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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倒影
作者：弦歌雅意
内容简介
 在历史的苍穹中，被选中的人会成为星辰，照亮整整一个时代，接受后世万代的景仰。 我们称他们为英雄。 我不是英雄，我这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不过是在英雄的身侧，看他们亲手擦亮历史的夜空。 或许我可以说，我是在那片星光闪烁的苍穹下，真实而微不足道的 一个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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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我不想当兵


“请问……第二小队的营地在哪？”我走遍了整个新兵营，每个小队都有新兵签到的报名站，唯有第二小队的招牌看不见，只好冒失地走进一个帐篷里询问。


“第二小队……挺耳熟啊，我想想，啊，就在这里了，这就是第二小队的营地。”躺在床铺上的那个满脸胡茬的中年军官好像还没睡醒，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打着呵欠糊里糊涂地回答我。


“那……请问，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卡尔森小队长？我是来报道的新兵。”


“啊，又来新兵了吗？卡尔森？这个名字挺熟啊。”他昏昏沉沉地嘟囔着，“雷利、弗莱德、杰夫里茨、达克拉、拉玛、罗尔……新兵名单上好象没有卡尔森这个名字，你走错地方了。”他侧过身去，挥了挥手，不知是在驱赶我还是在驱赶那个打扰他午睡的问题。


“您弄错了，我找的不是新兵卡尔森，是第二小队的队长卡尔森。”我小心地追问着。


“哦，小队长卡尔森……我想想……小队长……卡尔森，哦，我就是，什么事啊？呵……”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真不相信这个世上还有睡觉把自己睡忘了的人。


“杰夫里茨·基德向您报到，听从您的吩咐，长官！”我按照当过兵的老爸教我的新兵礼仪大喊。


“哦，天呐，怎么又是这老掉牙的一套，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让人睡个安稳觉吗？”我面前的长官把头深深埋藏在被子里，躲避着我的声音，“国王陛下，国王陛下！”被子里传出他的招呼声，声音有些闷。


“到，长官。”帐篷外走进一个年轻的士兵，他身材比我略高，鼻梁高挑，虽然面色冷峻，但一双黑色的眸子散发着惑人的神采，最让人心动的是那一头黑亮的头发，光可鉴人。如果他不是正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军服，我简直要以为他是哪一家的名门贵族。事实上，即便是这样，他也是我见过的形象最高贵的人了，甚至比每个月到我家的酒馆收税的税吏大人还要高贵。


“这也是个新来的，安排到你们的帐篷里去。”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正指向我，然后又缩了回去，“然后帮我把门边上的牌子挂上。”说完，地铺上的被子蠕动了两下，看的出，我的上司正坚决捍卫着他的美梦。


“是，长官。”黑发的年轻士兵把我领出了门，顺手在帐篷上挂了一个写着“猪在圈中，请勿打扰”字样、还画着一个闭着眼睛的猪头图案的招牌，极富创造性。看我一脸的诧异，他一付见怪不怪的表情，转脸就走了，我只能苦忍住笑意跟在他后面。我的军旅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我，杰夫里茨·基德，德兰麦亚王国里德城马蹄铁酒馆老板独腿老基德的次子。和我那个整天做骑士梦想当英雄的哥哥皮埃尔不同，我天生就是块酒馆老板的料子——不，是天才。刚出生三个月的时候，老基德曾错手把他的麦酒倒在了我的奶瓶里，当他发现自己的杯子里是牛奶的时候，我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一瓶烈酒喝了个干净；五岁的时候，我已经具有相当高超的品酒技艺，能够熟练区分在整个大陆市面上能够找到的各种酒类；7岁的时候，我已经开始负责酒馆里最见功夫、最需要技巧的工作——兑水；10岁的时候，我就正式在前台招呼客人，并一举成为整个里德城最受欢迎的酒馆小厮；14岁的时候，我已经俨然是马蹄铁酒馆的老板，掌管一切账目，把老基德、基德太太和长我6岁的兄长皮埃尔指挥得团团转。在我苦心经营之下，马蹄铁已经由原先里德城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酒馆，变成了具有极高知名度、日客流量超过500人的大型餐饮企业，并连续三年成为里德城纳税先进单位。如果不是每个18岁的成年男子都要起码服为期三年的兵役，我才不会离开那个每天热闹非凡的酒馆。毕竟，当一个酒馆老板，和一帮食客插科打诨，传播一些旅行者的新鲜见闻，看酒鬼们在门外的空地上打架，比做什么骑士、当什么英雄要快活多了，也安稳多了。


我服役之前，已经和家里约好了，等三年后我回家，老基德就正式退休，马蹄铁酒馆将正式由我掌管。至于皮埃尔——对这个哥哥我也真没有好办法，服完了兵役不过瘾，居然又想去干什么佣兵，不知道跑到哪里修行去了。随他四处折腾去吧，家里有我，足够了。


“他刚才怎么喊你国王？”我有些诧异地问我的新室友。


“外号。”他的声音带着说不清的自豪感，似乎连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这样的外号挺少见，不过……”酒馆小厮的职业习惯让我不由自主地和人套近乎，“挺形象的，我是杰夫里茨·基德，你可以喊我杰夫，我以前是个酒馆小厮。”


“弗莱德，弗莱德·古德里安。”


“弗莱德·古德里安，我可以喊你弗莱德吗？”他点头默许了，“我刚来，对这里还不了解，你来了多久了？这里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我们的长官怎么样？这附近有没有出色的饭店？或者酒馆也成。有没有漂亮姑娘？我喜欢大眼睛的，亮亮的那种，就像你的……哎，人呢？”我只顾着边说边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同行者的身影。


“到了。”弗莱德站在我身后大约10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说。


“啊，谢谢。”我有些尴尬地小跑过来。


走进帐篷，弗莱德指着我对帐篷里的其他三个人说了句“新来的”，就走到自己的铺位上看书去了。


“我是杰夫里茨·基德，是刚报到的新兵，朋友们都喊我杰夫。”


“我是达克拉，欢迎加入。”我被那个最高大的身影迎面抱了个结实，虽然如此隆重的欢迎礼节让我很感动，但对我瘦弱的身躯却是个不小的考验，“我是个石匠，家在瓦伦城，呵呵。”粗犷的声音昭示着说话者是个豪爽的男人。


“石匠，好工作啊，我的邻居就是个石匠，喜欢弄雕花的石质栏杆，我家酒馆外面的栏杆就是他雕的，手艺好的不得了。不知道你主要经营什么项目。”我尝试着和他套近乎。


“呵呵，我是刻墓碑的。”


“呃……”


“我的手艺，绝对一流，在瓦伦城都是有名的，要是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一声就好，都是自己人，我算你半价。”


“啊……谢谢，谢谢，不用了，不用了。”我大汗。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啊，大石柱子。”一个矮小的身影闪出来，慢条斯理地说。


“凭什么又说我笨啊！”达克拉大吼起。


“有你那么说话的吗？杰夫那么年轻，那么急着给他送墓碑，这不是咒人家嘛。”


“就是。”我心里暗想，“终于有人给我说句公道话了。”


“就算是送，起码也要等两年再说啊。”……我更是无话可说了。


“那可不一定，我们是在当兵啊，万一要打起仗来可保不准他能活多久……呃，杰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很年轻，身体很好，可家里人就不一定了呢，万一你爸爸……”我已经分不清达克拉是真笨还是故意恶心我了。


“哦，忘了介绍，我是雷利，家也在瓦伦城，是个杂耍艺人。”刚才那个慢条斯理地矮个子对我说，“刚才是开个玩笑，不要介意啊。”


“啊，我知道，我不介意的。”我努力地装出一副笑脸。


“另外，刚才忘了问你……”


“什么？”


“你喜欢什么花样的？”


“什么什么花样？”


“墓碑啊。”在我反应过来之前，雷利已经一脸奸笑地跳开了。


“我是拉玛，我们家是开熟食店的。”从我一进门起就一直趴在床上嚼着东西胖子终于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跟我打了声招呼，“你也来点吗？”他把一只油乎乎的猪蹄伸到我面前，被我拒绝后摇着头叹了口气，说了句：“都不识货啊。”又趴回去继续享用了。


我是和陌生人打交道惯了的，三言两语就和他们混熟了。从他们嘴里我了解到，新兵营的报到期限有三天，今天刚刚是第二天，他们也只是比我早来了一两天而已，对这附近的了解并不比我多。不过，他们已经收集了不少我们基层指挥官的不良风评：据说卡尔森小队长的绰号是“背影”，这是因为他在以前的作战中总是第一个溜号、只给敌人留下背影而得的称号。他们几个摇头大叹运气不好，遇到这样一个没出息的上司，出门少不得要受人白眼了。我倒是无所谓上司有没有面子，只求太太平平地混完这三年，早点回去当我的小老板就好。


次日，我们听到卡尔森歇斯底里的招呼声，然后冷峻的弗莱德又领进来一个新兵，照旧说了三个字：“新来的。”又闪到一边看书去了。


“大家好，我……我是罗尔。”一个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哼哼声从面前的少年口中发出来。


又是一个热情如火的拥抱礼，外带适时的墓碑直销广告，接着一高一矮两个气死人的家伙就又唱起了对台戏。当吓傻了的新兵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一只硕大的烧猪头突然冒出在他的面前。


“要不要来尝尝？”拉玛边抠着牙边问，“哎，你怎么晕了，这可是好东西啊。我见过晕车晕船的，还没见过晕肉的，真是不识货哟。”


我和沉默的弗莱德对望了一眼，摇着头把这个被烧猪头吓晕了的新兵拖到自己的铺位上。


终于全员到齐了。

第002章 命是用来逃的


“都起床都起床，统统给我滚出来，别再他妈死猪一样烂在被窝里。”新兵营正式训练的第一天，在帐篷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喊声。


“第二小队集合，我数到十，还没有滚出来就把他踢到沟里去。”粗豪的叫骂声再次响起，我听出来了，这是小队长卡尔森的声音。


“一、二、三……”帐篷里的每个角落都发出穿衣服瑟瑟声，不时还能听见两个人争抢一件上衣的声音，“四、五、六……”我已经穿上了鞋，正在找原本应该已经穿在裤子上的腰带，“七、八、九……”找不到，算了，先出去再说。当过兵的老爸和哥哥再三告诉过我，每次新兵报到之后都要经过一些紧急集合的事情杀杀威风，这个时候宁愿丢人也别拖后腿，否则一定会被尖刻的上司修理得很惨。


“十！”时间到，我已经提着裤子站在队列中了，还有时间偷偷瞄一眼身旁边兄弟们的景象。看来每个人都从长辈那里接受过类似的教育，就算穿的再不堪入目，也挣扎着冲出了帐篷。


“让我来看看……恩，你叫雷利是吧，把上衣套在腿上是个不错的主意，下次继续。拉玛，别费劲了，除非你把自己可爱的白肚皮切下半个来，否则是扣不上那扣子的。你把谁的衣服拿错了？恩？啊，罗尔，你穿的是军装还是裙子啊？回答我。”罗尔身上的军装大得能再装下一个人，显然他和拉玛把衣服穿错了。


“是……军装。”害羞胆小的罗尔被我们的指挥官吓了个半死，低着头小声回答。


“大声点，我听不见。”


“是……”罗尔的声音稍微大了点，“军装……”又小下去了。


“再大声点。”


“是军装。”声音仍然不比猫叫大多少。


“再给我他妈大声点。”


……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二十多次，看起来并没有多大进展，卡尔森气得都要发疯了，罗尔回答的声音还没有他憋出来的屁响。


终于，卡尔森看上去要放弃了，摇着脑袋走到一边，忽然一回头，指着罗尔的脚下大喊：“蛇，有蛇！”


“啊～～”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利嘶叫从罗尔嘴里发出，他一下子冲到卡尔森身后，探出半个面色苍白的脑袋，惊慌失措地喊着“哪？在哪？哪里有蛇？”


“恩，很好。”卡尔森把罗尔从身后拎出来，一脚踢进队伍中，“就用刚才的声音回答我，你穿的是军装还是裙子？”


“是裙子，长官！”这一次的声音足够大了，但很显然罗尔已经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了。


这一次卡尔森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是满意了罗尔的表现了，转身走向我。


“恩？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报告长官，我是前天报到，当时你正在午睡，整个头都闷在被子里，所以没有看见我！”我神清气爽，一丝不苟地回答问题，就是双手提着裤子，实在有碍瞻观。


“呃……我知道了，”我们的小队长左右扫视了一下，制止了两边新兵们的窃笑，“你叫什么名字。”


“杰夫里茨·基德，听候您的吩咐，长官！”我努力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右侧的半边裤子失去了支点的依靠，不幸地掉了下来。


“恩。”卡尔森又转向我身边的弗莱德。


随着他的目光我才发现，弗莱德的一身装束整齐得无可挑剔，仿佛他一生下来就是个军人似的，一头黑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也闪烁着亮丽的光泽。


“古德里安先生，”卡尔森小队长打量了半天终于开口说话了，“记住，你是个士兵，是要上战场的人，把军装穿好就足够了，没有必要在紧急集合的时候还要梳你那头漂亮的长头发。”


“是，长官！”弗莱德的身体站得笔直，以一个优秀军人的标准姿态做出了回答。


“穿得不错，国王。”卡尔森愣了许久，叹了口气，终于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到队伍前面，开始了第一次的训话：


“正如你们所知的，我就是‘背影’卡尔森，那个逃得最快，没让敌人看过脸的胆小鬼。但是，我还在这里当兵，当初给我起这个绰号的人都不在了，知道为什么吗？他们都死了，自以为勇敢，其实是愚蠢地死在战场上。”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你们这群猪猡，连件衣服都不会穿，就想着上战场杀人了，就他妈你们现在这鬼样子，等有人砍了你们的脑袋，你们连裤子都没穿上呢。”说到这，他又瞄了一眼我两只手提着的裤子，我的脸上一热。


“在我这里当兵，勇敢不勇敢不重要，你们战场上的表现有军法处的人管。我只定下来一条，当我喊‘跑’的时候，你们就他妈豁出命给我跑，向后方跑，向没人的地方跑，向战场外面跑，跑得越远越好，这样不能让你们升官，但能救你们的命，明白了吗？”


回答他的是稀稀拉拉的声音——任谁听到了这样的开场白，都不会有多大的精神吧。


“好，现在听我口令，围着这个营地给我跑三圈，在早餐号之前没跑完的，就没有早饭吃，还要再跑三圈。”


“报告！”大块头达克拉站了出来。


“说！”


“能不能先等我们穿好了衣服再跑？”


“如果有人拿着刀要宰你，会先给你时间洗个热水澡吗？”小队长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呼喝，“别他妈跟我废话，跑！”


衣冠不整的新兵队伍跑了出去，这也算是整个新兵营的一个奇景了：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一个小队二十个小伙子光着脊梁提着裤子拖着鞋或者打着赤脚围着营地大跑其圈，在营地大门口，一个三十上下满脸胡茬的下级军官靠在营门上打起了瞌睡。


绕着营地跑一圈大约需要两千多步，只跑了一圈就看出差距来了。一马当先的是沉默寡言的弗莱德，即便是在长跑他的姿态也幽雅得像草原上的鹿一样；接着是小个子雷利，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把错套在腿上的上衣脱了围在腰上，露出两条结实的大腿来，至于再往上……天太黑，我看不清楚。后面大多是其他帐篷里的新兵们，害羞的罗尔和大块头达克拉也在其中，我提着裤子勉强跟在这群人的后面。我身后还有一些老弱病残，已经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看到胖子拉玛吐着白沫翻倒在路边，旁边是满地的污秽，这可怜的家伙怕是把昨天晚上吃的整个烧猪头都吐出来了。


慢慢地，掉队的人越来越多了，罗尔也拖着长长的口水落到我后面去了。我提着裤子的两只手越来越沉，胸口闷得就像要炸开来一样，脚步蹒跚，几乎要虚脱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当兵要遭受这样的待遇的。


在早餐号响起的一刹那，我终于扑倒在营地门口，完成了三圈的任务，即便倒下了，我的两只手还紧紧地提着我的裤子，誓死捍卫我新兵生涯的最后一点尊严……


弗莱德是新兵中第一个跑完全程的，没有得意，没有吹嘘，他的脸平静得似乎理所当然，就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即使是疲劳也不能掩盖他一如既往的骄傲神色。


拉玛是在早餐后才被我们五个人用车拖回来的，吃不吃早餐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现在像只瘟猪一样趴在铺上哼哼，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我猜今天一早上跑的路比他当兵前十八年里跑的路加起来都多。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苦难的新兵训练生涯。整个新兵训练分成两个部分，每天上午由各营地统一组织进行队列、礼仪、格斗技巧和战术运用的学习训练，而下午则由各小队自行决定训练科目。每当到自行训练时间，我们的训练内容只有一项——跑步：长跑、短跑、往返跑、越野跑，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小队长卡尔经常细致深入地分析奔跑时的呼吸、频率、姿势等方面的问题，以便进一步提高我们的跑步成绩。当然每次解说完毕，他总不忘加上这样一句：


“记住，命是用来逃的，不是用来拼的。”


渐渐地，我们的跑步训练变了不少花样，比如说，要在奔跑中挥剑，在奔跑中保持队形和方向，负重跑，模拟受伤后的奔跑……后来就由单纯的竞速变成了追赶项目，跟在我们后面的不是几条饿了三天的野狗，就是一头被剑鞘拍肿了屁股、红着眼睛找人出气的公牛，或者干脆是挥舞着长剑高声叫骂的小队长卡尔森。


再后来，小队长卡尔森的表现更不像话了：


“长官早上好！”早上，列队等了半天之后，我们才能看见卡尔森穿着长筒睡衣带着尖头睡帽磨磨蹭蹭从帐篷里爬出来。


“小子们，跑去吧！”他挥了挥手，赶苍蝇一样的下达了命令，一句废话也没有，然后立刻直奔温暖的被窝而去。


“长官，第二小队按时集合完毕！”上午，弗莱德带领我们再军官帐篷外集合，然后看见紧闭的帐门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挥舞两下，示意我们可以开始跑了。


“报告长官……”“汪汪……”晚上，话还没说完就从帐篷里窜出几条粗壮的狼狗，追着我们跑出去很远。卡尔森的军官帐篷里平缓的呼吸和啧啧的吧嗒嘴的声音却始终没有断过。


“紧急集合！都他妈给我起来！”半夜，大家结束了一天的奔波劳顿好不容易进入梦乡的时候，卡尔森破锣嗓子忽然响彻云霄，把我们都从难得的睡眠中惊醒。然后，月光下，一个狂舞着刀剑骂骂咧咧的魁梧汉子追赶一群睡眼惺忪的新兵的闹剧开始上演。


夜晚睡觉时间，我们躺在床铺上闲聊：


“你说，这老王八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跟夜猫子一样，白天睡不醒，晚上那么有精神。”


“别是这老兔崽子春心荡漾了，晚上睡不着吧。”


“要不我们帮他找个老婆好好管管吧，让我们的日子也好过点。”


“谁愿意把自家的闺女往这堆大粪上插哟。”


“我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精神变态嘛，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小队长啊。而且他变他的态也就算了，不能让他拖着我们二十个有为青年的大好前程啊。”


“跑啊！”忽然一声呼喝传来。我们几个手忙脚乱地从被窝里爬出来，第一时间窜了出去。风从耳边吹过，我仿佛听见了鬼叫声。


“咦，怎么只有我们几个？”绕着营地跑了半圈之后，雷利第一个反应过来。


“别是我们跑错地方了吧。”


“你们没觉得刚才的声音不太像那个老变态吗？”


“对啊，倒是有点像罗尔。”


“哎，罗尔呢？怎么不见了……”


乱糟糟跑完一圈，回到帐篷里，罗尔已经踢掉了被子，两条腿做出奔跑的动作悬空舞动，气喘吁吁，边动边喊：“跑啊……我跑……”


我们顿时恍然大悟：刚才是这小子在说梦话。


我们对视一眼，冲将上去：


“你小子就不会做个好梦啊！”


“害人害己的家伙。”


“为民处害啊！”


“别站得那么挤，让开点，让我踢一脚，让我踢一脚，我还没踢着呐……”

第003章 没有品位的窃贼


深夜，我们换上便装，蒙着脸趴在新兵营附近一个贵族庄园的外面。今天原本是新兵营每月一次的休息日，我们却被卡尔森全队拖了出来，说是要进行“特训”。


“这次特训的内容是，你们每个人从庄园里偷一样东西出来。空着手出来的回去加训，我昨天刚借了两只良种猎犬，是为空着手跑出来的人准备的哦，哼哼……”看着小队长脸上浮现出的诡诈笑意，吃过苦头的人个个心头一寒。


“记住了，如果被抓了，今天是休息日，你们个人的盗窃行为和我这个小队长可没什么关系啊。”看着他卑鄙的笑脸，我们都感到自己被出卖了。


“好，开始行动。”


我和达克拉翻过栅栏，从侧面摸近了酒窖。夜幕下的庄园宁静安详，仿佛一个熟睡的少年，在月光下平稳地呼吸着。


“抓～～贼～～啊～～”卡尔森难听的喊声忽然从身后响起，紧接着庄园里出现了许多骚乱。正在集体行窃的新兵们被这突发时间吓得手足无措，慌乱中我还能记得任务，随手抓了个瓶子转身就跑。


“酒窖外面有小偷。”卡尔森站在庄园外的一个山丘上指着我喊，然后不少手持火把的农户和仆人跟在我后面冲了出来。这个时候我恨不得把卡尔森塞到我手中的瓶子里去。


“洗衣间后面有小偷！”“厨房有小偷！”“墙上还趴着一个！”“两个正向西边跑！”……歹毒的上司把自己的部下一一出卖了，难为他在那么暗的夜里还能看得如此清楚。


经过了两个多月的长跑训练，原本跟在我身后的这群勇敢的农夫根本没有靠近我们的可能。可是因为农户们零散地住在庄园附近，*悉地形，加上那个该死的卡尔森在外面“指挥得当”，我和罗尔、拉玛以及出身职业军人世家的杰拉德和罗迪克两兄弟很快就陷入了他们的包围，左冲右突，再也难以脱身。眼看着周围的火把越烧越近，包围的圈子越来越小，我已经可以看见围上来的农夫们愤怒的表情了。


“我们……把东西还给他们，他们该……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吧？”罗尔挥动着手里的女式内裤，边跑边小声地向我们征求意见。我眼前浮现出他被当成色情狂被打断了骨头的景象。


“我手里……呼……只剩下半条烤羊腿了。”拉玛擦着嘴角的油星喘着粗气说。


“兄弟们，不管谁冲出去，都要记住了，是那个变态队长卡尔森把我们害成这样的，要替没冲出去的报仇啊。”杰拉德狠声说。


我趁着混乱尝了尝偷出来的酒，是藏了三年左右的野生葡萄酒，味道不错。如果发酵时间再稍微长一点，香气会更浓郁。可惜，可惜。


就在我们五个人陷入绝望的时候，马厩里忽然传出一阵嘶鸣，然后我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骑着一匹黑马冲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十几匹骏马，冲散了我们后面追赶的人群，又接着向聚集在我们左前方火把最密集的地方冲去。无论是时机还是方向，这个天降的拯救者都把握的很好：他选择了局势明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我们五个人吸引的时刻出现，选择的冲击点又恰恰是地形复杂、人员集中、最容易造成混乱场面的位置。这一个人十几匹马像一阵旋风一样席卷着整个庄园，不失时机地迂回穿插。愤怒的人群在马蹄前四散逃窜，原本同仇敌忾的场面变得纷乱不堪。重要的是，他精湛的骑术把整个马群控制得很好，在成功驱散包围人群的同时，也没有让任何人受到伤害。我们五个人还没有适应这戏剧性的变化，惊讶地呆在当场。


只几个来回，他已经把对我们五个形成的包围圈冲得七零八落，农户和仆人们忙着躲避马群的践踏，早就忘了包围圈中五个可怜的小蟊贼了。这时候他才纵马向我们跑过来，原来是弗莱德。虽然蒙着面，但黑夜却不能阻止月光在他的黑发上留下惑人的光彩。他应该是我们中最早进入庄园的人，但一直隐忍到现在，直到局势明朗，未能逃脱的人集中在了一起之后才适时出现，一举援救成功，仿佛是专程来救我们的骑士。更重要的是，他控制了庄园中所有的马匹，确保已经逃脱的同伴不会被人策马追赶。随着他的不断靠近，我看见他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冷静又狂热的光芒。我从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同伴内心蕴涵着这样热情，此刻的他，仿佛是一团炽热的火焰正在马背上燃烧。


“他来当兵太可惜了，要是当马贼似乎会更专业一些。”我偷偷地想。


“两个人一匹，快上来，抱住马脖子。”这个时候我们才看见他的右手还攥着另外两匹马的缰绳。我爬上弗莱德的马背，罗尔和拉玛一匹，杰拉德和罗迪克一匹，他一个人操纵着三匹马，在一片混乱中顺利逃离了这个庄园。


……


“长官，我们需要解释！”回到集合的空地上，刚刚脱险的杰拉德愤恨地问卡尔森。我注意到不少人正躺在地上，看上去并不像是在睡觉，其中包括大块头达克拉。


“这是特训，为了考验你们在混乱情况下面对大量的敌人能否冷静地逃脱。”我们的长官慢条斯理地回答。


“为了这个原因，你就可以让我们践踏士兵的荣誉，违背保卫国家的信条，去当盗窃犯？而且我们五个差点死在那里，仅仅是为了一次愚蠢的特训？”


“是的。而且我注意到了，你们五个表现得不是很好。”


“你这个军营败类……”气疯了的杰拉德顺手操起他不知从哪偷来的一截破笤帚——他偷这玩意干嘛，太没成就感了吧——向卡尔森冲了过去。看得出他在每天集体进行的格斗训练上花了不小的精力，这一个前冲挥砍动作几乎是教科书一样的经典范例。


就在下一个瞬间，卡尔森上前一步，忽然托住了杰拉德握着笤帚的双手，身体向右旋转了半圈，就势把他从肩上扔了出去。整个动作简洁明快，一气呵成，偏偏又干净利落地让我们这些外行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背部着地的杰拉德顿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在地上打着滚呻吟起来。


我现在知道达克拉他们是怎么躺在地上的了。


“没有成功逃离，罚跑营地两圈；辱骂长官，罚跑两圈；袭击长官，罚跑五圈；恩……袭击没有成功，罚跑一圈。你们几个……”卡尔森指了指我们和杰拉德一起被围住的四个人，“罚跑两圈，下午执行。解散。”


卡尔森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看见弗莱德及时制止了打算冲出去为弟弟报仇的罗迪克，并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罗迪克顺从地笑了笑，感激地看着弗莱德，转身架起杰拉德向营地走去。


下午我们跑圈的时候，忽然听到卡尔森的帐篷里传出凄惨的叫声和狗叫，接着就看见他穿着睡衣冲出了营门，后面跟着他刚借来的两条良种猎犬。


“队长借来的狗真不错啊！”罗迪克出现在营地门口，望着卡尔森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确实是良种猎犬。”弗莱德从罗迪克身后闪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实。不过，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用来栓狗链的铁橛子。在这一刻，弗莱德骄傲的神色下掩盖着微微的狡黠得意，不再是一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


次日，卡尔森的帐篷门口挂起了“狂犬病患者，小心传染”的牌子。


……


第二天下午，在遭到洗劫的庄园门口，一群新兵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前天晚上的事情太可怕了，那群强盗简直是疯子，见到什么抢什么，连我的……都被抢走了。你知道，虽然我是这里出名的美女，可是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爱意啊……”一位五十多岁膀大腰圆满口黄牙的太太对着满面通红的罗尔哭诉，却不知道下手窃取这件难得的“爱的纪念品”的正是罗尔。他原本怕偷了什么贵重物品影响不好，就从洗衣房里抄了一块抹布，却没想到是件特大号的女士内裤。


归还的其余物品还包括：一个碎成片的酒桶，这是和我一起摸进酒窖的达克拉扛出来的，冲出重围的时候他用这个桶撞翻了所有试图阻截他的人；一条袖子，这是雷利觉得拿一整件衣服太碍事，顺手剪下来的，他后来被人追得爬上了树，要不是把树上的蜂窝扔到逼近的人群里，恐怕他也不太可能顺利脱身吧；一把羊骨头，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把拉玛吃下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一个空酒瓶，呃……这个……酒还不错。其他还有什么笤帚把啊，掏粪叉啊，切菜板啊，卫生纸啊之类的，让我们自己都觉得“这伙强盗”实在是太没品位了。


因为小队长卡尔森在“追捕强盗”的过程中“光荣负伤”，所以这次行动由弗莱德带队。他“亲手抓获了五名盗贼”，“夺还”了三匹骏马和一个马鞍，是我们中当之无愧的头号英雄。出人意料的是，弗莱德在与庄园主——当地的小贵族——波特男爵交流的过程中表现得落落大方，十分熟练地使用着贵族礼节和言辞，表现出了我们这些土包子不能比拟的高尚教养，让我们瞠目结舌。甚至男爵先生也感到十分意外。


在对“追捕盗匪”做出了突出贡献的“英雄小队”表示感激的宴会上，弗莱德代表我们向主人们致辞：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接受大家的谢意，感到十分惭愧。”我也为我喝光了整瓶葡萄酒感到惭愧。


“我们是军人，原本就应该保护我们的国民，守卫我们的国土，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但由于我们的疏忽，让大家蒙受了损失，请大家接受我们深深的歉意。”每一个士兵都在为自己前天晚上的行为表示歉意。


“在追捕过程中，我们也发现，参与这次抢劫的都是些年轻人，他们本应过着充满阳光和幸福的美好生活，可是他们没有抵御住诱惑，堕落了。”早知道这样老子就不当兵了，有的人这样想。


“但他们还年轻，还是有希望的。在审讯的时候，他们也告诉我们，他们只是被生活所迫，不得以才来行窃、抢劫，在整个作案过程中，始终不愿伤害这里善良的人们。他们现在正在深深的忏悔中，并委托我向大家表示歉意，希望大家能够原谅他们的糊涂。”主人们交口结舌，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似乎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雷利扔出来的蜂窝和冲散人群的马匹了。我们自己也都感动得热泪盈眶：说的多好啊，我们还是很善良的啊。


“但是，这伙窃贼的头目，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引导年轻人堕落的疯狂残暴的恶棍，是不能原谅的。他吸食着人们的鲜血，过着暴虐的生活。请大家相信，他终将获得应有的惩罚。不，他已经获得了应有的惩罚。赞美伟大的善神达瑞摩斯，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打扰大家的幸福生活了。”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被猎犬咬伤了屁股，正趴在铺上养伤的小队长卡尔森。


“最后，请允许我代表我英勇无畏的战友们，敬热情的主人一杯，祝大家生活富足，达瑞摩斯与你们同在。”


男爵先生也站起来举杯：“祝战士们英勇善战，战神维斯塔与你们同在。”


弗莱德诚挚的言辞和幽雅的风度让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升起了油然的尊敬和爱戴，不少未婚的少女们已经开始频送秋波了。


“他原来那么能说会道。”我的念头冒出来的很不是时候。


清凉夏夜，善良的农庄居民和勇敢的年轻士兵们欢聚一堂。

第004章 酒


“弗莱德，一起去酒馆喝一杯吧。”又是一个休息日，这是放松狂欢的好时候。虽然沉默寡言，并且总是带着骄傲的神色，但弗莱德在第二小队新兵中始终很受欢迎。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相貌已经英俊到很难让人心存敌意的地步了，另一方面，他确实是整个小队——甚至是整个新兵营——最优秀的士兵。


事实上，弗莱德并不是个完美无缺的士兵典范，他的生活习惯就谈不上良好。比如说：他过分注重自己的形象了，衣服几乎是一天一洗，每两天就要洗一次澡，每次集合前都要梳理好自己的头发……这种缺乏男性刚强魅力的生活方式在整个新兵营中都是绝无仅有的特例。而且，他在训练之余从不参加类似摔跤、拳击之类的娱乐活动，只喜欢坐在帐篷里看那些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从附近村庄买来的二手书籍。我曾经希望从他成摞的书籍中寻找两本刺激的骑士小说，哪怕是艳俗的言情故事也好，但遗憾的是那里只能找到类似《战争论》、《山地步兵机动作战守则》、《阵形，地形及兵种》这样的军事书籍，再或者就是诸如《帝国宰相求斯·德·潘》、《大陆五百年》、《思辩——战争的衍生与和平的危机》这样的大部头历史、哲学读物。我真不知道他怎么看得下这些的，这简直就是在进行对头脑的自我虐待。


即便如此，弗莱德仍然获得了我们的喜爱和尊敬，尤其是在那天晚上救了我们，并以非常合适的方法惩罚了小队长卡尔森之后。不过，去酒馆的邀请通常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弗莱德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邀请。


“好，我去。”


“太遗憾了，那个地方很不错，是个男人都应该去看看，你看，连罗尔都去了，你居然不去……恩？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好，我去。”


“天啊，弗莱德，你居然去酒馆。雷利、达克拉，去通知大家，今天国王陛下驾临酒馆，大家一起去，我请客。”难得太阳从西边出来，我要大方一次。


“是我们两个请客。”拉玛满脸油腥地挤了过来。我们两个都有一份经营得不错的家族产业，也都喜欢热闹，出手大方，因此每次都负担起了集体活动的大部分经费。这让我们两个在小队中也颇受欢迎。


当二十个轻装步兵走进酒馆时，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了。我熟门熟路地和酒馆老板以及那些经常来酒馆取乐的新兵们打着招呼。浓郁的酒香气，粗犷的歌声，面红耳赤的豪放笑脸，潮湿油腻的橡木桌椅，几乎所有的酒馆都是这样统一安排的。熟悉的环境啊，就好象回到家里一样。这才是我真正属于的世界。


“这里就是你们常说的……酒馆？”弗莱德抓住我的袖子问。他面色有些苍白，似乎在这样热闹的环境里有些紧张，但两只眼睛又忍不住好奇地望来望去。


“是啊，我家就是干这个的。不用紧张，放轻松，喝两杯你就会觉得好多了。”我安慰着这个酒场新手，“这里是男人的天堂，对不对！”


“对！”无数的声音回答着我的高喊，酒馆里就需要这样的气氛。


“杰夫，我觉得在这里开一个烤肉铺是个不错的主意。”拉玛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


“哦，继续。”


“你看，一般的酒馆里只有薄饼、土豆汤之类的简单饮食。”拉玛看着附近的桌子叹着气说，“这对于普通的旅行者来说是足够了，可是那些放松找乐的人需要的是什么？是真正的美味，是能和美酒搭配的丰富美食。那是什么？烤肉，只有带着油花和炭火温度的烤肉才是狂欢者的美食。”


“说得很有趣，还有吗？”


“我们甚至可以这样：像安放桌子一样升几个炭火堆，让每群人自己围坐在火堆旁边自己烤肉吃。相信我，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满意的了。”


我的眼前浮现出这样的场景：围着火堆的男人们，高举的酒杯，美味的烧烤，甚至还可以加上精彩的歌唱和舞蹈表演，欢乐而疯狂的人群，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美好景象。我又大体估算了一下烤肉业务可以带来的经济收入，按照马蹄铁目前的经营量计算……我得到一个让人窒息的数字。


“就这么干，拉玛。退役回家之后我们合伙开这么一个酒馆，名字就叫……马蹄铁烧烤酒馆”。


“不不不，叫铜火烤肉酒馆。”铜火是拉玛家烤肉店的招牌。


“不，叫马蹄铁XXXX。”


“不行，叫铜火XXXX。”


“还是叫XXX的好”


“我坚持认为XXXX要好多了。”


“我……”


“我……”


……


眼看着两个准生意伙伴为了将来产业的命名问题展开了友好而激烈的争论，弗莱德声音忽然传出来。


“叫炽热狂欢酒店怎么样？”


“炽热狂欢？”我和拉玛停止了争吵，认真地思考起来。


“不错，很切题。”


“炽热……我喜欢。”


“就它了！”


“就它了！干杯，合伙人。”


“干杯，合伙人。”


澄澈的液体流进两个未来商业之星的喉咙里，我觉得一阵清凉。拉玛可能喝得急了点，呛得咳嗽起来。


“这不是‘背影’小队长的逃兵小队吗？毛都没长齐居然还学大人喝酒。”旁边一张桌子上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那是第四小队的队长法特尔，和卡尔森是冷嘲热讽的一对损友，平时总喜欢开我们这群新兵的玩笑。


“法特尔队长，今天您没带着酒鬼小队来啊？”法特尔是新兵营军官里出了名的酒鬼，“酒鬼小队”是卡尔森对第四小队的戏称。


“酒馆可是大人来的地方，不能让你们这些小孩子来啊。不要喝醉了，你们队长总是睡大觉，可没空来领你们啊。”


“老酒鬼，说起喝酒，你可不一定比的过我哦，不信试试？”在卡尔森手下当兵实在窝囊，总是被人看扁了。我心借这个机会出气。


“哟，你小子好大的口气啊，一会趴在地上我可不背你出去。”


“老规矩，谁输了谁付钱。”我十四岁的时候就曾经灌醉过一个高山矮人，眼前的小队长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我们的口角惊动了整个酒馆，好事的新兵和基层军官们纷纷围上来旁观。清楚我底细的雷利和拉玛不失时机地开出了盘口赌我们的输赢，并且把我的赔率抬得很高。除了他们，没有多少人会相信久负盛名的酒鬼会喝不过一个刚当了三个月兵的十八岁少年。


“帮我全押上，买我赢。”我解下随身的钱袋。


“买自己赢可没有好彩头哦。”法特尔笑着说。


“可我没理由不赚稳赢的钱啊。”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看起来我的回答严重挫伤了酒鬼队长的自尊心，他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抓起眼前盛满麦酒的杯子大口灌了下去，然后用力把空杯放在桌上。


我不动声色，老老实实喝完了一杯，回头望了拉玛那边一眼。下注还在继续，几乎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法拉尔身上。


“死胖子，赢的钱里可有我的一份。”我心里想着，又喝干了一杯。为了骗取更高的赌注，我没有表现得太过分。


这里的麦酒虽然还比不上矮人族酿造的“科卡”，却也是难得的烈酒，普通人喝上十几杯肯定已经倒地不起了，眼前的法特尔却已经坚持着喝完了将近五十杯，抵的上寻常四、五个人的酒量，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酒鬼。


不过，看他恍惚的眼神和通红的面颊就知道，这个酒鬼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估计现在他连喝的是酒还是水都分不出来，只知道拿着杯子往嘴里灌。我顺手拿了两个大号的杯子，满满倒了两杯，然后露了点真本事：我抄起一杯酒站起来一仰脖子倒了下去，就觉得杯子里的酒直接涌进了喉咙，没有泛起一丝泡沫，连吞咽的力气都不费，眨眼间杯子就空了。这些新兵蛋子什么时候见过这样喝酒的，一时间惊得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来。而我的对手法特尔就在欢呼声中瘫软在地上，人事不知道了。


我站起来挥舞着双手，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杰夫、杰夫”的喝彩声，像个建立了伟大功业的英雄一样接受着大家的惊讶和敬意。在这一瞬间，我感觉这个酒馆就是我的世界，我在这个世界里享有绝对的权威。在享受别人尊重的同时，我也把疯狂的欢乐带给了他们。


虽然拉玛他们知道我很能喝酒，但我的表现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意料——我喝下去的烈性饮料足够把两头牛放倒三天，而我甚至连脸色都没有改变。


“你真的没什么感觉？”一向冷傲的弗莱德最先向我表示关切，这让我很得意。连这样一个出色的人物都关注起我来了，可见我今天确实干了一件挺轰动的事情。


“说实话，有点难受。”我装模作样。


“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想吐？”弗莱德皱着眉头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我从不知道这家伙原来也会关心人。


“喝的有点多，想上厕所。”我的回答招来了一顿友好的拳打脚踢。


“把我赢的钱拿出来，我请这里的每个人喝一杯！”忽然我跳上桌子高喊。


“哦！哦！杰夫，万岁，万岁，杰夫……”这个时候，即使是输了钱的人也开始为我欢呼起来。达克拉把我从桌上扛下来，然后许多人用手托着我的背，让我在酒馆内开始飘移，连酒馆老板和他的胖老婆都参与进来了。相信我，这种感觉真棒。


正当酒馆内的气氛达到最高点的，每个人都在纵情欢乐的时候，忽然“砰”的一声，酒馆的门被一脚踢开，走接着走进来的是几个穿着骑兵盔甲的军官。


酒馆里顿时安静下来。

第005章 被侮辱和被损害的


在德兰麦亚，新兵一般只能在轻装步兵或是长枪手部队服役，只有在新兵训练中表现出色的人才有机会转到重装步兵和弓弩部队或是直接升级为小队长，这个时候就可以成为职业军人，享受国家的薪资补贴。虽然新兵也可以到骑兵部队服役，但必须自备马匹，而一匹战马的价格绝对不是普通家庭所能负担得起的。就算是像我这样的富裕家庭能够买得起战马，但因为从来没有接受过相应的骑术训练，通常也不会去骑兵部队服役。因此，德兰麦亚的骑兵部队多半来自西北部的草原牧民，再不然就是具有良好血统的贵族或是骑士世家的子弟。而这个防区的骑兵基本上都是后者。


正因为骑兵多半出身高贵，享有不少特权，自然不屑于与我们这些步兵炮灰为伍，连营地都没有和我们安置在一起，平时遇见了也从来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们日常里飞扬跋扈、仗势欺人的事情没少干过，遇到步兵也常常挑衅示威，无理取闹。我们都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岂止是我们，即便是同级别的步兵军官受了骑兵军官的欺辱，也都只有忍气吞声的份了。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几个骑兵军官出现在这个酒馆里，会那么打击大家的热情了。我被人从头顶放下来，然后大家都回到各自的桌子上，还有些人付了酒钱离开了。酒馆里的气氛顿时沉闷起来。


“我说这里怎么那么吵，原来是群灰狗喝多了发疯呢。”踢门的军官撇着嘴说，这个军官身材高大，一付趾高气扬的样子。他的话引起了同来的军官齐声大笑。轻装步兵的军服颜色暗淡发灰，“灰狗”是骑兵对我们的蔑称。


他这句话刚说完，屋子里顿时就有人变了脸色，可毕竟没有人愿意冒这么大风险和骑兵军官过不去。而这些多半都是从小接受过军官教育的贵族子弟，虽然傲慢无礼面目可憎，但他们的身体素质和格斗技巧却的确比普通步兵军官高出许多。


“这里有条灰狗灌醉了，我就说嘛，喝酒是真正的男子汉干的事情，这些二流男人不该来这种地方啊。”说着，他用靴子踩住了醉倒在地的法特尔的脑袋晃来晃去，神态间带着说不出的轻佻。


喝多了的法特尔受不了这摇摆的刺激，忽然大口呕吐起来，秽物几乎全盘吐在骑兵军官的裤子和靴子上。


那个军官立时变了脸色，狠狠一脚踢在法特尔胸口，把他直踢到墙角落，接着冲上去一阵痛殴，边打边骂：“妈的，死狗灰皮，居然敢吐在我身上，真他妈恶心。”神志不清的法特尔发出痛苦的呻吟，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转眼间，原先那个浪荡刻薄却又深受新兵爱戴的轻装步兵小队长已经是遍体鳞伤了。


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不管怎么说，法特尔是因为和我赌酒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我刚要上前阻拦，身边的弗莱德忽然沉声喝道：“住手！”


行凶的军官转过身来，看见出言阻止自己的居然是个轻装新兵，深感意外。


“住手？你帮我舔干净靴子我就住手。”说着，又重重一脚踩下去。酒馆里已经满是士兵们不满的切切私语声，如果不是被身边的人拉着，有的人已经要冲上来理论了。


“里达第斯，住手。”这个时候，门口的军官中有人说话了。说话者大约40岁上下，高大英俊，左手捧着骑士头盔，站在那里，像一座有生命的城堡，一把长须颇有中古贵族的优雅气质。他也是这群骑兵军官中唯一没有开口嘲笑我们步兵的人。


“埃奇威尔，怎么了，难道还怕这群灰狗咬人么？”虽然这么说，这个叫里达第斯的家伙还是老实地停了手，找了个位置坐下。看得出，他对这个埃奇威尔有着一种特殊的尊敬。


“我们是来喝酒的，不要总是惹事。”埃奇威尔皱了皱眉头，也和其他军官一起坐了下来。


我和弗莱德忙着抢上去照料法特尔，他的伤势严重得远远出乎了我们的意料，起码断了三根肋骨，而且左眼青肿得几乎看不见眼珠了。


“真是个孬种，居然把不能还手的人打成这样。”弗莱德把双手关节紧握得发白，呼吸急促，两臂战抖，直盯伤人的里达第斯。如果他的眼睛能冒出火来，里达第斯恐怕已经烧成灰了。我想，我这个时候的表情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孬种？”里达第斯拍着桌子又站了起来。


“您的姓名，先生！”这个时候的弗莱德眼睛里除了这个丑陋的凶手，已经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问我的姓名？你想干什么？”里达第斯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他看来，把下级步兵军官打成重伤并不是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埃奇威尔走过来看了看法特尔的伤势，又紧锁起了眉头。他对我们说：“实在抱歉，我没想到他伤成这个样子。我想，我们可以负担你朋友的医疗费用，并给予你们适当的补偿。”


“你疯了吗？干嘛要对几条灰狗低声下气的？”里达第斯喊到。


“您的姓名，先生。”这个时候弗莱德径直走到里达第斯的面前，死死盯住他的双眼，再次冷冷地发问。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颤抖起来。


“我是里达第斯·德·拉舍尔男爵，皇家第七军团骑兵第四大队第一中队长。有问题吗？”虽然回答的语气仍然是那么漫不经心，但里达第斯仰头喝光了手中杯子里的酒，似乎也趁机躲开了弗莱德愤怒的视线。


“里达第斯·德·拉舍尔男爵先生，我，弗莱德·古德里安，皇家第七军团步兵第一大队第一中队第二小队列兵，正式向您提出决斗请求。”


虽然我知道弗莱德一定会干出让我吃惊的事情来，但我还是傻了眼：向一名骑兵军官决斗？看来他觉得十八岁的命已经太长了。


“你……”里达第斯显然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荒谬的事情，能够成为骑兵中队长，说明他起码是一个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军人，一个新兵向他提出决斗简直都等于是送死。


“里达第斯！”在里达第斯刚要表示接受决斗的时候，埃奇威尔忽然出声阻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转身向弗莱德问到。


“对于他来说，这意味着他可以用我的鲜血洗刷他丑陋的家徽，或者用拒绝来证明自己的懦弱。而对于我来说，这是我唯一可以杀死他而不会被阴谋报复的唯一方法。”按照惯例，在公平的决斗中杀死对手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而死者也会被当作一名勇士而获得极大的尊重。每年死在决斗中的人数以千计，不过其中很少是平民——平民用扫帚把和擀面杖斗殴的时候多一些。


“我接受。”里达德斯咬牙切齿地回答。如果是在平时，他或许会把一个接受新兵的挑战当成是玩笑，但现在他已经不得不捍卫自己和自己家族的名誉了。


“里达德斯！”埃奇威尔仍然试图阻止。


“你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里达德斯大喊。的确，没有一个贵族会放过侮辱了自己家徽的敌人。


“好吧，不过你千万……”


“我不会杀了他的，”里达德斯的表情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眼镜蛇，“我要他想死也死不了。”


“年轻人，你还有机会收回你的决斗请求。没有人会责怪你的。我会负责照看你的朋友，我保证他能够完全康复。”埃奇威尔急切地想阻止这场决斗，在场的每个步兵都对这个正直的军官抱有很大的好感。


“您的意思是，他的姓氏有值得捍卫的尊严，而我的姓氏就是那么下贱，甚至连怯懦的行为都不能让它变得更加可耻？或者说，您认为我这个平民根本没有资格与这位高贵的大老爷交手？”弗莱德显然很熟悉贵族的心理，用不能反驳的理由回绝埃奇威尔的好意。


“雷利，”弗莱德看着里达第斯，头也不回的喊到，“我下个月的补贴都买我赢，杰夫说的对，没理由不赚稳赢的钱。”可这是稳赢的钱吗？


里达德斯忽然褪下了一枚戒指，抛在桌子上。这枚戒指做工十分精细，上面镶嵌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好，我跟你赌一场，如果你赢了我，这枚戒指归你，另外，我保证负担那个酒鬼的医疗费用。你不用怕我赖账，如果你真能杀了我的话。不过，我很怀疑你能拿得出等值的赌注吗？”看着弗莱德稍显窘迫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羞辱了对手。


“我跟你赌！”我和埃奇威尔同时说道。


“我跟你赌，里达德斯，如果你赢了，可以把这把你一直想得到的刀拿走，同时我承担伤者的医疗费用。但希望你别伤着这个年轻人。”埃奇威尔解下自己的佩刀，放在桌上。从刀鞘和刀柄上来看，这把剑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无论是材质还是款式都很普通。但我也知道，真正的好剑是不需要过多修饰的。看着里达德斯贪婪的目光，就知道这把刀一定是不可多得的利器。


“我跟你赌。我是里德城马蹄铁酒馆的继承人，我用我的家族产业赌弗莱德赢，那是一份不错的产业，完全符合你那枚戒指的价值。”我真的疯了，居然用我深爱的酒馆产业去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弗莱德决斗。不过那个里达德斯的神色实在令人厌恶，我已经忍不下去了，哪怕是一件稍稍驳他面子的事情我也会倾其所有地去干。


弗莱德终于回过头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异样的神采，令人忍不住生出想去亲近甚至是崇拜的念头。我想起了那天晚上他骑在马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这一刻，我觉得无论结果如何，我的决定都是正确的。


“先生，”弗莱德对埃奇威尔说，“感谢您的好意，不过请您收回您的佩刀。我的……我的朋友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情。而且，我需要一个可信的公证人。”其他那些大剌剌坐在一旁看热闹的骑兵军官显然都不值得信任。


“怎么，死了还要连累自己的朋友破产吗？你的兄弟情谊真特别啊。”里达德斯看着埃奇威尔叹着气收回了刀，吞了口吐沫，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在用一个摆设赌你姓氏和家族的名誉，你祖先的脸已经给你丢尽了。”弗莱德指了指桌上的戒指，又指着埃奇威尔说，“这位先生，在用自己的力量保护生命，让人尊敬。而我的朋友……”弗莱德搂着我的肩膀，他的手从来都没有这么坚实有力，“他用自己的一切换取我的尊严，他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你显然没有资格拥有这样的感情。”他看着我。这时候我的心中涌动着莫名的冲动，只觉得哪怕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这样一份友情也并不过分。我坚定又慌张地点了点头，生怕稍一迟疑就错过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件事物。


“先生，”弗莱德又对埃奇威尔说，“感谢您的好意，我不会杀了他的，尽管他看上去并不是您的朋友。”


里达德斯这时的愤恨已经无以复加了，他转身走出酒馆大门，站在门外的空地上等着他的对手。


弗莱德走出大门，留给我们的，是一个光辉的背影。

第006章 贵族的敬意，战士的敬意


在我们焦灼的注视下，决斗中的步兵新兵和骑兵军官挑选好各自的武器，面对面站着。


里达第斯手里是一柄骑士用的长剑，这种武器是除长矛外骑兵的第二选择武器，不但十分锋利，而且也颇有分量，在马上马下都可使用，无论是突刺还是挥砍都有很大的杀伤力。


弗莱德手里拿着普通的短剑，这是轻装步兵的通用武器。在战场上，正常情况下轻装步兵都是左手持木质或铁质的小型圆盾，右手持短剑。这种武器的优点是便于控制，即使是个生手也可以很快地熟练使用它，在人群众多场面混乱的战场上，它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误伤自己人。但它的杀伤力则明显要小得多。


公正人埃奇威尔检查了双方的武器，尽最后一次努力阻止决斗生效之后，终于无奈地宣布决斗开始。他的话音刚落，里达第斯就大步冲了上去。在酒馆中他一再受到弗莱德的挑衅，在同僚面前大丢脸面。此刻恐怕他恨不得含口水把弗莱德给吞了。


就在接近的一刹那，他将手中的长剑由左下向右上斜撩上去，直劈弗莱德的右侧。这一剑无论是出剑的距离、时机还是角度，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出其不意，来势迅猛，一旦劈中，对手不死也要重伤。


正常持剑格斗的人很难招架自下而上反撩的攻击，起码我们在新兵的格斗训练中就没有接触过。面对这样的攻击，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后退，尽可能退出对方的攻击范围，即使受伤也比送命的好。


可弗莱德就好象被这一剑吓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看着剑刃袭向自己的右腰。


“啊～～”我身后传来尖叫声，继而是有人晕倒在地上的声音。我知道是罗尔，这个可爱的胆小鬼已经被计划中的血腥场面吓昏了。不过，这一次没人嘲笑他，我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着自己同伴被肢解的景象。


“当”，场中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画面是：弗莱德架住了里达第斯的剑。他持剑的方式很奇怪，并不是我们通常见过和学过的剑尖朝上的正手持剑，而是像使用匕首一样反手握剑，把剑身藏在自己的右肘下，身体前倾，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紧接着，他往前猛冲出一步，肘下的短剑沿着对手的剑刃滑过，发出短促的刺耳摩擦声，直奔向对手的咽喉。


这一剑比里达第斯的反撩一剑更诡诈、更阴毒、更有力。而且我们这些丰富经验的“逃兵小队”成员都知道，要达到跑动的最高速需要一定的缓冲时间，而弗莱德似乎就在这一步之间的冲刺就达到了最高速度，这需要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的爆发力。


这时候，里达第斯的长剑已经来不及收回来再作防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手中的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自己的咽喉。他满眼的绝望，扔掉长剑试图向后逃去。可他的速度和弗莱德相比实在太慢了，即便在这个正确地选择了后退，他的脖子也无法逃脱出短剑的利刃笼罩的范围。


一招，只一招。谁能想到，一个身经百战的骑兵中队长、接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职业军官，居然在一招之间就会死在一个年轻的新兵手下。


“啊……扑”还是罗尔尖叫和晕倒的声音。这个可怜的孩子稍稍恢复了一点神志就又看见了这么刺激的场面，再次被想象中人的气管被切断后鲜血迸射的场面吓昏了。


不过，这一次仍然没有人嘲笑他，我再一次闭上了眼睛，即将发生的一幕的确太血腥了。


“是你刚才喊我们‘灰狗’？”并没有人发出临死前撕心裂肺的惨叫，也没有鲜血喷射的刺激的响声。弗莱德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睁开眼睛，看见弗莱德的剑紧紧架在里达第斯的脖子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两张脸之间的距离近得放不下一个拳头。弗莱德仍旧死死盯着对手的眼睛，眼里燃烧着骄傲和愤怒的火焰。而里达第斯面色苍白，满脸冷汗，除了恐惧之外看不见其他的表情。


说起来也奇怪，身材略矮的弗莱德看上去比魁梧的骑兵中队长还要高大的多。


“别……别杀我。”里达第斯惶恐地说。


“回答我的问题，长官！”弗莱德大吼。


“是，别杀我！”里达第斯尖叫起来，声音很滑稽，不过没有人笑得出。


“跟我说：我是个铁壳脑袋的癞皮狗。”


“我……”身为骑兵军官和贵族的自尊心让里达第斯保持沉默了。


“说！”弗莱德手上用力，在里达第斯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我说，我说，我是个铁壳脑袋的癞皮狗。”


“大声点，长官！”


“我是个铁壳脑袋的癞皮狗！”


“再大点声！”


“我是个铁壳脑袋的癞皮狗！！”


“说，我向高尚勇武的轻装步兵军官法特尔先生致歉。”虽然法特尔先生和所谓的高尚勇武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我认为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十分恰当合适。


“我向高尚勇武的轻装步兵军官法特尔先生致歉。”他忙不迭地说。


“记住我们的赌约，长官。”弗莱德收剑，转脸对埃奇威尔说，“按照约定，先生，我没杀了他。”


仍处在震惊中的埃奇威尔只“恩恩”了两声，似乎想说什么话，但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弗莱德转过身走向我，露出了我所见过的他的第一个笑脸，那笑容在他俊美的脸上闪耀，仿佛春日的明媚阳光，几乎能够融化冰雪。


“拿上你的戒指，喝酒去，我请客。”他高声说。


一切本来已经结束，弗莱德令人信服地赢得了这场决斗，也赢得在场所有人由衷的敬佩。可就在这时候，一件本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快走到我身边时，我看见他身后瘫坐在地上的里达第斯忽然抓起剑发疯一样爬起身冲过来，表情扭曲，目光里带着野兽才有的疯狂。所有人都惊呼起来，埃奇威尔见势不对，也冲上来阻止。可惜，他离得太远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弗莱德扑倒在地，趴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里达第斯劈下的一剑。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当时也不知道，只觉得这个动作只有我能做，我也必须这么做。长剑划进我后背，又连着我的血肉划出体外，紧接着我就感到火焰灼伤般的剧烈疼痛，浑身无力。我能感觉到我的后背瞬间湿透了，一种粘稠的液体在我的肌肤外流淌着。


即使是品行最低劣的人也很少做出决斗结束后暗施偷袭的卑劣举动。在上流社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不但再也没有任何荣誉可言，甚至连已有的封号和爵位都有可能被剥夺。周围的士兵们愤怒了，他们纷纷上前挡住了这个卑鄙的军官，卸下了他的武器，有的人已经忍不住拳脚相加，一泄忍了好久的怒火。甚至远处围观的那几个骑兵军官也露出鄙薄的神色，对这里达第斯的行为表示出了极大的厌恶。


“啊……”我趴在地上，看见愤怒的弗莱德站起身挥剑砍向身陷重围的里达第斯，这一剑已经谈不上什么技巧了，纯粹是含着暴怒的倾力一击。每个人都觉得作出这种不名誉举动，居然在决斗败落后偷袭的里达第斯真的该死，没有任何同情，即使是他的同伴们。


“当啷”，挡住弗莱德攻击的是埃奇威尔。他虽然赶不上阻拦里达第斯的野蛮报复，却赶上了弗莱德的还击。


弹开弗莱德短剑后，埃奇威尔即刻迎头给了里达第斯一记重拳，把他远远打飞出去。接着又转身抱住揉身再上的弗莱德。一挡一拳一抱，整个动作一气呵成，顿时双方都失去了再起冲突的能力。在这一瞬间，埃奇威尔展现出一个真正的军人的战斗素质。


“先救你的朋友！”埃奇威尔话喊醒了发疯的弗莱德，他忙拨开众人冲到我面前，看着我背后血淋淋的伤口手足无措，只能紧紧地搂住我，把血迹沾了一身。这也是我们第一次看见他把全身上下都弄得脏乱不堪还不管不顾，只知道抱着我默默流泪。


“放心，是轻伤。”我听见埃奇威尔这样说，紧接我的衣服被从后面撕开，然后感到背后一阵剧痛。


“啊～～”我一声惨叫过后，顿时觉得一阵清凉从伤口处传来。


“只是皮外伤而已，休息几天就好。这瓶伤药拿好，要是他伤口裂开就再撒一点。这东西对刀伤和灼伤都很有效。”


接着我听见撕扯衣服的声音，接着感到有人把我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等到终于松了口气的弗莱德把我搀扶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袒露上身的埃奇威尔正关切地看着我，地上是他的盔甲。我知道，他的衣服正裹在我的伤口上。


“放心，我死不了，不用找那个白痴拼命，别自惹麻烦。”我无力地摇摇头，安慰着目中含泪的弗莱德。即使是轻微的动作，也带给我一阵伤口撕裂的疼痛感。


里达第斯还躺在地上人事不知，鼻孔里还在汩汩地淌着鲜血，鼻梁骨可能已经断了。埃奇威尔刚才那一拳着实不轻。


正当我想说点什么表示对埃奇威尔的谢意的时候，这个高大正直的男子忽然抽出佩刀插在地上，单膝跪在我们面前。这时候我才有机会一睹这把刀的全貌。和一般银白雪亮的剑不同，这把剑通体漆黑，隐约流动着一层慑人的气息，让人几乎不敢用手去碰触。街道上的道路虽然铺着泥土，但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早已把道路碾压的十分结实，这把剑轻轻一插之下居然入土一寸有余，而且悄无声息，的确是把难得的利器。


“您这是干什么？先生，请您起来。”我吓了一跳，这可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贵族向平民下跪，而且他个还是高我们不知道多少级的高级军官。我想伸手扶他起来，可背后的伤痛阻止了我，弗莱德则高傲地看着他，似乎他理应向我们下跪行礼，而我们也受之无愧。


“年轻的先生，您用您的勇敢和高超的技艺向我们证明了您的尊严，请允许我替我的部下表达对您的不杀之恩，并为他所做的令人不齿的行为深深致歉。我以自己的家族荣誉起誓，他必将为他在决斗中做出的不道德行为付出代价，我保证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希望您能接受我的道歉。”说这话的时候，埃奇威尔始终直视弗莱德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一个骑士的真诚。


弗莱德对着他的眼睛看了良久，终于送了一口气，说：“我接受您的歉意，并相信您能公正地处理此事。”


埃奇威尔又把脸转向我：“年轻的先生，您以令人钦佩的伟大勇气证明了您的真诚友谊，得到您的友谊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荣幸。您的行为向我们展现了一个杰出的军人最值得敬仰的兄弟情怀，请您接受一个老兵的真诚致敬。我，埃奇威尔·德·拉夫特，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说着，他向我低头行礼。


“我……您可……别……您先起来……再……说话……”我可只是个小酒保，从来没见过这个阵势，此刻我已经语无伦次，全没有在酒馆里巧舌如簧的机灵劲。


“你有资格接受一个骑士的敬意，杰夫。”弗莱德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他的声音里充满骄傲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我接受，您先起来吧。”


“那么，谢谢。”埃奇威尔站起身，看着我们两个，眼神里又变得满是和蔼，“你们都是好军人，保重。”说着转身向其他骑兵军官们走去。不远处，目睹同伴做出惊人的举动的其他几个骑兵军官满脸诧异，忙围上去追问着什么。埃奇威尔挥手驱散了他们，然后他们拖着躺在地上的里达第斯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弗莱德对我说：


“这是位真正的贵族，也是个真正的战士。”


正当弗莱德小心搀扶我进入酒馆，打算让我在老板的旅社中先行休息的时候，人群中又一次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啊～～”


刚刚苏醒的罗尔看见两个满身血污、仿佛死魂恶灵一样的身影从身边走过，承受不住巨大的精神挑战，第三次昏了过去。

第007章 为朋友，干杯


“啊～～轻点！”帐篷里，弗莱德、拉玛几个正在帮我清清洗伤口。虽说埃奇威尔的伤药很管用，伤口很快就结痂了，但因为伤口太长，总是迸裂，所以很难愈合，加上他们几个都是毛手毛脚的，每次清洗都弄得像上刑一样。


因为埃奇威尔的作用，酒馆的纠纷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麻烦，我甚至获得了长期的病假，一天到晚趴在铺上，惹得几个每天忙着溜腿的兄弟们好不羡慕，恨不得给自己身上也划上一个口子享受病号待遇。那个惹事的军官里达第斯被开除出了军级，并且被罚款以赔偿我的法特尔的医疗费。


最可气的是法特尔这个酒鬼，因为喝得烂醉如泥，挨打的时候居然什么也没感觉到，第二天酒醒后就发现自己躺在美女如云的高级军官医院里，并获得了高额赔款，还有三个月带薪病假，乐得跟什么似的，当天晚上就拄着拐杖摸出医院去酒馆痛饮了一场，回来还跟我们说，这样的日子过得太爽了，等病假结束后，有机会应该再去找个地方挨顿揍。当然，他的愿望提前在我们这里得到了满足。


弗莱德现在已经是新兵营里的民族英雄了，现在军营里盛传他手持光辉神剑英勇地与三名凌辱少女的邪恶骑兵军官英勇战斗，并最终赢得美人以身相许的故事，而我作为他的首席助手也出现在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中。因为弗莱德以高傲冷面著称，在他那里碰了软钉子的人经常来我这里求证。我自然是实话实说：


“没错，那三个骑兵军官足足比他高出两……啊不，高出三个头，手里拿着比你的腰还宽的巨剑，骑着高头大马，马头上还长着角……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弄来的独角兽……说是迟，那是快，他空手就捏住了袭来的剑刃，然后……他手一挥，天上就落下一道闪电……”


在我的宣传造势下，开始有人向弗莱德索要签名，有的人要和弗莱德一起画纪念像，有的干脆看见他就抱着他的腿喊：“英雄啊，求你收我作徒弟吧。”我趁机爬在铺位上模仿弗莱德的签名笔迹，发动一个帐篷的兄弟收集他的相关物品，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最让我得意的是，我们把雷利穿了三个月没洗的臭袜子冠名“勇士弗莱德的迅猛之足”开了一个小型的现场拍卖会，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一个弗莱德的狂热崇拜者以出乎我们想象的高价在激烈的争夺中获得了这件“宝物”，让我们六个人整整改善了六天的伙食。后来听说这个幸运儿在一次巡逻的时候被大群闻到了袜子上咸鱼味道的野猫追赶了一宿，第二天人们在丛林深处救出他的时候，他喷着白沫由衷地感慨：原来这就是勇士迅猛无比的奥秘所在啊！


在我们面前，尤其是在我的面前，弗莱德也渐渐蜕去了冷漠高傲难以接近的面具，开始变得开朗和健谈起来。虽然我们善意的恶作剧给他添了不少的麻烦，但他从一开始就默认了我们的胡闹。当然，作为姓名权的授权者，我们每比关于“勇士弗莱德”的生意就要给他百分之三十的红利，而这些无一例外地边成了他案头越垒越高的大部头书籍。


“弗莱德，讲讲你以前的事情吧。”我伤口痊愈的那天晚上，大家溜出营地去饱餐了一顿以示庆祝。席间，我忽然提出。


“是啊是啊，我们都讲过，只有你，什么都不说。”


“你的身手这么好，以前的生活肯定很精彩，讲给我们这些土包子听听吧。”


……


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让弗莱德陷入了沉默，他看着坐在面前的我们。他的情绪变化也让我们渐渐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正当我开始后悔提出这样的要求的时候，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口气喝完了一杯酒，看着手里的空杯子，出神地说：


“好，我告诉你们……”


我们提起了精神听着，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你们可能不知道，贵族的子女在成年以前如果犯了罪责，是不允许被进行肉体惩罚的。他们相信，自己高贵的血统不能被平民侵犯，而所有执行惩罚的仆役都是平民。所以他们总要给自己的孩子从小就寻找一个平民‘替身’，每当贵族的孩子犯了错，都要由‘替身’来接受惩罚，轻的就打手心，重的就要被鞭打。这样的‘替身’最好是孤儿或是弃婴，从小养大，随打随叫。”


“我因为家里人口众多，生活艰难，很小就被卖到图兰城主巴克夏伯爵老爷家给跟我同岁的小少爷做‘替身’。我不记得那个时候我有多大，只是知道我姓古德里安，有过一个家，有过父母，仅此而已。”虽然他的语气尽可能地平缓，但当说到“有过父母”这四个字的时候，仍然掩不住满腔的憧憬和落寞，声音微微发颤。


“从我记事起，每天就在不停挨打。走路的时候会挨打，吃饭的时候会挨打，睡觉的时候会挨打，甚至刚刚挨完了打接着又要挨打。每次打我的时候，小巴克夏都要在旁边看着，以示警戒。可每次他看我挨打都笑嘻嘻地，那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场杂耍。”


“开始的几年，我总是忍不住要哭，大约十岁的时候就渐渐麻木了。那个小混蛋看我没了哭声，就变着法的犯错，一开始是在别人面前故意弄错贵族礼仪，后来干脆闲着没事就摔花瓶砸窗户，然后大喊我又犯错了，快来打啊。他看着我挨打，还在旁边喊着，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了也不要紧，再花三十个铜板去买一个回来。三十个铜板，那是我的价格。”他又喝干了一杯酒，那杯酒的价格大约是十个铜板左右。


“不过做‘替身’也有做‘替身’的好处。我可以和那个小蠢货一起接受贵族教育，天文、地理、文学、体操、剑术、弓弩、马术、礼仪，后来还慢慢接触了哲学、历史、宗教、军事、政治、经济这些平常人很难接触得到的知识在那里都有伯爵聘请的专人教授。另外，他们还会专门为我定做合适的衣裳，以便我在和他一起读书的时候衣着得体。贵族的教育很广泛，也很有用。我觉得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就胡乱学了不少。”他虽然这么说，但我知道，无论是其中哪一样，他都经过了刻苦的学习和练习。我毫不怀疑，凭眼前这个少年的聪明和坚忍，经过第一流的贵族式教育之后，必然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杰出人才，起码在马术和武器格斗方面远远超常人。


“进了伯爵府邸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母，准确地说，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我被标价出售的时候是个甚至连记忆都没有的小孩子。可是，我不怪他们。有时候我也被允许休息半天出去闲逛，我可以看得见那些终日辛勤劳作的苦命人们全家都在死亡线上挣扎着。三十个铜板能让一家四口人吃黑面包过一个月啊。”我很惭愧，虽然我也是个平民，但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这样恶劣的生活。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在酒馆喧嚣的欢乐气氛中度过的。虽然我们全家都友善地对待要求施舍的乞丐，但我从来都没想过，有多少人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穷苦人每次看见我都远远地向我行礼，向我，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行礼。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我穿着干净的新衣服。在他们看来，能穿着没有补丁的衣服的人都是生活在天堂里的了不起的大人物，即使那是个拖着鼻涕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大约十二岁那一年，有一次，我在贫民窟里看见了大我两岁的汤米，他带着奄奄一息饿得快死了的弟弟迈克。我忍不住把口袋里剩下的最后一小块饼干放进他弟弟嘴里，他冲过来给我跪下，嘴里喊着：谢谢您，少爷，达瑞摩斯保佑您全家！”


“我不是什么少爷啊，我是和他们一样流淌着下贱的血液，应该在这贫苦城区饥寒交迫的孩子啊，这瘦弱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们应该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的骨肉至亲啊。”


“小迈克终究还是死了，一小块饼干救不活一个九天什么都没吃的孩子。”


“从那时候起，我从每一顿饭里省下能够储存的粮食，等到允许我出门的时候就送给汤米。他是个孤儿，每天靠乞讨和干些杂活生活，有时候也去扒窃。可他从来都不偷那些穷苦的贫民，宁愿冒着更大的风险从有钱人身上摸几个零钱。他告诉我许多街头趣事和贫民区里的消息，我也教他识字。他和他弟弟依为命五年多，很爱他。虽然我经常送吃的给他，但他最感激的是我送他弟弟的那一小块饼干。他把我当恩人和朋友，维护我，鼓励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我，说我的坏话。就因为有人说我是贵族家的走狗，他曾经一个人和一群年龄大他许多的孩子拼命，差点送了命。”


“其实，我应该感谢他。在他之前，我生活在一个冷漠的世界里，没有人愿意和我说一句有感情的话。我的生活就是学习和挨打。‘弗莱德，趴下挨打。’‘打完了，滚吧！’这两句是我听到最多的话，他们打我骂我，我甚至连生气都不会。是他带给了我生活的阳光，让我看见自己还有感情，还是一个人。”


“我们这样过了四年，这四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小巴克夏渐渐厌倦了靠鞭打我取乐的生活，开始像别的年轻贵族一样四处游荡取乐，我的自由时间也慢慢多了起来。除了每天必须的学习和工作，我总有时间和汤米待在一起。他快到了参军的年龄，他说他想当一名军人，在战场上立功，做个军官，做个贵族，然后帮助和他一样的穷苦孩子，让他们每天都有黑面包吃，不会有人像他弟弟一样饿死。”


“在他去报名参军的前一天，我从厨房偷了些食物跑出去找他，准备为他送行。可是，我被正在街上闲逛的小巴克夏和他的狐朋狗友们看见了。他们跟着我看见了汤米，更糟糕的是他们看见了我偷出来食物。”


“巴克夏一伙足足有二十多人，追着我们跑了四五个街区。后来，我和汤米走散了，被他们包围起来。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反抗，我几乎打碎了巴克夏的鼻子。但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没多久就把我掀翻在地，拳打脚踢。当时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只希望汤米能够脱离危险，顺利地完成他的愿望。”


“在我快要昏迷的时候，我听见汤米的吼叫声，后来就觉得有人扑在我的身上，把我紧抱在怀里。巴克夏在旁边喊：‘打死这两个贼！’他们的殴打似乎更猛烈了，可再也没有拳头落在我的身上。后来，我就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醒来之后，发现汤米趴在我身上，用身体护着我。他全身是血，头被棍子打破了，身上的骨头几乎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已经不成人样了。他看我醒过来，居然还笑着问我：你没事吧？”


“他当时说：‘看来……我是当不成兵了，不过，我很快就能见到我的弟弟了，这样……也挺好。我的理想只能靠你来完成了，弗莱德。记得，你要当……当个贵族，我会告诉弟弟，当初给他饼干的可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是个国王，是弗莱德·古德里安陛下呢。他以前见过国王的车队出游，总想着去坐一坐国王漂亮的马车。你会有马车的，对么？漂亮的，四匹白马拉着的马车。’”


“我来的第一天夜里梦见汤米，我告诉他，我会当一个国王的，我会去完成他的心愿。你们听见了我的梦话吧，喊我国王。我不愿否认，那是我对朋友的承诺。”


“他说的最后的话是：再见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是他的……朋友。”弗莱德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


达克拉和雷利哭得抱成一团，拉玛用他那双油腻的胖手偷偷抹着眼泪，罗尔早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了。


我狠狠地吸了吸鼻涕，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咸咸的泪水流到我的嘴里。我现在知道，“朋友”这个词给弗莱德留下了难以挽回的创伤，以至于他在跟人接触时总是害怕投入感情。而且我明白他喊我“朋友”的时候，表达了一种怎么样的感情，并且为什么在我替他挡下一剑之后，变得如此愤怒了。我赢得了一份称得上“伟大”的友情，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荣耀。


“让我们干一杯，为了汤米。”我举杯提议。


“为了朋友。”弗莱德终于忍住了悲声。


这一晚，我们每个人都对每个人说了很多，大家频频举杯祝福，一种异样的情感在我们心中流动。我们醉了，包括我在内，不是因为酒。


我们并不知道，正当我们心情激荡，醉倒在真挚友情中的同时，战争爆发了……

第008章 愚蠢的战争，危险的兵役


虽说德兰麦亚上次与邻国发生战争已经是五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但我们对战争并不陌生：小规模的国境冲突、围剿盗匪、平定叛乱……每三天里总是有一天要打仗的，与邻国全面开战的威胁也有过许多次。但追溯有史可查的三千年人类历史，像这次的战争这么冤枉的，却是绝无仅有。


传闻这场战争源于一次小小的宫廷口角：北方强大的温斯顿帝国国王赫诺尔四世六十大寿的时候，各国的君主都派遣使者前来祝贺。国王陛下龙颜大悦，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皇家舞会款待客人。在众多的客人中，克里特王国特使，以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著称的王太子迪安索斯成为舞会上最受瞩目的客人之一，成为舞会上女宾们争相追逐的对象。


迪安索斯王子在舞会上拒绝了一位女士跳舞的邀请，并且直截了当地宣称：因为这位女士已经丰满到了难以令人接受的程度，并且无论是从外观上还是从思想上都和某种圈养用于食用的家畜极为相似，因此他绝不会考虑接受这样一个舞伴。


这位聪明得不够而又诚实得过了头的王子当时或许并不知道，他拒绝的并不是普通的贵妇人，而是赫诺尔国王陛下的长女，在社交界享有珍珠一般美好声誉和珍珠一般圆润身材，纯洁、善良、孝顺、友善的罗琳塔公主殿下。当然，平心而论，迪安索斯王子缺乏高尚骑士精神的表述还是非常实事求是的。


当然，觉得自己女儿和自己本人受到侮辱的主人大发雷霆，要求年轻的客人收回自己的话，并向公主殿下道歉。但年轻人的骄傲自恃和对诚实这一美好品质的坚定信念让王子不愿妥协，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甚至感到国王无理取闹，使自己受到了胁迫，以致对国王陛下作出了种种不友好的表示。但是：经过一番激烈的磋商之后，两国的高层人物渐渐恢复了理智，就这一纠纷达成了一致看法，以一种不多见的绝妙外交辞令结束了这次友好的特别访问，并明确了共同解决这一纠纷的最终方法。


国王告别语的大意是：太子殿下年轻有为，英俊潇洒，应当成为大陆所有人民的共同楷模，接受大家的景仰和祝福。（国王的原话：你这个没有家教的小王八羔子，等我抄了你克里特的老家，把你扒光了挑到竹竿子上，在每座城市里巡回展出。）


太子殿下恭谦有礼地回答：国王陛下德高望重，希望能够来访克里特，为两国邦交的友好发展奠定基础，也为大陆和平作出更大的贡献。（太子的原话：你这个无理取闹的老顽固，要打仗就来吧。我克里特兵强马壮，人口众多，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这个老兔崽子。）


就这样，战争爆发了。


原本这只是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可温斯顿和克里特分别位于德兰麦亚的南北两侧，中间还隔着一道提俄涅山脉，除了从德兰麦亚穿过外别无他路。而没有一个国王会愿意看见两个强大邻国之间的战争居然在自己的国境线内爆发。就这样，德兰麦亚被拖入了一场没有意义的卫国战争。公主受到侮辱的温斯顿和王子被人欺凌的克里特纷纷派遣重兵发往德兰麦亚边境，而我们可怜的国王米盖拉一世一面忙着调兵遣将巩固两条战线，另一面四处派人奔走斡旋。这场战争不仅冤枉，而且危险：万一两条战线中的任何一条失守，那可就面临着国破家亡的悲惨处境啊。


为什么打仗、和谁打仗、怎么打仗，这和我们这些当兵的没有任何关系。对于我们来说，战争本身就是不幸的消息。我们提前结束了本应为期半年的新兵生活，进驻到靠近北部边界的第七军团防区，开始了紧张繁重的防御准备：加固城墙、设置哨卡、调动物资……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让每个人怨声载道，我们甚至不知道谁将会是我们的敌人，谁将挥动武器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将死在什么人的手里。


我开始忙着写家书，既是为了安慰父母也是为了安慰我自己。周围每个战友都强打精神，偶尔互相开开拙劣的玩笑，尽量抛弃关于战争的任何思想。不过，总有些神经粗大的人对战争没有任何感觉，比如说：我们的小队长卡尔森依然用睡眠来打发每天的大部分时光，这种人死了和没死的区别似乎仅仅在于会不会打呼噜；我的生意合伙人胖子拉玛就更受罪了：新的驻地附近既没有城镇，也没有村庄，这个贪吃的家伙每天都要与自己的食欲作艰苦卓绝的斗争。


这一段时间，各式各样的前方战报像潮水一样涌来：温斯顿军以德兰麦亚与克里特结盟，不愿放行为由，从北部边界兵分三路向我们先行发起攻击，目前离我们最近的西路两万大军已经攻到北部坚城提特洛城下，并与提特洛守备军展开了激战。在此之前，以铁甲重骑兵为主要军力的温斯顿军发挥出了强大的平地冲击力，一路上势如破竹，步步紧逼，将德兰麦亚军打得节节败退。但在地处龙脊山脉、依山而建、粮草充裕的提特洛城面前，铁甲重骑兵发挥不出太大的作用，几次攻击均告失败，这才止住了西路军推进的势头。另外，温斯顿中路军的推进也被阻止，而东部战场的温斯顿军在横穿坎森平原时中了埋伏，陷入了局部劣势。北方战线进入僵持阶段。


与之相比，南方的情况就稳定得多，克里特王国只是在边境地区陈下重兵，对外宣称只是为了作好抵御温斯顿入侵的武装准备，并没有进一步采取军事行动的意图，甚至征调粮食武器支援德兰麦亚。这让我们国家伟大的领袖们能够在焦头烂额之中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等待了半个月之后，前方传来消息：温斯顿西路军停止了对提特洛城的正面攻击，转而修造长期营寨进行围困，并同时试图分兵绕过提特洛进入龙脊峡谷，直接进入德兰麦亚北部腹地。


“差不多该轮到我们上战场了。”一天夜晚，弗莱德对我们说。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个才智过人的少年的准确估算，第二天，我们接到命令：第七军团全线开拔，急行军增援提特洛。我们出发了。


提特洛城倚着龙脊山脉主峰龙首峰北侧山坳而建，城外东侧即是龙脊峡谷的入口，穿过龙脊峡谷，即可进入一马平川的萨尔忒萨斯高地。可以说，龙脊峡谷就是进入德兰麦亚的北部广阔高原地带的一个大门，而提特洛城进可封堵峡谷，退则可稳守城池，可以说是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这座坚固的城池共分内外三层，均是由山中开采的巨大岩石砌造而成，坚不可摧，其中尤以外城最为坚固，连巨大的攻城器械也很难造成致命损伤。城墙沿山崖围成一个小半圆，高达数十步，城墙上每十步一个箭垛，宽可跑马。由于城墙并不长，因此只需一两千士兵就可以完成整个城防工作，而城中常驻守军近五千人，现在加上其他地区被击溃逃到城中的守军，城中士兵已经近八千人。外城只有一个吊桥城门，面向正北方，一遇战事便用铁链拉起，攻城士兵别无其他入口。但城中有直通龙脊峡谷的隐秘通道，被围时可以与后方保持联络。城内有源自龙首峰的暗泉涌出，日夜不停，足可供应城内居民驻军饮用。城中有天然形成的巨大山洞，其中储存了大量粮草，足可供应全城人一年的吃用。由于地处门户要地，城中大多是来往的货商，长住的居民反而较少，城中的士兵到是占了多数。由于提特洛地势险要，高城壁垒，得天独厚，进可直击千里，退可扼守要道，因此虽是小城，仍能名列大陆四大坚城之中，有着“龙峰之壁障”的美誉。


“如果完全放弃了对提特洛的控制，那么很容易在进入峡谷后被我们和提特洛的守军夹击，会面临极端不利的局面，而正面夺取又难以成功。这个时候他们必须以优势兵力控制提特洛，同时分兵尽可能切断提特洛与德兰麦亚腹地的联系，使他成为一座孤城，再想办法进攻，并等待后援部队的到来。”弗莱德一有时间就向我们这几个军事白痴讲解当前的战争局势，尤其是温斯顿的战略战术。虽然这一切与我们这些大头兵的思考水平的距离差得很远，但我们仍然听得津津有味。


“这种战略的问题在于，温斯顿人是否有足够的兵力进行分散作战。据情报了解，西路军总共不过两万人，并非是此次进攻的主力部队，加上前面战斗中的正常损伤，围困提特洛城后能够继续正常调动的军队不过万人。这个时候再分兵骚扰，通常会出现出现两头都空虚的情况，很容易被围剿。我们这一次增援提特洛，多半是与城中守军内外夹击，先歼灭城下扎寨的敌人，然后回头堵住进入腹地敌人的退路，完成一个大包围圈。”


“这么说，我们这场仗是赢定啦，哈哈哈……”达克拉笑着说。


“不一定，关键是要在温斯顿人后续增援的部队之前赶到提特洛城下。不过，从目前的战局来看，中路和东部的温斯顿人不太可能有足够的兵力进行增援，而温斯顿本土的后续部队又离得太远了。可以说这一仗的胜面比较大就是了。”弗莱德对着我们侃侃而谈，听得我们一愣一愣的。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最好等我们赶到地方，温斯顿人已经知难而退，我们也就不用打什么仗了。我们还得回去开店呢，是不是，合伙人。”我满不在乎地说。


“是啊，合伙人，我已经快一个月没吃什么肉了。”拉玛咽着吐沫说。自从在酒馆里定下了“烧烤酒吧”的合作计划后，我和拉玛就相互以“合伙人”称呼了。这个称呼让我们这两个小掌柜颇有成就感，让我们感觉自己真的在经商方面脱离了家族产业的传统，有了自己的创造，同时，这个称呼也大大拉近了我们两个的距离。这个时候，连弗莱德他们都不怎么喊我们的名字了，他们直接称呼我们“老板”，我们坦然接受了。


“雷利，咱们换个位子。拉玛老板睡觉的时候老磨牙，我怕他饿急了把给吃了。”罗尔装模作样地开着玩笑，引得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


“说起来，我今天问卡尔森，如果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我们和温斯顿人正面交锋会怎么样？”雷利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在温斯顿人的铁甲重骑兵面前，我们就像是一个裸体美女被扔到了色狼堆里，要多危险就有多危险了。”


“他就不能用个好点的比喻么？”


“我觉得这个比喻就挺好，裸体美女啊，啧啧……”雷利说着就忍不住流下了口水。


“这个败类！离我们远点！”


“打他……”


“算我一份！”


“嗷……救命啊……”虽然战争临近，但从没经历过战场的年轻人们丝毫也没有感到紧张。


或许必须踩着尸骨才会畏惧死亡吧，这是不久之后我才明白的道理。

第009章 死去的合伙人


虽然连续保持了六天的高速行军，周围其他小队的不少士兵都已经疲惫不堪，甚至连一些老兵都没有了趾高气扬的劲头。但这对于经过了卡尔森地狱般长跑折磨的我们来说，却是轻而易举。当拉玛边吃着晚饭边跟我们说：“我刚活动开，就休息了。”的时候，瘫坐在一边的其他士兵愤恨不已地看着他，似乎都在琢磨着找个机会把这个挺能走的胖子拆开来研究研究，看看他体内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构造。


弗莱德仍然在研究着不时传来的敌军情报：根据现有的情报显示，深入境内的温斯顿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着，今天袭击了东侧的一座城堡，明天又出现在西部村庄征粮，虽然由于人数不多，无法给整个局势带来致命的影响，但却给人们的心中播下了恐慌的种子。一时间，似乎德兰麦亚整个北部高原四处都流窜着温斯顿人的铁甲骑兵，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下一步究竟想干什么。想必，这种混乱的局面也使德兰麦亚统帅部的高官们头疼无比，无法准确找到突入腹地的敌人主力，顺利实施铁壁合围的计划吧。


另外，提特洛城依旧每天三次与我们保持着联系：城下的敌人每天按时列队谩骂骚扰，努力想引守军出城应战，并也曾发起过小规模的偷袭，但并没有什么具有实质威胁的攻击举动，完全不知灭顶之灾即将临头。


因为无法顺利整理出这些零碎的消息背后的军事意图，我们的“国王”弗莱德先生无比苦恼。他总觉得整个战局背后隐藏着难以言说的危机，但所作的一切推论都缺乏可靠的依据，因此，他只能试图让自己相信，温斯顿西路军的统帅是个没什么经验的白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终于，我们结束了在一片旷野上的长途奔波，前方就是龙脊峡谷的入口。按照现在的速度，今天晚上就能穿过峡谷，在提特洛城下打温斯顿人一个措手不及。


正午的烈日直射在峡谷两旁高耸的巨大岩石上，说不出的狰狞可怖，与阴暗不见天日的峡谷内部形成强烈反差，隐约透出一丝诡异阴邪的味道来。进入谷口之后，只见左侧壁立千尺，高不可攀，遮挡住了原本应当射入谷内的阳光；而右侧却是一个陡坡，坡顶是一片树林，坡上却只有几从灌木杂草，想必是因为峭壁遮挡住了阳光，树木难以生得高大的缘故。


我们在谷内曲曲折折走了一半，距离谷口怕也是有了两、三千步的距离，初入谷时的好奇和警醒逐渐地放松下来。正是午后贪睡精神倦怠的时候，行军中的士兵们感到了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的疲惫，精神渐渐恍惚起来。我也没有了东张西望的性质，希望能够早点走出这个地势险要的所在。


正在所有人都精神松懈松懈的时候，前方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从两侧飞滚下来许多巨大的岩石和滚木，惊得走在前排的骑兵马匹一阵嘶鸣，四散乱冲开去，原本整齐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没有回过神来的士兵们呆立当场，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排排箭雨已经射了过来。


“敌袭！散开！隐……”一个骑马的军官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大声呼叫着，还没有喊完就被几支箭当胸穿过，坠落马下，在也发不出声音来了。不过，惊恐的士兵们已经不用他的提醒，四处寻找着能够隐藏身形的掩体。


“合伙人，快跑！”我身边的拉玛大叫着向后冲出去，我想跟上，但是没有。一支利箭从山坡上直穿进他的头部。我听见了头骨碎裂的细小声音，看见了这一生中对我来说最血腥最残酷的画面：


拉玛仰面倒在地上，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面色灰白，两眼外凸，透着死气。箭头从拉玛头部另一侧穿了出来，两侧的创口处汩汩地淌着红白混杂的粘稠液体——不要告诉我那是什么。他一只手向前伸着，仿佛是要抓住点什么似的。


他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


他已经死了。


我的眼前一阵眩晕，头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想不出，看不见射来的弓箭，看不见从天而降的岩石，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不现实。一个鲜活乱跳的生命，就在前一刻还在同你打趣说笑，立时就失去了生命，成为了一具毫无意义的躯体，这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我可以告诉你，你什么感觉都不会有，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感觉不到。


因为死亡来得太快了。


“啊……”刹那之后，我听见绝望惊恐的声音从我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然后感觉自己双手抱住头蹲在地上，紧闭上双眼，浑身颤抖不止。一支支带着风声的劲箭从我耳畔掠过，随便哪一支都能轻易地要了我的命。可是我不能动，一步也不能动。一种叫恐惧的东西牢牢抓住了我，让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杰夫！”是谁？谁在喊我？我不敢睁眼，我真的害怕看见那血淋淋的场面。


“杰夫！！”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接着我感到有人把我扑倒，搂着我接连打了好几个滚，然后我感到我已经靠在山壁上了。


“杰夫，你没事吧！”我终于睁开眼，是弗莱德，他蹲在我身旁，用左手的盾牌护住我们两个。在刚才我蹲下的地方倒着一匹死马，它的主人就死在它的边上。


我嘴唇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靠摇头来表达我的意思。拉玛的死给我的冲击太大了。


“第二小队注意，照我的样子作！”卡尔森的喊声从我头顶传来。我努力抬头去看，看见他背靠悬崖横躺着，全身尽力蜷缩，减少受到攻击的面积，把盾牌挡在头脸前面遮挡山坡上射来的箭支。


“别露出头来！”卡尔森大吼着。


这个时候，惊怖渐去，求生的愿望让我恢复了理智。我和弗莱德忙尽力蜷缩起身体靠着悬崖摆出同样的姿势，在我们头上脚下，尚且幸存的第二小队士兵们也都依样躲藏起来。


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了这样做的好处：因为紧贴着山崖，而山崖上的敌人很少会向正下方射击，就连滚木和檑石也都划过一个小小的抛物线落在我们身前，所以我们只需要防御来自山坡上的攻击即可，而紧缩身体举高盾牌大大减少了我们中箭的危险。


其实，连盾牌都是多余的。在我们身前，惊恐中来回乱窜的战友和马匹已经替我们遮挡住了绝大部分的弓箭，形成我们天然的盾牌。


“难怪他总能逃生，‘背影’卡尔森果然有丰富的保命经验啊。”逐渐安定下来的我忽然有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混乱中的士兵不顾一切地向后跑去，根本不听军官的召唤和指挥，没个人都在抢夺着狭小的出口。已经没有人还能控制这群乌合之众了，这支有一半新兵从没上过战场、只接受过砍木桩训练的军队彻底丧失了战斗序列，甚至没有人知道温斯顿人的军装是什么样子的。即便还有一些有经验的老兵愿意抵抗，也无法阻拦如潮水一般向后涌来的自己人。终于，有人向自己的战友挥舞短剑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骑兵们纵马飞速向后逃窜，根本不理睬被战马撞倒和践踏的友军，那些刚才还步调一致向前进发的士兵们转眼就把彼此当成了妨碍自己保全性命的死敌，发疯一样相互砍杀，地上渐渐出现了被砍断在自己人剑下的断臂残肢。许多新兵被这眼前疯狂的景象吓得崩溃了，又哭又笑地瘫坐在地上，转眼又变成了一具死尸。


在战场上，弱者的生命，就是如此的卑贱，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是否还活着。


“混蛋，这些温斯顿人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一个失去了马匹的骑兵躲在岩石后面叫骂着，看他的服色，应该是个相当级别的军官。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话，面前的敌人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恶魔，用他们手中的武器吞噬着我们的生命。


“他们不该在这里！”这个军官终于中箭了，临死前，他不甘心地呼喊着，对自己的死亡十分费解。按照他的想法，他原本应当是在一马平川上冲锋陷阵手刃敌人的光荣战士。而不是在血污里濒死的败军之将。总有些人不能够理解，战争和杀戮从来都不是按照某一个人的愿望进行的。而偏偏这些人多半身居高位，自大成性，他们的一点点偏差，往往会断送一支军队、一个国家甚至一个民族的未来。


“听我口令，等我喊‘跑’，就全体向入口跑，不许转脸，不许低头，只许向前看，可以向任何阻挡你们的物体挥剑！”卡尔森的声音从周围绝望的号叫中传来，此刻带给我们无比的镇静和安慰。


身披皮甲、手持短剑的温斯顿步兵出现在山坡上，杀声震天地冲向我们这群败军，很快冲下了山坡。弓箭的势头开始放缓。


“现在可以跑了吗！”雷利大声喊。


“再等等！！”卡尔森坚定地制止了我们。


果然，在他们下到谷底之前，弓箭骤急。许多刚才被诱出掩体的人被突然这突然加剧的箭雨断送了性命。


“跑！！”温斯顿人步兵接近谷底，弓箭完全停歇下来的一刻，卡尔森救命的命令终于传出来。十几个年轻的士兵忽然从角落中跳起，以超越常人的速度冲了出来。


“跑”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命令。近半年来养成的习惯让我们听到这个字后反射性地向前猛冲，无论身体多么疲惫，无论精神多么恐惧，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跑，必须跑，必须尽全力去跑，因为身后就是恶魔，就算是死，也绝不能死在他的手里。


我已经看不见死状悲惨的战友们了，也没有把那一个个身高马大冲向我们的温斯顿人放在眼里。在奔跑中的我们看来，身后那个挥舞着短剑高声咒骂我们十八辈祖宗的小队长卡尔森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连死亡都没有他的咒骂来得残暴。


我忽然觉得，条件反射是个好东西。


跑在前面的战友开始与敌人接触，边跑边挥剑攻击的训练起到了良好的作用，普通的攻击在高速冲击的助力下变得犀利无比，几个温斯顿士兵受伤退开了。


这是这场战争中第一批受伤的温斯顿人。


也有人被拦了下来，停住了脚步。面对已经习惯了战争的敌国士兵，他们生存的机会非常渺茫。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高大的温斯顿士兵高叫着向我迎面冲来。


这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敌人，这个面目狰狞的秃子决定着我的生死。


没有思考，没有意识，只是习惯性地冲击、拔剑、挥舞、逃命……


脚下溅起搀杂着鲜血的尘土。


在我开始战斗的一刻。

第010章 第一条人命


我冲向面前高大的敌人，还没有来得及挥出手中的武器，对方的攻击就已经迎面袭来。长剑裹胁着呼啸的风声向我的头顶狠狠劈下，面前这个温斯顿士兵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在他眼里，我大概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我下意识地用左手的盾牌挡住了他的攻击，巨大的力量从左手腕上传来，震得我整个左半身都一阵发麻，接连想后退了几步。盾牌中间深深凹陷下去，完全无力再抵御第二次这样的攻击了。


我的对手低估了我前冲的劲道，也是全身一震，右手已经难以自如挥舞了。即便如此，他仍然凶悍异常地向我冲来，展开了第二次进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慌忙把左手的盾牌当头向他扔了过去。盾牌直飞向他的脸，他只能暂时缓住脚步，伸出左手，挡开飞盾。


这个动作要了他的命。


我并没有向他预料的那样，扔出盾牌后转身逃跑，而是在扔盾牌的同时向前猛冲，双手握剑向他的小腹刺去。这并不是因为勇敢，只是在绝望关头完全无意识的垂死反抗而已。


当他拨开飞盾，终于看清我的动作，想要进行防御时，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个瞬间，我的剑深深扎进他的小腹。


利器刺入人体的感觉，让我想起了用餐刀切割烤乳猪的感觉，既滑又韧，穿过皮肤的阻力后，顺着剑刃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肚子里内脏的蠕动。整个感觉像是撕裂皮革，只要你撕出第一个裂口，然后就可以把一张坚韧的皮革轻易地剖成两半，整个过程顺理成章，还带着某种奇异的刺激。


这种刺激，你必须亲手杀一个人才能了解。


我的对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肚子上的短剑，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仿佛一团过度燃烧的火焰，痛苦又灼热。这样的目光让我害怕，我打了个寒战，抽出了我的武器。


一截红红的东西随着我的剑一起涌出了他的肚子，越涌越长，几乎下垂到地面。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人的肠子。


他倒在地上，目光中的火焰渐渐熄灭了。我恍惚失神地跨过他的尸体，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思维，连杀人后的反胃恶心都没有感觉到，漫无目的地向继续向前跑。道路和人影在我眼前晃动，一切仿佛已经静止，而光影又似乎是在不住流动着。我的奔跑已经失去了目的，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双腿交替动作而已。


一声大喝让我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冲到面前的两个敌人已经向我举起了他们的武器。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兴起抵御的意识，或许是我根本就放弃了生存的愿望，这短短的一下午给了我太多的刺激，反而让我觉得我的死亡不过是这千千万万死亡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了。


我终于还是没死，当那两个温斯顿士兵倒下后，我看见卡尔森高大的身躯出现在面前。


“混蛋，你想死吗！！”他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不停地咆哮：“小混蛋，吓傻了？给我跑！跑！！跑！！！”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恶魔一样的指挥官更能让我清醒的了。我跟在他后面逃窜起来，想起刚才我已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顿时背后凉飕飕的。


这个时候的卡尔森已经完全不是在军营中看见的那付总也睡不醒的死样子了，也不再是跟在我们像狼狗一样追赶我们的催命鬼。在这里，他不催命，而是直接收割生命。挡在前面的敌人被他一一斩杀，而他的脚步却几乎连短促地停顿都未曾出现过。对手的血迹涂喷得他满脸都是，甚至连牙齿都被染成了红色。他就像一个嗜血的恶魔，正在开辟着一条人肉堆积的道路。


我忽然困惑：人们喊他“背影”，难道是因为他面前的敌人都被杀死了？


终于，厮杀声和士兵们临终前的悲鸣被我们抛在了后面，地上不再出现破碎的断肢和人的内脏，鲜血已经不再一摊摊堆积，而是成线条状排列，向前延伸，指示着受伤的士兵逃逸的方向。


我和卡尔森仍旧在向前跑，这个时候每个人都愿意离那个血腥杀戮的修罗地狱远一点、再远一点。而且我们不敢保证温斯顿人是否会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追杀出来。


我们的速度很快，超过了一个又一个逃离战场的士兵。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对卡尔森的钦佩和尊敬：他制定的严苛的跑步训练方式救了我的命，而且，或许也救了大多数小队队员的命；在刚才那个混乱的场面中，只有他有效地组织和控制住了自己的部下，在其他指挥官只知道喊着“冷静”、“隐蔽”这样全无意义的话的时候，他下达的命令准确又具体，并且以自己的行动现场教导；他杀敌的本领已经远远超越了那些平时常常讥笑他的那些同侪，甚至可以在乱军中救出一个被吓傻了的部下。


虽然我对打仗一窍不通，但我已经知道，这个男人并不简单。


“混小子，我比你快！”他回过头来，向我作了个挑衅的手势。


这个老混蛋，刚才对于他的正面评价全部作废。


我的好胜心被挑动起来，紧跑两步超到了他前面。居然敢看不起我，这块恨不能烂在床上的人形蘑菇。


紧接着他嗷嗷叫喊着又超到了我前面。


我继续返超。


他抢占内道。


我多次试图超越，被他恶劣的连续甩尾动作阻挡在后面。


……


幸亏他挑起了竞争，我真的全心全意投入到这次小小的竞赛中去了，没有再想起拉玛的惨死、第一次亲手杀人经历、蠕动的肠子、迸裂的脑浆、散发着甜甜腥气的鲜血和哭叫的人群。如果这个时候想到这些，我恐怕连一步也迈不出去。或许他是故意的吧，这个粗犷豪迈、懒惰变态的军官。


原本体力充沛的卡尔森可以轻易地超越我，可刚才冲出包围时他消耗在战斗上的力气比我大得多，因此此时我大致可以与他跑得并驾齐驱。正当我们把彼此当作唯一的对手，想尽办法相互追逐的时候……


“啊～～”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利叫声从身后传来，刺得我的耳鼓嗡嗡作响。紧接着，一个未穿盔甲的身影从我们身旁闪出，后来居上成为排头兵。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影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袍子的下摆已经在腰间打上了死结，露出两条健硕光亮的大腿。他的右手抓着一顶尖顶的法师帽子，上面还插了一根鹅毛，左手上戴着个造型古怪的手套，身材瘦长，一头散乱的银色长发在背后晃动，很是惹眼。从奔跑的姿势和身材上来看，这个人相当年轻。


我吃了一惊：他居然是个魔法师。


和各各宗教神殿的僧侣不同，魔法师并不需要经过神灵的特别祝福就可以通过诵读咒语调动某种魔法元素，从而产生奇迹般的力量。一般来说，宗教僧侣认为这种超自然的力量是只有神才能享有的，人必须再神明的许可下获得这种力量，因此对魔法师非常排斥。虽然各个神殿的宗教信仰不同，但他们对于魔法师的反感却是难得的一致，而这些宗教在大陆各个人类国家中享有很大的权利，因此，魔法师并不多见。另外，这些穿着长袍整天神经兮兮的家伙总给人一种难以信任的神秘感，平时也不会很讨人喜欢。


基于以上的原因，德兰麦亚的军队中并没有魔法师的编制。但有些任务确实需要这些能够使用神秘力量的古怪人类来完成，所以军队中经常半公开地雇佣魔法师参加战斗。对于这种情况，神殿也就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很显然，眼前这个疲于奔命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一个雇佣法师。


原本我们以为，凭一个步兵强健的体格和长期艰苦锻炼，跑步超越一个孱弱的魔法师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可是，我们错了。


这个年轻的银发魔法师简直就是一只投错了人胎的兔子，彻底颠覆了我们心目中魔法师庄严神秘的形象。他的两条大白腿在我的眼前以极高的频率晃动着，充分展示着主人健康强韧的体格。最重要的是，比起他身上柔软的长袍，步兵盔甲实在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让我们无法在自己最擅长的体育项目中充分发挥。


即便如此，经过了长期训练的我和训练的执行人卡尔森依旧占据着长跑的身体素质优势。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努力追赶，终于渐渐拉近了与这个年轻法师之间的距离。正当我们要使用弯道超越技术挽回身为士兵的尊严时，年轻的法师上气不接下气地发出了几个古怪的音节，紧接着又尖叫着像刚扑下山岗的猎豹一般直窜出去，再次把我们抛在了后面。


“加速魔法！”我和卡尔森对望了一眼，都流露出对这个违反运动精神的年轻法师的强烈鄙视。一种被欺骗和戏弄了的感觉升起在我的心里，让我将愤怒的感情转化成奔跑的能量，将这个银发的法师当成了又一个对手。


这个时候，我真的已经不太记得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地奔跑了，他和卡尔森已经成功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让我将战场、尸体、血腥的杀戮与死亡的威胁远远抛在脑后，以极高的速度顺利脱离了那个死亡地带。


就在这样无意识地你追我赶的过程中，峡谷的出口出现在我们面前。身后早已听不见喊杀声和惨叫声，甚至，连伤兵的影子也渐渐少了。正当我们以谷口的影子为重点线最后冲刺的时候，两只手臂有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然后我听见了一声热情又欣喜的叫声：


“杰夫，你还活着！”

第011章 劫后余生


抱住我的人是弗莱德，他现在满脸血污，原本白皙的面庞上布满了或灰或红的污垢，虽然看上去精神萎靡不振，但两只眼睛里散发出难以遏止的欣慰和喜悦。他的两只手不知是因为战场上的恐惧还是看见我的激动，竟在微微地发抖。


“我刚跑出来，一转眼就看不见你了。我在这里等了好久，看见不少人都跑出来了，就是等不到你，我还以为你……你……”弗莱德忽然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我看见达克拉正摊坐在一边，两眼无神地直视前方，口中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罗迪克紧拥着杰拉德的尸体，正在小声地哭泣，雷利精神崩溃地痴痴笑着，边笑边无目的地晃来晃去，全不知道口水已经浸湿了衣襟，平时最胆小的罗尔这个时候出奇地镇静，不停地擦拭着手里的短剑，短剑已经光如新，可他还是擦个不停，边擦变说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看见这个景象，我忽然触电一样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利箭穿过头颅、脑浆搀杂着鲜血迸射、拉玛死时灰白恐惧的表情、流出身体的肠子……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好象有一只手正在撕扯着我的胃，试图把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食道口挤出来。


“呕……”我一把推开弗莱德，对着山壁剧烈地呕吐起来。身上的血腥味刺激着我的嗅觉，使这种恶心的感觉越发难以遏止，让我狠不能把胃吐出来，或者直接把胃拿出来，洗干净了再放回去。


“弗莱德，出来了几个人。”卡尔森喘息稍定，扫了两眼逃出来的部下问。


“报告长官，连我在内共同有十二……”弗莱德看了我一眼，“不，是十三人逃出峡谷，除杰拉德外全部生还。除了我们，其他人已经离开了。”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他们需要照顾……”弗莱德看着四周被吓得崩溃了的士兵们回答说，“而且，我的朋友还没有出来。”他又补充了一句，正在呕吐的我全身一震，我知道，这个“朋友”指的就是我。


我再次看了看这个英俊的年轻士兵，他在自己人的铁蹄下救了我的命，并且即使在身处险境时仍然惦记着我的生死，在战场的边缘仍然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等待我的消息。看着他平静又坚定的表情，我知道，如果我最终没有出来，他真的会再转身冲入山谷寻找我的消息，甚至是我的尸体，哪怕他要面对的，是一群最擅长制造血腥杀戮的杀人机器。


他是我的朋友啊。


我停止了呕吐，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忍不住泪流满面。


“白痴！”卡尔森大喝道，“如果温斯顿人真的冲了出来，你一个人能干什么？能救了他们吗？能救回你的朋友吗？给我记住了，命是用来逃的，逃命，就是要逃得越远越好，知道了吗！”


“是，长官！”弗莱德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回应。


“好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副官。我不在的时候，你行使指挥权。”


“下面该干什么？”一个温和陌生的声音响起，这时我才想起身边还有那个和我们跑了一路的年轻魔法师。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破旧的法师长袍，戴上了帽子，站到了我们身边。这时候我才有机会仔细地观察一下他：


这个法师大约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刚才剧烈的活动让他的面色略显苍白。他身上长袍的边缘已经磨损了不少，并且沾染着鲜血和泥土，不过仍然透出一种神秘的感觉。他长得相当英俊，但与弗莱德的英俊有着很大差别。他没有弗莱德的冷峻高傲，让人感觉亲切平和，神色间流露出友善的温暖。尤其是现在，与刚才逃亡时惊声尖叫的模样大不相同，更添了几分儒雅的气质。


“我叫普瓦洛，是被军队雇佣的法师。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尽快离开这里，我可不可以暂时跟你们在一起？”真难想象他的声音如此动听。刚才念加速咒语逃跑的时候他的声音并不比一只割断了喉咙的鸡更动听。


小队再一次出发了。刚脱离残酷战场的士兵们多少都有一点神经质，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大家忍不住尖叫起来。集合这样的一支队伍花了卡尔森不少工夫：他用一阵响亮的耳光把处在崩溃边缘的达克拉、雷利打醒，然后努力用温和的语气告诉平生第一次杀人的罗尔干了一件多么正确和值得高兴的事，最后扛起了杰拉德的尸体，对罗迪克说了句“不要丢你兄弟的人”。就这样，我们离开了龙脊峡谷，开始了我们的逃亡之路。


是役，德兰麦亚帝国第七军团在龙脊峡谷遭到温斯顿帝国军南征西路军队的伏击，全军一万余人只有不到四百人生还，可以称得上是全军覆没。而温斯顿军伤亡不足一千，赢得了全线战争的第一场决定性战役。


战后，龙脊峡谷内尸横遍野，流血漂橹，大群乌鸦在谷中盘旋三个月未曾离去，因此留下了“血谷”的凶名。据说，直到多年以后，下雨时谷中的积水仍是隐隐发红，并透出强烈的血腥气。


这时的我们，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还有多么幸运。我们呆呆围坐在火堆旁，望着燃烧的篝火，默默无语。


“他们……会不会再追过来？我们在这里安全吗？”罗尔打破了沉默，他的话也道破了我们内心深处的不安。


“他们刚打了一场大胜仗，不会连夜追赶逃兵的。”卡尔森躺在一边说。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对他的懒惰表现不满了，毕竟这个以逃亡著称、被称作“背影”的男人救了我们的命。


“对，他们不会追过来的。而且，就算再过几天，他们也不会追过来的。他们有更大的目标。”弗莱德终于打破了沉默，看上去，他像是想通了什么。


“你们想过没有？温斯顿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还有，既然他们早早在那里设下了埋伏，为什么不用更好的方法来攻击我们？如果他们使用火攻而不是普通的弓箭，甚至不用损失一兵一卒就可以让我们全军覆没。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干？”


我心里一阵发寒。弗莱德说的对，如果他们事先在地下埋藏易燃的火油，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火星，我们可能已经被烧成灰烬了，这的确是个阴险无比的好办法，幸亏他们没这么做。


“因为我们并不重要，他们想要的是提特洛城，从一开始就是。”


“分兵，不过是做个样子，温斯顿人的主力一出龙脊峡谷就翻上了龙脊山，早早设好了埋伏。而我们收到的西部腹地遭到袭击的消息应该全部都是小股的疑兵，他们只袭击弱小的村落，从不做任何停留，神出鬼没，一是为了迷惑我们的视线，二是让国内的兵力疲于奔命，无力全线增援提特洛城。他们一早就料到我们想包围全歼西路的敌军，肯定会派出一支部队尽快支援提特洛，他们要等的就是那支并不是很强的增援部队，也就是我们。”


“再仔细想想，我们一路走过来，起码经过了六处能够设伏的危险地带，为什么他们偏偏选择了距提特洛最近的这里？因为他们要我们与城堡保持联系直到最后一刻，他们绝不能让城里的守军知道我们已经被全歼，尽管这样要冒着被我们和守军夹击的危险。同样，他们不能使用火攻，因为火焰和烟气也会惊动只有不到半天路程的城堡，让守军做好准备。”


“所以，他们使用损失比较大的方式攻击我们，并在来路上留出了一个逃命的路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峡谷的另一端一定重重设伏，他们绝不能允许任何人比他们先到提特洛。”


“为什么呢？”达克拉摸着脑袋问。弗莱德的说明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深奥了一点。


“这是最关键的地方，他们要假扮增援的军队进入城堡，我们的军服是打开提特洛城的钥匙。”


“那就是说提特洛现在很危险？”军官家庭的教育让罗迪克充满了身为军人的责任感，“我们应该尽快通知他们……”


“已经来不及了，现在提特洛应该已经陷落了。”弗莱德叹了口气，轻声地说。


“我不相信，我要去看看。万一守军没上当，我们还有时间求援……”罗迪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一万多人啊，死得那么惨，就白死了啊，杰拉德，拉玛……我们不能什么也不干啊。”


没有人说话，即使是新兵，我们也很清楚，弗莱德说的是对的，提特洛肯定已经失守了。可是那么多鲜活的战友们一个个惨死在我们身旁，我们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的悲伤令人难以正视事实。


“你说的对，”半晌，卡尔森说，“应该有人去探探消息。”


“好，我这就去。”罗迪克站起来就要走。


“只有你不行，”卡尔森大声说，“你的兄弟刚死，这样贸然过去，很难保证不会一时冲动去送死。我需要一个能回来的哨兵，不要一个去送死的白痴。”


他看了看我们这群稚气未脱的新兵，疲惫地笑了笑说：“应该是我去。”


“不，长官，应该是我去。”弗莱德站了起来，“如果您走了，出了意外谁能带领我们离开？谁熟悉这一带的环境？谁有野外求生的经验？我是您的副官，打探消息回来报告是我的职责。而且，我也想去证实我的推测。”


卡尔森看着弗莱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吧。”


看着弗莱德高瘦的身影我卡尔森的表情，一股热浪忽然涌过我的心头。“我也去，长官。”我说，“多几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可以保证消息送到。”


弗莱德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魔法师先生，”卡尔森默许了我的提议，把缩在一边的普瓦洛喊了过来，“您是个佣兵，是除我之外唯一有过战斗经验的人。我希望您能帮住这两个士兵去探听一下消息。”


“啊，我，我很希望能够帮助您，可在今天的战斗中我的魔法消耗得太多，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上……”年轻的法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忐忑不安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我认为我没有必要带着一个什么忙也帮不上的人逃命啊，而且，为了保密起见……”卡尔森吹胡子瞪眼睛地摆出一付吓人的模样，别有用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短剑。


“咳咳，但是嘛，我依然希望能够尽我的能力去帮助他们，毕竟，这事关佣军的责任和荣誉。”普瓦洛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连忙改口。


“那就麻烦您了……”

第012章 战士的最后一刻


三个年轻人行走在崎岖的山路间，向提特洛城蹒跚走去。


“你不该来的，杰夫。”


“我必须来，我总得做些什么，否则我……我觉得对不起拉玛。而且……”


“什么？”


“我不能让朋友一个人冒险。”


“杰夫……”


“你们都有来的理由，可是为什么我也要来冒这个风险啊！”普瓦洛换上了一身紧身衣服，跟在我和弗莱德后面，丝毫看不出一个魔法师的骄傲和矜持。


“我觉得也是，卡尔森让你来帮助我们，可到现在我还没看出来你能帮我们什么。”我和普瓦洛斗了一路的嘴了。


“我……怎么说我也是个法师，你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列兵怎么能如此侮辱一个有知识的贤者？”魔法师的荣誉感在普瓦洛身上稍稍发挥了一点作用。


“嗷嗷叫着逃跑的时候也没看出来你是个什么贤者。”我继续挖苦他。


“第一，生死关头能够明智地选择生路，这也是一种贤能；第二，我什么时候‘嗷嗷’叫来着。”


“那你是怎么叫的？”


“我是‘喔喔’的叫……不对，我没叫过。”谁说魔法师都是聪明人的。


“是德兰麦亚的士兵吗……”


“我才不是士兵呢，我是个魔法师……啊，有鬼啊……”


附近一个草丛里，隐约传来沙哑的呻吟声，在这四处无人的山间显得格外阴森。当我意识到这应该是个活人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和年轻的法师抱在一起发抖。


“你是谁？”弗莱德拔出剑指向草丛问。


“果然是德兰麦亚士兵啊，我终于……终于等到了。”一个高大的影子从草丛里滚出来，身上穿着德兰麦亚的骑兵盔甲。是我们的伤兵。


“埃奇威尔先生！”弗莱德一声惊呼，忙扶起受伤的埃奇威尔，把他搀扶到树下靠着。


“原来是你，年轻人，啊，还有你。”埃奇威尔不知道那里受了重伤，腰部以下的盔甲几乎都染成了红色，肩上还插着一支箭，血流不止。


“您这是怎么了，先生。”我一边掏出水壶一边问。


原来，埃奇威尔在全军受伏之后没有忙着向后退却，而是带领部下冲上了山坡，尝试着冲出伏击圈向提特洛城求援。可温斯顿人把整个出口全部堵死了，埃奇威尔他们根本没有突围出去的可能。在经过一番顽强的抵抗之后，他的手下全部战死，只有他在斩杀数名敌军之后冲入山间丛林中。看着他身上的伤痕，我们可以想象当时场面的惨烈。即便身受重伤，他仍然没有放弃希望，甚至试图爬下近两百步的山崖山崖，下到提特洛城报警。用他的话说，即便是摔死在城里，如果能让守军发现后提高警惕，那也值得。


可连番的激战让他受伤不轻，他在能看到提特洛城的一个山坡上昏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正好看见一队穿着德兰麦亚军装的残兵进城求援，报告说第七军团受到伏击，需要城内守军增援。待一部守军出城进入峡谷之后，城内突然着火，城门吊桥也放了下来，山谷中冲出大量的温斯顿人，和城外驻扎的敌军迅速地冲入了城堡。失去城门护卫、内外受敌的守军很快就败下阵来，号称大陆“龙峰之壁障”的提特洛城在短短一夜之间就易手了。


弗莱德是对的，提特洛城陷落了，而且连陷落的方式都被他料得半点不差。他或许是德兰麦亚军中第一个了解了温斯顿人意图的人，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能够扭转我们在这场战争中的惨败局面。


“我们带您回去，先生。”弗莱德说。


“不用了，年轻人，我不成了。”埃奇威尔摇着头说，“看见你们没死，我……我很高兴。我强撑着不死，就是希望能把消息传出去，现在……值得啦。”


他解下了自己的佩刀，交到弗莱德手中：“这把墨影陪了我十几年了，送给你也算物有所值。年轻人，第一次看见你我就觉得……觉得你很像我。好好用它，别……别给它丢脸。”


“是，先生。”弗莱德接过墨影刀，强忍着眼泪回答。


埃奇威尔接着说：“帮我……把头盔带上。”


我忙把头盔戴在他头上，生怕戴歪了，轻轻地左右调整着。


他挣扎着倚着树站起来，轻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永远地垂下了头。我和弗莱德这个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和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不一样，”普瓦洛低声说，“他死得不遗憾，我能感觉得到。”我们并不知道，普瓦洛的话是有根据的。


我们离开了。在我们身后，是个伟大战士的躯体。我们彼此并不熟悉，但这个人在短短两次的会面中给两个少年士兵展现了一个战士的高尚品格。公正、尽职、忠诚、友善，甚至面对死亡都没有恐惧，走得那么从容又那么矜持。


他是第一个向我致敬的贵族，但在那之前，无数人已经向他致敬了无数次。


他留下了一具直立的躯壳，在人人敬畏的死亡面前，他表现得如此高傲，像险峻的岩石，连山间的罡风都不能动摇分毫。


死得不遗憾，也许吧，我想。这个人在两个少年心中撒下了战士精神的种子，谁知道在此之前，他将多少个未经世事的懵懂少年，变成了驰骋疆场的英勇战士。


他最后说的话是：我的朋友，我来了。


这个高贵的骑士有着一个怎样的过去？他口中的朋友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和他的朋友之间发生过我们难以想像的感人故事。


……


回去的路上，我仍沉浸在对埃奇威深深的缅怀中，没了和普瓦洛斗嘴的精神。弗莱德也没精打采地走在前面，更是一句话也不说。眼看天边隐约透出些亮光，我们马上就要下到山底，再穿过一个岔道就可以回到营地了。


可就在这个岔道，我们遇到了预料之外的麻烦：


一个新的岗哨出现在岔道口上，几个高大的温斯顿士兵正忙着摆设栅栏、安置营帐。这个位置不仅是监视大路动静的最佳位置，也封住了山林通往大路的唯一出口。


“好快啊，周密的安排。”弗莱德低声叹息着，为敌军的迅速行动赞叹不已。


“这不是你称赞对手的时候。想想办法，我们得尽快回去。”


“四个士兵在安帐篷，应该还有一个小队指挥官，让我看看……哦，在那呢。”顺着弗莱德的目光，我看见正倒在一棵树下乘凉的温斯顿军官。


“只有五个人，普瓦洛，掩护。”


正在我琢磨弗莱德说“只有五个人”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已经抽出刀冲了出去，把惊愕的我留在后面。五名温斯顿士兵手忙脚乱地扔下手里的工具，刚把武器拿出来，弗莱德就已经冲到了跟前。


借疾冲之势，弗莱德一刀横劈向打头的士兵。他下意识地一挡，刀剑相交之下，发出“嚓”的一声轻响，只见一道乌影将对方的长剑拦腰斩断，直袭向那个士兵的胸膛。一道鲜血从胸腔中迸发出来，那个高大的士兵倒在地上，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还死死盯着手中的断剑，一脸的难以置信。


好快的刀。


弗莱德对这把“墨影”的锋利程度同样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他盯着地上的尸体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和他一起回过神来的还有刚刚目睹战友死亡全过程的另外四名温斯顿士兵，战友莫名其妙地死于一个少年之手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冲击，他们紧张地一步步靠近弗莱德，却没有人敢抢先出手。


这个时候，我已靠到弗莱德身侧。


终于，一把长剑迅速地刺向弗莱德，他横刀一挥，什么也没碰到，长剑的主人及时地把它缩了回去。


他们对弗莱德手中的那把古怪的黑刀十分忌惮。


又是一把剑刺来，仍然迅速地缩了回去。


又这样试探了几次，我们的敌人渐渐熟悉了相互的配合，一次次突击着我们的防线。有时几柄剑同时刺来，确实让我们难以阻挡。幸亏他们顾虑“墨影”的威力，不敢全力猛攻。即便如此，我身上也已经中了两剑，弗莱德的左臂也受了轻伤。


“普瓦洛，你在干什么！”躲闪中，弗莱德大喊，“魔法掩护！”


一阵古怪的声音从一棵树后传了出来，继而普瓦洛探出满是银发的脑袋，对着战况正激烈的战团遥遥画了一个圈。


一道白光从他的手中射了出来，直奔向激斗中的战团。四个温斯顿士兵见到有魔法袭来，都吓得大惊失色，远远跳到一边躲避。


奇怪的是那道白光并没有攻向我们身旁的敌兵，而是直奔向战团中央的我和弗莱德。顷刻间，我们被白光笼罩了。正当我吓得要大叫起来的时候，忽然间觉得没有任何的不适，反而全身一轻，似乎身上的盔甲轻了不少。奇怪，这是什么魔法？


还是弗莱德识货，他大骂：“普瓦洛，让你掩护，你对我们用加速术干什么？你的攻击魔法呢？”


普瓦洛挤出了一个古怪的笑脸，说了一句让人背过气去的话：


“我只会加速术！”

第013章 没人愿意死


当普瓦洛只会加速术这个好消息传来之后，我们的对手相视一笑，又重新围上了我们。大概他们觉得四个人对付两个乳臭未干的新兵有失身份，而活捉一个魔法师的诱惑又十分吸引人，所以那个小队长抛开了我们直冲向普瓦洛。


普瓦洛尖叫一声，扭头就跑，转眼就把追兵抛在身后。凭借他逃命的速度，我到不必太为他担心。


不是不必，我根本没时间替他担心。眼前这个三人组成的小型刺剑阵让我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忽然，耳边传来弗莱德的声音：


“拖住那个褐色头发的，千万拖住！”


是因为已经被眼前的险情吓昏了头脑，还是出于对弗莱德的绝对信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已经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褐色头发的温斯顿士兵，挥剑向他砍去。


我忽然放弃了格挡而主动进攻让他一时难以适应，他被迫打乱了挥剑的节奏转攻为守。恍惚间我只看见自己的短剑以极高的速度向面前的敌人挥下，虽然动作拙劣不堪，但也带着失去了理智的疯狂，让他不得不屈辱地防御。虽然没有打开任何局面，但我的确完成了拖住对手的任务。


我没有打开局面，可弗莱德那边发生了变化。


他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围着，当一个士兵挥剑刺向他的时候，他抬了抬手中的刀。


这是个假动作，他没有出刀格挡，如果这时候这个士兵依旧保持着突刺的状态向他攻击的话，一定能把他插个对穿。


他赌的就是对手畏惧他的武器。


他赢了。


那个士兵迅速缩回了他的长剑，在弗莱德的另一侧，另一个士兵刚开始攻击。


弗莱德动了。他直冲想第一个士兵，速度几乎比正在回缩的长剑还快，仿佛他全身冲击的速度比别人收回手臂还快。


他原本不能的，可他现在被施了加速术。


这个在贵族家庭长大的少年远比眼前的这些下等步兵了解魔法，他利用自己被施加的法术，利用提升的速度展开了反击。


那个士兵没想到他来的那么快，想再把手中的剑重新刺出去。可全力回剑的惯性让他根本无法作出反击动作。


当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只剩下了半个脑袋。


一击得手，第二个士兵的长剑也已经贴近了弗莱德的背后。剑尖只要再向前递进一节手指的距离，弗莱德就会被重伤。


可是不可能了，长剑力道已尽，再也刺不出一分一毫。


弗莱德转身反劈，一片红光。鲜血沿着墨影流在地上，竟然一丝红色也没染上。


以快打慢，以万变应不变，顷刻间，两个敌人轻易地倒在弗莱德刀下。我甚至怀疑凭他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以一敌五，刚才的受困遇险完全是因为他不得不照顾无力自保的我。


剩下的一个对手在我和弗莱德的夹击之下很快送掉了性命。虽然这是我第二次杀人了，可当我把剑从他身体里拔出来的时候还是禁不住一阵恶心——没人喜欢杀人，即便我有充分的理由。


正当我们想去救援落荒而逃的普瓦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普瓦洛的尖叫声：


“救命啊……”


那个追出去的温斯顿小队长正将普瓦洛挟在腰肩跑过来，孱弱的魔法师满脸的烂泥草叶，灰尘沾满了灰色的长袍，正在不住地挣扎。


那小队长没料到一回来就看见自己的手下支离破碎地倒在地上，见弗莱德拎着刀冷着脸走上去，心里一寒，将手里的长剑横在普瓦洛脖子上，大声喊：


“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他。”


我顿时慌了手脚，看看普瓦洛，又看看弗莱德，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正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弗莱德说了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你杀啊，那个狗屁不通的魔法师对我没用处。”弗莱德的声音带着重重的寒气，向前大大迈了一步。


“别过来，我真的要杀了！”那军官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向后退了一步，手上一紧，在普瓦洛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个法师只会加速术，你也知道，他对我们没有任何用处。杀了他，然后你一个对我们两个。”我从没见过弗莱德那么可怕，当他提到把普瓦洛杀了的时候，居然还在微笑，仿佛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弗莱德，你在说什么！”我忍不住叫道，“你，你，你真的……”


“这白痴差点害死我们，你还要救他的命？”弗莱德忽然大喊，打断了我的话。让我心里一颤，他难道真的想普瓦洛死？这样的弗莱德还是那个愿为“朋友”这两个字跟人拼命的少年新兵吗？还是那个在死亡山谷外护卫自己的战友的年轻军人吗？还是那个接受过忠勇骑士敬意的战士吗？


我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沉默地看着这对峙着的三个人：弗莱德眼睛里闪烁着凶残的光彩，那军官眼中写满了恐惧，普瓦洛呢？那个性格恶劣好逸恶劳的年轻的蹩脚法师，生死存亡之际他怎么如此沉默？


我怀疑我看错了，听到弗莱德的话，那个大大咧咧的银发美少年神色黯然，眼睛里闪着两点亮光，居然是在哭泣。虽然是在被挟持，可在他脸上看不见恐惧，只有一种孤独绝望的表情。


我甚至差点就要冲上去和弗莱德撕打起来，他怎么能这么伤害一个同伴的心。即便是木讷的达克拉、胆小的罗尔也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侮辱。


在我冲过去之前，弗莱德已经冲出去了，边冲边喊：“好，你不杀他，我杀他！”他竟真的挥刀向普瓦洛砍去。


普瓦洛眼睁睁看着墨影向自己劈来，连挣扎也不挣扎一下，仿佛吓呆了。


那军官大急，原本抓一个法师在手，是想有个护身符要挟对手。没想到对方居然不管不顾，真的冲上来就砍。他下意识地把普瓦洛向自己身前一带，转身躲过了这一刀。


弗莱德手腕一翻，大喝一声，又一刀砍来，目标竟然还是普瓦洛。


那军官十分尴尬，又不敢真的杀了普瓦洛，只好再次闪开。


就这样连续几个来回，原本应该救人的人转而杀起人来，而原本要杀人的却想方设法要护着人质的性命。


在这个场面之中，我没有丝毫用处，只有站在一边焦急地看着。可看着看着，忽然间看出了一点门道，不由心头一喜：


的确，我是个格斗的外行，但我并不笨，我也是一名经过训练的士兵。我知道弗莱德手上拿的是把神兵利器，如果他真的要杀普瓦洛，只要闭着眼睛横扫几圈，那普瓦洛和挟持他的温斯顿军官早就被斩成两截了。


他虽然一直在向普瓦洛攻击，可是真正的目的在于分散那军官的注意，尽可能在两个人之间制造空隙，创造施救的机会。但也不能把那军官逼得太急，以防他破罐子破摔伤了普瓦洛。因此弗莱德自己也尽力避免和对方的长剑接触，生怕削断了长剑又生变故。比起刚才以一敌二，瞬间杀敌，现在的弗莱德显露出的是更高超更细腻的武技。


我忍不住一阵雀跃：弗莱德依旧是那个坚毅果断勇敢智慧的弗莱德，依旧是我的朋友弗莱德。我似乎从来都没想过他会失败，没想过万一他死在对方剑下，我和普瓦洛绝对不是这个军官的对手，只有等死的份。他似乎天生就是让人期待、让人信任的人。


终于，机会来了。那个军官为了招架，自然地用左手将普瓦洛向左一带，两个人中间露出了一个足够下刀的空挡。


墨影挟着风声挥下，意图很明显，断左臂，救人。


万无一失！


可就在墨影挥下的刹那，普瓦洛的脸出现在刀影划过的必经之路。迎着刀光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脸上带着必死的悲壮和孤独的悲伤。


刀停了，只差毫厘。弗莱德满脸惊诧地望着普瓦洛，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我也是。


他是真的想死了。


难道弗莱德刚才那一番话让他如此绝望？我不懂。


一刹那，普瓦洛望向弗莱德，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这表情我懂得，是惊讶，是了解，是喜悦，是后悔。


没有人真的愿意死。


可是，晚了。


那军官虽然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但仍然知道抓住时机刺向弗莱德。只要弗莱德死了，剩下我们两个人都好对付。


总算弗莱德迅速闪了一下，长剑刺在他的右肩上，他手一松，墨影掉在地上。


那军官一脚将弗莱德踹倒在地，紧跟着高举长剑，眼看就要向弗莱德劈去。


我举剑向他们冲过来，只可惜离得太远，来不及救援。


弗莱德捂住右肩倒在地上，无力闪避。


这时候，普瓦洛动了。


普瓦洛挣出了那军官的臂膀，挡在弗莱德身前，闭着眼睛伸手托住长剑。他误解了弗莱德的好意，连累他受了伤。现在，他想用生命补偿自己的错误。


“不要！”倒地的弗莱德高喊。


长剑劈下，砍向普瓦洛。我大声惊呼，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今天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普瓦洛的双手——准确地说，是他戴着手套的左手——中忽然绽放出一团黑色的光芒，挡住了劈来的利剑。我知道“黑色的光”的说法很奇怪，但我向财神席勒姆多亚发誓，那的确是一团黑色的光，黑得耀眼，却又亮得让人不能直视。


那团黑色的光芒越来越明亮，终于在普瓦洛手中炸裂开来。只听见一声惨呼，那个温斯顿军官在我们面前眼睁睁被这团黑光炸成了碎片，血肉连着碎骨像暴雨一样撒了一地。一只眼球滚到我身前，眼神中的生命气息还没有完全消失。


变化来得太快，我甚至连恐惧都没感受到。


第一个有反应的是普瓦洛，他伏倒在弗莱德身边，全身战抖，大口地呕吐，恨不得把肠子也吐出来。弗莱德全身一松，软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对朋友的关心超越了对满地人肉的恐惧，我忙扑上去，帮弗莱德处理好伤口，然后将普瓦洛扶到一边。他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可能是因为受到了过分强烈的惊吓，因此双目无神，直钩钩地向前看去，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没多久，弗莱德醒了过来。他的伤虽然重，但没有伤到筋骨，我并不太担心。反到是普瓦洛，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可是就在不久之前，他在我面前把一个大活人硬生生炸成了肉块，这实在太可怕了。


“不要再来了，不要再来了……”忽然，普瓦洛双手抱头绝望地尖叫起来，继而倒地大哭。我和弗莱德站在他身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忽然，普瓦洛渐渐停止了哭声，抬头看了看我们。现在他的目光很冷，冷得能凝出水来。


“没错，是我干的。”他看了看满地的血腥，不知是对我们还是对自己说了一句。

第014章 诅咒的左手


“我知道，你们想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我干的。”普瓦洛对我们说。他的眼神一片灰暗，带着一种让人恐惧的平静。


“我是出生在南方平特郡的乡下，父母都是农民。本来，我应像所有普通的孩子那样，拥有一个贫困但温暖的家，一对慈爱的父母，几个兄弟姐妹和一群同龄的朋友。”


“可这不可能，因为我一生下来就带着它。”


普瓦洛说着摘下了他左手上造型古怪的手套，我们看见他左手手背上有一块黑色的胎记。


那胎记就像一个眼睛，占据了他大约三分之一个手背。我仔细看了看，起初并没有感到什么特别。可就在我要放下他的手时候，忽然感到那只手背上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直望向我。


我心里一寒，忽然一阵恶心，感到身上寒毛倒竖，仿佛那个印记带着一种令人畏惧的邪恶力量，能够看透我的灵魂。


我忙闭上眼抬起头来，再睁开眼时已是一身的冷汗。转脸看看弗莱德，他也是面色苍白，满脸惊讶。


“父亲看见了这个胎记，请来神殿的僧侣求教。他们并不知道这胎记意味着什么，只是说这个标志很邪恶，我是个受诅咒的人，劝我父亲丢掉我。”


“我父母舍不得孩子，还是把我留了下来。一直到五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和普通的孩子一样长大。除了有人对我的胎记好奇之外，我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甚至大家都忘记了僧侣的预言，直到我五岁那一年。”


“那一年，我得了场重病，我父亲抱着我去看医生。在路上，我们被一只野狗袭击。当时我摔在地上，一点力气也没有。那只野狗向我扑过来，张嘴要咬我。我当时吓坏了，伸出手去遮挡……”


“野狗死了，粉身碎骨。”普瓦洛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刚才那个温斯顿军官的惨状，又打了一个哆嗦。


“我的病不治而愈了。可从那以后，每当有人或动物死去，我似乎总能够感觉到死者的灵魂，恐惧的、满足的、欣慰的……而且，所有的动物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都会有异常的反映。像老鼠、鸟雀之类的小动物会很快地逃开。而一些猛兽或是训练过的猎狗都会攻击我。”


“我在大街上杀了几只猎狗，那是些敢和恶狼老虎正面搏斗的猛兽，都能许多人都看见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和我亲近，包括我的父母。每个人见了我就像是见到鬼一样逃开。以前的伙伴听了父母的劝告，再没有一个愿意靠近我。”


“你肯定没见过这样的父母，他们怕你，怕自己五岁的亲生骨肉。我一回家他们就缩到墙角去，不敢拿正眼看我。我一动我的左手他们就抱着头到处跑，生怕会被我杀了。可怜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每个人都再跟我玩捉迷藏。”


“父母恨自己的孩子，你知道吗，是恨。我给他们带来的不幸，即便我什么也没做。从五岁到十二岁，没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幸亏我是个孩子，我什么都不懂，以为一切本该如此，否则，我怕是早就疯了。”


“后来我明白了，他们恨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偶然听到我的父母商量着趁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我杀了。我母亲哭着叫着说她再也受不了了，养一个恶魔在身边她已经要崩溃了。”


“后来他们还是没动手，不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孩子，而是他们怕杀不了我。”


“我不怪他们。的确，就像那个僧侣所说，我是个怪物，是个受诅咒的生命。”


“我曾经想弄掉这个胎记，用水泡，用火烤，甚至是用刀削，可它一点都没有消退，甚至我越想把它弄掉，它就越清晰。我甚至想用铡刀把整条左手铡掉，可是没作用，它根本不怕任何伤害。”


“我把这个印记遮起来，不愿让人看见，也不愿让我自己看见。我常梦见自己一觉醒来，手上的印记就消失了，我成了一个普通人，像别人一样和我的家人在一起。可每次梦醒，迎接我的只有失望。”


“后来，一个流浪的魔法师经过我们的村子，我偷偷问过他，他只知道这是个与生俱来的魔法印记，似乎与死亡和黑暗女神苔芙丽米兰斯有什么关系。不过他告诉我，这个印记并非无法消除，但是必须通过魔法的手段才行。”


“我离开了家，和一些魔法师学习魔法，希望有一天能消掉手上的印记，成为一个普通人。魔法师的身份是不被人认可的，我跟着他们流浪。他们的确有些怪癖，每天背诵各色魔法咒语、调配试验魔法药剂让他们每个人都有些神经质。但他们绝不像是各个神殿宣传的那样是些不敬神灵用活人作试验的魔王。他们大都心地善良，只是专注于学习，更像是些书呆子。更重要的是，他们从不把我当成异类，从不因为我的左手而疏远我。反而因为我的左手让他们很好奇，他们都愿意主动地接近我。”


“这是我懂事之后，第一次有人愿意主动接近我。他们教我识字，教我礼仪，教我魔法。虽然他们没有人能够破除我的印记，但我依然感激他们。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要成为一个魔法师，一个真正的魔法师。我再也不去信仰什么神明，他们都说我是邪恶的，只因为我一生下来就带着一个胎记，即使我连想都没想过伤害别人。在我的父母都仇视我的时候，只有魔法在帮助我，支撑我，让我有勇气活下去。魔法就是我的信仰，是我的家。”


“可命运似乎总喜欢和我作对，不管我多么努力，多么专注，学习魔法的效果却总是很差。我学了四年，除了加速术，什么都没学会。他们都说这并不是因为我理解不了魔法的秘密，而是因为这个印记的诅咒。”


“从战场上逃出来的时候，我遇到了你们。你们没有因为我是个魔法师而排斥我，甚至愿意我加入你们的队伍，我很高兴。我不敢告诉你们我的秘密，也不敢告诉你们我其实什么也不会。我怕你们了解了真相后赶我走。”


“刚才你说的对，我是个蹩脚的法师，是个一无是处的人。除了拖累，我还会给你们带来危险。原本我宁愿就这么死在你手下也不想再成为你们的拖累，可你又因为救我受了伤。看来我的确是个厄运缠身的人，不但自己受苦，还连累了你们。”


“你们走吧，就说……我死了好了，我会留下来清扫这个地方的。谢谢你救了我，弗莱德。至于你，杰夫，谢谢你和我斗了一路的嘴，让我一路都不寂寞。”


我的眼睛已经湿润了。我从没想过有人会因为我骂了他一路而谢我，那该会是个多么寂寞的人呢？


不出我的意料，弗莱德听了他的话，立刻单膝跪在他跟前，紧紧握住他的左手，像一个真正的骑士一样昂首说道：“我，弗莱德·古德里安，为我说过的话对普瓦洛·乔纳斯造成的巨大伤害致以我最诚挚的歉意，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过失，并将永远感激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将永远捍卫你的名字和你的尊严，并希望我有荣幸能够得到你的信任和友谊。”


弗莱德直视他的双眼，那是我曾看过的眼神，灼热、赤诚，表达着一个真正的勇士的燃烧的心。在我替他挡下一剑的时候，他也曾用那种眼神看过我。它代表了任何一个男人愿意坚守一生的真挚友谊。


“算我一份。”我哽咽着跟着说。一个商人不需要那么复杂的礼节和措词，但当我说“算我一份”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将谨守我的诺言。


“你们……你们不赶我走？”


“绝不，普瓦洛，除非你自己想走。你永远是我们的朋友。不要说你是个法师，即使你就是死神，也是我们的朋友。”


“谢谢，谢谢你们。”普瓦洛紧紧地搂住我们的肩膀，泪如雨下。


“这么说，你答应了？”弗莱德紧接着问。


“我答应了，谢……”


“砰！”话音未落，弗莱德突然一拳向普瓦洛打去，即使是只能使用左手，也把普瓦洛仰面打翻在地。这一下打的措手不及，和刚才的气氛完全不沾边，让我吃了一惊。普瓦洛躺在地上看着弗莱德，惊讶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疯了，弗莱德。”我挡在他们之间，疑惑地看着弗莱德。


弗莱德表情严肃地推开我，慢慢走过去扶起普瓦洛，说道：“记住，永远不要用自己的头试朋友的刀，你不是孤独的一个人，我们要你好好活下去。”


这是弗莱德的表达方式，是一种男人的友情。


……


不久，这个温斯顿人的临时岗哨彻底从森林里消失了，只是在小路上还留着几摊血迹。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而三个少年，正沿着狭窄的山路向前走去。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不安的战友，是未知的前途。

第015章 涛之贤者


德兰麦亚北部城市昆兰因我们的到来而沸腾了，因为我们带来了提特洛失陷的消息。


有着“龙峰之壁障”美誉的提特洛城，不仅是扼守德兰麦亚北门的一道铁锁，更是德兰麦亚军边防的一道心理防线。当我们把提特洛城陷落的消息告诉昆兰执政官夫塔尔伯爵阁下时，这个年长的贵族完全失去了应有的沉稳和理性，不顾体面地当着我们的面对着下人大呼小叫。


“求援，向都城求援，向附近所有的城池求援，温斯顿人要来了，救命啊……”


弗莱德厌恶地看了一眼这个穿着华丽睡衣蜷缩在床上的老头，和我们一起跟着卡尔森走出了华贵的执政官府邸。


因为失去了原有部队的编制，我们一行包括普瓦洛在内的十三人成了昆兰城中散兵游勇，等待着重新被安置到新的军团中去。小队长卡尔森——现在是中队长卡尔森了——开始加强了对我们的格斗训练。这时候我们逐渐发现了长期的跑步训练对我们的帮助有多大：它让我们的平衡性、爆发力以及掌握攻守的节奏感比起别人有很大的优势，而经历了地狱杀场的我们深知这一点点的优势往往就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所在。在短时间内，十几个新兵在战场格斗技巧上都有了很大的提高，所欠缺的只是战场撕杀的实践经验，这个种经验却是我们永远都不愿再得到的。


至于普瓦洛，他现在是卡尔森轻装步兵独立中队的非正式成员。自从在丛林里和我们结下深厚的战斗友谊之后，他的心情明显开朗了许多，我想说的是：他实在开朗得有些过分了。


“漂亮的小姐，你好。我是普瓦洛，普瓦洛·乔纳斯，是个魔法师。我从遥远的东方一路来到这里，已经经过了八年的行程——什么？看起来不像，啊，恩，我长得比较年轻而已，让我们继续这次有趣的谈话吧——这一路上走过来，我从来没见过像您那么漂亮的小姐，您的秀美羞怯了路边的花朵，您的姣妍黯淡了天上的星辰。我非常希望能够和您这样的小姐白头到老，共度……什么？你已经结婚了，不要紧，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有权利独享您的美貌。恩？呃……你丈夫就在附近，在哪里？”


……


“不要告诉我……他就是……我身后……这位……先生……”


……


“对不起，您的太太很漂……我的意思是很可爱，您真是有福气。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多灾多难……我是说多福多寿，您拿棍子干什么？您靠得太近了？不用这么……”


……


“啊，不要打我的脸。啊，都说了不许打脸的，不要再打了，哦，你还打……看我的魔法……啊，你居然不让我把咒语念完，救命啊，救命啊！”


……


“杰夫，我又失恋了。”普瓦洛哭丧着脸对我说。


“普瓦洛，这是你今天第四次这么说了。”


“我被人横刀夺爱，还惨遭毒打。”


“我记得打你的是别人的丈夫。”


“我差点就死于非命，弃尸他乡，你难道就不能表示一下慰问吗？”


“慰问，哦，对，慰问。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达克拉！”


“杰夫，什么事？”


“有空记得做块墓碑，上面刻上：这里长眠着普瓦洛·乔纳斯，一个只会逃跑魔法的魔法师。他不出意外地死于一次性骚扰未遂，天下的好色之徒将以此为戒并将怀念他的一生。记得做得漂亮点。这样慰问你看合适吗？”


“误交损友啊，丧尽天良啊……雷利，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我在家的时候做过掘墓人，需要的话给你挖个超豪华跃层套间五室三厅四卫的墓穴，给你打九折，满意了吧。”


“虽然你们打击贬低我，但我绝不放弃寻找我真爱的道路。正如伟大的诗人所说，在布满严霜的爱的秋季，蔫下去的是茄子，挺起来的才是萝卜。我要去奋斗了，战友们，为我祝福吧。外面美丽的小姐，请留步……”


“走好，萝卜，哦，忘了告诉你，那是铁匠的妻子。算了，反正你早晚会知道的。”


……


这样的戏码一再上演，让我和弗莱德不得不仔细衡量，他对我们说过的那些伤心往事到底有几分是真的。我总觉得当初他被迫背井离乡与他的好色成性有很大的关系，对于这一点，弗莱德也深以然。


日子就在这样的喧闹中度过了十天。已经突入内陆龙脊山脉的温斯顿西路军并没有像大多数城池的领主所担心的那样急着攻城略地，而是转向东进去救援被困受阻的中路和东路军。德兰麦亚的军队源源不断地开向北部战场，在数量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形式一片大好。各地重新出现了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似乎除了我们这些从血腥战场上逃生的幸存士兵，每个人都预见到了击溃强大的温斯顿侵略军这一伟大壮举的完成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已。


“凡罗那！”一天我们在街头闲逛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型肥壮，穿着染满油腥的黑色长袍，拖着一条灰白长胡子的老头听见了我的喊叫，回头头来看见了我。


“嗨，小杰夫，你怎么跑到这来了？”凡罗那显然因为我的突然出现吃了一惊，不情愿地跟我打了个招呼，表情中带着说不清的尴尬神色。


“我在服役，现在是士兵啦。这些是我的战友，这是弗莱德，雷利，达克拉，普瓦洛，罗迪克。这是我的老朋友，凡罗那。”我眼睛一眨，压低了声音接着说，“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魔法师哦。”


这个叫凡罗那的老头曾经是个冒险家，似乎还是个颇有声望和地位的高级魔法师，曾经多次经过马蹄铁酒馆，是个健谈又有趣的老头子，喜欢给我们这些小孩子讲述他的冒险故事。说起来，我的哥哥皮埃尔正是受了他精彩的冒险故事的鼓惑，才不可救药地对冒险生活心生向往。


有一晚他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居然毫无名誉地一头载倒在厕所里，险些成了隔年上好的大麦肥料。幸亏这个时候我夜急经过，及时把他打捞了出来，并趁着夜深无人的时候把他拖回了房间。这件事情让他在我面前颜面大跌，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涛之贤者凡罗那居然差点被淹死，这事已经很可怕了，更可怕的是，这事竟然发生在厕所里，而最要命的是，这事居然被人知道了。


为了让我替他保守秘密，这个传说中的大法师用最精深细腻的法术替我刷了两个月的厕所，并且给我留下了许多足可以震惊全城的精美的魔法玩具。在保密问题上我体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在把他榨得一点油水也挤不出来之后，我终于作出了不把他的糗事公诸于众的保证，并要求他向熟悉的冒险团队大力推荐我们的马蹄铁酒馆。或许他真的是个十分著名的冒险者吧，自从他走了以后，真的有许多冒险团队来到我们的酒馆，并且指名要观看差点淹没“涛之贤者”凡罗那的著名厕所。我发誓这件事情真的谁也没有告诉，之所以他们会知道，完全是因为凡罗那自己在哪个不知名的小酒馆灌多了劣质酒精饮料后自己当众大声宣布出来的。据说他在清醒之后肠子都悔青了，说是早知道自己会把这消息吐出来就不会在马蹄铁酒馆的小剥皮手下当两个月的长工了，这句话让我名动一时，成为成功拘禁大魔法师“涛之贤者”凡罗那的第一人。


这件事也让我正式对所谓“冒险者”的名号失去了憧憬，转而专心致志地干我酒保这项很有前途的工作了。


“凡罗那，才两年没见，你又胖了！”我轻弹着他媲美鼓足气的皮鼓风箱的肚子，嬉皮笑脸地说。


“小混蛋，你不好好在家当你的吸血鬼，难道说酒馆倒闭了吗？”凡罗那拨开我的手，不怀好意地说。


“没有，但是也快了。好久没有人来瞻仰‘涛之贤者’的受难地了，想赚点小钱也难啊……”我边说边偷看凡罗那的表情，只见他肉肉的小脸蛋一会红一会白，想必是羞愤难当。


“涛之贤者？您就是魔法师的表率，天才的水元素操纵者，令人景仰的奇迹冒险家，无数青春少女的梦中情人，无往不利、无坚不摧、无拘无束、无恶不……呃，那个无善不做的大法师涛之贤者凡罗那？”普瓦洛忽然指着胖法师的鼻子尖声惊呼起来，引来了四周行人异样的目光。他倒是忘记了魔法师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职业，眼睛里写满了无限的崇拜和尊敬，恨不得直接跪倒在地上亲吻凡罗那堪比象腿的粗大脚踝。


看凡罗那的表情，对普瓦洛的话既及时解了围又非常受用，尤其是那句“无数青春美少女”云云起到了重大的作用。只见他双颊飞红，腆着大肚子恬不知耻地点着头：“恩，那都是我年轻时的事了。”


“普瓦洛，不用那么捧他吧，他有那么著名吗？”


“什么，你居然不知道？当初涛之贤者以一己之力独闯怨灵沼泽，大战九头王蛇，以王蛇最擅长的水元素攻击法术大胜而回，救出了被困沼泽中的十三名著名骑士。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杀九头王蛇，而是义正严词地劝导九头王蛇不许伤害无辜人类，并在森林入口张榜标示，言明九头王蛇改邪归正，不再伤人，再有人入泽杀伤就是咎由自取。这是什么境界，这是什么风骨，这种博大仁爱之心已经由狭隘的人类沙文主义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我只能用魔法师中传唱已久的颂歌来表达我的激动心情：当阳光掠过海浪，当月影倒映江河，在那水波之上，是那伟大的贤者。是你荡起心灵的涟漪，将善良和幸福……”


普瓦洛的歌声嘹亮高亢，洋溢着年轻人对偶像不尽的崇拜之情。并且他的嗓音实在太有特色了，甚至能够一个人演唱出和声的效果，只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古怪音效实在没有多少人能够抵御。就连凡罗那也不禁红着脸制止了他的高音部，虽然他对自己这样受到年轻人的崇拜感到非常欣慰。


“当年我年轻气盛，不自量力地干了许多事情，现在想起来还很惭愧。但是，如果我的作为能够为年轻人的成长提供一点点动力和帮助，我还是愿意不遗余力地去做的。只是我老啦，不比当年啦，这个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


“那……您愿意收我做您的弟子吗？我一定勤奋好学，绝不辜负您的教导，给您太阳般的光辉声誉抹黑。”


“这个……”


“普瓦洛，别求这个老小子了。当年要不是我，估计他得死的不明不白的。还太阳般的光辉声誉，他简直就是引诱青年堕落的酒鬼。”冲着普瓦洛眨着眼睛，半真半假地说。


“勇气，普瓦洛，勇气。只有失去了勇气的人才会求助于外在的力量。想让自己赢得尊敬，要靠强健的身体和高尚的勇气，魔法是毁灭人心灵的粗糙技巧。”聪明的弗莱德也积极配合我的激将法，不冷不热地说。与其说这话是讲给普瓦洛听的，倒不如说是讲给那个高级大法师听的。


“什么，你们两个臭小子，不懂就不要瞎说。魔法是智慧，懂吗？是真正的知识和勇气。只有有一颗真正的魔法之心的人才回对魔法产生至诚和敬畏的感情。起来，少年，我或许不能教给你这世界的真谛，但我愿意在你成长的道路上指一条正确的方向。”凡罗那堆积如山的腹部气得抖动不止，在我们的衬托下，普瓦洛对于魔法的虔诚和真挚情感表露无余。这个失去了理智的大法师连普瓦洛的脸都没有看清就作出了决定，当然，这或许是他一生中作出的最糟糕的决定：


一个酒鬼收了一条色狼当学生。

第016章 好学生，坏学生及其他


“什么印记，拿出来我看看？”


当凡罗那听说了普瓦洛的遭遇之后，对他左手上的印记大感兴味，迫不及待地想看。


普瓦洛顺从地伸出左手，他盯着那印记看了半晌，这对于雷利、达克拉和罗迪克来说没什么特别，可我和弗莱德都十分惊讶：这个印记我们只看了一眼就浑身难受，可眼前这个胖老头居然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确实有几分门道。尤其是他边看边抚摸着普瓦洛的左手，嘴里还啧啧有声，实在是很……很变态。


“你说，你学过魔法？”正在普瓦洛尴尬的时候，凡罗那终于开口了。


“是的，学过一些。”


“都学过什么？”


“学过不少，类似最基本的火弹、旋风、祝福、开锁、召唤等等，可就是什么也学不会。”


“哈哈哈哈，你居然学这些没有用的垃圾，难怪你学不会，哈哈哈哈……”


“您是说……是说我可以成为魔法师？”听凡罗那说话的弦外之音，普瓦洛喜出望外，紧紧地抓住凡罗那的手，恨不能把他整只肩膀拽下来。我们听了这话也在替普瓦洛高兴。


“这个……你不能。”凡罗那朝着有志魔法少年当头浇了一大盆冷水。


“是吗？连您都这么说，看来我是终生和魔法无缘了。”普瓦洛的意志顿时消沉了下来，脸上一片失望，“其实我早该知道的，可我还是不甘心。谢谢您了，今天能见到您，我实在是太荣幸了。谢谢。”


就在普瓦洛转身欲走的时候，凡罗那又说了一句：


“不是无缘，孩子，你就是为了魔法而生的。”


“那你又说他不能当魔法师。”我实在受不了这个胖子颠三倒四地乱嚼舌头了。


“他不能当魔法师，因为他不需要。他是术士，懂么？天生的魔法使者？”凡罗那猛地提高嗓门，试图用这种方式给我们一个巨大的惊喜。可他十分无奈地发现，包括普瓦洛在内所有人都十分困惑地看着他，一脸无知的白痴相。


“你们……不知道术士是什么？”


摇头。


“你们……从来没听说过？”


摇头。


“你们……”


摇头。


一个大号的水球发过来，浇了我们一身，接着凡罗那大吼：“我还没问呢，你们摇什么头啊！”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凡罗那咳嗽两声，重新端坐，摆出一付高人的架势来：“魔法的使用，虽然都是通过咒语驱使元素产生力量，但使用魔法的人，却分为两种。一种，是后天学习得到的力量，也就是魔法师。这些人可以通过学习获得各种不同的魔法力，只要不是完全对立的学派法术，都可以学习。而另一种人，天生在体内就蕴涵着某种特定的魔法元素，可以顺利地发挥这种元素的最大威力。但同时，他们很难学会其他魔法，这种人，就是术士。产生术士的几率非常的小，几乎一千万个人里才会出现一个，同时又因为学习魔法的人很少，因此很难被发现。使是学习魔法的人，也未必知道术士的存在。”


“普瓦洛，你学习过塑能系的魔法，学习过召唤系的魔法，学习过幻术、防御各个学派的魔法，但就是学不会，知道为什么？对，你学错了。在这众多学派的魔法中，你惟独漏掉了你唯一可以学的魔法。”


“那是什么？”


“是死灵系的。没错，你是个亡灵术士，而你的左手上，正是黑暗女神苔芙丽米兰斯忠诚的印记。”凡罗那的话正像一颗突然爆炸的火球，震得我们说不出话来。我想象着英俊的普瓦洛终日和支离破碎的尸体打交道的模样，忍不住一阵心寒。


“果然，兄弟们，我是个受诅咒的人。”普瓦洛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转脸对我们说，“或许，当初就让我死掉会比较好一些。”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抽过普瓦洛的脸，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掌印，是弗莱德。


“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我说过，即使你就是死神我们也是朋友。”他面无表情地说，可从他的语调中我分明读出了坚定的支持。


我拍了拍普瓦洛的肩膀表示赞同。


凡罗那慢慢踱到我们身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孩子，你还不懂得什么是神，什么是魔法啊！”


他顿了一顿，问普瓦洛：


“你以为死神是什么？”


“是恶魔，是夺走人生命的魔王，是黑暗和恐怖的统治者。”


“我问你，你见过老人么？”


“见过。”


“那你见过老到不能走路，不能说话，不能站，不能坐，甚至不能思考，但还活着的老人么？”


没有人回答。


“我见过，我的祖母就是。她不死不活地拖了五年。每一天都是酷刑，神色永远都那么痛苦，整整五年。而她死的时候，面色特别安详，带着一种解脱的幸福，那是她五年来最像她健康时的样子。我告诉，死神将绝望的人们永远带出了苦难，这才是死神真正的仁慈。”


“孩子，没有死亡你会珍惜你的生命么？没有死亡你会珍惜你的爱人和朋友么？如果没有死亡，你们还能保证都像现在一样正直、勇敢么？”


“不要对死神有偏见，孩子。既然她是神，就是仁慈宽厚的。对死神有偏见，就像对魔法有偏见一样，都是愚蠢的。”


“而亡灵魔法，并非像传闻中所说的那么邪恶。真正的亡灵魔法，是与死者的灵魂沟通，引导他们走向幸福终结的魔法。如果让我说，这才是最崇高最神圣的魔法。孩子，虽然我自己不会，但我可以教你。我希望你能自己去寻找亡灵魔法真正的用途，希望你会是最崇高的亡灵术师。现在，魔法的大门已经向你敞开了，只看你愿不愿意迈进来。”凡罗那的脸上洋溢着圣洁的光辉，在我眼中，他的大圆肚子似乎也不是那么搞笑了。


“我愿意，老师。”普瓦洛抹了一下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你留下来吧，作我唯一的学生。”凡罗那抚摸着普瓦洛的头，慈爱地宣告，然后转脸对我诡异地一笑：“小杰夫，欢迎你经常来看你的朋友，可是不要空着手来哦。”


这个无良的法师在这个最让人感动的关头露出了酒鬼无赖的真实面容，对我横加讹诈。尽管如此，为了普瓦洛的魔法生涯，我不得不屈从了。


从此之后的将近半个月时间里，普瓦洛就和凡罗那这个酒鬼法师住在了一起，开始了他真正意义上的魔法学习。凡罗那不愧是相当高阶的魔法师，虽然本身不能施展亡灵魔法，但他搜集到的各种资料已经足以满足普瓦洛的学习需要了。在这期间我们有时在训练间隙去看他们，当然我少不了要带几瓶好酒。


在这半个月时间里，普瓦洛对魔法的情绪经历了极大的波折，由一开始的感动激荡，到发出第一个诅咒法术的兴奋，到渐渐地平静学习，再到厌倦，最后发展到痛恨酒鬼老师凡罗那恶劣的教育方式，不出我意料之外地和凡罗那结成了不世仇敌。


“胖老头，你居然偷了我的钱去买酒，看我骨矛的厉害。”


“色小子，这钱就算是给了你也是买鲜花首饰泡妞，还不如我喝了实在。看我的冰棱。”


“啊，胖老头你居然下狠手，当初骗得我这个纯情少年男给你当学生用尽心机，现在我才知道上当了，还我火热的青春年华，看我的恐惧诅咒。”


“色小子，当初可是你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我当你的老师的，这会居然反咬一口，吃我一记冰风暴。”


“亡灵召唤！”


“水晶墙！”


“骷髅战士召唤！”


“水元素召唤。”


“骨牢！”


“大海无量！”


“这你也会，啊……”


一个身影远远地飞走了……


“普瓦洛，最近的学习怎么样？”在一次探望中，我问。


“我现在才知道，当初真的不该学亡灵魔法啊！”


“怎么，还在为信仰的事情发愁？”


“傻瓜才为那种事情担心呢。你想想，我要是学什么塑能啊召唤啊之类的法术，在漂亮女孩面前一下变出一只小猫，或者喷一条魔法烟花出来，多拉风啊。可现在偏偏学的是亡灵魔法。我总不能说：嗨，小姐，想跟我一起去看死尸吗？”


“噗……”一向沉稳的弗莱德也忍不住喷了我一脸的水，“就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


“无聊？注意一下你的措辞，这是关乎伟大的术师普瓦洛一生幸福的爱的归宿问题，怎么会无聊？不过，为了报复这个臭老头的恶意欺骗，我已经进行了合适的报复。”


“你在他酒里放泻药了？”我马上浮想联翩。


“太低俗了，我是术士，要用伟大的魔法力量。你看，这是什么？”


“好象是张画满了字的纸啊。”


“这是火球术的魔法卷轴，只要轻轻一擦，转眼间就会引发剧烈的爆炸。”


“用这个会有效么？你说过，他可是相当了不得的魔法师。”


“直接攻击那个老死鬼当然无效，但我在厕所里的一堆厕纸中放了一张，而他现在正在厕所里，快要出来了，嘿嘿……五、四、三、二、一……”普瓦洛的美丽双瞳中透出一抹异常阴险的色彩。


“嗵！”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厕所瞬间化为瓦砾，然后就看见一个胖大的身影惨叫着掠过天空，他穿着宽大的长袍，看不出有没有来得及提裤子，但两条肥腿似乎光溜溜的，情形十分诡异。


“大家快来看飞猪啊。”普瓦洛大喊。


“普瓦洛，你这个混小子，我最恨人在厕所里算计我了，你就和你的那个酒保朋友一样卑劣。接我的冰风暴。”


“活该你个老酒鬼，骨灵攻击。”


“冰剑。”


“召唤骷髅兵，我召，我召，我召，我再召……”


“曙光女神之宽恕！”


“啊，这招你是从哪偷学来的。”


“大海无量！”


“妈的，又是这招，啊……”


在一片混乱中，我和弗莱德偷偷潜逃了……


几天后，普瓦洛不情不愿地告诉我们，凡罗那要带他出门修行去了。从他的表情我们可以看出，这趟出行并非什么美差。


在这样严酷的锻炼中，普瓦洛想必会提高的非常快吧！

第017章 补习，贵族课程


在我们来到昆兰城的第三个月上，曾在龙脊峡谷全歼德兰麦亚第七军团深入敌过国的温斯顿西路军以难以预料的移动和行云流水般的精准穿插突破了德兰麦亚军的重重围剿，并成功地将受困的东路军从全军覆没的危险中解救出来，完全打开了德兰麦亚北部防线，在大陆机动战术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温斯顿帝国军元帅、南侵西路军的直接统帅、温斯顿帝国皇太子路易斯也作为当代开创战争奇迹的用兵家，获得了大陆所有军人前所未有的军功荣耀，被称为“可以在战场上绣花的统帅”。的确，他神奇的用兵方略使得不足两万的孤军在密集的围剿中一次次顺利脱出，有几次甚至是与德兰麦亚军擦肩而过，最终顺利地打开的战场局面。他的军队在广袤的德兰麦亚北部平原一次次绣出了他荣誉的花朵，让同时代的各国统帅相形见绌。


现在，整个北部平原已经完全暴露在温斯顿重装骑兵的铁蹄之下，晨曦河以北再没有任何阻碍能够阻挡温斯顿军洪流一般的冲击，这个年轻的王子已经开创了一个时代的奇迹。


没有人知道，在德兰麦亚西北角落小小的昆兰城里，一个普通的士兵，能够准确地洞察路易斯王子的意图，正确地预料到他每一次的战术移动，并早早预言了德兰麦亚军失败的厄运，那就是弗莱德。他的预料是如此准确，使得即便是久经杀场的卡尔森也不得不佩服弗莱德对战争形势的正确推测。


他并非没有向各级高层指挥官谏言自己的推断，正相反，他多次向德兰麦亚军总指挥部写信献策，并尝试求见从元帅到各军团各阶层的不同军官。遗憾的是，没有人愿意倾听一个卑微士兵的声音，即便那是真理。


终于有一天，我们等来了一纸调令，命令我们必须在十天之内赶到晨曦河南岸的港口坎普纳维亚报到，继续尽一名士兵的义务。


很快我们就发现，由于军队内部管理层的混乱，我们无法完成这一苛刻的任务。


我们找到了昆兰城防务处，申请一条能运我们过河的船只，可是被拒绝了，理由是：我们的编制并不在昆兰城管辖范围之内，昆兰城没有义务为我们的调动提供交通工具。


我们在码头上找了整整一天，谁也找不到能够离开的船只。船主们说，昆兰执政官夫塔尔伯爵阁下下达了禁航令，所有船只征做军用，没有获得码头军事管理处的特别批准谁也不许出航，违者以通敌罪论处。


我们试图找码头军事管理处通融，可管理处的大门连开都不开。据说这个门已经关闭了整整四天了，这四天里，一条船也没有被批准出航。


就这样，我们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我们必须过河，否则就会以逃兵罪判刑；而我们一定不能过河，否则就会被以通敌罪处死。


在回营地的途中，所有人都很沮丧，每个人都在思考着混出城的办法。正当大家苦苦思索而不得其法的时候，弗莱德忽然指着码头附近的一群人说：


“这群人有问题。”


这是一个年轻的贵族和他的卫兵，贵族服饰精美华丽，卫兵身材高大，正向码头管理处方向走去。我看不出一点问题来。


“跟我来！”弗莱德不理我们的反应，快步走上前去。我们急忙跟了上去。不经意间，我看见卡尔森的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微笑。


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弗莱德、我和卡尔森出现在这群人前面。


“码头安全卫队例行检查，请出示你们的证件。”弗莱德说到。他的口气如此肯定，甚至连我都几乎相信我们是所谓的“码头安全卫队”了。


面前的这群人一愣，然后年轻的贵族从怀里取出一张证件双手交给我们。


“您就是第四兵团参谋恩里克子爵先生？”弗莱德盯住了这个年轻的贵族。


“我就是。”他的表情非常自然，但我还是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一阵慌张。


“说实话，你到底是谁？”弗莱德忽然脸色一变，提刀在手。


那少年贵族瞳孔突然收缩，拔出长剑向弗莱德刺来。他身后的卫兵也纷纷拔出武器准备搏斗。


这时候的我们已经不再是未经战阵的战场新兵，尤其最近三个月以来，我们经过了变态队长卡尔森的重点培养，在格斗方面有了很大的提高。这少年贵族的一剑在我们看来毫无威胁，这把剑在他手里并不比一根笤帚更有用。而他身后的那群卫兵，更是些连握剑都握不牢的家伙，我真担心他们是否会将自己人弄伤。


中队长卡尔森连剑都没有拔就冲了上去，他一手轻托那少年贵族握剑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他的脖子，直接把他按在了地上，用他自己的剑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恶狠狠地看着冲上来的卫兵们，那些所谓的卫兵立刻停下了脚步。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卡尔森用绝对的力量优势制服了对手，同时也震慑了剩下的人，完全控制了局面。


看得出卫兵们对主人并没有多少忠诚，因为其中不少人已经开始后退。


达克拉、罗迪克、罗尔和雷利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在了他们背后。


弗莱德又和颜悦色地走上前：“大家不要惊慌，我们没有恶意。”然后俯身面向那个少年贵族，“你绝不是军官。”


那少年眼里闪过一抹狡猾的光芒：“你们也绝不是卫兵。”


卡尔森松开手对弗莱德说了句：“我回去睡觉了，出发前叫醒我。”说完打了个呵欠，十分放心地走了。他似乎对将要发生的事情很清楚，可我们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是，长官。”


经过短暂的交谈，我们知道了那假冒的贵族小子名叫休恩，是个商人，那些假冒的卫兵也都是些商人。他们有一条载满货物的商船，原本是想趁着战乱大发一笔横财，没想到却被扣在了码头。眼看着战祸逼近，这一趟非但发不了什么财，还有可能把命陪进去，这可要了他们的命了。在利益和求生的双重压力下，这群胆小的商人居然狗急跳墙，想冒充贵族军官执行军务蒙混过关。


休恩的父亲原本是这个商会的会长，可在两年前的一次行商中因病死在了路上，留下年幼的休恩和他体弱的母亲，并欠下了大笔的债务。休恩的叔父们趁机大肆侵吞他们的家产，一度将休恩一家逼到破产的边缘。为了支撑这个残破的家，休恩以仅仅15岁的年龄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在父亲的几个商人朋友的赞助下开始的独立行商的历程。出人意料的是，他对经商似乎有着天生的敏感，具有连多年行商的老练商人也没有的眼光的决断，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就还清了父亲生前欠下的债务，在大陆各商会中间树立了自己良好的声誉，成了一个颇有实力和影响力的成功商人，甚至有了自己的商船，成为了原本父亲所在的大商会的首脑。这支商队就是在他的发起下组织起来的，使用的又是他自己的船，或者说，这群散发着铜臭味的商人中也只有他和所谓的“贵族气息”沾一点边，因此，假冒贵族骗取出航通行证的任务也责无旁贷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我一直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们是假冒的？”年轻的商人困惑不解。


“你们的破绽实在是太多了。”弗莱德摇着头回答，像老师教育学生一样告诉他们。


“首先，从装扮上看，你在执行军务，可穿的是贵族举办舞会时的礼服，脚上更是打猎时才穿的鹿皮靴，简直是一团糟，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讲究衣着的贵族。我敢说，就连一个稍有身份的仆从也比你穿着更得体。”


“其次，看看你的卫兵们，胖的胖瘦的瘦，高的高矮的矮，这位大叔，你这么大肚子塞进这个铁壳子里会不会痛啊，算了，你不用回答了。丢人，丢人啊！贵族最重要的是什么？脸面，知道吗，是脸面。如果我是个贵族，一定会从自己的侍卫中找几个身材、面容包括声音都是最出色的随身带着，否则我情愿自己一个人上街也不会跟着这么一群丢人的家伙。如果我要亲近某位小姐或是女士，难道我要用一个贪嘴的胖子来展现我家世的荣耀吗？”


“然后，你居然戴着六枚戒指，而且有五枚是黄金的。过多的铺张和装饰只会显得你虚荣和无知，真正的贵族知道如何用最珍贵最耀眼的宝石戒指来衬托自己的不凡和高雅。还有，你的戒指上没有印章，贵族的宝石戒指上印有他的家族徽章，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绝对是个人的荣耀。你居然没有。就算那港口管理处的军官是个白痴，看不出你打扮有问题，他签发文件时要你盖章怎么办？你要像死囚犯一样按个指印么？”


“接着，你是个高级军官，我们检查的时候没有向你行礼，你居然不感到奇怪？就算是新兵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没有一个贵族会忽视别人对自己的礼貌，这是关系到自己颜面的至关重要的问题。”


“最后，你带着卫兵，在我们检查证件的时候你居然亲自把证件交给我们，更愚蠢的是居然是双手交给我。身份，先生，注意你的身份，你是个贵族军官，不用向普通士兵表示那么尊敬。让你直接扔给我你都应该觉得有失身份，应该让你的亲随扔过来，如果你不愿接受检查，而直接用鞭子驱赶我们，或许是更合适的选择。”


“总的来说，你没有格调，没有知识，品位低下，毫无尊严，除了无知愚蠢和胆大包天和贵族有点像之外，和贵族阶层一点关系也没有。隔着几条街我就闻得出你身上散发出来的暴发户的味道。”


这长篇的专业知识讲座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汗如雨下，直到现在这些商人们才知道，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是多么不堪一击，而他们距离地狱的红炉又有多近。而我们尽管平日里见惯了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贵族少爷们作威作福的模样，可从来也没想过，就连作威作福也有这么大的学问。


“那我们看来是永远也离不开昆兰城了。”休恩绝望地说。


“未必，”弗莱德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因为有我！”

第018章 贵族行径


第二天清晨。


“咣！”码头军事管理处关闭了许久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衣着挺拔、神色高傲的英俊少年在一群高大卫兵的簇拥下踱进了办公室，大摇大摆地坐在了软背椅子上。他身后跟着一名背着巨大双手剑的高大武士，看上去是他的保镖。另有一个书记员和一个贴身随从。


没错，贵族少年是弗莱德，保镖是卡尔森，书记员是休恩，而那个趾高气扬的随从就是我。


前一天弗莱德发现了商人们的诡计后，提出参与这个计划，保证让货船安全出航，条件是带上我们的小队，这当然不会有人反对。我们在商人们的货物中找到了合适的衣物和器械，并且在当过石匠的达克拉的努力下，在一枚硕大的蓝宝石戒指上刻出了一枚印章。按照弗莱德的审美标准，这枚印章丑陋之极，但这已经是最后一枚合适的戒指了——在完成这枚印章之前，已经报废了相当多的原料，贩卖这些宝石的商人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当场口吐鲜血晕了过去。当晚我们分配了角色，制定了一早的行动计划。


顶着少尉军衔的办公室办事员估计从没见过这种架势，吓得慌忙起立行礼，亲自恭敬地端上一杯红茶，侍立在一旁，恭敬地说：


“大人，请问您……”


弗莱德厌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我忙凑过去说：


“这位是第四集团军军团参谋，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前来昆兰城公干，调用一船战时物资，这是签发的文件。”


“好的，大人您稍等。”少尉又恭敬地鞠了一躬，双手捧着伪造的公文回到桌前进行核对。


“对不起大人，您的文件没有昆兰城物资管理处的印鉴，我不能放行。”


我心里一顿，心说到了紧要关头了。


在这份伪造的公文上，所有的印鉴和签名都可以说无懈可击，通过军营里的各种渠道，我们没费什么事就了解了第四军团参谋部官员的组成名单，而且军团印鉴都是由统一的格式刻制，我们用新鲜的土豆仿制时没有遇到任何困难。更重要的事，我们了解到，第四军团两天前还驻扎在距昆兰城五天路程之外的地方，即便我们出了什么破绽也无从证明。唯一的破绽是，物资管理处的印鉴我们却根本没人见过，根本无从仿造，更要命的是，万一出了问题，码头管理处很容易就可以上门查证，因此，我们不得不……


“你的意思是，我们第四军团征调物资，还需要得到你们昆兰城的许可？”弗莱德翘着腿斜在躺椅上，用眼角的余光瞟了这个少尉一眼。


“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您也知道，城主大人有命令，现在是非常时期……”


“别跟我说什么非常时期，就因为是非常时期我才离开帝都，跑到见了鬼了的荒郊野外去吃这些该死的干粮。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是非常时期？老子们在战场上拿命去拼，你们这群狗崽子居然坐在办公室里享清福。别拿什么城主来压我，他夫塔尔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我喊他一声城主大人，要是到了战场上，老子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老子要砍他的左手，绝不砍他的右耳朵。”


跋扈，非常跋扈，我看着眼前这个嚣张狂妄的少年贵族，真的很难把他和那个勇敢正直的士兵弗莱德联系在一起。


“您别生气，大人，您听我说……”眼前这个少尉军官满头的冷汗，不知所措地忙着道歉，却又不敢自作主张地私自放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给我立正！”弗莱德忽然大吼一声，那个少尉条件反射地立正行礼。“看看你身上，松松垮垮，把腰带给我扎紧，系好扣子，挺胸、昂头，根本没有个士兵的样子，拖拖拉拉像个娘们。要是你在我手下当兵，就凭军容不整我也砍了你的头！”少尉在弗莱德的命令下一通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根本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的通行证。”弗莱德面色深沉。


“可是，先生……”


“叫长官！你当兵的时候没人教过你吗？”


“长官，我不能……”


“你再给我拖拖拉拉的，老子就把你送上战场去，看看那帮温斯顿人有没有我这么好的脾气……”弗莱德伸手就在那个少尉的脸上抽了两记耳光。


站在一旁的休恩已经惊呆了，为了出航，商人们在这个不冷不热的少尉军官手里可吃了不止一次的苦头，什么时候见过他被人这么修理。


“求您了，长官……”那个少尉带着哭腔呼号。


“弟兄们，给我把这个破房子拆了，我还就不信，老子要调一船东西就这么麻烦。”


如同我们预演的一样，士兵们一拥而上，砸桌子的砸桌子，扔板凳的扔板凳，雷利十分及时地从那个少尉手里抢过我们伪造的文件，把它混在一大叠文件中向天上扔去。这一手是弗莱德事前着重安排过的，这就叫“死无对证”。


那个少尉的脸都吓绿了，却被卡尔森揪着脖子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打砸抢。我一边把一个抽屉向窗户外面扔出去一边扮演我不甚光彩的角色，大喊着：“少爷，您别再惹事了让老爷知道了又要受罚。这小子不懂事，您好好教他就是了，千万别闹出人命……”一挥手，另一个抽屉向那个少尉飞去，正中他的下颚，顿时打得他七荤八素，人事不知。


正当我们这群披着军装的流氓正砸得心情舒畅，几乎连来到这个办公室的目的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一个肩上扛着上尉军衔的败顶中年人从门口——就是那个曾经有门的地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进门就大声哭喊：


“大人，您别砸了，别砸了，求求您……”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凑到弗莱德身边。弗莱德看了看他的军衔，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我们要等的人来了。


弗莱德扭头看向别处，理也不理这个人，又故作姿态地大喊了一声：“给我狠狠地砸，把这破屋子给我烧了！”


那个新进门的上尉面色煞白，忙不迭地求饶。我看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又凑上去说：“少爷，求您住手吧，别回去又让老爷罚。”


“你别老拿老头子烦我。”弗莱德语气缓了一缓，装出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来。


那个上尉见我说话似乎有用，忙把我拽到一边，谄媚地笑着说：“小兄弟，拜托您劝劝你家大人，我们在这小地方当差不懂事，要是惹恼了大人，求他千万担待。”


“你是……”


“我是这个码头管理处的负责人，我叫……”


我没兴趣知道这个委琐的军官叫什么名字，拍着这个高我不知多少级的军官的肩膀打断他：“不是我说你，你们也太不会办事了。我们家少爷在帝都是什么人物，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是头一次出门上战场，你这手下一点面子也不给，活该。我跟你说，砸了你办公室事小，就算杀个把人在我们家少爷看来也不算什么。”


“这到底……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们家少爷奉命来昆兰城征调一船物资，你知道，顺便么，也看上了昆兰的一些特产什么的，就顺便捎了一点点。这东西虽然不算什么，可能不让物资管理处的人知道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你说对吧。可你这手下太不识抬举，一定要管理处的印鉴，这不是自找麻烦么。你看这事怎么办……”


“好办，这事好办。马上发通行证，我马上就发通行证！”这个秃子的头点得像个有鱼咬钩的鱼漂。


“现在已经不是发不发通行证的问题了，我们家少爷的脾气已经给你们惹起来了，我拉也拉不住啊。”作戏就要把戏作足，我有意无意地搓动手指，面带贪婪地看着这个上尉。


“小兄弟，你千万想想办法，这点小意思你拿去喝茶……”一大叠金币落进了我的口袋。


“恩，您看您太客气了不是，伺候好少爷，不让他惹事也是我的本分是吧。我给您想想办法……”在秃子上尉的千恩万谢中，我把弗莱德拉到他身边说：


“少爷，您不就是要个通行证嘛，这位先生已经给您办好了，您看是不是……”


弗莱德眉头一皱：“他让我来我就来，让我走我就走，把我当成什么了。”


“少爷，您也别太生气了，早走早回营，法特将军不是答应了么，您一回去就让您当上校，而且……”我挤眉弄眼，故意压低了声，“船上那两位小姐也该等急了吧。”


弗莱德英俊的面孔上猛然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淫邪笑容，他的演技让我这个在酒馆里长大的天才酒保也自愧不如。他色迷迷地咽了口口水：“呵呵，让女士久等似乎太没有风度了是吧。”


“是啊是啊，您说的太对了。”我忍住恶心附和他。


“弟兄们，我们走！”弗莱德一挥手，止住了几乎失控的局面，转脸对那个上尉说：“今天算你小子运气好，记着，我不喜欢等人。”


在秃头上尉频频擦汗和行礼中，我们拿着新鲜出炉的通行证向商船走去。临走时，我听见那个因为坚持原则而惨遭毒手的办事员正受着上司的耳提面命：


“你惹什么人不好，偏偏要惹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给我捅了这么大的漏子。限你在一天之内，把我这办公室的门窗桌椅修理好，修理费从你的补助里扣，还有……”


……


回到商船，休恩惊魂未定，脚下一软瘫在甲板上。


“你们……你们真敢胡闹，吓死我了……”


“现在你知道什么叫贵族了？贵族解决问题的方法和商人不同，不是息事宁人，而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越大越有面子，等大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有人来收场，知道了么？”那个嚣张淫邪的年轻贵族瞬间又“变身”成了沉着老练的弗莱德，看他明澈的双眼，谁能想像得到这个无权无势的少年刚带着一群人在一个政府办公场所大肆破坏。


“杰夫，你表现得很好，尤其是讹诈那个秃顶军官的时候，简直是神来之笔，连我都没想到。”


“那当然！”发了过路财的我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弗莱德的夸赞。


“可是，那两个小姐是怎么回事啊，我不记得事先排练的时候有这一句哦……”弗莱德忽然脸色一变，不怀好意地狞笑着走过来。


“啊，咳咳……这个啊，也是我灵机一动。不过说回来了，弗莱德你真行，这么高难度的新戏码都能接得上。尤其你当时笑得那个淫荡啊，连我都以为船上真被你藏着两个美女呢。哎，你别拔刀啊，你那把刀太锋利了，会伤着人的，听我解释……救命啊……”


“杰夫，你再说我马上就地把你变成个美女……”


正当所有人都因能够离开昆兰而兴奋不已，开着各色玩笑的时候，忽然船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喂，听说你们这船马上就要走了？能搭个顺风船么？”

第019章 颠覆的精灵


我一回头，马上呆住了。相信甲板上的所有人也都吃了一惊。


说话的那个人立在船沿上，穿着一身火红色皮质铠甲，腰间挂着两把短刀，身后一袭黑色披风，随着江面的流风激荡不已。他身材颀长健硕，脸上的皮肤细腻白嫩，左眼用黑色的眼罩蒙着，一道不小的刀疤伏在右眼翡翠般的眼珠下，随着他的表情一颤一颤的，散发着一种豪勇彪悍的气息。火红色的长发在发根部分用一条红色的带子捆扎起来，散乱着在脑后飞扬，却掩盖不住两只尖细的长耳朵。


我说的是两只尖细的长耳朵，懂了么？这很显然是个纯粹的精灵族男子，但从他的装扮上我一点也看不出精灵高贵幽雅的传统，而且他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健壮的精灵和最英俊的独眼龙。


与绝大多数人类主权国一样，德兰麦亚只承认人类享有国家公民权，类似精灵、矮人、半兽人这样的种族的身份地位在这里并不得到承认，当然，这些或是骄傲或是粗暴的种族也并不把人类国家的认可太当成一回事，他们多半有自己活动的领域，同样并不欢迎其他种族的冒然来访。尽管如此，由于我可爱的家族酒馆，我到是经常见到人类之外的种族。天生的魔法使用者和神箭手的精灵往往是一支冒险队伍中值得信赖的伙伴，而生性骄傲的他们也往往一个人穿越大陆，寻找生命的意义。“寻找生命的意义”，真是闲得无聊了。当然，如果我也有近两千年的寿命，说不定我也会突发神经干干这种无聊的事情打发时间。


眼前显然是一个刚成年的年轻精灵，他纵身一跳，在空中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前滚翻动作，然后轻盈地落在甲板上，整个动作灵巧干脆又充满爆发力，让我产生一种面对着一只健壮的红色猎豹的错觉。


“我刚打听到，最近几天只有你们这条船会出航。让我搭乘吧，我想去对岸。放心，我可以多付船资，而且还可以给你们船上当水手。”他带着精灵独有的卷舌口音流利地说着大陆通行语，随手掏出一个装满钱币的钱袋子向休恩扔过来。


“这些钱连十倍的船资也不止啊，欢迎您上船，尊贵的客人。需要的话，我叫人把您的行李搬上来。”休恩立刻摆出一付老练商人的面孔，脸上堆满了职业病一样的笑容，点头哈腰地把独眼精灵请入船舱，手里紧紧捏着钱袋子，生怕一个不留神漏出一枚铜子。


于是，因为年轻的商会团长兼队长的贪心，我们多了一个特殊了旅伴。


下一个清晨，我们扬帆出航，离开了昆兰。我站在船尾，看着城中的市民在各个市场上或买或卖，继续着自己平淡又朴实的生活，洋溢着一种充满活力的生活气氛，全没有感受到一丝战争的紧迫。我毫不怀疑我的朋友弗莱德的预测：温斯顿人用不了十天时间就能完全控制河北的整个区域，到时候昆兰城将化为一片废墟，不由得心中一阵悲伤。


真是奇怪，我们可以毫不动心地谈论着陌生人的死亡和陌生城市的陷落，却只有当熟悉的景象在眼前毁灭时才会感到痛心和伤感。


好在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品质高尚忧国忧民的大人物，很快就从这种伤感的情绪中脱离了出来：是啊，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这乱世之中能活下去就已经是万幸了，哪还有更多的力量去保护别人呢？


弗莱德也站在不远处沉思，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


从昆兰的码头出发，沿晨曦河顺流东去，需要五天时间才能到达南岸最近的小港口坎普纳维亚，也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在那里，我们这群散兵游勇或许能够继续我们的军旅生涯。


在船上的众人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那个精灵。他的名字叫佐布尔易辛卜拉维尼亚尔德拉却斯……精灵族的名字要把父名、母名、父族名、母族名、守护神名、守护星名等等等等全都加在一起，这可不是个好习惯，我真怀疑精灵族的母亲们喊孩子回家吃饭是不是要站在门口喊足一上午才知道叫的是谁，幸亏我们弄清了他在氏族内的称号：红焰，否则还真不知道到底怎么称呼他才好。这家伙绝对是个精灵族的异类，性格爽朗豪放，每天和水手们泡在一起，喜欢一边大口喝着水手们的劣酒一边和他们唱“面包房的姑娘白又胖，圆圆的屁股来回晃”之类有趣的歌曲，有时候唱着唱着就和水手们抱在一起跳个海风舞什么的，有时候性起还会扒光了膀子涂上油脂和水手们一起摔交，没几天就成了最受水手欢迎的乘客。最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经常和船上的水手们一起比赛掰手腕，而且居然还只赢不输。要知道精灵族可从来就不是什么以力量见长的种族，即便是族中非常健康的成年男子，他的力量也就和普通人差不多，这个精灵居然能比常年风吹日晒的魁梧水手还强，真是跌碎了宝石商人们的鉴定眼睛。


“嗨，你们这群士兵谁的力气最大？跟我比比。我赌十枚金币。”这一回，他刚赢了摔交比赛，得意洋洋地光着膀子来挑衅。我这才看清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疤，不是刀伤就是剑疮，还有野兽的齿痕和爪痕。


“怎么，没有吗？你们可是士兵，不要那么窝囊，难怪整天打败仗。”他摇着酒瓶子冲着我们喊着，那群粗鲁的水手在他身后大呼小叫，简直都成了他的跟班随从。


他的这番挑衅激起了我们身为士兵的荣誉感，我们在战场上受到的羞辱一下子爆发了出来，纷纷表示愿意应战，甚至连一向不喜欢惹事的弗莱德也生了出出这口恶气的念头。经过仔细权衡，我们觉得相比之下卡尔森可能更具实力，但他说什么也不愿从舒适的吊床里爬出来，还说什么随着浪花摇摆让他想起了童年在摇篮中度过的美好时光，他要在床铺上好好享受这难得的生活。于是，在我们万分理解地在长官的被卧里浇了一盆冷水之后，隆重推出了石匠出身的大块头达克拉。


水手们利落地在甲板上摆上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罗尔、罗迪克和雷利在一边为达克拉做着全方位的服务，按摩肩膀的按摩肩膀，端茶倒水的端茶倒水，弗莱德站在他身旁不时地提醒着：不要指望一上来就全力击败他，要坚持，要忍耐，要拖延……要是还不行的话，就……不然就……再不就……”达克拉在一旁听得头大无比，不时傻乎乎地问两句，反到惹来一阵痛斥：“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要是他这样这样，你就那样那样，不是这样那样，而是那样这样。明白了……”


回过头看红焰那边，水手们像众星捧月一样把他围在中间，也是全套服务干什么的都有。红焰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盯住达克拉看个不停，他仅有的一只绿色眸子透出一种震慑人心的兴奋和执着。


不久，这场原本很普通的竞赛已经将船上不少无聊的乘客吸引了过来。这些商人们已经在狭窄的仓室里憋了三天了，这来之不易的热闹正好让大家放松精神。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随便错过？


“下注下注了啊，红角是来自遥远精灵森林的谜一般的异族勇士，俊美的独眼游侠，自由之风的使者，高傲神秘的斗士——红焰，他的赔率是二赔三。蓝角是拥有岩石一般强健体魄，经历过杀人战场的死亡考验，勇士中的勇士，巨人中的巨人，了不起的战士——达克拉，他的赔率是一赔二。你们还有最后的机会，买定离手，抓紧时间决定吧！”


作为唯一的第三方首脑，休恩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竞赛的裁判。他不知道从谁的货堆里翻出来一个小锣，像模像样地站在一边，先敲了一下，示意全场安静，然后清了清嗓子说：


“下面由我来宣布规则，比赛分三轮，第一次比右手，第二次比左手，如果没有分出胜负，由双方抽签选择。抽到签的一方选择第三次比赛方式。请两位选手准备……”


两只肌肉饱满的右臂纠缠在了一起，从型号看，达克拉的手明显比精灵大出一号。可红焰正是用这条看起来并不十分粗壮的手臂击败了众多的水手。


锣声一响，红焰展现出了他过人的爆发力，瞬间将达克拉的右手翻在底下，占据了相当有利的位置。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其中不少是将赌注压在达克拉身上的商人。


就差一点，在手背几乎碰到桌面的一刹那间，达克拉终于稳住了手臂。红焰连声大吼，试图压倒对方，可屡次的努力在达克拉的坚忍面前始终无法奏效。尽管如此，达克拉由于一上来就处于非常不利的位置，想迅速扭转局势也并不容易。


比赛就这样陷入僵持阶段。


正当我们在担心的时候，弗莱德小声告诉我：“不用着急，这一局赢定了。”


“你怎么知道？”


“我注意过这个精灵和别人的比赛，他的爆发力非常好，几乎每次都是第一时间压倒对手，绝没有像现在这样坚持那么久。”


“可达克拉现在非常不利……”


“放心吧，达克拉的用力方式和他截然不同。达克拉是石匠，又接受了卡尔森那么变态的训练，他的长处不在爆发力，而在耐力。只要没有一下子输掉，就稳赢了。你看，现在的时机差不多了。我担心的是他的下一局……”


就像是验证弗莱德的话似的，达克拉的手臂一点一点的抬起来。红焰虽然整条右臂青筋爆裂，一张原本粉嫩英俊的白脸憋得紫红，连连大吼发力，可错失了最好的取胜时机，只有无奈地看着达克拉一点点扳回局势。四周的人群受到场中两人的影响，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


一旦从不利的局面中扭转过来，达克拉前进的速度就再也无法阻挡，一会功夫就压倒了对手。罗迪克和雷利发出了热烈的欢呼，上前对着达克拉又是一通大献殷勤。买红焰赢的商人一个个垂头丧气，懊恼得不得了。


“下一局？下一局有什么问题。”庆祝完毕，我才想起来继续问弗莱德。


“达克拉是刻墓碑的石匠，一般来说，他是左手扶凿子，右手挥锤，所以右手总比左手要有力些。可那个精灵是用双刀的……”


“他两只手的实力会很平均！”我猛然醒悟。


诚如弗莱德所料，第二轮比赛开始的锣声还未落，红焰的左手就突然发力，一鼓作气将达克拉的左手死死压在桌面上，以绝对的优势获得了胜利。直到他松开手，才有人想起来大声喝彩，继而每个人都发出了惊叹的赞美。红焰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获得胜利，不仅将比分扳平，更大大赢回了上一轮失利的面子。他抱着胸坐在椅子上，满脸的得意。反观达克拉一脸沮丧，怎么也不愿承认自己失败的那么彻底。


既然成了平局，下面就要开始抽签。现在局面很明显，如果是右手的话，达克拉几乎是稳赢对手，如果是比左手的话，红焰也是有赢无输。无论谁抽到签，自然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我只有在心里不停祷告：别让他抽到别让他抽到别让他抽到……


“抽到签的是红焰，下面由他来选择第三轮的比赛方式。”我心里正念叨着，休恩已经公布了抽签的结果。我的心一下凉了半截，倒不是怕输了比赛我们自己丢人，而是想到了压在达克拉身上的二十枚金币。早知道我就不压那么多了。


“我能不能另外换个比赛方式？”正当大家以为一切已成定局的时候，独眼精灵忽然开口说到。


他想干什么？

第020章 重要的教训


正当每个人都以为红焰会提出用左手比赛而获取胜利的时候，他忽然提出了再换一种比赛方式，这出乎每个人的意料之外。


“很明显了，左手你不如我，右手我不如你，如果还继续用这种方式比赛就毫无悬念了，就算我答应，观众们也会觉得没意思，对不对啊！”


“对！”围了一圈的商人和水手门惟恐天下不乱的叫嚷。的确，这一点点彩金或许能让水手们精神百倍，但对这些身家百万的商人们实在是无关紧要。问题是，船上的生活太枯燥无味了，似乎每个人在过度的寂寞和无聊中都希望发生一些有趣的事，刺激一下麻木疲惫的精神。


“所以，我们换个更刺激更精彩的项目继续我们的比赛，好不好！”这个精灵简直热情得不象话。就算是粗犷的矮人都不一定像他这么能折腾。


“好！”人群中爆发出强烈的欢呼。


红焰接着说：“下面听听我的意见，我提议，最后一轮我们比剑术。当然，为了避免伤亡，我们用短棍代替兵器。而且，我想和你较量。”


他右手直指弗莱德，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里燃烧着炽烈的热情。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是这群士兵中最强的。”


他说得基本正确，如果不算从上船起就没起过床、恨不能在被窝里养蘑菇的卡尔森的话。


“我接受您的好意。”弗莱德优雅地鞠躬示意，“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您应该休息一下您的手臂，这也是对我这个对手的尊重。”


经过双方同意，比赛被定在午饭之后。


全船沸腾了。可以想象，一场甲板上的格斗比赛对于五天的枯燥水上航程来说意味着什么。午饭后，原本呆在船低清点货物的商人们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除了保证船只正常航行的十几个水手还在舱底和桅杆上工作，以及投错了人胎的懒猪卡尔森还在睡觉之外，全船所有的人都拥上的甲板。


两个人站在场地中央。弗莱德右手握着一根稍长的木棍，正彬彬有礼地向周围的旁观者点头鞠躬致意。一个爱热闹的商人友情提供了他一套上好的黑色皮甲，衬得他更加挺拔英俊，看上去颇像一个英武的少年骑士。红焰则双手提着两根略短一点的棍子，不时煽动着周围的人群。他经过的人群总能爆发出响亮的呼喊声，当然，应和他的多半是那些豪放的水手们。


这是一场颠覆传统的比赛，双方是优雅的人类和粗野的……精灵？


随着休恩敲响了开场的锣声，两个人慢慢走到甲板中央。直到这个时候，弗莱德也还没有忘记很有派头地向红焰行一个持剑礼。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忽然红焰发起了攻击。他双手挥舞着短棍，以极高的速度逼向弗莱德，忽然右手横扫，直袭向弗莱德的左腰。弗莱德树棍一挡，随即直刺反击，两个人就这样缠斗在了一起。


这是我们见过的最精彩的格斗表演：红焰从一开始就保持着攻击的主动权，手里的双棍如同暴风骤雨一样向弗莱德攻去，为我们展现出一种见所未见的华丽双刀刀法。他一边攻击，一边畅快地大声呼喝，似乎是在享受着全力搏击的乐趣，仿佛从这场拼斗中感受到了莫名的畅快。他的狂烈气势点燃了所有围观者的热情，水手们伴着他的吆喝发出阵阵粗野的叫骂，为自己的英雄鼓舞喝彩。就连那些大腹便便的商人们也忍不住发出阵阵怪叫，有的已经忍不住痛饮原本准备出售的美酒，宣泄几天来淤塞在胸中的烦闷。


也只有弗莱德能应对这样疯狂的进攻吧。在红焰山崩地裂般的攻势面前，他的身形就像流风一般潇洒地飘动，屡屡在惊险万状的绝境中与袭来的短棍擦身而过。他以使用单手骑士剑的方式操控着棍子来回格挡，在他们中间不住发出阵阵棍子交击的声音。偶然他也看准破绽反击，一招不中，绝不贪功猛进，立即退守。


“噗！”几乎在同一时刻，红焰的右膝顶上了弗莱德的胸口，而弗莱德的左拳重重击在了红焰的脸上。两个人同时向后翻倒。


“好，我好久没和人打得那么痛快了。”红焰捂着肿起的半边脸翻起来，吐掉一口带血的吐沫，从水手手中接过两大杯烈酒，递给弗莱德一杯。


“喝完我们继续打，哈哈哈，你是好样的。”


弗莱德也揉着胸口爬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赞许地说：“你是个真正的战士！”说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顿时酒气上涌，双颊飞红地将手里的酒杯摔碎在桅杆上。红焰站在一旁大声叫好，也干了一杯，一使劲也把酒杯在桅杆上摔得粉碎，大喊着：“再来！”顺手把左眼上的眼罩摘掉扔在地上，露出另一只翠绿闪烁的美眸。


在场不少人的下巴顿时脱臼了：这个整天带着一只眼罩的豪迈精灵居然是个冒牌的独眼龙！


“好，再来！”弗莱德拎着棍子揉身而上，在一阵狂热而友好的气氛中，战局重新开始了。


“接我这一招！”重新加入战团的弗莱德转守为攻，双手持棍大力劈下。红焰忙把双手棍交叉迎上。“咔！”三棍交叉处发出一声巨响，两个人身形同时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再来！”弗莱德大喊着跨上一步，双手举棍横扫，当胸向红焰劈去。这一招来势凶猛，就连红焰也没敢硬接，低头躲了过去。弗莱德收势不及，整个身体都转向一边，同时略微失去了平衡，将背心露在了红焰面前。


“糟糕！”我心里念头刚转，红焰双棍一分，已经向弗莱德的背后砍到。这个时候，弗莱德无论是要躲闪还是要招架都来不及了。


紧急关头，弗莱德展现了他过人的身手和胆识。他根本就没有试图回身招架，而是随着刚才挥棍的势头将身体整整转了一圈，不但紧擦着红焰的棍影闪到一边，同时借助身体旋转的力量将手里的棍子从下向上反劈上去。


“回风斩！”弗莱德满面皆赤地大喝。


这违反格斗常识的一击大出红焰的意料之外，他忙就地横着打了个滚，很不体面地躲过了这一棍的攻击范围，同时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小子，有种别跑。”弗莱德又是一声大喝，又是一棍劈去。


我心里又好笑又奇怪，好笑的是，这个精灵虽然看上去十分年轻，但少说也该有两百多岁了，弗莱德居然当面直斥“小子”，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奇怪的是，此刻的弗莱德和刚才情绪大不相同，完全失去了平日稳健冷静的姿态，甚至于比这个粗犷的精灵武士表现得还要狂烈。我疑惑地望向达克拉他们，他们也一脸的惊讶，不知道弗莱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轮不讲技巧的野蛮攻势完全打乱了红焰所习惯的节奏，一直在酣畅淋漓主动抢攻的精灵武士此刻仿佛面对着一只失去理智的疯狂野兽，依仗着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巨大力量和速度优势跟着他穷追猛打，偏偏失去了先机，他所有高超的刀法技巧都施展不出，束手束脚的处处受制。


终于，这个火暴的精灵在也受不了这一直忍气吞声挨打的窝囊，眼看着弗莱德一棍直砍，他大骂一声：“见了鬼的，跟你拼了！”双手短棍向着来棍用力迎去。这一下毫无花巧，纯粹是力量与力量的较量，随着一声巨大的响动，终于分出了高下：


弗莱德的优势在于抢到了先手，又是双手持棍，红焰的力量和速度虽然比弗莱德胜出了一筹，但仍然落了下风，双手短棍脱手飞出。


而弗莱德的优势也并不明显，他的双手虎口迸出了鲜血，棍子虽然没有脱手，但显然也抓不牢了。


弗莱德把棍子往地上一扔，我们都以为事情结束，正准备欢呼庆祝，却没想到场中的两个人同时一声大吼，互相扑了上去。两个英俊的年轻人你一拳我一脚地纠缠在一起，几丝血花不时从两人中间迸发出来。渐渐地，两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刚开始时身为优秀战士的自觉，完全沦落到街头流氓们打架的套路上去了：弗莱德气喘吁吁地扭住了红焰的脖子，红焰惨叫着掐住了弗莱德的胳膊，弗莱德的手肘一下下撞在红焰的小腹上，红焰的膝盖顶住了弗莱德的肋骨，啊，天呐，无赖，简直是无赖，弗莱德居然一口咬在的红焰尖细的耳朵上，这或许是精灵与人类相比最大的弱点了，可红焰也并不比对手凄惨到哪里去，他居然一手捏在弗莱德的裆部……


被精彩的比拼所吸引住的围观者们渐渐清醒了过来，这已经不是一场以小小的赌注和武者的荣耀为目的的友好竞技了，场面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两个主角在激烈的搏斗中丧失了理智，完全陷入了以战胜对手为目的的狭隘狂热情绪中。我们忙冲过去把两个人拉开扔在两边。红焰被分开之后爬在甲板上，边捂着耳朵边大声喊着：“痛快，兄弟，好样的！真他妈疼死我了，你是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哎哟……好久没那么痛快过了，哈哈哈……哎哟……”


我扑向弗莱德，只见他嘴角流血，满脸异常的红光，眼神涣散，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不时喷出一阵闻起来不怎么诱人的味道。


我哑然失笑，现在可以解释弗莱德为什么一反常态地情绪失控，满嘴脏话地与红焰滥打在一起，答案很简单，他喝醉了。比斗中间灌进的那一大杯劣酒对于原本就不怎么能喝酒的弗莱德来说，实在是太多了。


这一天全船人各有所获，水手和商人们欣赏了一场精彩的格斗表演，为疲惫的旅程平添了几分刺激；红焰看来十分赞赏弗莱德死缠滥打的风格，认为找到了一个难得一见的合适对手，情绪十分高涨，频频举杯为那个“勇敢的小伙子”干杯庆祝——当然，那个“勇敢的小伙子”已经到船舱下和睡不醒的卡尔森作伴去了；而我么，因为竞赛不分胜负，投向两方的赌注自然就都成了我的个人财产。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重要的教训：千万别惹喝多了的弗莱德，这小子的酒品太差了！

第021章 黄金玫瑰


晨曦河，发源于法尔维大陆中部翁泽克高原的西翁泽克拉尔山脉，自西向东横贯福莱恩、迈芬、德兰麦亚、彼特布卡等七个国家和地区，最终从圣盾海湾涌入星之海。在晨曦河沿岸，曾经出现过法尔维大陆中最富有、最文明、最古老、最美丽的国家，甚至包括众多由精灵族统治的古老森林和矮人统治的山峦，因此，晨曦河被称为法尔维大陆“流动着的历史”。


据说，在远古的时候，掌管星辰的大神艾洛斯塔失手将太阳滚落在地面上，太阳滚过的地方涌现出万丈红霞，后来变成了巨大的河流，这就是晨曦河。因此，有人说晨曦河是受到神迹祝福的河流，这里孕育着整个法尔维大陆的文明。


我相信这一切都是有根据的，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铺撒在晨曦河中时，水中荡漾着的金色粼光层层向远方荡漾开去，散发出比天光更为璀璨的色彩，让人分不清到底真正的晨曦朝霞是在水中，还是在天上。当太阳从河面上喷薄而出时，整个世界都换了装扮，整个水面仿佛都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肌肤，仿佛在我们脚下流淌着的并不是水波，而是一道温暖的阳光。难怪晨曦河上的日出被称为德兰麦亚最美的景色之一。


在我们观赏着河上的美景时，弗莱德面色苍白地扶着船舱走了出来。这可怜的家伙昨天晚上折腾了一宿，几乎把胃液和胆汁都呕吐出来了。


“嗨，我的兄弟，你起来了。”红焰眼睛一亮，迎上去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他的左耳被涂上了一层紫色的药水，上面的牙印清晰可见。


“您好，先生，你的耳朵……”弗莱德一愣，回答说。


“不用理我的耳朵，哈哈，你是个好样的。除了喝酒，你真是个好样的。”红焰摇晃着脑袋，大方地回答。


“啊，是的是的，谢谢您的夸奖，先生。杰夫……”弗莱德低声招呼我，“他的耳朵是怎么搞的？”


“你不记得了？”雷利在旁边大声问，“你该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我……该死，雷利，你的声音就不能小点么？”弗莱德脸上一红，尴尬地看看四周。所有的人都偷笑着看着他，让他有些慌乱。


“我记得，我和红焰先生打了一场，后来我喝了一点酒，再后来……我就……躺在床上了。”


真是个可爱的人，喝醉了之后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最感到丢脸的是红焰，他居然被一个完全没有意识的人打得那么狼狈，这简直是有辱一个杰出游侠的声誉。


“杰夫，我真的……咬了他的耳朵？”听完了我的叙述，弗莱德看着红焰耳朵上的齿印，羞愧地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啊不，是水底下——去。


“实在太对不起了，先生。”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之后，弗莱德惶恐地向红焰道歉，“我从没想到我会干出这种事来，这是在是太失礼了，我真诚地向您道歉，希望您……”


“嗨，兄弟，你这是干什么？”红焰拦住了他的话，“这是战斗，是伟大而光荣的男人的仪式。哈哈，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让我那么狼狈的对手了，我很高兴，不用道歉。按照我们的习俗，如果你能喊我一声兄弟，我就更高兴了。”


“那，红焰……兄弟，冒昧地问一句，你的眼罩是怎么戴到了……右眼上。”罗尔在一边害羞地问。


“老戴在左边左眼会很难受，我一般是三天换一只眼睛戴着。”


“难受为什么还戴？”达克拉摸着大脑袋问。


“造型，知道么？是造型。你不觉得我戴着这个眼罩更显得气宇轩昂高大英俊么？在小说中，许多小姐们都喜欢这种充满男子气概和阳刚之美的造型，你看我是不是帅。”红焰摆了个臭美的姿势，可惜，如果不是有一只耳朵被药水染成了紫色，他的造型可能会更完美些。


“战舰！挂着温斯顿旗帜！”忽然，了望手的声音从头顶炸开，打乱了船上原本的祥和气氛。人群马上陷入混乱之中，胖大的商人们不知所措地来回乱窜，不知把自己的大屁股搁在哪里才好。休恩虽然是个成功的商人，但显然不是个有经验的船长。他忙乱地指挥着水手，但看他的表情我很难相信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几只船？”弗莱德的情绪瞬间平复，大声问了望手。


“两只，一只温斯顿战舰在追一只……天呐，在追黄金玫瑰号。他们看见我们了，正在向我们冲来。”


“黄金玫瑰号是什么？”弗莱德问。


“他们是晨曦河里的一伙水盗，可他们不算是坏蛋。只要你是正当的船只，被拦截后只要交纳很小一笔钱就能保证通航安全，他们甚至还会护送你走一段路程，帮你度过几个险滩。他们可是些好人，比税务官员要友善多了。”有水手回答。


“该死，哪来的温斯顿人……”


“是东路军，屠城者开普兰，他可能已经攻陷东部军港卢比芝林了，那战舰是从那来的。居然是战舰，全体后撤！”休恩命令道。


“等等后撤！”弗莱德打断了休恩的指令问，“你说的那个屠城者是怎么回事，休恩先生？”。


“那家伙是温斯顿东路军的领军统帅，是个残暴自大的家伙，曾经在东北方的坎森平原被围，损失惨重，西路军占领提特洛城之后才脱离险境地。占领蓬克利西亚的时候，他为了挽回被围的脸面，居然下令屠城，几万人一夜之间就丢了性命，其中以妇女和孩子居多。上面的那些高官怕引起骚乱，这些事情没有公开。”


“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是商人，哪里有交易哪里就有我们的人，很少会有我们不知道的消息。见鬼，后撤！”


“你说他们屠杀没有反抗能力的妇女和孩子？”红焰眉毛一扬，紧了紧手中的双刀。


“是啊，足足杀了一夜，听说起码有三万妇女儿童惨遭毒手，真是造孽啊。快撤！”


“船长，黄金玫瑰号送来信号求救，他说船上有德兰麦亚的平民。”了望手报告。


“不许后撤，准备战斗。”弗莱德大声命令。水手们顿时慌了，不知道该做怎么做。


“我才是船长，我说，不能去送死！”休恩冲着弗莱德大喊。


“不是救他们，是自救，船长！”弗莱德粗暴地回答，“对面是只温斯顿战舰，是战舰，知道么？你也知道上面整整装了一船的杀人野兽。如果等他们杀完了盗贼船上的人，还会放过我们么？他们可比我们快多了，等他回头来追我们，我们还跑得掉么？你也该清楚，就算你把所有的货物扔下水，把所有无关的人扔下河我们也跑不掉！该死，现在还有机会，趁着他们混乱，我们还有机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弗莱德两眼圆睁，凶狠地与休恩对视良久，终于，休恩松了一口气。


“好吧，见鬼，现在你是船长了。最多大家就死在一起。我得找把趁手的家伙去。”


“船上有没有远距离攻击武器？”弗莱德。


“没有，我们是商船。”


“全体听我指挥，先稳住温斯顿人，旗语回复，我们是商船，无法救援。对，就这样回答，这是给那群温斯顿疯子看的，能骗他们多久就骗多久。全速向战舰靠拢。甲板全体准备登舰。了望手随时报告。能够战斗人，拿上武器上甲板。”弗莱德回头对我们一笑，有意无意喊出一句玩笑，“这不是演习，重复一次，这不是演习。”


甲板上的大部分战斗人员是水手，这帮粗鲁汉子听见了这话纷纷哈哈大笑起来。我们这些只上过一次战场的新兵顿时也放松了很多。


“红焰兄弟，我知道精灵总是尊重生命不喜欢杀戮的。这是人类之间的战争，如果你要离开，最好现在就走。”


“我是精灵，但我也是个热血游侠。他们居然屠杀手无寸铁的妇孺，那我也只能将精灵族的传统观念先放到一边了，更何况，船上还有平民需要救助。”红焰回答说。


“报告船长，战舰已经与黄金玫瑰号相会，正展开登舰战。”


“了解，注意是否还有其余船只。弓弩手准备。红焰兄弟，让他们见识见识精灵族的神箭吧。”


“这个……”


“罗尔，把吊床上的卡尔森队长喊起来，休恩，叫那群没用的胖子下到舱底，没错，我说的就是你们，快下去。”弗莱德没有理会红焰的犹豫，继续下达着命令。


前方不远，挂着金色骷髅玫瑰旗的黄金玫瑰号被和大型的战舰被钩索和带挠钩的铁板连在了一起，一群群温斯顿士兵高喊着“杀光德兰麦亚猪”、“谁拿到是谁的”、“船上有女人”等等不堪入耳的口号，挥舞着长剑冲上船。温斯顿战舰上虽然有不少远距离攻击用的船用投石车和大型弩箭，可并没有击沉黄金玫瑰号的举动，估计是打算占领船只后好好搜刮一番吧。


水盗们身穿各种颜色的水手服，拼死迎上了上船的士兵。他们的武器大部分是水手专用的弯刀，这种锋利的武器在登舰战中比制式的长剑有更大杀伤力，水手们的水面作战能力也比温斯顿士兵强上许多——毕竟，就在几天以前，这些战舰上的士兵们还都是些马背上的骑手呢。可温斯顿士兵在人数上的优势足以弥补战斗技能的不足：他们的战舰比黄金玫瑰号大出整整一倍不止，更何况，战舰船舱内的士兵全部能够投入战斗，而黄金玫瑰号船舱中都是些没有战斗能力的平民呢。粗粗估算，双方的人数对比大约是五十对三百。黄金玫瑰号的甲板上起码已经登上了一百名温斯顿士兵，如果不是甲板已经堆满了人，空间实在有限，恐怕还会有更多的温斯顿士兵会挤过去。


当我们的商船逐步接近的时候，水盗们的抵抗已经到了十分吃紧的地步。要不是温斯顿士兵贪图抢夺船上的财物而毫无章法纪律地战斗，恐怕匪徒们已经全线崩溃了。


“我们从右侧接近，弓弩准备。”弗莱德沉着地命令着，我们从战舰的另一侧逐渐逼近。幸亏水盗船上的战斗吸引了温斯顿人的全部注意力，没有人对我们的船进行防备。大概是没有人想到我们这艘看上去完全无害的商船会有什么不轨企图吧，尤其是在用旗语表示事不关己之后。


“红焰，把甲板上那个指挥官交给你。钩索准备。”


在所有人尊敬的注视中，红焰弯弓射出了一支利箭。那支劲箭带着风声凄厉地破空而出，呼啸着穿过战舰主帆，直射进……远处的水中？！


他居然脱靶了？！


这一箭脱离目标如此之远，以至于就连战舰上的敌人也没有发觉这一次的偷袭。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们自始至终都在密切注视着红焰的动作，恐怕也无法发现劲箭消失的痕迹吧。


“这个……我姐姐教我射箭的时候我总是走神，恩……我觉得吧，肉搏比射箭来的要更爽快些……呵呵呵……”红焰红着脸指手画脚地解释着，在他面前的，是将近六十个手持利刃目瞪口呆的战士。


实在不能怪他们失态，毕竟，不受夜幕遮挡的超远视距和与生俱来对风的操纵能力让精灵一族天生是神箭手。据说，精灵们为保护他们的秘林，就是用弓箭来进行除虫工作，并且从事这项工作的都是六十岁以下的幼童。像这样一个在三十步不到的距离内居然偏离目标超过三十步远的精灵射手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即便是让我扔石头和目标的偏差也不可能大到这个地步了。这简直是整个精灵族的耻辱啊！


不过我们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毕竟连只会加速术的魔法师都见过了，红焰倒也没让我们太过意外。


“齐射！”弗莱德丝毫没有受到这意外情况的影响，果断下令，“抛射钩索，准备登舰。”


几轮齐射之后，战舰上已经是一片人仰马翻，温斯顿人为他们的大意付出了代价。在颠簸不平的河面上，要准确地射中对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在挤满了士兵的甲板上随便扔几枚钉子也会扎到不少人的，更何况是这种漫天花雨似的无差别攻击。鲜血沿着战舰的边缘流入晨曦河中，瞬间淹没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中。


“登舰！”弗莱德抽刀在手，挥舞着跃上敌舰。

第022章 漂流战场


当我跳上战舰甲板时，战斗已经激烈地展开了。弗莱德挥动着战刀“墨影”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后面紧跟着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的卡尔森和红焰。一踏上战场，卡尔森就一改那睡不醒的死猪模样，瞬间变身成了从地狱熔炉里钻出来的煞神，不断收割着对手脆弱的生命。


“全体注意，逃跑命令取消，谁要是死了就给我在地狱里跑圈！”卡尔森一剑砍倒一个士兵，回头冲我们大声喊，还不忘记用最擅长的手段来威吓我们。


“遵命，长官！”我们大声回答。


达克拉不知从什么地方抢了一柄双手重剑，舞得虎虎生风，领着几个最彪悍的水手直冲入舰首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就如同一群恶狼扑向羊群。十几个士兵在他不要命的挥砍面前仓皇无力地抵挡着，这些士兵原本是挤在甲板左侧抢夺位置准备冲上黄金玫瑰号的，可我们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打乱了他们的阵脚，他们有的人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出来就被干掉了。


紧靠着达克拉的是他斗嘴的朋友雷利，他正握着一柄制式的短剑护卫着朋友的身侧和背后。达克拉的战斗方式决定了他在战斗中会出现许多破绽，尤其是在以少打多的局面下更是顾此失彼。但雷利的防卫就像是他身上的一件盔甲，随时随地都会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替他挡住要命的攻击。雷利和达克拉是平时是一对冤家对头，相互之间总喜欢斗嘴取乐。可一旦面对危险，他们的配合却有着惊人的默契。经过卡尔森长期的训练——尤其是从龙脊峡逃命出来之后的近乎非人的虐待，他们都获得了各自的成长，成为了身手矫健的出色战士。


在达克拉和雷利的攻击下，近五十名温斯顿人被压制在前甲板左侧：这是前甲板上最具威胁的一群敌人，但受到地形的限制，他们反倒被人数远少于他们的水手和新兵堵住了。


罗迪克按照弗莱德的指示带着人冲向前舱门，正对舱门的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很难并肩走过两个人，通道两边是堆积如山的缆绳、木桶以及通往货仓的舱盖。在这个位置上无论多少人都很难发挥作用，因为通道的宽度只能允许两个人一对一的搏斗。罗迪克冲在最前面，军官世家的家庭训练让他比普通士兵的战斗能力要强许多，他正面迎上了一个冲出前舱门的温斯顿士兵，用连续的突击将他逼得不住后退。这个士兵挡住了身后其他人的去路，后面的人虽然焦急地连连咒骂，却只能跟着退入舱门。


终于，排头的那个士兵终于忍不住反击，不顾一切地一剑披向罗迪克，却被旁边一根桅杆后一支突然刺出的短剑刺中了喉咙。他难以置信地向旁边看去，看见的是罗尔略带慌乱却又带着点阴毒的眼神，随即向后倒去，可能直到这时也不知道，这个略带羞涩的年轻士兵是什么时候摸到一边刺出这致命一击的。


当罗迪克正面挡住舱门的时候，罗尔已经带着几个老练的水手绕上侧面的缆绳，控制了前舱门左右两侧面的部分区域。和他们初次接触水战的对手不同，年年在船上漂流的水手们熟练地在缆绳和舱盖之间穿行着，就像行走在自己的家里，从对手根本没有想到的位置上发起了阴险而致命的袭击。罗尔一击得手后示意罗迪克适当地后退，在舱里憋了许久的温斯顿士兵们根本没看见最前面的出头鸟是怎么死的，看见前面闪出了空挡就挣扎着向后撤的罗迪克冲了过去，刚冲出去几步，忽然听见一声呼哨，从两旁桅杆和帆影后面忽然伸出一柄柄杀人的利器，带走了他们的生命，一道道鲜血喷洒原本洁白的船帆上。


前舱门被堵死了，缺乏水战经验的温斯顿人只能从两侧和船尾的舱门进出，向前甲板挤来。狭窄的船舷上挤满了明晃晃的盔甲，同时也挡住了自己人的去路。卡尔森和弗莱德各自带着人手及时地堵住了两侧船舷的通道，凶狠的敌人在他们面前就好象是刚学会拿剑的新手，很少有人能正面支撑两个回合以上。我们的长官卡尔森不停地大声吼叫辱骂，面孔狰狞可怖，在四处泼洒的鲜血中放纵着杀戮的快意。没有投机取巧的花招，没有诱敌深入的战法，他似乎是纯粹依靠着自己的勇力和本能在战斗，几乎每次挥剑都会取走一个敌人的性命。在这狭窄的船舷上，他以一己之力完成了拦截温斯顿人向前甲板增援的任务，甚至把大群冲过来的敌人向后方压去。在他身后的水手们几乎无事可干，不少人已经转身投入到别的地方的战斗中了。


另一侧的弗莱德则是以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在战斗着。他的面颊染上了几抹殷红的血迹，神色偏偏又平静得可怕，似乎迎面而来的并非是活生生的对手，而是一堆堆已经腐烂了的肉块，在挥刀时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残酷的战斗对于他来说已经简化为一个躲闪、出刀、杀人、抽刀的过程，简单而有效，透着一丝血腥的妖异。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把过多的精力放在正面搏杀上，而是更密切地关注着整个局面的变化，不时地出声指挥着我们和士兵向对方防御薄弱的位置冲击，给温斯顿人造成更大的混乱。


我们的突然袭击把温斯顿人打懵了。原本即使是我们与水盗人数的总和也还不到战舰上温斯顿士兵的一半，可他们拦截黄金玫瑰号时已经彻底打乱了自己的阵脚，而我们一上来就在局部位置建立了自己的优势，把敌人的优势兵力挤压在后甲板和船舱里，无力发起有效的反击，让我们顺利控制了前甲板的局势。但一切并非已成定局，这场突如其来的水上激战还存在着一个很大的变数，那就是已经冲上黄金玫瑰号的近一百名温斯顿士兵。


经过英勇的抵抗，大约水盗们已经只剩下了三、四十个人，而且全都伤痕累累，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陷入全军覆没的境地了。见到自己的战舰遇袭，黄金玫瑰号上的温斯顿士兵已经开始回援。虽说现在我们已经完全控制了前甲板，但一旦这群几乎是我们人数两倍的士兵发起反击，我们将无法抵御。


水盗们显然也看出了这个情况，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女人大声命令着：“退到舱门前，防御队形，等待救援。”她穿着紧身水手服，手持一把细长的刺剑，在摇晃的船体上来回游走，帮助自己的同伴脱离温斯顿士兵的包围，不时凶狠地将面前的敌人刺个对穿。她的头上包着一块粉红色的头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发散着与这满目血腥不相称的柔情。在她的努力下，原本散落在甲板各处的水盗们逐渐聚拢在船舱门前，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圈。在他们背后，舱门栏杆的缝隙里露出几十张小脸，竟然全是些孩子。孩子们惊恐地望着甲板上的撕杀，不时发出惊恐地喊叫。


“美女！杰夫，看见了没有，水盗头居然是个美女！”我身边的红焰顿时情绪高涨，两眼放光，手上更是卖力地砍杀起来，我们脚下立刻多出许多缺手少脚的尸体来。


“红焰，杰夫，带十个人上黄金玫瑰号，拖住他们，一定要拖住他们！”弗莱德一刀砍下一个敌人的头颅，转身大喊！


不待弗莱德多吩咐，红焰高喊了声：“好小伙子们，跟我来啊！”翻身砍下一根帆缆，拉起半截缆绳向黄金玫瑰号荡了过去。荡到最高处，他松手倒翻了个跟头，异常潇洒地落在甲板上，随即抄刀在手，挽了个刀花，长啸一声，报出了令人昏阙的名号：“我就是拥有火一般热情和豪迈的传奇游侠，传说中的正义斗士，生命和自由的坚定捍卫者，英俊勇敢的精灵红焰，前来解救危难中的美丽女士。你们这群粗鄙陋俗的卑微生命，最好把手中的武器放下，我允许你们安全地离开，否则……”


没等红焰说完，一群温斯顿士兵已经挥剑攻上来，打断了他气派而愚蠢的登场仪式，气得他恨声大叫：


“没有武者风范和荣耀感的家伙们，不知道打断别人说话是无礼的行为么？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打扰我追逐漂亮小姐的人下场都是很悲惨的。”


他的言行不禁让我想起了某个自命不凡的无良魔法师，心中涌起一阵无奈，甚至让我对着即将以性命相搏的对手产生了一丝惭愧的心情。在这样的情况，我最好装做不认识他的样子自顾自地厮杀，否则就算不被敌人砍死，羞也要羞死了。


说实话，温斯顿人在船上并不像在陆地上一样是无敌的铁骑雄师，他们远比普通刀剑长得多也厚重的多的骑士长剑的确是马战和步战的杀人利器，可在环境杂乱、狭窄拥挤的船上则很难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尤其是他们丝毫没有水战的概念，仍然秉承着陆战的传统，义无返顾地一窝蜂冲上加班，却没有考虑到船上有限的空间，结果屡屡出现相互阻挡、防碍甚至是误伤的情形，出手时也不敢全力挥砍，生怕一不小心就误中友军，大多数情况下只能漫无目的的突刺，武器的强大功用连一半也发挥不出，而面对我们的攻击则总是因为拥挤而难以躲闪。更幸运的是他们不愿放弃身为骑兵的荣誉和体面，居然都穿着厚重的全身骑士铠，大大降低了自己的攻防速度，在轻装上阵、身手敏捷的匪徒和水手们面前，简直就像是一截截缓慢移动的木头。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人数不满五十的水盗们在数量差距如此之大的袭击面前，仍然能够勉强支持那么久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被死亡、鲜血和恐惧吓得崩溃发疯的战场新兵了，长期和弗莱德的相处，不知不觉让我的见识和思想都大大超出了一个只知道听从命令前进后退的普通士兵应有的水平，对着众多高大强壮的对手，我已经知道如何冷静地分析、如何佯攻诱敌、如何有计划地后撤、如何在恰当的时间给对手致命的一击并全身而退。卡尔森残酷训练的结果在我身上体现了出来：我的动作比面前任何一个对手都迅捷灵活，以至于我可以同时面对三、四个敌人的攻击都可以自如地闪避，并不时发起反击。杂乱无章的甲板和我矮小的身材是最有利的武器，它们让我比对手占据了更有利的形式。在不长的时间里，我已经第五次从敌人的胸膛里抽出了我的短剑。


是的，没有反胃，没有慌乱，没有不安，我已经杀了五个人。


仅仅是第三次上阵杀敌，可我已经适应了这种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生活，这也许就是身为乱世中一个士兵应得的命运吧。


战舰上的局势更加明朗了，占据了有利位置的弗莱德他们已经彻底把温斯顿人压制在战舰的后半段，让他们的人数优势无法充分发挥。更多的水手跳上黄金玫瑰号支援我们。


战斗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第023章 烈焰游侠


我不得不承认，尽管红焰这个豪迈得过了头的变种精灵在战场上干出了不少让自己人蒙羞的蠢事，可无论是他高超的身手还是嚣张的呼喝都决定了他成为我们中理所当然的首领。他就如同他手中的尖刀一样深深扎入温斯顿人最密集的地方并把他们切割成零散的小块，以他野兽一般的战斗直觉一次次粉碎着对手的反扑。他那堪称华丽的双刀刀法大量制造着别人的鲜血，口中不住怪叫着：


“来啊，看看谁能把最伟大的游侠逼退一步，这可是你们的荣耀。漂亮的小姐，等等我，你的白马王子和梦中情人来了！”


或许他自己并不知道，这种胡闹般的叫嚷大大放松了我们紧张的神经，消除了我们对一支人数众多的正规军部队的畏惧。他的豪勇在水手们心中留下了绝对无敌的印象，更激起了他们战斗的热情。在这样一个勇者的带领下，散漫的水手队伍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这群在江湖风浪中闯荡了几十年的水手原本就是群崇尚力量容易被鼓动起来的卤莽汉子。红焰展现出的强大力量彻底点燃了他们血液中狂野的因子，战意澎湃的水上健儿们完全不理会人数上的差距，更狂热地展开了攻击——当然，这可能和他们原本就没几个识数的有一定的关系。


“兄弟们，不要让红焰这只老妖精比下去了！”这是水手长林特的声音，他一直分不清“妖精”和“精灵”之间的区别。


“温斯顿的驴子们爬回岸上去吧，水里不是你们的天下！哎哟，扎死老子了！”老水手库仑把话说得豪气干云——如果最后一句不是那么丧气的话。


“想想我们要救的是谁，是盗贼！哈哈哈，商船的水手去救盗贼，真是爽啊。要是我老婆知道一定会发疯的！杀……”不知道谁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引得所有的水手发出一阵大笑。一时间，“救盗贼！救盗贼！”的声音响彻全船。


事情就是这样奇怪，当你的生命遇到威胁时，你会害怕，会恐惧，甚至是绝望。但当自尊心受损时，一只待宰的绵羊也有可能变成狮子。女人尤其是如此。


“伙计们，谁让商船的水手瞧不起我就罚他刷一年的厕所！”那头戴粉红头巾的女盗贼俏脸通红地大喝：“钩子，守住舱门，要是孩子们出了事我就把你另一只手也换成钩子。铁锚，你掌舵，给我使劲晃，我要让那群温斯顿的铁壳罐头把隔夜饭也吐出来。其他的人跟我来，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只船的主人！”


水盗们高唱着自己的歌曲《骷髅旗硬汉》重新散开，这次不再是受到攻击后无奈地被迫分散，而是有目的的分队反击。在女首领有条不紊地指挥下，水盗们三人一组，两个手持短刀防御，一个用长柄鱼叉攻击。这鱼叉两侧都是锋利的刃口，一侧还带一个尖利的大倒刺，不幸被它照顾到的士兵无不当场失去战斗能力。这个小队型有效地弥补了水盗们人数上的不足，随着他们嘹亮的歌声，腹背受敌的温斯顿人不断增加着伤亡，匪徒们开始稳住了自己的阵脚。


胜利的天平渐渐向我们倾斜过来，我们和水盗们把温斯顿人夹在中间，完成了一个小型的包围圈。虽然他们的人数远较我们为多，可能够和我们正面接触的始终是少数。正如弗莱德对我们说过的：在战斗中，根据地形环境的特征合理地运用策略，将使人数处与劣势的一方保卫人数处于优势的一方成为可能。我总觉得这种高深的军事理论对于我们这些小兵来说没有什么现实作用，没想到这么快就让我亲眼见到了一个有力的示例，而且这个示例还和我的生命息息相关。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猛然间，我想到弗莱德说过，在战斗中把敌人逼入绝境是危险的，在局面占优的形式下要为敌人留下生路，避免遭遇意料之外的疯狂反扑。因此我大声喊道。


我的喊声激起了红焰和平的天性，他领着商船水手们一起喊出了招降的口号。这个口号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开始有三两个绝境中的温斯顿人抛下武器。一旦有人带头，投降的情绪就渐渐蔓延起来。尤其是在身处劣势，支援的大队人马无法及时到来的情况下，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在我们友好的“建议”下，他们脱下了沉重的铠甲，抱着我们“友情馈赠”的木片跳入水中。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一方面，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处理这比我们的人数还要多的俘虏，另一方面，这里距离岸边并不太远，水流也不湍急，足可以让这些抱着漂浮物的士兵安全上岸。当然，至于扔出去的木片是从别人的船上拆下来的，这一点到不用我们来考虑。


但在水盗的一侧并没有停止厮杀的意思，一个走投无路的士兵向女首领投降，却被一剑刺穿了心脏。这一举动激起了盗贼们嗜血的天性，不少降兵被就地格杀。


“红焰，制止他们！”我忙向前方的红焰招呼。中间位置上，有不少原本已经放下武器的士兵重新拿起了刀剑，如果他们坚定地和我们拼命，或许我们还不至于败落，但肯定要蒙受更大的损失。


“当！”红焰挡住那女首领的刺剑，一脚把跪在地上的一个降兵踹到身后。那剑下逃生的士兵配合地滚到船边，纵身跳下水逃命去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游泳。


“你居然救敌人？”那女首领一愣神，一剑刺向红焰的胸口。


“别生气嘛，杀人的女人容易老。”红焰嬉皮笑脸地闪开。


“他们杀了我的人！”刺剑暴雨般攻来，却连红焰的影子也刺不着。


“他们已经投降了。”红烟一边挡开其他盗匪砍向降兵的屠刀，一边不住口地喊着：“投降的向那边跑，别在这送死。”


“跑了他们我要你们偿命！”女首领怒叫。


“我们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救我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我们已经赢了。”


“我不管！”


“别让你的手下再白白牺牲。”


“我不管！”


“别让孩子们看见你残暴的样子。”


“我不管！”


“强盗也有强盗的荣誉，你们不是杀人狂。”


“我不管！”


“该死，我最讨厌不讲道理的女人，你就和我老姐一样。混蛋，你敢！”红焰忽然暴起，不再躲闪，一刀向女首领劈来。这一刀来得太快了，眼看她已经无法躲闪，只有闭上眼一剑刺出，就要和红焰同归于尽。


“啊……”一声惨叫，鲜血沿着刀刃流进女首领的领子里。她毫发无伤，却回头看见一个温斯顿军官颈部中刀，鲜血迸射，已经死了。他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距那女首领的背心只有一节指节的距离。


刺剑穿过红焰的右肩，剑尖从他背后透了出来。


那女首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脸上一片苍白，颤抖着松开手，把刺剑留在红焰肩膀上，不知所措。


“再杀降兵，你还会遇到这样的危险。”红焰面无血色地收回刀，挣扎着说，“我只能救你一次。”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全体听我命令，投降不杀！”女首领带着哭腔慌乱地下令，继而回过头急切地问，“你没事吧，你感觉怎么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


“真是个听话的……好姑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红焰无力地跪落到地上，口中喃喃地说道。


“我叫凯尔茜，凯尔茜·拉格。你别吓我，我这就找人救你。钩子，给我滚过来，快，带上伤药，别管那些俘虏了……”


“凯尔茜·拉格，很好听的……名字……”红焰头一歪，倒在凯尔茜的怀中，昏了过去。


黄金玫瑰号上的战斗结束了。


红焰的伤很重，但并不致命，只是失血过多让他暂时昏迷。安顿好了他，凯尔茜很快从误伤的悔恨情绪中解脱出来，带领着盗匪们和我们一起返回到战舰上。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弗莱德他们遇到了麻烦。准确地说，他们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正当他们牢牢扼守住船上的各条通路，等待着敌人自己崩溃时，前舱门侧面的墙壁忽然碎裂，继而跳出一个身穿金黄色厚重甲胄、手持两把短柄战斧的彪型大汉。在此之前，我们以为我们的队长卡尔森就已经十分魁梧了，可眼前这人比卡尔森足足高出一个头去，手中的两把斧子足可以拼成一张小号的餐桌。他居然把足有两人厚的船舱壁一气劈开，足见他强悍的臂力和蛮干的劲头。


“哈哈哈，你们这群毛贼居然敢袭击我开普兰将军的坐舰，都给我受死吧！”他随手一斧将一个水手连人带刀砍成两截。


“跟着我，小子们。把死亡和绝望带给敌人，让他们尝尝我屠城者开普兰的厉害。”这威武的统帅大斧一挥，冲出船舱，身后涌出不少温斯顿士兵。士兵们大喊着“屠城者”“无敌勇士”的口号冲向措手不及的水手们，把憋在后甲板的一口怨气向弗莱德他们倾泄而去。


我们袭击的居然是温斯顿军东路军统帅，温斯顿第一勇将，被誉为勇士中的勇士，有屠城者之称的开普兰，即使是弗莱德也被这令人震惊的事实惊得愣了半晌。

第024章 大麻烦


开普兰带领着士兵门从刚打开的缺口中涌出，他狂野的气势让温斯顿人军心大振，不要命地发起的反扑。他的大斧挥向哪里哪里就变得血肉模糊，没有一个水手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去正面阻挡他的一击。三个、五个、七个、十个，不断有人跳出来缠住他的脚步，其余的人苦苦保持着队形。幸亏那刚被打开的缺口不大，只够一个人勉强地挤出来，真正冲上前甲板的敌人并不多，形式才没有完全崩溃，但也已经变得岌岌可危了。


庆幸的是，我们及时地赶到了甲板上。凯尔茜恢复了身为水匪首领的冷静和眼光，看见已经有足够的人手去阻拦开普兰，当即指挥着匪徒们封堵船舱缺口，将温斯顿人压在后舱。水匪们高叫着堵上缺口，利用地形和人数上的优势迅速有效地清除着前加班上的温斯顿士兵。她的刺剑成了温斯顿士兵躲闪不及的噩梦，一次次从他们的胸膛中吸取鲜艳的血液。被商船水手们营救了的屈辱感刺激着他们的虚荣心，使他们更卖力地战斗着。同时我现在也知道了，一旦登上别人的船只，这些危险分子都是些多么阴险的骚乱制造者。他们将点着了火的油罐向后甲板和船舱里扔去，危险的火苗在温斯顿人的阵营里蔓延，不时有全身着火的身影凄惨地跳入水中。甚至有人将前甲板上用于攻击敌舰的威力巨大的弩炮推出来向后发射，大量地制造着破坏。温斯顿人的阵脚重新被打乱了。


可开普兰的存在依然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他冲到哪里哪里就会乱成一团。有几次差一点就被他冲破了封锁线。虽然每次他都被超过十名对手硬逼回来，可每次也总有人被他重伤。


“当！”终于有人正面挡住了开普兰的疯狂攻击，是达克拉。凯尔茜刚刚替换下了他的岗位，巩固住了左舷的防线。虽然达克拉双手剑对单手斧仍被震得踉跄后退，可他毕竟是第一个正面接下开普兰一击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为身后的水手们赢得了足够的时间，让他们能够组织起更坚固的防御阵型。


“再来一次！”在这危急的时刻，达克拉显露出了勇者的风范。平时憨厚老实受我们调笑的石匠这时无比高大英勇，虽然有着明显的实力差距，但他仍然义无返顾地挥剑向这一身蛮力的巨人砍去。这是唯有他才能胜任的任务，他必须吸引住开普兰的注意，让他尽可能少地造成破坏。剑与斧发出巨大的交响，迸发出剧烈的火花。


“去死吧！”第三次的交锋，开普兰终于双手一齐挥出，一道难听的金属断裂声过后，达克拉口角流血，仰面倒飞出去。


“大黑柱！”眼见达克拉遇险，雷利情急之下将手中的短剑抛向开普兰，紧接着抱起达克拉向我身边就地滚来。开普兰挡开飞来的短剑，大步抢过来想一斧了结了他们两个。


这时候，一把短剑向他迎面刺来。


那是我的剑。


我知道这一剑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威胁，在这个疯狂无敌的战士眼中，我这全力一剑也只是软弱无力的一次袭击。我只希望能拖住他片刻，为达克拉和雷利赢得逃离的时间。达克拉为我们赢得了时间，现在应该是我为他赢得时间的时候了。


直到巨斧碰上我的剑，我才知道达克拉刚才承担了多大的压力。一阵巨大的力道沿着短剑传到我身上，我感到胸口猛地涌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流，几乎要压碎我的肺，甚至要压断我的肋骨。我的气息里带着咸咸的味道，随着呼吸，我的口腔里堆起了带着腥气的液体。我的右手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是双眼告诉我我的剑顺从地从手中飞出。情急之下，我仰面向后倒下，躲开了当胸劈来的一斧。


我一点也不担心，我知道，躲开这一下就足够了。


在开普兰挥斧的一刹，我看见他背后亮起一道刀光——黑色的刀光！


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弗莱德来了。这是我倒地之后唯一的念头。


金属甲胄在墨影面前就像是一块粗布，轻易地就被撕裂。随着开普兰的一声怒吼，鲜血从裂缝中流淌出来。


“啊！”开普兰痛叫着，反身砍向弗莱德。重伤后的疯狂彻底激起了他野兽般的嗜血天性，两把大斧就如同两道旋风般轮番向弗莱德袭来。被这两道旋风裹中的一切事物——无论是血肉之躯还是木石铁器——都被绞成了碎片。


弗莱德穿行在这两道旋风间，冷静地闪避着。他手中的墨影如蝴蝶般在两把巨斧之间跃动，给它的对手带来威胁，却始终不与它们接触。


“来啊，像个真正的汉子一样跟我打啊。你这个娘娘腔的混蛋，居然偷袭伤到了我开普兰大人。我要用你的鲜血洗刷我的耻辱！”开普兰狂叫着步步紧逼，全没发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桅木和缆绳交错纠缠的主帆之下。


“傻大个，伤在这把刀下是你的荣幸。你这条疯狗，三个月以前不还在我们的包围之中恐惧地发抖吗？被你屠杀的妇女和孩子们向你索命来了！”弗莱德凭借灵活的身手在甲板上穿行，尽可能把开普兰引向人少的地方。


突袭德兰麦亚时遇伏被围差点全军覆没，这或许是有“勇将”称号的开普兰征战一生最大的耻辱了吧。现在被弗莱德这样当众提起，直恨得他连声怒吼。愤怒蒙蔽了开普兰的双眼，让他此时除了弗莱德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想不到。他尾随着弗莱德大步冲到主帆的桅杆之下。


在交错的绳索和桅木之间，开普兰的大斧顿时施展不开，举手投足处处都受到了制约。弗莱德灵活地穿插于立桅和横木之间，手中的墨影一次次毒蛇般刺出，在开普兰身上留下道道伤痕。


我真的怀疑开普兰身上是不是带着某种魔兽的血统，他全身血流如注，尤其是背后那一道刀伤已经把背后的铠甲都染成了红色，可他仿佛毫无痛觉，越发狂野地战斗，似乎他体内的鲜血是流淌不尽的。如果说受伤给他带来了什么影响，那么无疑是让他变得更蛮横、更危险。


“你是谁？你们是什么人？”逼入狭窄的区域，无法完全发挥自己本领的开普兰愤怒地要发疯了，双手巨斧毫无章法地胡乱砍杀着。这个时候和他正面冲突无疑是不明智的，弗莱德灵巧地躲闪着，在层层屏障间与开普兰保持着距离。


“我们是德兰麦亚军第七军团步兵特别机动队，特来取你的性命。”弗莱德清亮的声音传过来。这“特别机动队”的非正式番号虽然让我们自己都啼笑皆非，但却让仍在垂死挣扎的温斯顿士兵士气更加低落。他们越发相信自己是被一支成建制的正规军队有预谋地伏击了，这个念头让他们从内心深处产生了无法战胜的无力感。


“第七军团？不可能，你们已经在龙谷被全歼了。不可能！”开普兰狂喊着，“我不能被败军击败，太耻辱了！突击！给我杀！一个都不能放走！”深感羞辱的统帅声嘶力竭地大喊，令人遗憾的是，他身边一个自己的属下都没有。他的士兵们大多数都正在考虑我们能不能饶他们一条性命，对于他“一个都不放走”的命令是不屑一顾的。


开普兰两眼血红，一次次追砍着弗莱德留在帆上的身影。弗莱德灵活地移动着，让他的砍杀一次次落空。终于，他右手的巨斧劈在了主帆的横木上，居然深深地嵌入了横木之中，一时拔不出来。


“扑！”弗莱德看准时机，趁着开普兰发呆的机会一刀挥出，红光闪过，开普兰的右手自手肘处应声而断，断手犹自紧握着斧柄，直立在横木上。鲜血沿着手臂流上巨斧，在闪亮的斧刃上构成了一付血腥的图案。


这时候变故陡生，开普兰全不顾自己的右手被完全砍断，左手大斧当头胸向弗莱德劈来。这是这员无敌勇将的倾力一击，巨斧挟着风声威势迎面向弗莱德袭去，气势惊人，甚至让人兴起了无法躲避的念头，弗莱德直到最后一刻才想到横刀招架。万幸他挡住了致命的斧刃，但仍像被巨大的铁锤击中了一般向后飞出去，直落到我身前。我看见他的脸上和两手的虎口都是鲜血，已经完全昏迷了。


我不怀疑我的朋友弗莱德能战胜他的对手，但那仅限与有理智的人。现在我面前的开普兰已经完全脱离正常的人类范畴之外了，他甚至不把自己的手臂当作一回事。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兽才有的危险光芒，死死盯着弗莱德，完全看不见身旁的人。除非有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的巨斧一定会将那人砍到一边，非死即伤。几个盗贼希望趁他受伤拦住他的去路，他们错了。这个和理性完全无关的男人并没有因为受伤而降低了战斗的能力，相反，他毫无顾及的向他们倾泄自己的愤怒和勇力，只在顷刻间就毁灭了他们的生命。


开普兰在咆哮，他在为自己被败军打败的耻辱而愤怒。他一遍遍高叫着“你们不是第七军团”“我不可能败在你们手里”，不住脚地向弗莱德冲来。


我挣扎着横剑在手，站在弗莱德的身前。我知道自己根本无力再挡住这疯子的轻轻一击，更何况他现在志在必得，一定是全力出手。但我还是要挡这一斧。人们必须在适当的时候去做他必须做的事，就好象红焰必须为了投降的温斯顿人而受凯尔茜一剑，达克拉必须阻拦住开普兰，雷利必须去救达克拉，弗莱德必须救我……这是我们心中信念最坚强的地方，或许和勇气有关，或许和伟大有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接下这一斧，替弗莱德！


开普兰冲近了，我甚至看得清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带着过度燃烧生命力才会出现的狂热和疯癫，如果现在没有人去理睬他，任他这么透支体力和鲜血，一会他自己就会耗尽自己的生命。可此时此刻，他的时间很充裕，充裕到足够在弗莱德头上补上一斧子，而我的时间太少了，少到右手的麻痹感觉还没有消失。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我，我从不知道自己的面孔也可以那么镇静无畏。我瞄准袭来的巨斧，挥舞这手中剑迎了上去，交击的一刹那，我闭上了眼睛……


“哐！”我无法相信，我觉得我挑飞了开普兰的巨斧，那斧上的恐怖力量在交击的一刹那消失了。这是真的，我还活着！


我睁开眼，看见了垂死的开普兰，他口中喃喃自语着：“我不会被败军打败……”


一柄长剑从他身后一直刺穿了他的前胸，这一剑终于抽干了他所有的勇气和精力。他的双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恐惧和绝望所笼罩，渐渐失去了生命的光泽。


他最后听见的，是卡尔森阴冷怨毒的声音：


“我们就是第七军团复仇的鬼魂，送给你地狱的问候。”


开普兰看着胸口穿出的剑尖，打了个冷战，慢慢地委顿下去。这残暴好杀又勇猛无敌的将领终于永远闭上了他的双眼，为死在他手中的无数生灵偿命去了。


卡尔森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弗莱德，又看了看我，似乎是教训又似乎是叹息地说：“告诉你们多少次了，命不是拿来拼的，在战场上，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命重要，唉……”


他在责怪我们，可从他的脸上，我看不到任何责怪的意思。


此刻，虽然还有不少温斯顿士兵在反抗，可事实上，战斗已经结束了。

第025章 活着真好


夜幕低垂，璀璨的星光倒映在晨曦河中，为流水镶嵌上明亮的色彩。晚风轻吟，河面上安详而平静，连岸边小野兽的呼吸声音也似乎变得欢欣雀跃起来，让人不由得赞美活着的美好——尤其是对于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我们来说。


我们释放了所有失去抵抗意志的温斯顿士兵，当然，在此之前我们已经从他们嘴里掏出了所有我们需要的情报：自坎森平原脱困之后，温斯顿西路军一路高歌猛进，已经控制了晨曦河北岸的拉图多、东彻尔得港以及军港卢比芝林。开普兰秉承着他残暴嗜血的传统，每占领一座城池都要展开大规模的屠杀，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当他们攻入卢比芝林时，黄金玫瑰号正伪装成商船在港口补充补给。眼见情势紧急，不知道为什么，凯尔茜将一所孤儿院的孩子们全部搬上了船，然后在烽烟战火中强行起航。自大的开普兰不愿看见任何人逃出自己屠刀，居然抢下一艘德兰麦亚战舰贸然追击，将占领工作全部交给了他的副官。原本高大的战舰是不可能追得上灵巧轻快的盗贼船的，可满载着孩子们的黄金玫瑰号大大超出了平时的载重，完全失去了速度上的优势，经过了近一天的逃亡，还是被开普兰的战舰追上了。然后，他们就遇到了我们。


最重要的是，我们从一名军官口中得到了温斯顿军下一步的计划：温斯顿的东路和中路军将于卢比芝林会合，然后横渡晨曦河，登陆晨曦河南岸，战斗将由中路军统帅，温斯顿帝国上将，乌瑟斯·德·里贝拉公爵指挥。他们选择的登陆目标是坎普纳维亚，那是我们一天后要到达的地方。


我们别无选择，那里是距离我们最近的港口，无论是休恩的商船还是凯尔茜的黄金玫瑰号都必须在那里获得补给，尤其是在增添了满满一船要吃饭的孩子之后。而且，经过一场惨烈的战斗，无论是大部分都受了重伤的水手和残破的船只都决定了我们必须在这个港口停留一段时间，更何况我们还负有调动的命令。


我们没费多大力气就让这群死里逃生感激不尽的温斯顿士兵相信了发起这次奇袭的是由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领导的德兰麦亚军第七军团步兵特别机动队，这对于敌人来说是一个具有决定意义的最新情报，对于我们来说也是。我们希望这个假消息能为我们赢得足够多的时间。无论我们想干什么，最需要的都是时间。


紧张的气氛弥散在同行的两只船上，无论是商人、水手、士兵还是盗贼都在忙着修补船只和抢救重伤的同伴。弗莱德和达克拉只是受到了强烈的震荡，受了一些内伤；我们多半都受了些皮外伤，到也并不严重。只有红焰依然保持着开朗活跃的性格，战斗结束半天后他就重新出现在甲板上，他壮硕的体质可能是他得以迅速恢复的一个主要原因。他右臂肩膀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脖子上套着一条纱布，手臂挂在纱布上。他正是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出现在哪里，就会给哪里带来一片热闹的景象。不过这次不同的是，不是他在找热闹，而是热闹找上了他：


“你给我站住，换药的时间到了。”


“我的姑奶奶，你自己有船，干嘛老是在这边呆着？你就饶了我吧，那是换药吗？那比你刺我的那一剑还疼呐。”


“别废话，兄弟们，给我拿下！”


“唉……兄弟们，咱们平时的关系可都不错，你们怎么帮着强盗对付好人啊？”


“红焰啊，我们也不想看你受苦，可你也知道，我们是水手，人家是强盗。总有一天我们要落到人家手里的是不是？你委屈委屈，全当是为了兄弟们，你就从了吧……”


“我从什么？没有义气的家伙，呃……”


“好啊，受了剑伤你居然还敢喝酒，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你的脾气真是和我老姐一模一样的，多管闲事。”


“你的酒是哪来的？我和商人们都说过了，哪个不要命的敢把酒给你。”


“你别管，我才不告诉你。”


“混蛋，你居然把擦伤口的药酒给喝了？刀伤剑伤是不能喝酒的，你自己不知道么？”


“我是精灵，人类的医疗理论对我不起作用！”


“你还敢嘴硬，看我怎么修理你！”


衣服被撕扯的声音。


“别，你轻点，求你了，这样不好，我……啊，伤口又裂了……救命啊……强盗杀人啦……”


正在擒拿与反擒拿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忽然其中的一方停止了动作，低着头发出了啜泣的声音。另一方顿时慌了手脚，手舞足蹈地回过头来哄着：


“你……你怎么啦？我没事的，一点也不疼，你放心。我……我让你帮我换药还不行吗？你别哭啊……”


四周的人群知机地默默回避了，偶而有两个好奇心重的躲在旮旯里窥看着事情的进一步发展。这种无聊的事情，我杰夫里茨·基德当然不会……这个……错过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伤着你的，我当时……我当时气疯了，我以为你……”凯尔茜扑在红焰怀里柔声细气地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很难把眼前这个脆弱的女孩子和战斗中那个手持刺剑一身血迹的女强盗联系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怪你。”红焰轻轻抚摸着凯尔茜的亚麻色头发，轻声安慰着。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凯尔茜忽然叫嚷起来，忽地声音又低沉下去，“我是个孤儿，我和船上的人，钩子，铁锚，我们都是。”


“我们从小是在卢比芝林的幼善孤儿院长大的。从我记事起，就记得院长曼迪夫人的慈爱和善，她为了我们这些孤儿，四处奔走募捐，为我们的衣食奔波。她把每一分钱都花在我们身上，为我们吃，为我们穿，还请人教我们读书。有一年冬天，孤儿院里没有柴火了，她把我们五十多人都带到家里去。她的家不大，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摆设，可是那里真温暖啊。我们在那里住了整整两个月，直到天气暖和了才回到孤儿院。”凯尔茜沉浸在往昔的童年岁月中，不知不觉地搂住了红焰的腰。


“我们长大了，想去工作，可根本没有人愿意雇佣孤儿院里出来的人，我们连跑腿出苦力的工作都找不到。后来，我们遇上了辛格大叔。他是个盗贼，可他是个好人，他收留了我们。我们在河上打劫，可从来不动那些正当商人的船只，只动那些奸商和贪官的行船。如果有船只在河上遇险，我们还会尽可能地帮他们。”


“后来，辛格大叔死了，我就成了船长。我们把抢来的钱财都送给孤儿院，也不敢告诉曼迪夫人钱是从哪来的，只说是别人捐助的。我们只希望不要让更多失去了家庭温暖的孩子能够得到关心，我希望他们比我们过得好，我们想帮助他们，想报答曼迪夫人的养育之恩。”


“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是想去孤儿院的，可忽然间全乱了，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温斯顿士兵，他们见人就杀，尤其是女人和孩子。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必须把孩子们都带走，他们是我们的影子，是曼迪夫人的命啊。”


“在码头上，我无法隐瞒。我告诉曼迪夫人我们是群盗贼。她笑了，她一个个地抚摸着我们的头，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她告诉我们，她早就知道了，我们的所有作为她都知道。她说我们都是好孩子，她为我们骄傲。无论我们是什么人，她都为我们骄傲。”


“许多人冲了过来，我们挡住了他们，我们让所有的孩子都上到了船上。可我没能救得了曼迪夫人。她就死在我身边，脖子上冒着血，手还指着船，指着船上的孩子们。”


“她死了，我没能救得了她。我不敢再去见孩子们，我怕他们问我曼迪夫人去哪了，是我的错，我没保护好她？我恨，我恨温斯顿人，我恨不得他们都死光！”凯尔茜忽然一下子抱住了红焰，失声痛哭起来，自然红焰原本就不怎么完整了的衣服成了凯尔茜擦眼泪和擤鼻涕的毛巾。


红焰忍着伤口的疼痛，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柔声说：“别哭，别哭了，你做得很好，你救了所有的孩子，不是吗？你是个好姑娘，曼迪夫人不会喜欢看见你这个样子的。她不希望看见你恨别人，从小她不是就在教你吗？教你关心人，教你照顾人。她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可她是这么做的。来，擦干你的眼泪，我们去陪陪你的小朋友们。现在你就是他们的曼迪夫人，你要作他们的老师，他们的母亲。你要把你从夫人那里学到的教给他们。听话，听话，不哭了，乖……”


看他们当前的行为举止，根据我刻苦钻研消遣的言情和骑士小说多年的经验，我深切地感受到，眼前的这两个异族男女已经开始在一条名叫爱情的河流中一起洗澡了(似乎原文叫什么“共浴爱河”)。说实话，这个消息并不怎么让我感冒，甚至给我带来了一些生理学和遗传学方面的困扰：


“人类和精灵也可以恋爱吗？”看着一对渐渐消失在星光中的背影，我震惊于自己惊人的发现。


“没有任何法律反对异族之间的爱情和婚姻，事实上，人类的精灵的婚姻早在创世记录中就有据可查，据今起码有五千年的历史了。只是后世的战乱和其他原因让各种族之间相互仇视，才自我封闭起来，减少了相互之间的接触，通婚的情况也就少了。偶而出现过的例子都没有记录在案，因此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


“哦，是这个样子啊。”我恍然大悟，“咦，弗莱德，你怎么也在这？”


“我……我只是胸口有点闷，想出来透透气……”


“难道，你也对别人的隐私……嘿嘿嘿……”


“啊，才没有，我是不小心看见的。”


“弗莱德，你居然脸红了，这可真是难得一见啊。”


“你胡说什么，我……我才没有脸红，那是我受伤后气血上涌。我有点头晕，要去休息了……”他向舱门走去。


“你看见队长没有？”我微笑地看着他离开的窘迫背影，没话找话地大声问道。


“我估计在靠岸之前是没人能再叫醒他了。”他径直向前走，头也没有回。


“罗尔他们都还好吧？”


“基本上都恢复了，正在休息呢。你也早休息吧。”他抛给我一个挥着右手的背影。从我角度看过去，无数道星光映射在他乌亮的头发上，似乎整个夜幕都是他背影的延伸，他的手仿佛正抚摸着清澈的天空，几乎要把天上最明亮的一颗星星抓在手心里。这个背影让人觉得美好和安全，驱散了我心中对未来仅存的一丝不安。


当这样的背影消失在我的意识中时，我得到了自战争开始后最平静的一个睡眠。

第026章 无耻行径


港口，一个城市中最热闹的地方。这里往往聚集着大量来往船只上的水手和乘客，为他们准备的旅店和酒馆总是分外的热闹。本地鱼贩的小船只会直接在自己的船上贩卖刚起网的河鲜，总会有一些衣料朴素却又变着法打扮得时髦的家庭主妇或是大户人家的厨娘会来这里挑选自己下一顿的菜肴，为了节省或是多克扣几个铜板而和鱼贩争得吐沫星子四射——这些女人们一定是你见过的口才最好的人，她们可以以低于原价三分之一的价格买下一条或许只有两根手指头粗的小鱼，然后撇下瞠目结舌无话可说的鱼贩，挥舞着手中的战利品向自己的女伴炫耀着自己的能干，仿佛一个将军高擎着得胜的战旗一样骄傲，当然，因为砍价过于投入而耽误了作饭的时间这一小小的失误，她们是不会向别人提起的。


这就是港口，在这里你可以看见最勇敢的水手，最精明的商人，最广博的旅行者，最能干的主妇，最机灵的孩子和最清冽的美酒。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出现在坎普纳维亚，一个被称为“晨曦河的初日”的美丽而小巧的港口城市。


一切都因为战争，当温斯顿人已经控制了晨曦河北部大部分地区的消息传来之后，所有南岸的城市都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每个市民都在街头巷尾的阴暗角落里传递着温斯顿魔鬼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消息，在传说中，温斯顿人都成了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魔鬼，烧杀抢掠只是必修课程，吃个小孩都不吐骨头。码头上挤满了因船只无法出航而无聊闲坐的水手们，酒馆里挤满了用酒精和赌博排解战争忧虑的旅行者，没有一只捕鱼的船只工作，没有新鲜的河鲜，困顿的渔民们依靠原本就微薄的积蓄过活，有的人开始向亲友借贷。有钱有门路的人们全都已经离开了这靠近前沿的最不安全的城市，维护秩安的城市警卫队根本无心工作。打架斗殴、坑蒙拐骗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即使是强奸杀人、持杖行抢这样的严重罪行也屡见不鲜，不少军人和警卫队员也加入这种罪行中去。所有的管理和指挥机能已经完全瘫痪了，整个城市已经完全失去一个港口明珠的辉煌，陷入了覆灭前最后的疯狂。


这就是我们登上坎普纳维亚港口后看到的景象。


我们告别了休恩和红焰他们，进入了城市。他们的工作并不比我们更轻松，休恩必须尽快修理好船只，补充补给，并努力在战斗打响之前起航。而凯尔茜除了要处理这些同样的事情之外，还必须为一船近百个孤儿找到能够容身的安全场所，这简直比让她独自抵抗一百条战舰还要困难。


不久之后，我们站在了执政官彼特舒拉茨伯爵阁下面前。这座城市的统治者是个不折不扣的贵族，他肥胖的面颊和臃肿的身躯向我们证明了这一点。他深深地陷入宽大的靠背椅子中，将全部的肉体平摊在柔软的垫子上。


“长官，我们得到消息，温斯顿人将于三天后攻击坎普纳维亚。”上前报告的依旧是弗莱德。


“什么！”子爵老爷表情就像刚吞进去一只蟑螂一样难看。我猜他宁愿真的吞了只蟑螂也不想听到这样的消息。


“敌军的人数大约有一万左右，总共大约三十条战舰，由乌瑟斯·德·里贝拉公爵指挥，请您早做准备。”弗莱德不卑不亢地继续着他的报告，而子爵先生已经几乎瘫在了座位了。


“一万人……你说的对，得早做准备。”子爵眼珠乱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是说，他们三天后进攻？”


“三天后的清晨，长官。”


“好，那就好。”子爵面色缓了一缓，两腿也不像刚才那么哆嗦了，挺了挺腰杆，对我们说，“诸位辛苦了，今天先在我这里休息，明天再去守备军指挥部递交调令。”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关于温斯顿人攻击的事，先不要对外透露，以免造成城中的混乱……”


我们被安排在官邸的客房中，这样的礼遇对于普通士兵来说有点不同寻常。我从弗莱德的眼里读出了一丝忧虑，晚餐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他。


凌晨时分，弗莱德再次出现了。他逐个摇醒了熟睡中的我们，让我们穿上衣服跟他出去。我看见他面色铁青。


我们跟着弗莱德来到官邸后院，那里正停着几辆马车。不少仆从正忙着将沉重的箱子往马车上搬，彼特舒拉茨伯爵焦急地站在一旁，不时发出催促的声音：


“快，快点，今天晚上搬完，明天一早城门一开就走……”


四周很黑暗，只有马车附近树着几个火把，没有人发现趴在墙边的我们。


“他想逃跑！”罗迪克惊呼，我们都十分惊讶，继而是愤怒。这个怯懦的贵族，居然在战争到来之前放弃了自己的责任和义务，打算偷偷地溜走，这种事情即使发生在普通士兵身上也是足可羞耻的。


“这个无耻的懦夫！”达克拉低声怒吼。


“拦住他，弗莱德。”我建议。这个败类的卑鄙行径足以让任何一个稍有良心的人愤恨不已。


不等弗莱德说话，卡尔森已经跳了出去。


“谁！”警觉的仆从听到声响。


“子爵阁下，您这是打算上哪里去啊！”卡尔森走出黑暗，摇晃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摇曳着慌张的影子。


“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子爵惊惶地叫喊着。


“难道说，您是打算背弃您的部属和人民，离开这个即将爆发战火的是非之地吗？”卡尔森双目圆睁，两眼几乎能冒出火光。我从没见过他如此愤怒。


“给我杀了他！”子爵忽然大喊，命令着自己的仆从扑向卡尔森。


不用命令，我们也拔出武器冲上前去。


为了避免在逃跑时被发现，尤其是避免被士兵知晓，彼特舒拉茨伯爵只带着十几个贴身的仆人、女佣，连自己的侍卫都没有惊动，凭这些人的本领自然不会让我们有太大的麻烦。只几个照面，半数的仆从已经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了，其余的见势不妙，能溜走的都溜走。转眼之间，尊贵的子爵阁下就欣喜地发现，他已经被我们团团围住了。


“你们想干什么，站住，我命令你们，站住。”他胡乱地发号施令。


“是您首先放弃了对军队的指挥权，长官，我们为什么要听命于您？”弗莱德站到他面前，一脸的厌恶。


“你们……放我走，我给你们一千……不，五千枚金币。”


卡尔森窜上去抽了他一个大耳光，打得这个养尊处优的老爷嗷嗷直叫。


“我是国王陛下册封的贵族，平民殴打贵族要被处以砍手之刑的！”


卡尔森反手又抽了他一个耳光，回答说：“临阵脱逃，按叛国罪论处，人人得而诛之。”


子爵挣扎着辩驳：“我没有想逃跑，我只是……”


连续十几个耳光抽在他的脸上，“你没有想逃跑？好啊，那你怎么不把你的卫兵喊来啊？让他们过来抓我们啊？”


子爵原本圆润的面孔一时间更为青肿光亮，唇齿流红，哼哼唧唧地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要不要我替你召集士兵，告诉他们你在战争到来之前打算一个人溜掉，把他们放在这里等死？他们会很想尝尝自己上司的鲜血的，我保证。”


子爵连忙摇头表示反对。他很清楚，在愤怒的大群士兵面前，自己很快就会被撕成碎片。


卡尔森继续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在子爵脸上，一边愤怒地大吼：“就是你们这些无能的贵族，把那么多士兵抛弃在战场上。你知道你们害死了多少人吗！他们是多好的战士啊，你们知道吗？最让他们羞辱的是，他们原本不用死的，是你们的无能无耻害死了他们……”


眼看尊贵的子爵阁下的面孔已经难以辨认了，我们忙把失去了理智的卡尔森拉开。拉开他的时候，我依稀从他粗大的嗓门里听到了几丝啜泣的声音，心里一阵困惑……


“难道这个粗鄙懒惰的家伙，也曾经……”


彼特舒拉茨伯爵忽地抱住弗莱德的腿，大声哭喊着，打断了我的疑虑：“放我走吧，求求你们了。我不想死啊，放我走……”


弗莱德强忍住掐死他的冲动，大声质问：“你走了，你的士兵怎么办？你的人民怎么办？”


“他们早晚会死的！”子爵歇斯底里地大叫，此刻哪里还能从他身上看到所谓的贵族风度，“城里只有两千不到的士兵，温斯顿人足有一万，他们早晚都会死的，我不想跟着他们一起死！”


“无耻！”罗迪克狠狠地在他脸上吐了口唾沫。


“我是懦夫，我怕死，谁不怕死？我把这位子让给你，我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你放我走吧。”他边说边把身上的印鉴、委任证书、家族徽章什么的都掏了出来，撒泼一样抛在一边。


“我不想死啊……”


我们都愣住了，谁也想不到这家伙撒起泼来像个女人一样，这么一来我们还真是拿他没有办法了。难道让我们真的杀了这个没用的蠢材吗？


这个时候，我们对自己的前途茫然无知：留下继续我们的军旅生涯？失去了指挥官的城池一触即溃，无异于送死。难道说要离开吗？我们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一群失去编制的散兵游勇，多半会沦为盗匪或是被以逃兵罪论处。我们已经逃窜了几乎半个国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落脚点会在哪里。


弗莱德拣起地上印鉴和证书，犹豫了一下，对我们说：


“朋友们，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可选。”


这世上有一些人，他们的身上似乎有这样的一种特质，让人信任，让人安定，让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愿意依赖他，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他。毫无疑问，弗莱德正是这样的人。


在过去时间里，我年轻的朋友屡屡证明了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几次三番将我们从毁灭的边缘拯救出来。我们对他的尊敬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名义上的领袖卡尔森。是的，卡尔森是个好军官，但那仅仅是在战场上，他只有战斗的经验，弗莱德却有带领我们走出困境的智慧。甚至连卡尔森自己也开始有这样的自觉，悄然开始了转变，默认了原本自己下属的领导。


现在，我们正在望着他，期待他的决定。


“第一，我们离开这个随时可能会崩溃的城市，继续逃亡，保住我们的性命，就像……就像我们的子爵大人一样。”他踢了踢脚下的胖子。


臃肿的子爵鼻腔中发出不屑的“哼”声，他显然把我英勇的朋友当成了和他一样逃避责任的人。


我们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虽然我们并不像子爵一样对这个城市负有什么责任，但一想到“像他一样”的离开，就难免让人涌起厌恶的感情。


“但事实是，离开了这里，我们将再也无处可去。我们会是一队逃兵，就算没有人会追究我们的身为逃兵的罪责，也会把我们送到随便哪一个靠前的战场上。在我们英明的指挥部领导下，我们不愁没有机会送命。”


“第二，我们留下来，不是作为一个士兵去送死，而是作为一个将军去赢得一场胜利。”弗莱德的声调猛地高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异样的光辉，热情地望向我们。


我们都没有反应过来，迟疑地看着他。


他摇晃着手中的印鉴和证书说：“这座城市有稳固的防御措施，有两千经过训练的士兵，有将近四万的人口，如果指挥得当，我们完全有可能赢得胜利。起码，我们有这个机会，我们的生死在我们自己手中。其实这很简单……”


他抽出了黑色的“墨影”，手一挥将它插在地上，高昂起头，看着我们说：


“只需要打赢一万人就够了……”

第027章 窃城的领袖


今天，坎普纳维亚城的军营里传出了集合的号令。我不知道这是多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守备军的全体集合，这些军人似乎早就忘记身为一名士兵的素质，用了超出规定十倍都不止的时间才算集合完毕，而且队列站得歪歪斜斜，让我们这些只当了不到一年的新兵也看得直皱眉头。


守备军们惊讶地发现，今天站在营地高台上的，不再是原先那个耀武扬威的胖子了，而是几个身着简单铠甲的年轻士兵。当然，卡尔森例外，他已经已经不能算年轻了。包括基层军官在内的士兵们在队列中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已经不由得他们思考了，弗莱德已经站了出来。他手持城主的印鉴和证书，大声宣布：“士兵们，我是这座城市的新主人，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


他说的不完全是假话，事实上，急于逃命的子爵阁下并不介意在短时间内完成一个正当合法的手续，声明自己因病需要离开坎普纳维亚城休养，并取消自己子女对坎普纳维亚城的继承权，将自己家族对坎普纳维亚城的拥有权合法转让给刚上任的守备军官弗莱德等等。除此之外，他还不得不写下一份供认自己临阵脱逃的证词供我们收藏，以避免今后他对我们的报复——按照他胆怯又愚蠢的表现来看，我想我们是看不见他报复的那一天了。但确切地说，弗莱德说的也不完全是真话，他的子爵爵位就纯属子虚乌有。但律法规定，只有有爵位的贵族才有资格行使城主职权，我们并不介意在生死关头稍稍欺瞒一下德兰麦亚并不健全的法律制度，用这种方式窃取一座城市。


弗莱德的话并没有引起很大的反响，士兵丛中发出这样的声响：


“集合我们只是要通知这件事吗？”“我们已经知道了，解散吧。”


底层的人们并不介意谁是自己的统治者，他们更关心自己今晚的饭食和明天的衣饰。他们所要的并不远大，只要能给他们饱暖，他们就愿意听从你的召唤。遗憾的是，并不是每个统治者都了解这一点。


“我知道，你们并不关心我是谁。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和你们生死有关的消息。”


瞬间，喧闹嘈杂的声音消失了，台下安静的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生死相关，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中，没有人会对这样的消息无动于衷。


“两天后的清晨，我们的敌人，温斯顿人，将会袭击这座城市。”


台下顿时一片混乱，每个人脸上都显露出慌张的神色，有的人绝望地叫喊，甚至有人当场就哭泣出来。关于温斯顿人残暴凶猛的传说已经太多了，多到足够瓦解守备军的战斗意志。就让他们暂时地精神崩溃吧，现在崩溃，总比看见敌人之后再崩溃要好的多。


“你们中会有逃兵，今天晚上就有，”台下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弗莱德趁机继续他的讲话，“或许不用今天晚上，就在散会之后，站在我眼前的士兵或许就连现在的一半都没有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弗莱德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一些人的脸悄悄地红了起来，他们已经比自己的战友们率先动过当逃兵的念头了。


“逃跑的人能活下去，再活三个月，或者五个月。你们能够回到家中，和老婆孩子见最后一面，然后等到温斯顿人再杀上门去。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还可以逃，抛下你们的亲人朋友，就想这次你们抛下你们的战友一样。”


“我允许你们逃跑，但你们总有逃不掉的一天。到了那一天，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全部都是温斯顿的杀人禽兽，你们早晚会一个一个死在他们手里，而且，和那些拼死战斗过的人们不同，你们会连捞回本钱的机会都没有，你们就要死在他们手里了，并且搭上老婆孩子的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台下的渐渐安静下来了。士兵们开始认真地听弗莱德说话，有的人在远处听得不是很清楚，甚至偷偷移动到近处来听。


“现在有一个机会给你们，你们可以不用死，也不用逃。”


“我们该怎么办？”台下有人喊。


“你应该为你的问题感到耻辱。你们不只是士兵，你们是群战士，你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就应该是战斗！你们手里有剑，难道还要乞求敌人像狗一样饶恕你们吗？”弗莱德的声音里带着愤怒的力量，在台下传播着一种异样的气氛。


“我们打不过他们。”有人乱哄哄地起哄。


“是啊，他们太强大了。”


弗莱德皱了皱眉头。一支军队中并不害怕出现几个怯懦的人，怯懦的人在人群中多半不敢表露自己的看法，他们对别人的负面影响其实非常有限。在大多数情况下，怯懦的人反而更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而成为在战斗中表现出色的人，罗尔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最让军官头疼的，是一些足够聪明大胆而又喜欢和上司唱反调的人，他们往往在士兵中很有威望，并习惯性地以和上司唱反调来显示自己的勇气和不同。他们是士兵中意见领袖，有时候甚至能够起到比强大的敌人还大的破坏作用。


弗莱德指着一个高大魁梧的士兵——他是刚才叫得最响的一个人——让他出列回答问题。


“你和温斯顿人交过手没有？”弗莱德大声问。


那士兵的面色有些扭捏，“没有。”他晃动着身体懒散地回答，在周围的士兵中引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没有，长官！”弗莱德面色一变，大声呵斥道。


“没有，长官！”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立正回答。周围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和他们交过手，我杀死过不下三十个温斯顿人，他们中最强壮的大概和你差不多。”


士兵们发出不信任的嘘声，的确，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相信像弗莱德这样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在战场杀人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可以证明给你们看。”弗莱德作了一个手势，我递给那高大的士兵一柄剑。


“攻击我，尽你最大的力量。”弗莱德大声命令，那士兵迟疑着，缓缓地将手中的武器刺向弗莱德。


他为自己的迟疑吃到了苦头。弗莱德用刀鞘荡开刺来剑刃，瞬间靠近这士兵的身体，接着用右膝阴险地顶在了他的胯下。那士兵惨叫着将两条大腿并拢在一起，无力地跪倒在地，然后打起滚来。台下的士兵面面相觑，都没有想到看上去文弱秀气的新长官出手居然如此狠毒。


过了好半天，哀叫声才停止，那士兵挣扎着站起身来，努力用剑撑住身体，布满血丝的双眼仇恨地盯住弗莱德，当然，大腿自膝盖以上的部位仍然牢牢地并在一起。


“你没有服从命令，士兵。我要你尽全力攻击。”弗莱德高傲地训斥着处境悲惨的受害者，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眼，“你随时都可以继续。”


“啊……”受到侮辱的仇恨蒙蔽了那受伤士兵的双眼，他不再考虑当众杀死长官的利害关系，很好地执行了弗莱德的命令。尽管胯下的不适让他的脚步踉跄，但他冲上前来的速度仍然很快。他手中的长剑全力挥砍，希望用自己强健的体格压倒弗莱德瘦弱的身躯，为自己所受的伤害复仇。


弗莱德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在迅速又精确地躲闪过袭来的长剑之后，“墨影”坚硬的刀鞘狠狠捅在了那士兵的小腹上。剧烈的疼痛瞬间抽干了这高大汉子的力量，他再次滚倒在一边。如果说刚才胯下受到的重击让他惨叫不已的话，这一次惨痛的教训更让他只剩下呻吟的力气了。


台下传来震惊的叹息，弗莱德文弱的外表和强大的力量在人们心目中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而台上士兵痛苦的哼哼让这种反差变得更有说服力。更重要的是，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如果刚才捅在他小腹上的不是钝头的刀鞘而是锋利的剑刃的话，那士兵已经是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了。


弗莱德对自己造成的震慑效果很满意，他轻蔑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失败者，大声向大家宣布：“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温斯顿人并不比他更难对付。”


人群开始涌动起来，那可怜失败者的不堪一击给每个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弗莱德的刻意引导下，他不自觉地就成了温斯顿人的替代品，瞬间冲淡了在人们心目中温斯顿人强大凶悍的形象。人类好胜的自尊心很容易使自己产生幻觉，将自己替换到弗莱德的位置上。我猜台下一定有不少人潜意识中都在想：那么一个瘦弱的年轻人都可以将温斯顿人轻易地打败，我为什么不可以？


弗莱德并没有忘记帮助自己完成这一转变的手下败将——尽管他的帮助未必是出于本心——我英俊的朋友走到他跟前，撤下刚才高傲的神色，友好地扶他起身，并拍去他身上的尘土。


“你叫什么名字，士兵？”弗莱德问他。


“洛克伦，长官！”他显然并不习惯当众和一个高级军官如此亲密地对话，有些尴尬和慌乱，尤其是在刚刚出丑之后。但我看得出，如果说第一次的打击让他感到受到了侮辱的话，那么第二次被打倒在地已经让这个强壮自负的大汉对弗莱德生出由衷的敬意，这可以从他谨守士兵的礼仪看得出来。


“你的家在哪，洛克伦？”弗莱德柔声问道。


“邦克城，长官！”洛克伦把原本就挺直了的胸脯又往上挺了挺。


“邦克城，已经沦陷的邦克城？”


“是，长官。”洛克伦眼圈一红，潸然泪下，“我的父母和老婆现在都没有消息了。”


“打起精神来，小伙子。像个男子汉，不要垂头丧气的。”弗莱德说到“小伙子”的时候，我暗暗好笑。这个高大壮实的士兵满脸络腮胡子，少说也有二十六、七了，居然被二十不到的弗莱德称作“小伙子”，总有些不伦不类的。


“只是暂时失去联系，不会有事的。有朝一日咱们打回河对岸，有你一家团圆的一天。”弗莱德大声安慰着伤心的士兵，“但首先，我们得守住这座城，打赢这一仗。”


洛克伦猛然抬起头，挺直了身体，大声喊道：“把狗娘养的温斯顿人扔下河，打赢这一仗！谁敢不听长官号令，我洛克伦第一个跟他拼命！”


原本懈怠绝望的军队终于爆发出必胜的信念和勇气，士兵们充满战斗的渴望，高声叫喊着：“必胜！”向高台围拢过来。


我们在台上也都忘情高呼起来，并没有因为参与了整件事的谋划而显出一丝的冷静。弗莱德不仅成功地点燃了士兵的战斗热情，也让我们找到了必须战斗的理由：他的话我想起了远在里德城的家，我的父母兄弟，我真的感到自己必须为保护他们而战斗。我再次肯定了我的朋友是天生的领袖，他命中注定会是一个不平凡的伟人，而此时此刻，他已经成功迈出了走向杰出的第一步。我只能为在这样的时刻能陪伴在他身边而感到由衷的荣幸。


在热烈狂野的气氛中，我的朋友成功赢得了士兵的拥戴，真正将他生命中第一座城池完全控制在了手中。拥有一座城市，这绝不会是弗莱德荣誉的终点，恰恰相反，他注定飘摇而壮丽的一生才刚刚揭开序幕。我这样认为。


是的，我们和狂热的士兵们同样荣幸，因为我们见证了一个年轻领袖的诞生。

第028章 准备好了


一个杰出的管理者将一座陷入战争的绝望混乱中的城市拯救出来，让它重新充满生机和秩序需要多长时间？很少有人能够确切的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能。当弗莱德将秩序和暂时的安定带给战前的坎普纳维亚时，我就在他身边。一上午，他只花了一上午时间就让这座城市重新焕发出了平和的光彩，将“晨曦河的初日”之名重新擦亮。


除了一次演讲，可以说，他什么都没做，没有处罚曾经触犯条例的士兵，没有重申战时的安全法令，也没有命令士兵们向被他们伤害过的市民赔偿。


他只告诉所有的士兵，城中居民的丈夫和孩子们有许多人就是士兵，正在不知何处的前线战斗，他们的战斗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也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亲人。而城中的市民，正是我们袍泽战友的妻儿父母。


解散后，士兵们发疯一样冲出营地，挨家挨户敲打着城中百姓的房门，在一个个受惊的市民面前痛苦流涕宣誓忏悔。他们尽力赔偿曾被自己盘剥敲诈的家庭，将在打架斗殴中无辜受伤的人送到军营医院。原本畏兵如匪的一个城市顿时变得军民鱼水情深似海。


士兵们没有隐瞒城市将要遭袭的事情，这个消息并没有带来更多的恐慌。城中本就只剩下些对听天由命的穷苦百姓了，他们对于战争不是毫无心理准备的。


我们随即投入到纷繁的事务中去了。罗迪克和罗尔带队检查码头上的船只，对于希望离开的德兰麦亚船只检查后一律放行，城中原有渔民的渔船和无法离开的船只则全部征用，按照价格给予适当的赔偿。他们得到了五十多条小型的鱼船。


达克拉和雷利带领人手巩固城防，重点是码头四周的城墙箭塔。坎普纳维亚正对晨曦河，从南侧通往码头处只有一个城门，城门大约两人高，是由坚固的柚木拼接而成。这一侧的城墙大约有五人高，呈月弧形环卫码头区，这里将是我们与温斯顿人战斗的主战场。


卡尔森精神抖擞地带领警卫队在城中巡逻，维护城市的治安，同时在城内选择合适的地点修建简易的壁垒，做好打巷战的准备，更重要的是向城中百姓传递一个消息：我们没有放弃抵抗，我们有机会打赢这一仗。


弗莱德连发了五道加急信函请求邻城的支援，乐观地估计，最近的一路援兵会比温斯顿军队晚来两天。在信函中，弗莱德将温斯顿人的总数降低到了五千人，以确保胆小贵族老爷们有足够的胆量来抢功劳。


发出信函之后，弗莱德来到河边，询问有经验的渔民，详细地了解河上的情形。


我并没有闲着，事实上，除了弗莱德之外，我需要操心的事情最多。我拿到了政府金库的钥匙，开始在城中采购战时物资。我一早就想好应该去哪里找这些东西，带上帐簿就率队走上了码头。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码头商船上的商人们将我团团围住。几次三番地出生入死，除了和各国政府关系密切的商业寡头，普通商人们现在哪里还敢奢望利润的最大化，只盼着能早点将货物脱手，然后跑到安定的地方去躲避战乱。在这座城市困了许久，现在终于被批准离开，这时候有人愿意出面收购他们的货物，简直是救了他们的命。而且，负责采购的是个胡子都没长出来的年轻小伙子，说不定还可以在他身上多捞点便宜……


他们太小看我了，他们以为我是个好骗的新手，全没有想到自己才是待宰的羔羊。


“大人，我有四万支标准弩箭，按照当前的市场价格，我给您打八折，一共四千枚金币，您看……”他当我是白痴，这个价格是市价的两倍。


“弩箭，我们不缺少弩箭，我们的购买清单上列出的需要是……我查查看，啊，在这里长弓标准箭两万支，弩箭酌情！您的弩箭数量和价格我们无法接受，对不起，请回吧。”


这个商人开始擦汗：“啊，大人，您千万千万帮我考虑一下。我所有的财产都在这堆箭上了，现在我的船上生火用的都是箭杆。求您多少买一点，价格好商量……”


“这样啊……一千枚，我都要了。”


“一千五，您总得让我跟家人有个交代吧。”他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千二，这件事情也不是完全由我做主，上面只拨了那么点款子……”我无限同情。


“一千三，全当您救了我的命。”他无所不用其极。


“一千二百五，下一个！”我厌倦了，不想再给他反驳的机会。反正主动权在我手里。


他咬牙切齿地答应了，我想这可怜的人回去要被老婆罚跪搓板了。现在如果告诉他我原本打算花两千金币买他的弩箭，不知道他的脸会拉得有多长。


又一个商人：“大人，我这里有两万支标准长弓箭，价格是……”


“不要，长弓箭的库存已经足够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标准弩箭……”


……


忙碌了半天，终于，我很满意地看着最后一个商人带着被狗咬到的神色从我面前离开。用低于预算一半的钱将需要的铠甲、粮食和武器补充完毕，只有战马急切间很难弄到足够的数量，但这也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我很难不为自己的工作效率小小地得意一下。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完成弗莱德吩咐我的另外两件事了……


我找到了休恩，一早我就通知他不必和商人们一起挤到采购处，我会来找他。


我以略高于市场价格买下了他和他的商人伙伴们所有的商品——不仅是战时物资，还包括一些没有很大用处的奢侈品和装饰——并亲手将出航的通行证交到他手上。


“这是弗莱德先生委托我办理的事情，他因为忙于城市的防务而不得不遗憾的向诸位朋友道歉，希望你能理解。”


“你们太客气了，我真不知应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你们已经两次——啊，是三次挽救我们了，我们原本以为……”你们原本以为这一次行商赔定了，连命都要搭进去，我心里暗想。


“弗莱德先生说，这是朋友应该做的。如果这一次我们有幸生还，今后还希望能和朋友们有更多的往来。”


“我了解了。”精明的商人从这番拗口的话里听出隐含的意思，“恩里克商会永远乐意为朋友提供帮助。”


我太了解一个商会能够提供的帮助有多么巨大了。我说的不仅仅是财产，稍有一点规模的商会，在各国的各个大城市都有自己的办事机构，形成自己的信息网络，定期地传递各地的商业信息。任何地区的商业、地理、军事情报都在商会间都能够以极高的速度传递，其准确性和效率甚至比军方的密报还高。弗莱德等于并没有花费什么代价就为自己今后拥有了一个自己的情报网，虽然这对他现在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帮助。


送走了休恩，我来到了黄金玫瑰号，我很高兴能够告诉凯尔茜和红焰，孩子们被安排在一所公立学校中居住，由城市财政拨款照顾他们的食宿和教育。


看见孤儿们得了很好的安置，凯尔茜的喜悦之情简直无法言表，抑制不住激动地给了红焰一个热情的拥吻，顿时让豪气的游侠扭捏起来。


我代表弗莱德请求他们的帮助，强韧的盗贼虽然人数不多，但对原本就居于劣势的我们来说，绝对是一支难得的助力。而且在水上的战斗中，我们已经有了很深的相互了解和认识，如果他们能参加战斗，对我们的帮助十分巨大。


我没有遭到拒绝。出于对孤儿的负责和对温斯顿人的仇恨，凯尔茜并没有考虑很久就答应了我们的邀请。


在预料中的战斗开始前一天的晚上，弗莱德把我们和城中中队长以上级别的军官召集在指挥部，在我们面前，是巨大的坎普纳维亚地图。


“如我们所知，敌人将从东侧向我们驶来。他们的船是大型三桅战舰，据我的了解，船上有投石机、弩炮等重型远距离等攻击武器共五百具，这个数字大概是我们的五倍。敌人的数量是一万人，算上在城中召集的临时战斗人员，我们一共有三千人。从数字上来看，我们居于劣势。”弗莱德对着我们侃侃而谈。


“而我们的优势在于，第一，他们想不到我们早有准备；第二，我们一早就请求救兵，最快在战斗开始两天以后，米拉森城的救兵将会到来，保守估计是一千人，可能更多。此后，我们的援兵将不断地到来。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拖延一天的时间就胜利了。第三，我们的对手乘船过来，有骑兵的可能性不大。”他补充道，“马鞍下的温斯顿人，不是真正的温斯顿人。”


“大家对这一仗有什么看法？”


“能有什么看法，来一个砍一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达克拉在一旁嘟囔着，他这话显然是发自他的内心而不大脑。雷利为自己朋友的发言感到惭愧，他捅了捅达克拉，制止了他继续说这种没有任何建设性的话。


他的话被弗莱德听见了，对他这样的说法，弗莱德并不感到意外：“不，我的朋友，我们要的不是够本，或是赚上他一个两个。我们要的是胜利。”他微笑着补充，“命不是用来拼的。”


此刻这句话已经完全改变了原有的潜台词，在卡尔森口中，这是我们逃命的理由。但此刻在弗莱德口中，却是我们赢得胜利的令人振奋的宣言。


“据我所知，晨曦河的河道到这里，水深最深的地方就不到三个人高，河道最多只能容纳三条船并排行驶。”凯尔茜忽然指着地图的一角说到。她指的地方是码头入口不远一个几字型弯道的急弯处。“如果我们把他们堵在这里，虽然不一定能全歼敌人，但也能给他们带来相当巨大的损失。”


弗莱德眼睛一亮：“凯尔茜，你有办法在这个地方制造堵塞吗？”


凯尔茜自豪地点了点头：“别忘了我们就是干这个的。”她低头盘算了一下，接着说：“我们最少能在这里堵住他们半个上午，如果他们缺少熟练的操帆手，还可以堵得更久些。”


“你需要多少人手？”


“不需要更多了，还有一天准备时间，我的人足够用。”凯尔茜的回答带着女性特有的骄傲。


“不，你需要，小姐。只是把他们堵在这太浪费了，我们可要给客人准备好更盛大的迎接仪式。”弗莱德的笑容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危险……

第029章 提前到来的黎明


宁静的晨曦河在黑暗中脉脉地流淌着，这是一条赐予两岸人们生命、富足和希望的河流，亿万人依靠它的慷慨在人世间生活着。但它同样是一条带来破坏和死亡的河流，每一次潮汛和改道都有不下十万人永远消失在它的怀抱中，在它河床的淤泥里，不知埋葬了多少怀春少女的心爱的郎君，多少待哺婴孩慈祥的母亲。


现在它流淌得格外安静，仿佛连水流都被一种诡异的气氛压抑得失去了声响。不寻常的宁静预示着今天在河上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它会给河上的人们带来什么？是生命的希望，还是死亡的恐怖？


几十条大船在河面上排成长长的一串，如果船头的水手视力不是太差，他应该已经能够看见坎普纳维亚西北角的城墙了。他或许会一阵紧张，或许会一阵兴奋，又或许会因为胆怯而溜进船舱，因为这并不是普通的船只，它们是战舰，满载着温斯顿人的士兵。他们的目的是要越过坎普纳维亚并不十分高大的城墙，给城中的人们带来杀戮和毁灭。


他们的前方河道忽然变窄，并带着一个由北向东的急转弯，几蓬茂密的水草浮在水面上。这大概是三百年前的一场大地震造成的河流改道，虽然看上去水流平静，但由于弯道很急，水流又浅，水下的地形也很复杂，因此水面下潜伏着许多危险的暗流。经常在这条河上走的船只在经过这里时都十分的小心，即便如此，在这里搁浅或是相撞的船也屡见不鲜。


前排两艘船的水手爬上旗杆顶端，用灯笼打出旗语。战舰的队伍逐渐拉长，舰支两两排列，中间留出足够的距离，以免水流的压力让两条船相互碰撞。


缓缓地，最前面的两艘船已经驶出了弯道，船头直指向坎普纳维亚城的码头码头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看不出岸上任何抵抗入侵的准备。有“晨曦河的初日”美名的美丽港口城市似乎已经解开了衣衫，将柔弱的躯体展现在暴虐的入侵者面前。


正当船舱中的士兵列队走上甲板，准备一靠岸就冲上码头大肆破坏的时候，两条战舰忽然一顿，在河心猛地停住了前进的势头。这次急停来得如此猛烈，简直违背了风力和水流运行的自然原理。船甲板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让人产生船只将要断裂开的错觉。已经和正在涌上甲板的士兵们被强大的惯性推倒在地，靠近船舷的几个重装甲士甚至失足掉入河中，沉重的装备将他们向河底拉去，在黑暗中，只有很少的几个落水的士兵被重新救起。


他们遇到的是晨曦河上的水贼们伏击船只的陷阱，叫做浮钩，其实很简单，就是用绳子将几排带有特殊卡口的尖钩捆在水底巨大的岩石上，在钩子的一侧捆上木板，让他正面朝上浮在水中，上面铺满水草掩护。当有船只经过的时候，水中的钩子会钩住船舵，让逃逸的船只瞬间停止。设置浮钩并不是件简单的工作，这需要对水流和船只构造了如指掌，才能在船只的必经之路上完成安放，并准确地钩住船舵。能够将这个陷阱埋伏得如此准确又隐蔽的，自然是女水贼凯尔茜和她忠诚的伙伴们。


在特制的坚韧绳索拖曳的作用下，两艘战舰无奈地左右摇摆着，不情愿地相互接近，终于两侧船舷撞在了一起，发出刺耳的剧烈声响。这一次碰撞虽然非常剧烈，但其实并不能给坚固的战舰造成多么严重的损伤，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的对手都是些没有水上经验的陆地战士，动荡的水上行程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悲惨经历了，短暂的水上训练并不能彻底改变马上民族长期以来形成的心理特质，对江河的不了解让他们在面对震荡时无可救药地产生了船只即将颠覆的可怕预想。甲板上的士兵们发出尖利的叫喊，不知所措地来回乱窜，既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两条船顿时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甚至有人罔顾号令，将两侧的小艇放入水中逃生，这些人大多比不如他们聪明的同伴们下场更悲惨，因为他们并不能娴熟地控制小艇，而来回飘摇的战舰荡漾出一圈圈强烈的水波，很快就将过载的小艇颠覆。


船上的水手当然知道船只并没有受到很大伤害，只需要降下桅帆，稍微调整一下航行的角度，就可以从这慌乱中解脱出来。可他们的数量和影响并不足以改变自己正面对的混乱局势，此外，战舰上并没有一个真正称职，能够在紧急状况中稳定军心的首脑。被临时任命的船长对河流的认识仅限于那是他们晚餐中一种叫做“鱼”的佳肴的来源，原本按照他们的预想最多不过是在黑暗中偷偷摸上码头，然后脚踏实地地展开他们所擅长的地面偷袭。谁也没有想到过在水面航行的时候会遇到意外。


后面的船只接二连三地靠了过来，终于，最前面的三排船不可避免地相撞了。水面虽然看上去十分宽阔，但真正能容纳如此巨大的船舶通过的道路却已经被堵得死死的，总算后面船上的水手们机灵，见情势不对，早早收帆下锚才没有酿成更大的混乱。


过了一会，几条船上的军官们渐渐发现除了一切并不十分严重的磕碰，并没有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他们或许将这小小的状况归咎于搁浅、湍流或者浓密的水草什么的，从慌乱的情绪中解脱了出来，比较沉着冷静的军官开始尽他们的责任，大声呵骂着自己没头苍蝇一样慌乱的下属，几条船的甲板由原先嘈杂喧闹的声响渐渐被严厉的呵斥所代替，混乱平息了下去。


我们在坎普纳维亚西北角的城墙上看到了这一幕，黎明前的黑暗并不能完全阻挡住战舰巨大的轮廓，而红焰天生具有的夜视能力更为我们提供了可靠的信息，而且敌舰上的声响已经完全打碎了流淌在河流中的宁静，我们不难猜测出我们的敌人正遭遇的责骂样的窘境。


“他们放下了小艇，有水手下来了……小艇转向船尾……他们可能已经发现机关了，有几个水手跳进了水里……”红焰将我们敌人的一举一动详细地告诉弗莱德。


“真遗憾啊，我还以为能够多拖延他们一下，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平息下来了。”弗莱德摇头叹息着，却不是为了我们的计划实施得不够顺利，“越早平息下来，他们的生命就越早走到终点。”


他回头大声命令：“点燃焰火，迎接我们的朋友吧。”


一只红色的灯笼升起在城墙的旗杆上，代替了启明星的位置，预言着光明注定将要提前到来。随着灯笼的摇摆，河道两端悄然出现了十几支打鱼的小船，借助夜幕的掩护沉静地向战舰靠拢。小船上看不见摇橹的渔人，却都装着一个简易的三角帆。帆被固定好了角度，将目标汇聚在拥堵在一起的战舰。


直到小艇离战舰还有不到一箭的距离，战舰上的温斯顿士兵才将注意力从缠住船舵的“奇怪的水草”上转移过来，发现了小艇的存在。战舰上顿时传来粗野的呼呵声：


“谁在船上？”


“停船，我们要放箭了！”


“反正是德兰麦亚的杂碎，杀了他们！”


……


正当野蛮的战士们用各式各样粗鄙的语言发泄着身处困境的不满时，忽然恐惧地发现迅速靠近的众多小船忽地齐齐腾起冲天的火焰。暗淡的河面倏地明亮起来，流水倒映着火焰的颜色，荡漾出一条条光影的巨龙，龙头贪婪地直指向前排几条缠在一起寸步难行的温斯顿战舰。


刚刚从碰撞中稳定下来军队重新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骚乱，甚至连最老练最勇猛的军官也不免为这突发的异象而手忙脚乱。战舰上的重型武器漫无目的地向游来的火船散射开去，可距离太近了，石块和粗大的弩箭大多落在了火船的背后，即便有很少数几发意外地击中了目标，也不过是减缓了火船移动的速度。夜风足够强大，足以将受到重创的小艇送到战舰旁边。


第一艘火船终于靠上了前排第一艘战舰，在它左侧的船舷下无声地燃烧着。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受热的木材此刻应当正发出清脆的毕剥声，或许不时地会炸开一个晃眼的火花，若是在野营中看见这样的火堆，应当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吧。


可我们的敌人这时候无暇欣赏这温暖的景象，他们将一桶桶的河水从河流中提上来，然后急忙地向火船浇去，再提、再浇……看他们的劲头，似乎如果有这个需要，他们可以将整条晨曦河的水舀一遍再灌回去，而且他也正是这么做的。浸过火油的干草燃烧的火焰不是几桶河水就能够扑灭的，更何况慌乱的士兵泼出水更多直接地倒回了河中，并没有在火焰中做丝毫的停留。泼到火中的河水瞬间就被熊熊大火蒸干升腾，连同浓烟在河面上铺上一层浓淡不一的雾气，渐渐将战舰的轮廓包围起来。


没有多久，遭到围攻的战舰各个方向船舷上的水就被烤干了，木质的船舱变得脆弱易燃，有的部分已经冒出了几丝烟气。不常在水上玩火的士兵们这才想起，仅仅往火船上泼水是不够的，还需要使船舷保持湿润。于是，大桶大桶的水刚被从河里提起来又被看也不看一眼地倒下去。他们很快就知道了这样做的危险。凯尔茜和她悍勇狡猾的伙伴们从不远处的岸边和芦苇丛中用粗大弩炮射来粗如儿臂的弩箭。这些弩炮原本是作为城头最具威胁性的防御武器来使用的，外型并不巨大，可以架设在小艇的船头，有着普通弓箭四倍数以上的射程和准确度，现在被盗贼们作为水上游击的工具，更加显露出杀人工具的冷酷面孔。还有什么比着火的战舰更好的瞄准目标呢？一支支原本用于攻击巨大攻城工具的武器成串地夺去了人们的生命，被杀的人甚至连呻吟都来不及。


盗贼们攻击的目标不仅仅局限于遭到火攻的战舰，躲在它们之后彷徨不安的舰支也遭到了同样的袭击。船上的士兵们甚至不知道这些威力巨大的危险品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更不用说组织有效的反击了。明亮的火光将远处的黑暗衬托得更加黑暗，而盗贼们秉承着自己的游击方式，绝不在相同的地点发射两支弩箭，不仅是为了自身的安全，也是为了保护我们弥足珍贵的远程武器。


终于，埋藏在干草中大罐里的火油被引燃了，几条船发生了剧烈的爆炸，一些破旧的小船经受不住来自内部的巨大爆发，支离破碎地消失在火海中，带着火苗的木屑四散飞射，引发了一连串更为剧烈的爆炸。失去了瓦罐的约束，黑色粘稠的火油在河面上四散地流淌开来，火焰也随只蔓延开去。对于被困在河道中的温斯顿战舰来说，形势已经无法挽回，现在的战舰宛如一只被木棒串起来的全羊，被架在火堆上无奈地被烧烤。


当船甲板上防水的梧桐油被引燃之后，一切其实就已经结束了。恶毒的火舌附着在船舷一路舔上甲板，舔上舰桥，舔上桅杆。当那一片片浸满桐的巨大风帆终于绽放出鲜艳的火花，并随着夜风片片飘落，在甲板上跳起致命的火焰之舞时，温斯顿人明白了什么叫做炼狱。火焰释放出高温的力量，将空气在人们眼前扭曲成可怕的曲线，窒息了人们的呼吸。有受不了这炎热的温斯顿人叫喊着跳入了燃烧着的河水中，这或许减少了他们的痛苦，但加速了他们的死亡。


不似人声的惨叫声破空传来，让我们这些杀戮的设计者都有些不忍听闻。我看见弗莱德的面色有些惨白，身体微微地晃动，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他拍了拍我的手，他的手心握满了汗水。


红焰神经质地将双刀抽出来又插回去，低着头不愿看河面上那片如他族名一般的景象。温斯顿人临终绝望的惨叫刺激着他精灵爱惜生命的天性。不仅是他，达克拉、雷利、罗尔，甚至是兄弟死于敌手的罗迪克都不愿目睹敌人的恐怖处境，我们参加几场战争并不足以抹杀我们善良又柔弱的少年心性，在战场上为保护自己杀死敌人，那是一回事，而眼睁睁看着数以百计的生命哭叫着成为焦尸，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可我们已经被卷入了一场战争，在战争中，怜悯敌人的遭遇，就是葬送自己，就是葬送自己的战友，就是葬送自己的亲人。


“想一想，你们希望死去的是他们还是你们自己，或是你们的父母兄弟，或许你们会觉得好受些。”已经是过来人的卡尔森知道我们此刻的心情，他看着我们大声说道。


他的话是正确的，无论我多么不愿意，在这样的比较之下，我希望死去的是这些素未谋面的异国战士。


今天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有挑开布满夜幕的天空，可晨曦河上已经足够明亮。是的，这是个提前到来的黎明，对于我们的敌人，这注定不是个好消息。

第030章 水上游骑兵


“弗莱德，你为什么不用火船攻击尽可能多的战舰？用将近五十条船攻击六艘战舰是不是有点太亏了？”


“你肯这样思考很好，罗迪克。我这么决定是出于这么几个原因：首先，我们的陷阱能困住的，最多不超过八艘战舰，其后的船只再笨也会发现状况，不会一窝蜂全部撞上去。如果他们能在一定范围内保持移动的能力，火船的功效就会大打折扣，未必会造成我们预期的伤害；其次，如果我们有更多的小艇，我当然也希望能够获得更大的成绩，可我们只有五十条小艇，其中还有十条要交给凯尔茜他们来移动攻击，我们冒不起这个险。我们要烧，就一定要确保把它烧得一片木头都不剩，这不仅能造成他们巨大的损失，还可以重挫他们的士气，这就叫做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你明白么……”


这是在战前会议中弗莱德与罗迪克的一段对话，事情正如弗莱德所预想的，温斯顿人断了一根很粗的手指，粗到将河道从凌晨堵塞到了日上三竿。


当黎明到来之后，凯尔茜和她的伙伴们就从已经暴露了的藏身之处撤离了游击战场，将城防器械运回了城中。和他们的敌人相比，他们的损失的确微不足道，五十人，二十架弩炮，在烧毁了六条战舰、杀伤了将近一千条人命之后，只损失了三根弩弦：它们被兴奋过度的盗贼因操作失误拉断了；一个人受轻伤：钩子在将弩炮架回城墙时不小心砸伤了自己的脚指头。


巨大的胜利通过官方途径第一时间传遍了全城，城中所有的人——尤其是即将接受温斯顿人正面攻击的士兵们——热情高涨。这一伏击计划的提出、设计和执行者凯尔茜回城时受到了英雄般的礼遇，一条鲜艳的红地毯从城门铺出来，两旁站满了迎接的人群。身为盗贼头领，凯尔茜从未受到众多守法公民如此狂热的爱戴，她美丽的外表和传奇般的盗贼身份更为她的胜利罩上了一层眩目的光环。在场的不少温柔贤淑、连家门都很少迈出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们当场改变了自己相夫教子安度一生的愿望，立誓追随“水中盛开的粉红玫瑰”凯尔茜·拉格深深的高跟鞋印，也要成为一名受到众多俊男绅士拥护爱戴的野性女盗贼。在战后不久，做工细致、颜色鲜艳的“女盗贼”牌粉红色头巾和泼辣彪悍的“野蛮女友”成了坎普纳维亚的两大名产。


弗莱德默许了这场事实上举行在战斗中的庆祝仪式，但在城门处加派了人手以防有人破坏。在庆祝仪式举行的时候，无奈的温斯顿水军还在安静地等待自己的战舰燃烧殆尽，并尽力抢救着苟活下来的战友，对于一场小规模的庆祝来说，时间是充足的。当然，在事先的安排下，凯尔茜一行人进城后，码头立刻进入战备状态，非战斗人员不得进入城门三十步以内距离，连红色的地毯都没有收起。


“他们需要一场胜利鼓舞勇气，也需要英雄领导战斗。”弗莱德这样说。


最后一朵火苗熄灭在漂满尸体和木块的河水中，同时熄灭的还有近九千名疯狂的温斯顿人等待的耐心。很显然，偷袭坎普纳维亚的计划已经全盘落空了，但温斯顿人在数量上仍然占有不容忽视的巨大优势。而更有可能的是，身为勇猛的陆上铁骑、横扫了小半个德兰麦亚的无敌勇士的荣誉让乌瑟斯·德·里贝拉公爵无法放弃这次夺取晨曦河南岸前沿重要港口的袭击。不管如何，温斯顿人敲响了战鼓，吹响了军号，声势浩大地向我们冲来。


必须承认，里贝拉公爵之所以能成为温斯顿南征军中路军的统帅，在温斯顿军中占据着仅次于有“战场上的绣花针”之称的帝国军统帅路易斯太子的位置，是有他的道理的。他成功地安抚住了习惯了陆地拼杀的北方士兵的急躁情绪，将剩余的二十多条战舰分成几支队伍，在港口前来回地移动，用侧面甲板上舰载的投石机和弩炮向宽大的城墙倾泻着雨点般的破坏道具。大型三桅战舰宽大的甲板足以容纳近三十具中小型的远程武器，以侧面只有一半数量的武器在使用来计算，仍然足足有两百架远程武器一次次向我们并不算宽厚牢固的城墙齐射。这样的数量和破坏力远远超出了只参加过肉搏战的我们的想象。


反观之下，我们的反击并没有敌人的攻击那样有力：原本我们的远程武器就只有我们对手的四分之一左右，更兼他们本身目标就远小于我们，又可以在河面上自由移动，大大降低了我们的命中率。很快我们就被对方雨水一般的石头和弩箭压得抬不起头来，伤亡十分惨重。被砸断了骨头的士兵躺在地上不住地抽搐哀鸣，他们身边是被弩箭射穿了胸膛的同袍战友，不少重型的武器也被从天而降的石块砸成了一堆废墟。


“他把弓骑兵的战术搬到了海上啊，这个家伙……”弗莱德摇头叹息着。他曾跟我们说起过书中描写的骑兵攻城的景象：在地形平坦的小城面前，占有压倒性数量优势的骑兵一般不会放弃自己的优势直接攻打城墙，而是排列成各种队列在城下来回移动，用骑兵特制的长弓将如泼似溅的箭雨无情地射向守军。铺天盖地的羽箭如同平地卷起的大片乌云，瞬间就遮蔽了半天的阳光，然后从天而降成为城墙上的嗜血的凶手，带走守军脆弱的生命。在他的故事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百二十年前波特其拉尔铁血大帝奇拉昆率十万铁骑横扫法尔维大陆时，在仅有四千守军的明斯科城下展示了冒犯自己威严的下场：十万铁骑绕城轮番射击整整一天，绝不接受守军的投降。当第二天他的骑士登上城楼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城墙上的箭矢堆积如山，每一个垛口前都伏倒着一个以上的守军尸体，每一具尸体的身上都插满了箭支，甚至有几具尸体被如此密集的箭雨射断了胳膊和小腿。即便是高大的掩体也没有在如此疯狂的无差别攻击面前挽救多少士兵的性命：四千守军只剩下不足五百人，他们大多目光呆滞、精神错乱——在经历了整整一天不间断的、如同蝗灾冰雹一般的骑射折磨之后，守军们仅存的理智彻底崩溃了。谁也不知道那是如何可怕的场景，书中只是记载着，战争结束后，明斯科城不得不在原有的军需仓库的旁边重新盖了一座更大的仓库，专门用于储存这些箭支。直到今天，在明斯科城的城墙和道路上仍然能看见许多像楔子一样插入砖石的箭头。


此刻我们的敌人更像是一支占据了巨大优势的水上游骑兵，四倍于我的远程武器让他们在这一场对射的竞赛中遥遥领先。


弗莱德下达了全体躲进城墙掩体，只保留几部武器做象征性反击的命令。


“让他们继续扔吧，他们总不能在船舱里都堆满了石头。”弗莱德有些赌气地发狠。虽然他的话并没有错，我们的敌人并没有奇拉昆大帝那样令人瞠目的后勤保障能力，即便是大型三桅战舰，在载满近三百名士兵之后，能够容纳的用于远距离攻击的弩箭和石头数量也是十分有限的，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应该放弃把敌人逼在码头之外的机会，藏身于城墙的掩体之后数着铺天盖地而来的石头流星雨。


“如果我有足够的投石机……”弗莱德咬牙切齿地望着得意洋洋的战舰群，懊恼地挥动着拳头。这个时候，我勇敢睿智的朋友才多少显出了些与他年龄相配的少年心性。


终于，战舰攻击的频率渐渐降低了，这是温斯顿人的远程弹药即将告罄的前兆。在弗莱德发出命令回到战斗岗位的同时，敌军的统帅表现出了极高的统筹和指挥能力：四艘弹尽的战舰在港口外的河面上划过一个大弧，将正面调整向码头，全速冲了过来；与此同时，其他的战舰仍在继续大范围地射击，为自己的前锋部队提供着有力的掩护。


“集中目标，前排四艘战舰，齐射！”弗莱德大声命令，他的命令被传令官一个接一个地大声重复着，瞬间传遍了月弧型的城墙。接到了命令的投石手和弩炮手们放弃了与敌人对轰，将目标对准了迅速接近的四条战舰。巨大的石块与锐利的弩箭挟着尖啸的风声向那四艘勇敢的战舰倾泻下去，那木材碎裂的声音即便是在如此嘈杂的时刻仍然清晰可闻。终于，一条悬挂着金色旗帜的战舰随着一块巨石的破坏达到了极限，在距离码头一箭距离的地方发出了吓人的撕裂声。我们甚至可以看见船舷的木板层层断裂，整条战舰从中间断成两截。大量的河水涌入船舱，将还未来得及走上甲板的士兵们吞没在无情的急流中。即便是在甲板上的士兵也大多没有逃过着可怕的劫难：一些反应稍显迟缓的人被这巨大的震荡摔倒在地，然后或是被碎裂的船体斜刺出来的锐利的木刺叉成肉串，或是被倒塌的桅杆砸死，或是与自己船舱中的战友们一起，被卷入深深的河水中。


随着我们身边的士兵发出骄傲欣喜的呐喊声，又一条战舰成功地被我们止住了脚步。与它的伙伴相比，它是幸运的，并没有遭到灭顶之灾，只是主桅从中间断掉了。断裂的主桅将捆帆的绳索绞成了一团乱麻，让它彻底失去了控制，顺着水流缓缓向东漂去，退出了战圈，转眼就不知所踪了。如果运气好，或许他们可以就这么顺流而下，完成一项破船漂流入海的壮举吧。


尽管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制止战舰的靠岸，但被敌人摧毁的不足百具的远距离武器实在无力在短时间内摧毁他们的冲锋。几个喘息之后，两条千疮百孔的战舰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将满满两船久经沙场战争机器运上了码头。在他们身后，更多耗尽了弹药的巨舰排起队列，以我们无法抵御的速度向码头迅速靠拢。如此高频率的射击，即便是城中丰厚的库存也无法完全满足需要。在第三拨温斯顿人抵达岸边，攻击舰船已经无法获得更大战果的时候，弗莱德也接到雷利的报告：投石告罄，弩箭也不多了。


“停止射击。码头第一道防线准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雷利，“雷利，我把城墙交给你，所有剩余所有的弩箭也全部交给你，我想你知道怎样让它们发挥最大效力。”


雷利迎着弗莱德的目光挺直了腰杆：“你看我的吧！”转身向自己的岗位跑去。


“只要温斯顿人没有爬上城墙，你就不必报告。”弗莱德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声喊。


“有我在，他们就上不来！”雷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个年轻指挥官的骄傲的信心。


城墙下，罗迪克率领一百轻装步兵、五百长枪手和两百弓箭手组成了五层防线，他的任务是尽可能扼守住港口通向城门的道路，拖延温斯顿人的时间。


出身于军官世家的罗迪克谨守着传统的防御方略，在能够并行四辆马车的宽大道路上前后树起了三层由尖木拼接的拒马，这原本是限制骑兵冲锋用的有力工具，但现在它最大的功用是阻挡温斯顿重装步兵的冲锋，给温斯顿人的推进造成一点麻烦。拒马之后是由沙袋和码头船场征集来的厚重结实的船板堆成的五层掩体，每层掩体之后都有百十名士兵组成防御阵型。两百弓箭手在紧靠城门口的位置，随时候命。


第一批下船的温斯顿人并没有急着发起进攻，他们迅速稳住了阵脚，用随身携带的高大塔盾组成了上下两层临时的防御圈，很好地将码头区保护了起来。人力射出的箭支不太可能在这样的距离上还有机会越过盾牌给刚下船的敌人带来伤害，坎普纳维亚的港口并不足以一次性容纳二十多条巨大的战舰，温斯顿人对此早有准备。码头上停泊着四条战舰，每条船下都在第一时间组织好了防御。此后的战舰一条接一条靠在前面的船上，两船之间用宽大的木板拼接成足够同时通过五个人道路。整队的温斯顿士兵们沿着这条临时的水上道路鱼贯而出。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敌人排着队走下船来，一点点稳固着他们的阵地。


“要是这个时候能放一把火……”弗莱德自言自语，带着些无可奈何的遗憾。我们都知道这只能是个美好的想象，已经接受过火焰惨痛教训的温斯顿人绝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的。


随着一个豪壮的军官一声令下，身穿重甲、手持巨盾大剑的温斯顿重装步兵排成整齐的队列出现在防御圈的缺口处。他们板状盔甲几乎覆盖了全部的身体，连头上也戴着全包围的金属头盔，只留出一道缝隙观察着正前方的景象。他们的一身行头看上去如此之重，致使他们以一种在我看来难以想象的缓慢速度向前推进着。


这算什么？冲锋吗？这样的速度与其称之为冲锋，倒不如说是散步比较贴切些。我对我们的敌人起了轻视之心。


很快我就知道，我错了，错得很严重。

第031章 为了亲人的荣耀


我错了。


温斯顿的重装步兵经过短暂的缓慢移动之后，他们开始加速：由慢步到快步，由快步到小跑。从普通士兵中挑选出来的身行异常高大强壮的战士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他们身上的重甲巨剑，从码头到第一道防线也有足够的距离给这些支危险的军队提速升速度。当他们终于由慢跑转入狂奔，产生巨大的惯性之后，不必交战，我就已经能够感受到这些人强大的冲击力了。


平心而论，他们奔跑的速度并不是很快，这句话对于曾在卡尔森手下苟且偷生的士兵来说是很有资格说得出口的。但你可以想象，当一队顶盔贯甲、足有两个人重的魁梧汉子义无返顾地列队向你冲来，而你又偏偏无法躲闪的时候，你会面临着多么巨大的压力。


我手心里已经捏住了一把汗水，不知道城下正面对这次冲击的罗迪克他们正承受着什么样的负担。


“不愧是号称陆战最强的温斯顿帝国军。”弗莱德严肃地看着脚下步步逼近的重装步兵队伍，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刚毅神情浮现在他脸上，甚至连我也生出了混淆他年龄的错觉。


“即便是在急速冲锋之中，他们也能保持完好的队列阵型。这个里贝拉公爵不是个简单的对手。”


我无暇再倾听我的朋友对于对手的推崇，城下，距离拒马已经不远的第一排重装步兵整齐地举起了盾牌。天啊，他们居然不屑于将阻拦去路的障碍物搬开，我从没听说过这么野蛮不讲道理的战法。


只有足够有实力的人才会不讲道理，这是我亲眼所见。第一排的士兵忽然加速，集中力量撞在几条拒马的拼接点上，然后就势推开阻住去路障碍，清理出几条足够并排通过两个人通道。后面的士兵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沉静又迅速地以整齐的队列冲向下一道障碍。


“弓箭手准备！”罗迪克的声音从第一排防线中传来，没有惊惶，没有恐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恨意。他是一个多少有些内向的年轻人，他的内向与罗尔不同。他不会在与陌生人交谈时胆怯，不会在与同伴粗声喝骂时脸红，但他也绝不会在我们面前表露他的感情，谈论他的心事。他这几个月来的表现冷静得甚至让我们觉得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兄弟在他面前死在了温斯顿人的手中，他和我们一样的吃饭睡觉，一样的训练调笑，在河上面对开普兰的大斧，他并没有表现得比我们更冲动，更勇敢。


可我们都知道，这才是他的表达方式。


并不是时间使他对温斯顿人的仇恨变得淡薄了，恰恰相反，这长期被压抑的仇恨感情一旦爆发，将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都要炽热。


现在，他有一个机会，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为自己的兄弟复仇，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讨回自己的血债，如果我是他，就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齐射！”冷酷的命令大声传达了出来，一排箭雨既低又平地越过罗迪克布下的防线，密密匝匝钻入重装步兵的队列。


这次攻击造成的破坏力惊人的低，只有零星的几个士兵在箭雨中倒了下去，还有一些箭支艰难地撬开了敌人厚重的铠甲，给他们造成了并不致命轻微伤害。更多的箭擦着他们明亮光滑的铠甲斜斜飞出，甚至连稍大一点的响声也没有发出。


温斯顿人冲开了第二道障碍。


“齐射，第一列准备。”罗迪克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抽出自己的军官制式长剑，指响天空，对自己身边的士兵们大声说道：“为了亲人的荣耀！”


“为了亲人的荣耀！”不只是第一列的守军，各列的守军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武器，忘情地高呼，没有一个人退却。


温斯顿人冲开了第三道障碍，第一道防线近在咫尺。


“齐射，步兵上前，长枪手准备！”


二十步……


“保持阵型！”


十五步……


“保持阵型！”


十步……


“齐射，保持阵型！”


五步……


“举枪！”


随着一声令下，从前排手持短剑的战士身前亮起的三四层明亮锋利的长矛，直指向飞奔而来的重装步兵。随着连声脆响传来，温斯顿人终于在登陆之后第一次成规模地受到了阻击。


十几支长矛穿透了前排士兵厚重的铠甲，而他们自己奔跑的冲力又将他们自己推进杀人的凶器之中。这还不是全部，后排的士兵并没有因此停住脚步，惯性使他们将自己的战友狠狠地挤向前去，让长矛穿透了他们的尸体。


一片血腥。


我们没有看见传说中长矛穿透多具人体的景象——那是还在新兵营时，一同入伍的长枪兵经常向我们炫耀的资本——那只有在对付高速飞奔的密集的轻骑兵时才有可能出现。重装步兵的装甲太结实了，在穿透一具人体之后，第一排几乎所有的长矛都应声断裂，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我说：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是的，长枪的使命完成了，温斯顿人停下来了，这道钢铁洪流终于停下来了。阻挡住他们的不仅是堆到胸口的沙包麻袋、一道道加固用的船甲板原料和一柄柄锋利的长枪，更是一具具血肉之躯。


最前排为长枪手提供保护的十名战士无一幸存，他们几乎是被这道人流挤死、踩死的。沙土掩体并没有发挥预期的作用，瞬间支离破碎，铁甲战士们又顶着我们的人墙枪矛强行推进了几步，这才停止了他们疯狂的涌动。


刀光剑影，短兵相接。


如果是在平原上，仅凭轻装短剑和长枪手是根本无法抵御重装步兵大范围的全线冲锋的，一旦被他们撞出一个缺口，随之而来的就是全线崩溃。


可这里是码头。


这里只有一条道路。在这唯一的一条狭长的道路上，长枪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至。攒击，攒击，如潮水般几乎无休止的攒击将一具具尸体留在地面上，很快，在他们的上面又堆起了自己战友失去生命的躯壳。失去了枪矛的战士抽出随身的短武器，毫不犹豫地站进前列，用自己的肉体护卫着身后自己的袍泽，直到死亡降临。


就在这条道路上，一百人挡住了近千人的去路。


挡得很勉强，可毕竟挡住了。


“后撤，弓箭手掩护！”罗迪克一边极力抵挡着涌来的人潮，一边果断地下达命令。的确，重装步兵最具威胁的冲锋已经被阻拦住了，第一道防线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利用掩体的优势，正面对抗这支剑沉甲厚的强大部队并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成排的长枪编队缓慢地向后移动，虽然长期疏于训练让队型变得有些混乱，但攒击并没有停止，温斯顿人没有获得一拥而上痛快斩杀的机会，在死亡近在咫尺的压力让他们必须坚守自己的位置。少数几个落了单的家伙没有及时的退却，陷入了钢铁甲士的洪流之中，被几把重剑联手绞成了碎片。


第二道掩体中及时伸出的枪矛帮助罗迪克刺退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敌人，他最后一个跃过了掩体，严阵以待。


第二列士兵钦佩地为退下来的同袍让开了回城的道路，他们正面承受了敌人最凶猛的一击，损失了几乎一半的人手，活下来的也绝对找不出一个完好无损的人。除了罗迪克，第一列士兵全部退回了城中接受治疗。


在第二道防线上，两军的战士展开了激烈的争夺。勇猛的温斯顿士兵以他们强大的战力和过人的勇气弥补了地利的和武器劣势，不时有一两名战士勇猛无畏地穿过利刃交织的森林，拖着沉重的甲胄翻过掩体，悍勇地挥舞着巨大的武器，在临死之前拉上一个运气不好的对手。他们中甚至有人丢弃了足有半个人高的防护盾牌，脱去了阻碍视力的头盔，放弃了坚固的防御，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更多敌手的生命。即便他们是敌人，我也得承认，这些勇猛的汉子是真正的勇士，他们的杀戮执念已经掩盖住了对死亡的畏惧。无论是谁，都不愿正面与这样的敌人对峙。


罗迪克正在与他们对峙，他奋勇地站在最前沿，同时面对着三个甚至四个远比他高大的对手，为自己的士兵做出了榜样。


“为了亲人的荣耀！”每当队伍濒临崩溃的时刻，他都发出这样的呼号。听到这句战呼的士兵仿佛中了什么邪咒，恶灵附体一般地斗志强盛起来，将几乎已经冲散阵型的敌人一次又一次的逼退。枪矛如毒蛇般恶毒地穿出，在敌人的躯体上留下深深的伤痕。当前排的长枪从敌人的躯体中抽出时，后排又冒出了新的利刃风潮。并不能指望这些士兵的动作规范协调一致，但地形和掩体帮助了他们，让他们的攒击有效地打击着敌人。


“为了亲人的荣耀！”对于这些背井离乡，失去了家园和亲人的士兵，似乎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能鼓舞勇气的了。如果他们不能保护亲人的生命，那么，起码请让他们用自己的鲜血为妻子和孩子的名字增添一点荣耀，这已经是这些血性男儿能为自己亲人所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为了亲人的荣耀！”他们已不能在亲人的坟前加一把土，放一束鲜花。那么起码请让他们在想起亲人的面容，念及亲人姓名的时候，能够挺胸昂头，不觉得惭愧，不觉得遗憾，不会因为亲手放过了让亲人蒙难的凶手而终夜辗转不眠。


“为了亲人的荣耀！”为了父亲的严厉，为了母亲的慈祥，为了姐妹的娇柔，为了兄弟的刚烈。为了自己的名字：那或许是长辈给自己留下的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纪念了；为了自己的姓氏：并不是只有贵族才有值得骄傲的历史，从今天起，从现在起，从敌人的鲜血从手中的长枪上飞溅的一刻起，我的姓将刻入历史，或许会有人因与我同姓而骄傲不已。千百年后，那些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同姓者将会把我的姓氏与他的骄傲紧密相联。


“为了亲人的荣耀！”不是为了王者的荣耀，不是为了国土的荣耀，不是为了主人的荣耀，不是为了上司的荣耀，不是为那些残暴的、懦弱的、愚蠢的、和我们没有关系的人的荣耀。亲人的名姓让我有理由战斗，亲人的荣耀让我有理由追逐勇气。


为了亲人的荣耀，一支三天前还散乱不堪的军队以少对多，面对大陆上最勇猛的敌人，丝毫不显胆怯。的确，敌人肉体上的强大无法弥补，但我们的战士拥有的是真正的勇气，这勇气让奔逃的羊群磨尖了利角，让飞窜的麻雀亮出了利爪。


这意料之外的顽强抵抗让强大的对手陷入了苦战，在占据了绝对数量优势的情况下，战场上的损失几乎是按照一比五的比例减少。当防线终于溃散，罗迪克下达了后撤的命令时，两百长枪手只剩下了不足五十人。你不可能在这几十人中找到一个轻伤员，每一个人都起码带着六七道足以让人失去意志的伤痕。罗迪克的左手手肘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几乎已经完全不能动弹，而这并非是他最重的一道伤痕。他全身上下都流满了鲜血，最少有一半是从自己的体内流出的。士兵们试图劝他回城治疗，被他执意拒绝了。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后，他又重新站到了一线指挥官的位置上。


