好？”
郁绵仰起头看着她，乖巧的点了点头。
可她似乎比以前更努力一点了。
因为奥数杯拿奖，秦老师还问过她要不要跳级。裴松溪的意思是不要，她也不想。因为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
看漫画是爱好……奥数是爱好，画画也是，她喜欢的东西多而凌乱，学起来耗费很多时间精力，学起来也很辛苦，可她就是喜欢。
像一株生命力格外旺盛热烈的绿植，蓬勃生长，永远向上，拥抱阳光。
时间像风一样捉摸不定。
她总有一种紧迫感，好像她不努力，花园里的花就都会凋谢了。
越紧迫，时间就过的更快。
时间啊，一眨眼就过去了。

第22章 22
初秋。
天高云淡，微风飒飒。
许小妍坐在操场的草坪上生气，指尖上绕着青草：“秦老师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换同桌！一看梁知行那个人，就不是好东西！”
初秋的阳光仍有几分炽热。
风中有花香，耳边有不远处男生打球的大喊声。
坐在她旁边的少女无奈的笑了笑，阳光照到她白皙的脸颊上，她穿着蓝白校服，纤细干净，声音清澈空灵：“小妍，秦老师说了，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有点分心，想跟我说话，所以给你换了座位，你别生气啦。”
许小妍哼哼了几声：“就是生气！”
可她神色却明显缓和了下来，刚才在秦老师办公室里已经问了原因，虽然很不情愿，可她不得不承认，秦老师的理由是对的，她现在的新同桌就是个木头桩子，她才不想跟他说话。可是跟郁绵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想叫她去玩——耽误自己学习不要紧，可是不能影响自己的好朋友啊。
她想通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青草，伸手拉了郁绵一把：“好吧，快上课了。我们回去吧。”
郁绵笑着点点头，跟她一起往回走。
回到教室，许小妍憋着嘴搬书，郁绵劝她几句，又跟她约好了周末出去看电影，才终于让她展颜。
新同桌……
她坐在座位上，往旁边看了一眼，恰好遇到男生的目光，她朝他笑了一下，男生却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在上课铃声中，枕着胳膊趴下，去会周公了。
郁绵有点惊讶，却没说什么，拿出课本。
最后一节课，老师请假没来，她看了会书，临近下课的时候教室里有些小小的躁动，她也不想写作业了，拿出素描本，开始画学校里的那栋钟楼。
下课铃声响时，她还没画完，就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没想到有人忽然在后面拍了下她帽子，又迅速扯了下她辫子。
郁绵将笔放下，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小组同学站在后面，她摸了摸头发：“周扬，你干嘛？”
周扬有点胖，笑起来的时候很憨厚，人却有点坏，朝她坏笑了一下，又很快跑开。
郁绵坐下，被打断后有些不太高兴：“真奇怪。”
她拿起笔，想把最后的一点画完，没想到没过多久，又被重重扯了下辫子，她回头，正好又看见周扬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多少有了一点火气。
少女清澈干净的眉眼间有淡淡的恼意，说话还是礼貌文雅的：“周扬同学，请问你有事吗？”
小男孩见她皱了眉头，似乎有点慌了，结结巴巴的说了句什么，又很快跑了。
郁绵摇摇头。
她想起最近在电视上看到的新闻，讲的是校园暴力，她总感觉最近班上似乎也有这种倾向，男孩子总喜欢欺负女孩子，掀她们的帽子，扯女孩的辫子，跳绳的时候故意捣乱……真是讨厌鬼！
她不想画画了，将素描本、作业、书本都装了起来。
校园里的大钟敲了五下，她动作一顿，忽然想起，裴姨说五点要来接她！
她差点给忘了！
先前的烦扰瞬间消散，她忍不住唇角上扬，背着书包往外走，才发现原来新同桌没走，还在趴着睡觉。
她压低声音，有点迟疑：“梁……梁知行，我要出去了。你站起来一下可以吗？”
男生从臂弯里抬起头，睡眼惺忪的样子，淡淡看她一眼才站起来，一言不发，有点吊儿郎当的反手拿着校服外套，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郁绵没把新同桌的孤僻放在心上，背着书包冲出去，一路跑到校门外，远远的看到一道高挑优美的身影，她笑出声：“裴姨！”
站在夕阳余晖中的女人穿着裁剪得益的高定衬衫，袖口虚挽，乌黑长发束在耳后，眉目间似是笼着秋日的云烟，清淡又安静，看到她跑来，眉眼柔和了许多，笼着的云烟也散尽了。
她看着郁绵微笑。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六年就过去了。
第一次来学校，绵绵还是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奶团子，紧紧牵着她的手；现在，绵绵已经长成了纤细可爱的女孩，笑起来一尘不染，单纯明亮。
郁绵喘着气跑到她面前，长大以后也不能总在外面抱她，于是只扯了扯她的衣角，微微仰起头：“等我很久了吗？”
裴松溪摇摇头，接过她的书包，揽着她的肩往前走：“没有。”
她的车停在前面，钥匙按了两下，郁绵高兴的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裴松溪叫她：“绵绵？”
郁绵很快的扣上安全带，语气欢快：“我现在虚岁十三，周岁十二，这在唐诗里叫豆蔻！裴姨，我可以坐副驾驶啦！”
裴松溪一直不让她坐副驾驶，直到她前不久满十二周岁，才耐不住她磨，点头同意了。
她唇角弯了弯，发动车子，声线清醇宁和：“心情很好嘛？是在学校里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了？”
郁绵摇摇头，竖起两个手指头：“有两件不高兴的事情。心情很好是因为你来接我了呀。”
“嗯？为什么不高兴？”
“首先是因为小妍啊，我们当了六年的同桌，现在老师把我们分开了，其实我还好，可是小妍很不开心。第二件嘛……好烦！”
她说着说着握了握小拳头，有点像炸毛的小猫。
裴松溪在红灯间歇看着她，忍不住笑：“第二件是什么？”
郁绵愤愤：“就是有个同学……放学的时候来扯我头发，好痛哦……”
“男生女生？”
“男生！”
“你们以前吵过架吗？”
“没有呀。我们是一个学习小组的，之前我还给他讲过奥数题……好怪哦，莫名其妙，我不明白。”
裴松溪怔了怔，旋即恍然般的笑了笑：“他……”
她说着开头，却停了下来，少女好奇的看着她：“他怎么了？”
“他……下次再欺负你，记得要告诉我。”
郁绵摇摇头：“也不算欺负啦。不是电视里放的校园暴力，可能就是闹着玩。裴姨，你放心啦。”
裴松溪淡淡点点头。
她明明懂了，想让绵绵也懂，可也不愿意让她懂。
大概是因为……绵绵还太小吧。
小插曲很快就被郁绵忘在脑后，到了家，她将书包一扔，跑到桌子前：“哇！今天有油焖大虾和可乐鸡翅！都是我喜欢的菜！”
裴松溪喜欢看她吃饭，小孩吃起饭来很香，她给郁绵夹菜：“绵绵，你最近好像饭量变大了。”
郁绵夹鸡翅的手顿了下，有点委屈的说：“我没胖……”
裴松溪笑着把鸡翅夹到她碗里：“我没说你胖了。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我知道。”
郁绵用力的点点头：“对呀，我在长身体……”
可是说着说着，她脸红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
晚上，裴松溪刚洗完澡，靠坐在床边看书，就听见敲门声，她的房门根本就没锁，一推就开。
郁绵端了一杯牛奶进来，放在柜子上。
“绵绵，有事吗？”
“……没事。写完作业，想跟你说说话呀。”
她也刚刚洗完澡，穿着纯棉家居服，坐在床边，踢掉拖鞋，白皙的脚丫在半空中晃荡。
少女背对着她，半晌没说话。
裴松溪察觉到有几分不对，坐起来靠近她，将落在她纤细脖颈间的头发拂下去：“怎么了？有什么小烦恼不可以对我说吗？”
郁绵耳尖悄悄红了一点，吸了吸气：“嗯……就是……就是我……好像长大了一点。”
裴松溪不解：“你是长大了呀，怎么了？”
郁绵没有回头看她，她天性容易羞赧，此刻也是，她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跳小人：“就……就那里，好像……好像长大了。”
班上的女生从四五年级都开始穿内衣了，甚至有很坏很坏的男生开始讨论女孩内衣带子的痕迹。
体育课的时候，许小妍也拉着她讨论，有人穿的是纯棉的小吊带，有人穿着小背心，还有人已经换上大人用的那种系扣的……许小妍大大咧咧，有时候还想看，郁绵脸皮薄，每次都捂着脸拉她走。
她还是那种纯棉的吊带。
似乎有点不太够了……跑步的时候，她都会穿上校服外套，可还觉得自己怀里藏了对小兔子，蹦啊蹦的，藏都藏不住。
裴松溪察觉到自己的失职，一向冷清素净的脸颊也微微红了。
夏天的时候她在国外出差，一个夏天过去，小孩子罩住的身体慢慢发育出来，她甚至还没有注意到。
她感觉歉疚，轻轻揽了揽郁绵的肩，清润的声线有些哑：“……对不起绵绵……是我没注意到。这个……等周末，我们一起讨论一下，要换哪种，好吗？”
郁绵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在心底嘲笑了下自己的别扭，终于回过头，认真的点了点头：“好。没关系啦……你不用道歉。”
裴松溪眉梢微拢：“抱歉，绵绵。以后要是有类似的事情……你不用不好意思，直接告诉我。”
郁绵抿唇笑了一下：“嗯！都说了没事啦！”
她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忽然勾起了疑惑：“裴姨，你是哪种啊？”
裴松溪一怔：“我……哪种？”
她愣了下才懂她的问题，斟酌着回答：“就是大人那种……你知道吗？”
郁绵有些茫然的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挪开：“都会这么大吗……我也会吗？”
虽然生理课上已经学过了一些简单的知识，但是老师不会讲的那么细致，再加上班上有男生起哄没听清楚，其实好多东西她还不那么懂。
裴松溪被她问的一怔，嗓音有些艰涩：“会的……会慢慢慢慢，一点一点变大的。”
郁绵点点头，她一向是个勤学好问的好学生：“哦，我知道啦！”
裴松溪沉默了几秒，仰起头将牛奶喝完了：“绵绵，我要睡了。你回去睡觉吧。”
实在是怕她再问一些她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了。
她的小橙子……已经长成了小豆蔻啊。
郁绵疑惑她睡这么早，却还是乖巧点头：“哦。好。”

第23章 23
进入六年级以后，上省重点的名额有限，似乎每个同学都进入到了高度紧张的学习状态。
课间的时候，郁绵悄悄环顾四周，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但她的同桌梁知行例外。
梁知行大多时候在睡觉，留给别人的就只有半个后脑勺。
可是就这样，老师也不敢叫他退学，班上一直有人议论，说是他爸爸给学校捐了两百台电脑，所以老师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也有人说他是个花花公子，到处收女孩子的情书，今天勾搭这个，明天勾搭那个。说他家里似乎很有钱，说梁少爷以前成绩很好，转学过来之后却成了倒数。
这些小道消息还是许小妍跟她说的，就是怕她被梁知行那张有点帅的脸给骗了。
郁绵一向沉心于自己的世界，像古代的刀客只醉心于剑术，她从来不关注别人的是非，也不讨论别人的好坏，至于被骗，不会的——两个人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桌上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隐性三八线，隔开距离。
上课铃声响了。
很快，数学老师到了教室，把上周周考的试卷发下来。
一小的数学教学水平全国知名，试题一向出的很难，拿到试卷后，班上响起一阵叹气和懊恼声，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们一脸沮丧，试图拯救自己被数学虐到破碎的心。
郁绵拿到试卷，挑了下眉，97分，最后一道大题论证少了一步，扣了3分。
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介绍这次考试的总体情况，前桌的高曼回过头，探过来看她的试卷：“变态！又考这么高！”
郁绵好脾气的笑了笑。
“你试卷给我看看！”
“要讲题了，下课好吗？”
高曼嘟了嘟嘴：“好吧……哎……我为什么每次都要给自己找虐。”
郁绵将试卷翻到最后一页，把少了的那步论证过程补上，才放下笔，把试卷翻回去。
数学老师开始讲题，同学们都安静下来，就连一直沉睡的‘睡美人’梁知行，竟然也从桌上抬起头，目光有意无意的在她试卷上瞥了一眼。
郁绵眨了眨眼睛，认真的回视他。
梁知行却很快转过头，有些懒散的坐着，玩世不恭的转着笔，看着黑板发呆。
郁绵：“……”
好吧，看来她的同桌还是没打算学习。
数学课之后是体育课，被数学虐了一场之后，大家都坐不住了，要去操场上散心。
只是许小妍今天请假没来学校，郁绵想了想，没有出去，拿了本奥数习题册开始做题。
她之前参加了奥数比赛，也拿了奖项，不过随着学业压力加重，她对比赛和奖项的态度没有很在意，只在有空的时候做一些好玩的题，反而将更多时间放在了绘画课程上。
她一开始做事，就很快进入自己的世界，不注意外界的动静。
直到头发被人从后面扯了一下，这次的力度有点重，她疼的嘶了一声，笔也扔掉了，眼圈也生理性的红了。
她的教养让她不要发脾气：“周扬？”
还是昨天来扯她头发的那个男生，看到她眼圈红了，好像有点慌张的样子：“你要哭了？”
他话音一落，刚转着篮球进来的梁知行走进教室，清清楚楚把他那句话听进去，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扯住小胖子的衣服：“你打人，还欺负女孩子？”
周扬原本是想道歉的，可被他当着郁绵的面一凶，火气也上来了，挣扎着推开他的手：“管你什么事？”
梁知行冷笑，一把拖着他往外走：“欺负女孩子，不是个男人！”
郁绵着急的追上去：“梁知行！”
周扬其实是个胆小内敛的孩子，被他一吓就慌了：“你……你要打我吗！我我我我！”
梁知行把他推到走廊墙上，嘴角勾起：“你什么你？”
周扬脸都憋红了：“不要打架！不要打架！我我我我……我就是喜欢她！”
刚跟着他们出来的郁绵愣住，神情懵懂，有点不自在的往后退了一步。
她有点不解……为什么会说喜欢她呢？他们就只是普通同学啊，她只给他讲过一道题，为什么会喜欢她……而且喜欢的话为什么要扯她头发呢？
而且喜欢……到底是种怎么样的心情呢？
她不懂。
梁知行嗤笑一声，松开了手：“幼稚。”
他拍了拍手，回到教室，吊儿郎当的坐在座位上，等郁绵进来，站起来给她让路，而后又趴下了——留下那半个高贵冷艳的后脑勺。
郁绵坐下来平复了会心情，暂时把刚才的迷惑压下了，戳了戳他手肘：“谢谢你啊，梁知行。”
梁知行没说话，把胳膊往那边挪了挪。
郁绵却还在说话，嗓音清甜：“我请你喝杯草莓冰沙吧？好不好？”
裴姨跟她说过的，遇到别人的善意，一定要珍惜，要懂得感恩的。
梁知行有点不耐烦的抬起头，臭着脸：“别自作多情以为我是想帮你。我只是……只是不喜欢看男人打女人。”
郁绵看着他，眼睛清澈干净：“嗯。男人确实不该打女人。新闻上偶尔还会劝女人忍受，可是那是错的。”
梁知行怔怔的：“……真的吗？”
郁绵认真的点点头：“对啊。”
男孩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声音却压低了：“我爸以前总打我妈……后来我妈趁他睡着给他下毒，我爸住院半年，她跳楼死了。我身边的人都说她狠辣，说她……活该。”
郁绵啊了一声：“……对不起，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了。”
梁知行立刻趴下：“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他是疯了吧，为什么要把家里的事情跟一个不太熟的同学说……他不知道……他可能真的是要疯了，他不知道跟谁可以说，身边的人都说他妈妈是错的。可是他觉得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郁绵没再说话，想了想他说的话，心里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
她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最后一节音乐课，被数学老师占用了讲题，梁知行再偷偷看她的试卷时，她似乎找到了突破点。
郁绵把试卷悄悄往旁边推了推：“你要看吗？”
梁知行板着脸不说话，强行维持高冷人设。
可是……可是他中间落下很多课程，数学老师默认班上都是优等生，讲题思维跳跃，他听不懂，而这位小同桌的试卷……字迹工整简洁，解题思路很清晰，他能看懂。
但他为什么要看懂，为什么要学习。反正爱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直到下课，他也没正眼看她的试卷。
放学铃声响起时，郁绵没把试卷放回文件夹，反而大大方方的推到他面前：“你看吧。”
梁知行皱眉：“为什么？”
郁绵偏过头，眼眸一弯：“因为你想好好学习，我看出来了。”
梁知行一怔。
曾经属于他的骄傲和荣誉，曾经别人投来的歆羡目光……都没那么重要。可是他已经好久没有为了某个目标努力的感觉了，像一艘在茫茫大海里航行的船，看不清方向。
他低低的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郁绵将试卷递给他，又在便利贴上写下今天的教学要点，贴在他的桌上：“那就做好手中的事就好啦！我先走了哦。”
男生看着便签纸发愣：“为什么帮我？”
少女在整理书包的肩带：“因为我遇见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是我的幸运。我希望大家都能这么幸运呀。”
梁知行皱眉：“你好奇怪。”
班上已经没人了，郁绵笑着朝他挥挥手，笑容阳光灿烂：“拜拜，下周一见。”
梁知行慢慢握紧双拳，站起来叫她：“喂！以后爸爸我罩着你！”
郁绵无语，最近班上的男生都喜欢说‘我是你爸爸’这一类的话，幼稚！
她顺手拿起讲台上数学老师落下的圆规，很凶的警告他：“不许乱说！再乱说我拿圆规扎你！”
她有模有样凶完人，才赶紧往外跑，今天啊要做一件大事！
就是之前裴姨说的……要带她去内衣店！
郁绵走在校园大道上，边走边笑。
司机把她送到裴松溪公司楼下，先前约好了，周五一放学她直接来公司找她，然后一起去逛商场，想想就好开心啊，她好久都没和裴姨一起出去逛街了！
魏意照例在前台等她，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哇！绵绵是不是最近又长高了啊？”
郁绵点点头，很开心的笑了：“对呀！魏意姐姐，你看出来了吗？”
魏意穿着修身的直筒裙，身段窈窕：“对啊。你啊，现在简直在疯长。”
郁绵满足的眯眯眼，跟她一起进电梯。
电梯里已经有不少人，都自觉主动的往后退，给她留出足够大的空间——这几年来，谁都知道裴总家里养了个小姑娘，既不是女儿也不是妹妹。小小一只奶团子，连女魔头那种高冷冰山见到她都不会骂人了，所以员工都把她当福星，盼着她每天都来。
郁绵已经习惯了别人的目光，等到了十二楼，裴松溪办公室门外，门只是虚虚掩着，门里面……似乎有人再说话，她探了探头，原本只想悄悄看一眼，没想到正好撞上裴松溪的目光。
她朝她笑了笑，裴松溪原本是不想笑的，可是下意识的柔和了眉眼，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郁绵乖乖在外面等，等了十来分钟，办公室里人有人出来，还有个姐姐给她塞了块奶糖。
她蹦蹦跳跳的跑进办公室：“裴姨！”
裴松溪在整理文件，冲她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郁绵坐在旁边等她。
哎，现在不能跟小时候一样，随时随地爬上她膝头坐着了，她是个大孩子了。
她等待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眼睛也不眨的，裴松溪察觉到她的目光：“着急啦？”
郁绵摇摇头：“没有啦。”
“今天在学校过的怎么样？”
“跟我的新同桌成为朋友啦。就是很高冷的那个！”
“嗯？”
“因为他以为有人欺负我，就帮我了。我当然要感激他呀，所以把我的数学试卷借给他了。我们以后就是朋友啦。”
裴松溪动作一顿：“谁欺负你了？”
“哎呀这个……”
郁绵脸红了红，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不算欺负……就是那个男生……扯我头发的那个，今天又扯了，还说……说喜欢我。”
裴松溪怔了数秒，有些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会才调整到轻快的语气：“这么早，我们绵绵就有男生喜欢了啊。你……”
郁绵呀了一声：“不不不不！我才不喜欢他呢！”
裴松溪笑着逗她：“那你喜欢谁呢？”
郁绵调皮的眨眨眼：“你猜！”
“好了，我们走吧。”
裴松溪没有猜她的答案，文件整理好了，她朝她伸出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头。小姑娘个子长得很快，她的手放的随意舒服。
郁绵不满意了，不自觉的撒娇：“你都不猜吗？”
裴松溪低下头，笑意缱绻温柔：“我就不猜。”
郁绵得意的弯了弯眼眸：“那你是猜不到喽！”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啊，喜欢啊……好像还太遥远啦。
裴松溪含笑点点头，她喜欢看她微微翘起的小尾巴：“嗯。算是吧。”
这小狐狸。

第24章 24
裴松溪在停车场碰见明燃。
明燃是个不言苟笑的冷美人，此刻却低下头，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干瞪眼。
裴松溪按了按喇叭，降下车窗：“明燃，你怎么在这？”
明燃看见她，好像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缺德的哥哥……为了跟我嫂子去度假，把孩子扔给我，还把我车开走了。你是怎么哄你家侄子的？我……”
她说着说着，小孩就开始一阵爆哭：“呜呜呜呜姑姑凶凶！”
裴松溪淡淡笑，看她手忙脚乱毫无经验：“你先上来吧，绵绵帮你哄哄。”
郁绵对小孩温柔有耐心，她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姑娘，已经会哄小孩了，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奶糖，又跟他做了个小游戏，没多久小孩就没哭了。
明燃揉着额角：“你们去哪？”
“去永泰，先吃饭，再买点东西。”
“我跟你们一起。”
裴松溪很少来逛商场，偶尔出来都是为了带郁绵吃饭，这里有一家高档粤式茶餐厅，有她喜欢的蛋挞。
餐厅里人不多，环境很好，还有专门的儿童玩耍区域。等上菜的间隙，郁绵带着明尧小朋友过去玩彩球。
明燃举起茶杯，跟裴松溪碰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你跟温家大少爷的事情定了？”
裴松溪抿了口茶，茶香袅袅上浮，她冷清精致的面容上全是漠不关心：“没呢。”
明燃轻轻叹气：“周阿姨去世那么久了。你不要再跟自己过不去，也不要和家里闹得太僵了。”
裴松溪点点头：“嗯。我知道。”
明燃也是冷淡内敛的性格，一时间也不知再劝什么。
她们算是从小就认识，关系还算不错，这么多年在一起工作，却始终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交情，彼此尊重，却不算亲近。
等服务员上菜，裴松溪朝着远处挥挥手，冷清淡漠的神情瞬间如冰雪初融，显得温柔宁和。
郁绵牵着明尧走过来，笑的阳光明媚，看见最喜欢的蛋挞时好高兴，拿起一个递给裴松溪：“这个最好吃了！”
她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先让她吃第一口。
裴松溪其实不爱吃甜食，却接过金黄色的小蛋挞，咬了一口：“嗯，好吃。”
郁绵满足的弯了弯眉眼：“对呀，我超喜欢的！明燃姐姐，你也吃哦。”
明燃点点头：“……嗯，谢谢你。”
叫姐姐啊……都怪魏意，非要叫什么姐姐，辈分都乱了。
从餐厅出来，明燃要带着侄子下楼，小孩还想跟郁绵玩，在旁边缠着她不放，郁绵又哄了他一会。
明燃不由笑了：“松溪，看来我不必再劝你。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小宝贝，你多少也多了点人气。”
裴松溪也淡淡笑，朝她点点头，才转过身：“绵绵，走了。”
郁绵跑过来拉着她衣袖，对明燃挥挥手：“明燃姐姐再见，尧尧下次见哦！”
裴松溪看她很开心：“很喜欢跟小孩一起玩吗？”
郁绵想了想：“也不算啦。”
可是明燃姐姐是裴姨的朋友，她希望裴姨能多和朋友说话。裴姨她啊……性格太冷了一些，除了工作之外的时间都在陪她，很少跟朋友一起出去，她总是会觉得愧疚。
直到她们走到内衣店前，郁绵站住了，不好意思的拉了拉她手：“裴姨，真要进去啊？”
裴松溪其实也有点不太习惯。
她其实很少来内衣店，年少时在家里，一切都有张阿姨给她准备好，她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也从没想过会带一个小女孩来挑选衣服。
可是她是大人，豆蔻年华的少女大多心思细腻敏感，容易害羞。可她要告诉她这是很正常的，美好的事情。
她摸了摸郁绵的头发，声音里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在这里，不用紧张。”
郁绵抬起头，看着她，点点头。
店里有着很多种类的内衣，适合刚发育女孩的吊带、纯棉背心和比较薄的少女文胸……
郁绵又悄悄握上了裴松溪的衣角，看着她在给她挑选，时不时点点头，更多时候是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选中款式之后，其实还是要试大小和尺码的。
可是裴松溪看出来小小少女的敏感和别扭，笑了笑，选定两种：“都打包起来好了。”
郁绵一愣：“啊？”
裴松溪说没事：“回家再试好了。我去结账，你在这等我。”
郁绵感知到她细致入微的照顾，眼眶有点发酸。
等裴松溪结完账，跟着她出来，还紧紧牵着她衣角，像是没长大的小孩子，亲近信任又依赖。
一直到家里，裴松溪把购物袋放下，握了握她的指尖：“怎么了？”
郁绵摇摇头：“没事啦……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裴松溪把购物袋递给她：“不用不好意思的，绵绵。上去试试看，哪种合适。”
郁绵嗯了一声，接过袋子就往楼上跑，耳朵红红的，怪可爱的。
回到自己房间，郁绵提着袋子角往下倒了倒……真的好多啊，各种差不多的型号都买了。一种是纯棉的背心，一种是系扣的……那种少女文胸。
她抱着枕头往床上一倒，总感觉今天在内衣店的尴尬渐渐缓解了一些，又看着天花板发呆。
都很挺好的，裴姨给她买的，她都喜欢。
晚上，郁绵在房间里看书。
裴松溪过来看她，问她：“有试到合适的吗？”
郁绵点点头，有点难为情：“嗯……试好了。”
虽然长大了一点，但是好像暂时还不用那种文胸，就纯棉背心的……现在就够了。
窗户半开着，初秋的风徐徐而来。
她洗了澡，穿着睡衣，洗发水是水蜜桃味的，甜甜的。
裴松溪在她书桌前坐下，看着她厚厚的稿纸和文件夹里的试卷：“最近学习压力很大的话，周末的绘画班可以考虑先不去了。”
“不用啦，”郁绵握了握拳头：“我不累的，裴姨，我喜欢画画。”
裴松溪点点头，她伸手摸了摸她半干的发尾：“怎么都没把头发吹干？”
郁绵心虚的吐吐舌：“哎呀，举着吹风机好累哦，我不想吹了。”
裴松溪拍了拍她的脸颊：“小懒鬼。”
她骂她是小懒鬼，可还是纵容了她小小的懒惰，拿着吹风到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给你吹吹头发。”
郁绵蹭的一下站起来，把鞋子也踢掉了，爬上沙发，枕着她的腿躺下，冲她甜甜一笑：“啊呀，吹头发也挺好的。”
裴松溪点了点她额头，将吹风打开了，指尖拂起少女乌黑顺滑的发丝，想起她小时候的趣事：“以前还说自己要成尼姑了，记不记得？”
郁绵啊了一声，不好意思的捂住脸：“你说什么，吹风太吵，我听不见！”
裴松溪笑，也不揭穿她掩耳盗铃的小把戏。
想想这六年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黑豆和芝麻，指尖的发丝坚韧顺滑，看来还是很有用的。
她开着中档的风，吹得很慢。
偶尔有些恍惚，原来这么快六年就过去了……其实她陪着绵绵的时间很少，白天她在工作，晚上会来看她，有时候就站在门外，看她很小的时候就撑着胳膊坐在桌上做题，神情严肃的可爱。
等她回过神，关掉吹风机后，才发现郁绵枕着她的腿，恬静的睡着了。
裴松溪把吹风机轻轻放下，像小时候无数次抱起她一样，却又一次真实的感觉到，绵绵长成了小小少女，纤细可爱。
她给郁绵盖好被角，才想起一件事，回房间去拿了一本书，放在了她床头。
……
翌日一早。
郁绵是被闹钟的声音吵醒的，她坐起来后才想起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昨晚忘记关闹钟了。
她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阳光越过玻璃，轻轻跃动。
咦，这里怎么有本书？
书的标题是：《那些女孩子需要知道的事》，是裴姨放在这里的吗？
郁绵从床上跳下来，去找裴松溪，还没走两步，就看到床头贴着的便签。
上面写着：周末出差。有事联系魏意。
郁绵瘪瘪嘴。
好吧，她又出差了。
于是她又坐回床上，去看裴松溪留给她的书。
前半部分讲的是生理知识，后半部分写的是社会现象——拐卖、就业歧视、商业化代孕……这个世界对女性的恶意，有时候令人难以想象。
这本书……应该是裴姨细心挑选的，纸张有折页翻过的痕迹，在一些章节放了书签，在很重要的问题下面用铅笔画了横线，在无声的提醒着她，如何爱惜自己。
有的地方还有批注，她的字迹飘逸灵秀，写着：女孩的成长像是一朵花，会在时光深处缓缓绽放——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郁绵躺下，把书卡在脸上，有些出神。
裴松溪待她一向是细致入微的关心，大概是因为前不久的小小疏漏，所以这次想全方面弥补她的失职。
只是她是冷清内敛的性格，不会轻易开口，所以才选择这种方式。
这是她特殊的陪伴。
郁绵一直都知道，她们之间不是家人，裴姨很忙很忙，所以她很少会撒娇，去主动寻求她的陪伴；可她们明明又像家人，裴松溪一直关注且尊重她的感受，对她很好很好。
只是她心里偶尔会有些失落，私心里渴望能获得更多的爱和关注。
可此刻，郁绵却忽然体会到她的隽永如水，温柔细腻。

第25章 25
周一。
许小妍知道郁绵跟梁知行说话之后担心坏了，坐在她前桌的座位上跟她咬耳朵：“不是吧？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郁绵无语：“小妍，你的小脑袋瓜里在乱想什么？”
许小妍一脸苦大仇深：“不行，我总觉得他在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对你？”
刚跑步回来的男孩在凳子上坐下，长腿一伸，嫌弃的看了她一眼：“本少爷图你什么？”
许小妍：“喂！”
她瞬间暴走就要去打他：“梁知行你个臭东西。”
梁知行轻蔑的哼了一声，指了指郁绵：“看在我崽给我讲题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
许小妍惊呆：“什么？我家绵绵……是你崽？”
梁知行懒懒的一挑眉，少年眉眼锋利桀骜：“对啊。我是她老父亲，至于你——乖孙，以后我也罩着你好了。”
“啊啊啊啊梁知行你去死！抢我家绵绵！”
“许小妍你干嘛打人！”
两个人疯了似的闹成一团，许小妍一点不客气的去抓梁少爷那张精贵的脸皮，外冷内骚的梁同学也被她这泼辣劲整的够呛，一边叫她住手，一边骂她太凶。
郁绵拖着下巴，看着他们笑。
这两个幼稚鬼，分明才是崽崽好嘛。
她由着他们去闹，可两个人却像攀比上了一样，课间她给梁知行讲题，许小妍也非要拖凳子过来听，偶尔敲敲梁知行脑袋骂他笨蛋；体育课她陪小妍练八百米，梁知行负手轻松从她们身边跑过，顺便嫌弃的说上一句小短腿。
在鸡飞狗跳，满地鸡毛中，时间悄悄过去。
结果到期末的时候，梁知行成绩突飞猛进，考了班级第五；许小妍突破自我，体育拿了九十分，终于得了一张校三好学生的奖状。
到了领成绩单那天，许小妍高兴坏了，拉着郁绵的手原地转圈圈：“我太高兴啦！我妈说了我拿一张奖状，就给我买十袋棒棒糖！”
梁知行淡淡哼笑，不过这次再没出言挑衅：“我请你们吃饭吧？要不要去游乐园玩？”
许小妍抬了抬下巴：“看你态度好，本宫就赏光了。绵绵，走！”
郁绵点点头：“好啦，今天别吵啦。你们握手言和好啦，我是见证人。”
许小妍哼哼了一声不说话，梁知行往前走，留下个高贵冷艳的后脑勺。
家里的司机就等在校门外，梁知行让司机直接开车去餐厅。
郁绵靠着车窗，给裴松溪打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忍不住微笑：“裴姨。”
电话那端传来清醇动人的声线：“绵绵，怎么了？”
郁绵认认真真的汇报：“今天我就不坐魏叔叔的车回家了。我跟小妍，还有我同桌，我们出去吃饭，晚点再回来哦。”
“我知道了，好好玩。不要太晚回家，不安全。”
“好的哦！你也别太辛苦！早点回家！”
自从小时候她一个人坐车回去，让裴松溪受了一场惊讶，以后不管去哪里，她都会跟她说一声，许小妍总说她实在是太听话了。可是她知道不是的。
她只是喜欢这种无声的牵绊。
在许小妍的强烈建议下，三个人去了一家川渝火锅店，辣子又红又亮，差点没把梁知行给辣死。
他捂着嘴控诉：“你这是谋杀亲爷！”
许小妍得意的瞪他一眼，把涮肉跟郁绵分掉：“绵绵，你想好读什么初中了吗？”
郁绵咬着吸管喝橙汁：“嗯，想好啦，就读省附。你呢？”
许小妍委委屈屈的叹气：“我啊。我能说我不想读书吗？”
“小妍！”
“没志气！”
许小妍举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我也考省附好了！”
少爷在旁边默默当了很久的涮肉工，还是一副欠打的语气：“那我也考省附好喽！”
郁绵举杯：“来，干杯！”
“干杯！”
“干杯！”
吃完火锅，许小妍又闹着要去溜冰。
三个人又到商场顶层的溜冰场玩了两个小时，出来时已经9点了。
秋天的风已经有了淡淡的凉意。
他们站在路边，捡了好多片梧桐叶，准备回去做书签。
郁绵总感觉小肚子痛痛的，有些不太对劲的样子，不知道是火锅太辣，还是……
她想起裴姨送给她的那本书，本来那点慌张淡下去，她侧过头，在看窗外的风景。
等司机将车停在家门外，她也顾不上再跟朋友说再见，就从车上跳下去，边朝他们挥手边往家里跑。
裴姨……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可她拿钥匙开门，才发现，客厅里的灯是黑的。
郁绵站在原地，深呼吸一下，跑回房间……很快就在床边柜子里翻到了一包……
……裴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或许每个女孩在面对身体流血的时候都会有种天生的恐惧，她也是……可是她一看到床边那本书，又觉得不用害怕了。
她开始长大了。
郁绵把脸埋在枕头里蹭了蹭，脸颊在微微发烫，她站起来倒了杯热水，喝了点热水，感觉舒服了一点点。
可还是觉得酸酸的，涩涩的。
裴姨要是在就好了。
她无法自控的开始想她。
可是裴姨工作很辛苦，她有时候半夜醒来喝水，都能看见书房的灯亮着……她却什么都做不了，还一直要花她的钱。
所以她不能总叫她陪她，那也太不懂事了。
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睡着了。
直到感受到头发被人轻轻撩起又放下，还有那阵似有若无的木质香味……她从浅浅的睡眠中醒来，一把握住了那人的手：“裴姨……”
窗外在下着小雨，裴松溪刚刚回来，她的额发被雨珠微微打湿，扑面而来的水汽。
她轻轻挣了挣：“绵绵，别拉着我，我手凉，你最好不要碰。”
郁绵揉了揉眼睛，彻底醒了，转过头看见床头拆开的那包，回头就跟裴松溪的目光撞上，有些后悔的懊恼一声，刚刚怎么就没把东西收好呢！
她用被子把脸盖住，声音闷闷的从下面传来：“我刚刚有点怕。”
裴松溪看她羞涩的样子，低声笑了笑，在床边坐下：“不用害怕。绵绵，你长大了。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郁绵把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有些迷茫的样子：“是吗？”
裴松溪轻轻拢了拢她鬓边碎发：“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吗？”
郁绵摇摇头，终于坐起来，有些撒娇似的朝她伸开手：“其实有点疼，你抱下我。”
裴松溪笑着摇头：“我衣服湿了，你不能碰。”
郁绵很坚持：“因为我长大了吗，你都不能抱我了……我刚刚有点怕，可是家里没有人，你不在，我……”
她说着说着，眼眶微微红了。
裴松溪拿她没办法，轻轻叹了一口气，揽了揽她的肩膀：“好了，绵绵。”
她右边肩头湿了一小块，左边衣服还是干燥清香的。
郁绵靠近她，额头靠在她左肩上，先前那点敏感的心思淡了：“对不起。裴姨。”
明明也不算拥抱，可是只要靠着她肩膀，她就会觉得安心。
裴松溪摸了摸她碎发：“是因为我很少陪着你，所以会觉得委屈吗？”
郁绵声音闷闷的：“……一点点。”
“那我……”
裴松溪顿住了，她从来就不是温柔体贴的性格，在别人眼里冷漠无情，手段狠辣，对绵绵……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陪伴她，该如何与她相处，她尊重她的感受，让她按照天性生长，也是她能做到的。
可是再温情的东西……比如陪伴和怀抱、关心和爱意，她其实都不知道该如何给予，因为她本身就没有这些东西。或许就像明燃说的，她这人天生欠缺人气，冷冰冰的。
郁绵靠在她怀里撒了会娇，已经调整好情绪：“没事啦！我就有一点点心情不好。因为激素影响嘛，你别紧张。”
裴松溪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那你早点休息。”
郁绵嗯了一声：“我在这里睡觉，你陪我一会好吗？”
裴松溪给她压了压被角：“好。要听睡前故事吗？”
郁绵惊喜的睁圆眼睛：“还可以听睡前故事吗？”
裴松溪刮了刮她鼻子：“想听？”
郁绵想了会，摇摇头，抱着她手不放：“不用啦，你就陪我一会，一小会就可以了。我很快睡着，你要早点洗澡。”
她一向是懂事的，也心疼她，只把脸颊贴在她手心里，轻轻蹭了蹭：“我很快就睡着啦。”
裴松溪垂下眼眸，温柔的凝视：“嗯，睡吧。你的衣服……”
她想起这个来，语气有些迟疑。
郁绵拿她手心遮住眼睛，一举一动之间是少女的娇嗔和羞赧：“外面裤子是干净的……然后我自己拿热水洗了……我长大了哦，我可以自己动手做事情的。”
裴松溪垂眸看着她。
绵绵是真的长大了啊。
明明也会害怕，也会慌张，但已经在渐渐学着独立，不再完全依赖她……直到有一天，彻底不再需要她。
这种感觉，叫她有几分欣喜，却又有几分怅然的失落。
她笑着摇摇头。
真是……复杂的情绪。

第26章 26
时间一眨眼到了六月，蝈蝈鸣叫着夏天。
毕业典礼那天，郁绵拉着裴松溪的手，在校园里走路，在操场的红色跑道上，在学校小路的香樟树下，在养了黑天鹅的池塘面前，笑容灿烂，让裴松溪给她拍照。
她笑起来是阳光可爱的女孩，一路上偶尔会有男生对她吹口哨。
郁绵不想搭理的样子却把裴松溪逗笑：“一个都不喜欢吗？”
郁绵用力点头：“当然了，不喜欢……哎，裴姨，好像有人叫我？”
她转过身去看，看到不远处许小妍在叫她的名字，梁知行在朝她挥手，应该是要拍集体照了，她拉着裴松溪的手往那边走：“小妍和我同桌在叫我！”
裴松溪被她拉着穿过人潮，笑着问她：“小妍那次在家里说，你同桌是个很坏的帅哥，喜欢他吗？”
郁绵被她问的皱了皱眉：“裴姨！你干嘛！”
为什么总非要她去喜欢别的人呢！
裴松溪笑意淡了一点：“喜欢他也很好，早恋也很好……快乐就好了，绵绵。”
她一直都希望她能做个快乐的人。
这世上有很多种纯粹的快乐，她不曾体会，以后也不会遇上，所以她希望绵绵会有一个温暖的家，有单纯善良的朋友，有纯真青涩的校园爱恋……有她不会拥有的炽烈感情。
郁绵握紧了她的手，眸光比盛夏的阳光还炽热纯粹：“可我一直很快乐呀，在你身边，裴姨。”
裴松溪一怔：“绵绵？”
郁绵冲她笑，眼眸弯弯：“我才不要早恋。我是一个有追求的人，我小时候就说要买大房子给你住的！裴姨！”
裴松溪想起她那么小的时候，就握着拳头说要给她买房子的样子，目光变得柔和，笑着说：“大房子很贵的，绵绵要加油了。”
郁绵收到她的鼓励很开心，比了个耶的手势，才往操场上跑：“我去拍照啦！”
她的衣角被夏风吹起，笑容热烈纯粹。
裴松溪也走过去，在不远处用相机记录这一时刻。
……
毕业之后是漫长的暑假。
裴松溪推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给自己放了个短假，正好也抽出一些时间来陪她。
这么长时间，她还没有带郁绵出去玩过。
放假的第一天，裴松溪带着她去附近的公园跑步，问她要不要出去玩，小姑娘想了一会，然后拒绝了：“不要，我要跟你在家里。”
裴松溪刻意放慢步伐，鬓角上挂着汗珠，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却透着空山新雨后的清灵雅致：“我看小妍都很想出去玩，绵绵，你真的不想吗？”
郁绵穿着白色运动服，马尾扎的高高的，脸颊粉粉的，有点气息不匀：“不想啦……你在家陪陪我，我就很开心了。就像现在这样，每天一起跑步，我就很高兴哦！”
裴松溪笑了笑：“是吗？”
她说完就加快步速，把郁绵甩在了身后。
郁绵假装生气的叫她：“裴姨！”
可她还是笑了出来。
这是一个属于她们两个的假期。
假期的时候，郁绵没再参加奥数培训班，只留下素描课。
她的选择一向是出于兴趣，比起数学来，她更喜欢画画，比起画画……她好像更喜欢待在家。
裴松溪教她茶艺，也跟她一起读《茶经》：“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树如瓜芦，叶如栀子，花如白蔷薇，实如栟榈，蒂如丁香，根如胡桃。”[注]
透着袅袅茶香，郁绵看着她素白手腕在水雾之中折起的动人弧度，总是不知不觉看很久。
有时她也会教她插花。院子里种着栀子、玫瑰、紫罗兰和茉莉，配上在花店买回来的满天星、银叶菊和散尾葵，隽永馥郁，美的恰到好处。
裴松溪也教她书法，她房间里挂着的那副水墨画是早年间别人送的，自己题的‘月下松溪’这四个字，字迹飘逸灵秀。
郁绵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小名是照月，太奶奶总叫她月月。
一瞬太短，原本漫长的暑假转眼就过去。
等到暑假的最后一个礼拜，裴松溪跟她一起给家里做了个大扫除，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抱着半个西瓜。
“绵绵，明天我们去个马场玩，好不好？”
“嗯？马场呀？去骑马吗？”
裴松溪压了压她头发：“对。明燃前几天约我的，我们一起过去。“
郁绵高兴坏了，杏眸黑亮：“真的啊！”
可她想着想着又开始发愁：“我还没骑过马，你会吗？”
裴松溪笑着点点头：“嗯。我会，我教你。”
郁绵惊讶的看着她，眼眸里是全然的信赖和崇拜，抱着她的胳膊不放：“哇……我都没见过你骑马！你怎么什么都会，你是宝藏吧裴姨！”
裴松溪被她逗笑：“只是……无聊吧。”
练书法、茶艺、插花、骑马、滑雪，其实不过都是无聊时候打发时间的一点方式，她性子冷清，时常一人独处，总要找点打发时间的事情。
只是在把郁绵带回家之后，工作以外的时间全部归了她，这些活动很少再碰。
这次明燃邀请她过去，电话里都在控诉她，有好久没和朋友出来见面了；再说了，难道还要把家里的小姑娘藏一辈子吗？
虽然后半句是玩笑话，但裴松溪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也答应了邀约。
第二天，天气晴朗，秋风飒飒。
过去马场两百公里，有些远，早上六点出来，到的时候已经九点。
明燃就站在马场入口，正在和人说话。
裴松溪叫了魏意一起过来，路上太远，一人开来回双程，容易疲劳驾驶，不太安全。
魏意将车停下，一看见明燃，脸色微变了变：“裴总，明总也在啊。”
裴松溪挑了挑眉，淡淡嗯了一声，低下头：“绵绵，到了。”
来的路上，郁绵有点晕车，靠在她肩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此刻有些懵懂的睁开眼：“到了呀。”
心情复杂的魏意努力调整好情绪，绕过去开车门，小声跟裴松溪说：“裴总……我能不能留在车上？”
裴松溪淡淡瞥她一眼：“一起进来吧。”
魏意叹气：“哎，好。”
郁绵听着，很不解的问：“魏意姐姐，你怎么了？”
魏意摇摇头，嘴角下垂：“小绵绵，你现在不懂。”
郁绵嘟了嘟嘴唇，她才不小。
大人们总这样，说小孩不懂。
不远处，明燃也注意到她们的到来，站在金灿灿的秋日阳光下，对她们挥了挥手。
郁绵边走边问：“这里好大啊……是有很多马吗？裴姨，我会不会不够高，等会真的可以骑马吗？”
裴松溪点头：“等会让驯马师给你牵一匹小马就可以了，不用担心。”
她们走到马场入口处，明燃冲郁绵笑笑了：“绵绵也来了啊。明尧那小家伙有时候还说要找姐姐玩。”
郁绵笑眯眯的跟她打招呼：“明燃姐姐好。”
等她的目光挪到旁边，先前一直跟明燃说话的女人温柔清雅，气质如兰，冲她微笑：“是松溪家里的小姑娘吗？我是纪绣年，松溪的朋友。”
裴松溪也笑：“忘了介绍。绵绵，叫纪阿姨。”
郁绵很喜欢她的气质，有一种温润的书卷气：“纪阿姨好，以后多来我家找裴姨玩哦，她总是闷在家里。”
裴松溪摸摸她头发：“好了，进去吧。对了，明燃，魏意也来了，她不会骑马，你多教教她。”
明燃神色冷清：“魏助理大忙人，怎么也过来了。”
魏意神色也有些不太好，但没理她，转过身跟纪琇年打招呼：“纪教授，好久不见。之前我妹妹去上您的舞蹈课，说您教的特别好。”
明燃被晾在一边，不轻不重的冷哼了一声。
裴松溪和纪绣年对视了一眼，深深笑了笑，默契的往前走，把两个互相置气的人扔在了后面。
郁绵的注意力早已被马房里的小马驹吸引：“好多马……我以前都没见过的！那个白色的好漂亮！”
纪绣年笑的清淡：“那匹啊，好像叫荔枝冰沙，性情温顺，你想骑吗？”
小姑娘惊讶的睁大眼睛：“我还以为它会叫踏雪这种武侠风的名字，没想到名字这么可爱。”
裴松溪看她喜欢这匹马驹，跟马工去了马房，将这匹白色的小马驹牵了回来。
明燃刚刚进来，脸上浮着浅浅笑意，也不知片刻前是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倒是魏意，一脸别扭的站在旁边，似是在负气。
荔枝冰沙血统纯正，皮毛光滑，性格也算温顺，适合年轻小姑娘。
纪绣年有些不太放心的叮嘱，怕她太小，又没经验，容易受惊吓。
郁绵认真的听着，在心里记着小笔记，直到有温热手指托起她手掌，给她戴上手套，动作是一贯的轻和细致。
郁绵回神，还没来得及说话，裴松溪已经半蹲下来，解开护膝的带子，绕过她纤细的小腿，再给她系上。
明燃和纪绣年原本在说话，此刻都噤了声。
她们跟裴松溪认识多年，知道她是多么冷清的性子，哪怕一直知道裴家捡回了一个小姑娘，可也没想到……她会这么上心。
郁绵怔怔的看着她。
她神情依旧冷淡疏远，从饱满额头到挺拔鼻梁，再到唇形优美深邃的红唇，浑然天成的冷致美感，可金黄色的阳光落到她秀挺的眉宇之上，那双平湖般的眼睛里也倒映出动人的光晕。
“哎呀……”
她回过神来，脸先红了。
怎么能让裴姨蹲下来给她系护膝呢……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很不好意思的抿抿唇：“裴姨，你去玩你的就好了。”
裴松溪笑了笑，牵着她的马绳往前走。
秋日的阳光温煦中带着几分热意，郁绵手心也微微出了一点汗，还想劝她去玩，自己跟着教练学一学就可以了。
裴松溪没有同意，绕着马场慢慢走动。
她声音是一贯的清冽纯粹，在郁绵耳膜上轻轻敲了一下：“绵绵，把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第27章 27
郁绵骑了一上午的马，到最后，裴松溪渐渐松开手，让荔枝冰沙带着她在马场上慢慢的踱步。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明燃等人刚刚骑马过来：“松溪，你也玩一玩。你的衣服都在，我们替你看一会。”
纪绣年笑容温尔：“明燃，你留在这里吧，我过去看着就行。”
裴松溪终于点点头。
她们以前常来这马场，骑马、打马球，她常用的手套、护膝、马裤和头盔都在这里，不过几分钟就换好，再出来的时候，明燃在手把手教魏意骑马，纪绣年在远处照看着郁绵。
她选了一匹常骑的纯血黑马，忽然骑着马往远处而去，动静不小，郁绵也看过去，快乐的朝她挥了挥手。
裴松溪换上黑色的马服外套，白色马裤，黑色的护膝，纵马奔驰，穿越过大半个马场向她而来，微风拂过她乌黑浓密的长发，透着一种英姿飒爽的美感。
一直到她面前，裴松溪才停下。
她眉眼是一贯的淡漠沉越，她骑在高大的骏马上，微微低下头，看着她微笑。
郁绵看的呆住了……原来裴姨还可以是这样的。
……真好看啊。
跟电视里的明星不一样……嗯，就是那种……哎，她怎么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呢。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答案，干脆也不想了，感叹的说：“裴姨，你好厉害。”
纪绣年笑出声：“你裴姨是有法国马术协会颁发的GALOP等级证书的，当然厉害。”
裴松溪抿抿唇：“上学的时候无聊才学的。”
郁绵眼睛亮亮的：“那你再骑会好不好？我想看你骑马！”
裴松溪说好，却再不像刚才那般纵马飞驰，只是闲庭漫步般的在她前面慢慢前行。
郁绵偷偷趴下来，摸了摸荔枝冰沙的毛发，小声问它：“我裴姨世界第一好看，对不对？”
小马驹自然听不懂她的问题，只发出一点淡淡的哼哧声音，郁绵却心满意足的笑：“对吧，你也这么想！”
她毕竟还小，没骑多久就累了，但不想耽误裴松溪她们玩，坚持自己在旁边等着就行了。
最后魏意下了马，牵着马绳走过去：“小绵绵，我陪你好了。”
郁绵点点头，说了声好，又问她：“你脸好红呀？”
魏意一怔，抬起手摸了摸脸颊，又很快放下：“是吗？”
“嗯！你是不是太热了啊？”
魏意想起明燃，轻轻叹气：“……可能吧。”
-
白天玩尽兴了，晚上就在附近的一家私人酒庄吃饭。
郁绵长这么大还没喝过酒，看着色彩缤纷的果酒眼睛发光，裴松溪却很严格：“小孩子不能喝酒。”
酒庄的老板是明燃的朋友，笑容爽朗，很热情的介绍：“这个没有度数的，很多女孩都会喝半杯，跟果汁一样。”
郁绵眨了眨眼睛，拉了拉裴松溪的衣袖：“就喝一点，可以吗？”
裴松溪拿她没办法，又是难得清闲自在的暑假，还是答应了她小小的要求：“只能喝一点，我来倒。”
明燃失笑：“松溪，你未免也太严苛。”
裴松溪不应，拿过酒瓶只倒了浅浅的一点，晶莹的酒液淹到杯子1/5的位置，就停了手，把杯子推过去：“下不为例。”
郁绵点点头：“我知道的！”
明燃跟纪绣年嘲笑她：“她对公司下属严苛，不近人情，现在对小姑娘也这样。你说这人是不是有些讨厌？”
纪绣年笑而不语，眼眸间覆着淡淡的愁绪，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头自斟自饮。
魏意喝了点酒，酒意微醺，公然呛她：“明总，裴总为人处事如何，您还是少点评。”
明燃冷着脸：“你管的挺宽。”
裴松溪淡声打断她们：“好了，吃饭吧。”
郁绵刚刚尝了点果酒，总感觉桌上的氛围有点怪怪的，但也说不出怪在哪里。
她低下头，安安静静的咬着吸管喝酒，跟果汁一样甜，有点葡萄的味道，混杂着水蜜桃的香气，入口是有些发涩的，最后又化为绵长的余味。
裴松溪一时无话，给她夹了几片胡萝卜：“多吃一点，对眼睛好。”
郁绵其实不太爱吃胡萝卜，但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
中间，魏意有事离席一次，回来又叫裴松溪出去，大概是为了公司的事情，两人站在露天阳台说了很久的话。
郁绵将小半杯果酒喝完了，还想再喝一点……
她往外看了一眼，还是忍不住偷偷倒了一点到杯子里，被明燃看到了：“想喝就喝。何必跟你裴姨一样，时时约束自己，过于自律。”
郁绵得了她的支持，更大胆了，悄悄的喝了小半杯。
她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今天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骑马，认识了裴姨的好朋友……还有看到裴姨骑马的样子，全都是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啊。
裴松溪跟魏意聊完正事回来，一眼就看出郁绵有了几分醉意。
她眉梢微拢了拢，坐下来问她：“偷偷喝酒了？”
少女咯咯的笑，脸颊绯红：“对呀，就一点点，你别生气好不好？”
裴松溪没有生她的气，指尖试了试她脸颊的热度：“我不生气，你喝多了，晚上会难受的。”
郁绵笑着说不会，可是没多久，就晕乎乎的靠在她肩膀上，脸颊轻轻蹭了蹭：“……有点晕。”
裴松溪一边揽住郁绵，一边继续聊天：“明燃，是你说的？”
明燃大笑，她面容冷清，但性格里却有几分肆意和洒脱：“对啊，看她偷偷倒酒，我就说了几句。”
“看来要扣你工资。”
“裴总，你太凶了！”
纪绣年刚好坐在灯下，投落一片疏朗的光影，眉眼有些冷寂，淡笑着说：“明燃，你还是最好不要挑战松溪。”
明燃挑了挑眉：“我当然知道啦……别看松溪这淡然无争的样子，其实是个遇神杀神的主儿。她是不想跟她哥争家产，不然就裴林茂那两把刷子，都不够看的。”
裴松溪神色淡淡，对她的话不置与否。
纪绣年对裴林茂有些印象，微微皱了眉：“我记得……他好像跟温家有几分交情？”
明燃嗤笑：“那也没用。松溪和温家大少爷的事情也快定下来了。”
纪绣年一怔：“这么快？”
裴松溪摇了摇头，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家里催的太久了。其实都一样的，他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无所谓的，只是一场游戏。
纪绣年眉头微蹙：“那你们……结婚之后，她去哪里呢？”
她用目光示意靠在裴松溪肩上的郁绵。
裴松溪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这是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她去哪里？”
纪绣年轻轻点了点头：“你有考虑过吗？”
裴松溪淡哂：“当然要在我身边。”
纪绣年抿了抿唇，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停住了，只举了举杯：“你仔细考虑。”
裴松溪似是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些漠不关己的淡漠，垂着眼眸，有时看看正在熟睡的小姑娘。
回去的时候，天都黑了。
魏意和纪绣年都喝了酒，明燃送她们回去。裴松溪没喝酒，可以自己开车。
郁绵一直在睡，裴松溪把她放到车后座，拿出毛毯给她盖好，才绕回前门，坐上驾驶座。
车子发动之后，后座上的少女却在黑暗中轻轻侧过身，用掌心捂住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不该想太多的，可还是感到……难过。
在汽车喧嚣的发动声中，她有些怅然若失的想：
——属于她们的时光好像要过去了。

第28章 28
省附中是全国的顶尖中学之一，进入初中部以后，成绩优秀的学生可以直升高中部，基本都能考上重点大学。因此，每年全省的学生都想往省附中里面挤。每年开学的时候，学校里都人山人海。
九月开学日，学校的香樟大道下全是学生和家长，都在看分班的通知，寻找自己的班级。
裴松溪抽出时间，跟郁绵一起报道。
附中按成绩分班，郁绵很快就找到自己的名字，在1班的第一列，她着急的去找好朋友的名字：梁知行考的不错，也分在一班……至于许小妍，她才踩线进来了！
郁绵高兴的欢呼一声，和许小妍抱成一团：“小妍！太好了！我们还在一个班！”
许小妍也高兴：“哈哈哈哈梁知行我们打了赌，我考上附中，跟你们一个班，以后你就要管我叫爸爸。”
梁知行冷哼：“乖孙。”
“你！说话不算话！你是猪！”
两个人绕着郁绵追追打打，闹了好久才停手，郁绵被他们闹的出汗，才跳出战圈，挽着裴松溪的手就走：“我走啦！你们慢慢玩！”
他们还有的闹，她早习惯了。
上学的第一天，领了教材就可以回家。
走在校园的香樟树下，裴松溪问郁绵：“附中离家里有点远，绵绵，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郁绵怔怔的：“是要给我租房吗？让阿姨来陪我吗？”
“没有，”裴松溪笑着摸摸她头发，“为什么要租房，一起搬过来不就好了。”
“哦……不用啦！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郁绵摇摇头：“以为……以为你会说让我住宿舍呢。”
“住家里就好了，也不算太远，住学校我不放心。”
郁绵低下头嗯了一声，似乎有点心事。
裴松溪有些不解：“你想住宿舍吗？绵绵？”
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像都喜欢跟同龄人在一起，都想远离长辈，更自由一点，也少些约束。
郁绵踩着树叶间隙投落的光影碎片，细声细气的说：“当然不是。”
“你先感受一下，如果觉得上下学通勤时间太久了，我们再考虑别的选择。”
郁绵有点着急了：“你说的，住家里就好了！我不要去别的地方！”
裴松溪笑：“你着急什么？一切看你的想法，我不会替你做决定。”
郁绵轻轻咬了下嘴唇，将不好的情绪压下去：“嗯……我知道啦。对啦裴姨，你说今天要回去看看太奶奶吗？”
裴松溪点点头：“你也好久没回去了，上次她还说要看看你长高没有，我就跟她说了，今天会带你回去。刚好我也有点事。”
郁绵听见她说自己有事，下意识的想问什么事，可又忍住了。
裴姨从来不干涉她的生活……那她也不能总问她，那是她的事情。
郁绵有些闷闷不乐，偏过头看窗外倒退的风景。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裴家大门外。
周如云常年身体不好，但休养得当，这么多年来没有生大病，已经相当幸运。
除了回去看望老人，裴松溪带郁绵搬出来之后，就很少再回家。
她们每次回去，也是选的家中无人的时候，父亲和哥哥大多时候在公司，偶尔遇上丁玫和裴之远，说上几句话。
车刚停下，就遇到丁玫带着裴之远回来。
裴之远读的外国语中学，中学毕业就要出国，今天也是刚刚从学校出来，穿着蓝色校服，清爽干净。
丁玫对郁绵的态度不坏，她一向嘴硬心软，看着小姑娘一天天出落的水灵俊俏，也心生喜欢：“绵绵回来啦？”
郁绵甜甜的跟她打招呼，又对裴之远挥了挥手：“之远哥哥。”
裴之远长成干净俊拔的少年，昔日调皮任性的小男孩穿着白色衬衫，打了领结，对她招招手：“绵绵，我暑假出国玩给你带了礼物哦。”
他小时候曾经凶过她，可后来也是真心实意把她当妹妹看待。
郁绵哇了一声，推着他上楼：“我要看礼物礼物礼物！”
裴松溪神情也柔和几分：“之远是个很好的孩子。”
丁玫一脸自豪：“那可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你大哥天天就知道做生意赚钱，家里的事可没见他管过多少。”
裴松溪点点头：“他教孩子，肯定不如你。”
丁玫有点愣住：“松溪……你怎么好好这么说？我知道你跟你大哥之间有些不愉快，可是大家毕竟是一家人，你也不要总想着你大哥的不是。最近你们不愉快了？如果他做错了什么，跟我说，嫂子替你骂他。”
裴松溪笑了笑：“没有的。”
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丁玫也知道小姑和丈夫的关系不好，家里的事情吧……她其实隐约知道一点，也不想去评论谁对谁错。裴林茂在外为人如何她不知道，可她毕竟是她丈夫，对她和裴之远都不错，她不会去考虑太多。
裴松溪也无意再跟她说话，朝她一点头：“我去看看奶奶。”
“去吧，老太太这时候应该在阳台上晒太阳。”
裴松溪上楼，二楼房间里，郁绵和裴之远正在玩闹，笑成一团。
楼上张阿姨正在阳台上絮叨：“这盆花晒的太久了，都要萎了。哎，这群小年轻做事……哎，大小姐回来啦？”
她点点头，走到摇椅前坐下，给小憩中的老人拉了拉毛毯，周如云瞬间醒了，苍老的眼眸含着笑，看尽沧桑的通透：“月月回来啦。”
裴松溪神色转为柔和：“回来看看您。刚好有些事情，要跟父亲谈一谈。”
周如云握住她的手，老人掌心是粗糙干燥的：“什么事情？跟温家那个后生有关系？”
裴松溪点头：“一些小事，您不用操心。”
“哎，”老人叹气，“胡闹，婚姻大事，怎么能说小事。你们又没有感情，你爸这是在胡闹，把你们硬生生绑在一起……我看他是掉钱堆里去了。你也是胡闹！”
裴松溪一向平静淡漠的脸上浮现淡淡嘲讽：“没关系。我不在意。”
“订婚安排在什么时候？”
“还没说，再看。”
“订婚了也不一定就要结婚，到时候要是不想结就悔婚。我看你带着绵小丫头在外面住就挺好的，现在脸色都比之前好，没那么白了，精神劲也好多了。”
裴松溪垂眸微笑：“是，都是绵绵的功劳。她假期早晨都要叫我去跑步的，经常锻炼，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会变好。”
周如云笑眯眯的：“这丫头就是乖，也知道心疼人。你凡事不要委屈自己，也不要委屈她，你们两个好好的，奶奶就放心了。”
“嗯，我不会委屈她。”
裴松溪下意识的跳过了前面半句话，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澄澈天空出神。
订婚，结婚……她自嘲的笑了笑，等会还要跟父亲谈一谈。
晚上，裴家客厅比平时都热闹。
裴天成近来心情不错，跟温家联姻的事情定下来了，他也舒心不少，饭后叫住裴松溪：“你留下，我们父女两好好聊聊。”
郁绵悄悄的往后退了一步，跟着裴之远上楼，却不肯再去玩了，一副情绪不高的样子。
裴之远刚才人模人样的，现在又没个正形：“你干嘛？爷爷又不会把姑姑怎么样。”
郁绵点点头：“我知道的……之远哥哥，我去房间里休息一会。”
裴之远看出她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有些无奈：“好吧，果然拿了礼物就走，没良心的小东西。去吧。”
楼下。
裴松溪神色冷淡：“订婚的事情不用高调。这种事情，过于高调反而不好。”
裴天成也点点头：“你说的对。事成之前还是先不对外说了。你怕麻烦，爸爸知道。”
再说了，联姻的事，变数太多，先订婚后撕毁婚约的不在少数，日后温家如何还不可知……免得平白遭人笑话。
就说温治臻身体一直不好，在国外休养多年，有的事情能不能成……实在不好说。
裴松溪眼眸微垂：“您安排就好了。”
裴天成对她在这件事上的配合感到欣喜，甚至想起来问问郁绵的事情：“郁绵现在上初中了吧？”
裴松溪猝然抬眼，目光与他相对，眼底是一丝一毫不肯退让的坚定：“是。”
裴天成一怔：“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就这么随口一问。”
这几年过去，他其实根本没空想到那丫头，本来也只是一颗弃子。被女儿养在身边，在他眼里跟养只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左不过是打发时间找点乐子罢了，都不是大事。
裴松溪抿了抿唇，露出一点冷淡笑意：“没紧张。”
“爸爸只是想问你，她都这么大了，等你结婚了，也可以住校了，没必要一直跟你住，也免得温治臻日后不满。”
裴松溪挑了挑眉，话只说一半：“温治臻不会在意这件事。”
再说了，他在意又如何，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裴天成再无话说，只对她挥挥手：“算了，你去吧。但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要仔细考虑。时间还长，听说温治臻前不久才动了一场大手术，年前不会回国。来日方长，不着急。”
裴松溪不置可否的一点头，他的长篇大论，她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去裴之远房间，敲了敲门，少年来开了门，神色有点别扭：“……姑姑，郁绵去你的房间休息了。”
裴松溪凝视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之远，这么多年，还在生我的气？”
裴之远别过头，不说话。
初初长大，面容俊朗的少年，仿佛还是当年追着她车跑的小孩，问她为什么非要走。
裴松溪拍了拍他肩膀：“你现在很好……你妈妈把你养得很好。等你有空，我们可以聊一聊。”
裴之远闷哼一声：“我当然很好了！”
他还记得姑姑走之前跟他说，她不喜欢这个家，以后他就知道了……他心里憋着口气，学习、读书、参加比赛和实践活动……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
可是他现在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喜欢这个家。
裴松溪低下头，收回目光：“不要别扭，也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希望你长成优秀的大人。”
裴之远不说话，却想起姑姑前不久送他的书。
扉页上写着‘要心怀光明，成为优秀的大人’。
裴松溪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好了，我要走了。下次见。”
裴之远沉默了一会，才在后面忽然叫住她：“我会的！”
裴松溪没转身，往后挥了挥手，径直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裴之远小声嘀咕：“什么嘛……坏姑姑，又偏心了。哎……算了，谁叫她是妹妹呢。”
此刻，被偏爱的对象正趴在裴松溪的床上小憩，裴松溪推门进去，看见郁绵熟睡的样子，不由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少女抱着她的枕头，脸颊有些红，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弯曲，眼睑上洒落淡淡青影。
裴松溪看着她的睡颜，目光变得柔软。
她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来敲自己的门，踩着过长的裤脚；她抱着橙子亲了一口的样子；她偷偷跟着自己，踩着影子走的样子……
一寸一寸的光阴。
……
第二天正式上学，郁绵差点迟到了，踩点到了教室。许小妍站起来朝她挥挥手，笑的娇憨明媚：“绵绵！这里！”
郁绵在她身旁坐下：“老师还没来吗？”
许小妍偷偷往窗外看：“还没来！说是要来分一下座位，也不知道怎么分……哎，好想跟你当同桌。”
可惜的是，班主任老熊拿着花名册进来后，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按成绩分座位。
许小妍欲哭无泪，她这种踩线进来的成绩，注定是跟郁绵无缘了。
分座位结束后，老熊很满意：“同学们，记得认识一下你们的同桌，也是你们的竞争对手。当你以后玩的时候，想一想，你的对手在学习哦。”
教室里爆发一阵哀嚎，老师好狠的心，这不是以后让他们玩的时候全都玩不踏实吗？太坏了！
郁绵看向她的同桌，扎着高高的马尾，侧脸很好看。
她朝她打了个招呼：“你好呀，我叫郁绵。很高兴认识你。”
同桌女生转过头，冷冷的看着她：“景知意。”
“你的名字吗？”
“是。”
郁绵笑了笑：“你的名字很好听。”
景知意冷冷的：“是吗。还行吧。不要对我笑了。”
郁绵怔住，眨了眨眼睛。
新同桌好凶哦。
进入中学以后的日子比以前更鸡飞狗跳。
从学习上来说，科目增加了，学习压力也难免变大；学习之外，似乎身边所有的小伙伴都一夕之间长大了，女孩子长成娉娉婷婷的姿态，每次体育课都会有女孩跟老师请假；男孩子也有人开始长出喉结，一口难听的公鸭嗓刮得人耳膜好疼。
连许小妍这种大大咧咧的姑娘，在面临月经初潮时都吓傻了，一边掉眼泪一边说害怕。
郁绵一边安慰她，一边有些庆幸的想……她那时候什么都知道，可以独立的面对……都是因为裴姨，因为她很早之前就送她的那本书。
空气中似乎都充满了青春期的躁动。
只是郁绵对这一切一无所查，很快一个月过去，第一次月考到了。
成绩公布那边，许小妍兴奋的拉着她的手去看公告栏，看到她的名字在第一栏，高兴的抱着她：“哇！绵宝，你也太棒了吧！第一哎！”
郁绵无奈的笑：“你先别激动，看看你跟梁知行排在哪里。”
许小妍讷讷：“找我干嘛啊。”
她是一贯的胸无大志，踩着线进了初中，也没有多少奋发图强的意思，对学习的态度一以贯之的敷衍，父母对她的期望也从来都是开心就好，没有提过太多要求。
梁知行从人堆里挤出来，脸色有点臭：“我在11。许小妍，你在38。”
许小妍不满的嘟了嘟嘴：“这个数字太难听了。”
梁知行快要被她气笑了：“许小妍！你长点心好不好！全班就39个人！”
许小妍拉着郁绵往回走，把他抛在身后：“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啊，讨厌鬼。”
郁绵也想过劝她，可是后来裴松溪跟她说，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态度，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小妍可能也是这样。
快要走到教室门口，许小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梁知行远远的落在后面才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绵绵！那个臭脸怪！考的第三，你要小心哦，可别被她超过了。”
郁绵愣住：“谁？”
“哎呀！景知意！臭脸怪！大冰山！”
郁绵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后有人凉凉的说：“找我有事？”
许小妍一哽，回过头，才看见景知意那张冷到极点的脸，跟郁绵说了一句救命，随后拔腿就跑。
妈妈啊，冷冰山要雪崩了！
郁绵有些啼笑不得的看着她冒冒失失的背影，对景知意道了个歉：“抱歉……小妍说话冒犯了你，对不起，景知意。”
景知意睨了她一眼：“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郁绵：“……”
这新同桌的脾气好像有点火爆。
月考成绩出来后的第一节 班会课，老熊对着成绩单花名册，先重点表扬了成绩靠前的同学，又对入学成绩不错，月考下滑的同学进行了批评，最后才语重心长的提到了排名倒数的几位同学，期待他们更加努力。
郁绵不太关注别人的成绩，只听了一点就没再听，低下头画了一幅速写，笔尖在纸上刷刷游动。
班会课之后是体育课，解散之后许小妍拉着她满校园的逛，在下课前十分钟才回教室。
已经有大半同学回了教室，三三两两的说着话。
郁绵跟许小妍约好周末一起玩，才往自己的座位走。刚站在讲台上，就看见一群男生打打闹闹，正好碰到她和景知意的桌子……景知意的书包被他们从桌子里撞了出来——书包没拉好拉链，两片粉色的卫生巾掉了出来。
男生都愣了一下，旋即开始露出那种想笑又疯狂忍住的神情，甚至有个别人想上前看看，真的捡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景知意来了’，男生们不太相信的爆发出一阵大笑，下一秒却真的看到了景知意冰冷的脸。
可她再冷的性格，也毕竟是个进入青春期的小姑娘，敏感又骄傲，自尊心烧的一片焦灼，实在是……太丢脸了。
郁绵性格这么好的人，忽然感到很生气。
她冲过去，一把抢了过来，用力推开围观的人，拉着景知意就往外走。
郁绵拉着她衣袖，一直走到操场上：“你没事吧？”
景知意摇摇头说没事，她没想到笑容温温柔柔的小同桌还会有这么强硬的一天，想说句谢谢，可又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景知意还是很少会跟郁绵说话。
但是每当班上的小男生来烦郁绵的时候，景知意都一脚踹出去：“滚。”
她就看不下去了，不就是郁绵人美学习好又温柔吗，这些个癞□□一个个想吃天鹅肉的，做梦吧！
时间久了，连梁知行都看不下去了：“喂！我才是她爸爸！你干嘛？”
景知意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就你？数学考到满分再来跟我说话。”
梁知行：“……”
狂妄不死你！
许小妍还是那么咋咋呼呼：“你们别吵啦！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妈妈，不好吗？”
郁绵哭笑不得：“小妍！你乱说什么啊？”
梁知行却坏坏的笑了一下：“我看挺好的。孩子他妈，这学期你跟她过，挺好的。”
景知意瞬间暴走：“梁知行，你死了。”
她是练过空手道的，很快走廊外就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哀嚎，一向自诩风度翩翩的梁少爷被揍成了猪，可孩子他妈的称呼啊，他还是咬住了不肯松手了！
一学期晃眼过了大半，孩子他妈这称呼始终被强行按在了景知意头上。到了后来，她也不生气了，有时玩的开心了，也会叫梁知行一句孩子他爸，互相调侃一下。
元旦放假之前，体育课，梁知行已经在策划跨年活动：“孩子她妈，你有什么什么想法？”
景知意晒太阳晒得整个人都有些慵懒，冷冰刺人的棱角收起来，像只温顺的大猫：“想法？这不归我管，你是孩子他爸，你想办法养家糊口。”
梁知行坐正了：“那好吧，问一下孩子的意思，郁绵想玩什么？”
许小妍坐在一旁吃干脆面，动作一顿：“我还是个宝宝啊！怎么没人问我！”
梁知行拍拍她肩膀：“孙女，你先安分点，别打岔。”
许小妍气冲冲的朝他做鬼脸：“就不！话说，孩子她爸，孩子她妈，你们什么时候去领证啊？”
景知意瞬间暴走，大猫又成了老虎：“许小妍！我看你欠打！”
“啊啊啊啊绵绵救命！”
郁绵苦笑不得的护住许小妍……她知道他们今天为什么这么闹腾……不就是班上有人说了她没有父母，一直寄养在别人家里。他们怕她心情不好，所以才闹着想让她开心一点啊。
她按住景知意的胳膊：“好啦！我知道你们是怕我不开心。可我没有不开心。我有家人，我也有你们。我很幸运！”
她觉得自己不能更幸福了，裴姨对她很好，朋友也都是温暖真诚的人。年少时的辗转流离，现在已经不会叫她伤心了。
梁知行被她看穿了想法，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行吧……原来你都知道。哪天小爷非要把那群碎嘴的混蛋揍一顿。”
景知意冷笑：“就你？我去还差不多。”
“你看不起我？景知意！想打架？”
“不是事实上？梁知行！打就打！”
两人说着说着又要吵起来，闹腾的厉害。
郁绵跟许小妍笑着对视一眼，决定作壁上观，拉过书包往后一垫，躺在了操场的草坪上。
天空是蓝的。
阳光是暖的。
时间静悄悄过去，就很好。
-
寒假很快到了。
许小妍咬着糖葫芦，含糊不清的说话：“你们寒假有什么打算啊？”
景知意：“看书。”
梁知行：“做题。”
郁绵：“看书、做题、画画。”
许小妍：“……”
她选择死亡！
为什么她一个学渣要和一群学霸做朋友！
“哎，你们就不能来点娱乐活动吗？”
景知意摇头：“我没空。我的学费都是我妈深夜在家缝衣服攒下来的，我没资格玩。”
梁知行：“我也没空。”
他要变得优秀一点，才能更早的离开这个他厌恶的家。
郁绵拉着许小妍的手：“好啦小妍，等我们做完作业再约时间好不好。”
许小妍委委屈屈的眨了眨眼睛：“那你呢？你写作业很快的，可以来找我玩吗？”
郁绵有些无奈的笑：“我也不行。”
她想好好陪着裴姨。
自从之前听到那件事之后……她总是有种难以压制的紧迫感，好像再不珍惜在她身边的时光，以后就不会再有了。
可平日里裴松溪上班，她上学，她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
她有时候很怕某一天醒来，裴姨会不在了……或者跟她说，她长大了，要学着独立了。
寒假第一天。
郁绵早上起的很早，天冷之后没再跑步。她跟着视频跳了会健身操，才听见窗外汽车停下的声音，是裴松溪回来了。
年底一向很忙，她在公司连轴转了几天，昨晚打电话跟她说了，要在公司过夜。
郁绵趿着拖鞋跑下去，正好遇见裴松溪进来。
裴松溪手上搭着大衣外套，系着奶白色丝巾，搭着奶茶色针织长裙，看见她有些惊奇：“绵绵，不是放假吗？怎么起来这么早。”
郁绵冲她笑了下，匆匆跑进厨房，端了碗粥出来：“裴姨，喝点粥。”
她有时会跟着食谱做点东西，有时候做点甜品，在裴松溪工作忙碌的时候，她会提前定时煮红枣小米粥。
裴松溪将手包放下，眉眼间有淡淡疲惫，神情却是温和的，坐下来拿起勺子试了试温度：“怎么都不睡懒觉？”
郁绵坐在她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睡不着，平时早起惯了。本来想叫你跑步的，走到你房间才发现你不在。最近你好辛苦。”
裴松溪尝了尝她做的粥：“没有很辛苦。嗯……这次的粥进步了。”
郁绵眉开眼笑：“是吗？我又找到了一个新的食谱，放了好多东西……”
裴松溪将一碗粥吃的干净：“你别天天想着学这些，有空跟朋友一起出去玩。”
郁绵说不要，又跑到她旁边：“要不要再喝一碗？”
裴松溪点点头，并不吝啬赞美：“好啊，很好喝。”
郁绵得到她的赞赏与认同，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你喜欢就好啦”
等裴松溪喝完粥，郁绵又推她回房间睡觉：“不要说什么不要紧……要爱惜身体知不知道？上学的时候我不能监督你，也不能叫你一起跑步。现在要乖乖的！听话好不好！”
裴松溪笑着摸摸她发顶：“没大没小。”
可她还是听了她的，将外套也脱掉，白色毛衣下的身形清瘦窈窕，唯独……那……是饱满动人的。
郁绵耳尖悄悄红了，这一年来她懂得多了一点，似乎知道自己曾经问过的问题有点傻……肯定都会变大的啊。
不过也不要紧吧？
裴姨也不会生她的气。
白天，裴松溪在房间补觉。郁绵回去做日程表，写寒假作业。
她的生活一直都只有简单的几块，学习、画画、吃饭睡觉……还有裴姨。
快到晚上饭点的时候，裴松溪过来敲门，她神情有些懊恼的样子：“绵绵，你中午吃了吗？”
郁绵点点头：“吃了呀。冰箱里有董阿姨留下的饭菜，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了。”
临近春节，裴松溪给司机和阿姨都放了假，只是董阿姨走的时候不放心，烧了饭菜，还包了好多饺子留下，就怕她饿着。
郁绵中午过去看裴松溪，那时候她睡的很香，小姑娘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就悄悄走了。
裴松溪揉了揉额角：“抱歉，我睡过头了。”
郁绵把作业阖上：“不要说抱歉，你就是太累了，说明你更要好好休息！”
裴松溪笑着点了点头：“晚餐想吃什么？”
郁绵一向不挑食：“番茄意面！”
这是除了煮汤圆水饺之外，裴松溪唯一擅长的就是煮意面。
两人简单吃了一顿，裴松溪觉得这样好像不太行：“明天起回老宅吧，你在长身体，这么吃下去不行。”
郁绵摇头：“不要……那边人多会吵，我想安心在家写作业！”
而且她只想和裴姨在家里，就只有她们。
裴松溪想了想，有些为难：“或许……我可以学一下怎么做饭。”
郁绵忍不住大笑：“你之前都把锅给烧糊了，还不如我来学。”
裴松溪有几分薄薄的羞恼，那是她们刚搬过来的时候，董阿姨家里有急事，她就下了厨……最后可差点没把厨房给烧了。
这也算她人生中罕见的滑铁卢，说出去可能会让明燃她们笑死。
郁绵为了证明意面很好吃，很快就吃完了，把空盘子抬起来给她看看：“我不挑食的！不用担心哦。”
裴松溪温柔的凝视她，她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啊。
懂事又可爱。
饭后，她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郁绵小学只喜欢看英文动画片，学了一口醇正流利的发音。可现在她读中学了，看动画片似乎有点太过幼稚，她调了好久的频道，最后停在了一部青春偶像剧上。
裴松溪拿了杂志在翻，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电视，看清楚是偶像剧，不由笑了笑。
郁绵抱着熊猫抱枕，看着有些熟悉的剧名，隐约想起这好像是小妍推荐给她的，说是男主很帅很帅，特别少女心。
许小妍没心没肺，却是个重度颜控，二次元、偶像剧都有涉猎，天天给她推荐电视剧和动漫。
郁绵对这些其实不太感兴趣，电视上的人都是陌生人嘛，明星再好看，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还是很好奇……很帅很帅，到底是有多帅呢？
于是她睁大眼睛，认真的看着电视。
故事发生在大学校园，女孩清纯可爱，男生好像很喜欢她，在楼下等她，牵她的手，最后在路灯下，两个人拥抱了好久。
郁绵偏过头，看着他们拥抱，想着等会要给小妍发短信——这个男主角一点都不好看！
她眨了眨眼睛，拿起遥控器准备调台了，才看到……屏幕上男主抱起了女主，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亲吻起来。
郁绵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电视，内心有点震撼……她小学的时候只看英文动画片，好像没有看到过这种情节哎。
她怔怔呆住，偏着头没坐稳，差点摔在裴松溪身上。
裴松溪扶住她，下意识抬起头，看清屏幕后顿了一下，立刻把遥控器拿过来，把电视调开了，换到新闻频道：“不早了，绵绵，去睡觉吧。”
郁绵啊了一声：“才8点呀，裴姨。”
裴松溪才恍然的看了眼时钟，站了起来，耳尖有些烫：“嗯……我看错了。我去倒杯水。”
哎……怎么会感觉这么尴尬。
郁绵盘着腿，又把遥控器调了回来，电视里主角的亲吻刚刚结束，两个人还意犹未尽的拥抱在一起，男生亲了一下女孩的额头，女孩的脸都红透了。
她冷静的看完全程，发现没有让她很触动。
那小妍为什么会说很好看？
裴松溪端着一杯水回来，看她还目光定定的看着屏幕，忍不住叫她：“绵绵？”
郁绵抬起头：“怎么啦裴姨？”
裴松溪欲言又止：“……没事。”
电视上的画面已经结束了，已经开始播广告了。
郁绵哦了一声，还在思考没想清楚的疑惑，干脆问裴松溪：“裴姨，她们说……喜欢的人都会亲亲，是这样的吗？”
裴松溪被她问住，看着她清澈干净的眼眸，在心底轻轻叹气。
绵绵这孩子做事专注，在人情世故这一块却好像天生少了什么，她之前还在想绵绵是不是喜欢同龄的小男孩，毕竟现在的小孩都早熟……可是现在看起来，绵绵好像活在象牙塔里太久，对外界的人和事都不关心。再加上她比别的小孩早读一年书，在感情方面似乎格外懵懂。
怎么好端端的……又开始问她这种问题。
这孩子……
郁绵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一副势必要问出答案的样子。
裴松溪抿了下唇，无奈的点头：“嗯。是。”
“哦！那我们呢？”郁绵笑着问她，“我们是不是也可以……”
她喜欢裴姨，可是她很少亲裴姨啊。
“绵绵！”
裴松溪打断她：“你作业写完了吗？”
郁绵一怔：“啊？”
裴姨以前是不会问她作业的事情呀，她对她的学习是完全放养的态度，甚至有段时间作业太多，她写到十一点，裴姨还劝她别写了，说明天要去找老师，说她们的作业太多了，熬夜写作业对小孩的健康不好。
现在怎么忽然开始管她，要她去写作业了？
裴松溪轻咳了一声，怕她再问下去：“好了，回去写作业吧。”
以后是……不能再跟她一起看电视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对感情懵懂又好奇，问这些问题，其实也很正常吧。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啊。
……有的事情，还是不要问好了。
郁绵觉得她怪怪的，却还是很听话的：“嗯，好啦，我去写作业了。”

第29章 29
新年照旧是回家过的。
周如云坐在主座上，给两个孩子发了厚厚的红包。
裴松溪也收到了大红包，有些哭笑不得想说自己长大了，可还是收下了。
年夜饭格外丰盛，美味佳肴，阖家团圆。
裴之远在学校里是广播站的主持人，早就学会了怎么调动气氛，说了几个笑话，把家人都逗的哈哈大笑。郁绵格外捧场的用力鼓掌，满足少年小小的自尊心。
张阿姨炸了年糕，叮嘱两个孩子多吃：“要一年更比一年高哦！”
郁绵来了兴趣，一口气吃了好多块年糕，裴松溪拦住她：“少吃点，年糕吃多了不消化。”
“我想快快长大！”
郁绵偏过头朝她笑，偷偷跟她说话，就像是小时候裴松溪给她夹菜，从不让人察觉，这都是属于她们之间的小秘密。
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准备守岁。
周如云年纪大了，可在这一方面却很坚持，也要一起守岁。裴松溪不太放心的拿了药箱，又来了毯子过来：“奶奶，我帮您守就好了。”
“不要紧不要紧，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周如云摆摆手，“人岁数大了，活一天少一天，多活一天就赚了，不要紧的。我活到这个年纪，有时看着你啊，都会觉得奇怪。我家月月不是才这么点高的小丫头吗，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高了？”
丁玫笑着打趣：“奶奶，可别说松溪是小丫头了。她马上要订婚结婚了，是大人了！”
裴林茂皱了皱眉：“事情还没定，不要挂在嘴边说。”
丁玫用手肘反击他：“老裴，你管太宽了，都是家里人有什么要紧？我出去也从来不乱说了。”
裴林茂被她打的倒吸一口气，一向阴沉的脸上也浮现笑意：“小玫，你这动不动就动手的脾气也改改。”
裴天成把玩着紫砂茶壶：“好了，这件事在家里说说也不要紧，林茂，你不用过于紧张。”
他刚准备说什么，管家进来对他点点头，靠在他耳边说了句话。裴天成笑意淡了，清了清嗓子：“老三过来了。”
裴林茂脸一沉：“好端端的，他怎么过来了？”
丁玫伸手拉了拉丈夫，怕他脸色太难看，等会公公脸上挂不住：“大过年的，一家人在一起才是对，林默也该过来看看奶奶。”
说话间，裴林默已经走了进来。
早年间裴天成在外面养了个小的……后来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后来女的死的，儿子也没接回来，据说是按时给钱，供他读书。裴天成是大家长，这些事情没人敢问，只知道小儿子在国外一直没回来。
裴林默年前回国，没有选择进入裴氏的公司，他是自由画家，有钱时画画，出画展，没钱的时候就做美术设计，勉强能养活自己，也没再找裴天成要过一分钱。
他敞穿着及膝的藏蓝色风衣，头发后梳，神色间有几分散漫不羁，毫无礼貌的冲他们点了点头，只对周如云打了个招呼：“奶奶！”
周如云温厚慈爱，对他一直不错，朝他招招手：“你这不听话的孩子，还知道回来。”
裴林茂在旁边低低的哼笑一声。他对这个弟弟敌意很大，说难听点就是个私生子，放荡肆意。明明就是花的裴家的钱，在国外学了五年艺术……现在还一幅我不稀罕你的臭钱的样子。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裴林默没理他，跟老人说完话，又转过头跟裴松溪说：“好久不见啊，姐姐。”
裴松溪对他态度冷淡，点点头：“嗯。”
裴林默没在意她的冷淡：“郁绵呢？上次她还发邮件问我画画的事情，我还没跟她说呢。”
“楼上，跟之远在看电视。”
“那我上去看看。”
裴林默一走，客厅里的氛围暂时恢复了正常。
丁玫有些好奇的问：“林默找绵绵做什么？教她画画啊？”
裴松溪耐着性子回答：“大概是指导一些细节问题。”
丁玫有些惊讶，小声说：“林默指导啊……你也放心吗……不是我说，他这个人啊有些叛逆，不太……”
裴天成干咳一声：“好了，林默愿意回家是好事，不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裴松溪不想讨论这些话题，无聊的看起春晚，有时候看到幽默的小品就低下头跟老人讨论几句，打发这慢慢长夜。
当时针指向了十一点，她站起来：“我去看看绵绵。”
楼上，裴之远的房间里爆出一阵大笑。
裴林默正在跟孩子们说他的趣事：“你们不知道，我以前一直觉得，夏天吹风扇的时候都要把风扇放在门口，对着门外吹，说是这样会形成空气对流。结果每天都把我室友热醒，他问我电风扇对外吹鬼呢！”
郁绵和裴之远笑成一团：“你是大傻子吗？小叔叔！”
裴松溪唇角微微牵起，敲开门：“绵绵？”
裴林默正在说着自己的光荣事迹，没想到她忽然进来，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还是那副恣意散漫的样子，有些拽拽的，似乎刚才回顾黑历史的人不是他。
郁绵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着她：“裴姨？你也要一起来聊天吗？”
裴松溪一怔：“我？。”
裴之远眼睛发光：“姑姑！你来吧！小叔叔说话好搞笑，我们一起聊聊天好不好？”
裴松溪摇摇头：“不了。我只是来看看你们。”
郁绵和裴之远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跑过去，一人拉住她手臂一边：“你坐会！坐会吧！小叔叔也是大人！他都陪我们聊天，你也一起啊！”
裴松溪被两个小崽子扯得差点一个踉跄，忍不住笑了笑，还是答应了：“好吧。就……坐地上？”
“对呀对呀，裴姨，你坐这里，我和之远哥哥给你腾地方。”
原本三人围成一个小小的圈，现在郁绵和裴之远往后挪出位置，圆圈扩大了一些。裴松溪在他们中间坐下，不得不盘起双腿，有些不太适应。
散漫不羁的青年艺术家裴林默先生也装不下去了，笑出一口白灿灿的牙，往地上一坐，神色得意又张扬：“喂，裴松溪，你原来也有坐在地上的一天啊？”
这个姐姐啊，从他少年时见到她，就是一副冷静自持、波澜不惊的样子，他就一直不懂，怎么会有这么古板克制的人呢！
裴松溪淡淡给他扔了个眼刀。
郁绵和裴之远立刻动手，佯怒打他：“小叔叔！她是你姐，不许叫名字。”
再乱说话，把她气走了怎么办！
裴林默笑的更加放肆。
裴松溪也没真的生气，只是第一次感觉，这种淡淡的喧闹也没那么厌烦。
青年说他旅游的事情：“那时候我钱包丢了，手机也被偷了，只剩几块钱，后来我就找了家小酒吧，我跟酒保说了，我要靠我举世无双的美貌来给他们卖酒！后来啊……你们猜怎么样，我输了，他们叫我学印度舞娘跳肚脐舞！然后我就……”
裴松溪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这人的脑回路真是一如既往的清奇，自大又肆意……可偏偏，好像很难让人讨厌起来啊。
郁绵和裴之远惊讶的睁大眼睛，他们都是认真听话的乖乖小孩，从不知道还可以这样，又兴奋又好气：“然后呢！然后呢！”
裴林默得意的看了裴松溪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看吧我多招孩子喜欢的意思，再笑眯眯的看着孩子：“然后啊……你们先告诉我，你们现在是比较喜欢我，还是她？我是不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说了让我开心的我就继续说哦。”
他笑着指了指裴松溪。
裴之远一脸怜悯的看着他：“小叔叔，你好傻哦。”
郁绵更是认真的鼓起小脸：“很遗憾的告诉你，你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裴林默：“……”
这些小屁孩！大过年的说点好听的，安慰他一下都不行吗！
裴松溪抿唇笑了一下，罕见的主动开口：“自取其辱啊。”
裴林默：“……你也欺负我？”
裴松溪点点头，一向冷清的脸上也浮现调侃般的笑意：“嗯，你说对了。”
她怎么才发现，这个很少见面的弟弟……是这么一个活宝啊。
裴林默倒地不起。
娘哎，心好累哦。
郁绵笑的好开心，靠着裴松溪撒娇：“裴姨，你就在这里陪我们聊天，别走好不好？”
“你们先聊，”裴松溪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郁绵有点失望，不过很快裴松溪就回来了，手上还拿着红包，她高兴的欢呼一声：“我还以为今年没有红包了！”
这其实是每年的传统项目，裴松溪很喜欢给孩子发红包，金额十分丰厚。郁绵和裴之远都有，接到红包之后他们就凑在一起，要数清楚到底有多少张钱。
裴林默眼巴巴的看着，语气有点酸：“给小孩这么多？”
裴松溪点头：“这叫不劳而获的快乐。人只有在还小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这种快乐。趁着现在他们年纪正好，当然要让他们多快乐一点。”
尤其是……绵绵。绵绵是非常认真努力的孩子，对拥有的东西非常珍惜爱重，对想要的东西则很少会提出要求。她希望绵绵能更快乐一点。
裴林默想了想：“很有道理。那我呢？”
“嗯？”
他毫不客气的一伸手：“姐，我亲爱的姐，我的红包呢？难道不让你幼稚可爱的弟弟享受一下不劳而获的快乐吗？”
裴松溪：“……”
这放荡不羁，孤僻冷傲的青年艺术家形象真是说崩就崩。
可她还是回房间拿了一个红包给他：“大龄儿童。”
裴林默意外的发现这冷心冷性的姐姐还有毒舌属性，他是天生自然熟，一旦放下架子就开始不要脸：“谢谢姐姐的爱，我收到了。”
裴松溪凉凉的看着他：“……我后悔了，还给我。”
“不还！”
裴林默把红包放到大衣里面的口袋里，收好了，想想啊……他已经好多年都没收到过红包了，从母亲去世之后就再没收过了，不劳而获的快乐可真好啊。
客厅里的时钟敲响那一瞬，远处天空上有绚丽烟花炸开。
裴松溪摸下了郁绵头发：“好了，绵绵，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郁绵正在跟裴之远玩跳棋，有些不舍得走：“再玩一会，就一会！”
“那我下去跟奶奶说几句话，等我回来，你就要回去休息。”
郁绵点点头：“好！没问题。”
可等裴松溪上来，她一盘棋也还没下完，看了看时间还是决定不玩了：“之远哥哥，小叔叔，明天我们再玩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清冷绚丽的烟花划过天际，点燃了旧岁的尾巴，时光走到新的一年。
裴松溪跟郁绵说声晚安后想关门，郁绵却站在她的房间不肯走：“裴姨，我想跟你一起睡。”
“绵绵，”裴松溪失笑，“你现在长大了，不能跟裴姨一起睡了。”
“为什么呢？”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从十岁开始，孩子都要学着自己一个人睡，这样性格会比较独立。你现在都上初中了，绵绵。”
“可是……哎。”
郁绵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晚安。
裴松溪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关上了门。
可没多久，门又被敲响了。
她趿着鞋过去开门，看见小姑娘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她微挑了挑眉：“绵绵？”
郁绵仰起头看着她，似是下定了决心：“在家里我可以一个人睡……但在这里，我……有点怕。”
她会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觉的记忆。有时候窗户没管好，窗帘会被风吹着轻轻摆动，她那时候总感觉房间里藏着一只怪物，偷偷的在黑暗里看着她。
裴松溪一怔。
她想起绵绵小时候会来敲她的门，怯生生的看着她，站在房间里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吵到她的拘谨模样。
于是她无法自控的心软，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将门打开：“只能这一次哦。”
“嗯！我偷偷来找你，这样谁都不知道了！”
裴松溪失笑：“不是……偷偷的问题。绵绵，你长大了，以后不能再跟裴姨一起睡了。”
郁绵眉开眼笑，用力点头：“好啦！我知道了！”

第30章 30
郁绵好久没来裴松溪的房间。
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连裴姨以前递给她的羊绒毛毯也放在以前的位置，她忍不住摸了一下，还是柔柔的，暖暖的。
跟裴姨一样。
裴松溪叫她先去洗澡，她再洗澡，等两个人都躺下，时针已经指向了两点。
灯关了，外面灯很亮，房间里也不算太暗。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鞭炮味，郁绵不喜欢这种味道，于是往裴松溪身边靠了靠。直到闻到那种熟悉的冷冷的木质香味……像是雪松掺杂着冷杉，干净宁和。
她还很兴奋，不太睡得着：“裴姨，小妍说她要送我一瓶香水。你猜猜是什么味道的？”
裴松溪阖着眼睛：“什么味道的？”
“橙子味啊！”
裴松溪哦了一声：“看来小妍很了解你，从小就说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小橙子。”
郁绵不满的哼哼：“哪有。我有人要。”
“睡觉了，绵绵。”
“哦。”
她嘴上答应了，可行动上却一点也不听话，悄悄扯了扯裴松溪的衣角，看她没反应，大胆的翻过身，抱住了她：“裴姨，我要抱着你睡！”
裴松溪刚刚困意上涌，被她一闹立刻清醒了，有些无奈：“绵绵……很晚了，别闹。你不是说明早我们还要去跑步吗？”
郁绵抱着她不放：“可是我想抱着你。你睡吧！我不干预你！”
长大以后，裴姨就很少再抱着她了，可能是嫌她没有小时候可爱吧。
裴松溪想推她，抬起手，半天才落下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绵绵，你现在有点不讲理啊。”
她抱着她，叫她怎么睡呢？
“我就要不讲理一下，新年第一天，今年就这一次！”
郁绵越说越不肯松手，抱着她的胳膊轻轻蹭了蹭，等裴松溪转身想跟她说话，她不仅没松手，反而更近一步的往她怀里靠，像只小仓鼠在钻地洞：“别凶我好不好，就像我这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橙子快乐一会好啦！”
裴松溪被她逗笑了，发现她竟然玩心很盛，也没真的怪她，本来也想纵容她一会，可是她……在她怀里乱动……她不得不按住她的小脑袋：“绵绵！”
郁绵真没动了，她下意识的想抬起头跟裴松溪说话……可这时候才发现了……有些尴尬。
她离她……太近了。
裴姨跟自己不太一样哎……
就……嗯，好大哦。
裴松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趁她不动，立刻翻身平躺下，揉了揉眉心：“我困了，绵绵。”
郁绵怔了一会，才眨眨眼，不敢再闹了：“好哦，你休息吧。”
她终于安安稳稳的躺下，今晚可能是太高兴了吧。
以前吃完年夜饭，裴姨回房间，她也只能写作业，偶尔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呆。
可今年不是的。她喜欢之远哥哥，喜欢林默叔叔，喜欢裴姨……第一次新年过的这么热闹快乐，实在太开心了。
“裴姨，你有生气吗？”
“没有。”
“好吧，你生气要告诉我哦。”
“没有生气，不要紧。”
裴松溪调整着语气，她很少见到郁绵跟她闹腾的样子，心里是很珍惜的，但是……她只是觉得，绵绵长大了，不该再像以前那么亲近依赖她了。
郁绵平躺着，忍不住目光往下看了看，忽然感慨：“躺下来……真的是平平的哎……不过裴姨，你不一样哎。”
裴姨跟她真的不一样，就很明显……
裴松溪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伸出手，指尖在她唇瓣上轻轻点了一下，一触即离的：“嘘，睡觉。晚安。”
郁绵眨了眨眼睛：“好哦。晚安。”
-
从这个晚上之后，裴松溪就再没让郁绵来她房间过夜。
哪怕是春节留在裴家的那几天，裴松溪也不再给她开门，只是陪在她房间，等着她睡着。
郁绵怪死自己了，真的是好后悔，肯定是那晚闹得太久了，所以裴姨多少有点生气。
她郁闷了好几天，直到初三那天裴松溪带着她回去，回到她们自己的家，她才重新高兴起来。
晚上赵阿姨请她去许家吃饭，她跟许小妍好几天没见，开开心心的在一起聊了几个小时的天。她给许小妍看她假期画的画稿，许小妍则非常狂热的继续给她安利电视剧。
“这个这个！男主帅惨了！你真的要看！”
郁绵看了看电视屏幕：“这个我看啦！我觉得不好看啊，那天我跟裴姨一起看的，她也不感兴趣，还要看新闻频道。”
许小妍呆住：“你和长辈一起看偶像剧啊？那个……你不会看到亲亲的场景了吧？”
郁绵点点头：“嗯，看到了。我真的觉得好奇怪啊，你说两个人抱在一起啃那么久干嘛呢？”
许小妍倒吸一口凉气：“……你跟你裴姨一起看的？”
“嗯，怎么了？”
许小妍：“……”
她可不敢跟爸妈一起看偶像剧好嘛！
天啦这傻闺蜜，这不得尴尬死啊！不过可能……郁绵她们的情况跟她也不一样吧，反正她是不敢跟爸妈一起看吻戏的！
可是郁绵一脸坦荡平静：“小妍，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许小妍敲了敲她脑袋：“完了，你的脑子里肯定都是智慧的结晶，是晃荡不起爱情的海洋了。”
郁绵不解的皱皱眉：“是嘛……我不懂什么是爱情，也不想要爱情。”
爱情……
爱情是什么呢？
她不明白，也不想再想，继续和许小妍聊着假期里一些开心事，直到裴松溪来接她，还给许小妍带了一份新年礼物。
许小妍惊喜的说了几声谢谢，开心的想要当场就拆开礼品盒，被她爸爸拦住了。
许杨有些受宠若惊：“裴总……孩子之间玩玩就好了，你怎么带礼物上门，不用了。”
他跟裴氏的公司是有商务合作的，也自然知道眼前这才三十上下的年轻女人在职场上有着雷厉风行，不近人情的名声，没想到她会给小妍带礼物。
赵若嫌弃的拍了丈夫一下：“去去去，你瞎客气什么。”
她跟裴松溪见过不少次了，有时候是家长会，有时候谁家有事，都会麻烦另外一家顺利把孩子捎回来，两家算挺熟的，只是许杨不常在家，不太知道而已。
裴松溪笑意温尔：“许先生是太客气了，绵绵和小妍是很好的朋友。之前小妍总给绵绵带礼物，现在我回礼也是应该的。”
许小妍在旁边帮腔：“对！我和绵绵是很好的朋友！谢谢裴……哎，叫您阿姨还是姐姐好呢？”
绵绵说她裴姨有三十岁了，跟着绵绵的辈分叫是应该叫阿姨的，可是她们也有十几岁了，其实叫姐姐也可以吧！
再说了，她好好看啊，好像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没变过。
赵若笑骂了一句：“没大没小。”
裴松溪揽着郁绵的肩：“没事，孩子说些玩笑话。许先生，许太太，小妍，我们先走了。”
郁绵朝许小妍挥挥手：“小妍，我走啦！”
“嗯！路上小心哦，绵绵！”
“知道啦！很近的，就几步路，晚安！”
从许家出来，郁绵才发现天都黑了，也难怪裴姨会来接她。
天空在飘着雪，她们走在路灯下，踩出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裴松溪对她很少有要求，但会叮嘱她放学及时回家，和朋友出去玩之前一定要先跟她打招呼，天黑了之后不能独自在外面乱逛。她对安全问题格外在意，但郁绵从来不觉得她烦，或者像别的同学那样觉得是长辈控制欲太强……相反的，她知道这是裴姨在意她的表现。
虽然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在别人家里玩闹的时候看见他们一家人说笑时也会失落，但这种负面情绪是很短暂的，转瞬即逝的，从来没有真正影响过她。
因为有人会在意她。
郁绵这么想着，紧紧揽了揽裴松溪的胳膊，心里恬静满足。
裴松溪也有些出神。
她想起刚才许家欢乐融洽的氛围，总会觉得自己亏欠了绵绵什么……哎，可是有的东西，她给不了。
几分钟后到家，裴松溪推开门，打开客厅吊灯，温暖的橙色光芒瞬间照亮整个屋子，安静宁和的冬夜。
郁绵欢呼一声，往沙发上一扑：“裴松溪和绵绵的家，全世界最好的家！”
裴松溪不知她为何忽然有感而发，有些好奇的问她：“怎么这么说，小妍的父母人很好，她的家不好吗？”
郁绵笑眯眯的摇头：“她家当然好了。但是不是我的家呀，我就喜欢我们的家。好几天没回来了！今晚可以睡在自己的房间，我肯定会睡的特别香！”
她一直是个恋家的孩子，觉得哪里都不好，只有自己的家最好。
裴松溪一边脱下大衣，挂到衣帽架上，一边跟她说话：“可能是有点认床。不过你是该早点睡了，这几天你都睡的晚，我给你在浴室放了水，快去洗澡。”
郁绵嗯了一声，目光却在她身上凝住了。
裴松溪今天穿的白色大衣，内搭着黑色毛衣和祖母绿连衣裙，简单干净的配色，十分养眼。
她微微低下头，在拍打衣帽上的雪花，两缕微卷的发丝从鬓边垂落，很衬她下颌的优美线条，侧影干净温柔。从纤细的脖颈再往下……是成熟女人的美好弧度和窈窕曲线，在暖橘色灯光下显得格外的美。
郁绵看着灯光下的女人，仿佛在看一个不属于她的美好世界。
她下意识想起新年夜……她看到的弧度，是优美的，动人的。
郁绵悄悄的脸红了。
……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呀。

第31章 31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郁绵把假期拍的所有照片都放在一起，一张一张的看。
她最近爱上了摄影，裴林默之前把他的相机拿给她玩。她学习之余就抱着相机满世界的拍，屋檐落下的雨珠连成线、悄悄溜进家里的一只小狐狸、柳树枝条渐渐冒出的树芽……还有裴松溪。
郁绵有时候会拿着相机，偷偷站在某个角落，拍下裴松溪的某些瞬间。
她低下头，神情专注看书的样子、她站在阳光下，眼睛微微眯起的样子……还有很多个侧面，能清楚的看出女性优美的曲线和弧度，那是她无法窥探却又始终好奇的美好。
裴松溪刚好下楼：“绵绵，在看什么呢？”
郁绵莫名有点心虚的把照片往怀里一收：“没看什么呀。就是之前拍的几张照片。”
“照片墙上都要贴满了，你拍太多，会没地方放的。”
郁绵在她走来之前把照片放进大衣口袋：“这是我自己要收藏的，不会占地方的。”
而且啊，她要一个人偷偷的看！
裴松溪没看到照片拍的是什么，忍不住笑了笑：“我们绵绵也有秘密了吗？”
郁绵脸颊微微发烫：“……不是的！”
裴松溪想，这个年纪的女孩，开始有秘密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她不再追问：“开学这几天，过的怎么样？”
郁绵下意识眉开眼笑，跟她说着身边发生的事情，说开学这次考试，景知意和梁知行都考的特别棒；说班上新换一个英语老师，比先前那个老师哥哥风趣幽默；班主任老熊说等天气再暖一点，就安排班级春游……
裴松溪含笑听着她说，目光清透温柔。
虽然绵绵现在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但她还跟以前一样，事无巨细，大大小小都会说给她听，还是那个全心全意信赖她的女孩。
-
等三月的春风染绿河堤，春天早早的到了。
老熊看着班级考试傲人的成绩，心里一乐，就安排了一场春游，地点在郊外的安阳山，山下有适合参观的植物园，山坡上也有专门给游人户外生火做饭的地方，炊具和食材都有现成的，简单方便。
到了春游那一天，梁知行背着两大包零食爬山，一边爬一边嫌弃许小妍：“许小妍，你是装了石头在里面吗？沉的要死，可把我累死了！”
许小妍吃着棉花糖，拉着郁绵和景知意走到前面，不回头的数落他：“是你太弱鸡了，梁知行，我就买了几袋薯片和糖好不好！”
等到了半山腰，参观完植物园，梁知行终于有空打开书包看看……他傻眼了，许小妍说的是不错，她是只买了几袋薯片和奶糖，可是……书包里什么时候多出了四只大橙子？
——不用想，肯定是他闺女郁绵干的好事！
梁&#183;心累老父亲&#183;知行朝郁绵招招手：“崽啊，你是想累死我吗？”
郁绵冲他笑：“辛苦辛苦辛苦！”
可分明是一点也不知错的样子。给许小妍和景知意分完橙子，最后才递了只给他。
老熊开始点名分配灶台，为了还原农家乐的感觉，这户外灶台是要放柴火烧的，差点把学生们搞傻眼了，可老熊还乐滋滋的：“怎么了？不就是烧柴才好玩吗，好了，快开始吧，等会我给你们的午饭评分哈。”
他举起手后认领了一个，带着孩子他妈、没良心崽崽和缺心眼外孙女开始做饭。
景知意都很会做饭，她负责掌勺；梁知行以前在农村待过，又是男生，负责找树枝和生火；郁绵负责洗菜，至于许小妍，就跟得了多动症一样，到处去看别人做的什么菜——许小妍在学习上没有胜负欲，在这种事情上却非常热切的想拿第一。
灶台里开始冒白烟，有点呛人。
郁绵很快就把菜洗好了，梁知行捡了一次树枝回来过又走了，顺便把许小妍这个没良心的给捎带着走了。她蹲下来尝试着往里面加树枝，根据人要实心火要空心的原则，灶台的火还真的越来越旺了。
旁边有同学还没生起来火，过来找他们借松毛，借火种，郁绵跟景知意商量了一下，就大大方方的同意了。
可是来借火种的两个男孩子冒冒失失，说说闹闹，从灶台里夹火种的时候不小心把里面的树枝都捅了出来，一下子把引火的松毛全都点着了！
郁绵那时正蹲着，低着头没注意，火苗瞬间窜起，把她发尾直接烧焦了。
两个男生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拉她站起来。
郁绵懵了一下，直到闻到发丝烧焦的味道，有些慌的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手卷卷的，烧焦的发丝。她又生气又难过，眼眶一酸，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掉下来了。
景知意刚把炒好的菜放在远处餐桌上，才折返回来，一看她这样子就火了，冷着脸凶人：“你们是不是欺负她了？”
郁绵也好生气，气的浑身上下微微颤抖……她的头发被烧了！
她反手擦了擦眼泪，紧紧抿着嘴唇，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对面的两个男生。
梁知行和许小妍很快回来，这下连梁知行都不敢跟她说话了，好像还没见过郁绵生气的样子哎。
许小妍紧张的绕着郁绵转了一圈：“你没事吧？没有别的地方被烧着吧？”
郁绵摇摇头：“头发被烧了。”
许小妍：“啊？”
难怪会这个样子！小时候她开玩笑说了一句她头发少，郁绵都会哭，后来天天看她喝豆奶，吃芝麻薄饼，爱惜的不得了，现在竟然被烧到了，可不得气死吗！
老熊闻声而来，看了看现场，先把两个男孩子数落了一顿，再看看郁绵，似乎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叫两个男生道歉后才说：“好了，许小妍，你陪郁绵到旁边休息一会。”
山下有条小溪，许小妍拉着郁绵到溪边坐下。
郁绵借着水看自己烧焦的发尾，情绪始终高不起来，轻轻叹气：“养了好久。”
许小妍想办法逗她开心，围着她说了好多话。可她还是一副很难过的样子，笑不出来。
最后，许小妍觉得不再劝她了，跑到老熊那里，想借他的手机给裴松溪打电话。
老熊没给她：“早就打了，你陪着她等等吧。”
他是一向很喜欢郁绵的，学习好、听话又可爱的女同学，一向都得老师喜欢。他看出来小姑娘不高兴，也怕她除了头发还有哪里被火烧到了，刚刚已经给她家长打了电话。
裴松溪很快就到。
她站在原处，目光在一群学生中逡巡片刻，没能找到郁绵。
梁知行和景知意都认识她，看见她后跑过去：“裴阿姨好，郁绵在那边！我去叫她！”
裴松溪神色冷淡的点点头，没多久看见郁绵走过来，神色很沮丧的样子，看见她的时候小脸一皱，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看起来好像没有很大的问题。
裴松溪稍稍松了一口气，神色间的冷意略淡了一些，她对郁绵招招手：“绵绵，过来，我看看。”
郁绵低着头走过去，有些难为情：“裴姨，你怎么来了啊？”
“接到熊老师的电话，他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
郁绵原本已经不哭了，可是听到她这么说话，忽然又忍不住掉眼泪。可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实在太丢人了，始终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的掉到地上：“……我头发被烧了，我……”
裴松溪看她哭的这么伤心的样子，轻轻揽住她的肩，声调很温柔：“没事，头发不要紧。除了头发，别的地方有被烧到吗？”
她是很少看见郁绵哭的，绵绵是外柔内韧的性格，看起来柔软，却从不软弱，轻易不会哭。可现在绵绵在这么多人面前掉眼泪，让她很担心。
郁绵摇摇头：“背后似乎落了一点火星，烧黑了一点衣服。我没有受伤，我就是……难过。”
裴松溪轻轻舒了一口气：“没受伤就好。我去跟熊老师找个招呼，跟我回家。”
她请许小妍再陪着郁绵一会，自己去找熊老师去了。
许小妍递给郁绵一块奶糖：“小美人儿，吃块糖开心一下，别难过啦。”
郁绵已经不难过了，就是有些难为情：“你说……这么一点小事，就让裴姨过来，我是不是太……”
景知意正在看她的发尾，语气凉凉的：“怎么能算是小事，女孩子的头发被烧了，还能算小事吗？这还是你头发长，烧的少，这要是被烧秃了该怎么办！”
“胡说！”
许小妍赶打断她，怕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就一点点，说什么秃不秃的……不过我看裴阿姨刚才好像真的很生气哎，那个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梁知行认真点评：“那眼神凶的好像想把这里夷为平地，再把那两缺心眼的傻东西做成串串烤熟吃掉！”
景知意认可的点头：“看起来是挺凶的，绵绵，你们在家的时候她打你吗？”
郁绵破涕为笑：“瞎说！裴姨怎么可能这样！”
裴姨哪里凶啊，裴姨明明一点都不凶！
裴松溪很快跟熊老师说完话，回来后看她情绪已经平复下来，揽住她的肩膀：“绵绵，回去吧。”
郁绵嗯了一声，跟朋友们说了再见，就跟着她下山，回去。
裴松溪带着她先去了一家理发店，把她烧焦的发尾全部剪掉，可是剪掉一点之后长度不太适合扎起来了。
郁绵看着镜子，有些不太开心的样子：“裴姨，你说我要不要剪个短头发？”
裴松溪认真端详了一会：“试试看吧？以前都没剪过短头发，刚好换一下发型？”
理发师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我刚就想说，小姑娘你的脸型很适合剪短发的！你放心，剪出来肯定很好看！”
郁绵抿了抿唇：“好吧，那试试看。”
半个小时之后，理发师收起剪刀：“好啦，剪完了，我说很适合吧！真的不错！”
郁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刘海微微卷起来，干净简单，看起来还不错。
裴松溪走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拢起来，别在耳后。
她觉得绵绵这样挺好看的，显得特别乖，特别可爱。
等回到家，郁绵进浴室换掉衣服，看到衣服后面上被火星烧出了几个黑洞，有些紧张的看了看镜子……唔，还好，后背上没有被烫到。
裴松溪在门外等着，有些不太放心，敲了敲门：“绵绵？没事吧？你看得到吗，要不要……我进来看看？”
郁绵瞬间脸红，手忙脚乱的把家居服套上了：“不用不用不用，我在镜子里看到了，没事！”
裴松溪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就不进来了，你洗个澡，等下吃饭。”
郁绵嗯了一声，低声自言自语：“原来不进来啊……”
她一晚上都不太习惯短发的感觉，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像只用爪子挠头顶的小仓鼠。
她忍不住问：“裴姨，这样真的不奇怪吗？”
裴松溪在看邮件，抬起头看着她：“不奇怪，挺好的。”
郁绵似乎不太满意她的答案，不再追问了，就靠在她肩上：“我今天真的不想哭的，可是……真的好伤心啊。”
“生气我懂，为什么要伤心呢？”
“因为你啊，”郁绵仰起头看她，刚好看到她线条优美的下颌，“你每天都要给我梳头，给我喝豆奶……这么多年……”
这些都是她给她的陪伴，所以她才会伤心。
裴松溪没想到她是因为这个原因伤心，把电脑放下了，摸了摸她发顶：“那也没什么。以后还有很多年的。”
郁绵嗯了一声，用力点点头：“嗯，我知道的。你抱我一下，我要汲取一点你的力量，以后可再不能哭鼻子了。我都这么大了，有点丢人。”
裴松溪想伸手抱抱她，安抚她一下……可是她想起除夕那晚，忽然觉得不太合适。
于是她只轻轻拍了拍郁绵的肩膀：“好了，我有点工作上的任务很着急，我先处理一下，好不好？”
郁绵没等来她的拥抱，有点失望，但还是让开了：“好吧。”
毕竟裴姨是临时从公司赶过去接她的，她不能再提要求了。
她今天没有什么心情学习，就拖了一个猫咪肉爪坐垫过来，放到地上，她坐上去，像小时候那样靠着裴松溪，头靠在她膝盖，坐在地上玩一个四阶魔方。
房间里能听到手指敲击键盘的清脆声音，偶尔郁绵抬起头看她一眼，也不跟她说话，又低下头去玩魔方。
等把魔方拼完了，她觉得有点无聊了，可是靠着她又不想动，于是拉了拉裴松溪的手，悄悄的去转那串紫檀木佛珠的珠子。
裴松溪低头看了看她，干脆把那串佛珠摘下来，随手递给她。
郁绵有些惊喜的接了过来，白皙的脸颊埋在柔顺乌黑的短发里，格外乖巧可爱，瞳光清澈明亮。
裴松溪继续工作，偶尔会伸出手摸下郁绵的下巴，那里的肉软软的，很舒服。
郁绵像只好脾气的温顺小猫，被她摸的好享受，就差没有发出咕噜咕噜的愉快声音了。她靠着裴松溪，之前那点伤心全都没了，心情彻底好了起来。
偶尔她会看着裴松溪的手，她伸手摸她下巴的时候，指尖偶尔会从她脸颊划过，轻轻的，痒痒的。郁绵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而动。
裴姨的手……真好看啊，修长、纤细、笔直，骨肉匀停。
郁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其实手型也挺好看的，就是好像跟裴姨的不太一样，有点肉肉的。
还是裴姨的手指好看。

第32章 32
郁绵顶着一头短发去上学，许小妍先惊讶坏了：“我的天！绵绵你好萌！简直像是动漫里走出来的美少女！”
“哎呀！你小点声！”
郁绵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许小妍衣袖：“小妍，你说话怎么这么夸张，都被人听到了。”
许小妍不管，一边说着她没夸张，一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郁绵的脸：“呜呜呜呜绵宝，你怎么抛弃我独自美丽了！你没良心啊！”
郁绵被她揉的话都说不清楚：“喂……泥（你）憋（别）虾（瞎）嗦（说）。”
梁知行看不下去了，一把拍掉许小妍的手：“滚滚滚，不许这么折腾我闺女。”
许小妍叉腰：“你看你就是嫉妒！景知意，你说对不对？”
景知意双手抱在胸前，凉凉的说：“我觉得我这护花使者的压力会有点重。”
梁知行深以为然：“孩子她妈，你不用紧张，我会帮你的。”
景知意嫌弃的白了他一眼，最后也忍不住去揉了揉郁绵的脸，叹气：“哎，是挺可爱的。郁绵，你是吃可爱多长大的吗？”
郁绵后退几步，从好友们的魔掌中逃开，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夸张……裴姨就很少说我可爱。”
“那是她审美不太对！”
郁绵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换了个新话题：“好像要重新排座位了。”
老熊一直是按成绩分配座位的，之前她是第一，景知意第二，但这学期初新来里有个转学生，前不久竞选成了班长，学校广播站的主持人，重点是……第一次月考的成绩超过了景知意，总分和郁绵并列第一了。
景知意抿了抿唇，她是很要强的性格：“那个陶让是吧？你放心，第二次月考我会超过他的。”
可惜了，到了第二次考试之后的换榜日，梁知行看了成绩回来，有些不太开心：“那个陶让这次比郁绵高0.5分，第一。郁绵第二，知意第三。”
景知意忍不住生自己的气，郁绵立刻劝她：“没事的知意，一次考试而已，你别想太多啦。”
许小妍作为一个资深学渣，在旁边默默围观学霸们的世界。太复杂了，她不懂，她只要不考最后一名，也不要考难听的第三十八名就好了。
月考之后的第一节 班会课，老熊开始重新分座位了。
陶让成为郁绵的新同桌。
少年穿着蓝白校服，俊秀挺拔，唇角挂着温和笑意，眼底却是疏离的。
郁绵照例跟新同桌打招呼，陶让也礼貌的回应，但神色十分冷漠。
毕竟每个人的脾气和性格都不一样。
郁绵这么想着，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和新同桌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两个人一学期下来都没说过几句话。可他和她的成绩就像较上劲一样，有时候是陶让比她高0.5分，有时候是她比陶让高0.5分，更多时候是两人分数一样——数学和英语满分，语文作文扣3分。
这让郁绵感觉很郁闷，从小到大，她似乎还没遇到过这么强劲的对手。
这种竞争的感觉激起了她好脾气下的竞争心，除了空出一些时间练习画画，保持着一周三次的频率，其他时间她都花在了学习上，电视剧、明星、杂志、动漫、小说……她都不敢兴趣，一心一意的开始学习。
陶让跟她不一样，他在学校里是很积极的学生干部，班长、广播站、学生会、篮球队……每一处学生团体中都能看到他的存在，是天之骄子般的耀眼人物。
于是渐渐的，班上有女生偷偷给他写情书，总是想让郁绵帮他转交。
体育课上，郁绵有些哭笑不得的又拒绝了一个女生：“哎，我又跟他不熟。我们上学期没说过三句话，这学期也只说过一次，是我跟他说他书包掉了。怎么都来找我……”
初秋的阳光很有热度，跑道也被晒得发烫。
景知意刚跑完步回来，脸颊红红的：“我看就是欺负你脾气太好。”
许小妍一心吃零食：“好了好了，别想这件小事啦。现在一周就一次体育课，我们聊点开心的事情不好吗？”
进入初二以后，体育课由先前的三节改为一节了，能放松的时间也变少了。
郁绵点点头：“好吧……哎？梁知行呢？”
“他！对！”景知意两眼放光，“他们男生在练引体向上，梁知行不太行，我们快去嘲笑一下他！”
她跟梁知行打打闹闹了好多年，嘲笑他的习惯总改不掉，拉着郁绵和许小妍就往操场另一边跑，结果到的时候梁知行刚刚做完，体育委员计数：“十个。”
这是勉强及格的成绩了。
梁知行平时不太爱运动，这次临时练了几天，今天很吃力的才踩到了及格线。
他有点丧气，景知意想了想还是没嫌弃他，声音平平的：“你再多练练。”
郁绵也安慰他：“挺不错的！以后每次体育课我们都来陪你一起练！”
梁知行情绪不太高，沉默着点了点头，往回走，景知意跟他说着话。
郁绵拉着许小妍跟上，可许小妍走着走着，却回头看了好几次，小声说：“奇怪。”
“小妍，怎么啦？”
许小妍压低声音，站住了，让郁绵也回头看：“你看哦……我好像看到陶让……衣服上有血哎。”
郁绵一怔，回过头看了看，现在刚好是陶让在做引体向上，少年把衣摆扎在校服裤子里，随着动作轻轻扯出一点……是红色的，好像确实是血。可是他为什么受伤了还不请假呢？
体育课下课，陶让回来，少年一坐下，郁绵就闻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她有点怕他出事，虽然平时不说话，但毕竟是同学……郁绵给他写了张纸条，再慢慢推过去，目光真诚的看着他，有些担忧。
陶让淡淡的看了看她推过来的小纸条，眉心微微一跳，看清字迹后脸色一冷，礼貌的说了一句谢谢，态度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他是阳光优秀的少年，老师同学都对他印象不错，待人一向也温和大方，可是总感觉……怪怪的，像隔了层玻璃，不许任何人进入他的世界。
郁绵觉得这个同桌好奇怪，但她已经表示过了自己的关心。他不回应，她也不会再问。
最后一节课还是班会课，成绩排名没什么波动，她第一，比陶让高一分；许小妍还是吊车尾的排名；唯一有波动的就是梁知行，他从班级第十一前进到了班级第四，景知意第三，所以他们成了同桌。
放学后许小妍阴阳怪气：“哇吼吼，孩子她爸，孩子她妈终于成了同桌，你们什么时候去领证啊？”
景知意冷笑：“许小妍，再乱讲，看我不削死你。”
许小妍抓着郁绵的胳膊，躲在她旁边：“我不怕，你家崽崽在我手上，小心我撕票。”
郁绵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几天总去我家蹭饭，还敢这么说我！”
梁知行因为成绩勉强找回了被体育伤害的自尊心，笑着插话：“啊！我都没去你家吃过饭！她怎么都去好几次了？不行！这不公平！”
郁绵看着他：“你真想去？”
“真想！景知意也没去过，对吧？”
景知意点头：“对哦，今天还是你生日，我们每年给你送礼物，你都不请我们吃饭！”
郁绵忍不住笑：“那就去吧，我给裴姨打电话说一声，再让董奶奶多烧几个菜。”
小妍也是邻居，两家住的近，一直有走动。所以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她说要带朋友回家，不知道裴姨会不会介意。
她是有点紧张的，但是电话接通之后，裴松溪一听到她的问题，立刻笑着答应了：“当然可以了。这是我们的家，你当然可以邀请你的朋友过去。我晚点回来带蛋糕和果汁。”
郁绵低下头，踩着地上的落叶笑：“那我等你。”
等郁绵带着他们走进自家的小院子时，梁少爷忽然感觉脸有点疼……忽然觉得他爸给学校捐的电脑根本不算啥，这也太有钱了吧……绵崽实在是太坏了，平时总是静静看他装……咳咳。
许小妍来的次数最多，对这里很熟悉，拉着景知意去玩院子里的秋千。
院子里才搭了葡萄架，绿油油的藤蔓上坠着葡萄。郁绵找到梯子，梁知行爬上去摘了两串刚刚成熟的葡萄，可把许小妍给馋坏了：“我要吃我要吃！”
郁绵拦着她：“还没洗，洗干净了饭也好了，晚点吃。”
她在生活习惯上是一向自律的，规律作息，到了饭点准时吃饭，不能吃零食和水果，像个严肃刻板的小大人。
其实这些习惯都是为了裴松溪养成的，她以前发现过裴姨吃饭作息都不规律，于是暗自决定自己要健康一点，这样裴姨为了她的健康，也会好好要求自己。
许小妍无奈屈服：“好吧。”
董阿姨已经做好了饭，在门口叫他们：“孩子们，开饭喽！刚刚蒸的大闸蟹，赶紧趁热吃！”
“啊啊啊啊大闸蟹，我来了！”
“慢点慢点。”
“吃货，又没人跟你抢。”
董阿姨做了一桌子的美味饭菜，给他们都盛上饭才走。
郁绵一边吃着螃蟹，一边有些分心的看时间。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听见门外汽车停下的声音，她站起来：“裴姨回来了，我去看看，你们先吃。”
她出去迎接裴松溪，看她提着蛋糕和礼盒，跑过去接过来：“这是什么啊？”
裴松溪笑意温柔：“给你的朋友带了一点礼物。”
郁绵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哎呀……”
裴姨对她实在是太好了，对她的朋友也太好了！
裴松溪跟她一起走进屋，看出来小朋友们有些紧张，就笑了笑：“没事，你们吃吧，我回来之前吃过了，先上楼了。”
她把空间留给了他们，非常尊重他们的世界。
她走之后，许小妍继续放开了胃口吃，梁知行继续嘲她吃货，景知意也没那么拘谨了——她家境不太好，最初是有点无所适从的。郁绵察觉出她的情绪，就坐在她旁边，笑着跟她说话。
饭后，他们开始吃生日蛋糕。
郁绵是小寿星，戴上寿星专属的小小王冠，房间里的灯全都关了，她在跳跃的蜡烛烛光里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等她吹灭蜡烛，许小妍八卦的问她许了什么愿望，郁绵笑嘻嘻的不说话：“不能说哦。”
裴松溪吃完一小块蛋糕，继续把空间留给他们，上楼去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折腾，梁知行和景知意把小茶几搬到院子里去，许小妍拉了几张藤椅过来，摆上一盘她觊觎已久的葡萄，高兴的傻乐。
清风明月良夜。
秋风飒飒，夜晚的风清凉舒适。他们坐在葡萄架下，头上是一轮圆月，地上是彼此依靠的影子。
他们笑着说了一会闲话，景知意忽然想起语文老师留下的作业：“对哦，老师不是让我们进行一个小讨论吗，说是选一本名著聊一聊，刚好，今晚是个好机会，不用之后再电话聊了。”
许小妍正在吃葡萄，一口一个，可把她美坏了，闻言简直要哭了：“天啊，你饶了我吧！”
梁知行选择性忽略她的哀嚎：“你想选什么书？”
“《哈姆雷特》、《呼啸山庄》、《月亮与六便士》，这三本里选一个？”
梁知行想了想：“我选2和3，绵崽来决定吧。”
郁绵正咬了一颗葡萄，甜的她眉开眼笑：“选3吧！”
“为什么呢？”
郁绵偏过头，她看了看二楼那间亮着灯的窗户，灯光亮着，莫名让人觉得很安心，她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皎皎素月，给出她的理由：“因为名字好听。”
“噗。这么简单的理由吗？”
“嗯，我喜欢这个书名，而且……”郁绵弯了弯眼眸，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容清净甜美：“一抬头我就看见了月亮。”

第33章 33
秋天是美好却短暂的篇章，转瞬间，冬至到了。
郁绵在镜子前面戴围巾，这是前几天裴姨给她买的。她很喜欢，长长的流苏下面坠着白色的球球，设计很可爱。
她的头发又留了起来，秋冬是适合留头发的季节，一个秋天过去，现在已经能扎起来了。
裴姨说她短发好看，可她还是喜欢长头发，有时候靠在裴松溪旁边，郁绵会把自己的头发跟她的绑在一起，打一个小小的活结，仿佛这样又多了一种看不见的联系。
真快啊……
一眨眼初中都过了一半。
郁绵有时会想起……小学那个暑假，她听见裴姨要订婚的消息，那时候她每天都在做梦，梦里门牌上‘裴松溪和绵绵的家’，忽然变成了‘裴松溪的家’。她被驱逐，被舍弃了。
刚上初中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裴姨要让她住校或者租房住，也紧张了好久，幸好后来并没有。现在过去了这么久，也没有任何消息。或许……或许就只是她白担心了吧。
郁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忽然自言自语：“你还要再长大一点。”
说完她笑了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
她换好衣服，穿上一件鹅黄色的羊绒外套，清新活泼，然后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这才出门。
裴松溪这几天出差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在车上时接到裴松溪电话：“绵绵，起床了吗？”
郁绵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风景笑：“当然起来啦，还有半个小时就上课了。我在车上啦，你放心。”
怎么总把她当小孩子呢，现在还跟以前一样，只要她不在，就一定要电话确认她是否起床，没有迟到。
“你还挺早，真乖。好了，我先挂电话了，我提前到明天回来，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的，知道吗？”
“你要回来啦？我等你回家！”
郁绵心情变得好愉快，在学校的一整天，课间都在傻笑，拿笔尖戳着橡皮发呆，发着发着自己又觉得好笑……好像以前裴姨走的时候也没这么想她，现在越长越大，反而越过越回去了。
她也不懂，可思念的情绪总是一日比一日的强烈。
冬天的窗户上结满了雾气，她看着窗外出神的时候，手指也在窗户上轻轻游走，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她写了一个‘裴’字，莫名有点慌张，往旁边看了看，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于是她悄悄把那个字猜掉了，用指尖画了一个月亮。
她的月亮。
这几天因为裴松溪不在，路上雪厚路滑，郁绵中午就没有再回家，就在学校里吃饭，许小妍很义气的陪她一起，但是小馋鬼要求很多，每天都要拉她出去学校外面的美食街买饭吃。油炸香肠、土豆饼、铁板鸡柳……她热衷于小吃，每次要买好多份，郁绵只能在店外等她。
许小妍在排长队买波霸奶茶，郁绵有些无聊的站在台阶上等，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天空上的洁白飞机线。
可她看着看着……眉心忽然皱了一下。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在美食街对面的小巷里，那个人穿着附中的蓝色校服……后背上有血迹。
许小妍前面还有十几个人，郁绵走过去跟她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她往那边走，小巷里曲曲折折，迎面遇到不少人，她跟着跟着……似乎把人给跟丢了。
直到忽然有人拉住她衣角，压低声音：“帮我一下。”
郁绵一惊，下意识叫他的名字：“陶……”
“嘘！小点声！”
陶让把外套脱掉，递给她，里面的黑色毛衣看不到血色：“等下帮我带回去……帮我看一下，有没有两个成年男人在往这边看？”
郁绵接过他那件沾了血的外套，往四周看了看，小声说：“在前面，背对着你……你怎么了啊？”
陶让轻轻嗯了一声：“我走了，躲一会。谢谢。”
他就这么走了。
郁绵抱着他那件沾血的外套，有点反应不过来，可人群中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她这闲事管的其实也该差不多了。
可是……她总觉得有些紧张。
流血了哎……还被人追，他会死吗？
一直到教室，她都有些怔怔的，连课间梁知行问她数学题，她也有点出神。
“绵绵，你怎么啦？”
许小妍打量着她思考：“她从中午回来就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景知意挑眉：“有谁欺负你了？”
郁绵摇摇头，犹豫着说：“不是……就是我看见了一个同学……他，他衣服上都是血。”
许小妍震惊的睁大眼睛：“陶让？！”
郁绵拉了拉她衣袖：“小点声！”
景知意和梁知行都围了过来：“小妍，你怎么也知道？”
许小妍难得严肃起来：“那次体育课啊……就是引体向上那一次，我和绵绵就看到了，他好像衣角是红的……”
郁绵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完了，几个人都沉默了……遇到这种事情，找老师吧，陶让看起来不想让老师和同学知道；报警吧，似乎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可陶让今天确实没来上课，说明他真的有事了。
梁知行想了想，觉得自己作为小小男子汉，是要有担当的：“这样吧，晚上放学我一个人去那边看看。”
景知意嫌弃他：“你这么弱鸡，算了，我跟你一起。”
郁绵和许小妍对视一眼：“我们也去。”
景知意无奈答应：“行吧，真打架了你们就躲开，你们从头到尾可别掺和。”
于是最后一节课也变得有些漫长难捱，一到下课，郁绵快速收完书包，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不要来接。
一行四人往郁绵先前说过的小巷走，美食街里有不少人，新鲜出炉的包子热气腾腾的，到处都是人头，根本看不到陶让的人影。
郁绵皱着眉头分析：“如果我是他，我肯定会躲起来。”
“这附近有可以躲的地方吗？”
“有！我想起来了，有个修自行车的棚子，老板前几天走了，那里上了锁，但是钥匙就藏在花盆下面。这个我们班好多男生都知道，之前还有人想午休时候进去打牌。”
“天，打牌！梁知行，你们男孩子都在想什么？”
“别说这些废话了！快跟我过去看看！”
梁知行带着她们到小车篷附近，再三确认了附近没有人，才从花盆下面摸钥匙，果然摸了个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没看见人影，但是隐约能闻到空气中的淡淡血腥味：“我猜他应该就在这里了。我们要进去看吗？”
“来都来了，进去吧。”
景知意看了看这铁门，门现在是从里面用插销扣上的，可铁丝之间缝隙其实挺大的，她将手掌放进去，简单拨弄一下，门就开了。
她胆很大的一脚踏进去，梁知行赶紧去拉她，让她走慢点，郁绵拖着许小妍走在最后……里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灯在哪里。直到黑暗中闪过一丝亮光，郁绵脱口而出：“陶让！别动手！”
“咳咳……”
黑暗中传来一阵咳嗽，景知意后怕的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亮光，说不定就是某个锋利的金属……
梁知行想起自己带了手机，把手电筒打开，于是满身是血，脸色苍白的少年映入他们眼眸。
陶让冷笑：“来看我笑话？”
梁知行有些恼怒：“看你个屁的笑话！我们闲的慌吗？还不是郁绵说你受伤了，我们才没事干来找你。”
陶让愣住：“你们……走吧。与你们无关。”
郁绵摇摇头，走上前去，弯下腰看他，少女的脸颊在手电的光芒里模糊而美好：“可是你受伤了，陶让，你是我们的同学，我们关心你，你不要这么抗拒好不好？”
少年抿着唇不说话。
他不想看见他们……他知道他们四个人关系很好，人也很好。有时候他会悄悄观察他们，时常会想，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站在光明之中，而他每次想往上走一步，都要被冷硬残酷的现实拖着往下坠。他讨厌这么怨天尤人的自己，因此也讨厌看见他们。
景知意走上前，一把拉开郁绵：“你就是脾气太好，往后站。”
她上前踢了踢陶让的脚，语气欠揍而嚣张：“我告诉你，我们来都来了，你别废话。梁知行，你家司机是不是还在校门口等，打电话让叔叔过来搬人。”
陶让恼怒：“景知意？”
景知意呵呵：“你傻吗？你现在就死了，你爸妈白把你养这么大了！”
陶让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太久，直到许小妍小声问：“他该不会是没呼吸了吧？”
梁知行一慌，赶紧上前摸了一下，鼻息之间还是温热的：“晕了而已，还活着呢！你吓死我了！”
司机很快就到了，车就停在美食街外面，他和梁知行把昏迷的陶让合抬上车，送去了医院。
医院里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他们等了好久，才等到医生出来，说病人失血过多醒了，外伤并不严重，已经包扎好了。
景知意脸色臭臭的，先走进病房，嫌弃的看了看陶让：“你怎么样？”
陶让僵着脸：“我好了，我要回家了。”
梁知行脾气又上来了：“你傻吗？你现在回家！你现在在医院躺着，给家里打电话，让你家人来照顾你。”
陶让冷冷的看着他：“我妈病死了，我爸在外面赌，刚那两个人就是要债的，你让谁来照顾我？”
这下他们都愣住了，都是十几岁的孩子，面对这种情况不知该怎么办。
就连梁知行也是……虽然他爸以前会对他妈动手，可是对他还是不错的，在钱财方面也没少过他半分。所以他对父亲的感情才会那么复杂，又恨他，也无法不承认，父亲对他很好。
可是陶让……陶让跟他不一样。
郁绵在旁边听着，秀致的眉头也慢慢蹙了起来，想不出法子。
陶让见他们沉默，冷着脸慢慢掀开被子下床，手里似乎还紧紧握着一条链子。
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待在外面久了，家里会不放心。
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送陶让回家。车停在街口，他一瘸一拐的下车，背影是萧瑟落寞的。
“哎。”
在寒风之中，不知是谁悄无声息的叹了一口气。
象牙塔里的世界简单美好，生活快乐无忧的孩子们，第一次直面了人世的残忍。
第二天，陶让继续来上学了，还是穿着校服外套，被老师点到名的时候上黑板解题，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还是那个优秀耀眼的少年。
昨天以前，他们会跟别人一样，以为他是家庭幸福，聪明俊秀的少年……可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每走一步，都是在负重前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大榕树下，郁绵和许小妍坐在花坛上，远远的看见梁知行和景知意拖了个人过来：“来了！”
少年冷着脸：“请问，你们又有什么事？”
郁绵冲他笑了笑，没在意他的不礼貌，将书包拉链打开，跟许小妍一起拿出四个零钱罐：“给你。”
陶让怔住，不敢置信的反问：“给我做什么？”
梁知行叹气，一把搭住他肩膀：“喂，大兄弟，你不这么要强能死吗？大家都是同学，不是看不起你，是真的希望你好。”
许小妍从花坛上跳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奶糖强塞到他口袋：“对呀，陶让，你能不能别总刺人啊？生活这么苦，吃点糖不好吗？”
郁绵晃了晃零钱罐：“我的压岁钱都存在银行了，这里就一些零钱，给你午饭加鸡腿，病人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
景知意也不太自在的点点头：“我家穷，我钱很少，你不要嫌弃。”
陶让不知该说什么，他第一眼羡慕的人，站在阳光下大声玩笑打闹的人，曾经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忽然向站在黑暗里的他伸出了手。
他沉默着，转身就走。
“哎？他怎么不说话就跑了？”
“嘘……我看他好像眼圈红了。”
陶让最终没要他们的钱。
-
晚上回家，郁绵惊喜的发现客厅的灯亮了起来，有人背对着她在脱外套，她欢呼一声，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裴松溪：“啊啊啊啊裴姨！你回来啦！”
裴松溪被她勾住脖子，无奈的弯下腰：“回来了，绵……”
……绵绵长高了好多，已经只比她矮半个头了，她们靠的太近了，近的她忽然感受到少女胸前的微微隆起，不再是一马平川的感觉了……让她感觉很不适应，她不能再这么抱绵绵了。
郁绵已经松开手，围着她转了两圈，认真的点评：“出差半个月，好像瘦了一点，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裴松溪摸了摸她发顶：“没有，有认真吃饭，不是还给你拍照片了吗？”
“谁知道你吃没吃完呢，你有时可不听话了！”
裴松溪笑了笑，看了看她扎起来的辫子：“头发又变长了。”
郁绵笑：“对呀，还是长头发好看！对啦，你累不累，快坐下，我给你捶捶肩膀吧！”
她说不用，可还是被推坐在沙发上。郁绵踢掉鞋，站到后面去，双手按在她肩膀上，有模有样的开始按：“这是跟小妍一起看的视频。赵阿姨之前肩颈不好，她说就是看的这个，按摩很有用，很适合中老年人。”
裴松溪失笑：“绵绵，我在你心中已经是中老年人了吗？”
郁绵动作一顿：“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裴姨，你这么好看，怎么可能老了，我、我……”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跟你开个玩笑。”
“好吧……”郁绵低下头，继续给她按摩，“我不是紧张。”
她只是觉得‘中老年人’这几个字不好听，她一点也不喜欢，裴姨跟这几个字根本沾不上关系的……这么多年来，裴姨好像一点也没变过……不对，也还是有变化的。她好像越来越好看了……可是她找不到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她在灯光侧影下悄悄的看着她。
时光对她很温柔。
裴松溪感觉到她动作停了，笑着拍了拍她手背：“绵绵？累了就不要再按了。”
郁绵摇摇头：“不累不累……我就是刚刚走神了一下。”
“是因为学校里的事情吗？”
“哎……刚才不是……不过在学校里确实遇到了一点事情。”
裴松溪拉了拉她手腕：“你坐下来说。”
郁绵就把昨天遇见陶让的事情跟她说了，末了还有些出神的想：“我原来都不知道，跟我们一样大的人，要承受这么多。裴姨……”
如果她没遇见她呢。
如果她去敲她的门，她没有给她开门呢。
如果裴姨不再去那户人家看她呢？
有好多好多个如果，都是她不敢想象的。
郁绵忍不住伸手抱住她，脸颊在她肩膀上轻轻蹭蹭：“裴姨……我一辈子都留在你身边就好了。”
裴松溪愣了一下，这是绵绵小时候常讲的话，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又这么说，忍不住笑了笑：“又说孩子话。每个人都要长大，独立，进入社会。你以后会……拥有自己的家庭。”
她顿了顿，才说出后半句话。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找郁绵的家人，可这简直像海底捞针。孩子那时候太小，车祸之后什么都记不起来，可她的家人似乎也没再发布过寻人的消息，像是……父亲没有骗她，绵绵的亲人都已过世了。
直到前不久，她才得到一点消息。魏意找到一个花匠，看见郁绵小时候的照片，说曾经见过她。可老花匠年逾古稀，几十年在不少人家都帮过工，一时半会根本想不起她是哪家的孩子。
裴松溪出完差直接飞到另一座城市，风尘仆仆，亲自去问，可惜依旧是希望破灭的一次经历。
多少次怀着希望而去，就有多少次失望而归。
她是心性坚韧的人，也多少会有些失落。她只庆幸从没跟绵绵说过这件事，也免得她难过。
裴松溪这几天总在想，如果真的找不到她的家人……或许也就算了，绵绵已经长大，再过几年就会成年，她可以组建新的家庭，有爱人陪她一生，伴她终老。
她不会让她一个人孤单的。
可郁绵听到这句话，却很不满的皱了皱眉，抬起头问她：“还这么早……你就说我自己的家庭。我不要，我又不会跟别人结婚。”
不像你……你会跟别人结婚的。
裴松溪笑她孩子气，却不再跟她争辩：“好，现在说这个确实太早了。”
其实她不愿意去想这件事，可绵绵一天天的长大。上次她带朋友回家，几个年轻孩子坐在葡萄架下面看月亮，大声讨论着毛姆的那本书。
裴松溪听到了，在窗边站了好久，悄悄的看着她们，看着郁绵。
她在楼下看月亮，她在楼上看她。
她想起郁绵以前小小的一只，每年生日的时候都是她们两个在一起吃蛋糕，每次郁绵都会大声许愿，愿望始终一样，老套又可爱：“我想裴姨长命百岁！”
可是现在，绵绵长大了，会偷偷许下她的小愿望了。
她的朋友都很好，目光是温暖而真诚。裴松溪感觉很放心，当她不在她身边的时候，绵绵应该也是活在阳光里的。
她会跟她的朋友们并肩前行，越过时光的河流，穿过平原和森林，一步一步往高处走。
这一两年来，裴松溪有意的留出更多空间给郁绵，因为她知道，她只要在远处看着绵绵，看她一步一步走远就够了。
可是……
她低头撞上少女清澈干净的目光，想到这里，总感觉心脏被轻轻捏了一下。
那种怅然的，失落的，无法言说的情绪又悄悄涌上来，悄无声息的，将她淹没了。

第34章 34
这个秋天，陶让经常在书桌抽屉里发现可口的小蛋糕、热的饭团、酸奶，还有吃不完的奶糖和方便面。
郁绵会带蛋糕和甜点过来，许小妍则大方的把酸奶和奶糖分给他，梁知行在食堂打饭会打3个鸡腿，给坐在角落里啃面包的陶让送去一个；景知意脾气最坏，看见他那张臭脸就想打他，所以直接买了整箱方便面，一次了事。
他发现自己对他们的善意毫无抵抗之力。哪怕他依旧沉默，可是沉默就是一种纵容……他成了这个小团体中的一员，哪怕他从来都不说话，只沉默的走在最后，可是……他知道他拿他们没办法了。
像是一束光，忽然照进了他的世界。
老熊一向讨厌恶性竞争，惊讶的发现班上成绩最好的四个人成了朋友，这是很好的竞争风气，不仅表扬他们，还特意把他们四个人的座位排到一起。
只有成绩吊车尾的许小妍，可怜兮兮的跟他们隔开了，去找老熊哭去了。可惜后来还是没哭成功，可把她气坏了，第一次生出了要好好学习的决心……当然，决心只维持了三天。
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被戏称为‘F4’的四人组还是稳占前四名，外加上个拖油瓶许小妍，在全年级都出了名。
以前还有人会找郁绵帮忙，转交情书给陶让，可是渐渐的，来找她的人少了。甚至有人在背后里说酸话，说学霸一号和二号在一起了，正以学习为名，偷偷摸摸的谈恋爱。
有几个女生组成的小团体天天说老熊偏心，之前班上有成绩一般的学生谈恋爱都被请家长，可是对好学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起……之前郁绵总是拒绝帮她们转交情书，肯定就是暗恋陶让，却偏偏要说什么跟他不熟。她们越想越不服气，班上谣言传的乱飞，到后来连老熊都知道了。
郁绵知道这件事，气坏了，直接冲去老熊的办公室：“老师，我没有早恋！”
老熊笑眯眯的看着她，神色是温善慈爱的：“不要紧。年轻孩子，彼此之间有朦胧的好感是正事。”
何况他们都是这么优秀的孩子，哪怕走的近一些，还常年稳居着第一第二的位置，只要正确引导，根本不要紧。
郁绵很无奈：“我真的不喜欢他啊……老师，您别想太多了。”
老熊笑着点点了头：“好了，你先回去。期末考试要到了，不要分心。”
郁绵满腔郁闷的走出办公室，许小妍等在外面，一把拉住她：“老师骂你了？”
郁绵摇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看起来还这么生气啊？”
“……哎，算了，晚点再跟你说，我想自己静静，我去跑会步，小妍。”
-
裴松溪接到老熊的电话时，有些意外——郁绵一向是优秀听话的学生，根本就不需要找家长。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才按了接通：“熊老师，我是裴松溪。”
“哦你好你好，是这样的……”
门外，明燃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被魏意拦住了：“裴总在接电话。”
“谁的电话？她父亲的？”
“不是，听起来像是学校老师打来的。”
明燃往里看了一眼，手上文件急需签字，她干脆在门口等着，顺着跟魏意聊天：“松溪最近怎么样，看她情绪还不错。”
魏意点点头：“情绪比较稳定。”
“……那就好。”
明燃跟裴松溪认识很多年，也知道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低谷。她是很坚强的人，但有的人坚强的方式是向外，寻找他人倾诉，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松溪不是这样的性格，她是向内寻找答案的人，从不擅长跟自我和解。
魏意犹豫着说：“前几年有联系医生，也在吃药，这几年好一点了。明总……你知不知道裴总是为什么……”
她跟着裴松溪已有几年，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裴松溪拉了她一把，她才有今天。可是她并不知道裴松溪的很多事情，有时候会有些担心她。
明燃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再说了，告诉你也没用。你了解松溪的。她是个很孤独的人。她的世界藏在看不尽的千山万水后，没有人能进去。”
魏意笑了笑：“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觉得你说的可能不太对哦，明总。也许那后面藏着个小孩呢。”
明燃一怔：“嗯？”
魏意微挑了挑眼眸，笑容肆意明媚，斜斜倚着栏杆，一举一动之间都是动人的风情。
“或许你说的有道理，”明燃淡淡的点点头，将她风情模样映入眼底，“那你呢，魏意？”
魏意的目光下意识闪了闪，旋即很快恢复如常，趁着左右无人靠近明燃，悄悄掀起她鬓边一缕长发，态度暧昧的令人寻味：“今晚等你，给你留门……我先走了啊。”
明燃神情一瞬间冷下去。
也怪她自己糊涂……她们是清清白白的炮友关系，她怎么一时犯浑，想问了那句话呢。
真是可笑。
“明燃？”
“……哦，松溪，我有份文件找你签字。”
明燃回过神，将手上的文件递给她，裴松溪摆摆手：“我要去绵绵的学校一趟，她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你代签一下，或者明天来找我，我先走了。”
“绵绵怎么了？”
裴松溪想了想，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语气是轻柔的：“好像是早恋了。这孩子。”
她很快就走远了，有些着急的样子。
明燃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魏意说的……看不尽的千山万水后面，或许真的藏了个小孩。
-
放学铃声响起后，郁绵背着书包离开教室，在学校门口意外的看见了裴松溪，她跟许小妍挥手告别，笑着跑过去：“裴姨？你怎么来啦？”
裴松溪朝她招招手，伸手将她书包接过来：“下周一考试？”
郁绵点点头，又重复一遍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来接我啦？”
裴松溪揽着她肩膀，顺着人流往外走，压低声音：“等会再说吧。我们先去吃饭吧？有没有什么很想吃的？”
“今天出去吃吗？”
“对啊，很久没带你出来吃饭了。”
郁绵眼睛一亮：“你今天有时间陪我啦？”
裴松溪看着她，神色很温柔：“很久没有陪你了吗？”
“……也不是。”
只是她平时工作很忙，郁绵不敢占用她太多时间。
裴松溪带她去了一家东南亚餐厅，点了郁绵最喜欢吃的咖喱牛腩、春卷鱼露檬粉和盐焗大虾。
果汁酸酸甜甜，郁绵特别喜欢，喝了两大杯，笑着问她：“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来这里吃饭好不好？”
“这几天忙完就有空了，你想来的话，等你考完试我们就来。”
“啊，太好了！”
郁绵很开心，她是简单快乐的性格，容易满足。回家之后也情绪亢奋，坐在沙发上，跟裴松溪说着班上的事情，说小妍最近长胖了，说梁知行引体向上终于拿到满分，说……说她同桌陶让，总是咬着她的分数不放。
裴松溪听到男生的名字顿了一下，觉得这是个可以聊天的契机：“绵绵，今天是熊老师叫我去学校的。”
郁绵一怔，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啊？”
裴松溪安抚似的拍了拍她肩膀：“就说起你和陶让，说你，你们……”
“裴姨！”
郁绵又好气又好笑：“我没有喜欢他！”
裴松溪还在斟酌着语句，郁绵自己先直白的说出来，她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真的没有啊？其实你不用担心我，我的态度你是知道的。”
郁绵用力摇头：“我真的没有。我怎么可能喜欢他？都是班上的女生好无聊，天天说这些事情！”
裴松溪轻轻握了下她的手：“不用生气。我也没有怪你。”
郁绵负气的哼了一声：“我才不喜欢他！”
裴松溪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像她小学时那样逗着问她：“那你喜欢谁呀？”
郁绵说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欢男孩子。男孩子都臭臭的！我……我喜欢漂亮姐姐好了！”
为什么要喜欢男孩子，女孩子香香软软的，才不要喜欢臭石头呢！
裴松溪失笑：“瞎说。”
不过，这几年……社会一直把同性可婚法案提上政策议程，随后就会开始投票……其实喜欢女孩子也没关系吧。只要绵绵喜欢，喜欢什么人都可以的。
但她也没把郁绵的话当真，十几岁的孩子，说话都太孩子气。
郁绵有些情绪不高的扯了扯她衣角，转着她手上的佛珠。裴松溪摸摸她头发：“是觉得熊老师误会你了，所以很生气吗？”
“……嗯，有点。她们还说，都是因为我一直暗恋陶让，所以才一直不帮忙。我太冤了！”
“哦，那你们班上的同学确实有点无聊。我们家绵绵怎么会有时间和心情做这种事呢，对吧？”
郁绵认可的点点头：“对啊！我哪里有这么多时间做这些事情，我真有空……还不如待在家里。”
裴松溪拢了拢她碎发：“待家里干嘛？你还是多跟朋友一起出去玩玩。”
郁绵凝视着她，目光微微恍惚了一下：“哦。”
裴松溪还想再说些什么，电话突然响了，她站起来：“绵绵，我去接个电话，你看电视。”
“好的。”
郁绵看着她的背影发呆，她想起裴松溪刚才说的她的态度，忽然很想问问她……
你的态度是什么呢……是把我推给别人吗？
她多希望裴姨能生气，甚至质问她为什么要早恋，只希望她能多在意自己一点点就好了。
可是裴姨从不这样，她待她亲近却不亲昵，是家人也似朋友，一向尊重她的想法，不干涉她的决定，因此也叫她感到有距离。
裴松溪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出去之后又反手关上，大概是不想让她听到电话的内容。
郁绵看着她，能感受到她的若即若离。
自从她进入初中，学业变得更加繁忙，身边也有了更多朋友。渐渐的，裴姨陪着她的时间少了很多。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可能裴姨也要有她自己的生活的，对吧？
裴姨不可能一直陪着她的。
她早就知道，可还是会觉得失落。
裴松溪站在阳台上，听见魏意说那位老花匠想起来一些事情，语气一凝：“老先生亲口说的？”
她回过头看了看客厅里的郁绵，秀致的眉梢缓缓蹙了起来：“你再安排一下时间，我亲自过去。就……推掉下周一的会议。下周一吧，在绵绵寒假之前，我不想让她知道。”

第35章 35
寒假很快又到了。
去学校领成绩单那天，裴松溪在学校外面等着，很远的就看见郁绵。她跟几个同龄孩子走在一起，脸上笑容稚气阳光，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事情，笑的很开心。
裴松溪对许小妍最熟悉，梁知行和景知意也见过几次，唯独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少年，高高瘦瘦，沉默安静，五官俊秀，不参与他们的对话，却时不时抬起头往前看，露出一点浅浅的笑容。
这就是熊老师说的那个男孩子吗？
“裴姨！”
郁绵跟裴松溪约好了，今天她会来接她，因此一路上都在寻找熟悉的身影，等终于看见她了，高兴的扑过去：“你怎么来这么早？”
裴松溪一把接住她：“慢点，别跑太急。你朋友都还在后面呢。”
郁绵笑嘻嘻的说没事，等许小妍他们走过来，跟她打招呼，最后郁绵给她介绍陶让：“这是我同桌，陶让。跟你说过的那个同学。”
陶让待人处事从来不卑不亢，朝她打了个招呼：“您好，我是郁绵的同桌，陶让。”
裴松溪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朝他点了点头。
郁绵挽着裴松溪要走：“那我先跟裴姨一起回去啦！有学习问题咱们线上讨论吧！”
许小妍嘻嘻哈哈的取笑她：“看看看，又来了，刚说要跟我们去吃麻辣烫，现在又要回去了。绵绵，你这个裴姨控！我们走了！”
郁绵不由脸红：“什么裴姨控……就乱说话。我就是不想吃了！”
许小妍朝她做了个鬼脸，挽着景知意的手往前走，梁知行和陶让走在后面，四个人进了学校外面的一家麻辣烫店。
裴松溪收回目光问她：“绵绵，你跟朋友约好了吗？是不是我来的太早了，你要是有事，就先过去吧。”
郁绵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哎呀就是那么一说，裴姨，你别担心那么多啦。我没事，我要跟你一起回家！”
裴松溪没办法的笑了笑：“好吧，回家。”
一年到头，郁绵最喜欢的日子就是寒假，她放假在家，裴姨也会休假，有时候会带她出去玩，比如去泡温泉，去爬山，有时候会在家里陪着她一起看书，看电影。
偶尔还会有一些特殊的惊喜，比如临近春节前一周，裴林默回国，带着裴之远一起过来玩。
一大一小两个没正经的，教会郁绵打牌、教她打游戏，甚至还敢撺掇她喝酒。
裴松溪冷着脸拦下了：“裴林默，你再说一句，就马上出去。”
裴林默不满：“你怎么这么凶啊……真的是。我不要面子的吗？不就是开玩笑，对吧，小绵绵？”
郁绵这次没帮他说话，坚定的站在裴松溪这边：“不！裴姨说的都是对的！”
裴林默：“……”
没良心的小东西！
可是他虽然喜欢闹，但是在画画这件事上，对郁绵起到了很大的指导作用。
裴林默会挑一些阳光明媚的下午过来，一张一张看郁绵的画作，指导她如何构图，如何下笔，如何配色，指出她存在的一些小小毛病，再叫她如何改进。
郁绵学习绘画全然是出自兴趣，寒暑假会报一些班，其他时候都是自己练习居多，也从未参加过任何绘画比赛，只关注的把画画当作一件热爱的事情。
现在有了他的专业指导，进步的很快。
裴林默铆足了劲头，要把郁绵往专业化的方向发展，可现实总和预期背道而驰——郁绵似乎对把画画这件事当成事业没有兴趣，相反的，她在一个清晨郑重的宣布：“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建筑师。”
裴林默傻了眼：“怎么了，小绵绵？你是不是傻了？”
郁绵摇摇头：“我没有！我是认真的！”
裴&#183;青年艺术家&#183;林默要气哭：“你好好的做什么建筑师？画画不好吗？你以前说要给你裴姨买房子，现在也不买了，干脆自己建房子了吗？”
“哎呀！”郁绵扑过去打他，“小叔叔！你太坏了！你取笑我！”
裴林默说不是：“姐，你评评理好不好？我教了她这么久的画，结果她跟我说要去学建筑？”
裴松溪笑容温雅：“学建筑要有绘画基础的，现在这样刚刚好。”
郁绵听到她的话，眉眼含笑的扑过去抱了抱她：“裴姨！你支持我吗？”
裴松溪摸了摸她头发：“当然了。绵绵，做你想做的事情。”
郁绵用力点头：“嗯！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建筑师。”
……
多年以后，当郁绵站在台上，说着最新进展时，她的目光从台下的观众席中快速掠过，却意外撞上那张数年未见，却始终刻在她心底的素净脸庞。她瞬间泪湿眼睫，声音里藏着难以察觉的哽咽：“从很早很早以前，我就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建筑师。”
此时她还是是懵懂无知的少女，是命运棋盘上的洁白棋子，可是目光是坦诚且坚定的，像一把小小的火炬，悄悄点亮属于她的命运。
-
寒假快要结束的时候，学委在班里提醒了开学要交的作业，郁绵忽然发现自己差点把历史作业给漏了。
历史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是让学生在家看一部历史纪录片，她挑了很久，最后选定了《河西走廊》。
美丽、庄严、空无一人的宫殿，优美动听的配乐，镜头从广袤原野上划过，历史的长河一瞬间倒退。
她和裴松溪一起看这部片子，从第一集 一口气看到第九集《苍生》。当镜头上出现西北苍凉、辽阔的自然风貌，当解说词上说到：“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有着被风沙雕琢过的面孔和身躯……茫茫苍生的盛衰枯荣……凝结成历史瞬间的永恒影像……”[注]
郁绵被历史的波澜壮阔和光阴的匆匆似水震惊到，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裴松溪递了一张纸巾给她，让她擦掉脸颊上的眼泪，温柔的问她：“怎么了，绵绵？”
郁绵吸了口气，带着点淡淡的鼻音：“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有点震撼。裴姨，我想去那里，我想去看看，等我长大以后。”
裴松溪没有问她为什么，她想起郁绵小时候会因那篇时间的课文大哭的样子。这孩子过早见过世事无常，对时间的流逝和人世的生死荣枯有种近乎天性的敏感和关注。
且她一直都知道，等绵绵长大以后，她会这样一步一步走向更遥远的，更广阔的世界。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想起前几天，她再次去拜访那位花匠老先生，把郁绵小时候的照片都带给他看。
老先生头发花白，牙齿也掉的干净，颤颤巍巍的说：“我真的见过她……他家是个大家庭啊，我不记得她住哪里了，可是我记得……她当时被她爷爷抱在腿上，我摔了，还跳下来叫人扶我。”
老人记忆衰退的厉害，再也回忆不起来别的东西了。
可就这么一句话，却佐证了一件足以叫裴松溪彻夜难眠的事实——她猜的没错，绵绵一定还有家人在世，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来找这个迷路的小孩。
走出那栋小公寓后，裴松溪让魏意先回去，她沿着长街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思绪万千，等回到车上才发现原来外面下了小雨，她的大衣外套都被水汽染湿了。
她有一种夙愿得偿般的欣喜，于无数凌乱的蛛丝马迹中终于找到了一根有用的线头，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似乎终点在望。
如果一切顺利，老先生再能回忆起一星半点，或是重新找到新的线索，那么她一定能找到绵绵的家人。
等找到绵绵的家人……她会把绵绵送回去，让她回到她的家人身边。
毕竟当年留下她，也只是一时之念。直到现在，裴松溪都无法找到当时自己做出决定的理由——绵绵像是她冷静理智之外的一个特殊变量，毫无预兆的干预她的思维，扰动她的轨迹。
她一直很清楚，以她的性格，并不适合陪伴一个孩子长大，所以也时常担心，没有给绵绵一个很好的环境。幸好这孩子天性阳光向上，长成了现在的小小少女，明媚可爱。
等绵绵回家，她就会退出她的生命。
这是她早就决定的。
可是。
可是。
她一想到这里，却总感觉心脏像是被人久久的捏了一把，那种难受的气劲叫她心疼发闷……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是她无法理解的感受。
她陷入短暂的茫然，如果有一天，绵绵真的要走，她会因为自己这些难以理解的情绪而留下她吗？
裴松溪回过神，偏过头，郁绵已经擦干眼泪，继续看纪录片的最后一集，她小小的脸颊是认真肃穆的，目光中却隐含着对世界的期待和向往。
在这一瞬间，她得到答案——不会。
她静静的想：“我会让她离开的。”

第36章 36
从春天到夏天，似乎只过了一个眨眼的瞬间。
初二的暑假要么被学校占用来上课，要么就被数不清的补习班支配，总之，这个暑假的时间不会属于学生自己。
夏阳将校园里的小径烤的发烫，傍晚的时候蹭蹭往上冒着热气，空气中的热度似乎积累到了某个极点，连一丝风都无，给人一种被放在高压锅里要煮熟的错觉。
许小妍今天有些神秘兮兮的，一手拉着郁绵，一手拉着景知意：“你们到我家玩会吧？反正明天周末不用上课。”
郁绵一心想着那道没解出来的数学题，下意识嗯了一声；景知意则很果断的拒绝了她：“我不去，我要回去帮我妈做家务。”
许小妍冲景知意挤了挤眼睛，然后靠近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走在后面一点的梁知行看见了，很不满的问：“你干嘛啊，许小妍？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一起说？”
许小妍笑着抬了抬下巴：“就是不告诉你，臭男人。”
她说完拉着郁绵和景知意就跑，把他们落在了后面。
梁知行无语：“喂。陶让，你说女生怎么想的，我为什么是臭男人？而且凭什么我是你不是？”
陶让淡淡看他一眼：“那我也是就好了。都是臭男人。”
梁知行：“……”
这大兄弟可真行！
郁绵被许小妍拉着跑了好远，等停下来后大口喘着气：“小妍，你跑什么啊？”
许小妍笑嘻嘻的：“我不说，你问景知意喽。”
“知意？你也知道？”
景知意的神情也瞬间变得不太自在：“到她家再说吧。”
郁绵还想问什么，许小妍已经扯着她衣袖上车，一直到许小妍家，才知道她父母今天都不在，晚上都不会回来。
“你们在沙发上坐会，我来准备一下。”
“小妍？”
许小妍没说话，钻进厨房，抱出来一大堆零食、三听可乐和两盘切好的菠萝，才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容：“我们来看电影吧！”
郁绵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在家看电影吗？为什么不去电影院呢？”
许小妍拉上窗帘，放下投影布：“这你就不懂了吧！有的电影只能在家看的，对吧知意？”
景知意一向说话利落，这会脸也红了红：“……是吧。”
郁绵更迷惑了，还想再问什么，可电影已经开始了。她坐直了，集中注意力，准备看看小妍今天这么想看的，到底是什么片子。
片头之后很快进入正片。开篇是男人和女人，在一个小公园里认识，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很羞涩，风情楚楚，男人穿着修身得体的西装，勉强算得上帅气。
郁绵在心底把这电影界定为许小妍以前常看的偶像剧那一类的，除了主角从学生换成了工作的人，其他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直到下一秒，女人拽着男人的领带，将他带回自己的家，她才震惊了，这是……现在的进展怎么会这么快呢？
主角拥抱、亲吻、脱掉衣服。
郁绵开始感觉无聊，她对这种电影一向不感兴趣，后面不就是灯暗了，天亮了吗，没有意思。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小妍，我先回……”
“你……”
许小妍拉住她的手，结果下一秒，两个人都震惊了，画面上的主角竟然把衣服都脱掉了，白条条的两个人滚在一起……紧接着景知意一声大叫：“天啦！这么恶心！”
许小妍也被吓到了，手忙脚乱的把投影关掉，她是个没心没肺的性格：“我听说男生都在看。我就想着为什么女生不能看啊，所以干脆买了一份资源喽。谁知道这么恶心！臭男人真是品味独特！”
景知意有些炸毛，跟她一起骂：“我也听过他们在看。呸，恶心。”
唯独郁绵有点被吓到的样子，怔住了，半天没说话。
她以前也看过电视里情侣的吻戏，还是跟裴姨一起看的，当时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这次不一样，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电视剧里拉灯之后……还会做这种事情。
许小妍看她出神的样子，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绵绵，你怎么了？”
郁绵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吓到了。”
“就怪你，许小妍你个冲动鬼，我都想回家洗眼睛了。”
景知意骂完臭男生看这种片子之后又开始怼许小妍，许小妍一脸无辜：“我哪知道那么多！我平时除了睡觉，爱好就是吃糖，看动漫，看点校园偶像剧……我哪里知道……会这么吓人啊。”
郁绵不让她们再争论：“好啦，现在先‘毁尸灭迹’好不好，要不然等许叔叔和赵阿姨回来，小妍你就完了。”
“妈呀！”
许小妍惊叫一声，她一向心大，要没郁绵提醒，是真的能把这件事给忘了。
郁绵将先前那种不适的感觉压下去，帮许小妍检查好没有痕迹，才跟景知意一起离开。
景知意要坐公交车回去，郁绵送她过去，要走之前忽然问她：“知意，你有喜欢过谁吗？”
“……你怎么这么问？”
郁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就这么问一下。”
景知意有些不太自然的低下头：“没有……好了，你快回去吧，不用陪我等车。”
“好吧，那我先走了，你到家在群里说声。”
“嗯，拜拜。”
郁绵背着书包往家里，傍晚的风终于慢悠悠的吹了起来，先前的躁意散了几分。她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开门，没想到客厅里的灯亮着，她手一抖，钥匙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裴松溪回过头：“绵绵，回来啦。”
郁绵快速的弯腰捡起钥匙，若无其事的放回口袋，虽然已经跟她打过电话说晚点回来，却莫名有些心虚：“裴姨，你今晚回来的早了一点。”
裴松溪应了一声，正低着头插花，栀子花绿叶青翠，洁白花束芳香馥郁，她浓密黑亮的发丝柔顺的垂落下来，隐隐约约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弧度优美动人，肌肤似是比花瓣还要白净细腻几分。
郁绵不由的屏住了呼吸，为眼前的美景所摄，只遗憾手上并没有相机，不能记录下这一刻。
裴松溪很快将花插好，抬起头冲她一笑：“怎么了，都看傻了？”
“嗯……因为好看。”
裴松溪以为她说花好看：“之前教过你的，不过你现在太久没上手了，可能找不回感觉了，等明年暑假有空可以再试试。”
郁绵抿了抿唇，低下头。
裴松溪感觉她有点不对，走了过去，看到她耳尖有些红，伸手碰了碰：“绵绵？你耳朵怎么这么红？热坏了？”
她的指尖冰冰凉凉，似乎还染着一点淡淡花香味，郁绵被她碰的下意识往后一退，避开了她的手。
裴松溪的手停在半空，几瞬后才微微收拢指尖，有些看不出情绪的笑了笑：“你凉一会，等汗干了再洗澡。”
郁绵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过激了，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没来由的躁的慌……可能是这天气太热了，让她觉得难受，觉得心绪不定，所以刚才碰到裴姨凉凉的指尖，她才会下意识的有反应。
她低下头：“那我先上去啦！”
“嗯，去吧。”
裴松溪凝视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背影，一时间情绪有些莫名……绵绵是真的长大了吗，竟然已经开始……抵触她的接触了。
好像不再是以前那个缠着她不放的小姑娘了。
郁绵回到房间，把书包放下，罕见的有些心烦意乱。
房间里空调的温度正好，她很快就凉快下来，耳尖的热度渐渐也退了下去。她开始有些后悔了——刚才她避开了裴姨的手，是不是会让她伤心？
这样很不好。她不想让裴姨伤心。
她想到这里，恨不得立刻出去找裴松溪，可是没走两步，又觉得自己身上全是汗，裴姨看起来像是已经洗过澡了，她还是先洗澡再下楼吧。
等她洗完澡了，裴松溪却并不在楼下，晚餐就放在微波炉旁边，看起来裴姨吃过了。
这顿饭郁绵吃的心不在焉，她破天荒的扒拉两口饭就将饭菜收拾起来，擦干净桌子，就冲上楼梯。
可她站在裴松溪房间的外面，抬起头想敲门，手臂却僵硬在了半空。
跟裴姨说什么呢？
说她刚才只是不小心，说她是太热了，说她……
可是怎么说好像都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才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郁绵在走廊上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都没想好说辞，她甚至都想溜回房间里，给裴松溪发短信，可又觉得这种道歉的形式毫无诚意，她无法接受。
她还在左思右想，房间的门忽然开了，裴松溪的声音清淡如水，却听得她心里一惊：“怎么在这，绵绵？”

第37章 37
郁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又停下了，只小声的问：“裴姨，你现在在忙吗？”
裴松溪摇摇头：“没有忙，在看书。有事吗？”
郁绵有些难为情的低下头：“我可以进去吗？”
裴松溪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了路：“进来吧，怎么突然这么客气的说话？”
郁绵咬了咬嘴唇，坐在她床边上，有些无措的抬起头：“我……”
房间里有橙子的清香味，裴松溪将切好的一盘橙子递到她面前，声线温柔干净：“本来准备送过去给你的，谁知道你自己跑过来了。”
裴姨还是这么好……裴姨没有生她的气。
可是越这样，郁绵就越是觉得愧疚，她没有吃橙子，把果盘放到旁边，仰起头看着她：“裴姨……我刚刚……”
“刚刚？”
“就是我……你，你说我耳朵很红，然后……对不起，我……”
郁绵罕见的有些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如何表达情绪，心虚的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可那种焦灼却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裴松溪笑意渐渐加深了些：“你说这件事啊……不要紧的，绵绵。我知道，你现在长大了，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不喜欢跟人有接触的。是我没有注意到。”
郁绵愣了一下，脸颊急的有些发红：“不是……”
她有些着急的想说不是这样的，她从来不会抵触跟她的接触，可是……可是她要怎么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裴松溪安抚般的冲她笑了笑：“都说了不要紧。没事的，一点小事，你怎么这么紧张。”
郁绵低下头，没说话。
想说的话没有说出来，她甚至都不知道怎么说出来，这种闷闷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的时候，裴松溪也没有开口，只是长久的凝视着她。
那个会揪着她衣角，会爬上她大腿的小姑娘长大了……长成纤细窈窕，明亮美好的少女，一日一日的长大。她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有了一群好朋友，现在……现在有一些不会再对她诉说的心事，甚至会不再接受她的触碰。
她难免会觉得有些失落，可又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这是她想要的。
她们之间是彼此独立的两颗星，有着自己的星轨，她会看着她转向无尽宇宙的深处。
裴松溪先打破这阵沉默：“好了，绵绵，我说了不要紧，我不会生你的气。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最近学习很辛苦。”
郁绵猝然间抬起头，秀致的眉心紧紧蹙着，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生我的气？因为把我……当小孩吗？”
只有对小孩，大人才会无限的容忍和退让，因为在大人的心中，小孩是没办法讲道理的。
裴松溪一怔：“绵绵？”
郁绵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跟裴姨说话呢。
裴姨给了她家，送她上学，给她讲晚安故事……陪着她长大，她怎么能这么质问她呢？
她站起来，声音很低的说了一句‘对不起’，而后很快的冲了出去。
裴松溪下意识的往外追了几步，只是郁绵已经跑回房间，走廊上传来砰的一声，是她关门的声音。
房间里那盘切好的橙子还在等着主人的品尝，她的目光在水果上停留了一会，才慢慢挪开。
算了，还是不过去问了。
都是少女心思总是诗，她之前没有察觉，直到现在才发现，绵绵似乎比以前要敏感一些了，可能她的青春期到来的比同龄孩子要晚一些吧。
看来，绵绵是长大了。
-
郁绵坐在操场的榕树树荫下，罕见的有些低沉。
景知意和梁知行去跑步了，许小妍没心没肺的靠在她身上唱歌，没多久就跑远了，拿树叶去逗地上的蚂蚁，只有陶让在旁边，看出来她心情不好。
少年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了？”
陶让的声音骤然响起的时候，郁绵愣了一下，她其实很少听到陶让开口说话，她不是话多的人，没有许小妍话多，成天闹腾。
“……没事。”
陶让的声音清越干净：“可你脸上写满了不开心。有什么事情，不能说的吗？”
郁绵抿了抿唇：“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跟家人，最近……”
“闹矛盾了？”
“……算吧。”
陶让闻言笑了笑，阳光透过树叶间隙落到他脸上，他笑容纯粹：“你还有家人可以闹矛盾。我没有了。”
郁绵愣了一下：“你……”
陶让点点头：“我爸喝醉酒，前不久被车撞死了。托他的福，对方赔了一笔钱给我，够我读到大学毕业了。”
郁绵彻底愣住了：“你都没有说过……梁知行知道吗？”
“不知道。没人知道。”
郁绵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本来以为都是男生，陶让遇到这种事情或许不会告诉她们，但一定会告诉梁知行，可是现在他却说，谁都不知道。
她有点自责，好像是为了她，陶让才把这种伤心事挂在嘴边上说——不是有一句话这么说的吗，安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她，你比她更惨。
她咬了下嘴唇，低声道歉：“陶让……对不起。”
陶让却不在意的摇了摇头：“没关系，你不用觉得我可怜，我也不会觉得我可怜。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是目标清晰，行为果断的人，或许有过短暂的迷茫，却早已重回坚定，是温柔而有力量的人。
郁绵被他的话触动，有些出神，过了好久才笑了笑：“谢谢你，我知道了。”
陶让垂下眼眸，有些看不清情绪：“是和你那个裴姨吵架了吗？”
“不是吵架……就是有点别扭。”
“她……看起来对你很好。”
郁绵用力点头，想到她下意识的笑：“很好。很好。”
陶让淡淡的挪开目光，听她一连气说了两个‘很好’，看来是真的非常好。
大概是过早的见识到了人世百态，少年有种异乎寻常的洞察力和敏锐度，但他只温和的微笑：“不要跟亲近的人生气，这样彼此都难受。”
郁绵嗯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尘土：“我去找小妍啦！”
陶让点点头：“好。”
他凝视着她踏入盛夏的阳光中，背影又有了平常阳光快乐的样子，少年缓缓牵起唇角，淡淡笑了笑。
她这样……就很好。
-
放学后，郁绵坐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裴松溪打电话。
裴松溪很快就接了，清醇动听的声线从那端传了过来：“绵绵？”
“裴姨，你回去了吗？”
“还没有，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怎么了？”
“没事啦……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吃饭。你还要多久啊？”
裴松溪笑了起来：“是有好几天没跟你一起吃饭了……我把文件带回来吧。你在家等我。”
昨天她提前回来，是想好好陪陪绵绵的，只是不知道小姑娘怎么了，跟她闹了会别扭。
郁绵惊喜的笑了下：“那我等你！”
等到了家，董阿姨做好的饭菜还在锅里热着，郁绵把饭菜从厨房里端出来。
她在客厅里站着环顾四周，一会过去把窗帘拉开，一会又给香薰里加了几滴橙花精油，把花瓶里的花枝修修剪剪，切好一盘西瓜，刚刚忙完这一切，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清脆声音。
郁绵冲过去，从里面把门打开，脆生生的叫她：“裴姨！”
裴松溪一手提着包，一手提着回来路上买的红森林蛋糕，顺手递给她：“等多久了？”
她下班早的时候，总会顺手给她带吃的东西，有时是一份蛋糕，有时是一罐橙子硬糖，有时是一包甘甜的糖炒板栗，似乎已经形成一种习惯了。
郁绵喜欢吃甜食，接过蛋糕开心的转了个圈：“没有等很久！你回来的好快。”
裴松溪看她笑，神情也变得柔和：“吃饭吧。”
郁绵跑过去给她拉开凳子：“我去给你盛饭。”
裴松溪失笑，这孩子，怎么今天这么高兴。
吃完饭，她先处理未完成的工作，郁绵则主动要给她放洗澡水，甚至还把手袖挽起，想给她拖地，待在她的房间不肯走。
裴松溪觉得她今天有几分不对，对她招招手：“怎么还想做小女仆了？”
郁绵朝她走过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裴姨……我……昨天对不起！”
她忽然郑重其事的道歉，裴松溪愣了一下，才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示意她也坐下：“那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吗？”
郁绵摇摇头：“我也说不好……可能是生理期要到了，所以……嗯！”
哎呀她真的找不到理由了，就只能说这个了！
裴松溪想了想，点点头：“也有道理，激素分泌会影响情绪……只是，我记得你的生理期不是在月初吗？”
郁绵心里哎呀一声，知道自己没找到好的理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揪住她衣角，把脸颊埋在她肩膀处，来回蹭了蹭：“哎呀我错了！裴姨，全世界最好的小仙女，别问我了好不好？”
裴松溪有些无奈的笑：“乱说话……什么小仙女。”
她下意识的想伸手摸摸郁绵的头发，可手刚抬起，就顿住了。
她想起绵绵昨天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样子，还是收回了手，只笑着说：“好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撒娇。”
这话里话外满是她未曾察觉的温柔和纵容，郁绵却感受到了，感觉整颗心都软软的，只信誓旦旦的跟她承诺：“我以后都不会跟你生气。只要你生气，我一定先道歉。”
裴松溪因她的话而微微怔住：“绵绵，裴姨有那么不讲理吗？”
郁绵说没有，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第38章 38
暑假补课对临近升学的学生来说是一种非人的折磨。好不容易七月过去，八月的日子却比之前更热。到了下午，连树上的蝈蝈也累了，不再叫嚣了。
幸好，暑假补课的最后一天终于姗姗来到。
窗内，教室里书桌上都放着厚厚的习题册。学生们无精打采，两眼无神的看着黑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老熊的讨论课。他是个很有情怀的语文老师，经常想尽办法调动学生的积极性，给他们做摘抄，带他们看电影，今天一看学生萎靡不振的样子，他也有点心疼：“咱们班今天不上课，看会电影吧。”
学生们来了点劲，懒洋洋的说：“老师，我们看什么啊？不是又看动画片吧？”
熊老师乐呵呵的反问：“不想看动画片？想看什么啊？”
“爱—情—故—事！”
老熊脸一板：“胡说八道！”
他不理学生，低下头打开电脑浏览器，刚准备搜索视频播放网址，却不小心点到了一条弹出来的消息——最上面是跃满半个屏幕的彩虹，标题字体还在跳动：“同性婚姻法案正式通过！”
似乎有学生关注到这件事：“哇！我之前还在网上投了票！竟然真的通过了？”
有人附和：“你投的赞成还是反对啊？”
最先发言的是个平时很活泼的女孩子，她向老熊投去目光，发现老熊没有生气，只是微点了点头，她才大着胆子继续说：”我当然投的赞成了，这是我们生而为人的自由。”
老熊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是语文老师不假，可他其实是学西方哲学出身，对‘自由’、‘平等’、‘爱’这一类的词汇向来关注，也欣赏现在年轻孩子的态度，肯定的点了点头：“陆晓书，站起来说一下你的观点。”
女孩子站起来，下巴抬的高高的，语气很轻快：“喜欢什么样的人，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大脑多巴胺分泌的问题，爱是本能，可是谁能保证自己爱的就是异性啊？”
学委曹明宣皱眉：“可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能结婚，才能生小孩啊！”
有更多的声音冒出来：“谁说女人一定要生小孩了！”
“可是……没有小孩，这个社会怎么繁衍运转下去呢……再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异性结婚一直是社会共识，同性恋爱……其实也不是很多吧？”
“……我也这么想的。虽然我萌二次元动漫里的搞基，但是现实世界……我不喜欢。”
郁绵原本低下头在画窗外电线杆上的一只麻雀，笔尖却渐渐停了下来，她仍然低着头，却还在听同学们的激烈辩驳。因为刚才那句负面论调，课堂上一时间变得吵闹起来，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她放下笔，秀致的眉梢微微拢了一点，听他们继续说。
“谁管你们喜不喜欢啊？这是人家自己的选择！”
“可是我觉得好恶心啊……不对，哎我不能这么说，可是这件事会让很多人觉得不适吧？”
老熊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他教课的时候从不循规蹈矩，觉得刺激学生关注社会问题、思考人的权利实在是一种很有趣的尝试。
他迅速做着记录，从头到尾没插话。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班上这场架还没吵完，老熊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好了，同学们，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我知道你们都不能说服彼此，但是不要紧。我相信时间会给你们答案，好了，下课。大家假期注意安全，不要去河里游泳，保持学习状态，规律作息，健康饮食。咱们开学见。”
他一句‘假期’两个字唤醒了少年少女们沉寂的细胞，瞬间将刚才那场热烈的讨论抛之脑后：“亲娘啊！终于放假了！”
教室里充满了抱怨作业、约着唱歌和吃饭的声音，郁绵却有些恍惚出神，她不太了解这项法案，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发言。她只是下意识的觉得曹明宣他们说的不对，事实并不是那样的。
她忽然很想……了解的再多一点。
“绵崽？走啦！”
许小妍站在教室门口叫她，郁绵回过神，站起来收拾书包：“马上好，两分钟！”
从学校里出来，许小妍拉着郁绵冲进书店，兴冲冲的买了一堆漫画和小说，结果刚一出书店的门就遇到她妈。说时迟那时快，她顺手就把书塞到了郁绵怀里，才对着赵若挥挥手：“妈！”
赵若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又买书了？天天看小说，眼睛近视度数长了多少，医生怎么说的，你不记得了吗？”
许家父母都很开明，对孩子从不提学习上的要求，但是在身体健康方面却一直要求严格，尤其是许小妍有遗传性近视，从小眼睛就不太好，所以赵若格外重视保护她的视力。
许小妍说起瞎话来都不眨眼睛：“妈妈！这是绵绵的书！“
郁绵顿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是的赵阿姨，这是我的书，有点重，刚刚小妍帮我抱了一下。”
赵若有些半信半疑的看了她一眼，直到司机来接，少女抱着厚厚的一摞书上车，她才勉强信了，拍了拍女儿的脸蛋：“好了，走了。”
郁绵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匆匆后退的风景发呆，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那场课堂讨论——同性可婚法案，是不是说女人和女人也可以结婚呢？
她不知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可是越想越有些入迷……为什么不可以呢，每个人都有喜欢别人的权利，为什么要关注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嘟——”
司机按下喇叭那一瞬，她恍惚一下回过神：“魏叔叔，到家了吗？”
魏明回过头笑：“还要一会，有点堵车，很着急吗？”
郁绵摇摇头：“没有很着急，慢点开不要紧。”
她只是想……回家用电脑查一查那条法案有关的信息而已。
路上堵了一会车，到家的时候比平时要晚一点。郁绵把许小妍塞给她的书抱下来，想起好友那时疯狂使的眼色。哎，这些书恐怕是要放在她这里一段时间了。
有时候，郁绵也会对许小妍异常丰富的爱好和闲暇生活感到震惊……动漫、同人、漫画、金属徽章、小说，小妍好像喜欢很多很多的东西，心里没有很多关于未来、关于人生的宏大目标，但她是郁绵见过的最快乐、也最知道享受生活的人。
到了家，裴松溪看起来还没回来。郁绵在沙发上坐下，把抱回来的书一本本排好，漫画杂志就有十几本、言情小说五本，又混进了两本纯爱小说——她愣住了，纯爱是什么？
她想翻着看看，可门外已经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
郁绵没来由的觉得慌张，快速将书收了起来，抱在怀里往楼上跑，可还是被裴松溪看见了：“绵绵，不吃饭吗，就上楼？”
“唔……我上去放下书。”
裴松溪把手包放下，站在空调处吹了一下凉风：“怎么这么多书，都是作业吗？”
郁绵从来没对她撒过谎，除了上次那个‘生理期’的小小借口，现在被她一问有点慌张，支支吾吾的：“不是……我、我先上去了！”
裴松溪叫她：“慢点，小心摔了。”
郁绵含糊的嗯了一声，跑回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摸了摸额头，才发现脸颊发烫，又出汗了。
很奇怪……
其实她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告诉裴姨，这些是小妍的书，不是她买的。可是……可是她一看封面上主角拥吻在一起的画面，就下意识的觉得尴尬。
哎，都怪小妍带她们看的那部电影……现在她都没办法正视这些事了……其实亲一下也不算多大的事情啊，以前她小的时候，还总是要亲裴姨呢！
她找出收纳箱，把小妍的书整整齐齐的放进去，动作小心，连书角都没压皱，而后才推到床底下，放心的松了一口气。
郁绵把书收拾好，才下去吃饭。
她今天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连喜欢吃的红烧小排和清蒸鸡蛋都没吃上几口，裴松溪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绵绵？”
“嗯？”
“你没胃口吗？”
郁绵嗯了一声，低下头：“可能……可能是天气有点热吧。”
裴松溪有些不放心的叮嘱：“最近外面太热了，明天不用再去学校了，就在家好好休息，小心中暑。
郁绵点头：“我知道的。今天老熊说了，让我们在家学习，规律作息，对了……裴姨，你知不知道……”
郁绵想起老熊，就想起今天的课堂讨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着这件事，甚至忍不住问裴松溪：“那个……同性可婚法案啊？”
裴松溪微怔：“嗯，知道，怎么了？”
因为前几天见到纪绣年，她从她口中知道法案已经通过的消息，也听说了法案的一些内容，只是跟她没有太多关联，她没有关注。
“那你知道，”郁绵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现在女孩子在一起之后，已经可以结婚了吗？”
裴松溪笑：“知道的啊。”
说不定不久后就能去参加纪绣年和周琅的婚礼了，绣年还说要邀请绵绵一起过去的，但是现在事情还没定下来，她暂时没打算跟郁绵说。
郁绵哦了一声，听说她知道，不自觉的笑了下：“原来你知道的呀。你觉得这个法案怎么样？”
裴松溪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刚想回答，又忽然想起……之前绵绵说她喜欢漂亮姐姐，当时她以为她说的是玩笑话，都没当真。现在看来，是这孩子真的喜欢上同性了吗？
所以在熊老师误以为她和陶让早恋之后，她才会那么生气，又那么委屈……只是不知道，她喜欢上的是谁，是班上的女同学吗？
现在，绵绵是在试探她的看法和态度吗？
这么在意她的回答，是因为怕她反对吗？
“说呀！裴姨！你怎么看这件事的？”
郁绵定定的看着她，追问她答案，目光中满是探寻的意味。
裴松溪斟酌着语句，关注着她的情绪：“这件事……我当然是支持的。喜欢同性还是异性，是人的自由。至于……跟女孩结婚，其实也很好的。”
“是吗，原来你这么想呀！”
郁绵下意识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开心。
她的眼尾因为笑意弯出好看的弧度，瞳孔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亮：“我跟你一样！我也这么想的！”
裴松溪默默观察着她的神情，有些恍然般的想……原来是这样，难怪绵绵一直不喜欢男孩子，是因为她喜欢是女孩。
她不反对她跟同龄女孩在一起的。
只是不知道，她喜欢的是谁呢？

第39章 39
郁绵听到裴松溪的答案，一整晚都很高兴。等晚点回到房间，她打开电脑浏览器，搜索这条法案的相关内容。
具体的规定有数十条，她浏览之后，然后就点进一个论坛。原来也正在发生着跟课堂上一模一样的讨论，有很多人在争辩，在表述自己的意见。
她只记得最后一句总结，说的是……敬爱情，敬自由。
爱情……
爱情是什么呢？
郁绵其实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每次都是短暂的想了一下，从没得到答案。
她很久以前就听小妍说过班上有人在偷偷早恋，在学校的小竹林那里拥抱，可是她只觉得浪费时间，没有意思，对这种事情一向是无感的。后来也就不再探究了。
可是……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很好奇，如果说两个人拥有爱情，就能永远在一起，像她和裴姨一样吗？
……不对，不能这么类比。她和裴姨毕竟只是家人，家人可以拥抱，但不能太亲近的……
而且，她现在就跟裴姨住在一起啊。
她一直是个简单纯粹的人，很少陷入这么长的时间的茫然，坐在桌前发了会呆，才把作业和书拿出来，开始刷题。
夜静悄悄的，夜空中有星辰闪耀。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的时候，郁绵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把书阖上。
可等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又觉得清醒了，来回翻了几个身，实在是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
最后，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箱子，拿出两本杂志出来，趴在床上，手肘撑起身体，两只白嫩的脚掌在半空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晃悠着，像人鱼摆动着她的小尾巴。
这本杂志正在连载漫画，郁绵平时看的不多，她大多时候都在看裴松溪书房里的书，多是世界名著和推理小说，这类杂志对她来说还有点新奇。
一个又一个的故事镜头，主角是一对高中情侣，只是画着画着……最后结尾处文静女生的头发被扯了下来，竟然是个假发套，她竟然是个男生？！
等等！那‘她’喜欢的人也是男生，所以，这是……两个男生的恋爱吗？！
郁绵很惊讶的往后翻了几页，却发现已经是下一个故事了，结尾处用小字写着‘下期见’。
她一瞬间更清醒了，也睡不着了。反正小妍也跟她说了，这些书她随便看，那她干脆再看看……这些书和杂志里面有没有讲两个……女生是怎么谈恋爱的吧？
她……忽然很想很想知道。
可是很遗憾的，写到同性恋爱的就这一本漫画，主角还都是男生；书里面多是言情小说，只有两本写着‘纯爱’的故事。一本主角是男生。
另一本……主角好像是公主和‘女扮男装’的驸马……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作者埋下了好多伏笔，她隐隐约约有猜测，却不能确定，可第一部 就已经结束了，结束在公主把驸马压在床上，要解‘他’衣带，一边凶巴巴的说：“我要亲你！”
郁绵轻轻叹了一口气，怎么都不让人看到呢……她想知道这个驸马是不是女人，也想知道……她会和公主在一起吗？
夜更深了，她回头看了看时间，快一点了。
今晚跟裴姨约好了，明天还要起来运动的！
郁绵坐起来，把一堆书重新收好，再躺下。
她闭着眼睛，眼皮沉沉的，可精神还是很清醒，这些未解的难题啊……网上能不能搜到她想看的内容呢。她也不知道，平时她不太喜欢上网的，最多就是去农场‘偷菜’，可是……
她渐渐陷入梦境。
梦一沉，整个世界都在飞快的变化。她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不认识身边的人，直到前方不久出现一个高挑身影。
她下意识的去追赶，去叫那个人的名字，可是……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才追上，于是她生气的拉住那个人的手，踮起脚尖：“我要亲你！”
梦境到此为止。
郁绵翻过身，把枕头抱在怀里，在床上来回滚了几圈，彻底醒了。
她这是……还在自己的房间啊。
吵醒她的是闹钟，提醒着她该起床了。
郁绵揉了揉眼睛，昨晚也不知道是多晚才睡着的。她的眼睛有点酸痛，看着窗外阳光发了一会呆，恍惚间想起那个未完的梦，一时间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人……是谁来着？
她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人是女人，高挑纤瘦，回过头看她的时候神色很温柔。
她在梦里似乎是受了什么蛊惑，才踮起脚尖，想亲吻那个人的脸颊，
可是亲吻……是什么感觉呢？
郁绵想不出来，也回忆不到。
真是一个奇怪的梦，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句，我想亲你。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她掀开被子下床，刚走两步，却发现……有点恍惚。
是因为那个梦吗？
她记得在那个梦里的感觉，她想要亲一下那个人。那时候的心情是焦急却愉悦的，期待万分。
少女的脸颊一瞬间烧红了，她跑进浴室，用冷水冲了冲脸。
等她从浴室出来，还在怔怔出神。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裴松溪叫她：“绵绵？起床了吗？”
郁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床上弹起来：“起、起来了！我马上就好！”
裴松溪说不急：“我先下去烤个面包，你洗漱完了下来吃早饭。”
郁绵含糊的应了一声，等门外没有声音了，她才往床上一倒，把脸颊埋在枕头里，轻轻叹气：“哎……我这是怎么了啊。真是太奇怪了……”
等她下楼的时候，裴松溪刚刚烤完面包，在倒牛奶，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起来晚了，睡过头了？”
“嗯，昨晚睡晚了一点。”
“那等会还有精力去跑步吗？”
郁绵有些恹恹的：“嗯，有的。”
裴松溪把杯子推到她那边，问她：“绵绵，你怎么了，看起来精神很不好？”
“我……”郁绵下意识的抬起头，对上她清亮温柔的瞳光，耳尖一烫，迅速低下头：“我没事……”
可她就是……不太敢看着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裴松溪有些不太放心：“真的没事吗？”
郁绵低低的嗯了一声，低下头咬面包，脸颊粉粉的，一副很乖的样子。
吃完早饭，缓了半个小时，她们去附近的小公园跑步。
夏天最热的时候，早上晨起锻炼的人不算多，她们绕着公园的湖边小道跑了一圈，一路上都很安静。
原本两个人是并行的，可渐渐的，郁绵落在了裴松溪后面——是她有意的放缓了步调，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距离控制的刚刚好。
灰色的专业运动服其实很显身材，尤其是紧身运动裤……恰到好处的勾勒出长腿的形状与线条，优美而充满活力的……再往上，是纤细动人的腰身，看起来很有韧性，再往上……裴姨她，好美啊。
可是，郁绵又发呆了。
她想起那个梦。
她梦里那个背影，到底是谁啊？
梦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渐渐回忆起梦里的场景，似乎还能记得梦里的心情，像三月的风吹过河岸，青草一寸一寸的染绿，那种热烈的，愉快的感觉。
可是……还是……
郁绵还是觉得这样不对……哪怕这个梦根本没有多少细节，可单就这么一点点回忆，都让她想找个地方钻起来，她觉得这样是很不对的。
她怎么可以梦到这些呢？
她怎么可以……梦到一个人呢？
郁绵渐渐停了下来，没再跑了，努力平息着翻滚的思绪，少女秀气的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
前方，裴松溪没听到她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回头看着她：“绵绵，是跑不动了吗？”
郁绵怔怔的看着她。
冬天的日光透过树干，稀稀疏疏的落了下来，澄明干净的光晕落在她冷清秀致的脸庞上，衬的她眉如远山，肤若芙蓉，美的好像……在发光啊。
“绵绵？”
裴松溪看她没说话，走回她面前，朝她伸出手：“走不动了吗？”
郁绵看她清瘦素净的手掌，没来由的心头狂跳，想伸出手，又很奇怪的感到心虚，手放下去，下意识的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嗯……我没事的。我们走吧。”
她越过她，走在了前面。
郁绵走了好几步，才发现裴松溪没跟上来，回过头朝她挥挥手，露出一点笑容:“裴姨！走啦！”
裴松溪看着她的身影，内心情绪一时间也有些复杂……那次，绵绵是不想她碰到她的耳朵，这次是不想她牵她手了。
是真的……真的长大了。
但她只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朝她走过去。

第40章 40
接下来的好多天，郁绵都下意识的避着裴松溪。
只要一想到那天的梦境，想到梦里的心情，她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怎么能想那种事情呢，尤其是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应该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不该想这些的。
如果这么早，就想着这些事情，她是在辜负裴姨对她的关心爱护。
她尽可能的掩饰好自己的情绪，却不太敢看裴松溪的眼睛，不敢直视着她说话，只能期望着裴姨不要发现才好……
裴松溪跟以前一样，在她假期期间会尽可能的抽出时间来陪她，早上跑步，下午有时会跟着网上的教程学习做菜，有时会带她出去吃饭，带她到海边去玩……如果是在以前，郁绵会很开心，可是现在不是的。
她怀着甜蜜而苦恼的心情，度过这短暂的半个月假期，有时候希望时间走的再慢一点，有时候却又想马上开学，回到学校，就不用天天见到裴姨，不用感到紧张，不用怕她察觉，也不用再……想起那个梦了。
幸好，假期很快就结束了。
他们的假期只有短短的半个月，两周的时间。
等再回到学校的时候，学生们鬼哭狼嗷：“我就感觉一闭眼，又一睁眼，就开学了！”
郁绵的感觉比别人的感觉更复杂几分，惆怅、欣喜和失落混杂在一起，搅的她心底有点乱……她把这件事放在心底半个月了，很想跟朋友倾诉。
许小妍跟着父母去夏威夷度假才回来，大概是日光浴晒多了，明显黑了一个度，可她一点也没在意，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白花花的两排牙齿，扑过去拥抱：“绵绵！好久不见！”
郁绵也抱抱她：“小妍！你慢点！”
“哎呀！人家想你啊！”
“噗，我收到你说想我的明信片了。你的暑假怎么样？”
许小妍笑的很开心：“过得很好！看到好多美女帅哥哦，穿着比基尼的那种，身材真是好到爆，好sexy哦！”
四周全是人，郁绵示意她小点声：“晚点再说！体育课见！”
到了初三，为了升学时体育考试的需要，体育课改成了一周三节。
等老师吹哨说解散，许小妍一手拉着郁绵，一手拉过景知意，往那棵大榕树下走：“我跟你们说，我偷偷把相机和手机都带来了，我给你们看看我拍的，真的身材都好棒！”
景知意嫌弃她，往旁边坐了坐，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没羞没臊，瞧瞧你这饥渴的样子！我才不跟你同流合污。”
许小妍白了她一眼：“那你别看！绵绵看！”
郁绵脸红：“我也不看了。”
“啊？为什么啊？”
许小妍有些失落，却还是不放弃：“你们就看看，看看吧！真的有个超帅的，看的我晚上做梦都梦见他了！”
郁绵愣了一下：“你梦见他什么了？”
许小妍笑嘻嘻的：“梦见亲他呀！”
郁绵一怔，感觉耳尖都烫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问她：“你……咳咳，为什么会梦到亲他呢？”
许小妍拍了拍她脑袋，有些语重心长的说：“你傻呀！我喜欢他呗，想亲一个人，就是因为喜欢他啊！”
郁绵眨了眨眼睛，笑容凝住了：“喜欢？”
她好像……没有喜欢的人啊？在她心里，除了裴姨，学习永远是第一位的。她知道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
许小妍没心没肺惯了，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说：“你喜欢一个人，所以会梦到！”
郁绵怔怔：“我没有……那不是……”
“嗯？你说什么？”
郁绵摇摇头，垂下眼睫：“……我没说什么。”
她不会喜欢别人的。
她只想留在裴姨身边一辈子，裴姨陪着她长大，她会陪着她变老。
许小妍一向心大，没在意她的神态。反而是坐在一旁的景知意，最先察觉到她的不对，等许小妍跑去食堂小卖部买可乐，她才慢悠悠的开口：“这种事情，你问许小妍？”
郁绵一直在出神，听到她说话，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嗯？”
景知意忍不住叹气，挪到她旁边，挨着她坐：“许小妍心大的像长了个窟窿，你问她，肯定是问不出来什么的，这种事情你怎么能问她呢！”
郁绵抿了下唇：“我没有……很想问。我就是……”
景知意定定的看着她，一副看穿她的样子：“得了吧，你今天一整天看起来都不太对，说说看。”
郁绵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我……我梦见了……跟小妍差不多的梦。”
景知意也愣了一下：“你……”
郁绵说了一句话，脸就红透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就是忽然做了个梦。”
“梦到了什么？”
郁绵羞耻的拿手背遮住眼睛，声音闷闷的：“想亲一个人。”
景知意也叹气：“你可能是喜欢上某个人了。”
虽然她很不想给出结论，可是这样的梦……梦到亲吻一个人，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
郁绵忧心忡忡，立刻否定：“我没有……我不能早恋！”
“你梦见谁了？”
“我不知道啊……就是个背影。”
景知意一时间也不知再说些什么，本来以为郁绵会说梦见了某个同学，谁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梦到了谁，就紧张成这个样子。
她还一本正经的说，要好好学习，绝对不可以早恋。
景知意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你要笑死我吗？别一天到晚瞎紧张。”
可她多多少少知道，这件事是不能对别人说的，比如许小妍那个大大咧咧，嘴上没门的家伙。
她拍了拍郁绵的肩膀：“你也别想太多了……郁绵，或许梦这种东西，是没有道理的。”
郁绵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的。”
她说她知道，可是放学以后，小妍再拉着她去书店看小说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的去找那本书的第二部 。她想知道……两个女孩子是怎么谈恋爱的。
然而，不知道是书只出了上册还是书店卖光的原因，她没找到想看的书，难免有些失望。
许小妍却收获满满，看上好几本杂志准备付钱，郁绵拉住她：“小妍，你之前买的书还在我家呢。”
“对哦！我都给忘了！”
“我就知道你忘了，好啦，等会到我家去，我把书拿给你。”
许小妍笑嘻嘻的点点头，过一会又问她：“小绵绵，你偷偷告诉我，你是不是也看言情小说啦？”
郁绵脸一红：“没有！”
她是没有看言情啊……那个写的又不是男女主的故事。
许小妍咯咯笑：“你没看你脸红什么，你肯定看了。快说快说，你喜欢哪个男主？”
郁绵别过脸：“我真的没看……我不喜欢看校园文，我喜欢……那种年纪比较大的主角。”
“啊？”
许小妍站在原地傻了一会，等郁绵走远了她又追上去：“你的口味好奇怪……不过我有个宝库，等我给你找找，说不定会有你喜欢看的。”
郁绵点点头，耳尖红红的：“嗯……好。”
许小妍捂着嘴偷偷笑：“今天好，今天秒！我家绵崽要开窍！”
郁绵佯做要打她：“你讨厌！”
说是这么说的，等许小妍晚点真给她送了几本书过来，郁绵还是接过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细声细气的说：“小妍，我可能要晚点才能把书还给你。最近作业比较多，你着急要吗？”
许小妍无所谓的一挥手：“没事。你随便看，我房间里两箱书。不过我要跟你说哦……这里面除了言情还有……那什么，很多种类的小说。要是你不喜欢看，就不要看哈。我只是按你说的，选了一些主角年纪大一点的。”
许小妍一向没心没肺惯了，其实什么题材都看，可是她觉得郁绵才有了一点开窍的迹象，也不敢挑太重口味的小说，就怕吓到她。
郁绵愣了下，忽然明白她说的‘那什么’指的是什么，可能跟小妍上次塞给她的书一样，主角可能……是同性的意思吧。
就是她想看的。
她后来搜过几次论坛，也发现虽然同性可婚的法案通过了，但是其实登记结婚率并不高，这一部分人还是少数群体，社会文化和价值观念根深蒂固，更不是一日可以改变的，很多人还是接受不了。
其实这道理想想也很简单，虽然新闻上说，女性群体登记结婚的比例是男性群体的四倍，但是事实上，这么久以来，她好像还没见过……两个女人谈恋爱的。
现实没有人给她观察，所以她很想看一看小说里是怎么写的……哪怕是虚构的故事，或许也能投射一点点现实吧。
“绵绵？”
“嗯……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没事啦！那书给你了，你要有还想看的，再告诉我吧。”
郁绵笑了笑：“要很久啦！作业很多，我每天只能抽半个小时看的，我……”
她正说着话，楼上传来一阵节奏分明的脚步声，她下意识的把书往怀里一抱：“周一见！”
裴松溪穿着一件黑色高腰的紧身连衣裙，踩着一双细细的高跟鞋，刚刚下楼：“小妍来啦？”
许小妍笑眯眯的跟她打招呼：“过来送……过来说会话！”
裴松溪淡淡点头，目光从郁绵怀前抱着的书上掠过，隐隐约约可见一点花哨的封面，她心里大概有猜测隐约成型：“坐一会吧，冰箱里有西瓜和百香果汁。”
郁绵有些慌张：“哦……我知道了！”
许小妍却向她投去一个默契的眼神：“不用啦！我先走喽！裴阿姨再见，绵绵再见！”
她是古灵精怪的女孩，说了再见之后也不等她们说话，径自跑出去了。
郁绵紧紧抱着书，穿过客厅想上楼：“裴姨，我先回去了，你是要出去吗？”
裴松溪嗯了一声，站在镜子前拢了拢鬓边碎发，而后又拿起一根眉笔，细细描眉，素白的手腕折出好看的弧度：“要出去见个朋友。”
郁绵下意识的想问她去见什么朋友，要在傍晚的时候换上裙子，穿着高跟鞋，甚至还要画眉……是男性朋友吗？
可她没有问。
裴松溪从来不干预她的交友，甚至鼓励她多跟朋友出去玩，她又怎么能……干预裴姨的生活呢？
可她心里还是觉得闷闷的，有些难受。
郁绵站在楼梯口，低下头轻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裴松溪刚刚放下眉笔，眉宇沉静，眼尾像是氤氲的一尾墨，冷清秀致：“很快就回来，有事吗绵绵？”
郁绵摇摇头：“没事……你去见朋友吧。我、我先上楼了。”
她的神情有些不太对，裴松溪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过了片刻才点点头：“我先出去了。”
这孩子……
初一的时候还会跟着她一起看偶像剧，遇上亲吻的镜头也直勾勾的盯着电视看，现在却已经……已经开始偷偷看爱情小说，不敢告诉她，甚至想让她早点出去了。
果然是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了。
其实她想告诉郁绵不必瞒着她，喜欢哪个人，也可以大大方方的去喜欢，可又怕触及到她的自尊心，还是将这句话压下了。
她能做的，或许就是有意识的、有选择性的留出更多空间给她吧。
郁绵往上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她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裴姨她……她把她留在这里，去见别人了。
不知道会不会是……裴姨喜欢的人啊。

第41章 41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
远处的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璀璨华灯与不夜喧嚣，近处的路灯却是有些昏暗的，倒映着路上模模糊糊的两道人影。
温治臻淡声笑了笑：“松溪，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裴松溪眺望着远处的江面，声音平静如水：“还可以。你呢，不是在国外疗养吗，怎么好好的回来了？”
“最近状态还不错，很久没回来了，我想回家看看。”
“你家里人没反对？”
“没有，”温治臻笑容清隽温和，“他们也想让我回来，把婚约的事情定下来。”
裴松溪神色淡淡，一副与己无关的神情：“我猜到了。”
温治臻看她这般冷淡神情，有些无奈的笑：“松溪，你对这件事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关心。”
裴松溪抿出一点笑意：“你不也是这样吗？你也并不在意。如果能通过某种形式，就可以省掉很多麻烦，我可以接受。你知道，我不喜欢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困扰太久。”
他们是认识多年的朋友，相对时平淡如水，性情相近。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哪个男人不让她讨厌，大概就是温治臻了。结婚这件事是个麻烦，她只想简单应付过去。
温治臻是很合适的人选，性格冲淡平和，宽厚善良，奶奶也很喜欢他。而且……绵绵大概会喜欢他的。
温治臻摇摇头：“我跟你不一样。算了，等你想法变了，你及时告诉我。在那之前，如果你需要我，我会在这里。”
裴松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沿江小径快要走到头，温治臻停下脚步：“我送你回去，有点晚了。”
“不用了，你身体不好，早点回去休息。”
温治臻没答应：“这附近不好打车，我开车过来的，你放心，我不是纸片人，还没那么脆弱。”
裴松溪来时是叫的车，现在时间确实不早了，便没拒绝他的好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路过一家日式零食铺的时候，温治臻踩下刹车，有些歉意的跟她说：“抱歉，我想下车买点东西。等下再过来应该已经关门了。”
他下车，买好东西回来，裴松溪看到袋子里装着两袋榛子味的小饼干：“买给你妹妹的？”
温治臻重新发动车子，注视着前方，神色温柔：“嗯，南南喜欢的小饼干，回来时太匆忙，还没给她买。”
裴松溪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厢里放着民谣，歌手的嗓音沙哑低沉，他们一路沉默，氛围却并不尴尬，反而是宁静舒缓的。
-
郁绵本来只准备花半个小时看书的，却没想到，她没忍住，将许小妍带来的书都给翻了一遍，有的是只看了开头，看到主角戏份就停下的，有的则一路看了下去，将小半本都看完了。
她找到一些感兴趣的故事，有一本写的是仙侠师徒，一本主角是寄住在叔叔家的少女，还有一本……主角她没在意，配角似乎是两个女生，可惜篇幅和笔墨实在太少，她将一本书都翻遍了，也只看到寥寥几个场景。
她找不到很想看的故事。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小妍喜欢看言情偶像剧和耽美漫画，但是似乎只对男生感兴趣，这种……两个女生谈恋爱的故事，小妍大概都没看过，上次那本可能是个意外。
郁绵有点失望的摇摇头，将所有的书都收了起来，依旧放在床底下的收纳箱里，可是心里的疑惑和好奇却像野草，被春风刮过，某个念头肆意疯长。
她打开电脑，想上网搜一搜，可是又停下了，鼠标停在了浏览器的图标上，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她想，现实世界和网络世界应该是不一样的，虽然法案都已经通过了，可是现实世界中，她没有见过两个女孩谈恋爱的。像那次课堂讨论一样，大多数人对这件事还是反对的，甚至会觉得不适。
裴姨养她长大就会被人议论，她不能再……给她更大的压力了。
郁绵有些出神的看着窗外，刚好有两束汽车的灯光刺破黑暗，紧接着传来汽车刹车时轮胎与地方摩擦的声音——应该是裴姨回来了吧？
她走到窗边去看，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可先下车的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那人先下车，再绕行再另一侧，为副驾驶上坐着的人打开车门。
一双踩着极细高跟鞋的脚从车里踏出来，鞋面上镶了碎钻，在夜灯下熠熠生辉……是裴姨啊。
……她在和那个男人说话。
大概是在道别。
郁绵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目光专注的看着正在交谈中的两个人……隔得太远了，路灯的光芒昏黄模糊，她只能模模糊糊的感觉到，那个男人岁数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举止之间有着良好的教养和绅士风度。
远远看过去，男人清隽温和，女人静美淡远，像是充满诗意的工笔画，看起来格外相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被狠狠的扎了一下。
郁绵转过身，不敢再看了。
她想到小学毕业那个暑假，在马场骑马的那天晚上，在酒庄里听到的谈话……这个人，就是裴姨的未婚夫吗？
她曾经惴惴难安过很长一段时间，可这三年来再没听过其他消息，于是她试着自欺欺人，可是现在才知道……一切并没有结束，或许只是刚刚开始。
她挪着步子，到床边坐下，看着地上收纳箱里的书，自嘲的笑了下。
她明明都知道……有的事情是不能开始的，也跟知意说了不可能，可是心底还是隐隐有期待吧？
郁绵轻轻呵出一口气。
她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笃笃。”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一道清醇动听的声线在门外响起：“绵绵，还没睡吗？”
郁绵跳下床，过去给她开门：“……裴姨。”
少女穿着豆绿色纯棉家居服，头发披在肩上，一张雪白的小脸只露出了小半，下巴尖尖的，神色郁郁的，似乎不太开心。
裴松溪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会，才问：“我可以进去坐会吗？”
郁绵沉默着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让她进去。
裴松溪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过她房间，少女的房间里总是藏着一些欲语还休的小秘密，她不想让绵绵觉得不被尊重，所以尽可能的给她独立空间。
床头柜上放着甜橙味香薰，空气中浮动着温暖又活泼的柑橘香调。只是一向活泼明朗的少女此刻有些安静，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她发现，她们已经很久没聊天了。
裴松溪在她书桌前坐下，看着桌上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这些都要写完的吗？”
郁绵坐在她旁边，点点头，努力压下那些负面情绪，尽可能让语气如常：“对啊，难道你们以前不用的吗？”
“不用的。我读书的时候其实并不辛苦，有一些作业，大多时候在学校就完成了。回家之后的时间是属于自己的，一般不会学习。”
郁绵第一次听她说起过去的事情，下意识多问一点：“那你回家之后做什么呢？”
裴松溪凝视着她，有温煦笑意静静流淌：“回家之后……好像也有些无聊。看书、插花、练字，跟朋友约着骑马、打马球、高尔夫。”
她生性是不爱热闹的人，年少时就独来独往，年岁渐长后性子更加冷清，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跟人世间有些脱节，除了郁绵是她唯一牵绊，像给天上的风筝系了线。
郁绵认真的听着，忍不住问她：“那……以前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欢你，跟你告白？”
裴松溪被她问的失笑：“有一些吧，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楚了。怎么了？绵绵，你是在学校里被很多人表白，所以觉得有些苦恼吗？”
郁绵脸颊红了红，立刻否认：“不是……喜欢我做什么，我又不好看。”
她学习的时候很专注，不太跟人说话，只偶尔跟陶让讨论一下数学题；学习之外的时间都跟几个朋友在一起，她跟班上同学的接触其实并不多。
裴松溪望着她，神色温柔：“我们绵绵哪里不好看了，明明很可爱啊。你们同学都这么没有眼光的吗，竟然不喜欢你？”
郁绵被她夸了可爱，耳尖有些发烫：“没有啊……而且你，你以前都没说过我可爱的！”
裴松溪深深的看着她，然后绽开笑意：“是很可爱的，相信自己，绵绵。”
绵绵这孩子……原来在心底这么想得到她的认可和赞美吗，她好像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方面的问题，有些疏忽了。
郁绵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耳朵，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动作是稚气的，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裴松溪看她情绪好了一些，才问她：“刚刚看你似乎有点不高兴？”
郁绵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的。我……我刚刚就是有点困了。”
分明是一副不愿意说的样子。
裴松溪垂眸看着她……还是这样的，进入青春期的女孩，有了自己的小小世界，门好像……已经对她关上了。
她没再追问，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绵绵，好好休息。”
郁绵低着头，轻轻点了点：“晚安。”
“晚安。”
“裴姨……”郁绵忽然抬起头叫住她，她心头有只小鹿在乱撞，眼睛里有隐秘的亮光，期待万分的看着她，她迫切想听到某个答案。
“我刚刚的问题还没问完，裴姨，你以前在学校里被表白的时候，有……有喜欢过谁吗？”

第42章 42
裴松溪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顿了一会才开口：“学校是象牙塔，如果你遇到某个喜欢的人，可以尽情去喜欢，绵绵。”
她没再说下去，因她一直不想让郁绵过早的接触到残酷冷硬的现实，可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当人成年进入社会之后，很难再遇到那么真挚纯粹的感情，在做选择的时候，感情很难再排在第一位了。
可郁绵却听懂了。
她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郁绵去找许小妍，把书还给了她。
许小妍一脸震惊：“你怎么看这么快？”
郁绵笑了笑：“看了一点，不感兴趣，不看了。”
许小妍扁扁嘴：“好吧。”
可她还是觉得好友怪怪的，总感觉她像在逃避着什么，抗拒着什么。
郁绵朝她挥挥手：“我回去学习啦！学校见！”
“哎？你不玩一会吗？”
“不玩啦！”
从秋天到冬天，郁绵把所有时间都放在了学习上，甚至连很久没做的奥数，她也开始找了习题册来做，第一次报名参加全省中学生的奥林匹克竞赛。学习之外的时间，她都在画画，以前画风景和人物居多，现在已经尝试画一些建筑的轮廓图。
她把自己的时间切成无数个小块，再用数不清的任务填满了，再也没有闲暇的时间，似乎这样……她就可以回避某些她已经逐渐触碰到的东西。
她曾经站在那扇门外，想过推开大门，可她转身离开了，她还不想知道那么多。
初三上学期倏忽而过，短短的寒假到了。
放假的第一天，郁绵在房间里做假期规划，想做的事情太多，可时间似乎太少了。她一连在房间里闷了两天，裴松溪不太放心，第二天晚上敲开她的门：“绵绵？”
郁绵放下笔，跑过去给她开门，朝她微笑：“裴姨，怎么啦？”
她还跟以前一样，笑容清净甜美，可是裴松溪却真切的感受到一种距离感——绵绵再也不会看着她微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半空中某个角落。
这半年来，绵绵都是这样，很久没像以前那样靠在她肩头撒娇，因为晚上学习到太晚，周末早晨也不会再跟她一起跑步了。
她们之间的距离无声无息的拉远了。
这是裴松溪没有预料到的，虽然她一直都不干预郁绵的生活，可是现在……实在是有些冷淡到生疏了。
她是天生冷心冷性的人，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种距离感，更不知道怎么去亲近青春期的少女，有好多次想找郁绵聊一聊，最后站在她房间门口又悄悄走回去。
可是这次，她真的有些担心了。
裴松溪沉默了好一会才说：“绵绵，最近学习很忙吗？”
“嗯，要中考了，要认真写作业的。”
“你已经很优秀了，绵绵。”
郁绵抿了下唇：“可是除了学习……我好像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裴松溪一怔，以前绵绵会跟她一起散步，一起看纪录片，总是偷偷拍她的照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了？
她想了想：“我马上也休假了。要不要出去玩一玩？”
郁绵下意识问她：“去哪里玩？”
哪怕她尽可能的克制情绪，可声音里的惊喜却根本藏不住：“去哪玩呀？”
“想去北海道滑雪，还是去海岛度假？”
郁绵眨了眨眼睛，明亮澄净的眼眸里荡开欣喜：“这么远吗？就我们两个人吗？”
裴松溪点点头，自责的情绪却慢慢涌上来……这么久以来，她好像还没带绵绵出国旅游过，原来绵绵会这么开心。
“去滑雪吧！我太想去了！想想我就好开心！”
裴松溪笑意促狭的问：“那作业呢？”
“作业不写了！老师也不会骂我的！”
她忍不住调侃她：“那是谁刚刚说了，要中考了，一定要认真做作业的，嗯？”
那个‘嗯’字像个小钩子，声调是微微上扬的，异常的好听，把郁绵的心钩的有点乱了，她脸一红：“……裴姨！”
终于又有了几分平日里撒娇的意味了。
裴松溪笑了笑，想伸手摸下她发顶，郁绵似乎察觉到了，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仰起头看着她，目光中有些期待的样子。可裴松溪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又慢慢拢起来：“你早点休息，绵绵，我让魏意安排一下，明天或者后天就出发。”
郁绵开心坏了：“好！”
裴松溪的目光变得柔软：“寒假去北海道，等中考完再去斯里兰卡或者威尼斯好了，不要一个人闷在房间里，绵绵。”
郁绵没想到她连暑假的旅游计划都想好了，简直想扑过去给她一个拥抱，可是……可是她还是忍住了，回到房间里，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笑到最后脸都酸了，她揉了揉脸，看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魏意做事一向效率很高，头天晚上裴松溪给她打的电话，第二天中午一切都安排好了，订的是晚上的机票。
郁绵把作业都扔在脑后，飞机起飞之前拍了一张照片，在社交软件上发布了一条最新的动态：“出来玩！”
底下一堆朋友纷纷留言：
知而能行：出去玩？崽你被夺舍了吗？
小小许爱吃棒棒糖：出去玩？崽你被夺舍了吗？
唯风知意：出去玩？崽你被夺舍了吗？
只有陶让比较正经：一路顺风，玩的开心。
郁绵握着手机笑成一团，一条一条的回复：“裴姨带我去滑雪啦！”
语气是掩不住的骄傲与开心，笑容明亮干净。
裴松溪看了看飞机上的杂志，看到她的笑容，也低下头笑了笑，原来她跟朋友聊天的时候会这么高兴。
接下来是两个多小时的飞行，郁绵全程都很兴奋，裴松溪则往后靠，微微阖上了眼，年底连轴转了十几天，她还有点没缓过来。
郁绵放下手机，最初看了一会天空上的云海，而后觉得有点无聊了，刚回头想跟裴松溪说话，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愣了一下……裴姨她，是很累吧。
可是她这么累了，还想要带她出来玩。
郁绵靠过去，悄悄看着她的睡颜。
她脸颊在灯光下白的好像要发光，皮肤纹理很细腻，眼睫毛也是长长的，弯弯的。郁绵轻轻吹了一口气，就看到这纤细浓密的眼睫如蝴蝶的翅膀，轻轻扑闪，让她的心也跟着轻轻颤动了一下。
走廊上有空姐推着车经过，礼貌问询：“小姐，请问您要什么饮料吗？”
郁绵心虚的立刻坐回去，冲她摇摇头。
裴松溪也醒了，眼神有些迷蒙的看了看她，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下她压乱的头发，动作自然，神情温柔，很快，她又闭上眼睛继续睡着了。
郁绵却因为她这小小的动作而眼眶发酸……有好久了，裴姨都没有摸过她的头发了。

第43章 43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天都黑了。
魏意早就安排了司机来接，订好了一家民宿，环境优美开阔，在寸土寸金的地方还有一个很大的阳台。郁绵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能看到远处的万家灯火，属于那些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郁绵回过头，又看了看裴松溪，她在给房间里的盆栽浇水，侧颜安静秀致，忍不住看着窗外的灯光微笑。
北海道有着全国第一的降雪量和干粉雪质，她们去了由Isola，East，West三座大山组成的留寿都度假村滑雪场，既适合初级学习，也适合高手戏雪。
郁绵还是第一次来滑雪，特意请了一对一的教练。
教练给她介绍这里的细节，说的是还算流利的中文：“这里的粉雪，是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吹过海面，形成了含水量高的西北季风，再形成降雪云团，从而降雪。你看，我在这里划过的雪板印记，很快就被被新的雪花遮盖填平。雪友们都叫粉雪“JAPOW”。
郁绵认真的听她介绍这里的基本情况，先穿戴雪具，再尝试单脚固定在雪板上行走、上坡以及刹车停下。
练了一个多小时，郁绵已经能熟练的滑行一小段，教练带着她们坐缆车上山。
最先要练习Z字行走，从山上一路练习到山下，郁绵算是学会了面谷和面山的横滑停止，等需要教练手拉着手教她单板转向的时候，裴松溪笑着说：“我来吧。”
郁绵眨了眨眼睛，等她走到面前，小声问：“裴姨？你教我啊？”
裴松溪点点头：“手给我。”
郁绵愣了一下，把手交给她，明明都戴了手套的，可是她还是在那一瞬间觉得不好意思，不敢直视她：“我有点怕摔跤……”
裴松溪给她检查了一下穿戴的雪具，又看了看她的雪板：“摔跤是不可避免的，以前我学的时候摔的整个膝盖都青了，会害怕吗？”
郁绵摇摇头：“不怕！你是什么时候来学的啊？”
裴松溪愣了一下：“好像很早了，很小的时候来学的，雪场里有亲子项目，当时是跟家人一起来的，长大以后跟明燃她们也来过。”
郁绵笑，语气轻快：“那以后你都要跟我来！”
裴松溪有些无奈和纵容的笑了笑：“好了，都跟你一起来。”
她牵着她学单板转向的时候，只要一到面山的横滑停止时，郁绵就会慌张的刹车，速度太快的时候她会很慌张：“太快了！裴姨！”
裴松溪的声线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平和：“不怕，我在这里。”
郁绵听到她声音，觉得很安心，瞬间没那么紧张了，注意力一放松后立刻跪在雪地里，由于惯性往前一趴，整张脸都埋到雪地里。
她扑腾着坐起来，眨了眨眼睛，声音里难得有几分骄纵的意味：“裴姨！因为你说话，我摔跤了！”
裴松溪走过来，朝她伸出手：“摔疼了吗？”
郁绵坐在地上不起来：“疼！”
“是哪里摔疼了？”
“你猜！”
郁绵仰着头看着她笑，滑雪帽里露出一双明亮澄净的眼睛，眼尾弯弯的，凝视着她。
裴松溪看出她刚是在撒娇，挥了挥手：“真不起来吗？不起来我就走了啊？”
郁绵紧张兮兮的看着她：“啊？你真要走了啊？”
裴松溪被她这样子逗笑了，声线里是掩不住的笑意，弯下腰去牵她的手，紧紧握着：“不走，逗你的，起来吧，继续学。”
郁绵喜欢她主动来牵自己手的动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学习。
等她能学会基本学习技能后，裴松溪让教练先陪着她，再做一些基本练习。
而她自己，则上到更高处滑下。她很明显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从高山上往下滑行的时候快的像一道闪电，倏忽一下从视线中滑过，姿态优雅，却又充满力量。
郁绵惊讶的睁圆了眼睛，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像是升中学那个暑假，她看到裴松溪纵马而来的时候，内心的感觉是很震撼的，这样的裴姨是她平日里很少见过的，像是利刃出鞘，英姿飒爽的美感。
裴松溪滑完两个来回，停了下来：“到时间了，绵绵。”
度假区里有雪场酒店，但是之前订房间时考虑到郁绵还没来过北海道，还是选了市区酒店，方便带她到市区里逛逛。
郁绵有些意犹未尽：“我才刚刚学会，明天还可以来吗？”
裴松溪点点头：“当然，回程票还没定。只要你的作业写得完，我们假期最后一天回去都行。”
裴姨又调侃她之前说写作业的事情！
郁绵装作听不见：“风太大了！我听不清！”
可她一双澄净的眼眸分明是狡黠明亮的，藏着些小小的得意与骄纵，是笃定了她拿自己没办法的。
她一整天都好快乐。跟裴姨出来玩，就不用见到别人，不用每次回去都看着空荡的客厅发呆，也不用再去考虑那些……被她触及到，却又最终刻意逃避的事情。
回程的路上，郁绵一直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夜景，嘴角往上扬起。
裴松溪选了一家路边的日式居酒屋，由一对夫妻经营的私人餐馆，装修风格质朴典雅，里面吃饭的人不多，放着温柔的轻音乐，灯光暖暖的。
裴松溪先进去，正好遇见温治臻朝她挥手，她带着郁绵走过去：“我有个朋友在这里，一起吃顿晚饭。”
郁绵走在她后面，笑意瞬间凝在了脸上……朋友……男性朋友。
是那个她晚上换上裙子和高跟鞋去见的人吗？
裴松溪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她没跟上，回过头叫她：“绵绵？不好意思了？”
郁绵摇摇头：“……不是。我就是……就是没怎么见过生人。”
裴松溪揽了下她的肩，带着她往里走：“没事，不用紧张，他性格很好，是我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郁绵默默听着她对这个陌生男人的评价。是啊，他性格很好，所以……裴姨才会愿意跟他在一起吧。
温治臻刚到这里不久，只点了一壶茶，看见裴松溪带着小姑娘进来，站起来朝她笑：“这是郁绵吧？”
郁绵不想理他，不想看见他，可是出于礼貌，还是点点头：“您好。”
温治臻笑了笑，浅色的瞳孔里盛着光，那笑容也是极好看的：“不用太客气，我叫温治臻，是你裴姨的朋友。”
郁绵低着头，没再说话。
裴松溪察觉到郁绵隐隐抗拒的情绪，有些不解，转念一想，她大概是生气自己没先跟她说，就带她来见朋友的事情。点菜的时候，她轻轻拍了拍她手背：“绵绵？”
郁绵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我饿了。”
温治臻把菜单推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他是分寸感把握的极好的人，没有跟着裴松溪一起叫她小名，却时刻关注她的感受，让她先点菜，甚至在点饮料的时候，还特意问了哪一种比较适合年轻女孩喝。
他越是这么温和宽厚，郁绵心里就越难受……她不想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从长相到性格、再到相处时的小细节，都让她挑不到一点错处。
所以……裴姨是很喜欢他的吧？
是不是没有她在会更好——异乡，风雪，故人，这样听起来就很美好。
郁绵一向是喜欢日料的，可这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裴松溪显然注意到她情绪不佳，一直轻声跟她说话，温治臻也照顾着她的情绪，偶尔才说几句话。
越是这样，郁绵就越是心里郁结……像是两个大人在静悄悄的看着小孩闹脾气，她对自己失望透了，可又实在笑不出来。
总算吃完这顿饭，她感受像是受了一场公开处刑，脸颊很烫。从居酒屋里出来，被冷风一吹，脸颊上的热度才降了一些。
温治臻站在路边问她们：“你们住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
裴松溪还没说话，郁绵就已经悄悄攥紧她的衣角，她感知到她的情绪，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先回去吧。”
“好，那往前走一段，这里不好叫车。”
温治臻很绅士的走在外面，路灯落到他脸上，眉目格外深邃，笑着跟她们介绍这附近有什么值得去的公园、地道的日料和风景美丽的景点，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郁绵全程没说话，只紧紧的揽着裴松溪的手，隔在她和温治臻之间。
她讨厌别的男人靠近她。
温治臻有时会觉得这小姑娘很有趣，性格、教养都很好，可是一举一动间又有着一点小霸道，像是在宣示着某种主权。
奇妙的是，松溪似乎一点都没察觉到的样子。
他笑着把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神情却始终是温润含笑的，一直送她们到路口，给她们叫车，站在路边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裴松溪摇下车窗：“治臻，你也早点回去。”
郁绵有些不情愿的也说了再见。等汽车发动，她一直从车窗往后看，能看见他始终站在街口，站在冬夜的小雪里，目视着她们离开。
等再也看不见他，郁绵一转身就撞上裴松溪的目光。
裴松溪问她：“绵绵，你今晚有点不高兴，对吗？”
郁绵说没有：“没有啦……这家店很好吃。”
裴松溪不相信她的说辞，直视着她：“是因为我没跟你说一下，就带你来见朋友吗？”
或许青春期的孩子都自尊心格外强烈，需要别人的尊重。
郁绵想说不是的，却又忍住了，沉默的点点头。
除了这个理由……她没办法把那些难过的、她不愿意表达的情绪说出口。
她不能那么自私，要求裴姨为了她，做出这种让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只是……这半年来被她刻意压制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无声无息的涌上心头，明明知道不该，不能。
可是。
可是……

第44章 44
从北海道回来，就到了农历新年。
裴家客厅里，也不知道裴林默什么时候买的桌球机，在跟裴之远打桌球。
郁绵在旁边看着，注意力集中的盯着最后一个球，等裴之远一球进洞，她握紧拳头，嫌弃裴林默：“小叔叔！你笨死了！”
裴林默看了看骄傲得意的少年，又看了看气的脸红的小姑娘，露出一点狡猾的笑容，一点也不要面子的说：“我老了，人老了就要服老，可不像有些人，这么冷的天，还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西装。”
他说的正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裴松溪。
她的藏青色大衣外套搭在手上，里面是一件很薄的银灰色西装，肩上落了几片雪花——她刚因为有急事，去了公司一趟。
郁绵凶他一眼：“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别扭！”
她跑过去，帮裴松溪拿包，挂外套，然后拉过她的手：“裴姨，快来壁炉这里烤烤火。”
一向温软干净的手掌此刻是冰凉的，郁绵把她的手捧在手心里，感觉半天都没热起来。
裴松溪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把手掌抽出来：“没事，我不冷。”
郁绵哦了一声，低下头。
裴林默还在一旁跟裴之远说着小话，裴松溪已经走过去，拍了下裴之远的肩膀：“球杆给我。”
“啊？姑姑你要学吗？”
裴松溪淡淡笑了一下：“不是。裴林默，过来打一局。”
裴林默正吊儿郎当的撑着球杆，被她点到名下意识站直：“嗯？干嘛？打一局？”
裴松溪点点头：“开球。”
“不是吧？你认真的？那你等会输了可别怪我啊。”
“我不会让着你的！”
“我……真不行我等下给你放点水吧！”
裴松溪神色淡淡的，第一杆进了四个球：“是吗？”
裴林默：“……”
靠！脸好疼！
后来，一局打下来，裴林默像个落败的公鸡：“裴松溪！你就是故意的！”
裴松溪接过郁绵端给她的蜂蜜茶，抿了一口，声音平静：“是，我就是故意的。”
“……你过分！”
裴松溪唇角才勾起来一点：“谁叫你人老体弱呢，裴大画家。”
裴林默：“……”
他才发现这人焉儿坏，不就是他刚才自嘲老了，又把她给带上了，这人才非要给他一点好看吗！
过分！没见过这么欺负弟弟的！
他气的半死，想着如何扳回一局的时候，裴松溪早就没注意了，她低下头跟郁绵说话：“绵绵有打球吗？”
郁绵摇摇头：“没有！小叔叔和之远哥哥说我太矮了，不跟我打。”
裴松溪抿唇笑了下，笑声低低的，像在她心上敲了一下：“他们想自己玩，才这么瞎说。晚点我教你。”
郁绵欣喜的点点头：“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有！”
郁绵眉开眼笑，可是一想到她今天那么早出来，外面还在下大雪，又开始心疼她：“还是不要了。你回房间休息一会！”
裴松溪点点头：“好，那我先上去了。”
“我也跟你一起。”
裴林默在一旁冷哼：“就知道收买人心，你看绵绵好好一个小姑娘，天天都在崇拜你，还不如崇拜一下我们这种青年艺术家。”
裴松溪淡淡挑挑眉：“哦，艺术家先生，据我所知你每天穿四条裤子还叫冷，把青年两个字去掉。”
裴林默：“……！！！”
郁绵和裴之远忍不住大笑，一个拉着裴松溪的手上楼，一个扑过去扒裴林默的裤子，惊讶的发现裴先生竟然是个穿两条秋裤的奇男子！
郁绵跟进裴松溪的房间，进浴室给她放水，拿毛巾和家居服。
裴松溪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想……好像就是从北海道回来，绵绵好像又变回以前那样子了，会主动来牵她的手，有时候靠在她肩头撒娇，等她工作回家，她总会发现一点小惊喜——提前放好热水的浴缸、桌子上放着的一颗橙子硬糖、花瓶里新插的一束鲜花。
原先悄无声息产生的距离感，似乎又渐渐消失了。
郁绵从浴室出来：“好啦！快去洗澡，我给你放了玫瑰精油哦。”
裴松溪走过去，摸了下她发顶，笑容有些无奈：“说了多少次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怎么就不听呢。”
“就是一点小事啦！快进去，水要凉了哦。”
“好吧。”
郁绵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自言自语：“……因为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啊，裴姨。”
前几天见到裴姨的……那个朋友，她不想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吃的饭、穿的衣服、甚至连她的课本和作业，花的都是裴姨的钱。
而她好像从来没为她做过什么。
她低着头往前走，有些怀着心事的样子，刚刚准备回房间时，却被叫住了：“郁绵，你过来一下。”
郁绵抬起头，看到裴林茂站在楼梯口，神色阴晴不定的看着她，她没来由的有些心慌：“裴叔叔……有什么事吗？”
“有一点事跟你说一下，你到书房来一下。”
郁绵下意识想拒绝，可是想想……裴姨也在的，她没什么好害怕的，再说了，小叔叔他们都在下面，不会有事的。
她跟着裴林茂进书房，里面没开灯，窗户大开着，寒风吹得窗帘浮动。
他放低了声音：“你有想过回家吗？”
郁绵一怔：“回哪？”
她的家在安溪路268号，那是她和裴姨的家。
裴林茂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自己的家。”
郁绵彻底愣住了。
他说的是……自己原先那个的家吗？
她的目光扑闪起来，似乎想听到更多，可裴林茂却像个垂钓的隐者，扔出一个钩子，搅的她心绪不宁，才满意的笑了笑：“你会知道的。”
说完话，他打开电脑，叫她出去。
郁绵怔怔的，本能的顺着他说的话往下想……可是她确实记不起来了，那时候才几岁，时间久了，记忆都成了碎片，哪怕浮现一星半点，也无法拼凑出整张地图了。
她有些心事重重的往自己的房间走，没走几步就被裴林默从后面拍了拍肩膀：“绵绵？你没事吧？”
“嗯……小叔叔？”
“我刚看到他叫你过去，跟你说什么了，骂你了？”
郁绵摇摇头，笑意有点勉强：“没有说什么，没骂我……我、我先回去啦。”
她脑子现在有点乱。
裴林默注视着她走回房间，有些不太放心，想了想又去敲裴松溪的门，等了一会才等来她开门。
裴松溪穿着纯棉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刚洗完澡：“有事？”
裴林默可受够了她说话时冷冷的样子，除了跟郁绵说话时神色温柔一点，大多时候冷的像块冰，可现在他也没心情跟她计较这些细节了：“刚刚裴林茂跟郁绵说了会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裴松溪神色一冷：“绵绵呢？”
裴林默指了指对面房间：“回房间了，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我问了一句，感觉她不想说。”
裴松溪往走廊外看去，秀致修长的眉宇慢慢紧蹙起来，眉目间像是覆了冰雪，不是平时那种淡漠出尘的冷意，而是看起来……好像被碰到绝不容许他人触碰的底线了。
裴林默看她这种神情去找大哥，很不放心的跟上：“哎……你也别激动，就说了几句话，大过年的，别闹得奶奶心情不好。”
裴松溪没理他，走到书房门外，说了一句与你无关，才用力将门摔上，把他彻底关在了门外。
门内，裴林茂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有些意外：“松溪？找我有事？”
裴松溪声音冷冷的：“我劝你不要有不该有的念头。”
裴林茂挑了挑眉，状似不解：“你说什么？”
“你跟绵绵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她几句，现在过得怎么样，找不回家人了，这么多年来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他说的坦白直接，就是笃定的知道，就算她去问郁绵，能问到的也无非是这几句话而已。
可裴松溪的目光却陡然变得锋利尖锐：“家人？”
裴林茂神情悄悄凝了一瞬，才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嗯，随便问了一下。”
裴松溪冷笑，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冷冰桀骜：“警告你，别碰不该碰的事情。”
她说完就走，裴林茂在背后有些愤怒叫了她数声，她也没停下，将门推开了，差点没把门摔正在偷听的裴林默脸上。
裴林默听了个大概，以前也知道裴松溪一直在找郁绵家人的事情，隐隐约约猜出裴林茂的用意，可还是被裴松溪此刻冷沉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会这么生气，像是怕极了…怕极了有人把郁绵从她身边抢走的样子。