“拉他回来，打昏他也要把他拉回来。”弗莱德双眼含泪向侍卫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可当侍卫转身离去的时候，又被我的朋友叫了回来：“站住，刚才的命令取消，告诉他，我们需要他在那里，直到最后。”


在刚才短暂的战斗中，罗迪克已经在城下士兵心目中树起了领袖的旗帜，这种旗帜的力量，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倘若罗迪克离开，剩下的三条防线会立刻变得不堪一击，这一点弗莱德知道，我知道，罗迪克自己也知道。


“去告诉他，他是老子的兵，让他活着回来见老子，否则就算他做了鬼我也要找条地狱里的猎犬追他三天三夜。”卡尔森揪住侍卫，红着眼睛大声喊道，我们冷血的长官在这生死之际也忍不住真情流露，“告诉他，他是好样的，他给他兄弟挣足了面子。”


侍卫冒着危险冲出了城门，将这话当面传达给了罗迪克。在城墙上，我们看见罗迪克高举起自己刃口已经卷曲的长剑，向着城楼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为了亲人的荣耀！”这声音再次响起，响彻云霄。

第032章 坎普纳维亚的血色地毯


在第三道防线之前，我们强大的对手终于变得慎重了，他们并没有急于发起攻击，而是收起了对我们的轻视之心，重新排列好了队伍。谢天谢地，这给我们也留出下了喘息的时间。他们的伤员被抬回船上接受治疗，新的兵源补充了进来。这一切进行的并不顺利，他们始终在我们的箭矢的骚扰之下。虽然不算近的距离和厚重的防御使我们的骚扰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作用，但也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让温斯顿人稍感意外的，是从第三道防线前铺出来的一条长长的红色地毯——这是凯尔茜得胜回城之后市民们为了欢迎英勇的女盗贼而专门铺设的。当然，温斯顿人不了解这地毯的用途。我不知道倘若他们知道这条地毯代表着自己惨痛的耻辱会怎样表现。


这条红地毯长约百步，从第三条防线直铺到城门。在正常情况下，从一端走到另一端所需要的时间不会比穿一件衣服更长。


温斯顿人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条看起来并不长的地毯上走了如此之久。


当正午的太阳定在天空中，将初春的第一丝暑气投向大地时，重装步兵再次发起了冲锋。这一次他们放慢了速度，将盾牌高举在胸口，一步步向掩体逼近。


迎接他们的依然是一拨拨浪潮一般的长枪。


温斯顿人缓慢接近着，将身体尽可能多的部分隐藏在巨盾牌之后，竭力减少着自己的伤亡。即便如此，他们仍在地面上留下了数十具高大的尸体。


他们的策略是成功的，铁流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缓慢而坚定地涌动着，他们以远少于刚才的伤亡拆除了障碍，将我们的士兵向后推去。


这说明我们的对手更明确了他想要的是什么：他不需要在这条狭窄的通路上跟我们比拼伤亡，他所要的只是把我们城下的防御逼近城去，控制住城墙下那一片开阔的草地。只有尽可能快速地占据开阔地带，他才能尽快展现自己兵力上的优势，直接攻击并占领城墙。


罗迪克在退却，稳定而无奈地退却。第三列士兵没有受到很大的伤亡，但也同样没有给对手带来巨大的损失。他们或许可以将敌人汹涌疯狂的攻击凝滞在冷酷危险的攒击之下，却无力抵抗这种缓慢而节制的践踏。


并没有经过很长时间的僵持，第四条防线也破碎了。在温斯顿重装步兵碾压过的路上，留下了一具具或铁甲或灰衣的惨烈尸体。


地毯贪婪地吮吸着滴落的鲜血，留下殷红暗淡的颜色。两国士兵的鲜血搅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似乎是在说明：只有当人们死亡，才会消除彼此的隔阂，融洽和平地相处在一起。


最后一道防线就在身后，后排的长枪手们几乎已经退进了城里。弓箭手几乎是在隔着两个人的距离面对面地向着敌人射击，现在他们的威胁充分体现了出来。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射击，几乎任何防御都被忽略了。箭支穿透厚重的铠甲，钻进柔弱的人体，将永远的安眠带给死者。城墙上，一支支弓弩带着恐怖的抛物线射向这一道人潮给城下的战友带来很大的支援。


可是这一切都不足以抵挡这群士兵钢铁一般的意志和脚步。每上前一小步，他们都要付出生命和鲜血的代价，可他们上前的步伐始终没有停止。哪怕仅仅可能向前挪动半只脚掌，他们也要努力上前。原地踏步是禁止的，更不用说是后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城下，最后一道防线就在眼前，罗迪克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在码头上，温斯顿人已经开始将更多的部队集结起来，一旦重装的前锋部队将罗迪克他们挤入城门，他们会在最短时间内穿过道路冲上广场，开始大规模的攻城战。


就在这时候，事情起了变化。


随着城中响起一串短促的号角声，在整列的温斯顿重装士兵背后，一具具身穿德兰麦亚灰色步兵铠甲的尸体突然复活。他们抽出贴身的匕首和短剑，从后方贴近已经经过的温斯顿士兵，一次次无情地将手中的武器插入敌人的后背。他们的行动如此之快，与温斯顿人又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对手宽大沉重的武器完全失去了效用，根本无法施展。在这些遭到不幸的温斯顿人眼中，最先看到的是一张羞怯消瘦的年轻面孔，罗尔的面孔。


……


“只靠正面防御，会不会……”在战前的会议上，罗尔忽然发言道。可说着说着，看见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看，顿时脸上一红，说不下去了。


“废话，不从正面防御，难道还要从后面防御不成？”有人带着失去了耐心，大声责问。


“这可能是个好主意，我们得加强南墙的防御，以防温斯顿人在一天时间里绕过整个大陆，从后方发起攻击。”有的人低声嘲讽。


“安静……”弗莱德制止了年长的军官们的嘲笑，看着罗尔问。不过说实话，即便是我们，恐怕也没有真的指望羞怯的罗尔会出什么主意。


罗尔不但出了主意，这个平时胆小怕事的年轻人还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吓一跳的主意。


他说：“在混乱的战斗中扮成尸体……埋伏起来，一旦敌人越过了防线，我们可以从他们身后……”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如果这个时候他们的后续部队冲上来怎么办，埋伏的士兵可就全完了。”


“不会……”罗尔大声反驳，忽然觉得自己的声调提得太高，犹豫地看了看周围，一咬牙，还是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我们不要从第一条防线就开始埋伏，而是从这里……”他指着通往码头的道路的中段，“我们从这里埋伏，城墙上的弓箭就能提供足够的掩护了。如果他们派遣轻装士兵支援，弓弩会给他们造成很大的伤亡。而且……”


“而且什么？”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听罗尔讲话。应该说，我觉得惭愧，从认识罗尔那天起，我们似乎一直都忽略了他的存在，下意识地将他当作需要保护和照顾的对象。我们不知道，在这个寡言的少年已经不在是那个入伍第一天被卡尔森吓得尖叫起来的新兵，在他懦弱的外表之下，跳动着一颗勇敢甚至狡猾的心。


“而且，我觉得大家都忽略了一点。除了这条道路，并非没有其他的方式通往城墙。只需要会游泳，所有人都可以从这道路两侧面的水流中脱离战场。温斯顿人大多不会游泳，这是我们的优势。”


就是这么简单，从一开始就保持沉默的人在最后指出了所有人的疏忽，并且提出了一个看上去凶险万分却又不得不承认极具诱惑的建议。


“那么，谁来带领这支伏兵？”弗莱德问。


……


无人应答，这是个实在太大胆了的设想，一旦有一个人暴露，所有人都有可能寸功未建就惨死战场。眼前的这些军官们虽说已经对战死疆场有了足够的觉悟，但他们怕的是自己的死亡毫无意义。


“没有人么？太遗憾了。确实，这是个大胆的主意，但很难实行啊。”弗莱德斜着眼睛看了看红着面孔低头不语的罗尔，稍显遗憾地说。


“等等……我……主意是我出的，我去！”罗尔忽然抬起头，迎上了我们的目光。虽然语言仍然慌乱，但在他的眼神中，我看见了之前从没见过的异样神采。


罗尔和他神秘的小分队做的很出色。他们混杂在第三道掩体后面的士兵中，当敌人接近时，他们早早躺倒在道路两侧，与尸体们躺在了一起。他们掩饰得如此之好，以至于连知道内情的我们都无法分辨哪些是真正的死人。为了这个危险的任务，罗尔专门挑选了五十个人。他不要精明能干的，不要聪慧过人的，只找那些最沉默最老实甚至是最木讷的士兵，他找对人了。一旦接到了“死亡”的命令，这些思想最死板的军人就在也没有将自己当成活人，任凭一把把利刃在自己身上留下创口，任凭敌人沉重的身躯踩踏在自己身上。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没有听见“复活”的号角，他们就是一具尸体，绝不能动。


他们的运气很好，或者说，我们所有人的运气都很好。正如弗莱德所料，温斯顿人还是忌惮弓弩的巨大威力，并没有蜂拥而上，而是有技巧地先出动重装步兵清扫道路；纷乱的战况又让我们的敌人无暇顾及路边已死的尸首。当号角响起，“复活”的士兵几乎是在任意屠杀被吓呆了的敌人，瞬间将骚乱和恐慌投射到原本坚实如铁的军队中。


身后传来的惨叫惊扰了前排的士兵，但密集的阵型让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祥的预感使他们挥剑的手迟疑了下来，更多的死亡惊吓着队列中间的大多数人。原本整齐的队列终于开始散乱，我们的机会来了。


“敌人被包围了，我们冲啊！”罗迪克不失时机地呐喊着，他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面孔如同大理石雕塑一样英勇庄重。


“为了亲人的荣耀！”的呐喊声重新响起在长枪编队中，士兵们受到了强烈的鼓舞，犹如注入了魔法一般爆发出更强烈的力量。停止了，从一开始一直在缓慢移动的铁流停止了，不，不仅是停止，他们开始了退却。这也许是这支骄傲强大的部队自成立之日起的第一次退却。当失去了战斗的意志，疲惫迅速占领了士兵的躯体。毕竟，他们已经穿着着沉重的铠甲奋勇拼杀了整整一个上午，即便真的是钢铁铸成的汉子，也不可能披着重物永无休止地拼杀。


永远也不要轻视沉默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他何时会忽然爆发；永远也不要轻视羞怯的人，没有人会习惯被轻视，一旦有机会，他们将以令人震惊的方式赢取你的注意，也赢得你深深的敬畏。


那些平时被戏弄、被忽视、被当作或是善意或是恶意的玩笑的牺牲品的木讷士兵们，他们一旦必须杀人，会比普通人更少犹豫，更少迟疑。有的学者说这是因为他们深刻的自卑心理在作怪，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的眼睛告诉我的是，他们很危险。


每个参与埋伏是士兵都带着两件武器：很短的短剑和更短的匕首。对于背向自己的敌人，这两件武器的威力是恐怖的。每一击都从最致命的位置深没入柄，鲜血像是被从装在袋子里又被用手挤压出来一样，喷射在人们的身上、脸上、武器上。顷刻间，在那一小片范围内已经不见了耀眼的铁甲军人，也已经不见了灰衣的偷袭者，每个人都是红色的，红色的死人，红色的活人，红色的疯狂，红色的杀戮……


温斯顿人震惊于伏击者的阴险，更震惊于伏击者的凶残。在纷乱的人群中，我看见了罗尔，他的表现已经不能用战斗的常识来考量了。他一次次给距他最近的敌人一个死亡的拥抱，这个拥抱让对方的长剑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威胁，而几乎是肉体紧贴着肉体的杀戮也在活着的敌人心中留下了足以震颤的畏惧。


凶残，这是我对现在的罗尔的感受，居然是凶残。战场上的罗尔彻底消去了羞怯的模样，完全化身成一只野兽，用最原始最冷酷的方式扼杀生命。


温斯顿时指挥官终于无法忽视自己先头冲锋部队的伤亡，派出了一支轻装步兵分队前去抢救。他们并没有和自己的前锋一样的厚重铠甲，在早有准备的箭雨之下，尚未接近他们就成片地倒下。当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终于冲到伏兵小队的跟前，要和自己已经阵脚大乱的友军围歼的时候：


“走！”罗尔大声命令，同时抱着一个全副武装的敌人滚入了路旁的水流中。


那些在敌后给温斯顿人带来巨大伤害和无法估量的心理震慑的刺杀者们纷纷跃入水中，他们大多和自己的长官一样，临撤退的时候还要裹走一个对手。英勇、顽强、豪迈、卓越这样的词语已经无法形容他们的战斗方式了，这是一种狠毒的发泄，这是一次凶残的屠杀。


增援的轻装步兵缺乏纪律的冲锋彻底打乱了正苦苦支撑的友军的步伐，原本已经开始动摇的阵型被自己人盲目的行动彻底的催垮了。铁甲战士们开始退却，他们战斗的神经已经到达人类的极限，对手出人意料的勇猛拖垮了他们坚强的意志。他们抛弃了重伤的同伴，抛弃了战士的荣耀，抛弃了曾经近在咫尺的胜利冲锋，彻底溃退了。此刻的溃退举动无意间散播着一种能够传染的情绪，这情绪叫做恐惧。


顽强地坚守住了防线的长枪兵们举起了手中的枪矛，用欢呼表达着自己的骄傲。他们足可骄傲了，就在刚才，他们阻挡住了几乎五倍于自己的敌人，并且以较小的损失换取的对手极大的伤亡。更值得骄傲的是，他们正面击败的是曾经横扫整个大陆的无敌铁军，是曾在几十个国家留下恐惧和威名的荣耀的雄师。


值得骄傲的还有那些跟随罗尔在敌后制造血腥骚乱的伏击者们。他们的战场是在整个战场中最危险的地方，他们的数量在声势浩大的敌人面前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是他们，这些平时里丝毫看不出身材的沉默的士兵，在最危急的时刻爆发出了生命中最闪烁的光彩。在一些保守的用兵者看来，他们的举动几乎是在自寻死路，可这群铁血死士却以极小的代价造成了敌人的崩溃：五十人，八人牺牲，六人重伤。


战场上，最不畏惧死亡的人，往往离死亡最远。


在坎普纳维亚城下交战的第一个上午，温斯顿人在抛下了近千具尸体之后，仅仅把通往城门的道路清理了出来。鲜血在砖石的路面上肆意流淌着，鲜艳狰狞，向着通进城内的那条红色地毯的方向流淌。


那是一条曾经用来欢庆胜利的地毯，但现在，它通往死亡的大门。


坎普纳维亚的血色地毯，从此一役成名。

第033章 勇敢的生命


我们的士兵全部撤回了城内，在失去了路障掩体的依凭之后和温斯顿强大的陆战部队正面冲突是卤莽的。远处，温斯顿人已经将一架架攻城的云梯从船只上搬下来，准备展开对城墙的争夺。他们占据的位置太狭窄了，这使他们的队列阵型产生了混乱。


“杰夫，红焰，长官，轮到我们了！”弗莱德站在城楼稍稍了望了一下，对我们说，“会有多大作用呢，我们的骑兵小队？”


……


“这不是马。”分配坐骑时，红焰说。


“我没说它是马。”弗莱德往自己的马上放马鞍。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一种叫做骡子的生物，是人类通过不正常的方式让马和驴交配产生的结果。这是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生物，我拒绝骑着他上战场。”红焰看着自己坐骑远长于传统马匹的耳朵，严正地抗议着，“这是对一个精灵族战士最大的侮辱，这种非自然生物是仅次于亡灵和魔鬼的邪恶存在！”


“这里有一个纯洁的自然生物，如果愿意的我可以和你换换。”我将我的坐骑牵到他身边，“这是一头驴，一头真正的驴，他的父亲是驴，他的母亲是驴，他的爷爷是驴，他的奶奶也是驴。我可以保证，它的身上流着纯净的驴血。上溯到它第十辈的祖先，也依然是头驴。这是纯自然的产物，保持着自然界纯正高贵的血统，绝不存在对勇敢的精灵族战士的侮辱。”


“这个……”豪迈的精灵在自己高大壮硕的邪恶生物和我壮硕但不甚高大的高贵自然产物面前犹豫了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终究是条生命啊，它的错误并不是它自己造成的，精灵族对一切已经降生的生命都是尊重的。但是……”他强调，“要是有机会看见我姐姐，千万不要告诉她我骑过这玩意，而且是骑着它战斗。”


……


这是一天以前发生的事情。当我们获得这座城市时，一共只剩下六匹战马，警备巡逻队的五匹马之外，只有彼特舒拉茨伯爵为我们留下了一匹不错的战马。有马匹的家庭都是富裕的，他们早早就离开了已经成为战争前沿的坎普纳维亚，包括慷慨将城市送给我们的子爵大人——为了运走他的财产，他带走了三辆由四匹马拉的马车。当想起这个小小疏忽的时候，弗莱德后悔不已：


“早知道让他给我们留下六匹马了。”


“那他的马车就走不了了。”我提醒他。


“四匹马拉得动的东西，两匹应该也可以吧？”


“……”


“这么想想，一匹其实也差不多够了。”


“……”


为了组织一支我们可以支配的骑兵，取得在战场上细微的优势，我不得不满城搜寻能够使用的牲口，我找到了九头骡子，二十三头驴，甚至还有一匹马，只是这匹马的腿有些残疾。哦，这并不是说它只有三条腿，它只有三只跛脚——或者说他有一条腿稍微长了点，跑起来只是有些颠簸而已，听说在给木材店老板拉车时，除了偶尔翻车之外，它的表现很好。


我曾经试图劝阻弗莱德放弃在短时间内打造一支骑兵的念头，可他用我无法拒绝的理由反对：“我们的处境仍然很危险，能在任何方面占一点优势，我们都不能放弃。我们必须要冒一冒风险。”


我们找到了足够多能够骑牲口战斗的士兵临时组成了我们的骑兵队，为了尽可能保证战斗力，警备巡逻队的队员没有他们自己的坐骑分开，卡尔森得到了那匹跛马，而弗莱德占用了前任城主留下的马匹。原本弗莱德想把自己的马换给卡尔森，可他一眼就相中了那匹跛马。我们为红焰保留了最壮实最高大的一头母骡子，据我们观察，这匹骡子的父亲或是母亲有可能是匹血统优秀的良种马，它甚至比大多数马跑的还快，我知道红焰是不会拒绝的。


我只会骑驴，或者说，我算是个骑驴的行家。我的家里有两条专门拉酒桶的驴子，有时我和皮埃尔骑着它们四处转悠。在皮埃尔的冒险梦最炽烈的时候，他拉着我在驴背上练习骑术。虽然我对此毫无兴趣，但时间久了，我也可以在奔驰的驴背上俯身准确无误地捡起别人掉落的铜板——我认为这是细心理财而又讲效率的商人应当学会的重要本领。


我们的新骑兵们多半是牧民出身，他们中不少人骑过马，还有人骑过狂奔的公牛。他们没有用多久就熟悉了自己的新坐骑，虽然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


城门在我们面前缓缓打开，我忽然有些紧张。我厌恶战斗，但我已经不害怕战斗了。几次残酷的战斗经验已经让我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一切敌人。不，不是勇气，是麻木，战斗让我麻木，让我能够直面死亡，别人的死亡，又或是自己的死亡。我的紧张来自陌生的战斗方式——我第一次成为一名骑兵，即便骑的是熟悉的驴。


城门完全打开，弗莱德、卡尔森和红焰带领着骑着高大坐骑的士兵们跃出了城门，紧随其后的是八个骑骡的士兵。我抖动着缰绳，带领着不怎么荣耀的驴骑士跟在他们后面。


“我们或许是这世界上最奇特的一支骑兵了。”我想着，轻声对我跨下的“战驴”说了声：“看你的了，伙计。”


我们的出现足以让我们的对手震惊，这种震惊并非是步兵面对骑兵的习惯性的恐惧，而更接近于一种在看一出滑稽闹剧的笑话。以骑兵名动四方的温斯顿军人对于骑兵的出现已经习以为常了，即便乘船而来的他们现在没有自己的骑兵部队。我猜这个时候从城里冲出十万精装铁甲手持长矛的骑士团也不会让他们比看见我们还要惊讶——这也算是骑兵？如果说找几匹高大的骡子作战虽说不堪，但也可以十分辛苦地勉强接受的话，那么驴子的出现代表了什么？即便是在他们的运输队中，这种牲口也是十分希有和罕见的。


敌人小小的迟疑为我们的骑士赢得了冲锋的时间。出忽意料的是，冲在最前面的并非是弗莱德高大油亮的战马，也不是红焰曾经让我们跌碎了眼珠的神骡，而是卡尔森跨下那匹被我亲手从运木头的车辕上解下来跛脚的红马。我们都看不出，它原来是我们的坐骑中最卓越的一匹。


数道寒光闪过，骑士们的长矛狠狠穿透了敌人的胸口，紧接着刀剑出鞘，肉搏战开始了。


对驴子这种新奇战骑的轻视让温斯顿人付出了代价，的确，和战马比较，驴子矮小、丑陋，冲锋时显得缓慢，可它的冲击力仍然不是码头上失去阵列的步兵可以力抗的。在这小范围的战斗中，它更灵活，更好驾御，并且让我们这些生疏的骑手可以以自己熟悉的高度来战斗。超出我们预算的优势是，似乎每个面对着我们的敌人都带着几分古怪的笑容，似乎是眼前滑稽的场面让他们情绪失控，这使他们的抵抗变得虚弱无力。


驴是一种应当被尊重的动物，那些从没和驴打过交道的人并不知道这样一个事实。和马相比，驴更有耐性和韧性，在被激怒之后，驴的愤怒比马更难平息。在古老的寓言中，一头骄傲的驴子愤怒起来甚至敢和老虎正面冲突，这是其他任何牲畜都无法做到的。这个寓言显然并不被我们的敌人所知。


战斗中，我的坐骑忽地高昂起头颅，以英勇过人的姿态发出了与这战场格格不入的节奏：


“啊……啊啊……啊……”


这喊叫声振聋发聩，让我面前的一个战士愣了好久，然后他失控地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几乎连腰都挺不直。


他的腰再也挺不直了，我的剑划过他的脖子。


他转了个身，仰面倒在地上，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他是流血而死的，可他似乎死的很幸福。


我把这一切归功于我的驴子，它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抵消将死者对死亡的畏惧。


我得出的结论是：驴子真是一种神奇的动物。


“代我的老姐问候你！”骡背上的红焰豪情万丈，随着他手中双刀霍霍地闪烁，一道道血光飚出，带着死者的生命离去。他左……今天是右眼上的眼罩和脸上的疤痕带来了很好的震慑效果，而耳朵上被弗莱德咬出的伤口也同样狰狞。正对他的对手甚至不敢看这个豪勇精灵的面孔，对精灵这一种族的神秘传说使他们相信，这个种族的俊美其实是一种类似幻术的效果，会让人沉浸其中，失去灵魂。简单地说，就是他们认为红焰会勾魂。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没猜错，但红焰不是用他英俊的面庞，而是他明亮的双刀。


“代我的老妈问候你，代我的老爸问候你，代我的姑妈问候你，代我的……”他用敌人的鲜血平息着自己被迫骑在骡背上的尴尬。


“代我爷爷的爸爸问候你，代我爷爷的爷爷问候你，代替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精灵族的长命使红焰有足够的亲友向敌人送上死亡的祝福。他左肩的伤口早已迸裂，鲜血将他那本是红色的皮甲和斗篷染得更红。可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仿佛那剧痛的伤口是长在别人身上一样。


弗莱德和卡尔森在码头上来回驰骋着，他们高超的马术使他们成功地打乱了温斯顿人的阵脚，无法对我们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红色的跛脚驽马在卡尔森跨下焕发出惊人的神采，即便是与初上战场时相比，它的精神状态也是判若两马。它几乎天生就是为了驰骋在这死人堆中，为自己的主人送上安全和荣耀的。即便是子爵留给弗莱德的那匹白色骏骥的英姿飒爽地飞身跨步，在它面前也变成了拙劣的舞步。它曾经受伤的跛脚并没有降低它奔驰的速度，相反，这几乎让它的速度更快了。它在漫步时委琐瘸拐的样子在飞奔时变成了优雅又雄壮的姿态，令我们敬马爱马的敌人惊呼不已。


“神马！”我能听懂一些他们本地的土语。


我们这支神奇的骑兵队以不可想象的成绩胜利完成了这次狙击的任务，在敌人发起之前就已经彻底搅乱了他们对城墙的第一拨攻势。虽然我们造成的伤亡很有限，但弗莱德、红焰和卡尔森英勇无畏的形象已经深深留在了敌人的脑海中。他们曾见识到了罗迪克的坚韧和罗尔的狠毒，现在他们知道，挡在他们面前的不只有一堵并不高大的城墙，还有起码三个豪迈雄壮不亚于马背民族中最勇敢的勇士的杰出战士。


当他们的弓箭手终于从后面的战舰上挤过来、向我们射击时，我们离开了，三个巡逻兵和几个驴骑士没有回到我们身边，他们的坐骑也一样。那些原本从宁静生活中走出来的人和牲口都倒在了战争旋转着的死亡齿轮下。驴子，那些坚韧的生物在失去了他们的主人之后展现了他们的倔强刚烈，它们又踢又咬，践踏着温斯顿人的脚背，一直持续着我们制造的骚乱，给我们留出了充裕的撤离时间。


“它们的脾气像你一样火爆。”在徐徐关闭的城门前，弗莱德看着坐骑们最后的英勇，这样对红焰说。他的语气里只有赞叹，没有调侃和嘲笑。


“它们比我有勇气。”红焰抚摸着身下的骡子。


“那还是邪恶的生物吗？”卡尔森指着红焰的坐骑问。


“生命没有邪恶和善良的区别，只有勇敢和懦弱。”红焰看了看城外的惨状，“他们都是勇敢的生命，尤其是它……”他拍打着自己的坐骑，“它是我的战友，一个勇敢的姑娘。”


“他们都是勇敢的生命！”


最后一头驴子哀号着倒下，它的背后是一轮晕红的夕阳。土地将它的影子揽入怀中，犹如收藏一个勇者的灵魂。


不知是谁先抽出武器，对着它仍在挣扎抽动的身影行礼致敬。


城门里所有人都以诚挚的军礼献上了自己敬意，直到完全关闭的城门彻底隔绝了我们的视线。


我不禁想，在千百年后，在经过一次又一次战争的洗礼之后，还有谁会记得，在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在一次微不足道的城市保卫战中，曾经有一群矜持而平凡的生物，在战争的波及下毫不畏缩，展现了自己的勇气和力量。


那种生物的名字，叫做驴。


礼毕……

第034章 拒绝生命的防线


夜幕降临。


城墙上，我们迎风而立，看着我们的敌人再一次疯狂地涌来。


在我们的注目之下，难以计数的温斯顿士兵举着火把扛起云梯呐喊着冲了上来。我不知是什么在刺激着这群狂热的人，他们完全无视我们致命的羽箭，疯子一样飞奔着，以极高的速度冲过曾给他们留下耻辱和伤亡的港口道路，将云梯架上城墙。


我们应当庆幸，因为温斯顿人原本的打算是发起突然的偷袭占领这座小城，从没考虑过进行正面的攻城战，除了云梯，他们没有带来任何大型的攻城器械，甚至连强撞城门的撞角都没有。但仅仅是蜂拥而来的人群已经足够淹没整片的城墙了。口含利刃的武装士兵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云梯，步步向城头逼进，在他们的眼中我看不见恐惧，能看见的只有战斗的狂乱和欲望。


耳边响起了强劲的弓弦弹射发出的尖啸，最后几十支在城舰对射中剩下的弩炮在随着雷利果断的抉择终于呼啸着钻入温斯顿军队中最拥挤最厚实的地方。根本无须瞄准，任意一支箭都起码穿透了三个敌人的身躯。这些原本用于攻击远在河面上的船只、威力足可以射穿坚固的船甲板的武器可在温斯顿汹涌的人潮中制造了好大的骚乱，有的人亲眼看见前面的人脊背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透明的洞，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强劲的利箭以同样血腥的方式带走了灵魂。


雷利如他保证的那样，让它们在战斗中发挥了最大效力，任何时候都不可能让它们比现在造成的杀伤还要巨大了。如果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有充足的弩箭，我想这场战斗会毫无悬念。遗憾的是，在城下的敌人有些混乱的时候，我们也失去了这些强大的武器。


最初踏上云梯的温斯顿人已经接近了垛口，他们一只手还扶着梯子，另一只手挥动着自己的武器。大多数人还没有站稳就被几把甚至十几把长矛刺进了身体，连叫都叫不出一声就悲惨地滚下了城楼。从云梯上跌落的人大部分保住了性命——我们的城墙并不太高——摔断了骨头的伤者在地上滚动悲鸣，没有人救助他们。他们的同袍战友在纷乱的战场上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他们有的挣扎着离开了城墙下方，带着伤残苟活于这片死亡地带；有的被城头守军落下的重物夺走了脆弱的生命；更多的人无力地哀号呻吟，无法移动，没有人能够保证他们的下场如何，这要看这场战斗的结果。而在这结果出现之前，他们中大多数人或许已经静默地成为了一具空壳。


城墙上的守军将各种致命的物体投下城墙，投的是什么并不确定。我们并没有很多时间找到足够的战备物资，只能从市民的家中翻出能够替代的东西。瓦罐、石凳、敲碎的大理石雕像、装满碎石的箱子……士兵们甚至拆除了几户无人居住的老旧危房，将砖瓦和圆木抬上城楼当作武器。战争有时会展现出最高尚的艺术才具有的能力，用恐惧使人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发挥到极至。


我们的收集工作很有成效：那一个个原本毫无威胁甚至令人愉悦的东西如今件件沾满了血迹。一只装满卵石的梳妆盒把一个正在狂叫的士兵砸得脑浆四溢——那原本是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母亲在自己十六岁时新婚的嫁妆；一个磨盘把一个魁梧的士兵砸成了肉酱，他再也闻不到磨盘上浓郁的大麦味道了；半个美丽的少女雕像胸口最突出的部分将一个士兵腰部以下的部位压在下面，他挣扎着呻吟，却无力逃脱这美丽的凶器的压制，只能慢慢地感觉到这世界变得冰冷，看到这一幕的人应该没有一个会联想到猥亵的趣味，在这个地方现在只有关于死亡的思考。生存的问题在这里无比巨大，巨大到充塞着每个人的脑袋，一点其他的空间也没有留出来。


现在的我手持一把钝头的叉子，一次次将搭在城楼上的云梯推开，这并不是件轻松的任务。从叉柄上传来的重量令人窒息，爬满了人云梯有时需要两个甚至三个人共同努力很久才能推倒。有一回我抬头看见了对面梯子上温斯顿士兵的脸，他并不像大多数敌人一样高大健壮，他很年轻，甚至比我还年轻，明显还是个孩子。他挣扎着将右手在空中乱舞，面孔因畏惧而变型，这一刻我甚至有些可怜我们的敌人：一场侵略战争所伤害的，并不只是失去了国土的人民，还包括离开了家园的战士。


可我别无选择，杀死敌人，否则被敌人杀死，这是战场上不变的铁律。


云梯倒了后，我忍不住看了下这掉落的年轻士兵的下场，我希望他起码还活着，他是那么年轻。他被云梯压在地上，脑后渗出殷殷的血迹，手脚不住地抽搐，口中吐着白色的泡沫，看来是活不成了。


“把他们踢下去！”我挥舞着叉子神经质地吼叫，并不是因为杀戮的激情，而是为了掩饰心中太多的不安和恐惧。


温斯顿人太多了，尽管我们一次次将他们的攻城士兵扔下城墙，可后续的队伍像空巢的蚂蚁一样涌动着，一刻也没有停止。他们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直到他们站在我们现在立足的地方，取代我们的位置，取消我们的生命。过载的负荷让疲惫来得更迅速，我们有些开始吃不消，渐渐地，已经有敌人踏上了城墙，正面和我们搏斗。温斯顿人距离胜利如此之近，甚至连我们自己都觉得似乎我们已经失败了。


“是时候了，让他们暖和暖和！”雷利的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一只只巨大的木桶从城头被抛下，掉在地上摔成了随片。随着透明滑润的液体飞溅开来，一种甜腻的芬芳混杂在血液的气息中向四处散播。


沾染上这些液体的士兵立刻发觉了自己处境的危险，惊呼着试图从城下离开，可是已经太迟了。一支支火把以自由落体的姿态在春夜惨淡的黑幕中划过一到光线，当它们落地时，那点点的火把顿时交织成一张完满的火网，将城墙下的士兵覆没其中。


火，又是火。就在上一个夜幕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时候，这种闪耀着危险的华美能量已经在温斯顿人心中投下深深的阴影。披着燃烧着的铠甲的士兵终于溃散了，他们惨呼着退却，只求离那晃动着美丽光影的城墙越远越好。真正被烧死的人并不是很多，毕竟只需要后退几步他们就可以跃入道路两侧的河畔中，扑灭身上的火焰。但这巨大的骚动已经足以使城下的敌人畏缩退去。已经攀上城头的士兵失去了身后的依凭，很快就被清扫一空，我们暂时安全了。


城下正在燃烧的，是我在搜购时偶然发现的四十桶普通菜油。当我把钱交给那个老实懦弱的商人时，或许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货物如今正如此妖异地闪烁，成为埋葬生命修罗地狱。


“你们应该感到丢人！”敌人退却了，城头上的士兵们终于获得了难得的休息时间，而雷利总是调侃讥讽的声音也头一次变得那么严厉，“你们居然让自己的仇人踏上了自己守卫的土地，甚至差点让他们要了你们的命！还记得你们曾向我、向你们的城中的兄弟姐妹保证过的吗？你们会勇敢地战斗，你们会光荣地胜利，你们会用你们的剑和你们的血保卫亲人的生命。”


“长官，你可以不满意我们的战斗，但你不能侮辱我们的勇气！”一个士兵涨红了脸，终于忍不住反抗他年轻瘦小的上司，他三把两把脱去自己的铠甲，展露出精赤的上身。他的身上布满了新受的创伤，有的创口还没有愈合，鲜血仍在汩汩流淌。


“我以我的伤口证明我们的勇气。我受了十四道剑伤，没有一道留在背后！长官，你不能置疑我们的勇气。”


“收起你的伤口，士兵。”雷利暴怒地给了这勇敢士兵一个响亮的耳光，“受伤很了不起吗？挨打很光荣吗？你们要做的不是把自己的身体送到敌人的武器上，而是把自己的武器插到敌人的身体里！你这不是勇敢，是愚蠢！”


那士兵的面孔顿时暗淡了下来。


“是愚蠢，但我仍然为你们骄傲。”曾经的杂耍艺人话音一转，“不是为你们曾经做的，而是为你们将要做的而骄傲。告诉我，你们还会再一次让那群该死的凶手踏上我们的城墙吗？”


“不会！”士兵们被鼓动起来，那个先前反驳雷利的士兵格外激动，嘶哑地吼叫。


“你们还会再一次让温斯顿的疯狗杀害我们的同胞吗？”


“不会！”


“让我们以我们手中武器之名宣誓……”雷利拔出自己的武器，肃穆而庄严。


“留下敌人的尸体，只有亡灵能够从这里通过。”


“只有亡灵能从这里通过……”这宣称的骄傲让城头每个人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情感，使这矮小的城楼与片刻之前已不再一样。重新涌起巨大自信的士兵们口中发出嘶哑却雄壮的长啸，力量再次回到战士们的体内。我再也不相信有什么能够攻破由这群士兵守卫的防线，让我深信的是，只要还有一个人，只要还有一支长矛、一把短剑在挥舞，这就是一条不可突破的防线。


他们看待自己指挥官的眼神明显与刚才不同了。和稳重的罗迪克和强壮的达克拉不同，看上去有几分瘦弱的雷利身材矮小，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够赢得战士的尊敬。可在果断地解除了城头的危难，尤其是重新鼓起了士兵们的勇气之后，城楼上的守卫已经能够从心中认可他的地位。


雷利站在城头，面向着我们。冲天的火光在他背后燃烧，我们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他现在站在那里，沉默而静谧，让人忍不住心生错觉，仿佛正站在那里的那个不起眼的矮个子就是这城墙上的一块砖，一个垛口，是这城墙的一部分，是这城墙永不会溃散的一部分。


随着城下的火焰熄灭，又一次的攻击降临了，我们都知道，这会是今天最后一拨攻势，无论是我们还是温斯顿人，都无法忍受整整一天的性命相搏，人总会疲惫。


但在最后的疲惫到来之前，我们仍要战斗。


温斯顿人惊讶地发现，他们面前的对手似乎并不是已经经历了一天战斗洗礼的疲惫士兵，而是一群刚刚踏上城头的英武战士。对于已经攀上城墙的军人来说，每一个垛口都是危险的，敌人的攻击不仅是来自前方的枪矛，还有垛口下潜伏的短刀。无论你以怎样无畏的姿态扑入人群都无法打乱守军密集而整齐的防御。像刚才那样舍命突入人群造成混乱的景象再也没有出现过。士兵们用自己的行动恪守着自己的誓言：只有亡灵才能从这条防线上通过！


雷利在安置好防御阵行之后，自己带领着十几名强壮的士兵在城头逡巡。他对于自己的防线似乎有着天生的敏锐，总能先一步赶到面对压力最大的区域，在防御即将散乱的瞬间给予登上城头的温斯顿人迎头痛击，帮助自己的士兵温住阵脚。当这里的士兵重新回到位置上坚守时，他已经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将踏上城墙的敌人赶下城去，就如同一块快速移动的坚盾，总能及时出现在敌人的攻击最犀利的地方。那不是一种战术，或者说不是一种能从书本学习中获得的有条理而死板的防御方式，而是一种纯粹出于本能和观察力的行为。雷利在自己的岗位上显现出平凡人所没有的惊人反应，将一次次进攻粉碎在他奋勇的战斗中。


最后一波攻击浪潮毫无悬念地崩溃在这钢铁堤坝般的守军面前，城头上发出阵阵欢呼声。欢呼声远远地传出城去，直传向城外不远处码头上的温斯顿战舰。


今天，我们赢得了胜利。


不要考虑明天，起码，现在，我们还活着。


在城头和衣而眠时，我这么庆幸着。

第035章 伤


在度过了一个安静疲惫却难以入睡的夜晚之后，我们迎来了又一个清晨。在此之前，我们已经为我们的生命赢得了足够的荣耀，但仅仅如此还不够。我们需要的，是在这场战斗中保住性命，留待欢庆最后的胜利。


炊烟升起，两方的军人开始了他们的早餐。他们中没有人确定自己还可以存活到下一餐，或许在他们刚吃完最后一口不久就要和这满地的尸首一样永远失去了品尝佳肴的能力，可这并不会妨碍他们有很好的胃口。经历过战阵的军人们深知，多吃一口的人往往比少吃一口的人活的长。


在这战斗前平和的喧闹声中，一个身穿精致全身铠甲的军官带着一队威武的卫兵来到城下。


“我是温斯顿南征军中路军统帅里贝拉公爵，求见贵城守军统帅。”在距离城墙一箭距离的位置上，传出了他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弗莱德在我和红焰的陪同下走出了城门，来到里贝拉公爵面前。我们尊贵可敬的对手没有带头盔，这让我有幸目睹他的全貌。他大约五十岁上下，身体壮实，相貌端庄可敬，唇边蓄着贵族们常有的漂亮的卷曲胡须。原本他应当比现在看上去要年轻得多，可头上散布的不少白头发或多或少地增加了他的年龄。


“真没想到，布置了如此坚固的防御，以过人的英勇之姿态带领一群散兵力抗我们全力攻城整整一天的将领居然如此年轻。”里贝拉公爵一脸庄重地表达着对对手的敬意，我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诚意。毫无疑问他是个胸怀坦荡的诚实君子，从他的话语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尊重。


“在下是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坎普纳维亚的城主。看见贵军的表现，我才知道贵军为何能在我国的国土上驰骋无忌。”弗莱德彬彬有礼地回答，但言辞中仍然不乏敌意。


“承您夸奖。说实话，我并没想到会在坎普纳维亚城下遭遇如此顽强的抵抗，贵军所表现出的强大斗志和战斗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现在到此只希望能给贵城带来和平。”


“笑话，发起战争的人想要和平。”我忍不住嘀咕着。虽然是嘀咕，但我的声音也足够大到让在场所有人听的清楚了。


里贝拉公爵身后的卫兵忍不住大声呵骂：“你是什么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弗莱德面色一沉：“有我说话的份的地方，就有我朋友说话的份！他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里贝拉公爵挥手制止了卫兵的冲动，心平气和地说：“我无法掩饰自己是战争发起方这一事实，正如您无法否认自己的城防空虚一样。您手中现在大概连一千五百名身体健全、尚有战斗力的士兵也没有了吧。我虽然损失惨重，但仍然还有起码七千将士。如果我全力攻城，您始终还是失败的一方。为了减少无谓的人员伤亡，我希望您能理智地率领您的军队离开。我们保证维护您和您的部下的生命和荣誉，证明您经过了残酷卓绝的抵抗，并确保城中百姓的安全。”说实话，他的建议很诱人，条件好得令人无法拒绝。我们心里有数，昨天一天的激战虽然造成了他们的巨大损失，但却远不足以消除我们和他们之间的数量差距。在这样的情况下，坚守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离开，对他们，对我们，甚至是对全城的市民都有好处——我一点也不怀疑眼前这个军官会遵守他确保百姓安全的诺言，他的诚实真的让人很有好感。


“军人的荣誉？贵军的开普兰将军已经向我们展示了他足够的荣誉。”弗莱德冷笑回答。


“请不要将那个粗鲁的败类和我相提并论，我们是真正的军人，不是屠杀百姓的刽子手。现在开普兰在追击敌人的途中失踪了，我保证，一旦找到他，他将会受到严厉的处罚。”里贝拉公爵的语气中带着几许义愤。


“您不必那么麻烦了，我已经替贵军很好地处罚了他，是那种很恰当地处罚。”弗莱德仍在不住冷笑，“追击敌军？装满战争孤儿的货船也是敌军吗？您这么说可真是有辱军人的荣誉啊。”的确，开普兰已经在地狱里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可说黄金玫瑰号是艘“货船”，这睁着眼睛说出来的瞎话似乎也和什么什么“军人的荣誉”没什么关系吧。


“这……”里贝拉公爵一时语塞。


“至于您的提议，我会考虑的，您稍等。”弗莱德说完就转身向城楼走去，忽然换了一付骄狂粗鲁的老兵嘴脸，仰头大喊：“全体士兵听清楚了，那边那个老头，就是温斯顿的将军，他可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是个公爵，是个公爵呢，听见了没有。”


城头的士兵们听了这话，都叫喊着涌上城墙，拿出发薪水抢晚餐追明星的劲头出来“欣赏”城下的里贝拉公爵。里贝拉公爵没想到弗莱德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考虑”他的建议，骤然受到满城士兵的围观，满脸赤红，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公爵大人告诉我说，你们昨天干得很漂亮，狠狠地踢了他的屁股。他有点吃不消了，现在，他想趁着自己手上的士兵没死绝，让我们撤退投降，你们说干不干？”


“不干！”城头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回答声，不时夹杂着粗鲁的呼哨声。


“他们什么时候死绝了我们什么时候投降，大人！”不知谁的这句回答引来了哄堂大笑。


“公爵大人说，如果我们投降，他将维护我们军人的荣誉。告诉他，我们的战斗是为了什么！”


“为了亲人的荣耀！”城头传来温斯顿人熟悉的回响。昨天，就在这样的呼喊声里，他们中最精锐最骄傲的重装步兵部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失败。


“公爵大人说，如果我们不投降，他就要全力攻城，把我们都杀光。你们怎么回答？”


“留下敌人的尸体，只有亡灵能够从这里通过！”这是让昨晚最后一批攻城的温斯顿军人胆寒的声音。昨天晚上，城头的守军高喊着这句口号，像中了邪一样凶狠地挡住了他们的进攻。


“公爵大人，”弗莱德转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本人很胆小，其实是很想逃跑，或是向贵军投降的。可是我的士兵似乎不答应呢。”


受到了巨大侮辱的公爵几乎被一口吐沫呛死，他忍住愤怒，极度保持着庄重的态度，用气愤得发抖的声音说道：“那么，我只能遗憾看着许多勇敢的士兵因为阁下的高傲失去生命了。希望阁下在今天的交战中交好运。”


“公爵大人您慢走，愿战神维斯塔与您同行，为您今后的征战带来荣耀的胜利，但绝不会是今天。”


目送里贝拉公爵的背影，他走到半截，终于忍不住心头的狂怒，抽出佩剑大喊一声将码头上的一根木桩砍成两段。


不久，弗莱德无礼的后果呈现了出来。人数几乎是昨天两倍的士兵冲过码头大道，展开了激烈的攻城。排成队列的温斯顿弓箭手步步推进，将羽箭射向城头。由于距离和高度差的关系，他们的箭支并不具有很大的威胁性，反倒被我们城头射下的箭雨射得人仰马翻。


人数众多的攻城军给我们的士兵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那几乎永无止境的疯狂人潮瞬间布满了整条城墙。一大清早士气就被弗莱德鼓动起来的士兵们向着敌人倾泄着自己的勇气，给蜂拥而来的敌人以迎头痛击。他们无愧于自己曾发下的誓言，一个又一个敌人扑倒在他们脚下，甚至高高堆起在垛口上。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无法完全阻挡住占据着绝对优势兵力的敌人的野蛮冲击，城墙上不住有地方发生混乱，攀上城墙的温斯顿人踩着自己人的尸体跳到守军中，凭借着自己高出敌人的武艺和身体制造着我们的伤亡。如果不是雷利凭借自己出众的判断力一次次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中，恐怕城头已经被击破了吧。


“还不上你的后备队吗？”红焰忍不住问弗莱德。


“再等一等，还不到时候。”弗莱德一次次挥动着“墨影”冲入敌群，收取着面前一个又一个敌人的生命。


我紧跟在我朋友的身侧，尽力保护着他的侧翼。我的能力有限，既没有出色的头脑也没有坚韧的意志，更没有统帅士兵的能力和把握胜负的敏锐。在这个战场上，我所能做的，就是保护我的朋友，保护我们所有人的年轻统帅，减少他所要面对的危险。


我的保护并不能给弗莱德带来更多的安全，他总是出现在最危险最紧张的战场上，面对着众多的敌人展现着他的勇气。尽管他是个战技高超的战士，但在这混乱拥挤的城墙上再勇猛的战士也无法毫发无伤地杀伤敌人。我清楚地看见一把把锋利的武器划过他的身体，带出他体内红色的液体。但在那之后，他的对手换得的是一把切断喉管或是穿破胸膛的致命伤害。


我们的战士已经完全熟悉了他们年轻的新领袖的身影，他是他们勇气的标志，是他们坚定的象征。他奋不顾身的身影和超卓的身手驱散了战斗的阴影，将希望的光芒撒到了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我们的敌人动摇了。被我们击退后撤的士兵与他们的后续部队挤在一起，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混乱。里贝拉公爵为他愤怒后的冲动付出了代价，他在这一轮攻击中派出的士兵数量远远超过了码头大道的最大容量，队伍堆积在道路中进退不得。不知所措的士兵在拥堵的道路上你推我挤，将自己原本整齐的队列冲垮了。巨大的数量优势并不总能给战斗带来胜机，在这样的地形中，温斯顿人尝到了人多的苦头，进退不得。


这个时候，面对着超过五倍的敌人，我们打开了城门，一马当先冲出去的，正是弗莱德和同样拥有坐骑的卡尔森和红焰，在他们的后面，是他从战斗一开始就雪藏起来的后备队，这支只有不到三百人的队伍，是由凯尔茜的盗贼们和达克拉带领的两百个身强力壮、手持战锤大斧的士兵组成。


这是我们中威力最大的部队，在年轻的石匠带领下，拿着破坏力巨大的重武器的士兵们杀进了已经混乱不堪的敌阵中。失去了队列的大群温斯顿人在这群休息了几乎整整一天的生力军面前毫无斗志，前排的士兵绝望地退却，却被后排的士兵挡住了去路；中间的士兵虽然并没有丧失战斗的勇气，却根本无法接触到敌人，只能在自己人的拥簇下来回摇晃。


如果说罗迪克的队伍是一把中规中矩的长剑、罗尔的突袭队是柄危险的匕首、雷利的城防军是一块牢不可破的盾牌，达克拉的队伍就是一柄沉重的战斧。没有过多铠甲拖累的士兵最大限度地发挥了他们重武器的威力，每一击都伴随着骨骼折断的声音。如果单纯计算攻击力，达克拉的队伍甚至已经超越了温斯顿人的重装步兵。达克拉一早丢弃了他的双手剑，换了一把沉重的长柄战锤。攻城部队的轻装甲和短兵器根本无法阻挡来回翻飞的年轻石匠的武器，每一次全力挥击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完结。随着战锤挥舞的，不仅仅是鲜血，还包括白色的粘稠物质。


我并没有加入到这支突击部队中去，我有这个自知之明。在狭窄的道路上，每一个士兵都要发挥出他最大的用途，而只会使用短剑的我，绝无法造成他们那样的杀伤。同样我也极力劝阻弗莱德，他几乎整整两天都没有合眼，如果他有什么损伤，对于我们的打击是无法估量的。可他否决了。


“达克拉，不要突入太深。”他的命令声传上城楼。城墙上，除了仍在制造骚乱、抑制敌人的弓箭手还在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其他人已经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喘息休整了。如果现在再来一次这样的进攻，我们就完了，而城下那群重步兵的作用，就是把下次的攻击拖得尽可能晚一些，再晚一些。


“红焰，把他们左边的士兵堵进去，不要放出来。”即便是在战斗中，弗莱德仍然密切关注着温斯顿人的局势。尽管他们现在很混乱，但一旦有人清醒过来——不需要很多，三、五十个就够了，组织成有效的防御阵型，那么很快城下的这两百多人再也无法遏止对方的反击，到时候不但全军覆没，甚至有可能被敌人一举拿下城门。


“卡尔森，放他们进去，不许追击。”刚把一群试图冲散我们队列的温斯顿人逼回阵中的卡尔森听到这句话全身一震，但仍然按照弗莱德的指示，将那群温斯顿人放了回去。向后逃窜的温斯顿人给他们自己的队列造成了更大的混乱，验证了弗莱德命令的正确性，但我不由得心中一动：弗莱德毕竟也疏忽了。


很长时间以来，我们几乎已经习惯了听从弗莱德的指挥，而他也确实成功地带领我们走出了一个又一个困境。对于我们来说，服从弗莱德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他天生就应当是领袖。我们年轻的朋友有着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头脑见识，他的一切都几乎已经完美到让我们这些同龄人根本无法嫉妒，唯有服从的地步了，但我们都忽略了卡尔森。尽管弗莱德有卡尔森所没有的领袖气质和领导才能，但无论于公于私，卡尔森仍然是我们的长官和老师，是他救了我们的性命，并将战场上的所有技能都教给了我们，让我们能够在纷乱的战祸中得以自保。对于他来说，弗莱德是个矛盾的存在：那是他最好的士兵，最得力的助手，亦或者说这年轻的属下已经成了他新的长官，拥有了对他发号施令的权利？


在有些自闭的环境中长大的弗莱德或许不理解这种感情，这不是理智的一二三可以解释的事情。那些同样淳朴的战友们或许也没有发现这个问题，但我却知道卡尔森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并陷入了这样的一种矛盾中了。这或许是专属于我的一种敏锐，是在酒馆中长期浸染出的一种对人的敏锐。


“或许，我该提醒一下弗莱德。”我的心思已经不在战场上了。


在我恍惚的时刻，达克拉他们已经给温斯顿军造成了足够的伤亡，将他们的阵脚几乎完全打乱，得胜回城。


关上城门，得胜归来的勇士们高声欢叫。有几个魁梧汉子将上身脱得精赤，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表达着自己的激动——三百人，面对近四千的敌人正面发起攻击，斩杀敌军不计其数，居然仅伤亡不到三十，他们完全有理由激动。


我飞奔下城祝贺我的朋友，当我站在他的战马旁时，他面色疲惫地看着我，俯下身体嘱咐我：


“把马牵到安静的地方。”


他的声音十分虚弱，让我心里一惊。我尽力不惊扰周围的士兵，把他们统帅的战马牵到城下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扑通！”弗莱德再也坚持不住，翻身堕马……

第036章 尴尬的场面


弗莱德受伤不支。


当我把卡尔森和红焰拉到这里时，我几乎以为我们要失去他了。他的面孔如此苍白，根本透不出一丝生命应有的红润颜色。他大腿和胸口的最大的两处伤口仍在不住地流血，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肉。


卡尔森处变不惊，找来一个侍卫，命他去找医生。可只过了片刻，他又忍不住派出了第二个、继而是第三个侍卫。罗迪克、罗尔他们听到消息后都赶了过来——达克拉他们出色的表现为我们赢得了足够的时间。等待的时辰实在难熬，当我在城头面对蚂蚁一样的温斯顿大军时都没那么焦躁不安，甚至感到一种类似恐惧的情感。


我真的要失去我的朋友了吗？


“这该死的庸医怎么还没来，总不会是胖得卡在了门缝里挤不出来了吧。这群卑鄙的吸血鬼，没病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们丑陋的样子，真正需要的时候却……”我真的忍不住了，高声咒骂起来。正当我要用更恶毒的字眼来讥讽这个素未谋面的蒙古大夫时……


“先生们，请让一让，这样对伤者可没好处。”


顺着这温柔和蔼的声音望去，我看见了一个女性的僧侣，从她的衣饰和徽章上我认得出她是司善良、秩序、生命和希望的主神达瑞摩斯的信徒。她行走的速度并不缓慢，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甚至是急促迅速的，可她的脚步依旧轻柔端庄。我对神庙中的僧侣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在我的记忆中，他们似乎只是在请求捐助的时候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又无一例外地被我赶出了门去。但在见到这位女士的时候，我知道如果她来到我的酒馆中请求资助，我是绝不会拒绝的。她看上去是如此的圣洁虔诚，以至于让人感到拒绝了她就是在犯罪。


我立刻打消了原本要冲上前去抓住医生的领子狠抽他两个嘴巴然后命令他治好弗莱德伤势的念头。


“女士……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我……他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中最勇敢最高尚的人。他为救全城人的生命而受伤，希望您无论如何……”我局促不安地罗嗦着，希望我刚才的咒骂不要激怒这年轻貌美的虔诚僧侣。


怎么可能不激怒她？我气馁地想。让一个女人愤怒很简单，只需要说两个字就够了。一个是“老”，尤甚于此的就是“胖”。我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用手指比划着指向我酒馆的厨娘菲特尔大婶大喊了声“胖”，她当场精神崩溃抄起擀面杖追着我跑了四条街，差点把擀面杖从嘴巴插进我肚子里。


“不管她要对我怎么都无所谓了，只希望我得罪的这位女士能让弗莱德活过来，大不了就再吞一次擀面杖。”我横下一条心，又忍不住心里一阵委屈——我又不知道侍卫找来的医生是个女的。


那位小姐白了我一眼，没作任何回礼，直接俯身观察起弗莱德的伤势，接着，几个奇怪的词汇从她的口中传出来，两道白色的光芒从她的双手间射到弗莱德的身上。片刻之后，弗莱德的面色红润了起来。


“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他现在需要一个干净的房间、一盆热水和一些加快愈合的药物，这需要您来安排。您最好找一个门大一些的房间，这对治疗他的伤势有利。”小姐的回答冷静端庄。


“是为了促进空气流通么？”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是为了让我这个胖医生进出的时候少耽误一些时间。”那位小姐又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留下了嗤笑的一干人等和一个羞红了脸的年轻士兵。她在离开的时候似乎在有意地扭动着腰肢，虽然宽大的僧袍遮住了她的线条，但在场的人都看得出，她一点也不胖，真的。


“把他抬到城主的卧房，不要太快，不要颠簸。”我急促地说，“雷利，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城墙上需要你，回去集合你的队伍。队长，拜托您暂时负责城墙的指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绝不能打开城门出城迎敌。达克拉，你的小队就地解散，归入雷利的编制。罗尔，把还能战斗的伤兵集合起来，随时待命。罗迪克，招集城里的男丁，我们随时需要他们。红焰，和我保持联系，需要弗莱德的时候，一定要来通知我。”我吸了口气，郑重地说道：“弗莱德受伤的消息，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城主正在操劳过度，正在……不，就说城主正在制订新的作战方略，告诉他们，当弗莱德重新出现在城头时，就是我们欢庆胜利的时刻。”


我扛起侍卫们找来的简易担架，和他们一起将弗莱德抬走。我并不为在局势最紧张的时候没有和我的战友们在一起战斗而惭愧，现在必须有人在弗莱德旁边。不过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刚才我在向我的战友们——甚至是我的长官——发号施令，那命令现在在我的心口压上了极其沉重的份量，一旦有失，葬送弗莱德英勇的战果、葬送两千战士的生命甚至葬送全城百姓的就会是我。这个担子只有在压上肩膀才知道有多重，不够坚强的人很容易就会被自己压垮。我现在才知道这几天来弗莱德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种压力。


“好吧，弗莱德。”我亲自把他横放在床上。“如果一定要有人代替你扛负这个重责，那我就去扛。但是你要醒来，一定要早点醒过来，趁着一切都还没太迟的时候。这个担子是你的，你可不要偷懒啊。”


药物、热水和那位僧侣女士进了房间，看上去她对这房间大门的尺寸很满意。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对我说了声：“帮个忙，把他的衣服脱了。”


她的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应该是对我余怒未消。我立刻照命而行了。很快，弗莱德赤裸的上身呈现在我们面前。他远超出同龄人的精干结实的躯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创口，有的已经在刚才神力的作用下愈合，但有些大伤口仍然流血不止。那漂亮的僧侣看见这残酷的景象有些吃惊，岂止是她，我受的伤已经不少了，在我看来，普通的伤势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现在连我对弗莱德的伤势都深感吃惊：什么样的意志力还可以让他在这样的伤害下始终屹立并英勇战斗？


我们清洗了弗莱德的伤口，然后那个冷傲的僧侣把伤药给他敷在了伤口上——从她的动作中我丝毫也看不出一个少女对异性身体的顾虑。弗莱德发着高烧，仍很虚弱，昏迷不醒。


“他叫什么名字？”看着他昏迷的样子，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表情，那少女忍不住问。


“弗莱德。你可以说他是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但对于我来说，他仍是那个弗莱德·古德里安，那个正直勇敢的轻装步兵，那个外号是“国王”的家伙。


“他很勇敢。”那少女看着他满身的伤口，大部分伤口都在前面。


“他是我们中最勇敢的，那还不是全部。他是我们的领袖，我们的朋友，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的同袍战友……”城头传来战斗的呼喊声，战斗再一次打响了。


“你很尊敬他，先生。”她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再带着忿忿的感觉了。


“甚于我的父亲，小姐。”


“我是米莉娅·巴特斯菲亚，我喜欢别人喊我米莉娅。”她的声音清澈而冷静。


“我是杰夫里茨·基德，朋友们都喊我杰夫。我得为在外面说的话向你道歉，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找来的医生……”


“是个女的。”她接口回答。“我理解。”


“那就太谢谢了。”


“不用谢，理解不意味着原谅。你已经对一位高贵的女士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你居然说我，说我……”


“胖。”我刚说完就恨不能撕烂自己的嘴。这句禁咒是绝不能当着一个女士的面说出来的啊。


“你还说！”这真是一句灵验的咒语，一个小小的操纵法术将洗伤口的热水连同它的容器一起扣在我的头上。


一阵温暖。


“这里交给我了，你可以出去了。有事情我会通知你。”报复完毕，她向我挥了挥手，随便地下着驱逐令，完全的冷漠，似乎刚才浇我一盆水是理所当然的。她转身摸着弗莱德的额头，取下他头上浸过凉水的毛巾。她看弗莱德的眼神和我完全不同，忽然变得那么温柔，仿佛是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又好象是一个小女孩在看她敬仰崇拜的父亲。


确定这里没我什么事之后，我退出了门去，同时把三个侍卫调派了出去。一个派上港口城墙附近，密切注视战况的进展；另外两个派到南侧的城墙，一旦发现我们的援军，一个立刻通知我，另一个直接引援军向战场去。


喊杀声时大时小，中间搀杂着士兵临死时不甘的惨叫。我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弗莱德醒来，或许还有信任，信任那些曾经和我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们，信任他们能够抵挡住大批的军队。


正午已经过了，弗莱德，如果你估计准确，在今天日落之前我们会迎来第一批援军。


他们来，我们胜，他们不来，我们死。这是你说的。即便你重伤在身，已经脱离了战场，整个战局到目前为止，仍在按照你的剧本上演呢。


援军一定会来，不是因别人，而是因为你。我相信你，毫不怀疑，一直如此。


“啊……”米莉娅的惨叫从房中传来。“刺客”，这个词从我脑中一闪而过。我拔剑冲进房间，一边还在后悔没有多派几个人保护重伤的弗莱德。


一脚踢开门，我吃惊得几乎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幅极度香艳的景象，米莉娅小姐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被弗莱德紧抱在怀里，她的挣扎在弗莱德面前毫无作用。如果不是我很清楚弗莱德高尚的品质，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他嘴里口吃不清地大声说着些什么，我可能真的会以为我在不适当的时间打扰我朋友的好事了。当然，后者是主要原因。


他说的是：“汤米，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


我奋勇地冲上前，从我神志不清的朋友手中将一位漂亮的小姐刨了出来——我发誓使用这样的词汇描述我的动作纯粹是形式所迫。失去了手中抱着的人，弗莱德虚弱地呻吟了一声，重新栽到在床上，继续他的昏睡去了。


“您没事吧？”我看着满面酡红的米莉娅，小声地问了一句。


“没事。”虽然红着脸，但她仍没有失去自己的仪态，端庄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然后慢慢走到我跟前，盯着我的眼睛说：“不许把你看见的事告诉任何人，否则……”


“向财神席勒姆多亚发誓，我什么也没看见！小姐，您不会有‘否则’的机会的。”我没想到一个看上去如此端庄善良的少女的眼神会那么锐利，我可不想知道“否则”她会怎么样。看起来如果我有半点犹豫，眼前这个所谓的虔诚的善神的信徒一点也不会介意把我当作对神的牺牲拿去献祭，到时候是杀是剐可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是谁啊，那个汤米。”她满意地得到了我的保证，不急不慢地询问着。


“是他的朋友，是他第一个朋友……”


我尽可能简短清晰又不失礼貌地讲述着我朋友的故事，我相信他并不介意让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姐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不介意让别人知道这段往事——这是一段足以自豪的往事。


听完了弗莱德的故事，米莉娅幽幽地看着弗莱德，轻声地叹了口气。忽然我感觉自己在这个场合中十分的多余，这间只摆了一张床的宽大卧室拥挤得没有我立足的地方。


我向这位可敬的女士敬了个礼，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第037章 无可替代的英姿


来自城头的喊杀声虽然时大时小，但从一开始就再也没有停歇。我派遣的侍卫忠实地尽着自己的职责，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回来向我报告战场上的情况。不需要他给我描述，我知道这场战斗的惨烈。我的英勇的战友们用超越了常识的毅力守卫着我们的城池，温斯顿人每登上一个垛口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曾经有几次我们几乎全线崩溃，登上城楼的温斯顿人已经保护住了两个垛口，让自己的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增援上来。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卡尔森带领着我们仅存的“驴骑兵”在城墙上发起了冲锋，硬是把他们逼退了下去。


罗迪克尽可能地召集起了城中的男子，尽管他们知道保卫这座城市就是保卫他们自己的家园和亲人，可连刀剑都拿不牢的普通百姓们仓促间又能在战争中真正起到什么作用呢？或许只能妨碍自己军队的正常运转，或许在最后的时刻，他们可以一拥而上，让温斯顿人陷入杀戮而暂时放慢他们的脚步，这也不过是用一次小规模的屠杀来暂时延缓一次大规模的屠杀而已。


除了他们，再没有一支预备队了，甚至连伤兵也成了城防的主力。现在的战场上已经没有任何战术可言，完全是以血换血的拼搏。我们的士兵之所以还没有崩溃，完全是因为仅存的一个信念：


当弗莱德再次回到城头时，就是我们欢庆胜利的时刻。


我不知道这句我编造的最大的谎言还能支持多久，或许是永远，或许瞬间就会被戳穿。


如果弗莱德还能战斗，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即便面对着如此之大的劣势，他无法再用灵活的战术给敌人带来更大的困扰，但只要他出现在城墙之上，让士卒们看见他，看见他黑色的战刀，情况就会不一样。


他总是能把勇气和力量带给别人，他天生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报告！”侍卫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温斯顿人几乎已经占领了半条城墙，我们失去了所有的骑兵，城头已经展开了拉锯战，我们的形式十分危急。”


终于到极限了吗？我苦笑了一下。


我推开门，走进弗莱德的房间。米莉娅向我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让我不要惊扰病人。我顺从地点了点头，走向弗莱德的床前。


在这里，我卸下身上的轻甲，拿起了弗莱德黑色的铠甲。


我的朋友，你好好休息，如果你真的注定是传说中的英雄，那就让我用你的名字替你创造一个奇迹吧。


我轻轻地穿戴整齐，想从他身边拿走那把“墨影”。


“啪！”弗莱德的手轻轻拍在我的手背上，制止了我。


“杰夫，你穿错衣服了。”他虚弱地微笑，摇着头看着我。


“这一身更帅一些，借我穿一天，回来就还给你。”我也忍不住笑了。


“那可不行。”他挣扎着爬起来，“穿在你身上，糟蹋了这么好的衣服。”


“您不能起来，先生。”米莉娅试图制止他的举动。


“您是谁，小姐？”弗莱德挣脱了女士温柔的束缚。


“我是医生，你是我的病人，你必须听我的。”米莉娅面不改色，坚持着夺下他手中的刀。


弗莱德仍然温和地微笑着，他说：“我不能让我的朋友用我的名字去送死，这是对一个战士的侮辱。”他站了起来，眩晕地扶住了我的肩膀，“如果一定要死，我宁愿死在朋友怀中……”


“像汤米一样？”米莉娅垂下头去，沉默半晌，忽然问了一句。


弗莱德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愣了一愣，然后坚定地回答：“是的，像汤米一样。”


我猜他如果知道米莉娅为什么会清楚汤米的事情，恐怕就不会回答的这么坚决有力了。


米莉娅再没有制止他穿戴上自己的铠甲，在他戴上头盔后，她送上了他的战刀。


“我和你一起去。”她昂着头说。


“那不是小姐该去的地方。”弗莱德沉着脸回答。


“病人在的地方，就是医生该去的地方。”


更响亮的喊杀声从不远的城墙上传过来，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好吧，随便你。”弗莱德在我的搀扶下跨上他的战马，我们走向城墙。


这里的确已经不是小姐该来的地方了。城头堆满了形形色色的尸体，不少尸体已经少去原本细嫩的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可米莉娅的神经出人意料地强韧，直视这惨烈的景象，没有任何反应。


我一路挡在弗莱德的身前，把迎向他冲来的敌人一个个刺倒在地。我从不知道我也可以如此的勇猛，没有一个敌人在我面前抵挡过三个回合。


我只有一个念头：保护我的朋友，绝不能让他们走到弗莱德跟前。


他们不能冲过来，可弗莱德可以冲出去。在我疏忽间，他一夹跨下的战马，长啸着冲杀出去，随着他手中黑光一闪，城头一个衣甲鲜亮的军官人头滚落在地。这一刀来得太急，他失去了头颅的身体依然站在远地，甚至连手中的武器都没有掉落。鲜血从他的肉红色的脖子中不停地喷洒，很快就撒遍了他的尸身。


一刀立威，满场皆惊！


慑于弗莱德的威势，直到这具无头的尸体倒下，也没有人敢向他攻击。


“士兵们，萨拉波撒城的援军随时都会到来，这将是温斯顿人最后一次进攻。把他们赶下城墙，我们已经胜利了！”


弗莱德的声音坚定洪亮，带着让人不由得不信的诚恳。他的战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英姿，前腿高高扬起，发出了响亮了嘶鸣。夕阳给弗莱德原本苍白得不似人形的面孔上抹上一层威严的色彩，这瞬间他就仿佛许多城市广场上那一尊尊英雄的雕像。


我忍不住泪流满面。这里或许只有我的米莉娅知道，这英勇的年轻人是拖着足以让平常人失去意识的重伤的躯体砍下的这一刀、喊出的这一声。这时候他已经无力抵挡任何轻微的攻击了，任何试探的袭击都会要了他的命。他明知道这些的，可他还是冲出去了，冲入敌人最多的地方，砍下了敌人的头颅。他不是个莽撞的斗士，可在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比任何人都要勇猛。


一切都变了，原本已经胜利在握的温斯顿人动摇了，眼前这个年轻英勇的战士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在马上的英姿足以令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温斯顿人汗颜，他战斗时的表现也能够让最勇敢的温斯顿勇士惭愧。更重要的是，每当他出现，他们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一群疲惫的士兵，而是一群媲美雄狮的勇猛军人，就像现在他们正在面对的军人们一样。


一切都变了，原本已经被温斯顿人逼到墙边，只依靠残存的本能的意识去抵抗的德兰麦亚士兵战志重新高涨起来，那曾经让他们感到自己存在价值的口号再一次响起在他们口中。缺口的刀剑重新染上鲜血，几乎已经成了钝头的长矛也再一次刺入敌人的躯体。这是我们的城墙，这是我们的家园，这是我们的防线，这是连敌人的亡灵也无法通过的最后的阵地。


一切都变了，那原本倒在血泊中呻吟的士兵们将自己最后一丝生命燃烧在战斗中：缺了一条腿的，把面前的敌人拖倒在地；少了一条胳膊的，用肩头撞向敌人；失去的武器的拔出嵌在自己身上的利刃；即便是那些只能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能再迈出一步的，也要抱住一个温斯顿人跃下城墙。这是一条没有人愿意面对的防线，只是因为弗莱德。


米莉娅对尽力保护着她向弗莱德靠近的我说：“你错了。”


“什么我错了？”我茫然地格开一把袭来的长矛，另一把长矛将威胁我生命的敌手刺了个对穿。


“你错了！”她藏在我旁边，双眼却闪烁着异样的火焰，射向不远处的弗莱德，“你曾经想冒充他的形象鼓舞士兵，可你做不到。”她咬着嘴唇冷静地转向我，“他是唯一的，没有人可以代替。”


我丝毫也不妒忌这样的评价。想到我有可能穿着他的铠甲在城墙上进行的拙劣表演，连我自己都有些脸红。我抢到弗莱德的跟前，将米莉娅推到我们中间，和凯尔茜和红焰一起尽着我们保护领袖的职责。


再一次，温斯顿人吹响了后退的号角。弗莱德挥了一刀就为我们带来了最关键的一场胜利。我想，无论这一次的战果如何，弗莱德的这一刀或许都会被载入史册，成为他钟爱的那一本本大部头书籍中闪亮的一笔吧。


那一笔中会不会有我呢？


我驱散了这个无用的念头，想把弗莱德从马上搀扶下来。他摇头制止了我的动作。我忽然醒悟：他虚弱的身体已经无力让他重复一次上马下马的动作了，他只有在马背上坚持到最后。如果士兵们看见他狼狈地从马背上滚落，这条防线瞬间就会崩溃。


城下的温斯顿人安静了好久，他们似乎也在考虑弗莱德口中的援军是真是假。他们已经为自己的攻击付出很大的代价，经过河上的偷袭和连番英勇的抵抗，一万多士兵还剩下不足六千，其中有相当数量的伤兵无法作战，还有不少不适于参加攻城战的重装步兵和难以发挥作用的弓箭手。不用多，只需要再来一千有足够战斗力的士兵，就足够扼守住这一道城墙，彻底粉碎这一次攻城。


可城上并没有出现新的旗号和新的军队，这本身就是一次欺诈。我得感谢里贝拉公爵是个保守的指挥官，弗莱德说，他的一举一动就如同教科书一样的正确，如果不是在士兵调配上略显死板，他可能早就成为这场战争的胜利者了。可他总不会这样一直受到欺骗。


终于，温斯顿人忍不住了，他们集合、列队、准备再一次发起进攻。雷利重新安排好了防御队列，可队列中的士兵忍不住一个劲地望向弗莱德：他说的援军在哪里？我们不是已经胜利了么？


直到这个时候，弗莱德仍然面不改色地端坐在马上。米莉娅在他身旁边一次次偷偷将治疗的神术施加在他身上，可这只能促进伤口的愈合，却无法弥补失血后的虚弱。


看着镇静的弗莱德，士兵们再次充满了勇气。他们相信自己的指挥官早已做好了安排，胜利已经把握在他们手中。


温斯顿人这次并没有蜂拥而来，他们缓慢地经过港口大道，一步步试探着我们的反映：弓箭并没有变多、城头的士兵也还是那么几个，当他们的云梯再次搭到城墙上时，援军的谎言似乎已经被戳破了。


“杀！！”城外重新响起呐喊声，温斯顿人羞愧于自己刚才被一个人的一句话吓退的怯懦，试图用更猛烈的进攻挽回自己的颜面。


一触即溃，疲惫了两天的战士们再也无力抵御这样的攻势，他们渐渐被紧缩在城墙中间，围绕在弗莱德的周围。一切似乎已经大局已定，我们输了。


“杀！！”在绝望中，更猛烈的呐喊忽然从城内响起，在我们身后是一队队身穿熟悉甲胄的士兵，在他们前面带头的，是我派出的两名侍卫。他们带领着这支军队在城中的街道中全力奔跑着，直冲上城头，杀进城头的温斯顿士兵之中。我们同样疲惫的敌人已经无法面对这样的反击，而心理的绝望已经彻底打碎了他们夺取胜利的愿望。


在最后的时刻，我们的援军终于到了。


一切如弗莱德所料，萨拉波撒城的援军来了，两千人。


再也没有欢呼，没有庆祝仪式，没有胜利的笑容。


在死亡的边缘上打了个滚的战士们在哭泣。


我们胜利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活下来了。


没有人去理会援军的指挥官在城头的大声呼呵，尽管他用鄙薄的眼神看着我们这群哭泣的战士，可他不是这座城市的英雄，也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当他踏上城墙的时候，这座城市的主人已经倒下，被抬回了本属于他的病床上。


一切都是因他而改变的。

第038章 你是我的长官


坎普纳维亚城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阁下：


作为您的对手，我必须承认，贵部是我所见过的最英勇的一支军队，任何军队都不愿面对这样的敌人。拥有您这样一位对手是我的不幸，但也是我的光荣。您的年轻、智慧与勇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身为您的对手，但还请您接受我的祝福和敬意，并希望在将来的战场上，我将有幸再次和您一较高下。


愿战神维斯塔永远与年轻的勇者同行！


乌瑟斯·德·里贝拉敬上


“这是什么意思？”听完里贝拉公爵留在码头上的信件，达克拉憨头憨脑地问道。


“他的意思是，他输得很不服气，还想再打一仗。”雷利为他的朋友解说。


“你怎么看？”罗迪克把信递给躺在病床上的弗莱德。


“坦诚的贵族，勇敢的战士，迂腐死板的老头。正像他教科书般的用兵方式一样，这封颇有远古高贵风尚的信件毫无意义。他把战争当作自己的私事看待。”弗莱德随手把信扔到一边。


“弗莱德，好点了么？”凯尔茜带着一大束鲜花闪进门来。


“早安，我们的女英雄。我没什么大事了，只是伤口还有点疼。”


“我……我是来告别的。”凯尔茜把花插到了床边的瓶子里，“你知道，一打仗，根本就没我们的容身之处。”


“这么快？不再多留几天？”


“不了，我怕再晚河上就不能通航了。”


“那你打算上哪去？需不需要我帮忙给你弄张通航证什么的？你们可是盗贼。”


“我想过了，以后不能再在晨曦河里当盗贼了。”


“你想通了就好，当盗贼有什么好的，既危险又艰苦，连个安身之处都不好找，每到一个港口都要担心城防军，还是做些正当的事情比较好。”我表示支持。


“太对了，当盗贼太辛苦，想发财又不容易。所以，我决定顺流东下，去彗星海，作海盗！”凯尔茜头一昂，兴奋地说，“红巾女海盗凯尔茜，不错吧。”


“噗……”弗莱德把刚喝了一口的药汤全喷到床上了。


“怎么？不好吗？”凯尔茜翘着嘴巴眼露杀机。


“恩，响亮的名字，很威风啊。”看到后面青眼圈的红焰忙不迭地给我们打着眼色，我们还怎么敢劝盗贼大小姐“改邪归正”、“弃恶从善”，只有不住口地叫好。


“我想出来的主意，肯定是好的。”凯尔茜拖着红焰向门外走去，“我去看看孩子们，你可要帮我照顾好他们，我会经常回来的，他们要是有什么不好，看我把你……”


目送骠悍的女匪远去，我们长吁一口气，重新开始我们的交谈。年轻的士兵总是能够很快地找到聊天的话题，正当我们追溯我们的历史到我们的初次见面的时候……


“你们在这干什么？病人需要休息，请离开。”米莉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背后。


“米莉娅，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


“是的，我去神庙参加今天的祝祷仪式，可神庙主祭病了，所以仪式取消。怎么？各位长官看准了我不在这里，就来骚扰我的病人吗？”


“不不不不，我是看您太忙，所以帮您来照顾弗莱德的。”我慌忙伸手抓起一块毛巾抹在弗莱德脸上，“他有点虚弱，出了不少汗。”


“杰夫……”弗莱德苦着脸喊着我的名字。


“怎么了？又哪里不舒服？”我装模作样地俯在弗莱德面前。


“我脸上不舒服！”弗莱德无奈地指了指我拿着的毛巾说，“这是擦地板的抹布……”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就是要帮美丽可爱的米莉娅小姐擦地板的。刚才您一进来，我就忘了。”我忙把毛巾从弗莱德脸上拿开。


“是吗？那就麻烦您把这间屋子里的地板墙壁天花板和家具统统擦一遍，动作要轻柔，不许打扰病人休息，您说好不好啊？”上次一盆热水连同铜质脸盆整个扣在我头上的时候，米莉娅说话的声音也是这样的。


一阵恶寒：我可以反对吗？


“那么，诸位先生是来干吗的呢？”米莉娅转向雷利他们。


“我们……”我的战友们犹豫着不敢说话，生怕就被这位高贵圣洁的女士拉去当了免费的壮丁。


“我们是来监督杰夫工作的。”雷利拉了拉达克拉的衣袖，迈前一步大声说。


“啊对，我们是监督工作的。”达克拉顺杆爬，指着我说，“杰夫，这里有团污渍，那里也不干净，还有那里，不要偷懒，好好干……”


我转脸给了他们一记杀人的眼神。


“那你们二位呢？”米莉娅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雷利的说法。


“我们……是来检查杰夫工作的，原来我们以为他已经干完了，没想到他……动作那么慢。”谁说罗尔是个老实人？


“就是，我们先走了，杰夫，什么时候干完了通知我们来检查。”罗迪克一只脚已经迈到门外了。


我连吃人的心都有了。


当米莉娅把门带上之后，弗莱德终于忍不住用被子蒙着头大笑了起来。


“让你笑，让你笑！”我一把扔掉抹布，跳上床对着弗莱德外面那层厚被子一阵拳打脚踢。


“不要打了，我是病患呢，哎呀，打死人了……”经过连日的奋战，我的朋友终于露出了完全自然的开心笑容。他笑起来和平时稳重如山的形象完全不同，就像婴儿一样纯洁可爱，又像阳光一样温暖。


笑闹够了，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严肃地对弗莱德说：“弗莱德，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看到我的态度变得郑重起来，弗莱德也敛起了笑容。


“你打算怎对待卡尔森队长。毕竟，他还算是我们的长官，你现在虽然是一城之主，可我们都知道这座城是我们偷来的。你在战场上直接对他发号施令，是不是……”


我的朋友陷入了沉思，半天不说话。显然，在这之前，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在思考许久之后，他问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坦诚地跟他谈谈。”我回答。无论这事情终究要怎么解决，听听卡尔森的想法绝不是错误的选择。


“和他谈谈？很难开口呢，说这样的话。不过，我会试试。你说的对，这件事不能拖延。”弗莱德仰倒在床上，“杰夫，我想知道，你希望这事情如何解决？”


“我想先知道，你想当这个城主吗？”


“……我想！”弗莱德两眼盯着天花板，“我不仅想当这个城主，还想在更高的位置上成为更了不起的人。这是汤米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你会帮我吗，杰夫？”


“我会的，弗莱德。你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人。你是最好的士兵、最好的指挥官、最好的演说家，甚至是最好的骗子。我们都会帮你的！”我站起身，向大门走去，“去和卡尔森好好谈谈，让他也认可你，然后……”我拉住门把手，背向他站住，“成为我们的领袖。”


“哐啷！”我带上了房门，只留下思考中的弗莱德。


……


次日清晨，码头上，我们挥别了即将成为海盗的好姑娘凯尔茜，与她依依不舍告别的不只是我们这些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士兵们，还包括曾目睹她得胜回城时飒爽英姿的广大市民。豪迈的精灵游侠并没有与她同行，用红焰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


“游侠绝不会远离他所捍卫的土地和自由，只有在大地母亲坚实的怀抱中，才能找到游侠存在的真正意义。”


但早在听到这句话之前，凯尔茜已经偷偷地告诉了我们实情：我们勇敢的精灵朋友不会游泳。


这对于已经对红焰出人意表的脾性习以为常的我们来说，已经不能带来更多的惊讶了。所以当他厚颜说出那些漂亮的场面话之后，我们诚实地揭穿了他。这让他很尴尬。


尽管红焰是个开朗豪放的精灵游侠，当黄金玫瑰号驶离码头时，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他身上的一些东西已经随着飘摇在风中的粉红色的头巾一同远去了。


当人群终于散去，罗迪克他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码头，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时，弗莱德叫住了卡尔森：


“先生，我能跟您谈谈吗？”


卡尔森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感到疑惑，但仍然犹豫着接受了。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转身想要离开。弗莱德拉住了我：


“你不能走，我的朋友，我需要你在这里。”


“先生，我想得到这座城。”弗莱德严肃地卡尔森说。


“你已经得到这座城了。”卡尔森打着呵欠，仍然装出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来。可我分明地看见，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震撼。


“不，先生，没有您的允许，我不可能真正得到这座城。您是我的长官。”


“那你想怎么样？”话已经说开，卡尔森也收起了懒散的模样。


“我想要您，先生。虽然您现在仍然是我的长官，但我希望得到您的忠诚。”希望得到长官的忠诚，这话随便什么人听起来都会觉得好笑。可这时候，在这只有三个人的码头上，没有人笑得出来。


“你为什么战斗？荣誉？利益？或许不过是为了好玩？”卡尔森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现在有一座自己的城，今后还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我不知道。”弗莱德丝毫也没有退让，直视着卡尔森质疑的双眼，“我以前有个朋友，他告诉我说，如果他能够身居高位，会保护更多可怜的人们。我不知我能不能做得那么好，但我觉得如果是在战争中，我愿意尽力去保护，起码我要试着去保护我的朋友，保护我的士兵，我希望我能够尽到我的责任。”


听了这话，卡尔森的眼神突然变得恍惚和温柔起来，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


“你的责任么……好吧，在那之前，我想……给你们讲一件关于责任的故事。”


“七年前，在德兰麦亚东南侧曾有一次大规模的剿匪活动。说是匪徒，其实也不过是群求存的骠悍猎户，不得已干些拦路抢劫的行径，时间久了居然闯出了名声，聚集起了将近一千人。”


“指挥这次剿匪的是瓦格纳伯爵。经过将近三个月的搜寻查找和小规模的战斗，军队找到了匪徒的巢穴。只有不到五百人扼守着一个险要的山寨，与近三千正规军对恃。”


“战斗开始之前，瓦格纳伯爵收到了匪徒首领的信函，他表示愿意投降，希望自己的部下能够得到公平的审判，让没有犯过罪行的徒众回家。”


“这是很公正的投降，一切原本就应当这样结束，不必流血。可是瓦格纳伯爵拒绝了，为了他的军功和荣耀。他的副官再三劝他接受投降，这本无损于他的威名和供给。甚至是在拒降信射出之前，副官还在祈求那百年难得一见的理智出现在他的身上。可是，终究一切都无法逆转。”


“一场原本不该发生的战斗开始了，士兵们为了命令扑向自己同情着的对手，而暴民们为了自己的生命而不得不抵抗军人的攻击。战斗结束，两千多的士兵和所有的暴民毫无意义地死去，他们的生命和鲜血将瓦格纳伯爵的家徽洗得更加光洁。或许吧，那些暴民真的全都该死，就算是这样。可没有一个人去过问那一千多阵亡士兵和不计其数的残疾伤兵，他们原本可以避免遇到这样的事情。”卡尔森说着，径自流下泪来。


“您就是那名副官？”弗莱德试探地问。


“不再是了，我只是步兵小队长卡尔森。自从那一仗之后，我就不在是卡尔斯蒂安·封·道森男爵了。”


“我不是个幼稚的人，我知道任何战争都要死人，而且最早死的，都是士兵。而且我也知道，在必要的时候，原本就应当放弃一部分士兵，去追求更大的目标。但那不意味着高居上位的人能够全权处置他们的生命，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任何一个士兵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不能轻易地牺牲。那么多那么好的年轻人，他们勇敢、善良、忠诚、服从，就是因为我不够坚持自己的职守，白白地牺牲了。他们就死在我的眼前，你们不知道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是在用自己的骨头扎自己的肉啊。”


“我才不管敌人该不该死，功绩显赫不显赫。一个军官的责任，不只是带领他的士兵去赢得胜利，还要在可能的时候保护他们的生命。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军人的责任。”


“你有我所见过的最杰出的才能，弗莱德，你有能力采撷这世上所有的荣誉。但是，我没有尽到我的责任，你可以么？”卡尔森询问地看向弗莱德。


许多关于卡尔森的谜团一下全解开了：为什么一个年届四十的人会在步兵小队长的位置上混迹了七年之久，为什么他首先教给我们的是在战场上保命的方法，为什么他是“背影”卡尔森，甚至于，为什么他总能和弗莱德保持着某种神秘的默契——那大概是一种只有真正的贵族才拥有的高尚而无言的默契，以及为什么只有他选择了一匹看起来十分丑怪的马匹作为自己的坐骑——一个真正的老兵对于马匹的认识和理解原本就不是我们这些年轻的新兵能够比拟的。


这是个真正的军官，谨守自己职责、爱护下属生命的好军官。


弗莱德举起墨影战刀，割破了自己的左臂，举刀庄重宣誓：“我，弗莱德·古德里安以鲜血与武器的名义宣誓，爱护每一个士兵，绝不平白牺牲任何人的生命，绝不将荣誉和利益置于士兵生命之上，谨请卡尔斯蒂安·封·道森男爵阁下与我的朋友杰夫里茨·基德为我鉴证。”他又再次向卡尔森请求，“跟随我，队长，您可以帮助我挽救更多年轻士兵的生命。”


卡尔森得到了他希望得到的，他单膝跪倒在弗莱德面前，向我年轻的朋友表示了自己的忠诚。


当两人再次面对面站起身来时，弗莱德先一步制止了卡尔森的动作。他将战刀竖在自己的胸口，最后一次向卡尔森行了一个部下对上司的庄重军礼，缓缓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向您行礼，谢谢您，长官。”


卡尔森也以同样的动作回敬了一个同样庄重的军礼，他沉声对弗莱德说：“这是我第一次向您行礼，谢谢您，长官。”


清凉的风从水面上吹来，撩拨着我的头发，也弹拨着我的心情。清晨明媚的日光从头顶温柔地撒下，为我面前的两个男子铺上一层暖暖的色晕。


还有什么比在晨风中两个相互行礼的军人更让人感动的呢？

第039章 拥有一座城


在取得坎普纳维亚防御战胜利的第十二天，我们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王都来的使者，光荣而伟大的德兰麦亚国王米盖拉陛下忠诚而值得信赖的仆人，内廷的书记主管，图萨克雷·德·拉瓦尔侯爵阁下。他给我们带来的，是国王陛下的嘉奖和表彰。


经过温斯顿军队近半年的攻击，德兰麦亚已经失去将近四分之一的丰饶领土，国王陛下英勇的战士们在敌人面前不堪一击，没有一次将甜美的胜利果实送到陛下的御前，这大大损害了尊贵的陛下的颜面。在这个时候，任何一场胜利——即便是无关大局的一座小城防御战的胜利——都是十分急切和必要的。隆重嘉奖获得了久违胜利的指挥官，这既是为了提高士气、稳定军心，更是为了挽回我们尊贵的国王陛下的一点颜面。


德·拉瓦尔先生受到了我们的隆重接待，弗莱德礼貌得体地对这位内廷重臣表示了他的欢迎和尊敬，他优雅的仪表和无可挑剔的举止赢得了高贵客人的好感。作为皇帝的近侍官员，我们的客人大概已经作好了面对一群粗鲁无知的外省小贵族军官的准备，可当他看到弗莱德那即便在宫廷正式场合也毫不失仪的礼节时，他并没有掩盖自己的惊讶和欣喜。


当说起“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的家族谱系的时候，弗莱德早有准备地将自己的姓氏巧妙地与一个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没落了的高贵宗族的旁系宗亲的支系亲属联系了起来，根弗莱德所说，这个女性后代不甚繁盛而男丁更为稀少并多早夭的不幸宗族的上一位继承人——一个旅居国外的古稀老人在逝世前三年时间里搜遍了族谱，才找到了唯一的一个能够继承这份爵位的男丁，也就是他姑姑的外甥的表弟的侄女的堂兄的表姐的在战乱中失散了多年的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弗莱德自己。当有人通知弗莱德继承这个贵族爵位的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值得骄傲的显赫家世。当然，这个家族并不是十分著名，尤其是没有现存的兴旺的族亲，但其中有些人物的名声也正好足以使德·拉瓦尔先生听说过这个姓氏，而让这份宏大的族谱足以取得我们广博的客人的信任。这的确是份大得离谱的族谱，即便是集合所有国家专门管理贵族户籍的官员一起整理资料查找，都需要花费好一阵子的时间。


事实上，我感觉这份严密完善的族谱是没有必要的，我们的客人丝毫也没有怀疑弗莱德“子爵”爵位的由来和追究他在战争中失去了贵族凭证的过失。或者说，他也许怀疑了，但这场胜利必须由一个年轻勇敢的贵族军官来充当吸引民众注意力的英雄，而国王陛下选择了弗莱德，所以弗莱德就必须是个真正的贵族。


德·拉瓦尔先生向我们宣读了国王陛下的嘉奖令：册封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为伯爵，除承认其对坎普纳维亚城的收益权外，赐封德兰麦亚北部卡勒镇所属土地（当然，这块地正被温斯顿人所占领），并赐予王冠骑士勋章一枚，授中校军衔。其下各级军官士兵，各有升赏。


经过了一个繁复隆重而没有必要的仪式之后，弗莱德真正成了坎普纳维亚城的合法拥有者。


颁布了嘉奖令，我们设宴款待了尊贵的客人。席间，德·拉瓦尔先生和原本外出躲避战祸、现在陆续回到家中的商贾贵族们连连向弗莱德举杯祝贺，弗莱德也矜持有礼地回应了大家的祝福。可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丝犹豫和和寂寞。


宴席结束后，德·拉瓦尔先生意犹未尽地缠上了弗莱德，那亲热劲简直让人受不了。在某些方面，弗莱德或许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但他在另外一些地方所表现出的不通世故却又实在让人好笑。看着困得直打瞌睡的弗莱德不开窍的样子，我不得不越权趁着游览城主府邸时将一个镶着精美象牙把手和纯金装饰花纹的、极有收藏意义的上等手杖送给了我们的客人，并一再向他表示这是“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伯爵”对侯爵阁下的一点“友谊的馈赠”，这才在午夜到来之前，将这个“正直、可敬、高贵”、缠人的访客送出了大门。


“你看起来不高兴，弗莱德。”目送德·拉瓦尔先生的马车消失在夜幕中，我小声询问着我的朋友。


“是的，杰夫。”弗莱德松下绷了一天的礼节性笑容，无奈地回答，“我很矛盾。”


“怎么了？一切不是很顺利吗？你成了一个真正的贵族，这座城、这些士兵都是你的，真真正正属于你的，你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可我不想。杰夫，我不是个贵族，我讨厌贵族，我讨厌那些天生自以为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是的，我想帮助更多的人，但不想通过这种方式，不想成为我从小痛恨的人群中的一个。我可以假冒他们，愚弄他们，嘲笑他们，但我不想成为他们。”


我理解，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矛盾，就像我现在一样。我喜欢我的酒馆事业，讨厌成为一个士兵去战斗，但我暂时还没有选择。


“弗莱德，”我说，“你不会成为他们，我们都知道。你只是一时在感情上接受不了。记着你的理想，记着你对汤米的承诺。你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们。如果是这样，你不用介意是通过什么方式达到的目标。”


听了我话，弗莱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他的黑发在晚风中飘荡，变得朦胧而优雅，仿佛是一团明亮的雾气，遮挡在他英俊的面庞前。


“你说的对，杰夫，我应该对自己有信心。我会成为我自己，而不是他们。”他坚定地搂住我的肩，“无论别人说我是什么，我是弗莱德·古德里安，你的朋友，仅此而已……”


取得了合法领导权的弗莱德很快就使这个城市的运转走上了正轨，我们每个人都承担起了相应的责任：达克拉与雷利着手重建城市的防御体系；罗尔负责起了城内的治安管理，他的沉默让他很好地完成了这项工作——市民们大多把罗尔的寡言理解为冷酷严峻，而不是羞怯；红焰对这场无意义地战争产生了兴趣，违背种族传统地执意留在弗莱德身边，成为了我们的客坐骑兵队长——国王的慷慨让我们有了真正的骑兵——但他坐骑却仍是那匹异样的骡子，红焰早就把他坐骑违反自然法则的血统抛到一边了，现在谁要是敢当面说他的骡子一句坏话，就要做好被快刀剃光头发的心理准备。而那匹骡子也很争气，除了卡尔森那匹跛脚的红马，我还真没见过有什么马比得上他的“千里骡”。


罗迪克协助卡尔森（他坚持让我们这么称呼他）训练我们的士兵，他们俩在战场上的战斗英姿成为了士兵参加训练最强的源动力。卡尔森仍旧坚持着对我们的训练方法，因此每天出入城门的人都能看见大群衣冠不整的军人们沿着城墙兴致勃勃地在玩一种名字叫做“官兵抓强盗”的恐怖游戏，没抓住“强盗”的“官兵”和被抓住的“强盗”都要接受卡尔森的“特别指导”，比如说在领子里扔进一只大个的毛毛虫，然后被命令在穿过城市跳入河中之前不许把它拿出来。那群被修理得奄奄一息、满腹牢骚的士兵们还不知道，这样的训练在战场上对他们有多重要——如果他们还有机会从卡尔森手中逃出命来上战场的话。


可怜的弗莱德除了要处理日常的行政事务和接待来访者之外，还有一个令人不怎么羡慕的身份——米莉娅小姐的全职病人。作为弗莱德的医生，米莉娅小姐有权在任何时间敦促他吃药和休息。这位冷傲的女士十分尽职地履行着自己的义务，她严格地控制着弗莱德的服药、进食和休息时间，从没出现过任何偏差。最让弗莱德痛苦的是，无论他身处什么场合，都必须按时服药，米莉娅小姐绝对不会给他任何商量的余地，而我明智勇敢的朋友似乎也对这位忠于职守的医生没什么办法。就在七天前，弗莱德在检查全体士兵训练情况时忘记的服药，米莉娅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给他灌下了一瓶被我们称为“辣盐汤剂”的药水，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种药水在补血和恢复体力方面效果很好，但味道既苦又辣，通常能够大剂量使用这种药物的人只有两种——最勇敢的人和没有舌头的人。当士兵们得知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人间惨剧每天都要定时发生在他们年轻的领袖身上时，顿时觉得自己受到的严酷训练实在是小菜一碟。当然，在米莉娅小姐的悉心照料下，弗莱德的身体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着，当德·拉瓦尔侯爵离开时，他已经能够骑马了。


我自然也没有闲着，知人善任的弗莱德任命我为坎普纳维亚城的后勤补给官，负责打理军需物资的积累、调度工作，重新统计核算我们手头已有的物资数量。这项工作我倒是十分乐意接受的。


原本我以为，我将面对的不过是些简单的核对接收工作而已，但经过系统的了解，我不得不敬佩我的前任在物资管理方面做出的惊人成绩，他干出了大量令人惊讶的不必要的工作。在这个死板的官僚眼里，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似乎都是可以编号入库的。仓库中的每一柄长枪、每一顶头盔都有长达六位数的特殊编码，而仅仅是物资的编码表就多达到七只木箱，这被我那疯狂的前任得意地称为“数据库系统”，声称这套系统可以在大批量物资配制时可以将误差减少到历史最低点，并从根本上杜绝贪污行为——当然，这建立在你有足够的时间去翻越那些足够压死大象的账册的基础上。据说这位官员规定：每一件物品在分发时都必须有领取人的亲笔签名，而当物品遗失或损坏后必须由原主递交一份详细的物品遗失报告，经从仓库保管员到他本多达六层的审批，最早十五天后才得允许下发。这一系列的措施的确大大减少了物资管理的差错率，但同时也对降低工作效率、在后勤保管的岗位上养闲人也有着不小的作用。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我把大约三分之二的后勤人员踢回了战斗编制，取消了物资编码制度——我没有在每一支箭杆上刻下长长一串号码，并且每半年就要全部核对一次的自虐习惯——按照最普通的方法计数入库，分发物资时每个中队只需要中队长签字就可以取走，出现任何差错由中队长本人负责。为了杜绝有人谎称遗失冒领军用物资的情况，我对士兵的津贴费发放制度进行了一些细微的调整：将装备价格加到士兵的津贴中，对士兵装备进行不定期突击检查，如果装备丢失或者不正常损毁，立刻补充更换，同时将更换装备所需的费用从士兵津贴中扣除。我得承认，这些措施并不精细周密，但对于本身文化素质并不高的下层士兵来说却非常管用。更何况，我们毕竟身处战争年代，一切都必须以提高效率，保证军队战斗力为重。


事实上，经营一个城市并不比经营一个酒馆更困难，最起码我不需要为招徕客人的光顾而担忧。我很难不为自己的工作成绩而稍稍得意一下：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坎普纳维亚的军需管理运转状况明显好转，以往士兵们浪费一天的时间不吃不睡在仓库门口等待分发物资并且还要签名留念的情况一去不复返了，并且他们从没有对保养装备有如此浓厚的兴趣，毕竟，保养装备就是节省自己的津贴嘛。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坎普纳维亚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商人们重新活跃在河道商线上，给小城带来繁忙的贸易，我们的工作也步入了正轨。不久前城下那场埋葬了几千人的战斗似乎已经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而在河的对岸，温斯顿人好像也暂时满足了自己在战争中所得的成果，没有再像南岸发动攻势。一切是那么平静而自然，仿佛战争已经离我们远去。


战争当然还在，但人们不能在无休止的惊惧和恐慌中生存。在这毁灭与毁灭的间隙中，就请让平凡无助的人们感受一下这短暂的宁静安详吧。


也让那些注定要死在战场上的英勇战士们感受到生命的宝贵……

第040章 善行，恶行


这是我们自从当兵以来第一次穿上便装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嬉戏的孩子和踉跄的酒鬼从与我们擦身而过，没有人向我们多看一眼。街道两旁破旧的房屋中不时传来被粗暴的丈夫殴打的老婆的哭喊声，让整条街道都热闹起来。哦，大家不用为挨打的女人担心，很早以前我就知道，真正被痛打的女人是不敢发出什么声响的。在这种时候，男人的粗鲁和女人的哭喊只是表达夫妻感情稳定深厚的一种有效的办法而已。


我和弗莱德完全溶入了这条街道之中，在我们身边工作或是闲聊的人们把我们当成了两个年轻的游人，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用友善和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们。


“打死她，带来厄运的不祥生物。”一个野蛮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群人的附和。


“对，打死他。”


“就是这个邪恶的生物引来的战乱。”


“吊死这个让我们不幸的根源……”


……


一次私下的审判？这是不被允许的。我的朋友皱了皱眉头，虽然仍然在用一种高雅的步态行走，但明显加快了速度。


我跟着他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我吃了一惊。


这远不是一次普通的矛盾冲突引发的骚乱那么简单，足有两百人聚集在一个小型的广场周围，指着广场中央的一具躯体唾液横飞地高声咒骂。这个令他们激愤的目标口角正流着血液，奄奄一息地趴在台阶上，双手不住地摸索，在她身边不远处，几个好事的男子拿着一根木棍，不时在地上敲打，发出声响，引得她伸手过来，却又把木棍扔给同伴，引得围观的人一阵大笑。


这个受到捉弄和辱骂的可怜女性身材窈窕，面目也十分俊秀，她之所以在这里引起那么多人疯狂的骚动，完全是因为她的种族造成的。尖长的耳朵和漆黑的皮肤充分向我们说明她的来历：这是个黑暗精灵，地底深处阴暗和罪恶城市的支配者，炮制暗杀、毒害和颠覆阴谋，无视生命、追逐杀戮的危险种族。正因为如此，她才在日光下失去了视力，以至于面对叫嚣的人群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


不止一份材料说明，一个地上种族的生命落入一群黑暗精灵的手中时，最好的下场就是死亡。但是，这份不可避免的馈赠总是被拖延到最后才会到来，在那之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方法让你知道什么叫恐怖。黑暗精灵最喜欢的杀戮对象是一百岁左右的精灵族孩子，虐杀这些远亲的后代总能让他们感到满足。同样的，当地表的人群抓住一个黑暗精灵时，最常采取的措施就是直接处死，无需审判。


尽管我知道这一切，我知道即便交给我们的司法系统审判，眼前这个年轻的女精灵也很难逃脱死亡的刑罚。但眼前这一切仍然让我觉得难受：一群无所事事的人对一个在阳光下失去视力和任何自保能力的女性所表现出来的残忍、歧视、刻薄和冷漠让我非常的难受。我很想制止这一切，可我无法抹杀这种种族对于种族的仇恨，即便我再怎么反感，仍然不能否认我对于这个种族的敌意。


我看向弗莱德，他的表情也很复杂，想必，他此刻也陷入这种无奈的矛盾之中了吧。


“妈妈，让他们不要打这个姐姐……呜呜呜，是她把丽莎从那个很黑很黑的洞里带出来的。那群叔叔很讨厌，可这个姐姐是个好人，不要打她……”在我们身边，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但随即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中了。


“杀了她！”在我们身边，一个中年妇女惊惧地捂住身边孩子的嘴，带头高喊起来，边喊边把一个鸡蛋砸向那年轻的女精灵。


鸡蛋在她的头上绽开，一团清浆迸裂，染污了她淡紫色的秀发。


有了这个妇女的带头，鸡蛋、西红柿雨点一般落在这个精灵的身上。她无法抵抗，唯有蜷缩起身体，任凭市民的愤怒倾泄在她的身上。


我听得见，在哄闹的人群中，一声声孩子的啜泣悄然传来。


“不要这样，妈妈，不要……”孩子尖声叫喊着，可她的母亲仍嫌不够，冲出人群，对着那个女精灵的面孔狠狠淬了一口唾沫。她的举动再次掀起了人群的狂热，人们雀跃着用更令人震惊的方式向这个女精灵发泄。这已经和种族仇恨没什么关系了，这是一种发泄，一种在战火中挣扎许久的懦弱生命对着更弱小的生命的变态的发泄。这是一种疯狂。


猛然间，我感受到了来自弗莱德的愤怒。


那不是一个贵族的优雅的愤怒，而是一个单纯的青年的愤怒。如果说种族对于种族的仇恨可以理解的话，那么当一个异族挽救了自己孩子的生命时，为什么居然还有人不抱丝毫感激之情，反而更张狂地背弃她、侮辱她、伤害她呢？


我能理解，那个母亲之所以这样做，是害怕成为邻人眼中的异类，在今后漫长的岁月中受人轻蔑。她必须用更猛烈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成为那安全的大多数。这些感觉我都能理解，但我的朋友不能。在他坚定而单纯的思想中，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即便要面对整个世界，也要坚持自己的真理。


这个问题，弗莱德绝对不能理解。


“杀了她！”这个时候，人们的狂热已经无法遏制，人群簇拥着向那个没有还手能力的精灵冲去。我和弗莱德奋力挣扎着，试图阻止这道狂乱的人流，却被淹没在这一片涌动的人潮之中。眼看着这个美丽而善良的异族少女就要因为肤色的差异而失去生命……


“住手！”一个温和优美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这声音并不大，却奇妙地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带这一种无法反抗的友善和庄重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得不遵从。


一个蒙着大号灰色斗篷的流浪汉随着这声低喝走出人群。他将自己的手杖交给那倒地的精灵，搀她走到一旁的树影中，减少阳光对她双眼的伤害，然后掏出手帕擦去她面上的污垢。直到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来时，都没有一个人上前打断他对抗众人的举动。


“为什么要杀她？”年轻的旅人发问。


“她杀了许多人，她该死。”最先回过神来的人开始将愤怒转移到这个陌生人的身上。


“是吗？”旅行者向人群走来。不知为什么，他接近的人都主动让出道路来，对这个勇敢的青年保持着某种特殊的敬畏。


他走到刚才那个为精灵哭叫的女孩面前。


“你叫丽莎，对吗？”他的声音温暖和善，消除了这孩子面对陌生人时的所有恐慌。孩子点点头，表示正确。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个姐姐干了些什么？”


“丽莎昨天晚上去城外的树林采果果，后来就来了一群黑色的怪叔叔，他们把带到了一个很黑的山洞里。我冷，姐姐给我衣服；我饿，姐姐给我果果。后来……后来姐姐带我回家，后来……后来……”孩子小嘴一噘，忍不住又要哭了起来。


“后来被妈妈发现了，然后大家都发现了，他们欺负姐姐，对吗？”


孩子用力点点头：“妈妈说姐姐是坏人，还不许我说是姐姐把我送回来的。可我知道，姐姐是好人。”


那流浪汉摸着女孩的头，认真地说：“叔叔知道姐姐是好人，丽莎也是个好孩子。”


他抱起孩子，转向那母亲说。


“她救了你的孩子，而你却这样对她！”这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情，仿佛带着从死界透出的阵阵寒气。


“我……我……”那母亲惊惶无助，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应该感到惭愧！”年轻的旅人并没有追究母亲的责任，而是大声向每个人说到，“你们明知道这精灵的无辜，却依然要杀死她，要杀死这个比你善良得多和勇敢得多的生命。你们还不如一个孩子有勇气，起码她敢说实话，敢在你们犯罪的时候阻止你们。”


“可她是个黑暗精灵。”人们的气焰明显降低了不少，可依然有人出声反驳。


“哦？因为她是个黑暗精灵，所以就得死，是吗？那么对于她来说，因为你是个人类，所以也该死也是正确的吗？非常好，很正确的逻辑……”旅人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两把晶亮的匕首，引起人群的一阵骚乱。


“你也该死，她也该死。你是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她是个受伤看不见的女人。来，拿过匕首，一对一光荣地杀死你的敌人。来啊！证明你的勇气和正义！”他怒喝道。


那说话的男人退却了。每一个黑暗精灵都是天生的战士和魔法师，尽管伤痕累累，并且目不能视物，但仍然没有一个普通人有勇气面对这样的对手做生死搏斗。


旅人轻蔑地收起的匕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懦夫，如果不是有那么多的人在这里，如果不是她根本无法抵抗，你还会那么大声地说这句话吗？没有一个种族生来就是被仇恨的，也没有一个种族生来就有仇恨别人的权利。而且，尤其是在死亡面前，每个种族都是平等的。你们应当珍惜他人的生命，就如同珍惜你们自己的生命一般。”


“他们带来厄运，瘟疫、战争、死亡，那么多的混乱都是他们带来的，他们是不祥的生物。”又一个声音传来。


旅人的嘴角诡异地向上翘了翘：“他们是不祥的生物？那你们呢？你们是吉祥的生物吗？”他把孩子放到地上，忽然闪到那个叫嚷着的人的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只人骨制成的手掌，塞入那人的手中。


“啊……”那人尖叫着把这堆骨头扔在地上，远远地躲开去，周围的人群也扩散开来，离开那白骨手掌很远。


“恶心吗？恐惧吗？害怕瘟疫吗？这是人类的骨头，你们自己的骨头。你们连自己的身体都厌恶，还有资格去说别人吗？不要这么愚蠢的自以为是了！带来战争的是人们自己的野心和贪婪，这和别的种族有什么关系？”那旅人重新俭起地上的碎骨。


听到这最后一句愤怒的话语，我的心里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惧，动摇不已。一种奇异的魄力压迫着我的思想，让我只像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可我连迈开脚步就感到十分困难。弗莱德用力握住我的手，轻声告诉我：“放轻松，一个简单的恐惧诅咒。”


只一小会，这个法术的效果就消失了。但从众人的表情上来看，它显然受到了良好的效果。不懂魔法的平凡百姓认为自己受到了这个旅行者高尚人格的感召，受到了震动，于是他们羞怯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失，纷纷离开了。旅行者将那个孩子领到黑暗精灵身边，让她对她的救命恩人说声：“谢谢”。


“丽莎乖，要听妈妈的话，不要再乱跑了。”黑暗精灵用双手摸着丽莎的小脸蛋，小声叮嘱着。她的双眼肿胀，不停地流着眼泪，口角还挂着血迹，可脸上却带着微笑。


丽莎的母亲听到她的叮嘱，局促不安地走过来，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拉起小丽莎飞快地走了。


原本喧闹嘈杂的广场，现在只剩下我、弗莱德、盲目的黑暗精灵和那个神秘的旅行者了。弗莱德上前问那旅行者：“需要帮忙吗，先生？这位小姐需要救治，我可以帮忙”


“当然，弗莱德。”那旅行者一反刚才严肃庄重的模样，忽然大叫起来，兴奋地拍着手掌，“你居然也在这里，好久不见。刚才人太多，我没有看见你。有你在就好了，我正发愁不知怎么办才好呢，我可不会治伤啊。嗨！杰夫，你也在，见到你们我太高兴了。”


旅人在我们的惊愕中掀下了他大大斗篷上的头套，露出一头银白色雪亮的头发。他的面孔让我和弗莱德吃了一惊，然后我们都不受控制地兴奋地高呼，三个人抱作一团，差点把那个需要救治的黑暗精灵忘在了一边。


请原谅我们的失态，那个神秘旅人，就是普瓦洛·乔纳斯，“涛之贤者”凡罗那的学生，天生的亡灵术士，修行中的魔法使者，带着死神明记的青年，银发的美貌色鬼，魔法的忠实信徒……


最重要的是，那是我们的朋友普瓦洛。

第041章 种族仇恨与游侠精神


回到居所，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对着黑暗精灵扑上来的红焰按倒在地，把双刀从他手中夺下来。两个种族的精灵之间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相互见面之后这种反射般的攻击已经根深蒂固。


遭遇的尴尬不仅于此，僧侣米莉娅小姐与术士之间的对恃同样让人头疼：


“亡灵法师？”米莉娅斜着眼睛瞟了普瓦洛一眼，只说了这四个字，但她的表情却告诉我们很多。


“漂亮的小妞，可惜是个狂信者。”这也是普瓦洛对于弗莱德的私人医生唯一的一句问候。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争着与弗莱德交谈，却都摆出一付没有看见对方的架势。


“米莉娅小姐，您看能不能把这位埃里奥特小姐伤治好？”弗莱德指着黑暗精灵问到。


没等漂亮的僧侣开口，被三名侍卫死命拖住的红焰已经在大声抗议：


“简直是骇人听闻，你居然要救治一个黑暗精灵。你得向我们证明你自己是否清醒，弗莱德。”


我封住了他的嘴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红焰终于屈服了，尽管看上去很不情愿：


“这一定有阴谋，尽管我不知道是什么。埃里奥特小姐？哼哼，你怎么知道不是夫人……”当然，没有人搭理他无礼的抱怨。


漂亮的僧侣对于这个陌生异族的抵触情绪远没有对无信仰者那么强烈，尤其是当她知道这个黑暗精灵救了一个可爱孩子的生命之后。她使用治疗法术使那精灵身上的伤口很快地愈合，并且安排了利于恢复的休息室和可口的饭食来款待自己的新病人。但可惜的是，她对那黑暗精灵的眼睛的病情却没有好办法。


“那是一种遗传的反应，她的体质与人类不同，眼睛无法承受普通的光线照射，额外受到的光线刺激使眼角膜和结膜的上皮组织剥离脱落，造成了不可修复性角膜混浊……”


僧侣的长篇大论听得我们头昏脑涨，即便是博学的弗莱德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那么多怪异的新名词，他打断了米莉娅的病理学讲座：“米莉娅小姐，请您简单一点介绍她的病情好么？”


“她瞎了。”真是短小精干的回答。


“委婉一点，无能的狂信者，病人在场呢。”普瓦洛因为被这个信仰上的死敌浪费了那么长的时间而愤恨不已。


“你或许可以学着尊重事实，当然，这对于缺乏信仰的人来说很难。”米莉娅亮出了反击的架势，在我看来，一场魔法大战一触即发。


“不要紧的，普瓦洛先生。我早就知道。”埃里奥特摸着普瓦洛的肩安慰他，“只是，好可惜啊，我还没见过地面上的花是什么样子。听说它们有颜色的，带着好闻的味道的。什么是颜色啊，普瓦洛先生？我在地下时从没见过什么颜色。您怎么不说话呢……”


普瓦洛无言以对，懊恼地垂下了头。


“对不起，弗莱德先生，我帮不上更多的忙了。”米莉娅的向弗莱德行礼之后就马上离开了，但她的速度还不够快。在即将走出门厅的刹那，一滴眼泪落在了地毯上。


普瓦洛颓丧地陷在椅子中，似乎在为无法治愈埃里奥特的眼睛而愧疚。


“或许，可以去问问红焰。我记得有本书里记载，当精灵和黑暗精灵交战时，会让俘虏复明为自己带路，他或许会有这方面的办法。”弗莱德用不太确定的口气说到。


“不必麻烦了，弗莱德先生。红焰先生是不会……”


不等埃里奥特说完，普瓦洛已经跳了起来：“总得去试试吧。”


“我跟你一起去。弗莱德，你来照顾埃里奥特小姐吧。”我也跟着走出门去。


……


“没错，我有治疗的方法。”出乎我们的意料，红焰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但是，我为什么要救一个黑暗精灵？”


“她并没有干什么坏事啊，甚至说，她还从自己人的手中救出了一个孩子。”我分辨道。


“她可能是杀人杀厌了杀烦了想救一个人尝尝鲜，你能保证她今后不再滥杀无辜吗？”看起来，黑暗精灵的表现无法消除红焰对这个种族的成见。


“给我一个必须帮她的理由，否则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她救了一个孩子的命，这还不够吗？”我有些气恼红焰无情的表现。


“我说过，这有可能是个圈套。”红焰不为所动。


“她在众多市民的打骂侮辱中也没有伤害过一个人，你见过这样的黑暗精灵吗？”


“这正是她狡猾的地方。她势单力孤，所以装出一付可怜相博取你们这样的人的同情。”


“你怎么能用那么险恶的心去揣度一个无辜的生命？”我愤怒地大嚷起来，这是在我亲眼目睹人们如何对待埃里奥特之后对她仍能表现出的冷静和善良造成的。即便是最善良的地表种族，我也很难保证还有多少人会像那个年轻的女孩一样，在饱受了侮辱和令人难以忍受的伤害之后仍能如此友善地对待他人。普瓦洛说的对，没有任何一个种族是生来就要被仇恨的，也没有任何一个种族生来就有仇恨别人的权利，即便是臭名昭著的黑暗精灵。


看着我发怒，红焰表情复杂地小声回答：“因为她是个黑暗精灵。你不懂，杰夫，黑暗精灵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也很想帮助她，可是，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是的，我愤怒，但我无法责怪这个豪爽正直的精灵游侠。他自己也在矛盾着，找不到一个必须帮助宿敌的借口，尽管他知道那是个善良的姑娘。这种种族中从小就灌输的传统思想很难打破。


“我给你一个理由。”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话的普瓦洛终于开口了，“一个必须救她的理由。”


“是什么？”红焰看着亡灵术士，甚至连他自己的表情都透露这一种期待。


“救她，只是因为她是个美女。”


只有好色成性的普瓦洛才能想得出这样的理由来，我不知如何作出反应才好。红焰的思维也被这莫名其妙的话绕到了门外的树杈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个游侠，是么？游侠的品质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帮助女士，尤其是漂亮的女士，对吧？现在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士等待你伸出援手，勇敢而光荣的游侠，这个任务非你莫属。如果你拒绝，就会给你的身份和名誉抹上不可消除的污点。你要考虑仔细哦。”普瓦洛侃侃而谈，把两件原本搭不上任何关系的事情扯到了一起，而且似乎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可她……是个黑暗精……”红焰虚弱地反驳着，他的思想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比起言谈，他比博览群书的术士可差远了。


“谁让你考虑她的种族问题了？”普瓦洛立刻打断了红焰的话，将他的思维引向另外一个方向，“我说的是游侠的传统，你和你种族的荣誉。你的荣誉和她是不是黑暗精灵有什么关系，你能说因为他是黑暗精灵，所以你的荣誉就不值维护吗？想想，救了她，你只是违背了习惯的做法，却避免了让你自己和这世界上所有的游侠及精灵蒙羞，考虑清楚再回答我。”


“杰夫，我得向你证实一下，那个黑暗……啊不，那个需要帮助的女人，她是不是……确实是个……美……美女？”红焰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回避“黑暗精灵”这个词了。


“除了凯尔茜，你绝对没有见过第二个像她那么漂亮的小姐！”我知道，红焰已经被说服了。


“那好，既然是必须的，那我怎么能不做呢。”红焰重新昂起了头。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因为“美女”这两个字而改变的。在两种原则之间徘徊迷惑的善良人，你只需要给他一个理由，无论是多么荒谬的理由，他就能够按照自己的本心和宗旨做出正确的决定。我和普瓦洛做的，只是在慈悲和冷酷的岔路口前推了他一把。


“他妈的，为什么偏偏是个美女，哪怕是个丑女我都可以不搭理她。我不是真的要救她的哦，是因为顾及身份和荣誉才不得不这样做的！”红焰一边把随身携带的药包取出来，一边再三强调着自己的身不由己。


“是，是，你很荣誉，你很身份，尤其重要的是，你很男人！”我把满腹的笑意忍在膈肌以下，几乎岔气了。


“就是它了，敷在眼上，两天内不要见光。你们最好把那个黑暗精灵关到地下室去，只给她脏水和黑面包，不，黑面包都不要给了，让她去吃老鼠，反正这群地下的黑色种族也吃得惯这种东西。你真是个魔鬼，杰夫，你和弗莱德都是。有你们在的地方我一定得倒霉。上次骑骡子已经不能让我忍受了，这一次我居然救了一个黑暗精灵。姐姐知道了一定会把我耳朵扯掉的。”红焰不住地抱怨着，可掩盖不了放下了沉重包袱般轻松愉快的表情。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帮助埃里奥特的吧，我喜欢这种想法。


我和普瓦洛拿着神奇的药物转身要走，又被红焰叫住了：


“如果敷到眼睛上有点疼是正常的，不要大惊小怪。不用给她吃什么止疼药了，疼死她活该。”


我们当然知道这善良的游侠是什么意思。


……


两天后的晚上，埃里奥特小姐用她紫色的双眸望着红焰，以一种精灵特有的礼节和语言表示了诚挚的谢意。


“不要谢我，我不是为了救你而救你，只是为了……恩……为了游侠的荣誉。”红焰拒绝了埃里奥特友好的表示，不过在我们每个人看来，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害羞和局促而不知如何表达。


我们逐个向埃里奥特的好转表示了祝贺，其间，弗莱德和我还专门因没有及时制止当时的人群使她受到伤害而向她道歉。这个黑暗精灵中友善的异类微笑着原谅了我们。


“冒昧地问一句，埃里奥特小姐，不知您今后打算去哪里。放跑了被捕的人类儿童，我想地底城您是回不去了。”弗莱德为客人的前途担忧。


埃里奥特低下了头去，她释放小丽莎只是出于一时的冲动，并没有严肃地考虑自己今后的出路。事实上，作为一个黑暗精灵，她还只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年轻少女。


“你就作我的助手好了，我需要一个在做魔法实验的时候能够帮助我的人。在这地表世界。有我们在，没什么人会为难你。”说着，普瓦落掏出一件东西，双手递给埃里奥特。


“这东西可以让你在地表自由地行走，日光再也不会给你的眼睛造成伤害。当有一天，你觉得你的族人差不多应该忘记了你的行为之后，你就可以偷偷地溜回家了。”


那个东西似乎是两个薄薄的紫色水晶片，一个支架和一条有弹性的带子将他们连在一起。


“把它带到眼上，光线会变得暗下来。你在白天使用最合适。这是学习炼金术的疯子们在试验中保护眼睛不被飞溅的金属溶液和突如其来的强光伤害的东西，他们叫它……墨镜，对墨镜。”


这是个精致的……墨镜，边框上弯曲着优美线条，几颗细小的钻石镶嵌在上面，奕奕生辉。带上了墨镜的埃里奥特兴奋地走出了阴影，那淡紫色的水晶给她增添了几分难以形容的神秘气质。连普瓦洛也没想到墨镜给她的形象带来了那么巨大的反差，忙不迭地施展他的滥情手段，不知从什么地方凌空抽出一只含苞待放的紫罗兰。


“你真是太漂亮了，这支花一定会因为盛开在你手中而荣幸万分。”


随着他的话语，埃里奥特接过了她生平见过的第一支花。当她把花苞举到胸前时，花朵瞬间绽放，为我们展现出一幅静谧优美的人像静物图。红焰此刻表现得很失仪，流着口水拍打着我的肩膀不停地嘀咕：“你是个骗子，杰夫，你是个大骗子。你说她没有凯尔茜漂亮，胡说八道！凯尔茜哪有她漂亮？”


“当然，一个真正的绅士是不应该在这样的场合冷落任何一位女士的，米莉娅小姐，您为治疗埃里奥特小姐花费了心血，我为我前几天对您的粗鲁态度表示道歉。下面，请允许我为您送上一支我生平最得意的花朵。”


说着，普瓦洛口中发出几个奇怪的音符，随着一团黑色的气息涌动，他从袖中抽出一串长长的……


人的臂骨和指骨。


这一堆细小又漂亮的骨头在他手里巧妙地堆砌，渐渐攒成一只花骨朵的模样。我得承认这件由人体搭成的艺术品很漂亮，但是它时刻透着一股异样的不祥气息。


米莉娅毫不示弱地接过了这只“骨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在场每个人都不得不佩服这个美貌少女不凡的勇气。她甚至还把这支骨花送到鼻子旁边嗅了嗅，我宁愿她什么味道也没嗅到。


当她要放下花朵的时候，这朵“骨花”突然在她手中炸开，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响，迅速地变化成一支手掌的模样，紧紧贴在她的脸上。


在场的每个人都吓了一大跳，真不好意思，我是唯一个吓得大喊出来的人。比我更惨的是罗尔，他已经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中指第二指节和第三指节的连接部分有些扭曲，并且上面有划痕，应该是扭伤错位造成的。不过，总的来说是副难得的完好无损的标本，谢谢，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前几天我真的错怪你了，亡灵术士中也有几个很有品位的。”米莉娅连眉毛都没有动一动，对着近在咫尺的手掌平静地叙述。


“天呐，弗莱德，这女人是干什么的，我从没见过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这样姿态的女人。你确定它是人类而不是什么不死生物吗？”普瓦洛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恶作剧彻底失败。我相信他应该已经不止一次地开这种类恶劣的玩笑，但遇到这种反应的人，尤其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姐，一定是第一次。


“我只是个僧侣而已，我的信仰决定了我不仅应该学会治疗的魔法，也需要了解普通的医学，以便帮助更多的人。”米莉娅对普瓦洛的疑惑作出了解释，然后说了一句让每个人都忍不住要晕倒的话来，“我解剖过的尸体不下两百具，只是贫民的掌骨总是有些问题，不像你送我的这个保养的那么好。贵族们都是不同意让我们解剖尸体的。”


“你说，你解剖过……”普瓦洛的下巴掉到了地上。


“是啊，没什么特别的。哦，作为一个亡灵术士，你对此应该也很有兴趣的吧。欢迎你来我的实验室，我可以回赠你一些你用得着的小礼物，比如说……一副早夭婴儿的大肠或者是两对连体双胞胎的眼珠，我想您对此一定会感兴趣的……”


“呕……”我捂着嘴跑出大厅，在墙角的树下大口呕吐起来。我胸部和小腹之间的脏器以一种不正常的节奏高速收缩着，酸涩的浆汁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口中涌出。早知道晚饭的时候就不该吃那么多荤腥油腻的东西了。


“呕……”旁边多了一个人，我定睛一看，是普瓦洛。


“你怎么也来了？呕……”


“她说得那么恶心，谁忍得住？呕……”


“你不是个亡灵术士嘛，难道你没有解剖过……呕……”


“谁他妈说亡灵术士就一定要解剖过尸体？呕……别跟我说这么恶心的事了，呕……”


“那你那堆到处带着的骨头是从哪弄来的？呕……”


“是个研究亡灵魔法的莫名其妙的老疯子坚持要送给我的，你当我想要那种东西啊，我发誓，绝没碰过人的尸体。呕……”


“呕……”


……

第042章 不友好的友军


虽然我们都知道战争早晚还会打响，但却没想到它会发生得那么快。


温斯顿人在经过了短暂的整修之后，在春夏之交发起了对晨曦河南岸的全面攻击。延河十几个较小的港口城市先后遭到了袭击，其中并不包括我们所在的坎普纳维亚。我猜是两个多月前我们赢得的那场血腥的战斗让这座城市的价值在敌人眼中发生了变化。


用弗莱德的话来说，这是一拨“注定会有成效的愚蠢攻势”。不擅水战的温斯顿人在春汛未退夏汛将起的时候发起进攻，本身就是以自己的弱点去打对手的强处，是十分愚蠢的。但一来德兰麦亚军队上下已经被连连获胜的温斯顿军吓破了胆，二来这条沿江防线又实在太长，许多城市的守备力量都不足以单独抵抗这温斯顿人强大的攻击力量，早晚会有一个不走运的城主成为温斯顿人强大武力的牺牲品。所以说，这拨攻势又“注定有效”。


让我的朋友不解的是，温斯顿统帅路易斯太子在此前的战场上表现出来的细腻精美的战法和现在正进行着的粗糙的战斗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他无法想像自己一直推崇的敌军统帅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把格调降得如此之低。按照他原本的想法，只需要再等半年时光，待到温斯顿军人的水战能力操练纯熟、德兰麦亚方面又对战争失去警惕之后，只需要看准时机来一次小小的奇袭，就可以花费很小的损失来获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


或许是个陆战天才水战蠢材的怪异将领吧，这在水路缺乏的温斯顿是有可能的。我这么想。可弗莱德似乎另有看法。他觉得这一次的进攻仓促得不寻常，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力量才催促驱赶着敌军的统帅。


不管怎么说，事实又一次证明了弗莱德的睿智。温斯顿人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沿着晨曦河由西向东挨个试探着攻打小型的港口，他们的袭击是如此的有规律，以至于早在从一座城下撤退之前下一座城市就已经做好了充裕的防御准备（坎普纳维亚在人们预料之中地被略过了），这种规律一直保持到与我们四城之隔的达沃城。当达沃城主封·希林顿伯爵阁下正奇怪于敌人为什么比预期迟到了三天还没有到来的时候，温斯顿战舰忽然出现在西侧最早受到攻击的雷威尔港，在损失了不到四百先遣团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港口。据说，雷威尔的城主沃德森男爵发现自己的床前站着一群温斯顿士兵的时候表现出了一个高贵军人大无畏的姿态，丝毫也没有慌张，只是揉着惺忪的睡眼诧异地说：你们回来了啊？


这句话为德兰麦亚人赢得了空前的好客美名。


弗莱德对此的评价是：我们的贵族老爷们似乎把敌人当成了拿着请柬而来的预约的客人。对此，我们深表赞同。


雷威尔的失陷标志着战火又一次在德兰麦亚的土地上开始蔓延。已经见识了温斯顿铁骑威力的指挥部要员们开始集结兵力，发誓要将已经登上南岸的温斯顿人重新赶下水中。他们老朽昏聩的头脑里大概还能够理解这样一个事实：当温斯顿军的数量多到足以在晨曦河南岸的土地上任意践踏驰骋时，德兰麦亚距离全面失败亡国之日就已经不远了。


弗莱德应召带领一千轻骑兵于雷威尔城外的森图里亚平原报到，他留下了雷利、达克拉、罗迪克和罗尔守御城池。在出发之前，他再三叮嘱雷利，不能只关注雷威尔城方面的战报，更要加强对晨曦河面的防卫，以防温斯顿人的偷袭，并且明确了传递消息的印记，对于陌生的友军要小心提防。


当我们来得森土里亚平原营地时，这里已经聚集了近一万的德兰麦亚士兵，并且人员还在不断增加中。在我惊叹于我军阵容的强大，并对即将到来的一战充满信心的时候，弗莱德恼怒地在我身旁小声说了句：


“这群笨蛋在干什么？”


我很快就了解了弗莱德这话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文森特将军。”弗莱德冲进中军，大声向我们的前线总指挥发问。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对温斯顿一战获胜的英雄，年轻的伯爵阁下啊。”文森特阴阳怪气地看着弗莱德，和他的几个幕僚挤眉弄眼。


“既然这里已经有那么多的军队，您为什么不抓住有利时机，早几天发起进攻？敌军渡江远来，立足不稳，又缺少军马，相当于失去了最有力的武器，那正是发动进攻的大好时机啊。”


“果然是年轻的军人，勇气可嘉，却缺少经验和战术的磨练啊。”我们的总指挥不急不躁，依旧坐在椅子中一动不动。四周的军官们适时地发出会心的微笑，无声地表示着对上司的支持。


“您太年轻了，伯爵……哦，不，在军中应当称您为中校才对。”这个有着侯爵爵位的军官有技巧地提醒着弗莱德的身份。按照爵位来分，他并不比弗莱德高出多少，可按照军中的职务，他却有着绝对的权威。


“等您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示敌以弱，而什么又叫做稳中求胜了。”


“只有在敌我实力相差不明显的时候才有必要示敌以弱，您这样按兵不动是在贻误战机，先生！”弗莱德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话中的含义，依旧执意坚持这自己的想法。


他的话终于触怒了我们的最高指挥官，他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大喊：“注意您的身份，先生。您认为我需要接受您的战术知指导课吗？您是个军官，需要做的是服从，而不是代替上级指挥军队。现在，请您出去，这个帐篷不是您这个级别的军官可以随便进入的。在没有得到我的允许的时候，请您在外面等候。”


弗莱德压抑住自己的愤怒，行了个军礼，带着我们离开了。在我离开的时候，看见周围的那些贵族军官们都摆出一付幸灾乐祸的模样。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正被他们耻笑的这个年轻人的意见是多么的明智和正确。


此后的三天里，除了日常的军务检查和命令传达，没有一个人向弗莱德表示友好和透露信息。一些级别远比弗莱德低的小贵族们经常忙着准备作战会议，可弗莱德一次会议也没参加。我的朋友被友军摒弃在正常的战斗序列之外了，在营地中，友军的士兵看待我们的眼神都带着嘲讽的神情，让我想起新兵时在“背影”卡尔森的逃兵小队时的待遇。不，甚至不如那个时候，练习逃跑固然是耻辱的，但在内心深处谁不希望在充满未知死亡危险的战场上逃得性命呢？可现在我们接受的目光中更多的是同情，是对愚蠢的同情。所有人都把弗莱德看作是不知好歹顶撞上司的傻瓜，而作为他的下属，是一件值得同情的事情。


这里有一部分应当责怪弗莱德自己。任何一个人在到来的第一天就和上司正面冲突，都不会受到关照的。可这真的能责怪他吗？如果他也像其他人那样去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去赞同我们的指挥官那昏聩愚蠢的战术安排，那他就不是弗莱德，不是我的被称为“国王”的、令人尊敬的友人了。


卡尔森依旧每天三次带领士兵们绕着营地围墙跑步，这一举动令友军费解。他们像看猴戏一样看着我们的战士边跑边挥舞着武器，向想像中的敌人做拼死的厮杀，笑得前仰后合，让士兵们面红耳赤，很下不来台。终于，在第三天，有的士兵提出来终止这项练习。


“长官，我并不是质疑这种练习的方式，但是那些人的嘲讽人令人难堪。”


“难堪？”卡尔森躺在地上半睁着眼睛说，“这正是我想要的。如果在难堪中你们仍能无所顾及的奔跑，那在战场上保住性命的机会就又大了几分。可惜，在这里找不到多少合适的猎狗。”


“可是长官……”


“服从命令，士兵。”听到这样的争论，弗莱德走了过来。“让他们笑话去吧，从明天开始，我和你们一起接受训练。”


那年轻的士兵什么都没有再说，这些搏杀在第一线的人看不到那么多的达官贵人，战场总指挥的存在与否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在他们与敌人英勇战斗的时候、在他们以自己的名姓和生命为赌注搏命的时候、在他们终于赢得敌人的敬畏和尊重的时候，眼前这个年轻的长官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带他们走出堕落的泥沼，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他身上的伤痕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多，他消灭的敌人也不比他们任何人少。这位勇士的形象已经深深烙在他们的心中，地位远远超过他们的以往甚至以后的长官。即便是站在他身旁边，也足以让这些淳朴的士兵们感到骄傲，更何况，他不矜持着自己的身份，愿意和他们一起在众人的嘲讽中，接受训练。


这个时候，即便训练的是如何逃跑，也是一种宝贵的奖赏。


“跑！”弗莱德跑在前面发号施令，卡尔森、达克拉和红焰紧随其后，甚至连普瓦洛都加入了进来。我跟在队伍的最后，以便照料那些可能掉队的士兵。


“挥剑！”


“杀！”


“突刺！”


“杀！”


“反跑！”


“啊……”


……


没有人再在乎别人的眼光，士兵们的眼中只有队伍前方那个挥舞着黑色战刀的军官。


休息的时候，一个贵族军官的人不怀好意地悄悄凑过来问：


“你们这是在训练什么呢？”


“训练逃跑，先生。”淳朴的士兵想都不想就如实回答了。


“哈哈哈哈，训练逃跑，哈哈哈哈……”即便不是存心找茬，这样的答案也能够让一群没经历过战场的年轻人嗤笑，更何况，他原本就包藏祸心，“哎，林克，听见了没有？他们在训练逃跑，哈哈哈哈……逃跑也要训练，你们的长官可真是个懦弱的人啊，哈哈哈哈……”


他的大声宣扬引来了营地中更多人的大笑，几天来例行的训练居然是在练习逃跑，这对于一支军队来说的确值得一笑，除了那些真正了解这训练价值的人们。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的士兵满面通红，辩解道：“我们的长官不是懦夫，先生，您不能这么说……我的意思是……”


“够了，先生。”我按耐不住，走上前去制止这场骚乱。我不能在我的士兵受辱的时候视而不见，更重要的是，我无法忍受这个卑劣的军官对我高贵挚友的侮辱。


“对不起，长官，我想说……”那个回答问题的士兵向我道歉。


“用不着道歉，士兵，你作出了正确的回答。我们是在练习逃跑，这从一开始卡尔森长官就说过。至于您，先生……”我转向那个笑得直不起腰来的军官，“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听到了响动的弗莱德他们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我做出闻讯的眼神，弗莱德点头示意，让我来解决这件事情。


“不好笑吗？你和你的上司难道指望这群只会逃跑的士兵来打胜仗吗？”


“不，先生，您应当说，我们不仅会逃跑，而且会打胜仗。我保证，他们是您见过的最出色的战士。”我提高了声音。刚才听到别人大声嗤笑的而低下头去的士兵纷纷抬起头来听我说话。


“他们抵挡住了五倍于他们的敌人的攻击，据我所知，你们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转身面向这那一千名战士大喊，“你们是最好的军人！”


“啊……”一千人同时大声鼓噪起来，我想我的话点燃了他们心中最骄傲的火把。他们的战果足以让他们在面对任何友军时保持骄傲。


没有人继续嘲笑，那惹起事端的贵族军官在千人的呐喊面前彷徨无措，不知如何收场。弗莱德赞许地远远冲我点了一下头。


“古德里安伯爵阁下难道打算让这写习惯逃跑的士兵来保护自己？”他神经质地看看周围的人群，强撑着颜面说着反驳的话。很明显这个阔少爷从没上过战场，他的话在我看来毫无力度。


“只要爱惜士兵的生命，将荣誉和胜利带给他们，他们自然会全心全意地保护自己的长官。学习在战场上求生，这是伯爵阁下爱惜士兵的表现。我可以向您证明，这里的每一个士兵都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长官的生命，包括我在内。”


我脱去身上原本就不厚重的军官服，露出在战斗中伤痕累累的躯体，抽出我的短剑，指向那个寻衅的贵族军官：


“如果您再置疑我部属的忠诚以及我的长官的武勇，我就不得不向您请求决斗。如果我死了，这里的士兵们仍会继续提出决斗。您可以让您的部下代替您，我很想知道，您那些连逃跑也不会的部下是如何保护您的。”


不约而同地，那一千战士整齐地亮出武器，指向那已经吓破了胆的军官。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有勇气独自与这样的阵容对恃，哪怕是抬起头正面看一眼。但很显然，这个军官并没有这样的勇气。他从他精美的铠甲中掏出一块绣着鲜花、散发着恶心的人造香料气息的手帕擦了擦汗，跌跌撞撞地从我身前消失了，甚至连一句场面话也没有留下。


目送这无耻又无聊的挑衅者离开，弗莱德带着众人走到我跟前，先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搂着我的肩膀说：


“杰夫，你表现得很不错，比我想像的还好。”


“是吗？我可帮你把这里所有的军官都得罪了呢。”


“哪里还轮得到你，这小子早把人都得罪光了。”红焰在一旁起哄。


“弗莱德……”


“什么？”


“其实……刚才我还真怕那小子不要命地提出决斗呢，我可不一定打得过他。”


“混蛋。”卡尔森的大巴掌拍了下来：“我白教你了。你要是输了，就给我再跑圈去。”


即便不看我们也都知道，就在这营地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会有许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我们，尤其是注意着我们年轻的指挥官。对于我们来说，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面前的敌人。可是，我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在我身边的，是弗莱德，那个永远不会被击倒的战士……

第043章 疯狂之战，亡命冲锋


当我们第四次迎来森图里亚平原的日落时，德兰麦亚军队的数量已经积累到了三万人。在此之前，我很少有机会将如此巨大的一个数字与人口数量的堆积联系起来。这些人几乎在广大的森图里亚平原重新建起了一座由武器、铠甲和血肉之躯修筑起来的城市，简陋破败的港口城市雷威尔在这浩荡的大军面前犹如一枚渺小飘摇的秋叶，似乎注定避免不了被扫荡一净的命运。连弗莱德都说，就算是德兰麦亚总指挥文森特将军的无能和各级军官的懦弱也未必能抵消这巨大的数量优势。


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在距离我们不远的由木石搭建的雷威尔城中只有六千多温斯顿先遣部队，而他们所倚仗的城墙壁垒在我们为数众多的攻城器械面前形同虚设。再三强调“稳中求胜”的文森特将军足足用了十天时间积累军力，以求达到对敌的绝对优势。这虽然是一种毫无技术性可言的怯懦愚蠢的战术，但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有它的道理。


终于，当我们的统帅觉得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战斗资本，可以与敌人放手一战的时候，一直被摒弃在军官指挥层之外的弗莱德第一次接到了命令：我们的一千轻骑兵作为第一拨冲锋队伍，排在整个集团阵容的最前方。


“希望贵部展现我德兰麦亚勇士的无畏风采，为国王陛下立下宏伟功勋。”下达命令的军官客套地对弗莱德说，可他的眼睛里却诚实地反映着他的幸灾乐祸——无论是在多么巨大的优势下，第一拨正面与温斯顿军交战的军队都要承担相当大的损失，而注定不会得到与之相匹配的战果。很显然，我们就是被牺牲了的那支队伍。


这样的待遇早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


第五天的清晨。


我们终于看见了我们此战的对手。在破败的雷威尔城下，重装的骑手排列成整齐的阵容，一列列涌出城门。他们全身包裹着连体的甲胄，只在头盔的眼睛和嘴巴的位置留下细小的空隙。一柄柄精亮的长枪刺向云霄，结成了一片危险的金属森林。他们跨下的坐骑带着北方马匹特有的高大神骏，同主人一样的全身披挂，不安分地喷吐着狂烈的气息。


这就是温斯顿重骑兵，温斯顿军最值得骄傲的战士。六百年来，他们获得的荣誉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可以比拟，在对等的条件下，整个法尔维大陆几乎没有一支力量正面经受住了他们的攻击，他们因而获得了“破阵铁骑”的称号。我还记得卡尔森对这支军队粗俗的评价：在平原战场上正面迎击他们，就像是一个裸体美女被扔到了色狼堆里，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而片刻之后，我们将会成为他们的第一个对手。


忽然，温斯顿军中竖起一面湛蓝色的中军大旗，旗帜上绣着温斯顿帝国皇族特有的立马徽章。这面旗帜的出现在我们的军中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一些军官兴奋地鼓噪起来，而另外一些则掩饰不住自己的畏惧，但无论是兴奋还是畏惧，所有认识这面旗帜的人都因它出人意料的出现而感到了意外。


这面旗帜代表着温斯顿帝国军统帅、帝国皇位第一顺序继承人、皇太子路易斯殿下。在对德兰麦亚用兵的一系列战斗中，这面旗帜的主人以精湛大胆的一系列作战赢得了让其余各国统帅嫉妒的功勋，被称为“可以在战场上绣花的统帅”。可以说，他的生死决定这着场战争的走向。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以身犯险，出现在晨曦河南岸的滩头阵地上，并且身为劣势的一方，面对着自己五倍之多的敌人。


擒获皇太子，以胜利者的姿态结束这场战争，我相信这狂热的信念涌动在大多数德兰麦亚军官的心中。这的确是个绝好的机会，前所未有的伟大功绩几乎就摆放在早餐的点心盘子里，等待着他们任意取用。


一阵急促而激烈的鼓声从敌阵中传来，给这广阔平原的清晨平添了几分雄壮。忽然，毫无征召地，鼓声在瞬间停止，那突如其来的空荡荡的安静带来一种令人敬畏的情感，几乎让人的心跳都要静止下来。在我们的面前，敌阵前列的铁甲骑士左右分开，一匹银白色的高大战马从阵后缓缓踱出，在它的上面是一位身着银色甲胄、没戴头盔的年轻将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那大概就是敌军传奇般的年轻统帅。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看见他满头的金发，散发着太阳般的灿烂光辉。


没有激动人心的演说，没有试探性的弓箭射击，没有士兵们豪迈雄壮的呼喝。王子抽出长剑，向前一指，重装骑士们整齐地跃马而出，展开了他们的冲锋。自始至终，我们的敌人再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甚至连战马的嘶叫声都没有。片刻之后，这沉重的静默被渐渐逼近的马蹄声取代，不住震颤着我们的心魂。


身后的号角吹响，弗莱德一声高呼，带领我们向着强大的对手冲去。


“保持队形，按照计划行动。”弗莱德边冲边喊，稳定着我们阵容。


当两支骑兵还差不到一箭的距离时，弗莱德忽然一声呼哨，调马向右侧面奔去。我们按照既定的计划，有秩序地由两边向中间靠拢，将阵型由传统的一字排列变为一个三角锥形。这是我们在接到命令之后弗莱德提出的对策：既然我们根本不可能正面迎击强大的对手，那不如缩小攻击点，以厚实的阵型突破敌阵中的薄弱点，不求造成很大的伤害，只求自保。在阵型的排列中，弗莱德、红焰和卡尔森三个人并没有聚集在最中间的位置，而是分别散布在队伍的各段。一旦弗莱德发出命令变换阵型，其余两人可以从中间位置指挥调度，调整队形——毕竟，敌人所经受的训练和战争磨砺远远不是我们能够比拟的，我们只能用这种应急的指挥方法来弥补自己训练的不足。


正当我以为我们的变阵会让敌人大吃一惊、给他们带来骚乱和打击时，温斯顿人的阵型也逐渐收拢，出人意料地排成了和我们相似的尖锥型，并将中心点偏移向我们的左侧。顿时，战场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情形：两支高速冲锋的骑兵由于阵型的同时变化而偏移了彼此间的目标，以一个很小的间隙擦肩而过。这个间隙小到长矛可以刺到对方的盔甲外壳，却无法带来任何有效的伤害。我不能描述我此刻的心情，只看见一个温斯顿骑士与我打照面时，他的眼睛里带着同样难以描述的神色，似乎也在为这样一个突发的巧合而惊讶。


我们队伍中有两个莽撞贪功的士兵在斜刺敌人的时候失去了平衡跌落马下，无谓地失去了生命。相比之下，我们的敌人纪律显然更为严明，当前排的士兵发现在这样的距离上无法给我们造成任何伤害时，后排的士兵再也没做这样的尝试，把所有的精神都投注到前方更大的目标中，不再理会我们的任何举动，仿佛我们并不存在。


然后，我看到了这场战斗中第二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路易斯太子忽然策马向前，带领着身后所有的士兵发起了冲锋。那紧密的长枪森林在平原上迅速地漂移，在那之后，是一片空荡荡的土地和敞开的雷威尔城门。


全线冲锋！他们居然放弃了赖以据守的唯一屏障，在战斗刚刚打响的一刻就向着数倍于自己的庞大军队发起了全线冲锋！这个疯狂的统帅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他愿意，那后续的骑兵部队完全可以轻松地冲垮我们，只需要绕一个小圈子就可以办到。可他们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一往无前地向我们的本阵冲去。目标明确，毫不贪功，正如那场让我们失去了至交战友的拉玛的龙脊峡谷伏击战。那层层被马蹄刨起的泥土和飞溅的浓浓烟尘无不再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事实：六千温斯顿军，竟然全都是骑兵。在大敌当前的宝贵时间里，他们的运输船只放弃了大批军队、器械、粮草的输送，仅仅是运来了六千多匹马匹。


在交错的刹那间，我不知道是否是一种错觉，路易斯太子的目光忽然转向我们，看向在我们队伍最前列的弗莱德。


这时候，弗莱德也正望向他。


巨大的冲力和普遍生疏的骑技让我们无法在短时间内变换方向，当我们在弗莱德的号令下终于参差不齐地扭转马头回望战场时，温斯顿铁骑已经和我们的阵地接触了。


或许是我们与敌人在战术上的巧合实在太出人意料了，根本没有人考虑到温斯顿骑兵会来得如此之快，因此我们的弓箭手没有来得及发挥任何作用。前排的冲锋阵容瞬间扎进缺乏防备的德兰麦亚阵中，迅速地冲散了他们的阵型。


如果只是这样，当阵型重新聚拢、对已经冲入阵中的敌军形成包围时，他们的末日也就到来了。可这种情况没有出现。紧随其后全速跟上的温斯顿大队骑兵从那道已经被冲开的裂缝中狠狠地扎了进去，将这道缝隙撕裂成了一道无可愈合的伤口。在前后两道冲锋铁流的冲击下，我们的本阵没有进行多少抵抗就被穿透了。一条尖细又锋利的铁骑之刃轻易地将五倍于己的敌阵切割成了两半，这种强大的破坏力令人惊心动魄。在对面观望的我们不由背后升起一阵凉意：倘若刚才他们和我们正面相遇……


“我们怎么办？”我问弗莱德。我觉得我们呆在一边观战并不是正确的决定，很有可能会有瞧弗莱德不顺眼的军官找他的麻烦——如果他们还能活着回去的话。


“先等一等，看一看再说。”弗莱德回答道，然后他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战场的局势，一句话也不说。


完全不顾作战常识，温斯顿的骑兵群在彻底突破了本阵之后，忽然原地掉头，后队变前队，重新刺入已经散乱不堪的阵地中。这一次的大转向几乎没有花费任何多余的时间，骑士们用比我们队列训练更整齐的方式掉转了马头，他们精湛的骑技在这一刻表露无余。刚刚从一场浩劫中逃生的士兵们没有料到死神的旋风会再次卷过自己站立的土地，不少人还没从刚才被突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头颅就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不久，骑兵群又一次穿透了本阵。


如果说第一次的冲锋让他们措手不及，第二次的原地回转冲锋违背战争常识的话，那么，又一次的原地转向冲锋让他们所有的敌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破坏了德兰麦亚军队的秩序。士兵们无视长官的指令，完全按照躲避危险事物的本能来闪避如狼似虎的温斯顿骑兵。长官们同样不清楚他们对手的目的何在，根本无法明确有效地发号施令，甚至于，他们比自己的部下还要早地躲避对手的杀戮。这道队列中的军人们失去了抵抗的意识，拼命往两边拥挤，努力地将中间的道路让出来，任温斯顿的骑兵队通行。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躲避是徒劳的，铁骑战士血腥的兵器从背后刺进了他们的躯体，强行带走了他们不情愿的灵魂。少数人逃脱了这场屠杀，但他们疯狂的拥挤已经将两侧的阵地搅扰得纷乱不堪。


前后三次在相同位置上的往返冲刺，没有人知道温斯顿人想干什么，即便是弗莱德。他紧锁着眉头，困扰地观察着战局的变化，却似乎无力从路易斯太子谜题一般的指挥中抓住要点。


当再次冲出阵尾、成功地将德兰麦亚阵型切割成完全不相关联地两部分之后，强大的温斯顿骑士们沿着阵尾的队列向右侧拐去，锐利的长矛和雪亮的战刀组成的细长队列，犹如一把削果皮的小刀，将德兰麦亚的左侧后阵整整剥去了一层皮。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能够稍稍阻住前进脚步的抵抗力量。在这样的一马平川之中，温斯顿的重装骑士们的确发挥出了他们强劲的战力，完全无视数量上的巨大差距。恣意剥夺着敌人生存的权利。


在战场上，一支军队面对强大的对手，最致命的问题会是什么？


我认为是混乱，阵型的混乱、命令的混乱、人心的混乱……


因为我亲眼目睹，这些混乱现在全部集中在德兰麦亚的阵地中，几乎一个都没有缺席。而这场大混乱造成的后果触目惊心。


文森特将军并非没有尝试组织起对这仅有的六千敌人的围堵，作为一个虽然愚蠢但不乏战败经验的将领，他自己也很清楚，只要放慢温斯顿人的驰骋速度，让他们陷入步兵的围困之中，取消掉战马冲击的速度优势，路易斯太子的首级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但他的努力在温斯顿铁骑的冲击下一次次化为泡影。路易斯太子一次次将矛头指向德兰麦亚军阵中最薄弱的地方，在可能造成威胁的军队集结起来之前就如同洪水一般将他们冲垮。这仅有的六千骑兵仿佛海中的一头巨鲸，轻易地破浪而行，并掀起阵阵毁灭性的波涛；又如同一柄在有经验的屠夫手中操纵的屠刀，肆意在被屠宰的猪狗体内畅快游走，挑断他们的筋骨、摧毁他们的生机。


乱了，全都乱了。三万之众的浩荡大军对在自己内部纵横来去有如无物的敌人毫无办法，军官和士兵们纷纷背弃了自己的队列，哭号着奔走逃窜，只求离自己身后这群穿着盔甲的死神远一点，再远一点。可凭人的两条腿有如何能够逃脱骏马的冲击？比起温斯顿骑兵的秩序和技巧，为数众多的德兰麦亚骑兵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他们在乱军中被自己的步战队列阻住了去路，甚至被一道道逃窜步兵的洪流冲倒在地。温斯顿人的攻击完全可以用切割来形容，他们原本就像是把裁纸刀在切割脆弱的纸张，纸张迎锋而碎，只在碎裂的边缘留下众多殷红的血迹和无数残缺不全的尸体。而从战斗开始直到现在，只有不足两百温斯顿骑士落马伤亡。这是多么巨大的差距！


我们荣幸地见证了路易斯王子杰出的军事指挥才能，他无愧于“可以在战场上绣花的统帅”的称号，六千铁骑在他的指挥下确如一支强劲而充满艺术感的针线，在敌阵中一次次绣出满含死亡恐惧的炽烈红花。


“疯狂的人……”我第一次听到弗莱德对敌手发出这样的赞叹，“以绝对的劣势发起攻击，他们还在追求完胜。竟有那么疯狂的人！”


停了一阵，他又补充道：“最疯狂的是，他居然真的作到了。”


“我们还不算完全失败吧。”对于他的评价，我有些纳闷，“就人数上说，我们仍然占据着绝对优势，只要稍稍支撑长一点，就……”


“你没有看出来，杰夫。”弗莱德向我说明，“他用的是和我们同样的方法，面对优势敌人，集中兵力。虽然他们人数很少，但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的机会。最好的时机是在将我们的本阵分割成两块之后，那时不应该在他们前面布下防线，随便让那几条防线的士兵混乱，而应该将距离敌人比较远的部队绕一个圈子围过来。彻底混乱的人群可以有效阻止骑兵的突击，为全面包围拖延时间、创造机会。可惜……”


“可惜什么？”除了杀人和被杀，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可惜我们统帅的眼光只能看到敌人附近很小的战场区域，根本考虑不到离他们最远的那支部队最有力量。他只知道在敌人周围组织防御，却不知道那么强大的敌人根本不会给你在他脚下组织防御的机会。你看见了，每一道防线都在组织完成之前就崩溃了。这崩溃像骨牌一样短时间传遍了整个营地。的确，现在我们的人数仍然很多，但已经全部不成建制了，根本无法调度，处于一种有力使不出的境地之中。现在，距离全线崩溃已经不远了……”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吧。”红焰望着温斯顿的马队说。


“我正在等全线崩溃的一刻。”弗莱德的话让我们所有人大吃一惊。


“大概，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第044章 两个人的胜利


无论结果如何，路易斯太子已经在雷威尔城下的战场上创造了历史。他以六千孤军正面迎击多达三万人的德兰麦亚军团，以奇迹般出其不意的狂热攻潮突入敌阵，完全打乱了对手的阵脚，在这场原本势力并不均衡的战斗中稳稳地立于了不败之地。


可是，这一切还不够。


正如弗莱德所说，他要的是一场完胜。


当彻底搅乱德兰麦亚的军阵、让对手没有任何反击的威胁之后，温斯顿重装骑士们开始了他们的扫荡。这是真正的扫荡：原本就已经略显薄弱的骑兵队伍居然分裂成了三组，纵横交叉地在敌阵中往复冲击。它们像三条寄居在腐烂的动物尸体中的毒蛇，贪婪地蚕食着庞大而虚弱的腐肉。自始至终，奔腾的骑士们都没有发出任何呼喝的声响，只把震颤的马蹄声和死寂的沉默留给对手。


我觉得，与呼喊嚣张的对手相比，沉默的敌人更加危险恐怖——你不知道你正面对的敌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们能把战争进行到什么程度。当沉默这种高贵的品质出现在战场上时，你会知道自己正面对着一支将纪律和冷酷铭刻入生命中的军队，这无声的呐喊代表着一种真正的力量。在我的想像中，如此强大的力量几乎不应当为人类所拥有。


终于，德兰麦亚的军团崩溃了，完全崩溃了。他们在强大的沉默骑士面前无力得像群拿着木剑的孩子，在发现自己无法战胜对手之后，选择了四散奔逃。我简直看不出他们都是些接受过正规训练的士兵，前所未有的恐惧让他们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最初是几十人尖叫着离开了战场，当这个头被挑起之后，更多的人加入了逃亡的队伍。士兵们几百人几百人地选择着自己的逃生方向，即便是完全脱离了战场，他们仍然感到危险，继续盲目不知方向地奔逃着。温斯顿人的勇猛无敌给他们造成的压迫感绝不是能用距离消除的。


有多少人真正见过上万人在平原上的完全溃散？他们如同蚂蚁一样铺陈开去，大片地遮住了草地原有的绿色。绝望和恐惧令剥夺着他们的意志，驱赶着他们远离这个不属于人间的死亡之境。


当统帅的旗帜也开始向后方飘动，这场溃散就已经变得无法遏止。有足够的理智、能够选择方向逃命的士兵毕竟还是少数，战斗的疯狂麻木了士兵的思维，让更多的人只知道跟随着旗帜溃逃。在那面象征着耻辱的德兰麦亚绿色军旗之后，近两万人毫无秩序可言地疯狂逃遁。在他们身后，数量不及他们三分之一的敌人衔尾追逐过来，完全无视他们微弱的抵抗，在主力军团的后方大肆杀戮。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要彻底击碎人数众多的主力军团，完全消除被组织反扑的威胁。那些向两侧逃遁的溃军即便近在咫尺，他们也置之不理，就好像在一开始发动冲击时无视我们的存在一样。


他们理所当然地放弃了雷威尔城：如果他们能够获得这场胜利，生存下来，那么按照他们的战斗力，再次拿下这个不堪一击的小城丝毫也不费事。而要是坚守城池，他们最具力量的骑兵优势便没有丝毫用处，恐怕早就被人数众多的敌人全歼了吧。


可是，无论改换任何一位将领来抉择，也绝不会在处于数量的绝对劣势之下，放着一堵城墙不去善加利用，而是和敌人正面交锋的吧。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又有着一个怎样的统帅啊！


“该我们上了。”静默的弗莱德终于说话了，他苦笑着说，“溃败得真是彻底啊，我还希望他们能有余力再帮我们一把呢。”


“保持队形，不得贪功，你们都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听我指挥：冲！”随着弗莱德的命令，我们这一千轻骑兵终于再次发动了。与敌人相比，我们的队形简直不能够称之为队形，士兵们的排列参差散乱、忽快忽慢，无法像他们一样将马匹控制的得心应手——这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可不管怎么说，我们是这战场上仅存的成建制的德兰麦亚军队，是唯一的一支尚且具备战斗意志和抵抗力量的队伍了。


前方，温斯顿骑兵冲锋的尖锥已经插入了溃散的大军中，残酷而巧妙地一次次将整个的军团切割成一个个小块。与其说是在杀敌，倒不如说他们是驱赶羊群的豺狼，耐心而贪婪地将最虚弱的羊羔吞食掉，然后再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是个正确的策略：持续有效地消灭敌人，并且一直保持着敌人的混乱，消除被敌人反扑的威胁，直到疲惫让双方都无法继续下去，直到杀得敌人胆寒，即便能够积聚足够多的散兵游勇也在也提不起兴兵反扑的勇气。倘若没有意外，这个局面可能会持续整整一个上午，甚至更久——没有人知道这群强大的无声骑士会将这场血腥屠杀坚持多久。


我说的是：倘若没有意外。


有弗莱德的地方就有意外！


我们来了，兜着温斯顿铁骑的后阵冲过来了。或许是因为全包围的铠甲阻挡了他们的视线，或许是因为大军不堪一击的现实麻痹了他们的思想，或许还有其他我所猜想不到的原因，但事实是，他们根本没有发觉还有一支军队可以向他们反击。当我们手中的长矛刺穿他们的身躯，将最后一排重装骑士们挑落马下时，我终于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惨叫的声音。


他们终于在战场上发出了叫喊声，那声音陌生而熟悉，和在此之前他们的敌人一次次喊起的战场上的惨叫声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无论是多么英勇的战士，在死亡近在咫尺独自面对绝望时，和普通人大概也并无二致吧。


对于马上的突刺，我并不像红焰、卡尔森以及他们训练出来的士兵们那么擅长。由于战马的颠簸，长矛前刺的瞬间，我的矛尖向下方偏去，刺入了一匹战马的铠甲中。那匹马又叫又跳，昂首嘶鸣着猛然向前冲去。马上的骑士猝不及防，被掀落下来，掉在了我的战马前。


我感觉胯下的战骑一阵不正常地起伏，接着似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并没有往后看。


我左边的卡尔森不知在想什么，看见了我的失手之后，他居然也刺在他前面的战马后臀上。那匹马同样嘶叫着向前猛冲，一头扎入前列已经排好了的阵列中，造成一阵混乱。受到波及的温斯顿骑兵一阵手忙脚乱，好容易才平复下这匹马的痛苦。随着他的指示，更多的士兵开始虐待前方敌人的马匹。这似乎是个好主意，一匹发狂的战马造成的混乱远比杀死一名骑士要大，我们只需要将矛尖压低一点就足够了。而且，对于我这样的拙劣骑手来说，攻击目标变得更大了。


“我讨厌伤害马。”红焰懊恼地嚷着，精灵族对于马匹的热爱是与生俱来的。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把一匹匹披着软甲的战马逼得发了疯。


“跟你们在一起，总得干些我不喜欢的事！”


“可是，你喜欢这样，不是吗？”卡尔森吼道。


“没错，我喜欢干我不喜欢的事！哈哈！”红焰忽然狂野地大笑，手下毫不手软。又一匹马倒了大霉。


温斯顿人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中——更多被刺痛了屁股的战马发了狂，纷纷向前挤去。在它们之后，是一群矛尖带红虐待动物的轻骑兵。


越来越多的敌人发现了我们的存在，可他们同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两难的境地中：比起一个千人队的偷袭，上万大军的反扑显然是更有威胁的，他们不可能中止这次冲锋；但如果对我们置之不理，又势必将面对一个非常被动的局面。


片刻之后，我们就已经创造了三万大军一上午都没有获得的战绩，不下三百名重装骑士坠落马下：他们中大多是被自己受伤的坐骑掀下来的。


我们的敌人终于发现这样任我们攻击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很快他们的冲锋队列从三分之二处断裂开来，后半部分的士兵向左前方冲出去，组成了一支独立的队伍。我们前面快被逼疯了的骑士们大概都很高兴终于有机会加速摆脱了我们的纠缠，毕竟，被这种毫无荣誉可言的卑劣战术打下马来，并不是一个战士理想的终结方式。


那支刚分裂出来的队伍并没有停下脚步——即使是重装骑兵也无法原地不动地抵抗冲锋中的马队——相反，他们更加快了速度，兜了个圈子调头向我们冲来。


很早以前我就听说过温斯顿铁骑的无敌之名，但当整整一支军队排成整齐的队列，将长矛直指向你的脸发起冲锋时，你的感觉会完全不同。我不知道那完全遮住面孔的头盔之中，包裹着一些怎样的面孔，但他们的动作、他们的沉默、他们控马冲锋时一往无前的骄傲姿态无不在以自己的方式阐述着“无敌”的含义。没有一支军队能够抵挡温斯顿重装骑兵的冲锋，这句话对于我来说曾经是个传说、是句警告、是一个令人沮丧绝望的战场消息，但这一刻，它已经成为了一个事实，活生生地在我面前奔腾。


只有正面见识过他们的冲锋的人，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没有一支军队能够抵挡温斯顿重装骑兵的冲锋。


我们没有抵挡。


弗莱德马头一转，卡尔森紧跟着下达了令人倍感亲切的命令：“跑！”


下面发生的事情一定让我们的对手看不懂了：一支给他们带来极大损伤的“精锐部队”放弃了抵抗的机会，在瞬间就碎裂成了一堆粉末，仿佛被旋风搅散的浮尘四散飞扬开去。他们碎裂得如此彻底，甚至没有两个人并排奔走的情形出现。原先还杀气腾腾的战场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当，而面向这空当像傻子一般全力冲锋的，正是刚刚以少胜多创造伟大战争神话的温斯顿重装骑兵。


当有人想偷喝你杯子里的麦酒时，阻止他的最好方法就是：自己把酒先喝完；当对手希图瓦解你的攻击、打散你的队列时，如果你抵挡不住，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先把队伍解散。我们让温斯顿人彻底失去了目标，他们在徒劳地追逐了几匹落单的战马之后，终于放弃了消灭我们这群“畏惧战斗的偷袭者”的念头，重新跟上了自己的队列。


让他们气恼的是：当他们重新回归到自己的阵列中，继续追杀溃散中的德兰麦亚大军时，我们在他们阵后不远处重新集结起来，再次摸到他们的后阵，给他们制造骚乱。


再一次地，温斯顿人重新分出来一支队伍驱赶我们。但在他们发起冲击之前，我们已经带着超出了预期的战果，再次四散奔逃开去。的确，我们是一支缺乏战场经验的军队，但在卡尔森的训练下，再也没有第二支军队的逃跑水平能与我们相比。他们试图追上我们中拖后的几个人，好痛快地发泄一下对我们的心头怒火，但轻骑兵的速度优势不得不让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们的士兵们已经完全消除了对这支无敌铁军的畏惧感，他们甚至在奔逃中还有精神回过头来做两个鬼脸、比划一个侮辱的手势、甚至立在马镫上露出臀部来嘲笑对手的无奈。刚才面对他们时我感受到的强大压迫感已经完全消失了，趁着他们离我还远的时候，我对着当先的那名骑士比划了一个表示“短小”含义的手势，这个手势在大陆上任何一个酒馆里都是通行的，表达了对方只能喝一小杯酒的蔑视含义。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表示轻蔑的手势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骑士看见这个手势居然愤怒地喊出声来，超出了他的阵列直冲向我，遗憾的是，他马失前蹄摔倒在地，折断了自己的脖子。我没想到这个手势会激起他那么强烈的反映。


大概他本身是个酒量很好的人吧，我想，否则就是他误会了我的意思。


转过头来准备开跑时，我看见红焰用食指撑起自己的鼻子，正摆出一个独眼猪头的架势……


……


这种无耻的偷袭加溃散的战术我们使用了三次，让温斯顿人损失了大约八百骑士。更重要地是，我们成功地拖住了他们的速度，让大队的溃军保存了性命。当我们的敌人刻意放慢速度，打算在我们再次袭击时迎头痛击的时候，弗莱德及时地整顿了自己的部属，撇下一群被我们卑鄙的袭击搅得怒火万丈的铁骑勇士，带领我们离开了战场。


离开前，他望着我们溃逃的大军叹息：“如果他们现在还有勇气回头战斗，历史也大概会被改变吧……”


雷威尔城下一战，路易斯太子殿下六千破三万，将重骑兵集团冲锋战术的勇猛和细腻结合到了一个前所未有高度，给他原本已经明亮夺目的将星之途大大地增添了亮色，也为在晨曦河南岸发动进一步攻势赢得了时间。毫无疑问，即便是对于功勋显赫的太子殿下来说，这也必是值得他一生骄傲和回味的伟大战役。


和他一起获得胜利的还有弗莱德。他成功地利用太子殿下进退两难的时机，以一千散勇发起骚扰战，几乎消灭了和我们数量相同的强大骑兵，而我们的损失不足百人，并成功拖住了温斯顿人的追袭，保存了大量的德兰麦亚抵抗力量。


在这两个年轻将领之间盛大的战场表演面前，胜负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

第045章 诚实的谎言


什么样的人会遭人嫉恨？这是我的父亲曾经问过我的一个问题。


我的回答是：大概是做错了什么事的人。


这个答案不完全正确，其实，当别人都错，只有你一个人做对了的时候，同样会让别人感觉到羞耻，因此厌恶和憎恨你。未曾经历过的人绝想不到，这种恨意如此之强，带着浓浓的嫉妒的意味，几乎要烧毁一个人的内心，只希望能够毁灭你，让你永远消失，以此来遮盖你的杰出和他们的愚钝。


这种嫉恨，有时这比你直接伤害了别人受到的报复还要剧烈。


当我将马蹄铁酒馆经营成里德城最好的酒馆时，曾遭遇过同行这样的敌意。


我的朋友弗莱德正处于这样的环境中。


在第一次森图里亚平原会战中，在军团指挥官文森特将军愚蠢的指挥下，德兰麦亚军面对数量远低于自己的温斯顿军的正面交锋，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可耻失败。在他们中，唯有弗莱德率领的一千轻骑兵抓住仅有的战机，在杰出的温斯顿军统帅路易斯皇太子面前以寡击众，牵制了敌人的攻击，并且取得了足以骄傲的战绩。我们这一千散骑制造的杀伤，甚至比三万大军的战绩多出了两倍有余，并且挽救了大半败军被全歼的命运，成为这场战争中德兰麦亚军唯一的亮色。


可弗莱德也因此陷入了众多贵族、将军们仇恨的陷阱中了。


“……鉴于卡·古德里安伯爵在战争中所做出的杰出表现和完成的光辉业绩，我决定，授予权杖骑士勋章一枚，并擢升……”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德兰麦亚的拥有者、我们尊贵的国王米盖拉一世陛下。他眼神浑浊，没有什么精神，灰白的头发卡在一顶精致的皇冠下，显露出这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的苦恼的疲惫。我想说，他是个很好的人，欣赏和尊敬在战场上为他挽回颜面的弗莱德，对待像我这样的下级军官的态度也很友善。如果他是个花匠或是个面包房的老板，肯定会在市集上受到欢迎、并赢得邻居和买主的尊敬爱戴。但遗憾的是，他是个国王。我看得出，他十分迫切地愿意将自己的国家统治得更好，却缺少一个国王应有的果敢和决断力，这使他注定成为一个没有建树的悲剧主君。


“陛下！”国王的话被不礼貌地打断了，走上前来的是他的军务大臣梅内瓦尔侯爵阁下。他神情倨傲，缺乏尊敬地在他的主人面前欠了一下身，就开始了他侮辱性的报告。


“陛下，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古德里安伯爵阁下在战场上的表现十分奇特。他受命在第一时间想敌人发起冲锋，可是他抗拒了这一命令，没有尽到一个军人的义务，将我军的本阵完全暴露在敌人的骑兵之前，才使我军遭受了这样可耻的失败。在这样的情况下，您仅凭他的一面之词就肯定他的功绩，将他难以弥补的巨大过失一笔抹去，这怎么能平复前线将士的心情呢？”梅内瓦尔先生无礼地直视陛下的双目，似乎是在向自己的主人施压。


“这个……您说的也有道理，可是毕竟伯爵先生无可争辩地获得了值得赞赏的功绩。我想……”


“您想？陛下。如果您坚持，这当然是对我的命令。如果您认为我的指控是无中生有蓄意诽谤，那就请您指责我、控告我，剥去我的荣耀和尊严，您是我的主人，您有这个权利，陛下。但在那之前，请您考虑清楚我的指控。”侯爵的口吻咄咄逼人。


“哦，我的朋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陛下环视着座下四周的官员们，“我是想，在座诸位高贵的先生们，是否还有别的话说。”


“陛下，我亲眼看到了伯爵在战场上的表现，他没有服从命令，简直就是背叛的表现。”败军之将文森特将军忙不迭地控诉，“我发誓，如果不是他搞乱了我们的阵型，让我们在敌人面前失去了主动，我绝不会遭遇这么巨大的失败。”


他的无耻谰言还在我耳边波动的时候，军团参谋马古思用他诡异阴沉的声调说：“回想起来，我甚至怀疑伯爵阁下是不是和我们的对手达成了某种有趣的交易……”


诬蔑、诽谤，当谣言的丝线一道道抛出，编织成一张大网的时候，网中的猎物总是愤怒的。我在愤怒，我知道，身边的卡尔森也在愤怒。亲身经历了战斗的我们知道，我们曾经面对的是一群怎样可怕的恶魔战士，无论他们有多少人，在与他们的交战中存活下来本身就意味着莫大幸运，更何况，我们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下还造成了对手的伤亡。那些正在侃侃而谈的将军、阁下们不正是在战场上恨不能多生两条腿跑路的卑劣的军人么，如果没有我们，尤其是，如果没有他们正在指控的这个年轻人，他们的生命或许早就走到了尽头，用自己悲惨的死亡来侮辱自己的家徽，成为这场战斗中被人唾骂抛弃的名字了。


我正想大声反驳，却被身旁的卡尔森冷静地制止了。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以我的地位，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本身就已经令那些显贵的高官们看不顺眼了。若我这时与在场任何一个官员产生冲突，都不会帮得上弗莱德什么忙的。相反，这恐怕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米盖拉陛下被群臣的谗言说得失去了信心，他试探地询问着弗莱德：


“年轻的伯爵，你对你所受的指控有什么话说么。如果说你无法辩驳，恐怕我就要收回给于你的荣誉了。”


“不只是收回那么简单，您应当为他不合适的举动而惩罚他……”一个个粗暴的声音抗议着，完全不顾陛下的颜面。


弗莱德高傲地行礼回答：“我能够回答您的只有我的忠诚和诚实，陛下。战神维斯塔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我和我的部下在战场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德兰麦亚的荣誉和您的颜面，倘若您认为大军的崩溃是由于我的过失而非指挥不利，那就请您收回您的奖赏，他们对我并不重要。”


米盖拉陛下左右为难地看着我的年轻的朋友和他众多的控诉者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决断这件事。他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军务大臣，希望他能够缓和这尴尬的窘境。


“如果您坚持您的清白，那么您如何解释阵前和敌人交错而过，没有出现任何战斗？”军务大臣梅内瓦尔侯爵阁下丝毫不在意国王试图平息争端的眼神，大声责问。


“这是因为……”


“这是因为我的过错，先生，和古德里安伯爵无关。”卡尔森挺身站了出来，与弗莱德并肩而立。他的目光和弗莱德交错闪过，带着令人宽心的暗示：交给我，没有任何问题。


“你是……”


“下官是古德里安伯爵麾下骑兵统领卡尔斯蒂安·封·道森男爵，您忠实的奴仆，陛下。我想，我可以证明伯爵阁下的清白，并承担一部分战场上的过失。”卡尔森第一次在我们面前绽露一个贵族的风范，坚定而得体地回答着国王的问题。


“哦，我期待着您的解释，男爵先生。”卡尔森的回答勾起了国王陛下的好奇心。


“出现两军交错而没有交锋的原因是……”卡尔森似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这个表现吊起了大家的胃口，这些达官显贵们纷纷停止了议论，安静地听他辩解。


“因为……我们的阵型混乱了！”终于，卡尔森带着诚实而惭愧的神情作出了这个荒谬的回答。我惊异地张大的嘴，不知道他在胡说些什么，弗莱德也同样作出了疑惑的表情。这个答案太出乎我们的意料了。


“陛下，自坎普纳维亚防御战之后，弗莱德阁下拥有这支骑兵部队仅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是由下官负责骑兵的战术训练。您知道，陛下，无论在哪一个国家，要训练出一支高素质的精练骑兵，使他们在冲锋陷阵时保持稳定的阵型，这起码需要一年的训练时间。就算他们是从各地抽调来的老兵，要训练出相互的合作配合，也至少需要三个月。遗憾的是，陛下，我们没有这么长的时间训练，他们仅仅是一支没有很强组织性的散漫骑兵部队而已。”


“所以，当温斯顿人在冲锋时变换阵型时，下官的骑兵部队一时慌乱，两人堕马，搅乱了自己的脚步，使我军的队伍阵脚大乱。在那种情况下，士兵们下意识地躲避敌军的冲锋，所以我们没有正面接触。事实就是这样，实情就是：我军的阵型混乱了。”


“由于骑兵部队一直是由下官来负责指挥训练的，所以，这次的事件应当由下官负责，和弗莱德大人没有任何关系。”


谎言，这是赤裸裸的谎言，曾经参加过这场战斗的每个人都不会相信这样的解释。但是，这是最好的解释。我们应该如何向这些达官贵人们说明我们的理由？诚实地告诉他们我是有意为之？说这是我们的作战计划？那他们可以随便安一个“为求个人军功，置友军生死于不顾，不遵循号令”的罪名。所以，给他们一个愚蠢但纠缠不清的理由的确是个好办法。


卡尔森的话在大厅里惹起一阵骚乱，各位贵族老爷们纷纷交头接耳，传递着各自的意见。原本，无论弗莱德如何为自己辩解，在他们有意的污蔑下都无法轻易地解脱。可卡尔森采取的避重就轻的战略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个理由，在他们眼中，任何一个稍有身份的人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这种耻辱的行为，公开承认自己对部属的“训练不力”导致了“阵型混乱”，这简直就是往自己的脸上抹黑。可是卡尔森这样做了，他“牺牲”了自己原本就不怎么卓著的声誉，却轻易地让我们脱离了困境。


“是的，陛下，下官应当承担这部分责任，可是如果要处罚下官，下官可实在是想不通啊。”卡尔森忽然激动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呼告，同时斜视了我和弗莱德一眼。他的表情庄重严肃，但目光中却带着狡黠的含义，让我想起了当初他用猎犬训练我们长跑的情形，心中一阵恶寒，进而是一片安心：当卡尔森露出这样的目光时，总有人会倒霉的，今天，这显然不会是我们。


“既然你承认这是自己的过失，为什么又要替自己喊冤呢？”


“陛下，下官想不通的有几点：第一，在军力占据完全优势的情况下，居然派遣一支成立不到两个月的新兵部队与温斯顿重装骑兵正面冲撞，这究竟是下官的训练不力，还是指挥官的调度不当，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次针对伯爵大人的蓄意陷害呢？第二，下官训练的新兵部队尽管阵型混乱，尚且可以斩杀敌军近千人，而军中各位大人率领王国劲旅，居然没有组织起有效反抗，这究竟是下官的过错、伯爵大人的过错，又或是各位长官的过错呢？第三，在大军全线崩溃的时候，伯爵大人以少敌众，以一支散漫的新军死死拖延温斯顿追兵，保留了王国的军队主力，倘若这样英勇的行为尚且不足以证明我们的忠诚，要遭受陛下您的处罚，那那些以众击寡尚且大败而归的大人们应当受到怎样的处罚呢？”


在场的众多大人们面色开始犹豫起来：卡尔森从一开始就无法否认地将我们死死钉在了“新军”的立场上，这就好象为我们竖起了一面万能的盾牌，无论出现了什么样的过失，要负担什么样的责任，统统都可以用“新军训练不力”的借口挡出去。如果要处罚我们，则其他部队的指挥官理应受到更严厉的处罚。而如果不处罚他们，我们就完全有资格接受国王的奖赏。无论出现哪一种情况，都不是这些高尚尊贵的大人们所不愿见到的。


文森特将军面色苍白地看着周围官员们的脸色，他显然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从人群之中，我看到了几道责怪的目光指向将军，这些目光的主人因为刚才大力附和将军的意见而陷入了微妙的尴尬境地。


“当然，我完全相信各位大人的意见是基于对王国忠诚的考虑，从更长远的角度上看待这件事情。和我们相比，他们更聪慧、更明智，能看到我们所看不到更长远的事实。”卡尔森话锋一转，语气又谦和下来，“而且，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同样负有责任。我们期待着您公正的评判，陛下。”


即便远离了贵族圈子将近十年，卡尔森这个熟悉游戏规则的无赖仍旧凭借自己一贯的厚颜和狡猾帮助我们脱离了困境。没有人能否认，有时候奸诈的伎俩确实可以比正直的品格更容易达到目的，甚至于，只有谎言才能证明一个人的清白和诚实，就像卡尔森现在所做的这样。我觉得这很有趣，但对于弗莱德来说，这或许是这个世界最让人失望的地方。


“是这样啊……”缺乏主见的君王头疼地敲敲脑袋，又回过头去问自己钟爱的肱股重臣们：“诸位大人又觉得如何呢？”


刚才还在纷纷指控的官僚们现在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这个忽如其来的变化。他们中的某些人悄悄地退回了后排，另外一些则以为严肃地思考状演示自己的不安。


“陛下，臣觉得男爵阁下的解释也有他的道理。毕竟，没有亲眼目睹战场上的情况，臣自认无法作出判断，全凭陛下的裁决。”内政大臣琼森特尔侯爵明智地退出了这场无意义的纷争。


“臣并非军旅出身，对这些军务不甚了解……”发现陷入这场混乱的口舌之辩中毫无意义，财务大臣亨德森公爵也撇清了关系。


“臣无能……”


“陛下睿智……”


“还请……”


……


一个又一个大臣放弃了发表意见的权利。这些人一旦发现自己身处纠缠不清的混乱中，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摆脱它，特别是当这件事对自己的切身利益没有多大关系的时候。


“陛下，他……他胡说八道，他根本就不是……”文森特将军已经在气急败坏地胡言乱语了，我猜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好了，好了，我的将军。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米盖拉陛下疲惫地摇了摇手，“我已经决定了。这份荣誉属于你，我年轻的伯爵，我现在就宣布……”


“慢着，陛下！”粗鲁打断国王陛下的话语的，正是从一开始就一直跟弗莱德过不去的军务大臣梅内瓦尔侯爵。

第046章 意外、麻烦和转机


“侯爵先生，我的军务大臣，难道您还有什么反对的意见么？”我们的国王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少许不快的神色。身为一个君主，即便是像他这样一个缺乏主见的人，也会对别人一再打断自己的话、冲撞自己的决定而恼火吧。


“不，我的陛下。”梅内瓦尔侯爵并没有把君主的不快放在心上，他象征性地点头致意，把两只闪烁着诡异神色的小眼睛在弗莱德身上打量了两遍，接着说，“对于道森男爵的辩解我无话可说，我认为，决定奖赏伯爵阁下恰恰体现了陛下您的公正。臣下的意思是，对古德里安伯爵的奖赏似乎太微薄了，尚不足以与他丰伟的功绩相匹配。”


他的话出乎我们的意料，即便他想掩饰自己在一开始污蔑弗莱德的尴尬，像其他人一样撇清关系也就已经足够了。没想到他居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态度彻底转变，转而为弗莱德邀功请赏。我隐约觉得这个面目阴冷的高官并没有安什么好心肠，但却想不到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哦，你么认为么。那你觉得认为样的奖赏才是匹配合适的？”国王陛下看到一贯嚣张跋扈的军务大臣难得地赞同起自己的意见来，心情大好，亲切地询问。


“倘若以一支新军就能够给温斯顿人造成如此巨大的损伤，并且如此奋不顾身地掩护大军安然撤离，那么，我认为，授予伯爵阁下一个少将的军衔，给予他独自领军的权利也并不为过，不知道陛下以为如何。”说这句话的时候，梅内瓦尔侯爵难得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恭顺和恳切。


“这样啊……古德里安伯爵如此年轻，只怕现在就授予将军衔……”


“陛下，如此破格提拔，方显得出陛下不拘一格、任用贤能的魄力啊！”侯爵阁下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竭力地为弗莱德争取更大的荣誉。他表现得如此努力，就像是弗莱德的亲娘舅。


“那，众位大人们还有什么意见么？”


除了文森特将军，其他在场的文武官员们一致赞同这个建议——毕竟没有人会为这点事情去得罪手握军权的侯爵阁下。这时，我看见文森特将军面有不忿，似乎张口要说什么，却被梅内瓦尔侯爵用一个诡异的眼神压了下去。


“好，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那么弗莱德伯爵，你就是新的陆军少将了。恭喜你，年轻人，还从没有人在像你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当上将军的。”国王陛下对弗莱德似乎青眼有加，表现得几乎比他自己当上了将军还要高兴——哦，当然，要是一个国王降低身份当上了将军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陛下亲手将勋章挂到弗莱德的胸口——这是他应得的荣誉。他礼貌而节制地回应了陛下的厚爱，并宣誓对德兰麦亚的每一寸土地效忠。正当我以为一切都圆满地结束了的时候，梅内瓦尔侯爵忽然提出：“陛下，如今温斯顿大军压境，我军新败，正需要一位有勇有谋、智勇双全的将领带领全军上下抵御外侵略。古德里安将军先后两次与彼军交战，战果显赫，臣以为是最佳人选。”


一提到温斯顿侵略军，米盖拉陛下顿时全身委顿下去，缩在座位上可怜地看着弗莱德，小声地询问：“我的将军，你可以么？”


“下官愿与温斯顿军决死一战，为陛下分忧，救德兰麦亚军民于水火。”没有犹豫，弗莱德坚定地回答。


“好，既然如此，将军，你现在就是德兰麦亚第九军团总指挥了。”梅内瓦尔侯爵和文森特将军以及大厅内的众位官员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


尽管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头，但我仍旧低估了那群官僚们的阴险和恶毒，我们中了一个恶毒的圈套，这一切直到我们站到第九军团的指挥部门口才被发现。


所谓的德兰麦亚第九军团，事实上是其他各个军团被取消了编制的散兵游勇的集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各次战斗中严重减员、无法恢复编制的战斗序列统统划拨到第九军团的旗下，这使第九军团成了无家可归的士兵们的收容站。尤其是近两年来，对温斯顿作战造成的损失使得这个杂牌军团需要收容的士兵一再的增多，现在几乎已经达到了一万五千人的规模，几乎超出一个普通正规军团的四分之一，但这里无论是编制、装备、训练还是纪律都松散不堪。深知这支军队实力的将领们几乎从来没有动过带领这支军队上战场的念头。“几乎从没经历战斗减员”和“越是激烈的战争编制人员就越多”是这支部队抹之不去的阴暗传统，仿佛影子一样笼罩军中的每一个人。


我并不是说这支军队中的士兵缺乏能力，恰恰相反，他们可能是德兰麦亚军中最凶悍最狡诈的一群。要知道，那些从几乎全军覆没的境地中仅存的保住了性命的士兵们绝对不好对付。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了。这里几乎每一个士兵都称得上是老兵油子，他们有的是对付长官的办法。原先从同一支部队中逃命出来的士兵们成立了自己的派系，只听从各个派系的头目的命令，对长官的命令全都置若罔闻。平时各个派系相互摩擦，打架斗殴的时间屡有发生，但如果有哪个不开眼的长官试图改变现状，拿一个派系开刀，那整个军团就会陷入一种闻所未闻的团结气氛中，让那个倒霉的长官吃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大亏。


“这是一支相当不错的部队。”我们中曾经身居中阶指挥层、唯一知情的卡尔森这样评价这支部队，他把这样的部队称之为“沙山”。沙是松散的、无规则的、难以掌控的，但一旦成堆的沙子聚集在一起，被飓风吹动，向着某一个方向翻滚转动时，这种巨大的毁灭力量就绝不是哪一片树林、一块草地所能够抵御的。


好吧，好吧，就算弗莱德是那股飓风，我相信，他完全做的到，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可为什么要让我来负责这支军队的后勤保障工作？和他们冗杂的兵种搭配相比，一万五千人的总人数实在不算多：这里有两个轻骑兵大队，这是麻烦最少的部队；三个重骑兵中队，注意，我说的是三支中队，而不是一支大队，因为三支部队的编制是相互独立的；一个半弓箭手大队：他们的武器包括长弓、短弓、制式弩机等等等等，甚至有一个小队配备的还是我从没见过的非部队制式的猎弓；两个半长枪兵大队，他们的装备有的是专门对付步兵的单手长矛单手护盾，有的是标准双手长矛，有的是双手加长矛刺，还有……对不起，我实在记不清了；另外轻重步兵若干大队，他们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什么都有。我敢说，这支正规军使用的军械比许多强盗团伙装备还要杂乱，而且其中许多都是被一次次战争淘汰下来的古董货色。我猜，仅仅是统计工作就足可以花去我十几天的时间，更不用说抵住层层阻力和军需处打交道：“第九军团？”军需处官僚们露出尖刻的笑容，“对不起，按照现有库存，贵部需求无法完全满足。军务部有令，军需处无法补足的物品可以折市价补贴成货币，您只需要签一个字就可以取钱了。”他们看我狐疑的模样，装腔作势地说，“您放心，梅内瓦尔侯爵大人有令，全力满足第九军团的需求，我们绝不会克扣贵部一个铜子……”


钱？有钱有什么用？一万多口子人的衣服、武器、盔甲、装备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啊，尤其是这些玩意的花样还很不少。就算我们要改革军制统一编制，制式装备配发的数量也远远不够。要我到市场上去买么？这种制式装备原本就只有国家出面大批采购，而这一部分往往是向武器商人订购的，市面上流通的货源非常之少，根本无法装备一支军团。


这真可笑，我无奈地想，我居然会嫌钱太多了花不出去。这世上还真是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出现，只要你遇到足够阴险的人。


混乱的编制，紧缺的装备，梅内瓦尔侯爵阁下这是要让我们去送死啊，而他偏偏送给我们足够多的钱财，避免了因此产生的任何借口。那些贵族老爷们对于一个杰出的年轻将领的恨意竟然如此强烈么？倘若他们把在殿堂内钩心斗角的本事拿出一小部分来用于抵御温斯顿人，战争或许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样被动的局面吧。


我垂头丧气地向弗莱德回报这个消息，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缺乏装备的劣势不是单纯依靠士气谋略就能够抵消的，尤其是当我们面对着一个精明强大的对手的时候。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军营守卫忽然通传：“将军，有人求见。”


“什么人？”弗莱德烦躁地命令，“要还是那些请客吃饭的老头就替我打发走他们吧。”


“是个年轻人，将军阁下，他说是您的朋友。”


“朋友？”年轻的将军迟疑了一下，我们并不记得在国都还有相识的熟人：“让他进来吧。”


……


“您有什么事吗，先生？”我们的客人走进了营帐，他的确是我们的朋友。只是弗莱德把精神集中在大摞的物资表单中，并没有看清楚进来的人。


“我来还一份人情，先生，顺便赚一点小钱。”客人微笑着回答。


“休恩！休恩·恩里克！你怎么会在这里？”熟悉的声音唤醒了弗莱德的记忆，他抬起头，看见了来人的面孔，紧接着大步上前拉住来者的右手，把他拖到椅子上。


来的人正是休恩·恩里克，年轻的天才商人，恩里克商会的会长，和我们一起救下黄金玫瑰号的商船所有者。


曾在温斯顿战舰上共同战斗过的罗迪克等人围上来和他打招呼，而米莉娅、普瓦洛和他的黑暗精灵女助手埃里奥特小姐也很快就和善于和人打交道的职业商人相互熟悉起来。大家并没有说很多不必要的客套话，休恩很快就挑明了他的来意：


“我听说你们遇到了麻烦。”


“你怎么知道？”达克拉惊异地问。


“嗨，我可是个成功的商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关系眼线，军需处的许多采买计划怎么会经过我的手呢？而且……”他神秘地微笑着说：“我知道的还不止于此。文森特将军的和军务大臣是私生子女的儿女亲家，我猜你们并不知道这一点。而这也正是你们在这里的原因。”


“现在知道了又怎么样，还不一样是束手无策。没有装备，凭什么和温斯顿人去打仗啊。”罗尔叹息着说。


“未必哦，”休恩神采焕发地站起来，昂起头说：“因为有我。”这本是弗莱德当初在昆兰城下挽救商队命运时说的话，现在年轻的商人带着自己的骄傲和友情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们。


“怎么？你有办法？”被物资调配逼得发疯的我当即把一圈人挤到一边，成功地把休恩抢到自己手上。


“当然，听说你们到了第九军团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所以就事先做了点准备。”休恩说着忽然皱起了眉头，迟疑地说：“不过……”


“不过什么呀，你就别吞吞吐吐的了。”我心里一紧。


“就是你们的军队组成太复杂了，我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全部满足。现在有的只是几千套制式装备而已。”


“没问题。”弗莱德回答，“我正想整改这支部队，制式装备最好。”


“那就好了。而且我还可以不少打造盔甲武器的工匠，估计最多半个月时间就可以把所有装备交付使用了。”


“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啊！”弗莱德高声说道，大家伙恨不能把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军需库再扔回到天上去以示庆祝。


“先别那么激动，先生们。”休恩适时地打断了我们的赞颂，重新露出他商人的嘴脸，“谁负责花钱？让我们来谈谈价钱把……”


后面的事就不是像达克拉他们这样脑筋死板的军人可以理解和参与的了。我和休恩花了几乎整整一下午的时间进行着所谓“商人之间的较量”，这场兵不血刃的较量让在场的所有外行人瞠目结舌，一串串数字飞快地在我和休恩之间穿梭，如同一支支羽箭射向对方。这是一场真金白银的战争，与别的战争不同，我们都希望这场战争会使双方都得到最大的好处。当最后我们终于以双方都能够接受的条件完成交易时，我看见在场包括弗莱德在内的几乎所有人正在擦他脸上的冷汗，唯有米莉娅两眼放光地盯着我们看，甚至掏出纸笔来将我们讨论的全过程记录下来——女人对讨价还价的技巧的热衷并不会因为她的身份而改变，另外就是埃里奥特不停地问普瓦洛我们在干什么（地底世界的交易市场可平淡多了，可怜的孩子从来没见过讨价还价的场面），普瓦洛的回答是：这是一项对年轻人的身心成长有巨大损害的复杂的演讲比赛和数字游戏。


“你是我见过的最贪婪的吸血鬼，这笔交易让你比你的同行足足多赚了两成的利润。”我半真半假地对休恩说。


“那你就是我见过的最吝啬的铁公鸡了，杰夫。在有价无市的情形下你还能砍下我几乎一成的利润，你不去做商人实在是可惜了。”休恩嬉皮笑脸地拍着我的肩膀。


“你对朋友的友谊就是这样表达的么？商人果然是不可信任的啊！”雷利摇晃着脑袋表达着对休恩的不满。


“行了行了，反正都是国库买单，你们可是在我这里吃了半成的回扣的。我是个商人，追求利益是我最大的原则，这和友谊无关。更何况，我们还只是个中等规模的商会而已……”说着，休恩忽然神情古怪地露出笑容，“说到友谊，我不知道下面这条情报够不够表示我的友谊……”

第047章 一个人的战场


我站在丛林茂密的坡地上，眼看着温斯顿人的队列迈着整齐的步伐进入我们刚刚撤出的登戈特城，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的心情。


这已经是一个月来，我们第五次拱手让出一座德兰麦亚的内陆重镇。


这一切都是有意为之，只因为恩里克商会的年轻会长、我们的商人朋友休恩提供的一个不知准确与否的情报：


温斯顿军增援不力！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当我们勇猛的敌人跨过大河天险、控制了两岸码头、将整个晨曦河的上游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之后，却出现了后援不继、兵源无法大量补充的情况，军队数量只在万人上下浮动，这一有违常识的现象让人困惑。没有人能肯定在这道不合常理的风沙迷雾之后是什么样的事实：一次战略调整？一个调配失误？或者说，这根本就是我们智勇双全的敌军统帅有意布下的迷阵？


最终，我们还是相信了商会情报网络的力量，这并非完全基于我们和休恩之间的私人感情，也包含着弗莱德对于局势的把握和揣度：从看似奇袭实则仓促的渡河之战到森图里亚平原会战中消耗了大量的时间只组织起六千重骑兵，我们的对手似乎确实处于一种异常的不协调的战争节奏中，就如同一个在绳索上跳舞的杰出舞者，尽管他们仍然做出了令人惊叹的不可思议的表演，却似乎一直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舞台。


不足一万对一万五千，从数字上来看，似乎是我们占据着优势。可数据并不能够正确衡量战争双方的真实力量，我们的敌人在此前一系列作战中展现出的强大力量至今还让我们记忆犹新。尤其是我们的“第九军团”事实上还是一直散乱的杂牌部队。公允地说，没有人能在正面战场上战胜温斯顿的重装骑兵，这些沉默的骑士绝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支部队能够抵御的。如果他们的数量足够，整个德兰麦亚或许已经被踏在北地勇士们的马蹄下，再也翻不过身来了，即便是弗莱德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也无法弥补这军力上的绝对差距。


因此，弗莱德制定了一个冒险的计划：


弃城诱敌！


正如我们年轻的将领所料想的：兵员不足的温斯顿军再次施展起高超的穿插偷袭战术，一次次在各个城池中引发危机，在我们分兵救援时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在原本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另一个城市的城墙下，以摧枯拉朽之势攻下城池。


这曾是在战争开始阶段频频出现在德兰麦亚北部高地的绝妙的战场艺术，多少德兰麦亚的军中统帅一次次被这种假象所迷惑，徒劳无功地来回展转，成为路易斯太子手中编织战场之花的丝线，用自己的名誉去填补对手的荣耀，留下了遭人耻笑的话柄。


现在的情形似乎仍然没有什么扭转，甚至变得更糟了。德兰麦亚军在温斯顿人面前一次次慌张地展转奔波，将一座又一座具有巨大战略意义的城镇要塞暴露在敌人贪婪的狼吻下，并迅速地失去了它们。


“古德里安伯爵是个乳臭未干的新兵。”“他缺乏最基本的战略常识。”“葬送国土的耻辱应当由他一力承担。”毫无疑问，当我的朋友深夜端坐在指挥部内对着一张精细的地图冥思苦想彻夜不眠的时候，这些缺乏远见的贵族老爷们多半会聚集在某张堆满了纸牌和筹码的牌桌上带着嘲讽的口气做出这样的评价。


可这正是弗莱德的目的。


“只有把连我们自己也舍不得的重要城镇留给敌人，敌人才会同样舍不得。”他这么告诉我们。他装作跟随着敌人的指挥棒疲于奔命的样子，把一座座在战略上绝不应当失去的城池有技巧地暴露在温斯顿人面前。即便是一贯以不贪恋眼前功绩而追求更大胜利的智慧闻名于世的路易斯太子也没有抵御住这样的诱惑，他终于一次次犹豫着在这些城池中留下了守御的部队，而带领着自己的铁骑继续着他令人难以置信的穿插奔袭攻略。这是一次巨大的赌博，倘若休恩的情报有误、我们的敌人兵力充足，弗莱德就相当于把大半个德兰麦亚拱手送到了温斯顿人手中。


我们成功了，起码目前看来我们成功了。我们分散了温斯顿人原本就不占优势的兵力，跟上了敌军统帅那曾经神奇的不可琢磨的用兵方略。来自四面八方的各项情报都表明，路易斯太子手中的可用之兵越来越少。现在，我们有了和敌人正面一战的资本。在高大的登戈特城下，我们成功地设下了最后的陷阱。现在，我正目睹我们的敌人趾高气扬地踏入最后的陷阱中去。


“出击！”当最后一个敌军踏入城门，弗莱德下达了出击的指令。士卒们离开了原本隐藏着的地方，从四面八方涌向登戈特城下，迎着城堡唯一的大门前摆开了半月形的阵列。一列列刀枪斧箭倒映着黄昏的一抹红霞，预言着自己必将沾染鲜血的命运。


不必怀疑，那一列列士卒正是我们的第九军团，被称为“军中垃圾筒”的那支杂牌部队。弗莱德几乎对这支部队进行了一次彻底解剖，原有的部队番号一律撤消，改用第九军团的统一编制，拉帮结伙的士兵们被彻底拆散编入新的部队中去，各个兵种配发统一制式装备，每个小队中同一派系的不得超过三个人……这一系列举措收到了预期的效果，起码我们的队伍在表面上使他们看起来像是“一支部队”而不是“一群散兵”。


面对我们的突然出现，温斯顿军表现出了远高出一般水准的战斗素质。城头上的士兵没有丝毫迟疑，在下层军官们的指挥下迅速排列起防御阵型，弓箭手、长枪手、装甲步兵有层次地站在城头，仿佛随时都可以投入战斗，丝毫也不畏惧几乎两倍与己的我们。


“全线防御阵型。”弗莱德丝毫不敢大意，“防止敌人突袭！”


他的担心并非多余，当我们的士卒在下层军官的大声呵斥下停住脚步，刚刚完成防御准备时，在城墙的那一侧、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忽然发出巨大的鼓噪声。继而，城门大开，从里面涌出的正是我们最不愿见到的对手：重装骑兵。


仅仅由大约一百名骑士组成的队列毫不畏惧地向左翼阵地冲去，正如我曾经见到过的，除了马蹄声，这群遮住了面孔的死神再没有发出其他多余的声响。而在他们背后，温斯顿人歇斯底里的呼叫声没有一刻的停歇。在他们眼里，或许这群战士中的战士就是无敌的象征吧，只要在他们出现的地方，就伴随着荣誉和胜利，即便他们只有哪怕不足百人。


“长枪手上前，举矛，双层防御阵型！第三层准备！”雷利在阵前大声命令着。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前阵最前列树起了前后两层长矛壁垒。后排的长矛从前排队列的空隙中探出危险的矛头，组成了第二道抵抗冲击的防线。


一般来说，长枪手只会在骑兵冲到眼前的最后一刻才会亮出枪矛，使敌人疏于防范，以造成最大的杀伤。可这一惯例在温斯顿重装骑兵面前完全行不通。我们曾经亲眼看见过身披厚甲的骑士们是以怎样压倒性的优势冲垮长矛队列，然后在敌军的军阵中大肆杀戮的。他们的强大几乎已经超越了兵种战略的常识，唯有同样超越了常识的战术才有可能阻挡住他们。


所以，尽管敌人的数量少得可以忽略不计，在他们还远没有接近我们时，雷利还是下达了列阵的命令。我们不知道他们想怎么样，我们冒不起这个险。对于我们来说，能够采取的措施唯有层层设防，一层不够就两层、两层不够就三层，直到这群疯狂的冲锋机器停下来为止。


他们能突破多少层长矛壁垒？


很快就有答案了。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五步……


就在最前排的骑手眼看就要接触突出的长矛的一刹那，他忽然拨马转向，直沿着长矛阵的前沿向右急转去。紧接着他身后的大队人马也同时转向，后排士兵几乎是踏着前者的马蹄印完成了一次美妙的转向机动。这意想不到的动作让前阵两侧的部队慌了手脚，一排排长矛随着他们的经过而放倒，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的整齐，竟像是在为这队无畏的骑手行礼致敬。


这些沉默骑手们对身侧阵型的慌乱不屑一故，烈风一般卷向右翼阵地。马蹄践踏着脚下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是某种重物正一下下击打在胸口，让人呼吸不畅。面对着已经结成防御阵型的右翼军团，他们给人的感觉甚至不像是在冲锋，而是在广阔的天地间任意地驰骋。那百倍于他们的大军在他们眼中仿佛完全不存在，或者说，是根本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


事实证明，我们的敌人是难以琢磨的，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何在。当他们即将接触到右翼的长矛阵时，又一次作了一个完美的集体编队转向机动，向自己的城堡奔回去。用他们的蹄印在我们的阵地前划出一道华丽的圆弧，接受了所有前排士兵的“持枪礼”。他们几乎已经扭曲了这场战斗的性质，把它变成了自己专场的马术表演。他们已经在敌手的心目中成功地树立自己勇猛无敌的形象，将我们原本就不十分高涨的士气降到了最低点。


“啊！”一声惨叫传来。当这群骑士们即将完全离开罗迪克的阵地时，最后一名骑手忽然回身一挥战刀，将前排最边上的一个长枪手的头颅劈成两半。鲜血飞溅开来，染上死者手中的长矛。有谁能够想得到呢？这支长矛染上的第一滴血迹，竟是来自自己的主人。


对面城墙上爆发出不可遏止的欢呼声，战场上的第一滴血迹激起了温斯顿人的战斗激情。一些豪壮的武士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呼，仿佛在替自己的无声的战友发布着骄傲的宣言。而我们这边则鸦雀无声，每个人，包括我自己在内，慑于对方的力量都陷入一种深深地震撼中。


在我身侧，身为指挥官的弗莱德不由得苦恼地叹息：“他们竟能做到这种程度么？”的确，百人突袭大阵，只杀一人，但给人的感觉却是这群超越了人类极限无敌勇士们随时都可以冲破我们的阵地，任意取走我们的性命。这不仅仅是一次试探性的袭击，而是一次示威。看看我们的士兵难看的脸色吧，他们几乎完全瓦解了我们的士气，不，事实上他们已经做到。


忽然，从我们的前阵中飞快地冲出一匹坐骑，向着逐渐远去的骑兵队伍奔去，一个悍勇的身影在坐骑上亮出了自己明亮的双刀。他满头的红发甚至比即将西天的晚霞还要鲜艳炽烈，仿佛是一团正在燃烧的滚烫的火焰。


“红焰？他想干什么？”我惊异地叫出声来。


“让他去吧。”惊讶的神色在弗莱德脸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略带激动的笑容，“如果是他，或许可以吧。不过……”弗莱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还真是乱来啊。”


没过多久，轻装的红焰和他神速的“骏骡”已经接近了重装骑兵的队尾。远处城墙上的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不知道这个独眼的双刀游侠到底想干什么。就算这一切正摆在他们面前、甚至这一切已经发生了，他们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难道这个疯狂的精灵妄图一个人向大陆上最强大的冲锋队列发起冲锋？


事实正是如此。


重装骑兵们发现了红焰。队列中间的两个骑手掉转马头，并排站在一起冲向红焰，试图阻挡他的去路。我不由得为我们的精灵伙伴担心，如果发生正面冲撞，红焰绝不是两个盔沉甲厚的骑兵的对手。


面对敌人的阻击，红焰并没有放慢自己的速度，恰恰相反，他的速度更快了。眼看着双方即将交错，对方的战刀已经劈到他面前，而他却还没有采取任何防御动作。正当我们以为红焰要躲闪不及，焦急地惊呼时，他忽然从两道路交错的刀光前消失，让带着浓浓杀气的必中一击失去了目标。


他仰面横躺在自己的骡背上，在最后的关头闪开了敌人的攻击。


这还不是全部。


当他的坐骑从敌人的两匹战马仅有的间隙中流畅地穿过时，仍然躺在骡背上的红焰用双刀划过两道闪亮的弧光，他的动作像在小艇上划动双桨一样轻柔，恍惚间带着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时飘逸的感觉。


继而，红光四射！


两匹狂奔中的战马哀痛地倒下，将他们勇武的主人掀翻在地。战马身上的铠甲并不能够阻挡腿部以下的伤害，而冲锋产生的巨大冲力加大了红焰双刀的破坏力。两条马后腿随着刀光离开了战马的躯体，飞落在泥土中。


它们再也不能在战场上驰骋了！


红焰没有趁机对落马的对手痛下杀手，他甚至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依旧飞驰着奔向骑兵的队列，口中发出狂野的呼喊，将右手的刀锋指向队列中的最后一人。


那正是在阵前斩杀了枪兵的那个骑手。


那骑手没想到红焰来的那么快，两个同袍战友的倾力阻击居然没有丝毫地放慢他的速度。而且，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是被红焰追逐的目标。当他意识过来时，一切都太迟了。


一把明晃晃的快刀已经轻快地避开他满身的甲胄，准确无误地划开了他的喉管。胸腔中的气流将鲜血化作一团粉红色的雾气漂散开去，刹那间让他的身影模糊起来。即便就这样失去了生命，骑士的尸身还依旧随着惯性被驮到城门口，直到战马停止了奔跑才堕落马下。


这一刀来得太快，我甚至怀疑，当死神降临到他头上时，他是否意识到了自己正在死亡。


在紧闭的城门下，红焰冲着城墙甩了甩手中的双刀。刀上混杂在一起的人血和马血在城墙上交叉成一个红色的十字，这是温斯顿重装骑兵永远也抹杀不去的耻辱印记。


他双手各挽了一个刀花，然后将他的凶器放入刀鞘，骑着他的坐骑缓慢地向我们的本阵走来。城墙上的欢呼叫喊声早在他斩断两条马腿时就已经停止，甚至连弓箭手们都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职责，忘记了向城下勇猛的游侠射击。我们的阵列中依旧安静，那些散漫的士兵们直到现在恐怕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目睹了一件多么奇特的事情发生。我不知道战场原来也可以如此安静。


在这一刻，整个战场被一个人主宰着。


单骑突阵，血刃而还，红焰用他骄狂的方式打消了温斯顿人原本高涨的气焰。


没有人能够在这卓越的游侠面前如此张狂地杀人，任何人都不行！


那两个落马的骑兵委琐地从他身边走过，仿佛这带着眼罩的俊美精灵是他们噩梦中最恐怖的魇兽，剥夺着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在绝望中失去勇气。


而红焰甚至没有正眼去看他们一眼。


一直走到我们的阵地前，红焰忽然勒住自己的坐骑，仰天长啸，发出野兽般的呼啸声。这声音唤醒了仍在震惊中的德兰麦亚士兵，一阵阵豪迈的叫喊声从我们的阵地中传出，这声音中蕴涵着一种令人振奋的力量。


重装骑兵？沉默的死神？破阵铁骑？随便你们叫什么，没有关系。


我们会赢！


这是红焰在阵前传递给全军的不败信念。

第048章 荣誉之枪，思恋之牙


我站在战场后侧不远的山坡上，和虔诚的僧侣米莉娅、亡灵术士普瓦洛以及他的贴身助手埃里奥特小姐呆在一起。我本想和弗莱德他们站在队列的最前沿，与我的朋友们并肩战斗的，可弗莱德把我安置在了后勤调度指挥的位置上，让我成为最远离战场的人。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么，杰夫？后勤线是一支军队的生命线，后勤线的畅通是胜利的首要保障。在这个位置上，我只能信任你。”


这是在分派任务时弗莱德对我说的话，我毫不自夸地承认，在他的军队里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许多在别人看来十分头疼的调度工作我可以轻松地完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我的战友在战线的最前端奋勇搏杀，而自己却在后阵远远观望，仿佛置身事外。


无论如何，这处境也是让人羞愧的。


昨天傍晚的作战被红焰的一道刀光终结了，温斯顿人的统帅大概感到了军队士气的低落，并没有继续无益的厮杀。弗莱德同样没有作出攻城的举动，因为我们没有这个必要：城中的粮食早在一天前就被清理一空，我们是完全完全有把握让敌人走下高大的城墙，以劣势的人数和我们打一场平原野战的。


应该说，这场会战的发生本身就是弗莱德战略上的一次胜利。弗莱德以五座重镇为饵，以空前的大手笔布下了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陷阱。现在，鱼已经上钩，老鼠已经入彀，“关门打狗”的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半。


“可是，我们的对手不是胆怯的鼠类，而是绝境中最危险的猛兽啊。”就在前一天的晚上，弗莱德这样表达着他的不安。


号角吹响，战斗已经开始了。


昨天的较量让温斯顿人收起了对我们的轻视之心。有其他兵种的拖累，他们不可能再像第一次会战一般作出违背常识的亡命冲锋，而是中规中矩地排开阵列，和我们正面交锋。几轮象征性的弓弩射击之后，温斯顿本阵中冲出一队轻骑兵，杀向我们的右翼阵地。


轻骑兵在装甲的防御力、武器的攻击力乃至冲锋的破坏力方面都要远远逊于温斯顿人最为骄傲的重装骑兵部队，但他们拥有其他部队所不能比拟的绝高机动力。他们的冲锋轻快而敏捷，速度是他们最锋锐的武器。一旦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在战场上肆意驰骋，他们就会像寒风卷走落叶一样卷走敌人的生命。


和沉默无声的重装骑兵不同，我们面前的敌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叙述着北地民族的骠悍：他们狂野地呼喝着，让自己的粗犷的声音随着晨风飘荡在森图里亚广阔的平原上。随着他们的身躯共同在马背上驰骋着的，是那一份难以言明的战士的荣耀和勇气。他们的武器稳稳地指向对手的头颅，即便在前方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密集的枪矛之林。


“稳住，弓箭手准备！”罗迪克坚定的声音从阵列前排传出。随着他的指示，两列弓箭手从队列中站出，将手中的长弓拉成满月的形状。那一支支狼牙般的箭矢静默地伏在弓弦上，犹如草丛中潜伏的野兽，静候着那扑向猎物品尝血肉的一刻。


“为我们的亲人……”战马上的罗迪克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将剑尖高举向苍蓝的天空，“放！”


瞬间，几百根弓弦同时发出“嗡嗡”的声响，弹奏出一支关于勇敢和死亡的残酷乐章。一支支锋利的箭头穿透温斯顿轻骑的薄甲在战士们温暖的血肉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长枪手上前！”敌人的冲锋太迅速，以至于根本没有第二次放箭的机会。弓箭手们适时地退下，一列手持长枪的士兵站到了阵列的最前沿。在悍勇骑兵的面前，他们的动作僵硬迟钝，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慌乱的色彩。我们应当谅解他们，不是么？那一幕幕曾经沉淀在他们心中的，对战争发自肺腑的恐惧并不是短期的简单整顿训练就能够消去的。


可是，这是战争。


战争怎能原谅懦夫？


两军接触了，长枪手们为他们的怯懦和慌乱付出了代价。在血肉对血肉交换、生命与生命搏斗的长矛互刺中，他们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呼吸，也失去了敌人的尊重。在战马狂烈的践踏下，前排的长枪手几乎是瞬间崩溃。他们象征性地将手中的长矛迎向敌人的身体，却没有指向敌人的要害。在收到远低于预期的杀伤之后他们就开始竭力挣扎，试图躲避迎面而来的致命袭击。如果他们还能再勇敢一点，如果他们还能在坚持一下，如果他们能将胸膛挺得更直、将手中的长矛送得更远，那么，或许温斯顿人的马蹄就将因为他们的勇敢而停顿，而他们也将付出更小的代价。可是，这一切仅仅是如果。


他们因恐惧而畏缩，因此恐惧惩罚了他们。


轻骑兵们并没有纠缠在被突入的阵地上，他们的机动力就是他们的生命。随着领头军官的一声呼喝，这队轻装铁骑风一般沿着阵地的前列飘动起来。他们像一柄既轻且利的水果刀，肆无忌惮地削切着右翼阵地的表皮。他们的军官非常好地利用着自己的速度优势，将面前正在集结或是有可能集结的队列冲散，让德兰麦亚士兵应接不暇，而自己却绝不驻足停留。他们很好地说明了这样的事实：移动中的骑兵才是真正的骑兵。他们疏于训练的敌手们在他们面前唯有奉上自己的头颅，运气好一点的，或许可以用一条残肢换取残喘的性命。


在温斯顿的本阵，骑兵部队开始紧密地调动。毫无疑问，一旦罗迪克的部队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混乱，我们的敌人就将倾巢出动，从这里突破我们的封锁，冲出我们的包围。这情景似乎很快就会出现了，在轻骑兵迅猛地扫荡攻击面前，右翼阵地丑陋笨拙地蠕动着，似乎崩溃仅仅是时间问题。


会是那样的吗？


答案是否定的。


他们面前的对手是罗迪克，那个重视战士的尊严胜于生命，将对亲人的怀念埋藏在心底的男人。


就在右翼阵地看上去似乎混乱不堪，即将分崩离析的时候，在队列正中央突出两列长枪兵。在这块凌乱的阵地上，这两列长枪兵齐整的耀眼，仿佛浑浊的浪滔中突出水面的一块岩石，在动荡的江涛中岿然不动。


他们迎上了面前的敌人，喊出了那句动人心魄的口号：


“为了亲人的荣耀！”


没错，这支千人枪兵队正是以从坎普纳维亚保卫战中存活下来的三百长枪兵为班底组建的。他们曾经高呼着这句口号与五倍于己的重装步兵正面战斗，将他们封堵在坎普纳维亚城下半日之久，连城墙也没摸着一下。唯有真正的勇士，才有资格拿起仅属这支部队的特制长矛；唯有军人中的军人，才会和他们并肩站在一起。


长枪兵，队列最前排的卫士，抵御敌军骑兵冲击的士卒，朝不保夕的卑下兵种，死亡率最高的垃圾部队。


那并不是他们存在的真正意义。


这些战士们正在用自己的身躯和意志阐释着这样的一个名词：长枪兵。仿佛只有当长枪握在他们手中时，才配称得上是“长枪”，是那种长柄的、顶端尖锐的、闪光嗜血的危险兵器。那是他们的骄傲，他们的依靠，是他们对亲人朋友想念的寄托。


“思恋之牙”，这是他们为自己取的名字。在这个带着几分脂粉气息的绰号后面，是一层浓浓的血腥气，和更深一层的怀念。


现在，他们是动荡中的右翼阵列的中流砥柱。有他们在，阵列就不会垮，阵地就不会丢，敌人就不值得畏惧。


只因为他们的枪矛并非为自己的生命出击，而是为了在远方那或许已经不能在相会了的——亲人的荣耀。


那是一个战士心中最软弱、也是最坚强的地方。


……


接触了，那片飘掠的嗜血红风和那道锋利的壁垒，终于接触了。


继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不再是一方暴虐的杀戮和另一方不光彩的溃散，而是真正的战斗。


已经失去了长矛的骑兵阵列依然英勇无畏地挥舞着战刀冲向这唯一一处阵型稳定的队伍。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冲散这一侧的阵列，给后续的部队创造突围的机会。


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冲散了这里，就等于冲散了我们的包围。


可他们的选择也是错误的，他们撞到了真正的防线上。


一具又一具尸体被刺穿，两排枪矛有节奏地前后穿刺将敌人逼在他们的战刀能够发挥威力的距离之外。同样，裹胁着巨大冲击力的骑兵也昂扬着杀入这一道长枪的密林中，高声呼喊着砍下距离自己身边最近的对手的头颅。


卡尔森曾经说过：没有一个正常人嗜爱鲜血，但当你不得不战斗时，你最好装作自己嗜好鲜血。


他说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场面。


血箭从洞穿的人体中飞溅，喷射在长枪手的盔甲上、皮肤上。沐浴在鲜血中的战士狂乱地叫嚷，甚至狂笑，仿佛兴奋得难以遏制。


他们的敌人也是如此。


可我似乎听见了他们灵魂啜泣的声音。


再一次，长枪手们遏止了敌人奔袭的脚步，同时被遏止的，还有友军的溃散。在他们的坚持下，那些慌张失神的士兵们找到了自己的勇气，也找到了自己武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军官们的号令，渐渐稳住了自己的脚步，对着马上的敌人合拢了自己的包围。


或许罗迪克没有雷利的机变灵活，无法及时将自己的防御补救完善，让对手没有任何可乘之机。可他对整个队列的控制能力却是我们中最优秀的。他骄傲的枪兵战士们为他赢得了整合队伍的时间，他的阵脚在极短的时间内稳定下来，并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反击。原本濒临溃散的士兵在死亡了边缘学会了服从，而一旦他们开始服从自己年轻的将领，就成了一支不可轻视的力量。


“前排后撤，第二排上前，左列突击！”罗迪克撤下了自己的王牌部队。足够了，他们的任务仅仅是停下敌人的脚步。当骑兵停止奔袭，人数的优势劣势足以把他们淹没在人海中。而且，他需要那些散乱的士兵们得到锻炼，战场上的真正锻炼。没有面对敌人做生死搏杀，就不会成为值得信赖的军队。


“中军上前，跟随我，出击！”站在队列之后发号施令不是罗迪克的风格，他是个指挥官，但在那之前，他是个优秀的军人。站在队列前排，第一个冲击，最后一个离开，这才是我们熟悉的罗迪克。


“跟随我！”马蹄翻腾，掩盖不住他的吼声。许多军官一直不了解，如何才能真正鼓舞起士兵们的战斗意志，让他们舍生忘死地冲向敌人。


其实很简单，在需要的时候，站在他们前面，告诉他们：“跟随我。”而不是躲在他们身后，这就够了。你会是他们的英雄，让他们值得交付生命的人。


罗迪克正是这样的人！


与恐惧相似的，勇敢也是一种可以传染的情绪。当有人站在你的身边，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你什么是勇敢时，大多数人会效仿这些勇士的行动。那是一种被鼓舞的力量。


正如战场上流传的谚语：勇敢者不缺少同伴。


战局扭转了，原先张扬骄傲的骑手们陷入了困境。再没有所谓的战术、机动、阵列的差别，双方已经陷入了以血换血、以命换命的死战肉搏。在杀伤数量上，战技高超的温斯顿轻骑兵远远胜于罗迪克的士卒，可他们在总数上的绝对劣势注定了自己是失败的一方。马上的战士一列列倒下，让自己最后的呼吸流离在坐骑失去控制的践踏中。


温斯顿人沉不住气了，他们的本阵中传出短促的号角声，对着身陷敌阵的轻骑兵们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没有丝毫的迟疑，身处不利局面中的骑手们迅速地脱离了逐渐靠拢的步兵们的纠缠，依旧轻捷稳健地向后撤去。即便是遭遇了对手坚韧的抵抗，抛下了近一半战友的尸体，但他们队列依旧没有丝毫的慌乱。骑手们在马上高昂着头颅，自尊心和铭刻入骨的纪律让他们即便刚刚脱离死亡杀伐的阴影，也带着军人的骄傲态度。


一支轻骑兵从我们的阵列中冲出，试图趁着对方疲惫的机会，拦截下正在后撤的温斯顿人。对方的阵地中同样跃出一队骑兵，他们从阵前轻巧地横向飘过，射来一阵冷锐的箭雨，逼退了我们这次无益的尝试，然后保护着自己战友的后阵回营。


罗迪克已经重新整顿好了自己的队列。他的阵地虽然减少了几百人，但却比接战前更加坚强，因为士兵们已经挺过了一场猛烈厮杀。


在这里，一场厮杀或许不能将一群新手变成精锐，却也足够让他们暂时习惯这种生死的较量。


空气中传来甜甜咸咸的鲜血味道，气味并没有强烈到让人恶心的地步。这或许说明战死的士兵还不够多吧，我想。


是的，还不算多。已经有一千多和我一样曾经呼吸着甜美空气的豪勇战士刚刚失却了生命，成为我们所不能见的幽魂，而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要死多少人才够多呢，这场战斗，这场战争？

第049章 战斗未完结


战斗不会因士兵的阵亡而有丝毫停歇。就在第一轮短促而血腥的试探性交锋结束之后不久，温斯顿人再次发起了强大的攻势。


这次他们选择的是我们的左翼，那是雷利的阵地。


敌人出动了两个混编的步兵方阵，排出了保守而严谨的阵列。每个方阵的左、右、前三个方向的最外侧都是手持高大塔盾的重装步兵，这些高大的士兵们用自己的身躯组成了阵列外侧牢不可破的防御阵线。一支支长枪从他们身后刺出来，矛头闪着惊人的寒光，仿佛在期待着吮吸鲜血的味道。


在方阵的内侧，是由弓箭手和轻装步兵组成的小型队列。当方阵与敌人接触时，轻装步兵随时准备着冲出阵列去迎击敌人，而弓箭手则在方阵内将伤人的箭弩射向对方。


这样的方阵是徒步兵种相互配合的经典之作，在条件适宜的情况下，甚至可以正面迎击同等数量的骑兵部队而丝毫不落下风。


这个方阵作用大小的关键在于：在剧烈的战场冲撞中，阵型是否能够保持稳定。一旦在某个方向被打开缺口，这样的方阵瞬间就将被冲垮。


我丝毫也不怀疑，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敌人会做得非常好，因为他们有一个出众的指挥官。他身着一套精美绚目又不乏实用性的骑士铠甲，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不时发出调度阵型的指挥命令。尽管头盔遮住了他的头脸，但从他的甲胄和身材上我仍然认出了他的身份。


那是个老熟人，乌瑟斯·德·里贝拉公爵，温斯顿帝国上将，曾经的南征军中路军总指挥，在坎普纳维亚城墙下与弗莱德有过一面之缘的将领。


弗莱德对他的评价是：“教科书般的指挥官”。


这句评价意味着，他或许不能将自己的才智提高到战略的高度，在战斗中无法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用更机智更果断的方式一击决定胜局。但相对的，他用兵的规范和稳健也绝不会是普通的将领能够比拟的，你休想指望他在指挥中犯下什么致命的过失。


唯一令我疑惑的是：这样的方阵出现在这里似乎并不适宜。尽管我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军事教育，但将近两年的战斗常识让我了解，这样的攻击阵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速度奇慢无比。为了保持阵型的完整，士兵们必须牺牲绝大部分的推进速度。而在遭遇优势军力保卫、不得不突围求存的情况下，缓慢的速度不正是他们应当首先屏弃的弱点吗？


战局并没有给我留出思考的时间，两军很快就到了弓箭可以发挥作用的距离。在温斯顿人的高大防护面前，只有少数的几支羽箭造成了他们轻微的损失。同样，擅于守御的雷利也对这样的远程攻击早有准备，温斯顿人的弓箭射击受到的实效比我预估的还要小。


这无力的远程攻击并没有坚持多久。当两军开始短兵相接，面对面地展开搏杀时，生命开始展现出它廉价的一面。兵刃相互碰撞，发出“咔咔”的脆响，不少人的身躯就在这死亡的交响乐下瘫软下去，并永远地失去知觉。而这还只是一场屠杀的开始。


经过刚开始相互接触时生涩的相互磨和，战争的齿轮得到了足够的鲜血作为它继续运转下去的润滑剂。两支军队丝丝入扣地纠缠在一起，在他们相互间咬合最紧密的地方，不断有哀痛的嘶吼声传出，吟唱着金属利器划过肉体带走呼吸的巨大痛苦。


防御，这是雷利所擅长的。在阵地防御方面，他的战术与众不同。他从没想过要锻造一条滴水不漏的防线，让对手在它面前逡巡良久却找不到突破的机会。他的方式纯粹是违背传统的，用简单的两个字概括，就是：


弥补。


雷利的防线经常有一些明显的漏洞，让对手作为突破口——这倒未必是他有意留下的陷阱，只是从没接受正规战术教育的他不太可能摆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防御阵型——尽管他从不承认。但当他的对手以为抓住了机会，扑向这些所谓的“漏洞”时，他们会发现自己踢到了铁板。


因为在雷利的防线之后，有一个能够及时弥补上漏洞的机动编队，这支编队在雷利超越常人的敏锐观察力和果断地指挥之下，形成了一个会移动的战地坚盾，总能够及时出现在需要弥补的突破口。通常来说，不知内情的对手往往会被这意料之外的顽强抵抗打乱了阵脚，先行崩溃在这条“能够自己修复和进化的”防线下。


“没有完美的防线，但一切弱点都是可以弥补的。与其斤斤计较阵列队型的整齐，还不如以变化来应对不可知的进攻比较实际。”这就是雷利的阵地防御理论。只要不出现压倒性的优势，这一理论在面对任何一支试图强行突破防御的敌人面前似乎都是可行的。


可现在，雷利的防线正在经受巨大的考验。


在里贝拉公爵的指挥下，两个步兵方阵像两座会移动的小型堡垒，缓慢而坚韧地移动到阵地前，似乎并不急于找到突破口，而是像两把大锤一样不停地向前锤打，将防线前排的阵列不住地向后压去。如果说雷利一贯奉行的是一种“点对点”的防御的话，那么里贝拉公爵正在施展的，是一个“面对面”的进攻。


在这样缓慢而有力的压迫中，雷利的“补丁式移动防御”根本发挥不出预期的作用。这个时候，他在战术和经验上的先天不足逐渐展露在对手面前：阵型散乱、士兵战斗素质低下、不会很好地利用手中的优势兵力。如果不是对手受到阵型的限制，推进速度十分缓慢的话，雷利的阵地或许已经崩溃了吧。


“稳住阵型！”雷利的声音从乱阵中传来，带着少许绝望的愤怒。他依旧率领着他的机动部队在防线后方迅速地移动，但我看得出，那只是在勉强拖延阵型溃散的时间而已。他做得已经很好，表现出了远远超出这个年龄的军人通常具有的敏锐和稳健，但是，那还不够。即便是再怎么英勇的战士，他也还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罢了。面对着难以独力扭转的局势，他做到这样的程度也已经到达极限了吧。


曾经在坎普纳维亚城头建立起“拒绝生命的防线”的雷利，在这一次与里贝拉公爵的较量中一败涂地。


弗莱德是不会让这样不利的局面持续下去的。果然，在左翼阵地最吃紧的关键时刻，红焰率领他的轻骑兵部队从中央本阵中奔出，向里贝拉公爵的方阵后方兜去。他的到来及时停止了左翼阵地的崩坏，两个混编方阵同时放弃了对左翼阵地侵蚀，缓慢地向后退却，并将主攻目标转向了红焰的轻骑兵。即便是在退却，温斯顿人的步调依旧整齐稳健，两个方阵进退之间表现出了相互掩护的默契。里贝拉公爵在这时候表现出的对阵列绝佳的控制力不由得让我们这些战地新手敬佩，即便他是我们的此战的死敌。


两个步兵方阵本着但求无过的原则抵御着红焰的冲击，在这个时候，红焰的轻骑兵也确实没有很好的方法来对付这些狡诈的敌人。为了掩护左翼阵地的重新整顿，他不得不和这些坚韧的对手不住纠缠。而这，恰恰是温斯顿人希望看到的。


对面的温斯顿人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除了重装骑兵和少量部队不动，其余的部队轻骑兵在前，步兵阵列在后，全线向弗莱德的中央本阵冲来。他们掌握的时机刚刚好：红焰此刻被里贝拉公爵纠缠得分身乏术，而在左翼阵地恢复秩序之前又不能轻易离开，失去了骑兵护卫的中央本阵空前虚弱。选择这里做突破口，已经不仅仅是突围那么简单了。或许，即便此时，敌阵中始终未曾露面的路易斯太子仍然没有放弃对胜利的渴求。


我头一次对弗莱德的判断失去信心，对手对战局的把握和对胜利的执着是远远超出我的想象的。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弗莱德还能延续他的传奇，引导我们获得荣誉和胜利么？


我不知道，我不敢猜测。


“部队集合。”我向身后的侍卫下达了命令。我手头有一千多名士卒负责后勤的运输和安全保障，其中包括八百骑兵，这是我能调动的所有兵力了。如果在最危急的时刻，我能用他们来为弗莱德赢得哪怕瞬间的喘息时间，我也会毫不迟疑地这么做。


山坡下，战斗已经开始。从温斯顿人一开始的策略就决定了这不会是一场持久的战斗。敌人的骑兵发出激昂的战呼，在将最后一支羽箭射向我们之后，一列列纵马越过防御的土沟和栅栏，向尖刀一般扎入我们的阵中。在这过程中，他们中的不少人被掀到马下，在获得战功和荣誉之前离开了这个疯狂的世界。


我不怀疑，这是温斯顿人的拼死一击。紧跟在骑兵之后冲上前来的一名步兵军官向着自己的部下厉声大喝：“扔掉你们的盾牌，只有杀掉敌人才能保住性命！”在他回头的刹那间，一支锋利的弩箭刺进了他的小腹。他痛苦地怒吼一声，挥刀连续砍倒了两个拦在他身前的德兰麦亚士兵，又奋勇冲锋了几十步，终于因为剧痛和失血倒在了地上，口中喷出大量的血液。直到这个时候，他依然不屈地向前缓慢爬行着，直到他再也不能行动为止。


我们竟是在与这样坚韧的对手交锋！


这想法让我感到软弱。


很快地，第一道防线就被冲垮，然后是第二道。现在，在弗莱德面前，只剩下最后两列重装步兵拦在前面。这道防线由卡尔森指挥着，拼死将温斯顿人的攻势阻挡在外围。卡尔森重新操起了他的双手大剑，以我们熟悉的姿态活跃在遍地残肢的人间地狱之中。


“死在这里，或者成为英雄！”他口中喊着我从未听过的口号，向我们展现着他英勇的一面，但我对他的表现却并不陌生。他是个真正的军人，他有着身为一个军官的责任心。在无可挽回的情况下，他绝不会让他的士兵白白送命。但倘若还有可能，还有胜利的机会，他就绝不会退缩。


可一个人的英勇毕竟不能挽救全局，就在卡尔森手提巨剑、血染全身的时候，只是短暂停滞了敌人进攻步伐的重装步兵编队开始缓慢的退却了。温斯顿人现在距离弗莱德如此之近，仿佛伸手可及。


就在我以为不得不动用手中最后一点兵力去为我的朋友赢得最后一点时间的时候，弗莱德拔出了他的“墨影”。几声号角响遍了战场，也唤醒了我的记忆。


我不应该忘记哪个沉默的同伴，罗尔。


在温斯顿人踏过的阵地上，浮起了幽暗的身影，那是罗尔和他的“幽灵匕首”，他的决死之师。


我心里一阵不知是冷是暖的感触：罗尔又故技重施了。


罗尔和他的“幽灵们”不知什么时候又混进了战场最激烈的地方，敌人脚下最危险的地方安静地潜伏下来，等待着召唤他们的号角。当号角声响起，温斯顿人发现自己踏过的每一具尸体，都有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无论是轻骑兵与罗迪克意志的较量，还是里贝拉公爵与雷利战术的搏杀，或者是温斯顿人的狂野冲击，和此时的战斗相比，都显得太文雅了。


几百名平日里沉静、讷言的士卒正在残酷地虐杀着自己的同类。没错，我说的是虐杀。即便是对敌人，我也不忍心观看这样的场景：他们仿佛真的是复活的不死僵尸，丝毫不把面前的温斯顿士兵当作一个有智慧的生物，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有感情的生命。在战斗允许他们喘息的情况下，他们可以将已经死去的敌人的眼珠穿在匕首上，可以疯狂地斩下对方的关节，罗尔甚至可以用短剑搅住对方的肠子拖出来，然后放在口边咬断，然后含着满口的血肉面向他的敌手。


这就是罗尔和他的“幽灵匕首”要得到的效果：不仅仅是杀死敌人，更要让敌人感到恐惧。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甚至会干出让自己也觉得恐惧的事情来。那些将内心的暴虐压抑在心底的老实人一旦找到了宣泄的渠道，就会成为真正的危险。


战局因为这群脱离了常规的战士而改变。


在温斯顿人开始慌乱的时候，局面开始了变化：首先，达克拉和他的重装步兵编队适时地发起了冲锋，他和他的勇士们永远都是在最后关头扫荡敌人的主力。他们的重型武器虽然不适合长时间地作战，但在关键的时候总会给对手最致命的打击。


紧接着，雷利完成了阵地的整顿。这一次，他不再考虑阵列队型的整齐，而是指挥着三分之一的部属冲入里贝拉公爵的方阵之间，将焦急的红焰替换出来。现在他和公爵的形势发生了互换：他不再是堵截对手的防御方，而是牵制对手的攻击方。他的灵活机变让他很容易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最后，当红焰的骑兵编队开始回援的时候，温斯顿人的败退就都已经注定了。即便是在快速地后撤中，他们的表现仍然是令人称道的。我还没有听说过哪支军队在战败后撤的过程中，仍然能够在伤亡上和对手保持近乎一比一的比例，但是善战的温斯顿人在我们这些散漫的士兵面前做到了。若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保持着绝对的数量优势，战败的一定会是我们。


我没有下达解散队伍的命令，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温斯顿人还没有失败，至少，他们的重装骑兵还没有出动过。


战斗还没有结束，可鲜血已经流遍大地。浓烈的血气带着热辣的感觉刺激着范围的神经，仿佛大地在叹息，仿佛空气在燃烧。


“听到了么？”我身边的普瓦洛忽然开口说道，他并没有注视着正发生着残酷杀戮的战场，而是将目光望向战场上上空，那片碧蓝的晴空。


“听见什么？”米莉娅问。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一具具呻吟着倒下的躯体上，一贯冷傲的神色间，也难得地带着几分不忍。埃里奥特侧力在普瓦洛的身边，扭转头去不愿观看这战场上的惨状况。


“亡灵的声音。”普瓦洛望向空中，悲伤的神色在他的瞳孔中流淌，眼中一片朦胧。


“那是他们留恋生命的哀吟……”


有风。


吹过。

第050章 挽救，不可失去之人


“你怎么了，杰夫。你看上去很糟糕。”


“我有点担心……”


“担心，为什么？”


“温斯顿人的重装骑兵。我在想，怎么才能抵挡住他们的冲锋。我怕今后……”


“我知道，杰夫。我也在想。”


“你有什么好办法了吗？”


“谈不上好办法，只是大概可以这样做罢了。如果正面阻止他们的冲锋不太可能，那就要……”


……


这是在第一次森图里亚平原会战之后，我和弗莱德的对话。在那场战斗中，温斯顿人以少敌多，近乎神迹地将德兰麦亚军击溃。在那之后，温斯顿重装骑兵的威力深深地刻在了我们的脑海中，甚至屡屡将我从梦中惊醒。在梦中，这些沉默的骑士们巨大的马蹄践踏在我的头上，四周一片寂静，我甚至听不到马蹄声，也听不到我因恐惧而发出的叫喊。


所以，当一阵急促而雄壮的鼓点从温斯顿人的阵中传来时，我觉得手心握满了汗水。


就要开始了，那是他们集结的前奏，是传说中无敌的破阵铁骑展开最后冲锋的预兆。


我忽然觉得温斯顿人前面的所有举动都是为他们的这次冲锋所作的铺垫，现在，我们所有的阵地都是一片混乱：雷利的左阵仍然和里贝拉公爵的步兵方阵混战在一起，达克拉从右阵中抽出了大量的人员去支援弗莱德的本阵，而中间的本阵虽然看起来人数众多，却是各个部队混杂在一起，毫无秩序可言。这个时候，两千重装骑兵无论冲向哪里，都会给我们造成无可比拟的伤害。凭借他们强大的冲击力，不要说突围，就连彻底冲溃我们的阵列、再次取得一场以少对多的伟大胜利也并非不可能。


鼓声仍在继续，路易斯太子，那个温斯顿人的年轻领袖出现在了阵列中。骑士们开始向他的周围靠拢，前排的士兵已经从马鞍上抽出了沉重的长矛。我知道，一旦鼓声停歇，他们就会像开闸的洪流一样席卷过来，摧垮面前的一切阻碍。


谁也不能阻止他们。


除非……


在鼓声开始之前，弗莱德率领阵列中仅存的骑兵编队跃出了阵地。他没有去追赶那些后撤的温斯顿人，而是远远地向着赶来的红焰打了个手势，直接冲向温斯顿人的阵地。红焰紧随其后，也率队冲了过去。


“如果正面阻止他们的冲锋不太可能，那就要在那之前阻止他们！”


这就是弗莱德的战术。


温斯顿人没有想到弗莱德会采取这样的举措，短暂地慌了手脚。当他们能够作出反应时，两军已经距离得很近，我们无声而凶猛的敌手已经无暇展开全力的冲击。


“杀！”弗莱德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在他黑色的战刀之下，一个又一个骄傲的勇士不甘心地成为了只能被缅怀的名字。


敌人的阵脚开始松动，似乎已经承受不住这猛烈的冲击，其中一部分开始向后退缩。排列在两翼的骑手松散地涌向两侧，几乎已经做出了溃散的姿态。


正在战场中间与我们纠缠不清的温斯顿步兵团队仿佛受到了极大惊吓，那些即便在后撤时依然保持着强大战斗力、给我们追击的部队造成重大损失的温斯顿人此时已经抛弃了他们的队型，像一窝没头的苍蝇一样向自己的本阵奔回去。甚至连善战的里贝拉公爵也无法继续保持步兵方阵的阵列，在慌乱中被雷利抓住机会冲散之后，开始急促地向后退却。


此时在我看来，温斯顿人已经徘徊在彻底崩溃的边缘，胜利的果实就在距离我们很近的枝桠上，等待我们再加一把力，稍稍掂起脚尖，轻松地将它握在手中。巨大的荣耀从来没有离这群慵懒疲惫的士兵如此接近。


然而，我们错了。


我们高估了我们骑兵的冲击力和温斯顿重装骑兵的防御力，我们低估了路易斯太子对战局的把握能力，尽管我们从一开始就小心翼翼，避免给敌人留下任何机会，但我们仍然低估了我们的对手。


温斯顿重装骑兵阵列的后撤并完全是因为受到了冲击的缘故，他们的后撤是有秩序的。他们在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将我们的冲锋攻潮完全吸收下来之后，成功地将弗莱德他们的冲击节奏放缓了。


当中心部分开始后撤时，两翼的骑兵悄然地扩散开来，从两侧向前延伸出去，不期然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V”型阵列，将弗莱德和红焰的冲锋队伍包围在了中间。


然后，他们的步兵阵列疯狂地向后退却，直挤到骑兵阵列之前。里贝拉公决再次展现出了他对士兵阵列非凡的控制力，将原本混乱不堪的溃军迅速整理成整齐厚实的横排阵型，将弗莱德他们困在了一个包围圈中。


的确，我们的士兵数量几乎是敌人的两倍之多，但那不包括骑兵的数量。在这场会战中我们调动的一万两千士兵中，仅有三千轻骑，这个数字和我们的对手差不多。


此刻身陷敌阵的轻骑兵，只有区区两千余人。


要命的是，在他们中，有我们的统帅弗莱德。


温斯顿人的步兵阵列摆出了拼命的架势，一次次挡住德兰麦亚军队的进攻。他们在等，等待保卫圈中的敌人被消灭的消息。


包围圈中，我们的轻骑兵已经完全停止了冲锋的步伐。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身陷重围。


两侧的重装骑兵以缓慢的速度挤压过来。在他们的敌手面前，他们就如同是两堵高大坚实的墙壁，无可撼动。


撤回的温斯顿步兵阵列将长矛指向了包围圈内的敌人，失去了冲锋的势头，轻骑兵根本无法穿过这条由足有两人长的长矛编织成的防线。


许多人倒在了弗莱德的身边，剩余的都在拼死抵抗。他们望向自己年轻而卓著的统帅，希望能够在他的带领下脱出重围。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带领他们创造奇迹，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不曾表露出绝望的神色，难道不是么？


他们得到的只有一个字：“冲！”


冲，向后方冲，尽快从敌人的步兵阵列中开拓一条通道，与我们正在展开强攻的战友会合。唯有如此，才能保住性命，唯有如此！


可是，那谈何容易。敌我双方每个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决定胜负的一刻。对于那些勇敢强悍的温斯顿战士而言，消灭敌人的指挥官，赢得这场光荣的胜利，这也是生存下来的唯一机会。


“勇气！光荣！胜利！”在那些手持利刃的温斯顿战士中，爆发出剧烈的呼声，这只因为一个面旗帜的出现。在那面象征着一个新兴的战争神话的蔚蓝色旗帜下，一个金发的年轻统帅出现在了阵地后方。即便是在惨烈的战斗中，他的嘴角依旧挂着温柔的微笑，仿佛在散发着太阳般的光辉。他的出现极大地鼓舞了温斯顿人的士气。他就是我们的敌人，温斯顿帝国军的杰出统帅，军中之魂，皇室第一继承人，路易斯太子殿下。


从那山摇雷动的欢呼声中，我感觉到，对于温斯顿人而言，他或许是一个对我们来说像弗莱德一般的无可替代的存在吧。


弗莱德危急，战局危急，全军危急。


每个曾经在弗莱德身边战斗过的人都感受到了这种危急。在我们并肩作战的过程中，尚且没有一次这样的先例：我们英勇机智的战友被围困在敌人的包围中，只能凭借自己的勇气和武力去作战。他从未像现在这样需要我们的帮助。现在，能够帮助他的，只有我们自己了。


达克拉疯狂了，他狂舞着手中的战锤徒步冲向敌人。他和他的士兵们毫不吝惜自己的体力，用沉重的武器一不知疲惫地往复冲杀。他的身体浇透了敌人粘稠的血迹，已经不知多少人在他沉重的打击下丧生。


“弗莱德，坚持住！”阵地中传出他粗鲁豪壮的呼喊，那是这个年轻的石匠诚挚的祝愿。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我们会穿透这条防线，让你脱离危险。你是我们的统帅，你是我们胜利的保障，更重要的是，你是我们的朋友。


“突击阵型，全军向前，为亲人，为朋友！”


罗迪克再次亮出了他锋利的牙齿，他的“思恋之牙”，现在不再是隐藏实力、锻炼队伍的时候了。他在这道战地狂潮中竭力让自己最精锐的部属保持着阵列的完整，同时也在控制着自己的情感。整齐的部队最有力，他要将自己最有力的一面拿出来，用他锋利的牙齿去撕咬温斯顿人的阵列、拯救我们的领袖。


“弗莱德，记住你答应过我的话，你可是我的长官，你要是死了，就太让我丢脸啦！红焰，要是还想见到凯尔茜就要加把油啊！”


卡尔森不住口地高呼，每一句呼叫之后，都有一个身躯应声倒下。他的戏噱般的话语中透露着从未有过的紧张：他找到了弗莱德，那个能够继承他所有梦想和宗旨的年轻人，他成了他的部下，成了他最忠诚的伙伴之一。这是卡尔森寻找年轻时的正义和理想的寄托，他或许已经无法承受再次失去这一切的打击了。


雷利正以从未有过的姿态投入战斗，他又一次出现在战局最紧张的地方，但这一次他并不是作为弥补缺陷的防御者，而是无情地攻击弱点的袭击者。他的部队依旧是一块盾牌，一块坚韧无比的盾牌，但这块盾牌正在猛烈地撞击着温斯顿人的阵型，试图冲出一个通道来。不必很大，一个小小的通道就足够了，足够挽救我们困境中的朋友，那比融合了我们鲜血的亲兄弟还要亲的手足。


罗尔出现之处，仍然是战场血腥气息最浓烈的地方。那支被称为“幽灵匕首”的凶残队伍放下了他们的匕首，拿起长剑用他们不甚擅长的方式与敌人正面交锋。尽管是这样，他们仍然大量地释放着敌人的鲜血，像食尸鬼一般冷酷地作战。每个面对罗尔的温斯顿人都无法相信这世上有这样的战士，他沉默、嗜血、疯狂、暴虐。他们不知道，在罗尔无声的阴冷背后，是一种怎样的热情和骄傲。这一切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他的朋友。


我的战友们已经足够努力，可是这还不够。许多次他们几乎已经撕开了温斯顿人的阵地，甚至可以看见包围圈中德兰麦亚轻骑兵的背影。可是温斯顿人总能够在最后关头将裂口重新堵住。他们在这空前巨大的压力下已经抛洒了太多的鲜血，可仍然能坚持。我不能想象让他们如此坚持的原因会是什么？难道是他们的统帅，那个同样年轻而出色的人？


战局在胶着着。


“紧急集合！冲锋队列！”我焦急地对着我的部属下达着命令。我不能在我的朋友身陷重围、命在旦夕的时候站在一边旁观，我并非完全的无能为力。作为全军的后勤单位，最后一支骑兵正掌握在我的手中，虽然那仅有微不足道的八百人。


我翻身上马，按耐不住心中万分的焦躁，在这一刻，我不是一名军官，甚至不能算是一个战士。我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从危难中拯救自己的友人。那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是必须去做、而且必须做到的事情，否则我或许愿意陪伴我的挚友一同长眠在这飘荡着灵魂的战场上。


“等等，带上我。”普瓦洛找到了一匹无人的坐骑，在他身旁的马背上，是他的助手，手持长矛带着墨镜的黑暗精灵。


“还有我。”米莉娅也纵马立在我的身前。


“混蛋，你们去干什么！这是战争，是军人的事情，你们去有什么作用！”我的声音近乎愤怒，“我保证，米莉娅小姐，我保证把弗莱德安全地带回来。普瓦洛，你……”


“你去完成你的使命，我去帮助我的朋友。杰夫，让我去。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普瓦洛恳切地回答。而米莉娅则再也没说话，她的神态足以让我明白，即便只有她单身一个人，也一定会冲向我们的敌人，去救弗莱德出来。


“妈的，好吧，呆在队列中央，不许乱窜，我没办法保护所有人。”虽然很让人头疼，但我的心中一阵温暖。


“祝我们好运！”我高呼一声，率先冲下山坡。


“祝我们好运！”身后的战士口中发出呼啸，跟随在我身后。


前方，是密不透风的温斯顿阵列。那里有这个世界上或许是最强大的敌人、最锋利的武器、最危险的未来。


而我要做的，就是以我微不足道的力量，从那里去拯救我珍贵的友谊。


或许，我需要的，仅仅是一点好运气。


所以，祝我们，好运！

第051章 友谊的救援


在整个法尔维大陆，之所以各国军旅中都没有魔法师的编制，除了宗教信仰的问题外，还包含着实用性的因素。


一个魔法师或许可以发出一个威力足可比拟大型投石机的火球，但如果是在战场上，在正常情况下，当他吟颂咒语时或许就已经被敌人的弓箭手射成了刺猬。


最远的攻击性魔法的射程也不可能超过弓箭，而根本无法负担沉重甲胄的虚弱的魔法师在训练有素的弓箭手面前和一个涂满了圆圈环数的移动靶没有很大区别。或许有区别：他们的目标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比移动标靶还没有挑战性。


而训练一个魔法师所耗费的金钱，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弓箭手能够比拟的。


因此，尽管魔法师是小规模冒险活动中必不可缺的强大助力，但他们并不被国家强力机器所欢迎。他们不是有信仰的僧侣，那些接受了神力祝福的信徒总能从各个神祇那里获得救治伤员的技能，他们是战场上不可或缺的战地医生，能够为军队提供显而易见的帮助。而且那些受到某个强力神祇护佑的僧侣本身就是战力出众的战士。这或许也是神殿的权利能够在各国通行无阻的原因之一。


这也正是我反对普瓦洛和米莉娅随军冲锋的原因：他们只能让我分心，而不能提供帮助。


在发起冲锋之前，我留心了战场上的局势：弗莱德和红焰正全力攻击保卫圈内侧相对薄弱的一个点，在那个点的外面，达克拉的重装部队正在奋力搏杀，试图打通条道路。


这正是我要选择的突破口。


战马奔腾，长矛在手，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团火焰，不，我就是一团火焰，正在炽热地燃烧。在我面前是几千强壮善战的军人，他们有着足以撼动整个大陆的骄傲战绩，他们中某些人的名字已经记入了史册，注定名垂不朽，成为当代乃至千秋万代之后为人传诵的英雄。而我，只是一个酒馆老板的儿子，矢志成为一个酒馆老板的没有野心和才能的普通人。


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我只知道我必须做的，是冲开这个缺口，挽救我的朋友。


弗莱德，等着我，我来了。


温斯顿人的阵列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普瓦洛的马突然加速，冲到我的旁边。


“危险，回到后面去！”我怒斥道。这个时候任何让我分心的东西都有可能造成无可弥补的后果。


“杰夫，记住了……”他并没有理会我的呵斥，而是给了我一个骄傲的笑容。他银色的头发随风摆动，仿佛那些我无法亲眼看见的魔法的精灵。


“这是一个魔法术士战斗的英姿！”


他双眼直视前方，似乎正在将所有的精神集中在面前某个不可见的灵魂身上，然后，一连串不可思意的词语符号从他口中发出。尽管随着马匹颠簸，但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恳切的求告意味。


一道熟悉的白色光芒从他手中发出，然后附着在我的身后的士兵们身上。我感觉全身的装备和兵器忽然变得轻快，战马的速度也忽然提高了不少。


加速术，我记得，这曾经是普瓦洛唯一学会的魔法，那个保命的绝招。现在，在他手中，这个魔法大大提高了我们的速度，成为我们手中隐藏得最深的最有力的武器。


八百人，他的魔力支撑着整整八百人的队列。尽管我对魔法一无所知，但我知道这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普瓦洛的脸上已经略显苍白，但他仍然执着地与我并行，冲在队列的最前端。我们以敌人所不能预料的速度向前飞掠，白色的光芒在我们身上闪烁。距离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看见他们讶异敬畏的表情。没有什么骏马能够像我们这样的奔驰，这样的冲锋已经超越了所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


在即将接近敌人的时刻，普瓦洛又再次发出了他的另一个法术。我没有看见任何光芒或风声的异兆，但我知道我面前的敌人动摇了，他们忽然间连长矛也抓不住，全身颤抖，无力地挣扎。


或许是某种诅咒之类的法术吧，我想起了他在制止市民虐待埃里奥特时候的情形。


普瓦洛知机地退到阵列后方，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最好的事。剩下的问题，必须由刀剑和长矛来解决了。


我们抓住了普瓦洛创造的机会，深深扎进了敌阵之中。我轻快地将长矛送入一个温斯顿人的胸膛，继而抽出了我的剑。超越人类的速度和敏锐让我能够在混乱的战群中找到缝隙，一次次将我的对手送去他不想去的地方。


“保持队列，保护他们三个人，全力冲锋！”我一遍遍地重复着我的命令。


米莉娅一直处于士兵们紧密的保护中，她多日来总是出现在弗莱德身边，并尽可能照料受伤生病的士兵，她已经在他们心中树立起了几乎胜过弗莱德的女神般的形象。我相信哪怕仅仅凭她美丽的面容，也足可以让不少士兵为她的安全而付出生命。


而普瓦洛则没有受到这么好的照顾，亡灵术士的牌子并不是那么受欢迎，即便他给我们提供了如此巨大的帮助。不过他基本上是安全的，疯狂的温斯顿人不太可能走近他的身边，因为……


天呐，我一定是看错了，这不可能！


在不经心的回头一瞥见，我看见头带墨镜温柔和善妩媚幽雅的埃里奥特小姐，正手持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大号链锤，残酷地对待她身边的温斯顿人。


“对不起！”她红着脸说，但手中丝毫也没有停顿，一个重装步兵的脑袋开了花。


“原谅我！”在她彬彬有礼的对答中，又一个高大的勇士长眠在她的猛烈敲击之下。


“我也不想这样……”


“不要逼我……”


“实在抱歉……”


……


她的战绩让我惭愧。事实让我相信，每一个黑暗精灵都是天生的战士。


“啊……”普瓦洛的惨呼声传来。一把弯刀绕过了士兵层层的防御，在他的右手上留下了殷红的创口。


埃里奥特小姐的神情忽然变了，一团黑色的火焰从她身上腾起，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我知道，这是每个黑暗精灵都会的小技巧，这团火焰的用途仅仅是威吓敌人，没有丝毫实际的作用。但战斗中的敌人不太可能发现这团火苗不会灼伤人体这一事实，那个被吓呆了的倒霉的温斯顿士兵在第一时间就被敲成了碎骨。


这团魔法火焰的出现只说明一个问题：我们的黑暗精灵小姐生气了。


“不许伤害普瓦洛！”在那对遮挡眼睛的墨镜之后，她的面目变得狰狞。


“埃里，你回来。”普瓦洛制止了黑暗精灵的疯狂。他皱着眉头，似乎不愿意看见他漂亮的异族助手的双手过多地染上血腥。“埃里”，这个亲昵的称呼多多少少说明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故事。


米莉娅策马靠近普瓦洛：“需要帮助吗？”她大声问。


普瓦洛没有坚持他所谓的“信仰仇恨”，亮出了他受伤的手臂。一个小小法术之后，他的伤口愈合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巧舌地表达的谢意，这已经没有必要了。在这个生死的战场上，没有所谓宗教信仰的分歧，没有所谓魔法学派的对立。在生或死的选择面前，我们都是战友，那些互相依托生命的人。


“弗莱德！”一道黑色的光辉炸裂在眼前，那是我所熟悉的刀光。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大声喊道。


我勇敢的朋友满身血污，超越负荷极限的战斗让他气喘不止，可他仍是这战场上的勇士中最出众的一个。红焰同样满身浴血，但温斯顿人的心中对这个前一天傍晚在两军阵前统治战场的勇猛精灵依旧保持着敬畏。在他们身边，不足三百的德兰麦亚骑兵阵型散乱，仅仅依靠着求生的本能在无意识地苦苦支撑。


终于让我赶上了，他们还活着！狂喜的情绪感染着我，让我的动作精准而有力。如果说我这一生中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时刻的话，无疑就是这时候：我率领着不足千人的轻骑，在瞬息间突破甚至穿透了曾经横扫大陆的坚兵组成的铜墙铁壁，在我的朋友最危难的时候，为他完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弗莱德，红焰，在这里！”我高呼。尽管温斯顿人的防御已经被突破，但依靠他们丰富的经验和坚韧的意志，这条通道不可能坚持很长时间，事实上，这道细小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越来越紧地将我们挤在阵地中。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弗莱德看见了我，激动的表情在他的面颊上流动。他战刀一举，大喊一声：


“我们得救了，跟我冲出去！”


然后，和红焰一起率领着仅存的战士冲向这个缺口。


“啊！”在混乱中，红焰发出惨烈的叫喊声。一柄阴险的长矛猛地从左侧闪出，尖锐的矛刺刚巧划过他裸露在外面的左眼。一道血流从他闪着精光的碧绿色眼球中溅出，沿着他俊俏的面庞滑落。受到重创的精灵痛苦地低下头去，用近乎绝望的呼号宣泄着自己的痛楚。


“他瞎了！”偷袭得手的敌人大叫。他们以为红焰右眼装饰性的眼罩是为了遮掩他的残疾。所以当红焰掀起眼罩愤怒地逼视卑鄙的偷袭者，并砍下他致命的还击时，他的对手惊异地呆在了当场。


“冲出去！”疼痛和愤怒让精灵奋勇向前。


什么时候的士兵最勇猛？


眼看着被伏击的敌人茫然失措，突然给他们最致命的打击的时候？


狭路相逢，与势均力敌的敌手一较短长的时候？


带着必胜的勇气和信念，向对手正面发起冲锋的时候？


这些都不对。


是在身陷绝境，以为必死无疑，却发现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的时候。


那些明明连剑都捏不住的战士们重新焕发出了战斗的意志，对生命的渴望让他们无情地对待着面前的敌人。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的敌人。他们如同一只坚舟顽强地漂流在汹涌的海面上，冒着随时覆没的危险向前方寻找生机。他们前进得那么艰难，甚至在某一刻我都感觉他们仿佛永远也到不了我的身边了。


直到弗莱德染满了鲜血的手虚弱地搭在我的肩膀，我才肯定，这不是一场在最后一刻令人绝望的梦境。


“后阵变前阵，保护将军，全军，后撤！”我一刻也没有犹豫。


可是已经晚了。


在我们身后，温斯顿人几乎已经重新编织成了一道防线，将我们围在了里面。我们这八百人多人就像是一只滚烫的山芋，虽然一开始烫坏了温斯顿人的舌头，但他们还是把我们吞噬了。


“杀出去！”我大叫着，我不能相信在这次营救的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真奇怪，我从来都是很怕死的，但在这时候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想的是，无论如何要把弗莱德救出去。


可这太困难了，普瓦洛施加在我们身上的神奇法术的作用早已消失，轻骑兵失去了速度，几乎只剩下被人宰割的前途。两旁的重装骑士们仍然在步步逼近，加速了我们崩溃的势头。我们陷入了弗莱德刚才正面对的局面。


“你不该来的，杰夫……你不该来的……”弗莱德伏在马鞍上，小声地说。两滴泪水从沿着他漂亮的面颊滴落，冲洗着他面孔上的血迹。


“混蛋！我是来救我勇敢的朋友，不想看见一个哭泣的懦夫！米莉娅小姐，给我照顾好这个白痴！”第一次的，我如此粗暴地对待我的挚友，“我要出去，带着所有人出去，没有人想陪着你一起死！”


我并不像自己宣称的那么有信心，但我知道，疲惫的弗莱德和红焰已经无法再对士兵们提供任何帮助，如果连我也开始绝望，那么就连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如果没有意外，那最后的一丝希望已经没有了。


我的士兵并不是精锐部队，恰恰相反，他们几乎是我们的骑兵中最弱的一群。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没有成为正面战场上的主力，而成了护送押运的后勤安全保障。


在强大的敌人面前，他们已经开始瓦解。


难道一切真的就这么完了？在死亡面前，我平庸的希望和弗莱德伟大的构想会同时破灭在这场惨无人道的杀戮中？


事实告诉我，我总是幸运的。


正当面前的包围圈开始收缩，将我们逼上绝路的时候，他们的后面传来一阵骚动和不安的惨叫声，在那之后，我听见了达克拉激昂的高呼。


“他奶奶的，你救出他来。好样的！快走。”


我并不是唯一一个能为别人拼命的人。


我们冲出了温斯顿人的死亡壁垒。


策马奔驰，天青云碧。


“弗莱德……”我忍住喜悦的泪水。


“我们还活着啊！”

第052章 永不消失的背影


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你不愿再回想起来的，可往往你永远也无法忘却的恰恰正是它们。某一天，某一刻，或许是南来的风撩拨你的发丝，或许是北飞的燕叫响你的鼓膜，或许是星星暗了月亮圆了，或许是正午的日光从你杯中的茶水中反射出来荡漾了你的目光，或许是这一切让你心里一惊，一阵浓得无法言语的哀愁从你的胸腔深处透上你的喉头，让你离弃沉静的睡梦，抛开温存耳语的爱人，将美酒洒入泥土，只能用泪水来填补你空虚的灵魂。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付出我所有的财富和美德，作为忘却这些记忆的代价。可这不可能，它们终将与我的生命相伴，同时，它们也将回忆的勇气赐予我悲伤的心灵。


大陆公历1457年的春夏季节，有那么多的事情值得回忆：温斯顿帝国侵略军在晨曦河南岸站稳了脚跟；路易斯太子创造了重装骑兵战术史的神话；弗莱德第一次作为战场的主要角色之一出现在人们评论中，并在第二次森图里亚会战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成为唯一一个能在机动百变、鬼神莫测的温斯顿年轻领袖面前丝毫不落下风的军中统帅，成为德兰麦亚军中最杰出的将军。


可如果能够选择，我宁愿忘记这一段辉煌的岁月，因为在那辉煌的一季，许多人都失去了对他们来说无比珍贵的亲人……


……


我们成功救出了弗莱德和左眼重伤的红焰，可战斗还没有结束。


在我们飞速退却的时候，弗莱德已经对局势重新作出了正确而迅速的判断。他下令：全军后撤，组织防御。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让我们陷如困境的温斯顿重装骑兵就要发动了。弗莱德豁出性命阻止了他们一次，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力量再阻止他们第二次了。


雷利开始后撤，组织他新的防线。罗迪克和达克拉在前沿尽可能地拖住敌人。


已经太迟了。


温斯顿人的铁骑已经开始移动，他们的冲锋无可阻止。尽管他们在刚才惨烈的战斗中已经遭受了不小的损失，可仍然具备这战场上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比拟的强大战斗力。


面对他们的冲锋，我感觉即便阻挡在面前的是一座山，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它冲垮。


我们的阻挡几乎没有丝毫用处，已经失去了完整阵列的长枪手或许可以对付处于人数劣势的温斯顿步兵，但绝没有可能拦下这些恐怖的骑士，尤其是当敌人中那个同样伟大应用的将领路易斯王子冲在队列最前端的时候。


他们有一个让人景仰的称号——“破阵铁骑。”


事实上，以他们现在的数量，已经不可能全歼我们于城下，再次创造亡命冲锋的辉煌战绩了。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把目标就指向了弗莱德的将旗、指向了刚刚脱离包围圈的我们。我们的对手当然知道，解决了我们的领袖，剩余的部队就是不堪一击的一盘散沙。


他们的动作太成功了，我们被他紧紧追赶，甚至无法回头。刚刚经历的激战让我们轻骑兵的速度优势无法体现，消耗过度的普瓦洛也已经不可能为我们提供任何帮助。我们正被这些从战斗开始就一直在保存体力的追杀者渐渐逼近。


事实上，温斯顿人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只要有一支队伍拖住他们，给雷利他们留下足够的时间重新整理队伍，让我们能够聚拢在一起，我们不可逆转的数量优势就会再次体现出来，胜利终究是我们的。只是在这个当口，我们无法反击。无论是脱力的弗莱德还是重伤的红焰都不可能在策马回奔拦截身后的追兵了，而我则根本没有指挥骑兵正面冲杀的能力，甚至没有再继续战斗的勇气。


我们绕过一条弧线，向左前方已经脱离战团的雷利的阵地奔去。雷利正在迅速地重组自己的防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能稳住阵脚，为我们最后的胜利奠基。可我们离他太遥远了。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肯定在到达那里之前就已经被追上。在我们后面，落后的士兵已经被那道无声的铁流无情地吞没。


我甚至能够感到温斯顿的战马呼出的气息喷吐在我后背上的温暖。


来不及了吗？


“嗨，宝贝，上爸爸这来！”一支部队忽然从右侧出现在我们面前，摆出了战斗的姿态。当先那个说着粗鲁的话语大声挑衅的中年男子，除了卡尔森还会有谁？在他周围的士兵，无不露出慷慨坚毅的神色，以豪勇的姿态面对步步逼近的冲锋铁骑。和那些意志薄弱的新军不同，他们都是在坎普纳维亚城头上经历过生于死的考验的一群，是我们军中的中坚，这支部队坚强的脊梁。他们原本是向敌人中军攻击的，在我们开始以圆弧阵列后退时，他们沿着最短的直线插到了我们前面。


在这个时候，以松散的步兵阵列去对抗疾驰的重装骑兵，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当他们站在这里时，就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


“队长，不可以！”弗莱德疯了一样回头大声呼叫。如果不是被士兵们强行架住，他或许已经拨转马头返回去了。


敌人正在逼进。


“杰夫，小伙子，照顾好我们的长官！”卡尔森的声音传来。我指示队伍继续向前，自己停住马。他脸上挂着一贯的坏笑，满脸的络腮胡子，蓬松的头发，仪容不整到了猥亵的地步。可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神色，手中的大剑闪耀着无数的鲜血。


“长官……”我忍不住上前，想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去抵抗那些危险的敌人。


“我记得曾经告诉过你们，要保护自己的士兵，那是一个军官的职责啊。”他大声说，完全无视步步逼近的铁骑。


“现在，让我给你们上最后一课，让你们知道，一个真正的军人应该如何面对死亡吧。”


“长官，请让我和您一起战斗！”我胸口一阵激荡，不知是什么因素让我变得勇敢，让我有勇气，让我提出这个违背我意愿的申请。我希望能够活下去，但这一刻，我更希望死在沙场上。


“这不是你的职责，年轻人。”他微笑地摇头，指着骑兵们远去的背影对我说，“弗莱德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可他需要你们的帮助。告诉他……”他的笑容足可以掩盖一切的光辉，“我很高兴遇见他这样的人。”


“可是……”


“别婆婆妈妈的废话了，还记得我教给你的第一个命令吗？”


“记得……长官！”


“那么，执行命令，士兵杰夫里茨·基德，向后转，不许回头，不许迟疑，不许停留……”他大声命令着，“跑！跑！！跑！！！”


“是……”拨马，回头，奔驰。他最后留给我的，是一个迎着太阳的背影。太阳的光辉闪过他的躯体，仿佛是一层明亮的皮肤，刺激着我的眼睛，让我流泪。但是，我无意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的……长官。”


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混杂在那其中的，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声音。


“德兰麦亚王国一品男爵……”


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


“卡尔斯蒂安·封·道森……”


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


“以家族姓氏为誓……”


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


“为同伴，为荣誉……”


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


“死战不退……”


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


“队长！”我伏在马鞍上，试图用泪水稀释我心头的悲伤。我的耳边失去了厮杀的声响，只能听到风声刮过往昔的岁月，轻轻擦拭着我记忆中那些柔软的地方。


……


“……你们这群猪猡，连件衣服都不会穿，就想着上战场杀人了……”那曾经是让我们羞恼痛恨的声音。


“……全体向入口跑，不许转脸，不许低头，只许向前看，可以……”那是救了我们性命的声音。


“……军官的责任，不只是带领他的士兵去赢得胜利，还要在可能的时候保护他们的生命……”那是让我们成为真正的军人的教诲的声音。


他被那些恶意的、渺小的、愚蠢和自大的人们嘲笑地称之为“背影”。他们以为他畏惧，他逃避，他怯懦。


他从来没有逃避，而是在用另外一种方式去尽自己的责任。


他给这世界留下的，是一个奋战的英勇的背影。


为了我们，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重新收拾起身为一个贵族的尊严，用生命去尽到了一个军人的职责。


卡尔斯蒂安·封·道森。


这个姓名对我毫无意义。


那个正在用自己的血肉去阻拦那些金属怪兽的人，名叫卡尔森，步兵小队长，是他让我从一个胆小幼稚的少年成长为一个男子汉。他难道不是个嗜睡、懒惰、胆小、喜欢虐待士兵的无良中年人吗？我宁愿他是如此，宁愿他不是一个如此英勇和具有高贵的奉献精神的人啊，我只希望这个年长如我父亲一般的男人活着，活在我们身边，用他粗鲁的话语斥责我们，调侃我们，而不是像这样，如一个英雄般，永远地活在我们的心里。


“队长！”前方，我的战友们发出惊呼。在这样的时刻，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那个我们初次见面时对他的称呼，队长，那个最小的军职，那个卑微的称呼，那却是我们永远的长官。我不知道我敬爱的长官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敢回头，我不忍心回头。我怕我忍不住这样强烈的感觉，违背他的命令，冲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面对死亡。


“不！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你回来，我命令你，你给我回来……”弗莱德已经安全地回到了阵中，他疲惫的几乎已经无力独自站立，可他依旧挣扎着冲到阵地前沿，绝望地呼叫着。他几近虚脱的身体透支着他的健康，甚至将拉住他的两个高大的士兵也拖出了阵列。


罗尔的匕首重重敲在弗莱德的头上，让他失去了意识，暂时地安静下来。但这个沉默的、经常被人们忽视的战士也正在无声的哭泣。


皮埃尔，我那个梦想成为一名伟大的传奇英雄的哥哥，曾经教过我一首歌，一首怀念同伴的歌。我几乎从来没有完整地记住这首忧伤的歌曲。


但现在，那久远而陌生的曲调，仿佛正回荡在这片哀愁的大地上：


把你的名字抛洒在土中


让它在故乡的大地上


绽放你殷红的荣誉


把你的荣誉抛洒在雨中


让晶莹的泪滴


传递你温暖的呼吸


把你的呼吸抛洒在风中


让燃烧的火焰


舞动我别离的思念


把我的思念带走


我敬爱的朋友


你的生命


将延续在我的剑中


……


我终究还是没有看到卡尔森是如何倒下的。


在我心中，他的背影从不曾倒下！


永别了，我的战友，我的长官。


永别……

第053章 两种信仰


曾经参加过第二次森图里亚会战的军人们，谁也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一般来说，两方参战的士兵们都会骄傲地挺起胸脯，自豪地宣称自己一方英勇地赢得了胜利。但级别稍高一些的双方军官却又都无法理直气壮地证明自己的荣誉。


在这一次会战中，五千温斯顿人血染沙场，近千人被俘虏。这一仗彻底摧毁了温斯顿人在晨曦河南岸的军事力量，迫使他们放弃了已经到手的大片领土，只能坚守在南岸唯一的占领城市——达沃城中，拒不出战。但德兰麦亚第九军团以一万五千之众伏击数量仅相当于自己一半的温斯顿军，在损失了将近五分之三的士兵之后仍不能全歼对手于城下，并且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在最后关头仍然无法阻拦不足五百狂奔的温斯顿重装骑兵，丧失了狙杀温斯顿传奇统帅路易斯太子的绝佳机会。


这一战，森图里亚平原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作为主战场的登戈特城下腥气冲天，成为腐食动物出没的天堂。可能是过度的杀戮遭受了神灵的诅咒，在多年之后，这块掩埋了太多尸体的土地居然寸草不生。万余人的消失将一个屡屡出现在各种书籍中的普通名词浸泡得血迹斑斑。


那个词叫：战争。


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两颗几乎同样伟大的将星碰撞在一起，散发出血一般的强烈光芒。没有人愿意看到这个结局，如果说还有什么赢得了胜利的话，那不是温斯顿，也不是德兰麦亚，而是战争。


是战争赢得了这场战争，是杀戮赢得了这场杀戮。


……


“杀了这些狗娘养的温斯顿畜生！”


“对，杀了他们。”


“还想要水？给你杯马尿喝喝就不错了，接着吧，你们只配喝这种东西！”


“对，让他们喝个够，哈哈哈……”


在军营中巡视时，我听到了俘虏营传来了这样的叫嚣。我皱紧了眉走过去，试图制止这些正宣泄着仇恨的士兵。我知道，他们的亲人朋友一个个惨死于温斯顿人手中，他们会这样表达他们的感情是再见正常不过的。可是，这是战争，是必须死人的一场无意义的游戏。在战斗中杀戮符合规则，但当战斗结束后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景象出现。我并没有所谓高贵的“骑士风度”，我只是觉得这些同样是被强拉入战争中人和我们一样的勇敢，也和我们一样的可怜。他们无法反抗他们的命运，正如我们一样。我厌恶那些将这些无辜的人当作仇恨的目标的事情，那些士兵们恨错了对象，他们应该恨的，只是战争本身而已。


“住手！”温柔而坚定的声音，那并非出自我的口中。在我进入俘虏营的时候，米莉娅已经出现在施暴的士兵们身后，出声制止了他们。


“米莉娅小姐……”刚才快意宣泄的士兵们现在纷纷噤住了声音。这个军中最好也最漂亮的医生挽救了他们中许多人的尊敬，她的善良和纯洁已经征服了这支军队中绝大部分的士兵。


“他们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米莉娅快步上前，不顾他身上的血迹和污秽，搀扶起那个受到虐待的士兵。


那个温斯顿俘虏年纪不大，倘若擦干净他的脸，我们很有可能得到一张白净俊俏讨人喜欢的年轻孩子的面孔，可现在他已经被伤痛和饥渴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给这个年轻人一碗水。”米莉娅吩咐道。


没有人遵从。对美丽僧侣的爱戴不足以抵消士兵们对敌人的血仇。如果让他们暂时住手不去殴打这些俘虏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话，那么让他们去帮助这些人则根本不可能。


给我一碗水！”米莉娅大声说着，带着气愤恼怒的情绪。一碗水递到她的手中，那是我。


“谢……”她转过头，看见我，有点吃惊，但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


她把水一小口一小口地灌入那年轻士兵的口中，待他喝完之后又用奇妙的法术阻止了他伤势的恶化。连日来不停的救治工作让她精力匮乏，在站立时一阵眩晕。我及时地搀扶住了她。


“您为什么帮助温斯顿人，小姐！”有士兵不解地问，“他是我们的敌人。”


“我没有看见什么温斯顿人，我只看见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他有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两只手，像你一样，先生。他在流血，我帮他止血，就那么简单。”


“可他们是我们的敌……”


“敌人？先生，可现在并没有打仗啊？善良的主神达瑞摩斯告诉我们：如有能力，帮那些要帮的。如无能力，则拯救自己。现在我们有这个能力，只需要稍微善待他们，你们会得到祝福的。”


士兵们陷入沉默中，他们并没有理解这么博爱的宗教信仰。事实上，我也不能够完全接受这样的信仰，但他在某种程度上和我的愿望相同。


“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军人，是战士！”看到自己的宣讲没有什么反应，米莉娅换了一种方式大声说道，“他们有他们的荣誉和使命，为他们的家人而战斗。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上，但不能丢失身为一个战士的尊严。”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在公平的条件下和他们比试，但是，我不希望你们这样侮辱一个战士的尊严，因为这样也是在侮辱你们自己！”


那些虐待俘虏的士兵们低下了头去，而聚集在周围的那些失去了自由的温斯顿人则抬起了头来。在战争中被俘的士兵有什么地位？他们或许可以在异国的土地上苟延残喘，从此过着悲惨的生活。可现在，米莉娅，这个敌国的年轻女人，她肯定了他们的尊严，给了他们抬起头来的理由。她那么美丽，犹如女神般圣洁而高贵。那受到救治的年轻士兵虔诚地跪在了她的脚下，亲吻着她踏过的泥土，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


在残酷的战争中，在这片凝结着污秽和绝望的大地上，米莉娅为她的信仰赢得了荣誉。不久之后，她在这时体谅落魄的俘虏的心情所表现的神圣姿态，以“尊严的神容”之名流传在这战火喧嚣的乱世之中。


“我补充一点，较量是可以的，但绝不许闹出人命。”我紧接着说。我知道，打着各种旗号的肉体惩罚绝不会因为米莉娅的宣讲而终结，但我可以把它控制在我能够接受的程度上。


“我从没听过这么精彩的布道，米莉娅小姐。不过，这真的是至高神达瑞摩斯的教意么？”在陪伴这令人尊敬的小姐走出营地时，我这样问。


“神说，信你所信的善，你可做的比我好。说起来我还应该谢谢你们呢。”米莉娅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是你们让我了解了战士的心情，战士的尊严比一般人更可珍惜。虽然我的神没有这样说过，但那正是我自己信仰的善啊。”


“那么，红焰的伤势如何了，小姐。”我询问着精灵的状况。


“他的左眼眼球壁完全破裂，伤口触及脉络膜层。对不起，除非是达瑞摩斯神亲自治疗，给他重新创造一个眼睛，否则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挽救了，我无能为力。”她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表达着她的歉意。


“啊不，这……没什么……”想到似乎说别人的眼睛瞎了“没什么”是一件不怎么有礼貌的事，我又支吾着补充说：“您已经尽全力了，我应该代他谢谢您的帮助。”


“这是我应该做的。”她又扭转头去，向营地外走去。


“那个……弗莱德，他……”我迟疑地发问。那美丽而冷静的少女听到弗莱德的名字，肩膀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忧愁的语气轻声地说着：


“他……他大概没事吧……他会好起来的，达瑞摩斯会保佑他的，一定会！”她失去了一贯的沉静姿态。我从来没有听到她对一个人的病情如此的不确定，完全丧失了意志，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她所信仰的神祇上。


我没有再提出让她为难的问题，只是搀扶着他，走向伤兵累累的战地医院。在那里，有一点基础护理常识的普瓦洛和善良的埃里奥特小姐正帮助人员缺乏的战地医生们救治伤兵。


“医生，医生！快来啊，医生，我哥哥怎么了！”一个腿上包裹着厚厚绷带的年轻士兵仓皇地哭叫着，他身旁那个长相和他有几分相似的年长一些的伤者大口喷吐着鲜红的液体，喘息急促，面色苍白的可怕。


米莉娅跑过去，握住那士兵的手腕，又翻开他的眼珠看看，继而无力地放开手，向我们，也向那受伤的弟弟摇了摇头。


“交给我吧。”普瓦洛温柔地拍了拍米莉娅的肩膀，跪在那将死者的身边。


“我要死了吗，先生？”将死的士兵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问到。


“是的。”普瓦洛肃穆地点了点头。


“我不相信，救救我，我不想死呢。”他的面容带着惊惧，一只手紧握着亲人的手，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凌空虚抓。他的弟弟忍受不住这样的悲痛，低声哭泣起来。


“你要去的地方很温暖，死亡女神苔芙丽米兰斯是个很宽厚善良的神祇……”普瓦洛微笑着安抚伤者，他的手中带着淡淡的黑色雾气，我注意到，随着他的抚摸，伤者的表情渐渐平复下来。


“她还很漂亮哦，一双眼睛简直可以迷死人。要是你的运气好，说不定可以偷看到她洗澡的样子。”


“是这样么？那……那还不算太糟。您是个亡灵法师吧？”受伤的士兵的脸色更加苍白，可他的情绪渐趋安定，表情也缓和下来。


普瓦洛点头认同了。他并不想在这个场合解释法师与术士的不同。


“您可不像……传说中那么……那么邪恶呢，我死后的一切……就拜托您……”那士兵的面色越发地苍白，在说到这个字的时候，倒在了普瓦洛的怀中。虽然生命已经离开了这具躯壳，可他脸上的微笑却像一个熟睡的孩子一样安恬。


普瓦洛抱住尸体，然后凝望着头顶的空气，似乎是在专心地听着什么，然后小声说：“以恒远的安眠护卫你的灵魂，愿你在至善的女神裙下，得到今世未得到的幸福。”继而，他口中发出那常人无法理解的咒语，向前伸出那带着无法磨灭的印记的左手。在他面前仿佛有一道黑色的光芒亮起，然后熄灭。他的表情因善良而让人景仰，连死者的弟弟也止住了啜泣，惊讶地看着他完成这庄严的术法。


他是个亡灵术士，那永恒安眠之界的引路人。在他的左手上有一只神奇的魔法痕迹，那是黑暗女神苔芙丽米兰斯在人间的眼睛，它让普瓦洛看见那些迷失在尘世中的被遗忘者，并帮助迷途的亡灵重新看到那祥和平静的归处，永远消除他们的痛苦。


那正是他，“亡者的道标”，普瓦洛·乔纳斯，一个受死神眷顾的善良的亡灵术士注定用一生来背负的神圣使命吧。


“他要我对你说……”普瓦洛对死者的弟弟说，“维克多那孩子今后就要拜托你这个叔叔来照顾了，请你勇敢地战斗，坚强地活下去，替他亲吻他的孩子。”


普瓦洛抚摸着年轻士兵的头：“他可不想那么快就再次见到你呢。”


那士兵眼中蓄满了泪光，在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的亡灵术士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屋子里所有人都用异常尊敬的目光望向普瓦洛，有的人甚至挣扎着涌到他身边乞求死亡女神的怜悯。从没有一个亡灵法师像普瓦洛这样受人爱戴，那些将死之人对他的崇拜甚至超过了对生命的渴求。他就站在那里，银色的头发飘荡在墨黑的长袍外，犹如夜色中皎洁的月光。皮肤黝黑而美貌的黑暗精埃里奥特小姐侍立在他身边，手中捧着一个银色的托盘，安静而和蔼。他们是赐福死者的天使，让人尊敬的人。


“谢谢你，普瓦洛先生。”米莉娅头一次主动向这个信仰上的死敌表示敬意。


“谢我？为什么？”普瓦洛有些疑惑。


“达瑞摩斯的神力只在现世有作用，他的慈爱无法达到黑暗的彼端，给死者送去温暖。我不止一次看着生命带着恐惧在我眼前流逝，却无法帮助那些可怜的人们。现在……”米莉娅用一个信徒最崇高的礼节向一个亡灵术士行礼，用以表达自己的感激着敬重，“您和您的信仰帮助了他们，做了我一直想做而做不到的，我由衷地感激您。”


这突如其来的礼遇让普瓦洛有些尴尬，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这没什么，我是说，这和信仰没什么关系。我想，我大概是从死亡的女神那里得到了什么关照，我尊敬她，爱戴她，但我不信仰她。我想，这世界上的人太多了，神是不可能每个人都悉心照料的，所以有的人失去了很多。我所做的，只是给予他们应得的安宁而已。”


“其实我觉得，那些神明们固然值得尊敬，但却未必需要我们全身心地信仰他，把他当作这世界的唯一。我觉得他们就像是我们的朋友，虽然离我们不太远，但总会疏漏什么。这当然包括您的至高神。您的信仰让您背负了太多的负担，所以有许多您本能做到的事却做不到。而我仅仅是想帮助那个被称为死亡女神的朋友而已，这样的想法让我舒心，也让我更有力量。”


忽然，他语气一转，有些调侃地回答说：“或许，有那么一天，我收到苔芙丽米兰斯的召唤，去她的餐桌上吃晚餐的时候，我会对她说：你今天的牛排烤得不错，而不是跪在她身前亲吻她的脚背吧。如果说我这个人也有什么信仰的话，大概就是这样了。”


这渎神的言论并没有激起虔诚僧侣的激烈反对，米莉娅想普瓦洛伸出了她的右手：“您的信仰听起来也很有趣，但大概我们今生是无法证明了。”


“我也不想说服您，漂亮的小姐。”普瓦洛也伸出了手去，“我们总要为自己坚持些什么的。”


当异端和信徒的手紧握在一起时，空气中弥散着一种温馨馥郁的气息，让人心情平和。那种气息叫什么？


或许叫和解。


或许叫善良。


或许，那叫做，希望……

第054章 提前离去的生命


我曾经多次回想起第二次森图里亚会战的景象。我曾经假设，倘若当温斯顿重装骑兵开始集合准备冲锋时，弗莱德没有以更迅捷的冲锋压制住敌人，而是采取谨慎的防御战术，一切的结果是否会不同？卡尔森——那个我们的师长——是否就不必为救护我们而献出生命？


我的结论是，弗莱德作出的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当整个战场已经毫无秩序可言地陷入了完全的混乱时，如果让温斯顿人先一步发动冲锋，我们可能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局部的被动，而是像第一次会战时那样的全线崩溃了吧。


弗莱德的决断拯救了更多的人。


可弗莱德不这样想。


因为卡尔森死了。


卡尔森的死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为此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那令人悲伤的事件极大地混淆了他的思想，让他确信这一切都是由他错误的指挥造成的。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不吃，不喝，不睡。如果不是偶尔用一两个单词回应别人的劝告的话，就和一具尸体没有什么区别。


整整三天，他没有离开房间半步。


“你怎么能这样！”当我又一次知道他拒绝进食之后，不顾伙伴们的阻拦，一脚踹开房门向他吼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让我们都跪在这里，抱住你的膝盖，用最后一点尊严和耐心来哀求你吗？好，如果这样能让你吃一点东西，我做得到。”我跪在他的床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毫无血色，惨白得到像一片松散的云，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清风吹散。


“让我一个人，杰夫，求你。”他依旧望向天花板，双目无神，轻声地说。


“让你一个人？除了这一句话你还会说点别的吗？你想一个人负担所有责任？你想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一群不会思考只会对你惟命是从的仆人吗？”我忍不住揪起了他的衣领，对着他的脸大声咆哮，“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感情，队长死了，伤心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说到这里，我已经再也忍耐不住，两行清泪涌出眼眶。


“他死了，杰夫，队长死了，是我害了他，都是我……”他的双眼依旧没有丝毫的神采，可在他几乎枯竭的眼角边，两颗泪滴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如果我没有轻率地出击，如果我没有被包围，如果我能够更早一点决定，他就不会死。那是我的错……”


“蠢材！”我忍不住一拳把他打下地板。


“如果队长知道他用命换回来的居然是你这样一个蠢材，他一定会后悔死的。”


“你说的对，我是个蠢材。我救不了他的命，我连自己的部下都保护不了，我没有兑现当初对他的承诺。原本应该死在那里的就是我，而不是他。”一道血迹从他受到重击的鼻腔里流出来，可他仿佛没有痛觉一样，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声音就像是冬季结了冰的湖面，平静的令人绝望。


“你这个不开壳的死脑筋！谁也不能保护所有人，包括你，弗莱德，包括你！”我忍不住抬起手，想再在他颓废的脸上狠狠地来一下。这时候，从门口涌进来的伙伴们拉住了我的手臂，把我从他身边拉开。


“别拦着我，我要打醒这个不知轻重的混蛋。那么多人在为你着急，你居然想着这种没有用的东西！卡尔森队长白白为了你这个家伙送命，你就用这样的态度来回报他吗……”


“先生，请您住手。”一个平静的女声，那是米莉娅的声音。


我喘着粗气悻悻地放下了挥舞的手臂。


米莉娅庄重地走到弗莱德身边，然后……


她做了一件大出我们意料的事情：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抽过弗莱德的面孔，这绝不是做做样子而已，弗莱德苍白的左脸顿时红肿起来，五道鲜红的指印出现在他的面颊上。这一巴掌不仅让我目瞪口呆，彻底消除了对弗莱德的恼怒，甚至连那个似乎已经失去生趣了的弗莱德也被打懵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请把他抬到床上去。”米莉娅似乎对自己的举动也有些吃惊，迟疑了片刻才说话。


我们把弗莱德抬到床上，然后告辞走出了他的房间。


“小姐，请您告诉他，队长最后的遗言是，能在今生遇到弗莱德，是他最高兴的事。”在踏出房门是，我对米莉娅——事实上是对弗莱德——说了这句话。当我说完这话的时候，明显地看见床上弗莱德的身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我拉上了房门，独自走到院落中。我并不恼恨弗莱德现在的颓废和绝望，我年轻的朋友承担了太多太沉重的责任，他勇敢地肩负起了所有的问题，试图保护我们每一个人。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人可以比他做得更好。可是，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一刻不停的重压下，他年轻的肩膀显得太稚嫩了。这是战争，总会有什么人会这样死去，包括我们的亲人。


我想起了卡尔森，那个用他的生命来教导我们成一名军人的男人。他挽救了弗莱德，挽救了那个最出色的领袖，挽救了他最得意的下属和最敬重的长官，挽救了像他的儿子一样的众多的士兵们。毫无疑问，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可我呢？


我甚至连帮助我的朋友重新鼓起勇气都做不到啊。


这真让人无地自容。


我忽然发现了自己在房间中如此粗暴地对待弗莱德的原因了，我并不是痛恨他的懦弱、恼怒他的颓废，而是因为我在恼恨我自己，恼恨我的无力，不能让卡尔森的牺牲在弗莱德身上发挥作用。


不仅仅是如此，红焰、达克拉、雷利……我的伙伴门总是随时能够出现在弗莱德的身边，在他身旁和他并肩战斗，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有力的臂助。


可我呢？一个普通的、平庸的、胸无大志的酒保，一个总是需要朋友来保护的不称职的军人，一个在我的长官威武不屈地战斗时只能流泪离开的懦夫。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竟是一个如此无能的人啊。


可是，有一点我还能够做到，而且我深信没有人可以比我做得更好。


那就是在我的朋友身旁，默默地支持他、服从他，让我那卑微而渺小的幻想成为他伟大愿望的一部分。


这就是我，酒馆老板之子，杰夫里茨·基德毕生的信念和誓言，我为我能够坦然面对这个誓言，毫不羞愧、坚定不移而自豪。


……


时间过去了很久，弗莱德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传出声响。我试探着敲了敲门，见没有什么反应，就轻轻地推开门。


弗莱德，我的朋友，正趴倒在米莉娅小姐的膝盖上，沉沉地睡去了。在睡梦中，他仍然不时地发出啜泣声。他的睡相纯洁得可爱，就像是个贪恋母亲怀抱的孩子。


米莉娅的左手搂住他的头，右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如同一个慈爱的母亲在哄她的孩子睡觉。她衣裙上肩头的部分已经被泪水打湿，显然，弗莱德已经敞开胸怀，痛快地大哭了一场。


这对于将悲伤压抑了太久的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米莉娅见我走进房间，轻轻地向我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和动作表达了很多的东西，足够让我能够了解，弗莱德的心结已经解开，当一觉醒来之后，我们会重新得到一个勇敢、智慧，能够带领我们赢得胜利的统帅和领袖。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如果弗莱德能够在某个人面前像一个孩子一样，将内心最软弱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在他面前大笑，在他面前痛哭，那么这个人无疑已经走进了弗莱德的心里。


我该恭喜你吗，我的朋友？


我识趣地退出了房间，并找来两个侍从，告诉他们任何人不得打扰将军的休息。门外，芬芳的野花在茂盛的草丛中一簇簇盛开，就如同众多明亮的星辰跳跃在这个让人感受到希望的季节，这正是它们的生命最旺盛最有活力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在这之前有多少曾经盛开的花朵枯萎、凋零在这片土地上，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季是属于它们的。若它们能在应该绽放的时候尽情绽放，在需要芬芳的时候四处芬芳，那当他们枯萎、凋零的时候，还用得着不相干的我们去替它们哭泣么？


……


和所有美丽而壮烈的传说故事一样，英雄的葬礼总是发生在雨天。


卡尔森的葬礼，有雨。


就在一天以前，我们头上的天空还是一片晴朗，可是当葬礼的队伍抬着棺材走向墓地时，我们与一阵悄无声息的细雨不期而遇。


雨水打湿了我的衣衫，那冰凉的触觉就像我心中的哀痛，温柔而悠长，仿佛永远不能停歇。


很遗憾，我们没有在混乱的战阵中找到卡尔森的尸体，但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他的双手剑。那剑锋已经开始被血迹锈蚀，不再像当它在它的主人手中时那么明亮犀利。失去了挥舞它的战士，那也不过是一柄砍出了缺口的重剑而已。


这柄剑代替了他的主人，安静地躺在一口特制的棺材里。弗莱德、我、达克拉、雷利、罗迪克和罗尔六个人分别抓住这棺材上的把手，向那块墓地走去。


我们来送我们的长官最后一程。


在卡尔森的墓地前，树着一座长剑模样的墓碑，这是达克拉花了整整七天时间亲手完成的最精美的作品，但他如果能够选择，他情愿永远没有做过这么精美的墓碑，因为在这之下长眠的，是他不愿失去的尊敬的人。


在卡尔森的坟墓之后，是大片的在战斗中牺牲的士兵的坟墓。他们有的还可以查出身份，有的人的名姓就再也不为人知。无论他们在战场上表现得是否勇敢，现在，他们都有理由在这里接受未亡者的悼念。我们的后辈要悼念的，并非是某人的音容笑貌，而是这场残酷的战争本身。


五千名士兵排列在目的前，和自己的战友道别。和那些躺在坟墓中无法再站起的人们相比，他们是幸运的。他们的队列整齐肃静，安静得甚至听不到一丝呼吸声。这说明他们已经不再是由一群杂牌军组合成的乌合之众，他们经历过沙场鲜血和战斗的磨砺，是一群真正的士兵，勇敢的军人。


“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我们的战友。”当一切结束，弗莱德站在队伍之前，用他充满情感的声音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表达着自己的感情。他的身体还很虚弱，面孔在雨中更显苍白，但双目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米莉娅试图将一把雨伞撑开在他头顶，但被他执意拒绝了。


“在他们中，有一个人我想单独提起，那就是卡尔斯蒂安·封·道森爵士。他曾经是我们的长官，你们中的大多数也曾见过他。对于我来说，他是我的老师，教会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军人。”随着他的话语，我们这些曾经和卡尔森一起战斗过的人忍不住又落下了眼泪。失去了一只眼睛的红焰在普瓦洛和埃里奥特的搀扶下来到这里，向救了他性命的、令人尊敬的勇士致敬。


“在很久以前，我的长官曾经对我讲过一句话：每一个战士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保护他们，这是身为一个军官的职责。他正是这样做的，所以……所以，我们还活着，站在这里……”弗莱德红着眼圈，声音因颤抖而失去控制，很长时间才将心情平复下来，继续说道：“可就在不久前，他又告诉我一句更重要的话，用他的生命。他说：如果一个军人一定要牺牲，那就要得到他的价值。”


“在这里长眠的每一个人……”弗莱德的手指向墓地之中，“他们都获得了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荣耀、胜利、骄傲……对于死去的战士而言，这些远比他们失去的生命更有价值。他们得到了一个懦夫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尊严！”


“让我们……”


细雨，滴上枝桠，枝桠痛苦地回响……


“永远……”


一片叶，经不住雨水的催逼，惊悸地飘零……


“怀念他们……”


我看得见，那朵落叶上的颜色，是碧绿的一片……


“解散。”


那是一片，提前离去的生命。

第055章 与普瓦洛共度良宵


这世界真是奇妙啊。


就在几年以前，我还在这样的酒馆里，以一个酒保的身份去招待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冒险者。在我的想象中，他们的世界惊险刺激，从不缺少危险和乐趣。尽管我不怎么认同这样的生活方式，但我依然认为他们是些不寻常的了不起的人。


短短几年，时间走过一个轮回，打扮成冒险者的我以客人的身份坐在酒馆中，承受着年轻酒保尊敬和羡慕的眼光。这个年轻的孩子大概也把我当成那种了不起的人了，我想。回想起当初的心情，我有些哭笑不得——谁知道那时候我是否也把一些像我一样平庸的人看做英雄呢？


所谓的英雄，大概只是出现在那些不了解他们的人的眼中吧。


……


自从弗莱德赢得了第二次森图里亚会战——当然，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但我们慷慨的国王陛下急不可耐地将这份荣誉强行塞到了他的手中，并将这当作自己的武功大肆宣扬——之后，第九军团成为了德兰麦亚王牌军的代名词。弗莱德的地位得到了大幅的提升，成为了国中举足轻重的将领——尽管他依旧不受官僚们的欢迎——并获得了一些特殊的优待，比如说：在一定范围内享有独立的军用物资采买权。这些好处自然毫无保留地变成了恩里克商会的年轻会长休恩·恩里克的帐户上令人眼红的利润。


我真的想知道休恩是如何做买卖的：他每次都能以远低于军购统一价的优惠向我们提供物资，而质量却总是比军需处那帮喜欢卡人脖子的家伙“赏赐”的破烂货好的多。有一次当我终于忍不住问起他的时候，他反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知道那帮吃人连渣都不吐的吸血鬼每年贪污的钱财是多少吗？”


我想我明白了。


除了后勤保障，我们还从休恩那里得到了不少有趣的消息，大到温斯顿近期的军力调动，小到温斯顿军事总长若列尔公爵的第三个情妇喜欢什么花边的情调内衣。让这家伙去做商人实在是德兰麦亚谍报部门的损失，他总是能够从各国之间的贸易和运输通路的运行情况中分析点有价值的东西出来。当然，这“有价值的东西”不包括当下流行的女士内衣款式。


在那次战役之后，温斯顿人龟缩在晨曦河南岸的达沃城中，没有再挑起大规模的战事，可双方之间小规模的骚扰战斗一直没有停歇。三、五百人的温斯顿骑兵编队屡屡出现在森图里亚平原上的小村镇中，用威逼和恐吓将战争的恐惧在德兰麦亚的国土上散播。有时候他们也会遇到德兰麦亚的伏兵，吃点苦头，抛下几具尸体。这样的战斗令人烦闷。


达沃城，就好象温斯顿人楔进德兰麦亚腹地的一根钉子，把战争的阴影牢牢钉在德兰麦亚的国土上。


弗莱德并非没有动过拔掉这颗钉子的主意，可是敌人那高大的城墙和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次次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温斯顿人的兵力虽然不足以掀起一场决定性的大规模战役，但防卫这样一座设施齐全守备森严的城池却绰绰有余。倘若正面强攻，不付出五倍以上的代价是很难奏效的。更主要的是，它背后的晨曦河为它提供了良好的补给线路——自从温斯顿人占领了卢比芝林等几个主要军港之后，德兰麦亚军就完全丧失了水上的控制力。


不止一次的，弗莱德在深夜带领我们来到高大的达沃城前，遥望着城头在夜风中飘摇的那面象征着皇室血统的蓝色旗帜。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眼神都变得炽烈灼热，仿佛是在燃烧自己的睫毛。那面旗帜所代表的，是他注定一世的对手，命中的夙敌，一次次不分胜负的对决让他对这面旗帜的主人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情：愤怒？仇恨？尊敬？钦佩？甚至，或许还对这仅在战场上有过半面之缘的敌手带着一种……友谊？


如果是，那应该是一种决死方休的友谊！


“这是那个人的城，而我会在这里打败他，我发誓。”当他面对这座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可我总能够感受到他胸中激荡的波涛。


这样的僵持局面持续了两个多月，然后它被一次例行的商业造访打破了。


“还记得我们的朋友凯尔茜吗？”那天，休恩从弗莱德手中接过货款，忽然问道。


我发现不远处红焰的动作立刻僵硬起来，精灵族原本就纤长尖锐的耳朵瞬间变得更加挺拔，几乎要把自己从主人的脑袋上拔出来飞到我们身边。


“她现在成了彗星海最大的海盗首领，可真成了名人了，彗星海沿岸很少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的。红巾女海盗，哈哈，当初谁会想得到啊……嗨，弗莱德，你在听吗？”休恩伸出一只手在发呆的弗莱德面前摇晃。


“太好了，这真是个好消息。”没等休恩反应过来，弗莱德忽然一跃而起，给了他一个大号的拥抱。


“杰夫，你去喊普瓦洛，红焰，马上到我的房间来……”


我牵着和我一样不知所以的普瓦洛来到弗莱德的房间时，他和红焰正在争辩着。


“……我不能同意，弗莱德，对不起。”红焰摇着头说。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红焰，我没有其他的办法。”弗莱德愧疚地看着我们的精灵朋友。


“我可以帮你，我可以违背种族的信条，加入到这场和我没有关系的战争中，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这只关系到我一个人。可我不能把刚刚脱离了战争的凯尔茜再拉回来，这是我们的战争，和她没有关系！”


“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我没有办法凭空变出一支训练有素的水师，而这是拿下达沃城的唯一方法。你的心情我理解，如果你不愿去，我也不打算勉强，我会另外找人去的。这是战争，你知道的，我们总要做一些我们不想去做的事情。”


红焰看了看明白了怎么回事的我和普瓦洛，低下头思考了一阵，询问说：“还有其他办法么？”


弗莱德沉默地摇摇头。


“好吧，我去，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吧，你、杰夫还有普瓦洛一起去，你们的身份是受雇于古德里安伯爵的冒险队伍，我会给你们准备必要的证件。”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红焰……”弗莱德叫住了一只脚已经踏出门的精灵。


“还有事吗？”


“……谢谢！”


红焰表情复杂地回过头：“不要误会，既然你无论如何都要派人去，那么我去总比别人好，起码，我可以劝阻她……”


……


情况就是这样的，我们需要一支善战的水师，而我们的朋友凯尔茜是个臭名昭著的海盗头目，我们来向她寻求帮助，这就是我为什么会一身冒险者的打扮，出现在蒙第卡王国的海滨城市潘林的原因。


尽管按照计划，我们这次行动只有三个人参加，可事实上来了四个，这主要是因为埃里奥特小姐一刻也不愿远离普瓦洛，可以看得出，经过多日的相处，她已经对这救了自己性命的亡灵术士产生了某种特别的好感。这个英雄救美之后以身相许的经典桥段违背常识地发生在一个术士身上，这让我们这些正统的战士十分的不甘心。毕竟，战士才是许多传奇小说中主角的不二人选。可普瓦洛对这从天而降的艳福似乎态度暧昧，总是采取一种若即若离的方式来对待。


“我真搞不懂，你还犹豫什么？这么漂亮的姑娘，连至高神都会羡慕你的。”从胡思乱想中挣脱出来，暂且放下战争的任务，趁着埃里奥特不在的当口，我像一个真正的酒徒那样鬼笑着问酒桌上的普瓦洛。


“我……还没下定决心。”普瓦洛吞吞吐吐地回答。


“下什么决心，你该不会是顾虑什么种族偏见之类的狗屁玩意吧。”红焰一仰脖子，大口吞下一杯麦酒，然后重重把酒杯摔到桌上。


“和这个没有关系。让一个年轻男子把自己的心栓在一个女人身上，需要下很大的决心。你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精是不懂的。”


“……”红焰用他仅有的一只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你别看我，我不知道，我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我忙低头喝酒。


“难道我已经老了吗？”红焰自怨自艾的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啊，我还真的搞不……”我和普瓦洛很有默契地一人抄起一截面包堵住了他的嘴。


“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失去很多乐趣，比如现在……”普瓦洛贼贼地一笑，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对我说：“别让埃里奥特过来哦。”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酒桌。


“嗨，漂亮的小姐，我有这个荣幸请您喝一杯吗？”这个无良的术士走近了一位年轻的小姐身边，毫不羞赧地展现着他人性中最龌龊的一面。我无意贬低任何人，可说实话，这位小姐除了年轻之外，我几乎找不到任何更多吸引人的地方，难道说普瓦洛不能大方地接受埃里奥特就是因为不愿放弃这样的“乐趣”？经常和亡灵打交道果然会使审美观产生重大变化。


“人类的审美观还真是特殊啊。”好不容易吞下两条面包的红焰愕然地看着普瓦洛，发出了异族才有的惊叹。


“不要把那个人形的淫虫和我们人类相提并论。”我说。


“普瓦洛先生呢？”埃里奥特小姐出现在我们面前。酒馆中的灯光很昏暗，她并没有带那付墨镜，淡紫色的双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为了避免她的种族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她全身裹在一件灰色的斗篷中。尽管如此，臀部诱人的曲线依然清晰地显现在斗篷外，让旁边的一些酒客大吞口水。


和那边那个被几句老土的俏皮话逗得咯咯大笑，笑声像雌鹅一样难听的女人相比，怎么看也是埃里奥特小姐比较优秀吧。不懂，我真是不懂。


“普瓦洛在那边。”红焰顺手指了指亡灵术士游荡的方向。他正伏在年轻女士的耳朵边小声说着些什么，脸上带着坏坏的笑容。


“他在干什么？”埃里奥特一脸的不解，“那是他的朋友吗？需不需要我们也去打个招呼。”


我们忙把这个不通世故的小女孩按到椅子上，严肃地告诉他，普瓦洛先生正在完成生命之神和死神两方面交给他的、传播仁慈和爱的种子的神圣使命，现在正在郎情妾意云雨交加水深火热不死不休的紧要关头，千万不要去打扰他。小女孩听话地坐下了。


“你觉得普瓦洛先生怎么样？”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着。


“普瓦洛先生是个好人啊，他很珍惜生命，爱护孩子，又很重友谊。而且，他还那么有学问。我从来都不知道完成神圣的使命也可以让人那么开心的。”埃里奥特的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让我和红焰两人心中产生了类似诱拐未成年少女的负罪感。


“普瓦洛先生对谁都很有礼貌，对那边那个小姐说的话也很动听……”


“你能听见他们说话？”我差点把一口酒喷出来。


“啊，你们听不见吗？”埃里奥特奇怪地看着我们。长期的相处让我们都忽略了她的身份，几乎都忘记了地下种族拥有的超人听力。


“呵呵……”我一脸坏笑。


“嘿嘿……”红焰的表情同样阴险。


“你在想什么？”我问得不怀好意。


“我猜，我想得和你一样。”红焰回答得同样有鬼。


“他们在说什么？”我们同时转向莫名其妙的黑暗精灵，压低了声音说。


……


“您的眼睛就像是天上的星星……”


“老土。”“真俗。”


“您的双手温润如玉……”


“没力度。”“缺乏创意。”


“您的双唇点燃了我心头的火焰……”


“肉麻。”“恶心。”


“我能否今晚陪您共度良宵……”


“我噗……”“啊喷……”我和红焰对喷了一脸。


“你们怎么了？”埃里奥特奇怪地看着我们。


“你……就没有……什么……感觉？”我试探着问她。按照道理来讲，她现在彻底看清了尊敬的人的丑恶真相，是不是应该伤心欲绝？


“什么感觉？没有啊？”她满脸诧异。


“真的？如果想哭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红焰瞪大了眼珠子。


“为什么要哭？”


我和红焰相视无语。


“你们问完了？”埃里奥特说。


我们点头。


“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共度良宵是什么意思？”


“我喷……”“啊噗……”我和红焰已经可以用麦酒洗头了。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漂亮的黑暗精灵问道。我几乎可以肯定地底社会的教育体系中缺乏大量的文学、社会学和生理卫生方面的教育人才。


真是个单纯的姑娘啊，她怎么就看上了普瓦洛这样一条披着人皮的色狼呢？


“啊，是这个样子的，共度良宵的意思就是……恩……按照字面上的解释……应该是……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对吧，红焰。”我避重就轻。


“是吗？那我们四个人不是天天晚上都在共度良宵？”埃里奥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一个小酒保从我们身边经过，听到了这句话，吃惊地逃开了，这让我羞愤欲死。


“不是这么解释的，是两个人，恩……很有好感的那种……就好象弗莱德先生和米莉娅小姐那样的……”红焰在胡言乱语。


“像你和凯尔茜那样……”我补充说明。


“别把我们扯进普瓦洛的这种龌龊事里。”红焰理直气壮地反驳着，就好象把弗莱德他们扯进这种龌龊事里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又详细地解释说，“总之，就是认识了很久，感情很好，很亲密的一男一女……就是那个那个啦。”红焰语焉不详。


“可是普瓦洛先生和那位小姐刚刚才认识啦，他们也可以共度良宵吗？”


“那是……那是因为……”红焰连连向我打眼色求助。


“因为他……肩负着那个……那个神的神圣使命，所以……神爱世人嘛……所以他可以和大家都很亲密啦。”我硬着头皮顶上。


“哦，是这个样子啊。”好奇又单纯的黑暗精灵终于停止了发问，我和红焰共同擦拭脑门上的冷汗。


这时候，普瓦洛似乎已经成功地完成了一次“神圣使命”，边走向我们边把一把钥匙揣向自己的衣袋中，志得意满地哼着小曲。等他坐定，埃里奥特忽然大声问了一句：


“普瓦洛先生，我今晚可以和你共度良宵吗？”


“哐铛！”这是我们三个人的椅子同时倒下的声音。

第056章 杀父仇人凯尔茜


“请问，你们是在寻找工作吗？”正当我们被埃里奥特小姐的不通世故搞得异常尴尬的时候，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响起。循着声音看去，在我们的桌子旁边站着一个孩子。


这孩子大约十岁出头的样子，长得白白净净，身上的衣服虽然老旧得失去了光泽，但无论是质地还是裁剪的工艺都很不错。虽然年纪幼小，但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异乎寻常的勇气，已经渐显轮廓的小脸带着几分刚毅。


“你们是寻找工作的冒险队伍吗？”那孩子看我们不说话，重新问了一遍。


“哦……是，啊，不是，事实上，我们正在工作。”我不想在完成任务之前遇到太多的麻烦。


“哦，那太遗憾了。”那孩子面色暗淡了下去，转身想要离开，可又转过头来，十分有礼貌地向我们说了句：“对不起，打扰了。”这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气质高贵，礼貌周全，举手投足之间却又散发着一种浓浓的忧伤。他的表情告诉我们，他的心中背负着普通人未曾承受过的压力。


这一刹那间我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童年的弗莱德出现在我眼前。是的，我从没见过我的朋友童年时的样子，可是这孩子的模样的确让我感到熟悉。


“等一下，小伙子。”我刚想挽留他，红焰已经抢在我前面叫住了他。


“你需要帮助吗，小家伙？”红焰努力作出亲切和蔼的样子，不过他脸上的刀疤和眼罩让他的努力付诸东流。


“我需要雇佣一支队伍，而不是请求帮助，精灵先生。”那孩子带着他那似乎是天生的骄傲一本正经地回答，“另外，你可以称呼我为菲勒夫森尼亚·台·法赛利，或者是法赛利先生，我的朋友们喊我菲利，请把我当作一个值得尊敬的男子汉，我不是什么小家伙。”


他的姓氏和做派说明他是个接受过严格教育的贵族子弟，而且是个十分骄傲的贵族子弟。


“好的，法赛利先生，我想我们并不在乎多接一笔生意。能告诉你的任务是什么吗？”普瓦洛在一旁装出一付懒洋洋的样子问。


“我在找一伙海盗，他们杀了我父亲，我要报仇。”那孩子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两只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让我心里一惊。


“我把这个当作酬劳。”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枚勋章。这是一枚由紫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勋章，一条紫色的丝带从纯金的搭扣间穿过，一层晶莹的色彩在它表面流动着，仿佛在诉说它曾经的拥有者的勇敢和光荣。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小菲利的声音开始哽咽，渐渐低下头去，但没有多久，他定了定精神，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问：“你们接受我的雇佣吗？”


“你已经是我们的雇主了，先生，请您多关照。”我握住了那孩子的手，向对着一个值得尊敬的成年人一样对他说。


“在那之前，或许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喝一杯，让我们听听是怎么回事。”红焰随手扯过一把椅子来。


“那可不行，红焰先生，他还是个孩子，不能喝酒。”埃里奥特大声反对，“我想应该来杯水果汁。”


美艳的黑暗精灵似乎对是对孩子有着不可遏制的爱心，她可不管这个小家伙骄傲的自尊心，伸手就把这个很讨人喜爱的孩子抱在怀里，一把捏住他肉嘟嘟粉嫩的小脸，嘴里不住口地说：“小弟弟，你可真可爱啊。告诉姐姐，你几岁了？”


我们可敬的“菲勒夫森尼亚·台·法赛利先生”一开始还在努力挣扎着，等到他的水果汁放到面前之后就放弃了男子汉的尊严，一把将杯子捧在怀里，顺从地把自己年轻的色像出卖到了黑暗精灵的怪手之下。


“告诉我们经过，我们看看应该怎么帮你。”等菲利把果汁喝完，红焰对他说。


从孩子的叙述中我们了解到，他的父亲叫依利安，是个勇敢正直的骑士。他在护送蒙太拉伯爵出海的时候遇到了海盗。经过奋力的抵抗，他寡不敌众，被海盗杀害。得到消息之后没多久，小菲利的母亲就因为悲伤过度去世了，小菲利只能依靠远亲的帮助过活。


“他被海盗杀了，卑鄙的海盗。”说到这里，小菲利眼泪婆娑，“他们抢掠了伯爵的船只。逃回来的人告诉我母亲，他一个人对抗一群海盗，最后被她一剑刺死……”


“她？哪个她？”红焰敏感地问，“那个海盗？”


“就是她，那个该死的红巾女海盗，驾着黄金玫瑰号的女杀手，凯尔茜·拉格！”


这个熟悉的名字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我们还没有作好迎接它的准备。红焰几乎被这个名字一拳打中了鼻子，懵然地坐在那里，眼睛失去了焦距。普瓦洛和埃里奥特诧异地望着我，似乎是在询问这个素未谋面却饱受我们夸赞的巾帼英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杀人狂魔。


“你确定，是凯尔茜·拉格杀了你父亲。”我严肃地看着这个孩子。


“我以我的姓氏发誓！”他坚决地盯着我的眼睛，眼神中没有丝毫迟疑，“如果你们觉得这个敌人惹不起，可以不接受我的雇佣。但我发誓，一定要杀了凯尔茜·拉格，为我父亲报仇。”


他这次的声音大到足够整个酒馆都听见了，喧闹的酒馆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我们这一桌。


“当！”红焰大口吞下一口麦酒，把杯子撂在桌上，随手掏出几枚银币往桌上一扔，拉着菲利就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好，我们接受雇佣，我这就去看看那个红巾女海盗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落寞，昔日恋人的作为让他难以置信。可这孩子是不会说谎的，或者说，他没有必要拿父亲的遗物来为自己扯上一个难以对抗的敌人。我不知道红焰的心中是如何想的，他虽然牵着那孩子，留给我们的却是一个孤单的背影。


我和埃里奥特赶紧跟上他，普瓦洛从口袋中掏出那把刚拿到手的钥匙，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真是没福气啊……”随手把钥匙扔在还有半杯酒的酒杯中，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追了上来。


我们走出酒馆，穿越城市，来到码头区。阴暗的高大仓库一排排地树在两侧，遮蔽了阳光。


我们转过一个拐角，来到码头上的一片空地。忽然，旁边有人喊：


“那边的几个家伙，你们是新来的吧。”


我们回头看去，发现几个装扮古怪面目凶恶手里拿着武器的高壮男子向我们招手，仔细看看，似乎是在酒馆中坐在我们邻桌的人。


“有问题么？”我反问。


“我们听说你们要找凯尔茜小姐的麻烦，我劝你们最好打消这个念头。”为首的那个人说。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沉重的铁棒，臂膀上纹着一道龙卷风的图案。


“哦，为什么？”红焰冷哼了一声。


“为什么？因为找她的麻烦就是找我们的麻烦，就是找彗星海所有海盗的麻烦。”


“她那么霸道吗？”红焰不动声色。


“霸道？用这个次形容凯尔茜小姐太失礼了。她要是知道有人找她的麻烦，肯定要我们把她带过去。就因为这样，我才劝你们不要再动这个脑筋。”


“为什么？”


“大小姐是什么人，哪能让你们这些人说见就见？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要找她见面，她还不忙死了？”


“你还挺会为她着想啊。”


“那当然，凯尔茜小姐可是彗星海中最美丽的一朵浪花啊。”这个粗鲁的海盗头领忽然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但只在短短的瞬间，他又回复到那付丑陋跋扈的嘴脸，“怎么样？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打发回家，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放心，海盗有海盗的规矩，我们不会为难这个孩子。”


红焰看了小菲利一眼，小菲利这时候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如果我们拒绝呢？”红焰头也不回地说。


“拒绝？那我暴风德克就只好替大小姐教训教训你们这些外乡佬了。小子们，退后，小心被我的棍子扫断了骨头。”


他身边的人闻声后退，红焰缓缓地抽出他的双刀，对我们说了声：“他是我的。”迎着对手的身影一步步走去。


“基德先生，他不会有事吧。”小菲利看着红焰的背影小声地问我。


“他有事，有很大的事。”普瓦洛在一旁边咋着嘴说，“我真担心他丧失理智把那个叫暴风的家伙给肢解了。”


我苦笑一下，拉着小菲利坐到一边。


红焰和暴风德克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暴风德克的确有张狂的本钱，他把铁棍挥舞得虎虎生风，搅动着气流发出威胁的声音。不像我所见过的许多使用重武器的卤莽家伙一样，德克并没有一上来就仓促地强攻。他灵活地移动着脚步，小心保持着与红焰之间的距离，让手中铁棍的威力发挥到了最大。很显然，他并不想致红焰于死地，并没有使用什么致命的招数，只是逐渐将红焰逼向角落中。


“外乡人，我劝你还是不听我的劝告。我并不想伤着谁，只是希望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可控制不住这棍子的力道，一旦你被打中，我就很难保证你的生命安全了。”德克大叫着。


“不能控制你的攻击力量吗？这说明你的功夫还不到家。”红焰冷冷的声音从重重棍影中传出来。


“该死的，我好意请你远离麻烦，可不是真的怕了你。”德克大骂了一声，加快了攻击的频率和力量。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有人称呼他为“暴风”了，他的铁棍扫过的地方，犹如平地掀起一阵龙卷风，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摧毁。被棍尾扫过的墙壁爆出一团团石屑，弄得尘土飞扬。当弥散的尘土散去，墙壁上留下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划痕。如果他的对手是我，我想，他或许已经轻松地取得胜利了吧。


可他的对手是红焰。这个叛逆的精灵在棍影中灵活地穿插着，一次次惊险万状地闪过了对手的攻击。他的闪躲完全可以用“精确”来形容，有许多次铁棍都是擦着他的衣角扫过的，几乎连暴风德克自己都以为他打倒了对手，可当他发现攻击落空时，红焰炽烈的双刀攻势已经扑面而来。


即便暴风德克体力过人，他也不会像帆船一样能够借助外力永不停歇地运动下去，况且，没有什么人能够不知疲倦地长时间高速挥舞那么沉重的武器。终于，德克的动作逐渐开始迟缓，并且一点点失去了对铁棍的精确控制。他的动作逐渐变大，气息变得粗重，露出的破绽也越来越多。红焰一次次逼近德克，在长棍难以发挥作用的距离上近身攻击，让德克疲于应付。德克愤怒又绝望地连声吼叫，但遗憾的是，他的武艺并不像他的嗓门那么好，所以他的败落是难以逆转的。


菲利瞪大了两只小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红焰战斗的威武姿态。看起来相对弱小的人在与高大粗壮的对手战斗时，居然能够占据如此之大的优势，这大概是他幼小的脑海中不能想象的。他看待红焰的表情由担心转为激动，又逐渐变成了尊敬。


最后一次，红焰逼近了他的对手。他用左手刀架住铁棍，右手刀反切向德克的脖子。这一击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海盗首领的反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双眼，等候利刃切开皮肉和血管的痛楚。他身后的海盗们挥舞着各色武器叫嚷着冲上前来，试图拯救他们的首领。我和埃里奥特同时喊了声“红焰！”想阻止勇敢的游侠进行这无益的杀戮。


“噗！”不需要我们劝阻，红焰在最后一刻把刀偏向一边，用握刀的右手狠狠捶在暴风德克的面颊上。高大的海盗首领被这重重的一拳掀倒在地，面目青肿、鼻血长流，而且似乎被打得有些神志不清，在手下的帮助下半天才爬起来。


“为什么不杀我？”摇晃着推开搀扶着他的手下，德克捂着脸问。


“你也不是来杀我的。而且我很高兴……”红焰已经收起了他的双刀，“你为凯尔茜说好话。”


海盗对红焰的回答感到莫名其妙：“我不懂你的意思，如果你也认为凯尔茜小姐是好人，那为什么还要找她的麻烦？”


“有的事情，是必须当面搞清楚的。”红焰转身走向我们。迎接他的，是小菲利崇拜的目光。


“嗨，我欠你一条命，可我还是要告诉你，要是你敢伤着凯尔茜小姐一根头发，我拼了这条贱命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随便你。”


“他妈的，要是你要出海，小心带着骷髅旗的船。”风暴德克的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恐吓，而像是关心地提醒。


红焰依旧牵着小菲利的手走在前面，他的背影被拖到墙上，斜着拐过一个弯，就像是一个困惑的标点。


凯尔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057章 海上花


整整一个月时间，我们连凯尔茜的影子也没有摸到。可以确定的是，她确实是彗星海沿岸的著名人物，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只要我们问起她，别人就会警觉地询问我们：“你们找她干什么。”这真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我们的经验证明，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误的：


“我们来找她报仇。”小菲利愤愤地说。


“来人啊，把他们赶出去，居然向红巾女海盗报仇，这群恶棍、流氓、害虫、垃圾……”


然后是万人空巷的追逐战，我们一马当先。


……


“我们是她的朋友。”我和颜悦色。


“她的朋友会不知道她在哪里？你们骗得过谁啊！这群骗子、杀手、屠夫、奸商……”


锅碗瓢盆飞过头顶，我们抱头鼠窜。


……


“我们是来加入海盗的。”普瓦洛厚起了脸皮。


“对不起，我是警察……”


勇敢的巡逻队涌上街头，我们千夫所指。


……


并非所有人在这一个月中都一无所获。目睹了红焰与暴风德克的对打之后，小菲利请求红焰教他格斗的技巧。孩子的诚恳和坚决以及他悲惨的身世让红焰无法拒绝他的请求，更何况还有黑暗精灵在帮他说好话。为此，红焰陷入了尴尬的痛苦之中：学生是爱人的死敌。


不过，公允地说，小菲利是个好学生，他刻苦、努力，并且对各种格斗技巧有着浓厚的兴趣。看得出，他身为骑士的父亲为他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虽然内心矛盾，但红焰依旧尽心尽力地进行教育，把小菲利在这个年龄上能够掌握的东西毫不藏私地全部传授给了他。我能够看出我的朋友对小菲利的感情日渐深厚，他像父亲一样对待他的学生，既严厉又慈爱，对孩子的错误毫不掩饰地指出，却又总是鼓励他改正这些错误。在小菲利身上，仿佛寄托了这个游侠的某种信念。我想，这和菲利与凯尔茜的杀父之仇不无关系，或许是我的精灵朋友在以另外一种方式补偿这个孩子吧。


同样的，菲利对红焰的感情也日益加深。他尊敬他、景仰他、崇拜他，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总也不嫌长。他喜欢将自己的秘密与红焰分享，并且从红焰的经历中寻找快乐。如果不是因为他父亲的死，我相信这两个人会是这世界上最和谐的一对师生。


可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用这种方式寻找凯尔茜简直是浪费时间。小菲利或许可以用一生来寻找他的杀父仇人，但德兰麦亚的战况不可能永远这么僵持下去。我觉得应该尽快完成任务，所以，我提出了一个建议……


“这不是个好主意。”红焰说。


“我觉得也没有把握，毕竟，彗星海那么大。”普瓦洛也反对。


“而且，海上还有危险。”埃里奥特说。


“可我们真的没有好办法了，朋友们。几乎所有码头的人都认识我们了，可我们还是没有得到一点消息。我们只能到海上去碰碰运气，如果还不行，就得尽快回去，我担心弗莱德那边情况有变。”我自己也没有很大的信心，只能用自己的话来增强自信，“没有办法的时候，碰运气或许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听了我的话，再也没有人能反对了。不久，我们搭上了一艘出海运送货物的商船“玛利宝贝号”。我们选择它，是因为普瓦洛说这条船长得一付倒霉模样，碰上海盗的机会很大。


起航之后的短短三天里，我们这些在内陆地区长大的人就饱受了海浪的摧残。和我们见过的所有水域不同，海实在是太宽广了，以至于再汹涌的波涛看上去也仿佛是春日清池中的一道水纹，安静温柔，丝毫也显现不出它的力量。直到你随着甲板起伏不定、几乎站不住脚跟时，才会明白自己的眼睛受到了大海的欺骗。你脚下的任何一道波浪出现在江河中，都具有致命的破坏力。


我、普瓦洛和红焰的情况还算好，连小船都没有坐过的黑暗精灵已经彻底失去了她沉静的性格，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脚把我们踹到一边，然后抢过我们的脸盆大口呕吐的连续攻击技能。腥咸的海水味道折磨得我们彻夜不眠，并且让我们对着大堆新鲜的龙虾、海蟹胃口全失，只能仰仗一些已经失去了水分的储藏蔬菜辛苦过活。晕船的滋味让我终生难忘，所以此后如果有哪位女士向我问起减肥的方法，我会建议她乘一只小破船到海上漂流几天，可怜的埃里奥特小姐憔悴的面容会证明我的建议是多么的有效。