第45章 45
“笃笃。”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郁绵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
她愣了一下：“谁呀？”
“绵绵，是我。”
郁绵跳下床去给她开门：“裴姨，有事吗？”
裴松溪垂下眼眸，笑意淡淡：“没事，我过来看看你，怎么闷在房间里没下去？”
“哦……我刚刚觉得有点冷，回房间换件衣服。”
裴松溪愣住了，果然是这样的。
绵绵并不想让她她知道刚才的事情……是因为她，很想回家吗？
她顿了一下，才说：“下来玩吧，之远和林默想打麻将，你要不要一起？”
“麻将？你也会吗？”
裴松溪诚实的摇头：“不会。”
郁绵忍不住笑了：“原来还有你不会的东西！我差点以为你要教我呢！那我一定要学会，等我来教你。”
裴松溪看她笑容如常，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稍微淡了一些：“那快点换件衣服，下去吧。”
“好！”
郁绵一转身，脸色的笑意就黯淡下去……是裴姨找到了她的家人，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裴叔叔才会问她吗？
是裴姨……不想要她了吗？
毕竟她已经订婚了，应该很快就会结婚了吧。
她有些神色恍惚的，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实的羊羔绒外套换上，走出去前又调整好表情：“我好啦。”
裴松溪点点头，轻轻揽了下她肩，带着她往前走，却意外的愣住。
绵绵原来已经这么高了，就比她矮这么一点点了。
楼下，客厅里裴林默刚刚把麻将机打开，连一向只在三楼休息的周如云也在下面，笑骂着：“老三就是喜欢折腾这些有的没的，又是桌球机，又是麻将机，也是家里地方大，不然哪里够你折腾的。”
裴林默笑的一脸骄傲：“这叫给生活找乐子，不然多无聊啊，哎，好了！奶奶您上坐！”
家里有这么个大活宝，原本沉寂的氛围被冲淡了许多。
丁玫平时就喜欢跟邻家太太一起打麻将，此刻是观战指导，看见郁绵下来朝她招招手：“绵绵过来，我来教你，保证你大杀四方。”
裴之远扁扁嘴：“妈，您到底是谁亲妈啊？”
“谁叫你长得没绵绵可爱！边儿去！”
一个老人，两个小孩，外加一个活宝裴林默开始打麻将，郁绵一点没接触过，但她胜在聪明，一点就通，很快就上了手。
裴松溪在旁边看了一会，趁他们正在兴头上，转身往阳台外走，拉开玻璃门，又反手关上。
室内是和乐融融的温暖氛围，室外是冷冽刚劲的冬日寒风。
电话接通了，她的声线也是冷硬的：“去查一下裴林茂最近在做什么，跟谁接触、跟谁合作、跟哪家公司现在是竞争关系、手上有没有什么大项目，今晚给我回复。”
挂了电话，裴松溪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情绪起起伏伏，如同一片广袤的海洋，裹挟着她的一颗心，高低起落。
-
初三的假期格外的短暂，大年初六，郁绵开学了。
上学的第一天，教室里慌张又混乱，正在赶没写完的作业、抱怨假期太短、差点睡过头迟到的……开学的第一天，注定是鸡飞狗跳的。
郁绵也有些困困的，挂着黑眼圈，出去旅游挤占了一点时间，她后来也赶了几天作业，幸好在上学之前完成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寒假学着做的雪花酥，用精致的小袋子装好了，全都分给朋友和前后座的同桌。
许小妍最喜欢吃甜的东西，一点不客气的霸占了陶让的座位：“绵绵，你寒假去玩的怎么样啊？”
郁绵想起这次出行经历，心情酸涩而复杂：“嗯，挺好玩的。”
“好玩就好。我也出去玩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我看上一个人了！”
“就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秦川喽，寒假的时候我去溜冰，刚好他也在，我不是手脚不太协调，平衡性不太好吗，然后他刚好也在，他就全程陪着我……”
许小妍说着说着，有点脸红：“我要追他，我决定了！”
“嘘……你呀，也太大胆了，小心被别人听见了！”
郁绵劝她克制一点，可又没来由的羡慕着她的大胆直接……她永远都没有跟小妍一样，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能肆无忌惮的大胆说出口，这么热烈纯粹。
开学的第一天始终是难熬的，好不容易捱到放学，郁绵在学校门口看见裴松溪，有些惊讶：“裴姨？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
裴松溪朝她招招手，还是先接过她的书包：“刚好有空，就过来了。晚上想出去吃吗？”
“不想出去，我想回家。”
“好。”
回去的路上，裴松溪都没说话，只是偶尔偏过头看郁绵一眼，又很快的收回目光，分明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郁绵心里一个咯噔……是裴姨想把她送走了吗？
等到了家，阿姨刚刚做完饭离开，饭菜还是滚烫的，热气滕滕的，她们却都没有吃饭的想法。
郁绵咬了下嘴唇，受不了这种无声的折磨，直接开口：“裴姨，你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
裴松溪顿了一下，直视着她：“绵绵……”
郁绵悄悄握紧了双手，但还是尽可能的让神情保持平静：“你说吧，我可以接受的。”
裴松溪缓缓点了点头：“我有工作上的安排，要出国一段时间。这半年，你可能要一个人在家了，抱歉……”
郁绵愣住了，情绪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先是庆幸她原来不是要送自己走，而后却又后知后觉的悲伤起来，一开口，声音就已经哽咽了：“半年吗？这么久？”
裴松溪听见她哽咽的声线，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半年。”
她根本不想在这个时间节点离开，可是她现在不是裴林茂的对手，资金、人力、关系网……她是天生淡漠的性格，对这些事情也从不放在心上，直到前不久，当她发现裴林茂开始打郁绵的主意，她就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有一整套计划安排，裴林茂的事业重心在亚洲，而她将远赴北美开辟新的市场，她一直无心与裴林茂争权，可他触碰到了她的底线，她不能任人宰割，更不能让郁绵受到伤害。
可是这些，她无法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一言说。
而且……她好像能大概确定，绵绵还有家人在世，只是她还没有完全确定对方的立场和态度。她不得不继续观望一段时间。
对绵绵……她更是犹豫不定，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郁绵怔怔的看着她，眼眶一阵一阵的发酸。可是……可是她不能哭的，这是裴姨的工作任务，她应该理解她，支持她，可是眼泪根本不受她控制，一颗一颗往下掉：“……我知道了。你……你好好照顾自己。”
裴松溪看着她隐忍低泣的样子，甚至想说她不走了，可是理智告诉她不能。
她轻轻揽了下郁绵的肩膀，温声哄着她：“就半年，好不好，半年后我就回来了……或许不要半年，等你中考之前，我应该就回来了。”
郁绵抬起头看她，眼睫湿漉漉的，她吸着气：“真、真的？”
裴松溪点点头：“当然。魏意会留下来照顾你，林默那边我打了招呼，小妍的妈妈也说了，你要是一个人在家害怕，可以过去跟小妍一起睡。”
郁绵摇摇头：“我不要……我，我就在待在自己的家里，我哪里都不去！”
裴松溪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好，你可以一个人在家，但是要好好的。每天都要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郁绵点点头，她一向是懂事的：“好。”
裴松溪坐的第二天早上的飞机。
她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做事一向追求效率，订的机票是第二天凌晨最早的航班，郁绵那时候还在睡觉，不会亲眼看着她走。
郁绵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家里静寂的可怕。
床边放着便利贴，她看到裴松溪留下的字条：“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记得给我打电话，好吗？”
她深呼吸一下，将那阵酸意压下去，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好。
最初的几天，她是全然不习惯的。
以前哪怕裴松溪加班晚归，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作业的时候，心里也还是踏实的，因为她知道裴姨会回家。可是现在……不管什么时候，每天一醒来，她就感觉家里很空，心里也很空。
有好多次，她都想打电话给裴松溪，说她想她了，可是还没拨通就挂掉了。
她想，她应该更成熟一点才对。
时间久了，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每天晚上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给裴松溪打电话，那时她那边应该还是早晨。
裴松溪调整了早餐时间，跟她调整到完全一致的节奏，她听她说着学校里新发生的事情：竹林里的春笋被学生家长偷了，有同学体育课在池塘里钓上了龙虾，新来了一个复读生，考试分数排在了她前面……这些事情琐碎而又日常，可郁绵讲起来的时候，语气总是格外欢快的，于是裴松溪也总会笑着说上几句。
有时候电话连着，她们在做彼此的事情。
郁绵写作业到深夜，电话那端裴松溪在看最新的财经杂志，她们不说话，却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郁绵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从最初的疯狂想念之后，她偶尔又会觉得有些微妙的幸福感。在这之前，其实她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松溪，有时控制不好彼此之间的距离，可是现在，她看不到她，也不用刻意躲着她，紧绷的心情也轻松了一点。
更重要的是……她想到每天都要打上一两个小时的电话时，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原来裴姨这么在意自己，在意到超出她的想象。
到了六月的第一天，中考临近了。
体育课下课之前，许小妍买了一大包棒棒糖、棉花糖和巧克力带到教室，捧了好多到郁绵桌上。
梁知行也被她塞了一口袋的糖：“你就是个糖精！”
许小妍白了她一眼，然后跟郁绵说：“绵！儿童节快乐！”
郁绵刚跑完八百米，拿湿巾擦着汗，少女的脸颊微粉，她笑起来：“儿童节快乐！”
她这几天心情很好，因为裴姨说，最近就要回来了。
她甚至偷偷把手机带到了教室，就是怕错过裴松溪的电话。
许小妍送完糖后不走了，神秘兮兮的贴近她：“秦川跟我表白了，我拒绝了。”
郁绵一怔：“什么时候？”
许小妍笑嘻嘻的：“之前我给秦川写过情书，他不是没理吗。我就没理他了呀，今天看见他，随手给他塞了根棒棒糖，他就一把拉住我，问我为什么要玩弄他的感情。然后我就说了呀，我曾经喜欢过你，可是你不喜欢我，我就不喜欢你了呀。”
郁绵被她一长串故事惊讶的目瞪口呆：“你直接这么说的？”
许小妍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对啊，喜欢的时候就大胆去追，追不到就算啦。我不喜欢死缠烂打，但我喜欢的东西，我一定会努力握住。如果那不属于我，我也不会有遗憾。”
郁绵想了想，笑着点点头：“你说的对，小妍。”
她想她也要再勇敢一点才对。
她想要的，她渴求的，她喜欢的，她想要抓住。
等许小妍走了，她再一次偷偷看书包里的手机，有一条新的短信：“绵绵，儿童节快乐，给你的儿童节礼物应该在家了。”
郁绵有些欣喜，却又有些失落，本来以为会看到她的航班信息，会听到她回来了。
然而，然而。
从学校回家，路上她想给裴松溪打电话，可是一想到她那边可能是深夜，还是忍住了。
等她站在门口，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却突然愣住了。
家里好像有声音……
一种隐秘的狂喜涌上心头，她拧钥匙的手也轻轻颤抖，等她推开门，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映入眼帘，明明才四个月，可是感觉像是过了很多很多年。
裴松溪原先背对着她，听见开门声才转身，看她傻傻站在原地的样子，笑声清醇动听：“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
许久不见，她终于又在她眼前，亭亭而立，清雅大方。
郁绵这才大梦初醒般扑过去，扑到她怀里，低泣着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到家，赶在今天回来。绵绵，儿童节快乐啊。“
郁绵靠在她怀里，有好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她在心底默默的想：“原来我的儿童节礼物是你。”

第46章 46
中考的那天，裴松溪送郁绵到考场。
在学校外面，裴松溪给她检查中性笔、橡皮、尺子……又细致的叮嘱了她几句，竟然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真奇怪，自己以前考试的时候都没紧张过，此刻却因为她有点紧张。
郁绵很有耐心的听着她的叮嘱，眨了眨眼睛，俏皮的问她：“裴姨，你是担心我考不好吗？”
裴松溪摇摇头：“不是。我是怕你不开心。”
她希望她成为一个快乐的人，一如既往。
郁绵点点头：“不会！我有信心！”
裴松溪笑着点点头：“我对你也有信心，进去吧。”
中考之后是长达两个半月的暑假，到六月底成绩公布，裴松溪看着郁绵的成绩，问询她的想法：“绵绵，有想过高中去哪里读吗？”
郁绵正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怀里抱着半个西瓜：“就在省附就好啦，我不想去别的地方。”
“可是你的成绩可以去一些更好的学校，像之远在的外国语学校，或者……”
“我不去！”
她还没说完，郁绵就把西瓜放下，往她身上一靠，跟她撒娇：“我哪里都不去！我就要在你身边！”
裴松溪笑她孩子气，可还是尊重她的意见，让她继续在附中读书。
“绵绵，想去海边玩玩吗？”
“嗯……可以吗？”
放假之后，郁绵却明显的感觉她比以前更忙了一点，虽然以前也会时常加班，可是周末不会天天过去，偶尔会休假带她一起出去玩，可是现在……现在好像一点时间都没有了。
有时候裴松溪会抽出一点时间来陪她，可在那之后，郁绵会看见她深夜还在灯下工作的样子，让她不想再占用她的时间了。
“当然可以。”
裴松溪摸了下她发顶，眼睛里似乎藏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我的假期很短，不能出国，就在国内可以吗？”
郁绵仍然有些犹豫：“你真的有空吗？”
裴松溪欣然颔首：“真的。就两三天而已。”
她带着郁绵去到一座南方小城。
天空澄澈蔚蓝，海面上无风起浪，风中都是咸咸的海盐味道。
郁绵穿着蓝白条纹的泳衣，在岸边捡了一大盒彩色贝壳，然后用沙子和水搭建城堡，玩的不亦乐乎。
裴松溪在远处的树荫下，买了一只椰子，等她玩累了，朝她招招手，让她喝点椰汁解渴。
郁绵把吸管插好，把椰子碰到她面前：“你先喝！”
她的这些小习惯，这么多年来都没变过。
裴松溪笑了笑，先喝了一点，松开吸管的时候却发现，透明的塑料管上沾上了一点她的口红印，她有些不好意思，拿住纸巾来想擦擦。郁绵却往旁边退了一步：“不用啦！”
她说完就咬着她喝过的吸管，吸了一大口椰汁，一口气把剩下的都喝完了，松开的时候……那吸管上留下的口红印已经全部被吃掉了。
裴松溪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也怪她没想着多要一根吸管。
可郁绵却很开心的样子，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裴姨，我们晚点去哪里啊？”
裴松溪顿了一下，才说：“等下天要黑了，我们就在附近走走好不好？”
“好啊！”
郁绵很喜欢跟着她一起穿过大街小巷的感觉，有时候她去在她后面踩她的影子，有时候会偷偷牵着她一小块衣角，就会觉得很开心。
站在这座城市的过江大桥上，夜风清凉温柔，远处华灯璀璨。
郁绵拿相机拍照，裴松溪在看着她，状似不经意的问：“绵绵，有觉得这里熟悉吗？”
“没有啊，我都没来过这里。”
“……嗯。”
裴松溪在心底悄悄叹息一声，不是这样的……
这里是你的家，是你的城市。
她看着女孩纯净明亮的笑容，有好几次想开口，却又忍住了。
等回到酒店，郁绵睡着了，她出去阳台上接电话，是魏意打来的。
从年初裴松溪出国，魏意就安排人盯着裴林茂的一举一动，后来终于发现……跟他合作的上游公司，有一家医药研发企业，董事长和法人代表叫郁闻青，现在主要管事的人是他的小儿子，郁安舟。
裴氏集团的产业主要集中在两块，一块是建筑，一块则是医药和医疗器械。前者在她手上，至于后者，这么多年来都由裴林茂负责，具体盈利情况、合作关系、主要业务范围，她都不太清楚。
裴松溪有一瞬间的失神，等魏意在那边叫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你说。”
魏意在汇报着最近的进展：“如果消息无误，那么郁氏集团新研发的药物，正在寻找新的下家。他们跟高校对接的多，在研发行列走在全国前列，先前也不知裴先生是怎么跟他们搭上线的，还签下了一份条件极为有利的合同。但是现在的风声是，他们已经不准备再跟裴氏合作。”
裴松溪淡哂：“难怪裴林茂狗急跳墙。”
“是的，裴先生这半年来动作频繁，都是在跟郁氏现在的主事人郁安舟接触。对方对他多有忍让，至今还未翻脸，看起来好像是有什么把柄威胁。”
“郁闻青家里有几个儿子？”
“两个儿子，郁安舟上面还有个哥哥，这几年没听到消息。还有个女儿，本来嫁人了，丈夫死了之后又回了娘家，似乎跟郁安舟有些冲突。”
裴松溪轻轻揉了揉额角：“情况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一些。”
魏意说是：“是的，当年车祸的档案也没查到，似乎是被人刻意销毁了。”
裴松溪说知道了：“你多关注，再看看吧。”
她只能选择再观望一段时间，还不清楚为什么郁家人从没找过绵绵，也不确定究竟是谁跟裴林茂有合作关系。
这半年来，她跟裴林茂之间的权力斗争越来越激烈，可是还没到最后一步，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她是不愿意冒险的，尤其是拿郁绵冒险。
只是……现在看起来，绵绵有小时候的经历，很大可能上是因为她父亲和大哥，让她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
裴松溪陷入无法自控的愧疚，她曾说过要给她一个家……可现在看来，似乎欠她的，比给她的更多。
挂完电话，裴松溪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心绪平静后才走进去。
郁绵侧躺在床上，唇角是微微上扬的，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呼吸香甜，神色恬静。
裴松溪看着她的睡颜，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郁绵头发，目光沉静温柔，对着睡梦中的女孩说：“不管怎么样，现在先留在我身边。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
暑假过的很快，很快就到了八月的尾巴。
郁绵跟着裴松溪出去玩了一趟，剩下的时候还是待在家里居多，后来有天忽然想去学跳舞，就去问裴松溪的意见。
她总是想到哪里就是哪里，可裴松溪认真考虑了，也联系了正在宁大艺院任教的纪绣年，让她推荐了老师和课程，最后给她报了宁大艺术学院里舞蹈班的课程。
课程安排有些紧凑，郁绵小时候没有学过跳舞，有时候会手忙脚乱，上课之后跟不上进度，回到家会跟着视频学习很久。
裴松溪看她这么辛苦，笑着问她：“绵绵，我好像忘了问你，你怎么突然想学跳舞了？”
郁绵正在练下马，艰难的拉着韧带：“我……我想变得好看一点。”
裴松溪打趣她：“谁敢说你不好看吗？”
“哎呀，不是的……”郁绵脸红，“就是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好看！”
“嗯？你想要哪种好看？”
“跟你一样！”
郁绵简直不用思考，脱口而出答案。
裴松溪却愣了一下：“跟我一样？”
郁绵用力点头：“对呀，跟你一样。高挑、窈窕、很瘦但是……曲线又很好看，腰很细，还有……腿，腿很长很细！”
想到这里，她不由悄悄看了一眼裴松溪，目光落到她白皙精致的脚踝上，像被烫了一下，又补充一句：“总之就是很好看！”
裴松溪被她说的有些哭笑不得，走过去捏了下她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哪里这么夸张。对了，绵绵，你生日快要到了，今年有想要的礼物吗？”
郁绵抬起头看着她，有个大胆的想法正在成型，可她不敢说：“我再想想……”
其实谁都不知道她生日到底在哪天，于是她们一起把那天——门口挂上‘裴松溪和郁绵的家’的门牌那天作为郁绵的生日，在九月的一个周末。
等到她生日那天，郁绵放学回家，书包里全是朋友送她的礼物，小妍送了她一瓶奶香奶香的香水、梁知行送的钢笔、景知意送她一罐老家带来的蜂蜜，连一向沉默的陶让也送了她一盒彩铅。
裴松溪没来得及去学校接她，下班后去蛋糕店取了预定好的蛋糕，礼物早就提前买好，一只玫瑰金的Cartier经典款手镯。
等回到家，郁绵正踩着拖鞋，在客厅里晃荡，一听见开门的声音，就过去迎接她：“裴姨！”
裴松溪笑着说：“生日快乐，绵绵。蛋糕，还有礼物。”
郁绵打开礼品盒一看，啊了一声：“不是说好了吗，我自己想想要什么礼物的。”
裴松溪摸了下她发顶：“那就要两份好了，也没人规定，生日只能收一份礼物。”
郁绵惊喜的欢呼一声：“裴姨！你也太好了吧！”
她越是这么单纯容易满足，裴松溪想起那些事情来就越觉得愧疚，于是更纵容她，笑着点了点头。
郁绵晚餐只吃了一点，一心都在香甜可口的蛋糕上。
裴松溪还是坚持要她许愿：“这次你的朋友都不在，大声说出来好不好？”
说出来……她知道了，她会帮她实现的。
郁绵笑嘻嘻的摇摇头：“不要。这是我的秘密。”
裴松溪无奈的点点头：“好吧，我尊重你的秘密。”
郁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唇角往上牵起，笑意深深。
客厅里灯都关了，烛光浅浅跳跃着，映照着她那张尚存稚气，却一日日变得更加清灵秀美的脸颊上，光影温柔。
她偷偷睁开眼睛，看了裴松溪一眼，又很快闭上，把愿望记在了心底。
裴松溪笑着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却并不点破她的小心思。
她跟她一起切好蛋糕，两个人分食了一大块，郁绵嘴角都沾上了奶油，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裴松溪随手拿指尖沾了沾：“又吃成小花猫了。”
郁绵眨了眨眼睛，为那蜻蜓点水的一瞬触感而愣住，有些微凉的指尖从她唇角轻轻拂过……她闻到一点她手腕上清越沉静的木质香味，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藏在碎发里的白皙耳尖瞬间红透了。
她好像知道……想要什么礼物了。
等吃完蛋糕，她们上楼，站在各自房间门口说晚安时，郁绵小声问：“还没到十二点，我的生日礼物还可以兑换吗？”
裴松溪含笑看着她：“当然可以了。想要什么，告诉我吧。”
郁绵点了点头，有些紧张的攥了下衣角，深呼吸几次才开口，语速很快：“英语课老师说西方人会很注重仪式感，这样会提升幸福感！是这样的吗，我可不可以……”
裴松溪一怔:“绵绵？你说什么？太快了，我没听清。”
郁绵抿了下唇，没说话，指尖在自己唇瓣上轻轻触碰，才踮起脚，碰过嘴唇的手指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的映了一下，有点像盖了她私人专属的印章：“晚安哦！”
她说完就跑，回到自己房间，走廊上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声音有点大。
裴松溪彻底愣住。
真是一个有仪式感的晚安……
过了半晌，她抬起手，手指碰了下被女孩指尖碰过的脸颊，似乎……有点烫。

第47章 47
进入高中以后，学业压力变大，但周围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大多都是初中时班上的同学，选择了直升高中。省附仍然是按学生成绩分班的，所以很幸运的，熟悉的朋友都在身边。
连许小妍这个小拖油瓶，也硬生生被四个人围攻补习，盯着她在最后一学期把成绩提了上来。
郁绵坐在座位上发呆，阳光透过窗台照进来，她在阳光下看自己的手指，似乎不像小时候那样，有点婴儿肥了，指节渐渐变纤细，也变长了。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她唇角不自觉牵了起来，然后抬起头，指腹在脸上轻轻蹭了蹭，感觉到脸上的热度。
“绵！”
许小妍跑过来找她，她心虚的把手一收：“怎么啦？”
“放学后想去吃火锅，要不要一起，反正明天周末不用上课！”
郁绵摇摇头：“我今天有舞蹈课，不能跟你去了，改成周日好不好，咱们看个电影再吃火锅？”
许小妍坐在她前桌的凳子上，不情愿的扁扁嘴：“好吧。你刚在干嘛呢，就看见你发呆，有心事？”
“没有啦……就是想到了一点事情。”
一点令她快乐的事情。
“现在课程开始紧张了，你还要去多久啊？”
“第一期课程快要结束了，还有一两个月的课程，学完我就先不学了。”
“那挺好的，”许小妍偏过头打量她，毫不吝啬的赞美她，“你学跳舞之后变得更好看了，这是个正确的选择。”
郁绵听到‘好看’这两个字笑弯了眉眼：“有一点点变化，我就很开心了！”
放学后，在车上，郁绵给裴松溪带电话，故意压低了声调：“猜猜我是谁。”
裴松溪配合着她的小游戏：“是上门讨债的债主吗？”
“对哦！”
“好吧！又被你发现了！裴西西全世界第一聪明了！”
裴松溪笑骂一声：“没大没小。”
她感觉，郁绵进入高中之后变得不太一样了。
初中的时候有些忽冷忽热，时近时远，到了高中却又跟以前一样黏人，不……跟以前还是会有些变化的，比如说，没大没小的说不想叫她裴姨，给她起了‘西西’这个昵称。
郁绵听她这么说，也不敢放肆了，回到打电话的初衷：“裴姨，我们舞蹈课调课了，我今晚要晚点回家哦。”
“我去接你，下课前给我电话。”
“好！”
挂掉电话，郁绵捧着手机笑。
她就知道，裴姨不会放心她晚上一个人回家，一定会来接她的。
宁大艺术学院在全国知名度都很高，学校里的舞蹈班质量也很高，授课的都是艺术行业内的专业老师，报名的人很多，学费也很高。
郁绵在这里学了有两个月了，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从容应对，她私下里是下过不少功夫的，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休息的间隙，她会悄悄的打量舞房里的陌生女孩，她们基本上岁数都比她大一点，也更成熟一点，曲线玲珑优美，是她……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是她渴望拥有却还没有拥有的。
跳完舞回去，郁绵换好衣服，感觉有点头晕，在包里翻找，也不知道是最近学习太晚了还是什么缘故，剧烈运动之后她有时会头晕。
“给你。”
一个相貌有些冷清的陌生女孩站在她身旁，两颗糖，躺在洁白干净的手心，递了过去。
郁绵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声音温软：“谢谢你啊。我认得你哦。”
“嗯？”
郁绵将彩色的糖纸剥开，放到嘴里，神色纯真稚嫩：“就在去年的一场舞会啊。我偷偷过去待了一小会，没多久，我家人就来找我了。但我看到你了，那支白蔷薇很美啊。”
她提起那只白蔷薇，让年轻女孩想起了某个人，眉眼也变得温柔了：“谢谢。”
郁绵从凳子上跳下来，还有些稚气未脱的样子：“我叫郁绵，你叫什么？”
“纪以柔。”
少女看了看时间，有些匆忙的背着包出去了：“我要走了！以柔，明天请你吃糖！”
本来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可周六的舞蹈课开始前，她真的带了两罐手工糖过来，笑的格外好看：“请你吃糖。这是我上次和家人一起做的糖。”
她笑容单纯明亮，眼眸干净纯粹，让人生不出戒备心。纪以柔没有拒绝，两个人盘腿在地板上坐下，靠着墙，一连吃了好几颗糖。
郁绵偏过头，看着她：“你是不是在想念一个人啊？”
纪以柔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郁绵笑：“因为，当一个人时时刻刻想念另一个人的时候，她的神情就是你这样的。”
纪以柔轻轻舒了一口气，本来不该说的，还是忍不住说了：“像是天边的云，看起来很近，其实很远。”
郁绵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我的月亮也离我好远好远。有时候我很害怕，因为她已经订婚了。”
纪以柔愣住：“对不起。”
郁绵唇角弯了弯：“没事啊。”
神色冷清倔强的年轻女孩低下头笑了笑，有些落寞：“她是明艳动人的玫瑰，有很多人喜欢她，哪怕她现在在我身边，可我感觉……还是握不住。”
郁绵一怔：“她……也是女孩子吗？”
纪以柔偏过头看她：“你会觉得很奇怪吗？”
其实也可以理解吧，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岁数不大，很多事情可能不曾了解，也难以接受。
郁绵摇摇头，一颗心开始狂跳：“没有。我中学的时候，老师就跟我们说过，同性可婚的法案已经通过了。”
可是她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遇见纪以柔这样的人，她下意识的想听她多说一点，也想知道……女孩之间是如何恋爱的。
“你们老师挺开放的。”
“嗯……他是个很好很好的老师。以柔姐姐，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下，你……跟你喜欢的人是怎么恋爱的啊？”
纪以柔愣住了，神色有些落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交换秘密，让两个女孩迅速成为了朋友。
对于郁绵来说……她好像有种发现了参照坐标系般的欣喜和激动，这么久以来……其实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她一向不是大胆肆意的人。
除了那个‘指尖印章’。
那是她的生日礼物。
纪以柔比郁绵大四五岁，可却意外的跟她投缘，告别的时候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了去买新的舞鞋。
-
周末，吃完早饭，裴松溪拿起包：“绵绵，我今天有约，要出去一下。”
郁绵正咬着面包：“什么时候回来啊？”
“中午出去吃饭，晚上回来。”
“哦……那我也约朋友去逛街好了，之前那双舞鞋有点磨坏了，要买一双新的。对啦，晚上你回家吃饭吗？”
裴松溪笑着点点头：“嗯，回来吃饭。”
她一边说话，一边低下头，轻轻将衣袖挽了起来，白衬衫裁剪得益，乌黑长发束在耳后，平添了几分清冷淡远的气质。
郁绵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直到窗外传来汽车喧嚣的声音……她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某种奇妙的预感。
等大门打开又关上，郁绵立刻跑到窗边去看。
原来门外停了一辆汽车，那个温和清隽的男人，站在车门旁，宁静温柔的眼神，颀长俊拔的身姿，正温柔的注视着朝他一步一步走去的人。
真的是他……
郁绵感觉到深深的失落，调整了很久的情绪，才给纪以柔打电话，约好在商场见面。
她们逛了两个小时，终于选到心仪的舞鞋。
郁绵站在路口跟纪以柔道别，正说着话，纪以柔的脸色却突然变得苍白。
她眨眨眼睛：“你怎么了啊？”
她顺着纪以柔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温柔多情、摇曳生姿的女人，头顶上扣着一顶蓝色的帽子，正斜斜的搂住另一个女人出来……哎，穿着蓝色裙子的人好熟悉啊，好像是魏意姐姐？
她回过神，又问了一遍，纪以柔却生硬的转过身：“我没事。”
郁绵不太放心她，坚持送她回去。
告别之前，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没来由的想到今天早上的情景，眼眶一酸：“我……我今天早上看到她的未婚夫了。”
纪以柔把她当作邻家妹妹，有些无奈的，手环过去，拍了下她后背，她一向不太会安慰人：“别难过了啊。”
郁绵过了一会才缓过来：“对不起……本来该安慰你的，结果成了你安慰我。”
纪以柔说没事，给她叫了辆车。
郁绵摇下车窗跟她告别，目光却落到她身后的那辆红色敞篷法拉利上。车上的人眉深唇浓，正在凝视着她们，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有些惊讶的发现……这车上的人，就是刚刚以柔姐姐目光追随的人，所以这是她喜欢的人吗？
可是如果她们彼此喜欢的话，为什么这个人抱着别人的时候，神态会那么亲昵呢？
郁绵想不明白。
一直到晚上在家吃饭，她还在发呆。
裴松溪给她夹了一片牛肉：“想什么呢？”
郁绵回过神：“没想什么。”
“逛街开心吗？跟朋友一起去买到喜欢的鞋了？”
“嗯，买到了……还算开心。”
她这么说着，可脸上分明写满了不开心。
裴松溪有点不放心的问：“是跟小妍一起去的吗？”
“不是。是在舞蹈班认识的新朋友，她叫纪以柔，比我大几岁。”
裴松溪愣住，原来是新朋友：“她……你很喜欢她吗？”
郁绵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牛肉，顺口一答：“挺喜欢的。”
哎……她好想知道，以柔姐姐和她喜欢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可这话落在裴松溪耳中却似乎变了个意思。
她的笑意微微凝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平和克制的说：“哦……绵绵长大了，也有自己的秘密了。”
郁绵抬起头，有些怔愣的看着她，总感觉她的语气有点不太对：“什么秘密？”
裴松溪却笑了笑：“没什么，开玩笑的，好了，吃饭吧，多吃一点。。”
郁绵沉默着点点头。
我是有个秘密。
可我不能告诉你。

第48章 48
到国庆假期的前一天，郁绵去裴松溪的公司，才惊讶的知道，原来纪以柔喜欢的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位温叔叔的妹妹，温怀钰。
她其实很少见到温治臻，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假期的时候，郁绵偷偷问过裴林默。可裴林默也不清楚，只含糊不清的说两家好像一直有交情，温治臻和裴松溪之间算是娃娃亲，只是温治臻身体不好，这么多年来也没完婚。
再问别的，他也就不知道了。
郁绵很想知道更多的细节，可是她没有办法知道。
有的时候她甚至会想去问魏意，可是一旦她问了魏意，那裴姨一定会知道的。
直到她那天去公司找裴松溪，看到明燃和魏意站在角落里说话，本来想上去打个招呼，还没走过去，就听见明燃冷冰冰的问：“魏意？你跟温大小姐什么关系？”
她冷艳精致的五官中隐约可见压不住的怒意，一手紧紧握着魏意的手腕，将她半扣在怀里：“你说不说？”
魏意朝她明媚一笑：“你是不是管太宽了？床上关系床上了。明总，放手吧。”
她永远是这样，对别人热烈明媚，可对明燃……却有藏不住的冷漠。
明燃还准备说些什么，魏意却神色一变：“绵绵，你怎么在这？”
明燃不得不松开手，神情有一瞬间的狼狈，只是控制的很好，转过身看到郁绵时神色已然平和下来：“松溪还在开会，你要等一会了，小姑娘。”
郁绵眨了眨眼睛，似乎还在为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感到震惊，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有事吗，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魏意笑着朝她走过来，丝毫不见先前的刺人锋芒：“绵绵，来，姐姐带你去吃点水果，要等裴总一会哦。”
郁绵怔怔的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没跟明燃道别，回过头看了一眼，却没想到……明燃一直看着她们，目光中似乎藏着一种压抑极深的眷恋，看见她回头，才仓促的低下头。
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情？
这是郁绵看不懂的。
魏意却丝毫没注意到异常，带她进到裴松溪的办公室，给她拿了水果和零食：“好啦，你在这里等会吧，要乖哦。”
郁绵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我都高中了，你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啊。”
魏意认可的点了点头：“对哦……没想到啊，一晃眼你是个美少女了啊。”
也没想到……十年了，她和明燃之间……还是个死局，寸步难进。她不是没想过放手，可是又舍不得，于是只能以炮友的名义……在夜晚拥抱着并不属于她的人。
郁绵被她调侃一下，脸红红的：“不许这么笑我！”
魏意笑着说好，刚准备说要出去了，郁绵却叫住她：“魏意姐姐，你们刚才说的温大小姐……是？”
“温治臻先生的妹妹。”
魏意淡淡回答了她的问题，只是言简意赅，答案却叫郁绵震惊：“竟然是……他妹妹？”
“嗯，温家和裴家两家是世交，只是关系一般，裴总和温少爷订了婚，但两家私底下的走动不算多，更像是商业合作伙伴，在某些重大项目上合作——不过，这种合作最近被打破了，因为裴总和温小姐一直彼此不太对付，互相看不顺眼。”
还没等郁绵再问，魏意就已经先把两家的关系说清楚了……等说完之后她才开始后悔，因为不想小姑娘问她和明燃之间的事情，她就下意识的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哎……”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啦小绵绵，就说这么多了，你也别问了。我出去忙了。”
郁绵还在消化她刚说的一连串信息，眨了眨眼睛，很乖的点点头：“好的，你去忙吧。”
真奇怪哎……那天刚好她看见了魏意，所以车里那个五官明艳的人就是明燃说的‘温大小姐’，而那个人应该就是纪以柔喜欢的人……哎，她有点乱了。
等魏意走了，郁绵给纪以柔打了个电话，始终没打通，她没办法验证这则消息了。
近期课业压力太重，她的舞蹈班课程结束，当面见不到纪以柔，打过几次电话都是关机状态。郁绵忍不住有些担心她，总隐隐约约有种预感，以柔姐姐是不是跟那个温姐姐闹翻了。
她坐在那里发呆，裴松溪从外面进来：“绵绵，你怎么过来了？”
郁绵回过神：“明天放假啦，今天可以出去吃饭吗？”
裴松溪摇摇头：“抱歉，我答应了治臻，要去他家吃个饭。我先送你回家好不好？”
郁绵愣了下：“为什么要去吃饭啊，是……”
是已经定下了结婚的时间吗？
裴松溪看她怔愣模样有些可爱，摸了摸她头发：“因为他妹妹要结婚了，叫我过去一下。我很快就回来，放心。”
郁绵惊讶：“结婚？和谁啊？”
“不清楚，她的事情我不关心。”
郁绵却紧张起来：“我想跟你一起过去！”
裴松溪愣了一下：“嗯？你要去吗，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到别人家里吃饭的？”
郁绵挽着她的手臂不放：“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新朋友？我记得……她好像喜欢的人就是……温叔叔的妹妹。”
裴松溪顿住，好看的眉梢微微蹙起来：“新朋友——你知道说的，叫……纪以柔？”
“对！就是她啦！”
“哦……是她。”
裴松溪有些后知后觉的发现曾经误会了什么，忍不住笑了笑：“你跟她最近没联系吗？”
“没有，我猜她可能是遇到了一些事情，电话总是关机。裴姨，我跟你一起过去好不好？”
裴松溪有些犹豫，她很少带郁绵出席社交场合，更不要说带她到别人家里吃饭……绵绵还太小，人心险恶，她不放心。
郁绵却很坚持，竖起一根手指：“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她提出请求的样子也这么乖，裴松溪唇角微弯了弯，做出让步：“好吧，就这一次。不过不要跟别人说太多话，知道吗？”
“知道！没问题！”
等到了温家，众人才发现，裴松溪这次过来，还带了一个面容稚嫩的女孩子。
温怀钰似笑非笑的看了裴松溪一眼，裴松溪却没看她，只跟郁绵介绍，让她跟别人打招呼。
郁绵是懂事有礼貌的孩子，还穿着附中的蓝色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一看就很乖，笑着问完好，才对纪以柔眨了眨眼睛。
等没人注意的时候，她跟纪以柔说话：“以柔姐姐！好久不见！你的电话都打不通了，你也没给我打电话。”
纪以柔有些歉意：“之前遇到了一些事情……抱歉。”
郁绵说没事，她拉着她胳膊往旁边站了站，跟她聊天。两个人不知道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对视了一眼，而后笑起来。
裴松溪看着这对视而笑的一幕，秀致的眉头微微拢了拢，半晌才挪开目光。
温怀钰正在站在窗台边喝酒，笑容明艳恣意，带着一点淡淡的挑衅：“裴小姐这是把小姑娘当宝贝养呢，长这么大，还第一次带出来见面。今天怎么舍得了？”
实在是有趣啊，平日里云淡风轻，淡漠矜敛的人，此刻眼眸里藏着情绪，紧抿着唇的样子……看起来让她心情很好。
她跟裴松溪是一向不对付的，所以话里话外都是刺。
裴松溪垂下眼眸，神色淡淡：“绵绵平时不想出来。这次是想见你太太。”
温怀钰轻轻的哦了一声，有些意味深长：“原来是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小姐不喜欢她出来见人呢。”
裴松溪无视她话里话外的机锋，神色间隐隐有不耐，刚想开口，身后传来温治臻极为温和的声音：“怀钰，去看看爷爷，请他下来。”
温怀钰语气极慢的说好，然后压低了声音，冷淡的说：“看好你家小姑娘，可别让她出去见别人。”
裴松溪对上她眼眸深处压制的情绪，有些恍然，淡声嘲讽：“可我看，纪小姐跟绵绵见面很开心。”
温怀钰冷哼一声，想起某个不太愉快的误会，却不愿再跟她说话了，叫着纪以柔一起上楼去看温爷爷。
等她走了，温治臻才走过来，笑容里有些无奈：“南南性格就是这样，可能说话有些刺人，但她本性不坏，你别生气。”
裴松溪说不会：“我从来不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分心。”
温治臻无奈的笑了笑：“松溪，你说话还真是直接。”
裴松溪神色稍缓，跟他闲聊了起来：“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前不久做完一场手术，有一段时间才缓过来。”
“没事，不着急的，你好好养身体。”
“伯父之前联系过我，问我最近身体状态怎么样？”
“哦，”裴松溪的脸上浮现淡淡嘲讽，“你不必理他的，大概想催促结婚的事情。”
温治臻点点头：“我想也是，所以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
“嗯，再说吧。”
“松溪，”温治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落到站在院子里说话的女孩身上：“可我觉得你对结婚这件事的态度还是太过草率，这是对你自己不负责。我知道两家有太多利益牵扯，婚事也是早早就定了的，可如果你不想，其实也不是问题。”
裴松溪淡淡笑了笑：“会有一些麻烦的，我没空去关注这些事情。结婚不过是走个过程，你常年在英格兰休养，我们相隔千里，你能对我有什么影响吗？再说了，有你在，也免得我家里天天催婚。”
温治臻摇摇头，语气温和而克制：“我无法认可你的态度。我觉得你还要再谨慎考虑一下，对自己负责……还有，你问过郁绵的感受吗？”
裴松溪顿了一下：“她的感受……暂时没跟她谈过这件事。她应该知道一点，但是从来都没说过什么。”
“你看，在你心里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也许，在小姑娘心里就是件天塌下来的大事呢？”
裴松溪怔住：“……会吗？”
就只是商业联姻而已。
今天之前，绵绵只见过温治臻一次，还是因为那次跟他打电话，听他说起自己在北海道，她才想着带绵绵过去滑雪。到了那里，出于礼貌，她请他一起吃饭。
其他时候，她从不在绵绵面前提及他。她跟他很少见面——这一年来，她实在是太忙了，跟裴林茂之间的冲突一日比一日的激烈，再加上她和温怀钰一直有竞争关系，事业压力非常大。
在工作之外，她艰难的挤出时间来陪着郁绵，早已无暇他顾。
可是……上次在北海道的时候，绵绵那晚的情绪似乎是真的不太对。
她是理解错了什么？
-
晚上，郁绵在房间里吹头发。
门半开着，裴松溪敲了下门：“绵绵，我可以进来吗？”
郁绵把吹风机关掉：“可以啊。裴姨，你今晚不忙吗？”
“嗯，不忙。”
裴松溪在她身边坐下，想起温治臻说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这么久以来，郁绵也从来没有直接表达过不满的情绪，如果她贸然开口，好像会有点奇怪，于是只跟郁绵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
“见到朋友开心吗？”
“嗯！以柔姐姐她原来是个演员哎，难怪会那么漂亮，她跟我说了一些事情，挺有趣的。”
“说了什么？”
郁绵微微偏过头，乌黑柔软的头发从肩膀一侧垂落下来，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晕，
她拿着干毛巾，轻轻擦拭还有些湿的发尾：“说了她拍戏的事情，还说到前几天去办结婚证了，她真的很喜欢那位温小姐，真好，她们现在结婚了，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裴松溪接过毛巾，帮她擦头发，纤细修长的手指从她发梢中穿过，语气清淡平和：“温怀钰的婚事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你朋友的家庭也不是一般家庭，不排除有联姻的可能性。”
郁绵一怔：“这样的吗……我以为是喜欢的人才会在一起。”
裴松溪淡笑着说不是：“很多时候，婚姻就是一种隐性的契约关系，给合作双方多一重安全性的保证。有的人结成伴侣之后互相厌恶，有的人会相敬如宾，不会所有人都会像你的朋友那样，深爱着她妻子。”
郁绵下意识的想反问她呢，她为什么要结婚……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了。
就算知道……她有可能不喜欢温叔叔又怎么样呢。在感情之外，还有合作关系、商业利益……这么多因素，再加上……她看的出来，裴姨是欣赏温叔叔的，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又那么的相衬……男人清隽俊拔，女人静雅淡远，像一幅笔触优美细腻的工笔画，赏心悦目。
她只能独自惴惴不安，却无法将她的忐忑说出口。
她怎么能……怎么敢把自己放在天平的两端，一端是她的亲人、她相识多年的朋友、她的事业，另一端只有……只有她自己而已。
她害怕一旦她说出口，就会听到某些不敢听的答案。
所以她只能把所有的心事藏在心底。
裴松溪看她发呆，叫她的名字：“绵绵？”
郁绵低下头，眼睫扑扑闪闪，轻声说：“我知道的，裴姨。我一直都知道的。”
裴松溪以为她懂了，才释然的笑了下：“不要考虑太多，绵绵。我跟你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对你有影响。”
郁绵轻轻嗯了一声：“好的……不会的。你……不用担心。”

第49章 49
一寸一寸的秋深。
操场上堆满了梧桐树金黄色的树叶，踩上去是发出叶脉断裂的清脆声响。郁绵跟许小妍走在前面，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景知意在发呆。
等小妍去买奶茶喝，郁绵忍不住问她：“知意，你怎么了？”
景知意怔怔的，盯着操场另一边看着，郁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穿着球衣的高大少年，英俊阳光，正低着头，接过女孩递给他的精致盒子。
唉？那不是梁知行吗？
郁绵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递给他的，该不会是情书吧？
所以知意……这么不开心，是因为……他吗？
景知意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是生性骄傲的女孩，抿了下唇，拉着郁绵就走：“别看了。”
郁绵拉了下她衣袖，话只说了一半：“你是不是……”
景知意听懂了，她只点了点头，神色冷淡倔强：“是又怎么样。让他去喜欢别人去吧，这是我的秘密。”
“可是你为什么不跟他说呢？”
“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跟他说？”
郁绵无奈的点点头：“好吧，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梁知行。”
可是……她却莫名觉得有些难过，因为她看出来，景知意很不开心。
陶让刚刚检查完卫生回来，进入高中以后，在紧张的学习生活之外，他是校学生会的成员，体育课和课间都有自己的安排，忙的很少跟郁绵说话。
今天却罕见的看见郁绵在发呆，敲了下她桌子：“遇到什么事了？”
郁绵看见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他招了招手：“陶让，我有个问题问你。”
陶让拉开椅子坐下：“什么事？”
“哎呀你再坐过来一点。”
陶让无奈的抿了下唇，靠近她一点，就感受一点甜橙般的果香味，再抬起头，一抬眼就能看见女孩细腻光洁的脸颊，柔软黑亮的头发揽在耳后，露出小小的白皙耳垂。
他微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回去，把草稿纸推给她：“你写纸上。”
郁绵点点头，然后在纸上写：“你知不知道，梁知行喜欢谁？”
陶让淡淡笑了笑：“我看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人缺心眼呢。你是发现啦？”
郁绵没想到他也看出来景知意的心思，惊讶的问：“你也知道？”
少年的唇角缓缓牵起：“我当然知道。这两个傻子……算了，你也不用管。这种事情，当事人之外，都不要插手。”
郁绵点点头：“好吧……你怎么会比我知道的还早啊，真奇怪。”
陶让笑意微凝。
你当然不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里，只能看见一个人。
-
放学回家，郁绵跟裴松溪一起在公园里散步。
她想起知意当时失落却倔强的神色，总做不到像陶让那样冷静理智，想听听裴松溪的意见，于是把这件事跟她说了：“我该跟梁知行说吗？”
裴松溪摸了下她发梢，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女孩的秘密，你怎么能告诉男生呢？”
郁绵轻轻叹气：“可是知意这一段时间心情都不好，我在旁边看着都着急了。”
裴松溪捡起落到她肩头上的松叶：“你着急什么啊，绵绵。感情上的事情，别人是急不来的。再说了，谁都有秘密，不是吗。”
郁绵抬起头问她：“那你有秘密吗？”
裴松溪想了想：“好像暂时还没有。你呢，要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吗？”
郁绵低下头：“我的秘密……不能告诉你。”
因为，我的秘密是你。
裴松溪笑着说好：“没关系，等你想告诉我了，你再告诉我。周六我要去看望温爷爷，明天我就不送你去上素描课了。”
郁绵瞬间紧张起来：“是那个……温叔叔的爷爷吗？”
“嗯，对。他生病了，我去看望他一下。”
“我也想去！可以吗？”
裴松溪下意识拒绝：“你现在学业压力太重，明早多睡一会。”
“可我……我好久没看见小纪姐姐了！我想跟她聊天！”
裴松溪微怔了一下，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绵绵长大以后，已经很少再跟她聊天了，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跟那个清冷沉默的女孩聊天呢？
“求你了裴姨！我真的很想去！
“……好吧，绵绵。”
裴松溪罕见的听到她以这种口吻提出要求，还是硬不下心，无奈的答应了：“明天下午过去，你早上多睡会。”
郁绵高兴的抱住她胳膊：“好！我今晚早点休息！”
有的时候，理智告诉了她要如何做，感性上却做不到。譬如此刻，她一听到温家的事情就会紧张。
周六，裴松溪带着郁绵过去医院。
她穿着米色束腰风衣，身材高挑，腰肢纤细，原本就冷清的容貌，在深秋里显得更为清冷。
温治臻在楼下等她，朝她一点头，目光往后一落：“绵绵也来了啊。”
郁绵缠了裴松溪好久，才能跟她一起过来，就是不想看见温治臻跟裴松溪说话时的样子。她对上他温煦的笑，又凶不出来，只是低低的说了句：“嗯。”
裴松溪回过头，伸手牵着小姑娘出来，拨了拨她刘海，冷清却温柔：“没大没小。好好打招呼。”
郁绵憋了一口气：“叫什么？”
管家在一旁说：“裴小姐是大少爷未婚妻。郁小姐你叫裴小姐姑姑还是姨姨呢？按辈分叫就可以了。”
郁绵咬了咬嘴唇，过了半天才叫了一声：“温大少爷。”
温治臻并不在意她的疏远和抗拒，微微颔首：“你好。”
温怀钰将这场景收入眼底，有些玩味的笑，走过去：“裴总，好久不见。”
裴松溪拢了拢眉，神色淡淡的：“久等了。”
“进去吧。爷爷在等你们。”
裴松溪说了声好，跟着温怀钰往里走，察觉郁绵又拉着她衣角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叹气，回头说：“绵绵，这是在外面。再说了，我不会去哪里的。”
上次被温治臻提过之后，她就能感受到，绵绵对治臻总有淡淡敌意，只要跟温家有关的事情，就会非常容易紧张。
郁绵沉默着低下头，松开手。
几人推开病房大门进去，温严见到裴松溪，笑的很和蔼：“小裴，来啦。”
他是很喜欢裴松溪的，所以当时裴家提出联姻，他问了温治臻的意见，答应的爽快，唯一令人发愁的就是两人迟迟不完婚：温治臻说身体不好，不想结婚；裴家大概也担心裴松溪刚嫁过去就丧夫，也没有催促。
裴松溪微抿了抿唇，冷清如月：“温爷爷，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要紧了。劳烦你们费心了。我没事。你也不用在这里一直陪着。去和治臻说说话。”
裴松溪点点头，却并未走开，只温声跟老人说着家常话。
温怀钰在病房里陪了一小会，大概是觉得无趣：“我出去一会，大哥，你照顾好爷爷。”
温严在背后笑骂了一句：“没良心的小东西，估计是去找小柔去了。”
郁绵眨了眨眼睛：“她也在吗？那我去找纪姐姐聊天……哎，等会我再去好了。”
她还是在这里待着吧……她走了，裴姨和温叔叔就会单独相处的。
裴松溪看她鼓起脸颊的样子，想揉揉她的头发，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郁绵待了挺久，有点无聊又不敢说的样子，想出去转转。可她一看到温治臻还在病房里，她又不敢出去了。
温治臻像是知道她在看他，抬起头，温和的笑：“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他出去了，郁绵不由松了口气……他们今天没有单独说话，那就不会有时间讨论结婚的事情。
她也坐不住了，眼睛眨呀眨的，看着门外，让温严都看不下去了：“小裴，让你家小丫头出去转转吧，陪着我这个老头子说话多无趣。”
裴松溪抿唇笑了下：“绵绵，很无聊吗？”
郁绵有点不好意思的点头：“想去找小纪姐姐聊天。”
“去吧。不要走远了，我晚点去找你。”
郁绵用力点头，脆生生的说：“好！我等你回家。”
裴松溪唇角微抿了下，温煦笑意不自觉的流淌出来，注视着小姑娘出门，才收回目光。
温严宽厚的笑：“这个小丫头在你身边长大，对她来说，真是幸事。你很喜欢她。”
裴松溪垂下眼眸：“您说笑了。”
……
郁绵在医院里找了一圈，正好碰到温怀钰的助理周然，周然见过她一次，给她引路：“是要找纪小姐吗？她刚刚太累，在旁边的一间空病房里休息。要我带你过去吗？”
“不用啦！我自己过去就可以，谢谢你。”
郁绵笑眯眯的道谢，想起能看见许久没见的朋友，很想问她一些始终不解的问他，走到空病房门外，刚准备敲门，就听见裴松溪在后面叫她：“绵绵，还没找到人？”
郁绵回头，见她就笑：“没呢，你怎么出来了啊？”
“温爷爷说了一会话，累了，他休息了。我来找你。”
“小纪姐姐好像在里面休息，我在想要不要进去。”
她还在犹豫着，手碰上了门把手，那门只是虚掩的，一碰就开了，映入眼帘的却是……两人拥吻的样子。
一向清冷出尘的年轻女孩微微仰起头，而那位前不久才见到的温大小姐勾着她肩颈，明艳动人如热烈玫瑰，正温柔亲吻着爱人的嘴唇……房间里一时静寂，只有唇瓣相触的声音。
郁绵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茫然无措的后退一步，她轻轻啊了一声：“对、对不起！”
她往后退，正好退到了一个人的怀里。裴松溪迅速抬起手，掌心离她眼眸几厘米，正好遮住了她目光：“别看。”
温怀钰已经松开了手，眼睛水亮而明媚，眉梢却微微拧着，有些被打断的不悦：“裴总，您有事？”
裴松溪神色间隐约有怒意，只深深的看她一眼，牵着郁绵的手走了出去。
纪以柔靠近温怀钰，轻声哄了哄：“算了，只是无意，我们也出去吧。”
郁绵在病房外面，脸颊红透了，眼睛也亮亮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根本不敢说话，甚至连抬头看裴松溪一眼，都不太敢。
可是这个人就在她身边坐着。她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她手腕上清越沉静的木质香味，还有她伸手挡在她眼前时，哪怕隔着一点距离，也能隐约感知到的灼灼热度。
郁绵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裴松溪：“裴姨，那个……两个女孩子之间也可以亲吻的吗？”
裴松溪先因她的称呼愣住。近来郁绵很喜欢没大没小的叫她西西，现在这么认真叫她裴姨，可偏偏问出来的又是这么一个问题……
她清冷的脸颊红透了，斟酌着开口：“绵绵，这个问题……”
“当然可以。”
温怀钰抢先一步，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她下颌微抬，笑意很深：“只要你想，你喜欢，就可以。”
郁绵轻轻的啊了一声，红意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白皙小巧的耳垂：“这……真的吗？”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虽然中学的时候看过小说，也在论坛里看过帖子，可是现实生活中……这是第一次见到啊，看起来像是……很美好的事情啊。
温怀钰偏过头，在纪以柔脸上亲了一下：“你看，就这样。”
裴松溪忽然站了起来，一向清冷冲淡的神色里多了点怒意：“温大小姐！”
她往前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请你庄重一些，检点一点。”
温怀钰很少见到裴松溪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这人哪怕拿下几千万的项目，也不过是淡淡一笑，如今情绪却如此强烈而直接，她觉得很有趣。她挑衅似的笑了一下：“我怎么了啊？这是我太太，裴总，你管得着吗？”
她说笑着，眼眸轻挑：“喜欢她啊？”
裴松溪听清她的话：“荒谬。”
实在是胡说八道。
温怀钰轻轻哦了一声：“原来这样，不喜欢啊。”
她的声音偏低，站在后面郁绵听到只言片语，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们在说什么呀？”
裴松溪神色冷冷，深深的看了温怀钰一眼，转身拉过郁绵就走：“没说什么。绵绵，我们回家了。”
温怀钰捂唇，娇娇俏俏的笑了一下。
有生以来，第一次能这么气到裴松溪，可真是让她太得意，也太舒心了。
裴松溪极度生气，拉着郁绵走的极快，小姑娘不知所以的，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
她察觉到了，伸手将郁绵揽住，罕见的格外强势，不许她再回头。

第50章 50
一路开车回家，郁绵都感觉到，裴松溪的情绪不太好。
她忍不住偷偷看她，心里却在想着，裴姨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是因为把她当小孩子，所以当她看到不该看的画面时，所以才会这么生气吗？
可她其实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了。
只是天性纯真，再加上裴松溪这么多年来很少让她接触外界的纷繁复杂，身边好友都是单纯明朗的人，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曾关注，心境也单独。可是……有的事情她隐隐约约知道的。
不同于初中时期的懵懵懂懂，此刻……她能联想到的东西似乎变多了，对未知的世界有着极其旺盛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只是裴姨还没察觉……还当她没长大啊。
郁绵偏过头，借着车窗玻璃，看到自己红红的耳尖，忍不住揽了揽头发，将耳朵遮住了。
等到了家，裴松溪神色才和缓一些……看起来绵绵似乎没有再追问的意思，看来以后让她多跟同学玩就好。
吃过晚饭，裴松溪洗了澡，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浏览网页，郁绵在旁边听英语听力。
时针指向十点，郁绵轻轻打了个哈欠，裴松溪把电脑放下：“困了？早点回去睡吧。”
郁绵却拉了拉她袖口：“你再陪我会吧，要不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吧？现在还早啊。”
裴松溪忍不住笑了下，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她捏了下她脸颊：“好吧，答应你了。”
房间里有三层高的红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的堆放着欧美名著、日本推理小说和诗歌散文，只有最下面一层放着童话书。裴松溪站在那里挑了挑，很无奈：“好像没有适合你的了。”
郁绵眨了眨眼睛：“不用选啦。就读《小王子》就可以了。我要听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那段。”
“好吧，怎么忽然想听这个？”
郁绵悄悄弯起唇角：“就是想听。”
房间里的灯关了，只留着床头一盏小灯。
空调冷气很足，裴松溪给她压了压空调被的被角，低下头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奶香味：“什么味道？”
郁绵笑了笑：“小妍送我的那瓶生日礼物啊，我前几天才拆开，喷了一点到枕头上，甜甜的，我会睡的很好。”
裴松溪偏过头，看到床头柜子上放着一瓶Diptyque Philosykos，清新前调之后是清甜的奶香味，她点头：“很适合你。”
“好啦好啦！就读这里，就这一页。”
裴松溪接过书一看，原来是小王子和小狐狸的对话，她轻声读了出来，本来就是清醇动听声调，在夜色中更显温柔。
「小王子说：“我好像被一朵花驯养了。” 」
……
「“对我来说，她比你们加在一起还重要 ，因为她我是亲手浇灌的，我放她在玻璃罩中，还用屏风保护她，我倾听过她絮絮叨叨和沉默无语，都是因为，她是我的玫瑰花!” 」[注]
还没读几句，裴松溪就发现，少女已经困了，浓密纤细的睫毛扑扑闪闪，像蝴蝶蹁跹的翅膀，眼神也渐渐变得有些迷茫和懵懂，只是唇边始终浮着笑意，神情专注的看着她。
“绵绵，就读到这里了，你该睡了。”
想想也知道她会困，平时本来睡的就少，今天去医院一天，中午也没休息。
郁绵用力的眨了眨眼睛，似乎终于清醒一点，可眼眸像是沾了水一样，雾蒙蒙的，声音也染了三月春风般的温软：“我想要一个有仪式感的晚安。”
“嗯？”
“就是……那个呀。”
裴松溪一怔，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清冷脸颊染上浅浅绯意。
她抬起手，指尖在唇瓣上映了一下，却又很快蜷缩起来：“……有仪式感的行为很多，等我想想……好了，你快睡吧。”
“……好吧。晚安。”
哎……明明已经都抬起手了呀。
裴松溪站起来，给她关掉最后一盏灯，声音很轻：“晚安，小玫瑰。”
-
周一上学的时候，早上做操的大课间，许小妍拉着郁绵去食堂小卖部买吃的，又跟她聊起来正在追的漫画。
郁绵一直是个很好的听众，可这一次，她却打断了她：“小妍，你一般在哪里看啊？”
许小妍听她问，来了劲：“你终于想看啦！亏我给你安利这么久！快入坑快入坑！动漫和漫画我都看了，书和各大网站的会员VIP我都有，你想看什么类型的？”
郁绵隐隐期待的看着她：“有什么类型的？”
“有很多啊……乙女性、修罗场、少女漫……还有BL漫和百合漫喽。”
“……BL漫和百合漫？”
“对啊，就是那个……男男和女女的呗，你是不是被吓到啦？”
郁绵低下头：“没有……我、我很好奇。”
许小妍惊讶的吸气：“你竟然会好奇！之前你找我借小说，看了一点就还给我，害我这么多年无人与我一起磕CP。你现在要入坑陪我了？”
郁绵有点无奈的弯了弯唇角：“我还没看呢……我又不知道什么好看。”
“你想看什么？”
“嗯……百合漫，可以吗？”
郁绵有些犹豫着说出了她的答案，可许小妍作为杂食主义者，反应很平淡，根本没问她为什么：“好啊好啊，我最近才磕到一对年上年下的CP！甜死我了！我要分享给你！拜托拜托，吃我安利吧！”
“啊！好……”
那么多想说的话，那么多不够完美的借口，根本就用不上。
许小妍家庭氛围很自由，她像是一棵跟随天性成长的小树，思维一直很简单，想做什么，那就去做；喜欢什么，那就喜欢好了。
等到这周的周五，放学之后，她跟着郁绵一起回家，把家里的纸质版漫画和杂志都搬了过来，又把所有的网站会员分享给她，尤其是强推了几本正在追的漫画，语重心长的劝说：“绵绵，这次你听我的。这本不甜我就不叫许小妍！入股不亏，吃我安利啊。”
郁绵红着脸点点头。
区别于初中那时的懵懂，她现在好像……知道的更多一点了。毕竟……毕竟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了，于是感觉故事里的人物和情感多了一点真实。
她想推开那扇大门，探索她渴望了解的新世界。
周五晚上是自由支配的时间，郁绵早早洗完澡，在床上躺下，第一个看的，就是许小妍强烈安利的年上年下故事……是一部百合漫，还在连载，主角是初入职场的管培生与她的部门主管。
管培生许之洛大学毕业，年轻活泼健气，喜欢打网球和长跑，初入职场闯了不少祸，被部门主管谢澄书逮到不少错处，严厉批评，甚至面临无法通过实习期的风险。
许之洛一边心里扎小人骂着谢澄书，可遇到同期实习生故意说她坏话，愤懑难平时，一向冷肃严苛的谢澄书却出面帮她说话，赶走了恶意的竞争对手。
年轻女孩就这么不可自拔的被她吸引。
每天早上给她送花，随手带上一只玫瑰捧到她面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故意挤走别人，坐在谢澄书对面，看着她笑；谢澄书生病在家，许之洛在冬日暴雪的凌晨，站在她家门口，就为了给她送一份热乎的早餐。
郁绵看到漫画里，高挑冷清的女人把活泼健气的女孩扣在墙角时，心脏也重重跳了一下。
那是谢澄书在逼问许之洛：“你是惦记上我的钱了，还是惦记上我的权了？”
可许之洛只笑嘻嘻的看着她，踮起脚来飞快的在她唇瓣上啄吻一下，语气调皮欢快：“看上你人了呀。”
谢澄书没想到她会忽然亲她，一向严苛冷淡的女人，却往后退了一步，摸了下嘴唇，而后转身就走。
但是，许之洛根本不在意她的冷淡和拒绝，就这么缠上她了。
在寂静无人的会议室索要拥抱，在下班后空空的办公室偷袭亲吻，缠着谢澄书……问她什么时候能去她家，能……睡她的床。
郁绵脸慢慢的红了，像是有一把小小的火苗，从某个角落渐渐点燃了，一寸一寸的烧上去……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将这种陌生的感觉压下去，去看了看评论，大多是在赞美画手太太是个神仙，或者是在磕主角CP的颜值和互动。
原来有些着迷的人不止她一个。
时针不知不觉间指向了一点，已经很晚了……不过明天不用上学，郁绵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继续看下去。
看到许之洛和谢澄书在一起了，她不知不觉露出微笑；看到她们吵架，她也开始担心起来；看到……看到许之洛终于来到谢澄书的家，她却有种莫名的紧张，紧紧攥着手机，心跳开始疯狂加速。
许之洛还是那么的放肆和不乖，总是肆无忌惮的挑战着谢澄书的底线，没穿内衣，就穿着谢澄书的衬衫从浴室走出来，还恶意去撩拨她：“好看吗？”
谢澄书平日里有些疏懒，工作压力太大，大多时候她纵容着许之洛的大胆撩拨，这次却被她激怒了，一把锁住她手：“看来要让你知道一点我的厉害了啊。”
郁绵轻轻咬了下嘴唇，手机继续往后滑页，看到……看到谢澄书酒后微醺，到底是没计较，第一次让许之洛主动。可是没想到，一向活泼爱撩的小狼狗许之洛什么都不会，直接被踹下床，谢澄书笑的风情万种，嘲笑她一会，后来……后来还是……手把手教她了。
画面到此为止，再没后续了。
郁绵翻看了一下更新进度，很遗憾的，这是最新更新的一期内容，下期要到下个月了！
简直是噩耗！
像是一口气吊在胸口，七上八下的出不来，难受极了。
再看一看评论区，一堆人嗷嗷待哺的要看后续：
“我疯了我疯了我疯了！今夜难眠！”
“姐妹你不是一个人！”
“洛书CP鲨我啊啊啊啊！风情冷御和阳光爱撩小狼狗的CP谁不爱啊！”
“一人血书，想看拉灯内容！”
“加身份证号！”
郁绵默默的看完评论，然后把手机退出来了。
再一看时间，都凌晨四点了。
唉……她竟然第一次熬夜到这么晚都没睡，竟然是因为……咳咳，看动漫，还有磕CP。
手机早就没电了，连在床头充了几次电，现在电池都很烫。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可是还是睡不着。
还是拿起手机，把印象深刻的画面又看了好几遍，最后给那条‘风情冷御和阳光爱撩小狼狗’的评论点了个赞，才放下手机，终于睡着了。

第51章 51
周末，裴松溪从公司回来，发现郁绵在厨房里忙碌时很惊讶：“绵绵，你在厨房……做饭？”
郁绵穿着一件蓝白格子的小围裙，朝她笑了笑，笑意明亮：“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教程，就想自己做啦。”
裴松溪有点不赞同的看着她：“可是你不是说作业很多，怎么还有空学做饭？”
郁绵举起一根白白嫩嫩的手指：“就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许之洛就经常会做饭啊，她也想学会……
裴松溪还是让步了：“好吧，就这一次。”
郁绵眼眸弯弯：“那你出去等我吧！很快就好啦！”
可事实上她在厨房里忙的手忙脚乱，虽然以前也煮过粥，可是只放合适比例的米和水，再按一下按钮就好了。但这一次，她在网上找的教程，排骨莲藕汤、蘑菇烧鸡、白灼菜心……看起来都是家常的菜，可是做起来却很困难……
厨房里时不时传来砰咚落地的金属声，伴随着油刚下锅时的刺啦音调，裴松溪在客厅里等不住，过去看她，才发现锅里正冒着白烟，一锅青菜全都烧糊了。
她失笑：“以前是我把厨房给烧了，现在轮到你了。”
郁绵皱着小脸，白皙干净的脸庞上沾了点灰：“你嘲笑我……”
裴松溪走过去，指尖在她脸上蹭蹭，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好了，没有嘲笑你。让我们来看看，今天吃什么吧。”
最后的晚餐是两碗番茄鸡蛋面，清汤寡欲的很，不过看起来卖相还不错。
郁绵拿筷子戳了戳面条：“还嘲笑我……你的厨艺也没进步多少。”
裴松溪刚准备说什么，目光就落到她手背上：“绵绵？你手怎么了？”
“啊？”
郁绵低下头，才发现手背上被烫出小小的红点，可能是刚刚不经意间烫到的……她摸了一下，发现有点疼。
裴松溪已经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牵过她手掌：“我看看。”
“……哦，好。”
女人低下头，鬓发轻轻的垂落下来，尾梢打了个温柔的卷，她端着她手掌，秀致窈窕的远山眉轻轻拢了起来，长长的眼睫又黑又密，在灯光下认真的凝视：“疼吗？”
其实原本是没那么疼的，可她一问，郁绵就下意识的点点头：“疼！”
……裴姨的手真的好好看，像……像是玉石一样的白皙细腻，手背上像刷了一层淡淡的薄釉，好像是在发着光。
“再看一会，看看会不会起泡。”
“……可我现在手好疼，面不吃的话就凉了！”
“嗯？”
郁绵眨了眨眼睛：“你喂我一下啦，不要浪费。”
“绵绵……”
这下轮到裴松溪愣住了：“喂你吗？”
在吃饭这方面，郁绵从小就很乖。她跟同龄孩子不一样，从不吵闹，给她什么就吃什么，也从来没有要大人喂过。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自己端着小碗，拿着筷子，遇到喜欢吃的东西就两眼放光，遇到不喜欢吃的，则一种严肃认真又可爱的神态认真端详着食物，然后鼓着脸颊，全都吃掉。
这……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寻求投喂，像一只柔软的小动物。
郁绵看着她，纯真和清澈的眼眸里有某种灼灼的期待，软声催促她：“就这一次，好不好？”
片刻，裴松溪有些为难的说：“可以是可以……只是我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郁绵笑了笑：“没事！看着我就好啦！”
裴松溪缓缓点了点头，用筷子挑起一点面，递到她唇边，动作是有些迟疑的。
郁绵却笑眯眯的把面吃下去，眼睛亮亮的，含着笑意。
吃完饭，裴松溪发现，郁绵手背被烫伤的地方，真的起泡了……难怪刚才她会说很疼。
她严肃起来：“就不该听你打岔，早点擦药膏就好了。”
郁绵乖乖坐正了：“哦，好。”
可她唇角还是悄悄牵了起来。
-
从冬天到夏天，整整半年，连载的漫画还没完结。
每个周五，都是郁绵的快乐时间。直到期末考试的前一周，她才努力忍住了。
放暑假前一天，郁绵跟许小妍在一家甜品店里坐了一个小时，一起把最新一话看完了，感觉牙齿都要被甜掉了。
许小妍喝着草莓芝士茶，骄傲的问：“怎么样？吃我安利没有错吧？”
郁绵点了杯橙汁，眉开眼笑：“嗯，很好看。”
而且有好多好多……她以前不懂的、困惑的，现在终于渐渐懂了，有一种无法描述的隐秘快乐。
“可是……看完这个，好像也没其他好看的了。”
许小妍伸手一只手指摇了摇：“No！我可是个宝藏，只有你不想看的，没有你找不到的。说，接下来想看什么？”
郁绵咬着吸管，顺从本心的说：“还是想看这种……年龄差距比较大的，嗯……因为……”
“我懂我懂我懂！反正人均恋姐，不用解释哈哈哈哈。养成谁不爱呢，我也喜欢看，等我找到合适的漫，再安利给你！”
“……人均恋姐？”
“对啊，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
许小妍完完全全一副老司机的样子：“崽崽，你还是太天真。本人初中开始就混迹各大动漫网站、贴吧论坛……”
她说起自己的过往经历能说上好久好句，郁绵还跟平时一样，很认真的听着，可是听着听着，心绪就有点飘忽，她忍不住想：“……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更亲密一点的、年龄差距更大一点的……”
从甜品店出来，许小妍又开始疯狂安利最后沉迷的一部乙女漫，郁绵拉着她，站在路边看车准备过马路。她今天让司机叔叔早点回去了，说了要跟同学玩一会再回家。
公交车站在马路对面，红灯转绿，她拉着许小妍走过去，还没走到站台前，有一辆黑色轿车在她面前停下，车窗缓缓摇了下来，露出裴林茂的脸：“哦……郁绵啊，挺巧的，你怎么在这里？”
“……裴叔叔。”
“嗯，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谢谢您……但是我朋友在这里，不用了，您……”
裴林茂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叫你上车。”
许小妍本来还在东张西望，听他这么凶瞬间炸了起来：“大叔，你怎么这么凶？”
裴林茂冷冷的看她一眼，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野丫头：“她是花我家的钱长大的，我对她说句话怎么了？”
四周都是人，他一句话就轻松刺中少女的自尊心。
郁绵抿紧嘴唇，想反驳他，可是……可是他说的好像没错，这么多年以来，裴姨把她养大，可她没有为裴姨做过什么。
两人在车前僵持不下，裴林茂不耐，已经准备开门下车，可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明朗的女声：“小妍？绵绵？原来你们在这里，让我找了很久。”
许小妍回头一看，多了一点底气：“妈！”
裴林茂冷笑一下，缓缓摇上车窗，让司机开车走了。
赵若走过来：“看你还不回家，就过来接你了。刚才那个是？”
郁绵低下头：“是……家里的叔叔。”
赵若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也没再多问她，顺路捎她回家，把她放下后往家里走，路上正好遇到裴松溪。
许小妍一向话多，看见她就过去告状：“裴阿姨！今天有个叔叔很凶很凶，想要让绵绵上车，也不知道要带她去哪里！”
裴松溪神色有些冷：“绵绵也认识的吗？”
“对呀，绵绵叫他裴叔叔。”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妍。”
她声音平静温和，修长眉宇间却冷清淡漠，跟她们告别后，就往家里走，走的又快又急，似是隐约有怒意。
去敲郁绵房间门之前，裴松溪在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她不知道今天裴林茂跟绵绵说了什么……上一次裴林茂有小动作，被她发现了，顺藤摸瓜查出他到底在跟谁合作，可是这一年多以来，哪怕夺了他的权，可她终究还是留有余地的。
可是现在，裴林茂是在一步一步试探她的底线吗？
她想起上次郁绵的隐忍不沟通，心里又开始担心……如果绵绵不告诉她，她无法知道裴林茂说了什么，到底想做什么这还是次要问题，最重要的是，她担心郁绵会胡思乱想，会钻牛角尖。
她在走廊上踱步，房间的门却突然开了：“裴姨？”
裴松溪步子一顿，调整好情绪才转过身：“绵绵，你在房间啊。”
“对呀，放学有一会了，跟小妍一起喝了果汁，刚回来不久。”
“嗯……我刚也碰到小妍和她妈妈了。”
郁绵眨了眨眼睛：“嗯？”
“裴……我大哥跟你说什么了吗？”
郁绵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裴松溪认真的凝视着她：“真的吗？”
郁绵笑了笑：“真的。他没说什么，而且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我只听你的话。”
裴松溪莫名松了一口气，过了会才说：“你也不用听我的，你长大了，谁的话都不要轻易听信。”
郁绵点点头：“我知道啦！我长大了，不是小孩子，只会相信我信任的人！”
她现在长大了，已经不会轻易为某件事慌张了。不像那一次，裴叔叔问她要不要回家，她忧心了好多天，以为裴姨不要她了，可事实上呢，时间又过去了那么久，一点事情都没有。
这里是她的家，除了裴姨亲口要她走，否则她哪里都不会去的。
裴松溪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摸了下她发顶，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嗯，我知道了。先吃晚饭，再学习吧。”
饭后郁绵回去写作业，她却在家里想了很久，最后拿着钥匙出门，驱车离开。
裴林茂正在客厅里看报纸，就听见一阵清脆有力的高跟鞋声，他以为是妻子回来了，一抬头却看见裴松溪冷冰至极的脸，淡淡笑了笑：“松溪？怎么这么晚回来了？”
裴松溪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的问他：“你今天去找绵绵，想做什么？
裴林茂微挑了挑眉：“刚好经过附中，看到她在等公交，就过去问了一下，想顺路载她一段而已。这么点小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裴松溪淡哂：“不必装了。裴林茂，我记得我警告过你，我对你手上的钱和权暂时没兴趣，你最好不要惹怒我。”
裴林茂没想到她会直接撕破脸，也冷笑：“裴松溪，你说这些废话有用吗？”
这一年来，裴松溪成为集团内不少公司的实质大股东，裴林茂措手不及，甚至连裴天成都拿她没办法。明面上没说，可事实上，谁都知道，裴大小姐早就以雷霆手段夺了裴家太子爷的权。可是毕竟是兄妹，又有家人在中调和，所以才勉强维持了一点面子上的和谐。
可裴林茂早就恨不得掐死这个妹妹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下手罢了。
裴松溪神色一肃，忍了又忍，还是没提郁氏的事情，只淡淡的说：“我自认从没对任何人赶尽杀绝。只有一条，你我之间的事，和别人无关，你记住了。”
裴林茂抬了抬下巴，语气有些轻慢：“是吗？”
他当然不是故意去触她逆鳞，可是郁家那小丫头从来都不会局外人，从开局时就已经是棋子，现在想把她摘出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裴松溪唇角紧抿：“劝你不要尝试。”
-
两束汽车大灯的光束穿透黑暗，汽车声在寂静夜晚显得格外喧嚣。
郁绵正站在窗边喝水，好奇的往外看了一眼，怎么是裴姨？
她不是在家吗，什么时候出去了，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她踢着拖鞋下楼，走到客厅里。裴松溪正在玄关处换鞋，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绵绵，还没睡吗？”
“没睡，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有点工作上的事情，临时出去了。”
“我给你倒杯水。”
她跑进厨房，裴松溪看着她的背影出神：“嗯，好。”
等回到房间，她开了一盏壁灯，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远处的橘色路灯光晕低调温柔，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半空中飞舞，偶尔撞到灯罩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夏夜的晚风沾着些水汽，吹的树叶窸窸窣窣，也吹乱她鬓边碎发。
一如她起伏沉落的心。
是夜难眠。
-
翌日。
郁绵去小区附近的早餐店买了豆浆和包子回来，刚刚坐下，就听见裴松溪下楼的声音，对她笑了笑：“裴姨，早上好啊。”
裴松溪也笑了笑：“早上好。起来的这么早？”
“起来早一点，一天的时间可以长一点，早点做完作业，晚上就能跟你一起散步啊。这个这个，这个是你喜欢的香菇包！”
裴松溪低下头：“谢谢。”
她连她喜欢什么口味记得一清二楚。眼前的包子热气腾腾，皮薄馅大，她垂着眼眸，没有动筷。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绵绵，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郁绵抬起头：“什么事啊？”
“我看你学习的状态很辛苦，要不要考虑一下，到国外去读书？”
“……是大学，还是……现在？”
“是，高一刚刚结束，现在过去接着读高二，国内的竞争压力太大，如果你以后想在国外读本科，高中就出国是最正确的选择。你……”
她忽然间有些说不下去，因为……郁绵的神情，让她不得不停下来，这好像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反应。
郁绵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像是在笑的，可是看起来又像是在哭。
她比她想象中的更平静，可是……似乎也更悲伤一些。
裴松溪叫她的名字：“绵绵？”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轻声问她：“裴姨，你真的想我走吗？”
——是……你要结婚了吗？

第52章 52
裴松溪不忍心看到她这般神情，走到她身边，想伸手揽下她头发：“对不起，我知……”
郁绵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落到半空。
“绵绵？”
郁绵却摇摇头：“我知道了……不用解释，不用解释。我要休息一会。”
她说完就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好像身后有着某个可怕的怪兽在追赶她，而她只有逃避。
裴松溪想追上去跟她说话，可是没走几步就停下……很快，她听见楼上传来‘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她能理解郁绵的情绪，可是并不能完全理解……
刚刚说话时，也只是商量的语气，这是她想了一夜之后，目前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裴林茂的手暂时还伸不到那么长，更不用说北美分公司是她一手创建的，所以郁绵在那里会很安全……可是……
裴松溪想起郁绵刚才的神情，她明明不想去的，可为什么要点头说知道了？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裴松溪去敲她的门，郁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现在不想吃……”
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有时静下来听郁绵房间里的声音。
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好像没有哭，也没有打电话跟朋友聊天。
郁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都没出来。
有好多次，裴松溪站在她房间门口，抬起手，却没有敲下去。
或许……或许缓几天，等绵绵冷静下来就好了。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暑假伊始，郁绵在素描课程之外又选了水彩课，之前只上了初阶的舞蹈课又再次学了起来，她把自己变得格外忙碌，有时候裴松溪到家，她还没回来。
可是一旦裴松溪叫她的名字，开口想跟她说话的时候，郁绵都会低下头，沉默无声的抗拒。
裴松溪对着她，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手段根本拿不出来，她甚至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她感觉到郁绵极为强烈的抵抗和排斥情绪，这是前所未有的，十分陌生。
可时间越拖越久，裴林茂按捺不住，小动作越来越多。
直到有天，裴松溪下班回来，敏锐的感觉到附近有人在窥探她，她就知道……有的事情或许不能再拖了。
她要跟绵绵好好谈谈。
七月底的阳光火热滚烫，郁绵背着画夹回来，却意外的发现，裴松溪就坐在客厅里，目光沉静，凝视着她：“绵绵，坐下来，我们谈一谈。”
郁绵不想谈，她知道逃避是没有用的，可是她……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她知道这样是很不勇敢的……可是只要一想到要离开她了，她就难过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是好。
就连不想走，不想离开的理由……她都没办法说，那是她不能说的秘密。
她提着画夹从她身边走过：“我……我先回去一下房间。”
“站住。”
裴松溪缓缓开口，声调低而压抑，却有着强势的压迫力，透着冷冰无情。
郁绵因她的声音愣住了，她回过头看着她……第一次看到裴松溪冷冰严厉的神情，眼眶下意识就红了：“谈什么？”
裴松溪看见她发红的眼圈，却顿住了……这些日子以来，她焦虑难安，每一日都担心着可能会发生的变故，却又始终面对着郁绵的抵触和不肯沟通，刚刚……是她没控制好语气。
……好像越说越错了。
郁绵没等到她的下一句，背着画夹匆匆上楼，背对着她，反手擦了擦发红的眼角。
裴松溪轻轻叹了一口气：“绵绵……我该拿你怎么办。”
随后的一个月是漫长的冷战。
除了上素描和水彩的课程外，其他时间，郁绵约了景知意在市图书馆学习刷题，早上走得很早，晚上才回家，以此避免跟她碰面。
可是，裴松溪早上走的比她还早，晚上比她回来的还晚。
有时郁绵半夜醒来，会听到楼下走动的声音。她甚至偷偷去看过书房里的灯，总是亮到夜里两三点，她透着门缝往里看，会看见裴松溪坐在窗边，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的样子。
脸颊消瘦，神情淡漠。
郁绵想劝她不要太辛苦，可是她忽然发现……她跟裴姨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在这一瞬，她忽然开始后悔了。
为什么要跟裴姨生气呢……她早就说过了，她听她的，什么都听她的。
后来，裴松溪越来越忙了，甚至开始时不时的不回家。
魏意会提前给郁绵打电话，语气里似乎也透着焦虑和疲惫，却尽可能的维持平稳：“裴总今晚要连夜开会，小绵绵，你自己在家里，要乖乖的啊。”
“她……”
郁绵都来不及问一句，电话就挂断了。
她想给裴松溪打电话……可是，从假期开始到现在，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跟裴姨说过话了。
她不敢给她打电话。
裴姨会对她生气吧？
想到这里，郁绵就感到难过，一颗心像是被泡在海水里，酸涩发皱。
裴姨肯定是生气了，所以她不再跟她说话了，就连现在……裴姨不回家了，是不是也是因为她呢？
郁绵忍不住对自己生气。
明明……明明已经长大了，可为什么还要…任性呢。
裴姨想她出国……她就出国好了，她为什么……就不听她的话呢。
她似乎走进了一个死胡同，绕来绕去都没有出路，每天都在等着手机上的一通来电，等着裴松溪拿钥匙开门的声音，等着她回来，她就去向她道歉认错。
可是……一直到八月底，裴松溪一直都没有回家。
景知意要回老家一趟，明天开始不来市图了，从图书馆出来，她们站在路边道别。
景知意看着她出神的样子，忍不住叹气：“郁绵，你还没跟家里说好吗，是真的要出国吗？”
郁绵在夕阳余晖中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好多天没见到裴姨了。”
“啊？马上就九月了，假期要结束了，如果真的要去，要提前联系学校，安排宿舍，还有你还没报名语言考试，是要让你过去读语言班吗？”
郁绵摇摇头，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还没说。我……我听她的。”
景知意忧心忡忡的看着她，可也不知道该劝什么：“明天我不来了，你一个人也别来了，来的话问一下陶让或者梁知行，别一个人在这里待一天，叫个人陪你。我总觉得，最近有人在……看着我们。”
郁绵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下意识点点头。
回到家，家里冷冷清清的，阳光从阳台玻璃照进来，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飞舞。
客厅里加湿器的水都干了，玄关处那双细跟高跟鞋放了一个多月，原本镶满碎钻的鞋面都已落了灰，昭示着主人从未回来过。
桌上是早就做好的饭菜，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一个人的分量，原来阿姨都知道裴姨不回来了。
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郁绵看着桌上堆着的厚厚一摞作业发呆。
怎么她把这么多作业都写完了，还没等到裴姨回来呢。
她趴在桌子上轻轻叹气，手指摆弄着一个橙子，难过的发现……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郁绵想了很久，决定明天去找她。
是她先拒绝跟裴姨沟通的，因为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因为她那些……无法言说的隐秘情绪。
她还不知道想要怎么跟裴姨说这件事，但是她太想她了，她想见她，也想告诉她，工作不要太辛苦。
郁绵枕着胳膊，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就这么在桌子上趴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一下发麻的手脚，感觉头也有点晕沉沉的，在窗边站了一会，才感觉精神好点了，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中午十一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睡得太晚。
裴姨这个时间点……应该会在公司吧？
郁绵在等地铁的时候，给裴松溪打了个电话，没有接通。她又给魏意打了一个过去，电话被挂断了，很快一条信息发进来：“小绵绵，在家玩哈，现在姐姐没空。”
她有点无奈的舒了一口气，但是既然出来了，她还是决定过去。
只是出地铁的时候，天上意外下起了暴雨。
郁绵站在地铁口想了一会，都到这里了，她见不到裴松溪，似乎会有点不甘心。
等雨小了，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雨里。
只是没跑几步，雨就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落下来，砸的很疼。她的衣服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等站到裴氏公司的屋檐下，被风一吹，郁绵轻轻打了个寒颤。
她再打裴松溪和魏意的电话，都没人接通了。
她太久没来，前台似乎换了个人，不认识她，只说要打内线电话问问，但是问出来的答案是裴松溪不在，今天在别的地方开会。
郁绵低下头，她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湿透了，显得有些单薄，分外失落。
她出去之后，在路边站了很大一会，多多少少有点茫然……原来这么久没跟裴姨说话了，她想找她的时候，就已经找不到她了。
她打了辆的士，回程的路上因为大雨有些堵车，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她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可是一摸额头似乎又烫的厉害——她好像生病了。
等司机把她送回小区，她下了车，站在路边想了想，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My Moon’那一行，犹豫了一下，却又很快滑了过去。
她……不敢再打给她了。

第53章 53
社区医院。
郁绵挂了号，坐在外面等了一会，她感觉自己的额头更烫了……本来穿着湿衣服是觉得冷的，可是现在又觉得一阵冷一阵热的，让她觉得难受极了。
终于等来护士，给她测了体温：“你在高烧，要在医院输液。”
郁绵怔了一下，点点头：“……好的。”
她从小就很少来医院，对打针、输液都有种先天的心理恐惧，不过来都来了，她都这么大了，似乎也不能说回去了。
护士低下头记录，跟她叮嘱着一些注意事项，等输液瓶到特定位置就要按铃叫人来了。
郁绵点点头，笑着说：“谢谢。”
护士刚说了句不客气，突然看着她就愣住了：“小姑娘，你还没成年吧？你家里人呢？”
郁绵的笑意凝了一瞬：“她不在家。”
护士愣了一下：“在工作啊？哎……那你家人也真是太忙了，把你一个人丢在家。而且你看起来很小啊，让你一个人来医院。”
“嗯……她很忙。所以我……不想打扰她。麻烦您了。”
护士无奈的点头：“行吧。你现在还不严重，如果再严重一点，一定要记得叫家人来啊。”
郁绵顿了一下：“……她可能太忙了，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我没事的，就发烧而已。”
护士摇摇头，不再说话了，拿了输液瓶进来，在她手背上擦了擦酒精，就要给她把枕头扎进去。
郁绵长这么大，好像还是第一次输液，看到那么粗的针头，下意识的往后一让，针头扎歪了，少女白皙干净的手背上多了青紫的针眼。她愣了一下，才忍住痛感说：“抱歉……我现在不动了。”
护士看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多多少少也有点怜悯，目光落到她湿漉漉的头发上：“算了……你的衣服也是湿的吗？”
郁绵点点头：“刚刚淋了雨。我以为来开个药就可以了，还没来得及回家换。”
护士轻轻叹气，拿了一件病服给她：“你先换一下吧，小姑娘……你也真是，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心疼自己呢。”
郁绵笑了笑，把衣服换上了，有些沉默。
护士看她年纪小，又是一个人过来的，还单独给她找了间没人的病房，病床上被子铺的干净整齐：“你坐床上吧，在这里输液好了。”
郁绵轻声说了句谢谢，这次她没再往后退了，把手伸出去，偏过头看着窗外乌云密布的漆黑天空，等到冰凉刺痛的感觉传过来，她才回头看了看，很好，这次枕头扎进去了。只是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些可怖。
她坐在床头，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冰冰凉凉的瓷砖上，目光有些空洞的看着雪白的墙壁，心里放的很空很空。
手机群里一直有消息，是许小妍在夏威夷海滩上，分享了很多的照片……景知意刚回老家，发的一张江南乡间的小道。梁知行好像刚跟家里吵完架，在群里疯狂吐槽着他父亲带他去了他后妈的娘家，他气的要爆炸。
而陶让没有回复。
她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着，只回复了一个软萌可爱的表情包，又把手机放下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她很少发烧……第一次知道，原来发烧的感觉是这么难受的，全身无力，人也烧的晕晕的。护士好心给她安排的病房很僻静，静到她能听到走廊外别人走路的声音，听到窗外有雨声哗哗，树叶被风雨拍打着绵延作响。
岑寂安静的雨夜。
偶尔有小虫子扑扇着翅膀，从窗户的缝隙里飞进来，砰的一下撞到了白炽灯上，嗡嗡数声，最后掉落下来，四仰八翻了一会，然后悄悄没了动静。
郁绵渐渐闭上眼睛，看不见那渐渐失去生病的昆虫，可鼻尖药水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却更加浓郁了，刺激的她眼眶发酸，非常想哭。
裴姨她……现在在哪里啊？
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她好像昏昏沉沉睡过去，睡梦中还在家里，房间的门忽然开了，那个很久很久没回家的人终于回家了。她在梦里直接抱住了她，跟她说她不想出国，她不想看着她跟别人结婚，她……
她的话好像还没说完，就被人叫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发现护士满脸担心的看着她：“小姑娘，小姑娘？”
“嗯……怎么了？”
护士皱着眉看着她：“你现在还没退烧，我看你刚刚好像都要烧晕过去了，你不能再一个人了。你家人电话呢？”
郁绵愣了一下：“好像有点晚了，她……她比较忙。”
护士不同意：“不行。你这孩子，出了事怎么能瞒着家里大人呢？现在能说话吗，我去问问她。”
郁绵的手机就放在旁边，她偏过头看了一下：“现在吗？”
护士拿过她的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下，就发现置顶的人，备注是‘My Moon’。
她愣了一下，指着备注问她：“这是你的监护人吗？”
郁绵犹豫着点点头：“是的。”
护士没有再征求她的意见，直接拨通了电话，那边嘈杂的不像深夜，可对方的声音却冷冽如泉：“绵绵？”
护士激动的说了一大堆，说清楚医院地址和病房号，问她作为监护人，怎么能让孩子单独来医院，过了一会才气愤的把电话挂了：“她说知道了，很快就来。”
郁绵轻轻嗯了一声。
护士怕她再睡着，叫她看会手机，再难受了一定要叫她，她点点头，拿起手机看了看，发现有一条新的未读消息，是陶让发来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昨天才听景知意说你最近情绪不好。”
郁绵说没事：“有点发烧，在社区医院打点滴。”
“一个人？”
“嗯。一点小事，就自己来了。”
陶让很快回复：“我来看看你。”
郁绵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黑的厉害，她下意识拒绝：“你别来了，雨天不安全。
对方再没回复了。
郁绵等着等着，又把手机放下了。
病房里安静的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雨渐渐停了，夜色浓沉如墨，云幕后不知何时出现清凌凌的一弯月，月光柔柔的落进来。哪怕灯关了，可房间里还是有亮度的，她在黑暗中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有时又看一看墙上的时钟……十二点半了。
-
电话响起的时候，一辆加长的轿车正在高速上快速行驶。
裴松溪刚结束一场会议，会后看到来自郁绵的未接来电，她拨回去，无人接听，可能是已经休息了。
她精神疲惫，没再多想，往后仰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闭目养神。
手机忽然震动，她拿起手机，直到看清来电姓名：“绵绵？”
电话挂断，车往回开。
等她到医院，在病房外，刚好凌晨一点。
她的鬓发染了夏夜的雨露，有些湿漉漉的，一向冷清淡漠的人，眉宇间却透着藏不住的焦灼难安。
她在门前站住，隐约看见里面漆黑一片，绵绵是……睡着了吗？
可是下一秒，她愣住了。
她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继而转为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她听到生病的女孩在漆黑的病房里边哭边说：“我听你的……我出国读书好了。”
绵绵……
裴松溪感觉自己心脏某处被击中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瓷砖墙壁，手包悄无声息的滑下去，落到地上。
她听见哭声渐渐低了，可女孩的话语声近乎哽咽：“你、你结婚吧，我不会再不开心了。我会努力开心的，只要还能在你身边。”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认为这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将它视为合作契约，所以态度淡漠敷衍，也不曾把它当成一件大事，和绵绵好好聊过。
唯一那一次沟通，是她误解了郁绵的意思，把商业联姻解释为冷冰的规则和复杂的利益关系，却唯独没有考虑过，联姻毕竟也是婚姻关系的一种，一旦开始，她们就再也不是她们了。
裴松溪不知道郁绵为了这件事难过了多久，却终于理解谈及出国这件事，她那么强烈的抵抗情绪——是怕她送她走了，就再也不要她了吧。
她不曾理解郁绵的情绪，不知要怎么跟她沟通，后来下定决心，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裴林茂带来的麻烦，于是开始日夜不歇的工作，同时让人时刻关注郁绵的动态，唯有深夜看着手机时会觉得恍惚，原来已经这么久没回家了。
她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她让她一个人来到医院。
房间里的哭泣声渐渐停了下来，彻彻底底的安静了。
裴松溪看着窗外浓郁的夜色，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是我错了。抱歉，绵绵。”
-
翌日，阳光越过窗帘照进来的时候，郁绵醒了。
她眨了眨眼睛，昨晚睡得太晚，现在眼皮还沉沉的，有点睁不开。
直到床边有人坐下，一阵清冷出尘的木质香味唤醒她的感官，她愣了愣，揉了下眼睛：“……裴姨？”
裴松溪看着她，瞳光清浅温柔，凝视着她：“醒啦？睡的还好吗，头还晕吗？”
郁绵摇摇头：“不疼了。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有一会了。昨晚在外地，赶回来要一会。”
“哦……在外地啊。”
那就不会听见她……偷偷哭吧。
裴松溪摸了下她脸颊，笑意温柔：“想吃点什么吗？医生说你要吃点东西。”
“想喝点粥。”
“那你等我一会。”
“裴姨——”
郁绵下意识叫住她，好多天没见她了，她很想她：“我先不吃了，你坐会好不好？”
裴松溪说没事：“魏意在外面，我跟她说一下就进来。”
“哦，好。”
郁绵看着她清瘦高挑的背影，心里渐渐安心下来。原本近两个月的冷战似乎没有留下什么影响，她们说话的时候还跟以前一样，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懂彼此在想什么。
裴松溪很快就回来，从果篮里拿出两只新鲜的橙子：“魏意去买了，还要等会。”
她坐在床边给她剥橙子，刚剥完一个，魏意已经买了一份清粥回来，配了两碗清淡的小菜，卖相很不错。
郁绵有点没胃口，就吃了半碗，坚持要她要吃一点。
裴松溪没有拒绝，把她剩下的半碗吃完了，想把剥好的橙子，却又收回了：“还是先不吃了，晚点我问一下医生。”
郁绵点点头，伸手拿起床边那还没剥好的橙子，果实饱满清甜。她拿起来，看了一会，然后捧到唇边认真的亲了一下，才朝她笑了下，笑容虚弱又明媚。
像极了六岁刚来她身边，给她一个橙子就能安静坐下半天的小孩，在自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捧起橙子，悄悄的亲上一口，那么简单地快乐和满足。
心脏被悄悄攥住，又悄悄松开。
裴松溪抿了下唇，眼眶发酸，可她还是弯了下唇角，看着她微笑。

第54章 54
有惊无险的是，郁绵第二天就退烧了。
只是裴松溪不太放心，给她做了全身检查，医生说她肠胃不太好，最近有些营养不良的情况，让她回家多休息几天。
回家那一天，附中已经开学了，她的朋友们发了好多消息，问她现在的状况。
郁绵觉得一切都很好，回家之前，在医院门口，她让裴林默给她们拍照片，语气欢快的说：“纪念一下啊。”
裴松溪摸了摸她头发，目光澄净温柔：“纪念什么，乱说。”
可她还是站在她身旁，伸手揽了揽少女单薄的肩膀，在秋日澄澈明朗的阳光下拍下一张照片。
等回到家，按照医嘱，郁绵还要再居家休养几天。
裴松溪陪了她一会：“我去你学校，跟老师说明一下情况，你过几天再去上课。我很快就回来。”
她不用……出国读书了吗？
郁绵眨了下眼睛，乌黑澄澈的眼眸里倒映出她的影子：“很快吗？”
“嗯，你睡一会，睡醒我就回来了。”
郁绵点点头：“好。”
裴松溪先去了一趟附中，跟郁绵的班主任说明了一下情况，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遇到许小妍，许小妍急切的问她：“您是在给郁绵办转学手续吗？”
“不是的，”她摇头，“还要在家休养几天，请几天假。”
许小妍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吓死我了！”
裴松溪朝她笑了一下：“谢谢你，小妍。我现在有事，先走了。”
她还有事要做。
到了温氏公司，魏意也刚刚到楼下等她，已经联系了温怀钰的助理，说要跟她见面。
温怀钰的妻子也在，她有些不耐的走进会议室：“裴总，有话直说。”
裴松溪神色淡漠：“合作。”
“哪方面？”
“你二哥有小动作了。我会告诉你，他想做什么。”
“……这消息的代价呢？”
“我要解除婚约，影响很大，我要你跟我一起压下。”
温怀钰一怔：“因为郁……”
她还没说完，裴松溪已经站了起来：“不是。你想多了。”
她冷寂的眉眼悄无声息的松动了一下，但她话里还是淡漠的：“跟她没有关系。”
只是她一想到，绵绵生了病在医院里，夜里一个人埋在被子里偷偷的哭，她就觉得，这桩可有可无的婚约，一分一秒都不能再容忍了。
她神色淡漠，如常清冷的眉眼，但眼神干净坚定，让助理留下：“魏意，你留下来，跟温总交接。我先走了。”
-
回到家，裴松溪看了下时间，刚刚过去两个小时。
房间的门虚掩着，没有完全关上，她推开门进去，才发现郁绵睡着了，睡容香甜，呼吸很轻，长长的眼睫上卷曲出好看的弧度。
那张纪念‘第一次来医院’的照片就放在她枕边，被她轻轻握住一角。
裴松溪给她压了压被角，刚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动，郁绵就醒了，睡眼朦胧的看着她：“你回来啦？”
“嗯，时间还早，你再睡会。”
郁绵说不要，她在很费力的睁开眼睛，抱着她的手不放：“我睡着了，你就走了。”
裴松溪在床边坐下：“我不走，在这里陪着你。”
“好啊……裴姨，你知道你的睫毛有多少根吗？”
“嗯？怎么突然又问这个？”
郁绵神秘的笑了笑：“看来你不知道，那我也不告诉你了。”
“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吧。我又不会生气。”
“嗯……你刚刚去学校，老师怎么说呀？”
“没说什么，让你注意安心养病。回来的时候遇到小妍，她让我问候你。还问我，你是不是要办转学手续了？”
郁绵原本还有些犯困，听到她这么说，彻底清醒了：“我……”
裴松溪拨了拨她额前的刘海，温凉的指尖从她额头上触过：“我不会送你走的，我向你保证。等你成年了，上大学了，你能根据自己的理性做出选择的时候，可以自己决定要去哪里读书，要不要出国。”
郁绵忍不住笑了下，眼眸里有星河荡漾：“真的吗？我现在可以不走吗？”
“嗯，真的。”
“那我不要走！我还有很长很长很长的人生，出去读书、游历世界都有很多机会。现在只有两年了，我想留在国内，不着急的，对吧？”
“嗯，”裴松溪看着她微笑，“你想怎么样都好。”
她们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的日子，郁绵在家里待了一周，裴松溪就陪了她一周。
她恢复的很好，又是以前那个阳光爱笑的女孩了。
郁绵刻意忘记了婚约这件事，也没有去问她。直到那天，温治臻来到家里，跟裴松溪坐在院子里聊天。
她忍不住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就趴在客厅里的窗台上听着。可是还没听到几句，大门外面就传来一阵汽车猛烈刹车的声音，紧接着，裴天成一脸怒意的走进来：“裴松溪！你干的什么好事？！”
温治臻有些无奈的看了裴松溪一眼，她却神色很平静：“没做什么，退婚而已。”
裴天成气到脸红：“退婚退婚，你直接在报纸上公开宣布解除婚约？我看你是要上天！”
裴家一直与温家并列为商界之首，多年来积累了无数的财富，两家联姻，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彼此互惠，以达到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如今一则退婚声明，可谓是将两家多年来缔结的纽带彻底撕碎了。
“不想结婚，所以退婚，有问题吗？”
裴天成冷笑：“你还这么理直气壮？你知不知道我刚去温家道歉，治臻，你在这里也好，你是不是也来问她为什么如何任性妄为的！”
温治臻笑容温润，缓缓摇了摇头：“不是。她想退婚，那就退吧。伯父也知道，我身体不好，其实我也不想耽误她的。”
裴天成气结：“你！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气死我！裴松溪，我要跟你解除父女关系！”
裴松溪淡淡点头：“您随意。”
断绝关系又如何，她早已是集团内多家公司的大股东，哪怕没了裴天成的支持，谁也不敢将她从位子上赶下去。
等裴天成气急败坏的离开，温治臻才笑了下：“松溪，你这又是何必，其实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来就行了，也不至于跟裴叔叔闹得这么僵。”
裴松溪摇摇头：“我不在意。”
温治臻无奈的笑了下，朝窗台那边看了看：“我看，你家的小姑娘也都听到了。”
裴松溪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小片衣角，她忍不住笑了下。
这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猫。
温治臻看到她瞬间变得柔和的眉眼，笑意深了些：“我不日就要走了，今天来是跟你道别的。你好好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
裴松溪愣了一下，才笑了笑：“我没有什么想爱的人，想做的事……暂时没有，等绵绵上大学再吧。”
温治臻凝视着她，但笑不语。
院子的香樟树有一方石桌，他们坐在树下聊天。
裴松溪问他：“我记得你一向喜欢喝茶。想喝碧螺春还是铁观音？”
“都行，你看着办吧。”
裴松溪点了点头，往家里走。
温治臻注视着她走远，还未收回目光，就撞上一双澄净干净的眼眸。
他朝她招招手：“过来说会话吗，小姑娘。”
郁绵没想到就这么被他发现，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走过去，低下头跟他打招呼：“温叔叔。”
温治臻嗯了一声，一开口却说：“我喜欢的人很久之前就去世了。因为我身体不好，不敢回应她。我错过她了。”
郁绵抬起头，怔怔的看着他：“……你别太难过了。”
温治臻笑了笑：“不难过，好几年了。有时候我会想，以我的身体也活不到几年了，我就可以去见她了。”
郁绵想安慰他，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会说这些话。
“松溪也知道这件事，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嗯？”
温治臻微笑着，目光温柔却睿智，凝视着她，像是看透了什么一样：“快点长大吧，小姑娘。”
郁绵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的意思是……什么？
可温治臻已经站起来，朝她挥挥手，往外走去。
裴松溪端着一壶茶出来时，意外的没看见温治臻：“绵绵？你看见温叔叔了吗？”
郁绵坐在石凳上看书，抬起头朝她笑了笑：“他走了。”
裴松溪无奈的摇摇头，朝她走过去：“他这个人，总是这样。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不给人道别的机会。”
郁绵笑眯眯的，看着她端来的茶：“我可以喝吗？”
裴松溪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她面前：“当然。”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落下来，天空澄澈干净，阳光明媚的正好，耳边有清风拂过，香樟树叶簌簌作响，清香怡人。
郁绵有很多很多的话想问她，可是最后都没有问。
“在看什么书？”
“一本随笔。”
裴松溪拿起她放到桌上的书签，银白色纸面，字迹纤细优美，写着：「惟愿无事常相见」
起风的时候，多了点秋天的萧瑟凉意。
她回客厅给郁绵拿外套，经过照片墙的时候却站住，看到最新的那张照片刚刚被贴上去了。
这一两年来，她们之间始终没有很好的相处状态，合照也拍的很少了。
裴松溪站定了，照片上的女孩在阳光下，笑容明媚。她的指尖从照片上拂过，突然发现，背后好像是写了字的。
她把照片取下来，看清楚后面真的写了两行字：
「第一次生病，疼的时候很怕很怕，可裴姨不在。」
「我好想她。」
她在照片墙前站了很久。
-
再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中旬了。
郁绵回去上课那天，许小妍特别开心，特别激动。她有很多事情要跟她分享，有很多漫画要跟她安利，每个课间都要拉她出去转，简直有说不完的话，安利不完的CP。
今天刚好有节体育课，她们在操场上散步。
许小妍原本在说着笑话，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笑嘻嘻的：“绵，我发现……你现在好像又变大了哦。”
年轻女孩之间似乎总爱开这种玩笑，像许小妍这种没心没肺的性格，谈起这些问题来脸不红心不跳。可郁绵不是这样的，她总是会脸红，想去捂她的嘴，有些羞赧：“不许说！”
操场跑道上有很多人在跑步，时不时会有男生从她们旁边跑去，这么大声的谈论这种问题，会被别人听见的！
郁绵有点紧张，不许她再说了：“小妍，你怎么总关注这些问题，我们聊点别的吧。”
许小妍没所谓的挥挥手：“这是正常现象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对啦，你是不是换内衣了？钢圈的吗？”
郁绵红着脸：“还没有。我不喜欢厚的。”
许小妍语重心长的摇摇头：“你这样是不行的。你要知道啊，要是太大了，又没有支撑的话，会下垂的！”
郁绵被她说的无法反驳，挣开她的手往教室跑：“我不跟你说话了！我回去写作业！”
许小妍咯咯直笑：“你是笨蛋吗哈哈哈哈哈，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小绵羊。叫你咩咩没错了。”
她很快追上她，根本不需要用别的办法，只是在后面吼了一句：“之前追的漫新出了一个福利番外，你看不看？”
郁绵瞬间就站住了：“什么番外？”
许小妍坏坏的笑了一下：“就是你想的那种喽。”
郁绵：“……我、我想的那种？我什么都没想！”
许小妍眯了眯眼睛，摊手：“瞧我什么都没说，你就开始激动了，说明你就是想了，而且还想偏了。”
郁绵故作生气的拉下脸：“我没有，我走啦！”
许小妍上去拉住她衣袖：“哈哈哈哈你今天好不经逗，开玩笑的啦。画手太太悄悄给的小福利，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停车场。晚上我分享给你。”
“停车场？”
“驾照不好考，停车场难找。这是个暗号啦，嘻嘻嘻你要多接触一下就知道了！”
郁绵忍不住笑了笑：“嗯，好。”
她这一笑又把许小妍给逗乐了：“我看你就是口嫌体直！你这个假正经的坏蛋哈哈哈哈，可被我发现了。”
这次郁绵没再反驳，她低下头，笑意更深了。
等到放学，梁知行说要请大家吃饭，被景知意一顿胖揍：“郁绵才刚刚生完病，能吃外面的地沟油吗，笨蛋！”
梁知行被她打的到处跑，许小妍跑去买果汁，只有陶让跟着郁绵一起等在校门口，问她：“最近还好吗？”
“嗯？挺好的！”
郁绵看着他，眼眸弯弯的：“上次你说你要来看我，吓我一跳，那时候好晚了，外面还下着雨，我真怕你过来。”
陶让低下头：“嗯。太晚了，没过来。你……你跟你家人还好吗？”
郁绵点点头：“很好很好！”
陶让淡淡笑了笑，她每次说起这件事来，似乎都是这种语气。
那天他就在她病房对面的房间，听到……她在哭，也想过去看看她，可……那时有个高挑清瘦的女人站在门外，很久很久都没进去。
他知道这是她唯一想见到的那个人，在她心底很好很好的那个人。
许小妍从奶茶店里跑出来，捧着五杯饮料，给他们每个人都塞了一杯，轮到郁绵的时候却顿住了：“不对，你还是不要喝凉的了。我替你喝好了！”
“许小妍，你想喝两杯你就直说好了。”
“哼，才不是呢！”
许小妍拉着郁绵的手往前走：“绵绵才不会这么想呢，我很爱分享的，尤其是……嘿嘿，对吧！”
郁绵红着脸笑了笑：“嗯，对。”
等回到家，郁绵把书包放下，拿到书和作业。今天的作业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可是老师看她刚刚做完手术，特意叮嘱过的，说作业写不完也没关系。
作业还是要写的……可是她想先看看，小妍分享给她的东西。
因为某些问题，这部分的内容网站上并没有同步，打开首页，郁绵的心跳不自觉的乱了一下。
……原来真的是这种啊，她、她要不要看啊？
“绵绵？我能进来吗？”
“……能！”
在裴松溪进来之前，郁绵快速的把手机放到了抽屉里，拉过一本习题册，忍不住摸了下有些发烫的耳垂。
幸好，幸好裴姨来她房间，每次都会敲门……要不然被裴姨发现了，那她要怎么解释啊。
裴松溪走进来，看她坐的笔直端正，眼前堆着高高一摞作业：“作业写不完就少写点。”
“……哦，好。”
裴松溪给她新买了两套睡衣，放在床边：“你洗完澡试一下，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其实郁绵最近也没太长个子了，只是就她生病这几天，她在家穿着睡衣，胸脯总显得……紧绷绷的，一点也没有睡衣那种宽松的感觉了。
还有一件事，裴松溪想起来，光换睡衣似乎是不够了……好像要给绵绵换更大size的内衣了。
真奇怪……小时候明明不大的，现在怎么忽然……
郁绵看到她发呆，也有些不自在的摸了下耳朵，坐在桌边晃荡着腿，有些苦恼的说：“大了……好像会显得很胖。”
裴松溪原本是有些发怔的，被她说的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哪里胖了，明明一点都不胖，别瞎想。”
郁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以前是平平的，现在好像不是的了，绵绵起伏的……
她轻轻叹气：“可是穿一些衣服的时候，总会紧绷绷的。有时候我可以穿S号的，但是因为这个原因，只能买M号的了。”
裴松溪也下意识的看了看她，她忽然发现，年轻纤细的女孩，似乎逐渐有了成熟女性独有的优美曲线，美好的，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裴姨？你真的不觉得我胖吗？”
“嗯，不胖。”
裴松溪垂下眼眸，她一直都很少跟她当面讨论这些话题。她是温和隽永，内敛如水的性格，会问她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但是这些事情，她不会问，也很少评价。
“水放好了，去洗澡吧。记得避开伤口，千万不要碰到水。”
“嗯，好。”
“我先出去了。”
“裴姨，”郁绵叫住她，凝视着她，眼眸澄澈干净，认真的提问：“你觉得是大一点好，还是小一点好？”
裴松溪一怔。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大一点……或者小一点，其实都差不多的吧，似乎也不会影响什么。买衣服的时候穿S或者M码，这也不是个很大的问题啊。
她有时实在不懂年轻女孩子在想些什么，也不知该如何什么，只匆匆将门带上了：“咳……都挺好的。你快去洗澡吧，水要凉了。”
郁绵看着她的背影，捂着嘴唇笑了一下。

第55章 55
洗完澡，郁绵在房间里静静坐了一会。
理智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她打开习题册，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等完成学习任务，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
她拉开抽屉，手机还静悄悄的躺着，里面却藏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刚刚匆匆一瞥，她只看到一眼，是女人成熟性感的曲线，玲珑精致的清晰锁骨，盈盈一握的纤细身段，微微勾起的白嫩脚尖……在那一瞬间冲击到她的视线，她有点……不敢看了。
郁绵轻轻舒了一口气，感觉热度从耳垂烧向整个耳廓，心跳开始不受控制的疯狂加速，似乎连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催促着，让她走向某个未知的世界。
可是……可是明天还要上课啊。
而且……到底可不可以看啊，她们这个年纪，真的可以看这个吗？
她把手机拿起，又放下，来回几次，躺在床上，有些郁闷的拉过被子，在床上来来回回翻了好几次身，哪怕理智再怎么劝阻，她也克制不住了。
她下床把白炽灯关了，因为怕门缝里漏出灯光，只开了一盏小台灯，亮度调到最暗。她端了一杯水到桌边，想了想又回去把门反锁上，才开始新奇的旅程。
是连载期网站上没有画出来的内容，是许之洛勾住谢澄书亲吻的细节，是……她第一次到谢澄书家里，突然从床上被踹下去时的动人情态，是……谢澄书手把手教她，如何取悦她，如何取悦自己的……每一帧画面。
原来是这样的……
郁绵在画手的笔下看到一个全新未知的世界，她生性羞赧，很少观察自己，可现在才知道，原来……原来女性的身体是这样的，美好的、柔软的、惹人爱怜的。
她不知不觉有点渴，伸手拿起桌上放的那杯水，一饮而尽。
这个隐秘福利其实并不长，除了连载期没能放上的内容，画手单独加了一个恋爱后的小小日常，是谢澄书说，许之洛看起来单薄，但是软软的……很舒服。
画面就这么戛然而止。
郁绵有些不可置信的往后翻了几页，确实滑不动了，就这么没了？
像是有口气吊在喉咙里，不让不下的，让人憋屈又难受。
哎……她好郁闷，不能再多一点吗，多一点点就好了。
她还没看够呢！
于是她又翻到第一页，从头再看起来，把刚才怀着急切心情看过的地方又重新看了一遍，把第一遍没能完全注意到的细节细细回味，用小妍的话那大概就是细节里扣糖，反反复复看了好多次。
等最后一次刷完，郁绵揉了下酸涩的眼睛，一看时间，再一看窗外天空隐隐约约的蟹壳青，心里一凉，赶紧拉过被子，能眯一会是一会。
可这一眯就眯出事来了，她晕乎乎的睡了好久，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敲门声，手机也在疯狂震动，她一看时间，糟糕，离上课只有十五分钟了！
门外是裴松溪有些焦急的声音：“绵绵？绵绵？”
郁绵跳下床，没穿鞋子就去给她开门，有些不好意思：“……裴姨，我、我睡过头了。”
裴松溪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算了，睡过头没事，快一点，我送你过去。”
郁绵注意到她的瞬间放松：“你还以为我生病了吗？”
裴松溪皱了皱眉：“不许把生病挂在嘴边。快点收拾书包。我去车库开车，在楼下等你。”
可她确实是怕她再生病了。她到现在都会后悔……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在家里生病，想到这里永远会觉得无法原谅自己，也绝对不会容忍这件事再发生了。
郁绵很快背着书包出来，简单洗漱一下，脸上沾着水珠，清灵干净的脸颊，刘海俏皮的弯曲着，坐上副驾驶：“还有八分钟！”
裴松溪叫她系好安全带，一路疾驰过去，踩在最后两分钟的时候到了学校大门口。
郁绵连句告别都来不及跟她说，从车上跳下去，就往教学楼狂奔，书包上上下下的颠簸着，最终踩点到了教室。
她一向是提前很早到教室的，这一次在铃声响起时，意外的跟许小妍相遇了……同时还有化学老师，拿着教案就走在她们后边两米，真是世纪级别的尴尬踩点。
课间休息的时候，许小妍拉着她出去转转，看着她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捂着嘴笑：“怎么啦？昨晚看上头了，熬夜没睡？”
郁绵摇摇头：“睡了一会。”
“睡了一会？那你还是熬夜看了，对不对！”
郁绵红着脸点点头：“嗯，看了。”
许小妍抚掌大笑：“啊哈哈哈哈你怎么也有这天！”
她沉迷小说和漫画，从很早就开始了，那时候郁绵每次都像个严肃的老师，语气一本正经，叫她不要总熬夜，让她一定先做完作业。可是现在，现在她自己也开始‘误入歧途’了。
她笑的大声而肆意，可这件事毕竟是事实，郁绵没法反驳她，就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等着她笑到累，才终于停了。
许小妍调侃完了，才坏坏的笑了一下：“放学后送你个东西。”
“嗯？什么啊？”
“嘻嘻，放学后你就知道了。”
到了放学，许小妍笑着递给她一叠彩纸，郁绵有些疑惑的掀开看了看……一看就脸红了：“这是什么？”
“打印出来的啊，我问过画手太太，说是自己打印来看是可以的。给你收藏啦。我还是喜欢纸质版的多一点，电子版的看起来不方便。”
郁绵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都不知道她在哪里打印的这些东西……她把这一摞‘珍贵秘密’放进书包，夹在了数学课本里。
等回到家，一开门，郁绵看见裴松溪也在，有些心虚的低下头：“裴姨，你回来的好早啊。”
裴松溪走过来，低下头，打量着她的黑眼圈，笑着调侃她：“不走近来看，我还以为家里来了只大熊猫。”
郁绵惊讶：“真的有这么夸张吗？”
“假的。但你昨晚怎么回事，睡那么晚，早上叫了你好久，还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听到吗？”
郁绵低下头：“嗯……昨晚有点困，早上睡得比较沉。”
“以后不要做作业到太晚，你做完手术还没多久，这样对身体不好。”
郁绵如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嗯嗯嗯，知道了。”
幸好裴姨她先入为主的认为她是学习到太晚，否则她没办法做到跟她撒谎。
“好了，吃饭吧，明天周末，今晚别学习了，早点睡。”
“哦，好。”
吃过晚饭，回到房间。
郁绵把书包里的书和作业都拿了出来，才小心翼翼的翻开数学书，小妍给她的东西还完好的放在里面，挺好的。
她看到床边放了新的内衣，比之前的看起来更大一点，她现在可能要换更大……更成熟的了。
或许……或许她想，大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就像漫画里谢澄书说的，软软的，很舒服啊。
想到这里，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又开始轻轻躁动。
她把彩印出来的漫画从数学书里拿出来，开始一张一张的看，果然……小妍说的对，纸质版和电子版的阅读体验是不一样的。只是……只是那种心悸的、令人颤栗的感觉是相同的，令人向往的。
可看着看着，她就感觉有点困了。
昨晚实在是睡的太少了，两个小时不到，今天在学校一整天的高强度学习，她完全都是硬撑着。此刻坐在桌边，郁绵慢慢趴下了，枕在胳膊上翻着纸张，一页页的，她看的时候满脸微笑。
她不知不觉的闭上眼睛，眼睫轻轻颤了颤，她还想看完的，可她实在是困了……困意如海涌来，四肢百骸都浸在海水里，昏昏欲睡，往下坠落。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轻柔的声音，有人在叫她：“绵绵？绵绵？”
这声音实在是好听，她在睡梦中也下意识的弯起唇角，温温软软的回话：“怎么啦？”
“别在桌子上睡，起来洗个澡，去床上躺着。”
“……嗯？”
理智回归，郁绵瞬间清醒，全身上下好像被电了一下。她醒过来，想起桌上散落的一堆纸张，下意识的伸手去揽，可是偏偏适得其反，纸页被窗边的晚风吹起，落到地上，落到裴松溪脚边……
裴松溪笑了笑，弯腰捡起：“冒冒失失的，你这个……”
她的声音在这一瞬顿住……
郁绵的笑容也在这一瞬凝住，那一页……那一页正好画的什么她看不清楚，可那台词，台词是……谢澄书笑着说，大一点比较好。
翻……翻车了。

第56章 56
裴松溪握着纸张的手顿住了，她本来以为是试卷、草稿纸一类的学习资料，可是……夹在数学书里的，原来是漫画，而且看起来好像还是……还是那种不太适合高中生看的那种。
所以，今早绵绵睡过头，难道是昨晚就在看这些东西吗？
她……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什么。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还是郁绵先反应过来，从她手上夺过纸张，连着桌上那些一起整理好，迅速放进抽屉里，紧张、心虚又羞赧的看着她，也是半晌都没说话。
这种情况实在出乎意料，裴松溪感到头疼。
这种感觉……比在公司的大型年会上说错台词，叫错别人的名字更尴尬。
裴松溪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以前，她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绵绵逐渐进入了青春期，所以她会给她留出独立的空间、尊重她的自由、给她买女孩子要看的书，可是现在……看这些漫画，还是有一些问题的。
虽然绵绵已经高二，很快就会成年，可毕竟还到那一天……现在学习压力紧张，不该为了这种事情而熬夜不睡的。
她不能教育她，也不能过于严苛，可是有问题了，也不能避而不谈。
只是……她有些忧心忡忡的想，难怪绵绵上次问她是大一点好还是小一点好……原来是因为看了这些东西。
郁绵也恨不得原地隐身，或者瞬移到房间外，或者时光倒流就好了……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烫，她真是要后悔死了。
她们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沉默了一会。
郁绵决定打破这阵沉默，她一抬头，刚好撞上裴松溪的眼神，她莫名觉得心慌，又低下头：“我……”
唉……说什么啊，尴尬的她想死了。
裴松溪看到她泛红的耳廓，躲闪的神情，终于开口：“绵绵，有几件事我要告诉你。”
郁绵乖乖点头，细声细气的说：“好的，我听着。”
裴松溪斟酌着语句：“第一，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轻易不能尝试……不管和男生还是女生，不能仅仅是因为好奇就冒险。”
“……我知道的。”
“第二，”她声音顿了一下，“你还在高中，还有一段时间才成年。不管你以前看了多少，以后少看一点，影响身体，影响学习。”
“嗯，我知道的。”
“第三……”
她这次停顿了好久，郁绵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她：“第三是？”
“算了。”
裴松溪站起来：“你早点休息。晚安。”
郁绵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解释，这是第一次啊……就是第一次，她以前从没看过的，在裴姨发现之前，也就昨晚 ……她看了电子版的而已。
可她没办法解释，有的事情根本说不清楚……
完了，在裴姨心中她好像成了这样的人了……她绝望的往床上一趟，把脸埋在枕头里：“我真没有啊。”
-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经过一晚上的思考，郁绵平静了一点，准备洗刷一下莫名背上的冤屈。
她把筷子放下：“裴姨……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裴松溪也停下动作：“你说。”
“昨晚那件事啊……”她说着说着就脸红了，“我很少这样的，就是出于好奇，就尝试着……我以后再也不……”
裴松溪点点头：“我没有干预你的意思，你不用紧张，绵绵。我只是……只是怕你被别人欺骗，受到伤害。”
“我……”
“没事的，不用解释。我明白的。”
郁绵：“……”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啊，你明白什么了！
裴松溪看她又羞又恼的样子，催促她赶紧出门：“你不是说今天有水彩课吗，赶紧走吧。司机在外面等你了，别让人家等太久。”
郁绵：“……哦。”
她嘟了下嘴，拿起画夹和包准备往外走，裴松溪叫住她：“等一下。”
“嗯？”
“衣领没翻好。”
“哦。”
郁绵下意识的走到她旁边，等她帮她翻好。
“左边一点，你摸一下就知道了。”
郁绵摸了摸肩膀：“没找到啊，你帮我一下吧。”
裴松溪没有动，只继续说：“手再往后一点，一点就好了。”
郁绵终于碰到折起来的地方，都快靠近后颈了，手伸的好别扭：“可以了吗？”
真是奇怪……以前衣服哪里皱了，或者是头发翘了，裴姨都会给她帮忙的。怎么这次怎么说都不动，像不想碰到她一样。
“嗯，好了。”
“那我先出门啦，今天老师说要提前一点上课，有安排好多内容。”
少女背着画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她挥挥手，笑容明媚：“晚上见。”
裴松溪点点头：“晚上见。”
等门咔哒一声关上，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昨晚回到房间，她认真想了很久，担心刚才的处理方式有欠妥的地方，仔细想了很久，确认没有太大问题，才稍稍放下心。
裴松溪回想这些年的时光。
她对郁绵一向是尊重多于教导，关心多于亲近的。不仅是有意如此，也是因为天性使然，所以她关心她、尊重她、引导她，会有意的为她营造出简单明朗的环境，让她自由的长大，不会干预她的选择。
抛开前不久那件小小意外不说，她们之间是非常坦诚的。
有时候像家人，有时候又像朋友。
所以现在……她想了又想，决定还是不要干预太多。
只是……只是她发现，郁绵对同性的好奇远远超过对异性的好奇，无论是在情感层面，还是在身体层面。
她记得郁绵说过更喜欢女孩子多一点。
性别这个问题……裴松溪从来没考虑过，准确来说，是她从来没有考虑过感情问题。
感情对她来说不是必需品，她年少时看偶像剧的时候就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主角会彼此喜欢，甚至一见钟情；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人放弃前途、未来、价值观，甚至生命；为什么一对夫妻吵吵闹闹四十余年都不分手——她只觉得太吵。
因为她的从不考虑和无法理解，以至于对郁绵现在的心理状态感到很陌生，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裴松溪轻声笑了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算了。”
以后她再注意一点就好了，只要绵绵不被别人欺骗，不被别人伤害，她不会干预太多的。
早前找不到郁绵家人的时候，裴松溪也想过她以后会遇上一个合适的人，组建属于她的家庭……现在，现在她家那边的情况似乎渐渐更清楚了一点，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送她回去了。
明明找了这么多年来，可是现在真的要到那时候，她心里的情绪……是有些复杂的。
好像希望她长大一点，却又希望她不要那么快长大。
可是，绵绵总归是要离开的。无论是喜欢上别人，还是回到原来的家庭里，都会要离开的。
想到这里，裴松溪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绵绵长大了，她该做点什么呢？
对于金钱、权势、地位，她其实兴致淡淡。
这么多年来，除了工作之外，她的时间好像都是与她一起度过的。
要给自己发展一点新的兴趣吧。
或许该提前做好准备了。
-
周一，放学路上。
许小妍听到郁绵说她被抓包的事情，简直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你也太惨了吧，对不起对不起，我该安慰你的，可我还是好想笑。真的吗？你真的不是在逗我吗？”
郁绵满脸生无可恋：“真的。谁要编造这么尴尬的故事来逗你。”
“咳咳……”许小妍用力咳嗽了两下，才终于止住笑：“所以，裴阿姨有说你什么吗？”
郁绵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叫我不要因为看了这些内容就……想要试试。还有就是不要看太多，熬夜对身体不好。”
“啊？就这样？就没了？她没削死你？”
“没有啊。”
许小妍皱了皱眉：“好奇怪。我家人要是知道我这样，肯定会骂死我的。”
郁绵垂下眼眸：“可能是因为……我们不一样吧。”
许小妍也愣了一下，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小时候不懂事，懵懂无知，可这么多年过去，她知道郁绵父母早逝，被裴阿姨的父亲带回来，在某种意义上只是寄住关系。
她见到裴松溪与郁绵相处时的场景，是温和隽永的，却始终缺少几分亲昵……像是一对年龄差距比较大的朋友，裴松溪尊重郁绵的意见，很好的控制着距离。
“哎……别想那么多啦！马上要上课了，我们回去吧……对哦，我又找到了新的漫画，你看不看？”
郁绵的注意力被带偏：“啊？又有什么……”
许小妍眨了下眼睛：“你要看吗？”
“我……我不看了！”
郁绵义正言辞的拒绝了：“现在学习是第一位的，作业这么多，一看漫画就要熬夜，熬夜第二天就会困，困了学习效率就会降低，然后……”
许小妍手指顶着手掌：“停停停停！你敲敲你自己说了多长的逻辑链，这明显就是心虚，掩饰！”
郁绵摸了摸发红的耳朵：“我不看，我真的不看了。”
她反反复复说了几遍，与其说是拒绝许小妍，倒不如说是努力在给自己一些心理暗示——抵制诱惑的心理暗示。
许小妍叹气：“好吧，那等高考之后你再看，等我们都成年了，就随意磕CP吧，谁都管不了。”
郁绵点点头：“好啦，我们回家了。”
“哎？别走，那里新开了一家书店，我们去买几本书吧！”
郁绵刚好有一本学习资料没买到：“那过去看看，我也有书要买。”
一进书店，许小妍就往那堆言情杂志、漫画里扎；郁绵在看学习资料，物理课讲到的磁场和电场的内容，她有点不太理解，想找几本合适的资料看看。
许小妍找到喜欢的杂志，就跑过来给她看：“你看你看你看！这个主角，好欲！我死了！”
郁绵顺手接过杂志，刚低下头，就听见有人叫她：“绵绵？”
她一怔，抬起头一看，裴松溪就站在书店外，黑色毛衣，藏青色半裙，米色长风衣搭在手上。她朝她走来：“刚好下班来接你，来的晚了一点，在旁边停车的时候没叫住你，看你往这边走……”
她越走越近，郁绵下意识把手上的杂志往怀里一扣：“哦……哦，我买本资料就回去，已经准备走了！”
裴松溪却看到杂志背面有些花哨的图片，一时间神色有些复杂，眼神也有点奇怪：“……行，那我先到车上等你。”
郁绵看清她的神情，清楚她又误会了，尴尬的想死：“……我真的没想看了。不是那个啊。”

第57章 57
新年的前一天，外面下着大雪。
郁绵坐在房间里的飘窗上，背着英语单词，目光却看着纷纷落下的雪花。
手机叮了一下，一条新的消息，是裴松溪给她发的：“准备好了吗？等下就出发了。”
郁绵回复她：“好了，马上下来。”
她从飘窗上跳下来，看着手机有些哭笑不得。
自从‘漫画事件’之后，裴松溪就很少再来她的房间了。有时候明明她们都在家里，却还是要以这种信息或者电话的形式来沟通，非常严苛的控制好界限和距离，避免再发生上次类似的事件，让彼此都尴尬了。
有时候，郁绵觉得裴松溪简直是个老古董，虽然……虽然她自己也会不好意思，可是裴姨对待这种问题，甚至会比她更紧张一些，过分慎重了。
可是有的事情实在是没办法解释了，她也只有放弃。
她无奈的摇摇头，换了超厚的羽绒服才下去。
裴松溪站在客厅绿植前等她，羊绒大衣里叠穿着银色西装外套，修长清瘦。她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发丝上落了几片碎雪，清冽干净。
郁绵跑过去，抬起头摸了下她头发，裴松溪后退一点：“怎么了？”
“别动……你头发上沾了雪花哎，都融化成水珠了，一碰就化了。”
少女微微泛粉的指尖上沾了几滴晶莹的水珠，笑眼弯弯：“你看，以后要注意点，头发湿了不好，会感冒的。”
裴松溪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你说你，年纪也不大，现在管的越来越宽了，有时候好像有点唠叨。”
郁绵愤怒的跺了下脚：“我哪里唠叨！”
裴松溪抿唇笑了一下：“好啦，走吧。”
回到裴家，是裴之远来开的门，少年看见裴松溪的时候愣了一下，低下头：“姑姑。”
裴松溪点点头，朝客厅里走。
丁玫正坐在客厅里，陪周如云说话，见她进来也没个好脸色，冷哼了一声：“回来的还挺早。”
裴松溪一点也没觉得意外，毕竟前不久，因为她的原因，裴天成把裴林茂调去了非洲的分公司。裴之远看着她神情别扭，丁玫直接甩脸子给她看，都在意料之中，毕竟是他们的父亲和丈夫，新年团圆时见不到亲人，心情不好也很正常。
郁绵在一旁，也感知到氛围有些奇怪。
到了饭桌上，幸好有裴林默活跃氛围，一时间气氛不至于太僵，可丁玫看到丈夫最爱吃的一道白切鸡，又开始掉眼泪：“大过年的，林茂一个人在非洲……穷乡僻壤的鬼地方，也不知道……”
“好了。”
裴天成声音淡淡的打断她，他是大家长，不管是裴林茂还是裴松溪，都是他的儿女。虽然说之前登报说要解除父女关系，可他根本没当回事，那不过是要给温家一个面子上的交代罢了。
至于这一次……他是诚心要给裴林茂一点教训的，实在是不成器。不就是为了郁绵那件事情，可惜实在是跳的太早了，才引起松溪的紧张和戒备。
想到这里，他沉着脸看了裴松溪一眼，心里多少也有点意见……这几年，她的野心越来越大，连他也拿她有些没办法了。不过之远很快就长大了，他比他父亲聪明，或许不用担心那么多。
饭后，一家人在客厅里守岁的时候，郁绵拉了拉裴松溪的衣袖，示意她有话要说。
裴松溪跟她一起到楼上房间，郁绵不放心的问他：“你跟裴叔叔是怎么了吗？”
“没什么，他不安分，给他一点小教训而已。”
“哦……可是，今晚的氛围很怪。”
裴松溪摸了下她头发：“没事，不用担心。”
郁绵点点头：“你还要下去吗？我想回房间睡觉了。”
“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做，先不睡。”
郁绵却站着不走：“我有新年礼物吗？”
裴松溪说当然：“给你新买了一副耳机、一只……”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那你想要什么？”
“你欠我的，一个有仪式感的晚安？”
“……这个不行。你长大了，不能再跟小时候一样了。不仅是跟我，还有别的，朋友、同学、老师，都不可以这样，知道吗？”
裴松溪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绯红，她想起秋天那时候在郁绵房间里的尴尬情况……以前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跟人接近、触碰，会下意识的觉得不适应，但也算不上排斥，可是现在……她还是希望更注意一点，毕竟十六七岁，是需要合理引导的年纪。
郁绵不满的嘟了嘟嘴：“哎……不行就算了。”
她转过身往房间走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好像是在说……只对你这样啊。
裴松溪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笑了笑，大概是听错了。
楼下，丁玫看着春节晚会，又莫名悲从中来，裴之远陪着她上楼休息去了；周如云身体一年比一年不好，也回去房间了。
裴天成听见裴松溪下楼的声音，轻咳了一声：“松溪，过来，爸爸有话要跟你说。”
裴松溪坐下：“您说吧。”
-
窗外天空上有烟花绽开。
郁绵抱着手机，跟好朋友们一起群聊天，发了好多条新年祝福和爱的红包，不不小心聊到了很晚。
等挂掉视频，她有点渴了，下楼去倒水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顿住了……客厅里似乎正在爆发一场压低的争吵，像是怕吵醒他们，所以刻意的控制了音量，可她听得很清楚……下意识的站定，屏住了呼吸。
裴天成压抑了怒意，在质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把这个家搞得不像家，你就开心了？”
裴松溪的声线低而冷冽：“我不想。”
“那以后对你大哥客气一点。夏天我把他调回来，你少跟他起冲突。现在他还没有你占的股份多，你就让让他。”
“半年太快了。他不会改，只会变本加厉。”
“难道就为了这么一个捡来的小姑娘？松溪！我知道你大哥当时找人监视你们，让你很不满，可是他也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动作，不是吗？”
裴松溪冷笑：“如果不是我察觉到的早，您能真的确定他没有动作吗，自欺欺人。”
她渐渐接触到某个她不想承认的事实，虽然这几年来是裴林茂小动作不断，可她保证，这件事里父亲绝对有很大一部分牵扯，只是不想露面而已。
裴天成用力一拍桌，怒意上头：“要是你故去的母亲知道你们兄妹闹得这么僵，你让她怎么安心？”
“不许提她，”裴松溪声线里多了一种出奇的冷静，“你们不配。”
“我不配？当年她为什么死，还不是你带着她出去，她才买到那些药的。我不过是把她关在家里，你呢？你这是直接把刀子递到了她手上！”
郁绵愣住了。
她原本只想听听……是不是因为她，所以裴姨才会跟裴叔叔闹僵，可是没想到会听到后面这半句……她想起裴松溪偶尔提及母亲时的情态，轻描淡写的语气，波澜不惊的神情，可……眼神分明是冷寂的。
她的心里掀起一场海啸，不敢再听下去。
回到房间的时候，她坐在床上发呆，再无困意。
直到听到走廊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她趿着鞋出去，站在裴松溪门外，前前后后想了很久，才敲了敲门：“裴姨？你睡了吗？”
门外传来清淡如常的声音：“没睡。门没锁，进来吧。”
郁绵推开门进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裴松溪坐在床头，长发披散着，容色清淡：“不是说要睡了吗？”
“睡不着，来看看你。”
裴松溪给她挪了一点位置，拍了拍床：“坐吧。”
郁绵踢掉鞋，爬上床，她已经很久没跟她这么亲近的坐在一起过了。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眼睛：“你心情不好吧？”
裴松溪犹豫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有点。”
郁绵想说出刚才听到的话，可是又怕让她更难过了，肩膀抵着她肩膀，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裴松溪却轻轻叹了一口气：“你都听到了？”
“……你知道啊？”
“听到声音了。只有你走路的声音那么轻，像只小猫。”
郁绵没有否认了，换了个正对着她的坐姿，有些忧虑的看着她：“是听到了。所以很担心你，我不想睡，不想让你一个人难过。”
裴松溪缓缓的笑了一下，声线清醇温柔：“过来，给裴姨抱一下。”
郁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小心翼翼的挪过去，还不知道说什么，就感觉到有些滚烫的额头抵在了她肩膀上，纤细修长的手臂环过她后背，清冽干净的冷木香味将她围绕。
像某种悲伤低郁的情绪，悄悄在空气中蔓延。
裴松溪轻轻叹气：“抱一下就好。”
一向冷清坚强的、无坚不摧的人，罕见的暴露出了某种隐秘的脆弱，把层层盔甲都脱掉了，才露出来□□凡胎。
郁绵感觉心尖上最嫩的地方被悄悄掐了一把，她心疼坏了，却有点手足无措，想抚下她后背，可抬到半空中又落下，指尖轻轻的蜷缩起来。
她想安慰她，可不知道该如何说。
她能做的，就是一直陪在她身边而已。
不过……她的额头怎么会这么烫呢？
郁绵想起她与平常不同的脸色，往后退了一点：“你生病了吗？”
裴松溪点点头：“有些低烧。”
郁绵一怔：“你知道？”
裴松溪笑了一下，神色从容：“我当然知道。”
方才的脆弱仿佛只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她重归平日里淡然沉静的神情：“好了，回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郁绵却不肯走。
她短暂的窥见了她的脆弱和悲伤，哪怕现在语气是这么平静的，可是……她分明是很难过的，也是很……寂寞的。
对，就是这个词。
寂寞。
有多少次，郁绵看着她，就仿佛看着天上悬挂着的那轮月亮，清清明明的照着人世间，光华素净，皎洁明亮，却是离万丈红尘很遥远的寂寞和冷清。
她不想让她一个人。
“绵绵？我真没事了，回去吧。”
郁绵摇摇头：“我去给你找退烧药。”
家里是有药箱的，只是现在阿姨都睡了，大家应该也都睡了，她不能惊动别人，就只能自己去找。好不容易在楼下找到退烧药，端着热水上去，进了房间，才发现裴松溪竟然睡着了。
郁绵放低了脚步声，走到床边，轻轻把杯子放下了，也没叫她，就这么安静的看着她的睡颜。
没过多久，她一个翻身就醒了，看到正趴在床边的郁绵，笑了笑：“等了你一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很晚了吧？”
“没有，你就睡了一小会。我找到药了，你吃点退烧药。”
裴松溪点点头，把药片吃了下去：“……这好像还是我这几年来第一次吃药。”
“说明你不听话，总是不喜欢吃药。裴西西，以后要乖一点，知道吗？”
“又没大没小。今天我吃药了，你放心了就回去吧。”
郁绵摇摇头，趴在她床边看她：“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当你生病的时候，当你难过的时候，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
裴松溪摸了下她发顶，无奈的笑了一下：“那等我睡着了，你就回去休息，好不好？”
郁绵也做出让步：“嗯，好。”
裴松溪凝视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浓郁的、近乎眷恋的情绪，只是这情绪一瞬即逝，她很快闭上眼：“我要睡了。”
原来，有人陪在床边，等着她睡着的感觉是这样的。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第58章 58
越临近高三，学习压力就越大。
尤其是在高考之后，高二年级正式成为‘准高三’以后，几乎所有的老师都会在课堂上念叨，提醒大家要收收心，准备最后阶段的加速。
班主任为了激励大家，让大家周末回去想好理想院校，写在明信片上，下周来就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
奶茶店里，许小妍喝着果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在国内是上不了好的重点了，所以我要出国读书，你们呢？”
梁知行伸着大长腿，悄悄看了景知意一眼：“看她们喽，她们想考什么学校，我就去什么学校。”
景知意拿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我就在宁大，奖学金比较高。”
陶让低下头笑了笑：“我的目标也是宁大。”
梁知行有些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抢我台词！我先说，我要考宁大。”
“绵绵，你呢？”
郁绵一直有些心思飘忽，忽然被点到名，愣了一下：“我啊……我还没想好。”
许小妍无情的鄙视她：“你想个鬼，全国那么多好学校都随你挑。还是说，你舍不得我，想跟我一起出国啊？”
郁绵摇摇头：“不是。”
许小妍：“……你好无情一女的。”
郁绵弯了弯眼眸：“我啊，我还没跟裴姨讨论这件事。我只想好了以后要学建筑，但是在哪里读书还没想好。”
她私心里是想在国内读大学的，可是……必须承认的是，国内的高等教育水平跟不上国外的水平，如果她想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她必须要早点做规划，从理智上选择一条更合理的路径。
她要有高高的工资，全都存起来给裴姨的。
梁知行嗤笑她的答案：“你都这么大了，怎么总是顾及着别人的想法？”
郁绵在桌下踢他一脚：“胡说，她不是别人。”
许小妍咯咯笑：“我知道我知道了，那她是你的自变量，时时刻刻影响着你这个因变量，对不对？”
郁绵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耳尖有点发烧：“别乱说。”
许小妍笑嘻嘻的，她知道郁绵容易害羞，开玩笑也是点到而止。她很快又说起社交软件上的搞笑新闻，看着看着又问郁绵：“你的背景封面现在是谁啊？好好看哦！”
郁绵笑了下：“就……在网上随便找的，很好看吗？”
景知意凑过来：“我也看看。咦，是蛮好看的。”
一张有些模糊的侧颜，是个高挑纤细的女人，逆着光在浇花，光线晕染的正好，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是隐约可见清致动人的侧脸，素白纤细的手腕，馥郁沉静如兰，那一瞬的时光似乎都打了柔光，美极了。
郁绵低下头笑了笑：“我也觉得很喜欢。”
梁知行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女孩子聚在一起就喜欢讨论这个……好了，我回家了啊，走不走你们？”
“走吧走吧，我也回家了。”
高中以后，郁绵就很少再让司机来接了，大多时候都是跟许小妍一起坐公交，这样还能聊聊天。
不过出了奶茶店，许小妍忽然捂住了肚子：“糟糕，我生理期好像要到了，好疼啊。”
“那我们往前走一点，站在路口那里打车。”
“嗯，扶我一下。”
因为在奶茶店里耽误了一会，路上也没多少学生。她们走到学校前面的路口，郁绵看着路灯，等红灯转绿，伸手拉许小妍过马路。
“小心！”
许小妍刚踏了一步，立刻反手把她往回一拉，就在那一瞬，一辆黑色汽车风一般的从她们面前疾驰而过，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许小妍很生气：“神经病！还闯红灯，差点撞到人不知道吗？”
郁绵也心有余悸，刚刚一瞬心跳加速，到现在还没平复下来，她微微皱了皱眉：“我……怎么感觉这个人像是故意的……”
许小妍惊讶的愣住：“不是吧，我的天，你这么一说简直细思极恐。”
郁绵摇摇头：“应该是我想多了。”
-
周末，裴松溪难得没上班，郁绵跟她聊起了要上什么学校的事情。
她坐在高脚凳上，一双嫩白的脚丫轻轻晃荡：“小妍她们都问我要出国，还是要去哪里呢。我说我没决定，要回来问问你的意见。”
裴松溪正在给窗台上的吊兰浇水，整个人都落在夏日阳光澄澈的光晕里：“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啊，我还没想好。”
裴松溪浇水的手顿住，看着窗外，轻轻舒了一口气。
前不久……她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为什么郁老爷子隐忍不发，也确定了她家人在等她回去。可是……可是她也发现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绵绵那么小的岁数就离开家人，失去父母，跟裴天成有脱不开的关系。
她要怎么告诉她……这件事，告诉她，令你年幼时无枝可依，寄人篱下的……是我父亲。
她一向是理性淡漠的，很少会因为一件事感到烦心，犹豫不定。
可事情一旦跟郁绵有了关系，焦灼不安的情绪就无法自控的蔓延。
“裴姨？”
“……嗯？”
“你怎么不说话啊？”
“没事……想到一点工作上的事情。你继续说。”
“没什么好说的啦。我现在还不是很想出国，应该大概率会选国内的学校吧。只是他们都想考宁大，宁大的建筑学排名不够靠前，我想看看其他学校。”
裴松溪放下水壶，走到她身边，目光温和沉定：“你慢慢想……等你想好了，再觉得也不晚。”
再等等吧……绵绵马上要升高三，在这么紧张的时间点，她告诉她这些事情，大概会让她情绪崩溃吧。
郁绵拿脚尖踩踩她脚尖：“我等下要去上素描课了，你晚点去接我好不好？”
“几点？我下午先去公司开个短会。”
“四点半吧！”
“好，那你在画室等我。”
建筑专业对素描等绘画技能要求很高，涉及到空间想象力、结构感等多方面的要求，有很多高校都要求提前一周进行美术加试。所以这么多年来，出于兴趣上的奥数班早就停了，只有美术课，她坚持上了好多年。
裴松溪在公司开完会，会后刚准备走，魏意追了上来：“裴总，有一点特殊情况跟您汇报一下。”
“现在吗……你上车吧，路上说。”
等汽车发动，魏意才说：“您哥哥这几天回来了。”
“才半年就回来了。可真是耐不住性子。”
“是的，而且……上周五他似乎在附中出现过。”
裴松溪神色一凝：“他想做什么？”
“暂时还没做什么……目前只知道这一点信息了。我是有点担心，才跟您汇报一下。”
裴松溪冷笑了一声，揉了揉额角：“我给他留了后路了，可他偏偏不死心。”
魏意没有接话，把车开到画室楼下停下：“绵绵在这里上课吗？”
裴松溪点头：“时间还早，进来等吧，晚点一起吃个饭。”
离约定好的四点半还有半个小时，裴松溪最近太忙，很少来接她，找了一会才找到，站在窗外往里看了看。
画室外面有人在轻声说着话，大概有十几个学生，看起来有不少都是专业的美术生，剩下的就类似于郁绵这种专业要求美术加考的学生。
她很快就看到郁绵的侧影。
少女在窗边坐着，柔软乌黑的头发扎了两个可爱的小揪揪，脸颊粉粉的，很认真的拿着画笔在画画。
裴松溪弯了弯唇角，站在窗边凝视着她，看到她画画时认真到有些可爱的样子，看到……有个穿着蓝色海军领裙子的女孩走到她旁边，弯下腰跟她说着，指着她的画纸，似乎是画室里的老师。
她愣了一下，隐约记得郁绵之前跟她说过……老师这几天有点忙，有时会让她的学生过来，是宁大艺术学院的硕士，水平不错，人也很好，指导起来比年长的老师更温和细致。
画室里其他人都低着头，专心画画，唯有窗边的两个人低声说着话。
阳光从窗边落进来，璀璨温柔的光晕落下来，将她们都笼罩进去。
少女偶尔抬起头，看着五官明朗的年轻老师微笑，目光干净而柔软，眼神里盛满了信任，脸颊是很好看的粉色，小巧的下巴微微上扬，分明是仰视的姿态。
年轻老师神色亲切，笑意很深，非常有耐心解答着她的问题，偶尔会牵着她的画笔在纸页上游走，指点一二，动作小心克制，并没有碰到少女的身体，却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揽到怀里。
裴松溪缓缓皱起了眉。
以前绵绵说过喜欢女孩子。
是她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外走。
魏意有点惊讶，跟着她出去：“裴总？不是很快四点半了吗？”
裴松溪抿了下唇，声线冷冽：“附近有一家蛋糕店做的不错，去买个蛋糕。”
“……好。”
魏意开着车，找到她说的那家网红蛋糕店，毫不意外的，门前排了一条小小的长队。
她踩下刹车：“裴总，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这么多人，还要买吗？”
裴松溪往后靠在车椅上，夏日傍晚的阳光也仍然是刺眼的，她下意识的眯了下眼：“算了，不等了。”
魏意有些疑惑的多看了她几眼，总觉得她有点不对。
“魏意，关窗。”
“……啊？可是车的制冷设备似乎有点问题，关窗会闷的。
“没事，关吧。”
“裴总，您是不是心情不好？”
裴松溪微仰着头，饱满下巴，挺翘鼻梁，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连成一道干净冷淡的直线：“没有。阳光刺眼。”
就跟刚才那一幕一样，实在刺眼。

第59章 59
四点半一到，郁绵把笔和画纸收起来：“宋老师，我先走啦。”
宋心瑶弯了弯唇：“这么着急吗？你的画还有一点没改完。”
“我不想让她等我，我先走了！”
一句‘请你吃饭’还没说出口，少女就已经站了起来，满是期待的往外走。
宋心瑶摇摇头：“是哪个ta呢……”
郁绵走出去，刚好看见裴松溪的车在路边停下，她跑过去：“裴姨！你来的好准时！咦，魏意姐姐，你也来啦。”
裴松溪坐在副驾上，看着她笑了笑：“刚到。上车吧，一起去吃个饭。”
“哦，好。”
郁绵点点头，可是她好失望，裴姨为什么要坐副驾驶，这样她都没法坐她身边了。
就连吃饭……她其实也不是不喜欢魏意姐姐，可是她们好久没有出来吃过饭了，她想单独跟她待着。
一顿晚饭吃的有些索然无味，郁绵提不起精神，裴松溪似是也有些心情不好，没怎么说话。魏意感觉氛围不太对，早早的就溜了。
回家的路上，车窗开着，夏夜的晚风涌进来，将先前那种近乎低沉的氛围吹散了。
郁绵终于如愿以偿坐在副驾驶上，坐在她旁边，本来是想跟她说几句话的，可实在是太困了，眼睛有点撑不住的合了起来。
直到一道冷冽干净的声音响起来，裴松溪忽然问她：“绵绵……你以前说喜欢女孩子，是喜欢同辈的，还是……年长一点的吗？”
郁绵瞬间就清醒了，心跳加速，满心紧张，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可她还留着几分理智，控制着语气说：“我……喜欢年长一点的。”
裴松溪轻轻皱了皱眉。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语气是温和克制的：“最好不要。不要喜欢年纪比你大很多的。”
郁绵眨了眨眼睛，偏过头看着她，很认真的提问：“为什么？”
“年龄差距，可能会让你们之间处于一种不对等的状况，生活经历、知识、金钱、地位……有太多的不对等，绵绵，别被岁数大的女人给骗了。她……可能就只是借着阅历的丰富来骗骗你。”
郁绵听了她列举完的一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她忍不住笑，语气轻快的上扬：“她不可能骗我。”
裴松溪眉心紧蹙，那个人是对绵绵说了什么，所以绵绵才会以这么满心信任又欢快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多久了，她怎么一如所察？
她偏过头，看了看车窗外匆匆流逝的风景，尽可能的平复情绪，避免不要以太过强硬的语气跟郁绵说话。
可是……只要一想到下午看到的那一幕，她就满心不悦，甚至觉得那画面刺眼。
她不喜欢郁绵仰视着别人的样子……绵绵平时也是这么看着她的，现在却以同样的姿态和神情看着别人……光是这一点，就让她怀疑那个人动机不纯，不可信任。
郁绵看她半晌没说话，有些疑惑：“裴姨，怎么啦？”
裴松溪回过神，看到她清灵干净的脸颊：“……没事。”
郁绵没能等到她的下一句话，心里有紧张过后的释然，也有期待落空后的失落。
她不懂裴松溪今晚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问题，甚至第一反应是紧张担心的，可是现在……现在好像看来又不是的。
她似乎……只是想这么单纯的问问而已。
-
期末考试临近的时候，郁绵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画画。等一考完，她赶紧拿起画笔，怕时间太久，记忆和感觉都变得生疏。
冬天的时候，她们都不喜欢暖气的感觉，所以很少开。
家里有点冷，郁绵搬着画架到阳台上去画画。
裴松溪靠在沙发上看着新闻，偶尔看着时钟滴滴答答走动，有些恍惚。
都说人成年以后，时间是加倍流逝的。
如果说二十岁的时间是加倍逝去的话，那步入三十岁之后，时间的流淌像指间沙，握也握不住了。
这两年来，她尤其有这种感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年轻的时候会觉得青衫薄、岁月长，可如今开始感慨春光短，忧何为。
她低下头，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奇怪的心绪。
裴松溪看了看在阳台上画画的女孩，忽然感觉时间的流逝有了具象化的体验——曾经种下的那一颗种子，现在已经成为一朵纤细美好的花朵。
郁绵画画的样子总是很专注的，她从小就是这样，不管是学习还是画画，认真的时候总是鼓着脸颊，眼神专注，自动屏蔽外界所有的噪音和干扰。
阳光落在白色羊羔绒外套上，照的她脸颊肌肤干净通透，白皙如雪，饱满圆润的额头上有几缕刘海微微翘着，满满的青春感，温暖又有活力。
裴松溪忽然想过去晒晒太阳。
她把膝盖上盖着的那块羊绒毛毯拿掉，怕打扰她的创作，走路的声音也放的很轻。
阳台的玻璃门也没关，她往前走了几步，冬天的阳光照在脸颊上，激荡起温暖的热度，相比于室内温暖舒服很多。
日光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忽如其来的阴影罩下来，正握着笔画画的郁绵下意识的抬起头，一看到她，神情就变的有些奇怪。她反手拿起一堆画纸，想夹在正在画的那张前面，手忙脚乱间反而把画架都碰倒了。
这动作来的太过突然，又莫名其妙，动静也有点大了。
裴松溪有些疑惑，低头看着她：“怎么了，绵绵，吵到你了吗？”
郁绵的耳尖悄悄红了：“没、没有。”
裴松溪有些疑惑的看着她：“你紧张什么？怕我看到你的画吗？”
在某种意义上，郁绵是个理想主义者，她对自己的要求很高，高的近乎苛刻。她一直认为自己画的画不好看，所以一般不会拿给别人看。哪怕裴松溪从来都是说她画的很好看，可她还是羞于把自己的画作给最亲近的人看。
郁绵心虚的摇摇头：“不是啊！就一副画而已，也没画……什么见不得人的。”
如果她还跟平时的表现一样，脸红着拒绝，裴松溪不会觉得奇怪，可她今天这么反常，才让人觉得奇怪。
于是她难得的坚持：“既然你不介意，画纸给我，我要看一下。”
“啊？我……”
郁绵双手紧紧按着画纸，一副不让她看的动作，跟她刚才说的话是完全矛盾的，让人不能不起疑。
裴松溪眉梢微拢了拢，罕见的有些强势，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紧紧按住的画纸，目光渐渐的下移，却落到她刚刚画完的一堆废稿上……
是……是一副人体画像的素描。
女性的脸颊轮廓线条有些模糊，长而浓密的头发，发梢微微卷曲着，落在不着寸缕的身体上，刚好盖住了某些……起伏有致的地方，腰肢十分纤细，再往下……笔触开始变得凌乱，最后也没成型，似乎昭示着创作者凌乱的心绪。
郁绵从她看到那副画的时候脑子就停止转动了，她欲哭无泪……这是那次她看漫画被她抓到之后，下定决心不再看了。可有时候她想起看过的画面，总是期待，偶尔会偷偷画上一两张，画给……自己看的。
裴松溪眉头紧蹙，目光落到旁边的一行小字上，脸色更难看了，这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分明是郁绵的字迹，写的是‘大一点的比较好握’。
这都些什么？！
一把怒火将她的理智烧了个干净，裴松溪已经好多年没这么生气过，她沉着脸：“你是去学静物素描的，我要去找你们老师谈谈，这教的你什么东西！”

第60章 60
郁绵吓坏了，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老师教的！”
裴松溪被她一拦，怒意稍微淡了一些，拂掉她的手，转过身，目光严肃的审视着她：“那是谁，你画的是谁？”
这画像上分明是个成熟女人，精致动人的锁骨线条，被头发盖住的丰腴饱满，线条分明的纤细腰肢……她不相信这是郁绵凭空想象出来的图景。
郁绵被她问的脸一红：“是……是……”
“你脸红了？真的是那个老师？”
郁绵急了：“不不不，不是不是。我没有看过真人。就只有……以前看过一次漫画，就是那次……后来就没看过了。”
裴松溪也愣住，她想起那次漫画事件，隐约记得有讨论过‘大小问题’，难怪是觉得那句话这么眼熟，原来……
郁绵看她沉着脸不说话，怕她不信她，慌张的解释：“我不太会画……人体。所以就只是乱画，这些都是废稿，我没有成天画这些的……我就是随便画的一点点。”
她画过少女的身体，画她自己就好了。可是……可是成熟女人的身体是她没有办法想象的，是一个隐秘的、未知的陌生世界。
“这跟你的老师完全无关？”
“嗯！我只是问过她人体比例问题，然后她说这个也不太好说，让我找人体模特看看。”
“不行！”裴松溪否定的斩钉截铁，“看什么人体模特……不可能。”
郁绵总感觉她现在情绪有点过分激动，小心翼翼的问：“可是……可是人体画像也是素描课的一部分啊。我还是要学习的，我又看不到别人，真的不知道怎么画。”
裴松溪神色稍缓，意识到刚才的语气过于强硬，放缓了声调：“那也不行。最起码现在不行，你还没成年……怎么可以看陌生人的身体……”
郁绵点点头：“那你呢？”
裴松溪愣住：“我？”
郁绵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目光纯真的笑了一下：“你给我模仿学习一下可以吗？”
不看陌生人啊，看她……是不是就可以了。
裴松溪忍不住轻咳了两声，耳廓有些泛红：“你说什么……当然不行。”
“为什么呢？比起别人，你是最好的模特啊。”
“为……总之就是不行！”
“那我只能去看模特了？”
裴松溪有些异常的强势：“你敢！”
郁绵忍住了笑意，把问题抛给她，语气轻快又活泼：“哦，那怎么办啊？”
裴松溪抿了下唇：“你……让我想想。”
这场谈话最终没有达成一致。
裴松溪没想到郁绵会提出这么一个奇怪的请求，她实在是觉得很为难。
一方面，绵绵还没成年，她担心她真的要去看别人的身体；可另一方面，她也不可能真的给她看自己的……身体。
这种事情过于亲密，她一向不喜欢跟别人接触，尤其是意识到绵绵进入青春期，对同性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很强之后，她就有意识的控制着她们之间的距离。她怎么可能答应……
可是一想到她要跟着那个年轻老师去看所谓的‘人体模特’，她就觉得无法容忍，不能接受。
她躺在床上，两个念头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碰撞了好久，可是还是没有答案。
不过……不太对啊，她好像被绵绵把话题给带偏了。
原本是想问她，她最近在学静物素描，怎么好好的开始画人体……到底是因为什么，是有人引导吗，还是她自己单纯好奇才感兴趣呢？
可是现在想这些，似乎已经太晚了。
她错过了先机，也没有真正的证据证明就是那个老师教的绵绵，现在反而落入一个更加奇怪的两难困境里。
哎……这好像是这么多年来，她遇到的最大难题了。
-
翌日一早。
裴松溪刚刚在房间里做完一段瑜伽，郁绵来敲她的门：“裴姨，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她愣了一下。有件事，难道是昨天那件事……怎么这么快，绵绵就要来问她答案，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她的。
“裴姨？”
“……来了。”
裴松溪过去给她开门，神色有些不自在：“怎么这么早来敲门？”
郁绵双手合十，捧在胸前，像只乖巧作揖的小猫：“裴姨，我有个请求，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请求？”
“以柔姐姐给我打电话了……她说现在温姐姐公司资金周转不了，听起来问题好像很严重。她让我帮忙问一下，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裴松溪摇摇头：“这件事你先不要管，现在情况比较复杂，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原来是这个，她还以为……
郁绵抬起手，顺手揪住她衣带，轻轻摇了摇：“裴姨，如果你能顺手帮个忙，就帮一下好不好？电话里我听着以柔姐姐的声音，很难过的感觉，她应该很着急吧，她那么喜欢的人，她肯定担心坏了。”
裴松溪立刻按住睡衣的衣带，有些无奈的说：“……别拉我衣服，绵绵。”
郁绵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她睡衣带子系的很松，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手：“我不是故意的。那你可以帮忙吗？”
裴松溪抿了下唇：“这件事我有考虑过，没有做出决定。治臻也打过电话给我，我要再想想。”
郁绵点点头：“好吧。”
“你不是跟朋友约了图书馆见？快去吧，别迟到了。”
“那你再考虑一下好不好？”
“嗯，去吧。”
郁绵往外走，有一点点失望，又觉得无奈。
裴姨对别人的冷淡疏远，她一直是知道的，尤其是对那个温大小姐，她感觉得到裴松溪不喜欢那个人，现在让她帮忙其实很难吧。
但是，她不能再劝她怎么样了，毕竟裴姨工作那么辛苦，还要挣钱养她，帮别人会更累的，她不想让她那么累。
只是……要跟以柔姐姐说抱歉了。
郁绵心情有点不太好，白天在图书馆学习的时候还会忍不住想到这件事。等晚上回到家，裴松溪在沙发上坐着看杂志。她过去跟她打了个招呼，准备上楼。
裴松溪叫住她。
“绵绵，昨天说的……那件事，我想了一下……”
她不喜欢拖泥带水，纠结太久。有问题是一定要解决的，虽然她还没想好解决方法，但是她想先跟郁绵聊一下，或许在两个选项之外，还有别的解决方案。
郁绵看她眉梢紧紧拧着，神色认真又严肃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嗯？你想了什么？”
裴松溪欲言又止：“我……”
她眼下覆着淡淡青黑，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郁绵问她：“因为这件事，你昨晚不会是失眠了吧？”
“……有一点。”
郁绵有点惊讶……看来昨天的问题实在是让裴姨为难了，虽然偷偷看她纠结的样子会觉得很可爱，但她还是不忍心让她失眠啊。
“你别想啦。”
“嗯？”
郁绵眨了眨眼睛，有些俏皮的笑了笑：“不用啦。我不会去看人体模特的，你放心。至于看你的……都不用啦，以后应该会有别的办法吧。”
以后……以后我可以看到的吧？
如果……如果。
仅仅是如果，她有点脸红了。
裴松溪没想到她会直接说不用了，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反反复复确认：“真的不用了吗？”
郁绵点点头，笑着拖长腔调：“怎么啦？裴西西，你还想当我的专属人体模特吗？”
裴松溪有些羞恼，点了点她额头：“胡说。”
郁绵笑容明媚：“我回去睡觉了。我明早要去上最后一次课程了，下学期就去方老师那里了，我明天想早点过去，跟一起学画的同学告别一下。”
最后一学期的学习时间太紧张，裴松溪特意给她找了宁大美院的老师方回。他性格冷傲，有点恃才傲物，因为跟纪绣年有几分交情，才答应给郁绵进行两个月的一对一单独辅导。
想起那次不太愉快的经历，裴松溪眉梢微拢了拢：“还是上次那个老师？”
郁绵点头：“嗯，她一直在画室帮忙的。”
裴松溪缓缓点了点头：“我明天去接你。”
她说要去接她，郁绵当然很开心，可是看她这么紧张的样子还是很想笑：“裴姨……那件事真的跟她没关系啦，就是我自己好奇，你别担心。”
裴松溪垂下眼眸，语气很认真：“绵绵，我那天跟你说过的。不可以喜欢年长太多的人……我不放心。”
郁绵抿了下唇，悄悄笑了笑：“那如果是个你会放心的人呢？”
裴松溪神色淡淡，很不情愿的说：“这个人还没出现。”

第61章 61
郁绵画完最后一幅画，画的很简单，就是一串朴素大方的紫檀木佛珠，戴在素白的手腕上，画面整体显得有些空旷。
宋心瑶走过去看她的画，点评着说：“布局上面有些问题，这里可以考虑再加点什么。”
郁绵拦住她要落下的笔，笑着拒绝了：“不要。我喜欢这张，不想改。”
“……哦。好。对了，你明天开始就不来了吗？”
郁绵已经开始收画笔：“嗯，对的。谢谢你啊，宋老师，谢谢你这段时间来的指导。以后再见啦。”
宋心瑶话还没说完，就看她往外走，本来要追上去，却被旁边一个学生拦住问问题，不得不停下脚步，看着少女走出去。
裴松溪就等在画室外面，她刚刚到，手上还拿着手机在讲电话，似乎有点匆忙的样子。
郁绵朝她跑过去，到她面前时电话刚好挂断，她自然的挽过她手腕：“我都说啦，你太忙的话，可以不用来接我的。对我放心一点，不好吗？”
裴松溪笑了笑，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音，有人在后面说话。
“郁绵，等一下。”
她们站定了，宋心瑶追过来，递了一杯奶茶给她：“刚给大家都订了一杯，你的忘拿了。”
郁绵笑着对这个年轻女孩说不，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我不喝奶茶，只喝水的。宋老师，还有别的事情吗？”
“啊……对了，那个，”宋心瑶犹豫了一下，“上次跟你说的模特，我已经联系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郁绵怔了一下，没想到上次只是提了一下，她就真的找了人体模特。
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现在暂时不需要了。”
宋心瑶一怔：“嗯？为什么呢，你不是对人体速写很感兴趣吗，可是你现在对人体结构比例没有概念，画出来的人物也很奇怪，只要你学习一次，以后就不会太难了。”
郁绵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可还是要拒绝：“真的谢谢你，但是很抱歉，让你麻烦了一场。这件事我以后再考虑，目前我还是要专心在静物速写上。”
宋心瑶仍然不放弃的追问：“可是你错过这一次，下一次……”
“谢谢你，”裴松溪淡声打断她，“模特的话，以后会有更好的。”
郁绵抬起头看她，抿唇笑了一下，明明之前开玩笑的时候她还不好意思，现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又这么冠冕堂皇。
她知道裴松溪是故意这么说的，可是听到这句话，心情不由自主的变得很愉快。
宋心瑶彻底噤声。
她刚才选择性忽略了郁绵旁边的这个女孩，现在才看到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刀刻斧凿般的深邃五官，眉目清冷出尘，一双平湖般的眼眸淡漠冷冽，藏青色大衣内叠穿着浅色连衣裙，勾勒出高挑窈窕的身段，全身上下，简直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所以她……就是刚刚说的更好的模特吗？
那她……确实是的。
甚至从美学的角度来看，简直是完美的……她完全没办法反驳她。
裴松溪低下头，看着郁绵笑了一下：“好了，跟老师说再见。”
郁绵笑着点点头，朝宋心瑶挥挥手：“老师拜拜。”
宋心瑶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朝她挥手：“再见。”
她看到女孩眼中满心满眼的纯粹依赖，她也终于懂了被她看着时那种心动从何而来，是因为她仰起头看着你的时候，眼底心底都是你。可她现在才知道，这可能是个错觉，她应该这么看着这个女人很久了。
坦诚、信任、眷恋，其实只给了这一个人而已。
可笑的是，她曾经理解错了。
……
晚上回到家，郁绵给纪以柔打电话。
因为不忍心让她失望，昨天她犹豫了一天，可是不能让别人一直等下去，总要给出答复的。
电话接通后，她有些愧疚的说：“以柔姐姐，对不起……我跟裴姨说了，可是她……”
“不答应？”
郁绵叹了一口气，为自己不能帮她而难过：“她说……她和温姐姐关系不好，她不喜欢她，现在不趁火打劫就很不错了。她完全没理由帮她，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电话那端，纪以柔忍不住笑了：“她刚才给周然打电话了，说愿意帮忙。”
“啊！”
郁绵惊呼一声，声音很活泼：“真的吗！”
纪以柔很认真的说：“是的。她很宠你。”
少女噗嗤一下笑了，声音很愉悦：“她总是这样，你不知道，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冷着脸，让管家送我走，后来她还是让我留下了。”
纪以柔也跟着笑：“谢谢你。绵绵……我都没想到……”
没想到小姑娘会这么认真的把自己的请求放在心上，更是低估了她对裴松溪的影响力……实在是很难想象，那个冷清淡漠，在商场上理智无匹的女人，会为了她做到这一步。
郁绵握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我也没想到，她这个人好闷的性格。好啦，不说了，我去找她了！”
裴松溪在书房里看文件，她端着牛奶进去，敲了敲门：“我进来喽。”
“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
她朝郁绵笑了一下，顺手把桌上散落的文件都收了起来。
郁绵没注意到她的动作，笑着走过去，把牛奶递给她：“刚刚小纪姐姐打电话给我了，你答应帮忙啦，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裴松溪微挑了下眉：“那现在你知道了，想说什么呢？”
郁绵抬起下巴，娇娇俏俏的笑了一下：“我很开心。”
裴松溪低头笑了笑：“你很容易开心。绵绵。”
她笑着片刻，神色淡了一些：“离高考只有半个学期了，想好没有，是出国读书还是在国内读呢？”
“还没想好……最近没想这个问题呢。怎么了？”
“没事。”
她抬起手压了压她头发：“好了，回去休息吧。”
郁绵感觉她今天有点不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法开口的样子。
她没再往下想：“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书房里再度安静下来。
窗外是浓沉如墨的夜色，有几颗星星挂在夜幕之上，有低低的叹息声在寂静中响起。
错过上一次，又错过这一次。
还要多少次……她才能把那件事告诉绵绵。
-
时间进入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学习压力以几何级的程度成倍增加。
连郁绵、陶让这种成绩很好的尖子生，也被作业压的喘不过气来，每天回家刷题要刷到凌晨两点；景知意和梁知行的学习压力更大，进入高中之后，他们要跟来自全省初中的尖子生竞争，几乎很难挤进年级前十；唯有许小妍没心没肺，早早准备好要出国，没有升学的压力。
开学第一次大考安排在清明假期之前，高三学生被作业折腾的一脸苦相，背着书包从考场出来，脸上丝毫没有即将放假的欣喜。
郁绵心里想着物理力学和磁场综合的一道大题，两辆小车相互碰撞，然后……
有汽车鸣笛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回过神，往旁边走了几步。
许小妍请假没来上课，景知意和梁知行去参加数学培训，陶让在做学生会检查。今天她难得落单，准备一个人搭公交车回家。
可她往里走了，那辆车还是始终跟着她，偶尔按一下喇叭，直到她完全停下脚步，站定了。
车门终于开了，先下车的是一个头发后梳的青年男人，他绕行至另一边开门，从车里踩下来一双踩着银色高跟鞋的脚，随后主人才缓缓踏出车厢，终于露面。
她穿着一套浅紫色的优雅套裙，黑色皮质手套，目光落到郁绵身上时唇角缓缓勾起，才摘下那副黑色墨镜，露出一张优雅知性的脸庞，隐约可见岁月痕迹，气质高雅，从容大气。
那一瞬，郁绵愣住了，她看着这个陌生女人朝她走来，熟悉感却一寸一寸涌上来。
直到来人走到她面前，面含微笑的站定，她才轻声问：“请问，你认识我吗？”
陌生女人点点头：“我来找你。现在有空跟我说话吗？”
郁绵低下头，认真的想了想：“按照常理来说，我不应该跟一个陌生人走。但是，我想我见过你。”
“你竟然还记得，”陌生人忍不住笑了下，目光中有些恍惚和惆怅，笑意温柔的看着她：“你跟着父母离开家的时候，才那么小，还能记得吗？”
郁绵的语气十分笃定：“你认识我。”
“是的。所以，你愿意跟我谈一谈吗？”
郁绵偏过头，看了看天际迟迟未落的夕阳，晚霞绵延千里，像极了她到裴家的第一天。
错落的时光似乎开始倒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水：“当然。”

第62章 62
郁绵回到家，天都黑了。
温暖干燥的春夜。客厅里灯光大开，白炽灯光芒亮的刺眼，偶尔会有小虫子砰的一声撞上去，很快又落到地板上，嗡嗡作响。
裴松溪站在窗边，通着电话，听到声音把手机往里扣了扣，低声说了两句话，很快就把电话挂断了。
她看了看时间，语气清和：“绵绵，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郁绵朝她笑了一下，一如既往的清静甜美：“放学后跟同学讨论作业了，在外面吃过饭回来的，就晚了一点。”
裴松溪凝视着她，似乎要从她平静的神情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可是郁绵的情绪很平稳，她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跟平时一模一样。
——如果她刚才没有知道郁安清来找过她的话。
郁绵往里走：“好晚了，我作业还没写完，先回房间学习啦。”
裴松溪缓缓点头：“好。”
回到房间，郁绵坐在窗边发呆。
她想起傍晚，在街角咖啡馆里发生的一场谈话。
那个陌生女人介绍自己：“我叫郁安清，是你的姑姑。”
“你父亲当年跟家里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矛盾，带着你母亲和你离开，后来却意外在一场车祸中丧生。”
“当时现场发生了二次爆炸，警方找到他们的尸体，还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小孩尸体。你爷爷岁数大了，当场晕厥过去。”
“你才六岁，几乎不可能生还……后来要做DNA鉴定，检测结果显示那就是你。可是你爷爷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那是你，坚信你还活着，找了你很多年。”
“小绵，你是我们郁家的孩子，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他们很想你，如果可以出门，他们现在也会在这里。”
郁绵冷静的听她说完。
很奇怪，故事曲折复杂，而她似乎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平静的问她：“那现在呢，现在怎么会突然找到我？”
郁安清低头笑了笑：“其实不该我来找你的。裴林茂找到你小叔叔，想把你交给他。不巧的是，你小叔叔身边有我的人，我抢先一步，见到你了。”
“小叔叔是……我爸爸的弟弟？”
“嗯，现在家里的公司是他主管。”
事件轮廓已经成型，细节部分尚且缺失，却更耐人寻味。
譬如裴林茂和她小叔叔，到底是什么关系；又譬如当年那场车祸，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她轻声说：“我知道了。”
郁安清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听说，你是跟在裴林茂妹妹身边长大的？”
郁绵垂下眼睫，轻轻点头：“嗯。她对我很好。”
“哦……”郁安清的语气有几分复杂，“这样吗。”
郁绵站起来，拿起书包：“时间不早了，谢谢您今天过来见我。我要回家了。”
郁安清有些始料不及，在后面叫住她：“小绵，你想回家的话，为什么不回你自己的家？”
郁绵冲她笑了笑：“我回的就是我的家。”
门牌上写着‘裴松溪和绵绵的家’，挂了那么多年，那就是她的家。
她后来对着门牌拍过一张照片，偷偷的贴在桌上，平时拿书本遮住了，可是她每晚睡前都要看上一次的。
夜色渐渐深了，窗外也静悄悄的。
一弯下弦月挂在天空上，被云朵遮盖掉大半，只落了一小半出来。
郁绵看着月亮发呆，她知道裴姨知道这件事了，但是她还不想直接面对这件事。
她根本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平静。
小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家人会出现在她面前，哭着说不该把她弄丢了，要接她回家——她以前做过很多很多次梦，梦里都是这种场景，醒来之后她只觉得深深的失落，但从未告诉过别人，尤其是裴松溪，她不想让裴姨担心。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她渐渐不会再做这种梦了。
她知道……那是因为她的心被填满了。
因为她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那个人。
所以到了现在，她隐约可以触及到事情的真相，心里有急切和期待，却有另外一种声音在劝阻着她，让她冷静下来，审视着自己的心。
……以后是要离开这里，也离开她了吗？
-
天幕上浓墨一般的夜色渐渐褪去，远处天际浮现一点淡淡的蟹壳青。
裴松溪一夜未眠。
她在第一时间接到魏意的电话，说监控到郁家的人出现在明川市内，就立刻让人在郁绵的学校外面等着了。
可是来的人不是郁家现在的主事人郁安舟，是那个丧夫后回到郁家的女儿，郁绵的姑姑，郁安清。
她知道郁安清对郁绵说了一些话，具体谈话内容不得而知，可是大概能猜到的。绵绵从小就是心性通透聪明的孩子，她肯定知道了什么。
但她不告诉她。
她只是若无其事的对她微笑，说跟同学一起讨论作业。
是她犹豫太久，错过了最好的时间点……她早在半年前就隐隐窥见事情的真相，却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错过多少次，都没能告诉郁绵。
她想等她高考结束，等她成年……现在来看，似乎是某种借口，或许是她在逃避着什么。
裴松溪轻轻揉了下眉骨，自嘲般的淡哂。
走廊外传来关门的声音，继而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裴松溪敛尽心绪，下去到客厅里，正好看见郁绵站在玄关处换鞋，叫住她：“绵绵，你要出门了吗？”
郁绵点点头：“上午要去方老师那里画画，下午就回来。”
“早点回来，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嗯，好。”
等大门关上，裴松溪站在玄关处出神。
郁绵的态度是她没有想象到的。她想过她哭，她闹，她生气，她恼怒的样子，却唯独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的平静。
她们之间似乎有了某种隔阂和障碍，静默如水，却又真真实实的存在。
临近中午，她接到裴林茂的电话：“松溪，有空吗？”
裴松溪声音冷冷：“什么事？”
裴林茂笑的有些嚣张：“郁安舟和郁安清过来了，中午见个面吧。”
裴松溪一眼就看穿他的念头，无非是因为这几年被她打压的无法翻身，所以现在才想借着郁家的手来对付她。当年父亲把郁绵带回来的时候，分明说她没有家人了……可是现在他这么有恃无恐，大概是笃定了只要他跟裴天成统一口风，指鹿为马，有的故事可以轻易说成另一种走向。
他赌她无法反驳，毕竟当年把郁绵带回家的是她的父亲。
她就算再讨厌裴天成，但也不至于会亲手害他。
裴松溪不知道裴林茂和谁达成了什么协议，她还没跟郁家的人有过正面的接触，对他们想做什么都不清楚，所以她必须去。
饭局约在明川市一家有名的私房菜餐厅。
裴松溪到的时候稍稍有些晚。
简约优雅的中式装修格调，两扇山水屏风相对而立，冰裂纹窗外有竹叶被风吹动，影影绰绰。
裴林茂站起来，朝她招招手：“松溪，这边。”
裴松溪神色冷淡的看了一眼，走了过去，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桌上坐着两个陌生人，一个戴着银框眼睛，五官俊朗，神态谦和的中年人，另一个是她在照片里见过的，气度优雅，笑起来有深深眼纹的中年女人，她声音也好听：“裴小姐，久闻大名。我是郁安清。”
裴松溪朝她点点头，刚准备说什么，才看见桌上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纤细少女，刚好坐在屏风交错的死角里。
郁绵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很快又垂下了眼睫。
裴松溪缓缓蹙了蹙眉，她都不知道郁绵会过来。她甚至都没跟她说一下……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这里，毫无征兆，在这一瞬间就干扰了她的理智，让她措手不及。
郁安舟轻轻推了下眼镜，笑容温文尔雅：“非常抱歉，因为我临时有事，晚点要赶飞机回去，所以约了今天见面。我的时间不多，也不多说废话。今天来这里，是要感谢一下裴家收留了我们小绵这么久。但是现在……”
裴松溪听不下去他说的场面话，她只知道，郁家的意思是，要接绵绵回去了。
可是太快，太仓促了，也太突然了……本来她怀疑裴林茂和郁安舟是共谋，可是现在看起来似乎又不太像……她暂时无法判断谁是敌人，所以无法放心。
她不能让绵绵在这个时间点离开。
裴松溪不由蹙起眉头，看着郁绵，看她会不会点头。
——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她就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她身边夺走。
决不。

第63章 63
裴松溪看着郁绵，可少女始终低着头，她不得不收回目光。
郁安舟轻咳了一声，在转为正题之前刻意加大了音量：“当年我兄嫂出行，遇到车祸逝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有安排人在寻找小绵的下落，可惜人海茫茫，如同大海捞针。幸好在前不久的行业峰会，跟裴先生聊天，他偶然说起裴董在明川市外捡到一个小孩，我们才终于有了一点线索。家里的老人很想她，她离家这么多年来，应该也很想家。”
裴林茂笑着给他斟了一杯茶：“安舟兄客气了。之前把郁绵带回去，只是我父亲心善，不忍心看个小孩在高速上饿死，只当随手之劳而已。现在你们找回了孩子，带她回去也是应该的，不知道你具体有什么安排？”
裴松溪神色冷冷的，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一方面如裴林茂料想的，她不能指摘裴天成，他毕竟是她父亲，而且，虽然现在裴林茂的说辞与事实并不一致，可她没有实际证据；另一方面，她还摸不透郁安舟和郁安清的情况，在无法做出判断之前，她保持缄默。
郁安舟摆摆手：“我没有什么安排，我想听一下小绵的意见。”
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到了角落里的少女身上，郁绵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扯出一点笑意：“爷爷奶奶在等着我，我该回去的。”
她答应了。
她竟然答应了。
裴松溪看着她。
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眉心皱成紧紧的一团，似乎有些不太相信的叫她名字：“绵绵？”
裴林茂轻轻拍了下她肩膀：“好了松溪。我知道郁绵从小在你身边长大，你们感情很深，你不舍她走也很正常。但是她总要回她的家去的。”
裴松溪沉默着不说话。
郁安舟显然也没想到郁绵会这么直接的点头……之前听说她跟裴大小姐关系很亲近，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郁安清笑了笑，主动缓和僵硬的气氛：“小绵和裴小姐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我们也没有立刻让孩子回家的意思，再说了，她学籍也还在这边。只是家里老人想孩子了，不管如何，先回去一趟好了，之后的事情慢慢商量。”
郁安舟是行动派，立刻拍板：“今天就回去吧，刚好是清明假期，也不耽误上课。”
裴松溪全程冷着脸。
从包厢里出来，郁绵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她想上去跟她说话，却被郁安清从后叫住：“裴小姐。”
裴松溪缓下步子，拉开距离：“郁女士。”
郁安清朝她笑了笑：“我看得出来你有疑惑，但请你相信我，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我只是单纯的想要郁绵先回去。因为我父母很想念她。”
裴松溪抿了下唇，没有回应。
回到家，郁安舟和郁安清在楼下等待，裴松溪没有陪他们说话的意思，上楼去了。
郁绵在房间收拾衣服和书本，今天她从方老师家里出来，就遇到了等待她的车，是那天见过的，扎着小辫子的青年，郁安清的司机。
她没有犹豫，但是她不知道裴松溪也会去。
“笃笃。”
敲门声响起时，郁绵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调整过来，过去开门。
裴松溪的手还抬在半空，看见她才慢慢把手放下来：“绵绵，我有话要跟你说。”
郁绵点点头：“我听着。”
裴松溪梳理了一下思路，以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第一，你家里的事情我前不久已经知道，但我没有想好怎么告诉你，我很犹豫；第二，我大哥说你是被捡回来的，可是我猜测，他和我父亲早就知道你是谁家的小孩；第三，你的小叔叔和小姑姑未必能信任，在利益面前，亲情只能让步。”
说出来的，都是事实，不掺杂任何主观情绪；未曾开口的，是我不放心你。
郁绵听她说完了，认真的点了点头，目光中有些担忧，却很平静的说：“我知道的。”
未完的话，裴松溪忽然说不出口。
她发现……她好像不能容忍别人把绵绵从她身边夺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样是错的，她要尊重她的自由和选择。
只要绵绵想回家，那她就会让她走。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裴松溪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慢慢蹙起了眉头。
郁绵对她笑了一下：“不要紧的。你放心。”
她怎么放心……
裴松溪愣住了，有很多叮嘱未能说出口，可来人已经走近了，声音温和儒雅：“小绵，准备好了吗？”
郁绵应了一声：“马上就好。”
郁安舟走过来，朝裴松溪笑了笑：“抱歉，航班时间很近了，有点来不及了。”
郁绵已经背着包出来：“可以出发了。”
她真的选择跟他们走了。
还是心甘情愿的。
事情来得猝不及防，留给她们的时间太短了，裴松溪甚至来不及跟她多说话。
她静静看着郁绵坐上那辆黑色凯迪拉克，郁安舟和郁安清礼貌的跟他们挥手告别，约定好电话再联系的时候，她始终保持沉默。
连裴林茂都过去跟郁绵说了几句话，可她没有。
直到汽车发动，驶出一段距离，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车窗慢慢下降，一直沉默不言的少女往外看，撞上她淡然深沉的目光，眼眸微微弯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只橙子，隔着车窗递给了她。
少女清澈干净的瞳光里倒映出她的样子，眼尾微微弯了一下，似乎是在示意她安心。
裴松溪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住饱满圆润的清香果实，还来不及说话，车窗就已经摇上，隔绝了她的视线。
很快，汽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裴林茂唇角勾起，笑的轻快而畅意：“松溪，我先回去了。”
呵……这一局终究还是她输了啊。女人啊，都是容易心慈手软，当年一时怜悯捡了个小姑娘回去，硬生生的养成了自己的软肋。反观是他，因为笃定了裴松溪不会对丁玫和之远做什么，所以才肆无忌惮。
郁家那老头子，始终不肯在股份转让合同上签字，这几年才终于松口，什么时候找到郁绵再谈这件事。这个筹码握在手上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派上用场，实在是太畅快。
裴松溪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手里握着那只鲜活明朗的橙子，指尖慢慢收紧了。
她始终在想刚才，车窗关上那一瞬，郁绵看向她的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
风平浪静之下似乎藏着很多很多……她以前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她不懂的东西。

第64章 64
“裴总？裴总？”
魏意拿着一摞文件，弯下腰低声叫她，眼神里藏着忧心。
裴松溪回过神：“嗯，什么事？”
“下午有个和君悦集团的商务合作要谈，我跟您确认一下您的日程安排。”
“知道了，把资料发到我邮箱里。”
“这个……裴总，前天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是吗。我看一下。”
魏意点点头，在心底悄悄叹了一口气。
裴总今天不对劲，很不对劲……从昨天开始，她就时不时会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看就看很久，有时又低下头看了桌上放着的那只橙子，目光深深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再比如邮件资料这种事情，裴总对工作一向认真到严苛，会议之前会提前一天以上的时间来熟悉合同资料，像这种，临近下午开会还没查阅邮箱的情况……似乎还是第一次。
郁绵的事情，她知道一点，但是那天发生的事情，她是不知情的。
裴林茂明显就是故意的，故意靠着这极短的时间差，在大家都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忽然安排一次见面，让人措手不及。
魏意心底再好奇，也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裴松溪很快查阅邮箱：“好了，我看到了，你先出去吧。”
“好的裴总。”
“……等下。魏意，我有件事想问你。”
“您说。”
“绵绵家里这件事，我是不是……算了，你出去吧。”
魏意无奈的点点头。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静悄悄的。
裴松溪凝视着掌心里这颗饱满纯粹的大橙子，轻声喃喃：“我是不是……做错了。”
今天已经是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了。
郁绵没有打电话过来。
裴松溪莫名升起了一点紧迫和恐慌感——绵绵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甚至于……她是不是会恨她？
恨她的父亲和兄长，早年将她带回，似是刻意隐瞒了她亲人消息；恨她也与他们一样，瞒着她这么久。
负面情绪如水涌来，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裴松溪自认从不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和评价如何，可是现在……她感觉到自己的情绪状态并不太对，是很陌生的，近十年来都没有过的焦灼深刻。
下午的会议开的很短，明燃随同参加，看出裴松溪状态不好，在她不说话的间隙发表了不少观点，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
裴松溪始终神色淡漠矜敛，偶尔点点头，阴差阳错，反而让对方觉得她太有底气，慌张之下乱了阵脚，在利益博弈中输了一招。
会后，明燃很不放心：“松溪，你今天状态很不好，脸色很难看，精神也不集中。”
“哦，”裴松溪神色淡淡的，“昨晚没休息好。”
“听魏意说，是郁绵家里人找过来了？”
“嗯，她跟他们回去了。”
“那你怎么这个样子？她回家不是一件好事吗，你这么多年来都没放弃寻找她的家人，现在夙愿得偿，怎么很不开心？”
裴松溪摇摇头：“因为我不放心。”
明燃审视着她，目光澄明：“除了不放心之外，还有呢？”
“你想说什么？”
“你已经不仅仅是在担心郁绵了，你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状态有多差。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送她回去？”
“我……我不能。”
“这不是你能不能的问题，而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人的理智无法战胜感情的，松溪。我觉得你现在很不好，你最好回家休息一下，再想清楚你在忧心什么。”
裴松溪抿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我没事。”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谈这件事。那你去跟周清圆聊一聊吧。我很担心你。”
“她？我好久没跟她聊天了。”
周清圆是一家私人心理诊所的医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裴松溪都会去找她聊天，在某种意义上，两人算是朋友。
裴松溪摇摇头：“再说吧。我最近没有时间见她。”
-
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周一，裴松溪接到郁绵老师的电话，跟她确认郁绵说有事回老家，这周先不来上课这件事是否属实。
裴松溪愣了一下，才轻声说：“是的，是这样的。”
挂掉老师的电话，她拨通郁安清留给她的一串号码，声音里有控制不住的怒意：“绵绵呢？你们怎么没让她去上课？”
电话那端有些嘈杂，郁安清的声音很温柔：“是这样的，裴小姐，我父亲昨晚突发脑溢血住院了，我们现在没时间送小绵回去，而且我父亲在病中也不放心她，总是在念着她的名字。我刚在手术室外等了一夜，抱歉还没来得及提前跟你说。我们想让小绵多待一周的时间，她学校那边已经请过假了。”
裴松溪默了片刻，把电话挂断了。
一种陌生的失控感开始蔓延。
原本说好，郁绵先回去一下，在清明假期结束之前就回来，这样不会耽误郁绵的课程学习，可是现在……这几天郁绵一直没有打电话给她，她这周可能都无法回来，几种可能汇聚在一起，将她的理智切割成碎片。
是夜，终难成眠。
-
周末，早晨。
周清圆的电话打过来，语气轻快活泼：“Hi，松溪，最近过的怎么样？”
春风徐徐，细雨如织。
裴松溪站在窗边远眺，声音是控制很好的平和：“还可以。”
周清圆轻轻笑了一下：“见面聊会天吧，你在哪，约个地方见面？”
裴松溪没有拒绝她的邀约：“湖心公园见。”
她到的时候，周清圆已经撑着伞在公园里散步了。她是欢脱活泼的性格，童心未泯，正低下头跟地上的一只青蛙大眼对小眼，如出一辙的鼓着脸颊，让人怀疑她下一秒也要‘呱呱’叫上两声。
“Hi，松溪，我在这！”
周清圆站起身，刚好看见她：“这里有只青蛙，我多看了一会。”
裴松溪早就习惯了她的童心未泯，抿出一点淡淡笑意：“是明燃让你约我的。”
周清圆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对啊，不然谁来陪你聊天，这么大的雨，我应该在被窝里躺着，跟我的床相亲相爱。”
“那你也可以现在回去。”
“哈哈，我才不要，明燃才给我付了定金，尾款要等之后再转给我呢。来吧，我陪你聊两千块钱的天。”
别人谈钱可能会有点俗气，可是这话从她嘴里冒出来，一点也没有违和感，反而很亲切。
裴松溪甚至还笑了一下：“你还是这样。”
周清圆也笑了：“是啊，我们两有好多年没见面了吧，说明你这些年过的很好。说一说，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裴松溪的笑意淡了一些：“之前我父亲捡回来一个小孩，这些年来，她在我身边长大。前不久，我找到她的家人了，没有告诉她，我想再等等，等到她高考之后的暑假，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跟她说。但是她家人现在找过来了，她回家了。”
她的语气清淡而克制，短短几句话，就把这件事说完了。
周清圆偏过头听着：“事实之外呢，你情绪的矛盾点在哪里？”
她们在湖心小道上散步，雨珠落到湖面、大树和伞尖上，噼里啪啦，与外界喧嚣隔绝开来。
裴松溪目光微凝，语气里罕见的有些迷茫：“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
“嗯？”
“在这件事上，我想保护她，但我似乎过于犹豫了，我担心我的一句话、一个决定会伤害到她，可是现在看来我的犹豫才是错的。就像当时我母亲抑郁晚期，是我一时起念，答应陪着她出去走走，她才会……”
“松溪，”周清圆打断她，“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我们之前聊过很多次，你不要总把别人的选择归咎到你自己身上，事情未曾按照预期发展，并不一定是你做错了。你过于紧张了。”
裴松溪愣了一下：“是吗。”
周清圆点点头：“你别想太多。你一直有很强的过度归因的倾向，把外界的、别人的选择归咎成自己的过失，这会给你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
裴松溪摇头：“我还好，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你最近是不是休息的不太好，看起来很疲惫。”
裴松溪说是：“失眠几天了。”
“如果这种情况很严重，我建议你先吃一段时间的褪黑素，如果你夜里失眠，白天的精神状态也会很坏，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你先调整好作息。”
裴松溪轻轻笑了笑：“褪黑素么……好多年没有碰过了。”
以前她答应郁绵的，轻易不会去碰这些东西。
“平时很少失眠吗？”
“嗯，很少。偶尔有一次两次，熬一熬就过去了。可是这几天……你不知道，家里静悄悄的，有时候我屏住呼吸，就能清楚的感觉到楼上楼下都只有我一个人，空空落落。夜也变得漫长。”
她失眠的时候会想。
没有绵绵的话，这些年要如何度过……可是这么一种假设，她甚至都无法想象，她想不出来。
听不到轻快活泼的脚步声，闻不到那阵青草混杂的清新奶香，冰箱里的橙子放到发皱也没人再碰。
哪怕阳光照进来，家里也是空的。
她的心底好像也少了点什么。
空落落的。

第65章 65
从湖心公园回去的路上，雨渐渐小了。
裴松溪把车停在路边。
玻璃窗降下来，湿漉而清新的雨水味道涌进来，多了一点春天的鲜活气息。
魏意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裴总，您要我查的内容，都查清楚了。”
裴松溪看着挡风玻璃上滚落的水珠，轻声说：“知道了。”
“您今天还过来公司吗？”
“不来了。有件事你去办一下，给我买两盒褪黑素和安眠药。”
电话掐断，她静静的坐了很久，才重新发动车子。
轮胎溅起了一路的雨水，往远处而去。
-
周日。
裴松溪翻阅着魏意递给她的资料：“挪用公款、变卖公司股权、贿赂官员……再加上违禁药品这一条，裴林茂原来沾了这么多不干净的事情。”
魏意点点头：“裴先生大概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其实有的资料我们早就掌握了，只是您……一直没说要看，所以这些资料都放在档案里了。”
裴松溪，淡淡哂笑：“很好。”
她绝非是坐以待毙的人，一再忍让，却并非没有底线。
被别人说她冷血无情也好，被家人指责谩骂也罢，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很在意，下起手来也绝对不会手软。
“郁家那边呢？”
“郁安舟和裴先生似乎一直有私交，不过他做事稳妥干净很多，暂时没查到他的问题；郁安清女士的丈夫前两年去世，她没有生育孩子，新寡后回家很少外出，郁老先生似乎很信任她，甚至有种要把家里生意交给她的苗头。”
“哦，”裴松溪得出结论，“都不干净。”
但凡是利益相关者，就无法从好的方面揣测对方的立场。
“是的，其他信息我们还没掌握，可能要再过两天。”
“查一查，裴林茂销售的违禁药物是从哪里来的。”
魏意眼睛一亮：“对……我差点给忘了。您提醒我了！”
裴松溪点点头：“郁安舟做医药研发，伦理问题、专利问题、法律问题，太干净了绝对不可能；还有，去查一查他的竞争对手，想让他死的人肯定不少。我们不用动手，就有人送他去坐牢，懂我的意思了吗？”
魏意在本子上记下来：“好的，明白，我这就去办，您等我两三天。”
裴松溪顿了一下：“出去吧。”
两三天……真是太久了。
手机在桌上轻轻震动。
裴松溪目光一凝，拿过手机，看清来电人之后却觉得失望：“有事吗，清圆。”
周清圆语调欢快：“没事啊。就想问下你，你还好吗？”
裴松溪说还好：“吃了褪黑素，睡眠好了一点。”
周清圆听到她这边空旷的回音：“你又回公司了？”
“嗯，有一些事要处理。”
“心情也好了一点？”
“我没有心情不好。我只是……清圆，我觉得我的情绪状态不太对。以前你跟我说过一个词叫过度依恋，我想过了，我可能有一点。不过昨晚没有失眠，我现在调整回来了。”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还是平日那个冷心冷性、理智无匹的人。
周清圆有些不太相信，但是觉得电话里聊天太难：“你这几天抽个时间，我们再聊一下吧。”
“好。先挂了。”
“哎，你又开始了，怎么这么没有耐心？你还说小姑娘是在你身边长大的，你就没把她给凶死？”
“她，”裴松溪不由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柔和，“我应该没有凶过她的……不对，有一次，她跟我闹别扭，我说了一句站住，她就红了眼眶。”
电话那端，周清圆顿住了，过了几秒，才幽幽的说：“好吧，松溪。你记得要空出时间给我，我们聊一聊。”
“好，再见。”
挂了电话，裴松溪想起周清圆刚才顿住的那几秒。
她是多么敏锐的人，以前跟周清圆打过多少交道，知道她是个有话藏不住的人，她的犹豫就说明了她感知到某个有些严重的问题，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问题。
是刚才说到的‘过度依恋’吗？
可是这好像不是太大的问题。
手机又震了几下，一些琐碎的电话。
裴松溪低下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叩动了数下，想了片刻，设置了一个新的来电提醒。
-
周一。
魏意的办事效率很快，她的眼眶里全是红血丝，彻夜未眠后并不疲惫，反而透着亢奋：“裴总！您猜对了，裴先生的药就是从郁安舟先生手上拿的，走的是一条隐秘的线路。如果不往这个方向想，找出这条关系还挺难的。”
裴松溪神色淡淡的：“意料之中。有什么特殊的收获吗？”
魏意压低了声音：“还有个消息。裴先生最近私下里接触了很多股东……”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一目了然，先不管。他那些违法药物放在哪里，仓库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过不是明川，在邻市的小渔村里，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
裴松溪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一下：“先等等。下午在茂秀的会定在几点？”
“对的，我们可以准备出发了。”
魏意叫上两个助理，正在跟他们叮嘱一些事情，明燃追上来，也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
裴松溪看了看天空上飘着的雨丝，乍暖还寒时候，下雨后就降温，外面有点冷。
她把搭在手臂上的米色长风衣套上，才伸手接了一点雨丝，就看见路边有一辆出租车停下。
她愣住：“……绵绵？”
穿着白色卫衣和板鞋的年轻女孩站在雾茫茫的春雨里，很快就看见她，眼眸瞬间就亮了起来，连伞都顾不上撑开，冒着雨朝她跑来。
她也顾不上附近还有人，就径直的扑向她怀里，扑到她还来不及系上扣子的风衣里，语气急促欢快：“我回来了，裴姨……我回来了！”
裴松溪下意识的伸手搂了下她，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搂在了风衣里，过了好几秒才松开手，语气是克制很好的平静：“你怎么就穿的这件衣服？”
郁绵在她怀里抬起头，手下意识的揽住她的腰，语气是埋怨和嗔怪的：“看见我回来，你不高兴吗，怎么还有心情管我穿什么衣服……”
裴松溪这才笑了下，把风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的轻揽了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膜上轻轻敲了一下：“好了，等我一下，我跟魏意说几句话。”
郁绵被冷风吹得冰冷的脸颊忽然间有些发烫：“哦……好，我等你。”
肩上的衣服似乎还残余着一点不属于她的热度，她低下头，像只小猫一样轻轻嗅了嗅，能闻到一点熟悉的好闻味道，冷冽绵长，是她想念的。
魏意和明燃在后面沉默了好一会，悄悄交换了数次眼神。
从少女扑到裴松溪怀里的那一瞬，她们就停下了交谈，无论是裴松溪脱下外套的动作，还是揽住郁绵肩膀的动作，都感觉……有点怪怪的。
不仅是她们，就连身后两个拿着备忘录，提着电脑的助理也惊到了……这裴总据说追求者甚众，却从没见过她跟哪个男人约会，原来是因为……喜欢的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啊。
“魏意，下午的会给我推掉，”裴松溪已经走回去，“明燃，你想去的话也行，这个项目全权授权给你了。”
明燃愣了一下：“什么？”
魏意先反应过来：“好的，裴总，具体工作内容晚点跟您汇报。”
裴松溪点头：“有事联系。”
她简单交代一句就往外走，明燃欲言又止，被魏意悄悄拉了下衣角：“嘘……别问了。”
公司大门外，郁绵披着她的长风衣，低着头借着地上的水坑，嗯……这件卫衣确实不太好看，看起来好像有点太宽松了，肥肥的，实在是太臃肿了。
唉……是不是很丑啊？
裴松溪走近时正好听到她轻轻叹息的一声，一把伞悄无声息的在她头顶上撑开：“叹什么气？还在下雨，都不知道打伞。”
郁绵回过头，看到她时惊喜的笑了下：“你好啦？”
裴松溪揽着她往前走，继续问刚才的问题：“刚刚在叹什么气？”
郁绵抿了下唇：“因为你嫌弃我穿的丑啊。”
裴松溪无奈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有些湿的刘海，语气却是很严肃的：“你穿的太少了，才多少度，就穿一件卫衣和板鞋，手是不是都凉了。”
郁绵说没有，还要把她的风衣脱下来还给她：“我不冷！”
裴松溪按住她的手：“不许动。不许脱。站在这里等，我去取车。”
“好吧……哎，我真不冷嘛。”
她很快就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郁绵高高兴兴的坐上副驾驶。
等车里暖气开了，她把手放到出风口，轻轻打了个哆嗦：“还是有点冷的。出来的太着急了，我都没想到，你不知道……”
裴松溪声线很轻：“还没跟我交代呢，怎么忽然回来了，也没告诉我，还有怎么都没有……”
怎么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这一周多的时间……她把一向出于静音状态的手机调到响铃，最开始几天总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社交软件消息干扰，后来给所有人都开了‘静音免打扰’，可她没有等到她的消息。电话也是……她给她设置的铃声，从未响起过。
郁绵终于等到她问这个问题，冲她眨了眨眼睛：“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走了就不回来了吧？”
“我……当然没有。”
其实有那么一瞬，只有那么一小会而已。
郁绵眉眼弯弯的，偏过头看着她：“你没这么想就好了。”
“好了，现在该告诉我了。”
郁绵点点头：“那天我从方老师家里出来，就遇到姑姑身边的那个司机在等我，他说要请我去个地方。我想了想，我跟着他去也是去，不去也是被他给绑去，所以就去了。”
裴松溪目光看着前方，专注的听她说话：“嗯，然后呢……”
“然后……”
郁绵说着说着就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回家再说好吗……”
裴松溪听到她说‘回家’，唇角悄无声息的牵起：“好。”
厨房里没有新鲜食材了，郁绵在车上用生鲜软件点了外送，到家时正好取到新鲜的肉和蔬菜。
冰箱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放，她把刚买的肉和蔬菜放进去，才填满了一小半。
她皱起眉头，有点凶的样子：“裴西西！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
裴松溪刚找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套，准备上楼，抿唇笑了一下：“……还好，都吃的工作餐。”
郁绵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在家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打开窗户通了会风，看到发皱的橙子很可惜：“这个都放坏了，你怎么都不吃啊？“
“嗯……忘了。”
裴松溪低头笑了一下。
她岁数不大，管起事情来还是一套一套的。
可是……她一回来啊，她活泼欢快的语气，她在楼上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她眉眼间掩不住的鲜活气息，好像悄悄把这房子里空掉的东西又填满了。
等郁绵上楼巡查，裴松溪进厨房，还是做了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
没办法，这么多年过去，她好像只会这个。
等两碗面端上桌，郁绵在家里上上下下巡视完一圈，刚刚下来，有模有样的提了一堆问题：“裴西西同学，我觉得你需要好好反省一下。”
裴松溪点点头：“可以。但是在我反省之前，你是不是要先说一下，那天为什么答应要走，现在看起来是一个人偷偷跑回来的？”
“咳……”郁绵咬着面条，顿住了，脸颊红了一点，“那我们边吃边说啦，你别这么严肃好不好？”
裴松溪抿了下唇，也不知道是谁刚刚这么严肃的。
郁绵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鸡蛋：“其实在那天之前，姑姑就来学校门口找我了。”
“嗯，跟你说了会话。”
“对的，跟我说了一会。我感觉她很熟悉，也很亲切，就知道她不是骗我的。可是……我当时心里很乱。哎……你知道这件事的吗？”
裴松溪把碗里的鸡蛋都夹给她：“我知道。”
郁绵啊了一声，脸都红了，声音也低下来：“……你怎么都知道。我那天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就是……就是有点乱，想跟你说这件事，但是又怕你直接说要送我回去。”
裴松溪愣了一下，才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绵绵这么怕她送她走的吗。
“第二天我就去方老师那里上课了，我都想好了回来就跟你说的。可是一出来就看到了姑姑的司机，他说他们在等着我。那时候附近都没人，我主动跟他走是走，看他的意思是不走也要走，我就偷偷把车牌号记下了，上了车。”
“那天我该送你的……”裴松溪低下头，“是我没想好。”
郁绵把鸡蛋吃完了，在碗底下又找到一枚藏起来的荷包蛋：“也没有啦，这件事太突然了。我继续说，然后到了那里我才发现裴叔叔也在，见过面的姑姑在，还有那个说是我小叔的人也在啊。我知道裴叔叔跟你这么多年来关系都不好，所以就偷偷听他们说话了。”
“听到什么了？”
郁绵有些懊恼的揉了揉耳朵：“没太听清楚，可是我猜他们是要对你做些什么。我不太放心。后来见到你了，我……我很纠结。这次我可以拒绝跟他们回去，但我不可能一直不回去，这样你会很为难吧。所以我答应了，而且我想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她或许有过短暂的迷茫，可是想清楚了这一点，做出选择时也没那么困难。虽然不舍，但她还是想知道裴林茂和郁安舟想做什么，她不可能永远逃避，更不可能看着别人想要伤害她最重要的人。
她不清楚陌生的亲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但是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不会对她做什么的，否则完全不用来接她回去，找人把她绑走就好了。
可是现在想起这些来，她声音更低了：“后来留给我的时间好短，我都没时间跟你说话，就跟着他们走了。姑姑看出来我很紧张，她一直在跟我说话，可是我也不敢相信她。回到家以后，爷爷好像是很想我的，但是……我总感觉有人在偷偷看着我。我不敢给你打电话。”
那时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自己的冲动，也会紧张害怕。
幸好郁安清说的没错，郁老爷子对她很好，很重视她，后来专门给她配了保镖。
她说着说着，忽然紧张起来：“对了裴姨，我偷偷听过一次，后来裴叔叔跟我小叔打了电话，好像在说什么药的问题。然后……”
裴松溪凝视着她的目光稍微深了一些：“你偷听了？”
“你的关注点……他们是在说什么药，你知道吗，你要不要让魏意姐姐去关注一下这件事？”
裴松溪深深笑了一下，凝视着她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暖意：“嗯。好。我们绵绵现在这么厉害了吗？”
郁绵被她看的更不好意思了，想把脸埋到碗里：“呜呜呜你别这么这么看着我了。我知道错了，太冒险了，一点也不安全。可是我……”
裴松溪偏过头：“可是什么？”
郁绵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拿手掌捂住脸，耳尖还粉粉的，只露出一双清澈又羞涩的眼睛，神情紧张，语气认真：“可是我想保护你。”
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说出口，哎……她这几天其实每天每天都睡不着，会想她，会担心她，会怕她生气，会怕她真的不要她了。
裴松溪对上这双清亮无尘的眼眸，读出她所有未曾开口的话语，读出她一颗忐忑难安的心。
紧张，焦灼的，不安的，却始终是全心全意信任，依恋，相信她的。
郁绵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过了好几秒都没听到她的回应，再也坐不下去了，推开椅子就往楼上跑：“我、我回房间休息一下，我太困了！”
裴松溪才回过神，轻轻的笑了一下……她好像还没来得及问她，是怎么一个人回来的。
她有一会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绵绵是个还没长大的女孩子，如果在职场上遇到这种人，裴松溪只会笑她天真幼稚，可是……可是她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是她亲手种下的小玫瑰，热烈美好，简单纯粹，她还没见过世界的幽微黑暗，可是全心全意的只想她好。
她总是好像能轻轻松松在她心尖最嫩的地上掐上一下，那么精准……叫她整颗心都轻而易举的为她塌陷下去。
她好像……被这颗清净的、滚烫的、炽热的心给烫了一下。

第66章 66
傍晚，大门外面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郁绵正在数冰箱里的橙子，听到门铃声过去开门，裴松溪也跟着走过去。
来的是给她送东西的人，她之前回来的太急，把书包和衣服都落下了。
来人是那个扎着辫子的青年，他面带微笑的自我介绍：“您好，我叫周尧，这些是郁先生让我送过来的，他老人家身体不太好，说过一段时间再来看望郁小姐。”
裴松溪朝他点了点头，接过书包，声音淡淡：“谢谢。”
她的神色冷淡而戒备，周尧感知到了，笑意不减：“不客气。”
送走了他，裴松溪问郁绵：“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非要你上车的人吗？”
郁绵点头：“他好像又听我姑姑的，又听我小叔的，像是墙头草，我觉得他不太可信。可我爷爷很信任他。”
裴松溪沉默了片刻，才想起之前忘了问的问题：“你这次回来，你家人同意了吗？”
郁绵坐在沙发上，低下头检查书包里的衣服和书：“当然啦，不然我也走不掉。爷爷做完手术之后，看到我不太开心，就让人送我走了。当时小叔不同意，但是我毕竟还要上学的，所以还是让我走了。”
裴松溪在她旁边坐下，郁绵偏过头，长发垂落下来，发尾在她手背上轻轻拂过，痒痒的。
她笑了笑，指尖卷起她柔软的发梢，原来绵绵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
“自己坐车回来的？”
“高铁。我不想他们送，就说自己晕车，想坐高铁。”
“明天要去上学了，有不少天没上学了，会落下学习进度吗？”
“不会啊，十天很短的，讲不完多少内容。”
“原来才十天吗……”
原来才十天……可她有好几夜彻夜难眠，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第一次感觉到时间这么缓慢而漫长。
“放心，”郁绵检查完没有遗漏，抬起头，冲她笑了下：“我又……哎……头发扯住了，好痛。”
裴松溪愣了一下，才慌张的松开手指：“抱歉，我……压到了你头发。”
郁绵揉了下脑袋，忽然躺下了，趴在她大腿上撒娇：“你弄痛我了，你要怎么补偿我呢？”
裴松溪还在为先前的小动作而耳廓发烫，顺着她的话问：“唔……你想要什么补偿？”
郁绵仰起头笑：“等我再想想。”
“好，你想想。”
郁绵枕在她腿上不肯起来，她一向很少这么任性又放肆，可是这次离开家里，不能看见她，也不能打电话，她很想她。现在能靠着她，她就不想动了。
裴松溪轻轻抚摸她发顶，温声说着话：“晚点我跟你们老师打个电话，问一下你们最近的学习进度。”
郁绵忽然有点困了，她打了个哈欠：“嗯……说了不要紧啦，对我这么不放心吗？”
“……确实有点不放心。最近发生这些事情，你的心情有受影响吗？”
“有一点。最开始的时候有点乱，但是很快就想清楚了。不管怎么样，相信你就好了，你又不可能骗我，也不会对我不好。”
裴松溪的动作顿了一下：“可是，我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就不怨我吗？”
那么久以前，她就带绵绵去过南方那座城市，却从未告诉过她，她已经快要找到她的家人了。
“不，”郁绵抱着她的手掌，脸颊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一下：“你是最好的，全世界最好的。”
掌心里传来温暖柔弹的触感，是年轻女孩专属的青春活力，裴松溪低头笑了一下：“我可能没你说的那么好。”
“我说你是你就是……哎，不要纠结这个问题了。我跟你说的，你不要不重视啊。他们好像在说什么药，还说到几个仓库，说……说，什么……”
她说着说着，眼皮变得沉甸甸的，几乎要阖上了，声音也变得很轻，似乎还在努力回忆着偷听的细节。可是困意如潮涌来时，句子到了嘴边，都破碎成了字词。
直到有温凉的指尖落下来，落到她轻微阖动的粉嫩唇瓣上，蜻蜓点水般的点了点。那人的声线温柔似水，细腻隽永：“晚安。睡吧，乖。”
于是她好像受到了蛊惑，捧着那人的手掌不放，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想……她喜欢这个有仪式感的晚安。
-
翌日，郁绵差点睡过头了。
还是裴松溪送她去学校的，路上差点就闯了红灯，送她到的时候还剩三分钟上课。郁绵从车上跳下来，匆匆忙忙的跟她挥手说再见，才背着书包往学校里跑。
裴松溪凝视着她的背影，唇角无声的弯了弯。
好像一切都回归了正轨，真好。
郁绵说的没错，她虽然比别人少上了十天的课，月底考试的时候还是稳居在榜单前列。只是她自己对成绩不太满意，回来之后很不开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了好几天的题。
裴松溪有数次接到郁安清的电话，对方问她郁绵最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言辞温和，关切却并不咄咄逼人。她感知到她并无恶意，也会把郁绵近况告知于她。
春光短暂，转眼间就到了五月，快入夏了。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裴松溪醒的很早，跟郁安清通过电话之后，才去叫醒郁绵：“绵绵，你爷爷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郁绵昨晚学习到太晚，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才爬起来，看了眼时间，立刻清醒了，她过去给她开门：“怎么这个点了，我很快就好！”
裴松溪原本想订一家餐厅或者茶馆的包厢，被拒绝了，对方说过来家里坐坐就好。这个要求让她感觉很有压力，在楼上楼下转了两圈，确定了家里干净整洁之后，又去院子里剪了几只花，放在客厅茶几的花瓶里。
她刚忙碌完，郁绵刚洗漱完下楼，扑过去抱了下她手臂：“你怎么有点紧张啊？”
裴松溪愣了一下：“……还好。”
郁绵笑了笑：“我去煮点粥，我们先吃早饭吧。”
“可是吃到一半他们来了呢？”
“那就问他们吃过没有，没有的话就一起吃点啊？”
她的想法简单纯粹，裴松溪摸了下她发顶：“好，去煮吧。”
小米粥煮起来很快，半个多小时就好了。
郁绵去盛第二碗的时候，才发现她只吃了半碗不到：“你怎么就吃这么一点啊？”
裴松溪摇摇头，刚准备说什么，听到门外有汽车刹车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碗给我，收一下。”
郁绵偷偷笑了笑，还说不紧张，明明是很紧张啊。
真奇怪。
一开门，远远的就看见郁安清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下车，他们朝这边看了过来。
裴松溪带着郁绵走过去，对郁安清点点头，才微微弯下腰，跟老先生说话：“请问是郁先生吗？”
郁闻青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一双干枯却饱经沧桑的眼眸从她身上扫过，才朗声笑了笑：“是啊，你好啊，小裴。”
裴松溪还没被人这么称呼过，有点不太自在的点点头：“您请进。”
郁绵笑眯眯跟爷爷和姑姑打招呼，亲亲热热的说着话：“爷爷，你坐车来会觉得累吗？手术还没多久，你不用这么着急过来的。”
郁闻青轻轻拍了下她手掌：“谁叫你这个小没良心的，都不回家看爷爷，爷爷只好来看你啦。”
郁绵脸一红：“我……我要上课的！”
郁闻青摇着头笑，一副了然的神情：“好了，爷爷也没怪你。”
裴松溪先给他们倒了茶，原本空旷整洁的客厅这会让她感觉很狭小。
她坐在郁绵旁边，听她和家人说话，有些出神。绵绵是个温暖活泼的女孩子，实在是很招长辈喜欢的，不管是郁老先生还是郁安清，始终是在笑的。
她的家人也比她想象中更好，抛开上一次临时见面给她留下的不好印象来说，她的家人温和清润，风度翩翩，说起话来也风趣幽默。
等初见面的问候说完了，郁闻青轻咳几声，郁绵关切的问他怎了。老先生微微一笑：“好像有点咳嗽，我的药放在车里了，你去帮我拿来吧。”
郁绵点点头，往外走了几步，又有些不太放心的回头，犹豫了一下才出去。
等她走了，老先生问裴松溪：“小裴，今天有事要忙吗？”
裴松溪静静微笑：“不忙的，只是还来不及问您，中午想请厨师上门来做饭，还不知道您的口味。”
郁闻青摇摇头：“不用请厨子，我们等会就走了，她奶奶在家里，身体不好，我早点回去，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老人话里话外都是对妻子的温厚情意，他的眼睛里闪着慈爱的光芒：“还是让小绵在你身边待一段时间吧。她这次非要一个人回来，我们都很担心，看得出来，她很依赖你。”
这个小孙女啊……那几天他悄悄观察着她，跟家人说话的时候，她在很努力的笑，可是一个人的时候，神情总是落寞的，就连晚上睡着了，说梦话都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裴松溪愣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千万思绪如游云掠过。
可她是情绪内敛克制的人，最后，只轻声说：“谢谢。”
压在心底的，某些惴惴难安，却又难以言说的情绪，悄悄被风吹散了。
-
六月到来的时候，天气开始一天比一天热了。
高考前的前一天，她们坐在葡萄架上乘凉。
晚风清幽，葡萄细藤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空气中有干净温柔的花香。
郁绵第一百零一次问裴松溪那个相同的问题：“裴姨，那天我爷爷来，你跟他说了什么啊？”
说了什么，他才会答应让她留下来，没有要求她回家呢。
裴松溪的答案始终如一：“我什么都没说。他自己说的，我只说了谢谢。”
郁绵不相信的皱了皱眉头：“你骗我。”
裴松溪把切好的芒果递给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郁绵哼哼了两声，很容易就被甜滋滋的水果给收买了：“好吧，暂时相信你了。”
“我在想，高考之后先回家一下，然后我们再去哪里玩呢，你可以陪我吗？”
“可以。但是你想过你要回家待多久吗？”
“没有啊。其实我不是很想回去，爷爷奶奶姑姑都很好，可我不喜欢小叔，他总是在笑的，可是你不知道……他的脸上似乎戴着面具，看起来怪吓人的。”
“嗯，我知道。”
裴松溪想起之前跟郁家前前后后通过的几次电话。她渐渐意识到，或许知道这件事的不仅是她，连郁老先生也是知道的。只是她还不清楚他的态度，所以迟迟没有对郁安舟出手。毕竟是郁绵的家人，她终究有所顾忌。
“今天之远哥哥给我打电话了，叫我明天考试不要紧张。他还问我，没有早点出国后不后悔。”
“你呢，后悔吗？”
“当然不啦。你也别想赶我走哦，我还不想走。”
裴松溪轻轻嗯了一声，忽然想起前几个月，就在郁绵家人找来之前，她还特意去找过温怀钰，让她帮忙安排郁绵出国的事情……可是后来，一切发生的太快，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必要了。
“裴姨？裴西西？你有听到我说什么吗？”
“……嗯，听到了。我知道的。”
郁绵吃了半个芒果，还想再吃，被她拦下了：“不要吃太多，明早要考试，回去休息吧。”
“考试就考试啦，我又不紧张。你很紧张吗？”
“有点，这场考试很重要，”裴松溪点点头，“等你考完试，夏天过去，秋天来了，你会去到一个新的城市，一个全新的学校，在那里你会认识很多人，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会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不一样的美好，还有……”
“知道啦，”郁绵笑着打断她，“可我还会回家啊。”
裴松溪抿了下唇，笑容里多了一些她未曾察觉的释然：“好，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盛夏的阳光灼热刺眼，裴松溪推掉了工作的事情，在附中外面等了郁绵两天。
郁绵一边笑她太过紧张，一边又为她的关心和在意而感到快乐。
等考完最后一科英语，她站在她面前，笑容骄傲又明亮：“我考的很好哦。”
裴松溪摸了下她发顶，揽着她，穿过人潮回家：“考的很好是多好啊？”
“就是，想去国内哪个学校都可以的那种好吧。”
“成绩还没出来，就这么自信了，是不是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郁绵抱着她的手臂，很不满：“哪有！我认真的，而且我没有跟别人说过这种话啊，你还不表扬我。”
远处蝉鸣阵阵，连晚风都是愉快的。
裴松溪笑了笑：“好，夸你。”
这个夏天的记忆是阳光而明媚的。
等待成绩出来的日子，郁绵多多少少有点紧张，裴松溪就带着她去遍了市里所有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和艺术馆，随后把周边城市都逛了个遍，十几天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去。
等成绩出来那天，郁绵拿着鼠标，却迟迟没有按下确定的按钮，犹豫了很久。最终页面上出现一个她满意的数字，她才笑了：“685，我没有骄傲哦，比我估的分还要高5分！”
她往床上一躺，虽然是意料之外的好成绩，可她还是高兴的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我要上大学啦，我长大啦，我要成为一名很好很好的建筑师！”
裴松溪含笑看着她，轻声打趣：“长大以后，还可以认识很多优秀又可爱的人，绵绵会有很多人追求吧？”
郁绵拉下枕头，露出一双明亮又羞恼的眼睛：“我已经见过最可爱的人了，才不要去看别人呢！”
裴松溪愣了一下，想起她那个同桌，又想起画室里那位年轻的老师，不能确定她说的是谁……不过，都不要紧的。年轻人心性不定，或许以后就会变的。
郁绵从床上坐起来：“我考的这么好，我要奖励。”
裴松溪微微弯腰，语气也是愉快的：“嗯，想要什么奖励，说说看？
郁绵盯着她嫣红饱满的嘴唇挪不开眼睛，脸颊烫烫的：“我……我想要你教我游泳！”
裴松溪笑着点头：“好。”
郁绵从小就有些怕水，以前也想过去学游泳，最后却一次次的不了了之。这次下定决心，是因为郁家就在海边城市，海边长大的孩子都会游泳，她就有点想学了……而且她想让裴姨教她啊。
第二天，裴松溪带她去买泳衣。
在店里的时候，她给郁绵挑选尺码，想拿下来让她试试，却被店员拦住了：“这个有点小了，来试试这个吧。”
裴松溪愣了一下，好看的眉梢微微皱了起来：“她不需要这么大的。”
店员无奈的摇摇头：“女士，您相信我的判断，她真的需要的。”
“……是吗？”
裴松溪有些迟疑的看了看远处站着的女孩，好像是真的……真的需要这么大的了……
郁绵选了一顶合适的泳帽过来，看她耳尖有点红，有些好奇：“怎么啦，你是有点热吗？”
裴松溪摇摇头，指尖轻轻蜷缩一下，把泳衣递给她：“这个怎么样？”
郁绵接过来，红了脸：“嗯，好。”
……真的有点大哎。
哎，她好‘胖’哦。
裴松溪带着她去了一家高档的私人游泳馆，环境不错，人也很少。
郁绵说让她教，可她感觉自己毕竟不是专业的游泳教练，还是请了教练过来指导基础动作。
游泳的基础动作是不难的，难的是要克服对水的恐惧。等教练演示完基本动作，想下水教她的时候，郁绵拒绝了：“裴姨，你说好教我的。”
裴松溪无奈的笑了笑，从岸边走过去：“真的要我教吗？”
“对！”
“那好吧，下水。”
郁绵在岸边，白嫩的脚尖在水面上轻轻点了点，有点犹豫，对水的恐惧是天生的，似乎藏在了基因里。
裴松溪笑她胆小，从岸边跳下水去，朝她张开手：“下来，别怕，我在这里。”
郁绵抿唇笑了一下，忽然间放松下来，也学着她的动作往水里一跳……结果呛了好几口水：“咳咳……咳咳，你骗我。”
裴松溪的语气也难得欢快起来：“我可没骗你，是你要自己我教的。”
“……好吧，那我先学什么？”
“先练换气，再尝试在水里静静漂浮一段时间，感知水的力量。”
这些知识点教练也说过一次，换气练起来还好，没多久郁绵就学会了。
可是当她在水中央，裴松溪渐渐松开手的时候，她就开始慌了，脚在水里乱踩，又想叫她的名字，不小心喝了好几口水。
裴松溪赶紧去捞她，一只手攥住她手掌，另一只手托住她大腿，叫她的名字：“绵绵，绵绵，别怕，我在这里，没事的！”
可是郁绵就是很紧张，一感知到她的手，整个人就缠上来了。天生怕水的人总是格外慌张，她牢牢的搂住她的脖子不放，在她耳边轻轻喘气，声音软糯，夹了一点哭腔：“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淹死了。”
“胡说。”
裴松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后知后觉的发现……泳衣湿透了，她们紧紧抱在一起，实在是太近了，近到她已经能感知到女性天生的窈窕曲线，水蜜桃般丰盈饱满的……
有水流在她们中间轻轻流淌着。
郁绵抱着她，大概是因为后怕，时不时收紧一下手臂，那水流似乎也沾了一点人的体温，在她们的间隙之间轻轻涌动着。
裴松溪有些不自在的往后靠了靠，声音喑哑：“好了，今天先到此为止，我们先回家了。”
郁绵趴在她肩头，半晌才缓过来：“……嗯，好。”
到了家，裴松溪回房间一件雾霾蓝的细吊带睡裙，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又拿起一件薄纱披肩穿上。
楼下，郁绵正躺在沙发上跟许小妍打电话：“你不知道，真的吓死我了。整个人都在水里面，脚也踩不到池底，感觉下一秒就要死了。后来裴姨来捞我啊，她越拉住我，我就紧张，我感觉我肯定踢到她了……”
裴松溪下楼，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脸颊有点烫：“好了，不说了，太丢脸了，晚点跟你聊天。”
她把手机扔在旁边，看着裴松溪：“好吧，我迎接你的嘲笑。”
裴松溪给她端了杯蜂蜜水：“我又没说要嘲笑你，紧张什么？”
郁绵轻轻叹气：“可我觉得好丢人。”
裴松溪笑着在她额头点了点：“没事，只有我知道。”
郁绵顺着她指尖看去：“你头发还没干哎，有点滴水。”
“嗯，刚又洗了个澡，顺便冲了一下。”
郁绵哦了一声，想说什么，目光却凝住了。
两滴水珠顺着她微卷的发梢往下滴落，落到她薄纱般的披肩上，染湿了一小块，勾勒出极细极细的细吊带……隐隐约约可见精致好看的锁骨。
她脸颊烫了，语气尽可能的保持着平静：“你换睡衣了吗，很好看，我可以看下吗？”
裴松溪愣了一下，拒绝的话说到嘴边，可是又停住了：“……好。”
她有些不太自在的把披肩脱下来一点，语气平和：“前不久在网上订的，”
郁绵却为眼前突如其来的景象惊住了。如雪般白皙细致的肌肤，在灯下仿佛是发光的，细肩带落在消瘦干净的肩膀上，明明是清冷的雾霾蓝色，却在暖橘色的灯光上染了几分暖调。
可是就只是短短一瞬的，裴松溪拉上衣领，语气平平：“好了，你喜欢的话，我明天给你买两件，有很适合年轻女孩的颜色。”
她轻轻揽了下半湿的长发，染着红晕的雪嫩耳廓露出来几秒，很快又藏进了长发里：“现在不早了，快去休息了。晚安。”
郁绵怔住了，轻轻咬了下嘴唇才回过神：“嗯……好，晚安。”
裴松溪没去看她的神情，先上楼了，回到房间里，才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垂。
可能是因为绵绵曾经离开过，现在好像又回来她身边了。
她对她一日比一日的纵容。
今天好像……是纵容过头了。