第五天的正午，海面忽然异常的平静，我们乘坐的商船甚至连轻微的晃动都不再发生了。我们难得地在船舱中安稳地休息了一下，直到船舱里的哭叫声把我们吵醒：


“暴风雨，暴风雨要来了！”


“救命啊！”


“我不想死……”


“尊敬的至善神达瑞摩斯啊，你保佑你的孩子……”


“海神，让我们躲过这一次劫难，我愿意……”


……


“怎么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问着。


“红焰先生！”小菲利撞开我们的舱门，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声音颤抖着说：“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当我们走上甲板时，海天之间正上演着一场令人敬畏的表演：不知多么广大的乌云连接成了一片，几乎布满了整个天空，只留下几个小小缝隙，让仅有的阳光斜斜地射落。海水的颜色暗淡发黑，阴沉得像是稠密的一大块，只偶尔翻出几个泡沫来，好象一块看不到边际的沼泽。在那更远的远方，光亮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死亡一般的寂静。


寂静，可怕的寂静，暴风雨的前奏。


完全依靠风帆推进的商船寸步难行，犹如一个被斩去双脚的可怜人眼看着头顶的巨石滚落却无力躲闪。甲板上的乘客慌作一团，不知所措。甚至连年轻的船长都倍感绝望，无力地指挥着水手。


“你说的对，普瓦洛，这是一条倒霉的船，可是倒霉得有些过头了。”红焰的面色苍白，我记得他是不会游泳的。


没人比我更懊恼了，我出了一个再糟糕也没有的主意，让我的朋友们跟着我受牵连，在这陌生的地方面对着危险的暴风雨。如果他们出了任何意外，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如果我的一辈子幸运的还没有走到尽头的话。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有人大声喊：“有船过来了，他们能动！”


“快点，求救啊！”


“带我们离开这里。”


远处出现了一条大船，它的船身不太高，显得有些狭长，看上去有些奇怪。它的风帆已经收起，船身两侧各伸出一排划桨，正在划水前进，速度并不是很慢。


这条船显然也发现了我们，逐渐地向我们靠近。终于，了望手大声报告：“船长，是海盗，黄金玫瑰号。”


这世界可真小啊。我和同伴们交换着自己惊奇和无奈的表情。


出乎我的预料，乘客和水手们没有因为遇到了海盗而惊慌，反而仿佛见到了救世主一样高兴。他们脱下了帽子，大声呼叫，祈祷着海盗们来得比暴风雨更早一些。


终于，两船并在了一起，我有机会看清楚这条古怪海盗船的全貌：它当然不会是以前的黄金玫瑰号了，新船的吃水不是很深，水上的部分只有大约三层楼高，比大多数海船都要矮一截。在它右舷前端漆着金色和粉红色搭配的“黄金玫瑰”字样，船首撞角下雕着一尊女人的雕像。她包着一顶头巾，全身水手劲装，手持一把利剑刺向前方，表情果敢坚毅，赫然是……凯尔茜的模样。


居然把自己的雕像当成船首像，这丫头的风格真是……


“是哪个白痴这个时候还敢出航，不要命了吗？”熟悉的声音从甲板另一侧传来，我身边的红焰和小菲利两个人同时一震，向声音的来源看去。红焰看到了他多日来思念的美丽面容，而小菲利生平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杀父仇人。


鲜艳的头巾夺去了太阳的骄傲，美丽的容颜窃取了花朵的娇媚，那是凯尔茜·拉格，红巾女海盗，绽放于彗星海上最靓丽的一朵浪花。几乎一年没见了的凯尔茜肤色深了许多，皮肤也变得有些粗糙。但以前青涩冲动的感觉已经完全从她身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老练和稳重。随着她的登船，甲板上慌乱绝望的气氛逐渐消退了，女海盗传奇般的威名吸引了所有人。


“谁是船长？”她的声音依旧清脆，但充满威严。


“我是。”玛利宝贝号上年轻的船长畏缩着挤出人群。


凯尔茜立刻绝望地捂住了额头，沮丧地抱怨着：“破商船，坏天气，年轻的船长，所有的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


她问船长：“那么船长先生，到现在为止，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努力控制局势，平息混乱，然后……”


“够了够了，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你的船只已经被海盗掠夺，你现在是俘虏，请和乘客们一起回到船舱中，用条绳子把自己绑在能固定的地方。谁是货主？”


仿佛经过训练的，几个商人应声出列。


“塔德，哈尔伯，尼尔森，怎么又是你们几个，怎么每次我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总在遇到麻烦？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租条好点的船，找个有经验的船长，不要在乎那点小钱。你们不怕遇到海盗啊？”


一个高瘦的商人嬉皮笑脸地说：“凯尔茜小姐这样的海盗我们请还请不来呢，怎么会怕。”


“好了好了，别废话。钩子，带人卸货，尽可能多给他们留下点。记得从船头和船尾扔下去，别让船摇晃。铁锚，把桅杆都砍断了。动作麻利点，别给我丢人。”


“剩下的人……”凯尔茜把手指向我们这群乘客，忽然，她全身僵硬在那里，双眼定在我身旁的红焰身上。如果说，这世上有的眼睛会说话，那凯尔茜的眼睛无疑就是这一种。这一瞬间，她的眼睛告诉了我们很多：惊异、喜悦、爱恋、思念以及少许的埋怨。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她后面的话声音小得就像是在梦呓。


红焰多日来因小菲利的遭遇带来的不快暂时地消失了，他俏皮地向凯尔茜做了个鼓励的手势，示意她继续自己的工作。这情侣间亲密的手势让凯尔茜雀跃不已，她回头一个个喊着手下海盗的名字，在恋人面前展示着自己的才智。在她的指挥下，海盗和商船水手们把两条船尽量连在一起，并把一些乘客分流到海盗船上，以达到最好的负重比例。


凯尔茜没有看见小菲利的眼神，但我注意到了。如果不是我一把抱住他，他或许已经冲出去挑战美丽的女海盗了。


“她在救全船人的命。”我附在小菲利耳边说，“她现在是在干一件好事。你不能因为自己的仇恨就让全船人给你父亲陪葬，这不是你父亲教你的正直。”


我说服了小菲利，让他暂时放弃了复仇的举动。但这平息不了他心头的仇恨。如果菲利的眼神是把锋利的尖刀，凯尔茜可能已经被切成碎块了。


一切准备停当，我们帮着海盗们抛下了大约三分之二的货物，只留下三分之一比较沉重（当然，也比较贵重）的货物压舱，让吃水线达到了比较稳定的水平。帮不上什么忙的小菲利和埃里奥特被绑在了船舱里的床上，我、红焰、普瓦洛和凯尔茜把自己捆在玛利宝贝号的甲板上。


第一阵风吹过，很轻，稍有些凉，仿佛是夏日湖滨扑面而来的微风，让人觉得惬意。


那是一种毁灭前最后的一丝惬意。


雨来了，并不是由小到大，而是似乎直接就大块地从天上掉落，立刻让人窒息。在雨水将天和地连成混沌潮湿的一团，几乎什么也看不清的时候，浪，也来了。


滔天的巨浪，犹如一只巨手将两条船高高举起，又瞬间从船底抽空，把它们狠狠地抛下。我脚下的甲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再来一次就会立刻支离破碎，把船上的人们全部抛向无底深渊。


浪涛仿佛巨龙伸出的长舌，翻卷着涌上甲板，舔食暴露在甲板外的一切事物。船头每一次挣扎着从海浪中钻出，甲板上都要少些什么东西。有的水手就这样连同自己捆缚的固定物一起被卷入了水中，他们存活的希望十分渺茫。甚至有一次巨浪被堆到五、六个船身那么高，浪尖直接卷过两条船，重重倾落在前方的水中。有那么一瞬间，两条船就在巨浪形成的空心水道中停留，我们的头顶就是一道海水倾泻形成的水瀑。这大自然的奇景还没来得及让我们赏心悦目，水瀑就拍落在我们身上，差点将我们倾覆。


一次，两次，三次……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挺过这濒临死亡的界限的。此前的晕船反应已经彻底消失了，当你连天和海都分不清楚，只知道自己脚下唯一的凭借被无可抵御的伟力如尘土般抛掷的时候，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有那么几次我甚至听不见浪涛声，听不见风雨声，听不见甲板尖啸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血液在我血管里流淌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这声响让我觉得我脱离了这个脆弱的躯壳，正在以一个更高的角度来审视我自己的灵魂。


在这样的时候，你什么感觉也不会有。


“啊！”凯尔茜的惊呼把我从朦胧的幻觉中叫醒，我看见一块巨大的木板在风浪的作用下横着飞向凯尔茜。它原本应该是玛利宝贝号上的一截栏杆，可现在被巨浪折断，成了巨大的伤人凶器。被自己捆绑在立柱上的凯尔茜无法闪避，只能把双手抱在面前。在这突如其来的凶险之前，勇敢骄傲的海上之花显得如此弱小无助。


“嘭！”细微的撞击声透过雨幕传来，继而是红焰的叫声：


“你没事吧！”我隐约看见红焰脱离了绳索的捆缚，面对面的和凯尔茜抱在一起，用他的后背挡住了这一击。他的嘴角依稀带着一丝鲜血，但好在伤在后背，又有准备，伤得并不重。


“你又这么乱来！”凯尔茜略带哭腔的声音传来。她尽可能地将双手环绕在红焰背后，把他拉向自己的怀中，生怕他被巨浪卷走。


“有点疼，但是不要紧。你没事就好！”这些平时里听着有些肉麻的情话在这飘摇动荡的时刻大声呐喊出来，让我心情激荡。


“我有句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红焰继续大声喊，“我怕再过一会就没机会告诉你了！”


“不会的，一定有机会的！”


天下无敌的肉麻情话就要以前所未有的壮烈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了，我和把自己捆在不远处的普瓦洛对视了一眼，很有兴致地看这场千载难逢的情景爱情剧。如果运气好，我们说不定可以亲眼目睹传说中的限制级镜头——少女的初吻。生死关头，我们仍然对这世界充满美好的希望。我觉得如果让我们在奔赴冥界的时刻能够亲眼目睹情定终生的一吻，这世界或许还不是太糟糕……


“我说，你把我抱紧点，别让我被冲走了，我不会游泳，我害怕……”红焰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狠不能把两只脚也缠在凯尔茜腿上。


“红焰，你这个混蛋被冲走吧！”我和普瓦洛同时恼怒地大叫。

第058章 每个人的正义


我觉得暴风雨持续了几乎有一辈子那么长，在我真的觉得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一切终于停歇了。雨水开始变小，天上的乌云片片散去，风浪收敛了自己的脾气，不再继续它那破坏船只的有趣游戏。


我们得救了。


海盗船把玛利宝贝号拖到了附近的一个港口，凯尔茜在教训了年轻的船长一顿之后，小小地敲诈了船主一笔，然后就离开了。那几个倒霉商人的损失虽然惨重，但凯尔茜挽救了他们最贵重的货物，让他们不至于血本无归，甚至还略有盈余。获救的乘客们争着向美丽的女海盗表达自己的感激和崇拜，有个文质彬彬的贵族少年还拿出了自己的手帕请她签名留念。


“她是海盗？”普瓦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大概是……偶像派的海盗吧。”我含糊地回答。


当凯尔茜处理完这所有的事情之后，邀请我们上了她的贼船，向她居住的秘密海岛驶去。


当船行出不久，红焰叫住了忙碌的女海盗。


“凯尔茜，我有件事要问你，是关于这孩子的。”红焰的表情严肃。小菲利没想到自己尊敬老师居然与这个女海盗交情非浅，看上去心情十分烦躁。可他一刻也没有放弃对凯尔茜的仇视，看到凯尔茜的眼神就像是愤怒的狼崽。


“这个孩子说，他的父亲不公正地死在你手里。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红焰指着小菲利问。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一些不认识我们的海盗悄悄围了上来，以防我们做出什么不利于凯尔茜的举动。


“这个孩子？我根本不认识他。”凯尔茜有些疑惑，“虽说我们是海盗，可是很少杀人。就算是抢劫也不会经常大动干戈啊？”


她转脸对小菲利说：“孩子，你的父亲叫什么？”


“我父亲是蒙太拉伯爵的侍卫长。你们抢劫了伯爵的船只，杀了我父亲，我要为他报仇。”虽然身处海盗船上，小菲利依旧骄傲地回答。当说起他父亲时，他的眼底流露着异样的光彩。


“蒙太拉伯爵？”凯尔茜的脸上闪过一层厌恶的神色，“没错，有这么回事。我洗劫过他的船，并且把他杀了。”


“先生，你也听见了，她承认自己的罪行。她杀了伯爵，也杀了我父亲。”小菲利的双眼渴求地望着红焰。


“凯尔茜，你为什么……”红焰痛苦地看着女海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孩子用他父亲的遗物作代价，请我们替他报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父亲，他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他父亲也是个好人。我从来也不愿相信真的是你杀了他父亲……”一瞬间，红焰的情绪激动到了顶点，他对着凯尔茜大叫：


“告诉我，不是你干的，是别人！”


凯尔茜丝毫不为所动，坚决地回答：“就是我干的。我当了一年的海盗，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抢劫了那条船。小伙子……”她转向小菲利问，“你父亲叫什么？”


“我父亲是依利安·台·法赛利！”小菲利挺直了腰杆，不愿让父亲的姓名受辱。他的双臂在微微颤抖，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恐惧。


“法赛利……”这个名字让不少水手都陷入回忆之中。忽然，凯尔茜沉声说了句：“你等一下。”转身走入船舱。没有多久，她捧着一把骑士长剑走出舱门，来到菲利面前问：


“这把剑是你父亲的么？”


这把剑看上去很普通，没有过多的修饰。只有经常接触武器的人才会从细节上看出它的不同：剑刃的两侧中间位置有两道内凹的血槽，经过阳光反射，能看见那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除了这里，整把剑再没有更多的装饰，十分简洁淡雅，却又给人一种协调、细致、朴素的感觉。


小菲利一把抢过这把剑，努力把这沉重的武器握在手里，低声喊了一声“爸爸”，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来告诉你这把剑为什么会在我手里。”凯尔茜坐在他身边，并示意我们也过来。


“我是个海盗，孩子，我喜欢这种生活。有时候我也勒索一下过往的商船，有时候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看到商船遇到困难，我会帮助他们，就像这一次一样，然后收取一些报酬。我喜欢的只是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并不太把财宝当成一回事。大海已经给予我们足够多的东西，让我们能够很好地生活。我们有时候甚至去跑跑运输，给别人送货。彗星海的大多数海盗都是这样的人。”凯尔茜一边说，一边用眼睛偷偷地瞟了红焰一眼。我们知道，这些话其实都是讲给红焰听的。


“但是，有一回我得到一个消息。一条商船将从附近的航路经过，船上运送的不是货物，而是奴隶。”


“对，这些奴隶不是人类，但他们都是有思想有智慧的生命。他们中有牛头人，有侏儒，有矮人，还有精灵。”听到这里，红焰的眉头皱了起来。贩卖奴隶是大多数国家所禁止的事情，只有西北荒漠的一些国家还允许这种事情的存在。但事实上，很多地区都在发生这种违法的事情。为了避免麻烦，奴隶贩子们往往会选择人类之外的种族下手。在各种情况下被“捕获”的异族中，尤其以美艳的精灵族女性最受欢迎，她们的用途不言而喻。在大陆上游荡了多年的红焰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情，这也是他深恶痛绝的。


“没错，这就是你父亲所在的那条船，蒙太拉伯爵的船。”


“你说谎，我父亲绝不会干这样的事。”小菲利跳了起来，用剑指着凯尔茜的脸说。


“这都是真的……”一个声音从水手中传出，继而一个矮人走了出来，“我就是那群奴隶中的一个，凯尔茜小姐把我们救了出来。我身上还有蒙太拉那狗娘养的给我烙的印记。”


看到小菲利不再说话，凯尔茜挥手让那个水手离开，继而对孩子说：“你父亲在那条船上，而且他知道这一切。他并不希望这样做，可他是个骑士，是个军官，他必须服从命令。”


“你父亲很勇敢，我们登上船后他率领士兵殊死抵抗。我们中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如果不是有人帮忙，我可能已经死在这把剑下了。”凯尔茜挽起左袖，露出一条从上臂直到手背的长长伤疤，“这就是你父亲给我留下的纪念，我差点成了独臂女海盗。”


“我们在人数上占优，所以很快就占据了有利的局面。如果不是你父亲，这一切恐怕早就结束了。他以一对多，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直到我们抓住了伯爵，他才投降。我们救出了船上的奴隶们，几乎有两百人被挤在狭窄的隔层中，没有光，没有风，有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也奄奄一息。”


“一切原本应该已经结束了，我们救了剩下的人，蒙太拉伯爵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可你父亲很愧疚。他违背自己的良心帮助伯爵干了他厌恶的事情，可他别无选择。他是个真正的军人，必须服从命令；可良心让他痛恨自己的选择。他真是我所见过的最愚蠢也是最正直的人……”凯尔茜抚摸着小菲利柔顺的头发，柔声细语地说。


“他告诉我，当他看到那些幸存奴隶的惨状时，非常的羞愧。他觉得这都是他犯下的罪孽。他无法宽恕自己，所以，他自尽了。临死前，他请我把这把剑交给他儿子。他要我告诉你，不要受愚蠢执念的困扰，希望你能够为真正的正义使用他。”


“不可能！”小菲利绝望地大声说，“这不可能！一定是你们串通杀死了我父亲，然后编造这样的谎话来骗我。”


“我要为我父亲报仇！”孩子挥舞着这把对他来说太大了的武器冲向凯尔茜。在他靠近的一刹那，红焰闪过来披手夺下长剑，把他推到在地。他倒在一边放声哭泣，几个月来积累的仇恨填满了他幼小的心灵，以至于当他发现自己没有理由向任何人复仇时感到无比的空虚。


“或许你说的对……”红焰把剑送回到他的手里，“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凯尔茜逼死了你父亲。可是她必须这么做。”


小菲利赌气地从他手里拿过剑，愤怒地看着他。


“我的老师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义。营救奴隶保护弱者，这是凯尔茜的正义；对自己的错误负责，因愧疚而自杀，这是你父亲的正义。对不起，我不能帮你完成报仇的愿望。而且，我希望你保存好父亲的勋章，直到找到你自己的正义为止。”红焰对小菲利说。


“我的正义就是打败这个女海盗，为我父亲报仇。如果你们不帮我，如果没有人愿意帮我，我就自己动手。早晚有一天，我要为我父亲报仇。”


红焰和凯尔茜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毕竟，确实是凯尔茜让小菲利父母双亡，这沉重的家仇已经深深烙在了孩子的心中，不完全是道理能够解释的。


“好吧，如果你确定这是你的正义……”红焰说，“我可以帮助你。如果你保证不辱没你父亲的荣誉，希望在公平的决斗中打败凯尔茜，我可以继续教给你你需要的东西。你父亲是个勇敢的战士，他一定希望自己的儿子也一样了不起。”


说完这句话，红焰询问地望着凯尔茜。凯尔茜微笑地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这是她们能为这孩子做的最好的事情，照顾他，教育他，帮助他成长。早晚有一天，他们的耐心会洗掉这孩子的仇恨，让他像普通人一样能够感受到仇恨之外的东西。


小菲利没有回答，不过看他的表情，我想他是同意了。


……


“红焰，你们来这里干什么？”避开了小菲利和其他的水手，凯尔茜才问起这个问题，“你不会是因为想我才带着杰夫和两个新朋友来看我的吧。”


“战争还在继续，弗莱德需要一支水军帮助他战斗。”红焰说。


“所以你们就来请我去帮忙？”凯尔茜的声音中带着少许的失望。


“不！”红焰忽然大声说，“我来是要劝你别去。”


“红焰……”我吓了一跳，不管怎么说，我仍然是把完成弗莱德的嘱托当成这一趟行程最重要的目的。我不希望红焰因为一时的冲动让我们白跑一趟。


“你现在生活得很好，我不希望你再卷进战争中去，那太危险了。”红焰丝毫不理睬我，继续说，“如果我不来，他们也会来的。只有我会劝阻你，所以我来了。”


“我去，需要多少人？”凯尔茜思索了一阵，忽然转脸问我。


“凯尔茜，不要去，这不是开玩笑。”红焰着急地说。


“我不是开玩笑。”凯尔茜态度坚决。


“这是战争，会死人的！”红焰忽然掀开了左眼上的眼罩，把左眼上那道让他失明的伤痕露在了外面。他焦急的表情牵动了脸上的伤疤，让他的面目看起来有些狰狞丑陋。


“这是战争！”红焰握住凯尔茜的双臂，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她的脸。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耻，似乎是在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强迫凯尔茜做她不应该做的事。的确，我是在帮助我的朋友，可即便是弗莱德也没有权利让凯尔茜卷入战争。


凯尔茜一开始被红焰可怕的面孔吓坏了，她小声地惊呼了一声，然后表情变得慈爱、怜惜。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精灵左眼上的伤痕。她抚摸得很仔细，很温柔，仿佛希望将这道伤口抚平，重新点亮这一只翡翠般明亮的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温和的像轻柔的海风。


“大约一个月以前。”红焰觉得有些尴尬，送开了他的手，“卡尔森死了，是他救了我。”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


“怕我担心？还是觉得自己难看？”


“……”


“红焰，你为什么战斗？为什么参加这场和你没有关系的战争？这是人类的战争，你是个精灵。”


红焰局促地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爱人的问题：“我……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是和弗莱德一起，和你一起，后来……后来我觉得我对这场战争有责任，我已经参加了，我无法退出，只有结束他。这不是某个人的战争，这好象……好象是一个旋涡，让人只能往里进，不能退出来。”


“你说的对，红焰，这是战争，我们退不出来。从它一开始我就在那里。我是个人类，是个德兰麦亚人。即便来到海上，我仍然时常想起战争。我比你更有理由战斗。现在，我可以为它做些什么，可以帮助我的朋友们，可以让更多的孩子们不再成为孤儿，我必须回去。你对小菲利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义。去战斗，去结束这场战争，让更少的人受伤害，这是我的正义。”


说着，凯尔茜忽然激动地抱住红焰，完全不顾近在咫尺的我们三个人。她轻声说：“而且，你在那里，我怎么能离开？”


我轻轻扯了扯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地普瓦洛和埃里奥特，悄悄离开了这个地方。我知道，我的使命完成了，可我的心底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罪恶感。我们的到来打破了这里宁静的生活，把凯尔茜拉入了残酷的战争中。战争把它的每一个受害者都变成了它的帮凶，牵扯着更多的生命跌入这个似乎永远也填不满的死亡深渊，昨天是我们，今天是凯尔茜，明天又会是谁呢？如果我们的朋友真的在战争中丧命，这又应该怪谁呢？温斯顿人？弗莱德？我？红焰？又或者是凯尔茜自己？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所以，在那之前，还是把这一片平静的蓝天交给这对异族情侣独自享用吧，那是我们亏欠他们的自由和幸福。如果他们注定无法永远这样拥抱在一起，倾听海浪拍打船舷发出的清脆声响；如果他们注定无法永远这样并肩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细小的岛屿；如果他们注定无法永远这样深情地凝望，将彼此的思念和忧虑化解在这无声的话语中；那么，至少让他们现在拥有这一切，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这是这场战争亏欠每个人的自由和幸福啊……

第059章 骷髅旗群岛琐事


一天后，海盗船来到一个地形复杂的群岛中。群岛外侧，暗礁嶙峋，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御圈，让不明地利的外来船只无法接近。黄金玫瑰号熟练轻巧地转过暗礁，循着一条我们无法发现的安全航道驶向其中一座岛。


这地方叫暗礁堡，又外人称为“骷髅旗群岛”，是彗星海中大部分海盗的落脚之处。许多人都知道彗星海中有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在丛林中每一棵树木下，都藏有一袋海盗劫掠的金币，岛上幽暗、潮湿，外人每走一步都会遇到机关的暗算。海盗们凭借复杂的地形据守着这里，许多次各国海军的围剿行动都在这满地难以预料的暗礁中搁浅。


直到我们上了岸，才发现这个传说中的海盗据点完全不同：附近每个海岛上都建有许多漂亮的房屋，仿佛一个海中的城市，甚至还有裁缝店、日用品商店和酒馆这样的地方。岛上的居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过着十分“正常”的生活。


在凯尔茜口中，抢劫好象只是海盗们的业余爱好，他们有许多方式可以过上虽不富裕但很舒适的生活，比如割珍珠蚌、捕鲸、打捞沉船……即便他们什么都不做，几代几十代海盗们积累下来的财富也足够他们富足地生活好几辈子。“海盗”在这里似乎只是一个族群的名称，而并非是让人恐惧的职业。这些自由的化外之民只是希望远离大陆上受人约束的枯燥生活，在波涛与海风间寻找自己生命的意义。


这些岛屿上的秩序是由几个德高望重的退休老海盗共同维持的，但显然用得着他们出面的机会不是很多：这些自由悍勇的海上之民并不反对用拳头去解决相互间的纷争，只要不出人命就不会有人过问。不过据凯尔茜说这里很少出现恃强凌弱的情况，即便是常常惹是生非的热血青年，也都只会找些与自己相当的对手来彰显自己的勇武。


在这里，你很难从一个老人的外表判断他是不是一个岛屿的管理者，他们可以是在街头卖烤鱼的小贩，可以是铁匠铺老板，可以是船场或是码头的主事，而凯尔茜现在要向他辞行的这一位，是一个酒馆老板：


“凯尔茜，你带着什么人上岛来啦，是你的男朋友么？”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一旁的“横帆”酒馆中传来，接着我们看到一个身体壮实、精神矍铄的光头老人正手拿一个酒瓶向我们吆喝。


“班格林先生，你再胡说八道我可不给您带酒来啦。”凯尔茜双颊飞红，有些羞怯地迎上去。她的脸上带着女儿对父亲的般亲切的神态。


“不带就不带，这里给我带酒的人还少了吗？年轻人，都过来，你们是凯尔茜的朋友吧，我请你们喝一杯。”那老人热情伸出右手热情地向我们打招呼，露出了右肘下方一道深深的疤痕。


“班格林先生，我这回是来向您告别的。”凯尔茜说。


“哦，怎么了？”老班格林神情诡异地看了看我们几个人，“是不是要嫁人啦？好，越早越好。只是你不当海盗还真是有点可惜呢……”


“瞧您说的，不是这么回事。”凯尔茜慌忙否定。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老海盗，一点也没有隐瞒。


“所以说，我可能要好一阵子回不来了。而且，我需要您的帮助。我希望能带些人手回去帮助我战斗，按照规矩，我会付相应的报酬，而且所得的战利品归他们所有。”这些条件都是得到了我们慷慨的陛下御准的。


“是这样啊……”老海盗想了想说，“我多找几个年轻的小家伙去帮你的忙吧，毕竟打仗可不是好玩的。你自己也要小心哦。”


“我会的，谢谢您了。为了我们的事情麻烦大家……”凯尔茜不安地表示着歉意。


“瞧你说的，你的事不就是大家的事嘛。而且这一切也都是按照规矩来的。这群小东西在岛上弄得乌烟瘴气，把他们赶出去见见世面，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好清净清净。就这么定了，来，大家都过来吧。”


“说起来，凯尔茜还是我带上岛来的呢。”在酒桌上，班格林笑着告诉我们，“那是一年前吧，小凯尔茜刚到彗星海，还不知道海盗该怎么当，第一票生意就抢到了我这个老海盗身上。哈哈哈，抢劫海盗，这可是彗星海有史以来第一次啊……”我们没想到在暴风雨中指挥若定的凯尔茜居然也有那么丢脸的时候，忍不住一阵窃笑。


“您别说了……”凯尔茜羞赧地低下了头。


“我看这小丫头有趣，就把她带上了岛。后来，我不想干了，就在这里开了个酒馆，把自己的船送给她，就是她现在那条。结果没想到，我那个又老有丑的老破船在她手里重新一整理，马上就不一样了，让我现在还有点后悔。早知道我把小丫头拉上我的船当大副多好，开着这么漂亮的船出去也威风威风……”


“现在啊，小丫头可闯出名声来了，这个彗星海里唯一的女海盗船长把那些玩海盗游戏的小家伙比得脸上无光，甚至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被她比下去了。许多岛上的小伙子被她迷得茶不思饭不想的。我说，你们谁是小丫头的男朋友啊，可要当心哦……”


“班格林先生，您再说我可不理您了！”凯尔茜扯着班格林老头的领子撒娇，完全是一付小女孩的模样，完全看不出身为一个海盗应有的气质——我是说那种冒险小说中常常见到的“海盗气质”——我身边的红焰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不说了不说，我请小家伙们喝酒。我这里可是有不少好酒的哦。”老海盗笑眯眯地从酒柜里摸了一瓶酒出来，给我们一人倒了一小杯，神秘地小声告诉我们：“这可是我年轻时从海底捞上来的，现在已经是最后一瓶了。喝到算你们运气好。我‘横帆’老班格林，当海盗没有什么名气，喝酒可是一流的哦。”


我小小尝了一口，惊奇地说了句：“咦，原来矮人族的科卡酒存放超过五十年是这个味道啊。”


“恩，小伙子，挺识货啊。”老头看我的眼神瞬间明亮了起来，“的确，矮人族的科卡酒很烈，存放的时间太短就会发涩。可是矮人一天也离不开这个玩意，消耗量太大，所以很少有保存超过五年的科卡酒，像我这里这样存放超过五十年的更是绝无仅有。要不是我偶尔发现了一条沉船，这些酒还在海底下藏着呢。”


“您等等。”我拿起我的杯子走到酒柜前，挑选了几种口味不同的酒酌量与杯中的科卡混杂在一起，又顺手在杯子里浇了几滴辣油，调配了一种口味火暴浓烈的酒，尝了一口之后放在老班格林跟前。


“您试试这个。”


班格林老头毫无防备地喝完了这一杯，就好象被弓箭射中了一样，忽然僵直在坐位上，涨得满脸通红。我吓了一跳，连忙问：“您怎么了？您没事吧？还是我配的酒……”


老班格林屏住呼吸向我摆了摆手，直到这股强大的酒劲过去了才长长地出了一大口气，咋了咋嘴，意犹未尽地看看杯子，然后表情严肃地对凯尔茜说了一句让我们昏厥的话：


“丫头，什么时候嫁给这小伙子？我看这家伙很他妈的顺眼啊……”


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老海盗相信，红焰才是凯尔茜的正选情侣。老班格林再三地打量着精灵游侠，似乎对精灵这个不擅饮酒的种族没有任何好感。直到他见识了红焰远比一般人要强的酒量之后，才勉强认可了他和凯尔茜的感情。他觉得这个实际年龄远比自己要大的异族青年“虽然比不上那个会调酒的小伙子，但是也还不错”。


这或许是我在别人眼中胜过精灵的唯一的一次。


尽管班格林老头只是把凯尔茜要离开的消息写在一块小黑板上挂在酒馆门口，三天之后我们仍然得到了一支由近二十条装备精良的海盗船和数量充足的优秀水手组成的强大水军。凯尔茜在海盗中——尤其是在年轻海盗中——的影响力是致命的，不少人仅仅是为了她的名字，不计报酬地加入到了这次远征之中。这些年轻人不乏战斗的热血和对“海盗荣誉”的追求，但他们恐怕还没有见识过真正战争的残酷。红巾女海盗的爱慕者和崇拜者们组成了一支所谓的“骷髅玫瑰远征军”，誓死帮助彗星海的海盗之花。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但对红焰来说却未必：他被这突然出现的大批“情敌”吓了一跳，每当凯尔茜挽着他的臂膀一脸笑容地从人前走过时，他总能感受到背后袭来的密集而灼热的杀人目光，而且在短短地三天时间里，他已经接受了十五场年轻海盗的挑战了。由于他精湛的武艺和豪爽的性格，很快就和那些失落的战败者结下深厚的友谊，但不得不说明的是：排队等待向他挑战的勇士们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


小菲利依旧每天接受红焰严格的教导，但他和红焰之间的关系却无法再向以前那么融洽。他比以往更加勤奋努力，也更沉默寡言。每次格斗课程几乎都是红焰在讲述，除非遇到不能理解的问题，小菲利几乎一句话也不愿说。他父亲的遭遇使他对岛上的每个人都不友好，当然，尤其是凯尔茜。相比之下，更能与他合得来的是黑暗精灵和亡灵术士：埃里奥特小姐是岛上唯一一个亲切地捏住他小脸蛋而不会遇到反抗的人，而他经常缠着亡灵术士讲述亡者的故事：


“每个亡灵在离开时都不一样，他们有的悲伤，有的留恋，有的畏缩，有的毫无畏惧。他们中的大多数会来到亡者之神苔芙丽米兰斯的身畔，与他们的亲人会面。”


“我的爸爸妈妈也会在那里会面吗？”小菲利问。


“会的，孩子。”


“那……我呢？”


“你？你不行，你还太小。只有完成了尘世的使命，才能够坦然地面对死亡，才能够回到亲人的身边。如果没有的话，你会留恋这个世界，亡灵也会悔恨和遗憾，找不到通往死界的大门。”


“我想我爸爸妈妈，先生。”孩子小声地抽泣。这几天来，他只愿意在埃里奥特小姐面前露出笑容，也只愿意在普瓦洛面前哭泣。


“他们在看着你，孩子。当你在思念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看见你。”


每当说起死亡，普瓦洛的表情总是无比神圣庄重。我不知道他关于死者的话语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对孩子的安慰，但我总觉得因为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世界，所以他总带着我们感受不到的悲伤。


另一个啜泣声响起在我耳边，和我一起掩藏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的凯尔茜扑在红焰怀中低声哭泣。她总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孩子的，这几天来一直试图亲近这个孩子。她不介意小菲利对她的冷漠和仇恨，只希望能用自己的温柔体贴来弥补小菲利失去双亲的痛苦。虽然她从来也不说，但我知道孤儿员出身的凯尔茜对于眼前这个几乎是自己亲手制造的孤儿带着难以言表的愧疚——尽管这事实上并非她的过错。她对这个仇视着她的孩子所贯注的感情，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对她的孩子一样。


我们计划在第四天清晨出发离开骷髅旗群岛，在前一天晚上，岛上的居民在老班格林的酒馆里为他们即将远征内河的英雄们举行了一个盛大的送别宴会。就在宾主尽欢，气氛达到最顶峰的时候，忽然……


“凯尔茜小姐，离开那些人，他们很危险！”大门被一个高大的汉子一头撞开，然后他高举铁棍指向我们厉声大喝。原本喧闹嘈杂的酒馆顿时安静下来，正在纵情欢乐的人们被这个不速之客吓了一跳。


我看清楚了他的脸，那是我们的老熟人，在码头上与红焰奋力一战的海上勇者——暴风德克。


凯尔茜不知就里，挽着红焰的手臂一脸愕然地看着他。他越发地焦急起来，义正词严地高喊：“无论你们想对凯尔茜小姐做什么，我警告你们，想伤害凯尔茜小姐，就必须先从我暴风德克的尸体上踏过去。”他的表情是如此严肃，但和这里温馨友好的气氛是如此的不协调，以至于了解内情的我们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连心事重重的小菲利都被他那勇敢得有些木讷的样子逗得嘴唇上翘。


这豪勇的汉子被我们的笑容搞得十分局促，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出了些差错，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手中的铁棍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放下你的烧火棍子，莽撞的家伙，别让客人们看笑话啦。”老班格林劈手夺下了他的铁棍，大声斥责他说。他的神态间可看不出责怪的意思，倒像是个父亲在用责备的方式解除闯了祸的孩子的尴尬。大概对于这个老海盗来说，岛上的每个年轻人都像是他的子女一样吧。


“坐到这里来，我的朋友。”红焰友好地和他打着招呼，并为他保留颜面，“这是一场误会，我很高兴当时我们都没有受伤。我们是凯尔茜的朋友，不是来找麻烦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红焰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小菲利。他正坐在埃里奥特身旁，不置可否地把头垂在一杯水果汁里，沉默不语。


听红焰讲述完事情的经过，德克满面羞红，直向我们道歉。


“你是个了不起的战士……”德克钦佩地对红焰说，“是我所见过最好的。你叫什么？”


“他叫红焰，他……他是我的好朋友。”凯尔茜挽住红焰的胳膊，神色暧昧地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总之，在德克看到凯尔茜和红焰的亲昵姿态时，神色有些暗淡，但随即眼睛一亮，像兄长对妹妹般语气轻松地调侃说：“哦，是你的‘好’朋友？或者说，是你特殊的朋友吧。”


凯尔茜在这些年轻人面前可丝毫没有面对老班格林的扭捏，她窜上去一把掐住他的胳膊：“好啊，什么时候连你也敢笑话我了。我听说你去了红蛇岛，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啊……饶命饶命……”粗野的汉子露出痛苦的表情，直到凯尔茜松开手还在装模作样，惹来一阵哄笑。他滑稽地揉搓着被袭击的胳膊说：“我在海上遇到了老林恩，他告诉我你要走的事，我马上就赶回来了。我还怕我来晚了，现在看来，我的运气不错。”


“德克，我们是要去打仗，你……”


“我知道，凯尔茜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他大口吞下一口麦酒，向酒馆中其他的年轻海盗们大叫，“伙伴们，我们要让内河里的虾兵蟹将见识见识骷髅旗下的男子汉，对吗？”


“对！”屋中一阵欢叫。


“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噢噢噢……”


“为了海上最美的一朵浪花！”


“为凯尔茜……”


“敬无敌的勇士。”他又拿起一杯酒，端向红焰，他的眼睛里带着比这杯酒更深的含义。


“敬勇敢的骷髅旗男儿。”红焰回答。我们的精灵朋友豪勇但并不愚蠢，他坦然接受了这个复杂的眼神。


这是个疯狂快乐的夜晚，许多人都喝醉了：普瓦洛、埃里奥特、老班格林、小菲利、凯尔茜、红焰……


暴风德克是第一个醉倒的。

第060章 河流的壮观


我们在德兰麦亚的水域内航行。在我周围，是整整二十条各式各样的海盗船。这支混合编队的统帅正站在旗舰“黄金玫瑰号”的船头，随着船身的摇晃感受着熟悉的故乡水流。


为了确保战斗力，凯尔茜剔除了过于巨大、不利于在河流中作战的船只，同时卸下了船上在内河作战中用不着的一些装备。她是这支舰队中唯一了解这条河的人，这条河是她的家，让她感觉亲切。如果说海中的凯尔茜是一只年轻的海豚，美丽而勇敢；那么晨曦河中的凯尔茜就如同一条成年的水蛇，老练而狡猾。


一进入德兰麦亚境内，普瓦洛和埃里奥特就上岸沿陆路与弗莱德联系，而我则和红焰一起随舰队行进。为了给多日未见的情侣留出尽可能多的单独相处时间，我识趣地离开了旗舰，栖身在暴风德克的“暴风雨”号上。


“这就是凯尔茜的故乡啊……”粗壮的船长此刻正站在我的身旁，专注地观察着两岸的景色，似乎两只眼睛都不太够用。


“比不上大海的宽广辽阔。”我说，“虽然很漂亮，但并不壮观。”


“你错了，杰夫，河流有河流的壮观。”第一次在内河中航行的海上男儿对我说，他似乎比我们这些见惯了河流的人更了解它们。


“大海是自由的，你可以驾御着海风任意漂流，随便哪个方向都可以。大海的壮丽是雄伟的，但也是孩子气的，没有人知道它想干什么。但江河不同……”德克说着出人意料的深沉话语，让我觉得这个海盗并非是个仅仅知道挥舞铁棍狂野战斗的男子汉，也是一个有头脑的思考者。


“江河有它的目标，它们可以撕裂大地，撞碎山谷，但它们绝不会改变他们的目标。江河的壮丽更让人尊敬，它们坚韧不屈，宁愿干涸也要扑向大海。这是它们的愿望，他们能够坚守着这个愿望。”


“在我还是个水手的时候，我的水手长——一个几乎踏足过每一个水域的老人告诉我，每个人都可以用水来形容，有的人是平静的湖泊，有的人是清秀的溪流，有的人是执着的河流，有的人是自由的海洋……”


“那你呢，船长？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听他说得有趣，插嘴问道。


“我？”他憨厚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以前以为自己是个像大海一样随心所欲自由飘荡的人，该笑的时候就笑，该睡的时候就睡，该挥棍杀人的时候毫不手软，该命丧黄泉的时候也绝不畏惧。我以前是这样的人，直到我遇见了凯尔茜……”


“凯尔茜？”这件事情本身并不十分出乎我的意料，但让我意外的是眼前这个人居然能够毫不避讳地告诉我这些。


“女海盗船长或许以前有过，但从来也不多。岛上的老海盗们很关照她，这让我有些不服气。你要知道，在凯尔茜之前，我是年轻海盗中最出色的，也是最争强好胜的。”


“我经常在她面前挑起麻烦，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以为是她夺去了我的荣誉，让我的自尊心有些受不了，现在回想起来，大概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被吸引了吧。”


“我挑起了一次决斗，她应战了。她很勇敢，也很厉害，几乎比我还要厉害，让我承认这一点很难。在我们最后一个回合时，她以拼命的姿态和我对攻，她的剑指向我的胸口，明明我已经躲闪不开，她应该赢了，可她突然停下来了。”


“我的棍子扫过她的肩膀。那一刹那我知道自己干了蠢事。是她饶了我的命，我却打伤了她，看着她受伤痛苦的样子我几乎要自杀。她原谅了我，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她是个那么善良的女孩，美丽、勇敢、坚强、开朗，走到哪里都是笑声一片。我被她深深吸引了。从那之后，她成了我存在的意义。她是我的海，而我只是一条河。我知道，无论我在哪里，我的心总是要流向她的。”


“凯尔茜不知道我对她的感觉，她对我如同兄弟，我也知道，这是我和她之间最近的距离了。但我宁愿这样。”说到这里，德克看了看我，觉得有些害羞，继而摇了摇头说。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说给你听，我也很奇怪，这话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可能因为你认识凯尔茜比我早吧，和一个比我更熟悉凯尔茜的人说话让我高兴……”


年轻的海盗船长此刻声音轻柔，腼腆得有些可爱。他似乎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向我道歉说：“对不起，这些无聊的事一定让你烦闷了。”


我连忙否认，这个年轻的海盗船长是我见过的最坦诚的人之一，他的感情无私而细腻，让人既怜悯又敬重。


“你的朋友会很好地照顾她，对么？”暴风德克说。与其说他在问我，倒不如说他在说服他自己。


“我保证。”我替我的精灵朋友严肃地回答，“除非红焰死，否则凯尔茜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而且……”我真诚地握住了他的手：“我希望你也能够找到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属于自己的幸福……么？”德克略带苦涩和自嘲地说，“或许吧……”


正在我们谈论着这个让人感动却不怎么愉快的话题时，桅杆上了望手的呼喊声传来：


“船长，前方发来信号，发现大量运输船，做好战斗准备。”


“明白了，战斗人员拿起武器上甲板，做好战斗准备。桨手全部就位。”海盗船长立刻摆脱了刚才的疲惫和忧伤，果断迅速地下达着命令，仿佛它们从来都不曾存在过。整条船立刻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我们遇上的是温斯顿人的一支运输船队，其中包括二十条运输船和差不多同样数量的护航战舰。自从占领了德兰麦亚的军事港口之后，他们大概从来都没有遇到像样的水上抵抗力量，因此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舰只的编队非常松散，看到我们的接近也没有多作防备。大概是把我们当作某个大商会的运输船队了，最前方一艘温斯顿战舰打旗语示意我们停船接受检查。


这个时候，海盗们升起了自己的旗帜。形式各异的骷髅旗帜第一次如此整齐的飘扬在晨曦河上空，海盗们狂笑着摆开阵势，像鲨鱼一样扑向眼前的大群猎物。


尽管从没有遇到过海盗，但骷髅旗帜所代表的含义对于我们的敌人来说并不陌生。他们大概也都在童年的传奇故事中听说过这种旗帜的象征意义吧，只是没有想到过会在距离海洋足有十天顺风船程的时候与这些可怕的敌人“偶然”地相遇。温斯顿人的战舰上发出惊惶的号角声，一队队慌张的士兵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盔甲武器一边拥上甲板，警惕地注视着我们这群远远超出了捕猎范围的水上猎手们。


当黄金玫瑰号上的了望手用“祝大家胃口好”的旗语回应了对方的问讯之后，第一波弩炮和投石的攻击随即降临到温斯顿人的头顶。这些致命的远程武器落到他们的甲板上时，他们甚至还没有完全做好迎战的准备。当笨拙的温斯顿水军终于稳住了自己的阵脚，开始用远程武器向我们还击时，他们已经失去了先机。几条战舰先后丧失了战斗力，残破的舰体缓慢地在水中游荡，阻碍了后续舰支前进和闪避的路线。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之多的战舰在水中作战，横飞的巨石的箭弩为战斗增添了许多偶然因素。慌乱中，一枚石弹被抛向暴风雨号的甲板。我眼看着它一点点地飞来，由远而近，有小变大，甚至能看清楚它丑陋而带着巨大杀伤力的棱角。在我看来，它几乎就是瞄准了我飞来的，可奇怪的是，这一刻我不能移动我的身躯。一种恐怖的预感攫住了我的双腿，让我不能移动，不能说话，甚至连喊叫也无法发出。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战场上感受到这种无可抵御的恐惧了，这和面对着千军万马、面对着闪亮的刀剑不同，你无法预测你的敌人会从什么方向发起攻击，即便是一个懦夫漫无目的一次仓皇的射击也有可能要了最强大的战士的命，无论你有多大的本领，在这场无法相互接触的战斗中都没有任何作用。


我终于还是没有死，一阵幸运的巨浪摇荡了船体，把石弹的落点摇到了我的左侧。它擦着我的裤角落到甲板上，把厚实的山毛榉甲板砸裂了一大块。直到那石弹滚到船舷上发出响亮的碰撞声，我才意识到我还活着。这时候我感到背后凉凉，一颗豆大的冷汗贴着我的脊梁慢慢地滑落，仿佛冰冷的刀刃割开我的肌肤。双膝酸软无力，几乎不能支撑双腿的重量，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杰夫，到船舱去！”暴风德克看到了我的险状，他焦急地冲我大喊，“我没有办法照顾你。”


船长的好意激发了我身为一个军人的骄傲。我稳住了心神，竭力控制着双腿不再因为刚才的危险颤抖，拔剑回答：“我是个战士，船长，我能够战斗，不需要照顾。”


看见我的表现，德克说了句“小心你自己！”转身投入到战场的指挥中，没有再多说什么。我想我的话他能够理解，就如同我能够理解他的好意一样。


刚才的恐惧感被我的骄傲和责任感击退。我小心闪避着漫天飞舞着的那些要命的家伙，和海盗们一起把弩炮架到合适的位置上去，调整着它们的角度。这是我们的战争，眼前这些粗犷豪放的海上健儿们是被我们强拉入这场战争的。我不能眼看着他们为了这场与自己无关的战争牺牲而什么也不做，起码，在他们为了我们而英勇战斗的时候，我可以站在他们身边。


海盗们凭借着舰只的轻快和驾驶技巧的熟练迅速地占据了上风。一只只飘扬着骷髅旗帜的船只凭借敌人远不能及的灵巧在战场上来回穿行。海盗们或许在大局上没有统一的战略部署，但他们相互之间有许多阴险的战术配合，比如：一条海盗船的桅杆似乎受了损坏，风帆无法全部张开，只能慢吞吞地逃离战场，一只温斯顿战舰在后面紧追不舍，在它快要追上这个似乎是注定无法逃脱沉没厄运的对手时，另外一条海盗船忽然从侧面斜插过来，包着铁皮的撞角和船头深深插入战舰了右侧，几乎把整条战舰撞翻。就在温斯顿人准备迎接残酷的登舰战时，原本被他们死命追逐着的弱小对手转过一个大弧，露出了凶残的真实面目，以他们意想不到速度撞向另一侧。那条巨大的战舰就好象身中两刀的巨人，挣扎着、摇晃着，最后终于沉入水底，船上的大部分士兵随着战舰一起沉没，之前跳上海盗船作战的一小部分要么被凶悍的海盗们杀死，要么成了俘虏。


像这样三两条船的小配合层出不穷，让不擅水战的温斯顿人疲于奔命。尽管他们的舰只巨大，相比之下士卒的数量也比较多，但在草原上长大的陆上勇士们根本无法应对骷髅旗男儿的灵活进攻，他们中的大多数连自己的武器都没有使用就丧失了生命，这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意味着一种耻辱。


无论什么时候，暴风雨号始终紧紧跟随在凯尔茜的黄金玫瑰号之后，暴风德克用他的实际行动表现着对红巾女海盗的忠诚和眷恋。每当黄金玫瑰号面对数量众多的敌舰时，暴风雨号总是出现在外侧，替凯尔茜挡住大部分远程攻击；而当黄金玫瑰号向某一只敌舰发起冲锋时，暴风雨号总是抢在前面插入敌阵，为玫瑰花与金币交织的骷髅旗开辟道路。


“凯尔茜，对不起啦，我又抢先了一步。果然我才是彗星海最好的船长啊！”与黄金玫瑰号擦肩而过时，德克用这样挑衅的呼叫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兄弟们加把劲，可不要让那个一点女人味都没有的小丫头比下去了！”


显然，他的掩饰是成功的，很快黄金玫瑰号上就传来凯尔茜清脆羞恼的声音：“德克，你说什么！你这厚颜无耻的家伙，又把我的猎物抢走了，居然还说我没有……没有……看等靠了岸我怎么收拾你。注意……”她命令道，“左满舵，航向西北，目标战舰，全速撞击！”


“对不起啦，那也是我的！”暴风雨号凭借着灵巧的转向能力和速度超过了黄金玫瑰号，撞向前方那排战舰中最大的一条，同时也替紧跟在后面的黄金玫瑰号吸引住了三条排成横列的战舰的远程攻击。


“小丫头，靠岸后记得向最出色的海盗船长献花致敬……”


温斯顿水军在海盗们老练圆熟的进攻中溃不成军，他们的抵抗青涩拙劣，与他们在陆地上赢得的善战之名很不相称。没过多久，已经有近十艘战舰和几艘笨重的运输船相继沉没，还有几艘船只完全失去了战斗和行驶的能力，成为海盗们在内河中劫掠的第一批战利品，剩余的船只见势不妙，拨转船头开始逃窜。斗志高昂的海盗们追赶了好久才停住了脚步，在那之前，他们又为自己赢得了值得骄傲的战绩和足够丰厚的战利品。


就这样，海盗们获得了进入内河航线后的第一场大规模胜利，他们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代价击沉温斯顿舰船十七艘，俘虏七艘。应该说，正是这场胜利拉开了达沃城争夺战的序幕，尽管此刻的战场距达沃城千里之遥，对于那些并不了解这场战斗真正含义的人来说，两者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系。

第061章 离家出走


“保持重心，手要稳，手臂放松，把力量放在腿部……”在红焰的提示下，小菲利手持着一把木剑在庭院中心不停地挥舞着，这是小家伙每天必须的剑术课程时间。他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勤奋的学生了，自从吃过早饭，他的练习就没中断。即便是个成年人恐怕也会被这巨大的运动量累垮的吧，可是他虽然已经气喘吁吁，汗水布满了额头，可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啊！”忽然，菲利踩到了一颗小石子，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他想爬起身来，可是刚才的跌倒似乎扭伤了脚踝，刚站起一半又跌坐在地上。


“没事吧？”红焰忙跑到跟前关切地问。他习惯性地捏住孩子的脚踝，检查他受伤的情况。


可小菲利沉默不语地推开了他，挣扎着站起身来，重新练习他的剑术。


红焰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神色尴尬，叹了口气，然后放缓了语调说：“你刚才跌倒就是因为脚下还不够稳，向前迈步的时候不能把力量用尽，要留有余力，不要嫌自己的速度慢，你还不到求快的时候……”


虽然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但小菲利显然把红焰的这番劝教听在了耳朵里。在往后的练习中，他的动作变得稳重了许多。小家伙在格斗方面的天赋很高，在受红焰严格教导的这段时间里，他对于各种轻武器的使用有了很大的进步，虽然这和他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有很大关系，但主要还是红焰的功劳。


我不知道红焰究竟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居然把他从骷髅旗群岛带到了德兰麦亚，并且每天拨出大量的时间去教他各种格斗的技巧，为此他甚至放弃了许多与凯尔茜单独相处的机会。尤其是每当凯尔茜率领她的舰队在晨曦河内大肆劫掠温斯顿的运输船只、阻止他们向达沃城补给时，他就会整天和小菲利呆在一起，教他练剑、陪他读书。让我好笑的是，这个勇敢的精灵从来也不敢一个人面对这个身世可怜的孩子，每次来他总需要人陪伴，要么是普瓦洛，要么是埃里奥特，这一次是我。


“……你得理解，我的朋友，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每次和他独处我都……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没看见他看我的眼神，就好象……就好象我背叛了他，我不知该怎么说……”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豪迈勇士这样请求我。他语无伦次、神色慌张，一点也不像我们所熟知道的红焰，让人无法拒绝。


在这期间，凯尔茜也经常来看望小菲利。对于红焰在孩子身上倾注大量精力，她一点也不在意，相反，她还非常支持，鼓励他这样做。她可能是从溺爱孩子的黑暗精灵那里知道了小菲利的嗜好，每次来都要带一大桶新鲜的果汁。不过据我所知，凡是凯尔茜留下的东西，小菲利碰都不愿意碰一下。他要么就闭紧了嘴巴一句话也不和凯尔茜说，要么就冲着她大叫，吵嚷着要杀了她之类的话。每当这时红焰的脸色都很难看。善良的女海盗倒是从来也不生气，虽然孩子的态度让她有些伤心，但她还是拿出惊人的耐心和友善与他相处。


“好了，今天的练习就到这里吧，你该休息了。”正在我对眼前这一对师生微妙的关系倍感有趣时，红焰这样说。


小菲利没有理会，依旧认真地奋力挥舞着手中的木剑。


“你可以停下来了。”红焰以为他没有听见，提高了声音说。


他的学生依旧没有停歇。看他的劲头，或许能够这样刻苦地练习一整天也不会停。


“我说，停止！”明白了他是故意违背自己的指示，红焰忽然暴躁起来。他抢到小菲利身边，想停止这孩子的动作。小菲利忽然愤怒地转身，用手中的木剑砍向他的老师。


他的偷袭当然没有成功，红焰轻巧地躲开了孩子的攻击，一手抄住了木剑，把它猛扯过来，狂怒地把它磕在膝盖上。坚硬的木剑受到这样猛烈的撞击，顿时断成了两截。


“我说停止！”红焰对着小菲利大吼，他真的生气了。我从没见过这个骄傲豪迈的精灵如此愤怒，他的模样可怕极了，甚至连最凶猛也野兽也无法和暴怒的游侠相比。我真的害怕他狂怒之下干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来，连忙走过上前去，准备在必要时阻止他。


小菲利一句话也不说，倔强强硬地迎上红焰唯一的那道目光。在他眼中我看不到畏缩。


“我说……停止……”在两个人的相互对视中，忽然红焰软弱下来。他无力地低下头，用几乎让我们听不见的声音说：“过度的疲劳会伤害你的身体，如果你想……如果你想报仇，就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


说完，他有些仓皇地离开了这里，断成两截的木剑从他手中失魂落魄地掉落到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不该这么对他，孩子，他爱你，一直很照顾你。”我目送朋友的背影无奈地远去，对小菲利说。


“他欺骗了我，他说过要帮我报仇，可他和那个女海盗是一伙的，他们一起欺骗我。你也是。”小菲利大叫，泪水大颗地从他眼中滴落。


“你父亲的死我们都很遗憾，菲利，可那不是凯尔茜的错。这也不是你父亲的错，是……是那个死了的什么什么伯爵的错……当然，他也已经死了，可是你的仇恨不应该发到他的身上。”红焰的确无法面对这个孩子，无法面对他的仇恨，无法面对他的忧伤。甚至连我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他对凯尔茜的仇恨毫无道理。我的辩护前言不搭后语，没有任何说服力。


“我要杀了她，我早晚有一天会杀了她，为我父亲报仇。”我的话小菲利一点也听不进去，他执拗地喊叫，声音大得足以让渐行渐远的红焰听见。可他的眼神中带着复杂的含义，似乎是对于红焰的尊敬多过敌视，在此之外，还有一份深深的依恋。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我应该消除他心中的仇恨，帮助他过上一种普通人的快乐生活的，可是让我说什么好呢？告诉这孩子：你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可这些都无所谓，就让这些过去吧？这不可能。或许他对凯尔茜和红焰的指控并不合理，但他的仇恨总得有一个宣泄的渠道，否则他幼小的肩膀有怎能承担这连成年人都难以承担的哀痛？


……


“我该怎么对他？”当天晚上在酒馆里，红焰大口喝着麦酒，愁苦地问我。游侠的豪迈和洒脱在这个孩子面前不堪一击，尤其是在这仇恨的矛头指向他最亲密的人的时候。


“我喜欢这孩子……”他说，“我真的喜欢他。他很倔强，也很勤奋，就像我小时候一样。我觉得他就像……就像是……”


“就像是你的儿子。”我补充说，“我看得出来。”


“我的儿子？我居然有这种感觉。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可是他偏偏……哎！”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紧皱着眉头，就像个心事重重的父亲。谁说精灵是不老的种族，此刻我面前的朋友就仿佛老了许多。


“其实，他也很爱你。”我尝试着排解红焰的苦闷。


“爱我？他向我挥剑。”说到这里，红焰的语气中充满的失望和抱怨。


“别那么小气，朋友，那只是块烂木头而且。这孩子尊敬你，他听从你的教导，对你的每一句话都很用心。他只是不太习惯你们的关系。你不能对一个失去了双亲的孩子要求太高，起码现在不行。”


“可他和凯尔茜……”红焰迟疑着。


“暂时就这样吧，他只是暂时无法接受父亲死于耻辱的事实而已。他并不恨你们。”


“希望你是对的，杰夫。”红焰的酒杯和我碰在一起。我很高兴他看上去轻松了许多，那个高傲张狂的游侠的灵魂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或许我该找他好好谈谈，我会让他喜欢我们的。”


在这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我们已经错过了和这孩子交流的最后机会……


第二天的清晨，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当揉着惺忪睡眼的我打开房门时，猛地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来回摇晃着。


“杰夫，你看见菲利了吗？善神保佑，你看见了，告诉我你看见他了。”红焰像饿狗盯着骨头一样盯着我的脸，在他身后是表情阴沉不定的普瓦洛和焦急的埃里奥特。


“慢慢说，我的朋友，怎么了？小菲利怎么了？”刚刚睡醒的我头脑还不是很清楚。


“天呐，他不在你这么？这可真糟糕，他会去哪里？”红焰刚想转头离开，被我一把抓住。


“给我说清楚，你说，小菲利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到他练剑的地方，没有看见他的人，却看见了这个……”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红焰先生：


我要离开这里。请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回来报仇的，我保证。


菲勒夫森尼亚·台·法赛利


“他要干什么，他能去哪里？”红焰急得要发疯了，来回不停地踱着步。


“如果你一定要给他的行为下一个定义的话……”我忙回到房间穿上我的外套，“这叫离家出走，不良少年形成的第一步。大家分开来找，红焰和普瓦洛，你们去城门的卫兵那里，告诉他们，如果看见小菲利就把他拦住。埃里奥特，去请弗莱德派人帮忙。我去附近的街道上打听。如果大家都没找着，中午就到菲利的住处集合。”


我们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把这座城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发现小菲利的踪影。直到一个换岗的卫兵告诉我们，昨天晚上关门前有一个孩子搭着送货的马车经过，听他的描述恐怕就是红焰机灵的学生了。


城外是广袤的原野，小菲利可能选择任何方向离开。继续寻找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放弃了努力，陪着红焰来到小菲利的住处。


“衣服、食物、钱……他甚至还带走了他父亲的剑和急救的药品，可真周全。”普瓦洛咋着嘴说，“你可真是教了个好学生，他简直就是个长途旅行的专家。”


“好了，红焰。弗莱德已经派人在城里寻找了，如果找到，一定会有消息的。”善良的黑暗精灵安慰着她的远亲，但看起来作用并不是很大。


“起码我们知道，他带走了生活必需品。”我拍着红焰的肩膀说，“他暂时不会有什么大麻烦。菲利是个聪明的孩子，朋友，他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是我做错了什么么？他应该告诉我，对我说。”精灵懊恼地坐在一旁，“我原本打算今天跟他开诚布公地谈谈，无论他对我如何，我都愿意听他说。可是，可是……”他忽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去找他，他一定在回蒙第卡的路上，他还是个孩子，我们一定能赶上他的。”


“红焰！”我大声制止了心神不宁的精灵，“这没有用。就算你找到他他也不会回来的。”


“我要去！他责怪我，他说得对，是我对不起他，我应当对他负责。”红焰冲着我大喊。


“他不怪你。”我掏出了小菲利留下的那张纸条。在纸条的背面，孩子用微小的字迹写着两个浅显却足以说明问题的单词，它们被匆忙之中的红焰忽略掉了。


那两个词是：谢谢，老师。


看着这两个绝不含着怨恨的词，红焰的眼睛有些湿润。


“他不恨你，他不恨任何人。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对颓然的红焰说，“他只是觉得耻辱，为了他父亲。他还不能分清这和仇恨之间的区别。让他走，他是个好孩子，他会回来的。”


“可我怎么放心，他还是个孩子……”


“我们还要打仗，把他带在身边更危险。”我说。


“放心吧，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也开始一个人流浪了，在遇到你之前，他也是一个人。对你的学生有点信心。”普瓦洛尽力开导着游侠，“他会没事的。杰夫说得对，跟着我们，说不定会更糟糕。”


红焰终于抬起头来，他把手中的纸条仔细地折叠起来，用油布小心包好，放在贴身的衣袋里。


“他说，他会回来的。这个孩子啊……”年轻的精灵露出父亲般的笑容，这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却又含着无法掩饰的骄傲。


“好吧，小菲利，让我看看你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森林，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


“你可一定要回来……”

第062章 假戏真作


达沃城，晨曦河南岸最大的港口城市，在晨曦河的一个“几”字形河套地区围城而建，三面环水，城高壁厚，内外分为外城、内城和中央城堡三层。用“坚不可摧”来形容这座城可能有些过分，但它绝对当得起“固若金汤”的评价。尤其是当被认为是温斯顿建国以来最杰出的年轻统帅路易斯太子率领着他忠诚而强大的八千勇士驻扎在此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认为它会被从正面攻陷。这太荒谬了，除非你有数万勇猛的战士前仆后继，用和城墙同样高的尸体铺一条直通城内的鲜血之路，否则你就休想成功。


而这正是弗莱德要干的事，在他手中所有的兵力不足两万人。这样的人数尽管已经不算少，但对于这座城来说，却还不够多。


从两个月前开始，凯尔茜和她的海盗舰队开始封锁通往达沃城的补给线。她们做得非常成功，在整整两个月时间里只让很少的运输船进入到达沃城内。温斯顿人拿这群骠悍的水上之民毫无办法，他们甚至不知道这群原本应该在千里之外享受自由的骷髅旗勇士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一旦他们软弱的运输船出现在水面上时，很快就会发现海盗们正磨尖了牙齿一口将他们吞噬。


凯尔茜的动作让达沃城中的敌人非常苦恼。他们虽然没有完全切断温斯顿人的补给航线，却大大提高了他们的运输成本，并且使物资的消耗量远远大于补给量。城中的守军不得不冒很大的风险去附近的村庄城镇征集粮食、布匹以及武器等物资，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这就给了我们小批消灭他们的机会。不过，有时候我们会故意放出风声，告诉我们的对手将会有一些物资从某处运往某处，并在他们发起突袭的时候望风而逃，将杯水车薪的几车物资奉送给温斯顿人。


“这是在干什么？我们不是要困死他们吗？这简直就给他们送粮食。”达克拉瞪圆了两只眼睛，不理解弗莱德这样做的用意。


“钓鱼，亲爱的朋友，我在钓鱼。在让温斯顿人咬饵之前，我要用甜美的假象给他们做一个窝。不过……”弗莱德深沉地微笑回答，“我们的对手并不是平凡的庸才，即便这么干我也没有把握一定成功……”


终于，在从俘虏口中得知城中的存粮不足支撑七天而最进的补给起码要二十天后才能到达时，弗莱德知道，我们的机会来了。


在弗莱德的阴谋筹划下，我们让几个机灵的俘虏相信，将有一批后勤物资将从距达沃城不远的拉扎镇小路送往达沃城下我们的营地中。这次运送的粮食足可以让达沃城的守军安稳地度过一个月。然后，我们理所当然地让这些俘虏找到了逃生的机会。为了让他们相信这次逃跑的时机来之不易，我们甚至在他们身后追赶了好久，并且将他们中的大部分当场杀死。


剩下的问题就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了，我们只能寄望于剩下的这些俘虏对国家和他们统帅的忠诚能够促使他们把这条消息带到。弗莱德倒不太担心精明的对手会识破这个骗局，路易斯太子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旦他得到这个消息，就算明知是个圈套也会一头扎进来，因为他已经没法选择了。


第二天深夜，我和罗迪克带着“传说中的”运输队伍出现在指定地点。今晚的夜空被一层不安的阴影笼罩着，看不见月亮。


“保持警戒。”罗迪克的喊声从阵前传来。为了不露出马脚，士兵们并不知道这是个有预谋的圈套，车上装载的也真的都是物资。事实上，我们就是一支真正的运输队。虽然可能性很大，但谁也不肯定今晚温斯顿人会不会上钩。如果他们不出现，这一队物资真的会送到我们前线的营地中。


晚风轻轻吹来，摇动着路边的树叶，发出惊悸的声响。我打了寒噤，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查看着温斯顿人的踪迹。


“他们会不会出现？”我忐忑地思虑。“如果会出现，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长官，您在想什么？”我身边的一个士兵疑惑地看着我。这个尊敬地喊我“长官”的人足有四十岁，身材并不高大。在他肌肉已经略显松弛的头上，已经显出了败顶的征兆。这样的一个人在怀着极大尊敬，用对父兄一般的态度对待我，在喊我“长官”。


这并不好笑。


如果没有战争，他或许会是我酒馆中的一名受人尊敬的客人。我会用他现在对待我的态度一样对待他，称呼他“大叔”，殷勤地为他擦干净桌子，再在他的手边放上一杯麦酒。他应该喊我“小伙子”或是更亲昵的称呼，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或者笑骂着踢我的屁股，惹来周围的酒客一阵哄笑。这才是生活，是我们要的正确的生活。


“长官”？是什么让这世界变得颠倒，让一个原本应该过着平庸而快乐的生活的人接受这本不属于他的尊敬？究竟是人们的愚蠢引发了这场战争，还是这战争让人变得愚蠢？


“没什么，士兵。我在想，今天天气很好，大概到了割麦子的时候了吧。”我在马背上稳了稳身体，和气地对他说。


“是啊，长官，现在正是时候。这时候我女人应该正在收割吧。最近的天气很好，没有雨，今年会丰收的。”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喜悦。


“那你可要好好对你老婆啊。”不知是什么让我精神放松，居然在这个当口和他开起了玩笑，我故作神秘地问：“她一定很漂亮吧？”


这年长的士兵一阵脸红，低头不语，惹得周围的士兵一阵小声的哄闹。


“有几个孩子了？”


“四个，最大的那个已经快二十了，是个儿子。”一说起孩子，他顿时一脸的红光。


“那一定是个了不起的棒小伙。”我从怀中掏出一把工艺精美的匕首递给他，“这是我送给他的，告诉他，这是他父亲因为在战场上表现英勇而受到的嘉奖。”


“……谢谢您，长官。”他感激地看着我，恭谨地接受了这份礼物，小心地将它揣在怀里。他周围的士兵们羡慕地看着他，有几个年轻的士兵想向他借这把匕首看看，被他痛斥着拒绝了。


看着他珍重的样子，我有些惭愧。我只是出于友善、甚至是不怀恶意的玩笑把这把匕首送给了他，却被他当作至高的荣誉珍重地保藏起来。他认为这小小的馈赠象征着他的勇气和骄傲，证明了他的荣誉，可事实上这不过是他眼前这个年轻军官的一时冲动。


我这是算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士兵？”我忽然起了知道他名字的冲动，这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觉得我应该知道，仿佛知道了他的名字我就可以为他和他的家人做点什么，尽管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叫……”正当他开口要告诉我的时候，他的回答被罗迪克嘹亮的呼喊声打断了。


“敌袭！敌袭！拔出武器，敌袭！”


在队伍的前方，我看见一队黑影正以极高的速度向我们逼近。他们手中的武器倒映着隐约的星光，流动着对鲜血的饥渴。狂傲的呼啸声从他们口中不断地发出，给这暗淡的夜晚添上了几分杀气。温斯顿人的轻骑兵，没错，就是他们，他们终于来了。


“全军注意，车辆上前，长枪防御！”罗迪克沉着地命令着。按照原先的部署，我们必须经过象样的抵抗才能放弃这些物资，否则就有可能会引起敌人的疑心。同时，这也是为了弗莱德他们安排好下一支伏兵——毕竟我们不能肯定温斯顿人会出现在哪里，我们需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而对于不知情的士兵来说，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挺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抵抗。


瞬息间，狂野的骑士已经冲进了我们的阵列。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枪阵型在这漆黑一片的夜晚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当那些慌乱的士兵将手中的枪矛刺向未知的黑暗时，英勇善战的北地骑士们的战刀已经染上了他们的鲜血。我们的敌人“哦哦”地呼喝着，像屠戮牲口一样残酷地对待着我们的士兵。


我们并非全无抵御之力，运输的车马成了我们天然的屏障，将许多冷酷的骑士阻挡在外面。长矛、弓弩、石块……任何可以帮助我们的东西都被善加利用起来，为那些不走运的温斯顿人敲响了死亡的丧钟。在混乱中，我砍断了车辕，继而一剑刺在拉车的马匹臀部。那马嘶鸣着奔向黑暗之中，在它奔走的方向发出不知是哪方士兵的惊呼。


“放走马匹！”我高喊，“让马匹阻拦他们！”


“让马匹阻拦他们”，或许你可以这样理解，但这并非我真正的意图。不管怎么说，我的命令得到了很好的贯彻，所有的牲口都被从辕头上解放了下来，继而满身伤口地冲向我们的敌人。我不知道它们收到了多大的效果，不过我认为对于熟知牲口脾性的温斯顿人来说，这样的防御或许可以给稍许阻拦他们的行程，却不可能对这必败的战局有多大的帮助。


“啊！”一阵剧痛从我的左臂传递过来，几乎令我休克。在我的左前方，一个温斯顿骑兵正把已经染上我鲜血的战刀再一次向我劈来。我挥剑奋力挡下这一击，可左臂的剧痛让我一阵麻痹。在那个凶猛的对手第三次挥刀砍向我之前，我翻身跌落马下。


“长官！”正当我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矮小壮实的身影从一旁闪出，那个人用手中的短剑替我挡下了致命的一击，然后奋不顾身地扑向那名骑士，把短剑狠狠地扎进那骑士的腿里。那骑士痛苦地狂嗥着，反手一刀砍在我的恩人脸上，继而也耐不住这难熬的剧痛，跌落在地上。我挣扎着爬起身来，蹿到那温斯顿人身旁，把手中的剑送入他的胸膛。在他终于吐出自己在人间的最后一口气，不甘地倒下之后，我抢到那救了我性命的士兵跟前，把他拖到一边。


“你怎么样！”他满脸是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右侧的额头一直滑到左颚。这道伤口太大太深，甚至绞碎了他的右眼和鼻子，让我无法辨认出他的本来面目。我慌张地将双手捂在他的伤口上，试图停止血液的奔流，可是这样做没有任何效果。他的生命依旧随着鲜血一点点地离开他的躯体。


“长官……您没事……就好。”士兵喘息着发出声音，这声音我熟悉，他就是……


“这把匕首……我没办法交给我的……我的……孩子了……”他伸手在怀中摸索，却什么也没有摸到。是的，他就是刚才的那个老兵，我赠与匕首的人。真不敢想象，这个刚才还在我们的哄笑中脸红的腼腆中年居然在最危急的时刻用自己的命换下了我的命。


“我帮你，我会交给他的。士兵，告诉我，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从他的怀中找到了那把匕首，摇晃着他的肩膀。这不是欺骗他的时候，他会死，我们都知道。我只希望能够帮助这勇敢的人完成他最后的愿望。


“我叫……我叫……汉……汉……”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静默地低下头去，安静地睡去了。我曾经问过两次这勇敢的人的名字，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告诉我。


我甚至不知道我的救命恩人的名字。


我没有拿走那把匕首，而是把它重新放在士兵的怀中。我无法完成他的遗愿，我对此感到愧疚。如果说我第一次把它赠送给这个死去的人是因为我的友好和冲动，那么这次就真正是因为他的勇敢和对我的恩情。他所表现出的奉献精神完全配得上这份微薄的嘉奖。如果可以，我还希望可以为他做得更多。


现在，这把匕首属于你了，士兵，任何人也不能把它夺走。它象征着你的勇气和荣誉，即便在死神的审判面前，你也有资格保留它。


眼泪是多余的，我觉得眼眶有些发紧，似乎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涌上这个部位。左臂的伤口似乎失去了知觉，不再妨碍我的行动。我提剑在手，重新杀入战阵。一个温斯顿人发现了我，我也发现了他，然后，他消失了，再然后，又一个温斯顿人……从敌手的脸上我似乎看见了畏缩，这并非是因为我的勇敢，或许只是因为我的狂乱。


战斗持续了不长的时间，如果说我们是在作戏，那么这场戏做得未免太血腥了些。我们丧失了将近三分之一押送队伍，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偷袭我们的温斯顿轻骑兵也已经留下了近百具尸体。激起了战斗欲望的罗迪克似乎已经忘记了我们原本的任务，他表现的就像一个求死的烈士，而不是打算逃生的军官。


“放弃车辆，撤退！”我下达了这样的命令。牺牲已经足够多了，无论敌人的领军人物是谁，他都应该不可能看出这是个圈套了。既然目的已经达到，那在继续这场无意义的战斗就是没有必要的。


我的呼喊唤醒了罗迪克的理智，他开始收紧队列，有条不紊地向后方退却。我们的敌人并不想纠缠在这场杀戮之中，他们有节制地逼迫着我们不停地向后退，一辆辆把运输的车辆抢在手里。终于，罗迪克发出了一声呼啸，我们的士兵们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很快溃退下来，奔逃出温斯顿人的视野。如我们所预料的，温斯顿人并没有追赶，他们的目标是物资。


在撤退前，我将目光聚集在两侧的树林中，搜寻着友军的痕迹。我希望刚才那场战斗拖延得足够长，已经给弗莱德他们留出了充裕的时间。


夜鸦长鸣，林中没有丝毫声响。我什么也没看见，可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这只是一种直觉，可这直觉真实得似乎能够用肉眼来分辨。


停步、列队、整休，片刻之后，我们沿着刚才奔逃的线路向原先发生战斗的方向进发。我们的士兵们或许会觉得差异，他们不理解我们这支败军为什么还要回去送死。但身为一个军人的素质让他们安静地服从了我们的命令。


天顶有一颗硕大闪亮的星星，它取代了月亮的位置，发出暗红狰狞的光泽，似乎在预示着，今晚注定会是个血腥的夜晚。

第063章 连环套


夜晚，风卷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失去了月亮的夜一如闭上眼睛的少女，安静而美丽，就好像是一个抒缭的梦境。


可这安静很快就被一阵马嘶和骑手们驱赶牲口的吆喝声打断了。


罗迪克和我率领着去而复返的士兵们无声地潜伏在草丛中，为确保不发出声音，每个人的口中都衔着一根草叶，连呼吸声都因为经过鼻腔的运转而变得沉静。失去了月光的夜色帮助我们靠近了正在忙碌的温斯顿轻骑而没有被发现，而马车上的火把把他们忙碌的身影暴露在我们眼前。


我很高兴刚才放走马匹的小花招奏效了，这些勇敢的战士穷追猛赶也只抓住了五匹奔逃的拉车牲口，其余的运输车辆根本无法移动。这些物资堆得太满太沉重了，以至于必须要两匹马同拉一辆车才能勉强地前进。


“下马！”温斯顿人的指挥官命令道。他是个浓眉大眼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色紫中透红，蓄着北方游牧民族特有的长发，显得威武又勇猛。


“用战马拉车。”他这么命令着，顺手把自己高大的战马套上了辕头。看得出，那些勇敢的骑士们不太情愿地将与自己生死与共的战马当下等牲口来使用，但形势不容他们反对。在荣誉和命令面前，他们勉强地选择了后者。有几个士兵爱抚地摸着辕头上的马脖子，在它们的耳朵边上悄声说这什么，既像是在安抚它们的情绪，又似乎是在道歉。他们对马匹的喜爱就好像是自己最亲密的战友，这种感情是每一个经历过战阵厮杀的军人都能够体会的。我有些同情眼前这些敌国的将士，他们正按照弗莱德的计划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们的动作很快，没多久，所有的车辆都配好了拉车的战马，同时，几乎三分之二的骑手失去了他们的坐骑，不得不暂时转为步兵。


这时候，他们的死期就到了。


道路两侧的丛林中响起弓弩的弦簧弹奏的死亡之音，一支支劲箭挟着犀利的风声射向仅存的骑兵。毫无防范的温斯顿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仅在短短的一瞬间，骄傲的温斯顿帝国军就失去了几十名勇敢的斗士。


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的敌国勇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这是一场他们无法理解的战斗。他们明明已经取得了胜利，赢得了他们所希望的战利品，他们甚至检点了车上的货物，精明的士兵已经在计算自己可以从中得到多少好处。就在他们最松懈最无力的时候，死亡与他们不期而遇。如果德兰麦亚人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又怎么会在开始的战斗中如此不堪一击，将这么多的物资拱手奉上？


他们所想不通的，就是我们要得到的。我们所求的不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围歼，在他们身后的高耸坚固的达沃城才是真正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弗莱德对这次战斗下达了他的命令：


全歼！


全歼，一个也不放走！当对手是骁勇的温斯顿骑兵时，这个命令并不容易完成。我们所做的一切几乎全部是为了把这群骑手留在原地，消除他们漏网的一切可能。货真价实的物资和真正的战斗放松了他们的警惕，失去了马匹的车辆剥夺了他们的坐骑。雷利在两侧的山林里现在埋伏着大量的士兵，杜绝了他们从两侧逃脱的可能。红焰率领一队轻骑兵封锁了他们的去路。为了做到万无一失，弗莱德还亲自率领三百人在回城的必经之路上组织了第二条防线，绝不让任何一个温斯顿人活着逃回城去。


而在另一侧，我们这支押运的队伍去而复返，堵塞了纵深的唯一通道。


面对不足五百人的偷袭队伍，我们动用了几乎五倍的兵力来完成这次围歼。设计如此繁杂的环节、兴师动众来对付这支零散的敌军似乎没有太大必要，但如果你知道这是牵涉一城一地甚至整个战局得失的关键，就绝不会觉得这一次的伏击太过隆重。


“撤退！”温斯顿人的指挥官高呼。任谁也不能否认他的勇敢和冷静，在这极端不利的局面下，他毫不贪恋已经到手的战利品，第一时间调整队列向后退却。可是他的明智还不足以改变局势。当红焰率领轻骑兵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的不幸就已经被铭刻在了今晚的夜空中。为了确保不放走一个敌人，红焰的轻骑兵们并没有采取他们杀伤力最大的快速冲锋，而是像重装骑兵一样排成阵列，手持长枪封锁了道路，缓慢而有力地向敌人迫进。温斯顿战士们勇敢地扑在了这堵死亡墙壁上，试图用过人的勇气赌博自己的生命。但无疑，他们是输家。他们的刀剑指向前方，他们的目光看向前方，他们的脚步迈向前方，但最终，他们的尸体倒向了前方。那一张张痛苦的面孔亲吻着大地，那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全军向后，冲锋！”那军官准确地判断出现实的状况，下达了此刻最正确的命令：如果两侧有伏兵，后方又有阻截，那倒不如一鼓作气冲向前去，碰一碰自己的运气。


于是，我们在今晚幽暗的厮杀中第二次相遇了。


在此前的战斗中，他们依靠骑兵的冲锋击垮了我们。他们从服色和面孔中认出了我们，发现我们是方才的手下败将，于是凶狠地冲向我们，希图从我们这里闯出一条生路。


可是，他们失去了最有力的凭借，大半的马匹尚且没有来得及从辕头上解下，仅存的几个马上战士也失去了冲刺的空间，只能裹挟在步兵周围缓慢地靠近我们。


“杀了他们，洗刷刚才的耻辱！”罗迪克高喊着，他的话语激起了士兵们的羞辱感，而我则适时地提醒着士兵们我们的有利局面：


“他们没有马，杀了他们！”


当我们的耻辱和敌人的劣势相遇，从中爆发出来的是复仇的勇气。我周围的士兵们大声鼓噪着，再一次勇敢地面对着自己的对手。这一次，他们是以自己习惯的方式在战斗，剑盾加长枪的编制在与武器单一的对手碰撞时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这种兵种和人数的优势并非是单纯的勇气可以弥补的。


埋伏在两侧的伏兵也加入了战团，他们实现了预期的目标，没有把一个活着的敌人放进路边的丛林中，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们和红焰的骑兵一样放弃了更凶猛的战斗方式，如同两堵壁垒般向中间挤压。


“奋勇上前！奋勇上前！”那勇敢的军官竭力控制着局势，正因为有他的存在，温斯顿人才没有全线崩溃。他是个真正的军人，总是出现在战斗最残酷的地方。他已经看出我们的用意，大声命令着。


“突围，哪怕冲出去一个人也好，迅速回城，禀告殿下！”


“杰夫！”罗迪克在不远处向我使了个眼色，在混战中策马冲向那名军官。我接替了他的位置，一边战斗一边下达命令，竭力保持着阵列的紧凑完整。


“当啷！”两名指挥官手中的武器相互交击，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而后两匹高大的战马纠缠在了一起。从战斗的技巧和经验上来讲，罗迪克显然不如他老练的对手，但占据优势的局面和年轻人充沛的体力弥补了他的不足，身处包围之中的温斯顿指挥官不得不分出部分精力来指挥已经凌乱不堪的军队，这让罗迪克总是有机可乘。


忽然，随着罗迪克毫无保留的一击重斩，无法集中精神的温斯顿军官终于受伤落马，这一剑砍在他的左胸，大股的鲜血从他胸口涌出来，瞬间淹没了他身下的泥土。混战中，我看见他似乎向罗迪克说了些什么，罗迪克下了马，沉默地倾听着，并从他身上取走了什么东西。片刻后，罗迪克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身体，永远停歇了敌手的痛楚。当我刚刚建立了功勋的战友再次回到我身边时，神情有些落寞。


“你怎么了？”我抱着受伤的手臂，看着已成定局的战场。


“杀死一个好人并不让人高兴。”罗迪克回答说，他拿出一个挂坠。这挂坠中间嵌着一幅小巧精美的素描，上面是一个年轻英俊的戎装士兵，眉目之间和罗迪克有几分相似。


“他说我长得就像他儿子一样，也像他儿子一样勇敢。他祝我好运，在战争中活下去……”


“……他儿子战死了。”


罗迪克声音暗淡，他低头小心地将挂坠挂在脖子上，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花纹，用短暂的沉静消化了来自一个高贵对手的美好祝福。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重新露出那个勇敢坚毅的战士的神色，仔细地观察着战场的变化。


战场上，更多的儿子和父亲正在死亡！


……


不久之后：


“救命！打开城门！”百十名衣衫褴褛的温斯顿轻骑兵大声狂呼，冲向高大的达沃城。他们的铠甲残破不堪，满身的血污，分明刚刚经历一场惨烈的战斗。在他们身后，大队德兰麦亚士兵呼叫着追赶上来。


被追杀的轻骑兵们似乎很疲惫，他们艰难地将身体维持在马背上。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体现出了北地民族的骁勇善战，不时翻身射箭，将身后追赶着的德兰麦亚骑手射下马来。


奔逃中，一个骑手翻身落马，一动不动地趴在了地上。他的背后插满了羽箭，这些恶毒的武器如同吸血鬼般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液。


“卡尔文！”一个温斯顿败兵回头大叫，声音悲切痛楚。看来，落马的死者是他的亲朋好友。追兵的脚步瞬间将死者的躯体淹没，他失去的不但是朋友的生命，还包括朋友的躯壳。他忿忿不甘地回头看了一眼，又将愤怒而悲伤的目光投向城池。


“圈套！那批物资是圈套！”他向着城墙绝望地大叫，“长官牺牲了，我们奋勇突围。快去回禀殿下，不要让兄弟们白白牺牲！”


“不能放走他们！”达克拉的声音从更后方的步兵阵列中传来。尽管看不见他的声音，但这个德兰麦亚军中狂野粗豪的军官的声音对于城中的守军来说并不陌生。


紧闭的达沃城大门打开，吊桥被放下。又一队骑士轻快地穿过城门，如同一阵风一般卷起烟尘。他们横向掠过战友的后翼，以一排紧密精准的箭雨拌住了追兵的脚步，继而迅速地来回穿插，竭力放慢追兵的速度，保护着自己的同袍战友。


有了友军的掩护，奔逃的温斯顿骑兵们似乎安心的许多。他们放慢了速度，整理好队型，鱼贯进入城市大门。暮色中洞开的城门刹时显得拥挤起来，就像是塞了太多面包和肉食的贪吃的大嘴。


忽然，退入城门的温斯顿骑手们骚动起来，他们的马匹不受到控制般地横冲直撞起来，有的就像是发了狂一般将守卫城门的士兵撞翻在地，再踏上两只蹄。无论马上的骑手如何呵斥都不愿停止。有的骑手干脆放弃了自己的坐骑，跃下马背，然后不知道怎么“不小心”地在马臀或者后腿上留下几个深深地伤痕，让战马冲入城市更深处，或者直奔城外援救自己的友军而去。


没有多久，马匹的疯病传染给了自己的主人。一些被残酷战斗吓得有些神经质的战士挥刀砍向面前所有经过的人影，虽然他们的战友尝试着制止他们，但收效似乎并不明显。


当守军们发现这群士兵有古怪的时候，局势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这百十名逃逸的骑兵占领了城门和吊桥的拉索，他们的表现根本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他们口中呐喊着鼓舞士气的口号，凶残地向着自己同一服色的战友们挥舞着武器。刚才那些萎靡、苍白、安静的败兵们此刻仿佛是含血咬噬的野兽，以着超越常态的方式展开杀戮。他们一次次将守军的鲜血洒在自己的身躯上，仿佛是在用他们的生命浇灌自己的勇气。


那个原本在城外叫门的士兵向大门外远远抛出一个火把，嘹亮地高呼：


“冲啊！”


这是雷利的声音。


城外的大队追兵猛地加快速度，不再理会那队轻骑的纠缠，直冲向城门。只有一小队轻骑兵冲向他们，和这群仓皇不知所措的战士纠缠在一起。


这当然是个圈套。在我们的包围下，劫粮的温斯顿军队一个也没有漏网。他们中有的人试图投降，但接受他们请求的是无情的杀戮。屠杀失去意志无力反抗的对手，这不是我们愿意去做的，但今晚我们做了一次。和我们希望得到的相比，战士的荣誉不得不被暂时地抛弃。我们并不需要这场小小的胜利，但我们需要这支军队出城劫掠的事实和他们的军服。


我们曾经考虑装作得手的敌人押运粮草诈入城去，但弗莱德分析这是行不通的：倘若如此，攻城的大批部队距离太远，敌人反应的时间很长，而且，我们不能指望说服温斯顿人的指挥官帮助我们。因此，装作败军是最好的办法。这样一来，大队人马的出现是合理的，温斯顿人也不会有太多时间考虑。


这支伪装的败军，是罗尔和他的“幽灵匕首”。


他们是最合适的。他们曾数次出现在敌人最密集的地方，以微小的数量制造了巨大的杀伤。如果要在对手毫无防范的情况下短时内制造大量杀伤、控制局面，就连达克拉的重装步兵比起他们也有所不如。


为了把样子装得更像，雷利自告奋勇地加入了这支队伍。他的责任就是发挥自己曾经身为一个杂耍艺人的表演天赋，让城头的守军进一步失去戒心。他的演出很成功，如果我们不知情的话，估计也会被他声情并茂的演出欺骗吧。至于那个不幸落马的“卡尔文”，不过是一具绑在马背上的温斯顿士兵的尸体而已。


这就是弗莱德设计的圈套。对于别人来说，这个圈套可能太复杂太庞大了，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有可能造成完全的失败。可他在弗莱德的手中圆满地完成了，达沃城的大门正在向我们敞开。这让我想起了龙脊峡谷的那次伏击——那是我们经历战场的第一仗，也是战争开始以来具有决定意义的一次伏击。在那场战斗中，我们失去了我们的战友、我和蔼可亲的合伙人胖子拉玛。两年时间，战争已经迅速地转过一个轮回，让弗莱德有机会以同样精彩的伏击向那个据守在城墙之后的敌手宣战。甚至于，他们俩连用冒充友军使用欺诈的方法攻取城门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时间过得真快，一切似乎已经改变了太多，当初那些初出茅庐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们现在都被推上了阵列的前沿，成了指挥兵马攻城掠地的将领；而在开战之初哪个百战百胜的无敌统帅却被挤压在一座孤城之中。


唯一不变的是：这场战争仍在继续，而我们，仍在战斗。

第064章 值得尊敬的对手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


罗尔的部属猝不及防地向着城门口的士兵发起袭击，在很短时间内控制了城门。这支只有百十人的特殊队伍并不擅长堂堂整整的阵地战，但在这狭窄混乱的情况下却充分发挥出了他们的作用。这些几乎不畏惧死亡的战士们充分展现出自己性格中扭曲暴虐的一面，犹如一把淬毒的匕首豁开了达沃城的皮肤。他们所传递的绝望阴影如同强烈的毒素般从城门向里渗透，在践踏敌人生命的同时，书写着自己的传奇。


在经历了初时的震惊和畏惧之后，温斯顿人展开了他们的反扑。他们的战斗不可谓不勇敢，他们的勇气也的确令人赞叹，如果是在开阔地带，他们瞬间就能把这百十人的阵列冲垮碾碎，即便是在城门口这样狭窄多曲折的地方，只要给他们多喘两口气息的时间，全歼陷入重重包围的偷袭者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罗尔和他的赴死之师要为我们争取的，就只是那么几口喘息的时间。


红焰率领着他的轻骑部队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城头射下的箭雨，他们的身上闪烁着加持过加速魔法的白色光芒，在夜色中犹如划过长空的一道流星。甚至连羽箭也比不上他们的速度，城头的弓箭手们依循常理射出的拦截的箭支几乎全部落在了这队神速的骑手的马屁股后面，只有少数几个不走运的家伙中箭倒地。


这是弗莱德和普瓦洛共同研究出来的将魔法应用于战阵的方式：倘若施法者的攻击性在战场上根本无法得到体现，那倒不如将他们作为一个辅助性的作战单位，以比较低阶的辅助魔法来加强战斗单位的能力。曾有过两次亲身经历的我们深切的感受过，加速术对于士兵战斗力的提高绝不是可以用量化的标准来衡量的，只要魔法使用得法，绝对能够将一支软弱散乱的部队变成精锐的虎狼之师。在不久后的将来，这次将魔法用于大规模战阵的尝试引发了整个大陆范围的一次大规模军事改革，魔法师的地位迅速地得到提升，成为阳光下最高尚的职业之一——尽管能够容忍他们怪癖的人依旧不多——而这也正是普瓦洛为他所崇拜的魔法事业所做的最重要的贡献。


在罗尔他们几乎已经无力阻拦蜂拥而来的人潮时，红焰率队穿过吊桥，狠狠扎进了城门之中。如果说罗尔的匕首划开了达沃城厚实的肌肤，那么红焰的双刀就将这个微小的创口撕成了不可弥补的伤痕，将大量的鲜血放出了这个城堡巨人的身体。经受过魔法加持的轻骑兵们的表现可以用“神勇”这个应当用于伟大战士的词汇来形容，不，他们甚至已经超越了这个界限。这支以骑兵为骄傲的、曾经令整个大陆颤栗的百战雄师在他们面前表现得不堪一击，翻飞的马刀犹如染坊的布匹，刚刚从一个红色的染缸中捞出来，又放入到另一个染缸中去。


而当达克拉的重装步兵缓慢而坚定地移入城门之后，一切都没有悬念了。


在洞开的城门面前，两侧城墙上射下的弓箭并没有造成很大的麻烦。或者说，它们是没有机会造成大麻烦，因为我们的战士真正暴露在他们面前的时间很短，在他们第二次张弓瞄准的时候，他们已经涌入了城中。再过片刻，城门的争夺烟消云散，先期进入城门的士兵们已经开始争夺城墙的控制权。


“退入内城！”温斯顿的指挥官大声命令道。在失去了城墙的依凭之后，以明显劣势的数量迎战数倍于己的敌人是不智的。我们的敌人已经承认，外城的陷落无可挽回。


我随着大队人马一同进入城门，这个时候，战局已经稳定。几乎整段城墙都已经站满了我们的战士，真正的战斗只局限在内城城门外的一小块空地上。


混战中，我们的士兵和温斯顿战士们搅在一处，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他们甚至在可以闻到彼此的口鼻中呼吸气息的距离间贴身搏杀着。没有所谓战术、阵列的差别，这是一群人用自己的命在换另一群人的命。尽管有弓箭的配合，我们的损失远比对手要高，可人数上的巨大优势仍然让我们不断地将敌人逼入城中。按照这样的速度，不需要多久混杂着敌我两军的战团就将一同涌入城门，内城防线有可能如外城一般被迅速地冲垮。


这时候我们目睹了开战以来最伟大的一件壮举：


“关闭城门！”尚在内城门外的一个温斯顿将领高呼，紧密保卫在他身边的，是不足百名级别或高或低的军官。他们用身躯堵在内城城门之前，勇敢地和我们对峙着。半开的城门就在他们身后，可没有人再向后多看一眼。


“古铁雷斯，你们疯了么？快进来！”内城城头，一个衣甲鲜亮的高大将领不顾危险，探出头来大喊。


“卡莱尔，关上城门！”城下的指挥官大声说，“你想大家一起死吗！”


“快进城，你这混蛋，我顶得住！”城头那个叫卡莱尔的将领焦急的叫骂着，尽管弓箭和檑石如同冰雹骤雨一样瓢泼而下，但我们的战士们前进的步伐无可遏止。古铁雷斯身边的军人正逐渐减少。


“关上城门！”古铁雷斯大叫，“记住你的职责，朋友。不要让我们的友谊成为你的耻辱！”


“该死的混蛋！该死的混蛋！”城楼上的大汉高声诅咒着，“你给我进来，否则我杀了你……”


“不劳你动手了，朋友，会有人比你更合适的。”古铁雷斯挥剑砍倒了一个士兵，抬头向上看了一眼，“是我的疏忽让外城陷落，现在只有让我来负起这个责任了。而你，我的朋友，不要重蹈我的覆辙，这道城墙不属于你我，这是保卫太子殿下的光荣的壁垒啊！”


“关闭城门，士兵！”他放弃了对朋友的劝说，对着城门内的士兵大声命令，“我以帝国少将的身份命令你们。”


城内的士兵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始缓慢地关闭城门。


“混蛋，谁敢关城门，我宰了他。打开，打开城门，我命令……”


“我的军阶比你高，小子，他们得听我的，哈哈……”那名浴血的军官放声大笑，仿佛他正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出令人快慰的闹剧。


“打开城门，打开……”城头的卡莱尔嚎叫着，却被他身边的军官们阻拦住了。没有人敢冒这个险，在这样的情况下将敞开的大门面向敌人。


沉重的大门缓缓地闭合，将几十名主动放弃了生的希望的沙场勇士永远隔绝在那道坚实的城壁之外。城门闭和时发出沉重的声响，仿佛挚友告别时沉重的喟叹。


“是我的无能连累了大家，对不起了！”古铁雷斯对着身边正逐渐减少的战友们忏悔着。


“将军，能追随在您身边，是我们的荣幸！”在他身边，一个相当高阶的指挥官大叫。他在战斗中已经失去了右臂，此刻正用左手无力地挥动着武器，护卫在古铁雷斯之旁。


“誓死追随将军！”城门口的温斯顿人，无论是普通的士卒、下层的军官还是大队以上级别的高阶指挥官，齐声高喊。我们的士兵们无不为之动容。这几十个身负重伤的敌国勇士就站在那里，距离我们几十步之遥。可这距离却又仿佛那么远，远得需要用生与死来衡量。面对着铺天盖地涌来的敌人，原本早就该重伤倒下的他们居然爆发出了没有人能够比拟的力量，将靠近的士兵一一斩杀。


“好！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温斯顿勇士战斗的姿态。卡莱尔，我的朋友，太子殿下就拜托你们来保护了。告诉殿下，我古铁雷斯辜负了他的期望，只有以死谢罪！”


“全军，冲锋阵型……”


这几十名残兵在城箭雨的掩护下，排成标准的冲锋阵型。


“目标，正前方……”


所有人亮起了他们的武器，早就砍出豁口的刀剑上带着不知是别人还是他们自己的血迹，映射着暗红的光泽。


“冲！”


这是我平生仅见的最壮烈的一次冲锋：几十名伤痕累累连站都难以站稳的士兵向着近万名敌人发起的求死冲锋。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这些勇士战斗的姿态犹如静止的油画般印在了在场没个人的脑海中。


他们一瘸一拐地穿过一排长矛阵列，两个士兵用身体挡开刺来的枪矛，为统帅开辟了前进的道路。两三柄长矛穿透了他们的身体，可他们仿佛不知道痛苦般地伸出手臂，将从两旁刺过的长矛紧紧拦在手中。


几百人的长矛阵溃散了，他们的对手是几十个几乎残废的人，可没人可以责怪他们。如果是我在那里，我也会退让。我想，即便是远比我强壮和勇敢的我的战友们，也一定会为这些眼中看得到死亡的敌人让开一条道路。


“弓箭！弓箭掩护！”城头上，卡莱尔的声音因为啜泣而走音。他从身旁士兵的手中抄起一把长弓，搭上利箭大声说，“古铁雷斯，你不能撇下我，我始终都在你身边……”


利箭穿过了古铁雷斯身前一名士兵的咽喉，在此之前，他正要挥刀砍向敌军勇猛的将领。在这一箭之后，城墙上的箭雨更急促地射下来，为勇敢的战友扫开了一条道路。


古铁雷斯拔下了那支延缓了他死亡的救援之箭，用不拿武器的左手牢牢握住，仿佛是在握住他今生最后的依凭。他腹部的伤口一刻不停地流淌着殷红的血迹，他走到哪里，哪里就铺上了一条由他自己的鲜血染就的红色道路。这条道路铺出了五十步、一百步……并且还在继续向前。他身边的勇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剩下的人依旧跟随着自己的统帅，在铁和血的死亡森林中缓慢地穿行着。


我无法形容这样的战场，他们的战斗方式和罗尔的“亡灵匕首”有些类似，同样不循常理，同样无畏无惧，甚至是同样超越了死亡的极限，让敌人惧怕、软弱、无力面对。可这又完全不同：他们所表现出的不是把一个濒临崩溃的人置诸死地之后因为歇斯底里的爆发而显露出的疯狂，而是真正的勇敢。这勇敢让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面对敌人的武器，慷慨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是什么让他们能够做到如此？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面前的这些人是真正的军人，是有必须用自己的生命和血肉去捍卫和保护的东西的人。他们的高贵品质，即便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也无法忽略。在那个高大军官的身上，我依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一个在战场上把最后的背影留给年轻战士的影子，一个带着怜爱、执着的心情奋勇战斗的影子，那是我们的父亲、我们的长官，卡尔森。这两个人是不同的，他们为不同的理由战斗，也为不同的目的倒下。


可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相似。


他们都是些值得尊敬的人。


在最后一个随从倒下之后，古铁雷斯终于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那个倒地不起的士兵的脸，又回过头来看了看一路倒下的、那些在他最后一战中依旧伴随在他身边的部属们。在他满是油腻和污秽的脸孔上，我依稀看见两颗晶莹的液体轻轻地划落。


那是一个战士告别时泪水么？


在他周围，德兰麦亚的士兵们不知道为什么，肃立在他周围，没有人趁着他无力行动的机会攻击他。一切的战斗都停止了，战场上的空气被一种悲壮的气氛缠绕着，这种气氛在这个慷慨赴死的将领身边环绕，既是对他的赞美，也奏响了他死亡的前奏。


这时候，弗莱德翻身下马，我不知道我的朋友要干什么，挣扎着用受伤的手臂支撑住身体，下马紧紧跟随在他身后。和我一起的，还有普瓦洛。


弗莱德抽出战刀，向那个肃立的勇士迎面走去。我担心他的安危，想伸手拉住他，可他回头摇了摇手，表情严肃地制止了我：


“不让慷慨求死的军人英勇战死是残酷的，杰夫。如果这是他的愿望，就让我来实现它吧。”


弗莱德走到他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持刀礼：“德兰麦亚王国中将，军团指挥官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伯爵，向您致敬，先生。与您交手，是我毕生的荣幸。”


古铁雷斯看着弗莱德，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很好，作为我最后的对手，你是合适的。”


“在那之前，先生，还有什么需要我为您做的吗？”


古铁雷斯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城墙，转脸回答说：“一切结束之后，把我……咳咳……送到我的朋友那去。”


“我保证。”弗莱德回答说。他再次点头致意，然后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古铁雷斯大口喘息着，勉强提起了自己的长剑。这把普通重量的武器在他手中仿佛重逾千斤，他的体力连轻轻挥舞它都不可能做到。他的左手仍然紧握着友人的羽箭，持有者的血浆涂抹在柔软的翎羽和细长的箭杆上，沿着曾经传透敌人咽喉的箭头落在地上。在他脚下，泥土已经被鲜血染成红褐色，仿佛烈士坟墓前受人敬献的紫色郁金香的颜色。


弗莱德大声呼喝着冲向这伟大的战士，黑色的刀光透过古铁雷斯的左胸，从他身后刺出长长的一截。最后的鲜血从伤口中喷出，犹如死者的灵魂开出的鲜艳花朵。


古铁雷斯没有做任何抵挡的动作，他仅存的体力或许也只能容许他勉强站立在那里了吧。


与其说这是一场战斗，倒不如说这是一个仪式。


一个用死亡肯定勇气和荣誉、让勇者之名永不堕落的、军人的仪式。


“古铁雷斯……”城墙上，死者的友人一声痛呼。他或许曾千百次地呼唤友人的名姓，但绝不会像这一次这么哀伤。这声呼唤飘荡在死者遍地的战场上，仿佛能够唤醒那已经逝去的灵魂，重新回答。


他倒下了，右手握着剑，也握着一个战士的骄傲和勇气；左手握着那支箭矢，那是来自友人最后的告别纪念。


弗莱德抽出了自己的战刀，他的身上和脸上已经染遍了勇者的鲜血。他无意擦去这名伟大的战士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次英勇战斗的痕迹，而是高举战刀，向这不屈的人行礼致敬。


不需要命令，我抽出佩剑，用我所知最郑重的方式向死者表达敬意。在我周围，在这战场之上，所有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向这些勇敢的战士行礼。或许，在他活着的时候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相互杀戮、相互讨伐。我们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消灭他们。但当他们光荣地死去，就是令我们景仰的英雄。他们所表现出的高贵的责任感和不屈的品质值得我们这样做。


国家和民族的差异，是无法分隔对英雄的敬意的。

第065章 达沃榨汁机


夜晚过去的很快。


弗莱德并没有命令部队继续攻击达沃城的内城，而是趁着夜色正浓的时候将部队安置在外城城墙附近，重新整顿序列。毕竟，经过整整一晚上的厮杀，士兵们都已经十分疲劳了，而且在敌君将领古铁雷斯的英勇奋战下，内城防线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我们的士气也遭受了很大打击。在这个时候，与其让士兵们拖着疲劳的躯体继续作战，倒不如让他们充分休息。


我们依循诺言，将古铁雷斯和他勇敢部属们的尸体送入城中。有一个参谋提议虐待他们的尸体以激怒城中的守军，引诱敌人出城交战。他的主意没有错，如果实施我想也会很有效，可是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听到这样的话语。他还没有把话说完，愤怒的达克拉就重重一拳击在小腹上，停止了他进谏。


在他痛苦倒地时哀号着翻滚时，没有人上前搀扶，即便是军中地位最卑微的士兵都用蔑视的目光看着这个军官。


“不要因为战争就失去了最后的人性，勇敢的战士和没人性的杀人机器最大区别就在于……”罗迪克拖着那参谋的衣领阴声说，“无论战况如何，对于英雄，战士的心中都不曾失去敬畏。”


我们用马车将敌人的尸体送至城门，沉默了片刻，城门打开了，守军的将领卡莱尔亲自牵过拉车的马匹，缓慢而郑重地将朋友的尸体带进城门。这时候只需要一支箭或者一队轻骑就可以轻易地冲开城门，可没有人愿意这么做，似乎如果我们这样做了，就侮辱了我们身为一个“人”的尊严和荣誉。


没有多久，城墙的那一侧传来阵阵被压抑着却又无法压抑的悲伤的哽咽声，继而，四名身着礼服的军官将平放着古铁雷斯尸首的木板安静地抬上城墙，城墙上，有一堆刚刚堆积起来木柴。


古铁雷斯的尸体在柴堆上静静地燃烧，火焰照亮了黑夜的孤寂。月亮不知何时游出了云层，将凉凉的银色光辉撒向大地，仿佛在天与地之间铺设了一条荣光的大道，用以接引烈士的一缕英魂。不仅仅是温斯顿人，我们的所有士兵也正看着这次朴素而隆重的战地葬礼。随着烈焰燃烧的，不仅是一个军人的躯体，还有几千温斯顿军人不灭的心志。


我们让战斗变得更艰难，或许我身边会有更多的子弟因为这一时的仁慈永远的倒下，可我不觉得我们做错了。


为什么呢？在生命、胜利和我们的心情之间，到底如何计算衡量才是正确的呢？


“我这样做对不对，杰夫？或许，我应该接受那参谋的谏言吧，这对于这场战争更有利。可是这样的事我还是干不出来。”


他叹息着说：“我是不是也有了愚蠢的贵族的荣誉感呢？”


“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的，这份荣誉感不仅仅属于贵族呢。”我回答，“你这么做，说明你还没有被战争变得疯狂，还是一个有感情的正常人吧……”


当清晨来临，金色的阳光攀上高耸的城壁，照亮新的一天时，炊烟飘动在晨光之中，扬起让将士们欣慰的气味。不必将热腾腾的饭食抱在怀中，只需要闻着这气息就足以让人欣慰，即便只是闻闻，这也是只有生者才有的权利。


相比之下，我们的对手要可怜许多，物资的紧缺让他们不得不减少粮食的供应。不必亲眼所见，从俘虏的口中我们也可以知道，他们碗中的汤食远比我们来的稀薄。在这秋天已有些寒冷的清晨，只能用大量的热水和少量的饭食来欺骗自己的胃，这并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可我们必须将同情的心理收起，将敌人悲惨的现状利用到最大。


这是战争。


这就是战争！


所谓的外城，并不是包围整个城市的第一道防线，它只是在城门正前方迎向平原的部分多出的一层城墙，用以卡住进出城市的交通要道。靠近码头一侧的城墙就只有内城一层，而内城才是环绕整个城市的真正的城墙。两道城墙之间，留出了一道大约两箭距离的空地，这原本是城中部分贸易进行的场所，有时也做士兵操练的广场。


现在，这广场上士兵并非是在操练，他们手中的剑注定是要染血的。


在凛冽的箭风中，我们的士兵艰难地靠近了城墙。他们把攻城的云梯架上墙壁，然后开始了要命的攀爬。


第一拨攻击注定是无效的，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可必须有人第一个冲向前去，为一个或是愚蠢或是高尚的理由抛洒生命。面对士气高昂的敌人，我们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攀上云梯，又一个接一个地落下，他们要经受的是锋利的箭矢、致命的重物、滚热的液体和无情的刀枪。他们中不少人永远地倒下，用自己的生命为妻儿父母换取一份微薄的抚恤金，让他们可以买下一小块蘸着人血的土地。这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吧，起码，他们不必再为自己的生死和亲人的生计担忧。而这，大概也正是他们可以去死的理由。


对于已死的人来说，的确没有什么值得他担忧的了。


即便如此，他们也未曾畏惧。他们已经不是那支被称为“垃圾”的军队，在我身边的这位年轻的将领手中，他们为自己赢得了不输给强大敌人的辉煌战绩。他们已经摆脱了耻辱的名声，不再为挣扎求生胆怯的逃窜；而是高举起骄傲的旗帜，成为在战斗中最勇敢的一群。或许，一个人只要曾经勇敢过，就会不自觉地唾弃自己的懦弱；一个人只要曾经围绕过荣誉的光环，就会追逐更伟大的脚步。


在外城城墙上，原本用于保卫城池的远程攻击武器正掉转头来破坏着城市的防御。由于两堵城墙距离并不远，能够破坏城墙有作用的大型投石机无法使用，所以真正发挥作用的是那些杀伤面窄却威力巨大的弩炮。这些强大的武器与对面的城墙互相交换着死亡的商品，为登城部队尽可能提供着掩护。


城门口，撞门的冲柱正在努力破坏着厚实的城门。这笨重却实用的武器由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抬着，不住地移动、撞击。在他们身旁是些衣甲厚实的重装步兵，他们高举盾牌，在头顶和两侧结成一大片厚实的防御，为下面的士兵阻挡住来自城墙上的袭击。尽管缓慢的移动速度降低了冲柱的威力，但由尖锐的铁器镶嵌的柱头仍如锋利的牙齿般撕咬着木质的城门，不时将木渣从门上刮掉，发出撕裂的声响。


“再加把劲，兄弟们！让城上的那群家伙知道，并不是只有温斯顿人才有勇士！”达克拉的声响从冲柱的阵列中传来。冲动勇敢的石匠之子按耐不住沸腾的热血，居然冲到战场上最危险的地方，和自己士卒们站在一起。


“长官，这里危险，请到后方指挥！”他的副官大叫着，规劝自己年轻的上司。


“我的士兵在这里，我的战场在这里！”达克拉大声回答，拒绝了副官的劝告。


“让我们一下子捣碎这破烂玩意！”


或许是他的呼喝、或许是他身先士卒的勇气在激励着士兵们，打着赤膊抬着冲柱的汉子们用粗野的叫喊声回应着他嘶哑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给面前的木门施加着破坏的力量。箭矢不时地透过盾牌和铠甲的缝隙，将一个个魁梧的大汉放倒在地，这时候就会有另外一个人接替他的位置，继续完成这危险的任务。


“达克拉，危险，后退！”忽然，后阵的雷利发出了危险的警告。可是还不够及时。城墙上，一大锅沸腾的滚油当头浇下。这些窜动的液体附着在士兵们的皮肤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让人失去意志。许多人抱住头脸在城门前痛苦的滚动，他们的哀叫声足以使最冷酷的人心惊胆战。受伤最严重的几个人的肌肤和毛发被高温融化掉，翻转出他们的肌肉，几乎每滚过一片土地就会从身体上掉下几片肉屑。甚至连造成这一切的温斯顿人也不忍再让他们遭受这不属于人间的痛苦，用弓箭和檑石提前结束了他们的生命。原本严密的阵型破碎了，温斯顿的弓箭手门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在碎裂的阵型中找寻着自己的目标，制造着更大的破坏。


一支火把从城墙上扔下来，它燃起的火焰彻底破坏了阵列，严重威胁着城门的冲柱被抛弃在地上安静地燃烧。


“达克拉！”雷利担心朋友的安危，迎着密集的箭雨冲上前去。达克拉的胸口被烫伤，背后和小腿上各中了一箭，被两名士兵向后架去。雷利用盾牌掩护着自己的友人，把他拖向安全的所在。


“达克拉，你没事吧！医生，医生！”看到达克拉嘴唇青紫，精神萎靡的样子，雷利慌了手脚。我们不知道达克拉的境况如何，忙跑过来查看。


“没事……死不了……”高大的石匠之子咧开嘴惨笑了一下，似乎牵动了伤口，又微微皱了皱眉头。


“按住他的手脚。”听到召唤，米莉娅很快来到我们身边。她抽出一柄锋利的小刀，吩咐我们说。我们照办了。


“有本事受伤就别怕疼。”她撕裂达克拉的上衣，看了一眼中箭的位置。雷利见状把撕裂的上衣卷成团，塞入达克拉口中。


“啊！”米莉娅的小刀划开达克拉的伤口，翻起的肌肉处流出暗红的血色。看着达克拉睁大了眼睛全身剧烈颤抖的样子，我知道，他一定很疼。


“呼……”终于，米莉娅从他的背心取出一支带着倒刺的三棱狼牙箭头，然后手脚麻利地将一瓶紫红色的药水涂抹在伤口处。这药水似乎比那曾经插入伤口的箭头还要锋利，极大地刺激着达克拉的神经让他低声嘶吼，四肢挣扎不已，手指紧紧地捏着，几乎要把骨节捏断。如果不是口中含着布条，或许他已经把牙齿咬碎了吧。但据我观察，这药水的确有效，刚涂上去没多久，伤口的血就止住了。


直到米莉娅把他小腿和胸口的伤口都上了药，达克拉的酷刑才算到头。他看起来面色不好，神志开始变得不太清楚，或许已经昏了过去。


处理完一切，米莉娅转脸吩咐抬着担架的士卒说：“把他抬下去，找个通风的地方，敞开胸口，让烫伤部分露在外面，如果他发烧就告诉我。”


“他没事吧，小姐。”雷利对好友放心不下。


“腿上和胸口上是轻伤，但背心的伤很重，可能伤着了内脏。我们要做好准备……”米莉娅咬着嘴唇，小声回答。


我们的心沉了下去。


“弗莱德。”雷利忽然叫住了我们年轻的将领。


“把达克拉的阵地交给我。”雷利严肃的要求着。


“雷利……”


“我得为他做点什么，我不想让他醒来后发现那堵城墙还是敌人的。”雷利的眼中带着狂热的执着，他忽然低下头去，小声说，“就算他醒不了了，这胜利也应该是属于他的。”


“我明白了，雷利。”弗莱德放弃了劝说，“那面城墙是你的了……”


“为了达克拉。”雷利向着抬着达克拉的担架离去的地方看了一眼。


在阵地前沿，达克拉的受伤让士兵们失去了指挥官。尽管还没有收到后退的命令，但他们已经开始退却，已经搭在城头的云梯被逐一地掀落，后续部队畏缩不前，已经攀上城头的士兵无人支援，在敌人的屠刀下越来越少。战士们的勇气似乎也和达克拉一同受了重伤，无法在战斗中发挥出全部的能力。


“进攻！”忽然，一个矮小壮实的身影取代达克拉来到战地前沿，向逐渐溃退的士兵们下达着命令。


“进攻，士兵们！你们的长官是在最前面受伤倒下的，你们怎么能后退！”雷利大声斥责着开始畏缩的战士，把勇气和力量重新灌注到他们的身体内。


“那是你们的城，那是你们长官的城。想想你们的长官是如何战斗的，不要后退，向前进。胜利属于达克拉！”雷利呼喊着，鼓舞着，一马当先冲到城下，和前方已经为数不多了的士兵们重新扶起云梯，为后面的将士铺设道路。


他成功了，在他身后，数千士兵高喊着“胜利属于达克拉”，又一次接近城墙。他们的奋战为自己的指挥官、也为他们自己赢得了荣誉。


城头的争夺更加激烈了，或许是这波去而复返的攻击浪潮来得太快，让城头的温斯顿战士们顿时有些措手不及。虽然我得承认，他们已经十分的英勇，但数量上的巨大差距让他们十分被动。他们的和我们的鲜血如同红色的瀑布般挂在砖石的墙壁上，看上去没有丝毫差别，那是从人体里榨出的新鲜汁水，它们甚至还带着活人的体温和气息。在一次次你来我往的搏杀中，一片又一片带着死亡气息的红色体液泼洒出来，就像是神把人们的生命放在了榨汁机里。


达沃城的这面高大的城墙，就是一个大号的榨汁机，它吞噬躯体，压榨鲜血，将战斗双方难以计数的生命碾碎在自己怀中。


这巨大的达沃城榨汁机……

第066章 魔骑兵


“为太子殿下，为古铁雷斯将军，勇气！光荣！胜利！”城墙上，守军的统帅卡莱尔始终奋战在最前沿，他和他的士兵们在这面城墙前让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勇气”，“光荣”，“胜利”，这些是我们对面的战士们执着追求着的荣誉。但在如此盛大的攻势面前，仅凭借心中的荣誉感，是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的。


“勇气！光荣！胜利！”士兵们追随着他们的统帅，一次次瓦解着我们的攻势。可是，已经到了极限了。在雷利的带领下，德兰麦亚军几乎已经在城头控制住了一小块区域。尽管这区域还很狭小，并且被城头的守军不断挤压着，但他们渐渐站住了脚跟。如果温斯顿人还不采取更有效的措施，仅仅依靠城头的那些疲惫的将士，可再也阻止不了雷利前进的步伐了。在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的敌人，他们可能凭勇气站着死亡，但不可能仅仅凭荣耀打赢活下去。


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勇气！光荣！胜利！”在城墙内侧，更大的呼喊声传来，一批体力充沛的新军跃上城墙，在瞬间击溃了雷利的努力，将正在城头支撑的士兵们击落城下。跟随这喊声出现的，是一面如同天空般蔚蓝色的旗帜。在那绣着英武跃马的旗帜之下，一个金色头发的年轻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他手中没有武器，可他擦亮了所有温斯顿人的武器。他没有参加战斗，可他点燃了所有温斯顿人的战志。我站在外城的城墙上，和他处在大体相当的水平线上，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人站得比我高出许多。他就如同天空中太阳的光芒，照射着整个战场。


这个人的名字就是一个传说，一个属于军人的传说。


“勇气！光荣！胜利！”原本那些仅凭着骨头里天生的骄傲勉强战斗的敌人，在看见这面旗帜之后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神妙的魔力，以更加勇猛的姿态战斗起来。在援军的配合下，一架架云梯掉落尘埃，无论雷利如何努力，士兵们如何奋勇，他们都已不能做得比刚才更进一步了。在这场无关机智与计谋、仅凭气势和勇力的战斗中，雷利触摸到了自己的底线，而在这两者之间，就是雷利与这战场上天生的王者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城门洞开，几列无声的骑手缓慢地踱出了城门。如果对手是别人，那么他无疑是愚蠢的，在强大的敌人面前洞开城门就如同送死一般。可是现在，没有人有勇气敢于抢夺这个胜机，因为在他们面前的是重装骑兵，温斯顿的“破阵铁骑”。


他们开始移动，由慢到快，在经过略显迟钝的加速之后，他们变成了一列移动中的收割机器。凡是他们刀光指向的地方，就是一片模糊的血肉。尽管对于骑兵来说，两堵城墙之间的空间似乎有些狭小，但这对于我们的对手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们是群优秀的马上舞者，只要有一点空间，他们就可以做出凶残的破阵之舞。


内城城头上，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的温斯顿士兵们并没有趁着这难得的时机好好休息。他们雀跃着高声呼呵，用自己兴奋的喊声弥补着这些马上勇士的沉默。那是他们的骄傲啊，他们的名字令人畏惧，他们的身影让人退缩。


“撤退，防御阵型，骑兵准备。”弗莱德下令，然后我们走下城墙。有人吹响了撤退的号声。德兰麦亚的士兵们在彻底丧失勇气之前离开了战场，他们曾经离“胜利”这个美好的词汇那么近，可它始终是清晨缭绕的山岚雾影，虽然就在身边，却始终无法把它抓在手中。


罗迪克在外城的内侧排起防御阵型，长枪手、重装步兵前后排了十几层。尽管敌人只有几百人，可对付这样的敌人我们不能冒险，一点也不能。


我们的敌人没有冲向我们，他们肃清了城下的攻城部队之后，在内城城门前排开了整齐的队列，骄傲地迎着我们站立。他们所处的位置让我们难受：在他们静立不动的时候，最好的攻击方式是使用弓弩，可他们的身后是高大的城墙，城上温斯顿弓箭手的射程比平地上的我们要远得多；倘若我们毫不顾及地全力攻城，面对我们的步兵，重装骑兵强大的攻击力必然会显露无余；而如果我们以整齐的防御阵行缓慢向前靠拢……就这样靠近敌城？那和送死似乎没有什么两样。


他们就这么站着，什么都没做，可我觉得他们已经做得足够多了。站在士兵们的身边，我看不见他们脸上的畏惧，却可以感受到他们心中的不安。那些从没见过这些骑士如何战斗的新兵大概已经可以感受到对面那群敌人可怕的压迫感了；而那些曾经在战场上与这些沉默的勇者正面接触过的老兵们或许已经在动摇了。和他们对恃的时间越长，这种动摇就越明显，对于我们士气的伤害也就越大。


“该我们上了。”弗莱德在我身边轻声说道，他转身牵过自己的战马。一只手阻止了他，那是我的手。


“你不能去，你不能冒这个险。这里所有人都可以去，唯有你不行。”我说。我知道他想做什么，可我不希望他这么做。那是些危险的敌人，而他是全军的统帅。倘若他出现了意外，我们的准备、我们的计划就毫无意义了。他是无可代替的领袖，有他在，我们是一支军队，而如果他不在了，我们就只不过是些在战场上等待屠刀降临的靶子而已。


“必须得我去，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弗莱德握住我的手，我感到他的手心很潮湿。


“是他们杀了队长，杰夫，是他们。我可以不恨我的敌人，因为这是战争。可我不能不恨他们……”他是咬着牙说完这句话的。他的眼睛里有怒火，也有泪水。


我明白，我无法劝阻他。其实，从我认识他那天起，就没有人能够劝阻他，不是么？


我松开手，牵过另一匹马。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去，我跟着你。”


“不行，你要留下，你还带着伤……”


我翻身上马，用缰绳把裹着绷带几乎没有知觉的左手捆绑好。


“你说的对，我的朋友，是他们杀了队长……”我含着泪。他的话语触动了我心中那块永远难以抚平的创伤，让我想起了那个令人尊敬的背影。我的心中涌起一阵思念，随之而来的是对对面那些无声骑士鲜血的饥渴。就是他们，带走了让我尊敬一生的人，而现在，我有一个机会亲手为他复仇。如果仍然不成，或许我可以和卡尔森同死在一把刀下吧，那个指引我生命的军人。


我以此为荣。


一队五百人的轻骑兵迈出阵列，弗莱德、红焰、普瓦洛、埃里奥特和我都在这支队伍中。我们沿着自己的阵前来回横向移动了一遍，然后以整齐的队列重新停止，与对面那群安静的骑士遥遥相望，摆出挑战的姿态。这些骑兵是红焰的骄傲，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坚强战士。他们的骑术或许还不是那么精湛，武艺也没有那么高强，但这都是在和我们面前那些无声的怪物相比的。除了现在的敌人，我相信这支部队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强于自己的对手。


我们似乎正是在向那些我们不可能取胜的敌人挑战。


我们身后，惴惴不安的士兵们稍微鼓起了勇气。一开始，他们小声的嘀咕，为他们的领袖担忧。但当看到我们的骑手以不输给对手的英姿奔驰时，他们不由自主地爆发出了欢呼声音。与怯懦地等待战败相比，他们宁愿相信年轻的统帅可以赢得这场骑兵对决。


弗莱德慢慢踱至空地中央，抽出战刀“墨影”高高举向城楼那面蓝色旗帜下高贵的身影，冷笑着做了一个挥砍的手势，然后又缓缓回到队列前方，静候对方的反应。


温斯顿人被激怒了，他们的队列在骚动，这些注重荣誉的勇士们无法容忍尊敬的统帅被如此侮辱，尤其是当对手摆明了要来一场公平的战斗时。如果我是路易斯太子，即便明知道这场军队之间的“决斗”有所图谋，大概也不会拒绝。他是这支军队的灵魂，倘若他对对自己这种公然的侮辱视不做任何反应，原本几乎达到顶峰士气也会开始低落吧。而在数量上不占优势的守军而言，士气和地形或许是他们目前仅有的比我们优胜的地方。


在那面湛蓝的跃马旗帜下，金发的统帅走到城墙边，向城下等待命令的军官示意：接受挑战。


偌大的广场上，热血与尘土一同飞扬，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两队骑士向各自的右侧移动，来到城墙两侧距离最远的地方，在得到足够的冲刺距离之后相互间举起的枪矛。


我就这样看着他们，试图把他们当作在战场上随处可见的普通敌人，缓解着敌人的强大给我的心中带来的重压。可这根本不可能，仅仅是看着他们我都觉得自己的双眸在灼烧，面对如此恐怖对手，你几乎永远不可能做好准备。


但我并不畏惧。


因为卡尔森与我们同在，因为弗莱德正在我身边。


好吧，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也一定会离去。今天是挥剑复仇之日，我血为证。


他们动了，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比较缓慢，但渐渐快了起来。敌人无声地将长矛平举，对准了我们的胸膛。


我们没有动，我们在等。


我们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架势。不知这违背常理的姿态是否让我们的对手意外了，但显然这群久经沙场的勇士们不会因为这一点反常而对敌人手软。随着马蹄声的加剧，他们穿过了半程路径，离我们越来越近。


若是两边城墙上的尖叫呼喊声小一些，若沉默骑士们的马蹄践踏泥土的震动弱一些，若擦过他们耳畔的风声能够停歇，将真实的声音传递到他们耳中，他们或许可以听到，从我们的阵列中，正传出阵阵的轻颂。


那是受人尊敬的魔法术士和黑暗精灵施法的声音。


他们接近了，看到我们依旧没有动静，重装骑士们减缓了速度。毕竟，在我们身后就是一堵高大坚实的墙壁，即便是勇猛如他们的战士，也绝不会产生自己的血肉之躯能够撞碎二十步厚的砖石城墙的错觉。


这时候，随着埃里奥特小姐的一声短促的轻吟，一扇黑色的墙幕出现在温斯顿骑兵的正前方。这面黑幕是如此深沉可怕，透不出一点光来，还仿佛在将四周的光芒向内吸收一般。这是属于黑暗精灵天生能够操纵的法术，黑暗结界。如果是宽敞的战阵中，这窄小的黑幕几乎没有任何用处，并且它能够维持的时间并不长。但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情况下，它足够遮挡住正以尖锐阵型冲锋的重装骑兵们的视线，让他们看不到我们的行动。并且，可以想见，这出现在战场上的前所未有的魔法攻击正让我们的敌人手忙脚乱。


这并非是我们隐藏的所有实力。忽然，普瓦洛的声音的猛然上扬，一道熟悉的乳白色光辉均匀地笼罩在五百名德兰麦亚骑手身上，众神设定的重力法则在瞬间被神奇地违背，无论是衣甲还是武器的重量似乎都不存在了，就连我们自己的重量似乎也消失在闪烁的毫光中。尽管这一刻我们的战马尚且站立在地面上，但我觉得如果我们愿意，下一刻他们就会飞到天上去。


加速魔法！


随着弗莱德一声令下，我们起飞了。


是的，我们在飞。如果不是马蹄下溅起的尘土提醒着我，我真的以为自己在飞翔。几乎不需要加速时间，我们胯下的战骑瞬间超越了速度的颠峰，并且还在提升。身旁的景色瞬间向后方移去，我后脑一轻，仿佛我的灵魂脱出了肉体，在轻灵的飞翔。


这让人陶醉的诗意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弗莱德和红焰的坐骑左右一分，将五百骑手均匀地分成两队，将中间迎着敌人的那部分空间空了出来。


在第一名温斯顿骑士勇敢地摆脱黑暗结界的侵扰，奋力冲出那道黑幕时，他忽然发觉自己长矛所指的方向是一片生命的真空，而原本应该在让自己的长矛染血的卑劣的敌人正在身体两侧以自己前所未见的速度飞驰。


然后他死了，胸口带着长矛死亡的印记。


黑暗结界的掩护是成功的，没有一个敌人发现我们的图谋。当后排骑兵双眼警惕地盯着前方的黑暗，揣度穿过这道黑幕的战友的惨叫时，英勇的弗莱德和红焰丝毫不受干扰地穿过了黑幕，将长矛刺进了他们的胸膛。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第四第五乃至更多的长矛找到了他们血的归宿。这时即便温斯顿人已经看见了我们也没有用了，重装骑兵的强大惯性让他们根本不可能停止这注定毫无意义的冲锋，只能被动地接受两侧传递来的死神的请贴。


我将长矛送入了与我打了第一个照面的骑士手中。我只觉得一阵残忍而美妙的触觉沿着矛柄传到我的手中，似乎是将针扎入酒瓶的软木塞中，滑滑的，又带着几分韧性。然后我看见长矛深深刺入他的胸口，又从后背穿出长长的一截。穿透他后背的枪头凝聚着鲜艳的颜色，仿佛美丽的死亡女神正穿着血色的长袍在枪尖上舞蹈。


直到这个时候，那死在我手中的骑士仍然在马背上挺直了身躯，平举长矛，摆出一副冲锋的架势，只是将脸略略转向我这一侧。


我庆幸自己看不见他的眼睛。


越过敌人的后阵，红焰和弗莱德再次将队列带向更靠近城墙的两侧，留出足够的回环空间后就向相反的方向绕了个大圈，马不停蹄地又向后杀去。而这个时候，我们的敌人由于队列集中、面向城墙空间不足以及速度较慢等多种原因，还没有完全掉过头来，将薄弱的侧面暴露在我们面前。


又一轮屠杀开始了。温斯顿人还没有适应我们的速度，他们对我们的到来感到无比惊讶。而我们的骑手们在魔法的帮助下大大提升了战斗力。如果说第一次的袭击出其不意打乱了他们的阵脚，那么这一次冲撞就彻底沉没了他们的骄傲。在这场面对面的搏杀中，他们在数量、心理和地形上都吃了大亏。他们大概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些轻装的战士能够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这样的速度和机变应该不属于这个人间才对，而他们看起来和普通的战士又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接一个沉默骑士不得不被迫永远保持沉默了，他们曾经是战场上的死神，但现在不得不去瞻仰真正的死神的容貌。


数量的差距在拉大。在法术的作用下，我们的士兵完全有能力战胜一个原本实力强于他的敌人，然后出现了两个围攻一个、三个围攻一个甚至到最后五六个围攻一个温斯顿人的情况。当加速术的效果消失时，这场战斗已成定局，几十个重装骑兵被三百多名原本让他们看不起的轻骑兵们围在角落中。他们没有任何机会了，不能冲锋的重装骑兵，不是真正的重装骑兵。


当我的剑落在他们头上时，我觉得胸腔发紧，只想快意地大叫。我并非是喜欢杀戮，只是我觉得，这是自战斗开始以来我最有理由挥剑的一次。


我是在为卡尔森报仇。


这仇恨如此之深，甚至在某一时刻我恶毒地希望弗莱德不要接受他们的投降，让我可以更加残忍地对待他们。挥动长剑，我感到一阵心酸的畅快。


我的剑流着血，我的眼流着泪。


可仇恨不能抹杀敌人的勇敢，直到最后，预料中的投降场面都没有出现。当最后一个绝望的重装骑兵被弗莱德亲手送入死亡之界时，我看见了的脸。


那是一张决死战士的脸。我们从他们手中抢走了“无敌”的荣誉，但并没有夺去他们的骄傲和勇气。


一切都已经结束，我们是这大陆上第一支以同样数量的军队迎战温斯顿重装骑兵，并以不到一半的损失大获全胜的军队，这辉煌的战绩足以载入史册。

第067章 动荡的城池


在战场上，我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坚信，我们会胜利。


弗莱德在他高大的战马上，将“墨影”高高举起，沿着外城城墙的边沿狂奔而过。随他的马蹄踏过哪里，哪里的天空就滚过振聋发聩的呼喊声：


“必胜！必胜！必胜！”


如果这个大陆上最强大的战士已经倒在了我们脚下，那么还会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前进的步伐？


是的，我们，必胜！


进攻重新开始了，这将是一轮不死不休的战斗。城，对于士兵来说，这是一个意味着雄壮威严高高在上的词汇，是一个蔑视武器蔑视鲜血蔑视生命的庄严存在，是人类为围困自己杀戮同胞创造出的一个反对自然的畸形怪兽。


而现在，城在动摇。


它的砖石没有松动，它的高度不曾降低，他的根基依然穿过泥土的肌肤牢牢抓着大地的骨骼，可它的心已经在动摇了。


它或许已经感到，对于这支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军队来说，没有什么不能征服的！在他们高举的刀枪面前，城，不过只是一块堆得高一些的砖头罢了。


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墙，一个瘦小灵活的身影在上升，他的身躯越过的墙头的垛口，他出刀了，刀上有血，然后，他被刺中胸口。如果是在半天之前，他或许已经绝望地从城头掉落，然后成为城墙下某个不为人知的灵魂了；但现在，必死的战士带着握住了扎进身躯的长枪，用尽最后的力量纵身跃入城墙，用自己逐渐失去热度的身躯压倒面前的敌人，为身后的战友冲开一个微小的空隙。


当对胜利的渴望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即便是最卑微懦弱的人也会慷慨赴死。


我们在战斗，敌人也在战斗。我终于看见那金发的王子放下了将领的矜持，以一个战士的姿态去战斗。看着他的身姿，我觉得他即便没有王室的血统和统帅的地位，也绝对会以一个勇者的身份誉满天下。他手中的骑士剑明亮剔透，甚至连鲜血都无法玷辱它的光彩。它一次次挥向城头最勇敢的战士，用他们的名字增添自己的光辉。如弗莱德在坎普纳维亚所做的一样，这智勇双全的领袖总是出现在战场最危急的地方。即便是在拼死搏杀，他似乎也在放射着太阳般的光辉，每当他的身影闪过，都会引起一阵骄傲的喧响：


“勇气！光荣！胜利！为殿下！”


仿佛与那个人并肩做战是他们毕生的荣耀。而后，那些穿着与我们不同服色盔甲的战士们会变成我们所不愿见到的强大军人，把刚站稳了脚跟的攻击者重新逼退。


“真正优秀的将领，不仅是用智略指挥士卒获得胜利的人，而且会成为部属的信仰，让他们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用生命去捍卫他的姓名。”弗莱德赞许地说，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赢得了他的尊敬的传奇般的对手，“路易斯王子就是这样的人啊。”


对他的这番话我不怀疑，但他漏掉了一个同样享有这句至高评价的伟大的人，那就是他自己。弗莱德曾经在同样不利的局面下做过相同的事情，不，他甚至做得更好。


“可是，我会赢，杰夫，胜利是属于我们的！”他的眼神带着执着的热望，那是完成一个毕生宿愿的热望。打败他，然后把这场战争结束在自己手中，这或许是他现在最大的信念吧，我猜测。


无论敌人如何英勇，胜利的天平都在无可挽回地逐渐向我们倾斜。越来越多的人越过壁垒的防线，与我们的敌人混战在一起。甚至局部区域已经开始将敌人向后方逼迫。倒在战团中的不仅是那些固守岗位的步兵，还有穿着鲜艳铠甲的骑兵。在这马匹无法正常移动的城墙上，所有的骑手都只能放弃身为一个骑士的尊严，和步兵一同战斗。此刻，他们的生命并不比别人更值钱。起码，那些维系着他们生命的体液的颜色与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当血与血交融，倒下的人们和平地共同寻找自己灵魂最终的归宿，身份与国别不再会阻碍他们友好地相处了。


在我和红焰都迫不及待地要求集结最精锐的兵力做决定性的冲锋时，被弗莱德阻止了。


“要有耐心，朋友们，城里最起码有八千守军，他们的力量远不止于此。”弗莱德向我们解释着。


“可我们几乎已经胜利了。”我说。


“如果是这样，”弗莱德回答我，“即使不再增添攻城军队的数量，我们也可以取胜，这样不是更好吗？如果我猜对了，温斯顿人还有后手，那么即便现在就遣上主力，我们也仍然无法一鼓作气拿下城池。”


“如果是这样……”普瓦洛不解地问，“那他们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


“为了试探我们的底线！”弗莱德转头告诉我说，“在有把握打退可能出现的更强大攻势的情况下，适当地示弱可以让贪功的敌人过早暴露出自己的全部实力。这时候迎头痛击可以彻底打消敌人的士气，甚至有扭转战局的奇效。这其中的分寸需要把握的很准确，只有真正的良将才敢使用这种方法。”


“那你也在试探他们的底线吧。”我的头脑一闪，仿佛抓住了点什么。


弗莱德看着我，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转过头去，望着城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敢把示弱姿态作得如此过火，甚至连自己都不惜以身犯险，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胆量，更是对防线弹性的深刻了解和对预备队莫大的信心啊。”


“如果是这样，我们永远也无法获胜。”听了弗莱德的话，红焰气馁地将手中的刀插在地上。


“的确，如果只是这样，我们是不可能获胜的。”弗莱德微笑着。“所以我们的任务只是拖住他们的脚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人类都是些阴险的家伙……”红焰的口气有些忿忿，但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快的神色。


……


尽管我猜对了，但我仍然不敢相信。这场已经让几乎八千人丧命的残酷战斗居然只是两个强者之间的相互试探。战争，让身居统帅高位的人有了更多决定被人生死的权利，也让在战场第一线的士兵的生命更加卑贱。我心里涌上一阵震颤，继而是厌恶。这份厌恶并不针对某个人，更不可能针对我的朋友——他比任何人都更没有接受厌恶的资格，他和路易斯太子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遵循着这场战斗的规则而已——我也不知这份厌恶针对的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事，如果有的话，那应该是战争本身，是那操纵着人们的生命轨迹、抹杀了高尚的伟人和卑鄙的小人之间的差别、让这不公平的世界变得更不公平的命运的浪潮吧。


那让人无可阻挡的命运哟……


终于，温斯顿防线收缩的弹性到达了顶点，我们已经控制了几乎三分之一的城墙，倘若再任其崩塌，局势或许就会变得无可挽回了。这个时候，敌人的举动验证了弗莱德的预想：


他们的后备队出现了。


每个擅长用兵的将领，即便他麾下的士兵再少，也会在临阵时备下一支预备队，使自己的攻略在付诸实施时不至于过于死板，能够最大可能保持调整的弹性。这些预备队多半是些攻守兼备的全能战士，随时都能做好准备，面对任何有可能出现的敌人，应付战场上不可预测的一切突发事件。但是，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也会有人备下一支作用单一的备用军，那多半出现在战况比较极端、战场局势完全可以预测的情况下。


毫无疑问，路易斯太子已经预见到了战场上会出现的问题，他选择了一支正确的预备队。


什么样的军队会在狭窄的城墙上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让他们有足够的能量扭转这几乎无可挽回的颓势，重新夺回被侵占的防线？


重装步兵，只有重装步兵！


一列列盔甲厚实的重装步兵不知从什么地方涌上城头，砍下了德兰麦亚人那几乎已经揽住了胜利女神腰肢的手臂。


他们缓慢地移动着，重剑在这群彪型大汉手中呼呼地作响。自从迈上城墙，他们的脚步就未曾停歇，比起他们足下的那段城墙，他们这段由钢铁和生命混杂着纪律与责任的城墙似乎更难以撼动。在他们面前，勇敢或许只能够当作一个笑话来听。许多勇敢的和更勇敢的德兰麦亚士兵倒在了原本已经属于他们了的城墙上，他们的勇气值得称赞，但他们被一个更加强势的词击倒在地，没有丝毫翻身的机会。


那个词是：“强大”！


的确，在这段只能并排行走不足十个人的狭窄城墙上，有什么能够与这些全身披挂、力大无穷、以整齐的阵列犹如移动的山川般压迫过来的勇士相比？在这里，他们无疑就是最强大的存在，他们的重剑虽然无权决定敌人的生，但却预言了敌人的死。


如果没有猜错，这些就应该是路易斯王子拿得出的最后的底牌。这张底牌的确足够大了，足足有两千人的重装步兵覆盖住了整个城墙，在他们身后，大概还有近两千名筋疲力尽的士兵在休息，当他们恢复过来的时候，这堵城墙将是我们身后这仅存的不足九千士兵不可能摧毁的坚固堡垒。


士兵们仍在前仆后继地向前冲去。内城城墙下，倒地呻吟的伤兵越来越多，他们正饱受着守军弓弩和重物的蹂躏。一个士兵的左腿弯到了难以想象的角度，右腿和左手也在他落下时折断了。他已经因痛苦喊哑了嗓子，正仅凭着右手微弱的力量一点点地向后方蹭着。离开，离开这堵堆积着血和泪水的城墙，离开这个不属于人间的地狱，他已经不想知道在这扇墙壁背后是什么样的景色了，现在他希望的，是距离那里越远越好。只需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离开城头弓弩的射击范围，就会有专责救护的战友来救护他。


在前方，他已经看见手臂上绑着白色布条的救援队向他跑来，他们看见他了，他就要得救了，他已经可以永远不再理会脑后的厮杀，以一个光荣的伤兵的身份等待这场战斗的结束了。


然后，他死了，死于一支弩箭。那或许是一支失去了准头的弩箭，歪歪斜斜地飞来，却恰好穿透他的脖颈。他的后脑猛地向上一仰，眼睛里浮现出一层死灰色，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他没有再移动过。


在他爬行方向的正前方，准备攻击的士兵们越来越少。可能只有三两队士兵准备好了奔上战场，运气好的话，目前这种节奏的紧张攻势或许还能支撑一顿饭的时间，然后，这些士兵之中活着的可能会不到三分之一。


从战场上的局面来看，继续这场厮杀或许是无意义的了。依靠我们手中仅有的兵力，是没有可能击破这堵坚实的墙壁的。敌人已经开始欢呼，为了胜利，为了自己的统帅不堕的威名。


可战斗仍未停止，流血还在继续。在伟大的路易斯王子眼中，他的对手大概已经违背了一名优秀将领的品质，正在为了个人的私名用士兵的生命去赌博一场不可能的战斗吧。事实上，我也正陷入这样的感情中，尽管我一刻也没有认为弗莱德失去了这场胜利。


“这是不是太残忍了，弗莱德？这些勇敢的士兵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们在干的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如果现在你给他们一个命令，他们就不必死……”


“那样，死的人会更多。”他回答说，“我们都知道的。”


“这不一样！”我的情绪有些激动，“我知道这方法可以挽救更多的人，可是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些士兵必须去死？我觉得……我觉得我们是在谋杀……”


“想想已经死去的人，杰夫。”普瓦洛安慰我说，“想想他们。如果我们放弃，他们的生命就白白地付出了。尽管你看不见他们，可他们就在我们周围，他们知道这一切。如果我们因为一时的慈悲而放弃了，这是对死者的侮辱。”


“生命是不平等的，朋友。有的时候，某些人的生命确实比另外一些人宝贵。一些人必须牺牲，在这个时候，我们只能用数学的方法计算衡量生命……”弗莱德的声音也在微微颤抖。


“……如果这是罪过的话，就让我来背负这罪责吧……”


这时候，即便弗莱德愿意收回他的攻击部队，一切也已经晚了。战场上的最后一批战士已经奔向敌人，去完成他们必败的一击。路易斯王子仍在城墙上战斗着，和他忠诚的将士们一起。他自然不会将这毫无长进的攻势放在眼里。可是，在满是战火狼烟的战场上，他可能没有注意到，达沃城的西南角有一团烟雾冉冉升腾，那道乌黑的烟柱有些奇怪，随风飘摇，却很难吹散，直冲向碧蓝的天空，正向这世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中传递着一个危险的信号……

第068章 永远的幸福


“为什么要攻打达沃？如果我们能够切断它的补给线，只需要围困城池就可以获胜啊。”在开战前的会议中，罗迪克对弗莱德的策略提出了疑问。


“问题就在于，我们无法完全切断补给线。凯尔茜的干扰或许能够造成城内一段时间的粮食短缺，但一旦温斯顿人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以强大的舰队压制住我们，就随时都可以重新控制河域。而暂时的粮食短缺最多只能给守军造成混乱，却并不致命。如果路易斯王子正是如我们所见过的那样一个优秀将领的话，他完全能够控制住局势。”


“我们能击败他们。在水中，我们是最强的力量！”凯尔茜骄傲地宣称，参加会议的主要几个海盗船长也大声附和。


“别激动，凯尔茜。我不怀疑，在最初的战斗中我们能获得优势，可是此后呢？温斯顿人有最大的军港、有设备最齐全的造船厂、有足够的兵源，而这些都是我们所不具备的。你们的海船只在我们的船厂中甚至连普通的维修都很困难。而如果要困死敌人，我们起码需要半年时间。不，这不可能。”弗莱德解释着。


“那么弗莱德，你花了那么大力气请我们来，只是为了暂时干扰补给线？我不明白。”凯尔茜认同了弗莱德的解释，可她马上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并为自己遭到了忽视而不满，“我不能在这场战斗中置身事外，我要参加真正的战斗。海盗也有海盗的尊严！”


“不，我没那个意思。事实上，凯尔茜，你们才是这场战斗的关键。事实上，我们所有人都要为你们的行动做好铺垫，你们才是这场战斗的主角……”


……


现在，温斯顿人已经占据了主动。两千重装步兵牢牢把守着城墙，就如同坚固的堤坝，将一波波疯狂的攻击狂潮碾碎在脚下。


相比之下，我们的进攻明显乏力。战斗已经进行了太久，疲惫早已悄然附着在士卒们的身上，只是原本占优的局面让人刻意地将它忽略了。现在，情况极转直下，不利的局面十倍、百倍地放大了疲惫的效果，让我们的战士们在强大的对手面前一次次屈服。


我们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中都明白，他们是必败的一群，可他们也必须坚持下去。


弗莱德的目光早已不在眼前的战场上了，他的注意力已经越过这道城墙，甚至越过这座城市，延伸到城市那一侧的晨曦河的水面上。在哪里，埋伏着凯尔茜和她的海盗舰队。和他们一起的，是三千名最优秀的士兵。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接到了我们用狼烟发出的信号，如果答案是确定的，那么他们此刻应该已经接近了达沃城的另一侧，做好了登陆作战的准备了。


我们在等待。


正如弗莱德所说，他们才是决定这次战斗胜负的真正主角。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造成我们将强攻达沃城的假象，把温斯顿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南门上来，放松对北侧码头区的警惕，为凯尔茜他们制造机会。


这支正漂流在水面上的奇兵，是弗莱德设计的圈套中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个环节，如果它按照预想发挥了作用，那给温斯顿人带来的，就是致命的一击。


为了这一击，即便放弃这些正在抵死搏杀的士兵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现在，我们已经做了应该做的，只等着这把来自敌人背后的利剑发挥作用了。


“看，那道烟！”忽然，红焰指着前方大叫起来。顺着他的手指，我们可以看见达沃城的背后腾起一道浓黑的烟柱。这是我们事先约定的信号。


凯尔茜终于开始登陆了。


根据估算，现在北侧的守军大概不足一千，以凯尔茜现有的兵力，完全可以一举攻破。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过了不久，城中响起危急的钟声，这是当城市遇到大危机时才会出现的警报。随着这钟声到来的，是敌人的恐慌和动摇。一种惊慌情绪掠过城头的守卫者，他们开始左顾右盼，动作不再坚决有力。他们或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守卫的这座城市正遭遇着关乎生死存亡的危险。这样最好，未知的危险才是最令人恐慌的，随着这危险的迫近，他们对胜利的信心已经不像片刻之前那么坚定了。


我们等到了这一刻，这让对手窒息的致命一刻。


弗莱德一声令下，我们身后的城墙上响起了雄壮鼓声。一队又一队威武的战士踏着鼓点整齐地向前移动。这支从战斗开始就在休息的军队是我们手中最后的力量，我们正是要用他们来赢得这场胜利。


如果一切还如刚才一般，即便是这最后的四千劲旅也不可能攻破重装步兵把守的钢铁城墙。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们的敌人依然站在那里，但他们已经不再是群心如铁石坚定强韧的勇士，而是些心中惊慌不定的散乱的士兵。即便他们的长剑依旧锋利，但握剑的手已经在颤抖。


他们已经不是不可战胜的强大的敌人了。


新一轮的杀戮开始了。攻城的战士们把他们能做的事做到了最好：他们践踏着战友的尸体，无视危险的箭矢，嘶吼着奔向城墙，拾起前人留下的云梯，开始了他们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攀爬。这段攀爬是以生命作为筹码的赌博，没有爬到顶端人失去了赢的机会，而那些登上城墙的人则开始了新一轮的赌博，这次赌博的道具不再是长长的梯子，而是锋利的武器。


“向前！”这是罗迪克发布的唯一一道命令。我们这勇武的战友又一次走在了队列的前沿。他站在云梯上，大声呼喊，躲过掉落的无数利器，第一个攀上城楼。他或许不是军人中最勇敢的一个，但必定是其中之一。对着无数高大远甚于自己的对手，他一次次灵巧地躲闪过致命的攻击，把手中的剑放入敌人的血中吮吸生命。他的勇敢为士兵赢得了空间，在他身后，一个又一个无畏的战士登上这座已经浸染了太多鲜血的墙壁。


“向前！”无须命令，经验丰富战士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剑。向前，唯有向前，只有前方才有胜利，才有骄傲的荣光等待着真正的勇士。


“看，看那边！他们得手了！”红焰再一次兴奋地叫嚷起来。在城市的另一端，第二道烟柱冲天而起，这是凯尔茜他们成功攻破城墙的信号，这意味着这座城市有一半已经属于我们了。


“杀！”城中响起兵刃交击的厮杀声，这声极大地鼓舞着我们。在我们的预想中，凯尔茜现在应该已经杀入城内，向南门冲来。


崩溃了，我们的敌人彻底崩溃了。不需要真正受到内外的夹击，只是这厮杀声就足以让温斯顿人失去斗志。我从没见过我们强大的对手如此的慌乱。路易斯王子终于在他忠诚部属的掩护下离开了这道防线，向着城中的堡垒离去，随着他湛蓝帅旗离去的，还有温斯顿人的信心和勇气。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战斗的双方都已经拿出了最后的力量，剩下的只是纯粹力量的较量，而这，对于腹背受敌的温斯顿人来说，显然是不利的。


随着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那道将我们前进的步伐封堵了几乎一天的大门终于碎裂了。顽强的温斯顿守军从大门的缝隙处放出一蓬急促的弓箭，将最靠近的大门的攻击者射倒在地。但这只是无用的拖延而已，没有多久，更急促的箭雨从同样的地方窜入城中，那些勇敢的温斯顿弓手紧随着被他们杀死的敌人的脚步，也无奈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有人穿过了这道破的大门，一个、两个，然后是更多。接着，大门被拉开了。


“全军冲锋！胜利属于我们！”弗莱德高呼着必胜的口号，一马当先冲杀出去。在他身后，是无数已经等待了许久的马上男儿。他的战马穿过了城门，他的战袍沾染着血迹。许多勇武的温斯顿战士在他面前倒下，然后被他忠诚的追随者的脚步所践踏。


胜利，这个片刻之前还仿佛距离我们千里之遥的词汇已经被我们抓在了手里，再也不会丢失了。


……


“凯尔茜！”红焰的身影几乎和他的声音传递的一样快，当弗莱德开始着手安抚市民和招降俘虏的时候，他率领着我们冲向城中喊杀声最激烈的地方，同时呼唤着恋人的名字。我们紧跟在他的身后，几乎要失去了他的身影。


在城中最宽敞的道路上，一支温斯顿残兵正在和凯尔茜率领的军队做最后的抵抗。他们虽然数量不多，但占据了有利的地形，并且在街道较高的建筑上安置了弓箭手进行远程狙击。这里的海盗和士兵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如果没有这支顽强的守军，他们这时候或许已经冲到了达沃城的南门，和我们一起将温斯顿守军合围全歼了，而不会给他们留下退入中央城堡的机会。


“冲过去，和弗莱德他们会合！我们已经胜利了！”凯尔茜清晰明亮的声音从战阵中传来。我们远远就能看见她粉红色的头巾在人群中飞舞，犹如一只带血的蝴蝶般带着令人惊悸的魅力。


在她身前，强壮的海盗船长“暴风”德克挥舞着他的铁棍，将一个又一个试图靠近的敌人击杀，在不经意间护卫着凯尔茜的安全。他的口中叫喊着：


“冲啊，让这么几个人堵在这里，是我们的耻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勇敢，拿出你们的勇气来，我们可是让人畏惧的骷髅旗下的男子汉啊！”


海盗们虽然豪勇，却无法像军人一样适应这正规的阵列作战。德克因为武器的限制，不得不独自面对三个甚至是五个对手，没有人能在他的铁棍范围内与他配合。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纯以格斗技巧来评价，海盗们几乎都要高于他们的对手，但现在却不得不忍受着在他们看来弱小的敌人的挑战。


这景象被我们的到来打破了。


红焰催动胯下坐骑，从后面冲入温斯顿人的阵列。随着他双刀闪过，一个可怜的轻装步兵失去了半个头颅。这残酷的景象并没有停止他的杀戮，他将自己对爱人的关心转化为战斗的激情，毫无保留地向身旁的温斯顿人倾泄着。我们随后加入了战斗。


原本就处于劣势的温斯顿士兵现在又失去了阵列的掩护，现在他们的战斗更多是在依靠自己的本能和运气。不过即便是在这毫无希望的战斗里，他们中也没有出现一个懦弱的投降着。混战中，一个中级军官高呼着“甘为殿下而死”冲向我，我挡住了他的剑，我身边的另外一个骑士将他的战刀送入这军官的怀中。他大意地以为结束了这个人的生命，却被这濒死的战士硬生生拖下马来。如果不是周围的骑兵抢救及时，他或许就要在这毫不畏惧死亡的敌人手下失去脆弱的生命了。


“凯尔茜，你没事吧！”即便是在混战中，红焰也没有忘记对爱人的关心。他一边舞动着手中杀人的利器，一边毫不隐瞒地大声喊出关切的话语。如果说战争还有什么好处的话，起码，它可以让那些在死亡边缘行走的人更加坦诚，不必因羞怯而掩盖一些本应让人尊重和羡慕的情感。


“我很好！”凯尔茜大声回答道。她用手中的刺剑凶狠地将对手扎了个对穿，回头向红烟嫣然一笑。


忽然间，她的笑容凝固了。我瞥见了她不寻常的表情，顺着她的眼光向上看去。


在一间三层建筑的顶端，一个弓箭手正将手中的羽箭对准了奋战中的红焰。


“闪开！”凯尔茜大叫起来，听到喊声的红焰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稍一愣神，并没有依照凯尔茜的提醒去做。


“红焰，闪开！”我催动战马奔向他，试图为营救他做最后的一点努力。可是来不及了。虽然他和我之间只隔着七八个身影，可此时的距离却像千山万水那么的遥远。


弓弦闪动，一只凌厉的箭矢带着金属撕扯空气的尖啸声奔向红焰的脊背。我无助地向前伸出手去，却还有几乎一柄剑的距离才能触摸到红焰的臂膀。


我救不了他。


“闪开！”一个如同雷霆般的声音传来，继而，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扑向红焰。他就像一只猎豹般高高跃起，按住红焰的腰，将他硬生生从马上推下来。继而，那身影发出一声惨呼，然后我们看见那支要命的箭深深插进那身影的后背。


德克，那是“暴风”德克，那个豪迈又深沉的年轻的海盗船长，那个暗恋着凯尔茜的人。如果说，我们中有一个不希望红焰获救的人，那就应该是他。可是，正是他，在最危急的时刻将红焰推出了死亡的门口，而他为之付出的代价，却是自己的生命。


“德克！”这时候，我已经抢到他的身边。我翻身下马，一脚踹倒了挡在我面前的敌人，抱起德克的身躯。那支箭是如此犀利，几乎要从他的胸口穿出来，大量的血从他的伤口中喷出，他的生命也随之不可挽回地流逝着。


“德克！”获救的红焰也反应过来了，他高呼着救命恩人的名字，跪在我们身前，查看着德克的伤势。当他看到这触目惊心的伤痕时，不由得面色苍白。


“我终于……终于……还了你的情。”德克挣扎着对红焰说。


“是的，是的，你欠我的都还清了，可是我欠你的，永远都还不清。”红焰带着眼泪回答。


“不用……还给……我，要还……就……还给……给她……”德克努力地将头转向人群中那片粉红色的云朵。那朵云的主人正在人群中不住地靠近，口中呼喊着朋友的名字。


“我会的……”红焰郑重地保证。


“杰夫……”德克的嘴唇嚅动着，他的声音太小了，我只有将耳朵附在他的嘴边，才能听到他细微的声音。


“我想……我找到了……属于……属于我自己的……幸福……”


这是我在他船上送给他的祝福。


这是这个男人的最后一句话。


为了让他挚爱的人不必忍受悲痛，他献出了他的生命。


而这，就是属于他自己的，最大，最后，却也是永远的幸福。


“混蛋，你这个混蛋，你不是最好的海盗船长吗？你不是什么事都要和我争吗？你怎么能那么轻易就输掉了呢，我赢的不开心，这不是我想要的……”


凯尔茜在哭泣，那是为一个朋友掉落的泪水。我不知道这是德克的幸福，还是他的悲伤。


在达沃城的北边，有一条河，叫晨曦河。


那是一条古老而执着的河。


它日夜奔流，从不停歇，永远向着东面的方向。


那是海的方向。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流到了海中……

第069章 阴谋


在达沃城市中心的高地上，是高耸的中央城堡，城堡四周是正方形的防护围墙，中间是一座大约有十几层高的尖锥形建筑。只有一条螺旋形道路能够通往城堡大门，而这条道路最宽的地方也只能并排行驶三辆轻马车，不可能展开大规模的战斗。这是城市行政和军事管理的中心，也是这城市最后一道坚强防线。在两百年前的一场争夺王权的内战中，这座城市的所有者，顽强的城守拉希德伯爵，正是在这道防线后依靠地利以一千兵马力拒近万叛军长达二十天之久，最后坚守到了援军的到来，里应外合反败为胜。


不过，弗莱德不会让这样的情况在这场战斗中出现。原因很简单，现在的城堡中没有足够守军支撑那么长时间的粮食。


六天来，我们没有对敌人进行攻击，只是将下山的所有通道统统封死，开始了真正的围困。粮仓在我们手中，码头也已经完全被我们控制。温斯顿人事实上身处绝境，他们唯一的希望是最早在十天后才能到达的补给舰队，而在已经断粮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军队可以再坚持十天那么久。


事实上，在我们的围困中，三天前城堡中仅存的余粮就已经吃完，之所以我们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当天晚上我们听见了城堡中传来战马最后的哀鸣声。那晚我亲眼看到围墙两侧箭塔的守军升起篝火，将一块半生不熟的马肉相互传递着，每个人只把它在嘴边轻轻撕咬一口，然后传递给下一个。


安静的夜晚，守军的咀嚼声清晰可闻，夹杂在其中的是微微的啜泣声。一个衣甲已经不再鲜亮的骑士忽然丢下手中的食物，靠在城墙上大声地痛哭。


战马，他们是骑手最忠诚的朋友，最可靠的战友，就像他们的双腿一样，是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他们从来就不是骑士口中的食物。可是现在，那些将战马看作自己第二条生命的马背上的勇士们，不得不强忍着悲痛吞食朋友的肢体。我想，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责怪他们的软弱，即便是身为对手的我们也不能。


而这一切，已经过去三天了，即便是马骨头也无法让守军坚持这么长的时间。城墙后面原本长着几株高大的乔木，原本发黄的树叶还可以在这秋日的凉风中飘摇几日，可是忽然一夜之间它们就消失了踪影，只留下几丛光秃秃的枝桠，这大概就是守军尚能支撑的原因吧。可即便如此，这座城堡依旧平静，就如同第一天一样。城墙和塔楼上的士兵依旧挺拔地站在那里，警惕地注视着我们。营养不良让他们消瘦虚弱，可他们的表情告诉我，只要有需要，他们随时都能拿起武器战斗，成为任何人都不愿遇见的对手。


为了诱使敌人投降，我们使用了一切可以使用的方法：让士兵在城堡不远处大肆吃喝、将美酒和粮食泼洒到地上、让炊烟顺着风向飘向城堡方向……那些士兵们明明已经饿得连走路都在摇晃，却根本不把我们的伎俩放在眼里。任何人都知道这种坚持是没有意义的，就连他们自己也知道，可是，起码在现在，在这个时候，他们仍然是一支不可征服的力量。


“他们简直都不是人！”我气馁地抱怨说。


“可他们是真正的勇士。”弗莱德赞叹着，丝毫也不掩饰对敌手的钦羡，“这样的军队是任何一个将领都梦寐以求的，能够打造这样一支军队的人，和历史上任何一个创造历史的伟大领袖相比都不逊色。”


“他这是在谋杀他的士兵！”红焰的心情也有些烦躁，“他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你错了，我的朋友。你看看那些站岗的士兵，他们有丝毫不情愿的样子么？我倒是认为……”弗莱德叹息着说，“不愿让统帅的威名受到投降玷辱的，正是这些不屈的部下呢……”


我认为弗莱德的说法并非是空穴来风，路易斯王子不是个轻易用无辜者的生命增添自己武勋的人，这一点，达沃城的百姓们可以作证。在城市陷落之后，市民们并不像我们预料的那样欢迎我们的到来，反而似乎对异国的统治者表示出了极大的惋惜。即便是在城市粮食供给紧张的时候，路易斯王子也没有抛弃受到战争牵累的平民，规定每个市民可以得到士兵粮食配给的三分之二，并且在战斗中始终没有将平民拖入战场。和我们曾经听说过的温斯顿占领军的残酷统治完全不同，王子对占领城市的人民始终保持着仁慈友好的态度，以怀柔的方式为自己赢得了人望。在城市被攻陷，胜负已成定局时，甚至有些达沃城的市民阻止我们杀害这些友好的占领军。


说老实话，我觉得路易斯王子的做法不像是一个军人，倒像是个满怀浪漫主义色彩的慈悲的幻想家。这样的人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尊严而拖着近千士兵的生命一起堕入深渊。如果说真的是那些士兵为了统帅的荣誉宁愿死守到底，我也并不感到奇怪，与他们交战的经历告诉我，那些像崇拜神一样崇拜着自己统帅的军人完全干得出这种事。


不得不承认，他们是让人敬重的敌人。除了等待他们完全失去战斗力，我们别无他法。


“真是不愿意用这种方法战胜他。”弗莱德望着城堡，语气中透出难以言明的遗憾，“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率领相同的军队和他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作战，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我都会欣然领受最后的结果。可是，这是战争，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这时候，他的眼神很寂寞。


等待并不是这几天我们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两天前，我们举行了德克的葬礼。按照海盗的传统，他的尸体被放在一支堆满干柴的木排上，被推入江中。凯尔茜亲手点燃了木排，作为对朋友最后的告别。按照海盗的传说，在最深的大海深处，有一个神秘的岛屿，那是所有民灵魂的归宿，死者将在那里得到永恒的幸福。这个葬礼可以帮助死者的灵魂去到那里。


我用这个传说的真实性询问普瓦洛，普瓦洛意味深长地回答说：


“重要的并不是死者的灵魂真正去了哪里，而是生者以为他们去了哪里，不是么？如果这种想法让他们觉得好过些，那么这就是真的吧。”


我同意这样的说法。我觉得德克的灵魂已经不需要再到什么让他幸福的地方去了，他已经得到了最大的幸福。


这种想法让我觉得好过些，我希望这是真的。


葬礼之后，海盗们离开了。他们已经完成了约定的任务，并从我们这里得到了应得的报偿。我对他们怀着深深的歉意，这群自由的海上之民被我们拖入了一场战争之中，他们有的人将生命留在了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他们原本应该在海与天交接的蓝色地平线上自由地翱翔，像海风一样穿越浪潮。而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这样的机会。


对于这些，我们只能用钱财来补偿他们，但有的东西却是钱财无法补偿的。


凯尔茜将她的船交给了钩子和铁锚，她希望在战争结束前能够一直陪伴在红焰身边。尽管红焰强烈反对，但根本说服不了她。


唯一让人愉快的消息来自达克拉。在昨天中午的会议中，他拄着拐杖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的伤口已经愈合，后背上最重的那道箭伤恢复得很好，只是左腿的箭伤伤到了腓骨，可能今后会有轻微的跛足。


“就算是这样，我跑得也比你快！”他对自己的伤口丝毫不以为意，用可能会出现的轻微残疾和身材矮小的雷利开着玩笑。


我们为他的康复高兴万分，这场战斗已经死了太多的人，如果再失去这样一个情谊深厚的战友，我不知道将要如何面对。


“……千万不要受伤，就算是死了也被受伤啊。如果不小心受了伤，也不要让米莉娅给你治疗。她的药水比刀子还要锋利，我几乎是当场死在她手里的……”达克拉的气色很好，起码他还有在背后说人坏话的精力。


“这可不是对救了自己姓命的人应有的感恩态度啊。”雷利友好而刻薄地回答。


“我说得是实话，我简直都要怀疑她的药是在巫婆的炉子上用蝙蝠的翅膀和蜘蛛网炼制的……”


“恩，那个女人，有可能。说不定明天你的伤口会长出鳞片，然后变成一个刀枪不入的怪兽。”普瓦洛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在背后奚落僧侣的机会。甚至连曾经亲身体会过米莉娅自制药水可怕之处的弗莱德也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


“她给我上药的时候，我觉得她是把一柄刀子插进我的伤口里，然后使劲地转动，如果不是我昏过去的是时候……恩？你们怎么都低着头不说话？难道……”


“达克拉先生，您换药的时间到了，而且您现在还不应该下床走动。”米莉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米……米……米莉娅小姐，您走路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不发出一点声响？”达克拉的脸瞬间就白了。


“那是为了不打扰病人休息和在别人的闲谈中观察药物的疗效。比如这次，达克拉先生，我认为上次药物的剂量太小，药效还不够明显……”


听着他们离开的脚步声，我们相视一笑。我很高兴在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之后，我还笑得出来。我觉得如果还笑得出来，我们的生命就还有些值得赞美的地方，尤其是当我们因为朋友的无恙而轻松微笑的时候……


真希望一切都如此结束，让我们用一场不必再有伤亡的胜利来结束这场战斗，也结束这场战争。我们可以用温斯顿的皇储来换回我们失去的土地，同时换取短暂的和平，直到某日某个伟大君主忽然头脑发热，再次发动一场愚蠢而没有意义的战争，那就不是现在的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了，不是么？我可以顺利地从军官的位置上退役，带着一笔或许不怎么丰厚的津贴和几枚什么也代表不了的勋章，回去作我的酒馆老板。而弗莱德，他已经站在了足够高的位置上，起码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实现他对朋友的诺言了。


可惜，这只是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想象而已。不久，我愿望就被一名使者的来访击碎了。


当我被弗莱德的侍从带到会议室时，空气中的气氛十分凝重。一个身穿便服、筋疲力尽的使者瘫坐在一边。虽然他的衣着不整，看起来很没有精神，嘴边却蓄着时髦的八字胡须，胡须的两端微微向上翘起，就像是两道长错了地方的眉毛。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正不顾体面地大口喝着杯中的热牛奶。


“这位是梅里尔骑士，陛下的使者。”人到齐之后，弗莱德首先向我们介绍了一下这陌生的使者，“梅里尔先生给我们带来了一条紧急的消息……”


“王都辰光城被围困了！”


“这不可能！”我失态地大叫。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让人没有任何防备。


“对，这不可能。我们已经控制了整条北部战线，不可能有第二支温斯顿军队渡过晨曦河，直到王都城下还不被我们知晓。”罗迪克也惊讶地叫出声来。所有参加会议的军官和都点头附和，赞成他的说法。


“的确不可能，先生们。”弗莱德打断了我们，“围困王都的，是克里特人的军队。”


梅里尔骑士带来的消息是这样的：


三十天以前，就在我们正对达沃城的补给线进行骚扰时，克里特王国使臣温伯利侯爵抵达王都。他表示，德兰麦亚为帮助克里特王国，在抵御温斯顿帝国反侵略战争中作出了极大牺牲。克里特国王拉瑟斯五世为表示对德兰麦亚国王的友谊，特支援德兰麦亚大批粮食、兵器、铠甲等战略物资，以示谢意。


十天后，一支由大量车马及一千余名押运士兵组成的克里特运输队到达两国交界处的南塔列斯城，受到城主劳特森伯爵的欢迎。友好的伯爵并不知道，他迎接的是一群什么样的客人。


当晚，近万克里特大军在暮色中强渡在千余名内应的帮助下轻易攻取南塔列斯城，当晚同时遇袭的还包括德兰麦亚于两国边界的七座城池。由于自战争开始以来，两国始终保持着友好关系，并且不久前国内还在宣扬两国友好的论调，许多守军根本就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间遇袭。克里特人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完全控制了两国疆界，并一路势如破竹，向德兰麦亚的内陆腹地高歌猛进。


对于这场蓄谋已久的攻击，德兰麦亚显然缺乏准备，而且长年与温斯顿帝国的战争将已经为数不多的德兰麦亚精锐几乎全部抽调到了晨曦河沿线，加上王都辰光城原本就比较靠近克里特城，当德兰麦亚的统治者们还在热切期待着克里特国王的礼物时，他们忽然发现这份毫无信誉可言的战争礼物已经送到了自己眼皮底下。


这时候再找特使阁下理论就已经迟了。特使居住的公馆人去楼空，只在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致德兰麦亚国王米盖拉一世的措辞微妙的信笺。信中说，鉴于德兰麦亚王国“无力抵御”温斯顿帝国入侵，出于“自保”目的，克里特王国将遗憾地不得不采取“主动防卫姿态”，在德兰麦亚境内制造“战略弹性缓冲区”，如遇抵抗，则认为德兰麦亚王国与温斯顿帝国已经达成“战略默契”，为“共同谋求克里特领土”的“侵略国家”，对此，克里特王国唯有对之进行“正义的宣战”。


紧随这赤裸裸的阴谋而来的，是克里特大军直指辰光城。梅里尔等人授命求援的时候，克里特人的军旗距离王都只有不到五天的路程。王都迫在眉睫，德兰麦亚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却很难说得出口：只需要再过一两天，眼前的胜利就唾手可得，我们将会创下大陆各国将领梦寐以求的功业，让自己的名字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我们必须放弃这一切。


弗莱德的目光望向窗外，从这里，我们可以看见达沃城中央城堡尖细的塔顶。正在那里的，是弗莱德一生注定的宿命的敌手。现在，他有机会在这里获胜，这或许是他今生唯一的一次战胜他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将永远不会再回来。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可我们都听清楚了，那是他的决定，是他必须下达的唯一的命令：


“全军撤退，目标，王都辰光城……”

第070章 国王、将军、大臣


辰光城的情形虽然危急，但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近两万克里特大军在攻陷了扼守皇都南侧通道的银盾城堡后，只是囤兵城内，并没有立刻对我们的王都发起进攻。


在我们到来之前，已经有三支援军抵达辰光城，他们是军务大臣梅内瓦尔侯爵阁下领内的三千私兵，国王陛下的侄子、东方希特维尼亚高地的拥有者、封·加列特公爵阁下的军队五千人，以及西北部芬特城由年轻的米拉泽男爵的八百援兵。和两位大贵族的阵容相比，米拉泽男爵的部属不但数量微不足道，连铠甲器具也很陈旧。但我觉得，年轻男爵的士兵们表现得更像是群士兵，他们警醒、可靠，即便在休息的时候也不会放松警惕。


危难中的辰光城，如同一条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舟，而在那看不见的水面下，却在涌动着几道有力的暗流……


“欢迎您的到来，我们无敌的勇士，年轻的侯爵阁下。”在皇宫前，梅内瓦尔侯爵亲热地与弗莱德拥抱在一起。当我们用一支形同民兵的散兵游勇在与温斯顿帝国大军的战斗中取得胜利之后，他就毫不羞怯地以弗莱德的发掘者自居，时常以师长的姿态向弗莱德卖好，生怕别人不知道当初是他举荐弗莱德独当一面的。至于当初他给我们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却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啊，是梅内瓦尔大人，多日不见，您的气色比以往更好了。不过我不得不提醒您的口误，下官的爵位只是二等伯爵而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弗莱德学会了与这些油滑的官僚们虚与委蛇。在表现恰当礼节的同时，他也知道了在什么时候向对方表示毫无诚意的友好，尽管这个时候他总是无法掩饰皱起的眉头。


“我没说错，阁下……”军务大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在疆场上的胜利为您赢得了这个爵位。您知道，为了说服强硬的陛下，我的公主殿下花费了多大的力气。不过，这都过去了，这是您应得的荣誉……”


现在我们已经不是对内廷事务一窍不通的生手了，起码我有足够的身份和地位让我站在这个国家最中心的大厅里，所以我知道，他口中的公主殿下是尊贵的陛下唯一的女儿，也是他公开承认的唯一的孩子卡莫里公主。而她的夫婿，正是梅内瓦尔先生的二儿子克里茨子爵。


“您的委任证书马上就会到来，而我，年轻的先生，希望您提前知道这个消息。我不该告诉你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我太高兴了，毕竟您是我保举的最优秀的人才，这证明老梅内瓦尔的眼睛还没有花，哈哈哈……”


“您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先生。”弗莱德不卑不亢地回答，但我看得出他的情绪更糟糕了。


“不过，在正式的委任下达之前，我还不敢僭越自己的身份。我告辞了，先生……”我的朋友带着我们恭敬地向梅内瓦尔先生行礼告辞，表现出了甚至于一个下级官员对上司都不应有的过重的礼貌。这是弗莱德极端厌恶的表示，他情愿用格外隆重的礼貌将他不喜欢的人拒之于千里之外。他或许觉得对这样的人连自己诚实的厌恶都不值得接受吧。


遗憾的是，梅内瓦尔先生似乎把这当成了某种具有积极意义的表示，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我们的礼仪，微笑着目送我们离开。


“嗨，那是谁？虽然我从没有见过您，但第一眼我就认出您来了。您是德兰麦亚的利剑，王国的英雄，卡·古德里安伯爵阁下吧，见到您我太高兴了。”还没有走出几步，我们就不得不被一声召唤喊得停住了脚步。喊住我们的是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贵族，他长着棕色的头发，如果把贵族普遍存在的虚胖忽略不计的话，他的身材还是很协调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美男子。他的表情很和气，仿佛随时都可以和别人勾肩搭背成为朋友，但两只蓝色眼眸却仿佛两团幽蓝的火焰，燃烧着他心里的欲望。


“封·加列特公爵。”弗莱德从贵族徽章上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他不得不把刚从一个别有用心的示好者那里获得的自由抵押到另外一个身上，尊敬但并不真诚地接上话茬。


“不用那么拘礼，年轻的伯爵，哦，或许我应该喊你侯爵阁下，你知道这件事吗？”他拍了下额头，似乎恍然大悟地说：“您当然知道了，刚才梅内瓦尔先生跟您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其实他没有必要这么急着告诉您，这简直剥夺了您得到一个意外惊喜的乐趣。”


“获得更高的地位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阁下，我可不觉得这是什么惊喜。”我真同情我的朋友，他试图努力挤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但他现在看上去很难看。


“不要喊我阁下，我喜欢和年轻的军人交朋友。”公爵阁下洒脱地挥了挥手，“不要把我当成那些老旧的贵族，我当过兵、也打过仗。如果您愿意称呼我的名字，或者像个老兵一样喊我声朋友或者兄弟，我会很高兴地接受的。事实上，军队中很多将领都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希望您也能成为其中之一……”他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别有深意地看了弗莱德一眼，带着明显的拉拢含义。


“我恐怕自己没有这个荣幸……”弗莱德的面部肌肉似乎是在抽搐，我不知道他还能把这个不怎么样的微笑表情坚持多久。就在我试图用某种方法解除他的痛苦时，宫廷礼仪官的声音救了他：


“国王驾到……”


宫廷的喧哗停止了，官员们纷纷用合适的礼节迎接国王的到来。当他坐到他的座位上，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了句“平身”之后，我又一次看到了这个国家的君主。


还只是一年不到的时间，他已经老了很多：原本一片乌黑中搀杂着几丝银白的头发现在已经变成了灰白的一片，眼眶和鼻子渐渐塌陷，双手犹如脱水的植物，枯萎得不像样子。他的呼吸粗重，眼神涣散，如果不是眉眼间还保留着几分庄严的王者之相，我甚至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对于这个柔弱的老人而言，将一个国家压在他的肩膀上似乎的确过于沉重了，尤其是当他不得不面对两大强国的欺凌战祸的时候。他的身体看不出什么大问题，但是他的精神状态很差，虽然我没有米莉娅那样精湛的医术，但起码我还知道，精神上的压力也是可以杀死人的，而且这方面的问题很难解决。


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再看一看儿媳享有皇位继承权的军务大臣，然后再看看同样享有继承权公爵阁下，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又想得不是很透彻。


“我的将军，你回来了，很好。”陛下看着弗莱德和我们，他的表情依旧是那么友善。他就是一个友善的老人，这品质对于一个人来说是难得的优点，但对于一个君主，则未必是他的福气。


“我接到了你的战报，你做得很好，显扬了我德兰麦亚的国威，挽救了这个国家。在这个时候把你们召回来实在是很可惜啊，不过我想，温斯顿侵略军暂时没有什么大的作为了。为了表示对你的表彰，我特赐予你三等侯爵爵位，而你的部下们，也会得到与他们的忠诚相对的报偿。”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内侍将早已准备好的委任证书、和礼服徽章端上来。我们齐齐跪在地上，向国王陛下表达了谢意，而后便退到了一边。在人群中，我发现了一双年轻明亮的眼睛正吸附在弗莱德身上，迸射着激动的神采。那道眼神很奇怪，并非是单纯的嫉妒或是羡慕，而似乎是饱含着一种让不正常的狂热，即便说那是崇拜似乎也并不过分。我着意打量了一下这道眼神的主人，那是个年轻的下阶贵族，他身材颀长消瘦，挺拔俊秀，身上的礼服并不像他身边的人那么鲜亮，但整齐得体。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安静的像块石头，但我仿佛觉得这个人就是一团火焰在燃烧。他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存在，甚至连国王陛下也没有注意，而只是把精神集中在弗莱德身上。


有趣的年轻人，我想，而后我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年轻人？我难道不再是一个年轻人了吗？我只有二十二岁而已啊，是什么让我那么快就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呢？


当我把分散的精神收回的时候，国王陛下的一篇长篇大论只剩下了最后一段：“……德兰麦亚危在旦夕，我不知道这个祖先英烈留下的伟大的名字还可以保存多久，但我相信，它绝对不会在我手中消失。现在，都城城墙下有的是优秀的战士，我只需要一个人出来统帅他们，带领他们，让他们面对强敌，获取胜利！站在这里的各位都是德兰麦亚最杰出的人，我希望你们中有我想要的人，他将成为这一次都城防御战的统帅。”


长久的沉默，没有一个人答话。以一个并不强大的国家的实力独自支撑两大强国的侵略，稍有闪失就会身败名裂。即便是温和的君主，在绝望时也会找到一个迁怒的对象，这时候战败者最好的下场也是身首异处，而最坏的……没有人能够想象。这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怎么，没有人吗？一个也没有。看看你们，有将军，有元帅，有首相，有大臣，有皇亲国戚，你们拿着丰厚的俸禄，却在这个时候连一个能帮助我的人也没有吗？”陛下看着站得距自己最近的那些王国最高贵的人们，他的话语中带着愤怒，但更多的含义是无奈和疲惫，甚至还有点绝望。


“陛下！”这时候，封·加列特公爵咬着牙站了出来。他努力做出勇敢洒脱的模样，右手却在神经质地微微颤抖着，像是一个赌徒正握着两枚骰子。


“……臣愿意用这一腔热血报效家国，为您稍解烦忧。”


“哦，我的侄子。”米盖拉一世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他坐正了身体，像是对着一个绝世珍宝一样对着他的臣子。


“果然，愿意为我分担忧愁的，只有我的亲人么？”


“陛下！”这时候，梅内瓦尔侯爵阁下忽然也站了出来。他的面色有些发青，语调还有些迟疑。


“臣愿替陛下分解忧愁。”


“国务大臣阁下，您不畏强敌以身报国的精神令人尊敬，当为国家之楷模，臣民之表率。但我认为，身为国之栋梁的阁下，更宜在这危难之际保重身体，不应以高龄之年以身犯险啊。”公爵阁下一脸的尊敬之色，但眼神中却不乏奚落之意，嘴唇也微微向上翘起。


“多谢公爵阁下的关心，在下感激不尽。不过在下虽然心存杀敌之心，奈何年高体弱，实在力不从心了。我只是推举我的次子克里茨担任统帅一职，率领王师扫平国境，拒强敌于国门之外，为陛下分忧。”


“侯爵阁下，克里茨伯爵虽勇猛过人，是军中难得的良将，但年纪尚幼，统军经验尚浅。恕我直言，还是在军中多历练几年才好。否则战败沙场事小，危及家国事大，若是英勇地战死疆场，只怕阁下难舍舐犊之情。”


“公爵大人，克里茨虽然年幼，但已经指挥过无数大规模正规军作战，经验丰富。倒是阁下您，似乎只是在东部高地剿过几股弱匪，不适合指挥这样的战斗。”


“东部匪患由来已久，却在在下手中一扫而清，战绩虽小，却是胜绩。男爵阁下参战随多，却似乎屡战屡败啊……”


渐渐地，宫廷中言辞间的火药味浓了起来，在两位举足轻重的重要人物身边，逐渐聚拢了两群官员，各自支持一方，摆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反对另一方的观点：一个人隐晦地表示，公爵阁下在外“频频偶遇”的“红颜知己”不幸死于交通事故，还是节哀顺变，不必为国事操劳，另一个就巧妙地暗示军务大臣只要不“再”对军队粮饷供给向下“调整”，公爵必会百战百胜；一个人颇具风度地担心公爵阁下长期“从军在外”，让公爵夫人“独守空闺”，最近却“喜得贵子”，正应当在家“好好庆祝”才是，另一个马上关心地慰问克里茨阁下在一间“下流的交际场所”被一群“无端生事的市民”打得鼻骨折断，伤势如何，“丢失”的佩剑是否找到，以及要如何恢复“被蔑视的军威”；一个人漫不经心地打听公爵大人在剿匪过程中养成的恐惧黑暗的“幽闭恐惧症”病情是否好转，并好心推荐了一个有名的心理医生，另一个又随口提及了上次军务大臣在夏季围猎时掏出的绣着儿媳卡莫里公主姓名缩写的手帕……


这是一场真正属于高贵的绅士之间的、富有高雅情调和高贵理性的、用华丽文秀的辞藻包裹着的语言的盛宴，这让我大开眼界。我曾经以为作为一个酒保，我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与人交际的本领，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当你可以用一百句话把一个人的思维引到别处，而后忽然用几个字吐露你真正的含义时，你才掌握了语言的真谛，才会成为让人景仰的高贵的人。


“陛下，下官想保举一个人！”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亮地穿过那些衣冠锦绣的大人们的喧闹，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中，吓了大家一跳。


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始终注视着弗莱德年轻贵族。


“您？您是……”封·加列特公爵疑惑地看着这个在宫廷排序中列在队尾、几乎要排出大门的年轻人。


“下官是史蒂文森·德·米拉泽，王国一等男爵，为解都城之围困增援而来，昨日刚到。”


是他？我有些吃惊。他就是那个带领着微不足道的八百士卒增援辰光城的那个年轻的男爵？我们看过他的士兵，我说过，那些是真正的士兵。我真不能相信他们是由眼前这个看上去带着几分文弱的青年训练出来的。


“年轻人，你说。”国王陛下似乎对刚才的争论不休厌倦不已，当有人提出新的意见时，他似乎很高兴解脱了一个冗长而无意义的讨论。


陛下的支持让许多原本想大声呵斥这个地位卑下的年轻人的声音消失了。男爵优雅地向陛下施礼，走上前来。他走得很慢，原本只需要十几步的红色地毯在他脚下滑动了很久。在这几步路程之间，他不知不觉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仿佛成为了这个大厅的中心点。现在，他的目光中再也看不到任何人，那是一片自信的湖水，平静得映不出一个影子。


“陛下……”他停在了合适的位置：公爵和军务大臣之间，比他们略微靠前。我不觉得他站的位置有任何的突兀，他仿佛天生就应该站在那个位置上，那一小块地方几乎就是为他而铺设的。


“我冒昧地举荐一位更合适的人选，那就是……”他转过头，看向我们的方向，用他平静的目光再一次看向我的朋友。


“王国中将，国之利剑，您最忠诚也是最勇敢的臂膀，军人中的军人，最优秀的战士，击败温斯顿军魂的伟大勇者，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侯爵阁下。”

第071章 你的位置在哪里


“尊敬的陛下。”米拉泽男爵继续说道，“侯爵阁下曾手刃温斯顿大将开普兰、以两千散勇力拒温斯顿大军于坎普纳维亚城下、将温斯顿军统帅路易斯太子打得溃不成军。他的功绩与德兰麦亚历史上的战神内维尔元帅相比也未必逊色，臣以为，他无疑是作战指挥官的最佳人选。”


以弗莱德的资历、地位和人望，似乎离这个指挥官的位置很远，在他前面，有两只手也数不清的公爵、将军有资格坐上这个掌握全国军权的高位。不过，这时候事情变得有些出奇，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反对这个看起来有些荒谬的建议。如果注意观察，我们可以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几乎所有有资格得到这个位子的大人们都已经站在那两团纠缠在一起的“人堆”之中，成为他们中两位最强大的人的支持者了，而在刚才一直没有表态的人当中，弗莱德却是武将之中站得最靠近国王的一个。


“陛下，此事……”弗莱德刚要表示推辞，就被梅内瓦尔大人打断了。军务大臣忽然无比恭顺地说道：“尊贵的陛下，臣以为侯爵阁下天纵英才，勇武不凡，实是我军中之瑰宝，当是指挥官的不二人选。臣愿收回刚才的举荐。”


他的话一出口，大厅内立刻有几乎一半的大人老爷们点头称是，纷纷附和。


加列特公爵迟疑了片刻，他看了看忽然转变口风的军务大臣，又看了看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的弗莱德，似乎思索了片刻才下定决心，转而开口说道：“陛下，如果是古德里安侯爵，臣也认为他更适合这个职位。”


顿时，刚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官员们忽然一团和气起来，携手把一顶又一顶高帽扣到弗莱德身上，这个说他神勇无敌，那个说他运筹帷幄，这个说他英俊不凡，那个说他相貌堂堂，这个说他一拳能打死一只虎，那个说他一脚能踢死一头熊……至于他不适当的年龄和身份，似乎已经被大家忘到了舌头后面，即便有人想说也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陛下，臣年少无知，实不堪当此大任。”弗莱德反对着。


“侯爵阁下，您已经用您的战绩证明了您的价值，狮子并不会因为年幼而畏惧绵羊，我认为您完全能够胜任这个光荣的位置。”加列特公爵忙不迭地说，他的话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赞同，似乎已经没有人还记得，就在片刻之前，他还以“年纪尚幼、经验尚浅”为由坚决反对克里茨伯爵就任这个职务。


“我年轻的侯爵，你完全有资格胜任更尊贵的职位，如果你有什么愿望，我会满足你的要求。你会用行动证明你的忠诚，是吗？”国王陛下以十分友好的语气问询弗莱德，可他的言辞却更像是命令。还有什么办法呢？我的朋友只有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职位。


“那么，从现在开始，您就是我托付生命的人了。希望您能够以百倍的忠诚和勇气来保卫这个国家，我保证，您的忠诚绝不会平白付出。”


“为您效劳就是我的荣幸。”弗莱德单膝跪倒，接受了他新的任命。片刻之间，他忽然由一个刚踏入上流社会的新进贵族一跃成为了暂时掌握着这个国家最强大的力量的人，这中间的变化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年轻的米拉泽男爵在最近的距离中目睹了这一幕，事实上，正是他促成了这一切的发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获得了成功，由一名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名小子成为了让掌握着这个国家的人印象深刻的年轻臣下，但他的表情绝不像是一个成功的人。当弗莱德双手接过权杖时，一丝嫉妒闪过他的脸。


没错，我相信，那是嫉妒。


“侯爵阁下！”走出皇宫的大门，米拉泽男爵喊住了我们。


“恭喜您，侯爵阁下，哦，或者我应该说将军大人。”年轻的贵族说。


“这都应该感谢您。”弗莱德没好气地回答，“您把我推到了黄金的坐椅上，又在我身后树了一块箭靶。”


“您这么说可真让我寒心啊，大人。每个人都有自己天定的位置，您的位置注定不会总是那么低。即便是全军总指挥、王国元帅，大人，也未必是足以让您施展才华的最好的舞台。”米拉泽男爵狡黠地笑了笑，声调中带着神秘莫测的挑衅意味。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会拜访您的，希望到时候您不要把我关在门外。下官告辞了。”男爵并没有对他的话作进一步的解释，他在挑起了弗莱德交谈的兴趣之后选择了离开，只留下我们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男爵是守信的，在次日的中午，他如约来到了我们的营地。他来的正是时候，罗迪克等人这时候已经正在忙着整理那些刚编入自己麾下的军队，红焰和普瓦洛虽然因为种族和职业等方面的原因无法正式承担军中的职务，但他们并没有留在营地中，而是被都城的繁华深深吸引的小姐们拖去逛街了。只有我因为负责后勤事务，还留在弗莱德身边。


“大人，我可以与您单独谈谈吗？”被引入营帐的年轻贵族刚一进门就提出这个让人不舒服的要求。他的眼睛不屑地瞥向我，示意着我正呆在不该呆的地方。


“基德中校是我的朋友，如果您的话不能被他听见，那么就意味着不能被我听见。”弗莱德的话斩钉截铁。


米拉泽男爵疑惑地看了看我，仿佛要从我平庸的脸上找到什么足以吸引我朋友注意的特殊的东西一样，但他终于没找到。他深呼了一口气，随意地找了个位坐下，问了一个在我看来莫名其妙的问题：


“您怎么看待银盾城堡的克里特大军？”


怎么看待？什么怎么看待？那不是围困都城的侵略军吗？虽然他们按兵不动有些奇怪。


“那只是一个姿态，他们希望把全国的兵力吸引到这里，时机成熟后就可以轻松获得无人防御的土地。”弗莱德不动声色地回答着，可这答案吓了我一跳。


“既然您知道，那么为什么不制止那些正向都城增援的军队呢？”男爵问出了我想问的问题。


“为了保存实力，先生。我们已经和温斯顿人打了快三年的仗，而且事实上我们是输家。温斯顿人在这两年的损失不足五万，而我们已经失去了几乎十万训练有素的士兵和大片丰饶的土地。这时候再以一城一地的力量与早有准备的克里特人交战，或许可以拖延一阵，但结果是不会变化的。与其如此，到不如让克里特人分散兵力，而我们集中优势兵力，在大规模的正面战斗中取胜。而且，惟有让我们的贵族老爷们失去自己的土地，他们才能够鼓起足够的勇气战斗。”


“您就那么有把握取胜吗？”男爵不依不饶地追问。


“冬天快来了……”弗莱德这次只说了几个字。可这几个字的含义已经足够多了：冬天意味着后勤补给量的增加、补给线路的交通困难等许多不利于克里特人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克里特和德兰麦亚分属比利西克斯山脉的南北两侧，两国虽然接壤，但气候差异很大。来自南方的克里特人不可能在这不熟悉的严寒天气里完全发挥自己的战斗力。


“不要侮辱您自己的智慧了，我不相信您需要我为您解释这些，男爵。请说明您的来意吧。”弗莱德一挥手，制止了男爵的继续发问，严肃地说。


米拉泽男爵丝毫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说：“或许您想知道昨天我为什么会推举您执掌兵权。”


是的，这个问题不但弗莱德很有兴趣，我也很想知道。


“想必您已经发现了，我们可敬的国王陛下因为国事忧劳成疾，恐怕已经不久于人世。而有资格又有能力继承国王之位的，正是昨天在殿堂上表演滑稽戏的两位大人。哦，我说错了，梅内瓦尔阁下的儿子才有这个资格，不过那个白痴一样的克里茨的野心比他的老父亲小的多了，即便是从私生活方面来说，严格算起来，军务大臣阁下才更像是陛下的女婿。”


“如您所见，他们已经争取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成列的爵士老爷们排着队去舔他们的屁股，他们大权在握，翻云覆雨。这个时候，谁掌握了都城城墙下的这支大军，谁就距离这个国家最高的宝座更近了一步……恩……事实上是已经把坐垫放到了屁股底下，没有任何悬念。因此，虽然他们都知道坐上这个位置就要面对强大的侵略军，还是忍不住要争夺这个位置。”


“而我，一个只有八百士兵的破落户，对于他们中任何人都无关紧要。他们不管谁成了国王，都不会因为我的支持而给我回报。我不是能提供有力帮助的朋友，只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小贵族而已。如果他们成了统帅之后不拿我仅有的一点家底去当炮灰，我就已经很感动了。”


“所以，我选择了您，阁下。我想，我已经跟您留下深刻印象了，这就是我需要的。而且，我深信，随着您逐渐认识我的才能，我会得到的更多。”


“为什么是我？”弗莱德问，“有那么多的人。他们未必不比我更合适。”


“得了，阁下，我分得出蠢材和良将之间的区别，起码在战场上，跟随您活命的机会就比别人大很多。但阁下，或许您在用兵方面难有人能相比，但您在宫廷中的表现甚至连个小孩子也不如。而在这方面，我可以帮助您，也只有我能毫无保留地帮助您。我对宫廷的认识和了解比您深刻的多，而且又不属于任何派别，可以让您避开危险的政治陷阱，许多时候，这比战场上厮杀还要可怕。所以您也需要我，正如同我需要您一样。”


“您可真诚实。”弗莱德不无揶揄地说。


“对正确的人说正确的话，这一向是我的良好品质。对于您这样的聪明人，诚实地说出欲望并不是罪过。”年轻的男爵把这句话当成是夸赞，欣然接受，“还记得我昨天跟您说的话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天定的位置吗？”弗莱德问。


“我并不怕您笑话我，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在更高的地方。我不愿意一生只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平庸地度过，而现在，我的椅子或许就在您的身边吧。”米拉泽男爵骄傲地回答。我是说，他是真正带着“骄傲”回答的这个问题，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不惧怕把它诚实地告诉我们。而且，即便他的回答如此骄傲，这依然不是他内心思想的全部。他的眼睛并不仅仅停留在弗莱德身边而已，而是看得更高。


“您不怕为这些话惹上麻烦吗？”连弗莱德也不太适应男爵的咄咄逼人了。


年轻的贵族微微一笑，问道：“我会吗？”在他看到弗莱德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之后，他忽然又带着挑衅的口吻说道：“问一个我私人感兴趣的问题，大人，您的野心是什么？您认为您的位置在哪里呢？”


“……”


忽然，弗莱德沉默了，他的自信、他的骄傲、他的稳重和勇敢在这一句问句面前忽然消散，就好象是云遇到了风、水泼洒进泥土，仿佛找不到踪影。这是他第一次在并不熟悉的人面前如此失态，也是第一次与人相处时落在下风。我猛然间觉得我十分反感正站在那里欣赏弗莱德的失态的男爵，他的眼角里流动着某种复仇般的快意。在这两个同样可以被称为绝顶人才的年轻人面前，我几乎一句话也插不上。他们的思维是沿着我难以揣度的路线走来的，只有到结果显露在我面前时，我才会恍然大悟。但现在，我不得不开口说话了。即便我头脑愚笨、言辞拙劣，但我宁愿自己献丑也不愿让我的朋友被别人当作笑柄。


“阁下……”我插嘴说，“您去过酒馆吗？”


“是的，我去过。”男爵并没有料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他还没有搞清楚我的意图。


“那您应该知道，酒馆里有这样的位子，它靠前台表演的演员很近，离柜台也不远，可以把正在表演的漂亮姑娘看个仔细。这样的位置并不多，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坐到的。而且酒馆并不是高档的餐厅，不太可能预定座位。那么，那些食客怎么才能坐到比较好的座位上呢？”


“哦，我不太清楚。”他似乎对我的话有点感兴趣了。


“其实很简单，简单得让您不能相信。这都是些先到先得的位置，来得早的人自然有挑选座位的权利。而那些后来的人必须等他们喝完了酒之后才能坐下。”我的语调缓了一缓，然后不无恶意地对他说：


“侯爵阁下来得比您早，先生。所以您应当排队。”


男爵的瞳孔顿时收缩了一下，恨恨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似乎有些虚弱的弗莱德，没有掩饰住他眼中的嫉妒和愤怒。他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您很有趣，基德先生，很有趣。非常感谢您的提醒，我告辞了。大人，希望您能找到您想得到的东西。”


“不必感激，这是我应当做的。”我将他送出营门。


“你怎么了，弗莱德。”当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回营帐时，我的朋友还在苦闷地思索。


“我不知道，杰夫，听了他的问题，我忽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曾经以为我能够保护所有人，但现在我知道那不可能。总会有人死，总会有人受伤害，而我无能为力。当他问我我的野心是什么的时候，我的心里……我的心里忽然空空的，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得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战争让人发狂，让人邪恶，我的朋友。最近一段时间，我想的一直都是如何去战胜敌人，如何杀人，如何……如何赢得这场战争。我似乎真的在为我自己战斗，为我的荣誉，为我的利益，为我一个人。可是，这些……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啊……”


“还记得吗？弗莱德，你答应过汤米的话。”我小心地问他。我不知道我的朋友居然被这个简单的问题搅得那么苦恼。我知道他是个聪明人，但我也知道，越是聪明的人就越容易胡思乱想。


“我记得，那又怎么样？我不能保护所有的人，难道你真的让我去当一个国王么？就算我当上了国王又能怎么样？应该有的战争一点也不会少，应该死的人依然会死去。只不过现在是我们，今后换成了他们。”


“所谓的伟大的人，他们的伟大并不在于他们保护了多少人，而在于他们坚持着保护他人的愿望。”我扶住他的肩膀，“你救了我们，挽救了那么多士兵和平民的生命，而且还想拯救更多的人。只有你不应该为自己的目标迷惘，弗莱德，或许你的理想很难实现，或许它根本就不能实现，但你在拼命地去做，而且做得很好，不是吗？”


“你就是那样一个人，我的朋友，你无愧于你的誓言。对于那些在你希望去帮助的人而言，你就是他们的王。”


我不知道我的话对不对，我只知道我自己正是这样想的。那骄傲的米拉泽男爵无疑是个非常杰出的人，如果他处在弗莱德的位置上，我相信他也可以做出同样了不起的功绩来。但在我心中，他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像我的朋友一样伟大的人。因为我觉得最高的位置并不在别人的头顶，而在自己的心中。

第072章 米拉泽男爵的过人之处


正如弗莱德和米拉泽男爵所预料的那样，这几天银盾城堡的克里特军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他们穿越国境线千里奔袭所要达成的唯一目的就是站在那里让我们看看而已。他们迟缓的动作为德兰麦亚赢得了调集兵力的时间。平时散布在各地的军队和贵族私兵不断地开到都城附近，一开始，向这里汇集的还都是由数千人组成的、具有一定战斗力的部队，当军队数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每个人都清楚我们随时都可以拿下城外那支侵略军时，那些一开始打算保存力量的中小贵族们也遣来了他们的“增援”。那些由一百、两百名拿着粪叉和锄头的农民组成的所谓“军队”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都城，成为替他们的主人骗取权力资本的名目。对外用兵的时间一拖再拖，总有些贵族老爷们为自己正在赶往都城的亲戚争取时间，生怕他们错过了一场唾手可得的大捷。一时间，辰光城内熙熙攘攘，几乎要把全国的贵族都装在这个由岩石和雕塑组成的大牢笼中。


与战局的平稳相对，这场战争的主角之一，德兰麦亚年轻的前线指挥官这几天频繁出没于各种社交场合。作为都城的新贵，他的名字在一张又一张举足轻重的嘴巴间传递着，在那些老谋深算的阴谋家眼中，他就像是一枚可以压倒人们心理天平的巨大筹码；而在那些高贵的小姐、太太眼中，这个英俊、潇洒、文雅又有些局促的年轻人可爱的就像是一个天使。正因为如此，酒会、舞会、茶话会、歌剧、舞剧、滑稽剧……邀请的信函比战场上的弓箭还要密集地扑向弗莱德，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宁愿空手去和一条红龙搏斗。”每天晚上，弗莱德都面无人色气喘吁吁地从马车上走下来，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这样的交际应酬的确是一件累人的事情，我曾有幸以弗莱德的副官的身份参加过一次舞会，大大见识了贵族聚会中勾心斗角口是心非以及拐着弯侮辱对方的本领。对于我来说，除了贵族世家珍藏的烈性饮料对我有一定的吸引力之外，其他一无足取。


年轻的米拉泽男爵得到了他想要的，因为频频出现在弗莱德身边，并且获得了我的朋友在一定程度上的友好和重视，都城显赫的大人们开始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外省小贵族表示出了兴趣。尽管对他的为人十分反感，但我不得不承认，男爵先生具有着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政治敏锐，并且我也很难再找到一个像他那么勤奋的人。我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睡觉，他几乎每天的时间都是在阅读、分析、整理材料和剑术、马术、箭术练习中度过的。


在弗莱德的提议下，他成了新进的指挥部参谋之一，并逐渐显示出自己的军事才能来。他每天要梳理大量的情报，并从中作出各军团移动的路线分析。而且他的分析是精确细密的，那些乱糟糟涌向都城的杂牌军的行军线路和时间表在他的整理下清晰可辨，而来自克里特和温斯顿人看起来无意义的微小动向在他的分析之下也总能找出明确的目的。


不仅如此，他还像个称职秘书一样为弗莱德整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邀请信函，并用最快的时间判断这是否是一场必须参加的聚会，参加聚会的会有哪些人，会提到什么问题，弗莱德应该如何表态等等。这的确帮了弗莱德很大的忙，在贵族圈子中虚伪的人际关系交往中，我的朋友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天生的弱者。尽管他接受过的贵族教育让他可以近乎本能地运用正确的礼节面对任何人，但要让弗莱德在上流社会微妙的人际网络中独自开辟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这就太不现实了。


“今天晚上，请您务必携同米莉娅小姐出席拉伯汀伯爵夫人的沙龙。”米拉泽男爵抽出一份邀请函递给弗莱德。


“我为什么总是要去那个上了年纪的寡妇家去听那些死气沉沉的宗教音乐？”弗莱德终于恼怒地爆发了。与他在战场上的沉着冷静相比，每天装模作样地在一群无聊贵妇之间周旋让他心浮气躁。


“这里还有三份邀请，这一份是克拉塞少将的酒会，他是加列特公爵的亲信布封将军的老部下；这一份是柏格纳伯爵的舞会，他是军务大臣的妹夫沃特斯伯爵的姐夫坎各纳上校打猎时的密友。不要对这些若有若无的关系无动于衷，阁下，您还不知道如何分辨其中的某些奥妙。事实上，无论您参加哪一个聚会都会被暗流中的另一方竞争者所嫉恨，并且您的举动会被敏感又愚蠢的大人们当作对某一方的示好，从而打破当前局势的平衡，这种情况正是您一直在尽力避免的。最后一份是来自凯瑟萝茜妮小姐，恩……”年轻男爵的话在这里顿了一顿。他口中的这位凯瑟萝茜妮小姐是都城中艳名远播的交际花，据说风姿绰约，颇有几分姿色。她家中常年聚集着一些年轻英俊轻浮放荡的贵族子弟，而且多半是最近一段时间在都城中声望隆重的风流才俊。这位小姐似乎把吸引成功青年男士当作一项有趣的活动，而最近几天，她频频地将目标对准了王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统帅。


“所以，阁下，以体贴米莉娅小姐的信仰为由，出席笃信善神的伯爵夫人的聚会，就不会卷入任何一方的权利争夺，这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伯爵夫人在社交圈子里也颇有声望，与她结交在许多地方会有您意想不到的好处。当然，第三张请柬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您……”米拉泽男爵毫无敬意地摇晃着手中的请柬，而弗莱德在这个时候也就只有恨恨地屈服了。


这只是米拉泽男爵为弗莱德所做的无数细微决定中的一个。短短几天时间里，他几乎成了弗莱德对外发言的喉舌，严苛地控制着弗莱德对外作出的任何具有或者只是可能具有倾向性的言论和行为。他几乎全盘掌握着弗莱德的私人生活，把弗莱德当作自己的随身物件一样随心所欲地摆弄着，并似乎从中满足自己畸形的控制欲望。但我不得不说，因为他的存在，为弗莱德和我们避免了许多原本不可避免的麻烦。他就仿佛是一个高超的御者，仔细地规避着埋伏在道路上的砖石和瓦片，使这驾名叫“弗莱德”的马车有惊无险地行驶在两侧都是峭壁的山岭上，免于倾覆的危险。


“他无疑是我所见过的最具头脑和眼光的人之一，如果没有他，我们随时都有可能成为被人利用的工具，沦为别人的笑柄。如果不是过分强烈的权利欲扰乱了他的心神，他原本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和军事家的。”这是弗莱德对米拉泽男爵的评价，我从没听过我的朋友给予一个人如此之高的评价，即便是对他的宿敌、温斯顿帝国的路易斯太子，他的评价也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


“那只是个只会说不会做的小白脸而已，如果是在战场上，我一下子就能让他脑袋开花。”达克拉的评价完全不同，这员莽撞的将领最近没少受到男爵阁下的嘲讽。男爵充满贵族派头的言谈和对我们这些出身卑下的军官所表示出的不带丝毫遮饰的轻蔑让人很难对他心生好感。但我觉得，这个危险的年轻人绝不仅仅是个“只会说不会做的小白脸”而已。与他相处时我从没有忘记过他在宫廷中盯着弗莱德的眼神，那炽烈如火的眼神。他现在之所以只说不做，完全是因为这样对他更加有利。我觉得一旦时局变化，让他有必要亲手拿起剑时，他做得不会比任何人差，甚至只会比别人更可怕。


与此同时，王都中的权力争夺正日益激烈。米盖拉陛下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克里特人的按兵不动而稍有好转，他几乎是在以人们肉眼可辨的速度垮下去。朝堂上每天都在上演着千篇一律的戏码、讥讽、嘲笑、丑闻、犯罪、街头琐事、新兴歌谣……每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成为了加列特公爵和梅内瓦尔侯爵的“朋友们”投向对方的匕首和标枪，没有一刻地停歇。软弱的国王陛下只有无奈地眼睁睁看着闹剧一次次不可避免地发生，只是在双方争得不可开交快要互施老拳的时候才叹息着制止。


在私下里，两位距离权力的至高位最近的大人更做出了许多惊人之举。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辰光城中发生了大大小小不下十起暗杀活动，暗杀的目标直指与两位大人关系最亲密的盟友。虽然最终得手的并不多，但这已经足以在辰光城中引起轩然大波。当权者们对这些事件的意见达成了惊人的统一，把他们统统归为克里特人的“间谍活动”。一时间，辰光城中“间谍”横飞，城市巡逻队和宪兵机构大大加强了巡查力度，城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四处抓捕所谓的“敌国间谍”。事情的结果正如弗莱德和米拉泽所说的那样：除了抓几个平民百姓充当自己的功绩之外，整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只有一件事情能让我觉得高兴：两边权力阵营的大人们频频向弗莱德的示好，并几次三番地送上许多珍贵的礼物作为“友情的见证”。对于这些东西的处理方法，米拉泽男爵命令我们：“无论是哪一方的礼品，统统收下。”


如果依照弗莱德的脾气，这些东西恐怕连碰他也不愿多碰一下。他的正直和诚实让他无法接受这些明目张胆的贿赂，而且他也不愿对任何一方作出任何亲昵的表示。


“可是这样做对您一点好处也没有，阁下，只会让他们觉得您不识好歹。当他们发现您比别人更难收买时，就会轻易地将这个位子换给别人来坐。”米拉泽男爵向我的朋友解释说。


“收下它们，然后主动地、隐晦地、有技巧地四处宣讲，把这条消息及时地送到另一方去，让他们觉得您可以被收买，但要付出很高的代价。那么，他们就会不停地试探，用金钱和对手较量，而把您这里作为他们较量的擂台。即便他们不久后发现，对您的付出远远超出了预期，那时他们也会因为舍不得已经投入的部分，而继续追加对您的投资，以期胜过对手。您表现得越贪婪，阁下，我们就越安全。”


这阴险恶毒的论调让我们从中得到了好处：上午一枚精美的戒指出现在米莉娅小姐手中，下午就会有一件昂贵的头饰佩带在埃里奥特小姐头上；罗尔在舞会中得到了一柄精致的佩剑，雷利就会在酒会中带回一身贵重金属制作的铠甲。到了后来，当各方的老爷大人们发现所有精致新颖的贵重礼品都无法胜过对手时，这场竞争就成为了金子与金子的较量。一张张支票和堆满黄白之物的礼盒送到了弗莱德的官邸，它们的数量大得几乎能够重建一座城市。


弗莱德从来没有见过这些送给他的礼物，每次的接待任务都是由米拉泽男爵完成的。男爵舞动着自己的如簧巧舌，向着一个又一个名头大得压死人的老爷们许诺着那莫须有的“来自将军阁下的友情”。每个人都是带着满意的表情从他身边离开的，但只需要一点时间，那些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大人们就会发现，除了模棱两可的宣言，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尽管如此，他们依然不得不再次备下更沉重的礼盒来到这里，心甘情愿地再次受到米拉泽男爵的欺诈。


在这一切之后，我将所有的东西透过稳妥的渠道从我们的朋友、恩里克商会的年轻会长休恩那里脱手变卖，所得的款项除了部分按比例交给米拉泽男爵之外，其他的都算作以我们个人的名义对恩里克商会的秘密投资。这个主意是我在趁讨厌的男爵阁下不在时向大家提出的。不知为什么，米拉泽男爵让我对未来总有着一种莫名的忧虑。虽然看不见前方的迷雾，但我却感觉到了威胁，那是一种足以将我们逼上绝境的威胁。为了那或许存在的绝望的未来，我认为有必要为我们的前途早做打算。即便这只是杞人忧天的无端疑虑，为自己多铺一条后路也并非是无聊之举。而相比之下，我认为曾经与我们经历过生死磨难的休恩，是个可以信任的托付人选。


我不知是不是该高兴，弗莱德也感受到了潜在的危险，与其他人一起对我的建议表示了赞同。


在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们将要得到的将会是如此惊人的巨大财富。很久以后我们才有机会了解，我在这时候为前途所做的一次小心的试探，间接缔造了大陆最大的商会，并真的在我们山穷水尽的时候，成为了帮助我们继续生存的依靠。


战争、阴谋、权利争夺……就在我们以为自己遇到了这世上所有让人烦恼的麻烦时，我们并不知道还有一件比这些更让人烦忧的事情正在发生。这件事对于我们给我们带来的影响，尤其是对弗莱德的影响，比此前我们遇到的任何麻烦都要巨大……

第073章 告别的日子


“米莉娅小姐，您怎么了？”晚餐的时候，我看见米莉娅漫不经心地搅动汤匙，紧皱着眉头，一副无心吃饭的模样。


“您的身体不舒服吗？我看您最近的胃口似乎不是很好。”


我的话引起了弗莱德的注意，他关切地问道：“是啊，米莉娅小姐。最近您看上去很疲惫，是不是生病了？”


“没什么，我很好。”米莉娅回答，“可能是最近陪弗莱德先生出席各种舞会的次数太多了，有些疲惫。”


确实，最近几天，米莉娅始终以弗莱德女伴的身份屡屡出现在各色上流聚会中，并引起了不小的凡响。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对这个出现在德兰麦亚年轻将星身边的美貌女子似乎始终抱有一种带着隐隐妒忌情绪的好奇，而不少年轻的男士们则被这个始终不苟言笑的冷美人所深深吸引，不时上前纠缠。要不动声色地摆脱这些无聊的麻烦，的确是件相当累人的工作。


“是这样啊……”弗莱德一脸傻傻的歉意，“对不起，这倒是我的疏忽了。”


“真是气人啊，有人有的玩还嫌累，哪像我们，来到辰光城那么久，连舞会是什么样的都没见过。是不是，埃里奥特？”凯尔茜在一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插嘴，她的话获得了黑暗精灵的支持。


“弗莱德，什么时候带我们也去见识一下啊？不要整天老缠着米莉娅嘛。”凯尔茜凑到弗莱德身边央求着。


“一个海盗，一个黑暗精灵，非把那群贵族夫人们吓昏过去不可。等着瞧吧，第二天街头巷尾都会流传海盗团伙袭击辰光城上流聚会的消息。”红焰凑在我和普瓦洛耳朵边上小声说，引得我们会心一笑。


“这样也好，凯尔茜，最近两天的舞会就请你陪我去吧，米莉娅小姐好好地休息两天，等精神恢复了再说，这样可以吗？”弗莱德关心地询问米莉娅。


“不必那么麻烦了。”米莉娅看上去有些慌乱，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以后……我不能再陪您出席宴会和舞会了……”


说到这里，米莉娅咬了咬嘴唇，似乎是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心：“我……要离开了。”


“离开，您要去哪里？”她的话让我们大吃一惊。自坎普纳维亚防御战之后，在近一年的时间里，这个虔诚的信徒自愿地跟随着我们的军队，充当随军牧师和战地医生的重要角色，实践自己拯救生命、传播教义的行为。她和我们一同经历过战火和灾难，在我们心中，她已经是我们中的一员，并且不知不觉间自然而然地与弗莱德越走越近。现在，她忽然说要离开，这怎么能不让人惊讶。


“圣达瑞安城，主教大人听说了我在军中传播教义的成果，要召见我。”米莉娅的声音并不像往日一样平静，她的眼底隐藏这一丝动摇，似乎在传递着自己矛盾的心情。


“哦，原来是这样，这对可是个好消息，真的要恭喜您了。”听她解释完，弗莱德微笑着回答说，他的表情看上去比自己打了胜仗之后还要高兴。


“你可是我们军中的女神啊，米莉娅，我的命都是你救的呢。”达克拉大笑着说，“别人我不知道，在我的重装步兵大队里，你的声望可比我高多了。”


“拿你这只只会吹胡子瞪眼睛的黑猩猩和米莉娅小姐相比，简直是对人间一切美好事物的亵渎。”雷利一边开着达克拉的玩笑一边端起一杯酒，对米莉娅说“祝你此行顺利，早日归来。”


米莉娅的肩头微微抽动了一下，沉默了半晌，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怎么回事？”听到她的回答，每个人都吃了一惊。弗莱德的面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他急切地问道，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许多。


“是这样的……”米莉娅定了定神，“主教大人对我的工作很满意，这一次去圣达瑞安城，除了接受他的召见之外，我还要接受……我还要接受教区圣女的任命……”


米莉娅的话说得很慢，仿佛每吐出一个字来都要费尽她全身的气力。她的话就像是一把锤子，重重敲打着在坐每个人的心。


教区圣女，这是达瑞摩斯神庙中女性信徒中仅次于神使的职务，是达瑞摩斯神的神权在一个国家中的象征。作为信徒最为广泛的信仰，迄今为止，法尔维大陆七十多个国家中绝大多数都有达瑞摩斯神的教区圣女，在某些宗教力量强盛的国家，教区圣女的地位甚至比国王还要高。与普通的信徒和僧侣不同，像这样高等的宗教职务就意味着永远脱离了尘世的纷扰，从此与世隔绝，只能在神的旨意和宗教事务间孤独地度过余生。只有最虔诚最坚定、曾经做出重大贡献的女信徒才有资格成为教区圣女。尽管在教义中没有明文规定，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教区圣女都必须由年轻的处女担任。对于狂热信徒们毫无理性可言的逻辑来说，似乎只有处女才能保证“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神”。而要命的是，这种无聊的论调居然被大多数人奉若经典，成为了一项不成文的规定。


“上个月，罗斯托克联合王国的教区圣女去世了……”米莉娅继续小声地说，仿佛是在解释。


“你一定要去么？”我忍不住问。


“这是我今生最大的愿望，我的信仰得到了肯定。”米莉娅回答道。这时候，她一贯平静的语气已经荡然无存，我怀疑她自己是否相信她所说的。


我望向弗莱德，所有人都望向弗莱德。是的，他们从来都没有公开表示过什么，他们之间的对话多半是用拗口的敬语完成的，几乎比得上两个外交官，但这并不能阻碍我们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我的朋友过于正直，而漂亮的僧侣又太过冷静，他们都不是善于掩藏心情的人。在他们对话时所流露出的眼神、语气、时不时泛上耳边的红潮和没话找话时的尴尬局促连他们自己都瞒不过，就更瞒不过作为旁观者的我们了。他们的恋情早就半公开地成了我们谈笑的话题，而每次我们提到这个问题，他们总会在嘴边挂起一个羞涩的微笑，尴尬地沉默下去，表示了默认。是的，那是他们的表达方式，沉默、郑重、羞涩、信任，还带着几分傻气。


这两个人是相爱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还有一个人有资格挽留米莉娅，那就是弗莱德。


“您……什么时候离开。”弗莱德大口喝完一杯红酒，涩声问道。当他这句话说出口时，米莉娅的脸微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却有好象带着无比的失望。


“明天一早……”


“那么着急？”


“我是……五天前得到的消息。”


没有人说话，沉默中的空气仿佛铅块一样沉重，让人透不过气来。


“怎么，您不祝贺我吗？”米莉娅努力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她的声音发颤，眼圈有些发红。


“恭喜您了，这是份巨大的荣耀。我相信，您会成为最好的教区圣女。”弗莱德几乎是挣扎着把这些话说完的。他的面色白得吓人，仿佛是什么锁住了血液的流动，仿佛是一记重锤压碎了他的肺叶。


“多谢……”说完这两个字，米莉娅转身向我们告辞，努力保持着一个信徒的仪态离开了营帐。在门外不远处，我看见她匆忙地将双手覆在脸上。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忽然，凯尔茜跳起身来大声质问，“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这么让她走了？”


“我还能说什么？我应该说什么么？”除了卡尔森牺牲的那一回，我还从来没有听到弗莱德的声音如此的低沉。


“起码你可以尝试着挽留她！”红焰试图阻止凯尔茜，但被愤怒的女海盗挣脱了。


“我为什么要挽留她？如果她有机会远离战争，我为什么要把她留下？在战场上，我可能明天就会死，为什么还要让她因为我的离开而同遭罪过？”弗莱德猛然站起身来，提高声音大声说。他这句话不仅是对凯尔茜说，也是对我们，更是对他自己。


“你这个笨蛋，根本什么都不懂！”凯尔茜恨恨地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营帐。


眼看着凯尔茜的离去，弗莱德有些呆在当场，过了一会才满含歉意地对红焰说：“对不起，红焰，对不起。我太自私了。”


我们懂得他的歉意。当初，正是他让红焰将原本已经远离战争的凯尔茜请来，而现在，他又试图让米莉娅远离战争。是的，他是自私的，但在爱情这件事情上，谁又不是自私的呢？


“我不怪你，朋友。但我要提醒你，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您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女性并不想你想象的那么需要保护，有些时候，她们比我们还要坚强。而这些，是你让我发现的。”说完这句话，红焰看了弗莱德一眼，然后离开了营帐。那眼神中带着惋惜和遗憾。


“我宁愿自己一个人后悔……”对着红焰离去的背影，弗莱德深深地叹息道……


我们离开了弗莱德的营帐，将安静留给了我的朋友。一切本应如此结束，但在走向我的帐篷的刹那间，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就这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弗莱德和米莉娅有权利获得他们的幸福，不是么？一切原本是美好和谐，从一开始就指向那让人期待的结尾，如果不是突然出现了变故，事情不就会向着美好的方向顺利地发展么？是的，如果弗莱德和米莉娅放弃了争取幸福的权利，那么至少我可以在他们背后推一把，帮助他们去求取一个有希望的明天。


我找到了米莉娅。


“我替弗莱德挽留你，米莉娅。”我开门见山地说。


“哦，为什么？”


“为了一个大家都很清楚的理由，米莉娅，不要以为我们一无所知，我看得比你们自己还要清楚。我为我两个朋友的终生幸福而来，并不仅仅是为了弗莱德，还包括你。我希望……”我停顿了片刻，试图寻找一个比较合适的字眼，“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教区圣女的任命。”


米莉娅微笑着摇了摇头，此刻，她仿佛又成了我们初次见面时那个冷静高贵的僧侣。


“对不起，我不会留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信仰，杰夫。从我懂事那天起，就喜欢在善神的神庙前玩耍。神庙中的僧侣和修士们喜欢我，教我读神的经典。那些文字美丽得就像是山间清澈的泉水，流淌在我幼小的心中。我虔诚，因为我坚信我的虔诚是正确的。在我七岁的时候，在祷告中感受到了神的回应。你知道么，那是一种无法想象的幸福。那感觉让你温暖，让你有信心，让你有力量。成为信徒，宣扬善神的教义，将这种伟大的幸福传递到更多人的心中，这是我终生的理想。现在，我的虔诚得到了肯定，我有机会去更好地实践我的理想，我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我从来都是缺乏信仰的，即便是对财神席勒姆多亚的敬意也完全是出于我对尘俗世界的喜爱。我坚信，如果在我们可以追求的尘世都得不到安康的生活，那么我们凭什么去相信那个无法把握的神赐的幸福呢？为了虚无飘渺的信仰，放弃了弗莱德，放弃了你现在的幸福，去到那个……那个……那个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鬼国家，你觉得这值得吗？”我努力争辩着。


“你说的对，杰夫。但我认为，坚持我的信仰就是我最大的幸福。”米莉娅说，“即便我需要为我的信仰作出牺牲，那也是我的荣誉，我为此而快乐。”


“什么人会因为自己的痛苦而快乐？这简直就是荒谬！”尽管我仍在尽力争辩着，但我知道，我是无法改变米莉娅的决定的。信仰，那是一个人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如果信仰的力量足够强大，就足可以取消这世上的所有真理和一切显而易见的事实。最让我痛恨的是，信仰这东西只有强弱的分别，却不能用对错来判断。


“我们总要为自己坚持些什么的，不是么？”米莉娅用她经常说的一句话回答了我置疑。


“天色不早了，你该休息了，杰夫。”


“不，等等，我再问你最后一句话。如果，如果这次来挽留你的不是我，而是弗莱德，你会改变主意么？”我打定了主意，如果说米莉娅的回答有一丝可能，我也要把弗莱德带来，就算是绑也要把他绑来，逼他挽留米莉娅。


米莉娅低下头去，迟疑了片刻，然后肯定地回答：“我会犹豫，我会难过，杰夫，但我不会改变主意……”


对于我来说，这是个漫长的夜晚，但对于即将永远分别的两个人来说，他们或许希望这个夜晚永远都不要过去吧。在我曾经看过的一本名叫《英雄骑士史诗》的传奇小说中写道：即便不能彼此相拥，但在一个目光可及的距离间感受对方的呼吸，这对于相互爱恋的人也会是莫大的幸福。我不知道我的朋友这时是否感受到了这种幸福。


第二天的清晨，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一夜弗莱德感受更多的是离别前的痛苦。他似乎一夜未眠，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精神也很不好，眼神有些凌乱。同样，米莉娅的情形也并不比他更好。


迎着米莉娅的脚步，弗莱德走上前去。他像个真正的绅士那样托住米莉娅的手，将她扶上等候在庭院中的马车。如果你看得仔细，你会发现这两个人的手都在颤抖，弗莱德的拇指轻轻抚摸着米莉娅的手背，就像是在抚摸这世上最可珍贵的宝石。


“一路顺风。”将米莉娅扶上车之后，弗莱德万般不舍地抽回手，透过雕花的车窗说道。


“您也要保重身体。”米莉娅从车窗探出脸来，“我为在神前祈祷您的平安和幸福。”


“我的平安与战争相关联，在达瑞摩斯面前祈求胜利，那是对神座的玷污……”弗莱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甚至试着开起了轻松的玩笑。但他终究还是失败了，因为他忍不住终于说出了后面的话：


“……而我的幸福，将在片刻之后随您远去……”


这是弗莱德在公开场合对米莉娅说过的最亲昵的一句话，让人心痛的是，这亲昵的话语出现在最后告别的时刻。


米莉娅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慢慢地将脸挪回到窗内，放下窗帘，片刻之后，车中传出她带着哽咽的声音：


“出发……”


随着车夫的一声鞭响，马车缓缓地移动起来。车轮发出让人心酸的“吱呀”声响，将一道道车轮印铺向那不知名的远方。


弗莱德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马车逐渐远去，直到消失了踪影一动不动。就在我们准备劝说他离开时，他忽然跪倒在地，弯下腰去，像发疯一样轻轻亲吻着马车留下的一条轮印，丝毫不顾及正站在一边的我们。


没有人阻拦他这失态的举动，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们更希望他能够一早用更直接的方法表达他的感情。我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没有人能够指责他高尚的动机。但他现在痛苦的模样却很难让我不为他惋惜和怜悯。


或许，对于他来说，不管这条轮印指向哪里，最终指向的，总会是他心里不能忘却、不可抹杀的那个美丽的身影吧。

第074章 混乱的战前会议


在我们到达辰光城大约一个月之后，王都附近驻扎的军队接近八万人，弗莱德集中主力部队的目的已经达到，后勤补给线也开始吃紧。就在这时候，国内各地传来了克里特人大举进攻的消息，失去了守军保护的土地像甜美的糕点一样一块块落到预谋已久的克里特人手中，这让他们原本的所有者心急如焚。他们诅咒着侵略军的阴险狡诈，恨不能立刻赶回自己的领地，而士兵们也在为家乡的战况担忧。


这意味着，反击的时机已经到了。


银盾城堡，建于兵锋峡谷北侧出口处，扼守辰光城通往德兰麦亚王国南部的要道。与其说这是一个城堡，无如说这是一道关隘，将德兰麦亚中部丘陵与南部平原有形地分隔开来。传说在七百年前德兰麦亚尚未建国、大陆格局与现在大不相同之时，当时的可图克帝国名将、有着“王之坚盾”美誉的传奇将领巴拉克将军用短短四十天时间于此建成第一道拱卫辰光城的城墙，并以一万精兵将南方坎比亚利斯大军击散于城下。帝国皇帝米拉平特森三世末世盛赞此战，御令于此建城堡一座，并赐名“银盾”，意为“为帝国抵御一切兵锋的闪亮之盾”。可惜，就在这座城堡竣工三年之后，巴拉克将军重病不治，同年银盾城堡被坎比亚利斯偷袭得手，验证了“只有无可陷落的名将，没有无可陷落的名城”这一战争铁律。次年，可图克帝国灭亡。


克里特人选择银盾城堡作为囤兵向辰光城施压的地点是有道理的：城堡背临兵锋峡谷，两侧是石山峭壁，高耸入云，大军难以攀爬。身处城堡内，进可攻，退可守。即便城堡失守，陡峭的兵锋峡谷也会帮助他们拖延追兵的脚步，避免全军溃散。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并非没有好消息：银盾城堡主要防御的方向是在南侧，高大坚实的南城墙死死堵住了峡谷出口，而北向的防卫措施则不是那么完善——当然，这仅仅是相对而言：作为拱卫京畿的最重要的一道防线，银盾城堡经过多年经营，早已成为王国中有名的一大坚城。在这座城池陷落之前，任谁也都认为我们将面临一场坚苦卓绝的苦战，虽然在巨大的数量优势下，我们的胜利是注定了的，但许多士卒必然会在这场攻城战中永远的倒下。而且，克里特人并不会遭受实质上的损失。


谁也没有想到，这座坚城一夜之间就被摧毁了。没错，我说的是“摧毁”，是从王国版图上彻底消除的那种“摧毁”。


完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米拉泽男爵，那个每次让我想起来都忍不住一阵恶寒的年轻贵族。


那一切都源于一次关于战局的争论。


“没什么好考虑的，我们手中有八万大军，而城中的守军不足两万。只要堂堂正正地展开正面战，不出五天，银盾城堡就是我们的。”正在慷慨陈词的是美里尔伯爵，加列特公爵的心腹之一。


“伯爵阁下，您说得不错。但要注意的是，我们的敌人并不仅仅是两万守军，还有正在王国南部聚集的克里特大军，北方的温斯顿人也正占据着我们的国土。我们手中每一个战士的生命都是宝贵的，阁下，不能像您当柴火那样随意地浪费。”说话的是文森特将军，那个在雷威尔城下被路易斯王子的冲锋阵打得灰头土脸的人，曾经在宫廷上对弗莱德横加污蔑的那个“让人尊敬的”贵族。他与我们炙手可热的军务大臣有着众所周知但却放不上台面的儿女亲家关系。说实话，像“每一个战士的生命都是宝贵的”的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还真让我有些不习惯。


“可是，将军。克里特人正在德兰麦亚神圣的领土上肆虐，我们一刻也不能容忍这种行为的发生。”伯爵的语气中带着不满。


“的确，他们在我们神圣的领土上肆虐，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您的那块美丽的庄园。”


“您在暗示什么，将军阁下？”美里尔伯爵愤怒地大叫起来，但他的愤怒中似乎带着某种心虚的感觉。


“暗示？我没有暗示什么。我只是在提醒某些人，不要把王国的军队当成满足私利的工具。”


“你……”美里尔伯爵眼看就要开口怒骂起来，却被他的同僚、同是加列特公爵心腹的拉齐斯伯爵拦住了。


“那么，将军阁下。”拉齐斯伯爵有条不紊地说道，“您的意见是什么呢？”


“我们将银盾城堡团团围住，另遣一支奇兵绕过乌齐格山，封锁峡谷南侧出口。只需要十五天，最多三十天，克里特人就会因物资短缺不战而溃。这时候我们卡住峡谷出口，两面夹击，就可以将克里特人全歼。”文森特将军说完，颇有深意地捋了捋自己漂亮的棕黄色胡须，对着大家点头微笑。如果我不是刚刚听了他那个让人昏厥的主意，恐怕真的要把他当成一位足智多谋的将领了。经过雷威尔城下的惨败，我们对文森特将军的赫赫战功有了几分耳闻：他自称是“经典围困战术的忠实执行者”，最擅长上战术就是使用几倍、几十倍的兵力去围困几百名聚集在一起的盗贼或是匪帮，这最终的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但即便如此，让敌人从手指缝隙间溜走的大笑话也屡有发生。


拉齐斯伯爵倒不是个笨蛋，他一眼就发现这个所谓“经典战术”的漏洞所在——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一早就知道文森特将军的脑袋里只有这么一个隔夜的馊主意，早就有了应对之法：


“将军阁下，如果是这样，我们的那支‘奇兵’就要在克里特人的占领区进行长达二十天的行军，先不说他们会不会遭遇伏击，您能保证二十天后克里特人不会从别的地方打过来吗？您能保证二十天后银盾城堡的守军和补给会不断增加吗？”


“这是战争，我们总要冒一冒风险！”文森特将军似乎觉得遭受这样的质问让他脸上无光了。


“都城就在我们身后，我们已经没有冒险的资格了！”拉齐斯伯爵的话虽然是出自私利，但却也有他的道理。


随着几位大人的吵嚷，参加争论的军官数量渐渐多了起来，会议厅中的气氛变得古怪而不友好。我刻意留心了一下，似乎发现了繁复的争论背后所隐藏的真相：


支持全力攻打银盾城堡多半是在皇权之争中加列特公爵的支持者，加列特公爵本人的领地也在南部平原上。如果放任克里特人胡作非为，加列特公爵一党的经济和军事实力将会大打折扣，直接导致在国内的权利之争中居于下风。


这也正是军务大臣一党主张拖延战局的主要原因吧。


弗莱德坐在会议室正中的桌子上，他的精神很不好。米莉娅的离开几乎抽走了他所有的乐趣，他不顾米拉泽男爵的坚持，坚定地拒绝了所有社交的邀请。不过，男爵的确是处理这种问题的老手，他不知透过什么渠道，将弗莱德与米莉娅之间的感情故事添油加醋地在王都有名的夫人小姐之间传播，赚取了不少善良女性的眼泪和好奇心，让他非但没有因为拒绝邀请而显得失礼，反而在这种口耳相传的亲密交谈中变得让人敬重和爱戴。当然，弗莱德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成了辰光城诸多高贵女性心中情圣的代名词，只是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中，埋在堆积如山的战报和计划里，恨不能把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直接省略。我们都曾劝说他，让他好好休息，可这没有什么作用。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朋友们。这并不是个好办法，我也知道，可是这大概是目前唯一能让我放松心情的方法了。请不用为我担心，我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


的确，他大概是我们中唯一不需要提醒、不需要劝告的人，他机智、冷静，总能够正确地判断事物。可一个人的情感是不受理智控制，当他面对自己的心情时，做得最好也只能够用错误的方法去做正确的事。


现在，他正用右手托住自己的额角，斜靠在椅子上，用一种嘲讽和无奈的目光去观察正在发生的这出军中闹剧。即便除去情感的波折，我也有些同情我年轻的朋友：尽管他名义上已经执掌了军队的大权，但涉及皇位的党派之争大大削弱了他的权利，让他根本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发挥他超卓的指挥能力。他就像是身处狭窄夹缝中的武士，空有绝世的本领，却被两块坚硬的岩石困住了手脚，连自己的武器也无法拔出。


而我们在这个他需要帮助的时刻却无能为力。事实上，按照我们的军衔和身世，能够坐在这个会议厅中就已经是弗莱德格外争取来的结果了。在这张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我们坐得离弗莱德如此之远，远得几乎要坐到墙壁的另一侧去，远得几乎要看不清他的面孔。对于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我们，根本不可能再有表示看法的资格。就算是有发言的权利，我们也绝不能开口，因为我们都清楚，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我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给弗莱德带来无尽的麻烦。我们所能够做的，就只有一声不出，保持沉默。


沉默，这就是我们能够为弗莱德提供的最大的帮助。


“这群该死的白痴，就连红焰的骡子也比他们会打仗。”雷利小声地抱怨着。我吓了一跳，忙拍了拍他的膝盖，让他不要再继续他的抱怨，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弗莱德这时候望向我们，我稍稍挥动了一下手臂，示意他继续忍耐。


这时候，米拉泽男爵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会议厅中：


“各位大人们，我想，我们可以先归纳一下目前的问题。”


男爵最近的表现已经深深赢得了在坐诸位高官的注意，他的机智聪慧的头脑和不漏破绽的处世方略，尤其是他最近表现出的“与弗莱德将军之间深厚的友谊”让人们不会因为他的爵位而贬低下。在许多场合，人们几乎已经把他当作的弗莱德的代言人，尽管这些不尽属实。


“我们所要处理的问题不过就是以下几点，第一，我们要尽快赶到南部平原地带，以免今后的战斗出现意外……”


他的话让加列特公爵一党大声附和，同时，军务大臣一党却露出不屑的神色。


“其次，我们要将损失降到最小，以便在拿下城堡后准备应对此后持久的战争……”


军务大臣一党的符合声像惊飞的苍蝇一样响了起来，而加列特公爵一党则出现了混乱，有些沉不住气的年轻贵族甚至叫喊起来：“不死些人怎么可能去打胜仗。”


“另外，我还要加上一点：我们的粮草储备目前虽然还算充足，但那大多是南部平原地区支援的结果。如果不能尽快打通与南部领土之间的通路，恐怕我们的八万大军坚持不了多久。文森特将军，或许您可以联合圣杯盆地的各位大人，完全承担我们这八万大军的后勤补给，如果是这样，我认为您的围困战略大有可为。”


文森特将军的领地正是圣杯盆地内最大的一块丰饶的土地。他低下头去草草计算了一下用量，面色忽地变了一变，摇了摇头，沉默着不再说话。原先支持他的各位大人们也渐渐安静了下来。的确，后勤补给不仅仅是克里特人的软肋，同样是我们的一块心病。与温斯顿人的交战已经把中北部的存粮消耗了大半，现在已是秋末冬初的时节，想完全依靠这一地区的物资支持打下一场长期的消耗战，那恐怕就需要中部和北方的贵族们掏血本来供给了吧。这简直比割他们的肉还疼啊。


后勤补给，它或许不能像士兵、军械数量那样一目了然地决定战争局势，可却是真正决定一场战争走势的最强大的决定力量。对于长期从事后勤工作的我来说，认识到这一点并不困难。但此时此刻，它在米拉泽手中已经成为一支高效的缝合，将原本不可调和的对立双方紧紧粘合在了一起。男爵在正确的时间提出了正确的问题，现在，即便还有不更事的人反对速攻，也都被自己还算清醒的盟友提醒，扭捏地退了下去。


“您的意思是，我们真的要强攻银盾城堡了？”弗莱德带着几分感激询问着男爵。毕竟，是男爵把我的朋友从恼人的无休止的争论中解脱出来的。如果不是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让人恼火的骄傲笑容，或许连我都会对他产生好感呢。


“没有这个必要，将军。给我五天时间，我可以为您将剥了皮的城堡奉送到您面前！”这时候，米拉泽男爵说了一句让每个人都震惊不已的话。对于那些将军、贵族们来说，大概连神经最失常的疯子才会说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吧。


“男爵先生，这简直是荒谬。您将使用什么方法来实现这一目标呢？”拉齐斯伯爵惊讶得合不拢嘴，“如果您真的能够实现，那简直就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魔术。”


“魔术？伯爵阁下，我喜欢这个词。不过您也知道，在奏效之前，魔术的奥妙是不能够让大家知道的。”他转过头去面向弗莱德说：“古德里安将军，如果能够获得您的批准，我将有荣幸为在坐的各位大人奉上一个精彩的魔术。”


“您需要什么，多少兵力和器械，男爵先生？”弗莱德并没有过多考虑，迅速地作出了回应。尽管从他疑惑的眼神中我看得出，连他也不知道男爵打的什么算盘，但是他似乎并不怀疑男爵能够很好地完成这个任务。


难道说，这个年轻男爵的睿智聪颖已经将我杰出的朋友抛到了身后？


没有原因的，我忽然感到一阵心寒。这样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不需要更多的人手，有我的八百亲兵就足够。至于器械，阁下，我已经备齐了。”男爵的话带来了更强烈的反应：只用八百人，就要击破由两万精兵把守的坚固城堡。这不需要你对战术战略有什么专门的知识，只要一个人懂得最基本的算术，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这不可能”的回答。会议室中的将军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的人干脆用每个人都能听见的大嗓门喊起来：“这家伙疯了！”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将军，我想我需要您的掩护。如果可以的话，请您连续三天派遣军队到银盾城下挑战。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能够稍稍佯攻一下效果会更好。”米拉泽男爵丝毫不理睬别人的议论，只是挑衅地看着弗莱德。他的眼睛里再一次闪现着我所熟悉的那种眼神，那是骄傲的眼神，是狂热的眼神。那眼神的主人仿佛是这个会场上的主宰，除了弗莱德，没有任何人被他放在眼里。


“好的，您会得到足够的支援。”弗莱德直视着他的双眼，神色平静。我不知道除了弗莱德，还有谁能够在那样灼烧着的目光下还能保持平静，连眉头都不曾稍微地皱起。


“那下官告辞了，长官。”男爵艰难地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会议厅。他在吐出最后那句敬语时咬牙切齿，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第075章 最恐怖的魔术


“普瓦洛，有没有这样一种魔法，能够在一瞬间彻底摧毁一道城墙……恩……就像是银盾城堡这样的城墙。”我问。


“这不可能！”普瓦洛大声说，“其实不了解魔法的人对魔法都存在误解。其实魔法并非是用于破坏的技能，而是一个人感受自然、融于自然并借助自然元素的力量去达到更高层次的心灵境界的工具。那些所谓的攻击性魔法，比如说，火球术，原本只不过是用来与自然界的火元素更为亲近的一种方式而已。真正的魔法师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借助魔法的力量去满足自己的破坏愿望的，同时，也没有人能够真正超越自然界的限制，使用连自然本身都会禁止的力量。”


“而摧毁一座城，那是大规模地震或者飓风才能达到的效果。那或许真的是只有神才会具有的力量，绝不是人力能够承受得了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人拥有那种力量呢？”我按耐不住好奇心，继续追问道。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已经达到神的境界，去到另一个更高层次的，我们所不能知的空间中去，成为真正的神了，当然，这样的人我一个也没听说过；还有一种我听说的就多了，他们的肉体达到了自然的极限，然后……”普瓦洛双手比划着，做出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那些都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魔法师，他们追求魔法境界上更进一步的精深，并且为此付出了生命。”沉默了片刻，普瓦洛补充说，“而且，他们的死亡没有造成任何其他人的伤亡。真正伟大的魔法师敬重自然，即便是死，也绝不会殃及无辜的生命。他们或许有能力在近距离一次粉碎一座城池，但他们绝不会这样做。”


普瓦洛的解释并没有让我释怀，而是更加让我疑惑。如果魔法的威力无法破坏银盾城堡，那么米拉泽男爵将会采用什么方式来完成这一次的任务呢？


自从那一天的作战会议结束，米拉泽男爵连同他的士兵们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在军营中露过面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在干什么，但似乎每个人都认定他是不可能完成这个太过艰难的任务的。他的保证几乎成为了军中诸位大人的笑柄，文森特将军闲着无聊的时候总是喜欢抓住他的同僚高声嘲笑所谓“年轻人的卤莽”，与此同时，在军营的另外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中，拉齐斯伯爵他们大概也在干着同样的事。


似乎只有弗莱德一个人相信男爵的保证。他按照男爵的计划，连续三天在银盾城下摆开攻击阵型，努力做出一付要进攻的样子来。他的行动收效甚佳，城堡中的克里特守军生怕大意中了他的埋伏，每次都全身披挂精神抖擞地站在城头列队准备迎战。自然，像在不利的条件下强行攻城这样的事不到万不得已弗莱德是不会做的，每一次，我们都用投石机向城墙发射几枚大石，然后就算圆满地完成了一天的攻击任务。


“我不相信他，弗莱德。”在私下里，红焰总这么说，“那个男爵看上去很让人讨厌。他的心里好象总有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黑暗、阴险、残暴，让人憎恨。”


“我也不相信这个小白脸。如果真正开战，那家伙一定是第一个逃跑的人。”达克拉从来也不掩饰对男爵的厌恶。


罗迪克和罗尔虽然没有在背后非议他人的习惯，但从他们的表情中不难看出，米拉泽男爵在我们中的人缘并不是很好。


“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凯尔茜好奇地问。埃里奥特在她身边眨着她漂亮的紫色眼睛，她同样对这个问题十分好奇。


“我不知道。”弗莱德干脆地说，这个答案很让我们泄气。


“我知道，米拉泽男爵亲近我们，并没有安着什么好心。但我同样知道的是，米拉泽男爵是个杰出的将领，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他绝不会做他没有把握做的事情。”弗莱德缓了一缓，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说词，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还和我们站在一边，所以，在现在的情况下，我们不妨相信他。毕竟，如果他成功了，那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而就算他失败了，我也还看不出他的所作所为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损失。”


弗莱德的话很没有说服力，可是这一切大概都需要时间去验证了。


在第五天的上午，米拉泽男爵终于带着他的亲兵出现在营地中。他身上全是污垢和泥浆，衣服的褶皱里堆满了石屑和灰尘。如果不是他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如果不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傲慢懒散，我们几乎会以为他是具刚刚从坟墓中挖出来的亡灵。他的亲兵也都没有穿戴制式的铠甲，全部一身轻装，衣裤上大多已经撕裂了多处，有的还有划伤，看起来这几天过得并不轻松。


“我们尊敬的大人们大概已经在考虑如何追究我贻误军机、临阵脱逃的罪责了吧。”尽管看上去十分疲惫，但年轻的男爵依旧用轻慢的口吻向弗莱德说道。与其说他是在询问，我觉得到不如说他是在用这样的方法表示着对别人的轻蔑。


“希望您没有让我失望，男爵先生。”弗莱德毫不理会他的失礼，平静地回答道。


“傍晚时分，请全军列队，看我为大家带来的这场盛大的表演。而现在，阁下，请允许我休息片刻。”说完这句话，米拉泽男爵安静地离开了。当他穿行在军营中时，每经过一个地方都会带来一阵骚乱。每个人都知道这骄傲的男子在所有将领面前夸下海口，而今天正是这约定的最后一天。这时候男爵重新出现在军营中意味着什么呢？是失败的消息还是成功的喜讯？对于普通的士兵们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与他们性命忧关的事更能吸引他们的了，而在那些几乎已经认定男爵会失败的贵族老爷们看来，他如此自信地回到营地则更让他们惊奇。


晚饭过后，傍晚时分。


我们依照男爵的指示，在距离银盾城堡大约十箭的距离上停住了脚步。男爵的亲兵将早已准备好的木柴堆放在阵前显眼的空地上，慢慢堆积成一个柴堆，而后在上面泼了些易燃的火油。银盾城堡的克里特人显然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他们在城墙上列起整齐的队列，警惕地看着我们。我觉得他们的准备是多余的，因为就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一阵风吹过，火油刺鼻的味道在阵前弥散开来，带着几分让人畏缩的不安气氛。除了那些正在忙碌的亲兵和站在一旁冷笑的男爵之外，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莫非他想在这点一把火，然后把城堡给烧了？”达克拉忍不住在我身边嘟囔着。


尽管不可能，但事实似乎正如同达克拉所说的那样。男爵亲手拿起一支火把，点燃了那堆干柴。转眼间，火焰腾起，堆积在一起的柴火发出轻微的“毕剥”声响，红色的火柱随着这声响妖艳地舞动。在高大的乌齐格山投下的阴影中，这团火柱格外耀眼，仿佛带着巫术鬼怪般的奇异能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一阵心寒。


“您在干什么？”拉齐斯伯爵忍不住站出来问道，这时候，在银盾城堡右侧山体的上方，一阵沉闷的声响代替男爵回答了他的问题。


当第一声闷响过后，在那附近又陆续传来第二声、第三声响动，此后，那响声越来越紧凑，越来越密集，就像是夏日暴雨的天气里，天边隐隐传来的天庭震怒的雷声，虽然并不像春雷初炸时那么惊心动魄，却蕴涵着让人无比敬畏的力量。


那是一种开山劈石，震撼天地的力量。


天地，确实被震撼了。


在那爆炸声传来的山体上，烟尘升腾，翻卷着飘扬开去，预言着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继而，一些我们肉眼勉强可辨的山石不情愿地挪动起他们的身躯，从山体上剥离下来。一开始，他们来回刮蹭着峭壁突出的部分，带下了更多更细碎的岩石。后来，一次次猛烈的撞击把它们从悬崖边上推了出去，让他们成为了危险的自由落体。它们掉落的时间很短暂，并不比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的时间更长。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坠落的过程是那么的漫长。


第一块岩石正好落在银盾城堡的北侧城墙上，这时候我才能够正确判断它到底有多大。或许我还说不准确，但它的确足够大了。


它彻底压垮了一段城墙。


从战争的角度上来说，从生死分割线的角度上来说，克里特人的噩梦刚刚开始。而事实上，这也是我们的噩梦。


更多的山石大块大块地落下，它们有得落在城堡南侧，有的在北侧，但似乎更多的是落在城堡里面。那个我们原本要攻击的目标现在正被飞扬的尘土掩盖着，烟尘中只能朦胧地投射出一些城墙残破的影子，距离太远了，一个人也看不到。


但是，我们听得到声音，听得到那些走投无路的克里特人在被砸成肉酱前那最后的一声惨叫。那不应该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甚至于，就连亡者之界中最让人恐惧的迷途亡者的哀号声也绝不会比这些更凄惶、更绝望。我宁愿面对一只咆哮的狮子也不愿有机会再次聆听这样的嘶叫声了，那些人似乎是把自己最后的生命力压缩在这一声喊叫中，以至于让我们这些这些站在敌对立场上的敌手也忍不住一阵心悸。


这心悸不是因为死亡——我们已经习惯了死亡，无论是对手的死亡还是我们自己的死亡都不会让我们更惊诧了。


那是因为绝望。


是的，勇敢的斗士或许能够战胜并杀死他面前所有的敌人，或许能够在最危险的较量中成为最后的胜者，或许能够在一次次于死神擦肩而过时面带笑容。可是，你让他们如何去战胜一座山，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你让他们如何在这世界末日一般的绝望中保存自己的尊严，保存自己完整的灵魂？


即便是最勇敢的人，在面对这绝望的场面时，也只能暗自庆幸着：幸亏我不在那里。


那是让人无可抵御的绝望。


震动，这是此时此刻我唯一能够用身体感受得到的触觉。高山在震动，大地在震动，空气在震动，天空在震动，这整个世界都在随着那一拨一拨发散着绝望气息、注定会成为杀人利器的岩石的落地而震动。


我的心，也在震动。


我跨下的战马被这让人震惊的场面吓得骚动不安，不时黯哑地嘶吼着，在原地来回踱着它惊恐的脚步。如果不是我早有防备，它可能已经把我掀翻在地远远地离开这个让它害怕的地方了。我周围骑手的处境并不比我更好。混乱中，有几十匹马难以忍受着山川毁灭前的巨震，抛下了他们的主人，奔向了别处。


在距离我不远的前方，在那面青黑色的大旗下面，我看见了弗莱德的脸。他紧咬着嘴唇，面色远比平时要苍白得多。


而在我身边，普瓦洛则在埃里奥特的搀扶下离开了阵列。他嘴唇发青，身体轻微地颤抖着，不住地干呕。我并不感到奇怪，对于能与亡者灵魂沟通的亡灵术士来说，他所看见、听见的远比我们要多，他所感受的恐惧，也远比我们来得更直接。与满是杀戮的战场不同，这里的灵魂并不是勇敢战死的，他们漫无目的的怨恨和绝望对于普瓦落或许是一种灵魂的折磨吧。


直到尘埃落定，所有的烟尘都散去，我们才接近了那块曾经是座城堡的土地。现在，那里已经被大块的岩石的浮土淹没，仅剩下几段残缺的墙体。在刚才毁天灭地的灾难中，城堡里几乎所有的建筑物都成了一堆废墟，在那散落在地上的碎石下，难以计数的尸体凌乱地倒下，肢体大多残缺不全，许多人的身躯或是脑袋变成了难以辨认的一团血肉。在那里，我看见了几个存活下来的克里特人，我很难说他们比那些死者更幸运。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士兵呆坐在地上，右腿被一块岩石拍成了肉屑，盔甲被自己的鲜血染成了红色，甚至还挂着自己大腿上剥落的碎肉。他没有哭喊，也没有求救，从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到丝毫疼痛的痕迹。他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空，不时地用满是鲜血的手拍打着地面，口中喃喃自语，甚至边淌着含着血迹的口水边发出嘿嘿的傻笑声。


这个人已经死了。即便他的肉体还可以支撑少许时间，但支撑他思维和理智的那根弦在这突如其来的毁灭面前彻底崩溃了。而这个人的情况，还不是幸存的克里特士兵中最差的一个。


打扫战场？已经不需要了。银盾城堡，克里特人，连同他们的愿望和往日的功绩，一同变成了历史的灰烬。


经过粗略的估算，除了不到一千人在这场劫难刚开始时知机地从南侧城门逃离之外，克里特大军全军覆没于银盾城堡的毁灭中。这是一场触目惊心的胜利。


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面不改色地微笑着目睹了山峦崩塌的全过程，他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危险的米拉泽男爵。


“尊贵的阁下们，希望我的这场魔术表演还能让大家满意。”他大声说道，带着几分已经经过收敛的得意神情看着弗莱德。在他身边，目睹了这一切的绅士们还没有从这大地的巨变面前回过神来，只会痴痴地望向前方，蠕动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您……您是怎么做到的，男爵先生。这……这太不可思议了。这简直，这简直就是神迹。不，即使是神也……”过了好半天，拉齐斯伯爵才语无伦次地问道。透过人墙之间细小的缝隙，我可以看见他的双腿还在不住颤抖。如果不是正骑在马上，他可能已经无法站立了。


“我只是恰好找到了几块松动的岩石，然后在后面轻轻推了它一把而已。”男爵的话语虽然谦虚，但他的表情却绝对不能用“谦虚”来形容。


“您这轻轻推一把所用的火药足够把一段城墙炸得粉碎，阁下。”弗莱德面无表情地说。


“这都应当归功于我忠诚的士兵，将军大人，为了把它们运到合适的缝隙中，他们中不少人都付了伤。而留在峭壁上引爆炸药的士兵则为王国主动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他们是王国最忠实的战士，也是我们的骄傲。正因为他们的存在，我们才能收到如此巨大的战绩。我提议，让我们为他们致敬。”米拉泽男爵毫不吝惜地将赞赏送给了他的部下。在他的带动下，许多贵族军官尽管并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行礼致敬。我注意到他的亲兵们望向他的眼神带着激动与感激：接受这些帝国第一等大任务致敬的尽管是他们死去的同僚，但那份荣誉却将会永远地记在他们头上。


魔术，米拉泽男爵是这样形容他这一次的作战的。的确，仅仅以十几人的生命去换取这样惊人的功绩，这的确是可以用魔术来形容的。但没有亲身经历过这场“战斗”的人，永远也无法体会到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魔术。


“您立下了头功，全歼克里特守军于银盾城……啊，是兵锋峡谷。我会报奏国王陛下，陈述您的功绩，您会得到您应得的奖赏，我和这里的诸位大人都能够保证。”弗莱德的话换来了男爵满意的笑容。这就是他要的，不是么？用战功去换取地位，用胜利去把握权利。他丝毫也没有掩饰自己对于权利和地位的渴望。他胜利了，可这是一场多么天才又多么疯狂的胜利啊。为了这场胜利，他不惜炸平了半座山，毁灭了一座城堡。这是只有他才能想得出的“战术”，这种战术已经脱离了正常的思维，奇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忽然觉得，在这个与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看来，在自己通往权利的路径上，似乎没有什么是不能毁灭的。而这，或许就是他比弗莱德“强大”的地方。


可是，那是真正的“强大”吗？

第076章 兵分三路


银盾城堡毁灭的第二天，我们就来了来自王都的使者，他们带来了晋升米拉泽男爵为中校参谋官的命令，同时也带来了国王陛下尽快收复失地的要求。


男爵先生对自己的晋升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喜悦，或许对于他而言，这样的职位只是一种变相的羞辱。


“按照正常的战略模式，我们在这里兵分三路，分别由乌齐格山东西两侧和兵锋峡谷向南部平原进兵会比较好。”在随后与弗莱德的私下商讨中，男爵这样建议着：


“尽管东西路军的推进速度会因为地形的原因受到影响，但这样可以掌握通往南部平原的主要道路，避免克里特人截断后路，也可以保证辰光城不受敌人奇兵的侵袭。”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弗莱德点头赞同道，“并且要留下五千人在峡谷两端重修隘口，保障峡谷通路的安全。”


“不要再被克里特人炸平了才好。”罗迪克在一旁说。


“制造那么大规模的一场爆炸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先生。”米拉泽男爵不耐烦地向罗迪克说明着，“除了要准备大量特制的炸药，还要对山体的结构和岩石的生成状况了若指掌才行。否则无论花费多大力气，也只能炸起一层石屑土皮而已。我也是在学习地质方面的知识时曾经花费大把时间在这乌齐格山上，否则短短几天时间根本不可能找到合适的爆破点。”


我心里轻轻一跳：难道他很早以前就想过如何摧毁银盾城堡？


这个让人猜疑的念头一闪而过。


“我建议……”男爵重新转向弗莱德说，“让第一、第三军团连同部分南方贵族私兵组成东路军，由第一军团指挥官卡特莱克将军任总指挥。他们多半是加列特公爵的支持者，这次作战是去收复自己的领地，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卡特莱克虽然为人有些迂腐，用兵不够灵活，但就正规战斗而言，也勉强算是一个严谨指挥官。而且南部的贵族急着收回自己的土地，难免急功冒进，他也可以起到压制作用。”


“让两个派别的军队各自推进，避免内耗吗？虽然在相互间的配合上会有问题，但目前来讲也只能如此了。不过这样一来，西路军似乎缺少值得信任的将领。第六、第十一军团的两个指挥官……”不用他提醒，我们都知道胆小怕事的冯特伦中将和莽撞冒进的坎维中将是两个多么让人担心的家伙。他们两个人居然能够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毫发无伤地存活那么久，不能不说是战神与死神携手创造的一个反面的奇迹。


“您不应该只注意到了军团指挥官，大人，事实上有更合适的人选。”男爵对这两位长官也充满了鄙薄的情绪，“事实上，我认为西路军的统帅应当是文森特上将。您不用感到奇怪，大人。尽管文森特上将在雷威尔城下损失了他的军团，可是现在他正控制着他自己和梅内瓦尔侯爵的两支私兵共五千人，是除王国正规军团之外实力最强的一支军队。从身份上来说，他是两位军团长官的老上司；从亲缘上来讲，他和军务大臣之间有着隐秘的儿女亲家关系，是梅内瓦尔侯爵在军中实力的代表。由他出任西路军总指挥应该是最合适的了。”


“我不认为文森特将军的用兵本领比两位中将更让人放心。”我在这时开口反对说。我实在无法忘记这位无能的将军在雷威尔城下时的丑陋表现，他不但敢于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完败于温斯顿人的马蹄下，还在宫廷之上推卸责任，对弗莱德横加污蔑。如果让这样的人出任西路军统帅，我们全军覆没的时刻指日可待。


“确实，基德中校，仅靠文森特将军是无法完成迂回包抄的任务的，但好在上将阁下并不是个固执的人，你只要能够获取他的信任，他就愿意听取你的正确判断。所以，只需要给他准备一位称职的军团参谋官，西路军的作战就有保证了。恰好，我们有这样一个人。”


“谁？”弗莱德问。


“我。”米拉泽男爵轻轻颔首示意着。


“今天一早，我们可爱的文森特将军就迫不及待地来向我表示他和军务大臣阁下的友谊了。他的态度那么诚恳，真是让我不忍心拒绝啊。”男爵轻蔑地微笑着说，“我想，文森特将军是不会拒绝我的好意的吧……”


我心里一惊：文森特将军这只老狐狸收买人心的动作可真快，一下就把创造了奇迹的年轻男爵拉到了自己身边。无论是从军中的声望还是从实际效果上来说，这个造成了轰动的男爵的加入都是他这一方阵营的有力筹码。


“恭喜您，男爵先生，这可说明您成了军务大臣看重的人了。”我心有所指地说道。的确，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们却都了解，如果这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倒向军务大臣一方并得到重用，那么算上他的谋略敏锐以及刚刚建立的功勋造成的巨大影响，王位的天平无疑向梅内瓦尔侯爵一方倾斜了许多。想到这里，我又联想起米拉泽男爵看弗莱德时不怎么友好的眼光，觉得有些为我的朋友担心。


“哦，基德先生，您真是太让我伤心了。我可不是会为让别人看重而高兴的，尤其是这种老迈无能的蠢货。”男爵的回答一如既往地骄傲，“您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投靠了梅内瓦尔这个老家伙吧。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阶段我们不妨利用一下他们的好奇心。我想，古德里安将军在战斗时是不需要我在一旁指手画脚的。”


尽管他的话中不乏讥讽，但不管怎么样，这让我们安心了许多。虽然我从来也没对男爵有什么好感，但他的确在这步步危机的权利漩涡中帮了我们的大忙。无论他现在倒向哪一方，弗莱德和我们都会受到牵累，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


兵分三路的决定在此后的作战会议中被提出，并且不费力气地被通过了。加列特公爵一党掌控的第一、第三军团以及支持他的南方贵族私兵一共大约三万人组成东路军，由第一军团指挥官卡特莱克将军指挥；而由梅内瓦尔侯爵一党掌控的第六、第十一军团和来自中部地区的贵族私兵共约两万五千人组成了西路军，他们的领导者是文森特将军；第九军团主力及剩余部分贵族私兵共约两万人组成了弗莱德麾下直辖的中路军，非斯特里安少将统帅的第六独立军团约五千人留守兵锋峡谷以便策应。经过这次划分，军中的两派势力被清晰地分隔开来。共同利益的驱使让这些愚蠢自大的贵族空前地团结在一起，而对对方的蔑视和痛恨又使他们心中有了竞争的念头。在多种因素的作用下，这支大军的指挥官们看起来倒确实比之前要更像一点打仗的样子了。


“诸君的功绩都将直接上奏国王陛下，而陛下也必将因为诸君的战绩而对大家的奖赏作出合适的判断。神必佑我德兰麦亚圣土，照耀我们荣归的路程。”在会议的最后，弗莱德按照米拉泽男爵的授意说出了这番话。这些话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告诉所有人：你们的战绩会给你们的主子增添争夺王位的筹码，所以，请痛快地杀敌吧。会议室中所有不是白痴的将领们听了这话之后一个个都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找到克里特大军，冲入敌阵杀个干净。这种利诱式的鼓动从来都不为我的朋友所喜欢，但必须承认的是，对于这些眼中只能看得到权利和金钱的卑劣生物来说，这样的鼓动确实十分有效。


“文森特将军，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主官了，一切还请您关照提点。”会后，我看见米拉泽男爵装模作样地和文森特将军套着近乎。


“男爵阁下年轻有为，有您从旁协助，我大军行进必将势如破竹。”文森特将军用力拍打着男爵的肩膀表示友好。一刹那间，男爵的眼神中表露出对这种刻意的友好行为的厌恶。但他始终恭敬地站在那里，一脸真诚地说着谁也不信的鬼话：


“文森特将军是德兰麦亚军中的名将，您的光辉战绩下官始终铭记于心。可以说，下官从小就是听着将军您的英雄传说长大的。这次有幸跟随将军您学习统军事务，实在是下官的荣幸。说什么从旁协助，实在让下官惶恐。”


“哈哈哈，阁下实在是太谦虚了。”看得出，文森特将军对男爵的马屁感到受用，尤其是“从小听着英雄传说”云云，别出心裁，让他大生好感。他随即亲切地将右手搭在男爵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一边交谈一边离开了。在他们背后，无数双别有用心的眼睛在盯着他们。在加列特公爵的亲信们眼中，米拉泽男爵或许已经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了吧。他们大概并不知道，在那个年轻的男爵高傲的心中，文森特将军、甚至于在他之上的军务大臣，也不过仅仅是个“可以利用的人”而已。那个人对权利的欲望或许比他们中最大的野心家还要强烈，甚至于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多高的地位才能满足自己的强烈的权欲。这一刻，我甚至有些为那个正洋洋自得的文森特将军感到担忧，那个昏聩的老者并不知道自己正拉拢的，是一只不会被短暂的利益收买的恶狼。


由于要绕道远行，次日清晨，东路军与西路军同时拔营出发了。我们用了五天时间在堆积在兵锋峡谷中的岩石浮土间清理出了一条能够保证军队通行的道路，随后穿过峡谷，进入到南部绿叶平原的土地上。


这时已经是入冬初寒的季节了，满地枯草让绿叶平原有些名不副实。不时有阵阵带着丝丝寒意的凉风吹过我们身边，透过我们身上厚重的甲胄钻到我们的躯体中，让我们不时打个激灵。白天明显地变短了，最可靠的证据就是我们按照日出日落掌握的行军路程越来越短。夜晚越来越漫长，也冷得越来越难熬。有时我们不得不把所有的衣物都铺在被子上，抵御那逐渐加深的寒冷。每天清晨，寒霜将平原铺成白茫茫的一片，就好象是神明用银子铺设了一片乐园。


可惜的是，这不是乐园，而是战场。最终要铺在这里的注定不会是神赐的恩典，而是淋漓的鲜血。


这寒冷的天气是我们的福音，因为我们的对手是来自温暖南方的克里特人。为了保住性命，有些士兵已经在祈求神明保佑这个冬天冷一些、再冷一些。如果没有战争，如果他们现在正在家中陪伴自己的妻儿，那么或许他们的愿望会正好和这相反吧。但现在，虽然深冬的寒冷是让每个人都不愿遭逢的东西，但却是我们见惯了北方严寒天气的士兵们最重要的战友了。他们宁愿受着寒风的折磨也不愿面对敌人凶狠有力的致命刀剑，这正是这些随时都有可能永远倒在这里的士兵们卑微而矛盾的期望。


进入绿叶平原的第四天，雷利和罗尔按照原先的安排，率领三千人奔向西南方向的乌云要塞，巩固那里的城防。乌云要塞是扼守通往东北侧绿叶平原、南部维达盆地和西北面宝石花平原三条通路的交通要道，现在，南部的维达盆地已经被克里特人完全控制，它正承接着连接我们和文森特将军的西路军的交通枢纽。可以想象，在不久的将来，那里将会是两军厮杀的重要战场。


和朋友告别总是让人难过的，尤其是在战场上告别。没有人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再相逢，甚至没有人能保证我们还有重逢的一天。


虽然我们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我们可以在告别前全心全意地互道一声珍重。


“你们两个要保重啊，好好地把我的军队带回来。”告别的时候，弗莱德再三叮嘱雷利道。


“我保证，怎么带走的，就怎么如数给你带回来。你满意了吧。”雷利满面笑容地回答，转而向达克拉说：


“大块头，这一回你可要小心了，要是再受伤我可没办法从乌云要塞赶过来救你了。”


“哼，我可是再也不敢受伤了。上一回米莉娅的伤药差点当场要了我的命，还好我……”忽然，在雷利猛使眼色的提醒下，他好不容易才意识到了什么，终于住了口，满含歉意地看着弗莱德。我们同时也都止住声息。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不要紧的，该过去的总会过去。如果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起，那我还有什么勇气去面对这场战争。”弗莱德苦笑着说，“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们要密切关注西路军的动向，我不信任他们。如果他们的防线告破，就立刻后撤到东北方向的古伦城，绝对不要两面作战。”


“放心吧，我的防线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雷利爽朗地说。


“大家……都……不要死啊……”直到快要出发的时候，站在一旁的罗尔才憋红了脸大声对我们说道。他拙劣的告别引得周围不少官兵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是我觉得心情有些沉重，终于还是笑不出。再没有比这句话更糟糕的告别了，可是同样的，再没有比这句话能够更贴切地表达出我们此刻对对方的心情。


大家，都不要死啊。


或许，在残酷的战争中，这不过是一个人人向往的奢侈幻想罢了。

第077章 借粮令


又一支克里特小股部队在我们眼前溃散了，我们的军队进驻到一个叫“巴伯”的村落。进入绿叶平原一个月以来，这已经我们我们对克里特人的第十一次胜利。虽然取得胜绩不能说是一件坏事，但在这胜迹的表面之下隐藏着的，却是让人忧虑的事实。


“还是一样的吗？”弗莱德问我。


我点点头：“粮仓是空的，所有的储备物资十几天前都被运走了。村里剩下的粮食只够村民度过一个月。”


弗莱德长叹一声道：“果然，我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啊……”


我们夺回的村庄都是如此，村里的粮食经过了“精确的劫掠”，余粮最多仅够村民度过一个月。据村民告诉我们说，克里特人每占领一个村庄都颁布“借粮令”，将村中大部余粮“借”走，只留足够支撑一个月的口粮，宣称，每个月按照计划定时定量地向村中返还粮食。现在看来，这条计策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由于并没有一次将占领地的村民赶尽杀绝，所以这条“借粮令”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武装反弹，而且克里特人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从占领地获得了足以支撑一个冬季的补给物资。最关键的一点是，克里特人根本就没打算长久地占据这些领土，当我们的大军杀到时，面对我们的往往是少不过三五百、多不过一两千的守军，在象征性地交战之后就有计划地溃散逃走，将一座座被搜刮殆尽的城镇村庄留给我们。出于本国军队的立场，同时也是为了安定后方民心，我们不可能坐视村民绝粮，这就大大增加了我们补给线路的压力。


“他们这是要在我们本国的土地上拖垮我们啊！”达克拉恨恨地扔下头盔。


“弗莱德，我们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我手捧着调配物资的账单，账单上透露出来的信息让人苦恼，“起码在一个月以内，我们不能再收复一座人口超过两千的城镇，否则粮食供给就有可能出现缺口。”


“可是我们也不能停止攻击。现在克里特人在我们的领土上立足未稳，银盾城堡的告破让我们有机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给他们充裕的时间稳定战线，今后的战斗会一场比场艰难。”罗迪克严肃地说，“根据情报估计，他们的军队比我们多出将近一半，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对他们就越有利。”


我不再言语。我知道，罗迪克说得是对的，现在正是收复失地、打击克里特人的最好时机，一旦让这些强大的异国侵略者在绿叶平原上站稳了脚跟，再想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出去就困难了。


这大概就是克里特人的目的，用这“借粮令”阻止我们进军，以巩固占领区的统治，准备长期的侵略战争。能想出这条策略的人，应当有着相当优秀的战略眼光吧。


“按兵不动是不行的，这不光是战略的问题。尽管大部分都在东路军中，可我们的军队里也有不少南部的贵族。如果我们就在这里按兵不动，他们有可能会心有不满……”弗莱德这样分析着：


“……那么，或许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孤军深入，找出克里特人主力，速战速决！”


“你疯了！”红焰大叫起来，“你知道这绿叶平原有多大？几万人撒在这里面不比几颗胡椒粒更容易找。”


“红焰说得没错。”我说，“这个方法不可行。”


“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艰难，我的朋友们。”弗莱德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克里特人不能舍弃所有占领区的居民，他们必须按时将每个月的粮食送到各地的村庄和城镇中去，所以，我想粮食囤积的地方会是个交通便利的枢纽，并且距离前线并不太远，而且有足够的仓库容纳粮食。能够满足这些条件的地方，只有……”


弗莱德摊开了地图，指着其中的一个点：


“查美拉镇。它和我们相距并不是很远，这是我们的机会。”


这是个疯狂到了极点的冒险主意，一旦弗莱德的判断失误，我们，所有人，包括那两万士兵和跟随着我们的贵族老爷们，都将葬身在这一片一望无际的绿海之中。


“太疯狂了。”普瓦洛苦笑地摇着头，“带着将近两万人在茫茫草原上找一支也许根本不存在的主力部队，这真是太疯狂了。”


“是的，的确很疯狂。我会留下三千人的后备军，朋友们，我希望你们都在那里。这个险应当由我一个人去冒……”


“最疯狂的是……”普瓦洛忽然打断了弗莱德的话，“我明明知道这个是个蠢到了家的主意，却还是决定要和你一起去。”


同样开朗豪爽的笑容出现在每个人脸上，显露出我们心里相同的心意。是的，我会跟随弗莱德，无论是要去多么危险的地方。我是那么的信赖他，甚至于我觉得把自己的性命放在他的指挥刀下比放在我自己的怀中还要安全。


“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现在你的后备军中，但那绝不会包括我。”我坚定地回答。


……


稍事准备，这支偷袭的大军就这样上路了：每个人带着仅够五天的口粮和水，抛弃一切辎重车辆，在被敌人占领了的广大土地上高速推进。为了避免惊动各处城镇的守军，我们远远绕开了所有村庄，尽可能地敛起了行踪。这时候如果我们被发现，势必会陷入四面夹击之中，遭到全军覆没的下场。但这让我们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原本我们所担心的情况现在成了我们所倚重的条件：绿叶平原太广大了，在这里藏匿一支不到两万的军队并不困难。为了避免引起敌人的注意，弗莱德下令：不得引火做饭，只能吃干粮、喝凉水。军中的贵族子弟虽然叫苦连天，但他们还没有愚蠢到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地步，坚持着完成了弗莱德的命令。


查美拉，绿叶平原上最大的一座镇。说它是座镇已经有些不够准确了，它的外侧不仅环绕着一圈几乎有五人高的城墙，而且还巧妙地借助了梅恩河支流的走势，用天然形成的河套地形为自己构筑了大半圈的护城河。我没有见过往常这里都是什么样的景象，但从今天下午我们从远处的丛林中放眼观察开始，这座城镇就显得异常的安静。


它北侧和东侧的城门从正午一直紧闭到深夜，另两处城门的景象虽然我们看不见，但它的异乎寻常的安静让我们相信，那边的景象与这边大体相同。这让我忍不住有些心慌：如果真如弗莱德所猜测的，这里是汇集附近村镇粮食的所在，那我们应当可以看到往来运输粮食的车队才是。


同样不安的情绪也在我的伙伴们中间传递着。中路军的所有精锐已经被我们尽数带到这片远离后方补给区的土地，我们随身携带的粮食还只够支撑一天。如果真如我们所想，弗莱德在这个问题的判断上出现了错误，那我们要面对的就是无可挽救的崩溃局面。


望着紧闭的城门，我忍不住想把我的忧虑说出来。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咽喉，让我咽下了这令人烦躁的思绪。这种恐惧似乎源于一种偏执的迷信，让我害怕自己说出的话语会变成真实的存在。我看了弗莱德一眼，他的额头上冒着的一层晶亮的细汗，双拳紧握，两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城门。我无法猜测他当下的想法，但我知道，我的朋友正承受着如我一般的平凡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他要负责的对象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更是一支近两万人的军队、一个血肉胶着的战场，甚至是一个国家、数百万民众的命运。


尽管如此，他的目光依旧坚定，如山峦般不可动摇，一如他一向给我们留下的印象。着目光让我心安。


“它们就在这里……”弗莱德用细小但足以让我们听见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当这句话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目光时，一丝细小的微笑挂上了他的嘴角。


“我们找对地方了，它们就在这里。”弗莱德用更加坚定的语气将刚才的意思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他们，他们根本连门都没有开。”红焰略带几分沮丧和好奇地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了，这是一座大镇，是往来的交通要道，是什么样的情况让他禁绝了交通，连城门都不愿打开？如果是防备攻击倒还可以理解，可是现在距离他们最近的敌情也出现在四天路程之外啊。”弗莱德微笑地指点着我们。


“如果不是对外防御，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对内保密了。你们想一想，除了藏匿军粮的消息，还有什么样的秘密会让克里特人如此小心谨慎，甚至不惜彻底封闭一座城镇？”


弗莱德的分析让我们精神一振，但他并没有完全说服我们：


“这只是猜测，”达克拉瓮声瓮气地说道，“尽管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


仿佛是为了验证弗莱德推测的准确性，达克拉的话音刚落，一阵吱呀的开门声从城门的方向破空传来。这声音浑浊暗哑，但在此刻的我们听来，却丝毫也不亚于传说中来自天界的美妙神鸟的鸣叫。伴随着开门声传来的，是一阵牲口的嘶叫，继而，一列列满载粮食包裹的牛车源源不断地从城门口涌出，随着错综交叉的道路缓慢地行向远方。正如我们从被夺回的村镇中得到的消息，所有驾御牛车的车夫都用黑色的布套蒙住的脸，只露出双眼、鼻孔和口腔。在他们行进的过程中，押运的军官们不时发出粗暴的呼喝，禁止他们发出任何言语声。


一阵巨大的喜悦向我心头袭来，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有力地证明的弗莱德判断的正确。达克拉小声地欢呼着，和身边的红焰拥抱在一起，凯尔茜和埃里奥特满面笑容地握紧了双手，普瓦洛也欢快地拍打着我的肩膀，表达着他的喜悦。但在我们因为看到希望而手舞足蹈时，弗莱德却早已经脱离出了兴奋的情绪，表情严肃地思考起更进一步的问题来：


“找到了粮食的所在只是微不足道的胜利，朋友们，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如何夺取它。查美拉镇是通往不同方向的五条道路的交汇点，从距它最近的布诺尔镇步行前进到达这里只需要不到半天时间，在一天的行程内能够到达这里的村镇不少于十座，这就意味着我们最多只有一天时间……”我敬爱的朋友制止住了我们的举动，冷静地说道。


“……虽说现在镇中的守军不足四千，但一天之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援军会超过两万人，那时我们将会遭受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时间不是很充裕，这是对我们最不利的一点。”


“但值得庆幸的一点是……”他指着正趁着夜色匆忙进出城门的众多运粮马车补充道：“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这里正是克里特人囤粮的地点，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只要攻取查美拉，我们就能在中路战场上取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一举摆脱对克里特交战的被动局面。”


我们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不仅仅是时间，这里的地形对我们同样很不利：查美拉镇的周围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城镇位于一个缓坡的顶端，占据着非常有利的地势。在白天，只要我们一踏出正藏身的丛林，就会被站在城头的守卫看个一清二楚。即便是夜晚进攻，只要天气足够晴朗，近两万人的军队也无法在敌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摸近城墙。


“有什么建议么，朋友们？”弗莱德的双眼直盯着查美拉城，他的目光似乎正在将城池的围墙层层剥去，要看清楚陈列在高墙内的这座城市的构造。


“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敛起了笑容，罗迪克皱起眉头回应道，“夜袭或许是我们能够把握得到的最好的机会，尽管这样作看起来意义并不是很大。”


对于这样的提议，我也唯有表示赞同。我们现在是孤军深入，并且我们人为地造成了粮草极度匮乏的局面。现今的形式已经让我们彻底丧失了拒绝一场并不理想的战斗的权利，在这场即将在一天内爆发的战斗中，除了被逼上绝路的勇气和出其不意的攻略，我们手中称得上是一无所有了。


弗莱德用眼神询问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收到的都是肯定的回答。他略带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说：“就这样决定了，进攻将在明天的这个时候发起！”

第078章 致命骚乱


这是个寂静的夜。


密不透风的黑色犹如铁幕般封锁了天地，将一切紧紧地攥在它无边广大的手中。几绺微光从它的指缝间惊悸地逃窜出来，带给我们仅存的微弱视觉，让我们勉强辨认着远处庞大神秘的巨大阴影。甚至野兽和虫豸也在这寂寞得有些可怕的夜晚面前退缩闪避，沉没着躲避在它们认为安全的地方，用消除神志的睡眠抵御着夜色的寂寞。几乎连星星都睡去了，天幕上仅有的几颗闪亮的微小颗粒困顿地挣扎着，似乎在用尽自己的力量挣脱黑暗的包围。


我爱这夜晚，这暗淡无光的夜晚正是我们需要的，它让我们得以最大限度地接近摇荡着火把光亮的查美拉城，让潜伏在茂密草丛中的士兵能够借助天色的混沌藏匿住自己的身形。


我的耳朵上似乎爬上了一只蚂蚱，或许是一只大号的蚂蚁，那淘气的小东西让我的耳朵一阵刺痒。我小心地抬起手，用最小的动作拂去了这个捣乱的家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面前那扇紧闭的城门。不必回头观望，我知道身边有近两万双眼睛和我一样紧张专注地注视着那里。不必多加说明解释，我们都知道，正掩身在那道城门之后的，不只是我们此战的决死敌手，更是我们唯一的胜机和生机。在这个当口，哪怕是稍微的恍惚，都有可能错失整个战局，将自己的生命交付到绝不会留情的亡者之神的手中。在这关乎生死的无比严重的问题面前，每一个人都强迫自己拿出性格中最坚韧的一面，将全部的精神投放到那关系到自己生命的城墙之后。


忽然，城墙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喧哗，然后几支火把轻轻地摇动起来。或许是过分紧张导致的神经质反应，我忽然觉得我听到了缓慢杂乱的牲口的蹄声和车轮转动时发出的“吱扭”的声响。一种奇怪的触觉让我敏感的神经末梢一阵发酥，似乎有一道电流沿着我的脊椎爬上我的脊背。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握着短剑的右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头而变得发白。尽管我已经经历了无数的战阵，但每当战斗到来之前我仍然会像个新手一样觉得紧张。我并不为此羞怯：只有那些真正被战争抹杀了人性的人才会对屠杀自己的同类毫无感触。


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咯勒勒”的声响，城门被打开，穿越护城河的吊桥也同时被缓慢缓放下，然后，我真切地听到了牲口带着粗重喘息的嘶叫声。周围的草丛传来一阵“奚嗦”的骚动声，仿佛是一阵夜风扫过这片草地，这是我的士兵准备行动的声音。随着他们的动作，我感到自己刚才紧张僵直的肌肉开始变得柔软而有弹性，逐渐接近适合战斗的状态。常年的战斗已经真的将我变成了一个战士，让我在越接近生死搏杀的时刻，越能够调整好自己的身体状态。


在大约十辆运粮车行出城门的时候，一阵沉重得让人有些压抑但却无比响亮的号角声打破了这夜晚的寂寥。随着号角声的响起，原先查美拉城下不远处平静的草地中站起无数身着甲胄手持利刃的士兵。他们身上的金属嵌片反射着摇荡在城头的火把光亮，就仿佛是沸腾的鲜血。弗莱德、红焰他们并不在这里，因为骑兵不可能那么接近城墙。他们在远处的丛林中隐蔽着，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攻击的信号，正奔赴这里。


“冲！”我手挥短剑，指向城门的方向。不需要更多复杂的命令，士兵们早已知道了自己的任务，向着我剑尖所指的方向涌去。


城门的方向已经一片杂乱，克里特守军大概在作噩梦的时候也没有梦见过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如此出人意料地出现在这里，在他们的想象中，我们现在应该正在遥不可及的远方，为后勤补给的问题困顿不已才对。已经走出城门的运输车辆慌张地向扭转方向，但满载的车辆、缓慢的牲口以及从未经历过战场考验的车夫们显然无法与训练有素的军人相比，他们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退回城门。恰恰相反，受到惊吓的人和牲畜忙乱地挤作一团，将原本看上去似乎宽敞的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押运的克里特士兵焦躁地驱赶着车辆，试图将他们从城门驱散开来。他们的长枪重剑并没有收到希望的效果，反而让车夫们因为惊恐而更加慌张。那些受惊的牲畜不安地跃动着、顶撞着，把身旁的同类挤向一旁。吊桥上的车辆如同一条巨大的青虫般无助地蠕动着，不时有人或是车上的粮食袋被挤下水去，溅起一簇水花，并带来声声惊呼。


正在城门方向乱成一团的时候，我们的军队已经冲到了城下。


“抢占城门！”在我的左前方，罗迪克不失时机地下达着命令。他有条不紊地调整着队列，指挥着最迅捷最快速的轻装步兵编队夺取城门。


天知道，这洞开的城门对于必须尽快抢占查美拉镇的我们来说具有多么巨大的诱惑力，就仿佛是我们在饥饿时送到口边的面包，能够让最怯懦的人鼓起最热烈的勇气。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高叫着冲向那里，几乎全然不顾城头上落下的密集箭雨。许多人的身上插满了那些危险的远距离攻击武器倒在了地上，殷红的血水顺着伤口涌入泥土中，将他们的体温融入这片大地，成为荒草土石中的一部分。但更多的人带着伤痕踏过他们失去灵魂的躯体，看也不看这些片刻之前还鲜活乱跳的好友亲朋，义无返顾地冲向前方。他们的目光只聚集在一点：城门，那道城门，那道带着死的血色和生的希望的城门！


我很想赞美他们，我很想赞美那些正在将兵器插入敌人身躯中的战士们，我想称赞他们勇敢、坚强、忠诚、无畏。但我知道这些词汇暂时和那些人没有关系，他们的勇气并不是来自伟大的信念和高尚的理想，而是来自死的绝望和生的渴求这两方面的挤压。他们在追求的并非是夺取占领查美拉城的荣耀，而是保全住自己朝不保夕的卑微生命，让自己的呼吸在这片从不缺少血腥的大地上能够延续得更长久一些。


真奇怪，为什么我会在这生死一线的沙场上想到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这能说明些什么？我并不比那些正在抵死搏杀的士兵们更高尚，在这场战争中，除了我值得夸耀的友谊，我并不比他们渴望得到更多的东西。我是冷静清醒的，或许，但我也是愚蠢的。那些无用的想法除了让我软弱、让我动摇，并不能给我提供更多的帮助。


真正的蠢材和疯子可以在战场上活得更久，这句话是卡尔森曾经告诉过我们的。那时，年轻的我还只当它是一句戏噱的笑谈，而现在，我觉得我开始懂得这话的含义了。


“重装步兵掩护，弓箭手上前，目标，城头敌军弓箭手，射击！”我整理着心情，大声命令着。比起无用的胡思乱想，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事。


一片密集的箭雨违背了众神设定的引力规则，从下而上被抛向城头。和城上的攻击相比，我们的远距离攻击威力并不大，但也已经足以短暂压制住来自城头的威胁。趁着克里特弓箭手沉默的短暂瞬间，德兰麦亚的轻装步兵迅速靠近了城门。他们在城下形成了巨大的数量优势将一个个押运粮食的克里特官兵砍翻在地。最前面的战士已经踏上了吊桥。一切似乎正在向最好的那个方向发展着，一旦我们士兵的鞋底染上城内的泥土，这场战斗的结局便都将成为定数。失去依凭的几千守军绝没有可能抵挡住将近两万大军的正面攻击。


战斗原本应该在这时结束的，这触手可及的胜利果实葬送在愚蠢的友军手中。


右后方的阵地上忽然传来一阵声带充血的狂热叫喊：“全军冲锋，给我拿下这座城镇，最先进入城门的，我重重有赏！”


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刚想大声制止，右前方忽地也响起这样的喊声：“冲锋，冲锋，冲锋，这座城是我的！”


随着这样的叫喊声逐渐传递开，一群群队形杂乱的贵族私兵涌出后排阵地，以一种无序的方式挤向城门。他们非常规的行动不仅丧失了自己的阵列，并且将原本城下秩序井然的对列阵型冲得粉碎。在贵族们的叫嚣下，那些私兵们甚至拿着弓弩加入到了肉搏战的行列中，他们自然首当其冲成为被屠戮的对象。


“混蛋，是谁下的命令，都给我后撤！”我压抑不住心头的火焰，暴怒地喝道。枉费这些贪婪无知的军中败类从小接受过最优越的家庭教育，他们对战场和战斗的理解却远在一个普通士兵之下，甚至连最基本的“服从”也无法做到。在危及到自身安危，关乎自己生命的问题上，他们或许可以暂时地学会接受指令，就如同不久以前他们也可以在黑暗中潜伏了一夜等待战机。但一旦他们看见胜利的曙光，就会将军人的廉耻心抛在一旁，为了一己之私争夺不休。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怎么会了解，他们因为一时的贪功下达的错误指令，将会以千万士兵的生命付出代价，而这，正是我的导师卡尔森最痛恨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不要理这个家伙，我是伯爵，无需听从平民的指挥。给我冲！”


“对，不许后退，给我冲……”


这些穿金带银的蠢材全然不顾我们的劝阻，自以为是地将我们的阵型捣得一团糟。我脑门上滴下豆大的汗珠，心口仿佛正被一条长绳紧紧地捆缚着，压抑得难以喘息。在这自己人造成的混乱中，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战场的控制，唯有竭尽全力整治好自己的阵列，避免因为友军——如果这些蠢材真的可以被称之为“友军”的话——的骚乱而造成的不必要的损伤。不远处，罗迪克站在一块高地上，干着和我同样的事。他的面孔因为愤怒和焦躁而扭曲变形，每当他眼前掠过一个疯狂叫嚣着的贵族的身影，他的眼中都射出让人畏惧的光芒。我几乎怀疑，如果那些白痴叫嚷着跑过他身边，会不会真的被他一剑刺个对穿。


骚乱并没有发生多久，最让我担忧的事情终于出现了。在德兰麦亚贵族私兵的帮助下，克里特人挺过了最初因为措手不及而导致的混乱，组织起了积极有效的防御。城头上聚集起更多的弓箭手，将运载死亡的箭支射进德兰麦亚士兵的肢体，原先暴露在城外的押运士兵在堵塞的车辆的掩护下，逐渐地退入城中。而这个时候，贵族私兵们已经完全取代了原先我和罗迪克的军队位置，密密麻麻地拥堵在城墙和吊桥之间的狭窄距离上。仍然有人影不时掉落在水中，但这时掉落的，已经不再是克里特的押运官兵，而是贪功急切的德兰麦亚人。


即便事态照这个局面发展下去，胜利依然会是我们的，因为贵族私兵虽然队型杂乱，但事实上仍旧占据着巨大的数量优势，而许多克里特押运兵已经被裹胁到杂乱的战场上，根本不可能脱身回城。


但我们的对手不是感情用事的家伙，正当那些贵族老爷们梦想着即将到手的功绩和奖赏时，克里特人给他们当头浇了一大盆凉水。


不，我说错了，克里特人浇的不是凉水，而是烈火。


不管城外陷入杀阵的战友如何悲切地恳求喊叫，城门还是被关闭了，守城的将领舍弃了城外士兵的生命，选择了稳妥而冷血的守城策略。继而，一支支火箭从城头射入运输的车队中，它们引燃了车上的粮食，也引燃了拉车牲口们最深的恐惧。动物畏火的本能让这些原本驯熟健壮的牲口发了狂，在紧闭的城门和杂乱的人群间，它们选择了后者。这些力大无穷的牲畜拉着带火的车辆冲向散乱的私兵军阵，冲在最前方的贵族私兵们想尽力躲闪，可退路却被那些同样急于立功的私兵堵得严严实实。


一只牛角插进了人体中，那原本不是很锋利的东西，牛的主人为了防止它发狂伤人，特意矬钝了牛的利角。可即便如此，那头蛮牛依旧依靠它绝对的力量在一个士兵的身体上制造出了恐怖的伤痕。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出现在那个不走运的士兵的身体上，在牛头甩动的瞬间，我似乎从他背后的血洞中看见了他身前的光影。鲜血不是在流淌，也不是在喷射，而是仿佛瀑布般从他的伤口中倾泄出来，随之倾泄而出的，是他体内不知道哪个部分的脏器。最让人反胃的是，即便如此，那个人也还没有死，他捂着自己恐怖的伤口，绝望地捞起自己散落的内脏，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大口腔，却无法发出任何声响，最后缓缓地倒在地上，无助地蠕动着自己的躯体。


他是被发了狂的蛮牛活活踩死的。


更多的箭矢落下，成片地收割着卑贱的生命，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组织起对他们有威胁的反击了。克里特弓箭手们肆无忌惮地射击着，他们甚至在城头发出阵阵刺耳的笑声，讥讽着德兰麦亚人的死亡。


好不容易，前方的德兰麦亚贵族私兵将最后一辆运输车连同拉车的牛掀翻在护城河中，终于开始缓缓退却。可克里特人并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城门在这时候洞开，从中穿行而出的，是一排排对列齐整的长枪兵。看见他们标准的三层长枪攒击阵型，我和罗迪克不由得脸上变色。我们都还记得，当初在坎普纳维亚城下，罗迪克是如何用同样的阵型去迎击温斯顿重装步兵的，在这种狭窄的通道中，这样的长枪阵行可以说是最具威胁性的攻击和防御阵容，没有什么近战部队能够与之对抗。眼前的这支部队，或许还比不上罗迪克一手打造的“思恋之牙”，但也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出色的一支长枪部队了。而且他们的对手，更是比温斯顿的精锐重装步兵差得很远。


“弓箭手，防御阵型，掩护撤退！”我慌张地下着命令，尽力挽救前方士兵们的生命，可这根本不起作用。因为道路拥塞，贵族私兵根本无法撤离狭窄的吊桥地段，而克里特士兵来得却很快，片刻间已经接触到了散乱的私兵队伍。两支部队距离太近，而我们又离得太远，根本无法提供有效的掩护。


如果还有什么词汇能够表达我此刻的心情，那就是“绝望”。我从没像现在那么真切地感受到绝望，尤其当这种绝望是建立在我无比委屈和窝囊的心理上时。我们很可能要输掉一场本该轻松获胜的战斗，而导致这一切的人却将用死亡逃避对他们的惩罚。他们抹杀的不是自己的名声，却是弗莱德——我高贵诚实的友人——和我众多亲密战友的荣誉。甚至于，就连我，一个酒馆老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的声誉也将因为他们的愚蠢受到拖累。当我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心中的抑郁无可宣泄，只想大声狂呼或者挥剑猛砍。


谁能拯救我们？或许弗莱德可以，如果他在这里。可是，此刻他正在策马赶向这里的途中。尽管我已经可以看到我们骑兵队列的身影，但当他赶到这里的时候，一切恐怕已经不受控制了。克里特人会在城下完成他们的屠杀，从容地退回城墙内，将巨大的损失、低迷的士气和最终的失败留给我们。


“云梯准备，渡河攻城！”忽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远处不知名的角落中传来，让我吃了一惊。

第079章 无可饶恕的罪责


正当整个战局因为贵族军官们的贪功和愚蠢几乎陷入绝境，而弗莱德却远离战场第一线鞭长莫及的时候，一个成熟稳重的声音打破了战场上的僵局，成为德兰麦亚军新的救星。


“云梯准备，渡河攻城！”我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的是一个瘦弱高挑面色苍白的中年军官。他身穿暗灰色的甲胄，面无表情，身上没有血迹，手中没有武器，在这满眼是闪亮兵刃和猩红血色的战场上丝毫也不起眼。


我依稀记得这位军官的名字似乎叫做约瑟芬尼亚·卡·佩克拉，是一个子爵，出身于一个有钱有势的贵族家庭。他的堂兄佩克拉伯爵是米盖拉陛下的掌玺大臣，尽管没有太大的实权，但由于贴近王国权利最核心的部分，却也是位在王都内具有不小影响力的人物。


我之所以记得这个人，并非是因为他的家世显赫，而是因为他的与众不同。他从未向他的贵族同侪一样，在军中炫耀自己的身世地位，也从没有依仗着贵族的身份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每当会议中出现剧烈争执的时候，作为一名随军参谋的他总是缄默地坐在一旁，从不参与那些看上去没有任何帮助的争论。这个身体单薄略显孱弱的中年人有时会因为过分的沉默和忍让受到同为贵族军官们的嘲讽，但他似乎从不将这些带有侮辱性的话语放在心上。


他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随便把他放在哪里，他就会立刻消失在人群中，就好象将一颗小石子投入汹涌的激流，连浪花都不会溅起一朵。我之所以记得他，完全是因为相比之下，他对待士兵宽厚仁慈，是贵族中的一个特例，并没有真正将他当作与众不同的军人。可是他现在正在做的，确是一件足可以扭转战局的事。


在佩克拉子爵的指挥下，几百人没有理会纷乱中的城门，而是远离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将十余具云梯探过护城河，脚踩着这临时搭建的木竹质地的桥梁越过护城河，继而将更多的云梯架在城墙上。与城门前的士兵受到的巨大阻力相比，他们几乎没有面对一群像样的对手，大部分克里特人的注意力已经被牢牢吸引在了尸横遍地城门位置，忽略了对其他墙段的防守。他们的这一疏漏让佩克拉子爵抓住了机会，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尽管只有几百名士兵，但他们取得了近乎辉煌的成果，几乎真的攀上城头，夺取了一段城墙。城墙下，另有几十个士兵手拿兵器相互敲打着，大声鼓噪起来，在为城下的同袍加油呐喊。


这出其不意的攻击打乱了克里特人的部署。聚集在城门上的士兵在长官们的指挥下迅速地散开，他们不仅冲向正遭受袭击的这段城墙，也将兵力最大限度地散布在城墙上，填补着可能出现的空缺。同时，那支已经冲出城门、正在蚕食城下德兰麦亚部队的克里特长枪部队也放弃了原本可以带来更大杀伤的追击，匆忙地撤回城去。城下的德兰麦亚贵族私兵压力大减，不失时机地抓住了这个逃生的机会。


“放弃攻城，全军后撤！”看到友军脱险，佩克拉子爵丝毫没有贪功的犹豫，立刻下达了部队后撤的命令。看得出，他非常清醒，没有因为一时的得手而得意忘形。他的确抓住了最有利的战机，趁乱在我们的敌人虚弱的地方轻轻地捅了一刀；但他也看得出，仅仅数百人是不可能倚仗这样的奇袭取胜的，而现在我们混乱的阵列也无法给他提供更多的帮助。这一次攻城，不过是为了拯救更多城下的友军而采取的虚晃一枪的战术罢了。


“可惜。”我心里懊恼地惋惜着。如果有足够的部队，佩克拉子爵可能已经胜利地终结了这座并不高大的城镇。不过，尽管如此，他也已经以最少的损失尽可能地挽救了我们的有生力量，让更多的德兰麦亚士兵不至于平白丧命。更重要地是，他挽救了我们低迷的士气，让我们的士兵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同时也将胆怯的情绪散播到查美拉镇中。和刚才克里特弓箭手在城头边射箭边嘲笑敌人的死亡相比，现在的克里特人重新看到了失败的阴影。从他们的阵列中我们可以看出，我们的敌人变得谨慎了。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他们同样感受到了畏惧。


“罗迪克、杰夫，这是怎么了！”清亮而愤怒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在战场经历了两次天翻地覆的转折之后，弗莱德终于赶到了。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你们的队列呢？你们的阵型呢！难道三年的战争就教会了你们这样打仗的吗？”头一次，头一次我的朋友如此毫不容情地在众人面前斥责我们。他的脸上带着愤怒，更带着痛惜。我和罗迪克羞愧地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尽管我们有满腹的委屈，但我们不能够说弗莱德的指责就是错误的。他将这场战斗最关键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我们，带着他沉重的信任交给了我们，难道我们不是让他失望了吗？难道我们不应该为全军的失控负有自己的责任吗？我们毕竟是军官，我们必须为自己的职位负责。


“您不应当责怪两位长官，将军！”我的副官多布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忍不住开口为我们辩解。他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军人，服从和执行是他最大的美德。但他这一次违背了我的意愿，完全无视我阻止他的眼神，大声地为我和罗迪克解释。


多布斯并不是个习惯于用这种方式与长官交谈的人，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他说：“两位长官忠实地执行了您的命令，将军，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占据了很大的优势，几乎已经攻占了城门。可在这个时候，将军……”


他的声音稍稍梗阻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周围的贵族军官们鼓动自己的私兵争抢起占领城池的功劳。是他们，冲垮了我们自己的队列，断送了大好的局面。两位长官奋力地制止，而那些贵族军官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甚至当面污蔑他们。造成这样的情况，将军，两位长官不应当负有任何责任！”


听完了多布斯的辩解，弗莱德的面色青得可怕。他的眼中射出利箭般的光芒，狠狠地扫视着我们这片杂乱的战场。


“他说的都是真的？”弗莱德的声音比深秋的晚风还要阴冷。


周围的士兵纷纷开口为我们证明。


“罗迪克，杰夫，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和罗迪克对视了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刚才你们怎么不说？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这些？难道你们以为我会不相信自己的朋友，或者说，是你们不信任我？”弗莱德的暴怒地大声斥责我们，但这一番斥责所包含的感情已经和刚才大不相同。


“你们差点就为那些犯下罪行的贵族承担罪责，知道吗？我绝不能容许这种事情的发生，绝不！”我的朋友跳下马来，紧紧抱住我的双臂，直视着我的双眼。他表情严肃，目光明亮灼热，眼角边闪动着晶莹的水光，让我的心里一阵温暖。


“我们是军人，弗莱德，我们必须承担责任。不是为那些贵族军官，而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士兵。我们没有完成任务，这就是我们的过错，没有任何理由让我们逃避这个责任。对不起，弗莱德。不，对不起，长官。”我轻轻推开他的双手，用我能够做到的最庄重的姿势向我的朋友行礼致歉。在不久之前，我或许因为那些贵族军官的愚蠢而愤怒的，但此刻，我只能想起那些因为他们的愚行而无谓牺牲的士兵们，他们的死亡仿佛砍去我的手指般让我心痛难忍。必须有人为他们的牺牲负责，我情愿那是我。这是我为我的无能所能做的唯一的事。


“会有人为这件事负责的，我保证，杰夫，罗迪克，我保证……”弗莱德轻拍着我的肩膀安抚道，随即下达了命令，“各部退到敌军弓箭射程之外，列队整休。”


他的命令得到了忠实的执行，那些濒临崩溃的败军此时巴不得能够离这面危险的城墙更远一些。在后撤的过程中，他遇到了惊惶的卡吉尔伯爵，那个最早煽动自己的私兵抢夺功劳的人。他此刻左臂上中了一箭，虽然没有什么严重的损伤，但仍让他的部属将他抗在担架上痛苦地呻吟。


“伯爵阁下，您的伤还好吗？”弗莱德策马赶上他，声音暗哑地询问着。


伯爵并没有听出弗莱德语气中的危险，略带自豪地夸耀道：“伤口不轻，但这不算什么。为了国王陛下的光荣和德兰麦亚的胜利，我即便身首异处也心甘情愿。”


“好，好，好。”弗莱德咬住牙床狠狠地吐出了三声“好”，“您很英勇，也很忠诚，更充满着伟大的爱国热情。但我想问问您，我给您的任务是什么？”


“压住后阵，随时支援基德中校的攻城编队。”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再像刚才那么趾高气扬了。


“压住后阵，很好，您还记得您的责任。那我想问问您，您的箭伤是怎么来的？难道说克里特人的长弓手居然可以达到我们十倍的射程，穿过整个战场来射伤后方的阁下您吗？”弗莱德死死盯着卡吉尔伯爵，将自己的满腔愤怒投射到这个无能军官的身上。


“是……是这样的，将军……”伯爵终于发现事情不是很妙，慌张地为自己开脱着：“基德中校的编队在攻城时……攻城时退却了，对，退却了，他退缩了，才把我……把我推到了战场的最前方……”


“住口，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我实在忍无可忍，从弗莱德的马后站出来。愤怒几乎冲昏了我的头脑，让我抽出了腰间的短剑，高举过头。


“我退缩了？”我的嘴唇因为愤怒而发抖，除了这句话我再也说不出什么来。终于，我压抑不住满腔的怒火，竭尽全力挥出手中的短剑，引起伯爵一声凄惨的尖叫。


剑光闪过，我砍断了担架的支架。失去了平衡的担架将惊恐的伯爵掀翻在地。他的身躯在我的短剑下萎缩，成为软弱无力的一团。


“回答我，基德中校真的退缩了吗？”弗莱德撇开滚落的男爵，询问起周围的士兵。他严厉的责问很快就从士兵中得到了真实的答案。


“回答我，基德中校是否制止过伯爵违反命令的举动？”


弗莱德的愤怒就如同一团静静燃烧的黑色火焰，虽然并不狂暴张扬，却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危险信号。这时在他面前，甚至让人无法兴起辩驳的念头。几乎所有的士兵都为我做证，他们中也有卡吉尔伯爵的私兵。


“你是伯爵，无须听从平民的指挥，是吗？”弗莱德转向瑟缩在一旁的伯爵，大声质问着。他的问题自然不会得到任何回答。


“好，那你是否应当听从我、德兰麦亚军前线总指挥、王国上将、卡·古德里安侯爵的指挥，坚守阵地，提供支援，护卫友军，保护士兵呢？”弗莱德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用力揪起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因为你，因为你的贪婪的愚行，让数千士兵无谓的牺牲，而你却还躺在担架上吹嘘你的什么英勇无畏，甚至还诬陷那些真正奋勇战斗的人。你简直是……”弗莱德咬牙切齿地说到这里，忽然吞住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将仇恨的目光沉默地投向面前的这个瘫软的官僚。我想，他是找不到一个贴切的措辞来比喻这个无耻得难以附加的人形生物了。


“军法官，枉顾军令、侵害友军、争功夺利、诬陷王国军官、置大军于险境之中，应当如何论处？”


“每一项都是死罪，将军！”我们身后传来无情的回答。


当“死罪”这两个字敲打起卡吉尔伯爵的耳膜时，他忽然从瘫软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死死抱住弗莱德的大腿，大声哭求着：“饶命啊，将军。我也只是立功心切，才犯下了这些罪行。求您饶命啊！”


“饶命？”弗莱德的声音就如同这密不透风的黑夜一般无情，“你去问问那些被你害死的士兵，那些手足不全的尸体，那些因枉死而徘徊不去的冤魂，去问问他们是否愿意饶恕你肮脏的性命吧！”他右手一挥，随即有两名高大的士兵在执法官的带领下将挣扎着的伯爵拖向别处。


绝望中，伯爵尖声喊道：“我是外交大臣的表弟，费迪南德将军的堂兄，你不能杀我，没有人敢杀我……”直到标志他生命终结的惨叫声传来为止，他始终也没有停止背诵他那份缀满实权人物姓名的亲友名单。可惜，这些远在王都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名字无法穿越千里，在这里拯救他的性命。


“带着他的人头通告全军，在这次战斗中如果再出现争功夺利、枉顾军令的情况，卡吉尔伯爵就是榜样。”弗莱德厌恶地朝着伯爵发出最后尖叫声的地方看了一眼，“为什么这群蠢货总以为报出一堆名字就能挽救自己的生命？难道这些人的权势可以大过死神的邀请函吗？”


我们的军队在惶惶中安定下来，卡吉尔的死起到了两点作用：其一是让剩余的贵族军官找到了身为军人的自觉，估计在短时间内是没有人再敢犯同样的错误了，并且，他们应当会在后面的战斗中更加卖力，用以弥补之前愚蠢的过失。这是我的朋友第一次用威吓的手段去收取整顿军纪的效果，我知道，这种方法从来都不是他所希望的，可情势逼迫他不得不如此。另一点是弗莱德用这种方法宣告对贵族军官的处罚到此为止，这极大地稳定了他们的心情，使他们不会在交战中心生不轨。放弃惩罚犯下严重罪行的人，这同样是我的朋友所不希望发生的事，可同样是情势让他必须作出这样的选择。这对已死的士兵们并不公道，但这样做，却是为了保护我们身边更多尚且存活的士兵的生命。


“请佩克拉子爵过来。”整休的时候，弗莱德听我们详细讲述了在他到来之前发生的事情，并对那个在关键时刻挽救了战局的军官发生了兴趣。他仔细端详了不远处的查美拉城，询问清楚佩克拉子爵率军突入的位置，思考片刻之后，发出了他的邀请。


不久，佩克拉子爵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终于有机会在他展现了一个出色将领的才华之后仔细地一睹他的全貌。他大约四十出头，除了满头灰白的头发，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他看上去不像是名军人，更像是一个迂腐的教师或是别的什么人。


“我听闻了您在战场上的杰出表现，阁下，感谢您拯救了这支军队。”弗莱德真诚地对他说。

第080章 临危受命


“我没有拯救谁，长官，我只是尽到了自己的义务。”头一次见面，这个看上去像个老管家的军官就板着脸当面驳回了弗莱德的好意，“另外，我更希望您称呼我为中校，长官。无论您怎么想，我希望您能把我当作一名军人。”


“那我就代表国王陛下感谢您很好地尽到了你的职责，中校。”弗莱德对他的顶撞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友善地说，“真抱歉，我对您不是很熟悉。尽管您是一位参谋官，但您似乎并不经常在会议上发言。”


“不顾身份地和那群白活了几十岁还分不清战争和打仗游戏的家伙撕破脸皮争吵吗，长官？对不起，我做不到。而且，请恕我失礼，长官您似乎也并不经常在会议上发言呢。”佩克拉子爵，哦，是佩克拉中校神情略带高傲和不屑地回答着弗莱德的问题，此刻的他和那个从不与人发生争执的懦弱贵族判若两人。


弗莱德终于露出了他今晚的第一个笑容，他微笑着与我对视一眼，而后伸手请这个不同寻常的中校坐下：


“您对战局有什么看法呢，中校？”


“在刚才的攻击中，克里特人已经发出了求援的烟火信号，清晨时分我们大概就会迎来第一批援军，而后的援军会源源不断地赶来。如果敌人的援军受到痛击，对守军的士气会形成沉重的打击，利于我们攻城。从这个角度上来讲，重点不在城镇，而在外围的援兵。”


“如果给你一万五千装备齐全的士兵，你能用多长时间攻入查美拉？”


“如果保证不受援军的侵扰，我想午饭前我们就能够夺取查美拉镇。”佩克拉中校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即说道。


“很好，和我希望的差不多。佩克拉中校，这里的一万两千步兵队和一千骑兵将在你的指挥下战斗，天亮之前会有大约两千重装步兵赶到这里。我命令你，务必在中午之前拿下这座城镇。援军的问题你不用考虑，我会掩护你。”尽管我知道弗莱德天才的脑袋里经常会出现许多让人出乎意料的念头，但我这次还被吓了一条。弗莱德一边说话一边喝了一口水，好象他所说的只是类似“帮我把书拿来”或是“你的扣子掉了”之类的无关紧要的话，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就将自己的指挥权交了出去。


听了这话之后，佩克拉中校全身一震，惊讶地张大了嘴。他没有想到，短短几句话就使他成为了这支军队实际上的最高指挥官，而身为统帅的弗莱德要去掩护他的作战。他结结巴巴地说：“长官，这，这不可能，您不能以不足三千的轻骑兵去阻拦援军……”


“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中校。”弗莱德站起身，将国王陛下亲赐的佩剑解下来交给佩克拉中校，“拿着它，如果有人违背你的命令，不要留情。如果你真的担心我的安危，那就早一点攻占这座城镇。”


弗莱德说完，转身就向骑兵聚集的地方走去，只留下手捧佩剑不知所措的佩克拉。在弗莱德离去的方向，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一道细小但明亮的光芒擦着地平线不安地跳动着，带着血与火的颜色。


你不用知道是谁第一个举起武器，也不会知道是谁第一个扑倒在地。当战斗在渐渐明亮起来的黎明十分重新打响时，你能看见就只有渴望鲜血的武器和赴死求生的战士。我站在弗莱德身侧，看着重新开启的杀戮之地，心中充满了疑惑。


“你为什么不亲自指挥战斗？”我问。


“我不是神明，杰夫，不可能同时指挥两处战斗。必须有人去阻挡援军。正如佩克拉所说的，最重要的战场在城外。这支军队只能由我来指挥，我的朋友，这可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弗莱德开朗地对我眨了眨眼睛。


“你就那么信任佩克拉中校？或许他不过是个只会说说而已的老家伙，和那些贵族子弟没有什么不同。这太冒险了。”罗迪克在一旁说道。


说到这个问题，弗莱德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是啊，这很冒险，但是我只能信赖他。罗迪克，包括你，杰夫。很遗憾，坦率地说，你们并没有依靠自己独立的判断进行战斗、总揽全局的能力。而起码佩克拉中校有过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对于整个战局的把握比你们都要强。”


弗莱德的话让我们一阵羞愧，同样感到脸上无光的还有旁边的红焰。他的评价是中肯的，一语道破了我们和真正出色的将领之间清晰可见的巨大差距。我觉得有几分气恼，气恼自己的无能，无法在我的朋友需要时站出来，分担他肩上的重担。


“不要气馁，朋友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出色的一面。罗迪克，你是个出色的战地指挥官，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将命令转化为行动；红焰，你是最好的战士，有你在，我们的士兵就不会丧失斗志；而你，杰夫，或许你在战场上并不出色，但却是天才的后勤保障调度者。你们不比任何人差，我为有你们这样的友人而骄傲。”看到我们有几分沮丧，弗莱德面色放缓，友善地安慰着我们。


我必须承认，得到他的赞扬让我感觉好多了。


查美拉城下，激战在继续。


弗莱德的眼光是正确的，这支原本几乎在城门前崩溃的部队在佩克拉中校的指挥下发挥出了强大的战斗力。他们屡次以万钧之势强攻一点，而后故作败退，让守军精神松懈，却又在敌人疏于防范的地点重新发起强大的攻势。一次、两次……连续三次，中校的小小诡计都差点成功。直到第四次，城头的克里特人似乎察觉到了中校的惯用手法，当第四次进攻退却时，他们密切注视着德兰麦亚攻城部队后阵士兵的调度动向，随着城下军队的游动转移防御的重点，以防对手再次攻击自己的软肋。可就在这个时候，刚刚响起的后退的锣声忽然变成的进攻的号角，已经陆续撤退的攻城部队马上掉转头来重新扑向城墙。在后阵缓慢移动的两支部队停止了横向诱敌的动作，转而加入到对城墙的攻击上来。这次反扑来得如此汹涌，让克里特人措手不及，以至于许多德兰麦亚士兵已经攀上了城墙。可惜，克里特人在危急时刻显现出了他们强韧的一面，散落在城头的士兵迅速地集中起来，重新组织起强有力的防御，将，将他们已经踏上城墙的敌手再一次逼下城去。


在这一次次机动灵活的攻击中，德兰麦亚军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纪律性，所有的命令都得到了正确迅速的执行。即便前后矛盾的指挥号令让战场上的士兵们做起了看似徒劳无功的折返跑，也没有一个人违背。尽管指挥他们的只是一个中阶军官和并不十分显赫的贵族，但贵族军官们依然收敛起了自己的高傲和任性，没有做出任何有违战场规则的举动。我想，这里面应该有卡吉尔伯爵的一份功劳，他奉上自己的一颗人头，教会了这支部队什么是命令、什么是处罚。当然，失去了头颅的伯爵是不会再争抢属于他自己的这分功绩了。


此时的查美拉镇，就仿佛水中的岩石，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巨浪侵袭。那一波波由杀人利刃堆积成的浪潮随着佩克拉中校手中的佩剑，涌起在它们应当涌起的地方，用一个又一个生命的消逝来考验着这道城墙的坚固。


我第一次看到佩克拉中校持剑的样子。即便手握晶亮的利刃，但他看上去依旧不像是一个军人，而像是个手拿教鞭的教师。他松散的右手和扭曲的握姿无不说明这个在指挥方面出色的将领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近身战斗的训练，甚至有可能连个手持空酒瓶的醉汉都不如。仅看他的这付模样，我真会怀疑这样的人是怎样混入军队的，看看上去和那些为了前程在军中镀金的纨绔子弟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身上看不出丝毫军人的痕迹，除了他的目光。他望向战阵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闪烁着剑锋一样的神采。那是一个属于战士的眼神，而且是一个久经沙场、见识过无数死亡和鲜血的老战士才有的眼神。


此时，清晨的朝阳带着浓浓的杀气腾空而起，遍地的血痕融进明亮的日光中，带着几分晶莹的悲痛，仿佛大地女神因为不忍见到这杀戮的惨状，流淌出殷殷的血泪。在佩克拉中校的指挥下，攻城军的主力全部转移到了城东方向。尽管部队在这里会受到护城河的阻拦，但因为面向阳光，克里特人的弓弩也失去了准头。


这次攻击已经不是如前几次所做出的佯攻姿态，经过几次的试探，佩克拉中校暂时放弃了逐渐被敌人适应了的机动战术，决定在这里和克里特人打一场堂堂正正的攻城战。他聚集了手中最强大的力量，希图在有利的天象帮助下一举奠定胜局。他选择了正确的时机和正确的地点，平日里为大地送上温暖和光明的太阳这时候对于克里特人来说无比狰狞，几乎平行照射的阳光直刺入克里特人的眼中，把他们的视线涂抹成或明或暗的色块。隐藏在这些色块后面的，却是德兰麦亚人无情的箭雨。


更多的木桥出现在护城河上——幸亏我们事先备齐了足够多的木板用以应付这道讨厌的河流，否则佩克拉中校这种频繁移动的攻城方式在这条谈不上宽广的护城河前一点作用也没有——而后，攻城的云梯搭上了城头。这些特制的云梯顶端带有一个铁质的抓钩，一旦它挂住城墙的垛口，想推倒云梯就不再是见容易的事了。


即便借助着有利的天象，我们的战士仍然前进得十分艰难。城头的克里特弓箭手虽然失去了准星，但他们没有失去抵抗的意志，更没有失去手中的武器。为了将阳光的影响降到最低，他们甚至将身体探出垛口，向城墙下垂直射击，用手中的武器收取着敌人的生命，全然不顾将身体暴露在攻城者危险的箭雨中。他们的损失是惊人的，我从没见过在一场攻城战的起始阶段，防守方的远程攻击部队会遭遇那么大的损伤。


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更多的德兰麦亚人在摸到城墙之前就被可怕的羽箭带到了灵魂的归处。但他们无法完全阻挡住他们的敌人：德兰麦亚人无处可退，只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夺取这座城镇，或是在内无粮草外不救兵的情况下悲惨地死去。这道条件苛刻的单选题几乎让攻城的德兰麦亚士兵失去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们几乎是必死的，但即便同样是死，为什么不在死前挣扎一下，将夺取自己生机的仇敌一同拖入地狱呢？


因此，我们的士兵攀上了城头。


第一个人将双脚踩在城头的砖石上，他伏下腰身，奋力用手中的战刀荡开袭向他的刀枪。毫无疑问他是勇敢的，并且武艺精湛，能够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一次次躲闪开来自各个方向的致命攻击，甚至还能在反击中砍下一个敌人的右手。如果他能在这场战斗中活下来，起码会成为小队长一级的下层军官。凭他的身手，完全能够胜任这个位置。


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


在他回身挡开一把当胸劈来的战斧时，看见了一支瞄向他面部的箭。


他愣了愣神。


那支箭射中了他的脸。


强劲的弓弦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发挥了巨大的威力，将整个箭头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面孔，箭尖扎破了他的颅骨，从后脑的位置探出头来。这可怜人的五官纠缠在箭杆的周围，鼻子完全陷下去，嘴唇被挑开，露出泛黄的牙齿和支离破碎的牙床。被撕裂的眼眶无法拖住眼球的重量，右眼珠从脸孔上被挤出来，眼珠后拖着一条细密但很有韧性的肉质血线，我记得听米莉娅说过，那似乎是一种叫做“视神经”的东西。因为颅骨被穿透，一堆带着血丝的乳白色浆液从原本应该是他鼻腔的位置流出来，瞬间溢满了他的面孔——如果他还能算是有面孔的话。


我在城下目睹了这一切，心中不由得为这个早逝的年轻人惋惜。可是，在战场上，又有什么能够真正保护你的生命呢？勇敢吗？智慧吗？武艺吗？又或者是你的武器、你的坐骑，你那无人知晓却又似乎无处不在的运气吗？


不是的，这一切都没有用。在这个颠倒了世间一切正义和道德的地方，勇士的生命未必比懦夫更长，蠢材的呼吸也不一定比智者更短？运气？那更是一句笑话。活下来的人才有运气，但有运气的人却未必活得下来。


想必克里特的指挥官也感受到了危险的压力，他在城头大声吼叫着，亲自率领着他的亲随一次次冲入战团，将立足未稳的德兰麦亚人砍下城去。这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足够的高度，不再会给克里特人带来更多的麻烦。城内驻守的克里特守军也一拨拨赶上城墙，冲入纷乱的战阵之中，用自己的勇武填补起同僚们因死亡而留下的空白。克里特弓箭手们也再次奏响他们死亡的弦乐，一次次将冲向城下的敌人逼退。


终于，失去了后援城头的德兰麦亚士兵一个个被占据局部优势的敌人绞杀，德兰麦亚的军阵中传出后退的指令。我们的战士们在敌人的欢呼声中退却了。


我向佩克拉中校站立的地方望去，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眼望前方，目光坚定有力，丝毫没有因为这一波攻势失败而懊恼。我又抬头看了看天，这正是清晨空气最清新的时刻，太阳流尽了最后一滴红色，将炽白的光线撒满大地。


“别着急，”弗莱德看见我的举动，轻拍我的肩膀说，“我们还有时间。”


忽然，一声嘹亮的号角声从东南方向传来，那个方向扬起飞扬的尘土，仿佛一团雾气，遮挡住远处的山影。


查美拉城头同样传出一声号角声，声音激越急促，似乎是带着催促的意味。战场上，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城头上的士气高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克里特士兵们还没有从刚刚逼退强大攻势的喜悦中挣脱出，就又被援军的到来调起火热的斗志。而攻城部队的士气则因为敌人援军的出现变得低落。


“轮到我们上场了。”弗莱德跃上马背，抽出他的战刀“墨影”，大声喝道：“全军集合，特种冲锋阵型！”

第081章 星空骑士，神话的开端


我亲身经历的战斗告诉了我这样一件事：一支伟大的军队中要有这样一群士兵，他们强大、坚韧，对于士兵们来说是无敌的代名词。他们享有其他士兵无法比拟的荣耀和光辉，以自己令人瞩目的战绩打造自己的不败神话。他们是这支军队的灵魂，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当他们的名字在人们的口中传递时，总会包裹着浓浓的敬意和深深的畏惧。


他们是军中的神话。


和温斯顿重装骑兵交战时，这个道理以无比强势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感受到了所谓“军中神话”的力量。他们在战斗中体现的不仅仅是超越常识的破坏力量，更是一支军队士气和精神的支柱。只要他们还未被击败，与温斯顿人的战斗就远未结束。我们很难搞清楚自己对这支代表着绝对的毁灭力量的铁骑的感情：作为敌人，我们痛恨这些屡屡杀伤我们的同袍战友，甚至杀害了我们最尊敬的长官的沉默杀手；但作为一名诚实而光荣的战士，我们不得不为他们永不言败的战斗意志和强大的战斗能力表示尊敬。


“我们缺少的就是这样的一支部队。”弗莱德曾无数次无奈而羡慕地这样对我们说。


我们当然没有这样一支部队，一支强大的军队绝不是一夜之前就可以建立起来的。温斯顿重装骑兵的荣耀历史足可追溯到四百多年前草原部族刚开始兴盛的时期，他们所代表的不仅仅是扫荡战场的一支强大的骑兵武装，更代表着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精神支柱和立国文化，同样，他们所为之骄傲的也不仅是自己武力的强大，更是几百年来随着文化和历史不断积淀的、带有自己闪亮标识的荣誉印记。


他们是无坚不摧的“破阵铁骑”，仅仅是这一个名字就能够让那些铁血战士心头躁动，毫无畏惧地面对一切强大的敌人。


从与他们交战的第一天起，弗莱德建设一支堪为“军中神话”的部队的希望就一刻都没有停止过。我们需要一支王牌部队，一支真正能够称得上“所向无敌”的强大力量。随着战况的逼近，这种需求日益迫切……


“特种冲锋阵型，冲锋！”随着弗莱德的一声令下，不足三千的轻骑兵整齐而轻快地掠向步步逼近的克里特援军。看看我周围这些年轻强壮的身影吧，他们坚毅、勇敢，面对敌人时毫不畏惧，是群真正的战士。骑兵长枪稳稳地平举在他们手中，就如同一支支悬挂战旗的旗杆，而他们的荣誉和意志，就如同有形的旗帜一般悬挂在长枪的尖刺上，在日光下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在我们前方，大约三千多名装备整齐的克里特士兵已经集结成战斗阵列，作好了迎击的准备。我们的敌人并非是初上战场的新兵，面对轻骑兵的冲锋，他们早已排列整齐。两排长矛从一列巨大的盾牌后面探出凶险的尖刺，作好了吮吸生命的准备。


忽然，战场上出现了我们的敌人无法理解的现象。随着几声高亢的吟哦声从骑兵冲锋阵中传出，一道道色彩各异的闪亮光芒在德兰麦亚骑士们的身上亮起。那些骑手们本身已是出色的战士中最出色的那一群，但此刻他们所表现出的英勇姿态已经远远超出了“战士”的范畴，仿佛是战神借用他们的躯体亲自来到了人间。他们奔行的速度比得上最迅捷的飞鸟，手中武器蕴涵着危险的毁灭力量。


我们并没有迎着克里特人的长枪豪勇地冲撞上去，而是在此之前瞬间偏移了方向，兵分两路抄向克里特人的侧面。我们来得太快，以至于大部分克里特弓箭手连箭矢都没有从箭袋中抽出来。在我们从他们阵前掠过时，我看见他们的眼中都带着惊惧的色彩。