第67章 67
高铁穿过广袤平坦的原野，田地水稻青翠，随风成浪。
郁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偶尔会回过头，看一眼旁边的人。
裴松溪笑了笑：“怎么了？”
这是她长大以后第三次回到她出生的城市。
这座南方小城对她而言是相对陌生的，随着列车离市区越来越近，郁绵悄悄皱了皱眉，有些紧张的舒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上次来这里的感觉不太好。”
裴松溪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该坐飞机来的，不然早就到了，也让你少胡思乱想一会。”
“我没胡思乱想了，我就是……哎，没事啦！”
她抿了下唇，冲她笑了笑，跳过了这个话题。
裴松溪还想再说点什么，列车提示音响起了：“前方到站，清宁南站，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朋友提前做好准备……”
郁绵戴上棒球帽，站了起来：“好啦，走吧。”
在成绩出来之后，她给郁闻青打了电话，跟老先生说过志愿填报的事情。最后综合了各方面因素考虑，她填报了北方一所高校的建筑学专业，2 2学制，前两年在国内，后两年在国外，双学位。
郁闻青笑着听她说完选择的理由，一句话没评价，只乐呵呵的问：“小裴也知道吧？”
郁绵听到他这么称呼裴松溪，总是忍不住笑，学着他的腔调：“那是，小裴也知道。”
裴松溪在一旁听着，看她没大没小的样子，轻轻拧了下她柔软的耳垂：“问一下你爷爷，最近过去看他方便吗？”
郁绵被她碰了一下，耳尖发烫，背过身去，唇角悄悄弯出好看的弧度：“爷爷，我们最近来看您，您在家吗？”
郁闻青朗声笑了笑：“当然有空，一直在家等你呢，还有小裴，你叫她一起来。”
挂了电话，郁绵就跟裴松溪软磨硬泡，生怕她不想过去，可裴松溪答应的格外爽快，看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跟她一起过去。
出了车站，郁家的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见过数次的周尧站在车门外，恭敬的低下头：“裴总，郁小姐。”
郁绵对他印象不好，上车后有些恹恹的，不愿意再说话，只无聊的看着窗外发呆。
等车停下来，裴松溪先下车，才伸手拉郁绵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三层独栋大别墅，简约大方的欧式设计。郁安清就站在门口朝她们挥手，朝着她们走过去，笑容是一贯的温雅，跟她们打招呼：“路上辛苦了，进屋坐坐吧。”
郁绵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裴松溪的目光。
她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
郁绵继续往前走，确定了她一直在这里，她终于安下心。
客厅里，郁闻青正在跟妻子方锦棠下棋，听到脚步声，微微一笑：“你看，叫你不要着急，一盘棋下完了，她们也就到了。”
带着老花眼镜的老太太没他淡然从容，看见郁绵进来就朝她一招手：“小绵哦，奶奶好久没见你，快过来给奶奶看看！”
郁老先生跟裴松溪打招呼：“你好啊，小裴，见笑了。”
方锦棠一手搂住好久不见的孙女，一边擦了擦眼角：“就你话多！”
她抬起头，看着裴松溪笑了笑：“这是小裴啊？”
裴松溪被两位老人亲切的称呼叫的有些不太自在，点了点头：“您好，我是裴松溪。”
方锦棠朝她笑：“来来来，坐下坐下，不要太客气。这么多年来啊，还多亏了你照顾我们家小绵。”
裴松溪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在她身旁坐下了：“您太客气了。”
郁绵被方锦棠揽的太紧了，轻轻推了推：“奶奶，您不是前不久才做好手术吗，别太激动了，我就在这里，也跑不掉。”
她还是不习惯跟人太过亲近的，哪怕是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毕竟这么多年没见过面了，总是陌生的。
方锦棠意识到这一点，慢慢松开手：“哦……好，好，就是，你跑不掉。”
方锦棠跟郁绵聊了一会，就转向跟裴松溪说话，问及她一些有关郁绵的琐事。
“小绵小时候是不是不听话啊？她以前在家里可喜欢拆家了！”
裴松溪偏过头，微微笑了一下，她坐姿极为端正，肩背挺直，手也自然的搭在膝盖上。
她一向是话少的，被问一句，便答一句，态度不卑不亢，声线温润清和：“绵绵很乖，从来没有不听话的。”
方锦棠笑容顿了一下，多了几分怅然：“哦……也是。”
毕竟年少时遭此巨变，寄人篱下，再皮再闹的性格，也终究是要收敛一点的。
郁闻青悄悄握了下妻子的手：“好了，晚点吃过饭再聊，她们坐了好久的车，让她们回房间休息一下。管家，给裴小姐安排好客房。”
郁绵站起来，语气是自然而然的亲昵：“不用啦。裴姨在我房间里休息一会就好了，晚饭的时候叫我们哦。”
裴松溪有些许的不自在，但并未说话，也站了起来。
郁闻青笑意微深了一些，挥挥手：“好，去吧。”
等回到她的房间，郁绵关上门，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好喽，自由了。”
裴松溪点点她额头：“胡说。”
郁绵笑了笑，往床上一躺，被子软软的，才晒过，闻起来很香。
裴松溪在她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在墙上挂着的那副全家福照片前停下，大概是十几年前的照片了，照片的边页有些泛黄。她的目光从照片正中的两位老人掠过，认出郁安清和郁安舟，最后落在照片右边，那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样貌干净文雅，气质温润的男人，穿白色衬衫，黑色西装马甲，单手揽着旁边的高挑女人，而他们前面站着的，则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公主裙，笑起来阳光灿烂的女孩。
这应该就是郁绵的父母了。
裴松溪静静的想。
她跟她父亲长得很像，长相偏干净秀气，可是笑容更像她看起来明媚开朗的母亲，性情里的活泼天真像是遗传自她。
郁绵在床上滚了几圈，发现她还站在那里发呆，跳下床走过去：“你怎么看这么久啊？是不是觉得我小时候很可爱？”
裴松溪点点头，轻声说：“嗯。”
郁绵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拉着她的衣袖不放：“是怎么可爱的，你说说看？”
裴松溪低下头看她，午后的阳光透过蓝色的窗帘落进来，落到少女有些稚气却不失美丽的青涩脸庞上，有那么一瞬，她似乎看到了刚来到裴家，握着她手的小姑娘。但这景象只是一瞬，很快又与眼前纤细可爱的年轻女孩重叠。
她回过神：“嗯，可爱。”
郁绵不满的嘟了下唇：“敷衍。好了，不问你了，你要不要睡一会？我好困，想睡一下。”
“我不困，你睡吧。”
郁绵拉着她往床边坐下，犹豫的片刻，有些大胆的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裴松溪摇摇头，拒绝了：“你睡。我在你房间里看看书。”
“那你不许走哦？”
“嗯，不走。”
她房间的书柜上放着两排书，裴松溪一进屋就看到了，然而……她没想到的是，书柜上摆着的都是童话故事和拼音图册，最上面则堆着一摞小学教材，看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却迟迟没等来它的主人。
裴松溪抬起手，指尖从书脊上掠过，半晌，才无奈的取了一本童话书出来。
郁绵已经睡着了，大概是得到她不会走的承诺，睡的很沉，睡颜恬静香甜。
裴松溪轻轻走过去，看她睡的正好，才在床边坐下，翻起郁绵小时候看过的书，扉页上有题字：「送给亲爱的女儿」。
落款是‘郁安礼&周凝’，应该是她的父母。
她动作微顿了一下，才轻轻翻动了几页，偶尔能看到书页上用铅笔歪歪斜斜的写了几个字，渐渐变得工整，但字迹还是可爱稚气的。
窗外静悄悄的，阳光正好。
-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管家上来敲门。
郁绵揉了揉眼睛醒来，一睁眼看见裴松溪站在窗边，夕阳余晖洒落进来，全都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笔触细腻的工笔画，美的令人忘记呼吸。
裴松溪感觉到她的注视，回过头，朝她笑了笑：“醒了？”
“嗯，醒了。我睡好久啊，都两个多小时了，你怎么都不叫我？”
“看你睡得很香。”
“唔……前几天睡得有点晚。”
因为她熬夜看了两部新的漫画，不过她不敢告诉她。
她的衣服都被睡皱了，裴松溪给她牵了牵衣领：“好了，下去吧，不要让别人等。”
客厅里大家都在，郁家的人基本都聚齐了，郁安舟在外地出差没回来，他妻子陈舒刚刚接儿子放学回来，看到郁绵时笑容有些古怪：“我说今天晚餐怎么这么丰盛，原来是小绵回来了啊。”
郁绵跟她打了个招呼，陈舒凑上来上说什么，裴松溪往前站了半步，逼的她不得不问：“这位是……”
“裴松溪。”
陈舒恍然似的哦了一声，想起丈夫对这个陌生女人的评价，目光也变得警惕了一些：“我是陈舒，郁绵的小婶婶，你好。”
裴松溪淡淡点了点头，却并无跟她攀谈的意思，神色冷淡，不加掩饰。
饭桌上氛围不错，郁闻青一口一声小裴的叫着，郁安清和方锦棠就一口气给郁绵跟她夹菜，说话间热热闹闹的。先前有些阴阳怪气的陈舒还算安静，给儿子夹菜，没多说话。
饭后，郁闻青找裴松溪聊天。
老先生不找她，她也是要主动去找他聊一聊的。等郁安清带郁绵去看院子里养的花花草草，裴松溪去了郁家的书房。
这三个月，她没对郁安舟和裴林茂出手，并不是因为她宽容，不计较，只是因为郁老先生似乎也知情的样子，她便等着，想看看他的态度。
郁闻青往紫砂茶杯里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坐吧，小裴。”
裴松溪却没有跟他过多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的问：“当年车祸那件事，您知道多少？”
郁闻青喝茶的动作一顿，随后缓缓将茶杯放了下来，目光也有些幽深：“知道一些，不是全部。当时安礼那孩子因为一点小事，跟我大吵了一架，带着他妻子和小绵出去旅游散心，就这么在路上出了事。说是意外，我是不信的。可是又没有证据。当时在现场，我突发脑溢血，等我再出院时，事故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
“您有怀疑过谁吗？”
“你……”郁闻青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你这孩子说话也真是直接啊。实不相瞒，我怀疑过安舟，也怀疑过安清，毕竟当时我的公司是要交给安礼的，在利益面前没有亲人，这一点想必你也知道。”
裴松溪低下头，声线压低了些：“那您现在，知道是谁做的了吗？”
郁闻青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凄怆：“是……他大哥当年车祸，是不是……安舟做的？”
裴松溪点头：“是他。他和我大哥联手安排的车祸。我父亲也知情，只是他老人家聪明，没有真的掺和进去，手还是干净的。”
她话里话外都是嘲讽之意，郁闻青神色黯然：“那你想过怎么办？你哥哥毕竟是你的亲人……”
“他……”裴松溪淡淡笑了一下，“他做错的，当然要付出代价。”
郁闻青往外靠了靠，手掌在雕花扶手上摩挲了片刻，才轻声说：“那……安舟的事情，你也顺便处理一下吧。”
裴松溪目光深深：“我不会手下留情，您想好了吗？”
她最开始就怕郁老先生要护着郁安舟，毕竟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了，现在她出手，就不会再给郁安舟留活路。
郁闻青低下头，白发苍苍的老人像是忽然变老了十岁：“你这个女娃娃……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遇神杀神的狠角色。放心，我既然要你这么做了，就不会怪你。虽然我也不想……可是我一想到安礼和小凝，他们死的时候汽车爆炸，你不知道那场面有多凄惨……还有小绵，这么多年了，要不是遇到你，现在真不知道这孩子会怎么样……”
裴松溪站起身，一如既往的冷淡从容：“好，我知道了。您放心。”
“你出去吧。”
裴松溪点点头，给他关上了门。
只是没走几步，就在走廊上被人叫住。
“裴小姐。”
裴松溪回过头，看见郁安清，淡淡笑了笑：“绵绵呢？”
郁安清朝她走过去：“绵绵在陪着我母亲看电视。”
裴松溪淡淡颔首，知道她有话要说，步子也停下了。
-
时间指向晚上九点的时候，郁绵有些不太放心的往楼上看了看。
刚刚姑姑说，爷爷找裴姨聊一点生意上的事情，让她放心。可是现在，都两个小时了，聊什么需要聊这么久呢？
她有些心不在焉的，连方锦棠都看出来了：“怎么了，困啦，想休息吗？”
陈舒在旁边看着手机，抬起头轻轻柔柔的笑，开口却是阴阳怪气的：“看起来是在担心你那个裴姨吧，担心她做什么，她那么厉害。不过你们感情是真的好啊，毕竟……”
“绵绵。”
声线偏低的清冷声线打断她的话，裴松溪从楼梯上走下来，看着陈舒微变的脸色，淡淡哂笑一下：“陈女士似乎对我有意见？”
陈舒：“我……我对你能有什么意见？”
这女人也真是邪……说起话里明明在笑，可是看起来似乎让人瘆得慌。
裴松溪点了点头：“哦，那就好，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前几日才拒绝郁安舟先生的合作请求，让你对我有意见了。”
陈舒脸色一变：“你……”
裴松溪唇角抿了抿，笑意淡去了，眼底是深沉至极的淡漠：“看来陈女士不知道这件事啊，那就劝你少管一些不该管的事情，多把心思放在一些该管的事情上。最起码，绵绵的任何事，都轮不到你来点头论足。”
气氛眼见着变得僵硬了，方锦棠轻轻咳嗽一声：“小绵，你们回去休息吧。”
郁绵很少见到裴松溪怼人的样子，不小心看的久了，这才回过神，笑着拉了拉裴松溪的衣袖：“裴姨，我们上楼吧。”
裴松溪微微颔首，再跟方锦棠道晚安时，依旧是白日里那副清淡礼貌的样子：“您早点休息，我们就先回去了。”
方锦棠点点头：“好，早点睡。你的客房就在小绵房间的对面。”
等她们上楼，陈舒脸色一沉：“妈！你就看着这个女人这么打我的脸？”
方锦棠冷淡的看她一眼：“那你对小绵阴阳怪气说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
客厅里终究还是安静下来。
-
她们在郁家待了三天，准备走了。
裴松溪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做，而郁绵则是要回去参加一个夏令营，那是郁安清给她报的，能参观西欧的顶尖高校，还能听一些通识类的讲座。
临行前夜，郁绵悄悄把裴松溪带到自己的房间。
裴松溪被她拉着进去，有些奇怪的别扭：“绵绵……我的房间就在对面，被别人看到了……”
她说着说着顿住了，被别人看到……又怎么样呢？
奇怪，她在想些什么……
郁绵没听清她说什么，正从柜子里抱出一个很大的盒子：“给你看点东西，快来！”
她盘腿在地毯上坐着，裴松溪无奈，也走过去，看她揭开的盒子里零零碎碎放着很多东西……有璀璨精致的蝴蝶发卡，有字迹幼稚的手写贺卡，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郁绵把相册拿出来，一页一页的翻开：“看，这是我小的时候，给你看看！”
裴松溪愣了一下：“你小时候？”
“对啊，就是比遇见你时更小的时候。你看这张，啊，一百天！好小啊！”
裴松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照片是个白白嫩嫩的小婴儿，对着镜头笑的很开心……郁绵往后翻，时不时惊叹几句，她也跟着她一起看，可惜相册里的照片并不多，很快就看完了。
郁绵又继续去看盒子里的发卡、贺卡、毛衣织成的小手套：“哇，这些都是我以前的东西，竟然保管的这么好。好可爱啊，这么小。”
裴松溪抿唇笑了一下，轻声问她：“这些……你还记得吗？”
郁绵捧起一个水晶发卡，举高了，在灯光下看它璀璨干净的光芒，神情纯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啊。”
裴松溪愣住，过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郁闻青和方锦棠也起身送她们。车站外，老人不由抹了抹眼泪，叮嘱郁绵：“小绵要好好的啊，出国去玩也不要乱跑，每天都要给家……给你裴姨打电话，知不知道？”
郁绵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要回到明川的快乐，笑容灿烂：“我知道的！”
郁安清温声安抚父母几句，又走过去，拍了拍郁绵的肩膀：“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回来看看爷爷奶奶。路上小心。”
郁绵朝她挥挥手：“我知道的！姑姑再见。”
郁安清点点头，又看着裴松溪笑了笑：“裴小姐，再见。”
裴松溪对上她含笑的一双眼，神情微微凝固了一瞬：“再见。”
-
回到明川市，郁绵看着门牌上写着的那行字，高兴的扑到沙发上滚了几圈：“还是家里舒服！回家最开心了！”
裴松溪看着她笑的样子，微微有些出神，把手包放下了，看了看日历：“按你姑姑说的，你后天早上就要到明川国际机场集合，今天累吗，不累的话早点收拾一下行李吧。”
郁绵滚到一半停了下来：“后天？我的天，原来这么快，我都没注意好时间！”
“嗯，后天。要看一下欧洲的天气情况，你决定好带什么衣服，还有哪些生活用品，还有……”
郁绵从沙发上弹起来，着着急急的往楼上跑：“太多了！我现在就回去收拾！”
因为要去的时候太长，一个多月的时间，要带的东西很多。
等她收拾完，再去商场买了一些长途旅行必备的东西，时间不知不觉到了第二天晚上8点，离出发只有10个小时了。
郁绵一想到明天就要走，忽然就不想去，去找裴松溪。
房门轻掩着，一推就开了。
裴松溪刚刚洗澡出来，穿着那件很好看的雾霾蓝细吊带睡裙，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拿起床上的披肩搭上了：“绵绵，你怎么来了？”
郁绵却怔怔的，直勾勾的看着她床边柜子上放着的白色小瓶子，秀致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药了，你怎么了？”
裴松溪避开她的目光，快步走过去，把药瓶收了收，语气还是平和的：“我没事，就只是褪黑素和安眠药，前一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有点失眠。”
郁绵有些不太相信的看着她：“我记得你以前也吃过，可是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失眠了吗，现在怎么又……你是不是偷偷吃药很久了？”
裴松溪抿了下唇，像是为了让她放心似的，抬了抬抽屉上的小银锁：“你看，当时钥匙给你了，我没再开过。”
郁绵看见那上了锁的抽屉，才稍微放下心来：“你没骗我？”
裴松溪唇角微微牵起：“当然没有。”
郁绵点点头：“那这些也不许吃了，知道吗，工作压力不要太大了，不着急的事情就慢慢处理，好吗？”
裴松溪在床边坐下，拿毛巾擦头发，不去看她：“嗯，好。”
郁绵也挨着她坐下，犹豫了一会才开口：“我来找你，本来是想说……我不想去夏令营了。”
裴松溪动作一顿，放下毛巾，看着她：“为什么呢？”
“我……我不想离开你。我想在家待着。”
裴松溪凝视着她，目光稍深了些，过了几秒才偏过头，声音温和平静：“可是世界这么大，你不想去看看吗？”
“想，可是……”
“那就出去看看，好吗？绵绵，你长大了，不能……”
不能再这么依赖我了。
郁绵低下头，看着鞋尖发呆：“其实我也很想去的，就是有点舍不得你。”
裴松溪摸了摸她发顶，声音是一贯的令人安心：“去吧，去看看更广阔的、更精彩的世界，或许会遇到很多可爱的人，也遇到很多好玩的事情。再说了，你不是一直都对欧式建筑很感兴趣，去看一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郁绵点点头：“嗯，那我还是去吧。毕竟是姑姑给我报的，我不去她可能会失望。那我先回去睡觉啦。”
“好，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
翌日一早，裴松溪开车送郁绵到机场。
夏天的早晨亮的早，才五点多，天光就已经大亮了。
郁绵戴着棒球帽，背着书包，坚持不让她拉行李箱：“我自己来就可以啦。”
裴松溪笑了笑，没说话。
等找到领队老师，她给郁绵检查护照、签证、身份证和其他证件，细细的叮嘱她：“欧元给你换了一些，放在书包夹层里了。手机绑了我的卡，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
“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哎还是算了，等我自己挣钱吧，以后我给你买。”
裴松溪给她检查好要带的东西，抬起头，看着她明媚阳光的笑容，也笑了笑：“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郁绵点点头，笑着笑着又皱了皱鼻子，扑向她：“我要走了，给我抱抱。”
裴松溪难得没拒绝她，由着她扑入怀里，能闻到她发丝上一点淡淡的柑橘香味，清新自在又充满活力。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很快就后退一步，提醒她：“好了，要准备安检了。”
郁绵有些不满这短暂的拥抱，可是提示音已经响起，她只能点点头：“那我走啦，你在家要好好的哦。”
裴松溪笑着点点头：“去吧。”
夏令营的领队老师在叫她的名字，郁绵背着包跑过去，跑了几步又转过身，逆着光线朝她挥了挥手，笑容纯粹美好：“在家乖乖的哦！”
裴松溪笑着点点头。
她在不远处站着，看郁绵跟新认识的同学说话，大笑，悄悄拿起相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等长长的小队都走了进去，裴松溪转身往外走。
她想起那天郁安清跟她说的话，虽然不想承认，可她说的是对的。
郁安清说：“谢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好好照顾她，可是你们……相依为命太久了，她太依赖你了。”
她无法反驳她的话。
郁安清笑了笑：“我没有说你做的不对的意思，只是……裴小姐，你知道吗，对小绵来说，你是她的一切。”
她彻底愣住：“我……”
她知道。
从那次绵绵离开，又一个人跑回来，她就知道了。
她能感觉到郁绵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心实意的把她当成最重要的人。
可是不该这样的。
一直以来，她都希望她能拥抱更广阔的天地，更美好的世界。
郁安清说着说着，眼泪滚落：“你知道吗，她小时候的事情都不记得了，除了你。疼爱她的爷爷奶奶，她跟他们不亲近。安礼和阿凝，她的亲生父母，也不记得。你成了她的唯一，这样的情况，你觉得好吗？”
裴松溪沉默的笑了笑。
郁安清说的是对的。
那些无意忽略的凝视，逐渐越界的试探，无限亲昵的目光……
在那一刻，忽然在她眼前浮现，一帧一帧回放。
她知道她做错了。
本不该如此的。
绵绵还太小了。
她不认为绵绵有什么错处，只是她还见过世界的广阔，也分不清什么是信任，什么是依恋，什么是……还没能知道什么喜欢，什么是爱慕，就早早许下永远在她身边的承诺。
她比她长了这么多年岁，应该更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世界广阔，宇宙浩瀚。
她不该，也不可能成为她的唯一。
可是。
可是……
裴松溪回到家，在照片墙前站了很久。
她看着今天新拍出来的这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眼睛明亮，笑容美好。她静静的想，我的绵绵长大了。她这么好看，这么好……这么阳光。
她想起这么多年来的时光。
裴松溪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照片墙。
小学第一次家长会，在银杏树下，她温柔的凝视着她；后来绵绵参加文艺汇演，穿着红色裙子，像一颗发光的星星，她记录下她耀眼的瞬间……第一次生病，出院那天，少女脸色苍白，笑容却灿烂，她回到家，偷偷写下‘第一次生病。我好想她’。
无数个光阴的碎片。
原来这些年过去，不知不觉间，这些照片已经贴满了一整面墙。
这颗种子在她身边，静静发芽，长大。
她看着这朵花越开越美，这是十二年的时光。
裴松溪把今天拍的照片贴上去，看着年轻女孩稚嫩阳光的笑脸，忽然泪流满面。
从今天起，就结束了。
绵绵。
她目睹一朵花是如何缓缓绽放的。
这是她的时光。

第68章 68
裴林茂被警察带走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裴松溪站在窗边，拿相机对准着窗台上新冒出来的爬山虎，记录下它们绿意盎然又充满活力的样子，唇角不知不觉弯起了一点好看的弧度。
丁玫也在家，听闻警察要把丈夫带走，她再也维持不了平日里雍容大气的贵妇气度，哭着扯住了裴林茂的衣袖：“不，不能跟他们走。”
裴林茂比她冷静很多，最初的慌乱过去之后，他的目光落在站在窗边的人身上，那人背对着他们，并没有隔岸观火的得意和雀跃，只依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他忽然发现……是他错了。
松溪从小成绩就好，相貌也好，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师长、亲戚都只会称赞她，在她的耀眼背后，他原本还算优秀的履历，就变得平平无奇，光芒黯淡。
直到母亲得上抑郁症，被父亲关在家里，松溪再也不出门，也不参加任何社交晚会，从众人的眼中淡去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点人群中央的耀眼位置，游走于众人之间，是受人吹捧的裴大少爷。就连母亲去世，妹妹情绪崩溃，也不能让他从那种被簇拥、被围绕的感觉中醒来。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做错了。
松溪从来就没想过跟他去争抢什么……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她根本不会夺了他的权，如果不是他非要去动郁家那个小丫头，她大概也不会做到这一步。
她应该早就知道的吧，只是按捺到现在。
裴林茂低下头，轻声笑了一下，拂开丁玫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一开口嗓音就哑了：“阿玫，你在家好好的，爸回来了你别跟他闹。暂时别跟小远说了，也别跟奶奶说了。我走了。”
一阵清脆手铐碰撞的声音响起，混杂着踢踏的脚步声和女人压抑的低泣，在客厅里盘桓不下。过了很久，随着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终于重归平静。
站在窗边那人终于放下相机，转过身，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也往外走。
丁玫坐在沙发上，哭的不能自抑：“是不是你做的，松溪？”
裴松溪抿了下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又炽热，魏意已经等在路上，车窗缓缓摇下来：“裴总，现在过去吗？”
裴松溪微微颔首：“走吧。”
车开到郁家的一家仓库。
在警察到来之前，她还有些问题，想亲口问一问郁安舟。
郁安舟这些年来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过是放出一些有关他的把柄，就有各方利益来找他的麻烦。他被逼无奈，藏到了一家小仓库里，据说还受了轻伤。
站在仓库生锈的大门外，魏意拦住裴松溪，让随行来的保镖推开大门。
有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子跛着腿就跑，保镖很快就追上他，高大健壮的汉子轻而易举就压制住他，笑出一口白牙：“别跑，兄弟，聊聊天而已。”
两个保镖负责清场，周围很快就空了。
郁安舟微眯了眯眼，逆着光而来的女人走的很慢，他看了很久，才低下头笑了笑：“果然是你。我就说……”
裴松溪眉眼冷淡：“我来只是想问你，当年那起车祸，是你做的吧？”
那件事情已经太过遥远，证据更在爆炸现场消失的一干二净。虽然她以研发、生产和销售违禁药品为理由，将裴林茂和郁安舟送进牢里。可是只要一想到郁绵，想到她过早失去的父母，想到她那么小就背着书包来到裴家……裴松溪的心里总有无端的恼意，一定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郁安舟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也不着急，只幽幽的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还有我父亲，他也知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吧。看，他总是这样，明明以前我学习也很好，可他眼里就只看得到我哥。”
“所以你就害死了他。”
“是啊，”郁安舟舔了舔嘴唇，“那就怎么样，我要得到我想要的，当然要解决拦我路的人。要怪只怪……”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空荡寂静的仓库里就响起‘砰’的一声，一向冷清淡漠的人眉头紧蹙，将他踹到了地上。
郁安舟大笑起来，又挣扎着坐起来：“我说的有错吗？要怪只怪他自己，他何必那么善良呢？他早就知道我想做什么，却没有先下手为强，甚至把自己妻子的命也赔上了，还有他那个小丫头……咳咳，她没死，可真是我错了，要不是裴林茂……”
“闭嘴。”
冷冰无情的声音打断他的话，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闷闷的碰撞声。
裴松溪动起手来，快、准、狠，她是练过跆拳道和巴西柔术的人，对付一个身体健康的壮汉都不在话下，更不用说是打这个受了伤的人渣。
干净利落的几下，郁安舟被彻底打趴下，脸贴在地上，咳嗽着说：“……你、你竟然敢打我。”
裴松溪接过魏意递来的湿巾，动作轻慢的将指尖染上的血擦掉，把纸巾扔到地上，转身往外走。
还没走出大门，她的电话响了，是一首轻柔舒缓的钢琴曲。
她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像是利刃没入了刀鞘。
裴松溪一边往外走，一边拿出手机，递到耳边接了，声音是控制着很好的温和：“绵绵，怎么了？”
留下清场的两名保镖不明所以，彼此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
嘶，刚才出手狠辣无情的女人，原来一转身又可以这么温和。看来之前魏总助说老板脾气不好，不要惹她，那是真的。
走出偏僻老旧的小仓库，裴松溪示意魏意晚点再开车。
她往树荫下站了站：“最近很忙吗？”
少女欢快活泼的声音混着一点电流声传过来：“对哦，日常安排的好满，今天刚刚去参观了大英博物馆。我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间跟你打电话，加上时差的原因，今天室友生日，高兴的还没睡，我才能出来一下。你呢，你现在在忙吗？”
裴松溪想了想，轻轻嗯了声：“最近很忙。”
“那你不要太累，你工作起来总是没日没夜，作息也不规律。”
裴松溪说好：“我知道的。你也早点睡，不能打电话的话，发信息吧。”
郁绵在那边叹了一口气：“好吧。那你看到我给你拍的照片了吗？今天的天空好蓝，像一块干净的蓝玻璃。”
“看到了。我……我刚拍了一张爬山虎的照片，还没来得及发给你。”
少女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愉悦：“好，记得把照片发给我哦！我要回去睡觉了。”
“嗯。晚安。”
电话挂断，裴松溪站在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半晌，她把那张绿意旺盛的照片发过去，很久都没等到回复，看起来对方像是已经睡了。
-
郁绵参加完夏令营回家，已经到了八月底。
这个夏令营原本的日程安排只有一个月，后来活动变多了，几乎把整个西欧大陆加上英国都逛遍了，花了快一个暑假的时间。幸好活动很有意思，参加的学员都收获很大。
郁绵出了机场，看见魏意在等她，多多少少有点失望：“魏意姐姐，裴姨今天有事吗？”
魏意冲她笑了笑，递给她一杯刚买的奶茶：“裴总最近有个很重要的项目在谈，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郁绵愣了一下：“可是我马上就要开学了，她……”
魏意偏过头微笑：“嗯？”
想说的话收回去，郁绵低下头笑了笑：“没事。”
她都这么大了，不能再要求裴姨始终陪着她的。
魏意送她到家。
她收到裴松溪的信息：“冰箱里有榨好的橙汁和西瓜汁，你的录取通知书在茶几下面的小抽屉里。”
郁绵看着手机笑了笑，为自己刚才的幼稚心理感觉不好意思。
看吧，虽然裴姨很忙，但是她还是会时时记得她的。
她倒了一杯冰橙汁，降了降躁意，又跑过去找出她的录取通知书——大红色的封面，金灿灿的字体，写着她的名字和永州大学的校训。
她看着看着，忽然弯了弯唇角笑起来。
假期的最后几天总是忙的，她在家休息了一天，就出去跟朋友们见面。
景知意、梁知行和陶让都如愿以偿，上了宁大，许小妍按照原定计划，准备出国读书。只有她一个人北上求学，这么多年来陪伴在身边的朋友，忽然都要分开了。
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面前，许小妍忽然大哭：“呜呜呜呜我要一个人走了，你们一个都不在，以后我要是害怕该怎么办？”
她一哭，两个男生都慌了。
景知意和郁绵倒是见怪不怪，给她倒了杯果汁，递了一包纸巾，给她哭了个够。
等她自己哭到不好意思了，梁知意才嘲笑她：“哭的像个傻子一样。你出国，绵绵去永州，你们不都是一个人，她都没哭，你哭什么？”
许小妍眼泪汪汪的问郁绵：“绵啊，你都不怕的吗？”
郁绵笑起来：“我吗，我还好吧……有点怕，但是也很期待。”
期待着长大，期待着变得更好，期待着或许有一天，能……能站在那个人身边。
这顿饭算是送行宴了，几个人从早到晚的在外浪了一天，等天黑了，都该回家了。
许小妍非要喝酒，已经醉了，她父亲开车过来接她。
景知意和梁知行回去顺路，坐了一班公交先走。
郁绵跟他们挥手告别，梁知行坐在靠窗的位置，笑着笑着忽然偏过头，在景知意脸颊上亲了一口，被恼怒的景知意一爪子拍偏了脸。
这是……在一起了啊！
“哎，陶让，你说他们两个像不像闹别扭的小学生？”
郁绵忍不住笑起来，为他们感到好笑，两个人闹了这么多年，彼此喜欢又那么别扭，现在终于在一起了。
陶让也笑了：“是，很像。”
他还是这么惜字如金的样子，却跟他们一群闹腾的人相处了这么多年。
郁绵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会觉得我们吵吗？”
夜风清凉温柔。
少女脸颊白皙干净如春日梨花，眼睛里闪烁着好看的光
她偏过头，看着他微笑。
陶让低下头：“没有。”
从来没有。
郁绵还想说什么，她要坐的班次已经到了。车门打开，她从包里拿出公交车走过去：“我先走了啊。”
陶让点点头，等她走了几步又叫她：“郁绵。”
少女回过头：“嗯？”
俊拔干净的少年朝她微笑，比三月的春光还要明媚：“祝你早日得到你想要的。要加油啊。”
郁绵用力点点头：“也祝你早日得到你想要的，实现你的梦想，加油啦！”
司机已经在按喇叭催促，她跳上公交车，在车门关闭的那一瞬对他挥手。
车子驶离站台，在夜风中微笑的少年渐渐低下头，声音在风里渐渐消融。
“其实我，也要坐这一班车的。”
“我想要的……这辈子都得不到的。”
“你得到，就好了。”
-
假期的最后一天，郁绵接到郁老先生的电话。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正在吃西瓜，听到老先生说要送她上学时，惊讶的差点没把西瓜给摔了：“您要来送我上学？”
老先生乐呵呵的：“对啊，当年你爸爸就是我送的，他那时是个大小伙子了，死要面子，非要自己去，最后又是体检又是报到，忙的手忙脚乱，还不是我给他收拾的烂摊子。”
郁绵欲言又止：“可是，可是您现在岁数大了，身体也不好。我长大了，也要学会独立的。再说了……裴姨会送我过去的，您不用担心。”
“小裴啊，小裴那边我早就问过了。她说她太忙了，没有办法送你，只能送你到机场了。”
郁绵怔住：“什么？”
郁闻青笑了笑：“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先挂了啊，你奶奶在叫我呢。”
郁绵握着手机，轻声说了句再见。
电话挂断了，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裴姨真的都不送她过去的吗？
她刚刚说了自己长大了，可以独立了，可是……可是为什么一知道她不过去，她还是会这么在意呢？
门外传来钥匙响动的声音。
一直在外出差的人终于回来。
裴松溪在玄关处换好鞋，提着包走进来，看见她在沙发上坐着，一言不发的样子愣了一下：“绵绵？”
郁绵抿了下唇，终究是感情战胜了理智。
她跳下沙发，朝她扑过去，声音里满是委屈：“你不送我去学校吗？”
裴松溪被她扑的往后退了几步，提着包的手就僵在半空。
她沉默，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最近工作上的事情比较忙，在谈的项目很重要，我走不开。”
少女埋在她怀里的脑袋缓缓抬起：“就……两三天，不，就一天也不行吗？”
迎着她满是期待和渴望的眼神，裴松溪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抱歉……”
郁绵用力咬了下唇，差点要哭出来，可是又觉得自己这样哭不仅很没面子，也很幼稚……就是不能陪她去学校而已，她为什么要这么难过呢。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的觉得委屈，眼眶发酸……她还没过十八岁的生日啊，是不是还能当个小孩，任性一下呢。
裴松溪将她失落的神情全都收入眼中，可她只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有些无力的安抚着她：“好了，吃过晚饭了吗？”
郁绵花了很大力气才整理好情绪，抬起头，勉强挤出一点笑：“还没吃。”
“点个外卖吧。”
“我不想吃外卖。你煮面吧，西红柿鸡蛋面就好了，我最喜欢吃了。”
裴松溪点点头，放下包，往厨房里走。
站在客厅里的少女迅速用手背抹了下眼睛，鼓着脸颊，深呼吸几次，调整好语气：“你这次出差好久哦，我差点以为，我走之前你都不回来了。”
裴松溪背对着她，站在客厅里，声音如常温和平静，只是轻轻停顿了一下：“当然……不会。”
郁绵倚着厨房的门框，有些贪婪的看着她的背影。毕竟已经有两个月不曾见到她了，尤其是一想到明天她不会送她去学校，眼泪似乎又要掉下来。
她仓促转身：“我上去一下，早上晒了被子。”
“嗯，去吧。”
等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裴松溪打开冰箱门的动作顿住，她回过头，悄悄看了一眼郁绵刚刚站着的地方。
夕阳透过玻璃，光线温暖澄澈。
她能想象出她站在阳光下的样子。
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到餐桌上，最后一顿晚餐显得过于简陋。
毕竟……毕竟明天她就要走了。
裴松溪放下筷子：“点个外卖，你来选。”
郁绵拿筷子在翻碗底藏着的荷包蛋，果然又翻到了。
她露出一点孩童般天真愉悦的笑容：“不要，我就要吃这个，最好吃最好吃最好吃了。”
裴松溪被她笑容晃了下眼，有一会没说话，过了半天才拿起筷子，挑了一点面，却有些吃不下去。
吃完晚饭，她站起来：“我们去检查一下，我给你收拾的行李有没有漏装什么。”
郁绵把碗一堆，把她没吃完的半碗面也吃完了，跟着她往上走，还不忘教育她：“你啊，每次都吃那么一点点，这样对身体不好。”
裴松溪笑了笑，没再说话，站在楼梯上对她招招手，目光却落到照片墙，落到那次在机场给她拍的那张照片上。
郁绵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些好奇的问：“这是你什么时候拍的？”
“上次送你的时候。”
“哇，你偷拍我！”
她站在那里看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从第一张看到了最新这张。她喜欢这张，笑起来的时候很阳光。
裴松溪低下头笑了笑，她听见自己问：“你要把这张带走吗？”
郁绵回过头，有些疑惑：“当然不。这是我们的啊。”
这是她和她的，共同的记忆。
裴松溪点点头：“好了，去看看你的行李吧，检查一下。”
在郁绵回来之前，她就把她常穿的衣服、书和一些小东西都装了起来，打包好了，堆放在杂物间里。
郁绵还没看过自己的行李，一开门吓了一跳：“这么多？”
“夏天的衣服和冬天的衣服都装了……你离得远，而且北方冷的早，就都带上了。”
郁绵拢了拢眉梢，觉得有点奇怪：“可是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啊。很快就国庆了，国庆回来再带也可以的。”
裴松溪笑了笑：“现在都带过去，以后你就不用再带东西了，比较轻松。”
“嗯，也是。”
郁绵被她说服了，蹲下来检查行李，发现她分类的很好，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很多她自己都想不到的东西，也全都装上了。
她的画纸、她的彩铅、小妍送她的那瓶橘子汽水味的香水、她买的无花果香薰……这些小东西都被装在盒子里，整齐排列着，还很周到细致的塞了减震泡沫。
她站起来，关上门前跟她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要搬家呢。”
裴松溪低下头，笑意微凝了一瞬：“好了，早点休息吧，晚安了。”
郁绵却拉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
裴松溪低下头，就撞见她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
她的声线干净澄澈如初雪，却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委屈：“我明天就要走了，你……你不陪陪我吗？”
裴松溪看着地板，看着自己的脚尖：“嗯……陪你说话吗？”
郁绵想了又想，才大胆的说：“我今晚跟你一起睡，可以吗！”
“不行。”
她的拒绝是在意料之内的，可还是叫她非常失望。
郁绵的眼眶控制不住的红了起来：“我两个月没见到你……我回来了你在出差。你……说好的要送我去学校的，你现在说不去了。就陪我一下，真的不可以吗？”
裴松溪看见她的眼泪，心尖上好像被针刺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被白炽灯的灯光晃了一下，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抱……抱歉，绵绵。我最近……有点失眠，可能需要一个比较安静的休息环境。”
郁绵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点点头，硬生生的把眼泪压了回去：“原来你又失眠了吗……对不起，我都不知道。那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她说完就匆匆往房间里跑，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裴松溪站在走廊上，指尖微微拢起，最后又松开。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轻声说，抱歉。
-
郁闻青坐的夜班飞机过来，到的时候就在机场附近休息了，约定好在机场见面。
第二天一早，郁绵看到老人身后站着的一排壮汉，惊讶到了：“这是……”
郁老先生笑眯眯的摸了把胡子：“给你搬行李的。”
郁绵脸红：“爷爷！我哪有那么多行李啊！”
实在是太丢人了吧，她这是去上学，有这么多人跟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去抢银行的吧！
可是羞恼之余，她又觉得有点亲切。当年爸爸去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爷爷是不是也夸张的叫了这么多人过来，所以才让他觉得丢脸吧？
郁闻青乐呵呵的笑，越过她，对裴松溪打招呼：“你好啊，小裴，又见面了。”
裴松溪微微低下头：“您好。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算不错的，之前动了个小手术，现在好多了。”
郁安清刚买了两份报纸回来，跟裴松溪打招呼：“裴小姐。”
裴松溪朝她一点头：“麻烦了。我这次……就不过去了。”
郁安清愣了一下，她原先还不知道她不过去，片刻后才轻声说：“放心吧。”
裴松溪点点头。
郁绵跟郁老先生怄了一会气，最终才说服老人家，把六个保镖缩减到三个，可还是无奈又好笑。
机场广播播报的声音响起。
她愣了一下，再也顾不上跟老先生说话，走到裴松溪面前，默了片刻才说：“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放心。”
裴松溪朝她笑了笑，给她整理好衣领：“嗯。你记得……按时吃饭，规律作息，太晚了不要出去玩，走夜路的时候要找同学一起，作业太多的话就不要做了，遇到……遇到喜欢的人，要把握住机会，好好珍惜。”
郁绵被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有点羞恼：“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这个！”
郁安清在叫她：“小绵，要走了。”
郁绵也顾不上生气了，又把裴松溪说的话叮嘱回去：“你记得，按时吃饭，规律作息，太晚了不要出去玩，不要走夜路，工作太多的话就不要做了。”
但是请你不要遇到喜欢的人，再……再等等我吧。
裴松溪笑着说好：“你该走了，绵绵。”
郁绵抿了下嘴唇，深吸了一口气：“那我走啦！”
裴松溪后退一步，笑着朝她挥挥手：“去吧。”
郁绵用力点点头，往前走了好几步，又忽然转过身，看着她。
裴松溪站在原地微笑，拿起相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她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往前走。
可郁绵却突然往回跑，扑过来用力抱了她一下，声音闷闷的，像是要哭了：“我……我会想你的。”
裴松溪垂下眼眸，看着少女的发顶发呆：“嗯。再……再见。”
等不到她的一句，我也想你。
机场广播响了又响。
郁绵终于松开手，转过身就往前跑，不敢再回头。
裴松溪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明明上次……也来送过她的。
原来那次只能算是预习。
一种提前演练。
等真的到了这一时刻，还是会感觉……绵绵好像真的要从她的世界里渐渐走远。
可是，会习惯的。
手机在包里震了震。
裴松溪按了接通，在嘈杂的机场，她的声线沉越干净：“魏意，我的机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下午两点的班机。”
“好，我知道了。”
不远处，有飞机起飞，冲向云霄。
很快，这巨大的机器变成浩渺天穹上的小小一点。蔚蓝天空上只留下一行洁白的飞机线，蔓延到目光难以触及的远方，消失不见。

第69章 69
北方的九月秋意很深了，风中有秋天独有的飒爽凉意。
永州大学里的道路笔直开阔，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
郁绵仰起头看着古树繁茂硕大的树冠，这是她喜欢的，令她感觉熟悉的存在。这座校园历史悠久，质朴典雅，底蕴深厚，一走进来就让人觉得很惬意。
在学校大门处设有新生接待处，一路走来有高年级的学长主动帮提行李，意图搭讪，被郁老先生白了一眼，哪里来的小崽子，敢肖想他家的小白菜。
郁绵也有种来到新环境后不可避免的紧张和亢奋，她方向感不算好，看着偌大的校园，有些迷糊的记着走过的每一条路。偶尔会看到一些令她惊喜的事物，比如宿舍楼下那条路上种满了银杏树，叶子金黄璀璨，她忽然很想拍给裴松溪看看。
刚入学的第一天是有些混乱的，幸好郁老先生不仅带了人搬行李，还带了先前那个令人讨厌的周尧。他忙上忙下，入住宿舍、报到、体检、拿军训的衣服……到了下午四点，这些事总算是忙完了。
郁绵很快见到她的室友，两个南方人，还有一个竟然跟她一样也是明川市过来的学生，只是冷冷的，不太搭理人。
忙完这一切，郁安清催促郁老先生回家，他岁数大了，其实不太能这么奔波了。只是老先生不太放心似的，开车带郁绵在学校外面吃了顿晚饭，临走的时候在夜风里哽咽了：“怎么一眨眼，我们小绵都长这么大了。”
郁绵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爷爷，您……您怎么了啊，我很好啊。”
郁闻青看着眼前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孩，又想起她早就在车祸中去世的父母，他觉得亏欠她太多，可她似乎全然没有这么觉得。她的心好像被什么给填满了，是这么安宁平和。
他无奈的笑了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人老多情，你不用管我。去吧，回学校去吧。爷爷要走了，你在学校要好好的。”
郁绵愣了一下，才上前去轻轻抱了抱他，有些犹豫的说：“我知道您关心我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您放心。”
她对家人还没完全熟悉起来，所以动作是有些僵硬的，但她是温柔通透的性格，懂了老人家在难过什么，只能试着去安抚他的情绪。
郁闻青抹了下眼睛：“哎，爷爷知道了。去吧，我们送你回去了。”
站在学校大门外，郁绵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渐渐开远，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忽然轻声呢喃：“只剩我一个人了啊……”
晚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她走在昏黄路灯下，给裴松溪打电话。
过了好久，电话才接通了，清雅干净的声线传来：“绵绵，一切都忙完了吗？”
郁绵轻轻嗯了一声，有点负气的说：“忙完了。你、你都不打电话给我的。”
“我……我有点忙。”
那端似乎也隐约有风声，跟她耳边的风声连成一线。
“好吧……那我好像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一直都比较忙。”
“嗯，郁老先生呢？”
“他们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了吗？”
“走了。我现在在回宿舍的路上……哎，这算不算你说的，一个人走夜路呢？”
裴松溪笑了笑：“不算，我在……”
“嗯？”
“……没什么。我在工作，先挂了，好不好？”
郁绵有些失望：“再多说一会可以吗，在我走到宿舍以后吧。我……我想多跟你说一会话，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样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才会觉得安心。
“好。宿舍环境怎么样，见到室友了吗？”
她没挂电话，郁绵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宿舍环境挺好的。室友也见到了，两个南方妹子，还有个也是明川的学生，不过不是省附的学生，好像是一中的状元。”
“这样不错，以后或许可以一起坐车。”
“她有点冷淡，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是，毕竟不是每个人性格都像你这么好。”
“好端端的……”郁绵红着脸微笑，“夸我做什么啊。”
裴松溪也笑，声线清醇动听，在夜风中听起来是格外温暖的。
郁绵走到宿舍楼下，却不想上去。她不舍得挂电话，在一楼来来回回转了几圈，看着宿舍楼下的公示栏发呆，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上面的图钉。
裴松溪却好像能看见她在做什么一样，问她：“你到了？”
“我……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没有风声了。”
“噗，好吧，这边风好大。明川都没有那么大的风，这里的风吹的脸好疼。”
“北方就是这样的。好了，快进去吧，回去整理一下，早点休息。”
郁绵再不舍，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低下头踩着地上的瓷砖往里走：“好，我回去了。晚安。”
那边传来压低的声线：“晚安。”
-
开学的日子又忙又乱。
宿舍里的年轻女孩夜里关灯后聊天，两个南方妹子，一个叫苏玉，一个叫冉林，都是活泼热闹的人，很快就和郁绵聊起来；明川来的女孩叫沈灯轻，性格冷淡内敛，很少说话。
大学宿舍有两个外向的人，整个宿舍都会热闹起来。第二天一早，苏玉和冉林就拉着郁绵和沈灯轻去吃学校外面一家网红店的早点，每个人顶着黑眼圈打着呵欠坐在早餐店里，一瞬间感觉距离都被拉近了。
等回学校的路上，郁绵有点不太自在的回头看了一眼，苏玉问她：“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冉林大笑：“看你什么呀，看你是哪个院的小美女，准备拐走你呢！”
郁绵抿唇笑了笑：“又开我玩笑，走了走了，院里的开学典礼要开始了。”
大学生活就这么开始了，最先到来的是军训、英语分班考试、校和院系学生组织的招新工作、各大社团的宣传大战……日子悄悄过去，毫无声息。
教官很严格，每天早上比别的方阵集合的更早，训练也更严苛，白天训练阶段几乎没有时间看手机。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都会觉得腰酸背痛。郁绵还没看几分钟手机，就不知不觉睡过去，一醒来又是第二天。
郁绵一边准备分班考试，又报名参加了校辩论队和一个动漫社团，很难找到时间跟裴松溪打电话，只能给她发消息。
可是她们似乎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消息发出后要等很久才能看到她的回复，等她在军训训练的间隙再回过去，往往一天就过去了。
等兵荒马乱的开学生活过去，考试、社团的面试都定下来，郁绵终于找到时间，给裴松溪打了第一个电话。
电波里传来那道熟悉的声线时 ，她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一边偷偷嫌弃自己的不争气，一边用更欢快的语气说话：“好久不见啦，裴西西！”
裴松溪轻声笑了笑：“好久不见，绵绵。”
郁绵从她的声音里听出疲惫，犹豫着问她：“你最近是很忙吗？”
裴松溪嗯了一声：“有点。你怎么样，还适应吗？”
郁绵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她的声音轻轻敲击着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的，她忽然感觉到了想念：“我……还好，但我想回家了。军训要到25号结束，很快就国庆了，我……”
我很想你。
裴松溪轻声说：“国庆我不在家。”
郁绵愣了一下，才说：“没事啦……我本来也在犹豫国庆要不要回家，才过来二十几天，现在回去似乎隔得太短了。而且室友问我要不要一起参加一个比赛，是我们院里面向大一新生的，我……”
她一口气说了很长很长的一串，说到最后忽然哽了一下：“你最近很忙吗，总不在家？”
裴松溪沉默片刻：“抱歉，绵绵。”
“你别说抱歉了，我就这么问问……而已。”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总是对我说抱歉了呢。
这个电话没聊多久，很快就挂了，因为郁绵听到她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说的还是英语，看起来是有工作上的事情在忙。于是她不舍得再占用她的时间，只说了一句让她早点休息，就先按了挂断。
-
军训结束了，建筑学的课程很多，任务又重，学生才休息一天，就开始上课了。不过临近国庆，老师和学生似乎都有点不在状态，就连坐在第一排的郁绵，也看着窗上随风轻动的梧桐树叶发呆。
从早到晚的课程，等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伸了个懒腰，收拾好书包，三三两两的往外走。
教学楼外，苏玉和冉林对视一眼，偷偷笑了笑，然后拍了拍沈灯轻的肩膀，冲她挤了挤眼：“你跟郁绵先回去，我们晚点就回。”
沈灯轻点了点头：“好。”
郁绵丝毫没注意到室友在说什么，从教学楼走回宿舍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她撑着伞，听到雨滴轻轻落在伞面、落到树叶、落到泥土里的声音。
她听到自己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她的生日。
裴姨没打电话给她。
其实生日……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可是今年生日不仅吃不上她买的蛋糕，不能在烛光中许愿，甚至连……一句祝福都听不见了，她无法自控的感到失落。
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雨越下越大，沈灯轻拿伞戳了戳她的伞：“郁绵？你的书包都要湿了。”
郁绵回过神，才把伞打好了，似乎有点晚了。等走到宿舍，她衣服也湿了。她把雨伞放下，挂好，去浴室洗澡，出来坐在擦头发，听到沈灯轻说：“你手机刚刚响了。”
她愣了两秒，把毛巾扔下，拿起手机，指尖上沾了水没办法解锁，她有点慌乱的拿纸巾擦了擦，点亮屏幕，有一个未接来电。
是她打来的！
原来她记得，她都记得！
郁绵戴上耳机，回拨回去，在等待接通的间隙，她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大概过了几秒，对方才接了，一如既往的温和声线：“绵绵，生日快乐啊。”
原先空缺的地方瞬间被填满了。
她唇角微微弯了起来，站在窗边跟她打电话：“裴姨，你在家吗，还是在哪里啊？”
“嗯……在家。”
窗外雨越下越大，郁绵把窗户拉上了：“哦，听到你那边好大的雨声。我刚回到宿舍，今天下了好大的雨，幸好回来的早。”
“下雨天就不要出去了。给你的礼物应该明天到，这次估计错时间了。”
郁绵低下头笑了笑，窗户玻璃水雾朦胧，她的指尖在玻璃上移动着，下意识的写出几个字，很快又模糊掉：“礼物这个不要紧啦，我什么都不缺，不要总给我买东西了。”
裴松溪也笑：“毕竟是你的生日。”
郁绵顿了一下，才轻声说：“我以为你忘记了。”
“绵绵……”
郁绵咬了下嘴唇，忍不住跟她撒娇：“我不缺什么东西的。只是……只是，你有空的时候，能来看看我吗？”
比如今天，她实在是……太想念她了。
裴松溪声音很轻：“……抱歉，我不能。”
电话那端忽然陷入了沉默。
很快又响起一阵喧闹的声音，有人开门回来，似乎还大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听起来像是她的室友，很热情的给她带回了生日蛋糕。
过了好几秒，郁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我知道了，你好好、好好照顾自己。我先挂了。”
楼上靠窗那个房间热热闹闹，玻璃上透着隐隐约约的暖色灯光。窗台上夹着一个粉色发卡，那是她的房间。
楼下雨越下越大，有行人一直撑着伞站在雨幕里。
许久，梧桐树下那人走了。

第70章 70
进入大学以后的学习生活是比想象中更为忙碌的。
建筑学院那栋专属的大楼被全校的学生们戏称为‘两点半楼’，就是因为这栋楼通宵亮着，在夜里两三点，也总有学生结束了一天的学习，三三两两的往外走。
除了一系列的专业课程和公共基础课，设计课从大一就开始了，一学期要做两个设计，经常要泡在模型室里。
郁绵跟到一个非常nice的设计课老师，上手非常快，第一学期初始就接触到rhino，后来开始学习grasshopper电池图。她不太喜欢熬夜，大多时候都是早上5点起床，跑步，再来完成一天的上课和作业，因为时间规划的比较好，也很少通宵达旦的赶图。
除了学习，学生社团也占据掉她相当一部分的时间。她看起来是温柔秀静的性格，却在校辩论队跟队友一起斩获新生杯的冠军，她更是一路拿下最佳辩手到决赛。聚餐时学长学姐总调侃她，说她看着软绵绵，赛场上言辞犀利如钢刀，逻辑缜密，句句见血，实在厉害。
每当说起这个，郁绵就会想起小学时的逻辑课，想起风趣幽默的老师和迷糊同桌许小妍，想起学校教室外的两棵银杏树，而后无法自拔的想到裴松溪。
她敏锐的察觉到有的事情似乎变了。
距离似乎在无声无息间拉远了。
有时候裴松溪会在傍晚给她打一个电话，更多时候是没有的，她很少主动联系她。
郁绵忙的转不过来时，只能在下课路上给她打电话，但那时往往已经很晚了，她们说不到几句，就会挂掉。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她感到难过，可是她分辨不清这是不是她自己的原因。
郁绵观察过一段时间，宿舍同学其实也不爱跟家人打电话。苏玉和冉林性格活泼外向，很快就恋爱了，在宿舍有时会跟男友连麦打游戏。沈灯轻还是内敛安静的性格，日常沉迷学习，偶尔会叫她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似乎也没见她给家里打过电话。
长大以后都是这样的吗？
——要渐渐学会独立，要渐渐学会一个人走路、吃饭、看书，要学会……学会不再跟想念的人打电话了。
她的课业压力很重，加上学校社团和校队的繁忙任务，偶尔会思考这个问题，但更多时候都只能放在心底，她渐渐感觉到了迷茫。她想起在来学校之前，裴松溪给她把所有要用到的东西都打包起来了，现在想想……好像就是希望她更独立一点的意思。
有个念头冒了出来：裴姨是不是嫌她是个麻烦，所以现在好不容易她长大了，她希望她独立一点，别再打扰她了？
深夜，郁绵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从最开始的两周一次，到后来的一个月一次电话，现在甚至一个月一次都没有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年了。
是她不够成熟吧，明明都已经长大了，却还会时时想见到她，想给她打电话，想听到她的声音……会在下雨的时候，刮风的时候想起她，想念她。
原来成年以后是这样的。
小时候她希望自己能长大，长大以后她却希望自己还是那个孩子。
她不敢再给裴松溪打电话，有时会给她发消息，譬如问问她明川的天气怎么样，问问她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忙。可裴松溪的回复是令她惊讶的。她说她现在不在国内，在欧洲准备开辟新的市场。
这么一算，她们之间原来早就有了时差，难怪她每次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听到她的声音都是那么疲惫的。
郁绵一边怪自己不细心，不够体贴，可能之前在不恰当的时间吵醒过她；可是心里又是酸涩的——她不在明川，她出国，她有自己的职业规划和事业发展生涯，这些她都不会告诉她。
她感觉到了她们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在逐渐变弱。
今年年初的时候，郁安清找到她，郁绵有担心过裴松溪不要她了，会送她回去。后来她回去看了爷爷奶奶，又回到她身边，那天看得出来裴松溪很高兴，她心里也有一种隐秘的欢喜——原来裴姨也不想她走。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是她理解错了。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她高三，临近高考，正是学习压力最大的时候。裴松溪一向是细致周到的，不会为了这件事影响她的学习。
或许她早就计划好了，等她上大学了，就渐渐放开手，不会再管她了。
毕竟她为她耽误了这么多年，可谁都要有自己的生活的。
她想到这一点，就渐渐不再主动给裴松溪打电话，只是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眼通讯录，又看一看聊天软件里置顶的对话框，数一数她们到底有多少天没有通过电话，又有多少天没有发过消息，然后……然后眼泪总是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直到元旦前夕，郁绵终于鼓起勇气，她在操场上散步，戴着耳机，拨通了电话。
这次，裴松溪接的很快，语气似乎还有些讶异：“绵绵？”
郁绵笑了笑：“Hi，裴姨。”
裴松溪也笑：“最近过的还好吗？”
郁绵无声的抿了下唇角。
多么客套疏远的开场白。
“嗯，还好，你呢？”
“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心。”
郁绵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她们之间的感觉似乎一下子都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朝夕相对的时候了。她们之间隔着辽阔的大陆和深邃的海洋，隔了几千几万公里的距离……不，不仅仅是距离的问题，就连她们的心……也早就已经悄悄离的远了。
“我……我们很快就要期末考试了。”
“嗯，那你认真准备，尽力就好，对成绩不必有执念。”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温和，却似乎没有往下聊天的意思。
郁绵意识到了，也不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才问：“我前几天看到魏意姐姐发朋友圈，是在明川的机场，你们回来了吗？”
裴松溪顿了一下，才说：“回去过一次，她还在明川，但是我又走了。”
郁绵不相信，低低的笑了一下：“这个时候工作已经结束了吧，你是在骗我吗？”
“不是的……我在国外，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今天刚好顺路来见朋友。”
郁绵追问：“是谁呢，我认识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很快有一道温和醇厚的男性声线切进来：“你好啊，小姑娘。我是温治臻。”
她感觉自己的心被击中了。
为什么会是他呢？
那时候裴松溪解除婚约，她是过了几天才知道的，裴松溪更是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为什么会解除婚约，她也没有问。
她不敢问，但她珍惜着每分每秒，就感觉自己像是偷来了某个绝世珍宝，小心翼翼的捧在怀里，怕被人夺走了。
现在想想，她却感觉到一种难言的酸涩，某个念头冒出来：
——是为了给我一个家，她是为了我解除婚约的吗？
她是不是还喜欢着温治臻？
所以现在，现在她离开了，她也去找他了。
郁绵知道温治臻一直在英格兰疗养，也听闻他身体不好。前几年她也听到过裴松溪跟他通电话，听到她问候他的身体状况，语气温和，偶尔含着一点笑意。这是非常罕见的，因为裴松溪待人冷淡，这种主动问候的情况太少了，几乎从没发生过。
她知道裴松溪和温治臻从小认识，放在偶像剧里就是青梅竹马，更不要说，他们本身实在是很相衬的，现在没了她这个麻烦了，他们是不是……是不是要结婚了？
郁绵仰起头看了看天空，平静的心湖被这个想法炸起了惊涛骇浪。
电话那端复又传来裴松溪的声音：“绵绵，你还在吗？”
郁绵轻轻嗯了一声，克制着喉头哽咽：“……在。”
“好久没听到你说话，以为你挂了，刚刚治臻跟你打了个招呼，我没有骗你。我最近在英国。”
“嗯，我知道了。”
可是想问的话再也问不出口了。
原本她想问她，元旦很快就要到了，有三天的假期，她想回家，想见见她，可以吗。
裴松溪还在轻声说着话：“生活费够花吗？天气冷了，记得买几件新的羽绒服，太旧的衣服不暖和。”
“够的，很够的。”
银行卡里，裴松溪每年都给她存上很大一笔钱，更不要说家里爷爷奶奶姑姑都会给她打钱，可是……可是她忽然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家了。
原来长大是这种感觉吗？
她觉得自己无家可归了。
裴松溪听出她情绪不太好，顿了几秒，才很克制的说：“绵绵，你已经十八岁了。答应裴姨，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郁绵无声的抿了下唇角，轻声说：“好。”
然后她把电话挂断了。

第71章 71
北欧的冬天难得有了太阳，那种湿冷的感觉减淡不少。
夕阳日暮西垂，光线瑰丽动人。
开阔宽敞的马场上有骏马狂奔，裴松溪回头问：“治臻，你的身体状况，现在恢复到可以骑马了吗？”
温治臻点点头：“之前做的手术很成功，现在可以骑上一小段了。不过大多时候都只是来这里，然后坐在这里喝茶，看别人骑。”
裴松溪笑着摇摇头：“你何必来呢，来到这里眼馋别人，还不如在家里待着……也不对，你现在就不该在这里，你应该去澳洲度假，这里太冷了。”
温治臻给她倒了一杯茶：“那你呢，你最近在这里，是在做工作上的事情吗？”
“是，有一笔很大的融资项目在谈。”
“这半年你似乎一直在国外，你家里那个小姑娘呢，她不想你吗？”
裴松溪笑意微凝了一瞬，才悄悄垂下眼睫，看着茶杯上盘旋而起的热气：“她上大学了。永州大学，离家很远，课业压力很大。应该……应该不会太想我。”
温治臻观察着她的神色，刚想说什么，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出她接电话的动作微微有些急促。
裴松溪站起来，走到旁边说了几句话，声音低低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很快就走回来，无奈的笑着说：“绵绵不相信我在国外，你跟她说句话吧？”
温治臻接过她的手机，温声跟她打招呼：“你好啊，小姑娘。我是温治臻。”
他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只听到她瞬间凝固的呼吸声。
他把手机还给裴松溪，她似乎又说了几句，但很快就挂断了，回去坐下，茶都凉了。
温治臻给她重新倒了一杯茶，笑着说：“松溪，看起来，你现在跟小姑娘的相处状态不是很好。”
裴松溪接过新茶，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清冷干净的眉眼上像是笼罩着淡淡的云烟，她的声线很平静：“在调整。可能有一些小问题。”
“说说看，在调整什么呢？”
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裴松溪笑了笑，回答了他的问题：“你知道吗，有种情绪问题叫做过度依恋。简单来说，你经常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因为一天一天的接触，这种依恋感会逐渐加深。毕竟，人的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啊。”
“嗯？所以你认为，这是不好的，是吗？”
“当然，不管是对人还是对物，这种情绪都不好。”
“说的再具体一点吧。”
裴松溪缓缓点了点头，斟酌着语句：“绵绵对我，似乎……有一种过于强烈的依恋了。她很小的时候，就说过想一辈子留在我身边，现在偶尔也会流露出这种想法。我看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思考过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她小时候遭遇巨变，失去亲人，无依无靠，所以会下意识的对身边人有格外的依恋。”
温治臻将一杯茶饮尽，语气还是轻松自然的：“你认为这属于过度依恋吗……或许我想，也有可能是一种介于喜欢和依恋之间的，比较复杂的感情？”
裴松溪眉心微蹙了蹙：“我没有认为那是喜欢或是什么……总之是一种不恰当的情绪。我和她的家人聊过，绵绵她和同龄的孩子不一样，小时候意外失去父母，她没有什么安全感……你可能无法想象，她小时候会因为一篇讲到时间和死亡的课文，回家趴在我的膝头上大哭。所以我……”
她说着说着停下来，沉默了半晌才笑了笑：“所以我只能尽可能的待她更好一点。可能是我做的不够好，没有让她觉得安心。”
就像那次……那次她在医院，站在走廊上听到绵绵在病房里压抑哭泣的时候，她就觉得她做错了。
温治臻认真听着，微微点了点头：“可我看来，你做的已经不错。”
裴松溪轻轻舒了一口气：“不是。最开始我就仔细考虑过，以我的性格，其实不适合跟小孩相处。我给不了她成长过程中需要的关心和疼爱，给不了细致周到的陪伴，这些我都知道。”
她不是个宽容温和，情绪稳定的成年人，性子太冷，也不爱与人亲近，对绵绵一向关心尊重多于爱护，尤其是在她步入青春期以后，她给她空出了很多空间。
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把握好这个边界，太过冷淡，所以郁绵才会更主动的寻求她的关注，希望得到更多的关爱，例如索要拥抱、想跟她一起睡……还有那个有仪式感的晚安。
温治臻有些不太认可的摇头：“那你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裴松溪低头笑了笑：“距离和时间可以淡化一切。她的家人对她很好，她会慢慢回到她的家庭。在学校里，她会见到很多的人。或许她很快就会在大学校园里遇到喜欢的人。她现在还太小了，等她再长大一点吧，应该就过去了。”
温治臻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那你呢？”
“我？”
“你现在看起来并不好。你的情绪状态似乎并没有你说的那么稳定，有见心理医生吗？”
裴松溪犹豫着点点头：“有跟周清圆通过电话。”
她不是不想念郁绵的。
她是她的家人，是她亲手种下的玫瑰花，更何况她再没见过比她更温暖可爱的女孩子了。
“她怎么说？”
“没有说太多，她最近和沈素商在纠结要孩子的事情，没有太多时间。有的问题只有当事人才清楚的，我没事的，我是成年人了，会用理智管理情绪。绵绵才……才刚刚十八岁，她太小了。”
温治臻很不认同：“不，松溪，你可能没你想象中那么坚强。”
裴松溪无所谓的笑了一下：“都行吧。现在我暂时没想太多。我大哥的医药销售公司现在在我手上，郁家那边郁安清在管事，她人还不错，承诺以后会把一半以上的股份和收益给绵绵。我刚跟她达成合作协议，最近工作上的事情太多了，我没时间想这些。”
温治臻想起她最近半年拼命工作的状态，又听到她后半句话，有些了然的笑了笑：“你啊，永远这样。”
原来还是为了那个小姑娘。
裴松溪不再回话。
夕阳即将落下，她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伸出手掌，感受到光落到掌心的温度。
她蓦然想起了永州大学的雨夜，想起了窗台上的那盏灯光，明明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此刻却又明晃晃的照到她心上。
-
永州大学的寒假很短，荣获全国大学假期长度排行榜上的倒数第一，真正开始放假的时候已经到了一月底。
郁闻青早早给郁绵打过电话，开着辆凯迪拉克在学校门口等她。
郁绵拖着行李箱，看到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黑衣保镖，还是无奈又好笑：“爷爷，您怎么又带这么多人？”
郁老先生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不懂，小孩子家家的，别关心太多。好了，我们上车。”
郁绵坐上车，有点困，刚眯上眼睛就听见郁闻青叹气：“这十几年，我经常一想到你爸要走的那天。司机说要送他，我不让。如果当时我答应了，或者挽留他了……一切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爷爷……”
“我现在一看到电视上说的女大学生放假回家路上被拐卖，我就担心啊。你说你，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可不敢再把你弄丢了，要不然死了以后也没脸见你爸爸啊。”
郁绵被他说的一怔，眼眶红了。她第一次感受到有种近乎亲情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温暖而真诚。她轻轻握住了老人的手，笑了笑：“我长大啦，不会再走丢了。”
郁闻青摸了摸她的脑袋：“哎……好，小绵长大了。爷爷也放心了，你奶奶还念叨着你呢，你今年去哪过年啊？”
郁绵被他问的愣住，她下意识的想说回明川，可是她想起裴松溪，眼眸黯淡了下去：“我……我去清宁可以吗？”
郁闻青一喜，紧紧握住她的手：“你也想回家过年吗？小裴那里说过了吗？”
郁绵低下头：“还没有。我……我打个电话给她。”
郁闻青很期待的看着她：“哎，你打，你打，说话要注意一点啊，毕竟小裴养了你这么多年，她对你肯定也有感情，一下子知道你不回去，应该会很难过的。”
郁绵笑的有些勉强：“可能吧。”
她拨下裴松溪的电话。
距离上次跟她说话刚好一个月。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还没等她开口，郁绵就抢先说：“裴姨，我放假了。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裴松溪顿了一下：“你说。”
“爷爷来接我了，我想跟着他回……回家过年，今年就不回明川了。”
“确定……不回了吗？”
“嗯，”郁绵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匆匆倒退的建筑：“不回了。你……你工作再忙，也不要在国外过年，记得回家。”
我去清宁。
你回来吧。
不要因为我，就一直留在国外，过年这种时候会觉得孤单吧。

第72章 72
等车开回郁家，郁绵从车上踏下来，有一瞬间的茫然。
第一次仓促，第二次有裴松溪在，第三次……是她自己选择的。
郁闻青将她茫然神色收入眼底，慈爱的笑了笑：“进去吧，你奶奶在家等你。”
郁绵点点头，走入这个对她而言还算是陌生的家。
不过这一次，大概是因为上次回来过，她比之前要更自在一点，更不要说方锦棠慈爱可亲，郁安清待她也一向很好，她很快就放松下来。
只是上次见到的小婶婶陈舒，这次却不在家里，郁安舟也不在。
郁绵疑惑的问出这个问题时，两位老人的神色明显黯淡了几分，还是郁安清低声告诉她：“安舟在服刑。陈舒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了。”
再多的，她就不再往下说了，似乎不太愿意她知道。
郁绵点点头，也很乖觉的没问下去。
方锦棠让厨子烧了很多菜，她一边给郁绵夹菜一边说：“听说你喜欢吃牛肉和虾，来来来，多吃点多吃点。”
郁绵低声说：“谢谢奶奶。”
听说啊，是听谁说的呢。
郁闻青看她情绪不佳，悄悄握了握妻子的手，示意她不再说下去。老先生偶尔说几句以前的事情，说她以前小小年纪就很体贴，看到一个老花匠摔了都会跑过去扶他起来。
郁绵听着以前的事情，总感觉陌生又亲切，一切似乎太过久远了，可是好像又被光阴中渐渐浮现。她微微笑了起来：“那我以前乖不乖？”
郁闻青捋了把胡子：“你啊，你多喜欢拆家你知道吗？还有楼上阳台你看看，那时候放了半桶红油漆，你才那么点小，就拿起油漆把整个阳台涂了个遍，那里可都是你的‘杰作’，怪不得现在在学建筑呢，小时候就想着搞设计了。”
郁绵被他说的脸颊发烫，难得有了一点这个年纪女孩的脾气：“我才不信，肯定不是我做的！我明天要上去看看，没有证据的话我才不承认呢！”
老人哈哈大笑起来：“瞧瞧这副不讲理的样子，就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郁绵咬了下嘴唇，神情骄傲又明亮：“才没有呢。”
家里的氛围终于转好起来，似乎只要不去触碰到某个人，她就只是那个温暖阳光的小姑娘，像新生的露水，干净又明亮。
她今晚有些食欲不振，可能是坐车太久。晚餐只吃了小半碗饭，就先回了房间。
推开房门，里面的一切还跟她上次走的时候一样，刚晒过的被子松松软软，床单干净整洁，那副全家福还挂在原来的位置。
月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却不再有人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了。
她脱掉外套，迅速的进浴室洗了个澡，准备睡觉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自己饿了。
嗯……她好像一直都挺会吃的，这些年来被喂的太多了。
楼下客厅里静悄悄的，看起来大家都休息了。
她趿着拖鞋下去，到厨房里找了找食材，正好有面条、西红柿和鸡蛋，她没惊动人，自己煮了了碗面条。
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很快就做好了，她又找了一瓶开过封的红酒，偷偷倒了小半杯，一个人在餐桌前坐下了。
她先喝了一口酒，像是在跟某个不存在的人碰杯，轻声说话：“庆祝你度过一个不一样的寒假，不一样的新年。”
她不需要有人回应，把酒杯放下了，开始吃面条，拿筷子挑起细细的一根，看着看着却愣住了……她从明川走的前一天晚上，吃的也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吧……不对，吃了一碗半呢，还有裴姨没吃完的那半碗。
清凌凌的月光透过窗台落进来，皎皎如霜。
郁绵对着空气轻轻叹了一口气，过了会才想起了什么，忽然拿起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很快就找到了碗里藏着的鸡蛋——明明是自己埋进去的，可是现在找出来又好高兴。
这像个自娱自乐的小游戏。她开心的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到了碗里。
-
新年假期很短，过的很快，到了腊月三十那天，郁绵从早到晚都在收信息和回信息。群里一直热热闹闹，吵的厉害。
知而能行：崽你今年真的不回明川过年了吗？
唯风知意：我和梁知行还说要去找你玩。
小小许爱吃棒棒糖：对啊对啊虽然我不在，但是，你不回来喝你父皇和母上大人的喜酒吗？
唯风知意：许小妍你滚！
陶让：新年快乐。
还是熟悉的人，熟悉的腔调，给了郁绵一种错觉，似乎一切还没变的样子。
吃完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她坐在沙发上，唇角微微牵起，在群里聊天：“今年不回了。找我玩的话，可以来永州找我啦。”
群里又是一堆表情包，说着些无聊却亲切的废话。
过了一会，她退出群聊的窗口，才看见许小妍私聊她：“你不回来，是不是跟你裴姨闹别扭了啊？”
郁绵回：“没有。”
许小妍：“也是哦……毕竟现在清宁才是你的家，你回去也正常。好吧，我就是觉得裴阿姨一个人在家过年也好可怜哦，看她好像跟家里关系不好，也没有很多朋友。”
郁绵垂下眼眸，没有再回复她的消息。
她忍不住去想她，去想她现在在做什么，现在应该是在裴家吧……是不是在陪太奶奶看电视，还是在给裴之远发红包，或者是又在损林默小叔叔了……还是，在跟温叔叔打电话聊天吗？
她会想起她吗？
“小绵，吃点水果。”
郁安清端着果盘从厨房里出来，叫了她一声，把果盘放到茶几上：“怎么在发呆？”
郁绵摇摇头：“没有，在跟同学聊天。”
郁安清看向她的目光里隐隐约约有担忧，刚好两位老人不在，她说话也自在一些：“是不是想回明川了？”
“我……”
“我看得出来你想。如果真想回去，明天让司机送你过去好了。”
郁绵抿了下嘴唇：“还是不了。”
“是……是因为裴小姐吗？”
“……不。跟她没有关系。她很好。”
郁安清是跟裴松溪聊过的，这个人比她想象中的更要理智淡漠，她本以为裴松溪无法处理好这件事，以为她会不舍会挽留，没想到那天聊过之后，裴松溪对她的观点似乎并无异议——郁绵现在还太小了，有的事情还没开始，就不要让它开始。
但是现在，她看着郁绵凝视着空气发呆的样子，心里又觉得难过了，斟酌着语气：“小绵，或许你会觉得我们大人不了解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可是……可是……”
郁绵偏过头，笑着打断她：“我知道的，姑姑，你不用担心。”
她的眼神里或许还有茫然，但是清澈而坚定，且分明透露出一种极强的决心，不允许别人干预她的选择。
郁安清看着她，忽然想起她父亲，真的是一模一样啊……看起来温和文秀，但骨子里又是如出一辙的坚韧，对于自己所爱、所珍惜的一切，都有着极强的信念和决心。
她不再劝她，只温和的拍了拍她肩膀：“好了，早点休息。”
郁绵轻轻嗯了一声：“我回房间了。”
房间里换上了大红色的床单被套，格外的喜气，就是红的有些刺眼。
时间还早，她打开电脑看了会文献，等到窗外有鞭炮和烟花的声音时，才关电脑，准备睡觉。
她摘下手套，关掉台灯，准备睡觉之前又拿起起来。
很快就要十二点了……
她开始紧张起来。
她点到最上方置顶的对话框，光标停在输入框里，忽然发现最上方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的心开始狂跳起来，像海水潮汐，起起落落。
在新年刚过一秒时，屏幕上弹出消息——转账消息。
很大很大的数额，就跟以前拿到的很厚很厚的红包一样。
这次，她没有去点了。
很快，一条新的消息发过来：“新年快乐。”
郁绵把手机贴在胸口的位置，过了片刻，也回复她：“新年快乐。”
-
寒假假期太短，很快就开学了。
进入大一的第二个学期，生活节奏变得更快了。比上学期更多的专业课，设计课要做的东西也越来越难；通识教育课有学分要求，郁绵跟室友一起坐在电脑面前，打开浏览器一次又一次的抢着课；社团里的活动变多，校辩论队那边开始组织跟外校的比赛，往往在单周组织模辩，双周打正式比赛，最忙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在跟队友讨论辩题。
时间的齿轮疯狂的转动着。
在这个春天，郁绵见到很多北方独有的花，感受到北方春天的大风，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上了很多有意思的课程，也开始渐渐习惯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了一个人去上通选课程，一个人在院楼熬夜画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了。
尤其是……习惯了没有那个人的生活。
她在清明假期的时候回过明川一次，那是因为许小妍回国，她们很久没见了。
可是安溪路268号的房子里空空荡荡，她在那里待了三天，家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于是她在五一假期的时候也没有回去，留在学校里加了一个老师的课题组。
五月以后就是紧张的考试月，大学考试的战线拉得很长，等考完试已经7月中旬了，宁大也已经放假，许小妍在国外，极力邀请他们去找她玩。
景知意和梁知行立刻答应，可是答应完了又开始担心陶让，毕竟他父母早已去世，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钱去玩……梁知行当然不介意帮他买机票订酒店，可是他怕伤害到陶让的自尊心。
郁绵也犹豫了很久，没有回复，直到许小妍打电话过来痛哭，她不得不答应，还顺带把问陶让的活给揽下了。
陶让答应的比她想象中的更为爽快：“我这个暑假没有安排，随时可以，你们定吧。”
郁绵有些惊奇：“你……真的可以吗？”
陶让懂她为什么疑惑，他的声音清润明朗：“放心，我入学拿的最高等级新生奖学金，大一做了两个比赛、三个项目，奖金丰厚，现在在联系一个社区和一个公司对接，负责残疾人的日常生活保障问题，有薪酬的。”
郁绵听着听着就笑起来，由衷的称赞他：“陶让，你行动力很棒，很优秀。”
陶让低声笑了起来：“谢谢。你也一直很优秀。”
电话挂断，郁绵在群里汇报消息。
梁知行和景知意负责选定路线，从东北出发，坐火车穿过亚欧大陆桥到俄罗斯，再换乘火车穿过欧洲大陆，一路上的行程安排紧凑丰富。
郁绵在永州等到他们汇合，带着朋友逛遍这座清雅质朴的校园，踩着地上的梧桐叶，吃过当地的特色小吃，而后再一起从永州出发，前往东北，搭乘火车。
因为旅途很长，梁知行订了四张软卧票，刚好在一个包厢，门一拉就成了他们专属的小小空间。阔别已久的朋友终于见面，有说不完的话题。尤其是两个女孩子，会从一场画展谈到最新出的枫叶红色号的口红，有时候坐在火车过道旁的位置，看着火车穿过辽阔无边的平原，也能惊叹连连。
他们在车厢里打牌、玩游戏，有时请求乘务员帮他们拍合照，笑容阳光灿烂，没有半分阴霾。
郁绵的心情也变得很轻松，大学的第一学期她是茫然且无所适从的，有时会偷偷观察别人，看看是不是只有她这样想回家，想念一个人。后来她不再刻意去关注这个问题，学业和业余的其他活动把她填满了。
她只在忙碌间隙想起那个人，心里有模模糊糊的念头在成型，可她不会刻意去想那是什么。
她的心却一日一日的更为坚定。
等火车穿过俄罗斯，进入西欧之后，她却开始犹豫了，经常在睡前看着手机发呆，思考着要不要发消息。
在出发之前，她跟郁闻青通过电话，说了要跟朋友出去玩。老人家有点不太放心，可还是尊重着她的选择，多番叮嘱之后就同意了。至于裴松溪……郁绵没有跟她说。
这半年来，她们之间的交流是寥寥无几的。
裴松溪会定期给她打电话，问她学习和生活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在学校里要注意安全，钱还够不够花……如此云云。
郁绵慢慢总结出一个规律——她会在每个月2号的早上7点35分打来电话，聊天时间大概是8分钟，问的问题也差不多，语气也是温和宁静的。
她不再奢望她来看她，也不会再给她打电话，发消息，好像忽然间长大了一样，不再跟她撒娇，也不会再对她提请求。
在接到她的电话时，她的声音也是平和的，会跟她说一下学校的小事，大多是一点简单的日常，却从没说过遇到的任何烦恼和不愉快。
就连这次，她来欧洲玩，也没有告诉她。
郁绵看了看天空上明亮皎洁的那轮月，在黑暗中悄悄翻过身，伸手掬了一把寂静冷清的月光，慢慢捧到了怀里。
-
七月的欧洲不算热，早晚都比较凉爽，中午气温偏高一些，但总体来说还算舒适。
裴松溪穿着祖母绿开衫，站在花圃前，跟管家聊着天。
最近半年在国外待的时间越来越多，她不喜欢酒店的味道，于是买了栋小别墅，请了管家，打理着她身后的这栋欧式小别墅。
管家姓韩，是个五十岁的华裔女人，打理起房子来很有一套，除了请钟点工来打扫卫生之外，做饭由她负责，就连院子里的小小花圃，也被她种上了成片的玫瑰。
此刻，她正在松土，把几株新买的玫瑰栽种，浇水，脸上是平和快乐的笑容：“裴小姐，你看看这花，开得多好啊。”
裴松溪低低的嗯了一声，指尖从花瓣上拂过，垂下眼睫，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手机轻轻震动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魏意发来的信息。
她说，郁绵找她聊过天，问她欧洲哪里好玩。她似乎来欧洲了。
裴松溪愣怔了一下，轻轻皱起了眉头，绵绵这是……来找她的吗？
她很快点开和郁绵的对话框，屏幕干干净净，她们最近一次对话是在四月，是郁绵问她，是不是在国外。
裴松溪点开郁绵的头像，才发现一条五分钟之间的社交动态，发了九张照片，巍峨壮丽的欧式教堂、穿着洁白婚纱的新人、广场上的喷泉和白鸽……
她的心脏仿佛被悄悄捏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原来不是来见她的。
她的手指已经滑向最后几张图，原来是来看她的朋友的，那个爱吃棒棒糖的许家小姑娘，她像个树袋熊似的抱着郁绵胳膊……再往后，似乎是在火车上的拍的。
清瘦俊秀的男孩与短发姑娘十指相扣，他们旁边站着一个清润温和的男孩，目光含笑，看着身旁长发乌黑，眼神干净明亮的秀致女孩。
年轻孩子们坐在车上。
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管家也好奇的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是你说过的小姑娘吧？长得真好看。不过啊，裴小姐，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开放啊，竟然同意这种情侣旅游。”
裴松溪的指尖顿住，声音有些不太自然：“你说……什么？”
管家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浇水：“情侣旅游啊。现在小年轻们都喜欢成双成对的出来玩。我这个人思想比较传统吧，其实不太能接受，尤其是女孩子嘛，要保护好自己，谁知道旅途中会发生什么。”
裴松溪的眉心缓缓蹙了起来，她沉默了好几秒，才走到花圃边，看着明艳热烈的鲜花，忽然开口问：“如果有一天，你种下的玫瑰，被别人摘走了，你会快乐吗？”
管家感觉她的语气很怪：“什么？别人摘走了我的玫瑰，我当时要生气啊，我怎么会快乐。”
裴松溪淡淡笑了一下，捡起一枚掉落在泥土上的花瓣，唇角勾起的弧度是偏冷的，她的声音也变得飘忽，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是啊，当然是要生气了。只会想……夺回来啊。”
“你说什么，裴小姐？”
裴松溪抿了下唇，将指尖上的那枚花瓣吹落，声音平平的：“没说什么。”
她忽然转身往回走，回到房间里，站在窗边看楼下院子里花圃里盛开的花朵，又想起那张照片……轻轻舒了一口气，过了很久，心绪重归平静。
这一晚，她在床上辗转很久，始终无法入睡，不得不吃了两片安眠药。
只是一睡着就开始做梦，梦到郁绵高三去画室，那个穿着蓝色水军领裙子的年轻老师，梦到郁家人忽然找来，郁绵点起来要跟着他们走……
她在梦中惊醒。
梦里那种紧张、愤怒、裹挟着……从未有过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交织成极其复杂的情绪，似乎还在她的心里激荡，是十分陌生的，从未有过的。
她再也睡不着，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风中有花香。
裴松溪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宇，想起白天跟管家的对话，低低的笑了笑。
但凡用心爱护过的，失去的时候总会难过的。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
她种下的玫瑰如今热烈璀璨，却似乎不再是为她绽放的了。
-
翌日，清晨。
管家刚给玫瑰浇完水，进了客厅看见她，笑着问：“裴小姐，早上好，昨晚睡得还好吗？”
裴松溪喜欢她亲切开朗的性格，也笑着回话：“睡得不错。”
“哦……可是我看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记得保持心情愉快啊。”
“嗯，谢谢。”
管家在房间里忙碌的转了一会，她剪了几株玫瑰，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裴松溪看着那热烈明媚的花朵，微微有些失神，很快又调整回来。
今天还有场很重要的商务会议，她不能迟到。
她推开门出去，夏天的阳光清澈干净，气温也是令人舒适的，只是她一整天的情绪状态都有些不对，连陪同她参会的魏意也发现了，在会议间隙小声问她：“裴总，您需要咖啡吗？”
裴松溪说不用，沉默了片刻才问她：“魏意，这一年你几乎都跟着我在国外。有想过回去吗？”
魏意低下头笑了笑，她跟着她很多年了，说话也没有遮掩：“想过，但是不是很想。您说的啊，等这次谈完生意，回去之后提拔我做大中华片区的副负责人，我当然要好好工作了。”
裴松溪静静听着，忽然问她：“那明燃呢？”
魏意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了：“她……她好像要结婚了吧。”
裴松溪没再往下问，因为会议又继续开始了。
这一天的工作结束的很早，她开车回去，经过花店的时候临时兴起，买了一束素馨茉莉，准备回去把客厅里的玫瑰花换掉。等到了家，她捧着花下车，却意外的看见管家就站在铁门里，似乎在说着话，神色很为难。
门外是个高挑纤细的年轻女孩。白色棉布裙子，束腰设计，款式简单，勾勒出年轻女孩的好看腰线，清丽动人。
手里的花束握的更紧了，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正在说话的两个人都被惊动了，站在门外的女孩很快转过身，因为逆着光线，裴松溪看不清她的样子，可是只一眼，她就认出了她，认出了……好久不见的人。
郁绵用力的咬了下嘴唇，朝她走过去，她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才来找她的。她很怕她质问她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没有提前跟她说一句，为什么会……
可是她没有。
裴松溪只看着她，看着眼前一年不见的人。
原来她变了这么多了，脸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之后，五官轮廓线条变得更加清晰，眼睛似乎变的细长了一些，眼尾微微往上勾出一点动人的弧度。
这是一种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朦胧美丽，青涩又纯情，对她而言是有些陌生的。
裴松溪终于开口，声音在晚风里低沉温柔，无限绵长：“吃饭了吗？”
郁绵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她没问她为什么来找她，也没有叫她回去，只是问她吃饭了吗。
好像她们不是一年未见，好像她们之间所有的冷淡都不存在，好像还是以往那无数个平淡却快乐的傍晚，她只是出去玩了一趟，回到家，随意说着话。
郁绵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没吃。”
“好，那我们出去吃个饭。”

第73章 73
车子从小城里的道路上穿过，郁绵偏过头去看周边的建筑，开口问她：“这一年都在这里吗，你在这里住了很久？”
裴松溪目视前方，声音清清淡淡：“没有。才住几个月，工作需要，下半年应该就走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嗯。看工作情况。你呢，在学校怎么样？有认识新朋友吗？”
“已经很适应了，跟室友关系不错，上选修课认识了两个新朋友，她们人很好。”
裴松溪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里很快就安静下来，氛围闷闷的。她们之间是很熟悉的，哪怕一年没见，说话的时候也并不觉得尴尬，可是终究没有那种亲近的感觉了。
郁绵看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直到裴松溪轻声笑了笑：“谁教你的，都不叫人了？”
她才回过神，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抿了下唇：“裴姨……”
裴松溪微微偏过头，那双平湖似的眼睛弯出一点好看的弧度，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嗯。”
郁绵感觉自己的脸被她的目光烫了一下，赶紧说话：“我们吃什么？”
车已经在减速了，裴松溪找到地方停车：“一家中国菜餐厅，做得还可以。”
进了餐厅，桌子一边是软沙发，一边是长木条椅，裴松溪让她坐进去，把菜单递给她：“点菜吧。”
“我不知道什么好吃，你点？”
“好。”
裴松溪接过菜单，勾了几下，递给服务员。
餐厅里人不少，上菜的速度却很快，土豆牛腩、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很家常的味道，谈不上多好吃，但是都是郁绵喜欢的菜。
郁绵低下头笑了笑，她不太饿，有点吃不下去，拿筷子在碗里轻轻戳着，夹起一点点米粒就送到嘴里。
裴松溪刚好看到这一幕，就想到她刚到家里的时候。那时候她还那么小，每次吃饭的时候就只吃那么一点点……现在一晃眼都这么大了。
她看到她打耳洞了，戴着一颗碎钻耳钉，简单低调的，在灯光下偶尔会折射出好看的弧度。可她低下头的时候，柔美白皙的脖颈折出脆弱的弧度，又总是乖软柔和的，令人怜惜的。
有那么一瞬，裴松溪感到几分恍惚，绵绵是个已经长大的年轻女孩了。
……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吧。
郁绵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下：“怎么了？”
裴松溪抿了下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的朋友呢？”
“我自己过来的，他们现在在威尼斯。”
她的朋友在四处游玩。
而她来看她。
有的事情，郁绵其实隐隐约约懂得一点了，但她不愿意去想那么多。
她在等自己在长大一点，再来跟她说话。
这次来见她，只是因为太想她了。
隔壁桌似乎在喝酒，酒味隐隐约约传来，郁绵偏过头看了一眼，提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请求：“我想点杯酒。”
裴松溪下意识拒绝：“不行，你还太小。”
郁绵朝她笑了笑：“我成年了。像你说的，我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裴松溪一怔，没想到她会拿她说过的话当理由，让她无法反驳。
郁绵对服务员招手，要了一杯果酒，她很少会有这么坚持的时候，裴松溪没再说什么。
醇香浓郁的液体在酒杯里轻轻晃荡，郁绵喝了一点，感觉喉咙有点辣，她其实不太能喝酒。可是现在她很想喝酒，喝酒以后就可以装醉了，装醉就可以假装没有长大了。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趴在她的膝头，跟她小声说着话，吐槽同学和老师；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把脸颊埋在她的掌心里大哭，问她你为什么都不来看我。
裴松溪看着她把一杯低度数的果酒喝完，修长眉宇慢慢蹙了起来，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女孩脸颊有点红了，但吐字清楚，口齿清晰：“我开学就大二了。”
奇怪啊……这样算是装醉了吗，可是现在……怎么感觉头真的有点晕了。
“嗯？”
“一年了。”
裴松溪给她夹菜的动作一顿，淡淡笑了笑：“嗯，一年了。”
一顿晚饭吃完，出去时外面的天都黑了。
晚风凉凉的，从车窗里吹进来，有点冷。
回去的路上，郁绵没说话，裴松溪专心开车，只在红绿灯间隙，她看到她在偷偷的看着她。
于是她叹气。
一年了……为什么一年过去了，还是这样的，绵绵对她似乎还是格外依恋……而她也还是这样，只要一见到绵绵就总会不忍心。
所以她不敢见她。
裴松溪把车停在车库里，下车的时候才发现郁绵睡着了。她站在车门外，弯下腰想叫她，就看见月光清凌凌的落下来，落在女孩的脸上……她的眼睫似乎湿漉漉的。
管家被她停车的声音惊动，走到院子，看到她扶着那个年轻女孩下车，赶紧上去帮忙搭手：“这是喝了酒啊？”
裴松溪淡淡嗯了一声，避开了她的手：“我来就可以了。你去收拾一个房间。”
管家住在一楼，二楼只有她的卧室和书房，其他房间都是空的。她下意识的挑选了一间正对着她卧室的客房，让管家送了碗解酒汤上来，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原先睡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柔软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的落在肩头上，眼神有些茫然：“这是……”
裴松溪走过去，推开窗户，清凉的晚风裹挟着花香吹进来：“我家。你休息一下。”
郁绵怔怔的：“哦，你家。”
不是她和她的家了。
裴松溪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微微偏过头：“头还晕吗？我给你放了水，可以洗澡吗？”
“嗯，好。”
裴松溪叮嘱她几句，才想起来她似乎只背了个帆布包，里面有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盒子，连换洗衣服都没带：“浴室里有干净的浴袍……其他的，你等等，我去给找一下。”
郁绵点点头，声音很轻：“好。”
裴松溪呼吸一凝，她知道刚才的话伤到她了，可是她似乎没有办法去弥补什么，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就关上门出去。
她下楼准备开车，管家有些疑惑的叫住她：“裴小姐，你晚上还出去吗？”
“嗯，去给绵绵买几件衣服。你多注意一下，她喝了点酒。”
“要不我去吧？”
“不用了。”
裴松溪拒绝了她的请求，她开车到附近的商场，先选了两条裙子，结账的时候有些犹豫了……也不知道现在绵绵喜欢什么样的衣服了。以前她的衣服都是她给她买的，可是现在不是了——她今天穿着的裙子她没见过。
买完外面穿的衣服，她又去给她买内衣。她自己常选的是月白色的……可是给郁绵选的时候总是在挑颜色粉嫩的，十分可爱。
售货员有些耿直的建议她选成熟一点的款式。
裴松溪红了脸，说不是她的，是给别人买的。
售货员很快笑起来：“Wow！Your little girl friend will like it！”
裴松溪皱了皱眉，没有去纠正她说的‘小女朋友’的说法，很快就从商场出去。
可是回家路上，她一低头，就看见副驾驶上粉嫩可爱的包装袋发呆……尺码应该合适的吧，比她常穿的还大一码的……
回到家，管家刚从楼上下来，笑着说：“刚刚敲了郁小姐的门，她似乎刚洗完澡，只是没有衣服穿，问我你在哪里，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衣服。”
裴松溪抿了下唇：“嗯，我上去就好了。”
她快步走上楼梯，很快就停下来：“对了，明早煮点粥吧。”
“好的，就白粥吗？”
“对。”
裴松溪没再多说什么，上楼的步子有些急促。直到走到客房门外，她才停了一下，抬起手敲门：“绵绵？我给你拿衣服了，可以进来吗？”
门内传来女孩有些犹豫的声音：“……等我一下。”
很快，郁绵过来开门，她双手握着睡袍的系带，这衣服对她来说似乎有点太大了。
她的脸颊还染着一点酡红，不知道是因为晚上喝过酒，还是在浴室里泡了太久，头发湿漉漉的，眼神也湿漉漉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掌雪白干净。
裴松溪低下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怎么不穿鞋？”
郁绵有些无措的低下头，白皙小巧的脚趾微微蜷缩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来：“哦。”
看起来好像还是因为喝了酒而有点傻气了。
裴松溪没说什么，把她的衣服放在床上，拿了湿毛巾出来，让她坐下：“擦擦脚。”
郁绵顺从的在床边坐下了，抬起脚的姿势是有些缓慢的，宽松的浴袍顺着她纤细小腿慢慢下滑，年轻女孩的肌肤光滑如绸缎，在灯光下白皙如瓷，像是刷了一层淡淡的薄釉，光泽极美，也极为动人。
浴袍顺着光滑的小腿滑的很快，要褪到膝弯的时候被裴松溪一把按住，她低下头，拿毛巾快速的擦了一下：“好了，可以了。”
她差点要忘了她里面什么都没穿了……
裴松溪把衣服拿出来：“给你买了几件新裙子，你明天看看喜欢哪件……下面是内衣，不同尺码的都买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郁绵这才有点清醒，她刚在浴室里泡的太久了，再加上酒量一向不好，她头有点晕，看着床上的衣服发呆，指尖轻轻挑起一件淡粉色的内衣：“这个颜色……也太可爱了吧？”
年轻女孩的指尖青葱细嫩，只挑起一块薄而粉嫩的布料，明明就是跟她脸颊一样的粉嫩，可是她说这个太可爱了，不适合她。
裴松溪有点不太自在的挪开目光：“你先将就一下，我只买了这个……不喜欢的话，明天再去买吧。”
郁绵忽然低声笑了笑：“明天啊……明天我就要走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裴松溪抿了下唇，过去把她的衣服收起来，给她牵好被子：“你先睡，衣服明天再看。”
郁绵乖乖的哦了一声，躺下了，手上却握着她的衣角不放，睁着眼睛，直直的看着天花板：“你要走了吗？”
裴松溪给她掖好被角：“嗯，你早点休息。”
郁绵眨了眨眼睛，语气平平的：“你亲我一下，我就睡觉了。”
裴松溪愣住，一时间分不清她到底是清醒的还是懵懂的，也有一瞬间的恍惚，看着女孩微微泛粉的嘴唇，恍恍惚惚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上撩过。
可是下一秒她又陡然清醒，她靠近她耳边，揽了揽她的碎发：“不行啊绵绵……你长大了。”
郁绵轻轻哽咽了一下，眼泪在那一瞬间涌出来：“因为长大了，你就要离开我了吗？”
她都分不清自己是在装醉，还是真的醉了，可是……真的不可以假装没长大吗？
裴松溪被她的眼泪击中了。
那一瞬间，负罪感悄无声息的将她包围。
绵绵原来会这么难过的吗，是她做错了吧。
是她让她这么难过了。
她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只轻轻抚摸了一下女孩的碎发，声音清醇温柔。她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温声安抚她：“好了，乖，睡觉吧。”
灯光暗了，房间也安静下来-
翌日一早，管家从花房里回来，手上握着一束新摘下来的花，看见裴松溪站在落地窗前，有些惊奇：“裴小姐，早啊。”
裴松溪回过头朝她笑了下，她才看清她在打电话，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粥煮好了吗？”
“好了好了，我给郁小姐送上去。”
裴松溪点点头，转过身继续跟周清圆说话：“大概就是这样，她今天就要走了。”
电话那端，周清圆打了个哈欠：“松溪。你也清楚，孩子现在还很依赖你，像你这么描述的话，她还有很多近乎孩童寻求大人关注的行为，如果你想减少这种现象，那你就只能继续疏远她。但是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你……”
“好，”裴松溪声音平静的打断她，“我知道了。”
她站在窗外远眺，初生的太阳低低的挂在天上，光晕缓缓洒满大地，就像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光芒温和柔美，充满希望。
楼梯上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郁绵穿着她昨天给她买的新裙子，粉粉嫩嫩的裙摆，修长窈窕的腰线，跟她的目光撞上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好像有点太可爱了。”
裴松溪轻轻舒了一口气。
看来她昨晚是真的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郁绵已经走到她面前，有点脸红的问：“我昨晚没做什么吧？”
她记得自己昨晚非要喝酒的时候，裴松溪是劝过她的，可是她心里有小小的贪念，可是没想到好像真的醉了，记忆就这么断了片……
她似乎记得她在车里看着她温柔秀美的侧脸，记得鼻尖有清冷干净的雪松香味，记得……记得她似乎给她牵好被子，叫她乖乖睡觉。
可是再多的事，她都不记得了。
裴松溪欣然颔首：“嗯。你很乖。”
郁绵低下头嗯了一声，抬起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廓：“我……我等下要走了。”
裴松溪垂着眼睫：“几点，是飞机吗？”
“十点，火车，他们在等我回合，然后我们一起送小妍回她学校，在她的城市待两天，就要回国了。”
“嗯，我开车送你。”
郁绵无声的弯了下唇角。
是啊……她不会挽留她的。
到了车站，时间刚刚九点，裴松溪让她等着，她给她买了一块蛋糕和两瓶水，装在小袋子里递给她：“放包里，小心路上饿了。”
周围人潮涌动，电子播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郁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却没有动。
裴松溪轻轻笑了下，尽可能让语气轻松一些：“在外面要小心，跟朋友在一起玩，也不要一个人出去。回到学校也是，多注意安全。喜欢上……喜欢上谁的话，记得告诉裴姨，我帮你看看，免得我们绵绵被坏人给骗走了。”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刺到了她，郁绵忽然抬起头，眼眶很红，声音是在轻轻颤抖的：“我不喜欢他们。我不会喜欢别人的。”
我只打算偷偷的喜欢你。
偷偷的。偷偷的。
“绵绵？”
郁绵忽然笑起来：“我没有时间去喜欢人的。我是要成为建筑师的人，我会好好学习的！”
裴松溪缓缓点头：“好吧，你有自己的梦想，这也很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列车进站的提醒音响起，郁绵看了下时间：“我该走了。”
裴松溪凝视着她：“嗯，路上小心。”
郁绵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犹豫了下，又很快做出决定。她低下头从包里找出一个长木盒，打开了之后，裴松溪才看到里面放了一张系着淡蓝色丝带的画卷。
她勉强笑了笑：“这是给你的礼物。我……我知道你不缺什么，就画了张画。”
她的钱除了爷爷奶奶给的，就都是她给的了。她不想花她的钱给她买东西，可是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东西送给她了。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她的画了。
是她珍爱的一副。
裴松溪沉默片刻，才缓缓接过她的画卷，展开一看，是灯光下的有些模糊的侧影。
高挑纤细的女人，隐约可见清致动人的侧脸。光线晕染的极美，她穿着雾霾蓝的吊带裙，水珠顺着她微卷的发梢往下滴落，落到薄纱般的披肩上，勾勒出极细极细的吊带。
她逆着光在浇花，素白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朴素大方的紫檀木佛珠，馥郁沉静如兰。
那一瞬的画面被笔尖记录下来，在时光中静止，打上了柔柔的光晕，美极了。
可……笔触之间的温情隽永，似乎是她没办法忽略的。
郁绵看着她的神情，慢慢紧张起来，轻声问她：“好看吗？”
裴松溪唇瓣微动了动，过了几秒才开口：“嗯……但是我这里，似乎没地方放了。我很快就要搬家，然后……”
女孩眼睛的光瞬间暗下去，她往后退了一步，脸颊显得有些苍白：“好，我知道了。扔掉好了。”
还没等裴松溪说什么，郁绵就从她手上夺回画卷，动作很快的扔到车站的垃圾桶里，又往后退了几步，眼底分明是有水光的：“……我走了。”
“绵绵！”
裴松溪刚叫她一声，就见到年轻女孩背着包往前跑了几步，瞬间就融入到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很快消失不见。

第74章 74
从欧洲回来后，郁绵回了一趟清宁，只待了几天，就回了学校。她跟沈灯轻一起报名参加了UIA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忙到连轴转。
不知不觉间夏天过去，秋天到了。
开学以后，专业课的压力比上学期更大。校辩论队和学生社团都开始招募新人，站在宿舍窗边，郁绵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不由笑了笑，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么紧张而充满期待的吧，眼睛里闪着光，走过校园里的每一条路，憧憬着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
她回想起那时的时光，印象最深的，却是独自走回宿舍的那条小路，是那晚耳边的绵延风声，以及那个人在晚风里沉醉的声音。
她抿了下唇，不再往下想了。
从欧洲回来，她还没联系过裴松溪。有时候她做梦，会梦到那天在车站，梦到那副画。
“郁绵，你国庆回家吗？”
室友苏玉在叫她的名字：“我们不回去，想去邻市玩，你去不去？”
“我还没决定，大概是不回的。”
“那你赶紧想，我跟冉林要订票了。”
“嗯，好。”
郁绵低下头，拿起手机看了看……离国庆还有几天。她今年的生日……在国庆假期啊。
她记得去年生日，那个雨夜她给裴松溪打电话，请求她来看看她，可是得到的答案是不能。
现在，一年过去，她的心比已经更沉静了，也不会再提这样的请求了。
她关掉日历，刚好有条新的未读消息在屏幕上划过，她点开了。是裴林默给她发的，说周如云病了，很严重，问她假期要不要回去看看。
室友又在后面催她：“郁绵，你决定好了没有呀，到底去不去，我们真的要买票啦！”
“我不去了，”郁绵回过头朝她笑了笑，又扬了扬手机，“家里有事，我要回家。”
这是她上大学后，第二次回明川。
上次是在今年四月，清明假期，她回去见许小妍。
景知意和梁知行知道她要回来，高兴坏了，很早就在车站等她，看见她提着行李箱下来，一个人显得孤零零的，景知意眼眶都红了，扑过去抱抱她：“欢迎回家啊，绵绵。”
郁绵愣了一下，感觉她好像多多少少都知道了。
她笑了笑：“没事的。”
梁知行过来帮她提行李箱：“要吃什么啊崽，今天爸爸我请客，想吃什么吃什么。”
他一开口就自称爸爸，郁绵噗嗤一声笑出来，时间好像一瞬间被拉回到中学。她跳起来扯他的头发，把梁知行疼到跳脚，想打她脑袋，最后没下得去手。
梁知行开了车过来，直接带她们去吃饭，饭吃到一半时陶让打电话过来，说他在社区做志愿者，赶不过来。
郁绵说不要紧，让他先忙。可是挂了电话，看到景知意和梁知行正在打打闹闹，忍不住笑了笑，心里是温暖的。
这么多年来过去，在走廊上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人都没走散，都还在这里。
等吃完饭，梁知行送她到家，下车的时候，景知意拉着她说：“你在家里待着无聊的话，就来找我，跟我住好了。”
看来她知道了，知道郁绵上次回家，一个人孤零零在家待了三天。
郁绵低头笑了下：“不用了，我还要去医院的。等我走之前，我再去找你们，记得带我逛逛宁大啊。”
景知意犹豫着点了点头，跟她挥手告别。
郁绵提着行李箱往家走，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她在想着给林默小叔叔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空来接她……不，还是问下他病房在哪，她直接过去就好了。
门开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却突然顿住……客厅里有人，就站在落地窗前，听到声音慢慢转过身，那双平湖般的眼睛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凝了一下，才微微弯了唇角：“绵绵？”
郁绵愣了几秒，才低下头，错开她的目光：“……裴姨。”
是啊……她都忘了，太奶奶生病的话，裴姨肯定会回来的。
裴松溪走过来，帮她提箱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郁绵把箱子给她，站在玄关处换鞋：“林默小叔叔说，太奶奶病了，问我要不要回来看看她。”
裴松溪轻轻笑了下：“裴林默真的是……”
“嗯？”
“算了……没事。你坐飞机回来的吗？”
“不是。高铁，刚跟知意他们吃了饭。”
裴松溪嗯了一声，提着她的箱子上楼，一路走到她房间门外，把箱子放下：“你在家先休息一会，我要去医院了。”
郁绵把箱子推到房间里：“我也跟你一起去。”
裴松溪凝视着她，她的头发好像比暑假时要长一些了，整个人好像也更瘦了一点。数秒后，她收回目光：“嗯。走吧。”
周如云是病了，这次病的比以前更重了。
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只是常年将养着，硬生生的养到了九十岁，也算是高龄了。这次生病，倒不是有癌症之类的大病，而是肝硬化引发的一系列器官病变。好像是人老了，日子也该到头了。
郁绵走进病房，看到病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眼眶一酸，险些要掉下眼泪。
周如云温和慈爱，虽然与她相处的不多，但每次见到她，要么是偷偷塞给她一块糖，要么是给她打一副自己织好的手套，她不多说话，但对她很好。
裴松溪似乎永远冷静理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对裴林默说：“你跟绵绵出去待一会，这里有我就行了。”
裴林默点头，拉着郁绵出去，站在走廊上问她：“你跟你裴姨怎么了？”
郁绵没看他：“没事。挺好的。”
裴林默抱着胳膊：“你还说没事，连我都察觉到了，你还说没事？”
他一向是随性自在的，对什么都不敢兴趣，只一心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难得会关心这种事情。他都知道了，说明不是一天两天了……说起来，上次过年郁绵没回来，他就觉得很奇怪了。
郁绵摇摇头：“真的没事。不说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以后再说吧。”
裴林默很无语的拍了下她的脑袋：“怎么了，小丫头长大了，还神神秘秘的。”
郁绵牵了牵唇角：“对了，小叔叔，太奶奶这次病的很严重吗？”
裴林默敛起笑意：“很严重。你知道的，人到了这么大岁数，有的事情……也没办法。”
“嗯。那裴姨，她心情怎么样，你知道吗？”
裴林默摊手：“她？成天到晚冷着张脸，我说一句，她看心情搭理一下。心情怎么样我是不知道了，但我估计不太好吧。”
“我感觉她很累，”郁绵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多帮帮忙吧，别让她太累了。”
裴林默嗯了声：“行，你放心吧。我会多看着的，你出去转转吧。医院里闷的慌，这里也不用这么多人陪着。”
郁绵不想走，可是看起来他们都不想她留在这里。她出了医院，还不知道去哪，手机在这时震了震，是许久未见的纪以柔给她发来的消息：“回家了？”
她喜欢这个说法，于是笑着回消息：“嗯，回来了。”
纪以柔跟她一向投缘，约她出去：“出来聊聊吗？”
郁绵想了一会，回复了一个‘OK’过去。
今天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太孤单了。
下午跟纪以柔逛完街，告别后，她站在公交站台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正在想要不要去医院，电话响了。
她接了，有些疑惑的问：“你好？”
电话那端响起女人的声音：“郁绵，我是温怀钰，有空出来聊聊吗？”
“好吧，你定地方。”
最后，她们约在一家清吧。
温怀钰到的早，先点了两杯酒，郁绵晚些时候到，温怀钰偏过头看到她，淡淡的打招呼：“来啦，回去别跟裴松溪说，我叫你来这里。”
要是让裴松溪知道，肯定是要骂她的。
郁绵低下头，笑了一下：“她早就不管我了。”
几年过去，少女脸上若隐若现的婴儿肥消失了，声线还是温软的：“小温姐姐，找我什么事？”
“喏，就问你纪以柔的事情。你们最近见面了吗？”
“见了啊，今天下午见的。”
“哦。她有跟你说什么吗，比如，比如——她最近和我感情不好。”
“没有啊。”
郁绵本来想早点回去，听到她这么说话，反而笑着坐下来，也点了一杯酒。
温怀钰微挑了挑眉，也没再劝她走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怎么了？跟你裴姨闹别扭了？”
“不算，”郁绵抿唇笑了一下：“那你呢，你和小纪姐姐闹别扭了？”
“唔……说不清楚。算了，喝酒吧。”
“嗯，喝酒。”
郁绵低下头微笑，笑着笑着又开始自言自语：“但是她不让我喝酒的。我……我不太会喝酒。”
温怀钰晃了晃酒杯：“她不让你喝，你就不喝了吗，太乖了吧？”
郁绵抿了下唇：“不。我不乖的。”
如果她很乖的话，现在一切就不会这样了。
郁绵仰起头，把一杯酒都喝尽了，明明又酸又涩，一点也不好喝。可她又点了一杯，笑着喝了一口，眼底似乎满是水光。
温怀钰眨了眨眼睛，伸手拦住她，话里已经多了几分酒味：“不不不，你不能这么喝。你……”
她还没说完，酒杯就被人夺走了，她不满的回过头，正撞上纪以柔微沉的脸色：“你怎么在这啊……对了，郁绵……”
温怀钰转过身去找郁绵，一转身看见裴松溪冷到极点的神色，小姑娘被她抱在怀里，醉醺醺的嘟囔着。她眼神里像淬了冰一样：“温总，你欠我一个解释。”
她一向冷清淡漠，缺少情绪波动的脸上隐含怒意，冷冰冰的看着她。
可温怀钰一点都没道歉的意思，只是笑了一下：“我欠你什么解释？她为什么喝醉，你不知道？裴松溪，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
裴松溪愣了一下，怀里的女孩还在轻声呓语着，她深深看了温怀钰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郁绵出去了。
郁绵是真的喝醉了，如果说暑假那次是介于醉与不醉的微醺状态，偶尔还能清醒的说话，这次却是彻彻底底的醉了。
她窝在裴松溪怀里，一点也不乖，一蹦一跳：“月亮！我要去！摘月亮！”
不仅这样，她对来来往往遇到的陌生人打招呼，语气轻快又活泼：“你好啊，我爱你。”
如果不是有裴松溪冷着脸拉着她，早就有不少青年想上前搭讪。
她不得不揽住郁绵的腰，伸手在路边拦了车，把郁绵放到后座，自己才坐进去：“师傅，去安溪路。”
女孩倒在她怀里咯咯直笑：“太阳，我爱你……星星，我爱你……”
下车的时候，她还趴在窗口，对司机师傅说：“你好啊，陌生人。”
裴松溪把她牢牢的牵住，不许她乱走：“好了，绵绵，我们到家了。”
郁绵笑了笑，忽然靠在她肩头，不肯再走了：“嗯……我也爱你。别生气啊，我也爱你啊……小月亮。”
裴松溪无奈的笑了，揉了揉她发顶：“小孩子，乱说话。”
她送她回房间，看她醉的厉害也就没再叫她，拿湿毛巾给她擦了脸，把她的外套和鞋子都脱掉，才发现她在被子里已经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睡着了。
裴松溪给她掖好被角，转身往外走，很快又回来，在她桌上放个东西，才关上门离开。
-
翌日。
郁绵揉着太阳穴醒来，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沉。她坐在床上发呆，慢慢记起来昨晚的事情……她心情不好，她喝酒了，她不乖了……她喝醉了之后想上天去摘月亮，对着好多人说……我爱你。
最后是她……她对着裴松溪说我爱你。
她当时怎么回复的来着，她说她是小孩子，叫她别乱说话。
郁绵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果然是这样的。”
跟她预想过的回答一模一样。
她掀开被子，拉开窗帘往外看，天气正好，阳光暖融融的。
只是桌子上放了一个红丝绒礼盒，看起来……像是给她的。
她的心开始狂跳起来，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只Jaeger-LeCoultre的女士腕表，还有一对Chanel的新款耳钉，碎钻在阳光上显得很美。
小卡片上是她熟悉的字迹，清隽飘逸——绵绵，十九岁生日快乐。
她愣住了，电话在这时响起，是室友打来的：“绵啊，你不会回家了吗？昨天我们去植物园回来，看到有快递小哥在楼下等你，说东西比较贵重，不能放快递箱。当时已经很晚了，小哥急着回去，我就帮你签收了哈，给你放桌上了。”
郁绵轻声问：“寄件人……是谁啊？”
“哦我看看，”电话那端停了几秒，“没写名字，就写了‘裴’。”
郁绵笑了笑：“谢谢你，玉玉，我知道了。”
她过的是阴历生日，每年的日期都在变。
昨天是她的生日，她以为裴姨忘了……所以她昨晚好难过，可她不能说。
原来……礼物寄到了永州大学，甚至连时间都计算的那么好……只是她不知道她会回来，所以临时给她补了礼物。
她以为她忘了，可是她还是记得。
她始终记得。
好像心脏被悄悄捏了一把，那种酸涩又混杂着甜蜜的感觉，让她难过的无以复加。她下楼去找裴松溪，但家里没有人……再一看时间，九点了，裴姨应该在医院吧。
她是不是昨晚回来找到她，就又回去医院了？
郁绵叫了个车过去，到的时候，丁玫和裴天成也在病房外。
她很久没见到他们，过去打了个招呼，裴天成这两年似乎憔悴苍老了很多，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顾忌着病房里的人，终究没说话。丁玫却凉凉的笑了一下：“郁小姐，好久不见啊。”
郁绵微怔，从她奇怪的语气中感知到某些特殊的情绪，再联想到裴天成的骤然苍老，她总感觉裴家曾经出过什么事情。只是她不知道。
病房的门开了，裴松溪从里面走出来，她神色间有些疲惫，冷清的目光碰到郁绵时稍微柔和了一些：“绵绵，吃早餐了吗？”
郁绵点点头：“吃了。你呢，要不要休息一会？”
“没事。我去找下医生。你进去跟奶奶说会话，她刚醒了。”
郁绵嗯了一声，推开房门进去，周如云确实是醒的，裴林默陪着她说话，裴之远站在窗边削水果，看见她的时候神色有些不自然，只微微点了下头。
周如云看见她，笑着朝她招了招手：“绵小丫头来啦？”
郁绵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来了，昨天来的时候您睡着了，现在感觉还好吗？”
周如云抬起手，颤颤巍巍的摸了摸她头发：“还好，还好。来，过来近一点，我有话要跟你讲。”
“嗯？什么啊？”
老人眯起眼笑了笑：“再靠近一点，不想让旁边这两个小崽子听到。”
“……哦。”
郁绵凑到她面前，在病床前蹲了下来。
周如云笑意更深，压低的声音是有些粗糙的，从她耳膜上刮过去，却让她微微愣住：“帮我多看着点月月，好不好？”
郁绵一偏头，就对上她饱经沧桑的温暖目光：“我？”
周如云含笑点点头。
月月这孩子啊，性子太冷清了，生性就内敛克制，向来是把所有情绪都埋在心底。更不要说十来岁的时候，亲眼看到母亲去世，这孩子沉郁了那么久……她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放心不下。幸好，幸好她还有牵绊。
郁绵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她不一定会听我的。”
周如云握了握她的手：“不，她会的。”
郁绵红了脸：“我……我尽力。”
周如云很满意的笑了，摸了摸她的脸颊：“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我困了，要眯一会。”
裴林默被赶到一旁，还在不满的嘀咕着：“悄悄话说完了？现在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周如云嫌弃他：“去去去，都给我出去，我睡了。”
裴林默才无奈的摊摊手：“好吧，走吧。”
裴之远才削完一个苹果，顺手递给了郁绵，神情还是有些别扭的：“你吃吧。”
郁绵接过来：“……哦。“
那种急切想知道某件事的感觉更强烈了。
但她没有去问裴之远，也没有问裴林默。或许问了，他们也不会对她说的。
等晚上回到家，郁绵给温怀钰打电话。
她猜她一定知道，而且她一定会告诉她。
过了好久，温怀钰才接了电话，声音是含着笑的：“小姑娘，这个时间来打扰我……你最好有正事啊，没正事我要凶你的。”
电话那端传来纪以柔的清冷声线，尾音揉着一点罕见的妩媚：“你别凶她。”
郁绵看了眼时间，很快意识到了……她选错时间了。
她没说废话，直接问：“裴林茂叔叔去哪里了……丁阿姨今天看到我的时候神情很不好看，裴爷爷似乎也苍老了很多。温姐姐，你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吗？”
温怀钰轻笑一声：“看来她什么都没告诉你。”
“嗯？”
“你都来问我了，我也不会帮她瞒着。裴林茂入狱了，是她亲手送他进去的，谁叫他心狠手黑，害你父母，又打你的主意呢。至于裴天成啊，他失了权势，自然老的快一点了。我也找过他好多次麻烦，谁叫他以前算计过我呢……哎，真可惜，没有够硬的证据，不然他也可以去监狱里安享晚年了。”
郁绵被她这忽如其来的一长串话说的呆住，过了好半天才消化掉：“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废话…当然是真的了。良辰美夜，谁有空说假话骗你啊。好啦，我要休息了，再见。”
还没等她说话，对方就已经砰的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郁绵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床上。
她忽然想起去年年底回清宁，问到小叔的时候，老人黯然的神色……当时姑姑是怎么说的来着，说小叔在服刑吧。
所以这件事，也是……也是裴姨做的吗？
郁绵其实也隐约知道，她父母当年车祸去世绝非意外，也猜得到跟裴林茂他们绝对脱不了干系，或许跟裴爷爷也有关系。可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裴松溪，她相信她不会伤害她。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她为了她……到底做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白炽灯光芒有些刺眼，她眼眶酸涩，神色茫然，坐了很久。
她终于拿起手机，想给裴松溪打电话，可是电话一接通，她却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裴姨，你怎么了？”
裴松溪声线很轻：“奶奶走了。”
郁绵的心往下一沉：“我现在过来，你等我。”
可她到的时候还是晚了。
葬礼就安排在三天后。
墓地是早就选好的，跟早已故去的裴老先生在一起。两位老人的墓碑并排着，这是他们在世时就约定好的。
郁绵站在中间靠后的位置，看着站在最前面的那道清瘦背影，想上前去抱抱她，却又不敢。
裴姨有好多天都没睡觉了吧？
那天在医院太平间里，是她守了一整晚，而后好几天，所有的事几乎都由她一个人来办。她像是个没有感情，也不会累的机器，似乎没有掉过眼泪，连情绪也是始终平稳的。
可是越是这样，郁绵就越是无法自抑的心疼她。
等到别人都走了，裴松溪还在墓碑前站着，郁绵留下来，陪着她。
“你看，时间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她忽然开口，声音是沙哑的，“就是这样的神奇。时间……是很无情的。”
这是小学时在语文书就学到的。现在再听到，郁绵不会再哭了，可她还是会难过。
她知道裴松溪在难过，可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抚她。
她应该要更乖一点吧，更乖一点，让她别为她分心了。
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裴松溪轻声说完话，似乎不打算听到她的回复，转身往回走：“走吧。”
郁绵跟上她，魏意还在墓园外等着，这几天多亏有她忙上忙下。她开车送她们到家，下车之后有些犹豫：“裴总……有些文件还等着您处理。”
她说着说着都有些不忍心，可是裴松溪身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拖了三天，有的事务早已堆积如山，实在不能再等了。
裴松溪点点头：“你进来吧，到我书房来。”
郁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闷闷的，很难受。
等回到房间，待了一会，她冷静下来，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去敲书房的门，魏意还没走，她走进去，言简意赅：“裴姨，我、我要走了。”
裴松溪写字的手一顿：“你要去哪？”
郁绵垂下眼眸：“我……陶让他们来找我了，我去下宁大，然后坐晚上的车回永州。”
她该走了。她在这里，除了会让她烦心，似乎也没有别的作用了……
或许你已经知道，或许你察觉了。
可是没关系的。
我不会不听话了，你……你不用再躲着我了。
裴松溪签字的力度忽然加大，笔尖把纸页都划破了，她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哦，你去吧。”
郁绵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就往外走。
魏意刚刚整理完一份文件，抬起头想说什么，就看见裴松溪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了一块幕布，那下面是一幅画，一副女人的画像。
她见过的。那次裴松溪找到她，跟她说画卷上沾了一些污渍，她让她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上面的脏东西去干净。可是，不干净就是不干净了。她也没办法。
她记得……那时裴松溪眼底通红，理智全失，固执又沉默，反反复复，一定要把那副画像擦干净。
魏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那好像是十几年来……见过她最失控的时刻了。
她悄悄关上门。
裴松溪还站在窗边看那副画。
她听见走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伴随着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她听见大门外有汽车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她听到女孩在跟她的同伴打招呼，低声说着什么。
她听见，她走了。