“啊……”一个慌乱的身影叫喊着从我的左侧站起来，手持长剑刺向我。在他命中目标之前，我的长矛准确地穿过他的身体，留在了他的体内。即便是此时，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至死也不相信死神降临的如此迅猛。


这只是屠杀的开始。


一柄又一柄骑兵长矛将死亡的触觉送到克里特士兵的肉体最深处，紧随其后的是一把把携着风雷声的锋锐战刀。我们的骑兵战士们以超越了人类极限的方式战斗着，不，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克里特人热腾腾的鲜血四处飞溅着，将浓重的腥臭味撒入空气中。那强烈的嗅觉刺激着正在搏杀中的德兰麦亚勇士们，让他们表现出自己性格中最暴虐的一面，用敌人的死亡无可辩驳地证明着自己的强大。在他们面前，那些身经百战的克里特战士不堪一击，他们的反击软弱无力，总是被反应迅捷的敌手轻易地挡开，即便是那些刺中了敌人身体的武器，也仿佛受到了一层无形的阻碍，大大降低了敌人受到的伤害。


无论这些克里特战士曾经获得过多少次荣耀的胜利，多少次将足以自豪的捷报传递回自己的祖国，在此刻，在这里，他们都只是被屠杀的弱者。这一场失败就足以颠覆他们所有的荣誉，因为他们将在这里永远失去自己的生命。


这支正在战斗着的部队，正是弗莱德精心打造的王牌：魔骑兵！


如果我们的对手还有足够的勇气仰望策马奔袭的每一个人，就会发现，夹杂在众多铁甲骑士中间的，总有一两个身着布甲的骑士。他们的身体相对孱弱，手中没有武器，年纪也普遍较周围的士兵要大上许多。虽然他们从不亲自发动攻击杀伤敌人，但却是这支部队中最隐秘也是最强大的部分：他们都是魔法师。


在第二次森图里亚会战时，普瓦洛曾以加速术提高骑兵的冲击力，帮助我们救出了围困中的弗莱德，那次战斗打开了我们的思路：虽然攻击性魔法在战场上没有太大的实际作用，但辅助性魔法却可以帮助军队大幅度提高战斗力，使之成为一支难以抗拒的力量。在攻击达沃城的战斗中，我们用相同数量的军队击败了纵横天下的温斯顿重装骑兵，以实际的战绩验证了我们的想法，构筑起了魔骑兵的雏形。


在眼下这支大约三千人的骑兵中，有近七十名魔法师。招揽这些魔法师并不困难，受到宗教和法制两方面的制约，魔法师们在大多数国家并不受保护和尊重。只有相当高阶的魔法师才会在冒险队伍中受到欢迎，通过完成雇主的任务领取酬劳，而一些低阶的魔法师甚至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无法满足。许多法力较低的魔法师都有维持生计的第二职业，比如我们招揽的这群人中，就有两个蹩脚的裁缝、一个卖烤红薯的、四个木匠和七个马车夫。对于他们而言，即便是普通士兵的待遇也远较自己当前的生活要好的多。


在普瓦洛和红焰的安排下，这些魔法师接受了马术、体力和一些加速、防护、巨力等辅助魔法的训练，几个月之后，这些魔力并不强大的魔法师们已经学会了如何熟练地操控马匹，以及在颠簸的马背上集中精神，适时地施放法术。尽管教这些孱弱的人肉沙包骑马把红焰逼得精神衰弱，但这还不是整个训练中最艰难的部分，如何把这些法术融入骑兵阵列、如何调整法师与士兵的配合以及在战斗中如何保护几乎毫无防御力的魔法师才是训练的真正重点和难点。我们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大量的心血和智慧。


我们都知道，我们在干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我们在颠覆整个战争史，打破“战争让魔法师离开”的千古定论。没有人能够给我们提供帮助，我们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为双手触及的每一颗石子激动不已。


然后，我们成功了。


当最普通的魔法与最骁勇的战士有机地组合在一起时，就好象火药遇到了火星，散发出爆炸性的效果。没有人能用常识来衡量这支刚刚诞生的新军的力量，甚至是它的缔造者们也不能。在演习场上看到他们的雄姿，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惊叹而已。


“这是最锋快的刀，最锐利的矛。在冲锋战中，没有任何一支力量能够与他们相比。”看着这支军队闪亮的身影，弗莱德意气风发地对我们说。我很少看见我的朋友像这样因为得意而兴奋的失态，但他的表现完全可以理解。


毫无疑问，我们亲手缔造了一支足以与温斯顿重装骑兵相比的强大武装，或许它还很年轻，还有许多的不足有待弥补，但是，在这场战争的缤纷舞台上，它已经作为一个重要的角色，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新的军中神话，成为飘扬在生死沙场间的一面不朽旗帜！


“星空骑士”，这是我们怀着略带孩子气的心情为这支新军取下的名字。我觉得这个富有诗意的名字非常贴切，当魔法效果在士兵们的身上发挥作用时，那闪烁不止的光芒就如同漫天的星辰熠熠生辉。不止如此，它将会成为永远闪耀在战场上的一颗最耀眼的星辰，照耀我们胜利的方向。


片刻之间，我们已经飞快掠过克里特人的侧阵，在他们的阵后与红焰、凯尔茜率领的另一半人马会合。这时，我们终于遇上克里特人的骑兵：一支大约五百人的小股部队。


没有任何犹豫，红焰挥舞着双刀再次一马当先迎了上去，紧随在他身后的，是他的爱侣，有着“盛开在海中的玫瑰”之称的红巾女海盗，凯尔茜·拉格。加持了加速、祝福、防护等魔法的他们就像是宝剑顶端锋利的剑尖，毫无阻拦地冲入敌阵。


“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骑兵！”红焰双刀一分，眼前炸起一阵红光。一个克里特骑手哀号着翻倒在地，胸前汩汩地涌出鲜血，脸上带着痛苦的绝望。


“杀！”凯尔茜依旧选择使用她惯用的刺剑。她娴熟的技巧和灵活的身手弥补了武器上的不足，即便是在高速冲锋中，她依旧能够从容闪避前方迎击的武器。事实上，她并没有遭遇多少危险，在魔法的帮助下，巨大的速度和力量优势让她面对对手时总有机会抢先出手，而很少有人能够在她迎面而来的凶狠刺杀下幸免。


很快，这支无论是在人数还是在士气上都远远不如我们的骑兵队伍溃散了。这支军队的将领面对红焰试图英勇地发起反击，他的勇气和不识时务在红焰的刀下同时得到了验证，和他的生命一起完结的，还有这群士兵的抵抗意志。


“冲锋，在敌军后续部队达到之前击溃他们。”弗莱德没有太多言语，手一挥就率领从后方冲入了克里特人的阵中。没有长矛的防卫、没有塔盾的阻挡，这支克里特军队就如同一只没有蜷紧的刺猬，将身体最柔弱的部分暴露在天敌的面前，完全失去了抵挡的能力。在我们面前，没有一个士兵还有资格被称为“战士”，巨大的实力差距把他们的一切抵抗活动都变成了笑话。我们就仿佛是伸进汤锅中的一把大汤勺，肆意地搅动着汤锅里红色的汤水和肉块。克里特人的阵列在我们的肆意搅动下凌乱地蠕动，连一朵反击的泡沫都没有泛起。


一个士兵手持长矛全力刺向我的腰，他的反击对提升了速度的我构不成任何威胁。他的眼神涣散，喘息粗重，似乎这个动作完全是出自他绝望的动物本能，而并非是理智思考的结果。我并没有因此怜悯他，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当剑锋扫过他的咽喉时，他的表情陡然放松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丝平静的微笑。


我想，这是因为他从梦魇一样可怕的现实中挣脱出来，为不必再面对我们这些他无法理解的强大敌人而庆幸吧。


在经过了短暂无力的抵抗之后，这支军队溃散了。在溃散的过程中，它几乎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主体队列，完全像一盘散落的沙土，分崩离析。我们象征性地追赶了几步，待确信他们已经完全无法组织起有威胁的反扑之后就停止了脚步，开始整队清点损失了。


我们得到了一个足可自豪的数字：以三千不到的轻骑兵，冲击近三千步兵和大约五百骑兵，在杀、伤近千人、完全击溃敌军之后，只有不足百人阵亡，两百余人负伤。胜利的喜悦暂时消去了我们的忧虑，士兵们的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笑容。他们当然有资格骄傲，我相信，即便是让温斯顿重装骑兵来打这一仗，也未必会比我们做得更出色。仅凭这一条，这群“星空骑士”就足以与传说中的“破阵铁骑”比肩，成为这个时代战场上的骄子。


“原地下马，就地休息。”弗莱德总是第一个从喜悦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的，他下达了简短的命令，满面忧虑地坐到一边，看着查美拉城下正在进行的战斗。


此刻，佩克拉中校已经完全放弃了开始时的技术性打法，对查美拉城展开了第二次正面强攻。显然，查美拉的守军还远未被他逼到极限，目前虽然攻城军占据主动，但还看不出破城的机会。


“他怎么还没打完！”罗迪克心绪不宁地将头盔扔在地上，我也有几分担心。谁也不知道在这之后还会有多少援军到来，依靠星空骑士强大的战斗力还能支撑多久。我们都知道，魔法骑兵虽然强大，但却有一个暂时还无法弥补的缺点，那就是严重依赖于魔法师的法力。一旦频繁的战斗掏空了魔法师的法力，我们就并不比一支普通的轻骑兵更强。


“我们还有时间，罗迪克。至少，目前查美拉城下的情况还一切正常。不要小瞧我们的对手，他们毕竟是能够和大陆强国温斯顿齐名的克里特军队啊。”弗莱德虽然这样劝解着我们，但我看得出，他的心里并不安宁。

第082章 以血为证不胜不归


第一支援军被大体相等数量的德兰麦亚轻骑兵如此迅速地击溃，这是查美拉城下正在激战的双方将领都没有想到的。这战况不仅另不知内情的敌人瞠目结舌，甚至也超出了深知内情的我们自己的预料。


但是，战斗仍在继续，没过多久，我们就遭遇了苦战。


来自西北方肯特城的援军和来自东北方米里森城的援军同时到来，他们中每一支的数量都不下四千人。他们的统帅显然深知查美拉镇重要的战略意义，几乎是倾巢出动前来增援。我必须要说，他们的将领或许并不是广为人知的名将，但绝对是有着丰富战场经验和战争眼光的良将。他们一眼就看出情势的轻重，丝毫没有理睬身处数量劣势、看起来比较好对付的我们，一左一右迅猛地扑向佩克拉中校指挥的攻城本阵，大胆地将自己的后阵暴露在我们面前。


将自己的后阵毫不设防地暴露在敌人面前，这几乎是每一个稍有常识的将领都不会犯的错误。可在现在，在这个特殊的局面下，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


如果我们真的选择看起来最诱人的方式，衔尾追杀他们，或许可以暂时取得优势，甚至最终将他们击垮，但却无力阻拦他们冲击本阵，延误我们攻城的战斗。那正是他们所希望的：不计代价地护卫城池，拖住正在攻城中的德兰麦亚军，直到更多援军的到来。


时间，他们需要的仅仅是时间。时间是他们最强大的盟友，也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


我们必须做出对我们不利的决定：兵分两路，正面迎击这几乎三倍于我们的敌人，不惜一切代价阻拦他们。


我们正是这样做的。


又一次，象征着荣耀的七色闪光笼罩在铁甲骑士们的身上，我们像两道闪电撕扯着大地，在略微调整了冲锋角度之后，和我们的敌人正面相撞了。


最先迎上我们的，是克里特骑兵。


幸亏我们的敌人因为急于增援，并没有很好地整理队列，这就给了我们一个可乘之机。闪烁着光芒的骑士们瞬间突入了敌人阵型的缝隙中，然后狠狠地将它撕裂得更大。刀光璀璨，犹如恶狼的利爪，将猎物撕扯成粘稠的血肉胶合物。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命令，双方的士兵挥刀互砍，用自己表现出的武力和勇敢去选择自己的生路或终途。当一方求生的意志压倒另一方时，死亡就诞生了。


这不过就是兽性与兽性的交锋。


在战场上，其实是本能，决定了我们如何选择。


“一鼓作气冲垮他们！”弗莱德瞪大了双眼狂喝。他的眼中布满狂乱的血丝，红通通的，仿佛亡者之途上指示道路的路灯。转瞬间，他的面颊已经染满了血色，铠甲也几乎已经完全变红，不知是被多少敌人的鲜血染过了多少遍，完全看不出原本明亮深沉的黑色。他战刀的握柄处挂着几绺鲜红的碎肉，让他看起来带着几分妖异的血腥之美。


“杀！”我听见歇斯底里的声音从我的喉咙中发出，这声音嘶哑癫狂，让我自己也觉得畏惧。混乱中，不知是一柄长矛还是一把长刀划过我的脸，刹那间，我觉得脸上一阵清凉，继而温润的触觉流遍我右侧的面颊。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鲜血已经流进了我的嘴里。那苦涩腥咸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嘴唇，让我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食。


瞬间，一种莫非名的冲动涌上我的头脑，我挥剑指向前方的一个正冲向我的克里特骑兵军官，大声吼道：“让我尝尝你的血是什么味道！”


或许我那时的表情真的狰狞可怕，或许我被自己鲜血染红的嘴唇和舌尖吓坏了他，让他相信我真的是一个那么嗜血那么残忍的战场杀手。总之，当我的剑取走他的头颅时，除了惊恐的尖叫，他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他的武器都忘了举起。


在我癫狂地舔了一下带血的剑刃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剑刃上传递来的腥臭味重重刺激着我的鼻腔，让我几欲作呕。


可是，我的举动已经被所有人收入眼中，弗莱德高呼着“以血为证，不胜不归”，顺手砍翻了一个不幸的克里特士兵，像我一样轻轻舔拭了一下刀锋。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告诉我：人血的味道并不好。


这个动作掀起了始料未及的巨大效用，我们的战士们疯狂了，他们模仿着弗莱德的样子，贪婪地舔食起武器上的血迹。片刻之间，殷红的嘴唇成了星空骑士们共有的标志，“以血为证，不胜不归”也成了每个人口中不变的呼号。我们彻底压倒了面前的对手，无论是从武力上还是从精神上。顽强的克里特战士或许可以对抗任何勇武的敌手，但你要他们拿出什么样的勇气才能对抗一群嗜好鲜血的狂人呢？


不久之后，这种舔食敌人鲜血的举动被当作一项仪式，被保留在这支伟大的军队中。这或许是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酒馆老板之子，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光辉最卓著的印记吧。


但我并不以之为荣。很久以后我还在悔恨，悔恨自己曾做出这疯狂的举动。是的，我的举动让这支军队变得更强大，但同时，我也将更多的年轻人推入到了这嗜血者的行列中，让他们变成了真正冷酷的战争机器。更多的人为此而死，更多的战争也因此而生。


“援军！援军来了！”就在面前这两支敌军近乎崩溃的时候，一阵声嘶力竭的呼声从他们的口中传来。查美拉城的正南方向传出阵阵粗重的号角声，尘土飞扬，不下三千人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


克里特人的第四支援军到来了。


弗莱德焦躁起来。面前的敌人虽然已经丧失斗志，但还没有全盘被击溃。如果此时放弃对他们的追击，必定会遭到他们强力的反扑。但那支刚刚到来的援军又绝不能置之不理。何去何从？这样的情况，即便是弗莱德也难免犹豫不定。


“弗莱德，给我五百人，我去拖住他们！”我看出了弗莱德窘境。不知是什么力量让我血气上涌，头脑发热，勒住马向他大声叫喊。


听到我的呼告，弗莱德扭头看向我。他的表情中带着难以决断的情绪，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你处理完这里，再来支援我！”看着他犹豫的表情，我更坚定了我的信念。是的，我的友人珍惜我，爱护我，不愿让我置身险地，将我的生命置于这场战斗之上，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这难道不是我挺身而出，去护卫我朋友的生命和理想，分担他肩上沉重负担的时候吗？


“弗莱德，让我去！”我恳切地求告着。


他看了看眼前的战场，又看看步步逼近的敌人，皱紧了眉头，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基德中校，率领你的部署，迎击南面来敌，势必不得让他们逼近攻城军本阵！”他是用我的职务来称呼我的，这是来自我上司的命令，而非我朋友的心意。这之间的差别，我能理解。


“遵命！”我庄重地举剑行礼。我行礼的对象并非是那个把我当作一生挚友的忠实友人弗莱德，而是那个伟大的德兰麦亚军前线总指挥、王国上将、卡·古德里安侯爵。


“杰夫！”在我拨马离去的瞬间，弗莱德忽然喊住了我。


“如果你死了，对我来说这场胜利就失去了它的意义。记住我的话。”


一阵鼻酸掩住了我咽喉的蠕动，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个英武的身影。强烈的感情堵塞在我的胸口，心头涌起一阵不知是酸是热的感觉，让我的肢体微微颤抖。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像日月一般照耀着整个大地，值得让所有人崇拜、景仰的伟大人物，在他的荣誉和你的友谊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你会怎样？


很少有人能够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很少有人能够亲身体会到这样的情感。


我可以告诉你，这感觉让人喜悦的流泪。你会觉得这份友情已经渐渐脱离了你的情感和心绪，真正融入了你的生命，变成了你呼吸和心跳的一部分。你已经不可以用“宝贵”“珍惜”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它，那是你生命中的必需品，即便是死亡也不能将它剥离出你的灵魂。


前方是众多刚加入战团的敌军，身后是已经开始开始疲惫的战士。我能够依仗的只有手中的剑，和我挚友的祝福。


“杰夫，我们来了。”正在我们步步逼近敌军时，我的耳边响起温和却清晰的声音。这声音确实是在我的“耳边”响起的，能够听见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熟悉这声音和这巧妙的魔法手段。回头看去，手持木杖的普瓦洛和身体小巧却挥舞着巨大链锤的黑暗精灵埃里奥特小姐带领着一支部队向同样的方向赶来。他们原本是和红焰一道，以我们一半的兵力迎击另外一支部队的。他们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么红焰那边的战局大概也已经得到控制了。


看见普瓦洛，我的心里塌实了不少。在以魔法配合士兵战斗的时候，这样一个法力高强的施法者绝对是一个值得依靠的同伴。


集合了队伍，那支敌军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前方。与他们的友军一样，他们心无旁骛地向着我们的本阵发起冲击，完全忽视了我们的存在。


“好，目标正前方，全军冲锋！以血为证，不胜不归！”我高呼一声，挥舞着长剑正面掩杀过去。各种魔法效果适时地出现在我的身上，瞬间，我感到自己体力充沛、身体轻盈。


“以血为证，不胜不归！”伴随着数百人的高呼，我们正面扎入敌群。我们的对手显然没有料到我们会以那么少的人手与他们正面冲撞，措手不及地抵挡我们的进攻。可是以他们的战斗力，尚且不足以动摇这支奇异骑兵的攻势。


骑兵，这种在平原地区纵横来去叱咤风云的兵种已经完全对我失去了威胁。骑兵所依仗的速度、力量和强大的冲击力都已经被我们提升到了顶点，或许只有大规模的重装骑兵阵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而在绝对的力量优势的压迫下，游动不定的骑兵却比步兵更容易溃散——尤其是在他们的数量并不优于我们的情况下。


我们在很短时间内击溃了他们，转而投向我们真正的敌人：步兵。


是的，步兵。虽说骑兵几乎天生就是步兵的克星，但对于我们来说，当步兵的数量达到一定优势的时候，他们远比骑兵要难对付。再密集的骑兵阵列，当他们开始冲锋时，总是有机可乘的，只要被我们抓住破绽，在内部搅散他们，即便是数倍于我们的骑兵也会败落在我们手中。但步兵阵列却往往是人数众多而又密集坚固的，这对于依靠速度以快速穿插破坏为最有力武器的我们来说，却是致命的损害。即便是我们将敌人杀得四处逃窜，可步兵徒步逃窜的速度是在是太慢了，慢到足以拖慢我们自己的速度，和普通的骑兵一样，成为步兵包围圈中的巨大标靶。这时候，我们总不能说：“请大家逃得快一些，起码像马匹那么快，这样才能把阵型弄散，好让我们大开杀戒。”


很奇怪，是吗？当你强大到一定程度时，原本弱小的却成了你的天敌。


而这，正是我们当前的窘境。


为了阻截敌人，我们必须舍弃合理的侧翼掩杀战术，向着占据绝对数量优势的敌人发起正面冲锋。我们有能力轻而易举地破开克里特人的步兵阵型，像矛尖一样深深地扎入阵列的深处。但是，数量上的绝对劣势注定了我们没有能力扩大这道伤口，或是一鼓作气贯穿整个的阵列。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我们被包围了。


我们被包围了，在我们的四周，几千克里特士兵像酒桶一样牢牢地围住了我们，一步步地挤压着我们的活动空间，将我们压缩到他们阵列的最深处。他们的统帅显然发现我们的危险之处，不再理会查美拉城下的攻城部队，集中所有的兵力转而全力对付我们。


在我的前方向，越来越多的克里特士兵涌出来，长矛透过密集的人枪刺向我的身体，不时在我身上留下伤痕。尽管我已经加持增加防护力的法术，但阵阵的疼痛仍然频繁地传来，鲜血缓慢但持续地从我体内流失。


不久之后，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经过几乎整整一个上午的拼杀，我们的魔法师们终于榨干了他们的法力，无法再给士兵们提供有力的支持。一个又一个法术效果从士兵们的身上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失去力量之后的不适应。这种不适应让人倍感疲惫，甚至比体力完好的普通士兵也不如。


当我身上最后一道亮光消失的时候，那空荡荡的脱力感几乎一下子击垮了我。如果不是我曾经接受过卡尔森超常的体质训练，我一定已经因为虚弱而倒毙在敌人的手中了。即便我从密集的攻击中挣出了性命，也明显感觉自己的反应变慢，而敌人的攻击变得凌厉迅速。


周围，我们的士兵一个个英勇地倒下。即便到死，他们也表现出了一个战士应有的高尚品质。他们将所有的魔法师包围在内侧，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们阻挡致命的攻击。我不知道这是我们严格训练的结果还是这些年轻人护卫战友的本能。


“普瓦洛，小心。”正当我奋力搏杀时，身边传来埃里奥特焦急的喊声，随后而来的，是她的一声惨呼。我心里一紧，用尽全身力气拨开袭来的武器，忙转身去看身边的黑暗精灵。


她倒在地上，一支长矛刺入了她的左胸。那比人类更为暗淡的鲜血阵阵泼洒出来，血液流淌到她的脖颈和脸上。她紧皱着眉头，痛楚地喘息着，原本黑紫色的嘴唇泛出一层苍白。普瓦洛跪在她身边，手足无措地试图捂住她的伤口，呼唤着她的名字。


“埃里，埃里，回答我埃里。你不能死，你醒醒！”轻佻狂放的亡灵术士此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因恐惧而绝望的年轻人。他费尽心力止住了黑暗精灵伤口涌出的鲜血，而后就只能大声呼唤，用自己的声音来挽救他生命中重要的那个女性。在私下里，他曾经多次拒绝了异族少女的求爱，但那完全只是因为一个年轻男子对生命和自由的热爱。他无数次地私下向我们提起他这个异族的助手，赞美她、歌颂她，将一切美好的词汇毫无保留地用于她。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脸上带着割舍不掉爱恋，就仿佛额头上带着奴隶的印记。


因重视而迟疑，因羞怯而回避，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但现在，这一切正渐渐远去，只留下悔恨的泪水和自责的心情。


克里特人不会给普瓦洛留下两人独处的时间，在他神情恍惚的当口，一柄长矛刺向了他。他眼睛看着那锐利的武器，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一动也不动。


“当啷！”我在最后时刻弹开了那柄长矛，长矛失去了准星，擦过普瓦洛的左臂。


我不知是疼痛还是绝望唤醒了普瓦洛，他抬起头，缓慢地抬起左手，手背上死神之眼的印记此时格外清晰，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死亡气息。


“是你们，是你们伤害了埃里，我要你们偿命！”普瓦洛的声音平静的就像是无波的湖水，却让身边的我一阵心寒。


一声声不知所以的咒语从他口中传出，即便是不时擦伤他的兵器也没有中断它。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了解，但我仍然感到他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是那么的邪恶，邪恶的令人忍不住即刻就杀了他。


随着普瓦洛的左手一挥，一道道黑色的光芒散发出来。这是我生平第二次看见那么黑亮的光彩，我还记得上一次看见它时，它产生了一具让人永生难忘的恐怖尸体。


那道道黑光飞入了地上几具克里特士兵的尸体中。而后，每个人都看见了恐怖的事情：


那些尸体悠悠地活转过来，拿起他们的武器扑向片刻前还在并肩作战的战友。转眼间，他们的武器上已经染满了克里特人的鲜血。他们行动僵硬，眼中毫无生气，同时也丝毫不畏惧袭向他们的刀剑。尽管只有不足十个，但他们带来的恐惧却已经传遍了整个战场。


操纵死尸，我知道这魔法，还与普瓦洛私下提起过。这魔法是将亡者的灵魂重新改造，强迫他们回到原本的肢体中，接受施法者的指令。普瓦洛极端厌恶这扭曲亡者灵魂，违背他们的意愿将他们强行制造成杀人机器的法术，称之为“对死者最大的亵渎”。


而现在，他正在使用这个法术，用自己最痛恨的行径表达着自己的愤怒。看着他冷漠的双眼，我知道他没有失去理智，只是失去了自己的心。


“噗……”在筋疲力尽之后强行施用法术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普瓦洛喷出一口鲜血。可他并没有停止的意思，一转眼又重新开始施行新的法术。他已经失去最可宝贵的对象，此时在他看来，连他自己的生命都变的无关紧要了。


我无法再看他这样继续下去，趁他不备在他后脑上猛击一下，让他昏了过去。的确，他这样做或许能够给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或许能拯救我们更多的士兵，但我实在不能坐视他用这种方法折磨自己，折磨自己的灵魂。与弗莱德相同，普瓦洛也一样是我所珍爱的友人。我宁愿与他共同骄傲地战死在沙场，也不愿意用他的灵魂换取我的苟延残喘。


“如果你死了，对我来说这场胜利就失去了它的意义”，这是弗莱德对我说的最可珍惜的一句话。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将这句话与普瓦洛分享，但我必须这样做。是的，我是自私的。为了我的友谊，我宁愿牺牲的，是更多我勇敢的战士们的生命。为了这点自私，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赎罪。


“杰夫，坚持住！”正当我绝望地举起长剑，打算最后一次抵抗我的敌人时，阵外传来了明亮的声音。弗莱德，是弗莱德，他来了，他如约的到来了。


“城破了，我们胜利了。记住我的话，杰夫，你不能死，我来了！”


这消息给所有尚且存活的星空骑士们打了一剂强心针，人心震撼了。为了我们卑微的生命，我们用最后的力量彰显我们的勇敢。即便是原本一直被保护在内圈的魔法师，现在也拿起了他们并不熟悉的武器，开始了他们的抵抗。


一剑、两剑、三剑……此刻我脚步踉跄，眼冒金星，但依旧做着顽强的抵抗。我和我的朋友有一个约定，一个重逢的约定。这个约定让我不畏惧死亡，但却珍惜我自己的生命。


“噗……”一道血光在我身边炸起，随后到来的是无数穿着熟悉铠甲的身影。恍惚中，一个黑发的俊俏身型下了马，走到我面前。他的面容疲惫而骄傲，此刻在我恍惚的眼中，带着神圣亲切的色彩。


“杰夫，我来了。”那声音温和平静，让我心中暖洋洋的一阵安宁。


“你来了……”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忽然眼前一黑，身体发软，一道无法阻挡的力量将我的骨骼向下猛坠着，几乎要拆散我的肢体，而后，我就渐渐失去了知觉。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感到一双温柔有力的手托住了我，用力地抱起我，一直没有松开。


这感觉，让人觉得安全……

第083章 真正的军人


我站在查美拉镇的城头上，看着眼前那片开阔的土地。三天前，我们在那里进行了一场豪赌，用我们所有人的命去赌一场危险的胜利。


我们赌赢了。


在两万人的奇袭军中，大约六千人倒在了那场鏖战中。对于我们来说，这个数字很巨大，但对于这场战争而言，这个数字却还没有达到动摇整个战局的地步。尤其惊人的是，那支被称为“星空骑士”的魔法骑兵，在以不足三千的数量先后正面迎战大约一万五千克里特正规军之后，损失不足一半，这样的战绩在为他们在自己军史的端点写下了浓墨重彩的第一笔。


在这三天时间里，查美拉镇先后承受了不下十拨军队的正面攻击，克里特人像疯了一样不计损失不惜代价地试图夺回这座堆满粮食的重镇，可他们都失败了。以一万多名坚强的士兵来守卫这样一座并不算很大的城镇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大逆转，多变的战局使不停流逝的时间站在了我们的一方，克里特军因为缺粮而陷入了极大的困扰之中。他们疯狂的战斗方式正是身处绝望边缘的有力佐证。


一切都在第三天的夜晚结束。当克里特人确定凭借他们的力量无法及时地夺取这座虽不高大但却坚固无比的城镇时，他们退却了。这一晚之后，自查美拉城以北、宝石花平原以东的广大地区，再也看不见一个克里特人。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我回过头，看见微笑着的佩克拉子爵正笑吟吟地看着我。这个虽然谈不上委琐但也绝不威武、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贵族的中年人在刚刚过去的那场战争中赢得了我的敬重。在不缺少战士和英雄的军队中，他看上去是那么的不显眼，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一个合格的军人。可在我们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毅然挺身而出，接过弗莱德的千斤重担，并且很好地完成了他的使命。他在我们最需要胜利的时刻带给了我们一场胜利，并且间接地救了我的命。


“阁下……”我有些惶恐地向他敬礼。


“哎，说了多少次了，请喊我中校。”他不满地打断了我，嘴边的胡子一翘一翘地，显得有些滑稽，“而且，您是和我平级的军官，中校，不必向我敬礼。”


“可您是……”


“我是贵族，是吗？前任财政大臣的四子，掌玺大臣的堂弟。”他微微苦笑着，“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中校。我向您保证，您是真正的军人，而且是第一流的军人。”看见他流露出不知什么原因的苦涩，我感觉有些尴尬，连忙纠正我的话语。


“哦，是吗？”我的话似乎对他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站在那里，并没有改变他的体态，但他眼中流露出激动的神采，甚至微微湿润。


“您是第一个这么评价我的人。”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一直在期待这样一句评价……”


“……我是在二十多年前参加的军队，那时候我比你稍大，中校……”


我应当为我刚才所说的那句话感到庆幸，因为它勾起了佩克拉中校的思绪，也勾起了他对往事的讲述。我对他的经历饶有兴趣。应该说，我对任何人不平凡的经历都很有兴趣，在酒馆中长大的我，从小就是一个优秀的倾听者。听那些经历比你丰富的人讲述他们的生活，你会感觉分享了他们的生命。


“哦，那时的我和那些寄居在军队中的蛀虫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他们还要糟糕。游手好闲，生活放荡，好吃懒做，爱慕虚荣……为了可笑的虚荣心，我引诱过涉世不深的少女，而后把她们抛弃；为了能有个好前程，我行贿、送礼、巴结上司；我殴打士兵，虐待俘虏，赌博，酗酒……年轻人，凡是你能想到的所有恶习我都曾沾染，甚至比你能够想像得到的还要糟糕。不要皱起你的眉头，我确实曾是那样的一个恶少，让身体随着生活一起糜烂的废物。”


“直到有一天，我参与了一次斗殴。”


“那是一个夜晚，我们几个贵族军官试图教训一名平民军官，因为他的梗直和正义‘冒犯’了我们。”他说到“冒犯”这个词的时候自嘲地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仿佛是在嘲讽自己年轻时的荒唐和愚蠢。


“我们去了十几个人，手拿棍棒，在一个小巷子里埋伏起来对付赤手空拳的那个人。”听他的讲述，我不仅为那个梗直的平民军官担忧。但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这种事情曾经发生在眼前这个看起来和善友好让人敬重的中年人身上。


“你不用为他担心，我的朋友，他就像一只勇猛的狮子，一个人赶跑了我们。当然，他受了很重的伤，但并不比我更重。我当时七窍流血地躺在地上，感觉得到断裂的骨头传来的剧烈刺痛。那些和我一同作恶的同伙们在我倒地之后就逃开了。”


“我至今记得当时的场景。那个人——很抱歉，为了我微不足道的名誉，我不能把他的名字说出来，尽管不合格，但我毕竟是一个贵族——像一座山一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条从我们手中夺下的棍棒。他的左脚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脸上一片青肿，满面的污血，看上去可怕极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跟前，双眼中饱含愤怒。我真的很害怕，不知道这个片刻前不要命地冲向我们，像野兽一样把我打倒的男人想干什么。我当时想的是，他真的会杀了我。这想法让我因恐惧而无法言语，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


“他没有进一步伤害我，尽管他原本有这个权利。他只是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这个依仗血统和亲缘的废物，即便你穿着漂亮的军装也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


“我无法告诉你他是带着多么强烈鄙薄和蔑视对我说这句话的，就好象面前的我像一堆动物的排泄物，只能引起他的厌恶。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就把两根棍棒往我身旁一扔，瘸着腿离开了。是的，他脚步蹒跚，可是我看的是一个军人的背影，是一个真正勇敢、正直的军人的背影。他信任他自己，依赖他自己，靠自己的双手保护了自己的生命和荣誉。不知为什么，我当时并不痛恨这个把我打成重伤了的人。我对他有一丝说不清的钦佩和羡慕，还有一层深深的不服。”


“我再没见过这个人，在我伤愈之后，他已经随军到了不知哪一处的战场，然后就杳无音信了。我费了很大的努力去找这个人，却一丝消息也没有透出来。那些当晚一同袭击他的贵族军官们有时会恶意地向我暗示那个人的死亡，他们都是些有权有势的人，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他们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讨好我，亲近我，在不知不觉中帮我完成一次阴险的报复。”


“而我想做的，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当着他的面，堂堂正正地告诉他，我是一个真正的军人。虽然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我也是有自尊心和羞耻心的。他的话完全否定了我的尊严，那和我姓氏和家族的尊严无关，你知道吗？我头一次感觉到，摘去了我高贵的姓氏和贵族称号之后，那个名叫约瑟芬尼亚的人是那么的无耻和渺小。我要有自己的尊严，身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的、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尊严，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在那之后，我试着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我努力地学习剑术，可那些所谓的‘名师’只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他们甚至没有让我在训练中流过汗就在我的父亲面前吹嘘我的剑法了得，他们完成了他们的任务，拿着预期的奖赏离开我的家门，只留下了依旧是个废物的我。而且我不检点的私生活也确实极大的损害了我的健康，让我很难成为一个英勇善战的勇士。”


“既然不能成为一个勇者，那我只能尝试着去做一名智将。我用心地钻研每一本战术书籍，在一次次战斗中观摩、思考，分析每一场战斗。你看，我并不笨，那些原本天书一样的东西很快地就被我掌握。而且，我并不是一头扎进书页中的迂腐书虫，每当别国有战事发生，在战局最紧张最混乱的时刻，我都能看见那些被人忽略的要点，而且那些事情最终都得到了验证，这让我觉得欣慰和自豪。我或许尚且不是最出色的统帅，但我有这个自信，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将领。”


“可是，我从没有机会证实这一点。在别人眼中，我永远都是那个不长进的贵族子弟：财政大臣的儿子，掌玺大臣的堂弟，那个连剑都不会拿的佩克拉子爵。他们只在开玩笑的时候称呼我的军职，似乎那是一个让人开心的笑柄。”


“终于，我有机会参加一次小规模的对外战斗，并且有机会成为一个军团参谋。参战的前夜，我几乎一夜没睡，详细地分析了敌我战况，费尽心血写了一篇对敌作战的计划书。直到今天我还能背出那篇计划书来。那是我今生最得意的一次战局分析。我现在还坚信，如果一切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我有把握只以很小的损失取得完胜。”


“可当我在作战会议上提出计划时，没有引起任何反响。”


“不，应该是引起了一些反响。那些亲身经历过战斗的人都在惊异，惊异于我这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居然会在战前准备会议中发言，讨论所谓的‘战况’。他们看待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那个曾经痛骂过我的平民军官。虽然他们在言语中依然保持着对我的尊重，但我还是能看出他们表情里流露出的嘲讽和不耐烦。真是讽刺，我戴着那个子爵的帽子，顶着我显赫的姓氏，伸延着我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却恰恰因为如此，我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


“那还不是我最难忍受的。最难忍受的是，当那场战斗以不理想的方式取胜之后，我的上司居然将别人的功劳强加在我的头上，给我嘉奖，甚至给我晋升。”


“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高了许多，双拳紧握，嘴唇轻轻颤抖着，呼吸粗重。看得出，即便这件事过去了很久，但给他留下的印象依旧深刻。


过了半晌，中校的激动情绪才得到平复。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略到惭愧地看着我，似乎在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抱歉。


他迎上的是我无比尊敬的脸。


“我拒绝了那次晋升，毫不迟疑。”他继续说道：“那是我当时二十七年生命中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或许也是我直到现在四十五岁为止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我可以容忍他们对我不信任，那毕竟是因为我早年不争气的行为造成的恶果。我也可以容忍他们视我为异端，因为我已经羞于与那些蛀虫为伍。但是，我真的真的无法容忍他们将原本应当属于别人的荣誉强加给我。他们伤害了那些真正立下战功的人，他们是真正的军人，就像那个打醒了我的人一样。这样的安排我怎能接受？如果我屈服了我遵从了我忍受了，那就等同于在用我自己的嘴咬我的心，用我自己的双脚践踏我的尊严。只有那些丝毫没有廉耻心的垃圾才会欣然接受这样的安排。”


“当时我的父亲以为我发疯了，我的亲戚朋友们也是。一个贵族拒绝了荣誉和地位，就好象一只流浪的饿狗拒绝了施舍给它的骨头一样，总是要让人吃惊的。他们排着队来劝说我，就像是劝降俘虏的说客。随着他们的不住劝说，我越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我对我自己说：你是要成为一个军人，让自己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后半生，还是要像他们一样，糜烂在散发则后腐朽臭气的镀金生活中？当然，我选择了前者。”


“这很不容易，孩子，很不容易……”他暂时终止了叙述，叹息着遥望远方，将后面的许多话语吞回了自己的肚子里。我知道，这“很不容易”四个字里，包含了多少白眼、多少轻蔑、多少委屈和辛酸。那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青年所能够承受的心理压力。尽管我从来没有对所谓的“贵族阶层”有过什么好感，在战争开始之后尤其如此。但是，我依然要公允地说，那些贵族的颓废糜烂并不完全是他们自己的过错。如果一个人生存的环境原本如此，你又有什么立场去要求他们变得更好？


正因为如此，我尊敬面前的这个中年贵族。他有勇气在自己从小长大的生存环境中挣脱出来，去追求一种崇高而纯粹的品质，无论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现在都足以当得起我们对一个好人的最高评价。


“所以，我二十七岁的时候是中校，四十五岁的时候仍然是中校。而即便如此，我也没有离开过军队。不管你相不相信，基德中校，那场战斗是我指挥过的第一场战斗。当将军阁下告诉我：那万余大军的领导权属于我的时候，我的血液都在凝固。我第一次身临其境地参加一次战斗，而且居然成了一支大军的统帅。如果是在四天以前，我是无法想象这些的……”


这时候，这个中年军官脸上严肃激动的表情消失了，忽然变得神色扭捏。他伸出脖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第二个人听见我们的交谈之后，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告诉你一个秘密，在开始正面攻城的时候，我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居然尿湿了裤子。哦，真见鬼，我为什么会把这么丢脸的事情告诉你。你真是个好听众，中校，总是让人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你。”他一边红着脸一边解嘲地哈哈大笑起来，“我生怕被别人看出来，举着佩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裤子差不多被风干为止，哈哈哈……”


我回想起当时的战况，还记得佩克拉中校屹立在秋风中的英姿。想到他在这最威武的时刻居然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隐情，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的笑容里含着泪花，那是为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实现了他的愿望之后流下的喜悦泪水。


“我在等待啊，中校，等待了许久。我一直希望有一天，那个人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发自内心地对我说，我是一个真正的军人。我发誓，得不到他的承认，就算是死，我的灵魂也无法得到安息。”


“可是，中校，他可能已经死在战场上了。您不能因为一个渺茫的希望，就以自己的灵魂为誓啊。”


“我的誓言已经完成了呢，基德中校。我要的不是单纯的那一个人的赞许，那只是一种孩子气的执念而已。我渴望的是来自真正军人的真心认可，就在刚才，您已经把我所希望的慷慨地给了我。”


“您是个真正的军人，基德中校。您的承认是我最大的荣耀。”


这个让人尊敬的军人真诚地看着我，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个长者对年轻人的期许和鼓励，所有的目光都只含着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的无限感激。


“咳，如果可以的话，我冒昧地请求您，再对我说一遍那句话，好吗？我……想再听听，听得清楚一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着。


天呐，谁能拒绝这样的请求？谁能拒绝一个期待了将近二十年的军人得到一句再公允不过的评价？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完成他的誓言，但在这个时刻，我绝不愿意哪怕一丝一毫地违背他的愿望。我站直了身躯，整理好原本松散的军装，将我的长剑举到足以表达我内心情感的位置，庄严地大声说：


“我，杰夫里茨·基德，以我名、我血、我剑为证，您是一个让人尊敬的、真正的军人，佩克拉中校。我谨向您献上我最崇高的敬意！”


那个一直表现得瘦弱疲惫、像一个迂腐教师一样的中年男子此时挺直了他一向稍显佝偻的腰身，像一柄笔直的标枪巍巍站在我面前，缓缓抽出了他的佩剑，郑重地向我回礼。


“谢谢您，中校。”他的声音颤抖着，闪耀着骄傲光芒的泪滴从眼角落下，犹如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约定，带着满足和喜悦，瞬间淹没了他略显苍老的面庞。

第084章 紫罗兰之陨


推开房间的大门，我们看见普瓦洛正跪在床前，痴痴地望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床上正躺着的，是美丽的黑暗精灵埃里奥特。她毫无意识，紧闭双眼，嘴唇因干涸而裂开，泛着不健康的白色。短短几天时间，她已经由一个英挺强健的女战士变成了一具几乎完全枯萎了的身体，唯有鼻腔间不时传出的微弱气息才能证明，生命尚未离开她的肉体。


如果不是黑暗精灵的身体构成与人类有不小的差异，克里特人那狠毒的一枪或许已经穿透了埃里奥特的心脏。但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我们能找到的所有战地医者都无法救助这可怜的生命。他们徒劳地使用着只对人类才有效果的各色药剂，试图弥合埃里奥特身体上的可怕伤口。这完全没有用，美丽异族少女身上的创伤仍在持续恶化，她的左胸被枪矛完全地穿透了，里面那些不知名的脏器受到了不知什么程度的破损。我想，她之所以还活着，或是因为受了某个善意的神明的照顾，让我们及时地制止了她伤口上鲜血的喷涌。


当苏醒的普瓦洛得知埃里奥特还活着，不顾自己同样身受重伤，挣扎着来到爱侣的床边，一步也不愿走开。黑暗精灵濒临崩溃的生命终于点燃了亡灵术士的爱情之火，这火焰燃烧得如此炽烈，似乎用来作为燃料的，是他原本就十分虚弱的生命力。


吃饭的时候，普瓦洛的目光始终温柔地投向埃里奥特的面颊。睡觉的时候，普瓦洛扒在床边，紧贴着埃里奥特的秀发。甚至于当普瓦洛伤病发作，大口喷吐鲜血，几乎昏厥的时候，他的手也一直紧紧攥着埃里奥特的手指，一刻也不愿松手。我们试图强拖他离开这个房间，将他拉到应当属于他的病床上，可执拗的银发青年一次次暴躁地用刀剑驱逐了我们，把自己和埃里奥特一同反锁在房间中，无论我们如何敲打都不予理睬，这才彻底打消了我们的念头。


昨天，普瓦洛头一次大声祈求死亡女神苔芙丽米兰斯收回她伸向埃里奥特的手掌。原本年轻的亡灵术士从没对栖身于永恒的幽暗之界的伟大神祉有过任何依赖，尽管那是他天生力量的源泉。他不住地流淌着泪水长跪在地上虔诚求告，他愿意以一切代价换回埃里奥特的醒转，哪怕是他的生命、他的自由、他的灵魂，甚至是唯一支撑着他走过人生最艰难旅程的魔法力量。那已经不再是我们所熟识的普瓦洛·乔纳斯，那个带着神明印记的神选之子，那个轻浮放荡的亡灵术士，那个指引所有迷失的亡灵踏上永远归途的、受人尊敬的“亡者的道标”，而是一个因爱人一步步踏入死亡而无助的可怜青年。


“啪！”达克拉推门的时候手上稍重，在门上拍出了少许声响。


“嘘……”普瓦洛转过头来，神经质地制止达克拉发出哪怕一丝细小的声音。他的面色苍白憔悴，俊美的面庞上已经长满了乱糟糟的胡岔，原本银色月光般的秀发此时灰暗粗糙，乱蓬蓬地堆积在一起。他的眼眶深陷，眼睛中布满血丝，颧骨因瘦弱高高隆起，面颊的皮肤上泛着因疲惫和伤病而产生的不健康的青灰色泽。无论他身体上的哪一个部位都在诚实地向我们宣告他的衰弱，但和他身体上的健康相比，我更担心他不正常的精神状态。


他的眸子中燃烧着不正常的神采，虽然像两团烈火般炽热，却让我们找不到它们的焦点。他恍惚地瞟了我们一眼，似乎是想笑，面部的肌肉却僵硬得不住抖动。最糟糕的是，他似乎确信了自己正在微笑，和气地轻声说：“你来了。”他游移不定的目光让我们无法确信他在和谁说话，那个他口中“你”到底是我们中的哪一个。


“普瓦洛，你……还好吗？”凯儿茜女性特有的善良心理让她忍不住关切地问候。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这豪爽的女海盗会有那么温柔的一面。


“我们很好。”普瓦洛木然的表情下发出欢快的声音，这情形让人觉得恐怖又辛酸，“你看，埃里就在这里，她睡着了。我们都很好。没什么好担心的，真的，有我陪着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不住口地絮叨着，一再用微弱的声音重复着“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几个字。他的嘴唇偶尔会不自然地抽动一下，不知是因为悲痛还是因为疯狂。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吧。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普瓦洛，你该休息。”凯尔茜面色悲切，眼含泪花柔声说。


“我正在休息。你看，埃里就在这里，我们……我们正在休息。”普瓦洛没头没尾地回答。他说完这句话便转回头去，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埃里奥特的娇柔的脸，嘴里哼着不知在哪里流传的温馨歌谣。一旦看向埃里奥特，他的眼睛顿时柔和的就像是一团秋日的暖阳，带着无限的眷恋和赞美。


他小声哼着，哼着，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可是泪水已经滴落到膝下的土地里，将一片黄土浸润成暗淡的颜色。


“当时很乱……”普瓦洛的声音冷静得就像是一片水晶打磨的镜子，“我对红焰说，我要去帮帮杰夫的忙，就带着人离开了。我不想带着埃里，可她非要跟着来。她说，有我保护她，她就不会有危险。”


“可她却替我受了这一枪。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枪从她身前刺入，然后再从她身后穿出。她真傻，不是么？这个傻丫头。那枪是刺向我的，我应付的来。我是个了不起的术士，一把长枪怎么会刺伤我？她说过的，有我保护她，她就不会有危险。可她偏偏要转过头来救我。她真傻，对么？”


“普瓦洛，你累了。”弗莱德伸手扶住亡灵术士的左手，想拉他起来。这时的普瓦洛忽地从地上跳起，奋力推开弗莱德。


“让我们单独呆会，求求你们了，让我们单独呆会！”他忽然大喊起来，“埃里一直希望和我单独呆着，你们不知道吗？在舞会上，在餐桌上，在战场上，她一直希望和我单独呆一会。我曾经一次次地拒绝她，可是现在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你们就离开一会，让我们单独在一起，好吗？”


看见他这个样子，我们怎么敢离开？我不知道如果我们离开普瓦洛会干出什么事来。如果埃里奥特真的遭到不幸，他或许会紧随其后干下什么傻事。这种事他做的出，我知道，尽管普瓦洛平时表现得像个轻浮浪荡的家伙，但一旦他冲动起来，就完全不会在意自己的性命。这一点，当初弗莱德从温斯顿人手里救下他时，我们就已经领教过了。


“我们是来给埃里送药的。”我从众人的身后站出来，手里捧着一碗浓浓的药汁，“不管出了什么事，先让埃里喝完了药再说吧。”


这时的普瓦洛就像被催眠了一样，眼睛里只能看见那药碗。他小心地把碗端到床前，尽力地扶起埃里奥特，用勺子轻轻舀起汤汁，放在嘴边轻吹了两口，然后缓缓地、小心地送到埃里奥特的口中。


“埃里，张开嘴，乖，当个好孩子……对，这样就好，慢一点，慢一点……你这个小馋猫，小心烫着……”


只有一小半的汤药被埃里奥特咽下去，大部分都沿着她的嘴唇流出来，将她的衣服和床褥浸湿了。可是普瓦洛浑然不觉，依旧一勺一勺地喂着她，不时地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从他的话语中我们听得出，在他眼中所看见的，并不是眼前这个完全没有知觉、只能依靠本能吞咽食物的埃里奥特，而是一个活泼可爱、清纯美丽的幻觉。


“好点了吗？”喂完了药剂，普瓦洛小声问，虽然没有任何人回答，但他仍然满意地点点头，摸了摸埃里奥特的头发，“……那就好，你好好休息，等你痊愈了之后，我带你到宝石花平原上去看花，看紫罗兰。你不是最喜欢紫罗兰的吗……对，只有我和你。我们不告诉弗莱德他们，自己偷着去。听话，乖……”此时的普瓦洛已经完全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我们真的没有想到，他的悲伤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于扭曲了他原本强韧的理智。


凯尔茜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冲出门去。远远地，我听见她悲伤哭泣的声音。红焰随后也走出去，安慰着他的爱侣。我和弗莱德忧愁地对望着，为我们朋友的疯癫而伤心。


普瓦洛此时又将埃里奥特在床上安置好，将空碗送到我面前。


“谢谢你，杰夫，请你告诉医生，埃里的伤口该换药了，她说她觉得有点疼。要是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大家就请回去吧。埃里想睡会。”


再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们留下，我颓然地接过碗，和大家一起满怀忧虑地离去。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帮助我们可怜的朋友。虽然他还活着，可是他的心正在随着埃里奥特慢慢地死去。什么也挽救不了他，我们不能，甚至他自己也不能。他的世界已经完全因为黑暗精灵的受伤而崩溃，再没有丝毫的理性可言。除非埃里奥特的伤势好转，恢复健康，否则，我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将我们的朋友普瓦洛带回给我们。


而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甚至不能尽到一个友人的义务，和他一起分担这有可能是最后的痛苦。


……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达克拉的脑袋重重地撞着墙，懊恼地大叫，“普瓦洛这样下去不行！”


“冷静点，达克拉。”罗迪克烦躁地说。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埃里奥特成了那个样子，普瓦洛又成了……又成了那个样子。我怎么冷静得下来？他是我的朋友啊！我可不像你，自己的兄弟死了，连哭也不哭一声。”焦躁的心情让达克拉失去了理智，口不择言地说道。


“你这个混蛋，你说什么！”罗迪克猛地拔出剑来，愤怒地吼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有感情，为朋友担心，不像你是个冷血动物！”达克拉伸直了脖子大叫。


“我杀了你这个混蛋！”达克拉的话确实太伤人了，受了侮辱的罗迪克像猛虎一样窜起来，挥剑砍向达克拉。而达克拉此时也已经拔剑在手，准备迎击罗迪克的攻击。


我忙扑过去，死死抱住愤怒中的罗迪克，凯尔茜忙抢过去夺下了他的剑。罗迪克的脸上青筋爆裂，满面赤红，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另一面，红焰也已经搂住达克拉。


“别拦着我，我要杀了这个家伙。”罗迪克挣扎着。


“你来啊！你来试试啊！”达克拉回应道。


忽然，一道黑色的光影划过，将我们面前的长桌砍成了两半。桌面上的东西随着桌子的分裂倾覆到地上，发出凌乱的哗啦哗啦的声响。


“都给我住手。”弗莱德低沉的怒喝在我们中间响起。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特有的威慑，让失去理智的两个人精神一振，同时安静下来。


“现在，我们的朋友正遭受不幸，前面还有无数的硬仗要打，这正是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两个家伙到好，不但不能给朋友提供任何帮助，反到在这里像两个无赖一样厮斗，让别人来为你们担心。你们难道就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吗！”


我觉得罗迪克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的喘息声依旧粗重，但眼中已经没有了那层失控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羞赧和惭愧的神色。我试探着松开了紧抱着他的双手，他没有再做出任何激烈的反应。


“达克拉，我的朋友。我知道你在为普瓦洛担心。但你要知道，我们都同样为他担心，只是我们表现的方式不同而已。你的话伤害了罗迪克，你应该向他道歉。”弗莱德严肃地说。


达克拉此时想必已经反省了自己刚才的失言，他满面羞红，扭捏地走到罗迪克跟前说：“罗迪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刚才我一定是发疯了。我只是……只是因为太担心了而失去了理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该死，我真的是个混蛋，我知道杰拉德的死让你很难过，我不该那么说。对不起，你应该生气的，你打我，用力打我吧。如果不解气的话，哪怕用剑刺我，杀了我都可以。只求你能原谅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罗迪克，这件事完全是达克拉的错，但是我们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现在遭遇困境的不是普瓦洛，而是你，我相信他也会为你这样做的。我们都希望你能原谅他。”弗莱德转向罗迪克说。


不需要更多的劝告了。一旦冷静下来，对于这个在战场上结下生死相依的深厚友情的魁梧汉子，罗迪克已经不再有任何的痛恨。他含着泪伸出手去，和达克拉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相信，这一个小小的插曲不会阻碍他们之间的友谊，正相反，经历了这次小小的冲突，这两个勇敢的战士或许会更加亲密和相互信任。


正当这时，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了，紧接着冲进来的，正是我们刚才一直为之忧心忡忡的朋友，悲痛欲绝的亡灵术士普瓦洛·乔纳斯。他看上去比前几天更糟糕了：他的长袍被划破，在背后很大一块被撕撤成一绺绺的碎布条，右脚上的鞋子不知所踪，脸上满是灰黑色的泥土，右臂上带着明显的擦伤痕迹，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山坡上滚下来。显然他刚跑了一段不短的路程，弯着腰喘着粗气，将口中堆积的涎水大口吐在地上。他的神色慌张的让人惊恐，眼中射出的精芒仿佛带着不详的信息，让我们心中不住震颤。


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是什么事情可以让绝望中的普瓦洛冒着失去陪伴爱侣走完最后生命里程机会的危险，离开埃里奥特的身边，来到我们的面前？难道说……


尽管我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当它到来的时候，我仍然不愿相信。埃里奥特，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善良，那么年轻（尽管她的实际年龄或许比我爷爷还要大），她还没有享受过她应该在这世界上享有的幸福，就这样过早的离去了么？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她是那么善良，在被人诬陷、诽谤甚至危及她的生命的时候，都不曾有过一丝悔恨；当她得知有可能会永远失去视力时，表现得那么平静却又那么悲伤。为了追求自己的爱情，这个美丽的异族少女背弃了自己的宗族，陪伴在普瓦洛的身旁，保护他、照料他，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从一个无名的术士变成了一个值得尊敬的英雄。为了普瓦洛，这个善良的精灵成为了一名勇敢的战士，违背自己的良心在战场上与原本和她无关的敌人战斗。虽然她从来也不说，但我们都知道，每次战斗结束后，她都会一个躲在角落中呕吐和哭泣。


我永远无法忘记当这个爱花的异族少女头一次戴上墨镜，手持紫罗兰时的模样，在那个动人的时刻里，我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娇艳的鲜花，哪个是美丽的精灵。


我以为我已经作好了失去她的准备。我在欺骗自己。我永远都无法做好这个准备。


我身旁的红焰静默地流下泪水。原本，他因为种族的原因，如此痛恨那个肤色黝黑的少女。可是不久之后，埃里奥特就用自己的友善和大度征服了所有人。


或许，在埃里奥特短暂的生命中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征服了她的爱人，赢得了普瓦洛的心。可这对于普瓦洛来说，只是将伴随他一生的痛苦，而对于她自己，则没有任何的意义。


“呼呼……你们，你们干什么做出这种表情……呼……埃里、埃里没有……没有死。”

第085章 我说的是“爱”


“我们知道，普瓦洛。”弗莱德走过去安抚我们神志不清的朋友，“埃里不会死的，永远都不会，她是最美的紫罗兰，永远盛开在我们的心中……”


“呸……”普瓦洛一把将沉痛的弗莱德推开，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气息。


“埃里……我的埃里……没有……没有死，真的……”


我无法为死者考虑更多的事情，现在，如何拯救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普瓦洛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了一个朋友，我们不想因此再失去另外一个。


“普瓦洛，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缓缓地对他说，“我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可是既然它已经发生了，我希望我们能和你站在一起，共同分担你的痛苦和悲伤。”


“发生……发生个屁啊！”普瓦洛筋疲力尽地说了句粗话，这正是他神志不清的象征。他从来都以优雅的学者自居，将粗鲁当作一项极大的罪恶来看待。


“看着我，看着……呼……我的眼睛！”他摇晃着我的肩膀，将脑袋凑到我跟前，圆睁着双目，“这双眼睛清晰、明亮、充满智慧。这是一个失去了神志的疯子会有的眼神吗？”他的眼神污浊混沌，目光涣散，正是一个失去了神志的——我真不想用这个词汇来描述我的朋友——疯子应该有的眼神。还好，他的疯发得恰倒好处，并没有让他想到类似“殉情”、“陪葬”的糟糕念头。如果唯有这样能够保护他的生命的话，我们不介意让他的后半生都生活在谎言之中。


我们都同情地看着他。他每望向一个人，那个人都善良地对他摇头表示否定。可是，我们的表情出卖了我们。那又怎么样呢？谁能指望一个疯子看出我们善意的谎言呢？


“我不跟你们这群白痴说了。”终于，普瓦洛放弃了他的尝试。他似乎感到清醒点了，转身又向埃里奥特的病房跑去，“你们跟我来就知道了，尤其是你，弗莱德。要是不来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快一点过来！”


巨大的悲伤涌起在我的心头：看不到自己挚爱的尸体居然会让别人后悔一辈子，看来普瓦洛的精神比刚才还要混乱。他或许已经永远没有机会恢复成一个正常人了吧。


从朋友们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他们同样的心情。


不管怎么说，我们此时确实应该到埃里奥特那里去。年轻的黑暗精灵已经失去了她的亲人，我们是她仅存的朋友。我们有义务处理她死后的事务。


不知道黑暗精灵是如何处理他们亡者的遗体的。火烧？我不喜欢，那对埃里来说太残忍了。一想到她美丽的身躯将在烈火中渐渐变成焦土灰烬，就让我悲从中来。我们或许不能挽救她的生命，但我希望起码能够保留她在世间美丽的容颜，让她的美持续得越久越好。


土葬？不，埃里是从地下叛逃的黑暗精灵，她的幸福不在地下，而在地上，在那些阳光明媚铺满花朵的地方。对，鲜花，只有鲜花最茂盛的地方才应该是她永恒的归宿。


我叫过一个侍卫，命令他尽快准备一只木筏，在上面堆满象征着永远纯洁美好的百合花，就停放在城外的护城河旁。虽然很不忍心，但埃里奥特的尸身还是尽快处理的好。深秋的天气尽管并不十分炎热，但尸首如果停放得久了还是会变质的……


我们找出军中的礼服穿戴整齐，并在左胸口处别上一支洁白的花朵。红焰将一滴朱红的药水滴在自己右眼的眼角，那药水瞬间融入皮肤，变成了一滴擦拭不去的血色泪痕——这是精灵族的族人表达对朋友的故去的哀伤的最庄重的礼仪。


一切准备完毕，我们手捧鲜花，向埃里奥特的病房走去。沉痛的心情就像是锋利的刀片，让我们心痛如绞。我们要去送别我们美丽的朋友，一个我们永远不愿失去的人。我不知道到时候该如何面对失去了生机和呼吸的埃里奥特。在我内心深处，只希望这条道路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得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可这条路今天忽然变得那么短，短得让我们都无法整理好自己的心绪。


站在病房门口，我们面面相觑，不知该由谁迈出这沉重的第一步。忽然，没有任何疑义的，我们将目光投向了弗莱德。是的，只有他，我高尚的朋友。只有他才有资格代表我们每一个人。


尽管慌张，尽管悲切，但我的挚友在这个时刻还是拿出了他的责任感。他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不协调，呼吸短促，听上去就像是一个濒死的病人。就在片刻之前，他沉着果断地制止了两个壮汉之间的搏斗，但现在，虚弱的汗水爬满他的额头。他伸出了右手，搭在厚重的门板上，用力一推……


……


“……她很走运，心脏没有受伤，只是肺部轻微受损，又有几条静脉血管破裂，失血过多。她之所以昏迷不醒，主要原因是伤口过大并且持续感染，只是这里的医生无法弄清她的伤势，不敢确诊才会延误了那么久。幸亏我曾经研读过有关各个种族生理构造的相关医学典籍，现在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需要时间恢复。其实人类和黑暗精灵的身体构造差别并不是很大，只是在皮下组织、骨骼和体内微循环系统存在可以理解的差异……”


平和冷静的声音穿过推开的门缝，在我们的耳朵间传递着，我从后面看见弗莱德全身忽地一震，而后一动不动地僵直在那里。我看不见他的面色和表情，但他似乎确实很激动，以至于一层深红的色晕直漫过了他后颈。


那声音、那语调、那用深奥复杂的术语形容人体的语态和句式，无不让我们这些正站在门口的人惊讶无比。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的不可能发生。随着那道木门的缓缓开启，无论是眼睛还是耳朵，都在告诉我们这样一个现实，但我的思维却似乎还没有扭转过来，怎么也不能相信正在发生的这一切。


正坐在病床前细心并冷静地给普瓦洛上医学常识课的，正是善神达瑞摩斯的虔诚信徒、军中至善和至美的化身、有着“尊严的神容”美名的僧侣、我们的良友、弗莱德思慕的唯一女性、现在应当远在不知何处的罗斯托克联合王国教区圣女：米莉娅·巴特斯菲亚。


听到门板转动发出的吱呀声，米莉娅转过头来，她看见的是弗莱德因为激动而不知所措的模样。瞬间，一层水雾弥漫在她的眼前，交织着思念、坚定、甜蜜和痛苦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脸上，让人感受到她此时复杂的心情。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和弗莱德深情地对望着，眼中完全忽略了我们的存在。我站在弗莱德的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次深呼吸就打碎了这个来的太突然的美梦，将眼前这个糅合了神祉的庄严和人间美貌的女子在我们的眼前吹散，让我的朋友再一次堕入永恒思慕的地狱中。


“您……来了……”半晌，弗莱德才说出这几句话。这真是情侣间最糟糕的问候，却又是他表达真挚情感的唯一方式。他的声音空虚朦胧，就好像此刻还未曾清醒。


“我，来了！”米莉娅用力点了点头，她依旧是那付冷静高傲的圣洁模样，可两道泪痕已经滑过她的两腮。


他们俩缓慢地走近，弗莱德颤抖地捧起米莉娅伸出的右手，轻轻亲吻了她的手背，然后又轻轻地将它放下。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对于他们俩来说似乎十分艰难，以至于似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将他们的指尖从对方的手中拿出。在奇妙的沉默中，他们的眼神交织着，代替语言表达着他们最真实的自己。


忽然，弗莱德伸出双手抢上前去，将米莉娅用力地抱在怀里。他抱得是那么紧，几乎要把米莉娅融化到自己的血肉里、骨骼中。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情感让米莉娅一声惊呼，而后就自然地回应：她的头紧贴着弗莱德的胸脯，微微闭着双眼，美玉般洁白无瑕的手臂从宽大的袍子中伸出，紧紧搂住爱人的脊背。


“我以为我选择了坚定的信仰，我以为我真的抛弃了对您的情感，我以为已经将生命完全奉献给了至善的神明，不能再有任何人能分享它……”米莉娅轻声说着，仿佛是在梦中的呓语，温柔甜美，似乎是带着某种灵魂的力量。


“我欺骗了我的心，可我无法欺骗神明。在接受圣女指派前做最后一次祈祷时，我失去了神的回应。您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空虚，我就像一个落水者，在湍急的河流中无助地挣扎，却什么也抓不住。我被我的信仰遗弃了。”


“在恐惧和慌乱的时候，我想起了您，您的面容，您的手臂，您的微笑和战斗时的英姿。然后，我得到了安宁，神再次回应了我的声音。只有在思念您的时候我的祷告才有回应，唯有和您在一起神才肯定我的信仰和忠诚。我知道，我的祷告将不再只代表我自己的信仰，还必须包含着您的声音。神拨去了我眼前的迷雾，让我看清了自己的灵魂。我必须对自己诚实，我对您的爱胜于对信仰的虔诚。陪伴在您身边比侍奉于神座前更让我感到幸福……”


“我……爱您，再也不愿……离开您……”


弗莱德似乎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击中了，他两眼通红，含着晶莹的泪光捧起米莉娅的脸，用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奇怪的语调回答道：“我发誓，我愿永远忠诚于您的生命和爱情，绝不离开您，也绝不让您离开我。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一息尚存，我的心就随您一同跳动。”


当他们的嘴唇紧贴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我亲眼目睹的第一个吻，它并不像小说中骑士和贵妇、王子和公主在后花园、森林深处或是阳台上发生的浪漫情事那么深情热烈，但那所蕴涵的感情却只会比那更深长、更感人。


即便是一个吻，弗莱德表达得也依旧是那么含蓄节制。他只是在米莉娅的唇边轻轻碰了碰，并没有作出更多亲密的表示。但这已经足以震撼我们的眼球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我正直得过分、甚至有些迂腐的朋友会在众人面前如此直露地表现自己的爱恋。在铁血战场上不曾分毫动摇过的弗莱德，此时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不知道需要多么炽烈的情感才会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我祝福他，我相信在场的每个人都会深深地祝福他。弗莱德得到了一份值得永远珍惜的美好爱情，而他此刻的失态恰恰说明了这爱情的珍贵和重要。


我此生头一回对所谓的“神明”产生了好感，在那些拙劣的骑士小说中，他们似乎一向都是拆散彼此相爱的幸福情侣的罪魁祸首，从没像这一次表现得那么富有人情味。在那么很短的刹那间，我甚至动摇了自己对财神席勒姆多亚的偏爱——当然，只是在很短的刹那间。


忽然，他们似乎刚刚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忙松开相互紧拥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米莉娅一向的沉着冷静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慌张后退时不小心踩到了自己长袍的下摆，打了一个趔趄。弗莱德见状又慌忙抢上来扶住她，却又顺势把她搂在自己的肩头。米莉娅的表情越发尴尬起来，轻轻挣脱了弗莱德的怀抱，红着面孔低下头去。弗莱德则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会看看我们，一会看看米莉娅，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气氛很古怪，我们相互对望着，用目光提醒别人尽快想办法打破僵局，扭转这尴尬的场面。可是米莉娅的出现和弗莱德超出我们想象的大胆举动接连挑战着我们的心理承受能力，让我们的头脑一片空白。我们对这谁也没能预料到的情况没有丝毫的准备，只能在这莫名的尴尬局面下发窘。


我觉得在现在的情形中，如果我说出类似“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你们请继续”这种欲盖弥彰的话，恐怕只会让气氛更糟糕。


“米莉娅，埃里如果醒了，我应该怎么办？”因为爱侣得救而恢复理智的普瓦洛展现了他思维敏捷的一面，在这个情况下或许只有这个话题才能引导我们走出刚才的尴尬情绪。不过从这个问题中我们也可以看得出他的脑筋还不是很好用，如果埃里奥特醒了，连白痴都知道这表示她的伤势好转了，问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似乎有些蠢。


“啊……那个……给她吃些流质的食物恢复体力，不要太热或太凉，不可以吃太多，然后呢……恩……保持通风和伤口的干燥，如果伤口迸裂就涂我给你的药水，防止伤口再次感染。要是她明天这个时候还没有退烧，那就喊我来……总之……总之……总之……”米莉娅满面绯红，语无伦次地说。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头始终都没有抬起来。说到最后，似乎连她自己也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总之”了半天，也没“总之”出更多的内容。


“总之，你要好好地照顾她。”看到爱人窘迫的模样，弗莱德连忙补充了一句普遍真理。


“啊，对，总之你要好好地照顾她……”米莉娅羞怯地回望了弗莱德一眼，表示着她的谢意。


“好的，谢谢你，米莉娅。”普瓦洛微笑着回答。此时的亡灵术士虽然形销骨立，满脸的胡茬，但因为得到埃里奥特性命无忧的消息，精神状态远比前几天要好得多，疲惫的双眼间有了生命的神采，我们熟悉的那轻佻油滑的笑容也重新浮上了他的面庞。


“咦？你们怎么穿成这个样子？”这时候，他才发现我们穿戴得过于正式了，插在领口的白色花朵看上去也格外的让人不舒服。他的语气可并不像刚才对待米莉娅那么友善，脑门上的青筋一根根暴露出来。


“……啊，是这个样子的。我们……听说埃里奥特……好转了，所以穿得正式一点，过来庆祝……是这个样子的，对不对？”我慌忙掩饰着，罗迪克和达克拉他们纷纷点头赞同。


“这花是……”普瓦洛一脸不信任地看着我们。


“这是我们表示祝贺的鲜花啊！这不是很明显吗？”我的头脑渐渐清楚起来，从容不迫地应付着眼前的困境，忙不迭地把花从领口上解下来，轻轻放在病榻旁的茶几上。自然，那些反应迟钝的家伙沾了我的光，也随着照做了。


“红焰，你的脸上是怎么搞得？”随着神智一同恢复的，还有普瓦洛细致的观察力。神明宽恕我，看着他现在这么纠缠不休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让他一直因为悲痛那么疯癫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是因为……”


“是因为红焰听说埃里的病情好转，心情激动，所以在穿衣服的时候被……扣子，对，扣子，划伤了。”看到红焰瞠目结舌的模样，凯尔茜及时的替他解了围。


“真的？”普瓦洛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真的！”红焰努力挤出自己最诚实的表情，用力地点着头。


这一切本该平静地过去，可是忽然之间，一个忠诚严肃的声音不合时机地响起。


“报告长官，您要的木筏和百合花都已经准备好了，葬礼随时都可以进行。啊，尸体就在这里吗？”


“木筏？百合花？葬礼？尸体……”普瓦洛恶狠狠地看向我们，他的目光并不比一只恶狼友善多少，他问那个选错了时间闯进来的侍卫：“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是……基德中校，先生。中校说，虽然天气不算太热，但尸体还是尽早处理的好，免得腐烂发臭。对于埃里奥特小姐的死，我们都很伤心，请您节哀，乔纳斯先生。”该死的，我怎么找了个只长了嘴巴没有长眼睛的家伙当我的侍卫，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埃里奥特的胸口还在因呼吸不停起伏呢。


“我能够解释的，普瓦洛，相信我。你把笤帚放下，对放下，哎，你怎么又把刀拿起来了，你还是拿笤帚吧……救命啊……”我从错愕的侍卫身边迅速地闪过，错身间，我努力做出气愤的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就把这小子这个月的津贴当作我的医疗费吧。

第086章 婚礼


“救命啊……”我拿出曾经经过艰苦锻炼的强健体魄奋力奔逃着，身后是笨拙地挥舞着战刀的亡灵术士普瓦洛。


“站住，让我砍死你吧。”


笑话，这种有得赔没得赚的蠢事我怎么会做。


“前面的人都让开，否则我扣你们下个月的津贴！”处在食物链中段的我丝毫不理睬普瓦洛的威胁，转而威胁起挡住了我去路的巡逻兵。身为军团后勤长官的威严此时完全地体现出来了，那些士兵像躲避瘟疫一样为我腾出了逃逸的道路。我跑得比刚才更快了。


“我就不信追不上你了！”说着，普瓦洛拿出了看家的本领，将手中沉重的长刀扔在地上，大声高呼着熟悉的咒语。一道意味着加速魔法的神奇光芒附着在他的身上，他倏地提高了速度，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啊，你这个没有运动精神的家伙！”我唾骂着。


“我是高雅的贤者，不是拉车的牲口。”他反唇相讥。


军人的自尊心和荣誉感刺激了我，我顺手撕开了自己的礼服扣子，把厚重的外套和紧绷的衬衫随手抛出，赤裸着上身欢跃地奔跑。我如此放纵的发泄并非是因为真的害怕普瓦洛玩笑般的威胁，实在是我的心被战争带来的沉痛压抑了太久，而今天接连到来的巨大快乐又让我太过幸福。被苦恼和恐惧压迫了太久的心情几乎已经忘却了幸福的感觉，仿佛必须通过疲惫我的肉体才能让我感到快乐。


我们肆无忌惮，欢叫着跑出城。在空旷无人的平原上，我们不再是受人景仰的术士和让人畏惧的军官，只是两个童心未泯的青年，两个追逐着欢乐的、张扬而真诚的生命。


看着普瓦洛的步步逼近，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经历战场的残酷，第一次杀人，我的第一个生意上的伙伴刚刚死在我的面前，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导师拯救了我的生命，带我脱离险境。那时的我只是一个连血都没大见过的战地新兵，而普瓦洛则是一个只会一种法术的拙劣法师。是残酷的战争让我们相遇，并把我们的生命紧紧联系在一起。


而现在呢？我已经习惯了每天面对成千上万的死亡，死在我手中的同类多得不可计数。在战场上，我失去了那么多的伙伴和朋友，这让我倍加珍惜随时有可能被生死阻隔的友谊。而普瓦洛也已经不再是那个自卑的少年，他找到了自己生命的价值，更找到了自己爱情的归宿。


即便仅仅过去了三年多的时光，可我们已经有资格回过头去看着自己走过的道路，对我们自己说一句：我们曾经那么年轻。


普瓦洛此时已经与我并驾齐驱，他应该想到了和我相同的事情，不再大声地叫嚷，只是默默地陪我并肩奔跑。他银色的头发迎风飘荡着，让我觉得难以言述的安宁。


不知跑了多久，当查美拉镇的城墙在我们眼中变成一团细小的阴影，我们筋疲力尽，躺倒在草地上。


枯黄的草叶划过我裸露的后背，痒痒的，很舒服。我摘下一片草叶含在嘴里，一阵泥土的清香气息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骨与骨之间关节的缝隙里透出强烈的酸痛，让我感觉到阵阵幸福的疲惫。


普瓦洛顾不上自己精致的长袍会被弄脏，同样放肆地横躺在地上。我们头顶着头，仰望着晴朗的天空。


天上没有云，晴朗得就像我们现在的心情……


“杰夫……”


“什么？”


“我要结婚。”


“你说什么？”我不顾全身的酸痛，惊讶地坐起身来。


“等埃里的伤一好，我就要向她求婚。如果她这一次不答应，我就继续求下去，直到她答应为止。我真蠢，直到这个现在我才知道，我不能没有她。”


“你疯了！”我的第一反应告诉我，普瓦洛的疯病似乎还没有痊愈。普瓦洛，这个好色滥情的淫虫，现在居然真的打定主意要结婚了。尽管他前几天的表现告诉我们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但我没有想到居然那么快。


“你可要考虑清楚，真的结了婚，你是要失去许多人生乐趣的。”我不无恶意的对他说。这是他一再拒绝埃里奥特的一个主要的借口。“对于一个成年未婚的青年男子来说，保持自己的自由之身和追求更多美貌和快乐的权利，这才是最重要的。过早地将自己捆在一棵树上，会失去很多人生乐趣的。”他总是这样调侃地回答。他的这个态度让思慕他的黑暗精灵又爱又恨，而粗暴的女海盗凯尔茜则不止一次地因为这些话而要为同为女性的埃里奥特出气，咆哮着要“给这个好色的尸虫一点颜色瞧瞧”。


“那只是个借口。”普瓦洛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惭愧地说道，“逃避责任的借口。我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埃里，可我不敢承认。我一直觉得自己太年轻，甚至没有办法为自己负责，更何况要为一个女人负一生的责任。我只想用更多的时间去做好准备，我希望能给埃里更多更长久的幸福，即便我的生命对她来说依然是那么短暂。”


“这么说，你还是个负责任的人喽？”在这之前，我从没将“负责”这样的评语加诸到普瓦洛身上，尤其是在男女情事方面。但现在，我相信他所说的，我相信他情感的真实和可靠。我之所以依旧用不屑地神态调侃他，完全是因为种朋友间反讽式的交流方式。


他对我的话不急不恼，继续说道：“直到她出了事我才知道自己错了，我错得那么严重。如果我不去争取，不去尝试，无论给我多少时间，我都永远不会做好负责的准备。如果我们相互之间确定是终生幸福的源泉，那就应该将这幸福更早地给予对方。”


“埃里受伤后，我一直在后悔，后悔自己的胆怯。我想给她一生的幸福，可如果她在那时候死了，我甚至连一天的幸福都没有让她感受过。而造成这一切的，则是我的愚蠢和懦弱。”他的眼睛再次湿润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自责。


“幸亏，杰夫，幸亏神明给了我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我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给埃里一天的幸福和快乐。”


“至于此后的事情……我才不管呢……”


我看着躺在我面前、幸福地阖着双眼的年轻的术士，深深地为朋友的决定而高兴。


“你会是个好丈夫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很幸福。”我曾经以为在小说中出现的这些祝福的话语肉麻得近乎恶心，但在这个时候，我异常真诚地把它们说了出来，而且觉得，只有这些话才能表达我的真诚的祝福。


“那当然，我可是个了不起的术士，而且重要的是，对付女孩子，我经验丰富……”招人讨厌的自大嘴脸又爬上了他的面孔。


“收起你恶劣的嘴脸吧，你是不是个好丈夫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真正好奇的是，你们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是不是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就知道你那张刻薄的嘴里准吐不出好话……对了，帮我个忙。”


“干什么。”


“拉我起来，我累得动不了了……”


“你不是一直在用魔法的吗？”


“那也要消耗体力啊，你以为我是能不停脚地跑一整天的极地野驴么？快点拉我起来，哎，你怎么走了？”


“你也不记得是谁提着刀把我追到这里的。你不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么，那就为你自己的愚行负责吧。”


“啊，你这个无情的家伙……”


……


相比起正派得有些过分的弗莱德来说，亡灵术士的确是个浪漫热情的人，这从他求婚时的表现可以得到证实。


当时，他表情严肃地走进房间，看着在米莉娅和凯尔茜悉心照料下一天天恢复健康的埃里奥特，无比坚定地说：


“从今以后，不许你再用找借口亲近我，不许你再说对我说那些肉麻的情话，不许你再时时跟着我，不许你再为我做那些危险的傻事！”


可怜的孩子被他的话吓傻了，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要受到这样伤人的惩罚。一时间她甚至忘了悲伤和哭泣，只是一言不发地愣在那里。


知道内情的凯尔茜也觉得普瓦洛做得太过分了，她背对着黑暗精灵向普瓦洛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这时候，普瓦洛忽然凭空从一团阴影中取出一个雕琢精美的盒子，双手轻轻捧到埃里奥特的面前，单膝跪地，用无比轻柔的声音说：


“是的，不许你再这样做，因为这些事情以后要让我来做。以后要让我找借口亲近你，让我对你说肉麻的情话，让我时时跟随你、保护你，让我去为你做傻事。”


“我，普瓦洛·乔纳斯，于大陆公历1461年十月十五日，正式向我唯一的至爱埃里奥特小姐求婚。以永不变更的亡者之路为誓，我愿终生与埃里奥特小姐为伴，同行岁月，共度光阴，直到我的生命之柱崩溃的尽头……”


“……您……愿意……嫁给我么？”


盒子在他的手中绽开，里面是一枚精美的戒指。在秘银打造的精致戒环的顶端，托起一朵由纯净的紫色水晶雕刻而成的紫罗兰。在窗台边，那戒指仿佛吸收了整个太阳的光芒，在自己的内部炸开层层闪亮的紫色光影，一圈圈荡漾开去，犹如带有生命的真实花朵。我相信这枚戒指中肯定带着某种魔法的力量，否则不会让普瓦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五天之久才把它完成。


突如其来的幸福仿佛是不真实的梦境，让埃里奥特不能相信。她呆呆的模样持续了很久，什么话也不说，也没有作出任何表示肯定或否定的姿态。就在连普瓦洛自己都相信自己的第一次求婚失败的时候，美丽的黑暗精灵忽然不顾身上的伤痛，尖叫着抱住普瓦洛，大声说着“我愿意，我愿意！”喜极而泣。


没有做作的矜持，没有羞涩的掩饰，地底精灵用她最热烈的喜悦回应着她的幸福。这单纯少女的直率表现连普瓦洛都有点不适应，只知道轻轻搂住那个刚刚承诺成为自己终身伴侣的女子，傻瓜般满足地微笑。


温馨、浪漫而又直截了当，这就是在战争的非常时期我们所能遇见的最好的爱情。它来得那么快，事先完全没有征兆。但看着眼前紧紧相拥的一对，谁又能说它是仓促和盲目的呢？


婚礼是在一个月之后举行的。


在这一个月里，克里特人“友好地”没有发起任何攻击，而我们则在巩固夺回的国土的同时，大肆筹办起普瓦洛的婚礼。尽管战争时期能够收集到的物资十分有限，但这并不能意味着婚礼前的准备事务变得简单了。邀请客人、购买物品、分配任务、演练仪式……说实话，我认为婚礼是最能考验一个人综合能力的时候，即便是如弗莱德一般在战场上算无遗策的统帅，在“婚礼”这个喜庆又普通的词汇面前也溃不成军。就连幸福的当事人、新郎官普瓦洛在操办婚礼的半个月之后也再也看不出丝毫幸福的模样。在最紧要的关头，还是两位女士挺身而出，包揽了整个婚礼的统筹调度工作。我相信，如果不是她们，这个婚礼最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不能否认的是，有了她们之后，我们都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命看到婚礼的结局。


“天啊，那个疯女人今天居然拉着我试了四十多套礼服，最后居然因为找不到合适的鞋带就把一天的工作全盘否定了。只有善神手下才会有那么挑剔的偏执狂，弗莱德，我真是为你以后的幸福担心啊。”普瓦洛边揉着因为穿衣服拉伤的肩膀边说。


“恩，不要说我，今天凯尔茜为了婚礼上的仪仗队，拉着我们最好的两百名骑兵训练队列，居然把将近三十人累得晕倒了。红焰，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把她……”甚至于一向沉默稳重的弗莱德都开始抱怨了。他不顾姿态地将整个身体瘫在椅子上，尽最大的努力放松自己的四肢。


“嗨，这关我什么事？我今天把整座城都跑遍了也只把米莉娅需要的东西买齐一半，像购物清单上列的什么布列瑟农第六代水晶款腰带、百顿森新款蓝月之心钻石项链和爱萨汀尼亚限量钻石版高跟鞋这种东西我根本就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杰夫可以为我作证，我腿都跑折了。”能让善跑的精灵族疲于奔命的，或许只有女人神经质的虚荣心和不知哪位神明发明的奇特审美观吧。


“你别问我……”我捧起一大杯凉水大口灌了下去，“从头到尾你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询价、比较、挑选、砍价……这些活都是我干的。你听听，我嗓子都说哑了……”


……


尽管在婚礼的前一晚，我们都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了，但我们依然要感谢两位女士。是她们的挑剔和勤劳带给了我们的朋友一场近乎完美的难忘婚礼。


镇中的广场被临时装饰成了婚礼的场地，将近五千士卒从镇外草原上采集来的花朵几乎把这里堆满了。比起杀人，战士们看上去更喜欢这样的工作。这大概是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做过的唯一一件与破坏和死亡无关，仅与建设和幸福有关的事情了。


两百轻骑兵在广场的高台前整齐地排成相对的两列，他们年轻英俊的威武面庞掩盖不住喜悦的表情。埃里奥特和普瓦洛在军中有着崇高的威望和声誉，士兵们爱戴他们不下于爱戴弗莱德这个最高指挥官。今天，他们能用这种方式为这一对新人献上一份祝福，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荣耀的事情。


清澈的音乐声响起，普瓦洛和埃里奥特出现在广场左右两端。普瓦洛身披黑色漆亮魔法斗篷，里面还穿着类似贵族式样的紧身礼服。礼服上并没有过多的装饰，仅在左胸上点缀着一支交叉着玫瑰和紫罗兰的别致胸针。他的银色秀发在脑后束成一条马尾，看上去既精神又得体。这身打扮花费了米莉娅和五个裁缝整整五天的时间，虽然这个过程让亡灵术士痛苦无比，但最终的方案不得不让普瓦洛承认，从小接受高雅艺术熏陶的僧侣在审美方面确实有着高于常人的水准。


如果说普瓦洛就好象出现在广场上的一道月光，神秘、朦胧却又充满诱惑的魅力，那么埃里奥特的出现就犹如太阳般灼热闪亮。她的婚纱由她一向喜爱的紫色构成，上面点缀着许多晶莹的珠宝装饰。原谅我，我实在看不出她婚纱的质地，它们就像一团幽雅的迷雾，将刺目的光芒笼罩起来，使我们美丽的新娘看上去不那么耀眼。相信我，这件婚纱并没有让黑暗精灵看上去更美，正相反，它在某种程度上降低了主人的美貌。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觉得埃里奥特的美是属于人间、可以直视的。否则，我恐怕整个婚礼现场会乱成一片。


埃里奥特搂着红焰的臂膀缓缓向广场中间走来。从血统上来说，豪勇的游侠应该算是黑暗精灵的近亲——尽管这两个种族的关系并不是那么融洽——在这个重要的时刻，他是带领新娘入场的不二人选。


现在我们哪里还能看出这本应是两个不共戴天的死敌。红焰温柔地看着埃里奥特，就像是一个兄长在看着他血脉相连的妹妹。当他把埃里奥特的手放入普瓦洛手中时，竟然像一个真正的兄长般忍不住掉下眼泪。


“照顾好她，否则我饶不了你！”红焰说。


当一对新人走到由两队骑兵组成的队列前时，罗迪克大声下令：“全体，举……矛！”两队英武的年轻骑士同时将手中的长矛斜刺向天空，顿时，一个闪烁着金属光芒的长廊出现在他们面前。每当他们走过两名骑士，就会有两支长矛撤向一边，直立在两旁，指向晴朗的天空。


最后两支长矛撤向两边之后，他们终于步上高台，来到了一身神官打扮的米莉娅面前。


尽管在这之前，普瓦洛一再地说：“我才不想让那个宗教狂主持我的婚礼。”但此时他的表情里只有感激和欣慰。


“神说，无论你信什么，若你能幸福，并给他人更大的幸福，那你便是我最宠爱的孩子。我将护佑你的灵魂，无论你是否求告。现在，我谨代替至高神的双眼，证实这对情侣的爱情，并祝他们永世幸福，无灾无殃。”我们第一次看见米莉娅以这样受人尊敬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依旧是一付圣洁高贵的表情，但眉眼间掩饰不住的，是为目睹朋友的幸福而产生的欢悦。


“埃里奥特，你有什么话对你的丈夫说么？”她问。


埃里奥特昂起头，用她清澈欲滴的紫色双眸望向普瓦洛——经过常年的地表生活，她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可以完全放弃墨镜的保护，自由地生活在阳光之下了——坚定地说：“能够这样牵着你的手，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依旧是没有羞怯没有掩饰的真情表达，这直率又温柔的语言让人喜爱，让人尊敬。


“普瓦洛·乔纳斯，你有什么话对你的妻子说么？”


“我有。”英俊的新郎转向自己的爱人，以他难得的庄重口吻说道：“你曾告诉我，在你伤心的时候想靠在我的肩头哭泣，现在，我正式地拒绝你……”


普瓦洛的话引起台下的喧然大哗，许多受黑暗精灵的美貌撩拨的青年，已经忍不住要冲出来痛揍一顿这个在紧要关头说错了话的可恶家伙。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普瓦洛继续大声把话说完。


“……我不愿让你哭泣，因为我只想看到你的笑容。依偎在我肩头的将是你美丽的笑颜……”


“……我愿用我一生的努力，换取你一生的快乐！”


米莉娅喜悦又慈爱的声音及时地响起在广场中央：


“你可以吻你的新娘了……”

第087章 三份战报


会议室里，弗莱德紧皱着眉头坐在我们对面。他的面前放着三份战报，那是他烦恼的源头。


第一份战报来自由德兰麦亚第一、第三军团以及南方贵族组成的东路军。与我们相同，他们也受到了克里特人“借粮令”的困扰。针对这样的敌情，东路军最高指挥官卡特莱克将军采取了稳妥保守的战术，将部队推进的脚步停止在水星河沿线，只派遣小股部队进行偷袭和骚扰，不再进行大规模的武装进攻。


从战术的角度上讲，这种作战方式固然缺乏进取心，但也算得上是中规中矩，在补给不十分充裕的情况下，能够在一段时间之内保持战局的稳定，让东部战线不至于迅速崩溃。这种但求无过的打法正是卡特莱克将军一向坚持的。他本人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所谓“名将”的资格，但也已经是德兰麦为数不多的用兵严谨稳重、少尝败迹的将领之一，在军中颇受好评。


可是这一次，他忘记了自己麾下的将官士卒都是些什么人。


从那些原本就来自南方的贵族们一踏上战场那天起，他们就日夜在地图上寻找着自己的领地，计算着进军的速度和收复自己领土的时日。当战局有利的时候，他们或许还可以称得上是勇敢的军人，但当部队停止推进、近在咫尺的领地无法收复的时候，他们的自私和焦躁就表露无余。报告上说，每天都有许多人透过形形色色的关系来向卡特莱尔将军进谏施压，完全无视脆弱的后勤补给线，或软或硬地要求他继续南进收复失地。好在卡特莱尔虽是个庸才，但还具有最基本的战略眼光。他一次次拒绝了属下的胁迫要求，在补给压力缓解之前拒不出兵。


他高估了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同时也低估了年轻贵族们的无知和胆量。一天清晨，密谋已久的南方贵族军官在第三军团指挥官德里克·台·德克将军的率领下放弃了自己的防线，带领着东路军几乎一半的军力涌入茫茫草海。在克里特人的陷阱面前，这些高傲自私的家伙们缺乏最基本的判断力，甚至连丝毫的迟疑都没有就一头扎进了敌人的埋伏，在缺兵少粮的情况下全军覆没。


在战局最危急的时刻，卡特莱尔将军表现出了自己身为一个贵族最无耻的一面：他听任自己的友军在距离自己三天路程的碎石要塞被围，没有出动一兵一足前去支援。尽管他在战报中为自己辩解说“固守之责重逾千钧，不知敌军深浅，未敢轻动”，但都已经饱经战乱的我们谁也不是瞎子，在这种情况下任谁都能看出来他这样做除了因为胆怯而带来的过度谨慎之外，也是为了报复这些军官触犯自己地位的私怨。


然后，东路军在损兵折将的情况下依旧秉承着紧缩固守的原则，被占据兵力优势的克里特人逼得节节败退，将原本已经夺回的大片土地又重新奉于克里特军的统帅、这场战争的主要发起者之一、以诚实仁善的美德著称于世的克里特王太子迪安索斯面前。现在，东路军仅存的兵力约一万一千人被克里特大军围困于暗影堡，多次突围未果。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在东路军分裂被歼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发来战报？卡特莱尔这老家伙早干什么去了！”刚得到消息的时候，震怒的弗莱德用力将这份报告掷到地下，对着送信的士兵大声呵斥。他的表情可怕极了，让人感觉似乎他随时都有可能拔出刀来，做出残暴的举动。他不能不愤怒啊，一支可以左右局面的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上万士兵随时都有可能命丧敌手，而他这个全军最高指挥官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居然毫不知情。这让我们没法不怀疑卡特莱尔隐瞒军情的目的何在。


那可怜的士兵吓坏了。我看见他全身的污泥的血迹，脸上带着坠马时被碎石划伤的痕迹，嘴唇因为干渴而开裂，看上去面色很不好。他的小腿似乎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铠甲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坑点，显然在这一路上吃了不少的苦头。


他是不应当受到责怪的。他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完成了任务，在克里特人的包围圈中奋力突围出来，将这封紧急的战报送到了弗莱德面前。在将战报交到弗莱德手中之后，他没有告诉我们自己经历了多么剧烈的厮杀、受了多么严重的创伤，而只是尊敬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弗莱德的回音。他的表情告诉我，一旦他得到了弗莱德回复的口信，他就会毫不迟疑地重新翻上马背，重新滚过层层敌阵，将这个消息传到自己的统帅耳中。除非死，没有什么能够阻拦这个勇敢的人。


或许正因为有这样的士兵的存在，德兰麦亚才能在这场战争中维持了那么久吧。


“你辛苦了，士兵。你非常及时地带给我们一条重要的情报，现在，你需要休息。米莉娅小姐，请带他去治疗，记得到伙房帮他要一条面包和一碗肉汤。”我尽可能周到地安置着那个送信的士兵。或许有人应该承受弗莱德的雷霆怒火，接受他最严厉的指责，但是，那绝不会是这个无辜的好人。


弗莱德此时也发现了自己的过失，面目微红，略显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向着他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这些琐事由我来处理。


是啊，我并非是个出色的军官，只是一个平庸的普通人罢了。我既不能帮助我的朋友出谋划策，也没有能力在他的队伍最前端攻城掠地。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处理他身边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繁琐小事，让他能够从中脱出身来，去思考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吧。


我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是如此而已了。


第二份战报来自我们的老熟人米拉泽男爵。由于在作战中的出色表现，他的职位已经擢升至上校，任西路军指挥部参谋总长，成为在身份上仅次于西路军总指挥文森特上将以及两个军团长官的高阶军官。


他带给我们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个好消息：一个月之前，西路军与克里特人主力部队遭遇，两军在宝石花平原对峙多日也没有打开局面。终于，在米拉泽男爵的率领下，三千轻骑孤军突进，大肆破坏克里特人的补给线路，并接连伏击敌军零散部队。在天气转寒、敌军军心不稳等有利条件下，两军于纳菲逊城下进行会战，克里特主力部队在会战中遭受重创，西路军取得了一场具有重要意义的决定性胜利。


相比第一条消息而言，我很难说第二条消息是好是坏：战报中说，西路军总指挥文森特上将“一马当先”、“奋不顾身”，在战况紧急的时刻率骑兵冲入敌阵，误中埋伏，壮烈成仁。西路军自总指挥及第六、第十一军团军团长以下重要干部二十三名，无一生还。


虽说说死者的坏话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我得说，文森特将军的死不仅没有让我感到难过，甚至还让我的心情放松了不少。有这样一个无能的将领在西路军中任最高指挥官，确实不能够让人觉得放心。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消息总让我觉得心里有些不安。鬼才相信那些怯懦无能的家伙会和“一马当先”、“奋不顾身”这样的字眼有什么关系，更不用说让他们率军冲击敌阵了。我总觉得这些把持着西路军最高指挥权的军官的死有些蹊跷，内中隐含着一种我所不能明辨的阴谋的味道。而我的感觉不停地告诉我，在这虚伪的帷幕之后操纵着阴谋线索的，正是米拉泽男爵，那个野心和才华同样惊人的男人。


“现我军虽然暂时得利，然敌军未溃，战事未平，军中群龙无首，人心浮动。下官逾矩，暂行统帅之事，进退之间，诸多不便。尚请阁下速遣贤能，以定军策……”弗莱德阅读着米拉泽男爵的信笺，不由得一阵苦笑，“当前的形势，还有谁能取代你的位置啊。‘进退之间，诸多不便’，男爵阁下，您这是向我要军权来了啊……”


弗莱德右手支在桌子上，轻点着自己紧皱的眉头，看上去似乎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断。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确实不是一个容易下的决定。


“弗莱德，你一定要慎重啊，我……我不相信那个人。”我担忧地说道。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你的意思，杰夫，我知道。可是，现在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啊。至于那家伙……也只能寄希望于他的能力了。”他心情复杂地抽过一张信笺纸，在上面写道：“任命米拉泽上校为德兰麦亚军西路军临时总指挥，统领第六、第十一军团，反击克里特占领军，收复失地。任职期间，米拉泽上校全权处置军中一切事务……”鹅毛笔在弗莱德手中滞涩地扭动着，仿佛他每写一个字，都要下很大的决心。任命书写完之后，弗莱德缓缓取出印章，犹豫了良久才把它重重盖在自己的签名上。


那血红的印鉴向右侧微微倾斜着，看上去就像一张不住邪笑着的嘴。透过这印鉴，我仿佛看到米拉泽男爵得意的笑容和他毒蛇一般锋利的眼神，甚至还能听到他心满意足的冷笑声。和往常一样，他的要求再次在弗莱德手中得到满足。短短几个月时间，那高傲的年轻人已经由一个只有八百士卒的外省小贵族，变成了牢牢掌控着两万大军，在军中、国中都有不小影响力的实权人物了。我们就像是那些为生计所迫的卖艺人，不得不用血肉去饲养一条剧毒的眼镜蛇，不断地满足它贪婪的欲望。如果有一天我们无法再满足他的欲望了，这时候它又会怎样来对待我们呢？


“我亲手制造了一只怪兽啊，杰夫……”看着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信使，弗莱德心事重重地对我说。


“你必须这样做呢。”我不得不安慰我心情不好的朋友。我真的怀疑他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我们只能承认，所有的现实都逼迫着他只能如此。


“但愿我们能满足他的欲望……”弗莱德说着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话。欲望是种很奇怪的东西，你越是想填补它，它就越难以填满。对于那些欲望强烈的人尤其如此。我们所能期盼的，也就只是让米拉泽男爵暂时地满足，不要在这生死相交的时刻成为我们最危险的敌人。


相比起让人愤怒的第一份战报和让人无奈的第二份，第三份战报带来的消息就简直让人绝望。


这今天黄昏到来的最后一条信息的内容是：温斯顿人有动作了。


潜伏在晨曦河北岸的情报人员发来消息：温斯顿大军正在各大港口城市集结，总体规模不下两万五千人，其中包括不少于八千人的重装骑兵。与上次仅靠六千重装骑兵先遣渡河相比，这次温斯顿人的准备看上去更为充分。


我们曾经与温斯顿人打了将近三年的战争，其中不乏在激战中获胜的经历。但是，仅仅依据我们的胜绩就否定温斯顿军人的勇猛是愚蠢的。尤其是在我们与路易斯太子正面交锋的时刻，几乎每次我们都在数量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即便如此，我们仍然多次被温斯顿人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最后仅仅是靠着近乎神奇的运气才能取得胜利。


如果有足够数量的温斯顿大军跨过晨曦河，从纯粹战力的角度上来讲很难再有一支德兰麦亚军队能够正面与之抗衡。更何况，在这支以强大的战斗力和凝聚力著称的军队之后，还有一个当今之世最出色的将领，统帅中的统帅，号称“能够在战场上绣花的人”，温斯顿皇储，路易斯太子殿下。


我们恨这个人，恨这个带走了我们的朋友和尊敬的师长性命的敌军统帅。有时想起这个如太阳般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杰出统帅，我们的心底几乎要涌起生吞他的血肉的强烈仇恨。可是即便如此，对于这个名字我们也不曾少许地失去重视。他正是一个这样的将领，让哪怕是最痛恨他的敌人，也不得不尊敬。


一旦温斯顿人真的发动攻势，抢上晨曦河南岸……


我觉得手脚一阵冰凉，嘴里发苦，一阵绝望的虚弱感悄然占据了我的心头。


就连弗莱德也捧着战报，呆呆地坐了许久。并非是我的朋友缺少智慧，只是形势严峻，真的已经到了不由人不烦恼的地步了。在两大强国的夹击下，德兰麦亚几乎已经陷入了一个不可逆转的死局。而身为军人的我们，能够在这场战争中做的事情事实上已经不多了。


“上报军务处，建议封锁晨曦河沿岸所有港口城市，加强戒备。从内陆国土征调兵力增援沿岸城市，巩固城防，还有……算了，就这些吧。”


这是弗莱德发布的一条最没有意义的命令，即便没有他的建议，军务处也同样会发布这样的命令，沿岸官兵也一定会照样执行。可是，除此之外，他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在艰难的困境中，有时候，我们必须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至少，去做了，你就还没有放弃，就还没有失败，就还有一丝微薄但却宝贵的希望。或许在某时某刻，这毫无意义的挣扎会变成具有决定性的转折点，并以此为契机，衍生出一场奇迹。


可这次我们所做的事情，真的有用么？


“……我们暂时不去管温斯顿人吧……”在大家焦虑不安的时候，一个粗犷爽直的声音贯穿了我们的鼓膜，那是达克拉，石匠之子，我们豪勇的重装步兵长官的声音，“就算我们要死，起码也要让我们在这里取得一场胜利，让我们可以带着骄傲、带着荣誉，像个真正的战士那样去死！不用去管那些温斯顿人，他离我们还远的很呢！我们面前的敌人是克里特人，那就让我们先把他们打得连他们的老娘都认不出来！别阴沉着你的脸，弗莱德，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没有失败！”


达克拉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振奋的激情，让我们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方才沮丧的心情刹那间在我心中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激昂的热情，一种让人振奋的男人的情感。


我有些惭愧地看着矗立在眼前的这个岩石般的男子，这个人从战争一开始就站在我们身边，我们自以为很了解他。在战场上，他勇敢坚韧，是个真正的战士，而在平时，他朴实的性格和略显笨拙的脑筋却屡屡让他成为我们开玩笑的对象。我们经常用几句故弄玄虚的话就把他说得莫名其妙，而他却总是只能在我们开怀大笑时才能领悟过来，而后拍着脑门憨厚地嘿嘿傻笑。是的，和大多数人相比，达克拉并不聪明，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来形容他并不算过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我们这些所谓的“聪明人”沮丧、烦恼的时候，正是他用自己不灭的热情和斗志鼓舞了我们。凭着达克拉的头脑，或许很难同时处理两件事情。但每做一件事就要投入自己最大的力量，尽可能地把它做好，这正是石匠之子的坚强信念。温斯顿人？克里特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扫除你面前的敌人，保存下自己的性命，然后才可以去干别的。


或许，正是因为我们都“太聪明”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去思考这简单的道理。


“对不起，达克拉……”弗莱德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自信和骄傲的神情重新出现在他英俊的脸上。他重新伏下身，把羊皮绘制的地图用力铺在桌面上，爽朗地大声说：


“你说的对，战争还没有结束。就让我们来看看，接下来要怎样去狠狠地踢克里特人的屁股……”

第088章 无意义的胜利


“佩克拉上校，一切就拜托您了！”在查美拉镇城外，弗莱德郑重地向着佩克拉子爵说道。经过查美拉城下的一战，子爵十八年来未曾变更的中校军衔终于获得了晋升，并毫无疑义地成为了弗莱德麾下的中路军中最重要的一名参谋长官，并在现在这个危急的时刻被委以重任务：


他将率领中路军所属贵族私兵及第九军团大部共约一万两千人，奔赴暗影堡，驰援卡特莱克将军麾下被困的东路军。


“请您务必保存打开克里特人的包围圈，将东路军现存兵力带到翁伯利安山谷，组织第二条防线。我军的生死存亡，全在阁下您的手中了。”


“请您放心，将军阁下。下官必将全力以赴，不负阁下的重托。”佩克拉上校直了直脊梁，又关心地说道，“比起我们来说，阁下您的安全才更令人担心啊。”


的确，在夺取查美拉城一战之后，我们虽然就地补充了兵员，但士兵的数量依旧不超过两万人。佩克拉上校一走，弗莱德手中就仅存不足三千的轻骑兵、四千装步兵以及少量的零散部队。我们要依靠仅存的这一点微薄的力量维护现有的防线，保证军队的补给，同时还要牵制克里特人的强大兵力，让他们无暇进一步加大围剿东路军的力度。从表面看起来，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几乎是不可能作到的事情。


可如果这支部队包括刚刚在查美拉城下建立功勋的“星空骑士”，罗迪克组建于坎普纳维亚城保卫战、多年来在战场上功绩显赫、有着“思恋之牙”美誉的长枪部队，以及与之同期建立、达克拉的嫡系部队、比诸大陆各国最强的步兵力量也未尝多让的重装步兵，情况或许会有不同。更何况，指挥这支部队的，是近年来升起在法尔维大陆最闪亮的一颗年轻将星，唯一能和温斯顿皇太子路易斯相提并论的杰出统帅，我终生的挚友，弗莱德·古德里安。


如果还有什么人能够完成这一不可能的战场奇迹，那一定是我们，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还记得我在查美拉城下对您说过的话么，佩克拉上校？”弗莱德说道，“如果你真的担心我的安危，那就请早一点救出卡特莱克将军，然后回到这里……”


“……万事拜托了……”我的朋友严肃地说，他的话语中带着无限的托付和信赖。那是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的无比信任。这信任的力量足以让我们将自己的生命交到别人手中，丝毫也不会犹豫。


“下官一定遵命！”佩克拉上校对弗莱德举刀行礼，转而笑着问我：


“中校，您不介意送我这个老家伙一程吧？”


“这是我的荣幸，长官。”


我和他并辔走在军队的前头，与身后的士兵们刻意保持了距离。


“中校……”佩克拉上校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长官，您想说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四十天后我们还没有回到查美拉镇，请您务必劝说古德里安将军撤回兵锋峡谷。”他咬了咬牙，终于把这话说了出来。


“您的意思是……”我有些疑惑。


“我没有任何意思，中校！”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浮躁，略带粗暴地打断了我，“我只是说如果……您知道，这只是个假设而已。按照常理推断，如果一切顺利，最多四十天后我们就可以得胜归来。如果我们真的没有回来，请您务必以将军阁下的安全和整个战局为重，劝说阁下将全军撤回峡谷。不怕您耻笑，我只是……我只是有些心慌而已。见鬼，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吧，说不定一切顺利，十五天后我们就回来了。”他有些懊恼地抱怨着，在马背上歪歪斜斜地摇晃着。此时的他看起来真的一点也不像是个军人。


“您为什么不亲自对将军说这些？”


“我不知道，中校，这只是一种感觉。和虽然将军阁下很年轻，但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根本想不到这些，似乎……似乎一切胜利都是已经预定了的，让人觉得心里很踏实。当着他的面，这些话我……我说不出口。而您不一样，中校。和您在一起我感到放松，原谅我的放肆，说实话，您是个那么可爱的小伙子，总是让人忍不住要把一切告诉您。幸亏您不是女人，中校，否则您一定会掏空我心里所有的秘密，然后满大街地散布——我们知道，女人就喜欢这样——那时候，我可就真的名声大臭了……”


听了他的夸赞，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沮丧，只能向他保证，如果这些我们不愿看到的情形真的出现了，我一定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那您就请回吧，中校。和您交谈真是让人感到高兴。哦，对了，我的秘密请您千万要保守住啊！”


“秘密？是关于那个平民军官的事情？”我实在看不出这件事情有什么好保密的。


佩克拉上校看上去有些尴尬，臊红了脸喏喏地说：“不是这个，我是说……我是说……我在战场上尿裤子的事情……”


……


如何用不足九千人的军队去维护几乎贯穿了半个平原地区的防线，同时还要吸引不下四万的敌军，让他们无暇他顾？


弗莱德的回答是坚定的：进攻。


是的，唯有进攻。


只有进攻才能吸引住克里特人的注意力，只有进攻才能让克里特人摸不清我们的虚实，同样，也只有主动进攻才能把选择战与不战的机会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让我们在这极度不利的局面下能够尽可能地掌握主动。


进攻并不意味着与强大的敌人正面冲突，恰恰相反，正因为发起进攻的是我们，所以我们有权利挑选比较弱小的对手。


首先，我们选择了查美拉东南角的蒙加地罗镇。从表面上看，选择这里作为攻击点似乎并不明智：这并非是一座小镇，拥有将近两千人的守军，对于兵力不足的我们来说，是一块难啃的大骨头。可是，正因为如此，弗莱德才将他的指挥棒指向了那里。


只有拿下蒙加地罗，克里特人才会真的相信这是一次夺取领土的战斗，而不是虚张声势的一次佯攻。


战斗并不像预计的那么艰苦，克里特人对我们的到来全无防备。在这次精心安排的夜袭中，我们只用了很小的代价就攻上了城头，甚至连发警报的时间都没有留给敌人。当全身重甲的达克拉手持战锤在大开的城门口大声呼喊的时候，战斗事实上就已经结束了。在弗莱德的安排下，我们没有在蒙加地罗南部埋伏兵力。溃散的克里特人就如同绵羊出圈般从大开的南门中逃窜出去。如果他们能够振作精神，及时地调整好队列整齐有序地撤退，或许会保全更多的性命。但是对战争和死亡的畏惧让他们忘记了纪律和阵型，就像一堆杂乱的石头，散落在空旷的草原上。


而在草原上，还有什么会比一支闪烁着危险的魔法光芒的骑士更加危险呢？


“星空骑士”们每百人为一组，残忍地猎杀着每一个从眼前晃过的人形猎物。他们高呼、他们屠戮、他们饮血，他们将“星空”这个名字牢牢地钉入每一个胆怯的幸存者心中，让这些曾经勇敢的人即便到了垂暮之年也不敢独自行走在明亮的星夜之下。


星空，这个美丽的词汇此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血腥意味出现在人们面前，照耀出一片血色光辉。


“……当星空发出妖异光芒时，大地便布满鲜血。战士的生命失去了神明的怜悯，哭泣着陨落在荒原之上……”数十年之后，当我有机会踏上克里特人的土地时，从一个吟游诗人的口中听到了这样的诗句。那温柔的字眼只是浪漫无知的学堂少年想象力的极限，它们永远也无法描绘出当时的场景。与我一同游历的伙伴回想起这个夜晚的时候，不由得颤栗地询问自己：


“我们那时怎么能做到那么残忍？”


那是只有身处其境才会爆发出的暴虐心理，那是一群人在极端的危险和绝望中本能力量的最大发挥。是的，面前的敌人微不足道，但在他们身后的是数万敌人。每多杀一个人，我们的生机就会多一分。在这种情形下，不由得一个正常人不变得疯狂。


这个血腥的夜晚很快过去，我们的伤员不足三百，毙敌接近一千五。


大部分敌人都死在城外，有的逃兵甚至在连续翻过三座小山头之后仍然被追袭的轻骑杀死了。


辉煌的胜利，总是堆积在无数尸骨上的。


占领了蒙加地罗之后，我们在保证当地居民生活底线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征收了余粮和过冬衣物，除了能够带走的部分，其他的都被我们堆积在城外，付之一炬。而后，我们破坏了城墙、烧毁了仓库，扒坏了镇子上九口井中的六口。


做这一切的时候，弗莱德在哭泣，我在哭泣，红焰在哭泣，我们所有的人都在哭泣。


我们剥夺了镇子上的人们平静安逸的生活，我们无法补偿他们。即便是克里特占领军也不曾做过这么残暴的事情，让他们在从此之后很长时间里只能过着饥渴贫寒的日子。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保全他们最基本的生活所需，让他们不至于当着我们的面唾骂我们、反抗我们。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中有不少人会直接或间接地因为我们这一次的暴行丧生，这统统都是我们的罪责。


这罪责太重了，以至于我们不知该如何向他们忏悔。


我陪伴着米莉娅去一家家地安抚人心，请这镇子上的居民忍耐这暂时的困境。在美丽的僧侣面前，这些无助的居民态度和善，似乎通情达理。可他们在交谈时分明地屡屡望向我腰中的剑，惊惧的神色也不总能够被掩饰得很好。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理解了米莉娅所说的话，还是仅仅理解了来自军人的威胁。我只知道，当我们从一条街道上走过时，一个孩子向我投掷了石块。


石块落在我铠甲的右肩上，发出难听的“擦啦”声响。我站住了脚，回头向那孩子望去。


那孩子正被他的父亲一记记重重地打着耳光。那父亲的手很重，在孩子的脸上一次次留下鲜红的指印；他的表情和他的手一样沉重，望向我的目光包含着恐慌、求告和仇视。


我无奈地向他挥了挥手，转身走掉。


还能怎么样呢？那孩子本就应该讨厌我这个铁壳罐头，不是吗？就在片刻之前，我夺走的或许就是他丰盛甜美的晚餐，是他明早的新衣，是他对于军队、对于英武军人的梦想。而他只是向我扔了一块石头。


这报复太轻了。


一天之后，我们完成了这一切，而后离开了，全部。


三千骑兵将长矛指向西南方向的小镇多佛，而四千步兵则攻向中部一个叫阿尔贝的小村庄，将没有一个士兵的蒙加地罗镇留给了正向这里扑来的克里特人。


两天后，我们得到情报，蒙加地罗被五千克里特军队占领。


三天后，多佛陷落，阿尔贝村同时陷落。


半天后，我们带着当地居民浓浓的恨意和悲哀离开多佛，四天后，在东南方一个叫达里安卡的城镇外与达克拉和罗迪克率领的步兵队集合。这时候，情报显示，多佛和阿尔贝已经同时聚集了近一万克里特大军。


半天后，达里安卡陷落。


又过了半天，除了居民的眼泪，我们什么也没有在达里安卡留下。


两天后，我与达克拉、罗迪克带领步兵队闪电般奇袭了城墙破败、只有五百守军的蒙加地罗，而弗莱德和红焰则率骑兵部队接连突破克里特人两层防线，占领了他们南部纵深的切瓦村。


情报显示，达里安卡的克里特军队已经达到三万人……


背后的追兵越来越多，我们可以在一处地点落脚休息的时间越来越短。一方面，我们可以骄傲地宣称我们成功地拖住了敌人的脚步，让他们无暇东顾，最大限度地保障了援救东路军的佩克拉上校的安全。另一方面，我们就像是一群不知轻重的孩子，向雪山顶端投掷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成雪球，最终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雪崩。而我们要做的，除了在这场灾难中保全自己，还要想尽办法让这场雪崩爆发得更剧烈。


……


这就是我们的攻略。出现在绝不应该出现的地方，破坏城防、消耗补给，然后离开，寻找下一个猎物。


再大胆的将领，恐怕也不敢在面对超过四万敌人的时候，将手头仅有的九千人分散使用吧。


可是，弗莱德敢。


他可以利用轻骑兵难以比拟的机动力，在一天之内连续攻打一南一北两座村落，造成我们有两支军队同时进攻的假象。而这时候步兵部队就可以空出手来，集中力量攻击一座比较大的城镇。倘若一击未能得手，我们会马上撤退，在事先预定好的地点等待会合。而后，继续攻击。


弗莱德自始至终都准确地预测到了克里特人的动作，让我们在层层密集的包围圈中灵活地游动。我们仿佛一只大个的泥鳅，趁人不注意的时候钻入了水池，搅起了整池的泥浆。


没有人知道，藏身在这泥水之下的，只有一只泥鳅。


很熟悉的战法，不是吗？早在这场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刻，温斯顿帝国的路易斯王子曾经倚仗这样的战术，在德兰麦亚北部山区往复穿插，创造了令人咋舌的当世用兵神话，赢得了“可以在战场上绣花的人”的兵家美名。而如今，弗莱德再次用同样的方法创造着属于他自己的统帅奇迹。他甚至做得更出色：克里特人始终都不知道，他们面对的究竟是多少敌人。


可是，我们面对的危险也越来越大。克里特统帅迪安索斯皇太子显然把更多注意力投向了战况激烈的中部战场，他毫不顾惜地将大把军力拨撒在绿叶平原的土地上，由我们难以抗衡的巨大兵力优势组成了一只巨大的枷锁，并且将这个枷锁一点点地收紧，要把我们挤死在越来越小的活动空间中。后来我们才知道，在这场大规模的猎杀活动中，克里特人投入在战场上的兵力，最后居然超过了五万人。


弗莱德神出鬼没的穿插攻击仍在继续，可我们能够选择的地点越来越少。有几次，我们几乎中了埋伏，如果不是见机得早，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迪安索斯太子已经将锁链缠到了我们身上，让我们不得不拖着这过重的负担来玩走钢丝般危险的战争游戏。


接连的奔波征战，士兵们的身体越来越差，每一战之后，我们的伤亡都在增加。多次的彻夜奔袭让“星空骑士”中的魔法师们精神难以回复，他们在战场上能够提供的魔法帮助越来越小。


这些还都不算什么，最让我们头疼的是：我们的奔袭渐渐失去了目标。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是为了掩护东路军的突围而吸引敌人的兵力。可现在，计划中佩克拉上校的援军迟迟没有出现在指定地点，就连我们自己都在怀疑这样的奔袭是否还有意义。现在我们身处敌军的围困之中，很难得新的消息，没有人能告诉我们佩克拉上校遭遇如何。倘若他同卡特莱尔将军的中路军一同被围，那就算我们做出了再精妙的穿插动作，在这场必败的战争中也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终于有一天，当第三次从阿尔贝村中撤离时，我抬头仰望阴沉的天空，想起了佩克拉上校对我说的话。


我心头一紧，低头算了算日子，心中狂跳不已。


这已经是上校离开的第四十三天，超过上校给我的期限三天。


并非是我有意违背自己的诺言，只是这流逝的时间背后蕴涵了太多可怕的信息，让我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计算。


难道东路军已经彻底覆没？难道我们的努力纯属徒劳？难道上校他……


我已经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只能快步跑到弗莱德身边，小声对他说：


“弗莱德，我有话要对你说。”


弗莱德沉默地点点头，把我带到了一个无人的静僻处。


我强忍着心中的不安将上校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他。


我的朋友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他点点头，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说道：“你说的对，我的朋友，东路军那里显然出了问题。但是你也不用太担心，如果东路军和佩克拉上校的援军全部被歼灭，那么在这里围困我们的，就不会只是这些敌人了。”他宽慰地对我说。他的话很有道理，让我心里原本极度紧张的情绪有些放松。想到佩克拉上校可能平安无事，我甚至感到几分欣喜。


“不过，确实到了我们该撤退的时候了。”弗莱德接着说，“士兵们已经到了极限，我们的损失也已经超过一千人。再这样下去，没有人还能坚持得住。”


他传下了撤回查美拉镇的命令，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终于有了点精神。不管怎么样，超过一个月的奔波厮杀终于到了尽头，这确实是一件值得略微庆幸的事。


我们很难对这次行动作出让人信服的评价：从表面上看，不足八千人的部队，在超过五万大军的围剿下，进退自如，杀、伤敌人近七千，自己损失不足一千，让身为侵略者的敌军在超过一个月的时间里未有寸进，这样的成就无论放在哪一支军队中，都是足堪自豪的伟大战绩。


但从战略的角度上讲，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胜利。我们期待的援军和东部战线局势缓解的消息迟迟不来，让这一次华丽的攻势变成了华而不实的战场杂耍表演。


已经是冬季了，绿叶平原上的大片荒草已经枯萎。我们的双脚踩在干燥的草茎上，偶尔发出碎裂的声音。


那或许正是我们的前路崩溃的声音。

第089章 王者之死，友人之死


清晨。


查美拉镇。


大雪。


恶劣的天气帮助我们阻断了追兵，不识风雪的克里特人在凄厉的北风中失去了我们的踪迹，让我们安然地回到了这次进攻的出发地。


我们盼望着佩克拉上校的使者已经在镇中等待我们的到来，告诉我们他现在的处境和东部战区的战况。再大的困难也能够解决，再大的逆境也能够逆转，但在那之前，必须让我们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上校的使者没来，王都的消息却来了很多。


在我们还在查美拉城门外列队、尚且没有进城的时候，一个侍卫军官裹着一条厚重的斗篷，急切地迎出了门。


“公爵……公爵阁下，您终于来了，”这个高大的军人大呼小叫地喊着，完全不顾自己的仪态，“您出征的第四天，王都传来三封急报，每一个信使都说这消息很重要，让我在您回来的时候马上交给您。我完全不知道您上哪里去了，天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谢天谢地，您可回来了……”他奔到弗莱德的马前，忍住粗重的喘息声和心头的慌乱，将手中的三封封着密印的信笺送到弗莱德手中。


弗莱德撕开第一封信笺，展开信纸。大片的雪花落在信纸上，顷刻间沾湿了一片。他借着火把不停晃动的微弱光芒匆匆扫了一眼信笺的内容，忽然，面色大变。


“进城再说！”他低沉着声音对我们说。直觉告诉我，出了大事了。


果然出了大事。


“国王陛下驾崩了！”在镇中的临时会议室中，弗莱德对我们说。


仿佛平地间响起一个惊雷，惊得我们说不出话来。在一段时间里，我甚至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来配合这一消息的到来。


首先感到的，是悲伤。


无疑，米盖拉一世陛下并非是一个称职的君主，他既无治国的智慧，也没有统军的才能，甚至于，他的软弱无能让他在晚年的时候大权旁落，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位重臣在自己面前放肆地争抢御座的继承权，连一句话也不敢说。


但是，他的确是个好人。


我只见过这个老人两面，都是在弗莱德因为战功受到封赏的时候。他对待弗莱德的态度和蔼可亲，对于我们年轻的将领丝毫没有轻视的意思。当王都受困，情势危急的时候，他并没有迁怒于包围在他身旁的臣子们，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悲哀着。两次见面，仅仅相隔半年时间，可他已经须发皆白，苍老得不像样子。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那么迅速地衰败下去，或许他真的是个平庸无能的君主，可他也真的在为自己的国家尽心尽力地操劳着。


虽然他从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但他死了，我有些伤心。这伤心并非来自我的忠诚，而是来自这可怜的老者作为一个普通人给我留下的好感。


随着淡淡的忧愁散去，随之而来的是焦急和忧虑。在形势不利、战况迫在眉睫的时候，德兰麦亚最高统治者的大位突然出现了空缺，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尽管我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它对这场战争都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另两封信是梅内瓦尔侯爵和加列特公爵的亲笔信，他们想说什么，我想大家都知道了。”他重重地将右手拍在桌子上，发出很大的声响，“这帮蠢货，现在难道是干这些无聊事情的时候吗？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在骷髅堆积的王座上坐多久？”


“弗莱德，你……你打算支持谁？”我试探地小声问道。


“支持？”弗莱德苦笑着反问我，“我们现在还有资格去支持谁吗？东路军音信全无，我们势单力薄，克里特人随时都有可能到来，顷刻间我们就有可能全军覆没。这个时候，我们还有资格去支持谁吗？”


他哀叹着将两封掌权者的密信投到火炉中，信笺迅速燃烧起来，发出巨大的亮光，但瞬间又都化为灰烬。


野心？权势？这大概就和这两封信笺一样，注定是只能浮华虚伪地爆发一次，却注定长久不了的东西。


“依赖我们这些朝不保夕的人去争夺他们的王位，这些人，真的疯了……”


他们并不是疯狂的人，甚至于，我们可以说他们比最清醒的人还要清醒许多。他们是阴谋家、权谋者，他们有着远远比常人精细得多的头脑。只是，他们已经尝遍了这世上的荣华富贵，财富、身份已经不能够再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的地位已经提升到了尽头，他们已经在仅次于最高点的位置上呆了太久。一旦有一个机会，让他们品尝到一生都没有品尝过的极点的尊荣，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为之疯狂。


此时，对于那远在王都的两个权力者而言，这世上的一切都没有他们手边的王座来的重要。他们的双眼已经再看不到别处，甚至于看不到这王座的基础、这个国家行将覆灭的现实。


“那我们该怎么办？”达克拉有些不耐烦地问，“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弗莱德再一次陷入沉思。他习惯性地撑起右手，用两根手指轻敲着自己的额头。我们都知道，每当他摆出这个姿势，就是在做决断的时刻。那么，此刻，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呢？


“不管怎么说……”终于，他从沉思中挣脱出来，对我们说，“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称着风雪，我们暂时在查美拉镇休整两天，三天后我们向乌云要塞进发，与雷利和罗尔会合。现在，北部兵锋峡谷的防御工事已经全部重新建设完成，总可以再支撑一阵；东部战区虽然音信全无，但从敌人的兵力调动来分析，应该还没有完全崩溃；西路的态势最好，暂时我们还不至于完全败落。就让王都的那些家伙去闹吧，毕竟，战争还在继续啊……”


坏消息并没有就此止步，就在我们即将出发的时候，又一封急报送到了弗莱德的面前。


十五天前，温斯顿人趁冬季冰封河道的时刻，兵分三路，连夜突袭坎普纳维亚、达沃和喀格森三处城池，一举夺取晨曦河南岸的咽喉要道。


弗莱德只是微微一笑，就把这封信撕成四半，随风撒去。


对于我们来说，坏消息已经多到了让人麻木的地步。即便现在天上的神祉降落到我们面前，亲口告诉我们，明天世界就将灭亡，我们的反应恐怕也不会比现在更加激烈。


我们在大雪中退却，将广大的绿叶平原完全不设防地放在克里特人手边。这曾是一片我们建立过功勋的土地，而现在，我们却不得不离开。当这场大雪过去，克里特的战士们会惊异地发现，几天前还在他们控制的土地上大肆屠戮、仿佛要全线反击的敌军，一夜之间就失去了踪迹，就像是深秋最后一片落叶般，被这场注定会到来的凛冽寒风扫落。


这场雪真大啊，整片平原被一块静谧死寂的白色包裹着，仿佛亡国之土已袭上丧服。


……


就在距离乌云要塞还有四天路程的时候，一个人高喊着弗莱德的名字闯入了我们的队列中。前列的士卒们试图用刀剑阻止他，却被他推开了。当其他人准备杀死这个冲撞军队的人的时候，他无力地昏倒在雪地上。


看到这个情形，我连忙跑过去查看那人的情况。当我摸上他的手臂时，看见他手掌青紫，带着严重的冻疮。他的衣服很单薄，身上的血迹已经被雪水浸泡得有些模糊，但那大片紫红的颜色依旧触目惊心。


我翻转过他的身体，看到了他的脸。


“医生！快叫医生！米莉娅，快来，准备急救……”


我抱起他的身体，用尽我全身的力气跑向后方。


“支起一架帐篷，要快！”


我从我的马匹上抽出一条毯子铺在地上，把他扔在上面，然后捧起地上的雪在他四肢上不住揉搓。


“在周围围成一圈，挡住风雪！”


米莉娅还没有来，我仍在紧张地救助着。我发疯一样揉搓着他露在身体外面的皮肤，汗珠从我的额头上滴下，到那个昏迷不醒的人的身上，惊悸地溅起一片水光。在我的揉搓下，那人原本僵硬冰冷的皮肤渐渐变得柔软，代表着血液流动的肉红色在他的部分肌肤上重新出现了。


我紧张，我害怕，我用尽一切方法救治着眼前这个人。我必须如此，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忠诚的战友，现在应当陪伴在雷利身边镇守乌云要塞的军官，以血腥暴虐地战斗著名的战士，“亡灵匕首”部队的指挥官，罗尔。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尤其是这样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看他目前的光景，距离死亡几乎只有一步之遥。如果我们没有从查美拉撤离，如果我们没有选择在风雪中赶路，或者说，如果我们迟一步经过这里，我们很可能就再也看不到这个羞怯内向却又勇敢无畏的人了。


米莉娅终于赶到了，片刻之后，帐篷也已支起。看到米莉娅做出表示平安的手势，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上。


在就地安营后，我们来到罗尔的帐篷外。大家相互看着，脸上堆满焦虑，一句话也不说。每个人心里都知道，在这个时候看到罗尔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乌云要塞一定出了问题，或许已经陷落。这对于几乎是身处绝境中的我们来说，实在是一个再沉重不过的打击了。


“弗莱德……”帐篷内，罗尔虚弱的声音传出来。我们忙涌进帐篷，来到他的面前。


“弗莱德，是你吗……”刚刚苏醒过来的罗尔，向着我们的统帅颤抖着伸出手。


弗莱德紧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他：“是我，罗尔，我是弗莱德。没事了，我们都在这。你放心……”


“弗莱德，快走。”忽然，罗尔想起了什么，嘶哑地呼叫着，“快走，离开绿叶平原。克里特人……克里特人要包围你，米拉泽把我们……把我们都出卖了……”


“怎么回事？”尽管最近我们已经听到了许多的坏消息，但它们都不曾像这个消息那样距离我们那么近，直接威胁到了我们的生存。罗尔的话一出口，就连弗莱德也忍不住心神不宁。他摇晃着罗尔的手大声询问着，生怕从他口中错过了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


大约十天之前，原本处于积极进攻状态的西路军忽然出现了奇怪的动作，他们在米拉泽男爵的率领下，在战线前沿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横向机动。在交战中吃了亏的克里特人不知道男爵的用意何在，没敢轻举妄动。谁知道在这一次机动之后，西路军居然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克里特人丝毫也没有迟疑，在占领了宝石花平原的广大土地之后，直扑乌云要塞。同时，另一支克里特部队从原本西路军把守的维达盆地杀出，两面夹击，包围了乌云要塞。


在防御战中，雷利吸引了敌军的大部分注意力，罗尔率领自己的部属趁机发起突击，出其不意地撕开包围圈，突破了层层堵截。在战斗中，他的部属尽数牺牲，只剩他单身一人。如果不是恰巧被我们所救，恐怕只有当我们被克里特人围歼之后，这个消息才会被我们所知吧。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西路军防线一旦突破，立刻撤退，绝不要两面迎敌吗？你们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听？”弗莱德激动地摇晃着罗尔的衣襟，大声地说。


“我曾经向雷利建议，可他拒绝了……”


“他对我说，一旦乌云要塞失守，克里特人就会冲入绿叶平原，完成对你的包围圈。所以他誓死据守，让我不惜一切代价突出重围，无论如何都要把这条消息带给你……”


“……他要我对你说，不能把军队带回到你身边，无法完成约定，实在是……对不起……”罗尔已经无法在继续诉说下去，只有用最沉痛的哭泣表达对战友的思念。


弗莱德摇晃的手臂停住了，他用力抓住罗尔的衣襟，无力地跪倒在地上。泪水从他的眼中涌出，犹如两道温暖的春泉，在这冬日寒冷的空气中，流淌着悲切苦涩的味道。


“这个笨蛋……”他低声说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悲伤而扭曲，“我说过要他撤退的，没有必要干这种傻事。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家伙，和卡尔森一样，都是些说话不算话的家伙……”


“他人呢？他没有死对不对？要塞还没有失守，他还在，他一定还在。他是我们最强的盾，没有人能攻破他把守的城。还有几天的路程，几天？全军拔营，拔营，我们去救他，快……”猛然间，弗莱德从地上弹起来，神情恍惚地大声叫道。


罗尔低着头，哽咽地说出一句话：“雷利说，若有一兵一卒去救援他，他就立刻在城头自刎，说到……做到……”


弗莱德犹如全身中了电击，瞬间被这句话抽干了全身的力量，瘫倒在地上。雷利的话彻底封死了我们去援救他的可能，在罗尔冲出重围之前，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怀着必死的信念为他的朋友们赢得生机。


这伟大的友谊来得太剧烈太沉重，几乎压垮了我们的双肩，也压垮了我们的心，让我们负担不起。


达克拉，雷利最亲密的友人，这时候已经忍不住走出帐篷。不久之后，我们听见他痛苦的呼号声音在平原上响起。从新兵时开始，雷利和达克拉就总是不停地争吵。雷利喜欢用刻薄的话语讥讽达克拉的迟钝，而达克拉总是借助体力上的优势去压倒雷利，仿佛不用这样的方法就无从体现他们两人之间深厚感情似的。无论他们出现在哪里，哪里都会增添不少的热闹。


在战场上，他们是默契的搭档。无论在哪里，雷利总能适时地出现在达克拉的身侧，为他提供安全的防御，让他能够毫无顾忌地放手厮杀。


如果雷利已经死了，那我们或许还会好受些，可他现在可能还活着，还在战斗，还在用他自己的鲜血为我们铺就求生的道路。而我们却无法在他身边，与他并肩战斗，只能悲伤无助地等待着他的死讯。这份痛苦，我们压抑不了，弗莱德压抑不了，达克拉，那个豪爽直率的大汉更压抑不了。


不久之后，达克拉重新走进帐篷。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却又仿佛正含着的一团晶莹的火焰。


“你说，是米拉泽故意撤退，让开防线，让克里特人包围要塞的？”达克拉恨声问道。


“是，就是他！”当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罗尔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虽然他依旧虚弱无力地坐在那里，但此刻他的脸上就犹如笼罩着一层比冰雪还要冰冷的寒霜，眼中带着怨毒，嗜血的戾气在他原本柔弱的面孔上出现，让此刻看着他的我心里不由得一颤。


“我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他占据很大的优势，但忽然间就全军向王都方向撤退了，把我们完全暴露在克里特人的眼前。而且，他一定和克里特人达成了什么协议，看到他撤退，克里特人就马不停蹄地杀过来，丝毫也不怀疑这是个陷阱……”


“米拉泽……”这个名字毒蛇般撕扯着我的心肺，我从没有向现在这样去恨一个人，即便是夺走了卡尔森生命的路易斯王子也不曾这样地揪起我们的愤怒。起码，他是在战场对决中堂堂正正地杀死了卡尔森，而米拉泽则是用最卑鄙最无耻的方法葬送了我们的朋友。


国会亡，好吧，让它亡吧。人会死，好吧，让他……就让他死吧。如果这一切我们都无法逆转，那么就让我们去做一些我们可以做到的事情吧，比如说，接受雷利的好意；比如说，保全自己的性命。


比如说，报仇雪恨……


为了我们正在壮烈死去的友人！

第090章 商人的友情


考克拉，绿叶平原最北面的一座城市。从这里向北，只需要两天路程就可以到达与王都辰光城遥遥可望的兵锋峡谷。


我们刚刚进驻这座城市。


虽然情况危急，但直到现在为止，我们仍然可以说绿叶平原处在我们的掌控之下。在平原南部，曾与我们正面交战的克里特人被风雪阻隔，尚且不知道他们面前的敌人早已脱离了战场。在西侧，克里特的大军刚刚攻陷乌云要塞，还未曾进入平原深处。在他们的意识中，我们应该正身处战场第一线，即将被他们重重包围而尚不自知。


有时候我不禁要想，当克里特的统帅迪安索斯王子小心翼翼地紧收包围圈，试图把我们这支不足万人的军队绞杀殆尽的时候，忽然发现弱小的敌人已经远扬它处，自己费刹苦心精心安排的这张巨大罗网就连一个德兰麦亚士兵也没有抓住，他会怎么想？惊讶？懊悔？还是恼羞成怒？


我们戏耍了敌军的统帅，让他徒劳地对着一块空地展开了规模巨大的捕猎行动。他的这一举动早晚会为世人所知，成为这个伟大人物人生经历中不可磨灭的污点。


可是我们无法高兴起来，因为这一切是我们的朋友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换取的。我们甚至害怕提起这件事情。


这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们就像是一条远行的航船，离开了目前风平浪静但蕴涵着巨大风暴的海洋，即将面对的是一条未知的航道。谁也不知道，在山的那一侧，正发生着怎样触目惊心的惨祸，在分不清阴谋家和无辜者的尸骨堆的顶端，是谁正坐在那泛着惨淡血色的权力之座上。


我跟随队列骑马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眼前的景象让人气馁。饱受战祸残害的城市已经破败不堪，从道路两旁不时飘过的，都是些妇女、老人和未成年的孩子。他们的眼神轻轻地点在我们身上，而后空洞地飘过，继续自己艰难的路程。


他们不会给我们更多的关注，这是很自然的。在这混沌难辨的乱世，一支流浪的军队进驻一座破败的城市，还有什么比这更正常的事情？


一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忽然从人群中挤出来，他和周围的人明显地不同，两眼狡猾地闪动着，透出老练精明的神色。虽然风尘仆仆，但可以看得出他身上的衣服用料十分考究，裁剪也很细致。他仔细地看了看我们的军旗，而后对着我们的方向大声地喊了一句：


“您需要补给吗，大人？或许我们可以谈谈生意！”


通常来说，商人们是不会在这种公开场合直接找上军队谈这种大宗的买卖，他违背常规的奇怪举动让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的声音来得如此突兀，几乎吸引了我们每个人的目光，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在弗莱德望向他的时候，他的右手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来，在左手的遮挡下做了一个隐秘的手势。


“是的，我们需要。请您跟我们一起来吧。”弗莱德不动声色地回答，看他的表情，就好象根本没有看见那个手势似的。


对于这座城市的居民来说，这不过是平静街道上的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它。


但我的心却狂跳不止，因为这个商人的手势向我们表明了他的身份：他是恩里克商会的一员。我们年轻可信的商人朋友休恩·恩里克在主动地寻找我们，这对于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身处危机之中却消息闭塞的我们来说，不啻于在乌云丛生的天空中透出的一缕阳光。


“终于等到你们了，”在一间四壁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这个名叫宾克的中年商人松了一口气，对我们说，“为了拦住你们，恩里克会长派出了不下五十人散布在最近的城镇中，还把你们的相貌特征和旗帜一一给我们做了交代，生怕把你们错过了。我怕误了大事，这几天晚上都是在城门附近搭帐篷睡觉的。看到你们出现，总算是让人松了口气啊……”他眼睛红肿，眼珠中布满血丝，一副疲惫已极的样子，但显然他的使命让他忘记了疲倦。他略带紧张地告诉我们：


“王都发生了大事，你们千万要小心……”


有些事情，如果宾克不告诉我们，我们永远也不会猜到。比如说，在我们身处敌境的当口，在我们的身后，那遥远的王城脚下，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国王米盖拉一世逝世后，梅内瓦尔侯爵立刻宣称由自己的儿子克里茨伯爵继承王位，并且调集兵力向辰光城方向集中。而加列特公爵一边声称伯爵的继承权非法，应当由自己继承王位；一边迅速离开王都，调集他在外省的武装力量，试图武力夺取王位。他们四处联络手握兵权的官员，不计代价地向他们许诺，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试图在战场上给争夺王座的对手致命的一击。这样的信笺，弗莱德也曾经收到过。


他们拉拢了绝不应该拉拢的人，那就是米拉泽男爵。


我们不知道米拉泽男爵究竟使用了什么方法，他居然让交战的双方同时相信，男爵会在这场争夺战中帮助自己，为自己效忠。这时候的男爵，已经不再是交战之初那个只有八百士卒、可有可无的小贵族，而是手握两万大军，以一己之力独抗克里特入侵，战功显赫的西路军总指挥了。当得到他的保证之后，两位身居高位的权利者自然感到胜利在握，迫不及待地陈兵辰光城，只待米拉泽男爵的到来，就一鼓作气打垮对手了。


果然，米拉泽男爵在约定的时间从前线撤回，及时地赶到了王都城下的战场。


他的到来就好象进攻的号角，扫清了两军交战的最后一丝疑虑。战斗开始了，那些穿着同样的甲胄、手持同样的兵器、用同样的笔迹书写自己的名字、在血管里充盈着同样颜色的鲜血的战士们终于战斗在一起。就在几天之前，他们彼此之间还在用“战友”、“同僚”这样的词汇相互称呼，而现在，他们却不得不为了野心家难以填补的欲望，将对方的鲜血涂抹在自己的兵器上。他们的勇气和生命就在这场毫无荣誉可言的厮杀中，廉价地被埋没了。


在战局最浑浊最激烈的时候，米拉泽男爵的军队加入了战团。


每个士兵都以为这场折磨人的内战结束了，他们或许在这长战争中失去了荣誉，失去了骄傲，但起码，他们还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


这场内战果然结束了。


男爵的部队没有任何阻碍地杀入战阵，在他们的刀锋下，正在交战的双方士兵没有丝毫区别。这些悲惨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披“盟友”外衣的杀手们潮水般涌向自己，毫不手软地夺去自己的生命，甚至不能做出丝毫的反抗。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迅速了，以至于除了绝望，他们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加列特公爵被米拉泽男爵亲手杀死在战场上，死相很凄惨。在刺穿他的身体之后，男爵像发疯了一样，一刀刀地肢解了他，而后剖开了他的肚子，砍下了他头颅。据宾克说，男爵是一边狂笑一边完成这疯狂的举动的，他在军队中的朋友亲眼目睹，那时的男爵看上去就像是从地狱中归来的亡者，笑容扭曲了他的脸，让人想起传说中的恶魔。


梅内瓦尔侯爵当场被俘，他并不比与他竞争了多年的敌手更走运，甚至我们可以说更糟糕。他被米拉泽男爵强迫着吞食加列特公爵的尸体。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无论他是个多么卑劣多么阴险的人，用这种方式惩罚他都太过分了。可是在刀剑的威压下，他真的这么做了，生生地将公爵的一条大腿啃出了森森白骨。尽管他或许不止一次地说过“恨不能生吞公爵的肉”这样的话，但他肯定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这句话会在这种情势下变成现实。


在男爵率军进驻辰光城的当晚，王都中与加列特公爵和梅内瓦尔侯爵有关的近七十家大小贵族在叛国罪的名义下被逮捕并被就地处决，随他们一起处决的，还有他们无辜的家人和仆从。


在捕杀进行的同时，城内五十余处贵族府邸发生火灾。当人们要去救火时，数以千计全副武装的军人把他们阻拦在外面，以“消防演习”的名义禁止别人进入着火现场。许多辰光城的市民亲眼目睹那一座座壮丽秀美、象征着权势、财富和地位的豪华宅院在那片代表着毁灭力量的光热中一点点焚烧、摧垮，最后化为灰烬。只有一堆残骸能够证明它们曾经存在的痕迹。


没有一个人从这场规模盛大的“消防演习”中逃生，部队中传递的消息是“演习成功”。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大清洗的前奏。


梅内瓦尔侯爵一家没有任何理由幸免于难，在次日的清晨，侯爵阁下和他的儿子克里茨伯爵就在闹市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处死，处死他们的方式同样残忍。克里茨伯爵首先被吊在绞刑架上，在他快要断气的时候刽子手砍断了绳索，而后把他的四肢被固定在一块竖立的木板上，接着用锋利的镰刀划开他的肚子，将他的内脏一件件取出，并摆放在他自己的面前。最后在他的血即将流干时砍下他的头颅。


宾克目睹了这一切，他说，自始至终伯爵的惨叫声都没有停止，那痛苦的声音直到现在还在他耳边萦绕，时时成为他噩梦的诱因。身受酷刑的伯爵哀求着刽子手行行好事，尽快了结自己的生命，他的愿望当然不会实现。直到这一切结束之后，甚至连那个用黑布蒙着脸的刽子手自己也忍受不住，快步走下刑台，扶着墙根大口地呕吐。


侯爵嘿嘿傻笑着，口角流着涎水，无动于衷地看着儿子惨死在自己面前。当米拉泽男爵命令他吞食他儿子的内脏时，这个已经精神崩溃的老人毫不迟疑地照做了。他捧起刚从亲生儿子体内摘除、仍有余温的心脏，大口地啃食，仍储存在心室内的血液随着他的啃食不停喷出，溅得他唇齿皆红。他的举动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惊呼，骚动的妇女尖叫着跑出刑场，仿佛末日到来。


最后，他在无意识中失去了自己的头，临死时还手捧儿子的心脏，拼命向脖颈上本应是口腔的那一片空气送去。


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暴虐死刑开始之前，米盖拉国王的独女，克里茨伯爵的发妻，卡莫里公主，已经服毒自尽了。


“这不可能！”忽然间，弗莱德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呼一声，把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如果是这样，你怎么解释我们接到的这几条来自王城的信札？那上面有前任德兰麦亚王室的徽章，如果米拉泽不是经过血统继承，而是通过暴力途径推翻的王朝统治，不可能还延用前朝的徽章。尤其是米拉泽，他是个如此骄傲自大的人，绝不会在夺取最高统治权之后还沿用以前的一切东西。他是个贵族，这一切他不可能忽略！”


弗莱德的话提醒了我。确实，在与罗尔见面之前，我们确实曾经看到过几封在这场巨变之后传递出来的信札，上面王室的印鉴绝对没有改变。


“您说的对，公爵阁下，但您要听我说完……”宾克双手向下按了按，示意我们不要太激动。


“米拉泽男爵的原名并不是史蒂文森·德·米拉泽，而应该叫做史蒂文森·台·米盖拉……”


“您是说……”米盖拉，这个交织着伟大与高贵、权力与诱惑的姓氏贯穿了我们的骨膜，让我们在瞬间了解了许多困扰着我们的问题。


“您猜测的不错，先生……”宾克对我们表现出来的惊叹表示满意，他略带得意地对我们继续说：“米拉泽男爵是先王陛下的私生子。”


果然如此！


“他拿出了让人无法否定的证据，一些先王的亲笔信和按理说他根本无法得到的王室物品，他的出生日期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他正是先王二十多年前一次出游时激情的产物。因此，他合理合法地继承了德兰麦亚王国的统治权，并成为这个王朝的第九位统治者……”


“以上就是你们想知道的在王都发生的所有事情，先生们。但是，这只是你们感兴趣的，却不是我的任务。”看到我们缓过神来，宾克继续用他不紧不慢的语气对我们说。


“恩里克会长要我们无论如何都要通知你们的，是关系到你们性命的事情！”


“米拉泽男爵——哦，现在大概应该称呼他国王了——十天前宣布，弗莱德将军及麾下主要干部等人为叛国者，现在将军所属第九军团余部为叛国军，红焰先生、普瓦洛先生以及三位女士为敌国间谍！为了保密起见，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到绿叶平原上。”


“什么！”达克拉愤怒地叫嚷起来，“我们是叛国军？我们和温斯顿人战斗的时候，这个狗娘养的小白脸在什么地方？我们在前线吃苦受罪的时候，这个卑鄙小人在什么地方？我们九死一生身受重伤的时候，这个无耻的阴谋家在什么地方？为了夺取王位，为了他的尊荣和地位，他退出了战场，让雷利……让雷利……”一提起雷利，这个粗犷的汉子再也忍不住，用他的大手狠狠地抹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的话让我们想念起时刻已经再无生机的朋友，忍不住悲切的心情，纷纷潸然泪下。


宾克觉得气氛沉重，直等到我们止住了眼泪才继续开口。尽管身处密室，他仍然忍不住向门口的方向多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恩里克会长得到消息，米拉泽国王——哦，这样称呼他真让人恶心——米拉泽那个家伙和克里特人达成了协议，把绿叶平原、宝石花平原一线的大部分地区割让给克里特帝国，连带弗莱德将军的人头作为两国停战的条件。唯有如此，他才能够集中力量，抵抗来自北部温斯顿帝国的入侵。”


“为什么是弗莱德？”在我们讨论战事时很少插嘴的米莉娅此刻大声地问道。


“小姐，”宾克抬头望了一眼，米莉娅的美貌让商人的精神恍惚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继续解释道：“给战败的国家留下一个如此杰出的将领，您不觉得很危险吗？”


很合理的解释，合理的让我不知以什么态度来对待它。这是我们的敌人对弗莱德能够作出的最高评价，可正是这个评价让弗莱德身处险境。这真是让我们既骄傲又愤怒地一个条件啊，我们的对手无法在战场上战胜我们的朋友，所以他们将手伸到了战场以外的地方，用阴谋诡计来伤害他、威胁他的生命。


“现在，米拉泽已经在兵锋峡谷内新建成的银盾城堡设下埋伏，要在您过关的时候突下杀手。为了防止消息外泄，进出峡谷的通道已经被封锁。我们是通过运送商品的隐秘通道过来的。恩里克会长托我们转告您，如果有需要，请您及时联系我们，我们随时都可以把您和您的朋友安全送到国外，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请您务必相信，这是一群诚实的商人们的承诺。您完全可以信任我们。”


“非常感谢您，宾克先生。”弗莱德真诚地握住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的双手，“您忠实于自己的使命，及时地拯救了我们所有人。我知道您和您的朋友们为了帮助我们，冒了多大的风险。您的无私和忠诚永远是我们的榜样。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向您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们欠您和您的朋友的，就算穷尽一生也难以报答。”


“您不必感激我什么，阁下。”宾克被弗莱德的礼遇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略显僵硬地缩回手，脸上职业性的商人表情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他眼中，面前这个英俊不凡的贵族青年或许是个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吧。突然受到弗莱德这样诚挚的对待，的确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表示。


“我知道您曾经为会长和我们所做的一切，大人。您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多次挽救了我们……”宾克抬起头来看着弗莱德，“您是我们商会最亲密的朋友。的确，我们是商人，重视金钱，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就淡漠友谊。在我们出发拦截您之前，恩里克会长对我们说过……”他重重地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友情是一个商人能够出售的最珍贵的商品，您已经付足了价钱，阁下，现在到了该收货的时候了。”

第091章 归来，忧伤的战斗


冬夜，银盾城堡的城头上。


鲜血已经流尽。


我站在弗莱德身旁，与他一起将目光投向正前方。寒风中，我觉得眼角边上的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让我的眼睛因疼痛而微微抽搐。我不知道那是别人的鲜血还是我的泪水。夜幕阻住了我们的视线，我们什么也看不见。


罗尔缓步走上城墙，下意识地舔食着手背上的血迹。他身上撒满了血迹，甚至比我们所有人身上加起来的还要多。


我们都还记得，刚刚过去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一天以前，弗莱德将我们的情势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们的士兵，丝毫没有隐瞒。他让他们自己去选择：跟随我们，去挑战我们自己祖国的王权，用我们的剑去夺回那些被阴险的篡权者剥夺的荣誉，用自己的双手去把握自己的命运；或是离开，成为这乱世中苟活的荒草，随波逐流，安稳且平庸地度过余生。


没有一个人离开，这些忠诚的士兵坚定地留在了他们的统帅身边。他们是这世界上最坚定最勇敢的人，在温斯顿人的铁蹄肆虐的时候，在克里特人的兵刃闪耀的时候，正是他们挺身而出，在乡土和亲人的身前组成了牢不可破的护壁。在弗莱德的率领下，他们原本卑微轻贱的生命变得高贵而有价值。他们为自己赢得了足以骄傲一生的荣誉，任何人都不能将它们夺走，无论那个人是手持元帅的权杖还是头戴帝王的冠冕。更何况，就在不久之前，那个头戴王冠的野心家刚刚将他们的袍泽手足出卖给了敌人。即便是骨血相联的至亲，他们之间的生命也没有战友们联系的那么紧密。而现在，那些自战争开始时就不曾少许离开过他们身边，相互守护相互依赖的人们，就因为邪恶的野心，从此失去了生存的权利。这份仇恨，已经不仅仅是能够用鲜血来补偿的了。


如果说一个国家被灭亡了，一块土地被颠覆了，一个民族被侮辱了，那么，起码还有一个理由让真正的战士继续战斗，那是捍卫他们的名姓所代表的那些永远不可磨灭的丰功伟绩，也是对于枉死的战友永远不可磨灭的追忆和纪念。


直到这时，这支愤怒的军队才真正有资格称得上是一支无敌的劲旅。


我们拒绝了恩里克帮助我们出逃的好意。我们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和荣誉，还有近万无辜而英勇的战士的生命和荣誉，还有另外一个朋友新鲜欲滴让人不能片刻忘却的血仇，还有来自我们内心深处刻骨铭心的仇恨和喷薄欲出的怒火。


即便如此，我们的商人朋友依然给我们提供了莫大的帮助。


密道，那是让宾克和他的朋友们穿越峡谷而没被追捕的原因。


每一个成规模的商会都会掌握着几条不为人知的秘密走私通道，用以躲避那日益高涨的税收或是运送一些受到管制却利润高昂的商品。这几乎算得上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每个商会都把他们的秘密通道隐藏得很好，没有人能够发现。像这样的一条道路，往往是可以用等长的金砖来衡量的巨大利益所在，绝不会允许无关的人窥探到丝毫的隐秘。


可现在，恩里克的友谊之手为我们打开了这条黄金之路。


通过这条秘密通道，我们穿越了峡谷，绕到了银盾城堡的后方。


再一次表达我们的谢意之后，我们与我们的商人朋友珍重地道别。在离别的一刻，我紧握住宾克的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虽然在此之前我们素不相识，但这个中年商人却为我们做了一个最忠诚的朋友能做的一切。我们亏欠他的和我们亏欠恩里克的一样多，多到我们甚至羞于用语言表达我们的感激。


经过短暂的休息，当晚，我们来到了银盾城堡的城墙下。如今，城堡的指挥官早已不是非斯特里安少将和他的第六独立军团，而是换成了在军中颇有勇名、深受米拉泽器重的米洛中校。


这新建的城堡远比原先毁灭在山崩中的要塞要高大坚固得多，尤其是在这没有经过后期雕琢修饰的情况下，更显得整座城堡厚重坚固，带着原石般粗糙而坚硬的触觉。


但这高大的城墙对我们几乎没有丝毫的意义。为了随时“迎接”我们的到来，守军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城墙南侧。为了对付攻城所制作的器具和武器、所有的檑石和滚木、随时可以点燃的油料……这一切可以给攻击者带来巨大杀伤的战争工具都被堆积在城堡的另一侧，而在我们面前的这堵城墙上，只在城门附近零星地散落着几个火把，城墙上的卫兵甚至不超过十个。


我们不能说米洛中校的战术思想是愚蠢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任谁都想不到我们能够在层层包围中脱出身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了峡谷。即便是让我来安排，在对弗莱德的统帅能力和这支军队难以比拟的战斗力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之后，也会将所有的防御重点都放在唯一有可能发生战斗的一侧。


可我还是得说，米洛中校的战术思想是愚蠢的！


几道绳索轻轻搭上垛口，而后，数十条黑影沿着绳索向上攀爬。直到我们的双脚踏上城墙，才有个眼尖的士兵惊异地喝问：“什么人？”


罗尔一个闪身冲到他面前，用沉默的匕首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就像鬼魅一样灵活地绕到发问者的身后，将匕首从那士兵的后腰深深地扎了进去。


那士兵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连挣扎和呼救的力量都已经消失了。


这时候，我们听见了罗尔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凛冽的声音：


“我们是为那些无辜的死者复仇的人。”


尽管身处战斗中，听到罗尔的声音我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原本可爱羞怯的、在人前时时脸红的罗尔已经完全在他身上消失了。如今在我们面前的罗尔，是一个血管里仿佛流淌着魔兽血浆的阴狠战士。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睛里再也看不见羞怯和善良。当他直视你的双眼时，你的血液几乎都会凝固。你会下意识地转脸、回头，躲闪他蘸满血腥气的目光。在闲暇的时刻，罗尔总是在磨他那柄贴身携带的匕首。霍霍地磨刀声永远单调刺耳，却带着总也无法消除的嗜血意味。


如果是达克拉，如果是除罗尔之外的任何人，我们会因为朋友的死而伤痛，会振作精神为他复仇，会用仇人的首级祭奠我们的挚友，但同样的，我们的仇恨和悲切也会在一次次追忆中变成对朋友最美好的记忆。


可罗尔和我们不同。他原本是个脆弱而执拗的人，雷利的死往他的心头上插了一把刀，他的沉默只会将这把刀心头更深处搅动，制造出更大的伤痕。雷利的死毁了这个年轻人，除了战斗和复仇，他的脑海中再也没有其他的念头。


我们绝不愿看着他变成这样，可却没有办法。在罗尔心头最痛苦的地方，有一扇大门轰然关闭，将那个温柔害羞的大男孩永远关在了里面。


战斗开始了。


冲在最前方的罗尔和达克拉，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战士用各自擅长的方法做着同样一件事，那就是杀戮。


“来啊，你们来啊！让我来看看，你们这些背弃了荣誉的军人有多么勇敢！我就在这里，来杀死我啊，就像你们曾经做的那样，杀死自己的战友。这不正是你们所擅长的吗？”


他挥舞着战锤，如同一具能够自由活动的战神雕像，威风凛凛地站在守军面前。一个脑袋在他的重击下变成了稀烂的一堆，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面前的敌人们因为羞愧和畏惧低着脑袋，甚至不敢正视他的双眼。


如果说面对着达克拉的对手只是感到畏缩，那罗尔面前的敌人表现出的疯狂则暴露了他们的绝望。罗尔的右手握着短剑，这件制式武器最大的作用并非是攻击敌人，而是挡格向他袭击的武器。


真正危险的，是他左手紧握的那把雪亮的匕首。


那是整个战场上最触目惊心的一件武器，每当它带着撕裂肌肤的尖啸声刺入一个人的胸腹，总会在主人的刻意下残忍地搅动。当它脱离那具哀嚎的人体时，总会从伤口出拖出一些多余的东西。那些东西形状各异，或长或圆，但它们都带着同样让人畏惧的颜色，以一种丑陋邪恶的形态在罗尔的匕首尖端微微蠕动着。它们带着人体新鲜的温暖接触空气，在罗尔的手边笼上一层朦胧的雾气。


有罗尔的战场上，从不缺少恐怖和鲜血。


战斗中，忽然一阵疼痛从我的后背传来。我迅速地弯下腰，就地向前翻滚了一圈，躲开了这危险的一击。当我重新站起身时，感觉到背后一阵火辣的触觉，粘稠的液体紧贴着我的脊背滚落，把我的内衣和肌肤紧紧地粘在一起。


不是重伤。


这伤痕更加刺激起了我战斗的意志和决死的信心。我扭转头，大吼着刺向那个在背后偷袭的敌人。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似乎十分惊诧。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想起来将身体闪到一侧躲避我的攻击。我并没有放过他，紧跟着挥剑横扫，却再一次被他挡开了。作为一个士兵来说，我面前的敌人确实有着超出一般水准的素质，奇怪的是，他自始至终都在挡格我的攻击，没有再作出任何反击的动作。最终，我的勇气和力量压倒了他，让我的短剑狠狠地划过他的胸口。一条温热的血箭喷撒在幽暗的夜空中，预言着一个生命的离去。


“基德中校……”被我砍中的士兵苦笑着倒下，他的剑脱出了他的掌握，远远地落在一旁。


他的声音似乎唤回了我的神志，我只觉得头脑一阵清明，刚才充盈我身体的狂热战志立刻烟消云散。


“你认识我？”更多的士兵们已经涌上城头，几乎整段北侧城墙都已经落到了我们的掌握之中。战斗几乎已成定局，这让我有时间询问这个快要死在我剑下的人。


“我曾在……曾在酒馆……见过长官您，您还……请我们喝过酒……”


“您是我见过……最……亲切的人，我不知道是您，我不愿……咳咳……不愿和您战斗……”血液呛到了他的喉管，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着。他的咳嗽进一步撕扯开伤口，让更多的鲜血涌出来。


“古德里安将军，您，红焰先生，达克拉中校……你们是……是我们尊敬的人……”


“对不起了，长官，我们……不愿意……和你们……”


“对不起……”


那士兵带着愧疚死去了，在他面前，站着同样愧疚的我。一种痛楚的虚弱让我禁不住眩晕，唯有单膝跪在地上，用剑支撑住我的身体。


“您受伤了，长官！”一个士兵跑到我面前惊慌地大声说。


我制止了他。背后的伤口大概看上去血肉模糊很吓人，但那并不是很严重。我甚至已经可以感觉到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一丝丝麻痒爬过我的神经末梢，让我觉得心情压抑。


不，不是伤痕让我压抑，而是那士兵的言语。没有人愿意向自己的亲人挥剑，即便是我们面前这些抵死相搏的对手。他们穿着和我们相同的服色，使用着和我们相同的武器。他们与我们同样勇敢同样忠诚，同样具有一个人应该具有的热忱和友情。


雷利的死并不是他们的过错，可以说，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和我们同样是阴谋的受害者，甚至比我们还不幸：起码，我们有选择反抗、夺回荣誉的机会，而他们则将永远地被知情者唾骂，背负着出卖亲人的罪名悔恨地度过一生。


他们在为别人的罪孽承担责任。


可是，我们没有选择。为了我们的生命和名誉，我们必须向这些和我们拥有同一块乡土、同一道血脉的人们痛下杀手。


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战斗更让人厌恶。


对着那具尸体，我觉得有些反胃。那原本是当我还只是个新兵的时候才有的、招人耻笑的反应。我的身体在通过这种方式表达着我心底的极端反感，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忧伤。在某一个时刻，我甚至想放弃，放弃这场搏杀，听从恩里克的安排，去到某个不为人知的所在，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安静而愉快地度过我还有悠长岁月的下半生。


但是我不能，仇恨让我坚持，责任让我坚强。


又一队守军冲上城墙，试图夺回他们已经被占领了的岗位。


他们的脸上带着矛盾和畏惧，一如那死在我面前的士兵。


没有选择，是吗？他们没有，我们，也没有。


我紧了紧手中的剑柄，站起身来，大踏步迎上前去，去面对忧伤的命运。那是我的命运，同样也是他们的。我放弃了对眼前敌手的仇恨，将自己的生命完全交付给自己战斗的本能。我发誓，如果有人这个时候杀了我，杀了我的朋友，杀了我的亲人，我不恨他，真的。


因为我也在干同样的事。


来吧，这场注定没有好结局的忧伤的战斗，我已经准备好了。


血在飘，带着冷却的热情……

第092章 军人的执着


当城门伴随着沉重的叹息声开启，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蜂拥而入的大队士兵，银盾城堡的守军在我们的强大迫力之下节节败退。经过徒劳无功的反击之后，他们退出了北侧城墙，然后退出了城堡中央的军营，退出了储存战备物资的仓库，退出了训练的操场。现在，城堡的南墙就在他们背后，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正当我以为我们能够一鼓作气拿下这座城堡作为我们暂时歇脚的据点时，城堡的守将，米洛中校，终于拿出了他为人称道的军人素质，在最后崩溃的边缘止住了完败的颓势。


首先是一阵箭雨从高大坚固的城墙上泼洒下来，射住了入侵者前进的步伐，解救了不断溃退中的友军。这些原本就打算用来射杀我们的有力武器终于对着正确的敌人派上了它们的用场——虽然它们射击的方向和预计的正相反。


“防御队列，盾牌手上前，两列长枪阵型！”城头上，一个坚强的声音划破夜空，惊醒了迷惘中的战士。在大批弓箭的掩护下，原本已经失去队列的败军重新整理好队形。他们的精神依旧疲惫，他们的心情依旧沮丧，但如果有人带领，有人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依然还是群让人必须重视的对手。


接着，我们遇到了这场战斗中真正让我们畏惧的东西。


城墙上的守军将原本用于守御的战争工具掉转了方向，力量强劲的弩炮向着城墙内的血肉之躯弹奏起带着让人心悸的死亡弦音，由特殊材质制成的金属弩弦在冬夜寂静的空气中嗡嗡做响，恍如亡者之界永恒的守护神在将死者耳边轻声低语。


粗大的弩箭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射向人体，它们在落地之前，往往已经穿透了三、四个人的身躯。一篷篷巨大的血雾伴随着生命逝去时发出的惨叫声炸开在人们面前，仿佛冬夜的墙角边盛开的一丛色彩斑斓灼目的梅花。许多勇敢而不幸的人在被弩箭穿透之后仍不自知，直到继续奔出十几步之后才感受到迟来的疼痛。当他们发现自己可怕的伤口时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再惊恐，因为在那之前，他们的生命已经随着鲜血流失殆尽。


在这段城墙面前，我们经受了自战斗开始以来最惨重的损失。米洛中校不愧为米拉泽选中扼守这座重要城堡的将领，在他的指挥下，这些大型的远程射击武器以一种冷酷的节奏，有条不紊地向我们输送着死亡的商品，即便有为数不多的勇敢者穿越了这张由弩箭编制成的密集的防御网，坚守在城下的长枪防御阵面前也只能无奈地倒下。如果我们此刻身处城外，一定对这道高大的城墙毫无办法。


即便是现在，我们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损失。退却的命令及时地传送到每个士兵的耳边，攻击停歇了。


“为什么要停止！”达克拉暴躁地冲到弗莱德面前，大声喊叫，“为什么？我们明明可以冲过去的，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为什么要停止……”


“达克拉，服从命令！”罗迪克拦住了达克拉的脚步，“你不能因为你复仇的愿望就让士兵们去白白送死！”


听到罗迪克的劝阻，达克拉微微愣了愣神，看了看刚刚从前方退回的、满身伤痕的士兵，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或许你说的对，罗迪克……”这时候，一直在战斗中保持沉默的罗尔一反常态地开口了。在刚才的战斗中，他始终冲在队伍最前方，在交战最激烈的地方同时面对超过三个以上的敌人。一次次地，他将锋利无匹的匕首用扎入对手的身体内，仿佛这样做可以宣泄他心头的仇恨、减轻他对雷利的死感到的自责。每一次出手，他都扎得那样深，几乎连左手的手臂都完全塞进了敌手的伤口中，恨不能亲手把对方的心挖出来。这样的战斗，当然无法避免受伤，他的铠甲几乎已经没有一片完成的甲叶，裸露在外面的躯体暴露出许多严重的伤口。肌肉在伤口处由内向外狰狞地翻出，不时随着血脉的流动抽动着。我很难想象他在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之后还可以那样敏捷凶残地搏杀，似乎他心上的伤痛已经完全掩盖住了肢体的触觉，让他再也无法感受到肌肉的痛楚。


“你可以命令士兵停止进攻，弗莱德……”罗尔从自己的左腿上拔下一支带着倒刺的狼牙箭，一道血泉从他的裤管激射而出，泼洒到地上，融化了一片凝固的坚冰。这原本是足以让人失去战斗力的沉重伤口，而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撕下了一片染着鲜血和泥土的红黑交加的衣料，一边简单地包扎，一边平静地对我们说：


“但是，你无法阻止我，弗莱德。”他重新站起身来，转向那道城墙，一步步地，坚定而缓慢地向前走去。


“那是我能为雷利所做的，唯一的事了……”


他的背影在这雪后冬夜晴朗的天空下孤独地摇摆，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单，几乎淡薄的要永远融化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去追随我们死去的朋友。我想上前阻拦他，可我迈不出脚步。我明知道他的决定是错误的，但我的感情告诉我，我必须让他这样做，甚至应当与他一起这样做，否则我就侮辱了他，也侮辱了我自己。


在我不知该如何决断的时候，弗莱德阻止了罗尔。他策马上前，横在罗尔面前。


“不要阻拦我，弗莱德，不要阻拦我，求你了！”罗尔声音颤抖着说道，“让我去，好么？”


“我不阻拦你，罗尔，你想的和我一样。这是我们能为雷利做的唯一的事情，但如果有人必须第一个站出来这样做，那不应该是你，我的朋友……”


弗莱德双目含泪，哽咽着说：


“那个人应该是我！”


不理会罗尔的惊愕，不理会我们的意外，不理会士兵们不解的目光，我们的领袖拨转马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单人独骑奔向城墙的方向。


好半天我才意识到他在干什么，我不知是什么驱使着我，让我策马向前，奋力追逐他的背影，直到与他并肩。与我同时冲出的，还有红焰、普瓦洛和罗迪克。


“弗莱德，你这个混蛋，净干这种拖累朋友的蠢事。”红焰大声抱怨着。


“没有人让你们过来，都回去，我一个人可以做好这件事。”弗莱德大声说。


“这可不行。”我坚定地拒绝了他，“米莉娅要是知道我让你这个样子去送死，她非解剖了我去做人体标本不可。与其被她折磨死，还不如陪着你一起犯傻死掉算了……”


“你们呐……”弗莱德不再劝阻我们。


面前的城墙越来越大，城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在穿越弩炮的射程范围时，我懊恼的要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和弗莱德一起去做这件愚蠢的事情。很庆幸，没有人对我们射击，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守军们觉得，对付我们这区区五个人，不需要浪费宝贵的战争资源吧。


我们在守军弓箭射程范围之内停住了马，弗莱德对我们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一个人缓缓策动战马，走向守军的阵列。他靠得是如此的近，以至于只要有一个小小的弓箭手稍稍瞄准，就可以取走他高贵的性命。


这让人害怕的一幕始终不曾出现。


“德兰麦亚的士兵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弗莱德一边走一边大声说，“对，就是我，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公爵，王国上将，全军统帅，你们曾经的将军，现在的敌人，叛国者。我就在这里！”


“半个月之前，我们还在与克里特人殊死地战斗，为了我们共同的乡土和家园，为了德兰麦亚军人的荣誉——为了你们的荣誉战斗。我向你们发誓，我们不曾侮辱了我们的尊严。”


“十天前，我们成了叛国者。”


“看看你们面前的人，看看你们面前的每一个对手！他们诚实、勇敢，自始至终都不曾舍弃自己的岗位。他们中的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创疤，那绝不代表耻辱和懦弱！”


“你们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但现在，你们不是了。你们玷辱了自己。想想看，你们是如何对待你们的兄弟手足的。想起来了吗？你们舍弃他们，放逐他们，将他们送到死神的手边，自己苟活于世。告诉我，你们可曾感受到耻辱？”


对面的士兵们用沉默回答弗莱德的话语。在火把的照耀下，我看见他们低下了头，垂下了武器，脸上堆满了惭愧的神色。有的人似乎在哭泣，无声地哭泣着，流下悔恨的泪水。


我想我能够理解他们。如果是我站在他们一侧，也会像他们一样。对于德兰麦亚的士兵而言，弗莱德是一个救世主般的英雄。当他们面对强大的敌人，一次次失败、退却的时候，正是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带领着他们打破了敌人不可战胜的神话，给予他们胜利者的骄傲。这个年轻的黑衣将领已经成为所有士兵心中不败的偶像，犹如神祉和传说般在他们心底最深处打下了清晰耀眼的烙印。即便是最愚蠢最盲从的士兵也不会把这样一个伟大的人与“叛国者”这样一个卑劣的称呼联系起来，只有那些想象力丰富的阴谋家的大脑才能把这两者不可思议地结为一体。


他所诉说的是事实，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可是，只有当这事实从弗莱德口中说出来时，才格外有力量，足以压倒服从命令的军人天职，压倒自王位传递下来的权威和尊严，压倒权力者的威胁和诱惑。


“我们为死去的人而来，他们中有你们的父兄，有你们的挚友，其中还有我的朋友，雷利·格兰特中校，他为掩护我们死在超过十倍的克里特人围攻之下。你们中有人认识他，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善良和蔼却又正直勇敢的人。现在，这个人死了，并且被剥夺了他应得的一切荣誉，背负着一个军人最卑劣的名声屈辱地死了。而那个谋杀他的人，污蔑他的人，正是你们所遵从的人。”


“我们为报仇而来。如果你们中有人质疑我们的正义，请继续拿起武器，我愿意用生命捍卫我的信念。”


“但我诚挚地恳求你们，放下手中的刀剑，它们不应挥向自己的亲人……”


说完这些话，弗莱德继续放马前行，一直走入守军的长枪阵中，缓慢而镇定，就好象一个将领在检阅自己的部队。


我紧紧跟随在他身后，心中安定塌实。在这一刻之前，我绝不会相信自己能够如此镇定自然地在刚刚交战的敌军阵地中行走。但现在，我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人高呼一声，拿起武器扑向我们，鼓动起其他人的战斗意志，我们就会在顷刻间被这几千人砍成齑粉。可是这种事情绝不会出现。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弗莱德，是那个总能伴随着奇迹出现的勇士。


“当啷！”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金属掉落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顷刻间，这富有感染力的声音汇成了一片，在我们经过的阵地上一列列响起，仿佛是在向弗莱德致敬行礼。


在城墙脚下，我们看见了这座城市的指挥官米洛中校。这是个高大强壮的男子，大约三十岁上下，生于一个破落的骑士家庭。在出征绿叶森林前，我曾和这个人有过数面之缘。他是忠于职守、将命令等同于真理的古板军人，同时，也是个让人尊敬的正直的武者，有着无可指摘的高尚品行。他更看重他的军职，看重自己作为一个军人在王座前发下的誓言。这种在我看来毫无意义的古典礼仪在这个看起来是如此沉重，就仿佛是必须用一生去实践的忠诚和命运。


他就站在那里，带着一个军人的骄傲姿态，丝毫看不出身为战败者的气馁和羞愧。


“古德里安将军，好久不见。”他极其郑重地向弗莱德行了一个骑士礼。从对弗莱德的敬称和他所使用的礼节来看，他并不认为弗莱德对他有什么权利。


弗莱德翻身下马，同样用对待一个骑士的礼节对待中校。


“您好，中校。”


“您一个人击败了我的军队，将军。您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军人和最高尚的人，我向您致敬。我已经下令全军向您投降，希望您能善带这些士兵。我以我的剑宣誓，他们是被迫与您交战的。”


“非常感谢您，中校，您的理智和仁慈制止了一场没有意义的厮杀。我谨代表所有士兵——包括您的士兵——感谢您。”


这场战斗已经结束，我们取得了胜利。不，与其说是我们胜利了，倒不如说是弗莱德胜利了。他一个征服了一座城市，并不是倚仗他的剑，而是因为他高尚的人格。这才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可是，这场战斗结束了吗？


“我谨以效忠于德兰麦亚的军人的名义，抓捕叛国者弗莱德·古德里安！我要求您投降，以避免不必要的伤害。若您反抗，先生，我不得不遗憾地选择使用武力。”在完成所有的投降手续之后，米洛中校抽出他的长剑，指向弗莱德的脸。


“对不起，将军，我必须忠诚于我的国家。”中校的手轻轻地颤抖着，那不是一个战士在作战时应有的手。他的眼神坚毅而哀婉，带着必死的慷慨神色。


“您这不是在忠诚于您的国家，中校，您只是在忠诚于一个没落的姓氏。这值得吗？”弗莱德这样回答他，并没有亮出自己的武器。


“或许吧，将军，请原谅，这只是一个驽钝愚蠢的军人的任性，但这是我必须坚持的……拔您的刀，将军，这是一场战斗，请满足一个军人追求荣誉的心！”


终于，黑色的刀锋摩擦着刀鞘，发出柔软轻缓的声音，似是一支安魂的乐曲，为即将告别人世的死者，吟颂着永世不灭的温柔。


看见弗莱德的刀，米洛中校的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笑容。那是一种将一生的幸福追逐到手的满足笑容。


“我明白了。那么，我拒绝投降，中校先生，我拒绝一切强加给我的罪名。和您一样，我有要去坚持、要去珍惜的东西。所以，我选择反抗！”


这是一场不会输给任何著名战役的真正的战斗，尽管交战的双方只有两个人。他们不为某个国家，某个人而战斗，他们为之战斗的是两种信念，两种值得真正的战士为之付出的生命的信念。


中校摆出了攻击的姿势，却始终没有移动。


他微笑地看着弗莱德的战刀刺入自己的心脏。


在那之前，弗莱德的左臂有意地划过中校的长剑，用那把静止的武器在自己的手臂上留下一道带血的伤痕。


他们俩紧紧地靠在一起，相互间几乎没有距离。两个人的血从伤口中涌出，在相互紧贴的身躯相互交融，一起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将晶莹的冰雪染上璀璨夺目的色彩。两个即将被生死永远分离的战士，就用这样的方式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您是个出色的战士，这伤痕是您应得的荣誉。”弗莱德凑在米洛中校的耳边，恳切地对他说。


那是中校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即，他带着骄傲的笑容轰然倒地，带着他所坚持的正义和属于他的荣誉。


战斗结束了。


虽然一死一伤，但这场战斗没有失败者。参战的双方都用自己的行动实践了自己的信念，他们付出的代价有了等值的回报，因此，他们都是光荣的胜利者。


谁说胜利只属于征服的暴君？


它应该属于那些所有实践了自己崇高理想的人们……


……


这就是那场我们刚刚经历的战斗。


夜晚最深沉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的天空中铺出一道红霞，照耀着眼前这片开阔的土地。朝阳暖暖的颜色驱散了整夜的血光和寒冷，让一种别样的温暖堆积在我们的胸膛。


正前方，那座巨大的白色城市矗立在淡淡的雾气中，看上去是那样的美丽。


遗憾的是，不久后，它将注定被浓浓的血污玷辱，结束它长久以来美丽和平的名字。


那会是我们在这场战争中最后的战场吗？

第093章 那个名字，最恶毒的侮辱


辰光城下，两军对峙。在我视线的端点处，那英俊而邪恶的青年正以君王的姿态头戴王冠站在军阵前沿，神情倨傲地看着我们站立的方向。


或许，他的名字叫做史蒂文森·台·米盖拉，但对于我们来说，他永远都是史蒂文森·德·米拉泽。我诅咒这个让人厌恶的名字，愿世上的一切厄运都以正义和复仇之名阻拦在他身前；愿枉死在他手中的怨魂在最深沉的夜晚纠缠他、侵扰他，让他一刻也得不到安眠；愿他亲身感受到众叛亲离的凄惨和万刃加身的痛苦，在世间最残忍的惨况中死去；即便在他死后，我也祝祷那收容孤苦魂灵的善良神祉忽视了他的存在，将他抛弃在永世无法解脱的荒凉黑暗的世界中，让他的灵魂永远都受到孤独和恐惧的侵蚀，在地底最深处与永世的折磨为伴，直到时间崩溃的尽头。


是的，这正是发自一个平庸的酒馆老板之子心中最阴暗处的诅咒。这诅咒的阴暗狠毒让我自己都觉得心中惊悚畏缩，却是发自我内心最诚实的想法。如果我这一生注定要残忍一次，那么就让它在现在到来吧。我愿意违背我的天性和偏好去付出一切代价，让我面前的这个仇敌得到他应得的报应。


血液翻滚着涌上我的脸。在这战马嘶鸣的战场上，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安静得让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占领了银盾城堡后，我们尽可能地收编了城中的守军，但大部分的士兵还是选择了离开。我们没有挽留他们。余下的这场战斗已经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或许还羞愧于自己将战友抛弃在战场上独自逃生的行为，但他们没有更多的理由帮助我们向自己的君王和战友挥剑。算上在攻取这座城堡时受到的损失，我们现有的兵力仍然只有大约一万多人。对于我们的敌人而言，我们仍然只是一支或许不能称之为弱小但却绝不强大的“乱军”。


而我们的敌人，米拉泽，他不仅拥有东路军编制完整的两个军团和大量的贵族私兵，更掌握着守卫京畿的皇家卫队，以及被梅内瓦尔侯爵和加列特公爵为争夺王位召集到都城的大量武装，总数不下五万之众。


尽管如此，但在拿下银盾城堡之后，我们依旧把握着这场战斗的主动权：


对于米拉泽来说，弗莱德的死是与克里特人停战的必要条件。他必须在我们向东或者向西逃窜之前杀死我们，否则他刚刚获得的一切权势都将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即便我们不进攻辰光城，他也会主动向银盾城堡发起攻击。


他没有选择战斗或是不战斗的权利，而这，就是矢志复仇的我们所占据的最大的主动。


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放弃高耸的城墙，在平原上和我们打一场阵地战。


当然，除了必须杀死弗莱德这个苛刻的条款之外，或许他身为一个王者骄傲的虚荣心也让他在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情况下选择和我们面对面的交战。从我们刚开始见面时，他就对弗莱德怀着深深的嫉妒和恨意，认为弗莱德只是运气好，抢夺了本应属于他的荣誉。而现在，或许正是让他证明自己强于我的朋友的最佳时机吧。


列阵的时候，他带着他的近卫策马来到阵地的中央，高声叫道：“古德里安将军，我们又见面了。或许你愿意和朕这个老朋友谈谈，就在这里。你可以带着您的侍从，就是那个叫做……叫做基德的中校。朕保证不伤害你们。这是一个王者的保证。如果你不信任朕，可以带上你的士兵，朕不会介意的。”


他的声音轻慢得意，带着浓浓的炫耀的色彩，让人一阵恶心。每当他说出“朕”这个字眼时，都轻飘飘地眯起了眼睛，似乎说这样的一个字能给他带来极大欢娱和满足。如果能让我现在在他那张洋洋得意的脸蛋上重重来上一下，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弗莱德面色铁青，嘴唇因为愤怒而不能控制地哆嗦着。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必说。片刻之后，我和弗莱德并辔而立，站在那残害了我们友人的死敌面前。只有我们两个！


“将军，好久不见，你近日可好啊？真遗憾，朕不能在朕的王座上接受你的跪拜。杀你可能是会成为朕终生遗憾的决定，但可惜得很，朕不得不这样做。”


弗莱德就这样站在那里，犹如一尊雄伟的雕塑。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米拉泽的脸，仿佛两道剑光在寻找切割肉体的缝隙。


“啊，这不是那个基德中校吗？我们见过，不是吗？你怎么还是中校？哦，朕忘了，朕并没有签发提升你的命令。或许朕现在可以补签一份。”米拉泽对弗莱德的沉默毫不在乎，他得意地将头脸转向了我，继续夸夸其谈地说。此刻的他看上去和以前他所鄙视的那些王都贵族们没有任何区别，装模作样、浮华虚伪，甚至比他们做得还要过分。似乎是因为他的野心和身份已经被压抑了太久，一旦在合适的时机爆发出来，就彻底扭曲了他的性格。


“你对我说过什么？要先来后到，是吗？你说得太对了，朕非常同意。只有一点你说错了，先占到最好的座位的并不古德里安将军，而是朕。懂吗，是朕，从朕的血管里开始流动血液起，朕就注定了会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没有人可以改变这个现实。”


“米拉泽？从朕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告诉朕，这个卑贱的姓氏与朕的身份不相符合，同样，顶着这个卑贱姓氏的男子也不会是朕的父亲。还记得朕跟你说过的吗？将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朕现在才算真正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你，你的位置永远都在朕的下面。哈哈哈哈……”他神经质地狂笑起来，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笑容，他面部的肌肉在细微处不住地抖动，似乎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道神经都保持着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朕是注定的王者。你看，将军，在朕面前，一切都只能向着唯一正确的方向发展，所有挡在朕面前的绊脚石都唯有毁灭的下场。还记得文森特将军吗？还有他身边那群愚蠢的家伙？朕只是给了那些白痴一点小小的暗示，他们就生怕功劳旁落，争先恐后地冲上去送死。你真该看看那景象，将军，精彩极了。唯一让我不快的是，文森特那杂种一直倒死都不忘向朕发号施令。不能亲手杀了这个向朕发号施令的人，实在是让人遗憾。不过，这世上的事情不可能总是完美的，是吗？就好象现在，朕既想接受你的投降，让你为朕效命，却又不得不杀了你。太遗憾了啊，哈哈哈哈……”


“……哦，朕今天太高兴了，都忘记了到这里来干什么。古德里安将军，你可以命令你的军队投降，朕宽恕他们一切叛逆的罪行，仍然承认他们德兰麦亚士兵的身份。包括你，基德中校。如果你向我宣誓效忠，朕可以保持你现在的身份，甚至可以给你加官晋爵，你觉得封你一个男爵怎么样？我还可以给你一个贵族的姓氏，比如说……米拉泽，米拉泽男爵。哦，听起来真亲切，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自己的头脑里嗡嗡地乱响，那愤怒的火焰不仅燃烧在我的心里，甚至已经点燃我的肌肤和骨骼，点燃我的灵魂。米拉泽男爵，在我心里这已经是个最卑劣最无耻的代号，除了我面前的这个人，用这个名字来辱骂任何人我觉得太过分。而现在，他居然把这个名字毫不在意地戴到了我的头上，完全没有询问过我的意见，仿佛理所当然。已经没有比这更恶毒的侮辱了！如果连这样的侮辱我都可以忍耐，那我宁愿不以一个人的姿态在这世界上存活。


我的手搭在剑上，眼中只有那张一刻不停地在蠕动发声的丑陋的嘴。我要复仇，尽我的一切力量。即便那个人身后是数百近卫，即便那个人身后是数万大军，什么也无法阻挡我拔剑复仇，我要杀了这个人……


“我们并不是来听你罗嗦的。”就在我快要无法控制住自己身体的时候，我的朋友弗莱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的声音仿佛一如往常般平静动听，但我能够听得出，在那平静潜流下涌动不休的，是他无尽的愤怒和恨意。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三件事，先生。第一，基德中校不是我的侍从，而是我的朋友，被你遗弃在乌云城堡，并牺牲在那里的雷利中校同样是我的朋友。这种朋友值得一个人用生命去珍惜和保护，无论是谁伤害了他们，我都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为他们复仇。朋友，这是无知如你一般的人永远不会理解的词汇，但我并不因此同情你。”


“第二，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想看看即将死在我手中的卑微生物是如何的丑陋。现在我看见了……”弗莱德的口气顿了一顿，然后加强了厌恶的口吻重重说道：“你丑陋的恰倒好处，正好让我杀了你而不至于有负罪感，却又还不到看见你会危害我身体健康的地步。”


“第三，我没有看见这个国家的国王，只看见了一个头带王冠的男爵……”


“你永远都是米拉泽男爵，这个称号将会跟随你走进坟墓，直到你死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让我们战场上见，米拉泽……男爵！”


弗莱德含着深深的怨毒说完他的话，随即带着我离开，一刻钟也没有多呆，仿佛这里的空气已经受到了某人呼吸的污染，因过分的污浊而让人不能呼吸。


在我们的身后，传来的是米拉泽歇斯底里的声音：


“称呼朕为陛下，陛下！听见了没有！朕已经永远不再是男爵，永远……”


“朕要取下你的人头，停止南部的战争，剿除北方的温斯顿人。在停止了这场战争之后，朕将御驾亲征克里特，扫平那些曾经侵略过朕的国土的蛮人。五年，不，只要三年，三年之后，朕的德兰麦亚就会成为整个大陆最强盛的帝国，超过以往的任何一个王朝。朕的御驾将会踏遍这大陆的每一片土地，朕的兵锋将会扫平一切不服从朕的存在……”


“朕之名将永垂于世，朕的王朝将万代流传，你要称呼朕为陛下……”


“朕是国王……陛下……”


我没想到弗莱德的话居然会像魔咒一般如此之深地刺激着米拉泽，他像是疯了一样失常地大声呼叫，即便是喉咙嘶哑了也未尝少停，与其说他是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到不如说要证明他自己存在的真实性。他原本清脆的声音因声带充血而迸裂，仿佛是破烂的布帛正在被粗暴蹂躏一样。即便是荒原上吞噬尸体的野狗的嘶叫声也比这好听。如果不是他的侍卫们强拉住他，说不定神经错乱的米拉泽现在已经独自策马冲向我们的军阵了。


听着不断随风飘来的类似“朕是国王”这样疯狂的吠叫，我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弗莱德的话深深激怒了米拉泽，在他回到我们阵地的不久之后，进攻的号角响起。


最后的战斗终于开始了么？


我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隔着柔软的骑士手套，我仍然能感觉到剑柄上传来的冷酷触觉。手套并没有完全阻隔开冬季的寒意，凉凉的触觉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精神振作。我的手心没有汗水，有的只是一个复仇者的坚定不移。前所未有的，我对这场战斗并没有抱着厌恶的态度，恰恰相反，这正是我所期待的。我期待着这场战斗，期待着去厮杀、去搏命。有一个理由让我坚强地挥剑，就像是一个真正嗜血的人。


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重装骑兵从米拉泽的身后涌出，马蹄敲打着干裂的冻土，发出微弱但厚实的声响。骑手们的脸被带着面罩的头盔所阻挡，让我们看不清他们的脸。


这样很好，不是吗？如果让我们看见这些同胞兄弟们或是惊恐或是矛盾的脸，或许我们在战斗时会手下留情。


“果然是骑兵首先出动吗？没有创意的做法啊。”普瓦洛的口气似乎很轻松，像是在说风凉话。


“这也能叫骑兵？如果不是早有安排，只要给我五百星空骑士，我就能在一顿饭的时间内处理掉他们。如果损失超过三十人，我把我的刀输给你。”红焰死死盯住前方腾起烟尘的冲锋阵列，好战的血液在他的皮肤下沸腾着，让他士气高涨。


“说好了这是我们的事情，用不着你插手。而且，我要你的刀有什么用？难到送出去讨女孩子开心吗……哎呀呀呀呀……”正在说话间，信口雌黄的亡灵术士的右耳上忽然多出了一只黑暗精灵的手。


“送给哪个女孩子讨开心啊？”埃里奥特小姐——哦，不，现在应该称为普瓦洛夫人——一边声音娇媚地询问着，一边用空出的右手把玩着她心爱的大号链锤，双眼俏皮地看着她的丈夫。


“哎哟，自然是……自然是送给你。红焰的双刀又亮又精致，很配你身上的这套盔甲。如果你用它们去战斗，一定……啊，一定英姿飒爽，风姿绰约，举世瞩目，万人景仰，成为这战场上最美的一支紫罗兰……”有“把柄”在妻子手上的普瓦洛此刻口不择言的说着肉麻的话，脸上露出痛苦又幸福的复杂表情。婚后的埃里奥特不再总是一副不通世事的单纯模样，对于爱侣以前的斑斑劣迹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黑暗精灵的邪恶血统终于逐渐显露在埃里奥特的身上，虽然在我们身边的埃里奥特依旧是那个温柔善良又不怎么懂事的小女孩，但普瓦洛在她面前已经完全丧失了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感和主动权。


在这一段打情骂俏的战地插曲发生的同时，罗尔已经率领一支轻装步兵冲出阵列，正面迎上了奔袭而来的重装骑兵。


在平原上用轻装步兵正面对抗冲锋中的重装骑兵，而且在兵力上还居于劣势，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决定都只能用“愚蠢”来形容。我们似乎正在做蠢事，蠢到了连我们的敌人都惊愕的地步。看见罗尔他们涌出军阵，那些骑兵们几乎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甚至连速度都稍稍慢了一慢。


在交战的双方相距不到二十步的时候，惊人的场面出现了：第一排狂奔中的战马忽然齐声发出悲鸣，接二连三地摔倒在地，只有不足四分之一的骑兵继续向前冲锋。而后，那些仅存的前排骑手遇到了与自己的同僚相同的恶运，又一批战马毫无征兆地摔倒。


高速飞奔的马匹一旦失足，往往要付出折断腿骨的代价，我们的敌人也不例外。那些失去了奔跑能力的受伤马匹侧躺在地上不住哀嘶，挣扎着、抽搐着，完全不顾被压在自己身下的骑手。这些倒霉的战士被自己的战马压得无法动弹，有的人就这样被活活压死在地上。


整齐的队形和强大的惯性让后排的骑手们不可遏止地冲到已经倒下的战马身旁，猝不及防的他们没有任何反应，在自然规律的安排下顺从地扑倒在地，接受了与前排骑兵相同的命运。转瞬间，一排的失足发展成一片的混乱，最终只有最后十几排骑手及时地收住了脚步，但他们已经没有力量改变整个战局了。


这当然并非是幸运的神祉因为钟爱我们而使用了他的力量，而是出自我们自己的手笔。早在战斗开始之前，普瓦洛就已经带领我们的魔法师队伍，借着清扫战场的机会，在敌人的骑兵有可能袭击我们的地方布置好了数层魔法陷阱。这种叫做“腻滑术”的魔法只是一种十分低级普通的法术，可以通过魔法的作用减少物体表面的摩擦力。在此之前，它们多半是魔法师施加在自己身体上以躲避袭击用的防御性法术，偶尔也会用来恶作剧地让别人摔倒。它的持久力足以在战斗打响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起到作用。而且，在冰雪的掩盖下，一次小小的脚下打滑往往会被同样清扫战场的敌人忽略不计，远比普通的绊马索要隐蔽得多。


对于有准备的轻装步兵而言，腻滑术的作用并不明显。但对于高速奔袭的骑兵来说，这种大面积的打滑正是致命的威胁。再没有什么比友军的跌倒更能伤害骑兵的战斗力了，那些穿着厚重甲胄的军人一旦脱离的马匹的支撑，就只不过是些笨拙迟钝的活靶子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普瓦洛会对红焰说，这场战斗是“他们的事情”。


罗尔和他的士兵们勇猛地扑了上去，用我们所知的最残忍的方法对待面前这些几乎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敌人。有利的局面让他们可以从容地割断敌人的喉管、切开敌人的动脉、刺穿敌人的心脏而不必担心对手的反击。不知为什么，跟随着罗尔的士兵即便没有接受过任何这方面的训练，也能够在第一时间变成栖身于人间的嗜血狂魔。他们并非是在战斗，而是在残忍地虐杀眼前的敌人，仿佛仅仅取走对方的性命已经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望，只有喷射得更狂野的鲜血和冒着新鲜热气的人类脏器才能证明他们的武勇。


或许这是因为罗尔——他们的长官——的表现刺激了他们。


即便是在数千人的混战中，你也可以轻易地发现罗尔，因为只有他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战斗。他就犹如一尊由血浆浇灌凝固后的人形模具，你根本无法分清他的头发、他的肌肤、他的衣着、他的武器原本都是什么颜色。每杀死一个对手，他就用匕首将那个人的血顺手涂抹在自己的身上、脸上。他的动作娴熟轻柔，仿佛从一生下来起就一直在像这样不停地杀人、抹血。他从不躲闪喷向他的血浆，反而总是大踏步地迎上去，在穿过这场血雨之后继续寻找着下一场血雨的来源。那些携带着生命能量的红色液体就仿佛是一剂清心止痛的药品，这个怀着愧疚和悔恨的战士只有通过这种方法才能稍稍缓解心头的压抑。但无疑，这种药物的副作用也是非常明显和可怕的。


在他身边，即使是善神达瑞摩斯亲至，恐怕也会变得疯狂。至少，我这么认为。


不必站在他们身边，不必听他们的言语，我们的敌人在动摇，不仅仅是正在厮杀中——或是正在被虐杀中——的重装骑兵们，还包括所有站在我们对面，用手中的武器指向我们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在罗尔近乎绝望的战斗风格面前，即便是身为同伴的我们都会感到脊背发凉，更不用说我们的对手会如何了。


而这，也正是我们首先遣上罗尔完成这必胜的第一次交锋的原因。在享有绝对优势兵力的对手面前，我们能够倚仗取胜的东西并不是很多。如果这样做能够打击米拉泽军的士气，我们不介意让这恐怖的场面出现在我们面前。


终于，一队轻骑从对面的阵列中冲出，向着战场中间发射了几排羽箭，用以驱散屠杀中的敌人。在他们刚刚开始行动时罗尔就已经下达了撤退的命令，真正受到弓箭伤害的士兵并不是很多。那些不分敌我的弓箭从空中落下，有的直接穿透了尚且存活的骑兵的身体，彻底禁绝了他们的生机。


敌人的支援部队没敢继续追击，他们害怕遭到与友军同样的悲惨境遇。


就这样，我们以一场局部胜利拉开了这场战役的序幕。

第094章 朋友从未离去


即使米拉泽被弗莱德刻薄的言语气得失去了理性，也并没有改变他身为一个有才能的用兵家这一事实。野心和疯狂助涨了他用兵的魄力，让他得以无视三千重装骑兵鲜血淋漓的伤亡，毫不迟疑地投入大量步兵，希望用我们无法比拟的数量优势彻底压垮我们。


米拉泽遣上了两个编制完整的步兵军团，每个军团的人数都几乎和我们所拥有的全部兵力相当。我们的敌人从左右两个侧面分别包抄过来，就像是两道倾泻的洪流，试图像冲垮脆弱的堤坝一般冲垮我们的阵列。


弗莱德将全军围成一个圆阵。在圆阵的最外侧，一层盾牌手半跪在地上，将高大的塔盾竖在面前，组成了一面森严的金属壁垒。这些厚重的盾牌上布满了各种轻重武器留下的伤痕，许多人的血污泼洒在上面，锈蚀了原本光洁的金属外壳。它们并不漂亮，类似“鲜亮”、“灿烂”这样的形容词和这些沉重的战争武器没有太大的关系，可那些忠勇的战士信任它们，尤甚于信任自己的双手。在这面锈迹斑斑的金属墙壁面前，贵族骑士手中那些漂亮精致、修饰着充满艺术感的花纹的轻质盾牌就好象小孩子的玩具。它们带着战士的骄傲矗立在这片充满杀戮气息的战场上，冷酷地目睹一个又一个生命徒劳地倒在自己面前。在这里，它们是守护生者的城池，同样也是纪念亡者的墓碑。


两列长枪从盾牌手的身后探出，层叠着穿越坚盾的壁垒，如同毒蛇对着敌人亮出的锋利牙齿，做好了随时致人死命的准备。士兵们握着长矛的手坚定有力，仿佛他们正紧握着的是自己生命的唯一的依靠。尽管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但许多有经验的老兵并没有戴上士兵们配发的棉布手套，而只是用几段长布条包裹起自己的手掌，让手指尽可能多地接触枪柄。他们的手露在外面的肌肤粗糙皴裂，双手的手掌边缘长满了茧子，厚实有力。当这样一双手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立刻就会知道，这是一双长枪兵的手，绝不会搞错。对于这些在战场边缘挣扎、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人来说，长枪是他们唯一的武器。能够更多地接触自己的武器、更细腻地感知从枪尖处传递过来的敏锐触觉比什么都要重要。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们紧握着的，确实是自己生命唯一的依靠。


在圆阵内侧，弓箭手和骑兵们取出了各自的弓弩。在混战的情况下，他们的杀伤面积远比前排的长枪手要大得多。手持各色短兵器的轻重步兵侍立在他们的周围，他们看似与这场战斗无关，但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那就犯了大错。他们随时准备用手中的轻盾为身边的弓箭手挡开敌人射来的箭支，并且在战斗进入最激烈的状态时，我们能够依靠的，就只有他们最后的反击。


随着一声令下，我们与敌军交换了第一拨箭雨。这种远程攻击的方式对奔袭中的敌军并不是很有利，因为我们可以在这里站定瞄准、冷静地选择目标。他们的人员损失远比我们要大得多，但这个小小的优势在巨大的人数差距面前无法得到清晰的体现。


一支箭带着尖啸的风声擦着我耳朵掠过，让我一阵耳鸣，随后射进一个士兵的大腿。直到那个可怜的家伙发出痛楚的叫喊，箭尾上的羽毛还在微微颤抖不停。在他因疼痛而无力继续举起盾牌时，另一支箭横着扎进他的肋骨。


他的叫喊声戛然而止，眼睛被一层灰白的颜色逐渐占据。他努力想挺直腰杆，可肌肉只是略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地咳嗽一声，随着这声致命的咳嗽，血从他的口腔和鼻孔中流出，越流越多，无法停止。


他倒下了，旁边的一个士兵迅速上前，填补好他空出来的位置。或许是因为他倒下的地方有些碍事，那后来的士兵重重一脚踢在他的胳膊上，给自己腾出了比较理想的位置。从队列上来看，他们应该是一个小队的战友，是平时在一起吃饭睡觉谈论女人的伙伴。但在这个时候，没有人还会在乎这些。活着的人必须用粗暴的方法对待死者的尸体，否则，他就有可能变成第二具尸体。


这就是战场，最泯灭人性的地方。但与之相对的，最高尚的精神往往也在这里诞生。


随着圆阵外围传来金铁交击的声音，战斗的双方开始了第二次正面接触。敌人的队列重重撞在前排的重盾上，就像流水撞击在江心的岩石上，虽然一次次失败地碎成粉末雾气，但却始终不曾停息。长枪手们坚守着自己的岗位，手中的长枪在军官们的呐喊声中一次次伸缩攒动，每一次出击都意味着更多生命的流逝，而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更浓重的血腥气息。


原本雪亮的长枪，如今已经变成了鲜红的尖锋，在它面前倒下的战士不计其数。这些特制的凶器能够穿透细密的甲叶，在金属片连接的缝隙间狠毒地扎下，贪婪地吮吸鲜血。尽管如此，如果仅仅依靠武器的锋利，这排长枪阵地很快就会崩溃。真正让我们的阵型在蜂拥而至的敌人面前屹立不动的，并非是士兵手中犀利的长枪，而是通过反复训练和搏杀培养出来的、那深深铭刻在他们的骨骼、肌肉和血脉中的纪律性。


长枪，这是一种仅能远攻的武器，在五步到七步的距离上，没有任何武器的杀伤力能与它相比，但是，一旦敌人冲过了长枪攻击距离的底线，欺近长枪手的身边时，他们就没有任何抵抗能力。这个时候，他们唯有信任自己身旁的手足同胞，信任他们的剑和盾能够在最需要的时候守护自己。他们能做的，只是无情的机械般反复攒击，将自己能够抵挡的敌人杀死在面前。


如果没有铸铁一般坚硬的意志和超越了恐惧天性的纪律，牢不可破的长枪阵只是一句笑话而已。


就在这战局胶着的时候，米拉泽抓住了有利的时机，再次调遣一个步兵军团加入战阵。


即便是钢铁一般勇敢顽强的战士，也不可能在三倍于己的敌人如此疯狂的攻势下稳固如初。随着战斗不断升级，终于，外围的士兵看见了自己防守的极限。


他们开始退却。


退却首先是从南侧开始的。


或许是某一个盾牌手支撑不住这样巨大的冲击力，又或许是某一个长枪手在敌人亡命的攻击下永远地倒下了，总之，阵地的边缘出现了一个豁口。在敌人不住地打击、压迫下，这个豁口越来越大。当它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溃退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不应该责怪我们的士兵，他们已经做得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他们为我们赢得了很长的准备时间，在如此悬殊的势力差距下仍然把数倍于我们的敌人抗拒在阵地外侧那么久。


但是还不够。


每个人都知道，一旦这个豁口打开，最终就会变成无法愈合的绝症，我们的阵地就会变成敞开大门的房屋，任我们的敌人纵横驰骋；一旦这个豁口打开，数万敌军就会像巨浪般涌入，用红色的死亡潮水将我们淹没；一旦这个豁口打开，我们一切美好的志愿和清澈的愿望都将在这污浊嘈杂的战场上化为乌有，仅余下无尽的悔恨和愤怒伴随着阴谋者的丑恶嘴脸流传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裂缝需要有人弥补，这道防线在呼唤它的主人，这个阵地在崩溃。只有一个人，只有他，能够在这个时候拯救我们。


“雷利，堵上缺口，调整阵型，重新组织防御！”情急中，弗莱德习惯性地下达了这个命令。


是的，只有雷利，守护我们生命的友人，最牢固的防线拥有者，无可取代的将领。每当我们面对强大的敌人，总是他奋不顾身地迎上去，用他的智慧和勇气将敌人强大的攻势阻挡在外，给我们赢得更多休息和整理的机会，让我们一次次地反败为胜，不是么？


“雷利，快去，快……”忽然间，弗莱德愣了愣神，停止了他的呼喊，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让他失去了一切反应。他的眼睛似乎再也找不到焦距，空洞而悲伤，仿佛是在无声地哭泣。


他想起来了。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在我们身边，不在这个战场上，并且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地方，用他的盾，护卫我们的生命。


我们是为了他才来到这里，与面前的敌人战斗。可是，我们还没有习惯他的离开，不是么？


我们怎么会习惯？我们怎么会习惯那个开朗坚韧的人从我们面前永远地消失？


不可能啊……


冷风吹过我的脸，那凉凉的触觉刺激着我的鼻腔，让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算了，不必再为自己的哭泣寻找借口，那是我伤心的泪水，为了那永远离去的朋友。那不是软弱的印记，而是骄傲的纪念。


恍惚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雷利遵命，立刻增援！”


我率队冲向那道动荡中的防线，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向着这个危险的缺口。我来的正是时候，那个缺口已经扩大到可以并排挤进五、六个人的地步，几十个敌人已经在混乱中杀入我们的阵型，仅仅是士兵们难以想象的顽强和让我们值得庆幸的运气才使这条防线没有完全崩溃。即便如此，它也已经到达了崩溃的临界点，就好象是一面倾斜的土墙，只要有人轻轻一推，它就会整条地倒下。


一道刀光在我面前亮起，随即又暗淡下去，我的剑带着新鲜的血迹。


“坚守岗位！”我这样高呼着，站在那里，面对纷纷袭来的武器，一步也没有退却。我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座突然降临的高山，将汹涌而来的洪水阻挡在身前。在这钢铁洪流面前，大地仿佛都在震动，而我却屹立不动。这时候我的心里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心情，似乎站在这个岗位上的并不是我，而是一个远比我伟大坚强的人。


我身后的士兵纷纷涌出，将已经突入阵地的敌人一步步重新逼出防线。但是我很清楚，我们的到来只是暂时弥合了这危险的缺口。在失败面前徘徊过一圈，士兵们的战斗意志已经不是那么强烈。如果没有没有什么能够重新鼓舞起他们的斗志，这条防线在很短时间内就会完全崩溃。


情况依然危急！


忽然间，没有任何征兆的，我心怀激荡，挥舞着长剑，站在阵地前排，大声呼喊道：“留下敌人的尸体，只有亡灵能够通过！”


这本是雷利在战斗时最鼓舞人心的一句口号，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着我，让我这样忘情地高呼。这句话收到了我希望的效果，不，应该说比我希望的还要好：对于那些曾经在雷利身边战斗过的士兵和军官来说，这句话标志着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和一个坚不可摧的战士。即便是那些从未见过雷利的新兵，也都受到了这口号的感染，变得镇静和勇敢起来。在这一句话面前，任何敌人都不能够用“强大”来形容，任何攻击都不能够用“犀利”来表述。无数英勇的战士在这一句话面前失去了生命，用自己的死亡见证了一个勇士的荣誉。


又一波敌人冲了上来，他们已经看见了胜利的希望。这条防线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那群士兵已经在接连不断超负荷的战斗中疲惫不堪。


他们不知道，他们要面对的已经不是我们的防线，不是我杰夫里茨·基德的防线，不是弗莱德·古德里安的防线。这条防线属于一个叫做雷利的军人，那是他们永远无法战胜的勇士。


空气中，我颤抖的声音不住回荡，带着我深深的怀念。


“留下敌人的尸体！”


践踏着干枯的草叶，我们的敌人已经步步逼近。


“只有亡灵……能够通过！”


他们还在迈进，并不是迈向胜利，而是在迈向死亡。这句誓言仿佛带着某种触及灵魂的魔力，让人坚定，让人有力量。


“这是雷利中校的防线！”


雷利，对于不相干的人来说，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但在此时此地，这个名字意味着许多。


“他永远与我们同在！”


杀声响起，我仿佛看见雷利自信骄傲的笑容。


你看见了么？我的朋友，你看见了么？这是属于你的防线，这是属于你的荣耀。请原谅我的无能，只能用这种方法纪念你。这是我这个卑微渺小的军人能够作到的唯一的事情：将一场并不华丽的胜利铭刻在你的名字上，为你本已辉煌灿烂的姓名增添一丝微不足道的光辉。


或许，你已经在嗤笑我的笨拙了。若是你在这里，肯定能够将防御阵型安排得完美无瑕。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手，你的防卫总是那么出色，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操心。而我现在，还必须借助你的力量，才能构筑起眼前这条拙劣丑陋的防线。


若我能够选择，我宁愿站在这里指挥这场战斗的那个人是你。我宁愿你嗤笑我，讥讽我，以你锐利的目光和精确的判断来彰显我的愚蠢。我不在乎，真的，我只希望在战斗结束之后能用我的双手牢牢抱住你的肩头，用一个热情的拥抱和一杯充满泡沫的麦酒表达我对你的钦佩和祝福。


我愿以一切代价去换取这样的一次机会，让我能抓住你的手，让你不要离去。


可这一切都做不到了，我只能尽力填补你在战场上留下的空缺，也填补你在我心中留下的空缺，模仿你，追随你，假装你未曾离去。


……


敌人没有悬念地再一次崩溃在我们前，他们让我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可是这条防线依旧岿然不动，就好象能够永远这样树立下去似的。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名字。


“雷利，西南方向防线告急！”弗莱德这样命令着，他已经不再为这个脱口而出的熟悉名字愕然，只是每当他喊出这个名字，眼中仿佛都飘过重重的雾气。


“雷利遵命，立刻支援！”罗尔大声地回答着。片刻之后，西南方的防线上响起与我们相同的口号。我看见了罗尔的战斗，那已不再是刚才的战斗方式。此刻他像一个真正的战士那样，不追求血腥，不追求恐怖，仅仅是单纯地战斗。他现在的脸上已经消去了暴戾仇恨的影子，依稀还带着几分放松的笑容，仿佛在这样的战斗中，他感受到朋友的存在。


“雷利，加强北侧防线！”


“雷利遵命！”这一次是达克拉。一支重装步兵在他的率领下加入到北侧防线中，将摇摇欲坠的局势逐渐扭转过来。这个雷利最亲密的挚友原本只喜欢慷慨豪迈的战斗，并不擅长守御。但现在他做得很好，在驱逐出压入的敌军之后，立刻着手调整阵型，维持好防线的战斗秩序……


一个个发给雷利的命令从弗莱德的口中发出，它们都在雷利的名义下得到了很好的执行。在我们阵地的各个方向都传递着诸如“雷利遵命”、“雷利在这里”这样的呼喊声，这个普通的名字此刻似乎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成为让我们面前的敌人一再溃退的魔咒。


“没有人能够穿越我的防线。”他经常这样对我们说，他也正是这样做的。甚至于，直到临死前的一刻，他还在寸步不退地战斗，守护着我们生命的最后防线。


现在，轮到我们去守护他了。


虽然我们已无法保护他的生命，但还能去捍卫他的荣誉，用他的方式，以他的名义！


这是一场属于雷利的战斗，尽管我们再也看不见他。


在这场战斗中，他始终站在我们身边，一刻也未曾离去……

第095章 飘雪之战


“当啷！”我架住一把重剑，巨大的冲击力沿着我右手的手臂攀上胸口，让我的心里一阵难过。我的右手几乎拿捏不稳，手中的长剑随时都有可能脱手飞出。


那把剑再次袭来，横扫向我的左腰。我明智地没有选择硬拼，只是将手中的剑向左立举，轻轻擦过砍向我的剑锋，而后向右转身踏步，拉近了我与对手之间的距离。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武器防御的时候，我的剑从他的左肩斜砍下去，溅起一蓬红云。


这转身一剑让我有些晕眩，我的脚向右横着晃出去两步之后才站定，这时候，我感到右手一阵酸麻。


这已经是第几个死在我手中的敌人了？十一，或是十二？我已经不记得了。在战斗中，我甚至看不见他们的脸，只是一次次挥剑，防御、进攻，直到我们中的一个倒下。


明明已经疲惫得难以言说，真想就此倒下，永远脱离这让人烦恼忧愁的世界。可是当我疲惫地闭上眼，总是仿佛能看见在那面象征着权力和力量的大旗之下，米拉泽挺身坐在马上，得意地看着我们覆灭。每当这个时候，我总能振作起我仅存的勇气和力量，一次次在生死搏杀的关口将面前的对手砍翻在地。


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会遇到许多对手。他们中有的人杰出，优秀，让人尊敬，面对他们时你有时甚至会生出“即使输给他也很荣幸”这样的想法。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有许多战场上的勇士让他们的敌人也由衷敬佩，即便遭遇了失败也丝毫没有觉得耻辱。


但是，总会有那么一种人，让你近乎本能地感到憎恨和厌恶。不要说败在他的手中，即便是在他面前弯一弯腰，你都会觉得是莫大的耻辱。那是一种让你觉得输给谁都不能输给他的仇敌，仅仅是提起他的姓名、想起他的面容都会让你迸射出无穷无尽的仇恨，让你能够去完成那些在你能力之外的事情。


对于我来说，米拉泽正是这样的人！


我单膝跪下，把剑竖插在地上，扯碎一根布条，用右手和嘴将它捆缚在左手的伤口上，然后狠狠地吐了一口含着鲜血和泥土的唾沫，大口喘息着重新站起身来。


又一个敌人向我扑来，或许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神疯狂傲慢，让我想起了米拉泽那张令人厌恶的脸。恍惚间，米拉泽的脸狞笑地看着我，似乎如果我就这样死在他面前，会让他感到莫大的快慰。


我怎么能输给他？这个念头连想一想都让人鲜血上涌，恨不能撕开自己的心肺，去宣泄这股愤怒！


下一刻，我的剑穿透了敌手的喉咙，他的左手挥舞着搭在我的肩上，用力抓着我，而后渐渐松脱。我抽回我的剑，踉跄着推开他的尸体。他的脸带着无法相信的表情，似乎即便到死也不相信，一个体力已经到达极限的人，怎么还能以如此可怕的速度和力量反击。


他不知道，虽然我的肉体很疲惫，但我的灵魂在燃烧。


“杰夫，你还好吧！”终于，罗迪克率领他的部属加入到我这一侧的防线，我的任务暂时完成，可以好好地歇一口气。


“好的很！”我用长剑撑着地，摇晃着走向他。


“你累坏了，我还怕来得太晚，看见你的尸体呢。”他指挥着士兵填补好空缺，准备迎接下一波进攻。


“开玩笑，谁会死在那个人手里！”我冲着北面米拉泽的本阵，做了个鄙夷的手势。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的体力真的已经到了极限，连抬起手臂这样简单的斗争都会引起一阵呼吸困难。


“骑我的马吧，弗莱德在等你。大概快要结束了吧，这场战斗……”


“是吗？我还真的有些迫不及待呢。”我接过他的缰绳，奋力爬上马背，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战场，“他们上来了，你自己才要小心，不要死在这里了。”


“不可能！”罗迪克的眼睛熠熠发光，抽出他的剑，“就像你说的，那个卑鄙的家伙，谁会死在他手里。”


“防御阵型！长枪手上前！弓箭手准备……”罗迪克的声音坚定有力，就像他绝不动摇的心。


没有一支军队可以单纯依靠防守击败敌人，特别是当这支军队以仅仅万余人的兵力在平原上正面对抗超过五万敌军的时候。


我们的阵线依旧坚固，但这是在完全依赖于阵型的完整和战士的英勇基础之上的坚固。如果任由战斗这样进行无谓地下去，那么当疲惫和和绝望彻底压倒了战士们心中求胜的信念时，我们的末日就已经到来了。


我们为复仇而来，对于我们来说，只有完全的胜利，这场战斗才有意义。


所以，当战斗还在僵持状态时，弗莱德打破了战场上暂时的平衡。


在我来到弗莱德身边时，我们的阵地北侧的防线似乎正在塌陷。坚守这道防线的士兵们一步步地后退着，看上去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无法在继续阻挡敌人的攻击了。


尽管他们在后退，那些勇敢的人们依旧表现出了他们的坚韧和顽强。尽管防线的截面已经几乎塌陷成了一个U形，但他们还是把占据着优势的敌人死死抵挡在外围，以他们天性中最坚韧的一面，继续着这场艰难的战斗。


这道防线是那么坚固，无论我们面前的敌人如何蹂躏践踏，始终都无法穿越。


可这道防线又是那么脆弱，似乎只需要再稍稍加一把力就可以把它整个推倒。


这个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实，精明的米拉泽自然没有理由看不出。他似乎已经厌倦了这场看不到终点的战斗，希望能够让他早一点结束。他从自己的后阵调上了大约五千骑兵，向着这一侧的防线逼近。


骑兵们并没有急于冲锋，战斗刚开始时那场惨烈的屠杀让他们心存顾忌。尽管他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任何人都看的出，我们在战场上设下了专门针对骑兵的埋伏。


他们当然不知道，腻滑术的魔法时效已经过去了。当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两军阵地之间的空地大约五分之四的时候，终于确信前方再也没有埋伏，开始了他们的冲锋。原本封堵在我们防线前方的步兵阵列提前撤到了两边，为自己更具冲击力的友军让开了道路。那条深深内凹的防线此时完全暴露在强大的骑兵们面前，仿佛一只受伤的绵羊，正面对一群饥饿的恶狼。


“你还可以继续战斗吗？”弗莱德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但我知道，他是在询问我。


“你在问谁？”我挺直了腰杆，拔剑在手，不服气地反问道。是的，此刻我的肢体或许已经无法在承受任何剧烈的运动，但我宁愿死也不会缺席这最后的战斗。


听了我的话，弗莱德的脸露出了笑容：“那么，就让我们结束这场战斗吧……”


“……用我们的胜利，或是我们的死亡！”


在敌人的骑兵即将接近的时刻，他们惊讶地看见，那条岌岌可危的防线主动地左右错开，将一个完全不设防的通道暴露在他们面前。原本还在苦苦坚守自己岗位的勇敢战士们此时彻底放弃了自己的防线，撤去了保护阵地的最后一道阻碍。


然后，他们看见了星空。


战马嘶鸣，光芒闪烁，一群骑士以他们不能想象的高傲姿态跃马而出。奔驰？腾跃？都不是。在这群战神一般的勇者面前，世间的一切语言都变的贫乏，似乎没有人能够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汇来描述他们的动作。如果我们一定要找到一个贴近的字眼，那就应该是“飞翔”。


他们低伏在马上，乘着呼啸的寒风迎面而来，紧贴着地面在飞翔。他们身上发出的耀眼光芒影映在冰雪覆盖的战场上，画出一道亮丽的光影，仿佛飞虹流霞。他们是飞翔在地平线上的星，照耀着我们胜利的行程。


终于，弗莱德亮出了他的刀，也亮出了他的“星空骑士”。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在按弗莱德的剧本一步一步地上演着：米拉泽的骑兵遭遇了魔法陷阱，他必须派遣数量众多的步兵部队才能与我们正面交战，这样一来，能够护卫在他身侧的部队就大大减少了；然后进行的防御战事实上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战场上那密集的魔法陷阱对我们同样可怕，我们必须等到它们的作用完全消除之后才能够发起攻势；当时机到来，弗莱德刻意地露出破绽，再一次将一支强大的战力从米拉泽身边剥离开来，这时候，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拦我们的冲锋。


这并不是没有风险的战术，却是我们不得不进行的赌博。如果米拉泽在我们露出破绽之后丝毫不为所动，完全依仗他的兵力优势一点点瓦解我们的防线，那我们的魔法骑兵就没有任何冲锋的空间，只能在敌人的蚕食下毫无作用地败亡，连逃生的机会都十分渺茫。我们赌的是米拉泽的智慧和战术素养：他毕竟是个出色而骄傲的统帅，如果有机会让他能更快更漂亮地赢得战斗，他绝不会选择丑陋的方式。


事实上，他的选择并没有错误，任何优秀的将领在面对这样一个胜机的时候都不会错过。我相信，即便弗莱德站在他的位置上，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他唯一的败因，就是不知道他的对手还拥有着一支如此可怕的力量。


当两支骑兵接触的时候，我们的敌人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冲刺空间，仍处在比较缓慢的速度中。


他们已经没有冲锋的必要！


“嘶啦！”弗莱德扬起他黑色的战刀，毫不费力地取走了最前排那个对手的头颅。那无头的骑士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手持长刀在站马上奔出很远。大量的红色从他的脖颈处飞扬开来，把他冲过的道路都染成了红色。


弗莱德残忍地舔拭着染血的刀锋，而后大喊道：“以血为证，不胜不归！”那抹鲜艳的颜色挂在他的嘴边，为他俊俏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邪恶。


“以血为证，不胜不归！”雄壮的呼喝声在战场上响起，我们对着躲闪不及的敌人正面迎上前去。我们的对手奋力抵挡，企图以他们的勇敢来对抗我们的强大。但是，我们所拥有的力量并不是他们能够抗拒的。敌人的骑兵阵列在我们面前就仿佛利刃下的纸张，刚一接触就被轻易地撕裂，连反抗的声音都不是那么响亮。


如果说，我们是一片飘荡的星空，闪烁在这个阴沉的冬季上午，那么，我们踏过的土地就是由鲜血流淌而成的红色银河。


这一刻，被乌云压抑了太久的天空终于爆发了。一道亮蓝色的光弧从天的另一端划过长空，贯穿苍穹，仿佛一柄利剑在天地最阴暗处刺开了一个伤口，让许久未曾伸张的光明彻底地爆发开来。


仿佛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预兆，天空倏然暗淡下去，即使你还没有听到雷声，闪电也会告诉你一切。一层细细的雪花盐粒般裹胁在风中，轻轻敲打着战士们的盔甲和面颊。雪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不久之后变成了清晰可见的片状结晶体，在风中不住摇摆。


它们落在我的脸上，我没有感到冰冷的触觉。正相反，我觉得它们灼热滚烫，仿佛一团团正在燃烧的白色火焰。


燃烧的不是雪，是血，是充盈我身躯、带给我力量的那一道道生命的源泉。


“以血为证，不胜不归！”这并不是从我的喉咙，而是从我沸腾的血液中喊出的声音。劳累、疲惫，这些阻碍我搏杀战斗的负面感觉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觉得我自己就是一柄锋利的宝剑，可以切断阻拦在我面前的一切障碍。


“杀！”长剑一挥，一只握着武器的手臂在我面前掉落在地上，受伤的士兵哀叫着用他仅存的一只手捂住自己的伤口，那里原本是他的臂膀生长的部位。


“杀！”双剑交击之后，迎面冲来敌人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冲击力，翻身落到马下。


“杀！”我的剑嵌在了面前这个敌人的肋骨中，我没能及时地将它拔出。两马交错，我的敌人带着我的武器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抽出了马鞍上的备用剑……


我保证你从没见过这样的骑兵交锋，我们的对手连溃散的权利都没有，只能听任我们在他们中间穿行，从原本应该是他们锋芒最盛的阵型中央把他们剖成了左右两片，就像一把竹刀剖开竹蔑，就像一把剪子剪开布匹。


最终，我们完全贯穿了他们。


就像是刚刚穿越了一条血的隧道，射出敌阵的星空骑士身上个个都披着一层潮湿的红色。各色魔法光芒透过那层流动的红色折射出来，显露出前所未有的逼人煞气。


没人去理会那些已经不成阵列的骑兵，他们能够带来的威胁已经不多了。在我们身后，那道原本几近崩溃的防线重新愈合起来，而且看上去似乎比它刚刚组成的时候还要坚固。这才是这条防线的本来面目，这才是这些士兵真正的力量。已经不需要再用示弱的方式诱骗敌人，他们要做的事情就只剩下坚守。开启胜利之门的钥匙已经由他们的手中转移到我们的剑锋上，在现在的局面下，我们这三千轻骑才是这长胜负的关键。无论我们的处境有多危险，只要我们在全军覆没之前杀死米拉泽，就等于赢得了这场战斗。


“目标，敌军本阵，全力冲锋，只进不退！”弗莱德高喊着，将他的战刀指向米拉泽所在的方向。


“米拉泽，你的命是我的！”红焰大声呐喊着，精灵游侠的声音几乎传遍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他右手挥刀，刀刃上残留的血迹甩出一道血箭，直指米拉泽所在的方向。


所有人在这个时候都举起了他的武器，甚至就连普瓦洛也平举手中的法杖，指向米拉泽。每个人都知道，我们真正的敌人只有一个，他就在我们正前方。他出卖了我们的兄弟，剥夺了我们的荣誉，逼迫我们的同胞与我们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杀了他，其实这才是唯一的命令。


这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你看见了么，雷利，出卖了你生命的仇敌就在前方，如果你的灵魂还有知觉，如果你知道我们为你复仇的心是多么急切，就请你护佑我们，鼓舞我们，用我们的手讨还你的冤屈。


如果你允许，我希望握住那把复仇之剑的，是我的手！


我伸出右臂，将手中的利剑水平举起，在剑锋的端点处，米拉泽暴躁惊慌的神色越来越清晰。他已来不及退却，也已经无法将身后的万余士兵及时移动到自己身前，保护自己的安全。


在我们这支人力可以造就的最强大的冲击力量面前，他的一切举动都像是剧团里的丑角，除了引人发笑，再没有任何意义。


“挡住他们！挡住他们！”北风送来米拉泽绝望的咆哮声，他尽一切可能将皇家近卫队调到身前，阻拦我们。我一点也不羡慕对面那些衣甲鲜亮马匹高大的骑士们，我了解他们正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手。仓促应战的他们在这场力与力的角逐中必败无疑。


雪在飘，血在烧，砍出豁口的刀剑在风中低鸣，仿佛在歌颂离去的英雄，仿佛在吟唱死亡的序曲。


最后的战斗终于到来了。

第096章 无法挥出的复仇之剑


在金属的崩溃声和生命的惨呼声中，我们与米拉泽的皇家卫队相遇了。


对于任何一个士兵来说，皇家卫队都是一个让人尊敬和憧憬的名字。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有资格侧身其中，站在距离王国权力最近的地方，守卫这个国家最有力量的人。他们的旗帜和皇族的家徽有几分相似，是一只奔行的猎豹。所不同的是，徽章上的猎豹是奔跑在交织着蔷薇和兰草的花墙上，而战旗上的猎豹下方则交叉着滴血剑和盾。


对，剑和盾，最普通又是最高贵的武器，那是历代德兰麦亚的王者最后的依靠。


他们不愧是守卫皇家尊严和荣誉的忠诚卫士。在仓促间，他们根本无力组织起行之有效的防御阵型，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放弃了阵地战的想法，甫一接触就和我们纠缠在一起，如同一条蛇缠上狮子的身躯，而后拼命地收紧自己的肌肉，试图停止这头猛兽的奔袭。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支军队在如此散乱的阵型下还能保持这种水准的战斗力，他们像疯了一样三五成群地散落在我们面前，不屈地挥动着他们的武器。这是必败的一战，他们并非不了解这个残酷的现实。但是，他们是皇家卫队，他们的职责不是在战场上取得胜利，而是守护那个头戴王冠的人，保护他的生命。他们在为自己的主人争取时间。且不管他们的主人是多么无耻的败类，他们是真正的好汉，对得起自己身上威武的衣甲和那面象征着王者权威的豹旗。


他们差点就成功了。


一刹那间，飞掠在风雪中的闪烁星潮仿佛被一片银色的云朵遮住了光芒，我们不得不在这勇敢却没有章法的防卫面前慢下脚步。胯下的战马每上前一步都是那么困难，我们只能在这杂乱的人堆中不断躲闪着随处有可能飞来的袭击。刚刚正面击碎了一支重装骑兵部队的星空骑士们被这些无畏的人面前放慢了脚步，在我们前方，两个重装步兵方阵正在从两侧向中间合拢，试图把我们和前方不远处的米拉泽分隔开来。


我说的是，他们差点就成功了。


如果能够选择，没有一个将领愿意与这群豹旗下的勇士们战斗。如果在别的场合，我们可以毫不吝惜地赞美他们的勇敢，但现在，我们只能毫不吝惜地毁灭他们的生命。


“被一支散乱的军队阻拦住，你们就不觉得羞耻吗？”红焰双刀一分，扬起一片红雾，而后回过头来大声地喊。他绿翡翠一般的独眼带着道道血丝，清晰地说明了他的豪勇和焦躁。


“跟着我，向前！向前！！向前！！！”游侠一勒缰绳，他胯下的那头变种的坐骑四蹄扬土，瞬间将我们撇在了身后。在他面前，没有一个人有机会看他第二眼，那些捂着伤口倒地哀呼的伤者有资格庆幸，最起码，他们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还有机会亲手埋葬自己的战友。


红焰的激励使原本就士气高昂的士兵们更加兴奋起来，他奋战的英姿犹如在刚刚磨砺好的刀锋上涂上了一层油脂，让原本就无可阻挡的利刃愈加的锋利起来。对于这支军队来说，红焰绝对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领袖。如果说普瓦洛的魔法创意让这支军队有了血肉和骨骼，弗莱德的指挥和决策让这支军队有了生命，那么红焰的存在，就给了这支军队一个战斗的灵魂。


尽管因为种族的原因而没有担任军职，但红焰是我们事实上的骑兵统领，所有骑兵的训练和战斗都是由这个豪迈的精灵来领导的。与普通的军官们不同，红焰从不依靠命令和地位指挥士兵，他所凭借的，是他无可比拟的勇气、高超的战斗技巧以及对士兵们真诚的爱护。在训练场上，他是最严厉的教官，同时也是最出色的战士，没有一个士兵不对他强大的力量表示尊敬。而在平日里，他又是最活跃的领导者：喝酒、摔交、赛跑、角力……他不拘身份地与士兵们纵情欢乐，像兄长那样与他们交流。他总是和士兵们在一起，用自己的行为去感染他们、赢得他们的尊重。像他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受到欢迎。


普瓦洛以他的仁爱和智慧受到了士兵的敬重，弗莱德因为他的高尚和杰出让士兵们崇拜，那么红焰就是以他火热的激情直接刺激着士兵们的心，让他们服从他，跟随他。士兵们已经习惯于不去听红焰在命令什么，因为这根本没有必要。红焰要求士兵们做的只会是一件事，那就是跟上他，和他站在一起，用他们最强大的一面去压倒对手，赢得胜利。无论对手是什么人，只要有红焰在，我们的军队就不会有丝毫畏惧。这就是烈焰游侠的魅力，他可以激起身旁的人所有的潜能，让一个即使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变成最狂热的战士。


“以血为证，不胜不归！”本已无比犀利的骑士们大声疾呼着，奇迹般在自己的体能和魔法作用的极限面前再次向前迈出了一大步。面前的敌人似乎在一瞬间变得不堪一击，几乎要让人怀疑他们和片刻前那些给我们制造了不少麻烦的对手是否是同一支军队。


皇家卫队的努力顷刻间化为乌有，他们已经非常出色，但对于我们来说，这还远远不够。这群流光溢彩的魔法骑士犹如奔腾而出的一道洪流，在被阻挡了片刻之后就以更强大的力量崩溃了前方的堤坝，更加迅猛地涌向前方。


鲜血、雪花和热泪模糊了我的双眼，让我不由得抬起头来，将目光从身边的战斗中抽离，投射到更远一些的地方。那面象征着王者地位的旗帜看上去已经十分清晰了，我几乎可以可以目测出旗帜下垂挂着的飘带有多长。


米拉泽慌乱的表情近在咫尺，似乎我伸手就可以把那张丑恶的脸抓在手里。步兵方阵正在向中间合拢，但是这已经没有用了，前方还有足够的空间，足以让我们轻松地穿过。虽然米拉泽此时还可以自由调动的兵力接近两万，但对于我们这支不足三千人的轻骑而言，他几乎是赤身裸体毫不设防地暴露在我们的刀下。


如果说，米拉泽此时还有什么应该做的，那就是像个真正的王者和武人那样，率领他身后的军队勇敢地冲上来，和我们做最后的一搏，完全凭借自己的武力和意志来面对我们，将胜负和生死交给命运之神和死神来裁决。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或许我还会觉得他是个不乏勇气的枭雄，在仇恨他、鄙薄他的同时，还能在心中给他保留一点点尊严的位置。


但是，就像所有阴险卑劣的人一样，他不会、也不敢这样做。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他丧失了最后一次选择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米拉泽所谓的王者尊严彻底崩溃了，在惊恐和绝望中他已经完全失却了一个良将的风范，作出了无法挽救的愚行。低沉急促的号角声响起，这是那个即将遭遇可耻败绩的人在向整个战场传递退却的信息。这个命令已经丝毫没有理智的成分，透过它我们只能看出一个胆小鬼最后的疯狂：包围着我们本阵的近三万大军此时正占据着优势，他们根本来不及回援本阵。倘若任由他们进攻，或许还有可能让罗迪克他们全军覆没，从而动摇我们的心智。


唯一的机会也在米拉泽的怯懦下悄然溜走，再没有什么可以挽救他。


巨大的旗帜开始向后退去，在呼啸的寒风中，那面原本威风得意的旗帜此刻不安地翻滚着，就像是一条蠕动痉挛的丑陋爬虫。


而事实上，那面旗帜下并没有米拉泽的身影。在这场无法挽救的混乱中，米拉泽第二次抛弃了与他一同战斗的人们。


他原本寄望于隐匿在乱军之中，寻找机会溜走，以逃避我们的追杀，但这根本不可能。他那身灿烂的金甲和华丽的披风出卖了他，他所骑乘的那匹神骏的战马此刻也成了暴露他的敌人。他那近乎病态的虚荣心终于遭到了报应，使他在我们的刀锋前无所遁形。


其实，即便没有那些闪亮耀眼的奢侈品，我仍然能够找到他。因为从突破皇家卫队的那一刻起，我的目光就始终没有离开他。


化成灰我也认的！这是人们在表达对某人的恨意时经常使用的一句话，我曾以为这是句经过了艺术夸张的修辞，但现在我觉得这是真的。对他的仇恨甚至已经凿穿了我的骨头，深深刻入了我的灵魂。当你对一个人的恨意强大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即便你闭上双眼，仅仅依赖于感觉，也可以发现他的所在。我坚信这一点。


“米拉泽，你来啊，来和我战斗，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弗莱德生平第一次在战斗中表现他的热血和豪迈。他圆睁着双眼，像头愤怒的公牛。或许吧，他是最杰出的将领，最冷静的统帅，最勇敢的军人，但此时，这个年轻人仅仅是一个复仇者，一个矢志为自己的友人寻求公道的年轻人。在这个时候，没有人还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如果有，那他就绝不是个真正的男人。


听到他的叫喊声，米拉泽连看都不敢向他看一眼。但是，他不再仅止于逃窜，而是终于干了些什么。


他干了件真正让人愤怒的暴虐的事！


在仓皇中，米拉泽拔出了他的剑，砍倒了他阻拦在他马前的一个士兵。


“让开！都给朕让开！你们这些卑微的人，不要阻拦你们的国王！给朕挡住他们！听到没有，给朕挡住他们！”


暴行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一个又一个猝不及防的士兵死在他们国王的剑下，仅仅为了一个卑鄙的理由。而事实上，这些士兵什么也没有做错，他们站在那里，因为那是他们的队列、是他们应该坚守的位置。他们还没有放弃抵抗，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然在试图阻拦我们，向我们发起无谓但却英勇的攻击。他们还能战斗、他们还在战斗。他们都是些无辜而勇敢的人，完全出于忠诚的爱国心和崇高的荣誉感才站在我们面前，为了米拉泽一个人的利益与我们战斗。而现在，他们为之战斗的人先行背弃了他们，否定了他们。对于一个战士而言，还有什么侮辱来的比这更无情？


“谁阻拦朕，朕就把他送到苦役营去，让他一辈子都别想看见自己的家人！都给朕滚开！”


越来越多的士兵看到了米拉泽疯狂的样子，但他并没有发觉这一点，仍在驱逐着马前的军人。他抓剑的手法丝毫不像个战士，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倒像是个溺水的人，正紧握住岸边最后一根稻草。每一次挥剑，他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这是刚刚开始学习剑术的人因为无法控制力量才会犯的错误。


米拉泽的双眼早已失去了神采，脸上泛出一层病态的惨白，嘴唇因为恐慌而变得青紫。原本他秀美整洁的头发此时乱蓬蓬散成一团，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消融了落在脸上的雪片，只有那个镶嵌着硕大宝石的王冠还紧紧戴在他的头顶，似乎是被他扎进了头骨之中，一动也不动。即便如此，那个绝望的君主仍然不时地用握着缰绳的左手去扶它一下，与其说这个动作是为了固定头上的冠冕，到不如说是他神经质的习惯。


只有在手摸王冠时，米拉泽的眼神才稍稍安定一些，似乎找到了某种慰藉。但当王冠离开手指，他又立刻变成了那个凶残绝望的暴徒。


仍然有许多人没有看到米拉泽的暴行，他们还在前仆后继地阻拦我们。此时这场战斗的胜负已经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们之所以还在这样做，或许是因为对于这个国家的忠诚情感吧。他们是高尚的，但同时也是愚蠢的，这个国家和他们为之战斗的那个人没有丝毫的联系，他们的勇敢应该用于保卫这片土地，而不是保卫一个高贵但与他们无关的姓氏。我这么认为着。


“看看吧，那就是你们的国王，你们为他战斗，为他流血，为他牺牲，而他却为了逃命向你们挥剑？这难道就是你们想要的荣誉吗？”终于，在砍倒一个挥枪袭来的士兵之后，弗莱德再也无法忍受这无意义的战斗，他暴怒地手指米拉泽大声喊道。


“……住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趁你们还活着，趁你们的家人还不必为怀念你们而哭泣。不要再用你们的手侮辱你们自己的名字了，不要再做让你们和我们都后悔的事情了！为了这个人牺牲你们宝贵的生命，这根本就不值得！”


即便是在米拉泽的阵营中，弗莱德的名字也无人不知。当这个年轻的统帅大声呵斥的时候，即便是正在扑向他的士兵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他的话是真挚的，他的情感也是。许多人顺着他的手望去，然后愤怒地抛弃了手中的武器：


“这个人不是我们国王！”


“我们受骗了！”


“不要再战斗了……”


……


在远处，更多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军阵中的异常反应。当有人把正在发生和已经发生着的事情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们才恍然大悟，同样选择了停止战斗，而后将这些话传给更远的士兵。


嘈杂中，甚至有人大声叫着：


“杀死国王！”


停止了，除了复仇，一切都结束了。弗莱德命令一个骑士向罗迪克他们传达命令，让他们停止战斗，向这里移动。他特别嘱咐要将这里的情况传到正往这里移动的三个米拉泽的步兵军团，他们还不知道这里已经发生了他们无法想象的事情。


此刻，在米拉泽身边，求生的愿望超越了对王权的敬畏，终于有一个人对米拉泽举起了长枪。尽管那个士兵的胆量还不足以让他杀死一个头戴王冠的人，但他毕竟向自己的王举起了反抗武器。


长枪擦过米拉泽的手臂，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混蛋！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是谋反，谋反！来人啊，给朕把这个犯上的忤逆者捆起来，朕要他接受最残酷的刑罚！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为什么不动？难道要让你们的国王亲自处罚一个卑贱的士兵吗？你们为什么不战斗？拿起你们的武器，给朕去战斗，快去！朕命令你们，给朕拦住……”更多的长枪对准了米拉泽，组成了一道他无法逃脱的墙壁。在米拉泽和我们之间的士兵们自觉地向后避让着，把一条近七十步长的通道让开在我们面前。


终于，米拉泽从神志不清的疯狂中稍稍清醒了一些，从士兵们的眼睛里，他看见了此前从未看见过的东西。耳边再也听不到厮杀声，他茫然四顾，他看见的是一双双愤怒的眼睛。


“冲出去！”他似乎正看见危险在一步步逼近，勒紧了缰绳，竭力驱使着自己的坐骑向外冲去。可那一支支长枪顶在了战马的脖子和前腿上，让它根本无法上前。


“快，你这畜生，给朕冲出去！”狂乱的王者情急中将长剑扎在了马后臀上，战马剧痛之下前蹄高高腾起，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而后终于冲开眼前的枪阵，远远地奔离这片战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连你也背叛朕，连你这畜生也背叛朕！你给朕回来，朕要杀了你，杀了你！！”对着骏马离去的背影，米拉泽伏在地上，大声地嘶叫着。而后，他挣扎着站起身，惊惶地扶了扶头顶的王冠，仿佛生怕它有一点歪斜。继而，他转向刚刚还在为他的野心前仆后继的士兵们，恶狗一般狂吠：


“还有你们，为什么不战斗，为什么不抵抗，为什么？难道朕不是神选的王者？难道朕不是流淌着王族血脉的正统继承人？难道你们不是应当服从朕、效忠朕、为朕去战斗、为朕去死吗？你们这群无耻的叛逆，叛逆！朕……朕要……朕要……”忽然，米拉泽的声音再次提高，他像一个泼妇那样高声叫嚷，歇斯底里地咒骂着。


“住口，你这无耻的人！”我再也无法容忍他的狂言，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你这卑鄙怯懦、靠背叛和阴谋取得权利的混蛋，有什么资格让别人为你而死？就算你是个国王，那又怎么样？他们都是勇敢忠诚的军人，为什么要为一个毫无廉耻心的国王送命？”即便是刚刚生死相搏的对手，我此时也不能容忍他们遭受这样的污蔑。在战场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被任何人杀死，没有人能够抱怨什么。现在战斗已经结束，我无法继续仇恨这些与我生长在同一块土地上的人们，而只能把他们当作我的手足兄弟。


或许是同样出身于平民阶层，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应该要为他们说点什么，去驳斥这个倚仗着血统胡言乱语的疯子，为他们证明他们应得的荣誉。虽然我仅是个微不足道的人，虽然我的话语如此缺乏力量，但我觉得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是我必须要做的一件事。


“如果你真的要证明你是值得让别人牺牲的人，那么来啊，我就在这里，拿起你的剑，用它来证明你的价值啊！”我下了马，大踏步走上前，一点点逼近那个让我夜里做梦都要杀死的人。


“不要，不要过来，我命令……啊，不，是朕命令你，不许靠近朕。朕是国王，是国王！谁给你的权利，让你靠近朕的身边……给我回去，回去……”此刻的米拉泽已经完全崩溃了，即便是面对着我——一个如此平庸的人——都惊惧非常。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没有改变对国王这个名称的执念。他的左手死死按住头顶的王冠，在称呼自己时仍然念念不忘使用“朕”这个专有名词。仿佛除了这两者，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值得重视的东西。


在这一个瞬间，我忽然间觉得面前这个精神已经完全失去理性的年轻人十分可怜。他尽管品质低劣，但他在其他方面是个那么出色那么优秀的人。然而他的野心实在过于巨大，大到超出了他能够承受的极限，最终压垮了他脆弱的灵魂。


雪在飘，血在烧，风喘息着愤怒的鼻息，让我把剑更紧地握在手中。我们的仇敌就在眼前，毫无还手之力。我应该欢悦的，不是吗？我等了这一天有多久？十天？二十天？自从我获悉雷利的死因之后就不住地在幻想，如果我有机会手刃米拉泽，那会是一件多么让人畅快的事情。我知道我的机会渺茫，无论是统兵还是战斗，我都是伙伴中最差的一个。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只能通过这种幻想来稍稍缓解心头的压抑。


而现在，一切真的都发生在我面前，弗莱德和红焰他们并没有阻拦我，把复仇的乐趣让给了我。可为什么我觉得心情烦闷，脚步凝重？为什么面对着这个临死都抱着王冠不放的小人，我居然会感到怜悯？


“不要过来啊……把剑放远一点，不要靠近朕。你靠朕太近了，朕觉得不安……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朕都给你。朕封你作官，封你作侯爵？公爵？将军？元帅？亲王？只要你不夺朕的王位，朕什么都答应你……走开啊……求你了……”米拉泽蜷缩在地上，用手肘和脚跟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住向后退缩着。他的身躯蜷缩着，犹如一个无助的婴儿。


我走到了他的身边，高高扬起剑。我实在不忍心看他惊惶的面孔，只好闭上眼，听他不知所云地又哭又笑。我想重重砍下这一剑，可是不知什么东西阻拦着我，让我无法动作。我觉得肩膀上的肌肉在不住跳动，一半要向下挥，另外一半却违背了我的意志，僵在那里。我就那么站着，仿佛自己的臂膀要自动撕裂开来似的。


雷利，帮帮我，帮帮我啊！


我默念着亡友的名字，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力量。就在我以为自己鼓足了勇气，能够准确地砍下这一剑时……


“杰夫，住手，求你了！”熟悉的声音从脑后飘来，我睁开眼，看见了满身是血的罗尔正蹒跚着向我跑来。


“不要杀他，求你了，把他让给我……”正如每次经过的战斗那样，罗尔身上布满了伤疤。这个残暴的战士似乎已经习惯于流血和疼痛，仿佛这样做会增加他的勇气。看的出，在我们冲出阵地之后，他们经历了艰苦的战斗。看见他们仍然活着，我感到欣慰。


罗尔跑到我跟前，拉住我的手。


“求你，让我来，让我自己来！”他看着我的眼睛，恳求我。在他的眼睛里我看不见感情，只是冷冰冰的一团黑雾。就算是这正飘落的雪花也没有他的眼神更冷。


那是一种冷到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吧。


我的朋友并不知道，我此刻已经完全没有杀死米拉泽的信心了。我放下剑，冲他点点头。


他的眼底亮起一道不正常的精光，随即抽出了那把以血腥和残忍著称的匕首，感激地对我轻声说：


“谢了，我欠你的，杰夫。”


不，他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他的。如果不是他，我几乎要放走了米拉泽，这个杀死我们最亲密的战友的凶手。


转身离去，我感觉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弗莱德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米拉泽的惨叫声从身后响起，我觉得有些不忍，还有几分畏惧。无论是什么人，如果他招致了罗尔的复仇，那他必然会后悔曾经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惨叫声一阵阵响起，持续了很久。许多次我甚至认为即便没有什么东西伤害他，就让他这样惨烈地叫喊，也会把他自己的灵魂喊出身体吧。我真的很难想象，米拉泽居然在如此痛苦的情况下依旧存活了那么长时间。


我不想知道罗尔对他干了些什么。


我的心中只有对亡友的愧疚和歉意，以及难以言述的、深深的矛盾感情。


一颗雪花落在睫毛上，刺激着我的泪腺。


我紧闭上眼，将它融化在我泪水中。


雷利，对不起了，我无法站在友谊和大义的立场上，毫不犹豫地为你报仇。或许，这是因为我对你的感情还不够坚定。


对不起啊，我的朋友……

第097章 头戴王冠的英雄


在多年以后，世人对于德兰麦亚王国米盖拉二世末世——也就是米拉泽——有过多种多样的评价，有的说他志大才疏，有的说他刚愎自用，有的说他卑鄙无知……总的来说，这些评价大部分都是负面的。


事实上，对于这个人，我听过的最高的评价来自于我的朋友弗莱德。尽管那是我们永远都无法原谅的仇敌，但弗莱德依旧诚实客观地把他对这个人的感觉告诉了我，在那场复仇的战斗之后：


“如果他愿意，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一个优秀的将领，十全十美的社会活动家，最好的演说家……他的才智、他的胆魄、他的见识无一不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优秀的那一类，这些才能无论哪一个人拥有其中一项，都会成为一个受人瞩目的人。”


“可惜，他并没有正确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反而为自己最没有价值的东西而自豪，那就是他的血统。他为此埋没了自己杰出的才华。”


“虽然我可怜他，因为他不过是一个被自己的野心吞没的人。”


“但是因为他犯下的罪行，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


现在，辰光城的大门对我们洞开着，这座城市刚刚失去了它的主人。在飘摇的风雪中，这座有着光荣历史的美丽城市脆弱得就像是一块单薄的水晶，甚至连光线都可以轻易地穿透它。


策马走在街道上，我没有看见行人。城市中许多地方仍是一片废墟，在厚厚的积雪下面有时会露出大片木炭焦黑的颜色，这应该是当初米拉泽刚刚登上权力颠峰时那场浩劫的残骸。看着他们我不由得要想，在米拉泽满脸得意地看着他一手酿成的人间惨剧时，他是否想过，自己也会像面前的这些断瓦残垣一样，转瞬间就变成了被人遗忘的历史了？


那我们呢？又会怎么样呢？


对着这片景象，就连弗莱德也有几分茫然：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又要向哪里去呢？严格地来讲，我们大概已经可以真正算得上是弑君的“叛逆”了吧。很奇妙，不是么？我们为了复仇和自己的荣誉回到这里，却坐实了米拉泽强加在我们头上的罪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否真的赢得了这场战斗呢？


安置好了军队，我陪着弗莱德习惯性地来到了军务处的官邸——毕竟我们还是军人，在这里应该可以得到我们需要的东西——现在这里的主人当然已经不是梅内瓦尔侯爵了，而是变成了一个名叫斯拉尔·封·斯威夫特的不知名的侯爵。


他的大门紧锁着。


弗莱德示意一个士兵去叫门，可是没有人回答。这座高大建筑的门窗紧闭着，犹如一个巨大的墓穴。


弗莱德有些心情烦躁，他下令随行的士兵们强行把大门撞开。命令得到了忠实的执行，不久，我们进入大门，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死气沉沉的回廊，走到了前厅门口。


推开门，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满目狼籍的大厅，椅子四散地倒在地上，桌子被掀翻在一边，一些琉璃和水晶制品摔碎在地上，各种纸张和文件散得满地都是，看上去就像是遭到了一场洗劫。


“斯威夫特侯爵在吗？”弗莱德大声问道，“我是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公爵。”


楼上传来一声轻响，听起来很古怪。


我们寻声走上楼，看见一个面无人色的中年人正搂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蜷缩在墙角。从他们的服色上看，应该正是这座建筑的主人。


“求您了，大人，求您开恩啊！”侯爵绝望地叫喊着，“我什么也没做，陛下……陛下他干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挂名的军务大臣，什么都没有做过啊！”他口中的“陛下”应该是米拉泽，在提到这个词的时候，我们面前的这个贵族眼中闪过一层绝望。


他的妻子扶住他的肩膀，红褐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头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褶皱的不像样子，丝毫也看不出这是个高贵的妇人。那个男孩看上去还不到十岁，他幼小的心灵还不能理解面前发生的一切，只知道伏在父母身边大声哭泣。


“就算您要杀，也请只杀我一个吧，大人。我求您放过我的妻子孩子。看在达瑞摩斯的份上，我的大儿子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弗莱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显然，这个不明就里的可怜人把弗莱德的造访看成了清洗米拉泽残余势力的举动。这不能责怪他，无论是从史书上还是从文学作品中，人们都不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权力的更迭总是伴随着腥风血雨出现的。而且，就在大约一个月之前，这个结论已经伴随着血淋淋的事实呈现在每个人的面前了。


看起来，这个前任的军务大臣已经无法为我们提供任何帮助了。弗莱德在抛下一句“我不会杀你的”之后，他带领我们离开了这里。在此后的整整一天里，我们造访了不下二十位当权的贵族官员，他们有的像斯威夫特侯爵一样，遣散了侍从和女佣后在家坐等屠刀的来临；有的抢先一步逃离了都城；甚至还有不少人自以为必死，早在我们到来之前就抢先行动，用一根绳索、一杯毒药或是一柄短剑平白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国家伴随着官员们绝望的愚行彻底瓦解了，一切国家机能都停止了运转。军务无人执掌，军需处空无一人，或许还有几个老弱残兵把守着仓库，但他们显然不知道如何调配这些物资，我们也不知道上哪里去补充兵源；政务无人过问，即便是都城的治安也没有人去管理——不过这也确实没有什么必要，屡遭巨变的都城市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用禁足的方法保全自己，生怕被无端牵扯到一场政治谋杀中去，即便是白天，辰光城的街道上也看不见多少行人；至于财务，那更是个笑话：在这个国家崩溃城市毁坏贸易停止只剩下战争和死亡的时候，即便把一座金山放在我们面前，我们又要如何使用它呢？


或许当温斯顿人或者克里特人来攻城的时候，可以把大块的黄金像砖石那样砸在敌人的头上，这是我现在能想到最大的用途。


更要命的是战争。失去了整个军队情报系统，我们完全不知道战争已经进行到了什么程度，温斯顿人和克里特人都在什么地方，而我们又应当如何迎击。他们随时都会出现在城墙外，而我们只能坐在这里等待。


我们站在这个国家的心脏部位，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地死去。最可怕的是，正在死去的不仅仅是它的躯壳和土地，而是它的灵魂，是自从德兰麦亚三英雄建国以来代代相传的那种团结奋斗的精神。在五百年以前，当德兰麦亚人还不过是游荡在法尔维大陆上的一群无家的游民的时候，他们迎来了传奇般的流浪战士德多坦、有着“自由之手”称号的神箭手兰森里尔和他们最忠诚的战友、“独立骑士王”麦肯斯卡尔。是这些最伟大的英雄带领着没有家园的流浪者们，经历了一次次几乎彻底灭绝了种族的考验，在强敌环伺的大陆上找到了自己的家园。


让人悲伤的是，德多坦和兰森里尔的生命则永远止步于自己的梦想变成现实前的一刻，而麦肯斯卡尔成了这片土地的领导者。为了纪念曾经并肩战斗的战友，麦肯斯卡尔将他们的名字首字母嵌在了这个新生国家的名字中，并将自己的字母放在最后，以示对战友的崇敬。于是一个崭新的国家诞生了，那就是德兰麦亚，永不忘却战友的疆土。


尽管这段历史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尽管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已经沦落为与别国贵族没有什么不同的堕落者，可这一段历史永远铭刻在这片每一块泥土都染满鲜血的土地上，成为让德兰麦亚人骄傲的精神支柱。


无论我们愿不愿承认，米拉泽的突然死去结束了一段英雄血脉的传承，并且在一瞬间抽空了德兰麦亚人精神上的脊梁，让他们失去了最后的依凭，无所支撑。


确实的，即便是击败了米拉泽的我们，此时也陷入了莫名的空虚和恐慌之中，不知自己将要走向何方。


“该死的，难道这个国家的男人们都已经死了吗？难道我们再也找不出一个能够坚守自己岗位的好人了吗？”在房间中，达克拉怒叫着，他的声音都快要把房顶给掀起来了。


“这不能怪他们，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我们身处他们的位置，或许也会这样做吧。”普瓦洛劝解着我们，他的声音很疲惫。


这很羞耻，是的，但我必须承认，在短暂的一瞬间里，我心中曾经腾起过投降的念头，向温斯顿人，或是克里特人，随便是这场战争的哪一方，结束这场残酷荒唐的战争。算上米拉泽残余的部队，我们总共只有不足四万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的士兵。让他们去正面对抗来自两个方向的强大敌手，这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果然……走投无路了么……”我低声自语，发出细小的声响。可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我的声音足够让身边的每一个朋友听清楚我的话。我的话似乎引起了他们的共鸣，罗迪克和凯尔茜低下头去，再不说话，剩下的人也都面色沮丧。


“没必要这么沮丧，朋友们，我们还没有到穷途末路。只要我们的敌人一天没有杀死我们，战争就没有结束。”忽然，弗莱德的声音在我们中间响起，“还记得我们曾经打过的仗吗？还记得我们死去的战友吗？如果现在我们承认失败，那么我们做过的一切都算是在干什么？我们不是曾经立下伟大功绩的战士吗？”


“如果我们必须要死，那我宁愿像个真正的战士那样，死在战场上，为了一个足以让我付出生命的理由，为了守护我们的土地和人民！”


就像是一击重拳猛击在我的鼻子上，让我因为羞愧而几乎落泪。弗莱德的话将那个怯懦无能的酒馆老板从我的身体里一把揪出，远远地踢向墙角，一个叫做杰夫·基德的军人缓缓从我的身体里站起。他鄙夷我、讥讽我，让我看见了自己的渺小和我朋友的高尚。


“你说得对，弗莱德，早在绿叶平原上我们不就已经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了吗？我们是军人，是吧，我们有军人的荣誉。正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有一个值得去牺牲的理由，那就让我们像一个真正的军人那样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战斗到最后一刻？杰夫，我只知道你是个小气的商人，你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还是个伟大的英雄……”这时候，门被一双白皙的手推开了，一个许久未曾听闻的熟悉的声音响起在我们耳边。虽然他在对我说着刻薄的话，但却带着我无法拒绝的友善的味道。


“休恩·恩里克，你这奸商怎么会在这里！”我扑上去给了来人一个最热情的拥抱，他正是那个在我们最危难的时刻冒着生命危险向我们伸出友谊之手的商人朋友。我们欠他的救命恩情永远都无法还清。


“一接到宾克的消息我就赶来了，你们这群亡命徒，居然拒绝了我的好意，你真以为你们是不死的神祉，即便面对数倍的敌人也可以取胜吗？”休恩一把推开我，忽然愤愤地对弗莱德说。


“对不起，休恩。我们有无法抗拒的理由……”弗莱德理亏地辩解着。休恩曾经那么不计代价地试图拯救我们的生命，对于这样无私的帮助，你只能接受，因为倘若你拒绝了，那就是对这份友情的侮辱。


而我们真的拒绝了他。


“……为了雷利，是么？”休恩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尽力将这悲伤的感情清除出头脑，勉强做出一付开玩笑的表情继续说道：“最疯狂的是，你们居然真的打胜了。天呐，弗莱德，我真的怀疑幸运女神跟你上过……啊，米莉娅，你不用那么看着我，我的意思是上过保险。”


“我知道你们现在最需要什么，朋友们。温斯顿人已经到达了森图里亚平原的南边，距离这里还有大约五天的路程。如果算上中间的城市的话，最迟十五天后七万温斯顿大军就会兵临辰光城下。”


“至于克里特人，两天后他们就会到达银盾城堡。整个德兰麦亚西南部已经完全被他们占领。他们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将近十万人，这个数字还在增加。天啊，如果不是他们还不适应北方的冬季，现在可能已经占领这里了。”


“最奇怪的是，在西部梅恩河中游，克里特人已经和温斯顿人接触了。他们之间并没有交战，而是默契地以梅恩河为界，并排向东推进。你对这有什么看法，弗莱德？”


不需要弗莱德多做解释，即便是像我这样愚笨的人也能看出这两个国家的统治者在干什么。阴谋，又是一桩在殿堂中酝酿出的卑劣阴谋，这场三年前的一出小丑剧般的宫廷滑稽戏引发的战争原本就是两大强过分食德兰麦亚的诡计。当现在这场战争的起因已经被人们逐渐淡忘，酝酿这场战争的阴险家们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毫不遮掩地表露出自己贪婪的欲望。


“现在，唯一的退路就在东方，沿乌齐格山一直向东，到与月溪森林接壤的圣狐高地去，对了，似乎在翁伯利安山谷还有一支近万人的军队，他们的指挥官是……佩森……啊不，是佩克……哦，对，佩克拉，佩克拉上校。他……”


“你说什么？”我重新扑向休恩，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佩克拉上校还活着？”一瞬间，我似乎看见红焰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似乎是对“月溪森林”这个我从没有听说过的地名十分敏感。但佩克拉上校还活着的消息让我太高兴了，以至于忽略了他的表情。


“放开我，你这个粗鲁的酒保……”休恩的面色通红，仿佛骨头都被我摇散了，“那个家伙当然还活着，这个该死的老头从我这里赊欠了巨额的军粮和棉服，要是他死了，我这笔买卖可就亏大了。你看，这还是他签字的欠条，要债也是我这次来这里的主要原因……”休恩从他随身携带的包裹中掏出了一大把签有佩克拉上校姓名和印章的欠条，在欠条上我们可以看出佩克拉的笔迹工整有力，并不像是身处险境的样子。虽然休恩竭力露出他职业商人的嘴脸，但我知道，这绝不是真正的休恩·恩里克。在几乎必败的情况下提供大批的军粮和物资，倘若没有足够的爱国热情是没有人做得到的。


“谢谢你，休恩，谢谢。你带来了一个月以来我们最好的消息……”我由衷地感谢道。


“只要你记得及时把债务还清就好。”休恩嘟囔着，而后稍稍沉默了一下，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出现在他的面孔上。他低下头，似乎是在下一个很难下的决心，而后忽然大声对弗莱德说道：“最严重的问题，弗莱德，是没有人领导这个国家。你已经看见都城的情景了，民心涣散，士兵无以为战。而在其他的城市，我保证，情况比这更糟糕。米拉泽死了，这国家已经成了无主的土地。并非没有人想反抗，可是他们不知道听从谁，也不知道谁可以帮助他们……”


“弗莱德，我是德兰麦亚人，我不想看着我们的土地变成外族的附庸。我需要帮助，不仅仅是我，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还有血性有勇气的人都需要帮助，而能够帮助我们的人，只有你！”


“勇气，智慧，荣誉，号召力，你什么都有了，我的朋友，只缺一样，只缺少一样让我们必须跟随你的理由。”


“你还没有与你的责任相称的……身份！”


“德兰麦亚需要一个头带王冠的英雄，弗莱德，那是你，那只能是你！”


仿佛是一声惊雷，击中了我的鼓膜。我身边的朋友们也莫不惊讶得无法言声。谁也没有想到，我们的商人朋友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篡位，让我们的朋友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我真的不知道在休恩孱弱的身躯和执着利润的外表下还隐藏着这样巨大的抱负，这是身为军人的我们连想都不曾想起过的事情啊。


而当我们经受了初次听闻这个要求的巨大震动后，再仔细思考一下，忽然觉得这个建议顺理成章：不管我们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身为国王的米拉泽确实是死在我们的手中。现在的弗莱德是德兰麦亚最有威望、同样也是最有权利的人。他是德兰麦亚不败的旗帜，如果必须有人带领这个国家走出灭亡的困境，那只能是他。


冥冥中，我们似乎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王者的玉座旁。


尽管我们曾戏称弗莱德为“国王”，尽管他拥有成为一个好国王的一切品质，尽管这是他的梦想、他向朋友许下的终生诺言，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把他放在一个国王的位置上去想象。


我厌恶坐在权利顶峰的统治者，他们贪婪愚蠢，把自己的士兵、自己的人民看作荒草一般，藐视他们、践踏他们，无视他们的生命和尊严。即便米盖拉一世陛下并非是我所想象的那种残暴的君主，可他的无能也已经得到了战争的证实。我曾经以为这个国家如果没有贵族没有王权会更好更幸福。无论如何，我无法把我的友人与那样一种形象联系起来。


可是此时，我不得不承认，一个王者的存在有他无可比拟的意义：那顶王冠象征着一个国家的尊严，凝聚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希望和勇气。这一切在平时或许并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但当遭遇战争、遭遇亡国灭种的危险时，就会显示出它的力量。那不是可以用理智来衡量的力量，那不是能抓在手里的武器可以替代的力量，而是生长在人们心中，绵绵燃烧不绝的民族的火种。


此刻还有谁会比弗莱德更适合这个身份的呢？


我们站在那里，带着期盼和热情看着我们伟大的朋友。我决定了，不，是我们决定了，如果我们脚下的土地已经失去了他的生命，那我们就再赋予它一个生命。如果这段英雄的史诗已经彻底地完结，那么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段新的英雄历程。


这个民族需要一个灵魂，一个能让它永续传承的心。


“干吧，弗莱德！”达克拉的声音总是那么响亮，让人觉得振奋。


“这不正是你的愿望么？同样，也是汤米的愿望。成为一个国王，一个最好的国王，保护你的人民。”罗迪克恳切地说。没有人能够置疑他的真诚，正如同没有人能够置疑他的勇敢。


罗尔一言不发，将那个从米拉泽头顶除下的精美冠冕双手捧到弗莱德身前的桌上。王冠上依旧带着点点斑驳的血迹，似乎在叙述者通往王者之途中那不可避免的牺牲。


米莉娅忽然站起身，在弗莱德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而后侍立在他身侧。她此时已不代表她本人，而是作为至高神在我们身边的使者，无声地支持着新王者的诞生。


普瓦洛站在米莉娅对面，用他带着神迹的左手拿起王冠，递给米莉娅，再由米莉娅将它放于弗莱德手中。


弗莱德犹豫了片刻，而后在我们的注视中慢慢捧起王冠，仿佛那精致的珠宝制品有千钧的重量。事实上，它的分量还远不止于此，附着在它之上的，是一个即将灭亡的国家最后一点希望，是一个民族不甘屈服的沉重使命。此时此地，它只和责任有关，只和牺牲有关，只和义务有关，而和权利毫无关联。


“真沉重啊……”年轻的领袖忽然叹息着说，“在许多个梦里，我都曾梦见有一双天赐的手，将一顶王冠戴到我的头上。那王冠很美，上面镶嵌着许多闪亮的宝石，握着它犹如把满天的星辰握在了手中。那时，我觉得它很轻，很轻……”


他将王冠正对着自己，右手轻轻抚摸着王冠正中那枚硕大的黑曜石。那是种象征着勇气的战士之石。只有在德兰麦亚的土地上，才会将这种只有在火山熔岩的结晶体作为王权的象征……


“我从不知道，我的梦想竟然如此沉重，重得让我无法仅仅依靠自己的双手把它举起。若没有你们，我的朋友们，我根本没有机会去靠近我的梦想，更没有勇气来承担这份责任……”


端详了许久，弗莱德终于双手缓缓上举，让王冠超过自己的头顶……


“是你们让我成为我自己，让我成为弗莱德·古德里安，那个我一直希望成为的人。我愿意承担这份重责，因为我知道我并不孤单，在我的身边，有些人将永远支撑着我的勇气和信念，并将一直陪伴我……”


王冠落下，穿过一层黑色的秀发，放在了一张英武不凡的面孔的上方。即便是再挑剔的人，也无法否认这顶王冠与我们的朋友十分相配，就好象它在那里等待了四百年，正是为了戴到这样一个人的头顶……


“……那是我的朋友，那是正站在我面前的你们……”


弗莱德放下手臂，眼含热泪地站在哪里，让人感觉既亲切又威武，既慈悲又雄伟，恍若一个天降的神人，在人间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时间，我已无法自持，缓缓地抽出我的佩剑，用它支撑着我的身体，单膝跪地，深深地弯下了我的腰。我们面前的那个人征服了我，不仅仅用他的友爱征服了我的感情，更用他的伟大征服了我的心。这一瞬间，我似乎有了一个骑士的自觉，刻骨地感觉到我的心有了归属，我的忠诚有了它可以永世追随的方向。


跪到在地上的，并非只有我一个。


这或许是曾经有过的最简朴的加冕礼。


但在这个加冕礼上诞生的，却是无数伟大君王中最伟大的那一个。

第098章 不要喊我陛下


大陆公历1461年冬，创建并统治了德兰麦亚400年之久的云斑豹王朝彻底覆没了，在往昔王朝僵死的尸体上，弗莱德作为新生的君主，在手握权杖的第二天，就离开了风雨飘摇的德兰麦亚首都辰光城，开始了他漂泊的王者之旅。


在离开首都之前，我们尽一切努力将新王继位的消息散播出去。我们希望能够让那些尚未失去反抗意志的人知道，他们并没有被自己的同胞血脉所舍弃，他们的领袖并没有失去反抗的意志。


在撤出辰光城之前的最后一刻，弗莱德发布了他的第一条政令：承认魔法师和各个种族在德兰麦亚王国的合法地位，在德兰麦亚范围内，任何一个守法的人都将受到平等的对待，不得以职业或种族原因遭受歧视。各种族成员只要在德兰麦亚定居，都可以申请成为德兰麦亚公民，并同时享受参军、参政、经商、税收等相应的待遇。


这项政令对于此时的我们来说，或许不过是一个凝聚人心、扩充军队的举措，但当这段动荡的时光过去之后，这项政令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几乎彻底颠覆了法尔维大陆的原有体系。这是大陆历史上第一条公开承认魔法师这一职业的合法性、并认可除人类之外的其他种族成为人类王权国家合法公民的令谕，它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打破了魔法师长期以来不受尊重的低下地位，使越来越多的魔法修行和爱好者能够在公开场合研究、交流、传授魔法技艺。这战争年间的小小波澜在时光的推动下，掀起了二十年后魔法兴盛的巨大浪潮。而这项政令的提出者和最有力的推行者、同样身为施法者的亡灵术士普瓦洛·乔纳斯，则被受益的魔法师们奉为偶像，被尊称为“魔法精神的开创者”。


这条政令确实收到了明显的效果：尽管成为人类王国的公民对于其他种族的成员来说并不是十分具有吸引力，但对平等生存权的渴望却使不少魔法师加入了我们的军队，成为弗莱德最忠诚的追随者。尽管他们暂时还无法在战场上发挥作用，但只要经过稍许训练，他们就会把我们手中的残兵变成让人无法轻视的雄师。


休恩得到了原先德兰麦亚王国国库中的大部分财富，这笔财产对于我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在我们的商人朋友手中却可以发挥出百倍于它们本身的价值，并最终变成我们身后永不断绝的补给线。在此之后，恩里克商会真正成为了法尔维大陆上势力最雄厚的商会，用“富可敌国”来形容年轻的休恩一点也不夸张。没有人对这笔钱的处理方式提出任何疑义，休恩是不容我们怀疑的忠诚伙伴。尽管没有经过任何的册封和授衔，休恩事实上已经是弗莱德的财政大臣，再没有谁比他更合适做这笔巨额财产的掌控者和支配者了。


对于一些我们实在无力取走的物资和财产，我们在最短时间内将它们发放给辰光城中的市民。我不否认这样做是为了搏得他们的同情和爱戴，同时也能够避免我们的敌人在短时间内获取更大的利益；但十分确定的一点是：我们的确是怀着愧疚和歉意来完成这项工作的。我们是军人，却没有完成我们的使命，让乡土和人民不可避免地成为异族的战利品。我们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去尽量补偿那些在战乱中受到了牵连的无辜平民，用这些微薄的财产来弥补他们惊慌惧怕的心。


二月三日的夜晚，大军悄悄离开了辰光城，跟随我们的，只有不足两万明知道结局如何仍不放弃抵抗的士兵，更多的人在无力挽回的战局面前选择了放弃，成为逃兵。我并不责怪他们，没有人有权利要求他们为了一个渺茫的机会去放弃自己的生命和陪伴亲人平安终老的幸福。但是，我更尊敬留下来的人，他们是真正了不起的军人，直到最后的时刻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职责。


我们开始向着东部那片名叫圣狐高地的陌生领土进发，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片土地总是被人们遗忘的。除了山峦丛生、地形复杂、气候潮湿这些原因之外，还因为在这块土地上有一座巨大的森林：月溪森林。从地理学的角度上来讲，月溪森林应该属于圣狐高地的一部分，都属于原德兰麦亚的领土；但通常人们都会遵从于另外一种说法：圣狐高地是月溪森林的一部分，是属于大陆中部精灵族世代生活的地方。鉴于精灵们高傲难缠的性格和这块土地本身收益的微薄，德兰麦亚的历代统治者仅仅是在人类社会中宣称对这块土地拥有所有权利，但并不曾真正认真地对这里进行过有效的统治。而现在，那块我从未踏足、甚至在此之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土地已是我们仅存的唯一领土，我们要最后坚守的奋战之地。除了最后一丝叫做希望的惨淡而坚定的心情，没有人知道还有什么更多的东西在那里等待我们。


离去的当夜，覆盖着厚厚雪花的辰光城在月光下发着惨白的光，恍若一块大大的裹尸布，罩上这片亡土。北风呼啸，犹如呜咽的哭泣声，吹响在每个离乡战士的心中，让人黯然神伤。


四天后传来消息，克里特帝国王储迪安索斯太子亲率五万大军占领辰光城。同日，克里特帝国与温斯顿帝国发出联合声明，宣布两国作为战胜国，对原德兰麦亚领土享有“完全所有权”，并以森图里亚平原为界，重新勘定两国边界。自此，“德兰麦亚王国”成为仅存在于人们心中的“前”地理名词，在各国的地图上完全消失了踪影。而我们，则成了这群强盗口中的“乱军”、“余孽”和“匪徒”，成为被强大的敌人追赶和阻截的目标。


尽管我们早就知道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很快发生，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当我还是个新兵的时候，我曾经想过：如果温斯顿人能够都像路易斯太子那样善待占领区的人民，如果侵略我们的敌人比我们现有的统治者要好一些，能够让这个国家的人民过上一种更为富裕幸福的生活，那么我们继续这场战争、让更多的人在战火中遭逢不幸是否还值得？如果我们放弃了抵抗，让更为贤明的君主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这是不是更好？


从一个普通人的立场出发，从理智上来说，这个想法是正确的。


但现在，我知道我做不到。我曾经无数次地把“德兰麦亚”这个词挂在嘴边，毫无敬意地随便使用它，并把这当做理所当然，可是现在，当这个词汇以无可挽回的方式离我远去的时候，我才忽然发觉它是那么珍贵、那么美丽，即便用更多人的鲜血去擦洗它，也不会让这个闪光的名词带上一丝的锈迹。


“德……兰……麦……亚……”躺在行军的营帐里，我默默地吟颂着这个再熟悉也没有而却又无比陌生的词语，把组成它的每一个字母放在我的舌尖和齿痕中咀嚼，从中品尝着让人一阵心酸却又难以割舍的眷恋之情。我一边吞咽着自己咸涩的泪水一边暗暗起誓：或许这个词汇和它所代表的那层含义暂时离我们远去了，可是我绝不会让它就这样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在“温斯顿”和“克里特”这两个强势的名词挤压下被遗忘。终有一天，这个名词会以更辉煌更闪亮的姿态被人托起，让整个法尔维大陆为之瞩目，而在那之中，将会有我杰夫·基德的一份微薄但却无私的力量！


当朝霞再次布满天空时，聚集在我身边的不再是因为故国的沦丧而沮丧的亡国的奴隶，而是群怀着深深的悲伤和不变的誓言，矢志复兴国土的战士们……


休恩的情报是准确无误的，刚刚占领了大片领土的克里特人和温斯顿人忙于巩固自己的统治，无暇分拨大批军力来对我们进行追击，同时，佩克拉上校的阻截也使东部的部分领土暂时没有落入克里特人的手中，这也使我们在东去的道路上没有遇到任何袭击。


现在，翁伯利安山谷距离我们只有两天不到的路程，如果没有意外，佩克拉上校正在那里为抵御克里特人的入侵做着最后的努力。虽然朋友的死去和国土的覆亡让我心情沉痛，但一想到我们不久之后就可以再见到这个年长可敬的军人，我还是感受到了不可遏制的喜悦和欢娱。


“陛下……”正当我被自己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的情绪搞得有些精神恍惚的时候，正前方，一匹战马扬起一道纤尘，向着我们的中军大队飞快地驰来。马上的骑手大声呼叫，那是我们派向山谷方向传递情报、打探消息的哨兵：


“陛下，翁伯利安山谷自一天前遭到克里特人大军的攻击，现在战局紧张……”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们心里暗暗吃惊：如果翁伯利安山谷在我们到来之前被克里特人攻克，那我们就真的陷入重围之中，再也无法逃脱了。


弗莱德并没有表现出像我们那样的不安，他略一思索，随即下达了命令：“骑兵全速驰援翁伯利安山谷，其余部队由罗迪克带领，急行军前进，务必在一天之内赶到……”


半天后，我们在山谷西侧的山坡上目击了这场战斗：


这是一场不均衡的战斗。战争的整体完结让克里特人有能力在这道小小关隘前聚集起不下四万的军力，克里特人棕褐色的铠甲在山地中联成了一片，就好象一群密集的山蚂蚁，无情地啃食着眼前这道封锁山谷的关口。占据着绝对优势的克里特人甚至运来了相当数量的远程投石机，将大块的山石投向城墙。石弹与城墙的每一次接触都迸射出一道惊人的烟尘，将大块的碎石从城墙上剥离下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甚至不能相信这道关口在这样的攻势面前已经支撑了一天有余。把守着隘口的抵抗者们冒着被箭矢穿透、被巨石碾碎的危险，一次次将攀上城头的克里特士兵扔下城墙。数万敌军不间断的攻击让他们的身体始终得不到休息，他们战斗的动作僵硬艰涩，仿佛每挥舞一下武器都要压榨出全身的力量。但是即便如此，这些勇敢的人依旧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始终没有后退一步，即便是在死亡来临的时候。


“我就在这里，为了最后的故土……”嘶哑干涸的声音从城墙上远远地飘落，这声音的主人孱弱消瘦，身型有些佝偻。他站在城墙的后端，右手将一柄亮银色的佩剑拄在地上，不屈地站在那里，在他身前一步开外的地方就是搏杀中的战场。许多致命的武器在他的身前、眼前摇晃着，可他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们，毫无防范地站在那里，似乎是充分信任着身前为他抵御袭击的战士们。那些最勇敢的士兵们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尽管他距离危险如此之近，可自始至终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看上去，似乎即使这个瘦弱的中年军官就这样跳下城墙，冲入克里特人的本阵，他的士兵们也决不会让他遭遇危险一样。


“无论是生，是死，我就在这里，决不退却！”那声音坚定、勇敢，没有丝毫的迟疑，正如那个人的双脚，坚定地站在那里。


那正是佩克拉上校，我们多日不见的战友。


我们都很清楚，佩克拉上校最值得信任的地方并非是他握剑的手，而是他冷静周全的头脑。当他彻底放弃了使用计略，仅仅依靠勇气去激励士兵正面作战的时候，必是到了最危难最紧急的关头。


他就站在那里，半步也不曾后退，随便哪一支失去了目标的羽箭都有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佩剑在他手中只不过是个漂亮的装饰而已，在血肉搏杀的战场上，这个瘦弱的军官并不比一个孩子有更多的自保能力。他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可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在他身后，是德兰麦亚仅存的土地，那片土地虽然广阔，但他已经无处可退了。


“弗莱德，快下命令吧！”看到这个景象，红焰已经无法继续忍耐下去，冲动的他几乎立刻就要冲出去拯救我们的朋友。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难以置信的命令从弗莱德口中发出：“停下来，原地休息！”


“你疯了，弗莱德？”红焰咆哮着转过头来，“你在干什么？”


弗莱德用同样大的声音吼道，“我们远道而来，经过长途奔袭，我们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我能够战斗！”红焰坚持着。


“是的，我们可以，可是我们的坐骑不行！”弗莱德回答道，“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送命的……”


的确，他说的是正确的，经过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飞奔，我们的战马已经筋疲力尽了。对于我们这些骑兵来说，马匹就等于是我们的生命。倘若我们失去了战马的有力支援，把这三千多人的星空骑士扔到超过四万的克里特大军中去，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


可是这命令让人如何执行？我们的战友在牺牲，我们的士兵在流血，佩克拉上校的生命已经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仅靠着士兵们的勇气和忘我的精神在苦苦支撑。现在让我们原地休息，冷眼旁观，谁做得到？


“弗莱德……”我凑过去，小声地说，试图改变他的主意。


“我说，原地休息！这是命令！”没等我说完，弗莱德的吼声已经再次向我压来。他背向着我们，声音冷漠残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黑暗的背影。


我惊呆了，我不能相信一个那么勇敢、正直、善良的人在登上王位十天不到就变成了我眼前的这样一个暴虐的人。他无视友军的牺牲，无视我们的朋友正处在生死一线，仅仅是为了一次安全的胜利。


与其说我屈服了，倒不如说我是绝望了。我顺从地止住了脚步，轻声但决绝地说了一句：


“遵命……陛下。”


当我说出这两个词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我的心仿佛瞬间被抽空了血液，惨白无力。


就在我要安静地退下时，弗莱德打了我。


一记右钩拳，重重地打在我的左眼上。我觉得眼前一阵眩晕，然后似乎四肢离开了地面，直向云端飘去。当我感到一点轻轻地震动时，已经倒在了地上。


“不要喊我陛下，杰夫，不要用那个词侮辱我……”这时候，弗莱德已经扑上来，骑在我的胸口，在我的右颊上又狠狠地来了一下。


“你不能这样对我，谁都可以，只有你不能……”弗莱德完全不像是刚才那副冷酷的神情，而像个疯子一样向我挥拳，我只有抬起手来努力地阻挡。透过我的指缝，我看见了弗莱德的脸。


那是一张屈辱的、哭泣的脸。泪水就像是失控的野马在他的面颊上奔腾，他并没有擦拭的愿望。他已经完全不顾身旁的三千多士兵惊愕的表情，不考虑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不想即将面对的敌人，像个普通的年轻人那样，用街头烂架的方式在痛殴我。


有水滴到我伸出的手上，那是我的朋友的泪水，因为我伤害了他。


他依旧是弗莱德·古德里安，我此生最亲近的朋友。他对每一个人都还是抱有那么热忱的关心，如果在这里还有一个人比我更关心佩克拉上校的生命，那无疑就应该是他。


可是他必须这样做，他必须做最正确的事情。因为他已经不能再代表他一个人作出选择，而必须为我、为红焰、为佩克拉，为因为坚持着一个国家的愿望而跟随他的每一个人。


当理智和情感冲突时，我们可以放纵自己的情感，让忧愤抑郁的心得到一次发泄，可是弗莱德不能。当他肩负起这个沉重的责任时，就已经失去了“纵情”的权利。他必须将自己希望去做的事情强行压抑在心底，用他的理性去避免我们可能犯下的错误。尽管有时候，做出这样的选择很痛苦，痛苦得就像是往自己的伤口上撒盐，往自己的心头插针。


就像是现在。


这，大概就是身为一个伟大的人所必须背负的宿命。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的朋友才是最可怜的人。只是因为他实在太坚强、太优秀，他的光芒已经将这一切掩盖在了他的阴影之后，以至于我们从来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我原本应该是那个最能够体谅他的人，不是么？


可我竟然这样地伤害了他。


悔恨，悔恨，悔恨！


悔恨像锯子一样，来回撕扯着我的心肺。我觉得我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了我的朋友，而他，自始至终都在尽他的全部力量保护我们、带领我们、挽救我们。


比起我所做的，这一顿痛打实在是太轻微的惩罚了。如果我能够选择，我情愿接受更严厉的拷问。因为我所做的，实在不像是面前这个伟大人物的朋友。我的所作所为不仅仅伤了他的心，更使他的苦心蒙羞。


但是，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来停止弗莱德的宣泄。


因为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当然，也因为他的出手实在很重，我有些吃不消了。


我还手了，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他压在我身上的身体挣扎歪倒在一边。


我骑上去，死命地按住他挥舞的双臂，大声喊着：


“原地休息，原地休息，听见没有！红焰，不要愣在那里！埃里，把普瓦洛从马上给我拽下来！凯尔茜……”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已经听不见我的声音。


“好的，弗莱德，没有人敢殴打自己的国王……”我哭泣着说。我必须拯救我的友谊，用一个男人的方式，用一个军人的方式。


“我打的是我的朋友，为了表达我的歉意……”


“……也为了报答你给我留下的印记。”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弗莱德的左眼上多出了一个青黑的眼圈，大概和我脸上的一样。他可能被这一拳打得有些发蒙，停止了挣扎，大口喘息着倒在地上。


我翻倒在一边，同样呼吸粗重。


“杰夫……”朦胧中，弗莱德的声音似乎直接钻进了我的头脑中，“不要喊我陛下，永远，永远不要……”


“恩……”我发誓，以我的友谊发誓。


“还有，对不起了，我必须这样做……”


“傻话……”我不确定我是否把这些话大声地说出了口，“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啊……”


“你这家伙，拳头真重……”我将双手捂在我受伤的眼睛上，轻声呻吟着。


我捂住的，是我奔流的泪水啊……

第099章 山谷救援战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在关隘城墙上顽强守卫着的士兵们，仅仅用“勇敢”、“顽强”这样美好的字眼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所干出的功绩。他们已经将一个战士所能干的事情发挥到了极至，在缺乏必要的防御工具的情况下一次次将克里特人的攻潮止息在自己脚下。尽管他们中有的人已经站立不稳，连走路都在蹒跚着，但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他们手中还有武器，他们就是一群不可小觑的对手。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的仿佛已经不是人类的血液，而是一股纯粹的战斗热情。


正如他们口中所高喊的：他们就在那里，半步不退。谁说德兰麦亚亡国了，只要他们还在，他们脚下踩踏的土地就仍然是那片以德兰麦亚为名的忠诚的土地。


战乱中，一个克里特军官突破了城墙，挥舞着手中的战刀向佩克拉上校袭来。


佩克拉上校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依旧手拄佩剑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一道刀光芒划过，佩克拉上校的左臂喷出了一股血泉。那个袭击他的克里特军官为这一刀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四五条长矛同时穿透了他的胸口，停止了他的呼吸。


几名军官试图让上校远离战斗，可是被这个执拗又虚弱的中年人大声斥回：


“你们让我去哪里？我的背后就是德兰麦亚最后的土地，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


“我就在这里！”年长的上校挣扎着站起来，面色因为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他高举起闪亮的佩剑。这柄仅能起到装饰性作用的剑此时看上去光彩夺目，丝毫不堕一个真正勇敢的军人的威名。此情此景，谁还能说上校不会使用武器？他正在用最正确的方式使用着他的佩剑：不是把它刺入敌人的身体，而是把它刺在士兵们的心中，刺出他们的荣誉感，刺出他们的爱国热情。中剑的人不会感到怯懦，只会变得勇敢。


因为他们就在这里，在那片祖国最后的土地上！


对于这些战士们来说，这场战斗无比艰苦。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意志与无穷无尽的钢铁洪流相对抗，而且，他们看不见一点胜利的影子。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到来，对于这些士兵而言，他们在进行的是一场必败的战斗。他们所能够做的，就是让这块土地在祖国的名字下能够保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这些人真的是在抱着必死的决心战斗，所以他们忠诚地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宁死也不曾后退半步。


同样艰苦的，还有山坡上的我们。眼睁睁看着朋友受苦并不是一件让人快慰的事情。当目睹上校受伤的时候，我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咸甜苦涩的味道在我的食道中蔓延，把我心头翻腾的火焰强行压了下去。我知道，在这里休息是我们唯一正确的选择，可我的心也在告诉我，如果任由上校遭遇不幸，而我们在能够帮助他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弗莱德……”红焰大踏步走上去，试图第四次劝说弗莱德出战。迎接他的，是弗莱德几乎要瞪出血来的眼睛。


“你又忍不住了吗，红焰？”弗莱德的声音依旧沉着冷静。在他面前，红焰的冲动和激昂一层层地化解，高昂的头颅一点点垂下去，最后终于摇了摇：


“不，你是对的，我们……再等等……”


“真遗憾，我的朋友。我本来还以为你做好准备了呢。既然你还要休息，那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带队攻击了……”弗莱德不无揶揄地微笑着，可他握刀的手攥得紧紧的，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不止是你，勇敢的朋友，我也忍受不下去了！”


听了这话，红焰眼睛一亮，而后欢跳着回过身来大喊着：“上马！全体上马！冲锋阵型！准备出击……”


当三千闪耀着神异光芒的魔法骑士们呼喊着冲下山坡时，时间仿佛停止了。原本喧闹的战场上此时呈现出诡异的宁静，正在进攻的克里特人惊讶地看着我们这群战场上的不速之客，连防御的反应都没能及时做出，似乎无法理解这支强大的敌人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他们错失的不只是唯一的一次做出反应的机会，还错失了他们的生命。


我从来都没有尝试过用这么快的速度冲下山坡。对于当时的情景，我唯一还记得的，就是严冬的冷风像刀片一样刮过我的脸，让我相信它有能力划破皮肤上留下一道道伤口。冰冷到让人麻木的空气快速地从我眼前飘过，仿佛它们是凝固的实体，可以看得见，也可以摸得着。它们漫过我的铠甲，漫过我的皮肤，漫过我的肌肉，直浸入我的骨骼之中。我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握剑的手完全麻木僵硬，一点也感受不到手中长剑的重量。


这一刻，我几乎觉得自己已经分解溶化，完全变成了这凛冽寒风的一部分。是的，我就是风，一道烈性的金属狂飚，正无情地卷向面前的敌人。


一个高大的克里特骑手试图阻止我，他挥舞着一柄几乎有两只巴掌那么宽的巨剑迎向我，想用他的力量，压倒我的速度。


他是勇敢的，他是强大的，或许他可以阻挡他面前的一切敌手，可是，他无法阻挡我们。


谁能阻挡一阵风？


我轻轻地飘过，在他的颈子上卷起一阵血色红岚。或许是在我耳边流窜的空气声干扰了我的鼓膜，我似乎从他喷射血液的皮肤下听到了尖锐的呼啸，仿佛是他的生命正从那撕裂的伤口中拼命地往外挤，不停地往外挤……


他新鲜湿润的血液洒在我的身体上，透过铠甲的缝隙铺上我的身躯，尤其是我的手，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潮湿的触觉。血液中饱含的热气温暖了我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的手指，麻麻的，很舒服。这种温暖的感觉对于被寒风包裹着的我来说是那么奇异，让我立刻就喜欢上了它。


几乎是出于追求温暖的本能，我在那捧鲜血重新冰冷之前就找到了一个又一个新的血浆来源，大量的血水铺洒到我的身上，帮助我驱赶着严冬的寒意。关节、肌肉、皮肤……我逐渐暖和起来，原本因为寒冷而僵硬的肌体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可是我的理智让我厌恶着这种感觉，厌恶这种以同类的生命获取的血腥暖意。


“杀！”这时候的我，似乎只会喊出这一个字来。这声音并非来自我的喉咙，而是来自我的心，来自我嗜血的那一部分兽性本能。


在我的身边，我的战友们在干着和我同样的事情，或者说，他们干得更过分。红焰冲在最前面，他锋利的双刀代替死神的请柬提前传递着亡者的消息。他的坐骑毫不怜惜地践踏着死于他手的敌人的残骸，就仿佛践踏着初春雨后柔软的新泥，飞溅起道道肉浆。凯尔茜和埃里奥特紧随其后，在这两个美丽女性的眼中，除了对杀戮的渴望，你看不到更多的东西。


我无法形容这场战斗有多么惨烈，我只知道，整个战场都变得热气腾腾，仿佛是刚端上餐桌的一盆烧土豆泥。


我宁愿那真的是一盆红色的、冒着热气的新鲜土豆泥。


“破坏投石机！”如果说还有一个人能够在这场疯狂的搏杀中保持头脑清醒，那就是弗莱德。他冷静地做出决断，大声命令着，马不停蹄地冲向这些巨型器械的阵地。随着“喀嚓！”一声脆响，一台投石机上的绳索被弗莱德锋利的战刀“墨影”挥成两段，原本已经堆满了石块的托盘失去了固定的机簧，应声倒下，在操作它的克里特士兵的惊呼声中砸碎了带着车轮的巨大底座。而后，弗莱德的刀锋又指向第二台。转眼间，它也像它不走运的同伴一样，遭遇了灭顶的灾祸。我们跟在弗莱德身后如法炮制，在最短时间里破坏了克里特人的大规模远程攻城武器。这些庞然大物在远离目标时有着惊天动地的威力，但当敌人袭近身边时，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只需要割断一根绳索，就可以让它陷入完全的瘫痪之中。


我们的突袭得到了预期的效果，已经扑上城墙的克里特人失去了投石机的有力支援，看到本阵遇袭，惊慌失措，再也无心恋战。而墙头的守军则为我们的出现而精神振作起来，高声呐喊着，将手中的武器一次次送入敌人的胸口，再把他们踢下城墙。


“就在这里！为了最后的故土，绝不后退！”上校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十分浑浊，可透过嘈杂的战场，我仍然能够听到他激昂的呼叫声。他应该已经认出在紧急关头救援他的是什么人了，所以他兴奋得有些失态，已经不能自控地挥舞着佩剑大喊。我甚至有些担心他因为过于兴奋而扑入纠缠中的战阵之中去表现他的勇武，以他的武艺来说，这和送死没有太大的区别。


在经过微弱的抵抗之后，城头的克里特人被逐下城墙。其实，他们原本已经摸到了胜利的果实，只需要再稍微多用一点力量就可以把它摘离枝头。可他们内心的慌乱使他们永远错过了这个荣誉。城墙上的守军们发出兴奋的呼喊，他们表达出的，是在死神面前幸运逃脱的喜悦。


城墙上的危机已经过去，而此时的我们，却遭遇了巨大的困境：


在彻底破坏克里特人的投石机之后，我们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重围之中。在从意外遇袭的措手不及中清醒过来之后，克里特军的统帅表现出了一个为将者应有的素质。他完全放弃了拯救投石机阵地的努力，而是用最短的时间重新整理起自己的阵地，把我们杀入的阵地缺口完全弥合，而后指挥着自己的大军以一种缓慢而有压迫感的节奏以我们为中心逐渐向中间收拢。


我不知道敌军的指挥官是什么人。尽管我的见识并不高深，但也能够看出他决不会是个寂寂无名的将领。在陡生的战场变化中，他迅速地作出了最正确的取舍，把消灭我们这支奇异而强大的骑兵当成是最先考虑的问题，果断地舍弃了大批价值巨大的攻城器械。仅仅是这份魄力，也绝不是普通的将领能够企及的。他的确找到了对付我们最有效的方法：困住我们，尽可能地减少我们移动的空间，在剥夺了我们最有力的武器——速度——之后，用最简单最有效的人海战术淹没我们。


好在为了保持阵型，保卫圈收缩的速度并不是很快，这就给了我们最后的机会……


“目标，山谷方向，全力冲锋！”看到来路被堵死，弗莱德没有丝毫的迟疑，一马当先冲向山谷的关隘。他的身体略微前倾，原本白皙的面色透出红润的光泽，战刀向斜上角高高举起，犹如一面黑色的战旗，指引着我们前进的方向。


没错，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克里特人的将领丝毫没有轻视我们的冲击力，把它手中的绝大部分力量安置在我们身后，生怕我们逃脱。相对的，我们与山谷之间的敌人就要少许多，而且都是些刚刚经历过激战的疲兵。只要我们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冲入山谷，就可以暂时脱离危险，借助高大的关隘城墙组织防御，等待罗迪克他们的到来。


一旦我们的领袖选定了方向，随之而来的就是星空骑士们毫不犹豫的倾力冲锋。我们就像一把闪光的凿子，一头扎进了克里特人柔韧的阵地之中，像榨汁机一样从那里榨出一道道红色的液体，并让它们在寒风中凝固成璀璨的冰晶。我们似乎是在用刀锋和马蹄铺设道路，铺设一条由猩红色的水晶组成的、通望亡者之界的邪异道路。


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敌军的将领确实没有想到，身陷重围的我们根本没有考虑过逃离战场，而是选择了围困中的关隘。或许他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并不觉得这道重围之中的关隘增添了数千名骑兵就会改变陷落的命运。


在我的右侧，一个骑手骁勇地将他的对手刺了个对穿，而后遏制不住内心的豪迈，放声大喝起来。此时的他威武极了，就像是一个受到战神眷顾的真正伟大的战士。他铠甲上的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那是双勇敢的眼睛，在那里看不见失败、看不见气馁，也看不见死亡。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我将会发生什么，我绝不会相信……


忽然，一支带着倒钩的长枪揽住了他的腰，三、四个克里特士兵一齐用力，把这名勇敢的武士从马匹上拽落下来。


那个骑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长剑掉落在地上，双手在面前舞动着，试图要保持身体的平衡。但是，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脱，跌倒在地上，头盔遮住了双眼。他惨叫着试图把头盔摘下，又摸索着想找到一件能够防身的武器。刚才那个威武勇敢的骑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注定要步入死亡中的可怜人。


理所当然的，他死了。不下十把锋利的武器刺穿了他的身体。他倒在地上，身体因为最后一刻的痛苦而蜷缩着，脸上的表情因为畏惧而紧收在一起，和那个被他杀死的对手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在这里，在战场上，没有所谓“神眷的战士”，有的只有运气糟糕的人，和运气糟糕到极点的人。


我们似乎是一群运气糟糕到了极点的人，厚厚的克里特军阵就像是层叠的布匹，一层层吸收了我们的冲锋。我们一刻不停地催动着跨下的坐骑，却无法制止它们放慢自己的脚步。透过一层长枪阵，再闯过一层盾牌手，穿越一道长剑和短剑组成的防线，终于，我们停了下来。


每个人都知道，不能冲锋的骑兵，就不是真正的骑兵。


克里特人的阵型蠕动着缠上了我们，完全阻塞了我们前进的去路。不仅如此，在我们身后也没有了退却的空间。夹在队伍中的魔法师们已经不再给持剑的骑士们加持法术了，而是有选择地在近距离内适用攻击性魔法。他们确实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却不足以改变我们受困的局面。


我们就像是一根钉子，被深深敲入坚韧的橡树之中，却再也不能拔出来了。


随着敌军阵型的蠕动，我可以感觉到我们的阵型在分散。上万克里特人或是有目的的，又或者根本就是战斗的狂乱让他们无法保持良好的阵型，无论怎么样，他们把我们的冲锋阵型撕扯扭曲成了一个大大的S形。在骑兵阵内部的魔法师们被暴露了出来，没有任何有效防护措施的他们成了克里特人的首选目标。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有力的战友死在敌人手中，却没有任何办法去帮助他们。


“啊……”混乱中，我听到一声惨呼，顺着声音看去，离我不远处，一个似乎是普瓦洛的身影从马上落下，瞬间被分尸成大小不等的碎块。


“普瓦洛！”我绝望地大喊，奋起所有的力量，试图挤到那具尸体倒下的地方。可是敌人的围堵让我几乎不能动弹，如果不是还有诸多法术的加持，我相信我早就已经倒在地上。


“普瓦洛，是你吗？”我焦急地几乎要痛哭出来了。我不能相信我们的术士朋友居然会凄惨地死在这里，他曾经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终于找到了生命中的挚爱，怎么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在这一片陌生的战场上。他是那么开朗那么活泼的年轻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是那么的善良。或许命运让他不得不选择留在战场上面对我们的敌人，但在战争过后，他却从不放弃任何一个为亡者祝祷安宁的机会，无论是德兰麦亚人、克里特人还是温斯顿人。


“普瓦洛，你回答我啊，你回答我！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你让我怎么跟埃里说，怎么跟她说！”意识，似乎在随着我的嘶吼逐渐飘散，手中的剑似乎已经不再继续受我的控制，如此陌生地在我面前晃动。多年养成的战斗本能让我尚且能够在敌人的夹击中奋力挣扎，但是，我知道，我的生命正在离开我，只需要一个致命的恍惚……


忽然间，一个狰狞的头颅在我面前变得清晰起来，他手中的长枪已经抵在了我的咽喉上。那张丑陋的面孔带着得意的笑容，仿佛看见的不是一个将死的敌手，而是一笔值得一提的军功。


我要死了吗，终于？模糊中，这个念头不知从什么地方蹦出我的脑海，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维。


下一个瞬间，这个头颅瞬间炸裂开来，搀杂着红色和白色的浆液裹挟着死亡的味道四散飞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仿佛来自天边的神喻，让我瞬间清醒：


“你他妈的想死吗，杰夫！不要像哭丧一样喊我的名字！”


然后，我看见了帮助我的那件武器：一把几乎被鲜血染成了紫色的大号链锤。它的主人正神勇异常地挥舞着这把威力巨大的屠具，以地下种族最阴暗的性格屠戮我们的敌人。


“埃里奥特，普瓦洛？”我雀跃地叫喊起来。我们的术士朋友此时正坐在我的身边，把一个又一个蛊惑人心的法术丢向敌兵丛中，帮助自己的异族爱侣战斗着。


“我还以为你……你……”巨大的幸福抓住了我的胸膛，让我不能够完整地表达我的心情。


“别打扰我施法，你这个混蛋！”普瓦洛暴躁地对我大叫着，“不要小看我，我不会死在这里的！不要说是几万人，就是几十万，几百万，我也不会死在这里！我可是最了不起的术士普瓦洛·乔纳斯，为了魔法和爱情而生的人……”或许是因为施法过度，他呕出了一小口鲜血，但仍紧握着他的法杖，狠狠地望着围困他妻子的敌人，“……你这个小酒保想死就死吧，我必须要活下去！”


一道莫名的力在我的右臂中爆炸开来，让我觉得不奋力挥舞它就心情压抑。一种不知是叫做自尊心还是荣誉感的东西刺激着我，让我忍不住大叫起来。


“我才不会死在这里呢……”我冲到黑暗精灵身边，与她分担来自三个方向的攻势。


“我可是最了不起的酒保……”我架住一柄剑。


“你一定死得比我早！”我回手猛斩，又一个亡灵离开了这个世界。身边马上的埃里奥特趁着战斗的空余瞪了我一眼，这时候我才想起，当着妻子诅咒丈夫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哈哈，谁死在这里谁就是胆小鬼！”看到我身上的法术渐渐失去了作用，普瓦洛一抬手，将一道白色的光芒射到我的身上，我立刻觉得全身再次一轻。


“你输定了，蹩脚法师！”不知什么东西擦过我的身体，我似乎受伤了。可是……


管它呢，只要一息尚存，对于我来说，这场战斗就还没有停止！

第100章 流血山谷


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我却觉得仿佛已经过了一百年那么久。


在我的身上，魔法的光环正在逐渐消退，每消去一层，我都感到肢体带来一阵不适。习惯了加持术法的身体陡然间变得沉重，就好象是一只鸟忽然被截掉了翅膀，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腿勉力行走，笨拙、迟缓，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这说明，我们的魔法师们已经筋疲力尽，不能够再为我们提供有力的支持了。当普瓦洛把最后一个加速术施在我和埃里奥特的身上，继而虚弱地瘫倒在地之后，我失去了最后的倚仗，必须依靠我自身的力量去战斗了。


已经有数不清的克里特人成了我们的刀下冤魂，可比起他们庞大得惊人的数量来说，这些损失实在不足以改变什么。而我们的星空骑士已经折损了超过一半，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这是自这支军队建成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次，我们被迫在用我们最不擅长的方式与敌人交战，而且从局面上来看，这几乎是没有希望的一战。此刻我的脑海中已经将“祖国”、“荣誉”这些崇高的词汇抛在了一边，在我的眼里只能看得见两种人，一种叫做战友，一种叫做敌人。我已经无法再为那些高尚的理由去战斗了，仍在支配着我的身躯，让我挥剑砍杀的，是我无比强烈的求生欲望。


我的表现或许比一个最勇敢的战士还要勇敢，但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勇敢，而是在死亡边缘徘徊不去的怯懦和疯狂。


关隘的大门就在眼前不远处，它距离我们是那么的近，仿佛我们一伸手，就能把它推开。可是，它距离我们又是如此遥远，遥远得要用生死来衡量这一段触手可及的路程。我们不止一次地向它靠近，有几回我们甚至已经到达了城墙上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内。可是克里特人的大军就像一条巨蟒一样死死缠绕着我们，一次又一次把我们重新拖回死亡的深渊。


又一次的，我们鼓起仅存的勇气和力量，在弗莱德的带领下再次奋力向城墙方向挤去。此时的我们已经完全失去了阵型，就像是一柄砍出了缺口的战刀，再也不复它的锋芒和锐利。这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拼死一击，这我的心里有数。但我们毕竟还是群真正的战士，我们毕竟不能就这样放弃一切努力，平白地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我们所痛恨的敌人。


一步、两步、三步……我的战马在我的催逼下颤抖着用力向前挤去。我的双腿因为不断夹紧而酸痛，手臂也带着难言的疲惫感。城墙的大门在我的瞳孔中不断放大，几乎要占据了我所有的视线。


体力在我的手指尖流逝，沉重的呼吸压迫着我的肺叶。看上去，我的脚步似乎距离城门越来越近，但我却感觉自己的生命离它越来越远。它在我的眼中动荡摇摆，就像是一个调皮的孩子，我每上前一步，它就后退一点，让我永远也到达不了它的身边。


就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佩克拉上校做了一个有违常识的决定。


他打开了城门。


此时在我们离城墙起码还有两箭的距离，在我们和城墙之间，上万名衣甲鲜明的克里特大军正聚集在那里，准备随时把我们一口吞没，然后重新扭转头来攻击关隘。在这个情况下，稍有常识的将领都会抓紧一切时间去整休军队，重组防线，而不是像他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


打开城门。


更疯狂的是，一支衣甲破败、身体疲惫的士兵冲出城门，一路向我们这里奔来。他们中有的人甚至只跑了几步路就气喘吁吁，有的甚至站立不稳，踉跄着摔倒在地。除了已经砍出了缺口的武器和不屈的意志，这些人什么也没有，可他们毫不迟疑地冲向这里，冲向这片已经流满了血迹的战场。


而超越了这一切，让我觉得疯狂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是，佩克拉上校的身影居然也出现在这支军队中。他骑在一匹青色的战马上，冲在队伍最前列，右手挥剑，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苍白。我几乎不认识这个策马奔驰的骑士，他威武雄壮，和我记忆中的那个孱弱的军人是如此不同。


“为德兰麦亚！为我们的兄弟！上前！上前！！上前！！！”他的声音嘶哑得就像是金属破裂的声音，但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们狂热地回应着自己的长官，扎进包围圈中比较薄弱的一环。


“冲出去！援军来救助我们了！冲出去！”弗莱德发出鼓舞人心的呼叫声，友军的出现给我们绝望的心中注入了新的力量。克里特人被这散乱却无畏的冲锋打了个措手不及，更没有想到那些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的对手此时居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战斗力。这些疲惫却疯狂的德兰麦亚人似乎完全是为了战斗而战斗。对于迎面而来的攻击，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但每当他们挨上一刀，他们的对手就会受到更加致命的一剑。他们丝毫也不介意用自己的鲜血去换取敌人的鲜血，如果这样作有助于帮助友军打开一个缺口的话。


我不知道佩克拉上校是如何调动起的这支部队，很明显的是，他们已经不再顾惜自己的生命。而在战场上，追逐死亡的人总是强大的。


在内外夹击之下，包围圈一层层地碎裂开来，我们距离佩克拉上校的队伍越来越近。终于，随着最后一层长枪手的崩溃，两支同样勇敢也同样疲惫的军队在敌人的阵地中相遇了。


“上校，您不该来这里！”弗莱德的声音带着几分经过了修饰的恼怒情感，但更多的是无法掩盖的感激之情，“您来了，关隘怎么办？谁来组织防御？”


“我不知道，将军！我只知道，关隘可以没有我，但德兰麦亚不能没有您！”在侍从的护卫下，佩克拉上校也冲入了敌阵之中。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以如此英勇的姿态进行冲锋，现在看上去，他似乎有些紧张，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马匹。可是在这里，没有人有资格耻笑他。


“请跟我们冲出去，将军！”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佩克拉对弗莱德的称呼是“将军”而不是“陛下”，而休恩应该已经把弗莱德加冕的消息传递到了佩克拉手中才对。这让我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心。


但这些念头并没有在我的头脑中盘旋多久，紧张的战局让我不得不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战场上。我们仍然身陷重围，在数万敌军的包裹中，我们就像是一叶扁舟，随时都有遭遇灭顶之灾的可能。


当这支扩充了力量的队伍重新开始突围时，我们发现，一切并不是那么简单：


佩克拉上校能够顺利地突破重围，一方面是因为士兵们奋不顾身的厮杀，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克里特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们身上，对从关隘方向来的袭击没有防备。


而现在，克里特已经重新调整好了阵型，而且他们有足够多的兵力把我们这两支军队同时围困起来。更糟糕的，克里特的统帅已经开始抽调兵力去攻击隘口了。


“杀出去！”对于我们来说，这已经是唯一的命令。杀出去，只有杀出去才有活命的机会；只有杀出去才能够继续我们的理想，继续我们的行程。没有人愿意就这样屈辱地平白死在这里，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杀出去！


没有魔法的援助，所有的战士们都只能依靠自己残余的力量继续这最后的征程。战马喷吐着粗重的喘息，士兵紧握住残缺的兵器。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只要我们还没有放弃战斗。


冲在最前面的永远都是豪烈的精灵游侠。红焰挥刀的动作已经不是那么流畅，他的身躯上也留下了许多伤痕。他已经很疲惫，疲惫得不能再像我们见惯了的那样压倒性地粉碎对手，把敌人的尸体冷酷地践踏在自己的马蹄下。他已经并不那么强大，只能够比他所有的对手强上那么一点点。


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他依旧是那个不败的游侠，马背上的无敌勇士。


凯尔茜和弗莱德紧随其后。凯尔茜的刺剑并不利于混杂的战阵，而疲惫也使她的攻击威力大打折扣。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人能否定这个头披红巾的美丽女性在战场上是不折不扣的战斗机器，他的敌人很少在她的攻击下立刻送命，但被她刺穿的肌肉总能让他们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


而弗莱德则一边战斗，一边在背后指引着红焰突袭的方向，向着敌人防御薄弱的地方冲杀。


佩克拉上校和剩余的魔法师们在一起，被士兵们包裹在队伍的中间。我们则在外侧尽可能地护卫着他们的安全。


这时候，克里特人的云梯已经再次搭到了关隘的城墙上。失去了指挥官，城墙上的守军们只能在自己勇气的支配下作战。城墙上的防线依旧存在着，但士兵们的行动僵硬盲目，缺乏调度。没有了佩克拉上校的指挥，这条防线只剩下了一个坚固的躯壳，但却失去了它的灵魂。如果任由敌人这样肆无忌惮地进攻，城墙的陷落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我们在这样的时刻却无法回到城墙上。是的，我们已经十分顽强，但这并不足以抵消我们在数量上的巨大劣势。克里特人的军阵就像是一头巨兽的胃囊，不停地蠕动着，一点点剥去我们的防护，试图把我们彻底溶解在这里，连渣滓都不留下。


我们无力抗拒这一次次致命的蠕动，他们几乎就要成功了。


如果只有我们，他们就已经成功了。


就在我们拼死挣扎的时候，克里特人的阵脚忽然乱了。


并不是那种受到小规模骚扰的那种轻微的骚乱，而是一种彻底的散乱。严重的不安情绪被投射到所有克里特人的心中，不仅在动摇着他们的心，也动摇着他们的肢体。


在西泊的暮日下，成列士兵的身影整齐地出现在西侧的山坡顶端，投下长长的影子，就像是一片幽暗的森林。这片森林散播着浓浓的死亡气息，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向前不住移动着。


战士们的脚步伴随着低沉的号角声，带着动摇大地的力量，从山坡上缓缓压下。没有多久半面山坡已经被金属的甲色覆盖住。夕阳血一样的颜色笼罩在光洁的武器上，仿佛一个不祥的征兆。


“杀尽夺我国土的贼寇！解救陛下！全军……”罗迪克的声音随着夕阳的色彩从山坡上洒下来，在空中回荡着。山坡上，我们的士兵们听到这样的号令，立刻摆出攻击的姿态。在队列最前方，一列列长枪手将他们手中的武器平放下来，犹如一道蓄势待发的金属浪潮，等待着一次狂野的奔涌。


“冲锋！”


这场面不像是一次军队的冲锋，而更像一次山崩。在山坡下的克里特人看来，整座山坡崩溃了，坍塌下来的就是面前这道不可抗拒的洪潮。这次攻击来得如此猛烈汹涌，以至于大多数克里特人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在数量上要优于敌人这一事实。


没有什么可以抵挡他们。事实上，为了围困我们，克里特人早就放弃了整齐的阵列，采取一种比较原始的人海战术把我们包裹起来。这种战术对在数量上居于绝对劣势的我们来说的确十分有效，但在具有相当规模的大部队冲锋之下，这种散乱的阵型与自杀无异。应该说，克里特人的指挥官是没有责任的，我们这支援军的出现原本就是他们所不能预料的。但是他既然犯了错误，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血的代价！


就好象把滚热的开水倒进一碗盐里，克里特人仓促间修筑起的防线瞬间被消融得无影无踪。在意外之敌强大的迫力之下，他们仓皇地四散开去，再也不复刚才必胜的信念。


“弗莱德，你在哪儿？”即便是在数万人交杂的战场上，达克拉粗豪的声音也可以明晰地听闻。他的声音就像是战场上的一阵霹雳，由远及近，不住脚地向我们的方向靠拢。


“达克拉，我们在这里，我们都在！”我已经无法压抑内心的喜悦和激动，我们的朋友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刻终于出现了，他们撕毁了死神已经强行塞到我们手中的请柬，把我们从地狱的门前拽了回来。


最先出现在我们视野里的不是达克拉，而是罗尔。


嗜血者罗尔！


只在短短的冲锋中，他的身上就挂满了残肢碎肉。他的眼睛中闪烁着鲜血的颜色，仿佛在这个世界上他只能看见这一样东西。


可是我们知道，在他残忍的暴虐的躯壳下，隐藏着一颗怎样温柔脆弱的心。他的嗜血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的朋友，为了他身处困境中的友人。


没有人再来纠缠我们，更不用说向着关隘的城墙组织起有效的攻击。克里特人已经陷入了不能扭转的混乱之中，这混乱不只表现在战斗中，更深深刻入了他们的心底。每个角落都能够听到克里特军官大声地发号施令，但它们的内容没有哪两个是完全相关的。士兵们在这糟糕的阵型中找不到自己的长官，只能看见逼近中的敌人不断把穿着和自己同一服色的军人刺倒在地。


当阵列整齐时，克里特军人过人的勇武是他们所能倚仗的最强大的力量。而一旦失去了纪律性，完全陷入绝望中时，强壮的身体和锋利的兵刃却让他们有更多的机会伤害自己。前列的克里特人扭转身体，试图挤开身后的同伴向后退缩。而后排的克里特人甚至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的阵地被自己挤成了一个混沌的不规则的球体，没有人能够选择确定的方向前进。越来越多的人对着自己的同伴亮出了武器，当你生存的意志压倒你的理性和仁慈时，就会在同样怯懦的同伴和无比勇猛的敌人面前选择前者。


“抓住时机，彻底打垮他们！”弗莱德大声命令着。他左手扶住鞍头，额头上的汗水顺面颊成串地滴落到地上。他每一次呼吸都几乎要牵动起全身的动作，骑在马背上的身躯不住虚弱地摇晃着。和我们一样，他真的已经很疲惫了。他持刀的右手手背上显露出明显的青痕，整条手臂似乎都在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


可是，他仍然在战斗。他用他的行动告诉我们，必须彻底击溃眼前这支数量巨大的敌军，让他们完全失却反抗的意志。如若不然，一旦他们重新鼓起战斗的勇气，我们将不得不面对更严峻的形势。


“打垮他们！”横刀跃马，他战斗的英姿感染着所有在场的士兵。疲惫似乎被弗莱德英勇的身影驱逐到了我们身体里不知名的角落，我们的手臂重新变得充满力量。这一刻我甚至觉得我能够一直这样战斗下去，不计体力不计消耗地战斗下去。只要在弗莱德的身边，只要他还在带领着我们，我就能够战斗下去。


克里特人没有丝毫翻盘的机会，不久之后，他们的统帅放弃了扭转战局的努力，红蓝相间的战旗开始缓缓地向后飘去。在统帅的许可下，克里特人的阵地开始了更彻底的崩坏。他们狼狈地四散逃窜着，如同雪崩般将整块的阵列敲得粉碎。这个时候，就算战神亲自降临到克里特人的军阵中，也无法再阻止他们的失败了。


又一次的，我们胜利了。并不值得庆祝，太多勇敢的战士在这场战斗中倒下，尤其是星空骑士的损失更无法在短时间内弥补。能够熟练配合骑兵战术的魔法师只剩余不足三十人，许多魔法师都是因为过度使用法术而被活活累死在战场上的。就连我们的朋友普瓦洛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他趴在马背上，面色比纸张还要苍白。


而对于我们的敌人来说，这场失败却无关紧要。他们有充裕的时间和兵力，完全经受得起这场预料之外的损失。


这是一场悲怆的胜利，它或许增添了我们的荣耀，却无法再改变我们亡命天涯的命运。

第101章 上校的决定


黄昏。


翁伯利安山谷关隘门前。


佩克拉上校面向着正对他大踏步走来的弗莱德，向前走了两步，却又警觉地忽然停住脚步。他的右手稍微向上举起，却又重新缩了回去，在自己的裤腿上反复揉搓着，不知道把它放在哪里才好。


在战斗中，这个值得尊敬的中年军官可以坚守自己的岗位，可以奋不顾身地冲出城墙，可以舍生忘死地救援困境中的友军，可是现在，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这个英俊又虚弱的年轻人。


上校毕竟是前王朝的贵族世家，一个旧朝的军官。他还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弗莱德，这个前朝的英雄将军，弑君的叛逆，同时又是背负着王国光复希望的人。


同样的，他也不知道弗莱德会如何对待他。


很快他就知道了。


我的朋友一把推开搀扶着他的士兵，踉跄着奔向上校僵硬的身影，然后无力却热情地拥抱着这个令人尊敬的军人。


他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对不起，我来晚了。”


第二句是：“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您……您还活着，我很高兴！”


如果有可能，弗莱德还会说得更多，可是他再也说不出了。哽咽的声音占据了他的鼻腔和喉咙，喜悦的泪水涌出他的双眼。他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紧紧拥抱着上校，任由自己的情绪随着眼泪奔流在面颊上。


在这样真诚的表达面前，还有什么能够阻碍一个人、一个身体里流淌着热血的军人去回应这份友谊？身份的变幻，王朝的更迭，所有一切和人的真挚心意无关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完全失去了它们的影响力，佩克拉上校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泪水从他满是红霜的眼眶内倾泄而下，瞬间淹没了他消瘦的面孔，浸湿了他许久未曾整理的胡须。


“阁下……”他颤抖着伸出未受伤的右臂，轻轻拍打着弗莱德的后背。


“看到您平安无事，我……我……我也很高兴。”


足够了，不必再说什么。没有人会去计较上校所用的敬语是“阁下”还是“陛下”，如果他在为我们共同的友人平安出现而高兴，那么谁会去苛求他的效忠。


我们已经得到了他的友谊，而这，比他的忠诚来得更加宝贵！


在交谈中，我们得知，在佩克拉上校到达东路军被困之地时，卡特莱克将军已经战死，东路军正陷入苦战。上校拿出了他所擅长的“声东击西”的战术，在经过连续七次奇迹般大规模穿插闪击之后，终于找到了突破的位置，一举将东路军解救出来，而后迅速退守翁伯利安山谷，借助有利地势多次击退克里特人的攻击。在这期间，他多次向辰光城求援，要求增补守御山谷的军力，同时让他脱身回援正在苦战中的我们。


可是他发出的所有求援信都没有得到回应，派出的信使没有一个人归来，信鸽也不见踪影。那时候，都城应该正处在王位争夺战的准备时间，梅内瓦尔侯爵加列特公爵那时大概恨不得将每一个士兵都牢牢抓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根本不会有人理睬他的报告。


最后一次，上校的求援信终于得到了回应，回复的内容是“北方战事有变，坚守阵地，以图后策”，同时，送信来的人已经不是当初带着上校的信笺出发的传令兵。这时候发布命令的人，已经变成了米拉泽，他自然不会同意上校回援我们。


出身贵族世家的熏染让佩克拉上校嗅出了阴谋的味道，但克里特人的不断侵扰让他能做的事情并不是很多，他只能派遣亲信卫兵赶赴都城打探消息，谁知道带回来情报却是如此令人震惊：


谁能想象得到，在两国大军压境之际，国家竟然发生了内战。


那时的上校有三个的选择：一是帮助米拉泽对付我们，二是帮助我们攻打米拉泽，三是不去理会正在发生的内乱，全力抵御外侵。佩克拉上校选择了第三条，他告诉我们，他无法下命向自己的同胞进攻，也做不到放任外族人在我们的国土上肆虐。他对我们感到抱歉，因为他没有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们身边。


他对于守护国土的执着让我们觉得自己才是应该抱歉的人。无论有多么正当的理由，我们毕竟曾经向我们的同胞挥剑。作为军人，这是我们的耻辱。而且，如果不是他捍卫着我们仅存的国土，我们早就已经无处可去。


“现在，阁下，请大家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就请离开吧，前面的路还长。”上校对我们说。


“离开？”我从这个刺耳的字眼里读出了不同寻常的含义，“怎么回事，上校，您不同我们一起走吗？”


“我……我要留在这里。”在我急切地追问下，上校有些犹豫。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样？”达克拉大声地问。


“不为什么，一个军人守卫自己的国土，这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佩克拉上校缓缓地回答，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费力。


“你想死在这里吗？你这个家伙！”这时候红焰忍不住大声问。


“为国而死，虽死无憾！”


“你那是没有任何价值的白白牺牲！”红焰大吼起来。


“想想您的士兵，上校，您不能让他们平白地死去……”米莉娅小声地劝说道。


“我……”上校猛地张开口，似乎想分辩什么，可是最终还是忍耐了下来，“他们都是经受过考验的士兵，他们已经有这个觉悟了……”


“那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固执的念头白白牺牲他们……”这时候，我感到一阵愤怒吞噬着我的心。上校守卫国土的想法我能够理解，但是只要人在，就有光复国土的希望。这里的情况已经完全不足以再维持下一次同等规模的攻击，在这种情况下，守卫在这里就和谋杀士兵没有太大的差别。


“固执的……念头……么？”上校扭转头去，缓步离开，“或许吧，毕竟……我还是个骄傲虚荣的贵族么。”


“轻视士兵生命的人，不是个真正的军人！”终于，我按耐不住，说出了这句话。


上校忽然停住脚步，过了半晌，他悲伤得有些扭曲的声音从他的背影那里传来：


“那我……就不是个……真正的军人……”


我惊呆了，我已经无法分辩眼前这个正慢慢消失的背影是谁？曾几何时，这个人曾经为一句军人的认可而改头换面，为一句军人的认可而激动不已，可现在，他居然说：


他不是个真正的军人？！


他居然因为一点贵族愚蠢的骄傲感和虚荣心否定了自己的追求和信念？！


这让我怎么能够原谅他？！


这让我如何相信这个背影与我所熟悉的那个佩克拉上校是同一个人？


相逢的喜悦被这一句话打散得无影无踪，我的心里空落落的，眼睁睁看着上校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似乎同时也消失在我的心中。


当晚，我心烦意乱，倒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辗转返侧，怎么也睡不着。屋中的炉火很暖，但我的心里凉凉的。我无法理解上校突如其来的转变，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他，让他说出这种伤害我，同时更深地伤害了他自己的话。终于，我穿上衣服，决定在今夜找他好好地谈谈。


很奇怪，夜已经那么深了，上校的房间还亮着灯。两个人影投射在窗户上，其中一个是佩克拉上校，而另外一个更加熟悉，却是我的朋友弗莱德。


他一定也是来劝说上校的。我这么想着，心里有些好奇，想知道弗莱德是如何劝阻那个固执的军官的。于是就靠在门板上，凝听屋中的声音。


“……这消息是真的？”这是弗莱德的声音。


消息？什么消息？又有什么消息传来了吗？


“商会的人昨天一早传来的，随后克里特人就开始攻击了。现在，一支超过两万人的大军正向这里赶来，沿途还在吸收克里特的军队。他们大约七天后到达这里。”佩克拉上校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样做……值得吗？上校？”伴随着纸张簌簌的声响，弗莱德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


“别的人我说不准，阁下。但如果是您，我觉得，值得！”上校坚决地回答着。


“您不能这样！”忽然，弗莱德的声音大了起来，“这是我们的事情，也是我们的麻烦，和您没有关系，我们能应付！”


“能应付？”上校用不无嘲讽地语气回答道，“当然，很简单，只要你们能用七天的时间一边熟悉广阔而陌生的圣狐高地，一边寻找补给，一边和数倍于自己的敌人战斗，并且最终击败他们就可以了。这太简单了！”


“这才是最危险的选择，年轻人！”佩克拉上校的口气也严肃了起来，“比我所要做的还要危险！”


“那我宁愿留下来，和您一起战斗！”弗莱德大声说道。


“这可不行，阁下。不管怎么说，这里还是属于德兰麦亚云斑豹王朝的贵族佩克拉子爵守卫的领土，作为王朝的颠覆者，您在这里不受欢迎。我要求您离开。”


“那我就占领这里！”弗莱德坚决地说，“无论花多大代价，我都要阻止您做傻事！”


“您没有权利这样做……”上校慢悠悠地说，“这才是真正的傻事。您已经不是那个王国将军，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公爵了。您肩上的责任已经不再局限于一军一城，您得为这个国家负责……”


“……对于一个王者而言，阁下，舍弃有时是一种美德，一种残酷但高尚的美德……”


“……如果您真的选择留下，阁下，我会立刻离开，因为我看错了人。”


“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弗莱德急切地说道。


“送死，对吗？”上校的口气逐渐地放缓，“为什么你们谁都对我没有信心呢？这次的袭击在我的预料之外，我的防御计划还没有完成。现在关隘中还有五千多士兵，明天，最晚后天，城外的伏兵也将进入合适的位置。如果有七天的时间让我完成防御圈，起码我可以多支撑一个月，一个月时间可以让您做很多事情，阁下，起码可以在圣狐高地上销声匿迹。您看，我不是单凭着这道破城墙和克里特人硬拼。放心吧，我不会做那种让士兵平白送命的蠢事。”


“可是一个月之后呢，上校？您会怎么样？”弗莱德追问道。


“……”沉默，悠长的沉默从门板的缝隙间传来，却比一声惊雷还要刺激我的神经。


我们的身后居然多出了一支强大的追兵！


佩克拉上校居然打算拼死来为我们断后！！


而我，这个天底下最蠢笨的家伙，居然用最恶毒的话侮辱了他，那个藏着一颗真正的军人的心的男人！！！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希望您能够投降。”弗莱德低声说。


“我已经不再是您的部下了，将军，我不用接受您的命令！”佩克拉上大声反驳。


“这不是命令，只是一个朋友的请求。我请求您，看在达瑞摩斯的份上，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是个军人！”上校痛苦地吼道。


“所以您才应当更珍惜生命！”弗莱德激动地回答，“再没什么人比一个真正的军人更能了解生命的珍贵了！”


“您……让我考虑一下……”上校顿了一顿，而后无力地说道。


“我期待着……能够……与您重逢，上校。”在弗莱德缓缓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听见了屋子里传来脚步声音。当他走出房门时，我已经离开了这里。


当晚，我失眠了。我没有把我所知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我知道，他们一旦了解了这些，就宁愿舍弃生命也不会把上校独自留在这里。如果那样的话，上校的苦心和弗莱德的忍耐就全部白费了。


可是这内心的矛盾和歉意，却又让我如何排解？


次日清晨，翁伯利安山谷外，一支万余人的军队整装待发。再向前大约半天的路程，他们将要踏上一片陌生的土地，在未知的道路上寻找自己的出路。


在他们的身后，由几道残破的城墙围成的关隘中，是些愿意用鲜血去换取信念的坚强的战友。而这一切，他们都不知道。


红焰和达克拉没有向上校道别，执拗地率先离去。弗莱德歉意地看着上校，上校却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而后，我跟在弗莱德的马后，渐行渐远。可是我的心始终都没有离开身后那一个已经为我们树起坚韧护盾的关隘。崎岖的山路仿佛专门与我作对似的，每一根野草似乎都在阻拦我的去路。当转过一道山梁，那城墙在地平线的彼端变成一条细线的时候，我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转身策马重新向城墙奔去。


“我马上回来！”我伏在马背上大叫着，不敢抬头，害怕我不知内情的朋友们看到我脸上的泪水。一旦掉转马头，这条山路立时变得宽阔平坦，我的马飞奔在山间，就像是在飞翔。没有多久，我就重新来到城墙下。城墙上已经没有了上校的身影，只有几个卫兵挺直了长矛站在垛口处。


“上校……”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叫喊，用我的肺叶把每一个字从心中挤压出来；


“对不起了……”


“请您……一定要……活下去啊……”


“活下去啊……活下去啊……活下去啊……”群山回荡着我的声音，那是我最深沉的祝福和最诚挚的歉意。

第102章 土著居民


圣狐高地。


广袤幽暗的森林，崎岖狭窄的道路，满山遍野的蚊蚁和爬虫类动物，阴冷潮湿的气候。短短五天时间，这块神秘陌生的土地已经给我们制造了不少的麻烦。它让我们这支经历了多年征战的军队增长了不少的见识，起码让我们知道，并非哪里的冬季都是干燥寒冷的。


并非完全没有好消息，起码我们不必太担心补给的问题。虽然暂时还没有人为我们这支孤军运送粮食，但这里丰富的物产足够我们支撑一段时间。拥有丰富植物学知识的米莉娅和野外生存经验的红焰帮了大忙，每到安营的时候，他们总能找到大批可以食用的野菜和果实。在他们的教导下，几天之后，士兵们已经能够区分多种可以果腹的野生植物，自动自发地寻找自己的补给了。同样，自从我们踏上这块土地之后，高地上的野生动物们也开始走起了霉运：我们的餐盆里从来也不缺少野鸡、野兔这一类的美味肉食，即便是猎豹老虎这样的猛兽在军中也深受我们的欢迎。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在面对上万人的追猎时，无论多么凶猛的野兽都不会比一只家猪更难对付，更何况最先和它们打招呼的往往是攻城弩之类的大型器械，真正有机会和他们正面接触的士兵事实上并不多。


尽管暂时没有缺衣少食的困难，也并没有出现任何人员伤亡，身后的追兵更还连个人影也都不见一只，但我们始终觉得心里有些不塌实。这并不奇怪：如果你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行走了整整五天，却连一个当地居民都没有看见，你也会觉得心里有些发毛的。


你没听错，我们没有看见一个人。在这片广袤的丛林之中，我们连一个陌生的人影都没有看见，就好象这一是片被文明遗忘的土地，一切有智慧的生物都不曾眷顾这里一般。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休息时，达克拉粗鲁地宣布，“这地方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也不喜欢。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监视着。”普瓦洛一边喝着黑暗精灵精心烹饪的爱心野菜汤，一边缩着脖子向四周打量。


没有人回答亡灵术士的话，沉默在我们中间弥散看来，透出一阵诡异的气氛。一阵冷风吹过，在树桠间阴邪地流窜着，发出异界生物尖笑般的声响，让我的心里一阵发寒。我把野菜汤放在口边轻轻地吸了一口，没想到粘稠的液体涌入口中，意外地发出一声格外响亮的声音，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噌……”罗尔默不吭声地放下餐盘，抽出匕首，向着前方不远处的树林走去。他走得很慢，就像是一只捕猎中的野兽。


“罗尔，你干什么去？”突然到来的冷场让普瓦洛有些局促。这并不是他的责任，他只是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但是，问题就在于，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


难怪这几天来我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这是在陌生环境中的自然反应，直到刚才普瓦洛说完那句话我才恍然大悟：这是种被人监视着的不自然感觉。这样的话说起来或许有些玄妙，让人难以相信，但一个有经验的战士在被人监视着的时候是会有感应的。这种感觉一旦被道破，就来得十分强烈，强烈到食不甘味、睡不安眠的地步。


“我……去走走。”罗尔冷冷地回答普瓦洛的问话。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在他的左手不住盘旋着，挽出一道道让人心悸的刀花。


过了好一会，当罗尔再次走出树林的时候，匕首已经染成了红色。他的左手抓着一只重伤的野兔，兔血流了满手。兔子的后腿不住轻微抽搐着，渐渐没了动静。罗尔随手将猎物扔在我们中间。


“确实有人。”他只小声说了几个字，然后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没有人知道在树林中发生了什么，但看罗尔的表情，那一定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此后的路程开始变得怪异，尽管士兵们的行止一切照旧，但是我们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稍有风吹草动，我就会神经质地向四周张望，试图从最隐秘的丛林深处搜寻到一两个陌生的身影。我的伙伴们表现得与我差不多，唯一有些散漫的是红焰，但他的表现也绝谈不上正常。他经常会单独坐在某处，若有所思地发呆，如果这时候有人去打扰他，他会表现得很紧张。而且尤其不正常的是，自从踏入圣狐高地之后，红焰开始喜欢上了他那顶皮质的头盔，无论什么时候都一直带着它，似乎恨不得将它缝在自己的头皮上一样。自然，精灵族深以为自豪的尖尖的长耳朵是再也露不出来了。


这样诡异的行程又继续了三天，就在我们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一切都是神经过敏导致的错觉、这原本就是个人迹罕至的鬼地方时，我们终于看到了这块土地的主人。


“嗖！”一支箭从山坡上射过来，深深插入弗莱德马前的泥土中，箭尾犹在不停地摆动。弗莱德的战马受了惊，嘶叫起来，前腿立起。如果不是我们的朋友骑术精湛，几乎就要把他甩下马背了。


惊魂未定，四周的高地上响起阵阵木鼓的声音。许多赤裸着上身、身上涂抹着白色或是红色印记的男人手持粗糙但致命的武器涌上山坡，慢慢将我们围困起来。他们的数量不住地增加着，一时间很难计算。在木鼓这种乐器发出的粗犷节奏中，这些骠悍的男人用我们不能理解的声音高亢地呼叫着，用力拍打着自己和同伴的胸脯，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把玩着手中的武器。


遇到这突如其来的埋伏，我们的士兵们一开始有些惊惶，但他们的确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在最短的时间内安定下来，做好了防御的准备。没有人知道这些野蛮人想干什么，但看上去他们不像是在招女婿。


“这是圣狐高地的土著民族，平时分散在丛林中的各个地区小范围群居，最大的部族不超过两万人。很奇怪，这里起码有超过二十个部族的男人，除了接受神赐和有重大事件发生，他们很少这样大规模地聚集人口。”正在我们有些手忙脚乱的时候，红焰叹着气对我们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待这些土著居民的神色似乎很友好，又仿佛有些愧疚。我相信，如果不是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会面，红焰一个字也不会向我们吐露。


“最好不要攻击……”红焰继续说，“和他们战斗没有任何意义。从法律上来说，弗莱德，他们是你的人民。而且从他们的战斗力考虑，我们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弗莱德征询着精灵勇士的意见。


“杰夫，你高喊着‘啊啦吧吧多布森’走过去，把你的剑放在地上，然后站在那里，看他们怎么反应。”红焰考虑了片刻，对我说，“很抱歉，让你冒这样的风险。这件事本来应该我去作的，可惜……他们和精灵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明白。”我答应着，下马正要向前走，红焰又叫住了我。


“杰夫！”


“怎么了？”


“如果出来的是个老头，你就在那里等着弗莱德过去。如果出来的是个强壮的年轻人，你就马上回来，我们随时准备战斗。千万小心！”


红焰说得郑重其是，看上去也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安心。我向前走出大约一百步，抽出我的佩剑仍向山坡，然后对着山坡上的土著人大喊了一声：“啊啦吧吧多布森！”这句古怪的口号喊起来很拗口，让人觉得心里别扭。喊完之后我面红耳赤，似乎能听到身后朋友们的嗤笑声。


然后我就精神崩溃了。


按照红焰的说法，如果出来的是个老头，很好，我们有机会和平地解决这个问题。如果出来的是个年轻武士，很好，起码我们可以痛快地厮杀一场。但是，如果出来的是个年轻的少女，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外来者，你们不是我们的朋友，马上离开这片土地，否则死在这里。”这年轻的少女在我前方十步远前后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右手持矛，脸上和那些成年战士一样用白色、黑色或是红色的染料涂抹着或粗或细的线条，这些彩色线条遮住了她的面孔，让我看不清她的样貌。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短裙，几乎整条右腿都裸露在短裙外，棕色的皮肤看上去既健康又漂亮。她的脖子上戴着一只形状奇特的饰物，看起来像是由某些大型猛兽的牙齿穿成的，为她平添几分野性的美感。


她的出现是如此的出乎意料，以至于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说得居然是大陆通行语。如果说她的出现吓了我一跳的话，我想我的表现一定把她吓坏了。


“红焰，你没告诉过我出来的是个女孩怎么办。”我向着身后张牙舞爪地高叫着，全没把眼前这女孩义正词严的呵斥听到耳朵里，“我该怎么办，现在就回去吗？看上去他们不想打仗……”


“那个……先生，您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那女孩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柔声细气地问我，温柔得就像是一阵花香，和刚才大声命令我们离开的模样完全不同。


这时候，红焰对我做了个等待的手势，继而罗尔陪着弗莱德缓缓地走出来。我安下心来，这才回答这少女的问话。


“对不起小姐，我的同伴对您的民族有一些了解，告诉了我如果出现什么样的人我应当怎么应对。只是……我们都没想到……出现的会是……您。”按照弗莱德的速度，走到这里还要等一阵子才成。回过神来的我觉得有些尴尬，忙不迭地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士表示歉意。


“啊，真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这女孩听我说完话，慌着向我道歉。虽然脸被染料涂成很凶恶的样子，但她的声音清脆，表现得也很拘谨，一点都不像是个缺少文明教育的土著居民。很奇怪，她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


“哪里，是我太失礼了。我们的长官马上就要来这里，您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他说。”我有些哭笑不得。


“太谢谢您了。叔叔伯伯们只让我在您面前大声说完刚才那句话，如果您同意就好，如果您反对就让我马上回去。我不知道找错了说话的对象，多谢您告诉我。”女孩连连向我鞠躬。我只觉得一阵眩晕：没想到我的谈判对手也是受人摆布的可怜家伙啊。


这时候，罗尔和弗莱德已经走到了我身后。罗尔抢上两步，仔细端详了少女一眼。那少女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轻叫一声躲到我身后，从我的手臂旁露出半个脑袋来。


“我们见过。”罗尔面无表情地对少女说。那少女害怕地将脑袋又缩回我的身后，似乎一眼都不敢看罗尔。


“在树林里，你藏得很好，跑得也很快。”随着罗尔的声音传来，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在凝结。我有些同情起我身后的这个年轻女孩了：她亲眼看见了罗尔嗜血的样子，即便他捕捉到的是一只兔子。这一定让她印象深刻。


“这是弗莱德，我们的长官，具有最高决定权。有什么话您可以对他说。”我轻轻地把少女从背后拉出来，指着弗莱德向她介绍。


“您好，我叫依芙利娜。”她腼腆地向弗莱德打了声招呼，然后忽然表情庄重，用矛尖指着弗莱德的脸大声说道：“外来者，你们不是我们的朋友，马上离开这片土地，否则死在这里。”她一定经过自己叔父们严苛地训练，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就犹如一个酋长般带着莫名的威严。可是这种威严仅限于这一句话，说完之后，她又怯生生地藏到我背后，重新变成了那个温柔可爱的小女孩。


弗莱德没有回答她的话，他试探着小声音问了一句：“你的爷爷呢？”


这个问题仿佛咒语一般瞬间发挥了作用，依芙利娜忽然小嘴一撇，忍不住掉下眼泪来。一开始她还只是小声地啜泣，谁知道渐渐地进入了状况，最后索性大声号哭起来。豆大的泪珠像是穿起了线的项链，不断地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来，然后被她一把一把地抹掉。她脸上的染料在泪水的洗刷下渐渐无法坚守住自己的位置，逐渐地成了或浓或淡的一片，看起来很糟糕。


你可以想象，当时我们的处境是多么难堪。尽管我们什么都没做，但我觉得似乎是我们三个大男人把一个小女孩给欺负哭了。哦，这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弗莱德，你发神经了？问这种事情干什么！”我任由依芙利娜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又不敢哄她，又不敢扶她，只能靠大声斥责弗莱德来减轻我的负罪感了。


“这怎么能怪我，是红焰让我问的。他说她带着大祭司的饰物，而大祭司一直是由老年男性担任的，非死亡不能更换，发生意外时由大祭司的亲属掌握，那只能是她爷爷啊。”弗莱德也没见过这种景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要我说，这都得怪你，罗尔。”关键时刻，弗莱德不知从哪里学会了推卸责任的招数，“要不是你一直绷这一张脸，怎么会吓哭小女孩？”


“没……没我的事！”罗尔这时候也憋得面红耳赤，挣扎着反驳弗莱德的指责。不过他的口才可远不像他的战斗技巧那么好。


周围山坡上，土著居民的鼓噪声不断传来，越来越大。不明就里的土著居民们一定对我们很不满，说实话，可能就连我们的士兵也对我们很不满。三个高大魁梧的军官把一个年轻可爱的少女给弄哭了，这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给我们带来荣誉。


“小姐，小姐？”眼看着事态逐渐严重起来，我们有可能因为这少女的哭泣而开始一场毫不名誉的战斗，弗莱德不得不硬着头皮哄起女孩来。


“您别哭了，我求求您了。有什么事情您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帮您解决。我保证！”弗莱德说着递上一条丝质的手帕。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米莉娅送给他的。


可怜的手帕瞬间就变成了调色板。


“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听我哥哥说，在我童年号哭时对我说这句话，我会很快地停止哭泣。不过，现在看起来作用不大……


“别哭了！”终于，罗尔忍不住暴躁地低吼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总让我想起诸多不祥的征兆，似乎无论什么词汇从他的口中说出，都会不可避免地带上某些血腥残酷的意味。


我心里一寒。


然后，我们惊喜地发现依芙利娜猛然听住了哭泣。她的小手抓着我的衣袖，惊恐地看着罗尔，仿佛是在看一只危险的猛兽。


“别，哭，了。”罗尔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依芙利娜，一字一顿地说。

第103章 弗莱德的弥天大谎


“爷爷……爷爷生病了。”依芙利娜坐在地上，低着脑袋，两只闪亮的大眼睛不时在罗尔身上擦过，而后又畏惧地飞快移开。


“许多人都病了，有的人死了。爷爷……爷爷说外人来到高地，让伦布理神不高兴了，所以降下灾祸。我一路跟着……跟着你们，你们没有人生那种病，所以……所以大家都认为是你们带来的灾难……爷爷病得很严重，呜呜呜……”


眼看着依芙利娜又有大哭的趋势，我和弗莱德连忙把罗尔推上前。罗尔的脸色发青，不情不愿地走上前，依旧用他那冷得杀得死人的声音说道：“别哭了。”这肯定是你见过的最糟糕的哄女孩的方式，但确实有效。听到罗尔的声音，可怜的小依芙利娜把自己的哽咽声硬吞回自己的肚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看见她委屈的模样，我忍不住愧疚不已。虽然从客观上讲罗尔的出现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可他的表现实在不值得称道。


“罗尔，你吓着他了。”正直的弗莱德把我心里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带着些许责怪的感情。


“我什么也没做。”罗尔不动声色地说。他说得没错，可即便他什么也没做也已经足够吓人了。


“那个……依芙利娜，你能不能让我们去见见你爷爷？我们有很好的医生，说不定可以帮助你和你的族人。”趁着依芙利娜停止啜泣的当口，我尽可能和善地说出了我的看法。我才不相信那个听都没有听说过的所谓“伦布理神”会降下惩罚，就算这个素未谋面的家伙确实存在，也绝对不会因为我的到来去虐待自己的信徒，这根本不合逻辑。相比之下，我到是宁愿相信依芙利娜的部族倒霉地遭遇了一场严重的疫病，而这，就应该是米莉娅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依芙利娜轻咬着嘴唇不说话，似乎是在下一个很难的决定。


“您看，小姐。如果您不试着让我们去治疗您的族人，我们肯定要在这里打上一仗。或许你们会赢，但会带来更多的死亡，比疾病带来的还要多。我想，这绝不是您希望看见的，也绝不会是您的爷爷希望看见的。”弗莱德抓住时机，进一步劝说依芙利娜。


“我……必须和我的叔叔伯伯们商量一下。”依芙利娜迟疑着回答。


“我和你一起去。”弗莱德说。


“弗莱德……”我有些担心，但最终还是没有制止我年轻的朋友。虽然只说了几句话，但很显然，依芙利娜小姐并不是个能够坚持决定的人。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我宁愿相信正在山坡上虎视眈眈看着我们的悍勇的土著居民们对我们的建议没有很大的兴趣，只要有几个人的态度稍微强硬一点，我们为和平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相比之下，还是让我们陪同依芙利娜一起劝说她的族人机会比较大。


“是的，我们和你一起去。”我重新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我们”两个字。我无法在这个危险的时刻抛下我的朋友。


弗莱德看我一眼，同样，也并没有劝阻我做出的这个冲动的决定。他转脸对罗尔说：“罗尔，等我发出信号就带着米莉娅过来。”


罗尔抗拒地摇了摇头，但当他迎上弗莱德恳切的目光时，终于顺从了。


“如果出了意外，一定要坚持到我来。”罗尔一字一顿地对弗莱德说。看着他的脸，我丝毫也不会怀疑，倘若我们真的遭到土著居民的围攻，即便只有他一个人、一把短剑，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过来解救我们。


弗莱德用力地握了握罗尔的手，而后把自己的黑色战刀解下来，交到罗尔手中，转过身来，用最亲切和蔼的表情向坐在地上依芙利衲伸出右手：


“带我们去见见您的族人，好吗？”


我真怀疑还有什么人能够拒绝这个样子的弗莱德，依芙利娜有些恍惚地伸出手，在我们的搀扶下站起来。


片刻之后，我们来到了土著居民的中间。


“依芙，你怎么把这两个男人带过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伸手拨开周围的人群，三步两步抢到我们身边，手足无措地抓过依芙利娜，语气中带着些许气愤，但更多的是担心。


“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神志还清醒吗？没有中什么巫术吧……”这大汉捧起依芙利娜被染料涂花了的小脸不停地打量，还翻开她的眼皮左看右看。


“艾克丁叔叔，我没事，他们是……”依芙利娜躲避着大汉关切，试图向她的族人介绍我们，却被那个叫做艾克丁的打断了。


“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对小依芙做了什么，我一定拆了你的骨头！”艾克丁高叫着，他满脸的络腮胡子就像是一根根钢刺，恨不能被他脸上大块的肌肉挤出皮肤。


“啊啦……吧吧……多……多……那个，多什么来着。”我摊开双手，努力作出一付友好的样子，试图把红焰教给我的表示友好的土著语言再大声说一遍。倒霉的是，当话已经冲出嘴边的时候，我忘记了后面的词汇。


真见鬼，我想，土著语言真是拗口。


那大汉愣了一下，而后面部原本紧绷的表情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崩溃下去，一直到露出他粗黄的牙齿。他似乎意识到在这个时候面对陌生的潜在敌人笑出声来并不是件高明的举动，努力地挣扎了一下。就在他勉励支撑自己的尊严时，依芙利娜忍不住大笑出来。她的笑声就仿佛春天原野碧绿的颜色一样清脆，带着极强的感染力。


“哈哈哈，不是多多什么，我教你吧，是啊啦吧吧多布森，我们是朋友的意思。哈哈哈……你不是刚说了一遍吗，怎么那么快就忘了……”


有了依芙利娜的带头，周围的土著人们再也忍不住笑意，纷纷哈哈大笑起来。其中那个艾克丁笑得尤其豪爽，几乎恨不能滚倒在地上。


“哈哈哈，我从来没见过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的人，这个白痴太笨了，哈哈哈……”


弗莱德不动声色地站在我身边，几乎让我相信了他并没有把我刚才的丢人举动放在心上。不过他通红的脸孔出卖了他。


起码，他们不太可能二话不说就把我们俩活剐了，这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开端。我竭力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好不容易，主人们的笑声渐渐平复下来，艾克丁稳定了一下情绪，粗声大气地说：“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尽管他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找到刚开始那种蛮横的感觉了。


“我们听说了您的族人的遭遇，对此我也深表遗憾。我们并不希望与伟大的伦布理神勇敢的子民交战，我们尊敬伦布理神仅次于尊敬战神。我们有很好的医生，希望能给您的族人提供更多的帮助。”只要给弗莱德开口说话的机会，他就能够赢得大多数人的好感。听他恳切的言辞，这些淳朴的土著居民们当然不会知道，我们只是在片刻之前才听说过“伦布理神”这个名字，至于他是长是扁是方是圆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自然，所谓的“仅次于的尊敬”就更是连亡灵都不会相信的鬼话了。


“大祭司说，是你们这些外来人闯入圣地，带来了伦布理神的愤怒和惩罚。只要你们离开，疾病自然就会远离我们。”


我有些头疼起来：如果这些死脑筋的家伙始终坚持这一点，那么我们就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了。


“大祭司说，是外来人带来了神的惩罚。”弗莱德思考了片刻，而后微微一笑，大声地说道。看他的表情，应该是有了应对的方法。


“我们不是外来的人，我们是朋友，是兄弟，是你们的自己人。”弗莱德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起来，带着足够煽动人心的热情。


“在这块圣狐高地之外，是一片叫做德兰麦亚的土地。这块土地和圣狐高地紧紧相邻，就像是夫妻、像是兄弟一样紧靠在一起。不，这两块土地原本就是两个亲密不可分离的兄弟。这两块土地上的人们从一生下来就是亲密的好兄弟。而我们，就是德兰麦亚人，是你们的朋友、手足。”


“如果你们曾经走出过这片土地，或者说，如果曾有商人穿过这片土地，你们去问问他们，他们会毫不隐瞒地告诉你们这一切，他们的话与我不会有什么不同，因为这是事实。”


“在此之前，你们是否曾遭受过德兰麦亚的侵略？你们是否曾和与我们同样种族的人交战流血？不，没有，从没有过。因为德兰麦亚人知道我们是兄弟，我们绝不会向自己的手足挥动武器。恰恰相反，我们的商人走过崎岖的山路，将丰富的物产送到这里，为了友谊，为了浓浓的兄弟情分。”


“但现在，德兰麦亚遭受了外人的毁坏，你们的兄弟丢失了家园，只能来这里寻找亲人，也就是你们。确实，有恶毒的外来人引起的神的愤怒，但那绝不是我们，他们的名字叫做克里特人。我亲爱的兄弟们，只需要沿着我们的来路走出山谷，你们就会发现他们正源源不断地赶向这里。他们拿着刀枪、带着血迹。是他们带来了神的惩罚，而我们是无辜的！”


“我们为血亲和友谊而来，我们为兄弟的情谊而来，我们坚信在你们这里能够得到友善的对待，也坚信能够为你们提供帮助，共同抵御凶残的入侵者。你们是勇敢的、睿智的、善良的，你们必会明辨是非，分清敌友。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和我朋友赤手空拳来到这里，因为我们相信我们的兄弟不会伤害我们！永远不会！”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直到弗莱德横了我一眼我才发觉自己的失态，重新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来配合他的说辞。我知道每当必要的时候，弗莱德就会显露出他出众的口才，帮助我们摆脱困境。但我真没有想到他居然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编造了如此令人信服的一个弥天大谎。的确，德兰麦亚从来都没有向这片高地用过兵，但这绝不是出于什么兄弟情谊，仅仅是因为这块土地贫瘠的物产不足以弥补用兵的损耗而已。至于说到那些商人，他们用廉价的铁器换取稀有动物的皮毛就距离“血亲”的感觉更远了，说他们是剥皮拆骨的吸血鬼倒是更贴切写。不过，这些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配合弗莱德无比诚恳庄重的神态，确实十分可信。如果不是我同他一样了解内情，我想就连我自己都不免要陷入这种兄弟和睦、民族团结的友好热潮中去了。


弗莱德的话收到了不错的效果，四周开始传来切切私语的声音。我扫视了周围一眼，看见不少壮实的豪迈男子指着我们来路的方向愤怒地大叫着什么，他们的怒气显然不是针对我们。


艾克丁显然是这众多部族土著中很有地位的一个，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容易冲动。听了弗莱德的话，他没有急于表态，而是沉默着陷入了思考。过了半晌，他挥了挥右手，身旁的人们纷纷安静下来。这份安静在山坡上传递着，片刻之后，数万土著居民就再也没有一丝鼓噪的声音传出。


“德兰麦亚的事情，我们确实听商人们说过，我们的通用语也是德兰麦亚的商人们教的。听说那是片奇怪的土地，我们也曾有人去到那里。你所说的基本上都是实话，这我承认……”


我心里一阵欣喜：如果这个大块头的口气开始松动，那我们剩下的事情就比较好办了。


“但是，你让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话？凭什么相信你们就是那些德兰麦亚人？凭什么相信伦布理神不是因为你们的到来才降下的惩罚？如果我们作出了错误的判断，很有可能就要付出全族的生命作为神怒的代价。”


弗莱德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他面带微笑地回答说：“这很简单，我的兄弟。如果我们不是神怒的原由，我们的医生就可以治好大祭司。如果我们不能治好大祭司，那您可以要我们抵偿他们的性命，我绝不会反抗，还会命令我们的军队永远离开这片土地。”


艾克丁皱紧了眉头，不知道如何决断。依芙利娜安静地站在一边，关切地看着我们。他们的犹豫可以理解，因为他们要拿自己尊敬的亲人来冒险。事实上，我的心中也十分忐忑：我们谁也没有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大祭司病成了什么样子，是否还有得救。如果他真的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我们的生命就要平白地贴在这里了。弗莱德不可能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但我们必须冒这个风险。我们身后是上万忠诚勇敢的士兵，他们已经将自己的性命完全托付给了我们，我们必须为他们去赌一赌运气了。


“依芙，你说呢？”艾克丁不太自信地询问依芙利娜。


“我觉得……可以试试……”依芙利娜游移不定地回答。


“依芙，你可要想清楚，你爷爷的命取决于你的决定！”在依芙利娜身边，另一个高壮的汉子急切地大声说。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依芙利娜忽然小声啜泣起来。她摇动着脑袋不住地掉着眼泪，心情因为矛盾而虚弱。忽然，她用力分开众人，向后方无人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不注地擦着眼泪。她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大出意外，就连艾克丁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艾克丁看上去有些尴尬，他看着依芙利娜离去的背影，隐隐有些道歉地对我们说：“看来你们必须多等一会了，这个决定必须由依芙利娜来下，她是大祭司的亲孙女，唯一的亲人，没有人能够代替她做决定。”


“不要紧，我们可以等。”弗莱德万分理解地看着艾克丁，“不过，我希望这个决定越快越好。我相信大祭司的疾病越早治疗效果越明显。”


“希望……不会太久吧。她毕竟还很年轻啊……”艾克丁并没有掩饰他的忧虑，看得出，这个大汉已经开始相信我们了，起码在出现最糟糕的结果之前他是愿意相信我们的。


等待的时间是难熬的，尤其是在数万手持武器的壮汉包围之下等待一个关乎我们自己性命的决定。冬末的正午，太阳几乎已经可以用“暖阳”来形容了，那些赤裸上身的男子们经过了整整一个上午的鼓噪，开始有些精神懈怠，有的人已经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晒起了太阳。在他们面前，弗莱德始终保持了良好的军人素质，笔直地挺立在那里，以一种亲善而骄傲的态度对答来自各方或是友好、或是敌意的言辞。艾克丁可能发现了这一点，他看待弗莱德的目光也渐渐由普通的友好、信任转变为略带敬意。


忽然，周围嘈杂的环境安静下来，土著战士们在我们面前让开了一条道路，在道路的彼端，依芙利娜站在那里，眼旁的泪痕还未曾擦干。


她缓缓走向我们，直走到我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而后大声说道：“我决定，由远方客人的医生为我的祖父、土之大祭司俄达奥尼治疗疾病，以证明他们的友谊。”


“依芙……”依旧有人试图劝阻她，可是这一次，依芙利娜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最终决定。”她果敢地说，“如果有什么问题，就让伦布理神惩罚我一个人吧！”


这一刻我似乎产生了错觉，觉得眼前这少女和刚才痛哭离开的软弱女孩并非是一个人。她的神情、她的气质在短短半天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此时的她看上去无比尊严，即便是和大陆上最高贵的皇后、公主相比，也并不逊色。最重要的是，她的眼角带着泪，但在她的眼睛里我再也看不见一丝软弱。一种责任感和坚强的神色充满了她的面庞，让她在此时此刻就像是个真正的领袖。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孩。”我听见弗莱德轻声地叹息道，然后，他上前一步，以一个最标准的骑士礼向依芙利娜致敬：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证明您的决定是正确的，尊贵的小姐。”

第103章 弗莱德的弥天大谎


“爷爷……爷爷生病了。”依芙利娜坐在地上，低着脑袋，两只闪亮的大眼睛不时在罗尔身上擦过，而后又畏惧地飞快移开。


“许多人都病了，有的人死了。爷爷……爷爷说外人来到高地，让伦布理神不高兴了，所以降下灾祸。我一路跟着……跟着你们，你们没有人生那种病，所以……所以大家都认为是你们带来的灾难……爷爷病得很严重，呜呜呜……”


眼看着依芙利娜又有大哭的趋势，我和弗莱德连忙把罗尔推上前。罗尔的脸色发青，不情不愿地走上前，依旧用他那冷得杀得死人的声音说道：“别哭了。”这肯定是你见过的最糟糕的哄女孩的方式，但确实有效。听到罗尔的声音，可怜的小依芙利娜把自己的哽咽声硬吞回自己的肚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看见她委屈的模样，我忍不住愧疚不已。虽然从客观上讲罗尔的出现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可他的表现实在不值得称道。


“罗尔，你吓着他了。”正直的弗莱德把我心里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带着些许责怪的感情。


“我什么也没做。”罗尔不动声色地说。他说得没错，可即便他什么也没做也已经足够吓人了。


“那个……依芙利娜，你能不能让我们去见见你爷爷？我们有很好的医生，说不定可以帮助你和你的族人。”趁着依芙利娜停止啜泣的当口，我尽可能和善地说出了我的看法。我才不相信那个听都没有听说过的所谓“伦布理神”会降下惩罚，就算这个素未谋面的家伙确实存在，也绝对不会因为我的到来去虐待自己的信徒，这根本不合逻辑。相比之下，我到是宁愿相信依芙利娜的部族倒霉地遭遇了一场严重的疫病，而这，就应该是米莉娅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依芙利娜轻咬着嘴唇不说话，似乎是在下一个很难的决定。


“您看，小姐。如果您不试着让我们去治疗您的族人，我们肯定要在这里打上一仗。或许你们会赢，但会带来更多的死亡，比疾病带来的还要多。我想，这绝不是您希望看见的，也绝不会是您的爷爷希望看见的。”弗莱德抓住时机，进一步劝说依芙利娜。


“我……必须和我的叔叔伯伯们商量一下。”依芙利娜迟疑着回答。


“我和你一起去。”弗莱德说。


“弗莱德……”我有些担心，但最终还是没有制止我年轻的朋友。虽然只说了几句话，但很显然，依芙利娜小姐并不是个能够坚持决定的人。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我宁愿相信正在山坡上虎视眈眈看着我们的悍勇的土著居民们对我们的建议没有很大的兴趣，只要有几个人的态度稍微强硬一点，我们为和平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相比之下，还是让我们陪同依芙利娜一起劝说她的族人机会比较大。


“是的，我们和你一起去。”我重新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我们”两个字。我无法在这个危险的时刻抛下我的朋友。


弗莱德看我一眼，同样，也并没有劝阻我做出的这个冲动的决定。他转脸对罗尔说：“罗尔，等我发出信号就带着米莉娅过来。”


罗尔抗拒地摇了摇头，但当他迎上弗莱德恳切的目光时，终于顺从了。


“如果出了意外，一定要坚持到我来。”罗尔一字一顿地对弗莱德说。看着他的脸，我丝毫也不会怀疑，倘若我们真的遭到土著居民的围攻，即便只有他一个人、一把短剑，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过来解救我们。


弗莱德用力地握了握罗尔的手，而后把自己的黑色战刀解下来，交到罗尔手中，转过身来，用最亲切和蔼的表情向坐在地上依芙利衲伸出右手：


“带我们去见见您的族人，好吗？”


我真怀疑还有什么人能够拒绝这个样子的弗莱德，依芙利娜有些恍惚地伸出手，在我们的搀扶下站起来。


片刻之后，我们来到了土著居民的中间。


“依芙，你怎么把这两个男人带过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伸手拨开周围的人群，三步两步抢到我们身边，手足无措地抓过依芙利娜，语气中带着些许气愤，但更多的是担心。


“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神志还清醒吗？没有中什么巫术吧……”这大汉捧起依芙利娜被染料涂花了的小脸不停地打量，还翻开她的眼皮左看右看。


“艾克丁叔叔，我没事，他们是……”依芙利娜躲避着大汉关切，试图向她的族人介绍我们，却被那个叫做艾克丁的打断了。


“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对小依芙做了什么，我一定拆了你的骨头！”艾克丁高叫着，他满脸的络腮胡子就像是一根根钢刺，恨不能被他脸上大块的肌肉挤出皮肤。


“啊啦……吧吧……多……多……那个，多什么来着。”我摊开双手，努力作出一付友好的样子，试图把红焰教给我的表示友好的土著语言再大声说一遍。倒霉的是，当话已经冲出嘴边的时候，我忘记了后面的词汇。


真见鬼，我想，土著语言真是拗口。


那大汉愣了一下，而后面部原本紧绷的表情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崩溃下去，一直到露出他粗黄的牙齿。他似乎意识到在这个时候面对陌生的潜在敌人笑出声来并不是件高明的举动，努力地挣扎了一下。就在他勉励支撑自己的尊严时，依芙利娜忍不住大笑出来。她的笑声就仿佛春天原野碧绿的颜色一样清脆，带着极强的感染力。


“哈哈哈，不是多多什么，我教你吧，是啊啦吧吧多布森，我们是朋友的意思。哈哈哈……你不是刚说了一遍吗，怎么那么快就忘了……”


有了依芙利娜的带头，周围的土著人们再也忍不住笑意，纷纷哈哈大笑起来。其中那个艾克丁笑得尤其豪爽，几乎恨不能滚倒在地上。


“哈哈哈，我从来没见过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的人，这个白痴太笨了，哈哈哈……”


弗莱德不动声色地站在我身边，几乎让我相信了他并没有把我刚才的丢人举动放在心上。不过他通红的脸孔出卖了他。


起码，他们不太可能二话不说就把我们俩活剐了，这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开端。我竭力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好不容易，主人们的笑声渐渐平复下来，艾克丁稳定了一下情绪，粗声大气地说：“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尽管他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找到刚开始那种蛮横的感觉了。


“我们听说了您的族人的遭遇，对此我也深表遗憾。我们并不希望与伟大的伦布理神勇敢的子民交战，我们尊敬伦布理神仅次于尊敬战神。我们有很好的医生，希望能给您的族人提供更多的帮助。”只要给弗莱德开口说话的机会，他就能够赢得大多数人的好感。听他恳切的言辞，这些淳朴的土著居民们当然不会知道，我们只是在片刻之前才听说过“伦布理神”这个名字，至于他是长是扁是方是圆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自然，所谓的“仅次于的尊敬”就更是连亡灵都不会相信的鬼话了。


“大祭司说，是你们这些外来人闯入圣地，带来了伦布理神的愤怒和惩罚。只要你们离开，疾病自然就会远离我们。”


我有些头疼起来：如果这些死脑筋的家伙始终坚持这一点，那么我们就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了。


“大祭司说，是外来人带来了神的惩罚。”弗莱德思考了片刻，而后微微一笑，大声地说道。看他的表情，应该是有了应对的方法。


“我们不是外来的人，我们是朋友，是兄弟，是你们的自己人。”弗莱德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起来，带着足够煽动人心的热情。


“在这块圣狐高地之外，是一片叫做德兰麦亚的土地。这块土地和圣狐高地紧紧相邻，就像是夫妻、像是兄弟一样紧靠在一起。不，这两块土地原本就是两个亲密不可分离的兄弟。这两块土地上的人们从一生下来就是亲密的好兄弟。而我们，就是德兰麦亚人，是你们的朋友、手足。”


“如果你们曾经走出过这片土地，或者说，如果曾有商人穿过这片土地，你们去问问他们，他们会毫不隐瞒地告诉你们这一切，他们的话与我不会有什么不同，因为这是事实。”


“在此之前，你们是否曾遭受过德兰麦亚的侵略？你们是否曾和与我们同样种族的人交战流血？不，没有，从没有过。因为德兰麦亚人知道我们是兄弟，我们绝不会向自己的手足挥动武器。恰恰相反，我们的商人走过崎岖的山路，将丰富的物产送到这里，为了友谊，为了浓浓的兄弟情分。”


“但现在，德兰麦亚遭受了外人的毁坏，你们的兄弟丢失了家园，只能来这里寻找亲人，也就是你们。确实，有恶毒的外来人引起的神的愤怒，但那绝不是我们，他们的名字叫做克里特人。我亲爱的兄弟们，只需要沿着我们的来路走出山谷，你们就会发现他们正源源不断地赶向这里。他们拿着刀枪、带着血迹。是他们带来了神的惩罚，而我们是无辜的！”


“我们为血亲和友谊而来，我们为兄弟的情谊而来，我们坚信在你们这里能够得到友善的对待，也坚信能够为你们提供帮助，共同抵御凶残的入侵者。你们是勇敢的、睿智的、善良的，你们必会明辨是非，分清敌友。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和我朋友赤手空拳来到这里，因为我们相信我们的兄弟不会伤害我们！永远不会！”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直到弗莱德横了我一眼我才发觉自己的失态，重新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来配合他的说辞。我知道每当必要的时候，弗莱德就会显露出他出众的口才，帮助我们摆脱困境。但我真没有想到他居然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编造了如此令人信服的一个弥天大谎。的确，德兰麦亚从来都没有向这片高地用过兵，但这绝不是出于什么兄弟情谊，仅仅是因为这块土地贫瘠的物产不足以弥补用兵的损耗而已。至于说到那些商人，他们用廉价的铁器换取稀有动物的皮毛就距离“血亲”的感觉更远了，说他们是剥皮拆骨的吸血鬼倒是更贴切写。不过，这些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配合弗莱德无比诚恳庄重的神态，确实十分可信。如果不是我同他一样了解内情，我想就连我自己都不免要陷入这种兄弟和睦、民族团结的友好热潮中去了。


弗莱德的话收到了不错的效果，四周开始传来切切私语的声音。我扫视了周围一眼，看见不少壮实的豪迈男子指着我们来路的方向愤怒地大叫着什么，他们的怒气显然不是针对我们。


艾克丁显然是这众多部族土著中很有地位的一个，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容易冲动。听了弗莱德的话，他没有急于表态，而是沉默着陷入了思考。过了半晌，他挥了挥右手，身旁的人们纷纷安静下来。这份安静在山坡上传递着，片刻之后，数万土著居民就再也没有一丝鼓噪的声音传出。


“德兰麦亚的事情，我们确实听商人们说过，我们的通用语也是德兰麦亚的商人们教的。听说那是片奇怪的土地，我们也曾有人去到那里。你所说的基本上都是实话，这我承认……”


我心里一阵欣喜：如果这个大块头的口气开始松动，那我们剩下的事情就比较好办了。


“但是，你让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话？凭什么相信你们就是那些德兰麦亚人？凭什么相信伦布理神不是因为你们的到来才降下的惩罚？如果我们作出了错误的判断，很有可能就要付出全族的生命作为神怒的代价。”


弗莱德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他面带微笑地回答说：“这很简单，我的兄弟。如果我们不是神怒的原由，我们的医生就可以治好大祭司。如果我们不能治好大祭司，那您可以要我们抵偿他们的性命，我绝不会反抗，还会命令我们的军队永远离开这片土地。”


艾克丁皱紧了眉头，不知道如何决断。依芙利娜安静地站在一边，关切地看着我们。他们的犹豫可以理解，因为他们要拿自己尊敬的亲人来冒险。事实上，我的心中也十分忐忑：我们谁也没有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大祭司病成了什么样子，是否还有得救。如果他真的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我们的生命就要平白地贴在这里了。弗莱德不可能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但我们必须冒这个风险。我们身后是上万忠诚勇敢的士兵，他们已经将自己的性命完全托付给了我们，我们必须为他们去赌一赌运气了。


“依芙，你说呢？”艾克丁不太自信地询问依芙利娜。


“我觉得……可以试试……”依芙利娜游移不定地回答。


“依芙，你可要想清楚，你爷爷的命取决于你的决定！”在依芙利娜身边，另一个高壮的汉子急切地大声说。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依芙利娜忽然小声啜泣起来。她摇动着脑袋不住地掉着眼泪，心情因为矛盾而虚弱。忽然，她用力分开众人，向后方无人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不注地擦着眼泪。她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大出意外，就连艾克丁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艾克丁看上去有些尴尬，他看着依芙利娜离去的背影，隐隐有些道歉地对我们说：“看来你们必须多等一会了，这个决定必须由依芙利娜来下，她是大祭司的亲孙女，唯一的亲人，没有人能够代替她做决定。”


“不要紧，我们可以等。”弗莱德万分理解地看着艾克丁，“不过，我希望这个决定越快越好。我相信大祭司的疾病越早治疗效果越明显。”


“希望……不会太久吧。她毕竟还很年轻啊……”艾克丁并没有掩饰他的忧虑，看得出，这个大汉已经开始相信我们了，起码在出现最糟糕的结果之前他是愿意相信我们的。


等待的时间是难熬的，尤其是在数万手持武器的壮汉包围之下等待一个关乎我们自己性命的决定。冬末的正午，太阳几乎已经可以用“暖阳”来形容了，那些赤裸上身的男子们经过了整整一个上午的鼓噪，开始有些精神懈怠，有的人已经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晒起了太阳。在他们面前，弗莱德始终保持了良好的军人素质，笔直地挺立在那里，以一种亲善而骄傲的态度对答来自各方或是友好、或是敌意的言辞。艾克丁可能发现了这一点，他看待弗莱德的目光也渐渐由普通的友好、信任转变为略带敬意。


忽然，周围嘈杂的环境安静下来，土著战士们在我们面前让开了一条道路，在道路的彼端，依芙利娜站在那里，眼旁的泪痕还未曾擦干。


她缓缓走向我们，直走到我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而后大声说道：“我决定，由远方客人的医生为我的祖父、土之大祭司俄达奥尼治疗疾病，以证明他们的友谊。”


“依芙……”依旧有人试图劝阻她，可是这一次，依芙利娜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最终决定。”她果敢地说，“如果有什么问题，就让伦布理神惩罚我一个人吧！”


这一刻我似乎产生了错觉，觉得眼前这少女和刚才痛哭离开的软弱女孩并非是一个人。她的神情、她的气质在短短半天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此时的她看上去无比尊严，即便是和大陆上最高贵的皇后、公主相比，也并不逊色。最重要的是，她的眼角带着泪，但在她的眼睛里我再也看不见一丝软弱。一种责任感和坚强的神色充满了她的面庞，让她在此时此刻就像是个真正的领袖。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孩。”我听见弗莱德轻声地叹息道，然后，他上前一步，以一个最标准的骑士礼向依芙利娜致敬：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证明您的决定是正确的，尊贵的小姐。”

第104章 我们的朋友罗尔


随着弗莱德的指示，罗尔带着米莉娅从军阵中走向我们所站的地方。两个士兵背负着米莉娅的药箱跟在后面。


米莉娅的出现对于土著居民的震撼并不比依芙利娜的出现给我的震撼小。那些土著居民没有想到，我们口中无比尊崇的那个“最好的医生”居然会是个女性，而且还是个如此美丽娇弱的女性，一时间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有的人甚至怪叫起来，或是露出远谈不上好意的笑容。不久之后我们才知道，在这里，医生和祭司往往是同一个人，都是由德高望重的老者担任的，而所谓的“治疗”也不外乎是些求神问卜的事情，只有少量的草药配合。米莉娅的出现可以说动摇了他们的信仰基础，或多或少让他们感受到了一些侮辱。


就在走进我们的时候，一个高大的土著男人忽然挤出人群，表情猥亵地抓向米莉娅的胸口。他一边伸手一边淫邪地哈哈大笑着，他周围的族人也都为他的举动欢呼雀跃起来。这些粗鲁无聊的汉子们在这里闷了整整一个上午，当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乐趣。


我应该生气的，是吗？弗莱德更有理由愤怒。他的爱侣受到了如此粗暴无礼的对待，这是无论哪一个稍有自尊心的男人都不能容忍的事情。


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行动。


因为在我们之前，罗尔动了。


我实在无法形容罗尔是如何移动到那个大汉的身边的，他的动作比鬼魅更邪异，似乎是在凌空飘举，又像是在随波逐流。


当那异族大汉的右手快要触及米莉娅的衣服时，罗尔的右手已经抢先一步搭到了他的食指上，而后，几乎全场的人都听到一声清脆的骨骼脱臼声，那个足比罗尔高出一个头去的男人毫无反抗能力地倒在地上。


他没有惨叫出来。


不，是他根本无力叫喊。


因为罗尔已经伏在了他的身上，左手按住了他的脖子。但更深更用力地紧扼住他喉咙的，是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罗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正在看着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而是一堆可以随意处置的零碎骨肉。他的双眼几乎透不出一丝有活力的光芒，却又闪亮得像是两道冰泉，无情地倾泻在那土著男人的脸上。那大汉脸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他努力想像个不怕死的男子汉一样勇敢直视罗尔的双眼，可两只眼珠还是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


他可以不畏惧死亡，但他无法不畏惧那已经超越了死亡恐怖的、嗜血的杀手。


就在每个人都以为一切结束了的时候，罗尔的右手亮起一道摄人心魄的寒光，犹如一道闪电般瞬间隐没在那男子的头颅旁边。随后，罗尔拍拍手站起身来，重新站到米莉娅身边。他表情缄默，就好象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候所有人才看清楚，那把匕首，那把在战场上以吮吸鲜血而著称的匕首，已经擦着那汉子的耳朵，全部没入了泥土之中。


如果你不知道什么叫安静，那么在这一刻你就会知道了；如果你不明白什么叫震慑，那么在这时候你也应该明白。数万土著居民在顷刻间鸦雀无声，他们甚至无法找到一种合适的方式来表达目睹刚才一幕的强烈震撼。并非是打斗本身让他们震撼，尽管这场打斗已经足够惊心动魄。真正让他们敬畏的，是罗尔居然可以在生死之间毫不迟疑、毫不畏缩。他的战斗方式似乎是在正告每一个人，他非但不珍惜敌手的生命，对自己的生命也毫不在意。他似乎随时都做好了以命换命的准备，而且十分确定的是：你可以和他交换生命，但你一定会死得比他早，而且你一定会死得比他痛苦千百倍。罗尔的眼中没有战斗，只有杀戮。即便杀戮的是自己的生命他也不在乎。


这些豪壮的男人们是勇敢的，但他们毕竟没有从尸体堆中爬过的经历。恰恰是因为他们的勇敢，让他们无法想象一个战士居然可以无情到这种程度。


米莉娅也同样始终保持着她神职人员的高贵仪态，就连那异族男子的手与她的身体只有毫厘之遥的时候她的面色也不曾稍有改变。直到罗尔重新站到她身后，那个受伤的大汉才痛苦地呻吟起来。他用左手捂住右手脱臼的食指，面色发白，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米莉娅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小心地拿起他的右手，轻柔地揉搓着食指根部。从那大汉的表情上我们可以看得出，她用的力量并不大，并且足以刺激手臂上的神经产生麻痒的感觉。那汉子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甚至半闭起双眼，享受着这温柔的按摩。


忽然，米莉娅双手猛然用力，恶毒地相互一错，又一声脆响轻敲过我们的耳膜，继而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喊声从那大汉的口中发出。我猜他一定还打算发出第二声惨叫的，但他忽然发现刚才那种骨骼相互咬噬的疼痛消失了，于是把第二声惨叫的后半段吞回了独自里。他翻身站起，呆呆地望着米莉娅和罗尔，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最终，他弯身从泥土中抽出罗尔的匕首，双手捧起，送到罗尔面前，而后在米莉娅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紧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山坡，向身后的丛林不住脚地跑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隐没在丛林之中。


罗尔继续陪同着米莉娅向前走着，这时迎接他们的已经不再是嘈杂琐碎的聒噪声了。尽管这整个山坡上已经十分的安静，但他们经过的地方总要比别出更安静一点。这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我总觉得在罗尔踏过的土地上，连风都会凝固起来，透不出一丝声响。每当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人们时，那些土著居民全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他们畏惧罗尔无神的双眼如同畏惧刀剑、畏惧他们心底最软弱的梦魇。


“这就是……你所说的医生？”直到来到身边，艾克丁才回过神来。他指着米莉娅问弗莱德，可始终有一只眼睛没有离开罗尔的右手。


“是的，我向您保证，这是您所见过的最好的医生之一。”弗莱德不失礼仪地回答。


“那，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


“等一下！”艾克丁的话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张着大嘴愣住了神，难以置信地转过脸去。


他的惊异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打断他的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年轻的少女，在现场享有最高权威的依芙利娜。


虽然只经过短暂的接触，但我们都看得出依芙利娜在这个族群中是一个受保护被娇宠的孩子，在场的每个人都喜欢她，哄着她。不仅仅因为她祖父的身份，同样因为她的性格确实很惹人喜爱。但她绝不是个刚强的孩子，习惯于听从自己的长辈，按照长辈的意愿去安排自己的言行。现在，她居然打断了艾克丁的话，为了自己的意愿。从艾克丁的表情上我们可以看出她的这一举动是多么的不寻常。


“对不起……先生，您怎么证明这位……姐姐……她是个医生？确实，她……她刚才治好了大福克叔叔的伤，但这样的事情许多人都能做。我希望……我希望能够亲眼证实她确实有超过一般医生的医术。”


虽然整段话说得一点也不流畅，而且她的小脸也憋得通红，但我必须承认，她的要求确实是合理的。毕竟，米莉娅要医治的不仅仅是她的亲爷爷，更是这个族群中地位最尊崇的长者。这个少女的肩上背负的，是超越了她的年龄和生活的沉重责任。


她会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在这个族群之中。这一点我确信无疑。她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承担自己的责任，不畏缩，不躲避。无论她是个多么娇弱温柔的女孩，只要具备这样的高贵品质，她的生命就绝不会缺少闪亮的地方。


“对不起，我知道这个要求很任性，但请您务必证实给我看。这关系到我全族的生存。”深吸了几口气，依芙利娜笨拙羞怯地上前向米莉娅施礼道歉，她的神色很慌张，却同时又坚定得不可动摇。


“嚓。”依芙利娜的话音刚落，罗尔就毫不迟疑地用匕首划过自己的左腕。毫无征兆，鲜红的血液像喷泉一样从他的手腕动脉处迸射出来，直射上几乎有一人高的空中。顷刻间，罗尔就变成了一个红色的血人，他的头发、皮肤、指甲、牙齿都被自己的鲜血包裹着，可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当血液射过他的额头时，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依芙利娜几乎尖叫起来，她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坏了，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她，让她没有当场昏倒。不仅是她，周围所有的土著居民都被罗尔毫不珍惜自己生命的做法惊得大声喧哗起来，他们中有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他们看见罗尔自己用力划开自己的动脉血管后依然表情平静，甚至露出几分狰狞的微笑时，莫名的畏惧让他们软弱下来。


“罗尔，你疯了！”我抢上几步，下意识地想为他包扎伤口。他摆动着右手阻止了我，任由自己鲜血这样喷射着。他看着自己的血浆，就像是看着和自己无关的东西。周围的土著战士开始向后退却，竭力躲避着从天而降的血水。他们原本绝不是些畏惧鲜血的人，但这时却都好象中了某种魔咒般畏缩不前。


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罗尔自然地将左手的创口伸到米莉娅面前。米莉娅此时额头上也浮现出隐约的汗水，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个仍在不断喷射血浆的可怕伤口，口中默念着神妙的咒语，而后将双手覆在创口上。一阵隐约的白色光芒闪过，当米莉娅缩回双手时，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愈合起来。


“真是个蛮干的家伙。”米莉娅一边抱怨着，一边叮嘱罗尔说：“你现在失血过多，需要好好休息。一个月之内，不许剧烈运动，不许与人打斗，不许狩猎。现在只需要一个小伤口就能让你连床都起不来。笨蛋，证明医术的方法有很多，你使用的是最蠢最无聊的一种……”尽管米莉娅的口吻很不友善，但这掩盖不住她的关心和爱护。弗莱德也走到他跟前，关切地看着他。


在罗尔脸上未曾被鲜血覆盖的部分，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虚弱苍白的颜色。只是短短几次喘息之间，大量流失的鲜血已经将他的健康破坏到了这种程度，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刚刚从坟墓中苏醒的尸体。但他的目光依旧明晰，带着坚毅的神情，丝毫没有因为虚弱而变得散漫。他冲着我们三个笑了笑，转身将手臂伸到依芙利娜面前。这时候，他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动脉伤，没有用药，已经愈合，满意吗？”罗尔冷冷询问道。


看见他的模样，依芙利娜确实受了很大的惊吓。她惊呼着向后退了半步，但并没有就此退缩，而是强打起精神，重新走上前，抓过罗尔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仔细端详起那个伤口。她的右手食指轻轻划过那原本是创口的肌肤，那地方的肌肉翻出新鲜红润的颜色，看上去强壮结实。忽然，她紧紧握住罗尔的右手，低下头大声啜泣起来。她的泪水滴到罗尔的手背上，将那原本弄稠的血迹化开一个淡淡的圆。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对不起……”


这女孩又哭了，这一次，她哭得很节制，并不让人从心里感到烦乱。她的手轻轻摩挲着罗尔的手臂，就像是个孩子抓住了父母的衣襟，那是能够让人依靠的、感到温暖的东西。


“你在做该做的事……”罗尔温柔地抽回手，转过身去，我们看不见他的脸色，但他的声音轻柔和善，温暖得不像是我们一贯了解的那个罗尔。


“我也是……”


“祝你的爷爷……早日恢复健康。”


这是罗尔对刚认识的陌生人说得最多的一次，也是最真挚的一次。


然后他就离开了，向着我们的阵地走去。他带走了土著战士们的尊重，或者说更多的是他们的惧怕。如果说弗莱德用他的头脑和口才在我们之间架设了沟通的桥梁，那么罗尔就完全依靠自己近乎疯狂的无畏赢得了这里所有人的敬畏。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帮助了我们，唯有罗尔才能用这种方式为我们博取敬重。他并非是具只知杀戮的战争机器，而是一个真正了不起的战士。他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在这时候，任何一个出色的外交家都不会做得比他更好。


他的血是热的，这一点，我们了解，所有曾和他并肩战斗的人们也都了解。


“像他这样的勇士，你们的军队中还有多少？”艾克丁目送罗尔的背影离去，惊叹着问弗莱德。


“如果仅仅是指勇气，每个人都比他要强……”弗莱德这样回答，招来周围人群不信的神色。恐怕在这里只有我知道他这话的正确性，因为只有我们见过当年还是新兵的罗尔，那个害羞、怯懦得有些腼腆的少年。


“但是在战场上，几乎没有人能胜过他。因为在他的心里虽然没有过多的勇气，但却从不缺少友谊、忠诚、信念和善良。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这些东西都远比单纯的勇气要强大的多。”


包括艾克丁在内的所有土著战士们都露出迷惘的神色，这并不奇怪。惟有那些真正经历了生死沙场的人，惟有那些曾经亲手掩埋挚友尸身的人，惟有那些经历过生死痛别的人，才会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叫什么名字？”依芙利娜轻声地问。


“罗尔，他叫罗尔。”弗莱德大声地将这个普通的名字宣布出来，带着无比骄傲的神情。


“他是我们的朋友罗尔！”


“我真心希望你们会成为朋友……”走过我们身旁，艾克丁苦笑着小声对我们说，“因为我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样的敌人。”


我尽可能摆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回答：“我们会成为朋友的，这一点我们深信不疑。”


“依芙利娜小姐，我们可以去看病人了吗？”米莉娅走到依芙利娜身边问道。


“好的，好的，我们这就出发。”依芙利娜随手抹了抹眼泪，陪在米莉娅身边向后走去。我们紧跟在后面。隐约中，我似乎听到依芙利娜悄悄问米莉娅说：


“姐姐，那个……那个罗尔先生，是你们的朋友吗？”


“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之一。”米莉娅回答道。


“那……那我可以成为你们的朋友吗？”


“当然，我们原本就希望你们成为我们的朋友啊。”


“那……罗尔先生……”她的声低了下去。


“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小心，这里有根木头……”

第105章 米茉娅的医者之心


让我意外的是，土著居民的临时营地距离那个有可能变成战场的山坡并不远，只需要从山坡的另一侧翻下去，进入一片谈不上茂密的森林中，我们就看见数不清的临时帐篷见缝插针地搭建在树木的空隙间。在那里，许多妇女正在忙碌着，而孩子们则忍不住冷清，攀上树木，试图观望不远处山坡上手持武器的父兄们的英姿。当然，他们能看见的只能是长长一串模糊的背影，不过，仅止于此也足够满足他们幼小心灵中对勇敢者的崇拜和尊敬了，他们欢呼雀跃着，对着他们以为是自己父兄站立的方向大声呼叫着亲人的名字，以此来表达自己的骄傲心情。


我们跟在依芙利娜身后，向着营地东南方向快步行走。在穿越营地的过程中，我刻意留心了一下帐篷的数量，以此估算这些土著居民的总数。很遗憾，我失败了，他们临时搭建的这个营地实在太大，比一座大型的城市还要大。树林阻挡了我的视线，让我一眼看不到边际。但我看得到，即便是在很远的地方，都有灰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要在这片崎岖而广阔的土地上聚集这么多的人口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信仰的力量对于我们骠悍的主人们来说有多么强大。


终于，我们来到一块安静的营地。在这里劳动的妇女们普遍年纪都比较大，动作迟缓，小心翼翼。这里的帐篷看上去与众不同，帐篷的外侧都用黑色的染料涂上了一个大大的黑色叉号，这个普通的记号在这里让人感觉格外不舒服。


如果普瓦洛在这里不知道会看到些什么，我这么想着。


在这里最小的一个帐篷外面，依芙利娜停住了脚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去，掀开了帐篷的帘子。一阵潮湿霉烂的气味夹杂着许多药草怪异的味道从敞开的帐篷门口涌出，强烈地刺激着我们的嗅觉。


米莉娅毫不迟疑地大步向帐篷走去，她这时候看上去既冷静又圣洁，完全是一副医者仁慈高贵的样貌。


我们紧随其后走进了帐篷。


狭小的帐篷立刻因为我们的进入而显得拥挤起来。站在两位女士的身后，我看见了重病中的大祭司。


我知道他病得很重，但没想到重成这个样子：那个受人尊敬的高贵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的皮肤因为消瘦而打起厚厚的皱纹。一种不正常的赤红堆积在他的脸上，显示着这个老人正发着严重的高热。他的脖子、手臂和胸口处带着古怪的黑色斑点，它们犹如死神的邀请函一般显眼，让人看上去觉得十分不舒服。很显然他已经饱受疾病的煎熬，正处于昏迷之中。从他的身材和肌肉上来看，他生病前一定比大多数同样年龄的老者要健康强壮得多，这可能也正是他还活着的主要原因。但是，此时他的健康已经被摧残得到了底线，他看上去虚弱极了，就好象随时都有可能死掉。


米莉娅皱起了眉头。她戴上一副质地奇特的手套，避免与大祭司直接接触，而后将手搭在大祭司的额头上，又伏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声，继而打开药箱，取出几样不知用途的器械给大祭司做着各色的检查。我们没有出生，依芙利娜也没有。这年轻的女孩紧闭双唇紧张地看着米莉娅的举动，以她的见识想必看不出美貌的信徒在干什么，但正因为如此让她感受到了强烈的希望，这一点从她的双瞳中表露无余。


“他这样多久了？”忽然，米莉娅停止了检查，转脸询问依芙利娜。


“大约……大约五天了，一直这样昏迷不醒。”依芙利娜伤心地回答。


“在这之前呢？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比如说……低热，或是头晕之类的。”


“半个月以前，爷爷开始觉得发热，当时吃了他自己调制的药物，几乎已经好了，可是……可是从那时候起，他的手臂上就出现了这种黑色的斑点。隔了两天，他的病情又突然重新发作起来，而且发作得特别猛烈，无论我们如何祈祷、求告都没有用，药物就更没有用了。这里的人们最早都是那个时候发的病，后来爷爷支撑着把各个部族的首领聚集起来，举行占卜的仪式，然后就……”


“后来呢？还有人发病吗？”米莉娅看起来对占卜的仪式并不是很感兴趣。


“大多数人都是后来发病的，有的是在占卜仪式之后，有的更往后一些。生病的人身上首先会出现黑色的斑点，他们说那就是伦布理神愤怒的证明。”


“他都吃了什么药？”


“就是这些。”依芙利娜从一个小包囊中取出几样药草，放到米莉娅身边。


米莉娅拿起药草，仔细辨认了一下，而后点点头。她轻声对依芙利娜说。


“你放心，我有办法救你的爷爷，但我大概需要几天的时间。能不能给我在这里搭一个帐篷？”


“我去安排。”依芙利娜马上向帐篷外走去。当她的一只脚迈出门口时间忽然停住，而后转过身，感激地说了句：“谢谢你，米莉娅姐姐。”


当确定依芙利娜离开了之后，米莉娅面色凝重起来。她将双手覆在大祭司的额头，轻声念起神秘的咒语。过了挺长的时间才将双手移开。这时的大祭司面色不再那么红，呼吸也平顺了许多。除了身上的黑色斑点，几乎就是一个健康的老人正在睡觉。


“瘟疫的一种！”米莉娅对我们沉重地说，“我知道有四五种瘟疫会在冬季寒冷的时候发作，可这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看上去，这病症并不好对付，我只能先给大祭司退烧，然后慢慢想办法。”


我们事先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性，但当它作为一个无比真实的现实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仍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


“米莉娅，不要太勉强自己……”过了好一阵，弗莱德才开口说话。此时，他对爱侣的关心显然占据了心中大部分的位置，“如果……如果没有办法，今天晚上我们想办法离开。我不能让你冒这险！”


“你不能让一个医生离开病人，弗莱德。”米莉娅平静地回答，“这里有人需要我的救助，我必须留下来。而且……”善神的信徒苦笑了一下：


“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亲爱的，我们谁也不能回去。”


米莉娅的话让弗莱德愣了愣神，忽然，弗莱德洒脱地笑了起来。那是唯有他才有的笑容，犹如阳光穿透乌云，撒满辽阔的大地。他向米莉娅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而后看向我。


我也用微笑回答着我的朋友。


在这个时候，语言已经是多余的了。


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依芙利娜钻了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已经明显好转了的祖父，惊喜地欢呼了一声，而后警觉地捂住了嘴，悄悄退出了帐篷。


看着女孩雀跃的模样，我们不忍心将实情告诉她。


此后的三天时间里，米莉娅穿行在各各病患的帐篷之间。她尽可能地详细询问患病的人都有什么症状，但真正能够为她提供帮助的人并不多。土著居民们习惯性地将疫病当作神的惩罚，并不愿意配合米莉娅。在这期间，她绝对禁止我们与患病的人接触和交谈，吃饭也必须单独食用。


在这三天时间里，只要大祭司的病情一开始变重，米莉娅就会放下手中的所有事情，用她神奇的法术为这让人尊敬的老者退烧。这在很大程度上停止了大祭司病情的恶化，但同样明显的是，法术对于大祭司的作用越来越不明显，退烧的时越来越短，到了第三天，在短短一下午的时间里，米莉娅就连续六次为大祭司施术治疗。巨大的法术消耗让米莉娅看上去精神非常的不好，她面色苍白，眼里布满血丝，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昏倒。但她并没有放弃对病人们的治疗，甚至于在可能的情况下，还勉强施用法术为更多病人缓解病痛。在她娇小柔弱的身体里，蕴涵着让人惊异的巨大力量，这力量让她坚韧不屈，执着地从死神手中挽救生命。


在这三天时间里，许多患病的居民陆续死去了。每当看见有人死去，米莉娅就感到分外的痛苦和悲伤，陷入歉疚的自责之中，就好象那是由于她的过失造成的。每次看到因为疾病痛苦不堪的病人时，米莉娅都会表现出莫名的焦急。她的焦急与我们的前途无关，与我们被土著战士们堵住去路的军队无关，与我们自己的安危同样无关，那是一种纯粹的焦急，是一个医者对于病人无计可施的焦急。我们的处境早已不在米莉娅考虑的范围之内了，在面对病人时，她就只是一个医生，一个会用自己所有的能力和智慧去拯救生命的、善良的人。


经过三天时间的观察，虽然米莉娅得到的有用的东西并不多，但也已经足够她做出某种程度的判断了。


“三天时间，我们都没有发病，这说明这种瘟疫是不是通过呼吸传播的，这是最幸运的一点，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生病，甚至死亡。另一条值得庆幸的是，这种病并不立刻致命，时隔半个月，虽然所有人都病得很严重，但真正死亡的还不到百人，而且都是些身体孱弱的老弱妇孺。第三点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的居民对于这种疫病的预防和隔离措施都做得非常好，尤其是让病症较轻的人照顾病情较重的人，不许发病的人与外面接触。尽管每天依旧有人发病，但这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控制了疫情的传播。不管他们是因为害怕传染还是害怕神罚，这对我们都有很大好处。”在第三天晚上，米莉娅在她自己的帐篷中这样对我们说。


“从收集的资料中分析，这种疫病是通过唾液和皮肤接触传播的，其中唾液传播发病尤其迅速。糟糕的是，我没法从患病居民那里了解到详细的发病情形，所以没有办法对症下药。我所能做的，只是使用魔法给病情严重的人退烧，这最多只能支撑几天。现在，大祭司的情况很糟糕，他最多还能支撑七天，这还是在我用法术退烧的基础上。”


“那我们能怎么办？”我急切地问道，“就这样看着他们死掉，然后再把我们杀了？”


“还有一个办法……”米莉娅回答道。虽然她在回答我的问题，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弗莱德的眼睛。


“……对，还有一个办法能够了解发病的全过程，尽快找到治疗的方法。而这，正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


说完，米莉娅从帐篷内的架子上取下一只碗，碗中盛了半碗清水。


“这碗水，今天有五个病人喝过……”


在我还在看着那半碗水发呆，不知道米莉娅想干什么的时候，她忽然飞快地端起碗，将水喝得干干净净。她的动作是如此的迅速，以至于我们连制止她的念头都没有转完，那碗水已经被她咽下了咽喉。


“米莉娅！”弗莱德大叫起来，他站起身，想冲过去阻拦他的爱侣。尽管我们都知道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这动作就仿佛发自他的内心，让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站住！”米莉娅严肃地低喝止了我的朋友，“从现在开始，禁止你们接触我，禁止你们赤手接触我接触过的东西，我的药箱里还有两副手套，你们要每天戴上，即便睡觉的时候也不允许摘下来，绝对不能用手接触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们这几天不要脱衣服，把自己的脸也一起蒙起来。从明天早上开始，我需要你们两个绝对听从我的指挥，明白了么？”


“米莉娅，你……你用不着这样的……”弗莱德失神地喃喃自语。


“明白了么？”不理会弗莱德的失态，米莉娅执拗地再次大声询问。


“好吧，我们明白了。”我推了推弗莱德，低声回答她。


“弗莱德，”我提醒着我的朋友，“现在我们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米莉娅自己了。如果希望她活着，我们最好按她说的做。”


弗莱德此时已经不能再做任何回答，泪水蓄满了他的双眼，爱情让他无力地叹息。


“对不起，弗莱德。”得到了我的保证，米莉娅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只有这样做我才能够完全地了解病情，在大祭司、在更多人病死之前挽救他们的生命。我是至高神的信徒，我的心让我别无选择……”


“你别说了……”弗莱德泪如雨下，全身战栗着，痛苦又懊悔，“为什么是你，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喝了那碗水，我可以把我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你，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的人是你……”


“那不一样，弗莱德。”米莉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她看上去眼神有些恍惚，面颊上泛出一层红云，“神说，这世上有些事情是唯你必做的，无人可以代替。我从没像现在那么真实地感受到，这件事必须由我去做。我相信，我们来到这里，遇到这些病患中的人们，这都是至高神的安排。现在，神安排我去做一件伟大的事情，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神眷顾着我们，弗莱德，始终眷顾着我们。我不会有事的，没有人会有事的。相信我……”


米莉娅的面色越来越红了，她的呼吸粗重，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仿佛胸口正在燃烧着一团火焰。她艰难地爬上床，弗莱德想走过去帮她，却被她制止了。她伸手去拉被子，原本洁白温润的手臂从宽大的袖口露了出来。


刹那间，我的心头犹如受到了巨锤的撞击，一阵淤塞。我忍不住大步走出帐篷，无力地跪在地上，懊恼地挥舞着右拳用力砸向地面。我看见鲜血从我的指缝间流出，却感觉不到疼痛。如果说连这手上的细微触觉都可以被称作是“疼痛”的话，那我不知道从我的心尖上传来的那种内脏搅动般的抽搐感觉又要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我只能双手抱住头长跪在地上，任由泪水扑向这片艰涩的土地。


一切都像静止的铜版雕画一样，永远印在了我的脑海中。就在刚才，在米莉娅伸手的刹那，我看见在她的手肘下，一个丑陋的黑色的斑点已经浮现出来。


那是死神的印记啊，现在它却出现在米莉娅的手臂上。我知道，米莉娅一定会遭遇这种事情，但却没有想到它来得那么快，快得让我这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人都没有作好任何思想准备。那曾经是一双多么漂亮的手臂，无论用什么美妙的辞藻来形容它们都不嫌过分。它们曾一次次把生命垂危的人们从死亡的阴影中挽救回来，而现在，它却已经被打上了死亡的烙印。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个看似娇弱的女人做出这种事情。她自己说，是因为信仰，我不相信。无论是什么样的神祉都无法让一个普通人具有这种奉献生命的觉悟和勇气。这种勇气绝不会来自别处，它只能来自一个人的心。我并不确信至高神是否有那么伟大，但我确信无疑的是，米莉娅的伟大源于她自身的高尚而不是外在的其他什么东西，她是一个真正具有一颗崇高的医者之心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弗莱德走出了米莉娅的帐篷。他递给我一副手套，自己把另外一副用力紧握在右手手心里。他右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响声，暗青色的筋紧紧缠绕着他的手臂，就好象要绽出他的肌肤一样。


“她不会有事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得不像样子，他的脸也无法遮饰他内心深深的哀伤。他双眼红肿，瞳孔无神地探向无边的黑夜，泪水却早已流干了。


“她……不会……有事的！”

第106章 王者之怒，恋人之怒


又是三天过去了。


米莉娅的情况变得很糟糕，她身上的黑色斑点不断地扩散，已经爬上了她的脖子，每一刻她都是在极度危险的高热中度过的。这种致命的疫病在她身上发作的尤其迅速，这和她中病的方式是饮食而不是肢体接触有关系，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原本她的身体状况就远不如这块久居这块土地的强壮的主人们。


最要命的是，即便身染重病，她仍然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去为昏迷不醒的大祭司驱除病痛。身体和精力的双重损耗让她的身体迅速地垮了下去，仅仅三天时，她就已经到了离开我们的搀扶就无法走动的地步。


对此，米莉娅居然深感欣慰：


“这样……很……很好。我可以……在最短时间里……尽可能多的……多的了解病情，早一天配置好药物，就可以……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弗莱德忍不住冲着她大叫，“你明明可以对自己施用法术的。我求你了，为你自己用一次，帮助你自己稍微减轻一点痛苦，我求你！你再这个样子下去会死的！”


“我……我不能。”米莉娅瘫坐在垫子上，将各种草药和药水调配在一起，仔细地观察着它们。即便是像拿起一根草叶这样细小的动作，在她看来也艰难无比。许多次她几乎将手中的小药瓶掉在地上，如果不是我在旁边照料，现在在她面前剩下的瓶子可能已经不多了。


“我不能用神术来缓解痛苦，这……这没有用。我必须……了解发病时的……一切真实状况，除了尝试药物，我……我不能用其他的方法治疗……”


在这三天里，米莉娅已经尝试过数十种由各类配方调治成的药物了，但看起来她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现在，米莉娅正以肉眼可以辨认的速度消瘦下去，她的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看上去让人心酸。那件原本就略显宽大的僧侣长袍现在就像绒毯一样披在她身上，长袍下露出的皮肤暗淡干涩，看不出一丝生命的光泽。


“米莉娅姐姐……”帐篷帘子被挑开，依芙利娜焦急地冲进帐篷，大声叫着，“爷爷他……爷爷他又发病了，请您马上来。”


这几天来，米莉娅神奇的法术已经进一步坚定了依芙利娜的信心，在亲眼看见米莉娅法术的奇效之后，依芙利娜已经渐渐对虔诚的信徒产生了依赖，每当大祭司发病时，她总会第一时间跑来找米莉娅。这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从来没有考虑过，米莉娅的法术只能暂时缓解她祖父的病痛。


“我知道了，让我准备一下，我马上就到。”米莉娅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调配着药物，冷静地说道。她一直强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当地居民看出自己同样染病的事实。每次外出，她都用宽大的袍子将自己紧紧裹住，避免自己身上那致命的黑斑被别人看见。我们只能让她这样做。经过这一阵的努力，米莉娅已经最大限度地博取了当地居民的信任和好感，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医生也染上了同样的病症，他们一定会感到受到了欺骗。到时候，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帮我裹紧袍子！”送走依芙利娜，米莉娅对命令我们说。


“你不能这么干，你已经很虚弱了，必须先休息一下！”弗莱德暴躁地说。


“我的……我的病人有危险，我必须过去。”米莉娅挣扎着要站起来。


“不需要多久，只需要先休息一小会。”我小声地劝说着，但显然，我们的劝告没有任何作用。


“记住你答应过我的，杰夫，完全听从我的指挥。”米莉娅斩钉截铁地说。


还能怎么样呢？你无法反抗这种豁出了性命的执着，尤其是当它背负着一个沉重的使命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我们痛心地服从了，帮米莉娅把袍紧紧地裹在身上，除了手和脸，不露出更多的肌肤。在帮她将衣袖固定在手腕上时，我摸到了她的手臂。那感觉就像是隔着一层纱布在摸一块骨头。


弗莱德搀着她走到帐篷前，我掀开了帐篷。米莉娅松开弗莱德的手臂，勉力独自行走。刚失去搀扶的依凭时，虚弱的米莉娅一阵眩晕，摇晃着踉跄了几步。但她终于还是站稳了脚跟，以一种高雅平静的仪态稳定地向外走去。


“米莉娅姐姐，我爷爷他又发起热来了，比上一次还要严重，你看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啊？”走进大祭司的帐篷，依芙利娜忽然窜过来，拉起米莉娅的手就向大祭司的床榻边上走去。她走得太快了，快得让米莉娅几乎跟不上。我真担心在这她会在这短短的几步间就被拖倒，再也起不来。但米莉娅挣扎着跟上了依芙利娜的脚步，尤为难得的是，她的脸上一直保持着慈祥的笑容。这笑容平静得像一泓清澈的秋波，让人觉得心中温暖安定。我无法想象，在一个人病成这个样子时，是什么还让她有这样的力量，让人在一眼只间就信任她、依赖她，让人觉得安心。


“不要担心，这很正常，你爷爷会没事的。”米莉娅轻轻抚摸着依芙利娜的脸，温柔地安慰着她，而后转身开始了她的救治。


很奇怪，依芙利娜与这些病人们的接触十分频繁，而且十分亲密。她不仅经常照顾这些病人，而且总是和他们同吃同住，却没有丝毫生病的迹象。不仅仅是她，艾克丁和其他少数一些人也曾经与病人接触过，可他们都健康的很。他们中的一部分成了照顾病患的志愿者。幸亏有他们，否则这里的大部分病人都已经因为得不到很好的照顾而悲惨的死去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竭力阻止依芙利娜与她的族人过多接触，可当我们得知从大祭司一发病时依芙利娜就在照顾他时，我们就觉得无法理解了。米莉娅把这种奇怪的现象解释为“免疫”，我不了解这个古怪的词汇，但它听起来比当地土著居民口中的“神眷”要更好接受一些。


米莉娅的法术依旧有效，在她结束施法之后，大祭司的呼吸重新平顺起来。


“他没事了，过会等他醒来再给他吃写清淡的流质食物。毕竟年纪大了，他的身体有些虚弱。”米莉娅抬起头，用十分轻松的语气说道。


“我们继续去配置药物，如果他又发热了随时来找我。”


说完，米莉娅站起身就向外走去。她的步态开起来有些奇怪，轻飘飘得就像是在滑行。我看得出她竭力想走得快一些，事实上她也确实走得比刚才快了许多。就在靠近她的帐篷不远处，米莉娅忽然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上。


“米莉娅！”我和弗莱德同时大叫着扑过去，弗莱德把米莉娅抱在怀中，看见她此时紧闭双眼，昏迷不醒。


“啊，神怒！”这时候，米莉娅的衣袖被扯开，一个端着食盆的土著妇女刚巧经过，看见了她胳膊上的黑色斑点。那个妇女尖叫着离开，片刻之后，她声嘶力竭的声音就传遍了整个营地。


“那个外乡女人，她遭遇了神怒，她受到了伦布理神的惩罚，她欺骗了我们！来人啊……”


“怎么办，弗莱德？”我问我的朋友。


“先把米莉娅扶进帐篷，她需要休息。”弗莱德眼睛红红的，此时他已经无法思考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首先关系的就只有米莉娅的健康。


我们将米莉娅安顿好，静静地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熟睡的面容，心里一阵难过。帐篷外十分嘈杂，我猜米莉娅患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营地。我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对付我们，事实上，我已经不在乎了，弗莱德更是如此。


“外来者，你们出来！”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外面传来大声的叫喊声。听起来，似乎是几千人正在大声鼓噪着，他们的声音并不友好。


我们没有回答。


“再不出来，我们就烧了你们的帐篷！”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来人是个粗鲁又强壮的人。


他的话语赢来周围人群大声的附和，那些卤莽的男人们大声叫喊着，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群愤怒的野兽。


我和弗莱德并肩走出了帐篷。


刚才的声音从一个魁梧的大汉口中再次传出，他满脸浓密的黑色胡须，长长的头发，看起来就，脸上用染料勾勒出一个棱角分明的凶恶图案。


“我是奔狼部落最强的战士哈克图，你们，外来人，欺骗了我们。你们的女巫用卑鄙的巫术欺骗我们生病的族人，让我们的族人死亡，我要杀了她，再杀了你们，用你们的头颅平息伦布理大神的愤怒……”


他手持一把木秆铁尖的长枪，赤着脚走上前，一边走一边继续着他的辱骂。他的言辞更多的指向了米莉娅，许多不堪入耳的词汇从他的口中流出。他并不知道，这在多大程度上勾起了我们的愤怒。


“告诉我，杰夫，他说米莉娅是什么？”弗莱德的瞳孔紧缩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两只手臂微微地颤抖，说话的声音也随着他粗重的呼吸抖动不已。


“他说……”我强压住胸口的一道窜动的怒火，尽可能压低了声音说，“他说，米莉娅是……女巫……”


“你这个混蛋！”忽然，弗莱德闪电般窜上前去，他明亮的头发犹如一团黑色的火焰在放肆地燃烧。仅在眨眼间，这道火焰已经烧到哈克图的眼前。魁梧的异族战士举起他的长枪刚要刺向弗莱德，弗莱德已经欺近到了长矛无法发挥作用的距离。他的右拳像一颗陨石撞在对手的鼻梁上，一瞬间，一道血光从异族战士的脸上炸裂开来。


“你们根本不知道她为你们做了些什么，你们根本就不知道她为你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这是一个王者的愤怒，这是一个战士的愤怒，在尤其这之上的，这是一个恋人的愤怒。在目睹米莉娅为这些什么都不了解的化外野人几乎付出了生命代价之后，这粗野汉子的每一个字的侮辱都像是干柴一样添入了我的朋友的怒火之中。或许他有说这些话的理由，或许他有说这些话的立场，但是那些话是他绝对不可以让我们听见的。那种侮辱，那种抹杀了良心的侮辱啊。


“是你们害了她，就是你们！”那个“最强的战士”在赤手空拳的弗莱德面前没有丝毫还手的机会，他满脸的血污，长枪离手，只能无力地高举双手，试图阻挡雨点般落在身上的拳脚。我从没见过弗莱德用这样的方式去和别人搏斗，他看上去就像是只狂野的恶狼，并不是在与他的对手搏斗，而是在用自己的拳头发泄自己的怒火。


“杀了他，弗莱德，杀了他！让他为他说过的话付出代价！”我守在帐篷门口大喊着。我是真的想要了那家伙的命，那个粗陋的野人。我恨不能此时正在痛揍他的人是我，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剥夺我的朋友报仇的权利。


看着自己的勇士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在经过短暂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之后，其余的土著男子开始不甘寂寞地高呼起来。


“杀了这群外族人！”


“为了伦布理神的尊严！”


“杀了那个卑鄙的巫女！”


“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


人群中逐渐传来这样的声音，忠诚的信仰让那些土著人一个接一个地扑过来。与其说他们的是勇敢的，倒不如说他们是疯狂的。


第一个人扑到我的面前，我把他撩倒在地，又补上了一脚。


“杀了那巫女！”又一个人高喊着扑过来，他的话最大程度地激发了我的怒火，我胸口中了他一拳，但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胯下。他哀叫着扑倒在地，我对准他的面孔猛踢了一脚，他失去了知觉。如果手中有刀，哪怕是一把砍出了缺口来的最钝的刀，我此时也能轻易地划开他的喉咙，让他没有机会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我发誓，如果有这个可能，我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他侮辱了米莉娅，我才不在乎他们会因为这个怎么对待我们。


“你没有权利侮辱她！”我高喊着。是啊，他怎么能够这么侮辱一个如此高贵的女性。她是他们所见过所有的人中最圣洁、最高尚的人之一，甚至有可能是就是最崇高的那一个。哪怕仅仅是了解这些事情的素不相识的人都不会对她受到的侮辱保持缄默，更何况我是她的朋友，是她爱人最忠实的友人。


超过十个人把弗莱德压倒在地，试图这样制服他。弗莱德已经无法按照正常的方式有技巧地搏斗了，但他一刻都没有停止反抗。他躺在地上，对着身旁的人又踢又打。终于，他重新爬起身来，唇边含满血迹，面部青肿，目光涣散。他像疯了一个和周围的人撕打，一旦让他听见有人用类似“巫女”这样的词汇来侮辱米莉娅，无论那个人距离他多远，他都要奋力地穿过人墙，抓过那个人来把他按倒在地，全力地痛殴他。这时的他眼中只有那个辱骂了米莉娅的人，完全无视别人的袭击。


“噗！”沉重的一拳打在我的小腹上，让我觉得似乎要把我的胃掏出来一样。我觉得嗓子眼一阵发甜，张口喷出了一口腥血。那攻击我的男子哈哈大笑，想跨过我的身后，进到帐篷里去。


“你……别想！”我弯着腰，强撑着双手拖住他的臂膀，猛然一昂头，大力地撞在他的下巴上。顿时我觉得一阵眩晕，头盖骨仿佛顶上了一块岩石，疼痛难忍。鼻子里仿佛塞进了一把辣椒，呼吸都觉得一阵发呛。一道滑润的感觉沿着我的头顶安静地飘过脖颈，滑入我的领口。


恍惚间，我一阵耳鸣，一声闷哼软绵绵地传来，好象来自天边，又好象原本就来自我的脑海中。随着这一声闷哼，我面前的那个大汉僵直了身体倒在地上。他的鼻子不住地往外冒着血泡，似乎有几颗牙齿脱落了。


我漫无目标地挥舞着双拳，气喘吁吁地堵在帐篷外。又有更多人扑上来，我终于无力抵抗，连续中了几记重拳，被几只强壮的大脚用力踩在地上。三支长枪紧紧地抵在我的咽喉上，划破了我脖子，随时打算穿过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动弹。


这时候，弗莱德也已经被人捆绑了起来。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们不停地将自己的愤怒发泄在我的朋友身上，尤其是在刚才的搏斗中吃足了苦头的那几个。我的朋友毫不畏缩地迎着他们的拳头，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把这些一直没有停止污蔑自己爱侣混蛋牢牢记在脑海中。


“你们不能进去！”我们挣扎着大喊，“不能进去！不许伤害她！”


自然，没有人会听从我们的话。一只大手伸向门帘，就在他将要拉开门帘的一刹那。


“住手！”一个带着威严的清脆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第107章 最后的清晨


在艾克丁和其他几个年长的部族首领的陪伴下，依芙利娜出现在营地的中央。她头带一顶羽冠，脖子上依旧挂着那具由猛兽的牙齿穿成的饰物，手里拿这一柄雕刻着彩色花纹、顶端还嵌着一块镂空的石头的手杖，颇具威严地向我们走来。


她示意人们放开我们，几个年轻的男人不甘愿地服从了她的指示。当然，他们在放开我们的时候动作并不轻柔，在给弗莱德解开绳索时，有两个人还故意将绳子重新勒紧了一下。弗莱德并没有介意他们的粗鲁，事实上，站在他们的立场，我们可以理解他们的做法。他们有理由攻击我们，即便在这个时候把我们杀了，我们也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解释。我们的愤怒并不是来自针对我们的袭击，而是因为对米莉娅让人椎心刺痛的侮辱。


“外乡人，你们的医生也遭受了神罚，这是真的吗？”依芙利娜严厉地对我们说。此时，她并不是那个让人怜惜疼爱的小姑娘，而是大祭司唯一的直系亲属，所有土著居民的领袖，在场所有人中最受人尊敬的一个。


“她是自愿感染疫病的，她正在用自己的身体为您的族人试药。”弗莱德大声说。此时他破衣烂衫，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和我所熟悉的那个一贯英俊的年轻将军完全不同。


“如果你们是友好的，神的惩罚为什么会落到她的身上？”依芙利娜追问不休，她的表情看上去严肃得有些可怕，却又威严得令人信服。


“我再说一遍……”弗莱德渐渐恢复了冷静，声音慢慢低沉下来。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地挺直腰肢，脸上微微露出因肌肉疼痛产生的痛苦表情，“米莉娅是为了了解神罚的威力，自愿接受这种惩罚。唯有如此，她才能更好地了解这种痛苦，从而为您的族人解除这种痛苦。她就快成功了，我保证！”


“你们怎么能证明这一点？”艾克丁在一旁大声发话。


“大祭司还活着，而且每次经过米莉娅的治疗都有好转的迹象。”这是我们最难以证明的一点，弗莱德唯有硬着头皮回答，“如果我们有心要害大祭司，只需要拖延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他就已经死了。您并不缺少智慧，先生，可以明辨是非。”


那些土著居民中最有威望的人们用长时间的沉默回应着我们，然后他们相互间轻声说了些什么，依芙利娜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大声对我们说。


“我可以暂时相信你们，但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得在我们的营地中自由行走，去任何地方有要有我的族人在场。如果你们三天之内不能治好大祭司的病，就将成为伦布理神的祭品，平息神的怒，明白了吗？”


“这样的条件太宽松了？”


“伦布理神不会对他的祭品满意的！”


……


周围传来许多嘈杂的叫喊声，那些粗鲁的男人们大呼小叫，表示着对依芙利娜决定的不满。


“这是伦布理神的神器佩带者的决定，还有问题吗？”忽然，依芙利娜一顿手中的手杖，大叫一声，安静就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整个营地。刚才一切不满的抱怨立刻消失得烟消云散，即便有几个人依旧心中不平，也只能不服地看着依芙利娜，一句话也不敢说。


“……只有他们做祭品，或许是不够。但我想，伦布理神一定会喜欢一个佩带过灵器的人做祭品的，比如说……我。”依芙利娜后面的话让我和弗莱德吃了一惊：她居然愿意和我们同生共死？不只是我们，在场所有的人都惊讶不已，嘈杂的喧哗声重新在人群中开始传递，但此时人们表达的已经是另外一种情绪。每个人望向依芙利娜的目光都带上了尊敬的神色，这份尊敬比他们对她身边的几位长者还要强烈。


“外乡人，回到帐篷中去，我要看看你们的医生。”说完，依芙利娜向帐篷走去。我们紧随其后。


“米莉娅姐姐……”刚走进帐篷，依芙利娜就放下了那副领袖的面孔，毫不遮饰自己的感情，扑在米莉娅的病床前低声哭泣。


这时候的米莉娅已经苏醒了，她温柔地摩挲着依芙利娜含泪的眼睛，微笑着看着她：“对不起，姐姐骗了你。你的爷爷病得很重，很危险，但姐姐保证，一定会治好他。你放心，好姑娘，你放心……”


她挣扎着想再爬起来，弗莱德上前搀扶她。她皱着眉头摇了摇头，示意弗莱德没有戴手套。


“我们只有三天了，米莉娅，还有什么好怕的？”弗莱德勉力想挤出一个微笑，可这对于他已经被人打得变形了的脸来说，难度非常大。


听了他的话，米莉娅没再坚持。她将手放在弗莱德的手心里，从床上站起来，缓步移动到堆满药物的桌边：


“刚才在我半昏半醒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胸闷，想咳嗽却又咳嗽不出来，这是在我清醒的时候没有发现的。我们可能忽略了对呼吸系统的研究。仅仅因为它不通过呼吸传播就确定它对呼吸系统没有损害，这是缺乏根据的。弗莱德，上万病人的生命就在此一举了！”说这话的时候，米莉娅的眼神发亮，手中的动作一直没有停止。短暂的昏迷让她得了某种程度的休息，现在的她看上去比原先有精神的多了。弗莱德静静地守在她身边，不停地依照她的吩咐取用某些特殊的药材物品，或是在她的嘱咐下将几种药物混合起来加热。短暂的安宁让他心情放松，他在爱侣的吩咐下忙碌着，享受着这片刻的幸福。


“依芙利娜，如果你的爷爷再发热就把这药水给他喝一瓶，当然，效果不如我亲自去的好，但是……实在对不起了，只能先这样了……”米莉娅一边让我取出几个装满黄色液体的小药瓶给依芙利娜，一边抱歉地说。


“米莉娅姐姐，你别那么……别那么说，是我们应该感谢你。你为了我们……为了我们……”看着药瓶，依芙利娜忍不住掉下眼泪。这时候的她看上去是那么软弱无力，就和一个需要保护照顾的普通女孩没有任何区别。谁能想到，就在刚才，这个女孩在上千狂野的大男人面前救下了我和弗莱德的性命，而且是没有任何犹豫的、用自己的命来换取我们的命。


“值得么，这么做？”在去大祭司帐篷的路上，我捧着药瓶，小声地问依芙利娜，“你有可能和我们一起死。”


“我看见了整件事的全过程，基德先生。”她低声回答着，“在得知米莉娅姐也……也生病了的时候，我也很生气，认为你们欺骗了我。”她刻意地使用了“生病”这个词，而没有按照他们一贯的传统，把这说成是“神怒”。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你们的表现不像是在欺骗我们。基德先生，我有一双眼睛。尽管我可能愚笨无知，但我想我分得清朋友和敌人。您和古德里安先生对米莉娅姐姐的感情是真挚的，我看得出来。而且……而且……”说到这里，她低下头去，脸红了起来。


“而且……你们是罗尔先生的……朋友，罗尔先生能够舍身守卫的人，我觉得……那个……不会是坏人。”


“米莉娅姐姐说，我可以成为你们的朋友，我想……我总应该为我的朋友做点什么吧。如果这次真的要和你们一起死，我谁都不会怨恨。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后悔呢……”


“……而且，我这么做更主要是为了我的族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把我的族人的生命放在你们手中，放在米莉娅姐姐手中，比放在神的手中更安全。天啊，我这是在渎神，对吗？”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四下张望了一下，看到四周没有什么人，才继续说，“可是，真的，我真的是这么觉得的。如果米莉娅姐姐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和我族人的生命联系在一起，那我也应该这样做，这是我的责任吧。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猜测是错误的，那我也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用我生命去乞求伦布理大神的谅解，去拯救我的族人。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


“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或许是的吧，但我还不曾见过有多少身居高位的人有这样的觉悟，把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人民如此紧密地联系起来，用自己的血去换取人民的幸福安康，然后再平淡地说一句：“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把这种伟大的行为当作理所当然。我只知道弗莱德是这样的一个领袖，或许温斯顿帝国的路易斯太子也是这样的人。毫不夸张地说，仅仅凭这样的一句话，我身边的这个年少的女孩就已经有足够的资格与当世最伟大的那些王者相比肩，绝不逊色。或许她一生都将生活在这荒僻的边疆野土上，连一间砖石的建筑都不曾见过。但她在精神层面要比许多手中掌握着数不清的繁华都市的大国君主要高贵得多。许多因为血统高贵而放肆胡行的暴君连给这个小姑娘提鞋都不配——当然，她是不穿鞋子的，这倒是个不好解决的难题。


“你很了不起呢，依芙利娜。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们都会感到很荣幸的……”我由衷地说，而后又促狭地加了一句：“尤其是罗尔。”


不出我的所料，小姑娘的面孔刷地红了起来，朝霞的颜色从她的额头一直飘到后脑勺上去了。她的脸热得比发病中的病人还要严重，真忍不住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感染了可怕的疫病。


她得的是另一种瘟疫，这是世界上每一个青年男女都无法逃开、必得传染的一种不治之症，它的名字大概就叫做“爱情”。我曾不解于这种感情的强大力量，但普瓦洛对我说，我迟早会遇上一个要了我命的女孩。我暂时还没有遇上，不知道罗尔，我冷面的友人，这一次他是否遇上了呢？


依芙利娜从我手中夺过药瓶，低头不语地向大祭司的帐篷跑去，把我一个人晾在外面。尽管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土著居民们愤恨的目光毫无忌惮地射想我的脸孔，可我的心情依然很好。那些让人担忧的事情暂时被我抛在了脑后，哪怕我们真的时日无多，能在临死前看到一些美好的事情，总算还能让人留下这世界的美好记忆，不是吗？


我想笑，这时候才感到脸上一阵抽搐，剧烈的疼痛接踵而来，从牙齿缝隙中直接钻入我的脑子里。


那帮土著人下手真狠啊！我揉了揉面颊，这样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们侮辱米莉娅给我带来的愤怒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觉得每一张正在愤怒地盯着我的面孔都是那么可爱，让我忍不住想对他们挥手微笑。


很多时候，有些特殊的人的心情真的会改变你的心情。当靠你最近的人感受到幸福的时候，你也会受到他的感染，变得快乐起来吧。那么，就希望你能将这份幸福延续下去，传递到更多的人的手中吧，善良仁慈的小姑娘。看着依芙利娜消失在帐篷中的背影，我默默地祝福着。


……


在这两天时间里，每一刻对于弗莱德来说都是煎熬。


米莉娅的病情仍在不断加重，她每天因为高烧而昏厥的次数越来越多。有许多次，我们真的害怕她就这样永远地睡去，再也不能醒转。当米莉娅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就连片刻的清醒都无法做到时，她终于开始服用退烧的药物。依靠这些药物单纯而强烈的效果为自己赢得片刻的清醒时间。这些药物有很强烈的副作用，它们将米莉娅原本就因为高烧而衰退的胃口变得更差，在这整整两天时间里，她只是依靠热水和非常少量的水果度日。


尽管在米莉娅的指挥下，我们可以帮助她做些粗重的工作，但许多细致的工作仍然要由她亲自完成。每当我们无所事事地呆立在一旁，看着米莉娅强拖着病重的身体完成各种试验的时候，心中总会油然生出一种羞愧的心情。


这个少女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和智慧与死神交战，而我们却一点忙都帮不上。每当这时，弗莱德总是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他实在不忍心看米莉娅如此摧残自己的身体，但却又不可能听任病魔就此带走恋人的生命。他的心情就如一团阴影，在两重痛苦之间游移徘徊，唯一能做的就是抱怨自己的无能，在米莉娅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无能为力。


看到弗莱德这个样子，米莉娅总是劝慰他说：“不要紧的，毕竟我也很怕死，这也算是在救我自己的命啊。你们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战争，我都没能帮上你们什么忙。现在，这是我的战争，只要你们在这里，看着我，就是对我莫大的帮助了。”


城如她所说，我们经历过多次的战争，但从没有一次我们是自愿地将自己放在必死的位置上，为了拯救无关的人的生命去以身犯险。我们是杀人的战士，不是救人的医者。和我们的战争相比，米莉娅的战争是多么的善良高贵，又是多么的惊心动魄啊！


唯一让弗莱德感到安慰的是，他也染上了这种可怕的疫病。在第二天的上午，他的胳膊上出现了黑色斑点，同时伴有低热症状的出现。他得了这种病，却感到很高兴，因为这让他觉得与米莉娅靠得更近了。尽管由于身体素质和传播媒介的差异，他的病情程度与米莉娅不能同日而语，但着却给他的心里带来一丝莫名的安慰。


很奇怪，我甚至趁他们不注意，喝他们喝过的水、吃他们吃过的饭食，但我始终没有出现相同的症状。大概，我就是米莉娅所说的那种少数具有“免疫力”的人吧。这种东西的存在真是毫无道理，像他们这样高尚人对这种疾病没有任何抵御的能力，而像我这样平庸的小人物却不必害怕它。如果命运之神真的是存在的，那么他一定是个恶作剧的家伙，所以他才会给人们安排这种无法揣度的命运。


终于，我们的——主要是米莉娅的——辛劳有了结果，在第三天的深夜，一瓶湛蓝色的药水带着最后的希望出现在我们面前。按照米莉娅的说法，这种药水主要针对人的呼吸道起作用，而不是像此前的那些针对消化系统和血液循环系统之类的药物。尽管我并不是十分了解她所说的话，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药有效，这就够了。


在我们的企求和期盼下，米莉娅服下了这瓶药，然后由我搀扶她上床休息。这整个过程弗莱德都不在场，他始终跪在门外，不住地向至高神达瑞摩斯祷告。他执拗地认为，让我们身陷险境是由他的判断错误造成的，这说明他的运气不好。如果在米莉娅服药的时候他在场，即便是好药也有可能失去效用。在这之前，我的朋友从不相信这些可笑的事情，但此时他虔诚地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了。尽管明知道这很荒唐，但我并不觉得好笑。


米莉娅一睡下，我就走出帐篷。几个土著战士怕我们逃跑，不允许我们远离这里。我就斜靠在帐篷的支柱上，看着不远处忙碌的土著居民们。他们正在用干木柴堆一个高台，台子上插着四根立柱。守门的土著战士们告诉我们，这是给我们和依芙利娜准备的祭台。为什么不在木柴上浇上油呢？这可以保证柴燃烧得更迅速，让我们在受刑时少受些烟熏的苦楚。或许，他们并不知道油这种东西的存在吧。咦，我为什么会想这些，这似乎并不是个合适的想法吧。


我昂起头，望向天空。今天晚上天气晴朗，月亮很明亮，星星却十分稀少。我并不知道在那苍穹之上到底隐藏着一个怎么样的世界，或许我们的世界中广为人知的神祉们就住在那里，达瑞摩斯的隔壁住着战神维斯塔，财神席勒姆多亚每天都会坐着包金的马车从他们的门前经过，炫耀着自己的富有。在财神金碧辉煌的居所旁边搭着一个简陋的帐篷，帐篷里住着一个叫伦布理的家伙。他在那里默默地生活着，以至于大多数神祉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一刹那，我被我的想法逗得有些发笑，但很快就平息了下来。一种更沉重的心情让我无法笑得出来。生平第一次，我虔诚地向财神祷告，作为他并不忠诚但也不叛逆的普通信徒之一，我真诚地企求他想想办法，用他的财富贿赂至高神达瑞摩斯和死神苔芙丽米兰斯，去挽救米莉娅的生命。需知道，他们挽救的并非是一个人的命，而是上万人甚至数十万人的生命，这笔小小的贿赂，花得值得。


时间在漫无目的的等待中总是流逝得很快，转眼间，天已经亮了。依芙利娜带着许多部落的酋长们向我们走来，她已经除下了象征大祭司权利的颈饰，把它双手捧着，随时做好了移交他人的准备。她看上去有些紧张，但仍然在对我们微笑。这已经是最后的清晨了，我们的生死，依芙利娜的生死，上万病人和数十万土著居民的生死，在片刻之后就将揭晓。


看见他们到来，弗莱德结束了整晚的祷告，和我一起走进帐篷。床上，米莉娅静静地躺着，面色苍白，胸口没有起伏的迹象，看不出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不知道在这时候心里还会如此平静，这时候我甚至觉得米莉娅如果死了也未必是件坏事，起码她解脱了痛苦，也躲过了烈火的煎熬。在短短几天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我觉得自己仿佛不再把生死放在心上，反而可以更轻松地去思考一些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事情了。


比如说，财神的那笔贿赂到底值多少钱。


弗莱德缓步走近米莉娅，他将手覆在爱人的脸上，忽然全身一震，不知道是因为悲痛还是激动，全身战抖起来。他轻柔地抚摸着米莉娅苍白的脸，流着压抑不住的泪水在她耳边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带着他所有的温情呼唤着。过了一会，米莉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那些酋长们的脸色很难看，其中有几个平时对我们比较友善的，此时都露出失望的神情。艾克丁不忍地看着依芙利娜，双手颤抖着要从她手中取过那神圣的饰物。我和小姑娘对看了一眼，她的眼神有些灰蒙蒙的，但看不出一丝后悔的神色。


“拉我起来，好么？”就在我要像个勇士那样坦然走出帐篷时，床上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惊喜地回过头，看见米莉娅正疲惫地眨着她的双眼。她是那么苍白消瘦，但那双眼睛就像琉璃一样清丽动人，不住闪烁着生命的光泽。


刹那间，一道狂喜的血液涌上我的心头，让我几乎忍不住要大声呼喊起来。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喜悦才好，箭一般扑到米莉娅床前，抓住她的右手。她的右手柔软而温，因为瘦弱的缘故，我能够从她的肌肤下轻松感知她脉搏跳动的节奏。我一把搂住弗莱德，和他紧紧相拥在一起。从他身体的战栗中我可以感受到我亲密友人的喜悦和幸福。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言语，只是用力拍打着我肩膀和后背，仿佛倘若不如此，他的胸膛就会因为过度的幸福而炸裂开来似的。


刚醒过来，米莉娅就立刻记起了自己的责任。她没有理会面前这两个男人失态的举动，轻轻地举起左手，向站在帐篷门口的小姑娘友好地摇动着：


“依芙利娜，你的族人有救了。”

第108章 团聚，狂欢夜


木鼓敲打起激昂的节奏，奔放的篝火也随之起舞，晚风卷起燃着的木炭，飞扬出一道闪亮的烟尘。在这个欢庆的夜晚，这一片广大的丛林之中几乎在一个角落都能够听到欢笑的声音。人们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种族地热情拥抱在一起，用不能完全沟通的语言、夸张的肢体动作和可爱的笑容表达着友好的感情。


这是一次庆祝“兄弟相逢”、“朋友团聚”的大聚会，这个理由对于我们来说或许可笑，但对于圣狐高地的土著居民来说却是件无比神圣和重大的事情。事实证明，他们从远方而来的骨肉血亲们——也就是我们——平息了伦布理神的愤怒，挽救了他们整个种族。这种喜悦和感激的心情无论用多么热烈的方式表达出来，都会显得苍白单薄。


有些部族由于距离遥远或是其他的原因，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不知道他们那里的疫情散播得怎么样。米莉娅将药物调配的方法教给各个部族的人们，委托他们去将药方送到未曾到来的部落手中。经过统计我们才知道，这个以神为号统称“伦布理”族的种族一共有大大小小将近一百个部族，总人口可能超过了二十万（这一点很模糊，因为他们对于超过“万”的计量单位一概用“多得数不清”来代替），是圣狐高地上数量最多、也是最有力的一个种族。除了他们，还有些诸如“葛林”、“查琴克”、“罗里格”等等比较小的人类种族，他们居住得比较遥远，相互之间只是偶尔会有些联系。在这里真正数量巨大的，应该是生活在森林深处的精灵族人们。但这一点很难确定，因为很少有人能够进入到精灵所属的月溪森林深处去验证这一点。


这是我们在遥远的异乡第一次感受到亲切的温暖，好客的主人们几乎将我们全军拖到了他们的营地中，他们实在太热情了，以至于让人不知道应该如何拒绝。出于安全考虑，弗莱德仍旧留下了一千士兵驻扎在营地东南角的道路上把守道路，让人惊讶的是，红焰主动留了下来。这个豪爽的精灵一向最喜欢那些热闹的场面，而他自己也往往是这些场面中最受人瞩目的一个。可是这一次他居然选择远离这个千载难逢的超大聚会，和一千运气不佳的士兵们一起度过这个冷清的夜晚，甚至连凯尔茜都不去陪伴，这让我们都很奇怪。可不管怎么说，这让我有些欣慰。原本我很担心罗尔会选择留下来组织防卫，一想起依芙利娜那娇美红艳的双颊，我就觉得我最好把罗尔一起带过去。


将近两万士兵瞬间就被超过十几万的土著居民淹没了。那些淳朴的居民们不可能都那么幸运，有机会和他们的救命恩人米莉娅说上几句话。他们把他们所有的感激之情撒向了这些勇敢的士兵们，有时甚至出现了几家人争夺一个士兵到自己家作客、结果撕打起来的场面。那些可怜的年轻人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丝毫动摇过，可看到十几个土著居民男男女女先争抢着把自己撂倒在地，接着用力撕扯自己的衣服裤子，然后当着自己的面大打出手，最后胜利者满脸是血地把自己强拖回家，他们还是吓坏了。这一晚之后，许多士兵在私下里都对我说：


“这里居民的待客习俗真是奇怪，邀请客人之前居然还要比武？”


当然，这些小小的骚乱不足以改变整个夜晚的欢乐气氛，在各个部族酋长的安排下，人们团坐在几个大篝火的周围，组成了几个热闹的庆祝场地。而我们则自然地在依芙利娜和艾克丁的陪同下坐在了最大的一个篝火前面。


几个土著妇女把一种陶土烧制的陶碗放在我们面前，然后有人在里面倒上了醇美的酒浆。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拿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忽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冽感觉直接刺透了我的喉咙，就像是清晨纯净的空气般浸润着我的呼吸。我从未喝过这种饮料，它和这世上所有已知的酒都完全不同。这显然是一种水果酿造的酒，但我从未在圣狐高地之外的地方品尝过这种美味的水果。


“这种酒不能喝得太急。”依芙利娜悄悄对我说，“就算是最强壮的人也不能多喝。艾克丁叔叔年轻时曾经因为逞能一口气喝了四十几碗，结果一觉睡了整整四天，据说，许多人都以为他当时已经死了，如果不是他醒来得及时，人们可能已经把他火葬了呢。”


出于对酒的了解，我并不怀疑她的话，但我并不认为这种东西真的能把我怎么样。


“这酒是什么水果制作的？”这才是我感兴趣的问题。


“这是一种叫做蛇眠果的水果酿造的。那是种奇怪的水果，如果你直接吃它，哪怕只吃一两个，也会立刻睡着，很长时间都醒不过来，就算醒了也会在很长时间里觉得手脚酸软用不上力气。可是把它酿成酒之后，多喝一点反而没有大问题。因为吃了这种果子的人很会像冬天的蛇一样长睡不醒，所以才取了这样的名字。”


听了她的介绍，一直沉默不语的米莉娅立刻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这几天的病症的确极大的损害了她的健康，她现在看上去依旧十分虚弱，只是精神状态非常好。我几乎有些怀疑她的精神好得有些过分，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对制酒的原料表现出那么大的兴趣。


“你说的这种果子，哪里能找到？”米莉娅问。


“这里许多地方都有啊，而且很多，你经常能见到的。比如说……”


我并没有太大兴趣去听两位女士的交谈，更主要的是，这时候，在场地中央已经有人自发地发起了一场摔交比赛，这自然比水果的产地更能吸引一个男人的注意力。现在正站在场地中央的胜利者，是一个光头的土著男子。他身上的肌肉就像是由模具铸造出来的一样，每一块都结实得像石头一样。他刚刚轻松地战胜了一个其他部落的勇士，现在正双手指天，大声向周围的人搦战。


“我来了！”这时候，一个上身赤裸，下身穿着重装步兵军裤的士兵站了出来。他看上去三十上下的年纪，看上去虽然不如他要挑战的对手强壮，但赤裸的胸口和后背上都布满了伤痕，另有一番男子汉的气概。


“朗斯，如果你给重装步兵团抹黑，就不要再当中队长了，回去干你的小队长去。”在他身后，达克拉非但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大声为自己的部下加油鼓气。摔交，这本也是粗野奔放的士兵们最喜欢的消遣活动之一。而健硕的大块头达克拉正是这项强壮者的游戏最积极的拥护者。


看见上场的是个外族战士，原先的胜利者有些意外，而后变得格外欣喜。他粗犷地大叫着：“太好了，异族兄弟，看看，多强。”大步走上前来。片刻之后，两条壮汉搂抱在了一起。他们相互间猛烈地撞击，就像是两座山在碰撞，迸发出吓人的声响。竭尽全力的两个人都圆睁着双目，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对方撂倒。尽管圣狐高地气候温暖湿润，但冬末春初的夜晚仍有几分寒气，即便是已经习惯赤裸上身的主人们有的也在身上披上了一层兽皮或者是毛毯。可正在搏斗中的两个壮汉肯定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寒冷，因为他们都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大颗的汗珠从他们的身体上滑落，把他们脚下的泥土都染成了深褐色。


猛然间，那个土著大汉腰间一发力，似乎是想把朗斯举起来。朗斯奋力把身体向后仰，不想让对手得逞。没想到，他的对手远比看上去要狡猾得多，忽然反过来向前一推，用力把朗斯压倒在地上。


人群沸腾了。看到自己的勇士胜过了异族的战士，无论我们的感情多么亲密，那些土著居民都不会掩盖自己的骄傲。而我们的士兵们则有些灰头土脸，为自己同僚的失手感到面上无光。


胜利者把朗斯拉起，用他并不太标准的通用语大声说：“异族兄弟，强壮，很强壮！”朗斯虽然输了，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愉快。他喘着粗气拍着那土著战士的肩膀，毫不扭捏地大声承认，“你，厉害，比我强！”看到这两个异族的勇士如此友好，场地间的气氛更热烈了。正如我所猜测的，无论是对于骠悍的土著居民还是对于勇敢的士兵，这种剧烈的搏斗比赛都不会伤害彼此的感情，只能让彼此间相互更加了解，也更加敬重。


“让我来试试，看看我们的兄弟到底有多强壮！”朗斯刚走下场，好胜的达克拉就站了起来。他三把两把脱掉上衣，一边用力拍打胸膛，一边大喊着走上前去。我们的战士们立刻欢呼起来，一时间，类似“达克拉中校最强”、“达克拉中校必胜”这样的口号从会场的各个角落传来，一些快嘴的士兵已经开始给土著居民描述达克拉在战场上和摔交场上的英姿了，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曾在达克拉手中吃过苦头。


达克拉的左腿略跛，那是他在达沃城下的旧伤造成的。这一点小小的缺陷不但没有让他吃亏，而且几乎让他沾了点小便宜。他的行动让对手很不习惯，异于常人的重心移动屡次帮助他从对手的强攻下挣脱出来。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两条巨汉用自己坚硬的肢体为“强壮”这个词汇做着最好的诠释。那异族的勇者抱住达克拉的左腿，屡次尝试着把他顶翻在地，而达克拉则牢牢抱住了他的腰，无论对手怎样用力都岿然不动。同样的，当达克拉试图发力掀翻他的对手时，那强健的大汉也总是有办法挣脱困境。两个人就这样紧密纠缠在一起，不仅是凭着自己的肌体，也是依靠着自己坚定的信念和不屈的斗志搏斗着。达克拉的对手必是个了不起的异族勇士，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人在和壮汉达克拉摔交时能够坚持这么长的时间。


经过很长时间没有结果但颇费力气的对峙，土著战士终于开始脚步踉跄起来。达克拉从右侧紧搂住他的腰，用力地左右摆动，让他的双腿来回不住运动着，希望能够在对手运动的过程中找到破绽，让他失去重心。终于，他等到了一个好机会，那土著男人在移动的过程中右腿的脚踝在左脚上轻轻绊了一下，上身一个趔趄。达克拉不会放过这个难得战机，他重重地踏出右腿，垫在对手的左侧，然后全身向左猛一用力，终于，那个强壮的武者无奈地倒在了地上。


“你很强，几乎比我还要强！要不是前面摔过几场，我没那么快赢你。”获得胜利之后，达克拉友好地伸出手去，把自己的手下败将拉起来。


“了不起！好汉！强壮！强壮！”土著勇士顾不得擦去脸上的灰尘，由衷敬佩地对达克拉说道。


“强壮，强壮！好汉，好汉！”达克拉哈哈大笑，用同样的话语回敬自己可敬的敌手。


一旦走进摔交场，达克拉不尽兴就不会轻易地离开。不久之后，他完美地证明了自己成为重装步兵统领的资格。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达克拉都比他的对手们要强一些，但更重要的是，从格斗经验上来说，久经战阵的达克拉远比他的对手们丰富得多。我猜他第一个战胜的对手已经是这个种族中摔交的佼佼者了，在那之后，达克拉又接连战胜了六、七个高大的对手，但这都没花费他太大的工夫。虽然已经大汗淋漓，他看上去并不疲惫，呼吸也一直非常平顺，倒像是刚刚活动开了手脚。一开始，主人们还在为他们自己的勇士欢呼鼓舞。可到了后来，达克拉的杰出表现彻底征服了他们，让他们转而为自己喝彩起来。最后一场比斗，达克拉甚至一只手抓住对手的裤带、一只手抓住脖颈，把他高举过头，绕着篝火走了一圈，然后把他轻轻地放在地上。火焰在他背后燃烧，阴影模糊了他的脸，却让他的轮廓看上去格外高大明亮。他这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一具不可战胜的天神，骄傲却又理所当然地将胜利紧握在自己的手中。


达克拉的强壮为他赢来了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这声音直到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都没有停歇。尚武的主人们纷纷端起酒碗来到强壮的战士面前，满怀敬意地向客人献上诚挚的祝福。一些被打败的勇士们甚至凑过去抚摸达克拉壮实的双臂，似乎是在惊叹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能够蕴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量。


遗憾的是，这个最强壮者的酒量并不像他的肌肉那么强，没过多久，他就满脸红紫，舌头打卷，身体好象被飓风吹过一样摇晃不止。就算是这样，我憨厚耿直的朋友也没有拒绝任何一个友善的敬意，他不断拍打着眼前的人的肩膀，用走了音的腔调大声说着“强壮，强壮；好汉，好汉；干杯，干杯……”我怀疑他是否看得清楚站在眼前的人，因为当几个年轻貌美的少女羞怯地向他敬酒时，他也是这样拍拍对方的肩膀，说两句“好汉”，然后一饮而尽的。这让那些十分仰慕他豪迈的英雄气概的少女们无比尴尬，天知道他是怎么才能把这些腰肢纤细、唇红齿白的异族年轻女性和“好汉”这个词汇联系起来的。


终于，随着众人的哄闹，达克拉终于轰然倒地，烂醉成了一团软肉，再不复刚才的豪勇。就算醉倒在地上，他还不忘“强壮”“好汉”地乱叫，惹得我们友好的主人一阵善意的微笑。米莉娅担心他喝得太多会有损健康，专门上前查看了一下。见他没有什么问题，就找来两个士兵把他拖到一个空帐篷中休息。


我看了看周围，弗莱德正被一群德高望重的长者围在中间亲切地交谈，其中就有刚刚恢复健康、仍然有些虚弱的大祭司。他们的表情时而严肃，时而轻松，却和这里热烈的气氛没有太大的关系。普瓦洛和埃里奥特周围坐着一群孩子，他们的小法术吸引得孩子们目不转睛，听了红焰的介绍之后，我注意到这里的人们对精灵族的态度并不是十分友好，有些母亲不太放心自己的孩子坐在黑暗精灵的旁边，站在不远处时时向那里观望着。但埃里奥特与普通精灵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而且，谁又会对一个如此温柔美丽的陌生女性心生恶意呢？


凯尔茜正在和一群年轻人跳特别的民族舞蹈，没有红焰的陪伴，红发女海盗也绝不会觉得寂寞。而罗迪克则始终保持着节制、严谨的态度，他表现出来的风范让主人们越发地尊敬他，尤其是在他们从士兵们口中听到罗迪克的英勇事迹之后，他几乎受到了许多年轻人的崇拜。


至于罗尔，他是我们中的特例。在场的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个勇敢无畏的战士，是无数优秀勇士中最出色的那一群，他几乎就是勇气和胜利的代名词。可是，没有很多人愿意接近他。除了几个神经特别粗大的汉子和一些孩子，他的周围几乎没有出现过更多的面孔。当大家都在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围坐在一团时，他的周围几乎空出了一个圆圈，在他身边三步之内，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他在两军对峙时表现出的冷血态度大概真的吓住了我们的主人们，人们并非不想上前表达自己的敬意，但却不知应该怎么做才好。不少曾经亲眼目睹罗尔划开自己的动脉让米莉娅治疗的景象的人正在对自己的朋友讲述当时的场景，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既尊敬又畏惧，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感。有些人听了讲述之后惊叹着不愿相信，但当他们仔细看看罗尔空洞的眼神和冷漠的表情之后，他们失去了验证这一切的勇气。


还不止于此，现场每一个曾经在战场上赢得光荣战绩的勇士们都曾接受到比斗的邀请，就连凯尔茜和埃里奥特也不例外。唯有罗尔，没有一个人向他提出过挑战，那些在场地中央耀武扬威的胜利者们每当将目光投向罗尔所坐的角落中时，总会下意识地移开，转向那些人更多、更热闹的地方。罗尔曾显露出的战斗方式让我们的主人们心中惶惑，没有人愿意去面对一个随时准备放弃自己生命的疯狂对手，即便是在一场友好的比赛中。


让我欣慰的是，罗尔的寂寞并没有维持太久。在众人刻意忽略这个阴暗的角落时，一个轻灵的身型跳跃着靠近罗尔，将一只酒罐轻轻放在他面前。那不会是别人，只能是我们热情的主人中最可爱的那一个，大祭司的孙女，年轻美丽的依芙利娜。她现在已经不佩带那个象征着神权和威仪的颈饰了，细长的脖子露出棕红色的肌肤，整个人也显得活泼生动起来。尽管面对罗尔时她看上去依旧显得有些紧张和畏惧，但她努力挤出一副笑脸，坐在罗尔的旁边，不时指着场地各处的人说着些什么，可能是在向罗尔介绍她的朋友。罗尔偶然开口说句什么，她就会喜笑颜开，滔滔不绝地说很长时间。罗尔已经知道依芙利娜曾经为我们做过些什么，他看依芙利娜的眼神中含着感激和亲切。但我看得出，他不太懂得怎么表达这种感情。我不了解他对依芙利娜的感觉如何，但起码现在看起来并不糟糕。


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英雄们受到了他们应得的礼遇。我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忽视——你不能指望那些士兵告诉亲切的主人们：“那是我们的后勤官，他很了不起，因为他可以扣我们的津贴。”——但这没什么好抱怨的。比起我那些优秀的朋友们，我确实是个平凡无奇的人。对于这些崇尚英雄和勇士的土著居民来说，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军人罢了。出于礼貌，他们同我交谈，向我敬酒。我还应该有什么不满足的么？


正当我以为今晚的高潮已经过去，我们可以在喧闹中平静地等待天亮时，忽然，从场地中央传出一声高喊。这喊声听起来是那么亲切，又是如此的让人热血沸腾。这句话响起之后，场地内忽然安静下来，忽然，全场疯狂了，所有的男人们都大声呼叫起来，他们中有不少人争先恐后地涌入场中，生怕落到了别人的后面。有几个士兵也跑了过来，参加这个没有一个男人会讨厌的比赛。


罗迪克停止了应酬看向我，罗尔也暂时不去理睬依芙利娜，用他许久未见的热情的目光注视着我，就连弗莱德也停止了交谈，望向我坐着的地方。他们大声呼叫着我的名字，指向场地中央。这时候的他们看上去就像是群孩子，一点也没有一个将领、一个国王的样子。


“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弗莱德挥舞着双拳大喊，他这副激动的表情和刚才成熟稳重的态度大不相同，把大祭司吓了一条。


我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大声答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坚定又快活地大步迈向场地中央，那个今晚已经又无数了不起的勇士撒下汗水、接受敬意的地方。一边走，我一边向朋友们作出鼓舞人心的手势，我相信不需要多久，我就可以站在那里，接受今晚最狂热的祝福。唯有这种祝福是让我喜悦欢娱的，也唯有这种祝福能够让我受之无愧。


那句喊声是：“谁敢来和我比比酒量。”

第109章 我喜欢这地方


场地中央聚集已经聚集起两三百个肤色各异、身体强壮、笑容可掬的男人们，无论他们是什么种族、什么官阶，此时他们看上去都没有什么不同。他们豪爽地和片刻之前还是陌生人的对手们大声打着招呼，祝对方好运。爱喝酒、对自己的酒量有些信心的男人们总是可爱的，因为他们通常不会遮饰自己的感情，都是些性格爽朗、容易相处的好人。和他们站在一起时，你会觉得这世界单纯得可爱，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端起酒杯，不需要说多余的话，你就能发现这世上最好的男人们。


“基德中校，你也来参加这样的比赛啊。”一个身材高挑的士兵热情地招呼我。我并不认识他，但这并不防碍我和他亲切地交谈。


“怎么，觉得我不能喝酒？”我略显骄傲地反问。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睛中露出略显轻视的表情。确实，和周围那些膀大腰圆的酒徒们相比，我确实瘦弱得有些可怜。但酒量这种东西并不是和身材成正比的，正躺在不知哪个角落里的达克拉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要瞧不起我，士兵。喝酒是不能看身材的。”我拍拍他的肩膀。


“我才不信你能赢过我。我的酒量在整个枪兵大队也是数一数二的。”他在言辞间并没有对我表现出多大的敬意，这也是我所希望的。在整个军队中，我或许是朋友们之中最随和最喜欢和士兵们玩闹的人了。我这样做并不是有出于什么高尚的目的或者特别的用意，我只是深知自己的能力。我之所以会是他们的长官，仅仅是因为我比其他人多出了少许的运气。我远比不上我的朋友们那么出色，甚至就连许多普通的士兵在各方面也比我强上不少。如果一切正常的话，原本我应该是他们中最平庸的一员，根本没有资格在士兵们面前摆出一副长官的样子来。而且，如果我那样做了，生活会少了很多乐趣的，比如说，像现在这样放肆的与最普通的士兵坐在一起开怀畅饮。


“要不要打赌？赌一个月的津贴。”我狡猾地笑着问他。


“好，一言为定！”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这么快就同意了，也不仔细考虑一下？”我装做吃惊的样子，摆出一副胆怯的面孔说道。这时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诱拐无知的少年。


“反正我又不吃亏，长官。你的津贴比我高好多……”


看起来，用这种特殊的蛇眠果酿造的饮料是这里非常流行的东西，看到一场如此盛大的比赛即将开始，许多人跑到自己的帐篷中取出几个酒坛出来，放在我们的面前。我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如果他们并没有拿光储藏所有的酒，那么几乎每一个帐篷中都起码有三、四只酒坛，这样的藏酒量是相当惊人的。这里的土著居民私有的观念似乎并不是很强烈，人们乐于同别人一起分享自己的东西——当然，据我观察，老婆应该是除外的。一些历史书上说，这是这些土著居民落后愚昧的一面，我却认为，如果每个人都是那么落后愚昧的话，这世界没准会变得更好。


起码我们不会在争权夺利的战争中失去亲爱的朋友和亲人。


随着大祭祀挥舞起手杖，这场男子汉的比赛正式开始了。每个人面前都堆起了起码四、五个酒坛，有专门的人为他们倒酒计数。我无意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只是以平稳的速度满满把那美味的浆液化开在口腔中，并且还有时间感受一下它不同寻常的回味。如果仔细感受，你会发现这种酒不仅会给你的口腔带来普通酒水无法替代的爽利口感，更主要的是，当你喝酒时，你会觉得酒液滚过的口腔嫩肉一阵麻痹。那种前所未有的清冽感觉事实上是麻痹的口腔受到清凉的液体冲击后带来的触觉。我猜，这就是这种酒最与众不同的地方。


你看，在那帮贪杯的家伙们正试图用速度压倒对手的时候，我还可以细细品尝酒的特性，并且我喝酒的速度一点也不比他们慢。这就是一个在酒缸里泡大的品酒大师和普通酒鬼的区别，我觉得胜负已经非常明显了。


在我喝到第十二碗的时候，第一个失败者已经倒下了。他的面色只是略显红润，一点也不像我们通常见到的醉酒者满面通红、口喷酒气的恶劣模样。除了满口胡话和身体瘫软之外，他看上去一切如常，就像是个正在说梦话的睡着了的人一样。当然，我并不知道如何把他从睡梦中叫醒。


一旦出现了第一个失败者，第二个、第三个也就相继出现了。我觉得十八碗大概是一个普通壮汉喝这种酒的极限，喝到这时候，第一碗酒的酒性完全发挥了出来，刚才还觉得软绵绵芳醇甘冽的液体从这个时候变得凶残起来，他们把一个又一个强壮的男人按倒在地上，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


那个和我打赌的士兵确实很不错，他还在坚持，而且看起来还能够坚持一会。他的目光刚开始变得迷离起来，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应该还能再喝那么多才对。不过，仅靠这种普通豪士的酒量就想赢我一个月的津贴，这可有些太不现实了。


又过了一会，人们醉倒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同时有十几个人一头栽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景象。他们当然很快就被人抬到一边凉快去了，凑热闹围观的孩子们不失时机地一拥而上，用木炭之类的东西在那些醉酒者的脸上做着有趣的恶作剧。看起来这也差不多是这里的一个特殊传统，没有人出面阻止这些调皮的孩子。当然，这种有趣的事情，我们的士兵也不会去阻止他们的。


“你要是先倒了，就会变成那个样子哦。”趁着给我倒酒的间隙，我指着刚被人在脸上画上乌龟的一个倒霉蛋对那个和我打赌的士兵说。


“谁会……变成那个样只（子）啊，你之（自）己……柴（才）要当心吧。”他断断续续地回答，舌头好象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我微笑了一下，并没有指出这个有可能刺伤他自尊心的事实。


在第四只酒坛变空的时候，场中只剩下七个人了，作为外来者，只有我和那个快要到达极限了的士兵还能保持坐姿势，剩下的全是擅饮的主人们。有一个人的出现出乎我的意料，他就是巨牛部落受人最尊敬的酋长，我们的老朋友艾克丁。刚才人太多，我没有看见他。现在我发现他虽然眼神开始浑浊，但举碗的手还很稳定。在场地边上时，我听人说起他是整个部族中豪饮第一的勇士，但并没有太把他当回事。但现在我知道，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争夺最后胜利的应该就是我和他两个人了。


那个士兵终于也瘫软地倒下了，他口中流着长长的涎水，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这时候我听见外围士兵们在高喊我的名字。


“基德中校，坚持住，别让他们看不起我们！”


“中校，你是我的偶像！”


“长官，我们永远支持你！”


“就剩你一个人了，长官，为我们也要坚持住啊……”


……


他们从没像现在这样热情地为我呐喊过，就连发津贴时也没有。这种声音让我的心底隐隐生出一种满足的感觉，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象我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一样。


没错，起码在这里，在与人斗酒的竞技场上，就让我这平庸的人受人瞩目一次吧。一个男人能被人这样称赞的时候不多，如果这称赞与死亡无关，与杀戮无关，与一切让人忧烦伤心的事情无关，我为什么不能坦然接受这种称赞呢？


这是我喜欢的感觉，我正是因为喜欢这种感觉，才会喜欢去做一个酒保，做一个酒馆老板的。这才是我的天性，但因为战争的缘故，似乎唯有在放肆痛饮的时候，我这快活的天性才会复苏。


终于，倒数第三个竞争者也倒下了，场地中央只剩下了艾克丁和我两个人。他惊异地举起碗，遥遥地向我致意说：


“对不起，年轻人。我从没想到你是个如此伟大的勇士。我为之前对你的轻视致歉！原本我打算在比完酒之后再这样做的，但是看起来，我怕自己没这个机会了。”


“我只是个贪杯的酒鬼，而您才是真正勇敢的武士。向您致敬，先生，祝您和您的族人永远安康。”我诚实地表达着我心中的念头。很奇怪，许多人都莫名其妙地把好酒量和勇敢联系起来，仿佛擅饮的人必会是勇敢的。对于我来说，这可是个不堪一驳的荒谬结论。


艾克丁喝完这一杯之后摇晃站起身来对我说：“看来我必须放弃这一次争取胜利的机会了，年轻的勇士。我可不想被人拎着两只脚拖下去，这对于一个酋长来说太丢人了。你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伦布理神一定因为什么理由而眷顾着你。你今晚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我们对于英雄的理解，我们的部族永远欢迎你，你是最受我们欢迎的兄弟，我们最亲爱的朋友！我们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你们的诚意，我建议，让这些从遥远的德兰麦亚土地上来到这里的人们不仅成为我们的兄弟手足，而是我们这片土地的一员。他们就是我们，我们不分彼此！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牲畜、物产，我们都将与他们分享……”


场地四周传来无比热烈的欢呼声，在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艾克丁的建议。大祭司在族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用他虚弱嘶哑的嗓音大声宣布：


“远方来的朋友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大家有目共睹，我们曾对他们做过错误的事情，但他们宽宏地谅解了我们。伦布理神对你们的到来感到高兴，亲爱的兄弟们，他并不反对这片土地多一个新的主人。欢迎你们，我要说的并不是欢迎你们远道而来，而是欢迎你们回家。你们到家了，朋友们，你们到家了！”


世事就是这么难以让人预料。罗尔的坚韧没有赢得的，弗莱德的智慧没有赢得的，达克拉的强壮没有赢得的，甚至就连米莉娅的牺牲都没有赢得的，居然被我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赢得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为我们的军队赢得的不仅仅是盟友的认可，而是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人之一。从这一刻起，我们就不能再算是一支流浪的军队了，我们有了自己能够掌握的土地，一块虽然贫瘠、但却向我们敞开胸怀的土地。


驽钝的士兵们还没有意识到艾克丁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但弗莱德已经意识到了。他向我做了个欣喜的手势，然后站起身大声回应着艾克丁和大祭司的友好表态：


“感谢您，尊敬的长者，同样感谢您，友好的艾克丁先生。你们的话让我感到由衷的喜悦，你们给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提供了温暖的家园，我们将永远牢记你们的恩情。我建议，让我们共敬伟大的伦布理神，愿他永远庇佑我们的家园，愿他赐福我们的情谊，让它地久天长、永世长存！”


弗莱德的话说得大方又得体，抓住了最好的时机，相当于有技巧地接受了我们身为主人的身份。我们知道，这个天降的喜讯对我们太重要了，我们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得到了一片自己的根据地，这样结束了漫无目的的游荡生活。弗莱德的话在场地内掀起了一阵友好的浪潮，数不清的土著居民和我们的士兵们抱作一团，用他们能够表现出的最热烈的方式相互表达着内心的情感。


我觉得这时候应该做些什么去配合弗莱德的言语，于是顺手抄起一只盛满了酒的瓦罐，将它高高举过头顶，大声说道：“亲爱的朋友们，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式向了不起的伦布理神表达我的敬意，但我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回报你们的恩情。这是个如此美好的夜晚，让我们尽情欢乐，一醉方休吧！”


说完这些话，我昂头将罐子中的酒一口气倒入自己口中。奔流的酒浆带着甜蜜的幸福味道涌入我的喉管，而后似乎伴随着我的血液游走在我的四肢百脉之间，让我觉得惬意温暖。


无论什么时候，用酒去表达一个男人的感情总是不会错的。热情的主人们开始变得疯狂。他们大概从没见过像我这样豪爽的饮酒方式，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只能用尖叫声回报我的热情。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人们欢呼着、雀跃着，随手把身边的人拉起来，用土著居民古朴简单却热情的舞蹈表达他们的情感。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人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就连冷面的罗尔也被依芙利娜强拖入人群中，和大家手拉手围成一个圆，绕着篝火翩翩起舞。大家欢呼的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我相信如果天有个盖子的话，现在也一定被激动的人群顶翻了。


无数兴奋的土著居民冲如场内来牵我的手，我只看见各式各样的手在我的面前晃动，却不知道该去抓哪一只才好。在混乱中，两只手用力扯住我的衣角，拖着我挤出层层人堆，向边上比较安静的地方走去。我并没有挣扎反抗，甚至有些庆幸有人在这么混乱的场面中把我从人堆里救了出来。当来到一个安静无人的角落中时，我才看清把我带到这里的人是谁。


那是依芙利娜和罗尔。罗尔现在看上去正常得有些不正常，我知道这样说很怪异，但事实确实如此。他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冷冰冰的不说话，但已经不再是那副满脸死气的吓人模样。此时的罗尔看上去就好象新兵时期的样子，他现在的沉默是由于内向的性格造成的。虽然面无表情，但他的面色红润，眼神里也带着让人能够接近的神采。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化如此巨大，不知道是这现场美好友善的热烈气氛还是温柔可爱的依芙利娜让我的朋友改变了那么多。


“基德先生，我知道您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但我没想到您这么了不起。您一定是伦布理神最眷顾的勇士。天啊，就连艾克丁叔叔都比不过您……”那个原本无比温柔的小姑娘现在几乎是在用嚷的。她的眼睛里冒着不同寻常的惊异神采，用她所能够表现出的最尊敬目光望着我。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无论我做了什么，得到这样的赞誉是不是都有些太过分了？


“这些……是我的朋友们送给您的礼物，希望您能……能喜欢。”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依芙利娜有些羞怯。她低下头，从身后拿出一个不小的布包裹，里面都是些兽骨饰品和精致的草编之类的东西，看上去有很不少。


我心中不安地接过这些礼物，左右看看，在确定没有什么人会听见我的问话之后，我小声地对依芙利娜问出了这几天来一直隐藏在我心中的疑惑：


“依芙利娜，我问你，伦布理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祉？”


依芙利娜讶异地望着，不知是在惊讶我对神明的无知还是假装信仰神祉的无耻。她想了想，然后对我说：


“伦布理神是掌管森林万物生长和繁殖的神，是植物的监护人，生命延续的保护者，死亡女神的兄弟。他是慈祥的父亲，也是严厉的导师。我们不仅尊敬他，而且喜爱他，因为他不仅赐予我们食物，更将酿造美酒的技能传授给他的孩子们，让我们能够享受生活的乐趣。”


酒神？！


原来如此。


我开始明白自己受到前所未有的尊崇地位的原因了。


我喜欢这个地方。

第110章 文明的撞击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为一块土地而欣喜欲狂。


仅仅是一块土地而已，和我们曾经无数次见到的土地没有任何不同。平整厚实的泥土上长满了已经开始泛出嫩绿色的草苗，几棵高耸的针叶乔木零落地分布在土地的各个角落中。一条名叫“银星”的河流将这块土地从中间一分为二，它在我们面前弯过一道精致的弧线，优雅地扬向远方，犹如一链银河坠落在这里。


从现在开始，这片足有四、五个辰光城大小的小形平原就完全属于我们了。我们慷慨的土著朋友们将这片最广阔也是最肥沃的土地让给了我们。


“我们从没有过上万人的部族，亲爱的兄弟们，这片土地对于我们中的任何部落来说都太大了一些。我希望你们能够住在这里，没有人会拒绝与神最眷顾的战士们为邻。”依芙利娜的祖父、大祭司俄达奥尼满怀感激之情地对我们说。请原谅我，我必须实话实说，这个地位尊崇的老人并不像人们期待的那么智慧，他对于神的狂热崇敬有时会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因为宗教狂热而产生错误的判断。这几乎是所有德高望重的土著首领的通病，只有艾克丁先生有时会说出不乏理智的客观话语，他应该算是我们的主人中非常少有的一个特例了吧。


“这就是我们的驻地了。”望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我十分雀跃地大声对我身旁的朋友们说。


“你说错了，我的朋友。”弗莱德这时出声反驳我。他的反驳引来我们的一阵侧目。


“这里会成为一个村庄、一个集镇、一座城市，并且终将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引人瞩目的城市之一。这一切都将诞生在我们手中。你们知道吗，它会成为一个奇迹，我坚信这一点，它会的！”弗莱德此时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在梦呓，却带来了让我们格外振奋的力量。随着他的言语，我仿佛真的看见眼前的这片土地由现在的荒凉景象逐渐演变成了建满漂亮房屋、铺设着美丽街道、开满热闹店铺的美丽城市。对于我们来说，这应该还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不是吗？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告诉我，这里会变成一座宏伟的都市，我都不免会用我的笑容去回应他过分活跃的想象力。但是，同样的话从弗莱德口中说出来，却让人觉得那么可信，就好象明天就会实现一样。


“明天派人与休恩联系，告诉他我们的位置，一旦寻找到合适隐秘的交通线，我们的补给就可以开始输送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他亲自来一下，看看如果我们要作到自给自足还缺些什么。毕竟，我们不能一直依靠外界补给生存在这里。”弗莱德毫不停歇地开始下达命令。他用让人鼓舞的声音大声对我们说：“我们失去了一个国家，朋友们，但我们要重新建设起一个，那就让我们从建设一座城市开始吧！”


尽管我高贵的朋友有着惊人的伟大构想，但事情毕竟还得一件件去做。搭好临时营帐，我们立刻开始着手组织防务。事实上，我们一刻都没有忘记过我们身后还有一支强大的克里特军队在追赶，尽管佩克拉上校做出了一个月时间的保证，尽管作为一群陌生的入侵者，要在茫茫林海之中找到我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战争最让人忧虑的就是它的不确定性，没有人能保证这群恼人的客人们不会在明天一早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少土著居民或是自发、或是在部族首领的带领下过来协助我们，他们帮我们搭建好帐篷，然后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接着，他们发现我们居然在用各种方式将一根根巨大的原木搭建成许多形状奇怪的建筑物。显然他们对这些建筑物的作用一无所知，一个个颇有精神地站在一旁打量着。


“罗尔先生，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依芙利娜低声地发问。仅仅是说这么一句话，小姑娘的脸也红得像是在发烧。在所有人的疫症全部恢复之后，各个部族逐渐散开，开始回到各自居住的区域去了。大祭司所在的部族居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两座高山上——当然，他们的居所并不总是固定的——所以这几天依芙利娜天天泡在我们这里。她对圣狐高地以外的世界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几乎每一件她不明白的事情都要向我们问个清楚才肯罢休。


“……建营地。”罗尔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了。


“那……你们用木头搭起来的东西是什么？”


“围墙。”


“那个高高的……高高的，上面有个小平台，后面还有个梯子的，那种东西是……”依芙利娜轻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问。


“了望塔。”我发现罗尔有一种特殊的本领，那就是无论你问他什么问题，他都可以只用一个词来回答。


“了望……塔，那是干什么用的？”依芙利娜费力地咀嚼着这个第一次听说的词汇。


“警卫。”罗尔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像他这样解答，估计依芙利娜的疑惑永远也无法解开。我无奈地摇着头走上前，对依芙利娜说。


“了望塔的作用就是在敌人接近之前发现他们，让我们可以更早地做好准备。因为它比周围的地形要高，所以可以看得更远。怎么，你想上去看看吗？”


“我……可以吗？”依芙利娜惊讶地问。


“当然，你是我们的朋友，为什么不可以？”


依芙利娜显然从来没有上到过如此之高的人造建筑上，爬到上面之后，她的面色看上去有些害怕。


“它不会倒吧？”土著少女有些担心地问。


“不会，你看，它很结实。”为了证明我的话，我用力地踏了踏脚下的木头。这动作让依芙利娜吓了一跳，她几乎就要尖叫起来了。


下了瞭望塔，我们又带着漂亮的土著少女走上围墙，在那里，我把我们的成果一样样指给她看：


“这是围墙，当有别人攻击的时候，可以为我们提供保护；那是拒马，当敌人向我们冲击的时候，会帮助我们减缓他们的脚步；那是投石机，能够将大石头投得很远，用来攻击敌人的；那条道路可以让我们的骑兵迅速冲杀出去；这些垛口可以为弓箭手提供保护……”随着我的解说，依芙利娜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边认真地听着我的话，恨不得要把我所说的全部印到脑海中去。


“基德先生……”在我介绍完了之后，小姑娘神情认真地对我说，“你们所建设的东西都很了不起，我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我的族人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可以这样使用。你们的确非常了不起，比我们聪明得多，我很佩服你们，很佩服外面世界的人们……”


依芙利娜的夸赞让我多少感到有些优越感。平心而论，虽然我对我们的土著朋友们充满好感，但在他们面前不可避免地还是有一些骄傲的虚荣心。在我看来，他们的文明确实非常落后，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情形，需要帮助的一定是他们，而有能力提供帮助的则一定会是我们。


“……但是，先生……”依芙利娜并没有在赞美的时候停住自己的话语，“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些精巧的东西都是这样使用的呢？杀死敌人、防止被敌人杀死，这有什么意义呢？圣狐高地上并没有那么多的敌人啊，有时候我们会和精灵族起一些冲突，有时候是和其他的种族，或者是其他的部落，但我们并不需要时刻防备他们的攻击啊？”


“这些东西让我不习惯，先生，我觉得你们在防备我们，这让我……让我觉得难过。”依芙利娜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可当她说完之后，低下头的却是我和罗尔。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她的话，接近四年的军旅生涯让我确信这些东西的存在都是非常必要的。但我无法反驳依芙利娜的话，她说得非常有道理。或许，或许我们比这些淳朴落后的人们更靠近“文明”，更加“进步”，但那些东西都带给了我们什么啊？它们让我们无法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安稳地睡上一觉，失去了武力的保护，我们觉得时刻都有危险存在。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是些勇敢的战士，应该时刻把战斗放在心里，也知道那些叫做克里特人的外族人即将入侵这片土地，你们必须做好准备。但是……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反对你们这样做，我只是觉得……觉得……”看到我们的表情黯然，依芙利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试图向我们解释。但她所能控制的词汇却让她感到无法完善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她焦急地摇晃着脑袋，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感觉准确地告诉我们。


其实，不需要再解释了，她的想法，我们都很清楚。强烈的负疚感撞击着我的心神，让我不敢抬头去看面前那个年轻而善良的土著少女。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们，依芙利娜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弗莱德已经站在我们身后。他满脸愧疚地看着我们的土著朋友，沉重地说：“我们将战火带到了这片土地上，或许我们带来的是你们想象不到的灾祸。我向您保证，当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会把所有的围墙都拆除。我们将在这片土地上建起这世上第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友好真诚地接纳来自各处的人们。但是现在，我们必须这样做。善良的小姐，您没有什么可道歉，该道歉的是我们啊……”


没有城墙的城市，我无法想象它会是什么样子，弗莱德描述的美好景象是如此的让人憧憬，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或许这样的城市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但不知为什么，我无比坚定地相信，在将来，在或许很近又或许久远的将来，所有的城市都将撤去它们的城墙，友好地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


这一天，必将到来。


“古德里安先生……”依芙利娜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依芙利娜头更低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几乎让我们听不清楚，“您说得真好，真的，听起来真好。可是，您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城市……”


……


一天之后，一座非常标准的军营出现在我们面前。考虑到我们将在这里长住，我们没有停止建设的步伐。在弗莱德的命令下，士兵们开始用木材建造房屋。让我高兴的是，有不少士兵曾经是或者曾经作过木匠，对于木屋的建造也并不陌生，这省了我们很多事。又过了两天，第一座木屋出现在军营中，尽管看起来并不很出色，但它有门有窗、有顶有墙，远不是普通的行军帐篷可以比拟的了。这或许是这片落后的土地上第一座木质结构的房屋吧，我想，大概数百年之后，当弗莱德口中的城市真的出现在这里时，这座木屋或许会被当作重要的纪念品保留下来，留做后人凭吊我们的证据。


当木屋建成之后，我特意让罗尔去请依芙利娜来看。一方面，这当然是为了帮助依芙利娜满足她的少女情怀，另一方面，在听了依芙利娜对我们所建造的那些事物的评价之后，我真心希望让她看到外界文明不仅仅会让人相互仇杀，同样会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便利。


果然，依芙利娜看见木屋之后惊异得几乎要跳起来，她在屋子里又踩又摸，恨不得把它的每一块木头都擦个遍。快手的士兵们已经开始把打造好的家具用品放到屋子里了，我们一件件地为她演示这些东西的用法，告诉她，这些东西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改善，对我们的健康有什么样的帮助。依芙利娜的眼睛几乎都不够用了，这些我们应该用粗陋来形容的家具在她看来巧夺天工，简直就是神创的杰作。她欢跃的表情让我们感到欣慰：起码，我们的文明显现在这位亲切的朋友面前的，不仅仅是充满血腥的杀戮气息。


“那……你们怎么搬家呢？”尽管看到这些神气的新鲜器具，但依芙利娜显然无法一下子理解我们的方式，“你们的祭司，我是说，古德里安先生，如果你感觉到你们的神让你们去另外一个地方居住，你们要怎么办呢？比如说，银星河的水泛滥了，或者这里的猎物没有了，你们怎么生活呢？”


“我们的神是仁慈的，并不强迫我们居住在哪里。”能够让米莉娅眼睛发亮执着坚持的只有两个词汇，一个是“病”，另外一个就是“神”了。尽管米莉娅的信仰并不狂热，但宣扬她的信仰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达瑞摩斯神教导我们，让我们坚强。他说，若你要幸福，用你的手去争取；若你要安定，用你的手去争取；若你要富足，用你的手去争取。勤劳的人们必受我庇佑，智慧的人们必受我庇佑。他教会聪明的人如何治理水流，让人们在水流富裕时积蓄，在水流匮乏时取用；他教会我们耕种，让我们有丰足的粮食。这些你都会慢慢理解的，依芙利娜。我们会把这一切做给你看。”


小姑娘仰慕地看着米莉娅，毫无疑问，在她眼中，我和米莉娅是这群朋友中最尊敬的两个。对我的尊敬自然是由于我的癖好和他们所信仰神祉的那个巧合，而对米莉娅的敬意，则完全是因为她高尚的献身精神和虔诚坚定的信念。


“你们的神真伟大，米莉娅姐姐。”她轻声地说。这对于她的种族来说，或许已经是亵渎神灵的话了吧。


“其实，你们的神也很伟大，只是，或许你们没有选择正确的聆听方式。任何神祉都是善良伟大的，他们对人们的教诲并没有很大的不同。他们都教诲人们要勤劳、善良、智慧、勇敢，希望人们得到这世上的一切美德，只是采取的方式不一样而已。之所以我们对神谕的理解会有偏差，那只是因为我们追赶不上他们的智慧，无法理解他们高深的思想，以至于有些人曲解了他们的意思。”米莉娅慈爱地说，她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母亲在教诲自己的女儿，又像是一个老师在教育自己的学生。


她的话让依芙利娜陷入了沉思。年轻的土著少女或许是生平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所信仰的神明，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证明，这一次交谈对她的影响十分重大。


“米莉娅姐姐，你们真了不起，能够用文字把神的话语记载下来，让更多的人去理解、传诵。我们要是有你们那样的本领就好了。真可惜，我们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要不是经常有外来的商人教我们通行语，我连和你们说话都不行。”


“理解神的心意并不一定需要语言，依芙利娜小姐。”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普瓦洛开口了。在我们中，有资格这样严肃地谈论信仰的，除了米莉娅，也就只有他了。


“理解你的信仰，要用你的头脑，还有你的心。让更多的人生活得更好，让人们平安地降生，幸福地生活，安详地死去，这就是神的愿望。当你能理解这一点的时候，你就会为你的信仰作出正确的决定了。”普瓦洛满脸笑容地对依芙利娜说，众神在他的口中，听起来似乎就像他的邻居一样熟悉。


“我明白了！”依芙利娜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111章 信仰冲突


这一天，我们照常进行着营地的建设。忙碌中，我们看见为数众多的土著居民向这里涌来。一开始，我们并没有太在意：最近几天总有写年轻的土著居民受到我们的吸引，来这里看我们如何建设营地。直到他们接近了我们才发觉情形不对：大祭司俄达奥尼怒气冲冲地拖着依芙利娜走在前面，巨牛部落的酋长艾克丁带着他不少的族人紧跟在后面。


“我们最亲爱的兄弟，尊敬的大祭司，欢迎您的到来。同样欢迎巨牛部落的兄弟们。”听说了这个消息，弗莱德连忙跑出营地，带领着我们在门口迎接。


“古德里安先生，米莉娅小姐，对于你们的帮助，我们始终心怀感激，尤其是你们救了我的命，这让我感激不尽。我们也已经像接纳亲人一样接纳了你们，把你们当做是我们中的一部分。但是……”大祭司象征性地上前表示了一下礼节，然后就开始大声地说话。这个老者丝毫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随着他的言语，他的白胡子一翘一翘地，就像是两团不住跳动的白色怒火。


“……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们居然向我的孙女和许多年轻人散布让人堕落的言论，打击伦布理神的尊严，冒犯我们的信仰。如果你们不是我们的恩人和亲人，我一定会用最严厉的方式来惩罚你们。”


大祭司的话听起来非常刺耳，有些卤莽的士兵听到他用这样的话语来侮辱自己的领袖，忍不住大声鼓噪起来，为弗莱德的米莉娅鸣不平。巨牛部落的族人们也不甘示弱，对着我们大声嚷嚷。现场的气氛一时非常紧张。


“住口！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弗莱德表情严肃地对着围观的士兵大声命令，制止了更大骚乱的可能。这时候，满脸矛盾的艾克丁也平息了自己族人的激烈情绪，大家慢慢安静下来。


“尊敬的大祭司……”弗莱德稳定了局面，上前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这样的误解，让您认为我们对伟大的伦布理神不敬。虽然他并非是我们和米莉娅小姐所信仰的神明，但在治疗……不，在消除神怒的期间，我们不曾说过一句冒犯伦布理神的话，这一点，您的族人都可以为我们证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牵扯到信仰，弗莱德字斟句酌地回应着大祭司的话。他真诚的态度让土著居民们大生好感。大祭司看见他的样子，神色有些犹豫，看上去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的孙女在你们这受到了蛊惑！”过了一会，大祭司无法再保持沉默，大声地对我们说，“昨天，她对我说，我们应该住到木头里，睡到树桩上，吃草生活，还说这是你们教给她的。尤其严重的是，她居然说，伦布理神的话不能听……”这个尊贵的老者深呼吸了几次，看上去气愤难平，“这都是你们教她的吗？”


“爷爷，我是说……神的话应该……应该用……”依芙利娜有些胆怯地辩解着。


“住口，不要再把你那渎神的话说出来了。你那些东西我连一个字都不想听。”大祭司暴跳如雷，偏执的信仰已经堵塞了他的耳朵，让他不愿接受任何传统之外的东西。


我们面面相觑，没想到信仰的力量居然如此顽固，以至于让这个老者不愿接受任何外来的信息。


“我想，我是可以解释这一切的。”我不希望弗莱德再遭受这暴怒中的老者的侮辱——不管怎么说，在外界世界的名义上，他才是这片土地的王者，让一个国王接受土著居民的辱骂，这对于弗莱德太不公正了——站出身来，对大祭司说道。


“如果您想了解依芙利娜小姐所说的事情，请跟我来吧。我向您保证，您的孙女并没有任何亵渎神明的意思，她只是如实地将她所见转告给了您而已。”


我们把大祭司带到我的木屋前。其实在远远看见这些木屋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已经起了明显的变化。这个狂信的老人一面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出用处的各色器具，一面还要辛苦地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他的表情让我心安了不少——至少，他对这些新鲜事物表现出的态度不是明显的敌意。


“这就是依芙利娜小姐说的我们居住的‘木头’。”我推开木门，把大祭司、艾克丁和依芙利娜引入房间中，弗莱德和米莉娅紧随其后跟了过来。


“这是我们睡觉的地方，它并不是什么木桩，通常我们称它为‘床’。”为了让他们相信，我躺在上面演示了一下。大祭司眼睛一亮，上去摸了摸铺在床上的垫子，那柔软的床垫引起了他的极大好感，他犹豫着坐了上去。我看见他的表情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放开自己的身份在上面躺一躺。


“我们吃得并不是草，而是一种叫做‘小麦’的植物做成的食品。很抱歉，这里并不出产这种植物，我暂时还没有办法向您介绍。我想，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让您和您族人认识到这种植物。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您品尝一下由它做成的食品……”


我取出一条尽可能松软的面包，送到大祭司面前。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食品，警惕地问：


“这个……是草做的？”


这问题真让人郁闷，我努力把自己的轻视隐藏在微笑中，细细向他解释我们怎么把小麦的种子晒干、磨成粉，然后揉制、烘烤，最后变成这个样子。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我撕下一小块面包放进自己的嘴里。


大祭司依旧不太愿意尝试这种他没有见过的事物，但艾克丁已经学着我的样子撕下了一块面包。他的表情深沉，既含着歉意又有些忧虑。很明显的是，这个地位尊崇的可敬中年对我们没有任何敌视。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是我们的神教导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尊敬它就好象您和您的族人尊敬你们现在的生活方式一样。我知道我们的习俗有很大的差别，但是，尊敬的大祭司，我相信生活的差别不会影响我们深厚的兄弟感情。”我学着弗莱德的口气将一顶又一顶大帽子扣到大祭司的头上。我知道，一旦牵涉到神的指示，这个偏执的老者多半是不会有太多想法的。


“那……”他果然开始犹豫，但显然心头的怒火还没有平息，“那你们也不能诋毁伦布理神，动摇我孙女的信仰。这是最让我们无法接受的行为！”


“爷爷，他们没有，我是……”一直不敢言声的依芙利娜试图争辩着，但她无力的争辩起到了反效果，反而激起了大祭司更炽烈的怒火。


“住口，不要再狡辩了！我真是想不到，我的孙女居然会做出这种羞耻的事情！”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极度反感，经过多日的相处，我们深知依芙利娜是个多么善良聪慧明白事理的姑娘，与大多数狂热的信徒不同，她有自己的头脑，能够用更理性的方式对待自己的信仰。她从没有做过任何值得羞愧的事情，却要接受一个盲目的信徒无理的指责。


一瞬间，我的心理产生了“教训一下这老头”的想法，但我控制住了自己。毕竟，这个让人反感的老头的想法关系到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死存亡。


“让她把话说完。”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在我们耳边，吓了我一跳。艾克丁下意识地站到大祭司身前，防备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罗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屋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熟悉他性情的人都知道，他现在很不高兴。我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尤其是在大祭司面前。


“您……应该听听您的孙女想说什么……”罗尔一顿一顿地说，我知道，那是不擅言谈的他正在努力地遣词造句，但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他缓慢的音调仿佛带着巨大的压力，让人心率不齐。


“我想……您……大概从来也没有……让她把话说完，这样您怎么能够……确信她的话是……渎神的言论呢？”罗尔努力地把话说完，他给人的一贯感觉和说话的方式让我们的客人们无法忽视他的建议。依芙利娜看着他，眼神中除了感激，似乎还包含着更多难以理解的意思。


屋子里很安静，大祭司和艾克丁可能并没有意识到，在罗尔冰冷的声音飘过后，他们无意识地克制着自己的呼吸，连气流流动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米莉娅姐姐和普瓦洛先生对我说……”看了看屋子里的人们，依芙利娜深呼吸了几口，平复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开口说道，“神总是希望我们能够勤劳、友好的，他们希望我们主动地去做正确的事，而不是像些懒惰的应声虫那样，只有在……”说到这里，她悄悄看了大祭司一眼，看他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的表情，才敢继续放声说下去。


“……只有在得到明确的神示之后才去做。”


“并不是伦布理神的话不能听，爷爷，我一点也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的信仰让我们……让我们懒惰。我们一直在等着伦布理神告诉我们去做什么，而我们自己从来都没有思考过我们应该去做什么。我们害怕受到神的惩罚，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敢去做。”


“不应该的这样的，爷爷，神是我们的父亲，是看顾我们、爱我们的。他不是一个暴君，轻易地就用死亡和恐惧威胁他的孩子。我相信我们的神是善良的，是讲道理的，他希望我们更勤劳、更勇敢，过上更加富足的生活。我们要去感受他，爷爷，不应该仅仅通过您的耳朵和眼睛，而是要……”


“……而是要通过我们自己的心啊，爷爷。”


听了这话，米莉娅露出赞许的笑容。这并不是她那一天说的原话，而是经过了依芙利娜自己思考后的结论。这话说得好极了，就连我这个没有什么信仰的人都觉得十分感动。用自己的心去感受信仰，这才是真正的虔诚。


“我觉得，尊敬的大祭司。”弗莱德诚挚地说道，“依芙利娜小姐的话没有丝毫亵渎神明的意思。我只看见了一个伦布理神虔诚的孩子，或许，她是您的族人中最虔诚的一个。我无法代替您做出判断，先生，但我要说，您的孙女为您所信仰的神赢得了我们最大的敬意，我对伦布理神有这样的女儿而感到由衷的钦佩。”


艾克丁惊讶地看着依芙利娜，我猜这年轻的姑娘在这几天来带给他的惊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的目光中饱含敬意，似乎眼前的这个姑娘不是他从小带到大的那个温柔羞怯的女孩，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大祭司的面色依旧很难看，他似乎比刚才更生气了。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用右手手指指着依芙利娜的脸，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变得不平稳起来。


“好……好，我的孙女说的真好。让每个人都用心去感受伦布理神的存在，让我们自己的决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的意思是……”他吞了口吐沫，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你的意思是，什么祭司、酋长全部都可以取消了，你爷爷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是吗？好啊，你说得真好，这就是你的虔诚吗？”


“我不用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顽固的老人大声咆哮起来，接着气愤难平地向屋外走去。依芙利娜大喊着：“爷爷，我不是这个意思。”冲出门去拉住他，却被他粗暴地甩开。


大祭司走了十几步，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对我们说：“德兰麦亚的兄弟，这一次我可以当作是我孙女自己的胡思乱想，依旧保持对你们的友谊。我对你们的承诺依旧有效，你们仍旧是我们的兄弟。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再对我们的年轻人灌输这些可怕的思想了，或许你们的神是这么对你们说的，但我们的神说得和你们不一样。我们现在生活得很好，不需要任何改变。如果再让我听见你们对我的孙女……或是别的年轻人灌输这些让人堕落的想法，我想我们就需要重新考虑各自的立场了！尤其是您，米莉娅小姐。”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尽管我个人对您的做法并不赞同……”米莉娅大声回答着，“但我向您保证，你不会再遇到这种事情了。”对于米莉娅而言，做出这种保证，几乎是一件屈辱的事情。但在这样的情势下，她必须如此。


“事情最好像您说的那样，小姐！”大祭司愤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依芙利娜红着眼睛走进屋，没有人出声。我同情地看着这个可爱的姑娘，却不知该怎样安慰她。


“你应当原谅你爷爷。”好半天，艾克丁才温柔地对依芙利娜说，“那种信仰陪伴了他一辈子，没有任何人对伦布理神的崇敬像他那么执着。他的话……没有恶意。”


依芙利娜没作声，我们也没有。


“你今天说得很好，小依芙，我觉得……”这个中年大汉有些不知所措地对依芙利娜说，我不知道他这样的表态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比你爷爷说得还要好。我觉得你是对的。但你不能这样直接地对你爷爷说。他当了整整十年的大祭司，从来没有人敢怀疑他和他的信仰。你的话伤害了他，尽管它们很有道理。他年纪大了，人也变得固执。我想……”艾克丁吞吞吐吐地，似乎有话不知该怎么说。


“我想，你应该向他道歉，让他原谅你。”


“可是……”依芙利娜倔强地小声回答，“我没有说错什么，我坚信我说的是正确的。”


“道歉并不是因为你错了，小依芙，而是因为你冒犯了你的祖父。这是有区别的，你知道吗？”艾克丁抚摸着依芙利娜的头发，他饱含情感和智慧的话语赢得了我们的敬意。


“我……”依芙利娜低下了她的头：


“我知道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古德里安先生。我代替大祭司向你们道歉。”艾克丁用他们部族的礼仪向我们表示歉意。


“啊，不，这没什么。大祭司的行为……我们能够理解，您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弗莱德慌忙说道。


带着自己的族人和依芙利娜，艾克丁渐渐走远了。当他把背影朝向我们，像父亲那样轻抚着依芙利娜的头顶时，我听见他骄傲的感慨声：


“你长大了啊，依芙利娜，不再是那个爱哭的小依芙了……”

第112章 真正的敌人来了


在我们的营地建成第二十天七之后，我们得到了翁伯利安山谷陷落的消息。自从我们在圣狐高地安定下来之后，就立刻将目光投向翁伯利安山谷。我们没有一刻忘记，在那里，还有一位可敬的长者在以自己的生命为屏障保卫着我们。


我们派出的侦察兵带回了一山谷中的守军军官，他告诉我们，在我们离开山谷的第七天，克里特人按预定计划准时地出现在山谷外。在到达山谷之前，他们的大军已经积累到了超过五万，这支强大的军队像乌云一样遮挡了翁伯利安山谷生存的阳光。


我们不知道佩克拉上校是如何用不足一万人的军队去抵挡数量如此惊人的敌人的，我们只知道，他比他承诺的做得更好。他将超出自己十倍的侵略军抵挡在摇摇欲坠的关隘之外将近四十天，在这四十天里，守军的损失超过六成，关隘外的伏兵全军覆没。


“上校怎么样了？”我们对这些不感兴趣，相比之下，我们更关心朋友的安危。


那军官的表情很复杂，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


“上校怎么样了？”看他不回答，达克拉焦躁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用力摇晃着大声问道。现在，那些不知内情的人们已经明白当时上校做出那个决定的意义了，愧疚和悔恨让我和我的朋友们激动不已。


“在粮绝之后……佩克拉上校带领剩余的士兵，全军……投降了。”那军官有些羞愧地说道。


投降了？


我们长出了一口气，欣慰地微笑起来。喜悦的心情就好象烧开的水在翻腾，让我忍不住想大叫。


那军官不解地看着我们，他不理解当我们听说朋友投降的消息之后，为什么还会那么高兴。在他的心中，或许还把“投降”这个词汇当成是军人不可谅解的行为吧，因此，他为上校的举动而感到羞愧。


“为什么要羞愧，先生？”弗莱德友好地拉过那名军官的手，“因为您的长官投降了，是么？不，先生，你还不了解，一个称职的军官会像爱惜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惜自己的士兵，绝不会让他们做无谓的牺牲。佩克拉上校保护了我们，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没有必要再牺牲更多的士兵。如果您经历得更多，您就会了解士兵的生命多么宝贵，而抛弃了自己的荣誉去拯救更多士兵生命的军官是多么伟大……”


“您应当骄傲，先生，您曾经跟随过一个伟大的军人。”


“陛下……”那军官心情激荡起来，泪水蓄满了他的双眼。他消瘦疲惫的面孔此时因为激动而红润起来。


“佩克拉上校在投降之前派我寻找您的部队，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这勇敢的人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戎装，以佩克拉上校的口吻庄重严肃地转述道：“或许今生只有这一次机会，让我，王国上校军官，约瑟芬尼亚·卡·佩克拉，向我的主人，德兰麦亚的王者，法尔维大陆最伟大的英雄，说一句，我最尊贵的陛下，在这短暂的一刻成为您的臣子，这是我毕生最大的荣幸。”


在翁伯利安山谷，上校曾拒绝向弗莱德效忠，并非是因为他不愿意这样做，而是因为他为了保护我们而不能接受弗莱德感情用事的命令。


现在，弗莱德终于收到他迟来的忠诚。尽管这份效忠只维持短短的片刻，尽管在上校成为弗莱德的臣下不久就已投降他人，尽管当弗莱德收到这份忠诚时上校已经不可能再继续效忠于他，但是，我们谁也不曾见过这样让人敬重的忠诚。它沉甸甸地落在我们的心上，带着一个军人绝望的遗憾和一个德兰麦亚人无尽的愿望。


弗莱德压抑着自己奔流的情感，同样庄严地回答：


“我以德兰麦亚的王冠为誓，为曾有过像约瑟芬尼亚·卡·佩克拉上校这样的部下而感到无比荣幸。”


……


克里特人入侵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我们的朋友伦布理族土著人的领地，没过几天，我们接到了大祭司的邀请，作为他们中的一员共同商讨抵御外侵的相关事宜。


除了红焰坚持留下把守营地，我们所有的同伴都出席了这个会议。


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如此糟糕的战前准备会议，近百个大小酋长带着他们族内的勇士们席地而坐、大吵大嚷，彼此之间一句话也听不清楚。一些平日里有旧怨的部落酋长甚至相互间恶言相相，一点也没有一致对外的样子。


大祭司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这种纷乱，但他立刻点燃了另外一种不适合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那就是狂热。


“……我们曾经接受过伦布理神的愤怒，因为外人的入侵。我们曾经因此怀疑过我们的兄弟。现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拿起武器，男人们，用你们的力量去驱逐那些罪恶的生命，让他们为自己的愚行付出代价，伦布理神保佑，我们必将取得胜利！”


“杀死他们！”


“让他们付出代价！”


“把他们赶出我们的土地！”


……


粗野狂信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彰显土著战士勇气的同时也将他们的无知表露无余。我们相互交流着忧虑的目光，担心我们的朋友们会在战场上吃大亏。确实，仅凭数量而言，他们确实是占了上风，但这一次他们将要面对的是补给充裕、兵强马壮的克里特大军，在这些可怕的敌人面前，他们的数量优势并不像面对我们时这么明显。而且，装备、纪律、战斗经验的差别是如此之大，我们想不出任何取胜的理由。


眼看着这次会议就要在疯狂偏执的气氛中结束了，弗莱德觉得不能再等待，他站身来，大声地说：


“尊敬的大祭司和各位酋长，我亲爱的兄弟们，我有些话要说。”


大祭司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年轻的领袖，在他以往的经验中，可能还没有哪一位酋长曾经在这样的会议中打断他掀起的狂热情绪吧。看得出，当人群中爆发出热烈回应的时候，这位年长的尊者十分享受这种被拥戴的感觉。


“我们曾经与罪恶的克里特人交过手，我保证，他们和你们遇到过的敌人完全不同。他们非常强大，当然，还无法和我勇敢的兄弟们相比。但是，如果仅凭借勇气去和他们战斗，会造成很大的伤亡。我不希望看到我亲爱的兄弟们因为这场战争而受伤，我恳请大家能够仔细思考一个战斗计划，减少我们的损伤，更轻松地把他们驱赶出去……”


“或许你们的神教你们这样做……”大祭司轻蔑地打断了弗莱德的话，“但伟大的伦布理神的孩子不屑于追求阴谋。有伦布理神的庇佑，我们必将轻松获胜。我们有最伟大的神保佑，没有什么能够伤害我们！”


“这不是阴谋，尊贵的大祭司，这是智略，是智慧。伟大的伦布理神不会拒绝智慧。我有一个计划，您看，很简单的计划，只需要我们……”


“你的意思是，古德里安先生，让我们听从你，而不是神的安排，让我们在你的指挥下进行这场战争？”大祭司不友好地说。他三番五次地强调这个“你”字，立刻引起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激动情绪。


“如果你胆怯了，古德里安先生，你不必参加这一次战争。自从很久以前，伦布理神的孩子就开始保护这片土地不受侵害，我们一直做得很好。如果你们要参加，先生，那就最好和我们一起，像个勇士那样！”


大祭司的话引得不少人对我们投来嘲讽的目光，他们多半是些没有出席那次聚会的部落族人。更多的人陷入矛盾的思考中，而后，他们坚定地站到大祭司的一方指责我们。我们不能责怪他们，虽然他们对我们心生好感，但让他们抛弃千百年来的传统，背弃自己最尊贵的长者转而去帮助外人，这并不现实。


弗莱德无奈地摇摇头回到我们身边，他劝阻了愤怒中的达克拉和罗迪克。在这群愚昧卤莽的人面前，弗莱德伟大的战斗天赋和过人的智慧毫无用处，他甚至连说话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愚昧和顽固，人类进步最大的两个敌人，我们在同一时间都遇到了。


大祭司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回归沉默，再又一次言之无物的空洞煽动之后，他结束了这次会议。结束之前，他宣布将在七天后的一早和克里特人交战，原因是“这样做会让伦布理高兴”。我粗粗计算了一下，直到开展时的那一刻，大概还有五个部落近六千战士不可能赶到战场，而且即便是在战场上的七万多战士，也有三分之一应该正处于疲劳中。


如果按照他们的设计，这将是一场必败的战斗，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古德里安先生！”会后，正当我们满腹忧虑、无比苦恼地打算离开会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弗莱德。我们回过头，惊讶地发现我们的老朋友、伦布理族最大的部落——巨牛部落的酋长艾克丁正满面忧愁地望向我们。他左右看了看，在确信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之后，示意我们跟上他。弗莱德想了想，带着我们跟随他来到了一块僻静的地方。


“很抱歉，古德里安先生。在会场上我没有支持您的话。我无法那样做，先生们，如果那样的话，我会受到其他酋长和大祭司的打击，这无论对于我自己还是对于我的族人都不是一件好事。这一点我希望大家能够谅解。”他真诚地向我们道歉说。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的朋友们，我相信你们所说的。如果你们信任我，就请不要欺瞒我，诚实地告诉我，这场战争我们是否真的能够取胜。”


“您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的，尊敬的朋友。”弗莱德回答说，“我没有丝毫冒犯伦布理族勇士的意思，但如果按照大祭司这样做，我们必败无疑。死亡将给伦布理族带来重创，我的朋友，敌人的强大超出了你们最大的想象。”


“你所说的我一点也不怀疑，我希望您可以帮助我们，古德里安先生。”艾克丁诚恳地说。


弗莱德苦笑了一下：“帮助你们，当然，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们。但是，您也看见了，我根本无能为力。”


“或许您可以，先生。”艾克丁犹豫了片刻，随后说到：“巨牛部落一共一千两百名强壮的战士，可以按照您的计划去做。”


“那还不足以改变什么，我的朋友。”弗莱德苦恼地说，“如果还能有两万，啊不，哪怕只有一万勇敢的伦布理战士绝对听从我的命令，或许这场战争还有救。而且，即便胜利，我们也将付出很大的代价。”


艾克丁沉默了片刻，数次想就这样离开，但最终还是停留下来。最终，他下定了决心，满脸痛苦地对我们说：


“或许我做得到。这次的战斗大祭司会在奔狼部落指挥，不会停留在我这里。我会尽量召集其他部落的几个酋长，说服他们听从你的指挥。”


我一阵心悸，抓住艾克丁的手小声问道：“你确定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的朋友？”当下定这个决心的时候，我们面前的这个强壮可敬的中年人就相当于已经背弃了自己的信仰，放弃了对大祭司的服从。这在这个以神为绝对权威的种族中，一定是莫大的罪责。


“我唯一知道的是……”艾克丁勇敢地迎上我的眼睛，坚定地回答，“……我在拯救我的族人，就是这样！”


弗莱德严肃地告诫他：“如果您决定了，我的兄弟，千万要当心您的举动。虽然我们都知道您这样做没有恶意，但如果让大祭司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在这件事里我们都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而可笑的是，这“阴谋”的发起人和策划着居然会是我们。对此，我们没有丝毫的愧疚。我们的良心可以作证，我们没有任何为自己谋利的愿望，完全是为了拯救我们友好的土著朋友们。如果你坚持，好的，我承认我们并非没有私心，可这样做仅仅是为了能够保全我们的性命，让我们这支失去了国土的王国军队能够在这动荡的乱世中找到一片存活的天地。我并不认为这也是一种罪过。


“这一点我明白。”艾克丁沉重地回答，他也在做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与我们一样，他也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在其他的部落酋长中，有我的几个朋友。我想，他们应该是可以信任的。在战斗和斗酒的过程中积累下来的友情，我想是不会那么容易失去的吧。”说到朋友，艾克丁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再次露出了笑容。他的话引起了我们的共鸣，我们相互拍打着，同样露出久违的笑脸。


“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酋长。我希望您能够转告所有有可能受您影响的部落酋长，让他们抓紧这几天的时间，尽可能多地储备食物。我们不知道这场战争要进行多久。哦，不要告诉他们这是我说的，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看到了希望，弗莱德的头脑开始重新运转起来。只要还有一丝机会，我的朋友就绝不会放弃把它紧抓在手里的努力。


“我会的。”艾克丁这样保证着。


……


三天之后，艾克丁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连同他的巨牛部落，有十三个部落一共大约一万人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份部落名单我们都很熟悉，与其他那些狂信顽固的土著首领相比，这些酋长都相对明智而富有远见。在帮助土著居民治疗瘟疫时，他们都是最早向我们表示友好的人，即便在米莉娅生病之后，他们也没有过多地为难我们。弗莱德和我都认为这份名单是比较可信的。


为了增强友军的力量，我们将库存仅有的一千套制式铠甲、五百柄长矛、一千把短剑、七百把长剑、一千只单手圆盾送到了艾克丁手中，尽管对于近万的土著战士来说，这点装备只是杯水车薪，可这已经是我们能够聚集起来的最大力量了。


对于我们的馈赠艾克丁没有推辞，他把这些装备优先发放给了自己的族人。这是可以理解的：他毕竟是一个部落酋长，为自己的族人谋求更多的安全是他的责任。


这样一来，在即将发生的圣狐高地会战中，弗莱德就拥有了由不足两万装备精良的职业士兵和一万强壮但缺乏训练的土著战士组成的混编军队。我们深信，这支奇异的军队在战斗中必将战现出让人不可忽视的力量，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因素。


就这样，当我们远离堆砌着死亡喧嚣的战场一个多月之后，战争的阴影又缠上了我们的脚步。

第113章 无以为胜


尽管事先已经得知，但当事实发生在我面前时，我仍然不愿相信。


当克里特大军在茂密的高地丛林中挣扎穿行时，应当是我们的土著朋友发动偷袭、歼灭克里特人的最佳时机。可遗憾的是，我们不理智的朋友们拒绝了一行之有效的战斗方式，反而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与克里特人展开正面决战，为了“伦布理神”的“荣耀”和“骄傲”。


当他们突然从山坡背后冲上坡顶大声呐喊时，这出乎意料的欢迎方式真的让克里特人吓了一跳。正在行军中的克里特人阵脚散乱，他们的阵形因为惊慌而散乱不堪。如果这个时候发起冲击，凭借人数上的巨大优势和沿山坡由上而下不可忽视的冲击力，他们还有获胜的机会。


但是，这个机会被大祭司愚蠢地错失了。


这个老者蹒跚而骄傲地缓步走下山坡，来到克里特人的阵前，挥舞着手中的权杖，手舞足蹈地大声喝道：“外来者，你们的到来引起了伦布理神的愤怒。你们不受这片土地的欢迎，马上离开这片土地，否则死在这里。”


克里特的军队缓慢蠕动着，过了半晌一个高级将领才挤出阵列，尽量客气地询问道：“我们远道而来，希望知道阻挡我们道路的是什么人……”


一次冗长而没有意义的对话开始了。大祭司一次次宣布着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属权，要求对方远离这片土地，而那位将领则一次次不失礼仪地向土著居民表示尊敬，并提出许多问题。他的态度是那么恭谦友善，让大祭司根本没有机会表示他和他族人们的愤怒，更不用说结束这一次不成功的谈判了。


大祭司当然不会知道，就在他们喋喋不休的时候，克里特人已经逐渐整顿好了自己的军阵，详细观察了他们的敌人和整片地形。我们眼看着克里特人的阵形由散乱逐渐变得整齐起来，各个防阵也都进入到了各自合适的位置，做好了开战的准备。面对这个景象，我们只有暗自焦急，却无法通知大祭司。换句话说，即便我们把这一切情况都告诉了他又能怎么样呢？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之间发生的不快已经淡薄了他的信任，尽管他依旧把我们当作自己人。


当最后一个克里特士兵就位后，那个军官结束了这次谈判。此时，他的态度倨傲无礼，完全不是刚开始那副恭谦的模样了。他的表现和言语终于激怒了尊贵的长者，大祭司气得恨不能把自己雪白的胡子都扯下来。他大步回到山坡上，向他身边的族人们大声说着些什么。他的话显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愤怒，土著战士们大声鼓噪着挥舞起手中简陋的武器，只待大祭司一声令下，就要冲向面前这群冒犯了他们和他们神祉的入侵者。


“告诉我们的伙伴，一定要坚持下去，在得到我的命令之前，绝对不许出击。”弗莱德嘱咐着艾克丁。土著朋友们好战的热情和散漫的生活习性让我们很不放心。


艾克丁答应了一声，及时地把这命令对我们的盟友强调了一遍。当他们把这消息散播到每一个战士耳朵里后，战斗的命令从大祭司的口中发出了。


这是我平生仅见的大战。


超过十万人在我们脚下翻涌，那是一道无可比拟的浪潮正冲向一道无比坚固的岩石。你不会了解，当人口的积累达到这种程度时，你会觉得战争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只要有足够数量的人，疯狂的战争有能力摧毁一切。


毫无疑问，我们的土著朋友们是英勇的，如果让他们一对一与我们或是克里特人交手，很少有人能够胜过这些虔诚无畏的勇士。但弗莱德曾对他们说过，在战场上，勇气不能决定一切。现在，到了用他们的血肉验证这并不深奥的道理的时候了。


土著战士们的冲锋是散乱狂热的，没有丝毫的阵形可言，更谈不上什么掩护、配合了。我甚至看见许多手持简陋弓箭的战士和他们持矛的战友并排着冲锋，似乎恨不能尽快冲入敌人的壁垒中，把手中的羽箭亲手插入敌人的胸膛似的。


这真是我所见过的最糟糕的一场冲锋。如果对手是不足两万的疲兵，它或许能够凭借巨大的数量优势把对手冲碎、挤垮，但当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时，这样的冲锋和自杀没有太大区别。


无数羽箭从克里特人的阵中踊跃而出，死神仿佛隐起了身形盘坐在这一支支致命的箭簇上。它们携着锐利的尖啸声深深刺入土著战士们完全不设防的肉体之中，在他们的身体外炸出一蓬蓬的红色血雾，留下道到无可弥补的伤口。无数勇敢的战士在剧痛中惨叫着倒下，他们平伏在地上，无力地挣扎着，任由自己鲜活的生命力随着伤口的鲜血涌出体外。他们原本都是些敢于徒手与恶狼搏斗的斗士，他们的勇武远胜过前方那些用锐器重创他们的邪恶敌人。但是，他们连接近敌人的机会都没有得到就屈辱地倒下了，器械装备上的差距让原本弱小的一方变得强大，强大到了让他们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地步。


更多的土著战士接近了克里特人的阵地，他们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有机会彰显自己的强大。我要说，我们的土著朋友确实是强大的，即便他们身无片甲遮体，即便他们手中的“长矛”仅仅是些镶嵌着简陋金属尖刺的树枝木棍，面对着那些手持重盾站在阵地外侧的克里特重装步兵，他们依旧占据了上风。


在短暂的接触中，克里特人的整条防线都经受了极大的考验。许多士兵并不是战死在自己的岗位上，而是被面前这些凶狠的敌人从阵列中硬拖出来，在自己战友的面前被残酷地杀死，而后被剥去盔甲、抢去武器，几乎是全身赤裸地躺在阵地前方。夺下了敌人武器盔甲的土著战士兴奋得大喊大叫，不时在战友面前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让他们也心痒难搔，恨不得立刻也抢一份更好的战利品出来。


物资的匮乏让我们的朋友们把到手的每一件普通的武器和铠甲都当作宝物来收藏，在他们的家中，食物、酒、兽皮和许多日常生活用品都是随时可以拿出来共享的，但宝贵的金属质地的武器却是每一个成年男子的私人物品，连他的妻子都不许碰触。对于他们来说，敌人手中的武器和身上的铠甲就像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他们忘记了，这些宝贵的物品同样是能够夺取他们生命的利器。


他们的愚蠢让他们的优势瞬间消散。


土著战士的掠夺风潮让自己原本就不整齐的阵列更加散乱了，不少人在阵地前就开始相互抢夺珍贵的战利品，甚至有些粗鲁的汉子彼此动起手来。这让人绝望的战争习俗帮了我们的敌人的大忙，正在土著战士们纷纷弯下腰去的时候，一排排锋利的长矛从重装步兵的长盾后恶毒地探出，在一具具壮硕的身体中寻找着血腥的刺激。


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对称的战斗，每当一个克里特人倒下，总会以两到三个土著战士的生命为代价，尤其糟糕的是，土著人杂乱无章的攻击方式根本无法丝毫动摇克里特人的防线。克里特人在一层层军官的指挥下协调冷静地运动着，整支军队就像是一只有生命的巨兽，按照自己固定的节奏吞噬着眼前这群渺小的袭击者。而土著居民根本无法找到自己的领袖，从一开始他们就混淆了各自的族群，甚至连自己的酋长在哪里都不知道。事实上，甚至有可能他们的酋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们就像是一把散落在战场上的沙子，数量虽然巨大，却无法真正给对手造成致命伤害。


克里特人用鲜血和死亡给我们的土著朋友上着一堂关于战争的残酷课程，在战场这个流满了鲜血的大课堂中，“纪律”这个词仿佛一只无情的*，瞬间将“强大”、“勇敢”、“无畏”、“豪迈”这些原本让人敬畏的品质碾成了碎片。他们用事实告诉自己的对手，仅仅是肉体的强壮在战场上毫无用处，散乱的“一群人”永远也无法战胜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一支军队”，这是战场上必胜的定律，胜利者的不二法则。


另一个重要的词汇是“文明”。这个高贵文雅的词汇此时正以前所未有的血淋淋的姿态矗立在这片土地上，它正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展现着自己的强势。我几乎能够看见这个原本应当受人崇敬的词汇此时正发出冷酷的微笑，因为它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的对立面、那个叫做“愚昧”或者“落后”的词汇打翻在地。它满意地听着伦布理战士们的哀哭，仿佛那是它胜利的明证。


“看见了没有，这才是真正的战争，和你们之前遇到的所有战斗都不相同。”弗莱德手指前方，对已经惊呆了的艾克丁说道。


“如果刚才我们就冲下去了，现在那些倒在地上呻吟的兄弟就是你和我。你最好告诉我们的朋友们，战斗一开始，就不要想着去剥夺敌人的战利品。战斗结束后，这些都是你们的，我们不要一分一毫，但在这之前，我们一定要打败我们的敌人。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些战利品同样回被敌人夺走。”


或许战斗中的人们总会带有几分狂热，以至于往往会忽略身边发生的事实，所以冲锋在前的土著斗士们并没有发现敌人无可动摇这一残酷的事实，但正站在山坡上的艾克丁和他的酋长朋友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冰凉的汗水从他们的头上不停流出，我猜他们的心中第一次生出无法战胜敌人的想法，这种想法如此强烈，以至于几乎动摇了他们对于自己神祉的崇信。艾克丁已经不复原先沉着智慧的样子了，一听到弗莱德的话，他立刻对着我们的土著盟友大声宣讲。我们身后的那些土著战士们并没有他们酋长那样的明智，他们不住用大声的抱怨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大多数人因为错失了第一个杀死敌人的勇士而懊恼着，急切地向他们的首领表示希望能够尽快投入战斗中。他们并不知道，他们避免了成为第一个死在敌人手中的倒霉蛋的机会。正像一句谚语里所说的那样，莽撞的眼睛里总也看不到可怕的真相。


好在酋长们平时在自己的族中保持了巨大的威信，尽管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但看起来没有人会在这些事情上违背弗莱德的意愿。


这个时候，一场真正的屠杀已经在战场上开始了。


在抵御住土著战士的第三次冲锋浪潮之后，趁着土著战士们身心疲惫、战志衰竭的时候，克里特人出动了他们的骑兵。


这是一支骠悍骁勇的轻骑兵，尽管在先后见识了温斯顿的“破阵铁骑”和我们一手创建的“星空骑士”之后，这支骑兵在我们眼中距离真正的强大还相距很远，但在这群勇敢而落后的土著战士面前，这支部队展现出了它最强大的一面，成为了横扫整个战场的无敌劲旅。


铁蹄翻腾，抓起干枯的草皮，在骑手们的身后扬起高高的一道烟尘。马上的勇士们轻甲覆体、皮盔裹面，犹如猛虎一般冲入散碎的土著战士中，用手中锋利的武器制造着让人惊心动魄的血腥场面。在他们高大的马匹和轻快的马刀面前，土著战士们手中简陋的武器几乎不起任何作用。他们只能偶尔将一两个不走运的骑手从马背上扯下来杀死，但这却丝毫改变不了他们被动的局面。这支骑兵并不多，大约也就三千人上下。这个数量刚刚合适，这片山坡空地正好适合他们纵横驰骋，如果骑兵更多，战场可能就显得狭窄局促，不利于骑兵的运动作战。这说明我们对手起码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能够迅速对战局和周围环境作出正确判断。


在骑兵压倒性的优势面前，土著战士们无计可施。在遇到我们之前，他们可能还从未遇到过这种骑在高大战骑上横冲直撞的无敌战士。圣狐高地上并非没有马匹，我们的土著朋友们也并非没有驯服他们当作坐骑的经验，但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骁勇的骑手们排列成整齐的阵列以无可抗拒的迫力战斗的样子。他们在溃散，这不能怪他们。他们的武器落后、阵列混乱、指挥无力、纪律松散，几乎所有必败的因素都体现在他们身上。唯一苦苦支撑着他们，让他们没有全盘崩溃的，或许就只剩下对他们神祉的坚定信念了吧。他们是愚昧的，但从这个角度上来讲，他们也是值得钦佩的。


那些最勇敢最有力的战士们仍然在不屈不挠地对抗着强大的敌人，他们给克里特人制造了很大的麻烦。但战局应该已经是明确无疑的了，我们的土著朋友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如果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他们无意会失去这场教会了他们残酷和血腥的战斗，并最终将会失去这片土地的占有权，沦为异族的奴隶。在那之前，更大更惨重的伤亡在等着他们。甚至他们有可能会遭遇灭族之灾，这完全要看克里特统治者是否足够残忍了。


看着眼前的景象，我们的心情非常沉重。尽管土著居民的战斗方式无比愚蠢，尽管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次必败的大战，尽管我们并非没有提出更好的建议，但我们不能说对他们的损伤是没有责任的。毕竟，是我们把战火引到了这片土地上。无论我们对他们曾经有过多么巨大的恩情，都无法闭幕他们正遭受的惨痛伤亡。


“古德里安先生，我们不能再等待下去了！”我们的土著盟友们终于忍不住了，艾克丁在他酋长朋友们的期望下走过来，他开口向弗莱德要求着，希望我们能够去拯救他的族人。他脸上的肌肉不住在痛苦地抽搐着，恐慌和愤怒交替出现在他的脸上。这个勇敢而智慧的部落首领没有掩饰他的情感：他的确害怕对面那支强大的力量，但无数族人的死亡让他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的怒火。复仇的火焰几乎烧遍了他的全身，痛苦和哀伤同时撕扯着他的心。我无法感受他当时的感受，但我知道，那是足以让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因为痛苦而疯狂的感受，此时的艾克丁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了。


弗莱德眼望前方，几乎是在躲避艾克丁的目光。作为德兰麦亚的国王，作为全军的领袖，作为拯救整个伦布理族的希望，他必须做出正确的决定，即便有时这意味着苦痛。


“再等等，我的朋友，再等等，时机还没有到……”弗莱德声音暗哑，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用这么小的声音来说话。


“再等等？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我的族人在流血！”艾克丁终于忍不住大吼起来，他的手指愤怒地指向我们的领袖，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在震动。这个巨人大踏步走上前来，似乎要向弗莱德动粗。达克拉和罗迪克已经做好了准备上前阻止他。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这一次，弗莱德用同样响亮的声音回答。这声音坚决有力，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残酷的味道。


艾克丁停住了脚步。


战场上，哀号遍野，血流成河。尽管战斗仅仅进行了不到半个上午，可是已经有将近一万土著战士永远地倒在了血泊中。


克里特人的阵形丝毫不乱，骑兵的铁蹄仍在践踏生命。这片初春的原野一片血红，仿佛寒冷的冬雪将晚霞冻结在这里，而温暖的春风又将它融化，随风流淌。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场战斗即将结束。


艾克丁悲愤地望着这一切，我知道，我们所看见的景象在他眼中绝不相同。终于，他选择了理智，也选择了信任弗莱德的判断，叹息着走向他的朋友们。他尽可能平静地向其他几个酋长说明着，幸亏他们都是些明智的人。他说服了他们。


然后，我看见这个魁梧高大的男人、这个一个部落中地位最尊崇的人，站起身来，背向自己的战士们，默默地流泪。


他的痛苦是我们造成的，而我们却无能为力。


愿他此时的悲痛能够得到等值的回报。现在的我，也就只能这样希望着了。

第114章 艰难抉择


作为这场战斗最强的一支后备力量，我们将手中仅有的一万五千正规军掩藏在山坡后，始终没有暴露在克里特人的视线内。我们在等待机会，等待克里特大军全面反击的机会。唯有此时，我们出其不意的冲锋才有意义。


在那之前，我们先等到的，是大祭司的愤怒。


“艾克丁酋长，巨牛之魂的守护者，你们在干什么？”在我们把所有的精力投放在战场上时，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我看见一个手持长矛、身材矮小但行动迅捷的土著战士，他正飞速向我们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着。


“艾克丁酋长，大祭祀想知道，伦布理族最勇敢的战士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战场上，难道对战斗畏惧竟让我们最伟大的勇者做出了懦夫的举动吗？”


他的话就向是把一碗凉水浇到了滚热的油锅中，巨牛部落的战士们纷纷为自己的酋长鸣起不平来，如果不是还有些懂得遵守命令的人拉扯住了自己的朋友，许多冲动的家伙已经忍不住冲下山坡，用自己的热血去证明自己的勇敢了。但是，也有一小部分战士屈辱地低下了头去，或是不满地望着自己的首领们，认为是他们的无能和胆怯让自己陷入了屈辱。


那传递消息的战士跑到我们面前，略带鄙薄地继续传递着大祭司的不满：“还有飞鹰部落、黑豹部落、金舌雀部落……你们眼看着伦布理神的敌人在让你们的兄弟流血，却无动于衷。你们玷辱了神的荣耀，也玷辱了你们英勇的祖先。大祭司说，如果你们还流淌着和我们一样的血，就应该用行动去洗刷耻辱，像个男人一样去战斗，而不是怯懦地躲在一旁。”


他的话在这数万勇士中引起了喧然大哗，我相信，如果这话是出自这传信战士自己的意愿，他在瞬间就会被尊敬自己酋长的族人们撕成碎片。但是，毫无疑问，这些话是出自他们的神最高贵的代理人、广受他们尊敬和爱戴的大祭司的口。对于他们来说，这几乎是带着神意的谴责。这让他们显得有些慌乱无措。战士们纷纷望向自己的酋长，希图同他们的脸上寻找答案。


酋长们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看离他们不远正全神贯注凝视敌群的弗莱德，再看看大祭司所处的方向，不知该作出什么样的回应才好。


艾克丁求助似的望着弗莱德，似乎是在指望着这个年龄几乎是自己一半的年轻人帮自己下定决心。可弗莱德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说：


“这是你的决定，朋友，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我保证，即使没有你们的有力支援，即使只有我的士兵，在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将倾力出击。或许失去了你们我们无法赢得胜利，但是，我们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兄弟。”


弗莱德的话好象一只轻巧的砝码，虽然并不像正在进行的血腥战争那么有力，但已经悄然将艾克丁心中难以取舍的天平向正确的一方压倒。


“我们会战斗，和我们德兰麦亚的兄弟一起，在正确的时候。转告大祭司，奔狼部落的勇士，巨牛之魂从不曾离开伟大的伦布理神的身侧，那些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勇士们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血脉。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让大祭司和伦布理神亲眼目睹我们的忠诚。”艾克丁沉思了片刻，转而向那个传递消息的土著战士说道。


“大祭司说，你们要立刻攻击！”那土著战士面对着这个远比自己高大和尊贵的人，丝毫没有退让的表示。他着重强调了“大祭司说”这几个字。这些话在我们的土著盟友中引起了骚动：反对大祭司的命令，即便是对于一个酋长来说，这也是无可原谅的罪责。


“巨牛部落将和德兰麦亚的兄弟共同作战，这就是我的决定。如果伦布理神认为我做得不对，那在这一场战争之后，我愿接受任何惩罚。”


艾克丁的话刚一出口，他身边忽然变得安静起来。没有一个土著战士敢说话，他们已经震惊得无法思考了。我们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它们意味着艾克丁在这时候否定了大祭司的最高领导权，对于这个将神的旨意看得无上崇高的民族来说，这几乎就等于背弃了神。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罪过了。


艾克丁此时看上去无比坚定悲壮，他像是一个必死的囚徒那样站在那里。没有人接触他，甚至没有人靠近他，可内心的矛盾正灼烧着他的心，让他看上去仿佛正在接受严刑拷打。他曾经是这个族内最受尊敬的人之一，他获得的荣誉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多。可是，只是这几句话，或许他就不得不放弃这所有的一切，成为他的族人中最受人唾弃的一个。对于一个勇者而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屈辱来得比这更强烈。


“我坚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相信朋友的智慧！”忽然，艾克丁大声说道，不是对那个奔狼部落的战士，也不是对我们，而是对着他身后慌张、矛盾、不知所措的战士们。


“今天，我们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敌人，同时，我们也结识了从未有过的伟大朋友。我深信，这不是巧合，这是伟大的伦布理神给我们的一个考验，让我们改变、让我们更强大的一次考验。或许我的猜测是错误的，那就让我们伟大的神惩罚我一个人。但是，现在，我希望你们，守护巨牛之魂的男人们，跟随我，像从前一样与我站在一起，为胜利而战，而不是为牺牲而战。我不希望你们无谓地流血，如果注定我们要流血，那就让我们的敌人知道，我们的血不会白流的，伦布理神传下的血脉是会燃烧的！”


或许这短短几句话无法彻底打消战士们心头的疑虑，但它确实及时地稳定住了已经动摇的人心。艾克丁多年来在自己的部落中树立起的威信让他的族人们暂时忘却了神怒的可怕，所有人都聚集在他苦恼但骄傲的身姿周围。依旧没有人发出声响，但一种几乎肉眼可辨的线在人们之间相互传递着，它连接起人们的心，让他们随着同一个节奏跳动着。


“我，洪多斯，飞鹰部落的酋长，愿与德兰麦亚的朋友和巨牛部落的兄弟一同战斗，若因此引来伦布理的愤怒，我愿和艾克丁兄弟一同承担！”这时候，艾克丁身边那个身材结实脸上有一道伤疤的大汉大声说道。他与艾克丁交换了一个满含热情的眼神。我熟悉那眼神，那是惟有曾共同面对过死亡的战士之间才会有的、愿意同生共死的慷慨眼神。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又一个酋长作出了同样的表示，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在这时候，这些已经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们的眼中迸发出了奇异的光彩，这光彩让他们看上去是那么年轻，仿佛是群只是二十出头的倔强少年。我不知道他们在年轻时曾有过什么样的传奇经历，但我相信那必是一个又一个让人心动精彩故事。现在，在拯救自己的族人和保全自己的荣誉之间，他们再次一同做出了艰难的选择。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都满脸苦痛，但当他们说出自己的决定，把手放在朋友手中的时候，那份内心挣扎的矛盾瞬间烟消云散，因为共同面对这份苦痛的，并非是他们孤身一人，还有那些曾经并肩战斗过的、与自己血脉相通的朋友们。


“我……”当人们的目光转向烈马部落的酋长时，他犹豫着无法开口。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面颊滑落他的胸膛，他的嘴唇因为紧张而抽搐，双拳紧攥，一时看看那些站在弗莱德身边的旧日战友，一时看着大祭司的方向，无法下定决心。


“豪斯特，做你想做的，没有人会怪你！”艾克丁看出了朋友的为难，他声音柔和地说道。


“我……”豪斯特张了张嘴，看上去似乎是想向朋友的方向迈近一步，可忽然间他又停住的脚步。最后，他重重垂下头去，用一种奇怪的声调对那个传信的战士说道：“请转告大祭司，烈马部落的战士们马上就将发起进攻，我们会用我们的勇敢证明自己对伦布理神的忠诚……”


不久，传令的使者带着不会令大祭司满意的消息转身离去了，他脸上在刚到来时带着的鄙夷神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慌张：他一时间无法接受，居然会有那么多以英勇著称的部落酋长会在这个时刻选择背离大祭司和背叛他们所信奉的神祉，这个消息让他震惊。


在豪斯特说完那番话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原本，在那一个个部落领袖身后的战士们都跃跃欲试地急着投入战团，对于他们首领的决定，他们并不完全支持，甚至还暗自埋怨，觉得他们剥夺了自己争夺荣誉的机会。可是，当一个又一个领袖表示自己愿意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与自己的朋友站在一起时，他们停止了抱怨。尽管他们震惊、尽管他们仍然畏惧自己的神，但在那时候，他们看待自己领袖的目光是崇敬的、尊重的。那些酋长尚未表态的部落战士们甚至明显露出了矛盾的表情，他们既希望能够早一刻加入战团，又不愿看见自己的首领变成背弃朋友的人。


豪斯特向大祭司的权威屈服了，他的战士们并没有表示出快慰和欢跃。正相反，他们看上去似乎感受到了耻辱。尽管他们依旧按照豪斯特的命令作好了战斗的准备，可我总感觉豪斯特正逐渐失去他们的尊敬。很奇怪，不是吗？那原本应该是他们希望去做的光荣的事情，可在艾克丁和他亲密战友们的感染下，他们觉得这样做反而是一种耻辱。


豪斯特一直低着头，连他大声发布命令的时候都不曾抬起头来。他不敢向我们的方向看，更不用说和年轻时代曾经的战友们说一句告别的话了。看他并不逊于艾克丁的健美身材和紧握长矛的右手磨起的层层厚茧，我绝不怀疑烈马部落的酋长曾经是一个出色的战士。但是此时，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弯着腰，皱着眉头，连大声吆喝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在豪斯特开口表态的时候，艾克丁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在事情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都知道有可能出现这种结果，可当它真正出现的时候，艾克丁仍然感觉受到了伤害。他的朋友们也是一样，几乎每个人都觉得豪斯特背弃了他们，背弃了一段值得珍惜的友谊。


可是，就在豪斯特即将发出命令，准备全军冲锋的时候，艾克丁忽然昂起头，大声提问道：“是谁，在我们中第一个徒手杀死了恶狼，救下了罗琳，飞鹰部落洪多斯的妻子，我的妹妹，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告诉我，这个勇士的名字，他是谁？”


在他周围，他的朋友们瞬间变得激动起来，这群已经年过中年、娶妻生子的壮士们眼神朦胧，仿佛穿过无声的时光隧道，来到自己的年少时光。跟随着艾克丁的声音，他们高喊：“豪斯特，是豪斯特！”红胡子的洪多斯尤其激动，他一边喊着一边把自己的胡子向两边拉扯，似乎是在擦除上面的泪迹。


“是谁，在我们与葛林族的战斗中，身负重伤单枪匹马杀死了七个敌人，为我们断后，保护了我们的安全？谁能告诉我，这个无敌的勇士的名字，他是谁？”


“豪斯特，他是豪斯特！”那些尊贵的长者们大喊着，他们此时不是受人尊敬的酋长，而是一群战士，一群将生命相互联系在一起了的战士。


“是谁，在伦布理神的神坛前与我比赛酒量，成为唯一一个曾经灌醉我的人，让我半个月都没爬起来，几乎被你们活埋。这个受到了伟大的伦布理神眷顾的男子是谁？告诉我的名字，这个了不起的名字，我们的朋友，英雄中的英雄，勇士中的勇士，告诉我他闪烁着光芒的名字，他是谁？”说到这里，艾克丁已经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泪流满面。他的朋友们表现得同样失态，他们像群疯子一样声嘶力竭地高呼着“豪斯特”的名字，任怀念的泪水在面上纵横交错。往昔的岁月，那些真正让人怀念的日子，那是这群战士们永远无法忘怀的青春记忆。


再也无法忍耐，再也无法停留，豪斯特大踏步向艾克丁走来，给了他一个蕴涵着无限忠诚和热忱的拥抱。四条魁梧壮硕的手臂紧紧纠缠在一起，就像是并排生长的两株大树的述枝，难分彼此。


片刻之后，更多人拥入这个相互紧紧拥抱着的人团，十几个酋长的脸上同时带着笑容和泪花，像群撒欢的孩子一样相互拍打、呐喊。没有背叛朋友的行径，没有遭人唾弃的懦夫，没有虔诚和不虔诚、勇敢和不勇敢的区别，我只看见一群真正的男人聚集在一起，他们抓住的是些足以依靠的手臂，他们拥抱的，是那些真正亲密的人。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即便是伦布理神亲自到来也不行，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豪斯特，好好干，让克里特的那帮狗东西知道，我们伦布理人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洪多斯大声喊着，“等我们打赢了这一仗，我让罗琳为我们做一只烤全鹿。”


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哄笑，豪斯特一边擦着眼角的泪痕，一边大声回答：“一只不够，起码要三只。你还当我们是当年那群没有长矛高的小孩子吗？”


“对，三只！”众人轰闹着大喊。


“不要被人家打得屁滚尿流滚回来，还要我们去救你！”一个声音从人堆中传出，我分辨不出说话的人是谁。


“依格尔，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救。上次从猎豹口中把你救下来的抓伤还在呢！”豪斯特大笑着回答。


这群战士的哄闹只是很短的时间，可他们改变了很多事情。烈马部落的战士们看待自己族长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尊敬和爱戴，甚至还有几分好奇——可能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领袖曾经做出过那么多传奇事迹。其他部落的战士同样对自己的酋长充满了尊敬，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人是些多么了不起的战士，可今天当他们的事迹重新被一一提起时，时间之神仿佛用了某种特殊的魔法，让这些堆满灰尘的往事重新发出熠熠神采，让人景仰不已。


重新回到队伍中，豪斯特已经恢复了身为一个战士的自觉。他弯下腰，目视前方，双手有力地持握着长矛最合手的部分，双腿的肌肉紧张而充满弹性，犹如一只猛虎，即将扑向自己的食物。


“艾克丁，对不起。你永远是我们中最棒的。”他最后一次回过头，对巨牛部落的酋长说了这句话。而后，他将高傲的头颅转向前方。


“杀了他们，为伦布理神的荣耀！”随着一声高喊，烈马部落一千多名勇敢的战士涌入战场。对于这片已经聚集了十余万人的战场上来说，这一千人无法改变什么，但确实有什么正在改变着，在这个战场上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衣甲简陋却内心坚定的真正的战士们心里。我第一次对这场战斗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因为这种改变。或许，它改变的不仅仅是那些守侯在我们身边的土著战士的心，同样的，我们自己的心也在随之悄然改变着。

第115章 再战，异乡烽火


形式崩溃的很快，土著战士们一次次艰难的努力都被克里特人轻易地瓦解。虽然战斗仍处在胶着状态，但我们知道，土著人的大军运动弹性已经到了极限，战局不会像这样坚持很久了。


果然，克里特人的后阵有了新的动作，几支军队来回穿梭着，正在调整阵形，做出一副全线攻击的姿态。


“做好准备，我的朋友们。马上就要轮到我们出发了！”弗莱德大声提醒着我们的土著盟友，翻身上马。在山坡的另一侧，克里特人看不见的那一面。我们的士兵们接到了战斗的命令，做好了交战的准备。


果然，在最后依次将土著战士们勇敢的进攻火焰熄灭在坚韧的盾牌前之后，克里特人打开了他们的战阵。最先穿出的，是上万队列齐整的重装步兵。和温斯顿重装步兵不同，这些嗜血的杀人机器们身着重甲，左手持几乎有半人高的塔盾，右手握着足有两人长的长矛，向着不屈的土著人大军勇敢地突进着。即便是轻骑兵也无法与这样紧凑密集的重装长矛兵正面对抗，沉重的盔甲和既长且利的长矛让他们像一座移动中的堡垒，正面与之冲撞无疑的愚蠢的。


重装步兵的阵列犹如巨大的铁拳，重重击打在土著大军的正面，把这群勇敢的战士压迫得节节退后。在他们身后涌出无数手持短刃皮甲的轻装步兵，他们凶狠地扑向混乱中的敌人，一次次依仗铠甲和武器上的优势将对手压倒。尽管他们造成了很大伤亡，但取得的效果并不像整齐的重装步兵阵列那么大。这群并不出众的士兵们脱离了阵列的保护，相当于将自己暴露在狂热凶残的土著战士们面前。因为从来没有过阵形，所以我们的土著朋友也不会因为失去了阵形而害怕战斗。在真正一对一的格斗面前，克里特轻装步兵们占不到什么上风。


那队轻骑兵仍在战场上逡巡，他们已经被数量众多不怕死的敌人拖住了，在获得上万人死伤的战果之后，他们只剩下不足两千疲惫的骑士，并且正在被仇恨的敌人逐渐围困起来。现在，他们得救了，大约三千轻骑兵从自己的阵地中冲杀出来，击溃了保卫着自己友军的土著敌人。两支骑兵聚集在一起，成为这战场上不可轻忽的强大力量。尽管将疲惫的骑兵和体力充沛的骑兵混杂在一起无法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但对于根本没有骑兵的土著对手来说，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这已经是克里特人所有的骑兵力量了，高地山区崎岖的道路让他们没有能力带更多骑兵来到这里。


我们的对手刚刚赢得一场了不起的胜利，他以大约五万大军迎击土著居民超过七万人的攻势，在付出不足七千人生命的代价之后，已经杀伤敌人超过两万，并且转守为攻，获得了一个全胜的绝佳机会。


就在这时候，弗莱德下达了他的命令：


“该我们上场了！”


当身着铠甲、手持利刃的正规军人出现在山坡上时，克里特人的军阵中出现了短暂的动摇：我们的出现出乎他们的意料了，而且，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我们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知道。


一道闪烁着宝石般璀璨光芒的兵锋箭一般射向那群正在肆虐生命的骑士，那正是我们的骄傲，最值得依赖的战士，“星空骑士”。他们在翁伯利安山谷中曾经遭受重创，此后尽管我们抓紧一切空隙去训练士兵补充这支强大的部队，但现在能够真正胜任一场战斗的，仍然只有一千多人。


这已经足够了。


这支让人惊悸的力量在红焰和普瓦洛的率领下直扑向参差不齐的对手，虽然自从踏上圣狐高地的土地之后，红焰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不愿凑热闹，不愿露面，甚至除了非常熟悉的朋友们，他不愿与别人交谈。可是当他踏上战场，他仍然是那个勇猛无敌的双刀游侠，马背上最让人敬畏的勇士。


“以血为证，不胜不归！”红焰仅有的那只翠绿色眼眸中燃起在淬炼金属时才会出现的绿色火焰，或许，现在的他真的连金属也可以融化吧。随着一声轻快爽利的摩擦声，这世上就少了一个不幸的战士。鲜血从那倒霉的克里特骑手脖子上的创口中喷洒出来，溅得他身侧将近十步的范围内一片猩红，可红焰的刀上连一颗红点也看不见。


好快的刀！


指挥官的豪烈激起了士兵们性格中最凶悍的一面，近两千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魔法骑士们扬刀跃马，杀向全无准备的敌人。炫耀强大的武力，证明敌人的不堪一击，用超前的战斗方式轻易地收取敌人的性命，我们的战友们正在干着他们的对手刚才正干着的事情，但他们表现得更神勇也更残忍。


正当红焰顺利地向着胜利迈进时，我们也与敌人接触了。


我们从北坡上直冲下来，如同一把快刀般将探出本阵的克里特重装步兵方阵拦腰砍成两段。只有最靠近我们的几排重装步兵来得及将长矛转向我们，在他们身后，更多强壮的战士们根本无法转动自己的身体做好防御准备。当他们直面自己的对手时，无疑是一支不可轻视的强大力量，但当对手从侧面发起突袭，他们沉重的铠甲和长长的枪矛成了他们最大的敌人，让他们失去了适时作出防御动作的能力。


土著战士们紧跟在我们身后，和他们不走运的族人相比，他们勉强可以称得上有一个简陋的“阵型”。他们跑得远比其他土著战士集中，行动相对整齐，如果把所有的标准降到最低，我们甚至可以说他们跑出了一个冲锋阵型。即便是最差劲的军队，他们的阵型也比我们的土著朋友们齐整得多。可是，这样的阵型已经是弗莱德和各位酋长们三番五次强调的结果了。


重装长矛手们并没有给我们造成多大的伤亡，很快他们就自己拥成了一团。他们确实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反击，而是因为他们的阵列实在太厚实，让我们无法一举冲出一个缺口。


“向后冲击！”在判断这支军队暂时无法给我们造成太大伤害之后，弗莱德放弃了全歼他们的诱人想法。他的决定是正确的：留着他们，或许我们还要蒙受更大的损失，但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消灭他们，我们将会错失可能仅有一次的胜机。


在完全陷入与重装步兵纠缠不休的战斗之前，我们及时地调整了方向，向阵脚松动的敌军本阵突击。尽管克里特人不断将他们的轻装步兵从战场上召回守卫阵地，但失去了原本固守在这里的重装步兵的掩护，他们的阵地已经不再那么坚固。


“弓箭手，射击！射击！”惊慌的喊叫声从敌人的阵列中传出，要命的羽箭裹挟着熟悉的风声在我耳边掠过。即便有甲胄的保护，我们的士兵们也无法与漫天飞舞的死亡之羽直接抗衡，一声又一声钢铁入肉时潮湿的声音响起在我耳边，仿佛是无数脆弱的生灵发出死亡的喟叹。


很多人死了，但更多的人只是受了伤。战场教会了人们如何无视伤痕奋不顾身地扑向敌人，这个时候，你只有向前，前面有危险的敌人，但身后除了死亡一无所有。


没有马匹，最先和敌人接触的是达克拉和他的重装步兵们。


在近身肉搏中，我们强壮的朋友几乎无法遇到一个真正象样的对手，他手中沉重的战锤犹如雷神的愤怒，带着风雨声击溃了面前的所有敌人。碎裂在这巨大战锤之下的，有短剑，有长刀，有无数脆弱细长的枪矛，甚至还有足有两层手掌厚的巨大盾牌。面对战神下凡般的达克拉，克里特人只有仓皇闪躲。在我们的重装武士们面前，他们的阵形仿佛一块薄铁皮受到沉重的敲打，一点点向内凹陷进去。


如果说遇到达克拉他们还可以退却、闪避，那么挡在罗尔面前的敌人只能用绝望来形容了。


在雷利牺牲的乌云城堡下，罗尔失去了他一手创建起来的“幽灵匕首”，他现在只是带着一群普通的轻装步兵跟在达克拉身后突袭着敌人的阵地。可是，有罗尔的地方，战斗就绝不会沿着常规的轨道进行。


罗尔的右臂上插着三支羽箭，左腿上也有一支。我看不出他的伤有多严重：他全身都被鲜血浸泡得红的发黑，我分不清到底有多少血迹是他自己的。这些伤口丝毫没有延缓罗尔的动作，他依旧像个食尸鬼一样坚持着自己残忍暴虐的战斗方式，将敌人的残肢内脏长长地拖了一地。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地舔一舔干涸的嘴唇，用嘴边的鲜血将自己的舌头和牙齿染成我们熟悉的恐怖颜色，然后发出神经质的微笑。他的对手连正面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一些年轻缺乏经验的新兵们有时候会低着头绝望地将手中的武器刺向他，这种攻击并非是出于勇敢，而是出于畏惧。他们当然不可幸免地获得了死神的征召，整个过程迅速而痛苦。


我不知道我们的土著朋友们看见罗尔真正战斗时的样子会做出什么反应，但我想象得到。即便是最勇敢的土著战士也绝不敢在战斗中面对罗尔，他们甚至会怀疑罗尔根本不需要杀死对手的肉体，因为他可以直接吞噬对手的灵魂，然后把它们变成自己残暴力量的源泉。


“盾牌手上前，三重叠长枪阵形，弓箭手自由射击，坚守阵地！”就在达克拉和罗尔出其不意地将克里特人压入自己的阵地中的同时，罗迪克迅速在外围建起了一层守备阵地，防御敌人的反扑和包抄。几列长枪手将手中危险的利器指向各个方向的敌人，确保被打开的缺口保持畅通。


或许，只有罗迪克手下的士兵才能够称得上是真正的士兵，他们没有怪兽般强大的力量，没有亡灵般残忍的手段，没有闪烁不停的魔法光辉和超越人类极限的各项能力，有的只是普通士兵们在普通训练中就能够学到的一切东西：直刺、挥砍、档格、躲闪、掩护、后退……


可当每个士兵都在选择最正确的方式运动时，这支军队同样是极端危险的。不，在这大集群作战的战场上，这样的军队可能更加危险。请原谅我这样形容，我实在无法找出更贴切的感觉来描述他们的战斗：他们就像是群心意相通的恋人一样，能够准确预知身旁战友们的动作行为，并及时为他们提供掩护。他们当然没有心灵感应的特异功能，这只能是无数次演练的结果。罗迪克把最规范的军人的战斗模式刻在了士兵们的反射神经上，让他们在危急时刻仍然能够选择最正确的方式杀伤敌人、保护自己。


“伦布理的兄弟们，从这里杀进去，证明你们勇敢的机会到来了！”弗莱德手指着被达克拉和罗尔冲出的缺口，大声对艾克丁和他的伙伴们说道。那些豪迈的土著勇士们兴奋得大声呼叫起来，叫嚷着涌入缺口。刚才，克里特人的远程攻击武器让他们吃了不小的亏。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欺近敌人的身体畅快复仇了。


当被整齐的阵形抗拒在外围时，土著战士们面对着紧凑密集颇有章法的防御确实没有太多的办法。但是一旦让他们突入防线，这些强壮高傲的武士们会用自己的身体告诉你，狂热的信仰会带来多么可怕的破坏力。


艾克丁和他的酋长朋友们率先冲入战团。和军人不同，土著人的酋长必是那些最英勇善战的人，他们在战斗中一定是最先冲上去的那一个，否则他们就没有资格受到全族人的尊敬。


这些最强壮的土著战士每人都拿着两把长枪，一把是用他们拿兽皮从无良商人那里换来的粗劣的金属枪头制作的，另一把则是我们友情的馈赠。当他们跃入敌人最密集的地方，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原本的长矛向前方全力投掷出去。即便不瞄准，他们的袭击也绝不会落空：敌人密集的阵形给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掷靶。我曾见过许多次穿透人体的景象，但那都是用强劲的大型弩炮制造的恐怖效果。这一回，我站在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亲眼目睹了惊人的一幕：没有一支长枪仅仅叉死了一个敌人，即使是用那么劣质的武器，这些最伟大的土著勇士们也都最少一次性地杀死了两个敌人。有一支长枪甚至在穿透了两具人体之后仍有余力，带着淋漓的鲜血插入了第三个克里特士兵的胸口。这伤口并不能立即杀死这个不走运的家伙，但也已经足够致命。他绝望地想把扎入自己体内的凶器拔出来，可长枪的后半部分仍留在第二个人的体内，这使得拔枪的动作很难完成。


最终，用长枪连接起来的一死一活两个人同时向右倒下，那个濒死的士兵还在努力挣扎，他咳嗽着，把面前的一块土地用自己肺叶挤出来的血沫喷成了凄惨的红色。他贪婪地长大了嘴，试图留住最后一口呼吸，可他再也做不到了。


他死的时候仍然张大了嘴，脸是青紫色的。


“艾克丁，又是他这家伙！”强壮的酋长们并不在乎敌人的死状，飞鹰部落的洪多斯一边挥舞着长矛冲入敌人最密集的地方，一边不甘心地大声抱怨着，“从没有人在投掷长枪这一项上胜过他。”


“那当然，艾克丁是神眷的战士，最了不起的勇者！”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光头的大汉大声说道。


“他十六岁的时候就能掷死三个人了，还记得吗？”又有人大声附和。


“别说了，那一次我的胳膊都差点脱臼了！”艾克丁在我左面大声回答。他的回答引来一阵豪爽笑声……


这些对话都是在战斗中完成的，在这期间，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克里特人的尸体。


酋长们的杰出表现让他们年轻的族内战士们更加狂热了。他们勇敢地涌入敌阵，像一群贪婪的白蚁啃食着敌人的阵列。克里特人就好象失去了硬壳的乌龟，把自己最柔弱的躯体暴露在凶残的对手面前。整个阵形因为失血的剧痛不断抽搐、蠕动着，可这根本无法阻止更多的土著战士向他们痛下杀手。


事实上，这样的战斗依然是危险的，尽管我们为我们的土著朋友找到了最好的战场，但他们的损失并不比自己的对手少。尽管在一对一的情况下他们总能战胜自己的对手，但克里特人尽可能避免了这种情况的出现。最主要的是，克里特人的弓箭一刻不停地将运送死亡的货物撒向我们，这些原本就犀利可怕的东西对于大多数打着赤膊的土著战士来说，无疑是更加致命的。


达克拉和罗尔接到了命令，从敌人最密集的地方撤了出来，只负责打扫外围战场。罗迪克指挥着他的军队努力支撑着不让克里特人合拢包围，为我们的土著朋友们留下了进退的空间。这已经是我们能做的最后的事情了。请原谅我们的一点私心，我们毕竟还是与土著居民不同。我们没有后备力量和新鲜血液来补充军队，这一万五千名战士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力量。事实上，我们已经不能经受任何打击和削弱了，即便如此，达克拉和罗尔的部队仍然损失惨重。我们已经仁至义尽，剩下的局势我们已经无法控制。


谁也不知道这场战斗会变成什么样，当十几万战士在我面前流血牺牲时，这太过壮观的杀戮让我找不到一丝胜负的感觉。

第116章 胜绩，败绩


狂信是一种让人矛盾东西，在大多数情况下，它所代表的愚昧、顽固和落后令人厌恶，但不得不承认，在战场上，有时因信仰而狂热的战士们有能力改变整个局势。


即使是最基础的指挥教材中也会明确地告诉你，当你面对比你强大的对手时，选择正面冲突是最愚蠢的。


按照这样的说法，我们正在做的似乎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十二个土著部落组成的联军数量已经不足一万人，即便算上我们的军队，总数也只有克里特人一半。虽然我们并不畏惧死亡，但我们并不愚蠢。我并不认为在正面冲击的情况下，我们有机会在两倍于己的情况下窃取胜利。


这时候，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土著人的信仰。


在克里特人的阵地外围，那些完全听命于大祭司的土著部落战士们死伤惨重。在大约七万战士中，两万人余或死或伤，完全失去了战斗的能力。对于人口稀薄全民皆兵的土著居民来说，这个残酷的数字或许已经意味着十几个中等部落的青壮年的完全消亡。如果是在高地外的所谓“文明的世界”，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损失，即使只有一点机会，指挥这支军队的将领也会抓紧时机撤出战场，摆脱这毫无机会的战斗。


可我们的土著朋友们没有这样做，我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稍微动过这样的念头。尽管收效并不明显，但他们战斗的执念已经超出了任何好战的军人，如果你看看他们战斗的模样就会明白，即便只剩下一个人，这些人也会毫不迟疑地向敌人发起冲锋，只有死亡才能打消他们战斗的欲望。


我们的盟友死伤惨重，艾克丁已经失去了几个最勇敢的朋友，但战友的死并没有让他失去战斗的意志，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愤怒。我亲眼睛在那个叫做依格尔的酋长面部中箭倒在他身边，他痛苦地叫喊着友人的名字，抄起依格尔的长枪奋力掷向那个躲在巨盾之后射杀他朋友的弓箭手。厚重的盾牌没有保住那家伙的命，他看着小腹上汩汩冒出的鲜血惊恐地死去了。那支做工精良的德兰麦亚制式长枪没有随着他倒下——它牢牢嵌在那面盾牌之中，红色的液体顺着锋利的枪尖滴洒在大地上。


“看见了吗，依格尔，看见了吗？那是你的枪，是你的枪杀了他，你给自己报了仇！你是好样的，从来都是！”干完了这件惊人之举，艾克丁一边重新杀入敌群一边大声呼喝着。他看起来很伤心，可他确确实实是在大笑着。四周那些继续奋战着的部落首领们争相发出对逝去朋友的赞美声。他们的传统习俗让我们的敌人畏缩，面对着这些一面忍不住哀号一面又快意大笑的战士们，克里特士兵们的动作看起来似乎都迟缓了许多。


能够造成这种效果的，就只有宗教信仰的力量。那些武器简陋的勇士们在死去时几乎全都面带笑意，按照他们的信仰，他们为和保护自己的神祉神圣土地而死，这似乎是一件幸福的事。


这很愚蠢，是的，但你必须承认，有时候这样一种狂热的力量可以改变许多事情。


比如，我们正在进行的这场战斗。


看到自己的友军突破了原本坚不可摧的敌军防线，那些苦苦挣扎着的土著战士们欢呼起来。他们中许多人都伤痕累累、身体疲惫，可他们没有放下武器，他们仍在战斗。


战局的改变是从红焰那里开始的。


经过几次华丽的穿插攻击，克里特人的骑兵部队就像是一块木柴遇到了利斧，散乱得不像样子。比起我们这支传奇的骑兵曾经遭遇过的对手，眼前这些敌人的表现只能用拙劣来形容。他们甚至组织不起像样的反击，只能像骑兵训练上等待被刺穿的人形靶一样被动地等待着凶狠的敌人。金属的头盔遮住的他们的头脸，但遮不住他们的绝望。尽管在数量上占有一定的优势，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悲惨的结局。


因为他们的对手，是曾经战胜过大陆最强的冲锋部队、有着“破阵铁骑”称号的温斯顿重装骑兵，在查美拉城下以三千之众力敌两万余克里特援军的魔法骑士，他们是真正的精锐中的精锐，仅用“强大”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力量。他们有一个值得永远骄傲的名字，这个名字从诞生之日起，就注定与鲜血和死亡相伴，成为他们侥幸逃生的对手们回忆中最深沉的梦魇。


不会有人忘记他们，“星空骑士”，那闪烁着星空光彩的无畏勇者。


红焰他们并不是在孤军作战，那些骠悍的伦布理战士们同样起了很大的作用。在没有得到红焰的帮助时，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对抗这群骑着高大战骑的骁勇敌人。但当他们受到牵制、放缓了速度之后，那些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的斗士们迅速地接近了这些在他们看来无比强大的敌人，用各种方法把他们扯下马背，然后发泄起他们刚才被追逐冲杀的愤怒。客观地说，他们毫无章法的袭击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红焰他们冲击的速度，但他们对于克里特骑手们的震慑也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说死在红焰他们的手上还能够称得上是在战场搏杀中英勇死去的话，那么一旦落到这些用完全不同的方法理解战士荣誉的土著人手中，陪伴你同行在长眠之路上的，就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痛苦了。


当最后一个克里特骑士被淹没在狂热的人潮中后，形势开始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起来。除掉了对他们而言最具威胁性的对手，亢奋的战士们再次点燃争斗的火焰。他们再次掀起一道高昂的洪流，狠狠地拍打在克里特人竖立起的钢铁坚壁上。


内外夹击，克里特人在动摇。


看着这场面，我有些同情我们对手的将领。大概他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他们的进攻完全是盲目疯狂的，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言，让人无法预测他们的动向。可偏偏他们又是如此的强壮勇猛，在一次次不计生死的冲撞之后，克里特人的阵地变得千窗百孔。


第一次，我们的土著朋友们在勉强保持着防御阵型的克里特人面前占到了少许的优势。这和艾克丁他们在克里特人内阵的冲击有很大关系，同时也有体力上的原因：克里特重装步兵顶着沉盾重甲一刻不停地经受着敌人的冲击，而他们的对手负担的重量只有一支长矛或是一把长弓。当情势出现逆转时，畏惧百倍地放大了疲惫的效果，使我们的敌人迅速地萎缩下去。


“这帮家伙还是不知道什么是战争！”红焰率领着我们最强大的战士们策马来到我们身边，在几乎可以称得上“弱小”的敌人面前，他们没有受到明显的损失损失。


“难道他们就不知道，我们的战马也是可以踩得死人的吗？”红焰抱怨着，他说的是刚才那场轻松但并不怎么愉快的战斗。伦布理族人的战斗方式让他束手束脚，对于豪勇的精灵来说，这绝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经历。可不知为什么，尽管他很气恼，可我并没有从红焰的语气中听出愤怒的意味，只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惋惜。


稍事休息后，弗莱德让红焰拖住那个逐渐恢复过来的重装步兵方阵。只要得到明确的指挥，他们就仍有战斗力，而红焰的任务就是让他们继续保持混乱。红焰二话不说接受了任务，他似乎宁愿去面对敌人也不愿面对我们的土著朋友。对于拥有无与伦比的机动性的魔法骑士们来说，这个任务并不是件难事。


这时候，在我们的左前方，最后一批伦布理勇敢的战士们近七千人终于出现在了山坡上。他们的驻地距离战场是最远的一批，根本无法在战斗开始之前到来。


幸亏他们来晚了！


按照伦布理战士散漫的战斗方式，如果面对着阵容整齐、队列完整的克里特大军，这七千人根本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无论我们的土著战友们有多少人，他们能够正面和克里特人接触的就只有那么多。器械和阵型的优势极大地弥补了克里特人在数量上的巨大差距，在无法击破克里特人阵列的情况下，再多的伦布理战士都不会起到太大效果。


可是现在不同了，克里特人的阵脚已经松动，在他们内部，仍有战斗力的将近一万名勇敢的伦布理战士还在继续撕扯着他们的队形，犹如一只被巨蛇吞噬的箭猪将自己锐利的尖刺在蛇腹内弹起，让这只巨大的恶兽痛苦不堪。


刚刚投入战场的生力军们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投入到了残酷的战斗中去。他们的意外出现打破了战场上的平衡，将胜利女神动人的腰肢有力地拉向我们这一侧。经过短暂的对抗，他们开始向前迈进，他们面前的克里特人在不住退却的同时仍在拼死保护着自己的阵型。克里特人的阵线像动物的筋受到强力的拉扯般向内凹陷下去，它凹陷的速度如此之快，仿佛在昭示着自己崩坏的命运。


终于，这条战线柔韧的弹性达到了极点，它从中绷断了。一个虚弱的空洞展现在我们的友军面前。尽管他们称得上是最缺乏战场经验的战士，但他们并不缺少勇气和战斗的热望。他们抓住了机会，一头扎进这被击破的防线内，开始用他们的方法满足自己的破坏欲望。


尽管我知道在一切终止回归平静之前，不要轻易地下结论。但我实在想不出我们的敌人还有什么能力扭转面前的颓势。如果他足够出色，那么现在还可以迅速退却，撤出土著战士们的追击范围，尽可能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如果他只是一个死守条令愚蠢自大的家伙，那么即使遭遇全军覆没的结局也不是没有可能。克里特人的阵地已经被撕成了大小不等的三块，统帅的指挥基本上失去了意义，只有最基层军官的命令才能发挥作用。士兵们几乎是在靠长期训练养成的良好习惯在战斗，这样的抵抗注定不能长久。


正当我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平心静气地作我们的场内观众时，我们的对手让我们吃了一惊。


在敌军统帅的指挥下，仍旧保持最强大战斗力的那部分士兵开始了冲锋。


我没有说错，他们面对着数量远多于自己的敌人，放弃了仅存的阵型和兵种配合的优势，开始了冲锋。


这简直是疯狂。


一直到此时，这场战斗的残酷才真正显露出来，数万活生生的人对撞在一起，每一次撞击都会激射出刺目的血光。当你习惯了这样的景象，就会觉得一个生命的死亡不过就是如此简单的事情：两个人碰到一起，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继续向前，直到新的对撞产生……看着这些，一开始你会因畏惧而心头一阵痉挛，或是肠胃掀起一种不适的反感，但逐渐地，它让你习惯了恐惧，熟悉了杀戮，将血腥和死亡当作平常的事情，什么也感觉不到。


和那些真正残酷的东西一样，这场面让人麻木。


在这些真正残酷的事情一再发生之后，克里特人冲出了土著战士们的包围。这结果并不难预料：即使是在冲锋中，克里特人仍旧能够保持最基本的密集阵型，将所有的力量聚集在阵型最前端，撕破敌人的封堵，给敌人以重创。反观他们的对手则只知道找到一个对手单独撕杀。他们或许能给对方造成极大的伤亡，但是，他们无法阻挡自己的敌人。


“不好！”当冲出包围的克里特主力依旧保持着密集的冲锋阵型绕过一个折弯继续奔行时，我终于意识到了他们想干什么：敌人的统帅并不是个怯懦的家伙，他们的目标并不是突围逃跑，而是将目标指向了大祭司所在的北坡。从一开始，那里的战士们就不曾有过稍动，即使是在战况最恶劣的时候那些强壮的人们也没有投入战斗，去抢救自己的伙伴，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而竖在那里的各种颜色鲜艳、代表着各个部落的旗帜则更进一步地暴露了大祭司和各部落祭司的所在。即使是最没有经验的指挥官也不会把指挥部如此明显地暴露在敌人面前，之所以克里特人没有一开始就攻击它，我猜测可能他们的指挥官认为那是个引人上当的陷阱，他宁愿采取更稳妥的方式获胜。


但现在，克里特人大势已去。人类赌博的天性支配着那个优秀的战地指挥官采取了这次冒险的反击行动。可能即使是他自己都不太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弗莱德，我们去拦住他们！”看着克里特人踊跃冲向山坡的背影，达克拉焦急地大叫起来。


弗莱德奇怪地没有说话，他表情复杂地看着克里特人进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焰！红焰！”罗迪克做出了最正确的反映：他大声召唤起我们的骑兵指挥官。我们身处阵地的最南端，是整个战场上距离大祭司所在之地最遥远的一支部队。按照克里特人这样的冲锋速度，当我们赶到那里时，恐怕只有给死难者收尸的份了。唯有我们的骑兵才能追赶得上敌人，挽救我们土著战友们的领袖。


可惜，红焰和他的部队正在与克里特人的重装步兵纠缠不休，根本无暇看顾整个战场上的局面。我们拼命的呼喊，但声音瞬间就被战场上的喧嚣声淹没，不可能引起红焰的注意。


终于，弗莱德叫过一个传令兵，命令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的骑兵部队调过来，全力支援遇险的大祭司。而后，他用干涩的声音对我们下达了命令：


“全军突击，解救我们的盟友！”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带着羞愧和悔恨的意思，垂头丧气地很没有精神。我无法确定这一点，片刻之后，我就成了战场上近十万蜂拥涌向南坡的战士中的一员。


敌人没有因我们的追击放慢脚步或是仓皇逃窜，他们坚定不移地将手中的兵器指向山坡上的目标。这支在绝望中仍不放弃寻求最后胜机的敌军恐怕只剩下了不足三万人，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减少。他们与保卫大祭司的奔狼部落的勇士们接触了，那些勇敢的土著战士们很知道如何杀死自己的敌人，但不知道怎样阻拦他们。他们站位松散，根本就没有组成像样的防线，只知道凭借自己的武力留下面前的敌人。除了运气不好被他们拦截下来的士兵之外，克里特人的冲锋速度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忽然间，我远远看见那面象征着克里特指挥官身份和荣誉、并连带向战场发布命令的战旗倒下了，克里特人的阵型看上去有些混乱，这让我的心里一阵喜悦。而后，一个声音让我的心情重新跌落谷底。


“我是阿·斯坦将军！我还活着！跟随我！跟随我！胜利是我们的，永远是我们的！”


一个身材匀称、面色红润、大约四十岁上下，蓄着一撮优雅的山羊胡子的男人骑在一匹深褐色的战马上大声呼喊着，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带着战斗的狂热。阿·斯坦将军，听起来有些耳熟的名字。他无疑是个出色的将领，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不冒进，身处劣势时也不放弃，尤其重要的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稳住了军心，让这最后的一击得以成功实施。


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祭司们的营帐就在这些勇敢的克里特人面前。即便敌人已经杀到面前，那些信仰坚定的老人们依旧没有一个人逃离这里。大祭司，那个倔强顽固的老头，居然踉跄着迎向正向他扑来的敌人们，大声呵斥：


“你们亵渎了神圣了伦布理神，神已经发怒了，神会惩罚你们的，一定……”


在神的愤怒来到之前，大祭司亲自体会到了人间的痛苦。阿·斯坦将军亲手将他的战刀挥过老者的咽喉，把他的鲜血撒满大地。


战场瞬间凝固了，所有涌向山坡的伦布理战士们在看到这一幕之后都停止了脚步。


那智勇过人的将军可能还没有觉察到自己干了一件具有多大影响的事情，克里特人的屠刀并没有放下，而是指向了更多信仰坚定了老人。他们大概把这些人当作这次战斗的指挥者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所杀的，是敌人的精神领袖们。


后面发生的事情让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的战友们溃散了。


那些在付出了高昂的血肉代价才换取到完全的战场优势，并且几乎把敌人逼入绝境的土著战士们溃散了。


五万多土著人哭喊着离开了战场，向密林深处四散开去。在他们身后，仅余不足五万的克里特军队同样瞠目结舌地看着刚才还在与自己舍命奋战的敌人离去，和我们一样，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对数量如此众多的敌人，已经筋疲力尽的他们已经无力追赶都没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土著居民们一批批窜入丛林，消失在眼前。


“这群混蛋在干什么！”达克拉在一侧大骂，他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究竟意味着什么。不止是他，包括弗莱德在内的所有德兰麦亚官兵都不可能理解这发生在胜利边缘的、恶梦一般的大溃退。


“艾克丁！”混乱中，我发现了一个强壮的熟悉身影，一把把他抓过来，愤怒地大声责问：


“这是怎么了，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输了。”艾克丁愤恨地回答，“他们杀死了我们的大祭司，这证明他们的神比我们强大。大祭司死了，一切都结束了。在选出新的大祭司之前，没有战争，没有复仇，没有神的旨意！”


“怎么会这样？我们占着优势，只要再加把劲，我们就能消灭他们。我们有那么多的人，你看，那么多……”我被他的回答气昏了头脑，指着眼前混乱的景象，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我知道我们能够杀死他们……”艾克丁垂下了头，“可是，大祭司死了，没有神的愿望，我们不知道这场胜利是否是神想要的。”


“见鬼！”我大嚷着，“这不是伦布理神看顾的土地吗？他们不是伦布理神的敌人吗？你们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大祭司死了……”艾克丁回答得很艰难。这个年岁几乎和我叔叔一样大的人惭愧地看着我，“我知道你无法理解，事实上，我觉得这也并不正确。可是……这就是我们的传统。在与查琴克族争夺红山时，我们就是杀死了他们的大祭司才取胜的。”


在胜利的边缘功亏一篑，这让我欲哭无泪。


看到已经没有取胜的机会，弗莱德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所有的士兵们都露出惊愕和委屈的表情，达克拉大吼大叫，称那些在最后关头离开战场的土著人都是懦夫。就连罗尔也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对我们的土著朋友奇特的传统习惯表示不理解。如果是在高地外，一国的将领被杀死，或许会引起士兵的骚乱，但绝不会遇到这种全军完全丧失战斗意志的事情，尤其是当他们占据着绝对优势的时候。只有红焰平静接受了这个事实，一个人无声地行走着。


恼怒中，我不甘地转过头看向战场，却迎上了弗莱德的脸。


他的表情痛苦而矛盾，让我吃了一惊。

第117章 谁该说抱歉


尽管万分不情愿，但我们仍然接受了艾克丁的邀请，和他一起去将大祭司的死讯告诉依芙利娜。


“对不起，我……我希望你们能够……我不知道怎么样告诉她这个消息……”当这个年纪足足大出我一倍的中年男子在我们面前苦苦哀求时，无论他和他的族人们在战场上的行为让我们多么气恼，我们都原谅了他。毕竟，这时正站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一个部落的酋长、一个应该为一场战斗的失利负一定责任的人，而是一个无助的长辈，我们朋友的亲人。


我相信，在路上，每个人都在自己心里把将要对依芙利娜说的话说了几百遍。但当这可爱的姑娘看见我们，带着晨风细露般娇柔的笑容向我们轻快地走来，喊我们的名字，向我们问好时，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


“艾克丁叔叔，你们都平安回来了？战况如何？哦，我真傻，有您在，还有古德里安先生和您勇敢的战士们，再没有什么人能比你们更强了。我爷爷呢？为什么没看见他？他在后面吗……”


我对大祭司——那个偏执顽固的老者——没有什么好感，可以说，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甚至于，他应该为所有无谓死难的人负责。所有永生的神祉原谅我，在他死亡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欣喜的感觉，觉得这个人的死亡对于整个伦布理族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在他活着的时候，他的狂信就像是一堵城墙般将他的族人团团围住，截断了他们走向进步的道路。


可现在，我一点也不讨厌那个已死的人。无论他是谁，他曾经做过什么，毕竟他是依芙利娜的祖父，她唯一的亲人。我无法在他孙女面前对他心怀不满，任何稍有感情的人都不可能做到。


“依芙，你爷爷他……”艾克丁鼓足了勇气也没能把话说完，他慌张地看着我们，希望我们能够帮助他。即便在面对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残暴敌人时这个勇士也未曾有过丝毫的畏惧，可是他现在根本不敢去面对那个正对他微笑的少女。看着他涨得紫红的面庞，我猜他宁愿自己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我们迅速地和同伴们交换着眼光，每个人的眼底都流过为难的神色。没有人知道如何把这残酷的消息告诉眼前的少女。我们都是些双手染满鲜血的刽子手，我们早已见惯了死亡，可这一回，死亡的讯息突然间变得太过沉重，让我们连嘴也张不开。


“你爷爷死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它冷漠无情、僵硬艰涩，没有丝毫的修饰，没有任何的安慰，仅仅是在用最简单的陈述句讲述一个客观现实。如果说还有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还能用这样的口吻说话，那就只能罗尔。


罗尔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依芙利娜惊愕的双眼，再次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对依芙利娜说：“你爷爷死了！”


土著少女无法接受这个消息，她哀求地看着我们，希望从我们的嘴里吐出一些不同与此的消息。可是我们让她失望了：她的目光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就羞愧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她绝望的眼神相接触。除了罗尔，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勇气正面面对她，我真无法想像罗尔是怎么做到的。他的话解脱了我们的窘迫，而且我也知道，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和这句话同样地伤人，可我依旧没来由地痛恨他，就好像是他把这条不祥的消息带来人间的。


“艾克丁叔叔，你告诉我，我爷爷上哪去了？”忽然，依芙利娜一把扯住艾克丁的手腕，发疯了一样向我们身后拖去。一边拖一边大叫着：“带我去见他，你带我去见他！”


“你爷爷他死了！”罗尔再次走到她面前，提高了嗓门大喊着。


“我听不见！我不相信！”依芙利娜疯了一样哭叫着，我从没见过一人可以变得那么快。刚才哪个面色红润、俏皮害羞的女孩已经远离了这具躯体，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绝望疯狂的女性。她拼命地摇着头，把自己美丽柔顺的褐色头发弄的一团糟，紧咬着嘴唇，脸上布满了因为剧烈运动造成的不正常的深红色泽。


“带我去找他，我要见我爷爷！艾克丁叔叔，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他说得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带我去……”她摇晃着艾克丁粗壮的手臂，哀苦地望着他的脸，呼吸短促紊乱。凯尔茜和埃里奥特不忍心再继续看下去，流着眼泪从这里跑开。米莉娅紧紧抓住弗莱德的手臂，不知如何劝慰这孤苦的少女。


“小依芙，你听我说，你听我说……”终于，艾克丁把依芙利娜拉到自己怀中，用他粗大的双手捧住她的小脸说，“我知道你不愿相信，我们都不愿相信。可是罗尔先生说得是真的，你爷爷死了，死在克里特人手里……”


“我不相信……”依芙利娜捂住耳朵尖叫着从他身边跑开，飞快地蹿入自己的帐篷中。很快从那里发出了她悲伤的啜泣声。没有人去劝慰她，并非是我们不愿意，只是实在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去安慰这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的少女。


“罗尔，你这个家伙，你怎么能这么残酷！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她！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女孩……”这时候，达克拉按耐不住，大声叫嚷起来。他一把扯过罗尔的领子，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瞬间，罗尔的嘴角流满鲜血。他挣扎着爬起来，依旧站在那里，既不还手，也不说话。达克拉还想继续上去痛揍他，却被我们死死拽住。他挣扎半天，最后终于放弃了努力，愤愤地离开了这里。


“罗尔先生……”眼看达克拉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艾克丁走上前轻声对罗尔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罗尔仿佛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依芙利娜的帐篷。在哪里，哭泣声一直没有减弱。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罗尔终于开口说道：“我不想……伤害她的……这……是我的错。”


“这不怪您，罗尔先生，这不怪您。无论我们怎么说都无法减轻依芙的悲伤。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她能够承受这一切。她比我们想像的要坚强，我相信这一点。您做了原本我应该做的事，我很感激您……”艾克丁安慰着罗尔，脸上写满了自责和愧疚。


“……其实，真正应该抱歉的人是我。我是伦布理族的战士，我有责任保护大祭司。我们原本应该能够拦住他们的，可是……可是我……”


忽然，他痛苦地低声嘶吼起来：“我算是什么战士？我算是什么酋长？我连那些家伙都拦不住，我连大祭司都保护不了！我连我的族人都保护不了！我才是该抱歉的人……”他挥舞着双拳一下下重重击打在面前的树干上，干枯的树皮随着他的拳头四散飞去。


如果我们没有及时地拉住艾克丁，这个苦恼悔恨的男人说不定已经把自己的双手敲碎了。确实，作为伦布理族最出色的勇士，同时也是第二大部落的首领，他应该为大祭司的死负一些责任。可他也的确已经尽力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完全不必因此自责，可他的责任心让他无法原谅自己。


“你这个白痴！”看着米莉娅给他包裹好受伤的双手，我忍不住用力扇了他一记耳光：


“你还知道你是个酋长？你还知道你应该保护的族人？那你就不应该干这种傻事。敌人还在这片土地上寻找我们，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找到你们的部族、屠戮你们的人民，有时间伤害你自己，不如去想想怎么尽你的责任，为大祭司和你死去的同胞们报仇！”


我的耳光看来起到了一些作用，艾克丁蹲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面色也凝重起来。他缓慢地站起身，心事重重地同我们道别，向着自己的族人走去。这时候，大祭司身死和我们战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巨牛部落驻地的每一个角落，所有惊慌无措的巨牛族人都期盼地看着自己的首领。随着一次次脚步的交替前行，艾克丁因为悔恨而稍显蜷缩的脊梁逐渐挺拔起来。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我觉得我们的土著朋友会把这一切做得很好，一点也不需要我们的帮助——除了依芙利娜。


回到驻地时，已经是深夜。


这是个让人无法安睡的夜晚，前天刚刚遭受的那场莫名其妙的惨败始终纠缠着我。添足了干柴的炉子嘈杂地燃烧着，发出“毕剥”的声音，让我心烦意乱。在这初春的夜晚，过度旺盛的炉火只燃起了人们的心事，却无法照亮我们的前路。


烦闷中，我披上外套，走出房们，希望在洁净的月色和安详的黑暗中找到些须安慰。在驻地南侧，银星河安静地流过，一小块空地隐藏在岸边的树丛里，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托！”一声轻响从我面前传来，而后我听见了树枝断裂的声音。我好奇地从茂密的树丛中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是谁和我一样，在这个寻常而忧烦的夜晚，选择这里作为自己排解心事的所在。


“弗莱德！”眼前的景象让我忍不住惊呼起来。弗莱德，我们年轻的领袖此时正站在一株粗大的落叶乔木面前用力挥砍，他此刻手持的并不是他心爱的黑色战刀，而是一柄寻常的制式短剑。他满头的汗水，气喘吁吁，徒劳地一次次将手中短剑砍向粗大的树干。他的动作丝毫没有技巧可言，与其说是在锻炼，我看更像是在发泄。


我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他迅速地扭转身体，将短剑对准我所在的方向。月色中，我看见那短剑经受不住这样的摧残，剑刃上布满了缺口。


“弗莱德，你在干什么？”我走出树丛，惊讶地问到。


看到是我，弗莱德迅速转过身去，将右手的手臂放在面前来回移动，似乎是在擦拭泪水。


“没……没什么，我睡不着而已……”他背向着我，有些仓促地回答，话语中透出几分掩饰的意味。


“如果相信你这话，我就不是杰夫·基德了。弗莱德，你心里有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对于他的回答，我多少有些恼怒。多年的相处，让我意识到我的朋友一定有心事。虽然我或许无法帮助他什么，但我总希望他能够坦诚地告诉我，与我分担他的忧愁。以前，他总是这样做的。


“我……”我们的领袖似乎是想辩解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如果你不想告诉我。可是，你的体力应当用于去做那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吧……”原本，我是想用更严厉地口吻去强迫弗莱德告诉我些什么的，虽然他是我的国王，但我觉得我有权利这样做。但看见他勉强无辜的样子，我放弃了这个决定。弗莱德一直在背负着我们无法想像的重责，如果保留一点秘密让他感觉更安全，那就让这些成为他独有的秘密吧。


我走过去，轻轻取下他手中的剑，将我身上的外套披在他单薄的衬衣外。


“你应该去休息，弗莱德。”我说，“明天还有更多的大事需要你做决定。”


“我不能决定什么，杰夫，我无法再做任何决定了……”忽然间，弗莱德疲惫地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说着颓丧的话。


“你在说什么？”他的表现让我震惊。除了卡尔森战死之后，我还从未见过我的朋友如此绝望。或许是那场失利让他觉得压力太大，但那场失利同样让克里特人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对我们并没有根本的威胁。即便是在被米拉泽陷害、我们身处绝境的时候，弗莱德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状态低迷。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把我的朋友变成这样。


“我不配成为一个国王，我的朋友，我应该为那场战斗的失败负全责。没有人应该道歉，除了我。是我害死了依芙利娜的爷爷，是我让数万土著战士平白地死亡。这都是我的错……”弗莱德声音低沉，但我听得出他内心挣扎的痛苦。


“那不怪你，弗莱德，你没有任何责任。”我大声说道，“大祭司的死，我们……我们无能为力。我们都看见了，没有人能够救他们……”


“是吗？”弗莱德微微抬起头，冲着我惨笑了一下。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看上去一片惨淡。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人能救他？”


“这不可能，当时的情况很混乱，克里特人冲在我们前面，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们，除非有人能够预先发现他们的目的……”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一惊，有些畏惧地望向我的朋友。


“是的，杰夫，你说得对，除非有人能够预先发现他们的目的……”弗莱德深深低下头去，小声回答。他的口腔就像是一个空洞，发出的声音空荡荡的，让人听起来很难受。


“那个人就是我！”


“在克里特人的突围进行了一半时，我猜到了他们的企图。如果那时候我能够聚集军队正面拦截他们，或是及早向战斗中的红焰下达命令，要拦住他们，保住大祭司和所有部落祭司的命并不是没有可能。可是，你看见了，我当时没有这样做。”


“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就不断地在说服自己。我告诉自己，当时我也只是猜测，并没有真实的证据，无论作出任何决定都不应当责怪我；我告诉自己，我们的军队所剩无几，已经无法再承受与敌人正面冲击带来的损失；而且我也知道，即使我在第一时间发布命令、作出反应，或许仍将落在克里特人的后面，无法挽救局势……”


我回忆起当时战场上的情况，当阿·斯坦将军亲手将大祭司送回伦布理神身边时，我们和他之间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弗莱德说得对，即便我们用最快的速度作出反应，能够拯救大祭司的希望仍然很渺茫。即使是大祭司本人，也没有任何理由指责弗莱德的决定。


“可这都是些借口！”弗莱德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紧攥着双拳，两眼直视着我的脸。


“这都是借口，我知道。我能够欺骗别人，但却欺骗不了自己。大祭司太愚昧、太顽固，有他在，我们永远不可能在这片土地上做我们想做的事，更没有机会掌握这片领土、征集军队、光复我们的国土。在战斗的时候，我想的并不是去保护我的战友和同伴，而在想如何攫取权利……”


“没错，我想让他死，这就是当时我最真实的想法！”


弗莱德悲伤地看着我，既像是在期待我的批判，又像是在乞求我的谅解。他的话极大地震惊了我，让我几乎无法思考。确实，我觉得我的朋友在这件事情上犯了过错，但我无法指责他。他的良心惩罚了他自己，而且那比他应受的要重得多。


“我没想到你会告诉我这些，弗莱德。”我叹了口气回答道，“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就足够说明你的高尚了。”


“不要苛求自己，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所想的那些都不是借口，而是事实。我是个军人，我知道如何判断战场上的局势。你的决定没有错，如果是我，或者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我相信，他也会这样做的。”


我和他并肩坐在一起，把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搂住他，就像还是新兵时，我们经常在休息时间所做的那样。


“动过这样的念头并不是罪过，我的朋友，你不能为你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无止境地惩罚自己。你是我们的国王，我们所有人的领袖。你必须思考这些，这也是你的责任之一。恰恰相反，倘若你不去想这些，才是对你职责的亵渎。而且，你只是这样想，并没有真正做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我发誓，即便你当时立刻下令，我们也无法赶在克里特人前面。”在我费尽心机安慰的时候，弗莱德始终没有抬起头。我不知道我的安慰是否起到作用。我只知道，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弗莱德原本紧张颤抖的肩膀渐渐松弛了下来。


“你不能这样下去，我们需要你来指挥，依芙利娜失去了爷爷，他需要你的保护，所有的伦布理人都需要他们的国王。只有你能够帮助所有人，你必须振作起来。”


“帮我一个忙，”我在他身旁轻声说道，“……原谅你自己。”


“原谅……自己……吗？”终于，我的朋友抬起头来，向我投来感激的一瞥。他的右手也轻搭上我的肩膀，手心里传递着热忱的力量。晚间的柔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梢，将他们散碎地撒开，就像是些在风中舞蹈的精灵。满天的星辰月影倒映在他明亮的眼中，让他的双眸看上去比银星河的水面还要清澈。


我知道弗莱德不可能这么快就从他深沉的自责心中解脱出来，可是他现在看上去比刚才好多了。他渐渐从悔恨的焦虑中挣脱出来，重新成为我所熟悉的那个了不起的人。


这真是抱歉的一天，太多的悔恨、太多的自责、太多的忧愁笼罩着我和我周围的人们，似乎每一个人都在为那场本不应发生的失利而苦恼着。可是，毕竟这一切都过去了，已经在躯体上的留下的疮疤，除了忍受，我们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忘却而已。


明天即将到来，希望所有的歉意都在那时变成战斗的意志，让我们在面对敌人时更加坚强。

第118章 年轻的大祭司


按照伦布理人的传统，大祭司在去世之前，会将所有的权力移交给某个德高望重的部落祭司，从而产生新的大祭司。倘若大祭司死于意外，无法指定自己的继承人，则应该由各部落的酋长组成评议会，在现有的各部落祭司中选择几位，在经受所谓的“伦布理神的考验”之后，由最终获胜者担任大祭司一职。


我们的土著朋友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全族大大小小近百个部落的祭司尽数死于非命。他们从未遇到过像克里特人这么“野蛮”的敌手，此前，在与圣狐高地其余人类族群战斗时，大祭司的死亡就已经决定了胜负的归属，其余的杀戮完全是对生命无意义的践踏。


现在，失去了所有神眷之子的伦布理人陷入了绝望了宗教困境中：千百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于听从诸多祭司的指示。在他们眼中，那些耄耋老者手中占卜用的兽骨和石片几乎就是神的代名词。一旦没有人能够使用他们，这些土著居民的生活立时陷入迷惘之中。


因此，在这个时候召集起各个部落的酋长们，评选出一个新的大祭司，让他将伦布理神的信念和意志重新播撒在人们心中，这对于我们的土著朋友们来说，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伦布理大神的孩子，我亲爱的兄弟们，我们的种族正在遭受一场灾难，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够听见神的声音的人。我们需要伦布理神的教导，跟随他，遵从他，把他的关爱和威严重新带给我们。我希望大家慎重地选择这个人选，因为这不仅仅关系到我们个人的荣辱，更和我们族群的存亡相关……”在挤满了各族领袖的空地上，奔狼部落的酋长、受人敬重的勇士罗提斯大声说道。作为人口数量最多、力量最雄厚的一个部落，奔狼部落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次会议的召集者和组织者。现在，数百双眼睛正盯着这个身披皮甲、高大魁梧的人，指望着这个英武过人的勇者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我推选山松部落的贤者，年长智慧的苏阿达作为新一任的大祭司。”在发言的最后，罗提斯推举了他所敬重的长者。


“苏阿达曾是我的通用语老师，他教我狩猎、战斗和我这一生所需要的一切智慧。倘若我心中有疑问，我必会向他请教。我相信他的智慧甚于相信我自己的勇气。”


在人群稠密的地方，一个瘦弱颀长的老者站立起来，走上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台。他就是罗提斯酋长所推许的长者苏阿达。对于这样的推举，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谦虚。事实上，我们的土著朋友们将这种推举当作是自己的责任，除非他自认无法胜任这样的地位，否则没有人会推辞掉一位酋长的推荐。


一个又一个酋长和受人尊敬的人将自己心中大祭司理想的人选指点了出来，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在现场，作为酋长所倚重的人出席这样一次会议。在凝重庄严的气氛中，我发现不知是否是意外，那些曾经在战斗中与我们结成攻守同盟的十几个酋长的部落中没有一人被推举。甚至于，包括艾克丁在内的十几位酋长们，在这场关系到全族人命运的会议中多少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排挤。尽管这临时的会场显得有些拥挤，可在他们的周围仍能看到一圈明显的空隙。没有人理会他们，也没有人理睬他们的发言。


之所以我能够敏感地觉察到这一点，是因为我们也正遭受到同样的冷遇。


“不知这次会选出一个什么样的大祭司来。”罗迪克看着木台上一撮撮飘扬的白胡子，有些担忧地说。


“无论是谁，我想总不会比上一个更糟了……”达克拉摇了摇脑袋小声说。普瓦洛轻捅了一下他的左肩，指了指不远出正坐在艾克丁身边的依芙利娜。


这个举动让达克拉住了口。


以“德兰麦亚部落”的“酋长”身份出席会议的弗莱德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很清楚，尽管我们的身份得到了认可，但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让这些与我们有着不同文化传统的土著人们消除对我们的戒心。无论我们做出什么表示，都有可能受到误解并给我们带来麻烦。因此，早在来这里之前，弗莱德就一再告诫我们：绝不对任何人单独表示支持，一切都由我们的土著朋友自己决定。


事实上，我感觉弗莱德的沉默与他的心事不无关系。在会场上，他总是忍不住偷偷地向依芙利娜的方向望去，带着满面的愧疚……


“我要推举一个人！”忽然间，一个豪迈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继而，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站了起来。那是我们所熟悉的勇敢武士，烈马部落的酋长豪斯特。


“我要推举的是一个战士，一个勇者，一个酋长，一个智者。从三十年前开始，他就是我们中最了不起的斗士和掷矛手，我不记得曾有人在掷矛上胜过他。他是受到了伦布理大神喜爱的信徒，他的酒量是我们中公认最好的。在那场战斗中，他是我们中第一个冲入敌群的人，他杀死的敌人比我们部落中三个最勇敢的战士所杀的加起来还要多。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没有看见他，如果说，我们中有谁最能够博得伦布理神的喜爱，那无疑就应该是他……”


“对，许多人都猜到了，那就是我的朋友，巨牛部落的酋长，酒神的裔族，艾克丁！”


忽然间，整个会场因为豪斯特的发言而安静下来，艾克丁的身上立刻聚集起众多含义复杂的目光。钦佩、鄙夷、惋惜、愤怒，几乎人世间所有的情感此刻都聚集在艾克丁沉默的脸上，而他对此却恍若未见。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烈马之魂的继承者？”罗提斯站起身，挑衅地看着豪斯特，“你知道他和他的朋友们都干了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豪斯特没有理会罗提斯的挑衅，他热忱的目光望向艾克丁的背影，有些激动地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他们几乎赢得了所有的荣誉，他们几乎带领我们赢得了那场战斗。那就是他们干的事情。你们或许不愿意承认，但我绝不羞于承认这一点：他们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包括我，也包括你，罗提斯。”


“他们违背了大祭司的指示！如果没有在战斗中的英勇表现，他们就应当被逐出我们的部族，不再接受神的怜悯！”罗提斯大声说道。他的话引起了很大的一阵骚乱：原本这件事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把它说出来。没有人知道如何去惩罚艾克丁和他的朋友们，他们违背了权威，但却在战场上证明了他们的英勇无私。我甚至可以感觉得到，在这些土著人的心里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惶惑，因为艾克丁他们证明了我们是正确的，而大祭司是错误的。


大祭司犯了错？这件事是连想都不能去想的！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和我们的德兰麦亚朋友一起，选择了正确的战斗方式！当时的情况你看得见，罗提斯，许多部落失去了他们最强壮的男人们，却仍旧敌不过我们的敌人。”豪斯特为他的朋友们大声辩解着，他的话引来不少的附和声。


“他们违背了神的意愿！”罗提斯没有否认豪斯特的话，他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原本人群中还有不少人跃跃欲试，希望站出来为艾克丁他们说两句话。可当他们听到罗斯特的话之后，又重新安静了下去。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指控并非没有道理，艾克丁他们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伦布理族人能够容忍的范围。


“我们没有追究他们的罪责，烈马之子，那只是因为只有新的大祭司才有这份权利。你不能为他们洗脱罪名。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斗士，在战场上，你已经证明了你对神的忠诚。”


罗提斯的话让豪斯特看上去有些犹豫，他艰难地看看艾克丁，看看他的朋友们，眼里含着泪光，摇了摇头，弯下腰去，看上去像是要坐下。尽管和在战场上时一样，他没能坚持对朋友的忠诚，但艾克丁和他的朋友们依旧感激地看着他。毕竟，在这个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场合，哪怕仅仅为他们说上几句话，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就在人们都以为这场小小的冲突终结于此时，事情突然发生的变化。当时，豪斯特快要重新跪坐在地上，他的一条腿几乎已经盘坐下去。可是忽然间，他的动作僵直起来。他紧咬着嘴唇，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张地突起。他静默地半跪在那里，而后猛地重新站起身来，激动地大声说道：“他们没有什么罪名需要我来洗脱，我只是想把勇士用生命应得的荣誉归还给他们！我曾有机会和他们站在一起，共同战斗，而这才是真正的勇敢。可是我胆怯了，我畏缩了，我没有做到。今天，我无法第二次背叛我的朋友们。我坚持推举巨牛之子，我们中最勇敢的人，艾克丁成为新一任大祭司。”豪斯特挺直了胸膛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骄傲欣喜的笑容。他曾经在朋友们最需要他的时刻背弃了他们，屈服于信仰和权力的压力。可是今天，他用他的行动重新证明了他对友谊的忠诚，这选择让他感到自豪。


“我同意艾克丁成为新的大祭司！”


“我同意！”


“我也支持！”


……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站起来，他们都是艾克丁的酋长朋友们。虽然在坐满了人的空地上，他们的数量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没有人能够忽视他们的存在。


“我反对！”这声音制止了所有支持的话语，不止是豪斯特他们，在场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就连坚决反对艾克丁的罗提斯也惊诧地看向大声说出这句话的人，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表示反对的不是别人，正是艾克丁自己。


“艾克丁……”豪斯特不甘心地叫着，想说些什么。可艾克丁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朋友，你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


“尊贵的奔狼之子，我反对对我的推举，我拒绝成为大祭司的人选。”艾克丁神色平静地说。


“这并不意味着我承认了您对我和我朋友们的指控。确实，当时我没有遵从大祭司的指示，但我并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直到现在我仍旧相信的是，伦布理神希望我们做的是用一场胜利增添他的荣耀，而不是用一场失败来侮辱他的尊严。”


“我之所以拒绝对我的推举，是因为我没有资格成为大祭司。或许，我是个不错的战士，但我缺乏足够的智慧。说起智慧，我们的德兰麦亚朋友们远比我要高得多。”


“无论今后新任的大祭司会怎样惩处我，我想，现在我仍有一个酋长的权利吧？”艾克丁坦然地询问着罗提斯，他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我想推举一个人，我认为这个人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有资格成为大祭司，包括您，尊贵的奔狼之子，和您所推举的老师。我尊敬这个人甚于尊敬您和在场所有智慧的长者……”


艾克丁的话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人们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纷纷猜测这个让了不起的巨牛英雄如此敬重的人会是谁。我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端坐在一旁的弗莱德，都觉得除了他很难再有别人能够赢得艾克丁这样的敬意了。就连弗莱德自己也有些不安，他低着头，可能是在考虑如何拒绝艾克丁的好意。


后来我们才想到，我们都忽略了，谁会选择一个异教徒作为自己神祉的祭司呢？如果米莉娅当时在场，肯定会嘲讽我们的自作多情。


“……依芙利娜，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艾克丁忽然弯下腰，像个父亲一样温柔地抚摸着依芙利娜的长发。


在经过短暂无声的安静之后，会场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刚从艾克丁的选择带来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的人们几乎是在哄闹。我们对这样的推举同样毫无准备，巨大的落差让弗莱德看起来有些尴尬。


“你疯了吗，艾克丁？”有的人大叫。


“让一个小姑娘，她甚至还是个孩子。”也有人这样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连洪多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也难以置信地大声问道。


“大家请安静，我这样说是有我的理由的……”在混乱中，艾克丁努力制止着噪音，尽可能让他的发言进行下去。他周围的人逐渐平稳下来，静下来的人们提醒着身边仍在说话的人，让这个安静的圈子越扩越大。过了一会儿，整个会场终于重新恢复了安宁，只有在少数几个角落中仍有惊讶的议论声传出。


“大家都知道，我们失去了所有的祭司，我们中都不曾有人佩带过伦布理神的圣物，除了一个人，那就是依芙利娜。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她是我们中曾最接近神明的那一个！”艾克丁的右手指向高台上那个象征着神权的颈饰——那是在那场战斗后，几个勇敢的年轻土著战士从大祭司的尸体上取回的——我最早见到这个饰品时，它正挂在依芙利娜的脖子上，这一点我记忆犹新。


艾克丁的话让人们陷入了沉思，确实，当大祭司重病不起的时候，是依芙利娜代替她的爷爷行使神权。尽管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这温柔可爱的小女孩的确是唯一一个佩带过神饰的人，对于大祭司的职位，她比任何人都要接近。


“你们应当记得，是谁迎来了我们的血亲兄弟，是谁化解了神的愤怒，是谁消除了族人的痛苦，把他们的生命从死亡边缘挽救回来。她曾经救过我们中许多人的命，并且是借助了神的手。尊敬的奔狼之子，你的儿子也是因她获救的，是么？”随着艾克丁的话，人们望向依芙利娜的目光由喜爱、怜悯和嘲笑逐渐变成尊敬。大家的目光让年轻的姑娘有些羞怯，依芙利娜红着脸，慌张地挽住艾克丁的胳膊，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我同意你的话，巨牛之子。你说得对，依芙利娜是我们中最接近神的一个，她的资格毋庸置疑。我们不能因为她年轻就否定了她的功绩。”罗提斯无法拒绝艾克丁的话，事实上，他也不愿拒绝。他感激地看着依芙利娜，心悦诚服地说道。作为一个虔诚的信徒，他更多地将儿子的获救归功于依芙利娜的神眷而不是米莉娅的药剂，这是可以理解的。


随着罗提斯的表态，更多的人对依芙利娜的资格表示了认同。木台上原本被提名的人们纷纷重新走下来，用他们的行动表明的自己的立场。片刻之后，整个会场上爆发出阵阵的呼喊，人们叫着依芙利娜和伦布理神的名字。在这里，除了信仰和尊敬，我听不到第二种声音。


“艾克丁叔叔，您说什么啊，我……我该怎么办……”在众人的注视下，依芙利娜紧张地问艾克丁。她还没有完全从爷爷去世的悲伤中解脱出来，眼角仍带着泪痕，面容消瘦，眼眶深凹，看得出，最近休息得很不好。但是现在，惊慌掩盖了悲痛，让她看起来更加可怜。


“小依芙……”艾克丁轻轻把她拉到身前，弯下腰，对着她的脸，柔和地说：“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我知道这很艰难，尤其对你。你是那么的年轻，可能还没有作好承受这份重担的准备。我没有事先征求过你的意见，这对你很不公平。如果是我……”艾克丁怜惜地用双手揉了揉依芙利娜的小脸，接着说：


“……如果是我，我会紧张，会害怕，甚至有可能会逃走，不敢面对这么重大的事。如果你不愿意，那不要紧，没有人会勉强你，也没有人会责怪你。你还是我们喜欢的小依芙，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可是，你不会这样做，是吗？”艾克丁放下手，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你比我们想像得更有勇气。在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敢于和一只狼搏斗，却绝不敢将异族的朋友带到家中，不敢违背我父亲的意愿，不敢去思考我们的信仰和我们的神。这些你都做到了，不是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孩子，也是最智慧的。”


“还记得你对你爷爷说过的话吗？我们不能等待神告诉我们怎么做，而要用每个人的心去感受他。这是我听过的最智慧的话语，你已经走在了我们的前面，依芙，现在要做的，只是走得更接近我们的神。承担起这份责任，把你的愿望变成我们的信仰，好么？去吧，你会是最好的大祭司，比你的爷爷要好，也比此前任何一个大祭司都要了不起。”


“我……我该怎么办，艾克丁叔叔？”依芙利娜轻声询问着。


“你不需要别人告诉你该怎么办，小依芙，从今往后，我们需要你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办，尊敬的大祭司。”艾克丁向后退了一步，让开通往木台的道路，用土著人表示尊敬的最高礼仪向依芙利娜躬身致敬。


艾克丁的话给了依芙利娜勇气，不，或许他的话只是将潜藏在这年轻姑娘心中的勇气激发了出来。依芙利娜用力点点头，她转过身，缓步走向已经空无一人的木台。


开始的时候，依芙利娜的脚步虚弱无力，时时打个踉跄，给人的感觉好像她随时都有可能跌倒。每当她走过人群时，身边的人都会低下头来，向她躬身行礼，这个动作总会让她惊慌失措。当那些原本她应当称作叔叔、伯伯甚至爷爷的长者们向她表达自己最大的敬意时，她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看上去很想逃开。可是，她终于没有。


当踏上木台时，我们年轻的土著朋友已经不再是那个羞怯的女孩了。她看起来依然有些紧张，可脸上神奇地焕发出神圣的神采，就像我们此前曾经见过的那样。她双膝跪地，将悬挂在权杖上的颈饰取下，用上面最大的一颗兽牙刺破左手的中指，然后将鲜血涂抹在那颗牙齿上。在完成这一切之后，依芙利娜捧起颈饰，庄重地将它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当她跪下身时，还只是一个温柔善良、有些害羞的漂亮的土著姑娘。


而当她站起身来，那个高举权杖，神色肃然，坦然迎受族人膜拜的俊俏身影，却是伦布理神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代言人，神权的代表，伦布理族的领袖和希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祭司。


“这片土地看见了希望。”看着高台上那个让人心生敬仰，忍不住要朝拜的年轻崇高身影，弗莱德喃喃自语。

第119章 密林狩猎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


丛林深处，不时传来夜鸟的号鸣。那些不知名的禽鸟凄厉的声响摇撼着空荡的气息，而后渐渐溶化在微凉的晚风中，仿佛它未曾飘过。


这是个安详的夜晚。


若你躺在温暖的帐篷中，将头脸贴近地面，闭紧你的双眼，仔细倾听，就可以听到草叶相互刮擦的刷刷声。初春的夜晚，生机盎然，几乎可以听见草木生长的声音，这声音让你觉得一切是多么美好，让你觉得这世界是值得赞颂的。


除了因乌云遮蔽而稍显阴暗，这个夜晚可以说是完美的。在千里之外那些大都市的贵族夜宴中，年轻潇洒风流倜傥的贵族少年们绝不会平白放弃这么美好的一个夜晚。在那些精致小筑的回廊中、辉煌豪宅的庭院里、青涩少女的阳台下、妖冶妇人的床榻上，到处都可以看见他们调笑的身影。对于陷于爱情和青春冲动的年轻人而言，这个夜晚是至高神的恩赐，将一切神奇的、美好的、精致的事物赐于他们，以满足他们浪漫的愿望和永无止境的虚荣心。


长矛穿过身体，将血花高高溅起，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捂在嘴上，阻隔了空气和声音。身体在挣扎，因为痛苦，也因为绝望。当这挣扎达到顶峰时瞬间变得僵硬，进而渐渐轻缓下去，直到悄无声息。那具红白相间的肢体微微地抽搐着，可生命已经离它远去。尸体随着枝桠扭曲的节奏抽动，在生的季节里吟诵着死的篇章。


我们消失在夜中。


这宁静安详的夜……


“古德里安先生，艾克丁叔叔说，您可以帮助我们驱逐敌人。我需要您的帮助。”十天前，刚刚成为新任大祭司的依芙利娜在评议会结束后挽留了我们。艾克丁、罗提斯、豪斯特等一些实力比较强大的部落酋长伴随在她身边。尽管在评议之前，奔狼之子坚持要惩罚艾克丁的罪行，可当依芙利娜宣布他们无罪时，罗提斯第一时间表示拥护。这些土著居民的习俗让我们钦服不已：罗提斯的指责没有任何私怨的成分，完全是出于对信仰的坚贞；而他的指控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与艾克丁之间的相互信任。这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宫廷上都是不可能出现的。仅就这一条而言，与那些身着华服谈吐高雅的“高尚人士”相比，我们眼前这群衣不遮体生活简陋的异乡蛮族对待事情更加公私分明，对待信仰也更加恭顺公正。


“是的。如果你能够保证所有的战士都能听从我的指挥，最多一个月，我就能让我们的敌人不战自溃。”弗莱德肯定的说。


“你是说，让我们都听从你的命令？”罗提斯不放心地询问着。


“是的，我要的是完全地服从。”弗莱德寸步不让。


“我相信您，我同意您的安排。”依芙利娜并没有多作思考，立刻点头应允了。


“依芙……啊，大祭司，您一定要考虑清楚啊。”罗提斯焦急地说。弗莱德的要求对于这些信仰坚定的人来说太艰难了，就连我们的朋友艾克丁他们也露出迟疑的神色。


“是的，依芙利娜，这只是最好的方法，但绝不是唯一的。你可以选择，无论你作出什么选择，我们都会全力帮助你。”弗莱德也这样劝说着，“你知道么，你这样做意味着放弃了对所有战士的指挥权。”


“如果这样做能够尽可能让我的族人免于损伤，那我们为什么不这样做呢？我只是个祭司，希望将神的恩赐带给我的族人们。我为什么要指挥我的族人？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权利。而说到战斗，古德里安先生，任何人都比我强。我相信你们，我的朋友们。”依芙利娜完全无视罗提斯的和弗莱德的警告，将所有的信任交付给了我们。


“您需要什么，我们会尽全力协助你们。”依芙利娜问。


“我需要两千熟悉地形、身体灵活、擅长狩猎的战士，还有，让附近的族人后撤到三天的路程之外，确保没有人出现在克里特人面前，在这附近辟出一片无人的空地。”弗莱德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在此之前，他曾多次和我们商讨过这套方案，对于战斗的诸多步骤他都烂熟于胸。可惜，得不到伦布理人的支持，我们无能为力。


“你要将伦布理神纯洁的土地让给我们的敌人吗？而且是在我们未经抵抗的情况下。你在侮辱我们吗？”罗提斯勃然大怒，如果不是身旁有人拦着，我看他已经提着长枪出来与弗莱德决斗了。


“不是出让，而是制造一个战场。您不希望您的部落中那些无辜的妇女和孩子受到牵累吧。”弗莱德耐心地想奔狼的酋长解释着，“我保证，这种事绝不会长久，一个月以后，这片土地仍将回到伦布理大神的子民手中。”


罗提斯半信半疑地看着弗莱德，不知道是否应该同意他的建议。在上一场战斗中，他亲眼看到了眼前这个年轻领袖谋划指挥的本领。尽管那次小小的集中突袭根本不足以说明我的朋友惊人的战斗智慧，可这对于缺乏正规战争经验的土著居民们来说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创举。


“好的，古德里安先生，您会得到您想要的。”依芙利娜的答复出乎意料地迅速肯定。我知道，做这样一个决定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我们甚至已经作好了让她多考虑几天的可能。可我们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以她过人的果敢决断赢得了我们的钦佩。我想我们真的获得了她的信任，在这一瞬间，我觉得这份信任是我们不可错过的宝贵的东西。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另外，我希望你能叫我弗莱德，我的朋友都这样叫我。”当一切谈妥之后，弗莱德尽可能地向依芙利娜表示友好。他的表达方式有些生硬局促，目光不敢直视依芙利娜的脸，似乎是在回避着什么。可能只有我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谢谢你，弗莱德，谢谢，也谢谢你们大家。”依芙利娜迟疑着回应了弗莱德的好意。当谈及和族人无关的话题时，依芙利娜仍旧是那个害羞的少女。当她说出弗莱德的名字时，脸上就像裹了一层花瓣，鲜艳动人。


说完，依芙利娜就要转身离去。在她走出五、六步远之后，弗莱德再次叫住了她。


“依芙利娜。”


“您还有事吗，弗莱德？”依芙利娜诧异地问。这次说出弗莱德的名字时，她背对着艾克丁他们吐了吐舌头，有些调皮地笑着。


“没……没什么。对于你爷爷的死，我……我很抱歉。”弗莱德低着头，不安地说道。


弗莱德的话就像是弓箭射中了依芙利娜，她调皮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虽然嘴唇依旧上翘着，可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活泼的神采。泪水沿着她的面颊断断续续地流下来，她拼命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哭出声来。


“这不怪你，弗莱德，这不怪你。这不能责怪任何人……”依芙利娜哽咽着回答。她的回答并没有对弗莱德起到安慰的作用，正相反，我的朋友就像是被人在脸上狠抽了一记嘴巴，既羞愧又无奈。


“……你不该提这件事，她伤心了。”在依芙利娜紧搂着艾克丁的胳膊啜泣着离开后，罗尔忽然对弗莱德说道。


“或许吧，我的朋友。可有些话一定要说出来，否则你会因此憎恨你自己。”弗莱德看着依芙利娜正逐渐消失的背影，喃喃地说道。


弗莱德的计划很快得到了回应，没过多久，两千名机智的土著战士就站在了我们面前。看得出他们并不情愿，可信仰的力量在他们身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让他们像服从自己的领袖一样服从我们。不久之后，聚居在附近的伦布理人接到了迁徙的指令，这指令得到了很好的执行，没有遭到任何反对。事实上，当食物不再那么容易猎取，或者气候发生变化的时候，伦布理人经常在祭司们的指示下进行迁徙，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不久，弗莱德的计划就开始实施了。


除了我们这些军官和少数几个曾经作过猎人的有经验的老兵，没有很多士兵参与到这个计划中。在土著战士们的帮助下，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克里特人的营地。经受了一次惨胜，我们的敌人不敢贸然前进，坚守在一块空地等候援军和补给。也是幸亏如此，在我们的土著朋友们才没有在失去领导惊慌失措时遭受灭顶之灾。


我们最先下手的对象是被派遣出来的巡逻兵。


在我们的指示下，那些依靠打猎为生的土著战士们在克里特人巡逻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诸多埋伏。他们不愧是这片森林中最优秀的猎手，除了常见的陷阱、套绳之类的机关之外，还有许多我们未曾见识过的危险设计。虽然只是些用削尖了的木桩和沉重的石头组成的简陋埋伏，但我们并不敢小瞧他们的威力。一些最基本的战斗常识告诉我，一旦这些可怕的家伙发生效用，就算是像虎豹犀牛那样的巨兽也很难有逃脱的机会。


很快，我们就见识到了这些东西的威力。


次日清晨，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巡逻小队按时经过了这条狭窄的路径。或许是多日来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他们并不是十分警惕，一边行走一边调侃笑骂着，不时用手中的武器拨打着草丛，那也只是处于对野兽袭人的担心。


忽然，走在队伍中间的一年轻士兵因为内急独自脱离了队列，向林边的一片树丛中走去。他的战友们笑骂着，没有理睬他的这一脱队行动。那个不幸的人一边走一边解开裤带，全无防备地踏入树丛。他的脚下发出了一声特别的树枝断裂的声音，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就注定了他的结局。


几块大约有人头大的石头从树丛旁的树枝上垂直地掉落下来，其中一块擦伤了那年轻人的脑袋，顿时，他满脸鲜血，惊惧地大叫起来。可这个时候，他已经无法逃离那片可怕的陷阱。


另外一块大石重重地砸在他的脊背上，发出好似用木棍击碎西瓜的声音。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一击。


那个克里特士兵瘫软在地上，双手不住挥舞着，一次又一次抓住身旁的草皮，蠕动着自己的身躯。他的身体以一种极端奇怪的姿势半爬在那里，后腰的上半部分几乎要和下半部分整个地折叠起来。他的裤子脱落了，裸露着屁股和大腿，上面沾满了散发着恶臭的排泄物。出于仅有的医学知识，我知道他此刻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的脊椎骨完全断裂，下半身彻底失去了知觉。他此刻的挣扎不过是因为断裂的骨头相互摩擦造成的椎心刺痛，不需要很久，他就不会再感觉到痛苦，而那个时候，也是他的生命蒙受死神召唤的时刻。


他的战友们听到惨叫声，连忙跑过来，而后被亲眼看到的事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任何人看到这个景象就会发疯的：片刻之前，那还是一个鲜活乱跳走在你身边的战友，他年轻、开朗，讨人喜欢；可现在，他的上半身相互折叠着在你面前痛苦的哀叫，就像一根被拗断了的木片。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样？


当时的情势非常奇怪，那些哨兵们就这样站在那里，眼看着他们战友的号哭声逐渐变弱，直到完全没有了声息。没有人试图去拯救他，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在石头落下的那一刹那，这个人就已经死了。没有人先行离开，那毕竟是他们的战友。这恐怖的景象就像是一大块磁石，将那群哨兵牢牢吸附在那里，强迫着他们看完这一幕惨剧。直到一切结束，有人才开始呕吐。他们没有发出警报，因为这看上去很像是一次意外。他们的这个疏忽断送了自己。


这支哨兵队伍只有一个半人回到了营地，那半个人的右手和右脚被一堆圆木压住，无法脱身。是他仅剩的那名战友帮助了他，用他的剑。如果治救及时，他或许能够保住性命，这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其余的人都留在了那片丛林里，有几个被陷阱底下的木刺穿透了；有几个被套绳套住脚踝，而后从高处垂直落下，掉在一块早有预谋的石板上，脑浆迸裂；有几个被横撞过来的圆木击碎了肋骨……很抱歉，我无法一一叙述当时的情景。任何人在正常的时候都不会愿意想起那残忍的景象，连一个字也不愿再提起。那是一场超出了战斗范畴的狩猎，目的在于将一种令人颤栗的阴影深深投射到我们的敌人心里。我想，我们是成功的，比预计的还要成功。


没有猎物，只有尸体。


在克里特人的大队人马到来之前，我们离开了这里。在骑兵无路可走的丛林中，有伦布理猎手的帮助，我们不需要担心会有人跟上我们。


这场袭击拉开了反击的序幕。


弗莱德将两千土著战士分成三组，一组由他亲自指挥，达克拉从旁协助；一组由罗尔指，罗迪克协助。这样分配很正确，达克拉的性格不适合奇袭，大概也只有弗莱德能够正确地使用他，让他在不擅长的战斗中发挥作用了；而罗尔原本就擅长这种伏击战斗，又以他的勇武在土著战士中享有极高的敬意，而罗迪克是最正规严谨的军人，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弥补罗尔的疏漏。最让我惊讶的是，第三组的指挥官居然是我，普瓦洛和埃里奥特则成了我的助手。我曾对此表示过异意，可普瓦洛只用几个字就说服了我。


“你的酒量比较大一些。”他说。


这个理由足够了。对于土著战士们来说，我是我们中最接近伦布理神的人，除了弗莱德和罗尔，再没有谁会比我更受他们的拥戴，让他们心悦诚服了。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我们分散在丛林中，一次次出其不意地袭击落单的敌人。清晨、中午、傍晚、深夜……每一棵树边都隐藏着危险，每一个块石头下都掩埋着死亡，那些神奇的猎手们把他们精湛的技艺发挥到了极致，而普瓦洛和埃里奥特的魔法天赋又为给这些致命的道具增添了更多的危险。这一段时间的锻炼和启发，为普瓦洛在魔法陷阱的制作上颇有创新奠定了基础，而制作阴险歹毒的机关原本就是黑暗精灵们年轻时必修的课程。凡是经过这对温文尔雅的夫妻改动的陷阱，无论是从隐秘性还是从攻击威力上来说，都有大幅度的提高。他们的技巧让我们的土著朋友们大开眼界，这为他们在猎手们中间赢得了极大的尊敬。遭遇了这些陷阱的不幸的克里特士兵是值得怜悯的——无论他们曾经做过什么，在死前接受这样的惩罚都太残忍了。


一旦被敌人发现，我们就会立刻窜入树林。一开始总有些贪功的人会来追赶，他们当然不知道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永远地留在了密林深处，连尸首都没有被自己的同伴找到。只有少数几个人在留下永远的伤痕后活着回到了战友们的身边，将他们从未想像过的恐怖景象向他们散播。三天之后，再没有一个克里特人敢于在我们逃入密林之后仍敢追赶我们，他们多半是漫无目的地掏出箭弩仓促地向我们逃离的方向射击，直到箭筒中所有的箭支消耗完为止。


这种无力的反击当然不会起到太大作用，只有少数几个土著战士受了些皮外伤。他们看上去很高兴，因为他们毫不费力地得到了一支尖利的金属箭蔟。每当这个时候，其余的伦布理人都要上前祝贺他们，然后懊恼地对他们说些类似怎么没有一支箭插在我身上，真遗憾之类的话。受伤的战士们则会安慰他们说，不要紧，早晚你也会受伤的，那时你也会有锋利的武器了。


他们这样说得如此频繁和自然，以至于几天之后，我也受到了感染，在一个土著战士受伤之后上前恭贺他。


那个好人用他受伤的胳膊拍着我的肩，友好地对我说，不要紧，你也会中箭的。我听了很高兴，感谢他的祝福。很久以后我才觉得奇怪：我中箭会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我们的袭击或许并没有真正削弱克里特人的力量，但我确信我们打痛了他们。多日之后，克里特人更加龟缩在营地中，不敢外出，就连巡逻兵也只是紧贴着营地的围墙打转。白天，他们派遣出大队人马砍伐树木，试图将营地周围开辟出一片空地来。如果不是怕危及自身，我甚至怀疑他们不介意放一把火把整片月溪森林给烧掉。为了抓捕我们，他们并非没有组织过大规模的搜查，可在这片广袤的丛林中找几个藏身之处，对我们熟悉地形的土著朋友们来说太容易了。反而每到此时，失去了营寨保护的克里特人总会成为我们偷袭的目标，在他们回营的路上，尸体总是在不断地增加。


再一次的，夜幕重新降临。


今夜小雨，有些寒冷，克里特人大概会以为我们不会出现吧。营门有几个哨兵披着油布缩成一团，正低声咒骂着敌人的狡猾和长官的无能。夜雨很好地掩护了我，让我们能够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能听清楚他们都在说些什么。他们让我想起了我的新兵时代，那时，我总是和胖子拉玛一起值夜，一起在背地里偷偷诅咒卡尔森的冷酷无情。


四支长矛、四支弩箭在雨声的掩护下穿透了目标，带走了他们的生机。


雨夜，死亡降临，我们安静地离开。

第120章 夜袭，告别之役


我们的敌人是值得同情的，他们孤军深入，没有向导，没有友军，甚至连行军的地图都找不到一张，只能在一片充满敌意的陌生土地上苦苦挣扎着，每都要在濒临死亡的恐惧中竭力避入睡眠，而后又在同样恐惧的不眠夜等待黎明的降临。在他们看来，圣狐高地上的每一颗沙子、每一捧水都是危险的。我们的袭击让克里特人陷入了无法摆脱的恐慌。他们曾是勇敢的战士，在广大的法尔维大陆上一次次以自己强大武力横扫自己的敌人，可是直到今天他们才刚刚学会什么叫做畏惧。那是一种从你的骨头接缝处透出来的惊觫感觉，让你在面对所有事物时都失去了自信。


我们的敌人在一步步走向毁灭，七天前，我们发现了一支企图搜寻并歼灭我们的克里特军队。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每个士兵看上去都面色惨白、有气无力。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外出争战以敌人的鲜血换取荣誉的勇敢战士，而像是群等死的囚徒。即便是他们的指挥官，在发布命令时也毫不自信。他的脖子神经质地转来转去，生怕在一转眼间，从他身后飞出一支利箭夺走他的生命。


随着接连几声硬物穿透肌肉的潮湿的声响，两个克里特士兵掉进了种满尖刺的陷阱，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回归那片永恒的寂寞之中了。所有的克里特人都停住了脚步，即便是队列后侧看不见发生了什么的士兵们也顺从地停止了行军，没有发出一丝慌乱的声响。不需要亲眼目睹，他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近一个月以来，他们已经见惯了这些。刚开始时，他们会尖叫，会报警，会相互提醒鼓励，摆出防御的阵形，有的人还会想办法将自己的战友从陷阱中捞上来，试图从死神手中挽救他们——当然，这样做基本上都是徒劳的。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些人麻木不仁地目睹了同袍的惨死，连悲伤的表情都没有露出一丝。


这不是因为坚强，我知道，而是因为绝望，那无法遏止的最强烈的绝望。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陷阱边上经过。或许是战友的死状刺激了他，他忽然间尖叫起来，抽出腰间的短剑，拼命地在面前的草地上抽插敲打，嚎啕大哭着，死也不敢向前迈出脚去。他口中断断续续高喊着“救救我！带我离开这里！”不住地用剑刃挖掘地上的泥土，就好像认定了那里有一个要命的机关似的。一旁的克里特士兵就那样站在一边，冷漠地看着他发疯，没有人上前阻止他，也没有人安慰他——当每个人心中的恐惧都在濒临崩溃的临界线上时，你能指望谁去安慰别人？


这场小小的骚乱并没有持续很久，一个中队长从身后敲昏了那个崩溃的士兵，把他扔在路边。后续的军人继续跟随队列赶路，不去理睬那个率先发疯的可怜人。四天后，我在相同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士兵悲惨的下场：他跪坐在那里，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嘴唇干裂，眼眶发黑，眼角因为干涸而渗出了血水。在他身体周围，所有的草都被连根拔起，我想它们成了这可悲的家伙的食物。而在他手臂伸不到的稍远一点的地方，草丛依旧茂盛如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恐惧可以让一个人疯狂到这种程度。他居然就在那里寸步不移地呆了四天，直到因为干渴死亡为止。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自己活活渴死的人，就在距离他大约一百步之外的地方，一条清澈的小溪淙淙地流过，泛起许多水晶一样的泡沫。


他比那些在沙漠中渴死的人更可怜，那些人一直到死都没有放弃求生的愿望，在为自己的生命挣扎拼搏。而他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丧失了挣扎的勇气，除了绝望，他一无所有。


看到这景象，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我知道，我们的敌人完蛋了。


这一切都是我们亲手造成，了解这一点让我感到难受。可最让我难受的并非是我正如此残忍地虐杀我的同类，而是因为在我做了这一切之后，还必须抹杀掉自己的怜悯心和忏悔心，以更残暴的行为去对待他们。原本我以为我早已与“慈悲”这个词没有任何关系了，可当看见那些倒霉的克里特人在地上打着滚痛苦嘶号时，我仍忍不住感觉到在我左胸坚实的肌肉之下，有一块细小的东西在抽搐。那让我觉得愧疚。


即便如此，我们仍然不是最残酷的一群。在一次集中时，罗迪克告诉我，罗尔从来都没有留下过完整的尸体。他们杀的人比我们还要少一些，但你绝对无法想像他们都干了些什么。被罗尔盯上的军队，会在井水中捞上死者的眼珠，在门边被战友冒着新鲜热气的肠子绊倒，在营地门口找到一具被虫蚁搬空了内脏的尸体……连亲手制造这一切的土著猎手们都快要崩溃了，可这无法阻止罗尔用更恶毒的方法将一种叫做“绝望”的瘟疫撒向克里特人。从这次作战的目的来说，罗尔是我们中干得最好的一个，就连安排布置这一切的弗莱德都无法与他相比。在我们的连番骚扰下，克里特军确确实实在以不可遏止的速度崩坏。他们的士气低落到了最低点，之所以尚且没有出现逃兵，仅仅是因为单独行动的克里特人处境更加糟糕而已。


尽管从上一次的会战中我们可以看得出，克里特人的统帅阿·斯坦将军一定是一位善战的将领，可他在我们近乎卑劣的战术面前一筹莫展。在这片对他们不怀好意的密林中，这位杰出的将军就像是失去了眼睛和耳朵的残疾人，只能在我们拿针刺他时才会有些激烈的反应。他曾经试图在附近搜寻熟悉地理的当地居民充当向导，理所当然的，他一无所获。弗莱德周密的安排让我们的敌人陷于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他们只能尽可能地减少外出，加强营地内的防御，砍伐树木为自己营造一个尽可能安全的容身之处。克里特人的反应告诉我们，他们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我们就得到了消息：一支运载着粮食补给运输队伍在大约两万名士兵的护送下进入了圣狐高地，他们应当就是阿·斯坦将军热切盼望的东西了。事实上，我们也在等着它，因为它才是结束这次战斗的关键所在。尽管就算他们真的安然到达阿·斯坦将军的营地也不会给局势带来多大的变化，但我们觉得克里特人在这片土地上呆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最重要的是，弗莱德向依芙利娜和她的族人保证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几乎所有的伏击都发生在夜晚，这一次也不例外。


那两千多名土著战士参加了这一次的伏击，除了他们，弗莱德还带来了五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经过一个月来的锻炼，土著朋友们逐渐学会了令行禁止，不再是那些一遇到战斗就只会漫无目的的冲杀的无知勇者了。他们在这些天里表现出的战斗天赋让我们这些有经验的老兵咋舌不已，当他们学会将打猎的技巧融入作战时，就成为了一支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这片满地满藤、杂乱无章的丛林就像是他们的花园，在这里他们的行动就像是山风一样迅捷，他们可以像影子一样紧贴着要追击的对手而不被发现，同样，如果他要摆脱你，你会觉得他们当着你的面使出了隐身的魔法，让你不见踪影。他们并不缺乏耐心，只是从没想过把它用在战场上。他们是最有耐心的猎手，被他们盯牢的猎物很少逃得出死亡的陷阱。


现在，他们正埋伏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运送补给的车队从身边经过。


尽管和他们共同战斗了这么长时间，但我仍旧无法完全识破他们的伪装。这些看似笨拙的土著居民一进入丛林中就会展现出他们不为人知的聪明才智，我曾亲眼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用泥浆、杂草和少许树皮完成了他的伪装，我发誓，除非你当场看着他完成这套魔法，否则就算你一脚踩在他身上也发现不了他。


黑暗中，我隐约看见一个叫做肯特的土著战士以树影为掩护伏在路边，他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我不得不担心押运的士兵是否会踩到他的手指。即便如此，依旧没有人能够发现他。


一根栓在长藤上的横木忽然从路边直锤过来，击中了一匹马的身体。那匹可怜的畜生忍不住发出痛楚的嘶鸣，发狂地挣扎起来。押运的克里特士兵警觉地向横木飞来的方向搜索着，他们很快发现在道路左侧，几十个荒蛮之地的野人呼号着向密林深处跑去，边跑边做出一些挑衅的动作。


“是他们干的，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这些刚刚进入圣狐高地的新来者显然不像阿·斯坦将军的部下们那么了解这片土地的危险之处。上千名鲁莽的士兵贸然闯入了这片连星光都无法透过的丛林中，向着那群逐渐消失的背影追去。


克里特人的指挥官示意全军停止前进，等待这次追击的结果。当然，这次追击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如果一切顺利，没有人能向他回报些什么。在他们消失的那个方向，弗莱德率领两千士兵已经设下了埋伏，除了他们，还有数百名土著战士从旁协助，他们的任务是：不让一个克里特人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去。


夜晚很安静，风擦着你的耳垂轻轻摇过，将草木新芽的味道送到你的唇边。


在风吹不到的地方，一场血腥的杀戮正在进行，或许已经完结。这自然不是我们的敌人能够预料到的。


时间过了很久，克里特人的指挥官看上去逐渐失去了耐心。他忧虑地望着自己的部下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终于叫过自己的副官，命令他率领五千名士兵入林搜索。他可能认为自己遇到了一个隐藏在丛林深处的土著部落，通常来讲无论那个部落多么强大，五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也已经足够了。


这时候，又一根粗大的原木从道路右侧横扫过来，它撞断了一辆马车的车辕。受惊的战马高高仰前蹄，而后撒开四蹄拼命挣扎，将这辆马车歪歪斜斜地拉倒在路边。它的驾驭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平息了它的愤怒，其余的士兵则手忙脚乱地将马车扶正。


两支锋利的短矛从树木的阴影中激射而出，刺死了两个没有防备的克里特士兵。树影中再次出现了土著人活跃的身影，他们高叫着消失在道路另一侧的丛林中。


克里特的战士们刚要追赶，就被他们的指挥官制止了。那名军官沉思了片刻，嘴角上挂起高傲的笑容。他叫过一名下级军官，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些什么。受到命令的军官同样带领着大约五千名士兵冲入丛林，转眼没了踪影。


当许久之后，道路两旁再也没有一丝人声发出时，克里特人看见了他们的敌人。罗迪克和达克啦率领着三千多名全副武装的德兰麦亚士兵从敌人队列的后侧掩杀上来，试图趁克里特人将注意力放在两翼的时候制造混乱。他们将手中的火把抛上马车，而后开始向克里特运输队的士兵们发起攻击。这次袭击的确有些出其不意，克里特人看上去有些混乱。尽管在数量上占据相当大的优势，但他们仍被这预料之外的突袭打乱了手脚。


在战斗最激烈的前沿，达克拉手舞着沉重的战锤用力挥舞着，一个又一个勇于面对他的战士倒在了他的脚下。罗迪克站在队伍中间不时地发出指令，这使得许多立功心切的克里特人向他杀去。凡是能够穿越士兵们的阻隔接近他的克里特人都是些真正勇敢的人，可他们依旧无法伤害到罗迪克。他们并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年轻的军官本身就是一位了不起的武者，他的勇武完全不下于正在享受搏杀乐趣的强壮的石匠之子相比，尽管对手们都很有勇气，但他却总是比他们更强大一些。


两旁的树林中此时向道路中央倾泻着锐利的钢铁，无论是弓矢还是掷矛，都裹上了克里特人的鲜血。原本隐藏在道路两旁的土著战士们呼啸着现出身形，用他们的武器有力地支援着德兰麦亚兄弟的战斗。此刻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向罗迪克他们一侧倾斜，所有的事实都在表明我们的战斗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少量的伦布理战士们引分散了克里特人的兵力，而罗迪克他们的突袭也重重打在克里特人的软肋上。


“快撤退！他们埋伏在路边！”忽然，一声大叫打破了战场上的局势。随着这声叫喊，从道路右侧冲出了去而复返的克里特士兵。我们似乎小看了克里特人的指挥官，看来，从第二根原木袭击马车开始，他就看透了这是个陷阱，因此将相当数量的士兵提前埋伏在道路右侧，准备在关键时刻全歼德兰麦亚的伏兵。幸亏潜伏在密林中的伦布理土著战士发现了他们，提前发出了警报，否则罗迪克他们难免要遭到灭顶之灾。


克里特伏兵高喊着从一旁掩杀过来，试图完成对敌人的包围。不过，他们失去了最好的时机。发现形势危急的罗迪克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他的命令立刻得到了忠实的执行。德兰麦亚的战士们在抛下上百具尸体之后终于顺利地逃脱了克里特人的包围圈，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杀死了数倍于此的对手。数百名伦布理族的土著战士从道路两旁的树林中窜出，他们惊慌地叫喊着，将手中宝贵的武器抛在地上，杂乱无章地跟随着撤退的德兰麦亚士兵逃窜起来。偷袭失败了，克里特指挥官以他的智慧和谋略化解了这场危机，将战斗的主动权抓在了自己的手中。


“全军追击，全歼来袭之敌！”克里特指挥官此时果敢地下达了追击的命令，同时分派出一支部队进入道路左侧的树林，支援最早冲入丛林中的那支分队。他的命令看起来是正确的：敌人的主力部队已经暴露，潜藏在林中的土著人也四散逃窜，这正是抓紧时机扩大战果的好机会。一旦集中力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渴求荣誉和奖赏的士兵。勇敢的克里特战士们毫不迟疑地跟随着自己的将领，挥动着锋利的武器向敌人冲杀过去。对于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反偷袭，更是洗刷友军耻辱、以胜利振奋人心的一个绝好的机会。我猜一些士兵可能已经开始考虑起如何在颜面全无的友军面前耀武扬威了，他们确实有这个资格：在友军被敌人的偷袭战术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们却一举击溃了敌人的偷袭，甚至有可能全歼敌军的主力部队，这足以证明他们的勇敢和友军的无能。


一条由火把足成的长龙沿着崎岖的山路延伸得很远，在长龙的顶端，不时传来金属交击的厮杀声响。就在那一声声脆响发生的时候，那些不幸的人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大约两千名疲惫的克里特人照料着运输车队，他们扑灭了几辆马车上的火焰，有的人开始修理已经损坏的马车，把受伤的马匹换下来。其余的士兵们满腹怨气地看着火龙消失的方向，为自己的职责忿忿不平。他们相信，如果不是要守卫车辆，他们早就冲杀在队伍的最前列，用敌人的首级换取自己的荣誉和奖赏了。而现在，他们只能呆坐在这里，等候自己的战友立功归来，向自己炫耀那亮闪闪的钱币和醇香的美酒。


这时候，他们遭遇了噩梦。


“哗啦！”


一只瓦罐从我手中抛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摔碎在靠我最近的那辆马车的车辕上，一道清冽滑腻的液体从碎裂的瓦片间迸射出来，它们中的大部分泼洒在车上盛放着粮食的大布袋中，把它们染出一片湿润的颜色。这个信号带来了更多盛满了液体的容器，上百只各式各样的罐子从路旁的密林中掷出在克里特人的马车旁摔成碎片。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响声，一些熟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油脂、松香，这些平日里闻起来芬芳扑鼻的气息此刻透露出无比阴险狠毒的味道，在仅存的克里特守军中引起巨大的骚乱。紧接着，一根根火把在丛林中亮起，掷向全无防备的车辆。


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夜，克里特人的惨叫声惊醒了沉睡的黑暗。


“杀！”我拔出长剑，率先冲出去，砍倒了一个试图扑灭火焰的克里特人。这个忠于职守的家伙直到死都没来得及拔出自己的武器。在道路的另一侧，罗尔同样率领着数百名强壮的土著战士杀了出来，用鲜血满足着他们对战斗的渴望。


事实就是这样，我们才是这场偷袭的真正实施者。从树林中跑开的土著战士们事实上是我们的掩护，他们在敌人面前出现，而后离开，放松了克里特人的警惕，让他们下意识地以为路边已经没有了埋伏，能够放心地全军追击罗迪克，这就给我们制造了机会。自然，事先埋伏起来的克里特伏兵从一开始就没有逃出我们的目光，我们只是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机让他们暴露出来罢了。


在经历了连续一个月的偷袭暗杀之后，我觉得这样面对面用刀剑解决问题的方式亲切美好。我感到自己压抑了许久的鲜血在燃烧，让我无法遏制地想呼喊。


“我还是喜欢这样！”我大叫着，顺便在一个向我扑来的敌人身上找到了将剑刺入人体的熟悉触觉。


我的话引来了土著战士们的大声附和。尽管他们精于猎杀对手，但依照他们的本性，还是更喜欢这样热烈的战斗。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瞬间消除了我此时的战斗激情。我看见罗尔的嘴边带着邪恶的红色，眼中燃烧着不正常的战斗激情。他双手的武器根部染满的鲜血——很奇怪，他总是喜欢将手中的武器全部刺入敌人的体内，而后搅动它们，给面前的对手制造痛苦，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短剑和匕首的护手处总是殷红一片的原因。


“我也喜欢这样。”罗尔面无表情地说，似乎除了眼球，他脸上的所有肌肉都是僵死的。


我忽然觉得有罗尔在的战场，永远都不会让我习惯。


我们并不奢望能够战胜多出我们近一倍的克里特守军，我们只是在竭力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暇救火而已。当我们撤出战场时，阿·斯坦将军翘首企盼的补给大部分已经被烧成了一堆堆的焦炭，小麦和燕麦烧焦的香味消融在这片树林之中，仿佛是在嘲笑克里特人的大意。


现在，罗迪克他们大概已经摆脱了身后的追兵吧，弗莱德应该也差不多已经击败了深入丛林中的克里特军队。不知道克里特指挥官在失去了敌人的踪迹之后还需要多长时间才会明白自己的失误，我猜这不需要很久——他看起来很聪明，尽管这对于他们来说还远远不够。


我想，我们可以说再见了，亲爱的克里特朋友们。

第121章 非法移民


如果说我们的到来打开了圣狐高地尘封已久的大门，让这里的土著居民——尤其是伦布理族人——第一次敞开胸怀接受外来世界的文明，从而迈出了走向开放的外界世界的第一步，那么，休恩·恩里克和他前所未有的庞大商队的到来，则在圣狐高地的原住居民迈向文明的道路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从此之后，这片几乎从未经过人类开发的原始土地开始沿着人类文明进化的轨道加速前进，这种人类追逐进步的变革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遏止。


这一切都开始于一个寻常的清晨……


“古德里安先生……”在我们操练的训练场外，奔狼部落的酋长，高大的罗提斯大喊着奔向我们。自从我们以不足千人的损失将克里特人的大军逼出圣狐高地之后，这个伦布理族最大部落的酋长就对我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尊重。他认为我们面对敌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英勇的武者所能够达到的极限，如此惊人的战绩让我们一贯厌恶阴谋诡计的土著朋友们也不得不惊叹于弗莱德的智慧。


“早上好，尊贵的奔狼之子。”弗莱德热情地迎接了我们的客人。他挽住罗提斯的双臂，给了他一个伦布理式的友好拥抱。


“看您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看到罗提斯的神色不太正常，弗莱德疑惑地问。


“我们发现了一支商队，他们人数众多、行踪诡异，似乎并不是想与我们交换商品，而是在搜寻什么东西。我猜这或许和你们有关，就来告诉你们一声。”


“太感谢您了，他们现在在哪？我想我们应该去看看他们。”


“就在我们部落的营地。我从来没见过一支商队有这么多人。要不是看见他们马车上的商品，我会以为那是支军队的。”


没过多久，我们骑马来到奔狼部落的营地。还没有看见帐篷，我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以我们熟悉的方式大声吆喝着。


“你看看，这是一支多好的长矛，锋利、闪亮，任何盾牌和铠甲都无法阻挡它的锋芒。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这么好的长矛了。拿着这支矛吧，勇敢的战士，只需要三张狼皮它就是你的了。哦，天呐，你看起来帅极了，漂亮的姑娘们会爱死你的。你还在犹豫什么？如果晚了，它就是别人的了。”


“一张狼皮也不要给他。”听到这声音，我们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我策马上前，远远地大喊着，制止了一场无耻的诈骗，“把你肩上的这条脱了毛的狐狸皮给他，然后把长矛拿走吧。你放心，我保证这就足够了，他是我的朋友。以后见到这张脸一定要记住，你可以喊他奸商，通常我们都是这样喊的，对不对，奸商？”


“你这个坏人好事的酒鬼！”一张年轻的面孔忿忿地看着我，然后又看了看手中那条已经辨认不出本来颜色的狐狸皮，恨恨地咽下一口唾沫。而后，他终于忍不住露出欢悦的面孔，冲过来给了我一个热情地拥抱。


“该死的家伙，一见面你就害得我起码损失了十个金币的利润。嗨，弗莱德，普瓦洛，好久不见，我可找到你们了。”这个年轻的商人正是恩里克商会的年轻会长，云斑豹王朝庞大财富的继承者，富可敌国的商人，我们的朋友休恩·恩里克。


“你这家伙，如果把你的财富换成金币，可以盖成一座纯金的宫殿了。没想到你居然还在这里用伪劣产品挣小钱。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们真的很难堪啊……”普瓦洛走过来，同样和恩里克拥抱在一起。


“世道艰难啊，谁像你们，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干地给我拼命烧钱。你以为你嘴里的面包是怎么来的，还不是我们这样一点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恩里克装模作样地哭穷，全不顾他的话产生了多么不利消化的歧义。


忽然，休恩挣脱了弗莱德紧握住他的手臂，飞快地窜到摆满商品的马车前，对着一个拖着长长的青鼻涕、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土著孩子唾沫横飞地大声说：“怎么，你对这块盾牌感兴趣吗？你可真有眼光，我保证，你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么结实的盾牌了。这是一代巨匠呕心沥血的得意之作，就连巨龙也咬不碎它。什么？你不知道什么是龙？那老虎你总该知道吧，就是那种牙齿尖尖的大家伙，叫起来是嗷嗷的，啊，我说的不是狗啦，你叫的才像狗呢……啊，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总之，这是面无比坚固的盾牌，无论是什么武器都刺不透它。什么？刚才那把矛？对……它……也很锋利，你管它干什么？我们说的是盾不是吗。只需要三张狼皮，三张狼皮，或者两条红色的狐狸皮，它就是你的了……”


看着休恩拿着那块废铁皮拼成的破烂货对着一个拖着青鼻涕的孩子滔滔不绝地推销商品，我们都有些眩晕的感觉。我有些后怕和他打了那么些年的交道。对了，我的佩剑似乎就是从他那里买来的制式商品，它好像很久没有保养了。


我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休恩并不是贪恋金钱……”弗莱德无奈地坐在一边，看着忙碌的休恩，做出了他的结论，“他只作生意作得有些上瘾而已……”


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中肯的一句评价。


晚上，我们把休恩庞大的车队接到我们的营地中。这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庞大的一支商队了，它居然有将近两千人，一下把我们的营地填得满满的。为了给他们让地方，一些士兵不得不重新搭起了帐篷。


“一收到你的信我就尽快凑齐了需要的物资，可是克里特人封锁了翁伯利安山谷，我们只好绕远路从拉德森尼亚运来，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原本我还担心补给供应不上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所以日夜兼程地一直赶到这里。这里实在太大了，我不知道你们在什么地方，只好借着贸易的名义边走边找。”在一间大木屋里，休恩对我们说。


“早知道你们和土著人的关系那么融洽，”他看起来有些懊恼，脸上还带着几分尴尬的笑容，“我就直接去问他们了，不用在这个该死的倒霉地方转了那么久。”


尽管在交谈时我们口无遮拦地相互贬损，但我看得出，这个年轻的商人在最近一段时间里一定吃了不小的苦头。他的眼圈黑紫，眼眶深凹，脸上带着许多被树枝划伤的细小痕迹，原本明亮细韧的头发现在看起来也枯黄蓬松。我的心底流过一阵阵的暖意，我相信，在场的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


我们都知道休恩是冒了怎样的风险才能来到这里的，即便是最善战的军队也未必敢在前途不明的情况下在这片广袤的丛林地带久留，而休恩，我们的朋友，居然带着一支商队深入到这里，而这完全是为了我们的友情。


没有人有办法表达这份情谊，在它面前，语言显得苍白无力。我们静静地听着他讲述，这是我们能够表达的最大的谢意。这份谢意我们无法说出口，似乎只要一说出来，我们就侮辱了休恩对我们的深厚友情。


“我带了足够你们支撑半年的粮食，不过我看你们可以支持得更久，这里的野味很不错。”休恩边把半只野兔的后腿塞进嘴里边说，“还有一些武器装备，可能不是很多，但也足够你们使用了。另外，换季的衣服也已经备齐，可能要一个月以后才能送来。考虑到你们要在这里常住，我带来了一些好东西，我想你们会喜欢的……”


年轻的商人微笑着，他走出门去，把我们带到几辆马车前。


“这里是小麦的种子，这是棉花种子，还有其他一些作物的种子。如果善加耕种，我想明年的这个时候，你们就不再需要我为你们提供粮食了。”


“天呐，你考虑的可真周全！”凯尔茜忍不住把我们惊叹的心情说了出来。


“这还不是全部呢，海盗小姐。”我们惊讶的表情让休恩很得意，他把我们带到另几辆马车前。


“这里有几套冶铁和伐木的工具，你们不用再拿剑砍树了，而且，损毁的武器也可以自行修理。我给你们带了些工匠，我想你们用得着……”


这下我们的惊讶无以复加了。我们知道休恩是个思维谨慎考虑入微的人，否则他是不可能把一个商会经营得如此成功的。可再怎么样我们也没有想到他居然考虑得如此周全，不仅是工具，连工匠都给我们带来了。


“他们要……留下来？”埃里奥特在一旁诧异地问道。


“几乎全部。”休恩肯定地回答，“他们都在战争中失去了家园，无处可去。为了收容他们，我可是花了不小的代价，现在终于把这个大包袱卸给你们了。啊，一身轻松啊……”


“除此之外……”说到这里，休恩欲言又止，他看了看弗莱德，又看了看三位女士，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你说吧，休恩。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你知道的。”弗莱德对他说。


“那你得保证，我说完之后不许生气。我太了解你了，弗莱德，你的正义感有些过剩，可能不能接受这些事情。还有你，凯尔茜，把你的剑交给我，我知道你在海上干过些什么，我可不想冒这个风险……”


休恩的表现让我们有些诧异，不过出于信任，弗莱德和凯尔茜还是照着他说的做了。


“我带来了一千多人，他们中大多数是女人，弗莱德，年轻的女人。她们……不是商会的人……”


“她们是奴隶，我买的奴隶。”


此时休恩的表情无比严肃，和刚才炫耀他所带来的商品时得意的模样完全不同。他的话让我们大吃一惊，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心中的惊讶。


“你说什么？”这个消息瞬间点燃了凯尔茜的怒火，如果不是我们拉得及时，她一定已经扑上去痛打休恩一顿了。确实，凯尔茜一直很痛恨非法的奴隶买卖。我还记得她曾在海上将一艘奴隶船的主人杀死，那似乎也是她当海盗时为数不多的暴行之一。休恩提出的预防措施不是没有道理。


米莉娅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她的表情说明了她对这件事带有多大的厌恶。原本她亲切地站在休恩身边，可当她听到这个令人反感的消息时，毫不迟疑地离开了他，走到我们的一侧，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我们中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弗莱德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他的声音透出几分不解，但更多的是失望和愤怒。我的朋友从来见不得这些黑暗卑劣的交易，在他高尚的性格中容不下一丝的污垢。让他原谅这种贩卖人口的行径，这比赤手与狮子搏斗还要困难。


“战争制造了大量无助的人，弗莱德。所以在一些权力者的纵容下，诞生了很多贩卖奴隶的市场，它们几乎是公开买卖。妇女、男子、孩子、老人……什么人都有。无论是谁，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你想要的人，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


“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弗莱德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怒吼。


“为了你，为了你的军队，为了你的理想！我的国王陛下！”休恩这时也被这指责弄的怒气上涌，他提高了声音，回应着弗莱德质问。


“你的军队，你的士兵们，他们追随你，信任你，相信你是真正的英雄，是他们、是我们的王。可是，这并不是全部，你不能代替一切。”


“他们失去了家庭，没有了妻子儿女。好的，现在你还可以控制他们，用纪律和命令，可是你能这样控制他们多久？他们也是人，他们需要温暖，需要家庭，需要更贴近他们、值得让他们战斗的东西！你懂吗？他们也是人！”


“是的，我买了奴隶，对于你来说，我是个罪犯，知法犯法。可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我买下了她们，把她们送到这里，并不是让她们来这里受虐待、绝望地等待死亡，而是要给她们一个新的生活，同样给你的士兵们一个新的生活。他们不能一辈子生活在一座军营里，而是应该生活在一座城市中、一个国家里。这里应该有所有他们想要的一切，有些东西我们可以想办法代替，有些却不行，比如说……”


“……比如说女人。”


休恩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气恼，他的话让我们无言以对。我一直感觉奴隶买卖是应当必须制止的事情，无论贩卖的奴隶是人类还是其他的什么。这一举动深深触犯了智慧生物最基本的尊严，让所有尚有一丝理性和慈悲存在的人都无法接受。如果说，我们的智慧是来源于创世的神明，那么奴隶买卖就是对神明的最大亵渎。这也是为什么一切对宗教都将奴隶买卖看做是最大的邪恶行为之一。


可是这一次，我无法对休恩的做法表示反对，恰恰相反，我认为他做得很正确。这样的想法让我苦恼，它挑战着我的道德底线，无论我做出什么反应，似乎都是堕落的。


“我觉得……”达克拉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我觉得休恩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好……”米莉娅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住了口，什么话也不说了。


“有时候，弗莱德，我们不能拘泥于方法来衡量一件事情。”普瓦洛也开口为休恩说话，“休恩这样做没有任何恶意，正相反，他救了那些可怜的姑娘们，让她们避免了更悲惨的境遇。无论她们被谁买走，都不会比带到这里受到更好的照顾，不是么……”


听着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表态，我终于也下定了决心。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考虑这个问题，弗莱德。”我有些不确定地说。“你看，你是德兰麦亚的国王，你有权宣布奴隶制度的非法，并且可以将所有的奴隶开释。从法律上讲，休恩应该是你的国民，是吧？没错，当然是的，他非法购买的奴隶都必须得到你的释放。作为他违法的惩罚，他应该交纳一笔罚款给我们的国库，也就是他自己的商会，这道手续似乎可以省略。这样一来，无论是从道德上还是从法律上，我们似乎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只是休恩成了罪犯——就让这个奸商多当几回罪犯也没有什么不好，不是么？”


我想我的话缓和的现场的气氛，弗莱德被我说得微笑了一下，尽管他瞬间就再次板起了面孔，但那个灿烂的笑容已经完全消除了休恩和他之间的隔阂。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我的朋友，我误解了你。请你原谅我。”弗莱德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休恩道歉。


“你始终都是那个不能容纳一点肮脏事物的高尚军官，弗莱德。这才是你，这才是我们的国王应该成为的样子。”在休恩的脸上，我看不出一丝记恨。


尽管米莉娅依旧无法接受这样亵渎神灵的行为，但她对休恩的敌意也已经大大消除了。她有些尴尬地对休恩露出微笑，对我们的商人朋友表示和解。


尽管是在我说完那番话之后气氛开始缓和的，但我并不以为真的是我让弗莱德扭转了他对这件事的看法。我的朋友是明智而通情达理的，我深信，在了解了休恩这样做的理由之后，他就已经平息了自己的怒火。我最多只是插科打诨放松了大家的情绪而已。


“无论如何，明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所有的奴隶恢复自由。如果他们不愿意留在这里，休恩，我们必须把她们送回去。”


“就知道你会这样干……”

第112章 当男人遇到女人


在得到获释的消息之后，只有少数几个奴隶希望跟随休恩的商队回到外面的世界，她们多半是些失落了亲人和孩子的比较年长的妇人。尽管机会渺茫，她们能做的事情也非常有限，但寻找亲人这件事几乎是她们剩余生命唯一的意义了。她们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更多的人选择留下，这一点也不出我们的意外。累年的征战破坏了人们平静的生活，许多人都死在战乱之中。战争产生了大量孤苦无依的人——尤其是女人，无论是战败的德兰麦亚还是战胜了的克里特与温斯顿，他们都无法保护这些失去了依靠的人们。曾经沦为奴隶的女人们宁愿留在这片落后的土地上，起码在这里她们能够得到最起码的生活必需品和人格尊严。


看得出，我们的小伙子们高兴坏了。常年残酷的战斗几乎让他们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女人”的神奇生物，她们温柔、善良、细心、体贴，能够很好地照顾别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们所能够看见的女性就只有米莉娅、凯尔茜和埃里奥特，更多的时候他们只会把这三个可敬的女性当作不可侵犯的上级长官，尽管她们都是些和善的好人，可士兵们在她们面前仍然连笑都不敢轻易地笑一下，更不用说轻松说笑了。


自从和我们的土著朋友们结识，依芙利娜就经常往我们这里跑。最要命的是，她一般不会是一个人来，而是和她那些可爱的女伴们一起来见我们这些新朋友，这个情况让那些精力过剩的年轻人们产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


首先，他们开始热衷于洗澡——尽管正是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银星河里的水依旧冰凉刺骨，可一到休息时间，总有些身体强壮的年轻人泡在里面，有的家伙甚至三天两头泡在里面不愿出来，他们一边被冰凉的河水冻得嗷嗷怪叫，一边又恨不能就这么一直住在里头，看上去就好象要把自己的骨头给泡出来不可。他们的反常行径让军队中感冒的人口激增，给米莉娅增添了不少负担。


其次，许多人的脸上都出现了细小的伤口，有的人脸上还有很多。这不难理解，虽然士兵们的制式短剑在战斗时显得有些单薄，可如果用它来刮胡子仍嫌太大了些。


“我讨厌这些娘娘腔的家伙！”达克拉有一次向我抱怨，“他们以自己是谁？王都里的富家少爷吗？”


“别生这种没有意义的气啦，我的朋友。你得理解他们。”我劝慰地说，“把你手边的那把斧子递给我，对。你看，重装步兵的一些装备还是很有用的。”我左手扬起斧子，用光亮的斧刃当作镜子照着我的下巴。我的手艺还不错，胡子刮得挺干净。


“你太纵容他们了，杰夫。你看看，一个个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肉，白白净净的，没有个当兵的样子。”达克拉一边说一边抢走了我手里的佩剑和战斧，仔仔细细地刮起自己的胡子来。


最后，各种锻炼活动和竞技比赛在军营中达到了兴盛的顶峰，经常有很多吃饱了没事干的棒小伙子们结伴在营地大门附近进行摔交、拳击之类的活动，有的人则在一些锻炼器械上敏捷矫健地上下翻腾。不管他们在干什么，都是一律精赤着上身，有意识地把自己健美的肌肉一块块突显出来。当有女士来到时，他们都格外地精神，一个个大呼小叫，纷纷亮出自己最勇敢的一面，试图压倒自己的同伴，赢得别人——当然，主要是来访的异性客人们——敬羡的目光。我猜这时候就算让他们赤手空拳打死一只狮子他们也办得到。


仅仅是几个时常来访的异族少女就让我们的士兵们激动成这个样子，现在，营地中忽然多出了一千多个女人，整整一千多个啊！这几年来他们从餐盆里捞出来的肉块加起来可能都没有那么多，你可以想象她们的到来给我们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冲击。


心情激动的士兵们立刻扩建了自己的营地，他们在水边阳光充足的地方建了许多新木屋，让新到的妇女们住在那里。在木屋建成之前，士兵们自愿让出——啊不，是争抢着让出自己的木屋，主动去睡又冷又潮的帐篷。当木屋建成之后，那些女人们睡过的床立刻身价倍增。


新的建设工程在以我无法想象的速度进行着。有时我早上巡视时看见一群士兵正热情地垒起墙壁，吃完午饭后就看见一座像模像样的房子出现在我面前了，除了没有地板，这座房子什么也不缺。我忽然觉得在我们战斗时应该让两百个妇女在一旁观战，我相信如果那样的话，我们什么都不用做，那群发了疯（更像是发了春）的战士们会毫不费力地踏平面前的所有敌人，连骨头渣都不会让它们剩下来。


与此同时，为数众多的厕所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在此之前，只有军官宿舍区才有这种东西，主要是给我们仅有的三位女士使用。至于士兵们……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宁愿用更亲近自然的方式解决自己的私人问题。


休恩带来的工匠中有几个建筑师，他们的到来帮了我们很大的忙。看得出，他们对于能在一片空地上为所欲为非常兴奋，以前他们显然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他们都是相当出色的专业人士，我们眼中广大的荒芜土地在他们的图纸上提前变成了一座不逊于任何一个国家王城的大都市。适合马车通行的道路、市场和居民区的位置、膜拜神祉的庙宇、足够容纳上万人的中心广场……当他们将井然有序的图纸放在我们面前时，我不禁为这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壮观景象感动不已。但我得说，这些被休恩网罗来的大师级的人物实在太专业了一点，他们的思路跨度之大到了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步，比如说，你认为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讨论国家歌剧院的朝向和国立图书馆的位置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吗？


最终，他们都被分配去监督厕所的设计和建设了。


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人尽其才。


弗莱德默认了士兵们的冲动。他只是为了避免出现让人不愉快的事情，强调了几点纪律，用于约束士兵们的行为。比如说：不得未经许可深夜留宿女性住宿区；不得在未经对方许可的情况下强行与妇女发生超出礼节性的肢体接触；不得对妇女说出带有猥亵、暗示、挑逗性的语言……等等。在我看来，这些其实没有太大的必要，军人的纪律仍然强有力地制约着我们优秀的士兵，而且他们之间也在相互监督着。我就知道这样一件事：一个士兵在帮一个妇女搬家具时不小心握到了她的手，那家伙显然没什么经验，回来后兴奋得四处宣扬，惹得一个宿舍的其他士兵既羡慕又嫉妒，最后大家很有默契地把那个幸福的家伙胖揍了一顿。我不相信在这种环境下，还有什么人敢对那些女人们做出什么不怀好意的举动。