第75章 75
这年秋天，郁绵偷偷回过几次明川。
有好多次，她站在安溪路268号房子的外面，站在门外，却不敢进去。
有时候她仰起头，能看到二楼窗外亮着一盏灯。那是裴松溪的房间。
她知道她在，这样就很好。
元旦假期，她再次回去，谁都没告诉，家人朋友都不知晓。
天气已经很冷了，郁绵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戴着一顶同色的毛呢帽子，长发披落下来，带着黑色加绒的口罩。
她从街头走到街尾，晃荡好几次，确定了268号的主人不在家，她才敢走进院子，非常小心。
她在楼下的草地里拾到一只白玉耳环，心里一动，悄悄环顾四周很久，才弯下腰捡起来，冰冰凉凉的玉石，贴在因紧张而发烫的手心里，让她心跳加速。
她把它偷偷的藏了起来，放在了口袋里。
那瞬间她心虚脸红，感觉自己像个……小变态，甚至想把耳环放回去，可是终究还是没舍得放下，悄悄带走了。
回去学校之后，她看着那只耳环发呆，在台灯下面轻声问它：“你的主人还好吗？”
可是小小的玉石不会说话，在台灯上闪着微弱的光。
于是她笑了笑，笑自己有点傻。
寒假很快就到了。
这一年冬天，过年的时候她没有回家。
对郁闻青那边，她说的是要回明川，老人叹着气同意了。对裴松溪……她说自己要回郁家。裴松溪没说什么，只轻声说了个好。
其实郁绵哪里都没去，她住在一家酒店，就在离安溪路很近的地方，步行过去只要十分钟，她渐渐摸清楚那个人出门的规律，就在不远处，每天等着她出来。
只需要看她一眼，她的心就会平静，回到酒店，继续做着建筑设计，专心画图。
郁绵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放心，于是更新了很多社交动态，有的是在网上存的别人的图片，丰富可口的年夜饭、窗外天空绽开的璀璨烟花、一叠丰厚喜庆的红包……她有点心虚的把图片抱走了，加个滤镜，然后发布——只有裴家和郁家两家人可见。
她第一次一个人过年，一点也没觉得孤单，反而有种隐秘的快乐。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奇怪的是只喝了一口，根本就不想喝下去。她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她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除夕夜，郁绵在酒店房间里画图到深夜，一看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
有爷爷奶奶姑姑发来的问候，有……裴松溪发来的‘新年快乐’和一则转账信息。
和去年一模一样。
郁绵看着和她的对话框，也回她一句‘新年快乐’，没过几秒就看到最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她屏住呼吸，静静等了几秒，过了很久，没有新的消息。
这个新年以一种特殊的形式过去了，临到开学回学校前一天，她又全副武装的在安溪路逛了一整圈，准备回去的时候却被人叫住了：“……郁绵？”
郁绵瞬间紧张，把口罩往上一拉，整个人缩成一团，闷着声音说：“你认错人了。”
陶让轻笑出声：“你这是演戏吗？我是陶让。”
郁绵才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帽子和口罩把她的脸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秀灵动的眼睛。她小声问：“陶让？你怎么会在这里？”
陶让看着她这副模样，一向温和沉默的人却大笑出声：“路过，看你的背影很熟悉。吃饭了吗？”
郁绵摇摇头：“没吃，准备去便利店买个面包。”
陶让皱眉：“你家不是就在这附近吗？”
郁绵摇摇头，沉默不语，一双漂亮的眼睛似乎会说话。
陶让像是懂了什么，低下头笑了笑：“好吧，我请你吃个饭，走吧。”
郁绵第一反应是想拒绝的，毕竟这里离家太近了，可是她……她这一个月来都很少跟人说话，都是一个人对着电脑吃外卖。她忽然很想坐在热闹的店里，点一份热气腾腾的食物，跟朋友聊会天。
陶让看出她的担心，笑了笑：“走吧。去附中那里吃。”
他伸手拦了辆车，郁绵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附中外面的牛肉面馆、馄饨摊、火锅店、烤肉店……一家家的，在许小妍的带领下，他们都吃过，非常熟悉。
陶让问她：“想吃什么？”
郁绵毫不犹豫：“火锅！想吃滚烫的火锅。”
陶让点点头：“好，看你这样好像是个饿了好多年的灾民。”
郁绵抿唇笑了一下，佯怒要去打他肩膀，可是伸出手去，才想到这不是平时闹惯了的梁知行。她攥了攥手指，脚步轻快的跑到他前面：“快点快点，我饿了！”
陶让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这么孤单的背影。
他很快追上去。
他们吃的正宗的川味火锅，又香又麻又辣。郁绵吃辣的能力还好，陶让却不太行的样子，吃到后面，他白皙俊秀的脸颊呛的通红。郁绵赶忙给他递水，叫他别吃了，被他拒绝了：“没事，陪你吃一点。”
郁绵笑起来：“好吧，那你别太勉强了。”
陶让喝了点水，平复下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女孩脸颊红红的，被火锅的热气熏着，眼睛干净明亮：“我啊，我当时填的志愿就是2 2学制的，后两年我在美国。开学过去就是最后一个学期了，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要退社团、考英语、还有我以前做的设计图……总之挺多事的。”
陶让点头：“听起来，你会很辛苦。”
“还好啦，你呢，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申请了一个交换项目，暂时还没确定下来。你知道的，公费出国的名额竞争很大。”
郁绵举起杯子，跟他碰了碰：“我相信你可以，祝你好运！”
陶让也抬起杯子：“祝你好运。”
吃完火锅，站在附中大门外，正好是下晚课的时间，郁绵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轻声说：“忽然很想念那时候了。”
陶让也往学校里看，声线低低的：“是啊。”
郁绵看了几秒就收回目光：“好了，我走啦。我要回去了，明天我要回学校了，早点回去收拾行李。”
陶让点头：“我送你。”
郁绵拒绝了：“不用，我坐公交回去。”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住在哪里。
如果不是偶遇他，她是不打算告诉家人和朋友的。
陶让没有坚持，陪她在公交站台上等车。
少年清瘦的肩膀渐渐多了成年人的坚实宽阔，他站在路灯下看公交车牌，路灯冷冷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拖的很长。
车很快就来了。
郁绵先跳上车，跟他说了再见。
他看着她离开，在夜色中朝她挥手。
等回到酒店，时间已经很晚，她把衣服、书、鞋子都装进箱子，收拾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出门时，外面还很安静。她回过头看了看熟悉的安溪路，沉默了几秒，转身就走。
在回永州的高铁上，她看着她的社交空间里全是网上的图，那是别人的新年，配上她很努力才想出来的文字，鼻尖忽然一酸。
她赶紧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过了几秒，情绪才缓和下来。
郁绵在手机相册里找了很久，最后才找到一张和陶让在火锅店里的合照……是这整个假期，唯一真实的一张了。
于是她发了条朋友圈：“吃火锅[激动][干杯]”
配图是他们的合照。
列车往前开，穿过隧道时骤然黑下来，郁绵把眼罩拉下，开始补觉。
-
一般老人新丧后的第二年，都会有亲戚上门拜访。
裴松溪一向不喜欢管这些事情，把裴林默抓回来，把这些应付人的破事都交给他，难得有了半天的空闲。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下起的小雨……忽然间有些恍惚。
她想起郁绵发的那些动态。
这是……她不在她身边的第二年。
第一年的时候，她记得郁绵什么都没发，让她很担心她，就连大年初一零点她给她发的消息，她也是秒回的，让她怀疑她是不是守着手机，在等她的消息。
可是今年不一样了，她看到她发了很多照片，美好的食物、绚丽的烟火、纸牌、壁炉……虽然没有拍到人，但是能感觉到，拍照的人正在度过一个幸福的新年。
这样就很好。
绵绵她，总归是要回到她的家里去的。
裴松溪看着窗外的小雨，怔怔的出神了好一会，蓦然想起……今天好像是郁绵回学校的日子。
她在假期之初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说了回校的时间，后来……就再没跟她说过话了。
那个喜欢趴在她膝头的小姑娘似乎终于长大了，对她的依恋终究淡了——这是她想要的，可是真真切切发生的时候，她却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握住了，让她喘不过气来。
裴松溪拿起手机看日历，确定了今天就是郁绵返校的日子。
她点开对话框，想说些什么，譬如问她生活费够不够，问她开学的打算……可是又觉得这些问题生硬而突兀，最后点了退出。
手机上出现一个小小红点，她点进去，看到一条新的社交动态。
她看到女孩脸颊很红，眼睛很亮，似乎在一家火锅店里，看起来很开心。
她看到那个男孩站在女孩身后，目光永远看着她。
裴松溪想，这是对的。
绵绵是春天的辰光，而她是黄昏时的日光，在路灯下看书，字也渐渐变得模糊。
她们之间……这么近，那么远。
她将手机放下了，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踱步。
某种情绪牵扯着，结成了丝丝密密的大网，将她捕获了。
裴林默刚刚处理完一堆破事出来，看到她来回走路的样子就头晕：“姐……我的亲姐，你都把事情推给我了，你现在还在焦虑什么啊？”
她愣了一下，步子顿住：“我……我没有。”
裴林默大喇喇的在沙发上坐下：“求求你，看看你自己的神情再来说话吧。你心情不好，压力太大，就去睡会。”
“嗯……我去休息。”
裴松溪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站在楼梯上没有回头，轻声问他：“林默，我看起来很糟糕吗？”
裴林默被她严肃的语气吓到了，他一惊，站了起来：“不不不，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应该是太累了。回去睡会吧。”
裴松溪低声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她推开门，没开灯，房间里冷清干净。
她在床边坐下来，褪黑素吃了一半，最近没什么用处了，她照旧失眠，有很久没吃了。
她轻轻拉了拉床边的抽屉，小银锁轻轻晃了晃，在黑暗中有亮光一闪而过。
裴松溪轻轻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宇，给周清圆打电话：“清圆，你有空吗，我现在过来。”
周清圆说她在诊所，等她过去。
-
周清圆正踩着凳子，在擦书架上的灰，门吱呀一声开了，差点把她吓到。
她跳下来，拉开椅子坐下，看见裴松溪的时候愣了一下：“松溪？你这是有几天没睡觉了？”
裴松溪声音清清淡淡，还是如常冷静模样，在她对面坐着：“不记得了，有几天了，失眠的厉害。”
周清圆蹙了蹙眉：“你这是怎么了？”
裴松溪抿了下唇：“我……我不知道。”
周清圆站起来，把门反锁上了，调整语气跟她聊天：“最近是有什么让你烦恼的事情吗？”
裴松溪摇摇头：“没有，谈不上烦恼。我只是……只是感觉自己现在情绪很不对。”
“嗯……说说看。”
周清圆给她倒了杯清茶，递过去：“慢慢说，时间还早。”
她接过来喝了，声音清冷，语调平稳：“今年过年，绵绵没有回来。家里……我奶奶去年秋天去世，家里忽然变冷清了很多。我……我好像有点不太适应。”
周清圆知道她跟周如云感情深，骤然间失去亲人，心情肯定很差，但她有些疑惑：“那你为什么不叫郁绵回家呢？有个人陪在你身边，会很好多。”
“……她放假之前打电话给我，说要回清宁。”
“你可以问问她，愿不愿意过来。”
“不，”裴松溪果断的拒绝了，“我不能。”
周清圆似乎隐约触碰到问题的症结所在：“松溪？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谁都有情绪脆弱的时候，我知道你在跟你家的小姑娘调整相处模式，可是这种时候，你或许可以软弱一下的。”
裴松溪淡淡笑了下：“不。不可以。”
周清圆凝视着她，缓缓说出结论：“你的理智告诉你不能，但是事实上，你很想她。”
裴松溪的笑意僵了一瞬，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如鸦羽轻垂：“我……我是想她。”
她渐渐察觉到自己的不对。
从去年在欧洲开始，那个夏天，她看着花圃里的玫瑰花，忽然就感受到心底那种不同寻常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不，甚至可能比那更早，早在她看到年轻画室老师的时候，种子似乎就已经埋下了。
她明明是想把她推远，可是一想到自己种下的玫瑰，如今成了别人眼眸里的热烈璀璨，她就感觉情绪在喧嚣。
当她看到火车上她和朋友的照片，当她听到她和同伴说话，当她看见……看见那个男孩子目光永远都看着她的时候，种子开始疯长，长出密集的藤蔓，将她的心侵占。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了，很快就要两年了。在绵绵看起来似乎已经逐渐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又会这么疯狂的想她，想念她。
可是……
可是。
她……是她跟这人世间唯一的羁绊了。
周清圆轻声叫她的名字：“松溪，松溪，你还好吗？”
裴松溪抬起头：“我还好。”
周清圆注视着她的目光隐隐有担忧：“我开始担心你了。”
裴松溪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你给我开点药吧。”
周清圆彻底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你开药。”
“你很久没吃药了。这都多少年了，十几年了，这么多年来你情绪一直很稳定，怎么突然又要开药？不行，你不要冲动。”
“我没有冲动。已经很久了，光靠褪黑素和安眠药，我已经没办法睡着。”
周清圆的眉心渐渐蹙紧了，她偏过头，深呼吸几次，才把出于朋友的关心和震惊压下去，换上跟患者聊天时的平和语气：“那我们聊聊好吗，你是不是还觉得，你在这件事上，做错了什么？”
裴松溪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以前那些，我跟你说过……是我没处理好跟绵绵的相处模式，才带来如今的困扰。”
“那此刻呢，你更关心的不是这个，是因为你很想她，你觉得这是错的，对吗？”
裴松溪缓缓点头：“是。”
这么多年了，她私下为郁绵寻找家人的时候就想过要送她走，也想过找不到她的家人，也可以看着她与心爱的人组建新的家庭。
可现在呢……现在仅仅是因为她的私心。因为她想她，因为那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因为她一看到那个男孩就变坏的心情……她甚至想把她夺回来，想让她一辈子留在她身边。
幸好理智尚存。
她错了，不该这样的。
周清圆因为她的回答愣住了，心里有隐隐约约的猜测成型——她似乎触碰到了某些不可触碰的感情，为之痛苦自责。
可是感情这种事情，真的是理智就能控制的呢？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松溪，你现在在死胡同里。有的事情我不能评价。但我能说的是，你不能再把所有的事情都归因到自己身上了，你知道吗，就……就跟当年一样，你对自己宽容一点，好吗？”
周清圆的岁数比裴松溪还小几岁。
裴松溪第一次来心理咨询诊所时还很小，才十几岁，跟她聊天的还是周清圆的叔叔，那时她们就认识了。后来周清圆上大学，也学的心理学专业，跟裴松溪聊天的人就变成了她。
裴家的事情，她听叔叔说过。
当时裴松溪母亲抑郁，被她父亲关在家里，关了太久太久，骗了她带她出去。可是一出去，她母亲就找到机会买了安眠药，又买了一把刀——据说死的时候是在下雨天，现场很惨烈，而她原本想办法支开的女儿，却不知为什么跑回来，正好看见了她死的那一幕。
周清圆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她还记得刚认识裴松溪的样子，她看起来只比她大那么一点点，可是眼神冷淡防备。
她知道她因为过于自责，有两年的时间从不开口说话。
不过，裴松溪似乎吃药吃的不多，非常克制，没有很强的依赖性。
尤其在她成年以后，她是个意志很坚强的人，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一般半年到一年才来诊所一次，吃药的量也是严格算计好的，看起来像是快要好了。
可是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聊天的时候，周清圆发现她还是在怪自己。
她的心还活在十几岁的雨夜，从没走出来。
后来，她的药量减少下去，她来诊所的次数也减少，再之后她就不再来了，偶尔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打电话过来，聊一会似乎就好了。
为此，周清圆还疑惑过很久，疑惑她为什么突然走了出来。
周清圆知道她家里多了个小孩，已经在几年后。
那时她看着裴松溪发的照片，看到她牵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忽然间明白了她被什么治愈了。她还笑着跟沈素商说，想要一个属于她们的孩子。
可能别人不会懂，但周清圆最懂——郁绵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周清圆看她不说话，忍不住叹气：“松溪，出于一个心理医生的角度，我不能再多说了。可是作为朋友，我不想看见你这么难过。”
裴松溪抬起头，笑了笑：“我没事，你语气这么紧张做什么？”
周清圆知道劝不动她……之前也是，她是太有主见，又自成逻辑的人。
十几岁的时候她跟很多心理医生聊过，她也没走不出那段记忆。直到她成年之后，自己为自己设置界限和原则，似乎才暂时将以前的事情放下了。
越是意志坚定，逻辑强大，理智无匹的人，就越是难以说服。
这种人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很无奈：“好吧，我给你开一点药，但你必须控制剂量……不仅是为你自己，郁绵知道了，也会难过的。”
她特意加上后半句话，就是怕她对自己太狠。
裴松溪点头，还是很平静：“嗯，我知道的。”
她从诊所离开的时候，周清圆忧心忡忡的看着她：“松溪，想她的话，就去看看她。有什么话，或许你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裴松溪摇头：“……不。”
她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女孩。只要她开口，只要她开口，绵绵就一定会留下来。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说。
她看着她长大，她比她大了接近二十岁……更不要说，她知道自己的心是多么的冷硬而狼狈，怎么能自私的要求她，为她停留。
“好了，我走了。”
她一脚踏进小雨里，背影清瘦而孤独。
等回到家时，衣服都湿透了。
裴松溪把药放下，她从书架上找出一把钥匙，放了有十几年了吧，幸好她没记错，还在原来的那个位置。
这是抽屉的备用钥匙，一直就放在她的房间里，只是郁绵不知道，因为答应过她，也从来没有用过。
可是现在……现在她不在她身边，潘多拉的盒子似乎又被打开了。
明明冬天已经要过去了，可此刻，她却感觉到了一种淡淡的岑寂。
她的世界里曾经有过阳光和风照进来，可是现在，似乎……又严丝合缝的关上了。

第76章 76
郁绵再一次回明川，是在春天。
三四月的天乍暖还寒，她穿着一件白色羊羔绒的外套，在安溪路上反反复复走了好几次，最后停下了。还是想回去看看，或许会碰到裴姨吧，或许碰不到。碰到的话……就再找理由好了。
她开了铁门，进到院子里，走到门前忽然停下，仰起头看门牌上的字。
她记得小时候裴松溪教她背地址。
明川市安溪路268号。
红色门牌经历风雨，木漆已经褪落，但上面的字迹依旧十分清晰，裴松溪和绵绵的家。
那时候裴松溪多知道她心里缺什么，她是那么淡漠疏冷的性格，却时时刻刻把她的感受放在心上。
郁绵低下头笑了笑，在门外站了半天，没有进去。
她在院子里转了转。去年清明回来的时候，院子里似乎多栽了山茶，今年一看，竟然还新种了玫瑰，不过花还没有开。只有樱花开了，这棵樱树好像是她中学时期栽下了，这么多年来都没开过，没想到今年终于开了。
郁绵站在樱花树下，春风从耳畔拂过，吹得花枝窸窸窣窣，粉嫩柔软的花瓣也随风落下。她抬起手，一片樱花花瓣正好落在她指尖上，很快从她指尖，落入泥土。
她在春风花雨里静默伫立，微微仰起头看着半空中的花瓣，心里忽然多了一点伤感。
或许该走了。
她往外走，只是才走几步，就与不远处那人的目光对上了。
裴松溪就站在不远处，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那双平湖般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样子。
春日樱花树下的女孩。
美好的像梦一样。
裴松溪听见自己叫她的名字，嗓音哑的厉害：“绵绵……”
……是半年多没见到的人。
郁绵本来想好了一连串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突然会回来。可是一听到她声音，她就控制不住的往她那边走：“……裴姨，你怎么了？”
裴松溪看着她，又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克制很深的痛苦：“绵绵……”
郁绵看到她眼底覆着的红血丝，看清她近乎憔悴的神色，一把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手很烫：“你生病了吗？”
裴松溪凝视着她，有很久没说话，直到她倒在她怀里，滚烫的额头贴在她颈窝——她在发烧。
郁绵慌了，一把揽住她，扶着她上楼。
她心慌意乱的叫她，每叫一声，裴松溪都轻轻应了，但是她似乎烧的不太清醒了，也不知道到底烧了多久，怎么会晕成现在这样。
扶着她上楼的时候，郁绵经过照片墙，在那瞬间愣住。
已经两年了……没有新照片了，没有她们的照片了。
最近一张是她上大学之前，裴松溪在机场给她拍的，她回过头笑，如清晨枝头最干净的露水，朝气而充满希望。
她们之间像是断了线、脱了节。
可是现在她也没心情去想那么多了。
郁绵打开裴松溪房间的门，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下楼去客厅找家庭药箱，幸好家里还有没过期的退烧药。只是厨房里连壶热水都没有，饮水机也是空的，她着急的用灶台煮了水，又匆匆往楼上跑。
裴松溪头晕的厉害，但还是清醒的，把药吃了，那双平湖般的眼睛里还是澄澈的：“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郁绵抿了下唇，沉默片刻，神情有些倔强。
她偏过头，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床头柜子上放了很多药。白色的小药罐，整整齐齐的排列在一起，抽屉是半开着的，看起来像是主人忘了拉上。
如果不是她突然回来，如果不是裴松溪发烧，那她根本不会看见。
她微微哽咽一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掉落下来：“裴姨，你怎么了？”
裴松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犹豫了片刻，抬起手去擦她的眼泪：“我没事。我就是睡眠不好，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不要紧。”
郁绵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答案不太相信，只看着那些白色小药瓶，无声的掉眼泪。
裴松溪侧过身看着她，摸了摸她头发：“不哭了，绵绵。”
郁绵很努力的把情绪压下去，声音还是在颤抖的：“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裴松溪的声音轻的像呢喃：“关你什么事呢……绵绵。”
郁绵沉默着不去看她，有好一会都没说话。
她不愿意她再看她哭了，于是伸手把灯关掉了，窗帘本来就是拉着的，整个房间忽然黑了。
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一会。”
裴松溪轻轻嗯了一声。
好像一恍惚，又回到数年前的那个冬天夜晚。那时候她也是发烧了，绵绵就这么陪在她床边，说不会让她一个人……时间过得太快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可明明什么都变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她的呼吸也渐渐放轻了，轻的像是窗外的樱花花瓣，在半空中静静的降落。
郁绵靠在床边，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虽然看不清她的样子，可是在一片寂静中，她似乎能感知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她靠在床边，也渐渐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郁绵才发现床头的台灯开了，应该是裴松溪中途醒来开的，但是现在，她似乎又睡着了，呼吸格外的平稳绵长。
郁绵看着台灯的灯光发愣。
像无数个深夜，她在楼下，看着楼上的这盏灯。她不敢进来。
裴松溪侧对着她，似乎睡的很沉很沉，浓密纤细的眼睫覆下去，在眼睑上洒落淡淡阴影。偶尔，她的眼睫轻轻颤动一下，似乎连雪花都要融化了，脆弱而唯美。
郁绵看着她鸦羽般的眼睫，蓦然想起小时候问她的问题。
她的目光有些痴恋的落在她脸颊上，轻声自言自语：“裴姨，你知道你的睫毛有多少根吗？”
郁绵微微弯起了唇角，俯下身，慢慢靠近了，那股酸涩又甜蜜的感觉侵占了她每个细胞。她无法自控的靠的更近一点，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楚她根根分明的纤细眼睫。
她控制不住的，想偷偷亲吻她。
她抿了下唇，然后慢慢低下头，花瓣般的嘴唇在裴松溪眼睫上轻轻拂过。
她那么虔诚的亲吻她的眼睫：“你不知道你的睫毛有多少根。就像你一直不知道，我爱你。”
灯下的睡美人，睡颜恬静安详，优美如画，从她的视角看，美的令人心颤。清醒时的冷清淡漠褪去之后，似乎看清她的孤寂脆弱，是令人怜惜的。
郁绵趴在床边看她，很久很久，忽然轻声说：“你知道的，对吧。”
静寂安稳的气氛就这么被打破了。
童话中的睡美人回归尘世，纤细如蝶翼般的眼睫轻轻颤动两下，她的眼睫轻轻阖动着，声音是有些颤抖的：“你出去吧。”
她是清醒的。
郁绵一开始就知道她是醒的。
早在她俯下身，看到她眼睫轻轻颤动的弧度时，就知道了。
她是有多大胆。
明明都想好了等自己再长大一点，再来告诉裴姨这一切，最起码，等到她能与她比肩。可是她偷偷回来，她看见她，她发现裴松溪生病，她猜测她在吃药……她心疼的要疯了。
她甚至更大胆的靠近她，只在突然之间，看着她因为低烧而枯干的绯色唇瓣，轻声问：“裴姨，如果我刚才更大胆一点，直接亲你呢？”
裴松溪侧过身，背对着她，她太久没说话了，声音似乎都有些不受她控制，只重复着说：“……你出去吧。”
郁绵站起来，有的问题放在心底太久了，她终于决定问出来：“我在你身边，不可以，对吗？”
或许她藏得不那么好，或许她早就知道了。
在车站她送她那副画的时候，她的神情就透露出她心底的情绪。她分明看到她眼底的水光，藏着压抑很深很深的感情……只是她还不敢确定。
裴松溪的声音轻的像叹息：“对不起……”
郁绵微微弯了下唇角，笑着笑着，眼底有水光闪过：“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裴姨。你对我……真的，真的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她不是完全感知不到的。
她不相信……她明明……
裴松溪慢慢闭上了眼睛，嗓音哑的厉害，声音似要在晚风中消散，却是冷冰而残忍的审判：“……没有。”

第77章 77
“松溪，你喝点水。”
周清圆有些忧心忡忡的看着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你在生病吗？”
裴松溪坐在她对面，慢慢伸手握住了茶杯。以前她来这里，神情都很平淡。可这一次，她低烧还没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却很亮：“绵绵昨天回来了。”
周清圆愣住：“回来了，你跟她……”
裴松溪抿了下唇，搭在茶杯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清瘦的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我给了她错误的引导。是我不对。”
绵绵对她，是孺慕，是敬重，是亲人之爱，却唯独不该是喜欢。
而且，昨晚的事，她觉得自己不可原谅。
明明……明明在郁绵靠过来那一刻，她就已经醒了，可她装作未醒的样子，只是那么一瞬间的私心，下一秒……就感觉柔美温软如花瓣般的唇瓣落下来，落在她眼睫上。
那是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的女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呼吸那么清甜，她的亲吻那么虔诚，真诚而滚烫，让她的心为她失控的疯狂跳动。
像是在风雪里走了整路的夜归人，在无尽寥落岑寂的雪原上，看到了一盏孤光。于是她贪恋着，也渴慕着，甚至想握着这一束微光，藏入怀里。
不必想，她都知道，肯定是那一刻的悸动，泄露了她的秘密。
周清圆听到她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凝视着她捏在杯沿上而近乎青白的指节，站起来把她手中的水杯夺走了：“你冷静一点，松溪。”
她好像还没见过裴松溪这么失控的样子。
似乎十几岁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理智淡漠，心计无匹。可是现在，她看着她陷入这么矛盾又感性的状态，着实是吃了一惊——那个叫郁绵的小姑娘，对她的影响和干扰原来有这么大。
裴松溪垂着眼眸，过了许久才开口：“我和她之间有太多问题。她太小了，因为我没有把握好我们的相处方式，让她分不清亲情、依恋、孺慕和……和喜欢。我……我不会再见她。”
她说着说着，忽然就说不下去。
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小姑娘，她是这么美好的年轻女孩，而她……她比她大十八岁，更不要说，她的心陷在十几岁的雨夜里走不出来。她这么失控的心理状态，她怎么能……
周清圆看出她深受困扰：“松溪，不要再把所有的事情都归咎成你的错误，好吗？就像你母亲当年去世，那也是以为你父亲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来。你带她出来，也是因为她骗你，是她自己买的药和刀子，是别人做错的事情，不是你的错误，好吗？”
裴松溪不说话，薄唇紧紧抿成一线，眼睛却越发的亮。
周清圆十分担忧的看着她，察觉到她现在似乎在情绪崩溃的边缘，尽可能的让语气柔和下来：“就像现在，你觉得郁绵还小，可是这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吗？我观察过你们的相处模式，我认为你待她没什么问题，对她温和包容，也很尊重。但是感情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像是被点燃的一根火柴，你永远不会知道，光什么时候会亮起来。”
裴松溪突然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被碰倒，撞到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她的声音也是冷硬的：“不……不是的。我妈妈当年去世，就是我陪她去的药店和超市，绵绵这么痛苦，也是因为我……这根火柴是我点亮的。”
“松溪！”
裴松溪往回退了几步，好像渐渐找回了一点理智。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过了几秒才说：“我先走了……我先走了。”
-
郁绵一早醒来，睁开眼睛的那一瞬，总感觉昨晚发生的那一切都是梦。
昨天夜里，她从裴松溪的房间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就颓然的坐下了。
裴姨说她不喜欢她。
一点也没有。
所以，她自以为曾经捕捉到的，点点滴滴的，似有若无的偏爱……可能都是她的幻觉。
她靠着门滑坐下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哭，只是一遍一遍的回想着裴松溪说的话。
她叫她出去，她说对不起，她说……没有喜欢。
郁绵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扶着门把手站起来，感觉腿又酸又麻，像有无数只蚂蚁爬过。过了好一会，她缓过来，挪着步子走到床边。
手机早就没电了，她给手机充电，开机。
收件箱里有铁路系统发来的信息，提醒她今天回永州的车次和时间……只剩几个小时了，她就要走了。
她站起来，决定去找裴松溪。
可是她去敲裴松溪的房间，门一推就开了，本来该安心养病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被子铺的整整齐齐，床单牵的一丝褶皱也无，房间如她人一般的清冷干净。
楼上楼下找遍，郁绵都看见她。
她想了很久，给她打电话。
电话没人接通。
但是很快，一条消息回了过来——她在墓园。
郁绵走到墓园外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小雨。
这一座墓园位置很偏，环境不错，非常僻静。当然每一块墓地的价格都相当惊人，有人开玩笑说，死人住的地方比活人住的地方还贵。
郁绵是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来还是去年国庆。今年新年的时候，她一个人窝在小小的酒店房间里，没能来祭拜周如云。
隔着远远的，她就看清墓碑前那道冷清纤瘦的身影，微微弯下腰，放下一束花。
她没想到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因为心情不好，却又无人可说，所以来到这里，在雨中没有撑伞，只为和她故去的亲人说话吗？
郁绵被这种岑寂寥落的感觉狠狠刺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很久，等情绪平复下来，才撑着伞走过去，低低的叫她：“……裴姨。”
裴松溪似是早就知道她来了，没有转身，只轻声问：“等很久了吗？”
郁绵摇摇头：“没有。”
天上小雨淅淅沥沥，落到她的伞面上，落到松软的土地里。
她还是上前一步，伞面覆盖住她的身体，终于留出一小块干燥的空间。
她的声音也被春天细雨打湿了：“你在发烧……别淋雨了。”
裴松溪很轻的笑了一下：“没事的。”
墓地四周栽种了高大的松树和柏树，挺拔苍翠。墓地旁边竟然有花朵稀落开放，鹅黄色的迎春开的正好，紫色小雏菊娉娉婷婷，还有些已经开败的野花，花瓣残破，叫不出名字。
郁绵看着她的背影，决心先开口，可是裴松溪却突然问她：“你还记得……去年在这里，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嗯，记得。”
裴松溪重复那天的话，声音有些微微的哑：“时间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时间……是很无情的。绵绵，你想过吗，我比你大十八岁。”
郁绵怔住，她有些紧张起来：“你说这个做什么？”
裴松溪声音平平，继续往下说：“时间和死亡，无解的问题。这些道理你小的时候就知道了。时间每天在流逝，死亡也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我也会的。我会先老去，先死去。你不害怕吗，绵绵。”
郁绵的呼吸乱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不要说这个……裴姨，你别这么说，好不好？”
小的时候她说她一辈子都不会走，可她现在说，她会先老去，先死去。
她明明知道她怕什么。
裴松溪听出她话语里的惊慌恐惧，知道她最害怕人世生死和时间无常，毕竟她那么小的时候，就会为一篇语文课文而大哭，在得到她永远在她身边的承诺之后才安心……或许她可以用其他的方式叫她听话，可是只有这种最有用。
她想起别人对她的评价，说她冷血无情……本来她觉得或许不是的，可是现在她不得不认同了，她是这么的……冷酷残忍。
她竟然对绵绵，用这么冷静的语气，讨论这个问题。
可她还是很平静的往下说，指尖从墓碑旁盛开的花朵上拂过：“你是这朵正在盛开的花。我可能是这朵，即将凋零的花朵了。”
“裴姨……”
郁绵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她哽咽着打断她：“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裴松溪抿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她拂过花瓣的指尖在轻轻颤抖着，可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要拥有一个完整而美好的人，而不是我——一个比你大了近二十岁的、破碎且不美好的我。”
她回过头，直视着她：“你知道吗？”
年轻女孩无声无息的流着泪，倔强的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裴松溪看到她流泪，感觉自己的心也要碎掉了。
可是她还是继续往下说，语气温和：“绵绵。世界很大，你要多看看。好吗？”
郁绵终于忍住不哭：“好，我、我去看……看。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会给你答案。”
她说完转身就走，纤细柔弱的肩膀轻轻抖动着，却是那么的坚韧而倔强。
她边走边哭，哭着哭着又在心底告诉自己忍住。
可是下一秒……怎么又开始哭了啊。
裴松溪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她感觉自己心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割下了，疼的厉害。
她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她在心底轻声说。
再见了……绵绵。

第78章 78
在永州的最后半年，郁绵将学习和生活安排的非常忙碌，一直到六月底，才有空回顾这两年的大学时光。
英语水平考试已经通过、各科课程成绩接近满绩、跟同学一起参加的建筑设计比赛入围了全国赛，虽然因为经验太少只拿了三等奖，但是对本科生来说已经有很高的含金量。更不要说在各大辩论赛事中斩获的奖牌，金灿灿，沉甸甸，塞满了她的抽屉。
郁绵坐在台灯下慢慢整理的时候，室友总会过来调笑她，问她是不是要把这些珍贵的奖状和奖牌都带走。
她笑着说不会，她把这些不是必须带走的物品放到箱子里，去快递点寄快递时却觉得犹豫，她下意识想填明川的地址，最后还是寄回了清宁。
这一学年结束，七月，盛夏。
郁老先生还是开车来接她，问她要不要回明川，毕竟很快……很快就见不到裴松溪了。
风吹得叶片哗哗作响，她在夏日晚风中低下头，笑了笑：“不用。”
她想她，但是此刻不想见她。
郁闻青感受到她的情绪沉淀下来，之前几次来接她，问她要不要回明川，小姑娘都多多少少有些犹豫，可是现在目光平静而坚定，似乎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情。
她走的前一天，接到魏意的电话，说给她寄了快递，让她现在出去签收一下。
快递小哥就等在外面，寄了她之前放在明川还没带走的书和衣服，一袋新鲜光亮的甜橙，还有单独的一个盒子，看起来像是装了项链之类的首饰。
郁绵没挂电话，戴着耳机，忍不住笑了笑：“魏意姐姐，给我寄这些做什么？”
魏意顿了一下：“你……你到了之后自己再看吧。要乖啊，小绵绵。”
郁绵说好，耐心听着她的叮嘱。
在挂断电话前，她轻声说：“你告诉裴姨，我会找到答案。”
第二天，她走的时候，没有让人送。
在机场里，她背着书包，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提着帆布包，里面装着两只新鲜的橙子和一瓶矿泉水。
坐在机场大厅，空调的风吹得有点冷，她在等待登机的间隙，忽然想起昨晚那盒子还没打开，就放在她的书包里。
她有点好奇那是什么，以前裴松溪送过她很多手链之类的东西，她很少戴，都放在了明川的家里。
只是这个盒子看起来似乎跟别的盒子不太一样。
黑色丝绒外壳，很有重量，极具质感。
她轻轻揭开，只看了一眼，却被震撼到……里面放着的是那串佛珠。
从她第一次见到裴松溪时，就戴在她素白手腕上的那串紫檀木佛珠。
年少时她靠在她膝头玩耍，有时裴松溪过于忙碌顾不上她时，她总是不安分的去转动着，后来裴松溪把佛珠摘下来给她转着玩，顺便会摸下她的下巴，叫她乖一点。那时候她贪恋裴松溪的温和纵容，总会偏过头，偷偷笑出来。
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十几年了，每天都戴在她的腕上，莲花祥云图案已经被磨的有些看不清楚。
郁绵轻轻拿起它，指尖都有些颤抖……有些微凉的温润质感，清清冷冷的木质香味，但似乎已经沾染了主人的温度，贴在她手腕上，有如烙铁，烫的她眼泪掉落下来。
登机提示响起时，她把这串佛珠慢慢的戴到了自己的手腕上，盒子放回包里，往前走，没回头。
飞机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很快就睡着了。
只是没睡多久就被空姐叫醒，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弯下腰问她：“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郁绵愣了几秒，感觉到脸上湿了湿，抬起手摸了满手的泪，才有些尴尬的朝她笑了笑：“没事。”
她看着窗边很久，夕阳瑰丽的光线越过玻璃，轻轻跃动。
她想起了那张照片，打开书包看了看，此刻正安安稳稳的放在书包夹层里。
那是第一次，裴松溪去她的家长会，她先是在外面跟小妍说话，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跑到窗边，踮起脚尖看她，对着她微笑。等到家长会结束，她们在银杏树下拍下那张照片。
冬日阳光温柔明朗，年轻女人冷清却温柔，正低着头，青葱般的手指，从仰起头看着她的女孩头顶上捡起一枚金黄灿烂的银杏叶子。
那么美好的时光。
十几年了……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似乎打了一层淡淡的柔焦。
这是她上次离开明川时，偷偷带走的。
照片旁边零星放着一些旧物，还有小小的白玉耳环，剔透干净，她曾在灯光下问候过她的主人……本该还给裴松溪的，可是她还是留下了。
她小小的私心。
郁绵把那张照片拿出来，轻轻的亲了一下，放在贴近胸口的位置，抱着它进入睡梦之中，哪怕即将到达陌生的国度，心里也充满了勇气。
-
大三这一年，郁绵二十岁，在国外，没有回家。
新环境的生活是需要适应的，但是幸运的是，永大建筑系填报2 2学制的学生不少，所以新的班级里也有十几个本科同学，以前是不熟悉的，来到陌生的城市之后，大家很快熟悉起来。
大学的前两年，郁绵很少跟人说话，可是从这一年开始，她变得比以前更喜欢交朋友。但是大多时候，她仍然一个人宅在图书馆画图，往往可以画上一天，到了深夜才回到租的公寓，心里是平静而踏实的。
有时候会有异国男孩跟她讨要联系方式，甚至包括班里的同学，可是她只朝着他们微笑，然后礼貌的拒绝掉。
在她来到新城市的第三个月，许小妍飞过来看她，还带了她的现任男友，是个金发碧眼的阳光男孩，看着她的时候，目光中满是宠溺。
郁绵带着他们逛遍大学校园，走过这座城市，最后送他们到车站。
分别之前，许小妍握着她的手叹气：“你啊，你就是太较真了。”
郁绵忍不住笑了笑：“那你呢，换个不停的。你之前说的男朋友，似乎是个华裔，现在怎么成了外国小哥哥？”
许小妍不满的撇撇嘴：“那个人出轨喽，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她对人生的态度近乎游戏，年少时对学业成绩没有太高的要求，中学时喜欢上一个男生，后来早恋过一段时间，高中毕业后出国，临近毕业之前，想好了以后要跟男友开一家花店。
郁绵曾经歆羡过她的肆意潇洒，可是随着年岁渐长，却知道那不会是她的道路：“我们不一样啊，小妍，不过我喜欢我的选择。”
许小妍咬了下嘴唇，没忍住：“你啊……你就是太一根筋。你喜欢你裴姨，对吧。”
郁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许小妍白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我们都知道。”
“……是吗？”
“嗯，对啊。我又不会骗你。”
郁绵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耳尖：“……原来我藏得这么不好。”
原来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所以裴姨应该很早就知道了，才会疏远她的吧？
她有过一瞬间的懊恼，可是转念后只觉得释然。她天性如此，对待感情热烈纯粹，决无保留。
她做不到欺骗自己的心。
许小妍看着她有些恍惚的神情，终于收敛起笑意：“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郁绵低下头微笑：“我还没想好具体的方向，但是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成为优秀而独立的大人，认识更多更多的人，走遍这么宽广的世界……然后或许有一天，可以走回她身边。
许小妍也朝她微笑起来，站起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分别时又忽然问她：“陶让也出国了，跟你说了吗？”
郁绵微怔：“出国了？没有啊。但是他之前跟我说过，在争取公派出国的机会。”
许小妍点点头，目光中多了点狡黠：“对，我也是意外知道的。他跟你不是一个学校啦，不过他来的比你早，暑假好像就过来了。喏，这是他新的联系方式。你记得跟他联系。”
郁绵没看懂她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知道啦。”
送许小妍走的时候，郁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她想起之前，在机场，裴松溪送她走的时候。
原来留在原地等待的人，会是这种……被丢下的感觉吗？
她好像有点知道了。
在回学校的路上，她给陶让打电话。
电话响起的那一瞬，青年温润干净的嗓音响起，问她是谁。
郁绵噗嗤一声笑出来：“陶让啊？你好坏啊，都不跟我联系的，我都不知道你出国了。”
陶让也低声笑出来：“抱歉。我太忙了。”
郁绵踩着路边的树叶，听到清脆的声响：“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陶让很有条理的跟她介绍：“在做三件事情，第一件事当然是学习，现在能有这样的学习资源和氛围，必须要加以利用；第二件事就是在做社区志愿者，目前组织了一个学生团体，在帮助学校周边社区的未婚妈妈、单亲家庭、酗酒的流浪汉……”
他的声音温和清润，一如既往，褪去了少年时期的茫然青涩，静水流深。就如他的人生选择，始终明朗。
他是实干主义者，社团中的青年领袖，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每走一步，都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郁绵从他的讲述中得到更多勇气，由衷的称赞他：“你很优秀，陶让。”
陶让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说了很久，停下来问她：“那你，你的人生选择是什么？”
郁绵弯腰捡起了一片叶子，在阳光下抬起头，看到阳光下被照的格外剔透的叶脉，她的声音也更加坚定：“我有一个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但是，我会找到答案。”

第79章 79
在农历新年的这一天，郁绵跟班上的同学一起去超市买食材、煮火锅、玩游戏，很晚才回到自己的公寓。
同学都喝了酒，只有她，坚持只喝了一杯果汁，走回去的路上非常清醒。
窗外灯火璀璨，对无数异乡华人而言终究是个孤独的不眠夜。
她当然也不例外。
这即将是新的一年了。
有过之前独自睡在酒店的经历，她已经不那么在意一个人生活了。
她以前，从小到大，甚至在大学的前两年，其实都是很依赖裴松溪的。哪怕后来她不敢打电话给她，可是还是盼望着每个月初，裴松溪给她打来电话，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聊天。
可能那时她被迫着学会独立，所以多多少少会觉得难受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自己想要独立，想要长大，也终于可以渐渐学会一个人生活了。
新的一年，她才联系好导师，约好了跟他见面。
圣诞节前后，她开始进入社区做志愿者，那是陶让帮她联系的机会，她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在放学之后的时间给单亲家庭的孩子辅导功课。她跟两个初三的小姑娘约定好了，会一直陪她们到考上高中，所以这件事会持续很久。
郁绵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国内时间，其实离十二点还有很久，她想给裴松溪打个电话。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之间什么时候无话可说。
前两年，第一年去清宁，第二年她偷偷住在酒店，那时候她都在等待着裴松溪的信息。
新的一年，她决定主动给她发消息，说新年快乐。
她不再等着她给她发消息了。
-
大年三十这天晚上，裴林默非要拉着裴松溪打麻将。裴天成自从被夺了权，精神状态就一日比一日的萎靡，家里现在冷冷清清的。裴之远跑回房间，好不容易才把丁玫给拉了出来，四个人凑在了一起。
裴松溪以前会嫌弃太吵，可是自从她开始回到一个人生活的日子，总是觉得耳边太安静，现在热热闹闹一点，似乎也成了某种隐秘的奢侈。
她还不会麻将，裴林默难得有打压她的机会：“连麻将都不会，啧啧。我教你三局，之后就不教了啊。输了可别哭。”
裴松溪平撩起眼皮，淡淡看他一眼，听他说着规则，第一局第二局没开，第三局直接杠上开花，赢了一把：“好了，你输了，给钱。”
裴林默欲哭无泪：“你还是人吗裴松溪！我哪天非要把你的脑子切开看看。”
裴松溪罕见的抿出一点清淡笑意：“有什么可看的。”
丁玫正拿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们掐架，忽然有感而发：“松溪是聪明，就跟绵绵一样啊。当时她没学多久，小丫头就直接赢了我们的钱哎。”
客厅里瞬间寂静下来。
裴林默偷偷瞥了一眼裴松溪陡然凝固的笑意，一边对着裴之远使眼色，裴之远反应快，赶紧拉住丁玫：“妈，您喝水吗，我去倒杯水。”
丁玫还有些不明所以，愣了一会才说：“松溪，我以前是因为你大哥的事情怪过她，但是后来我知道了，原来他害死了郁绵父母，我的心情就变了……你啊，不用太顾忌我的感受。”
裴松溪眉心微拢，沉默不言，一片冷凝的岑寂。
丁玫仍然不解，一把拍掉了裴之远拉着她衣角的爪子：“小兔崽子，你干嘛。”
她继续说：“松溪，我说我不怪她了，就是不怪她了。你别不相信啊。大过年的，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裴松溪微微仰起头，薄唇拉成长长的一条线：“你们打吧。我上楼了。”
她说完，就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连刚刚上手的麻将都被晾在一旁。
等她走了，裴林默捶胸顿足：“哎呀，我的好嫂子哎，我好不容易组个麻将局容易吗我，现在又没得玩了，生气。哎，算了算了，之远，我们一起看球赛吧。”
丁玫一脸莫名其妙：“你说的都是些什么……算了，她不打就不打，之远给她打一个吧，看看她说什么。”
裴之远耐不住母上大人的催促，还是打了一个，刚说几句话，就看到楼梯拐角处投落的淡淡阴影。
他知道有人在听着，于是故意打开外放。
可是下一秒，站在阴影处的那人挪动脚步，这次是真的走了。
-
裴松溪回到房间里，看着窗边墙上挂着的那副画出神，指尖自上而下，一点一点的拂过，唇角缓缓牵起，绽开一点温柔笑意。
她刚刚听到了郁绵的声音，哪怕就一两句，也能感知的到，她心情还不错。
她在新的城市、新的环境，拥有了很多新的朋友和东西。
这是她想看到的。
前两年在永州大学，她们打电话，裴松溪能感觉到郁绵不开心。
现在好像不是了。她看到她抱怨着去上课的路上总是下雨，鞋子湿漉漉的；看到她新书包上的海绵宝宝挂件；看到她跟同学一起逛超市、做菜、煮饭；看到她在圣诞树下，假扮圣诞老人，给社区的小朋友送去礼物……
她的绵绵长大了。
这是她想要的，对吧。
她的指尖慢慢往下，忽然在画卷下方一处早已暗沉的黑点上停了下来。
她记得那个夏天，在闷热躁动的车站，眉眼干净，神色温柔的年轻女孩怀着期待和紧张，把她的画递给她，澄净清澈的眼眸全是小心翼翼到卑微的希冀、那些不可言说的热烈情愫和……那颗清湛而炽热的心，都藏在她眼底，熠熠生辉。
她自以为藏的很好，可是裴松溪看的那么清楚。
她不能要那副画。
她眼睁睁的看着她眼底的光芒暗下去。
她看着她愣住几秒，抢过画卷，有些倔强到决绝的把画扔到垃圾桶里。
哪怕后来她立刻伸手去捡，可还是沾了某些脏东西，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
她只觉得要疯了。
裴松溪慢慢将画卷收了起来。
她一看时间，离零点还早。
只是手机上多了一条新的短信。
那已经是数个小时前，郁绵给她发的了。
她说她最近很忙，学业压力很重，在国外读书，要求非常大的阅读量，除此之外的时间她在图书馆画图；她说最近新联系了导师，她不日要去跟他面谈；她说社区志愿者的工作还会做下去，原来被人需要的感觉是这么好的。
她说，新年快乐。
裴松溪看着手机屏幕，目光渐渐凝住了，过了很久很久，才抿唇一点笑意来。
她的绵绵长大了，不会再等着她的消息了。
这样就很好。
她看得出来，郁绵渐渐有了自己的人生规划，在对学业孜孜不倦的同时，她渐渐与身边的人保持着一种很好的积极联系，她顺应了天性里的温暖、阳光和真诚，那是很珍贵的品质。
裴松溪将手机放下了，低下头出神了好久。直到明燃的电话打进来，她接了：“明燃，你该不会是打电话来说新年祝福的吧？”
明燃在电话那边笑了笑：“新年祝福很奇怪吗？你这个人，也真是，自己性子冷就算了，还不许别人关心你吗？”
裴松溪的语气比平时轻快一些：“别人说给我说新年祝福我信，你的话，我不太信。说吧，什么事。”
明燃叹了一口气：“还真是被你猜中了。之前我跟进的那个项目，今晚对方给了我回复，拿下啦！裴总，你是不是要给我加薪啊？”
裴松溪也缓缓笑起来：“好啊，给明总加薪。不过你也不缺钱，不如给你放假吧？你有这个时间，去跟魏意好好聊聊吧。”
电话那端的人却陡然噤声，过了半晌才说：“我啊。我们不是一条路的人。你知道吗，我们之间……隔了太远太远了。我跟你不一样，我做不到跟你一样，只为那个人好，从不问自己会不会被忘掉。松溪，你比你想象中的温柔长情。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样，耐心养大一个小姑娘，却能狠下心把她送走的。”
对自己是极致的无情，对爱的人却极致的温柔。
裴松溪笑意微敛：“不。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好了，不谈这个事情了，谈谈你说的项目吧，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在公司碰个面。”
明燃无奈：“裴总啊，你压榨人的本事还是这么强大。我知道这两年来，裴家和郁家合作变多，利益相关。可你也不需要……”
裴松溪轻声打断她：“跟她没有关系的。是我自己。你知道的，人的时间不能空太久，总要用什么东西填满的。”
明燃顿了几秒：“好，你说的对。后天公司见吧。新年快乐。”
裴松溪垂下眼眸：“新年快乐。”
-
新年那一天，郁绵给裴松溪发去消息，而后就选择了关机。
第二天还要去社区做志愿者，又有课程任务没有完成，不能再抱着手机等她的消息了。
第二天，阳光越过玻璃，在脸颊上轻轻跃动几下，她就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手机。
裴松溪回复她了，在国内时间接近零点的时候。
还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新年快乐。”
郁绵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呆，才从床上爬起来，跳下床来换了新的衣服，从冰箱里拿出面包，边啃边往外走。
屋外阳光璀璨明朗，树叶被风吹得绵延作响，她在阳光下踩自己的影子。
等她来到学校周边的社区，给初二的两个小姑娘讲题时，心里是那么笃定宁静。
新的一年，她想认识更多的人，想出去走走，想出去看看。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关心自我的成长。
她把那个人暂时封印在了心底。

第80章 80
大四这一年，郁绵二十一岁。
她第一次知道了以脚步丈量世界的感受。
先前联系的导师有一支研究团队，专心于古建筑研究，正在招募有意向的原生，将要走遍世界各地。社区里的两个小朋友终究还是没辅导成，陶让找了人接替她的工作，郁绵心有愧疚，只每周给两个女孩打电话，电话里鼓励她们学习。
学校里的课程早已结束，她决心加入研究队伍，就此踏入深山老林，一同探寻世界各地的古建筑。
初夏的天气一日比一日的热，整个研究团队最先着力于亚洲区域，分为了三组支队，一组前往南亚的孔雀之国，一组前往珠峰附近的高山之国，最后一组……则回到国境之内。
郁绵再一次踏入故土时，距离离家已有两年。
她站在机场大厅里，看见滚动屏幕上的两个字，在心上烙了一瞬，却又很快淡下去。
第一站是北方的佛教寺庙建筑，目的地离永州很近。
在大家整顿休息的时候，郁绵回永州大学看过一次。
还是那么明晃晃的天，绿澄澄的叶子，那些高大挺拔的梧桐树依旧伫立在校园大道的两旁，无声的凝视着如水般流逝的光阴。
随后，整个研究小组下沉，除了那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佛教寺庙，他们更关注山林村落之间残余的破败建筑，一边用现代科学方法进行科学测绘，一边记录古建筑的风格特点。
这一段时间是繁忙而充实的。
白天，她跟着团队成员做实地考察，晚上休息之前，她在灯下看书。《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宝坻县广济寺三大士殿》、《正定古建筑调查纪略》，里面谈到转轮藏、说到没有地板的梯台和斗拱，讲到很多精美独特的构造，都是令她感兴趣的存在。[注1]
郁绵有时候不知不觉看到深夜，总为前辈学者已经做过的研究而着迷，甚至有几次，灯都没关，书也没收，她就靠在床头睡过去，每每醒过来，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日子也一日过的比一日快，很快就到了年底。
这次的最后一站定在大同境内的一座寺庙，始建于辽金时期，寺名取“慈悲之华，必结庄严之果”的佛教教义而命名。大雄宝殿内保存原貌，殿内有一尊巨大佛像，佛祖慈悲看着世人，令人震撼。[注2]
郁绵站在那边做笔记，低下头，很专心。
等她写完笔记，同行的伙伴却笑着走过来，给她看了看刚才拍的照片。年轻女孩在佛像之下，神情专注的握笔疾书，而佛像无声无言，于寂静虚空之中，神色悲悯。
郁绵很喜欢这张照片，等工作忙完，跟同伴打招呼：“我出去一下，晚点见了。”
同伴在后面开她玩笑。
“又去啊，她好像每到一个地方就要去找一次邮局。”
“好像每次都要寄明信片。真奇怪，想说话的话，打电话或者视频不就好了。真是个正经严肃的小古董。”
“是很奇怪……也不知道心里有着怎么样的牵挂。”
“是啊，不知道是家人还是爱人啊。”
郁绵听到同伴善意的玩笑话，不过并没有回头看。她在地图上找到最近的邮局，不过没进去，反而先去了路边的一家打印店，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了又看，才觉得满意。
附近也有家小书店，她进去挑明信片，选了很久，看到有一盒背景极简单的，名字也极好听的，一下子戳中她心窝。
她拿了两个信封，几只签字笔，一起付了款。
小书店里人很少，她跟老板打了招呼，就在书店里坐下了，想了很久，却还是不知道可以写些什么。于是就跟以前无数次一样，她还是一字未写，只填了地址。
这次她把明信片和照片一起放到信封里，站在绿色邮筒前很久，最后顺着那小小的缝隙轻轻一推，听到里面传来的咚的一声响，才心满意足往回走。
路边的小店热热闹闹，正是年关将至的时候，家家户户似乎都已经开始迎接着团圆的节日。
郁绵站在街头寒风里，伫立了好久，才无声的笑了笑，把手插到厚实温暖的大衣口袋里，踩着满城的灯光往回走。
-
裴松溪第一次收到郁绵寄来的信件。
以前都是明信片。来自世界各地，没有一句话，往往只有地址和邮戳，看起来她似乎并不在学校，好像在全世界乱跑，她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她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她把信件拆开，本以为会看到信纸，没想到里面直接掉下来一张照片和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掉在上面，素色背景上印着一句话：教我如何不想她；
照片在下面，她掀开看了一下，只看到朦胧天光里的一点亮。
她淡淡瞥了一眼，又很快抬起头。
有人刚刚敲开她的门。
她把信封里的东西原封不动的装回去，问魏意：“什么事？”
魏意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找您。”
片刻后，茶餐厅。
裴松溪看着周清圆生气的样子，有点好笑：“你跟沈素商中学时就认识，结婚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事闹别扭，竟然还要我来帮忙？”
周清圆沉着脸不说话：“别提她，提她我就烦得慌。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你别当说客。”
裴松溪淡淡颔首：“行。那我不劝，也不问。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事情，都不感兴趣。”
周清圆被她一说，差点气笑了：“你没兴趣就没兴趣，非要把话说出来吗，真是冷漠又直接。跟你说话迟早要被你气死！”
裴松溪笑了下，笑意是很淡的，白皙如玉的指尖在素瓷茶杯的边缘轻轻叩动着，她目光落在袅袅而起的茶烟上，落到半空中，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周清圆敛了笑意，严肃问她：“你最近……怎么样？”
她问的委婉，裴松溪一瞬明了，声音里有点漫不经心：“还好。上次开的药还没吃完。你不用紧张，我会克制。”
周清圆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不喜欢裴松溪这种冷淡随意的态度，对她自己太不认真，可又不得不承认，她是她见过的意志最坚强的人，以理智和冷静定下了原则和界限，从不逾越一步。她总怕她会药物依赖，可事实上并没有。裴松溪每隔两月去一趟诊所，跟她一起喝喝茶，至于药物……她只找过她开过两次药，每次分量都极少。
周清圆想到这里，稍稍放心一些。
她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人，理智淡漠，从不会打破自己的原则。好像唯一一次失控是那次……那时候她还在发着烧，眼神滚烫明亮，说是她做错了，说她不会再见那个人。
裴松溪将一杯茶喝尽了，满上一杯：“你不用太紧张，清圆。”
周清圆无奈的笑了笑：“我可真是个失败的心理医生啊。松溪，你让我觉得很挫败。你心上有个洞，长了一株花。你为什么不把她拔i出来？”
裴松溪笑意淡去几分，她缓缓垂下眼眸：“我不愿……也做不到。”
是啊。
她做不到。
她跟周清圆说完再见，回到家，站在照片墙前，拿出信封里的那张照片时，又轻声自言自语：“我做不到。”
哪怕因为心上种了那株花，所以有时想起就会心痛。
这张照片应该刚拍不久。
在天光晦暗不明的佛教寺庙里，一尊庄严肃穆的高大佛像无声垂眸看着世人，而佛像之下，年轻女孩正低头执笔，神色专注认真，细嫩纤细的柔皙脖颈折出好看的弧度，沉静秀美。
半暗不明的天光落在她身上，只落在她身上，像是暗夜里的一点光。
距离上一张照片……已经四年了。
裴松溪把照片贴上去。
她回到房间，把最新这张明信片放到书桌的抽屉里，只需要拉开一点，就能看到这两年来新收到的明信片，整整齐齐的排在一起。
她很快把抽屉拉上。
夜里，裴松溪关了灯，躺在床上，却始终难以成眠。
今夜不仅仅是失眠，就连那些帮助稳定情绪的药物，似乎也很难让她平静下来。
她只要一闭眼，似乎就能看到楼下照片墙上渐渐空落的地方，如今孤零零的放着女孩长大后的照片，在机场的一张，还有今天新贴上去的一张，少了太多太多了。
她感觉情绪有些失控，于是不再逼迫自己躺下，反而站起来，开了台灯，在窗边站了很久，才自嘲的笑了下。
她其实根本没有跟周清圆说的那么平静，那么云淡风轻。
裴松溪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把这两年来收到的明信片都拿了出来，在灯光下一张一张看下去。等看完一遍，她拿起笔，在没有落款的地方写字……就如以往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她拿起笔，想给她回信。
只有两句话的明信片。
绵绵，你要照顾好自己。
绵绵，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如常把这两句话写完，深呼吸一口气，才把它们放到另一边的抽屉里，那里面是堆着满满的、却从未寄出去的纸张。
是她难以破解的心障。
良久，裴松溪轻轻舒了一口气，先前激荡的情绪终于重新落下去，可是她看着桌面上散落的明信片，却慢慢垂下眼眸，轻声自言自语：“绵绵，这是惩罚吗？”
明明科技的方式能让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咫尺，可是她不，她偏偏不。
这个倔强的孩子，她给她寄明信片，给她寄没有字的信件，有时两周，有时隔了一个月才能收到。
每次的邮戳地址都在变。
她甚至无法给她回信。
可是……其实只要她想，或许她立刻就能知道她在哪里。
但她不能。
她只能停在原地，等待她的信件。
而后在下雨了，起风了的时候，不受控制的开始想念她，然后等风停雨歇，她只会遥祝她，余生平安喜乐。

第81章 81
大四这一年过去，郁绵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论文受到教授的认可和欣赏。
她已经申请了英国的硕士。但在那之前，她选择先进入一年期的间隔年。在过去的一年里，她走过很多地方，可是总觉得还不够，所以在继续学业之前，她仍旧跟随先前的研究团队，四处考察世界各地的古建筑。
这一年，她二十一岁。
年底的最后一站，在河西走廊。
史书记载，佛教从印度孔雀王朝起源，到达西域再经过河西走廊，最终东传，因此，这条道路上的众多石窑，成为了文化史上的瑰宝，在时间的河流中熠熠生辉。
郁绵踏上这一片土地时，想到的却是中学时候，她在家看纪录片，那时候被时间的波澜壮阔所震撼，因而泪流满面。她还清楚的记得，那时候她跟裴松溪说，她想来这里看看。
没想到多年前的一句话，如今真的实现。
只是……那个人，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见过了。
考虑到团队内的亚裔学生很多，这一次行程安排的非常紧凑，从天梯山石窟下来，第二天就要安排返程了。
在这里的最后半天，时间相对宽松，年轻人都是爱玩的性子，下午自驾出去转了转，最后找到一个求姻缘的小寺庙，闹着要进去看看。
小寺庙里灯光黯淡，地上的蒲团沾了污渍，并不干净，寺内供养着许多盏长明灯，烛光在半暗不明的光线里轻轻跳动着。半空中挂着的许愿符垂落下来，是情人写下的名字，祈求天长地久，此情不渝。
同来的朋友纷纷求起了脱单。郁绵在旁边看着，凝视着灯盏里跳动的光焰，偶尔抬起头，看了看陌生人许愿的心愿，不准备参与。
但同伴们看她单独站在旁边，都来劝她，把笔递到她手里，非要让她写下自己和喜欢的人的名字。
郁绵低头笑了笑，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同伴有些不解，问她为什么不写她的名字，她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求姻缘的小寺庙里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
同行的人大多掌握了野外生活的技巧，一群人晚上围在篝火旁吃饭，火光温温柔柔的映照在每个人脸上，就连呼啸而过的朔风似乎也少了一点寒意。
他们一直在聊天，有人说到前不久在南美的经历，郁绵没太注意听。她在看一份阅读报告，看到了一句话，说的是，生亦时时在即，死亦时时在即。[注1]
她在这一瞬间被触动。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在雨中，裴松溪跟她说，她会比她先老去，先死去，问她是否会害怕。
那时她当然是怕的，也是抗拒的，甚至哽咽着求她不要再说下去。
可是那个人神情依旧是冷清淡漠的，极为理智的角度往下说，说的都是她所害怕的，说世事无常，时间流逝，凡人难抗生死。
说她是正在绽放的那一朵，而她即将败落。
那一刻，她无法勇敢的跟她说她不怕，说她不曾畏惧，可是现在……两年多的时间过去，她见过很多很多的人，走过很多很多的地方。有时候在经历了千年时光的古建筑里，似乎能看到光阴似水般匆匆流逝，当年的人不在了，昔日的物似乎还在，文字里记载的情也依旧。
有的困惑渐渐有了答案。
人这一生，譬如蜉蝣，本来就没有天长地久，生亦在即，死亦在即。
她要的，从来都是此刻当下而已。
她从书包里拿出明信片，借着火光，慢慢写下她的答案，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坦然宁静。
同伴们聊了很久，聊到三三两两聚坐成团，悄悄分享着彼此的小秘密。只有她有些不合群的坐在旁边，仰起头看天上的月亮。
明亮素净的光晕，皎皎如霜的月华。
仰起头看月亮的女孩侧影清瘦干净，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翘的鼻梁，再到线条弧度优美的下颌，正好连成一条直线。清清冷冷的月光落在她脸上，半隐半明之间近乎一尊沉默优美的雕像，眼中只有天上那轮皎皎素月而已。
‘咔嚓’一声，同伴中最爱拍照的那个人又偷偷给她拍了一张，笑着嘲讽她：“这傻姑娘，又在看月亮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月亮上住着她的情人呢。”
郁绵笑着扑过去：“你又偷拍我，照片给我，我要删了。”
她说要删照片，可是看到的时候却又分外不舍了。
一望无垠的广袤戈壁上，天空上那轮圆月空灵澄净，而她在月下的剪影清远疏朗。光线和构图都无可指摘，美极了。
最后，她没有删除照片，反而把这张照片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她拿那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至于配什么字……她想了很久很久，在手机屏幕上打下又删掉，如此反复几次。
那个人会看到的吗？
她会看到的吧。
-
每个月的月底，是裴松溪例行来找周清圆聊天的时间。
这一次，她们没有约在诊所，在市里的湖心公园，以前就来过这里几次，环境优美，僻静人少，很适合朋友相约着散步聊天。
她们绕着湖走了一圈，周清圆说什么都不肯走了，在凉亭里坐下来休息：“不行不行，我不跟你走了。素商每天拉着我跑步就算了，我现在还陪你走了这么远，累死我了。你都不累吗？”
裴松溪摇头：“不累。可能是习惯了。”
大概在一年前，她又重新捡起了晨起锻炼的习惯。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以前会有小姑娘来敲她的门，催促着她赶紧出发……现在她自己给自己定下计划，尽力使生活重新进入正轨。
周清圆趴在石桌上，彻底投降：“行行行。我服了，反正以后我是不走了，我们还是诊所见吧。”
裴松溪不置可否的笑了下，看她累的要趴下，也知道她没有力气再聊天，也不再跟她说话。
事实上，这半年来她的情绪状态已经渐渐调整回来一些了，她比别人更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境变化，比先前更平和安稳了，也不会再……因为想起郁绵，就心绪失控了。
手机上一直弹出消息，一些工作群里的通知，还有魏意发来的日程提醒。
她回复了几条，退出时却看见旁边一个小小的红点，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点了进去。
是郁绵发的新动态。
因为她把除她在外的所有人都屏蔽了。
「火车穿过很黑很长的隧道，直到尽头多了一点光亮；我在看天上的月亮，是我遥不可及的梦想」
文字下面是一张图片。
年轻女孩坐在旷野之下，在月光下的剪影清瘦干净。
她在仰着头看月亮。
周清圆休息好了，刚好凑过来看，愣了一下：“这是……郁绵吗？”
裴松溪缓缓点头，声音忽然多了一点奇妙的喑哑：“……嗯。是她。好像长高了一点，好像瘦了。”
周清圆轻声叫她：“松溪，你……”
裴松溪抬起头，一向冷清出尘的人，眼圈微微红了，那双清冽疏冷的眼眸里有如平湖起浪。
她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我回去了。”
周清圆也跟着站起来，在后面叫她：“松溪，你确定不要再跟我聊聊吗？”
裴松溪走得很快，她紧紧握着手机，声音里藏着很深很深的情绪，依旧是很坚决的：“不，不用。”
她回家之前，先把那张照片打印了出来。
到了家，她把这张照片贴在稍显空落的照片墙一角，才对着半空，轻声笑了笑：“绵绵……”
她回到房间里，把书桌里的信件拿出来，那上面是郁绵最新给她寄来的一张明信片。
与以往不同了，这一次，她写了一行字。说的是，生亦时时在即，死亦时时在即。
她说，这是她的答案。
裴松溪把这张明信片放下，她再一次拿起笔，可是写的并非以前写过的问候，而是新的一句。
她写，Still your moon
就这么一句，她把这张明信片放回了旁边，放在那一摞未曾寄出的信件里，下一瞬就把抽屉拉上，似乎这样就能把涌动的情绪也压制回去。
她把那张照片反反复复看了无数次，想了很久，才点亮屏幕，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动着，终于打下一行字。
可是如潮思绪如潮水般汹涌起落，她如一尾小船在海之中央，在浪潮之中，随波逐流。
她看着那照片，在一片寂静之中，忍不住抬起头，喉头微微哽咽了一下。
她曾经用心种下的玫瑰，在外面吹风了吗，淋雨了吗？
她还好吗？

第82章 82
这一年新年，郁绵在野外度过。
研究团队分为三组，其中两组有很多亚裔学生，已经提前返校回家。郁绵本来也该走了，可她没有回去，申请留在最后一组，继续研究工作。
她已经独自度过了很多个新年，早已渐渐习惯了。
但是团队里的伙伴都非常贴心，因为知道她是华人，也知道新年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一日，他们早早的结束了工作，在营地里煮了水饺，买了啤酒，围在一起祝她新年快乐。
郁绵有好久好久都没有喝过酒了，因为她知道自己酒品不好，一喝醉就总会乱说话，让身边人不得不照顾她。
这么久过去，那个一直照顾她的人早就不在了，所以她轻易不会喝酒。
她长大了。
只是这一次，她没能忍住，跟着同伴一起喝了两瓶啤酒，喝完就开始发呆，坐了很久很久，忽然往外跑。
同伴不放心的追出去，才发现她没有跑远，只站在月光下，拿起了手机，看样子是在给家人打电话。于是他叮嘱她几句，就走远了。
郁绵没听清楚别人在说什么，她已经按下了电话本里置顶的那串数字……多少个日日夜夜，她看着这串数字发愣，却从来没有拨出去过一次。
这是她近三年来第一次给裴松溪打电话。
她的耳边传来电话的嘟嘟声，渐渐与她的心跳脉搏连成一拍。
咚咚，咚咚。
她的心在疯狂的跳动着。
终于，电话通了。
电流里隐隐约约传来对方的呼吸声。
她们谁都没开口，却又清楚的知道，那就是彼此。
有很久很久，谁都没说话。
郁绵只听着那个人的呼吸声，近乎贪婪的，似乎知道那个人就在电话的那一端，她的心就已经可以满足了。
直到她感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才把手机扣下，挂掉了这个电话。
她在夜风中吹了很久，先前微醺的酒意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渐渐往上涌，烧的她一颗心也炽热滚烫。她没回去，就站在原地，看着刚刚那通电话发愣。
她忽然想起……上次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裴松溪还是那样，既没有给她点赞，更没有给她评论。
只是第二天，她点开她的头像，看到她有了新的签名。以前裴松溪是没有签名的。这次写的是：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注1]
是为她改的吗？
就在这时，新的电话打进来。
是裴松溪拨过来的。
这一次，电话接通那一瞬。她先开口了：“绵绵。”
郁绵在夜风中轻轻笑了，声音也似融化在晚风里：“……裴姨。”
一旦开了口，似乎接下来的话也变得容易往下说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弯弯的下弦月，伸出手轻轻比划了一下，似乎就能把月亮握在手心里。
她的声音渐渐变的平静下来，非常流畅的说：“裴姨，前几天我在一间寺庙，大殿里有很多的雕像，据说已经有千年的历史了。”
“……嗯？”
“我问他们，时间是什么。他们说不知道，说让我慢慢感受。”
她在寂静无人的寺庙里，仰起头看着高大静默的雕像，轻声自言自语：“我喜欢一个人，你们知道吗？”
无人回应她，雕像也不知道。
电话那端忽然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郁绵还在微笑，笑着笑着，喉头轻轻哽咽了一下，她的眼泪掉下来，在轻声问她：“裴姨，我可以回家了吗？”
对方只是沉默。
风声依旧潇潇。
郁绵没有等她回复，很快把电话挂断了。
-
新年之后的两周，原先离校的同学陆续返校，而春节期间依旧留守的第三组则进入为期两周的假期。
郁绵也开始放假了。
许小妍知道她放假，叫她过去玩。郁绵没有其他的安排，于是答应飞过去看她。
许小妍刚刚毕业半年，她没能如愿以偿开一家花店，因为她的现任男友是一名兽医，于是她开了一家宠物店，大多时候帮忙照看社区周边的宠物，有时则去她的兽医男友那里帮忙救助小动物。
郁绵见到她的新男友时，早已见怪不怪，只觉得有点好笑：“你自己说说，这么多年来，你换了多少个了？”
许小妍还是年少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手呗。我这辈子也不打算结婚的，不想用一张纸捆住自己。我一不出轨，二不乱搞，三不劈腿。合则聚不合则散，我喜欢这种自由。”
郁绵笑着点点头：“这当然是你的自由。你很幸运，比别人更自由。许叔叔赵阿姨从来都不会约束你什么，你可以跟随自己的心，做出你想要的选择。”
她们坐在地板上喝酒，许小妍已经有点醉了，笑盈盈的说：“对啊，我爸妈从来不对我提要求。我很幸运。但是绵绵，你知道吗，其实你的家人也没有对你提过什么要求吧，是你自己，关住了你自己的心。这么多年了，天南地北，上下无边，你走了这么多的地方，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郁绵仰起头，把手中一罐啤酒喝完了，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我啊……我也不知道啊。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还不知道要在哪里停留。我会好好考虑的。”
许小妍没再说话了，只再递了一罐啤酒给她，心里忽然有几分伤感。
她宁愿她喝醉了，大哭大闹，也不愿意她这么清醒冷静的说她不知道，说她要好好考虑。
是不是只有把她灌醉，才能让她大声哭出来呢？
-
按照惯例，裴松溪新年只休息了几天，就回到公司继续工作。
魏意已经调任大中华片区的副总，但在会议间隙，仍旧如往昔一般，给她端上一杯咖啡：“裴总。”
裴松溪偏过头，一向冷清出尘的脸上隐约透着倦意，她轻声说：“谢谢。”
魏意有些不太放心的看着她：“刚才王经理汇报工作的时候，我看您……有点出神。如果太累的话，您是否要考虑下先回去休息一下，这场也不是很重要的会议。”
裴松溪摇摇头：“不必，我没事。”
被魏意这么一提醒，她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确实有些走神……可是这几天，她几乎没有一夜好梦，精神状态有些欠佳。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了翻滚的情绪，翻阅着桌上的文件，听着下属的汇报。
放在桌上的手机悄无声息的亮了一下。
她本来没打算看，只目光轻轻瞥了一眼，等看清发消息的人，眉心却慢慢拢了起来。
竟然是……是许小妍那个小姑娘给她发的消息。
是很多年前加的好友了，那时候绵绵还在附中读书，有一天不太舒服，她让许小妍帮忙照看着她。在那之后的这么多年，这个ID只静悄悄的躺在她的列表里。
怎么会突然给她发消息……
是因为绵绵吗？
裴松溪目光微凝，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击解锁，进入对话框，就看见对方发来的视频。
她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喉头微动，理智尚在提醒着她此刻还是工作时间。可是下一瞬，她看到对方发来的消息，整个人恍惚的站了起来，椅子被踢倒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而她置若罔闻，只步履匆匆往外走去，留下一室的人面面相觑，汇报人更是吓傻了眼，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恼了她……竟然把一向冷沉持重的裴总气的摔椅而去。
可裴松溪顾不上这些了。
对方说，郁绵在她那里，她说，这是她的视频。
她回到办公室。一向波澜不惊，淡漠如水的人，此刻也有一丝狼狈，她的呼吸剧烈的起伏着，指尖颤抖着点开那个视频。
照片的光线是有些昏暗的，大概是国外的晚上，镜头先从地板上堆满的空酒瓶上掠过，裴松溪不满的皱了皱眉。可下一秒，她看到了……郁绵，看到她两年多没见到的人。
女孩握着一瓶啤酒，手腕上那串紫檀木佛珠那么晃眼。她正仰着头灌下一瓶酒，好像是在笑的，笑着笑着就停下来，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忽然开始紧张焦躁，拿过旁边的书包开始找，找了不久，似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又笑了，把那张纸亲了又亲，那么虔诚又专注的姿态。
裴松溪似乎有所感般的盯着那张纸，眼角眉梢都在轻轻颤抖着，直到女孩终于醉了，往后靠着墙，她的手慢慢垂落到地板上，那张纸也飘落下来……裴松溪终于看清，那是那张失落的老照片，是她去郁绵的家长会，是所有照片的第一张。
在最初的最初，在开始的开始。
先前，她就发现少了一张照片，一连在家里找了好多天，上上下下都找遍了，都不曾找到……她在焦灼难安中也想过，是不是被郁绵带走了。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画面中静止了好一会，又渐渐的动了。
酒醉中的女孩有那么一瞬清醒过来，下意识握紧手掌，却意外握了个空。她有些慌张的四处看了看，直到看到那张照片在不远处，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小心的把照片捡起来，贴到怀里，靠近胸口的位置，才又靠了回去，慢慢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视频到此，结束了。
裴松溪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她后退一步，靠着门，再也站立不住，慢慢滑坐下去。
她捂着嘴唇，不受控制的开始哽咽：“绵绵……”
她曾在心底千千万万次叫她的名字。
她将那个视频看了几遍，保存下来，才点了退出。
裴松溪想起新年夜那个电话，想起女孩在夜风中轻声问她，裴姨，我可以回家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想好要如何回答她，可是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眼底压抑的水光最终落成了泪珠，她的声音是颤抖的：“绵绵……我从来没有不让你回家。”
那话简直是在拿刀子剜她的心。

第83章 83
年后，郁绵跟许小妍告别。
两周的假期还没结束，她提前返回了研究小组，有新的任务安排。导师跟当地社区合作在做一个项目，主要解决老旧社区居民建筑的改造问题，跟科研无关，只是一项纯粹的公益项目。
郁绵回到阔别已久的小公寓，才发现这半年都没回来过，窗台上都落了灰。这一两年来，她去了很多地方。有时候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现在生活短暂的回归到常态，就像大三那年一样，她帮着老师做项目，其他时间内都在图书馆看书。
只是这一次也没能停留太久。课题组里同学有意于参加国际大学生建筑大赛，去年就已经开始报名参赛，她当时也一起参加了。很巧的是，这次的决赛地点就在永州大学。
郁绵接到通知，看到永州大学这四个字，忍不住笑了笑。
她暂停了这边的工作，提前飞了回去。
离比赛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团队里有个研究小组最近正在考察西南的佛教寺庙，在去永州之前，她先前往西南，跟同伴汇合。
这次的任务是相对轻松的。比起寒风呼啸的西北沙漠，西南地区气候温暖宜人，年轻人们钻到大山深处，有时候去找破落的老建筑，有时候去找寻名家遗迹的故址，工作内容比先前更为丰富有趣。
郁绵也喜欢这种生活状态，她享受把时间填满的感觉，于是也跟着同伴一同探寻建筑遗址。直到比赛将近了，她该前往永州时，却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左腿被倒下的石碑砸伤了，流了不少血。
同伴中有女孩子，一看到那么多血，吓得脸色发白，甚至流泪。郁绵忍着痛意，叫她们不用紧张，说她很好。
研究小组的组长是博三的师姐，性情沉稳不少，一边安排人联系医院，一边低声说：“郁绵，你不要逞强啊，难受就哭。”
郁绵笑了笑，嘴唇也有点苍白，没有这个年纪女孩子应有的娇气：“我没有逞强。”
组长有些不太相信的看着她：“你真的不是强忍着不哭？”
郁绵摇摇头，神情平静而坦荡：“不想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年少的时候裴松溪待她好，她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安全感，有时会为了一点小事儿哭泣。可是现在，她要给自己答案，也要给裴松溪答案，她当然不能哭。
她说不逞强，就是真的不逞强。
村子里的赤脚医生赶来帮她消毒包扎的时候，她也一滴眼泪都没掉，只笑着安慰同伴说没事，她不疼。
组长有些诧异的看着她，感觉到这个年轻女孩内里有一种很强的韧性。
原本以为她是一朵纤弱的玫瑰花，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她长在荆棘之上，沾满了清晨的每一滴露水，风霜不侵，严寒难减，在温柔美好之下有一颗非常坚韧的心。
所幸的是，她的伤口并不严重，郁绵休息了两天，就坐上了去永州的飞机。
到永州时，她从机场走出来，站在无人的长街上，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雪。
像极了她曾在这里度过的冬天。
郁绵先跟团队成员汇合，把行李放下，就打了车，在路上发了一条社交动态：「隔了这么久，又回到这里了」
站在熟悉的校园里，她感觉到亲切又熟悉。
雪花簌簌的往下落，校园里很安静。她沿着湖滨小道慢慢走了半圈，忽然感到一丝淡淡的遗憾——裴松溪从没陪她来过她的学校。
她很想带她走学校的湖滨小路，很想带她去看宿舍楼下的百年梧桐，很想告诉她北方的风很大很大，每次刮风的时候她都会想她。
她会看到她刚刚发的那条朋友圈吗？
或许会看到的吧。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还要一点时间。等间隔年结束，她要去英国读一年期的硕士，然后开始工作。
离经济自由、个体独立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路程要走。
只是这一刻，她站在北方的春雪里，忽然又开始想她，想念她。
-
开春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的温暖了。
裴松溪站在窗边，看着日光一寸一寸的从窗台绿植上掠过。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给纪绣年打了电话：“绣年，你在哪，有空聊聊天吗？”
电话那端有点吵：“我在商场，在给小琅挑礼物，你过来吗？”
“好，我现在过来。”
裴松溪挂了电话，提前从公司离开，到了约定地点，站在那里等纪绣年。
很快，纪绣年从一家店出来，她穿着黛兰色的长风衣，妆容清淡大方，笑容温和，朝她走过来：“松溪，等很久了吗？”
“刚到不久。你选好礼物了？”
“还没有，刚刚买了一对腕表。我想再买两只香薰。你时间不紧张吧？”
裴松溪点点头：“今天没事了。”
纪绣年微微一笑，眼角浮现细细的纹路，有一种被时光酿造过的浓醇美感：“嗯，走吧。”
她在以古龙水和香薰蜡烛闻名的柜台前细细挑选，一边跟裴松溪说话：“你最近很忙吗？上次约你出来，你也说没空。”
“不算太忙，只是不工作的话，会不知道怎么让时间过去，时间久了，有时候不想出来了。”
纪绣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通透：“你有困惑。”
裴松溪抿唇，不置可否的笑了下。
商场里人多嘈杂，她们没有继续往下聊。裴松溪陪着她选香薰蜡烛，偶尔也看一看香水，她看到郁绵以前常用的那瓶，拿起试香纸闻了一下，却觉得很失望。
难怪说香水是很私人的东西，会沾上人的体温，在不同的人身上也有不同的味道。试香纸上的味道，跟她记忆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旁边有两个年轻女孩在挑选香水，笑容明亮欢快，声音正好传来：“哎这是不是那瓶？我记得它的香语很美好——玫瑰生长在土壤中，我的爱就藏在你的影子里。我想买这个！[注1]”
柜姐热情的介绍：“您说的没错呢，这是我们家的经典之一哦，来，您试下香。”
裴松溪在一旁静静听着，等她们走了，才迈步过去，看着刚才那瓶香水，眉梢微微蹙了起来。
这只香的前调偏冷清，后调是醇美温柔的玫瑰味。香味似乎没有让她觉得惊喜，只是香语……忽然让她感到触动。
她指了指它，跟柜姐说：“我要这个，谢谢。”
纪绣年刚刚选好香薰蜡烛过来，笑着问：“你怎么也买上了？”
裴松溪接过手提袋，跟她一起往外走：“随便买的。”
纪绣年已经买好了礼物，两人走出商场，在长长的步行街上散步：“好了，现在说说你的困惑吧。”
裴松溪轻轻嗯了一声，却慢慢别过头，看着路边橱窗里的影子问：“你……你是怎么喜欢你妻子的，她比你小好几岁吧？”
纪绣年愣住了：“你问小琅？”
“对。你介意我问你这个问题吗？”
纪绣年笑意加深，目光通透的看着她：“没事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了，我和小琅的事情你也知道一些的。我跟她算不上一见钟情，是她先追求我的。”
裴松溪点点头：“她……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看着你吗，你看着她，难道不会……”
纪绣年轻声打断她：“不，感情这种事情不是这样的。有句话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说的就是有的喜欢，开始的很突然，但是却很难忘。”
裴松溪不太认可的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早就有所起了。早就有了。
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她踩着她的影子偷偷跟着她的时候，她在橙子上亲了一口的时候，在她抱着她说要双倍快乐，分她一半的时候，在……无数个相处的日日夜夜，在每分每秒流逝的时光里。
纪绣年有些疑惑的叫她的名字：“松溪？”
裴松溪笑了下，笑意里有一点压抑的绝望：“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她是那块浮木，是那束阳光。我明知自己不该……不该靠近她，我会拉着她下沉的。可我……情难自抑。”
在这场对话之初，纪绣年就知道她在困惑什么，她忍不住叹气，轻声问她：“那你能放得了手吗？”
“我……我不知道。”
裴松溪喃喃自语，像是一场艰难的自我说服。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要到忍耐的极限了。
从四五年前，她就察觉到自己异常的占有欲，那是不对的。所以她克制，她后退。
她明明知道，只要她说一句话，绵绵一辈子都会守在她身边。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偏偏一句话都不能说。
可是，裴松溪只要一想起郁绵，一想起那个新年夜看到的视频，就感觉心脏被捏住了，让她喘不过气来。
郁绵年少时无家可归，失去亲人，那是苦；待她长大以后爱上她，却因为她远走不归，更是苦。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她。
唯一能做的就是颠倒日夜的工作。因为现在裴家和郁家早已利益相关，只要裴氏集团一日比一日壮大，那么郁氏也会振兴，会更好……可是这不够，这远远不够。
纪绣年轻轻握了下她的手：“松溪，我不能说你一定要做什么。我只能说，不要让自己后悔。我和小琅昔年分别，一晃就是十余年的光阴，直到半生不惑的年纪，才找回失落已久的爱人。近来我时常在想，我为什么不早点去找她。我想起那些错落的时光，都觉得遗憾极了。”
裴松溪抿了下唇：“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年时光如水般匆匆流逝。她在失眠的深夜沉思，却发现每一日似乎都在重复前一日，她握不住光阴的碎片。
只是……她不能。
不是不爱，
而是不能。
我的爱……就藏在你的影子里。

第84章 84
这一次回永州大学，郁绵见到以前的很多同学。
大学室友冉林和苏玉都在永州一家国企工作，学霸室友沈灯轻留校读研。郁绵这次来参加比赛要待上数日，时间相对来说很充裕。她们在学校重聚，把学校外的小吃街都逛了个遍。
跟昔日朋友道别后，郁绵慢慢往回走。
晚风清清凉凉，先前那场雪融化之后，天气就一天一天的转暖了。
她脚上的伤其实好的差不多了，平时走路慢一点也不会有感觉，只是还不太能穿高跟鞋，可是明天比赛她要上台发言，高跟鞋和正装是必须的，总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参赛队伍被安排在校内酒店，离的很近，她回到酒店，队友正在找她：“郁绵！这边，我们来排练一下。”
她笑着说好，在决赛前夜，也难免开始紧张起来。
比赛的地点安排在建筑学院的三楼大报告厅，以前在这里读书的时候，郁绵就经常过来听讲座，对这里很熟悉，就连主持人她也认识，是以前校辩论队的直系师兄，很亲切的跟她打招呼。
站在熟悉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人，原先那种紧张的感觉瞬间被冲淡了。
这次决赛分为两轮，第一轮是视频介绍和专家提问环节，此外由于建筑实体模型的特殊性，会单独安排半天的现场展示环节。
支持人介绍完嘉宾和比赛背背景之后，决赛开始了。
这次参赛的主题是城市水岸艺术空间设计，选择任一城市滨水区，设计场地包含水域及水岸景观、建筑物，对整体性和协调性要求很高。
郁绵是团队的副队长，队长有事赶不过来，加上她本身形象气质好，专业知识扎实，这次上台展示环节由她来负责讲解。
在场五十六支队伍，上午半场，下午半场。团队要按照顺序上台展示，按照抽签到的顺序，她要在第十三个上台。
不前不后的顺序，在现场展示中非常不占优势，专家评委没有开场时精神放松，也没有结束时那么专注。因此她上台发言时的语气是活泼轻快的，从生活中的建筑设计谈起，再说到本次团队的作品，总体效果很不错。
专家提问环节，正好遇上以前给她上城市空间设计的老师，是个很有情怀的中年教授，他对她温和的笑了笑：“谈谈为什么要以家为主题，来做你们的城市建筑设计吧？”
郁绵朝他点头示意：“谢谢老师的提问。选择这个主题，其实源于我们团队成员和我个人对生活的直观感受。建筑和每个人的生活都是息息相关的。就拿我自己来说，我很小的时候，说过要为我的家人建很大的房子，到中学时想成为一名建筑师，就是……”
她的声音轻缓温和，节奏正好，听起来很舒服，台下老师对着她微笑，示意她说的不错，继续往下说。
郁绵也笑了笑，目光坦然自信的从台下诸多观众上掠过，刚想收回目光，却陡然间撞上那张数年未见，却始终刻在她心底的素净脸庞。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先前已经酝酿好的话一时间全忘干净了。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是远远的看到那个人微微弯起唇角，看着她微笑，她才知道……不是的。
这不是梦……
她真的来找她了。
她的眼睫瞬间被泪水打湿了，声音里藏着难以察觉的哽咽，在主持人焦急的眼神示意中继续往下说：“那时候……我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建筑师，或许只是年少的一时热血和冲动。等岁数越来越大，才意识到建筑不仅仅是房屋，而是每个人的家。所以我们这次的作品，在对城市水岸进行设计时，也是基于这一想法，要提升居住者对这座城市的归属感……”
再后来，她似乎渐渐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台下那个人始终含笑看着她，给她鼓掌，她走到一处，她的目光便跟到一处，盛满了温煦的笑意。
提问的老师给她鼓了鼓掌，她才笑着鞠躬：“谢谢老师。我很荣幸，也很幸运，今天能站在这里。”
她年少无知时说想做建筑师，那个人跟她说，让她做她想做的事情。
她多么幸运，此生得以遇见她。
台下观众鼓掌，郁绵迎着掌声下台，就要去找她。
裴松溪一直注视着她，看见她想往这边走，抬起手，手掌轻轻往下压了压，隔空示意她坐下。
郁绵愣了一瞬，被她提醒，才想起现在还没到结束的时间，还有其他队伍要上台展示，她现在不能去找她。
她给她发消息。
她们的对话框还在最上方
上次她给裴松溪发消息，还是她出国后的第一个新年，她在零点之前，先给她发的新年快乐。后来……她再没发过，裴松溪也不再跟她联系。
郁绵看着两年前的消息发愣，发出一句：“你……”
她忽然就不知道跟她说什么了。
等她按了发送后两秒，安静的会场里有铃声响起来，在这种场合其实是不适合的。可她听到那声音，似乎是在她心上响起一样……那是裴松溪的铃声，是她中学时候给她换的，那时她好霸道，让她一辈子都不许换。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郁绵的心开始狂跳起来，紧张、期待，却又开始害怕。
直到新的消息发过来。
“我来看你。”
“乖。”
郁绵被这句话击中了，她有些坐立难安，似乎不太相信的回过头去看。
隔着人群，她隐隐约约能看见裴松溪的脸颊，看到她穿着米色的风衣外套，偶尔能撞上那双清冽温柔的眼睛，仍旧含着笑意看着她，让她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
总算等到剩下的队伍全部讲完，主持人请所有参赛的队伍派代表上去跟评委一起合照，她不想上去，刚要跟同伴开口，手机里弹出新的消息：“去吧。我想看你上台。”
她想看她发光的样子。
郁绵就这么改变主意，笑着站起来：“我上去就好了。”
拍照的时候，台下有不少闪光灯亮起，摄像在喊着看镜头，可她根本做不到，只在台下去找那个人的目光……是这样的，她始终在看着她，就像她的世界只有她一样。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报告厅里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她跟同伴说了一句她还有事，看着座椅上零落坐着几个人，她有点紧张，目光慢慢搜寻起来。
幸好，下一秒，她就撞上一双温润含笑的眉眼，眼眸里盛着她的影子。
她走过去，快要走到的时候步子却放慢了，裴松溪缓缓站起来，看着她微笑，也朝她走去。
等她们终于站在彼此的身边，郁绵抿了下唇：“你……”
裴松溪抬起头，轻轻压了压她的发顶，那双平湖般的眼睛微微上撩：“都不叫人吗？”
郁绵笑了笑：“裴姨。”
裴松溪轻轻揽了下她的肩：“嗯，走吧。”
还是这么亲切熟悉的姿态，似乎曾经分隔的数千个日夜从未存在过。
“中午想吃什么？”
“吃食堂可以吗？”
“好，要学生卡吗？”
“……哎，对哦，我都忘了，是要刷卡的。我们有餐券，是学校酒店里的自助餐，去吃那个可以吗？”
“嗯，过去看看。”
下午还有半场比赛，时间很短，餐厅里人很多，几乎没有座位。
裴松溪去前台点餐，开了房间：“回去休息一下，等会有人送餐过来。”
郁绵说了声好，跟着她往电梯里走。此刻别人都在吃饭，冷冰的金属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们靠的很近，近到郁绵能闻到一点玫瑰香味：“你换香水了吗？”
裴松溪摸了下她发顶：“嗯。”
她还是这么冷静缄默的，可又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出电梯的时候按住按钮，让郁绵先出去。
郁绵拿着房卡，推开门的一瞬愣了下：“这肯定是学校接待高级领导用的房间。太浪费了……”
裴松溪把门关上，脱掉风衣外套，里面穿着一件驼色毛衫，搭着长裙，温温柔柔的颜色。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在那瞬间照进来，房间里很安静。
下一瞬，酒店服务员按响门铃，送餐来了。
裴松溪对她笑了下，快步走过去，把门开了。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食物非常丰盛，清蒸排骨、肉末茄子、盐酥鸡、清炒芹菜……一共六七个菜端上桌，郁绵抬起眼，有些惊讶：“这么多菜啊。”
裴松溪拉开凳子，让她坐下，声音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你一向都很会吃。”
郁绵脸红起来，低下头吃饭：“哪有。”
房间里暖融融的，安安静静的春日午后。
她们都没说话，没有打破这沉默。
郁绵好久没跟她一起吃饭了，可能是心情好的缘故，胃口也格外的好。她吃饭时一向专心，过了很久，她才发现裴松溪早就吃完了，正含笑看着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再吃下去了，把碗轻轻推开，刚想站起来说不吃了，却意外扯到了伤口，疼的嘶了一口气。
裴松溪眉梢一蹙：“怎么了？”
郁绵摇摇头：“没事。可能是穿高跟鞋久了，脚有点疼。”
裴松溪去拿了一双拖鞋过来，她想弯腰换鞋，却被裴松溪拦住了：“我来吧。”
郁绵还想说什么，裴松溪已经蹲了下来，轻轻捉住她的脚腕，将绕过脚踝的纤细鞋带解开，动作细致小心。
原来那个纤细可爱的少女，现在已经穿上高跟鞋，渐渐长大了……长成了这么好看的女孩。
她的手掌托着她脚掌，慢慢把鞋子脱掉了，并没有立刻放手，把她的脚掌放在了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郁绵耳尖发烫，感觉现在这种动作有些羞耻了，她想把脚往回收一收：“好了，我自己……”
可是裴松溪却一把握住她脚踝，问她：“你这里怎么了？”
郁绵也低下头看了看，原来是袜子边缘有些血迹。她往后退了退，试图挣开她的手：“之前在外面受了点伤，被石头压了一下，已经要好了。没事的，你不用管。”
裴松溪抬起头，眼神幽深的睨了她一眼，温柔又强势的把她按住了：“别动，我看看。”
她没等她说话，就慢慢将她的丝袜脱掉了。
年轻女孩的脚踝纤细精致，肌理细腻，在阳光下似乎白的会发光，隐隐可见一层动人的光泽。她的指尖从上面轻轻拂过去，都不敢用力，像是在触碰柔软的奶油。
只是脚腕处隐约可见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了，看起来问题不是太严重。
裴松溪神色稍霁，手掌慢慢往上探了探，在她小腿上面轻轻揉了下，帮她按摩起来：“穿高跟鞋脚酸吗？”
郁绵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她掌心的热度一阵阵传来，纤长手指十分有力，把她烫了一下，小巧粉嫩的脚尖不自觉蜷缩起来：“嗯，不太习惯，平时很少穿。”
裴松溪没再说话，给她按摩的手却渐渐加重了力度。
骨肉匀停的一双小腿，线条都是这么的美……早已不是年少时那种单薄的纤细，而是渐渐有了成熟女性的美好弧度。被握在掌心的时候是温软滑腻的，叫人忍不住多用上几分力度，却被不敢太用力，怕把她弄坏了。
裴松溪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绵绵她，长大了啊。
郁绵从小就有点怕痒，此刻感受到她指尖在轻轻游走着，不受控制的脸红了，轻轻呜咽了一下：“裴姨……痒。”
裴松溪微微抬起头看着她，动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的抿了下唇：“听话，绵绵，你这样晚上会腿疼的。”
郁绵被她的眼神摄住了。
她好像从没见过这样的她，明明还是温柔，依旧是关怀备至的，可是似乎又多了一点……什么，对她来说是有些陌生的。
窗外有鸟雀啼叫，阳光明媚。
郁绵很不好意思的偏过头，耳尖都红透了。
等到裴松溪终于松开手，郁绵才立刻把小腿往桌下一藏：“我……我好多了。”
裴松溪也笑了下，藏在发丝下的耳廓也有一点可疑的红：“嗯，我去洗下手。”
她很快就出来，扶着郁绵站起来：“现在走慢一点，左脚不要再着力了。”
“我没事的。这都很久了，快要好了。”
“嗯，你先休息一会。”
裴松溪把她牵到床边，让她坐下，给她掀开了被子。
郁绵却伸手去拉她，没有拉她手掌，只去牵她手腕，在她转身之前只拉到她一小片衣角，仰起头看她：“你去哪？”
裴松溪回握了下她指尖：“你睡会，我去给你买鞋。下午不能再穿高跟鞋了。”
“我行李箱里有的，不用买。”
“是受伤后专门买的鞋吗？”
“不是，一双英伦风软底皮鞋。”
“那个不行。”
裴松溪按住她肩膀，让她躺下：“你睡会。乖。”
郁绵抓着被角，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吗？”
裴松溪伸手刮了下她圆润的鼻尖，笑意深深：“当然。”
郁绵也忍不住笑了。
她实在是太想她了。
她们之间的氛围是有些奇妙而独特的，有一会她想跟她说很多话，问她一些问题，可是现在又不想问了。
她闭上眼睛：“那我等你回来。”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可是一闭上眼睛，困意如海涌来，她感觉自己也像躺在温软的海水里，无限下坠，直到坠入最深处，却忽然醒了，一看时间，快两点了。
郁绵轻轻舒了一口气，刚刚侧过身，就看到窗边站着人，正在眺望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肩上，背影高挑纤细，有种与世隔绝的冷清出尘。像极了高三那个暑假，裴松溪陪着她去清宁，她醒来就见到她逆光而立的样子。
郁绵慢慢坐起来，指尖慢慢收拢了，在床单上勾起淡淡的褶皱。
只是她还没下床，站在窗边的人已经转过身来，对她笑：“醒了啊，不早了，要出门了。”
裴松溪将窗帘拉上了，也把一点翻涌的心绪压下了。
……她刚刚，是不是吓到绵绵了？
不过现在没有多少说话的时间了，因为裴松溪不忍心叫她，结果就是郁绵睡过时间了，队友已经先去了会场。
裴松溪把刚买的鞋子拿过来，她一共选了三双：“试试看，哪双更舒服一点。”
郁绵看到她蹲下来要给她换鞋，不好意思往后退了一点：“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裴松溪没再坚持，目光从她白皙细嫩的小腿上一掠而过，转身去给她的杯子里倒了水。
下午的比赛，郁绵不用上台，踩着点到会场的时候，报告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只有角落里的两个位置还是空旷的。她拉着裴松溪过去，找到地方坐下，轻轻喘着气，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手指。
郁绵有些出神，看了看她白皙干净的手掌，紧密贴合的掌心里似乎渐渐渗出细细密密的汗。她的指尖不太自在的轻轻拢了拢，只是身旁人并未察觉的样子，若有所思的看着台上展示的视频，神情专注。
台上有人高声说话，台下观众掌声雷霆。
在满场喧闹之中，她的手就这么放在她膝盖上，那么亲近自然的姿态。
下午比赛大概要到六点才能结束，裴松溪看了看时间，靠近她耳边：“四点了，绵绵，我明天有很重要的事情，今天要先回去了。”
她来这里……完全只是一瞬间的决定。那一日跟纪绣年聊完回家，她看到郁绵刚刚发布的动态，地点在永州大学，她说她来参加比赛。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清楚的知道她在哪。
在这所她曾经偷偷来过数次，却始终站在郁绵宿舍楼下，只能看着她灯光的校园。
她想见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肆意生长的藤蔓，把她心底每一寸角落都绕满了。
裴松溪第三次来到这座城市，原本只想在人群中远远的看她一眼……可是在见到她的一瞬，她没能离开了。
她在台下看着她，看着郁绵在台上耀眼的样子，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孩，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郁绵没想到她的日程会这么匆忙，像是一时冲动做出来的决定，根本就不像是她一向的行事风格。
她莫名感受一点酸酸的甜味，连她即将要走的伤心也被冲淡了，给队友发了消息，在比赛尚未结束的中场，拉着她从后门偷偷溜走，送她去机场。
到了机场，离起飞时间已经很近了，幸好裴松溪这次来的很急，只提着手包，不用办托运，多空出了一点时间。
她们站在安检之外说话。
郁绵很想问她，能不能接受她的答案，可是想了很久，都没有问。
她们还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可是今天时间不够了。
她的目光落到半空，缓缓开口：“我们明天还有半场比赛，我走不掉。导师明天要过去，我们最近有个研究计划在推进……我暂时没有时间……”
裴松溪点点头：“嗯，没事的，你先做你的事情。”
郁绵点头，她用力抿了下唇，才迅速的抬起手，指尖在自己唇瓣上用力压了两下，才抬起手，柔软细嫩的手指印在她饱满嫣红的唇瓣上：“……给你一个有仪式感的告别。”
她给她盖上印章了。
她是她的。
郁绵说完就往后退了一步：“我走了……你……”
裴松溪没等她说完，却捉住了她指尖，往怀里轻轻拉了一下。
她有点好笑，这丫头……怎么还这么喜欢撩了就跑呢。
她的眼眸里倒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特殊的告别？”
郁绵抬起头，眼眸里是羞涩却坚定的情意：“嗯。我的私人印章。”
裴松溪不由笑了笑，她低下头，清醇动听的声线敲击着她的耳膜：“绵绵，我来接你回家的。可惜你不能走……”
那时候她问她，可以回家了吗。
她沉默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想叫她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郁绵仰起头看着她，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裴松溪摸了摸她发顶，指尖也顺着郁绵的耳廓拂下来，激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她声线放轻，有如春风撩过：“我等你回家。”

第85章 85
下午比赛后，团队成员出去吃饭，到晚上十点，郁绵回到酒店，到阳台上给裴松溪发消息：“到家了吗？”
很快，裴松溪回了信息：“嗯，刚到家。”
郁绵站在栏杆边吹风，夜风清凉温柔：“你发语音好不好？”
她想听见她的声音。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语音，下一秒，电话打了过来，那人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好听：“绵绵，忙完了吗？”
郁绵听到她的声音，感觉心脏被用力握了一下，眼泪一瞬间掉了下来。
她把电话挂了。
后知后觉的开始大哭。
原来真不是一场梦。
原来她……真的在等她回家了。
她在晚风中轻轻呜咽，哭着哭着又开始笑，笑着把眼泪擦掉，才看见一条未读消息。
“怎么了，是不方便接电话吗？”
“嗯，室友睡了。”
她给自己找了个好心虚的借口，可是裴松溪没打电话过来了，只继续给她发信息：
“好好休息。”
“[橙子][橙子]”
郁绵看着那橙子的表情微笑，回复了一个说晚安的小熊。
裴松溪看着屏幕上摇摇摆摆的小熊笑了笑。
她刚刚到家不久，正站在那照片墙前，手里拿着的是今天刚刚拍下的照片，她在台下拍的，耀眼的人。
她已经没有她的照片好久了。
上上张是郁绵寄给她的那张，上张是郁绵看月亮的模糊剪影，她悄悄保存了，打印下来，贴了上去。
裴松溪仰起头，目光从一张张照片上逡巡而过。
她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笑，拇指指腹从唇瓣上缓缓擦过，食指又反向擦了回来，有些意犹未尽般的，似乎在回味那一点滋味。
-
那之后很多天，郁绵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给她发来消息。
她轻易不给她打电话，忙是一方面的原因……更多的，可能是这么多年来习惯了，她也不知道电话是否会打扰她。
明明满怀期待，恨不得立刻飞回她身边，可又小心翼翼，只珍惜此刻当下的温情。
因为时差的原因，她特意起的很早，赶在国内还不算太晚的时候，给裴松溪发消息，有时候问她今天忙不忙，有时候说一说自己的安排。裴松溪每次回复的都很快，像是在等待着她的问候一样。
天气渐渐的暖了起来，郁绵看到好看的香樟树叶，捡起来放在书里拍给她看。
这次她回复的变慢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回了信息过来，也是一张照片，一枚形状秀美的绿叶。
郁绵慢慢捂住胸口，感觉心头有一只小鹿在砰砰乱撞。
晚上，她拍下自己书桌的一角，书本堆放的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台历。
裴松溪也给她拍她的办公桌，其实是她很熟悉的样子，除了电脑和文件之外，桌上多了一盆小小的绿色多肉，却是某种遥远的呼应。
就连第二日，外面下着雨，她站在屋檐下躲雨，给她拍下雨珠滴落的檐角，裴松溪也给她回复了对应的一张——明川那边没有下雨，她竟然在浴室里拿喷头喷了好久的墙壁，把滚落的水珠拍了下来。
这么……这么有点稚气的行为，简直让郁绵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是不是的，就是这样的。
这是某种隐晦却直白的暗示，让她知道，就如她思念她一样，那个人也在深深思念着她。
她迫不及待，再也等不及了。
她想回家。
这一年春天，郁绵回到明川。
距离她上一次回来，已有三年。
她这次回来，没有提前告诉裴松溪，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这个时间裴松溪还在工作，家里没有人。
重新踏入安溪路268号，郁绵站在大门外，仰起头看那块红色门牌……又是三年过去，红漆已经掉的干净，但那行字还在，写着她和她的家。
她回家了。
开了门，客厅里还是以往简约干净的风格，只是比她走的时候要更显空旷一些了。沙发上没有放她以前最喜欢抱的毛绒小熊，花瓶里没有插花，就连冰箱，也是空空的，只摆了两排纯净水。
就好像，房间是空的，主人的心也是空的。
郁绵把包扔到沙发上，在客厅里大叫了几声，才提起行李箱上楼，只是没走几步，路过照片墙的时候，整个人却愣住了。
那贴满照片的墙壁，此刻罩上了一层白色幕布，看起来像是那段时光也被选择性的遗忘了。
她感觉心头被刺了一下。
想伸手把那层幕布揭开，可是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
她提着行李箱往回走，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比以往空旷了很多，衣橱里只有她中学时期的衣服了，附中的蓝色校服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床上被子还在，枕边放着那次她走之前换下的睡裙，洗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叠放在那里。
窗户开了一半，神奇的是房间里家具也没积灰。暖融融的阳光照进来，她往床上一躺，看了看时间，刚刚四点了，睡一会吧，等睡醒了，那个人就回来了。
这一觉睡的很沉。
为了这次归程，郁绵一连通宵几天，把一份重要的设计图做完，才匆匆往机场赶。更不要说现在本来就是国外的晚上，她一阖上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隐约听见一点声响，像是楼下有汽车停下的声音，可她睁不开眼睛，下一瞬就陷入深眠。直到她感觉床榻轻轻往下塌陷一角，有发丝从她脸上撩过，痒痒的。
她醒了。
她眼睛还紧闭着，却慢慢弯起唇角，轻轻抓住那发尾，声音温软：“抓住你了。”
裴松溪也笑了笑，她刚俯身给她掖好被角：“抱歉，吵醒你了。”
郁绵闭着眼睛微笑：“对啊，你吵醒我了。给我一个亲亲，我就原谅你。”
对方沉默了一会，她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直到快等不下去想睁开眼睛了，才感受到一阵阴影落下，携着一阵淡淡的清香，那人的吻落在她眉心，轻轻柔柔如柳絮拂过：“……绵绵。”
郁绵这才笑出声来，她一把勾住她肩颈，借着她的力度坐了起来，有些不满：“什么嘛……就这么亲。”
真的是……太正经了，一点都不知道撩人的。
虽然她还是很不争气的，因为这个落在眉心的吻而脸红了。
裴松溪伸手虚虚揽了她一下：“吃饭了吗？”
“没有，回来就睡着了，我好困。”
“要出去吃吗？”
“不用了，在家吃吧。”
“家里……”裴松溪轻轻咳了一下，“家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郁绵仰起头看着她，眼神里都是控诉：“我想吃番茄鸡蛋面，有吗？”
裴松溪微怔，才笑了笑：“有。”
她让郁绵松手：“你再躺会，我等下叫你。”
郁绵摇摇头，掀开被子跳下床：“不要，我跟你一起下去就好了。”
她们开车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新鲜食材回来。回来的路上郁绵在喝酸奶，红灯间隙她侧过身，把吸管递到她唇边：“你喝。”
裴松溪偏过头看着她，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神，红唇才慢慢的启开，只咬住吸管喝了一点，松开时就看见吸管上留下她的口红印。
她想拿纸巾擦掉，可郁绵已经收回手，就着她喝过的地方，把她的唇印都吃掉了。
像极了……那时候她带她在海边玩，喝椰汁那次，她也是那么把她的口红印吃掉的。
一时间脸颊有点发烫。
等回到家，裴松溪在厨房里煮面。
还是简简单单的番茄鸡蛋面，清汤寡水，热气腾腾。
裴松溪在桌边坐下，夹起一点番茄，咬了下筷子，忽然轻声说：“……我之后去学下做饭吧。”
郁绵噗的一声笑出来：“不用啊，我就喜欢这个。而且我这几年已经学会做饭了，明天做给你尝尝。”
裴松溪闻言愣了下，笑容淡了几分：“嗯，好。”
郁绵正低着头，看着碗上堆着的荷包蛋发愣……以前明明是藏在碗底的，现在怎么就放在最上面了呢。
她有些心不在焉的将面吃掉半碗，终于能拿筷子戳一戳，竟然又找到了一个荷包蛋。
原来是双倍的。
裴松溪将她骤然弯起的眉眼收入眼底，耳尖有些微微的发烫……以前都没这样过的，不知道绵绵会不会不喜欢。
吃完饭，郁绵抢着要去洗碗。
裴松溪坐在客厅里等她出来，顺手拿起一本杂志在看，只是今夜有些静不下心。她看着标题发了会愣。
直到郁绵从厨房里出来，她把杂志放到一旁，看着郁绵抱上她常坐的小猫坐垫过来，才笑了笑：“不回去休息吗？”
“不休息，想跟你说话。”
郁绵在地上盘腿坐下了，下巴自然的抵在她膝盖上，仰起头看她，仿佛还是十几岁时的那个小小少女。
客厅里的大灯关了，只留着一盏壁灯，灯光暖融缱绻，把她们的影子映照到墙上，温温柔柔的剪影。
郁绵靠在她膝头上，轻声说着话。
裴松溪听见她说到最近在帮当地社区做的建筑设计，说楼下房东养了一只超级可爱的橘猫，说她之后的时间安排，才轻声说：“你的目标很清楚，这样很好。”
郁绵抬起头看她：“我去英国读书，一年时间不能回来。”
裴松溪点点头，冲她笑了笑：“一年而已，很快的。”
郁绵忽然有些负气的别过脸，柔软的脸颊抵在她膝盖上，她的眼睛却看着半空：“你是不是……”
是不是根本不在意她会不会回来。
所以这一两个月，从来不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裴松溪感知到她小小的情绪，轻轻摸了下她发顶：“当然不是。”
这一段时间，有多少次，她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可是她不能。
她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丰富有趣的诱惑，这三年来，郁绵几乎跟她没有发过信息，打过电话。如果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她的明信片，她会以为自己已经被她忘掉。
她知道她不能留她，或许绵绵在外面会遇见更好的人了，可是她又忍不住想她……
所以她只能在这里等着她回来。
她手心温热干燥的热度顺着发丝传来，是温暖而熨帖的。
郁绵在心里嘲笑了下自己的小脾气，她过了十几岁的年纪，又独自在外过了这么久，不再像年少时会闹别扭了。她轻声说：“我开玩笑的。”
裴松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顺着她的鬓发滑下去，揽了揽她耳边细碎柔软的头发：“我知道。”
郁绵靠着她，能闻到她指尖一点温柔的花香味，精神放松下来，她轻声说着话，说着说着就困了，她还在说她沿途见过的风景，在南美，在西欧，在国境之内的河西走廊和西南山区……
裴松溪听她说完，才轻轻笑了笑：“你走了很远，去了很多地方。”
郁绵几乎要陷入梦乡了，在彻底睡着的前一秒，她闭着眼睛，缓缓弯起唇角，声音也温柔到极点了：“是啊……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可是，不管我走多远，我都会回来。”
万水千山走遍，我最想停留的地方，还是你身边。
宁静的夜。
女孩靠在她膝头，渐渐睡着了。
裴松溪抚摸她发丝的手顿住，停在半空中。
她低下头看她。明明已经睡着了，唇边还是染着笑意，手腕上那串佛珠安安静静的在那里。裴松溪想起上次没看到，可能是因为那时郁绵穿的长袖衬衫。
落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落下去，轻轻的，柔柔的抚摸着女孩的发顶，片刻后，她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想碰一下女孩的脸颊，却又收拢回去。
裴松溪抿了下唇，清冽的眉眼里有一丝克制的痛苦，不敢触碰她，不敢触碰别的地方。
如果这世间有神明的话，她很想问问它。
我喜欢她，真的是错吗，是一场……无法挽救的原罪吗。
可她在我身边了，我不想再推开她了。
我不想再让她走了。

第86章 86
这次回明川，郁绵跟朋友们约了见面。
这三年来，除了跟陶让见过两次，她几乎都没回来看过他们，被痛骂了好多次，说她没良心。
照旧是约在附中附近那家火锅店，约在学生放学的时间。店里都是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让郁绵也有点恍惚，想起青葱岁月里的美好时光。
梁知行一坐下来，就对郁绵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你说说你，一言不合就跑出去，是想做什么，是玩离家出走那一套吗？亏我这个老父亲给你操碎了心，你倒好，心那么大的满世界蹦跶。”
郁绵给他倒了杯果汁：“好好好，您消消气。”
景知意也难得跟他一条战线：“就是，人生有几个三年啊，下一次三年……”
郁绵把那杯果汁端到她面前，努力岔开话题：“下一次三年，你们的娃可以打酱油了？”
景知意脸一红：“去你的。”
郁绵微微笑了起来，看了看旁边的陶让，还好，他没批评教育她的意思。
陶让早已回国，他本科毕业之后没有再读硕士，选择进入了民间志愿组织。他穿着一件天青色衬衫，温润清淡，依旧是坐在一旁不说话，只微微笑着，似乎还是当年那个沉默安静的少年。
郁绵最后给他倒果汁：“谢谢你，陶让。敬你一杯。”
当时她刚刚出国，曾经陷入短暂的茫然，直到她听到陶让也在国外，听到他的安排和规划，心里慢慢有了一点方向。
人世如此广阔，她想知道的，想看到的，会在时光中逐渐浮现。
与其停在原地，不如做个走在路上的人。
陶让偏过头笑了笑：“谢我什么？谢你当时放我鸽子，跑的没人影了吗？”
郁绵不好意思的抿唇笑：“是是是，当时是我没计划好，谢谢你给我兜底。”
陶让拿起杯子，轻轻跟她碰了下，声音如碎冰般清冽：“不谢。”
景知意刚跟梁知行在桌下打闹完，敛了玩闹的意思，正经的问她：“绵，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郁绵偏过头想了想：“其实还没想好，这次是一时起意就回来了。其实那边还有些任务没完成。大概到7月做完事情了，会回来待长一点时间。8月底再去英国。”
景知意点点头，刚想问什么，可是想到旁边还有两个男生，又停住了：“我们去江滩走走吧。”
郁绵看了下时间：“还早，去吧。”
天气一天比一天的暖，江滩上有不少人在散步，三三两两说着话。
景知意拉着郁绵走在前面，小声问她：“你跟你裴姨，怎么样了？”
郁绵脸一红：“你怎么也知道……”
“说呀！”
“……没怎么样。”
她们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多问什么。就像她不是出去了三年，而是仅仅出去了一天，回到家她们照常说着话，只有时光静悄悄的流淌着，什么都没有变过。
就连那个落在眉心的吻……也是温和克制，不含半丝情&#183;欲的。
景知意有点无奈的叹气：“你啊，不中用，我要是你我就下点药，干柴烈火的滚一次床单不就行了。我跟你保证，她肯定会追着你负责，估计都不想让你走了。”
郁绵睁大眼睛看她：“知意！”
景知意偏过头：“咳咳，开玩笑的。”
虽然她当年就是这么把某个别扭傲娇的笨蛋骗到手的。
郁绵耳尖也烫烫的，甚至下意识的顺着她说的话往下想了想，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发干。但这个念头也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她从脑海里赶走了……想什么呢，这是陪着她长大的裴姨，她怎么能对她……
她若有所思的看着江面发呆，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停下来一看，是裴松溪的电话。
“绵绵，回家了吗？”
“没。在江滩这里，等会准备回去了。”
“有点晚了，我过来接你？”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郁绵拉着景知意往回走，两个男孩走的比她们慢一点，落在不远处：“要回去了？”
郁绵点点头：“我要回家了。”
“行，那一起回去吧。”
等上了马路，郁绵才发现裴松溪的车就在马路对面，看起来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她手上还拿着梁知行刚买的奶油甜筒，一口还没吃，为了跑过去，顺手塞给了陶让：“拜托啦，帮我解决一下。”
陶让微怔，过了片刻才点点头。
郁绵跟朋友告别完，就往马路对面跑，上车之前又朝他们挥挥手，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裴松溪那边的车窗也是半开的，这群小朋友她都见过，也认识。她朝他们微微点了下头，目光从陶让手中的甜筒上一掠而过，很快摇上车窗，发动车子，离开了。
梁知行正在路口打车，景知意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问陶让：“你就准备……站在原地一辈子吗？”
陶让愣了下，才垂下眼眸，看着手中开始融化的甜筒：“是。我曾经想……成为她的退路，那时候她一个人在国外。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我，我就这么静静看着就好了。”
景知意微微皱了眉：“可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陶让轻轻笑了笑，声音像是要消融在夜风里：“她不必知道。”
未曾启口，静水流深。
他知道就可以了。
-
开车回去的路上，红灯间隙，郁绵偏过头悄悄打量着裴松溪，反反复复看了她好久，才轻声说：“今天不小心玩的晚了……”
裴松溪还在想刚才那只奶油甜筒，听到她说话才回过神：“嗯，没事。”
郁绵却不太相信的看着她，看着她下颌线紧紧绷着，唇线优美的嘴唇也抿成薄薄的一条线，好像是在想着什么，情绪不太高的样子。
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轻轻冒出来，可是又被她否决掉，应该不会。
裴姨知道她和陶让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经常在一起玩的，不会误会的吧。
可是她又说没有为她回家太晚而生气，那是为什么呢？
郁绵想了一路都没想到答案。等回到家，裴松溪让她先上去洗澡，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握住她的手，干脆大大方方的问出来：“你不开心了？是因为我今晚在外面玩到太晚，容易不安全吗？”
裴松溪愣了下，才意识到原来她的情绪没有藏得很好，她轻轻把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对不起，绵绵。”
郁绵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不开心了，就该我哄你才对。”
裴松溪缓缓笑了笑：“好了，没有不开心。刚刚是觉得有点晚了。去洗澡吧，不早了。”
郁绵抓着她的衣角摇了摇：“好，我去洗澡。不过你今晚不开心了，我等下要来哄你。”
裴松溪被她说的一怔，哄她……
她慢慢脸红了，在灯光下不自在的低下头：“嗯，去吧。”
郁绵回房间洗澡，她也回到房间，快速的冲了个澡之后，换上睡袍。
她把窗户推开，远处路灯光影摇晃，清凉温柔的晚风卷携着花香吹进来，是楼下的玫瑰开了，热烈馥郁。
“笃笃。”
郁绵在外面敲了敲门：“裴姨？”
裴松溪莫名有点紧张：“进来吧，绵绵。”
郁绵拿手肘推开门，手里还端着两杯牛奶，放到桌上，看着她笑：“我刚洗完澡就来了，等我很久了？”
裴松溪摇摇头：“我也刚洗完澡……也没有一直等你。”
郁绵微微挑了下眉，把杯子递到她唇边：“喝杯牛奶。”
裴松溪笑了笑，将一杯温热的牛奶一饮而尽，空空的杯子反扣给她看：“喝完了。”
郁绵点了点头：“很乖。”
裴松溪被她说的脸颊一烫，指尖点了点她额头：“没大没……”
她说着说着却忽然愣住，以前郁绵调皮的时候，她总这么说她，可是现在好像不能这么说了。虽然她年纪比她大一些，但是现在的关系里……她不能再说这么了。
郁绵仰起头看着她，反握住她指尖，拉着她往榻榻米旁边走：“什么时候新买的？”
裴松溪有些无奈的笑：“不是我买的。林默买的，是他前两年送我的礼物。”
这个弟弟想法跳脱，经常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总是能被她气到跳脚，可是转头又买些奇奇怪怪的礼物送给她。她不想收，他就撒泼打滚，赖在这里不走。
郁绵忍不住笑了下，可是笑着笑着又轻声说：“两年了吗……我都不知道。”
裴松溪一怔：“绵绵……”
郁绵已经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正好离窗户不远，她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花香味，把刚才那点伤感压了下去：“没事啦，我只是想起好久没见林默叔叔了。你也过来坐啊。”
裴松溪也坐过去，本来想坐在她对面，可是一转念，就坐在她同一边，离她很近，很近。
郁绵感知到身后那人的体温，热度似乎透过空气传过来，激起一层浅浅的战栗。她瞬间就坐直了：“裴姨……”
“嗯？”
裴松溪的声音从她耳畔传过来，音调有些偏低，极为醇美温柔。
郁绵顿了一下，忽然开口问：“那些照片呢？”
她一回家就想问了，只是有些犹豫，刚刚心念一转，想到这件事了，干脆问了出来。
裴松溪笑了笑：“之前边角被氧化的发黄了，我拿去请人帮忙镀膜，放在抽屉里，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那……现在我想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某个小贼偷走了一张照片，准备什么时候放回来？”
郁绵耳尖一烫，轻声嘟囔：“你怎么知道……难道不可能是掉到家里某个地方了吗？”
裴松溪侧过身去拉抽屉：“不去拿的话，这些也不给你看了。”
郁绵从榻榻米上跳下去：“裴西西，你变坏了，还威胁我。”
裴松溪已经拿出照片，厚厚的一摞握在手上。她眼尾微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眉眼间流淌着一点宠溺的笑意：“嗯，威胁你了。”
“……我去拿！”
郁绵被她的笑意晃了下眼睛，心脏砰砰直跳，踩着鞋就往外跑。
裴松溪抿唇笑了笑：“小东西。”
她很快回来，手里握着一张照片，还有个小小的盒子，也不知道放着什么。
裴松溪没再逗她，往前坐了坐，下巴似是要落在她肩头：“你来翻。”
她们靠在一起，很近很近，近到郁绵能感受到她说话时的气流从她耳廓上轻轻撩过，又酥又痒。
郁绵不自觉的瑟缩一下，小巧粉嫩的耳垂都红透了，连脸颊上细嫩的绒毛，似乎也轻轻战栗起来，不受控制的往身后那人的方向倾斜而去。
这副画面，落在裴松溪眼里，是一种别样的动人。
她手指微微蜷缩一瞬，才下定决心，慢慢把她圈住了。她把她圈在怀里，是近乎恋人的姿态，声线在她耳边轻轻敲了敲：“翻啊。”
郁绵被她环过来的手揽住，那一瞬像是踩在了飘飘软软的云朵里，过了片刻才找回理智：“……嗯。”
银杏树下她们的合影，她穿着红裙子跳舞的瞬间，她中学时候给裴松溪偷偷拍的照片，第一次生病时在医院外的合照，她在机场笑容灿烂的时刻……还有，还有她寄给她的在寺庙佛像下的那张，她在旷野下看月亮，她在台上微笑着说话……
无数个光阴的碎片，一帧帧时光的剪影。
有那么一会，她们谁都没说话。
直到郁绵把照片放下，她在一片寂静中轻声说：“裴姨，我很想你。”
裴松溪也靠近她耳边：“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彻彻底底的将她圈揽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声音也变的低沉：“我都知道的，绵绵。”
郁绵微微仰起头，她清雅好闻的气息就落在她脸颊上，她迷醉了。
……好想抱抱她，好想亲亲她啊。
她轻声叫她，声音里不自觉揉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裴姨。裴姨。我都以为……你不要我了。”
裴松溪被女孩温软轻柔的声线挠了一下，声音放的更温柔：“我没有，绵绵……”
她怎么会不要她呢。
她怎么舍得不要她呢。
郁绵被她从后圈住，几乎整个人都要依偎进她怀里，她闻着她身上的好闻气味，感知着她的体温热度，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嫣红饱满的唇瓣，她盯着那处出神，最后却只说：“那你抱抱我吧。”
裴松溪轻轻嗯了声，揽着她的手渐渐收紧了：“嗯……我在这里。”
她们的关系在临界线上下试探，却都不敢往前走一步。
郁绵不敢，她也不敢。
可是这么难得的珍贵，她都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她的目光渐渐落到女孩那白皙鲜嫩如梨花般的纤细脖颈上，眸色却缓缓加深了几分，真是像极了那只奶油甜筒……让人很想含在嘴里，舔上一口啊。