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很久以后，在以这个军营为基础建成的城市中，弗莱德亲笔书写的这些纪律被当作重要的历史文献保管起来，作为新德兰麦亚的开国王者提倡平等、提高妇女地位的一个明证。那些盲目崇拜英雄的人们不知道这条刻板的命令闹了多少笑话：曾经有一个士兵看到一个女人的裙子上破了一个洞，露出了一块她臀部上的肉。按照通常的看法，类似“裙子下面”、“屁股”、“露出”这样有争议的字眼是不允许被公开使用的，否则很有可能被视作违令。这个好心的家伙被严苛的法规逼得发了晕，只好严肃地对她说：小姐，裹住您下半身躯体的那块花布在现在朝向东北的方向上有很大不妥，暴露出了相当重要的问题，请您务必仔细搜索。那个可怜的女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重大的情况，吓得四处张望。她越慌张，那个士兵表情越凝重，嘴里随着她身体的转动不住说到：现在是西南，现在是东南，现在是西北，现在是正北方向……


最后，那个吓坏了的女人扔下手里放满衣服的篮子尖叫着跑了开去，撇下了我们手足无措的好心战士……


这件事当时被我们传为笑谈，“暴露了重要的问题”这句话经常被人提起，每次都会带来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屡试不爽。


这种事情还发生了很多，都让人感到十分尴尬。最终，弗莱德终于地取消了这条命令，代之以更为严谨的法律。当然，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刚开始，那些女人们还带着些被强迫的无奈，本能地疏远着我们。曾经成为奴隶被贩卖的经历给她们带来的很大的心灵伤痛，无论是谁，要抚平这创伤都是十分困难的。即使在被宣布释放，获得普通人的生存地位之后，她们也依旧对我们的士兵们保持着敏感的警惕心，不愿意多接近我们。尽管她们都是些平民，但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分派给她们一些工作，比如说日常饭食的料理、替士兵们洗衣服、养护武器和铠甲等等。对于我们的安排，她们顺从而安静地接受了，并且把工作做得很好。但我看得出，我们之间仍旧存在很大的距离。当一群女人远离故乡，来到一片陌生的荒凉高地上，面对着一群看见她们眼睛就发直的男人时，你不可能让她们毫无戒备地接受这一现实。


然而在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共同生活之后，她们发现了自己的处境与以前大不一样：这些看上去粗鲁莽撞的士兵们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她们、爱护她们，不希望她们受到任何伤害。这些人为她们做了能够做到的一切，满怀欣喜地为她们盖房子，照顾她们的起居生活，当夜幕降临时为她们站岗放哨，以免她们受到野兽的侵扰。她们在这里所获得的尊重和敬意远比在其他城市中作为一个普通居民要多得多，而且，除了有些冷清、交通不便、时常有野兽出没之外，这里风景秀丽、物产丰富，真的是个不错的地方。我相信，和我们的士兵接触久了，你肯定会喜欢他们的。他们勇敢而淳朴，带着所有男人希望拥有的一切优良品质。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真的很英俊，非常有男子气概……


人们开始学着相互了解、相互接纳。一方是心灵受创的女人们，一方是刻板拘束的士兵，他们把更多的时间交给了沉默，使交流的过程进行得缓慢而迟钝。但是，即便你什么都不说，有些事情也会在无声中改变，尤其是当你别无选择的时候。预料之中的，女人们开始接近士兵，有些人主动地与他们攀谈，和他们说笑。有时某个女人偶尔想起自己悲惨的身世和亡故的家人，忍不住悲从中来，这时候总会有那么几个士兵善意而笨拙地安慰她，努力让她开心起来。渐渐地，一些女人开始专心地为某一个或者某几个士兵清洗衣物，用心地把它们揉净、铺平、晒干，然后期待着亲手交到他们手中。这一切都在默默中悄然地改变着，身处其中的人们几乎感受不到这些改变的存在。它们发生得很突然，却又是那么顺理成章，仿佛一切天生就本该如此，当男人遇到女人时……


尽管女人们的到来让我们看见了一些令人欣喜的改变，但有些让人头疼的事情却也在背地里发生着。一些私下的搏斗悄然兴起，这些因女人而起的争斗行为尽管暂时还没有发展到动刀子的地步，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会发展成那样。这股潮流愈演愈烈，走在军营里，你时常都可以看见两三个鼻青脸肿的士兵相互敌视地擦肩而过。我们很担心这一势头会破坏军中的团结，最后不得不由弗莱德亲自出面发布命令禁止私斗，而后指派罗尔为军营执法官。罗尔的威慑力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几天之后，这种和体育精神无关的“竞技比赛”渐渐销声匿迹。我不得不说，这里面有我很大的功劳。当罗尔带人在军营四周巡视的时候，我总是私下里告诉那些因为缺少机会而闷闷不乐的士兵们：只要有我们的朋友休恩在，女人还会源源不断地到来。听了我的话的士兵们大部分打消了因此触犯纪律的愚蠢念头，他们染上了另一种毛病，在训练之余，他们一有空就攀上高处，远远望着休恩的商队有没有到来……


三天前，弗莱德再次给休恩送出了一封信，在信里除了列出需要的一些物资之外，在最后还加了一句附言：“给我再搞些女人来。”这行字弗莱德写得十分艰难，他写到一半，然后抓起那张信纸揉搓着想扔掉它，可最终他还是重新把它展开，铺在桌子上，慌乱地把这句话写完。


“真是让人为难的要求啊。”弗莱德尴尬地对我说。


“我们总得做些我们不愿做的事，如果你确实为你的士兵们着想，那就去做那些必须做的事吧。”我一边看这封信一边促狭地笑着，“可是，这句话写得太直白了吧，你不打算换个委婉一点的方法来表达？”


“不用了……”我的朋友双手覆在脸上，揉搓着疲惫的面部肌肉，“如果这就是我必须提的要求，那就不要再掩饰什么了。该死的，所有的兵书上都在教我们如何行军、如何布阵、如何训练、如何战斗，它们连战败时如何逃跑都写得清清楚楚，却从来没人提起过作为一个将领要给自己的士兵找女人。如果我要写书的话，杰夫，一定不会忘记把这一条写进去。这太重要了。”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那些勇敢的将军、统帅们和街边那些拉皮条的恶心家伙没有太大区别。”我刻薄地对弗莱德说。


弗莱德笑骂着把他的头盔掷向我，制止了我不恭的言论。


“其实……也差不多。”我把头盔回掷给弗莱德，他把它重新放在桌子上，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拉皮条的满足嫖客的欲望，从嫖客手中获得金钱；统帅满足士兵的欲望，士兵带给将领胜利。只不过，你的要求越高，需要满足别人的欲望就越大。”


我的朋友脖子后仰，把整个脊背靠在椅子上，努力放松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忽然很没有形象地大叫了一声：“我需要女人啊，需要很多的女人……”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米莉娅端着一杯热水，一脸冷漠地走了进来。尽管她竭力保持着高雅的姿态和平静的神情，可当她走过我身边时，我似乎听到了她紧咬自己牙齿的声音。


我匆忙告辞，然后捂着抽筋的肚子跑回自己的木屋，想象着我可怜的朋友用什么样的方法为自己辩解，平息漂亮的信徒心头的愤恨。


一阵暖风裹着鲜花馥郁的嗅觉扑入我的鼻腔，窗外鸟雀久违的婉转叫声忽然叫醒了我的耳朵。我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河水清冽明丽，远山苍岚流动，一派春光明媚。


明天就是播种的日子了，我们将在这里开辟这片高地上第一块田地，播下第一粒种子，用一个满怀希望的春天，迎接我们未知的未来。

第123章 一切从面包开始


播种的前一天，我们特意请来了依芙利娜和可敬的伦布理族的主人们，向这些天生的猎手们介绍农耕民族赖以生存的重要生产方式。他们对此充满兴趣，第二天的清晨，居住在附近的十几个酋长便早早地跟随着依芙利娜结伴赶来了。


“你是说，你们要把这些种子放到地里，然后种出那些奇怪的草来，获得更多的种子吗？”从未见过小麦种子的罗提斯酋长呆呆地看着那些正在播种的人们，不解地问道。


“事实大概就像你说的那样，罗提斯酋长。”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惊讶，“只有一点你说错了，那不是草，或者说，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草。一般来说，我们称它为小麦。”


“当小麦成熟的时候……”我继续跟他解释着，这工作对我来说挺费力，因为我对此了解的也并不多。我对于小麦的了解最多的部分在于发酵了多长时间的麦曲可以酿出最醇美的麦酒，关于这一点，我相信很少有人知道得比我更多。


“……我们进行收割，把他们的种子收集起来，然后晒干，研磨成粉。你知道，那就是我们常说的面粉。经过适当的加工，他们可以被制作成各式各样的美味食物……”我一边说，一边把一袋一早准备好了的面粉放在我们的土著朋友们面前。


那些高贵的土著领袖们好奇地围着一袋种子和一袋面粉仔细端详起来，在他们看来，这两样东西的差异如此之大，以至于根本无法相信原本出自同一种植物。


忽然，罗提斯忍不住用双手捧了一大把面粉往自己的嘴里填去。他没注意到这些细小的粉末是那么容易散开，弄得他满脸都是，还迷住了他的眼睛。其余的面粉散落在他身边的酋长们身上，搞得一片乌烟瘴气。


“噗，阿……阿……阿……阿嚏！”半眯着眼的罗提斯大大地打了个喷嚏，他的眉毛和头发都被面粉涂成了粉白色，眼睛因为受刺激而流出了泪水在他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水线，看上去十分滑稽。


“咯咯咯……你看起来很不错，罗提斯叔叔……咯咯……比爱拉婶婶还白净……”依芙利娜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忍不住搂着罗尔的肩膀笑了起来。自从成为大祭司之后，这个年轻可爱的女孩就很少来我们的营地了。偶尔来一两次，也总是满脸烦恼，来寻求我们的帮助。说起来，她现在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了。看见她这个样子，我既为她高兴，又忍不住为这个可爱可敬的异族姑娘感到惋惜。


罗尔看起来有些不适应依芙利娜突然表现出来的过度亲昵，他尴尬地扭头看着她，似乎是想把自己的手臂从她的手中抽出来。可当他看见依芙利娜那山间清泉般欢跃澄澈的笑容时，不禁愣了一下，而后缓缓地回过头来，把自己的臂膀留在依芙利娜那白嫩的细腻的手中，身体僵硬地随着她的手臂摇摆。


“噗，噗，呸……这东西一点也不好吃，比山鸡肉差远了！”罗提斯摇着脑袋大声抱怨着，一边说一边尝试着把脸上和头上的面粉弄掉。受到他殃及的酋长们也都埋怨着拨打着头脸，想要擦除身上这些陌生的白色粉末。


“嗨，高贵的巨狼之子，这东西不是这样吃的。”巨牛酋长艾克丁带着善意的笑容走过去，友好地把溅落在罗提斯身上的面粉拍打掉。


“你太性急了，我的尊贵的朋友。”说着，艾克丁从我手中接过一碟抹上了新鲜奶酪和黄油、并且夹着大块熏肉的面包。这些面包是新来的面包师傅们刚从烤炉里取出的美味，此刻正散发着温暖的面香，让人谗涎欲滴。它们是真正的美食，以前依芙利娜和艾克丁在我们这里吃到的那些坚硬的黑面包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来，试试这个，味道很棒。你们可以怀疑我的话，但是总不能怀疑大祭司的诚实。”艾克丁友好地对他的族人们说，他的话从依芙利娜的表情中得到了证实。


那些酋长们立刻将所有的注意力从面粉袋那里转移到了艾克丁手上这些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陌生食品上，这些好奇的领导人像群孩子一样围在我们四周，惊奇地看着那些面包。罗提斯迟疑地伸出右手，在一块面包上轻轻触了一下，而后好象受到惊吓一样松开了手。


“热的？”他问。


我和艾克丁哈哈一笑，从盘子中取过两块面包放进自己嘴里咀嚼起来。说真的，这东西很不错，尤其是对于啃了几乎一年干面包的我来说。我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的声音，这增强了这些面包对于土著首领们的诱惑力。


终于，罗提斯率先取出了一块面包。他小心地把它放在自己的鼻子底下，仔细地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看得出，他对这东西的味道感到挺满意，下一刻就把它整个丢到了自己的大嘴里。


片刻之间，罗提斯的瞳孔放大了，这个面对着数万强大敌人都不曾丝毫变色的勇者此时完全失去了自制。他的鼻腔里不住发出赞叹的声音，飞快地咀嚼着口中的美味，然后迫不及待地把它吞进自己的喉咙里。直到把面包咽下肚，他始终半闭着眼，保持着陶醉的表情，甚至在最后还忍不住舔了舔沾着油光的手指。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仪，向我们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腼腆笑容。


无须更多说明，他的表现已经彻底打消了其余的土著酋长们对于这些新奇食品的戒心。他们几乎是争抢着把这些柔软香甜的糕点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没有例外地发出赞叹的啧啧声。有的人在迅速地吃完一个之后忍不住又拿过了第二个，当他们还想去拿第三个时，失望地发现那个大盘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了。


几个大汉围着一个空盘子，咂着嘴巴，不时用舌头舔舔沾着黄油的嘴唇，不情愿地看着，这景象不由让人好笑。看得出，这样的景象并不常见，依芙利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长辈们做出原本孩子们才会有的举动。


“这真是用那些草……啊不，是……小麦，对，小麦做出来的？”烈马的酋长豪斯特有些不能接受地问。再次得到我的肯定之后，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说：“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它比烤鹿肉好多了。”


“嗨，我亲爱的朋友们，希望你们不要怪罪我们招待简陋。对不起，今天实在是太忙了。”这时候，弗莱德穿着粗布制成的衬衫和裤子、满脚泥土地走了过来。和我相比，他对农业种植了解得更少，这是他从小接受的贵族精英教育造成的。但他对这件事充满兴趣，认为身为一个领导者，一定要对一个国家立足的根本有所了解才成。他整个上午都和我们的士兵和新到的居民们一起播种，而且不客气地说，他基本上是在浪费粮食。尽管我的朋友聪慧过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不经学习就从一个出色的将领变成一个出色的农夫。我们很少有机会看到尊敬的弗莱德像这样当众出洋相，袒露自己的无知，而能够这样做，也正是他深受我们爱戴的原因之一。


从弗莱德站到耕地中的那一刹那间开始，骚乱就没有停止。那些临时的农夫们相互小声地交流着自己的不安——一个国王居然正在种地，这世界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你让我们的朋友们久等了……”尽管这样说，但我并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你不必在土地中耽搁那么久的，还有很多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呢。”


“我看不出还有什么比让我们在明年可以天天吃上香甜的面包更重要的事了，你们说呢，我亲爱的朋友们？”弗莱德半真半假地询问起我们的土著朋友们，刚刚品尝过人间美味的酋长们由衷地赞同他的话。


“杰夫，我想我得责怪你了。你怎么能不让我们最尊贵的朋友们好好大吃一顿呢？我可不希望高贵的奔狼之子回去后告诉他的族人们：我们在德兰麦亚兄弟那里只吃了个半饱。”弗莱德殷勤地招呼着我们的客人，“来吧，我为大家准备了更多上好的美食，希望你们能喜欢。”


刚才还因为不尽兴而有些遗憾的伦布理酋长们在听了弗莱德的话之后无不露出了喜悦的神色，他们呵呵大笑着跟随着弗莱德走进了一间大木屋。木屋中间摆着一张足够二十几个人围坐的大桌子，桌子上放满了各色点心。


土著首领们在这时露出了他们淳朴的一面。没有过多的谦让，他们纷纷坐到桌子旁，享用起他们从没有见过的美味佳肴来。依芙利娜和艾克丁因为同伴的粗鲁而有些抱歉地看着我们，他们并不知道，正因为他们丝毫不加演示的朴素真情，我们才会觉得伦布理族的朋友们如此亲近。


过了没多久，罗提斯忽然大声对弗莱德说：“弗莱德兄弟，我能不能用兽皮和你交换这些食物，回去让我的族人们品尝它们。我愿意用我今年猎得的所有兽皮来和你交换，还包括几对漂亮的鹿角和我亲手从猎豹口中拔下的牙齿。”他的话刚一说出口，所有的酋长们忽然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他们中有的人皱着眉头看着堆在桌上的这些美食，似乎是在考虑这些东西应该以什么样的价格来进行交换。


罗提斯的问题正中我们的下怀。弗莱德友好地问：“罗提斯兄弟，我敬爱的奔狼之子。你是说，你愿意用你的所有财产来向我换取这些食品，让你的族人们和你一同享用它们，是吗？”


罗提斯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不能这样做。”弗莱德毫不忧郁地回答，他依然面带笑容。


房间里顿时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声，罗提斯因为当面受到了拒绝而感到了尴尬，他不甘心地张了张口，想再努力争取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罗提斯兄弟。”弗莱德打断了他的话，“你愿意用你自己的财产换取你族人的快乐，这是件多么高尚的事情啊。我十分钦佩你的豪爽和对你族人深厚的友谊，而且我并不想让你一个人独占这份了不起的荣誉。所以，我会派马车把你们所需要的食品给你们送去，与你们共享这份慷慨的光荣。”


听到弗莱德的话，酋长们的表情立刻由惋惜变成了喜悦。有些人已经忍不住要走上前来表达对弗莱德的谢意了。可是，这个时候，弗莱德再次说道：“可是，我亲爱的朋友们，我们奉送给大家的食物迟早都有吃完的时候，尽管我们很荣幸能给我们的伦布理兄弟提供帮助，但我们能够负担的也十分有限。你们是否想过，你们自己也可以拥有吃不完的面包和美味糕点，这并不困难。”


听到这话的酋长们目瞪口呆，弗莱德的话触及到了他们头脑中从未想过的事情。狩猎，获取食物，直到附近的猎物不足以满足生存需要，然后迁徙，重新开始这一个循环，这是我们的土著朋友们生活的全部。把面包当成粮食，长久地食用它，这是他们从来不曾想过的问题。


“你是说……你可以把种植……嗯……小麦的方法教给我们，让我们也能够时常吃到这种美味的东西？”就连艾克丁对弗莱德的话也有些吃惊。他声音颤抖地问道，希望自己的猜测得到证实。


“不是时常，我的朋友，是随时，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那将会是你们的收获，完全听任你们的支配。”


“可是……”罗提斯还没有想通整件事情，“我们不可能总是呆在一个地方，我们要迁徙，经常迁徙……”


“罗提斯叔叔……”依芙利娜温柔地说道。尽管她声音很小，但大祭司的身份让罗提斯停止了自己的发言，礼貌地看着她。


“我们为了什么而迁徙？很多时候其实就是因为猎物缺少了。刚才弗莱德兄弟说得很清楚，如果我们也可以种植小麦，那么根本不必担心食物的缺少，为什么还要迁徙呢？”


依芙利娜的话让罗提斯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这原本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可我们可敬的土著朋友却需要年轻的大祭司来提醒。传统的习惯已经深深烙在了他们的头脑甚至骨骼里，使得他们接受新事物的能力还不如那个年轻的姑娘。


“你……真的愿意把这么……这么宝贵的技术交给我们？”罗提斯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在他们看来，这项种植技术已经是宝贵得无以复加的东西了。弗莱德奉送的那些食品都可以让他们感激得难以言表，而把这些都教给他们，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慷慨举动。


“我会专门派人帮助你们，我的朋友，带着足够的种子。如果在收获前你们食品紧缺的话，我也会尽全力供应给你们。”弗莱德努力地打消他们的疑惑。


“你想要得到什么，我的朋友？兽皮？武器？或者是别的更珍贵的东西。你不可能就这样把它教给我们的，不是吗？天，这太慷慨了，我都不知道拿什么去向你交换……”罗提斯不敢相信地大声说，他的激动也代表了在场所有人的激动。


“我只想要你们的友谊，我的朋友们，任何东西都无法与它相比。我希望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会因为饥饿而受苦，没有人因为寒冷而受苦。我希望每个孩子和老人都得到适当的照顾，人们不会悲惨的死去。如果说我还想要求什么，那就是这些了。我愿尽我所能地为你们提供帮助，我只要你们的友谊。”弗莱真诚地说。


弗莱德的话不仅感动了我们的朋友们，也深深感动了我。我知道，那是弗莱德的梦想，是他为朋友的愿望而发下的誓言。即便是在我们一无所有的时候他都不曾少许忘记这一切，而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把它付诸实现了。不管我们的客人们是否承认他、接纳他，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国王，是一个要保护人民、为人民负责的王者。


他从来都是一个国王，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在许多年之后，当人们回顾这一段历时，有些人用卑劣的思想揣度我的朋友高尚的行为，认为他的举动是有预谋的，别有用心。很遗憾，我无法阻止这些话的流传，我只能做到绝不放过一个把这些话传进我耳朵里的人。


我了解我的朋友，他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他的内心。这一举动或许在客观上改变了什么，但这无损弗莱德无私的初衷。


罗提斯听了这番话之后忍不住上前热情地拥抱我们，他拥抱得那么用力，我甚至感觉我的腰都要断了。包括艾克丁在内的每一个酋长都用这样的方式向我们表达他们的谢意。


很快，我们就谈妥了关于指导伦布理人种植小麦的相关细节。出于对意外的预防，我们并没有急于全面推广这项技术，只同意巨牛、奔狼、烈马等五个部落在今年试种。我们是这样考虑的：万一因为气候原因出现大面积的歉收，休恩为我们开辟的补给线还可以让我们保障这些部落的生存需要。如果一次性投入的人力过于巨大，我们就没有任何补救措施了。


“……只是今年而已，朋友们，仅仅是今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相信明年我们将会有更丰富的粮食储备和更多的种子，那时候，我保证，会有更多的部落加入进来。我们会用面包堆满整个圣狐高地……”弗莱德热情洋溢地对我们的客人们这样说。


我们的谨慎获得了伦布理朋友的信任，也进一步增强了他们的信心。


没有人知道，这种作物改变了整个高地土著人的生活方式。从此之后，圣狐高地开始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变革，开始驶上了追赶现代文明的快车道。


这一切，都是从面包开始的。

第124章 下马威，棍棒下的异族新兵


“弗莱德……”当会议结束，酋长们带着装满食物的马车心满意足地开始赶回自己的营地时，依芙利娜叫住了我的朋友。她满怀心事地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犹豫和不安。艾克丁是唯一没有离开的酋长，他守在依芙利娜旁边，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又像一个尽职的侍卫。


依芙利娜抬起头看了弗莱德一眼，而后欲言又止地低下了头。


“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依芙利娜？”看到依芙利娜这副模样，弗莱德亲切地问道。


“我想……不，算了，这样不好，太麻烦你们了……”依芙利娜咬了咬嘴唇，放弃了对我们的要求。


“你需要帮助，依芙利娜，而我们是可以帮助你的人。我们是朋友，不是吗？帮助你是我们的责任。”弗莱德竭力打消依芙利娜的不安。自从上一任大祭司死后，弗莱德总是对年轻的土著姑娘带着深深的愧疚，希望能够竭尽所能地帮助她，让她远离危险和困境。


依芙利娜犹豫不定地看了看我们，又转头看了看艾克丁，眼神里写满了疑惑和犹豫。


艾克丁慈祥而尊敬地看着她，那表情既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又像是在看自己的母亲。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艾克丁知道依芙利娜要说些什么，而且他鼓励着她、支持着她，希望她把话说出来。


“弗莱德……你知道，上一次战斗死了很多人……”依芙利娜得到了鼓舞，声音暗淡地说道。


“那是我们从来没有经受过的战斗，很多人都死了。很多人！”说到这里时，依芙利娜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恐惧和悲伤的表情。那是一场土著居民不愿再想起的战斗，许多人都在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亲人，这其中就包括正站在我们面前的少女。然而现在，她正站在我们面前，勇敢地努力回忆并讲述这些连我们都不愿再提及的事情。这很难，从她的表情中我们可以看得出。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正如你们所知的，很多部落都失去了他们最强壮的男子，有些部落甚至失去了所有成年男人，只剩下孩子、老人和妇女。仅靠采摘野菜和野果是无法让他们生存下来的，所以，我决定……”


“让我们暂时收留他们，是么？”弗莱德询问道。他不会拒绝这个要求的，这我心里清楚得很。但是，他也同样不会明白这会给我们的粮食储备带来多大的压力。我站在一旁，开始尽力计算我们能够容纳的最大人口。并非是我不愿帮助依芙利娜，但我认为我们必须对自己的承诺负责。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依芙利娜忽然有些激动，她大声地说道。那不完全是对我们的感激和愧疚，在那之中还搀杂着因为被轻视而隐约浮现的少许不快。


“这是我们的问题，我很感激你们的慷慨，但这是我的责任，必须由我来承担，而不是你们。我已经做好了一些安排。对于那些失去了男人的部落，我会把他们并入更大的部落之中。大约会有三十多个部落会因此而消失，我很遗憾，但从长远来讲，我认为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虽然在今后一段时期他们可能会生活得有些艰难，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依芙利娜的语气坚定而骄傲。


“你是说，你要取消三十多个部落？”我惊讶得跳了起来。尽管我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姑娘事实上从不缺少勇气，但仍然没想到她可以如此勇敢地违背传统，将大约三分之一的部落从族人的生活中完全抹去。我完全可以想象她将因此遭到多大的反对。


“是的，我考虑清楚了。把我的族人们集中起来更有利于物资的分配，只要只要男人们花更多的力气狩猎，我们就可以度过这艰难的一年。原本我一直在担心今后猎物逐渐减少后应该怎么办，但现在看来，明年小麦的收获会让我们彻底摆脱这些问题。”依芙利娜向我肯定地点点头。


一种无法言明的尊敬在我们之间无声地流淌着，我和我的伙伴们毫不掩饰自己钦佩的目光，对我们年轻而高贵的土著朋友。或许我们曾无数次地对依芙利娜的善良、仁慈和勇气表示过赞叹和敬佩，可现在看来，这样的赞誉也还远远不够。这个年轻的异族姑娘不仅仅拥有身为一个领袖必须的责任感，更有常人无法企及的魄力和智慧。


“对不起，依芙利娜，我必须向你道歉。”弗莱德郑重地对依芙利娜说，“我得承认，我低估了你的智慧。你说得很对，你是伦布理族的领袖，你完全有能力率领你的族人走出困境。我们可以帮助你，但不能代替你。你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女性之一。”


“我不像你说的那么能干，弗莱德。”依芙利娜红着脸低下了头，又恢复了她娇羞的小女孩模样，“有些事我还是做不到。比如现在，我就需要你帮忙。”


“我们会竭尽全力满足你的愿望。”弗莱德诚恳地说。


“我希望你能帮我训练一支军队！”


无声的沉默。


如果说刚才依芙利娜表现出来的才智让人钦服，那么她的这个要求简直让人震惊。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一支军队？这听起来很不像是一个姑娘会说出口的话来，即使她是大祭司。


可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我知道刚才那句坚决的话并非是我的幻听。


“我希望你能帮我训练出一支像你们那样的军队。”依芙利娜继续说道，“艾克丁叔叔对我说了你们在战场上的表现。他告诉我，你们的战士很强大，强大得就像是神明坐前的使者。尽管我们的战士也很勇敢，可在你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和我以前看到的战斗一点也不一样。以前对于我来说，打仗，不过就是几个部落的叔叔伯伯们振臂膀高呼离开驻地，没过多久他们就会豪爽地大笑着回来，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今天又杀死了几个敌人，抢到了多好的武器。也会有人受伤，我的朋友，也会有人死，我们也会很难过，可那完全不一样，不一样……”


依芙利娜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拳紧握，身体前倾，胸口因为激动而不停起伏着，仿佛又回到战斗结束时那残酷的情景。


“我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景象，我的族人们成片地死去，鲜血覆盖了大地，把土壤都染成了红色。活着的人鲜血淋漓，挣扎着挥舞他们残缺的肢体。我从没有在一天里看见那么多的伤残、鲜血和死亡，他们绝望的哀呼至今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依芙利娜满脸惊恐，她纤细的身体无法自持地微微颤抖着。见此情景，艾克丁走上前来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罗尔也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希望能帮助她摆脱这些不愉快的回忆。


“……我不能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都不做，弗莱德。”很快，依芙利娜就从恐惧的情绪中摆脱了出来。她努力挺起腰，抬头看向我们。她的目光里依旧带着恐慌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不屈的坚持。


“……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一支军队，我的朋友们。如果再次爆发那样可怕的战争，我不可能站在战场上靠着我的勇力去保护别人，尽管我很想这样做。我所能做的就是求助于你们，请求你们的帮助，但我们不能总是依靠你们来保护我们，我们的自尊心不允许这样。”


“……我要保护我的族人们，用我自己的办法，尽我自己的力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可敬的异族少女像一个斗士一样勇敢和自信，让人无法怀疑她的勇气。她是那么年轻，在她许多年长的族人看来几乎还是个孩子。但她却正在像一个母亲一样看顾着他们，毫不畏惧刀剑和战争，挺身出来要“保护”他们。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艾克丁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不知不觉，他眼里慈爱的那一部分渐渐消退，更多的敬畏和尊重占据了他的目光。他忽然发觉这样亲昵地轻拍着依芙利娜的肩头很不合适，尽管在此之前他曾经无数次地这样做过，并将之视为理所当然。他迟疑着缩回了自己的手，恭谨地向后退了一步。尽管这魁梧的大汉比依芙利娜高出足有两个头去，可是此时在我看来，那矮小纤弱的姑娘远比他要高大的多。


“啪，啪，啪啪……”几声清脆的掌声在依芙利娜身边响起，鼓掌的人正是罗尔。此时的他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给人的感觉和以往完全不同。此前只有在战场上时，当弗莱德对他下达命令时我们才能看到这种表情。这是一种饱含敬意的战士的表情，你绝不会轻易地看到它，但只要你见过一次，就绝不会搞错。


更多的掌声响起，我听不到自己的手掌间发出的声音。依芙利娜的身影此时无比高大，占据了我所有的视力，甚至占据了我所有的感官。


如果说有一个人能够获得罗尔毫无保留的敬意，那他一定可以征服我们所有人的心。


依芙利娜正是这样的人。


“我很荣幸能够帮助你达成你的愿望，那将是我们在这片圣狐高地上做得最正确的事。”弗莱德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们的反应让依芙利娜羞红了双颊，她的呼吸因为刚才激动的发言而有些不顺畅。她不好意思地用目光轻扫过我们的脸，在最后看到身边的罗尔时，她幸福而羞赧地低下了头。如释重负的微笑出现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就像个受到夸奖的孩子……


三天后，来自各个部落最杰出的战士一共两千人站在了我们的军营里。和我们预想的一样，这是一群勇敢而无知的家伙。他们中最瘦弱的人在我们的士兵中也属于最强壮的那一群，如果是单打独斗，除了像达克拉他们这些战士中的佼佼者，再没有一个人有胜过他们的自信。


可是，只看他们的站姿和排列的队形来看，我就可以确信，如果是五十个德兰麦亚人对五十个伦布理勇士，我们就有一半的机会取胜。如果是三百人的小规模战斗，我们的胜面就远较他们高得多。倘若将战斗的规模扩大到一千人，我们必胜无疑。


头脑简单的伦布理战士显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他们对自己超卓的身体优势很有自信。显然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并且觉得向我们学习“如何战斗”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耻辱和自负的情绪让这些豪勇的人失去了礼貌，使他们对我们的士兵表现得不是很尊重。


一个年轻的士兵将训练用的木棍分发给他们时受到了他们不是很礼貌的嘲讽，那小伙子气红了脸，隐忍着不发作。他的理智被鲁莽的伦布理战士们当成了怯懦的表现，他们哄笑着，更加肆无忌惮地嘲弄他。一个大汉把他发下去的结实的木棍在自己的膝盖上轻易地拗断裂，而后和自己的同伴们狂妄地大笑起来。


“你们就让我们学习如何使用这个？这是吃奶的小孩子都不会用的玩意。”那个大汉这样说着，顺手把断成两截的木棍丢到那士兵的身上。


这侮辱的举动终于激怒了年轻的士兵，他终于按耐不住，放弃了自己的职责，挥拳击向面前这个既高且宽的巨人。看得出，这正是那个伦布理战士想要的。他左手迅速地抓住击向自己的拳头，就势一拧，右手按住那年轻士兵的肩膀，右腿使了个绊，毫不费力地把他脸向下按倒在地上。那个士兵的满脸的尘土，一张原本黑里透红的健康面孔霎时变得一片污秽，两道血痕从他的鼻子里流了出来，这不算什么，更严重的是他身为一个战士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制造这一切的土著战士更加得意，双手指天地向自己的同伴庆贺。他的无礼举动赢得了同伴们的阵阵喝彩，有些人随即将长棍抛向天空，指着我们手提棍棒的士兵嘲讽地大笑。我从自己的屋子里看到了这景象，一阵愤怒的火焰燎过我的心头。四周，停止了训练的士兵们开始向这里聚集，他们圆睁的双眼和紧握的双拳头很能说明他们的心情。眼看一场不友好的群殴就要发生，我推开门正想制止……


“你们玩得很开心，嗯？”忽然，一声粗重的呼喝止住了土著战士们的笑声，紧接着达克拉魁梧的身影从不远处缓步走来。他曾经在摔跤场上的不败英姿想必在土著居民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他的到来震慑了全场，让豪勇的土著战士们瞬间安静下来。


达克拉显然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的脸涨得青紫，看上去很生气。不过，他并没有当场发作。经过长年的争战，这个曾经笨拙粗陋的石匠已经不再是那个年轻容易冲动的新兵了，他深知，如果不用相同的方法给我们的土著朋友们留下深刻印象，那就不要指望能够赢得他们的尊重和服从。


“对不起，长官。”那个被殴打的士兵吐掉嘴里的泥土，走到达克拉面前敬礼说。他的眼中含着屈辱和羞恼，但严明的纪律控制着他，让他没有进一步把事态扩大。


纪律，这就是一个军人和普通战士的差别。


“去完成你的任务，士兵。”达克拉不动声色地对他说，他服从地行礼，然后重新开始他分发木棍的行为。每当他把一根长棍递到一个土著战士手中时，都要面对一张嘲讽讥笑的脸，有时候还会受到他们的刻意刁难。这一切都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于一个热血的男人来说，要忍受这一切很困难。我想，如果我站在那个地方，就算能够忍住不和他们打斗，也会放弃执行这一让人难堪的任务吧。但是，那个士兵沉住了气。尽管他气得嘴唇发白，可还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了他的任务，使伦布理战士们每人手里都多了一根长到眉梢的木棍。当他做完这一切，站到达克拉身侧的时候，我觉得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他充满了骄傲，一个士兵因为完成了任务而自然产生的骄傲心情。即便这任务简单得微不足道，但这种感觉是一个真正的军人无法遏制的。达克拉也满意地看了看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恐怕只有我们的伦布理朋友们没有发觉这一点，他们不满地摆弄着这不趁手的东西，嘴里小声嘀咕着。


“我知道你们对我们的安排很不满意！”这时候，达克拉向着他们大声吼道。他的声音很大，几乎传遍了整个营地：“你们自以为强壮、勇敢、了不起，可是在我看来，你们就是一帮注定吃败仗的蠢货！我宁愿要一百个这样的士兵……”他伸手指向侍立在身旁的那个刚才被殴打的士兵，“也不要一千个你们这样自以为是的蠢材！因为他懂得什么是纪律，知道什么事情该做而什么事情不该做，可以在战场上保全自己，而不是送死并且拖累自己的战友！”


听了这些话，那个士兵的脊梁挺得更直了。如果说刚才他的荣誉因为受到了侮辱而暗淡，那么现在达克拉的话就重新把它擦亮了。他的价值得到了认可，在自己的长官心中。对于一个士兵来说，它比一枚奖章更有意义。


达克拉的话立刻引起了土著战士们的强烈愤慨。他们感觉受到了无法原谅的侮辱，叫嚷着哄闹起来。


“我知道你们对我的话不服，我也不打算说服你们。你们有两千人，很好。”达克拉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难得一见的狡猾笑容。他喊过自己的副官：


“瑞德尔少校，给我集合两千长枪兵，告诉他们，拿好木枪，脱去盔甲，我们要和我们的伦布理朋友们来一场友好的较量。”


说完，他转向那个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拉塞斯，长官。”士兵大声回答。


“好的，士兵拉塞斯，我命令你加入演习的队列。”达克拉拍了拍他的肩膀，友好地鼓励道：“好好表现，士兵。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


两排阵列很快就在训练中的空地上排列开来。达克拉赤裸着上身站在队列的前排，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大声说道：“小伙子们，我们可是让人看不起了，你们说怎么办？”


“痛扁他们！”


“把他们打得连老妈都认不出！”


“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


激愤的人群中用各种口音传出形形色色的答案，一时间热闹非凡。达克拉满意地看着身后的士兵们，接着说：“你们说得很好！那就让我们好好教教他们，怎么用这截木头把别人打个屁滚尿流，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哦……”他的话引起了一阵狂野的欢呼。


“你们都他妈的是好样的，是我见过最好的小伙子。但是要注意，千万要手下留情，我们毕竟是老师，人家只是小学生，教训教训是应该的，但不许给我玩出人命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又是一阵哄笑。


达克拉的话让伦布理战士们气得到牙根痒痒，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向神祉乞求保佑之后，站成稀稀落落的长长一排，满怀愤怒地向着自己的对手。


达克拉把士兵排列成防御阵形，迎向对方。


很快沉不住气的伦布理战士们就开始了他们的冲锋——如果我们可以把这称之为冲锋的话。这是我见过的最难看的冲锋之一，他们的队形散乱，毫无章法，许多人同时迎向一个对手，他们为了争夺击败对手的荣誉，他们甚至在阵地前就相互推搡。这群愚昧的勇士越跑越密，当跑到达克拉的阵形前时，有的人几乎无法挥棍。


仅就勇力而言，我们的土著朋友们还是牢牢占据着上风的。他们把手里的长棍舞得呜呜作响，奋力挥向我们的战士。生气归生气，看得出，他们也是手下留情了的：他们在攻击时努力避开了头脸这些致命的部位，尽可能地打向对手的胳膊、胸口、小腹和腿部。他们的勇猛为他们制造了暂时的优势，前排的一些士兵受到重打击，呻吟着向后退去。这更激发了土著战士们好斗的天性：他们哈哈怪笑着向前逼进，把自己的队形压得越来越紧。


这短暂的优势也是他们在这场比斗中占据的唯一一次优势。


很快，士兵们稳住了阵脚。在前后两排长棍不停的重复攒击下，冲在最前列的伦布理战士们很难再有寸进。更多的人被他们堵在后面，挣扎着想冲上前来，连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得到。


这群笨蛋，我想，难道只会迎着对手的正面愣冲蛮干吗？如果他们这时候能想得起来从两侧绕向自己的对手们，或许可以支持得更长一些。


他们想不到，不意味着我们的战士们想不到。随着达克拉一声令下，从后阵排出两队士兵，从两侧向他们的对手包抄过去。一开始，两翼的伦布理人还在为自己找到了对手而高兴，但不久之后，他们就发现自己堕入了恶梦之中。


他们就像被挤压的肉团一样缩在一起，被同样数量的对手包围了。德兰麦亚士兵们那永不知道疲倦的攒击像潮水一般一拨拨地涌来，一次次用力刺在他们坚实的身体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这样的攻击，如果仅仅是一下两下，我们的土著朋友们完全禁受得住。但如果几十下上百下连续不断地袭来，就算是铁人恐怕也会感到疼痛了。外围的土著战士们开始向里缩，把内侧的战士们挤了出来，于是，这个过程开始循环。


那些看起来原本无害的木棍这时候就像是毒蛇一样令人畏惧。吃到了苦头的土著战士们一边因为疼痛而嗷嗷叫嚷着，一边又因为无法完全发挥出自己的武力而屈辱地吼叫。一些人已经丢弃了木棍，缩到族人的身后躲避这些伤人的凶器了。更多的人徒劳无益地挥舞着木棍试图抵抗，但他们能够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


当大多数人抱着脑袋可怜地缩成一团时，这场比斗的结局已经很明显了。但达克拉并没有停止的意思，他继续无情地鼓动着士兵们，向仅存的几十个仍在反攻的对手倾泄着阴险的攻击。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的，因为用语言无法让这些散漫的异族战士明白纪律的深刻含义，与其白费力气，倒不如让他们多吃点苦头，让他们用身体记住这难以忘记的教训才好。这种方法来得更直接，也更有效。


很快，最后一个土著战士也放弃了抵抗。在这个小小的包围圈中，堆满了不住痛呼的粗大肉体。他们健硕的身体上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点，蜷缩成一团，完全看不出刚才在操场上趾高气扬的样子。


这时候，达克拉下令停止了攻击。


“看看你们那副没用的样子，幸亏这是连吃奶的婴儿都不会用的玩具，要是真刀真枪，你们已经死了一百次都不止了！好好反省吧，你们这群家伙！”


“拉塞斯！”达克拉喊过刚才的那个士兵，“去，多准备一些跌伤的药物，多找几个人给他们治疗。妈的，真没用，老子的瘾还没过足就不行了。”


“是，长官！”拉塞斯毫不迟疑地回答，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刚才受到的屈辱而有任何不满。他的脸上和胳膊上都有大片的淤青，那是在比斗中对手留下的伤痕。不过和他倒足了大霉的对手们比起来，这点小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哦，对了，从现在起，你就是小队长了，专门负责训练事宜的安排。有谁不满意的，让他直接来找我谈，明白了吗？”达克拉大声地说，同时向着滚成一团的土著战士们重重地哼了一声。与其说这是在给拉塞斯下达命令，到不如说是威吓缩在地上的那群不走运的异族新兵们。

第125章 误解，恩情，石头


一顿乱棍打疼了土著新兵的身体，也把他们的脑子打开了壳。吃过苦头的土著人慢慢地学会了服从和纪律，尽管他们意识到这样做的好处还不到三天，但我觉得他们已经比三天前强了不少。我觉得如果现在把他们推上战场，他们表现的一定会比原先出色得多。但这还不够，凭借他们壮硕的身体，完全有能力做得更好，而这正是依芙利娜的要求，也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依芙利娜在艾克丁和罗提斯的陪伴下出现在我们的军营中。如果是在往常，估计所有的伦布理士兵都会抢着奔上前来和自己的领袖们问好，但现在，他们都端直了手中的棍棒，跟着相对瘦弱的拉塞斯小队长学习突刺，只有少数几十个人将目光略微偏向了这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这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难以想象的进步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身上？”依芙利娜发现了土著勇士们身上和脸上的伤痕，惊讶地叫嚷起来。这句话的影响远比大祭司的出现还让人动摇，让这些勇敢的土著人羞愧得无以复加。更多的人红着脸低下头去，双手无力地机械运动着，他们突刺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挖坑。


“暂停吧，拉塞斯队长。”在依芙利娜面前训练显然是无法继续的，所以我主动终止了它。


“你的身上的伤是怎么搞的？”依芙利娜困惑地走过去，指着一土著战士青紫的胳膊说。


那个土著战士羞愧地看了我们一眼，摇摇头转过身去，回避着依芙利娜的好意。


“你呢，你的背后是怎么搞的？”


依旧没有人回答。


“你的腿呢？还有，你的眼圈怎么肿了？还有你……”依芙利娜揪住她最强壮的族人们一个个地询问着，可每个人都满面羞红地转过了身，或是支吾着无法回答年轻的大祭司提出的问题。


依芙利娜看上去很气愤，她涨红了脸，瞪着眼睛恼怒地走到我们面前，大声质问我们说：“你们对他们都干了些什么？我是那么信任你们，把自己当成我的朋友，可是，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我的族人？”


“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我刚想对依芙利娜解释，身旁的罗尔已经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句话。这原本应该是罗尔友好的表示：他本身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即便是对着我们，也很少说话。当我们在身边时，他几乎从来没有回答过伦布理族人的问题。现在，他开口辩解，已经表现出了对依芙利娜难得了亲近之情了。


可这真是个再糟糕不过的回答了，这句话不仅更加激怒了我们年轻的土著朋友，连我听了都觉得十分刺耳。


“应该做的？”依芙利娜难以置信地看向我们，尤其是罗尔。或许那句话只有从罗尔的口中说出来时，才会让她愤怒成这个样子吧。年轻的大祭司激动得不能自持，指着罗尔的鼻子大声责问道：“你们应该做的就是殴打我最强壮的族人，让他们满身伤痕累累地接受你们的训练吗？这就是你们应该做的？那你们不该做什么？万幸他们还活着！”


依芙利娜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愤怒的孔雀，即便是发怒时也是如此美丽可爱。她指向罗尔的右手就像是一支在月光下绽放的白玉兰，看起来幽雅动人。


“我们只是教了一些他们该知道的东西……”罗尔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急。他很少这样辩解，更多的时候，他不会理会别人的看法，而只是一个人冷冷地坐在一边。与用言辞表达相比，我们沉默的友人更擅长用短剑和匕首说服别人。


“住口！”“啪！”一声脆响从依芙利娜的右手和罗尔的面颊之间发出，四周旋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之中。依芙利娜已经带给了我们足够多的惊讶，可这和现在发生在我们面前的事情相比都十分寻常。谁能想象得到，那个温柔可爱和善美貌的年轻女孩居然真的会鼓起勇气用力去打别人的耳光，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时刻行走在死亡的边缘，用恐惧带给别人绝望，并且给她的心灵带来最深的震颤的那个勇者。


我们惊呆了，艾克丁和罗提斯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没有任何动作。他们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上去他们宁愿相信自己正在做梦。


我此时的反应和他们是一样的。


在愤怒中挥出这一巴掌之后，依芙利娜自己也吓坏了。她把右手举在自己的面前，又看看罗尔面颊上那个纤细而通红的巴掌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张了张嘴想说，可什么也说不出；又伸了伸手想去摸罗尔的脸，却又把手停在了半空。此时的依芙利娜看上去很想哭，但她似乎忘记了应该如何哭泣，愤怒和歉意交替出现在她的脸上，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罗尔捏了捏他的拳头，无言地看着依芙利娜的双眼，直到她的眼睛回避他凌厉的目光为止。他有些苦涩地咽了一口口水，沉默地转过身去，远远地走开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这事是我干的，和罗尔没关系！”直到罗尔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达克拉才想回过神来。他有些恼怒地喊道，却又看上去很拘束，不知该如何和面前这个泫然欲泣的姑娘打交道。


“你以为打他们一顿是件坏事吗？错了，这对他们很有帮助，这会在以后的战场上救了他们的命！你的族人们刚到的时候……”达克拉有些激动地对依芙利娜大声地说着，他把那些土著战士们当到营地时让人恼火的表现完整地叙述了一遍。他说得并不详细，描述得也不是很清楚，可他的神情和语调告诉了我们的朋友们：他说的是实话。艾克丁和罗提斯相视尴尬地点了点头：他们很了解自己的族人，知道他们完全干得出这种事来。


看到这里发生的骚乱，停止了训练的土著战士们也围了上来。达克拉的叙述让他们感到羞耻，但身为一个战士的荣誉让他们无法回避事实。他们向依芙利娜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表示自己一点也不记恨德兰麦亚的兄弟，反而很感谢他们的手下留情。


随着他们的讲述，依芙利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有些焦急地对达克拉抱怨着：“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达克拉看起来既恼火又委屈地回答：“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可是刚才你刚说完话他就接上了，他说完了你又说，你说完了他还说，接着，你就动手了，我根本来不及插话嘛。罗尔这事干得也不对，明明和他没有关系，他插什么嘴嘛。而且，就算是我挨了你一巴掌，也不至于就被你打跑了啊……”


依芙利娜又羞又气地对着达克拉“哼”了一声，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转身对我说：“杰夫，对不起，我刚才……刚才太冲动了。我说了那些话，请你……请你们……原谅我……”


周围的伦布理战士们发出惊讶的叹息声，我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作为神的使者，大祭祀司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象征。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是大祭司说出来、做出来的，就必定正确无疑。就算大祭司真的犯了错，也没有人愿意或者敢于承认这一点。可是今天，他们居然看见新任的大祭司当着他们的面对着异族的朋友们道歉，仅这一点就足够让他们惊讶得晚上睡不着觉了。


我有些促狭地对依芙利娜说：“哦，你没什么可向我们道歉的，可是我觉得你真得向一个人好好的道歉的……”我指了指罗尔消失的方向，带着一丝坏笑说：


“罗尔可是我们之中最令人敬畏的勇士，可是今天他被人痛打了一顿，我可不知道他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哦……”


依芙利娜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羞怯又尴尬地低下了头。她迟疑着向那里望了望，又哀求地看了看我，看起来是希望我能够代替她向罗尔表示歉意。


这种蠢事我才不会干呢。我假装不明白她的意思，无知无觉地将头扭向别处。


依芙利娜矛盾地看了看身边的酋长，又看了看罗尔身处的那片树林，终于忍不住向那里走去。艾克丁和罗提斯还想跟着她继续走，被我拦了下来。


“我尊敬的两位朋友，弗莱德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说，这和伦布理战士们的装备有关。他现在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想这件事还是先和你们商量一下的好，毕竟你们是伦布理族中最了不起的勇士，而依芙利娜从来没有接触过战斗。”


听到和武器有关的消息，两位酋长立刻抖擞起精神，几乎将他们的大祭司抛到了脑后。不过，其余土著战士们的好奇心并没有就此打消，他们有些人已经开始偷偷地跟随着依芙利娜向树林走去了。


“嗨，你们这群家伙们在干什么？都他妈给我回来！”达克拉的声音及时地响起，把那些胆大妄为的年轻人拦了回来。


“拉塞斯队长，今天上午开始教他们冲锋阵型，从这里一直到那边的河边，来回五十趟，集合后立刻开始。”达克拉严厉地命令道。看看拉塞斯刚毅执着的表情，我知道这个命令会得到很好地执行，在这之后，那些勇敢的土著战士们恐怕就在也没什么精神去探听树林里的那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真该死，我有些不满地看着身边的两个酋长，忍不住心里暗想，要不是他们都在，这到是个偷听的好机会。


我并不是为了故意给依芙利娜制造与罗尔单独相处的机会，弗莱德确实有事要找两个酋长商量。直到前天的这个时候为止，我们还在为伦布理族土著人的军队装备发愁：随着他们人数的逐渐增加，我们确实无力为他们提供更多的武器和铠甲了。休恩的商队仅仅是保证我们的装备就已经捉襟见肘，而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伦布理族的士兵们能够迅速扩展到不下三万人，就连神通广大的休恩也无法满足这样的要求。无论我们如何锻炼伦布理族战士的战斗意识和战斗技巧，装备上的巨大差距会使他们和真正强大的军队之间产生无可弥合的巨大差距。


“陛下……陛下！”前天上午，正当我陪伴着我的朋友在营地中巡视时，一个身材矮小敦实的男子猛地从一旁冲过来跪倒在弗莱德面前。他的举动吓了我们一跳。由于和弗莱德在一起时，我们有意识地回避那个象征他尊贵地位的名词，以至于在一开始，我们俩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陛下”到底是谁。如果不是弗莱德及时地制止，这个冒失的家伙恐怕已经被蜂拥而上的侍卫们把骨头给拆了。


“你……是谁？”弗莱德迟疑地问。


“我叫罗伯特·威兰特斯，尊贵的陛下。”这个叫做罗伯特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看上去显很拘谨，说话的时候脸一直紧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温斯顿人杀了我全家，陛下，他们当着我面侮辱了我的妻子，并把我当作奴隶来贩卖。如果不是您，我的主人，我这一生恐怕都不能再呼吸这自由的空气了。我的一切都是您赏赐的，陛下，我希望能向您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您对我的恩情让我无以为报……”罗伯特的声音悲切沉痛，他拼命在自己的统治者面前压抑着感情，努力使自己不至失态，可这只会让他看起来更糟。


“您请起来，威兰特斯先生。您没有什么可以向我道歉的。”弗莱德沉痛地挽起面前的男子，满含愧疚地对他说：“事实上，我应该向您道歉的。无论是身为一个国王还是一个军人，我都应该为无力保护自己的人民而道歉的。”


这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这令人惊讶又感动的一幕：在他们面前，一个高贵的王者单膝跪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衣衫蓝缕的农夫，他低着头，恳切悲伤地说：


“我诚挚地恳求您的原谅，先生，为我没有尽到的责任，为您不幸惨死的家人。我希望能为您做点什么，尽管这于事无补，但我希望能籍此表达我内心的愧疚和歉意。”


我并没有想去阻止我的朋友，我知道他会这样做的，他的责任心和慈悲心一定会驱使他产生负疚心情的，如果事实并非如此，他就不是我所了解的伟大王者了。我唯有跟在他后面，向面前这个可怜的人跪求他的原谅。我不觉得委屈，我有足够的立场这样做。正如弗莱德所说的，作为一个军人，倘若不能保护人民摆脱战乱的灾祸，他就要为此负责。即便人间的法律不会对此作出裁决，但神明放置于我们自己心中的法典——我们的自尊心和责任心——也会判决我们有罪。


侍从们吓坏了，他们从来都没有看见这样的事情：一个国王在跪求一个平民的原谅，为了他从为做错的事情。这些慌乱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他们不敢去拉起自己的国王和长官，却又不能任由他就这样跪着。


我的举动把他们从尴尬惶惑中挽救了出来，他们跟随着我跪倒在地。我有些欣慰：尽管他们可能连为什么要跪在这里都不是很清楚，但起码他们这么做了，用自己的行为为自己的责任表示歉意，这本身就是件让人欣慰的事情。或许十几年后，当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时间，会为自己当初及时地作出表示而感到骄傲和满足吧。


“不，别，陛下，您不能这样，我不能……求您，请您站起来……”可怜的罗伯特手足无措地叫着，他想去把弗莱德拉起来，却又不敢碰触他的手臂。片刻之后，他再次跪伏在地，满含泪水地说着：“求您了陛下求您了，您不能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很快，我们一起坐在路边的木桩上交谈起来。从那个男人拘谨的言辞中，我们了解到，他曾经是个铁匠，因为不愿服从温斯顿人征调的命令而遭遇了灭门的惨祸。


“在此之前我不敢接近您，陛下，我觉得唯有为您做些什么才能表达我的谢意。今天我来这里，是想给您看看这个……”


他解开自己衣带，从贴身的衣物中摸索出一小块石头。我感觉这块石头很普通，就和我平时看见的许多岩石没有什么区别。除了表面颜色稍显红褐色之外，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块丑陋的石子。但看着罗伯特庄重的样子，我觉得事情并非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所经历和目睹的许多事情都告诉：当你不了解时，最好不要妄下结论。


弗莱德也有些莫名其妙，我猜他也不知道这块石头能如何帮助我们。


罗伯特没有注意到我们奇异尴尬的表情，他双手捧着这颗石子，眼神中蘸满了神圣而骄傲的身材，就像是正捧着一颗温暖的太阳。


“……这就是我要献给您的，陛下，也是您目前最需要的。我愿将它连同我的发现完全奉献于您的王座之前，以表达我心中无尽的感激！”


说完这番诚挚感人的话语，罗伯特·威兰斯特先生激动地回过头来，或许在期许着两张赞誉和激动的面孔。


遗憾的是，迎接他的是两张无知青年纳罕痴呆的脸。


哦，还有一句很伤感情的话：


“这是什么啊？”

第126章 战争，精灵族传说


在这个世界上，大凡在某一方面十分专精的人，在思想上经常会犯一些糊涂。他们并不狂妄，并不认为自己知道的是件多么了不起的精深的学问。恰恰相反，他们总是太谦虚了，谦虚到了认为自己所了解的不过是些尽人皆知的事情。就好象在我刚当兵时，经常惊叹于有些人居然无法分辨普通葡萄酒的年份和产地，并把这当作骇人听闻的惨剧，直到发现大部分人都是如此之后，才不得不接受这个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当然，骄傲也是由此产生的。


在冶铁方面，罗伯特·威兰斯特先生无疑也是存在这个问题的人。以他的眼光来看，这一小块石头或许可以说明很多显而易见的问题，连他不懂事的孩子——神明宽恕我，这可怜的孩子已经死了——也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我们的反应让他很难接受。


“……这是高纯度的铁矿石，它的纯度超过了四分之三，颜色红得发黑，只含有少量的石榴子石、石英石和长石……”我觉得他对我们讲述这些的时候看起来很熟悉，不由得看了弗莱德一眼。他这时也在面带着苦笑看着我，我们相互都很清楚对方眼神和笑容里的含义。


那个矮小但结实的男人此时看上去居然很像我们高贵的信徒朋友，弗莱德的爱侣，米莉娅·巴特斯菲亚。


我知道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相似，但这两个人之间确实存在着许多共通之处，比如说，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块石头的组成成分的时候，和米莉娅用平静专业的语调向我们解释什么是淋巴系统和迷走神经时的神态和语气很像。


“……这是至高神的恩赐，我的陛下，我从未见过含量如此之高的铁矿。我花了几天时间沿着那座山向东南方向勘察，陛下，这是个矿脉，丰富的矿脉。在我们周围的某一座山是由纯铁堆积起来的，陛下，整整一坐铁山！”罗伯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激动得甚至忘记了尊卑的差别，一把抱住弗莱德的双肩用力地摇撼。过了好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立刻缩回了自己的双手，畏缩地低下了头，不敢看眼前这个刚刚被他“冒犯”了的年轻国王。


他缩回了手，但另外两只手却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臂膀。他讶异地抬起头来，看见自己的国王正激动地看着他。


“您确定，先生？您确定？铁矿！先生，您不知道您有多么了不起，您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天啊，我不知交了什么好运，让至高神居然把您带到了我的身边。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报答您，可是无论我为您做些什么，和您对我们的贡献相比都显得太微不足道了。天啊，杰夫，你听见了吗？我们这附近居然有铁矿……”


我的朋友此时欢呼雀跃，这几天来，不，应该说自从营地建成之后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解决了。他一直在为我们的处境担忧：粮食我们可以自己种植，棉花同样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衣食的问题我们都可以作到自给自足，但是，直到目前为止，我们只能依靠休恩的援助来保持军备，对于一支军队来说，这是很致命的弱点。倘若我们的敌人足够强大，能够完全封锁我们对外界世界的联系，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变得手无寸铁，成为任人宰割的肉靶子。


可是，罗伯特的这个消息让我们看见了摆脱这一境地的可能，让我们能够独立地生存在这片陌生的土地，甚至让我们有了足够的能力去改变它。铁，那种廉价丑陋的金属，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它的宝贵之处。我记得一个伟大的历史学家曾说过，铁让弱小的人类更有力量。那绝对是改变了人类历史的伟大发现，它对于世界文明的真实价值远比黄金白银那样华而不实的贵重金属要高得多。


如果说，刚才的小小“冒犯”让罗伯特心存疑惧的话，那么这时候弗莱德异乎寻常的表现就真的把他吓坏了。这个可怜的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失态的国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小心地捧住那块红中透黑的铁矿石，以免它在弗莱德激动的摇撼下摔落到地上……


现在，弗莱德和罗伯特正坐在木屋中等待我们的土著朋友。罗伯特头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看起来很紧张。他的双手不时摆弄着椅子腿，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好。


“弗莱德，我的朋友。你说你能给我们弄到充裕的武器和铠甲，你真是伦布理神送给我们的礼物。东西呢？在哪？什么时候能够看到他们？我都等不及了……”一进们，性急的罗提斯酋长就一把抱住弗莱德，大笑着对他说。稳重的艾克丁站在他身后，同样是一脸笑容。


罗伯特慌张地站起身，惊愕地看着刚刚挤进门来的两个彪型大汉亲切地拍打着自己领袖的肩膀，就像正拍打着自己的兄弟和孩子一样。更让他吃惊的是：弗莱德并没有因此而面露不愉，反而以同样热情的姿态迎接着我们的朋友：


“罗提斯酋长，你再催我也没有用，你们的武器不在我这里，它们何时到来取决于这位罗伯特·威兰斯特先生。”弗莱德把手向罗伯特的方向一指。


“威兰斯特先生？”直到这个时候罗提斯仿佛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个陌生的面孔，他惊诧地看着罗伯特，不知在想什么。


“罗提斯……酋长……大人……先生，我是罗伯特·威兰……”罗伯特拘谨地向酋长问好。在他看来，这个能够和自己的国王勾肩搭背的异族酋长也是个高贵的人物吧。可让他想不到的是，他的拘礼对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没有丝毫的作用，罗提斯只迟疑了片刻，就哈哈大笑着一把把他抱住，用力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威兰斯特先生，你能给我们带来充足的武器？这太好了，你可真是我们的恩人！我什么时候能拿到……”


“酋长，如果您在这么拍打下去，我们的威兰斯特先生恐怕就要骨折了。”我好意地提醒着罗提斯，为罗伯特解除了窘境。


“对不起，哈哈，对不起，我太高兴了……”罗提斯憨厚地敞笑着，躬身向罗伯特道歉。在他看来，这应该是十分寻常的事情吧，可这让罗伯特受到了惊吓。那个拘谨的中年人同样连连鞠躬，不住口地说着“没什么……没什么……”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们。威兰斯特先生圣狐高地上发现了充裕的铁矿矿脉，啊，就是制作武器的那种金属。如果我们能够把它们开采出来加以炼制的话，我们的武器装备不会有任何问题。不仅如此，有了铁，我们可以应付更多的问题。”弗莱德在一旁解说着。


“威兰斯特先生，请您给我们详细地解释一下吧。”


“陛下，酋长，还有中校先生，是这样的……”罗伯特紧张地看了看我们，一个个行完了礼之后才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叙述。


“几天前，我在东南面的山谷里发现了几块品质很好的铁矿石，我认为它们的出现并不是一个偶然，所以就在附近开始了勘探。我断断续续地在几座山里发现了类似的矿石，但是并没有形成值得开采的矿的规模。一切迹象都表明这会是一条丰富的地下矿脉，而且品质非常的好。如果我没有估计错误的话，在东南方向的某座山里我们会找到大片的铁矿。根据我的估计，那座山不会很远，大概就在我们和月溪森林相交的某座山中……”


“月溪森林？”艾克丁忽然面色凝重地低声重复着，脸上露出畏缩的表情。不仅仅是他，罗提斯的表情也慎重起来。他不再向刚才那样冲动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悦，而是缓缓地走到艾克丁身前，意味深长地和他对望了一眼。


“怎么，我的朋友们，难道说这里还有什么麻烦么？”我看见他们紧张的样子，不由得好奇地问。


“月溪……森林，我们的部族有这样的传统，不许我们踏足那里……”艾克丁仰头叹了一口气，可能是考虑了一下是否应该把这件事对我们说。他看着我们疑惑而诚挚的目光，终于忍不住，还是说了出来。


“在我小的时候，老人们说，大约两百多年以前，整个圣狐高地，包括很大一部分月溪森林的土地，都是属于人类的。各个种群的人可以相互交流，有时候甚至会有两个不同种族的部落居住在一起，不像现在，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土地，却都被月溪森林分割开来，只有两三个部族的土地连在一起。”


“那时候我们的部族还不像现在这样强大，数量最多的是查琴克族人。据说他们都是一些勇敢善良的人，崇拜水神查琴克，喜欢居住在丛林深处的溪流源头。”


“可是有一次，不知道什么原因，月溪森林中的精灵们发怒了，他们仇视人类，要求所有的人类离开月溪森林。他们的要求自然遭到了查琴克人和我们的拒绝。”


“然后，一场战争爆发了。那可能是这片土地上发生的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每个部族都有许多最强壮的男人死在那里。精灵们发疯一样驱逐着人类，对于不服从的人就全部杀死。查琴克族人不愿离开水流的源头，到下游的地方去生活。他们勇敢地向精灵们抗争，可最终还是失败了……”艾克丁呆呆地望着窗外，在那个地方，依芙利娜已经和罗尔牵着手走出了树林。在他们之间，我没有看到任何隔阂。


“伦布理族当时也参加了这场抗争，可据老人们说，我们的抗争在精灵面前不堪一击。他们毫不费力地就把数十万各族人类逐出了月溪森林，并且禁止任何人类踏足那里。我们失去了家乡，却又不愿远离那里，于是就在这圣狐高地上安下了家园。因为畏惧精灵们的武力，各个种族都有禁止进入月溪森林的命令，代代相传，没有一个人曾经违背。”


“从小我的父亲就禁止我向那片神秘的精灵森林踏足一步，罗提斯小时候也曾受到过这样的教训。有的孩子出于好奇靠近过那片森林，他们的父母一旦听说这件事就一定会打他们个半死。有时候，我们也可以在高地上看见那些精灵，他们虽然没有杀伤我们，但对我们确实很不友好。”最后，艾克丁转过身来，对我们说：“我的朋友们，我不希望你们去冒这个风险。”


“对，弗莱德，”罗提斯也凑过来劝告我们，“这个规定从我们祖父的祖父就开始流传了，它的存在一定意味着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你们不要去冒这个险。获得武器的方法有很多，比如说，可以和商人们交换，或者干脆从敌人手里夺过来。这不是一件开玩笑的事。”


艾克丁的话让我们很吃惊。以我们与精灵接触的经验来说，精灵固然都是些高傲固执的家伙，不喜欢与人类交往（我们的朋友红焰不在此列），但他们绝不会是残暴嗜杀的种族，只有在族中发生重大变故、受到很大刺激的时候，才会对外界进行激烈反击。这和土著居民口中的精灵族有非常大的差异。


听了艾克丁的话，弗莱德没有出声。他沉思地低下头来，许久没有拿定主意。


“陛下，”罗伯特急切地说，“这是个大好的机会，我不能就这样把它错过了。如果您不同意派人和我一起寻找铁矿，我自己一个人也要去！”他乞求地看着弗莱德，生怕他拒绝了自己的要求。


“……好吧，我同意，威兰斯特先生。我们确实需要那个矿，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做任何事情都得试试，不是吗？”


“弗莱德，你要考虑清楚啊！”艾克丁担忧地说。


“我考虑得很清楚，我的朋友，谢谢你的好意。”弗莱德无奈地回答，“我们必须冒这个险。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的敌人还会卷土重来。倘若到那个时候，我们还像现在这样没有保护能力，到我们就离灾难不远了……”


“太感谢您了，陛下，我这就去准备行装，等候您的命令，随时准备出发。”罗伯特看见自己的愿望得以实现，欣喜若狂。


“出发？去哪里啊？弗莱德，这位先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这时候，依芙利娜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娇羞地挽住罗尔的手臂，几乎是把他拖进了房间。罗尔脸上的五道手指印还没有完全消失，他对我们的注视可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竭力把头转向别处，身体僵直着，尤其是被扯住的右臂绷得笔直，就像是一截不开窍的木头。


艾克丁详细地将我们刚才所说的话讲给依芙利娜听，年轻的大祭司皱起了眉头。每当她思考时就好象换了一个人一样，显得沉稳崇高。罗尔静静地看着她的侧影，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人知道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我相信确实有些什么发生了。这两个人在悄然改变着：罗尔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而依芙利娜也比原先更加自信。这改变让人欣慰，尤其当它发生在我们的两个好朋友身上时。


“我同意弗莱德的说法！”依芙利娜点着头说。她的话大出两位酋长的意外。


“依芙利娜……”“大祭司……”两个人同时抢上来，试图说服这年轻而勇敢的姑娘改变自己的念头。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艾克丁叔叔，罗提斯叔叔，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弗莱德说得很对。如果还有更多更强大的敌人来了，我们怎么应敌？难道就用这些破布和棍棒吗？这和送死有什么两样？”


“如果我们去勘察铁矿，就算那个传说是真的，最多去勘察的人被杀。但如果我们不去，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冒着被屠杀被奴役的危险。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怎样选择。”


“不但要有人去，而且必须是我去！”最后，依芙利娜又补充了这样一句话。这句话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反对。


“不行！”弗莱德首先否定了这一要求，“你是大祭司，不能为这种事情冒险。”


“正因为我是大祭司，所以我非去不可，弗莱德。我必须用我的生命去证明事实，否则就无法说服我的族人们。不许进入月溪森林，这是个很古老的传统，它必须由大祭司本人打破！”


“而且……”依芙利娜又低下头去，小声地说：“这是我的决定，我不希望我的族人们因此而遭遇危险。这是我的责任。”


依芙利娜说得既恳切又有道理，没有人能够反驳她的决定。两位尊贵的酋长忧虑地低下了头，不知该怎样处理这一突发情况。


弗莱德困扰地思考着，无疑，他不愿意我们的异族朋友用自己的生命去冒这个险，但事实也正像依芙利娜所说的那样，她确实很有必要到那里去一趟。


“那……好吧。”最终，弗莱德让步了，他既无奈又钦佩地对依芙利娜说：“但是，你一定要有人保护……”


“我也去！”正当弗莱德考虑保护依芙利娜的人选时，罗尔站出来回答。他的眼里写满了热切的期盼，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依芙利娜看着罗尔，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嘴角上浮起甜蜜的笑容。


罗尔并没有回应她的笑容，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弗莱德的脸。看到弗莱德没有表示，他再次坚决地大声说：


“我会保护好依芙利娜的安全，绝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第127章 如何挽救你，我们的朋友


傍晚，一天中最匆忙的时刻。似乎所有的人们在这时都记起了在这一天中忘记了的事情，匆忙地奔走于各处，希图用自己的忙碌永远挽留这一天最后一层光亮。就连夕霞也匆忙地在天空中涂下最后一抹红色，而后孤独地等待着夜幕将它重新擦去。


在这个时候，只有那些真正安闲的人才会放松精神，悠然自得地旁观着别人的忙碌，享受这光与影交替的奇妙时刻。比如说正侧卧在草从中的那个人，他出神地望着身旁那几朵蒲公英，就像是正在看着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一阵风吹过，将一片绒毛轻轻吹起，越扬越高。有几朵绒毛沾到了他红色的长发上，他小心地取下他们，然后温柔地将他们一一吹上天空。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忽然微笑，欣慰而满足地躺下身，伸直了自己的手脚。


那个人是红焰，最杰出的精灵武士。


自从进入圣狐高地之后，他就和以前变得不太一样了。他更安静，喜欢一个人独处，经常对着丛林深处的黑暗发呆，或是对着几株植物傻笑。只有在操练他的骑兵部下时他才回恢复精神，像个豪迈的战士一样大声斥骂，而后又会重新变成这副陌生的样子。


他强健的体格和脸上的疤痕掩盖了他是个精灵的事实。对于我们的土著朋友们而言，他或许只是个沉默寡言的骑兵军官而已。他只有一只眼睛，性格有些阴沉，不喜欢与人交谈。但他是个了不起的武者，赢得了所有士兵的尊敬。而且，他似乎很喜欢自己的头盔，即便是在休息吃饭时也不曾把它除下。


不知怎么的，尽管他表现出了让我们陌生的一面，让我们觉得奇怪，可是没有人过度地为他担心。说实话，他这样子让我很不习惯，可同时我又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亲切和熟悉，觉得他似乎理应如此。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他的粗野和豪放只是他性格中外放的一面，而此时，他更多地将自己的内心本色露在了外面。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更像一个优雅的纯血精灵。


“红焰，你在干什么？”我静静地走过去，对我的精灵友人说。


“我不记得多久没有像这样躺在草地上，嗅着泥土的气息，感受春风在面颊上流动的感觉了。上一次像这样放松是在什么时候？五十年前？或许更久一些……”他一脸幸福地对我说。


“你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还是个多愁善感的吟游诗人，我的朋友。”我友好地揶揄着他，坐在他身边。


他伸出右手轻轻地打了一下我的腿，当作是揶揄他的小小报复。


“你的家是什么样子，杰夫？我只知道你家是开酒馆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问起我这个。他的话勾起了我对家的思念，让我不禁心驰神往。


“我的家么……我父亲是个豪爽粗鲁的人，他喜欢喝酒，而且总是喝醉，喝醉了就喜欢唱歌。他的歌唱得很难听，可是每次酒馆里的客人都会给他鼓掌，为他喝彩。这可真是糟糕，这让我始终没有多少音乐的感知力。我想我在辰光城时没有学会那些轻佻的贵族舞蹈就是这个原因吧……”


“他只有一条腿，从我刚出生时就是。他的左腿上装着一根木头，走起路来噔噔地响，看起来很威风。那是他当兵时剿匪的结果。他很以之为荣，说这是用三个敌人的头换来的。这让我从小就很佩服他。我经常想，他是如何手举战刀，脚踩着敌人脑袋威风凛凛的样子。”


“可是有一次，我对他说，我也想像他一样战斗，杀死敌人，然后给自己按一条走路噔噔响的木腿时，他打了我。他告诉我，再没有什么事比当一个酒馆老板更好的了，即便是国王也比不上。”


“我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我，不过现在我有些明白了。那件事对我的影响很大，或许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可救药地喜欢上酒馆老板这份工作的吧，可是……”我苦笑了一下，“我距离他的愿望越来越远了。”


“你有个哥哥，杰夫？”红焰问。


“对，他叫皮埃尔，曾经是个佣兵，现在……或许也还是个佣兵吧。从我懂事起他就想当一个了不起的英雄，有些剑术老师说他很有天赋，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或许真是如此。”


“他喜欢冒险，喜欢和我父亲顶嘴，另外……他很喜欢逗我。我小时候，他总是用一颗糖引诱我，直到我急得要哭出来才会把糖送到我的手里，对我说我是个胆小的爱哭鬼。除此之外，他是最好的哥哥，一直非常关照我。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往事一件件涌上我的心头，让我觉得温馨又悲伤。


“对了，你不是有个姐姐吗？跟我说说她吧。你有多久没见过她了？”我问。


忽然，红焰看上去有些尴尬，他掐下一片草叶含在嘴里轻轻咬着，然后把它吐出来。我看见他仅有的那只眼睛黯淡了下去，似乎引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她……”他犹豫着刚要开口，这时候，从营地门口传来一声凄惨的呼叫：


“来人，快来人！救救他！罗尔受伤了！来人啊……”


这是依芙利娜的声音，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恐惧。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爬起来向营门冲去，红焰也随后跟了上来。


映入我眼帘的一幕让我愤怒。


一支箭狠毒地穿透了罗尔的右臂，箭簇上的血迹因为时间的缘故已经暗淡发黑。要想取出它必须从另一端把整支箭抽出来才成，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土著朋友们仓促间找不到止血的药材，又急着赶回来，所以没有这样做。


这并不是罗尔身上唯一的伤口，在他的前胸和背后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伤，有些伤口非常严重，几乎把整块肌肉翻了出来，让我只是这样看着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禁不住要和他共同忍受这份痛苦。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灼伤和冻伤的痕迹，这应该是精灵的魔法造成的功效。


罗尔已经失去了意识，但创伤造成的痛楚即便是在昏迷中也仍在折磨着他。他紧咬着牙关，牙齿因为痛苦而不住摩擦，发出含混的声响。他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得可怕，双手冰凉，呼吸又轻又急。他的生命之线已经绷到了最危险的程度，只要伤痛再稍稍加一把力气就有可能把他绷断。


“罗尔！”我抓住他的手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试图唤回他的意识。他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但很明显那不是我的友谊。他反射性地挥出右拳，重重打在我的脸上，口中叫嚷着：“依芙利娜，走，快走！”


“抬到那边的房间去，你，准备热水和盐；你，点上灯，对把所有能找到的灯都给我点上；你，去喊米莉娅小姐，让她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她在哪，在我数到一百之前看不到她我就要你的命！”我爬起身来，指着围上来的士兵一个个地大喊。我隐约感受到了一些让人绝望的东西，心里怕极了，直想逃开。可我不能。


“先准备一盆干净的水，给罗尔中校清洗伤口。要快，别他妈给我磨蹭……”这是谁的声音？我自己的吗？我不是很确定。这个声音虚弱、绝望，仿佛在无尽的深渊中挣扎翻滚。它明明就在我的耳边响起，却又好象响起在很遥远的地方。这声音带着泪水，可我的脸上却干干一片。


可能会失去朋友的恐惧让我连哭泣都无法做到了。


直到把罗尔抬进房间之后我才注意到那些和罗尔一起保护着依芙利娜和罗伯特的士兵们。才十天不到的时间，他们看上去既憔悴又悲痛。他们比刚出发时少了不少人，有幸活着回来的也都满身伤痕，相互扶持着艰难地站在哪里。他们身上最严重的伤都是弓箭造成的，我从没见过弓箭造成的伤害会如此的严重。那些箭簇都是些扁平的利器，即使不像三棱狼牙箭造成的伤口那么大，但它们在精灵弓手们手中发挥出了难以想象的威力。我猜想有相当数量的箭支上都是附加了一些魔法的，精灵对于魔法天然的操纵能力让他们很容易做到这一点。士兵们身上除了利器制造的伤口，还有各色魔法带来的伤害——那才是真正严重的伤害。看着那些炸开的、冻裂的、割碎的伤口，我真无法想象眼前这些忠诚的战士是如何忍受这一切，保护着依芙利娜和受伤的罗尔在最短时间内跑回营地的。


精灵族那令人惊羡的箭术令我痛恨。这样的一个种族，美丽高贵优雅神奇的种族，它让我产生了仇恨的心情。这件事打碎了红焰给我们造成的关于这个种族的所有美好的设想，在一天之前，这还是我所不能想象的。


米莉娅匆忙地赶到了，我们的伙伴们也陆续地赶来。看着她一边为罗尔清理着伤口一边不停手地为他施加救命的神术，额头上布满了紧张的细汗。我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她，让我们的朋友遭遇不测。


更多的军医也开始治疗受伤的士兵们，复杂的伤势让他们很是手忙脚乱了一阵。好在能够活着回到营地的士兵都是些体质最好、伤势也相对较轻的，他们在医生们的努力下都保住了性命。


是的，能够回到这里的都能活下来，可已经死去的人们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知过了多久，但感觉好象过了一辈子那么长。终于，米莉娅把罗尔身上的伤口全部处理好，疲乏地站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医术高超的善神信徒摇着头沮丧地对我们说，“他的外伤很严重，但都不致命。但他的内脏受到了很严重的损伤，可能是遭到一些大型攻击性魔法的袭击导致的。他现在的情况很糟……”


从一进营地大门，依芙利娜就一直守在罗尔身边，无论我们怎么说都不愿意离开一步。她的脸上满是被树枝刮伤的血痕，身上也有许多青紫色的痕迹。想必，在赶回营地的途中，伦布理族年轻漂亮的大祭司吃了不小的苦头。可她对这些丝毫没有知觉，把所有精神全部放在昏迷不醒的罗尔身上。尽管我们都是罗尔最亲近的朋友，对他的伤势十分担忧，但依芙利娜的表现比我们更强烈。她像是傻了一样站在那里，眼睛里只有罗尔，再也看不见其他的东西。直到米莉娅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才好象从恐怖的梦魇之中清醒过来。


“罗尔……罗尔他不会死的，是吗？”依芙利娜期盼又惊惶地小声问道。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依芙利娜，什么都有可能……”米莉娅尽可能婉转地说，依芙利娜显然懂得了她的意思，忍不住悲从中来，捂着脸跑出门去。


“你能救他的，是不是，米莉娅？你能救他的！”弗莱德揽过米莉娅的身体，急切地问到。年轻的领袖的眼睛被一种叫做惊慌的东西填满着。


我们曾经亲眼看着最亲近的战友在他面前一一倒下，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但我从不曾想过那个人会是罗尔。罗尔在每一场战斗中都会受到足以让人致死的伤害，但每一次他都挺了过来，甚至连更多的治疗都不需要。这个男人的身体和意志都像是用钢铁铸就的，无论什么都无法给他毁灭他。


可是现在，这个人正紧闭双目躺在我们面前。米莉娅说他身体里的器官在流血，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在我们最冷酷也是热情的朋友体内，已经再没有多少鲜血可以流了。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米莉娅，我们在乞求，在期盼，在祷告。这时候，无论米莉娅让我们干什么都可以，去取一只魔兽的心，去砍一条龙的翅膀，去向异界深渊中最强大的恶魔挑战，只要那能够挽回罗尔的生命，我们什么都愿意去做，而且我相信，我们什么都做得到！


米莉娅看着我们，有些拿不定主意。她思考了片刻，对我们说：


“或许还有办法，或许。我可以打开罗尔的腹腔，检查和修复他体内的器官……”


我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有人料到米莉娅会提出这种治疗方法。


这种治疗方式是一个名叫阿·维萨里的疯狂的僧侣医生开创的，在他行医生涯的近四十年时间里，曾经一百多次为身患绝症无药可救的病人做过这种手术。根据之后的著名医生们说，他的手术绝大多数是成功的，对于输入患者血液的选择也非常正确，但是在手术之后依然存活的病人只有两个。


其他人都死了，不是病死的，不是失血过多而死的，而是疼死的。


是活活疼死的！


那些为了苟全性命而冒险的人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治疗，同时，他们也选择了最残酷的死法。那种切开肚子搅拌内脏的疼痛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为了保证手术的正常进行，维萨里总是把病人们灌得酩酊大醉，再用几十条绳索牢牢捆在病床上，防止他们自己因疼痛产生的剧烈动作产生意外的危险。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像他担心的这么做了，更多的人是在疼痛到达顶点时熄灭了生命的火焰。有的人在挣扎时勒断了自己的手骨和腿骨，有的人则干脆在病床上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他们的死状是如此之惨，以至于那些跟随着维萨里医生的助手们一个个离开了他，其中有许多人从此不再学习医术，另外的一些看见鲜血就会歇斯底里。


被他治好活下来的那两个人，一个疯了，另外一个从此之后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不过，他们的病确实好了。


这种治疗方式是如此的疯狂，以至于阿·维萨里的名字在他死去数十年之后仍被人们广为传送。许多人都把他当作地狱中爬出来的凶残魔鬼，经常会有父母这样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再调皮就让维萨里医生把你接走！”


……


米莉娅真的打算用这种方式为罗尔治疗？我不敢去想象这个结果。


“米莉娅，没有其他选择了吗？”弗莱德忧虑地问。


美丽的信徒点了点头。


“不，你不能这么做。就算是死，我也希望罗尔死得平静些，他不能在临死前还要遭受这样的痛苦。”达克拉大叫起来，竭力反对着米莉娅的提议。对于这件事，我也觉得不能接受。我宁愿罗尔就这样死去，这对他或许是一种更大的帮助。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达克拉。”这时候，米莉娅说话了。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忧虑，但她的话让我们大为意外。


“我知道，你们害怕他在死前承受巨大的痛苦。这一点，你们倒不必担心，这一切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其实，我担心的是……”


米莉娅从她的药箱里取出两瓶银白色的药水，它们在珍贵的透明水晶瓶中小心地保藏着，从盛放它们的物品中我们可以看出，它们的主人对它们超出寻常的重视。


“……我担心的是，在他用了我的药之后，会永远醒不过来！”

第128章 蛇眠奇药


“还记得蛇眠果酿的酒吗，杰夫？”米莉娅捧着这两只精美华贵的药瓶，忽然问我。


“是的，味道很特殊。”我不知道她的用意。


米莉娅看起来并不太在意我的回答。我猜她更多的是在用这些与罗尔无关的问题帮助自己冷静下来，以便作出正确的决定。


“哦，特殊在哪里？我想你一定知道的。可能也就只有你会了解了。”


“它……”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论这些，可米莉娅看上去很紧张，或许我照她说的做比较好。


“它的味道很刺激，回味也很悠长，是我喝的最好的酒之一。但是……我说不准，我总觉得被它骗了，它真正的味道或许不是这样，只是它骗过了我的舌头。这种感觉……很奇怪，很……难理解……”我竭力回忆着那晚痛饮时的感觉，有些语无伦次地回答。在那晚之后，当我从这酒绝妙的味觉中清醒过来时，总觉得有些古怪，那酒香醇厚得不真实，似乎是在直接刺激着我的舌头和食道，而绕过了我引以为豪的细腻味觉。


米莉娅终于露出了微笑，带着少许的惊讶和钦佩：“你说的对，杰夫，应该是这样。其实这种酒并没有太多特别的地方，它之所以如此与众不同，其实是因为在蛇眠果中包含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成分，这种成分可以起到强烈的麻醉效果。当你喝这种酒的时候，事实上你已经不能够分辨它的味道了。这也是为什么这种酒比其他酒更容易喝醉。”


“……从依芙利娜告诉我这种蛇眠果的特性之后，我就一直在研究它。我猜测在这种果实之中含有某种强效的麻醉成分，并且能够迅速起效。而在酿酒的过程中经过发酵时，这种麻醉效果没有提高，反而因此被降低了。”


“这就是我提取出来的麻醉剂，他可以让罗尔暂时失去知觉，什么也感觉不到，直到手术结束。但是……”


“但是什么？”罗迪克急切地问。


“……这种麻醉剂的效果非常强烈，如果剂量过大，会使罗尔的神经和呼吸系统完全丧失机能，一样能导致死亡。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药的试验，不知道多大剂量才是合适的。如果真的出了意外，那就是……”


说到这里，米莉娅矛盾地看了我们一眼，一字一顿地说：


“那就是我们亲手杀了罗尔。”


我的耳朵忽然间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我不懂什么麻醉成分，也不知道什么是神经和呼吸系统，更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让人感觉不到痛苦的药物反而会把人杀死。我只听清楚一句话：我们亲手杀了罗尔。这句话无比沉重，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罗尔如果死了，如果就这样死了，我们会悲痛，会伤心，会愤怒，会把所有的仇恨向伤害了他的月溪森林的精灵们倾泄，然后永世沉沦在对友人的追忆和怀念中，为他离去的身影哭泣，就像我们为卡尔森和雷利所做的那样。


但是，如果是我们亲手杀了他，那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是那样，我不知道我们将会面对多么巨大的痛苦，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定然不是我们可以承受的重压。那种强烈的负罪感会让我们发疯的，一定会的！


可是，如果我们不去尝试，如果我们放弃了这唯一的机会，罗尔一定会死。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有足够的勇气眼睁睁看着他死去。我忽然觉得，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了，我们一样会发疯，因为我们在有机会挽救他的时候失去了承担友情责任的勇气。


我们在矛盾中沉默，罗尔在沉默中一点点地死去。


“去做吧，米莉娅，我们一定要救他。”终于，弗莱德开口说道。他转向我们，对我们说，“你们不要说话，我的朋友们，请接受我的命令，让我一个人下这个决心。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果……那就让我一个人承担后果吧。”


最终还是弗莱德，他总是那个下定最后的决定，承担最后责任的人。


听了他的话，我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很高兴自己不必做出如此艰难的抉择。但我立刻又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鄙视我自己，谴责我自己。


在走出房间时，我偷偷看了一眼正站在床边发呆的弗莱德。他把我们卸下来的沉重心情全部扛在了自己肩上，正在承受等待结果的痛苦煎熬。他所承担的是我无法想象的重压，我很想帮助他，却无能为力。


房间外，红焰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稳定下了依芙利娜的情绪。异族姑娘正向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事情发生的经过。豪勇的精灵骑士此时一言不发，沉默而安静地听着她的哭诉：


“……我们并没有进入森林，只是在森林外支起了帐篷。威兰斯特先生发现一些红色的岩石裸露在外面，看起来很兴奋。他一边用锤子和凿子敲打它们一边大声喊着找到了找到了，我们兴奋地围过去看。”


“这时候，一支箭从月溪森林里射出来，就插在我们面前。一个女性精灵从在森林中走出来。她看上去很漂亮，但也很可怕。她说话时冷冰冰的，就好象没有感情一样。她质问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要窥觑精灵神圣的领地。”


听到这里，红焰的眉头紧皱了一下，眼睛一亮。


“威兰斯特先生告诉她，我们是来寻找铁矿，并没有窥探森林的意思。可是她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月溪森林的精灵所有，命令我们马上离开。她的态度很倨傲，就好象我们都是她的俘虏。”


“罗尔不是很高兴，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他解释说我们并没有进入真正的月溪森林，对于精灵也一点兴趣也没有。我们只是暂时地停留在这里，在了解我们想知道的事情后就会马上离开。”


“那个女精灵不听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她说他是嗜血者，是被血浸染了心灵的不洁人类。他们靠近月溪森林本身就已经是极大的罪责。能让我们保留性命已经是精灵仁慈之心的极限了。她看上去一点也不相信罗尔的话，认定我们对他们有险恶的企图。”


“罗尔很生气，他说他不会接受任何无理的命令，而且他正接受他的国王和朋友的使命，这比所谓的‘精灵族的尊严’更为重要。他还对那个精灵说她只是自己觉得自己很高贵而已，在他眼中精灵并不是比人类更出色的种族，他当时说得好极了，我从没见过罗尔说过这么好的话。”


“罗尔的话激怒了精灵，那个女精灵一声令下他们就发起了攻击。森林中射出了很多箭，许多人都受伤了，但那时还没有人死。罗尔当时愤怒地冲了上去，和那个女精灵打了起来。他刺伤了她的肩膀，可他已经手下留情了，我们都看得出。”


“那个蛮不讲理的女精灵逃回了森林，然后许多拿着剑的精灵武士冲了出来。他们说我们是有预谋地要对他们不利，所以刺伤了那个女精灵。可是是他们先发起攻击的不是吗？明明是他们。”


“更多的箭射了出来，有人开始死了。罗尔下令后撤，他带领一些士兵挡在我们身后。许多精灵也死了。罗尔杀了很多精灵，他受了许多伤，满身都是血……”


“我很担心，站在不远处等他。他让我快点走。可是……可是我不能这样，我必须看着他脱离危险。他……他很生气。忽然，他向我冲过来，把我扑倒在地上，再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右臂上露出了一枚箭头。”


“他向我大吼，我很害怕，我……我开始跑。已经保护威兰斯特先生远离战场的士兵们赶了回来。在他们把罗尔拖回到安全的地点时，他就成了……成了……成了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们把身边所有的药物都给他用上了，可是没有用。我们当时只想尽快赶回来，只有回到这里他才有救。”


“还有许多士兵死在了赶回这里的路上。罗尔曾经醒过来一次，他看见我没事，就很高兴。他说他完成了任务，没有辜负弗莱德嘱托，更重要的是……更重要的是……“说到这里，依芙利娜红着脸低下了头，用非常小的声音说：


“更重要的是，他保护了我……”


“那些精灵真的是这么干的？”红焰问。他的语调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让我想到了当年在彗星海上暴风雨之前那抑郁的让人崩溃的平静。


依芙利娜没有发觉任何的不妥，她点了点头。


“那个……那个女精灵，真的干得出那么恶劣的事情来？”红焰的语气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声调明显提高了。


依芙利娜又一次地点了点头。


“好……好……很好，精灵的尊严原来是这样保护的，精灵原来是如此高贵的种族。哈哈哈……”猛然间，红焰站起身来，癫狂地长笑起来。他的声音因为复杂的心情而颤抖，独眼中带着愤怒的光芒。忽然，他站起身来，猛地摘下他的头盔，露出他精灵族特有的尖细耳朵，低下头大声对依芙利娜叫道：“告诉我，你说的不是真的，他们不会这样做，你说的是假话，告诉我！”


他脸上的肌肉紧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怕极了。依芙利娜被这出乎意料地惊吓吓得哆嗦了一下。她看着红焰的耳朵，脸上的表情渐渐由恐惧、悲切、愤怒变成了鄙夷和不屑。


“罗尔就在里面，他就在里面。”她指着木屋，面带泪痕地大声回答，丝毫也不畏惧面前这个腰携双刀体格健壮的精灵武士，“你为什么不问问他，问问你的朋友，问问他身上的伤痕？或许，或许你很高贵，从来也没把这些卑微的人类当成你的朋友。你的士兵就在那里，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经历了所有经过，他们中有的人就死在那里，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们的尸体？”


依芙利娜的话就像是一只风箱，抽干了红焰全身的力量。他颓然地坐在地上，用右手捂住自己的双眼，仿佛如此就不会再看见那些他所不愿见的真相。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涌出，就像是一条悲伤的泉水。


“天呐……”红焰绝望地小声说，“他们怎么能这么干，他们怎么能又这么干了。我应该想到的，我早该猜到的……”


听到他的声音，我隐约觉察到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说“又”呢？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来，用艰涩深奥的精灵语大声呼号起来。虽然我少许懂得一些精灵的语言，但他说的我一句也听不动。他的声音像风一样在丛林中穿梭，带着浓得难以化解的忧伤和悔恨。


他向马厩跑去，越跑越快。我猜到了他想干什么，跟在他后面跑了过去。在马厩中，他找到了自己的坐骑——那头跟随了他多年的神骏不凡骡子，解开了它的缰绳。在他牵着坐骑走出马厩时，我拦住了他。


“走开，这是精灵的事。”他目露凶光，恨恨地对我说。


“绝不，这是朋友的事。”我昂着头，坚决地回答。


“我不能看着罗尔变成那个样子什么也不做！”他大声呵斥。


“起码……”我放低了声调，按住他牵着缰绳的手，轻轻地、柔和地对他说，“……你应该先知道罗尔究竟怎么样了……”


红焰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我从他的手中取过缰绳，把他的坐骑重新栓回槽上，又回到他身边。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切，直到我重新走到他面前，他依然是那样面无表情，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杰夫……”他忽然抱住我的肩膀，失声痛哭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豪勇的游侠如此软弱，他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肩膀，湿润了我的衣衫。勇者的眼泪总是最难平复的，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虚弱地哭泣。


“……这是我的错，我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阻止。只有我才知道精灵究竟骄傲成什么样子，我应该阻止他的。如果罗尔出了什么事情，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红焰，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安慰着他，“你看，那些士兵就在那里，他们的朋友死了，他们受到了伤害，可是你看看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责怪你的意思。那些精灵是那些精灵，你是你，这我们都很清楚。你们没有关系。”


“不，杰夫，有关系，你不懂，你……不懂……”


我不忍心看着一贯开朗豪爽的精灵勇者这样不停地自责，不等他说完，就拖着他回到木屋前。这时候，这里已经挤满了人，连得到消息的艾克丁和罗提斯等几个伦布理族的酋长也来了。


看了看依芙利娜，红焰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看得出，他是想为刚才的事向她道歉。可是在他开口之前，依芙利娜已经抢先对他说：


“对不起，红焰先生。我刚听普瓦洛说了您的事情。您是个了不起的战士，也是个伟大的朋友。我不该那么说您的，我……我刚才太激动了，请您……请您原谅我……”


红焰僵在了那里，不知该作出什么表示。过了好半天，他才以精灵族的礼节向依芙利娜回礼，轻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就蹲坐在木屋旁，一句话也不说了。刚刚赶到的凯尔茜走过去，搂住他的右臂，安静地陪伴在他身边。


一些医生结束了对士兵们的治疗和包扎，进到木屋中，尽可能地帮助米莉娅进行着危险的手术。木门一次次被打开，一盆盆被血染得鲜红的温水被弗莱德亲手端出来，而后他又将一盆盆干净的温水端进屋里。我们想要帮他的忙，可他沉默着拒绝了。我们想问问罗尔究竟如何了，可是看着弗莱德凝重的面容，没有人有勇气开这个口。一切都在死一般的沉默中进行着。


等待让我焦虑疑惑，每当弗莱德打开木门，我的心里总是狂跳不止，生怕这一次从里面出来的不是弗莱德，而是罗尔的尸体。而每当木门关闭时，我又总是感到一阵绝望，那木头与木头摩擦发出的难听声响分外刺耳，就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依芙利娜将神圣的颈饰抓在手心里，跪在地上向自己的神明默默地祈祷，她的虔诚让人心痛。土著酋长们连同在营地中训练的土著士兵也都跟随在自己的大祭司身后，跪倒在地默默祷告，为我们的朋友，为不世的勇者祈求平安。


平时最沉不住气的达克拉屏住了呼吸，像具石雕一样安静地守在门口。他身边是同样安静的罗迪克。普瓦洛紧张地抓住埃里奥特的手，望向木屋上方那空无一物的天空。或许，亡者之途的引导者能够在那里看见消逝的魂魄吧。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夜晚来临了。整个营地中就只有一间房子里有灯光，灯火辉煌。我们所能找到的所有油灯和蜡烛都集中在这间并不算大的木屋中，把它照得如同白昼一样光亮，掩盖了漫天的星光。


那是罗尔生命的火焰，也是我们希望的光彩，但愿它永不会熄灭。


但愿……

第129章 月溪城，归返之途


“吱……”又一次地，门被推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那道半开的缝隙间，在那之中寻找着自己期盼的答案。


走出大门的已不再是弗莱德，而是米莉娅。


我觉得在我的心脏下面有一个东西在刺它，让它不由自主地收缩抽搐。我想开口问问什么，可是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依芙利娜风一样奔过来，站在米莉娅面前，望着她，同样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的眼睛惊慌又期盼，房内的灯光倒映在上面，把它灼成一金黄的一片。


气氛变得诡异又沉闷，上万人聚集在这里，却连一声呼吸声都听不见。


米莉娅看上去非常疲惫。她的额头上泛出许多虚弱的汗珠，让她不得不用手去擦拭。染满鲜血的双手拂过她的额角，留下了满面的污秽。可这些散发着腥臭气息的人类体液丝毫没有污染虔诚信徒圣洁的面孔，正相反，这样使她看起来更加神圣高贵了。


米莉娅同样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向我们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个保持安静的手势，示意聚集在门前的人们都散去，不要打扰罗尔的休息。


手术成功了！


罗尔还活着！


一阵狂喜毫不容情地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几乎不能呼吸，更不用说发出恼人的声响。但我宁愿它来得再猛烈一些，抓得更紧一些。在喜悦的窒息中，我听见两声啜泣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泪水落在草丛中，成为明早的露珠，赞颂着人们心中的欣喜。


一个是依芙利娜。在看到米莉娅的笑容时，她几乎立即瘫倒在地，紧紧地抱住米莉娅的腿，泣不成声。过重的心理负担几乎压垮了这个坚强的姑娘，当它们在崩溃前的一刻彻底释放时，甚至连健康的肢体都无法再承受任何的重量，更何况是一直在疲惫和忧虑中度过了那么多天的一个姑娘。


另一个是红焰，他软弱地扑倒在凯尔茜的怀中，就像是委屈的孩子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就在刚才等待的时候，愧疚的精灵几乎捏断了自己的手指，他的牙齿几乎被自己咬出血花来。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的朋友终于从异世的彼岸平安地返航。


达克拉第一个冲入房中，他的脚步敏捷又轻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们随后跟了进去。在艾克丁的搀扶下，依芙利娜也走了进去。


罗尔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顺，表情舒畅，面露微笑。他的面色还很苍白，苍白的皮肤下微微泛出的红光说明他还在持续发热。可是，只看他的表情我们也知道，给他带来痛苦的伤痛已经无法再继续侵扰他了。


我从没见过罗尔如此安详平静的样子，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年轻的大男孩，像他真正应该是的那副样子，而不是冷漠的杀手，战场上的食尸鬼，手持匕首的幽魂。他这样子很可爱，也很温柔。


依芙利娜忍不住抓住他重伤的右手，轻轻地抚摸着。米莉娅说它起码需要一个月时间才能初步好转，这样很好，起码可以阻止他再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弗莱德和进入房门的我们一一拥抱庆祝，在他的拥抱中，我感觉得到他的激动。当红焰进入房门时，他们狠狠地抱在了一起，半天也没有放手。


我的脸上时而暖暖的，时而凉凉的，几条触觉的丝线沿着面颊上的肌肤纵横着。


那是泪水么？


如果是，那就让它流吧。我们已经经受了太多的痛苦和磨难，为接连不断的死亡和悲伤流过太多酸楚苦涩的泪水。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因为喜悦而流泪了？而这又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泪水流入我的嘴中，那是甜的，我的味觉告诉我……


……


在山路上骑马并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我们的坐骑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崎岖的道路上挣扎潜行，异乎寻常的颠簸让人头昏脑涨。路边的树枝从路边斜斜地探出来，不时划在脸上，留下一道或红或白的痕迹。


在前面，红焰骑在自己的坐骑上，一言不发地为我们开辟道路。他的双刀凌厉地飞舞，将大部分恼人的树枝砍断在地。看着他孤独又倔强的背影，我有些为他担心……


“弗莱德，让我去跟那些精灵们谈谈。”在罗尔脱离危险的那天晚上，红焰红着眼睛对弗莱德说。他身上带着危险的气息，让人对他的提议感到不太放心。


“先等等吧，我的朋友。”弗莱德劝说道，“看起来我们并不是那么受欢迎。要想说服他们，我们需要一些时间。”


“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自己去，弗莱德。无论你们怎么想，这件事情都和我有关系。如果我现在不去，今后这种事可能会发生的更多，作为一个精灵，这是让我无法容忍的。”红焰捏紧了拳头，他下定了决心，不再等待弗莱德的决定，转身向门外走去。在他踏出房门的时刻，我听见了从红焰的口中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我已经等的太久了……”


对于下定决心的红焰，我们是没有办法改变什么的。就这样，我、弗莱德、凯尔茜、普瓦洛、埃里奥特和死里逃生的执着铁匠罗伯特·威兰斯特跟随着愤怒而矛盾着的精灵勇士，踏上了寻访精灵森林的道路。


……


转过一片林子，一具身着盔甲的尸体横躺在那里，那是我们的一个士兵，他背后插着四支羽箭，支支致命。这已经不是我们看见的第一具尸体了，可悲切和伤痛仍然抓住了我们，让我们不能自已。


红焰走过去，拔出自己的刀，开始在一旁挖掘起来。刀本是致人死命的利器，并非是掩埋死者的工具，红焰用得很不顺手，有几次还割破了自己的手臂。当他挖出一个足以掩埋一具尸体的墓穴之后，用他血淋淋的双手将那个不幸的战士轻轻地放进去，而后一捧土一捧土地亲手撒在他身上，直到他的身体被完全掩埋。


当这一切完成，红焰将死者的剑插于他的坟前，半跪下来，用精灵的语言低头祝祷着，声音悲切伤感。过了一会，他重新站起身来，用自己的刀背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柄作为墓碑的短剑，静默地站立了片刻，而后重新向自己的坐骑走去。


凯尔茜心疼地想为自己的异族爱侣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红焰无声地推开她，静默地继续前行。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举动了。自从踏上这条道路，我们看见了许多曾跟随着罗尔与精灵战斗、不幸死于箭伤和魔法的士兵们的尸体。每看见一具尸体，红焰都要重复一遍这样庄重的仪式。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想帮助他，却被拒绝了。


“他们死于精灵的愚行，那就让精灵亲手掩埋他们吧。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我没能救下他们，我只想为他们做些我能够做的事情。”他是这样说的。


我不知为什么红焰总是把这一次的不幸看作是自己的责任，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们都了解这一点。在一路走来的短短几天时间里，他似乎一下老了很多。他的眉头始终紧皱着，脊梁也开始有些佝偻，这对于长命的精灵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像他这样才刚刚四百岁不到的年轻的精灵。


“就在前面了。”罗伯特将手伸向前方的一座不太高的山峰，“就是那座山，绕过这道山口，就是精灵袭击我们的地方。”


红焰的瞳孔立刻收紧，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在山的那一侧，我们看到了不能容忍的事情。


精灵们把十几个死难士兵的尸体被堆积起来，抛在一边，任由他们腐烂。曾经的战场依旧血迹斑斑，大片的土壤被染成暗淡的褐色，我们分不清哪一块浸泡着人类的鲜血，哪一块是精灵的，而哪一块又两者兼而有之。


在战场上，居然有鲜花开放，带着腥红的颜色。


红焰气愤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被精灵们抛在家门之外的尸堆，嘴唇哆嗦着痛苦地说：“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啊，这就是精灵吗？这还是精灵吗？善良、优雅、美丽、珍爱生命……原来精灵都是他妈的这么珍爱生命的啊！”


他捧起一具尸体，那尸体的形状让人惨不忍睹。他的背心都被炸碎了，露出苍白的脊椎骨。当红焰试图把他抱到地上的时候，他的脊椎骨忽然断裂开来，上半身软软地向后仰去。几块碎骨从他的背后掉在地上，带着正在逐渐腐烂的尸肉。


这景象让一路来一直苦苦压抑着自己情感的红焰崩溃了，他放下了手中的尸体，抽出自己的双刀，疯了一样冲入面前那片缭绕着雾气、让人心神不静的树林。他的刀砍向一棵大树，每一刀都掀起一片碎木。木屑横飞，随着他的刀光片片掉落在地上。他一边砍着一边癫狂地大叫：“出来啊，我的亲人们，我的兄弟们，我的同胞手足们，看看你们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还有什么你们干不出来的吗？不要龟缩在这片森林里，做你们尊贵高雅的美梦了，出来看看现实，你们就闻不到自己手上的血腥味吗？”


看见红焰的举动，我们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他疯了，他真的疯了！一个精灵绝不会如此对待树木，尤其是在精灵居住的森林中。即便他们需要取用木材，也只是选择那些干枯将死的树木或是砍取一些树枝。像红焰现在这样粗暴地对待一棵树，对于精灵的法则而言几乎比杀死一个无辜的人类罪过更深。如果不是真正的疯狂，没有一个有理智的精灵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们正想向红焰呼叫，劝说他住手，一支箭忽然从斜侧里射来，擦着他的面颊深深扎在树干上。


“别他妈的再来这套鬼鬼祟祟的把戏了，给我滚出来啊！”这警告的一箭没有让红焰冷静下来，他伸手将这支箭拔下来，粗暴地掰成两段，狠狠地扔在地上。他的双目通红，喘息粗重，就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


“不许破坏这里的树木，人类，这并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密林深处，一个高挑的身影逐渐显露出身影来。这是个标准的男性精灵，他和红焰差不多高，但看上去要纤弱得多，肤色很白，身穿一身灰紫色的紧身布甲，米色的头发散铺在背后，柔顺亮泽，就像是一道细密金属的瀑布。他的手中拿着一把做工精细的反射弓，背后斜挎着一个插满了箭支的箭壶，腰间系着一柄短剑。尽管他很英俊，但他的神态高傲让人反感。


“或许吧，‘银手指’艾斯特拉，以你的立场，你可以说人类不许踏足这里，可是，你是否有权驱逐我呢？”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精灵，红焰丝毫没有表现出意外。他傲然取下自己的头盔，将自己的全貌呈现在对手面前。


“佐布尔，是你？你回来了？”看清红焰的样子之后，那个被叫做“艾斯特拉”的男性精灵大吃一惊。他高呼着红焰的精灵族名惊喜地奔上前来，很明显，他们相互认识，甚至是非常熟悉的——这想法让我觉得别扭——朋友。


“扑通！”在他们接近的一刹那，红焰揪住了他了衣领，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背摔。雾气缭绕中，我模糊地看见了他的表情。他看上去心烦意乱，既有因罗尔的重伤和士兵的死亡而产生的愤怒，又有看见了熟人——或许是朋友——的喜悦和欣慰。


“你干什么，佐布尔？你疯了吗？放开我，你为什么要毁坏树木？”艾斯特拉根本不知道红焰在想什么，他惊异于红焰的表现，挣扎着爬起来，有些恼怒地大叫。


艾斯特拉的话似乎撩拨起了红焰的怒火，红焰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拽出森林，走到我们身边，指着血肉模糊的尸堆，大声问道：“这是谁干的？这是不是你们干的？告诉我，是不是海伦娜，是不是？”


艾斯特拉没想到红焰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刹那间，他的表情有些发窘。他羞愧地低下头，用极其微小的声音回答道：“这并不是我们所希望的，可是，你知道，他们……”


红焰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解释，大声叫道：“告诉我，是不是海伦娜？”


艾斯特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苦恼地点了点头。


“看看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啊！”红焰狂怒地将艾斯特拉扯到那堆尸体旁，把他的脸正对着流满污血的死尸。艾斯特拉用力挣扎着，精灵族特有的洁癖让他无法面对这些丑恶的东西。可与红焰相比，他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眼看着自己的脸即将碰到一具尸体上，艾斯特拉惊慌地阖上了眼睛。


红焰在最后一刻送了手，把无力反抗的精灵扔在了地上。


“我要见海伦娜。”他冷冷地说。


“你随时都可以去见她，佐布尔。”艾斯特拉惊魂未定地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我要带上我的朋友们。”红焰指了指我们。


艾斯特拉看了看我们，皱起了眉头。尤其是在看到普瓦洛和埃里奥特的时候，他眼中的厌恶尤其明显。如果不是红焰正站在旁边，我怀疑他已经掏出武器向他们攻击了。


“朋友？他们？这不可能，佐布尔，你知道，海伦娜是不会同意的。”艾斯特拉疑惑地问道。从他的表情中我们可以看出，在他心目中，我们和“朋友”这样的词汇是完全不应该有交集的。


“我说，我要带上我的朋友们！”红焰提高了声调，他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熟人或者朋友讲话，而是像……而是像在命令。对，他是在发号施令。即便是在军队中，他指挥着自己的骑兵队伍时也不曾这样命令过什么人。这种感觉就好象……好他拥有着别人无法抗争的绝大权力。


“两百年以前，我的话没有受到重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我不知道现在我的话是否能起到一点作用。”


这样的话让艾斯特拉无法再反驳什么。他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将鄙薄的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转身走入森林。红焰对我们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跟着他一起走。


“这是怎么回事，红焰？”弗莱德忍不住问。


“我说过，弗莱德，这件事与我有关，而且有很大的关系。如果说只有一个人应该对此负责，那就是我，只能是我。”红焰愧疚地对我们说。他一边走一边抚摸着经过身边的一棵棵大树，那神态表情和刚才砍伐树木时完全不同。


“我从没告诉过你们我的来历，朋友们。事实上，这里就是我的家……”


“那些伤害了罗尔的人，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许多灌木的枝桠在我们面前盘错，它们既杂乱又尖锐，刺到身上让人感到疼痛。


这大概就是红焰现在心里的感受吧。


如果没有人带路，我们一定会迷失在这一片错综复杂的丛林中。仅仅是遮蔽天空的树影已经足以让人不分南北，更何况，据普瓦洛所说，这座巨大的精灵森林中还带有许多诡异的魔法力量，让人迷失道路。


不知道走了有多远，我们走出了密集的丛林，忽然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精灵的城市。


这里的一切都是依照树木本来的面貌建成的，数不清的精灵们住在巨大的树洞中，或是搭建在几株大树之间的，由加工过的树枝和木板组合成的房子里。不要以为这样的建筑很简陋，恰恰相反，它们简直可以用“精致”来形容。精灵族的聪明才智让这里看上去既不脱离自然的趣味又繁华得像个都市。只有一点让我觉得别扭：尽管这里很美，可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始终在我们周围盘旋。那些从我们身边走过的精灵们除了对我们——主要是黑暗精灵——的敌意之外，更多是一种无聊和麻木的神情。就连那些不满百岁的孩子们，也都板起一副高傲冷漠的面孔，让人难以接近。


偌大的城市中，居然听不到一点喧闹声。


红焰的出现在这里引起了骚动，他显然是这里的一个重要的人物，许多成年的精灵在看见他之后都做出了尊敬的表示，对此他却视而不见。


艾斯特拉找过了一个年轻的精灵，用精灵语交谈了两句。我大概听懂了一些，艾斯特拉让那个精灵告诉海伦娜，红焰回来了，请在自然女神奈彻尼娅的神殿中准备迎接。


他转身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们——不，是告诉了红焰。最后，他尽可能地忘掉红焰刚才对他的不友好举动，真诚地对他说：“欢迎回到月溪城，你到家了。”


这话让红焰有些激动，此时他已无法在保持对艾斯特拉的敌意，带着怀念和欣喜的表情点了点头。


自然女神的神殿在这座城市的中央，她是由十六株巨大的树木为基柱搭建起来的，我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树，它们每一株都有六、七个人合抱那么粗，纵横排列得非常整齐，从每一个方向都可以进入这里。我觉得与其说这里是个神殿，倒不如说是个由巨大的树木组成的广场。


当我们缓步走到那里时，一个美丽而冷漠的女性精灵正站在神殿的中央，等待着红焰的到来。在她周围，有几位长满了白胡子的精灵老者，他们双目低垂，看上去十分庄严。我无法想象这些精灵的年龄，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从这世界刚刚诞生时就开始存活了一样。


“就是她，就是她杀了那些士兵，几乎害死了罗尔中校！”这时候，罗伯特指着那个精灵女子发出一声惊呼。他的声音里带着恐惧的回忆，可更多的是愤怒的心情。


他的呼叫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四周的精灵纷纷怒目以对。


红焰的表情看起来更难看了。


快要走到神殿中央时间，红焰示意我们停住脚步，他独自一人，迎着那个精灵女子走上前去。


很快，他们俩就面对面站着了。


两个人相互看着，各式各样的表情不断在他们脸上变换，谁也说不准此时他们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过了一阵，红焰终于打破了沉默，用大陆通用语对着那个精灵女子轻声说：


“我回来了，海伦娜姐姐。”


姐姐？这个害死了数十士兵，几乎把罗尔从我们身边带走，傲慢自大的女性精灵海伦娜，居然是红焰口中经常提起的那个经常教训他的似乎亲切又严格的姐姐？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让人吃惊的话语——如果不算海伦娜回答红焰所说的。


在我们的惊愕中，海伦娜单膝跪倒在地。不仅是她，她周围的那些让人敬畏的老者也都跟随着她这样做了。整个神殿中还站在那里的，除了我们，就只有红焰。


“欢迎回家……”海伦娜也用通用语说——这看起来像是专门说给我们听的，尽管这让她很不习惯，“尊贵的佐布尔，月溪城的主人，月与星辰的咏者。”

第130章 姐弟之争，精灵族的高贵


咏者，一个高贵的称谓。对于精灵来说，这个称呼意味着最受自然女神奈彻尼娅宠爱的人，它只会在最纯净的精灵血统中诞生，从一出生起就带着无上的荣光和地位。这份荣誉的交替并非仅仅依靠血统的繁衍，还要经过神的选择和祝福，最终成为最贴近自然的人。咏者和咏者的继承人在精灵之中的地位无人能及，即便是德高望重的长老也必须听从他们的命令。


在精灵的世界中，咏者的地位就和人类世界的国王一样，虽然他们权利的表现形式要温和得多。


咏者？自然女神奈彻尼娅的宠儿？月溪森林精灵王国的统治者？


在这之前，谁要是把奔放豪迈的精灵游侠和这些身份联系起来，一定会被相熟的人们嘲讽得无地自容。


可现在，看着满地跪倒的精灵们尊敬严肃的表情，我们只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谁能想像得到，那个可以在商船上脱光了膀子搂着水手们高唱“面包房的姑娘白又胖，圆圆的屁股来回晃”的不羁生命，居然会是这片广大的精灵森林中最崇高最尊贵的一个。


对于这些年来和红焰朝夕相处、出生入死的我们来说，这确实比伤害罗尔的是红焰的姐姐这一事实更难让人接受。


事实总是让人惊叹，不是吗？


“你把我们的敌人带进来了，尊贵的咏者。”站起身来，海伦娜看着我们中的罗伯特，用精灵语对红焰说。她的脸上带着极度厌恶的神情，一个个把我们看了个仔细。


“黑暗精灵，亡灵巫师，嗜好鲜血的人类杀手。您怎么能和他们走在一起？他们的到来会污染我们纯净高尚的家园。”


或许只有受过良好教育的弗莱德和在酒馆中长大的我能够听懂她在说些什么，但这并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我对面前这个高傲的女性精灵的反感成倍地增加了。在此之前，我并非没有领教过精灵的高傲，在我故乡的酒馆中，也曾有旅行中的精灵出现，但他们都不曾像我们面前这个如此无理地对待过别人。或许那是因为旅途中精灵们或多或少的总会受到一些人类的影响吧。


“是你把我的朋友变成了敌人，姐姐，我正是为此而来。倘非如此，我不知道自己时候还愿意回到这里。”红焰有些气愤地大声对她说道。我注意到他始终坚持不用精灵语交谈，这或许是因为他想籍此表达一些什么，也有可能是怕失去我们的信任。


“为什么要攻击没有敌意的人类？精灵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蛮不讲理了？”红焰接着大声问道，“你还下令杀了他们，而他们所做的，不过就是在月溪森林外支起了帐篷。”


“他们窥探我们的森林，我并不想杀他们，只是想给他们一点教训。”海伦娜，红焰的姐姐不动声色地回答。


“哦，那你能不能向我解释一下森林外堆积的尸体？”愤怒中的红焰已经不知该作出何种表，他气愤得笑了出来，那笑容让人发寒。


没有理会红焰的愤怒，海伦娜平静地解释道：“他们有预谋地袭击我们，其中为首的一个刺伤了我的肩膀。他们只是得到了应得的惩罚。”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个女性精灵的左肩上裹着一块纱布，那应该是罗尔留下的伤痕。依芙利娜对我们说，罗尔手下留情了，我丝毫也不怀疑这一点。这种程度的划伤很少在罗尔手中出现，他只要再稍稍加一点力，就能够切开这个女性精灵的血管。那才是他所习惯的战斗方式。


尽管那是红焰的姐姐，可是我觉得，罗尔的手下留情是一个错误。


“难道不是你首先无理地要求他们离开的么，尽管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难道不是你首先下令发动袭击的么？或许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好姐姐，这种和人类、和其他种族有关的事情你总是忘得非常快。可是，看看这个亲历了那场战斗的人，是不是可以帮助你想起了什么？”红焰走过来，拍着罗伯特的肩膀说道。


虽然听不懂海伦娜在说什么，可红焰的话让铁匠明白了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事。面对数量众多的强大的精灵，曾经在我们面前卑微怯懦的罗伯特勇敢地挺起胸膛，大声对红焰说：“事实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红焰先生，是精灵们先发起的袭击。”


“那时我只是想吓退他们，我们做得很节制，中箭的人只是受了轻伤，没有一个人死亡。可他们在这个时候攻击我，我肯定这是有预谋的……”


海伦娜的语气让我愤慨，我根本无法接受她的逻辑：他们袭击了罗尔，罗尔恰当地反击，而这却变成有预谋的行动。即便是最有想象力的人也编造不出这样的借口，我简直不能相信说出这番话的，会是以智慧、高雅和节制著称的精灵族人。


终于，我忍不住用精灵语大声反驳她说：“罗尔，那个反击你的人，做得也很节制，你也只是受了轻伤。他只是惩戒了一下你这个无礼的女人，如果他愿意，只用一只左手也能够轻易地杀死你。而且现在看来，我觉得他做得很不够！”我的精灵语十分蹩脚，让周围的精灵们听得直皱眉头。但我确信他们都听明白了我想要表达的意思。


说完了这句话，我才想起来，这样对待红焰的姐姐似乎不太友好。


“对不起，红焰，我知道我不该打断你们的交谈，可是你的姐姐让我……让我很生气……”我道歉说。


“你没有在自然女神的神殿中说话的资格，人类。而且，精灵之间的交谈不需要你来插嘴。”海伦娜冷冷地看着我说。


“他所说的正是我要说的，姐姐，他是我的朋友。这些都是我的朋友。”红焰轻拍着我的肩膀，表达着对我的支持。他的动作让不少精灵皱起了眉头：即便是在两个亲密熟悉的精灵之间，也很少发生肢体接触，这是他们高傲生活习俗的一个方面。可红焰在这几句话之间就连续主动地碰触别人的身体，而且还是对在他们看来愚蠢低下的种族，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自降身份的行为。


“您不应该这样说，尊贵的咏者，您应当选择身份适当的朋友。”海伦娜并没有因为红焰的话而改变态度，她甚至责备起我们的精灵朋友。她的话得到了不少精灵的赞同。


“身份适当的朋友？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些人，我的姐姐，但我宁愿和他们在一起。在精灵的国度中，我从没见过向他们这样出色的生命。”红焰没有理会周围精灵们的态度，他坚决地站在我们一边，维护着我们。


“包括黑暗精灵？”海伦娜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改变，但我从中听出了讥讽的味道。


“包括黑暗精灵！”红焰严肃而诚恳地回答。他拉过埃里奥特的手走到神殿中央。当一黑一白两只手相互接触的一刹那间，无法相信的惊叹声从精灵们之间爆发出来。


“我们自诩为善良的种族，可在我看来，我们中的大多数连什么是真正的善良都不知道。而她，埃里奥特，你们眼中卑贱险恶的黑暗精灵，却宁愿永远脱离自己的族人孤独地生活，也要解救一个弱小的生命。如果不是我的朋友们，她已经无辜地被自己帮助了的人打死了，而她甚至连什么是怨恨、什么是报复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你们是否曾经有过这种举动？你们是否曾经宽恕过那些冒犯过你们的异族生命？你们有什么资格去谴责我的朋友们？”


红焰的话止住了精灵们的骚乱，他回过头来阴沉地看着海伦娜，“而你，姐姐，仅仅是因为受到了应该受到的惩戒，就要别人的性命补偿。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好指责我的朋友们的。”


“应该受到的惩戒？这样说不公平，尊贵的咏者，人类的生命无法与高贵精灵的鲜血相提并论。”海伦娜这样回答着。没有人能够容忍她的态度。最让人厌恶的不是她无理的言论，而是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完全把它当作了真理来看待。


“你还在说这样的混账话吗！”红焰忽然勃然大怒，他冲上前去，一把揪住海伦娜的衣领，在精灵们的惊呼中高高扬起了他的右手。在他用自己的武力发泄愤怒的最后一刻，他放弃了。他颓然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轻轻把海伦娜推在一边。


“高贵的精灵？”红焰有些神经质地讥笑着，“你不是什么‘高贵的’精灵，从来也不是，海伦娜姐姐。我也不是，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是什么‘高贵的’精灵。我们只是精灵而已，在整个法尔维大陆上众多种族中平庸无奇的一个而已。我们并不比其他的种族高贵，甚至不比地精、巨魔这样的生物高贵。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比其他种族更高贵呢？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弃这种无聊自大的想法啊，我的姐姐。”


“你在指责自己的血统，尊贵的咏者，这不是一个高贵而智慧的精灵应该做的事情。”海伦娜整了整被蹂乱了的衣服，依旧像块冰砖一样冷冷地回答。不，她给人的感觉是如此冷漠，即便是一块冰在她面前也会发抖的。


“如果我的血统有应当受到指责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去指责它？‘高贵而智慧’，你什么时候才能把‘精灵’这个词前面的所有修饰都去掉啊。”红焰摇着头，对面前那座毫不动摇的冰山说道。他的眼神中既有恼怒不甘，却又带着几分怜悯。


“如果我们真的高贵而智慧，为什么在一座铁矿山前住了上前年都没有发现，只能向我们一直看不起的矮人去购买，而人类中的专家却可以在短短一个月内发现它呢？而在这个时候，你们只是因为他们太靠近我们的家园，就用死亡逼迫着他们离开。如果我们真的是高尚智慧强大的种族，我们为什么要害怕人类靠我们太近？难道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你们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收起无聊的自尊心吧，姐姐，两百年前因为它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我们都还记得当时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也正是因此我宁愿选择在外面流浪也不愿回到这里。那时，我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今天，我回来了，我不想看着那一幕重演，我必须去做曾经想做却没有成功的事。我已经后悔了两百多年，我相信你也是的。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红焰沉痛地说。他的话显然唤醒了许多精灵的回忆，周围的精灵们，包括海伦娜身后那些始终保持缄默，恭谨又严肃的精灵老者们，也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当海伦娜听到“两百年前”的时候，似乎被触痛了哪根神经。她有些失态地大声说：“你是在指责我吗，佐布尔？”这几个简单的词汇就像是一个神奇的咒语，让原本始终都保持着高傲姿态的地位崇高的精灵女子激动起来，以至于没有发现她是用通用语大声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的，对红焰的称呼也由“尊贵的咏者”，变成了直呼其名。


“随便你怎么想，海伦娜。我们的父母原本不会死的，不是么？‘风弦’温莱尔哥哥也不会死，我的老师，彼德·德鲁克不会成为独眼，漂流四方。他的那双眼睛曾经多么明亮啊……”红焰咬了咬嘴唇，下了半天决心才把这些说出来。让他说出这些并不容易，每说出一个字，他的脸就变得更加扭曲一点。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在交谈，而是在用刀将心底的肉一块块挖出来，放在自己的面前。我相信这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一定和他的出走有莫大的关系，而这，也必然是他不愿再触及的痛苦回忆。


“不要再说了！”海伦娜凄厉地大叫起来，她惶恐的声音让我产生一种报复的快意，又带着几分不忍。我只觉得冰山崩溃了，深藏在里面的只是一个孤独脆弱的女性。


“你回来就是要谴责我的吗？好的，你有这个权利！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不顾精灵的尊严和传统，你可以降低自己的身份，和那些染满血腥的肮脏人类呆在一起，你不是已经这样做了吗？但我绝不允许你将我们森林的安全弃置于人类的手中，这绝对不可能！你是咏者，如果你认为我错了，你可以惩罚我，但是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你是这片森林和精灵们的守护者！还有，我从来没有为那件事情而后悔，从来也没有！”


海伦娜的声音冲动而杂乱，让周围的精灵们瞠目结舌。他们大概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精灵如此狂躁地大喊大叫吧，起码，我猜他们绝不曾见过海伦娜有过这种举动。这个高贵的精灵女子此时表现的并不比一个丢了鸡的泼妇骂街的样子更好，精灵语和通用语混杂在一起毫无语法地从她嘴里滚落，宣泄着她内心的苦痛。


说完这一切，她独自一人离开了神殿。丢下了不知所措的精灵们和满面愁苦的红焰。


……


“弗莱德……”在精灵们为我们安排的住处，红焰苦恼地抱着头坐在哪里。他说：“对不起，我希望那件事……那件事就这样过去。很多士兵已经死了，死去的也有精灵。我知道这样做很对不起罗尔，可是……可是那是我的姐姐啊。我原以为我可以做得到，我以为我真的能放弃身为精灵的一切去帮助你，可是……可是在回到这里之后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我永远也摆脱不了。”


弗莱德理解地拉住他的手：“你没什么可道歉的，红焰。我们都知道你所承受的痛苦比我们都要大。我也希望能够和精灵们友好地相处，长久的和平总是比争斗要好。至于罗尔……我会劝说他的。你知道，他的战士们死了，让他接受这些很难。”


“普瓦洛、埃里奥特……”然后，红焰转向了亡灵术士夫妻，万分抱歉地对他们说：“我知道这样做对你们很不公平，相信我，如果有一点可能，我都不愿这样对待你们。不过在月溪森期间，请你们不要四处走动。有些事情是我无法完全控制的，我不希望你们有危险。”


普瓦洛微笑着表示理解，那些精灵们允许一个亡灵术士和一个黑暗精灵在自己的城市中暂时居住，这已经是他们忍耐的极限了。


“红焰，有些话或许我不应该说，如果冒犯了你，请你不要介意。”看着我们的精灵朋友苦恼矛盾的样子，我有些替他担心，同时，这样挑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园，放弃咏者的身份去流浪？据我所知，所有的精灵都是依恋森林，不愿远离家乡的，更不用说是他们的领袖了。两百年前究竟发生什么？是什么让你的族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听到我的问题，红焰俊朗的面庞明显地抽搐了一下，看起来他很不愿回忆那件对于我们来说发生了很久的事情。他沉吟着，犹豫着，迟迟不愿张口。


看见他为难的样子，我有些自责。我觉得我在强迫我的朋友做我不愿做的事情。正当我要收回我的问题时，红焰终于开口告诉我们：


“那时候，我才一百三十一岁，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第131章 当我一百三十一


“你们听说过彼德·德鲁克这个名字吗？”红焰向我们问道。当他说起这个名字时，唯一的那只眼睛中泛出奇妙的骄傲光芒。


“当然，‘独眼双旋风’德鲁克这个名字你们可能更熟悉一些。”


“你是说他？”我惊讶地叫起来。谁会不知道这个名字，早在大约两百年前，他就是整个法尔维大陆的传奇英雄。那个手持闪亮双刀、豪快地斩杀罪恶的独眼豪侠的名声比起这个大陆上任何一个国王和将军都要响亮，以他为主角的叙事长诗和爱情故事数不胜数，许多城市因为曾留下他英雄的足迹而名声大噪。那些仰慕他、崇拜他的少年们曾沿着他行侠游荡的路线一遍遍重复着“独眼双旋风游侠之旅”，让许多城市因为这些外来游客而成为著名的旅游城市。对于他的街头野史，我知道的很多。不仅仅是因为酒馆中从不缺少这样的消息，还因为我的哥哥，那个冒险狂热分子皮埃尔，正是他最忠实的崇拜者之一。


听到这个名字，我们忽然都兴奋起来——除了埃里奥特，地底种族不知道这个光辉的名字是可以理解的。抛开我们战士的身份、征战的经历不提，毕竟我们都还是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样一个伟大的名字足以让所有年轻人提起兴趣了。


“他曾到过这里，在月溪森林中居住过不短的一段时间。这段历史，无论是在史书还是在传说中，都没有记载过。那时候，他还很年轻，还不是‘独眼双旋风’。”红焰仰起头，失神地看望着木屋的角落，把自己的记忆投向奔流而过的岁月长河中……


“那时候，我们还只居住在月溪森的东北半侧，这里还都是人类居住的土地，其中最多的，就是崇拜水神的查琴克人。当时的咏者是我父亲，火之咏者，‘焰之心’费斯亚。我们和人类虽然不经常接触，但也没有互相仇视。”


“从我懂事起，海伦娜就不停教导我说，精灵是高贵的种族，具有其他种族无法比拟的智慧和高雅血统。而我，自一出生起就被自然女神选定为下一任的咏者，一切行为都必须谨守精灵的法则。”


“很奇怪，同样的话也曾从我父亲的口中说过，我的母亲也总是告诉我，精灵是高贵的，可我总觉得他们和海伦娜的说得不一样。当时我还不能分辨其中的差异，现在回想起来，我父母口中的高贵，应当是慈善、坚韧、勇敢和原谅这些真正高尚的品质，而不是所谓的血统。我的父母是真正智慧的精灵啊，可是他们所说得总不能被理解。精灵们像这个又傲慢又寂寞地生活了数万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把这种无端的冷漠当成了所谓的高雅。他们居然像这样死气沉沉地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智慧的种族，哈哈……”说的这里，红焰苦恼地笑了起来。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德鲁克的。”


“那一次，我受不了海伦娜的唠叨，不愿再去接受什么精灵礼仪的学习，偷偷跑出了精灵森林。在一条河边，我看见了德鲁克。他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却已经很强壮了。他拿着两把雪亮的快刀，在岸边的空地上轻快地挥舞着。”


“后来，他看见了我，停住了手，把右手的刀往地上一插，粗声粗气地对我说：‘有一个新朋友了啊，这可真是个好消息。’那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当时还从没见过那么高大健壮的人，吓得直往后退。”


“我掉进了河里。那感觉太可怕了，就好象水底有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把你往下拉扯，直到把你拉进河底才肯罢休似的。从此以后我就对水有恐惧感，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学会游泳。”


“是德鲁克把我救了上来，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他当时只是个普通的冒险者，在这里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进行他自己的训练。他是个很好的人，比传奇故事中所说得还要好。他总是微笑着，喜欢和我开玩笑，而不像精灵们那样见到我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他总是那么开朗地看待所有的事情，把一切艰难险阻都当作‘好消息’，仿佛所有事都难不倒他。事实也确是如此。”


“我觉得他很亲切，甚至和我的父亲一样亲切。他在土著人中有很多相熟的朋友，他经常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也会把我带上。土著人对我也很好，并没有因为我是个精灵而排斥我。那时我什么也不懂，但已经隐隐约约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好的，有交流、有朋友的日子过得才有趣。”


“德鲁克的武器是双刀，我一见到它就爱上它了。在精灵的王国中是没有双刀这种豪爽的武器的，在近身的时候，我们多半用短剑和轻刺剑进行战斗。我不知那时为什么如此狂热地爱上了双刀，或许真正吸引我的不是刀，而是德鲁克本人。我下意识地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可以在开心的时候放声大笑，也可以在喝醉以后鸣鼾入睡……”


“他成了我的老师，教授我双刀的技艺。因为体质的原因，你们知道，我学习双刀的技巧花了很大的力气，这让我荒废了魔法和箭术的本领。可我觉得一点都不可惜。我不敢把这些告诉父母，尤其是不敢告诉海伦娜。她虽然很照顾我，很关心我，但那种关心就像是绳索一样捆绑着我，让我觉得拘束。”


“作为一个老师，他很严格，甚至有些苛刻。在教我的时候，他总是一言不发地在旁边站着，每当我出了差错，他就会喊停，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我，这比任何体罚都要让我惭愧。他的眼睛很尖，只要我练习时稍有差错，他就会停下来，让我自己思考刚才的错误在哪里，如何纠正。只有当我实在想不出的时候，他才会告诉我，然后仔细地向我解释，并且给我演示，直到我完全明白为止。让我骄傲的是，那种情况很少出现。我很少犯第二次错，并非是我真的有什么天赋，而是因为我受不了他那样的眼神。他看上去很失望，让我觉得是他不忍心责备我，而并非是我做得不够尽力。”


“除了训练我时，他总是爽朗又和善的。在他身边时总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他经常给我讲一些他家里的事情。和后来所有的传说都不同，他并非是某个已灭亡的国家的王子，也不是什么被陷害的贵族，最让我哭笑不得的是，有一个版本的传说居然称德鲁克是女扮男装逃婚的大国公主。这些都和事实相距很远。事实上，他只是一个农夫的儿子，从隔壁残废的佣兵那里学的武艺。我不知道如果他活着听说了有关他的传闻会怎么样，按照他的脾气，大概会把刀往地上一插，粗声粗气地说：‘我居然是个娘们，我还真不知道这件事，这可真他妈是个好消息。’”


红焰绘声绘色的叙述让我们笑了起来。我们意识到，这个完全陌生但又生动亲切的形象才是那个传奇英雄的真实面目，红焰的话让一个神一般的人物走下高高的坛台，走进了我们身边，成为我们更能用心而不是用耳朵去感受的人物。即便他已经死了很久，我们仍然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这才是活生生的英雄，一个由普通人成长起来的伟人，而不是那个被神化了的传奇形象。


“我从没有告诉过德鲁克我是谁，我不敢这样做。海伦娜说，任何人类只要知道我的身份都会对我图谋不轨。我当时并不明白图谋不轨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我无法冒着失去德鲁克的危险告诉他真相。这件事让我一直很后悔，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许多可怕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那时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个精灵，他叫温莱尔，被族人们称作‘风弦’。即便是在善射的精灵之中，他当时也是最出色的射手。他是个风一般的男子，爱自由，爱唱歌，希望更多地与外界接触。每当他和海伦娜见面的时候，总是要发生争吵。他说，我们应该更多地和其他种族接触，只有这样才能让精灵族更有生命的活力。像现在这样封闭地生活，我们迟早会被这个世界遗弃。这时候海伦娜就会用‘精灵高贵说’的理论和我们的传统来反驳他，否定他的意见。他们成了所有年轻精灵的领袖，每次争论都会有许多人聚集在一旁，为他精彩的发言而喝彩。那时的月溪城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大，城里总是很热闹，你经常能听见年轻的精灵们用高雅的言辞相互争论。虽然我那时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我喜欢那种气氛。那都是些真正优雅的竞争，绝不会伤害彼此之间的友谊。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就在一次次的争论中相互了解和欣赏，并且逐渐产生了一些微妙的默契。海伦娜经常会望着温莱尔的背影出神，而温莱尔有时则会远远地冲着她神秘地微笑。他们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我有时看见了，却还不能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温莱尔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我总觉得他所说的比海伦娜更有道理，也看得更长远。如果他还活着，我宁愿他来当这个咏者，那样必定会使月溪森林的精灵们活得更好。”


“一切本应这样幸福地度过的，如果没有那一次的意外……”


“那一次，在我去见德鲁克的路上，三个凶恶的陌生男人绑架了我。他们大概是些人口贩子，专门劫持一些年幼的精灵，训练成奴仆去贩卖给富有的家庭。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直到现在也还是这样。”


“我当时手无寸铁，又是还只是个孩子，轻易地就被他们制服了。好在德鲁克教过我一些联络的暗号，我趁那些人不注意时，把求救的暗号留了一路。只要德鲁克和他的土著朋友们看到这些，就会来营救我。”


“说真的，一开始我很害怕，但在留下暗号之后，我就一点也不担心了。无论他们怎么鞭打我，恐吓我，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我都感觉不到一点的畏惧。冥冥中仿佛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对我说：‘别担心，德鲁克会赶来救你的。’我没有理由地确信这一点，尽管那时他还很年轻，但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让人信任，让人放心，让人敢于在最危险的时候依靠他，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他。而且，他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


听红焰说到这里，我不禁把头转向了正全神贯注的弗莱德。红焰刚才的那番话似乎可以原封不动地加诸于我的挚友身上，和那个传奇的英雄一样，弗莱德也是个可以在任何时候让人信任的人，不是么？


“……第五天的时候，那时我们已经走到月溪森林的边缘，”红焰继续说，“德鲁克找到了我们。他那时已经很疲惫了，看起来好象连续几天都没有睡觉。但他依然同时向三个比他年长得多也强壮的多的匪徒挑战，并且杀死了他们。他救出了我，而后带着一身的伤痕和满脸的疲惫昏了过去。”


“我当时急得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帮助他，只能尽我所能地为他包扎了伤口，并且寻找食物。过了几天他才醒过来。在他醒来之后，笑着对我说：‘你救了我的命啦，小家伙，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我当时就扑在他怀里大哭起来。我想告诉他，不是我救了他，而是他救了我。可是这话我说不出口。他应该知道的不是么？可他却这样说了。他希望我坚强地忘记这件可怕的事，把它变成让我骄傲的记忆。他就是这样一个无私又善良的人。”


“后来，每当我跟他争论时，总会说，我可是救过你的命的，他听了之后也总是呵呵地傻笑着。他不知道，每当我这样说一次，我对他的感激就更深一份。我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们相互搀扶着向精灵森林走去，在那时，我们还不知道，灾难正在发生。”


“路上，我们遇到了德鲁克的几个查琴克族的朋友。他们听说了我们的遭遇，友好地陪着我们接近精灵森林。这时候，我的失踪已经惊动了整个月溪城，所有的精灵都在寻找我，我的父母也非常担心。在森林外，我们遇到了正在寻找我的海伦娜。”


“海伦娜一见到我满身污秽和伤痕的样子，就认定是德鲁克绑架了我，无论他怎么解释都不相信。我想尽办法告诉她，是德鲁克救了我，可她一口咬定说我受到了蒙蔽。在她狭隘的信念里，似乎所有的人类都是不能接近、不能相信的。当时还很年幼的我无法说服她。很快，双方打了起来。很多查琴克族的战士们死了，德鲁克当时气疯了，他拖着重伤的身体和精灵们交战，掩护着土著朋友人撤退。双刀在他的手中就像是两团搅动着雪花的旋风，没有一个精灵武士能够逃脱他的攻击。在他们逃脱的时候，地上布满了许多精灵的尸体。他们中有不少是德鲁克杀死的。”


“战争由此引发，就是艾克丁所说的那场人类和精灵的战争。想不到吧，我的朋友们，我就是引起那场战争的源头。我的父母极力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我也哭求着一次次诉说着真相。可死亡对于精灵们来说是很严重的。精灵的怒火被掀动起来就再也无法平息。而最极力煽动战争的，就是海伦娜，我的姐姐。作为咏者的女儿，她享有无法忽视的崇高地位，对于年轻的精灵们有着极大的引导力量，同样，她对我们的父母也有很大的影响作用。”


“最终，我的父亲迫于海伦娜的压力，同意了与人类开战。人类也早已有了准备，想尽办法反击我们。到了这个时候，最初的对错已经没有人理会。战争的疯狂侵蚀了每个人的头脑，把一切美好的回忆都破坏了。成千上万的人类和精灵在战争中死去，他们中有不少原本就是相互认识的人，有的甚至还有些淡薄的友谊。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可怕的景象发生，什么办法也没有。精灵的骄傲啊，那不是荣耀的证明，而是带来毁灭的愚蠢自大。”


“在最后的一场战斗中，人类聚集了所有能够聚集的力量来和我们对抗。他们装备落后，不会魔法，但数量众多。作为下一任咏者的继承人，我站在远处的山坡上亲眼目睹了那场战争，也亲眼看见了让我悔恨一生的事情。”


“德鲁克，那个最伟大的武者，最强壮的人，他没有抛弃节节摆退的土著朋友。他是整个战场上最活跃的人。弓箭没有他迅速，魔法也没有他神奇。他就像是个制造死亡的机器，把面前一个又一个精灵杀死。我见过你们的战斗，朋友们，你们也见过很多场战斗，但你们肯定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一个人。他一个人就可以决定战局，这是真的，一点也不夸张。弗莱德已经很强大了，可在他面前就像是个孩子，我也是。他只在不到二十岁时都达到了那样的程度，就连战神都要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继续坐在那个崇高的位置上，而不是让位于他。”


“后来，德鲁克靠近了我的母亲……”


“他不知道那是我的母亲。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在那样的混乱杀戮中，这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的父亲，高贵的火之咏者，发疯了似的冲向我母亲的尸体，他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希望她醒过来。可那没有用。她身上只有一道伤口，那就已经足够致命了。事实上，在这一战之后，被德鲁克杀死的敌人身上很少还会出现第二道伤口。”


“这场战斗对于谁来说，都不是毫无影响的。”


“我痛哭着甩开保护的我的战士们，跑向战场，希望能够阻止这可怕的事情继续发生。就在我跑到一半时，我的父亲也死了，死在我的朋友、我的老师手中。我停止了奔跑，只觉得一切都凝固了。德鲁克一寸一寸地将刀从我父亲体内拔出来，扑向他的下一个对手。他的动作很快，可我觉得那就像是一具具凝固了的血色雕塑。”


“我觉得我的心死了，我感觉不到它在跳动。那是一种绝望的感觉，你可以感到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的都是一种叫做‘绝望’的黑色液体，它不断地将痛苦运往你的身体各处，没有人能够抵抗这种痛苦。”


“海伦娜也被吓呆了，她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她绝望地尖叫，吸引了德鲁克的注意。我的老师当然不会忘记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我真不想这样说我的姐姐——他就像一具长了翅膀的恶灵，想要吞噬她不堪一击的生命。”


“这时候，一支箭救了我姐姐的命。在它射中之前，德鲁克警觉地向后仰了一下身体，躲过了这原本应当穿透他脑袋的一箭。箭簇擦伤了他的右眼，带出了长长的鲜血和更多其他的液体。这也就是德鲁克独眼的由来。”


“你们都猜到了，是不是。对，那是温莱尔，‘风弦’温莱尔。尽管他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这场战争，可是当他必须参战的时候，依然是最勇敢的精灵斗士。他的箭救下了我的姐姐，也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当他仓促地射出这救命的一箭时，距离德鲁克还不到五步。”


“当他倒下时，就躺在海伦娜身边，满脸的血迹。”


“海伦娜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看着德鲁克的刀锋向自己的头顶劈落。”


“‘德鲁克！’这时候，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比战场上发出的任何响动都要更响亮。我害怕再看见死亡，尤其是害怕看见德鲁克杀死我的亲人时带来的死亡。”


“他听住了刀，看向泪水横飞的我。他愣了愣，然后就昏倒了，再一次地昏倒了。”


“他这一生中，只有两次在战斗中因为伤重而昏倒。这两次……都是因为我。”


“那场战争，土著居民们被赶出了月溪森林，去到了更远处的圣狐高地，这就是你们现在所看到的景象。”


“战争结束后，我成了咏者。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所有的长老，连同海伦娜，跟着我一起，走过那条我被绑架了的道路。我把我做下的每一个暗号指给他们看，我找到了那三个人贩子的尸体，我拣起了给德鲁克擦拭伤口的撕裂的衣襟，我告诉他们我们是在哪里碰上的那些查琴克族人，他们是如何友好地为我们治疗，给我们干粮，并且保护我们接近月溪森林，生怕我们遇到不能抵御的野兽。”


“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一切似乎没有意义。可是我必须这样做，我必须要告诉他们是谁发起了这场战争，谁应该为它负责。的确，我们胜利了，可我们真的胜利了么？”


“海伦娜拒绝承认这一切，她从此更偏执地排斥外族。她的做法赢得了更多的赞同。那时我还不能理解我的族人们为什么这样，可现在我明白了。许多精灵都死在那场战争中，这种仇恨已经不仅仅是能用对错来区分的了。他们宁愿去仇恨人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因为这样会让自己感到好受一些。”


“海伦娜尤其如此。是她挑起了这场战争，这场战争夺走了她父母和爱人，这一切都是在她触手可及的身边发生的。这时候让她承认自己犯了错，都等于是让她承认是她亲手杀死了自己最亲近的人。如果是我，我也宁愿不去承认这一切。她心里很苦，我知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真的不想再提起这件事。而且，我也不愿再回忆这件痛苦的往事。”


“族人们的表现让我绝望，终于，我偷偷地离开了月溪森林，沿着德鲁克留下的记号，开始了我的流浪旅程。我原以为，在经历了这件事之后，海伦娜和我的族人们能够清醒一些，不会再以他们恼人的自豪感为借口去做什么愚蠢的事情。可是，没想到……”红焰烦恼地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族人的举动。


“刚开始流浪的时候，这很艰难。我一直想杀了德鲁克为自己的父母报仇，尽管我明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可这念头一动起来就像是野兽在吞噬我的心，让我不能安睡。”


“我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念头开始变淡了。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冒险，消灭霜巨人，驱逐食人魔，寻找海因斯之石，营救列森王国的公主。跟在我的老师身边，让我觉得安慰。无论经历什么冒险，我都觉得这是一种乐趣。我爱这种生活，这种能和别人在一起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生活。”


“还记得小菲利么，凯尔茜？”红焰忽然抬头问自己的爱人，“那个孩子，我的学生。你还记得么？在看见他时，我就好象看见了那时的我。我知道他的感觉，我希望能帮助他。可他自己离开了。我猜，他或许不需要我的帮助吧，就像我当年一样……”


“这个眼罩，和这两把刀，这都是德鲁克的遗物。即便是在我双目健全的时候，我也一直戴着它，那让我感觉他正我和在一起，握着双刀，一同战斗。”


“这就是全部了，我的朋友们。我曾经把自己的生命和像彼德·德鲁克这样伟大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这曾是我最大的骄傲。但是，现在，我同样把我的名字和你们联系在了一起，我相信，这会是我漫长人生中又一段难忘的经历……”

第132章 听证会


在法尔维大陆上，许多种族都有其独特的习性和品质，它们中大多数很难被其他种族理解，甚至让人难以忍受。比如说：矮人的贪杯、牛头人的好斗、半身人的聒噪，人类的善变，等等等等。


有些种族因为这些生活的习俗成为法尔维大陆上非常不受欢迎的那一部分。比如巨魔，这些庞然大物喜欢吞噬其他智慧种族的肢体，把他们咬碎，弄得自己全身血淋淋的。他们遇见的任何种族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食物，尽管在他们进食以外的时间还是很好说话并且脾气极佳的——那时候他们多半在睡觉。


所以他们的不受欢迎是可以理解的。


或者比如牛头人，他们经过的地方总是一片狼籍，尤其是在他们喝多了以后，更是连一片完好的木渣都剩不下来。最糟糕的是，这个北荒野蛮种族的成员们多半没有积蓄的好习惯，根本无力对自己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尽管这群穷光蛋们在清醒过来之后很愿意这样做。这时候你最好大方地放他们离开并对自己的损失自认倒霉，千万不要接受他们用自己的劳动力赔偿你的建议，否则用不了多久你的家里就会蒙受更大的损失。正因为如此，所以许多酒馆门口都竖着“牛头人与巨魔不得入内”的牌子，包括我家的马蹄铁酒馆。


所以，他们的不受欢迎也很好理解。


再或者，比如说半身人。你很难遇到一个能保持片刻沉默的半身人，他们就是一台台小型的噪音制造机，不知疲倦地对你进行噪音轰炸，直到你精神崩溃一脚把他们踢飞为止。我甚至怀疑在他们矮小的身体里盘踞着的不是他们的内脏和肠道，而是一根又一根超长的舌头，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连睡觉的时候都一直喋喋不休却没有人因此抽筋而死。他们制造的许多“名言”在法尔维大陆上广为流传，其中比较著名的包括：如果你们认为自己确切地理解了我所说的一切话语的深刻含义，那么我可以肯定你们的头脑对我所说的所有内容所反映出的深刻问题作出了不恰当的扭曲并对此产生了严重的错误理解。


许多有天赋并且喜欢边说话边记录的半身人成了流芳百世的诗人，他们写出了许多大气磅礴波澜壮阔的不朽诗篇。这些被人们称作“后现代意识流朦胧派”的诗歌最伟大的创新之处在于：它们都是由大陆通用语写成，却让人一句也看不懂。比如说这一首：你的希望已经希望了希望你的你你的绝望已经绝望了绝望了你的希望你已经希望你的绝望已经绝望的你……


疯狂的种族，我宁愿接待一个牙齿里塞满人肉的巨魔，也不愿看见一个看起来很和气的半身人走进我的酒馆中。好在他们身材矮小不具攻击性，而且屁股上的肉也很柔软，踢起来很舒适。


能够与以上这些恶劣的品性相提并论的，还有精灵族的固执。


固执，我们经常能够听到人把这个略带负面色彩的形容词加诸到粗豪的高地矮人身上，可与精灵相比，矮人们的那点固执就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一样。每个人都知道如何应付矮人，在一杯上好的麦酒面前你看不到一个顽固不化的矮人，这时候就算你想剪掉他们的长胡子，他们说不定也会认真地考虑一下。可没有人知道如何说服一个精灵改变他的主意。


平心而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精灵们还是很讲道理的——这是因为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和高尚的智慧往往让他们处于有道理的一方。但同样，他们一旦决定了某些事情，除非遇到了重大的变故，就很难再更改。就好象他们对于异族的偏见，就已经持续了……我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好象自从人类诞生开始他们就一直这么偏见着。我们有时会说某人像牛一样倔，像驴子一样犟，可如果把牛和驴子与精灵相比，你就会发现它们都是些多么温顺的动物。


说服一个精灵已经是如此困难，更不用说我们要说服的是整整一个族群。


连续十几天来，我们一直在试图获取矿山的开采权利。尽管那座被称为“红山”的铁矿山确确实实不在月溪森林之内，但执拗的精灵们是不会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的。他们坚持不允许我们在他们视野可及的范围内建造任何建筑，否则就是“对精灵怀有潜在恶意的窥探举动。”为说服他们，我们必须一次次出席由精灵族长老们组成的听证会，这是一个让人痛苦的经历。


精灵族的权力组成有些奇怪，处于一个精灵王国权利最高峰的毫无疑问是咏者，咏者对精灵们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问题享有决定权。但当咏者的意愿与绝大多数精灵们相冲突时，长老听证会则有权对咏者的决定提出质疑和反对。弗莱德说，这种做法确实体现出了精灵们超卓的智慧，这种权利构成最大限度地杜绝了独裁者的诞生，体现了公平和民主。但是，这种做法并非没有弊端，起码，它使得许多紧急事件的决断缺乏效率。


而我对此唯一的感觉就是：厌烦。


“尊敬的卡斯特长老，您一向是我所敬重的智者。我希望您能够分辨事实，接受我的朋友们，给予他们应得的权利。”在一次繁琐复杂的长老听证会中，红焰用我们所不习惯的高雅语调耐心劝说着年迈的精灵长老们。他曾经坚持使用通用语与精灵们交谈，以此表达他的某种心情。可在这些顽固的生命们面前，他不得不放弃了这种尝试。这对于他来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屈服。


“对不起，我们听不懂通用语。”在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卡斯特长老满脸不屑地用流利的通用语对我们说，看起来他丝毫不愿掩饰对我们的蔑视。


“对不起，尊贵的咏者，我认为您这样做是不合适的。您不能把您的子民置于危险的异族之前，我们必须对您的行为负责。”白发如雪细须如银的精灵老者翻过来复过去地说着这句话，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这个月溪森林的首席长老看起来就像是个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的人类贵族，可天知道他已经有多大年纪了。他或许比那座矿山还老，因为红焰告诉我们，卡斯特长老曾经见过许多次山川变成平地、平地变成江河的变化。


“尊敬智慧的长老们，我以我的生命保证，我的朋友们绝没有丝毫危害我们的意思。更何况，那座山并非属于我们所有，我们根本没有权利阻止他们在那里做任何事情。”长老们的言辞让红焰有些沉不住气。他大声地辩驳着，可他这点努力在精灵长老们的面前不起任何作用。


“尊贵的咏者啊，您有着无人可比的高尚血统，可您毕竟太年轻了。您还不知道人类都是些多么危险的生物。您的生命应当用于对精灵有益的更高贵的事情，而不是对这些异族生命的行为负责。”另一个叫做维森塔尔的长老开口说道。他手捧着一只精美的木雕杯子，半眯着眼悠然地坐在那里高深莫测地说。


“维森塔尔长老，我曾经在人类的国度中游荡了两百年，我不认为您对人类的了解会多过我。我一天中所见的人类或许比您这漫长的一生还要多，我知道他们中有许多贪婪堕落的人，我也曾经身受其害。但他们中最杰出的那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伟大，有些人有着足以让自然女神都要为之惊叹的高贵品质。而我以我的血统和自然女神奈彻尼娅之名宣誓，我的朋友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维森塔尔的话引发了红焰的怒气。他曾经告诉过我们，在当年的那场战争中，维森塔尔就是海伦娜最有力的支持者，他对于人类有着超出一般的偏见，尽管在他一生将近两千年的岁月中，很少真正与人类交流接触过。


“……有些事情，是不必亲自了解的，年轻的咏者。您的旅程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这一点，当您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会明白了。”维森塔尔对红焰的言辞不以为忤，他神态细致优雅地轻啜了一口杯中的清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你……”他明明无知却又装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模样让红焰忍不住要大声反驳，他对于这个自大骄傲的长老一早就有些不耐烦了。在他看起来就要破口大骂的时候，弗莱德拦住了他。从弗莱德的眼神中红焰似乎想到了什么，确实，我们是来这里解决问题的，与这些倍受到尊敬的精灵长老们发生争执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


“尊贵的长老们，我们已经见过多次了。首先请允许我表达我对你们的景仰和尊敬。我希望能有这个荣幸在你们面前说几句话。我想这件事情不能说和我们全无关系，所以我认为我有权利在你们面前提出我们的意见。”弗莱德流利地用精灵语说着，他的精灵语甚至比一些精灵说得都要好，配合他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优雅神态，让人无法拒绝。


弗莱德恭谨有礼的态度和优雅的仪态博得了长老们的好感，那些异族老者们小声相互交流了一下意见，而后卡斯特长老说：“古德里安先生，尽管按照传统，人类是无权在听证会上的发言的，但您说得有道，这件事和你们有关，我们愿意听听您的看法。”


“谢谢您，卡斯特长老，也谢谢在座所有长老们的谅解，我感激你们的通情达理。”在听到弗莱德说出“通情达理”这个词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反讽的笑意。


“首先，我必须向你们介绍一下我自己，这对增进我们之间的了解有好处……”弗莱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大声地对面前的精灵长老们说：


“我是一个国王，新德兰麦亚王国的继承者。从法律上来说，月溪森之外，所有属于圣狐高地的土地都应该归我所有。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取来我的王冠作为凭证。以诸位长老的年龄和智慧，我相信你们可以分辨我的话是否属实。”


弗莱德的话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原先那些沉默安闲的长老们开始切切私语，有几个甚至对着弗莱德指指点点。虽然这些高傲的精灵们从来都看不起人类，但他们同时也明白一个人类王国的力量。再高傲的精灵也无法忽视一个人类国王的来访。


“我相信您，古德里安陛下。请原谅我们没有以合适的礼节接待您的来访。您或许应该坐下来，我们很荣幸能够与您交谈。”卡斯特长老略微迟疑了一下，不失礼仪地对弗莱德说。尽管精灵们的骄傲令人反感，但你不得不承认的是，在需要的时候，他们的礼节相当周到。他们自诩为最高贵的种族，总是摆出一副高贵优雅的仪态对待别人，仿佛在以此显示自己的高尚，这一点和人类的贵族们有些相似。


“不必了，尊敬的首席长老。我之所以不愿以一个国王、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我不愿让这件事情打破亲爱的精灵朋友们平静的生活。我不是要向你们收回什么，而是为我们之间的相互谅解而来。”


“你们担心我们窥觑你们宁静的森林，威胁你们的安全，这我能够理解。我的国土现在也正遭受侵略，倍受蹂躏。为此，我愿在此以王者之位庄严宣誓，德兰麦亚一体国民，绝不会滋扰月溪森精灵族人的生活，绝不对月溪森林的精灵族人有任何不义之举。一切精灵族人，在我国土之内都可获得同人类国民同样公正的对待，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将得到王权的保护。”


“如果你们对我的誓言不信任，我愿意在这里签署一份文件，证明我的话语。我发誓，只要德兰麦亚王国没有灭亡，这分文件将永久有效。”


“我很想给您一份永久的保证，尊敬的首席长老阁下，可一个王国的寿命已经是一个王者权利的最大限度了。我愿以此证明我的友谊和诚意，希望能够得到你们的谅解。”


弗莱德真诚的话语和坚定的神情显然已经打动了在场的许多精灵长老，他们又一次开始了低声的商讨，这让我们看见了一点希望。


“我反对，尊敬的长老们！”这时候，一个窈窕冷艳的身影出现神殿之内。就算是精灵族中，能够用这种冷冰冰的敌意语调大声表达反对意见的人也十分罕见，而她就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一个——“冰泉”海伦娜，红焰的亲生姐姐。


“该死，海伦娜，你就不能做两件好事吗？”看见她来到这里，红焰忍不住气恼地说。


“您好，尊贵的咏者。”海伦娜面无表情地向红焰行礼，只看她的表现谁也不会相信她和红焰居然是亲生的姐弟，“如果我的到来冒犯了您，还请您原谅。我并没有任何对您不满的意思，而只是想对尊敬的长老们发表一下我对此事的看法。作为前任咏者的女儿，这两百年来月溪森林女神权力的执行人，我想我有这个权力，更有这个义务。”


“我从没见过比她更像僵尸的女人……”普瓦洛轻轻附在我耳边说道。尽管他不明白这个冷艳的精灵在说什么，但用他的木质手杖来思考也可以想得到，她肯定不是来帮助我们的——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僵尸。”他补充道。


“……尊敬的各位长老们，我再次请求你们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不要因为一时的感动失去了你们可贵的理智……”海伦娜这时已经在向长老们陈述了。每当我听到她的声音都觉得莫名的寒冷，我猜想这个女性精灵的骨头上都覆盖着一层冰渣。


“……我们曾经见识过人类的誓言，”她接着说，“我们知道他们是如何看待这些的。他们从不虔诚地信奉神祉，没有任何诚实的品质。人类的善变是众所周知的，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可以找到借口去违背自己的誓言。”


“王者的誓言，这对我们毫无意义，尊敬的长老们。古德里安先生也说，他自己的国家正在遭受侵略。难道这两个国家再此之前从没有过友好的协议吗？我没有从他的话里听到诚实，我只听到了欺诈。我不信任他，我不信任人类的誓言。”


尽管海伦娜对弗莱德的指责让我气恼，但我也必须承认她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在人类的国家之间从不缺少对友邦的欺诈和侵略，就像克里特，在这场侵略战争之初也曾经信誓旦旦地与德兰麦亚结下了“兄弟般的友谊”。


“而且，即便他们的誓言是可以信任的，我们不能忘记了，他们开采矿产所破坏的，正是自然女神所钟爱的土地，是大片美丽的森林。如果我们允许他们这样做了，就是在违背我们所崇敬的神祉，这是让我永远也无法容忍的……”


“难道自然女神把铁矿埋藏在地下就是为了弄几块红石头给我们看的吗？”红焰气愤地大叫起来。


“或许，尊贵的咏者，这正说明我们是受神眷顾的高贵种族。”海伦娜不紧不慢地回答。


红焰无言地坐倒下来，他已经无力再与他骄傲又善辩的姐姐争论了。


在海伦娜结束了她的发言之后，长老们开始小声商讨。没过多久，他们就向我们公布的结果。


“尊贵的咏者，高贵的古德里安先生，经过长老会的商讨，我们认为，你们的要求并非全无道理，而且古德里安先生的话也表现出了他极大的诚意，让我们深受感动……”说话的那个长老叫做叶塞琳达，是个非常温柔的年长女性，她也是长老中唯一一个对我们的要求表示理解和支持的人，我们为此十分感激她。


“……但是，出于对我们生活安定的考虑，更主要的是，出于对自然女神的信仰和敬意，我们不得不反对你们的要求。很遗憾，尊贵的咏者，我们不能允许您的朋友们开采铁矿，除非您能找到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如果是那样，您随时都可以召开长老听证会，我们愿意随时为您效劳……”叶塞琳娜有些抱歉地对我们说道。


在精灵们无可指摘的礼节中，我们又一次地失败了。

第133章 商人与精灵


随着月与星辰的咏者，“红焰”佐布尔的回归，月溪森林的精灵们发现自己的生活正在发生着令人惊讶的改变，这主要体现在两点：


一是他们的咏者，最受自然女神奈彻尼娅钟爱的族人，高贵的自然之子，居然会在过去的四年之间一直在帮助人类战斗，并且听命于他，接受他的指挥，甚至还为此失去了一只眼睛。最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当红焰扯下眼罩，用狰狞的面目面对他们，在他们的轻呼中讲述这段“耻辱”的经历时，竟然毫不掩饰自己骄傲的心情。


一个精灵的王者听命于一个当时连最低的爵位都没有的士兵，这让精灵们不能想象。我猜想在这之前，他们宁愿去自杀也不愿亲身经历这种让人羞辱的事情。


但当许多年轻的精灵们听完了我们的讲述之后，他们多多少少地爱上了我们的故事。那些看守着我们的年轻战士们逐渐对我们变得和气起来，给了我们一些方便。走在月溪城中，精灵们不再用视而不见的眼光轻蔑地扫过我们，有些比较莽撞的年轻精灵们甚至还走过来跟我们打招呼。弗莱德在一些年轻精灵的眼中甚至颇受尊敬，他用他优雅的举止、高尚的节操、温和的谈吐和热忱的友谊征服了他们的心。


没有一个有理性的种族会排斥英雄，精灵的血也是热的，只不过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们被冷却的机会比较多。


另外一点则是，精灵们发现，足以和咏者的权威相平衡的长老听证会变得不值钱了。在大约二十天的时间里，召开了不下十次听证会，有几次还是在全体精灵族人面前公开举行的。而在过去相当漫长的一段岁月里，也就只有两百年前的那一场与人类的战争发起了一次听证会，许多精灵们还记得当时的景象。据说，那是许多年长的精灵生平仅见的一次盛况，听证会庄重高雅的景象让他们终生难忘。


事实上，对于精灵们这样漫长的年龄来说，确实没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需要用如此隆重的方式来解决，许多时候，岁月本身就在帮助他们解决这些难题。


他们等得起，可我们不行。克里特人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我们尚且没有巩固自己在圣狐高地上的根基，更多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我们去做，这一切都需要那座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铁矿山帮助我们。


也就只有红焰这样的咏者才能如此不顾身份，像个无赖一样频频使用自己的权利，几乎是逼迫这些散居在森林各处的长老们一次次聚集起来，讨论这件在他们看来根本不可改变的事实。我们原本寄希望于这些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家伙们厌烦了我们的纠缠，为我们打开方便之门，可我觉得我们低估了他们的承受能力。这些精灵长老们已经忍受了上千年的孤寂，我们的小小聒噪还不足以改变他们的执拗。


而且，海伦娜一直都在极力反对着我们。我们眼看着自己的努力一次次在海伦娜的坚决反对下化成了泡影。对于自己的姐姐，红焰既憎恨，又怜悯，他似乎不太清楚应该用什么样的情绪面对她，更不用说在言辞上与之对抗了。


就在我们的谈判阱入死循环的僵局中时，森林外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休恩来了，带着他的第二批给养和更多的物资。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我和弗莱德先行回营安置，而红焰和普瓦洛则继续骚扰可敬的长老们。


六天后，我们回到了营地。


“弗莱德，我的朋友，我的陛下，你这个喜欢给我出难题的家伙。”见到我们，休恩看起来很高兴，“你发现了铁矿，恭喜你，可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个大玩意弄到这来的吗？”他指着身后冶炼金属的熔炉对我们说。


“我几乎拆了一个矮人的城堡，那群贪心的矮子都快要把我衣兜里最后一个子儿拿走了。”


“辛苦你了，我的朋友。”弗莱德略带歉意地回答。


“看起来，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已经建起了几个小村落，我说得是土著部落那里。你们居然能够说服他们种植小麦，甚至把他们的住处变成了村庄，这真让我出乎意料。看来，再过两年，不用说我不必向这里运入粮食，甚至可以把这里的粮食运出去贩卖了。先跟你们说好，我不能给你们出很高的价格……”精明的商人一开口，就把眼睛盯在了最让他感兴趣的地方。休恩看起来很满意自己的工作，有些迫不及待地向我们邀功：


“……我这次又带了一千多个姑娘来，我相信你的小伙子们一定会照顾好她们的，事实上，他们已经这样干了。正像我预测的那样，最先到的那批姑娘看起来过得挺好。怎么，有没有兴趣在这里找一个漂亮的，我来向你推荐几个……哦，你怎么被米莉娅管教成了这个样子，真可怕。酒保，你呢……”一说起这件事，休恩就两眼放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称职皮条客。


“……我还联系了一些仍在反对克里特人和温斯顿人的抵抗组织，让他们知道了你们的存在。弗莱德，你想象不到自己有多大的魅力，当那些人听到你的名字时就好象看见了心爱的姑娘一样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要追随你。当然，我没敢把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给他们，只是让他们尽可能地发展力量，或许有一天你会用得着他们。”


“……先不说这些了，你们的铁矿在哪里？希望一切真的像你们所说的那样，这是个很不错的矿藏。我可是把能弄得到的最好的冶炼设备给你们送来了，这家伙花了我不少的钱。按照它的产量，最多两年时间，你就可以用精练的钢铁武器武装一支超过十万人的军队。我甚至要怀疑你有没有那么多的人口了……”


休恩的话让我们有些沮丧。看着这些让人心动的大家伙，想到我们的谈判毫无进展，我觉得浑身无力。


“别再提这件事啦，奸商，这件事还很麻烦呢？”我见弗莱德的情绪也不是很高，便想终止这个话题。


“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吗？你们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们发现的矿脉是假的，这些东西可是没办法退货的！”休恩焦急起来。


“矿是好矿，我的朋友，可我们遇到了更严重的麻烦。”弗莱德无奈地叹息着回答。


我们把在月溪森林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休恩，包括我们现在遇到的麻烦。听了我们的讲述，休恩并没有像我们一样陷入苦恼之中，反倒非常有兴致地听着。


“我还以为遇到了什么难题呢，我的朋友们，原来是这样。或许我有办法可以解决，当然，我需要一点时间。你们等我三天，三天以后我和你们一起去月溪森林。”休恩非常有把握地说。


“嗨，奸商，你不要低估了精灵族的固执。”我好意地提醒他说，“红焰和弗莱德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说服他们，我不认为那群自大的家伙看见你满身铜臭的样子会有多大帮助。”


“精灵族的固执？”听了我的话，休恩狡诈地笑了起来，“在我还非常小的时候……大概是七岁那一年，曾经有一个精灵向我购买猎弓专用的弓箭，可是我没有货。结果我用高于市场价三倍的价钱卖给了他一把劣质匕首，在我的劝说下，他认为这对他非常有帮助，甚至比弓箭还有用，还非常地感谢我。后来，我听说这个笨家伙去屠龙了。再后来……我就没有见过他……”


“我可不觉得精灵有什么固执的，我的朋友们，事实上，他们很好说话，只要知道他们所需要的是什么。”


“相信我，商人有商人的办法！”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休恩黑色的眸子里似乎流动着一层骄傲而凌厉的光芒。这让我想起了当我们初次接手第九军团时他的及时来访，想起了当我们在绿叶平原上走投无路时他无私的帮助。他似乎总能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解决那些我们都不甚擅长的问题，用他的“商人的办法”。他是个神奇的商人，也是个可靠的朋友。


我想，我是信任他的，即便他要面对的是一群顽固高傲的精灵，说服他们比单骑攻克一座城市还要困难。


“瑞德先生，帮我把我的账册拿来，我要查查去年我们与铜锤堡和金石堡的矮人们的交易情况，还有，帮我查查我们和里卡德的地底侏儒们的交易量，再把整个东部地区的产品交易清单给我……”说完这些，休恩高喊着跑开了。


此后的三天时间里，休恩一直在翻自己的那堆账册，就仿佛那里面有自然女神奈彻尼娅的亲笔签名，足以说服难缠的精灵们似的。尽管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可我觉得，他那样做确有他的理由。


或许那里面真有女神的签名。


……


七天后，我们把休恩带到了精灵长老听证会的面前。


精灵族的长老们并不因为听证会的频繁举行而烦躁，他们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每两天早起一次的生活。但是今天，他们发现了休恩陌生的面孔，不由得好奇地相互问讯着。


“……尊敬的长老们，请原谅我不请自来。”在自然女神的殿宇中，休恩气定神闲地用他那跟我差不多糟糕的精灵语说到。他的发音很奇怪，在说精灵语的时候总带着一点牛头人的口音，让在场的精灵们听得直摇头。我很奇怪他怎么会说牛头人的语言，按理说那些穷得掉渣的家伙们不会和这个贪婪的吸血鬼有什么接触才对啊。


他不会把牛头人的角锯下来拿去卖了吧，我想。看着他现在略显猥琐的奸商模样，我觉得这种疯狂的事他是干得出来的。


“我是新德兰麦亚王国二等男爵休恩·勒·恩里克，非常荣幸能够见到各位阁下。”怀里揣着弗莱德刚刚签署的连墨迹都没有干的文件，休恩面无惧色——或许是面无惭色——地大声说道“古德里安一世陛下刚刚将月溪森林以西的一片土地恩赐给了我，其中就包括红山矿场。我想我有权站在这里，向尊贵的各位提出开发铁矿的要求。”


“这不可能！”海伦娜站在一旁冷冷地说，“你的国王在这里恳求了很久都没有获得我们的准许，更不用说你这个满身铜臭的家伙了。”


“那是因为国王的仁慈，小姐，还有你们的好运。”休恩义正词严地对她说。和我们不同，他看上去对精灵们没有丝毫的尊重，我真的有些害怕他把局面弄得更不好收拾。


“我并没有国王那样的仁爱之心，尊贵的各位。在接受封赏之前，我只是个商人。而且很遗憾，我是个相当成功的商人。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得到了陛下的青睐和恩赏。”无论休恩刚才是如何装腔作势的，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显露出的是他发自内心无法自持的自豪感。我猜他无论何时，当他宣布自己是个“成功的商人”时都会这样的骄傲。这是他的人生最辉煌最值得骄傲的地方，正如我骄傲于我是最棒的酒保一样。


可这骄傲的宣告对精灵们没有任何影响。


“这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休恩先生。您爱是什么就是什么。”海伦娜厌恶地说道。


“没有关系，小姐？或许吧。但是，倘若我能垄断铜锤堡矮人的铁矿和精煤的出产，不知道这和月溪森林有没有关系。或者说，如果我能够买断金石堡矮人们的秘银销售权，不知道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哦，您的发饰看上去很眼熟，那似乎是由百分之八十三的秘银和百分之十五铜与锡的合金打造的，它的做工很精致，似乎就是金石堡产出的货物。但这并不是什么上乘货色，因为百分之二的杂质太多了，那影响了它的色泽，我连送给歌女的礼物都比那值钱。哦，我失敬了，它在您头上很漂亮，与您很相配……”休恩装作毫不在意地羞辱着海伦娜，听了我们的讲述之后，他就对这个一直找我们麻烦的自大女人没有什么好感。


“……如果没看错的话，上面那颗不起眼的天然祖母绿宝石出自里卡德地底侏儒们的矿场之中，而我恰好和他们有一份巨额的交易合同。我不介意在上面增添一些数字，他们的矿产质量不错，我不愁没有销路，不够从此以后，您可能就连得到这种廉价首饰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不能不说这很遗憾，它看上去和您真的很相配……”随着休恩的话，海伦娜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我注意到坐在前面的精灵长老们看起来也很不自然，周围的精灵们甚至发出有些畏惧的叹息声。不过，他们的失态和海伦娜受到的羞辱没有很大关系。


“我这里还有一些清单，高贵的首席长老阁下，您或许对这些有些兴趣。上面的物产是多么的亲切啊，是不是，阁下？可惜，您在月溪森林中找不到它们，而且，我保证您无法从这份清单之外的地方找到它们。如果我愿意，恐怕半个月之后您就再也找不到它们了。”说着，休恩从袖口中抽出一张油腻脏乱的记账纸，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扔在卡斯特长老面前的木桌上。如果在此之前，一个人类居然敢如此无礼地对待一个精灵长老的话，周围的精灵们就算不直接撕碎了他也会把他赶出森林。可是，现在他这样做没有人感到不合适，就好象卡斯特长老的那张桌子被做好就是等待着休恩来这样侮辱似的。


卡斯特长老并没有因为休恩的无礼举动而恼火，他已经没有时间恼火了。他只在那张清单上看了两眼，就无力地将他放下。维森塔尔随后也拿起它粗略地看了一下，当他把那张破纸片放下时，脸色变得比白色还要白——他的脸本来就是白色的。


那是一张写满了各种矿产和农副产品的纸张，也是休恩名下的巨额资产能够控制的东西。我们都知道，精灵族有着高超的锻造和加工技巧，在这方面，他们甚至超越了以此成名的矮人族：他们在普通武器上附着魔法的能力远高于对魔法天生反感的矮人们，他们天生就是魔法方面的天才。


可是，了解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因为，精灵们铸造的武器和其他制品都非常的少。


从来没有人见过扛着钢锄和铁锹四处开采矿石的精灵，他们的骄傲和孱弱的体格让他们不可能钻入地下去开采丰富的矿藏，这也是红山铁矿在月溪森林的边缘存在那么久还未被发掘的主要原因。他们所有需要的矿物都必须从外界购买。大部分时候，他们会寻找同样长寿的矮人或地底侏儒，有时候也会找到人类的商人。这使得他们的金属矿产十分稀缺，因此很少有他们锻造的物品流传于世，不像矮人们的产品那样广为流传。不仅如此，许多必要的农副产品和装饰品他们也只能由外界贸易才能获得。


“我知道你们的寿命很长，高贵的长老们，还有我亲爱的精灵朋友们。哦，小姐，您不要那么看我，我们不是朋友吗？好的，不是就不是吧。”休恩表现得越发强势起来，他看上去就像是暴发户一样让人讨厌，但我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尤其是当海伦娜在他面前生气却又不能发作时，我觉得心里很舒畅。


“……可是，如果没有这些，我不知道你们还可以像这样富足地……”“富足”这个词在休恩的口中带着深刻的讽刺意味，“……生活多久，五年？十年？或许……半个月都不到。我想我还等的及，你们看，我还很年轻。而且，我还可以把我的产业留给我的孩子，就算我不能享受这座铁矿给我带来的财富，我的儿子或者孙子总会享受到的。”


“另外，如果古德里安陛下看中了你们的森林——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我的陛下是仁慈的，你们也都看见了，他一直都在恳请你们，而不是命令你们，其实他有这个权利——如果他看中了你们的森林，想要武力夺取它，你们又能够怎么办呢？你们没有了矿产来源，据我所知，你们也并没有储藏战备物资的好习惯，就用你们现有的武器来战斗吗？你们不愿意用杀过人的箭头，有时甚至连带血的剑都不愿意保存……”


“还觉得你们很强大很高贵吗，精灵们！”忽然，休恩大喝起来，替我们发泄着最近几十天来淤积在心中的强烈不满，“你们连自己自足这种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只要我们愿意，一年，不，半年，你们的手中就没有可用的武器。难道你们打算凭借木棒树枝和你们天生的那点微弱的魔法能力去抵抗王者征服的大军吗？”


听到这里，海伦娜再也控制不住，她站起来大叫着：“高贵的精灵绝不畏惧任何强敌，我们必将保护自己纯净的家园，直到最后一人！”


“那你们就宣战吧，骄傲而愚蠢的小姐，你们或许能够消灭一支军队，但断送的将是整个种族！”休恩高傲地回答。此时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卑微的商人，他更像是一个主宰、一个将军、一个独立支撑一个国家的无畏的斗士。他眼中的火焰让人畏惧，尽管他手中没有武器，但这并不妨碍别人在他面前退缩。


“宣战就……”当愤怒得无以复加的海伦娜就要说出不理智的话的时候，卡斯特长老制止了她：


“海伦娜小姐，请您保持高贵的理智和美好仪容，不要让我们的人类朋友见笑。”那个将近两千岁的老者居然挤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他对休恩说：“恩里克子爵阁下，我们是爱好和平的种族，除非受到敌人的侵扰，我们是不愿意发起一场无意义的战争的。”


“我并不想打仗，首席长老阁下，我只希望您能仔细考虑我的建议。”休恩强硬的态度让人咋舌，“我要开采红山铁矿，准确地说，我是本着友好的态度来通知我的邻居们的。除了我的陛下，我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命令。”


“您是在威胁我们，子爵阁下。”休恩的话看起来强硬得有些过头了，卡斯特长老面色不愉地说道。


“这不是威胁，阁下，是我友好的表示。”休恩大概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收敛起自己的情绪，重新恭谨而有礼地说道：“出于对精灵族邻居们的友谊和我们永久友好的见证，我愿意将每年铁矿产量的百分之三无偿奉送给月溪森林的精灵朋友们，以表达我的心意。”


“你这是在收买我们。”维森塔尔忍不住反对。


“百分之四。”休恩立刻加码。


“高贵的精灵是不会受到这样的利诱的！”海伦娜愤怒地大叫起来。


“百分之五，为了您的美貌，小姐，这是给您个人的礼物。”休恩戏噱地说道，这句话把海伦娜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在说的是精灵族的尊严和荣誉，恩里克先生，请您尊重我们的传统。”卡斯特长老皱起了眉头。


“您真是我所见过的最贪婪的人了，甚至连贪婪的半兽人都会接受这么丰厚的回报。百分之六，这已经是极限了。”对于精灵长老们的话，休恩根本理也不理。他熟练地用着讨价还价的方式来对应精灵们的一切反驳言语，看上去对结果成竹在胸。不过，用“贪婪”形容一个精灵族的长老，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回吧。我看见就连红焰都皱起了眉头。


“恩里克先生，请您……克制一点。”善良的叶塞琳达长老劝说道。


“叶塞琳达长老，我的陛下和朋友们告诉我，他们在这里时接受了您很多的照顾，对此我十分感谢。但即便如此，生意还是生意，我最高最高只能把铁矿产量的百分之六点五奉送给月溪森林的精灵朋友们，再多我就要亏本了。您要知道，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宁愿见到战争，也不愿意做这样亏本的买卖的。”已经进入状况的休恩已经完全把精灵族庄严的听证会当成了交易所，我相信很难再有什么人能把他从商品的交易狂热中解救出来了。


所有的长老们无比尴尬地看着红焰，这表示他们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权利，把所有的决定权交还给了咏者。在休恩面前，他们显然没有更多的办法。休恩的威胁是致命的，在断绝了贸易渠道的前提下，他们无法支持一场战争。当然，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们所有的力量也只不过是两万左右训练有素的军队而已。


海伦娜愤怒得大口喘着粗气，可她什么都不能做。精灵族高贵优雅的修养决定了她不能立刻杀死面前这卑劣的奸商，因为准确地说，休恩毕竟除了讨价还价之外并没有做任何冒犯精灵族的举动。而且，虽然她高傲的有些过分，但还是能看得出如果休恩铁了心这样干，会给精灵们带来多大的伤害。


“既然已经这样了，长老们，我们就尽量为族人争取利益吧。这正是咏者的责任，不是么？”在这个最恰当的时机，红焰走上前来，一边皱着眉头一边辛苦地忍住笑意，缓步来到那些刁难了我们将近一个月的老者中间，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愁苦难当的面孔。对于他所说的话，长老们已经无法再提出反对意见了。


“百分之七。”红焰有些尴尬地向休恩提高了要求，周围的精灵们发出了失落的叹息声。当月溪森林的领袖不得不用商人的方式来讨价还价时，事实上他们所坚持的尊严就已经被挫伤了。他们的固执曾经让最杰出的英雄束手无策，可现在却败在一个下流市侩的商人手中。


“那需要你们提供精灵的锻造技术作为交换代价。”休恩立刻回答，这是我们事先就已经商量好的结果，一切都没有出乎休恩的预料。


“这可真是昂贵的代价啊。”红焰试探地看着长老们的反应，似乎没有人对此提出反对意见。当然，海伦娜是不同意的，可是她现在已经不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了。


“并不是十分昂贵，随货附送的还有我们陛下的友谊，我保证这是最有价值的宝物。”休恩狡黠地笑着。


“成交！”


在自然女神庄严的神殿中，红焰用生意场上的词汇，第一次行使了他咏者的权力。


当事情结束、问题解决之后，休恩欢跃地搂住我们的肩膀，自夸地说：“在成功的商人眼中，只要是存在于商品交换体系之中的生物，都是等待被屠宰的羔羊，根本没有高贵尊严这种说法。真正伟大的商人，是那些甚至能够把神当作交易买卖的货物的人。”


当我们走过气馁羞怒的海伦娜身边时，休恩无比轻蔑地瞥了这个不友好的女性一眼，别有用心地说：“精灵族的尊严？似乎比想象中的要便宜啊……”

第134章 小误会，大偏见


红山铁矿的矛盾得到了妥善的解决，在获得精灵们的允许之后，我们在红山脚下建起了一个村落。许多跟随着休恩来投奔弗莱德的无家可归的游民们迁徙到了这里，成为了红山铁矿的第一批矿工。我不想欺骗谁，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工作也很辛苦。但起码他们在这里不必担心异国士兵的搜刮抢掠，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生命危险，可以放心地满足基本的生存需要，这就已经足够让这些可怜的人们感激我们的了。


休恩不愧为一个有远见的商人，他没有把这里只当成一个简单的矿工营地来建设。在他富有想象力和和前瞻性的眼光看来，这个现在还很不起眼的村落早晚会发展成为精灵族与人类进行交流贸易的大市场，它的商业价值将会不可估量。因此，在选址的时候，他已经为将来的扩建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精灵们没再给我们增添任何的麻烦，事实上，在确定能够从铁矿中获得前所未有的巨大利益之后，他们甚至十分关注我们的工程进展。在矿坑开始挖掘之后，一些还没有被刻板的传统完全束缚住的年轻精灵们有时还会偷偷来到矿区，好奇地看着矿工们是怎样工作的。对此，我们并没有加以制止。正相反，我们希望精灵们能更多地和我们接触，增进彼此间的了解，这对谁都没有坏处。


现在，在我们面前就有一个十分年幼的精灵男孩。他看上去很漂亮，大大的眼睛，一头长长的、柔顺的亚麻色头发，粉嫩得像个玩偶娃娃。除了尖细的下巴和耳朵，他和一半三、四岁的人类孩子并没有太大区别——尽管他的年纪应该比我们中的大多数都要大一些。他站在路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矿工们赤裸着上身，用镐头和大锤将大块的矿石从山体上剥离下来、装上车，然后向熔炉的方向推去，眼睛里闪烁着可爱的惊奇光芒。


“小家伙，不要站得那么近，小心被石头砸到哦。”看见他那副入迷的样子，凯尔茜忍不住把他揽到了身前，小声地提醒着。她此时看上去非常温柔，任谁看见她这副模样，都不会把她和彗星海海盗之星联系起来。


“对不起，谢谢你。”那个专著的精灵小孩没有注意到我们的接近，一开始被凯尔茜的举动吓了一跳。等他认识到她的好意之后，连声向她道谢。他的模样既机灵又淳朴，还带着孩子对陌生人特有的害怕，看上去真是有趣极了。


“嗨，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啊？”红焰这时候快步走过来。他弯下腰友善地拍了拍孩子的头，满面笑意地问。


“啊！”突然出现的这张带着刀疤的豪放面孔把这可爱的孩子吓坏了，他抓着红巾女海盗的裤角缩到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偷偷看着面前这个“似乎是个精灵”的粗鲁家伙。他显然不认识这个刚刚回到月溪森林的尊贵咏者。


这景象让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凯尔茜一边把孩子抱在怀中，一边嗔怒地责备着满脸尴尬的精灵勇者：


“离我们远点，红焰，你把他吓坏了！你对孩子就不能温柔一点，别老是这么粗声粗气的……”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脚把红焰驱赶到更远的地方。


“我的态度很好啊……”红焰的兴致被孩子的反应极大地挫伤了，他摸着耳朵红着脸垂头丧气地走到我们身边。不过当他转过脸看着凯尔茜和那个精灵孩子相处得那么融洽时，又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家伙？能不能告诉我们呢？”凯尔茜一手抱住孩子，一只手亲昵地捏着他的小脸蛋，友好地问着。


“我叫里格希斯，姐姐。你叫什么？”那在凯尔茜的怀抱中，里格希斯一点也没有陌生的赶，就好象他经常让女海盗这么抱着似的。他奶声奶气地回答，用的是我们都听得懂的大陆通用语，这让我们多少有些感动：几乎所有的精灵都是通晓通用语的，在聪慧的精灵们看来，学习这种简单的语言并没有多少难度。但是他们高傲得有些过分的自尊心让他们不屑于说这种“下位语言”，一些偏执的精灵们甚至宁愿花费大量时间去学习那种深奥艰涩而且可能一辈子也用不着的龙族语言。让我们欣慰的是，这种不好的种族风气尚且没有浸染到我们面前这个年幼的孩子脑中。


这是个纯洁如水一般的孩子啊，一切愚蠢的偏见和恶意的揣度还不曾浸染他幼小的心灵。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多么“高贵”的种族，也不明白我们都是些多么“卑微”的生命。但我们就像这样平等地交谈，难道不比高傲地昂起头擦肩而过、或者相互留下讥讽敌视的言语更让人高兴么？


“我叫凯尔茜，凯尔茜·拉格。这是弗莱德，这是杰夫，这个是红焰……嗯……这个坏家伙我们还是不要理他的好。”凯尔茜嬉笑地指着红焰对小里格希斯说道。红焰此时刚想走过来弥补自己刚刚唐突的过失，刚刚挤出一丝笑容走上前来，却没想到凯尔茜一点颜面也没有留给自己，只好又讪讪地退了回去。他窘迫的模样把小里格希斯逗得笑了起来。此时这个幼小的精灵已经不再畏惧自己豪迈的同类了。


“你好像对冶铁很感兴趣啊……”凯尔茜亲切地问着她怀里小巧的精灵，“想不想看个仔细？”


“想。凯尔茜姐姐，我哥哥说你们是在做铁，可这些明明是石头啊。”小里格希斯一边拨弄着女海盗的红头巾，一边好奇地问道。他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他的年龄应该比凯尔茜大得多，不过这一点凯尔茜看起来也没有注意到。否则就凭着这声“姐姐”，凯尔茜恐怕也会立刻狂暴地把小精灵扔下山去吧。


“哦，或许我们可以带你去看看那些了不起人们是怎么完成这个神奇的变化的。不过你得听我的话，不许乱跑。那边很危险……”凯尔茜对我们做了一个手势，自己抱着孩子向熔炉的方向走过去。她的红头巾被里格希斯解下来抓在手里，高高举起，看上去让人温暖。


“如果所有的精灵都像小里格希斯就好了……”弗莱德轻声地叹息着。


“不过在那之前，所有的人得都像凯尔茜那么善良才成。”红焰跟在弗莱德后面，用同样有些惋惜的声音叹息道。


他们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遗憾的眼神，然后忍不住同时微笑起来。


“站住，女人！你要把里格希斯带到哪去？”正在我们感叹着种族差异带给我们的遗憾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前方不友好地传来。在那里，我们看见了一袭淡紫色紧身装束的年轻的男性精灵，他的右手食指带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指套——那是为了在射箭时防止弓弦勒伤手指的护具。不过，这个指套的精美程度已经大大掩盖了实用的本意，它就像一张名贴一样骄傲地在那里闪耀，彰示着主人的身份。


这个精美护具的拥有者，正是我们在月溪森林中遇到的第一个精灵、红焰童年时的密友、勇敢而高贵的精灵族战士，“银手指”艾斯特拉。现在，他正拉满了弓弦，将一支利箭对准了诧异中的凯尔茜。从他的脸色来看，这不像是一个拙劣的玩笑。他敌视地看着怀抱着里格希斯的女海盗，就好像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化解的冤仇。


“你最好在我数到三之前放下我弟弟，否则我很有把握射穿你的右眼。”艾斯特拉大声说道。


“艾斯特拉，你在干什么？”红焰有些愤怒地跑到凯尔茜身前，把她和里格希斯挡在身后，“你疯了吗，把你的弓箭放下！”


红焰的出现让艾斯特拉有些意外，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尊贵的咏者，我不知道您在这里。”


“为什么要将武器对准凯尔茜？”红焰阴声问道。刚才的那一幕显然激怒了他。无论是谁都不能在他面前威胁凯尔茜的生命，即便那是他的族人，他的童年密友。


“她抱着里格希斯，我的弟弟，尊贵的咏者。我不知道她要对他做些什么。我必须保护我的亲人。”艾斯特拉不卑不亢地回答。


“那是我的朋友，我曾经告诉过你，你们也见过不止一次。她不会伤害里格希斯的。”红焰看起来很恼火，他大声对艾斯特拉说道。


“那是您的朋友，不是我的。同样，她怀里是我的弟弟，不是您的。尊贵的咏者，请原谅我对您的不敬，但我不信任她。”艾斯特拉丝毫没有屈服的意思，他站在那里，依旧怀着极不信任的态度看着红焰身后的凯尔茜。他的脸上好像带着写不满的神情，似乎是在责备红焰对人类的推许和对族人的恼怒。


“你……”艾斯特拉的态度让红焰说不出话来，他顿了顿，然后无奈地对凯尔茜重重说道，“把孩子放下，让他到他哥哥那去。”


凯尔茜有些不情愿地放下了小里格希斯，可里格希斯的小手还扯着凯尔茜的衣襟不放。他看着沉着脸远远向他招手的艾斯特拉，胆怯地对凯尔茜说：“凯尔茜姐姐，我不想过去。哥哥看起来很……很可怕。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可怕。我能留下来么？”


凯尔茜为难地看着里格希斯，她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小脸蛋，温柔地说：“你哥哥很为你担心，他很关心你，你应该过去，不要让他着急。”


“那……”小里格希斯期盼地看着凯尔茜，“我还能去看石头是怎么变成铁的吗？”


“当然，小家伙。”凯尔茜不确定地笑了笑，“随时都可以，不过你必须由我们陪着，不许自己去哦。”她捏了一下里格希斯又尖有翘的小鼻子，然后把他转过身，让他面向艾斯特拉的方向。


小里格希斯迟疑地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礼貌地对我们大声说：“再见，凯尔茜姐姐，再见，弗莱德，再见，杰夫……还有您，红焰先生，您其实一点也不凶。”


说完之后，小里格希斯快步走到艾斯特拉身边。艾斯特拉沉着脸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也委屈地说了些什么。艾斯特拉恼火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恼怒地大声呵斥了他，小里格希斯不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看我们一眼，然后倔强地哭泣着向月溪森林深处跑去。他的兄长大声呼叫着他的名字，可他根本没有理会，连头也不回一下。


在我身边，弗莱德发出了无奈的叹息声。发生在我们面前的，只是一个很小的误会，但隐藏在这个误会之后的，却是精灵和人类之间难以消弭的巨大偏见。我们打开了月溪森林的大门，开始了和精灵们的接触。可是，这和我们所希望的相去甚远。森林中大多数已经成年的精灵们都经历过两百年前的那场战争，那场战争对于他们的影响远比短寿的人类更为巨大。要想和精灵们一起和睦亲密地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存，我们必须打破他们信任的坚冰，而这，是十分艰难的。


艾斯特拉矛盾地看着小里格希斯消失在树林中，然后收拾了整理了一下心情，向红焰走去。


“你的弟弟已经不在这里了，你还不打算离开吗，艾斯特拉？”红焰搂着凯尔茜的肩膀，不友好地对艾斯特拉说道。面对着刚刚侮辱了自己爱人的人，无论是谁恐怕都不能保持友好的态度。


“我是奉首席长老卡斯特阁下的命令来找您的，高贵的咏者。”有着“银手指”称号的精灵勇士并没有因为年轻咏者的恼怒而畏缩，他眼中对凯尔茜的敌意没有稍减，反而大大增加了。在他看来，或许这个人类的女性用某种蛊惑了小里格希斯，让他不再像以往那么顺从听话了。


凯尔茜把头轻轻枕在红焰的肩上，并没有在意来自面前这个精灵战士敌意的目光。


“卡斯特长老邀请您明天一早到神殿去，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与您商议。所有的长老和森林中有身份的精灵都会到场，请您务必前来。”艾斯特拉恭敬地行礼道。


“我知道了，我会到的。”红焰的恼怒渐渐平息下来。他点头示意，接受了这个邀请。


“我提醒您，月与星辰的咏者，这是一次重要的集会。希望您能尽早到来”艾斯特拉特别地提醒道。这可能是我的错觉，当他说到“重要的集会”时，看向红焰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英俊明亮的眼睛下潜伏着一层仿佛是仇恨和嫉妒的光彩。


“谢谢你的提醒，我不会忘记的。”红焰似乎没有觉察到艾斯特拉的表情变化，或许他觉察到了，但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尽管艾斯特拉的表现让我疑惑，但我并不担心这一次精灵长老们的邀请。起码，这时在我看来，他们没有理由做出任何不利于我们的事。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第二天的清晨，红焰遭遇了他生命中非常重大的一次危机……


“尊贵的咏者，还有亲爱的人类朋友们，感谢你们能出席这一次会议。”次日清晨，在广阔而安静的自然女神的神殿中，首席长老卡斯特向我们表示了欢迎。他一一地对我们微笑，那不是一种敷衍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尊敬的首席长老看起来心情非常好，不只是他，在场所有的精灵们看起来都面带喜色，有些兴奋地看着红焰。他们甚至毫不吝惜地将友好的笑容投向我们，这个巨大的转变让我非常不适应。


弗莱德显然也觉察到了这个耐人寻味的变化，他困惑地看了看卡斯特长老，又望向叶塞琳达长老的方向。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叶塞琳达长老安详地微笑着，甚至有几分喜悦地看着红焰。她的笑容让我们安心了不少：起码，这个善良的精灵长老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我们的事情。


我们答谢了精灵们的邀请，坐到了客人的位置上。


“高贵的咏者，今天请您来到这神殿中，是为了一件和您、和我们、和我们的家园月溪森林都密切相关的事情。”卡斯特长老满眼笑意地对红焰说到，他的喜悦之情就连死板了上千年的表情都掩盖不住。


“您知道，只有太阳而没有月亮的天空是单调的，只有月亮而没有星辰的夜晚是寂寞的。尊贵的、月与星辰的咏者，我们认为，月溪森林不止需要一位像您一样……”白发的长老沉吟着，他可能是在思考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修饰眼前这个前所未有的精灵咏者，“……像您一样……强壮有力的保护者，”他找到了合适的词汇，“而且还需要一位温柔善良，尊重传统，帮助您、衬托您、和您一起守护这座森林的女性。”


“那正是我们需要的，也是您需要的，尊贵的咏者。”卡斯特长老对红焰大声地说道。


“您应该找一个伴侣了！”

第135章 从未有过的事


自从来到月溪森林之后，红焰一直很愧疚，对凯尔茜。


为了避免引起精灵们更大的敌意，他始终不曾把他和凯尔茜的亲密关系向自己的族人透露。每每介绍凯尔茜时，红焰总是不得不带着歉疚对着自己的族人低声说：


“这是我的朋友。”


每当这时，他的神色总是显得很暗淡，表情也很不自然。凯尔茜也是。


虽然我从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我曾听到的传闻和看到故事告诉我，得不到爱人的亲口承认，而只能作为一个无关的人站在一边，这对于热恋中的人们来说，不啻于人间最酷烈的刑罚。尽管凯尔茜并非不理解红焰的难处，但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表情和言语总透露出无法言喻的寂寞和委屈。


如果能够选择，我们的精灵朋友绝不会把掩盖自己恋人的身份。他们曾共同度过战火硝烟、携手在永诀的边缘搏杀。这是一段比铁更坚实、比火更炽烈的感情，种族的差异在它面前就像是一道清浅的溪流，并不值得畏惧。而这一对恋人，也都是绝不会因为别人的眼光而退缩的勇敢的战士。


可是，现在的红焰已经不再仅仅是那个手挥双刀狂放不羁的游侠战士。他是一个咏者，肩负着一个精灵王国的兴盛和衰亡。他希望带领他的族人打开封闭的大门，让他们与更多的种族、更广阔的世界接触。在他年幼时曾经一度逃避这重大的责任，可是现在，他回来了，他有了以前所欠缺的勇气和力量。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种群的领袖，一个王国的代表。


他必须为此付出些什么。


他所付出的，是身为一个恋人的自尊心，是他对凯尔茜无尽的愧疚和歉意。


对于骄傲的精灵游侠来说，他的付出已经足够多了。


可是今天，他的族人们触摸到了这个有着火焰般情感的年轻精灵心灵深处最后的一道底线：


“您应该找一个伴侣了，尊贵的咏者。一个温柔贤淑的精灵女性不仅仅是您的终生所选，也是整个月溪森林的幸运。”卡斯特长老没有注意到红焰变得有些难看的表情，还在那里不住口地说着。


“我很荣幸地向您介绍‘星眸’菲西兰小姐，她的父亲是您父亲、受人尊敬的火之咏者‘焰之心’费斯亚的挚友，巧手的战士‘风羽’瓦里尔。”随着长老的介绍，一个身材英挺、面色慈祥的中年精灵带着一个年轻美貌的女性精灵从长老们旁边的坐位上站起身来，向红焰躬身致敬。


年长的父亲面色平静地对我们的精灵友人说道：“你看起来和费斯亚真像，真高兴我的老朋友有一个出色的儿子。愿他的灵魂永远受到自然女神的庇佑，让他在生命彼端的森林中永享安乐。”


虽然说着亲切的话语，但他看上去并不显得多么欣慰和欢喜。他正是一个传统精灵的代表，彬彬有礼，缺乏热情，不愿将自己内心的情感暴露在表面。


真正吸引我们目光的，是他身边的那个蓝衣的精灵少女。她白皙的皮肤让雪花也惭愧地凋零，她的美貌让阳光都失去了颜色。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既大方得体，又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我想不到会有一个女性可以把这几乎相矛盾的两种风采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她看起来美极了，此时就算有人说她就是以美貌著称的自然女神奈彻尼娅本人，我也相信。


如果说她的美貌还是我们可以想像、可以形容的话，她的那双眼睛就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对“美”所做出的限制，完全达到了我们无法形容的境地。她的称号是“星眸”，但即便是最闪亮的星星也无法与她明亮的目光相比。或许夏日宁静的夜空中偶尔滑落的大颗流星能够发出这样眩目的光彩，但那却又无法闪烁得如此长久。


在看清菲西兰的面容之后，有些气恼的红焰也忍不住愣了一愣。凯尔茜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精灵美人，带着有些忧虑的表情看着红焰。


“作为精灵森林的长老，我们衷心祝福我们尊贵的咏者能够与一位善良伟大的精灵女性共同领导我们的王国。同时，作为您的长辈，我们也很希望见到两个优秀的年轻人结为夫妻。我们为您拟定了一份名单，尊贵的咏者，我们希望您能够在这里找到符合您身份和喜好的终身伴侣。”首席长老似乎很满意红焰的表情，他欢悦地大声说着。在他身后，更多年长的精灵们也都面露喜色，慈祥而欣慰地看着红焰。


看着他们的笑容，我丝毫也不怀疑他们的善意。我相信他们确实希望为我们的精灵友人做些什么，并且希望他得到更多的幸福。此刻在他们眼中，更多的不是对一个领袖的尊敬，而是对一个年轻晚辈的爱怜。可惜的是，他们的好意选错了赠与的目标。


“我拒绝！”在片刻的眩晕之后，红焰找回了自己的心。他回头看了看凯尔茜一眼，微笑着、但确是坚定地回绝了精灵长老。


“感谢你们的关心，尊敬的诸位，但请恕我无法接受你们的好意。


“我们并不是想逼迫您立即结婚，尊贵的咏者，我们只是希望您能够重视这件事，并且更多的了解月溪森林中的年轻女性们……”卡斯特长老显然是把红焰的回绝当成了年轻人害羞的表现，他微笑地解释道。


“请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红焰忽然大声打断了首席长老的善意的解释。此刻他看上去就像是个受到了羞辱的斗士——事实上也正是这样：有多少有责任感的勇敢男士愿意别人在自己所爱慕的女性面前劝说自己另觅佳人呢？


“我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一点也不想。尊敬的长老们，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告辞了。”红焰转过身就要离开。在转身的刹那间，他迎上了凯尔茜的感激又满意的目光。他的表情立刻柔和了起来，带着一个男人骄傲的光彩。


“咏者，您不应当这样回应长老们的好意。”正当我们即将离开的时候，一个让人讨厌的冰冷声音又一次响起在整个神殿中。“冰泉”海伦娜，红焰的姐姐，站起来拦住了自己的弟弟。


“年轻的男子与女子相互结合，繁衍能够延续血脉的下一代，使我们的血统永不灭绝，这是自然女神定下的神圣法则。您这样草率地回绝了前辈们的好意，不仅有失体统，而且对于长老们和瓦里尔先生，尤其是对菲西兰小姐，都是一种失礼的行为。”这位虽然同样美貌但却无论如何都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女士以她特有的冰冷口气对红焰说：“如果您不能给我们一个合适的理由，那么，按照我们的传统，作为咏者的您就必须在这个年龄选定自己的伴侣。”


“你真想知道原因吗，姐姐？”红焰冷冷地说。他转过身，严肃地看着海伦娜。


“这是我们的传统。”海伦娜并没有回避红焰锐利的目光，她平静地回答。


红焰对着海伦娜的双眼看了很久，忽然，他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或许吧，你说得对，姐姐，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说清楚。”红焰忽然对着海伦娜微笑起来，但我从他的语调中听不出任何轻松的意味，“确实，我不应该为这件事情伤害一个女性，一个美貌、勇敢，值得我去等待和守护的女性。我必须求得她的原谅，因为在这件事上，我非常的对不起她。”


除了我们之外，所有的精灵们就将目光投向了依旧静静站在一边的菲西兰。在他们看来，红焰不假思索地就拒绝了长老们的要求，这对于美貌绝伦的菲西兰已经是绝大的冒犯了。所以，当他们看见红焰单膝跪倒在凯尔茜面前的时候，他们都惊讶得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凯尔茜，有些事情是无须隐瞒的。我因为自己的自私而让你受了委屈，对不起。”红焰捧起凯尔茜的右手诚挚地说道。他的目光里仿佛含着一道春日阳光般的温暖，就连冬季寒冷的冰霜都会因此而融化。他的这份愧疚与忠诚的爱意已经被自己的责任压抑了太久，而它一旦爆发出来，就再也难以遏制。


两行喜悦的泪水从凯尔茜的眼眶中涌出。她用右手捂住自己的嘴，竭力避免发出失态的啜泣声。这是红焰第一次在自己的族人面前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情感，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她无法自持。并非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够感受到这份炽烈的情感波动，就连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我们，此时也感觉到一阵暖人心脾的爱意。


“我必须拒绝诸位的好意……”红焰站起身来，转想目瞪口呆的族人们，将凯尔茜用力拥在自己怀中，大声地说道：“我无法将我生命中最神圣的誓言和最纯洁的情感奉献于第二个女性的面前。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伴侣，那就是她，我终生的挚爱，凯尔茜·拉格。我原将我的一生与她分享……”


“这是绝不允许的！”忽然，海伦娜强硬地大声打断了红焰的宣告。她面色铁青，胸脯因为愤怒而不住起伏着。在我们的周围，围观的精灵们发出了空间的惊叹声，有的甚至大声反对起来。


“你，一个咏者，怎么可以和一个人类的女性结合？你的尊严呢？你就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荣誉和精灵们高尚珍贵的情感吗？”海伦娜依旧保持着那副冷冰冰的姿态，但她的口气加强了许多。她听起来不像是在劝导自己的咏者，更像是在斥责自己的弟弟。她的目光几乎是凶狠地盯着凯尔茜的脸，手指毫无敬意地指向红巾女海盗的方向。


“收回你的手指，姐姐。”红焰愠怒地说道，上前跨了一步，站到了海伦娜的面前，“你可以用更合乎精灵高贵身份的礼仪来对待一个咏者的爱人！”


事实上，红焰距离海伦娜并不是很近，但海伦娜却仿佛受到了挤压般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在红焰的逼视下，海伦娜不情愿地慢慢放下了自己的手，口中仍在不住抗议着：“佐布尔，你让你的家族蒙羞了！”


“确实，我让我的家族蒙羞了。”红焰慢慢地说道，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伦娜的脸，他的手臂也始终没有放开凯尔茜的肩膀。


“我怯懦地希望把这些拖延到无人知晓的未来去解决，为了一时的安宁不惜牺牲了凯尔茜的权利。我没有让她获得应得的尊重和爱戴，我没有及时地与她分享我的荣誉和地位。我并非是因为做了什么让家族蒙受耻辱的事情而自责，应该让我自责的，是那些我该做而没有做的事情！”


海伦娜恼怒得全身颤抖，咬牙切齿地瞪了凯尔茜和我们一眼，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卡斯特长老看起来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尽管他的年纪很大，尽管他很有智慧，但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个精灵咏者，精灵森林中最高贵的领袖，居然和一个人类，“卑微物种”的女性相爱，并且不惜发下终生相伴的誓言。他看起来并不对此感到气愤——气愤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现在的震惊了。这个年纪大得吓得死人的老者干咳了几声，有些惊慌地问：


“尊贵的咏者，我希望是我听错了。您刚才是说，您宁愿选择一个人类，而不是一个精灵作为终生的伴侣。”这个可怜的老人看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是‘宁愿’，我的长老，而是我以此为荣。”红焰与怀中的凯尔茜相视而笑。


“这真让我不能相信，天啊……我……我们……你们……哦，这该怎么办才好。”卡斯特长老几乎是乞求地对红焰弯下腰说：“您是在开玩笑，对不对？从来……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情。我真无法相信，我真无法相信……”


他很快就相信了。


在他看见红焰和凯尔茜拥吻在一起的那一刻。


在月溪森林精灵所崇信的自然女神奈彻妮亚的神殿中，两个不同种族的男女热吻在一起，在一群精灵的注视下，毫无羞怯、毫不扭捏地表达着相互间的爱意。此时，他们已经不再在意他人诧异的眼光，眼中只有彼此的存在。


或许这才是真正受到自然女神祝福的爱情，我忽然这么感觉着。


可精灵们的感受显然与我大不相同，红焰的惊人之举让神殿中乱作一团，高傲而守旧的精灵们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此时在这些一贯优雅安静的生命中爆发出绝望的惊呼声，有些人面带愁容地转过身去，而另外一些神经脆弱的年长女性当场昏厥了过去。


“您是什么意思，年轻的咏者？您是说，我的女儿居然比不上一个人类的女性？你这样做……你这样做是在羞辱我们吗？”这时候，“星眸”菲西兰的父亲，刚才一直在保持缄默的瓦里尔愤怒地质问道。除了红焰，我还不曾见过一个精灵将自己的愤怒如此直白地表露在表面。关切的父爱和受损的荣誉感让这个可敬的长者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


“对不起，瓦里尔先生。我并没有冒犯您和菲西兰小姐的意思。无疑，她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美丽的，而且我相信她的聪慧和善良丝毫也不逊色于她的美貌。如果能够有这样的幸运，让她成为伴随我终生的伴侣，那将是我最大的幸福。”红焰礼貌地回答说，“但是，很遗憾，我必须诚实地对待我自己，也同样必须诚实地对待您和您美丽的女儿。我无法像热爱凯尔茜一样热爱您的女儿，这是我和您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与我现在诚实地回绝您的好意相比，我觉得欺骗您和菲西兰小姐，让我们三个人的生命都处于不幸之中，这才是对菲西兰小姐真正的羞辱。我想，您是可以理解我的心情的。”


现在我才发觉，我们的精灵朋友不仅仅是勇于挥刀砍杀的战场勇者，当他决定勇敢地承担一个男人的责任时，同样是一个能言善道的智者。听了他的话，“风羽”瓦里尔陷入了沉思。尽管他看待凯尔茜的目光依旧谈不上友好，但他愤怒的表情逐渐从脸上抹去。他转过脸来，询问地看了看自己美丽的女儿。


美丽的女精灵菲西兰本应是整个神殿中最有理由生气的人，按照精灵们一贯的传统思维来看，红焰宁愿选择一个人类女性也不选择她，这是极大的羞辱。可是，她看起来并没有恼怒的意思。她缓步走到红焰面前，轻曲膝盖行礼，而后认真地向红焰问到：


“尊贵的咏者，无法获得您的爱慕，这或许是我的遗憾，但我并没有权利责怪您。您的勇气让人钦佩。”


她转向凯尔茜，用友好的口吻对美丽的女海盗说道：“你真让人羡慕，拉格小姐，有人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来对待您，您真的让人羡……”忽然，她的声音抽泣起来。她迅速地扭转头去，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用双手掩住自己秀美的双眼。


“‘红焰’佐布尔……”这时候，我们身旁出现了“银手指”艾斯特拉的身影。英俊的精灵战士从混乱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他看起来很愤怒，脸涨得通红，似乎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童年好友和现在的咏者了。


艾斯特拉双拳紧握，眼中几乎要射出伤人的利剑。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看起来像是在拼命压抑扑向红焰的冲动。


“你可以选择你的喜好，无论你的选择是多么愚蠢。可是……”年轻冲动的精灵战士大声叫着，“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菲西兰，你怎么能这样当面羞辱她，让她伤心！你还是一个精灵吗？你还是一个男人吗……”


“……就算你是咏者，那又怎么样？”艾斯特拉气愤的失去了理智，他已经无法再斟酌自己的言语，“奈彻尼亚保佑让你失去了一只眼睛，我愿她让你失去最后的光明。你真的瞎了吗？菲西兰是那么的美丽温柔，而你却宁愿选择一个下贱的人类……”


“嗵”地一声之后，艾斯特拉倒在了地上，殷红的两道血水沿着他的鼻腔流下来。在短暂的神志不清之后，他摇着头回过神来，继而迎上了红焰凶狠的目光。勇武的精灵游侠并不想就这样放过言语冒犯了自己爱人的人，但当他再次举起有力的右臂时，两声温柔的女声制止了他。


“红焰，不要。”凯尔茜抓住了他的右手。她并没有用力，可她纤细的手指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暴怒的精灵平息了自己的怒火，顿住了自己的拳头。


“咏者，别，求您……”菲西兰像是被针刺到了一样跳起来，跑过去拦在红焰与艾斯特拉之间。她的脸上还带着未曾消去的泪痕，可表情却是既柔弱又痛惜。在红焰面前，她娇小的就像是一支风铃草。


尽管艾斯特拉的严词极大地冒犯了红焰，可没有人站出来责备他，也没有人制止这一场已经发生了的斗殴。精灵们同情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银手指”，正如我和弗莱德正同情地看着红焰和凯尔茜。


“你的运气并不总是那么好，艾斯特拉。你可以指责我，但我不希望你再用那种字眼来形容凯尔茜。”红焰恶狠狠地对倒在地上的精灵勇士说。


“你伤害了菲西兰，就算你是咏者我也不会放过你！”艾斯特拉挣扎着站起来。菲西兰关心地伸出手去搀扶他，他迟疑了一下，推开了她的手臂。这时候，两个年轻精灵的目光相互接触了。


我从他们的目光中读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你还不明白吗，艾斯特拉。伤害了我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你啊……”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之后，菲西兰幽怨地看了身前英俊的精灵战士一眼，而后掩面跑出了这座神圣的庙宇。


她的背影带走了一双悲切羞愧的目光和一个年轻的精灵的心。

第136章 不可能的幸福


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月溪森林长老团的邀请信。信是由一个年轻的精灵秘密送到我手中的，可敬的精灵长老们花了整整五张纸用极工整漂亮的艺术字体和严谨准确的措词向我个人以及我的朋友们表示了友好和尊敬，只在末尾用一行小字邀请我今天一早前往月溪森林——标准的精灵式邀请风格——邀请信上特别注明：我有权拒绝接受这次邀请，但尊敬的长老们恳求我不要将这件事告知我们的精灵朋友红焰。他们在信件中含糊其词地说明了这次邀请的主旨是让我们帮助他们劝说红焰重新考虑伴侣的人选，对此，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我依照他们的要求这样做了，尽管我认为这没有必要。我不愿干涉红焰对于自己伴侣的选择，正如我不觉得普瓦洛和埃里奥特的结合有什么不合适一样。但我仍然接受了这次邀请，我实在无法拒绝几位年纪加起来足足超过三万岁的年迈长者用这样恭敬的口吻发出的邀请。


在月溪森林的入口，我看见了和我一同接受邀请的朋友们：弗莱德、休恩、罗迪克、达克拉……除了正在养病的罗尔没有前来，我可亲的同伴们几乎都来全了，甚至连普瓦洛和埃里奥特也收到了邀请，他们或许是精灵森林所正式邀请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亡灵术士和黑暗精灵。


让人意外的是，精灵长老们居然也邀请了他们年轻的咏者所选定的伴侣、美丽的红巾女海盗凯尔茜。而最出人意料的是，凯尔茜居然接受了这意图拆散她和红焰的邀请。她手持信函，安静地站在一旁边，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那个给我送信的年轻精灵把我们引入月溪森林，领我们来到一间树屋中。在树屋里，我们看到了此间的主人：那些邀请我们到来的长老们。


长老们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屋里等待，见我们推门近来，卡斯特长老舒展开了紧锁的眉头，节制而又有些喜悦地迎上前来，一一向我们表示感谢和欢迎。他使用的当然是大陆通用语，现在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高傲和冷淡，取而代之的是绝少出现在精灵身上的脆弱和无助。他全无避讳地用力握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水，就像是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赖以活命的稻草。


我环顾了一下屋内的精灵们，除了几个看上去像是守卫的年轻的精灵战士，这里只有几个年迈的长老。红焰的姐姐、地位尊崇而让人厌恶的“冰泉”海伦娜并不在场，与前几天的不快事件有关的“星眸”菲西兰和她的父亲“风羽”瓦里尔也同样不在迎接我们的主人之列。可以想象，长老们仔细斟酌了这次会面的人选，尽可能回避了那些可能带来争端和敌意的人。


当卡斯特长老看见凯尔茜的社会，先是愣了一愣，而后不可避免地尴尬起来。看上去，我们无计可施的可怜主人们尽管向美丽的红巾女海盗发出了邀请，那却只是在无可奈何之下碰碰运气而已，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凯尔茜会真的迎邀前来。凯尔茜的来意让他们颇费猜度：她到底是真的打算做一次开诚布公的友好商谈，还是来破坏这一次精灵长老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放下高傲的自尊做出的努力呢？


关于这一点，其实我也很好奇。


“……拉格小姐……真荣幸……看到您接受了我们的邀请。坦诚地说，我们事先对此并不抱什么希望。我向您保证，这次的会面我们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希望大家能换一个角度考虑一下您和咏者之间的……事情。我希望我们都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问题，不要因为一时的激动被一些不理智的情绪所左右。”


首席长老的话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在退让和屈服，他的诚恳和礼貌博取了我们的好感，也同样换取了凯尔茜的友好回应。女海盗端庄地微笑回答道：“尊敬的诸位长老，既然我接受了你们的邀约，从一开始就打算做一个称职的客人。原本我也只是希望能够借助这样一个机会与增进我们之间的了解。无论我们这次会面的结果如何，我想它都不会改变红焰对各位长者的尊重和信任。”


凯尔茜的话等于变相地保证了自己绝不会因为这次背着红焰的秘密会面而挑拨他与长老们之间的关系，而这正是长老们所最担心的。听到凯尔茜的回答，屋中的精灵们尽管看上去仍有些半信半疑，但他们确实松了一口气。


“我尊敬的客人们……”在我们各自坐定之后，卡斯特长老开始了他的讲话。他甚至跳过了那些不必要的冗长客套，直奔这次会面的主题。这和我们所了解的精灵礼仪非常不同，从中也可以看出年迈的长老们对红焰的决定是多么焦急。


“……我们为咏者的幸福邀你们来此，我很感激你们没有因为我们之间过往的误会而拒绝邀请。说实话，我们迫切需要你们的帮助。对于咏者对于自己伴侣的选择，经过这几天来的讨论，我们一致认为……”说到这里，卡斯特长老深沉地看了凯尔茜一眼，接着说道：“咏者的选择确实是有欠考虑的。”


听到首席长老的话，凯尔茜看上去有些生气。看到她面色不愉，卡斯特长老忙解释道：“亲爱的拉格小姐，对不起，我们并没有冒犯和指责您的意思。恰恰相反，这几天来我们设法了解了您与咏者相识和相交的经过，您的忠诚和勇气让我们十分尊敬。我们毫不怀疑您有一颗纯洁勇敢的心，倘若您能够与咏者永生相伴，我们不会有任何意见……”


“遗憾的是，您不能。这才是最让人忧虑的！”看到凯尔茜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卡斯特长老松了口气。他话锋一转，尽量选择着那些不让人反感的词汇继续说下去：


“……人类的寿命决定了他们只能是精灵族人暂时而不是永世的伙伴。我没有任何贬损你们的意思，这是创世神和自然女神共同的决定，是我们无法违背的自然法则。”


“或许你们并不了解精灵族的习俗。精灵一生只有一次机会选择自己的终身伴侣。当两个年轻的情侣决定厮守一生，他们会在新叶双橡树前立下永世相随的誓言，并且接受自然女神奈彻尼亚的祝福。结成夫妻的精灵们将坚守忠诚、贞洁的美德，直到踏入生命的终途。如果有一方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另一方将生活在漫长的孤独岁月中，这种生活……可能会持续上千年。而且，这种思念并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减轻，反而会越来越重，越来越逼人，直到把一个孤独的生命压垮为止。”


说到这里，卡斯特长老的表情充满了忧伤，眼中泛出点点泪光。在我们周围的长老们也纷纷悲切地垂下头去。作为月溪森林的精灵中最年长者，他们都已经失去了伴随自己一生的爱人。他们此刻的表情比卡斯特长老诚挚的言辞更有说服力，这种感情打破了我们之间种族的隔阂，让我们感受到了一种深悠长难以久耐的重荷。


“这太可怕了。”凯尔茜忍不住说道。


“对，拉格小姐，这很可怕。孤独地回忆往昔甜蜜岁月，这种凄凉的感受即便是精灵也是无法长久承受的。”凯尔茜的感叹引起了善良的叶塞琳达长老的共鸣。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动机，这个一向对我们和蔼可亲的年长女性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件事情：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哦，那可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叶塞琳达长老对我们说道：“在遥远的北方大陆，曾经有一个女性精灵执意要嫁给一个人类为妻，这件事几乎震动了整个精灵世界，甚至将消息传到了我们这里。保守传统的精灵们想尽办法希望阻止那个头脑发昏的狂热女性，但他们最终都失败了。那个女精灵执着炽烈的爱情火焰吞噬了她的理性。她罔顾长辈们的劝戒，最终成了一个人类的妻子。这是我仅知的精灵与人类结合的例子，在更久以前或许还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那就已经久远到了连我们都无法知晓的年代去了。”


“然后呢？他们怎么样了？”长老的故事勾起了我们的好奇心，性急的达克拉忍不住大声问道。凯尔茜尽管没有说话，可她是我们中最专注于这个问题的人。她睁大了美丽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叶塞琳达长老。


“后来么……”叶塞琳达长老凄然地笑了一笑，回避了凯尔茜热忱的目光。她轻声继续对我们说：


“那个女精灵看着自己的丈夫由一个身强力壮的勇士一点点变成了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再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她爱人的生命每一天都在她面前日渐衰亡，这对于一个珍爱生命——尤其是伴侣的生命——的精灵来说，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惩罚。”


“……在她丈夫死去两百年之后，那个可怜的精灵就紧跟着死去了，那本应是她最青春美貌的时候，可她死去时苍白消瘦，眼眶深陷，根本看不出她原本的样子……”


“……两百年，对于人类来说，或许是太漫长了的一段历史，但对于精灵来说，这些时光甚至不能让一个年幼的孩子懂事。没有人知道那个可怜的精灵是如何独自走过那两百年光阴的，但我觉得，那样的日子，即便是对于一个精灵来说也太长了一些。”


“我并不想责怪那个男人什么……”说完这段长远的往事之后，叶塞琳达长老轻叹了一口气，尽力摆脱悲伤和脆弱的情感，向我们说道，“他给了他的妻子能给的一切，荣誉、忠诚、爱情。他给她的比一个丈夫应该给妻子的还要多。我不能说他是自私的，他的爱情不容怀疑。但是，人类和精灵之间确实存在着难以弥合的差异，这不仅仅是一份感情和几句誓言就可以弥补的。”


“您的意思是让我……放弃……红焰……吗？”这时候，凯尔茜对叶塞琳达长老轻声问道。此时她的脸上已经不见了刚来时的勇敢和坚定，而是写满了疑惑和犹豫。


“我们没有权利命令您和咏者怎么去做，尽管……尽管你们之间的事情很难被大绝大多数精灵接受，但是你们确实有这个权利不去理睬别人。”这时候，叶塞琳达长老出人意料地说出了这番话。卡斯特长老听得脸色有些难看，我注意到他不住地对叶塞琳达长老使眼色，提醒她不要说这些题外话。可叶塞琳达长老就好象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继续诚实地说道：“无论是人类还是精灵，都没有一项法则和法律规定两者不能结成合法的夫妻。从这个角度上说，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反对你们。但是，我想您必须知道：您只能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思考，您所能够付出的，最也不过只是您的一生。您的感情是伟大崇高的，拉格小姐，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指责，但这对于咏者来说并不公平。如果我的话伤害了您，请您原谅。但我觉得我说的是实情，您应当认真考虑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


“这并不是一个精灵长老的建议，而是一个长辈的恳求。佐布尔的父亲、上一任的咏者就是我看着一点点长大成人的，佐布尔就像是我的孙子一样让人怜惜。他从小就与众不同，我知道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精灵，会给月溪森林的精灵王国带来前所未有的巨大变革。他会成为比他的父亲更卓越的咏者。我不想看着他像那个可怜的精灵一样过早地被忧伤榨干了生命。”说到这里，年迈的叶塞琳达长老紧紧地拉住了凯尔茜的手，迫切地看着她的脸，目光中满是希望和恳求。她的话语和声音中透露出来的友善的真诚让人无法怀疑，她像个真正高尚的人那样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们，一点也没有隐瞒，其中有些内容对拆散这对异族恋人毫无帮助，甚至还有阻碍。可是正因为如此，她的劝说更加有力，让人几乎无法拒绝。


如果有人强迫凯尔茜，羞辱她、讥讽她、嘲笑她，用种族的优劣贬损她，就像海伦娜所做的那样，我相信，这个勇敢的女性绝不会动摇。即便是再猛烈的攻击也不会让她对自己的感情有丝毫的怀疑，她的刚强与坚韧就如同是奔腾不息的海浪，只能被暂时地阻隔，而不会被敌手所摧毁。


可叶塞琳达长老用她的诚实和恳切让凯尔茜动摇了。从凯尔茜疑惑的眼神中我看得出，她对她一贯所坚持的感情产生了疑问。她不自信地看着叶塞琳达长老，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她现在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年幼时在街头看见的、被人抛弃的小猫，看起来无助又脆弱。她已经不再清楚：忠实于自己的感情是对的还是错的，是一种奉献还是一种自私。


现在的凯尔茜前所未有地脆弱，她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委屈地打转，让人不忍心多看她一眼。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我们所熟悉的那个红巾女海盗，那个彗星海上最狂野也是最瑰丽的那朵璀璨的海上之花。


我不想看着她这样，我几乎忍不住要用最刻薄的语言去谴责叶塞琳达长老，甚至是策划了这一次见面的所有长老们，可是，我做不到。他们所说的一切我们都并非没有耳闻，包括凯尔茜和红焰自己都不是不了解他们所说的一切。可是，我们在相处的过程中刻意地回避了这一切。今天，精灵长老们所做的不过是将尽人皆知的事实在我们面前一层层清楚地剥离开来，让我们看得更清楚而已。尽管他们重重地伤了凯尔茜的心，可我们却无法指责他们的残忍。


他们只是在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并且我们也都看得出，他们对凯尔茜并不抱有敌意。他们原本可以用更伤人的方式让我们明白这一切，可他们没有。这些年迈而值得尊敬的长者尽管顽固守旧，但却真的不愿意在这件事上伤害一个年轻的姑娘。


今天他们对我们——尤其是对凯尔茜——所表现出的，或许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善意了吧。


或许我们甚至应该感谢他们，感谢他们用这种方法避免凯尔茜受到更大的伤害。


可看着凯尔茜泫然欲泣的样子，我真的无法接受精灵们的这种友好。


“对不起，拉格小姐，真是……对不起。我们只是希望您好好想想这些，我们真的不希望让您这样难过……”看见凯尔茜悲伤的样子，叶塞琳达长老有些不忍心。她试图把这年轻的姑娘拉得更近些，用更亲切的方式和她交谈。


“不，没什么，我……我很好……”凯尔茜拒绝了精灵长老的好意，她挣脱了长老的手臂，两只手不住地揉搅着自己的衣服，竭力忍住自己的泪水，不让它们在我们面前滴落。


“……您说得很对，可是……可是我必须再仔细考虑这件事情。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无法现在就作出答复……”凯尔茜用有些变调的声音对长老们说道。她的声音让我心头泛起一阵刺痛的感觉，让我不敢抬头去看她。她现在很脆弱，正是需要朋友们帮助她的时候，可是对于这件事，我们无能为力。尽管在情感上我们依旧支持他们，无论他们最终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支持我们的朋友们。可是在理智上，事实已经渐渐把我们推向了精灵长老们的一边。


我有一种背叛了朋友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讨厌自己。


“……我现在……可以离开了么？”凯尔茜恐怕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这个可怜的女孩用尽最后一口呼吸，挣扎着不让眼泪在人前掉落。她悲伤地对精灵长老们说：


“对不起，我想我必须……必须离开了。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没等精灵长老们回答，女海盗就一头撞出了树屋。她红色的头巾被清晨湿润的空气浸染，格外鲜艳夺目。


就像是一颗滴血的心……

第137章 孩子眼中的我们


“刀光剑影”。


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个词汇是用来形容一对相互爱恋亲密无间的情侣的，你一定会说他疯了。


可当我今天上午在树林的空地中发现红焰和凯尔茜时，我觉得这个词非常贴切。这一对异族情侣的表现让这含着金铁相交气息的刚强词汇神奇地带上了一层温柔的色彩，仿佛制造词汇的那个人把他创造出来原本就不是为了形容一场与鲜血和死亡相关的打斗，而是为了表现一段与众不同的爽朗恋情。


“你太慢了，凯尔茜。”红焰一边大笑着挥舞着双刀一边不忘奚落自己心爱的对手，两柄雪亮的刀锋在明丽的阳光下轻快地翻腾，将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反射出来。刀刃交织成的光幕恍若一道暴风的屏障，将两个亲密的对手包裹在里面，几乎让人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自从长老们提到他选择伴侣的事情之后，红焰就不愿再住回到精灵森林中去了。他与我们一起回到矿区。他以个人的名义向依芙利娜和伦布理土著人们表示了一个咏者的歉意，这是圣狐高地上高傲的精灵第一次向人类低下头颅。他的诚恳和愧疚获得了土著居民们的原谅——两百多年前的那场战争给人们留下的伤害并不像精灵们那么深。在这之后，红焰重新找回了属于他自己的生活，在角力、摔交、训练、高歌和斗酒中，豪烈的精灵游侠很快抛下了自己的烦恼。或许，在他与众不同的心灵中，本就没有什么能够长久羁绊他的东西吧。


这一次，凯尔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她咬紧了嘴唇，手中的轻刺剑有些散漫地抵挡着漫天的刀影。她的反应似乎是比平时要慢许多，步伐并不像以往那么灵活，手臂也缺乏足够的力量，就好象一条不能被我所见的绳索在她的手脚上捆缚了重物，阻碍了她的行动。


这并不是我们所熟悉的战斗方式，即便是在友好的切磋中，女海盗的攻击也是刁钻凶狠的。她轻盈的步伐总是能够很好地躲避对手的攻击，即便是在对付红焰、弗莱德这样非常出色的武者在大多数情况下她也总是处于抢攻的一方。至于对付我这样的庸手，只需要几个回合就可以把对手吓得一身冷汗落荒而逃。


在局外人看来，这样的搏斗已经足够惊心动魄了。红焰的攻势犹如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暴风急雨，滔滔不绝地涌向身处风暴中心的凯尔茜。而凯尔茜却仿佛一只轻舟，艰难地在滔天巨浪中航行，似乎下一个瞬间就会遭遇覆没的危险，却又总能挺过最艰难的攻势。不知内情的人也许会以为这两个人正在生死相搏，而这却是他们之间传递感情的特别方式。那刀剑相击时迸发出的清亮响声和耀眼火花正如同这两个异族青年的炽热内心情感，带着外人无法揣度的默契。


可是今天，这亲密又爽朗的默契似乎被打破了。在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红焰举刀反身斜劈。他的动作对于凯尔茜的反应来说并不算快，凯尔茜完全来得及挺剑弹开。可是面对红焰的刀锋，凯尔茜的神情突然恍惚起来。她举剑的右手似乎努力抬了一抬，却并没有举到胸前。此时凯尔茜的目光似乎是被红焰的脸所吸引了，她痴痴地望向着红焰英武的面孔，眼中根本看不见袭向她左肩的刀锋。


没料到凯尔茜会有这种反应，仓促间，红焰猛地将身体右扭，在最短的时间里尽力抬高了右手，将利刃撒手扔了出去。雪亮的刀光擦着凯尔茜的额角飞出，发出嗡嗡的风鸣。原本紧包在凯尔茜头上的红色头巾被擦出一个裂口，一绺褐色的头发被切断，落在凯尔茜的肩膀上。


“凯尔茜，你没事吧！”红焰看上去吓坏了，他脸色苍白，把左手的刀也扔在地上，大叫着冲过去，拨开凯尔茜的头发仔细查看有没有什么伤口。看到这个意外的景象，我也吓了一跳，赶忙向他们跑去。


凯尔茜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被刀锋割破的头巾，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没事。我可能……可能是有些累了……”


红焰担忧地看着凯尔茜问：“真的只是累了吗？你看起来精神很不好。”


“哪有……”凯尔茜强笑了笑，“我只是有些害怕。刚才……吓了我一跳。”


确实，她是在害怕，可这并不是因为刚才的危险，而是来自她自己内心的忧愁。我知道她为什么害怕，我们的伙伴们都知道让这个勇敢的女海盗所担心的理由，除了红焰，她最亲密的人。


从月溪森林回来之后，凯尔茜变了很多。原本那个英姿飒爽敢作敢为的红巾女海盗变得安静起来：竞技场上再也看不见她英勇的身姿，爽朗的笑声也被紧锁的眉头所取代。她开始喜欢一个人独处，远远地坐在一边，爱慕而又忧烦地望着自己的爱侣。红焰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她的心绪。每当看见勇武的精灵游侠豪迈的举杯大笑，成为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时，凯尔茜总会忍不住轻翘起红润的嘴唇，发出由衷的骄傲笑容。可是片刻之后，她就会敛起笑容，再次回到黯然伤感的心情中去。


凯尔茜的改变让我们痛心，许多次我几乎忍不住要将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毫不隐瞒地告诉红焰，如果不是凯尔茜拉住我们、恳求我们，我一定已经这样做了。即便我不去做，达克拉、罗迪克甚至是一贯克制的弗莱德也会去做的。


“这是必须由我一个人来作的决定，即便让他知道也不会有任何帮助。”凯尔茜是这样劝阻我们的。她说得有道理，可我总觉得这样对她很不公平。


红焰接受了凯尔茜的解释，他怜惜地将她拥在怀中，心有余悸地说：“以后要小心一点，刚才真的吓坏我了……”听着红焰的劝慰，凯尔茜眼圈一红，忽然紧紧抱住他的肩膀，轻声啜泣起来。


很奇怪，即便是在战场上，在那生死相隔的刹那间，即便是在一条血与火焰交织而成的海洋横亘在这一对情侣之间，随时都有可能用死亡永远分离他们时，他们看起来也是如此的亲密，就好象正站在爱人的身旁，无所畏惧地携手共同迎接自己的命运。


可是现在，他们就这样站在我的面前，相互紧紧拥抱着，几乎要把两具躯体紧压成一体。


为什么我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遥远得听不到对方的声音，遥远得感受不到相互的心跳呢？


“哎哟！”忽然，红焰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脑袋蹲下身来。仓促间，我似乎看见了一小块石子重重敲在他的头上。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我看见一个矮小纤细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他手里拿着一个木质的……弹弓，正忿忿地看着红焰。


“里格希斯？”凯尔茜惊讶地叫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在背后偷袭勇敢的精灵战士的，居然是“银手指”艾斯特拉的弟弟，曾经在矿山上与我们见过几次面的精灵幼童，里格希斯。


“啊，你这个坏东西，为什么打我？”红焰摸着后脑站起身来，他气恼地对着孩子大叫，带着不易言明的尴尬。他或许是第一个被族中的孩子用弹弓痛殴的精灵咏者吧，这确实算不上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你才是坏东西。”里格希斯倔强地顶嘴道，“是你把凯尔茜姐姐欺负哭了，我要替姐姐惩罚你！”小家伙的嘴气鼓鼓的撅着，神情严肃得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他柔嫩的小脸蛋。看见他这个样子，凯尔茜也暂时放下了满心的忧愁，忍不住破涕为笑。


看到凯尔茜露出久违了的开心笑容，红焰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亮。他装模作样地对小里格希斯呵斥道：“好啊，你还要替姐姐惩罚我，看我怎么替你哥哥教训你。”说着，乍起肩膀粗声粗气地向孩子跑去。小里格希斯一声尖叫，穿入树林中，然后又从另一侧轻快地跃出。他奔跑的样子就像是一只高地羚羊，既轻快又迅速，转眼间就跑到了我的身前。


“杰夫，帮我截住这小子，让我敲出他满头包来。”红焰粗声粗气地对我高喊着。


我大笑着回答：“你这家伙活该挨打，谁让你欺负凯尔茜。”我指了指凯尔茜的方向，对那个可爱的小家伙说：“找凯尔茜姐姐去，我帮你拦住后面那个大坏蛋。”小里格希斯听了我的话，对我友好地笑了笑，转身就跑，边跑边叫。他的声音怎么听也不像是真的害怕，更像是在快乐的咯咯笑着。


“红焰，你又吓唬小孩子。”一看见里格希斯，凯尔茜似乎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到了脑后。她护着紧抓住自己裤脚的精灵孩子，对着逼近的红焰嗔怒地说了一句，转身对孩子说：“不要怕他，他要是敢打你，看我怎么教训他。”


“凯尔茜姐姐打不过他，刚才还被他欺负哭了。”小里格希斯眨着大眼睛认真地说，“我要保护姐姐，绝不让他欺负你。”


凯尔茜的面颊立刻红了起来，羞艳得就像是蒙上了夕霞的云朵。


“你怎么又跑来了，你哥哥同意让你跑出来玩吗？”羞赧的女海盗岔开了话题，她蹲下身，捏着里格希斯的小鼻子问。


一提到哥哥，里格希斯的脸色暗淡了下来。他吞吞吐吐地说：


“哥哥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出门了。他每天对着菲西兰姐姐的画像，老是叹气，饭也吃不下。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说到这里，他眼睛又亮了起来，“要不是这样，我都没有办法偷偷跑出来呢。”


红焰有些羞愧地拨了拨头发，和凯尔茜对望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事实上，艾格拉斯的苦恼正是由他们而起的，尽管这本不是他们的过错，也并非是他们所希望的。


“艾格拉斯……那家伙……还好吧？”红焰走上前轻声问着面前的精灵幼童。


里格希斯警惕地从到凯尔茜身后探出头来，大声说：“哥哥说，你是个坏人。是你让菲西兰姐姐不开心，让我哥哥不开心，还欺负凯尔茜姐姐。”说着，小家伙举起手中的弹弓，示威地挥了挥，接着又重新缩到凯尔茜身后。


红焰苦笑了一下，他苦恼地搔搔脑袋，求助地看着凯尔茜。


凯尔茜也露出无奈的表情，她把小里格希斯从身后轻轻拉出来，摸着他的小脸说：“里格希斯，这件事情……其实不全怪红焰，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小家伙低着头小声说：“其实……其实菲西兰姐姐也这么说，我看见她有时候站在我们家不远的地方偷偷地看。我去叫她来玩，可她不愿意，也不让我告诉哥哥。她以前可喜欢来找我和哥哥玩了……”


“菲西兰姐姐都说过什么？”凯尔茜好奇地问。同样作为牵扯进这桩纷乱情事的女性，凯尔茜对那个柔弱美丽的精灵女子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尤其是在自然女神的神殿中，菲西兰所表现出的友好和真挚是我们每个人都感受得到的。


“她说……说咏者是个好人，既然勇敢又专情，比哥哥要好。可是，凯尔茜姐姐……”小家伙不解地眨着大眼睛问：“什么是专情？听菲西兰姐姐说，那是种很硬的东西，比石头还要硬吗？”


“嗯！”红焰肯定地点了点头，“比石头硬多了。”


“那我用石头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疼？你不是比石头还硬吗？”小里格西斯出人意料地反问了一句，把红焰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凯尔茜也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这是女海盗近几天来第一次全无顾忌的畅快大笑，就好象有一道敞亮的阳光破开浓密的乌云，撒落在她的脸上。


“那种硬不是硬在头上，而是硬在心里。”凯尔茜轻抚着里格希斯的头发，甜甜地笑着。她抬起头，红焰正傻傻地看着她。他们两个人的表情让我觉得我在这里是个多余的人。


“那他也是个坏蛋，他欺负凯尔茜姐姐。”另一个多余的小东西仍然在倔强地喊着，用这种方式证明着自己的存在。他依旧不屈地挥着手里的弹弓，勇敢地面对着“可怕的”红焰。当然，这种勇敢是建立在躲藏在女海盗身后的基础上的。


“你这家伙，明知道我是咏者还这么没有礼貌，让我替你哥哥教训你……”红焰摆出一副好笑的表情，怪叫着做出要抓里格希斯的样子。可爱的小精灵有些害怕地更往凯尔茜身后缩了缩，依旧嘴硬地大嚷着：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咏者，我只知道你是个大坏蛋……”说着，小精灵还捏着鼻子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这大概是月溪森林中唯一一个敢于正面冒犯咏者的精灵了吧，可这种冒犯一点也不让人反感。这个活泼的小家伙真的和我们在月溪森林中见过的精灵们大不相同，他就像是个真正的孩子，倔强、活跃、叛逆而又讨人喜欢，并不是一个从小就被长辈们用种族和习俗教导出来的老实小老头。在他身上，我仿佛看见了红焰童年时的影子。


“啊，你这个没有礼貌的小鬼，看我把你的屁股打肿。”红焰忍住笑容恫吓道。尽管他做出一副吓人的样子，可他眼里的友善却是连孩子也欺骗不了的。


凯尔茜轻笑着打开他伸向里格希斯的手掌，用含着些许羞涩的声音对年幼的精灵解释说：“红焰哥哥不是在欺负我，这个……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里格希斯还不懂得凯尔茜的意思，他带着孩子们特有的倔强口气气恼地小声说：“你们都这么说。叔叔伯伯们都不许我来找你们，说你们不好，等我长大了就懂了；菲西兰姐姐说哥哥是个胆小鬼，她也说等我长大了就懂了；哥哥说咏者是个大坏蛋，还说等我长大了就懂了；姐姐你又说咏者……这个大坏蛋是好人，又说等我长大就懂了。我才不信呢。这些东西明明都是矛盾的，怎么会都懂呢？”


小家伙吸了吸鼻涕，好象有什么大发现一样低声说：“里格希斯可聪明呢，我知道哥哥是好人，菲西兰姐姐是好人，叔叔伯伯们都是好人，凯尔茜姐姐和杰夫哥哥你们也是好人，都对里格希斯很好，这就够了嘛。为什么叔叔伯伯对你们不好，你们对叔叔伯伯们也不好，其实很简单，长大了就会变笨嘛。说什么长大了就懂了，其实是变笨了。”


里格希斯的话让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当然，你可以把他的话当成一句笑话来听，哈哈一笑就把它们抛在脑后。我不知道凯尔茜和红焰是怎么想的，可我觉得小精灵的话虽然简单，却又很复杂，复杂得让我不敢去仔细想。


“那……红焰哥哥呢？”红焰忽然发现，在里格希斯列数出的这些人中惟独没有自己的份，不免有些气馁。他鼓起勇气问道。


“你是个大坏蛋！”里格希斯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


“啊，你才是个小坏蛋呢。”红焰忍不住摞起袖子要去抓小家伙。


“不过……”小里格希斯狡猾地转了转眼珠，忽然指着红焰的肩膀说：“让我坐在你肩膀上我就说你是好人。我哥哥就总是这样的。”


红焰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把就把里格希斯抓起来，高举过自己的头顶，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看起来能够得到这个小家伙的认可让他很高兴——或许尤其是在凯尔茜的面前。


“往前跑，看看你和哥哥比谁跑得快。”坐在自己咏者的脖子上的感觉让小里格希斯看起来很兴奋，他紧搂住红焰的额头，大声叫嚷着。


红焰呼喝了一声立刻向前飞跑起来。虽然肩膀上多了一个孩子，可他跑起来依旧又稳又快。里格希斯伏低了身子，紧抓住红焰的手，看起来又是高兴又是害怕。凯尔茜担心地叫喊着“小心、慢一点”，换回的是红焰一声自信的“放心吧”。


就在我正清醒凯尔茜能够暂时摆脱沉重的心事、享受一下这春日的美好时光时，里格希斯喊出了我今天听到的最妙的话语。这声满含童稚的清亮声音在丛林间穿梭，散播着他的快乐和红焰的无奈。


他喊的是：


“大坏蛋哥哥是好人……”

第138章 我们的日子


其实，最近的日子过得十分顺利。根据我们派遣在各个土著村落的熟练农夫们回报说，今年的气候非常好，小麦的长势喜人。尽管土著居民们生疏的种植技术让他们不可避免地遭受到了一部分损失，但一场丰收也是可以预见的了。巨牛和奔狼的两个部落已经开始学习种植蔬果的技巧。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土著居民们并不喜欢用木质的围墙把自己围起来的生活，但当他们看到围墙有效地把野兔、野猪和熊这些动物拒之门外，让他们不能破坏自己的田地时，他们逐渐接受了新的生活环境。


许多土著居民搬出了狭小阴湿的帐篷，住进了木屋中。伦布理人接受木屋的速度远比围墙要快得多，大多数人一进入宽敞明亮的木屋就爱上了它们，再也不愿住回到帐篷中去了。只有一件事让他们不太习惯：他们总是不能适应床铺的宽度，经常在熟睡中从床板上摔到地上，有的人甚至因此扭伤了骨头。显然，在帐篷中铺一条毛毯是不会遇到这种危险的。


有些农夫建议我们的土著朋友们改变一下狩猎的习惯，他们尝试着把伦布理人捕捉回来的多余猎物圈养起来，希望它们能繁殖壮大，这样就可以随时随地地取用新鲜肉食，而不是任由吃不完的猎物腐烂浪费。这项措施在烈马部落中遭受了些挫折：一个勇敢的猎手执拗地希望能把自己亲手捕获的一头猎豹圈养起来，可我们派遣的那个可怜的农夫从来没有学过这项颇有难度的“农业技能”。


伦布理人的军队组建情况一度受到了些挫折：那些强壮的勇士们尽管很乐于接受职业军人式的训练，但他们毕竟是族群中猎取食物的主要力量。他们有责任返回家中捕获猎物供养家小。对这个情况，弗莱德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把伦布理勇士们分成几批，轮流到我们的营地中接受基础的队列和阵形训练，每两个月轮换一批。这样虽然在短期内无法训练出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但却在土著居民中形成了更广泛的军事基础。事实上，我们这就相当于在土著居民中组织起了一支高起点的民兵武装，伦布理勇士们强健的体格和坚韧的战斗热情本身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战斗力的不足，让他们有能力在面对真正强大的对手时放手一战。


现在，第一批土著战士们早就回到了各自的部落中，第二批参训的勇士们刚刚品尝到全新的战斗理念带来的威力。和之前的族人一样，他们并没有对我们的士兵表现出足够的尊重。他们显然听说了族人们的悲惨遭遇，刚到营地时，还在嘲笑着那些已经远比他们强大得多了的同族战士。很快的，他们就吃到了同样的苦头，不过这一次出手教训他们的变成了罗迪克。现在，我想他们青肿的肢体足够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纪律胜于勇敢”这句军中名言了。


依芙利娜搀扶着重伤初愈的罗尔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她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事实上，在明了这件事情的必要性之后，正是她自己强烈要求“教训一下这些自大的哥哥和叔叔们”的。和几个月前相比，伦布理人年轻的大祭司成熟了许多。她不仅拥有承担责任的勇气和洞察事物的智慧，同样也明白了作为一个领袖，什么是必须牺牲和放弃的。尽管只过了短短几个月时间，她已经成为了受到族人尊敬和爱戴的杰出领导。伦布理人更多地将自己的信赖和尊崇送给这个年轻的姑娘，而不是她脖颈上佩带的神饰。可能他们自己并不能察觉到这一微妙变化，可身为旁观者的我却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只有在私下里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依芙利娜才会变成那个娇憨羞怯的小女孩，而且，这还多半是因为罗尔的缘故。


最让我们高兴的变化出现在罗尔身上。我指的并非是他身体状况的好转，而是他的精神状态。雷利的死曾经给他的心留下过难以愈合的伤口，让他由一个内向害羞的大男孩变成了冷血无情的杀戮机器，即便是对残害雷利的凶手实施残暴的报复之后，他依然沉浸在封闭的内心空间之中。我们曾无数次尝试各种办法让他从那痛苦的自责中走出来，带着我们所熟悉的青涩笑容回到我们中间，可惜我们的尝试都失败了。他就像是只跌落到无尽深渊的幼兽，本能地排斥一切光明和友善的东西，只能用鲜血抹杀自己的脆弱。


而依芙利娜的出现就像是一道射入深渊之中的清澈月光，让罗尔在绝望中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美好。尽管他依旧沉默寡言，观察别人的目光也仍是冷淡漠然的，但每当依芙利娜走近他、坐在他身边、牵住他的手、在他面前欢笑或者哭泣时，我们沉静的朋友身上确有些什么是正在变化的。他不再像是一团冷静但狂烈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和精力的残暴火焰，而变成了一个温暖的火炉，他所散发出来的光芒和温暖让哪个希望紧紧依靠着他的姑娘安慰又放心。


红山铁矿的生产状况让人兴奋。在休恩的安排下，我们的人力和财力得到了最充分的利用，从高地矮人手中购买来的巨大熔炉源源不断地将我们急需的宝贵金属从矿石中提炼出来，变成我们手中的生产用具和锐利的武器。必须承认的是，罗伯特·威兰特斯先生不仅是一个出色的匠人，也是一个出众的地质学家，他不仅发现了红山铁矿，还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在圣狐高地的山区里发现许多丰富的矿藏。我敢说，即便是各国皇家学院中最渊博的学者也未必能够在这方面胜过他，而这一切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工匠必须具备的基础知识而已”。如果前代德兰麦亚的国君们知道他们曾经把国境内这样一个矿产丰富的大片土地当作荒地，任由它被精灵和土著人占据的话，不知道会用什么方法痛骂自己的愚蠢和懊恼。


在威兰特斯先生的帮助下，红山铁矿的第二个分矿场在几天之内就将开采……


以上就是我们这些日子来收到的消息。它们都是些好消息，让人振奋，让人喜悦。可那些伟大神秘而又无所不在的神祉们从来都不会无条件地将所有的快乐都送入人们的怀中。在我们的工作进展顺利、逐渐在圣狐高地站稳了脚跟，越来越接近弗莱德伟大愿望的时候，他们也把一桩折磨人的棘手麻烦摆在我们面前。这个麻烦并非是会威胁到我们生存的致命问题，可要圆满地解决它却比战胜一支最强大的敌人还要困难。有时候我觉得我宁愿面对生死存亡的考验，也不愿意看着这桩让人苦恼悲伤的麻烦在我们身边出现：


凯尔茜正在以我们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只是短短十几天时间，原本健壮高挑的女海盗就已经变得十分瘦弱，原本她被日光晒得略显黝黑的健康肤色也变得暗淡发黄，隐约透出几分不健康的苍白色彩。矛盾的情绪纠缠着她的心，让她无法取舍，只能在艰难的抉择面前犹豫彷徨。或许任何一个人面对她现在的处境都会变成这样，起码我一定会的。在这个情况下，似乎无论凯尔茜作出什么选择都是错误的。


作为一个人，我们并不畏惧错误，我们所畏惧的，是从此失去了改正的机会，是此后永无止境的悔恨和悲伤。


凯尔茜或许可以向红焰隐瞒住让她痛苦的心情，但却无法掩饰自己的日渐衰败的健康状况。她病弱的样子让豪勇的精灵刀客慌了手脚，他还以为自己的爱侣患上了某种慢性疾病，只能向米莉娅求助。神圣虔诚的医者或许在解除身体的病痛方面有着无人能够比拟的高超技巧，却怎么也无法治疗一个人内心的创伤。她只能告诉红焰，凯尔茜患上了一种严重但却不致命的心病，除了慢慢休养，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治疗。


不知内情的红焰完全相信了米莉娅的谎言，他更加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凯尔茜：他亲自挑选凯尔茜所喜爱的饮食，只为了让她能够尽量多吃一点东西；他亲手改建了凯尔茜居住的木屋，只为了让她躺在床上就能看见银星河畔美丽的风景；每天晚上，他都在凯尔茜房门外搭起帐篷，甚至将一只栓着铃铛的绳索系到凯尔茜的床头，只为了让她在需要的时候能够迅速召唤自己。真的，红焰所做的一切几乎比他能做的还要多，此时他就是一个陷入爱情之中的懵懂少年，毫无保留地向凯尔茜奉献着自己的热情和细心，并且深深以此幸福着。


遗憾的是，红焰为凯尔茜做得越多就越糟糕。他的温柔体贴像毒药一样纠缠着爱侣的心，让她夜夜不得安睡。最要命的是，除了任由这份痛苦折磨自己，凯尔茜没有第二个选择。她只能在红焰面前强颜欢笑，把最沉重的负担留给自己。


我们都在等待，等待着凯尔茜的最后决定。在我看来，无论下这个决心的过程是多么艰难，最终的结果似乎都是可以预见的：凯尔茜是那么真切地爱着红焰，她一定宁愿他为她的离去痛心一时，也绝不愿让他为自己的孤独一生。现在唯一还羁绊着红巾女海盗、让她不舍得下这最后决心的，或许是她对红焰的留恋，或许是她希望留下最后一点值得珍惜的宝贵回忆。


而这，却是我们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等待的日子是难熬的，可是与那最终将会到来的现实相比，它似乎还不算太糟糕。


只有一个人的来访会让凯尔茜暂时放下满腹的忧愁，舒展开愁苦的双眉，享受她年轻生命所剩无几的一点快乐。那个人就是格里希斯，年幼的精灵，杰出的精灵射手“银手指”艾格拉斯的弟弟。


凯尔茜似乎真的在这个可爱的精灵孩子身上施加了某种魅惑的魔术，让他愿意时刻那么亲近地陪伴在他身边。除了红焰，里格希斯就是凯尔茜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拥戴者，这个按照精灵的标准来说性情有些古怪的孩子坚定不移地维护着凯尔茜，即便是一句针对女海盗的调侃的玩笑都有可能招至小家伙不含恶意的报复——尽管他知道那只是玩笑而已。


小精灵的到来总能给凯尔茜带来畅快的笑声，他的倔强、他的幼稚、他的淘气和成年精灵们所没有的亲近感让凯尔茜由衷地喜欢。每当小里格希斯来时，凯尔茜总是会精神焕发地为他准备可口的饭菜，精心调治美味的蔬果浆汁，拉着他四处玩耍，带他去看矿场工人的劳动、良田农夫的劳作，让他见识到许多在月溪森林中也许漫长一生也见识不到的东西。每当我看到美丽的海盗抱着可爱的精灵幼童在营地中行走时，总会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来，既像是看着一对慈爱的母子，又好象见到了两个亲密的姐弟。


红焰一度认为这样会影响凯尔茜的休息，可是米莉娅充分肯定了里格希斯给凯尔茜的“康复”带来的好处，这让他更加欢迎起小精灵的来访。有时候，红焰甚至会把闲暇中的我们强拉来做小里格希斯的玩伴，只为了凯尔茜能够少许觉得心情放松些。


我曾经担心里格希斯的来访一旦被艾格拉斯和其他精灵们发现，会造成许多争端。并且，让幼小的孩子独自穿越丛林，走一段不算远却也不近的路程来到我们的营地中会有危险。在最近的一次，我试探着问他：


“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你不害怕么，小家伙？”


“我才不是一个人来呢，每次菲西兰姐姐都会把我送到营地附近，看着我找到你们。她说和你们一起玩不是件坏事，还说大坏蛋哥哥就是因为和你们在一起才会是现在这样的好人……”


“不要喊我大坏蛋哥哥。”红焰摇着头无力地反驳着，他的话自然都被我们忽略了。


“每次带我出来，她都瞒着叔叔伯伯和哥哥，你们送我回去的时候我也会先找菲西兰姐姐，让她带我回家。”里格希斯有些遗憾地说，“可是，菲西兰姐姐不愿意和我一起来找你们玩，她好象很不愿意见到大坏蛋哥哥……”


说到这里，这个极富有正义感的小家伙又伸出小手指着红焰，用告状的口气对我们——主要是对凯尔茜——说：“一定是他欺负过菲西兰姐姐，所以姐姐才不愿和他一起玩的。”


典型的孩子的想法，简单得让人羡慕。


“……不过，菲西兰姐姐好象很喜欢和凯尔茜姐姐说话，她们有时候会聊上半天，把我一个人扔在旁边。”说着里格希斯委屈地撅起了小嘴，看得出，他对这件事很不满意。


我们惊讶地把头转向凯尔茜，在此之前，我们真的不知道她和月溪森林的美貌“星眸”有过私下的接触。红焰既有些奇怪又带着些紧张地问凯尔茜：


“你们见过面？”


“嗯，有时候我会在营地外面看见她送里格希斯过来。”凯尔茜没有否认。


“她对你说了什么？不会又是那些讨厌的话吧。”红焰有些厌烦地说，“那帮长老们天天都来找我，他们怎么就说不烦呢？”


“才没有！”忽然，凯尔茜有些激动地否认道，“菲西兰是个好姑娘，她一直都没说过我一句坏话。我们只是……只是……谈过些私人的问题。”说到最后，凯尔茜的脸没来由地红了一红，声音也渐渐轻柔了下来。她不自觉地望了红焰一眼，目光哀怨又彷徨。


“好好好，她是个好姑娘，你也是。别生气嘛……”红焰可能没有发现凯尔茜的异样。见她生气，精灵游侠只有呵呵笑着道歉。


“大坏蛋，又欺负凯尔茜姐姐！”这时候，里格希斯又冲过来做凯尔茜的“保护神”。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小家伙已经完全抹去了对红焰的畏惧感。每次他都能借着凯尔茜的力量小小地惩戒红焰这个“大坏蛋”，这一大一小两个精灵每次碰面，都会让我们迸发出难以平歇的笑声。


“我哪里有……啊，你居然敢踢我。让我教会你什么叫做尊敬长者的礼貌。”红焰一边笑着一边抵抗着小家伙的拳打脚踢，不时还装出一副疼痛的样子来。忽然，他怪叫起来，把两条粗壮的手臂伸向面前的小精灵。


“凯尔茜姐姐……”和每次冲突一样，小里格希斯又窜到凯尔茜身后躲藏起来。在女海盗既心疼又开心的笑容面前，红焰也就只有偃旗息鼓的份了。


“小家伙，你要是答应不踢我，我就扛着你跑到河边去。”红焰只有改变策略，出卖身体换取小家伙的友好。


“要跑两个来回！”小艾格拉斯从凯尔茜身后伸出两根手指，狡黠地笑着。


“再多跑两个来回也没问题……”红焰大笑着一把拉过小家伙，把他高举过头顶，神情暧昧地看了凯尔茜一眼，转身向银星河跑去。他跑得很快，就像是一阵吹散春日细云的熏风，撒下一串清脆动听的孩子的欢笑声。


这时候，凯尔茜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用与这几天来完全不同的高亢嗓音大喊了一声：“红焰，你要小心啊……”喊完，她委屈地蹲下身，两只手捂住鼻子和口腔，轻声啜泣起来。两行清澈的泪水不断从她的眼中滑落，犹如两条悲伤的河流，将她的心分成了碎裂的几瓣。


不用凯尔茜亲口告诉我们什么，我们都看得出，就在刚才的那一刻，女海盗已经做出了她最终的决定。那大概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决定吧，她正在哭泣的脸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没有人上前安慰她，我们不知道如何安慰我们脆弱的友人。她现在需要的或许就只是这样一场痛快的哭泣，而后勇敢地站起身，迈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是支持她。无论她作出的是什么决定，我们都要支持她。


当红焰肩扛着里格希斯的身影在我们的视野中逐渐放大时，凯尔茜止住了哭泣。她昂了昂头，面带泪痕，用我们曾经熟悉的冷静坚强的声音对我们说：


“我先回去了，他如果问起来，就说我累了。”


说完，她抹了抹自己的脸，转身离开了我们。她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决，仿佛想就这样永远离开我们似的。


在她的背后，红焰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这个英挺的独眼精灵游侠雀跃地扛着肩头的孩子，大呼小叫。在他的右手，紧握着一大束粉红色不知名的野花。那芬芳的花苞在他手中轻轻跳跃着，散发着野性的美丽，就像是那条正在逐渐飘远的鲜艳头巾。

第139章 红巾飘落，无声的告别


凯尔茜最近很好，这让我很担心。


我知道这样说听起来很古怪，但事实就是如此。自从上一次凯尔茜在我们面前失态地痛哭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她并不是变得更郁郁寡欢，而是重新变回了以前的那个狂野豪爽的女海盗。她的精神变得很好，好得简直可以用“神采奕奕”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而她前一阵因为焦虑而变得瘦弱的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


复原的凯尔茜变得比以前更加亲密地对待红焰，她更喜欢和红焰单独相处而不是与我们一起。我们时常可以看见他们在树林中并辔而行，或是相互倚靠着安静地坐在银星河畔，细数着河上泛起的闪亮浪花。有时候小精灵里格希斯也会加入到他们之中。每当此时，我们都会尽量地避免打扰这一对可怜的情侣。即便是和我们在一起时，凯尔茜的眼中也似乎只有红焰的样子。她有时一脸幸福甜蜜地偎在红焰肩头，有时又失魂落魄地在红焰身旁望着他，仿佛想就这样把他的影子永远印在自己的眼睛里，印在自己的心里……


除此之外，凯尔茜的表现和我们所熟知的女海盗没有更多的不同。我们又能在矿区的斗技场中看见她矫健的身姿，在那里，凯尔茜依旧还是那个勇敢无畏的女剑手，一次次在我们面前展现她过人的身手，用一个接一个胜利羞辱着许多男士的勇力，毫不留情地把他们击倒在地。她仍然喜欢爽朗地大笑，喜欢大口畅饮泛着香醇泡沫的麦酒，喜欢在聚会中肆无忌惮地高歌起舞，为我们展示她的热情，就像我们从初识到来到圣狐高地时她一直表现出的那样，甚至比那时表现得还要奔放热烈。


但我觉得这些正常的表现恰恰是一种反常。尽管无法描述清楚，可我分明地感觉到在凯尔茜活泼爽朗的表面下，压抑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烦恼。她并没有真正把那些惹人苦痛的烦心事彻底抛却，而更像是把它们淤塞在自己心中不为人知的所在，任由它们滋长纠缠。我没来由地觉得她现在所表现出的开朗只是痛苦爆发前暂时的平静，谁也不知道凯尔茜将会为这暂时的欢悦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一旦这些苦痛爆发出来，就将不再是一个外表坚强内心柔弱的姑娘所能够承受的。


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感觉的人，事实上，除了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红焰，我们的伙伴们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这种让人忧虑的异常。米莉娅有时会在私下里表达她的担心，用她所谓“心理学”的术语来说，这种表现属于“心理重压引起精神上的焦虑，产生了试图缓解冲突和焦虑的消极防御机制的暂时自我麻醉行为”，这种貌似正常的表现有可能会因为“压抑的不断积累达到临界点后，产生自我质疑和自我毁灭的不理智”。她的话太深奥，并不适合让像我这样缺乏知识的人去了解。如果说我从中听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自我毁灭”这个可怕的字眼。


我只知道凯尔茜现在的情况很让人担心，比她前一段时间痛苦虚弱的时候还要让我们为之担忧。


或许只有可怜的红焰为凯尔茜的转变而高兴，一无所知的精灵游侠把这当作了病情好转的表现。恋人的变化让他愈加开朗地面对每个人，我们经常可以可见这个单纯的大男孩热情地与每个从他面前经过的人打招呼。有一次，我看见他拉住一个值班士兵的手大声说：“你好吗，士兵？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每个人一切都好……”说着大笑着向凯尔茜的住处跑去，把受了惊吓的士兵留在当地，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


那一刻，我有些不忍心去看红焰飞奔离去的背影。我深知，当凯尔茜真的有一天离他而去时，他现在的喜悦将会千百倍地变成悲伤和痛苦，折磨着我们的异族友人。


谁都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凯尔茜的一切表现都把事实指向了那看似唯一的一个结果：她的必将离去，在某个出人意料的清晨或深夜，永不再回来，回到朋友和爱侣的身边。而我们的处境尴尬得可笑：我们只能眼看着朋友的离去，却没有挽留她的立场和勇气。


没有先兆地，突变发生在一个宁静的清晨。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屋外那个敲门的人显然十分焦急，厚重的房门在他的敲打下发出十分响亮的声音，如果任由他这样敲下去，或许他真的能把房门敲碎也说不定。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套上一件外套赶忙拉开了房门。刚拉开门，一个高大的黑影急切地向我扑来。他紧抓住我的双臂，来回摇晃着我的身体，用带着哭腔的焦急声音大声问我：


“杰夫，你看见凯尔茜了吗？你知道她在哪里？”


听到他的声音我才知道这个几乎把我脖子摇断了的家伙是红焰。借着初升朝阳略显单薄的光线，我看见我们的精灵朋友两眼布满血丝，带着强烈的恐慌。在他身后，弗莱德和普瓦洛并肩站立着，两个人沉默不语，微微低垂着自己的脑袋，歉疚地不敢看着红焰。


“……昨天她送里格希斯回月溪森林，她坚持不要我陪着，说我要是和她一起回去，遇到精灵们或许会更尴尬。结果……结果她一整夜都没回来。”红焰慌张地对我大叫着，“她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从来都没有。每次送里格希斯回去的之后她都会很快赶回来。天啊，我真该死，昨晚我不该就那么粗心地让她一个人去的，我真是个混蛋，让凯尔茜一个人在外面，居然睡得那么早。我昨晚就该去找她。”


听着红焰的话，看到弗莱德和普瓦洛的表情，我想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刻我很为难：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红焰的问题。难道让我告诉他，他挚爱的姑娘已经离他远去，永不会再回来了么？


看着他慌张又激动的脸，我说不出口。


“我……我不知道，我没看见她。”我诚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但从我内心深处却涌起一阵无法遏止的强烈愧疚，这份愧疚让我不敢面对红焰炽热期盼的目光。


我挣脱红焰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臂，忙乱地穿起我的衣裤，试图用这些动作掩藏我的心虚。当我背对红焰套上我的鞋子时，我觉得后背一阵的刺痛。我觉得红焰在看我，他的眼神就像火焰一样灼热，让我无所遁形。这一刻我几乎忍不住要告诉他我所知的一切，接受他愿意给我的任何惩罚，只要这能让他好过些。


可当我穿戴好回过头来时，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自责心造成的错觉。我们可怜的朋友正垂头丧气地坐在木屋外的台阶上，茫然地看着眼前尚未完全亮起来的黎明。


很快，我们跟着红焰跑遍了矿区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的同伴们听说了消息，一个个聚集了起来。红焰几乎跑遍了矿区的每一个角落，他揪住每个在他视线中闪过的身影，询问他们，恳求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吐露出哪怕一点点和凯尔茜有关的消息。可事实让他一再地失望了。我们负疚地跟随着他，默默地看着他做这些徒劳无功的努力，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


“弗莱德，给我一千名士兵！”红焰并没有发现我们的异状，凯尔茜的失踪让他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当他确定凯尔茜不在矿区之后，向弗莱德提出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却又让我们无法接受的要求。


“红焰……”弗莱德为难地摇摇头，他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


“我知道这样让你很为难，可是我必须找到她。五百人，要不哪怕三百人也好啊。凯尔茜就在这附近的山林里，她可能有危险！”红焰急切地要求着。


“听我说，我的朋友，你先冷静一下……”


“你让我怎么冷静！”红焰暴躁地打断了弗莱德的话，“我不要冷静，我只要凯尔茜！你们没有听见吗？她现在可能有危险！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她？你不同意，是么？你们都不愿帮我？为什么？”


红焰热切的目光在我们脸上一个个地扫过，每当他迎上一个人的脸，那个人就低下头，回避他恳切的注视，包括我。


“你们怎么会这样……”红焰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震惊，他不敢相信喃喃说道：“难道说凯尔茜的生死安危还不如你们的一个懒觉宝贵吗？你们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忽然，他猛一昂头，迈步向树林中走去：“……好，如果没有人帮助我，我就一个人去干。就算翻遍整个圣狐高地的每一片树叶，我也要把凯尔茜找出来。我一定要找出她，否则，就和她死在一起！”


“红焰！”终于，弗莱德大声叫住了冲动的精灵武士。我们已经无法再隐瞒了，我们可以接受他的误解，但绝不能看者我们的朋友这样无谓地浪费生命。


“你……有没有想过，凯尔茜或许……或许是自己想要走的？”弗莱德吞吞吐吐地说。


“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弗莱德的话让红焰愣了愣神，他不解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们。


“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是……是凯尔茜自己想要……离开你？”弗莱德一边说一边慢慢把头低下去。


“你疯了？”红焰惊异地看着年轻的领袖，就好象第一次看见他一样，“她不会这样的，她爱我，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就因为她爱你才会离开你！”终于，弗莱德抬起头忍不住大声回答。


这句话让红焰从狂躁昏乱中稍微冷静了一点，他看到弗莱德的表情，又看到我们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说什么？你们都知道些什么？”红焰猛地冲上前，紧紧揪住弗莱德的衣领。见他不回答，红焰又一把扑向剩下的人。


“杰夫，你也知道的，是吗？普瓦洛？休恩？你们都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你们究竟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弗莱德深吸了一口气，稍停了片刻，才开口对红焰说：“确实，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了……”


弗莱德把精灵长老们那次秘约交谈的情形渐渐告诉了红焰，包括叶塞琳达长老的故事，包括凯尔茜的疑虑，一点都没有隐瞒。当红焰得知这一切之后，他愤怒地对我们咆哮：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凭什么要瞒着我？这不是凯尔茜一个人的事，你们怎么让她独自面对这么沉重的抉择！”


“是凯尔茜不让我们告诉你的……”我小声回答道，“即使是告诉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件事……这件事只能让她自己决定。没有人有权帮她选择什么，即便是你，红焰，也没这个权力。”


“我有这个权力！只有我有这个权力！”红焰声嘶力竭地对我喊道，像是要证明些什么。但他随即又痛苦地抱住头，蹲下身来：


“我真是蠢货，天啊……我居然一点也没看出来。她是那么痛苦，而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凯尔茜，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忽然，红焰重新站起身来。他执拗地擦干脸上的泪迹，异常坚定地说：“不行，我要去找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红焰……”普瓦洛抓住他的胳膊，“如果是她自己选择离开，那是不会让你找到她的。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我觉得……我觉得你应该体谅她的心情。”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两个、我们两个人的事，懂吗？两个人！就像你和埃里一样！”


普瓦洛听了这话微微一愣，扭头看了身边的埃里奥特一眼。黑暗精灵咬着嘴唇，向自己的丈夫满眼坚定地轻轻点了点头。普瓦洛叹息了一声，慢慢放下了他的手。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你知道怎么找到她吗？”我也希望能够劝阻冲动的精灵友人。


红焰转过身，右手握拳捶了捶自己的心，用他不可动摇的果决口气回答：“我心在彼，天涯咫尺！”


我还向再说些什么，可是我说不出。如果你能够看见红焰当时的眼神就应该明白，没有什么语言能够动摇他的决心，除非凯尔茜能够当着他的面告诉他，她不爱他，否则，就算走遍天涯海角，红焰也绝不会放弃他搜寻的脚步。


我忽然觉得我们都犯了一个错误：精灵长老们、我、弗莱德、所有人，甚至是凯尔茜本人。我们低估了红焰对凯尔茜的热爱和忠贞，也低估了他捍卫这场感情的决心。看到红焰这个样子，我觉得即便终其一生都无法再寻回凯尔茜的踪迹，他也绝不会听从精灵长老们的安排，选择一位同族的年轻女性作为自己的终身伴侣，而是宁愿孤身一人忍受无尽寂寥的折磨。是的，他们还未曾在新叶双橡树下立下永世不变的誓约，也不曾接受过自然女神的祝福。


可是，有的誓言不是不必说出口的，它沉默得越久，就越有约束人心的力量。而有的心情，即便是千万年的岁月，也始终无法改变。


正当红焰即将走向马厩时，忽然，一个放哨的士兵从营地外慌张地跑进来，大声向红焰报告说：


“长官，一大群精灵正堵在大门口，他们说……”这个士兵这时才猛然想起，红焰和月溪森林的精灵们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完。


“怎么了，士兵？”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走上前去。弗莱德询问这个士兵道。


“报告陛下，一大群精灵已经堵在了矿场大门处，他们都带着武器，看起来很不友好。他们说想找拉格小姐谈谈。”


“他们居然还敢来找凯尔茜！”红焰愤怒地大叫起来，“他们烦她烦得还不够吗？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希望得到的，还想要怎样对待她？”


“他们中有没有几个年纪看起来挺老，长着白胡子的家伙？”红焰忽然扭过头，恨恨地问道。


那个士兵想了想，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有，长官。”


得到肯定的回答，红焰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向着大门走去。


“你要干什么，红焰？”弗莱德紧随其后，边走边问。


“是他们逼走了我的凯尔茜，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红焰两眼紧紧地盯住前面的道路，头也不回地说：“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高贵生物，他们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幸福。”


“尤其没有权力决定我和凯尔茜的幸福！”

第140章 我能找到她


当我们来到矿区大门时，已经有不下一百个精灵聚集在这里。尽管他们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但那只是他们所秉承的优雅传统在发挥作用。他们手中紧握的武器和满脸愤怒的表情告诉我们，他们的来意并不友好。


在这群精灵的最前列，美丽的年轻女精灵“星眸”菲西兰脸委屈地站在“银手指”艾斯特拉身旁。她就站在英俊的精灵战士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既羞愧又同情地看着他。可对于菲西亚友好的表示，艾斯特拉没有任何反应。他敌视地死死盯住城墙上手持弓弩小心戒备的士兵们，就好象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


月溪森林的长老们也出现在这群人中，他们的态度似乎并不统一：和蔼可亲的叶塞琳达长老她站在菲西兰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年轻美丽的女精灵，可她的样子看起来比她所劝慰的人还要忧虑；而那个让人反感的维森塔尔长老则是一脸气愤和高傲的样子，冷眼看着正在逐步走近的我们。看起来最奇怪的是卡斯特长老，他看上去似乎有点矛盾，一会儿尴尬地看着站在身旁的精灵们，一会儿却又疑惑地望向我们。


最让人担心的是，红焰的姐姐、“冰泉”海伦娜冰冷僵死的表情也出现在了这个不请自来的精灵群体之中。她穿着银灰色的紧身长袍，双手相互紧握着低垂在身前，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贤静优雅的淑女一样，可她冰冷刺骨的冷傲目光让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提起对她的好感。


看见海伦娜出现在这里，弗莱德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如果在圣狐高地上还有谁是我可敬的朋友所不愿见到的，那就是这个偏执狂妄却又偏偏地位尊崇的精灵女子了。每当她出现时，总会随身带着许多难以处理的麻烦。


尽管看见了不受欢迎的人，可弗莱德还是加快了脚步，抢在红焰之前迎了上去：


“尊敬的精灵朋友们，很抱歉我没能一早就来迎接你们的到来，让你们久等了。不过，我能否知道你们的来意呢？”弗莱德一把拉住了正欲大声怒叫的红焰，用他一贯温和得体的语调大声问道。


看见我们，艾斯特拉的瞳孔似乎瞬间收缩了一下。他上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用微微颤抖的声音狠狠地质问着我们：“凯尔茜·拉格，那个女人，在哪里？”


“你们还要找凯尔茜干什么？”听到爱人的姓名被这样不含尊重地提起，红焰按耐不住激动的情感，大声反问道：“你们还想烦她到什么时候？你们伤害她伤害得还嫌不够深吗？”


“我们？伤害她？那个女人？”艾斯特拉的眼中几乎要射出箭来。他再向前逼进了一步，旋即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我猜，如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精灵的咏者，不是一个自小和他一起嬉戏的玩伴，他可能已经扑过来和对方大打一架了吧。


“即便是冒犯了你我也要这样说，咏者，你失去了我的尊敬。你如此袒护一个人类的女性，居然因此而指责你的族人……”艾斯特拉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白净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深红的颜色，就像是一团火焰在燃烧。他大声说着：“你知道她都对我们干了些什么？难道说你真被她迷惑得失去了分辨是非的理性了么，那个卑贱的女性究竟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你这样沉迷……”


艾斯特拉的话没有说完，两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的脸拖向红焰那只喷射着无尽伤痛和愤怒的绿色瞳孔。他的身体无法对抗这两只手的力量，整个身体都被提了起来，只有脚尖勉强着地。他的领口被红焰的双手紧紧揪住，呼吸变得困难起来，自然，他激动的说辞也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再说一个字……”红焰咬牙切齿地说，“你就要为你对凯尔茜的侮辱付出代价。我要找的人不是你。”说着，他用力将艾斯特拉一把推开，把脸转向不远处的卡斯特长老。


“尊贵的咏者，您不应该这样。”这时候，“冰泉”海伦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尽管她称呼红焰为“尊贵的咏者”，但从她的语气中我没有听出任何尊敬的意味，“为了那个女人，您已经违背了自己的职责，伤害了可怜的菲西兰，让整个月溪森林的精灵王国蒙受了耻辱。难道说，现在这个诱惑了我们伟大咏者的‘高贵女性’就连见一见我们的胆量也没有了么？”


“对，你们就是这样嘲笑她、逼迫她的……”没有理会海伦娜讥讽的口吻，红烟恍惚地迈步走向卡斯特，惨声说道：“……你们说她卑贱、低下，说她的存在会侮辱我，贬低我，让我蒙羞；你们说她生命短暂，无法与我同行一生；你们知道无法强迫我们，所以假惺惺地欺骗她，让她独自伤心。你们自以高贵，可以任意代替别人决定他们的生活，可是我看见的，却只是些卑鄙的骗子手、下流的谗言者。好了，现在凯尔茜再也不用受你们的侮辱了，她离开了，你们该满意了吧？她终于离开我，到你们希望她去的地方去了。她是那么的善良，既不愿伤害我，也不愿意让你们为难，为此，她宁愿自己离开，满足你们卑劣的企图……”


在场的大多数精灵们疑惑地相互望着，不知道自己的咏者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有邀请我们举行那次秘谈的几位长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约而同地低垂下头去。无论精灵长老们的目的是什么，用这种方式在背后拆散一对相互爱恋的情侣，总是有失体面的。维森塔尔长老有些埋怨地看了我们一眼，似乎是在责怪我们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可当红焰把话说完之后，长老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惊异地看着红焰，卡斯特长老的表情看上去甚至有些惊恐，就好象凯尔茜离开的消息是一个噩耗，让他们震惊得无法自制。菲西兰似乎受到了更大的惊吓，她惊恐地看向红焰，美丽的双瞳中流露出慌张的神色。即便是在惊慌中，菲西兰的神情也仍旧是那么出众，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您说什么？”卡斯特长一抓住红焰大声问，“拉格小姐走了？她上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这不正是你们所希望的吗？”红焰恼怒地大喊。


“哦，天呐……”还没等卡斯特长老继续说完，艾斯特拉绝望地冲向红焰。


“你说她走了？离开了？她上哪里去了？这个拐卖人口的罪犯，她去了哪里？”


“拐卖人口？”即便红焰激动得几乎失去了理智，可他还是被着意外出现的名词吓了一跳。他困惑地问道：“谁拐卖人口？谁又被拐卖了？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这句话不仅仅是红焰，或许除了精灵们，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听艾斯特拉的口气，似乎是在用这项罪名指责凯尔茜，可是……可是……


可是，这也太荒谬了吧？


“里格希斯！她带走了里格希斯！”艾斯特拉看起来几乎都要发疯了。


里格希斯？凯尔茜带走了里格希斯？这怎么可能？难道说我们眼前的这些精灵们并不是来找凯尔茜，而是想找小里格希斯的吗？


红焰呆住了，他已经分辨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猜我们当时的样子也和他差不多。难道说凯尔茜和里格希斯同时失踪了？怎么会这样？因为什么？一连串的问题涌入我的大脑中，我觉得一片混乱，无法思考。我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心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为凯尔茜的离开而悲伤？因为红焰的处境而怜悯？因为精灵幼童的失踪而震惊？剧烈的心境变化让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发生的事情。奇怪的是，在得知里格希斯也失踪了之后，我的心里隐约冒出了一丝愉快的感觉。我无法解释为什么小精灵的失踪会让我觉得高兴，可是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告诉我，凯尔茜·拉格到底上哪里去了？”此时，艾斯特拉抱住红焰的肩头大喊大叫。


“究竟发生了什么？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红焰竭力想挣脱艾斯特拉的双手。


“不能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卡斯特长老摇着头叹息着，其他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谁能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们纷纷失去了条理时，弗莱德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大声说道，“看得出，我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一些误会。或许你们不相信，但我发誓我们不知道在你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如果你们愿意把这些告诉我们，或许我们能够为解决那么的烦恼提供一些帮助。”


弗莱德的话起到了一些效果，现场嘈杂的声响降低了许多，红焰停止了叫嚷，随后是卡斯特长老。艾斯特拉还想继续逼问红焰，可他在卡斯特长老的示意下被自己的同伴拉开了。


一些精灵向我们投来鄙薄的目光，另外一些则谨慎地审视着我们，似乎是在试图分辨弗莱德这话的可靠性。海伦娜站在一旁寒着脸说道：“你们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不知道凯尔茜用什么方法引诱了里格希斯，艾斯特拉的弟弟；你们不知道你们的朋友把他拐出了月溪森林，现在已经消失了；你们甚至不知道这些天来他们经常在一起。你们看起来可真无辜，就好象你们所说的都是真的一样。我不曾见过比人类还会装模作样的生物，先生，而你们则是他们中的佼佼着。”


“我不否认我知道这些天来他们经常在一起，我看不出这有任何需要隐瞒的地方。可对于您的指控，我们确实感到莫名其妙。”弗莱德坦然面对着海伦娜的无端指责，他诚恳而严肃地对她说道：“而且，我必须指出，您这样的态度无助于我们坚决问题。我想，对于这件事情，应该有人比您更有发言权，海伦娜小姐。”


“是这样的……”弗莱德话音刚落，一个轻柔美丽的声音在我们耳边响起，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美丽精灵菲西兰小姐站出了人群，对弗莱德说道：“昨天上午，我将里格希斯送到这里，像往常一样，拉格小姐把他接走了。那时候，我们还……”她咬了咬嘴唇，犹豫地略过了后面发生的事情，“……还谈了些其他的事情。我们约好在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在月溪森林见面，由我把里格希斯带回去。”


“可是一直到那天晚上，里格希斯都没有出现，我很担心。今天一早，艾斯特拉找到我，问我有没有见到他弟弟。他说昨天有人看见他来找我。我无法替里格希斯隐瞒，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没想到他……”菲西兰委屈地看了看艾斯特拉，继续说道：“……他很紧张，立刻去找海伦娜姐姐来这里要人。我想劝阻他，我说拉格小姐是个好人，绝不会对小里格希斯不利。可是他们谁也不听我的。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


“我不相信拉格小姐会做出这种事来，我真不能相信……”说到这里，菲西兰流下惊慌的泪水。她扑回到叶塞琳达长老肩头，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叶塞琳达长老轻轻抚摸她的肩头，温柔地安慰她，就像一个祖母在安慰自己的孙女。


“我也不能相信这件事。”叶塞琳达长老叹了口气说：“拉格小姐是个善良的女性，这在我们上次……上次见面的时候就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我也不相信她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这不可能！”红焰高叫起来，“昨天晚上她亲口告诉我要送里格希斯回家，我还陪着她向月溪森林走了一小段！”


叶塞琳达长老皱起眉头，喃喃地说：“所以这才奇怪，所以这才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这很好理解。”海伦娜让人厌恶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指着红焰的脸说道：“凯尔茜·拉格，这个女人，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带着阴险的目的。她或许一早就知道你是个咏者，或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阴谋无法得逞，所以不得不离开。可是在离开之前，她绑架了里格希斯。她本身就是个海盗，这一切原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而你，尊贵的咏者，不过是她玩弄的一件道具而已……”


一把雪亮的钢刀让这个自以为是的傲慢精灵住了口，然后，她听见了红焰阴冷怨毒的声音：“收回你的话，姐姐，然后让我忘了它。我不想亲手杀死一个精灵，尤其她还是我的姐姐。但是如果你在继续这样侮辱凯尔茜，我不保证不会这样做！”


有时候我会想，什么样的愤怒才是真正的愤怒？当一个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觉得或许，那是一种失去了自己的感觉，千百道淤塞的浑浊气息会像拳头打在鼻梁上一样直冲进你的脑海，控制你的灵魂，让你觉得无法自控。


这时候，一个看上去会和平时完全不同。他的许多明显的外在特征都会发生改变。


弗莱德曾经有过一次那样的愤怒，那是在米莉娅为了帮助伦布理人解除瘟疫而病倒的时候。那时，许多愚昧无知的土著居民攻击我们，辱骂病痛中的米莉娅，他们引发了弗莱德的愤怒。那时的弗莱德癫狂野蛮，在他身上找不出一丝平时温和严谨的风范。如果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来看，绝不会把当时的他和现在我们身边这个挺拔俊秀的年轻王者混为一谈。


愤怒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可以把一个人变成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红焰与弗莱德恰恰相反。平时，他就像一团不停燃烧的火焰，放肆地燃烧着自己的热情。无论是在饮酒痛醉还是战场厮杀，他都喜欢高叫狂呼。有他的地方从不缺少乐趣，就像是正被阳光照射的草地，总是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这样一个汉子通常总是用他豪迈的情感和健硕的身体宣泄自己的怒火，就像他曾经对艾斯特拉所做过的那样。那是他自己的处理方式，符合他的性格，符合他的习惯。但是，那只是在通常的情况下而已。


而现在，在我们面前那个拿着刀的精灵游侠并非如此。他唯一的那只眼眸冷漠无神，却又偏偏散发着慑人的气息，让人不敢面对。他对海伦娜说的那些话平缓而冷静，几乎听不出任何的感情色彩。他的面色铁青，嘴唇气得发抖，而双手却十分稳定。现在的红焰，就好象是一潭寒水，看不出一点亮色。当他用刀逼住海伦娜的咽喉时，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更不用说去阻止他。精灵们屏住了呼吸，看着这难以置信的场景：他们的咏者用利刃威胁着自己的姐姐，却没有一个人试图去解救刀锋下的海伦娜。红焰的怒火仿佛可以用我们的双眼来分辨，它将姐弟俩紧紧裹住，让人无法靠近。


看见红焰现在的表情，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真的会杀了海伦娜，如果她依旧像这样污蔑凯尔茜的话。


这不能责怪红焰，他有理由这样做。海伦娜恶意的揣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恋人能够容忍的范围，这不是一顿痛殴就可以宣泄的普通敌意，它触摸到了足以令红焰疯狂的心理底线。或许精灵们无法理解，但我们知道，凯尔茜是个多么痛恨拐卖人口的姑娘。为此，她曾经在大海上违背自己的善良的本性劫持官船，甚至对我们的商人朋友休恩拔剑相向。不仅是对于红焰，即便是对我们来说，这也是对朋友无可原谅的诽谤。


而更难以原谅的是，她居然说凯尔茜接近红焰另有目的。


她没有目睹这两个精彩的生命轨迹相碰撞是迸发出的璀璨光芒，她不曾在生死关头见证这对情侣的忠诚。可是现在，这个自负傲慢的人居然把最恶毒的判断扣在了凯尔茜的头上，并且还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即便是邪恶的兽人也不会做出这样的猜测，即便是身为人类的我们都想都不愿这样去想。可是海伦娜，一个以善良优雅著称的精灵，一个咏者的女儿，一个地位崇高的女性，居然会有这样卑劣的想法。


她究竟怀着一颗什么样的心？她究竟有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有一瞬间，我真的希望红焰的双刀就这样划破她纤细的喉咙，让这个带着丑陋想法的女性永远闭上她的嘴。听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恶心。


“嚓！”红焰收起了刀，转身向我们走来，把脸色苍白惊慌的姐姐独自留在了身后。海伦娜看起来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她身体僵直地站在那里，直到红焰离开之后也一动都不敢动。


“还记得我想你提的要求么，弗莱德？”红焰急切地说，他的语气里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片刻之前那种愤怒的感情完全不同。


“给我两千士兵！”他说。


“马上就好，我的朋友！”弗莱德立刻回答，“我们一起去。”


随即，不去理会那些目瞪口呆的精灵们，我们开始了紧张的集合忙碌。一队队士兵集合起来，一起加入编队的还有一些身强力壮的矿工们。


“高贵的咏者，您这是在干什么？里格希斯还没找到，您想做什么？”一头雾水的卡斯特长老满脸困惑地向红焰问道。当然，他是无法看出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的，因为毕竟他不像我们那么了解凯尔茜。


“还不明白吗，卡斯特长老？”对于他的纠缠，红焰既有些不耐烦，又忍不住高兴地大声说，“凯尔茜不可能带着里格希斯离开，这一点我很清楚。她还在这座山里，或许真的遇到了危险，等待我们去援救。但是她没有离开我，你知道吗，没有，永远都不会！”


说着，红焰指向眼前层叠的几处山峰，用无比坚定的口气说道：“我知道她在这里，她只能在这里。只要她还留在这片土地上，我就一定能找到她。”


“我发誓！”

第141章 搏，弓箭与双刀


我喜欢雨天，尤其是小雨的天气。


在这样一个湿润的时候，一道道清澈透明的丝线从天而降，将天空和大地悄悄地连接在一起。无数的雨点敲打着地面，溅起晶亮的水花，就好象是天空的私语，只说给大地听。


在这样的时节，总能发生许多让人欣慰的事情。比如说，看见共用一把伞的亲密恋人；比如说，赤脚玩水的顽皮的孩子；比如说，贪杯的酒客找到了迟些回家的借口，将口袋中最后一枚铜子儿换成酒浆，豪爽地倒入自己的口中，然后伏倒在酒桌上，沉沉睡去。


可是现在，从前天下午开始的这场如丝小雨阻碍了我们的视线，让我痛恨不已。


我抖了抖湿透了的外衣，举手擦去额上那层细密的雨水，望向班驳陆离的丛林深处。前方依旧是明暗相间的嘈杂一片，和我这两天来曾经走过的地方没有任何不同。尽管如此，我依旧强打起精神，抬腿向前走去。


这已经是搜寻凯尔茜和里格希斯的第三天了，我们将从矿区到月溪森林之间的土地几乎全部掀翻了一次，可还是一无所获。现在，我们已经将搜寻的步伐扩展到了矿区外围的几座山上，希图在这里会有些发现。


艾斯特拉带着几十个警觉的成年精灵正在我们右侧搜寻，现在，从这个杰出的精灵射手身上已经看不出一丝精灵高傲端庄的神态了，他的双眼因为得不到良好的休息而布满血丝。精灵族特有的洁癖也没有在他身上发挥什么作用，他就像条饥饿的野狗一样在山林间穿行，钻入狭窄的山洞、翻过堆满秽土的坳口、在散发着臭气的泥浆水沟里探索……他现在身上的衣服恐怕就连食人魔看见了也会大皱眉头，可他全不在乎这些……


“我要去找凯尔茜，艾斯特拉，里格希斯一定在她身边。你也来么？”三天前的那个上午，在我们即将出发开始搜索的时候，红焰这样大声向艾斯特拉问道。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海伦娜不甘心地冷然说道。这一次她站在所有精灵的身后，有些不自然地看着红焰，“他们早已经走远了，我们都知道。这些卑鄙的人类……”


艾斯特拉那时矛盾地低下头，不知道该听信谁的好。仇恨和希冀的表情不断在他脸上交替闪现着，告诉我们这个勇敢的精灵的内心中正做着多么剧烈的挣扎。


“你拿什么保证你的话？”他向红焰问道，“你凭什么相信那个女人？”


“不凭什么。”红焰坦诚地回答，“我拿不出任何证明，可我就是知道。我相信凯尔茜胜于相信我自己。我想，这种感觉你也知道吧。”说着，红焰将目光转向了正站在一旁的菲西兰。


正靠在叶塞琳达长老身边的菲西兰瞬间羞红了脸，她不敢看向艾斯特拉的方向，既羞怯又有些期待地低下了头去。


“就算你谁也不相信，也总要给里格希斯一点信心吧。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应该如何选择自己的朋友。”


说到这里，红焰转过头去，轻轻地补充了一句话：


“除非你自己相信，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了。我绝不相信，所以我一定会找到凯尔茜！”说完，我们的朋友就带领一队士兵走向山林。


“等等！”终于，艾斯特拉下定了决心。他大叫着追上我们，跟在我们身边。他的许多精灵朋友们也同样紧跟了上来。


“我信你这一次，佐布尔。可是如果一切都像海伦娜所说的那样，你就要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艾斯特拉严肃地说。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我的朋友。”红焰微笑着将手臂搭上艾斯特拉的肩膀，亲切地对他说道，“而且，我很高兴你又喊我佐布尔，我可讨厌死你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喊我咏者的样子了。”


艾斯特拉对与红焰亲密的肢体接触有些不习惯，他反射性地摇了摇肩膀，但终于还是这样露出了几分笑容。


“你这家伙，真希望你是对的……”


就这样，一群精灵加入到了我们的搜索队列中。


在这三天时间里，艾斯特拉为我们显示出了一个兄长对弟弟不尽的关爱，当他在丛林间用已经嘶哑的嗓子大声呼唤里格希斯的名字时，即便是对精灵极度反感的罗尔也会不忍心地叹息。


昨天中午，他终于敌不过疲惫的侵袭，晕倒在一片积水的泥塘里，在昏迷中，他不住地喊着弟弟的姓名，向他道歉，向他忏悔，发誓一切都依从他、永远保护他，只要他能回来。菲西兰见状焦急地跑过来，把一些不知名的药草放进艾斯特拉的口中。可怜的精灵射手在半昏半醒中错把菲西兰当成了他的弟弟，他一把将菲西兰抱在怀中，激动而喜悦地大声说着：


“太可怕了，小里格，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失踪了！感谢自然女神的庇护，那只是个梦……”


可当他彻底清醒过来，看清自己抱着的人时，激动的表情即刻被绝望所替代。


“对不起。”他麻木地低声说道，随即放开了怀中双颊绯红的美丽精灵，挣扎着站起来，摇晃着身体执着地向着望不到边际的树林走去。菲西兰呆呆地站在原地，既然心疼又有几分哀怨地看着艾斯特拉蹒跚的背影。


在我的周围，有些士兵被这意外出现的景象逗得忍不住轻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谈不上节制，声音传到了站在一旁的精灵们的耳中，引得他们有些生气地看着我们。


只有艾斯特拉，他没有听见这不和谐的声音。他已经将全部的精神都投入到自己的搜索中去，再也无暇顾及其他无关的事情。我相信，即便他听见了士兵们的笑声，也绝不会回过头来表示些什么。此刻在这个可怜的精灵心中，有一件事情无比重大，重大得超过了他自己的颜面，那就是小里格希斯的安危。他宁愿忍受身边这些异族人不怀好意的嘲弄也不会浪费哪怕仅仅一瞬的时间去寻找与他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


我知道，我不应当责怪那些士兵，艾斯特拉失态的表现也确有他可笑的地方。但我却笑不出，反而觉得心底里有些东西正在被触动着，让我隐隐感到有些酸楚和心痛。


我略显粗暴地制止了他们的嘲笑：


“都他妈的别笑了？难道除了看笑话你们就想不出更好的事情做了吗？”我冷着脸大叫着，“今天搜不完这座山，谁也别想吃晚饭！”


我想我的态度让士兵们吓了一跳，他们立刻收敛起笑容，重新抖擞起精神，投入到这次搜索行动中去了。看见他们这个样子，我多少有些惭愧。我本不应这样对待他们的。他们都是些很好的年轻人，尊敬我，尊敬红焰，同样对失踪的红巾女海盗怀着深深的敬意。在这三天时间里，他们一丝不苟地探寻的凯尔茜的下落，几乎真的把所经道路上的每一块草皮都翻开来寻找过。他们是出于对凯尔茜由衷的爱戴而不是我们的命令来做这件事的，我觉得我自己有责任为此感激他们。


可是，对不起了，我真的无法接受他们对艾斯特拉的嘲笑，而这仅仅是出于我自己心中的一点小小感触。


我取出贴身的酒壶，紧走两步，赶到艾斯特拉身边。


“喝一口，暖和暖和，我想你需要它。”我把酒壶递到他面前。


“我不接受人类的馈赠。”有着“银手指”称号的高傲精灵战士拒绝了我的好意。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树林中幽暗的角落，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并不为此责怪他。


“这不是一个人类的馈赠，只是身为一个弟弟对一个兄长的敬意。”我说，“我有个哥哥，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你让我想起了他。”


说到这里，我再次举了举手中的酒壶：“相信我，这东西对你有好处。要是你病倒了，谁还能像你这样尽职地寻找你弟弟？”


听了我的话，他微微一愣，然后迟疑着接过了我手中的酒壶，缓缓将里面散发着馥郁香气的液体倒入自己干涸的嘴唇里。


“谢谢。”他将水壶交还到我的手中。


“里格希斯不会有事的，他是个好孩子。”接过水壶，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我这样安慰着眼前这个忧心重重的精灵，“无论发生了什么，凯尔茜一定会照顾好他。”


“希望如此吧……”艾斯特拉用不确定的口气回答道。看起来，他好象不太愿意提起凯尔茜，立刻转过脸去，继续他的搜索。


……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我们依旧没有发现任何与凯尔茜和里格希斯有关的线索。即便她当真留下了什么线索，经过这两天来雨水的冲刷，恐怕也已经完全消失了踪影。我昂起头，皱着眉头看了看散布着暗淡色彩的天空，然后赌气地一拳打在身边的树干上。十几滴雨点瞬间滴落在我的手背，传来一阵冰凉的触觉。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心里的感觉。


士兵们依旧在搜寻着，他们警醒地瞪大了眼睛，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点。阴雨天给他们的搜寻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但在他们口中，我们没有听到一句抱怨的话语。我信任他们就好象信任我自己的眼睛。我敢发誓，他们没有错过任何有可能找到凯尔茜的机会，也绝不会那样做。


这时候，左前方不远处的草丛中发出轻微的响动。一道红色的身影立刻跃向那里，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温柔轻缓地分开草丛，口中轻轻呼唤着凯尔茜的名字，仿佛稍微粗鲁一些，就会把我们亲密的朋友吓跑似的。


那当然是红焰。


在那里，我们看见了一只年幼的小鹿，它正趴在潮湿的泥土中瑟瑟发抖。


红焰失落地走过去，轻柔地抚摸着那只小鹿的脊背，忍不住潸然泪下。


“可怜的凯尔茜……”他有些绝望地喃喃说着：“她正受着这样的苦，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红焰放跑了小鹿，精神恍惚地从我身边走过。他似乎正在看向哪里，可从那只晶莹碧绿的眸子里却找不到焦点。


我很为我们的精灵朋友担心。经过这三天来的找寻，红焰变得有些神经质。任何轻微的声响都会挑起他莫大的希望，可他每次获得的都是比之前更沉痛的失望。一次次的，他的精神在幸福的颠峰和失落的万丈深渊之间跌宕起伏，接受着无穷无尽的苦痛煎熬。我不知道他还能经受多少次这样的刺激，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一次，他就会因为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精神波动而陷入崩溃。


我强打起疲惫的精神，重新提起勇气看向惨淡的密林深处。那平时看起来清新幽静的美丽丛林正散发着让人不安的诡异气息，就像一张贪婪的大嘴，不住吞噬着我们仅存的希望。我确信，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正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在里面艰难的跋涉，他们要面对的是四处游荡的野兽、让人憎恨的阴雨与阴森可怕的夜晚。我甚至不敢仔细去思考这件事，我害怕这样会让我失去勇气和信心、失去我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勇气和希望。


我们不愿承认，但我们必须承认，平安找到凯尔茜的希望已经不大了。所有人都知道这让人不愿相信的事实，但没有一个人敢把它说出来，尤其是当着红焰的面。这就好象一个古老的童话：在噩梦中，你不能说破这个噩梦，否则，它就会变成现实。


“佐布尔，你站住！”忽然，一个悲伤绝望的声音在我们耳边响起。我回过头去，惊讶地发现艾斯特拉、那个有着“银手指”称号的精灵射手，张弓搭箭对准了红焰的背心。他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双眼中透出不理智的狂野光彩。可是，他的双手异常地稳定，没有丝毫的晃动，正如我们所知的一个顶尖射手所应当表现出的那样。锋利的金属箭簇闪烁着刺目的光彩，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已经很明显了，我们被那个女人欺骗了，你也是！”艾斯特拉绝望地大叫着，“我们已经翻遍了这附近的每一座山峰，即便那个女人带着里格希斯迷了路，也绝不会一点线索也没有地离开这里，除非她有意躲避我们……”


“……或许你也很无辜，可这都是你的错！是你的轻信害了里格希斯，并且让我们失去了找回他的最佳时机。我真蠢，居然跟着你漫无目的地在这里耽误了整整三天！”


“现在，到了该让你对此负责的时候了！”说着，他右臂用力，把弓稳稳地拉满。


“你疯了，艾斯特拉！”菲西兰惊恐地大叫，“把弓箭放下，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咏者？”


“回过头来，佐布尔！”艾斯特拉对菲西兰的喊叫理也不理，“我不愿从背后杀死你！”


“放下你的弓，艾斯特拉，我命令你！”就连海伦娜也焦急地喊道，“你无权这样威胁我们的咏者！”


“他害了我弟弟！”这时，艾斯特拉已经再也听不进任何的劝阻了。他的耐心和希望已经被这接连的打击消磨殆尽，心头或许只剩下了仇恨这一种感情。


没有人敢上前制止他的举动，他随时都可以将弦上的利箭射出。在不到二十步的距离里，没人能指望擅射的精灵族中最出众的射手偏离目标。这时候，做任何事都是危险的。


“呛啷！”红焰拔出了自己的双刀，平静地转过身来。


“你有你的理由，我的朋友。可是……”红焰信手挽了个刀花，昂起头说。他看起来很平静，可目光中带着异常果决的执着。


“……可是，我不能死在这里。凯尔茜有危险，我深信这一点。她在等着我去救她，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止我！”


“所以……”说到这里，红焰将双刀紧紧握住，一层比刀光凌厉的光泽从他眼中闪过。他紧咬住齿缝，死死盯住艾斯特拉的双眼，无比坚定地说：“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否则杀了你！”


“死的会是你，为了里格拉斯！”艾斯特拉将弓箭稍稍高举起来，慢慢阖上了自己的左眼，轻轻屏住呼吸。精灵们已经连惊叹的意愿都已经失去了。他们惊惶地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射手和最卓越的武者各自为了自己所爱的人生死相搏，却不知如何是好。菲西兰像是死了一样瘫坐在地上，就连哭泣就无法做到。海伦娜的嘴唇吓得苍白，一点也看不出平日冷傲自大的模样。


“记住了，你只有一次机会！”红焰的右脚轻微地后撤半步，将手中的双刀缓慢但有韵律地舞动起来。


雨更急了，大颗的雨点地落在地上，发出密集慌乱的声响，犹如狂跳的心脏。我觉得有些东西堵在自己的胸口，在那里不安地上下窜动着，让我连呼吸就变得艰难起来。


这是一场无人能够制止的决斗，而它毫无意义。从目前的景象来看，它必将以一方的死亡作为终结，而即便是生存下来的一方也将永远生活在悔恨和苦恼之中。这是两个失去了亲人的精灵最痛苦的宣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能够制止这场争斗。


制止了这场悲剧的是一个普通的士兵，我至今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事实上，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我只知道，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都无法表达我对他的感激之情。


他只用了一个单词就消弭了一场朋友相残的惨剧。


“快看！”


那是一声带着无法压抑的惊喜的叫喊声。

第142章 平安，女海盗的返途


红色，一种鲜艳明媚的颜色，一种炽热激烈的颜色，一种交织着生的欲望和死的沉寂的颜色。


血的颜色，火的颜色。


我不喜欢这种过于刺激的颜色。在战场上，它总是散发着腥臭的气味，与死亡和痛苦紧密相伴。我曾在睡梦中梦见自己面对着一片湿漉漉的红色墙壁，没有更多的东西，只是一面红色墙壁而已，而那，却是我做过的最可怕的梦境，让我连醒来的力量都没有，只能无声地绝望着，在睡梦中昏厥。


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因为看见这熟悉的颜色而无法自持，以至于痛哭流涕，和我身边能见到的所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在山崖下，一个纤长的身影正拄着一根长长的树枝站在那里，树枝上缠着一道鲜红的颜色。它红的那么耀眼，几乎比得上太阳的光辉，就好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划开了阴霾的天空。雨依然在下，可我忽然感觉不到它冰凉的触觉了。我觉得四周的一切事物都在一瞬间变得明朗鲜美起来，眼前山林再也看不出原先幽暗神秘的色彩，而是被一层细润温暖的颜色所包围着，鲜嫩得似乎要滴下汁水来。


那是我所见过最红的红色，是凯尔茜头巾的颜色，是这几天我们一直盼望见到却又害怕见到的颜色。她正以我们最希望出现的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带着让人难以置信的坚韧，带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勇敢生灵不断发散着的生命光泽。


“凯尔茜，坚持住，我来了！”红焰早已将双刀抛在了一边，他幸福地高喊着，催促着士兵们取来下山的保险绳索。寻见好友的狂喜让我觉得兴奋得几乎要爆炸了，我不断地高喊着：“凯尔茜，你怎么样？你还好吗……”我的伙伴们也都在和我做着同样的事情。许多兴奋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着，交织成一道道喜悦的浪潮，翻腾着不断灌入山谷之中。


很快，保险绳取来了。红焰第一个冲上前去，把一根绳索捆扎在腰间，随即拉住绳索向山下爬去，紧跟其后的是同样焦急又喜悦的艾斯特拉。这道山坡非常陡峭，许多地方几乎是垂直着落下，让人没有落脚的地方。由于泥土的湿滑，许多次红焰踏足不稳跌摔在山体上，他的衣服被坚硬的山岩刮得支离破碎，手臂和脸上也布满了擦伤的血痕。可是我们的精灵朋友就好像全无知觉一样，以极高的速度向山脚滑落。


当我们看见凯尔茜时，她的左手紧握住捆绑着头巾的树枝，右手提着带着斑驳血迹的刺剑。她身上只有一件淡薄的衬衣，上面有许多带血的撕口，那好像是野兽的利爪造成的恶果。最让我们担心的是，她的左脚不自然地向内弯曲着，两根直棍被胡乱地捆绑在上面。


在凯尔茜身后，里格希斯正裹着她的外套躺在那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不醒。


“凯尔茜，你怎么样了？”红焰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想把凯尔茜抱在怀里。可就在他接触凯尔茜的一刹那，女海盗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快看看……看看里格希斯怎么样了……”我们听见凯尔茜躺在地上用极微弱的声音说，她看上去疲惫极了，可还挣扎着转过头去看着昏睡中的精灵孩子，“从今天一早他就一直没有醒，我怕他……怕他……”


米莉娅此时正在给小里格希斯检查身体，艾斯特拉满脸焦急地跪在一旁，看着自己昏迷不醒的弟弟。


“他很好，只是淋了点雨，有点发热，再加上饥饿，昏迷不醒是正常的。你放心，他很好。”米莉娅大声说道。她的话既是说给凯尔茜听的，也是说给忧虑得近乎崩溃的艾斯特拉说的。


听了米莉娅的话，艾斯特拉的表情放松了不少。他连忙除下自己的外套，再裹到里格希斯的外面，小心翼翼地轻轻将他抱在怀中。


“那……那就好……”说着，凯尔茜慢慢闭上眼睛，同样陷入了昏迷之中。


“凯尔茜！”红焰慌张地大喊起来，“凯尔茜，你怎么了？你醒醒……”


……


我们回到了红山矿区营地。


艾斯特拉本想把小里格希斯带回月溪森林，可是米莉娅把他挽留了下来。她善神信徒和医者的身份成功地说服了精灵射手。事实上，里格希斯的病情并不严重。在服用米莉娅的药物当天，他的热度就退了下来，只是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真正让人担心的是凯尔茜。她的左小腿骨折了，如果不是救治的及时，可能会落下终生的残疾。她的身上满是划伤、跌伤和擦伤的痕迹，伤痛、淋雨、饥饿和连日的劳顿极大地摧垮了她的健康。尽管没有生命危险，但她或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醒来。在结束检查之后，米莉娅含着泪水将结果告诉我们：


“……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受这么重的伤，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她一定遇到了非常可怕的事情。我简直不能相信，她居然拖着这样的身体坚持了整整三天……”


红焰懊恼地捂住自己的面孔，自责地说：“该死，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再仔细一些……”


“这不是你的错，我的朋友。”我安慰他说，“至高神保佑，凯尔茜平安无事。你没有必要这么自责……”


“不用安慰我，杰夫。谢谢你，谢谢你们。我心里有些乱，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吧。”红焰低着头向我们摆了摆手。米莉娅理解地点了点头，将一些药物摆放整齐，告诉红焰它们的用法，随即带着我们离开了木屋。


一天后，里格希斯醒了。


“凯尔茜姐姐！”年幼的小精灵软绵绵地坐起身，四下张望着。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和他昏迷前已经大大不同了。


“里格……”还没等里格希斯反应过来，艾斯特拉，他的哥哥，就激动地冲上去把他牢牢抱在怀中，含着泪水不停地亲吻着他的小脸蛋。自从里格希斯失踪以来，艾斯特拉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回到营地后，精灵射手半步不离地守在里格希斯的病床边，稍有状况就找来米莉娅询问。他在我们面前毫无掩饰地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示出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弟弟，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没有人鄙薄他的脆弱，正相反，他因此获得了我们的敬重。无论他曾经以何种态度对待我们、对待凯尔茜、对待所有的异族生命，但是现在，他以他对里格希斯无私的关爱赢得了我们的心。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小家伙先是惊喜地叫嚷起来，忽然又有些畏缩，羞愧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偷偷跑出来……”


“不要紧，不要紧……”艾斯特拉紧抱住小里格不放手。他强忍住喜悦的泪水，用变调的声音不迭声地说：“只要你没事就好，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你吓坏我了，知道么？你真的吓坏我了……”


菲西兰静静地站在一旁，不住地擦着泪水。


“凯尔茜姐姐？凯尔茜姐姐呢？”这时，年幼的精灵忽然想起了女海盗。他猛然挣脱兄长的怀抱，在我们中间寻找着凯尔茜的身影。


“不要再提这个名字。就是她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一提起凯尔茜，艾斯特拉顿时满脸怒容。尽管事实已经证明凯尔茜对里格希斯没有什么不轨的企图，可骄傲的精灵战士仍然坚持认为是她把自己的弟弟害成这个样子的。对此，我们虽然无法接受，但却可以理解。


“不许你这样说凯尔茜姐姐！”忽然，里格希斯对着自己一直尊敬畏惧的兄长不客气地大叫起来，“她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了！凯尔茜姐姐，你在吗？你在哪里……”说完这些，可爱的小精灵又执拗地叫喊起来。


“凯尔茜姐姐病啦，和你一样，小家伙。”米莉娅端着药汤走进房间。她把药碗放在桌上，然后把里格希斯重新按回到被窝里，帮他把被角重新窝好。


“别乱动，好好休息，按时吃药，你得先养好病才行，否则姐姐不会理你哦。”


“米莉娅姐姐，那我吃了药就会马上好吗？”


“是啊是啊……”米莉娅温柔地说，“你吃得越多，好的就越快。”


听到这话，小里格希斯马上端过盛满黑色药水的碗，把它放在自己的嘴边尝了尝。药一入口，小家伙立刻皱起了眉头。看得出，这些汤药不怎么样的不仅仅是它的颜色。


效果奇佳但味道恶劣，这是米莉娅用药的一贯特色。


原本我以为要让这小东西老老实实把这碗药水喝完得费好大的工夫了，可出人预料的是，在见识了汤药的味道之后，里格希斯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药碗大口把它喝了个干干净净。


“我喝完了。”他把空碗交还给米莉娅，嘴里含着最后一小口药汤含糊不清地说。他的表情很痛苦，嘴里含着的汤药不时从嘴边流出来，把雪白的衬衣染成黑糊糊的一片。


“还有多少，米莉娅姐姐。快点让我喝完，我要去看凯尔茜姐姐。”


小家伙的可爱和直率引得我们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总是一本正经的艾斯特拉也不禁莞尔。


“药可不是这么吃的。”米莉娅摇着头微笑道。她点着里格希斯的小鼻子和蔼地说：“要是你每天都乖乖地吃药，三天以后就可以去见凯尔茜姐姐了。”


“我一定乖乖的。”小里格希斯坚定地挥舞了一下手臂，不小心把被子扯开了一片。他吐了吐舌头，重新把被子拉好，真的做出一副“乖乖的”样子来。


“里格希斯……”这时候，艾斯特拉重新接上了原先的话题，“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会跑到那里去？那距离月溪森林的入口可足足有两天的路程啊。你说，那个女……哦，凯尔茜姐姐究竟对你都干了些什么？”


里格希斯对兄长的措辞很有意见，他不满地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可终究没有。仔细想了想之后，里格希斯才开口对我们说：


“那一天，凯尔茜姐姐骑着马带我回家，原本我们都快到家了……”


听着里格希斯的讲述，我们逐渐了解了这几天来凯尔茜和里格希斯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


那是个阴云初聚的傍晚，凯尔茜和带着里格希斯沿着月溪森林的边缘行进着。刚刚结束了一天的玩耍，里格希斯有些疲惫，在马背上打起了瞌睡。凯尔茜怕惊扰了他的休息，勒住了缰绳，放慢了马匹前进的速度。


忽然，战马不安地摇晃起脑袋，发出低沉的嘶鸣。这头警觉的牲口似乎发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无论凯尔茜如何催促都不愿前进一步。


这时，凯尔茜才发现，在密林中，隐约闪烁着几点精绿色的幽光。那不祥的光点越来越多，转眼间就聚起了数十道。


冷汗立刻从凯尔茜的额头划落。


狼。


这个名词瞬间冲入凯尔茜的头脑，随之而来的是关于这种动物的各种血腥的传说。这些凶残贪婪的生物对于其他物种的捕杀可不仅仅是猎食那么简单，事实上，它们的杀戮几乎有一半与果腹无关，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撕咬骨肉追逐鲜血的残暴天性。它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拥而上，将落单的倒霉猎物扑倒在地，用尖利的獠牙撕扯开对方的咽喉，在迸射的鲜血中享受沐浴死亡的乐趣。而后，他们会残忍地将猎物的尸体撕成碎片，连骨头都不剩下来。


被这些无情的捕手光顾过的生灵，绝不会有这样的幸运留下完整的尸首。


不待那些危险的生物逼近，凯尔茜抱紧了里格希斯，立刻拨转马头沿着来路狂奔，这正顺从了那匹几近崩溃的战马的意愿。动物感知危险的天性让它以最快的速度奔离这块危险的土地。


可是，已经晚了。趁着凯尔茜尚未察觉的当口，狼群已经藏匿在了她身后的路边。这些阴险凶残的生灵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已经落入包围中的猎物从眼前逃脱。它们一只接一只地从路边的岩石和土坡上显出身形，接连不断地跃向狂奔中的战马和马上勇敢的女骑手。


“抱紧了！”凯尔茜大喊着。她竭力伏低了身体，把里格希斯紧紧压在自己的身下，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她的左手用力在缰绳上缠着几道，右手已经拔出了她的刺剑不住挥舞，以期抵挡住来自这些野蛮生命的致命袭击。


小里格希斯已经吓傻了，他这时只能将头紧贴着马背，看着尘土在马蹄下飞扬。战马已经跑出了淋漓的汗水，混杂着牲畜浓重的体味直钻入里格希斯的鼻孔中。


“啊！”忽然，凯尔茜忍不住痛叫一声，上身重重地趔趄了一下。与此同时，里格希斯觉得背后突然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压上了凯尔茜的后背，然后又被甩开。年幼的精灵心里一紧，大声问着：“你怎么了，凯尔茜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凯尔茜怒叫一声，“你抓紧就好，一定要抓紧！”


一串粘稠的液体流入里格希斯的领口，带着温润的触觉。


受到狼爪一连串的袭击，那匹战马接连遭受创伤，不住地发出痛楚的嘶鸣。伤痛直接影响了它奔行的速度，它口中喷吐着白沫，越跑越慢，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拼命挣扎，却已经注定无法逃脱灭亡的厄运。


这时候，正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只硕大的黑狼。与它的同伴不同，他并没有潜伏在路边偷袭，而是直面正向自己疾驰的骏马冲了上来。他黑亮的皮毛彰示了自己的与众不同，粗壮的骨骼和肌肉下隐藏着它惊人的力量。


它没有选择马背和马上的骑手，而是向着战马的脖子直扑了过去，它超越寻常的体格让它有能力抵受高速奔跑的战马这大力的一撞。在与马相撞的刹那，黑狼张开大口，对着马脖子狠狠咬下。


战马悲鸣一声，发狂地昂起前蹄，拼命摇摆着脖子，想要挣脱这个危险的凶手，可它没能如愿以偿。那只狼出人意料地坚韧和强壮，它的牙齿深深陷入马脖子中，一点也没有放松。


垂死的战马这时已经不再受到缰绳的控制，它拼起最后一丝生命力，带着致命的敌手向着不远处的崖边狂奔而去。随着一生长嘶，骏马奋力高高跃起，带着一个人、一个精灵和一只狼跳下了足有六、七人高的悬崖。


混乱中，里格希斯感到凯尔茜把他从马背上抱了起来。转瞬间，他忽然感到一下剧烈的震动，然后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随着这声响声传来，凯尔茜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抱着里格希斯的左手剧烈地抽搐着。


有了跨下战马的缓冲，悬崖的高度还不足以致命。在凯尔茜的保护下，里格希斯几乎毫发未伤，可此时凯尔茜自己已经全身伤痕累累，左腿也被在跌落悬崖时摔断了骨头。


重伤的女海盗并没有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失去清醒。她立刻将里格希斯抱到自己身后，摸索着重新拣拾起自己的刺剑，警惕地望向前方。


如果人还活着，狼也可能还没有死。


果然，那头体格巨大的黑狼摇晃着从不远处站了起来。它在跌落的瞬间被甩了出去，看起来受了不轻的伤，可远还没有到致命的程度。它缓慢地逼近眼前的两个看似纤弱的陌生猎物，发着幽光的双眼写满了欲望和仇恨。

第143章 那些曾经发生了的事


“里格希斯，后退！”面对着危险的对手，凯尔茜小声但坚定地对里格希斯说。她不敢转脸，她不能回头。只要一回头，就等于把她自己和她背后那个弱小的生命送入了无情的狼吻之中。


恶狼的脚步有些蹒跚，它的腹部和肋骨可能也受了不轻的伤，口中不时喷出少许带血的唾液，但这并不能阻碍它在适当的时候撕裂凯尔茜的脖子。这只狡猾的野兽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冷眼观察着面前的对手。凯尔茜手中闪亮的刺剑似乎刺激着它天生的警觉，使它不安地盯着这件武器。


头顶狼群的呼啸声逐渐消失，这道悬崖并不算太高，但也足以阻止狼群追赶的脚步了。可是凯尔茜没有丝毫地掉以轻心，她并不能保证狼群要花费多长时间绕下山崖享用它们的美餐。即便它们不来，死马散发出的血腥气也会引来众多嗜好杀生的野兽。她必须带着里格希斯离开这里。


在那之前，她必须解决那只狼。


她的腿断了，连站立也无法做到。即便是在完全健康时，她也无法保证能够面对一个这样凶残的对手全身而退，更何况现在，她失去了轻盈灵巧的步伐。她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那杀伤力并不算强大的刺剑。


她只能这样坚持着，斜倚着身子半跪在那里，和恶狼面对面地坚持，直到一方沉不住气，或是一方先倒下为止。


里格希斯呆呆地站在一凯尔茜身后，那只巨大的狼占据着他视线中最突出的部分，把邪恶的阴影投射到他幼小的心灵中。他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无所谓害怕，空前的惊怖像绳索一样捆住了孩子的心，让他恐惧到了失去知觉的地步。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对峙持续了多久。


忽然，凯尔茜似乎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了。这样的对垒对于一个左腿折断、浑身上下的伤口还在不住流血的女人来说是不公平的。一开始，她的身体只是虚弱地摇晃了一下，但她立刻警觉地跪直了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对手。但渐渐地，她的身体又渐渐蜷缩下去，身体不停地颤抖。原先受的伤只是被巨大的惊恐暂时地镇压了下去，现在，伤痛到了发作的时候，伴随着疲劳榨取着凯尔茜的体力。


忽然，凯尔茜低下头大声咳嗽起来，随即喷出一口血水。


刺剑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她身前，发出一声沉闷而轻微的碎响。


“噗……”


剑掉落在长满杂草的泥土中，它所发出的微弱响声几不可闻。


但那或许是里格希斯几十年短暂的生命中所听到的最惊心动魄的声音。


“凯尔茜姐姐，小心！”年幼的精灵绝望地大叫起来，用他细小手指指向对面的巨兽。已经太晚了，经验丰富的杀手怎么会放弃这样的机会。那只恶狼嘶吼一声，结实粗壮的后腿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爆发力，瞬间发动起来。这一刻，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一只重伤的狼，它的动作太快了，就好象暗淡的夜空中侵掠而过的一阵烈风。不，甚至风也没有那么快，起码云可以捕捉到风动的痕迹，而这只狼的突击腾跃却是没有任何迹象可寻的。


凯尔茜要死了？我要死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再也见不到哥哥，见不到菲西兰姐姐，见不到月溪森林的小朋友们了？


幼小的里格希斯生平第一次把“死亡”这个遥远的概念拉到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不，没有，还没有！


还有什么会比风还快，比风还疾，比风还狂烈凶险，散发着致命的气息？


闪电！


夜空中的闪电！


闪电，亮了！


亮起在凯尔茜的手中。


不是闪电，是剑。


一柄纤长、细弱，看起来软弱无力的刺剑。


但却又一是柄阴狠、凶险，似乎无坚不摧的刺剑。


一闪而过，倏然而止。


长长的剑身从恶狼的口中刺入，完全没入了这只巨兽的身体。刺剑椭圆形的护手死死地卡在尖锐的獠牙间，让这些最原始也是最危险的武器没有机会施展它们的威力。


巨大的冲击力把凯尔茜扑倒在地，她的左腿被狼死死地压住，巨大的疼痛压迫得她嘴唇发青、面色苍白，但这并没有夺走她的勇气和力量。凯尔茜用她的左手死命地扣住恶狼的身体，把自己的身体与他尽量靠近，竭力减少狼爪的伤害。与此同时，她的右手不住地搅动着，竭力在这头凶猛野兽的体内制造更恐怖的事情。他们靠得是那么的近，头碰着头，肘对着肘，几乎要并成一具躯体似的。而死神垂怜的手臂与他们俩也只有这么近的距离，正在他们之间挑选自己新的奴仆。而他们正在做的，就是将亡者之神的手臂尽力推向对方，远离自己。


这时的凯尔茜对于里格拉斯来说是陌生的，她不再是那个会在花朵和野草间翩翩起舞，会搂着他幼小的身躯骑在马上低声细语地给他讲故事，会与他一同开红焰的玩笑的凯尔茜姐姐了。这个女人正在展现着她生命中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那是她性格中最坚韧最勇敢也是最骄傲的一面，是让死神也会无奈叹息的一面。


她是凯尔茜，海盗船长凯尔茜，彗星海上最狂烈也是最耀眼的一道滔天巨浪。


在她的胸膛中不屈地跃动着的，是一颗狂野豪迈不死不休的心。


自始至终，凯尔茜的目光就没有片刻地离开恶狼的双眼，她漂亮的褐色眼珠此时正迸发出异常凶狠暴虐的神采，即便是面对着面前这只最凶狠的野兽也没有丝毫地畏缩。她不能畏缩，她无法畏缩。这是生命的搏斗，畏缩就意味着死亡。


越来越多的鲜血从恶狼的嘴中流淌出来，可能是生平第一次的，这头凶残成性的强壮野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他很强大，一贯如此，不曾有过任何一个猎物在它的爪下逃生。他或许衷爱这种噬咬猎物咽喉，沐浴对方冒着热气的鲜血的感觉，喜欢将一块块鲜血淋漓的骨肉分离原先的肢体，以此彰显着自己的强大不可侵犯。


可现在，所有关于这只狼的猜测都不再有意义了，它遇见了生命中最强大的对手，也是最后一个。那个看似瘦弱无力并且身受重伤的女人用比它更奸诈也更冷酷的手段断送了它的性命。凯尔茜的目光犹如死神亲临，钢铁般坚韧无情，带着它卑微的生命永远无法压倒的强大力量。