第87章 87
裴松溪站在窗边，凝视着花园路灯下的樱花树，手里端着一杯龙舌兰，慢慢饮尽了，浓醇微涩的酒液从舌尖漫过，留下久久回旋的余味。
她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下出现一道纤细身影，唇角才不自觉的微微牵起。女孩大概心情很好，到家的时候蹦跳了几步，乌黑柔软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也在半空中轻轻甩动着。
裴松溪看得出来，她今天出去玩的很开心。想想也是，毕竟跟朋友几年没见面了，都是从小认识的朋友，该有说不完的话才对。
是她忘了她早上说过要出门，提前下班回了家，却发现家里没人，才想起郁绵说过今天要回去看中学老师。其实今晚也不是没有工作要做，可她静不下心，只能站在窗边等她。
她听见她开门，进客厅，似乎还在哼着歌，紧接着是她上楼梯时咚咚的脚步声。
她来敲门了：“裴姨，你睡了吗？”
裴松溪转过身：“没有睡，进来吧。”
郁绵推开门进来，她看见窗台上的空酒杯，皱了皱鼻子：“你偷偷喝酒了？”
裴松溪笑了笑：“光明正大的喝，怎么在你说来就成了偷偷喝呢。”
郁绵在她房间衣柜前照镜子，把扎着的头发散下来，皱着鼻子闻了闻：“还好，酒味不重。”
裴松溪点点头，又倒了一杯，慢慢啜饮着：“嗯，不过你还是不要喝了，一喝酒就醉了。”
郁绵回过头，嗔嗔的瞪她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裴松溪但笑不语，凝视她的目光却渐渐加深了。
郁绵今晚穿着一字肩的白色泡泡袖上衣，非常可爱，这衣服很衬她，正好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圆润白嫩的肩头在灯光上像是刷了淡淡的薄釉，白的快要发光。衣服腰线收的很紧，隐约可见盈盈一握的细腰，前胸也是收紧的设计，恰好显出如水蜜桃般的饱满圆润。
纯真的诱惑，天然的妩媚。
绵绵长大了……
这还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有机会，这么长时间的静静看着她。
如果说那次在欧洲见到她，还是那种少女般的朝气居多，那么现在……似乎还没怎么变，却又变了很多，好像那种纯真里揉进去了很多不自知的妩媚动人。
裴松溪不由想起上次握在她掌心里的，优美流畅的小腿弧度，想起那温软如奶油般的质感，耳尖悄悄红了。
她收回目光，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怎么会想这个呢，她肯定是醉了。
郁绵解开头发，又把耳钉取下来，没注意到她凝视着的目光，笑着朝她走过去，拉她在榻榻米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的盒子：“这个，还给你。”
“这是什么？”
“是……你打开看看就好了。”
裴松溪微怔，在她的目光中将盒子打开了，里面躺着一只干干净净的白玉耳坠，有些熟悉……似乎是她少了一只的那对。她曾经找过一次，以为是丢在某个角落了，没想到会在郁绵这里。
“我的？”
“嗯。”
郁绵有点不好意思的点下头。
其实昨晚就拿过来了，可是她没好意思开口，就又拿回去了。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要还给她的，毕竟这是她的东西。
只是今晚特意给她，郁绵总觉得有点心虚。
裴松溪将小巧玲珑的耳坠握在手里，玉石的边缘被抚摸的温润平滑，她心头一动，也不知道……绵绵是什么时候拿到它的，可是她似乎能想象到，想象到她把它随身带着，偶尔摩挲时的情况。
就只是她的一只耳坠而已。
也不知她珍藏了多久。
裴松溪沉默片刻，去梳妆台前取了剩下的那只过来，一对白玉耳坠，静悄悄的躺在盒子里，终于找回了失落的那一半，重归完整。
她喜欢这个寓意，把盒子递给她：“给你。”
郁绵微微仰起头看她，乌黑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着光：“给我了吗？”
“嗯，给你。”
郁绵噗嗤一声笑出来，把盒子放进口袋里，轻轻压好，又仰起头看她，目光中是藏不住的温隽情意：“那这是我的了。”
就跟你一样，也是我的。
裴松溪垂下眼眸，与她那清清亮亮的一双眼对视着，目光中有说不出的温柔怜惜，心里陷入无限的酸软。
郁绵似乎有些不太相信似的，手撑在茶几上，双手托着下巴，眼尾眉梢都是笑意，眼睛亮的熠熠生辉，一直看着她。
裴松溪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渐渐红了，大概是酒意上涌吧。
她的眼神也慢慢融成一弯暖暖的清泉，与郁绵长久的对视着，她捕捉到女孩粉嫩脸颊上的细细绒毛，再往下是樱花般动人的唇瓣，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嫣红的颜色。
她有些克制不住的抬起手，指尖顺着女孩温软的耳垂抚过，缓缓遮住她的眼，声音也哑了几分：“绵绵，不要再看着我了，再看……裴姨就要亲你了。”
郁绵轻轻啊了一声，脸颊一寸一寸的红了，原本清亮干净的眼眸里渐渐氤氲起淡淡的水汽，完完整整的印着她的影子。
裴松溪盯着女孩粉嫩的唇瓣移不开眼。她心里也在剧烈的起伏着，理智和感性缠斗很久。她眼睫轻轻颤动，似是想起了什么。
过了半晌，她低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郁绵微微偏过头，似是有些疑惑，她为什么忽然道歉。
裴松溪抿了下唇，指尖缓缓覆下，指腹在女孩纤长浓密的眼睫上轻轻拂了过去：“对不起。”
她在为三年前那次落在眼睫上的亲吻道歉。
郁绵听懂了。
那时候她明明醒了，却因为一瞬间的犹豫装作未醒的样子……直到女孩清甜柔软的吻落在她眼睫上，她的呼吸为之凝滞。
后来郁绵跟她说话，问她是否有一点喜欢，她的回答是……是没有。
一点喜欢也没有。
郁绵微微偏过头，眼泪不受控制的掉落下来。
裴松溪伸出手去，却僵在半空：“……对不起，绵绵。”
郁绵背过身去擦眼泪，可是泪珠不受她控制般的往下掉，越掉越凶，怎么也止不住。
她轻轻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裴姨……”
或许最初就是她的错，是她不该有那些幻想的。是她打破了她们的生活，打扰了她的平静。明明最初只是想一直陪着她，看着她就好了。不该叫她知道的。
她自己知道，天地知道，山川草木知道就好了。
何必叫她知道呢。
裴松溪停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落下来，她将她转过来，指腹擦去她眼上的泪珠，看见她泛红的眉眼和鼻尖，心里满是爱怜。她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着，泪珠已经擦干，她该收手了，可是想收回来却又收不回来。
喜欢她就真是个错吗？
不喜欢她，一切会更好吗……大概也不会吧。只会让她如此刻这么伤心。
她不想让她伤心了。
如果喜欢她真的是罪过，是错的，就让她一个人承担就好了。
裴松溪左手环过她肩膀，将她揽入怀里：“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要伤心了，好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抱着她，却是第一次，近乎情人之间的拥抱。
郁绵被她揽在怀里，先前的三分委屈渐渐淡成了一分，她轻声说：“……我刚刚不是在生你的气。”
裴松溪抬手抚摸着她如缎的柔软长发，声线缱绻温柔：“我知道……我都知道。”
郁绵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裴松溪抱着她的手臂是微微用力的，似是要将她禁锢在怀里的姿势。
她们的曲线是完美契合的，紧紧的贴在一起。就连……就连那绵绵起伏的温软丰盈……感觉也是紧紧相抵的。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她手臂更收紧一些，似乎是想要更多。可是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对的，毕竟……绵绵也没有类似的意思。
除了那次，说要亲亲才起来，可那分明是一副孩子气的口吻，跟以前一模一样。就连昨晚，昨晚她们靠的那么近，她只要一低头就能亲吻到她，可是绵绵只说要她抱抱她就可以了。
她心底其实有些期盼着郁绵更主动一点，给她一点暗示……或者直接打破这种状态。
毕竟她的理智时时刻刻告诉她这是错的，这是不对的。
就像昨晚看照片的时候，她很想……想揽着她白皙的细颈，温柔啄吻。可是……可是她们才刚刚一起把那些照片看完，一张一张翻过去。
她看到绵绵是怎么从一个温软的小姑娘长成现在的动人模样。那么清晰的成长轨迹，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提醒她不该如此，不能如此。
又教她如何能……能主动去亲吻她呢。
裴松溪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终究还是没有亲吻她，只将她紧紧拥在了怀里。
难道……难道只有她会想吗，会有那些无法回避的欲望，绵绵对她……到底在亲近依赖之外，有没有一点情人之间的爱慕呢？
她不知道，她渴望能得到更多的印证，再多一点点就可以了。

第88章 88
郁绵跟着裴松溪走进裴家客厅的时候，丁玫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一看见郁绵就站了起来：“这……绵绵回来了啊？”
这惊讶里分明是有几分欣喜，郁绵朝她笑了笑：“丁阿姨。”
丁玫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你这孩子，怎么好多年都不回来啊！可别不是还记仇吧？”
郁绵弯了弯唇角：“没有的，您放心。”
丁玫当年似乎是语气不善的对她说过话，那时她还不懂是为什么，后来她知道了裴林茂的事情，觉得人之常情，也谈不上记恨了。
丁玫笑眯眯的看着她，忍不住说裴松溪：“松溪，这事说起来还是你的错，我听林默说，这孩子有三年都没回来过。你说你，怎么就能由着她的性子满世界跑呢！”
裴松溪怔了一下，才低下头：“嗯，我的错。”
郁绵笑着岔开话题：“林默叔叔在家吗？”
“在在，在楼上，你去叫他吧，他可惦记你了。”
“嗯，好。”
郁绵偏过头朝裴松溪笑了下，才咚咚的跑上去，背影轻盈欢快。
裴松溪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
丁玫进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还在说教：“你啊，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个比你小这么多的孩子置气，忍心把她留在外面三年啊。我听说，她跟她家里人也不亲，也很少回去。一想想，她一个人在外面……哎，松溪，你也真是。”
裴松溪垂眼眼眸，浓密乌黑的眼睫在眼睑上投落淡淡的阴影：“是……我的错，是我待她不够好。”
丁玫还欲说些什么，裴林默已经跟着郁绵一起下楼，一边大声念叨：“我的天，当年那个小豆芽怎么长这么好看了！你说，现在是不是有很多男孩子在追你啊，你喜欢哪个，小叔叔帮你看看！”
他话音才落，就感觉到客厅里有一束锋利尖锐如箭的目光投过来。他看过去，正好对上那双黑亮沉静的眼，吓了一跳：“裴松溪裴女士！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裴松溪微抿唇角，声线冷淡：“嫌你吵。”
“绵小丫头回来，我开心不成啊？”
“不成，跟你没关系，再吵就把你扔出去。”
裴林默：“……”
好好的，他怎么忽然就被针对了？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吗！
冷漠无情的女人！
他在心底吐槽她千千万万次，奈何人怂胆小，在沙发上坐下了，摸了摸鼻子：“就知道欺负我。”
裴松溪没搭理他，往边上挪了挪，让郁绵坐她旁边，看到她牵起的唇角和憋不住的笑，忽然很想再欺负欺负这缺心眼弟弟。
自从裴天成也去世后，家里的佣人就被丁玫辞去了大半。她是个知道享受生活的人，除了一心培养裴之远，剩下的心思就在给裴林默介绍对象这件事上。
在饭桌上，丁玫继续催促他：“林默，我上次给你介绍的姑娘怎么样？”
裴林默叹气，把碗放下了：“大嫂，这件事我说过的，我们搞艺术的，放荡不羁爱自由。婚姻是牢笼，我现在没有这个想法。”
“什么没有这个想法，你都多大了？”
“我我我……我比她还小三岁呢！”裴林默指了指裴松溪，低下头嘟囔，“你怎么就盯着我不放啊，柿子就挑软的捏。”
丁玫被他说的语结：“你……”
裴松溪淡声：“你怎么知道没有。”
这一言既出，四道视线都落到她身上，连持重内敛的裴之远也惊掉了筷子：“姑姑，你谈恋爱了？”
天知道，这么多年，他真的担心自己姑姑清心寡欲的要出家了！
裴松溪垂下眼眸，把碗里郁绵给她夹的鱼肉剔掉刺，又夹回她碗里，才轻描淡写的说：“你慢慢猜。”
众人：“……”
这什么玩意，见到吊人胃口的，没见到这么吊人胃口的。
唯有郁绵低下头，耳尖红红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绵丫头，你笑什么？”
“你不会早就知道吧？难不成你见过她对象？”
“说说看，长得怎么样？我就好奇啊，到底是什么人才能制住你裴姨这么一个女魔……呸呸呸女神仙！”
他们狂轰滥炸，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郁绵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今天看起来不是一个适合谈这种问题的时间。
她和裴姨……她们之间似乎还没到那一步，现在就说这些似乎太早了。
裴松溪自然看出了她的为难，轻而易举将火力分走，沉静冷淡的目光一掠而过，眼底藏着隐隐的威胁：“你们对我的事情，原来这么好奇？”
丁玫先低下头去：“咳咳……没有没有。”
她还等着裴松溪帮她订那只全球限量的包包呢！她不好奇，一点也不好奇！
眼见着拥有发言权的领头人已经沉默，两个大男人也默契的保持了安静，不敢再挑衅她了。
郁绵忍着笑，简直要忍不住了，等吃完饭，她拉着裴松溪到院子里，大声笑出来：“你好凶哦！”
裴松溪在暮色中摘了支海棠递给她，眼眸里是温煦似水的笑意：“吓到你了吗？”
郁绵得意的抬起下巴：“当然没有！你就是个纸老虎！”
裴松溪低下头笑：“只有你敢这么说。”
郁绵低下头去闻海棠花香，眉眼沉醉，恬静温柔。
裴松溪始终含笑看着她。
没多久，裴林默在窗边叫她们：“进来进来，打麻将了！大晚上的在院子里说什么悄悄话呢！这两个人还真是，总搞些小秘密！”
裴松溪淡淡一挑眉：“你今晚钱包不想要了。”
“谁怕谁啊！来战！”
“幼稚。”
等坐下来，郁绵才好奇的偏过头：“裴姨，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裴松溪没说话，裴林默先把话接了过去：“就有一年过年呗。大家都很无聊，打麻将三缺一，就把她也教会了。她也是坏，叫她给你打电话，死都不打……裴之远你拉我做什么！”
裴之远朝他使眼色，裴林默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下一秒就看见裴松溪低沉如水的脸色，暗叫一声不好，今晚怕是彻底惹恼女魔头了。
他赶紧闭嘴，可是已经晚了，单方面的虐杀开始了。
开局之后，裴松溪连赢三把，随后开始进入观战状态，自己也不开牌，疯狂给坐在她下家的郁绵喂牌。两个小时打下来，除了丁玫开了一牌，剩下的全是郁绵一人开了。
裴林默输的血本无归，他苦着脸：“姐，姐，我错了。您能高抬贵手，好好玩吗？”
裴松溪淡淡睨他一眼：“不能。继续。”
郁绵忍不住笑出声，想为他说句话，却她又喜欢看裴松溪欺负人的样子，就偏过头看着她笑，眉眼间是融融的暖意，眼眸里藏着深深的情意。
她刚收回目光，就感觉到桌下有只手伸过来，轻轻抓住了她的手，随后握了握她左手指尖，这是……裴姨吗？
裴松溪目光仍然看着桌面，却悄无声息把她的手牵过去，放在她膝盖上。
就像那次在永州大学的报告厅里，她也这么把她的手放在她膝头一样。
郁绵的脸颊倏忽变红了，她低下头，装作一副认真看牌的样子，可是心思却全然不在牌面上了，关注点只在桌上那只纤长有力的手上——要出牌的时候会松开手，可是下一秒又落回来，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手背上反反复复摩挲着，又酥又痒。
她快要无法思考了……她没想到，裴松溪怎么会这么大胆，就在桌下这么牵着她的手。
他们都在旁边啊，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啊……
她越这么想，脸颊越发烫，连耳尖都红透了。
丁玫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站了起来：“热坏了吧？我说怎么这么闷，窗户都没开。”
郁绵立刻心虚的收回手，因为动作太急把麻将都碰掉了，还没走几步的丁玫停下脚步，有些狐疑的问：“怎么了？”
“没……没事。”
她有些微微的恼怒，偏过头去看裴松溪，那人还是冷清淡漠的样子，对上她的目光才笑了三分：“就到这里吧，今晚不打了。”
裴林默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哀嚎着去数他输了多少钱，丁玫在跟裴之远说些有的没的，好像是给裴林默介绍对象不成，转而想给儿子安排上了。
裴松溪拉着郁绵悄悄上楼：“今晚就不回去了，太晚了。”
郁绵脸颊还红红的，在灯光下嗔嗔的瞪她一眼，等到了楼上，站在裴松溪房间门外，才轻声说：“你刚才……”
裴松溪伸出手点了下她鼻尖：“吓到你了？”
“……也不是。就是你……”
“好了，对不起，是我错了，抱歉，别生气。”
是她没忍住……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越想克制，就越难克制。尤其是绵绵含笑看着她的时候，她就会想牵她的手，将她揽入怀里，甚至……
她似乎总是情难自禁。
裴松溪在心底轻轻舒了一口气，对自己的状态感到很陌生，这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可是今晚是她做错了，还没跟家人摊牌的情况下，她不能这么对她的，她要把控好两个人间的距离。
幸好还只是牵手……她还没做出别的事情来，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郁绵被她道歉的话逗笑了：“你这么严肃做什么啊？怕我生气的话就哄哄我。我……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可以吗？”
裴松溪愣了一下，旋即低下头，错开她的目光，嗓音有些干涩：“……不行的，绵绵。这是在家里，我们……”
而且，她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她要跟她一起睡，这意味着什么？
郁绵皱了皱眉，小声问：“为什么不行呀……他们都在楼下呢，我偷偷的，好不好，明天早早就出来？”
裴松溪轻咳了一声，迅速往门后退了一步：“我……我年纪大了，睡眠不好，要一个人睡。晚……晚安！”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郁绵站在走廊上，又好气又好笑：“裴西西！”
真是年纪大了……刚刚在客厅里还敢偷偷牵她的手，那么大胆的样子。现在她一问她能不能一起睡，就紧张的关上门，好像生怕会发生点什么。
真的是，叫她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
第二天早上，在裴家吃完早餐，裴松溪开车回去。
路上，郁绵始终偏过头，看着她微笑，目光是有些戏谑的。
裴松溪正襟危坐，全然一副专心开车的样子，刚好一路绿灯，她只目视前方，装作没意识到她的打量。
等到了家，郁绵刚刚下车时，就接到导师的电话。
她低声说着些什么，裴松溪静静听了片刻，隐隐约约听到她问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具体要做什么。
不多久，郁绵挂了电话，看着她的时候，分明是有些犹豫的：“……导师那边有任务要做，是个很着急的项目。我是负责人，现在对方忽然决定提前结项验收，我要回去了。”
裴松溪也愣了下，先前隐隐的猜想成了真。过了几秒，她才问：“什么时候走？”
“今天就要过去，我现在来买机票。”
“嗯……我送你去机场。”
郁绵原本计划在明川待上一周，没想到才回来三四天，就有了新的工作安排。她回房间收拾行李，很多东西还放在行李箱里没有拿出来，现在又原模原样的带回去。
她很快就把行李收拾好了，查了查机票，订了最近的一班，离登机还有几个小时。她坐在房间里出神，想起裴松溪片刻前的神情，好像也是有些失落的，但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消散了。
她说她要送她。
如此而已，没有一句挽留的话。
她为什么不留她呢，她会想她留下来吗？
郁绵有些失落。
这一次她回家，多多少少是感觉到一些变化的。裴松溪待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在桌子下偷偷牵她的手，不加掩饰的亲昵，还有那晚……她声音喑哑的说，再看就要亲她了……
可是终究还是没有亲的，只是一个拥抱罢了。
这让她感到有些茫然。
毕竟那次在永州，裴松溪只说了来接她，来等她回家。除此之外似乎再没什么了。
她有时都怕是她想错了。她们之间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比以往更亲近些了。但她不敢打破这种平衡，总希望从她那里获得更多的印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郁绵轻轻舒了一口气，将凌乱的心绪压下去，提着箱子下楼。
裴松溪在客厅里等她，看她下楼，过去帮她提箱子，低声问：“没有东西落下的吧？”
郁绵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背影。
有东西落下了……
把你落下了，我的心也落下了。
裴松溪开车送她去机场，站在大厅里，忽然觉得这场景很有些熟悉……像极了以前她下定决心，要让郁绵不再依赖她的时候。
她让她参加夏令营，她决定不陪着她去永州大学。
那两次，她都是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
画面惊人的一致，时光渐渐的重合。
郁绵刚取完登机牌，看了看航班时间，也不早了……可是她很不想走。
裴松溪温声跟她叮嘱：“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
郁绵点头，等她说完了，才问她：“你会想我吗？”
裴松溪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做事情不要太拼命。有问题的话联系我，我让人安排一下……你安心忙自己的事情。”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她不能给她束缚，也不敢成为她的牵绊。哪怕心底有种声音在疯狂叫嚣，叫她挽留她，或者不管不顾的跟她一起过去，可是……可是这是不对的。
郁绵沉默了一会没说话。
在分别之前……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冷静理智呢？
她抿了下唇：“那我还可以回家吗？”
“回家？”
“回你身边。”
裴松溪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说：“你安心做你想做的事情……等你闲暇，我去看你。”
郁绵缓缓点了下头：“那说好了。”
裴松溪嗯了一声：“好了，时间不早了，走吧。”
郁绵低着头，忽然把手上戴着的那串佛珠还给她了，轻声问：“有句话说，佛度世人，我度你。你听过吗？”
裴松溪一怔：“绵绵？”
郁绵朝她笑了笑，把那串佛珠戴到她手上：“这个还给你，你的心跟我走就行了。”
裴松溪垂下眼睫，手腕上那串原本属于她，却又数年不见的紫檀木佛珠，现在又回到她身边。
她心念如潮涌动，看着女孩澄净眼眸里不加掩饰的炽热情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下一瞬，郁绵踮起脚尖，温暖柔软的嘴唇从她眼睫上轻轻拂过，一触即过，如风一般。
她的声音也是那么低柔的，近乎情人呓语般的喃喃。
可是她听见了。
她听见她问她：“你种下的玫瑰已经盛开了，你什么时候来摘她呢？”
心脏在那一瞬间被击中。
回忆汹涌而来，光阴倏忽而至。
原来十余年的时光，
只是等待一朵花开的时间。

第89章 89
每个月底，都是例行的月度工作汇报会议。
先前每次开会，众人都战战兢兢的，担心会突然被质问，只是这次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一向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裴总竟然没有提出问题，始终若有所思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看着什么。
秘书察觉到大家投来的目光，在旁边小声提醒她：“裴总？”
裴松溪回过神，秀致的眉梢微微蹙了蹙，似是因为被打断沉思而有所不满，她抿了抿唇，轻轻点了下头。
等会议结束，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完了，她还坐在原先的位置上。
日暮晚照洒落进来，光晕优美，将她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拉的格外长。
秘书整理完会议稿，一抬头看见她还在，愣了下：“裴总？您还不下班回家吗？”
裴松溪怔了一下……回家，前几天绵绵在家的时候，她都是提前回去，只要一想到回家就能见到她，总感觉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可是今天绵绵已经走了。
她没有挽留她。
她不敢，也不能。
秘书看她恍惚出神，又轻声问了一句：“不好意思……裴总，请问你这边还有别的安排吗？我女朋友来看我了，我……我想早点回去。”
裴松溪愣了下，忽然站起来：“好，你可以下班了。回去之前先帮我订张机票。明天……不，今天的。”
秘书没反应过来：“您最近有工作行程安排的吗？”
裴松溪低头笑了下，指尖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去见一个人。”
秘书被她笑容晃了下眼，她跟着她当秘书已经有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过这么美好的笑容，在夕阳余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她忍住好奇八卦的念头，给她订票：“裴总，没有今天的航班了，只有明天的了。”
“那订最早那班。”
“可是那班在凌晨，您夜里十一二点就要过去。”
裴松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空上洁白的飞机线：“嗯，就那个。”
秘书有些讶异，但没多问，很快就把票订好。
裴松溪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几天有签字的事情找魏总。我会跟她说一下。”
“您最近几天都不回来吗？”
裴松溪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再看吧。”
-
郁绵刚刚做完项目结项工作，她飞回来当天就通了个宵，将以前做的建筑设计图和分析报告整理好了，也幸好同伴们已经提前开展工作，所有的材料在两天不到的时间内就准备完成，交给了老师。
她跟两个同门同学住在同一个社区，正好同路回去，每个人手上都抱着厚厚的一摞资料，眼下是重重的黑眼圈，但神情雀跃，在聊着刚刚结项的项目。那是个为当地贫穷社区设计的住宅房，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老人。
郁绵也有些困了，迎着日光轻轻打了个呵欠，眼眶酸酸的，涨涨的，太阳穴也有点疼。
直到她的目光无意中撞到站在夕阳余晖下的一道人影，整个人都愣住不动了，原本就发涨的眼睛更酸了，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看着她。
两个同学还在说着话，见她停下来，问她怎么了。郁绵没说话，直接把手上那摞资料放到男生手上，就朝着不远处那个人飞跑过去……直到走到她面前，离她有三米的距离时，却多少多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情绪，她停了下来，只定定的看着她，似乎怀疑这是她的错觉。
……她明明在机场的时候，都没有挽留她的。
裴松溪对她招招手，唇角弯弯：“不认识我了？”
郁绵抿了下唇，站在原地没动，等她走了过来，才轻声问：“裴姨……你怎么过来了啊？”
其实她刚刚就在想要不要再飞回去看她，因为她没等到她的答案呢。可是又感觉这样来回太匆忙，她才回去又回来，好像逼她太紧了。
只是没想到她过来了，没想到她就在这里。
她也跟她一样，这么想念她的吗？
裴松溪抬起手压了压她发顶：“想来，所以就来了。”
抱着资料走过来的男生说会帮她放好资料，女生则惊讶的看着裴松溪：“哇，郁绵，你姐姐好漂亮。”
郁绵怔了下，刚想说不是姐姐，就被人轻轻牵住了指尖。
下一秒，她听见裴松溪温柔含笑的声音：“不是姐姐。是追求者。”
咚咚，咚咚。
那一瞬间，她感觉心里有只小鹿要跳出来了。
同学看着她们的神情里明显多了些暧昧，再往下落到她们交缠的指尖上，走之前对郁绵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厉害。
郁绵耳尖发烫，脸颊也红了，站在夕阳光影里，渐渐感觉掌心有些出汗：“你……你说什么追求者啊。不要开玩笑了。”
裴松溪凝视着她泛红的耳尖，一向冷清白皙的脸颊上也晕染着浅浅绯色：“我……我刚刚这么说，你会生气吗？”
郁绵抬起头看着她，有些惊讶的睁大眼睛：“怎么会！”
裴松溪唇角慢慢牵起：“不会就好。”
“那你为什么要说……是追求者啊？”
为什么不说是女朋友呢，她喜欢女朋友这个称呼，想起来心里就会觉得甜蜜。
“因为这样，主动权在你啊。”
女孩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裴松溪也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眼：“你可以接受我的追求，当然……也可以拒绝。被追求的，被喜欢的，是被捧在掌心里的人。”
郁绵盯着她嫣红饱满的唇瓣，每听她说一句，心跳就加快几分，她没想到她说是追求者，原来是因为这个理由。
她按住胸口那只小鹿：“那我可以现在就答应你吗？”
裴松溪看出她有些茫然又呆愣的样子，感觉可爱透了，轻轻捏了下她脸颊，失笑着说：“你不要这么快答应我，绵绵。”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她总想起郁绵以前离开家，离开她身边的场景。她想起她孤身在外求学的三年……不，或许加上在永州大学那两年，原来五年时光都过去了。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她才好。
她想让她被追求，被偏爱，被捧在掌心里认真对待。
郁绵过了一会才低下头：“嗯，那好吧。其实我想现在就答应你的。”
裴松溪笑她的傻气，也爱她的纯情坦诚，这种一眼就能看的到底的纯真，在感情里热烈纯粹，绝无一丝保留，恨不得将自己的一颗心都捧给爱人。
她牵她的掌心里也有些冒汗，忽然发现自己来之前很匆忙，还没想到要做什么，比如带她去哪里吃饭……她可真不是一个称职的追求者。
郁绵好不容易收敛心绪，看到她有些出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追求者一号，我今晚有空，你有什么安排？”
裴松溪想了下：“绣年和她太太出国度假，就在附近，我们去找她吃个饭吧。”
郁绵听到‘太太’两个字，心头一跳：“嗯，好。”
她叫车的时候，裴松溪正在给纪绣年打电话，她近乎下意识的去听她在说什么……隐隐约约听到她的名字，又听到她说……在一起了。
郁绵忍不住笑……这岁数大了的人，明明刚刚说的是追求者，现在又说在一起了。
纪绣年和周琅就住在不远的度假公寓，她们每年夏天都会过来度假，因此买了一栋三层的别墅，风格大气，配有网球场和游泳池，花圃里种满了花。
纪绣年就站在花圃边浇水，听见脚步声就往外看：“松溪，还有好久不见的小郁，你们好啊。”
郁绵好久没见她，有一点拘谨的跟她打招呼，忽然有些为难，叫纪阿姨还是……纪姐姐好呢。
哎……现在都好乱啊，她以前就叫魏意她们姐姐，毕竟她那时才大学毕业不久，也比裴松溪年纪小。可是眼前的人似乎比裴姨岁数大，但是叫阿姨的话，似乎又降了个辈分——她现在是裴姨……不不不，是追求者一号的未来女朋友了啊。
裴松溪看着她笑：“不叫人吗？”
郁绵：“我……”
纪绣年过去给她们开门，笑着接过话：“等以后再看看叫什么好了。”
郁绵脸一红，看了裴松溪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怎么感觉她的朋友早就知道了呢。
裴松溪轻轻牵住她指尖，跟纪绣年一起往里走：“周琅呢？”
说及这个名字，纪绣年抿唇笑了笑，眉眼更温和：“中午闹了会，说累了，下午在补觉。你们在客厅里坐会，我去叫她。”
至于是闹了什么，她就没再说了。
郁绵坐在这里，有些好奇，却不好意思到处看，就垂着眼眸看自己的脚尖。
裴松溪笑她：“紧张什么？”
郁绵抿了下唇：“……你都没跟我说，就带我过来这里。来见你的朋友，我都没有准备的。”
裴松溪点点头：“嗯，是我考虑不周到。”
她只是想来看看，爱人之间是如何相处的。她……虽然比郁绵年长这么多，可是在感情一事上毫无经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怕不尊重她，怕冷落她，怕言行不当冒犯她。
她在想着要不要等会直接带郁绵回去，楼梯上已经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纪绣年走在前面，身后那人牵着她的手，极为明丽动人的样貌，哪怕有了岁月流逝的痕迹，也仍然艳光四射，眉眼飞扬。
她笑着跟裴松溪打招呼：“裴总，金屋藏娇这么多年，可算舍得带出来给我们看看了？”
裴松溪跟她不熟，但也商场合作的交情，只笑而不语。
纪绣年轻轻握了握周琅指尖：“别吓着人家小姑娘。”
周琅似笑非笑的看回去：“好，听你的。”
郁绵偷偷看着她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她知道她们结婚很多年了，可是现在看起来还像热恋期的情侣，目光中是热烈的情愫，明晃晃的，不加掩藏的。
饭后，时间还早，周琅建议说打两局桌球。
郁绵还不会打桌球，上次见到别人打桌球，那还是很多年前在裴家，裴林默非要折腾的。她还记得那时候他被裴松溪收拾的好惨，也记得自己是说过想学的。可是这么多年来学业太忙，她没有机会学了。
裴松溪看出她的犹豫，轻声问她：“不喜欢？”
郁绵摇摇头：“也不是不喜欢，可是我不会。”
裴松溪在她额头点了点：“我在呢。我教你，怕什么。”
郁绵眨了眨眼睛：“那我要是学会了，又打的很棒的话，可不可以要奖励？”
裴松溪迎着她亮亮的瞳光，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当然可以。”
郁绵弯了弯唇角，笑意有些狡黠：“好哦，那我们一言为定。”
她们打的美式9球，分为两组，轮流击球。规则也简单，击球顺序从1号到9号，最后击中9号球落袋的一组胜利。
纪绣年先开始，动作优美，第一击就入袋。
裴松溪在低声跟郁绵讲解动作，可是讲是一回事，上手又是另外一回事，最先两次轮到她们一组时，她总是击了个空球，一双秀气的眉轻轻蹙了起来，盯着桌上的球，一言不发，认真到有些倔强。
周琅笑她：“小姑娘，你不要太急，也不要生自己的气。别把自己给气坏了。”
郁绵正专注的看着裴松溪的动作，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她做事的时候总有一种痴劲，对学业如此，对今晚……她心心念念的奖励也如此。
裴松溪击球的动作非常随意，但拿球杆瞄准球的时候眼神却陡然变得锋利尖锐，冷静淡漠。她抿紧唇瓣，只轻轻一敲，一连将两球击中入袋。
郁绵原本是在看球的，可看着看着又忍不住看她……原来她是这样的吗，打球的时候是这样，跟别人谈项目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可她从来没对她这样。
裴松溪放下球杆，看她有些出神的样子，笑着问她：“怎么了？”
郁绵收回目光：“没事……我就是看愣住了。”
裴松溪轻轻笑了笑，看出她一心惦念着要奖励的事情，于是等再轮到她们这一组的时候，干脆从后面圈住她，左手按着她左手，右手按着她的手在球杆上：“别担心。我们会赢的。”
郁绵没想到她会当着别人的面，就这么虚虚将她圈住了，带着她打球，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乱掉了，要不是这几年满世界乱跑让她心智成熟不少，这一刻怕是要不好意思的钻到桌下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耳尖也红透了，隐隐约约感觉到她温柔轻缓的鼻息落在她后颈上，激起一阵浅浅的战栗，随着那呼吸舒起缓下，她的心也跟着提起又放下……也不知道多久，球进袋了。
裴松溪笑着在她耳边说：“好了，你赢了。”
不是我们赢了，而是你赢了。
原来她记得的，她说赢了要有奖励的。
纪绣年和周琅早就站在一边，眉眼间是戏谑的笑意：“好了，我们三个都输给新入门的小菜鸟了。”
郁绵脸红，装作没听懂她们的调侃，还是裴松溪笑着接过话：“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今晚就不玩了。”
“你们要回去吗？”
“我看看住哪儿。绵绵是跟人合租的公寓，我过去不太方便。”
“那就不要住酒店了，家里有好几间客房都空着，就住这里吧。”
裴松溪看郁绵：“不回去可以吗？”
郁绵点点头：“我都可以。”
纪绣年去找管家安排房间，周琅也自觉主动的让出空间：“你们可以再学一会，我先走了。”
房间里忽然就只剩她们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似乎也变得清晰可闻。
郁绵的耳尖还在烫着，明明今晚是作弊了，可是她决定还是要兑现奖励：“我赢了，我可以说我的条件吗？”
“嗯，什么条件？”
“你靠近点，我要小声告诉你。这接下来的一分钟，你要听我的。”
裴松溪靠过去，微微低下头，她今天踩着一双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而郁绵只穿着白色帆布鞋，比她矮上好多。
她不得不仰起头，看着那唇线优美的嫣红唇瓣，忽然踮起脚尖，声音也压的很低：“我、我要亲你。”
“绵……唔……”
那一瞬，女孩温暖柔软如花瓣般的嘴唇就轻轻覆了上来，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在裴松溪唇瓣上小心翼翼的啄吻了一下，又一下，似乎在玩某个极为有趣的游戏。
动作是那么轻，那么温柔的，又是小心翼翼，令人怜爱的。
裴松溪也渐渐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说话，只轻轻揽住了她，不敢用力。她没有动，静静感受着唇瓣上传来的温度……明明是那么温柔的，却好像能烫到她心底。
可是三十秒还没到，郁绵就踮不住脚了，往后退了一步，提前结束了这个轻柔的吻。
她又气又难过：“你太高了……还没到三十秒呢，我……”
裴松溪也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轻轻笑出声来，她神情依旧温和沉静，唯有耳尖那点绯红泄露了她的情绪。她低下头，轻轻吻了下她额头：“需要我教你吗？”
“……嗯？”
“你刚刚应该扯着我的衣服，或者说，让我低下头来，或者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就揽住了郁绵的腰，把她抱上了台球桌上，未完的话淹没的含糊不清：“……像这样把你抱到桌上，然后让我亲亲你。”
她的回吻来的太快，郁绵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她渴念已久的嫣红唇瓣落下来，碰到她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要晕厥过去。
原来……原来被裴姨主动亲是这样的……感觉吗？
明明还是刚才那样，唇瓣贴着唇瓣的动作，可是那一会她只是紧张又雀跃，这会却感觉胸口揣了只小兔子，在她心头乱撞，撞的她不知如何是好，只紧紧扯着她的衣角。
裴松溪只亲了她一瞬，就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艰难的开口：“我……在这之前，绵绵，你要更了解我一点，我不是个好人。你知道的，我不温柔，很多人觉得我淡漠无情。”
郁绵伸手抱住她，脸颊很红，声音却笃定：“不！你才不是！”
她的瞳孔里盛满了信任的亮光，唇瓣还隐隐泛着一点被她亲过的水光感，诱惑着她再次亲下去。
她是热烈直白的火焰，是春风明媚的三月，从她漫无边际的冰原上席卷而过。
又像是枝头青果，每一滴露水都是清澈动人的，多么青涩纯情的诱惑。
裴松溪忽然说不话来，只盯着她粉嫩的唇瓣，理智早已藏匿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她低声喃喃：“那，让我亲亲你，让我亲亲你……绵绵。”
她的唇瓣再一次覆上时，不再是刚才那两次浅浅的触碰了。
这个吻开始渐渐失控，她的舌尖攫取到一点格外绵软香甜的滋味。那一处温软小巧的触感，触碰到的那一瞬，她的呼吸都凝滞了，只轻轻的，轻轻的覆上去。
如蜜似糖，诱人深陷。
她们的呼吸渐渐乱在一起。
郁绵忍不住颤抖起来，明明是个很温柔的亲吻，她却感觉每个神经末梢都触了电似的，她下意识把自己交给她，彻彻底底的。
她偷偷睁开眼睛看她，能看见裴松溪也正无限温柔的凝视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旋涡，吸引着她无限下坠。
裴松溪察觉到她的凝视，轻轻松开了她，郁绵有些不解的看着她，眼神里是满满的控诉。
裴松溪冲她笑了笑，把手腕上的佛珠摘下，她靠近她耳边说话，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情愫：“绵绵……我不想让神明看见我亲你。”
下一瞬，她的唇瓣再一次覆上去。
有如烈火燎原。

第90章 90
是夜，纪绣年安排了两间客房。
大概是顾忌到小姑娘面子薄，她跟周琅都对两人绯红的脸颊视若未见，说了几句话就道了晚安。
郁绵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对面的裴松溪，原本是想说跟她一起睡的，可是这是在别人家，她只轻声说：“晚安了，裴姨。”
裴松溪笑了笑，耳尖还沾了点绯意，目光温柔似水：“明天有事忙吗？”
郁绵摇摇头，乌黑澄亮的眼眸光芒熠熠，微微仰起头看她：“不忙，那个项目没有意外的话可以结项了。”
而且你在这里……就算有事忙我也要请假的。
裴松溪轻轻点了下头：“那，晚安，绵绵。”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将房门关上了。
……真的是，都跟她说过不许再这么看着她了，她会……失控的。
郁绵看着紧闭的房门，抿唇笑了：“什么嘛……刚还那么撩人，现在又……现在又这么冷淡。”
她一想起刚才……刚才裴姨一把将她抱到桌上，靠过来亲吻她的样子，就感觉脸红的发烫。
撩人的声线，好闻的香味，还有那柔软饱满的嘴唇，那么温柔的轻吻着她，含住她的舌尖……而后那个吻变得馥郁浓烈。直到她们呼吸都乱了，靠在彼此的肩头，静静的喘息好久……
郁绵抬起头，揉了下脸，不敢再往下想了。
再想她要睡不着了。
她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无声的牵起唇角，也把门关上了。
-
翌日。
郁绵醒的很早，梳洗之后开门，才发现对面的房门已经开了，裴松溪就站在窗边，似乎就在等着她。
郁绵还没走过去，她就已经转过身来，笑着问她：“今天去骑马好不好？”
“骑马吗？”
“嗯，还记得那时候暑假去过的吗？”
裴松溪朝她走过去，摸了下她微微翘起的发梢：“你当时骑了一匹小马，叫荔枝冰沙，还记得吗？”
郁绵揽住她指尖，轻轻晃了晃：“当然记得。”
那是十几岁的暑假，她还记得裴松溪穿越过大半个马场向她而来的样子，当时想不出来形容词，就觉得英姿飒爽……现在想想，或者可以说御气满满，撩的人脸红呢。
“那去不去？”
“去，不过好久没骑了，希望我还会，昨天桌球都不会，都是你让我赢的。”
裴松溪牵着她往前走。
那是因为，我想让你赢啊。
楼下，纪绣年和周琅正在喝咖啡。
纪绣年笑着问：“休息的还好吗？”
裴松溪点点头：“挺好的。绣年，今天你们有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去骑马？”
周琅眼睛一亮：“好好好，去，我想去。”
纪绣年含笑看着她：“好，去。”
马场稍有些远，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
裴松溪带着郁绵挑马，仍旧是挑了一只性情温驯的小马驹，非常适合初学者。
等工作人员拿了马具过来，裴松溪照旧要蹲下来，被郁绵一把按住肩膀：“……裴姨！”
裴松溪抬起头朝她笑了笑：“没事。”
她解开护膝的带子，绕过纤细优美的小腿，再给她系上了。
跟暑假那时候一模一样。
郁绵脸红：“……我那时候还小，现在长大了。”
裴松溪已经站起来，靠近她耳边笑：“可是现在，我是你的追求者啊……绵绵。要是不努力一点，你被别人骗走了怎么办呢。”
郁绵抿了下唇：“我才不会被骗走的。”
裴松溪撩了撩她的长发：“我知道。”
可她就是想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纪绣年和周琅也已经穿好马具，周琅原来也是个新手，其实不太会骑马，西班牙教练正在跟她讲解姿势和动作要领，她偏过头听着，神情认真。
郁绵也过去听，这次没要裴松溪陪着：“裴姨，你去玩你的好了，我跟着教练学。”
裴松溪和纪绣年对视一眼，都笑了：“那你们慢慢学，注意安全。”
郁绵竖起手臂，比了个努力的手势：“我今天肯定学会！”
裴松溪点点头，翻身上马后便牵动缰绳，马蹄哒哒的往远处奔去。
郁绵看了会她的背影，又很快收回心思来听教练的讲解，重新上马的时候感觉是很陌生的，不过来来回回练了几圈，总算能自己骑上一段距离了，看来以后要常过来玩才对。
周琅也渐渐入门，骑在马上，眺望着远处日光下那道人影：“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只知道工作，做到最好，做到极致，然后回头找到那个人，让她知道，她错了，她不该放弃我的。”
郁绵愣了一下，轻声问：“你说的是……纪阿姨吗？”
周琅也笑：“不用紧张。我跟她和好很久了。就是曾经，我把她弄丢了十六年……我知道，你比我勇敢，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依旧选择了回来。”
郁绵怔怔，片刻后才笑了：“或许我比你幸运一点点。”
两人说着话，裴松溪和纪绣年已经绕回来，问她们学的怎么样。
郁绵点点头，笑容骄傲明亮：“教练说我学的很不错！”
裴松溪下了马，凝视着她，眼眸里是温柔的旋涡，吸引着她，朝她伸出手：“要不要跟我骑同一匹？”
“……可以的嘛？”
“当然。让你感受一下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
明明四周都是人，郁绵知道她不该答应的，可是实在抵抗不住诱惑，她握住了她的手。
裴松溪让她先上马，才踩了马镫上去，她选的高大健壮的纯血欧洲马，马背宽阔有力，承担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只是她一上马，往前捉住缰绳的时候，就分明是将她圈在怀里的姿态，亲近极了。
郁绵轻轻屏住了呼吸，能感觉她温热的鼻息落在她后颈上，明明不是第一次了，可还是……控制不住的紧张起来。
裴松溪在她耳边笑了笑：“坐好了。”
郁绵轻轻嗯了一声，还未说话，下一秒，身下的骏马便陡然发力，往前奔驰而去。
原本拂在耳边的微风陡然变得迅疾，把发丝都吹乱。
她们在宽阔无人的大马场上肆意奔腾，所有的人和物迅速的被抛在身后，这世界光影倒换，不变的唯有她和她。
等马停下来的时候，郁绵轻轻喘着气，有些嗔意的回过头看着她：“好快……有点吓人。”
可是她很喜欢，烦恼都被风给吹走了。
裴松溪帮她挽好发丝，顿了一下：“吓到你了吗？是不喜欢吗，我看网上说……”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下来，郁绵却抓住了重点：“你在网上看的？”
裴松溪脸一红，不去看她：“咳咳……昨晚学的。刚好看到了，又想起以前带你来骑过马，就过来了。”
郁绵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裴姨也什么都不会啊，还装的一副那么会的样子！
她们坐在马上，慢慢往回走。
裴松溪看着她乌黑柔软的发顶，忽然问：“对了，还有滑雪，还想再去吗？”
“滑雪，你有空吗？”
“有。等今年冬天我们就过去。”
以前她实在是太忙了，总是抽不出时间来陪她，有好多好多事情或许陪她做过一次，或许没陪她过去。
以后她会空出时间，不会再这样了。
郁绵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都靠在她怀里：“我之前看了一个小说片段，男孩带着女孩开车上山，取下一箱的雪，堆在海滩上让她玩。”
裴松溪静静听着，认真的问：“你想要吗？”
郁绵顿了下：“我开玩笑的！”
裴松溪也笑：“我还以为你也喜欢，刚刚在想附近哪里有雪山。”
郁绵笑起来：“你别当真，我就随口说一下。”
她感受到了，感受到她想陪着她，想带她去很多地方……虽然她们之间还未说过喜欢，也未说过爱。有时像亲人，有时像恋人。
等从马场回来，郁绵接到新的任务安排，要回学校了。
周琅看起来很喜欢她的样子：“下次记得过来玩，跟你裴姨一起过来。”
裴松溪笑着点点头，跟她们说再见。
-
回到学校，郁绵先回公寓，随后去见导师。
她打开门的时候，心里忽然开始紧张起来：“……好像昨天没怎么整理，前几天通宵的时候查了好多资料，乱乱的。”
裴松溪无奈的笑了下：“怕什么，怕我骂你吗？”
郁绵也忍不住笑：“你才不会。”
房间里是有点乱的，别的地方还好，就是桌上、地上都放了成摞的资料，一张又一张的设计图草稿铺在桌上，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东西了。窗边放着小音箱，还有盆绿植。
郁绵有些匆忙的简单收拾了下，才发现到处都放了书和建筑图，只能让她坐在床上：“你坐这里好了。”
裴松溪始终是含着笑意的，看她满是工作痕迹的房间，看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像只勤劳的小松鼠，收拾东西到一半又跑过来给她端了一杯水：“你喝水。我都忘了给你倒水了。”
“没事的，你去见老师吧，我在这里等你。”
她把那杯水喝完了，看了看绵软的床铺，手掌轻轻按了按：“我可以在这里睡一会吗？”
郁绵怔了下：“当然可以了！”
不过她说完又开始忍不住笑起来，裴姨要睡她的床吗……天啦，她以后每天晚上睡在这里，想到她睡过自己的床，会幸福的疯掉吧！
裴松溪将她可爱的小表情都收入眼底，唇角微微牵起：“好了，你去忙吧。我刚好休息一会……年纪大了，要多休息了。”
郁绵又听到她说自己年纪大，很无奈的瞪了她一眼，给她拉上被子：“晚安！祝裴老太太早日进入梦乡。”
原本轻阖双眼的人却突然睁开眼睛，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下一拉。
郁绵没站稳，被她拉的往下一倒，正好趴在她身上，就差一点……她就要碰到那里了，那一处绵绵起伏的优美弧度，她的脸颊险些埋进去。
她脸红的别开眼，不敢再调侃了：“……你干嘛呀？”
裴松溪抿了下唇，黑漆漆的眼眸沉沉的看着她：“你刚叫我什么？”
郁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因为这句话啊：“我……你自己先说的。”
裴松溪握着她的手轻轻松开了，她声音平平的说：“不许这么说我。”
郁绵失笑：“那你自己说自己都可以吗？”
“嗯，只能我自己说。”
郁绵简直要被她的理直气壮都逗笑了，却不忍心再调侃她了。
她笑着笑着开始心疼她。
她当然知道她在意什么。
郁绵低下头，在她唇瓣上轻轻啄吻一下，然后跳起来：“我走了！好好休息！”
裴松溪愣了下，她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听到走廊上欢快的脚步声。
她摸了摸唇瓣上柔软的触感，美好短暂而又一触即逝的，笑着叹了口气：“明明又胆小，却还是这么喜欢……撩了就跑。”

第91章 91
这场见面注定是短暂的。
在回程的飞机上，裴松溪靠着窗，浅浅的睡着了。
只是没睡多久，她就开始做梦。有时候是在明川，她站在机场送郁绵走；有时候是在清宁，她看着在她身边长大的女孩，终于回到家人身边……有时候是在永州，在雨夜的梧桐树下，她看着那盏灯。
直到空姐播报提醒前方将遇气流，她才醒了。
这次过来，她是抽出足够的时间的，可是郁绵却临时接到紧急的任务，先前做的社区老旧房屋改造出了问题，不少流浪汉无家可归，必须连夜过去现场，归期未定。
裴松溪自觉自己干扰了郁绵的学习和工作，毕竟这次过来之前都没告诉她，本不该如此的，所以她决定先离开。
这是场很短暂的分别，她会等她回来。
走出机场的那一刹那，她看着日光下的熟悉城市，拍下温柔光影下的一张照片，发给了郁绵：“我到家了。”
郁绵很快回了一个哭哭的表情。
“我也想回家。”
“我要很快把事情做完就回来了。”
“等我！”
裴松溪抿唇笑了笑：“乖。”
秘书的电话打过来，跟她汇报最近的工作进展，暂时没有紧急事项等待处理。
裴松溪叮嘱她几句，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想了想，又拨通新的号码：“清圆，现在还在诊所吗？”
她很快到达周清圆的心理诊所。
站在门外，裴松溪有一瞬的恍惚出神。
她心里有种隐隐的预感，这是她最后一次过来了。
周清圆正提着洒水壶在浇花，听见声音回头朝她笑：“最近还好吗，松溪，好久没见了。”
裴松溪点点头：“很好，很好。”
周清圆将水壶放下了，认真打量着她的神情，总感觉她眉眼间多了一点鲜活的质感：“你……你最近有什么很开心的事情吗？”
裴松溪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着：“我去见她了。”
周清圆愣了下，她还记得前几年裴松溪来找她，一日比一日的痛苦压抑。尤其是那一次，裴松溪还发着烧，眼睛却很亮很亮，固执的说不会再见她了。
她轻声问：“那你们现在……你还有困惑吗？”
裴松溪轻轻点了下头：“有困惑。但是没关系了。”
周清圆心情复杂的笑了笑：“我可真是个失职的心理医生，遇到你这种情况，真是太挫败了。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个很难说服的人，除非你自己下定决心，我似乎什么都没做。”
裴松溪微微蜷起指尖，指背在桌面上轻叩一下，声音也难得多了一点笑意：“不，清圆，你是一个很好的心理医生，也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要相信你自己，大概是我比较特殊。不过，以后我不会再过来了。”
周清圆有些惊讶的抬起头：“那药呢？”
裴松溪站起来，朝她笑了下：“你忘了，当时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来找过你了。以后当然也不需要。我走了，下次顺路来这里的话，我再请你吃饭。”
周清圆低低笑了起来，为她的状态而高兴：“你就是个固执鬼，以后别来我的诊所，也别请我吃饭了。”
她啊，看着年少时认识的朋友，似乎终于有了心安之处，从心底里为她高兴。
从诊所里出来，时间还早。
裴松溪在路边站了一会，打了辆的士。
她来到十余年没来过的山间佛寺。
僧人还认识她，冲她温和一笑：“裴施主，你好多年没来了。”
裴松溪也笑着朝他一点头：“过来看看。现在方便吗？”
“可以的，现在佛堂里没有几个人，你跟我来吧。”
裴松溪已经太久没来过这里，空气中是温厚沉重的檀香味，佛堂里光线幽暗，磨烂的蒲团放在地上，写满了凡人求愿时特有的虔诚。
但她无愿可求。
等僧人出去，小小的佛堂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么多年来，她仍旧时不时会想起当年母亲去世的那一幕。她在雨夜冲进她房间，只看到满地的血。那个会朝着她温柔微笑的人浑身冰冷，旁边放着一罐倒出的药片和一把锐利的刀。
那是她此生难忘的雨夜。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觉得是她错了，就只是因为她的一句话，她的一个念头，她的一个小小的决定，就让她最亲的亲人离世了。
于是她也会害怕，害怕因为自己某个想法，某一句话，某一个选择，会再一次，彻彻底底的伤害身边的人。
可是现在，她终究释然了，或许那是母亲自己的选择吧。
就像她现在终于做出选择。
她看着灵堂上的牌位，忽然轻声问：“您会觉得我错了吗？”
绵绵她……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她看着她从那么小小软软的一只软团子，长成这么明亮可爱的女孩。
她不能喜欢她的。
过去这几年，她不止一次想过去找她，可是却又怕伤害她，就像当年那样，因为她的决定，带来某些难以挽回的伤害。
裴松溪凝视半空许久，寂静之中无人可给她答案。
她低下头，转了转手上的佛珠：“或许我是错的。可是我喜欢绵绵，我不会放手了。”
她……是她和这个世界唯一岌岌可危的连接。
原以为此生孤寂，没想到半生不惑，却在这个年纪，终于等来了小她许多岁的恋人。
她不会再放手了。
裴松溪一个人待了很久，等她从佛堂里出来，天上乌云密布，黑沉沉的，看起来像是不久后要变天了。
她却觉得压在心底的阴霾渐渐散了去，感知到一种难言的自由。
-
郁绵在忙碌的间隙，总是想起裴松溪。
想她在做什么，想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想……她是不是也一样在想念着她。
大概是怕打扰她吧，一切还是那样。裴松溪很少给她发消息，但是只要她一发过去，她就一定会立刻回复，随时如此。
郁绵已经跟导师说明情况，提出了要六月回国，回程的机票已经订好，可她没告诉裴松溪，只每天晚上睡前躺在床上看日历，一个人在倒计时。早晨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把日历上昨天那个数字划掉，然后看着日历上渐渐临近的日子笑起来。
她还是那么喜欢以照片的形式，跟裴松溪分享她的生活。分享回来路上看到的彩虹，分享意外吃到的双黄蛋，分享每一个清晨日暮。
裴松溪依旧发回对应的照片。
在这段感情中，彼此都是青涩的，认真记录下生活的每刻，让对方知道，似乎这样会感觉就在彼此身旁。
有一天工作到深夜，郁绵在台灯下画着设计图，想到她的时候却忍不住停了下来，在纸上写了一句话，拍下来，发给了她。
她写的是杜甫的一句诗，只愿无事常相见。
裴松溪很快就回复了：“还没睡？”
“没睡，在忙。你刚起床吗？”
“嗯，刚起床。”
“我想看看你……裴姨，拍一张你的照片给我看看好不好？”
对方有很长一会没有回应，郁绵放下铅笔，轻轻呼了一口气，把脸颊贴在凉凉的桌面上，心里莫名开始紧张起来……她可以找她要照片吗，会显得很猥琐吗？
……她是真的只想看看她而已，没有别的意思的。
郁绵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幸好手机屏幕亮了，有几条未读消息。
“想我了？”
“这张可以吗？”
照片发过来的最晚，过了几秒才弹出来。
郁绵愣了一下，指尖轻轻点上屏幕。
点开照片那一瞬，她的呼吸凝滞了。
照片上没有露出脸颊，但她却一眼就认出来，裴松溪穿的是那件雾霾蓝的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落在玉瓷般白皙的肩膀上，再往下是大片白净的肌肤，衬着线条精致、深浅适度的精致锁骨……那么诱人的弧度，又美又欲。
“怎么不说话？”
“！！！”
郁绵实在不知道回复什么了，只发了三个感叹号，然后往床上一扑，裹着被子开始土拨鼠尖叫，实在是太好看了……啊啊啊啊她简直要疯了！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换成了自己的屏保了。
裴松溪的电话却在这时打了过来，郁绵按了接通：“裴姨？”
对方低低的笑了笑：“想我了？”
那是她刚刚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她的声线是这么撩人的温雅低沉，郁绵本来想说话的，被她一句话问的说不出来，只在床上疯狂打滚，过了好半天才按捺住疯狂跳动的心：“那你想我吗？”
裴松溪笑而不应，好像是在故意磨她的耐心，有点逗着她的意思。
郁绵罕见了有了较真的想法，她把电话挂了，想了一会，去浴室换了衣服，也拍了一张照片过去。
“今天看到一句诗很喜欢，想发给你。”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裴松溪准备给她再拨回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她的新消息，明明现在不是春天了。她有些好奇她会发什么照片过来，于是先没打电话，只是将照片点开了，下一瞬愣住了。
照片是年轻女孩白皙纤细的脖颈，再往下也是稍显纤瘦的小巧锁骨，大片细腻的玉色之中，微微沾了一点粉的指尖轻轻搭在锁骨的边缘，再往下……还有隐约可见的，若隐若现的微微起伏，像是……没穿内衣的样子，诱惑着人的视线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
裴松溪脸颊一红，有些不敢看似的，将手机放下了，可是放下两秒，又拿起来看了看，唇角缓缓牵起来，将照片保存了。
原来她聊赠的是这枝春。
春&#183;色撩人的春。
她笑着再打电话回去，郁绵接了，似乎是很紧张的。毕竟是她先要裴松溪发的照片，应该是刚刚起床，所以穿的睡衣。可她明明是在熬夜做事，却发了这样一张照片过去……而且发过去之后，她才想起来自己没穿内衣的。
裴松溪轻轻笑了笑：“绵绵，你在引诱我。”
郁绵听到她这句，紧张的心奇妙的安静了片刻，随后又开始疯狂跳动起来，她听见自己在问：“那，引诱到了吗？”
电话里是那人清醇温和的笑声。
过了数秒，她终于给出答案：“嗯……我上钩了。”

第92章 92
时间来到六月。
飞机在明川降落，出机场之后，郁绵才给裴松溪打电话。
过了片刻，电话接通。
那人声线清冷温柔：“绵绵？这个时间没睡觉吗？”
郁绵抿唇笑了下，踩着路边树荫下的光影碎片，语气轻快：“你在做什么呀？”
裴松溪刚想回复她，却顿了一下，很敏锐的问：“你回家了？”
郁绵轻轻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裴松溪低低的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愉悦：“猜的。一听你的语气就猜到了。你都不提前告诉我……还跟我说要下周。没良心的小骗子，还在机场吗，我现在过来接你。”
“不用啦，”郁绵在等出租车，“你公司过来太远了，我打个车回去就行，你在家等我。”
这是她此生中最为愉悦的一次归途。
如果说上次回来的时候，心里是有七分忐忑三分不安的，现在却不是了。
这一个多月，她终于渐渐确定了某些事实。
譬如在她想念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也同样想念着她。
郁绵坐上车后，一直在跟裴松溪发消息。
她说她现在去超市，问她想吃什么。
她提醒她坐车要记录车牌号。
她说她已经到家了，她在等她。
路上的每一秒似乎都变成双倍的了，时间流逝的好慢。她一会看看手机，一会又看看外面的风景，看到路边的建筑物渐渐变得熟悉，常逛的超市、放学时路过的便利店……到最后，她远远的看到熟悉的房子，她和她的家。
大门没有关。
为了避免发出声响，郁绵把行李箱放在了院子里，放轻脚步往里走，连里面的门都没关，似是在为它的主人敞开怀抱。
那人正站在窗边，似乎在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微微皱着眉头，尚未察觉她的出现。
直到有纤细手臂从后抱住她，熟悉的体温和热度从脊背后传来，安静的客厅里响起那道欢快声线：“裴松溪女士！你被逮捕了！”
裴松溪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转过身，有些惊喜：“绵绵？我还在给你打电话，准备去接你……”
两人面对面了，郁绵发现自己揽着她的姿势显得有些亲昵，她脸颊不争气的红了红：“是不是很想立刻见到我？”
裴松溪笑而不语，拿指尖刮了刮她鼻尖：“晚饭时间了，饿不饿？”
“饿了，这次吃什么，还是番茄鸡蛋面吗？”
“……我学了怎么做菜，要不要试试？”
郁绵有些惊讶的睁圆眼睛，认真的看了她半天：“……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做饭了。”
随后的事实也证明，她是对的。这一顿晚餐卖相很好，但是吃起来的感觉……那就另说了。
裴松溪自小就满身光环，几乎没有不会的东西，可是在烹饪做饭这一条路似乎存在一个天然的bug，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滑铁卢。
郁绵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忍不住笑，又在彻底把她惹恼之前逃离了厨房。
饭后，她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橙肉。
郁绵有点想笑：“我回来了，你拿橙子追我啊？”
裴松溪微微弯了眼眸：“你想我怎么追你？”
郁绵想了又想：“你这样就很好了。”
她低下头去看：“我最喜欢吃橙子了。”
“嗯，买了好多种，尝尝哪种味道最好。”
郁绵在果盘里拿了一块最大的，想了想又放下，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喂我吃好不好？”
眼底是明晃晃的情意，笑意里是不加掩饰的撒娇。
裴松溪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拿起一块橙肉递到她唇边。
年轻女孩粉嫩精致的唇瓣微微开阖，洁白的贝齿启开，将橙子咽了下去，流出的汁液染的她唇瓣水光潋滟，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裴松溪眸色渐渐加深了几分，倒没说什么，只继续喂她。
只是偶尔指尖会碰到她唇瓣，轻轻掠过。
郁绵被她喂食，幸福的要冒泡泡，甚至更得寸进尺的坐在她腿上，要求她也吃：“不用只喂我，你也吃，一人一口就好了！”
那一份重量陡然压下来，随后而来的是密切真实的体温和触碰……
这是夏天了，郁绵回家后换了家居短裤，一双腿又细又长，在灯光下白的反光，此刻就这么靠着她，脚趾从她膝盖上轻轻摩挲而过，有点痒。
裴松溪凝视着她，嫣红的唇瓣微抿了抿，眼眸聚起的深色渐渐积累成风暴，只继续给她喂食了一块橙肉，下一刻左手却轻轻按住女孩的后颈，轻轻吻了上去。
“裴姨……唔……”
郁绵刚刚启开牙关，却没想到下一瞬，温暖柔软的唇瓣覆上了她的唇瓣，那么精准的将那瓣橙肉夺了过去，浓郁甘甜的橙香甜味在唇腔内炸裂开来。
丝丝入骨的甜。
她唔唔了几声，似是因为被夺走了心爱的橙子而有些不满，可是没能维持多久，就彻彻底底的靠在了裴松溪怀里，任她予求。
只不过掠夺之后是温柔的细吻，舌尖抵着上颚，细细的描摹形状。
直到郁绵的呼吸乱了，失去节奏了，裴松溪才努力调整着失控的呼吸，将她放开了一点，唇瓣在她唇瓣上啄了一下，声音压低：“很甜。”
她怎么……越来越忍不住了呢。
郁绵轻舒着气，耳廓都红了：“你……你为什么要抢我的？”
她们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裴松溪低声笑，气息落在她脸颊上：“是你常说的，甜的东西要跟喜欢的人一起分享的。”
郁绵弯了弯唇角：“你又不喜欢吃橙子。”
“就是想吃了。没人要的小橙子……”
郁绵噗嗤一声笑出来，轻轻勾住她的后颈，轻声叫她裴姨，几乎是下意识的撒娇。
随后，女孩温温软软的嘴唇贴住她的嘴唇，一点一点小心试探的动作，却让裴松溪为之轻轻战栗。
这是她的绵绵，是她的，只是她的。
不同于那个尚未维持到三十秒的吻，也不同于片刻前的温柔掠夺，这个吻虔诚而认真。
郁绵只是下意识的去亲她，亲自己爱的人，是没有技巧的，可只是这么亲近温柔的触碰，那一刻裴松溪抱着她的手就陡然收紧了。
这是个绵密而温柔的吻，像花朵在寂静中绽放。
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渐渐乱掉的呼吸声，亲近的交织在一起。
她们交换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直到一切完全失控前，裴松溪往后退了退，压了压郁绵的头发：“好了……绵绵。”
郁绵轻轻靠在她肩头，脸颊埋在她的长发间，细细的舒着气，轻轻嗯了声。
那一次在台球桌上，还有今晚，哪怕最初裴松溪表现出一点强势，但还是那么温柔的。
她们都还是羞涩的，似乎有点不知道彼此该到哪一步。
裴松溪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脸颊上的热度却并没有降下来，等语气重归平静了，才跟郁绵说话：“这次回来，先不走了吗？”
郁绵靠在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先不走了，那边的事情做完了，下次过去就是等开学了。”
她靠近她耳边，轻声说：“……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裴松溪轻轻笑了笑，似是想起了什么，笑声渐低了：“等你休息好了，哪天有空，去公司看看，他们都很怕我。”
郁绵还是很久以前去公司找过她，算一算已经有多年没去过了：“怕你什么？”
“我会骂人，你知道吗？”
“我才不介意呢。”
郁绵靠过去，细嫩柔软的脸颊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一点也不介意。”
裴松溪不由牵起嘴角：“为什么？”
“因为你对所有的人都很凶，对我很好啊。我才不怕你。”
她的语气是这么理所当然，因为这本身就是个不需考虑的问题。
抱着她的人啊，把所有的风霜刀剑都抗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怎么可能会怕她呢？
裴松溪抿了下唇，偏过头在她鬓角落下轻轻一吻：“……我说过，我不是好人。我会很凶的，或许你该更了解我一点。我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
郁绵微微偏过头，跟她目光对视着：“那，你会骂我吗？”
裴松溪对上她满是眷恋的目光，神情也变得暖融，她低声笑出来：“不会。”
郁绵噗的一声笑出来：“那你还说这么多，好啦好啦，明天我跟你一起过去，记得骂人给我看。”
裴松溪轻轻拍了拍她发顶：“嗯，骂给你看。”
真是个奇奇怪怪的约定，可是她这么坚持，郁绵没有再拒绝。
她知道她考虑的问题很多，譬如年龄差距，譬如她自以为性格很不好……可是在她看来，她是这世界上，只此一个，最好的那个人。
-
翌日踏入裴氏公司，郁绵有点新奇的到处看了看，她想起上次过来，好像还是初中的时候。那时她跟裴松溪闹别扭，过来找她，却只找了个空，后来还淋雨生病了。
裴松溪回过头看她一眼，下意识的想弯起唇角，可是想起这是在公司，神色稍稍敛起，如常的疏冷淡漠：“我等下有个会要开，你在我办公室里等我一会，想吃什么让秘书去买，办公室里有休息间。”
郁绵忍不住笑：“不是来看你骂人的吗，怎么看起来像是来玩的？”
裴松溪轻轻咳了一声：“……嗯，那你等会可以去看，我在会议室开会，一般门不关的。”
郁绵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乖乖点头：“好。”
裴松溪一见到她这么可爱的神情，下意识想抬起头摸下她头发，第二次想起这是在公司，于是忍住了，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我先过去了。”
真的是……叫她不许再这么看着她了。
她在会议室里开会，郁绵跟着秘书到她办公室，看到桌上那盆曾在照片里入镜的绿植，走过去看了看，指尖在叶尖上轻轻点了点，看着叶片轻轻颤动着，唇角弯起来。
秘书也不知道这是谁，只知道这是裴总带来的人，叫她陪着她，看起来像是亲戚家的小姑娘，可是如果只是亲戚家的孩子，为什么要放任她在办公室里乱跑呢？
幸好郁绵只对那盆绿植感兴趣，没有去看桌上的文件，不然可要把她为难死了。
一眨眼过了半个小时，郁绵想起什么：“请问一下，会议室在哪呢？”
“在走廊尽头那间，裴总她还在开……”
“那我去看看！”
郁绵冲她笑了一下，没等她说完就往外走，把秘书吓了一跳，匆匆追出去：“裴总很严厉的，开会期间不允许人进去，你这么过去，会被骂的！”
女孩已经停住脚步，就站在半敞开门的会议室门外，听到室内传来清冷干净的女声……
裴松溪说的没错，她是在骂人。不对，也不能算骂，逻辑清晰，思维缜密，只是声音偏冷，指出问题来的时候一针见血，不留半分情面。
秘书伸手想去拉她，刚走了半步，就恰好遇到裴松溪看过来。
她以为要看到裴总皱眉凝视的样子了，没想到……下一瞬，有温和笑意从那冷清素净的脸颊上绽开，就连先前列举问题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一向疏冷又不近人情的人，此刻看着门外的女孩，眼底分明是藏不住的笑意。
秘书怀疑自己看错了，却不敢伸手去拉郁绵了。
可是下一瞬，会议室里分明响起的是明显有些愉悦的声音：“好了，本来问题有四点，但是先这样，集中解决前面两个问题。”
像是利刃没入刀鞘，曾经一往无前的锋芒，只是为一人披荆斩棘而已。
郁绵也有些想笑，冲她眨了眨眼睛，真的是……说好的很凶，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凶的啊。
她等到她开完会，从会议室里出来，本来站在旁边不准备过去，可裴松溪走过去牵她的手：“等很久了吗？”
周围的视线瞬间都投落过来，这么长时间，公司里早已换了几波血，现在来的都是新人，几乎没人认识她。这些年轻人顶着被责骂的担心，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着她。
刚才裴总忽然笑，也是因为这个女孩吗？
郁绵感知到别人的目光，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回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笑：“没有等很久。”
她们在一起了……真的在一起了。
裴姨在这么多人面前牵她的手了，她在告诉整个世界。
裴松溪看到她在笑，眼眸也弯了弯，牵着她到办公室，将门关上了，也将别人探寻的八卦目光隔绝了。
她一关上门，郁绵就抱住她，情意绵绵在她唇角上印下一吻：“说好的很凶呢？”
这么小心，这么谨慎，非要叫她多了解她一点。
可她怎么会不了解她呢？
裴松溪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的在办公室里亲她，毕竟这里随时都会有人进来。可她没有推开她，只似笑非笑的说：“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就凶不起来了。”
郁绵被她一句话说的心潮涌动，抿了下唇，终于问出想问的问题：“现在我已经见到你对别人的样子了，我一点也不怕。所以……”
“嗯？”
“所以，”郁绵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藏着羞涩的情意，轻声问，“今晚还……吃橙子吗？”

第93章 93
从公司到家，郁绵全程没敢去看裴松溪。
那会她问出那么大胆的问题，只听见裴松溪轻轻笑了一声，而后只轻轻拍了拍她头发，跟她说先回家。
她别过头，耳廓红红的。
……哎，裴姨会不会觉得她太那什么了吧？
郁绵小小的犹豫了会，可是等到了晚上，还是果断的抱着枕头去敲门了：“裴姨？”
裴松溪出来开门，她穿着祖母绿的真丝睡裙，看见郁绵穿着蓝白色的吊带裙，眼光轻轻转向一边，有些无奈的笑：“绵绵……”
她终究还是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来。
床边放着一本史记，她正在看书。
郁绵冲她笑了下：“你看书好了，我有几张设计图要看。”
裴松溪轻轻嗯了一声，掀开被子，挪到了床里，给她让出了位置。
郁绵趴在她床头，指尖在平板上轻轻滑动着，一张一张图纸看过去，偶尔做几页笔记。她很少发出声音，只有一双洁白的脚在半空中轻轻晃动着，全然自在的姿态。
房间里非常安静，彼此的呼吸声淡淡的交织在一起。
像极了无数个过往的夜晚，平和安宁。
裴松溪在看书的间隙，偶尔抬起头看她……却又不得不挪开目光。
绵绵她知不知道，腿这么翘起来的时候，睡裙会褪落下去，然后露出……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侧过身往床里沿坐了坐，将思绪止住了。
可是郁绵听到她小小的动静，回过头问她：“裴姨？我是不是挤到你了？”
裴松溪摇头：“没有，你忙你的。”
郁绵点点头，却把平板放下了，她直起身，膝盖跪在床上，小猫似的往前爬了两步，动作中是纯真的可爱：“我不忙了，好晚了，我们睡觉吧。”
裴松溪有些犹豫的点下头：“那你回去吧，晚安。”
郁绵却靠过来，飞快的在她唇瓣上啄吻一下：“说好的吃……吃橙子呢？”
裴松溪摸了下她发顶：“……嗯，甜食不能吃太多，过两天……过两天。”
郁绵凝视着她，嘴唇轻轻抿了下。
为什么她对裴姨，就这么没有吸引力的吗？
是因为……其实她没有那么喜欢她吗？
裴松溪看到她神情，知道她可能误会了些什么，指尖微微蜷缩一下，终究还是揽住她，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好了……绵绵，别想多了。现在一切还早。恋爱……应该是循序渐进的，比如先牵手，再去电影院看电影，聊天，拥抱……”
郁绵低声打断她，声音闷闷的：“可是……可是我们已经亲过了。你说的那些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早就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裴松溪也愣了下。
是这样的，她们与别的恋人是不一样的，所以天然的更亲近。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唇瓣在郁绵唇瓣上轻轻触过，而后稍稍拉开一点距离，鼻尖抵着鼻尖，她轻声说：“好，亲亲，亲一下就好了……”
可是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引力，诱惑着她再次亲了下去。
年轻女孩的嘴唇，温暖柔软似棉花糖般的触感，只要一触碰到，就似有蜜糖在唇齿间轻轻绽开……每次她触碰到一处，她都能感受的到郁绵热情的回应，似是有无穷旋涡，勾着她往里坠落。
尤其是郁绵在她亲上来的那一瞬，就主动的勾住了她的脖颈。
喉间逸出一点低低的感叹，裴松溪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绵绵对她而说是多么纯真的诱惑，令她无法自抑的心动。
她以前从不知道，接吻……就只是接吻，就能让人的心持久颤栗着，连呼吸和心跳都乱了。
从第一次，到现在……每次的亲吻都是这么温柔绵长，时间总是超过她用理智设定的时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松溪稍稍偏过头，下巴在女孩的鬓发里，轻轻调整着呼吸。
郁绵被她亲的眼眸里含了雾气般的湿漉，嘴唇也水光潋滟的，这么点到即止的触碰……似是已经不能安抚她了。
可是裴松溪只吻了吻她的鬓发，声音缱绻温柔：“还太早了……绵绵，我们不能……你家人要先知道。我不能对你不负责。”
裴家这边，她其实从来都没有视作顾虑，只是郁绵的家人……她想想就会觉得有些头疼。毕竟郁老先生是放心把绵绵交给她照顾的，可是现在……现在她们躺在床上，她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郁绵靠着她肩头，脸颊埋在她温软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传来：“那我明天就打电话给爷爷。”
裴松溪无奈的笑了下：“绵绵！”
靠在她怀里的人没说话，直到数秒后，有一点很弱的痛感从锁骨上传来，随后又是温热的触感……她愣了下，有些哭笑不得的，意识到郁绵先咬了她一口，而后又嘟起嘴唇，亲了两下。
郁绵才低低的笑出来，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她：“疼吗？”
裴松溪轻轻点了下头：“嗯，疼。”
郁绵啊了一声：“对不起！我只是闹着玩的，我给你吹吹。”
她说完就低下头，温温软软的气息拂过来，夹着一点少女般的甜香，酥酥痒痒。
裴松溪一把按住她：“我开玩笑的……”
她知道今晚是没办法让她走了，于是伸手把台灯关了：“睡觉吧。”
郁绵欢快的应了一声好，躺下来之后却亲昵的环住她，靠在她怀里，抬起头亲了亲她下巴：“晚安。”
可是说了晚安，似乎又没能真的进入梦乡。
她们裹在一床薄薄的空调被里，大概是空调的温度太低了，郁绵有点冷，紧紧靠着她，纤细的手臂抱着她，轻声说着话。
“知意说，她跟梁知行今年年底要结婚了，裴姨，你说我送他们什么新婚礼物好呢？”
“我回来的时候，同门都在开我的玩笑，说我是赶回来结婚的。”
“我们回来之前，其实还是有个项目没做完的，就那个流浪汉居住项目，希望他们都有地方住……”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像是进入梦境之前的呢喃细语，而她身边的人只轻轻嗯了一声，掌心抚着她后背，舒适轻缓的节奏。
直到女孩的呼吸声变得清甜绵长，裴松溪才在漆黑的房间里轻轻舒了一口气，在她眉心落下浅浅一吻：“晚安，绵绵。”
-
郁闻青一知道郁绵要回来的消息，高兴坏了。
这几年来，没良心的小东西在国外读书，忙的要死，每次都是他去看她，她连过年也都在外面。可是毕竟郁绵从小不在他身边长大，他也不好太强硬的干预什么，只是打电话问过裴松溪几次，得到的回复都是淡淡的，说她不会干预郁绵的选择。
郁闻青也猜测两人可能是闹了矛盾，这次一看见裴松溪，也算放心了。
他亲近热情的跟她找招呼：“小裴，你来的正好，给我好好管教管教这没良心的，成天在外面乱逛，连家都不知道回了。”
裴松溪听到管教两个字，神色有些许不自在，顿了一会才说：“绵绵很乖的。”
她手上还提着数份礼盒，隐隐有了一种见家长的意思。
郁闻青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他心疼孙女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狠下心去管教，只拉着郁绵的手左看右看：“爷爷算算，我上次去看你，都有四个月了吧。你也真是偏心，一回来就先去看你裴姨，就是比较喜欢她多一点。”
郁绵明明知道他没那个意思，脸颊却一红：“爷爷……”
郁闻青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好了，爷爷开玩笑的，你奶奶和姑姑出去了，今晚不知道能不能到家，你们先休息一会。”
郁绵点点头，几次想开口说话，却又被他打断。
老先生问她学习和生活上的事情，之后话锋一转，就谈及她的年龄：“现在二十一了，对吧，爷爷记得，你没有男朋友的？”
郁绵一怔：“什么？男朋友，我没有。”
郁闻青一乐：“没有就好！爷爷给你物色了几个合适的人选，照片都要来了，给你看……算了算了，小裴先来看看，你帮小绵掌掌眼。”
裴松溪愣了一瞬，秀致的眉梢慢慢拢了起来。
她想拒绝，却又耐不住老先生的热情要求，目光落到他递来的一沓照片上，无奈的翻完了，语气很淡的评价：“都不怎么样。”
郁闻青有点意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严苛的说话：“不是啊，这里面有的小伙子条件很不错的，你看看，你再看看。”
那照片上却像有什么可恨的东西似的，裴松溪嘴唇紧紧抿成直线，不肯再评价了。
郁绵先忍不下去了，轻声打断他们：“爷爷，我不喜欢男人。”
郁闻青怔了几秒：“你不喜欢男人的意思是，你喜欢女人？就跟电视上放的那样，叫什么…同性结婚？”
“对。”
“那不行！”
郁闻青激动的一下子站起来，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步：“你说你怎么能……”
可他踱了一会，又想通了：“算了算了，你喜欢女人也行，我这边有合适的人选。我有个老兄弟，他家的小丫头啊，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漂亮，我给他打电话，照片发给你看看。”
郁绵有些哭笑不得：“爷爷！您能不能现在别操心这件事了？”
郁老先生动作一顿，他无奈的跟她对视了一会，最后点点头：“好吧。”
这顿晚饭也吃的不是滋味。
饭桌上，郁闻青跟裴松溪聊天，基本上说的都是郁绵的事情，一会怪她到处乱跑不安全，一会说她心不定，在哪都扎不了根，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那个——要给她安排个对象，最好早点扯证那种。
裴松溪沉默的听着，不做任何回应，只是唇瓣微微抿着，神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淡。
老先生情绪高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等跟她说完了，又继续跟郁绵推销他那老朋友家水灵的小孙女，说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漂亮，到最后郁绵实在是听不下去，拉着裴松溪落荒而逃。
等上了楼，耳边总算暂时寻得了清净。
郁绵去拉了拉裴松溪的手：“裴姨，你生气了吗？”
裴松溪抿了下唇，对她笑了笑，声音是控制的很好的温和：“没有。”
郁绵愣了下，原来没生气啊……那刚才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难道仅仅是觉得爷爷今晚有些聒噪吗？
她刚想说什么，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一连弹出好几条新消息，她猜可能是郁闻青给她发的。
郁绵点开手机看了下，很无奈的笑出来，把照片点开，手机递到裴松溪面前：“爷爷还真的给我发了……真的是，劝不动。”
照片里是个年轻高挑的女孩，看起来年龄跟郁绵差不多，的确有着这个年纪天然的水灵干净，面相也很温和，五官明媚，不得不承认，是个好看的姑娘。
消息还一条一条的弹出来：
“怎么样？”
“好看吧？”
“喜欢吗？”
郁绵想回复他，好看，但不喜欢。
只是好看这两个字刚刚打出来，她的手机就被夺走了。
郁绵抬起头，还没说什么，下一瞬就有阴影覆下来，将她未完的话咽了进去：“……唔，裴姨……”
裴松溪把她抵在走廊的墙上亲吻。
她比她稍高一些，有着身高优势带来的自然压迫感。唇舌在她唇腔里一寸一寸碾压而过，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的，像是在给自己的专属王国打上印记一般。
温柔的逡巡，强势的亲吻。
只在调整气息的间隙，她轻声问郁绵：“很好看吗？”
郁绵眨了眨眼睛，眼眸亮亮的看着她：“……唔，好看，但是好看的人那么多，我喜欢的人只能是一个人。”
裴松溪轻轻舒了一口气，在她唇瓣上啄吻片刻，终于找回理智，意识到这里不是可以亲近的地方，是她不该……
只是在她松开手的前一刻，走廊上却传来一道莫名发涩的苍老声音，伴随着某个砸过来的不明物体：“你欺负我孙女……我、我一拖鞋砸死你！”

第94章 94
郁闻青板着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方锦棠和郁安清一大早赶回来，简单听了个始末，都觉得有些尴尬，有好一会没说话。
郁绵被要求坐在这边，裴松溪坐在对面。
这一家人坐在一起，隐隐让她有种被围判的感觉。
郁绵有点坐不太住，悄悄的挪了一下位置，被老先生一个眼刀飞过来：“动什么动？沙发上长刀子了？”
怒意一旦有了发泄的第一个点，就再也压抑不住了。
郁闻青抬起手，在郁绵肩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下：“你说你，你满世界乱跑，爷爷不催你回家，反而出国看你；你说你不喜欢男人，好嘛，爷爷给你介绍对象，我那老兄弟的孙女不水灵，不好看啊，不比这个裴……”
他说着说着就卡了……他娘的那姑娘还真没这姓裴的好看！
郁绵眨了眨眼睛，知道现在他正出于炸毛状态，话里话外都顺着他：“爷爷对我好，我知道的。”
郁闻青哼了一声：“你知道，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知道，之前还忍心不回来啊；你要是知道，你们就不该……瞧瞧你们昨晚，咳咳！”
说到这里，老人不自在的咳了一下。
郁绵耳尖一红，却往对面看，忍不住笑了下。
裴松溪对上她的目光，眼皮平平的往下一压，示意她别笑了。
郁闻青说着说着就站起来，爱踱步的老毛病又犯了，双手叉腰在客厅里走了好几圈，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你说说你，你怎么能喜欢她呢？你喜欢同性这件事我也不说了，单说你们两差这么大岁数，你还是在她身边养大的，你……你们！”
他最初是忍着没对裴松溪说教的，可是他一向是打心底里疼孙女，说郁绵几句话也下不了重口，最后一个没忍住，还是指着裴松溪说起来：“你！你说你这个岁数了，怎么还跟个小女孩一起胡闹呢？你们开始多久了，难道是她上高中的时候？”
以前他是想过要怎么感谢裴松溪的，于是让女儿跟她合作，利益分成上可以给裴氏让利，甚至连给她介绍对象都想过了，可是万万没想过要把自家孙女赔给她啊！
裴松溪抬起头，苦笑一下：“您先消消气。当然不可能是那时候……是最近，就这一两个月。”
郁闻青气的跺脚：“最近？最近她都三年没回来了，你说就这一两个月，你少骗我！”
裴松溪神色清淡的垂下眼眸：“绝对没骗您，4月16号，我坐飞机去永州大学，您可以查证的。”
老先生深深看了她几眼，还是选择了相信她人品。
当时她连自己亲哥哥都狠得下心送到牢里，还有安舟那件事……她处理的那么好，一点舆论的水花都没有，她更没有趁机拿捏过他什么，只说不要告诉郁绵就好。
他越想越到这里，就越是为难。
这裴家的姑娘从人品、长相，到性情、心计，没有一点不出挑的，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小绵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啊，她们两个差了十八岁啊！
他现在满心都是小白菜被猪拱的心情，可是闹是不敢闹了。
以前大儿子出车祸，就是因为跟他闹别扭吵架后离家后出的事故。现在他是气的心肝都疼，气的昨晚一夜没睡，也不敢过于强势……
他要拿这两个糟心家伙怎么办呢！
郁闻青平复了一会心情，复又在沙发上坐下了：“你也知道，你们这样其实不对吧？”
裴松溪知道这个问题是在问她，拦住了郁绵要说话的意思：“对与不对，取决于判定者的认知。您认为不对，但我不这么认为。”
她认定的事情，绝不会再改。
郁闻青又气起来，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她：“老裴！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裴松溪眉心一凝：“……老裴？”
以前哪次见面，老先生都是温温和和叫她小裴的，现在怎么忽然开始叫老裴了？！
郁闻青捕捉到她神情中的错愕，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砸了一块石头。
他忽然满意极了，甚至缓缓笑了起来：“对啊，老裴，你说说你，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不学好，非要做个偷小白菜的老贼呢？”
裴松溪微微抿了抿唇，神情陡然收紧了，字字用力的说：“请不要这么称呼我。”
“那什么，大裴？”
“爷爷！”
郁绵听不下去了，她多多少少也看出了老人气消了，可是现在又像个孩子似的乱调侃了。
裴松溪凝视着她半晌，默默垂下眼眸：“那您随意叫吧。”
郁闻青哼了一声，暂时歇火：“你们两个，什么意见。”
方锦棠其实没什么意见，老太太这几年身体愈发不好，精神状态也不佳，刚才听着听着差点要睡着了。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有气无力的说：“安清说吧，我没意见，中立。”
老先生给女儿使了使眼色，郁安清朝他微微一笑，却没听从他的示意。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细细褶皱，有风霜流逝的痕迹，但依旧是优雅从容的：“我不反对她们在一起。”
郁闻青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郁安清微微一笑，却并未改口。
数年前那次聊天，那时候她觉得郁绵太小，对裴松溪有些过度依恋，甚至不愿意回到自己的家庭中，于是跟裴松溪聊了很久。
在聊之前她还担心裴松溪的态度，可是一旦开口，对方是那么冷静而理智的，分析什么对郁绵好，什么不好，最后很快做出决定。
郁安清还记得，送郁绵上学那天，她从永州走的时候，在夜色中的校园里看见裴松溪了，那背影分明是伶仃寥落的，可见她对自己当真是狠得下心。
后来郁绵的状态，她也是多多少少知道的，也曾经不忍心劝过，可郁绵根本听不进去，那么倔强的摇头。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是怎么又走到一起的。
可是她想……在这么长的时间流逝之后，郁绵是真的长大了，能分辨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恋。
至于裴松溪……她跟她合作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她在商场上是多么冷心冷性、理智无匹的人，却一次次为了郁绵让步……
她似乎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郁安清看向裴松溪，笑着冲她一点头：“我是认真想过的，我不反对她们在一起，甚至我觉得，这样很好。”
她这话说完，可把老先生气的要死，他又站起来转了几圈，安静的客厅里时不时响起几句愤怒的质问。
“你说说你啊，都说老牛吃嫩草，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说你是吃窝边嫩草的老牛！”
“这事我告诉你，必须冷静，别一时冲动。亲人易做，再往前那一步就退不回来了！”
“ 是吧，老裴？”
裴松溪原本还算是冷静的听着，只听到最后一个称呼，又忍不住抬起头：“您……”
郁绵也彻底被这个称呼惹恼了，从沙发上跳起来：“爷爷！不许叫老裴！太难听了，您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郁闻青没想到孙女为这事还敢跟他生气，也恼了：“你个小没良心的，爷爷就说一句怎么了。我还没强横的直接叫你们分开呢，叫你这辈子都不许见她呢，你就开始凶我了！”
郁绵下巴一抬，神情坚定，目光倔强，脸颊因为生气而变得粉扑扑的，乌黑瞳孔更加明亮：“我不管，分开是不会分开的。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小绵？！”
裴松溪脸一红：“绵绵！”
郁老先生一时语结：“你你你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郁绵耳尖也泛起一点绯红，只不过藏在碎发里，她抿了下唇，又重复一遍：“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郁闻青被郁绵一句话气的简直想抄起家伙打她……瞧瞧她说的这叫什么话，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一开口就是这么……这么虎的一句话。
哎！他连复述都不想复述了，实在是开不了口。
郁绵看他那一副欲言又止，差点把脸都被憋红的神情，又忍不住偷偷笑了下，只是这次没笑几秒，就被当场抓获了。
“笑笑笑，笑什么笑。瞧瞧你这个不干人事的样子！你怎么对她……下得了手！”
郁绵脸颊一红，原本她那么说，就已经很……很直接了，可是爷爷这么一说，她感觉自己好像更禽兽了……像是她非要把裴姨推上床的一样。
……不对不对，明明一切还没发生呢，她被带偏了。
郁闻青盯着她脸上的绯意，心里一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是再看着裴松溪，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说她什么好呢，说谢谢她看着郁绵长大，费心费力还不够，最后甚至自己给赔进去了？
这么一想，他气是气不起来了，甚至开始有点同情裴松溪了。
这场谈话再难继续下去了。
他无奈的拿手拍了拍额头：“算了算了，让我冷静一下……我这血压都被你气高了，回你房间去，别在我眼前蹦跶，晃的我心烦。”
郁绵有些惊讶，愣了几秒后才朝裴松溪眨了眨眼睛，拉着她一起走。
只是她们刚刚上楼，就听到客厅里一声怒吼：“管好你的小爪子！”
本来以为是小白菜被偷了，现在看起来是她没出息的偷老白菜去了。
他娘的，没用的小东西！

第95章 95
她们在郁家待了三天，等到了第四天早上，郁绵忍不住了，提出要回明川。
郁闻青气的吹胡子瞪眼：“才回来待几天，你怎么就要走了？”
郁绵幽幽的看着他：“爷爷……再这么下去，我睡眠不足要猝死了。您这几天总是半夜来找我，您看看我的黑眼圈。”
也不知道老先生抽的什么疯，总是半夜三更来敲门，或者打电话非要把她从睡梦中打醒，好像是怕她去做什么……坏事一样。其实想想也知道，就算她想，也不可能在这里的。
那天在走廊上的亲吻完全是个意外。
老先生深深的看她一眼，有些心虚：“咳咳……爷爷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他又淡淡的瞥了一眼裴松溪，只见她还是那副清冷冲淡的神情，目光却温和的落在女孩身上，似是永远只看着她的模样。
郁闻青在心底悄悄叹了一口气。
他其实也不能做什么吧……这么多年来，他在孙女的成长中都是缺席的，而裴家这丫头啊，心性偏冷，但对小绵似乎没得说的，关心爱护无微不至，一直以来，他对她的人品很放心。
他这几天夜夜失眠，有时候去敲郁绵的门，有时候给她打电话，是想跟她聊聊，问她真的想好了吗，她现在还这么小，喜欢一个比自己大十八岁的人，如果以后出现什么变数呢？
可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如果说孙女年少时期的缺憾无法弥补的话，那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给她自由，让她追寻她想要的，拥抱她所爱的。
再说了，就算她哪天走弯路了、摔跤了、大哭了，她也可以回来，这里永远是她的家，是她的退路。
因为怕她受伤，就折断她的翅膀。那这么说起来的话，他也太没用了，这个家也太没用了吧。
“爷爷？”
郁绵被他看久了，有些不自在了，轻声叫他。
郁闻青哎了一声，老人浑浊的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他很快调整好心情：“行吧，那你们回去吧。对了，老裴——”
裴松溪陡然看过来，目光亮如利箭，雪亮干净，甚至隐约有些锐利，似是再说一句就要变脸的意思。
老先生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年轻人啊，果然还是经不起逗。好了好了，小裴，你带小绵回去。你们好好的，好好的。”
裴松溪愣了一瞬，过了数秒才轻声说：“谢谢。”
她是情绪内敛沉静的人，从不轻易流露感情，也绝不随意许下重诺，千言万语，也只有一句谢谢，却无端叫人安心。
郁绵差点惊喜的跳起来，可顾忌着还在家里，硬生生忍不住了，只是手指背到后面，悄悄握住裴松溪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挠了挠，被她反手握住，示意她别闹。
她低下头，安分下来，唇角却悄悄的牵起。
郁老先生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忍不住嗤笑：“别藏了别藏了，都是我跟你奶奶年轻时候玩剩下的，还想瞒着我。想当年我追女朋友的时候……”
他话音才落，坐他旁边的老妻伸手就来拧他耳朵：“你个死老头子，什么话都在小辈面前说，要不要脸。”
“哎哎哎哎哎别揪别揪，锦棠，老婆，快放手，我不要面子的啊！”
郁绵咳咳两声，拉着裴松溪转过去：“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好半天，郁闻青才把自己的耳朵从老婆大人的毒手之下解救出来，一脸吃了瘪的样子：“行了行了，你们赶紧走吧，等会到明川得晚上了。”
真的是，一个个在这里看他丢人的样子……太没面子了。
他松了口，郁绵也终于松了口气。
她偏过头冲裴松溪笑了下，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灼灼情意。
藏在她眼底太久的情愫，如今终于能见日光。
裴松溪摸了下她头发，动作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近温柔，隽永绵长。
老先生捂着发红的耳朵，给她们叫了司机，订了车票。只在她们上车之前几秒，又莫名扯了扯郁绵的衣袖，小声说：“你啊……悠着点啊，可不能由着自己性子就虎着来。多照顾照顾人家，毕竟岁数比你大这么多。”
前面半句说的郁绵一怔，等听到后半句才懂了。
她脸一红，把耳朵一捂：“爷爷，我走了。”
她说走就走，再也不回头了，惹得老先生在后面骂了几句没良心的小东西，可是骂着骂着，老先生又笑了。
他偏过头，看着霜发如雪的妻子，在日光下他能看到她鬓角的皱纹，那是光阴的刻痕。
老先生微微一笑：“锦棠，我看她们这样，也挺好的。”
“是啊，”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握住他的手，“跟我们年轻时啊，一模一样。以后啊，也要走一辈子的。”
-
回到明川，来接机的是裴之远。
他靠在车门边，远远的朝她们招手。
裴之远中学时跳级，比同龄人毕业的更早，年纪很轻就进入裴氏公司，在做海外项目部的经理。
他穿着黑色西装外套，肩宽腰窄腿长，五官深邃立体，远远的看过去英俊帅气，笑起来时又有温润公子的贵气，这张脸配上衣架子般的身材总是很唬人。
可是郁绵见过他小时候那副不讲理不起床甚至大哭的小霸王模样，对他这副相貌敬谢不敏：“裴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猜肯定没有好事。”
裴之远被她一句话说的破了功，在她脑袋上敲了敲，刚想调侃两句，就察觉到旁边投来的两道淡淡目光，他收回手：“姑姑。”
裴松溪淡淡一点头：“有事？”
“是家里的事，我妈叫我来的，说给林默叔叔介绍了一个女朋友。今天他们在家吃饭，让你也过去看看呢。”
裴松溪怔了下，看向郁绵：“女朋友……想去看吗？”
郁绵眨了眨眼睛：“想！我想看看林默叔叔到底能被谁收拾掉，我太好奇了！”
裴松溪也笑了下：“那走吧。”
裴之远在无形中逃过一劫，主动去帮她们提行李，把后备箱关上，才发现裴松溪就站在旁边：“少对她动手动脚。”
裴之远：“……”
姑姑我冤啊，我就不就敲下了郁绵脑袋，你就护短成这个样子！小时候偏心就算了，现在更是偏心偏到南极去了。
再说了，什么叫动手动脚，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他脑补了十万字的陈冤录，可是一对上裴松溪清清淡淡的目光，就立刻恭恭敬敬的向大佬低头：“好的，姑姑，我知道了。”
裴松溪淡淡嗯了声，没再多说。
等到了裴家，客厅里很热闹。
丁玫正拉着个小姑娘在说话，对方年纪不大，像是才大学毕业的样子，穿着白色碎花裙子，瘦弱干净，有些拘谨。
裴林默在旁边坐着，有些焦躁的样子，可是他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只要他稍微声音大点，那姑娘就跟受了惊的绵羊似的，颤颤巍巍的看他一眼。他只能朝她温和一笑，在心里骂娘声中尽可能去安抚她。
裴松溪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她竟忍不住笑了下，忽然觉得今天回来一趟也不错。
饭桌上，丁玫给她们介绍这位陌生姑娘。
原来这不是丁玫给裴林默找的对象，是他自己认识的，具体怎么认识的，裴画家不肯说。但是小姑娘身体不好，天生胆小，所以他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只能像捧个菩萨似的捧着她，时时刻刻得用心护着。
其他的，裴松溪没再往下听了，她不是特别感兴趣，本来今天回来是想跟家里说一下她和绵绵的事情。只是今天似乎场合不对，那就权当回来看热闹了。
郁绵却比她八卦一点，只时不时跟裴之远说些小话，有时也一起调侃裴林默，时不时笑出声来。
裴松溪看着女孩在灯光下璀璨明亮的笑靥，专心给她夹菜。等郁绵说完话，总能在碗里找到惊喜，她咬着嘴唇，偏过头看着她，眼睛是那么的亮。
郁绵想起以前刚来裴家，她偷偷给自己夹鸡蛋的样子，那是她们的秘密。
明目张胆，又理所当然。
偏偏她欢呼雀跃，高兴的要命。
时间久了，丁玫注意到了，有些好奇的问：“绵丫头现在可以吃这么多了？我记得她小时候很不会吃的？”
裴松溪正在慢条斯理的剥虾，放到她碗里，语气平淡的说：“没事，我养得起。”
郁绵正咬着吸管喝果汁，听见这句话，脸颊一红，飞快的瞥一眼桌上众人，都没什么反应，似乎没把这句话往多了想。
她收回目光，又偷偷瞥了眼裴松溪，正好撞上她温润含笑的目光，心底一软。
这还是她们的秘密。
哪怕现在这秘密似乎变了。
她想起一首歌的歌词。[注]
我们曾在满座喧嚣中，将隐晦爱意说到最尽兴，
可我只看向ta眼底，而千万人欢呼什么，我不关心。
她脸颊更烫，在饭桌下去寻裴松溪的手，慢慢的将她十指松开，长长久久的紧扣在一起。
她还记得那首歌的尾句歌词。
少年一瞬动心就永远动心。
-
从裴家出来，天都要黑了。
裴松溪却接到秘书的电话，临时有点事情要去处理一下。
郁绵有点不舍得让她走，前几天在郁家，因为总有顾忌，所以她几乎找不到跟她亲近的时候。可是不让她过去公司，又实在是不讲理极了，她不可以像个小孩子那么任性。
裴松溪当然看出来她有小情绪，笑着哄她：“我先送你回家，去公司处理完事情我就回来，你在家好好休息。”
郁绵想了想：“那我要在你房间里等你回来。”
裴松溪抿了下唇：“……嗯，那你先睡。”
郁绵得了她的允诺，脸颊有绯意悄悄蔓延。
她在口袋里摸出来两颗橙子味的硬糖，问裴松溪：“吃糖吗，橙子味的哦？”
裴松溪摇摇头：“不爱吃甜食，你吃吧。”
郁绵嗯了声，剥开色彩斑斓的水晶糖纸，吃下这颗硬糖，等到了安溪路的路口，刚好是红灯。她说要提前下车：“就到这里就好了，你等会掉头很麻烦，又容易堵车，我走回去就行了。”
裴松溪不同意：“晚上不安全，不能一个人走夜路。”
郁绵悄悄理了理衣服，偏过头拿指尖在她唇瓣上印了下，又快速在自己唇瓣上印了下，很快就把安全带解开：“好啦，很近的。我自己回去……唔……裴姨……姨。”
她被裴松溪扣在车座上深吻。
一颗糖也分成了两半，被咬碎了，融化在温暖柔软的唇舌之间。
郁绵对她一向没有抵抗力，只乖乖的把自己献出去。
交给她，彻彻底底的。
直到后面有人按喇叭，裴松溪才松开她，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慢慢调整着失控的呼吸。
郁绵趴在她肩头上呜呜喘气：“裴姨……你、你说好了主动权在我手里的，怎么可以总是突然亲我。”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总是靠过来亲她。
可是这种温柔冷静的压迫感……却又总叫她万分痴迷。
裴松溪有些不自在的抿了下唇，她当然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可是现在……她确实很难做到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一向清冷白皙的脸颊红透了，缓缓开口：“绵绵……是你问我要不要吃糖的。”
郁绵还靠在她肩头，声音很低的问：“……那你不是说不喜欢吃糖吗？”
裴松溪吻了吻她鬓发，唇瓣贴着她耳廓，声线清醇缱绻：“可是……跟橙子有关的一切，我都会喜欢。”
郁绵耳尖发烫，很不争气的被她撩到了。

第96章 96
裴松溪到公司时，时针指向九点。
她看到郁绵发来的消息。
“我洗完澡了。”
“在等你。”
“我喜欢你枕头上的味道，很舒服。”
她耳尖一烫，轻轻舒了一口气。
……真是，绵绵到底知不知道，这话里话外会引人遐想，想她说的是洗干净躺在了她的床上……等她。
秘书拿着文件进来：“裴总，您看一下，这是前几天在谈的那个项目，对方忽然毁约了，项目部的同事才连夜回来加班。”
裴松溪嗯了声，才抬起头，唇角笑意却仍留存着，如春风般暖煦：“辛苦了，这么晚过来。”
秘书罕见她温声关切的样子，愣了下，才不好意思的笑笑：“倒不辛苦，就是被女朋友骂了一顿，从床上踢下来了……咳咳，不好意思裴总，我没有抱怨的意思。”
裴松溪将文件签好，递给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分明是沉浸在恋爱中的人才有的甜蜜神色。她淡淡笑了下：“没事，这个月去找财务多拿一份加班费。”
秘书被这意外之喜乐疯了，走之前大着胆子说：“我很快确认一下信息就回来。裴总您也早点回家，别让人久等。”
裴松溪愣了下，偏过头看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样子，分明是跟秘书一样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似乎藏也藏不住。
她也不是很想藏。
她笑意更深了些：“好了，你去吧。”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归静谧。
可是那句别让人久等，就这么萦绕在她脑海里，有些盘旋不下。
等处理完突发问题，从公司一路开车回去的路上，裴松溪再次感知到那种紧张而甜蜜的心情。
那么真切，无需确认。
等到了家，客厅里还给她留着一盏壁灯。
裴松溪上了楼梯，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第一次有了踌躇不前的感觉，过了一会，才轻轻推开门进去。
房间里还有亮光，她常常坐在床头看书时用的台灯正开着，白色的灯光，清清冷冷的，只照亮床头那一小片区域，四周渐渐融在黑暗里。唯有那一小片光亮。
女孩的脸颊就落在那光亮之下，柔和白皙的脸颊，熟睡时轻轻颤动的眼睫，时不时发出两句轻柔的呓语。
裴松溪屏住呼吸，放低脚步，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看她。
绵绵在……她的床上。
得出这个认知后，她脸不受控制的红了。
她想起刚刚在车上，郁绵趴在她肩头，呜呜着说她骗人，没有让她占据主动权……后来她给她理好头发，放她下车，那一瞬间看着她粉粉嫩嫩的脸颊，有那么一瞬差点没办法放她走。
她似乎总不知道她对她有多大的诱惑，总是这么肆意的撩动她……
裴松溪别过眼，长舒一口气，拿起睡衣到楼下洗澡。
等她洗完澡上来，郁绵还是那副熟睡的样子，连姿势都没变，唯有微微弯起的唇角，似乎在透露着主人美好的梦境。
裴松溪掀开被子躺下，只是没躺几秒，郁绵就一个翻身，抱住了她，脸颊在她颈窝里轻轻蹭了蹭，柔软香甜的气息浸润而来：“才回来啊……”
“你醒了？”
回答她的却只是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裴松溪不由笑了下。
原来没有醒。绵绵从小就睡的沉，再加上在清宁那几日，郁老先生总是半夜三更来敲门，让她休息的很不好，应该是困极了。
耳畔是清甜均匀的气息，她却渐渐有几分失了睡意。
空调被是很薄的，几乎只隔绝了房间里的冷空气，越是这样，被子下相触的感觉就更清晰。
她能感觉到，郁绵的脚趾就压在她的小腿上，那……丰盈绵软的感觉紧紧抵着她手臂，还有她的呼吸，总落在她的颈窝，激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战栗。
连她都开始佩服自己的自制力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郁绵那张明媚含笑的脸。她眼眸弯了弯，抬起头捏她的脸颊，声音里有些刚睡醒的干涩：“起来很久了？”
郁绵偏过头，脸颊在她掌心里蹭了蹭：“有一会了。早餐做好了，去吃吗？”
裴松溪点点头，从床上坐起来。
那一瞬郁绵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
她也低下头，正好看见睡裙的细吊带滑落，露出半边如雪的丰盈玉脂。
裴松溪愣了数秒，脸颊也发烫，立刻将吊带拉上了：“……我，我起床了。”
郁绵低下头嗯了声：“我先下去看看早餐。”
她转身就往外走，脑子里却满是刚才那副冲击性的画面，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尖，明明告诉自己不要想了，可还是总在想着。
可是为什么不能想？
裴姨现在……已经是她的了。
她要她是她的。
郁绵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看似忙碌，可实则并没有忙什么，等到裴松溪下来，她才对着窗户玻璃看了看自己的脸颊……还好，没有很红了。
裴松溪穿着抹茶绿的丝绸衬衫，极其清淡温柔的颜色，只是耳尖还残余着一点可疑的红意，那么明显。
郁绵给她倒牛奶，在烤好的面包片加上炼乳，把煎好的鸡蛋放在碟子里推过去：“不许说不好吃哦。”
裴松溪笑了下，拿起面包片，递到嘴边咬了一口：“嗯，好吃。”
郁绵才笑起来：“我就说嘛，以前我早上不出门的时候，都是自己做早餐的。虽然我的厨艺谈不上很好，但是当时同学过来玩，都说我做的不错。”
裴松溪怔了几秒，才低下头：“嗯……”
她好像情绪稍低了几分，郁绵察觉到了，她嘴里还叼着面包片，就绕到她身边坐下，含糊不清的问：“裴姨，你怎么啦？”
裴松溪偏过头，看见她那双明亮眼眸里不加掩饰的关切，抬起手捏了下她脸颊，唇角微弯了弯：“想起你以前总一个人。”
郁绵三下两下把面包片解决掉了，又喝了她的半杯牛奶才咽下去，嘴角还沾着点奶沫，却着急的开口：“没关系的。我也想长大一点，独立一点，学会照顾自己，照顾身边的人。”
哪怕在最初的日子里，她还很不适应，甚至感觉无家可归。
裴松溪凝视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郁绵冲她笑了笑，眼眸干净明亮。
裴松溪也笑，目光却落在她沾了奶沫的嘴角，终究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把她嘴角的奶沫擦掉，在郁绵的目光注视下，把指尖递到唇边轻轻吃掉，语气平常：“小花猫。”
郁绵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脸颊不争气的红成一片，有些置气的背过身。
干嘛……总是这么无缘无故的撩她吗，可是昨晚她都洗白白在她床上等她了，偏偏又毫无动作，简直算得上是坐怀不乱了。
……哎，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裴松溪轻笑一声，看了看她发烫的耳尖，也后知后觉的在想自己的举动有些欠妥：“生气了？”
郁绵回过头，嗔嗔的瞪她一眼：“不生气……现在没有时间生气了。我跟知意他们约了见面呢，她和梁知行的婚期提前定了，约好了今天要去给熊老师送请帖。”
“嗯……要出去吗，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晚点可能一起吃饭。”
裴松溪抿了下唇：“要我去接你吗？”
郁绵已经站起来，站在镜子前梳头：“不用啦，晚点我打了个车回来就行。你在公司还有事吧，前几天陪着我回去，有好几天没工作了。你先忙自己的事情。”
裴松溪嗯了声：“今天是要过去。”
郁绵已经把头发扎好了，一个高高的丸子头，她好像还没这么扎过，脸颊饱满干净，又分明是可爱的：“好看吗？”
裴松溪看着她朝气活力的笑容：“很好看。”
郁绵满意的眯了下眼，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她一看时间，有些着急的拎着包出去了：“呀，时间到了，我先走了我先走了。”
裴松溪被落在家里，有些低的笑了下。
走这么急，都没有……早安吻的啊。
-
郁绵跟朋友们约在附中见面。
景知意和梁知行就等在学校旁边的公交站那里，有模有样的穿起了校服，还真有几分学生气。
郁绵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人在吵吵闹闹，似乎是在比谁跳格子跳的更多。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幼稚。
她忍不住笑，笑声惊动了两个幼稚鬼，都停下了动作，回头看着她，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还装呢，我都看见了！”
梁知行梗着脖子不承认：“看见什么了，看见你老父亲我英俊潇洒的样子了吧，这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郁绵噗嗤一声笑出来，嫌弃的看着他，挽着景知意的手就往前走：“老熊知道你要来吧？”
景知意回过头看了梁知行一眼，才收回目光：“知道知道，他上周就跟老师说了，不过当时老师说刚好前几天还有同学说要去看他，就叫我们今天一起过去。对了……还有那个谁也在，以前总扯你头发那个。”
郁绵一怔：“哪个谁啊？”
景知意刚想说话，迎面有人跟她们打招呼：“是景知意和郁绵吗？”
郁绵愣了下，看向来人，一时间愣住了：“……嗯。”
男孩笑了下，面容俊朗：“我是周扬，不记得了啊？”
郁绵努力搜寻了一下记忆……周扬，她好像想起来了，他小时候总爱扯她的头发！
那个讨厌鬼哦。
周扬抬起手，在半空中轻轻做了个扯的动作：“想起来啦？”
郁绵弯了弯眼眸，朝他一点头：“嗯，好久不见。”
梁知行慢悠悠的从后面追上去，给周扬肩膀一拳：“喂，警告你啊，不许欺负我闺女。”
周扬也笑着回他一拳：“瞎说什么呢。还有几个同学已经到了，进去吧。”
到了熊老师家里，客厅里已经坐了四五个旧日同学，听见婚期将近的喜事难免调侃起这对小情侣。
就连老熊也笑着说：“我就说你们那时候不对劲啊，成天待在一起。还有那个谁，郁绵，你谈恋爱了吗？”
郁绵脸一红，还没说话，众人就哄笑起来。
“脸红了脸红了，所以是谁啊？”
“我想知道是哪个帅哥能追走我们班心如止水的班花呢！”
“该不会是陶让吧？”
郁绵摇了摇头：“胡说什么呢。我谈恋爱了，是、是女朋友！”
“是女朋友吗？”
“那肯定很漂亮，不然你不会喜欢吧？”
“说女朋友，我就更想看了！两个大美人，我可以！”
连梁知行都惊呆了：“卧槽我家的白菜被谁给拱了，我都不知道，杀千刀的，告诉我是谁，你爸爸我要去揍人了！”
景知意白了他们一眼，过去拉郁绵的手：“不理他们，一个个跟看戏似的。”
唯有老熊乐呵呵的坐在旁边听着，他还记得那时候给同学们做的那场辩论啊。
当时大家似乎还有争议，可是现在看来，这些孩子们都长大了，能接纳这个世界上少数的、并不属于主流的、却依旧值得尊重的多样化存在了。
这是他那时就想看到的啊。
等从老师家里出来，同学们多年不见，决定在附中外面的大排档吃顿小龙虾，就当是小聚了。
男生在喝啤酒，女生中也有喝的，尤其是婚期将至的景知意和梁知行，更是被灌酒的主要角色，幸好喝的都是啤酒，没什么度数。
郁绵跟旁边女生说了几句话，有些心不在焉的看了下手机。
裴松溪问她，要回去了吗。
她打字：“还早，就在附中这里吃饭。”
回完信息，有人过来给她敬酒，她站起来看了下，才发现那是周扬。
男孩的笑容是有些腼腆青涩的，不敢看她的眼睛：“郁、郁绵，我敬你一杯。”
郁绵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端起一杯茶：“以茶代酒，你见谅啦。”
周扬轻轻咳了一声：“那什么……我为小时候的事情跟你道个歉啊，那时候不懂事，我……”
郁绵笑着打断他：“没事，那时候还小，我都忘了。”
周扬有瞬间的神情僵硬。
原来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不想知道。
他举起杯子，跟她轻轻碰了下，声音里也有些苦涩：“我……我也忘了，忘了挺好，别记仇啊。”
郁绵刚想说什么，看到桌上手机亮了，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有人来电。
My Moon
她朝男孩歉意的笑了下，拿起电话按了接通：“裴姨？”
电话一接通，她似乎隐约听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
郁绵有些好奇的往外看，就在一家书店门前看见了裴松溪，那人正背对着她，那件颜色温柔的抹茶绿衬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好看。
她就站在杂志架前面，低声问她：“还在吃饭吗？”
“嗯，还在吃。晚点我打给你好不好？”
“……行，先挂吧。”
她笑了笑，跟知意说了先走，又跟同学告别，才快步走到书店外面，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想我了吧！”
裴松溪被人从后陡然抱住，身体僵硬了一瞬，直到那熟悉的体温和热度传来，她才笑了：“不是说还要一会吗？”
郁绵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可是你也没说你已经到了啊。什么时候到的？”
“有一会了。”
裴松溪把车停在不远处，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掉头往回开。
她准备跳过这个话题，郁绵却没放过她的意思：“你到了，就一直在旁边等吗，为什么不叫我？”
等待红绿灯的间隙，裴松溪偏过头看她：“本来不打算叫你的，然后看见那个男……”
她说着说着，瞬间顿住了，不再往下说。
郁绵却敏锐的捕捉到她没说完的话：“那个男生，来给我敬酒的那个男生？”
因为她看到了，她在意，她吃醋，所以才会打电话给她吗？
裴松溪垂下眼眸，避开她的目光，跟她道歉：“对不起绵绵……如果我的行为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如果我……请你告诉我。”
她怕自己伤害她。
她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占有欲，简直强到爆炸。
小心翼翼克制了多年的情绪，她有时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可是这样是不对的。
郁绵摇摇头，认真的看着她：“我没有觉得生气。你是在……吃醋吗？”
吃醋，却不说。
裴松溪抿了下唇，不回答她的问题。
可是她没办法欺骗自己。
经常吃醋，时时吃醋。
她不该说的，不能说的。
郁绵追问了她一路，都没问到答案。
一直到了家，裴松溪站在玄关那里换鞋的时候，郁绵却从后面抱住她，去亲她的耳垂和颈侧，她的喉间逸出一声模糊的吟声，往后一步背抵上了墙。
下一瞬，温暖柔软的嘴唇覆上来。
是极致温柔的亲吻。
郁绵在她唇瓣上轻轻啄了啄，温柔且爱怜，却一点一点探寻而入，也学着用舌尖描摹她的形状，偶尔轻拂，偶尔含住。
裴松溪垂下眼眸，这次完完全全的将主动权交给她，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交给她……手臂却渐渐收紧了，女性专属的动人曲线也是那么契合的，仿佛生来就是如此。
在平复呼吸的间隙，郁绵靠在她耳边，轻声说：“裴姨……你吃醋的话，告诉我好不好啊？”
“……绵绵？”
郁绵轻轻笑了笑：“这样让我感觉……我是真的被你喜欢的。”
裴松溪有些犹豫：“你不烦我吗？”
郁绵吻了下她脸颊：“我什么时候烦过你啊，裴姨。我不知道有多高兴……高兴的控制不住自己。我……裴姨，我……”
她有点语无伦次了。
裴松溪却笑了：“就这么高兴吗？话都不会说了。”
郁绵有些脸红，却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你知道以前小妍怎么说的吗……她说你是我的自变量，我是你的因变量。”
所以每时每刻，我的心都只为你而动。
她未说出口的话，裴松溪显然听懂了，低低的笑，脸颊在她清香的发丝里蹭了蹭：“嗯，我知道……我都知道。”
郁绵有些不满的嗔怪：“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裴松溪靠近她耳边：“嗯……绵绵。你是我的失控变量。”
郁绵啊了一声：“你是在嫌我烦吗？”
“当然不是……”
郁绵有点气鼓鼓的：“那是什么？”
裴松溪笑：“为你扰动，为你失控。”
她的人生理智平静，无风无浪，原本以为是一眼就能看得到头的光阴，却因为她的到来，由风起浪，余波不止，却也平添欢喜，多了牵挂。
她为她，总能轻易放弃所有的冷静和理智。
她是她的失控变量。
郁绵也静了好几秒，而后又去亲她的脸颊：“……裴姨。”
裴松溪下意识回应着她。
这个吻彻彻底底失控了。