充满活力的光泽渐渐从恶狼的眼中消失。它痛苦地扭动着身躯，把自己的鲜血连同生命大口地喷吐在面前这个强大凶残的敌人身上，直到最后一刻。


生命相碰撞，在一片血色中，真正的强者得以存活，伤痕累累。


凯尔茜停住了手，极度疲惫地将狼尸推到一边。强烈的晕眩感觉忽然向她袭来，她猝不及防，向后重重地倒下。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疼痛、疲惫和后怕此时接连向她袭来，让她连动一动手指头就十分艰难。她全身上下已经几乎全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那是她自己的血，但更多的是恶狼的血。


“凯尔茜姐姐，你怎么样？”终于，里格希斯提起足够的勇气，一步步走向全身浴血的凯尔茜。


“别担心，孩子。”看见里格希斯平安无事，凯尔茜欣慰地笑了笑。她挣扎着重新坐起来，对小精灵说：“能给我找两根直一些的树枝么？我们得早点离开这个地方才行。”


里格希斯依言去做了，趁着这个当口，凯尔茜匆匆检查了一下自己所受的伤。伤口都不致命，但却也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经受得起的了。


凯尔茜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咬紧牙关将两根直木棍捆在腿上，而后撑起一根树枝，竭尽全力向前走去。他们必须离开这片血腥之地，离得越来越远越好。狼群随时都会出现在这里，多呆一刻都是危险的。


后来，天渐渐亮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下起了小雨。雨水将凯尔茜和里格希斯沿途留下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这大概也是他们躲过狼群追捕的原因之一吧。


这是一条艰难的旅程，他们所遭遇的境况让人难以想像。阴雨让他们无法生火取暖，伤痛让他们无法猎获食物，危险的丛林让他们必须时刻提防，小心着随时有可能从身后扑来的危险袭击。艰难跋涉中的女人和孩子只能依靠偶然出现的野果和在阴暗处生长的菌类勉强支撑，而这些好不容易才获得的食物，大部分也都被塞进了里格希斯的口中。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凯尔茜，她的伤口在发炎，极度的高热一次次袭向她，试图征服她、打倒她。高烧带来的寒冷感觉让她无法自控地全身颤抖，上下牙床总是相互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响声。即便如此，她还是将自己的外套脱给了里格希斯，尽可能地保护他的健康，自己穿着单薄的衣衫对抗着密雨寒风。


这样的境况无论对于谁来说都是恶劣的难以忍受的，更不用说是娇弱的孩子了。在第二天的下午，里格希斯终于也支撑不住了。他受了风寒，小脸烧得通红，呼吸短促，全身无力。


怎么办？


走，必须走！每向月溪森林靠近一步，获救的希望就多一分。留下来救不了里格希斯，更有可能把自己断送在这里。


可是，怎么走？


没有犹豫，凯尔茜背起了里格希斯。这个左腿刚刚骨折，连自己行走都非常勉强的年轻姑娘背起了生病的孩子，把他捆缚在自己的背后，开始了她生命中最艰辛的一段行走。每迈出一步都要以椎心刺骨的疼痛为代价，她已经虚弱得连呼吸都异常的困难，随时都有可能栽倒在地，再也无力爬起身来。


可她终究没有。


她不能抛下一个信任她、依靠她的可爱的孩子独自求生。同样，她也不能放弃他得到救援的机会单身寻死。


她必须走下去，不是用她残破的双腿，而是用她坚强的心。


你相信吗？那样一个娇弱的女子，在几乎只有一条腿的情况下，一步不停地，整整走了两天。


你相信吗？在这两天时间里，她什么都没有吃。所有艰难寻觅到的食物都被她放在嘴里嚼碎，然后喂到年幼的孩子口中。


你相信吗？整整三天，她没有丝毫的休息。她不能，更不敢。无法生火，他们就失去了在野外生存最大的安全保障。凯尔茜必须用她几乎分崩离析的肢体去一夜夜守护里格希斯幼小的生命。


她的手中拿着剑。


她的心里怀着温柔……


里格希斯天真无邪地讲述着这两天的经历，没有太多的悲伤，对于女海盗也没有表现出比平时更多的尊敬。他还太小，还不能了解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他的凯尔茜姐姐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挽救了他脆弱的生命。这不怪他，真的。


他告诉我们的并没有那么多，也没有那么详细。事实上，在失踪这几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半昏半醒着，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旁听的我们就好像亲身经历了这几天凯尔茜所经受的痛苦磨难。我几乎能看见凯尔茜那时的模样：身背着昏昏沉沉的小里格希斯，用握着剑的右手努力地托住他的腿，左手颤抖着撑住一根粗木棒，维持着她脆弱的平衡。她衣衫单薄，雨水将她衬衣上的血迹一点点冲洗干净，却冲不走她遍体的伤痕。她受伤的肌肉可怕地向外翻起，有些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污浊的血水不住从他化脓的伤口中流出来，交杂在雨水之中，一串串滴落在地上。


她是那么虚弱，仿佛只要一阵微风就能把她吹倒，永远不再起来。


可她又是那么坚强，似乎只要还有一条腿支撑在地上，她就不会倒下，永远都不会！


她有不能倒下的理由，不是吗？


那或许是正伏在她背后，将自己的友善和信任完全托付给她，把她当作至亲至近的人的孩子。


又或许是那个正在远方焦灼地寻觅她、期待她，希望早一刻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有力的双臂将所有危险和痛苦挡在她身外的那个英挺骄傲的异族男子。


凯尔茜啊……


里格希斯的病房里，连空气都是沉默的。


并非不想说话，许多言语堵在我的喉头，就像迅速高涨起来的潮水，争抢着要喷涌出来，对里格希斯，对艾斯特拉，对弗莱德，对正在凯尔茜的房间里独自守护着她的红焰，对那个在最困难的时候依旧用她柔弱的身躯护卫无辜生命的、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她的高尚和勇敢的姑娘。


可是为什么，我什么话也说不出？


“凯尔茜姐姐……还好吗？”还是里格希斯打破了沉默。他似乎对我们忽然的安静不太适应，低下头有些怯懦地小声问道。


“……放心吧，她还好。”米莉娅愣了愣神，连忙说道。她一边说一边回过头去，趁着收拾药品的机会悄悄擦拭着泪水。


“哥哥，哥哥……”年幼的精灵摇晃着精灵射手的胳膊，可怜地要求着，“以后还让我来这里找凯尔茜姐姐他们玩，好吗？别老是说凯尔茜姐姐的坏话。凯尔茜姐姐是好人，菲西兰姐姐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对不对，菲西兰姐姐？咿，你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吗？”


美丽的精灵姑娘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用力点了点头：“对，你说的对，凯尔茜姐姐是好人，是最好的人。我只是……我只是被灰尘迷住了眼睛。我们……都被灰尘迷住了眼睛。”她最后的一句话语带双关，正像是说给身旁的精灵射手听的。


“你看，哥哥，就连菲西兰姐姐都这么说，拜托你……”里格希斯不住地央求着，眨着晶莹透亮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兄长，希望能从那里得到正式的许可。


孩子没有看出，自己的兄长，那个擅射的精灵勇士，此时已经陷入了极大的震撼之中。


“她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艾斯特拉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听见弟弟的请求。他有些恍惚失神地低声问道，不知是在问正躺在床上的孩子，还是在问他自己的心。


“真的，真的。哥哥……”里格希斯连忙点头，随即又撒娇地摇起兄长的胳膊来。


忽然，艾斯特拉站了起来，吓了里格希斯一跳。他昂起头，神情激动，大步走出木屋。


“哥哥，哥哥，你去哪里啊？”里格希斯大声叫喊着，可艾斯特拉连头也不回，转瞬间消失在门口。菲西兰似乎是想追过去，她快步走到门口，却又轻叹了一口气，停了下来。


“菲西兰姐姐，你说哥哥他……他会同意我再来找凯尔茜姐姐吗？”小里格希斯坐在床上，不确定地小声问。


“会的，他会的……”菲西兰左手轻轻扶着门框，盈盈凝望着艾斯特拉的背影，轻声说道，“其实你哥哥他……他也是个好人呢……”

第144章 永世相伴


凯尔茜苏醒的时候，我正帮米莉娅提着药箱去给她送药。


当时红焰紧张又痛惜地紧握住恋人的手，不安地揉搓着。米莉娅用勺子一点点将药水舀入凯尔茜的口中，然后看着她慢慢咽下。尽管失去了意识，但本能让凯尔茜能够吞咽放入她口中的流质食物了。


凯尔茜可能是被药水呛倒了，她接连咳嗽了几声，把嘴里正含着的一口药水喷在红焰的身上。正当红焰手忙脚乱地轻抚凯尔茜的后背，理顺她的呼吸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冻结了他的动作。


“米莉娅，你的药可真难喝啊……”


凯尔茜紧皱起眉头，慢慢地睁开了眼。


“凯尔茜！”红焰激动地大叫起来，忘情将女海盗紧拥入怀中。他抱得太紧了，以至于碰到了凯尔茜的伤口，让她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你这个野蛮的笨蛋，放开你的手，你弄疼她了！”不等凯尔茜抗议，她故作恼怒地打开红焰的手臂，把他拖到一边训斥道。尽管她的斥责很大声，但却无法掩盖她脸上喜悦的笑意。


红焰摸着头傻笑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露出抱歉的表情。他跪到在床前，再次握住凯尔茜枯瘦的手指：


“……你……还好么？”和他汹涌澎湃的心情相比，他的语言拙劣的就像块石头。


凯尔茜轻轻点了点头。她深情地凝视着面前的男子，安祥地微笑着。


“你瘦了……”女海盗伸出另一只手，在红焰脸上轻轻抚摸着。


红焰泪流满面。


这时候，房门忽然被推开了，收到了消息的依芙利娜旋风一般吹进房间，她快活着高叫着，在房间里撒下欢悦的笑声。


“凯尔茜姐姐，你醒过来了……”


凯尔茜有些害羞地想缩回手，可红焰把她的手指紧紧地捏着不放。一道旖旎的风光亮起在凯尔茜脸上，让她看上去别有风情。


跟在年轻的大祭司走房门的，是沉默寡言的罗尔。他已经从上次与精灵冲突的重伤中完全恢复过来了，此时的罗尔看起来既幸福又满足，他轻快地走到病床前，依旧简练地说了句“恭喜。”然后给了红焰一个祝福的拥抱。


越来越多的伙伴们赶来了。为了让镇守本营的罗迪克和达克拉尽早收到这个好消息，我专程派遣了一个骑兵去向他们报信。


我们满怀欣喜地谈笑祝福，为凯尔茜的醒转赞美所有神祉、挥霍着我们的快乐。我们说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起在寻找凯尔茜时经历的艰辛，说起我们内心的焦急，说起精灵族不友好的表现……渐渐地，我们说起到整件事最开始的阶段，我忘了究竟是谁，忽然最先提起了那次精灵长老们的邀约。


忽然，大家好像同时意识到了什么，都静静地住了口。一种不安的气氛在红焰和凯尔茜之间酝酿着，让人感到压抑。


是的，这一次凯尔茜并没有离开红焰，可是今后呢？她是否会真的选择逃避这段奇异的恋情？我们谁也不能肯定。


片刻地沉默之后，红焰用力握住了凯尔茜的双肩。英武的游侠看着女海盗的双眼，目光灼灼。


“不要离开我，永远！”他说，一边说还一边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于红焰的表现，凯尔茜的反应有些出人意料。


“离开你？为什么？谁告诉你我要离开你？”


“别瞒着我，凯尔茜。那次秘谈，还有你这几天的苦恼，他们都告诉我了。你早该把这件事和我商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真傻，我早该看出来的。”红焰自责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坚定地说：“但我现在知道了，就绝不能再让你一个人背负那么沉重的责任。无论那些老家伙都对你说了些什么，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一天都不行！”


红焰的诚挚和热切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埃里奥特紧紧抓住普瓦洛的胳膊，感动得流下泪来，弗莱德隔着床与米莉娅遥遥相望，就算是罗尔也主动地捏住依芙利娜的手，不愿放开。


凯尔茜的回答大出我们意料之外：


“我没想过离开你，从来都没有。”


“什么？”休恩忍不住大声叫起来，“可是你那几天明明……明明……”他不知怎么说才好，只能笨拙地挥动着手臂。我能够理解他的表现，事实上，我心中所想的正与他相同。而且，从房间里伙伴们的表情上来看，他们的想法也都和我大同小异。


红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凯尔茜用手堵住了嘴。


“听我说，亲爱的。”凯尔茜继续说，“的确，长老们的话曾经让我动摇过，我也很矛盾，不知怎样做才好。我想留下来，一生一世陪伴在你身边，可我怕这样会伤害你。”


“但我无法离开，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就像……”凯尔茜面颊微微一红，低着头小声说着：


“……就像你离不开我一样。”


“后来我想通了。卡斯特长老说的对，我能给予你的实在太少太短暂，但在这纷扰的世界上，谁又能给予别人更多呢？无论是谁，他所能够付出的对于爱人的需求来说实在的太微不足道的一点了，无论是永世的快乐还是短暂的留恋，它们都远远不够。”


“所以，我宁愿选择陪伴你，尽可能久远地照顾你。我无法给自己所爱的人终生的欢愉，那么，能给他短暂但值得永世回味的幸福也是好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或许，这只是我舍不得离开你的自私的借口，那就让我做一个自私的女人吧……”


“我……爱你……”


与其逃避那未来未知的痛苦，在悔恨中迷惘忧伤地度过一生，倒不如勇敢地伸出手去，将现世的幸福牢牢抓在手里。这，大概就是凯尔茜的想法吧。


可看着眼前忘情拥吻的一对，谁又能说这是个自私短视的选择呢？


我们悄悄地退出去，将房门轻轻地带上，将两个解开心结的年轻爱人独自留在房内。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们为他们担忧和焦虑，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们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无论在他们面前还有多少强大的阻力，当这相爱的两人挽起手来共同面对时，就再没有什么能够分开他们。


我们所能够做的，也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为他们祝福而已。


门外，天青云碧，一片大好晴空。经过一春的生长，原本细嫩纤弱几欲滴翠的新草，已经婷婷地直立起来，没过了我们的脚踝。太阳在天空中张扬地炫耀着自己的明亮，让已经略显炎热的光线铺撒在无垠的大地上。


春之女神已经将离去排上了自己的日程表，可是她把一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我们的回忆中。


……


凯尔茜受的伤很严重，尤其是左腿在骨折之后接驳得不是很到位，又勉强进行了两天的跋涉，让腿骨的归位受到了一定的阻碍。直到多日之后，她才能在别人的搀扶下缓慢地走动。


在这几天时间里，红焰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为她的恢复雀跃不已。他几乎已经舍弃了自己精灵咏者的身份，不愿回到月溪森林履行他的职责。


而精灵们似乎也遗忘了他们的领袖，许多天没有露面。或许是红焰的选择让他们彻底绝望了，他们的自尊心让他们宁愿舍弃一个咏者也不愿接受一个人类。


里格希斯已经多日不来了，我们都很想念那个小家伙。我想，他是被禁足了吧。他执拗的兄长终究还是不愿让他和人类多接触。


这真让人遗憾……


这天，我们陪着红焰照顾着凯尔茜在草地上散步。凯尔茜的左手紧搂着红焰的肩膀，右手用力攀住他的胳膊，几乎将整个身体亲昵地缠绕在红焰挺拔的身躯上，一瘸一拐地在草地上缓慢移动。她一边走，一边痛楚地吸着气，不时还开玩笑地跟我们说：“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在受伤之后走了那么久。”


“以后再也不会了。”红焰痛惜地说，“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我可没那么娇贵，亲爱的。”不顾我们还站在一旁，凯尔茜甜蜜地笑着，将头温柔地靠在红焰的肩膀，红色的头巾在红焰胸口闪耀着幸福的光彩。


忽然，红焰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他昂起头，警惕地望着正前方，露出十分不愉快的表情。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从草地前方的树林中，意外地出现了一群精灵。走在前面的，正是一向对凯尔茜怀有敌意的“银手指”艾斯特拉。他们表情严肃，径直地走近，不久便在我们面前站定了脚步。


“你们还来干什么？”红焰挺身站到凯尔茜身前，面对他的同胞们气恼地大叫着，“你们还嫌烦得我们不够多吗？”


艾斯特拉迟疑着，不知道如何对应咏者的怒火。他表情复杂地沉默着，低着头面对来自自己领袖的愤怒。


“红焰……”在气愤的咏者身后，凯尔茜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她温柔而轻缓地对面前英俊的精灵射手说道：“艾斯特拉先生，我知道您的来意。我承认，这一次里格希斯的受伤我应当负责，是我没有照顾好您的弟弟。您对我的讨厌不是没有道理的，事实上，我也一直很为此自责。”凯尔茜有些惭愧地说到。她松开扶着红焰肩头的左手，蹒跚着向艾斯特拉走近。


“我很希望能做些什么向您表达我的歉意，可是，无论什么都无法弥补里格希斯受到的惊吓。我想，我只能说，非常对不起……”


凯尔茜强撑着受伤的身体，缓慢而艰难地向已经惊呆了的艾斯特拉深深鞠了一躬。


“你在说什么，凯尔茜，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如果这家伙真正爱护自己的弟弟，就应该知道什么才是他想要的！”红焰抢上前来悲切地大声说着，眼中蓄满了焦急而委屈的泪光。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艾斯特拉的脸，几乎将手指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亲爱的……”凯尔茜疲惫地向红焰笑了笑，“这是我的错，是我让孩子遭受了危险。这是我应负的责任。”


“替我向里格希斯问好。”最后，女海盗轻声对呆在当场的艾斯特拉说了一句，而后转过身有些哀伤地对红焰说：“我们回去吧，我……我累了……”


“不，等等，拉格小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时候，回过神来的艾斯特拉才回过神来，喊住了我们的脚步。


“凯尔茜已经道歉了，你还想让她怎么样？让她跪下来乞求你的原谅吗？”红焰忍不住爆怒起来。


“我不是……我不能……”艾斯特拉吞吞吐吐地辩解着，不知究竟该怎么说。终于，他低下头，软弱地对凯尔茜说道：“我不能接受您的歉意，凯尔茜小姐，我……我没有这个权利……”


“……我是来向您表达谢意的，感谢您救了我弟弟的命。如果没有您，我想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您没有什么可抱歉的，要道歉的人应该是……”


“……应该是我……”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高傲的精灵向一个“卑微的”人类像这样表达他发自内心的感激和谢意。看得出，年轻的精灵射手并不适应这样的举动，他尴尬地望着凯尔茜，双手不住相互揉搓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真抱歉，我应该一早就来向您道谢的。可是我必须说服我的族人们。前几天，我们刚刚召开了一次听证会。尊敬的咏者，很抱歉，这次听证会没有邀请您，这不符合传统，可是……可是……哦，我不知该怎么说，我们只是觉得您不在或许会更好……”


艾斯特拉的态度平息了红焰的愤怒，他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我们讨论了关于拉格小姐的问题，我，菲西兰，包括里格希斯都在听证会上做了证明。您知道，要说服他们接受拉格小姐很困难，尤其是海伦娜他们。可是，我们说服了他们。”


“我很高兴能告诉你，长老会决定，同意接受拉格小姐作为您的伴侣，并将此作为月溪森林精灵王国的荣耀。卡斯特长老托我想您和拉格小姐转达他的歉意，他说，拉格小姐的勇敢、无私、仁慈和博爱不仅仅在人类中出类拔萃，在整个大陆所有智慧的种族中也并不多见。她是精灵们的榜样，让我们有机会重新认识人类，改正我们长年来犯下的错误。”


“您说的对，咏者，我们太自大了，以至于开始藐视那些比我们还要伟大的生命。您是智慧的，如果没有您，我们永远也无法看见这些。长老会希望你们能够尽快回到月溪森林，用你们的智慧和仁慈引导我们，教我们如何与人类更友善地相处。”


最后，艾斯特拉顿了一顿，微笑着对红焰和凯尔茜说：


“希望你们不要责怪我们的鲁莽，我想现在这个时候，菲西兰正在准备你们的婚礼……”


……


这是一场奇异的婚礼。


事实上，这是两场婚礼。在红焰和凯尔茜之前，艾斯特拉与菲西兰率先在新叶双橡树前立下了终生的誓约。精灵族的婚礼是简单而神圣的，新人的家人和亲友们围在双橡树前，共同见证年轻的恋人在自然女神奈彻尼亚面前所发的誓言，然后向新结成的夫妻献上自己最诚挚的祝福。一切都如精灵的传统，简单、朴素、庄重而幽雅。


当“风羽”瓦里尔将女儿的手放入年轻的精灵射手手中时，月溪森林最美貌的少女和最勇敢的战士终于结成了一对令人羡慕的夫妻。红焰欢呼着和自己童年的伙伴紧紧拥抱在一起，我相信，在他们之间已经消弭了一切的隔阂。


只要我们愿意尝试、愿意接受，这世间的一切隔阂都是可以消除的，难道不是么？


尽管在祝福朋友的婚礼时热情爽朗，但在自己的婚礼上，红焰却表现得很糟糕。他举止僵硬、声音颤抖地立下自己的誓词，然后有些抱歉地看着全身披满红霞的凯尔茜。


凯尔茜幸福地迎上了他的目光。真挚的感情是应当用行动和心灵、而不是动听的语言来立下誓言的，凯尔茜是真正了解这一点的人。


凯尔茜并没有像红焰一样以自然女神作为自己立誓的守护神祉，她选择了自己的信仰，在米莉娅面前向着仁爱慈悲的至高神达瑞摩斯表明了自己的愿望。


“神告诉我们，接纳你的邻人，使之为朋友，为兄弟，为亲人，为你可珍贵之人，可受我祝福……”凯尔茜在人们面前大声宣告，“无论是人类还是精灵，尽管我们的相貌、习俗、文字和语言都不相同，但我们都有一颗同样的心，一颗智慧仁慈、懂得爱情和友谊的心。我们都是神的孩子，在他庄严的神座前，我们没有任何的不同。”


“所以，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成为兄弟、成为至亲挚爱的人。无论我们之间有多少不同，只要我们心中还有善良，听从神的教诲，任何事都不会再阻隔我们相接近。我相信，终会有一天，人类与精灵会走出各自的壁垒，携手相伴，共同融入到这个由神创造的美好世界中去。而我愿意让我的婚姻，成为我着美好愿望的一个小小的开端。”


“我，凯尔茜·拉格，人类，愿嫁给红焰，我的精灵丈夫为妻，永世与他相伴……”

第145章 百万流民


大陆公历1462年的秋季，对于圣狐高地的人们来说，这是个值得纪念的季节。


在这一年，圣狐高地的土著居民第一次收获了自己种植的小麦。一年的风调雨顺让我们的伦布理朋友们获得了一次大丰收。他们生平第一次捧起用自己收获的小麦做成的面包，欣喜地又唱又跳。


可喜悦的心情只在我们心中一扫而过，随即，我们就被深深的忧虑所困扰了。


弗莱德一早就告诉我们：秋天不仅是收获的季节，同样也是战乱的季节。当微凉的金风吹散了炎夏的酷暑时，它不仅给我们送来了来年的衣食，同样也养肥了敌人的战马，充裕了他们的军粮。对于这一点，我们不是没有准备。入秋之后，我们向圣狐高地通往翁伯利安的出口加派了人手密切注视克里特人的动向，休恩也长住在克里特人的辖区之内，源源不断地将克里特军队的动向送给我们。我们竭尽可能推测着克里特人有可能发起的攻击，并针对他们的军队调动作好了充分的部署。


可是，当数以十万计的其他种族的土著居民涌入伦布理人的领地时，我们才刚刚意识到自己的疏漏：


我们的敌人不止一个。


在我们的西北方向，在圣狐高地的另一侧，我们的老对头温斯顿人还一直没有忘记我们的存在。当我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西南方向的克里特占领区时，他们率先开始了行动。


这是一场违背常识极具魄力的行动，无论是谁都不会猜想得到，为了攻打我们，他们居然不惜穿越几乎整个圣狐高地，与整片圣狐高地的土著居民为敌。按常理，这种行动是极不理智的，无论是行军的行程还是要面对的敌人数量，都对这样一支远争军非常不利。


能够这样做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全无战争常识的疯子，而另一种则是对自己的军队有着充足信心的全知的战争天才。


很显然，温斯顿的统帅属于后者。


根据陌生的土著居民向我们描述的情况，这一次为了围剿我们，温斯顿人纠集起了规模空前的近十万大军。他们显然从克里特人的失利中吸取了教训，实现征召了许多曾在圣狐高地行商的商人为自己带路，小心地避免着来自黑暗深处的不友好的袭击。很显然，在圣狐高地的任何一支土著种族都不可能击败一支力量如此之大的强大军队，温斯顿人抓住了他们居住分散、难以聚合起有威胁的反抗力量的时机，并没有遭受多大的抵抗就将整个圣狐高地西北部地区完全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或许克里特人的遭遇使温斯顿人相信，圣狐高地上的所有土著居民都与我们结成了盟友——对于刚刚进入高地的他们来说，要分辨这一点确实很难，尤其是当他们原本就抱着杀戮和占领的念头来到这里时——因此，他们对所遇见的一切土著人进行了无情的驱逐。温斯顿人才不在乎他们驱逐的是葛林人还是查琴克人，对于温斯顿人而言，与土著居民沟通交融、逐渐侵吞他们的土地远远不如用铁和血的手段见效得更快，更何况，他们还要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尽快找到自己真正的敌人，也就是我们。


温斯顿人出其不意的举动给我们制造了不小的麻烦，被他们一批批赶出家园的土著居民聚集在一起涌入了伦布理人的土地。他们的数量庞大得令人难以想像，我估算了一下，大约有接近八十万各个种族的土著人堆积在我们的城下，而且按照温斯顿人的推进速度，这个数字还会继续增加。数量如此庞大的数量让居住在边缘地带的一些小部落不得不向后退缩，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让给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起初，罗里格族的大祭司还很不好意思地向依芙利娜表示了感激和歉意。


可当这种退却一再地出现，那些失去了土地的流民将争夺伦布理人的土地当作一种习惯时，局面开始失去了控制。这些蒙昧的民众开始意识到：他们的数量已经聚集到了一种我们无法抗拒的程度，这时候，无论他们向我们索取什么，我们都不会——或者是不敢拒绝。人们的性格和思想就是这样奇怪：这些失去了家园的流民将在温斯顿人那里受到的屈辱和迫害转变成了对我们的敌视，他们开始向我们漫天要价，索取更多的土地、供应更多的粮食。原本依芙利娜出于善意的施舍变成了我们无法摆脱的包袱。不仅如此，某些靠近他们驻地的部落开始受到攻击，饱受饥饿困扰的难民已经在尝试着用暴力手段向我们索取食物。


这大概就是温斯顿人想要得到的吧，他们干得很漂亮。与我们不同，他们在逐步推进的过程中所面对的只是某一个或者某几个部落的反抗，以他们的武力，完全能够控制局面。可以说，温斯顿人用血腥和仇恨积累下来的麻烦在我们这里聚集了起来，并且正等待着一个爆发的时机。一个不小心，我们就会被这群数量庞大、处境艰难的流民所压倒，我们面前这近百万人一旦如山洪般爆发起来，顷刻之间就会把我们淹没，并且，我们连挣扎的余地都很小。


终于，我们的退让已经到达了极限。现在，这些人已经来到了黑豹部落的领地，而黑豹部落，正是我们开始推行农耕技术的几个部落之一。


如今，毫不夸张地说，黑豹部落已经被建设成了一个集镇。一道并不美观但很坚固的城墙正建在豹尾峡谷的东侧，堵死了难民们继续东进的道路。如果他们有机会进入这道城墙，看看这一侧的风景，就会发现，豹尾峡谷东部的许多土地已经被开垦成了农耕的良田。


黑豹部落——我想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称他为黑豹镇了——是我们退让的底线，我们或许可以将未经开垦的原始丛林交给流民们暂时落脚，但绝不能将已经初具规模的农场交给那些对农耕还一窍不通的土著人手中。即便我们愿意，那些刚刚从自己的土地上品尝到丰收快乐的伦布理人也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如果你现在正站在黑豹镇的城头，观望着城前空地中密密麻麻堆积起来的人群，我保证你会震惊的。事实上，你什么也看不见。当人群以十万的数字堆积、淹没了整片山头时，除了黑压压一片被喧嚣不安的人群淹没了的大地，唯一还能存留于你的眼中的，就只剩下让人绝望的未来。这一切已经足够震撼得你无法言语。


“今天又有大约五千查琴克人来到这里，他们要求我们暂时供给食物，否则……”黑豹部落的一个中年战士向我们报告，我猜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而且我们很有可能与他们发生冲突。他线条刚毅的面孔上不自然地流露出畏惧的神色。


依芙利娜点了点头，略带期盼地望向弗莱德。毕竟，伦布理族的大祭司还太年轻。尽管她已经做得比此前任何一任大祭司都要好，但她毕竟没有足够的经验来应对当这前所未有的重大变故，只能依靠弗莱德帮助她做一些具体的决定。


“给他们十天的粮食……不，三天的就好……”弗莱德揉着脑袋疲惫地回答。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看着账本对弗莱德说，“照这个速度，我们今年收获的粮食最多只能支持三个月，而且他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向这里聚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啊……”弗莱德摇着头叹息道，“我们正坐在一个火山口上，只要稍有一点不满的火星出现，就有可能带来无法遏制的大爆发。我们必须暂时满足他们的要求。”


“可是再这样继续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不得不和他们一起到处要饭了。”我有些丧气地把手里的账册掷到桌子上。


“不会的……”普瓦洛半仰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说，“在那之前，他们已经把我们连皮带骨头一起烤熟吃了！”


“这个笑话一点就不好笑……”我苦笑着回答。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时，忽然，艾克丁一头撞进门来。他大声嚷着：“快出来，快出来，他们开始……开始集结了……”


……


在我们的意识中，这糟糕的时刻总会到来，但却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当我们走上城头时，城下的土著人们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聚合。尽管我明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们，但我实在难以对这些衣不遮体的可怜家伙们怀着太大的敌意。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们手持着粗陋的武器，既渴望又有些畏缩地望向我们所在的城墙。他们中的不少人已经有伤在身，那是在反抗温斯顿人的侵略留下的痕迹。那些可怕的疮口只经过了简陋的包扎，有的还在不住外渗着污秽的脓血。他们本应是让人怜悯的一群，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数量实在已经多到了让人不得不畏惧的地步。


许多半大的孩子也站在自己的父兄身边，说不上是勇敢还是绝望地拿起了武器面向我们。他们大多数身体孱弱，连日来的惊吓、奔波、饥饿和疲劳让他们迅速地消瘦下来，他们握着简陋的短矛，手臂几乎还没有矛柄的木棍粗。


最让人吃惊的是，这些正在缓慢聚集着的土著人中居然还有妇女。这些走投无路的女人们表现出了让人惊叹的坚强意志，她们表现得甚至比身边的男人们还要好的多。一个身材健壮的中年妇女拿着一根粗木棒站在前列，她的左手牢牢搂着身边手持着短矛，正在瑟瑟发抖的年轻男孩。这位既让人气愤又让人敬佩的母亲大声向我们喊叫着，尽管我听不清她究竟在说什么，但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每个人都猜得到她的意思。


“食物”，这是他们唯一想要的东西。


事先聚集在黑豹镇的伦布理战士们已经在城墙上严阵以待，经过我们的训练，他们虽然还没有成为一群真正强大的战士，但也已经不再是些粗陋蠢笨、只凭蛮力战斗的外行人了。每一个人都站在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上，虽然这空前的“盛况”不免让他们面色惨白，但起码他们的身躯还没有丝毫的动摇，能够做到这一点，我们已经应该满意了。


对面，木鼓苦涩浑浊的声音破空传来，这缓慢的音响传递着急促的信息，压迫着我们的神经。


“骑兵准备，弩炮就位！”弗莱德果断地下着命令。随着他的指示，城头的士兵们将三千张弩炮纷纷推上了垛口。


你没有听错，三千张弩炮。


自从红山铁矿被开采，我们的战备工作就紧张地展开了。经过考虑，弗莱德决定在满足普通军械补给的基础上，大力打造弩炮这种威力巨大的远程武器。他的理由很充分：在这场实力不均衡的战斗中，我们暂时还只能作为防御的一方出现在战场上，这就需要强大的防卫武器支援我们，弥补我们战斗力的不足。经过半年的紧张筹备，我们已经造成了超过六千张弩炮，其中大约一半分散在刚刚建起的各各城镇和与克里特占领地接壤的翁伯利安山谷入口处。这样的建造速度即便是强盛的温斯顿和克里特两大帝国都无法作到，如果没有休恩，我们连这一半的数量都无法达到。休恩将每一张弩炮的原件拆解成几个部分，由专门的铁匠和木匠分工批量生产，再由专人组装完成。这大大缩短了建造一张弩炮的生产时间，同时，由于配件通用，弩炮的维修和养护工作也更容易完成。


对于自己的领域，休恩确实是个千年难见的天才。这个设想大大增强了我们的军事力量，使我们在面对两大敌人时多了一张可以倚靠的王牌。他对自己的创造也不无得意，有一次，他指着银星河告诉我们，负责各项工作的工匠们就像是河流的上游、中游和下游，他们连成了整条河流。只要有充裕的原料，生产就绝不会停止，就如同眼前这条不断流动永不停歇的河水。所以，他把这种生产方式称为“流水线”。


倘若我们真的与眼前这些让人又怜又气的土著流民交战，这三千张弩炮就是我们现在最后的倚靠了。恍惚中，我似乎听见了弓弦撕裂空气的风声和弩箭穿透人体的声响。


谁也不知道将会有多少人死在这些冷酷而又强大的杀人凶器之下。


“打开城门！”弗莱德响亮的声音唤醒了我。


“你疯了？现在打开城门？你想干什么？”罗提斯、奔狼部落的酋长大步走上前来，有些愤怒地质疑着弗莱德的命令。


“打开城门，因为我要出去。”弗莱德平静地说。


“出去？”罗提斯惊讶地大叫起来。尽管此前他已经向依芙利娜保证听从我可敬的朋友的命令，可是此时他仍然大声反对起来。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伦布理酋长和战士们都无法理解弗莱德的决定，就连依芙利娜看上去也想要阻止弗莱德。


“尊贵的奔狼之子，我的朋友。你知道现在在我们前方有多少人吗？”弗莱德有些焦急地大声说着，“一百万，接近一百万！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奔狼部落魁梧的酋长愣了愣神，然后有些错愕地红着脸摇了摇头。


“一百万就是……”高估了酋长算术水平的弗莱德也被憋了一口气，差点说不出话来。


“比方说，如果你一天能吃十只鹿……”我明白弗莱德的意思，并没有阻止他，而是帮助他向我们的伦布理朋友们解释。


“哦，我吃不了那么多……”罗提斯拍了拍他的大脑门，不服气地辩解着。


“我不是说你真的会吃那么多！”看着城下的流民们以一种缓慢无序地节奏渐渐聚集起来，我心里也有些焦急，忍不住大声打断了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辩驳。


“我是说假如，加入你一天能吃十只鹿，一百万只鹿就能吃将近三百年，三百年，知道吗？足够你活四五次。更何况你还吃不了十只鹿，那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一百万就是这么多！”我竭力用伦布理人能够了解的数量来向他们解释这样一个庞大的概念。


“哦，那么多！”罗提斯看上去吓了一跳。


“对，就是这么多。不要说是一百万个人，就算是一百万只兔子也能把我们冲垮。”我点头肯定地回答。


“那又怎么样？勇敢的伦布理战士不畏惧，我们宁愿死也不会让自己的土地流入到入侵者手中！”罗提斯倔强地回答着，他的话引起了一些酋长们的喝彩。


“是的，可是如果我们都死了，土地一样会被他们侵占。无论我们能够杀死多少人，这个结果都不会改变！”弗莱德耐心地向他们解释着。


“所以，我们要争取一切可能，避免这可怕的结局。打开城门，我的朋友们，让我出去和他们谈谈，或许还有挽回的可能。即使战争无法避免，多争取一点时间对我们也是有利的。”


“你……他们会吃了你的……”罗提斯有些担忧地看着年轻的领袖。


“如果早一点，或许就不会。”


思考了片刻，终于，依芙利娜作出了决定：


“打开城门！”年轻的大祭司大声说道。她的目光中同样带着忧虑，但大祭司的职责让她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弗莱德走下城楼拉过战马的缰绳，在他之后，我也这样做了。


他看着我，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微笑起来，摇着头什么也没有说，翻身上马。


这种事，这种同赴生死的决心，我们相互之间都已经了解。语言，已经是多余的了。


“弗莱德，杰夫，别忘了，还有我们！”罗尔和普瓦洛也紧跟着我们跑下城墙。


“去更多的人没有意义，有我和杰夫就足够了。”弗莱德拒绝了他们。


“可是……”普瓦洛还想再说什么，却又被弗莱德打断了：


“如果你真的这样做了，埃里奥特可一定不会饶过我的。”弗莱德面色平静地微笑着对普瓦洛说，就好像他要去的那处所在，只是如同集市广场般平凡的场所，而不是又近百万失去了理智的土著人聚集的地方。


听到了埃里奥特的名字，普瓦洛迟疑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还有你，罗尔。如果我们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你还要保护依芙利娜离开这里。”


罗尔先是低头不语，片刻之后，他抬起头，郑重地对弗莱德说：


“我听你的，弗莱德，留在这里。可是你要向我保证，不会有什么意外！”


“我保证，”弗莱德微笑着回答，“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帮忙……”

第146章 软硬兼施的谈判


当如同怒海狂涛般望不到边际的人群站在你身前，心里怀着对你的敌视，手中拿着足以致人死命的武器，以一种吃人的眼光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会怎么样？


即便你是一个非常有勇气的人，我相信在大多数情况下，你的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自己的心微微颤抖，手心里全是汗水，几乎连缰绳也抓不牢。你的胸口会有一种既酸麻又冰凉的感觉，仿佛那是一个黑暗的空洞，等待着你用恐慌去将它填满。你的气息会变得短促，口唇发干，咽喉刺痛，说不出话来。


我相信你会这样的，因为当时我正是如此。在我们不断走近那百万土著流民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想拨马回转，重新站回到那堵城墙上去。我宁愿和更多的人一起，手握刀剑在战场上和他们面对面地厮杀，也不愿像这样以两个单薄的身影去面对这山峦般的人群。我不介意死在战场上，死在这群狂躁不安的土著人手中。这种感觉来得很强烈，甚至于你可能会以为那是一种勇敢。


那不是真正的勇敢，恰恰相反，那才是胆怯和绝望的表现。在面对无可抵御的强大力量面前，你会失去求生的勇气，以至于执着地追寻死亡的足迹。相对于我那时的恐慌而言，死或许倒是一种解脱。


似乎任何人都会在这个时候失态，如果他没有被这巨大的迫力所压倒，完全丧失勇气，那就会摆出一付英勇无惧、慷慨赴死的模样，以自己强硬的外表去掩饰内心的畏惧，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可是弗莱德没有。


走在他的旁边，我看见的一个真正坦然平静的侧脸。无论是畏惧、惊讶、愤怒还是忧虑，都没有在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上留下痕迹。如果他的脸上还带着什么表情的话，那也只是一丝矜持而又友善的微笑。


对于我们的到来，正在集结的土著人们简直不知该如何应对。前排的战士们面面相觑，任凭我们牵着马从距离他们不到三十步远的地方慢慢走近，狐疑地看着我们，什么话也不说。


过了一会，终于有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自己的阵列中走出来，大声向我们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想要做什么？”他赤裸着上身，身体上刺着一些斑斓古怪的花纹，看上去有很有几分狰狞，只是左肩上那块裹伤的布，大大降低了他高大威猛的视觉效果。几个年轻的土著人手持武器紧跟随在他身后，戒备地看着我们。我想，他或许是某个部落酋长之类的人。


“我们是伦布理族的盟友，德兰麦亚王国的使者，有一些关乎你们生死存亡的重要问题，希望能和你们的大祭司当面谈谈。”说着，弗莱德举起双手，原地转了一圈，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


我不禁为弗莱德的处境有些担心：我们不能肯定那些被危险和饥饿逼到崩溃边缘的土著人们是否还能保持着一点理性，倘若现在正站在我们面前的正是一群无知愚蠢而相信蛮力的鲁莽的战士，或者恰好现在正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酋长心情不大愉快，那么我们现在的举动就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那个酋长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他对着弗莱德端详了半天，又转而看了看我。他看起来既惊讶又有些慌张，我猜是我们的装束让他想起了那些大肆杀戮驱逐他们的温斯顿人，在他们看来，那些衣着华丽武器先进的外来者或许是些非常强大难以匹敌的存在吧。


“请你们稍等，我不保证他们愿意见你们。”他的回答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得到了回复的那名酋长带着我们穿过土著人的战线，走进了他们的营地。在一顶比较大的帐篷里，我们看见了各个种族的大祭司们正围坐在一起等待着我们的来临。他们都是些上的年纪的老者，族人现在的艰难处境让他们看起来十分焦虑不安。


“贝雷酋长告诉我们，你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们说……”葛林族的大祭司蒙利尔对我们说。他是个暴躁的老人，从刚来到这里就对我们不太友好。艾克丁告诉我们，在十几年前葛林族和伦布理族之间曾经发生过几场严重的冲突，两族之间的关系有些紧张。他现在的口气带着几分强硬严厉的意味，似乎不太愿意和我们见面。


“我看不出有这个必要。”他继续说道：“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伦布理人不愿意帮助我们，那么我们就要为自己的生存而战斗。”


“您的意思是，这场战斗是不可避免的了，是么，尊敬的大祭司阁下？”弗莱德并没有因为他强硬的态度而生气。


葛林的大祭司忿忿地点了点头。


“那么，这也是你们几位的意思了？”弗莱德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着帐篷里其他身份同样尊贵的老者。尽管他们的表情不尽相同，但都给了我们明确的答复。


“我们并不想要这样的战争，古德里安先生……”库里，罗里格族的大祭司有些惭愧地对我们说。他是这些大祭司中比较年长的一个，也是比较温和公正的一个。当我们允许他和他的族人在伦布理族的土地上暂时居住，并送上一批粮食时，他还曾向我们表示过谢意。


“……可是，我的族人们需要生存，伦布理人给我们的土地实在太小，我们无法获取足够的食物。如果你们不愿意给我们更多的帮助，我们也就只能这样做了。”


“可是，我们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们了。伦布理人把自己几乎一半的土地让给你们居住，我们也尽可能地分给你们应急的食物。你们还想怎么样？”我有些气恼地说道。


“他们还有一半的土地！”蒙利尔大声回答，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同作为这块土地的住民，他们应当和我们分享这里的一切。为什么他们可以过丰衣足食的生活，而我们要在这里忍饥挨饿？”


蒙利尔的话赢得了不少人的附和，一些小族的首领们纷纷点头称是。这些老人们的情绪有些激动，一些人当场鼓噪起来。对艰难境遇无奈和对伦布理人富足生活的嫉妒搀杂了起来，点燃了许多土著首领的战斗热情。帐篷中的气氛非常的不友好，四处都弥散着狂热危险的战争气息。


帐篷外，召集战士的木鼓声仍然在继续。那沉闷的声响搀杂在老人们偏执的叫嚣声中，格外地刺耳。


“尊敬的各位，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过了一会，当这股狂热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之后，弗莱德才开口说道。他没有理睬蒙利尔的狂躁，而是向库里大祭司问：


“库里阁下，我们让给您的族人居住的土地太小，你们能够获取的食物非常少，完全无法满足你们的需要，是么？”


弗莱德的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他似乎正站在这些土著人的立场上考虑这些问题。他的态度让库里大祭司有些意外，那个无奈的老者疑惑地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把这块土地再扩大一倍，您觉得这样能够满足罗里格族人生存的需要么？您能保证，当你们瓜分了伦布理人的土地之后，能够让您的族人过上原来那样的生活么？要知道，原本，罗里格人的土地非常广大，几乎和伦布理人的土地一样大啊。”


老库里瞠目结舌，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很显然不可能。”弗莱德肯定地回答，“不仅仅罗里格人不能，葛林人不能，琴查克人不能，所有的部族都不可能像原先那样生存下去。”


“我们都知道，即便是伦布理人把所有的土地都拿出来和你们分享，也不会改变什么，最多只是暂时地延迟了我们的灭亡而已。你们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那些地位尊崇的老人们沉默了下去。弗莱德所说的这些他们或许没有考虑过，又或许不愿考虑得那么清楚。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是艰难的，如果是我，我也宁愿给自己留下一个希望，去憧憬那一侧近在眼前的土地和食物，而不是默认自己的族人灭亡的事实。


“可是，我们没有办法。现在，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除了伦布理人的土地，我们没有其他的地方去寻找粮食。我们……我们必须首先度过眼前的难关……”琴查克人的大祭司老莫尔颤巍巍地说道。


“然后呢？”弗莱德扬了扬眉头，口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你们会继续缺少食物，然后，很多的人会饿死。你们会继续去夺取别人的土地，首先是伦布理人和我们的，然后开始相互抢夺。罗里格人杀死葛林人，葛林人杀死琴查克人，琴查克人再去劫掠罗里格人。不要用那种眼光看着我，扪心自问，真的到了那种时候，你们难道不会这样去做吗？你们今天可以向伦布理人开战，明天就不会用长矛和棍棒去对待你们身边的人吗？”


“终于，这片土地重新被一个或者几个种族所占有，相互残杀让它们伤亡惨重。许多男人们都死在战争中。可是，一切还没有就此结束。还记得温斯顿人么——就是那些把你们驱赶到这里的人？还有克里特人——在这片土地另一侧的、正在和我们交战的人，他们会趁着你们虚弱无力的时候来到这里，杀死你们仅存的族人，像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你们可以想像得到这样的场景，不是么？没有了战士们的保护，女人和孩子们就像是一群等待宰杀的幼鹿。不要以为他们还可以逃走，这已经是最后的土地，他们将无处可去，只有死路一条。而这，正是那些驱逐你们的温斯顿人最希望你们所做的。到了那时，他们就毫发无伤地占有了你们的土地，成为了你们的主人。”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从现在开始相互杀戮，直到无人幸存。乞求你们所依靠的神祉吧，让他们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就收去你们的生命，让你们早早死在战乱之中。如果你们能够活到那一天，看着你们祖祖辈辈生活着的土地尽数落到那些强盗们的手中，你们的族人永远受到侮辱和奴役，那将是神明对你们最严厉的惩罚。如果你们再这样执迷不悟，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原以为面对着这些近百万流民的首领们，弗莱德要做的是安抚他们的情绪，暂时地应承他们的要求，尽可能地争取时间，仅此而已。如果有人告诉弗莱德会像现在这样大声斥责这些顽固的土著人，就像是老师在痛斥自己不成材的学生一样，我一定会以为他发疯了。


可是现在，一切似乎都在向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弗莱德的话让所有的部族首领们震惊了，此前，他们单纯朴实的头脑中大概最长远也只能考虑过族人明天和后天的食物，以及如何在现在的艰难中存活下去这些迫在眉睫的问题，那些被灭绝、被奴役的残酷命运对于他们来说可能还是遥远得难以想像的东西。


可是现在，弗莱德的话将这残酷的命运拉到了他们身边，让他们可以把它看得更清楚。即便是对我们敌意最甚的蒙利尔此时也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这些对自己的族人负有使命的尊贵的老人们也许是生平第一次发现，他们与被灭绝的命运已经如此接近，而此时，他们正在做的，却是向这难以想像的悲剧快步迈近。


帐篷里安静极了，就连帐篷外树叶掉落到地上的声音都是如此清晰，发出近乎刺耳的声音。土著人聚集的木鼓声还在继续，它似乎打算就这样一直不停地敲下去。它的声缓慢得令人窒息，却偏又一直响个不停，就像是一跟渐渐绷紧的绳子。谁也不知道，当鼓声停止的时候，这根绳子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拉力终于绷断开来，还是捏住绳子两端的人明智地松开他们的双手。


“算起来，你们都应该是我的长辈，欺瞒你们是不对的……”当首领们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弗莱德又恢复了原本友善平静的样子。他语气诚恳地对眼前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说：“……我必须坦诚地承认，在我到来之前，我原本打算答应你们所有的条件，保障你们暂时的需要，争取时间将我们能够集中的兵力集中起来，然后再迎接你们的进攻的……”


他的话不仅让眼前这些土著首领们惊讶，就连我也惊讶地合不拢嘴。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些话来？难道他不明白，一旦我们激怒了眼前这些偏执的老人，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吗？


我向弗莱德暗暗使了个眼色，提醒他，示意他不该这么说。我想他应该看见了，可是却不为所动，继续着他坦率的话语。


“在伦布理人土地的另一侧，通往外面的翁伯利安的山口，有我们的两万精兵，还有一万多新兵正在接受训练，我保证，他们是你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强大战士，比温斯顿人的军队还要强大。我们曾经和他们交过手，并且多次战胜了他们……”


听了这话，那些大祭司们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有的人露出明显不信任的颜色，另外一些的脸上则搀杂着畏惧和惊异。他们是见识过温斯顿人的强大的，那是凭借他们一生的经验也无法理解的巨大战力。我可以想像到他们的心情。


“……还有，如果伦布理族的大祭司四处召集自己的族人了，他们现在能够集中的兵力大概也有将近两万人。如果我们准备停当，即便你们的数量众多，也无法冲破眼前这道城墙。恕我直言，你们确实很落后，没有任何攻城战的经验，就连登城的工具都很缺乏。只要多给我们几天的时间，我们就能够把你们击溃在这里。”


“……可是来到这里，看到你们的境遇之后，我改变了主意。我们为什么要战斗呢？我们难道不是有着共同的敌人吗？他们夺走了我们的土地，杀死了我们的人民，让我们争斗不休，等待着最后终结我们的命运。我们为什么要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所以，我现在怀着真诚的愿望和最友好的心情来请求你们，停止这场无用的争斗。


弗莱德超出预料的坦诚态度显然赢得了眼前这些老者们的好感，他们开始动摇起来，有些人已经被说服了，他们小声地向其他人建议，取消这场即将发生的战斗。


“那么，我们现在的生存怎么办？你们能够向我们提供更丰足的食物吗？”考虑了片刻之后，老莫尔——琴查克族的大祭司——再次向弗莱德问起这个问题。那些议论中的部族首领们听到这个问题之后重新安静了下来——毕竟，这才是他们当前真正担心的问题。


“对不起，我们确实无法再提供更多的食物了。”弗莱德毫不迟疑地回答。


“哎……”他们的脸上纷纷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这并不是说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看着老人们唉声叹气的样子，弗莱德露出了微笑，“事实上，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你们的问题。而且，这也是唯一正确的方法。”


老人们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不知不觉中，弗莱德已经掌控了他们的情绪，让他们愿意倾听自己的看法，诱导他们、说服他们。并不是用诡计，而是以他真诚的态度和确凿的事实。


“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敌人是温斯顿人，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他们赶出去，重新回到你们的家园？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弗莱德斩钉截铁地说。


“这不可能……”库里大祭司有些沮丧地回答，“他们太强大了，我们无法战胜他们。我们不是没有反抗过，可是……他们不是人类，是魔鬼，是受到恶魔祝福的人……”


“如果你们信任我，尊敬的诸位，希望你们能让族人暂时听从我的指挥，让我带领他们与温斯顿人作战。我向你们保证，我们能够战胜他们，你们很快就能回到故乡，最起码可以扩展你们暂时的生活范围，让你们可以捕获更多的猎物。在那之前，我们将像现在一样为你们提供保障基本生活的食物，还可以治疗你们的伤者，挽救那些重伤战士们的生命。”


弗莱德的建议让老人们犹豫起来，他们思索着，不知该如何下这个决心。将所有族人的命运托付给眼前这个英挺智慧的年轻人，这需要足够的信心和信任。


“你说，你们曾经战胜过温斯顿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终于，老莫尔迟疑地问道。他是所有大祭司中年龄最长的一个，也是这些首领中公认最智慧最有威望的一个。如果我们能够说服他，那么，我们就等于说服了这百万流民。


“如果你们愿意让自己的族人向后撤退一些，我会证明给你们看。”弗莱德自信地回答。我听了有些想笑：这事实上是个隐藏的圈套，让这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数十万人向后撤退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对于毫无纪律性可严的土著人来说。这就等于瓦解了他们的第一波进攻，而且是在战斗开始之前……


鼓声停歇了，带着少许的轻松疲惫以及更多的混乱，莫名其妙地停歇了。已经聚集起来的土著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惊讶地张望着，不知该干些什么，直到各个部落的酋长们带领着他们杂乱无章地后退。


在他们的身前，一个大大的火堆正在燃烧。我往里面撒了一把普瓦洛事先准备好的魔法药粉，倒在火堆中。不久后，滚滚浓烟从火堆中冒出，直飘上天空，形成了一根粗重的烟柱。


对于我的行为，不明就里的土著人们十分奇怪，但片刻之后，他们的好奇心就被巨大的恐惧所替代。一阵密集的箭雨从黑豹镇城墙上飞了过来，那不是些普通的弓弩武器，而是由威力巨大的弩炮射出的将近一人长的长杆利箭。这些原本杀戮成性的利器在空气中发出尖利的呼啸声，如同噬人的恶灵般穿向土著人原本集结的那片土地。经过高明的铁匠罗伯特·威兰斯特先生的改造，这些弩炮的杀伤射程已经伸延到了将近五百步的距离，并且他还为这些杀人工具设计了一个支架，让它们可以在一定的角度和高度上进行调整，进一步提高了它们的准确率。


第一排弩箭插在了地上，没等人们反应过来，后排的箭支也同样到来。普瓦洛和罗尔干得很好，那些经过训练的射手们把抛射角度调整到了恰当的位置，让弩箭能够直接插入泥土之中，立在那里。弩炮的威力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有些弩箭的一半箭杆没入了泥土之中，即便如此，有些箭支的穿透力依旧没有削减完全，那些箭杆甚至从中间断裂开来，向前倒下。


那些原本站在那里的土著人惊讶地尖叫起来，有些人甚至当场哭了出来。他们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如果这场战斗终于无可避免地发生了，他们将会是第一批牺牲者，而且死亡将以他们做梦都不曾想过的凄惨方式降临到他们身上，让他们连呼叫都来不及就残忍地夺去他们的生命。


“这样能不能证明些什么？”弗莱德向已经惊呆了的莫尔大祭司问到。这已经是多余的了，从那个老人几乎瞪到眼眶外的眼珠我们就已经看到了答案。


“您是仁慈的，古德里安先生。如果你们用这些可怕的东西对付我们，即便我们有再多的战士也无法战胜你们！”老莫尔用他颤抖的嗓音连声说道。


土著人们被说服了，既是被弗莱德的真诚和勇敢所感动，同样也是被先进武器的威力所吓倒。我不知道这两者哪一种发挥的作用更巨大，但我可以肯定，那些鲁莽的土人在短时间内是不会在兴起攻击我们的念头了。


兴奋之余，我既心疼又后怕地看着战场上那些报废了的弩箭：普瓦洛和罗尔这两个头脑发热的家伙，只是吓唬吓唬这些没有见识的土著人而已，他们不用把镇子里所有的弩箭都扔出来吧，他们知道这些特制的弩箭值多少钱么？如果让那些土著人知道，由于运输困难，黑豹镇中一共就只有三千支弩箭，平均每张弩炮一支，那……


吁，但愿他们永远都不知道……

第147章 与你无关


“弗莱德，为什么在召开作战会议的时候没有告诉我！”怒气冲冲的红焰一脚踹开大门，对着我们大叫起来。他似乎喝了不少酒，原本白皙的面孔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红色，横越右脸的那道伤疤不住颤抖着，透露出这位豪烈游侠心中不满的情绪。他的新婚妻子凯尔茜紧跟在他身后，她看上去也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担心。


“这是我们的事，红焰，这场战争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我希望……”弗莱德停止了与我们的交谈，把头扭向窗外，似乎不大敢看红焰此时的表情。


“……我希望你马上离开，回到月溪森林，带着凯尔茜。”


“你说什么！”弗莱德的话让红焰立刻失去了反应，他仿佛被某种奇异的魔法定住了身形，变成了一具静止的雕像，半晌也没有回过神来。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迎来了精灵游侠炽热的怒火。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红焰激动地向着弗莱德的背影走去，如果不是达克拉和罗迪克及时地抱住了他，我恐怕他真要冲到弗莱德身边和他厮打起来了。


“红焰，我的朋友，你听我解释……”好不容易安抚下激动的红焰，弗莱德万般无奈的走过去，尽可能温和地对他说：“如果是以前，我宁愿失去我们所有的骑兵也不愿让你缺席我们的战斗，你是我们最勇敢的战士，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作证。可是，现在不行。你是……你是月溪森林的精灵咏者……”


“这和咏者没有什么关系，我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我有权利参加战斗！”红焰丝毫也不接受弗莱德的解释。


“那你让你的人民怎么选择？跟随你参加这场看不见终点的战争？在自己原本享有的寿命终结之前毫无意义地死去？你这样对他们不公平！”弗莱德耐心地劝说着。


“这是我的事，我一个人的事，和他们无关！”红焰暴躁地大叫着。他站起身，愤怒地直视着弗莱德的双眼。


弗莱德也看着他，两个人这样相互凝视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没过多久，弗莱德的脸上露出悲伤无奈的神色：


“这不可能，红焰，不可能……”弗莱德轻轻叹息着说，“当你坐在咏者的位置上时，你就无法再以你个人的身份去做许多事情了，尤其是战争……”


说到这里，弗莱德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说道：“这场战争……和你无关了，红焰，它是一场……是一场人类的战争……”


红焰的表情渐渐软化下来，他瘫软地坐回到椅子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激动让他的呼吸有些紊乱。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们，一起！”红焰低着头，看着地面，缓缓地对我们说道：“从在休恩的船上相遇开始，我们遇见了凯尔茜，在坎普纳维亚城经历了我们的第一场战斗，你成了贵族，再后来，我们失去了卡尔森，失去了雷利……”


“……他们不只是你们的朋友和战友，也是我的。我已经习惯了把自己当作你们中的一个，习惯了和你们一起生活，一起战斗，缅怀共同的朋友，回想共同的岁月。”


“我们在一起过了多久，弗莱德？三年？四年？哦，快要五年了。时间并不算长，不是么？可我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如同我们从小就在一起长大。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你懂吗？很美好……”


红焰的话勾起了我们共同的情感，我的心里有些既甜蜜又酸楚的东西在搅动着，眼眶里有些温暖的液体在不住转动着。


“可是现在你们告诉我，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红焰口气变得逐渐严峻起来，声音也大了许多，“你让我离开这里，对我说，这是你们的事情，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们……你们让我怎么接受的了！”


“我把你们当成我的手足兄弟，在我遇到了麻烦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你们。还记得吗？在我们刚来到这里，与我的族人们开始接触时，你们给了我多大的帮助，让我能够赢得族人的尊敬，能够像这样和凯尔茜在一起。你们为我做了很多，可我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是那么地信任你们，就像信任我自己的一样。我相信，当你们需要我的时候，也会这样要求我，理所当然地接受我的帮助，就像我曾经对你们做的那样。”


“可是现在，在你们遇到了麻烦，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居然把我扔在一边，告诉我，这里没有我的位置。这是侮辱，知道吗？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你们抛弃了我，背弃了我对你们的信任……”红焰越说越激动，他抬起头来，激动而愤慨地看向我们的脸，带着被侮辱和被伤害了的表情。


“我们没有那个意思，红焰……”罗迪克试图上前辩解，却被红焰不留情面地打断了。


“你们就是这个意思！不管你们怎么想，可你们就是这么做的！”红焰站起身，一把甩开罗迪克扶向他肩膀的手臂。


“红焰！”弗莱德忍不住大声呵斥了一声。他带着既愧疚又有些焦急的表情，口气严厉地大声对红焰说道：“你不再是个洒脱自由的游侠了，你是个咏者，是数万精灵的领袖，是个有责任的人，你知道吗？你是有责任的，你要为你的族人负责！”


“我也要对我的朋友负责！”


两个同样杰出的年轻武者再次相对而视，他们之间的空气变得异乎寻常的紧张。他们两个人相距大约三、四步的距离，可我此时却觉得他们之间是如此的拥塞，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站入其间的可能。


“我可以离开这里，可是……”终于，红焰开口说道。他的语调沉重缓慢，仿佛他的舌头下坠着一大块钢铁。


“……如果我走出这个房间，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会如你所愿，弗莱德，成为月溪森林真正的精灵咏者，但那样，我就再也不是你们所熟悉的那个双刀游侠，那个骑兵指挥官，那个曾经与你们共同出生入死的亲密战友了。我无法和欺骗了我感情的人继续成为朋友！”


“红焰……”凯尔茜小声地惊呼起来，我们也都惊呆了。弗莱德难过地看着表情坚毅、眼角却忍不住湿润起来了的红焰，生涩地伸出手想拉住他，可是刚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红焰用目光制止了我们的劝阻，他挽过凯尔茜的手，转过身，缓步向门口走去。


凯尔茜回过头，频频地看向我们，我们想拉住他们，想留住他们，不愿他们就此离开。可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说。红焰的愤怒并非没有道理，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确实罔顾了朋友的信任，把他放置在了一个尴尬孤单的位置上。


但是站在更高的角度，弗莱德的话也确实没错。这场战争已经牵累了太多的生命，如果说圣狐高地上的土著人是在温斯顿人是胁迫下不得不背水一战的话，那么月溪森林的精灵们显然更加的无辜。从一开始，这场战争就与他们毫无关系，我们没有立场再将他们的领袖带到随时都有可能遭遇死神的战场上去冒险。


从屋内到门口，只有短短几步路，可我觉得红焰走了很久，仿佛足足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与看着我们恋恋不舍的凯尔茜不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可他的样子却又好像随时会转过身来，与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他已经站在木门边上了，他的手已经扶在门框上了。如果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去挽留他，挽留我们武艺精湛的异族勇者，那么现在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还有什么能够挽留住他呢？


门开了。


门开了？


不是被红焰拉开的，是被别人从门外推开的！


走进来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不是“人”。


他是精灵。


我们所熟悉的精灵。


“银手指”艾斯特拉。


“咏者，快回森林，快！”刚刚冲进房间里的精灵射手几乎在推开门的同时一头扎进了红焰的怀里。当他看见惊诧地扶住了自己身体的人时，激动地大喊起来，拉起红焰的手就要向外跑去。他的表情仓皇，两手不住地挥舞着。除了在里格希斯失踪的时候，我们再也没有见过这个骄傲矜持的精灵勇士如此慌乱的样子。


“怎么了，艾斯特拉？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把话说清楚。”红焰一把把慌乱的精灵战士拉了回来，搂住他的肩头，纳闷而又有些惊慌地大声问道。我们的心里也突突地跳个不停——能让艾斯特拉变成这个样子的，必然是件惊人的大事。


“他们……那些人……温斯顿人……他们攻入了我们北方的森林，许多族人被杀死了。逃出来的人说，他们的人很多。接到这个消息之后，海伦娜……海伦娜立刻鼓动我们的战士们回去复仇，他们……他们已经出发了。我们来不及了，咏者，我们必须尽快拦住他们……”


第一时间，红焰扭转过头来，焦急地望向弗莱德。刚才几乎无法弥补的巨大隔阂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本能的、习惯性的信任和依赖。


“先等等……”弗莱德立刻打断了艾斯特拉的催促。他表情严肃地向艾斯特拉问道：“海伦娜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今天一早。”


红焰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这不能责怪艾斯特拉，只用一天时间从月溪森林赶到我们的驻地，这样的速度已经超乎我们的想像了。


“她带走了多少人？”弗莱德紧咬着牙根问道。


“五千，或许七千。短时间内，我们只能聚集起这么多人。海伦娜说，对付愚蠢的人类，这就够了……”


“这个白痴！”弗莱德暗骂了一声，随即迅速而又有条不紊地对我们发出了命令：“红焰，普瓦洛，带上所有的骑兵，杰夫，用最快速度召集所有轻步兵，不带任何辎重，每人只带五天的口粮，立刻集合。派人去翁伯利安山口通知罗尔和罗迪克，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把侦察预警的行程扩大一倍，谨防克里特人偷袭。还有，派人和依芙利娜取得联系，要她注意，要伦布理人做好战斗准备，让他们把接受过我们训练的战士召集起来。达克拉，这里的防卫任务就交给你，关紧城门，如果有敌军接近，绝不许出城应战。如果有友军或者成群的土著人经过，要严格审查，明白么？”


“我们没有时间等你们召集军队，古德里安先生！事情很紧急。”艾斯特拉不满意地叫嚷着。


“我很清楚有多紧急！”弗莱德也忍不住对他大叫着：“我比你还要清楚。知道吗？海伦娜那个蠢女人要面对的不是数千拙劣的土著战士，他们要面对的十万温斯顿战士，十万！他们是职业杀手，是你们从来没有遇见过的强大敌人！我们已经赶不上海伦娜他们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们从全军覆没中解救出来，而且只能是能救多少是多少！你现在最好向你的自然女神去祈祷，看看她究竟能挽救多少人精灵的生命！”说到这里，弗莱德忍不住掩面痛骂：


“这个混账女人的自大和狂妄难道是没有限度的吗？她想死也不用带上这么多自己的族人啊！”


艾斯特拉的脸像被刷了一层白色的油漆，白的吓人。


就算是月溪森林所有的精灵们集中起来，最多也就只有五万人，而且还是散居在广阔的月溪森林各处。事实上，月溪森林的精灵族群已经是少见的庞大了，精灵们的生活方式和习俗决定了他们的种群绝不会太过茂盛。


“十万！”有着“银手指”称号的精灵勇士不由得一惊。他不是蒙昧鲁钝的土著人，完全可以了解这个难以想像的巨大数字意味着什么。即便是十万落后的土著战士，也绝不是数千精灵勇士可以对付得了的，更何况，他们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些在鲜血中沐浴过死亡的杀戮机器。


艾斯特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疲惫、震惊和绝望摧毁了他的意志。没有人去照顾他，我们都在忙着自己必须去做的事。


幸亏在得温斯顿人入侵的消息时，我们做好了随时投入战场的准备。士兵们在很短时间里就被召集了起来。他们中有一小部分是跟随我们一起来到圣狐高地的老兵，大部分是我们挑选出的流亡到此处的民众和慕名而来的反抗军。经过大半年来的发展，我们的军队实力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补充，星空骑士的数量也增加了不少。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无法和窥觑着我们的强大敌人相比。尤其是在我们不得不两面防守时，兵力更显得捉襟见肘。


……


在赶往月溪森林北侧的行程中，红焰看上去状态很糟。他异乎寻常地焦躁不安。他经常会不知不觉加快坐骑的步伐，又或是频频催促着身后的士兵。他的态度比往常要粗暴许多，但这并没有降低士兵们对他的爱戴。


我们都可以理解他的失常。无论他有多么不喜欢这个身份，他毕竟还是精灵族的咏者。当他的人民遭受了可怕的事情，并且还将遇到更加悲惨的情况时，流淌在他血脉中的责任感理所当然地支配了他，影响着他的情绪。


正当他要再次加快赶路的速度时，弗莱德拉住了他。


“镇定，红焰，镇定。你的慌乱帮不上族人的忙。你必须让士兵们保存好体力，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多地挽救你的族人。”


红焰焦急地看了看身后的军队，又向着前方被层层树枝和阴影遮蔽住的山路，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的朋友。”弗莱德对红焰说。


红焰愣了一愣，似乎是没有理解弗莱德的话。


“我们曾经想过抛开你。那时候……我们必须这样做，我们真的不想也不能再连累你的族人了。可是，没想到……没想到他们还是……”


红焰悔恨地攥住弗莱德的肩头：“这不是你的错，弗莱德。如果有人该为此负责，那应该是我。你说的对，我应该听你的，我应该尽快回到月溪森林去保护我的族人，那才是我最大的义务。可是我没有，因为我的任性，我的族人正在走向死亡，这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在那里，绝不会让海伦娜去干这种傻事。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弥补我失职的过失，我没有任何理由原谅我自己……”


“现在，你已经没有理由再让我离开了。”红焰摇晃着脑袋苦笑着说道，“他们杀了我的族人，我们谁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那就让我们用手中的刀剑去回应他们的残忍，让他们以自己的鲜血洗刷我们的仇恨吧。就像我们曾经一同做过的那样……”

第148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塔里斯·封·姆拉克，温斯顿帝国中将，侵入圣狐高地的温斯顿军总指挥，这是休恩在不久前刚刚送给我们的消息。我不知道这个消息对于我们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从好的方面来说，这意味着我们不必在像现在这样处境艰难的时刻与我们的老对手——有着“可以在战场上绣花的统帅”的美誉的温斯顿帝国王储——路易斯太子殿下交手。除了弗莱德，那个人是我们平生仅见的战场英才。无论是在战略层面还是在战术层面，路易斯太子都表现出了极高的素养。我们都还记得当初是花费了多大代价才几乎将他置于必死之境，可在胜利前的最后一刻，掌握命运的苔丝尼亚女神还是站在了他的一边，让他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但真正让我们担心的并非是这些，而是他在温斯顿军人心中不可动摇的崇高地位。即便是最普通的战士，只要手握着武器站到他的身边，就会变成无人能够轻视的强大勇士，他的确有这样的魅力和力量。依照我们现在的实力，倘若真的与这个注定会以智略武功名垂千古的伟大将领交战的话，获胜的机会实在不大。


而从坏的方面来讲，以冷酷铁血的手段闻名于世的姆拉克中将是个纯粹的战争狂人，为了达成胜利的目标，他才不介意将更多无辜的人们强拖入这场战争之中，这一点从他果决残忍地驱逐圣狐高地的土著居民就可以看得出。这种事情是宽厚仁爱的路易斯太子绝对干不出来的。而且，尽管比诸路易斯太子还有所不及，但姆拉克中将仍然不失为一个战功赫赫的用兵家。他贪功好斗喜欢夸耀武勇的性格让他的用兵格外犀利，而他在战场上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聚集起强大的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摧垮实力远不如自己的对手，从中得到某种病态的乐趣。他的一些作为我们也曾在以往的战争中曾经有过一些耳闻，这或许算得上是他的破绽，但对于我们来说，这绝算不上是一种幸运。


而他，正是红焰的族人们正在面对的敌人。


当我们终于赶到战场上时，有些事已经无法挽回了。


在月溪森林西北方，一场毫无公平可言的战斗正在进行着。一些尚且存活着的精灵们被包围在一个小小的土山顶上，他们的数量已经不多了。形形色色的尸体从山坡零散地铺到山脚，他们大多是中箭身死的温斯顿人：在精灵族人传奇般的箭术面前，温斯顿人的全身甲胄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保护作用。没有一个温斯顿人身上插着两支以上的箭支，而那仅有的一支致命的羽箭也总是从面门处穿入，直透过他们的后脑，带着碎裂的骨渣将红白相间的体液挤出他们的颅骨。


可是这种程度的伤亡对于温斯顿人来说完全不算什么，数万温斯顿人已经将这座土山团团围住。那些闪亮的甲胄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就像是一片泛滥着死亡泡沫的冰洋，准备着随时吞没眼前这座相比之下十分渺小的土山。


在温斯顿人的军阵中，红焰看见了几乎让他丧失了理智的景象：那些温斯顿人将许多重伤被俘的精灵战士捆缚在高台上，在战阵之前对他们施用暴虐的刑罚。他们用小刀剐剔着这些不幸的异族俘虏身上的肌肉，挑断他们的韧带，敲碎他们的指骨，割下他们的耳朵，向他们的伤口中撒盐，用烧红的烙铁在他们身上灼烧他们的身体，想尽各种办法增加他们的痛苦。这仅仅几十个精灵们痛苦的哀号撒满了整个战场，即便是数万大军的人声马嘶也无法掩盖得住。有的精灵在鲜血流干之前就死在了这超越了极限的痛苦之下，而事实上，他们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得到了彻底的解脱。无论那些丧失了怜悯之心的侵略者在用什么方法摧残、凌辱他们的尸体，他们都会再感受到痛苦了。


优雅、高贵、文明、美丽……这些经常被加诸在精灵头上的美好形容此时都已荡然无存。那些出身于高傲种族的战士们此时全身血污、无力挣扎，他们痛苦的嘶叫和哀求只能换来温斯顿刽子手们更无情的对待。这是极可怕的一幕，我肯定你无法想像一具具如名画雕塑般俊秀英挺的精灵躯体是如何一点点变成一堆污秽的骨肉，让你就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


又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精灵被捆上了高台，一道恐怖的剑痕横穿过他的小腹，大量的鲜血流淌出来，让他的挣扎无力而虚弱。我肯定这道伤口极大地损伤了他的内脏，就算温斯顿人什么也不做，他的生命也不会太久了。


一个刽子手狞笑着走近，他空着手，什么凶器也没有拿。受伤的精灵惊恐地看着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两只强壮的手臂按上了精灵的伤口，它们在鲜血迸流的地方用力地撕扯、掏挖着，把那道伤口撕得更大更深。原本濒死的精灵此时发了疯一样挣扎起来，巨大的痛楚以生命为代价，挖掘出了他最后一丝力量。他竭力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几乎连两旁的温斯顿士兵都按不住他。他的哀嚎听起来就像是布帛撕裂的声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根本无法想像这种恐怖的音响居然发自一个生物的口中。


“培林……”山顶上传来一声绝望的叫喊，一个精灵战士哭嚎着冲下山坡。他脚步踉跄，手里拿着尖细的刺剑，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根本没有机会使用自己的武器，数百支利箭淹没了他的身体。虽然没有擅射的精灵们那样的技巧，但成队弓箭手的齐射同样可以灭绝一个生命生存的希望。


高台上，痛苦的尖叫声突然停止了。虽然战场上仍然嘈杂喧闹，但我忽然觉得整片空气变得空荡荡的，就好像什么东西忽然断裂了。


断裂的，是一个年轻精灵的生命。


那个施刑的刽子手此时哈哈大笑地站起身来，他的手中拿着一块猩红色的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个破裂的包裹。


这是那个精灵的胃囊，它已经被空手挖了出来。


红焰在我们身边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他几乎要像先前那个为了拯救朋友而赴死的精灵一样鲁莽地冲出去了。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们死死把他按在地上，他一定已经这样做了。任何一个良知尚且没有完全丧失的人都不会对这样的景象无动于衷，更何况身为与被害者血脉相融的精灵同族，更何况红焰还是这些精灵的领袖、是他们的兄长、是对他们的生命和前途负有责任的人。


红焰的眼眶中布满了经络和血丝，简直要让人担心他是否会自己仅有的一只眼珠瞪出来。他碧绿的瞳子几乎收缩成了一个小点，死死地盯住高台上那个得意狂笑的刽子手。


“我要杀了他！”他高喊着，“我要杀了他们，放开我！”


“红焰，他们已经没救了！”弗莱德揪住红焰的衣领，严厉地对他说道，“我们只能救你山顶上的族人，或者和他们一起死在这里！你想选择哪种方式。”


红焰愣住了，片刻之后，他狠狠地一头撞在草地上。他的右手抓起一块干燥的土块，然后用力把它捏成碎末，就好像那是仇敌的头颅。


“你听着，红焰，我和杰夫率领一半骑兵从这个方向杀过去，清出一条通往山顶的通道。你和凯尔茜率领剩的骑兵随时准备从侧翼接应我们。我们的生命、凯尔茜的生命、你族人的生命都掌握在你的手中，绝对不能贪功恋战，听到了没有？”


红焰紧咬着牙关点了点头，几丝血痕从他的齿缝中流出来。


“艾斯特拉先生……”弗莱德继续说道，“你现在是我的步兵指挥官了。如果温斯顿人追赶我们靠近树林，你就下令放箭逼退他们，掩护我们回来。或许我没有这样的权力，但我还是要命令你不许和他们交战。听到了没有？我不许你因为自己的感情让我的士兵丧命！”


艾斯特拉同样艰难地点了点头。作为一个智慧的精灵，他能够分辨对错。但感情上的矛盾绝不是简单的一句对错能够克服的。


“那么，为了我们精灵族的兄弟，为了丧失的国土，为了我们亲人的血仇……”弗莱德翻身上马，擎起了他的战刀……


“杀！”


“杀！！”


“杀！！！”


一个人的喊杀声变成数千人的喊杀声，从我们所处的月溪森林的边缘传了出去，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向着我们的敌人飘去。


当一支流光溢彩的骑兵部队从温斯顿人背后冲出时，他们还没有料到发生了什么。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就像是一柄蘸满了剧毒酸液的匕首，从背后深深扎入温斯顿人的背心，瞬间腐蚀了他们的皮肤，然后一层层地穿透他们的肌体。


温斯顿人试图抵抗我们，但这毫无用处。倘若他们的数万大军聚集在一起，那就绝不是我们这几千魔法骑兵能够正面对抗的力量。但是，为了包围海伦娜他们据守的土山，他们把自己的兵力分散得太开，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很快，我们冲开了一个狭长的缺口，直向山顶冲去。


“跟上，精灵族的朋友们，跟着我们冲出去！”在土山顶上，弗莱德扬刀跃马，对着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精灵们大喊道。看见我们的到来，这些几乎绝望了的精灵们纷纷回过神来。他们喜悦地呼喊着跑出山顶的小树林，来到我们的马前。他们很少有身上不带伤痕的，每个人的衣夹上都沾满了泥浆和尘土。有些精灵受伤不轻，被自己的同伴搀扶出来的，口中还在不住呻吟着。几乎整整两天的战斗让他们损失惨重，现在还能活着见到我们的精灵，总共可能还不到一千人。他们看起来十分疲惫，就连手中的刺剑和弓箭都拿不稳。


“都在这了吗，活下来的人？”我揪住一个精灵，冲着他的脸大吼。


“海伦娜在里面，她还在里面……”那个精灵伸手指了指山顶。


“该死的女人，她还在磨蹭什么！”我低声咒骂着，回过头来对着弗莱德喊了一声：“弗莱德，等一会！”向着山顶奔去。


一看见海伦娜的样子，我就愤恨不已。她现在正拿着一把轻刺剑，站在山顶的一块岩石上向下看着。她的表情依旧冰冷高傲，一点也看不出畏缩和害怕的样子。如果不是知道她干了多少愚蠢透顶的事情，你或许真的可能会把她当成身经百战临危不惧的女英雄了。


“海伦娜小姐，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还在磨蹭什么？”我大叫着走向她，“快跟我们离开，马上！”


“走开，人类！”她忽然转过脸，冰冷地对我说，“你们杀死了我的父母，残害我的族人，你们还打算干什么！”她的目光中带着几许不正常的寒意，就好像在看着她的杀父仇人。


“还要救你的命，你这个蠢女人！快点，我们就要没有时间了！”真他妈的，我想，这个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发疯，她以为她是谁？我抓住她的胳膊就要向山下跑。


“放开我，放开你肮脏的手！下贱的人类，我不允许你碰我！”她奋力挣脱了我的手臂，忽然对着我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我是精灵，高贵的精灵。我要杀了他们，用他们的鲜血祭奠我的父母和族人！人类都是卑鄙的，就算是吃人的野兽也不会比你们更卑劣，你们……”


“把这些混账话留到回去以后再说吧！”我的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翻腾。真的想不到，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冲破数万温斯顿人的防线来援救她，得到的居然是这样的一番话。我真想就这样把她留在这里，随她去自生自灭好了。可是我不能。尽管我很讨厌她，可她毕竟应该算是我们的盟友，是红焰的姐姐。更重要的是，我的心中总是隐约觉得温斯顿人是我们引到这片高地上来的，我们应当为精灵族的死伤负责。我无法看着海伦娜就像那些可怜的精灵们一样惨死在我面前，我的良心不允许。


“杀戮、嗜血、愚蠢、肮脏、贪婪、虚伪……所有种族的卑劣本性都能在你们身上看得到影子。你们是整个法尔维大陆罪恶的根源，要我接受一个人类的救助，我宁愿死……”她仍然自顾自地罗嗦着，丝毫没有接受帮助的意思。山脚下，温斯顿人已经在集合。弗莱德的声音带着很大的火气传了上来：


“杰夫，你在磨蹭什么！快下来，我们要离开了……”


“好吧……”我咬咬牙，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步走上前去。海伦娜看起来有些慌张，她把手中的轻刺剑对向我。


“你想干什……”她的斥责还没有说完，我的拳头已经重重地击在她的小腹上。一阵厚实却有带着几许轻柔的感觉透过我的指根传遍我的全身，让我的感觉很不好。


“……么……”她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该死的女人！”我扯起她的腰带，重重地把她掀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分量很轻，几乎和一个十六七岁还未发育完全的人类孩子一样。隔着坚硬的轻骑皮甲，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一层柔软温暖的触觉。


这是我人生的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和女性如此亲密地接触，而且还是个特别美丽的精灵女性。看着她纤细的长腿和精致的臀部擦着我的脸在我眼前不住地晃动，我心里有很多想法，其中最强烈的一个想法是：他妈的受骗了，这根本不像流行的骑士小说中描写的英雄救美那么美好。如果能够选择，我情愿扛在肩头的是一只装满美酒的酒桶，而不是一个装满麻烦的女人。


“这是你逼我的！”我一边走一边破口大骂，“我最他妈讨厌打女人的人了。该死的，这感觉真糟，哦，妈的……”


在精灵和士兵们有些诧异地目光中，我把昏厥了的海伦娜扔上马背，大声下命令道：“都他妈的给我上马，两人一骑，单骑的士兵在外侧，突围！”


我的命令得到了很好的执行。很快我们冲下山坡，和正与温斯顿人纠缠在一起的弗莱德会合了。


这时候的情况已经开始变得危急起来，温斯顿人的部队迅速地集结，已经整理好队列的温斯顿人排成紧凑的阵线，把我们和月溪森林隔离开来。一拨拨箭矢带着风声袭向我们，试图阻住我们的脚步。


这不是迟疑的时候，紧急中，我们迎着利箭再次扑向温斯顿人的防御线。一波箭雨淋到了我们的身上，即便是腻滑术也无法完全抵消弓箭的攻击，有些不走运的士兵中箭落马，更多的人受了些轻伤。一支箭插在了我的左肋上，我没有感觉到疼痛。


“杀出去！”我听见我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当回音还在我的头脑中摇荡时，我们已经重新射入了温斯顿人的军阵。


再一次的相遇，我们感觉到了和刚才不一样的压力。我们仍然在前进，可是速度比刚才冲进来时慢了不少。成排的重装步兵像一堵堵移动的壁垒，承受着我们的正面撞击。我们好像楔子一样敲入了温斯顿人的阵列中，可温斯顿人的军阵却像一块大海绵，尽管深深地凹陷下去，却没有被突破，而是把我们裹在了中间。


正当我们开始和温斯顿人胶着在一起时，红焰率领着剩余的骑兵冲出了森林。他来的正是时候。如果说，我们的出现大乱了温斯顿人的阵脚，那么红焰的出现就开始动摇了他们的信心。一些包围着温斯顿士兵们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森林，或许是不知道在那片未知的幽闭丛林中，究竟还埋伏着多少敌人吧。


一马当先的，仍然是武勇过人的精灵游侠。他不是在战斗，而是在用杀戮倾泻着自己的仇恨。被他冲破的温斯顿阵地，都会留下一条鲜红的道路。随着他的不断突，这条道路越铺越长，直铺到我们的面前。


“你们快走！”红焰对我们大叫着，可他自己却丝毫没有放慢坐骑的速度，直向着我们身后冲去，与我们擦肩而过。


“红焰，回来，你想干什么？”凯尔茜在后面追赶着，弗莱德也转身对着他的背影高叫，“还记得我的话吗，红焰？回来！”


“我记得，弗莱德！但有些事我不得不做……”狠狠地一刀，风影飘红，刀头染血。浴火般的豪烈精灵看也不看一眼死在自己刀下的亡灵，径直向着捆绑着自己族人的高台奔去。在已经混乱不堪的战场上，他单人独骑，奔行如飞。他的面前只有死人，没有对手。


转瞬间，他的坐骑已经跃上高台。还没等高台上的士兵们举矛反抗，烈焰游侠的双刀已经断送了他们的生机，为自己惨死的族人报了仇。


然后，红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事情。


他催动着坐骑在高台上绕了半圈，来到高台的一侧，忽然大声吼叫起来。他的表情很痛苦，声音悲怆艰涩。


随着红焰的呼喊声，他跨下那匹健骡嘶鸣了一声，擦着捆缚着被俘精灵的那排木桩奔跑起来。


红焰亮出了他的刀。


刀锋滑过，一个精灵的头颅跌落在高台上。他的双目紧闭，面颊已经露出森森白骨的脸上带着满足安慰的笑容。


他不必再忍受温斯顿人灭绝人性的虐杀了。


所有的精灵，都不必了。


他们的咏者解脱了他们的痛苦，永远地……


“啊……”红焰惨痛的呼叫声在战场上回荡。那是一头受伤野兽含泪的叫声，他用自己的刀锋，切碎了自己的心。

第149章 求死，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一旦突破了温斯顿人的合围，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拦我们了。


即便是要照料那些载着幸存精灵们的双骑战马，我们的速度也远比温斯顿追兵要快得多。在我们身后，大群的轻骑正在追逐我们的背影。随着他们的马蹄抠起初秋季节干燥的土壤，他们的身后腾起了大片昏黄的烟尘。


不过，这团烟尘正离我们越来越远。


红焰的身体紧伏在鞍头，他的脸色青得可怕，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来。他的眼神看起来很让人担心，我无法准确地描述那种状况，那就像是……就像是一堆几乎燃尽的火堆，乍看之下是一片绝望的死气，空洞、寒冷、找不到焦距，但在那层暗淡的目光之下的，是一团依旧烫得烧心的火。这团伤人的火焰不是燃起在别处，而是燃起在他的心里。


亲手杀死自己族人的痛楚咬噬着他的心，而且我肯定，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他都会被这种强烈的罪恶感所纠缠。红色的液体顺着刀锋滑落，在晶亮坚韧的刀刃上画出许多悲伤的红色曲线，仿佛一道道泣血的泪痕。


而造成这一切罪魁祸首，此时正横趴在我的马背上，刚刚清醒过来。


“呕……”海伦娜发出不适的呻吟声。她现在的感觉一定很不好——任何人在横趴在马背上、小肚子顶着一块坚硬的马鞍、不雅地高高撅着屁股、脊背和大腿的位置上还被一个强壮的男人死命地压住时都不会觉得很舒适的，尤其是在战马颠簸疾驰的时候。


她摇晃了一下身体，应该是下意识地想摆脱现在这难受的感觉，可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我伏低了上身，用两只手肘死死按住她，以防她意外滑落。我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因为我实在很希望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多吃点苦头。


过了一会，她可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开始用力扭动身躯挣扎起来。


“你在干什么！”我气愤地大吼，冲着她的……屁股，“搞清楚状况，现在不是你发疯的时候！”


“放开我……”她的声音从马肚子的方向传上来。骏马疾驰带来的风声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让我下去……”


这一刻，我真恨不能如她所愿，把这个不知感恩的女人扔出去，随温斯顿人怎么对待她，再也不去管她的死活。


“混蛋，你以为老子很喜欢抱着你吗？进了森林，你爱怎么发疯都没人管，现在别给我捣乱，我们还在逃命呐！”


“放开你的脏手！”她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拼命地又踢又打。她的举动让我的坐骑非常不适，这头健壮的牲口放慢了速度，耸了耸脊背，厌恶地摇晃着马头。我没有防备，打了个趔趄，差点松开缰绳。


“你这个白痴！”我忍无可忍，松开右腿的马蹬，用膝盖对着海伦娜的脑袋重重顶了一下，“你会害我们都送命的！”


“我绝不接受人类的救助，你这个卑劣的家伙。是你们把他们引到我们的土地上来的，是你们害了我的族人……”她真的失去了理智，丝毫也不顾我们现在的处境，就这样在马背上胡闹起来。因为她的缘故，我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坐下的战马，不得不放慢了速度，渐渐滑落到队伍的后排。


“哦，该死，你就不能先把你那愚蠢的自尊心先收起来吗？”背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轰鸣的马蹄声逐渐清晰起来。我不知怎样才能平复这个女人的无理取闹，有些慌张地对着他大叫着：


“好，是我们不对，我们对不起你，我们害了你们！我求求你，等我们离开这里，你想干什么都行。但是现在，别他妈的给我捣乱，我……啊……”


忽然，我的右胯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一柄利刃穿透了我的肌肤，直穿进我的骨头里。一刹那间，我几乎听见了自己的胯骨和金属摩擦发出的声音。


随即，那阵疼痛从我的疮口扩散开来，沿着我的神经爬遍了我的全身。我的肌肉开始痉挛，整个右侧的身体有些麻痹。然后，疼痛逐渐开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烈火烧烤似的焦灼感。一些东西从我的伤口中流了出去，那不完全是血液，还包括我的体力和精力。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胯上正刺着一把匕首。那匕首刺得很深，直没入柄。海伦娜白皙漂亮的右手正反握在匕首的把柄上，她竭力扭过头来，死死盯着我，目光如死一般地决绝，带着难以言语的浓浓怨念，就好像要把她这一生中所有的恨意都投射到我身上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接触到海伦娜的目光时，我心中对这个干了蠢事的精灵女性产生的一切憎恶和痛恨的感情都消失。她的表情异乎寻常的狂热决绝，目光中透露出了太多难以想像的悲痛和抑郁，甚至让人心生怜悯。


我虚弱地松开手，海伦娜的身体向战马下滑落。又一阵疼痛从我的伤口处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明晰清凉的感觉。我看着海伦娜把匕首从我的腿上拔出来，然后一点点地下降。我试着攥住她的衣角，拼命想把她拉回来，可她原本轻盈的身体此时变得无比沉重，让伤痛的我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伴随着一阵眩晕无力，我的手臂一松，放开了紧握的手掌。一阵剧烈迅速的摩擦发生在海伦娜的衣衫和我的手指之间，让我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然后，这个顽固执拗的女人在我的注视下落在了地上。落地前，她冰冷怨毒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


“绝不原谅你们，人类，绝不……”


“海伦娜，你在干什么！”红焰听到了我们这里的响动，回过头来，看见了这让人心惊的变故。


我勉力想拨转马头，重新把海伦娜抓回来。可是重伤的胯骨让我力不从心。经过短暂的麻痹，剧烈的刺痛再次刺激着了我的骨髓，我勉力全身趴在马上，几乎是仅用一条左腿在支撑着我的身体，让我不至落马。


我回过头，看见海伦娜已经从地上颤巍巍地爬起身来。她头发散乱，衣服被划破了许多，露出她擦伤的肌肤，左手不自然地反拧着，应该是摔伤了骨头。她冲着我恶毒地大笑了起来，笑容疯癫狂野，看不出丝毫她原本矜持高傲的样子。然后，她木然地回过身，踉跄着走向不断迫近的温斯顿骑兵，挥舞着短小晶亮的匕首，带着鬼魅巫神般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咯咯……鄙贱的人类，你们来啊，来啊，来偿还你们的罪孽……咯咯咯咯，我恨你们，我不怕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杀光你们，报仇，我要报仇……咳咳……”


披头散发的女精灵看起来已经完全疯了，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失去了力量，唯一还在支持着她的，是她对人类仇视的执念。她剧烈地咳嗽着，一层红色血雾在她的口边弥散开去，继而，她又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咯咯……你们罪孽深重，人类，你们无法偿还你们的罪孽。绝不原谅你们，我绝不原谅你们，永远……”


“姐姐！”红焰调转了方向向我们冲来，可是太晚了，他已经来不及援救自己唯一的血亲。面对着站在面前的女精灵，疾驰的温斯顿骑士们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只在一个侧身间，海伦娜残破的躯体就被淹没在马蹄溅起的滚滚黄尘之中。我不知是否是我伤重的幻觉，那群杀戮机器吞没海伦娜之后，我似乎仍然能听见她恶毒怨忿的声音。那声音凄厉悠远，犹如从空气中传来的诅咒，像针一样源源不断地扎入我的耳中。我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人用这样无可救药的仇恨狂呼这样一个词汇，甚至把她的恨意融进了风中，在我的头顶呼啸着盘旋：


“人类……”


“姐姐！”红焰停住了坐骑，向着温斯顿人冲来的方向悲痛地高呼。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姐姐，是他仅存于世的唯一亲人。在一刹那间，我感觉他真的要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和那群吞没了海伦娜身躯的暴虐的侵略者拼个你死我活。


他又扭过头去，越过正在逐渐远去的骑兵队列，将目光投向了那片精灵守护着的月溪森林。那是精灵们的家园，也是他的家园。数万名智慧高雅的精灵正生活在那里，他们需要一个真正的领袖带领他们、保卫他们，而那正是红焰的职责所在。


红焰终于回过头，抛下了抢回海伦娜尸体、为她复仇的强烈愿望，向着月溪森林追来。


他的坐骑奔近了，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我真的害怕我们的精灵朋友在悲痛之下，做出那些不理智的事来。悲剧已经发生，我们不应该为它付出更高昂的代价。


放下焦虑的心情，一阵强烈的目眩向我扑来。刹那间，我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森林的影子与天空重叠起来，染成了大块不规则的墨绿色。恍惚间，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云端飘荡，软软地感觉不到力量。我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它不断命令着我的双手要抓牢缰绳，可不知为什么，我已经感觉不到手指传来的任何信息。


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伤得究竟有多重。眼中的一切已经昏昏失色，我随时都有可能落马，或许我已经跌在了地上，甚至于，或许我已经死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杰夫，坚持住！”


谁？谁在喊？这声音很熟悉，是我最亲近最信赖的声音之一。


“快到了，好伙计，快到了！”


哦，是红焰，他已经赶上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可以感觉到背后忽然多出一道温暖有力的支撑，那是他的手吗？是的，肯定是。他来救我了，他扶住了我，那我应该还在马上，还没有死。


“好伙计，坚持住，我们到了，已经到了……”红焰不停地重复着，声音有些哆嗦。忽然，他提高了嗓门猛喝了一声音，用力地把我按倒在马背上：


“闭上眼睛，趴下身子，我们到了！”


一些尖硬的东西在我的背后乱划，刺得我很疼。马蹄清脆的声音消失了，我的耳边多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忽然，我的脸上一疼，似乎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然后我就觉得我的灵魂脱离了身体，向高高的云端飞去。


“放箭……”这是我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


“人类？”海伦娜冷眼打量着我，就好像在打量着一头牲畜。她的脸上露出厌恶的面容，用冷酷的语气说着：“卑劣的物种，只配去死……”


自大的蠢女人，我心里想着，正要张口大骂时，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张大了嘴，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看，连你自己都不敢否认这一点。”海伦娜向我走近。她的目光冷得像冰块一样，无论往我身上什么地方看过来，我都能感觉到一阵阴森的冰冷。我竭力想扭动身体躲闪这伤人的目光，却又发现无论我怎么挣扎，身体都无法挪动半分。


海伦娜走到我身边，她留着长指甲的手在我的咽喉上来回滑动，让我觉得一阵冰凉。忽然，她的脸色大变，披头散发，目光红赤，厉鬼一般仇恨地看着我，狂声大啸着：


“……我要报仇，报仇……哈哈哈哈……”


我以为她要对我做些什么，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她忽然把自己长长的指甲刺进自己的胸口，奋力地掏挖着。大量的鲜血涌出了她的胸膛，可她的脸上看不见丝毫地痛苦，反而带着一种得到解脱的快慰。


“……你杀了我的父母……”她大叫着，将自己的心脏掏了出来。那团红红的东西在她手中突突地跳个不停，把一囊又一囊的红色浆汁挤出来，仿佛那些液体永远也流不完似的。


“……你害了我的族人……”一转眼间，她又把自己的两只眼珠抠了出来。那滚圆的两个东西在她手中不停转动着，一只看向我，另一只则看向她的心。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她疯癫地呼啸着，将自己身上的皮肤和肌肉一块块撕扯下来。片刻之后，她的脸上已经露出森然的白骨，可她仍然没有停止这可怕的一幕。


我很害怕，惊恐万分。猛然间，我觉得我的身体自由了。我猛地一蹬腿，想要阻止她的举动。胯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这疼痛冲淡了咽喉的窒息感，让我能够喊叫出来：


“不要啊……”


我坐起身，看见红焰的脸占满了我的眼睛。他看上去有些欣慰，但这掩盖不住他疲惫和忧虑的表情。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很显然，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红焰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身边。


“你终于醒了，杰夫。”他松了一口气，“怎么，做恶梦了？”


我点了点头，伸手在我的伤处摸索着。我的创伤处已经被缠上了绷带，绷带捆绑得很好，应该是米莉娅的手艺。


也就是说，我们逃脱了。


“我梦见海伦娜了，很可怕……”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忙收住口，抱歉地看向红焰。


“对不起了，没想到她居然……”红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死了。”他的声音黯哑。


“我很难过。”我诚恳地说，“很抱歉，我应该能救回她的。”


红焰摇了摇手：“这不怪你，是她……是她自己要死。她的性格……”


忽然，红焰的眼眶湿润了起来，声音也扭曲得不像样子。他紧抓住我的手，低声说：“对不起，杰夫，这都是她的错，可是……可是……”


“可是，她是我的姐姐，我唯一的亲人……”


“不要说对不起……”一阵困意重新包住了我。我疲惫地闭上眼，努力支撑起最后的神志安慰着红焰。


“我不怪她，真的，一点也不怪她。她有她的理由，只是我们无法理解。这样的死对于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说的是真心话。


一本书里说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海伦娜对人类的恨意如此强烈，甚至愿意为之赔上自己年轻美丽的生命。或许是在两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发生的惨剧强烈地影响着她，父母和恋人的死去让她仇视我们。


又或许，真正让她疯癫失魂的，并非是因为血仇，而是因为潜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无可解救的自责。正如红焰所说，一切的悲剧都是她亲手酿造出来的，她并非不知道，只是不愿承认。她的强硬、她的敌视、她的偏执不过是一种对自己灵魂的保护。她宁愿接受死的结局，也不愿证明自己的罪恶。那是一种她无法承当的罪恶。


或许，在日夜承受这份自责的痛苦面前，死亡反到是一种宽恕的解脱。


这或许是刚才的那个恶梦真正想要告诉我的事情吧。


已经没有必要再探讨海伦娜的内心了，无论她的悲剧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很可怜，甚至可以算作是我们所见过的最可怜的女性。无论她曾经对我们做过些什么，我都愿意原谅她。


我只希望，这样的悲剧永远都不会再重演。

第150章 精灵，新的盟友


冲动的复仇行动让月溪森林的精灵们失去了五千多勇敢的战士，这是数百年来精灵族所罕见的惨重损失。数千个家庭失去了他们的亲人，悲伤的阴影笼罩在这片常年来一直和平安静地生活在这片森林里的精灵们头上。当获救的幸存者向自己的族人转述死者的惨况时，激愤的情绪在精灵们之间流转着。月溪森林依旧是平静安静的，但在这平和的表面之下，一道强烈的漩涡正在默默地形成。精灵们复仇的信念在这道漩涡中无声地积聚着，等待着一次强烈的爆发。


只有不足八百人获救。为了援救他们，我们失去了几乎同样数量的星空骑士。从战争的角度上来说，这很蠢，得不偿失，但我们还是这样做了，义无返顾。当精灵们因为失去亲人的痛苦默默伤心时，我们的士兵们也在为离去的战友抱头痛哭。那些我们来到圣狐高地后募集的新兵在悲伤之余也在因恐惧而发抖，他们生平第一次见识了真正的战斗，那是以生命为代价的壮烈，与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没有人责怪他们，即便是最英勇的战士也要经过新兵的过程，我们深知这一点。现在就让他们尽情哭泣和呕吐吧，那绝不会让他们变得软弱，只能让他们在下一次战斗中更加坚强。


我们的义举赢得了精灵们的敬重，尽管他们并未做出多么热情的举动，但他们看待我们的目光中分明带着一丝感激和惭愧。当我们从自然女神奈彻妮亚的神殿中走出来时，一个年幼的精灵孩子正手捧着一杯清水，走到我们正站在门口的一个卫兵面前，怯生生地看着他。


“先生……”孩子充满童稚气的声音轻轻响起，她粉嫩的小脸上泛起一层羞怯的红晕。


“谢谢你们救了我爸爸。”孩子把手中的杯子稍稍举高，捧向那卫兵的手边。


卫兵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不知该怎么应对眼前的事情。他只是弗莱德近卫队的一员，并没有参加那天晚上的那次救援的战斗。可是在这个幼小的精灵看来，这些身披铠甲的高大人类大概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吧。这个卫兵有些慌张地看着身边的战友，又看了看神殿外正望向这里的精灵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搞错了对象的谢意。他黝黑的面膛涨成了绛紫色，脸上的络腮胡子一根根地扎了起来，几乎要从脸皮上涨飞出去。


孩子期盼地看着卫兵，卫兵的迟疑可能让她觉得委屈。她的眼圈有些发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着转，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可是她依旧捧着杯子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那个卫兵再也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了，他弯下腰，双手接过杯子，昂起头一饮而尽。他喝得很慢，就如同正在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两行清亮的水线从他的面颊上画过，映射着天空的颜色，让他看起来格外像一个英雄。


卫兵在侍卫时是不允许接受外人的饮食的，可是，我们谁也不打算惩戒这个小小地违背了纪律的战士。我想，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形下拒绝一个孩子诚挚的谢意吧。


孩子接过卫兵递还的杯子，红着脸又向着他深鞠了一躬，再次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快活地跑开了。四周的精灵们纷纷站定了脚步，向这孩子投来赞许的目光。没有人因为她的冒失而呵斥她，更没有人因为她向一个人类的士兵道谢而感受到羞耻。在这个碧绿色的广场上，一种融洽、和解的气氛在空气中酝酿着，散发出一阵甜美的气息。


红焰和弗莱德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一丝同样的笑意浮现在他们的脸上，一层温暖的感觉同时也包裹着我的心，让我眼睛发潮。在这一刹那间，我忽然觉得为营救那些精灵们所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那些忠勇战士的牺牲并没有白费。若他们有机会亲眼看见这个可爱的孩子为他们的功绩奉上的这杯清水，想必也会安慰了吧。


很快，精灵们就知道了刚刚在自然女神的神殿中发生的将要改变他们命运的事：在弗莱德和红焰的要求下，精灵长老们同意与我们全面结盟，以应对我们共同的敌人：来自温斯顿王国的侵略者。事实上说服这些年迈的长者并不困难，五千多名族人的血足以唤醒他们战斗的热情。


将会有一万名成年的精灵加入到我们的军队中，他们都是些擅射的弓箭手，同时也都是身手敏捷的轻装战士，大多数还会一些来自于天赋的战斗和辅助魔法。他们的到来将会使我们的远程攻击力得到很大程度的增强。原本，他们是应该接受红焰直接指挥的，但是红焰说什么也不愿离开他所喜爱的魔法骑兵部队，同时，他羞于见人的箭术也让他难以承当弓箭手指挥官的指责。所以，精灵箭手中的佼佼者、英俊勇敢的“银手指”艾斯特拉理所当然地成了精灵部队的指挥官。而作为副手辅佐他的，正是他的妻子，美丽的“星眸”菲西兰小姐。


这次的结盟不仅仅局限在战争层面。经过协商，精灵们开放了月溪森林的部分土地，允许圣狐高地的土著人暂时进驻。这极大地缓解了我们目前食品紧缺的窘境。作为回报，我们有义务帮助精灵们将温斯顿人赶出月溪森林，避免精灵族数千年来的家园毁于战火。


原本，精灵长老们一度坚持掌握联军的主导权，他们的理由并非不够充分：战争将会在精灵的土地上打响，精灵们有权以为主人的地位迎击侵略者。


但他们终究被说服了：首先，只有我们曾经有过与温斯顿人交战的机会，而且长年以来一直在做迎接这场战争的准备，对于敌人，我们了解得远比精灵们要多。其次，尽管精灵们智慧聪颖，但对于战争却从来都不熟悉。尽管他们大多武艺高强，是些强大的战士，但他们高傲的性格和散漫平静的生活方式决定了他们并不经常有机会成为一个士兵，并且他们爱好和平讨厌流血的性格也在阻止他们这样做。即便是那一万名挑选出来的精灵射手，要使他们真正消除自己的高傲情绪，完全接受指挥，成为能够在战场上取胜的职业士兵，也需要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


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实在找不出一个有能力又有资格掌控全局、指挥战斗的将领。艾斯特拉，他们最好的战士，在目睹了温斯顿人宏大的声势和我们与之战斗的英勇姿态后，也心悦诚服地表示自己没有资格成为联军的最高指挥官；而红焰，他们年轻又高贵的咏者，则明确表示完全信任弗莱德，愿意接受他的指挥。


“古德里安先生，那么，您就是我们的最高指挥官了。”当会谈结束后，卡斯特长老对弗莱德说。他的口气里有几分不甘——那绝不是出于敌视或是轻蔑，而是因为精灵族一贯的自尊心——但更多的是对我们年轻领袖的期盼和要求：


“我希望您能够不辜负我们的信任，带领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去赢得胜利。他们中有许多人会死去，这很让人难过，但我们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我只希望，您能够让他们的死有价值。”


“我发誓……”弗莱德沉重地对着可敬的首席长老点了点头，“我会像爱护我的人民一样爱护精灵族人的生命，绝不让任何一个士兵平白地死去，捍卫月溪森林的土地，犹如捍卫我国家的领土……”


尽管精灵与人类愿意消除种族的隔阂，站在一起面对共同的敌人，但有些生活习俗和价值观念的差异一时仍然难以扭转。在消息公布的当天，一些接受过训练的伦布理土著士兵被派往圣狐高地北部地区侦察温斯顿人的动向，其余土著种族的人们在我们的安排下也开始陆续进入月溪森林，成为这片精灵森林数百年来数量最大的一批访客。尽管精灵们对土著人大肆猎食野生动物的行为有些不习惯，但出于彼此的理解，他们并没有把这些不快表露出来。


在弗莱德和艾斯特拉的安排下，精灵弓箭手们开始抓紧时间接受正规的军队训练。即便族人的死亡使这些精灵们对温斯顿人抱有不可磨灭的仇恨，但他们距离一支随时都可以制造大量死亡的真正的军队差得还远。我们不知道是否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习惯鲜血迸射的景象和生命濒死的绝望呼号，为了让他们尽快适应这样的场面，红焰每天都会安排他们去观看土著人宰杀猎物的过程。当我们看见那些精灵面色苍白、手脚冰凉不忍地闭上双眼捂住耳朵时，不由得为这些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们深深地担心起来。虽说军人的成熟终将要在战场上实现，但是谁也不知道这要花多少条生命的代价才能完成。


“当他们成为一支真正的精灵族军队时，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人。”每当此时，红焰总会插着两只手站在一旁，忧虑地看着自己的族人们。


作为整个军团的后勤长官，我也遇到了类似的麻烦。或许，我遇到的麻烦比别人都多。


由于整编了土著人的部分军力，我们对于装备数量的需求也大大增加了。在长老们的安排下，月溪森林专程派遣出了上百名最出色的精灵工匠帮助我们赶制武器。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这些精灵大师们的速度甚至不如人类工匠的学徒工，而且他们生产的废品也出奇的多。幸亏，我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泰肯先生，您说这把剑是废品，可它废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出来？”我手里举着一把从废品堆里随便抽出来的长剑，怒气冲冲地对着面前的精灵铸剑大师大声说着，顺手把手中那把寒光逼人的“废品”向板凳上用力一挥……


“咔嚓。”一声轻微的声响之后，足有三指厚的木板应声而断，一只结实的板凳顿时裂成两截。


“你管这种东西叫废品？”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是这样的，基德先生。这把剑的握柄不太符合人体工程学原理，这一侧剑刃的曲面比那一侧大了百分之一……您不用对着太阳看，这一点角度上的差异很难用眼睛分辨，但是左右的曲面的差异在使用时会造成风压的偏差，使使用者无法精确地控制力度和角度。”这个被称做“锤之手”的铸剑师泰肯耐心地向我们解释道。


“那这一把呢？”我又从旁边的废品堆里抽出了一把剑。这把剑比刚才的那一把看起来还要漂亮，一道炉火映射在上面，顿时整条剑刃都变成了火红的颜色，闪烁着邪异凶恶的光芒。


“它的护手花纹在雕刻时出现了严重的错误。”泰肯指着剑柄的部分对我说。在他的指示下，我看到剑柄护手处鹰翼模样的雕刻装饰的顶端有一道不清晰的划痕，这道划痕擦过了一片羽毛，划口处泛出一层闪亮的银白色。


“仅仅是因为花纹雕错了你就把它扔了？”我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我们为什么要花纹？你难道每把剑都雕上花纹了？”


“事实上这并不耽误多少时间，先生。”泰肯大师仍旧不紧不慢地对我说，“一把剑从手柄到剑刃的花纹只需要三天时间就能全部完成，真正耽误时间的是每把剑花纹的设计。不过，因为您要的太急了，我就只能套用了一些已经成型的模具。很遗憾，我无法为您打造出真正优秀的剑来。”


“这就是为什么您在三十天时间里只打造出了十把剑，而且有九把都是这样的‘废品’？”我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是的。”大师羞赧地低下了头，就像是犯了错被抓住的孩子一样，“我打得实在是太快了，这有违真正的制剑之道。”


“你打得太慢了！”我紧贴着这个温文尔雅的精灵大师的耳朵，几乎是把自己的声音直接灌进他脑子里的。我制止了他的反驳，大声说道：“你别说话，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去管什么曲面、气流和什么眼睛看不见的人体……成功学……”


“是工程学。”他纠正说。


“它爱是什么就是什么，我管不着！”我觉得自己的理智在崩溃，“总之，不要去管它们了。我要的是剑，你知道吗？只要它开了刃、能砍能刺能杀人就够了。还有，我希望您能够每天起码制作出十把制式长剑，如果有可能的话，越多越好。我们是要打仗，您知道吗？不是要开博览会。什么花纹、什么装饰、什么……啊，其他的一切东西，统统不要，一点都不要。您、明、白、了、吗？”


“不要花纹？”大师惊骇地叫嚷着，仿佛是听见了这世界上最不可相信的东西，“那还能叫做剑吗？”


“那你说这是什么！”我从身旁卫兵腰中抽出他的制式佩剑，用力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喊，“这不是剑吗？”


“这似乎是个模具……”泰肯大师根本没有理会我的失态，他忙拣起这把佩剑，仔细地研究起来：“又好像是根铸铁。哦，开了刃的铸铁，真稀奇，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它的外形轮廓和剑有些相似，不过，除了外形，先生，我看不出这东西和剑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胸口一阵咸咸的，有些什么激愤的东西似乎想要从我的喉管中挤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如果再在这间屋子里呆下去会干出什么没有理智的事情来，为了泰肯大师的生命安全和我们与精灵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相互信任、友好的关系，我及时地冲出了房门。走了大约一百步之后，我揪过紧跟在我身后的副官多布斯先生，目露凶光地对他说：“你，回去找那个该死的老不死的长耳朵的完美主义者，用你最友好最恳切的态度告诉他和他的朋友们，我不要剑了，只要那些开刃的铸铁，你明白了吗？记住，千万不能让他们生气，绝对不能让那群变态认为我是在羞辱他们精湛的技艺。无论他们说些什么，你都要和颜悦色，懂吗，和颜悦色！”说到“和颜悦色”时，我几乎错手掐死了我忠心的副官。


“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愿意做那种东西，我会很荣幸地请卡斯特长老带他们回家。现在就去！”


“遵命，长官。”多布斯上尉不情愿地对我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向来路跑去。


“先等等。”我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又把多布斯上尉叫住了：


“把他那里的‘废品’统统拿过来，尤其是那把护手花纹雕错的，把它送到我房间去，明白吗？”


“是，长官。”上尉一挺身，忽然面露笑容，凑近我小声问道：“那……长官，另外那把……就是他说什么‘人体成功学’的那把，能不能让我……”


“随便你……”我挥手赶走了我的副官。


第二天，制式长剑的生产速度果然大幅度提高了。而作为这件事最大功臣的我，那时正腰挎一柄崭新的佩剑，挥舞着一具皮甲对着另一个精灵大师大叫着：


“不要烙花，不要银线，不要镶嵌，不要……”

第151章 射人不射马


绿影溪谷，月溪森林西北侧的一块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被银星河的上游分割成东西两部分，在它的东北、东南、西南方向各有一座高大的山峰。由于山头的阻挡，使得这片谷地接受日照的时间总是比较短，即便是在赤日炎炎的夏季，这里也总是显得有些阴冷。在山影的覆盖下，谷地的藓类植物格外茂盛，墨绿色的地衣的布满了大片的土石，看起来又湿又腻，让人感觉不舒服。这也正是“绿影”这个名字的由来。


昨天傍晚，我们得到伦布理侦察兵的报告，大约有三万温斯顿人今天将会横渡银星河，向月溪森林更深处的地方进发。而我们，则要趁着他们渡水的机会击溃他们。


从战术角度上说，这是目前我们与温斯顿人交战、并将他们逐出月溪森林的最好时机了。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找到这样一个敌人兵力分散，又有机可乘的机会来与他们交手。但从更大的方面来讲，我们实在不愿此时与温斯顿人交兵：大批的土著战士还有待训练，我们的精灵盟友也尚未完全摆脱对鲜血的反感，我们的大部分士兵还都聚集在翁伯利安山口，在罗迪克、罗尔和普瓦洛的率领下防范着克里特人的突袭——我们不敢也来不及召回他们。如今，我们唯一可以放心倚仗的力量，仅仅是五千轻装步兵和三千星空骑士。即便如此，那五千名士兵也还只是半年前跟随休恩来到圣狐高地后加入的新兵。如果再给我们两个月的时间，不，哪怕只有一个月也好，我们的兵员就会比现在要宽松得多。


可是我们不能拖延，我们必须遵守与精灵们的约定，尽一切努力将战争抵挡在月溪森林之外，不让战火殃及更多的精灵族土地。


我躲藏在山中茂密的林木之后，看着我周围的各色战士们。精灵们在艾斯特拉的指挥下隐藏的很好，从他们的脸上你很难看出惊慌、焦虑和犹豫的神情，我真希望这是他们战斗经验丰富的沉着表现，但遗憾的是我很清楚，这是精灵族一贯的生活习性和骄傲沉静的性格导致的。我甚至有些担心当战斗真正打响时，这些沉稳得有些过分的精灵们是否会有足够的激情去面对他们的敌人。


和精灵们迥然不同，那些由土著战士临时拼凑起来的士兵们则都是一副紧张和兴奋的样子。漫长的等待挑战着他们的耐心，他们中有的人不时焦躁地昂起头左摇右晃地向前方张望，有的摩拳擦掌，发出兴奋的低吼声，还有的则下意识地用手中的武器摩擦着树干，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个罗里格族部落酋长摇晃着他那巨大的身躯，在我的身旁不住地来回踱着脚步，不时用质疑的目光看我一眼。如果不是艾克丁再三劝阻，或许他早就已经不站在这里了。


正当那个那个酋长嘈杂的脚步声把我弄得心烦意乱时，谷地传来了一声马嘶。继而，温斯顿人的大军出现在银星河的对岸。我们所藏身的山林中瞬间传过一阵杂乱无章的声响，一些焦急的土著战士们几乎就要大叫起来。这时候，弗莱德的声音低沉有力地从我耳边流过：“保持安静，没有命令不许进攻！”


四周的士兵们立刻用低沉的声音把他的话传递了出去，被我们分散在丛林四周的士兵和接受过训练的伦布理族战士们把它传得更远——原本把他们聚合起来更有力量，但是我们必须依靠他们的纪律性约束我们冲动的土著盟友。弗莱德的命令以一种整齐的节奏在丛林中传递着，传到哪里，哪里就再次变得一片寂静。暂时的寂静让这支几乎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稍许有了些肃然的感觉。


温斯顿人先是派出了几个人探查水深，当发现最深的地方也只能没过裤腰后，他们的指挥官命令士兵们除下了沉重的铠甲，将铠甲和武器顶在头上，横渡这条并不湍急的河流。温斯顿士兵的行动是迅速高效的，很快，大约一半的步兵涉过了河水。


我们所期盼的混乱场面并没有出现，最先渡过河流的温斯顿士兵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而后排列成一个最基本的防御阵形。随着渡河士兵数量的不断增加，这道防线也在逐渐加固中。我们的敌人在渡河时表现出了我们无法比拟的军人素质，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破绽。刚刚浸泡过河水，上岸后又被秋日带着层层寒意的轻风一吹，那些温斯顿士兵们冻得忍不住瑟瑟发抖。他们嘴唇泛青，皮肤发白，有些人的手几乎无法紧握住手中的武器。但即便如此，这些战士依旧坚定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没有丝毫的忙乱。


不能再等下去了，无论如何，我们的敌人是不会给我们留下进攻机会的。弗莱德很快就认清了这一点。


“全军准备。”弗莱德翻身上马，拔出战刀指向前方。他的命令再次迅速有效地传达开去。随着这条命令的下达，清晨静谧的丛林中忽然弥散开一种紧张的气氛，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随着一声大喊，弗莱德、红焰和凯尔茜率领着三千星空骑士跃出了我们藏身的丛林。一面象征着弗莱德国王权威的黑色战旗随风飘扬，旗帜上的九颗连星在风中翻腾。


不需要更多的命令了，早已经按耐不住的土著战士们被撩拨起了嗜血的愿望，他们成群结队冲向河边，向着占领了自己家园的敌人挥舞着复仇的武器。作为他们的指挥官，我和艾克丁并肩冲锋，率领着他们扑向我们共同的对手。艾斯特拉带领着精灵族的射手紧跟在我们身后。


借助魔法的力量，弗莱德他们很快就与温斯顿人接触了。就好像一柄致命的刀子终于找到了它的目标，在两支军队相交的地方迸发出刺目的红色——那大多是温斯顿人的鲜血。红焰酣畅的呼啸声从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传递出来，无敌的双刀勇士毫不留情地将死亡撒向面前的敌手，犹如一团妖艳的火光正在吞噬着温斯顿人的生命。


“为了我的族人！”他大叫着，一道鲜艳的光辉闪过，一个持枪的温斯顿人惨叫着倒在地上，他濒死的声音让我想起那一天在高台上那个被活活折磨死的精灵战士。


“为了你们所干的！”红焰的脸狰狞地扭曲着，不知是因为复仇的快意还是因为仇恨的苦痛，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伤痛并没有消磨掉他的意志，反而更加激发出他凶残的性情。在不久前那个救援的夜晚，当红焰用双刀亲手解脱重伤被俘的族人时，也是这样的一副表情。


一个温斯顿军官勇敢地迎上了红焰，刀剑交错，红焰以他的勇力彻底压倒了他的对手。那个不幸的温斯顿人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听见了红焰怀恋又仇恨的喊声：


“你们杀了海伦娜！”


海伦娜？我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个名字。那个傲慢自大的女精灵似乎从来没有干过一件正确的事情，她将自己的心门关闭，排斥一切外来的事物。当她活着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她。可是很奇怪，当她像那个样子带着几分壮烈惨死在我面前之后，我似乎把她做过的那些愚蠢的事情全部忘记了，一件也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我既很讨厌她，对她又有几分尊敬。不管怎么说，她自始至终都坚持着自己所相信的东西，并且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了它。她是个很可怜的女人，仅仅站在她的立场上，我想，我们也可以说她很高尚。


为她报仇？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想法。


面对这支强大如同天神一般的敌军，温斯顿人展现出了他们英勇强韧的一面。那些刚刚渡过河川的士兵一边打着寒噤，一边不屈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在这道强大的冲击面前，他们并没有如我们之前所遇到的那些对手一样分崩离析，严密的阵形和过硬的素质帮助他们抵挡住了魔法骑兵的冲击。当然，他们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但和全军崩溃无可救药的败局相比，这样的代价花的值。


一击不奏效，弗莱德率领着星空骑士绕过温斯顿人的阵列，从左后方兜了个圈子，准备整理部署，发起第二次冲锋。就在这个时候，徒步上阵的我们已经冲到了温斯顿人的跟前。


土著战士们的仇恨找到了宣泄的目标，当武器装备不逊于对手时，他们展现出了自己强大的一面。来自于北地游牧民族的温斯顿战士原本就比南方的德兰麦亚人和克里特人要高大魁梧得多，这也是温斯顿帝国军力远较周围其他国家强盛的一个主要原因。可是此时，生长在圣狐高地的这群蛮人以自己天生的武勇占据了上风。艾克丁，土著战士中的佼佼者，右手将精钢打造的短矛深深扎进一个敌人的胸口，左臂顺势夹住一柄刺向他的长枪。随着他一声大喝，那柄长枪的拥有者——一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轻士兵——居然被他生生拖出了自己的阵列。那个倒霉的家伙惊恐地用力往回拉扯着自己的长枪，想要夺回自己的武器。可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将长枪从艾克丁手中夺回分毫。


这可怜的家伙显然有些吓傻了，他没有想过，只要松开手，他还有机会逃回自己的阵列，暂时保全自己的性命。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四五把闪亮的武器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修复的伤痕。在他的惨叫声还没有停歇时，一把大号的战斧平削去了他的头盖骨，立时断送了他年轻的生命。


在豪勇的土著战士的压迫下，温斯顿人的防御阵形开始向后收缩起来。为了给后续部队争取时间，那些刚刚爬上岸的士兵们连衣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就抓起武器投入到了残酷的战斗中。没有了衣甲的保护，这些勇敢的人们很快就伤痕累累。原先不具任何攻击力的无力挥砍都会在他们身上留下带血的痕迹，甚至要了他们的命。可我得说，他们确实是忠贞勇敢的一群人。即便是承受着刀斧加身的痛楚，他们也没有辱没了“战士”这个钢铁般的字眼。尽管他们的出色表现还不足以扭转整个阵地收缩的事实，但确确实实为自己的战友赢得了更多的时间。


温斯顿人渡河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在银星河的那一侧，侵略军的士兵们连甲胄都不脱就跃入河中，用最快的速度向这里赶来。


忽然，一阵熟悉的密集鼓点声从彼岸传来，让我的心跳猛地收缩了一下。我砍翻了一个手拿长剑几乎赤裸的温斯顿人，向河对岸看去。


河对岸，一群黑甲的骑手已经跃入河中。全身披挂的战马轻快地践踏着河水，发出哗啦呼啦的水声。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声音从这群沉默的骑士中间传出。


重装骑兵，温斯顿军中的骄傲，传奇般的部队，无坚不摧的冲击者，被誉为“破阵铁骑”的光荣师旅。在这支军队无数的战绩中，或许只有一次败于数量相当的敌人之手。


那是在两年前，达沃城下，星空骑士开创传奇的初战，为卡尔森队长的复仇之役。


不得不承认的是，那次交手我们是借助地形的便利取巧得胜。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或许依然能够战胜他们，但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如果让他们登上岸边，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艾斯特拉！”我回过头，用手指着正在河中心的重装骑士们大喊，“不能让他们上岸！”


有着“银手指”美誉的精灵射手毫不迟疑地向自己的族人下达了命令，见识过温斯顿骑兵冲锋威力的艾斯特拉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是，只有几十个精灵射手遵从了他的意愿，其他的都犹豫着不愿接受命令。


“你们在干什么！”我等了片刻，发现情况没有多少好转，立刻和艾克丁打了个招呼，转身向精灵们跑来。


“为什么不放箭？你们是来野炊的吗？”情况紧急，我已经无暇顾及到精灵们对礼节的重视，对着茫然的盟友们粗鲁地大叫着。


“他们不愿意这样做。他们说射杀敌人，这是可以的，但马匹是无辜的，他们不能这样做。这是……这是我们的传统。”艾斯特拉焦急地对我说。即便是精灵自己，当他们与自己一直以来保持的固有观念发生冲突时，也只能这样无奈着。


我当然可以理解他们的固执，与他的族人一样，最初与温斯顿人交战时，红焰也不愿伤害马匹。只不过这个豪迈的变种精灵对于自己的传统坚持得不怎么坚定而已。对于精灵们来说，一切的动物都是值得珍贵的生命，而马，这种格外具有灵性的生物更有让他们爱护、怜惜的理由。我知道有些部族的精灵将马匹看作是自己的亲友，百般呵护。有些地方的精灵甚至把马作为一种崇拜的图腾，在它们头顶硬插上一根漂亮的角，称它们为“独角兽”，把它们看作是神圣的动物。很少有人听说过精灵族伤害马匹，我倒是经常听说有些精灵拥有与马交流的能力。


可是这种善良来得既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我回过头来看了看河面，那些无声而强大的骑士们全身包裹着金属重铠，就连头盔也只是在眼睛的位置留出一道细小的观察孔。即便是箭术精湛的精灵，也无法用普通的弓箭给他们带来致命的伤害。想要阻止他们，只有两个办法：要么用威力巨大的魔法箭射杀他们——这样无可避免地会伤及战马。而另外一个办法则是直接射杀战马，这是精灵们更无法接受的。


这时我才发现，那些愿意接受命令的精灵们大多数曾经追随海伦娜突袭过温斯顿人，只有他们才了解温斯顿骑兵的真正可怕之处，也只有他们亲眼目睹过亲人的惨死，能够聚集起足够的仇恨射杀这些无辜的战马。


“该死的，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要讲究这些？”我忍不住大骂起来。有些不愿执行命令的精灵对我露出了鄙薄的神情。


温斯顿的重装骑兵越来越近了，他们已经渡过了河流的一半。在精灵们的阻击下，有些骑手连同他们的战马翻倒在河中心，但仅仅几十个精灵射手无法阻挡数以千计算的骑兵渡河。而且在全身金属甲胄的包裹下，又是在快速运动中，即便是精灵射手，也无法真正做到“百发百中”。


“你们想清楚了……”我对着那群顽固的精灵们大声地说。我不知道我的话他们能够听进去多少，但是现在的情况只留给了我尽力争取的权利。


“那些人，那些没有文明、缺少理性的土著人，那些你们看不起的原住民，他们正在战斗、在流血、在牺牲。而他们的身后并非是自己的故土，而是你们的家园。”


“当他们为保卫你们的家园送命的时候，你们什么也没有做。不，你们做了，你们纵容那群匪徒屠杀帮助着你们的朋友，让他们有机会继续侵占你们的森林。这就是你们做的。你们可以继续保持那可笑的伪善，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这才是真正残忍的事情，对朋友、对自己的残忍。你们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的。”


说完，我愤愤地离开了。我必须在重装骑兵们渡过河流之前稳住我们的阵脚。尽管我相信，弗莱德和他的星空骑士能够击败这群强大的敌人，但我必须做好准备。不知为什么，此时我的心里，总有一些不祥的预感。


在离开之前，我又看了我们的精灵盟友一眼。他们中有些人羞愧地低下了头去，却没有多少真正响应了我的号召，去完成自己的战场使命的。这让我很失望。

第152章 向自己冲锋


想要在混战中把那些阵形散乱、冲动鲁莽的土著战士重新整顿整齐，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把我手中仅有的五千名士兵抽出战场，迎着温斯顿重装骑兵上岸的方向组织防御，将对所有土著战士的指挥权交给艾克丁——罗迪克他们不在，我们缺少一个值得信赖的战场指挥官。而作为土著部落的一个酋长，艾克丁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在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军中享有比我更高的威望，也更懂得如何与其他部族的战士们交流。


我们的骑兵正在聚集，战场上的情势让他们的阵形有些散乱。而我要做的，就是尽力拖住眼前这群恐怖的重装骑士，为弗莱德争取时间。


战马的泅水能力远强于衣甲沉重、行动迟缓的步兵，这使得这群强力的骑士们不需要选择水势最平缓的位置渡河。他们的身影布满了我眼前的水域，就像是一道道横悬在河面上的阴影。水面没过了战马的大腿和胸口，它们高昂的头颅在水面上来回晃动着，身下翻腾着残冰碎玉般的水花，发出击碎了水面的声响。


他们越来越近了，距离我最近的那个骑士距离我最多只有十步远。他骄傲地将手中的长矛指向我的头，就好像那已经确定是属于他的战利品一样。我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看着一柄长矛逼近我的脑袋，矛尖上那明晃晃的光芒就仿佛是实质的锐器，已然刺进了我的头骨中，让我莫名地畏惧。那匹战马在水中奋力地迈着大步，它硕大的眼珠透过披挂在马头上的衣甲露出来，正视着我的双目。那几乎不能称之为马的眼睛，我不相信这种以温驯、灵动、善解人意著称的食草生物居然会有着这样一双凶恶的眼睛。那是一双嗜血的眼睛，漆黑的瞳仁就像一个无法填满的空洞，无情地吞噬着对手的勇气。除了死亡和恐怖，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们登上了岸边，那个英勇无畏的骑士完全无视指向他的一排软弱的枪矛，一挥手就将自己的长矛深深送入一个士兵的小腹，然后他抽出战刀，轻而易举地收取了另外一个士兵的头颅。他做得轻快、流畅，似乎完全不费什么力气，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就好像他来到这里就是要杀死我们的士兵，收回他应得的胜利。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即便在他的刀光横过脖颈时，那个不幸的士兵也没有兴起躲闪的念头。


他惊恐地张大了嘴，完全放弃了抵抗，仿佛目睹死神亲临。


那率先建立功勋的骑士一拉缰绳，战马高扬起前蹄，嘶鸣着直立起来。雄壮的黑影笼罩在最前排士兵们的脸上，犹如一座正在倾倒的高山。他没有呼喝，他没有必要呼喝。在他面前，一切英勇的呼喊声就像是弱者求生的挣扎，只有那沉默中的骄傲，才是真正的强大。


此时我的眼中只觉得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形象都模糊起来，只有这一人一骑的恐怖黑影无比清晰，填满了我的视野。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呻吟，不断地告诉我这样一件事：他们很强大，强大到了可以践踏一切规则、无视一切对手的地步。如果说，人类的勇力和气势还有一个极限的话，那他们无疑已经达到了这个极限。和他们相比，我们不堪一击。


我们会败，我们会死！


“嗖……”细微的风声刺入了我的耳膜，一支羽箭带着逼人的风压从我的面颊穿过，从沮丧和无力中将我拉回到现实里来。继而，“嘭”的一声巨响从前方传来，一团灼热的火光在那匹战马的胸口炸响。健硕的战骑痛苦地嘶鸣哀号，而后垂死地倒下。战马胸腔里的内脏连着它的肌肉从里向外翻了出来，新鲜滚热的马血流入澄澈的银星河中，将一片红色悲伤地扬向远方。


不理会那名骑士悲惨的下场，我回过头看了看这支威力强大的魔法箭的主人。让我惊讶的是，正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紧握弓背的，并非如我所料是某个勇敢坚毅的精灵战士，而是我们的老熟人、“银手指”艾斯特拉的爱人、有着“星眸”之誉的美貌精灵，菲西兰。


她现在身着紧身的翠绿色皮铠，上面用某种不知名的金属装饰着龙舌兰的纹路，看上去格外英姿飒爽。她看了看那匹将死未死正倒在地上挣扎的骏马，那双被喻作星辰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又立刻被另外一种果决的目光所替代了。尽管违背了精灵的传统，但她紧握长弓平举在胸前的左手稳定有力，没有丝毫的动摇。那强韧的弓弦兀自在秋风中微微颤抖，吟哦着一支关于死亡的歌曲。


又是一声巨响，一片秋叶飘落在已经略微有些干涩的土地上，带着鲜血的颜色，仿佛一个被射落的生命。无情践踏在这片落叶之上的，是一个骄傲的射手，一个美丽的精灵战士。


精灵，以智慧闻名于世的种族，却因为矜持而无法理解“战争”这个普通的词汇，这并不可笑。这个疯狂的词汇逼迫着人们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做自己绝不愿做的事情，并以之为正义。而真正有勇气面对这残酷现实的，却是他们中最柔弱最善良的一个。并非没有矛盾，菲西兰的眼角分明地蒙着一层晶莹的水雾，可她知道什么是战争中的生命必须去做的事，那是真正的勇敢，也是真正的智慧。


菲西兰挺弓而立的飒爽英姿将一种名叫“勇气”的东西灌输到了我的心中，我忽然觉得那些立马持矛冲向我们的铁甲骑士们并非不可战胜。我握住了手中的佩剑，那细密的纹路紧密地回应着我手掌力度，让我感到一阵心安。


或许是我身上军官的铠甲太显眼了，一个骑兵看见了我。他挥舞着战刀，径直地向着我冲来。他越过一丛略显散乱的矛阵，几支长矛刺破厚重的铠甲，在他身上留下了伤痕，但这还不足以阻拦他冲击的力量。即便只有一个人，这个静默的骑士也如同一道强大的激流，冲垮了士兵们的层层防御。他的速度并不快，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他。


我没有尝试着躲避，而是高举长剑，对着他摆出了战斗的姿势。这很疯狂，不是吗？以一己之力对抗一个冲锋中的重装骑兵。无论你什么时候问我，我都会告诉你这和送死无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正是这样做的。一道奇妙的力量延着我手中的利剑传上我的手臂，我不是很确定那究竟是来自于精灵铸剑师精妙的技艺，还是来源于隐藏在我胸中的勇气。


马嘶、人号，战场上一片嘈杂，但我的世界很安静。我似乎感觉得到血脉在我的手臂中流动、附着在我臂骨上的肌肉正在兴奋地收缩，随时准备着发出致命的一击。这种感觉随着那名骑士的逼近愈加强烈起来，我几乎能听到敌手的呼吸，透过他蒙面的头盔看见隐藏在那厚重面甲之后的那双贪婪的眼睛。


一刹那间，我失去了记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掌心传来的细密触觉还没有完全消失，似乎是一些柔软和坚韧的东西被轻易切裂的感觉。泰肯大师作品的精妙之处此时完全体现出来了，我只觉得这柄剑和我连成了一体，透过它，我能够感觉到任何它接触过的东西，无论是肌肉、骨骼、内脏、血管……而后，两条大臂传来强烈的刺痛感，让我的肩头忍不住痛楚地痉挛。只有一件事我能够确定，那就是我还活着。


如果我还活着，那我的敌人呢？


他死了，并非死于我的手中。地上的马尸告诉我，我那错身而过的一剑斩断了战马的马腿，失去了一条前蹄的战马把背上的骑师掀翻在地，摔断了他的脖子。


我听见了自己的呐喊，那是一种声带撕裂的不正常的声音。恐惧的感觉姗姗来迟，让我不禁为我所做的后怕。这时候我才刚刚感觉到，死亡曾经离我那么接近。


而后，更响亮的呐喊在我周围的士兵中爆发了出来。原本已经被温斯顿骑兵冲撞得千疮百孔的防线开始以一种疯狂的态势聚合，这些小伙子们甚至把一些已经踏上了岸边的温斯顿人重新挤回了水中。每杀死一个对手，他们都要付出五倍、六倍甚至更高昂的代价，但他们似乎正在慷慨地迎向死亡。每一双迎向我的目光都带着奇异敬仰以至于崇拜的色彩，我，杰夫里茨·基德，一个矢志成为酒馆老板的人，此时成了这些勇敢战士们的英雄，因为我刚刚冒失地完成了一件壮举，战胜了一个我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这就是我刚刚所干的，我野蛮了自己的肉体，而后疯狂了一支军队。


尽管我们取得了暂时的优势，但我并不认为仅凭我们就能战胜这些强大的对手。几乎和我们同样数量的重装骑兵连续不断地向我们冲来，他们有些人甚至在河水中就开始集结，并排向着我们的防线发起冲击。尽管这些勇敢的战士们一次次经受住了这严酷的考验，但他们所付出的代价是难以承受的。


趁着还能够保持良好的阵形，我发出了后退的命令。这群士兵做得十分出色，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们留给弗莱德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他现在已经率领着星空骑士们站在我们身后的山坡上。如果说这个战场上还有什么能够真正胜过这支“破阵铁骑”，那就是他们，只能是他们，那群更骄傲也更强大的骑士！


我们在有秩序的退却，犹如一道缓缓开启的闸门，放出了一道蓄积了许久的钢铁洪流。经过短暂的追袭，温斯顿人放弃了对我们的继续倾轧。他们也发现了那支正对着他们虎视眈眈的骑兵，凭借军人天生的敏锐感觉，他们不难判断出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对手。


前列的重装骑兵稳住了阵脚，他们安静地等待着后续部队的到来。弗莱德并没有趁这个机会发起攻击，背临河水限制了这两支骑兵的回转余地，这对于我们来说更糟糕。对于以速度见长的我们来说，越是广阔的战场就越能发挥威力，而狭窄的空间只会对那些人高马大的敌人有利。


精灵们仍在向着重装骑兵们倾泻着打击的箭雨，他们的魔法箭已经用完了——即便是擅长魔法锻造的精灵，要将威力巨大的魔法附着在如此细小的空间内也是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的，而他们精益求精的执拗性格也决定了这种武器的数量绝不会太多。即便是像艾斯特拉和菲西兰这样地位崇高的战士，每个人也不过只有几支而已。而在这样的距离上，那些普通的箭矢实在无法对身着重甲的骑士造成太过致命的打击。


有一点我很奇怪，面对着弓弩的袭击，相对松散的阵形似乎才是正确的选择，可这群骑士违背常识地紧密聚合在一起，组成了一道由盾、铠甲和血肉之躯组成的堡垒，将后上岸的一群骑士紧紧包裹起来，就好像宁愿冒着更大的危险也要保护着什么东西。他们集合的速度并不迟缓，但我知道他们原本可以做得更快。现在的他们看上去只像是一群久经沙场的战士，而不是那支攻无不克的铁骑军。


我并不为此感到松懈，恰恰相反，这反常的景象让我很不舒服。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一阵强烈的预感像乌云一样笼罩着我的心头，让我无法把这当作温斯顿指挥官无能的表现。


战斗并没有给我更多思考的时间，只在转眼间，法尔维大陆上两支最强大的骑兵部队几乎同时发动了起来。与此同时，我做了我此时最正确的一个决定：脱离正在激战中的滩头阵地，整理队列，原地待命。我无法忽视自己不祥的预感，它那么的清晰明确示意着将会有一件让人震惊的意外事件发生，而它将牵涉到这场战斗的胜负，甚至是这场战争的成败和我们的存亡。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对它的存在确信无疑。事情就是那么奇妙，当一个人经历了许多战场厮杀、屡次在生死一线之间获救之后，他自然而然地就会产生对危险的预感。有些人把这当作为将者过人的天赋，而我宁愿认为这是战争激发了我们兽性的本能。


这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它会引发什么样的结果。我已经做好在战斗结束后被当作逃离战斗的胆小鬼被人羞辱的准备。


随着一声呼啸，那些熟悉的光彩洒落到星空骑士们的身上，他们原本就略优于对手的速度瞬间被提升到了极致，即便是流星闪电的身形我想也不会比着更迅捷。这群闪烁着骄傲光芒的骑士们似乎已经脱离了这场残酷的战斗，只是在这片平坦的谷地上自由地翱翔而已。他们面前的敌手就和这遍布谷地的绿苔和青草一样，完全不能阻挡他们驰骋的脚步。


正在我几乎已经确定自己的不安属于一种狂热的妄想时，让我们窒息的事情发生了。一瞬间，数道彩虹般的光芒忽然笼罩在温斯顿重装骑兵的阵列之上，那群衣甲皆黑的默语骑士此时就好像披上了一件闪烁着神奇光泽的外罩，在谷地中涌起一道溢彩的波流。和星空骑士们一样，他们的速度也提升到了人类无法企及的高度，种种熟悉的加持法术让那些原本就勇武过人的骑士们更上层楼。他们就像是死神座前的神使，既散发着让人绝望的死的气息，又带着某种神圣的色彩，让人无法直面。


我惊呆了！我吓坏了！！


魔法骑兵！温斯顿人的魔法骑兵！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第二支和星空骑士一样的强大武装！


这就是我的预感么？或者，这只是个荒唐的恶梦？刚才的一切不合理的解释现在都有了答案，温斯顿人违背常理的集结就是为了保护那些无法负担重甲的成员、魔法骑兵部队的真正核心、那些孱弱而又强大的魔法师们。他们直到冲锋逼近时才发动魔法，将弗莱德置于无可退让的境地，只能与他们正面交锋。


我们以魔法骑兵对阵温斯顿人的经历只有一次，而那时星空骑士还没有形成编制。此后我们面对的敌人就变成了克里特人，星空骑士的威力在他们的身上得到了体现。回想起来，我们低估了温斯顿人的创造力和模仿能力，尤其是低估了路易斯王太子的过人智慧和胆魄。仅仅是那一次的交锋，我们就将打造大陆最强骑兵的秘诀送到了路易斯太子的手中。尽管那只是粗糙的一瞥，但也已经足以触动他敏锐的统帅神经，让他有时间锻造一支与我们类似的魔法骑兵了。它们就在我们眼前，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弗莱德他们扑来。


我生平头一次对星空骑士的战斗力产生怀疑，尽管他们曾经多少次攻陷强大的敌人，以血腥的功绩彰示着的自己强大。他们并非不曾身处困境，但那时他们面对的是超过自己五倍、十倍的敌人。而现在，当他们面对着与自己数量相当的敌手时，我对他们失去了信心。


一黑一白、一明一暗、一方豪壮地呐喊，一方无声地沉默。两支军队以几乎相同的速度、相同的气势、相同的阵形逼近着，就好像正在冲向镜中的倒影、冲向自己。


谁能击败自己的影子？


谁能击败自己？


没有人！


两道光流汇聚到一起，犹如两颗流星凌空相撞。光华四射，泛起一阵红潮。


仿佛星空在燃烧。

第153章 最接近伟大的一刻


当两支同样闪烁着魔法光辉的骑兵以人类无法反应的速度相互撞击在一起时，技巧、勇气、力量和速度这一切的因素都已经不再重要了，身陷这道无法回头的洪流中的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挥动自己的武器，竭力挣扎着不被死亡吞没。无论你是勇敢还是懦弱的，在这场混战中都毫无区别。从任何方向都有可能刺来一把锐利的武器带走你的呼吸，那可能是敌人的，也可能是战友的。身陷这道钢铁涡流中的人和马都只能将自己的生命交给掌管命运的神祉，听任他的摆布，让他决定自己的生死。


金属和金属撞击在一起的声音听起来空荡荡的，让人心里没有着落。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战地中央，一颗心似乎正悬在气管和咽喉之间，仿佛只要大口呼吸一下就会把它吐出来。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我的双眼在企盼地搜索着，力图在混乱之中搜寻到我的友人的身影。


感谢至高神，在战团之间我发现了一顶红色的头巾。凯尔茜，彗星海上的红巾女海盗，她还活着，一切安好。面对铠甲沉重的敌人，凯尔茜抛弃了趁手的轻刺剑，换上一柄厚重的长剑。尽管选择了并不趁手的武器，但这并不会妨碍她成为温斯顿人的恶梦。她的双颊染上了与头巾一般的颜色，手中的长剑依旧在不住地刺击。我不知道她是否受伤了，我想没有。她看起来精神十足，朱红的双唇间发出勇武的呼喝声。一个又一个远比她高大的温斯顿骑兵栽倒在她面前，成为这个勇敢的女性可夸耀的功绩。


如果你能找到凯尔茜，就一定能发现红焰。赤发独目的精灵游侠正在女海盗的身边，他们就像是两团并肩燃烧的火焰，而支持他们狂烈燃烧的，却是对手的生命。红焰看上去是战场上最不需要为他担心的人了，精灵超越人类的反应速度让他能够更好地适应加速术的节奏，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比自己的对手更快一步，一个温斯顿人甚至还没有看清面前的敌人就被搅杀在他锋快的双刀下。他绝对是战团中杀戮最盛的武者，他的作为与精灵族珍视生命的传统毫无关联。不知道有多少勇敢的温斯顿骑士已经倒伏在他的面前，他们或许应当庆幸：起码，他们的生命终结在远比自己强大得多的神一般的战士手中，而不是枉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士兵剑下。


还有，还有一个，那个绝不能失去的身影。弗莱德呢？我们的领袖呢？我们的国王呢？我最挚诚的朋友呢？他在哪里？


看见了，我看见了。穿过一面刀剑交织的网，透过血光四射的战阵，弗莱德矫健卓越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中。他几乎处于那片混乱的战场中最核心的位置，象征着他身份和荣誉的那面旗帜吸引了众多的敌人。战士们在护卫着他们的统帅，他们用身体作为壁垒将温斯顿人一次又一次疯狂的涌动挡在了身前。可是即便如此，弗莱德的面前仍然不缺少对手。一柄又一柄致人死命的武器折断在他锋利无匹的战刀“墨影”之下，他们的主人往往也将付出生命的代价。他是无敌的统帅，但是，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在血与铁长吟着死亡的第一线，谁也不能否认他是个出众的战士。最难能可贵的是，弗莱德在战斗的同时，还在观察着温斯顿人的行踪，准确地指挥着身后的骑兵队，带领着他们走出被温斯顿人分散、包围和歼灭的危险。


我很为弗莱德担心，他的面前不断地出现温斯顿人高大的身影，而且他们一个比一个凶狠、一个比一个高大。我甚至忍不住有些埋怨我一生的挚友和统帅，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年轻勇敢的士兵了，如今的他，是一个国家的领袖，一个民族崛起的希望。他不应该出现在那样危险的地方，他的肩头有更沉重的责任。难道他不知道，他的生命甚至比数千骑士的生死甚至一场局部战争的胜负还要重要。万一他受到任何哪怕极度轻微的损伤，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随即，我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弗莱德能够听到我内心的声音，他必然会大声地驳斥我吧。是的，他是个国王，他自愿成为这个国家的王者，并非是因为荣耀或者权力这种让人羡慕的东西，而是因为责任，因为一个美好又伟大的梦想。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周围的人要伟大或者重要，倘若他真的那样想、那样做了，他就不会是我们所熟知的弗莱德·古德里安，更不会成为德兰麦亚王国的君主了。当士兵们面对着强悍的对手拼死搏杀时，他必然会出现在他们身边，率领他们，指挥他们，让他们看得自己、看得见希望、看得见胜利。


因为他是弗莱德，所以，他在那里。他必须在那里，也只能在那里。


这一侧的战斗难分难解，谁也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如何。即便哪一方会成为最后的胜者，他也必将付出与对手同样惨重的代价。而在战场的那一侧，圣狐高地上的土著战士们已经占据了上风。从一开始，他们的数量就比对手要多，而银星河的阻隔让温斯顿人无法纠集起全部的力量抵挡他们，只能逐渐地向战阵中派遣人手。倘若不是土著人的战斗方式实在太没有章法，他们或许早已奠定了胜机，将温斯顿人赶到河对岸去了。倘若一切就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只要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我想我们会取得最终的胜利。即便我们动摇的精灵盟友不插手这场战斗，我们也能够获胜。


但是，一切都因为一把马刀而改变了。


正当弗莱德与面前的一个温斯顿骑兵交手时，一匹烈马从他左侧挤了出来。马上的温斯顿骑手全身血流如注，右肋上还插着一支羽箭。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无力地摇摆着，似乎是因为流血的虚弱而无法承受铠甲沉重的分量。几乎被自己的鲜血染成了紫色的重铠和摇摇欲坠的身躯告诉我们，这个军人的生命之火只剩下了最后一颗火星。


这个濒死的人策马扑向弗莱德的侧影。我们的战士试图阻止他。短短不到十步的距离中，他的身上又多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都可以要了一个健康人的命。他没有兴起丝毫抵挡的念头，反而以更疯狂的姿态靠近弗莱德。追求荣誉的本能支撑着他支离破碎的身体，即便离他很远，我也依旧能够感受到他那疯狂的执念。这种执着的求胜心不会因为死亡的逼近而稍减，正相反，死亡会更大地激起一个真正的军人的心，让他抛却了一切让人虚弱的幻想，去追求一生最后一次炽烈的燃烧。


“拦住他！快，拦住他！不要让他靠近！”我高喊着，对着弗莱德身边的骑士们，带着绝望的腔调。不知为什么，此时我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加沉重，那个温斯顿骑兵摇晃的背影让我嗅出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我很害怕，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害怕些什么。


能否听见我的呼喊已经不重要了，两名星空骑士已经发现了那个视死如归的战场刺客。他们忠实地履行了自己护卫统帅的义务，两把重剑深深地刺入了敌人的胸膛。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重创下存活，随着一道血雾喷过，它彻底断绝了那温斯顿骑兵生命的迹象。


在生命静止之前，那个温斯顿人掷出了他的战刀，向着弗莱德。我猜，他的生命结束得太早，没有看见自己这赌命一掷的结果。如果他看见了，或许在死神的殿堂前也会忍不住骄傲地大笑。他是个高尚勇敢的军人，为了胜利，他拼尽了最后一滴鲜血。他理应受到所有军人的尊敬，因为他的执着和勇气。


但是，我恨他，因为他让我伟大的朋友遭遇了险境，几乎送命。


刀锋并没有伤到弗莱德，而是重重地刺在了他坐骑的后臀上。疼痛难忍的战马立刻惊骇地高仰起前蹄，几乎把猝不及防的年轻领袖掀下马来。弗莱德面前的对手抓住了这个时机，举刀迎面砍下。仓促中，弗莱德只能竭力向右侧闪躲。


战刀重重地砍在了弗莱德的左肩上，我听见一声痛楚地惨呼从他的口中传出，那声音就像是在我的耳眼里炸裂开来，直接灌入了我的脑子里。我瞬间失去了自己的心跳，巨大的恐惧断绝了我的脉搏。我的血液仿佛不再流动，一阵冰冷的寒意从我的心底流淌出来，牢牢扼住了我的喉咙。


被马蹄践踏起的烟尘中，弗莱德的身躯伏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我已经不想再去看那个被我们的士兵肢解的凶手了，现在，朋友的生死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不需要命令，弗莱德身边的星空骑士们自觉地围成了一个圈。他们要面对的是因为敌军统帅重伤而激起更大勇气的对手，可他们没有退却一步。退就是死，不是他们死，而是他们尊敬的领袖会死。那是他们宁愿失去生命也不愿见到的事。


“弗莱德！”红焰和凯尔茜目睹了这一切，他们两个人放弃了自己的队列阵形，发疯一样冲到弗莱德的身边。不理会身旁的危险，红焰翻身下马，抱起弗莱德的身体放在了马背上。在弗莱德接触马背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头也挣扎着晃了一下。


他还活着！


星空骑士们开始退却了，这是他们自建立以来第一次主动地退却。黑色的九连星战旗屈辱地向后方飘去，他的主人正遭受着从未有过的险境。


在后撤的阵形中，红焰出现在队伍最靠前的位置。没有人能因此而责怪他，因为我们重伤的年轻王者正伏在他的坐骑上。在他身后，温斯顿的骑兵和星空骑士紧紧纠缠在一起，刚才激烈的战况让我们的骑士们无法立刻从与对手的战斗中脱出身来。这是一次糟糕的撤退，全无阵形，没有丝毫的秩序可言。温斯顿的铁甲骑士们就如同一个大号的绞肉机，把一个又一个落单的星空骑士搅碎在自己的阵列中。有些忠诚勇敢的士兵试图留下来，暂时阻挡住身后的敌人，为自己的统帅赢得撤离的时间。可这根本就没有用，零散的反击就像是纸片一样撕裂在温斯顿人的面前，根本无法阻碍他们前进的步伐。要想拦截他们追杀的脚步，起码需要一支阵容完整、阵形整齐的军队。


正有这样一支军队横亘在他们与月溪森林入口之间的位置上，这是阻拦温斯顿人、挽救弗莱德生命的唯一希望。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此时只有不足五千人。在势如狂飚的魔法骑兵面前，他们断无胜机，甚至连生还的机会都很渺茫。


而此时，他们的指挥官正在嘶声大喊着：“全军，防御阵形，长枪手上前，掩护陛下！”


是的，那个激昂的军官不是别人，正是我。


我不知道是一种什么的样的情怀包围着我，让我有勇气作出这样的决定。在这一刻，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除了弗莱德的生命，我什么也没有想到。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我要弗莱德活着，一直活下去，直到他亲手完成了他的梦想，创造出一个从没有人见过的美好世界。


我忽然觉得，这不仅是他的梦想，同样也是我们每个人的梦想。在我梦中出现的那个终日充满欢笑的热闹酒馆，也正是这个梦想中微不足道但却美妙精致的一部分。


红焰行近了，脱离了魔法师的支援，双乘的坐骑放缓了速度。在主人焦急的催动下，那头健壮的牲口已经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它的唇口边喷着疲惫的白沫，全身透着淋漓的汗水。这是它跑得最好的一次，雄健的四蹄交替蹬踏着泥土，在大地上留下一连串深深的蹄印。但是和它身后那群不断逼近的黑衣杀手相比，它的身形只能用迟缓来形容。如果再没有人能够有效地拖住温斯顿人的步伐，红焰和弗莱德必然难逃毒手。


红焰在我面前勒住了坐骑，我抢上前去，扶住弗莱德的身体。他现在昏迷不醒，双眼紧闭着，嘴唇发白，牙齿不住摩擦着，发出轻微的细响，显然正在抵抗着强烈的痛楚。他的肩头流了很多血，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他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走，红焰，带着他离开这里。”我将目光从弗莱德的脸上移开，投向身后那正在不断逼近的温斯顿骑兵。


“杰夫，你想干什么？”红焰有些惊慌地问我。


“走，马上！你想害死他吗！”我冲着红焰的脸大吼着，指向身后的丛林：“带他回去，回去！”


“你不能这样！”红焰同样激动地大喊着，他微微探起身，想要把右腿从马镫上摘下来，口中还在大叫着：“你带他离开，我留下。”


我用力按住了我的朋友：


“听着，你这个白痴，这个世界上有数以万计的酒保，但德兰麦亚只有一个国王，月溪森林也只有一个咏者。所以，应该留下的人是我，只能是我……”


“……转告弗莱德，别干蠢事，我可不想白死！”


我的剑狠狠扎上了战骑的后臀，那头红焰所钟爱的变种畜生发出一声哀鸣，发疯一样向前猛冲出去。红焰勒不住缰绳，只能挣扎着回过头来，用不舍的眼神看着我。过了片刻，他终于狠下心肠转过脸去，将身体伏倒在马背上。


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头看我一眼了。这样的想法让我欣慰。


大部分星空骑士在奔逃时被冲散了，他们并没有遭遇温斯顿人的追杀。那些默言的骑手将目标牢牢锁定在弗莱德身上，他们显然明白，击溃一支军队不过是赢得了一场战斗，而杀死一位国王则意味着终结一次战争。


我回到阵列中间，打量着我面前这群可爱的士兵们。他们都是半年多的新兵，都还很年轻。面对着那股不断冲近了黑色狂飙，他们还不知道如何掩藏自己的畏惧，把慌张的表情挂在脸上，但唯其如此，才更能看出他们的勇气。无情地对待远逊于自己的对手，那只是能叫做欺凌而不是勇敢。真正的勇敢是当你面对无可抗拒的毁灭力量时，仍然能够坚持自己的责任。


他们正在同时与两个敌人交战，一个是面前这些骑在马上的无敌勇士，另一个则是潜伏在他们心中的恐惧。或许，片刻之后他们就会被前者轻易地击败，但在那之前，他们已经战胜了后者，赢得了最可自豪的一场胜利。


追兵的马蹄声几乎就响起在我的脚边，大地也无法承受重装骑兵的逼迫，惊惧地颤抖起来。只有当你直面这群威武的斗士时才会理解这种压迫感。这是直面死亡的感觉，在亡者之神的裁判前，你几乎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兴起。


我不知道我的心情为什么会如此平静。恍惚间，我似乎回到了三年前的第二次森图里亚会战。在那场战斗中，同样是为了掩护弗莱德，同样是面对着这群强大的敌人，引领我们走上战士之途的卡尔森队长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此时仿佛正在我的背后，以他的灵魂指引着我，让我心中没有畏惧。


那时，我就应该和他在一起的，不是吗？


我微笑着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心中洋溢着无上的骄傲。上天为证，我正追随着一个勇士的足迹，为保护一个不可缺少的朋友和伟人而准备献出自己的生命。这是我一生中最接近于伟大的一刻。秋风摩娑剑刃，发出清脆坚定的声响，在我听来，那真像是我对卡尔森队长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啊。


“长官，请让我和您一起战斗！”


……长官……请让我……和你……


一起……

第154章 当死亡降临


以不足五千的轻装步兵正面硬撼近三千冲锋中的重装骑兵，并且是在魔法加持之下、威力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魔法骑兵，这是我正面对的决死之局。我只求能够短暂地拖延住温斯顿人追袭的脚步，保护我终生友人的安全。此时此刻，我向着我所听闻的一切天上的神明祷告，并非为了延续我的生命，只是在乞求我的牺牲有价值——我根本就没有考虑到生还的问题，必死的信念让觉得更有力量。


“坚守阵地！”我大声吼着，直面那群即将终结我生命的对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比我强大得多，但那已经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了。


马蹄翻腾，践踏着坚实的大地，发出隆隆的声响，就好像雷声紧贴着地面向我们滚来。我简直想像不出凭借人类的力量，还有什么能够阻挡这道滚雷般的军队，那声音就是一个残酷的预言，昭示着我们的死亡。


“坚守阵地！”我执拗地高喊，试图凭借自己的嗓门压过那滚滚的马蹄声。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就好像刚刚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一样。


“坚守……”我已经听不见我自己的声音了，温斯顿人已然迫得太近，马蹄声掩盖了这世界上的一切声响。这轰然的声音太过刺耳，当它达到顶端时，我忽然觉得一切的声响都消失了。我看得出脚下的大地正在震颤，感觉得到自己的声带在剧烈得抖动，却听不见一丝细小的响声。


这一刻我以为自己聋了。


来吧，该来的总会来的。我站在第一排长枪手的身后，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滚烫的血液在我的肢体里流淌着，让我狠不能就地燃烧起来。我不喜欢死亡，但在我不得不死的时候，我宁愿像我所敬爱的那个男人一样光荣地倒下。


默然注视着那道逼近的黑色浪潮，我甚至听得见死神为我的心跳倒数的耳语。七、六、五、四……


“轰隆！”一道强烈的闪光穿透了为首的那个骑兵的身体，那条紫白色的光辉太过耀眼，几乎要把我的视线从中间撕成两截。被光芒劈中的那个骑士全身僵直，右手不受控制地将战刀掉在了地上。继而，一支冒着寒气的羽箭破风而来，扎进了他厚重的衣甲之中。那个不走运的骑士顿时一头栽倒在地上，可直到倒下之后，还在保持着骑马蹲裆的姿势。片刻之后，他黑亮的铠甲外侧已经蒙上了一层淡薄苍白的颜色，就好像是冬季的清晨飘临在林间阴影中的寒霜。


我想他死了，只是不知道死于那支锋利的箭矢还是死于附着在箭簇之上的那道让人生畏的强大魔法。


不待我从这奇异的景象中回过神来，更多附着着威力巨大的魔法的箭支从我们的右侧扑向正在全速向我们靠拢的温斯顿人。每个中箭的温斯顿人都在遭受着彼此不同的痛苦，有的是被一团烈焰紧裹住身躯，有的明明只是被箭头擦过身体，却像是被一块巨石击中，倒飞了出去，还有的正在躲闪着左前方飞来的杀人利器，一支羽箭已经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肩胛骨……


只有一支力量会仅以弓箭的威力就造成如此巨大的杀伤效果，那正是我们在战斗开始之初几乎完全脱离了控制、因为顽固的矜持而不愿与我们并肩作战、几乎是以观众的姿态出现在战场上的盟友，月溪森林精灵王国的战士，那将近五千名技艺高超的射手。或许是敌人的超出了想像的强大和残忍让他们变得清醒，或许是我们的慷慨赴死感动了他们，总之，他们被说服了。在我们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们终于抛弃了自己固守的传统，不再考虑战马的安全，向着马背上的敌人发出了雷霆一击。


只有不到六分之一的箭支射中了目标，这样的命中率看似羞辱了精灵族擅射的美名。而事实并非如此：一方面，温斯顿人奔袭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常识，甚至违背了众神创世之初制定的物理法则，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任何人敢夸口自己能够百发百中；更重要的是，在那群已经习惯于享受胜利荣誉的战士身上，无一例外地都包裹着一层预防箭矢攻击的腻滑术，这个简单但有效的魔法很好地保护了他们的身体，让本应必中羽箭偏离了飞行的方向。


尽管如此，精灵们的魔法箭也已经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这一阵奇妙而又危险的箭雨造成了数百名温斯顿重装骑士的死亡。而最重要的是，在这威力强大的魔法箭的袭击下，无论你身体的哪一个部分受了伤，都会带来致命的重创。大部分的中箭者当场死去，受伤的骑士不再受到军队沉默法则的制约，绝望地痛叫起来。尽管他们很强大，但一旦面对着无可抵御的力量，无奈地踏上人生唯一的一次永途，他们和我们同样留恋，也同样胆怯。


温斯顿人最可骄傲的冲锋阵形瞬间分散开来，马与马之间的距离明显地疏松了许多，不再像原先那么无隙可趁。他们仍然在冲锋，向着我们，但此时的我们已经感受不到原先那种无可战胜的气概。此时的他们更像是一具具追随着惯性的杀戮机器，而不是一支追求胜利和光荣的无敌铁骑。


“哐啷！”就像是一把大锤敲打在铁砧上，第一个骑士一头扎进了我们的步兵阵列。在冲撞的刹那间，爆发出金属摩擦的难听声响。两柄长矛从他的身侧滑过，一名盾牌手受到了战马的正面撞击，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他的苦难并没有就此终结，当他挣扎着要爬起来时，碗口大的马蹄已经重重践踏在他的胸口上。即便是在嘈杂的战场上，我也能听见肋骨断裂的清脆响声。那个高傲的骑士并没有就此停住冲锋的步伐，巨大的惯性让他继续在我们的阵列中穿行。我毫不怀疑，如果温斯顿人有足够完整的队形，哪怕只有数百人，也肯定能够将我们彻底洞穿。


在经过一番冲杀之后，这个骑士强大的冲击力终于被我的士兵们彻底吸收。当他倒在一支锐利的长矛下之前，我们已经有四、五个战士倒在了他的马蹄前。


很庆幸，精灵们意料之外的攻击使温斯顿人失去了完整的阵列。他们无法作为一支完整的军队穿透我们、把我们冲得七零八落，而只能零散地撞击我们的防线。即便如此，他们的威力也已经足够强大。每一次撞击就好像陨石冲入地面，在掀起一阵巨大的混乱之后才渐渐停滞。


我们的阵列还没有被撕破，我们还在坚持。无论高傲的精灵们在此之前做了些什么让人指责诟病的蠢事，但是现在，他们正有力地支援着我们。在第一轮攻击中，他们已经用罄了宝贵的魔法箭，而此时那些普通但锋利的狼牙箭依旧给温斯顿人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在我们的军队中，弓箭手们总是更多地排成密集地阵列，以一定的角度将箭矢抛射入敌人的阵地中，无目的地制造着杀伤。尽管在远距离作战时，这样的袭击有着惊人的威力，但在近身搏斗中，弓箭手们毫无用处。与此不同的是，精灵族人的每一支羽箭都精准得可怕，即便是在混战中，他们也能够准确无误地射杀敌人，而不会伤及友军分毫。


一个全身闪烁着精光的铁甲骑士昂扬地向我所身处的这段防线直冲过来，马背上的骑士完全无视前排高挺的枪矛，直到最终闯入阵中也没有丝毫地降低速度。在与长矛相接触的刹那间，他用手中的战刀巧妙地左右一分，而后勇敢地撞入长矛洞开的空隙之中。


不出意外地，前排的盾牌手和长矛手在他强大的冲击力面前根本无法抵挡，防线在接触的刹那间塌陷，向内收缩成一个个血红色的缺口。


瞬息间，温斯顿人的战刀已经挥到了我的面前。即便早有准备，但这一刀对我来说仍然太过迅猛。刀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残暴的弧线，风声在刀背吟诵着杀戮的诗篇。那个强大豪勇的敌人此时就如同一尊华丽的古代英雄雕像，他身上展现出来的暴力之美几乎让我错愕。


“铮……”刀剑相交，一道强大的力量沿着我手中的剑传上我的臂骨，而后在我全身扩散开来。我的胸口一阵压抑，就如同一大块巨石重重砸在我的隔肌上，让我的内脏翻腾不已。我感觉两只臂膀麻酥酥地一阵松软，那种感觉并不痛苦，相反还让人觉得很舒服，就好像你正横仰在一大团云彩上，飞翔在天空中。


不是好像，那个刚刚与我交手的温斯顿骑兵迅速地在我的视野中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蔚蓝色的天空。我的头并没有仰起，可是为什么会看见天空？


经过短暂的恍惚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在飞，被刚才那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横飞出去。而后，我的后背接触到地面。我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似乎我积蓄了二十多年的力量就是为了正面迎击这猛烈的一剑似的。


恍惚中，我听见四周的士兵们发出一阵惊呼，而后我的眼前浮起了一道墨黑的阴影。温斯顿骑士并不满足于将我击倒，他策马飞奔而来，看上去是执意要取走我的性命。我看见战马已经高高扬起了它的前蹄，而后迎着我的头重重地踏下。我眼睁睁看着那马蹄由一个微小的黑点逐渐变粗，变得像酒瓶的木塞那么粗、像酒桌的腿那么粗、像乘满了麦酒的酒杯那么粗，直到几乎完全覆盖了我的脸。我甚至能看清楚钉在马蹄上的马掌，它还很厚很结实，是新换的。


我要死了吗，我想着。就像这样，被马蹄践踏在脑袋上，迸出一道红白相间的肮脏浆液。如果能挑选，我宁愿选择更好的死法。可是，既然都要死了，这一切也就与我无关了。刹那间，二十三年的岁月从我的眼前流过，父亲的开朗，母亲的慈爱，兄长的豪放，朋友的情谊……可是，我觉得有些不甘心，似乎这世上还有一件事情让我放心不下。我不太记得那是什么了？那件事似乎是和梦想有关，在我绝望的心底挣扎着，试图唤醒我求生的意志。


弗莱德，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炸醒了我的头脑。我不能就这样无谓地死去，我的朋友还没有真正地脱离危险。红焰正带着他奔向森林，我还要为他尽力拖延时间，抵挡住最后的追兵。


真想看到他头戴王冠在玉座之上接受万人膜拜的样子啊！


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那么玄妙不可理解，我知道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快得连眼皮都来不及眨一下。可是对于我来说，这一个瞬间就仿佛有一年那么长，让我依然放弃了的心重新翻腾起求生的浪潮。在我的头脑作出正确反应之前，反射神经救了我的命。我翻了个身，躲过了这要命的一踏。骏马粗大坚实的蹄子正踏在我的耳边，那巨大的震动让我不禁以为大地都已经裂开了。


我躺在地上，下意识地将双手并拢向上猛地撩起，而后我看见精灵族铸剑大师的那把精致的“废品”深深地刺入了战马没有遮挡的腹部。我的身上、脸上已经染过无数的鲜血，但从来都没有像现在一样。大片的血水泼洒在我的脸上，就好像是一道血腥的瀑布。我被腥臭的马血淹没了，全无准备之下，我差点被那黏稠的液体淹死。


战马痛苦地将骑士掀翻在地上，我的士兵们没有放过这样的机会，结果了他的性命。继而，战马也悲嘶着倒在主人的身边。尽管它还在不住地抽搐，但没有一个人再去理会它。


弗莱德，你已经走远了吧。我躺在地上静静地想着。你这个让人操心的家伙啊，就算是对你的牵挂也能救了我的命呢。不过，你是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就算我没有死在那个骑兵的手中，片刻之后，另外一个人也会来取走我的生命。


不过，随他去吧，我已经做到了我希望做到的。作为一个军人，我援救了我的长官，作为一个人，我守护了我的朋友。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自豪的么？


我这一辈子，值了。


我对着天空渐渐闭上自己的眼睛，全身肌肉的酸痛让我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我的世界逐渐变得黑暗和虚弱起来，似乎我的灵魂正在逐渐地抽离我的身体。


马血真他妈的臭……


那是我在昏迷之前，随后的一丝意识。

第155章 生死之间，星辰在闪耀


我想我真的死了。


黑暗，那本是一种颜色，只能附着在某种物体上，作为一个附加的属性而存在。而此时，它似乎已经成了有形的东西，紧紧包裹着我，让我丝毫无法动弹。我的鼻腔里呼吸的好像并非是清新的空气，而是一种固体的粗糙粉末。它刮伤了我的气管和食道，让我的每一次喘息都火辣辣的疼痛。


一种腐烂霉变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腔，那可能是从我腐烂的尸体上散发出来的吧，又好像不是。泥土微酸的气息搀杂在里面，让我觉得有几分亲切。


四周的一切都很安静，我听不到一点声音。这过度的宁静透露出十分沉重的阴森气息，强烈地压迫着我的心脏，让它跳动得十分艰难。哦，我是死人了，那我的心脏应该不会再跳动了吧。可着胸口难受的肿胀又意味着什么呢？


死难道就是这样的感觉吗？难怪人们畏惧死亡。在这样让人难过的黑暗和安静中，即便只待一刻钟都会逼得人发疯，更何况你要待很长时间，直到冥河中永生的神祉怜悯你，让你重获新生。我会在这里待多久呢？十年？一百年？或许，我会永远待在这里吧。如我一般平庸无奇的小人物，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缺少。我是永远长眠在此处还是在尘世间徒劳地游走，这对于高高在上的神明来说无关宏旨。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的命运，屈从于它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想大概是过度的沉静让我产生了幻觉，恍惚中，我似乎听到了一丝声响。别吵，别吵，这声音太大了，它瞬间撕裂了我耳中的宁静，如同闷雷炸裂了我的鼓膜，让我头疼欲裂。忽然间，我觉得我全身都在抖动，这不自然的动作让我感到剧烈的刺痛。这并非是普通的外伤，而是由内向外发散出来的痛楚，直接刺激着你的骨髓和神经。我竭力想要张开自己的嘴，想要大声地呻吟……


“呼……”一声轻微的喘息打破了永恒的寂静，这是我现在所能发出的最大的声响了。耳鸣声逐渐褪去，变成了一些我可以接受的响动。尽管我仍旧不能理解它的意义，但我可以确信那并非是我的幻听，而是真实存在的声响。


一道清流顺着我的口唇漫入了我的身体，我甚至可以感觉得到它正在从何处流向何处。这绝不是死亡的感觉，而是带着一种生命的希望。我估计我刚才猜错了，我还活着。


光射入我的瞳孔，我觉得眼前一阵强烈的刺激，大片的光晕在我的眼前晃动着，迷乱了我的心神。过了好久我才渐渐地适应了光线，慢慢能看清一些东西了。几个蒙胧的黑影在我眼前晃动着，他们不住地扭曲、变形，产生了一种可笑的视觉效果。


“你……还……好……吗……”如果在以前我听到这种声音，一定回惊诧地大笑起来。这声音一会儿迅速，一会儿缓慢，一会儿尖锐得像锥子一样，一会儿又沉重得像一块石头。它打着旋在我的头脑中回荡，似乎是在表达着某些信息。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是在这个声音在我脑中回转了一万还是一万五千遍的时候，它好像长出了针刺，一下子刺醒了我的神经。我猛然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在跟我说话，这是我所熟悉的语言。他在问我“你还好吗？”这感觉似乎突然间让我的一切感官都清醒过来。我彻底张开了眼，看见几张焦急的大脸充盈着我的视线。这些脸满是血污和灰土，却都是我所熟悉的。他们是我的属下和士兵，在战斗中，他们就站在我的身边。多布斯，我的副官，还有一些熟悉的面孔，福特森、林恩、费斯特……


继而，我觉得全身都在剧烈地摇晃起来，全身的骨头就像是要被摇散了一样。两只大手有力地摇晃着我的双肩，好像是在尝试着看能不能摇折我的颈。另一只手猛烈地拍打着我的面颊，我觉得自己的左脸又胀又热，十分难受。几个声音急切地大喊着：“长官，不要睡，你说句话，你没事吧？”


我想让他们停止对我身体的虐待，可是我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焦急中，一道逆流呛住了我的气管，我奇迹般地大声咳嗽起来。他们终于住了手，小心地看着我。


我看着旁边的多布斯，向着他努力张了张嘴。他机灵地附下身体，将耳朵贴近我的嘴唇。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带着气息紊乱的岔流发出微弱的声音：


“混蛋，谁敢再打我的脸……我就扣谁的津贴……”


这句话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我觉得我的世界逐渐变得重新暗淡下来，恢复到刚才那种宁静的状态。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星月满天，秋夜的凉风犹如有形的利刃，不停地切割着我的肌肤。我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只能感受到风割裂身体的剧痛。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痉挛，我就连自己的牙关都不能咬紧。我确定听见了自己上下牙齿相互咬合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那痛苦的声音惊醒了正躺在我身边的士兵们。


“长官，长官醒了！”一个声音仿佛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后我听见了一连串杂乱的声响。“他很冷，我们得帮帮他！”又一个声音说道，紧接着，我觉得一些布匹铺在了我的身上，紧接着，我的腰腿上也陆陆续续铺上了一些，这让我感觉好了许多。我拼命地拉着那些布料，将身体紧紧地蜷缩成一团。


“这还不够，哦，妈的，这群杂种！”我已经能够分辨出声音来了，说话的正是多布斯，我忠心耿耿的副手，那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些焦急。


“把他往火堆的地方拖一拖。”多布斯大声说道。


“可是，长官……”


“不要给我可是了，我们要救他！”多布斯焦急地低着声喊道。


我觉得我的身体在移动，靠右的一侧逐渐温暖起来。正当我的士兵们要将我进一步拖向火堆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很不友好的大喝：


“谁在那里，你们不好好睡觉在干什么，给我滚回你们该呆的地方去！”


“可是，先生，我们有人生病了。我们不想干别的，只是想让他暖和暖和。”多布斯大声地争辩着。


“我说滚回去，你们这群杂种！”说话的人发音有些奇怪，带着些特殊的北方口音。


“先生，我求您了，他快要死了。”多布斯几乎是哀求地说道，我从没听这个刚强的人用这样的语调说话。


“听清楚我的话，滚回去，德兰麦亚猪！”我听见了几声噼啪的响声，这声音透着凶残的气息。我感觉到了什么拼命睁开眼，却看见一个低阶的温斯顿军官正在用手中的棍棒死命抽打着多布斯的脊梁。多布斯双手抱着头，倔强地站在那里，任由他对自己实施酷烈的刑罚，既不闪躲也不后退。他只穿着单薄的内衣，衣服上已经渗出点点血痕。这时我才发现，他的外套正裹在我的身上，而且，裹在我身上的不止是一件外套。更多衣着单薄的士兵们忿忿地站在一边，他们赤手空拳，愤怒地看着那个施暴的温斯顿人，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一大群手持兵器的温斯顿士兵拿着兵器对着我们指指戳戳，不时发出轻蔑的嘲笑声。


我愤怒极了，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去解救我的下属。可是我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冰冷的抽搐已经抽干了我肌肉所有的力量。


“住手！”这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出的阴影中传来，继而，一个身穿精致的骑士铠甲、大约四十岁上下、唇边和下巴上留着几撇庄重的金黄色胡须的军官渐渐走进。那个正在殴打多布斯的温斯顿军官立刻慌张地站直了身体，向刚刚出现的军官立正行礼：


“将军阁下，这几个俘虏在军营中四处游荡，我担心他们图谋不轨。”


俘虏？我开始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不是那样的，将军阁下。”多布斯大声争辩着。他恳切地求告道：“阁下，我们的长官病得厉害，我们只是想把他抬到火堆旁边取暖。我保证，阁下，只要我们把他抬过去，马上就回去，这不会耽搁很久。”


“离将军远一点，你这该死的德兰麦亚猪！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那个军官献媚地一脚把多布斯踢开，又举起手中的棍棒想要逞凶。那个将军制止了他。


将军走近我，不嫌肮脏地拨开多布斯他们披在我身上的衣服，将他的手掌抚在我的额头上。他的手很粗糙，长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那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将军的手，而是一个老兵、一个见惯生死的战士的手。我觉得他看我的目光似乎有些惊异，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


“我要这个人活着……”他指着我的脸对那个军官说，“给他一间帐篷和全套的寝具。他是个军官，过些天我要亲自审问他。”


他又转过头来对多布斯说道：“你也去，照顾好你的长官。晚些时候会有军医来。”


那个军官微微愣了一愣，似乎对这样的安排有些不满，但他没有这个胆量去反对将军的意见。将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指着我对他说：“这是个很重要的俘虏，如果这个人死在了这里，你就等着替他偿命吧。”


军官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他马上跑到一个帐篷里，将里面几个疲惫不堪的士兵统统赶了出来，而后手忙脚乱地指挥着他们把我抬进帐篷。多布斯不知如何表达他对这个将军的感激，他跪倒在地上，流着眼泪亲吻着将军的靴子，大声说道：“感谢您，将军阁下，您真是个善良的好人，也是个真正的军人。愿至高神与你同在，荣耀与幸运始终伴随在您左右。”


从那以后，我在敌人的军营里开始了短暂的治疗。事实上，我的伤并不严重，只是在战斗中与魔法骑兵硬碰硬的那一下过度地损耗了我的体力，让我全身虚脱，头也受到了一些震荡，尽管这使得我全身僵硬无力，头昏脑涨，但其实只需要稍微休息几天就可以恢复。只是一些皮外伤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治疗而化了脓，让我一直高烧不退。两天后，我就已经可以自如行动了，只是重病初愈让我还很虚弱。


在这两天里，多布斯告诉了我在昏迷后发生的事。


为了追赶弗莱德，温斯顿重装骑兵们并没有将更多的精力投诸到被冲散的星空骑士们身上。我们的魔法骑兵们只是在交战时被暂时击退了，并没有彻底的溃逃。事实上，他们的损失并不真的比他们的对手大多少，这就决定了他们还有奋起反击的力量。


不能说温斯顿人的选择是错误的，如果没有我们超出意外的顽强抵抗，他们一定已经成功地截杀了弗莱德，也光荣地终结了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但战争是不允许假设的。他们被阻截了，延误了很长时间。他们太过骄傲，以至于完全轻视了我们、一支最普通的轻装步兵部队的存在，更轻视了那群已经被他们击败了的战士、失去了统帅的魔法骑兵。因为他们的骄傲，他们必然付出高昂的代价。


弗莱德重伤，红焰逃脱，但星空骑士们并没有完全丧失纪律，更没有失去他们战斗的心。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凯尔茜，这个比大多数男性还要勇猛的女武士，展现出了她在危急关头勇毅果敢的一面。她用最快的速度召集起被冲散的骑手，竭尽所能地组织反击。当我们的防线彻底丧失韧性，再也无法承受任何程度的冲击时，凯尔茜适时地发动了。


他们从温斯顿人的队列侧面横贯过去，把他们拦腰截成了两段——对于魔法骑兵而言，这种事情非常少见。以他们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很少有人能够从侧翼对它进行袭击。但在那个时候，他们的前路被我们牢牢堵住，滞留在原地，这就给凯尔茜留下了攻击的机会。


这重重的一击打乱了温斯顿人的阵脚，也救了我的命。温斯顿人陷入了暂时的混乱，放弃了对我们的追击。温斯顿的骑兵指挥官同样也并非是个无能的人，他迅速调整好了阵列，摆出防御的阵形，将凯尔茜的后几轮攻击一一化解。


这时候，同作为这个战场上决定胜负的超强军旅，温斯顿重装骑兵的数量仍然占据着优势，他们的步兵部队也顶住了土著战士们缺乏章法的猛攻，逐渐在滩头阵地集结起来。而失去了弗莱德的领导，我们却被分割成了互不关联的三个部分。


土著战士们开始溃退，尽管他们的数量要远多于滩头阵地的敌人，但统帅的负伤让他们完全丧失了斗志。在他们的传统中，战场最高指挥官的离去就意味着失败，这一点已经深深地刻入了他们的骨骼，变成了他们天然的反射。


他们的大溃败险些使我们全军覆没，如果没有艾克丁酋长率领着接受过我们正规军事训练的伦布理战士拼死奋战，我们一定已经全军覆没了。随着土著战士们的溃散，我们暴露在了尾随他们杀来的温斯顿人面前。刚刚与温斯顿魔法铁骑正面相击的我们已经无力在抵抗这道汹涌的战潮，我们的战线一触即溃，很快就被温斯顿人淹没了。没有人能扭转这必败之局，凯尔茜左冲右突，也只能尽力拖住温斯顿人前进的脚步，尽可能多地保存我们的力量。


在精灵射手们的掩护下，绝大多数人逃回了月溪森林。温斯顿人在森林边缘停住了脚步，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他们无法应对来自丛林幽暗处的致命羽箭。


在撤退的过程中，多布斯始终背着我。从达沃城包围战时起，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军官就一直是我的副手。对于我这个年轻长官的命令，他从没有过一点迟疑，而在平时的生活中，他默默地照顾着我，一如我的父亲和兄长。我不知道背着一个人奔逃是怎样的感觉，但我知道，如果没有我，他不会成为俘虏，和我一起呆在温斯顿人的军营中；而如果没有他，或许我早已经死在不知哪把剑下了。就在我重病的一刻也是他不顾被殴打的伤痛和屈辱，为我赢得了生存的权利。


不止是他，因为我的拖累，大约两百名保卫我的士兵被俘虏了。他们在被俘之前进行了英勇的抵抗，一些人不幸地战死沙场。他们都是些忠贞勇敢的好人，比我更配“战士”这个荣耀的称呼。可是，他们却以自己闪烁着荣耀和希望的宝石般的生命，延续了我卑贱的呼吸。


这就是那场战斗的经过，此后我整整昏迷了两天。多布斯和那群士兵们想尽了办法保全了我，为此，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此时，我对他们怀着深深的歉意。他们救了我的命，甚至以自己的命来交换，我应该感激他们，把他们对我的恩情当作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珍视的回忆，以我全部的尊敬和和感激作为回报的，不是吗？


可是，此时萦绕在我心头、最让我挥之不去的，不是他们对我的救命之恩，也不是我们身陷敌营的危险处境，而是那在数十里之外的，我终生挚友的生死。这是我亏欠多布斯他们的情感。


温斯顿军营中的夜晚有些暗淡，许多星星都消失。传说中，每消失一颗星，就意味着与它对应的一个生命死去了。


弗莱德，我的朋友，你的那颗星是否还在闪耀？

第156章 识酒如人


当我再次见到这支温斯顿军队的将领时，他正坐在自己的帐篷中。他的面前放着一只铜质的酒杯，杯子中溢满了琥珀色的液体，一阵熟悉的气味从中飘散出来。


营帐中只有他一个人，这个中年的将领服饰整齐，器宇轩昂。即便他只是坐在那里，也如同一座高山一样透出一种让人敬畏的压迫感。这是只有在战场上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的人才会拥有的气势，与那些好吃懒做的贵族子弟装腔作势显露出来的冷漠完全不同。


他挥手示意押我进来的侍卫们离开，这个命令让那些侍卫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怎么，先生们，你们认为离开了你们我就没有办法保护我自己吗？”将军宽厚地对着自己忠心的侍卫微笑着，“你们在想：哦，克劳福这个老家伙已经不行了，就算他腰里佩着一把剑也对付不了一个重病初愈连走路都打晃的德兰麦亚人。”


“哦，将军，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将军的玩笑让为首的那个军官连忙否认，可军人的职责让他仍然无法就此顺从地离开帐篷。


“没有什么可是，先生们。”将军满脸堆笑地站起身迎向我们，他的口气很温和，丝毫没有一个将军的架子，“感谢你们的忠诚，可是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对不对，基德中校？”


我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居然会征求我的意见，不知道应该作出什么反应才好，只是意外地“啊”了一声，便没有再作出什么表示。侍卫军官狐疑地打量了我两眼，大概是我孱弱又愕然的样子博得了他的轻蔑，他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带领着他的部属退出了帐篷。


“我就在门外，将军。如果有需要，请随时召唤我。”退出门时，他不放心地补充道。


转眼间，帐篷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将军悠然地坐回到自己的坐位上，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示意我坐下，而后就饶有兴致地一边看着我，一边轻啜着杯中的酒浆，一句话也不说。这并不是我所料想的审讯场面。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残酷刑罚的准备，甚至预备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掩藏那些对我的朋友们不利的秘密。可是这出人意表的沉默打破了我的预想，让我浑身不自在。将军的目光中带着微微的笑意，似乎只凭着他的观察力就能从我身上看出些什么似的。


我有些心虚，觉得背心发凉，额头上一阵湿漉漉的。这种不自然的沉默让我觉得软弱，我害怕再这样下去，当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叫做克劳福突然开口对我说话、向我提问时，我会无力抗拒。


“五年份的泰迪辛诺酒……”我对着克劳福将军开口说道，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静，“浓甘蔗香型，作为一个贵族，您不是个太守规矩的人，但作为一个军人，您很会享受。”


正要将酒杯举到嘴边的将军僵住了他的动作，他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诧的神色。他向我问道：“你也来一杯吗？”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侧面的木架上，取下一只酒杯放在我面前。这整个过程他一直都在背对着我，看起来对我毫无防范，似乎我随时都可以向他发起袭击。但我相信这只是个假象。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正背对着我的中年将领时刻掌握着这个帐篷中所发生的一切细微的变化，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他。倘若我真的贸然行事，他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的长剑会在第一时间穿透我的喉咙。


他亲手把盛满了酒浆的杯子放在了我的面前，我看了酒杯一眼，而后说道：“我想我必须更正刚才的话了，您不像是一个真正的贵族。”


我的话让这个沉着稳健的中年人全身一震，他已经无法再掩饰自己惊讶的心情，脱口说道：“你怎么知道？”


他的表现让我有些得意，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打破了克劳福将军强加在我头上的气势，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占有了一些奇妙的优势。这样的想法让我逐渐坚定起来。


“很简单……”我指了指酒杯，卖弄着我对于这种饮料的知识，“只有山贼和海盗才会真正热爱这种自由奔放的味道，在某些方面，它甚至超过了矮人族的科卡酒，以至于上流社会把它当作下流粗鲁的象征。一些年轻放荡的贵族子弟或许会用它显示自己的叛逆和与众不同，但他们绝不会不在里面加入一些口味清淡的配酒或者香料。”


克劳福将军咧开嘴，露出了敞亮的笑脸：“你说的对，中校，说得太好了。”他看了看手中的酒杯，仰起头将它一饮而尽，而后满足地眯起眼，享受着美酒带来的幸福感受。


“那些轻浮小气的家伙们怎么能享受得到这么好的东西。”他陶醉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用一种感叹又有些怀念的口吻说道，“或许有一个，只有一个，他是个例外。无论什么事他都是个例外，不是么？”


我感觉得到，在这一刹间，他是完全放松的，对我没有丝毫的防范。但随即他就发觉了自己的失态，重新整理好精神，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真让我惊奇，基德中校，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这些。您的士兵对您很忠诚，而您却又如此年轻。您不是个一般的人，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他在试探我，我警觉地想到，随即笔直地站起身来，像一个真正的俘虏一样大声说：“杰夫里茨·基德，德兰麦亚守备军中校后勤官，除此之外，我无可奉告，将军阁下。”


我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当他终于意识到我在干什么的时候，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我，就好像有人在挠他的脚地板似的，这让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件特别愚蠢的事情，让我手足无措，脸上发烧。将军笑得如此大声，以至于惊动了帐篷外的守卫。几个卫兵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却又被将军挥手驱散了。


“坐下吧，忠诚的军官……”好不容易将军才止住了笑声，他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对我说，“……我没打算审问你。相信我，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我会选择更合适的人来做。”


“我在战场上目睹了你的战斗，中校，尽管当时我没有看清你的脸，但我认识你的铠甲。你在正面交战中徒步击败了两名骑兵，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那完全是我的运气……”我还不太习惯于接受来自敌人的称赞。


“那是真正的勇气，中校，否则不会有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我面前的中年将领大声对我说，“我指的不是你杀死了多少士兵，而是你为了保护自己的国王而甘愿牺牲自己的生命。尽管我们是敌人，但我必须承认，你赢得了我的尊敬。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去的朋友……”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让人悲伤的往事。


“……我只是想认识你，不是认识一个俘虏，而是认识一个真正了不起的军人，一个伟大的战士！”他肯定地说道。


还从没有人将我的名字与“伟大”这样词联系在一起，尤其是当一个与你站在敌对立场上的人这样说的时候。我，杰夫里茨·基德，一个胸无大志的酒保，伟大？如果以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我会把这当成一种善意的讽刺付之一笑。可克劳福将军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此时他正用带着近乎尊敬的目光看着我。曾经有人说，来自于敌人的尊敬和畏惧是对于一个战士最大的荣誉，我现在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荣誉。将军的话语和态度滋养了我心中的一块陌生的土壤，让一种叫做自豪的感情生长出来。


很少有人能够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一个被自己擒获的手下败将，在我看来这很难，甚至比成为一个叱咤沙场百战百胜的统军将领还要难。


“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将军的坦率和诚恳感染了我，我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些什么正在向他渐渐敞开。对于敌人的好感？我知道这很危险，但这种感情是我无法遏制的。我只能对他如实地表达我的感想：


“若一个人找到他值得为之付出和牺牲的对象，在屈辱的生存和荣耀的死亡之间就不会犹豫。我的国王正是这样的人！”


克劳福将军的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您——我想我必须用敬称来称呼您了——真的和我的朋友很相似，你们真的太像了。您说话的口气简直和他一模一样。如果你们有机会见面的话，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惜……”将军的口吻中透露出无尽的遗憾和叹息。


“您的朋友一定是个远比我高尚的人，将军，伟大这个词绝不是为我这样的人准备的。”这并非是礼节上的恭维，而是发自我内心的言语。我觉得能够成为面前这个军人的朋友的人，一定是这世界上最高贵的人中的一个。


“他的名字叫古铁雷斯。”克劳福将军用伤感追忆的语调吐出了一个让我永世不能忘却的名字。这个带着古典高雅的贵族气质的名字将我的记忆拉回到三年前的达沃城下，在那场消失了无数生命的战斗中，那个高贵的将领为了保护他的统帅而放弃了自己生存的机会，他赢得了所有人的心，温斯顿人的、德兰麦亚人的……


“怎么，您听说过他？”克劳福将军发现我举止失常，有些惊异地问到。


“达沃城……我知道的。我……我就在那里……”我不打算隐瞒什么。“……他就死在我的身边。”


将军的瞳孔瞬间收缩，在那一刻，我明显地感受到他的仇恨。他的双拳紧握，如果下一刻他的剑刺穿了我的胸膛，我一点也不奇怪。毕竟，是我们杀了他的朋友，而我，正是那数万凶手中的一个。


可片刻之后，他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这是战争，先生，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他悲伤地低下头去。


我只能用我所知的唯一方法来向这个逝去的英魂表示敬意，同样回报克劳福将军对我的宽容和坦诚。我缓缓将面前的酒杯举到将军面前，声音低沉地说到：“为了古铁雷斯将军，为了那些真正忠诚和勇敢的人……”


“为了您，中校，作为他们中的一员，您当之无愧。”克劳福将军肃容回敬，而后我们将手中辛辣甘美的酒浆一饮而尽。炽烈的味觉穿越舌头和食管刺入了我的胸口，我只觉得此时的心跳正被一种热情澎湃的情感触动着。


当美酒入喉的一刻，我们忘却了彼此敌对的身份，友谊不合时宜却又无法阻挡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架起了桥梁。帐篷中似乎暂时地消失了一个战俘和一个将军，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怀着同样心绪和感情的战士。


“奇利尔中校，将军正在审问俘虏，您不能进去……”这时候，侍卫的声音从帐篷外传进来。


“审问俘虏？”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这个声音本身圆润动听，但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矫揉造作的味道，听起来总觉得有些讨厌。


“……那我更要去看看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俘虏如此特殊居然要劳动将军大人亲自审问。”不理会侍卫的阻止，那个奇利尔中校依旧向帐篷内闯了进来。我听见那些侍卫一边阻拦一边吞吞吐吐地说着：“您不能……中校……请您……”这引发了中校的怒火。他大声叫嚷起来：


“都给我滚开，我有姆拉克中将的紧急军务，要向克劳福将军转达。万一延误了军机大事，你们担当得起吗？”


与此同时，帐篷的大门被打开了，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军官出现在门口。公正地说，他可以称得上是个美男子：高挑的身材、略显消瘦的面庞、修剪得很仔细的胡须，佩上剪裁得体的服饰，经过精心装饰过的长剑，看上去十分威武。他的颧骨有些高，眼睛略向眼眶内陷着，倘若如此也就罢了。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就连他的目光都在向自己的眼眶里陷进去，显得格外阴枭。


侍卫们在他身后也涌入了帐篷，他们因为自己的失职而抱歉地看着克劳福将军。将军厌恶地皱起了眉头，点头示意侍卫们出去。


“听说您在审问俘虏，将军？”中校大声问道。他的态度很失礼，完全不像是一个军人对长官应有的态度。


“是的，中校。”将军点了点头。


中校瞄了一眼桌上的酒杯：“用这个审问俘虏，将军，这是您的独创吗？把他灌醉，然后引诱他吐露情报？这可真是个好办法，哈哈哈……”他放肆地笑了起来，似乎根本不把自己的长官放在眼里。


“这是我的事，中校！”将军提高了声音回答道。看得出他很不愉快，但不知什么原因让他容忍了这个中校的无理。


“请把中将阁下的命令给我，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不，请等等。这就是您在审问的俘虏吗？这家伙是谁啊？”奇利尔中校斜着眼睛看向我。


“杰夫里茨·基德，德兰麦亚守备军中校后勤官，先生。”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一个中校，您可真了不起。在折损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之后，居然捕获了敌人的一个中校，这真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功绩……”这个讨厌的家伙大声讥讽着克劳福将军，“……您真不愧为路易斯太子殿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有劫掠之虎称号的一代战将啊，太子殿下光辉卓著的战绩也正是像您这样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吧……”


听到这里，克劳福将军再也按耐不住愤怒的心情。他完全不顾身为俘虏的我正站在一旁，一把揪住奇利尔中校的衣领把他拖到身前。在他的手中，奇利尔就像是一这断了骨头的癞皮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你听着，去对姆拉克那个家伙说，他可以让我当炮灰打头阵，可以不承认我重伤德兰麦亚国王的功绩，也可以指责我作战不力、损失惨重，革我的职、去我的军衔，把我送到前线上当一个小兵。随他的便，老子不在乎！这件事我负全责，听见了吗？我负全责！谁要是想把这件事牵扯到殿下身上，给殿下的脸上抹黑，不管他是谁，我都一定跟他拼到底。告诉他，死在老子手里的将军比他见过的还要多。告诉他，把这些话一字不拉地告诉他！”


将军的大嘴直对着中校的连，粗鲁地将大口的唾沫喷在他的脸上。片刻之前还趾高气昂的奇利尔中校此时惊慌失措，不住地挣扎着想要脱离将军那两只有力的大手。他的挣扎是徒劳的。


“还有你，给我记住！”将军大声说，“你在背地里说我是野人、土包子、匪徒、强盗，我都不在乎。我克劳福就是个强盗，从来也不怕别人背地里议论。如果不是因为殿下，我现在也还是个强盗！可是下次提到路易斯殿下的时候，记得用盐水多刷两遍牙。要是再让我听到你有任何不敬的言辞，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太子殿下的名字从你那张肮脏龌龊的臭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对他的亵渎。”


这时候，将军才注意到正站在一旁的我。他抱歉地看了看我，喊来了他的侍卫将我带出帐篷。在踏出帐篷的时候，我看见将军摇晃着奇利尔中校的衣领大喊着：“姆拉克那个王八蛋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说完你就给我滚蛋！”

第157章 奴颜的基德


尽管克劳福将军的部队在绿影溪谷的战斗中损失惨重，但姆拉克中将并没有给他充足的整休时间，而是勒令他立刻向前推进，“全力剿灭隐匿于圣狐高地之德兰麦亚流寇”。温斯顿人的军中潜伏着一道试图淹没克劳福将军的暗流，将他的军队推向交战的最前沿，连喘息的时间也不愿给他，恨不得明天就能看见他兵败惨死的结局。从看守我们的士兵经常发的一些牢骚来看，温斯顿人军队的内部并非是铁板一块，克劳福将军的嫡系部队很受以姆拉克中将为首的其他温斯顿将领的排挤，而那个讨厌奇利尔中校则明显是中将安插在克劳福将军身边的眼线。


尽管身为一个俘虏，我不可能接触到更高层的信息，但我隐约觉得这件事并非如我所见的那么简单。所有对克劳福将军的不公正对待似乎都隐隐影射着他背后那个身居更高位置的伟大统帅，温斯顿帝国的第一顺序继承人，现任温斯顿帝国德兰麦亚行省总督的路易斯王太子。而将军隐忍着承受这样的屈辱，任凭那些无耻的小人在他面前挑衅诬蔑，似乎也是与太子殿下的利害相关。


在绿影溪谷的那场战斗过去之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德兰麦亚守军多次向克劳福将军发动反扑。无论是突袭、夜袭还是正面交锋，他们都一次次在克劳福将军面前败下阵来。他们的反击毫无成效，既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也无法真正重创自己的对手，一点也看不出弗莱德曾经在我们面前展示过的精妙的用兵手段。甚至于，我感觉我的战友们只是在一味地试图阻拦温斯顿人的脚步，他们的一切作战都像是徒劳无益的绝望挣扎。我不知道我的战友们那边都发生了些什么，不知怎的，他们每败一仗我都觉得自己的心向下沉了一分。越来越重的阴云覆盖了我的心头，让我不敢去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德兰麦亚人的败退并没有给自己真正的对手增添荣誉，将军无耻的上司和同僚们一次次将他的功绩侵占、吞没，而将所有的损失统统扣在他的头上，让他承受本不属于他的耻辱。尽管我知道将军的所有光荣都来自于我的战友们的流血牺牲，数以千计的德兰麦亚人都死在这个中年将领的手中，但我仍旧为他深感不平：将军的功绩是以自己的勇敢和计略在战场之上堂堂正正赢得的。杀人或者被杀，这本就是生存于这个战乱年代中的人们不得不屈从的命运。作为战争中的军人，将军只是在履行自己的义务。姑且不论这场战争的是非对错，仅就评价一个“人”的角度来说，克劳福将军是一个好军人、好战士，无愧于一个武者高尚的名声。而那些躲藏在阴影中炮制阴谋的人们，为了他们不可告人的利益剽窃了克劳福将军的荣誉。他们侮辱了一个远比他们高尚得多的灵魂，我憎恶他们尤甚憎恶那些被责任所迫亲手制造杀戮的人。


这些天来，我一直和我的士兵们在一起。作为俘虏，我们被迫在温斯顿人的监视下干些粗重的活计：搬运木料、装卸食物、为他们的临时营地搭建帐篷和栅栏。原本克劳福将军打算免除我的这些劳役，但我拒绝了他的好意。那些忠诚勇敢的士兵们即便是在生死关头也没有抛下我，我又怎么能在这屈辱的时刻不和他们在一起呢？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的缘故，将军并没有过多地为难我们这些俘虏。仅就俘虏的待遇而言，我们的伙食还过得去、劳役也并不没有达到压断人骨头的地步，重病的人甚至还可以得到一些基本的救治。当然，衰弱和疲惫是不可避免的，辱骂和鞭打也时有发生。看守和俘虏之间的冲突从来都不会停止，我们总是那些军队最底层的士兵欺压、凌辱、发泄怒火、找回自信的最佳目标。


“啊！”一个小腿受伤的士兵倒在地上，他背上的面粉撒了一地。一个看守看见了这个景象，暴跳如雷地冲着他喊起来，对着他一顿抽打。受刑的士兵痛苦地在地上打着滚，他的身体很虚弱，连大声呻吟都难以做到。


“你这个下贱的德兰麦亚猪，只配去吃马粪！居然敢糟蹋我们的军粮，是希望我们战败吗？别做梦了，你这个混账东西，不好好教训一顿就不知道什么叫规矩……”粗鲁的看守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直到那个受刑的士兵奄奄一息，还看不出他住手的意思。


“够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德兰麦亚士兵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大踏步走上前去，站到了施暴者的面前：


“他的腿上有伤，放过他吧！”


温斯顿看守没想到在俘虏中居然还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先是一愣，而后愈加怒火中烧。他抛开了倒在地上的伤者，举起鞭子对着面前这个勇敢的人没头没脸地抽打起来。每一鞭下去，那个德兰麦亚士兵的身上就多出一道血痕迹。


“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的。告诉你，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要他死，他就绝不能活着！”温斯顿看守嚣张地大叫着。他的面颊涨得通红，似乎正在从这种鞭打和受刑者的痛苦中享受乐趣。


可为自己的袍泽出头的这个士兵出人意料地坚韧，身受如此严酷的刑罚，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只是蔑视地看着手持长鞭的看守。他轻蔑的态度激怒了看守，一声脆响之后，士兵的脸上多出了一道伤痕。这条鞭伤从他的左额直斜到右颊，击伤了他的左眼睛。


这巨大的伤痛让士兵再也无法忍受，他痛叫了一声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左脸。看起来他的眼睛受伤颇重。


看守的行为极大地激怒了俘虏们，散落在四处的德兰麦亚战俘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向这边聚拢起来。有些人捏紧了拳头，敌视地看着施虐的凶手。四周的温斯顿士兵也发现了这不同寻常的景象，警惕地向这里望来。他们手中的武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乎正在期待着吮吸鲜血的味道。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想造反吗！”见情况不对，我忙跑过来冲着德兰麦亚俘虏们大声呵斥着。


“多布斯，带着你的人去打桩；林恩，去搬你的石头；费斯特，你也给我滚到你该去的地方，听见没有。”我急促地喊着，向着我曾经的部属们下达着命令。


“长官，可……”大胡子的费斯特指着地上的伤者，激愤地想要对我说。


“住口！”我大声打断了他的话，“想想我们的身份，我们是俘虏，这里没有什么长官不长官的，我们唯一的长官……”我指了指身边那个趾高气扬的温斯顿看守，竭力克服着自己的鄙视和敌意，挤出了一个谄媚的笑脸，“……是这位先生。您说呢，长官？”


听到了我的恭维，那个看守很受用。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对着我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微笑。我强忍着恶心对着他黄得发黑的牙齿频频点头哈腰，而后又一次对着我的部下们大喊起来：“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没有你们的事！”


林恩，一个耿直忠厚的中队长，绝望地看着我，就像是正在看着一个死人。他看起来伤心极了，悲伤和悔恨的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转，随时都有可能掉落到地上。


“看什么看！快给我滚蛋！”我无法承受这样的注视，只能用凶恶的大吼掩盖我的愧疚。我觉得我的心里好像有些什么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搅动，撕扯着我的血管。我真的很想拉住他，告诉他我的忧虑和担心。但我不能，我必须做我应该做的事。


我的眼圈在发红，在那些曾经救了我的命的人看来，这是因为愤怒，而不是因为痛苦……


“呸！”费斯特重重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愤恨地转身离开了。他边走边说：“妈的，早知道就不救这个贪生怕死没有骨气的……哎！”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也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了。


一股血气冲上了我的脸，我只觉得全身燥热，不知道该如何宣泄我心中的委屈。淤塞的感觉就像一块大石头，死死地压住了我的气管，让我气苦难当。


最苦的是，此时我还要装出一副卑贱的表情，讨好地望着那个看守，看着他像对待一条好狗一样对待我。


“干得不错，你挺不错的。”看守点着头对我说。


我忙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全凭长官的关照。”


看见事态平息，四周围观的温斯顿士兵们也渐渐散去，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这时我才觉得自己悬在半空中的心，有了踏实的跳跃。


“长官，您太善良了，这样就放过了这两个笨蛋。要不要我替您再教训教训他们？”我对着左眼受伤的那个士兵重重踢了几脚。虽然我特意选择了他不易受伤的臀部下脚，可每一脚仍然像是直接刮在我心尖上的刀，让我心痛的几乎无法承当。


“算了，放过他们吧，毕竟是条人命啊……”万幸，这个看守仅存的一点慈悲在这个时候恰好占据了他的思维。他厌恶地看了看脚下的两具躯体，傲慢地离开了。


我不敢轻举妄动。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又回过头来教训这两个可怜的人。直到我觉得他离开的距离足够远，才唤来了不远处的多布斯，把这两个重伤的人拖到一片阴凉地去。


“端盆清水，给他的腿洗洗伤口，再给他涂上这个。这是上次我从军医那里弄来的伤药，还算管用。”我从怀里掏出两个轻巧的小盒子，塞给多布斯一瓶，转身看向那个替战友出头的士兵。


“怎么样？有没有伤着眼睛？还能看见吗？”我一边将盒子里的药粉轻轻撒在那士兵脸上的伤口处，一边关切地问道。一丝血迹沿着他的眼窝渗下来，我不知道那是来自他额上伤痕的血迹，还是来自他破裂的眼球。


“不用你来可怜我！你这个没有骨气的家伙！”那个高大的士兵一挥手，将我手中的药盒打翻在地。他挣扎着站起身，摇晃着向自己的战友们走去。在他那件破裂的衬衣外，纵横斜穿着数十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这是对长官说话的口气吗？”多布斯气愤地对他呵斥道。


“他不是我的长官，这是他亲口承认的。我没有这样的长官，没有……”伤者连看也不愿看我一眼。他执拗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失望的叹息。


“你……”多布斯还要为我说话，却被我拦住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来自肢体和骨骼的疲乏，而是来自我的心。当温斯顿人露出杀戮的苗头时，我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战争中，前线俘虏的生命是最没有保障的。一旦冲突开始变得激化，这些手无寸铁身体羸弱的人怎么会是那些如狼似虎的百战精兵的对手？即便克劳福将军因为某些原因善待我们，也绝不会眼看着敌人的俘虏在自己的军中制造骚乱。如果我是他，也不愿看见发生这种事情。我不怕死，也并非没有做过牺牲士兵生命的事情。可是我还记得那真正让我成为军人的血淋淋的一刻：一个士兵的死，要有他的价值。


我不能看着我的士兵因为这鲁莽的对抗丧命，我要保护他们，让他们看见希望，尽我的一切力量！无论有多委屈、多羞辱，我也要让他们活着。我是个军人，是个军官，这是我……


……是我无法抛弃的责任啊！


我躺在树阴下，用双手覆在我的脸上。泪水溢出我的指缝，从两腮滚落。我感觉得到他们绕我的头脸，一直流转到我的后脑。在泪水会聚的地方，一阵剧烈的酸楚刺痛了我的神经。


我大哭起来。


在从军的这些年里，我并不是没有流过眼泪。但像现在这样放开嗓门嚎啕痛苦，却还是第一次。不被理解的委屈像条毒蛇一样纠缠着我的心，让我全身的肌肉一阵阵地痉挛。我觉得前胸一阵发凉，左胸膛内多出了一个大空，拼命地向外喷射着寒气。我像个孩子一样蜷成一团，格外地渴望着什么。可我渴望的又是什么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


“……长官……”多布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痛苦中，我感觉他的手覆上我的胳膊，用力地拍了拍。那是一个男人理解的表示。


一阵莫名的温暖——我想我渴望的就是这个。


“……值得么，长官？这样的……委屈自己……”多布斯心痛地问我。他了解我，他明白我的心意。这个多年陪伴在我身边的寡言的战士并非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木讷。


我翻起身，紧紧地抱住他，不是像个战士在拥抱他的战友，而是像个子弟依恋他的父兄。我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渴望一个男人的胸膛，若你从没有过这种孤独无助的彷徨，就绝不会理解这种空虚的感受。


在多布斯的肩头，我慢慢地平息下来。很快，我恢复了常态。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他肩上挪开我的头，转过身去擦拭我的泪水：


“没什么，多布斯，我……我很好……”我听见紊乱的气息在自己喉管处流窜产生的杂音，“把药带给他……”我指了指那个左眼受伤的士兵，“不要告诉他是我送的，就说是你拿的。对。让他们责备我，不要阻拦他们，只有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履行义务。我怕他们会忍不住冲动……”


“可是，长官……”多布斯焦急地想要说些什么。


“这是命令！”我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两眼却乞求地看着我的副官。


多布斯紧咬着自己的嘴唇，艰难地挣扎着。最终，他终于做出了让我欣慰的表示：“属下……遵命，长官，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谢谢你，多布斯。还有，以后不要和我太过亲近了，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我还要依靠你。”


“我……我会的。”


我站起身，任由萧索的秋风擦干我脸上的泪迹。哦，那个看守又转回来了。我振作起了精神，一溜小跑跑过去：


“长官，您辛苦了。您要不要……”


那天晚上，在看守的安排下，我离开了拥挤的俘虏帐篷，搬进了给一些临时人员住的狭窄的单身帐篷。


我终于还是离开了我的部下，这是我自愿的。


从此，很少再有德兰麦亚俘虏与我交谈。即便是在战俘营地中见面，他们也故意摆出一副看不见我的样子。


我得到了一个称号：“奴颜的基德”。


我欣然拜领。


我觉得，这是我这一生中最可骄傲的绰号。

第158章 死讯，绝望之声


夜晚，我一个人躺在俘虏营的单身小帐篷里，辗转难眠。


这已经是温斯顿人的第十三次胜利了。在发现联军的软弱可欺之后，姆拉克中将把克劳福将军的军队排到了后阵，剥夺了他上阵立功的权力，亲自率军开路向前推进。他们已经厌倦了在后方贪婪地等待着将克劳福将军纳入自己的怀中，在证实对手的弱小之后，他们的虚荣心同样渴望着亲手制造的胜利。


月溪森林已经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落在了温斯顿人手中，而他们推进的态势丝毫也不见减缓。在上一场规模较大的交锋中，他们一举夺取了橡叶山峰，现在唯一屹立在他们面前的屏障，只是联军在鹿纹峡谷临时搭建起来的堡垒。这已经是最后的壁垒，一旦成功地穿越这里，圣狐高地西部的大片土地将再也没有一片屏障。圣狐高地最后一片丰饶的森林和草地将任由温斯顿人的马蹄践踏。


我的朋友们，我英勇善战斗的战友们啊，你们都怎么了？究竟是什么夺走了你们的勇气和力量，居然被温斯顿人逼到了最后的绝境之中？山谷那端的那片土地，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家园。难道说，我们仅存的希望和梦想就要这样彻底断送在我们的敌人手中了么？


这不正常的战局让我心悸，迫使我不得不去思考那个在温斯顿军中流传甚广的消息：


德兰麦亚的国王死了！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了，那些已经习惯了胜利的温斯顿人总带着骄傲和庆幸的表情传诵它，让它一次次透过一个耳朵，穿到另一个耳朵中去。确实，倘若他还活着，那个战场上常胜的年轻领袖还活着，德兰麦亚联军又怎么会被逼到这个地步，连像样的反击都很难组织起来呢？他们的反扑就像是野兽在最后关头垂死的挣扎，虽然狂躁凶猛，但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弗莱德死了？不，这不可能。让这个丑陋的念头见鬼去吧，我思想的触角连碰都不愿稍稍碰触它一下。那个人，那个在漆黑的夜晚如同明月般照亮我们前路、让我们始终不曾失却勇气的男人，那个一次次从覆没的绝境中只手将我们擎起来、独自面对挑战并总能最终获得胜利的伟大领袖，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就这样平白无故地离开这个世界，这个渴望他、期盼他、等待着他来改变的世界呢？


弗莱德，你不能死。我曾以我的生命挺身救你，那是我这个庸碌的凡人此生最闪亮的一刻。你不能让我的灵魂最自豪的举动变成一个徒劳的笑柄，我的朋友，我不允许你这样做啊……


在这惨淡的夜晚，我不愿承认我在哭泣。或许那只是月光如水，沾湿了我的衣襟……


在我最不安的时刻，克劳福将军又一次要我去见他。


“您找我，将军？”在将军的帐篷中，我礼貌地向他问候。在第一次交谈之后，将军又和我见过几次面。尽管他坚持以客人的礼节对待我，让我坐在他的面前，与他举杯对饮，但我都拒绝了。我知道将军过得很不好，任何我和他之间过分亲昵的举动都有可能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尽管他站在与我敌对的立场上，但我仍然不愿给仇视他的政敌带来诽谤、诬蔑他的机会。


“基德中校，我找您来，是希望……”将军忐忑地盯住了我的眼睛，似乎是正在下着什么决心。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我是希望……您能够……加入我们。”


我眉头一挑：“投降？向您的国家？”


将军点了点头。


我哑然失笑：“您是在羞辱我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将军连连摇头，“我一点也没有这个意思。我以人格保证，您的……投降，绝不会有辱于您忠诚的令名。如果您愿意，您的部下也都可以得到与温斯顿军人同样的公平对待。”


“哦……”对于将军的要求，我不免有些失望。我原以为这个忠贞勇敢的战士是能够明白我的心情的。为了保护我的部下，我甘受屈辱。但要我放弃我为之效忠的那面旗帜、背弃那个领我一路来此的伟大身影，我做不到。


当生命与忠诚发生冲突时，真正的战士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忠诚，这正是他们与普通人之间最大的区别，因为他们有一颗战士的心。


现在，我可以毫不惭愧地说，在我的胸腔中跳动着的，正是这样的一颗心脏。


“……您可不像是有权做这个决定的人。”我的口吻中增添了许多讥讽的口气。


“我不能，但有人能。”将军好像没有听出来我的反讽，他耐心地向我解释道：“路易斯殿下会欣赏您这样的人才。若您能归顺我们，一定能够得到殿下的赏识。我以我的人格向您保证，倘若您见过殿下，定会被他的风采折服，以成为他的部属为荣……”


“够了，将军阁下！”我大声呵止了面前这个可以决定我生死的男人，“您真让我失望。您说的我连一个字也不愿听，若你还想像现在这样侮辱我的话，我宁愿立时就死在你的面前！”


“可是，中校……”将军迫切地恳求着，对我，仿佛我才是操控生杀大权的将军，而他反过来成为了我的囚徒一样。


“路易斯殿下是个了不起的人，即便身为敌人，即便我此生最敬重的一个人死在他的手中，这依然不能掩盖殿下作为一个伟大军人的光辉。但是……”我以不容商议的口吻坚决地说道：“我必须拒绝您。有一个人已经赢得了我所有的崇敬和忠诚，我愿以此生为誓，忠于我的国王，犹胜忠于我的心。”


“您已经失去他了……”将军垂下头小声说到。


“你说什么？”我心头一震，仓皇地看向将军。


“您已经……失去了您的国王，古德里安陛下……已经……死了！”将军深深地低下头，似乎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这不可能！”我大叫起来，紧紧捏住将军的肩头。一阵冰凉的感觉沿着我的小腹直窜上我的头顶，让我忍不住全身打颤。


“他不会死，他怎么会死！我救了他，我看见他还活着的！你这个混蛋，你骗我。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话来欺骗我！你想要我干什么？鞭笞？棒打？你来啊，你可以杀了我，随便你怎么样，但你要收回这句话，告诉我，你在说谎，这是谎言，我绝不承认！”我觉得我脸上的肌肉一块块堆积起来，牙床几乎被我咬出血来。我拼命地摇晃着将军，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我是谁，他是谁，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我绝不能接受这个消息，那是支撑着我在敌营中苟且偷生的唯一支柱。


我放开手，死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针扎般的疼痛刺激着我的神经，但这并不能让我的心中觉得更好过些。我必须迫使自己否认刚刚听到的这个让人绝望的消息，倘若我接受了，我相信了，我会发疯。真的，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天好像塌了，我眩晕着，将军的脸此时显得狰狞无比，除了我自己“我不相信”的高喊声，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的斥候向我报告……”将军同情地看着我，“近两个月来，你们的国王始终不曾出现，没有一条命令是以国王的名义发出的。你们的主要将领一直退守在你们的驻地，看起来很悲痛。四天前，联军中传出消息，你们的国王……古德里安陛下……不幸伤重……”


“别说了！”我大声抗拒着。将军所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是那么残忍，它们像一柄柄钢刀扎在了我的心口。不，这种疼痛绝不是钢刀刺骨所能比拟的。


“……三天前……”将军不理会我的反对，继续寒着声说道：“……你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我的人看见了陛下的遗体，还有他的墓碑。他确实是……确实是死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求你发发慈悲，你别再说了……”我侧卧在地上，双手绝望地抱着我的头，阻挡着任何外来的光线和声音。泪水几乎把我淹没，我倒是请愿让这悲伤的液体淹死我，也胜于让我在这里忍受这种无边的苦痛。


克劳福将军似乎是实在看不下去我这副模样，他忍不住把我从地上揪起来，冲着我的脸大吼：“清醒点吧，你的国王死了！死了！！死了！！！不要再固守对他的忠诚，这没有意义！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还想和他一起死吗？”


猛地，我挣扎开他的掌握，重重地一拳打在克劳福将军的面颊上。猝不及防的将军头昏脑胀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天知道那时候我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力量，我扑上去，把这个远比我要强壮得多的武者掀翻在地，而后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我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只能看得见将军的咽喉。那里有一块突起的硬物在不住滚动着，那些把我逼疯的言语就是从这里涌出的么？


我扼住了那里，还不断摇晃着他的脑袋向地上撞击。


“是你杀了他，是你，是你杀了他，你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你！”我疯癫地念叨着。那股发自我内心深处的疯狂让我真的想把面前这个可敬的人的头颅拧下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拉住了我，把我向后拖。几只粗壮的手把我的胳膊从将军的咽喉上扳开。我奋力挣扎着，可是没有用。巨大的力量把我抛到地上，一些迟钝的触觉从躯干和四肢上传来，直到仿佛很久之后我才觉得疼痛。渐渐地，我觉得我似乎正被几个魁梧的大汉按在地上，其他还有几个人用力地踢着我的头脸和身体！我回过神来：那应该是帐篷外将军忠诚的侍卫们。


“住手，够了，我说住手！”将军捂着脖子摇晃着站起来，他的左脸一片青紫，那应该是我冲动的杰作。随着他的命令，侍卫们松开了手，站在将军身前。


“谁让你们进来的！”将军的口气有些愤怒，“我说过让你们进来吗？”


“可是，将军……”侍卫军官倔强地反驳着。


“是不是你们认为，我，克劳福，这个老家伙已经不行了？就算他腰里佩着一把剑，也对付不了一个连走路都打晃的德兰麦亚人？”这话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侍卫们尴尬地相互看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是不是，嗯？我真的那么没用吗？”将军提高了嗓门。


“不，将军，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侍卫军官回答道，可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没有说服力。


“你们……出去吧……”将军坐回到他的椅子上，长叹了一声。


“将军，我们不能让您……”侍卫军官看着我急切地说道。


“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先生们……”将军疲惫地挥着手。


犹豫了半天，那个军官示意所有的侍卫听从将军的命令，退出帐篷。


“等等……”在队尾的侍卫军官退出帐篷前，将军喊住了他，既感激又有些尴尬地说：“……那个……谢谢你们了。”


侍卫军官先是一脸诧异，随即恭谨而骄傲地深鞠一躬，悄悄地退出了帐篷。


克劳福将军坐在椅子上，缓缓地说道：“路易斯殿下曾经对我说过，古德里安陛下是他这一生中见过的最出色的军人。”他的口气悠长深沉，既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他自己在慨叹着什么。


“殿下曾经告诉过我，作为一个军人，他此生以能够亲手击败古德里安陛下为最大荣耀。我从没见过殿下如此推崇一个人。那是他的敌人，可他的口吻却无比尊敬和亲切，就像是在对我们说他的朋友一样。”


“在你们战斗的时候，殿下不断地派人收集你们的消息，独自一人呆在作战室里，推演你们的战术。每当有人传来你们获胜的消息，殿下都很高兴。他经常把我们撇在一边，把古德里安陛下的方略与自己的推演相比较。每当结论相同，他都要忍不住高兴好几天。而当两人的思想不同时，他总是苦苦思考。当他豁然想通之后，就会毫无保留地惊叹于古德里安陛下的智慧。他曾经说过，倘若古德里安陛下生于王室家族，必会取得比他更高的成就。倘若在战斗中陛下有足够的决定权和指挥权，我们早已败亡身死。”


“他们从未真正相识，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可是我觉得他们两人彼此了解得比我们还要深。他们的交锋是天才与天才的交流，那不是我们这些粗鄙的军人能够理解的。那种感觉应该是一种……幸福，我自从追随殿下以来，我从未看见他如此的幸福。他太过崇高，也太过智慧，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理解他，排解他的孤独。可古德里安陛下可以，我知道他们是同一种人，他们的灵魂可以直接对话，那是我们永远无法达到的境界。”


“在出兵之前，殿下曾经叮嘱过我，永远都不要以为自己战胜了古德里安陛下，那是一座我无法逾越的高峰。”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赢，即便是在那场战斗完结的时候。当看见古德里安陛下重伤离去时我甚至在愧疚，那不是凭借我的能力真正能够战胜的对手。这样一个伟大的人应该由路易斯殿下亲手来打败，我觉得我僭越了殿下的荣誉，剽窃了他的胜利。这种心情你大概不会了解，这很奇怪，是么？心情这种东西啊……”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我摇晃着站起身，坐在将军的对面。我已经不再憎恨面前的这个军人，他杀死了弗莱德，就像我们曾经杀死了他的朋友。我们没有理由相互憎恨。


“我只想告诉你，对于陛下的逝世，我也很悲痛。我不知道，在古德里安陛下死后，路易斯殿下将会多么寂寞……”


克劳福将军将酒杯放入我的手中。


“你们已经失败了，姆拉克决定在夺取鹿纹峡谷之后处死所有战俘，以显示他的威力。只有殿下能救你们。我恳请您，基德中校，宣誓向殿下效忠，保护你的士兵，这会是个让你绝不会后悔的决定。”


我拿起酒杯，向着将军虚举了举，居然微笑了。


“我拒绝。”


“这是最后的机会，中校，我请您……”将军着急地想要劝说我。


“如果是您，您会怎么样呢？”我轻轻指了指我心脏生长的地方，反问道。那个生命流淌的地方现在就像是一块死肉，我感觉不到它在跳动。


将军一愕，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心房，随即长叹着摇了摇头，停止了他的努力。


“干杯，为了路易斯殿下。请替我转达对他的敬意，他是除了古德里安陛下之外，我最崇敬的统帅。陛下他……一直很希望有机会能与殿下交谈。”我轻声地说道。当我的心头飘过弗莱德飞扬的身影时，剧烈的悲伤让我几乎拿不稳手中的酒杯。


芳醇的液体漫过我的咽喉，我今生第一次发现，美酒的滋味竟也会变得如此苦涩……

第159章 万箭齐发


低矮的土墙、杂乱的石堆和数百根凌乱搭建的粗大原木在峡谷入口处垒了起来，勉强组成了一面破败的城壁，整面城墙看起来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倒塌。温斯顿人来得太快，德兰麦亚联军根本就没有时间建成这座新兴的城垒。它几乎不能算是一座城：那围墙——如果说那还能够称之为围墙的话——上的木桩松散的就像是筛子一样，在敌人的攻击面前根本起不到任何防卫的作用。


这就是鹿纹城堡，德兰麦亚人、土著人和精灵们守卫他们家园的最后一道壁障。在我看来，它就像是一大块松软可口的蛋糕，暴露在对胜利永远饥饿难耐的敌人面前。一面洁白的大旗孤独地立在城头，在凛冽的秋风下惊悸地抽搐。看见这面象征着哀悼和悲伤的旗帜，我的心再次被一阵巨大的悲伤吞没。


正对着鹿纹城堡的，是姆拉克中将统辖的近十万温斯顿大军。他们连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将现在正龟缩在城堡中的敌人杀得溃不成军。胜利者的骄傲和昂扬的斗志正在这些异国士兵的胸膛中燃烧。他们整齐的队列覆盖了大片的土地，就像是一片乌云逼近山城。似乎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有可能用一道闪亮的雷电刺穿这座粗陋的城池，将死亡的阴影投射到峡谷那一侧的广大土地上去，用鲜血和荣耀证明他们征服者的辉煌。


作为温斯顿人的俘虏，我们手无寸铁，站在温斯顿人的后阵之中，有的人还带着沉重的脚镣和手铐。许多手持长矛和利刃的士兵负责看守我们，他们看起来大多心不在焉，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射到前方的战场而不是我们身上。他们似乎确实没有必要把我们放在心上。面对着缺少了领袖的德兰麦亚联军，他们完全有理由期待着一场轻松的胜利。对于他们来说，这场恼人的战争即将结束了，他们会像个勇士一样回到自己的家中，向自己的妻子儿女夸显自己的功绩，为自己的家人赢得外人的敬意。


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样。战争过后，我们将会作为残忍的姆拉克将军炫耀武功的标志，我们的头颅将会挂满他占领的每一座城池。在现在的局势面前，这几乎已经成了我们命中注定的结局。


数千土著战士站在鹿纹城堡的前方，他们的阵列既不紧凑也不整齐，而是排列得很松散，在每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难道说这几条歪歪扭扭的曲线就是守卫城墙的唯一一股抵抗力量了么？我的心里一阵冰凉：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战斗，这些粗鲁蠢笨的土著人居然还没有学会怎样去战斗。以这样松散的阵形去和训练有素、装备齐全的温斯顿军队作战，就和送死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已经是必败的一战，我想，唯一支撑着联军继续战斗下去的，除了对敌军的仇恨和对故土的依恋，或许还有以死来捍卫自己尊严的强烈信念。至于对胜利的渴望……我想那已经是不存在的了。


对手的弱小激起了姆拉克中将恃强凌弱的残暴天性，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道闪烁着金属光辉的巨大洪流渐渐向城墙的方向滚去。第一波攻击，温斯顿人就出动了超过两万的兵力，姆拉克中将似乎并不打算与这些疲弱的敌人久战，而是打算一举摧垮他们的城防，以自己的胜利为佐餐的佳肴，在峡谷的那一端享用他丰美的午餐。


大军缓慢而坚定地前行，将干裂的大地践踏在足下，扬起一层吓人的烟尘。孱弱的鹿纹城堡几乎是在颤抖，仿佛这群强大武勇的战士只要伸出手来轻轻一推，它残破的城墙就会轰然倒地。


城下的土著战士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战斗，直到敌人逼近他们还没有排好作战的序列。紧握在他们手中的，并非是经常用于守御的长枪和盾牌，而是他们惯用的短矛。这些锐利轻便的武器或许在近身混战的时候能在这些土著战士的手中发挥出惊人的巨大杀伤力，但在面对着肃整的温斯顿步兵方阵时却没有太大的作用。


该死的，如果红焰或者罗迪克他们此时站在我的面前，我可能真的会严厉地训斥他们。难道说失去了弗莱德，我勇敢的战友们连仗都不会打了吗？


当逐渐靠近目标的时候，温斯顿人逐渐开始加速。良好的军事素质确保了他们在加速冲锋时仍旧能够保持完整的阵形。一旦展开冲锋，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了。杀人的利器在他们手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站在前列的温斯顿人露出狰狞的面容，他们在期待着一次激烈的冲撞，在那次冲撞之后，他们的手中将会染满敌人的鲜血，将死亡永远铭刻在那些软弱的对手身上。


一声号鸣，响彻山谷。


温斯顿人看见了地狱。


在城堡一侧的山坡上，数千片墨绿色的伪装被褪去，一台台弩炮从山谷的阴影中露出身形。特制的弩箭如同魔兽的獠牙，在机簧上期待着他们的目标。片刻之后，号声停止，惨剧发生了。


随着死神拨动机簧弹奏出的恐怖奏鸣，数千支特制的超长弩箭欢啸着履行了它们的职责。空气中腥咸的味道忽然间浓烈起来，让人几欲作呕。


一支支弩箭破开人体，他们太过锋利强劲，以至于在穿透人体时只发出了一声沉闷润滑的声响，就好像经过鞣制的皮革迎刃而裂，全然不费力气。


一道细长的阴影刺进了一个士兵的小腹，而后一直穿过了他的身体，从他的后背上透体而出，又飞行了好远才落地。一截红润柔软的东西从他背心的伤口上流淌出来，直坠到地上，还在微微蠕动不止：那是他的肠子。出于惯性，他无法立刻停住脚，又向前奔行了几步。每踏出一步，他的肠子就从伤口中滚出更多。当他终于停住脚，痛苦地哀叫时，滚落在的地上肠子已经比他的身体还要高了。这个不幸的人瘫坐在地上，徒劳地挣扎着，将自己的肠子一段段地塞回到伤口中。每塞回一段肠子，更多的鲜血就会从伤口中被挤压出来，将伤口撕扯得更大。他大声哭叫着，向自己身边的战友求救。没有人能够帮助他，在一旁奔过的士兵们惊骇地望着这个不幸的伤者，只乞求神明不要让他们也遭受如此悲惨的结局。


那个士兵死了，死于重伤、死于疼痛，更死于恐惧。一种叫做绝望的东西永远地烙在了他的眼中，即便是死亡也没有把它带走。致死这个士兵都无法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恐怖的武器。它取消了一切战士的勇气和力量，让人连反抗的心意都无法兴起。这些精巧绝妙的工具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死神的威严，所有生命的强大和坚韧在它们面前变成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笑话。


成列的温斯顿人倒下了，他们中有许多已经死去，更多的正在步入死亡。仍然能够行动的士兵们仍在舍命地奔跑，这些饱经战火的战士们知道，在这种长程的攻击性武器面前，后退是徒劳无益的：没有人能比那些破空飞行的弩箭跑得更快。想要脱离这些致命武器的侵，唯一的出路便是前进。前进，到城墙下，到敌人的阵列中，到这些弩炮射击的死角，与懦弱的敌人混战在一起。


“冲，冲过去才能活下来！杀了他们！”一个骁勇的军官挥动着长剑冲锋在最前列，伟大的战神仿佛庇佑着这个勇敢的军人，让他免受一切敌人的伤害。他接近了山坳，贴近了山壁，率领着麾下的战士们将最后几支弩箭擦着铠甲和皮肤抛到了脑后。太近了，弩炮的射击已经失去了角度。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拦这个无畏的军人去和自己的敌人正面搏斗了。


再没有了？


一颗血色的流星亮起在残破的城墙上，带着某种浅淡的魔性色泽划过一道弧线，迅速却又无比明晰地接近了这群刚刚逃脱了死亡的温斯顿人。对于身处战场之外的我们来说，这道美妙的光弧犹如雨后的新虹，在天之一角圈出半个彩色的圆，让人觉得说不出的精致优雅。


可对于战场上的军人，这美丽的流星绝对是他们永远都不愿再见到的噩梦。


“神佑我军，必胜！”那个勇敢的军官将剑指向前方的城墙，狂热地呐喊着。他的眼中闪烁着对胜利的渴求和对鲜血的嗜好。


一瞬间，这勇猛的姿势成了永恒的回忆。


流星射中了他。


不，不是流星，是箭，是附着了火焰属性的精灵魔法箭。


顿时，一团火光将这个军官笼罩在了中央。在魔法产生的火焰面前，他的铠甲和盾牌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英勇的呐喊声戛然而止，军官挥剑向前的动作忽然间停顿下来，犹如一具明亮的雕塑，定格在温斯顿阵列的最前沿。


这古代英雄般的雕塑并没有鼓舞起温斯顿人更高的勇气，正相反，它让那些侥幸从弩箭面前逃脱的温斯顿士兵更加恐惧。


没有痛苦的挣扎，没有嘶哑的呐喊。事实上，在火焰烧遍全身之前，那个军官就已经死了。


这是正中眉心的一箭，即便没有那可怕的魔法效果，他也必死无疑。随后的时间里，那团火只是在静默地燃烧，将更多的油脂从僵直站立的尸体中压榨出来，让火舌喷吐得更加狂烈。


长剑落在地上，一团黑色的炭块一样的东西包裹着剑柄，那曾经是一个战士强壮有力的手掌。紧接着，那尊火焰的雕塑倒塌在地，碎裂成几块。一些黑色的炭粉，这就是刚才那个英勇狂热的军人剩下的最后的东西。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城墙上多出了一个人的身影。他身穿着亮银色的铠甲，披着一条白色的斗篷，手拿一支精美的组合弓，无声地看着燃成了灰烬的温斯顿军官。那是艾斯特拉，有着“银手指”美称的精灵射手。此时，他的目光中少了些许高傲优雅的神采，更多显露出来的是一份冷静和残忍。刚才那一箭正是他的杰作，尽管这残忍的手段或许有违精灵族的信念，但却沉重地打击了温斯顿人的士气，在他们心底挑起了畏惧的火苗。


艾斯特拉高高举起了他的右手。


两排精灵族的射手出现在城墙上。他们拉紧弓弦，将要命的羽箭指向面前那些曾经杀戮过他们亲人的战士。在这样的距离上，我不可能听得见弓弦绞动的轻响，但我似乎确实听见了。这微小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唤，向着面前的敌人发出了不可抗拒的邀请。


艾斯特拉放下了他的手。


两排箭雨飘落在温斯顿人的头顶。


如果说弩炮的射击是强大狂躁的骤雨，牺牲了准确性来追求更远的射程和更强的破坏力，那精灵的箭支就如同秋日的迷雾，似乎是轻飘飘地滴落，却又让你避无可避。


温斯顿人刚刚逃脱了弩箭死亡的问候，又陷入了眼前这不进即死的绝境。每前进一步，他们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在精灵族精准的射击下，温斯顿的阵列中很少有伤者出现。中箭的人即便不是立刻死亡，也会在不久之后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城墙上的精灵射手们已经不会再拒绝命令，血的教训让他们懂得了服从。用最残忍的手段打击敌人，以最微小的损失换取胜利，不要优雅，不要礼仪，不要与死亡无关的任何东西！在这乱世的浸染之中，精灵族的战士们终于也学会了战争。我不知道这对于他们来说究竟算是进步还是退化，但我知道，此时此刻，唯有如此才能保全他们的生命。


仍然有许多温斯顿人突破了这层箭雨，他们还有希望，他们还有机会。只需要突破前方这道由土著战士组成的凌乱防线，他们就能够直接对那道绝谈不上牢固的城墙造成构成威胁。行走在死亡边缘的战士们癫狂地叫喊着，徒步向着前方的敌手们飞奔过去。他们此时的姿态已经完全与勇气和毅力无关，接连两道可怕的远程攻击已经将他们的理智逼到崩溃的边缘，只是发自内心的求生渴望和对复仇本能的狂热在刺激着他们，让他们表现出自己最凶恶的一面。即便遭受了两道惨重的打击，他们依然有这个自信胜过即将面对的这些敌人。他们是在战场上用敌人的死亡铸就起来的威武雄师，只要给他们发挥力量的机会，他们就绝不会让自己的统帅失望。


现在，温斯顿人的铁甲洪流与土著士兵的防线已经相当接近，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胜利。尽管已经被两次箭袭剥去了最锐利的锋芒，这群职业战士们的阵形依然比自己的对手要紧凑得多，也整齐得多。尽管他们的数量已经不再占据优势，但此前胜利的战果已经多次预言了这场交锋的结局。


正当温斯顿人开始为他们预想之中的胜利欢呼时，异相陡生。


艾克丁熟悉的声音发出“嗬嗬”地粗野战呼，他的声音在土著人的阵地上得到了回应。手持短矛的土著战士们跟随着自己的指挥官大声呼喝着，他们的脸上看不见恐惧，只剩下即将屠杀敌人主宰战斗的饥渴。


温斯顿人已经奔近不足十步，在远处的我看起来，两军之间仅仅被一条墨绿色的细线隔开着。我猜想，两军的将士已经可以从对方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了。


这时候，艾克丁停止了他的呼喊。


他掷出了手中的短矛。


顷刻间，所有的土著战士们跟随着自己的统帅，短矛脱手。


圣狐高地从来都不缺少这样的勇行：一个土著猎手用锈蚀的长矛掷死了一只猛虎或是猎豹，甚至是皮厚得堪比钢盾的野猪。


而现在他们投出的，是由精钢枪头和硬木特制而成的、专门用于投掷的武器。


这是任何弓弩都无法比拟的巨大破坏力，在合适的距离内，它们的威力甚至要胜过弩炮，因为弩炮的射击精确度和发射的速度是无法和人的身体相比的。


我想我现在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站得如此松散了。


十步的距离，足够土著掷矛手们掷出两轮短矛，而正是这两拨要命的攻击彻底催垮了温斯顿人的攻势。几乎每一支短矛都在温斯顿士兵的身上找到了合适的归所，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即便你随便掷出一根木棍，也很难失手。


当投出所有的短矛之后，土著战士们从地上的草丛中拿起各自的长矛，呐喊着冲向对手，在温斯顿人最混乱的时候发起了进攻。


近身肉搏，这本是温斯顿人求之不得的，可此时却成了他们避之不及的恶梦。在两军同时丧失纪律，不分阵列地混战在一起时，土著战士的勇力完全压倒了温斯顿人。这些曾经一次次在温斯顿人先进的武力面前受到侮辱的人们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强大，他们一次次将手中的长矛从对手的身体里残忍的抽出，用兴奋的呼喝声宣告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即便身穿铠甲，土著战士们仍然遵循着自己的传统，在自己的面颊上用白泥涂上各色花纹，看上去就像是恶鬼一般让人畏惧。


终于，温斯顿人溃散了。当胜利变得遥不可及时，勇气在这些士兵的心中迅速地流逝。事实上，在土著战士短矛脱手的刹那间，结局就已经是注定了的。


弩炮、弓箭、掷矛，接连三重攻击覆盖了从城墙到山口之间的所有区域，彻底断绝了温斯顿人一鼓作气攻下城堡的妄想。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目睹由远程攻击武器作为战场主角的战斗，这样的战斗远比血肉相搏更让人触目惊心，因为它们使交战的一方流尽了鲜血，而另一方却几乎毫发无伤。这些致命的武器已经不能单纯用“可怕”、“恐怖”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了，它们正在履行着的是死神的职责，甚至比死神亲手杀人还要迅速快捷，这让人感觉到整个战场都在向鹿纹城堡的一方倾斜着。

第160章 再现英姿


弩炮，城堡防卫用兵器，只能固定使用，难以搬运，行动迟缓。近战时毫无用处。


精灵，天生的弓箭手和魔法使者，讨厌血腥、性格高傲，在近战时非常脆弱。


土著居民，有着强大的破坏力，单兵作战能力甚至超过了北方草原民族精心训练出来的温斯顿战士，但疏于训练，很难聚合成有条理的作战阵形，在群战时很难战胜组织严密的职业士兵。


在这由死亡和交织成的战场背后隐藏着一个神秘的阴影，它将这三支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的部队聚合起来，组成了一道无可抵御的防线。不仅仅如此，它扭转了精灵族对鲜血的本能厌恶，将他们变成了不逊于任何对手的冷酷战士；它改变了土著人一盘散沙的作战方式，用投枪和长矛结合的方式使他们成为了一支可远可近、令人胆寒的军队；甚至于，这个阴影已经凌驾于这个战场上所有的将领、统帅之上，编好了整场战斗的剧本，让近十万温斯顿将士在既定的舞台前按照他的预想演出，一步步走向那无可避免的败亡结局。


我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在刚刚结束的那场交战中，每一个环节对于我来说都既陌生又熟悉，这种算定了敌人的行动规则、在最后一刻用超越了常识和想像极限进行奇袭的战斗方式实在太过亲切，几乎伴随着我度过了整个的军旅生涯。我真想笃定地告诉自己，在鹿纹城堡的城墙后沉稳地指挥着这场战斗的手臂正是属于那个我最崇敬也最挚爱的友人。可是，城堡上那面翻滚飘摇的白色大旗又让我不得不苦恼地放弃这美好的猜想。


弗莱德，难道是弗莱德？在这个感觉面前，我真想怯懦地退缩，将它弃之不顾。我不敢给自己一个太过美好的希望，只怕当它彻底碎裂在我面前时，我会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落差而彻底失去生趣。可是这感觉一刻比一刻强烈，让我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一个狂喜的声音似乎正在我耳边大喊：嗨，杰夫，弗莱德还活着，他就在那里，他想要见你！


“小子，你怎么了？”站在我身后的那个温斯顿看守警惕地问我。我心中一凛：现在还不是对未来抱有幻想的时候，我们还身陷敌阵，是随时有可能命丧人手的俘虏。任何一个微小的笑容和鼓舞的表示都有可能无端葬送了我们。


“没，没什么……长官……我只是有点头晕。您知道的，我这个人……一见到血就……就会这个样子……”我声音颤抖地说。这并不是完全在假装，在看到弗莱德仍然生存的希望时，我忽然感到自己生命宝贵。我不能平白地死在这里，即便还有一丝可能，我也要活下去，活着见到我的朋友们。


“没用的东西……”看守轻蔑地踢了我一脚，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我顺势滚倒在地，而后仰起头谄媚地陪着笑。


“哼，叛徒！”在我身边不远处，中队长林恩狠狠地想地上啐了口唾沫。多布斯难过地看着我，随即，他的表情变成的惊异。


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我的脸上是一片由希冀和焦虑构成的复杂的表情。


这时候，温斯顿人又一次擂响了沉闷短促的军鼓，这是他们呼唤勇士的声音。每当这鼓声响起，就会有一支与死神相伴的强大骑士出现在他们身边，率领着他们去战胜一切强大的对手，夺取宝贵的胜利。


而此刻，这召唤重装骑兵的鼓声在我听来还包含着更深一层的阴险含义：姆拉克中将将克劳福将军手中最大的一张王牌抽了出来，让他们去冲击德兰麦亚联军铜墙铁壁般的防御。无论最后的结局如何，无论是窃取他人的胜果还是消耗政敌的力量，狡诈的中将都能够从中获得好处。


一列列黑甲的骑士向前方涌去。中将与自己的士兵们穿着着漆黑的铁甲，行走在队列前方。他唯一引人注目的，是背后那条明黄色带着黑色条纹的披风。从士兵们叹服的议论中我了解到，那是“劫掠之虎”克劳福的旗帜和象征。


将军的战马从我们东侧不远处走过。他看了我一眼，命令自己的骑士们继续向前移动，自己策马来到我的身前，逐散了四周的看守。


“中校……”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前方的城墙，意味深长地说：“轮到我了呀。”


我向着这个杰出的将领和军人微微欠身行礼，诚挚地祝福道：“您多保重，将军，希望您平安归来。”


“怎么，不祝我武运昌隆，得胜而归吗？”将军有些调侃地对我笑道。


“对不起，将军……”我也将目光投向前方的鹿纹城堡。此时，正午的太阳已经腾跃到天顶，将一片光辉投射到隐藏在山谷中的城堡中。那道简陋的城墙仿佛受到了神的嘱咐，看上去高大辉煌，让人不由自主升起一阵崇敬的感觉。


“……我不想违背自己的良心欺骗你，更不愿用谎言一并侮辱了我们两个人的自尊。”我微笑着回答。


“哼，太小看我了。”将军半是玩笑半是自豪地昂起了头，“你可别以为克劳福这个老家伙已经不行了，他长剑在手也对付不了一群连刚刚学会打仗的德兰麦亚人。”


“很遗憾，我正是这样以为的。”不知为什么，和这个军人站在一起，我的心情很放松，甚至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对他开开玩笑。


“年轻人，你妈妈应该教过你如何尊敬长者。”将军竖起一根手指头摇晃着指着我的头说。


“她还教过我应该实话实说，将军。”我依旧恶语相向，就像是对我最好的朋友那样，“我可不是您的侍卫长，没有必要拍您的马屁。”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而后同时发出敞亮的笑声。


“好吧，中校，看来我不得不用现实来说服你了。”收敛起笑容，将军勒了勒缰绳，将马带过我的身前。在我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低声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全身一震，呆立在当场。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背影已经融进了重装骑兵的阵列中。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在看守的推搡下回到了俘虏的阵列中。我的部下们用仇恨和鄙视的目光盯着我，盯着我这个在片刻之前还在与敌军将领言谈欢笑的“叛徒”。我已经无暇再为他们的误解伤心，更重要的事情正在我的心头盘旋。


没过多久，温斯顿的重装魔法骑兵部队已经在阵前集结整齐。这群强大的武者依旧沉默不语，他们的无声比任何呐喊都能给对手带来更大的压迫感。鹿纹城堡下的土著战士们仍然坚守着自己的阵地，他们补足了投掷的短矛，严阵以待。可是在场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心里都非常清楚，仅仅依靠这些，根本无法阻拦有魔法护身的温斯顿铁甲骑士对他们展开屠杀。


和我预料的一样，德兰麦亚联军绝不会让如此强大的一支军独自逞威。随着厚木转动发出的沉重叹息声，鹿纹城堡的城门打开了，一列银甲的战士鱼贯而出。星空骑士与破阵铁骑，如同光和影难以分离，法尔维大陆上最强大的两支骑兵再次宿命般地相遇。


我的心跳狂躁到了极点，热切地期盼着向城墙方向张望。尽管我始终不敢给自己太大的希望，但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我仍旧无法按耐自己的心情，期望着从那支传奇般的骑兵队列前方找到我最熟悉的那个黑发统帅。


那队伍的最前方是两个红色的身影，仿佛两支火炬，点燃了骑士们的征途。那是红焰和凯尔茜，月溪森林的精灵咏者、伟大的精灵武士和他的妻子、彗星海上的红巾女海盗。他们的身影曾经无数次地让我心血沸腾，每当我在战场上看见他们的时候，就会感觉到一阵难以遏制的兴奋。


我从没像现在这一刻憎恶他们的出现。


是他们，而不是弗莱德出现在队伍最前列，这意味着什么？尽管在此之前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对弗莱德的幸存充满希望，可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我怎么能够就这样默认了他的死亡？他是那么的杰出，在我的心中，甚至隐隐感觉他应当就是那样一个永远胜利永远不会死去的英雄。


他居然……不在那里。


我的心在往下沉。


“陛下！万岁！”正当我绝望地想要扭转头来时，星空骑士们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声。这声音喊醒了我的耳朵，也喊住了我的希望。再抬眼看时，一面黑色九连星的王旗升起在城头。联军高亢的呼喊声像是浪涛一样翻腾着敲打我的耳膜。随着这呐喊声，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上城墙。他头发乌亮，犹如星夜般让人沉醉，严肃的表情让你从心底产生一种想要服从他的愿望。那精美的黑色铠甲正包裹着的，是一具俊美和谐的身躯。一柄墨色的战刀悬挂在他的腰间，更增添了几分威武。他的面色苍白，还带着几分重伤未愈的衰败，但即便如此，这个伟大的身影已经足以振奋所有联军战士的心了。


我们身边传出一阵软弱的骚动，一些曾经与我们交过手的温斯顿士兵脸上露出了畏缩的神色。他们知道这面旗帜象征着什么，那个正站在这面大旗之前的年轻人曾经多次以他们的败绩增添自己的荣耀，即便是他们中最杰出的统帅也曾经在这面旗帜的主人面前蒙羞。在听闻弗莱德的死讯时，这些温斯顿人甚至欢呼起来，就像是已经赢得了这场胜利一般的兴奋。可是现在，这个身影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们的美梦，把他们拉回到残酷的回忆之中。


尽管温斯顿人的阵形依旧稳健牢固，可我真切地感觉到他们在动摇。


弗莱德，是你吗？那真的是你吗？我几乎立刻就要忍不住张开嘴向你呼喊，告诉你我看见了你，我就在这里。我被俘的属下们已经这样做了，他们无法在看见你奇迹般死而复生之后还能保持克制的情绪。只要是认识你的人，谁又还能克制得住呢？


温斯顿人的棍棒适时地制止了俘虏们的欢叫，他们的举动提醒了我。我忍住翻腾的心血安静下来，努力使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克劳福将军的话一遍又一遍翻腾在我的脑海中，我仔细打量着温斯顿人的阵列和周围的环境，等待着一个恰当的时机。我已经不再关注这场战斗的胜负，弗莱德的出现已经让这一切都失去了悬念。刚才联军的一切丰硕战果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弗莱德，只有这个名字才配将胜利的荣耀抓在手里。


远远地，我看见弗莱德抽出他的墨影战刀，向温斯顿重装骑兵的方向遥遥一指。红焰一声怒吼，与凯尔茜一起率领着星空骑士们向着自己宿命的敌手杀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克劳福将军的重装骑兵阵列也跃马上前，一黑一白两道闪亮的洪流再次奔行在圣狐高地的土地上。大地为证，这两群人世间最出众的战士将要在这里决出胜负，力图将敌手的耻辱铭刻在自己的刀剑之下。


两道光流迅速地汇聚，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在启动的瞬间就消失了。他们的移动完全不能用常识来理解，甚至有些人的目光都跟不上他们移动的步伐。只几个喘息，他们就冲到了距离彼此间不足二十步的距离。


这时候，星空骑士们做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举动。红焰和凯尔茜拨转马头，避开了温斯顿重装骑兵的锋芒，将整个队列向右前方带去。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全无防范的温斯顿人根本跟不上对手的步伐，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从自己的身侧擦过，而自己则徒劳地冲向一片真空。


这场战斗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场景出现了。


数十支闪耀着各色光彩的羽箭呼啸着扑向重装骑兵的队列，这些让人生畏的武器在温斯顿人的身上造成了难以料想的伤害。火焰、电流、冰棱……各种残忍的魔法效果出现在温斯顿人的身上。即便有防御性的魔法保护，温斯顿人仍旧无法完全消除这些魔法箭支的伤害。中箭的骑士连呼救的权利都丧失了，在这些威力巨大的武器面前，生命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


在数千骑兵中混入几十名精灵射手，这并不会使整支军队的战斗力降低多少。但魔法箭的威力却足以震撼敌人的意志，它们的存在使这支军队的威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即便是我这个亲眼看着魔法骑兵建成的人，也被这巨大的变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现在的星空骑士，就好像一头既可以喷射魔法火焰又能以利爪和牙齿肉搏的龙兽，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对手能够抵挡这样一支无所不能的军队。或许战神亲临可以阻止他们前进，或许就连战神也无法做到。


克劳福将军不愧是有着“劫掠之虎”称号的猛将，他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垮，而是及时地调整好队列，马不停蹄地向星空骑士们衔尾杀来。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尽快与对手正面接触。在刀与剑的对话中，温斯顿人的武勇足以弥补魔法箭带来的不利局面。


箭支仍旧不停地从星空骑士的队列中向后射来，它们给温斯顿人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相信，在这过去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德兰麦亚联军以空间换取时间，一方面是为了将众多的弩炮安置在合适的位置上，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赶制足够多的这种魔法武器。转眼间，已经有数百支这样的箭支从精灵射手的手中弹出，它们造成的眩目效果使我们看见了此生中最绚烂的一场战斗。


终于，温斯顿人的坚持得到了回报。在精灵射手们射罄了魔法箭的同时，他们也缠上了星空骑士的后阵。一阵凌乱的脆响从相互碰撞的两支骑兵之间传递出来，带来了众多的死亡。


两支光芒闪耀的骑兵部队就这样绞缠在一起，犹如两条被激怒的巨蟒。他们一次次地聚拢，在留下了众多的尸体和鲜血之后又再一次地分开。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同样勇武的军人，同样出众的统帅。胜负的意义已经被极大地缩小了，奋战中的骑士们把在两旁观望的士兵都变成了碌碌的旁观者，将这片开阔的土地变成了自己表演的舞台，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们的战斗能够称之为“战斗”，其他人的浴血奋战不过是些玩笑般的打闹罢了。


在这两队骄傲的勇士中，有两个强健的身影格外耀眼，那就是这两支军队的指挥官：红焰和克劳福。我现在知道克劳福为什么会得到“劫掠之虎”这个称号了：他曾经当过剪径的强盗，这固然是最主要的一个原因，但他现在战斗的姿态并不逊色于任何一个豪强的武者，真的就像一只侵袭的猛虎，一次次强行掠走了敌手的生命。明黄色的披风在猎猎抖动着，上面已经染满了敌手的鲜血。年龄和地位的增长并没有丝毫减弱这个斗士的勇武，他无疑是战场上最狂烈的一道风景，他的长剑犹如猛兽的獠牙一般，撕裂了一个又一个从他面前闪过的敌人。


勇者之途从来都不是孤独的，一座高山只有另一座高山的映衬才能彰显它的险峻，一个勇者也只有另一个勇者的对比才能更加证实自己的伟大。如果说克劳福将军是凭借着侵掠的狂烈压倒自己的对手，那么红焰就近乎是凭借着野性的本能在制造杀戮。原本，红焰精湛的技艺就足以帮助他在混战中创造辉煌的战果，但此时的他更透露出一种浓重的杀气。正支撑着他战斗的似乎并非是求胜的信念和旺盛的自信心，而是一种绝望的仇恨。


红与黄两道最勇猛的光影不可避免地相撞了。即便是在上万人的混战中，这两个勇士的身影也格外突出。红焰狂野的呐喊和将军稳健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红焰的双刀与克劳福的长剑接触的刹那，我的心头忽然一紧。


红焰是我最亲密的战友之一，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我都应该祈祷他的得胜。但是，我必须承认，就在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接触中，克劳福将军已经获得了我的友谊。他的豪爽和公正，以及对路易斯太子无私的忠诚心都深深地打动了我。尽管我们是交战的双方，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对这个军人的尊敬和爱戴。我同样不希望这个与我不同服色的好人就这样死在战场上，死在我的面前。


两到光影擦肩而过，一道血箭从红焰的右臂上激射而出，而将军的左肩也绽出了血花。


两个勇者并没有就此放弃拼杀，伤痛更激起了他们战斗的激情。绕过一个圆弧，两个身影再次地相撞，迸发出更加眩目的光彩。这已经超越了武力和战技的比拼，几乎是依靠着两位勇者坚忍的意志在战斗。没有人能够预测这场对垒的结局，就如同没有人能够想像得出神祉间的战斗会是怎样的场景一样。


就在我们都以为这场比斗将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时，混战中，一支羽箭插入了克劳福将军的后背。将军在马上打了个趔趄，差点坠落马下。他的受伤改变了整场战斗，温斯顿骑士们忙乱地围上前来，保护着自己的将军向后退却。将军低伏在马背上，虎纹的斗篷凌乱地冲着温斯顿人的本阵飘来。统帅的受伤让重装骑兵们无心恋战，他们再也无法抵挡住星空骑士们的冲突，开始向后退却。


他们失败了。


又一次的，我们的魔法骑兵在正面的交锋中击败了强大的对手。这是雪耻的一战，他们弥补了在绿影溪谷的败绩，将温斯顿人最骄傲的军队踩在了自己的脚下。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温斯顿人的头顶，这些骄傲的勇士不能相信，自己如此强大的军队居然会被敌人正面击溃。一朵不祥的阴云飘过天空，遮挡住了温斯顿人身上的阳光。


亮银色铠甲的魔法骑兵们似乎并没有满足于已经获得的伟大战果，他们没有放弃对对手的追击，居然直向着温斯顿人的本阵冲来。红焰狂嚎着冲在最前面，亲手将一个又一个落单的温斯顿骑士斩落马下。


他们疯了？他们想干什么？无论星空骑士是一支多么强大的力量，仅以数千魔法骑兵去冲击将近十万大军的营垒，这本身就是一件疯狂的举动。


很快，疑惑的人们得到了答案。随着又一声号角的长鸣，大量身着德兰麦亚军甲的战士从山谷中涌出，跟随着魔法骑兵的步伐冲向温斯顿人的阵地。与此同时，四周的山林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大片的树枝在晃动，仿佛是群山在号角的嘶鸣下惊恐地颤抖。隐藏在山林中的土著人大军以简陋但却不失整齐的阵形向温斯顿人迅速地靠拢，他们显然已经不是两军初次交兵时那群蠢笨的蛮人，而是接受过简单但却严格训练的军人。在战斗开始之前，他们或许还无法与温斯顿人正面相抗，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温斯顿人最倚重的一支军队已经被击溃，他们的阵形在随着信心动摇。更主要的是，星空骑士们并没有贸然地冲入温斯顿人的军阵中央，而是一次次地冲击着他们的阵地，在紧凑阵形的表面制造出虚弱的缺口。他们唯一的敌手已经败退，再没有谁能够阻止他们破坏敌军的阵形，为自己的友军制造取胜的机会。


犹如暴涨的狂潮卷上岸边，数以十万计德兰麦亚联军涌到温斯顿人面前。在星空骑士的帮助下，他们无情地撕裂了敌人原本严密紧凑的战线，在敌军内部制造着大量的鲜血。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联军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强大到完全不需要依凭峡谷和城墙的险要，足以与温斯顿人正面一战。


我相信，此前的节节败退不过是一个假相，只是为了引诱温斯顿人的主力全军到此，在他们最骄傲的时候一举击溃他们。至于弗莱德假死的音信和此前徒劳的反击，只不过是蒙蔽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的幌子罢了。无论放在哪里，这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大手笔的陷阱。联军放弃了大片的土地，甚至将众多险要的关卡拱手相送，只派小股部队进行貌似徒劳的骚扰，牢牢掌握着温斯顿人进军的速度和节奏，趁着这个时间完成了对大量土著士兵的必要训练和战略物资的调配。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将领有这份胆魄，将决战安排在贴近自己心脏位置的最后一道防线前。在这里，他们给十万温斯顿大军挖掘了一个足够大的墓穴，一次埋葬了他们。


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够对大到整个战局、小到敌军的心理都着这样明晰的把握，而对于温斯顿人来说非常不幸的是，这个人正是他们的对手。他预言——不，几乎是亲手导演了这场注定的胜利。他所要的不是一个缓解局面的局部胜利，而是在要求一场彻底击溃来敌的完胜。


对于一般的将领来说，这种行为简直是疯狂。但对于他来说，也只有这样的胜利才能与他的智慧和魄力相称。


所以，毫无疑问地，他成功了。

第161章 胜利大逃亡


混乱的涡流席卷了温斯顿人的阵地，同样也包括我们这些俘虏所身处的后阵。尽管尚且没有遭受攻击，但我们周围的温斯顿士兵已经陷入了无人指挥无所适从的惊慌之中。每个人都在彷徨失措地等待着命令，但没有人能够命令他们。前阵的温斯顿大军已经陷入了苦战，彻底阻隔了信息，而他们受伤的指挥官克劳福将军又不知身在何处。失去了领导的军队犹如一头失去了脑子的野兽，危险地蜷缩成一团，惊恐地望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却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是个好消息。


现在，温斯顿人还没有败亡的意识，他们还没有将自己的注意力投诸在我们这些战俘身上。但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认清自己必败的这个事实，到时候，绝望的军人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屠刀挥向全无反抗能力的我们，德兰麦亚联军的救兵绝不会比他们的杀戮来得更快。我们必须在这之前逃脱，趁着他们内部的骚动尚未平息。我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看了看四周，一股反抗的情绪正在士兵们的脸上凝结着。战局的改变激发了他们脱身的愿望，现在我们所需要的，就是在恰当的时机制造一场骚乱。


一瞥之间，我看见那个我经常讨好的看守即将从我的身前走过。


“多布斯，打我一拳。”我对着身旁的多布斯小声地说道。


多布斯愣了一愣，疑惑地看着我。


“快一点，你这个笨蛋！再不动手就晚了！”我低着头咬牙说道。多布斯的迟疑让我心头冒火，现在每一个瞬间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宝贵的。


大概是我的表情和语气让他猜到了什么，多布斯露出了然的神色。还没等我做好准备，他毫不搀假的一记重拳就打在了我的脸上。我只觉得鼻梁一酸，半边脸都失去了知觉。借着这道力量，我惨叫着向俘虏队列外倒去，尽可能地接近那个看守。


哦，见鬼，滚出阵列的刹那间我忍不住在心里骂着，多布斯你这个死心眼，难道就不会打得稍微轻一点吗？


“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仓皇地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向那个看守逃去，一边逃一边捂着肿起的半边脸，不住地叫嚷着：“长官，长官……我有事要报告……”说着，我已经靠近了那个看守，伏到在他的脚下。


“喂，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快说！”我想我的表演是成功的，那个看守双手扯着我的衣领把我拽起来，粗暴地问道。他的眼睛阴险地盯住我跃出的那个方向，试图从那里找到某些线索。


“长官，我要告诉你……”我怯懦地附上他的耳朵，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告密者一样。当那个看守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耳时，他听见了我阴毒的声音：


“……我要告诉你，你已经死了！”


一瞬间，我抽出他腰间的佩剑，从他的左肋狠狠地刺进他的小腹。一阵刺激的触觉传上我的手臂，让我感到他内脏蠕动的韧性。我看见这个倒霉的家伙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完全无法想像原本那个卑躬屈膝的俘虏军官此时怎么会如此凶狠地当着所有看守和俘虏的面杀死了他。


难以置信的不只是他，还有那些正围站在一团的德兰麦亚俘虏们。当他们还没想清楚“奴颜的杰夫”怎么会在此时动了杀机时，我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温斯顿人想要杀了我们，跟他们拼了！”


无须验证这句话的真假，前方的战况和地上的死尸已经足以激起双方的冲突。这场俘虏与看守之间的搏斗迟早都会发生，而我不过是让它发生在对我们最有利的时机而已。


“跟他们拼了！”多布斯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我的话，他猛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温斯顿士兵，用锁住两腕的铁链绕住那个士兵的脖子，将他拉入俘虏的队列中。一开始，那个温斯顿士兵还在用力地向前蹬着两腿，无助地挣扎着，可是在俘虏群中，没有任何人能够给他救命的援手。没过多久，他停止了挣扎，伸出了长长的舌头，大量的白色泡沫从他的口中喷出。他的两眼突出，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


数百名德兰麦亚俘虏在骚动，他们咆哮着冲向面前的敌人，用石头和镣铐砸向他们，从他们的手中夺取武器，而后再扑向下一个对手。他们的行动给温斯顿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温斯顿人没有想到俘虏们居然会在现在掀起暴动。距离我们最近的看守失去了镇压的先机，而附近的军队还没有来得及向我们靠拢，这使得我们取得了宝贵的机会。


我的两个中队长，林恩和大胡子的费斯特，此时正被三个温斯顿士兵包围着。林恩的手中握着刚抢到手的一柄短剑，而费斯特手中什么也没有。在敌人一次次的攻击中，费斯特的左臂受伤倒在地上。林恩抓住时机，一剑刺倒了一个敌人，而后转身架住了一柄砍向他肩头的利刃，但却再也无法挡格另外一把向他胸口刺来的短剑。眼看这狠毒的一击就要取走他的性命，那致命的短剑却在接触他胸口的刹那间失去了力量，萎顿地掉落在地上。


那把剑的主人已经死了，他的后腰上正插着一把剑，紧握着剑柄的，是我的右手。


没有迟疑，我立刻将短剑从敌人的尸体中拔出，向右一撩，第三个温斯顿人的脖子上立刻多了一条要命的血痕。


“长官……”林恩讶异地看着我，不知想要说些什么。


“别他妈的发呆了，带着所有人，向东北方向突围！”我将跌落在地上的一柄短剑踢到费斯特身边，对着林恩的脸大声叫到。


林恩反射性地向我立正，刚要答到，费斯特爬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肩膀。


“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费斯特不信任地看着我，“你已经不是我们的长官了。”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响起在费斯特的脸上。随即，多布斯上尉，我年长的副官，一手掐着费斯特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混蛋，你怎么敢这么对长官说话。如果不是长官，我们早就没命了。亏得他为我们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就算长官不动手，我也要把你的胡子一根根全扯下来！”


我拉开多布斯的手，对费斯特和林恩急切地说道：“有些事现在没法解释，林恩，费斯特。服从，接受我的命令，或是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你们选择！”


费斯特低下头犹豫着不说话，林恩迟疑地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多布斯的表情，咬了咬牙大声答了句：“愿意听从您的命令，长官！”


“那就给我冲冲冲，别像个女人一样给我婆婆妈妈的！”我冲着林恩大吼，而后一脚踢在林恩的屁股上，指着东北方向对着他大声喊，而后转身迎上正扑向我们的温斯顿士兵。


林恩大声答了句“遵命”，拉着费斯特就向我指定的方向冲去，一边冲一边对他看见的士兵们大喊着：“跟着我，跟着我杀出去！”在奔跑中，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和尊敬。


我的心里一阵安慰。我庆幸自己从未背弃过我的下属，正如同他们从未背弃过我。


我想，如果此时正挥剑高叫的人是我，绝不会让士兵们毫不迟疑地服从。尽管这并不是我的错，但我在温斯顿军营中的表现确实让这些勇敢忠诚的战士们伤心了。不止是我，就连多布斯也因为我的缘故而失去了士兵们的尊敬。但林恩和费斯特不同，他们作为军官，在最耻辱的时刻始终和士兵在一起，以自己的勇毅博得了他们的信任。听到了林恩的召唤，原本混乱无序的士兵迅速聚拢起来，有武器的站在外围，将赤手的士兵裹在当中，临时组成了一个简陋的队列。只要有适合的人来指挥，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很快就能进入战斗的状态。尽管多日来的劳顿让他们疲惫瘦弱，但当他们拿起武器、组成队列、冲向敌人时，仍旧可以称得上是一群强有力的军人。我很高兴自己选对了帮手。


东北方，那是远离战场、远离鹿纹城堡、远离我们的德兰麦亚军阵的地方。但恰恰如此，这也是温斯顿人防御最为薄弱的地方。况且，我们身处温斯顿人的后阵，想要凭借数百战俘的力量突破近十万大军的阵地，这是连做梦都无法想像的事情。所以，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后突围，尽快突出温斯顿人的阵地，远离战场，直到这场战斗结束为止。


不仅如此，我之所以坚定地选择东北方作为突破口，还因为克劳福将军。


在这个受人尊敬的敌军将领踏上战场的前一刻，他低声对我说了一句话：


“东北方，祝你好运，中校。”


不必再详加解释，我们都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几乎是在鼓励我们逃跑。如果换一个人对我说这句话，我肯定会把它当作一个阴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看见将军在说这句话的目光时，我相信了他。


他那时的目光略带犹豫和矛盾，透过那两扇晶莹的窗口，我几乎能看得见他心中的友情和责任感正在激烈地搏斗着。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这场战斗的结局，不希望我们无益地在战场上丧生。出于军人的责任，他不可能亲手释放我们。他所能做的，只是在死亡降临到我们头顶之前，给我们一个自己选择生路的机会。这已经是将军能为我们这些囚徒能做的最好的事了。


尽管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们只有几次见面的机会，可是我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来自于将军的友谊。确切地说，透过这个可敬的军人，我触摸到了这场之后的另一个伟大的身影，那是来自于路易斯太子殿下的光辉。仅仅是目睹将军的忠诚宽厚和豪迈勇毅，我就能够感受到太子殿下让人心折的风采。我相信克劳福将军对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这是一种玄妙的友谊，就仿佛我们是太子殿下和弗莱德灵魂的分身，当这两个当世最伟大的人的灵魂碎片相接触的刹那间，就立刻就找到了彼此和谐的共鸣状态。


我没有对将军表示感谢，我觉得任何感激的话都侮辱了这份来自于敌人的真挚友情。我唯一能够报答将军的，就是逃脱被杀戮的命运，坚强地活下去。正像我希望他去做的那样。


所以，现在，我们与东北方的温斯顿军队相撞了。


东北方，这里原本是克劳福将军的重装骑兵所处的位置，现在他们离开了，只剩余大约两千多名轻装步兵组成一道防线。这些士兵刚刚掉转头来，他们还没有做好应对来自阵地内部骚乱的充分准备，阵形还显得有些杂乱。在我们相接触的一刹那，他们的阵线受到我们的冲击，顿时向后凹陷下去。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奔逃的战俘们是在用毫无防护的身体去撞击坚盔利刃的敌人。我们中的大多数甚至连武器都没有，只能用随手拾来的石块来和对手搏斗。刚一接触，我们就已经有十几个人倒下了，即便是在濒临死亡的时刻，他们仍旧挣扎着抱住温斯顿人的腰腿和手臂，阻拦他们的动作，为自己的生死兄弟赢得突围的机会。一个赤手空拳的士兵甚至在被一把短剑刺穿了身体之后，立刻将重创了他的敌人扑倒在地，拼命撕咬对手的咽喉。被压倒在地的温斯顿人惊恐地大叫着，我猜他听见了别人的牙齿和自己的喉管相互摩擦发出的声响。终于，那个战俘猛地一抬头，从温斯顿人的脖子上扯下了一块连着血肉的骨头。殷红的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中激射出来，那个绝望的温斯顿人张大了嘴，双手拼命地挥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可这也无法挽救他的呼吸。


我们的战士们就是这样战斗的，他们几乎一无所有，唯一能倚仗的，就是他们重获自由的信念和拼命的勇气。他们宁愿以自己的生命去换取一个希望，正是因为如此，他们获得了比平时更强大的力量。尽管连日来的沉重劳役让他们身体疲弱，沉重的镣铐更限制了他们的自由，可一旦有机会杀死面前的对手，他们可以做得比平时更凶残。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愿面对这样的对手，你无法预测这些疯狂的人们能把这种残忍的行为进行到什么程度。


我们的举动已经脱离了战斗的范畴，这是一场以死亡换取生存的赌博。我不否认我们是绝望的一群，这种绝望让人淡薄了生死的界限，使我们心中失去了畏惧。


背后的温斯顿人也已经逐渐挤压了过来，我们被夹在中间，就像是两片烤面包里夹着的、鲜红色的草莓果酱。


“不要后退！”我在队列前排大喊着，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迈进。一柄短剑向我刺来，我没有躲闪，而是迎着它扑了过去上去，抢先一步把我手中的武器刺进敌手的胸膛。失了准头的短剑划破我的大腿，留下了一道可怕的血痕。这已经是我身受的不知第几处伤口了，幸运的是，它们都不致命。现在的我已经放弃了任何闪躲的动作，一旦你开始躲闪，接二连三的攻击就再也不会停歇，直到你死亡为止。我的头脑中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向前，向前，决不退缩！除了向前，别处再无生路。就算是死，我也宁愿做一具向前扑倒的尸体，为我身后的士兵们做一架通往逃生之途的桥梁。


剑刃在我面前交织成一张让人癫狂的光网，温斯顿人狰狞的面孔一张又一张退到我的身后。时间似乎放慢了流逝的速度，让我能看得清每一个瞬间的细节。忽然间，一切仿佛都停止了，刚才的嘈杂喧闹的生死搏斗在我的耳边褪去了全部的音响。我只觉得一道明亮的光照在我的脸上，连呼吸都变的悠扬起来。


一片开阔的土地在我的眼前铺展开来，直漫向不远处的山梁。再没有一个温斯顿人出现在我的视野中，自由的土地空荡荡地充盈了我的目光，一阵巨大的幸福冲击着我的心神，让我在刹那间甚至无法思考。


当你梦寐以求的自由在你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时，你也会像我一样惊讶的。


在我的身后，逃亡的士兵们发出喜悦的欢叫。他们滚过利刃叠成的人墙，拼命向前方冲去。一些不幸的人永远栽倒在这距离自由最近的一段路程上，但更多的人冲了出来。我们做到了，这简直是奇迹，数百名衣衫褴褛手无寸铁的战俘居然真的冲出了温斯顿人的包围。尽管这是我们所希望的结果，可是诚实地说，就在片刻之前，我们还没有对此抱着太大的希望。


“跑，跑，跑，向前跑！不要回头！”我反身砍翻了一个温斯顿人，救下了一个跌倒在地的年轻士兵，然后冲着他的脸嘶声吼叫。他迅速地爬起身，以让我满意的速度向前跑去。我紧跟在身后，一齐远离了囚禁了我们一个多月的温斯顿军阵。

第162章 愚行，自投罗网


我们在奔逃着，渐渐翻上了山梁。下了山梁，在前方大约五百步的距离之外，就是一片茂密的丛林。只要我们能够在温斯顿人之前赶进森林，活命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身后，温斯顿追兵的喊杀声滚滚而来。铠甲和武器的重量限制了他们的速度，让他们无法立刻追上我们。但还是有许多掉队的战俘死在他们手里。那些战俘中有的是因为身体虚弱自己绊倒在地，有的则是因为脚上套着铁质的镣铐，无法自如地奔行。温斯顿追兵对他们没有丝毫的怜悯，立时结束了他们的性命。你无法为他们的死做些什么，甚至无法为他们伤心。战争就是这样，对于死亡你无法去抱怨什么，只要你自己一息尚存，就有足够的理由去赞美一切神祉。


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奔跑过了。此时，似乎正有一道不可遏止的奔放热血在我的骨骼和血管之间奔腾，让我的双腿有力地蹬踏着地面，让我向着前方通往自由的方向奔去。原本萧瑟柔弱的秋风因为我的奔行而变得猛烈起来，一道道气压擦过我的面庞，吹散了我杂乱的头发。


温斯顿人追赶的喊杀声被我抛在背后，这样的情形甚至让我有几分怀念。我还记得我所经历的第一场真正的战斗就是以像现在这样的逃窜结束的，那时，我刚刚第一次品尝到了杀人的味道，是卡尔森队长从死亡的绝境中将我救了出来。时间这东西真是奇妙啊，才几年的时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战争的起点。只是捉弄人的命运这一次将我推到了卡尔森队长的位置上，让我以一个长官的身份，去救助那些正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士兵们。


“都给我听着……”我对着身边的士兵们大声叫喊着，试图用这样的方法来鼓舞他们的身体，“谁要是掉队被温斯顿的那帮兔崽子杀了，我要罚他在地狱里给我跑圈！”


“哦哦哦……”士兵们被我激励的话语感染着，他们兴奋地叫嚷起来。现在我周围一同奔逃的都是些最强壮的战士，他们自从成为军人的第一天起就接受了我们严苛的跑步训练。再没有谁比我们更了解这传承自卡尔森队长的训练方法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有多么重要，这不仅使他们成为了不逊于精灵族人的擅跑者，同样也使他们成为了身手最灵活、反应最敏锐的战士。我们加快了奔跑的步伐，很快就拉远了与温斯顿追兵之间的距离。在进入那片茂密的丛林之后，我们才稍稍放松了精神。


“不要停下来，继续前进。”我命令道。由于山梁的阻挡，我不知道现在战局已经发展到了什么样子，但按照常理，即便占据着绝大的优势，这场裹挟了二十多万人的大战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决出胜负。而在我们身后，上千温斯顿人的追兵仍在不舍不弃地追来。我们现在还远远谈不上是安全的。我只想尽可能地远离战场，在丛林中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等到天黑。那时候，战斗一定已经结束，而我相信我的朋友们也一定又一次地战胜了强大的敌人。


我想得太过简单了一些。即便是如此巨大的一片丛林，想要在这样的距离上掩藏将近四百个高大的战士也是困难的。尽管由于树木和阴影的遮挡，进入丛林中的人们只能看见眼前很小的一块地方，但无论我们走倒那里都会发出嘈杂的沙沙声。折断的树枝和摇落的树叶为温斯顿追兵指明了我们的方向。我们也知道这群讨厌的家伙就在我们身后，那铠甲与树枝摩擦发出的难听声响同样也为向我们暴露了他们的目标。他们就像影子一样紧咬着我们的尾巴，让我们无法安全地摆脱他们。


“长官，再这样下去我们一个也逃不了。让我们回去和他们拼了吧！”终于，大胡子福斯特，我脾气暴躁憨厚耿直的中队长，忍不住喘着粗气大声向我建议着。他的话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的声音。


“冷静，福斯特，冷静。”我焦急地安抚着骚动的人群。现在凭借我们的力量，和追兵拼命不过是以击石，依旧躲不过覆没的命运。


“听着……”我严肃地对那些冲动的家伙们说到：“对于我来说，你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不到最后的关头，绝不要自暴自弃地拿自己的生命去拼，现在还不到时候，你们的命不是用来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厮杀上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我整个军旅生涯中最伟大的一句至理名言告诉给我的士兵们：“记住我的话，相信我，你们的命不是用来拼的，它们应该有更伟大的用处。”


听了我的话，刚才喧闹的士兵们沉默了下去。他们低着头，似乎有几分感动，却又好像不是很能接受我的言语。他们当然不理解，这句看似简单，甚至有几分怯懦的言语有着身为一个军人最深沉的智慧，唯有最勇敢最高尚的战士才能深切体会得到其中的内涵。


这是我的老长官用生命教会我的道理，有一个这样伟大的老师，这是我一生的荣幸。


“可是长官，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副斯特焦急地对我说。温斯顿追兵发出的嘈杂声响离我们越来越近，让人感觉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我们面前。


“确实，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略一沉吟，而后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分散队列，每五个人一组自由散开，选择合适的地点藏身。天黑以后回到鹿纹城堡。如果有人查问，你们就把这个口令转告陛下，恩……”我试图在我的头脑中搜索一个合适的暗号，能够获得弗莱德的信任。忽然，一个漂亮的词汇带着许多少年时的记忆冲入了我的脑海，让我脱口而出。


“炽热狂欢，对，就是炽热狂欢。把这个暗号告诉陛下，他会相信你们的。”这原本是弗莱德为我和胖拉玛打算合伙开办的烤肉店起的名字。这个名字让我心里一阵温暖，同时也为拉玛的死感到一阵悲切。


“还有，如果在丛林中相遇，就用三声布谷鸟叫相互联络。回应的是朋友，没有回应的是敌人，明白了吗？”


“明白！”士兵们点头答道。


“好，那就让我们开始这场捉迷藏吧，小伙子们，祝大家玩得开心。记住了，谁被抓住谁就是孬种，我罚他在绕着整个地狱跑上他一百圈！”我用一句玩笑结束了命令。


很快，我们就的身影就四散消失在密林之中。


正如我所预料的，这片茂密的森林隐藏数百名一同逃窜的人群或许很困难，但让三五个零星的士兵藏身却非常简单。人一分散，留下的痕迹就不再明显，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响动，我们可以更好地隐匿自己的行踪。多布斯上尉带领和另外三个经验丰富的年长士兵和我在一起，我们小心地拨开灌木丛，尽量避免折断树枝，尽可能挑选干燥坚硬的土地行走以免留下足印。我们甚至尝试着像猿猴一样用一根藤条荡过溪流，而不让潮湿的鞋印落在对岸的岩石上。这有趣的经历很快就让我淡薄了被追捕的危机感，让我年轻的心里感受到了童年嬉戏的美好时光。


温斯顿人的搜捕仍然威胁着我们，但他们的动静已经越来越远了。我甚至可以想像得到带队军官无可奈何的恼怒表情：上千人的搜捕队伍或许在战场上是一支让人无法轻视的力量，但在这数不清的乔木和灌木丛中却连影子都投不到地上。他此刻一定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森林中打转，被我们这些原地消失了的俘虏弄得头昏脑涨。


唯一让人觉得扫兴的是多布斯，这个忠诚严肃的军人时刻不忘保卫主官的职责，任何细小的声响就会激起他强烈的警惕心，让我无法更轻松地享受这次刺激的冒险郊游。哦，你看，他又扯着我的肩膀把我拉在身后了，用短剑指向右前方的灌木丛，只是因为那里冒出些轻微的声响。


“可能是只兔子。”我小声说道，心里一点也不担心。无论是猛兽还是温斯顿人，都不会藏在那片满是棘刺的地方，而多布斯像现在这样神经过敏的举动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们，保护好长官。”多布斯不理会我的猜测，他简单地向着那三个士兵交代了一声，一只手拨开灌木，小心地探了进去。过了不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那里面传了出来。


“长官，请您过来一下。”


多布斯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让他犹豫不绝。真奇怪，那个灌木丛中会有什么东西让他这样惊讶呢？我好奇地走过去，顿时惊讶地合不拢嘴了。


“克劳福将军？”


正趴在灌木丛中的正是在战场上受伤后就不知去向的克劳福将军，我猜是在他在战场上负伤之后，受惊的战马把他驮到这里来的。他的手上和脸上被尖锐的荆棘划出了无数的小口，一支锋利的狼牙箭还深深地攒入他的背后，伤口周围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黑色。血污和泥土混杂在他的脸上，原本健康粗犷的古铜色皮肤现在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他皱着眉头，牙关紧咬，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看得出，倘若再得不到及时的治疗，他很快就会没命的。


“将军，你醒醒，你怎么样？”我惊呼着扑上前去，用力拍打着他的面颊。他的脸很烫，呼吸也很急促。


“把他拖到溪流那边去。”我对身边的那些士兵们说。他们疑惑着，没有行动。


“我说把他拖到溪流那边去，我要救他！”我暴躁地冲着他们大喊着。


一个士兵不甘地想要反驳我：“可是，长官，他是温斯顿人的……”


“我知道他是谁。如果不是他，我们都已经死了。他救了我们的命，这我比你们更清楚！”见他们还是不愿动手，我弯下腰，和多布斯两个人一起把将军的躯体抬起来向外走去。那三个士兵犹豫着相互看了看，终于过来帮忙了。我们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把将军抬到刚刚经过的溪流旁边，除下他的铠甲，用清水清洗着他身上的伤口。其他的伤口都还不足以致命，唯有那背后的一箭实在扎得太深，即便轻微地动一动也会从伤口的边缘渗出鲜血来。没有止血的药物，我不敢把它取出来，可倘若就任由铁质的箭簇留在体内，又会让伤口更加恶化。


我急得要命，几乎连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尽管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我与这个高尚的人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对路易斯太子的忠诚、对我深厚的情谊、对一切卑劣行径的憎恶都让人不得不心生敬意，倘若不是因为战争，克劳福将军肯定会是我最亲密的友人中的一个。即便是现在，我也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他的生存。


几声微弱的树枝断裂声传入我的耳中，我抬起头，看见前方有一片树影在晃动。许多鸟雀从各自的巢穴中飞起，不安地大声叫着。


这不是零散逃命的战俘能够制造的混乱，温斯顿人，他们的搜索队伍正在这附近。


温斯顿人，而且是将军的下属，他们能救他。我的心中一动，随即陷入了内心剧烈的挣扎中：这是拯救将军的唯一机会，但是需要我付出巨大的代价。倘若我真的做了，谁也不知道即将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身陷囹圄，失去自由？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作为一个逃脱的战俘，即便是那些温斯顿追兵一拥而上将我碎尸万段也一点都不奇怪。


我咬了咬，转过脸对多布斯说：“多布斯，你们离开这里，马上。”


“长官，您不能这样！”多布斯显然已经看出我想要干些什么。他激动地对我大叫着，想要打消我这疯狂的念头。


“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死掉！他救过我们的命，所有人的……我们能够逃出来全是因为他的缘故！他是我们的恩人！我不能就这样把他抛在这里不管！”我坚定地回答道。


“就算是这样，那也不应该是您！如果要报答他，这里有人比您更有这个资格。”多布斯挺直了腰杆说道，“如果一定要如此，长官，那也是我的责任。掩护主官、护卫您的安全，这原本就是我的责任！”


“混蛋！”我一巴掌重重打在多布斯脸上，打得他愣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的事，这是我的决定，你凭什么要代替我，你有什么资格代替我？你只是个副官而已，知道吗？还轮不到你来替我做决定！”我对着他嚷着，用贬损的言辞侮辱他，只求打消他代替我去做这件危险的事情的念头。


多布斯捂着自己红肿的脸，流着眼泪站在我面前。那几个士兵也已经明白我想要干些什么了，他们争抢着上前，试图劝阻我，或是代替我。


“长官，起码你得让我们和您一起！”一个士兵倔强地说道，“您不走，我们也不走！”


“对，您不走，我们也不走！”另外两个也附和着。他们的眼中透露出难以动摇的坚毅神色，没有任何的犹豫。


多好的士兵，他们宁愿放弃拼了性命才到手的自由，也要护佑自己的长官，即便明知道将会遇到的是几乎必死的结局。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冲动疯狂的执念。我的心里感动着、温暖着，却又不得不摆出一副愤怒的样子斥责他们：


“愚蠢！”我大骂着，“我刚刚跟你们说过些什么？你们的命不是要浪费在这里的，陛下还在等待着你们，还有更多更艰难的仗要你们去打。身为一个军人，你们以为你们的命还是属于你们自己的吗？”忽然，我反举起短剑，将它对准自己的胸口。


“长官……”多布斯惊叫一声，向前迈出了一步。


“滚，多布斯，滚得越远越好。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或者，你要我现在就死在这里。”我冷冷地说。


“长官……”多布斯无力地垂下头，而后艰难地向我行礼，“我……遵命。”


“多布斯，帮我转告陛下，就说我……我很想念他，知道他还活着，我很高兴。”


“是，长官。”


“嗨，多布斯，你这个老家伙，你现在这样子真难看，哭哭啼啼的不像个男子汉。我还没死呢！谁被抓住了谁就是孬种，哈哈……看来这个不体面的称号就要落到我自己头上来了。”很奇怪，我下了此生最艰难的一个决定，心情却出奇地平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您不是，长官，你不是！”多布斯，这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闹叫着，就像个孩子一样，“您是最好的军人，最好的长官，最好的朋友。谁要是敢说您是孬种，我多布斯就撕烂他的嘴！”


这个淳朴军人发自肺腑的话语点燃了我的骄傲，过誉的赞美让我觉得我现在这疯狂的愚行似乎真的有它伟大的一面。我走近多布斯，整了整他残破的领子，诚挚地对他小声说了句：“谢谢。”而后我昂起头，对着面前的四名部下大声喊着：“现在，都给我跑起来，不许回头，不许被捕，把我的话带给陛下，冲，冲，冲……”


我看着四个飞奔的身影离开我的视野，用目光拾起他们散落在丛林中的泪水，将这些宝贵的纪念收在我的心底。当他们消失之后，我费力地背起克劳福将军的身体，向着树林中最嘈杂的地方走去。


将军，你救过我的命，可我并不因次而感激你，我卑贱的生命不值得让我向你偿还什么。但是你侮辱了自己的荣誉，救了我众多的部下，这是我必须来报答你的。我就要这么做了，以我的自由、生命和梦想为代价。这既是对你义举的报答，也是为了证明我们之间的友谊。


可是，将军，你也实在是太重了……

第163章 该拿我怎么办


当温斯顿的追兵看见一个衣服破败的德兰麦亚俘虏军官背着一个人，几乎是急不可耐地主动接近他们时，他们被弄糊涂了。他们上下打量着这个挥着手臂呐喊着送上门来的笨家伙，似乎正试图从他的脸上寻找某些疯癫的迹象。过了好半天，他们才想起自己的职责，动起了杀戮和追捕的心意。


当然，这个送上门来的笨家伙不是别人，正是我，而我背后的那个人，就是温斯顿军中的“劫掠之虎”，克劳福将军。


看见这些温斯顿士兵气势汹汹地冲来，我忙把将军后背朝上小心地平放在地上，然后冲着他们焦急地大喊：“谁有止血药，克劳福将军受伤了，他有危险！快！”


克劳福将军？这个名字让冲上前来的士兵一阵错愕。他们面面相觑地停住了脚步，困惑地看着我。一个逃亡的俘虏和一个重伤的将军，这样的组合的确很难让人费解。


“克劳福将军，是将军！”一个眼尖的军官看清了地上的身影。他大叫着将手中的长剑扔在地上，扑过来扶起将军的身体。忽然，他恶狠狠地看着我的脸，大声怒叫着：“他怎么了？你对他干了些什么？”


我毫不示弱地看着他，用更大的声音回敬他的盘问：“他受伤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救了他，可是他快要死了。有止血药没有，快点他妈的给我。还有，在那边生一堆火，准备一把匕首。越快越好。”


我一定是他们见过的最霸道的俘虏了，甚至连一点俘虏的自觉都没有，居然对着这群人的最高长官指手画脚。最要命的是，我指手画脚的气势真的震慑住了这群强壮的人，那个军官略一迟疑，居然回过头来对着他的部下们破口大骂：“你们他妈的都聋了吗？照着这个人说的做！快点！”


在一阵角色错乱的忙碌中，火堆很快被生了起来。我把将军平铺在火堆旁，扯开他后背的衣服，准备好止血的药粉，头也不回地向着那个军官伸出了手：“匕首！”


那个军官愣了愣神，忙从怀中掏出贴身的匕首，带着几分恭敬递到我的手上。我将匕首放在火堆上来回烤着，心中默念着这些年来跟在米莉娅身边学会的急救技巧。这时候我才发现，那些多次从米莉娅口中迸射出来的让人头昏脑涨的陌生词汇是多么的重要，直让我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地跟着他学习。


“脂肪……肌肉……骨骼……纹理……切割……他妈的，拼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轻声骂了句，然后随手指着几个靠我最进的士兵说，“你，按住他的肩膀，你们两个，抓住他的两只手，千万别松手，还有你，压住他的腰……”


他们按照我的指示这样做了，手脚麻利的就像是我的部属。


安排停当，我将匕首的尖缓缓地靠近克劳福将军背心的箭伤。那个把匕首递给我的军官紧张又感激地看着我，让我不由得升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颠倒错乱的世界，一群温斯顿军人居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敌人用他们的匕首对着自己的将军动刀子，而且还觉得很感激。这种事情，真是……


匕首划开将军的脊背，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鲜红的血迹从匕首制造的新伤口中流淌出来。我有些发蒙，但仍然没有停手，狠下心肠向伤口更深的地方割去。只在短短地一瞬间，我的额头上就已经全是汗水。我不敢擦汗，生怕轻轻一举手间就犯下大错。


不知过了有多久，匕首上传来一阵碰触到了坚硬物体的触觉，那应该就是箭头了。我摒住呼吸，试探着将被箭上的倒刺勾住的肌肉割开，然后一点点地把箭头从伤口中撬出来。在箭头逐渐靠近皮肤的时候，我咬了咬牙，用力把它从将军的身体里拔了出来，而后大把地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将军痛叫了一声，差点从好几个士兵的手中挣脱出来，而后又虚弱地陷入了昏迷之中。我再次清洗了将军的伤口，为他缠上绷带，而后疲惫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将军他……没事吧？”那个军官忧虑地问我。大概是觉得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一个俘虏很别扭，我看见他的脸上红红的。


“我不知道……”我长叹了口气，“……最好现在就回去，立刻找个称职的军医来看看，他看起来情况很不好。”而后我狡黠地一笑：“看来，除了我，你们谁也抓不住了。”


那个军官满脸地尴尬，我相信他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我才好。没过多久，温斯顿人抬起他们的指挥官向丛林外撤退了。有几个士兵抓过绳索想要捆绑我，却被那个军官呵止了。


“对不起，先生。”他歉意地对我说，“虽然您救回了我们的将军，可是我必须得带您回去。”


“我明白……”我理解地笑了笑，“我也是个军人，我知道什么是职责。”


就这样，一群失却了敌踪的军人，带着一个重伤的将军和一个古怪的俘虏，一同离开了这片森林……


德兰麦亚联军在鹿纹城堡会战中赢得了一场举世震惊的胜利，近三万温斯顿人在这场战斗中阵亡，被俘的人数大概也与之相同。即便是在侥幸逃生的军队中，也出现了大量完全丧失战斗能力的伤兵。趁着这个机会，联军全线大举推进，只用了短短二十天的时间就收复了高地上的全部失地。最后，温斯顿南征军最高统帅姆拉克中将用一把大火阻断了联军的追袭，这才得以逃脱。从为将者的魄力来说，这个果决的命令确实拯救了剩余的温斯顿人，但对于世代居住在圣狐高地上的人们来说，这是一场令人发指的罪孽。秋季干燥的天气将这场人为的大火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灾难，成片的森林被火焰吞没，无数鸟兽成为这场大火的牺牲品。倘若不是一场适时的大雨停止了这场无端的灾祸，或许整个圣狐高地北部山区都会被殃及。上百万土著居民回到了他们的家园，可这时的家园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折损大半的温斯顿侵略军无法再维系对圣狐高地的占领，他们收回了全部兵力，退出了高地占领区，在靠近圣狐高地北端的营地帕博驻扎了下来。


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存在，救回将军的那个军官把我交给了将军的侍卫长坎贝尔少校，然后我这整个温斯顿大军中唯一的一名战俘就从这间军营中消失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克劳福将军的营地中经常会有一个军官无聊地到处游走，他的身后总是有四个卫兵“贴身”保护着他，就连和他说上一句话都很困难。不明就里的士兵们总也猜不透这个神秘军官的来历，有传闻说他是皇帝陛下派来的秘使，也有人说他是来监视将军的耳目。甚至有一种版本说这个年轻的军官是克劳福将军的私生子，现在只是被我们的将军阁下带出来积累军功的。


绝没有人想到我居然会是个俘虏。和那个救回了将军的军官一样，看见我之后，坎贝尔少校同样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我才好，出于安全的考虑，他给我弄了身温斯顿军服，尽可能安排好我的生活，甚至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内给我最大限度的自由。除了释放我，他能做的都做到了。他的举动让我放心了不少，起码，我暂时不必考虑自己的生命安全了。要知道，在此之前我确实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着。尽管在下定决心把将军带到他的部下面前时我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可毕竟没有人会喜欢死亡。


所有知道我的人都对此事保持缄默，没有人透露半句出来，似乎那些亲眼看到是我把要命的羽箭从将军背后拔下来的士兵们都同时失去了记忆一样。一个被敌人救下来的将军？很多想像力丰富的家伙都会从中挖掘出骇人听闻的消息，尤其是在这刚刚经受一场惨败的非常时刻。这个秘密居然会在救回将军的上千名士兵和近百侍卫队心中保存下来，由此也可以看出在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中，克劳福将军是如何地受到士兵们的爱戴。


来到帕博的第五天，我得到了将军醒转的消息。我赶到了他的住处，他的侍卫们显然都知道我是谁，我也因此得到了自由出入将军卧室的特权。


“将军，您感觉好些了么？”


将军爬在他的床上，看起来很虚弱，但脸上多了几分生气。


“一点也不好，尤其是对你，年轻人。医生说你在我背后挖下的那块肉太大了，这起码得让我多躺两个月。最要命的是，他们居然敢夺走了我的泰迪辛诺，等我能自由行动的时候，我一定要亲手打折他的腿！”将军懊丧地对我说。


“哦，是吗？本来我还想让你尝尝这个的，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折腿的军医，这听起来很有趣。”我坏笑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瓶，在将军面前晃了晃。


“哦，您是我的神，基德中校。您救了我的命……”将军兴奋地大叫起来。如果他可以自由地移动，我相信已经激动地把我勒死在他有力的双臂中了。


我坐在他的床头，给他倒了一小杯酒，而后举了举手中的酒瓶。


“为了您的健康，将军。”我调侃地说道。


将军急不可耐地把酒杯塞进嘴里，过了好久才畅快地张开嘴，仿佛他没有把酒吞咽到肚子里，而是把它融化在了口腔中一样。他用力地咋着嘴，发出巨大的不雅响声，而后畅快地大叫着：


“这真带劲，中校，女人和它相比，就好像一堆面粉团一样让人提不起兴趣。再给我来一杯……”


“那可不成，将军。医生的话偶尔也是要听的。”我挑逗地当着将军的面喝了一大口酒，而后摇着手指头教训起这个受人尊敬的长者。


“哦，你这个小魔鬼，刚带我上天国，又让我下地狱。”将军不高兴地嘟囔着，“那些靠着祖传秘方招摇撞骗的家伙懂个屁！我保证，只要每天给我三瓶泰迪辛诺，我一个月就能行动自如。”


我们默契地对望了一眼，而后同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门口的侍卫似乎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似的，并没有来打扰我们。


笑声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将军也不知道。


“……殿下说的对……”过了半天，将军声音低沉地说道，“……永远都不要以为自己战胜了古德里安陛下，那是一座我无法逾越的高峰。我被骗了，可是就算我没有被骗，也会输掉这场战争。面对我们，古德里安陛下根本没有考虑过胜负的问题。他要的是一场完胜，他做到了。那不是凭借我的力量可以胜过的强者，除了路易斯殿下，没有谁能够胜过他。”


“输得真是痛快啊……”


这个身经百战的将领露出了满足的微笑。那不是一个失败者气馁的表情，尽管他被击败了，但他在与一个强大的敌人对垒时超越了自己的极限。对于一个真正的武者而言，这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你不该救我的，中校。”忽然，他叹了一口气对我说。


“对，我不该救你的。现在我正在后悔呢。”这不是句玩笑，更不是一句假话。


“该死的，你让我拿你怎么办？让姆拉克那个混蛋拿你开刀，还是给你一个痛快，亲手杀死救了我命的人？或者……或者放了你。”


“不……不能放了你。我已经不能再做这种有辱军人荣誉的事了……”将军矛盾地摇了摇头，“这是在羞辱我的士兵，玷污他们的忠诚。我干过一次，绝不能再干第二次了……”


“随您的便吧，将军。”我平静地回答，“您不欠我什么的，我救您只是为了还您的情。”


“我欠你的！”将军对着我大叫，他的眼睛似乎湿润了，“要求我，让我放了你。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不会拒绝的。我没有权利拒绝你，只要你让我放了你……”


“那就侮辱了您，也侮辱了我自己！”我静默地回答说，“您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如果换作是您，您也不会这么做的。”


将军颓然地低下头去，过了好半天才再次抬起头来，表情严肃地告诉我：“我绝不会把你交给姆拉克他们那群刽子手，中校，我要把您直接交给路易斯殿下。只有他才有权做这个决定，也只有他能够真正保障您的安全。而且，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够见到他。我相信，如果你看见他，你也会像我一样热爱他的。在此之前，我只能请坎贝尔少校照顾你了。”


“别那么愁眉苦脸的，将军，我只是不愿请求你释放我，但我可没有保证不会逃跑哦。”我又喝了一大口酒，竭力想要把对前途的迷茫和对友人的思念都抛到一边，做出一副洒脱的样子安慰着将军。


“说真的，中校，如果你真的逃走了，我的心里会好过得多。”将军低声说着。


其实我们都知道，在坎贝尔少校尽职尽责的“贴身护卫”面前，我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这句话原本就只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幻想，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们都觉得好过些。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讨厌的声音：“听说克劳福将军阁下已经醒了，我是特地来看望他的。”


这个声音轻佻造作，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高傲。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这应该是那个叫做奇利尔的中校的声音。他是姆拉克中将安插在克劳福将军军中的耳目。


“请您稍等，容我进去通传一声。”坎贝尔少校，将军的侍卫长，冷静地回答到。这个侍卫军官特意放大了嗓音，我知道这是在提醒我们做好准备。


没过多久，坎贝尔少校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刚要开口，将军冲着他摆了手说：“我们都知道了，让他进来吧。”而后指了指他房间一侧的小屋，抱歉地看了看我。我明白他的意思，闪身进入小屋，反手把门锁上，而后透过门板上的缝隙看着将军房间里的情形。


不一会，奇利尔中校走进了房门。他身体高大，可不知怎么的，总让人感觉非常猥琐。他漫不经心地冲着床上的将军行了军礼，而后用他经过了修饰的、浮夸的嗓音问候着：


“啊哈，将军，看来您的伤势大好了。您现在看起来气色很不错……”

第164章 阴谋，以死为战


“知道我没死，你们都觉得很遗憾吧。”克劳福将军不客气地回敬道。即便是趴在病榻上，他的口气依然很强硬，完全不在乎奇利尔中校的无礼态度。


“瞧您说的，将军，怎么会呢？”奇利尔中校不请自便地寻了张舒适的椅子坐下，假惺惺地说道，“说实话，将军，姆拉克中将可一直很担心您，生怕您出了什么意外。这不，刚得到您康复的消息，中将就委托我来向阁下您问安了。”


“你已经看见我的境况了，去向姆拉克回报吧，就说我克劳福受不起这份好意。”克劳福将军厌恶地挥着手，驱逐着不受欢迎的恶客。


“何必这么着急呢，阁下？”奇利尔中校尴尬地笑笑，厚着脸皮继续没有离开，“现在的情况您也很清楚，我们刚刚遭受了暂时的……失利……”


“是失败！”将军粗鲁地打断中校的掩饰，“完全的失败！我们被堂堂正正地打败了，我一点也不觉得可耻。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否认自己的失败。”


中校的脸红了红，好像愤怒地想要站起来，却又忍住坐回到座位上：


“好吧，就像您说的，我们……我们失败了。您知道，国王陛下不会喜欢听到这个消息，中将阁下刚刚收到从皇都传来的消息，尊贵的陛下很生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次远征的高级将领都很难避免受到严厉的惩罚，也包括您，阁下。恐怕这一次唯有断头台闪亮的刀锋才能平复陛下的怒火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姆拉克中将希望您能够暂时消除您对他的……偏见，他希望我能够代表他对您表示某种……某种稳固的友谊。这不仅仅是中将的意思，同样也是达伦第尔殿下，陛下最疼爱的次子对您的希望。”


听了中校的话，克劳福将军冷冷地哼了一声。


“达伦第尔殿下向您保证，将军，他会想尽一切方法平息陛下的怒火，维护您的地位和名誉。但是，您也知道，这次暂时的失利——啊，不，是失败——这次的失败是如此的严重，总要有些人会受到惩罚。如果那不是中将，不是您，那就应该是……别人。”


“别人？”克劳福将军低声沉吟着，颇让人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别人。”中校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克劳福将军的面色，见他没有太大的反应，于是大着胆子说了下去：


“比如说——当然，这仅仅是比如——比如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在温斯顿帝国内部，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很乐意看见姆拉克中将的失败，或者说，他们很乐意看见达伦第尔殿下的失败……您说，他们为什么会希望如此呢，将军？”


“这些卑鄙的事情，我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将军没好气地回答。


中校并不介意将军的态度，就像是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一样，自顾自地、乐在其中地继续说道：“比如说他们是因为统兵的权利被陛下剥夺，不希望看到达伦第尔殿下统帅全军，他很愿意用中将的失利来证明殿下的无能，然后……”甜的发腻的劝诱声从中校那方正的大嘴中不住地吐出来，让人身上一阵发麻。他的声音此时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兴奋在微微地颤抖，目不转睛地看着将军的反应。我注意到，他的话语中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在说起那些子虚乌有的人物时，他渐渐地已经不再称“他们”，而是直接用上了单数的代词“他”。


这是赤裸裸的影射和诬蔑。


“你在暗示些什么！”将军愤怒地大叫起来。


“暗示？哦，您的话真让人伤心，将军。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一种很大的可能性。它能让每个人都摆脱困境，让达伦第尔殿下，让姆拉克中将，让尊贵的国王陛下，还有您，将军阁下。想想吧，阁下，没有人会受到伤害。”奇利尔中校的声音甜腻得像一块黏稠的奶油，充满着邪恶的诱惑。


“你休想！”将军斩钉截铁地大吼，“滚出去，去告诉姆拉克那个阴险的小人，也告诉达伦第尔那个陷害兄长窥觑玉座的叛逆，只要我克劳福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动路易斯殿下一根汗毛。我宁愿因为战败接受陛下的处罚，那是我身为一个军人应尽的职责。就算我死，也要拖着姆拉克那个混蛋一起下地狱！”


奇利尔中校的脸色变得发青，或许在他的头脑中，尚且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有着相当权势和地位的人能够如此勇敢地放弃一切，只是为了维护另外一个人的安全。他当然不会理解，因为像他这样的人，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正直和诚实，为了保护自己的地位和权势，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陷害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像个尽职的军人一样接受惩罚，将军？”这个无耻的小人咬紧了牙关寒声说道，“您觉得您还有这个机会吗？”


“你是什么意思？”将军问道。


“很凑巧，将军，在我们战败的消息传到都城的同时，达伦第尔殿下听闻了某些有趣的消息，而且最有趣的是，这些消息都在战场上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印证……”中校阴险地笑着说：“您不觉得很奇怪吗？当您出任军团先锋时，仅仅用不到两万军队就打得德兰麦亚人落荒而逃。而当我们集中兵力展开最终决战的时候，他们却仿佛预先就已经知晓了的样子。他们明明兵强马壮，可为什么对您却格外优待呢？而且……”


“而且什么？”将军大声问道，他的口气中带着一种焦躁不安的味道。


“……而且那么凑巧的是，在我们决战的时候，您的部队居然一动不动，直到撤退为止，一直也没有作出进攻的态势，任由友军在一旁流血牺牲……”透过门缝，我看见中校的眼眸中折射出阴谋的光彩。


“当时我受伤了，我的部队失去了指挥！”将军愤怒地辩解着。


一抹邪恶的笑容出现在中校的脸上，他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继续说着：“对，将军，您的部队失去了指挥，您受伤失踪了。真是凑巧啊，正好在我们战败撤退的时候，您又‘及时’地出现了。您的部下真是神通广大，将军阁下，居然能从如此混乱的战局中把您从战场上救出来。当时我可是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看不清是谁了呢。您的运气真是令人羡慕，亲赴战阵，在骑兵对垒中受伤昏迷，而且只受了一道不轻不重的箭伤。您当时昏迷在哪里？在阵地最前沿？在德兰麦亚骑兵的马蹄下？或者……干脆就是在德兰麦亚人的城堡中……”


将军愤怒地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这确实是个不得不让人怀疑的问题，除了我，谁也无法证实他失踪时的行止，而我的证词更有可能成为将军遭人诋毁的把柄。


看见将军的表情，奇利尔中校满意地点了点头，用他充满魅惑的声音低声说着：“当然了，将军，以陛下的英明和达伦第尔殿下的忠诚，绝不会听任那些小人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置疑您的忠诚。但是……”


“不，这不可能，你们休想。”将军坚持地说道，可他的声音中已经透出一些干涩虚弱的感觉。


“何必呢，将军……”奇利尔中校用他几乎可以用“温柔”来形容的语调缓缓地说着，可他的眼神里却已经流露出残忍的颜色，“或许某些人能够保护您，让您在这样的指控面前逃脱罪责，可您将背上一生的污点。当然，您或许不在乎这些，可想想您的家人，您的妻子。您刚刚结了第二次婚，是吗？您的妻子只有二十四岁，她好像刚刚为您生了个小女儿。您还没有见过您的小女儿吧。您希望什么？让她们在别人质疑的目光中长大？还是……”


将军张着大嘴，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不得不虚弱地低下头去。奇利尔中校看着将军无力的样子，得意地微笑起来，仿佛羞辱这位正直强烈的战士能给他带来某种不寻常的快感。


我站在隔间里，捏紧了双拳，牙齿交错的声音剧烈地冲击着我的耳鼓。我几乎要忍不住推开房门冲出去痛揍这个披着军装的卑劣小人，我的手已经落在了门闩上，随时都有可能做出这种不理智的行为。倘若不是害怕连累了克劳福将军，我一定已经这样做了。是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性阻止了我，但看着将军痛苦的神情和奇利尔中校小人得志的样子，我感觉我的理性在逐渐崩溃。


“如果我按照你们说的去做，谁能保证我家人的安全？”忽然，将军紧咬牙关抬起了头来，他的声音中满含着屈辱的激愤。


“瞧您说的，将军……”中校装腔作势地说道，“殿下和中将阁下只是要您说出真相。如果您对国家忠诚，达伦第尔殿下保证绝不会让您和您的家人有丝毫损害。”


“可是……”将军忽然住了口，他小心地向着窗外看了看，又向中校勾了勾食指，示意他走进些，中校毫无防范地照做了。当中校将耳朵贴进将军的面颊时，将军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这个身受重伤连翻个身都无法自己做到的男人忽然猛地挣扎起身子，用右手死死扯住中校的衣领，而后一头撞上中校的鼻梁。


这真是解恨的一击，我真恨不能实施这一击的人是我。看似高大雄壮的奇利尔中校惨叫了一声，捂住鼻子载倒在地上，像只被痛殴的流量狗一样哀叫着在地上大起滚来。大量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转眼间就染满了他的面颊和双手。


真奇怪，这个人的鲜血居然也红得像火。


“去告诉姆拉克和他的主子，想让我克劳福去陷害路易斯殿下，那是瞎了他们的狗眼。”克劳福将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上校面前。他转过身，背向着我的方向。我想他的伤口被刚才这剧烈的动作绷裂了，一层湿润微红的颜色从他背后的绷带中渗透出来，没过多久就染遍了他的后背。一串暗红色的液体沿着他的脊背滴落到地上。


“与路易斯殿下相比，我克劳福的声誉、生命……都算不了什么。我的一切都是属于路易斯殿下的，倘若没有殿下，就不会有克劳福这个人……”将军费力地弯下腰，扯着奇利尔中校的衣领慢慢将他拉起来。伤痛让将军每做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忍不住全身抽搐，他是那么的虚弱，给人感觉只要轻轻一推就会跌倒在地上。可是就算真的如此，奇利尔，那个卑贱的懦夫，在将军面前也根本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他拼命地向后缩着脖子，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他此时从心眼里害怕面前这个重伤的男人。他的身材高大魁梧，可是却让我忍不住想起蛇的形象。对，就是这样，他就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癞皮蛇被雄鹰牢牢抓住，除了恐惧，再没有什么更多的情感。


“记住我的话，每一个字都给我听清楚。”将军的左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拉到自己身边，“谁敢对殿下不利，就先准备好面对我的剑。现在，滚吧，倘若你还打算活得更长，就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这张肮脏的脸。”说罢，将军松开了手。奇利尔中校就连再看将军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了，他仓皇地逃出门去，连脸上的血迹都来不及擦拭，哀叫着头也不回地飞奔着离去。


中校的背影刚从门口消失，将军忽然大口地咳嗽起来。一口口带血的唾沫从他的口腔中喷出，这个年长的军人摇晃着身体，伸出手去想要扶住桌子，却扶了个空。正当他踉踉跄跄几乎要摔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已经推开房门跨到他身边，搀扶住了他的身体。


我要把克劳福将军搀回床上去，却被他执拗地拒绝了。他指了指椅子，示意我扶他坐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年轻人？连对付那么个孬种都气喘吁吁，难看成这个样子？”将军面色惨白，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来。


“是啊，老了，看来我真的老了。早二十年，我一定把那个混蛋的脑袋割下来，挂到旗杆的最上面，让所有的人都看得见。可是现在……”


“您没有老，将军，一点也没有！”我大声反驳着，“您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连累路易斯殿下。即便再过二十年，像那种天生的废物您一只手也可以打倒他。您永远都不会老，一个战士战斗的心永远也不会老。”


“再过二十年……”将军惨然笑了笑，“只怕我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时候，房门打开了，将军忠心的侍卫长、坎贝尔少校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看见将军的模样，慌张地想要往外跑，却被将军喊住了：


“回来，坎贝尔，不必去找医生了，我用不着他们。”


“可是，将军……”


“我说不用就不用，坎贝尔。”将军微笑着摇了摇手，可他坚决的口吻却让人无法质疑，“把我的酒拿出来，坎贝尔，我知道是你把它们藏起来了。”


“可是您的伤……”少校想要拒绝。


“我说拿来就拿来，别管什么狗娘养的伤不伤了。”将军提高了嗓门，忽而又沉静下去，“我只是想和它们告个别。”


我心里一惊，从将军的话里，我听出了决绝求死的味道。


常年陪伴在将军身旁的坎贝尔少校同样察觉到了这句话中异样的不详，他激动地问道：“您想干什么，将军？”


“我想干我应该干的事，坎贝尔。”将军坚定地回答道，而后对我说：“中校。对不起了，我让你白忙了一场。看来我的生还是个错误，现在，到了我弥补这个错误的时候了。”


“您怎么会这么想？”我抗议着，“现在还远不到走这一步的时候，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不能把您怎么样！”


“和我没有关系！”将军忽然对着我大喊道，“你不明白吗，中校？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殿下，一直都是！”


“证据？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找出一百个人来指控我。他们可以说，在战场上亲眼看见我受到德兰麦亚人的夹道欢迎，再可笑的事情他们也编造得出。他们可以把战败的罪责统统推到我的头上来，他们做得到。”


“我不怕这些，我只担心殿下会不顾一切地来救我，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殿下陷得越深，陛下对他的猜忌就越重。我不能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就算我能够证明我的无辜，难道你要叫我像个囚徒一样站在罪犯的牢笼中听凭他们审判，乞求他们宽恕吗？他们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你让我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将军……”忽然，坎贝尔少校目露凶光地插口说，“他们的营地中现在不足八千人，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


“糊涂！”将军一口回绝了少校的建议，“他们正等着我这样做呢。这样一来，不仅我坐实了这个罪名，路易斯殿下更难逃其疚。你这是把对付殿下的刀亲手放到他们的手上去啊。”


“但是将军，您不能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放弃掉您的生命啊！”我焦急地大叫着。


“毫无意义，你真的这么认为么？”将军忽然微笑起来，脸上甚至显露出几分得意，“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让我死在这里，把我的死讯立刻散播到全军，克劳福将军，重伤不治，以身殉职。太妙了，他们怎么往一个被敌人杀死的人头上扣一顶通敌的帽子呢？我一死，殿下安然无恙，与我的名誉也没有丝毫损害，更能保全我的家人，让他们享受更大的荣誉。而姆拉克那个混蛋，恐怕就只能独自承当这场失败的后果了。毫无意义？错了，中校，死现在是我最有力的武器。那群混蛋肯定不会猜到我会主动放弃生命，我就要让那群卑鄙怯懦的孬种知道，‘劫掠之虎’即便是死也绝不放弃战斗。”


“坎贝尔！”将军高喊着。


“听从您的吩咐，将军！”坎贝尔少校笔直地向自己的长官行礼。他的眼中已经满含泪水，脸上流露出无限留恋的软弱表情。可是我知道，这正是这个军人最坚强的时候时候，无论将军命令他做些什么，即便是空手去与一头巨龙搏斗，他都绝不会畏缩。


“我死后，立刻把我的死讯传遍全军，我要让每个人都知道我是重伤不治，你明白吗？”


少校已经哽咽得无法回答，只能拼命点头接受了将军的命令。


“至于你，中校……”将军叹息了一声，“……我对您有个请求。”


“请您吩咐，将军。”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完全把自己当作了这个忠诚将领麾下的一员。


“我求您把我的死讯带给路易斯殿下，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请您转告他，退让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无论如何勉强，还请他举剑迎敌。我已经……无法再继续……跟随在他的身边了……”克劳福将军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现在我只能相信坎贝尔和您。他们都认识坎贝尔，他绝没有机会接近殿下。所以，我恳求您务必帮我这个忙。”


“我保证！”这是我用我全部的身心作出的承诺。


当将军高举起一杯毒酒时，这个勇敢的战士还颇有精神微笑着对我说一句：“对不起，中校，这一杯酒我不能与您分享了。”


在我模糊的目光中，一个山川一般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那是一个战士的身躯，即便到死，他也没有放弃过战斗。


我看不见一个将死的将军。


我看见的，是一个单人独骑横刀立马向着敌人发起决死冲锋的伟大战士。

第165章 回家。回家？回家……


里德城，原德兰麦亚王国西北商业重镇，是晨曦河中游的第二大港口，交通便利，盛产纺织品、酒以及各色手工制品。这里出产的麦酒入口清爽、回味悠长，在整个法尔维大陆都相当有名。


正因为如此，现在这里成了温斯顿帝国德兰麦亚占领区的首府。德兰麦亚总督、温斯顿帝国王储路易斯太子的府邸就在这座城的东北方向。


从东门进入城市，直行大约四千步就到了中央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一座美丽的海神之女、水手的保护者依莲娜的雕像。平时，广场上总是摆满了买卖杂货和食品的小摊，做小买卖的生意人聚集在这里，大声吆喝着招徕过往的顾客。广场西北角有一家水果店，店老板萨拉斯总是把最鲜亮的水果摆在显眼的地方，在上面撒上些水，让它们看上去格外漂亮。如果你要去买他的货物，那可千万要小心，因为他总有办法把不新鲜的水果放到你的袋子里，然后多挣你三、四个铜板。


在水果店旁边卖肉的朗斯科是个高大魁梧满脸横肉的家伙，他粗壮的右臂上有一个蝎子的纹身，最喜欢在切肉的时候豪迈地用刀，把肉沫溅得四处都是，以此显示着自己的力量。其实他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如果是年轻漂亮的女士或是可爱的孩子去买肉，他总会便宜几个铜板，或是赠送一副下水。


药剂师埃尔德痴迷象棋，闲暇的时候，他总会拉着裁缝普朗克坐在棋盘前下一盘。在他下棋的时候你最好不要找他取药，因为这时候满脑子都是棋局的药剂师很容易搞错你要的东西。不过，倘若花店年轻漂亮的桑塔格小姐从他的店铺前走过，他就会立刻放下棋子，冲到店门外殷勤地和她打招呼，有时还会送给老桑塔格先生几副治咳嗽的药。每当桑塔格小姐向他微笑道谢时，我们的药剂师就会红着脸幸福地微笑起来，这时候你来买药就会格外地便宜。


沿着广场大道向南转，有一间总是开着门的酒馆。在酒馆粉刷一新的房顶上，有一块用熟铜打造的“马蹄铁”字样的招牌。进到这里，你就来到了这个城市最充满活力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听到最爽朗的笑声，品尝到最醇厚的酒浆，把所有让人忧烦的事情关到门外，去和独腿的酒馆老板赌酒争胜，然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像堆烂泥般幸福地倒下。若你早来几年，或许可以在柜台后面看见一个少年狡黠快乐的面孔，那个少年喜欢看着酒客醉醺醺微红的面颊，看他们语无伦次地大吵大嚷，让自己的身心彻底放松，然后在酒桌上昏昏睡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少年爱上了这种感觉：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每个人的生活不都应该像这些贪杯爽朗的人们一样嘈杂而幸福着吗？


现在，已长大成人的少年正徘徊在十字街头，茫然地凝望着这片熟悉的街景，不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自己已流逝的这段岁月。酒馆中，他所熟悉和向往的生活可能仍在继续，只需穿过一条街道，就可以走进酒馆的大门。


可是这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如此遥远，让少年的心中感到自己永远都会不去了。


那种幸福的喧闹、放纵的欢乐，被多年来始终围绕在他身畔的无边血色浸染得失去了光彩，那平静如昔的街道恍若一道分离生死的鸿沟，将这端的少年和那端的酒馆远远隔绝开来，分明地组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那少年正我，杰夫里茨·基德，一个成为了军人的酒保。


克劳福将军逝世的当晚，我手持着通行文件走出了军营大门。这是三个多月以来我第一次独自行走在大路上，没有看守、没有卫兵，没有一双警觉的眼睛始终盯着你的后背，随时提防着你的逃脱。


从走出大门的一刹那起，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俘虏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从这自由的呼吸中找寻一些让人欢愉雀跃的东西。可那口轻柔的气息此时却像一块大石一样重重地压在我的胸口，让我连呼吸都变得酸楚起来。


我无法忘记这自由是如何得来的，它的代价是一个忠勇军人的生命。这巨大的代价让我的胸怀难以舒展，我回过头，顺着身边这些温斯顿人垂泪的目光望向克劳福将军的住处。在一刹那间，我甚至想跟随着这一道道沉默的人流，去送我可敬的敌国友人最后一程。


乳白色的月光下，两条悠长的道路在我的眼前铺陈开来，丝带般静静地向着远方飘扬开去。从这里向东，只需要三天不到的路程就可以抵达圣狐高地的入口。那里几乎有我所热爱的一切：生死与共的朋友、毕生追随的领袖、美好安闲的梦想……只要我做一个并不艰难的决定，这些一度离我远去的珍贵的东西很快就将回到我的面前。朋友们会用美酒和欢笑迎接我的回归，我甚至看得见弗莱德欣喜的目光，摸得到他温暖有力的双手。


东方，星空烂漫，似是友人在呼唤我名。


可是，我的双脚拒绝向着那个方向前进，我的良心压迫着我的愿望，将我的心拉向与它相背的另一侧。


我不能回去，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个承诺。那是一个军人的承诺，更是一个朋友的承诺。倘若我就此背叛了对克劳福将军的诺言，像现在这样回到圣狐高地，我一定会厌恶我自己。


倘若我辜负了一个朋友最后的嘱托，让他含冤枉死，你让我还有什么资格去面对更多的友谊？


我收回了自己留恋的目光，将自己的双脚踏上通往里德城的道路。在那个昏沉黑暗的方向，一场未知的阴谋权变正在等待着我。我就像是一条破烂的舢板，驶入了一道注定会被载入历史的巨大涡流，随时都有可能被它吞没。


我不敢保证姆拉克中将是否会拦截克劳福将军向路易斯太子派遣的信差，走出军营不远，我就换上了一身平民的行装，一路无事地来到了里德城。


说来也奇怪，经过这多年的争战，我对“家”的概念淡薄了许多。有时偶尔想起那处热闹的酒馆和我上了年纪的父母，虽然也会心头一阵温暖，但过不了多久，也就随它去了。


可当我站在里德城门口，看见我熟悉的街道，望见我家中的庭院时，一道温热的流体猛地涌上了我的胸膛。我忽然意识到，我到家了。我慌了，我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样强烈的情感。穿过城门，我紧贴着路边，用右手的食指擦着路边的墙壁。粗糙而又细腻的触觉抚摸着我的手指，将岁月流逝在我微痛的指尖上。那是一种真实的感觉，真实的有些残酷，让你不敢去想，不敢去感受。


我想笑，可是笑不出来。


我想哭，可却又找不到自己的泪水。


我就这样失神地向前走着，直到酒馆的大门映入我的眼帘，我才忽然回过神来：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应该去干什么？我背负着一个好人的死亡，还带着众多友人盼归的愿望。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聪明伶俐深受酒客喜欢的小酒保了，我是个军人，在我朴素的装扮下是一副包裹着铠甲的坚硬的心肠。经由我的手放出的鲜血比它端起的美酒还要多，浓重的杀戮味道不时地从我的指缝里透出来，时时支配着我的灵魂。每当一个陌生的男人接近我时，我首先想起的已经不是向着他微笑问好，而是想着如何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他。我必须非常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暴力欲望，才能将自己的眼神从他身体上最致命的几个地方移开。


曾经的酒保失落了他的生活，如今的军人抗拒着他的回忆。回不去了，我们，酒保的杰夫和军人的杰夫，我们都回不去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独腿老基德所宠爱的次子，也不是佣兵皮埃尔淘气的幼弟了。我的回归只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麻烦，甚至会连累他们，让他们冒生命的危险。


我宁愿他们忘记了我，习惯了我不在的日子，认为我……


……认为我已经死了，这样或许更好些……


带着克劳福将军的嘱托，我离开家门，走向总督的府邸。总督府位于里德城东南方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一道高墙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让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刚拐入这条街道，我忽然觉得浑身不舒服，背心一阵发凉，心头升起一种异常的警觉。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打量了一下四周，周围都是些服色平常的人，有的正低着头慢慢地游荡着，而另外一些人则站在路边低声地交谈着，似乎与其他街道上的行人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条街道有些古怪。


正当我觉得诧异的时候，一个身着礼服的贵族挽着一名贵妇人的手转过了街角。看见行人，那位女士用扇子掩住了口鼻，用厌恶的目光斜着瞥了一眼从身边经过的行人。那位绅士似乎察觉到了女士的不妥，领着她走到行人较少的街对面去，殷勤地将她让到靠墙的道路上，用左手护住女士，让她不受行人的侵扰。


我一下子豁然开朗，明白了究竟是什么让我感到别扭：一个平民百姓会怎样经过一位大贵族的府邸？昂起头，懒散地溜达着，如同是在做晚餐后的散步，像这条街上许多人做得那样？不可能！通常，一个平民要经过贵族的门前，会选择靠门较远的道路一侧。即便一定要从门口经过，也会弯腰低头快走两步走过大门，绝不会像这些人一样趾高气扬悠闲懒散，甚至还有胆量向大门里瞧上一眼。