第97章 97
清风明月良夜。
天上悬着一轮皎皎圆月，遥遥俯瞰着人世的悲观离合。
素净的月光透过玻璃落下来，正好落在寂静的房间里，也印亮那一片如月色般皎洁的玉色，偶尔轻轻颤动两下，纤细肩胛有如翩翩起飞的蝶翼，美好精致。
那件抹茶绿的衬衫原本是清淡温柔的颜色，却沾了某些不知名的水汽，颜色加深了许多，原本整齐熨帖的衣角也被揉皱，推上去，似是有些太碍事了。
天际不知何时漫过一层乌云，那碎银般的月光也被遮掩起来，房间里也似拉上了一层深暮的帘布，将原本清晰可见的面容都遮盖了去，唯有轻如风语般的轻轻呢喃，声声入耳。
裴松溪轻轻咬着嘴唇，小声叫她的名字，捉住了她手腕：“绵……绵绵。”
而那人正沉迷着，也贪恋着，只在月华散落那一瞬，虔诚膜拜着这明晃晃照在她心头的月光。
天际乌云不知何时被吹散了。
可那皎洁般的素月光辉，却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绯色的红，原本是多清冷克制，此刻就有多撩人放肆。
夜色渐深。
月亮拉过云朵为被，渐渐成眠。
-
翌日。
郁绵醒来，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窗帘拉开一半，清晨的日光落下来，昨夜那动人月色早就散尽了，日光落在脸上，照的她有些恍惚，险些以为那是一场梦。
她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枕边，早就没了热度。
郁绵叫了裴松溪几次，都没有回应，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趿着鞋下楼，直到听到客厅里的轻轻响动，才觉得找回了什么，心也放了下来。
她从背后抱住她。
裴松溪正站在镜子前系丝巾，被她抱住那一瞬，她轻轻吸了口气：“……嘶。”
郁绵有些紧张的松开手：“怎么了？”
裴松溪抿了下唇：“……没事。起来啦？”
“嗯，醒来没见你，下来看看你。”
郁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裴松溪穿了一件月白裙子，非常衬她，恰到好处的勾勒出饱满动人的线条，腰线收的极紧，原本是纤细高挑的身段显得更为窈窕动人，连那衣领也是别致的绣了一圈刺绣，不过就显得那丝巾有些不太合适了。
她有些无奈，想放弃那丝巾了。
郁绵看了她很久，忽然从后靠近她耳边：“还是系吧，后面也……有。”
她的手指从她后颈拂过，有一小块绯色，在白瓷如瓷的那处显得分外引目。
裴松溪愣了下，轻轻点了下头：“嗯。”
郁绵也有些不太自在的别过眼，想着昨晚的事情，过了一会才想起来问：“裴姨，要出去吗？”
裴松溪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将一对素玉耳坠戴上，才转过身看着她，摸了摸她微微翘起的刘海：“要出去一下。本来是不打算过去的，但是你姑姑也来了，很重要的项目，我要过去一趟。”
郁绵乖巧的点了点，却反手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半空中：“刚刚，是因为那……疼吗？”
裴松溪脸颊一红，犹豫着点了下头。
其实本来不会的，还是因为这裙子的设计，上半身实在收的太紧了，平时就会勒的她有些喘不过气，再加上含过……所以偶尔触碰摩挲到的时候，就一阵隐隐的痛。
可是除了这件裙子，似乎也找不到衣领更高的了。
郁绵耳尖发烫，握着她的指尖不自觉紧了紧：“咳咳……我，我……”
她不知道说什么……昨晚裴姨明明叫她的名字了，可是她……哎。
裴松溪微微别过眼，声线有些哑：“没事。我先出门了，晚点回来。”
郁绵松开手：“哦……好，我等你。”
裴松溪轻轻嗯了一声，摸了下她发顶：“我走了。”
那种有些撩人心弦的尴尬氛围暂时散了，郁绵站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昨晚从玄关处，一直到楼上，到她房间，其实……也并没有多放肆。
裴松溪还是那么克制自持，温和纵容，只放任着她的自由，默许着她的一切。
不过是她自己……暂时没有选择到那一步，她既渴望她，也怕冒犯她，于是最终停了下来。
-
裴松溪在会场见到郁安清的时候，目光下意识的稍稍错开：“郁总。”
郁安清朝她温温和和一笑：“又见面了，小绵还在家吗？”
听到这两个字，裴松溪心里轻轻跳了一下：“嗯，她在家。”
“晚点让她出来吃个饭吧，好吗？”
裴松溪点了下头：“只是见面吗？”
郁安清轻轻牵起唇角，摇了摇头：“我想收养一个小孩，问问小绵的意见。你放心，我不会对家产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在收养之前也一定会把所有的程序走完。”
“那孩子也带过来了吗？”
“来了，所以想让她们见一面。”
裴松溪淡声说好：“我让司机接她过来。”
等会议结束，裴松溪看到郁绵发来的消息：“我在楼下啦，你结束了吗？”
她回复她结束了，一边提起包往外走，经过玻璃门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看自己，很好……这丝巾看起来还在原来的位置，并不曾偏移，遮掩的刚刚好。
郁绵就站在大楼外面等她。
女孩背着一个蓝色的小小单肩包，穿着白色短T，牛仔裤，在阴影处踩着格子线，一个人自得其乐的在跳格子，背影是轻松欢快的。
裴松溪站在那里，静静的看了她一会，直到郁绵跳到尽头，转身往回跳的时候看见她，惊喜的笑了，就跑着往她扑过来，抬起手臂抱住了她，却不敢抱紧了：“裴姨！”
裴松溪有些下意识的拢了拢眉，陡然被挤压到……现在疼倒不疼，只是奇妙的有些痒。
她轻轻咳了一声，稍稍拉开两人间的距离：“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郁绵也松开手，左顾右盼，“姑姑呢？”
“她去酒店接那个小孩去了，走吧，我们开车过去。”
郁安清提前定了一家私房菜餐厅，往前开两个路口就到。
服务员引她们进一间包厢，刚推开门，郁绵就看见一个半大不大的奶团子在郁安清腿上爬，跳上跳下的，嗓音稚嫩的叫她：“妈妈，姐姐什么时候来？”
郁绵惊喜的叫了一声：“姑姑，这就是你说的小孩吗？”
原来还这么小，这么可爱软糯的一只！
郁安清也朝她笑了笑：“嗯，是我认识的一个小朋友的孩子。她……她出了一点意外，孩子也没人照顾，就养在我这里了。”
她自丧偶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嫁，这么多年来也是有些寂寞的，如今多了个可可爱爱的小姑娘，眉眼间似乎也多了一点笑意。
郁绵坐下来，逗这小孩玩：“认识我吗？猜猜我是谁？”
小奶团子看着她，眨了眨眼睛，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瞳可爱极了：“姐姐！”
郁绵噗嗤一声笑了，拉着裴松溪也坐下来：“这个是……”
“姐夫！”
小孩脆生生的打断她，抢在她之前叫人。
郁绵脸一红，轻轻瞥了裴松溪一眼，才摸了摸小孩的脸颊：“你叫什么呀？”
“宝宝叫澈澈，或者叫宝宝。”
郁绵忍不住笑出声：“哪有宝宝自称宝宝的……好吧，宝宝，就这么叫你好了。”
小孩咯咯笑了几声，有些不好意思往郁安清怀里一趴：“妈妈！姐姐喜欢我！”
郁安清也摸了摸她的脑袋，对郁绵微笑：“来的路上，澈澈就怕你不喜欢她，可念叨了一路。”
郁绵给小孩倒饮料，给她剥鸡蛋，分明是喜欢的不得了。
“澈澈今年几岁了？”
“四岁了，还没过生日。”
“爷爷奶奶见过她了吗，带回家了吗？”
“没见。先问问你的意见。”
郁绵愣了下：“我的意见？我没什么意见的，姑姑，你……”
她从郁安清的眼神中似乎读懂了什么，大概是怕她失落吧，郁家原本是她的家，可她不曾在家中长大，也未享受过亲人的爱护。现在这个四岁的小姑娘却似乎会占据了某些原本属于她的东西了。
郁安清抿唇笑了下：“我会带澈澈出去住。其他的，我会找律师签文件……”
郁绵打断她：“姑姑，不用啦，你们就住家里好了。我不在意的，来，澈澈到姐姐这边来。”
郁安清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无奈的摇了下头，只看向裴松溪。
裴松溪朝她轻轻点了下头，也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
等吃完饭，她们送郁安清到机场。
澈澈还黏着郁绵不放：“姐姐跟我们一起走吧。”
郁绵刮了刮小孩的鼻子：“我不能走哦。宝宝要听话，好不好？过一段时间我们回去看你。”
小孩趴在大人肩膀上，奶声奶气的说：“好吧。”
从机场出来，她们开车回家。
郁绵还在看手机上的照片，那是郁安清刚刚给她发过来的。她边看边笑，一张一张翻过去：“啊……好可爱，怎么这么可爱，简直宇宙无敌世界第一可爱。你说是不是啊，裴姨？”
裴松溪把车停在车库里，打开车门下车，声线淡淡的：“不是。”
郁绵不服气的拉住她的手：“那你说，还有谁比澈澈更可爱，我不相信！”
裴松溪深深凝视着她，唇角缓缓牵起：“有的。”
郁绵被她看的有些发愣，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脸颊一烫，偏过头去……真是别扭死了，就不能直接说她最可爱吗。
可她耳尖还是红了。
晚上，她们坐在床上看电影。
没看多久，郁绵接到郁安清的电话，说她们已经到家了。
她就枕在裴松溪的腿上，轻声说着话，时不时笑一下，最后还单独跟澈澈说话：“嗯，宝宝很乖，早点睡觉觉哦，晚安！”
挂了电话，郁绵抱着裴松溪的手，在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裴姨，我小时候……跟澈澈哪个更可爱？”
裴松溪淡淡挑了挑眉：“不记得了。”
郁绵一怔，几秒后坐起来，有点生气的样子：“不记得了？”
裴松溪点点头：“嗯，反正你不会自称宝宝就是了。”
郁绵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称呼不是很正常吗？”
裴松溪微微拧了眉：“很正常吗……你是不是很喜欢叫人宝宝？”
郁绵眨了眨眼睛，认真的想了想：“也不算，不过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么叫，就是朋友之间也会的……哎，不对啊。你是不是在吃醋？”
裴松溪脸颊微红：“……我没有。”
郁绵牵着她的手晃了晃，温温柔柔的撒娇，语气里分明是嗔意的控诉：“那你以前也没叫过我宝宝。”
“……嗯？”
“你肯定是吃醋了。可是我小时候你都没这么叫过我，还跟我吃醋……”
裴松溪轻轻咳了一下，轻声打断她：“绵绵……”
郁绵把她的指尖递到唇边，印了一下：“就叫一声？”
裴松溪抿了下唇，她是情感内敛克制的人，骤然间叫她开口，多多少少有些为难。
可她迎着郁绵莹亮干净的眼瞳，根本不忍心拒绝她。只反反复复的抿唇，最后轻轻开口，嗓音清醇：“宝宝。”
话才说完，一向冷清温柔的人，脸颊蔓起一阵落日晚霞般的绯意，有些不太自在的别过眼，不再看郁绵。
过了数秒，她没等到郁绵的回应，才低下头去看……只是看着看着，又不由笑了出来。
郁绵原来比她还害羞，她钻到被子里，在床上来来回回滚了好几次，最后才滚回来，把被子掀开一角。
女孩眼睛亮亮的，耳尖红红的：“再、再叫一声好不好？”
裴松溪笑意更深，低下头去亲她：“嗯……宝宝。”

第98章 98
房间里渐渐有两道薄薄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
只不过数秒又分开。
郁绵往后挪了一点：“我还没洗澡。”
裴松溪哦了一声，别过眼：“我也还没……”
郁绵凑过去，在她下巴那偷了口香：“好啦，我回去房间洗个澡，等下再过来。”
裴松溪拉住她：“你在这里洗，我去客房。”
郁绵愣了下，才轻轻嗯了声。
裴松溪去客房里，很快就回来。
她听到浴室里传来一阵轻轻的哼唱，女孩的嗓音甜美干净，在唱着某首不知名的歌谣，听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她把窗户打开，晚风裹挟着花香吹进来。
郁绵回来之后，每天清晨她都要去浇花，楼下花圃里的花开的愈加旺盛热烈，香味馥郁。
裴松溪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出神，直到有双纤细手臂从后揽住她，夹杂着一阵清香的水汽：“裴姨，你在看什么啊？”
女孩刚洗完澡，穿着薄薄的睡衣，从后面拥过来时，一阵热度透过衣服传了过来。
那么亲近自然的姿态。
裴松溪转过身，摸了下她发顶，眉眼温柔：“没看什么，发了会呆。”
她轻轻把郁绵睡衣的领口往上拉了一些，动作随意，神态自然，却被郁绵反手握住指尖：“反正也不要穿了。”
裴松溪怔了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郁绵就踮起脚尖：“我是你的。”
“绵绵……”
房间的大灯被关掉了，只有床前一盏小灯，光芒白净。
床上笼着两道依偎而近的身影，在呼吸剧烈起伏的间隙，裴松溪轻轻避开她：“绵绵……我说过的，主动权在你手上。我不能……”
女孩的呼吸追着她不放，额头抵着她额头轻轻蹭了蹭：“我不管。我是你的。”
她是没有安全感的，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裴松溪一辈子都不放手。
她是她的。
彻彻底底的。
裴松溪有些艰难的偏过头，却还是能看到郁绵的样子，像那朵在晚风中轻摇花叶的馥郁玫瑰，却只为她一人盛放着。
她的呼吸也变得不畅：“绵绵……你怎么能逼我呢。”
郁绵靠近她，清甜的呼吸落在她脸颊上，耳尖因羞赧而发烫：“可我就是……就是想逼你。”
原本分开的呼吸又缠绕在一起。
夜很短，也很长。
……
藏在乌云后的月亮不知何时露出踪影，只是一弯下弦月，光芒清亮。
远处路灯下有树叶被风吹得绵延作响，白日里喧闹了一日的虫鸣声渐渐低了。
唯有风声，裹挟着细碎的呢喃，往远方而去。
白日的喧嚣一旦远去，夜晚的静谧就成了不可多得的珍贵，静到连每缕呼吸都细若可闻。
在这一片静寂中，心跳声也会被放大。
房间了放了一盘饱满鲜嫩的橙子，似乎放久了，就成了某种习惯。
裴松溪其实不爱吃橙，这些橙子原本就是为郁绵备上的，前几天魏意跟她说，她在南方的朋友给她寄来了两箱橙子，一箱她自留了，一箱就送了过来。连她也知道，郁绵从小就爱吃橙子。
想想也是奇怪……似乎就是最开始，她递给她一只橙子而已，绵绵就那么喜欢，那么欣喜的捧在怀里。
甚至连那时候送她去了别人家里，裴松溪后来去看她，小孩背对着门，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却还抱着那颗橙子。
那是第一次，叫她知道，心尖上最嫩的地方被人掐了一把，是什么滋味。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裴松溪始终不太懂，郁绵为何会这么爱吃橙，除了甘甜之外似乎也没别的滋味，最多也就多了酸甜的味道。
而她呢，因为剥橙的时候会溅上一手的汁液，黏黏腻腻，让人心烦，所以一概是不碰的。
可唯有今晚，她却发现了某些不太一样的滋味。
哪怕最初并非是自愿，可是当她把一层一层的橙皮和橙衣剥落之后，空气中就多了一阵清香甘甜的味道，她下意识的轻轻舔了舔唇瓣，忽然觉得有点渴。
她极少剥橙，动作是有点生涩的。
两片微微阖动的橙肉，似乎被她的手被碰到了，因剥落过程的不小心而溢出了甘甜清嫩的汁液，确实是有些发黏的，但却奇妙的不叫人心烦，反而生出了更多兴味。
郁绵似乎有些无措的，咬着嘴唇：“……裴姨。”
她非要逼着她吃……橙子，她会不会真的不想呢。
裴松溪轻轻嗯了一声，凝视半瞬，终于低下头，将那两瓣橙肉含住了，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绵绵……”
夜晚依旧是平静的，唯有克制的指尖，轻轻颤动着。
窗外月华越来越亮，晚风的声音更大了，似是在暴雨前夕的宁静，风中不仅有花香，又多了一点泥土的清香味，从窗户吹进来，与房间里原本就有的独特气味混合在一起。
令人沉醉的夏夜。
郁绵想说什么，可是似乎又不用问了。
裴松溪似是极喜欢的，那么小心细致的将橙肉汁液都吸入喝掉咽下，一丝也不肯浪费似的，丝丝密密的寻遍了每个角落。偶尔有一丝滑落唇角，也被她轻轻勾了回去。
幸而这橙子足够鲜嫩，也足够可口，单供她一人品尝，那是完完全全足够的。
她似是有些入痴了，就反反复复的含着不放，只过了许久，便觉得不够似的，又开始细细探寻起来。
是陌生的滋味，却令她欣喜悸动，甚至恨不得将这颗鲜嫩饱满的新橙榨干才好。
只不过，凡事都讲究克制。
裴松溪一向是冷静理智的，哪怕尝到了新的滋味也不肯再多放肆。
似是为了停下来，她伸手把灯关掉了，动作却不小心的很，把床头装着橙子的果盘碰掉了，黑暗中响起了橙子扑通落地的声音，伴随着女孩轻轻的笑声。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不多久，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夏夜的雨总是来得很快，伴随着雷电，偶尔在天际划过一道亮光，与窗内如瓷玉色相互印照着，只一瞬又熄灭下去。紧接着轰隆雷声从窗外传来，连雨声，混杂着那种令人心跳紊乱的水泽声，都暂时被压下去，听不见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黑暗中隐隐有微光，还有发丝轻轻拂过的声音，很快就重归静寂，彻彻底底的迎来了这个安静的夏日夜晚。
-
阳光透过窗台落进来。
空气中是雨后专有的新鲜味道，清新怡人。
裴松溪在厨房里转了几圈，最终决定去买早餐。
前两天没注意，冰箱里有点空，早就没有新鲜的蔬菜和肉食了，就连茶几下面放着的那箱橙子也剩的不多了，看来是她不在家的时候，郁绵吃掉了不少。
她看着那橙子发愣，陡然想起自己昨晚尝到的滋味，耳尖一烫，站了起来……嗯，再买两箱就好了。
她开车到最近的超市，买好了新鲜的食材，又拿了两袋速食食品，在结账之前接到郁绵的电话。
女孩的声音里还有着含糊的睡意，有些撒娇似的问：“裴姨，你去哪啦？”
裴松溪抿了下唇，脑海里似乎能浮现出她睡醒的样子，下意识笑了：“来超市了。早上想吃什么，我买早餐带回去。”
郁绵唔了一声：“家里之前还有半袋馒头，加热下就好了。你不用买什么了，我煮点粥。”
“那我先结账了。”
“好呀，我等你。”
伴随着一声欢快的好呀，电话被挂断了。
裴松溪低下头笑了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下意识的抿了下唇瓣，回味起来。
直到收银员提醒她，她才敛起笑意。
唯有藏在发丝里的耳廓，还是泛着红意的。
裴松溪回到家，厨房里正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灶台上正在煮着的粥，看起来已经煮好了。
她故意加重脚步声，正在忙碌的人被惊动了，回过头看见她的时候，眉眼笑成月牙：“回来啦！你先坐，等我一下，粥很快就好。”
裴松溪嗯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了，时不时看她一眼。
桌上放着两盘小菜，还有蒸熟的馒头，有无馅和奶黄两种。
郁绵偏爱甜食，裴松溪把奶黄馅的留给她，先拿起无馅的那个馒头，才递到唇边咬了一口，郁绵就已经出来了，把粥端到她面前：“今早吃绿豆粥。”
裴松溪轻轻嗯了声，指尖被那又大又热的馒头烫到了，准备放下的时候却有些发愣……是真的大，比她要大，怎么会这么大呢，一手都握不住。
她脸颊悄悄红了红，又咬了一口。
塞了满嘴的柔软滑腻。
像极了……
咳。
郁绵给她倒了一杯水：“外面很热吧，你都流汗了。”
裴松溪抿了下唇：“还好，不算很热。”
她喝了一杯温水，目光却落在郁绵身上。
奇怪……明明这么瘦，为什么那里会那么……
她收回心思，被自己给惊到了，觉得这想法实在是奇怪，不能再想了。
这种事情……本来就没原因可说的。
郁绵喝了半碗粥，把奶黄馒头吃完了，看见她那个很大的白馒头还没吃完：“是不是太大了，吃不掉啊？你要是不喜欢这么大的，那我以后都买奶黄包好了。”
裴松溪抬起头看她一眼，却又很快垂下眼眸：“没事，也挺好……我刚好有点饿了，正、正好。”
郁绵愣了一瞬，才想起来昨晚她问她的话，原来是那么惊人的一致。
她还记得裴松溪的回答，也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
裴松溪没再说话，很快把那馒头吃掉了，很慢的说：“嗯，刚好吃饱。”
郁绵没抬头看她，耳尖发烫。
有那么一会儿，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
幸好裴松溪的电话响了，是秘书打来的，提醒她今天有个会议要开，问她要不要开车过来接她。
裴松溪挂了电话，跟郁绵说：“差点忘了，原来今天还有工作安排，有个推不掉的重要会议。”
郁绵在喝牛奶，咬着勺子，含糊不清的说：“总不能说是因为我忘了吧……我对你又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本来都可以……可偏偏也没有那么完全的。就只是安抚她，让她有了那种……新奇的体验，却还是不够彻底，不够完全…她越想越生气，怎么会有这么多顾虑呢，这么犹豫呢。
让她吃橙子，也不肯彻彻底底呢。
裴松溪抿唇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站起来，到镜子前整理衣服：“我要出去了，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郁绵也靠过来，将她衬衫边角抚平：“对哦，林默叔叔叫我今天过去，他说想让我看他最近画的风景画，我跟他约好时间啦。”
裴松溪嗯了声，摸了下她头发：“那我开完会过去。”
郁绵笑了笑，指了指脸颊，索要早安吻。
裴松溪忍不住笑，靠近她脸颊，唇瓣轻轻抿了抿……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犹豫的，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么直白的表达感情。
可是一想到眼前的女孩不是别人，是她爱惜这么多年的女孩，她慢慢靠过去。
却没想到郁绵在那一瞬间转过头，唇瓣与唇瓣碰上，她才狡黠的弯了弯眼眸：“好吧，我收到喽！你去忙吧。”
裴松溪怔了一瞬，唇角缓缓牵起来：“晚点见。”
这份甜蜜是这么小心谨慎，却赤忱热烈，无需确认。
郁绵被她看的有点不好意思，坐回桌边，拿起最后一个剩下的馒头，红着脸问她：“是……大一点比较好，对吧？”
裴松溪抿着唇，轻声笑：“嗯，大一点比较好。”

第99章 99
等裴松溪走了，郁绵打了个车出门。
裴林默就在家中等她，等她来了就叹气：“你可快来救救我吧。”
郁绵有些疑惑的挑了下眉：“怎么啦？”
裴林默唉声叹气：“还不是那天你见过的那个姑娘……我……哎，算了算了，你坐在这里，我给你拍个视频，跟她说我没骗她，我在指导你画画。”
郁绵想了会，拒绝了：“你这样不对，小叔叔。你不喜欢她，就直接告诉她；喜欢她，就要握紧她。现在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算什么。”
裴林默愣住了，有一会儿没吭声：“……喜欢，但是我们不合适。”
“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你心里想什么，那就是什么。听听自己的心。”
裴林默忍不住笑：“小东西，瞧你也没谈过恋爱的样子，说起来还真有一套。”
郁绵被他话里善意的嘲讽刺激到了，脸颊一红，下意识反驳：“谁说我没恋爱过……”
恰巧丁玫端着一盘西瓜过来，愣住了：“谁？你谈恋爱了，长什么样子，哪里人，快给我看看！”
郁绵：“……”
她笑了笑，试图跳过这个话题：“这西瓜好红，看起来很好吃啊。”
丁玫一把拍掉她的手：“不许岔开话题。说吧，给我们看看，是哪家的男孩子？”
郁绵轻咳一声，脸上蔓起一阵绯意：“是……是女人。”
丁玫睁大眼睛：“女人？”
裴林默也忘了给对象回消息：“你不会是被骗了吧？对方是不是跟你说她很有钱，开公司的，长得又高又漂亮，又没什么感情经历？”
郁绵：“……”
虽然但是，他说的怎么跟裴姨这么符合呢。
裴林默把她的神情视为默认，气恼的一拍大腿：“哎呀！你这样百分百是被骗了！我告诉你，不可能真的有这么好的女人。再说了，就算有这么好的，怎么就偏偏让你遇上了！
郁绵抿了下唇：“可是我就是遇上了呀……”
“你肯定被骗了！”
丁玫花了好长时间才消化掉这个消息：“不是……你喜欢女人，好像也不是不行。就是她是谁啊，靠谱吗，多大年纪，在哪住，做什么的？你裴姨知道吗，她见过吗？”
瞧瞧松溪那宝贝样子，要是知道郁绵被别人骗走了，那可不得又气又心疼坏了啊！
郁绵被这一连串问题给问晕了。
其实这几天她也想过，裴家这边还是她来开口比较好，毕竟裴姨比她年长那么多，如果是她先开口，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太道德。可是自己先说就不一样了。
而且本来也就是她先喜欢她的。
她在窗边站着，静了一会，才轻声说：“她很好，人品端方，年纪……比我大十几岁。你们会知道的，我晚点再说。”
郁绵说完就往外跑，把还在发愣的两人扔在客厅里，站在院子里笑：“裴姨要下班了，我去接她。”
裴林默无奈的撇了下嘴：“这什么意思？以为我姐回来了，她就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了？我看女魔头不把她屁股打开花，那都算对得起她的！”
丁玫也忧心忡忡的：“是啊，十几岁呢……这得跟松溪差不多大了吧。她知道了，估计要心疼的气坏了。”
-
郁绵在扔下重磅信息后就溜了，等坐上出租车，还在轻轻的呼着气，给裴松溪发消息。
“裴姨，你忙完了吗？”
“我刚刚……跟他们说到我恋爱了。”
“丁阿姨和小叔叔都非要问我喜欢谁呢。”
等她下车，到了裴氏公司楼下的时候，手机才亮起来：“我在十一楼的会议室。”
前台这次终于认识郁绵了，没人拦她。
电梯到十一层，停下。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门内有两个人在谈话。
百叶窗已经被放下来，穿着黑色西装却掩不住婀娜身段的人被抵在墙上，唇角挂着一丝淡嘲的笑：“明总，好久不见，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些年，明燃离开裴氏，回归家族企业，堪堪坐上高层的位置，这次过来是要谈合作的。可是会议一结束，她却把眼前人扣在了怀里。
她轻轻勾起唇角，声音却冷酷淡漠：“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撩人啊。瞧瞧刚才，有多少人在看你呢。”
魏意神情一冷：“别人看我，我有什么办法，我把人的眼珠子扣下来吗？明总说的对，我就是狐狸精，要不然现在你怎么会抱着我不放呢？”
明燃没说话，只是靠近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手却往下探：“湿了。”
像极了无数次，她因为看见别人觊觎魏意的目光而吃醋，在会议结束之后把她抵在门上，怪她妩媚撩人的样子，却又情不自禁的为她撩动，在无人的会议室里为她痴狂着。
魏意眼眶一红。
那些年的纠缠，这些年的错落。
她们对彼此的身体再熟悉不过，可是她断然想不到她会拿这种事情来羞辱她。
她一时间狼狈极了，狠狠推开她：“你滚。”
明燃有些猝不及防的，大概也没想到她会突然生气，这么用力的推开她，一连往后退了数步，直到撞上身后的会议桌，腰背都撞的极痛，才堪堪止下步子：“……魏意！”
魏意只凉凉的看她一眼，转身开门出去，没走几步，才发现站在门口不远处，神情有些尴尬的女孩。
她愣了几秒，才笑了笑：“绵绵过来了？”
郁绵点头，体贴的没问她怎么了，虽然来得并不巧，多多少少听到一点不该听的。可是她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只笑着说：“魏意姐姐，上次你送给我的橙子味道很甜。”
明燃这才整理好衣领，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神色淡淡的挑眉：“送人了啊，挺好。”
魏意眉心一沉：“明燃！”
明燃才缓缓勾起唇角，笑意里多了一点苦涩：“我没说什么，你别紧张。这里是什么场合，我知道的，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和前途。”
她说完，才踩着高跟鞋往前走，只是姿态有些别扭，似是在忍着某种痛苦。
魏意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这些年分分合合……她实在是倦了，也累了。
原本准备彻彻底底放手的，可是……可是为什么看到她这样，心里还是会难过呢？
她有些恍惚，过了一会才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唇角：“来找裴总吗？”
郁绵说是：“那会发消息，裴姨跟我说在会议室，我就过来了。”
魏意指了指走廊尽头：“十一层有两间会议室。一般指的都是那间。会议加长了，他们还没结束，你在这里等会。要喝什么吗？”
“有咖啡吗？”
魏意点头：“当然。”
她去茶水间接了两杯卡布奇诺，递了一杯给她：“听裴总说，你之后还要去英国读一年书？”
“嗯，之前申请的硕士。”
魏意凝视着她，眼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幸好只有一年，要是三年，那也太久了。她等你这么多年。”
郁绵一怔，偏过头看着她，指尖被热咖啡烫的有些发红，连耳尖也渐渐红了：“你……你说……”
魏意忍不住笑：“你还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
她是比谁都察觉的更早的。可是她跟裴松溪更多是上下级的关系，不可能关心她的感情生活，至于郁绵……后来她几乎没怎么见过她，有的话也不能说。
郁绵低下头，眼睫轻轻颤动着：“那裴姨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为什么说……她等我这么多年？”
魏意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裴总的心思一向藏得很深。”
可她能看出来她在等一个人。
有时候加班，她在窗边看路灯，偶尔看到一道人影时，目光中总有期待，似乎在等待着有人出现，有人回来。
郁绵静了一会，才平复心绪：“我……我知道了。”
过了片刻，她轻声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握紧自己想要的呢？”
魏意笑意一敛：“我跟你不一样。”
她背负着很多无法舍弃的存在……至于明燃，她也如此，她有她的责任和牵绊。
这些年分分合合，无疑是因为她追寻着她想要的，她专心事业，一心往上走。明燃也如此，她有她的骄傲和追求。
过于清醒冷静，她们都不是为了感情而孤注一掷的人。
郁绵皱了皱眉头，不太理解似的：“有什么不一样呢？我……我记得很久以前，明燃姐姐就很喜欢你，她走到哪里，目光中都只看着你。”
魏意一怔：“你说什么？”
郁绵有些无奈看着她：“你看，你都不知道。”
魏意被这句话刺的脸颊发白，神情有些恍惚：“……我。”
那时候她们才二十来岁，一晃十余年过去了。
她抬起手，在半空中虚虚的摇了下：“我先走了……你在这里等，乖乖的别乱跑啊。”
郁绵有些想叫住她，可是又忍住了。
可是心里总是觉得有点难过。
直到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开了，最先走出来的那个人，就是她在等的人。
郁绵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声跟秘书说话，给文件签字，交代工作……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好看的，那是被岁月打磨出来的淡雅光华，笃定从容。
等裴松溪签好文件，抬起头看过来，就正好看见不远处朝她笑的女孩，看起来像是等了有一会了。
她走过去，揽着她肩膀往外走：“等很久了？”
“有一会了，刚刚遇上魏意姐姐了，跟她聊天了。”
裴松溪淡淡嗯了声，她一向对别人的事情很少评价：“不敢在家待了，所以来找我？”
郁绵脸颊悄悄红了红：“有点……我先说了，你会生气吗？”
裴松溪笑了笑：“不生气。”
其实家里那边，她是准备说的，可是好像一时半会还没想好怎么说。最开始想的是通知他们一下也就算了，可是又觉得这么平静的方式，似乎显得对郁绵不太重视。
郁绵还有点发愁的样子，裴松溪忍不住捏了下她白皙柔嫩的脸颊：“不用紧张。”
她们开车回家。
门一开，坐在沙发上的丁玫把电视关掉，在逗鸟的裴林默也停了下来，都默契的看向她们。
刚好碰上裴之远下班回来，他手上提着礼盒，朝郁绵晃了晃，还悄悄对她眨了下眼：“给你带礼物了，要不要看？”
郁绵想起之前让他帮的忙，接收到他的信号：“哦，是那……看，我想上去看。”
裴之远点点头，双手插在西裤里，把礼物递给她：“你先回房间看，我喝点水，等下来找你。”
裴松溪没多问，只等郁绵抱着礼盒上楼，才在沙发上坐下了：“你们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丁玫先开口：“松溪啊，你生气归生气，可别动手啊。”
裴林默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对啊，姐，你平时对我凶就算了，绵丫头还是个小姑娘呢，你可别太凶了。”
裴松溪轻轻拢了下眉，有些似笑非笑的：“你们想的太多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都知道？”
“一个女骗子！把自己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裴松溪轻轻揉了下额角：“小点声，别吵。”
“你也太平静了吧？”
“你觉得郁绵说的那种人真的不是骗子吗，你放心吗？”
裴松溪无奈的笑了下：“别吵了。我对自己很放心。”
裴林默&丁玫：“……”
没听错吧？！！！
裴之远差点呛到，被这巨大的信息量整的有点懵。
可他就是觉得姑姑这语气怪怪的，他又想起上次拍了下郁绵的脑袋，就飞来两把雪亮的眼刀，告诉他不许动手动脚……
裴松溪轻轻舒了一口气。
现在跟那次在郁家的情况还是不同的，家里现在只有同辈人，多多少少也少了一些压力。
她特意避开郁绵在的场合，就是想多给他们一点缓冲的时间。
她不想有人对郁绵说些什么。
丁玫：“禽|兽。”
裴林默：“人渣。”
裴之远：“……佩服！”
丁玫一把抓住裴之远的头发：“你个臭东西，你佩服什么呢，你还想跟你姑姑学习不成？”
裴松溪这么不爱笑的人，却被逗笑了，冷清神情如冰雪消融：“你们这一个个的，什么意思？”
丁玫只以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有好一会没说话；裴之远不敢说话，揉着被亲妈揪乱的头发；唯有裴林默，胆子大的上天：“你实话实说，从一开始，你是不是就计划给自己养个老婆？”
裴松溪慢慢皱了眉，耳垂却有点红：“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裴松溪啊裴松溪，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怎么就对这么点大的小姑娘下手了呢？”
丁玫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裴之远想说话，又不敢说。
他好像也没在意太多……他只是忽然在想，以前郁绵都叫他哥哥的，这以后他该叫她什么呢，难不成要叫小姑父？！
裴松溪微微抿了下唇。
这种反应却比她想象中来的更好。
他们认为这是她的错，是她逾越界限，是她的责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她不在意这些责任与压力。
其实她何尝不曾考虑他们担心的这些问题……就连绵绵昨晚那么逼着她，她也真的……做不下去。
她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有罪的，就是有错的。
可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丁玫看着她的神情，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像也不能劝你什么。现在家里的事也都是你说了算的。”
裴林默还是一副看人渣禽|兽的表情看着她：“你什么时候下手的？大学？还是更早？”
裴松溪凉凉的看他一眼：“你成天在想什么？她大学毕业以后，最近。”
“可是你们这个年纪差距啊……不是我说，”裴林默笑起来贱兮兮的，“你以后还那啥的了吗？”
裴松溪随手抓起桌边的抹布，兜头盖到他脸上：“你滚吧。”
裴林默陡然被蒙了头，哇哇怪叫了两声，被裴之远拖着带走。
丁玫嫌弃：“呸呸呸，现在家里男人没有发言权，你们出去吧。”
等客厅里安静了，她神情陡然严肃起来：“松溪，你和郁绵的事情，是认真的吗？”
裴松溪也敛了笑意，缓缓点头：“当然。大嫂，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跟绵绵，不会分开了。”
丁玫有些忧虑的看着她：“可是你们确实之间有着太大的年龄差距，而且她……她在你身边长大，以后……”
裴松溪垂下眼眸，唇角弧度却温柔：“我知道，我都知道。”
这么多年，她都知道。
也不是没想过结束，可是五年过去了，越想忘的，越想放的，越铭刻心上。
丁玫轻轻叹了口气，静了一会才说：“我说了，现在家里是你说了算。再说了，你的感情，还是要你自己做主。但你要想好了，郁绵才二十余岁，她本身条件这么好，再加上她家长辈也很疼爱她，她有千千万万条路可走。可你就只有这一条了，松溪，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
裴松溪笑着摇摇头：“不，大嫂，你说错了。我不是因为她才一个人。我以前从没想过要跟某个人共度余生。”
直到那个踩着她的影子跟在她后面，抱着橙子偷偷亲一口，趴在她旁边数她睫毛的女孩出现。
她眉眼间依旧是淡漠疏远的，却渐渐多了一些暖意。
丁玫点点头：“你想好了就行。林默和之远两个臭男人不敢说什么，我没意见……咳咳，其实我听说那什么，女人之间似乎更合拍一点。”
裴松溪：“……”
这话题的跳跃度似乎太大了一点。
自从裴林茂入狱，丁玫陷入一段时间的消沉怨憎，调整好心态之后反而比以前更加爽朗热情，一改以前的嘴硬心软，死要面子。
她现在说话有些毫无顾忌：“我有个闺蜜就是啊……咳咳，她跟她老公的小三搞一起去了。后来跟我们说起经过，就说那女的太会了，撩的她不行。但毕竟是这么私密的事情，人家没多说，我也没多问，我就好奇啊，这个……”
裴松溪轻咳一声，别过眼：“……大嫂，这个话题还是不要聊了。我上楼了。”
丁玫没得到答案，很有些不满：“你还瞒着我？松溪！”
裴松溪难得有这么心虚的时候，只扔给她一个匆匆忙忙的背影。
丁玫哼笑一声：“还藏私，谁怕谁，反正现在儿子也大了，死鬼老公也没了。老娘改天去包个年轻女大学生试试！”
-
楼上，房间里传来一阵大笑。
裴松溪推门进去，只见郁绵心虚的把盒子推到裴林默手里：“这、这个你自己决定吧。”
裴林默看着手里的钻戒图纸，跟裴之远交换眼神，无奈的撇了撇嘴：“行吧，自己决定。”
裴松溪走过来：“在看什么？”
“小、小叔叔在给他女朋友挑钻戒！”
“嗯……对。”
裴松溪淡淡看了一眼，好像是钻戒的设计图纸，还是草图。
她没太注意，只是把两个人赶走：“下去吧。”
裴林默忍不住翻了个高贵冷艳的白眼，把图纸塞到裴之远的怀里，又坏兮兮的笑了笑，在彻底惹恼裴松溪之前，蹭的一下冲了出去。
郁绵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们，等房间的门关上了，才有些疑惑的问：“裴姨，怎么感觉他们有点不太对劲呢？”
裴松溪在她旁边坐下：“我跟他们说了。”
“嗯？”
“说了这件事。”
裴松溪轻轻握住她指尖，朝她笑了笑。
郁绵怔了几秒，才慢慢眨了眨眼睛：“我都不在，你自己说的吗？”
她说完，有些生气似的抿了下唇角。
为什么上次在清宁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所有的压力都在裴姨肩上呢。
她实在太生自己的气了。
郁绵有些负气的转过头，抓起枕头蒙住脸，声音闷闷的：“应该我说的。”
说是她先痴心妄想的，是她而已。
裴松溪看着她幼稚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上次本来决定让你说的，只是因为多了一个意外…这次当然由我来说了，没关系的，绵绵。”
郁绵偏过头，转过来，乌黑清亮的眼眸对上她的，那么温柔而坚定：“因为你总喜欢站在我前面，可是我长大了，我希望我能保护你。好吗，裴姨？”
裴松溪慢慢弯起唇角：“好。”
她们长久的凝视着彼此，眼眸里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夕阳暮光透过玻璃落进来，金色阳光璀璨温柔，给她们镀上一层淡淡光晕。
郁绵忽然笑了笑，语气轻快的问：“裴姨，你知道你有多少根睫毛吗？”
裴松溪微挑了挑眉：“不知道，你要数吗？”
郁绵摇头，语气正经的说：“科学数据显示，正常人有150—225根眼睫毛。好了，现在，现在你知道你的睫毛有多少根啦，这么多年了……就像你现在终于知道——我爱你。”
她靠近她，虔诚的亲吻她的眼睫：“裴姨，我爱你。”
那轻如雪花的触感从眼睑上一拂而过，裴松溪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等那清甜的呼吸移开，她缓缓睁开眼，才看见郁绵往后挪了很远，正有些紧张的看着她，眼眸里有期待，也分明是有忧惧的。
裴松溪想起那时候郁绵问她的问题。
那次她让绵绵伤心了。
是她欠她的。
“坐那么远做什么？”
“我……”
郁绵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在等待着她的答案，她的审判。
裴松溪笑了笑，牵起她指尖，轻轻揽住她肩头，声线也压低：“过来，裴姨亲亲。”

第100章 100
暮色渐沉。
房间里两道身影被夕阳余晖映照到墙上，温柔缠绕。
郁绵微微仰着头，感受到后颈处被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
她睁开眼，正好对上裴松溪那双含了水雾的潋滟眼眸，眼尾也泛着一点红，禁欲冷清中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妩媚。
她直觉这次与先前那次不一样。
可是……衣服被推上去，最后又被拉了下来。
裴松溪轻轻舒着气：“……绵绵，要下去吃饭了。”
郁绵拿手心遮住眼睛，过了一会才开口，可声音里依旧带着颤颤的尾音：“我生气了。你又……我对你都没有吸引力。”
裴松溪笑了笑，伸手把她抱起来，将她的发丝挽到耳后，再将她的衣角抚平，轻声说：“不是你的原因……是我，我真的不行。”
刚才……想起很久以前，绵绵在走廊上等她等到睡着，她抱她回这个房间，把她放在床上，听着她安稳绵长的呼吸声，才起身离去。
那个时候她是那么小小的，软软的一团。
于是有道声音告诉她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郁绵抿了下唇，下巴在她肩头上轻轻蹭了蹭，有一会没说话。
直到裴林默来敲门：“吃饭啊……咳咳，不是我要来打扰的啊，是大嫂非要叫我上来的。我说你们啊……”
他还在滔滔不绝，门忽然开了。
裴松溪淡淡的看着他：“说什么？”
裴林默：“……说，不说什么！”
郁绵噗嗤一声笑出来，等下楼的时候又有点紧张，深呼吸几次，才慢慢走下去。不过一切比她想象中的好，他们甚至没问她一句。
丁玫正在给裴之远盛汤，无疑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劝他赶紧找对象。
裴之远听得烦了：“妈，您要是希望家里多点人，您就自己找个不就行了。男女老少，我都不问，您开心就好，行了吧？”
丁玫语结，似是想到了什么，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怎么说话的……什么叫男女老少……”
瞧瞧她就是那种惦记年轻小姑娘的人嘛！
郁绵拉开椅子坐下，就坐在裴之远的对面。
裴之远悄悄瞥她一眼，又看向裴松溪，没多久，跟裴林默隔空点了点头，得出一致的结论：禽|兽。
丁玫也有点牙酸。
瞧瞧这还是在家里，看起来好像是在楼上刚亲过，也真是……老房子着火越烧越旺，在家里也不知道收敛一点。
裴松溪对上她的目光：“大嫂？”
丁玫轻咳一声，下意识找话题：“咳……没事没事。我就想问你，明天是奶奶的生日，早上几点出门过去？”
裴松溪想了想：“九点吧。”
郁绵原本在吃着饭，筷子戳在碗里，却渐渐停了下来。
她有点恍惚，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雨，想起裴松溪在雨中跟她说的那些话。
没多久，她听见裴松溪偏过头轻声问：“怎么了？”
郁绵回过头，朝她笑了笑：“没事。”
-
翌日。
天空晴朗，阳光热烈。
私人墓园有专人打扫清理，安安静静。
道路两旁的松柏笔直高耸，苍翠依旧。
夏日草木葱茏，叶尖上还悬着几颗清澈的露珠，轻轻颤动着坠入泥土。
丁玫等人知道裴松溪和老人感情最深，悼念完先行离开，只让郁绵在这里等着她。
裴松溪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都三年了，不用再这么紧张了。”
郁绵也看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指尖：“裴姨……你，你还记得你在这里问过我的问题吗？”
裴松溪静静凝视着她：“以后我会枯萎会败落。这样的我，你真的会喜欢吗？”
郁绵点头：“当然！”
裴松溪摸了下她脸颊，唇角微微弯着，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郁绵抿了下唇，严肃又认真的说：“我不知道时间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的心。”
我要一辈子好好的爱你。
凡人是很难谈论天长地久的，有多少激情燃烧过的爱恋，最后却只有一瞬间的光华。
可是她不会。
她要做一个会发光的人。
她想好好爱着她。
裴松溪被她鼓着脸颊的严肃模样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这么柔软舒适的触感。
她的声音里也多了一点笑意：“别紧张。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只是刚好聊到这个话题。”
郁绵却扑进她怀里，紧紧抱着她：“我还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信我。我……”
裴松溪低头吻了下她发顶：“好了，我没有不信你。”
或许她从始至终不相信的，就只是无常的时间吧。
可是她现在逐渐找到了平静。
再说了，绵绵早就告诉她答案了。
-
在回去的路上，裴松溪接到周清圆的电话。
周清圆语气轻快的说：“松溪，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裴松溪笑了下：“没事，挺好的，怎么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给你开的药，最近爆出来生产商的原料出了问题。你吃了吗？”
裴松溪把手机往里压了压：“没有。你放心。我在开车，马上到家了，晚点再说。”
她很快就把电话挂断了。
郁绵偏过头：“谁啊？”
她似乎听见对方在说什么药……
“一个朋友，改天带你见见。”
“是认识很多年的那种吗？”
裴松溪笑着点点头：“算是。中学就认识了。”
郁绵的眼睛一亮：“我要见她。我要知道中学时候的裴小西是什么样的！”
裴松溪刚好把车停进车库，揉了下她头发：“……什么裴小西。”
郁绵才不把她假严肃的样子当真，勾着她手指，反复的问：
“你中学时的照片还在吗？”
“穿校服的是不是？”
“应该是人群中最好看的那个吧！”
“求你了裴姨！我要看看裴小西的样子！”
裴松溪被她磨的没办法，却始终不肯松口：“不了……绵绵，没什么好看的，就不看了。”
郁绵有点失望，难得起了小脾气，也不肯待在客厅陪她：“我要一个人待会，我生气气了。”
她鼓着脸颊，一本正经的说自己生气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的。
裴松溪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暖意：“那你先上去，我煮点茶。”
郁绵转身上楼，为了做出生气的样子，故意把脚步声放的很响，在楼梯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可是那个人还是不为所动的，就是不肯给她看中学时期的照片。
她直接进了裴松溪的房间。
自从……自从她开始睡在这里之后，她就很少回自己房间了，就总是待在这里。
房间里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床头还放着一件黑色内衣。
她耳尖一红，别过眼去，伸手去拨弄床边柜子上的小小银锁，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回房间拿了一把银闪闪的小钥匙。
那是以前裴松溪给她的，她在哪里，这钥匙就带到哪里。
楼下客厅里传来茶壶煮开的声音。
郁绵知道自己还有一点时间，她想了一会，才轻轻拧动了钥匙。
她不该这么做的。
可是她知道，如果她不这么做，有的事情，可能一辈子她都不会知道。
她伸出手，把锁拨掉，轻轻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两排白色药瓶，盖子上面贴了标签，应该是记录着开封日期。
是它严谨的主人，一贯的做事风格。
这些药瓶被分成了两组，靠里面的那组瓶盖有些发黄，看起来时间有些久远了。
郁绵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上的日期，竟然已经有十多年了。瓶子里还有药，在手上轻轻晃动一下，就能听见药丸撞击瓶壁的清脆声音。
外面那组药瓶上的日期近很多，最早的一瓶大概在三四年以前，最近的日期……在半年前。
郁绵轻轻屏住了呼吸。
她好像发现了某个秘密。
她拿出手机，把药瓶上贴着的药物名称一一搜索，越往下看，就越感觉心脏被人捏住了，有很长一会都喘不过气来。
直到她逼迫自己挪开视线，目光落在半空中，却渐渐失了焦。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
裴松溪煮好茶，又榨了一杯新鲜橙汁端上去，刚走到房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吸气声。
她轻轻拢了拢眉，推门进去，就看见郁绵坐在床边地板上，天鹅般白皙柔美的脖颈低垂着，掌心里的手机屏幕是暗的。
她将杯子放下，快步走过去：“绵绵？”
听着她的声音，郁绵抬起头。
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张满是泪光的脸：“你都不告诉我。”
裴松溪愣了下，却下意识的看向床边……果然，抽屉打开了，贴满标签的药瓶挪了位置，不那么整齐了。
郁绵轻声问她：“那一次我看到的时候，你说没事，就只是因为失眠。”
裴松溪轻轻揽了下她肩，轻声安抚：“没事……没事的绵绵，都过去了，我很好。”
郁绵凝视着她，眼底的水光再次积聚，她的声音也是哽咽的：“为什么要说没事……不要说没事。我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松溪抿了下唇，有一会没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郁绵的眼泪却越掉越凶，根本止不住，她紧紧攥着那把钥匙：“你说你把钥匙给我了，以后就不会再吃药了，那时候你答应我的。这么多年，我去哪里都带着它，我想着不能让你拿回去，只要我带走它，你就会好好的。”
裴松溪被她的眼泪击中了。
她没想到那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绵绵还那么小，她随口说的话都一直记着，她递给她的钥匙……竟然还是随身带着。
她靠过去，把她脸颊上的眼泪亲掉，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好……我手上是一直有两把钥匙的。但我也没想到，我也没想到会再打开它。不用太担心，好吗。我答应你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记得这件事，所以没有去碰。直到几年前……”
郁绵低声哽咽：“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在几年前，是在她们之间的关系彻底走向冰点的时间吗？
裴松溪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安静。
过了很久，郁绵才勉强整理好情绪，低声跟她道歉：“对不起。裴姨，是我不好。”
裴松溪温柔的看着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呢，绵绵。”
郁绵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的眼睫上还沾着几颗泪珠，轻颤颤的，雾濛濛的。
她的目光继续转向那抽屉，看向那旁边放着的日历本，在裴松溪说话之前先拿了出来：“这是什么？”
裴松溪想说些什么，可郁绵已经看到首页上写着的几个字，这是她记录吃药时间的本子。
扉页上写着一句话：我可能什么都想要，那每回无限旋落的黑暗以及每一个步伐升盈令人战栗的光辉[注]。
郁绵看着她，乌黑的眼眸清澈见底，十分坚定：“我想看。”
裴松溪没办法拒绝她，轻轻点了下头：“……你看吧。”
郁绵长舒一口气，才慢慢把那日历本打开了，上面有用黑笔和红笔圈出来的时间。
最开始只是用笔圈出来而已，后来却在旁边写了很多字。
“这天给绵绵开过家长会。”
“去看绵绵跳舞了。”
“答应她以后还来滑雪。”
“很久没带她骑马了。”
“答应她要教她打桌球。”
“绵绵被一篇课文吓到了。答应她我会一直在的。”
“绵绵生日。不许吃药。”
“记得发新年快乐给她；要控制好情绪。”
所有这些用黑色签字笔圈出来的日期，旁边都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都是跟她有关系的。
被圈出来的日子，都是写着这行字的人，在自我提醒，时时刻刻警惕着药物依赖。
她像是那根拉住她往下坠落的线。
最开始的圈注是比较少的，她看到裴松溪记录下自己吃药的日期，通过记录来规避这些时间点，控制服用药物的频率；到了后来，渐渐变少了，直到半年前，所有的字迹都消失。
郁绵呼吸为之凝住。
她给自己划定的时间节点原来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她是花费了多少意志力，才走到这一步。
她以她们共同度过的时光为经纬，重新建构起她的宇宙，一步一步，将自己从情绪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她是自己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永州大学去看她的。
郁绵还记得她在台下温柔含笑的目光，却不知道……原来她是一步一步从无限旋落的黑暗中走出来的。
郁绵忽然很恨自己。
她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度过那么漫长的时光？
那时候的她呢？
她在天南海北，四处行走，却唯独……唯独不在她身边。

第101章 101
那之后的两日，郁绵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裴松溪临时出差几天，在忙碌间隙也会给她发来消息，亲昵的叫她小橙子，问她在家做什么，睡前把闹钟截图给她看，证明自己作息很规律健康，让她放心。
郁绵在奶茶店看到她发来的消息，咬着吸管发呆，回复她：“在跟知意一起逛街。”
“好好逛，玩的开心。”
“我知道啦，你好好工作。”
景知意看着她柔和的眉眼，调侃她：“瞧瞧你这神情……这恋爱的酸臭味。”
郁绵脸红：“你还说我，你跟梁知行都要结婚了。”
景知意眉眼飞扬：“可是我们在一起很多年啦，跟你不一样。瞧瞧你这纯情的样子，让我猜猜，该不会还——”
郁绵：“嘘！”
景知意哈哈大笑：“看来我猜对了。你怎么回事啊，年纪轻轻的，这不就是一抱二推三睡倒的事情吗，到现在还没做呢？”
郁绵示意她小声，有点挫败的：“……就是，我感觉我对裴姨没有什么吸引力。”
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她有时候在想，恋人之间会是这样的吗？
景知意嫌弃她：“没出息。那你不能主动吗？”
郁绵抿了下唇：“我当然可以主动，裴姨不会拒绝的。但是我更想……”
景知意无奈的摇头，给出评价：“受里受气。”
郁绵：“……我不是！”
“噗，最起码现在你是。”
景知意沉思了一会，拉着她起来：“走吧。你得采取行动了，诱受也要先诱再受哦，你都不诱怎么受。“
郁绵揉了揉耳朵：“知意……你怎么很懂的样子。”
景知意认真思考：“毕竟大家都是被许小妍荼毒过的，等她回国了，看你没出息这样子，怕不是要给你下药。”
郁绵被她说的一愣，仔细想了想……忽然觉得好像真的会这样。
景知意拉着她进了一家情&#183;趣内&#183;衣店。
郁绵耳尖一红，下意识想拒绝，可是景知意凉凉的瞥了她一眼，未完的话还是没再说了。
她一口气给郁绵选了五六件，满满一包：“你回家去慢慢挑吧。”
郁绵提着手提袋，感觉手心被烫了一下，坐出租车回去的路上把袋子紧紧的抱在怀里，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了一样。
等到了家，她先把衣服送上楼，再到厨房里做饭。
她的厨艺其实算不上好，一直都只是勉强能吃的水准。不过她不挑食，裴松溪也不挑食，两个人吃饭吃的一向很简单。
前几天丁玫拿过来几份卤牛肉，说是简单热一下就能吃。郁绵有些心不在焉的，拿锅铲随意炒了几下，有好几次听到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跑出去看，才发现不过是路过的车辆而已。
她把第一锅牛肉炒糊掉了，没敢再出去了，不得不再炒了一份。
她看着食谱，念念有词：
“醋放一点。”
“加点葱。”
“盐半勺。”
“还有……”
这次的成果还不错，勉强可以看。
起锅的时候她自言自语：“裴姨应该不会太嫌弃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我什么时候嫌弃过？”
郁绵一怔，转过头看着她，连身上的猫咪小围裙都来不及解开，就往她那边跑，手上还拿着锅铲就亲昵的抱住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都没听见！”
裴松溪低下头，轻轻闻着她发丝的清香……自从绵绵这次回来，她们好像基本都没分开过，这次她甚至有些不习惯。不过是短短几天而已，却像是过了很久。
“没多久，就站了一会儿。”
站在这里看她专心炒菜，还一直念念有词的样子，挺可爱。
郁绵抱了她一下，听到锅里刺啦刺啦的声音又往回跑：“啊，可别再糊了！”
这顿饭吃的很愉快。
很平淡的家常味道，可是郁绵吃着吃着，就会停下来看着她笑，咬着勺子的样子很傻气。可是裴松溪却忍不住笑着看向她，伸手刮了下她鼻尖：“吃饭。”
郁绵乖乖的点了下头，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融融情意，还是看着她笑，笑着笑着却想起来一件事：“裴姨，我明天有事，要去一下永大。”
裴松溪动作一顿：“明天？”
“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做的那个城市水岸设计？建院有老师在做类似的课题，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做，他们在给一座海滨城市做城市设计。我问了同学，他们都很有兴趣，以前我们做的都是社区项目，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大型项目。我想过去跟那个老师聊聊。”
“要我陪你一起过去吗？”
郁绵一直很想跟她在永州大学的梧桐大道上散步，可是一想到她才出差回来，不忍心让她这么奔波：“不用啦，我自己过去就好了，你在家休息。”
裴松溪缓缓点了下头。
晚上，裴松溪去楼上把先前镀膜的照片都拿下来，叫郁绵过来，把照片墙上的幕布揭掉，让她把照片贴回去。
所有的照片。
郁绵在中学时期偷偷给她拍的照片，还有裴松溪在机场给她拍下的，一张一张都挂回去。
郁绵抬起手，指尖从照片的边缘慢慢拂过。
她们之间错过了好多好多年。
可是……这五年的时光，她长大了。
只是她前几天才知道那件事，知道裴松溪曾经有多大的心理压力。
她要心疼死了。
裴松溪看见她出神，轻声叫她：“怎么了？”
郁绵回过头，指着一张生日蛋糕的照片说：“裴姨，以前我每次的生日愿望是什么，你知道吗？”
“嗯？”
“我的愿望是你的愿望都实现。”
话音未落，郁绵踮起脚尖，在她唇瓣上轻轻的啄吻。
裴松溪为她一句话扰动情愫，也回吻着她……一寸一寸，蔓延而过。
寂静的房间里传来衣物摩挲的声音，逐一委地。
只是那人还是那么冷清克制的，连一向清明澄净的眼底都已被浓郁情愫所笼罩，可她依旧如风般轻柔拂过，连多一点力度都不肯多施加的。
郁绵心绪涌动，靠近她耳边：“我今天去跟知意逛街……我买了新的内衣。”
裴松溪怔了片刻，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指尖轻轻拢了拢：“你……”
“那种。回来就穿了。”
裴松溪呼吸轻轻颤了颤：“绵绵……”
郁绵只勾着她的脖子，眼睛水亮亮的，有点委屈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为什么始终不肯呢……
裴松溪凝视着她，目光渐渐加深了，缓缓下移一瞬，似乎隐约可见绣满精致蕾丝的面料……绵绵没有骗她。
怎么这么傻气呢。
她忽然有些心疼，又有些爱怜的亲了亲她额头，声线无限缱绻：“说什么傻话……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像是她多年来的心魔。
克制、约束、自律，似乎早已刻进骨髓。
她尚未尝过放肆的滋味。
她不该再回避自己的心。
一旦生出了一点念头，整颗心瞬间被烈焰灼烧。
指尖在夜色中摩挲而过，露出皎洁雪色，令人呼吸凝滞。
她手腕上还戴着那串紫檀木佛珠，摩挲而过时有些痒。
郁绵下意识去抓她手腕，却被她反手扣住。
裴松溪靠在她颈边，声音有些哑：“不许摘。”
“我要让天上的神明都看到我们在一起了。”
她在郁绵耳边呢喃，声音是分明是情动的喑哑：“你是我的。”
-
窗外有阳光斜斜照进来。
夏日的清晨来的很早，伴随着几声婉转的鸟鸣，连风吹拂叶尖的声音也是那么清晰可闻的。
裴松溪轻轻翻了个身，下意识的伸手去揽旁边的人，却抱了个空。
枕边的温度早已凉下去，像是有一会了。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一看时间，九点了。
昨晚也不知道到底是几点睡的……应该很晚了。
她难得有睡过头的时候。
放在床上的手机还在疯狂震动着，是秘书打来的电话。
她按了接通，声线微哑：“今天有事，先不来公司了。”
秘书有一会没反应过来，她跟着裴松溪数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因为某件私人事宜推掉工作安排，而且还没有提前通知，实在是有些突然。
她有点为难：“可是汇真公司的总监在等了。”
裴松溪揉了揉眉心：“晚点我来联系对方，你先不用管了。”
“……好的裴总，那今天有工作上的事情，还联系您吗？”
“今天不工作。”
她把电话挂断了，轻声叫：“绵绵？”
房间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裴松溪眉心一拢，掀开被子下床，还没走几步，就坐回来，拿起桌上的便签。
那是郁绵留给她的。
“我去永州啦，很早的飞机，昨晚忘了告诉你。”
“裴姨，在家要乖乖吃饭哦。”
“那……那个床单我放洗衣机里，还来不及洗。你有空的话看一下……”
裴松溪怔了下，她忘了绵绵昨晚说要去永州大学。
握着便签纸的指尖微微紧了紧，捏出一点淡淡的折痕。
昨晚……昨晚真到睡前，她临时拿了新床单换上，先前那床单实在没法睡，被随手扔到地上，没去收拾。
床上柜子上还放着一盘新鲜饱满的橙子，那是给郁绵留的。
裴松溪难得有点情绪放空，有一会儿心里什么都没想，只握着一只橙子，在手心里轻轻转动着，清香味隐隐约约传来。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发呆。
想起昨日被剖开揉碎的橙子，橙肉香馥，汁水缓流，落了满手。
她抿了唇，拿起手机给郁绵打电话。
估计时间，可能飞机已经落地了。
果然，电话没多久就接通了。
郁绵的声音是有些低的：“裴姨？”
“下飞机了？”
“下啦，刚刚下出租车，只是还要走好远，好累哦。”
裴松溪嗯了声，静了几秒才问：“嗯……疼吗？”
电话那端也静了一会，过了好久才传来女孩的声音：“我……咳，我没事，很好的，很好的……”
她一连说了两句很好，好像有点慌张又难为情的样子。
裴松溪听到她的声音，慢慢握紧了手中的橙子，抿了抿唇：“绵绵，等你到了，把酒店地址发给我。”

第102章 102
郁绵终于走到学校里的酒店,建院老师特意给她订好房间，在六楼,窗外是高大繁茂的梧桐树。
她想起裴松溪刚刚打来的电话,脸颊有些发烫，站在窗边舒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她跟老师约在了学校里的一家咖啡厅,中午十二点。
永州大学有四个校区，校区与校区之间间隔很远，她坐校车过去。
现在学生还没下课，校车上没有多少人。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好看到手机上新的来电。
郁绵戴上耳机,嗓音清灵：“裴姨？”
从电话那边传来呼呼风声，夹杂着汽车喇叭的声音,裴松溪嗯了声：“出门了？”
郁绵往后靠在座椅上,校车在梧桐大道上穿梭而过，阳光从树叶间隙透落光影。
她想起以前,每个月月初她们通电话，她怕打扰室友，总会从宿舍走到这里,踩着梧桐叶，轻声跟她说着话。
“绵绵？”
“嗯……我刚走神了。我在车上。”
郁绵收回目光，刚刚裴松溪在问她地址，她第一反应是她要过来，可是后来裴松溪没再说什么,她想大概是她想错了，应该只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所以才问她住址。
“今天的时间安排是什么？”
“嗯，中午跟老师约在咖啡厅见面，应该先聊一下大概情况。如果可以的话，之后可能要去看一下这个课题目前的实践进展。”
“听起来会忙到很晚？”
“至少要半天呢，所以我可能明天回来，也可能后天回来。”
裴松溪清咳一声，默了一会才问：“真的不疼吗？”
她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太相信的样子。
郁绵不由并拢双腿。
她往窗外看，阳光更加热烈，烧的人耳尖发烫。
她看到路上有学生捧着甜筒，一口一口，吃的很高兴的样子。
她想起那人低头吸|吮的样子。
那么温柔的舔|舐。
司机按响喇叭，刹车，停车。
很快，下一站就是她的目的地。
她要准备下车了。
郁绵收回心思，有点羞赧的咬了咬嘴唇，声音温软似撒娇：“……裴姨。”
她确实被……七晕八素了，可是真叫她说出口，还是很难的。
裴松溪轻轻笑了声：“好了，我不问了，你去忙吧。”
“嗯，我要到约定的地方啦，等我忙完给你打电话！”
郁绵跳下车，摘掉耳机，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
从中午12点到下午4点半，该谈的事情都谈完了。
末了，温和儒雅的老师还让他的学生送郁绵回酒店。
郁绵想说不用，可耐不住他们态度坚持，碰巧这个人还是她本科就认识的学长，留在永州大学读博，刚刚博一，也很热情的说顺路送她。
两人走在学校梧桐树下的小径里，说着以前的事情。
郁绵在看学校池塘里的鱼，自言自语的感慨：“我还记得以前学校里鱼太多了，抓出来给所有师生，一人一条哎……”
高大俊朗男生在旁边一笑：“师妹还记得吗，当时你们宿舍的鱼，就是我送过去的。”
郁绵愣了下，笑着问：“啊，我不记得了哎。赵师兄，你不是一心学术吗，怎么还有空去送鱼啊？”
男生笑而不语：“就是想送了。刚听你说，要在英国读完硕士再回来，之后还有继续深造的打算吗？”
郁绵摇摇头：“没有了，先不读了。”
“哦……”男生有些失望，先前说要帮她分析研究方向，选导师的话都只能收回去。
等到了酒店大门外，郁绵冲他笑了笑：“我到啦，谢谢你送我。”
男生看着她，微微偏过头，语气温和的调侃：“请我吃个饭吧，好几年没见了，你那时候还来请教过我课题呢？”
她被他说的愣了两秒，刚准备说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温和声线：“绵绵。”
郁绵下意识顺着声线来源去看，就看见酒店大堂里的沙发旁，站着一个高挑清雅的女人，正笑着朝她走过来。
她很惊喜：“裴……”
裴松溪朝她笑了笑，打断她的话：“等你有一会了。”
她轻轻揽住郁绵肩膀，亲切熟稔的姿态：“这位是你的同学吗？”
男生看见她的时候，一时间有些愣神，有些难以分辨眼前人的年纪……分明是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清雅气质，可是五官精致，白皙秀净，似乎看起来不过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实在是个被上帝格外优待的人。
郁绵终于想起来介绍：“哦，这是我以前认识的学长，刚刚跟老师聊天，他也在，很好心的送我回来了。”
她跟男生介绍裴松溪的时候，却顿了一下：“我……我女朋友。”
男生终于回过神：“你、你好。”
裴松溪含笑看着他，目光却隐隐有雪亮锋芒：“你好。”
先前那顿晚饭的邀约就这么无疾而终。
等男生走了，郁绵才松了一口气：“幸好你来了，不然还要请人吃饭，我最不喜欢和不熟的人吃饭了。哎对哦，裴姨，你怎么来了？”
电梯刚好叮的一声，门开了。
裴松溪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你第一次。我不放心。”
郁绵唔了一声，耳尖都烧了起来，被她握着手的指尖都出了汗，心也跳的好快。
门开了，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夏日的阳光炽热明亮，空气中有尘埃静静飞舞。
郁绵来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小包，带了换洗的衣物，正放在床上，还没动过，收拾起来也简单。
她坐在床上，仰着头：“要不我们今晚就回去？现在时间还早，看看还有没有机票。你这次来的这么突然，工作上的事情还没解决好吧？”
裴松溪把手包放下，提着的橙子也放下，拿出一只递给她：“不急着回去，太折腾了，明天回吧。吃个橙。”
郁绵接过她递来的橙，脸颊隐隐发烫：“嗯……吃橙。”
不过她还没吃完呢，裴松溪就走过来，目光深深的看着她：“给我看看。”
“嗯？看什么？”
“疼不疼。”
“没事，真的没事，不用了……”
裴松溪有些罕见的强势：“如果我非要看呢？”
郁绵站起来，靠过去咬了下她耳朵，轻轻呼着气，有点羞恼的样子：“喂……裴西西，你怎么这样啊。”
裴松溪原本掌心里还捧着橙子，被她一碰，手腕一翻就掉下去。
连身后的手提袋也被碰倒，里面装的橙子一个接一个的滚落下来，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都滚落到了地板上。
-
窗外天空，格外明净。
这个时间点，学生大多还没下课，学校里非常安静。
高楼临湖，有风从水面上吹来，暂时吹散了几缕暑意。
梧桐树在阳光下轻轻舒展着，巴掌大的树叶被风吹得绵绵作响，发出簌簌的声音。
裴松溪剥橙是一向有耐心的。
更不要说，白天比晚上的光线清楚明白，动作也更直接一点。
两瓣香馥的橙肉阖在一起，微微分开一点缝隙，甜丝丝的。
指尖一压，就有甜汁流出来。
不过看起来似乎还好，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她一向是温柔轻缓的。
不过只是看看的，她觉得渴了。
本来不想吃的，可此刻又很想把这鲜嫩多汁的水果吃掉，好解一解这渴意。
梧桐树上有云雀停留着，啾啾鸣啼着，一声比一声婉转动人。
等太阳在西边的天空一点一点落下去，阳光也由金黄转向橙红，给天际的云彩勾勒出颜色瑰丽的边际，层层渐变，一直没入最亮的光晕边缘。
郁绵也才刚刚从那亮光里缓过来。
裴松溪正低下头，把地上的橙子都捡起来，才过来拉她起来，将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揽到耳后：“饿了吗？”
郁绵嗔嗔的看了她一眼：“早就饿了。”
裴松溪摸了下她发顶：“唔……抱歉。”
郁绵忍不住笑了：“去吃饭吧，就吃学校外面的小吃，可以吗？”
裴松溪点点头，不由有些犹豫：“那……还有力气走路吗？”
郁绵把脸颊埋在她的发丝里，声线软软的撒娇：“那我走不动的话，你背我过去啊？”
她的气息轻轻落在她耳畔。
裴松溪无意识的收紧了手指。
总是这样，她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绵绵总能让她心里升起无限的怜爱，不管是她微软的撒娇声，还是她清甜干净的气息，甚至……让人想要欺负她。
郁绵原本就是开玩笑的，也没等她回应，就站起来：“好啦，我们出发吧。”
不过出发之前，她将马尾解开了，将后颈遮住，还戴上口罩，往下拉了一半，露出下巴，却刚刚好遮住……那些印记。
她的长发就披在肩膀，乌黑柔软，发量很多。
从中隐隐约约露出一小段雪白纤细的颈，奶油似的，含在嘴里都怕融化了，叫人难以挪开目光。
裴松溪站在她身后，将她的发尾慢慢抚平，压顺。
她很喜欢……所以没控制好力度。
永州大学外有一条很长的小吃街，学生刚刚下课，纷纷涌了过来，三五成伴的说着话，也有情侣共享着一杯奶茶，边走边说话，温柔甜蜜。
郁绵带着裴松溪，找了一家最地道的本地小吃，简单吃了一点，离开的时候也买了奶茶，拆开吸管之后先让她喝，然后又接回来。
刚好把吸管上的口红印一点一点吃掉。
她一直都喜欢这么做。
天已经黑了。
校园里的路灯亮起，她们在永州大学的梧桐大道上散步。
郁绵说起以前的事情，说东湖里的鱼太多，总是分给学生；说有一年学校里的竹笋被挖了，校长气急败坏的说偷挖竹笋的学生早晚要挂科；说北方的风很大，她在这里待了两年，换了五把伞。
裴松溪就静静听着。
她想起以前被她严格控制的通话时间。每个月只有一次，几分钟的短短通话。那时候绵绵会跟她说一些生活琐事，本来以为那都够了。可是现在看来远远不够，她错过了她这么多年的时光。
郁绵喝完奶茶，扔到垃圾桶里，扑过来抱着她：“今天怎么回事啊，忽然觉得好累哦。以前都不累的，每次跟你打电话，我都在这里来来回回的走，要走好几圈。我一直都想着，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在这里散步。现在一圈还没走完，我竟然就累了……”
裴松溪轻揽着她：“嗯……是腿酸吗？”
郁绵怔了一下，才偏过头，耳尖在夜色中泛着红：“……我也不知道，有一点。”
裴松溪有些许后悔。
一时间解了禁制，有了难以自控了。
刚刚她分明都红了眼角说够了。
她抿了下唇：“你不喜欢的话，以后不会了。”
郁绵回过头，飞快的瞥了她一眼，眼睛亮亮的：“这个……唔。不过……你以后不能抛弃我，不能不要我了。”
裴松溪笑，指尖从她鼻尖上轻轻刮过：“我什么时候抛弃你了？”
郁绵幽幽的看着她：“或许……你觉得没有吧。”
裴松溪轻轻叹了一口气，站定脚步，捧起她的脸颊，在这座古朴素雅的校园里，在树荫光影下亲她。
情人的影子在路灯下紧紧缠绕在一起。
绵长隽永的吻。
等远处传来别人的脚步声，裴松溪才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啄了啄她嘴唇：“以前是我不好，以后绝对不会让你伤心了。”
郁绵笑了笑：“那你不许骗人哦。”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也是……好像没有。”
“回去了吗？”
“我想想……哎，去看我宿舍吗，就在附近。你以前不肯过来，都没见过我宿舍。虽然我都不住这里了，但我还是想让你看看。”
“好，过去吧。只要你还走得动。”
郁绵别过头，小声说：“……我当然走得动。”
她宿舍离的不远。
她们走到那里，站在楼下。
郁绵指了指三楼的窗户：“看，就那里，以前我就住那儿。”
不过那里现在换了别人在住，窗边放着一盏小灯，光芒温柔。
裴松溪笑着问：“这么多间，到底是哪间呢？”
其实她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郁绵有点着急的指了指：“那玻璃上贴着一个粉色小猪的，是我贴的，看到了吗？”
裴松溪点了点头：“看到了，是你的房间？”
郁绵满意的笑了：“对，是我的房间。有时候会有点怀念大学了，看着别人的灯光，好像以前的时光已经走到远了。”
裴松溪牵着她的手，将她揽入怀里：“很怀念吗？”
郁绵弯起唇角，她实在太喜欢她的怀抱了：“也不是很怀念，我喜欢现在多一点。”
在宿舍楼下，在梧桐树下。
她们长长久久的拥抱着。
裴松溪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就如以前那秋日雨夜，她站在这里，凝视着那盏灯。
那窗户暗下去，大概是别人走了。
不过不要紧了。
此间自有一盏灯
她心上有光亮起。

第103章 103
七月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
车在裴家大门外停下。
裴松溪和郁绵在永州待了两天,刚刚从机场回来，路上接到裴林默的电话,说他在是否要结婚这件事上纠结,想听听家人的意见。
不过此刻客厅里没有人，静悄悄的。
郁绵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才往沙发上一坐：“这小叔叔,叫我们回来，自己却不在。”
她去冰箱里拿了一盒冰淇淋，拆开盒子舀了一勺，先递到裴松溪唇边：“吃一点。”
裴松溪凝视着她，红唇微启,将勺尖那点奶油咽了下去，唇角不小心沾了一点奶沫。
她的嘴唇形状非常好看,唇线深邃到有些性感,饱满红润。
郁绵不自觉的抿了下唇，有点脸红的厉害。
……说起来那次,她还没尝够那滋味。
裴松溪被她看的也脸颊发烫，低声提醒她：“绵绵……在这里不可以亲我的。”
郁绵凑过去在她唇角印下一吻，忍不住笑：“我当然知道。”
等她把那盒冰淇淋吃完了,裴林默也还没回来，楼上却传来砰的一声，似乎是关门的声音。
郁绵皱了皱眉：“不对呀……家里不是没人吗，不会是进小偷了吧，我们上去看看？”
裴松溪摇头：“不能去,万一真的是小偷，很不安全。我们先走。”
她拉起郁绵往外走，不过还没走几步，就听到楼梯上传来两人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丁玫压低的叮嘱声：“安笙，自己回去可以吗？我给你叫个车，路上小心一点……”
紧接着，一个年轻纤细的女孩出现在楼梯拐角，丁玫也随后才出现，她穿着睡衣，脸颊有些憔悴，唇色却红润：“你晚点到宿舍了，给我打个电话吧。你……松溪？你怎么回来了！”
裴松溪抿了下唇，不由笑了笑：“大嫂，我们刚回来。”
那女孩也没想到会碰上别人，有点受惊似的抬起头，飞快的瞥了一眼，就低下头去，没再往前走了。
裴松溪有点似笑非笑的看着丁玫：“这是？”
丁玫不自在的别开眼：“我朋友。她要回去了，我、我送她一下。”
裴松溪没再往下问，淡淡点了下头：“林默叫我们回来的，只是都没见到他人影，我们也先走了。”
丁玫哦了一声，有些怔怔的，原本以为她还要往下问的，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
裴松溪牵住郁绵的指尖往外走，郁绵还有些好奇的，回过头冲她笑了笑。
丁玫脸一红。
她们没多问，看来还是没瞒住，只是怕她尴尬而已。
-
到了家，吃过晚饭，裴林默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有些沮丧，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
他是喜欢那个姑娘的，只是搞艺术的都追寻自由，更不要说他单身这么多年，实在是很怕束缚。可偏偏那个女孩天性缺乏安全感，希望他给出承诺。他纠结不定，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才发现那姑娘说不等他了，直接把他拉黑了事。
裴松溪静静听着，郁绵就枕在她腿上看书，她的手掌落在她黑漆柔顺如绸缎的长发上，轻轻抚过，又卷起一缕在指尖缠绕：“你活该。”
电话那边传来哇哇大叫声，痛斥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女魔头。
裴松溪特意开了外音，给郁绵听听。
郁绵把书放下了，等电话里的魔音消失，才笑着说：“小叔叔真是笨啊，喜欢就去追呗。对了……裴姨，你说丁阿姨和那个女孩，是什么关系啊？”
“你怎么这么八卦，天天对别人的事情感兴趣？”
“哎呀，我就是好奇嘛，你就不好奇，一点点都不好奇？”
“我对别人的事情不敢兴趣。”
“那你对谁的事情感兴趣？”
裴松溪捏了下她的脸颊，声音低低的，含着笑意：“你。”
郁绵噗嗤一声笑了，脸颊却渐渐红了，就脉脉含情的凝视着她，笑意直抵眼底。
裴松溪的手指从她脸颊往下，碰了碰那几处还未消失完结的印记：“看起来还要过两天才能好……”
郁绵一把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指尖，眼睛很亮：“裴姨……”
裴松溪被她的眼神烫到了，很快就知道了她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怎么？”
郁绵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含笑看着她。
裴松溪慢慢低下头，长发落下来，那股清冷温柔的香味落下来，柔软饱满的红唇也慢慢压下来。
旁人的事情，再多再精彩，与她们又有什么干系呢。
她眼中能看到的，其实也就一个人而已。
-
是夜星辰璀璨。
青翠茂密的葡萄藤被晚风吹得轻轻摇动，枝蔓轻摇，在地上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
远处路灯光芒昏黄温柔。
有不少飞虫嗡嗡作响，在路灯旁盘旋而飞，绕舞许久后不管不顾的朝那光源飞过去，却先撞击到灯罩上，发出砰砰的轻响，不过数下就坠了地。
院落里也有低微虫鸣，千千万万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多多少少有些聒噪……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这么静了下去，似乎静的像是密语呢喃，温柔低沉。
月亮是弯弯的一轮，在云层之间半隐半露，直到晚风把游云吹散，那光线才柔柔的落进来，仿佛落了一地的碎银。
明月低照，清泉缓流。
幽林秀美，似沾了薄暮时分朦胧春雨，枝叶温润；清泉幽甜，从深静峡谷涓涓而来，令人沉醉。
郁绵抿了下唇。
分花拂柳，时时惊叹。
轻饮甘霖，啧啧有声。
只是那孤旷已久的无人幽谷，才入一步，就有清泉奔涌，将她发丝染湿。
而后越往深处，就越是水流湍急。
裴松溪拉住她：“等一下，先别…”
郁绵不同意，坚持要往里走：“不用，我喜欢的很。”
风吹光动，那落了满地的碎银也轻轻摇动着，与那明明灭灭的水光交错印照着，最后又被无尽的黑暗所淹没。
远处的虫鸣声渐渐低了。
夜已深，万物陷入沉寂。
唯有那月下清溪，在夜色中绵绵不绝的奔流而去。
-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
院子里的葡萄藤架上已经结了青涩果实，青青绿绿的一串，坠在绿叶之中，大概再等上一段时间，就会彻底成熟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隐约可闻一点清甜的呼吸声。
阳台上的洗衣机正在转动着，发动机发出嗡嗡的响声，正在往机筒内灌水。
水龙头也开着，盆里泡着枕头。
裴松溪对着镜子，看着镜中人发愣，下意识抬起指尖，从脸颊上拂过，最后落到唇上……真是有点陌生，似乎都不像她了。
她摸了下自己的耳垂，还是有些发烫的。
实在是……实在是太丢人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说是一点都没想过，那当然是假的。且她虽然清心寡欲，可毕竟还是凡人，当然有不可回避，也难以回避的渴求。
她对这些事情的态度也是平静冷静的，有欲求是再正常不过的，只是……只是那也夸张了。
裴松溪抿了下唇，轻轻舒了口气，回过神，才发现盆里的水都要溢出来了。
真是…太多水了。
洗衣机在不久后停了下来。
她走过去，把机筒里的床单被套都拿出来。现在时间还早，今天天气又好，在楼顶晒一天也就干了。
不过枕头还没洗，还在盆里泡着。
本来是不用洗的，只是后来拿过来垫在下面，垫高一些会舒服点，也就这么脏了。
她挤了一点洗衣液进去，轻轻揉搓着，只是没多久，指尖就泛了红，动作也停了下来。
那…一下又一下的温柔戳弄。
房间里响起一点声音，她愣了下，侧耳听了听，只是一瞬，就安静下来。
裴松溪又看着水面发愣。
数次抵达顶点，她总忍不住回想。
这一走神，水龙头的水又放多了，从盆里溢了出来。
那一泻千里的场面……令她耳尖发烫。
裴松溪摇摇头，将盆里的水倒掉，再重新接了一盆水，反反复复数次，才把枕头洗好。
等她上楼晒完床单，回到房间，正好对上郁绵那双隐约含笑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刚醒的样子。
女孩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指尖，朝她张开手：“抱抱。”
裴松溪走过去，将她从床上抱起来，语气亲昵：“瞧瞧几点了。”
郁绵趴在她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她发丝的清香，满足的弯了弯眼眸：“可我睡的好嘛，就是睡的很香很香，然后被子里都是你的味道，我中间醒了一下，还想继续睡。”
裴松溪脸颊微红。
她的味道……什么味道。
郁绵偏过头亲了亲她脸颊，才有些不舍的离开她的怀抱：“我昨晚订了牛奶，我去看一下。”
她喜欢喝新鲜的甜牛奶，夏天也不需要加热，再烤几片面包，涂上果酱，就是一顿简单的早餐。
她先给面包涂上果酱，倒好牛奶，自己先不吃，都推到裴松溪面前：“你多吃点啦，裴姨，每次都吃这么少。我要喂饱你。”
裴松溪低头嗯了声，在心底轻轻舒气。
……好像昨晚她也是这么说的吧。
不过郁绵吃着吃着，就有些犯困了。
她一直有睡午觉的喜好，吃完早餐，拉着裴松溪的手晃了晃：“睡午觉吗？裴姨。”
裴松溪别过眼，觉得她话里似乎有深意：“不睡了，我去看会书。”
那种事情，她快有些不知如何克制为好。
郁绵点点头，没想那么多：“好吧，那我去洗衣服啦？”
裴松溪轻咳一声：“洗好了。”
郁绵哦了一声，脸也慢慢的红了。
其实她心底也忐忑呢，不知道该怎么样行动，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够不够好，可是看她的样子，似乎还不错的吧，否则也不会那样……
而且她也不用不好意思，这种事情，有来有往……当然是要还回来的。
她低下头，唇角慢慢牵起来。
裴松溪不睡午觉，她也就不睡了。
她在书房里用电脑，看了看最近漏看的文件。魏意给她打过数个电话，有个项目要收尾了。
郁绵看她在忙碌，也不打扰她，换了短T和热裤去锻炼，到四五点才过来找她，看起来刚洗过澡，穿着睡裙，一双腿又细又白又长。
郁绵的曲线是极为好看的，耐力也不错，毕竟是走过那么多地方的核心力量也很好，就连手也比想象中的有力，温柔而坚韧……让她几度招架不住。
裴松溪的目光不由落在她身上。
郁绵朝她一笑，绕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裴姨……”
裴松溪笑着把她拉到怀里，抱她到腿上，环住她：“怎么了？”
郁绵靠在她颈畔：“想你了。”
“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可我就是想你了。”
她身上还有刚洗完澡的好闻水汽，混着一点葡萄柚沐浴露的味道，非常清新的感觉，酸酸甜甜。
令她无法自抑的心动。
裴松溪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也想你。”
这么多年，郁绵是出自本能的，对她亲近依恋。
而她又何尝不是出自本能的靠近她，才将这颗空荡荡的心填满。

第104章 104
暑假假期临近尾声。
郁绵要去英国读书了。
临走前两天,裴松溪在收拾行李。
这次要带的行李很多，不仅是郁绵的,还有她的,她会跟她一起过去。
郁绵有些情绪失落，就在旁边看着，没怎么说话。
窗外云雀声声悠长。
天光伴着云影轻轻晃荡,风中也渐渐有了初秋的凉意。
裴松溪刚给她装好衣服，回过头问她：“要带围巾吗？”
郁绵没说话，只幽幽的看着她：“那时候你也是这么给我收拾行李的吗？”
在她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她所有行李收好。
等她一回来，就把她送走。
裴松溪怔了一瞬,才懂了她此刻的情绪，走过去抱着她,轻声哄着：“小橙子生气了吗？”
郁绵靠过去,把脸颊靠在她肩头，低声喃喃：“也不是生气……就是,感觉不太好。”
裴松溪嗯了声，抚着她柔顺如缎的漆黑长发，亲了亲她耳垂,声音轻柔：“这次跟以前不一样。我跟你一起过去，又不是你一个人。我会陪在你身边，在你需要我的时候。”
郁绵噗嗤一声笑出来，情绪也好了一点：“不用一直陪着我的。我长大了，你以你自己的事情为主就好了。”
裴松溪低下头亲她,声线缱绻：“可我就是想陪你啊。”
她似乎不知道。
她待她的心，绝不比她爱她少半分呢。
过了许久，郁绵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她才轻轻推开她。
她回复了一则邮件，则轻轻抿着唇：“我先出去，回个电话。”
真的是不能跟她待在一起了。
只要她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彼此靠近一些，往往……就会失控。
郁绵在客厅里回了电话，又去花圃里剪了满满一束的玫瑰，修剪好之后再放到花瓶里，兀自欣赏了好久，才回过头看着裴松溪笑：“裴姨，好看吗？”
裴松溪刚刚洗完澡，吹完头发，她笑着点点头：“好看。”
郁绵折了一朵盛开的玫瑰，簪在她发丝上，认真的欣赏：“这朵才是最好看的。”
灯下看美人，总是美的令人心惊。
雪肤乌发，原本是极致冷清的色调，却与这鲜妍热烈的颜色相互映照，极冷极热的色彩冲击，令人心惊的好看。
裴松溪笑着握住她的手，拉她到怀里：“这么喜欢花吗，那我以后要去找个花店订……”
“也不用啦。”
“嗯？”
郁绵笑着摇头，神情却认真：“女孩子长大以后，有长辈买花戴是幸运。可是自己摘花戴也很开心。”
裴松溪怔了数秒，心里有些感慨。
她慢慢收紧手臂，将郁绵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里有几分低低的怅然：“绵绵，我想你永远长不大，永远幸运。可我又想你能做个开心的人，独立的人。就像，就像曾经我……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依旧在发光的你。”
郁绵低低笑了起来：“可我永远是你的小玫瑰呀。”
窗户半开着，夜风卷着花香，轻轻吹起窗帘的一角，发出窸窣的声响。
花圃里种的玫瑰全都开了。
娉婷窈窕，热烈馥郁。
是她种了十几年的玫瑰啊。
每一寸柔美如瓷的花瓣，每一滴甘甜清香的蜜酿，那都是她的。
裴松溪低头含住。
这花蜜都是她的。
那在时光中缓缓绽放的花朵，曾经只是娉婷瘦弱的一支，青涩孤独，却无依无靠，始终是紧闭的。直到指尖触及花蕊那一刻，这朵玫瑰完完全全打开了，彻彻底底的绽放了，只为她明艳动人。
枝畔露珠轻轻落下，随着夜风轻拂，层层舒展，随着微风细细摆动着。
玫瑰花瓣被揉皱了，汁液晕染出浅浅的轮廓。
花叶被风吹得应声而动，最后化作温柔细语的呢喃。
-
夜深了，郁绵却忽然伸手，将床头那盏壁灯开了。
裴松溪尚未睡着，轻声问她：“怎么了？”
郁绵没说话，只从她身上爬过去，把床边抽屉拉开了，看到那些药瓶还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严肃而认真的问：“裴姨，你不会还有第三把钥匙吧？”
裴松溪看着她：“就只有两把。我不会骗你。”
郁绵还有些不太放心：“不行，在这个问题上，你在我这里失去信誉了。明天走之前我要把这些药都扔掉……不过扔掉好像也没办法，你可以继续买，也可以继续瞒着我偷偷吃，你……”
裴松溪失笑，拉住她纤细手臂，让她重新躺下：“不吃药。有别的东西可以吃，为什么要吃药。”
郁绵眨了眨眼睛，有些发怔：“那吃什么？”
裴松溪笑着靠近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十分温柔：“你啊。”
她的气息就落在她耳畔，郁绵耳尖发烫，却骤然间翻身在上：“不许你这么说了……你躺着不许动。我来。”
裴松溪轻咳一声。
“你……你不累吗？”
“当然不累。”
裴松溪抓住她手腕：“不能太多了，绵绵，凡事都讲究适可而止。”
郁绵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凑到她耳边，咬了咬嘴唇才大胆说：“你受着就好了……而且你，分明就是想的。”
裴松溪唔了一声，拿手掌缓缓遮住眼睛，不去看她：“绵绵……”
……怎么好像骗不过自己，也骗不过她了啊。
-
临行的最后一夜。
郁绵从浴室出来……一晚上不得不洗了几次澡，她一点睡意都没了。
裴松溪也刚去客房洗完澡出来，看着她笑：“幸好明天是下午4点的飞机，上午可以多睡会。”
今晚实在是……太闹腾了。
郁绵也抿着唇笑，坐在沙发那吹了吹有些半湿的发尾，只是吹个头发她都能发愣。
她抬起手，食指触碰到嘴唇，有些意犹未尽似的轻轻摩挲着。
裴松溪没了睡意，也站起来检查行李，忽然想起有件重要的东西没收好。
郁绵送她的那副画，原本悬在窗边，后来收了回去。现在既然要有长期在英国定居的打算，那她要带上这幅画。
她有给物品做标记的习惯，拿了张便签纸，想写下物品名称，提笔的时候却愣住，想了又想，迟迟未能落笔。
直到郁绵走过去，她的语气里有些微小的波动：“裴姨，这个是？”
裴松溪有些心虚的别过眼：“一幅画。”
“我看看。”
裴松溪想拦她，却没拦她：“嗯。”
郁绵把那画卷接过去，展开了。
那份熟悉感一点一点的加深，原来不是她的错觉，就是那副，在车站外裴松溪拒绝收下的，转眼就被她扔到垃圾桶里的画。
那下面的边角还沾了些许污渍，只是时间久了，颜色也淡了，不仔细看也是不明显的。
郁绵抿了下唇：“原来它在你这里。”
裴松溪靠近她，亲亲她额头：“一直都在。”
郁绵心里酸酸的，涩涩的，有一会没说话。
裴松溪从后揽着她，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上，轻声叫她的名字：“绵绵。”
郁绵从那份怅惘的情绪中回转过来，冲她嫣然一笑：“这个晚点再跟你算账，小本本记下了。我现在有正事要做，剪一束头发给我，好不好啊？”
裴松溪怔了下，没问她要做什么：“好。”
锋利的剪刀落下，一小段乌黑柔顺的发尾安静躺在雪白的掌心里。
郁绵笑了笑，也没告诉她要做什么，转身往外走。
裴松溪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又低下头，将那画卷收了起来，便签纸上终究没写上名字标记。
她想，她会认得这幅画，不会弄混的。
书桌上还放着先前未收的笔墨和宣纸。
这几年，她比以前更爱练字一些，不仅是为了打发时间，也能感觉心更静几分。
郁绵很快回到房间，跳到她面前，眉眼弯弯的，把身后藏着的东西递到她眼前：“裴姨！”
裴松溪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红丝带束了两束发丝，乌黑发丝在灯光下折射出柔软的光泽，温柔的缠绕着一起，难分彼此。
青丝三千，情丝万千。
她忍不住笑：“不是最爱惜你的头发吗，现在舍得剪了？还总是嚷嚷着要成尼姑了。”
郁绵小声嘀咕：“那是小时候了……再说要真是成了尼姑，那你就是跟佛祖抢人。”
裴松溪摸了摸她发顶，笑意更深：“那我就抢了吧。”
郁绵有些得意的抬了抬下巴，对她的答案很满意：“我去找个盒子装一下。”
裴松溪嗯了声，低下头继续写字。
等郁绵找好盒子回来，看见她还在写字，对她的反应有些不太满意，从后面扑过去，环住她：“喂……裴西西，良夜苦短，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裴松溪刚好停笔，把她牵到桌前：“纸短情长，慢慢看。”
郁绵眨眨眼，有些不解的看着她，在她坚持的目光下看向那宣纸上的字迹，行云流水，清雅隽永。
她开始读，读着读着声音就低了：“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圆，欣燕尔之，将泳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谨订……谨订此约。”[注]
她脸颊一红：“裴姨！”
这分明是民国时期的婚书。
裴松溪含着笑意，将她脸上的绯意都收入眼底，耳尖也有些泛红，但目光却始终是温柔隽永的，深深的看着她。
郁绵嗔嗔的瞪她一眼。
她不过是剪了两束头发，捆在一起，喜欢这永不离分的寓意……裴松溪就直接写了婚书给她。
郁绵被她撩的耳尖都发烫。
这么好看的字迹，这么古典的韵味。
字里行间藏着化不开的情愫，一字一字，都落在她心上。

第105章 105
一年后的夏天。
郁绵硕士毕业,站在台上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年轻优秀的女孩,在众人的注视下笑容明亮,落落大方。
裴松溪就在台下，笑着给她鼓掌。
她曾经错过郁绵的本科毕业典礼，这一次,她不想再错过了。
郁绵今天化了淡妆，西柚色的唇膏很适合她，粉粉嫩嫩的少女感，很衬她白皙素净的肤色。
那是裴松溪给她挑的。
裴松溪早上醒的早，给她夹弯睫毛,点上眼睛，给她上了底妆,再涂上口红,把她柔软乌黑的发梢卷起，卷出好看的弧度。
女孩清灵干净的五官上略加点缀,便多了一点温柔秀美的韵味，楚楚动人。
刚见到绵绵的时候啊，她还只是那么小小的一只,现在真的长大了。
这么美，这么好看，始终眼神明亮，笑容温暖。
是她养大的女孩。
裴松溪的目光追随着她，一时间心绪万千。
她看着她结束发言,下台后跟同学说话，跟老师合照。
她拿起相机拍了很多照片，记录下很多零碎的瞬间。
郁绵一有间隙，就偏过头去看她，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只不过几秒，她就能看见她。
裴松溪始终站在那里，含笑看着她。
郁绵跟老师和同学拍完照，就飞奔过去找她。
许小妍也特意过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带着她的兽医男友一起过来，在郁绵左顾右盼想找人帮忙的时候，她主动接过相机：“我来拍照，我来拍照，信我的技术啊。说起来那次家长会我给你们拍的照片啊，那张就很绝。后来你喝酒了，还捧在怀里……”
郁绵脸一红，拉着她衣袖：“小妍。”
许小妍的男友还一脸茫然，好奇的问：“什么家长会？大学也有家长会吗？”
裴松溪忍不住笑了下，轻轻揽过郁绵的肩，跳过这个话题：“拍照吧。”
许小妍抿唇笑，对郁绵眨了下眼睛，拿起相机，看着镜头：“准备啦准备啦，快点调整一下，要美美的哦。”
可站在一起的两人却没有动，只不过相视一笑，而后很自然的站在一起，却是旁人无法理解的亲近契合。
许小妍嘟嘟囔囔了一句，拿着摄像头摆拍很久，久到她们误以为已经拍好了，裴松溪抬起手，给郁绵牵了牵衣领，又拨了拨帽子边缘垂下来的黄色流苏，动作自然温柔。
咔嚓一声。
许小妍抓拍到这个瞬间。
她跳起来，把相机还给她们：“好看到爆！我可真是个摄影小天才！”
郁绵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是有些熟悉的，像极了那时候她们站在银杏树下的姿态。
她抬起头看了裴松溪一眼，在对方眼里也捕捉到同样愉快的欣赏，眼眶慢慢的有些发酸。
原来已经这么多年。
她用力抿了下唇，朝她笑了笑。
许小妍嘚瑟极了，又抱着郁绵一连拍了数张照片，拍完又捂着脸撞到男友怀里：“哎……我就不该跟她一起拍照。脸太小了，太欺负人了。”
男孩拍了拍她的脑袋，大概是习惯了她的欢快跳脱，宠溺的笑：“那以后还是跟我一起拍照好了。”
毕业典礼结束，郁绵请许小妍和她男友一起吃饭。
不过许小妍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订的当天的回程机票。”
郁绵送他们到车站，跟她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许小妍捂着唇笑：“下次叫我，请直接叫我参加婚礼，否则我不回来的哦。”
郁绵耳尖一红，往回看了一眼，幸好裴松溪去路边饮品店买饮料去了，还没回来。
“嘘嘘嘘，小点声。”
许小妍拍了下她肩膀：“你啊！以前我听知意说她替你着急的想给你下药，哎……算了算了，我走了，要不然被你急死。”
她扑过去抱住男友的手臂，站在不远处朝她挥挥手，再大步流星的往车站里走去。
许小妍总有这样的魔力，不管是多么伤心难过的事情，在她哪里都只是吃饭喝水一样的小事。
就算是在分别的伤感时刻，她也总能叫人开心。
郁绵看着她的背影，等她走进车站，才转身往外走。
裴松溪刚刚回来，递给她一杯橙汁：“他们走了？”
郁绵咬着吸管，眼眸弯弯的，亮亮的：“嗯，走了。现在我们有空了，裴姨，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裴松溪垂下手，指尖搭在包沿上，隐约可以触到那方方正正的盒子，其实她也有计划，可她不想拒绝郁绵。顿了几秒，她才点头：“好，去哪？”
郁绵有些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睛：“等下你就知道了。”
裴松溪笑了笑：“好吧，那我就等等看。”
半个多小时后，的士停在城郊。
三层楼的独栋别墅，雪白墙壁，蓝色琉璃瓦铺就的屋顶在阳光下光芒熠熠，整栋建筑开阔敞亮，典雅大气，一看就价值不菲。
裴松溪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开阔风光：“这是你买的？”
郁绵脸红：“算是吧，不过找爷爷借了钱，之后会分期还给他的。”
她现在还没能攒多少钱，大学后两年勉强做到经济独立，读硕士之后却很忙碌，没有时间去做兼职，做的项目也是社区公益项目，一直没多少收入。
当时郁闻青听说孙女才一毕业，就要借钱买房，可是气了半天，大骂裴松溪骗人骗心骗钱骗房，可是挨不过郁绵乖乖站在一旁，有点可怜兮兮的目光。再说了，郁绵已经拿到当地一家知名建筑设计所的offer，短期内不会回国，当然要有住的地方。这么一想，买房子还是要比租房子好。
最后，老先生大手一挥，买了城郊一栋正在建造中的别墅，也方便郁绵操刀改造。
这一年来，只要裴松溪一回国，她就偷偷溜过来，把平时积攒的细节灵感添加进去，一点一滴的做起。本来她专注的是建筑设计，现在跟室内设计师交流多了，很多细节也是自己来做的。
裴松溪刮了下她的鼻尖，笑着调侃她：“你这算什么，超前消费第一人？”
郁绵抓住她的手，故作凶巴巴的咬了一口，却不舍得真的用力：“好了，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啊。你别说我了……”
她的声音里多了点委屈的意味，听得裴松溪心底一片温软。
裴松溪靠近郁绵，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我没有说你的意思。你呀，刷我的卡不就好了。”
郁绵才笑了笑，抿着唇的样子有些倔强：“我不要。”
金屋藏娇，哪有花娇的钱来买房的道理。
裴松溪笑着点了点头：“好吧，大建筑师，带我进去看看。”
郁绵被她冠上这个昵称，耳尖红红的，牵着她指尖往里走。
别墅外面围着一圈白色栅栏，花圃修剪的很工整，种了不少品类的花，热烈的盛开着，空气中漂浮着好闻的花香味。
大门上挂着一块红色门牌，崭新的，字迹清晰分明。
那是郁绵刻上的字。
裴松溪和绵绵的家。
裴松溪一抬眼就看见那门牌，愣了一下，才认出这是新的门牌，不是安溪路家里的那块。
这是郁绵的字迹，少了几分行云流水，多了一点认真端方，一笔一划都写的极为认真。
从院子里走进去，推开大门，客厅干净整洁。装修风格依旧是清新淡雅的，十分简约大方的西式设计。
郁绵知道裴松溪性子偏静，不喜欢太吵的地方，也不喜欢太亮眼的颜色，跟室内设计师讨论后，决定以米色为主，选取蓝绿等冷色调的颜色作为点缀，整体风格落落大方，淡雅温柔。
楼上卧室有两间，一间主卧，一间次卧。
书房也有两个，稍大的那间是为裴松溪准备的，郁绵的书房比较小，桌上还放着未来得及收好的设计图。
裴松溪跟着她走遍所有的房间，总能在细节处发现小小的惊喜。
她在午休的时候会坐在椅子上闭目小憩，不喜欢光线过于明亮，于是窗帘都是极为遮光的材质；她睡眠不好，在雨夜很容易醒，所以窗户之外又另加了雨蓬；她喜欢在阳台上吹风，那里专门设计了座椅和遮阳棚。
就连厨房里的茶杯，也是合她心意的，杯沿上印着鲜亮饱满的橙子图案，可爱的让人心生欢喜。
似乎每一处都是为她准备的。
如郁绵所说，这是她给她的家。
有一会儿，裴松溪没说话，想说什么，可又忍住了。
最后，她们来到主卧。
裴松溪看到卧室里的桌子，比一般的书桌要低，又比茶几要高，似乎是能坐在上面，背靠着后面，可是都有椅子了，为什么还要多安置一个靠桌呢，似乎有点占空间。
她有些疑惑的问：“绵绵，这是什么？”
郁绵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轻声说：“你之前不是说腰……会酸的吗。我就想着，设计一个……你坐在上面的话，后面靠着，腿也不用抬太高，然后……”
裴松溪耳尖一烫，指尖在她唇瓣上轻轻压下去，不让她再说了：“……绵绵。”
郁绵抿唇笑了一下，忍住没去亲她，捉住她的指尖下楼：“不要好奇这个啦，晚点试试就好了……我们先下去，后面有车库和花园。”
裴松溪被她一句‘晚点试试’说的面红心跳，还没缓过来，满园盛开的鲜妍玫瑰就映入眼帘。
原来满屋的馥郁芬芳，是因为这小花园里种满了花。
不远处有车经过，放着华语歌，声调低哑温柔，一句比一句的缱绻。
郁绵拉着她到花丛旁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掌心里黑丝绒盒子展开，一枚优雅大方的钻戒躺在其中，在阳光下折射出动人的璀璨光芒。
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裴松溪，这是我给你建造的家，给你种了一个花园的玫瑰，都是送给你的。”
裴松溪看向郁绵的眼睛：“嗯？”
郁绵直视着她，一字一字说的缓慢坚定：“你愿意，嫁给我吗？”
裴松溪怔住了。
过了几秒，她从包里拿出那准备已久的盒子，在郁绵惊讶的目光中打开盒子，那丝绒盒子里躺着一枚极为设计风格极为相似的戒指：“你是让之远帮你找的设计师？”
郁绵忍不住笑：“所以你也是啊？我很早之前就拜托他帮忙啦，你不知道吗？”
裴松溪点了点头，眼瞳含笑，想起之前偶然看到的钻戒设计图：“看来之远故意没说，他没有告诉我。”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谁收下谁的戒指呢？”
郁绵目光熠熠的看着她，没有说话，神情却极为坚定。
你种下的玫瑰已经盛开了。
你愿意，嫁给我吗？
裴松溪也笑着看向她。
想起她刚刚说，我给你种了一个花园的玫瑰。
她要送她满园的花。
可是她不知道啊，满园芬芳，她才是最美的那朵。
有那么一会，她们没有说话。
就在彼此的眼波里固执的对峙着，谁都没有让步。
远处的歌声逐渐变得清晰了，裴松溪听到了，这是她熟悉的一首歌。[注]
“你是我这一生等了半世未拆的礼物
这份爱太贵重捧在掌心再没有假如
不怕把你背在我的肩上走一辈子路”
裴松溪看着郁绵，看清她眼底真诚浓郁的热忱情愫，那么明晃晃的情意，
是她这一生等了半世未拆的礼物。
“好吧，”裴松溪轻声说，“我让步了。”
在还未落下的歌声中，在满园馥郁的玫瑰里。
她轻轻握住她指尖。
“我嫁给你。”

第106章 106
这是一个特殊的新年。
郁绵毕业半年,在设计所里一连接了三个项目，忙到多少天通宵,终于赶在传统春节之前把任务做完,在老板那里要来两周的休假。
郁闻青早就知道她向裴松溪求婚的消息，一边骂着那偷自家小白菜的老贼，一边心不甘情不愿的从清宁赶了过来。两家人约好了,今年就在一起过年，再谈谈婚事。
直到现在，郁老先生有时看裴松溪还是不那么顺眼，见面第一件事，就是质问她明明那么有钱,结果还让孙女找他借钱买房，一点都不大气。
裴松溪只笑着没说话,郁绵先替她辩解了：“爷爷！是我自己想买房的。”
老先生转念一想,记起郁绵说过是她求婚的，心里一乐呵,果然还是他赚了。说起来还算是裴松溪嫁入郁家呢，他不算亏。
他心里这么想着，只是还故作严肃的板着脸：“那她也由着你胡闹。”
裴松溪算是摸透了老爷子的性子。
本来都是商场上的人精,要想做场面功夫，绝对不是难事。他这么不加掩饰的真性情对人，才说明他对她并无太大意见，分明只是嘴上死犟而已。
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含笑听着。
除了……除了他拿她没办法,总气急败坏的故意叫她‘老裴’的时候。
不过这种时候是很少的，而且老先生也有顾忌——只要一被郁绵听到，那她是要拉着老爷子严肃认真做思想工作的，少则半个小时，多则两个小时，可把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真没想到郁绵年纪不大，却这么较真，真是护短的很。
裴家已经有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
丁玫是个热闹性格，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感觉，抛开老先生有时候故意挑剔的幼稚举止，家里的氛围好极了。
年夜饭吃完，两家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裴家这边已经没有大人，郁家那边毕竟还有长辈，所以一切事宜由郁闻青先开口。
老先生轻咳一声：“你们两个，什么打算，说说看。”
裴松溪垂下眼眸，神情清淡温柔，只牵起郁绵的手放在膝盖上：“看绵绵的时间安排。”
毕竟郁绵年纪还小，工作也才刚刚步入正轨，她不想打乱她的节奏。
郁闻青对她的答案还算满意，又问郁绵：“小绵啊，你什么想法？”
郁绵忍不住笑：“我听她的。”
郁闻青：“……”
没用的东西！瞧瞧这不是被拿捏的死死的吗！
裴林默毫不给面子的大笑起来，被裴松溪淡淡瞥了一眼。
他肃然噤声，不敢笑了。
郁闻青原本板着脸，最后又微微笑了，他看着她们紧扣在一起的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你们自己折腾去吧，我不管了。一个个的，不让人省心啊。锦棠，我们去休息吧，我困了。哎，管别人的事做什么，哪有抱着自己老婆睡觉好。”
他话音才落，坐在他身旁的老妻就提起他的耳朵：“郁闻青，你这说话没大没小，肆无忌惮的坏毛病能不能改改？这还是在别人家做客呢！”
“哎吆哎吆疼疼疼！那你这一言不合就拧我耳朵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你也还知道，这是在裴家呢！
裴林默再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这次裴松溪没拦他，似乎还微微点了下头。于是他会意了，毫不收敛的嘲讽：“哈哈哈哈哈，老爷子您别着急，我给您倒杯茶。”
他这么一副大胆看戏的样子，把老先生笑到不好意思，气哼哼的回到客房，把门关了起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
丁玫刚准备说什么，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下，下意识牵起唇角，又意识到场合不对，把唇畔弧度压下去，拿起手机就往外走：“我接个电话。”
裴松溪下意识多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笑。
丁玫对上她的视线，有些不太自在的别开眼，走到更快了。
裴之远一脸莫名的看着她：“姑姑，你在笑什么……是不是最近也发现我妈不太对劲啊？”
裴松溪抿了下唇：“你说的是哪方面？”
裴之远理了理衬衫衣袖，正襟危坐：“就整个人的状态不对，像是春天到了一样……她跟我爸离婚这么多年，我当时不是反对她再嫁的，但是……你也知道，这个社会上好男人不多。我妈这人其实性子很单纯，我总担心她被人骗了。”
两人正说着话，丁玫已经回来，拿起衣帽架上的帽子和围巾：“我先出去一下，带钥匙了，不用给我留门。”
裴之远一怔：“妈？这么晚了，你去哪？”
丁玫站在玄关处换鞋，眼睛里燃着好看的亮光，她似乎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笑：“有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这么晚了，你开车过去？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你别操心。”
裴之远还想说什么，砰的一声，门已经关上了。
他慢慢蹙起眉：“她这个样子，我真的有点担心。”
裴松溪笑了笑：“不用担心。有事我会告诉你。”
第一次撞见之后，她也好巧不巧的见过那个女孩两次，但是丁玫说的她们只是契约关系，没有多余的牵扯。只是据她观察，似乎并不是的。
别人的私事，她是一概不过问不评价的，更不会未经允许就告诉裴之远。只是据她观察，丁玫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裴之远稍稍放松一些：“那就好，她有事不会告诉我，但肯定会告诉你。”
裴松溪嗯了一声，结束这个话题：“之远，刚好有事要跟你说。公司的事情，先交给你了。我的秘书过几天会联系你，以后我不会干预你的决策。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去问魏意。”
他一怔：“啊？姑姑你干嘛？”
虽然说这一年多来，裴松溪有大半时间待在英国，可是重要会议她都会参加，有大型项目也会回来参与讨论，至今拍板做决策的人也还是她。现在怎么忽然说不干预他的决策啊？
裴林默嗤笑一声，在旁边插话：“你傻了，当然去陪老婆啊！”
裴松溪不置可否的笑了下：“暂时还没想好，但是想多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绵绵现在工作了，很难空出时间来。我要调整我的节奏。”
她想了很久，能给她什么。
可是最好的，最珍贵的，就是陪伴。
绵绵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必改变什么；她来改变，来迁就她就好。
裴之远：“……不是，那整个集团以后都归我管？”
虽然这两年，他在公司大大小小各个部门都工作过一段时间，对业务流程很熟悉了。但是真的什么事都压在他肩上，这要累死的吧。
裴松溪笑着点了下头：“不好吗？”
裴之远：“我不同意！”
裴林默：“单身狗没有话语权。你有老婆再说。”
裴松溪神色淡淡的，思索片刻：“这样吧，打麻将打桌球骑马滑雪……你随便选吧，你会哪个，我们比一下，输了你就答应。赢了另说。”
裴之远：“……”
打扰了，他输了。
他有充分理由怀疑裴松溪就是在故意报复他……毕竟当时她找他联系婚戒设计师，他明明知道郁绵早就选好了图纸，却起了一点看热闹的坏心思，没把这件事告诉她，后来被狠狠的批了一顿。
裴林默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笑。
他瞪回去：“小叔叔，你笑什么笑！大龄单身，你没资格笑。你不是现在也还没结婚！”
“你、你个小崽子，你说的什么话！那她还比我大三岁呢，不是也才正式结束大龄单身生活？凭什么这么说我！”
两束雪亮锋利的目光投过来。
裴松溪的声线淡淡：“别吵了。”
裴林默接受到这王之蔑视，乖乖的闭嘴。
裴松溪没说什么，只拍了下裴之远的肩：“好了，你有个心理准备，等秘书联系你。”
等她走了，裴之远长叹连连：“我好惨啊，小叔叔，你说姑姑她谈了恋爱，现在就来专业坑侄子了。”
裴林默认可的点头：“可不是。幸好坑的是你不是我。”
“……我迟早要被你气死！”
“哈哈哈哈哈。”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这么多年，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她的肩头上。我长大了，也有我的责任要承担。”
“是啊，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这么冷冷清清的一个人，现在终于多了点人味，其实是件很好的事情啊……”
两人谈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客厅里传来酒杯相碰时的清脆声响。
壁炉里的火烧的很旺，暖洋洋的，偶尔发出霹雳一声的响动，炸出几粒璀璨的火星，点缀着这个安静祥和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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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
裴松溪刚刚上楼，在楼梯口看见郁闻青：“您……还没休息？”
“老裴。”
“……？”
郁闻青看到她的神情，忍不住笑：“哈哈哈哈你还是这个样。小裴啊小裴，你跟我们老头子比起来，还是性子不够稳重啊。”
裴松溪笑着朝他走过去：“这么晚了，您有事吗？是不是睡不习惯？”
郁闻青也笑的收敛一些：“不是。我在等你说件事。”
裴松溪轻轻点头：“您说。”
老先生挥了挥手：“你别紧张。没什么正事啊。就是以前小绵离开永州的时候，行李都寄回了清宁。我这次都带了过来，就放在车上。我寻思着应该也没很多太重要的东西，除了一些奖牌和奖状，这些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我怕我忘了，先跟你交代一下，你记得让人去我车上搬下来。”
裴松溪怔了一下：“您……”
郁闻青注视着她，微微一笑：“其实我们在小绵的生命中早就缺席了。我以前不想承认，但是这是事实，不可回避。你才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我知道的。所以我把她的东西都交给你。”
老先生顿了下，喉头微不可查的哽了下，声音也颤了颤：“我们这辈子，注定只是她人生的旁观者了。所以我把她也交给你。你们要好好的。”
裴松溪静了一瞬，才轻声说：“一定。”
她不是轻易开口允诺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做多于说，可是一旦开口，就叫人觉得很安心。
郁闻青满意的笑了笑：“去吧，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裴松溪跟老人道了晚安，转身往回走。
房间的门开着。
郁绵正盘腿坐在飘窗上，往后靠在墙上，她跟朋友打着电话，互道新年快乐，眉眼飞舞，低低的笑着。
窗台上放着两罐啤酒，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裴松溪没叫她。
房间里放了两箱刚到的橙子，是明燃送过来的。她认出来这箱橙子跟魏意那次送来的一模一样……这两人情路实在坎坷。
她拿剪刀剪开胶带，拿了两个出来，准备明天榨汁。结果郁绵已经听见她走路的声音，飞快的抬起头看她一眼，跟电话那端说了什么，很快就把电话挂断了。
裴松溪走过去，把手里的橙子递给她：“怎么这么快就挂了？”
郁绵拉着她的手，让她也坐上来：“已经打了很久了，大家都困啦。而且零点要到了，我想跟你说说话。”
裴松溪嗯了声，轻轻揽住她肩膀，亲了亲她鬓发。
“我还以为你一个人躲在这里，是不想理我呢。”
“哪有。就是刚刚小妍她们非要说远程喝酒庆祝一下，我就回来了，”
“喝酒了？”
“没喝多少，就一点点，一点点。”
郁绵转着手心里的橙子：“这个好圆啊？”
裴松溪嗯了声，笑着调侃她：“跟你的脸一样圆。”
“裴姨！”
郁绵气鼓鼓的：“我的脸哪里圆了？”
裴松溪忍不住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脸颊：“挺圆的，不信你比一下。”
郁绵把橙子捧到脸颊旁边，认真的问她：“真的吗？”
裴松溪瞬间想起她以前亲橙子时的傻样子，笑意更深，不再逗她：“假的。”
郁绵不生气了，笑意盈盈的靠过去，这次没亲橙子，而是用力的亲了下她脸颊：“新年快乐。”
那五年，她只能对着月亮轻声说新年快乐。
现在终于能停留在她身边。
裴松溪抬起手，指尖在她唇瓣上按了按：“还早呢，等零点的钟声响起，才能说新年快乐。”
郁绵眼眸弯弯的笑：“好吧，那就再等等。反正也不着急。”
月亮原本半藏在云朵中，等晚风将游云吹散，才露出皎皎玉盘。
郁绵让她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真好看。”
裴松溪笑：“就这么喜欢月亮？”
郁绵偏过头看着她，眉眼间是暖融情意：“嗯，因为你。”
裴松溪凝视着她，神色温柔。
“那我要想想办法，怎么才能给你上天摘月亮啊？”
“不用摘……就在我怀里啊。”
曾几何时，她是挂在天上的月亮，是她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是现在，月亮早就掉到她怀里了。
纵有相思深似海，
终揽明月入我怀。
时钟在整点敲响。
她们在一起，又度过新的一年，一如过去那彼此陪伴度过的许多年。
就连那彼此分隔的年月，再回首时，也都化作温润的怀念。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月当空，素辉皎皎，
月圆人圆，圆满的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