也就是说，那些人根本不是普通的行人，他们会是谁？如果是殿下的侍卫，那根本不必如此隐秘地行动。倘若不是侍卫，那就是……


一个胖子从我跟前经过，仿佛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冷，带着几分狐疑和警觉，仿佛想要一下子看穿我这个人似的。


他没有看穿我，我却看穿了他。他肥得能挤出油来的脸上分明地写着两个字：密探。


我吓了一跳。经历了克劳福将军的事情，我知道路易斯殿下的处境不妙，但却没有想到这个被温斯顿人誉为“军神”的卓越将领居然会落到家门口密探横行的境地。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我猜不出，或许他们自始至终都在监视着太子殿下，也或许是克劳福将军的死讯传到了这里，他们特意在等待着为将军鸣冤的信使。无论他们想干什么，看得出，我的突然出现都已经引起了这些不友好的家伙们的警觉。恐怕现在就算我若无其事地从这里走开，也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这里实在是一个太过安静的地方，除了一些贵族的府第，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建筑。普通的平民即便是闲逛，也很少有人会走到这里。每一张现在这里的陌生面孔都是可疑的。


我心头一动，拉住了那个刚从我身边经过的胖子。


“先生，劳您的驾……”我咬着舌头，带着南方绿叶平原上特有的口音说道。


在我拉住那个胖子手臂的一刹那，他的右手飞快地向自己的怀中探去，在我说话时又瞬间停了下来。我瞄了一眼他左胸的衣襟，那里打起了几条不明显的褶痕，隐约勾勒出一柄匕首的外观。


“请问您，鸢尾花酒馆怎么走？那是我舅父的产业，我好久没见过他了。”我做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问。


“鸢尾花酒馆？”他皱起了眉头，然后摇着头对我说：“没听说过。”


如果他听说了才奇怪，早在八年以前，这家旅馆就已经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而挤（校对者注：这里实在找不到原文）


“我的表亲说，它就在……恩……戴……戴斯特大街上。我是一路沿着路牌找过来的，结果走到这里却迷了路……”


“戴斯特大街？那在城市的另一侧，往西走，这里的戴思乐街，戴思乐，明白吗？你走错地方了。”那个胖子漫不经心地用手指了指城市西侧。看起来，我的表演博取了他的信任，周围不少人都露出了鄙薄的笑容，随即放松了对我的警惕，向着街道两侧缓慢地走去，等待着从下一张陌生的面孔上找到某些蛛丝马迹。


“哦，我真蠢！谢谢您，先生，要不是您，我恐怕三十年也找不到地方。”我摆出一副热情的样子，攥住那胖子的手拼命地摇着，“如果您有空，请务必来酒馆坐坐，我一定要好好请您喝两杯，答谢您的帮忙。如果方便的话……”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那胖子厌恶地甩开我的手，“我还有些急事，请您离开吧……”


我走一边频频回头摇着手对他喊着：“多谢您，先生，多谢，愿至高神保佑您。”一边加快了脚步。在我转过街角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见这个胖密探掏出一块看起来质地不错的手帕，用力擦着被我握过的手臂，正对着从他身边经过的另外一个人低声抱怨着：“该死的，遇到一个不识字的乡巴佬……”


离开这条街道，我出了一身冷汗。我仔细思考着接近总督府的方法，可是脑子里一点主意也没有。照这样下去，我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路易斯太子。不，或许可以，在太子被他狠毒的兄弟杀死之后，我或许有幸可以观看他的葬礼，可是克劳福将军的死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在进出总督府的必经之路上找了间小旅馆，挑选了一个靠窗的房间住了下来，希望当路易斯太子出门的时候，能幸运地拦住他。这法子不太保险，但却是我唯一能想得出的办法了——起码这比让我被一群密探悄无声息地杀死在僻静的林荫道上要强得多。


像这样的日子，我又过了五天。我不敢离开房间，生怕错过了殿下出行的车驾。每天我都是在犹豫和困惑中度过的：我很想回一趟家，我想知道父母的身体是否还健康，皮埃尔是否结束了自己的冒险生涯。我想再亲手抚摸一下盛满了我同年会议的酒馆柜台，摸摸那些掉了漆的木头。不知道在柜台左边的夹层里，我攒的四个金币是否还在那里，那是我花了两年时间积攒下的一小笔财富，这是我童年梦想的开始，我希望能够积攒足够多的金币，在另外一座城市再开设一家“马蹄铁”酒馆；我希望这个名字的酒馆能够遍布整个法尔维大陆，让每一处的人们都能感受到真挚的欢笑和幸福。


在第六天，我终于抵挡不住对家人的思念，又走上了街头。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马蹄铁酒馆所在的大街对面。那块漂亮的招牌已经被磨去了光彩，有些破败地在风中摇晃着。一个声音告诉我说：过去，走过去，那是你的家，你应当回去看看，只是看看，绝不会有人认出你来。而另外一个声音则在大声阻拦着我：“不要回去，你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在这战争之中，一个失踪多年的士兵突然出现，这足以引起温斯顿密探的注意。你很容易就会被安上一个间谍的罪名，你的家人也会受到牵累……”


这两个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几乎要把我的脑子吵裂了。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我看见酒馆的大门正距离我越来越近，我发现我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接近它。我的身体渴望着它，我的灵魂需要它。回家，多少年没有听到这样的话语了。这句话就像是一句咒语，让我根本无力抗拒。


“抓住它！”忽然，一声惊慌的尖叫惊醒了我，我忽地停住脚步，在酒馆的大门前。道路两旁，许多受了惊吓的声音大叫着：


“这匹马受惊了，快拦住它……”

第166章 某些事情发生了


马，一种灵秀温驯的动物。无论在什么地方，你都可以看见它勤勉为人类服务的身影。它们忠诚、善良，无论是被人乘骑还是身驮重物，甚至于被辱骂、鞭打，他们都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主人；而在战场上，即便面对带着死亡恐怖的锐利兵锋，它们也能够表现出让人叹服的勇气，以自己的神骏增添主人勇武的荣光。对于一个骑士来说，它们是最值得信赖的伙伴，即便说它们是骑士的第二条生命也绝不过分。而与它们无私的奉献相比，它们所要求的却只不过是一把微不足道的草料。


忠诚，勇敢，无私，勤劳……这种生物似乎具备这世上的一切美德，用任何赞美的语言来形容它们都不算过分。和它们相比，人类有时所表现出的贪婪和怯懦简直令人绝望，甚至让你不得不自惭形秽地思考：是否马才是受到众神垂怜和爱惜的生命，而人类不过是被众神遗弃的一堆肮脏卑微的渣滓。


但是现在，我看见了一个例外。


正沿着街道嘶鸣狂奔的，是一匹高大的骏马。我敢对任何一个人发誓，你绝没见过这样一匹马：它全身白得发亮，没有一点杂色，就好像全身的皮毛都是用月光织就的一样，刺得人眼睛发疼。它雄健的四蹄在青石板上敲打着，发出冰雹般急促的声响，倘若你没有看见，也许会以为正有几匹、十几匹骏马在奔跑。每跨出一步，它脖颈和腿上的肌肉都会有力地绷紧隆起，带着雕塑般古典的美感。它奔行的身姿就像是正驾御着一团飓风，既飘逸又狂野。披散的银白色长鬃逆风飘扬，就像是一团被吹散的云雾。


最让人吃惊的是它的眼神。那绝不是属于一头驯良的牲口的眼神，那两道凶狠的目光中带着绝不妥协的野性，将这匹骏骥不可驯服的骄傲显露无余，让人忍不住要想起那些呼啸山林的食肉猛兽。它跑得是那么迅速，以至于在人们的眼中只能留下一道流动的光影，而无法捕捉到它明晰的身形。许多做买卖的小摊被它撞翻在地，各色小物件撒得满地都是。不少人试图阻拦它，却都无力抵挡他健硕的身躯，被撞翻在地。在这条大街上，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拦这匹马匹中的健者，每个人都只能徒劳地看着它胡作非为，等待它平息下自己的怒气。


“啊……”一个惊恐的声音从右后方刺入我的耳中，我回转头来，看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姑娘被忙着躲闪惊马的行人撞倒在了路中央，她似乎扭伤了脚踝，右手痛苦地抚摸着自己的右脚，左手挽着的篮子倾覆下来，几个小巧可爱的面包从篮子里滚了出来，瞬间沾满了尘土。这个可怜的姑娘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高头大马迅速地接近，却已经无法躲闪。发了狂的骏马并没有因为有一个行人阻拦了道路而放缓脚步，事实上，这个居然敢挡在它面前的小东西更激起了骏马的狂气。惊马看起来更加愤怒了，它伸长了脖子，两只眼睛直瞪向倒地的姑娘，径直向她冲了过来。


那姑娘绝望地睁大了眼睛，目光就好像两颗正在陨落的流星般闪亮动人。她害怕得已经忘记了尖叫，只是这样张开嘴看着，看着那头魔兽般的巨大牲口冲着她仰起蹄子。她的嘴唇馥郁饱满，就像是一支刚刚绽放的郁金香。两排牙齿从她的口唇中露了出来，尽管它们略有些发黄——那与这姑娘的身份是相称的，但却排列得很整齐，形状也很漂亮。和我见过的许多姑娘相比，她绝算不上美丽，脸上还带着些灰褐色的雀斑，皮肤显得有些粗糙，但她的五官和谐小巧，皮肤下透露出青春健康的红润色泽。这只是个普通的城市少女，或许是某个贵族家中的侍女，或是某个规矩的小户人家的闺女。在像里德这样的大城市里，这样的姑娘或许有两万个也不止。


可是只有她，在这个时候，跌倒在那里，无助地等待着别人的帮助，或是等待着被健马踩踏的可怕命运。


这时候，我想某些事情发生了。


一瞬间，许多东西从我的脑海中淡去：回家的渴望、克劳福将军的嘱托、弗莱德和我亲切战友们的等待……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它们的颜色，随着这整条街道一起在我的眼中暗淡下去，唯一明亮清晰的，是那一双惊恐绝望的大眼睛。我的心头一阵抽搐，一种豪迈壮烈的情绪忽然从我心底涌起：


我不愿看见这双美丽的眼睛带着忧伤和痛苦，我不要这双明眸的主人受到伤害，我希望这张可爱的小脸蛋永远绽放笑容，为了这些，我愿意去做任何事，哪怕那需要我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觉得我在飞。


四周的景色飞一般向我的身后退去，我忽然感觉到来自脚底的力量，这种力量急促地点击着地面，支撑着我的身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飞奔。在我的双腿有力的奔跑之下，大地似乎都变的柔软而有弹性起来。


如果你想拦下一匹惊马，那就绝不能站在它的面前。骏马奔跑时产生的强大冲击力足以将面前的一切阻碍——当然，如果你是只食人魔或是牛头人，或许可以尝试一下。最好的作法是：在它向前疾奔时，忽然从一旁出现在它面前。本来就神志不清的马匹这时很容易因为再次受到惊吓而扬起前蹄，这就是你抓住缰绳驯服它的最有利时机。


我正是这样干的。


我抢在惊马之前跑到了那姑娘身侧，忽然丛左侧冲出，站在惊马的面前，口中还粗豪地大喝了一声。这时候，我距离那匹马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它从口鼻中呼出的气息直接喷吐在了我的脸上。


即便是健壮如斯的骏马，也被我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不速之客惊吓得扬起前蹄。这时候我才真正发现这匹马究竟有多大：它的身板几乎有两个我宽，当它扬起前蹄时，我甚至跳起来也摸不着它的鼻子。


幸运的是，我不用抓它的鼻子，只要抓住它的缰绳就够了。


猛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我的右手臂上端传来。我只觉得右肩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好像有两块肌肉被直接从骨头上撕裂了一样。我的胸口一阵发堵，嗓子眼里甜甜的，似乎想吐出些黏稠的东西，却又吐不出来。


惊马并没有就此停止脚步，尽管放慢了速度，但它仍然拖着我继续向前踏去。我被踉跄着向后拖了好几步，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无法呼吸。那个姑娘傻了一样瘫坐在地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惊马不安地摇动着脑袋，似乎是想要甩脱缰绳的束缚。它的眼中好像只能看见那可怜的姑娘，即便被我拉住了缰绳，仍然拼命地向前迈去。转瞬间，它已经来到了那姑娘身边，再次高高扬起前蹄，迎着那姑娘的脑袋当头踏下。


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力量忽然贯穿了我的手臂，让我的胸膛发热，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这时候，似乎是某个神附上了我的身体，又好像是我借用了哪个魔鬼的力量，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炸裂开来，即便是一座高山站立在我的面前，我也能将它推倒。


“啊啊啊啊……”我听见野兽般狂野的嚎叫声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而后我抓牢了缰绳，腰腹猛地发力，奋力向前一扯……


人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在一些紧要的时刻，他们可以发挥出超越自己极限的力量和能力，干出许多连他们自己都会为之震撼的业绩。


一截缰绳留在我的手中，它的一端已经被我扯断了，另一端仍系在马嚼子旁边。


骏马横卧在地上，口角流血，脆弱地嘶鸣着。它的嘴巴不自然地向一边垂着，我想它的下巴也许断裂了。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办法治好它：它是匹好马，只有第一流的勇士才配乘骑它。在这一刻之前，我绝不会相信自己居然有能力制服这样的一匹骏马。


一口急促的气息逼上我的喉咙，我觉得嗓子有些痒痒的，想要轻轻咳嗽一下。可是没想到，这一咳嗽就很难停下来，一些已经凝固的细小血块从我的嘴里咳了出来。我只觉得这个右半边身体都是麻木的，我知道，当这起初的第一阵麻木过去后，肌肉撕裂的剧痛会让我也许一个月也起不了床。


尽管如此，我的感觉仍然很好！


“让您受到惊吓了，小姐。您没伤着吧？”我轻轻擦去嘴边的血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转过身去，用我此生最温柔的声音向这个那个倒地的姑娘问道。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过，无论是点头还是摇头，她的样子都可爱极了。


“我扶您起来吧……”我向她伸出了右手。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当她因为劳动而有些粗糙的手掌拉住我的手臂时，我只觉得似乎有一柄大锤正敲打着我右侧的肋骨，那拉扯间传出的痛楚感觉几乎要让我大声痛呼起来。我怀疑受伤的不仅仅是我的腹肌，也许还有一两根肋骨。


不过，我忍住了疼痛，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始终保持着挺拔严肃的姿态。她的小手也许是我这一生中握住的最柔软的东西，初冬的寒风把她的手指吹得冰凉。我怜惜地握紧了手，想让她觉得暖和些。


“啊，先生，您的手……”那姑娘忽然惊讶地叫起来，顺着她的目光，我才发现自己右手的手掌在刚才握住缰绳时被磨掉了一大块皮肉。腥臭的血浆正从伤口中流淌出来。


我真的慌了手脚，忙送开右手，将左手探进我的衣襟里摸索着，想要找一块干净的手帕。真该死，我明明记得自己随身带着一块的，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对不起，小姐，实在是对不起……”我面红耳赤满头大汗地道歉，“……我没注意到，哦，真糟糕，我弄脏了您的手，还有您的袖子。这太糟糕了……真抱歉……”


这时候，她从自己的袖口取出一块淡黄色的手帕，覆在我的伤口上，小心地帮我包扎起来。那手帕带着她的体温，似乎还带着一阵陌生而美妙的气味。我相信，就在这手帕上，有这世上最奇妙的麻药，它不但能让人感觉不到痛苦，还能让你从自己的伤口处感受到一阵难耐的幸福。


轻快欢乐的乐曲在我的耳边奏起，我懵懂的头脑中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路上的人很多，他们像大团的油彩一样不停地晃动着。他们似乎在对我说些什么，我也好像说了些什么。可是这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一双这世界上最温柔的手正抚摸着我的手。那纤细的手指在我的眼中不住地跳动着，就像是两朵幸福的小火苗。


我快乐的几乎要爆炸了！我相信，这时候，倘若再有一匹惊马，甚至是疯牛雄狮出现在我面前，我也能毫不犹豫地空手制服它。


“还疼吗，先生？”多甜美的声音啊……我不疼。


“您没事吧，先生？”多温柔的声音啊……我没事。


“这是谁干的？谁弄伤了殿下的马！”多和蔼的声音啊……是我干的……嗯？等等，他是谁？


一个气急败坏的温斯顿军官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满脸胡茬，酒糟鼻子，口里不住地喷出臭气。毫无疑问，这是个丑陋粗鲁的家伙，而且我觉得这时候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丑陋。他看了看地上的伤马，又看了看我，再次大声地向我吼着：“是谁干的？谁弄伤了殿下的马？是你吗，你这乡巴佬，德兰麦亚猪！”


“对不起，先生，这匹马受了惊，它撞伤了很多人。是这位先生……这位先生他救了我们大家……”那姑娘向着军官急切地申辩道。


“那么说……”军官阴邪地看着我，“是你弄伤了殿下的马？”


“对，是我，可是我并不知道这是殿下的马。”我觉得很愤怒，这愤怒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温斯顿军官对德兰麦亚人的鄙视和对我嚣张傲慢的态度，更是因为他打断了那姑娘给我包扎伤口。我只想她的手指能在我的手臂上多停留那么一会。


“要叫我长官，你这个没有教养的德兰麦亚猪！”我左面的脸颊被抽了一记耳光，它并没有激起我的愤怒，恰恰相反，它让我热情过渡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我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我的生命还有它未竟的义务。我不能反抗，倘若就像这样死在这里，就没有一点价值了。我的生命固然一钱不值，但我不能让克劳福将军白白地死去。


“对不起，长官。很抱歉，我不知道这殿下的马。或许我应该向殿下道歉，尽量赔偿他……”我尽可能低声下气地说道。这是一个机会，倘若就此能见到路易斯王子，应该是我的幸运。


“面见殿下？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不过在那之前，恐怕你得吃点苦头。”那军官轻蔑看了我一眼，然后向着身后的士兵们一挥手：“来啊，把他抓起来，给我关到地牢里去，听候殿下的发落！”


我没有反抗，甚至是有些喜悦地等待着他们来抓我，这能让我更便利地接近路易斯王子。可是周围的人群并不知道我的想法。温斯顿人的暴行激怒了围观的德兰麦亚市民，他们大声地抱怨着，指责着这个军官的行径，为我感到不平。


“您不能这样，先生！”忽然，那个姑娘站到我的面前，乞求地摇动着那军官的胳膊，“求您了，先生，这位先生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制止了一场灾难，救了许多的人。您不能冤枉他，无缘无故地把他抓起来……”


温斯顿军官厌恶地看着那善良的姑娘，对她的哀求置若罔闻。他不耐烦地摔开她的双手，一脚踢在她的腰间。那可怜的姑娘哭泣着跌倒在地上，又重新爬起身来，想要上前哀求。她那模样可怜极了，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忍不住同情的。可是天知道那个温斯顿军官的心肠是用什么肮脏的东西做的，他居然一把抓过她的头发，毫无廉耻地把这个柔弱的姑娘一巴掌打到一边。红水晶一般的鲜血顺着姑娘的嘴角流出，搀着她的泪水，落到地上。


我觉得在我的身体里，有些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住手，你这混蛋！”我挡在那姑娘身前，愤怒地大喝道。我的呼吸随着这声怒喝变得急促起来，我只觉得右胸一阵酸痛，不由得轻声呻吟起来，用右手按住那根不规矩的骨头。


那军官先是一愣，看了看四周的人群，可能是觉得失了颜面。他狞笑起来，拔出腰间的短剑，狂妄地大叫道：“反了，反了！这家伙居然敢伤害国王陛下亲赐的御马，还敢当面辱骂占领军。谁还敢大声喧哗，以谋反罪论处，就地格杀！”


四周的人群听了他的话，都没了声息。


继而，他仇恨地看了看我，狂妄地大声说道：“小子，你伤了御马，我就要你偿命！”


说着，他挥动着短剑向我冲了过来。

第167章 再见军神


直到短剑迫近我的眉心，我也没有听到死神的召唤。


我从没在生死搏斗时产生过这样的感觉：我是那样的强大，强大到足以蔑视面前一切对手。那个正挥剑冲过来的温斯顿军官弱小得不堪一击，根本无力威胁到我的生命。他的动作就像是一幅被风吹起的画卷，慢悠悠、轻飘飘地向我靠近，我甚至能看清楚他酒糟鼻子上可笑的红色斑点。就在他接近我的这不到十步距离中，我居然还有时间回头对那受了惊吓的姑娘微笑一下。


在剑刃即将穿透我前额最后的关头，我右腿上前一步，托住了他握剑手腕，向右侧过身子，用左手牵引着他向我的身侧歪歪斜斜地冲过去。


在我们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我抬起了右肘，在那个温斯顿军官的脸上狠狠地来了一下，右手顺势夺下了他的短剑。


他像一根僵直的棍子一样应声倒地，用双手捂着流血的鼻子，发出幼兽般呦呦的哀叫声。


我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欢唱，为我这漂亮的一击雀跃不已。似乎是出于一种奇怪的炫耀的心理，我忍住肋骨的伤痛，再次回头冲着那受惊的姑娘微笑了一下。我看见她看着我的目光带着极大的惊讶，这正是我希望看见的。她的表情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一起上，杀了这混蛋！”那个军官爬起身，冲着他的手下们粗暴地大喊。这声喊叫将我飘荡的心思拖回了现实中，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有多不妙。


我刚殴打了一名占领军军官，这就足够治我的重罪了。现在，起码有超过二十个人正手持利刃逼近我，看起来他们并没有活捉我的打算。无论我如何自大，也绝不会相信自己能够打得赢。


或许我可以逃走，我想，里德城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我知道起码超过二十个藏身之处让温斯顿人再也找不到我，而且，说到逃跑，尽管我现在身体状况很糟糕，但也有足够的把握甩脱眼前这些重装的铁皮罐头。


可是，那名军官的下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我逃跑的念头：


“……把那个小娘们也抓起来，他们是一伙的！”


我只觉得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涌上我的头顶，让我彻底丧失了理智。我应该逃走，有一些远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事情等待着我去完成，这我都知道，但我的双腿却无法向后奔逃。我的手中握紧了刚刚从温斯顿军官手中夺下的短剑，坚强地与环绕在我周围的温斯顿士兵们对视，等待着迎接他们的攻击。


有一个理由让我不得不留下来战斗——那个可爱的、脸上长着些雀斑的小姑娘。或许我终将被温斯顿人当场格杀，无法真正地保护她，但那并不能阻止我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她暂时的安全。那怕只要还有一口呼吸，我就无法容忍眼看着温斯顿人粗鲁的大手拉扯住她的肩膀和身体。


一个高大的温斯顿士兵挥剑砍向我，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压倒我。我把他的剑奋力挡格开，然后狠狠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这个家伙捂着肚子哀叫着倒在地上，与此同时，另有两把剑从左右两个不同的方向刺向我。我只躲过了其中一把，另一把幸运地只是划伤了我的脊背。我听见那姑娘一声惊呼，然后觉得背后一片湿漉漉的温暖。


更多的剑光在我面前闪动，我只能用短剑拼命抵挡，而用空出来的左手和双腿还击。我打倒了几个对手，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围住了我。我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虽然没有伤到致命的要害，但仅仅是疼痛和流血也足以要了我的命了。更糟糕的是，我阻拦惊马时所受的暗伤已经发作开来，腰腹和肋骨的疼痛越来越强，让我的动作变得愈加迟缓。


我要死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生命的终点。为了一个女人，光荣而愚蠢的死法。我原以为自己会死得更好看一些的，不过，我并不因此后悔。只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很遗憾：


该死的，我还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呢，这让我怎么能死得甘心。


就在我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亡者之境的大门时，一个庄严又优雅的声音忽然平地响起在这条大街上：


“住手！”


这个声音似乎带着某种我未知的魔力，不仅呵住了那些凶狠的温斯顿士兵，同样让在死亡边缘奋力挣扎的我停止了反抗。下意识地，我的眼睛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搜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金黄色的头发，那发色骄傲地闪耀着，散发着辉煌的光晕，甚至连太阳的光芒都被它遮掩得暗淡失色。你甚至无法想像这世上还有一张什么样的面孔能够与这样的头发相称。


不过很快，我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张面孔。你无法用一个词来形容这张脸：俊美，哦，当然，它无疑英俊极了，白皙的皮肤、挺拔的鼻梁、秀美的眉毛……它甚至带有少许女性的柔媚，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这张面孔的主人。


但那并不是全部。在这张脸上闪现的更有一个军人的果敢坚毅和一个王者的智慧仁爱。最让我不解的是，他的眼眸中隐约包含着一丝忧伤的情感：蓝色的眼眸，蓝色的忧伤。许多几乎是相互矛盾的情感汇聚在这张脸上，却又融合得那么融洽和谐。


我熟悉这年轻高大的身影：路易斯太子殿下，温斯顿帝国军曾经的最高统帅，德兰麦亚占领区总督，有着温斯顿军魂之称的伟大将领。


可这个身影对于我来说又是非常陌生的：我只在两军交战的阵前见过这杰出统帅的身影，站在敌对的立场上。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这是一代名将，一个注定名垂史册的统帅。而我那时最大的希望，就是击败他、打垮他，帮助我的挚友胜过他的勇敢和指挥。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么接近的距离上从这样的角度来看着他。我看见的不再是一个无敌的勇者，而是一个美貌忧郁的年轻人，一个被自己的亲生手足排挤陷害的无依无助的可怜人，一个只有在战场对手那里才能找到一丝被体谅和了解的孤独的人。


路易斯王子皱着眉头看着横卧的惊马、握剑的士兵和凌乱的街道，皱了皱眉头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达菲上校？”


达菲上校——那个被我击倒的温斯顿军官——捂着自己的嘴巴指着我大叫：“这家伙和他的同伙弄伤了陛下赐给您的战马，殿下，还拒捕反抗。他是个叛逆，殿下，我敢肯定。”我想我的肘击打掉了他的门牙，这使得他说话时不时发出眼镜蛇般唁唁的气流声，听起来有些滑稽。


听了上校的话，太子殿下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我。我用右手拄剑，勉强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路易斯殿下赞许地对我点了点头：“您很坚强，年轻的先生，也很勇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一个军人。”


“我曾在德兰麦亚王国军第九军团服役，殿下。”我不愿欺瞒眼前的这个英俊的年轻统帅，有保留地说出了我的经历。


“第九军团……”路易斯王子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那是支了不起军队，我曾两次被你们打败过，你们有一个非常伟大的将领……”


要知道，他可是当今整个大陆上最负盛名的伟大统帅之一，我想像不出还有多少人在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成就之后，还能够像他这样坦然地当众承认自己的败绩。倘若路易斯殿下不是始终不渝地恪守着诚实信条的话，那这就证明了他有足够宽宏的气度去看淡一切的胜负，无论是因为哪一个原因，我都觉得这个人值得尊敬。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勇敢的军人，刚才都发生了什么。”王子殿下谦和地对我说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缓缓地说了出来。其实我很想立刻就告诉他和克劳福将军有关的事情，可是我不敢。我害怕在殿下的随从和在场的士兵中有他狡诈的兄弟派来的耳目。


听了我的讲述，路易斯王子沉下了面孔，对达菲上校责问道：“事情是这样的吗？”


上校忿忿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王子殿下又向着四周大声问道：“相信这里的许多人都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有没有人能证明这个年轻人所说的话？”


周围围观的人群沉默着，没有人敢开口回答。他们不知道一旦为我作证，会遭到什么样的下场。即便王子会秉公办理，不追究他们的责任，可达菲上校的眼睛一直在恶狠狠地盯住人群。一旦得罪了这个跋扈的温斯顿军官，这些百姓的日子也绝不会好过。


“我……我证明，殿下……”沉静了片刻，我的身后就响起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我救下来的那个姑娘双手抓着自己的衣裙，向王子紧张地行了个屈膝礼。


“殿下，我发誓这位先生说的都是真的。那匹马差点踩死了我，是他救了我的命。”那姑娘声音颤抖，连头也不敢抬，上身几乎都要伏到地上了。看得出，为我作证已经拼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那么说来，应该道歉的人是我了。”路易斯王子面露惭色，“很抱歉，我真不知道我的马是怎么跑出马厩的。我向受到惊扰的所有市民们致以我真诚的歉意，并赔偿因此受到损失的人。至于你们，勇敢的先生和诚实的小姐，感谢你们挺身而出，阻止我的马犯下更大的罪过。”


“可是，殿下，这个人伤了您的马……”达菲上校愤怒地指着我说道，“您应该惩处他！”


“我应该感谢他，上校，他挽救了我的声誉。”路易斯王子厌恶地对上校说，“幸运的是，他还没有被您杀死。”


“那是陛下赏赐给您的马，殿下！”那上校大声反驳着王子的言辞，他的口气强硬而让人厌恶，丝毫也不掩饰用国王来压制王子的意味。


“您说得对极了，上校，那确实是父王赏赐给我的马！”王子的口音着重强调了“我”，提醒着上校那匹马的真正归属权。而且，“父王”和“陛下”这两个亲疏关系完全不同的词汇也指明了两者之间身份的差别。王子几乎是在训斥着犯上的上校，他身后的侍卫们也纷纷将手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见到这样的情形，上校只有屈服地行了个礼，悻悻地站在一边。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瞪着，那道通红的目光几乎要把我彻底燃尽。


“您叫什么名字，年轻的先生？”逼退了讨厌的上校，路易斯王子转向我问道。


“杰夫里茨，杰夫里茨·基德，殿下。”我恭谨有礼地回答。


“哦，基德先生，我为……我的部下对您的无礼表示歉意，我希望您能到我的住处接受治疗，弥补我的过失。”在王子说到“我的部下”时稍稍有些犹豫，而与此同时达菲上校的鼻腔里也轻轻地哼了一声，从这里，我想我已经了解到足够多的东西了。这个建议与其说是王子表达歉意的方式，倒不如说是在保护我。这对于一直想找机会与王子殿下面谈的我来说，倒是正中下怀。


“愿意听从您的吩咐，殿下。”我连忙回答道。


“哦，还有您，小姐，请问我有这个荣幸知道您的名字吗？”而后，路易斯王子彬彬有礼地向着那个姑娘问道。


“我叫玛利安·桑塔，殿下，我的父亲是桑塔面包房的老板。”


玛利安，多美的名字，这名字中的每一个字母都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蕾，让人忍住去亲吻，去赞美。这原本是个极普通的名字，有人曾经开玩笑地说，倘若你站在门口向外扔石子，每砸中四个女人就会有一个叫做玛利安。为什么以前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名字是如此优美动人呢？


“哦，是那个桑塔面包房吗？我听说过那里，您父亲的手艺很好，我一直向尝尝他的手艺。请您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够长期为我的府邸供应新鲜的面包，达菲上校每天会派人定时去取货，这样可以吗？”说完之后，殿下遥遥地看了上校一眼，暗示道：“上校，我想他不会让我饿肚子的，是吗？”


和保护我一样，殿下同样不着痕迹地保护了玛利安一家。达菲上校应该还不敢正面违抗殿下的命令，这就使得他不能对玛利安实施报复。


单纯可爱的女孩一点也看不出殿下的好意，她或许真的认为自己家中的面包手艺得到了认可，抬起头来喜悦地大声回答说：“这是我们的荣幸，殿下，我保证您一定会喜欢我们的面包。”


女孩的单纯让路易斯王子有些惊愕，而后他忽然忍不住冲着玛利安微笑起来：“我相信会是这样，小姐。我都有些迫不及待地期待明早的佳肴了。”


高贵王子眩目的微笑让面包房老板的女儿有些失神，而后，我从她清澈的双眼中读出了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亲近、信赖和崇拜的感觉，隐藏着难以遏制的冲动和热情。在此之前，我只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过这种神采。


埃里奥特，我只在美丽的黑暗精灵眼中看见过这种神采，当她凝望着亡灵术士普瓦洛的时候。


我的喉头有几分苦涩，心尖上一阵空荡荡地失落。这是在此之前我从未体会过的心情，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的感觉如此不好。


正在我感觉有些心慌的时候，玛利安走到我跟前，有些拘谨对我说：“基德先生，我一直没来得及想您道谢，谢谢您救了我……我家就在前面的道上，向右一转就到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您有空一定要来，我的家人一定会好好款待您的……万能的至高神祝福您，祝您……祝您早日康复……”


她抬着头，感激地看着。我想是因为从没有向自己的救命恩人道谢的缘故，姑娘的神情有些慌乱，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谢。她的小脸红红的，深褐色的雀斑在那上面不住地跳动着，看得我的心都有些慌了。


说着，她忽然伏在我的身上，用她细腻的嘴唇在我的面颊上飞快地一点，而后挥着手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向我挥着手：“一定要来啊，基德先生……”


真的，我要死了。


脸上，她嘴唇碰触的地方留下了一阵芬芳。我觉得那里好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炽热难当。我觉得我的脸很涨，头晕目眩，口干舌躁。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都要挤出我的胸膛当街起舞了。我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感觉比这更美妙，刚才的失落感觉就如同风卷残云一样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玛利安，那个可爱的姑娘亲吻了我。尽管这只是浅浅的、纯粹表达感激和友谊的一吻，但这对于我来说已经太过奢侈了。


我右手轻轻抚摸着面颊，傻傻地往着玛利安快活奔走的背影。忽然，她的背影摇晃起来了，哦，不，是我在摇晃，似乎有人在推我，还在对我说话：


“先生，基德先生，您没事吧？需不需要给您找一辆马车来，殿下让我领您去他的府邸……”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高大健壮的温斯顿士兵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哦……我……我有些头晕……”我慌忙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可能是失血造成的……现在已经没事了。您说什么？马车？哦，马车很好……很好，谢谢……”


这个士兵忠实地完成了路易斯王子交给他的任务，很快，我就坐在一辆简陋的双轮马车上进入了总督府。确切地说，我并不知道我是怎么上的车又下的车，也不记得都看见了什么。


我只记得一路上我右手的拇指不住地摩娑包扎我掌心伤口上的手帕，那滑润的触觉就像它主人的手指一样。

第168章 如酒的伤怀


我见过许多悲伤的表情。


有的人会痛哭流涕，有的人则会高声咒骂神明，有些人失魂落魄陷入疯癫，还有些人则将悲伤化做了仇恨、化做了伤害他自己或是伤害别人的愿望。


但我面前的这个男子不同，悲伤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您是说，克劳福……他是为了保护我，自杀身亡的？”在路易斯王子的会客厅里，我诚实地告诉了他我的真实来意。我尽可能不向这个令人仰慕的英雄隐瞒些什么，包括我现在仍旧是德兰麦亚抵抗军军官的身份。当然，为了保守秘密，我并没有告诉王子我与弗莱德之间的友谊和我在德兰麦亚军中所处的地位。不管我多么信赖这个高尚的领袖，他毕竟仍然是敌国最杰出的用兵家。


在说起克劳福将军的死讯时，路易斯王子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是一潭水波不兴的秋池。他看上去依然是那样的和蔼可亲，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向你露出阳光般璀璨的微笑似的。


可不知怎么的，我只觉得这是我一生之中见过的最悲伤的表情。没有泪水，没有号哭，也没有失神的目光，一切悲伤有可能带来的痛苦表情你都无法在这张脸上的找到。


包括生命的活力。


路易斯殿下生命的一部分就好像已经随着这个惨痛的消息死去了一样。


“这是将军的凭证，殿下，他委托我亲手把它交给您。”我从怀中取出一个铜质的酒壶，那曾是嗜酒的克劳福将军随身携带的爱物，壶中盛满了香醇的泰迪辛诺酒。从没有一壶酒在我的怀中存放了那么久还没被我喝完，甚至在这一路上我连稍稍品尝一口的念头都没有动过。


如果仅仅是作为面见王子的凭证，有这个精巧的酒壶就足够了。但我坚信只有像这样将盛满美酒的酒壶送到王子的手中才是将军所希望的。


那在铜壶中芬芳四溢的，并非只是些酒浆而已。


这是那个铁骨铮铮的男人最景仰的怀念和拳拳的心意，除了他所希望保护的那个高尚的人之外，再没有人配品尝这种豪迈悠长的告别的滋味。


王子殿下接过酒壶。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铭刻在酒壶上的花纹，仿佛正抚摸着与将军在一起的每一寸光阴。


他拔出壶塞，取过一只精致的酒杯，开始缓缓地向杯中倒酒。一开始，纤细的酒线擦着杯壁稳稳地落如杯中，可是不一会，这道细细的流体开始随着殿下的手而颤抖起来。它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把更多的酒水泼洒到桌面上，有些溅落在殿下的身上。路易斯殿下仿佛没有看见一样，依旧专著地、尽可能轻缓地，将酒水倒入杯中。


一壶酒很快就倒完了，而杯子却还没有满。殿下的裤子已经湿了。


他举起酒杯，幽幽地望着。琥珀色的液体倒映在他幽蓝的目光中，泛起一道忧郁的波浪。正如他忠心耿耿的部下一样，这个出生王世的高贵年轻人在品尝这种粗犷辛辣的甘蔗酒时，也没有添加任何佐味的料酒。


除了喝酒，他再没有做任何其他的动作。我不记得那杯酒他喝了多久，只知道他刚举起酒杯时时窗外还泛着昏黄的日光，可是直到明月初上的时候酒杯还是半满的。


就好像他要将与克劳福将军在一起的日子一起沉浸在这杯酒里，一口气喝下去似的。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含蓄但也是最深沉的悲伤，刹那间，我甚至希望面前这个并不比我年长的高贵青年大声痛哭出来，或是砸碎桌椅，用暴烈的行径去宣泄自己的感情，那样对他来说可能会更好些。


可是他没有。他像个真正的贵族般优雅庄重，将噬骨的痛和在酒中一口一口地吞下喉咙。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坚强，亦或是一种不为人知的脆弱。只是倘若要我这样沉默着承受这种苦痛，我非发疯了不可。


“是他教会我喝这种酒。”忽然殿下开口说话了。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手中的酒杯，似乎不是在对我，而是在对自己说话似的。


“他绑架了我，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我是谁，只想勒索一笔钱，帮他的村子建一座水塔，然后远走高飞，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和他成了朋友。就是那时候，他给我喝的这种酒。他说：‘小伙子，只有真正渴望自由的人才会喝这种自由的酒。’酒很辣，那一晚我醉了。从此以后我的爱上了这味道。”


“救我的人包围了他的村子，直到那时候他才知道我是谁，可他对我的态度始终没有变。他鼓励我去实现我的愿望。在我身边的人中，他是唯一的一个……”


“我把他从监牢里救了出来，赦免了他，在他的村庄中建起了水塔。我挽留他做我的侍卫长，做我的参谋，做我的将军……”


“我不该挽留他的，是么？我该放他走，让他去寻找他真正的自由。他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不应该的……”殿下的声音变得有些扭曲。


“他还说了些什么，基德先生？他有什么话带给我么？”路易斯殿下轻轻抬起头来，看着我问道。


“将军说，他已经无法再继续跟随在您的身边了，请您务必保重。将军希望我转告您，退让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无论如何勉强，还请您举剑迎敌。”我忠实地转述着将军临终时的遗言。


“举剑……迎敌……”路易斯殿下的双肩微微一颤，仿佛这句话让他受了不小的惊吓。我看见这个绝世勇者的眼底竟流过许多复杂的神色，困惑、无奈、不忍……甚至还有几分软弱。


“我由衷地感谢您，基德先生。您为我们冒了很大的风险，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路易斯王子站起身，无比郑重地向我说道。


“像克劳福将军和您这样伟大的人……”我衷心地回答，“即便是作为敌人，能为你们尽我绵薄的力量也是我的荣幸。”


殿下苦笑了一下：“我无权拘捕您，先生，更无权释放您。您救过克劳福的命，更帮助了我。我无法偿还您的恩情。倘若我能够做主，现在就应该放您离开。但是我不想欺瞒您，现在，所有通往圣狐高地的道路都已经封锁，没有专门的通行证件根本无法通过，我没有签发这种文件的权利。而且，经过街上的事情，恐怕已经有人注意上您了。我希望您能暂时留下，等度过这一阵紧张的时期。我愿尽我所能地保护您的安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您能暂时成为我的侍卫长。只要是在着里德城内，您就应当是安全的。我保证，一旦情势有了些许好转，您随时都可以离开，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明白路易斯王子说的都是真的，这样的结局已经好得超出了我的预想。我唯有同意殿下的建议。


就这样，我成了敌国总督的侍卫长。这很有趣，从某个方面来说，我成了我自己的敌人。


就在我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发了疯一样冲进房间，另一个年长的军官跟在他身后。


“殿下，听说您救了一个德兰麦亚人，曾经是第九军团的德兰麦亚杂种！”当先冲进来的男人目露凶光地大喊着。


这个人我见过。


还是那围攻达沃城时难忘的一战，除了慷慨赴死的古铁雷斯，还有一个人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援助自己的朋友，他射出的利箭自始至终都守护在古铁雷斯将军身边，伴随着那个勇敢的人一同冲锋陷阵。


那个既忠诚于友谊又忠诚于责任的，让人钦佩的男人正站在我的面前，两眼红通通地看着我。


他身后那个更为年长的人对我来说更加熟悉，乌瑟斯·德·里贝拉公爵，弗莱德身为战场指挥官时遭遇的第一个对手，那个曾经指挥过坎普纳维亚攻城战，并在第二次森图里亚会战时与我们交过手的将领。弗莱德对于他有很高的评价，称他为“教科书般的战场指挥官”。这个老派的贵族虽然并不擅长使用奇诡的谋略，但他在战场上的每一个判断都严谨缜密，绝不会给对手留下任何破绽。几年不见，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也消瘦了许多。


说起来，当他在坎普纳维亚城下劝降弗莱德时，我还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他恐怕不会记得我这个平庸的士兵的。


“您好，殿下，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您。”里贝拉公爵面色尴尬地向路易斯王子行礼问安，“得到消息后，卡莱尔将军情绪很激动，我怎么拦也拦不住他……”


“你就是那个德兰麦亚军人，是吗，是你吗？”卡莱尔看起来很冲动，他完全不顾及身旁的王子殿下，径直迈向我，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卡莱尔！”殿下厉声喝道，“基德先生是我的客人，不许你这样无礼。”


“是他们杀了古铁雷斯，殿下，是他们干的！”卡莱尔并没有放弃自己的粗鲁举动。他的手抓得更紧了，强壮有力的大手死命地摇晃着我的身体，牵动了我的伤口，我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你敢不敢和我决斗，胆小鬼，懦夫，我绝不会像你可耻的长官一样倚多取胜，只有你，和我，一对一。”这个男人对着我的脸咆哮着，“我要杀了你，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你！”


“卡莱尔，放手！”王子殿下大声呵斥着，阻止了卡莱尔粗鲁的行为。他柔和地劝慰着在极度愤怒和悲伤中的卡莱尔：


“卡莱尔，我的朋友，古铁雷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朋友，对于他的死，我们都感到很难过。可是那是战争，我们都知道，他的死……他的死不应该责怪任何人，包括基德先生。”


“那不一样，殿下，您没有看见古铁雷斯是怎么死的。他一个人，对着几万人，每一柄武器都在他身上留下伤口，我看见了！他全身是血，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战斗。四年了，四年来我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可怕的景象，四年来我一个安稳觉都没有睡过。我请求您，殿下，我恳求您，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对手，我要为古铁雷斯做点什么，我也只能为他做那么多了。”


“这不可能！”路易斯殿下严肃地回答，“基德先生是为了……他帮了我的大忙，我绝不允许你伤害他，这是命令！”看得出，殿下不愿告诉卡莱尔我究竟为什么而来，这我能够理解。按照卡莱尔现在表现出的冲动的性格，倘若让他知道克劳福将军是被人栽赃迫害自杀身亡的，恐怕他现在就要去找凶手拼命了。


“不要命令我，殿下，不要逼迫我违抗您的旨意。您知道，我绝不愿对您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违抗。我从来也没有违抗过您，可是只有这一次，这一次不行。我愿承受任何惩罚，殿下，我宁愿杀了他然后为他偿命，或者就这样被他杀了。我绝不能任由他就这样从我眼前走过而什么都不做！”


我想我能理解这个男人。我明白眼睁睁看着朋友在我身边遭遇危险，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是什么样的感觉。在卡尔森牺牲之后，在雷利牺牲之后，很长时间里我甚至感觉不到疼痛。那心里自责愧疚的痛楚已经足以麻痹你的一切神经，把你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即便是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也认为卡莱尔的要求是正当的。尽管不是我亲手杀死了他的朋友，但当时我确实在场，我是杀死古铁雷斯将军的成千上万个凶手中的一个。更何况，是弗莱德最后杀死了那个可敬的军人，我有足够的立场去替代我的挚友，承担来自卡莱尔复仇的怒火。


“殿下……”我走上前去对路易斯王子说道。


“基德先生，很抱歉，卡莱尔将军的情绪有些失控。但是我保证，我绝不会让您在这里受到任何伤害。”殿下抱歉地看着我，又愧疚地看向卡莱尔。我并不想侮辱卡莱尔将军，但他此刻看上去就像是一条狂犬或是疯牛，死死地盯住我。他的眼睛布满红色的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


“您误会了，殿下。”我恭谨地说道，“卡莱尔将军的要求是非常正当合理的，我想我应该接受他的挑战。”


路易斯殿下吃惊地看着我，里贝拉公爵也是，甚至卡莱尔也被我的话惊呆了。


“您发疯了吗，基德先生，对于古铁雷斯将军的死，您并没有责任，没有人应该为在战场上杀死敌人负责。您不应当受到这种不公正的挑战，卡莱尔将军……卡莱尔将军没有权利指责您。”里贝拉公爵完全不顾身旁同僚的颜面，大声地劝阻我，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正直公平。


“卡莱尔将军是温斯顿帝国有名的剑术高手，即便放眼整个法尔维大陆，能够胜过他的人也寥寥无几。我希望您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断送了自己的生命，您不必如此的，我保证拒绝这次决斗绝不会有损于您的荣誉。”路易斯殿下也急切地劝告我。


听了他们的话，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权利？荣誉？我并不是世袭的贵族，并不会为了这些理由去和别人决斗。让我接受这次挑战的，是一种复杂的心情。一方面，我得承认卡莱尔将军对友谊的执着和忠诚确实打动了我，让我有种回应他的冲动。但更重要的是，我感觉我是在为弗莱德承担这份责任，我是在代替他去接受这个挑战。我可以败，也可以死，但绝不能怯懦地逃避，像个没有骨气的懦夫一样。我绝不能让别人因为我的无能而小觑了我高贵的友人，即便我无法用像他一样高超的身手去赢得别人的敬畏，但起码还可以凭借我的勇气去维护他的名字。


卡莱尔盯着我看了好久，似乎不知该对我说些什么才好。他走近我，仔细打量了一下，恶狠狠地说：“就这么说定了，等你的伤口痊愈，我一定要让你偿命。”


或许是错觉吧，我总觉得他的脸上泛起一阵惭愧的红晕。


“没必要费事了，将军……”我摇了摇头，“……与其连续十几天都要担心如何被你杀死，倒不如早点结束的好。而且……”我无奈地说道，“对于您来说，受伤的我和没受伤的我，都是一样容易对付。”


我的诚实在卡莱尔将军看来变成了一种挑衅：“什么？”他怒目圆睁，“就这样战斗，你是在羞辱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将军。请相信我，我绝没有任何轻视您的想法。我说的都是实话，想要和您这样的对手交手需要很大的勇气，倘若再这样拖延下去，只怕我的伤还没好，勇气就要先消散了。”我诚恳地回答。


路易斯王子还想劝阻我，却被我拦住了。


“殿下，既然这是卡莱尔将军和我共同的希望，还希望您能够成全。我想，在您的官邸里一定有比会客厅更适合决斗的地方吧。”

第169章 男儿血，英雄泪


一把长剑紧握在我的手中。这是一把很普通的制式长剑，是我从路易斯王子的一个侍卫手中借来的。王子殿下原本想让我从他众多名贵精美的收藏品中挑选武器，可是我谢绝了。


一个人应该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的能力极限，明白什么才是与他相称的。倘若一把精雕细刻的、镶嵌着贵重金属和宝石的、有着光辉历史的名剑握在我的手中，我会觉得这是件很傻的事情。用我父亲经常说的一句话来形容：永远不要使用比酒还要贵重的瓶子。同样，作为一个军人，也永远不要使用比你的命更值钱的武器。


而我手中的这把剑简单结实，打造的火候刚刚合适，也打磨得足够锋利，没有多余的装饰来彰显使用者的荣耀，我觉得这才是适合我的。


对面是我的对手，温斯顿帝国的一名将军，勇敢的军人，超卓的武者，卡莱尔。我们站在殿下练习剑术的大厅里，四周点燃了明亮的灯火。


“我必须承认，这场决斗对你是不公平的。若是在其他任何时候，我都绝不会做这种事。可是现在，我是为了我的朋友而战，我必须要你的命，对不起了。”卡莱尔有些惭愧地对我说。为了尽可能地表示公平，他也放弃了自己趁手的武器，挑选了一把制式的长剑。对于一个熟练的剑手来说，这已经极大地限制了他的力量。但在现在这个场合，我觉得这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白天被温斯顿士兵们划破的伤口已经在药物的作用下开始愈合，尽管仍然有些疼痛，但它们并不会阻碍我的行动。唯一让我担心的，是在我拽倒惊马时用力过度受的隐疾。我觉得右侧肋骨间时不时传出一阵酸胀的感觉，即便是平稳的呼吸也会让我觉得有些不适。而且，我右手的手掌也被缰绳磨掉了好大一块皮，尽管已经敷了药、裹上了厚厚的纱布，握剑时我仍然感觉得到疼痛。我不知道凭这具残破的身躯能够对手抵挡多久。


我并没有退缩，只稍微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我不奢望自己能够战胜对面那个技艺精湛的将军，只愿自己不要死得太过难看。这是我必败的一战，而我却有不得不战的理由。与卡莱尔将军一样，我也是在为了我的朋友而战斗，我只求我的失败能够不堕他的威名。


“我来了！”卡莱尔将军一声大呵，大踏步向我冲来。他的攻击很简单，就是双手握剑向下直劈。可是在我看来，这一剑的气势甚至比惊雷还要凌厉。他的动作既干练又准确，无论是前冲的步伐还是挥剑的速度，都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滞涩的感觉。他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偏偏从心底里升出一种无可躲避的感觉。


躲不开，这一剑我绝对躲不开。


躲不开就不躲。


我大呵一声，上前一步，勇敢地迎向他的剑势。不，这不是勇敢。除了与他硬碰硬地对抗，没有任何办法抵挡他着刚烈的一击。


“当”的一声脆响，我只觉得有根锥子刺进了我的右掌心。这巨大的疼痛几乎让我松开了握剑的手。刹那间，我只觉得包裹着手掌的纱布中湿漉漉地一片，而后我的神经就再也找不到手指了，只是我的眼睛和仅存的僵硬触觉还在告诉我，剑还在手中。


双剑一击而过，卡莱尔立刻挥剑向我的眼角横扫，没有丝毫的停滞。锐利的剑锋在我的眼前越来越亮，这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我咬紧了牙，将左臂横垫在平板的剑身上，再次迎上卡莱尔的剑锋。这一次的双剑相交并没有发出清亮的声音，卡莱尔的剑锋从我的剑身上斜斜地滑开，发出难听的摩擦声。我冒险的挡格收到了效果，蜷曲的左臂承受了这一剑的力量，保护住了我受伤的右手。


卡莱尔的眼中闪过惊讶的神色，没有料到我居然会做出这种巧妙的挡格。趁他有些分神的时机，我小踏步欺进他的身前，抬起右膝重重地顶向他的小腹。就在我以为自己这阴险小巧的偷袭即将得手时……


我向右后方重重倒下去。


我觉得自己的头有些发蒙，颈骨发出了轻微的响声。我不太肯定发生了什么，似乎是在我的右膝与卡莱尔的小腹相接触的刹那，他左手弃剑给了我一记重重的摆拳。这一拳来得很急，我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了自己呻吟的声音，然后我就倒在了地上。


这一记重拳可能让我暂时地昏厥了，不过时间并不太久，因为蒙胧中，我听见卡莱尔对着我大喊：“站起来，难道你就这么点本事吗？杀害古铁雷斯的时候，你们不都很勇敢吗？难道只有以众凌寡时你们这群杂种才能找到自己的勇气吗？”


我努力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右肋忽然传来一阵让人窒息的剧烈疼痛，这剧痛一瞬间把我重新按倒在地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给我留下。我张大了嘴，大口呼吸着。每呼出或者吸进一口气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不安分地摇动着。我无力地摇晃着身躯，想要站起身来，可很快我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随他去吧，现在我就连眨一眨眼皮都会牵动全身的肌肉在疼。他想杀了我？很好，起码我不必再忍受这种难熬的疼痛了。


如果卡莱尔不说那句话，或许我真的就这样爬不起来了。


我听见他说：“就和你们那个亲手谋杀了古铁雷斯的国王一样，你也是个卑贱的懦夫！”


这句话冻结了我的痛觉神经。


倘若他只是侮辱我、贬低我，说我是无用的败类或者卑鄙的小人，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愤怒。事实上，说我卑鄙无能并不算是一种羞辱，因为我原本就是那样的人：一个贪财的、平庸的、贪图安逸生活的酒馆老板，而不是一个有着崇高不可侵犯的荣誉的战士。


可是他的话辱及了弗莱德。


他根本就知道弗莱德是怀着多么尊敬的心情向古铁雷斯刺出的那一剑，那是一个伟大的战士在战场上对同样伟大的对手能够给予的对高的评价。


那时，弗莱德甚至流泪了，为了一个敌人的死。


而在卡莱尔的口中，弗莱德的智略成了阴谋，他的勇敢成了怯懦，他的仁慈成了虚伪。即便亲眼目睹了朋友英勇的战死，即便被这痛苦的愧疚折磨了整整四年，他也没有权利这样指责我伟大的友人。


我觉得我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些黏稠的液体，而是愤怒的火焰。


“不许你再这样说他！”我听见自己狂躁的吼声，“你根本没有权利这样评价他！”


直到我扑上前去之后我才发现我又站起来了。随着我的迫近，卡莱尔惊愕的表情在我的面前不住地放大。长剑在我倒地时已经脱手飞出，尽管鲜血已经染透了包裹着我右手的纱布，但我一点也没感觉到疼痛。我只觉得我的右手坚硬得像是一块岩石，即便面前是一堵城墙我也能把它击碎。


是的，我能。无论我面前是谁，无论我面前是多么强大的对手，此时此刻，我都能击倒他。我有不能失败的理由，为了一个人，一个值得我这样做的人。倘若他这一生注定要为别人而活，为了更多人的幸福和生存而活，那么我情愿用我的生命去为他活着。


什么样的人最强大？


为了别人而活的人最强大！


当一个人有了这样的觉悟的时候，他就能超越自己的极限，创造出让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奇迹。如果这样的心情会把懦夫变成英雄，愚者变成智人，那也不妨在现在发挥它的力量，把一个柔弱无能的酒保变成一个能够压倒一切对手的勇士！


我挥出了我的拳头，向着卡莱尔的脑袋！


他想要躲闪！


他没有躲闪！


他来不及躲闪！


我的拳头落在了他的面颊上！


虚弱无力地……


卡莱尔的脸上多出了一片血迹。


那只是我右手伤口渗出来的血。


胸口，很疼，就好像有根木桩从前胸插进了我的肺里。


那是卡莱尔的拳头。


他根本不必躲闪。


我捂着胸口，再次仰面栽倒在地上。


“命不是拿来拼的，不要相信你拼命就能击败对手。那些英雄小说中最后反败为胜的致命一击都是些无聊的蠢话，倘若对手足够强大，你就算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打不过一样是打不过。这个时候就要放聪明点，能溜的就溜，能跑的就跑……”多明智的教诲啊，卡尔森队长，总有些强大的对手是你穷尽所有的力量也无法战胜的。我毕竟不是那些无聊的骑士小说中总能反败为胜的主角。


我对天发誓，这次我是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卡莱尔走到我身边，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对准了我的脑袋。


在他的眼睛里，似乎看见了一丝欣赏和尊敬，这让我觉得满足。


“卡莱尔……”里贝拉公爵大喊，“……不要！”


卡莱尔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他僵直地站在我身旁，面色犹豫不知在想些什么。锋利的剑尖正对着我的眉心，只要他一松手这把武器就会贯穿我的头颅。


我一点也不害怕。不知为什么，我相信他不会杀死我。或许在我们刚刚开始决斗的时候他有过这个念头，或许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打算要了我的命，可是就在他举起剑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开始变得不那么坚定了。


“卡莱尔，放下剑！”路易斯王子也急切地喊到，“你这样做不是在为古铁雷斯报仇，而是在辱没他的名誉，他是在战场上光荣战死的，你没有理由报仇！”


听到古铁雷斯的名字，猛然间，卡莱尔的目光变得疯狂起来。亡友的名字极大地刺激了他的情感，他仰头大叫，发出独狼般孤寂悠长的呼啸，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对着我的头脸迎面插下……


“卡莱尔……”


“住手……”


“……你不能……”


死亡的恐惧笼罩着我。或许我真的已经看淡了生死，不畏惧死亡，但当犀利的剑风接近我的脑袋时，我还是害怕得紧闭上了双眼。


“托！”一声轻响传进了我的左耳，这好像不是剑刃穿透我头骨的声音。


脸上忽然一阵清凉，似乎是一场悲伤的雨水落下了。


我睁开了眼。


长剑插在我脸旁的地板里。


卡莱尔虎目含泪。


“他就这样倒在那里，就像个英雄，离我那么近，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强大的战士喃喃自语，他的神色说不出的悲怆幽怨。


“我不要他当个英雄，我不要他光荣地死去，我只要他活着，陪我喝酒，和我比剑。他从来都不是个英雄，从来都不是……为什么会是他？我宁愿在那里的人是我，是我……”


这粗犷的男人放声大哭，泪水沿着他的面颊浸透了他脸上的络腮胡子，这让他看上去有些好笑，不过这时候，没有人笑得出来。


男儿血，英雄泪，我不知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尊敬。


“我不恨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无数次我在梦里打开城门，我冲出去救他，一个人，我冲到了他的身边，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温热的。我每次都以为这是真的，我拥抱着他，兴奋地高声大笑。然后……然后我就醒了……”


“等待我的总是冰冷的夜晚，我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抓住。他死了，你知道吗，他死了。我也许能救他的，可是我没有……”


卡莱尔把剑从地板上拔出来，强忍着泪水向我行了个持剑礼：


“对不起，基德先生，我冒犯了您。您是位坚强的战士，对古德里安陛下也很忠诚。我一定是发疯了，我只是……我只是想为我的朋友做些什么。我向您道歉，请您原谅。”


我已经连接受他歉意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候，路易斯王子走到卡莱尔身边，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你不应该这样自责的，卡莱尔。这不是你的错。”王子安慰地说。尽管路易斯殿下远比他的下属要年轻许多，可是他对卡莱尔的口气就像是一个长者在劝慰他的后辈。奇怪的是，殿下的举动看起来非常自然，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突兀。


“只有一个人对古铁雷斯的死负责。如果你要恨，就应该恨他。事实上，这几年来，他也一直受着内疚的折磨。”殿下继续说到。卡莱尔疑惑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是他让古铁雷斯没有后退的余地，是他让古铁雷斯为尽到职责而死。倘若他不在达沃城中，倘若他没有那么高的地位，或者倘若他有与他的责任相称的才智和能力，能够预见到这一次突袭，能够尽职尽责地保护他的部下，那么谁都不会死……”


“没错，卡莱尔，你应该仇恨的人一直都在你身边，那就是我。是我害死了古铁雷斯，我还害死了数以十万计勇敢的温斯顿士兵，害得上百万家庭妻离子散。不仅如此，我刚刚才知道，是我害死了克劳福。”


“您不应该这么自责，殿下，这和您没有关系……”卡莱尔和里贝拉齐声高呼。


“没有关系？”殿下露出惨淡的笑容，“倘若一个孩子死了，谁能说这和他的父母没有关系？倘若一个国家腐败，谁能说这和国王没有关系？同样的，倘若一支军队遭受了失败，勇敢的军人失去了生命，谁又能说这和他们的将领没有关系？”


“保护您是我们的责任，殿下！”卡莱尔含着热泪大声说。


“不是这样的，卡莱尔，你们完全弄错了，保护你们是我的责任才对。”殿下微笑着反驳，“居上位者应该保护自己的人民，就像父母保护自己的儿女一样。而我都做了些什么呢？牺牲士兵的朋友的生命，保住了我的安全。”


“殿下……”两位忠诚的属下低下头沉默不语。


“不过，卡莱尔，尽管我自责，我忏悔，我悲伤，但我并不绝望。我是个软弱的人，是个无能的长官，我畏惧战争，害怕死亡。但这一切并不因为你害怕就不再来了。我已经害死了许多人，许多爱护我、信任我的好人，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更有价值，只有这样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偿还亏欠了他们的生命。”


“擦干你的眼泪，卡莱尔，擦干它们，笑一笑。古铁雷斯希望你活得更好，倘若他在亡者之界还有所知觉，必然不会希望我们为他悲伤。按照他希望的那样活着，这才是对他最好的纪念啊……”


当说到“擦干你的眼泪”这句话时，澄澈的泪水，正沿着殿下的面庞，忧伤地……


滴落……

第170章 无可返回的归途


我是躺在病床上开始路易斯王子侍卫长的生活的，和卡莱尔将军的决斗差点要了我的命。他最后的一记重击让我的一根肋骨错了位，当时我感觉他几乎赤手把我的心脏掏了出来。


在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将军经常来看我。一旦打开了心中的郁结，他是个很爽朗豪放的人，非常容易相处，只是性格有些冲动。很快，我们就成了朋友。


有时候里贝拉公爵也会来，哦，他已经不是公爵了，赫诺尔陛下因为他在战争中的败绩削去了他的爵位，现在我们应该称他为里贝拉伯爵。尽管我们都知道他的降级不过是宫廷争斗的结果，但这个古板正统的贵族长者却坚持自己应当受到这样的处罚。他曾是路易斯殿下的军略教师，很受殿下的尊敬。尽管他是个很好的人，但有时候我真不愿见到他：他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接人待物时始终遵循着古朴高雅的规范礼仪，这使得我在他面前十分拘束。不止是我，即便是贵族出身的卡莱尔也对伯爵的举动有些难以忍受。我猜唯一能容忍他的刻板严谨的也就只有路易斯殿下了吧。


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天之后我才能正常走动，我右手手掌的皮肤差不多整个揭掉了，现在整只手掌覆盖着红嫩的新皮，在把握那些分量较重的东西时还是很疼的，我想我得有些日子不能自如地使用它了。不止于此，现在的我在做类似跑、跳这样的剧烈运动时肋骨和肌肉还有强烈的刺痛感，据医生说，这样的感觉可能还要持续一个多月。


路易斯殿下谨守着他的诺言，他丝毫也没有限制我的自由，在他的官邸里，除了一些机要的地方，大部分都任由我自由出入。事实上，我感觉我享受的自由比殿下本人还要大一些，因为在殿下的官邸门外，无论日夜，总会有些不受欢迎的鬼影来回游荡，将他们窥探的目光投向殿下，而在大多数时间里我则没有这样的顾虑。有时候我真想走出去替殿下教训教训这帮让人厌恶的小人，可殿下却一直在阻拦我们：


“算了，他们也只是在服从命令而已。既然我们没有什么违逆的举动，那就随便他们怎么做吧。”


二十天以后，当我觉得身体恢复的很好，向殿下提出走出总督府到里德城走走的请求时，殿下爽快地同意了。准确地说，他并不是同意我做什么，而是给了我相当大的权利。


“不要在意侍卫长的身份，基德先生，那只是让您不受侵害的权宜之计而已。您是我的客人，无论您要去哪里都不必得到我的许可，哪怕您现在就要离开，我也无权阻拦您。只是，当您离开的时候请务必告知我，好让我不必为您的安全担心。”


四周的那些密探懒洋洋地打量着我，并不重视我的出现，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从别处接近总督府的人身上。我很清楚，他们是在等待着替克劳福将军向殿下报告消息的信使，他们不知道面前这个身穿温斯顿军装的军官从官邸中走出来的人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觉得有些心烦意乱，既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也不知道想要去向何处。城市间的景色是我所熟悉的，在我的生命最初十八年的岁月中，一直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几乎认识这里的每一块砖瓦、每一棵树木。可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里又是那么陌生，仿佛异乡。路上的行人有意识地躲避着我，他们向我投来畏惧又仇恨的目光，这让我既有些欣慰，又有些感伤。让我欣慰的是，德兰麦亚的人民尚且没有忘记被占领的屈辱，异族入侵的仇恨火种一刻也没从他们心底熄灭，这让我觉得弗莱德的希望有了支点，我们的坚持有了价值。


但是，我原本不必承受他们那样的目光的，倘若没有战争，我本应是他们中的一员，在这些嘈杂的街道中过着卑贱却又满足的生活。


恍惚中，我仿佛踏入了时光的河流。时间的流水在我脚下淙淙流淌，将我一点点摇向我年轻时曾经的影子。


当马蹄铁酒馆的招牌蓦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意识自己走到了人生的起点。回家，这个念头忽然之间变得无比强烈。我的心头倏然转过父母的笑脸，独腿老基德，那个满脸胡茬的老头，我的父亲，教会了我成为一个男人一切美好的品质：对悲伤豁达，对朋友忠诚，保守原则，常带笑容。该死的，我曾经以为他是个那么糟糕的酒鬼老头，时时对他的管教感到厌烦，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是个多么了不起的男人，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或许，我这一辈子也无法成为像他那样开朗智慧又勇敢的人。而玛德莲娜，我的母亲，我简直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赞美这个崇高的女人。她教会了我忍让、礼貌和诚实，倘若不是她，我一定会成为我所蔑视的无耻小人。


我有那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啊！


如果说我初来里德城的时候还有所顾虑，怕给我的家人带来麻烦，那么现在这最后一点障碍也被扫清了。我大踏步走上前去，将双手扶在酒馆虚掩的门上。这熟悉的触觉瞬间就征服了我，让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轻轻推开木门，撤下了回“家”的最后一道屏障。


屋子里很暗，窗上的木板还没有撤下。阳光从墙板的缝隙里安静地漏进来，我看得见细腻的灰尘精灵般在光影中起舞。酒馆里一个客人也没有，这是自然的，现在还只是上午，还没有到营业的时候。


我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这突然的黑暗，迈步间我被板凳绊了一下。我忙伸出手去扶住一张桌子，透过指尖，我摸索到了一个熟悉的纹路：


杰·基，我名字的缩写。在我十岁生日那天，就在这张桌子上，我接待了第一个客人，从那一天起，我成了一个真正的酒保，那正是我所向往的职业。那天晚上，当客人们散尽时，我在这张桌子上刻下了我姓名的缩写，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长大了……


“哦，长官，对不起，我们还没开始营业……”柜台后面传出一个年轻而熟悉的声音，我的心立刻像百灵鸟一样欢唱起来。皮埃尔，我的兄长，他居然在家，他回来了！


我压低了嗓子，粗声粗气地对他说：“一杯科卡，加盐，加胡椒油。”这是我自创的一种喝法，它可以把矮人族的科卡酒变成一杯火药，即便是豪饮的矮人的未必能够抵受那么刺激的味道。当年，我正是用这种辛辣的饮料把一个壮年矮人灌到桌子底下去的。


“我说了长官，我们还没开……您……您说什么？”柜台后面猛然抬起一张方正的面孔，那正是我所熟悉的兄长的脸。他的声音颤抖，慢慢地站起身来。


“不给我糖，我就什么都不告诉你，哥哥……”我重复着童年时与兄长打闹时常说的言语，缓缓地摘下头盔，眼中续满泪水一步步走向我的亲人。


“杰夫，你是杰夫！嗨，是你吗？你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皮埃尔翻过柜台，大步冲到我的身前，搂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他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喜悦的泪水沿着面颊流入他的嘴里。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皮埃尔的两只粗壮的手掌就像是两只翅膀，让我在云端飞翔。我口中断断续续大叫着“皮埃尔”、“是我”、“回来了”这些不成句子的话语，用同样热情的拥抱回应着我的兄长。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杰夫回来了！”脱离了兄长的双臂，我昂起头向着楼上大叫着。巨大的幸福充盈着的心脏，我简直要害怕它在我的胸膛中爆炸了。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我的父母，我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听到我的喊叫声，皮埃尔似乎受了雷击，僵直在当场。


他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冰凉。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用力挥动着手臂，想要甩脱他抓住我的手。


这时候，我才发现他是那么用力地抓住了我。他的手背青筋暴裂，微微颤抖着。


我这才看见他的脸。


我从未见过我的兄长如此哀痛的表情。


我的心在往下沉，飞速地沉下去。大地仿佛裂开了一个口字，把我的心脏整个吸了下去，让它直坠入幽暗冰冷的最深处。


“怎么了？”我紧抓住他的手，“他们在哪里？”


皮埃尔深深地低下头去，用力地摇摇头。


“他们呢？爸爸妈妈上那里去了？”我听见了自己虚弱的声音，它就像是只蜷缩在墙脚里的猫，惊悸地抽动着。


“他们去阿布格进货了？去桑坦姨妈家了？在乡下杜开尔舅舅家……”我怀着绝望的希望把一个又一个我能够接受的答案说了出来。我知道这不可能，可是……可是你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有的是我们能够接受的，有的则不能。


对，有些事情是我们无法接受的，永远都无法接受，比如说……比如说我正在想却又不敢去想的这件事。


皮埃尔一直在摇着头。他的牙齿间发出凄惨的磨擦声，似乎在把什么东西拼命地咽到肚子里。


“除了摇头你还能再干点别的吗！”我彻底丧失了理智，大声咆哮着，一拳打在皮埃尔的脸上。他仰面倒在了地上，撞翻了两三张凳子。他没有尝试着站起身，而是就那样大声号哭起来。


我觉得脑海中好像有些什么东西碎了，就像是一面镜子被敲成了无数的碎片。那些细小残破但却锋利的碎片在我的思想中飞舞，让我头疼欲裂，心碎不止。


我的父母不在了。


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么？那给予我生命、抚养我长大，用他们全部的爱和关怀包围我，让我时刻都能感觉到温暖和安全的两个人不在了。


时隔五年，我穿越了整个德兰麦亚，沿着这片广阔的疆域转过一个大圈，经历了恐惧、死亡、杀戮、暴虐、阴谋，由一个怯懦无知的男孩变成了一个军人，最终回到这里。我以为我回到了我的起点，可以在这里找到五年前的一切。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好像吐了些什么东西出来，甜甜的，又咸咸的。我看见一片红色和一片黑色，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五年前我天天睡着的床上。皮埃尔拿着一瓶嗅盐和一个空酒杯，担心地看着我，他的脸颊上一片青紫。


我木然地看着他，心里空空的，除了一把叫痛苦的锥子在拼命地刺，那里什么都没有。


皮埃尔看着，小声的说着：“四年前，也就是战争爆发的当年，我回了家。没多久，家里就收到你们全军覆没的消息，我们都以为……都以为你死了。”那是龙脊峡谷歼灭战，我生平参加的第一次场战斗。


“从那时起，妈妈的精神变得很差，爸爸的身体也逐渐衰弱下去。后来，妈妈的神志变得不太清楚，每次吃饭的时候，都要摆四副餐具，一定要等小杰夫会来吃饭。我们要劝她早些吃，她就默默地流泪。有时候……有时候她捧着我的脸喊我杰夫，告诉我不要去参军，不要去打仗，说战场上很危险，很危险……”


“妈妈是被马车撞死的，听人说，她当时喊着你的名字就冲到马车前面，车夫已经来不及停住了……”


“妈妈去世后，爸爸的情况变得更糟。他每天都要喝很多酒，醉了就哭，或者是打人。后来，里德沦陷，温斯顿人占领了这里，很快他就连床都起不来了。他总是跟我说起你，说起母亲，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有一次，他对我说，当个酒馆老板是最好的，他曾经跟你说过。他很后悔让你去服役，说是当时如果花钱打点一下，让你避过兵役，你就不会死了。没过多久，他也去世了……那是三年前的事。”


我欲哭无泪。


三年前，那正是我们与路易斯王子在森土里亚平原激战的时候。那时我一直想给家里捎信，可是根本没有办法把信送到温斯顿人的占领区。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算当逃兵被送上绞刑架也要回家。我的父母因我而死，对于一个儿子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罪孽吗？


“我想去看看他们。”我哑着嗓子说。


皮埃尔点了点头。


我们来到了墓地，我看见了他们现在的样子。


两块做工简陋的石碑并排站立着，上面铭刻着两个我熟悉的名字。枯黄的荒草爬满了坟丘，覆盖着泥黄的土地。


看这那两块象征着我最亲近的人的石头，我忽然觉得很冷，无论再怎么厚实的衣物也无法驱散我身上的寒意。这是一种从心底一直透入骨缝之间的寒冷，在这世上只有两双手臂能够用最慈爱的温暖为我驱散他们。而现在，我再也无法得到它们了。


无论我曾经做出过什么让自己骄傲的业绩，此刻它们都变得失去了意义。我曾以为我长大了，成了个真正的大人。可父母的死取消了那一切，把我变回那个玻璃一样脆弱的孩子。我觉得无论多久，我都永远无法习惯没有父母保护的日子。承认这种软弱，我丝毫也不觉得羞耻。


我将两束百合花放在他们的坟墓前，和我的哀痛相比，这份最后的礼物淡薄得可怕。我真想把我自己也放在那里，和他们同去。感谢一切的宗教和神明，它们让我相信当一个人死后还可以在另外一个世界继续生活。我不知道那个世界的人们是否能够看见我们，如果能，我希望我的父母正看着。我只想亲口告诉他们，他们最疼爱的小儿子杰夫还活着，并没有死，他们不必在那边的世界费心寻找，早晚有一天，我会赶过去寻找他们，正像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曾经做过的那样。


“爸爸，妈妈，杰夫回来了，他没有死。我带他来看你们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让他平平安安的……”皮埃尔与我并肩而立，口中喃喃地说道。我侧过头来看着他，在这短短的几年时间里，我的兄长看上去已经苍老了很多。他不再是那个喜欢冒险、腰挎长剑，与他的冒险伙伴们张扬欢笑的少年英雄，几丝银发已经蔓上了他的头顶，一些粗糙的皱纹也爬上了他的眼角。


我看着他被我打青的脸孔，觉得十分愧疚。我原以为自己是个听话孝顺的人，愿意遵循着父亲的愿望，去继承他所喜欢的事业。而当父母离去的时候，我却远在天边，甚至都没大想起过他们。反而是我轻狂的兄长，放弃了自己热爱的生活，陪伴着父母走到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顺从于他们的安排，继承了他们的生活。


“对不起，哥哥。”我流着泪着伏在皮埃尔身上。小时候每当我受了欺负，就抱着他哭泣，那时我还很矮，只能抱住他的腰。现在，我已经几乎和他一样高了，可我仍然觉得兄长的肩膀是那么的有力，带着父亲和母亲让人安慰的味道……

第171章 错位的人生


“杰夫，你……你怎么当上了温斯顿人的兵？”再次回到酒馆，已经是午后时分了。我和皮埃尔面对面坐着。我接受了父母去世的现实，他见我的精神好了一些，犹豫着问我。我看得出他对我很失望，但又竭力隐藏着这种鄙薄我的情感。


“这些家伙侵占了我们的土地，他们欺凌我们，压迫我们，很多人死在他们手里，你怎么能……怎么能……”皮埃尔的情绪有些激动，又有些愤怒，我很高兴看见他这个样子。


我握住了他的手，把我的经历有保留地告诉了他。并非我不信任我的兄长，只是我担心让他知道全部的实情会给他带来麻烦。即便如此，我的经历也让皮埃尔羡慕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古德里安陛下？你一直在他身边？”皮埃尔两眼圆睁，看上去十分明亮，“你小子运气真好。他是什么样子的？他一定很高大、很威武吧？我真希望自己有这个福气亲眼见见他，他是我们德兰麦亚人的骄傲，有他在我们就还有希望！快点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


尽管我知道我的朋友非常了不起，完全有资格当受任何人的敬仰。但当我一向敬爱的兄长像个孩子一样当着我的面毫不掩饰对他崇拜的狂热时，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我很清楚弗莱德的光辉战绩对于德兰麦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可直到这时，弗莱德在德兰麦亚民众心目中的形象才比较直观地被我感知。


“他……他很年轻，比我稍大一点……”


“太了不起了，他是那么的年轻！”皮埃尔崇拜地大叫着，“我还以为他是个年长睿智的将军呢。”


兄长的神情让我有些局促：“他的个子……和我差不多高，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很……很英俊。他喜欢看书，骑术高超，对每个人都很友善……”我有些糊涂了，不知道究竟还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很奇怪，当我想起弗莱德的身影时，他英俊的外表和崇高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敲打着我的心，他举手投足之间每一个动作都让我勇气倍增。可当我向皮埃尔讲起他时，忽然觉得自己能够讲述的东西贫乏得可怜。我觉得我在讲述的只不过是一个你每天都有可能遇到的年轻人，他年轻，英俊，冷静，有时也会冲动。他会喜悦，会悲伤，聪明机灵，但有时候也会干些傻事。


“……这就是古德里安陛下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红着脸，点着头就这样结束了我苍白无力的讲述。


“这就完了？”皮埃尔目瞪口呆地看着。


我费力地思索着是否还可以多讲些什么，让弗莱德的形象更加出色些，可我想不出。


“完了，就这些。”我肯定地回答。


“你是说，你在一个那么伟大的人身边呆了这么久，就只知道他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白皮肤有些英俊的年轻人？”皮埃尔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个白痴，“你知道你有多么幸运吗？有时候我宁愿用我的生命为代价去换取在陛下麾下效力的机会，而你居然……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他说得不完全对，我并非没有感觉，正相反，我的感觉很多，很丰富，但很不巧的是，它们都是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


“那……你都想知道些什么，皮埃尔？”我问道，“除了这些。”


“给我讲讲他是多么勇敢，多么智慧，多么坚毅，多么……多么了不起！不要老说他比你这样比你那样的，杰夫，你不应该总把自己和他相互比较，这让我……让我对他没有什么概念，满脑子都是你。”皮埃尔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了，如果是我，说不定也会这样的。


勇敢么？当然，无数次，我的朋友不顾危险奋战在战线最前沿，可是，那个时候似乎我也在那里。智慧？他带领我们一次次赢得胜利，可是你要我说他是如何带领我们的，我却说不出来。


当时我认为，这是因为我在弗莱德身边呆得太久的缘故。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出色，他的一切行为在我感觉都是理所当然的。我虽然了解他的伟大，却已经很难为之惊叹了。正如同一句谚语所说的：亲人的眼中看不见伟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这种想法并不完全正确。


很多年以后我才觉得，一个伟大的人之所以伟大，并不在于他的外表多么惊人，甚至不在于他做出过什么样的辉煌业绩，而是因为他有一个超越了常人的灵魂，除去了它，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是非常普通的人，或许在某些方面比我们强那么一点，但也许在许多方面还不如我们。而你当然无法描述别人的灵魂是什么样子的。你只能感受它，被它感染，成为它的追随者。


“他不是个三头六臂的巨人……”我向皮埃尔辩解着，“你知道，他也只是个人，普通的人而已。他也要吃饭、睡觉、上厕所之类的。有时候他睡觉还会打打呼噜。”


我很抱歉地看着皮埃尔张了张嘴，他大概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偶像会做这些事情，他大概以为英勇无敌的古德里安陛下是完美得连肚脐眼都没有的完人。


“……我宁愿他是个三头六臂的巨人。”皮埃尔丧气地说，然后有些恼怒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我有些淘气地望着他。四目相交时，兄弟俩齐声笑了出来。


“那你呢，哥哥？我以为以你的性格，肯定忍不住早就跑着去参军杀敌了。”我忍不住问道。


皮埃尔的目光顿时暗淡了下去：“我回家之后，妈妈已经病了。我得照顾他们……”


想起父母的去世，我的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酸。但我仍然有些好奇：


“后来呢？你不是说爸爸去世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么？这三年你就一直呆在这里？”我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如果你去参军，哥哥，凭你的身手和勇气，我保证你也会成为了不起的勇士。你一向都是那样的人，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会阻拦你……”


皮埃尔的目光更加暗淡了，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羞愧。


“路易斯王子答应过我，等过一阵，形势不像现在这么紧张的时候，他会送我回到陛下那里。如果你愿意，哥哥，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我们俩。我保证古德里安陛下一定会喜欢你的，他是你的偶像，不是吗？我们可以在他麾下并肩战斗，这不是你希望……”我越说越兴奋，激动地抓住他的手，恨不能立刻就能拉着我勇武过人的兄长去见我的朋友们。在我刚懂事的时候，皮埃尔就已经是德兰麦亚小有名气的冒险者了，他从小就希望能够在战场上杀敌立功，成为受人尊敬的英雄。


出乎我的意料，皮埃尔缓缓地抽回了他的手。在我惊讶的目光中，他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又有些抱歉地说：“杰夫，对不起，我不能，我……我不能……”


我很吃惊：“你怎么了，皮埃尔，这不是你一直梦想的吗？你是那么的勇敢，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正当我还想劝说我的兄长和我一起离开的时候，们忽然被打开了，一个身材纤弱、穿着女佣衣裙、头上戴着一顶干净的白色软帽的年轻女人提着篮子走了进来。她低着头，边走边整理着篮子里的东西，没有看见我。


“亲爱的……”她说，“……今天不打算开张了吗？是存酒不够了吧。我早就说过，这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裘蒂的儿子正好想学些手艺，你可以收他作学徒……”她从篮子里取出两条长面包，抬起头来，“……今天的面包很新鲜……”然后她看见了我。


“哦，你有客人。对不起，长官，我没看见您。您找我丈夫有事么？该不会是……该不会是他惹了什么麻烦吧……”这个女人有些惊慌地看着我。


丈夫？哦，当然，除了一个安定温暖的家，还有什么能让我狂放不羁的兄长皮埃尔·基德停止战斗呢。我想我明白他犹豫着不愿离去的原因了，他现在已经不在是那个逞强斗狠的单身汉了，有一个女人需要他照顾。一个男人一旦成了丈夫，有些事情就再也不能做了。


我一点也不为我的兄长感到遗憾，更不会因此鄙视他。他选择了更好的生活。一个女人，一份产业，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剑与血的日子已经不再适合这个居家男人了。他为了自己的家庭放弃了自小的理想，全心全意给自己心爱的姑娘想要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需要更大的牺牲和责任感。


我畅快地笑起来，衷心地祝福着。皮埃尔结婚了，这真是这两个多月来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皮埃尔看着我，尴尬地笑起来。他大声招呼着：“珍妮，来，快来，看看他是谁？你一定认不出了，他是杰夫，我们家的小杰夫，他还活着。你看，他都长那么大了。”


珍妮？铁匠家的女儿？那个假小子？我又惊又喜，从板凳上跳起来，把我的嫂子拉到点着油灯的桌前。没错，真的是她。她小时候总是跟着皮埃尔到处闯祸，有一次从墙上跳下来，还差点把自己的腿摔断了。他的父亲，老铁匠温格一提起她就头疼，说不知道这个野丫头今后怎么嫁得出去。不过自从皮埃尔当上了佣兵，我就很少见到她了。真想不到，这个只比我大三个月的野丫头现在居然出落得那么温柔可亲，而且，她还成了皮埃尔的妻子。


“杰夫？真的是你？”珍妮亲切地摸着我的脸，欢喜地叫嚷着，“嗨，你看上去真像个将军，可不再是以前的你了。还记得吗，以前我可老是捏你的脸蛋把你捏哭的。”


我红着脸既尴尬又热情地和她拥抱：“别说了珍妮姐姐，小时候的事情我们就别提了好吗？”


“哟，还害羞呢。”珍妮大笑着又用力捏了捏我的脸，这时候我才找到一些那些小时候经常欺负我的假小子的感觉。


“你们在聊些什么呢？”珍妮亲昵地靠在皮埃尔的肩头，微笑着问他。


皮埃尔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掩饰着说道：“没什么，在说一些往事。亲爱的，能给我们的好弟弟做些好吃的吗？我想他饿了。”


“好的，我这就去买些香肠和火腿去。朗斯科今天正好有些新鲜的货色。”珍妮欢快地跳起来，用力拍了拍我的手心：“乖乖在这里等着，小杰夫，看我今天给你露一手。”说着就提着篮子像一阵风一样飘出了门外。


看着珍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在皮埃尔的胸口上亲切地打了一拳：“你结婚了，你这个家伙，居然都不告诉我。真是恭喜你！”


皮埃尔既幸福又害羞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就在父亲去世后不久。在我还没回来的时候，珍妮一直帮着父亲照料母亲，后来又帮我照料父亲。她真是个好姑娘，勤快，聪明，要不是她，我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父亲去世后，我简直要崩溃了，是她帮我重新打理的酒馆，陪着我，让我慢慢好起来……我欠她的，我只想给她一个富足、安定的生活。所以，杰夫，你说的那些，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对不起，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皮埃尔了。”我的兄长抱歉地看着我。


“你胡说什么呐？”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结婚了，你？”我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表达我的喜悦之情，“天啊，我真为你高兴！”


皮埃尔茫然地抬起头来：“你不怪我，杰夫？”


“你要是跟我走我了我才会怪你，我一定帮珍妮姐姐把你捆在门柱上！”我大笑着摇摇手，忽然想起了什么，促狭地问道：“怎么？你们有孩子了吗？”


皮埃尔一脸幸福得要死的样子：“还没有，珍妮现在在格罗德尔男爵夫人身边做侍女，她想多攒些钱，然后再要孩子。要一个姐姐，两个弟弟。”


“恭喜你得了个好老婆，老哥，来，咱们来干一杯。我都不记得我们俩上次在一起喝酒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真的是一个美妙的夜晚。那一夜，马蹄铁酒馆没开张，我花了一个银币叫一个孩子帮我去总督府向殿下捎话，说我今晚在酒馆喝酒，不回去了。珍妮姐姐给我们做了满桌的佳肴。我不知道是心情的缘故还是确实如此，总之我觉得菜肴美味极了，我吃了整盆的土豆炖火腿，用面包把里面的汤汁蘸得干干净净。我几乎要把菜盆吃下去。皮埃尔和珍妮的影子在油灯的火苗里不住地晃动，他们相互看着，微笑着，不住地把菜肴和美酒盛到我的面前。生平第一次，我有了些醉的感觉，不是因为酒。我的头眼幸福地眩晕着，看着我的至亲。我的心头暖暖的，失去了父母的哀伤逐渐变得平淡，尽管那是一种我永远无法抛弃的伤痛，但它已经不会再那样沉痛地伤害到我了。


因为我又找到了家。有亲人，有亲情，我就有家。有家的人，是幸福的……


晚餐后，珍妮姐姐勤快地为我打扫房间，安排我的住处，让我和皮埃尔独自相处。我们搂在一起，孩子气地又唱又跳。后来，我们从阁楼的窗户爬出房顶去看星星，就像我们小时候经常干的那样。


星夜下，亲密的兄弟懒洋洋地躺在瓦片上，像两个傻瓜一样幸福地微笑着。


“你说好笑不好笑，杰夫，我原本想做一个英雄，在战场上建立功勋，而你则一直想当个酒馆老板。可是现在，我成了酒馆老板，而你当了兵……呵呵，人生，真是奇妙啊……”皮埃尔叹息着说。


“是啊，哥哥。可是我觉得这样挺好。现在如果让我们交换，我恐怕都不愿意呢。”星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就像战场的武器一样耀眼。我想起了远方正在战斗中的朋友，我觉得和他们相比，即便放弃自己的愿望也是值得的。


“我也不愿意啊……”皮埃尔长叹了一声。忽然，他坐起身，忧虑地看着我：


“杰夫，你可千万要小心。你得知道，你的处境很危险。”他有些歉疚地说，“我该跟你一起的，我是你哥哥，我该保护你。可是……”


我安慰地握了握他的手：“不要紧的，哥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你只要好好过你的生活就好了。”


皮埃尔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真的，我得为你做点什么。如果你还需要什么帮助，一定要尽快告诉我。我虽然已经不是雇佣兵皮埃尔了，可毕竟还是你的哥哥！”


“如果还有什么能帮我的，哥哥……”想起我未知的前途，我未免有些丧气。我也在屋顶上坐了起来，对皮埃尔说：


“如果你今后有了儿子，给他起个名字叫杰夫里茨，让他成为一个最了不起的酒馆老板。如果我死了，你们看见他就会想起来我，你们的弟弟。让他好好活着，快乐地、幸福地活着，把我的那一份也活出来。”


“胡说！”皮埃尔轻轻打了一下我的嘴，“你不会有事的，不要胡思乱想。你会有一个和你同名的侄子的，他会成为和你一样了不起的酒馆老板。我保证！”


我猜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年以后皮埃尔连生了六个女儿还意犹未尽的原因——我终究还是没有一个与我同名的侄子。


命运真是奇妙的东西，它就像是个巧手的裁缝，截断了我和皮埃尔的命运之线，然后又相互交换着接到了一起，使我们成了彼此希望成为的那个人。在这神奇而不可抗拒的命运面前，一个人的梦想和追求变得虚弱无力。我们就好像两个交换了行囊的旅人，交错了我们的人生，行走在两条逆向而驰的旅途上。

第172章 请叫我杰夫


我发誓，当我刚从皮埃尔的家中离开时，我是想着直接回到总督府去的。可大概是我中了邪了，在一个十字路口时我没有向预想的那样拐到通往总督府的道路上去，而是径直地向前，而后穿过了几条略显静僻的小巷，最终来到了一条名叫“玫瑰街”的街道上。


然后，我看见了一家小小的、可爱的面包房。它门面上的黄铜招牌已经被锈蚀的发了绿，上面堆着不少的尘垢。不过倘若你仔细观察，还是能够隐约辨认出那上面刻着的艺术体字样：“桑塔面包房”。


这原本与我毫无关系的普通文字此时让我心跳加速，一些既酸涩又甜蜜的感觉猛地向我的心头压来，让我惊慌失措。我傻乎乎地站在街角发呆，脑海中闪过一个可爱的身影：她朴素的衣裙，有些小雀斑的年轻面孔，连惊恐和慌张都无法掩盖住的漂亮的眼睛，还有那双虽然因为工作而显得有些粗糙、但仍不失少女娇弱的手。这一切在我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既让我快活得想要叫喊出来，又让我有些胆怯。


玛利安·桑塔，我记得这是那姑娘的名字。如果没有弄错的话，我想我正站在离她家不远的地方。


我又喜又怕，一边想要飞奔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小门，去看看那可爱的姑娘是不是正站在面包房里，一边却又心慌害怕得受不了，想要马上离开这里。这两种感觉如此的强烈，甚至要把我的身体撕成向相反方向行走的两半了。


她不一定在那里，我这么想着，她要去给别的客人送面包，或许要走很远，或许要很久才会回来。怕什么呢，杰夫？你不是饿了吗？为什么不去买一个面包？放心，你不会遇到她的，或许根本就是你搞错了，这里原本就不是她的家。一个城市里有两个重名的面包房，这不是什么让人感到奇怪的事吧。


我用这愚蠢的借口说服着自己，鼓足了勇气向那个小门面走去。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那个面包房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一般，吸引着我一步步向前走去。奇怪的是，我的信心并没有因为我接近了目标而坚定起来，正相反，当我缓慢地靠近那里时，勇气却飞快地从我的身体里泄漏出去。


万一，万一她真的在那里呢？你要对她说些什么？她是不是还记得你是谁？要是不记得怎么办？要是记得又怎么办呢？她的父母好不好相处？而且，你好像也不是真的那么饿……


无数纷繁的疑问一个接一个砸在我混乱的脑袋上，我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步在这条街上画过了一道诡异的曲线，居然绕过了我原本想要靠近的面包房，走到了下一个路口。


我迟疑着站住脚，心里乱极了。过了一会，我又回过头，在这条并不太长的街上漫无目的地逡巡起来，偶尔斜着眼睛瞄一眼面包房的大门，而后又做贼心虚地将目光移向别处。一个大概五十岁左右的妇女走过我的身边，不知为什么，她忽然看了我一眼，而后向我点头微笑。我立刻就慌了神，感觉好像自己的心事被看穿了一样，低着头仓皇地躲闪，却又舍不得真的就这样离开。正当我矛盾着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时候，面包房的大门打开了，然后我听见一个银子般清脆澄澈的声音在我背后欣喜地喊着：“早上好，基德先生，是您吗？”


我的心像蜂蜜一样全无抵抗地溶化在这温暖的声音中了。


“是我，玛利安·桑塔，您救了我的命，您还记得吗？”一个活泼的身影跳到我身前，那可爱的姑娘在灰褐色的旧衣裙外裹着一条白围裙，两手套着厚厚的手套，脸上还有些黑色的灰迹。她将两只手背在身后，伸长了脖子看向我的脸。


“您换上军装，我简直都认不出来您啦！”


即便是让我独自面对上万凶残成性的敌人，或者是赤手与成群的食人魔搏斗，我也不会向现在这么慌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我的脸，我只觉得自己的脸皮快要炸裂开来了似的。我差点就把佩剑抽出来想面前这个可爱的女孩行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幸亏我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右手，没有做出这种冒失的行为。


“您怎么了，基德先生？”玛利安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您的脸红的厉害，还出了很多汗，您发烧了，天啊，您的伤很重吧，我给总督府送面包时，那里的仆人告诉我您伤得很厉害。您快进来坐坐，我给您倒杯温水……”善良的姑娘慌忙把我向屋子里拉着，一边拉一边大喊着：


“爸爸，妈妈，基德先生来了。就是我跟你们说起过的那位救了我的命的先生……”


推开门，我看见了玛利安的父母。


面包房老板老桑塔正从炉子中取出一盘刚烤好的面包，他斜着眼睛看了我的一眼，小声哼了一声，看起来对我并不友好。老板娘在一旁轻轻地推了他一下，满脸堆笑地搬过来一张椅子请我坐下。


“请坐，军官先生……”老板娘给我端上一杯热水，感激地说道：“玛利安把事情都告诉我们啦。多谢您救了她的命，这丫头就是这么冒冒失失的，老是给人惹麻烦。”说着，嗔怪地看了玛利安一眼。小姑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回头帮着父亲照料炉子去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老板娘的热情让我觉得很拘谨，我低着头，连声回答着。


“哼！”老桑塔又在一旁小声地哼了一声，似乎是对我很不满。老板娘急急地瞪了他一眼，他才不吭气了。


“听说您受了伤，原本我们还想早些去看望您的，可是您在总督大人的府上，我们就……”老板娘的神情有些抱歉。


“您太客气了。”我绞尽脑汁想要和玛利安的家人多说些什么，可是舌头就好像打了结，只会吐出一些单调乏味的蠢话。


“你……以前是德兰麦亚的军人？”忽然，老桑塔向我问道。


我点头承认了。


“我以前也是！”面包店老板解下了身上的围裙，把它揉成一团，重重地扔在柜台上。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虽然有些发福，但仍然称得上十分魁梧。他双手虎口的地方磨起了厚厚的茧子——这是身经百战的军人才会有的痕迹。


“我曾经在西线和温斯顿人作战，我亲手杀死了六个温斯顿人！要不是那些贵族老爷们无能愚蠢，我还能杀得更多！”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包房老板显露出一股与他身份不相称的粗豪气息。他双目圆睁，轻蔑地看着我：


“你救了我女儿，我应该多谢你，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一个投敌叛国的软骨头！”


“爸爸！”玛利安反抗地嚷着，“你怎么能这么对基德先生说话。而且……而且路易斯殿下不是坏人。”


“闭嘴！”老桑塔恼怒地对着女儿大喝。玛利安委屈地闭上了嘴，晶莹的泪水在眼眶边上打着转。


“布鲁尔，你喝多了。”老板娘不动声色地低声劝告着丈夫。


“我才……”我注意到老桑塔刚想反驳，却在老板娘的注视下没了声息。他重重地闷哼了一声，大踏步向里屋走去。


面包房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老板娘低着头，不安地看着我；玛利安委屈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非常多余的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让别人都很不愉快。


“我该……”“您别介意……”我和老板娘同时开口，又同时收住了声音，等待着对方把话说完。于是，面包房里再次陷入了让人苦恼的沉默。如果有谁在这个时候打破沉默，我肯定会感激他的。


果然有人。


“请问桑塔小姐在吗？”一个年轻的温斯顿士兵推门走了进来。他大概没想到房间里还坐着一个军官，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慌忙向我行了个礼。


“我奉命护送桑塔小姐给总督府送面包，长官。”他说。


“啊，都快要中午了。妈妈，我得赶紧走了。”玛利安立刻忘却了刚才的不快，飞快地跑向里屋。当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面颊上的炉火灰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身上也换了一件颜色鲜艳、绣着流苏花边的长裙，全身上下散发着一阵茉莉花的清香。


“我也该告辞了，夫人，正好我可以顺路把桑塔小姐送到总督府。”我连忙站起身对老板娘说。这个士兵简直救了我的命，再让我在这气氛压抑的面包房里多呆一刻钟我也受不了了。


“哦，那太遗憾了。我原本还想留您在我们家吃顿饭呢。”老板娘抱歉地说，但毫无疑问，她也和我一样松了一口气。在我看来，她或许巴不得我早些离开。


就这样，我从那名士兵的手中迫不及待地抢过了这个任务，和可爱的玛利安一起行走在里德城的街道上。


我端着一个蒙着布的面包托盘，幸福地跟在玛利安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蹦蹦跳跳的小脚牵动着我的心，让我很矛盾。我真的喜欢看见这姑娘蹦跳欢悦的样子，可是却又不想她走得那么快。我希望我们能走得越慢越好，这样我就能在这个可爱的姑娘身边多呆一会。我甚至希望这条通往总督府的大道永远也走不到尽头，那样我就可以陪伴着我的心上人一直这样走下去，永远地走下去……


“您怎么了，基德先生？”忽然，玛利安回过头问道，“您走得很慢，是哪里不舒服么？是不是伤口又疼了？那天您救我的时候流了好多血，吓坏我了。”


“我已经好多了。”我端着托盘木讷地回答着，心里却好像点燃了一根爆竹一样乐开了花。我简直想立刻就把自己的上衣扒光，向她展示我结实的肌肉，告诉她我有多健康。


“恩，那个……我爸爸的话，您不要介意。他就是那样的人，自从温斯顿人来了之后，他总是喜欢生气骂人。您是个好人，您不会怪他的，是吗？”


我忘记当时我都说了些什么，希望我只是点头胡乱地应承着，没有说什么失礼的胡话。我只记得当时一阵耳鸣，满脑子都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您是个好人……您是个好人……您是个好人……”这简单的话语。我真想把手里的面包统统撒到天上去，然后在街道上放肆的大喊：“我是个好人！”我不知道这世上居然会有这样一句美好到了极点的话语，能够让我幸福得几乎死去。


玛利安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她把篮子挎到左手，用右手拨撩着被风吹散的头发，好奇地向我问道：“对了，基德先生，您今天怎么回到我家里来呢？您是有什么事么？”


“我……”我立时慌了手脚，一向很以为豪的口才这会儿半点也表现不出来。其实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走到了玛利安的家中。难道我要说是因为我迷了路，把东错当成了西？这借口真蠢。或许我该说是去买面包的，太对了，我走过十几条街区，路过无数的饼干店和酒馆，从早上一直走到天将正午，只是因为肚子饿了，想买一个面包吃。


“我想见您。”这是唯一正确的答案，可是就算你把绞刑的绳索套在我的脖子上，我也绝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有些话就好像是初春的冰雪，一旦说出口，就会融化消散不见踪影了。我害怕我的所有思恋和美好的期盼也会变成这样。


“您的手帕，小姐，我想来把它还给您。”我好不容易想到了借口，将面包托盘放在一旁，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终于将玛利安给我裹伤口的那块淡黄色的手帕取了出来。自从受伤后，我就一直把它藏在身边。每次在无人的地方把它拿出来，我都要把她看上好半天，仿佛透过它我就能看见她娇小可爱的主人似的。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它皱巴巴的，又带着一片很难洗掉的血迹，这让我很难堪。


“很抱歉，我把它弄脏了……”我惭愧地将手帕放到玛利安的面前。这是这可爱的姑娘放在我这里的唯一的纪念，我真舍不得把它还回去。


玛利安奇怪地看着我，而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基德先生，那只是块普通的手帕，不值什么钱的，我以为你已经把它扔掉了。”


“就算要了我的命，我也绝不会把它弄丢！”我激动地走上前大声说，而后又在玛利安古怪地目光中局促不安地退了回去。


“既然您这么喜欢，那我就送给您了，基德先生……”玛利安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微笑着对我说，“……您可真是个怪人。”


“真的？”我喜出望外，“送给我？那太谢谢您了，桑塔小姐。这真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一份礼物了。”


“没什么的，我说真的，这只是块再普通没有的手帕了。而且您可别这么称呼我，基德先生……听起来就好像我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似的……”玛利安羞红了脸，“……就喊我玛利安吧，再不，喊我玛利也成。从小别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好啊！”我忙不迭地答应着，“那我也希望您直呼我的名字，叫我杰夫。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喊我。”


“那我可不敢……”姑娘犹豫着，“您可是个了不起的人，这么喊您我一定会被妈妈骂的。她从来都不许我喊那些兵老爷的名字。”


“求您了，玛利安……”我诚挚地恳求着，“……再没有什么比让您直呼我的名字更让我觉得开心了。我希望您能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我，不要把我当成是什么军官老爷。我什么都不是，只是杰夫里茨·基德，一个酒馆老板的儿子。”


我恳切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就像是两眼清澈的泉水。


玛利安稍稍歪着头，看着我急切的样子，尝试着小声缓慢地说道：“杰……夫？”


天呐，即便是乐神的金弦琴波动也不会发出比这更美妙的声音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名字是那么的美好，就像是音乐一样——不，是比音乐还要动听。当我的名字从玛利安的口中温柔地吐出来时，我觉得它的每一个字母都镶满了宝石。


“对，就是这样，像这样称呼我。”我快活地叫嚷起来，两只手不自觉地抓着她的胳膊，“您看，我喊您玛利安，您喊我杰夫，这不是很简单吗？我们是朋友，对吗？”


玛利安的脸红红的，惊吓得直嚷：“小心点，基德先生……杰夫……啊，我的面包都快要掉出来了……”

第173章 王子与民女


在把面包交给路易斯殿下的厨娘之后，我送玛利安走出了总督府，接着又把她送到一个路口，接着是下一个……走在玛利安身边，我的精神有些恍惚，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


忽然，玛利安站住了脚，回过头微笑着对我说：“你该回去啦，杰夫，你送得可够远的。再往前走，只怕你要把我送回到家里去了。”


确实，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玫瑰街的路口，那个“桑塔面包房”的黄铜招牌已经历历在望了。


我无比痛恨当初建成里德城的那些了不起的人，他们居然把这座城建得那么小，横穿整座城市居然连一天的时间也用不了。如果现在让我来选择，我一定把这座城市的城墙延伸到大陆的那一端，在路上布满荆棘和猛兽，好让我可以在可爱的面包房姑娘的身边，走更长的时间。


“护送您回家是我的义务……”我笨拙地解释着，“您要当心，我……我先告辞了。”我有些惆怅地与玛利安告别。


我几乎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转过身，紧咬着牙根向回走去。刚走了没几步，我忽然听见了玛利安的召唤：


“杰……杰夫？”


“您有什么吩咐？”像魔法一样，眨眼间我就出现在玛利安的面前，再此之前我从来也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走得那么快。


“您说……我们是朋友，我有问题都可以请您帮助我，对么？”玛利安忽然露出羞怯的表情，轻咬着嘴唇微微低垂下头去。


一阵豪迈激昂的情感在我的胸口澎湃起来，我肯定地向她保证着：“无论什么事，只要您开口，我一定想尽一切办法帮您达成愿望。”


在这一刻，我的心欢喜得都要跳出了嗓子眼。我真希望她会嘱托我一件千难万险的事情，即便她的要求最终会要了我的命我也觉得快活。她最微小的一个愿望都值得我付出生命，而且我觉得这样死去是最最幸福最最荣耀的死法。


一句话之后，我的热血被冻成了冰块。


“嗯……您……您能不能想办法让我看见路易斯殿下？我给殿下送过许多次面包，可是一次都没有见过我。我不要他能和我说话，只要远远地看他一眼……一眼就好！您是殿下的侍卫长，您一定有办法的……”一说起路易斯王子，玛利安的眼睛里立刻绽放出晶亮的光彩。她的脸上写满了崇拜和爱慕，让我的心纠缠在一起。


我的心里有些刺痛的感觉，一刹那间，我想要拒绝她，告诉她这不可能。事实上这确实有些困难。可是看着玛利安期盼的目光，我无法把“不”字说出口。


“怎么？不行么？”看见我久久沉默不语，玛利安失望地收回了她的目光，深深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殿下那么尊贵，而我……我又只是个那么普通的丫头。对不起，杰夫……让你为难了。”


玛利安失望的面容把一道沸腾的鲜血压上了我的脑中，让我顿时抛却了一切悲苦和顾虑。这时候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绝不能容许自己眼睁睁看着这张俏皮可爱的面庞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


“没问题，我有办法！您给我几天时间，我来安排！”一定是什么让人失去理智的魔鬼上了我的身，这句话冲口而出，几乎没有经过我的大脑。这话刚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我居然帮助我钟情的女孩去接近另外一个显然已经赢得了她的芳心的人。我只觉得这是我一生中说过的最混账的话语，而我自己就是我一生中能够遇见的最混账的人。


“真的，杰夫？”听了我的话，玛利安拉住我的手臂欢悦地摇晃着，“您真的愿意帮我这个忙？太好了！”她再次用力地拥抱了我一下，高兴地转身向面包房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着我摇着手喊着：“我等您的消息，杰夫，谢谢你了。”


我的心好像被泡在一杯浸着青涩梅子的雪拉尔酒中，虽然有些酸涩的感觉，但也有几分甜意。我知道，我的承诺对于大多数自尊心旺盛的人来说是一种愚蠢，而且很没有出息，但看见玛利安欢笑着离开的模样，我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非常有价值的。


在此后的几天时间里，我承担起了护送玛利安向总督府送面包的任务，从此我每天都有两次短暂却幸福如天堂般的小小旅程。我和活泼单纯的面包房姑娘成了熟稔的朋友，我们之间已经不再用“您”来彼此称呼。有几次，她甚至主动挽住了我的手一起走，我觉得那时就好像的至高神的美丽使者正和我并肩在云端散步一样。


不过，我们之间的话题却总是围绕着一个人展开……


“杰夫，殿下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的。”我回答说。


“蓝色，多美的颜色。他的眼睛很亮吗？一定很亮，是吗？”


“对，很明亮，很漂亮，就像是……就像是……”


“像什么？你快说啊，像什么？我喜欢听这个。”


“就像是……蓝宝石一样。”


“又是蓝宝石，你这已经是第八次告诉我殿下的眼睛像蓝宝石了……不对，蓝宝石的颜色太暗了，殿下的眼睛根本不会是那样的，它一定会像些更漂亮的东西，比如……什么东西是蓝色的呢？”


“大海，大海是蓝色的。”


“大海？大海美么？我没有见过……”


“美，美极了，我见过。阳光下的海面滚动着粼粼的波涛，荡漾着悠扬的美色，晃的人眼睛发亮，就像是……”


“像什么？像什么？你快说啊，我想听。”


“……就像是好大一块蓝宝石……”


“真美啊，对，殿下的眼睛一定像大海一样，美极了……”


我始终也没搞明白，如果路易斯王子眼睛的颜色像大海，而大海的颜色又像蓝宝石，那么我说路易斯王子眼睛的颜色像蓝宝石一样又有什么错。


我只知道，倘若玛利安喜欢听这些，我就愿意给她讲这些，一直给她讲下去，无论是重复十遍还是一百遍，我都不会腻烦。


我开始关注起路易斯王子的行踪，默默寻找着他每天活动中的规律。我一点也不嫉恨他，他出众的身份、相貌、优雅的举止和那些高贵的品质和智慧是我永远也无法比拟的，和他相比，我简直是一堆毫不起眼的垃圾。尽管如此，每当我看见殿下，想起亲爱的玛利安谈起殿下时的激动表情，心里总是有几分自怨自艾。


终于，一天中午，玛利安在我的安排下提前了一会把面包送到了总督府。在我们并肩从厨房走出来的刹那间，可爱的姑娘看见了正在后花园中散布的路易斯殿下。他独自一人行走在花园的石子路上，看上去郁郁寡欢，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烦恼着。当我们走近时，他居然没有看见。


“殿下。”我退让在路旁，为这位府第的主人让路。玛利安在我身边也躬身行礼，她低垂着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哦，基德先生，你在这里。”殿下友好地跟我打招呼。尽管烦恼依然还在他的额角间纠缠着，可当这个出众的人开口说话时，他的面容就像日光一样，照得人暖洋洋的。


“这位是……”殿下打量着怯生生站在我身旁的玛利安，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说道：“……是桑塔小姐，面包房的那一位，对么？”


“是我，玛利安·桑塔，殿下。”看见殿下居然还记得自己，可爱的姑娘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她把自己的头埋得更低，小声地问道：“我们家的面包您还吃得顺口么？”


殿下和善地拉起她的身子，示意她不必拘礼。这微小的碰触让玛利安幸福得几乎昏厥。


“您的面包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食品了，小姐。我真希望您每天能多送一些来，可是又怕吃胖啦。”殿下微笑着回答，甚至还开起了玩笑。他的态度很随和，言谈也没有什么大贵族的做派，可是举手投足间无不闪耀着一种让人迷醉的优雅光辉。


这是个小小的谎言，殿下最近的胃口很不好。王位争夺中的阴谋伴随着亲人的敌意环伺着这位杰出的统帅，他在这场阴谋角逐中所表现出来的勇气与决断力和他在战场上时判若两人。面对着自己的亲生手足，他犹豫、避让，表现得非常软弱。克劳福将军的死让他的内心痛苦挣扎着，不知道何去何从。每天他只吃很少的东西，却要在处理德兰麦亚统治区内所有政务的同时，还要察看来自前线各处的军务情报。尽管他已经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权，可他依旧关心前线的战况，关心曾经紧紧追随他，将生命和荣耀托付给他的士兵们。


但即便如此，对于身边的人来说，他依旧是个和蔼可亲到了极点的主人。他从不大声对别人说话，即便是最自己最卑微的奴仆都谦逊有礼。总督府的每一个人都热爱他，赞美他，为他祈祷，而他却似乎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好像现在，他用一个不会辱没自己名誉的小小谎言让一个对于他来说陌生卑贱的女孩开心，对于他来说，这一切原本是没有必要的。


“我……”玛利安微张着小嘴，双颊泛红，崇敬地看着殿下。她应该对殿下的夸赞表示感谢的，可是我怀疑她是否真的领会了殿下这个玩笑的意思，或者说，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听见了殿下的话。她现在看上去傻得可爱，表现得也非常失礼。在她身上，我看见了自己初见她时的影子，那时候，或许我也正像她一样，为了自己爱慕的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激动得不知所以。


“尊贵的殿下，您好啊。”忽然，一个假惺惺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继而，我看见一个身穿军装、身材高挑的军官向我们走了过来。他的脸又瘦又长，碧绿色的眼珠闪烁着几分让人讨厌的阴光，高挑的鹰钩鼻子更为这张脸增添了几分阴险抑郁的神采。


“我不请自来，还请您原谅，殿下。”这个军官向着殿下远远地行了个夸张的大礼，“您的门房告诉我您在花园里。”


路易斯殿下的脸上稍稍露出几分厌烦的神色，但仍然不失礼仪地欠身答道：“姆拉克将军，您好。”


原来是他！


这个人就是曾经作为温斯顿征讨军总指挥入侵圣狐高地、以残忍的手段对付当地土著和精灵、最终兵败于弗莱德的手中、并阴谋将克劳福将军陷害致死的罪魁祸首，阿布格里·卡·姆拉克将军。早在几天前我就听说他因败绩而受到降职的惩罚，被遣往里德城出任德兰麦亚占领军副总指挥，并兼任温斯顿第五军团军团长，“负责里德城防务工作”，执掌里德城近五分之四的兵权。只要稍具头脑的人都不难看出，这是路易斯殿下的亲弟弟达伦第尔皇子安插在他身边的更有力的一枚棋子，只要有了他的存在，殿下自由和生命就等于时刻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阴谋家，他或许并不缺乏统军的才能，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甚至是个颇有能力的将领，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曾经对克劳福将军所干的事，他把一个如此刚烈又如此正直的人逼上了绝路，他的所作所为彻底侮辱了军人的名字。此刻我甚至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和他决斗，如果不是顾虑到路易斯殿下的立场，我想我一定这么做了。


姆拉克将军看见了屈膝站在一旁的玛利安，他厌恶地皱紧了眉头：“她是谁，殿下……”


“我叫玛利安·桑塔，老爷，是给殿下送面包来的。”玛利安胆怯地向着骄傲的将军行礼介绍说。


姆拉克向着玛利安翻了翻白眼，根本没有搭理她的话，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她似的，继续对殿下说道：“殿下，和这些下贱的德兰麦亚人并肩交谈，这是有失体统的。”


听到他无礼的言语，可怜的玛利安立刻两眼含泪，委屈得快要哭了。她委屈的模样让人心疼，我的胸中怒火万丈，我发誓，倘若不是殿下就站在我们身边，我一定会要了这个混蛋的命。


“您这样评价桑塔小姐是不恰当的，将军。”殿下面色不愉地回答，“倘若不和我的人民交谈、亲近他们、了解他们，我又怎么知道他们需要什么呢？这里没有谁是下贱的，德兰麦亚人同样是我的人民。”


姆拉克仿佛是嘲笑地看着殿下：“或许您是对的，殿下，可我真看不出这个丑丫头对您巩固您的统治能有什么帮助。您居然让她供应面包，哦，一看见她的满脸麻点我就没有胃……”


“将军！”殿下大声大断了姆拉克让人气愤的言论，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优雅高贵的年轻人如此严厉地说话：“如果您到这里只是为了侮辱我的客人，那么我请您马上离开！”


玛利安低着头，她委屈的泪水已经流得满脸都是。但当她看见殿下站在她身前为她说话时，似乎哭得不再那么伤心了。


姆拉克微微愣了愣神，他大概没想到殿下会为一个普通的德兰麦亚姑娘发那么大的火。他识趣地住了口，转而说道：“我是来领取您的令谕的，殿下。”


“令谕？什么令谕？”殿下惊讶地说，“我不记得我有什么令谕要颁发。”


姆拉克转动着狡黠的眼珠，就像是一只贪婪的狐狸：“您忘记了？就是关于增收德兰麦亚牲畜捐和宰牲捐的令谕啊，我前些天曾经来向您请示过。”


“我记得当时我已经否决了。”殿下紧咬着牙齿冷冷地说道。他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愤怒。


“殿下，您爱惜民众的心情令人敬佩，可是我得提醒您，国王陛下很希望用这笔钱扩充军备。”姆拉克稍稍低下了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殿下的脸色。


他的话让殿下有些动摇，但没过多久，殿下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坚决地说：“德兰麦亚占领区的赋税已经超出了温斯顿国内的一倍还要多，没有人能够承受这样高的捐税，这条命令我否决。”


“殿下，您这样会让我在陛下面前很为难……”姆拉克摆出一副尴尬的样子阴阳怪气地回答道。


“我说过我否决！”殿下猛地抬高了声音，看得出，这个和蔼青年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父王那里，我会另行禀奏。”


尽管碰了个钉子，但姆拉克并没有一点受挫的沮丧。他讨厌的目光绕着殿下的面孔打了两个转，脸上流露出一丝似乎是得计的阴险笑意。


“那我先告退了，殿下。如果您改变了主意，请随时告诉我。”他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军礼，而后转身离开了。


“谢……谢谢您，殿下……”待姆拉克将军走后，玛利安啜泣着走到殿下面前道谢。


“这没什么，桑塔小姐，是我的过错，让您蒙受了侮辱。我应该向您道歉。”殿下诚恳地对玛利安说道。


“我说得不是这件事，殿下。”玛利安羞怯地小声说，“您否决了增加赋税的命令，这……这救了很多人的命，他们都应该谢谢您的。”


“谢我？”殿下苦笑起来，“其实，更多的人是在骂我吧……”


“才没有呢。”玛利安慌张地摇头反对着，可她涨红的脸出卖了自己，我猜她一定想起了老桑塔一提起温斯顿人时那副愤怒的模。她现在的样子诚实地证明了殿下的猜测。


殿下没有气恼，只是叹息着摇着头：“谢谢您替我遮丑，小姐，可是我知道，战争的怨恨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消除的。在许多德兰麦亚人眼中，我大概是个像恶魔一样的杀人狂吧……”


“其实，他们不是恨您，殿下。”玛利安鼓足了勇气辩解着，“他们不喜欢温斯顿人，是因为温斯顿人夺走了他们的财产，增加了赋税，让他们活得更艰难。其实……”面包房姑娘红着脸，犹豫着说道：“其实，就在没打仗的时候，我们对以前的那些老爷们也是讨厌的，他们收很多的税，我爸爸也经常在家里骂他们。可是你们比他们收得更多，所以我们就更不喜欢你们。他们不了解您，殿下，我也是刚刚知道，有的事……有的事您也不想的。其实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的百姓来说，哪位老爷能让我们过得更好我们就喜欢谁，战争……战争的伤害只是一时的，可是……可是我们要过的一辈子呀。”


“您心里想着我，希望我们过得好，所以……所以我觉得您是个好人，最好的老爷！”玛利安肯定地点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殿下面前说完这么长一段完整的话，我没想到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居然能说得那么好。长年来的战争让我的心里对占领军充满了仇恨，我似乎总是想着如何战胜对手、杀死敌人，却没有想过这些更简单却又更深奥的道理。玛利安的话语中显露出的是一道闪亮的智慧，这种智慧并非来自高深的书本和严格学习，那是一种生活的智慧，只有真正生活在平凡而的生活之中而又聪慧、善于思考的人们才能够发现它们。


路易斯殿下也愣住了，他的目光有些恍惚，嘴里反复咀嚼着“战争的伤害是一时的，人们要过的是一辈子”这句话。忽然，他的脸上露出钦佩的表情，郑重地向玛利安——这个普通的面包房老板的女儿——行礼致谢。


“桑塔小姐，您说得太好了，你的话让我学到了许多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为了向您表示谢意，我希望能有这个荣幸请您共进午餐。”


下一个瞬间，玛利安幸福得昏倒了。

第174章 一个人的公主


玛利安在总督府后花园里表现出的大度和智慧获得了路易斯殿下的好感，在随后的日子里，由于我的安排，他们在总督府“偶遇”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地相互熟悉起来，甚至于成了朋友。他们——哦，我想应该说是我们——时常在一起交谈。


和所有出身名门的贵族子弟一样，路易斯王子对于平民百姓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而他又固执地认为，了解下层民众的生活对于他来说是非常必要的。他曾经想便服巡视一两座城市，甚至以普通人的身份在一个小镇上生活一段时间，籍此来了解自己的人民。可这不可能，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政敌的监视之中，任何一个小小的改变都有可能给他带来无穷的麻烦。他甚至就连与自己的臣民交谈的权利都失去了，而玛利安就是他了解社会、了解自己辖下人民仅存的一个窗口。


在他耳中，玛利安所说的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反映着深刻的哲理，足以给人启示，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对于痴迷的玛利安来说都不啻于精美的诗篇。两个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中的年轻人就这样相处得越来越融洽。玛利安在殿下面前不再是一副拘谨的模样，她经常在殿下面前露出少女娇憨的表情，有时还会撒撒娇。


在更多的时候，交谈总是发生在殿下和玛利安之间，而这时我就更像是个多余的听众，尴尬地坐在一边。不过，这样的时候不会太久，每当我逐渐被排斥在交谈之外时，路易斯殿下总会体贴地问我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把我拉回到他们的谈话之中。坦率地说，我很嫉妒。我嫉妒殿下如此轻易地就吸引了玛利安的注意，只用几句简单的话语就让可爱的面包房姑娘一会撅着嘴撒娇，一会又快活地哈哈大笑。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嫉妒呢？即便不去理会殿下高贵的身世和英俊的相貌，凭着他高超的武技、过人的胆魄、广博的学识和仁厚的品德也足以使他毫不惭愧地与这世上一切出色的人中最出色的一群比肩而立。而我，只不过时一个默默无闻的士兵、一个偏离了自己生活轨道的酒保，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嫉妒呢？


事实上，尽管刚开始时殿下与玛利安交谈只是出于高尚的目的，可是经过越来越长时间的相处，我看得出殿下看待玛利安的目光不再像开始时那么冷静。我想这是因为玛利安的单纯可爱是殿下不曾见过的，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子里，你很难找到一个像玛利安这样因为纯粹的崇敬和仰慕去接近殿下的人。她尽管并不十分美貌，但全身上下却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待人真诚善良，并且不乏有趣的智慧，既不阿谀奉承，也不因为胆怯害羞而不敢说话。整个单纯得有些过分的年轻女孩就像是对待自己的朋友一样对待殿下，这是殿下年轻的生命中绝少有过的。最重要的是，她为路易斯殿下打开了观望底层社会普通民众的窗户，就像一阵清风吹进了殿下了生活，给殿下带来了新鲜的乐趣和改变。


或许是因为在弗莱德身边呆得太久的缘故，我从没想过殿下和玛利安之间巨大的身份差异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更何况，如果你曾亲眼见过一个黑暗精灵和一个亡灵术士的婚姻，并见证过一个精灵咏者与一个女海盗的结合，还会认为一个王子与一个平民姑娘的爱情会有什么不妥么？


于是，我唯有将这份酸涩的感觉包含在内心深处，用我的笑容去面对最心爱的姑娘和敬重的领袖，看着他们，祝福他们。或许这真的很难，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总会觉得有钢针在刺着我的心脏。但我从来也没有动摇过这种信念：我希望玛利安能够得到最好的爱情和幸福，倘若我确定那是殿下能够给予她的，那我就没有任何权利向她要求更多。


我既为自己的奉献而骄傲，却也因为自己的慷慨而痛恨自己：我真他妈的是个好人，有时候我倒宁愿自己能够更自私一些……


在我看来，殿下真的很喜欢这样和我们交谈，只有我们单独相处时，他才会露出真正放松的表情，不再是那个时刻保持着谨慎姿态的高贵的青年。无论什么时候，殿下的表情都总是保持着一丝暖暖的笑意，让看见他的人为之倾倒，他也确实用自己的温柔和友善去接纳每一个对他报以忠诚的人。但是只有和我们交谈时，他的脸上才会卸去那层神圣的光彩。每当这时候，他笑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男孩，甚至还有几分稚气，就好像他从出生起就是个举止得体、不苟言笑、目光深远的成年人，直到和我们相遇才发现自己缺失了的童年似的。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路易斯殿下的博学广见不仅仅体现在他杰出的军事才华上，也体现在他对许多骑士和幻想小说的了解上。他出人意料地对形形色色的冒险小说有浓厚的兴趣，甚至对许多名不见经传的粗劣作品也了如指掌，这就使得我在他们交谈时不至于没有话说。原本我以为，像他这样聪慧的人一定会喜欢读些与哲学、军事或者历史相关的文字，这种消遣无聊的小说一定会被像他这样的人抛到一边。之所以我会这么认为是因为我的身边有过一个鲜明的例子：弗莱德正是这样做的。


“殿下，我真搞不懂，您怎么会喜欢这些单调低俗的东西。”在我和殿下兴致勃勃地提起一部讲述伟大的兽人祭祀李察的传记性小说时，被排斥在交谈之外的玛利安有些气闷地问道，“小说里的那些英雄总能得神的眷顾，杀死巨龙夺取公主的欢心，然后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哪里有这么多的巨龙等着被英雄杀死呢，而且，那些英雄们喜欢的永远都是公主，而不是其他一些普通的女孩。这些故事千篇一律，殿下，很小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听啦。”


“你说得对，玛利安。”殿下微笑着对年轻的姑娘说道，“其实这些故事本身都很寻常，一旦你看完了开头，就能猜得出结局。有时候甚至你看了一本就不必去看其他的，因为它们之间的差别并不大。”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些故事。我喜欢这些故事里的每一个英雄，每一个英雄的伙伴。他们勇敢、高尚、乐于奉献，有着我所缺少的一切美德。他们是每个人的榜样，或许我们永远也成不了像他们一样的人，更不可能三天两头去杀掉一条龙，但我们可以像他们一样彼此信赖、相互激励，并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去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们。从文学的角度上讲，确实如你所说，玛利安，这些书没什么看头，可让每当我拿起这样一本书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地希望看见那些了不起的战士获得胜利、赢得荣誉。”


殿下的话说得我脸上发烧。我看这些书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比较热闹，可以满足一个年轻男子好斗的精力。我也喜欢那些小说中英勇不屈的人们，可是我从来也没有想过他们对我有什么影响，而我又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什么品质。但是尽管惭愧，我也并不打算像殿下所说的那样去做。我宁愿带着放松的心情去看待那些热闹的、有趣的故事，让它们松弛我的神经，从这小小的不同中或许我们也可以看出一个伟大的人和一个庸凡的人之间的差别吧。


“就算是这样，殿下……”玛利安撅着嘴，有些胡搅蛮缠地争论着，“那些故事也是假的。好人不一定得好报呢，我就见过许多好人处境很悲惨。而且，就算那些英雄赢得了胜利，他们的下场也不一定好。我妈妈跟我说过，以前就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元帅取了公主，可是他们就没有像故事里说的，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猜怎么啦？他被公主和公主的情人勒死在床上了。哼，反正我才不信这些骗人的故事呢……”


当玛利安还在自信满满地贬损那些传奇故事的时候，路易斯殿下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黯淡，看起来心情并不是很好，我想他是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单纯的面包房姑娘当然不知道殿下正因为继承权的问题而被自己的兄弟陷害，她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我想向她使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可是她的眼睛痴痴地盯住了殿下，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过了一会，殿下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说得对，玛利安，现实并非总是像故事一样美好，许多时候它总是让人失望的……”


殿下诚挚地看着玛利安，轻轻抓住她的手，热情又诚恳地说道：“或许，许多糟糕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我们身边，勇敢和忠诚得不到回报，善良者总被欺凌，贫穷的人因为被盘剥而变得更贫穷，而一些卑劣的人则得到了善终。可是，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因此就绝望、沮丧了。我们都知道，这样是错误的。我希望我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我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竭尽全力去达到这个目标。那些故事是假的，它们或许从来不曾发生过，但却是美好的，它们让我们不放弃希望，给我们勇气，赞美善良和勇敢的品质，如果说它们还有什么高尚的意义的话，我想，大概就应该是这些了。”


玛利安红着脸把自己的手从殿下的双手中抽了出来，看起来她因为这出人意料的接触喜悦得发抖，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您说的这些我不是很明白，殿下，不过我知道您远比我这个傻丫头聪明的多，您的话一定有您的道理，可是……”玛利安还是有些不服地说，“我还是不喜欢那些故事。它们总是把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写成怯懦胆小的傻瓜，好像生存的意义就是等着那些英雄们来救他们似的。而且……而且……”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说话有些含糊，就好像要把自己的舌头吃下去一样。如果不是我们离得近，恐怕根本听不到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而且……最后和英雄们在一起的永远都是公主，从来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说到这里，玛利安有些气闷地拍了拍椅子，向着我们看了一眼。


玛利安的话让我心头一紧，她之所以这么说，也一定是想到什么，比如说，正坐在她身旁热情地注视着她的路易斯王子。她的目光当然应该是看向殿下的，这毫无疑问，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她在看我，既有些胆怯又有些感激地看着我。


这是不可能的，大概是连日来的痴想让我发疯了。我心烦意乱地低下头去，强迫自己不去看她那双闪亮的大眼睛。


玛利安的话把殿下逗乐了，殿下暂时抛开了那些让他忧虑的事情，用右手的食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额头，敞亮地笑出声来：“如果你不说，玛利安，我还真没有发现呢。你说得对，这确实太不应该了，每个人都有机会赢得英雄的爱慕，公主也不总是十全十美的。在我看来，有不少公主比你可差得远了。基德先生……”殿下转过头来对我说，“……看来，要想纠正这个错误，就非得我们亲自动手不可啦。有机会的话我们一定要写一本书，让书里的英雄狂热地爱上一个美丽可爱的面包房姑娘而不是公主。他会单枪匹马攻克每一座出现在他面前的城池，然后在城墙上刻下这个姑娘的名字。这个姑娘叫什么呢？我看就叫玛利安吧，我觉得这很合适……”


“殿下……”玛利安似乎被说中了心事，红着脸站起来，娇羞地向门外跑去，“你又取笑我这个土丫头啦，我不理你们了，讨厌！”


在殿下轻松愉快而又带着少许恶作剧的笑声中，玛利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殿下的话当然是个玩笑，但此时我的心里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愿望：我从没像这一刻一样有如此强烈的冲动，要用我握过刀剑和酒瓶的手拿起笔，写一个与众不同的传奇故事。


这应当是一个王子和平民姑娘的爱情故事，故事里只有幸福和欢笑，而没有一个碍手碍脚的年轻军官青涩的忧伤……


“……杰夫，殿下真是个有趣的人，有时候他的话很深奥，让人听不懂，有的时候却又像个小孩子，淘气得要命。他居然喜欢那些王子和公主的骑士小说，我真没想到……杰夫，你在听吗？”在我护送玛利安回家的路上，玛利安一路蹦蹦跳跳的，兴奋得像个刚刚收到了礼物的孩子。


“啊，你说的对，殿下……殿下真是个有趣的人，而且，他还是个好人。”我含含糊糊地说。对于路易斯殿下，无论我用多么强烈的言辞来给他赞誉都嫌不够。可是在玛利安面前，我只觉得每次说路易斯殿下的好话，都让我恨不能痛捶自己一顿。


“嗯，那个……杰夫，你相信殿下的话么？”忽然，玛利安的表情有些扭捏起来，她面颊轻轻泛出一朵玫瑰色的云彩，小声地问我，“殿下说，普通的女孩子也会赢得勇士的爱慕，你相信么？”


“信，怎么会不信！”我连忙回答，还重重地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很有道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公主，普通人家的女孩一样会有人喜欢、有人爱慕，甚至有人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代价。”


这一刻我真想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的，大声告诉她，正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愚笨的青年正是这样的一个人。


“真的？”玛利安甜甜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就像是她亲手烤制的蜂蜜圈，简直要沁透到我的心肺里去。


“真的，我发誓！”我比谁都更加确信这一点。


“你真好，杰夫。每次我跟别人说起这些的时候，他们都会笑话我，说我痴心妄想做白日梦，还说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头。现在，我可不是傻丫头啦，连你和殿下都是这么想的，你们可都比我聪明多了呢。”年轻的姑娘欣喜地说着，她两只手抓着我的胳膊，高兴地来回摇晃着。她的手是那么细、又那么软，我的心都好像被她摇晃起来了。她的目光照耀在我的脸上，就像是照亮夜空的明月。


聪明？我？看着她天真的笑容，我只觉得舌头下面一阵发苦。我并不是真的相信某些话或者某些事，我只是像个盲目的土拨鼠一样无条件地相信着你所说的一切。


那些故事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故事的结局是王子和公主相互爱恋着，永远幸福地生活着。


只不过，在我的故事里，王子是所有人的王子，而公主，却只是我一个人的公主……

第175章 玫瑰花开


“我说不行就不行！”老桑塔暴跳如雷地大声吼道。他的声音大得几乎要把房顶震到天上去了，吓得玛利安全身哆嗦了一下。


“你这个混小子，我不管你是不是救过我女儿的命，我再也不会让你把玛利安带到该死的温斯顿人那里去了！送面包？别以为我看不出那些温斯顿人安的坏心眼，我绝不会让这个死丫头去做败坏门风的事。滚把，你这个无耻的小帮凶，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老桑塔站在门口冲着我打声嚷着，手里挥舞着一根结实的长木棒。他的脸色气得发黑，胡子一翘一翘的，瞪圆了眼睛看着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玛利安在总督府和路易斯殿下交谈的事情在里德城中流传了开来。原本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尽管这两个可爱的年轻人相互爱慕，可除了一些友好的交谈，他们之间甚至连握手都不经常发生。但是，对于一些轻佻龌龊的人来说，捕风捉影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他们总是喜欢诽谤和诬蔑别人，将自己肮脏的思想强加给他人，把自己编造的下流故事广为流传并乐此不疲，尤其是当这个故事与贵族秘闻和男女情事相关时。


似乎是一夜之间，形形色色不堪入耳的流言飞语甚嚣尘上，那些思想卑劣的小人们恶语中伤着两个远比他们高贵纯洁的年轻人，殿下所谓的“风流韵事”屡屡在餐桌和小巷中被当做谈资遭人嘲笑。尽管我希望不带任何偏见地去看待所有人，但有的时候，那些普通民众所表现出来的愚蠢确实让人失望。与其说他们不能分辨这些谣言的真伪，到不如说他们不愿去分辨。他们满怀恶意地揣测着两个年轻人纯洁美好的感情，并且对这些见不得人的故事津津乐道，全不去想这一切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伤害。


我没有把些事情告诉殿下：我不希望这个已经被亲情背叛了的可怜的年轻人再为自己的爱情苦恼。但是，我却无法阻拦玛利安的家人得知这样的消息，这也正是为什么老桑塔怒目圆睁地把我挡在门外的原因。


“爸爸，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女儿！”玛利安的眼眶溢出了委屈的泪水，她用力地拉着父亲的胳膊，想要把愤怒的面包房老板拉进屋来。可老桑塔一把抓过她的手，用力把她推进了屋。


“住口，你这个不听话的丫头。如果你像个好人家的女孩一样知道廉耻，在外面规规矩矩的，谁也不会来羞辱你！”老桑塔粗声粗气地骂道。


倘若是其他什么人当着我的面用这样侮辱的话语来对待玛利安，我一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和他拼命。可是正在这样做的不是别人，而是玛利安的亲生父亲，倘若这世界上还有一个男人有权利这样对待玛利安的话，那无疑就是他了。我只有既气恼又尴尬地站在一旁，听任他无礼地对待我们。旁边的行人和一些商贩们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他们的目光真让人恼火。


“布鲁尔……”面包房的老板娘从里屋走出来，玛利安一看见她就啜泣着扑到她的怀中。老板娘责怪地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把他拉进房中。身材魁梧的面包房老板起初并不愿听从妻子的召唤，可当老板娘表情严肃地对他说：“难道你还想让更多人耻笑吗？”的时候，他看了看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恼怒地挥了挥大手，而后忿忿地走回了房间。我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跟随他们走进了面包房中。


“妈妈，你快劝劝爸爸吧。路易斯殿下是个好人，他待我们很好，我们之间一点也不像你们想像的那样，基德先生可以作证。他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呢……”玛利安哭泣着向母亲哭诉着。她看起来是那样的信任的自己的母亲。


“玛利安，你应该听你爸爸的话。”老板娘慈爱地捧起女儿的脸，和蔼地对她说道：“他不应该这样粗暴，但是他说的对，你的行为确实让我们家蒙羞了。”


玛利安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母亲，就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她用力挣脱母亲的怀抱，站起身来大声说：“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妈妈，你不是也曾经对我说过路易斯殿下是个好人吗。你怎么宁愿相信外面的谣言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是那么相信你，什么都不对你隐瞒，可到头来你居然也向他们一样说我。”


“路易斯殿下是个好人……”老板娘耐心解释着，“可他是温斯顿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有些事不太明白，你这样……这样任性让我们很为难……”


“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玛利安几乎是在尖叫了，“你们宁愿相信无耻的传闻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你们根本就不在乎谁对谁错，只在乎别人是如何看待你们的。你们不愿受人嘲讽，为此强迫我承认我没有犯过的过错。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认为，就随便你们吧。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今天一定要去！”说完，玛利安抬腿就向门外走去。


“如果你现在去总督府，就别想再回这个家！”老桑塔抖着胡子气愤得大叫。


听到这话，玛利安的身形在门口顿住了。就在我以为她要屈服地回头时，倔强的女孩忽然头也不回地奔跑起来，在她跑过的青石路面上留下了斑驳的泪痕。或许是没想到一向柔弱老实的女孩有这样的勇气，老桑塔顿时愣住了。老板娘也不复一贯的沉稳冷静，她冲到门口扶着门框向着玛利安的背影大声叫着，却叫不回下定了决心的女孩。


忽然间，我觉得愤怒，愤怒极了。即便是亲生父母，也没有任何权利把这不存在的罪名强加到自己的女儿身上，即便他们是为了维护女儿的名誉和尊严。


“您不应当这样对待玛利安，先生，我发誓她绝对没有做出过任何有辱您的门楣的事情。”我严肃地向着几乎高我一头的面包房老板大声说道。


“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这卑鄙的帮凶！”老桑塔粗暴地把我向外推。他看起来有些懊恼——无论是谁都不会真的把自己的亲生骨肉赶出家门。


“住手，布鲁尔，这就是你要的吗，把我们的女儿赶跑？”老板娘用力把丈夫的手推开，愤怒地看了他一眼。老桑塔深深地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悔恨地坐到了一边。


“我可以信任您吗，年轻人？”老板娘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竭力平复下精神，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她是个沉稳冷静的妇女，尽管她平时很少说话，但每当老桑塔做出什么不适当的举动时，她总能制止这个魁梧的大汉。可是现在，她看起来很慌乱。她紧抓住我的手，我感觉得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您可以相信我，夫人。”我郑重地回答道。或许我不赞同他们对待玛利安的态度，但我必须尊敬一个母亲的心情。


“你能保证玛利安在总督府没有……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么？”老板娘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我保证，夫人，玛利安绝没有做出人何有违她纯洁声誉的事情。”我肯定地点点头。


老板娘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她随即恳切地对我说：“我们确实不应该这样说她，可是，请您理解，先生，我们是规矩的人家，我们不想和殿下扯上什么关系。我想我们应该换一种方式让她理解这一点，可是无论如何，我希望她能够早点回来。这孩子的脾气很拗，如果她说她不愿回家，我们很难劝说她。我求您，我求您把玛利安安全地带回家，帮助我们劝说她不要再与殿下往来。”


“我保证尽可能劝她回家，夫人，而且请您放心，玛利安在总督府是非常安全的。”这是我能够作出的最大限度的保证了，我觉得我没有权力去阻止这两个年轻人会面，而且，倘若殿下真心希望给于玛利安毕生的幸福，我甚至会鼓励她这样做。没有任何人有权阻止两个相互爱慕的人在一起，即便是他们的父母也不成。


……


总督府，殿下的会客厅。


玛利安一冲进门就扑倒在殿下的怀中大哭起来，这过分亲昵的举止让殿下不知所措。委屈的女孩哽咽着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殿下先是惊讶，而后又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在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脸上最终也是最强烈的情感却是怜惜。他轻轻地抚摸着怀中的女孩，既愧疚又温和地安抚她。


“你不应该这样对待你的父母，玛利安，你应该回去，向他们道歉。”当姑娘的心情渐渐恢复平静，王子这样对她说道。


“可是，殿下，他们这样说您，认为您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玛利安不是很坚定地争辩着。尽管她在家人面前发了很大的脾气，可是看上去现在她已经不是很生父母的气了。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殿下耐心地劝说着，“他们是你的父母，他们希望你平安，这是为了你好。我们不应当忤逆自己的父母，就算他们错了。我们有的是机会劝说他们，但如果伤了他们的心，就很难有机会弥补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殿下的表情既严肃又有几分无奈。


“您真是个宽厚的人，殿下，别人这样侮辱您，您还这样为别人着想……”玛利安有些担忧地说：“可是我爸爸说再也不让我回家啦，他总是那么凶……”


“不会的，父母教训孩子的时候总是装出一付很凶的样子，可是如果你一天不见，他们会很担心的。”殿下轻轻抚摸着玛利安的头发，温柔地哄着。


“您怎么会知道，您又没当过父亲。”玛利安的口气明明已经松了许多，可还是争辩着。


“我当然知道。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经常看见父王斥责我的弟弟，可是当弟弟怄气不吃饭的时候，他总是最着急的人。我那个弟弟……”当说到“我那个弟弟”的时候，殿下有些发呆，看起来好像触动了某些心事。


谁会想到呢，当殿下在为自己的亲生弟弟幼年时的淘气伤怀时，他的弟弟正处心积虑地为了争夺王位而迫害他，恨不得要了他的命。


“好的，殿下，我听您的话，回去向他们道歉。”玛利安没有发现殿下的失态，她有些不甘心地答应着，而后又有些惋惜地说：“只怕我回去之后，就再也不能出来见您啦，殿下，他们一定会把我关起来的。”


这句话对殿下的触动大得出乎我们的想像，他紧皱着眉头，既苦恼又爱慕地看着玛利安，整张面孔就好像麻绳一样纠缠在一起，就好像要下什么艰难地决心似的。他的目光把玛利安吓了一跳。


“您怎么了，殿下？您看起来好像很难过，是哪里不舒服么？”玛利安关切地问道。


“……我没什么……”殿下有些慌乱地答道，忽然毫无征兆地对我说：“基德先生，您能帮我倒杯茶来么，我大概是有些渴了。”


得到殿下的命令，我退出了客厅。说来凑巧，正当我打算去殿下的储藏室取酒时，一个准备午餐的仆人正好端着一壶热茶和几个茶杯餐厅。我端过了他的托盘，很快回到了会客室门口。在我打算推开虚掩的房门时，我听见了原本不该听见的话……


“玛利安……”与我在场的时候完全不同，殿下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透着难耐的热情。


“你喜欢和我相处么，像现在这样？”


“当然，殿下，和您在一起我很高兴。从来没有人像您和杰夫这样和我说话，您让我知道了许多以前连想到没有想过的事情。”玛利安诚恳地回答。


“那……那你愿意像这样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可以公开地、不受人指责地在一起，让你的父母也不反对么？”殿下的声音越发慌乱了，他吞吞吐吐，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了。


“当然啦，殿下……”玛利安急切地回答，继而又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可是这不可能，我的家人……他们不希望我来见您。我爸爸认定了的事，除了我妈妈，谁也改变不了……看来……看来我再也见不到您啦……”


“你可以，我有办法……”殿下几乎是在欢呼，继而，我听见一声轻响，而后房间里传来玛利安的轻呼声。透过门缝，我看见殿下单膝盖跪倒在玛利安的面前。


“您这是干什么呐，殿下？”玛利安惊讶地叫着，“您怎么跪下了？”


“我，路易斯·弗拉维尔·德·赫诺尔，现在正式像尊敬的玛利安·桑塔小姐求婚。我发誓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您，护卫您的安全和荣誉，给予您相称的崇高地位，并在我的有生之年将我所有的热情和忠诚献给您，希望您怜悯我，接受我最诚挚的感情……”


我只觉得一声闷雷直接劈中了我的头，把我的大脑、心脏连同灵魂一起敲得粉碎。我知道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可是当它真的来临时我却觉得自己无力承受。求婚，殿下向玛利安求婚了，我所爱慕的人从此就要别属他人，成为幸福的新娘了，而我，注定是她生命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或许有一天的，当她在幸福如蜜的生活中偶尔想起我时，只会隐约记得我的轮廓，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会忘却，而另一个男人却从此得到了她所有的爱恋和祝福。


我该为她高兴的，不是么？这是她应得的结局，也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地冰凉冰凉的，就像是被冬天的寒风刮过，而我潮湿的眼眶又是怎么回事呢？


“您这都是在胡说些什么呐，殿下。您是不是发烧了？”玛利安像是只受到了惊吓的小野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过她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幸福得不能自己。


“我在向您求婚，玛利安，只要您接受，做我的妻子，没有任何人有权力组织您和我在一起，您的父母也不行！”殿下诚恳地说道。


“这不可能……您一定是发疯了！”玛利安慌张地说。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醒了。我爱您，尊敬您，希望与您共度一生。”


“您怎么会看上我这样一个又丑又蠢的麻脸傻女孩……”


“您太低估了自己的智慧，小姐，您朴素的话语里透露出的智慧让我汗颜。您更没有什么可以为自己的容貌自卑，凡美貌的，都该有天生的印痕，即便是明彻的月光也会有云雾来遮掩。您已经征服了我，从身体到灵魂。您不必有什么顾虑，我发誓此生绝不让您受到任何委屈。”殿下的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带着无比坚定的决心。我觉得他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我真希望有他这样的勇气和才智，能够博得玛利安的芳心。


“我根本就没有什么顾虑，我不可能嫁给您，我根本就不爱您！”


安静，屋里屋外都很安静。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得干枯的树枝呀呀作响。


我的脑中不停回荡着一句话：


“我根本就不爱您……不爱您……不爱您……”


她不爱他。


她爱谁？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很急促。血液在我的身体里发疯似的汩汩流动着，仿佛要把我的心脏完全抽空似的。


“您是个好人，殿下，是我见过最伟大的人……”过了半晌，房间里传出玛利安犹豫的声音。


“我觉得您很了不起，当初第一次见到您时，您的宽厚、您的仁慈、您在马上的姿态都深深吸引了我，殿下。您看我一眼对我都是极大的奖赏，让我幸福得要死。在和您第一次说话时我几乎要发疯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我很喜欢和您在一起，您是那样的智慧，而且这样平易近人地和我交谈，维护我，我很感激您……”


“可那是崇拜、是仰慕，殿下，还有我对您的卑微的友情，那不是爱。我知道我很傻，可我绝不会把这两者搞错。尽管您那么友善地对待我，可当我和您在一起的时候仍然觉得拘谨，全没有和基德先生在一起时那么放松愉快。”


等等，基德先生，那是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提到我？


我全身都在发抖，真正的发抖。托盘里的茶壶和茶杯因为震动而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让它们掉到地上。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放肆地大笑，也可以放声大哭，那才是我，是真正的玛利安·桑塔。我不必因为他而掩饰什么，可是我不能这样对您。或许拒绝您的爱慕是我这一生中最愚蠢的事，可是我不能欺骗自己，我瞒不过自己的心……”


“不必再说了，小姐。”我听见了殿下悲切的声音，“您不必这样安慰我的自尊心。您拒绝了我，爱上了别人，就是这么简单。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在您面前，我只是个失败者而已。放心吧，我能够接受自己的失败，我……我能够，是的。”


“对不起，殿下……”玛利安抱歉地说。


“您没有什么应该向我道歉的，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为了我的唐突。我刚才一定吓着您了。我真蠢，我早就该看出来的。每次我和您交谈时，您总是那么心不在焉，现在我明白了。”


心不在焉？或许吧，但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是因为我，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殿下。


“或许您愿意经常到我这里来，也是希望更多地和基得先生相处吧。这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事了，每次都喋喋不休地招您讨厌，还以为您喜欢这样……”


“不，殿下，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喜欢和您交谈，这和基德先生没关系。我是真心地把您当作朋友，只怕我没有这个资格。”


“这么说，您还愿意来我这里？”殿下的声音有几分振作，“您还会来么？我还以为今天的事会把您吓跑呢……”


“我会来的，殿下，只要您不嫌我又丑又笨……”


“怎么会呢。您永远是我最尊贵的客人，我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或许我无法赢得您的爱情，但您的友情对我来说同样是无法估量的珍贵宝物。”


殿下诚挚地保证着，忽然，他话锋一转，既有些伤感又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么您有没有对基德先生表达过您的感情？他知道吗？”


“殿下……”玛利安羞红了脸，“这种事，我们女孩子怎么好意思开口，而且……而且……”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忧虑起来，“而且每次基德先生见到我时都冷冰冰的，连话也不愿和我多说一句，好像有意地在疏远我。我想也是，像他这样一个勇敢的人，怎么会喜欢我这个小丫头……”


我真的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这可爱的姑娘居然把我见到她时紧张局促的表现当成了疏远，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现在明白她当初问我“勇士会不会喜欢普通女孩”的用意了。原本我一直以为她指的是路易斯殿下，却没想到她口中的“勇士”居然会是我。倘若不是今天让我凑巧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我不知道这样的误会还要持续多久。


“我不允许您这样评价您自己。”殿下急切地说，“尽管您拒绝了我，可我保证刚才对您说的一切都是我的真心话。您是个很好的女孩，和任何一个国家的公主相比都毫不逊色。唯有像基德先生那样的勇士才能与您相配。”


“您说的是真的？”玛利安不确定地问。


“我发誓我说得每一个字都发自我的真心。而且我知道，基德先生是我见过的最高贵的人之一，他忠诚、仁爱，对朋友非常无私，更重要的是他又着我无法比拟的勇气。他的勇气不仅仅表现在把您从马蹄下救出来那一次，我说得是更大的勇气，总有一天您会了解的。说句真心话，小姐，如果您爱上了别人，我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同他竞争，可如果是基德先生，我唯有向你们奉上我最诚挚的祝福。”


殿下的赞美让我既幸福又惭愧，我很清楚，自己当不起这过誉的赞美，但一想到听到这话的是玛利安，我又希望殿下能够这样一直不停地说下去，把赞美我的话灌满玛利安的耳朵，让她更爱我一点。


这自私的念头并没有转多久，一阵恶作剧似的邪风忽然从前庭吹来，推动了会客室的房门。沉重的房门发出吱扭的声响，吸引了房间中正在交谈的人们。


“……基德先生，您回来了！”殿下惊愕地看着我，他的脸红得发紫，我想我也是如此。


“恩……您的……您要的茶，殿下……”我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给殿下倒了一杯几乎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而后把目光投向了玛利安。


一和我的目光接触，可爱的面包房姑娘轻“啊”了一声，胀红了脸慌张地向门口跑去。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扯进了我的怀中。她一开始还在挣扎，可是我越楼越紧。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恨不能把她拥到我的身体里去。渐渐地，她停止了挣扎，就好像一片温柔的水波一样融化在我的怀中。


看着她娇羞红润的面庞，我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一团温暖的气息中找到了两片柔软的红唇。恍惚中，我感觉到了一团湿润又小巧的东西敲打着我的牙齿，让我忍不住吮吸，而且想要得更多。玛利安在我的怀中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她脸上的小雀斑在我的眼前不断跳动着，就像是燃烧着的星星。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吻了她。


她也吻了我。


背后传来一声孤独的叹息，而后，我听见了房门关闭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殿下已经离开了……


那天傍晚，依旧是我护送玛利安回家的。与往日不同，路上我们很安静，什么话也没说。玛利安没有再向我询问关于殿下的事情，我也没有第二十五次告诉她殿下的眼睛像蓝宝石一样美。


我想，这些互相爱恋却又并不知晓的爱人之间没话找话的谈资，将要一去不复返了吧。


走到最后一个路口，玛利安忽然转过脸来问我：“哎，我送你的那条手帕呢？”


天呐，“哎”，她这样称呼我。我一阵幸福地眩晕。


“嗯，在这里。”我从右手最容易触摸到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条带着血迹的、淡黄色的手帕，那是爱我和玛利安第一次见面时她亲手为我包扎伤口用的，也是她送我的唯一一件礼物。


她从我手中取过那方手帕，轻轻展开，幸福地看着，又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折叠整齐，放在我的手心里，还淘气地在我的手心吹了一口气，让我的手掌和心里都痒痒的。


“收好它，不许弄丢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手帕了。”


我痴痴地点着头。


她呆呆地看着我的模样，过了好大一会，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像一朵浪花一样轻盈地跳开去。


玫瑰街的路口，许多玫瑰花的枝头蓄满了含苞的花蕾，其中有一盏白色的玫瑰花已经悄悄绽开了。在洁白的花瓣上，细细地洒落着一些红色的斑点，就像是遮住了明月的细云……


就像是些可爱的小雀斑。


哦，春天来了。

第176章 来自远方的消息


自从玛利安的事发生之后，我们和路易斯殿下相处时总觉得有些尴尬。当然，殿下从不曾因此责怪我们，我也并不认为我们有什么可责怪的，可是每次单独和殿下呆在一起时，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因此，出于一种我无法解释的愧疚心理，我总是尽可能避免与殿下单独相处。


就好像现在，殿下正在他的书房里看书，而我则侍立在门外听候吩咐，就像他真正的侍卫长一样。


有时，我也会透过半敞开的大门看看这个俊美青年安静的身影。尽管从公义上来将，殿下应当是我的敌人，但我却实在无法提起对他的恨意。在某些程度上，他几乎已经将我对弗莱德的敬佩之情分去了一半，赢得了我部分的忠诚。尽管我不曾有一刻忘记过他是侵略我的祖国的将领，但却很难不去爱戴这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


我在殿下身边已经呆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每天都能近距离地观察他，这使得我对他有了更深入的认识。我发现随着对他了解的逐渐加深，我越来越能从他身上发现一个熟悉的影子——我的挚友弗莱德的影子。


我从未见过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会如此相像：他们都有着强烈的责任心，对依靠他们的人报以深切的关爱。无论是对自己的士兵还是辖下的民众，他们都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父亲一样，保护他们、照料他们，并不因别人的误解而改变。他们都是那种灵魂纯净得就像是空气一样的人，丝毫没有受到这尘世的浸染，有时甚至正直的到了让人担心的地步，以至于对一些险恶的行径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似乎没有别人的照料，他们注定会被这嘈杂肮脏的世界所淹没。可是他们又都是那样的杰出，有着我完全无法想像的智慧和毅力，全身充满了让人景仰爱戴的领袖气质，仿佛神明眷顾的使者，融合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让人不得不由衷地想去追随，为他们奉献自己的忠诚。


正如一句谚语所说的那样：伟大的人或许有所不同，但伟大的灵魂却总是相似的。他们就像是两颗同样耀眼的明星，以自己年轻的身姿成为这个时代左右高尚的人中最高尚的两个，甚至把整个时代都抛在了身后，将这个世界变成了仅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舞台。


可是最奇妙的事情就在于此，尽管他们的灵魂是如此的接近，他们却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性格和习惯上的差距甚至让人惊讶：弗莱德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即便是我们这些自少年起就和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人，都很少看见他的笑容。他只有在的精神特别放松时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珍贵的微笑，而对于一个将对朋友的承诺和千万人的理想背负起来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时候总是少之又少。


而路易斯殿下则正好相反，在殿下的脸上永远挂着阳光般温暖的笑容，这让每个接近殿下的人都感受得到他的亲切和友善。甚至是在他受到了侮辱、感觉到愤怒的时候，那抹笑容都很少从他的脸上消失。可是我总觉得，殿下更多的时候并非是在发自内心的微笑，这并不是说他是个虚情假意的人，他的友善是真诚的，但在那张笑脸之后，是一层深深的孤独。


在空余的时候，弗莱德更喜欢沉默地独自思考，这也是他过人才智的一种表现。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难以接近的冷漠的人，在这个略显瘦弱的年轻人心中，燃烧着超出我们想像的热情火焰。他是个天生的领袖，总是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责任。在他身上，沉着冷静的品质表现出了最可宝贵的一面。但是我们都知道，当巨大的悲伤或者愤怒超越了他能够承受的极限、让他失去控制时，他的情感会像火山一样迸发出来，这种强烈的感受甚至会伤害到他自己。当卡尔森和雷利牺牲时，我曾经亲眼证明过这一点。


而路易斯殿下则更喜欢与人交谈。他总能在别人普通的话语中找到闪光的智慧，并把它变成自己的才能。他的每句话都能让你感受到热情和真诚，让你感觉自己受到了重视，并心生鼓舞。但是事实上殿下的情感并非像我们所见的那样开朗外露，他的热情友善正是含蓄到了极点的象征，皇族严苛的教育让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用标尺测量出来的那样规范，甚至就连每说一句话的语音语调都有据可循。我永远也忘不了殿下听到克劳福将军的死讯时的表情，他就连如此刻骨蚀心的痛苦，都表现得如此优雅得体。


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性格，和弗莱德相比，路易斯殿下无疑更富有浪漫气质，这从他喜欢阅读骑士小说就可以看得出。当需要解决一个难题时，殿下表现得似乎总是更富有创造力，而弗莱德的做法往往更直接更有勇气。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也意味着殿下确实更软弱一些，尤其是在面对着自己的亲生兄弟咄咄逼人的挑衅面前，殿下总是一味地退缩，一点也看不出他在两军对垒时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他的缺点还是优点：殿下生长在一个健全的家庭中，他对于自己的亲人总是带着一种难以割舍的亲切情感。倘若弗莱德也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做得更好。


或许，用光和影比照这两个当世最了不起的年轻统帅更加妥当。它们相伴而生、背道而驰，却又彼此相通，总能在对方的身上印证自己。这简直是创世神明的奇迹，他创造出两个如此完美却又截然不同的生命，似乎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无所不能。


正当我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时，卡莱尔将军手持着一个印着火漆印章的信封走了过来。他走得挺急，远远地就向我打起了招呼：


“基德先生，您好啊。我有份重要的文件要面呈殿下，请您为我通传一声。”


很快，我就领着将军进到了书房中。殿下拆开了信封，面色微微一变。卡莱尔将军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并没有说出口，而是抱歉地看了我一眼。


尽管我在殿下的府邸中受到了相当的礼遇，但我毕竟仍然是个德兰麦亚军官，殿下收到的许多消息是我不应当知道的。卡莱尔将军示意我回避也正是这个原因。


“如果您没有什么吩咐的话，殿下，我这就去厨房看看您的午餐准备好了没有。”我向殿下和将军点头致意，转身就要离开书房。


“请等一等，基德先生。”殿下展开信件迅速扫了一眼，随即对我说道，“这一次请您留下，我觉得您有权知道这些事，而且您迟早都会知道的……”他把信件放在桌面上，微笑地看着我说：“这是和古德里安陛下的近况。”


弗莱德的近况？我的心里立刻狂跳了一下。这时候就算殿下赶我走恐怕我也很难迈开脚步了。算起来，我已经几乎有半年时间没有看见我的朋友们了，就连他们的讯息也很难收到。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些事情似乎让我淡薄了对友人的思念，但现在这种情感一旦被殿下呼醒，就实在难以遏制。我询问地看着殿下，却又不知该问些什么。


“真是糟糕呢，基德先生……”殿下苦笑着摇着头对我说，“站在我的立场，我真不知道该对您说这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殿下向我指了指，那封信件，“您自己看吧，这上面说得很清楚。”


我迫不及待地取过信件读了起来，那上面的每一个字看起来都是那么亲切，仿佛直接把我拉到了朋友们身边似的。很快，我的心就因为喜悦而躁动起来。我感觉得到自己露出了兴奋的笑容，这对于殿下和卡莱尔将军来说非常不礼貌，但我无法控制。我饥渴地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想把它的每一个句点都牢记在心里。


就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的朋友们在遥远的圣狐高地上干出了惊人的业绩……


就在姆拉克中将遭遇鹿纹城堡兵败之后不足十天，克里特人再次从圣狐高地南侧发起了袭击。想来他们得知温斯顿人在圣狐高地北部一路高歌猛进，侵占了大片土地，也想籍此机会趁虚而入窃取战果，造成占领圣狐高地南部森林的既成事实，进而与温斯顿人瓜分圣狐高地，将德兰麦亚最后的一块土地从大陆版图上彻底抹去。


谁也没有想到温斯顿大军会败，而且是全线崩溃、一溃千里。当姆拉克中将以一场史无前例的森林大火断后，率领着不足四万残兵败将撤出圣狐高地之后，克里特人根本就没有收到消息，仍然以为温斯顿人正在贪婪地吞没着大片土地。克里特王国的拥有者卡斯坦一世陛下迫不及待地派出了一支超过七万人的大军，想要与温斯顿盟友共同分享这一个丰美的胜利果实。


为了尽快从圣狐高地上获取利益，匆忙的克里特人根本就没有做好进攻的准备。军队的补给线十分混乱，装备也不甚整齐，当时已经是秋冬之交的季节，而克里特人甚至没有给自己的士兵分发冬季御寒的衣物。在这些贪婪的投机者看来，德兰麦亚联军主力已经在与温斯顿大军的交战中损失殆尽，根本无力阻挡来自南方的侵略。现在的圣狐高地就好像一扇虚掩房门的宝库，只需要在翁伯利安山谷外猛踢一脚，荣誉、财富和土地就会毫不费力地成为克里特勇士们囊中的战利品。对于他们来说，真正需要担心的并不是不堪一击的德兰麦亚联军，而是刚刚与他们成为接壤邻居的温斯顿人。如何用最快的速度进军圣狐高地腹地，造成占领大片领土的既成事实，从强大邻国的手中获得更多的利益，这才是克里特人考虑得最多的问题。


没过多久，克里特人就发现这重重的一脚踢在了铁板上，很疼。


应该说，克里特人确实把握住了最正确的出兵时机。尽管与他们预想的不同，但那时联军主力正在追击新败的温斯顿大军，收复大片的失地。翁伯利安山谷的守军不足万人，而且整个圣狐高地南部兵力空虚，只要突入山谷，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抵挡克里特人的侵袭。


可是他们遇到了难以战胜的对手。


镇守翁伯利安山谷的主将是罗迪克，他的身边有豪勇的重装步兵指挥官达克拉，以血腥杀戮著称的残酷战士罗尔，以及亡灵术士普瓦洛和他的妻子埃里奥特。


自从击溃克里特人的第一次入侵之后，罗迪克就始终也没有放松对翁伯利安山谷防线的防御，并且休恩的情报工作重点也始终都放在克里特帝国。尽管这封信中并没有提及这一点，但我可以想像得到，克里特人刚刚开始在边境集结，罗迪克就收到了消息。


克里特人的麻烦从越过边境线起就一直没有断过，这大概是他们此生最艰难的一次行军了。一路上：所有跨越水域的桥梁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有时在斥候探路时那座桥明明还在，可是当大军到来的时候就连架桥的木桩都不剩一根。不仅如此，他们经过的每一条道路都好像着了魔一样和他们过不去，明明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天的晴天，可他们经过的道路却总是泥泞不堪，就像是跋涉在堆满泥浆的河床底部。在他们建造浮桥渡河时，上游的堤坝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决口，来势汹涌的浪头一次次把倒霉的克里特人按倒在河中，直让这些来自南方水域的士兵们看见水就会头晕。尽管这一切并不会给克里特人庞大的军队造成多么明显的损失，可是却一点点地瓦解着士气。而且，艰难的道路使得克里特人的补给线路十分脆弱，粮食和装备的运输成了最让人头疼的事。大军不得不一再放慢速度，以保证所有的士兵都能吃上饱饭，即便如此，士兵们最终拿到手的，也总是些散发着霉变气味的、坚硬程度几乎可以媲美城砖的干面包。


原本只需要七天的路程，克里特人整整走了二十天，“突袭”这个对于这支疲惫交加的军队来说，简直是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反讽。


然后他们遭遇了一场防御战，一场堂堂正正的、毫无花巧的防御战。


与其他的伙伴相比，出生于军人世家的罗迪克并不是个多么出众的人。他的军队既无法像达克拉的重装步兵一样夸耀强悍的武力，也不会像罗尔的决死之师一般残忍地从身体和灵魂两方面摧残敌人，更不用说与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魔法骑兵相比了。他的军队是一支普通的军队，正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沉着、稳健，却又缺少鲜明的特色，似乎总是被人忽略。


可是当你与这支部队在战场上相遇，他们就会用鲜血让你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当“普通”达到了极至，就会爆发出让人恐惧的力量。


前进、后退、挥刀、举盾、冲锋、撤退……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这些都是最普通最基础的东西。可当这些事情从近万人的手中做出来时就好像一个人那么整齐、绝没有任何细微的偏差、就如同用模具制作出来的雕塑那么标准时，谁还能说这是件普通的事？


如果说一支强大的军队都有着严格的战场纪律作保障，那么罗迪克的部下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纪律，在战场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已经成为了他们本能的反应，这种纯粹的纪律性不是铭刻在他们心中的，甚至不是受到骨骼和肌肉支配的，而是在他们的反射神经上留下的深深的烙印，让他们不需思考就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去做什么样的事。


当数千这样的士兵聚集在一起，你能够得到的已经不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将数千人的力量聚集在一起的庞大巨人，而罗迪克正是这个巨人的大脑。这支军队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罗迪克手脚的延伸，当他下达命令时，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被直接略过了。


对于这场战斗，给殿下的信上是这样形容的：“德兰麦亚将领将稳健扎实的指挥艺术发挥到了极点，他以极其普通、毫无特色的防御阵线抵挡住了克里特人的进攻。无论克里特人如何努力，德兰麦亚人总是要比他们强一点，他们的潜力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克里特人的攻势一次次被这道平平无奇的防线碾得粉碎，就好像一道道巨浪用力过猛，把自己拍碎在了水边的毫不起眼的磐石上。”


这场纯粹的防御战持续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正当克里特人开始对出兵的决策开始动摇时，德兰麦亚守军的战斗力终于达到了极限。在一次原本不抱太大希望的进攻中，翁伯利安山谷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德兰麦亚守军开始向后逃窜。欣喜欲狂的克里特大军挟着大胜的势头，一路穷追猛打，让德兰麦亚联军连组织第二条防线的机会都没有。圣狐高地腹地果然如情报分析的那样空虚，以土著战士为主的联军甚至无法发起一场像样的反击。大军侵袭的如此迅速，将自己的补给线远远抛在了身后。


当克里特统帅艾顿将军得到温斯顿人战败的消息，从当前的战况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时，一切都晚了。


首先，从克里特边境通往翁伯利安山谷的补给线被一把闪着幽蓝色阴冷光泽的匕首拦腰切断了。


罗尔的“亡灵匕首”。


没有人知道这群以残忍虐杀敌人著称的死亡战士潜伏在那里，有些克里特人甚至相信他们是从坟墓中爬出来不死亡灵。他们用绝望的杀戮在通往翁伯利安的道路上竖起了“此路不通”的血色路标，而这不过是克里特人恶梦的开端。


在入冬第一场雪之后，德兰麦亚联军重新夺取了翁伯利安山谷。饥寒交迫的克里特人连拿起武器反抗的念头都没有兴起。


一直被追赶的德兰麦亚军队猛然回过头来反击，克里特人这时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敌人已经变得那么强大。骁勇的土著战士和精准的精灵射手的出现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温斯顿人已经彻底被逐出圣狐高地，弗莱德已经积攒起足够的力量，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


在我们与依芙利娜初次相遇的那片坡地，克里特人度过了一个血色黄昏。口中无粮、身上无衣的七万大军全军覆没，鲜血肥沃了土壤，让次年的鲜花绽放的格外鲜艳。


就在一年多以前，克里特人还曾在这里以劣势的军队斩杀了伦布理人的大祭祀，完成了一次以少胜多的光荣业绩。


德兰麦亚联军趁势反击，军出翁伯利安山谷收复失地，同时在克里特占领区，许多德兰麦亚地下反抗武装开始活跃，迎接光复大军。危急之中，克里特王太子迪安索斯亲率大军抵挡，在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才勉强将弗莱德的马蹄阻挡在乌齐格山、花语平原东线。


大陆公历1463年3月27日，新德兰麦亚邦联合众王国正式成立，圣狐高地各族土著首领以及月溪森林精灵咏者宣誓向新王弗雷德里克一世效忠。这是一个全新政体的国家，以往的专制王权在这里得到了分散，除了战争、外交等重大事件之外，各个邦联成员首领在自己的辖区内有非常大的自主权，各个种族在这个国家内完全平等，并有权在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按照各自的习俗、信仰和传统自由生活。


无论是对于弗莱德还是对于整个法尔维大陆，这都是值得纪念的一天。自此，年轻的王者不再四处流浪，他找到了自己的土地和人民，也让人民找到了他。

第177章 意外邂逅


“杰夫，你……你怎么了？你看上去好像有心事。”玛利安挽住我的胳膊，担心地问我。


她说的对，我有心事。我的心情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矛盾过。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尽管我也想过回到圣狐高地、想着回到我的伙伴们中间，但那种感觉并不十分强烈。被封锁的道路让我不得不默认现实，让我暂时打消了归队的念头，而路易斯王子和玛利安的存在也多多少少转移了我的友人的思念。


而当弗莱德建国的消息传来之后，我觉得自己的心忽然活了起来。我和我的战友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一次次将我从睡梦中惊醒，那些残酷的、热血的、慷慨激昂的事情，每一件的历历在目。我只觉得既惭愧又遗憾：我们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共同战斗、共同生活、共同在彼此的欢笑和热情之中印证自己的存在。可是现在，当我的朋友们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刻我却在干什么？当弗莱德在为他伟大的理想战斗不息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挽着一个姑娘的手臂，希冀着安闲舒适的生活，甚至一度想过让生活就这样继续下去。


我错过了一个重要的时刻，这让我觉得遗憾。我迫切地想要回到伙伴们中间去，现在，立刻。这是自从我来到里德城之后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或许道路被封锁了，但我可以试着冒一冒风险。


可是，当我看见玛利安无知又纯洁的大眼睛时，一种温柔的力量却拉住了我。我该拿这个可爱的姑娘怎么办呢？把她留在这里，给她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或是把她带走，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把守严密的边境线？


更重要的是，我舍不得离开，我舍不得她挽着我胳膊的手臂和毫无心事的清脆笑声。


我的心里被两种愧疚纠缠着，对朋友的和对恋人的。我无法作到同时对这两者忠诚，甚至于我对他们两者都无法忠诚，因为无论我选择离开还是留下，最终都一定会后悔，而且是后悔一辈子。


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无论你如何选择，最终都是错的。


“没什么……我很好。”我强打精神回答玛利安的疑问。看着她天真的面孔，我担心当有一天我要离开她时，会不知道怎样对她说。


“你又骗我啦，杰夫。你的眉头皱得就像是放了五天的黑面包，而且总是无精打采的，有时候跟你说话你还答非所问。”玛利安有些幽怨地低下头，“是不是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绝没有这回事！”我连忙解释着，试图打消玛利安的疑虑，“我只是……我只是有些担心你父亲，他好像很不喜欢我。”


老桑塔对我的态度很糟糕，这个倔强的退伍军人一直把我当成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每次看见玛利安和我在一起时都要对我冷嘲热讽。如果不是桑塔夫人的劝说，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和“投降温斯顿人的软骨头”呆在一起。我和玛利安相恋的事并没有让她的家人知道，否则的话，我相信这个脾气暴躁的长者非要和我决斗不可。


“是啊，爸爸他……”一说起父亲，玛利安也烦恼地皱起了眉头，不过没多久就重新舒展开了心情，“不过好在爸爸总是听妈妈的话的，妈妈很心疼我，只要我们去求她帮忙，一定可以说服爸爸。”


桑塔夫人？我沉默地叹了口气：这个年轻的女孩太不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桑塔夫人似乎是个极普通的家庭主妇，但我总觉得她非常不一般。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一个脾气暴躁的退伍老兵会对自己的妻子那么尊重，有时甚至是有些忌惮。在通常情况下，这些人在家酗酒闹事殴打老婆和孩子的情况到是经常发生。与老桑塔不同，这个坦然端庄的尊贵女性从不把自己的心事流露在外面，但她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比她正直刚强的丈夫还要难以说服。她无疑是这个家庭中地位最高的人，对于家庭中的一切都有着绝对的领导权。


遗憾的是，尽管每当面包店老板对我做出鄙薄的表示时桑塔夫人总是劝阻他并向我道歉，但从她的目光里，我依然能够读出轻蔑的意味。


“好了，我们不去想这些烦心事了。听说今天交易所来了几批新的商人，不知是哪个商会的，他们带来了许多新鲜的小摆设，我们去看看吧！”说着，玛利安拉着我的胳膊急冲冲向前跑去，她无忧无虑的笑容简直让人羡慕。


玛利安口中的“交易所”并不是某个地方，而是一个地区。


最早，这里确实只是一个大型的交易所，远来的商人带着货物和金钱来到这里，通过交易所与本地商人进行交易。这些买卖多半都是大宗的生意，其中牵涉到的金额或许是普通人一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


后来，可能是贪图交通的便利，本地的商人们在交易所的附近建起了一个又一个店铺，专门贩卖类似服装、首饰、皮草、工具、武器和一些奢侈品，把这里变得日益繁华起来。日子久了，里德城的人们就逐渐把这交易所附近的商业区域简称为交易所。不仅是在里德，在其他规模比较大的城市中，交易所的周围多半都会有这样一条繁华的街道。我的商人朋友休恩十分陶醉于这种嘈杂叫卖的氛围，他这一生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建一座大大的房子，把所有的商人都请到这间房子里来租用他的柜台贩卖他们的货物，这样一来，商人们就不必担心因为天气的缘故而无法开张，而其他的人也都不必为了多挑选几样货色而走许多家商铺。


休恩曾经给他这个伟大的创意取过许多的名字：百货商场、大卖场、购物中心、超级市场，等等等等。每当他拉住别人谈起这个梦想时，他都激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这是个很好的主意！我现在尤其这样认为。


我们已经穿过了整整四个街区，进出了不下四十个售卖服装、首饰和一些精巧的小玩意的店铺。我的双手提满了装着各色衣料和服饰的包裹，现在我觉得它们重得能压垮一匹骆驼。


这场疯狂的采购源于一顶帽子。


“杰夫，这顶帽子好看吗？”玛利安抓过一顶带沿的软帽问我。


我实在无法分辨这顶帽子和货架上其他的帽子有什么区别，但作为一个热恋中的傻瓜，我盲目的赞叹声立刻脱口而出：“好极了，它配你正合适，我从来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帽子。”


于是，我以十四个铜子的代价将这顶帽子当作礼物送给了玛利安。


如果我知道这顶帽子会带来多大的麻烦，那我宁愿把它煮一煮吃了。


“……杰夫，这顶帽子很好看，可是它的颜色太鲜艳了，我没有能和它相配的裙子……”在得到帽子之后，玛利安忽然想起了什么，拉着我的胳膊可怜兮兮地对我说。


还能怎么样呢？看着玛利安期盼的面孔和梦幻般纯真的目光，我觉得倘若没有一身合适的裙子让她高兴，就简直在犯罪。


于是，我们开始了漫长而又艰苦的旅程。在配齐了裙子之后，我们又买了能够与之搭配的腰带，接着是鞋子，接着是袜子，还有那闪着微弱光芒的、廉价但却可爱的矿石首饰，玛利安甚至还从像座山一样高耸的货堆里花了几乎一顿正餐的时间扒出了两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差别的红色软包，并且用了更长的时间去比较，看看哪一种红色更合适。


“杰夫，你看，这两种颜色哪一个更好看？”可爱的让人发疯的女孩闪着星星一般的大眼睛问我。


我实在很想随便指着其中的一个敷衍过去，可是对玛利安我实在不忍心这样做。我只能实话实说：


“它们不都是一样的嘛。”


“你胡说什么呢？”玛利安红着脸捂住我的嘴，不好意思地向周围的人群看了看。边上有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姑娘嘲讽地看了我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在看一个傻瓜。


玛利安窘迫地向我解释着：“这种叫酒红色，这种是酡红，这是现下市面上最时兴的颜色啦，上一次我看见城东的男爵夫人也拿着这样的包呢，我觉得酒红色……”


直到最后她选中了其中的一个，付了钱兴奋地拉着我去挑选丝带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她手里的那个小布包究竟是酒红色的还是酡红色的。


费平心而论，玛利安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她没有像其他虚荣的女人那样花超出自己家庭能力的价钱去购买高价的首饰，也不愿无节制地接受我的馈赠。事实上，我曾主动提出为她购买一双更贵但显然她更喜欢的鞋子，但却被她拒绝了。她是个很普通的女孩，朴素、节俭，但也不可避免地有些姑娘们天生的虚荣心，对一些可爱的颜色和服饰缺乏最基本的抵抗力。


真正让人绝望的并不是女孩的购买欲望，而是她对挑拣新鲜货物的狂热兴趣和对颜色、款式的搭配不可救药的执着。最让我惊讶的是：整整一个下午，我们一口水也没有喝，连坐都没有稍稍坐下过，就连我这个曾经接受过超常规体力训练的军人都有些站不住脚了，而玛利安却依旧蹦蹦跳跳地穿行在人群中，用很高的音调娴熟地和那些商贩们讨价还价。我刚刚发现，她纤细的腰腿就像是用钢铁铸就的，似乎永远也不会疲倦。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压价时总是用力挥舞着手臂。


对于讨价还价我并不陌生，在我还是个酒保时没少和商人们打过交道，但那是为了谋生和获利，与玛利安现在的表现完全不同。自始至终，她的嘴角都始终带着微笑，好像真正给她带来乐趣的并不是这些衣物首饰，而是买卖这个过程的本身。


现在我才觉得休恩的构想是多么的有必要，如果我们能够在同一地方完成所有商品的比较、挑选和更换，那会是件多么方便快捷。


终于，我们以一根明亮的丝带完成了这一轮由头到脚的新旧更替，就在我以为一切将就此结束、我可以暂时地摆脱这场折磨人的长征时，玛利安一脸沮丧地从一家裁缝店的更衣室里走了出来。她换上了刚刚买到的所有衣裙，却看不出一点高兴的劲头。我刚要开口称赞她很漂亮，她悔恨地摘下了帽子，委屈地对我说：“杰夫，我很喜欢这顶帽子，真的，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可是……可是它的颜色太暗了，和我的衣服一点也不相配……”


我果然应该把那个帽子吃了！


这时候的天色已经晚了，附近的店铺也差不多都收了摊子，我们只能带着一丝不小的遗憾向玛利安的家走去。忽然，玛利安顿住了脚，我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看见了一家刚刚装修一新的店铺正在开门营业，店铺的门口挂着几顶漂亮的帽子。玛利安紧紧攥着手里的软帽，几乎是在乞求地看着我。


我一边用我所知最恶毒的话来咒骂这家店铺的老板，一边悲壮地向着玛利安点了点头。可在我们推开门走入店铺的一刹那间，我改变了主意。


我认识这个店老板。


他的名字叫宾克。


当我们三年多以前被篡夺王位的米拉泽男爵出卖，在绿叶平原被困走投无路时，正是这个老练的商人找到了我们，为我们带来了休恩的帮助。仅凭这一点，我就能够相信他是我们年轻的商人朋友最信任的属下之一。


宾克看见我之后也吃了一惊，差点当场就喊出了我的名字，我向着玛利安努了努嘴，示意他不要在玛利安面前露出马脚，自己却忍不住露出欣喜和激动的表情。“给这位小姐挑一顶帽子。”我对宾克说道，我觉得自己的喉咙在发抖。


“要最好的，我们要‘精挑细选’。”我强调着。


宾克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叫过一伙计，小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微笑着对玛利安说道：“小姐，我们刚好进了一批新的款式，刚刚送进库房，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跟着我的伙计去任意挑选，我包您能找到最满意的商品。”而后，老练的商人又对我说道：“这位先生，我这里还有些从遥远的东方大陆运来的美酒佳酿，请您相信，真正的男人绝不应该错过那样的滋味。或许您可以趁着这位小姐挑选帽子的时间，也为自己选择一瓶上佳的饮品。”


很快，在紧锁着酒库里，宾克的手紧紧地和我握在了一起。


“基德先生，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宾克激动地对我说，“自从您失踪之后，陛下一直很担心您的安危。休恩先生命令我们在各个城市的监狱和军营中寻找您的踪迹，整整三个月了，我们几乎把温斯顿占领区的每一座监牢都翻了个遍，可就是不见您的踪影。我们都以为……都以为您……”


“可是陛下一直坚持让我们继续寻找，他再三对我们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您的踪迹，倘若一年找不到，就找三年，倘若一辈子找不到，下辈子也要继续找下去。他绝不相信您已经死了，他说，如果您死了，他会知道，他能感觉得到。果然……果然您还活着！”


我的心头一阵温暖，就像在冬季的雪地中被阳光直射一样。弗莱德的命令中透露出一种不理智的蛮横执着，这只有在他真正悲痛或是愤怒时才会出现的情况，而这一次，是为了我。


这让我既骄傲又惭愧。


宾克告诉我，因为与德兰麦亚抵抗军的关系泄露，恩里克商会遭到了温斯顿人的封锁，此前的所有商业和情报系统的运行全部转入地下或是以几个新商会的名义进行，而这也是我在里德城找不到恩里克商会联络处的原因。宾克是为了寻找我的踪迹专程来到里德城的。他原本以为我被囚禁在哪座把守严密的牢狱中，打算再将里德城的监牢再细细梳理一遍。如果不是我误打误撞地走进店门，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我这个德兰麦亚战俘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温斯顿军官，而且还是总督大人的侍卫长。


我把我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宾克，从初见克劳福将军开始，一直到来到路易斯殿下身边，甚至连玛利安的事情都没有隐瞒。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只希望能把这段时间来的每一件事情都告诉面前这个年长的商人。我觉得自己并非只是在对宾克说这些事情，更是在对弗莱德说。他是近几个月来我所见过的最亲近我的朋友的人，我只觉得他全身上下都带着弗莱德关切熟悉的信息。


我想让弗莱德知道我的事，我的心情，就好像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可是我却忽略了宾克对这些消息的心理承受能力。


当我说起自己现在是温斯顿皇太子的侍卫长时，宾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忽然站起身，警觉地看着我：


“您说您投降了温斯顿人？”他的口气很严厉。看见他的表情，我有些庆幸。倘若今天我穿的不是便服而是温斯顿的军服，说不定刚走进店门就被宾克为隐瞒行踪除掉了。


“我没有！”我坚定地反驳着，两只眼睛勇敢地迎上宾克的目光。


“我绝没有做任何损害了我的国家的事，更没有背叛我的国王和朋友！”


宾克的表情看上去缓和了不少，但他看我的目光仍然有些不放心。他低头沉思着，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尽管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但我仍然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商人狐疑的目光就像是两把刀子刺在我的心头上，让我痛心不已。


弗莱德呢？我的战友们呢？当他们听到我曾经披上敌人的军衣，成为敌军统帅的侍卫长后，会不会用这样的目光来看我？


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信任我，重视我，像以前那样放心地将自己的脊背交给我么？


我忽然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忍受朋友们用这种猜忌的目光看待我。在此之前，我从没考虑过这种事情，或许是我不敢去想这个问题。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依然相信我，无论在离开他们之后我成为了什么，又做过些什么。


这真的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么？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畏惧孤独。


是的，孤独，那并非是没人陪伴在你身旁，而是当你在熙攘人群中时，无人与你相伴。


“这样吧。”我咬了咬牙，下决心对宾克说：“我今晚就呆在这里，哪也不去。你派人送那位小姐回家，就说我喝醉了。明天一早你们就离开这里，乘船离开，在下一个码头把我放下船。我只要你把我的话告诉陛下，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这样可以么？”


宾克犹豫了半天，终于走到仓库门边，拉开门闩对我说：“基德先生，您应该送桑塔小姐回家了。”


他的举动有些出人意料，我不禁有些困惑。


“为什么？”我问道。


“我相信您，先生……”宾克回过头来，微笑着对我说：“……您看上去很诚恳，不像是在说谎。而且倘若您心中有鬼，完全可以暂时隐瞒自己的遭遇，等到离开后再通知温斯顿人来抓捕我们。”


“而且，另外，我不相信愿意舍命掩护陛下生命的勇士，会成为背弃陛下的叛徒。”


“最重要的，休恩先生是那么的信任您。您不知道在知道您失踪后他看上去有多悲痛。我并不了解您，更不了解陛下，但休恩先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从没见过他因为某个朋友的失踪而伤心成这个样子，除了您。或许您并不了解，休恩先生是个天生的商人。他从小就对鉴别人和商品有着超人的才能，我相信他所付出的一切都会有相当的回报，包括他的感情。倘若您赢得了他的友谊，让他能为您而痛心，先生，这只能说明您值得他这样做。我不知道您作过些什么，但作为一个并不高明的商人，我相信休恩先生的判断甚于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我打算用我的命和您赌一赌了，基德先生，赌您的忠诚和友谊，还有休恩先生的眼光……”

第178章 王子与王子


在许多年之后，每当人们想起那场历时四年之久、由两大强国设计瓜分德兰麦亚王国的战争时，通常只会提到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在战争之初就显露出绝高的军事才华、以堪称“精致”的手段以极少数军队彻底摧垮德兰麦亚边防、使用温斯顿大军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深入德兰麦亚腹地、并赢得了“可以在战场上绣花的统帅”之称的温斯顿王太子路易斯殿下；另一个则是从坎普纳维亚防御战中登上战争舞台、逐渐成长为德兰麦亚王国全军统帅、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力拒两大强国、并且最终实现了德兰麦亚复国的黑发王者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的确，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两个人的沙场对决成为了这场战争的主题，他们金子般闪光的战争才华和极富传奇色彩的战场表现一度削弱了浓郁的杀戮气息，为这场始终由阴谋诡计主导的侵略战争涂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对于许多被英雄的传奇故事所吸引的年轻人来说，这场战争的全部意义似乎仅仅是为这两个冠绝当时的杰出领袖提供了一个对舞的舞台，硝烟战火和如泼的鲜血只是为了在历史的苍穹中拓下他们华彩夺目的身影。


而这场战争的第三个主角——克里特王国唯一的王子和全军统帅迪安索斯殿下——则是个倍受争议的人物。支持他的人说，在那场战争中，迪安索斯殿下扮演的事实上是一个受害者的角色。他和他的国家被阴险诡谲的温斯顿帝国二王子达伦第尔殿下阴谋设计拖入了战争中，使得他诚实忠厚的好名声受到了玷辱。他们认为，迪安索斯殿下是权谋与政治利益的牺牲品，直至他最后登上国王宝座、成为克里特王国的统治者之后也是这样。


而反对他的人则认为，迪安索斯殿下是个地道的阴谋家和投机分子，他既没有什么指挥战斗的才能，也没有立下任何值得称道的武勋。从战争起始的那场宫廷闹剧来看，他是阴谋策动这场战争的人之一。他以自己的名望作幌子，欺骗了所有人。即便是战争开始之后，他也是一直等到德兰麦亚人与温斯顿人纠缠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才出兵，犹如一条阴险的毒蛇，在猎物最虚弱的时候才主动出击。即便如此，克里特大军依然被古德里安陛下麾下的德兰麦亚疲军打得落花流水，倘若不是在最后关头德兰麦亚内部发生了叛乱，谁也不能肯定这场战争的结果会是怎样。


这些反对者称迪安索斯殿下为“恐血者迪安”，以讥笑他对战争的畏惧和无知。


但是，有一点是这些迪安索斯殿下的反对者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的。在那场战争中，受到损失最小而获利最多的正是克里特王国。与他强大盟友温斯顿相比，克里特王国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它却占领了全部的花语平原和绿叶平原，并控制了整个乌齐格山脉，将边境线一直延伸到德兰麦亚西北部的梅恩河，几乎将德兰麦亚三分之二最富饶的土地并入了自己的版图中。即便是在德兰麦亚复国成功、法尔维大陆重新恢复和平之后，克里特王国仍然控制着花语平原三分之一的土地，并且国力完全超出强大的温斯顿帝国，一跃成为法尔维大陆的第一强国。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克里特王国都没有卷入任何一场有可能招至失败的战争，而只要克里特王国加入了战争，它就总能从中获利。


这个屡受非议的异国王子就如同灯光下的阴影般隐藏在战争的铁血大幕之后，几乎没有任何人看得到他，可他的身影却又似乎无处不在。


现在，这个或许是当世最受争议的人物的车仗刚刚在路易斯殿下的总督府前庭停了下来。


迪安索斯殿下刚刚结束了对温斯顿帝国王都烈鬃城的为期三天的国事访问，这次是在归国的途中特意来看望他多年的好友、温斯顿帝国王储路易斯殿下。两国王储的友谊在这场战争之前是众所周知的，他们多次在法尔维大陆各国王族的社交圈子中结伴出游，一起打猎、一起骑马。无论是在正式还是在非正式的场合下，他们都毫无保留地将赞誉的语言送给对方，甚至就连那场作为战争导火索的赫诺尔陛下的生日庆典，迪安索斯王子也是在收到了路易斯殿下私人的邀请函后才主动要求作为使者出访的。


从时间上来推算，迪安索斯殿下是在与新德兰麦亚王国暂时休兵后立刻就做好了这次出访的准备，这使得这次访问的目的十分明确：联合温斯顿帝国的军事力量，共同打压刚刚诞生的德兰麦亚新政权。作为当初共同密谋瓜分德兰麦亚的侵略盟友来说，达成这样的共识是顺理成章的事。


当马车停稳，我看见身披华服的王子走出了车门。传闻这位克里特王国的继承者是以英俊和相貌和优雅的仪态著称的美男子，可在我看来，这样的说法并不准确：


无疑，迪安索斯殿下是极英俊的。尽管与弗莱德和路易斯殿下相比，他缺乏某种让人振奋的英挺气质，但这位年纪稍长的王子显得更稳重、更沉着。他的身材比路易斯殿下略显矮小和瘦弱，但四方形的面孔和唇上的两撇胡须让他看起来更加成熟。


但是让人奇怪的是，与他出众的相貌相比，克里特王子的精神状态似乎并不是很好。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眼圈有些发黑，因为面颊消瘦而使得颧骨特别突出。几丝细微的皱纹潜伏在他的眼角，尽管并不明显，但这对于一个三十上下的贵族子弟来说也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了。许多银白色的发丝不时跳出他茂密的棕发，看上去格外刺眼……精神上的萎靡和种种衰败的象征大大降低了迪安索斯王子的魅力，他此刻看上去就是个极普通的人，高贵荣耀的血统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乍见迪安索斯王子，路易斯殿下看上去十分喜悦。他快步向前，伸开双臂，热情地大声说着：“好久不见了，迪安索斯殿下，我的朋友，你一向可好吗？”


然而，迪安索斯王子并没有回应殿下的热情。他向后稍稍退了一步，然后以一种严谨而冰冷的宫廷礼仪向路易斯殿下致意，让殿下热情的拥抱落了空：


“路易斯殿下，我们的冒昧造访给您添麻烦了。”克里特的王子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道。


路易斯殿下的身形立刻僵住了，他缓缓地放下双臂，走到迪安索斯殿下身前，用同样的礼节回应。殿下的脸上仍然在微笑，可是目光却暗淡了下去。


“您的造访让寒舍蓬壁生辉，殿下。”路易斯殿下声音有些压抑地说道，“我希望您能在这里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带着美好的回忆回到克里特。我相信，我们之间的友谊必定会随着我们两国的友谊而日益坚固。”


他说的是“友谊”。


我从未听到过这个美好的字眼会以这样失落、孤单的语气说出口。


“您……一向还好吗？”路易斯殿下几乎是喘息着将这简单的问候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眼睛依旧望着对方，目光热切又寂寞。


迪安索斯王子似乎害怕与殿下的目光相接触，他稍稍转过头去，干咳了一声，然后以一种程式化的声音对殿下说：“看起来，您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的健朗英挺，这真是温斯顿帝国的福气啊……”


继而是短暂的沉默。两位王子相对而立着，彼此间没有话语也没有动作。迎接贵宾的热烈气氛忽然间降到最低点，主人的侍从和客人的随行人员沉默地站立在两旁，气氛显得非常尴尬。尽管这份沉默仅仅持续了不到两次深呼吸的时间，可是我觉得时间已经过了那么长久。


长久到让彼此忘记了多年的情谊，心中只剩下权谋和利益。


犹豫了片刻，迪安索斯王子又开口缓缓说道：“我在烈鬃城度过了很有意义的三天，在这期间我有很大的收获。温斯顿帝国的一切都让我难忘，赫诺尔陛下热情友好地款待了我……”王子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很难开口，但还是继续说道：“……达伦第尔殿下，您的弟弟，是个很好的主人，也是个很好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有心的人完全可以从这个让人玩味的称呼中找到某些阴谋和妥协的痕迹。迪安索斯王子这样做，几乎是明白地告诉路易斯殿下，他已经和殿下的弟弟结成了某种利益的同盟。


还会是什么样的同盟呢？以协同克里特军队夹击新德兰麦亚王国为条件，或许还会加上某些国土勘定的秘密协议，以换取克里特人对达伦第尔王子在王位争夺中的支持？


这几乎是一定的。


我有些无法理解迪安索斯王子的做法，难道他从温斯顿本土出发，兜过一个大圈，延误将近十天的行程，只是为了告诉路易斯殿下：他背叛了他，舍弃了这份友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


路易斯殿下干涩的一笑：“他们都还好吗？我的父亲和兄弟。我也好久都没看见他们了，连他们的信函都甚少收到。”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还要依靠外人来问候我的亲人。”


迪安索斯王子的脸上滚过一丝酸痛和怜悯：“陛下偶感风寒，身体有些虚弱，但精神很好，想来不日即可痊愈。达伦第尔殿下……他也很好。他还托我问候您。”


路易斯殿下抬头向西北方温斯顿国土的方向望去，微微有些出神。


忽然，迪安索斯王子叹息着说道：“路易斯殿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一样啊……”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殿下“和以前一样”了，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遗憾和惆怅，包含着更多更深层次的含义，似乎是在惋惜着什么。我注意到他这一次不再称殿下为“您”，而是使用了“你”这个更亲切的称谓。


“要是这一次在烈鬃城迎接我的人是你，那该有多好啊……”迪安索斯殿下意味深长地叹息道。


路易斯殿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勉强振奋起精神，微笑着对迪安索斯王子说道：“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殿下，我专程为您准备了一场舞会。寒舍环境简陋，必不能与王都的繁华富饶相比，还请您见谅。”说完话后，他似乎是想拉着迪安索斯王子的手走入大厅，可是忽然又顿住了自己的动作，左手轻轻一挥，虚引着尊贵的客人进入了房中。


在转身的刹那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迪安索斯王子的随行队伍中露出脸来，让我心头一震。错愕间，那个人也看见了我。他同样全身一僵，但随即又恢复了常态。我们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跟随着两位王子进入了会客厅中……


佳肴、美酒、轻快高雅的三步半斯特拉风舞曲、手持精致折扇的娇艳而造作的贵妇人以及神气十足高谈阔论的贵族，这是一场极其标准的上流社会社交舞会。里德城几乎所有稍具身份的头面人物都聚集在这里，甚至就连附近一些市镇的名门子弟也露了面。对于上流社会的成员来说，没有人愿意放弃亲近一个总督和结识一位王子的机会；而对一些来自比较下层的中小贵族和商人来说，这是提高身份、寻求出路的绝好机会。或许在某个我所不能见的角落，某些人的命运已经因为一次会面、一场交谈或者一支舞蹈而发生了改变。


华美的衣着带着浓郁的香粉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各式晶莹的饰品在人们眼前划过一道道光流。宾客和主人们举杯同庆，为了彼此的健康和两国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所谓“友谊”。


而此时，两位王子——主人和客人中的首脑——则沉静地坐在一边。迪安索斯王子看上去有些愧疚，他在偶尔与路易斯殿下进行的交谈中总是低着头，不愿与殿下的目光相接触。路易斯殿下的神情有些落寞，但他看起来并没有责怪迪安索斯王子的意思，正相反，看他的表情好像是在宽慰对方。


我装做不在意地样子，将目光投向舞池中央，缓慢地踱着脚步向两位王子的方向靠拢。在嘈杂的人群中，我模模糊糊地听到迪安索斯王子说着：“假如……你愿意……那样的人……王位……我就……”他的语气似乎是在劝告着什么。可是路易斯殿下看起来有些迟疑，他的眼中流露出少许留恋的情感，然后微微摇了摇头。见他如此，迪安索斯王子看上去有些失望。他又隐约说道：“对不起……我……国家……必须……如果你改变……随时……支持……”


我还想听得更多，忽然一个看上去相貌堂堂的克里特军官挡在了我的身前。他热情地向我敬酒，对我表示尊敬，搂着我的肩头去找那些单身的女士们搭讪，不久之后又消失了踪影。这时我才发现，在两位王子的不远处，几位军官看似不经意地守住了各条通道，用一些隐秘的手段将那些有意或者无意接近两位王子的人挡驾在外面，路易斯殿下的亲信卡莱尔将军和里贝拉伯爵也在这些人之中。卡莱尔将军总是纠缠住那些克里特的武官讨教剑术问题，或是向靠近的夫人小姐们吹嘘自己的武勇，讲述自己的战绩，里贝拉伯爵则一本正经地拉住所有从他面前经过的人滔滔不绝地研究古代的贵族礼法和法律教条，让人们落荒而逃。


作为温斯顿帝国二王子达伦第尔殿下的心腹，姆拉克将军正在陪一位美艳的克里特贵妇人跳舞。自从我注意到他开始，这大概是他跳的第四支舞曲了。在这位女士迷离的双眼注视下，姆拉克将军满面红光。他表现得彬彬有礼，可两只眼睛射出的灼热神采几乎要把怀中这位女士的衣裙烧成灰烬。


自始至终，没有人去打扰两位王子的交谈。


这时候，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不远处的人群中，给了我一个急切又神秘的笑容。我心中一动，轻轻拨开面前的人群，向他挤过去。


那是一个年长的克里特军官，大约四十五岁上下。与迪安索斯殿下随行的其他武官不同，这位军官看上去很文弱，身材有些佝偻，并不像其他军人那样英姿勃发。相比之下，他更像一个教师或是书记官。


“敬远来的客人，勇敢的克里特武士，真正的军人。”我举起酒杯，对他说道。


“敬热情的主人，强大的温斯顿战士，真正的军人。”他同样正色回答我。


“您看上去有些寂寞，先生，为什么不去邀请女士跳个舞？”我假意问道。


他略显暗淡的眼眸瞬间亮起了一丝狡黠的光：“上了年纪，对这些热闹的场面总是有些应付不来。对不起，先生，这里太拥挤了，我觉得有些气闷。如果不打扰您的话，请问您可以带我到外面走走吗？”


“非常荣幸！”我略略欠身，带着他走出大厅，走到殿下的后花园，找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基德中校，您……您怎么会在这里？”看看四下无人，这个年长的军人不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询问我道。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我激动地握住他的双手，用力地摇晃着，只觉得不这样做就无法表达我的惊讶和喜悦。


“……真高兴您还活着，佩克拉上校！”

第179章 再见，歧路的朋友


是谁在查美拉城下以一次数百人的奇袭挽救了我们整支军队，并且在弗莱德缺乏有力臂助的时候接过了全军的指挥权和沉重的责任，在最后关头攻占了查美拉城，拯救了整个战局？


是谁在德兰麦亚内乱时孤军把守翁伯利安山谷，以不屈的韧性和灵活的攻略保住了德兰麦亚腹地通往圣狐高地的最后一条通道，为弗莱德留下了流亡逃生东山在起的宝贵生机？


是谁在克里特人大军挺进追赶我们时不顾危难为我们断后，以数千残军抵挡十倍余己的强大敌人，苦苦坚持了一个多月，为我们在圣狐高地立足扎根留下的充裕的准备时间，而他做这一切并不要求我们表示感激，甚至不要求我们理解？


而又是谁，在豁出性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为了保护自己的士兵，承受着叛徒的耻辱向克里特人交出了自己的佩剑，用屈辱的投降为自己本该值得炫耀的功绩抹上了一道污点？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他这样做似乎让人觉得惋惜，而曾在他身边共同战斗过的我们却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勇气的表现。对于一个已经立下丰功伟绩的战士来说，困难的并非是看似慷慨却是自私地为维护一个虚伪的荣誉死去，而是为了保护那些无辜的人们屈辱地活下来。


他就是约瑟芬尼亚·卡·佩克拉，那个正站在我面前的中年男子。在战场上，他并非是一个卓越的武者，但我钦佩他更甚于钦佩那些我所知的一切强悍骁勇的猛将。


“您怎么会在这里，中校？”佩克拉上校用一种古怪的腔调问我。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于是连忙将自己的事和现在的处境向他大略讲述了一遍。佩克拉上校听着我的解释，脸上渐渐消去了诧异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而略带敬意的神色。


“您呢？您怎么会在这里。我们在圣狐高地见到了您的信使，他告诉我们您率军投降了。我们都很担心，还曾试图打探过您的消息，可是一直没有音信。”我欢快地搂住这个长者的肩膀，“您一切都还安好，这真是太好了。要是弗莱德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感到高兴的！”


听到弗莱德的名字，佩克拉上校看上去有些羞愧。他的脸红红的，低着头小声说：“我对不起陛下啊……”


“怎么会？”我微笑着劝慰道，“自从与您告别之后，弗莱德每天都在为您的安危担心，当听到您生还的消息之后，最高兴的人就是他了。他说，您能够抛弃自己的荣誉去拯救更多士兵生命，这是真正的伟大，也是真正的勇敢。”


再抬起头来时，上校的眼眶已经湿润了。他声音颤抖地向我问道：“陛下……陛下真是这样说的？”


我肯定地点点头。


上校转过脸去，猛地吸了吸鼻子，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回到我们这边来？我真期待着能与您并肩作战的日子。”我急切地问道。在我看来，这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上校在听到我这句话的时候，不自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回去？不可能了，我已经回不去了……”上校长叹着说道。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道，“有人监视您？还是您的家人受到了威胁？不要紧，上校，我们总会有办法的。您也不必着急……”


“我不是那个意思，中校……”上校愧疚地打断了我，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不可能再回到陛下身边了，这是我自己的原因……”


“我已经找到自己要追随一生的人，并且宣誓向他效忠，以我所有军人的荣誉和理想。我无法再向另一个人献上我的忠诚，包括古德里安陛下。我必须对我的心诚实……”


“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迪安索斯殿下才是我的主人。”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松开手，仓皇地后退了两步，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曾经以生命捍卫过我和我朋友安全的年长军人。他曾经是一个那么坚强忠诚的战士，为了捍卫故国仅存的最后一片国土和最后一丝希望，不惜以孱弱的身躯和微不足道的兵力拼死对抗侵略者的铁蹄。可是就在刚才，这个曾经赢得了我全部敬意和爱戴的长者居然亲口告诉我，他背叛了他的祖国，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上，成为了我们的敌人。


“为什么？”我惊讶地大叫起来，引得正在花园中散布的其他人频频向我们身处的方向看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重新压低了声音，对上校说道：“这不可能，那个卑劣的小人？怎么会是他？”


“殿下不是卑劣的小人。”佩克拉上校郑重地对我说。


“他用卑鄙的手段侵占了我们的国土，让数百万人沦为亡国的奴隶。”我觉得有些愤怒。


“可是站在殿下的立场上，他只是为了扩张自己国家的领土，让他的人民更富足。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义务。从这一点上讲，路易斯殿下也是一样的。甚至于，古德里安陛下正在做着的，也是同样的事情。我们无权去评判他们卑鄙与否，唯一值得相信的判断，只有留待战争结束之后才能由胜利者做出。”佩克拉上校正色对我说道。


我一时语塞。


尽管我不愿承认，但上校说的确实有道理。扩张领土，聚敛财富，让自己的人民能够更骄傲、更富足地生活，这是每一个君主的责任。越是卓越的君主，他在战争方面就做得越血腥。历史上那些广受赞誉的王者，哪一个背后没有一条鲜血铸就的荣誉之途？


对于德兰麦亚人来说，他们失却了自己的土地，一度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民，最终不得不回到各自的土地上，成为别国的子民。


可对于温斯顿和克里特人来说，这是一场给他们带来荣誉和财富的战争，他们的祖国更强大了，他们的生活也更富足了。


我有些看不懂了：难道说，那些发动侵略的人们竟然是对的？而我们的沦落亡国却是因为我们贫弱的过错？


曾经有一个著名的哲人说过，这世上没有一场正义的战争。


或许，我们同样可以说，这世上也没有一场错误的战争，没有一场卑劣的战争，也没有一场不义的战争。战争，那不过是一种达成目的的手段，它的正义与否，从来都是最后的获胜者下的定义？


可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又有什么权利去宣称自己的正义，证明敌人的邪恶，并以之为旗帜去战斗呢？


不对，不会是这样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又都算是些什么呢？那些忠勇战士流血牺牲又都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你要告诉我：他们只是因为愚蠢而自不量力地挡在了历史的车轮碾过的轨道上，徒劳而卑贱地死去，还要背上耻辱的骂名么？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这世界没有公理、侵略没有报应；我不相信忠诚是因为愚蠢、野心反而被赞美；我不相信杀人者终能得到荣耀，而亡者只能枉死蒙羞；我不相信伟大只能用刀锋打磨，而慈悲则注定碎裂于剑下。


究竟是这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佩克拉上校并不知道我此刻矛盾的心情，他接着为迪安索斯王子辩护道：“或许，迪安索斯殿下并不像陛下一样具有一个王者超卓的才华和资质，但这并不能阻止他成为一个让人尊敬的主君。我从为见过一个身居高位如殿下一般的人像他一样的勤勉，他为他的国家和人民操碎了心，就像父亲守护着自己的儿女一样守护着他们。他是个高尚的人，诚实、正义、胸怀坦荡、有责任心。对于任何他所不擅长的领域，他都愿意虚心地向别人请教。在我投降之后，殿下给了我极大的尊重，丝毫不因为我是投降的德兰麦亚人而向我隐瞒什么。这种信任是除了古德里安陛下之外再没有人给过我的，而我对于殿下来说，不过是一个战败的敌军军官罢了，他大可不必如此的。”


“多好的人啊，所以他居然背叛了自己的朋友，支持朋友的兄弟争夺王位，完全不顾惜珍贵的友谊。”我强烈地讽刺道。


“这恰恰是殿下最值得尊敬的地方！”没想到，佩克拉上校居然这样严肃地说道，“对于一个真正的王者来说，舍弃有时往往是他最高贵的品质，迪安索斯殿下正是这样的人。为了他的国家，为了他的职责，他愿意去做任何事，即便这件事违背了他的良心和正义感。你不知道殿下是多么艰难才下定了这个决心，他很痛苦，可是他还是这样做了，因为这样对他的国家更有利。”


“忠诚并不仅仅是对于那些下位的人民来说的，一个君主也要忠于自己的国家，而且这种忠诚往往与痛苦相伴。从这一点上来说，迪安索斯殿下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领袖，就连古德里安陛下在这一点上也无法与他相比。殿下并非不重视友情，只是当一切的情感与国家的利益相比时，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倘若向迪安索斯殿下这样的人不能建立过人的功业，成就一个强大的王国，那就太没有天理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愿意追随他，尽我所有的力量去辅佐他，让他达成自己的愿望，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


“而且，即便如此，他还是专程来到这里，向路易斯王子说明这一切，并且尽最后的力量希望劝说路易斯王子进行反击，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大的友谊了，你还能期望他做到什么程度？在温斯顿时，殿下经常在私下里对我们说，倘若路易斯王子有与争夺王位的愿望，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全力支持他。但是很可惜，路易斯王子是个太过懦弱的人。”


“路易斯殿下绝不懦弱！”不知为什么，我不喜欢听到任何对路易斯殿下的负面评价。这个年轻王子的言行已经深深影响了我，让我忍不住愿意亲近他。


“路易斯殿下重视友谊、珍视亲人，那是善良，绝不是懦弱！”


“对于一个有可能成为国家的领袖、掌握着数百万人生死的国君来说，无法割舍自己的善良，将自己小小的幸福和欣慰置于自己的王位和责任之上，这就是懦弱！”佩克拉上校的手一挥，毋庸置疑地说道。他斜着眼睛看着我，仿佛是担心又好像是在挑衅地说到：“残酷么，中校？可这却是事实……”


他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愿意相信。


我坚信，一个真正伟大的领袖同样也会是一个正直的人，他们绝不会灭绝了自己的感情，完全变成一具没有爱和热情的国家工具，成为玉座与权柄的附庸。我无法想像，倘若弗莱德变成那样的人、倘若路易斯殿下变成那样的人，那我们所去争取的希望和幸福还有什么意义。倘若这世界注定要被那些心灵破碎连自我都失去了的所谓“伟人”们把持，那它的终结也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已。


或许我是错的。我不过是个脆弱又感伤的人，无法理解这世界残酷的真相。


倘若如此，我宁愿枉顾真理，用我微薄的力量去证明一个谬误。


我想要反驳，可却不知从何说起。佩克拉上校就这样站在我的面前，从他的面容上我看得出，他对自己的选择或许感到遗憾，但却一刻也没有后悔过。


总会有什么是我们必须坚持的。或许，这就是上校所坚持的正义吧……


春夜，一阵晚风吹过，我觉得有层冰凉的寒意裹住了我的心口，让我呼吸不畅。


我们沉默地相互注视着，一种疏远的感觉涌起在我的心头。这个年长的军官有他的信仰和坚持的理由，我并不能说他所坚信的就是错误的，只是我们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所以我们的选择也就有了分歧。


“对不起，中校，对不起……”上校缓缓地对我说道：“也请替我向陛下转达我的歉意。我背叛了他的忠诚，辜负了他的期盼和信任。或许在我的骨头里，终究还是贵族的虚荣比军人的热血要更多一些吧，我选择的，是一个最符合贵族标准的主君。”


“下次见面的时候，或许我们就会站在两军阵前，用剑和鲜血来交谈了吧，上校。”我摇摇头，想要甩脱那难以遏制的忧伤。或许我应该憎恨正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克里特军官，但不知为什么，我的恨意远不如遗憾来得那么强烈；同样的，我明明想要哭泣，可不知怎么的，我却对着上校微笑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请您千万不要对我手下留情哟。”上校脸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着，努力挤出一丝痛楚的笑容。


“我一定会好好领教您的厉害，上校，为了您为我们所做的那一切，为了我们的友谊。我愿拼尽全力去证明您是错的。”我握紧了拳头，郑重地说道，是对佩克拉上校，更是对我自己暗暗发誓。


“如果是那样，我期待您的表现，基德中校。”上校努力挺了挺腰杆，“说实话，我真的希望这残酷的现实能够在你们手中改变呢……”


“可是，要做到这一点很难，真的很难……”上校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想灯火通明的宴会厅走去，留给我一个略略佝偻的中年人的背影。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上校的背影，可是这一次我特别清晰地感觉到，上校离开了。


我觉得我刚刚失去了一个朋友，这与我们失去雷利不同。尽管雷利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可是每当我念及他时，在我的心底里总能感受到他的温暖和力量。即便是他亡故的身影，也能让我感到鼓舞。


而现在，我并非是从肉体上，而是从精神上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朋友，从此以后，他的名字与我再没有什么关联。这种感觉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于刹那之间让我感到一阵蚀骨的孤独。


传说中，每个人的生命都遵循着命运之神划定的一条道路，有时候不同的人会在某一条道路上不期而遇，然后结伴同行，相互扶持，成为了朋友。在他们当中，有些人的路途终点聚到了一起，他们就幸运地成为了一对终生的朋友，留下一段让人称颂的友谊。


而现在，佩克拉上校显然已经完成那条与我重合的旅途，此刻是我们各自踏上歧路，相互挥别的时候了。

第180章 吟游诗人之梦


“殿下，迪安索斯王子已经离开了。”我站在路易斯殿下身后，小声向他汇报着。


在远来的贵客离开时，路易斯殿下并没有亲自相送。他自称在舞会中喝醉了，委托里贝拉伯爵向客人表达了他诚挚的歉意。对于克里特的王子来说，这样的举动十分失礼，甚至显得有些莽撞，可是迪安索斯王子却并没有因此露出不愉快的神色。在我看来，当听到路易斯殿下不会亲自与他告别的时候，王子原本略显得有些紧张笨拙的表情立刻放松了不少。


或许这个为了国家利益而舍弃个人情感的年轻领袖，此时也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与被自己背弃了的友人告别吧。


路易斯殿下一手举着酒杯，静静地斜倚在书房的大扇窗户前。那扇窗正对着总督府大门的方向，在这里可以将整个总督府前庭一览无余，包括我们送别王子的回廊。我相信金发的王子一早就已经站在这里，将旧日朋友告别离去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在了眼里。


现在，迪安索斯王子的车仗早已经消失在总督府大门外，除了几个花匠，那里空无一人。可殿下还在静默留恋地看向那里，就好像友谊从未离开。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微笑，可那笑容看上去却是那么的虚弱苍白。


正是正午时分，往日的这个时候，明朗的阳光总会斜斜透过细腻的窗纱，在书房中撒下一片柔软的金色光线。可是今天，大片的乌云遮蔽了天空，在殿下的脸上撒下一片灰暗忧郁的阴影。


“基德先生……”正当我打算离开书房，不再打扰殿下的沉思时，殿下忽然喊住了我。他依旧看向窗外，口气有些游疑不定地问我：


“您在古德里安陛下身边很久了吧，先生？”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兀，我不知道他在这时候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有几年了，殿下。”我斟酌着回答。


“哦，您别担心……”路易斯殿下可能听出了我的犹豫。他转过头来，对着我安抚地笑道：“我只是好奇地想知道，在朋友和国家之间，在理想和责任之间，陛下会如何选择？”


“我……我也不知道，殿下……”我仔细思索了半天，也没能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对于陛下来说，似乎从来都不存在这样的问题。陛下最希望的就是亲手建立起一个美好的国家，保护一切值得珍惜的人和事，包括他的朋友。而他周围的所有人也都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地捍卫他的愿望。这既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的责任，他……不必在这之间选择什么。”


“果然么……”殿下惨淡地摇了摇头，眼中露出少许敬重的神色，“……将所有人的梦想当作自己的梦想，有这种为自己的国土和民众承担责任的自觉，这才是真正的王者应有的品质吧……”


“是我这种懦弱的人永远也无法达到的高度啊，这两个人……”殿下轻柔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的内壁上挂起一层模糊的浆液，看上去犹如不安的心境般纷乱异常。


我当然知道殿下正在烦恼的是什么。我不愿见他如此消沉，却又不知怎么去劝慰他才好。


“我是个愚笨的人吧，基德先生？又任性、又懦弱，不敢与自己的血缘兄弟为敌，勇敢地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来，结果拖累了许多无辜的人，让那些关心我的人失望了。我是个那样的人吧？”殿下抬起头来，幽幽地看着我。


“您不是的，殿下。您是我所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之一。您用您的剑举起了您的帝国！”我丝毫也没有迟疑，立刻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您是勇敢的战士、智慧的统帅、也将成为一个崇高和仁慈的君主。”


“勇敢的战士？智慧的统帅？仁慈的君主？您也这么看待我么，基德先生？”殿下无力地苦笑起来。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奇怪的是，我衷心的赞美非但没有让殿下感觉更好些，反而似乎让他愈加烦躁起来。他有些激动地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为什么你们都这样想？”路易斯殿下的声音提高了不少。尽管他仍在微笑，可嘴角却好像在神经质地微微抽搐。


“父王希望我成为出色的王子和国王，继承他的事业；母亲希望我成为仁爱的兄长、照顾好我的弟弟；人民希望我仁慈，让他们活得更丰足；士兵和将领希望我勇敢智慧，带领他们赢得更大荣誉；就连迪安索斯，我最熟悉和最敬爱的朋友，都希望我成为一个强权的君主，与他结成更加强有力的联盟……可是，谁问过我希望成为什么？谁指望过我成为我自己？”


说到这里，殿下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略略迟疑了片刻，抱歉地看了看我，而后缓步走向书房一侧的键琴处，掀起乌亮的琴板，露出一拍象牙色的琴键。他坐在琴前，闭上双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缓慢地将气息吐出来。当他的表情看起来完全平复时，他将双手放在琴键上，开始了缓慢的弹奏。


这是殿下的习惯，每当他感到心情烦躁、或是遇到什么让他忧虑的事情时，他总是喜欢弹奏乐器，用歌声和乐曲声排解他的心中的淤塞，让他的心情恢复平静。


象牙色的琴键流淌出象牙色高贵古典的旋律。那旋律既熟悉又陌生，我无法形容它究竟是怎样的，它仿佛是极端的朴素与极端精致的矛盾产物，一个个听起来似乎温柔的音符却像大锤一样敲打着你的肺腑，让你忍不住感到一阵悲伤，却又油然生出一种豪迈的情怀。


“……擦尽最后一抹血迹，


刀锋重新闪起光明。


英雄彼德森又赢得了一场胜利，


可忧伤和哀愁却盈满了他的心……”


这是一首赞美数百年前建立横跨法尔维大陆的斯迈德帝国开国之王、在当时就被称为“血冠的王者”的彼德森·封·桑坦德大帝的英雄赞歌。和其他与这位铁血君主相关的歌曲不同，这首歌并没有歌颂王者的武功和战绩，而是截取了一场战斗之后血冠的王者怜悯矛盾的心情。因为立意独特，这也就成为了关于那位伟大君主传唱最广的一首乐曲。


“……又一个名字离他远去，


他的挚友，雷哈格尔将军。


随他而去的还有他的军团，


以鹰翼为冠的勇者之群。


杀死他们的是野蛮的威特人，


奸诈的菲尔德是他们的首领。


他们已付出了覆灭的代价，


可王者之友却再也无法复生……”


曾经有不下五十名吟游诗人在我的酒馆中吟唱这首诗歌，他们中不乏小有名气的流浪歌手，可是我从没有听过有人能够像路易斯殿下唱得这样优雅和忧伤。殿下的歌声就像晴空中漂浮的云朵一样，轻柔、曼妙，让人无法琢磨，却又拨撩得人心头一阵温柔。


最神奇的是，同样的歌曲，在那些吟游诗人口中，就像是华丽的过了头的虚假传奇，而殿下唱起来却像是亲眼所见，让人信服，让人沉浸于那样的情景中，情不自禁地感受到以铁血手段著称的血冠王柔弱矛盾的一面。


“……仇恨不会带来和平，


只会将战争的种子越埋越深。


倘若战争是一场深重的罪恶，


就让我独自承受神明的戒惩。


愿这世上的所有争斗都止于我手，


愿不再有人因仇恨而燃起战火。


愿我眼望向再无刀兵，


愿我剑指处再无纷争……”


每当酒馆中的吟游诗人唱到这里时，他们的声音总是激越高亢，把这首歌曲最后的几句誓言唱得铁骨铮铮、让人忍不住心潮澎湃。而路易斯王子唱到这里时，他的声音十分失落惆怅，仿佛是在为这为伟大君主无法实现的誓言感到深深的遗憾，让人感受到一种别样的勇者伤怀。


当为挚友雷哈格尔将军复仇、荡平高山蛮族威特人之后，彼德森大帝忽然深刻反省。他意识到为一时的仇恨和快意引起争战是愚蠢的。从此之后，彼德森大帝以“为和平而战”的口号，希望建立一个“我剑指处，再无纷争”的伟大帝国。尽管在我看来，这或许不过是帝王们自我标榜的幌子而已，但他确实以此为旗帜建立了不世功业。在彼德森大帝的前半生，他以鲜血和杀戮开创了一个横贯大陆南北、三面临海、北靠“雪顶之脊”萨亚里山脉的强大帝国；而从他五十岁直到去世的十几年时间里，法尔维大陆居然真的没有发生过任何国与国之间的争战，这短暂而珍贵的和平被后世称为“彼德森的奇迹十五年”。当这位前所未有的伟大国君去世时，他平和而满足地留下最后的遗言：“这世上的争战将和我一同离去。”


极富讽刺意味的是，彼德森大帝带走的并不是争战，而是和平。就在他去世不到五年时间里，他一手开创的宏伟帝国分崩离析，迅速分割成大小不等的十余个国家，掀起了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战争。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十五年，被后世称为“后彼德森的血色十五年”。


我一直沉浸在殿下美妙的歌声和乐曲声中，甚至当最后一个音符已经从殿下的手指间流出时，我都忘记了喝彩和赞美。殿下低头看着琴键和自己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呆。


“您唱得太好了，殿下。”我由衷地赞叹道，“我从没听过这么美妙的歌声。”


“您喜欢就好。”殿下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他背对着我，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在母亲的生日舞会上听到的歌。也是我第一次听别人吟唱英雄的诗篇。”殿下缓缓合上琴板，又在那上面轻轻抚摸了两下，好像那方才与他一起吟唱的键琴是个有生命的伙伴似的。


“与其说我被这歌声打动了，倒不如说我被那吟游诗人打动了。他当时就坐在大厅的中央，坐在一张包着金漆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柄月琴，长长的散发直垂到肩上，有几条还被染成了紫色，看上去英俊极了。那晚他成了整个舞会的主角，所有参加舞会的人都被他深深吸引着。那些将军、公爵、王子……站到他面前都好像宫廷小丑一般俗不可耐。当他唱到这首歌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的血在燃烧，就好像亲眼看见了彼德森大帝在树林中抚剑垂泪高歌的样子，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那种感觉。我狂热地爱上了那些英雄史诗中被赞美、被歌颂的人们，我热爱那一切被人称颂尊敬的伟大的人。我知道，我想要成为那样的人，过那样的生活。”


“我不明白，殿下……”殿下的话把我弄糊涂了，“……这听起来有些矛盾。倘若您希望成为彼德森大帝那样的不世英豪，为什么……”


“哈哈哈……”没等我说完，路易斯殿下就笑着打断了我，他摇着手臂回过头来对我说，“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基德先生。我是说，我想成为那个吟游诗人。”


“什么？您？吟游诗人？”殿下的话确实出乎我的意料。除了一个听起来浪漫富有诗意的名字之外，大部分的吟游诗人几乎一无所有。准确地说，他们只是些有情调和艺术气质的乞丐而已，为了某个不确定的目标四处游荡。他们并不是什么受人尊敬的人，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几乎是窃贼的代名词。没有人喜欢与吟游诗人为伴，即便是吟游诗人自己也不喜欢。我简直无法想像，在我面前的这个堪与所有英雄诗史中最了不起的人相提并论的年轻王子，居然希望成为一个这样的人。


“奇怪么？”路易斯殿下对我反应一点也不吃惊，“一个王子，希望成为吟游诗人，在酒馆和街头为每个人弹唱乐曲，过那种浪荡自由的生活。在我小时候，每当我向别人说起这个希望时别人都嘲笑我，说我疯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真的疯了，除了克劳福。只有他对我说这是个很好的主意。他说，追逐自由的脚步，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可是那真的是我想做的。我热爱那些传说中的伟大英雄们，我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成为那样的人。我宁愿去追随他们的脚步，走遍这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将他们不屈的精神和高尚的品质向所有人传唱。比起战争和杀戮，比起以强力的手段去管理一个帝国，我觉得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生活。”


“我就是那样的一个普通人，基德先生，一个怯懦的、却又抱着美好希望的普通人。我不是迪安索斯王子，不是古德里安陛下，也不是达伦第尔，我永远也无法成为那样的人，那样的君主！我只希望能过平静自由的生活，而不是成为一个强硬的国王。不管你们是怎么看的，我没有一颗国王的心，这一点我骗不了自己。”


“我无法忤逆父母的意思，无法背叛我的家庭和责任。我要保护追随着我的士兵，也要保护信任着我的人民。我既不能抛弃这些去自私地做一个真正的自己，也没有勇气与我的亲人刀兵相向。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无论怎么做，我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这听起来是不是很蠢？”


“……可是那才是真正的我啊，基德先生，真正的我……”殿下的笑容和声音都是苦涩的。


我沉默不语，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面前的殿下。我曾对这个金发的年轻统帅有过许多不同的感觉，仇视、好奇、尊敬、爱戴……可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现在这样同情他。他就像是一匹被套上笼头的骏马，被自己的良心和责任感鞭打着，向着自己所不愿去的方向前行。


他摇了摇头，抱歉地对我说：


“让您听到了无聊的事情，真是对不起。”


这一点也不无聊。没有谁的梦想是一件“无聊的事情”。我想这样对殿下说，可是我说不出口。


“您必须尽快离开，基德先生，带着玛利安。”忽然，没有任何先兆地，殿下严肃地对我说道，“我答应过要保护您的安全，让您平安地回到您的国王身边。可是……很抱歉，看起来我无法再做到这一点了。”


我心里一惊：“为什么，殿下？难道达伦第尔王子他……”


“这不是您应该知道的，先生！”殿下的口气重了许多。他头一次严厉地看着我，用目光提醒着我自己的身份。


我是个德兰麦亚军官，许多事我不应该知道。可是……


“我也是您的侍卫长，殿下，这关系到您的安全，保护您是我的责任！”我丝毫没有屈服的意思，昂起头倔强地看着殿下。无论我曾经是什么人，无论我的忠诚属于谁，在这一刻，保护眼前这个可怜王子的心情不可动摇。


我们相互对望着，渐渐地，殿下的目光柔软下来。他有些局促地望向别处，有些艰涩地说道：“我的父亲患了重病，很严重，或许……或许撑不过两个月了……”


“什么？有这种事？”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现在，唯一还能压制达伦第尔王子的，就是温斯顿帝国的国王赫诺尔四世陛下的呼吸。他一旦去世，就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拦达伦第尔争夺王位的野心了。而就目前的形式看来，与凶狠阴险谋划已久的兄弟相比，路易斯殿下的实力非常薄弱。在朝中，达伦第尔王子已经几乎控制了所有的政务和军务，许多支持路易斯殿下的老臣纷纷被替换。那些忠诚于殿下的军队被遣往通向圣狐高地的防线，而原本统领军队的卡莱尔将军和里贝拉伯爵也从军队中被剥离了出去。甚至于就在这里德城中，达伦第尔王子的亲信姆拉克将军也一手把持着两万守军的指挥权，争端一旦兴起，面对亲生弟弟的发难，殿下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要姆拉克将军带领数百人冲入总督府，殿下就只能束手就擒。


“这是迪安索斯告诉我的……”说起这个旧日的朋友，殿下没有任何抱怨的意思，反而带着感激的神色。


“他告诉我，他已经与达伦第尔达成了协议。在三个月之内，他将独立承当起对抗古德里安陛下攻击的责任。如果陛下停止攻打克里特，转而攻打温斯顿占领区，他则有义务主动攻击新德兰麦亚王国，拖住陛下的兵力，为达伦第尔争取夺权的时间。三个月之后，无论父王是否去世，达伦第尔都将全面出击，与克里特共同攻打新德兰麦亚王国。为感谢他对达伦第尔争夺王位的支持，温斯顿将把晨曦河以南的远德兰麦亚领土割让给克里特。”说到这里，殿下不自然地看了看我。作为一个德兰麦亚军官，这原本是一定要对我保密的内容吧。


“他为什么要告诉您这些？他不是……明明与达伦第尔王子结盟了吗？”对于迪安索斯王子的行动，我实在无法理解。


“我毕竟是他的朋友啊……”路易斯殿下温柔地微笑说道，“……他想要在父王去世之后偷偷安排我离开，用这种方法保住我的性命。当然……”殿下苦涩地摇了摇头，“……他也是害怕达伦第尔不忍心杀死我。他认为强大的邻国如果有一个像我这样的统帅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当说到“像我这样的统帅”时，殿下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自嘲。


“如果他真的是您的朋友，打算帮助您，就应该支持您与您的弟弟争夺王位！”我对迪安索斯王子表达友谊的方式十分不解。


“他知道我不会那样做的……”殿下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果说除了克劳福之外还有什么人那么了解我，那就是他了。而且，现在他根本没有能力支持我。光是抵御古德里安陛下的大军，就足够让他用全部的力量去对抗了，如果要支持我，他还有可能遭到达伦第尔的攻打。他不可能同时应对两场的战争。”


“所以……”殿下竭力劝告我说，“……就算是在激战中的边境线上，也没有在我的身边危险，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丧命的危险，您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就算是为了玛利安，您也应该离开。”


“那您呢，殿下？您想怎么办？”我急切地问道。


“我？”殿下低下了他的头，“还能怎么办呢……或许我还不至于会死吧，无论如何，我总是达伦第尔的哥哥呢……”他的语气非常虚弱，听起来没有任何说服力。我一点也不觉得想尽各种卑劣手段去对付殿下的温斯顿二王子会突发善心放过自己的兄长。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考虑，路易斯殿下都已经陷入绝境了。恐怕只有奇迹出现才能够挽救他的颓势，而且，即便奇迹真的出现了，以殿下慈爱仁厚的性格和他对家庭和王国的忠诚，恐怕也是不会同意的。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懦弱啊……


看着殿下俊美忧郁的面容，我觉得一种疯狂的慷慨在我的血管中流淌着。不是他崇高的品质让我希望去追随，而是他善良脆弱的心让人不忍伤害。我觉得我想要保护这个人，并不是我想要保护一位王者，保护一个伟大的将领，而是想去保护一个无辜无助让人怜惜的青年。


“殿下，在确定您的安全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我平静而坚定地说道。

第181章 重逢之刻


“玛利安，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仆人告诉我，玛利安找我有些要紧事，正在总督府门口等着。我穿过回廊，远远看见满面焦急地面包房姑娘正向里张望着。看见我，她用力地挥动手臂。我一溜小跑到她身边，有些疑惑地问：“这时候找我，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的，杰夫……”玛利安拉着我的手就向后走，边走边说，“今天一早，爸爸妈妈出城进货了。他们刚走没多久，几个男人就走进面包房，说是想要见你，让我来找你……”她的小手冰凉，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也不告诉我，只说是你老朋友，可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对他们说，这个时候来找你不好，殿下可能需要你，可是他们坚持要立刻见到你……他们还……还……”


“怎么，他们对你怎么样了？”看见玛利安惊慌的样子，好像是受到了惊吓，这让我不由心头火起。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来找我，但是倘若他们伤害了我钟爱的姑娘，我就绝不放过他们。


“不是，杰夫，他们始终对我很客气，没有对我怎么样。他们还给了我这个……”说着，玛利安摊开了始终紧握着的左手手掌。一个镶嵌着淡紫色玛瑙的头花平躺在她的手心。稀有的秘银被雕琢成浪花的模样，层层叠起在月亮形状的玛瑙下，构成了一幅月下海湾的精美图案。尽管我对珠宝没有什么专业的鉴赏能力，但是我仍然看得出，这个小小的装饰品无论是材质还是手工，都无疑是上上之选。


“他们把这个送给我，说是朋友的馈赠。我吓坏了。我从没见过这么珍贵的头花，就算是城里的贵族夫人也没有这样的东西。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很害怕，觉得这事不寻常，就把他们带到了客厅，然后赶忙来找你了。”如果是一个虚荣的女人，在得到这样的礼物之后只怕会欢喜得合不拢嘴了，可是她却说她害怕，害怕这份珍贵得过了头的馈赠，这也恰恰是这个姑娘聪明的一面。


带着疑惑，我们赶到了面包房的门口。玛利安推开房门，领着我穿过面包房走进客厅。站在客厅门口，她轻呼了一声：“先生们？”然后就愣住了。越过她的肩头，我看见客厅中并没有多少客人。


“在这里，小姐。”忽然，客厅中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黑暗的角落中露出一个高挑瘦弱的身影。房间中的光线并不是很好，这个客人的面容我看不太真切，可是我看见了一团黑色——那是客人的发色。那是一道闪电般亮丽的色彩，它几乎比暗淡无光的阴影都要黑，却又似乎并太阳还要明亮夺目，在昏暗的客厅中熠熠生辉。


“我的朋友们还有些要紧事要办……咳咳……所以暂时离开了。”他静静地解释着，话语中夹杂着少许咳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我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是个熟悉的声音。这半年多来，这个声音不时出现在我的梦境中，让我的心情与幸福和骄傲为伴。我曾经无数次地设想着当我再次听到这个声音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可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我却不敢相信。我害怕这又是个突如其来让我抓不住摸不着的梦境，若我一开口回应它，这个美梦就会醒来。


那个身影觉察到了我的存在，他略略抬高了声调，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杰夫，是你么？你来了？”


我来了，我就在这里。巨大的喜悦冲击着我的新房，让我快活得几乎要高叫起来。


“是……是我。”我听见了自己扭曲的声音，“我来了。”


我轻轻推开玛利安，慢慢走到那个身影前，紧紧地攥住他的胳膊。他的双手也搭上了我的肩膀，用力地拍打着，似乎也在证实着我的存在。一些微小的刺痛感随着他的拍打刺激着我的感官，让我感到分外的真实。如果这真的是个梦境的话，只怕我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弗……”我刚一开口，忽然猛醒，转身对玛利安说道：“玛利安，不必担心，这是我以前当兵时的朋友，我们好久都没有见面了。你能不能让我单独和他说两句话？”


对于我前所未有的慎重严肃玛利安可能感到有些奇怪，但她还是体贴地点了点头：


“面包店还要有人照应呐。”她乖巧地回答，“我这就到前面去。如果有人来了我会让你们知道的。你们慢慢聊吧，我的父母要等到傍晚才能回来呢。”


我感激地看了玛利安一眼，在她离去后缓缓关上房门。然后才重新走到那个人的跟前，拼命压抑着我冲动的情感，小声唤道：“弗莱德，你……你怎么回在这里？”


没错，现在正站在我面前的，就是弗莱德·古德里安，我多年的挚友、黑发的年轻王者、我愿将我毕生的忠诚和敬仰奉献给他的那个人。


自从商人宾克得到我仍生存的消息之后，我料想过朋友们会设法与我取得联系，但我原以为那只是一封信件，或是最多不过一个信史而已。让我绝想不到的是，年轻的国王会冒天大的风险亲自深入到温斯顿占领区腹地，只是为了见我一面。此时此刻，他应该正亲临南线战场，率领大军与克里特人战斗才对。


“你不该来这里，这里太危险了！”我小声责怪着他，手里却在做着相反的事情。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谁也不愿想将对方放开。


“危险？”弗莱德眼圈红红的，动情地对我说：“不，一点也不！对于我来说，这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你——杰夫里茨·基德——的身边。再没有什么地方比朋友的怀抱中更安全的了！我还记得你当初是怎样挡在我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抵挡致命的刀剑。如果说在这里还不安全的话，我真不知道哪里还有更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拳捶在了我的鼻子上，在我的鼻腔里留下一阵强烈的酸楚。我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激动地收缩着，心底涌起一阵既骄傲又惭愧的感情。泪水如同喜悦的春雨般跃出眼眶，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觉得这是我毕生接受过的最大的赞誉了，这并非是来自一位国王的褒扬，而是一个友人对我发自内心的信任。


“而且……”弗莱德忽然紧抓住我的衣领，恨恨地接着说道：“我来这里也是为了亲口告诉你，你是个混蛋，是个大混蛋！”


“是谁让你这么干的！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做……”


他抓着我衣领的手渐渐松弛了下来，整个人几乎扑到了我的肩膀上，软弱的啜泣声从他的鼻腔里传出来。此刻，他已不再是那个庄重勇敢的国君，而像个孤独自责的孩子。


“……你怎么能这么干，是谁命令你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永远失去了你。汤米是这样、卡尔森是这样、雷利也是这样，你们以为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你们以为只有你们才有权利为朋友牺牲吗……我宁愿死也不愿这样活着，你这个混蛋，你希望我怎么样，如果你真的……真的……你知道这些日子纠缠在我心里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那是比死还要痛苦的懊悔，你这个混蛋啊……”


他紧紧地抱住了我，两条清晰的水线沿着我的肩头流入了我的脊背。我从弗莱德的拥抱中感受到了他心跳的热度。一道澎湃的急流从我的胸间窜上咽喉，让我的心因激动而炽热。


“不用担心，我还活着。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轻拍着弗莱德的肩膀，轻声地安慰他，一边说一边擦拭着自己的眼泪……


就在我们为这次珍贵的重逢又哭又笑的时候，忽然间，弗莱德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几乎要把自己的喉管掏了出来。他的脸因为窒息而浮起一层深重的红晕，泛出一道病态的红润光泽，看上去很让人担心。


我忙倒了一杯温水送到他手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一直过了好半天才止住他的咳嗽。


“你这是怎么了？”我手忙脚乱地忙碌着，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大概是刚才太激动了。”弗莱德抱歉地看着泼洒在我身上的水渍，尴尬地笑笑说：“有时候是会这样的。米莉娅说，可能是那次受伤后并发的高烧烧坏了我的气管。这很讨厌，可是没什么问题。”


“你得照顾好你自己……”我担忧地看着朋友的惨白的面孔，“……你看上去可比以前瘦多了。”


弗莱德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杰夫，不要老是和米莉娅说一样的话。我好极了，尤其是在见到你之后。这半年来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让我感觉更棒的了。说起这个……”他友善地指了指门外，开起了我的玩笑：“你看上去可是比以前胖了不少哦，这应该是桑塔小姐的功劳吧。”


我的脸上立刻发起烧来，扭捏地低下头去。


看见我害羞的样子，弗莱德轻快地笑了起来。他扬着手，按耐不住快活的心情低声对我说：“你尽快收拾一下行李，然后到宾克先生的商店里来，我们马上离开这里。罗迪克他们见到你一定会高兴得发狂，原本他们都嚷着要来见你，尤其是普瓦洛。在你离开的这些日子里，一直是他在做后勤调度工作。说实话，他干得糟透了，如果不是休恩有时在收集情报的间隙帮帮他，我们一定已经变得一团糟了。出发前，普瓦洛还一再地叮嘱我一定要把你早点带回去，好救他脱离苦海呢……”弗莱德自顾自地说着，已经将心情放飞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土地上，憧憬着与朋友们重逢的美好时光，全没发现正站在他身边的我一脸犹豫的神色。


“弗莱德，先等等。我……我可能暂时不能跟你离开……”我艰涩地说道。


“为什么？”弗莱德吃了一惊，微微一愣神，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调侃地笑道：“是为了桑塔小姐吧？不要紧，宾克先生会安置好她和她的家人，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再见面。你们现在还不至于一天不见就会死掉吧。”他善意地讽刺着我，发出嘿嘿的笑声。在他的喉管间不时发出气流紊乱的尖啸声，让人很为他担心。


“不是，和她没关系。”我连忙否认道。想起路易斯殿下的处境和我的另一份责任，我觉得非常为难。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对我的朋友说起这件事：我对他此生最强劲的敌手产生了几乎与他相当的敬仰，并将尽全力保护他的安全当成了我的义务。


弗莱德疑惑地看着我，让我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尽管我发誓绝没有背叛我的朋友和我的国家，但我仍然觉得十分愧疚。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不知道当弗莱德了解这一切之后会如何看待我。


“我得对你说些事情，弗莱德。”过了好半天，我才艰难地张开了口。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不自信，就连我自己也不敢保证究竟如何决定才是正确的。


“在此之前，我向你发誓……”我语无伦次却又无比诚恳地说道，“……我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和大家的事情，也绝没有做过一件有违正义的事。希望你能相信我。”


“你怎么了，杰夫？”对于我的态度，弗莱德觉得很意外。他牵强地笑了起来，试图以此来安慰我，“我从来没有哪怕一刻钟地怀疑你，杰夫，我相信你甚于相信我自己。”


得到他的保证，我觉得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我仔细想了想，把离开他们之后的事情详细地向弗莱德叙述了一遍，包括与佩克拉上校的偶遇和上校的选择。我着重强调了路易斯殿下的为人和他现在的处境，并没有隐瞒自己对殿下的爱戴。那是一种超越了种族和国家的尊敬。这个既兼任豁达又柔弱善良的年轻王子有足够的理由让人敬爱、让人追随，正如我身边的友人一样。我觉得，若是现在就要我舍弃其中的一个而去追随另一个，那会是一件让我感到苦恼的事。


“如果他与你为敌，弗莱德，如果他将刀兵指向我的同胞和战友，我愿第一个站在他身前，毫不迟疑地与他战斗、直至死亡。但是现在，我无法在他面对阴谋陷害的时候背弃他，离他而去。你知道，我……我很苦恼，我不是想要背叛你，只是……只是他……”我混乱地说道，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眼来表达我心中的矛盾。


直到我停止讲述，才发现我的朋友已经陷入了沉思。弗莱德坐在桌子旁边，皱紧了眉头，习惯性地撑起右手，用两根手指轻敲着自己的额头，看起来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我窘迫艰难的模样。我低着头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仿佛像是一个有罪的囚徒，在友情的法*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我以为我已经对一切的结果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弗莱德开口对我说话的时候，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杰夫，你的事情我从宾克先生那里也听说了一些。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同样为路易斯王子的处境担心。不过，现在我们要担心的恐怕是另外一件事情了……”我的朋友苦笑着对我说，“……看来我们都不能急着回去了。我想，我得去见见路易斯王子。”


“你发疯了！”我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刚刚说完这句话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太过响亮，忙压低嗓门说：“你在想什么，弗莱德？”


弗莱德坚定地摇摇头：“我们不能让温斯顿与克里特重新结成同盟，别看我们刚刚打了两场胜仗，可是新生的德兰麦亚依旧十分脆弱。圣狐高地的农耕和贸易刚刚起步，即便是针对一方的战争已经是在勉力维系。我们经受不住来自两线的全面战斗。”


“我们得破坏他们的同盟，杰夫，或许这很危险，但我必须要试一试。幸亏你及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要不当温斯顿大军全线进攻时，我们恐怕就只有面临覆灭的结局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担心地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弗莱德低着头沉思着，“这一切都得等到见过路易斯王子再说。如果他真的是如你所说的那样的人，杰夫，我们或许可以帮助他夺取王位，起码可以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如果他不是你所说的那样的人……”弗莱德想了想，而后向我露出了一个敞亮的笑容，“怎么会呢，如果是那样，他是绝不会赢得你的尊敬和信任的。”


“我不允许你这样做，弗莱德，这很危险。就算是有这个必要，也应当由更合适的人选来做这件事。而且，就算路易斯王子不会把你怎么样，达伦第尔的密探也会发现你的。”我竭力反对着这个疯狂的念头。


“不要再说了，杰夫。”弗莱德否定了我的言语。他的声音很温和，可他目光中流露出的坚决却是难以动摇的。


“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太久了，无论是士兵还是人民都已经很疲惫了。现在或许正是这样的一个机会，可以让我们一起把这些恼人的战乱全部结束掉。我想，这值得我们去冒一冒风险……”

第182章 初会，双星之辩


这是一个普通的清晨，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一如往日。温斯顿帝国王太子、德兰麦亚占领区总督路易斯殿下刚刚用完了他的早餐，缓步走向他的书房。按照常例，他总是要在这里呆上整整一个上午，用以处理日常的政务，接见求见的宾客，或是阅读些从各地传来的消息等等。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的工作清闲了许多：一些重要政令并没有获得他的许可就已经得以实施，求见他的客人也很少。尽管距离温斯顿帝国的王都烈鬃城有着千里之遥，可人们却感受到帝国二王子达伦第尔殿下的力量正越来越强烈地左右着里德城的大小事务，而总督大人则越来越像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碎的可怜的花瓶。一些敏感的人们开始有意识地疏远甚至躲避路易斯殿下，转而将社交的主要目标转向达伦第尔殿下的心腹、里德城防卫军总指挥姆拉克将军和他的“朋友”们。


尽管如此，殿下长久以来养成的工作习惯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在没有任何工作要做的时候，殿下总是在他的书房中阅读一些精彩的冒险小说，或是用弹奏乐器和轻声吟唱来打发时间。有些时候，这个仁厚睿智的青年还会伏在桌子上静静地发呆，不时露出几分微笑或是苦恼的神色，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知道殿下又陷入了某些让人忧虑的回忆之中。


很快，房门被打开了。殿下走近房中，反身随手掩上房门，正要向他的书桌走去，忽然顿住了脚步。


一个修长的人影正坐在本属于殿下的椅子上，低着头安静地翻看着一本书籍。清晨的日光从他背后的窗户上映射过来，给书房中留下一个让人微微有些眩晕的漂亮的剪影。看见殿下走进房中，坐着的人影掩上书籍，向殿下轻轻地点头致意说：


“很抱歉，我没有敲门就进来了，路易斯殿下。”


面对突然出现在自己书房中的不速之客，路易斯殿下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既没有高声斥责，也没有像我所担心的那样做出任何敌意的举动，而只是稍稍愣了愣神，仔细端详了一下正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年轻访客，而后露出了一个似乎一切都了然于心的明亮微笑。


“不想喝一杯么？”殿下走向酒柜，用一种有些奇怪的声音问道。他的脸色有些发红，仿佛是因为某种激动和特别的喜悦，“我这里有些好年份的泰迪辛诺。”说着，他取出两个精美的珐琅酒杯，倒上了两杯美酒，将一杯送到客人的面前，自己则端着另一杯坐到了书桌对面的椅子上。他的举动轻松随意，就好像弗莱德的到来早就在他预料之中似的。


弗莱德并没有拒绝殿下的邀请，他端起酒杯轻啜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让不擅饮酒的年轻王者微微皱了皱眉头，而后他有些羞赧地向着殿下笑了笑。


“这种酒很烈，像您那样小口品尝只会喝到苦味和辣味，大口喝才能品到酒香，而且反而没那么刺激。”殿下温和地解释着。按照他的指点，弗莱德再次尝了尝杯中的酒浆，而后舒展开紧锁的眉头，向殿下报以感激的微笑。


在这之后，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品味着美酒醇厚的滋味，静默地相互注视。语言在这里似乎成了多余的东西，这两个原本应该是完全陌生的男人似乎只用一个眼神就可以沟通，甚至传递许多就连语言也无法表达的信息。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就连一张纸掉落的声音都会显得嘈杂，可我却仿佛听到了两个声音正在大声交谈。


我得说，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奇妙的一次会面。


这两个或许是当世最杰出的年轻统帅生平第一次见面，可给我的感觉就好像他们是相知多年的朋友，没有丝毫的隔阂和陌生感，甚至连对待别人的最后一丝防备都彻底褪去，以彻底的坦荡真诚来面对对方。尽管他们素未谋面，但路易斯殿下的目光让我丝毫也不怀疑他已经认出了弗莱德的身份，而弗莱德也对殿下的反应也丝毫不感到奇怪。我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事情，这或许可以归结为一种共鸣，灵魂的共鸣，只有具备同样伟大的灵魂的智者才能感受到这种灵魂的鸣奏，那是一种像我这样的人无法想像的美妙声音。


微妙的默契凝聚成沉默的空气，酒香四溢，沁人心脾。


“我很好奇……”将杯中的美酒喝完之后，弗莱德轻轻放下酒杯，首先打破了沉默：“……殿下，您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是基德先生告诉我的。”路易斯王子的回答让我和弗莱德同时一愣，看见我们困惑的表情，殿下微笑着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才继续解释道：“我想不出还有谁能让基德先生在我进入房间之后立刻反锁房门，手握利剑站在门口，堵住我唯一的去路。他是我最称职的侍卫长，能够让他违背军人职责的，只有更坚定的忠诚，而有这个幸运的人并不是很多。本来我也不会那么确定，但我在战场上曾见过陛下您的英姿，尽管我看得不是很真切，但也已经足以坚定我的信心了。”


殿下的话让我觉得有些惭愧。我向殿下道歉说：“对不起，殿下，我不想冒犯您，但是我必须这样做。”


“您没什么好抱歉的，基德先生，那是您的义务，如果是我，恐怕也会这么做的。”殿下回过头来向我宽厚地微笑道，而后他站起身来，恭谨而诚挚地向面前的不速之客行礼致意。


“见到您是我毕生的荣幸，古德里安陛下。尽管身处不同的立场，但您一直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


“这同样也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之一，我很抱歉……”弗莱德以同样尊敬和诚恳的态度回答道，“……我也不希望与您的第一次会面会是这样的唐突，但是情非得以，请您见谅。”


两个人再次落坐，我走到窗前，警觉地向总督府外望了一眼。门外那些让人厌恶的窥视的眼睛已经一个也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批悠闲的行人。他们的任务不是窥伺总督府的私密，而是保护正在府中作客的年轻王者的安全。尽管如此，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拉上了窗帘，然后侍立在门口，小心地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我这次拜会殿下，最主要的目的是要想您致谢，殿下。”弗莱德开口说道。


“致谢？”弗莱德的话让王子有些意外。


“是的。”弗莱德肯定地回答，“直到不久前我才知道，是您拯救了我朋友的生命，安然地将他保护至今。您或许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我简直不知该如何表达对您的谢意。”


“您的朋友？”路易斯殿下有些不解地一愣神，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看我：“哦，当然，基德先生，我早该知道的。我真笨，我只想到像您这样出众的勇士在陛下身边是绝不会被埋没的，可还是没想到您居然……不过，您隐瞒得可真严实啊，我一直以为您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官而已。”虽然殿下口头上似乎是在埋怨我，可从他的口吻中我一点也听不出责备的语气，反而带着深深的赞许。


殿下的评价让我的脸有些发烧，我连忙低下头回答道：“您的信任与陛下的友谊一样，都是我此生最可珍惜的宝物，尽管我是一名德兰麦亚军人，但我仍然为能在您的麾下短暂效力而倍觉荣幸。”


“您太谦虚了，先生。”殿下温和地笑着，转而对弗莱德说道：“事实上并非如您所说的，陛下，并不是我救了基德先生的命，而是他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欠他一份很大的人情。我向您保证，陛下，基德先生绝没有辜负您的友谊和信任，他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军人之一，我真羡慕您能够得到他的忠诚和友谊。不能将他挽留在我身边，这或许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了。”


“是的，他确实是。”在回应殿下的话语时，弗莱德热忱地望着我。他的目光让我心中一阵温暖。


“如果您是来接他离开的，随时都可以。我愿尽我的所有力量为你们的归途提供便利——尽管我能为您效劳的地方十分有限。”看得出，尽管彼此相互由衷地钦服，但路易斯殿下对弗莱德的来访仍然有些不适。对生平强劲敌手的尊敬和优雅高尚的贵族品质让他无法作出拘捕弗莱德的行为，但敌对的立场和他目前的尴尬处境也让他不愿与弗莱德做更深入的交谈。这句话事实上已经是在友好地请弗莱德和我离开了。


弗莱德对殿下的友好表示视而不见，他微微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殿下，在我们离开之后，您将何去何从呢？”


“何去何从？什么意思？”路易斯王子皱了皱眉头反问道，此时，他的目光中开始露出一些掩饰的痕迹。


“我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但您的弟弟达伦第尔殿下近年来对您所作出的一些别有用心的行为并不是什么秘密。您的处境很危险，殿下，而且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我们面临着同样的危险。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可以算得上是天然的盟友……”


“请您住口吧，古德里安陛下，我不希望您失去我的尊敬。”路易斯殿下大声打断了弗莱德的话语，他的眼睛直盯着弗莱德，一层深红的颜色涨满了他俊俏的面庞。


“您是在暗示一个阴谋，陛下，出卖自己的祖国和亲人，用以换取一顶鲜血淋漓的残酷冠冕的阴谋。确实，我并不认同我弟弟的某些做法，但如果我这样做了，只会比他更糟。我忠实于我的血脉和亲情，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永远不会背叛它。而我也已经为我所做的决定产生的一切后果做好了一切准备。”


“够了，就这样吧，陛下，我会派可靠的人送你们出城，请您离开吧。如果您还要劝说我做那些无耻的事情，那我就真的要叫我的卫兵送您出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殿下的情绪如此失控，他紧握着双拳，胸口随着激烈的呼吸大幅地起伏着，声音略显嘶哑，目光中流露出一阵失望和悲切。


那是一道孤独的目光，在它表面那层愤怒的火焰之后的，是一片孤寂的绝望。


或许在殿下的心目中，弗莱德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够真正理解他、支持他的人，尽管他们的选择截然相反，但他们的灵魂却可以相通。在战场上，他们可以通过一切细微的表象来阅读沙场彼端的高傲心灵，如同透过一面镜子来审视自身，并籍此结下难于言表的敌对的友情。这番话出自任何人的口中都不会比出自弗莱德的口中那么让殿下厌烦，对于殿下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一种侮辱，更象征着一个心目中的完美形象顷刻间的倒塌。


弗莱德用一句话就把殿下的怒火冻成了冰霜。


“或许您还不知道，殿下，普里福克特伯爵，您的朋友和在宫廷中最坚定的支持着，几天前遭刺身亡了。”


路易斯王子全身一僵，而后颓然地座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他的右手掩住了自己的双眼，豆大的泪珠顺着他的面颊无声地滑落。


看着殿下痛苦的表情，弗莱德继续说道：“阿瑟·登戈特，您的歌唱教师，歌唱您的战功和美德的著名吟游诗人，因叛国罪被捕入狱；美丽的索玛小姐，梅伯上校的独生女儿，您童年的玩伴，遭到了绑架并被人凌辱，受到了极度的惊吓，神智不清，已经命在旦夕，老上校在得到噩耗之后中风发作，下肢瘫痪……”弗莱德每说一个名字，殿下的身躯就要痛苦地抽动一下。这些消息都已经被达伦第尔王子全面封锁，通过正常途径根本不可能被路易斯殿下所得知。现在，他已经无法再保持庄重的仪态，喉咙间发出沉痛的啜泣声，如同受伤的小野兽般脆弱地蜷缩在作椅上，几乎是在乞求地低声嘶喊着：“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可是弗莱德不为所动，依旧面无表情地讲述着一桩桩正发生在温斯顿都城的惊天惨案。此刻，他的一切善良和慈悲仿佛都被地狱里的魔鬼抽干了，残酷地将事件变成一把把尖刀，在殿下的心灵上留下永难愈合的创口。


直到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弗莱德的讲述，这场对殿下痛苦的精神刑罚在告一段落。一时间，弗莱德的咳嗽声和殿下的啜泣声充盈了整间书房。我忙给我的朋友递上一杯温水。他缓了一口气，用变得略显有些嘶哑的嗓音对路易斯殿下说：“在烈鬃城，已经有不下两百名贵族官员和高级军官和他们的家人受到各种威胁、诬蔑、侮辱和刑罚，外省各地同样有很多，而且这个数字仍在不断增加。他们唯一的罪名就是拥护你，爱戴你，在你的荣誉和安全受损时坚定不移地为你辩解，就像那已经死去的克劳福将军一样。你还记得你最得力的将军是怎么死的吗？他不惜一死来维护你的名誉，留下了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可是你又为他做了些什么呢？是在他的妻子被你弟弟的爪牙侮辱时给了她公道的援助，还是在他的财产被侵占吞没时惩戒了罪犯？”


“他们怎么能这么干，怎么能这么干……”心灵上的痛苦几乎抽干了殿下身上所有的力量，他瘫倒在椅子上，痛苦地呻吟着：“……我愿意交出国王的宝座，我根本不在乎这个，他知道的，他从来都知道的……他要对付的人只是我而已，只是我而已……罪孽啊，为什么要这么干……”


弗莱德看着殿下，毫不留情地斥责道：“那些人们，那些高贵诚实的人们，因为信任你而拥护你，因为爱戴你而站在你这一方，支持你、鼓励你，希望你能成为他们的国王，让千千万万所有国民获得幸福，即便为此获罪身死，也没有片刻改变过对你的忠诚。而你呢？在他们为你牺牲的时刻却躲藏在距离他们万里之遥的地方，沾沾自喜地宣称你忠诚于自己的姓氏、热爱自己的家人。你很骄傲吧？放弃了本属于你的荣誉和权利，博得了贤明谦忍的美名，即便死去也将被人传颂百年。可是他们呢？谁来为他们洗雪冤屈？谁来为他们讨回公道。他们终将被历史遗忘，永远掩埋在你的美名和你弟弟的恶名之下。你重视自己的亲情，难道他们就不热爱自己的家人？你有什么权利让他们为了你去牺牲自己所钟爱的亲人？难道说，这就是你的正义、你的真理吗？”


“国王？那不一位着掌握权利的暴虐者，也不是将所有利益抓牢在手心里的贪婪之徒。那是一种责任，背负着千万人福祉的沉重责任，只有真正伟大的人才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去承当这一切！否则的话，为此蒙难的将会是整个国家和所有的人民，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怯懦！”


“不要再自以为是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我真对你感到失望，殿下！”弗莱德恨恨地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你说得太过分了，弗莱德！”看着路易斯殿下苍白失神有如死人一般的面孔，我忍不住大声责备起弗莱德来。激动中，我甚至当着路易斯殿下的面直呼他的名字。


“一点也不过分！”弗莱德严肃地对我说道，“如果路易斯殿下是那个曾经在两军阵前与我交手的伟大战士，如果他是那个以智慧和仁爱赢得了你的尊敬的杰出领袖，那他就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陛下说的对，基德先生……”路易斯殿下终于开口说话了，亲密友人和忠诚追随者们的惨剧让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的眼中布满血丝，目光因为悲伤和愤怒显得有些茫然。现在的殿下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一方面，他似乎已经被愧疚击倒在地，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只能任由自责的痛楚宰割自己的精神；但与此相对的，他又似乎变得更加顽强，犹如一团静默的火油，在等待着一点火星将自己点燃，而后爆发出冲天的巨焰。尽管他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知道，在这个高贵的人心中，有些脆弱的东西正在变得坚强起来。


“曾经，我以为我的忍让是一种美德，我以为只要我保持恭谦和退让，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其实这是欺骗，既欺骗了别人，也欺骗了我自己。现在我才知道，从一开始我就陷入了自己的骗局。我自始至终追求着的，不过是自我虚荣心的满足，我用自己的牺牲让我感到自己很崇高，用别人的赞美来掩盖我的怯懦，躲藏在自我的仁爱躯壳里做梦。我以为那是一种牺牲和无私，现在我才知道，那是比攫取权利和财富更可耻的自私。只考虑自己的心情，得意于自我感觉的良好，把自己当成一个受难的圣徒，全不顾虑别人的心情和处境……”路易斯殿下悔恨地说道。他缓缓闭起双眼，湿润的眼睑溢出晶莹的泪迹。


“痛苦么，殿下？”终于，弗莱德终止了残酷的言词，满怀同情地望着矛盾的王子，“当梦想和责任相冲突时，最先被牺牲的总是些最美好最善良的事物。我热切地希望您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这很艰难，也很残酷，但这是您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殿下，我恳求您，为了那些信任您和依靠您的人们，和我一起，携手终结这场战争。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们都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您不必再说了，陛下……”殿下没有睁开眼睛，他紧咬着牙关，从喉咙和唇齿的缝隙间痛苦地吐出自己的决定：“……您已经说服了我，现在，确实到了让我负起责任来的时候了。我确实需要您的帮助，并愿意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只是希望您不要提出更有损于温斯顿国家利益的要求，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对我的国家负责……”

第183章 熟悉的陌生人


五天前，一个神秘的访客敲开了路易斯殿下的得力臂助、以高超的剑术和不屈的斗志著称的卡莱尔将军的府邸大门，骄傲地向将军提出挑战。在一场势均力敌的比斗中，卡莱尔将军重创了对手，但自己也身负重伤，不得不在自己的家中接受治疗，无法接见任何访客。据路易斯殿下为他请的御医透露，将军的左肋几乎被刺穿了，险些伤着心肺，情形十分危险。


真是祸不单行，三天前，路易斯殿下的忠实部下和可靠的战友，少年时的军略教师里贝拉伯爵，在一次出行时马车轮轴意外脱落，整辆马车翻落在一个足有两米深的壕沟中。有人看见受人尊敬的伯爵阁下是被人拖出马车的，当时他满脸是血，面色苍白，而且无法行走，可能摔伤了骨头。尽管医生一再宣称伯爵阁下只是受到了严重的震荡，并没有生命危险，但从伯爵府邸的混乱劲和路易斯殿下表现出的忧伤来看，伯爵阁下的伤势恐怕不容乐观。


这两件事犹如倒如滚油中的凉水，使里德城的舆论引起了轩然大波，目光敏锐的人们似乎从路易斯殿下两位忠实部下先后重伤中看出了潜藏在里德城平静外表下的汹涌暗流。一时间，各种版本的猜测充斥在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中，无论这些消息被篡改得多么不可思议，有一点是相通的：两位贵族的受伤并不是偶然，这是远在烈鬃城的达伦第尔王子给自己的亲生哥哥传递的一个危险信号，也为一场手足相残的王位争夺战拉开了序幕。而最有可能直接导演这两桩悲剧的，正是达伦第尔殿下在里德城的代理人，手握城防军权的姆拉克将军。


我猜，姆拉克将军最近这几天正在为这两件事纳闷呢。这两件事情发生的那么突然而又如此紧凑，带着一层咄咄逼人强烈杀气，仅仅用“巧合”来形容实在让人难以信服，恐怕就连他自己也会认为这是达伦第尔王子一手策划的阴谋。可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王子殿下并没有给予他完全的信任，除了他之外在兄长身边还隐藏有其他的心腹，因为他确实对这两件事毫不知情。这几天在社交场合看见姆拉克将军时他总是显得心事重重，当别人问起达伦第尔王子的近况时看起来有些尴尬，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其实，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偷偷溜进两位贵族的府邸，掀开他们传说中的“病榻”，只会惊奇地发现两个身材、发色和脸形与他们有些相似的仆人。当里德城为他们的“意外”闹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的时候，传闻中的两个主角早已经潜出了城去，分别赶往位于龙脊峡谷和晨曦河南岸的温斯顿帝国军第六、第十三军团的驻地了。那是温斯顿军中最忠于路易斯王子的两个军团，也曾是卡莱尔将军和里贝拉伯爵的直属军队。尽管在达伦第尔王子的授意下，这两个军团的指挥官已经换作他人，但军团中绝大部分中高层军官仍旧忠于路易斯殿下。对于这些从一开始就跟随在殿下身边出入生死沙场的战士们来说，殿下的亲笔信和旧日长官的威望远比国王陛下的权杖和两个无能的傀儡更有说服力。


在秘密遣出将军和伯爵的同时，路易斯殿下也给克里特帝国王储迪安索斯王子写了一封亲笔信，并交由弗莱德亲自带走。在信中，殿下将自己与弗莱德结成同盟的事情向迪安索斯王子说明，并艰涩地表明了希望王子支持自己争夺王位的愿望。这封信很短，却让殿下写了整整一天。他一边写一边撕，有时只是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词，就叹息着把它撕碎了扔到废纸篓里。我觉得，与其说殿下是在斟酌信件的修辞，到不如说他是在一次次推翻自己曾经坚持的愿望。


当殿下将信交到弗莱德手中时，他明显犹豫了一下。我们都知道，这封信一旦发出，无论迪安索斯王子如何决定，殿下都已经完全走上了与自己的兄弟敌对的一方。尽管达伦第尔王子对他早就不再心存兄弟情谊，但对于殿下来说，要抛弃这一份难以割舍的手足之情，仍然是一件痛苦的事。


尽管路易斯殿下最终终于迈出了争夺王位的步伐，但与他图谋已久的兄弟相比，他的动作已经远远落在了后面。无论是在温斯顿宫廷中还是各地的显赫贵族，殿下的支持者都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打压，很少有人能够为他提供可靠的支持。而当卡莱尔将军和里贝拉伯爵离开之后，殿下的身边甚至连一个可信任的助手都很难找到了。因此，我作为弗莱德与路易斯殿下的联络官留在了殿下的身边，同时，弗莱德也命令我接管里德城中所有德兰麦亚反抗力量的指挥权，不惜一切代价在殿下能够控制自己的军队之前保护他的安全。这很危险，但我知道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承当这件事了。


“我发誓，就算是抛却自己的性命不要，我也会保住殿下的安全！”在弗莱德临行前，我坚定地向他保证。


听了我的话，弗莱德皱紧了眉头。他并没有对我的保证做出什么表示，而是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仿佛是在探询我说这话的真假。忽然，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红焰告诉我，你打算舍命救我时说，德兰麦亚只有一个国王，所以我不能死，是么？”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是我的真心话。对于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来说，弗莱德都是不可或缺的王者。他是这个国家的希望，只有他绝不能死，我深信这一点。


弗莱德忽然拉过我的双手，用力地握着，仿佛要把自己的话语深深烙在我的手心、让我永远记得似的：


“那么我现在要告诉你，你是德兰麦亚国王终生的挚友，是德兰麦亚最重要的国民。倘若没有你，德兰麦亚就不是一个完整的王国，而我，也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所以，我的朋友……”


他松开手，走向马车，背对着我轻轻拉开车门。


“……不要死啊，杰夫，我想让你看见一个完整的国家，一个没有战争也没有饥饿的国家。保护好殿下，但在这之前更要保护好你自己，这是命令，也是我最大的请求。如果你看不见这一切，那么我们的努力就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马车夫用力地挥了一下鞭子，四匹高大的骏马一声长嘶，向着总督府大门的方向奔跑起来。车轮碾过青石铺就的道路，留下一道道乳白色的印记，伴随着朋友离去时留下的最后的叮咛，萦绕在我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


“所以……千万……不要死啊……”


……


弗莱德安全离开的当晚，我按照他的指示，立刻前往交易所区找到了商人宾克先生，要求与城中抵抗组织的首脑见面。作为里德城德兰麦亚王国信息情报网络的负责人，宾克一早就已经与里德城及附近地区的反温斯顿民间抵抗组织取得了联系。他将我领到一间堆放着货物的密室中，让我等待城中抵抗组织的领导人。


等待总是让人感到焦虑的，尤其是在这样心烦意乱的时刻。我只有将注意力投诸在悬挂于墙壁上的各色刀剑，籍此打发无聊的时间。过了不知多久，我听见门外传来了琐碎脚步声和几个人轻声低语的声音，随即宾克先生一边推开房门一边向着身边的两个黑影轻声说道：“这位先生就是陛下的特使，他召见你们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那两个人影连忙向我走近，他们中走在后面的一个身材矮小，蓬松的长袍掩藏不住柔和的曲线，出乎我的意料，抵抗组织的首领之一居然是个女人。她的头上裹着一顶宽大的斗篷，在昏暗的灯光中看不清她的面孔。


另一个则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得出他是个急脾气，听完宾克先生的介绍就三两步跨到我的面前，忙不迭地向我行礼，然后粗声大气地对我说道：“我们一直在盼望着您呢，尊敬的……”


“……臭小子，是你！”当他抬起头来时，微弱的灯光就亮起在我们两个人中间。他看清了我的脸面，忽然就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刺耳地大叫起来。他硕大的身体猛地向后跳了一步，一不留神踩在了宾克先生的脚上，然后滑倒在地。他并没有爬起身来的意思，就那样失礼地坐在地上，颤抖着指着我的脸，“你……你……”地乱叫着。


正当我还没从“尊敬的臭小子”这一奇怪称谓带来的疑惑中解脱出来时，斗篷从这个人的头上翻落，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刹那间，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只觉得下巴差点脱臼，直到口水失态地流出来都没有合拢。我觉得自己的脸一会儿热，一会儿凉，过了好半天才极度尴尬地说道：“桑塔先生，真……巧啊……”


你可以想像我是多么的惊讶：桑塔面包房的老板，玛利安的父亲，那个每次见到我都要用白眼和讥讽问候我，恨不能用笤帚疙瘩狠抽我一顿、让我离他女儿远点的讨厌的老家伙，居然是我此行的目标，受人尊敬的里德城地下反抗组织领袖。


这可真是一次值得纪念的会面啊。


“嗨，宾克先生，您确定这个臭小子就是陛下的特使？”老桑塔根本没有理会我，刚刚清醒了一点，他就坐在地上一把抓住了宾克先生的裤腿，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着。


“没错，桑塔先生。基德先生是陛下最忠实可靠的朋友之一，他甚至救过陛下的性命，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怎么了？你们……认识？”对于我们的“第一次”会面居然出现如此景象，宾克先生显然也有些准备不足。他狐疑地打量着我们，不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尽管宾克先生不止一次地见过玛利安，可是他恐怕从来也没有想到，娇憨可人的玛利安和粗豪暴躁的面包房老板居然会是父女关系——说实话，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认识？当然！可是这个臭小子是……”


“住口，布鲁尔，你冒犯了基德先生了，快点向他道歉。”这时候，蒙着斗篷的女人也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来。她略显局促地制止了老桑塔指着我大叫“臭小子”的举动，口气听起来既亲昵又严厉，就像是家长在呵斥自己的孩子。她走到我的身前，端庄有礼地对我说道：“对不起，基德先生，我们并不知道您就是陛下的特使，这次见面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为布鲁尔的冒犯向您致歉……”


自从她把斗篷摘下来之后，她说的话我就一个字也没有听见。我就那样惊愕地站在那里，像个傻瓜一样一动不动，脑海中一片空白，唯一的意识就是：我的下巴真的脱臼了。


那个正站在我面前向我致上崇高歉意的女人，如果不是桑塔夫人，桑塔面包房的老板娘，我所钟爱的少女玛利安·桑塔的亲生母亲，那还会是谁？


这个世界真是小啊……


从桑塔夫人的言辞举动以及宾克先生和老桑塔对待她的态度来看，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抵抗组织中，似乎她的身份地位都要高于自己的丈夫，这才是最让人惊讶的。你得具有多么惊人的想像力才能够相信，一个整日坐在家中烧火做饭扫地洗衣、有时还得八面玲珑地招呼客人的家庭主妇，居然在背后领导着一支企图颠覆占领军政权的抵抗力量。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这件事？意外？震惊？抑或是难以平息的……恐怖？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在我小时候被母亲训斥的父亲背地里时常教训我们的一句话：“永远都不要小瞧女人，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她们到底能干得出什么样的事情。”


现在我由衷地感觉到，如果这世上只有一句至理名言的话，那就是它了。


“看来……我不用再为你们相互介绍了。”受到冷落的宾克先生耸了耸肩，自嘲地对我们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密室，将房门轻轻带上。


“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刚才我实在是太惊讶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臭……啊，那个……基德……先生。”这时候，老桑塔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面颊憋得通红，立在我面前连连躬身致歉。看得出，让他改口称呼我的姓名确实有些困难，远不如那声“臭小子”来得淋漓畅快。


“您不必向我道歉，桑塔先生，这次见面确实让人意想不到。而且，您还是向往常那样称呼我就好，听您叫我‘先生’，我还真是有点不习惯……”我尴尬地回答道。我说的是实话，老桑塔的恭谨拘束让我感到脸上发烧，背后就像是被许多细小的针扎着一样，全身都感到不自在。


“啊，你也是这么感觉的？那真是太好了。老实说，要我一直像刚才那样对你，可真是别扭死人了。你小子的脾气很好，很对我的胃口。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你是……啊，误会，哈哈，一场误会，哈哈哈……”听了我的话，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爽朗地大笑起来。


“布鲁尔，基德先生是陛下的特使，你不能那么放肆……”看见丈夫坦诚但缺乏礼仪的表现，桑塔夫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看见妻子的目光，面包房老板立刻收起了笑容，委屈地站到一边，口里还小声嘀咕着：


“我哪里放肆了，明明是他自己说不习惯的……”


猛地，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如果说老桑塔夫妇是抵抗组织的首脑，那玛利安呢？她是否也是抵抗组织的成员？如果是这样，那么她接近路易斯殿下和我是否又有着其他的目的呢？这个念头让我害怕：她是那么纯真可爱的姑娘，清澈的目光完全不似作伪的模样，看上去对父母所做的高尚事业全不知情。但谁又能保证呢？我真不敢想像倘若她和我相处是出于别的什么特殊的目的而不是她自己的感情，那我会多么痛心。


“夫人，玛利安她是否知道……”我急切地问道，两眼焦急地询问着老板娘，嘴里只觉得口干舌燥，生怕她说出让我无法接受的话来。


桑塔夫人立刻就明白了我想要问些什么，她耐人寻味地看了我的一眼，让我不由得心跳加速。不过让我喜出望外的是，没过多久她就给了我最想得到的答案：


“玛利安对我们的事全不知情，先生，我们只想让她过普通人的生活。她只是个孩子，我们不想让她过多地为这些事烦恼。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们可着实为了您和她的相处烦恼了很长时间呢。”


我脸上一红，顿时觉得无比尴尬。幸亏屋子里的灯光并不是那么明亮，掩住了我羞怯的面孔。说真的，这并不是说起这件事的好时间和好地点，尤其当谈话的对象既是我爱人的父母，同时又可以算得上是我的部下的时候。


“基德先生……”这次意外相见引起的小小波澜逐渐平息，桑塔夫人将言谈引入了正题：“……这次您召集我们前来有什么吩咐？”


“我是代表陛下来向你们寻求帮助的，夫人。首先我想要了解，如果要与里德城的温斯顿守军正面冲突，你们在短时间内最大能召集多少人？”


老板娘低头盘算了片刻，然后肯定地回答道：“一天之内，我们最多能凑齐大约两千名经过简单武装的战士，如果给我们三天时间联络附近村镇的人手，应该能够聚集三千人。如果算上忠于陛下的老人、孩子和妇女，数量应该更多。”


尽管与姆拉克将军麾下的一万五千城防军相比，三千简陋的民兵并不是一支多么强大的力量，但对于此时身处窘境的路易斯殿下来说，这已经是一个让人振奋的数字了。


“非常好，夫人。请您尽快与我们城外的人取得联系，让他们随时做好准备。战斗即将开始，我们会想办法让他们进入总督府……”


“嗨，我们要攻打总督府吗，这简直太好了。我早就想把路易斯王子这个杂碎碎尸万段了。当初在西线作战的时候，这家伙……”没等我的话说完，老桑塔就拍着大腿兴奋地大叫起来。


“不，先生……”我连忙打断了老战士的战斗狂热和对往昔不那么美好的战斗回忆，“我们要做的不是攻打总督府，而是守卫总督府，保护总督路易斯殿下。”


“什么？我没听错吧？哈，你这个臭小子果然还是温斯顿人的走狗……”老桑塔的眼睛瞪得滚圆，激动的红色血气从他的额头一直染红到脖子。他的声音大得要命，简直恨不得让寻夜的士兵都听见。我吓了一跳，差一点就跳起来找块抹布堵住他的嘴。


“布鲁尔，住口，听基德先生把话说完。”桑塔夫人狠狠地向自己的丈夫瞪了一眼，冲动的面包房老板顿时像抽干了水分的茄子一样蔫坐下去。我实在想不通这位威严睿智的女性是用什么办法让暴躁的丈夫如此服从的。


“是这样的，几天前，陛下亲自来到了里德城……”


“啊……”老桑塔再次大叫起来，这一次，就连桑塔夫人自己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对于他们来说，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撼简直不啻于一场地震。


“哦，对了……”我想起了一件事，“陛下还光临过你们的面包房，那一天你们出去进货了，是玛利安接待的陛下。”


“天啊……”无论如何坚强智慧，桑塔夫人终究还是个女人。她的面色白的吓人，眼里流露出既幸福又懊悔的神色。老桑塔更是懊恼得要命，他一边用脑袋撞墙一边大叫：“我早就说面粉还能再用一天，你非催着我那个时候去进货。早知道那天我宁愿被你打耳光打成猪头也绝不踏出家门一步。不行，回去我得问问玛利安，陛下坐的是哪张椅子。我要把它放在客厅的正中央，谁也不许坐……”


尽管我已经在皮埃尔那里领教过了这些温斯顿占领区的人们对于弗莱德的崇拜和爱戴，但桑塔夫妇的表现还是吓了我一跳。如果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绝不会把这个无关紧要的消息告诉他们。


“咳咳……”我干咳了两声，打断了他们懊恼的表现，将话题重新引入正规，“陛下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与路易斯王子秘密接洽，并签订了一份秘密协议……”其实弗莱德来的主要目的是寻找我的行踪，只是这一点还是不要告诉他们的好。


我将协议的主要内容和当前德兰麦亚和温斯顿的局势告诉了他们，其中还加入了克里特帝国王储迪安索斯殿下的一些情况。桑塔夫人听得很仔细，脸上的表情愈加凝重起来。


“也就是说，眼下路易斯殿下的生死已经成了这场战争走势的关键，与今后德兰麦亚复国的成败有密切的关系，是这样的么？”听完我的讲述，桑塔夫人恰当地理解了我们的处境。


“是这样的。”我点头答道，“所以，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路易斯殿下，直到卡莱尔将军和里贝拉伯爵的军队来到殿下身边为止。如果我们运气好，或许在姆拉克将军动手之前殿下就已经掌握住了军权，那我们就不会有任何牺牲。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是要做好与城防军硬拼一场的准备。”


“还有……”我想了想，又补充道，“最近这几天，一定要设法打听城防军的动向，有任何蛛丝马迹请立刻通知我或者路易斯殿下。我必须守在殿下身边，那里是信息最为闭塞的地方，这只能拜托你们了。”


“放心，我已经在城防军中安插了眼线，有任何异动我都会立即向您报告。”桑塔夫人说道。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麻烦您，夫人。”想起最头疼的难题，我胀红了脸。说起这件事情，我的舌头和牙齿就好像被黏稠的蜂蜜粘住了一样，既觉得甜蜜幸福，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听您的吩咐，先生。”桑塔夫人并没有发现我的异状，依旧谨慎严肃地答道。


“是……是这样的。最近一段时间……您……能不能……让玛利安别每天都来找我。您知道，我必须呆在殿下身边……却又……却又不知该怎么跟她说。我真的没有勇气拒绝她的要求……如果有可能的话……能不能……能不能让她在最近几天……离开里德城，如果真的发生战斗，我怕她……会受伤害，这很危险。而且……如果我死在战斗中——这很有可能……她不在我身边，或许……或许会更好些。”


当我说完这些话时，桑塔夫人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就连粗豪的桑塔先生也温柔地微笑着与妻子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将满含笑意的目光投向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只有将头深埋下去，躲避着他们的目光，连她的影子都不敢看一眼。


“这可不好办呐，基德先生，我们的小玛利安现在一回到家就为你说好话，布鲁尔要说你半点不好两个人都要吵上半天。现在你不能开口，却让我们赶她离开，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么？”


可她终究是你们的女儿啊，你们总不能会眼看着她身陷危险之中吧。我心里这样想着，可嘴上却不知为什么，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会让她到佐普克城的姨妈家住些日子，基德先生……”桑塔夫人轻快地说道，她的语气中带着稍许打趣的腔调。


“那样就好，那样就好……”我真是后悔为什么要提这样的要求。


“……可是，让我的女儿离家远行，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您说呢，先生？”


我只能低头不语，生怕说错了什么话招人笑话。现在坐在这间密室里的，已经不再是国王的特使和两个地下抵抗组织的领导人，而更像是一个满怀爱意和不安的傻瓜正面对着自己挚爱情侣的父母，接受他们的刑讯和审判。


“如果我说……”桑塔夫人的声音俏皮得有些诡异，让我不由得心慌意乱，“让作裁缝的姨妈给她缝制一件合适的婚纱，再顺便置办些嫁妆，过一两个月就回来，您看这样的理由合不合适呢，先生……”


那一晚，用“逃窜”来形容我离开宾克先生商店时的惊惶动作，真的一点也不过分。

第184章 惊变与送别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时间”这个概念是我们永远的死敌。当你慨叹年华易逝，期望时间之河流淌得稍微缓慢一些的时候，却发现在你身边咫尺之处，他奔流如泻，让你遮挽不及。而偶尔当你焦躁万分地期待它稍许加快流逝的速度时，它却又像冰冻的溪水一样，忽然停滞在某个惊人的梗点，在你面前树起一道冲天巨浪，让这一个时间点成为你一生、甚至整个历史都为之凝滞的转捩点。


按照路易斯殿下的估算，最多只要有大约半个月时间，卡莱尔将军就会带领着原本直属于他的温斯顿第六军团靠近里德城，然后在五天时间内，里贝拉伯爵的第十三军团也将在里德城下与我们会合。只要与忠诚于他的军队相连，殿下就仍然还是那个兵锋沙场上不败的军神，那时无论达伦第尔王子还有什么阴谋诡计，都很难再直接对殿下构成威胁了。


我焦急地盼望着这半个月的时间快些过去，在这段日子里，每一个瞬间都像一年那么难熬。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希望能把时光变成折页的书本，让我把这十余天的时光一并撕掉，消除中间发生任何意外的微小可能。不知为什么，尽管从宾克先生和抵抗组织那里传来的消息都风平浪静，可我老是觉得心绪不宁，似乎能够感觉到在这世上我所无法洞悉的某个角落，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大事情，它将给我们的计划带来措手不及的毁灭性打击。


这一次，时间梗塞在弗莱德离开里德城的第九天黄昏。那是大陆公历1463年的7月17日，一个注定发生转折的日子。从在此之前的时光中涌来的滚滚历史沿着这一天已经编排好的轨道转过一道激荡的折线，而后向着命运的中途汇聚流淌。


那天下午，商人宾克给我送来了一套我定制的连身皮甲。他再三向我道歉，告诉我因为裁缝的疏忽，在铠甲左胸内衬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瑕疵，因此只收我半价。如果我感到这点瑕疵对我的行动有影响的话，可以宽限他几天时日，让裁缝重新给我缝制。


我谢过了他的好意，捧着皮甲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关上门，我就立刻拉上窗帘，转身撕开铠甲的内衬，在里面摸索着。很快，我从那里摸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赫诺尔陛下驾崩，消息两天后传到里德”。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吓得我几乎我拿捏不住这张轻飘飘的纸条。尽管我们一早就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但它比我们的预计提前了差不多整整二十天，我们的许多部署还没有就位。我们都清楚的是，两天后，当这个消息传到姆拉克将军的耳中，我们最后了断的时辰也就到了。


我将这张纸条贴身藏好，又喝了口酒定了定神，尽可能不露声色地走出房门，走进殿下的书房。


殿下红着眼睛，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字条，就像是要透过它看亲生父亲的最后一面似的。他拼命克制住悲伤的情绪，狠狠地咬住嘴唇，将痛楚的哭泣声咽回喉咙中。晶莹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却又始终无法突破眼睑的堤防。


我失去过自己的父母，我能够明了这是一种怎样的悲痛。虽说我们总能在市井传说中听闻帝王世家的亲情寡薄，但起码对于路易斯殿下来说，每一个亲人都牵动着他最敏感脆弱的神经，甚至包括一直阴谋迫害他、想要取代他王位继承权地位的弟弟。看着他难过的样子，我几乎想要跪下恳求他，求他大声号哭，痛快地把自己的伤心宣泄出来，而不是用这种摧残灵魂的沉默折磨自己。


在这个时候，最好的方式是让他一个人安静地呆着，直到疲惫淡薄了他的哀思，直到时间麻木了他的忧愁，让他能够平静地接受这样的事实。这时候无论用什么样的尘世杂务来搅扰他都是残酷的。


而我却必须硬下心肠做这样一个冷酷的人。


“殿下，请您节哀。比起……”我想说对他说比起为死去的亲人悲伤，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可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抛却一切沉重的义务和责任，从纯粹个人的角度来说，我感觉再没有什么比让一个儿子追忆自己刚刚去世的父亲更重要的事了。


“……事情有了这样的变化，我们是不是应该提早做好应对的准备了，殿下？”我改口说道。


殿下木讷无神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中毫无往日温柔智慧的光彩，就犹如一个半死的婴儿在乞求我的怜悯。我犹豫了片刻，终究责任感占了同情心的上风，硬起心肠，继续催促道：“我们只有两天时间了，殿下，情况紧急，请您即刻下令。”


终于，殿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默然点了点头：“按照我们的计划，提前作好准备吧，基德先生。对不起，请让我一个人呆会，我只想一个人……”他的声音干涩得发紧，就好像胸口淤塞着一大团东西似的，让人不忍闻听。


我轻轻点了点头，恭谦地退出书房。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把联络的暗号塞回到皮甲的内衬中，差人即刻召来宾克先生，告诉他我的铠甲需要立刻整修。很快，宾克先生就亲自来取走了皮甲，信誓旦旦地告诉我“铠甲的整修工作”最迟将于“明天午饭前完成”。


我满意地点点头，目送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稍许安定了些。


经过这些天来的秘密安排，里德城在姆拉克将军的眼皮子底下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这些天来，几条通往总督府的道路特别的拥挤，一些“远来的商人”和“外地来探亲的游客”纷纷在这些地方觅到了住处，还有的店铺则在一夜之间改换了门庭，而出城探亲的女人和孩子也逐渐多了起来。如果足够细心的话，里德城的巡逻兵不难发现这一阵子不少里德城的市民忽然爱上了晒太阳，他们天天把家中的书橱、被箱抬到路边，让原本就不太宽敞的道路变得更加拥塞不堪。


在整个准备过程中，桑塔夫人显露出了她让人叹服的组织和调度能力。在她的安排下，足足有三千五百名以上能够战斗的成年男子牢牢把守住了几条通往总督府的咽喉要道，而且这个数字每天还在不断增加。最让人佩服的是，数量如此巨大的人口聚集，居然没有让城防军发现丝毫的异常之处。在那几条事实上已经在我们控制之下的街道中，对即将到来的战乱并不知情的寻常百姓们依旧像往常那样过着他们清寒而平静的生活，仿佛任何事都不曾发生。


每天傍晚时分，宾克先生和其他忠于德兰麦亚的商人们借着给各家店铺送货的机会把成捆的武器送到抵抗组织的战士们手中。最妙的是，在总督府西侧的洛斯特街角正好有一家老字号的武器商店，每天，我们都当着城市巡逻队的面把明晃晃的制式武器交给我们的战士们，而巡逻的士兵们对此不闻不问，全不知道不久之后这些致命的武器将要贯穿的正是自己咽喉和胸腹。


这样一来，再加上直接听命于殿下、由一千名绝对忠于殿下的精英战士组成的近卫军，我们就有大约五千名战士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尽管与在有利的地形和充分的准备下，这样的力量也算勉强有了与姆拉克将军周旋一番的本钱，但与超过两万名训练有素的温斯顿城防军相比，这支主要由临时拼凑起来的民兵武装组成的军队实在算不上什么强大的对手。


现在，路易斯殿下正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中不能自拔，这关系到两个国家和无数人命运的巨大变数就等于完全由我一个人来掌控，任何一点偏差都有可能产生无可挽回的损失。巨大的重压让我难以自持的恐惧，我紧抱住自己的双肩，一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发抖。这一刻，我甚至产生了自暴自弃的想法，忍不住希望战斗立刻就开始，是死是活都给我一个痛快。我宁愿在最近的距离与残暴的敌人抵死相拼，也不想独自一人为那不可预见的将来担惊受怕。


我所缺乏的，正是如路易斯殿下和弗莱德那样真正伟大的人物所具备的。那是一种真正的勇气，衡量它们的标准已经不再是看你敢于与什么样的敌人正面战斗，而是看你有多大的勇气去承当多么重大的责任和义务。


我强行压下几近崩溃的纷烦心情，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可能出现的战局，任何细节都不敢放过。即便是许多已经确定的问题，我也近乎偏执地将它们一一列在纸上，生怕有什么遗漏。我就像一台算账用的计数器一样疯狂地思考着，狠不能用一根木棒搅动自己的脑浆。不仅仅是因为责任，我不敢停止思考。如果这疯狂的思考一旦停止，我害怕自己会被心头沉重的负担彻底摧垮。


但是无论怎样，敌我力量的差距是无法通过计算消弭的。在这个时候，任何一个能够战斗的士兵对于我来说都是莫大的财富。尽管我已经想尽办法尽可能节省地分配可以动用的战力，可能够用来迎敌的战士仍然捉襟见肘。


正当我对眼前的困境感到有些绝望的时候，忽然间，好像是晴空中的一道闪电劈中了我，让我在阴霾中看见了一道闪亮的希望。


对，即便失去了路易斯殿下的指挥，我也并不是独自一人在战斗。在这个我出生长大的城市中，起码还有一个人值得我去依靠。在这紧要的关头，我怎么会把他忘记了呢？


“皮埃尔！”片刻之后，我猛地推开“马蹄铁酒馆”的大门，向着里面大叫着。在柜台后面，我亲爱的兄长和他的妻子露出了自己的头脸。大概是我惊慌的表情把他们吓坏了，皮埃尔连忙跑过来掩上店门。


“怎么了，杰夫？你看起来很糟。”他关切地向我问道。


我向虚掩着的店门小心地望了一眼，没有在大堂里停留，拉着他就往楼上走。见多识广的皮埃尔看了出事态的严重，尽管现在还远不是酒馆开张的时候，酒馆里一个外人也没有，他仍然谨慎地对妻子珍妮叮嘱了一句“不要让任何人上楼”。


“究竟是什么事，我从没见过你担心成这个……”关上房门，皮埃尔有些急不可待地问我。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粗暴地打断了。


“听我说，皮埃尔，尽管你是我哥哥，但你还是得向我发誓，无论你能否帮助我，都绝不会把我要告诉你的话泄露出去。”这是此生第一次用这样严肃、甚至是命令的口吻对我的兄长说话，或许也会是最后一次。


我的话让皮埃尔非常意外，他问询地望了我一眼发，仿佛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似的。我冲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表示这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的。”终于，我的兄长认可了我的冒犯，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这一定是件很大的事情。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不泄露半句。”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对他说起了我的来意，并且将此前我向他隐瞒的一些事实都如实地告诉了他。尽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是当皮埃尔听完了我的讲述之后，还是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你是说战争？就在后天？就在这里？”他压低了嗓门问到。


“准确地说，明天晚上开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现在迫切地需要人手，能够战斗的、值得信任的人手。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哥哥，只能来找你。”我上身前倾，紧紧抓住皮埃尔的手腕，恳求地对他说。


“我……”一瞬间，皮埃尔冲动地站起身来，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他的双目炯炯有神，带着往昔他还是英武游侠时的奕奕神采，脸上写满了对战斗和荣耀的向往和追求。尽管这几年来，他的双手每天举起的都是酒桶而不是豪迈的双手巨剑，但他淹没在安定生活中的战士的心，却仿佛在这一刹那复苏了。


可是，片刻之后，皮埃尔低垂下了他的头颅，默默地坐回到床沿，双眼畏缩着躲避我的注视。他的双拳紧握着床单，两条手臂上结起盘错坚硬的筋骨。


我的心里一凉。


就算是拒绝了我的请求，皮埃尔也没有什么可道歉的。恰恰相反，应该道歉的是我。他已经过上了平静幸福的生活，有了一个必须用一生去保护和珍惜的女人为伴。无论我有多么崇高的理由，在这个时候拆散我的兄嫂，把我的兄长退上随时可能会送命的战列前沿，这都是一桩恶行。如果还有一点选择，我都宁愿死也不想将这可怕的消息硬塞入他们的生活。


可是我必须如此，皮埃尔拒绝我是一回事，而我不来尝试则是另外一回事。我身后背负着的是一个王者的生死和两个王国的命运，我已走投无路，皮埃尔是我最后的依靠。


“是因为……珍妮姐姐么？”我有些虚弱地问道。


皮埃尔没有答话，只无力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尽管感到极度地失望，但我真的一点也不怪皮埃尔。我只责怪自己的无能。


没有人有权力要求别人放弃自己的幸福，无论你的目标是多么崇高，别人总还是有选择命运的权利。


我选择了追逐更崇高的脚步，而皮埃尔选择了保护自己的家人，这本身没有对错的区别，只是我们在这样一个时间里扮演了身份不同的角色，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如此而已。


“对不起，杰夫，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和你一起……可是……可是……”皮埃尔双手捂住脑袋，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自己的声音。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哥哥。”我站起身，感觉既疲惫又轻松。终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去面对这道不可逆转的历史洪流，可或许我因此保全了亲人的幸福，这也是值得安慰的。


“如果是这样……”我向门口的方向走去。既然皮埃尔无法为我提供帮助，那我就已经没有时间在这里共叙亲情了。


“……你们就抓紧时间离开。记得你的誓言，哥哥，任何人都不要惊动，包括珍妮姐姐的家人。你必须严守秘密，这不是你我两个人的事。”我咬了咬牙，强忍着打消了回头再恳求皮埃尔的念头，猛地拉开了门……


“珍妮姐姐？”我全身僵硬地愣在了门口。珍妮·基德，老铁匠霍夫曼的女儿，皮埃尔的妻子，我的嫂子，此时正端着茶盘站在门口。从他的表情和来看，她并不是刚刚上楼。


“我……我并不是有意要偷听你们的谈话。”珍妮也没有想到我那么快就打开了房门，慌慌张张地辩解道，“我只是想给你们送壶茶……”


我和皮埃尔就好像中了石化的魔法，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床沿，眼看着她缓缓走进房中，将手中的茶盘放在桌上。然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用我们几乎无法听闻的声音小声说道：“你应该和杰夫一起去的，皮埃尔。”


皮埃尔全身一震，忽地大声说道：“不，我要和你一起离开，马上离开。现在你就去收拾行李，只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带上就好。”他站起身，也向门口走来。不过他的目光空荡荡的，不知道在看哪里，声音也显得特别空虚。


“你应该留下。”珍妮一动也没有动。


“你这个女人懂得些什么！”猛地皮埃尔转过身大声吼叫起来，他的手臂微微颤抖着，脖子上的青筋都从皮肤下绽了出来。他的表情痛苦得让人吃惊，眼眶中还隐约含着一层泪光。


“我说马上离开，马上！”


珍妮一点也没有被皮埃尔的吼叫吓倒，她平静地看着我的兄长，眼中饱含温柔：


“我知道，你为我牺牲了很多，皮埃尔……”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音节都好像重锤一样敲打着皮埃尔的心，“……你原本有机会成为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呢，可是，你把这一切都放弃了，为了我，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酒馆老板，就这样守在我的身边……我们这样多久了？哦，已经快要六年了呢。我感激你，真的，很感激你。你给了我想要的生活，甚至比我希望的还要多……”


“不……不是的……不是因为你……”皮埃尔轻轻拥住自己的妻子，亲吻着她的面颊，梦呓般小声说着：“是我自己喜欢，我喜欢做个酒馆老板，我厌倦了冒险生活，只想在你身边……是我自己，不是你，不是……”


“如果是这样……”珍妮坚定地推开皮埃尔的拥抱，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你为什么要把你的剑藏在酒窖里，经常把它取出来打磨，捧着它坐在那里，又是哭又是笑的？”


皮埃尔的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还有什么能瞒得住和你一起睡了六年觉的女人呢，皮埃尔？”珍妮因为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抚上皮埃尔的面颊，轻轻摩娑着：


“我知道，这些年来你过得并不开心。你装作喜欢现在这样生活的样子，可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你。你瞒不了我，很多次你在笑的时候，眼神却很寂寞……”


“去，做你想做的那个人，干你想干的事情。从很小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英雄，去搭救一个受难的王子，当他询问你的姓名时，你只会骄傲地走开，让那个王子去崇拜你的背影。你把这叫做什么来着？哦，酷得一塌糊涂。现在正是这样一个机会不是么？去吧，让别人知道你的心还是滚热的，你的剑还是闪亮的。只这一次，我允许你，我的丈夫，去做一个酷得一塌糊涂的男人，让你的家人为你骄傲。”


我听到的是一个童年骄傲的梦想和一个妻子温柔的祝福，这本该是这世上让人感到最美好幸福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我却只想哭泣？


“但是……无论发生了什么，答应我……”珍妮拼命地摒住自己的呼吸，鼻子因忍泣而变得发红，大颗的泪珠终于不受控制地总她的面颊上滑落，“……活着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和杰夫一起，平平安安的……不管有多危险，要记住，你有一个家要撑，有一个妻子要保护……”

第185章 冒险者们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皮埃尔留给我的印象总是与礼物相伴的。


每当他完成一次危险的旅程，回到家中小住时，总会给我带些味道甜美的小玩意。他总喜欢把那些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放到我的手抓不到的地方，引逗着我焦急地大喊大叫。但无论是什么时候，他的礼物从来也没有让我失望。


这一次也是一样。


尽管我知道在里德城，皮埃尔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冒险家，可我原本也只以为他会找到十几个值得信赖的旧日伙伴，作为临时的前线军官帮助我指挥战斗。在这人员紧缺、尤其是下层战斗指挥员分外缺乏的时刻，这些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冒险家们能给我提供的帮助绝不止一星半点。


可当他带领着一支超过三百人的军队带到我面前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乍看上去，这是一支杂乱无章的队伍，男女老幼、高矮胖瘦、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还有些精灵、矮人和地底侏儒这样的异族。他们队列零散、缺乏纪律，有的人高声喧哗，有的人窃窃私语，有的人相互之间似乎还有些瞧不顺眼，装备也是千差万别，似乎和临时组建起来的民兵完全没有两样。


可是只要你对上这些人的眼睛，就会知道他们是群真正的战士。他们都是群曾经直面过死亡的人，对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随时都会豁出性命拼杀一场的、危险而狂烈的气息，身为一名军人的我一点也不感到陌生。


“杰夫……”他在人群中看见了我，走过来把战马的缰绳放还到我的手中，“这真是匹好马，杰夫，我骑着它跑了几乎整整一天，你看，它还是这么精神。多亏了有它，我才能把附近七个镇子跑了一遍。如果能再给我一天时间，我简直真的能给你带来一个军团呢。哦，对了，拉瑟镇和西顿河镇还有大概五十个人正往这里赶，大概天黑以后就能到，领头的人名叫费力克斯，要是他们来的时候我不在，你就帮我把他们安顿好吧。我怕你等得着急，就先赶回来把他们带来了。”


“你……”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份意料之外的强大援军，脑袋里之感到一阵眩晕的幸福感，“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人，他们……他们都是谁？”


“不要小瞧了你的哥哥，杰夫。”我的兄长昂了昂头，以为那专属于豪勇战士皮埃尔·基德的骄傲自信的声音对我说，“对于聚集于附近城镇的冒险者来说，‘阔齿虎’皮埃尔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呢。这些人都是仰慕我的勇名，愿意追随我战斗的战士。”


“愿谎言的毒蛇能亲手拔了你的舌头，皮埃尔。”一个皮肤白皙、衣着绚烂，看上去非常时髦的俊俏男子从一旁冒了出来。他褐色的头发微微卷曲，低垂下来的部分遮住了半边面孔，“仰慕你的勇名？要不是我那一箭把你从地底蜘蛛的爪子下救出来，现在我们就只能追悼你的勇名了。”说罢，这个俊俏的男子以不逊色于任何贵族的优雅仪态向我深施一礼：


“我是与乐弦和诗歌相伴的旅人，很荣幸能为您效力，阁下，尽管我直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究竟要与谁战斗。我从没见过‘大嘴’皮埃尔的嘴巴向这一次那么能严守秘密。我的名字叫做……”一阵凉风吹过，拂起他脸上的卷发。在原本被头发覆盖着的额角上，蓦然探出一道丑陋的伤疤。这道可怕的疤痕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左颊，伤口中的皮肤结成了一层薄膜，一道道血管在薄膜下惊悸地收缩着，使他的整张脸顿时显露出一种让人畏惧的妖异。据我对伤口仅有的认识来看，这道伤口距离致命仅有毫厘之差。因为这道伤口，我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甚至有些娇媚的男子立刻变成了最危险的杀手。


“你叫他弗朗索瓦就可以了……”皮埃尔热情地为我介绍着，“他是你能找到的最出色的射手，他的弓箭技艺就算是精灵也要由衷叹服。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说的实话。我曾经和他一起在一个地底精灵的国度里冒险，当我们被发现的时候，他甚至在什么都无法看见的地下只靠来箭的风声就射死了不下十个黑暗精灵。不过他最让人佩服的可不是这个……”


“我是一个音乐家……”不知道为什么，弗朗索瓦看上去有些发窘，急着想要抢过皮埃尔的话头，可是皮埃尔用更大的声音压过了他：


“对，一个最蹩脚的音乐家。他弹了二十年的竖琴，可从来没有人听出来他弹的到底是什么。如果说一般人跑调还可以听出来是从哪支曲子中跑出去的，那么他出神入化的跑调技艺简直让人不知所踪。他最擅长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降b小调夜曲！”人群中有人吃吃笑着说，看来弗朗索瓦的“精湛技艺”已经名声在外了。


“对极了，就是这个，从来没有人听他弹过两遍完全一样的曲子，不过听过许多遍完全不一样的倒是有很多人。”


弗朗索瓦看似恶狠狠地瞪了皮埃尔一眼，看上去这两个人马上就要在这里狠狠地打一架似的。可我知道不会的，只有真正能够以性命相依的朋友间才会以相互揭短的方式表达各自的友情。


“你好，先生，用你们的语言来说，可以称我为瑞德尔，卡撒诺·瑞德尔……”一个身材矮小的地底侏儒开口向我询问道。他的身体斜撑在一支和他身体差不多高的火铳上，只有这种天生心灵手巧的种族才能使用精妙的工具用钢铁铸件和火药制作出这种射程和威力堪比魔法弓箭的强大武器。


“……皮埃尔向我们保证，我们这次有机会为他们的祖国——也就是德兰麦亚——尽一点绵薄之力，当然，这是这家伙的事……”他白了身旁的弗朗索瓦一眼，然后继续说道，“……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他还许诺说，这次的任务既能够获得丰厚的报酬，说不定还能得到额外的奖励。我只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虽然他在口头上主要只对报酬表示出了特别的兴趣，但他的眸子里闪耀着一种热忱的光彩，不时瞥向身边的弗朗索瓦。皮埃尔告诉我，他们俩是一对最好的搭档，也是生死与共的朋友。虽然在见面的时候总是相互争吵，但彼此间却存在着惊人的默契。


“我代表古德里安陛下向您保证，瑞德尔先生，皮埃尔的许诺都会得到兑现。”我已经猜到了皮埃尔能够如此迅速地召集这些人的方法。雇佣一支佣兵，我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是首先要找到一支合适的佣兵队伍必须首先找到一个联系人，交代清楚任务、谈妥价钱。钱是小问题，可我实在找不到一个值得信赖的、能够保守秘密的联系人。


“古德里安陛下……”我的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倏地，我的背后一热，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把全身头脸都包裹在一件黑色紧身衣里的男人出现在我身边。他的身材称得上高大，但就在刚才我还一直没有看见他。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片阴影，在大多数时候你总是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而当你发现他的时候才会心中一凛，这时他已经离你那么近了。


“……你是说，我们是在接受古德里安陛下的委托？”他的声音带着冰芒的寒冷刺痛，可隐藏在他冰凉的声调之后的，是难以遏制的激动心情。


看来，皮埃尔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我感激地向兄长望了一眼：


“可以这样理解，但是很抱歉，我无法向你们透露更多的消息了。我只能告诉你们的是，你们要面对的敌人非常强大，数量众多，你们要面对前所未有的危险，所以，现在你们还有退出的权利。”


“退出？绝不！”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了起来，继而一个身材娇小、年纪不大，却全身披挂着沉重铠甲的女战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与她看似柔弱的身躯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手中的武器。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种武器，有着和长矛一样细长的把手，在顶端则一面是锋利的钢刃，似乎可以称它为刀；而另一面则是比普通的战斧稍薄的刀背。她窜过的地方，许多身材魁梧的大汉都是一阵前仰后合，而那些身材稍显瘦弱的人则干脆一个趔趄让开了路。


“能够接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如明月般照亮无数少女心扉的古德里安陛下的委托，这是我终生的幸福。”她兴奋地冲着我嚷道，两只眼睛里满是幸福的憧憬，“先生，如果工作完成得顺利，你说陛下会亲手给我们颁发一枚勋章吗？有这个可能吗？要能亲手从他手里接过一枚勋章的话，我连这次的报酬都不要了……”她拉住我的手大声问着，全没在意我的手骨都快要给她捏碎了。我真不知道在她纤细的身体里怎么会蕴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恐怕就连我的好友、出身于石匠世家的大理石达克拉和她相比，也会有所不及。


“嗨，梅丽尔，不许胡闹！”皮埃尔忙呵止住这个满身怪力的女战士，“我可没说过有这个。”


这个被称做梅丽尔的女战士不甘心地撇撇嘴，提着她的长刀委屈地站到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头轻声嘟囔着：“人家只是随便问问嘛……”


我感到背上凉飕飕的：皮埃尔的伙伴们还真是……好特别啊。果然，尽管同样是勇敢的战士，职业军人和冒险者们仍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呢。


很快，我带着雇佣军们进入到路易斯殿下近卫军的驻地。在一早得知自己将为德兰麦亚王国战斗之后，这样的安排让冒险者们多少有些意外，但他们表现出了良好的职业操守，尽管许多人满腹狐疑，但却没有一个人找我的麻烦。到了黄昏时分，最后一支数十人的雇佣军也赶到了。与他们几乎同时达到的，还有宾克先生的心腹。他传来消息说：就在片刻之前，达伦第尔王子的信使已经进入了姆拉克将军的府邸，宾克先生的眼线正在严密地监视着城防军的动向。


直到这时我才向雇佣战士们说明了这次任务的具体内容，现在再有任何泄密的行为都不会给整个局势带来决定性的改变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在驻地的大门安排了不下一百名擅战的重装步兵，生怕雇佣军中有人因为胆怯而逃走：当听到了任务的内容之后，他们就只有两个选择了，要么帮助我战斗，要么作为一个能够永远保守秘密的沉默躯壳安静地离开。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对国家的热爱和对弗莱德的崇敬让这些热血的汉子和女人们坚定地留了下来，即便是那些异族的人们也没有稍许动摇。这或许应当归功于弗莱德承认一切种族作为德兰麦亚合法公民的政策，或许与弗莱德巨大的人格魅力和传奇般的英雄里程也有密切的关系，但我觉得更主要的是这些冒险战士之间深厚的情谊。那些勇敢的人们绝不会在这样的时刻抛下与自己生死与共多年的战友，畏避这场危险的战斗。


没过多久，收到了消息的桑塔夫人也来到了营地。我把她介绍给了那些战士们。当她看见我身边这群形色各异的勇武战士时，先是微微一愣，而后目光瞬间变得到锐利起来。在这刹那间，她整个人都变得与刚才不同起来，连时常与她相处的我都感受到了这明显的变化。如果说刚才的桑塔夫人就像一块坚固的磐石，那么现在她就是一团泛着青灰色光泽冷静燃烧着的火焰。尽管看起来很宁静，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些东西变得炽热起来。


对着这些比她年轻许多的冒险勇士们，她先是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又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是在惋惜着什么。


而那些雇佣军们看到她的神色则各不相同。一些年轻的冒险者有些不屑地望着这个衣着普通的中年妇女，似乎觉得让自己接受这样一个平庸女人的领导有损于他们尊严。但年纪稍长一些、经验比较丰富的人则都收敛起他们放肆的目光，仿佛从桑塔夫人身上感到了莫名的迫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制约。只有一些介于成年和老年之间的战士似乎认出了她来，纷纷敬畏地站起身来，十分恭谦地向她表示敬意。


皮埃尔并不认得桑塔夫人，他忙抓过那个名叫卡撒诺的底地侏儒低声询问着。忽然，当他得知答案之后，几乎是呻吟着叹了一口气，然后嘴角泛着白沫，气急败坏地揪着我的衣领低声吼着：“哦，我的神明啊，居然是卡萝琳小姐。杰夫，你究竟受到了哪位神明的眷顾，像这样我们一辈子都见不到几次的人居然天天都围着你转。”


“她是谁？为什么那些人的态度如此恭谨？”那些最年长最受尊敬的雇佣兵们所表现的举动，与其说是出于尊敬，到不如说是出于畏惧。


“她是谁？你认识她那么久都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皮埃尔看上去快要昏厥了，“‘舞火之花’卡萝琳·瑞恩，传说能够直接与火焰精灵对话的魔女，二十年前无数勇士心中最美的偶像和最可怕的噩梦。她曾经为了剿除流窜于西北高原的一伙强盗，把一座巨大的森林烧成了焦土，而这还只是她著名的九场大火中排在最后的一场。我的老师曾经亲眼目睹她把一群打劫的地精强盗熔成了灰烬，吓得他整整三个月不敢吃烤肉。后来……后来有人听说她发了神经，嫁给了一个又丑又笨脾气又差，根本没什么本事的家伙，就此销声匿迹了，谁想得到，她居然跟我在同一个座城市里……买面包？！早知道我就……咳，你怎么了？看起来你的脸色不太好。”


“呃……我只是觉得……我或许应该对一个人更好一些。”我可不想因为和玛利安发生小小的争执就被这个“焰之心”的丈母娘烧成骨灰。现在我知道老桑塔为什么从来都不敢违背妻子的愿望了。


片刻之后，这个有着传奇背景的女人走到了我们身边。


“基德先生……”她说，“……有了这些战士的加入，我们的胜算又大了几分。我觉得现在就可以把他们带到我们布防的街道，让他们事先熟悉一下环境，顺便选出合适的人选指挥战斗。我怕今天晚上姆拉克就要开始行动了。”


“听凭您的安排，夫人。”我完全赞同她的想法……


很快，沉沉的夜幕将里德城笼罩了起来，日间喧闹的一切此时失去了声响，天地万物回归一片宁静。


谁也不知道在这夜幕笼罩之下，我们脚下的这座城市将会发生什么。


这会是一个继续沉默的夜晚？抑或是一个被血色染红的夜晚？


我只知道，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第186章 夜之歌，亡之曲


夜。


沉重的黑暗仿佛敲不碎的铁，凝固了空气。即便是自由无踪的晚风，也像是缀上了沉重的铅块，如可见的流体般迟缓地游动着，几乎淤塞了人们的呼吸。


在某个我不能看见的角落中，传出一道杂乱无章的竖琴声，那是弗朗索瓦正在以万变应不变地弹奏他的“降b小调夜曲”。皮埃尔他们说得不错，他的琴声真是糟透了，竖琴银子般轻灵脱俗的声音在他的弹奏下变得非常可怕，那铮铮的声响仿佛一只残忍的大手，把整个夜幕都蹂躏得要扭曲变形。不过，他或许真的是个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的音乐天才也说不定，琴弦从他指尖发出的裂帛般的嘶鸣像极了眼前的黑暗，仿佛只要再稍稍多用一点力，就会把这已经绷到了尽头的紧张夜晚拉断。


忽然，琴声在一个高亢的音节上突然休止，四周一下变得空荡荡的，犹如一个巨大的真空正在把人的心往身外抽离。这汹涌而来的宁静就像是一个巨浪淹没了我们正身处的街道。


街道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串火把的光芒。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悄然进入了街道。他们的行进迅速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这个连星月都已经沉沉睡去的夜晚，火把的光焰反倒好像是一团不祥的阴影，预示了一个可怕的结局。


当他们尽数行入街道之后，街角忽然有人大声打了个呼哨，哨声尖锐凄厉，带着摄人心魄的恐怖。这声呼哨让街上的温斯顿士兵们稍稍一愣，顿住了自己的脚步。


然后，他们就永远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无数细小的阴影携着撕裂空气的声音从街道两旁的房屋中涌出，弓箭、弩箭、飞刀……尽管他们的形状大小全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都是些最致命的武器。两旁的阁楼中不时有许多颜色的光芒或快或慢地飘落，然后在人群中一个接一个地炸裂开来。奔腾的火焰和锐利的闪电从一具人体扑上另一具人体，将明艳动人的生命从一具具惨不忍睹的躯体中掠夺出来。


这大概是正规的军队第一次受到攻击性魔法的大规模袭击，地形的优势和充足的准备打破了魔法师难以参与战斗的定律，在拥塞的街道中，可怜的温斯顿士兵们根本无处躲闪魔法的巨大威力，只能忍由他们将死亡的色彩涂抹上自己的面孔。


这已称不上是一场战斗，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这些已经在死亡边缘挣扎不了多久的可怜人根本没有作出任何有效的抵抗。这不是他们的错，原本他们的任务应该只是趁夜闯进只有几十名卫兵和一些老弱仆人的总督府，谋杀或是绑架路易斯殿下。遇到任何反抗行为都是在他们预料之外的，更何况迎接他们的是一次灭绝希望的绞杀。


一些机灵的士兵比较早地发现了情况不对，他们最先放弃了抵抗，抛下战友的尸身，冒着寒光四溢的箭雨向街道的两头跑去。


但是已经太晚了，几十名手持重武器的雇佣兵已经将街道两端堵得水泻不通。在他们的铁棒重斧面前，温斯顿人的短剑长矛犹如枯草般不堪一击。尽管求生的欲望榨出了温斯顿人最后一丝战斗的狂热，但很快，这股狂热就被淹没在他们从未见到过的强大力量之下。


当箭雨止息后，更多的战士跃出街道杀戮幸存的对手。事实上留给他们的工作已经不多了。


只在几个喘息之间，所有的哀号都归于死寂，沉默重新降临到这条街道。鲜血潮湿的味道在空气中一点点弥散开来，有些腥，有些咸，不可思议的是，似乎还带着几分盛开的春花般令人陶醉的芳香。


所有的大门一齐打开，数千名民兵走出了各自藏身的房中——刚才的屠杀根本就没有他们插手的余地。尽管他们有不少上过战场的老兵，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制造数量如此惊人的鲜血，对于他们来说也是足可以震惊的。那些四处游荡、日夜与危险和死亡为伴的战士们用与职业军人完全不同的方式诠释着“强大”的概念，那不是铺天盖地的威势和战无不胜的骄傲，而是一击必中的血腥杀戮。


强壮的民兵们在他们临时指挥官的带领下，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装满土石的麻袋和箱子堆积成可以抵御相当冲击力的掩体。原本他们想要把这些东西堆在巷口，可在雇佣兵们的呵斥下，他们不得不不情愿地将掩体推后了大约一百步的距离。其余的人趁着这个时间不停地翻着堆满了街道的死尸，将插在尸体上的武器一一回收——我们不知道这场战斗会打多久，任何一点节约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必要的——这并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任务，因为气力不足，被指派从事这项工作的多半是些还很年轻的孩子，死者的惨状无情地挤压着这些小家伙们的神经，许多人当场哭了出来，更多人一边呕吐一边强撑着完成自己的任务。


忽然，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惊骇地大叫起来，而后一边狂吼着一边将刚拔下来的弩箭一下下刺进面前尸体头上。


“他动了，他活过来了，他活过来了……”他恐惧地高叫着，手中一刻也没有停息。那具尸体的头颅已经快被他扎烂了，一只眼球从眼眶里滚落出来，掉到地上，黑色的眸子正对准了惊骇中的年轻人。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见惯了死亡的战士们也都知道。许多人都以为已经人在死了之后就再也不会动了，事实并非如此。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死去的尸体会由柔软变得僵硬，在这个过程中，尸体会轻轻颤抖，仿佛要活转过来一样。他遇到的正是这样一件看起来很可怕的事情。


“他不会活过来的，这才是真正的死了……”一个魁梧的雇佣兵走到他身旁懒洋洋地说道，似乎说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于他来说，或许本来就是这样。可已经吓得崩溃了的年轻人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依旧一边惊叫着“活过来了，活过来了”一边机械地刺着尸体，看起来好像打算把整具尸体都捣成肉沫才肯罢休。他手中的弩箭早已折断了，可他并没有发觉。


佣兵皱了皱眉头，忽然不耐烦地揪着脖子一把把年轻人提了起来，在他的小腹上重重来了一拳，用让人昏厥的剧痛取代了他的恐惧。而后他耸了耸肩，转脸对身后的伙伴们大声说了句：“该死的，这小家伙尿裤子了。”


一阵哄笑声从雇佣兵中爆发出来，那些曾经上过战场的老兵们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年轻的民兵们有些发窘，红着脸用更卖力地工作掩饰着自己的羞愧。也许是错觉吧，刚才笼罩在我们头上的那点恐惧的阴影似乎正在笑声中逐渐散去。


那个佣兵扛着年轻人走到路边，然后轻轻把他放到地上。临离开前，他忽然抚摸了一下年轻人的头，满是疤痕和横肉的脸上居然挤出一丝笑容。


那不是嘲讽的笑容，而是带着怜惜和理解的友善笑容，就好像每天早上你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时的表情一样。


“给殿下和桑塔夫人发信号吧。”我对身旁的皮埃尔说道。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魔法装置，向天上弹出一个紫色的光球。没过多久，老桑塔夫妇把守方向也出现了一个同样的光球——他们也已经解决了来犯的第一批温斯顿人。


剩余的夜晚，我们是在等待中度过的。我猜姆拉克将军根本想不到偷袭的队伍会遭遇意外反击，所以并没有准备好第二支军队和我们交战。在无人幸存的情况下，他恐怕甚至都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能焦躁地在他的居所中等待消息吧。这对于他来说，也是个难熬的夜晚。


安置好岗哨，老练的战士们立刻靠在墙角和掩体后面沉沉睡去，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充足的睡眠和清醒的头脑对于他们的生存有多么重大的意义。那些初上战阵的年轻人们并非不懂得这个道理，但当他们抱着刀剑横躺在街头时，空气中的血腥气和刚刚亲眼目睹的死亡杀场却总是使他们全身发抖，难以入眠。


当东方的天空蒙蒙亮起，早起的市民推开门窗、打算像往日一样安顿家什、开始一天生活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家园一夜之间全变了模样。全副武装的温斯顿守备军源源不断地从他们的驻地开进城中，明晃晃的铠甲和武器堵满了每一条街道。战争，这是战争，这个曾经给他们带来无边恐惧和苦难的词汇再次降临到他们头上，将他们平静的生活击成血色的碎片。最要命的是，以往的战争还一直被厚重的城墙挡在城外，当温斯顿人进城之后战斗就已经结束了；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离得那么近，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屋都变成了潜在的战场，稍不留神就会变成死在利器下的无辜生灵。


早餐之后，守备军开始在我们面前集结。与旷野中的会战不同，城市中错综复杂的道路和狭窄的空间让他们的阵列看上去有些混乱。


在一声响亮的号角声之后，大群的士兵开闸的潮水般向路口倒灌进来。手持短剑轻盾的守备军们虽然气势汹汹，但看上去并没有做好迎接一场艰苦战斗的准备。经过之前的几次试探，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中并没有衣甲鲜明的正规军人，这个发现使得他们对我们多少有些心存轻视。


这时候，雇佣兵们坚持将掩体后退到街道中央的作用体现了出来。


从十字路口涌入的三道钢铁洪流在进入街道之前开始汇聚，道路的宽窄注定无法容纳那么多人同时进入。勇敢而鲁莽的士兵们为了争夺第一个杀死敌人的荣誉而争先恐后——你无法要求他们在这个时候还能保持阵列的齐整。他们狂吼着向我们接近，迫不及待地想要用我们的鲜血证明自己的荣誉。


“五个金币，这次我一定比你多。”地底侏儒瑞德尔舔了舔嘴唇，对弗朗索瓦说到。


“嗨，你还欠着我十个金币呢。”弗朗索瓦从背后取下雕琢得堪称艺术品的组合弓，向着侏儒撇了撇嘴。


“胡说，明明是五个，我发誓风原沙漠盗贼那次是平手，鬼才知道那具该死的尸体掉到哪个流沙坑里去了！”侏儒端着火铳爬上一个可以藏身的高台，将铳口对着正在迫近的守备军。


“就算是这样也是十个，因为这次你输定了。”弗朗索瓦自信的微笑着，还没等瑞德尔动手，已经将一支狼牙箭射入了一个对手的咽喉。


“第一个！”


“我还没喊开始呢，这一个不算！”侏儒暴躁地大叫起来，然后形迹无赖地大喊了一声“开始”，火铳同时发出一声巨响，喇叭形的铳口喷出一道狂烈的火光。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守备军应声倒下，前面的一个胸口破开了一个恐怖的大洞，后面一个的小腹冒出汩汩的鲜血，看起来也受到了同样致命的伤害。


“这才是第一个和第二个！”


“防御，防御！”我拔出长剑下达了命令。一牌盾牌手和两排长矛手早已在掩体前排好了队列，森然的矛尖不友好地朝向扑来的守备军，如同期待食物的毒蛇。


在守备军的冲锋接近之前，一阵密集的箭雨划着弧线当空袭来。如果是在开阔的平原地带，长弓强劲的抛射会给衣甲不齐的敌军阵列造成巨大的伤亡，但这样的事情在这里并没有发生：这条街道原本就不是很宽，再加上房屋阁楼的建造大都向外伸延，几乎成了我们头上的天然盾牌。正因为如此，所以这拨箭雨给我们造成的损失小的连我自己都无法想像。


而与不习巷战的敌人相比，冒险者们对于地形的掌握和利用则大大优胜。绝大部分的远程攻击手都登上了阁楼，居高临下向着密集的守备军队列射击。其实，他们就连瞄准也是多余的，守备军密集的阵列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就连正常的战斗都很难做到，更不用说有效地防御和躲闪。普通战场上难以见效的魔法现在展现出了强大的杀伤力，温斯顿战士们也许从来都没有想过会在战斗中遭遇这种无法理解的奇异技巧，纷纷哀叫着一头栽倒。只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温斯顿人就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在这群远程射手中，侏儒瑞德尔和名不副实的音乐家弗朗索瓦无疑是最杰出的两个。平心而论，弗朗索瓦的弓箭技艺比起月溪森林传奇的射手“银手指”艾斯特拉和她同样出众的妻子“星眸”菲西兰仍然颇有不如，但也已经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优秀的精灵战士。他常常一手抽出四、五支箭来，然后连续地拉动弓弦，闪电般将羽箭连珠射出。他射击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一个面带稚气的孩子不得不提着几支满载的箭袋跟在他的身后，以便他随时取用。与他的竖琴声相比，弓弦发出的声响更加柔韧和谐，在他白皙又稳健的手中弹奏出如泣的行板。


在他的轻灵优雅相比，侏儒瑞德尔的声势则要浩大得多。他手中的火铳是我平生仅见的精妙利器。以往我见到的火铳，都是些笨重的家伙。每射击一次之前，你都必须从铳口往里装填火药，然后把它们压实，再放如制造杀伤的圆珠，射击的速度非常缓慢。而瑞德尔火铳的中部有一个卡口，他总是把一个铁制的匣子嵌入这个卡口，再拉一下火铳上端的一个门栓一样的把手，就可以连续不断地扣动板机，一次大概可以射击六到八发的样子。


尽管经过了这样的改进，火铳射击的速度比起弗朗索瓦的弓箭仍然显得缓慢，但巨大的威力弥补了速度上的差距。我猜他的火铳射出的弹药都是经过特殊加工的，它们不像普通的圆珠弹那样停留在一个人的体内，每一次射击，它带走的都是两个以上的不幸生命。第一个中弹的倒霉鬼死相往往很惨，他们的尸身都不可能完整地保全下来。在给他们的身体上留下一个不可弥合的大洞之后，强劲的弹药又会射进第二个、甚至第三个人的体内。对于杀伤力如此巨大的武器来说，准确与否已经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即便是打在盾牌上，瑞德尔也能毫无保留地制造杀伤，任何厚重的防御在他的火铳面前都并不比一张白纸更可靠。


看着瑞德尔手中的杀人利器，一阵和眼前的战斗无关的恐慌涌上了我的心头。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容易操作、也是威力最大的一种武器，即便是一个毫无战斗经验的新手拿着它，也能发挥出不逊于任何一个强大魔法师或者弓箭手的作用，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众所周知，侏儒的弱小和他们精妙的手艺同样著名，但瑞德尔就依靠这样的武器，成为了冒险战士中顶尖的那一群中的一个。


如果有一天，这样的东西能够大量地制造，每个人都有权利得到一支的话，那样的世界会变成什么？


所有精湛的武技都变成了徒劳？一切的勇气和力量都成了任人宰割的笑话？勇士和懦夫之间的距离不再那么明显？最卑微的人也能终结传世英雄的生命？


像现在这样，当你用刀剑和枪矛杀死敌人时，你还可以看见他们的脸，触摸到他们的肌肤和鲜血，还可以觉得你所杀死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当所有的士兵都用这样的武器去战斗、去厮杀的时候，生命是不是就会沦落到廉价的极至？


我第一次觉得，侏儒所热衷的所谓“科技”是一件非常伟大同时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物，它甚至有着改变历史轨迹、颠覆整个世界的力量。


幸亏，我想，幸亏这件东西只有一件，幸亏它制作起来十分复杂、价格更加高昂，也幸亏侏儒的保守和骄傲让他们不会把制造这种武器的技巧流传于世。


“轰！”


又一个生命倒在了火铳喷射的烈焰下。

第187章 这是一场巷战


如果是在开阔地，即便是相同数量的温斯顿士兵，即便我们中数百名冒险者的武艺和经验要远远超出他们，我们也绝对抵御不了队列整齐、训练有素的温斯顿职业军人。冒险战士们凶狠但却凌乱的阵形和缺乏训练的民兵在以纪律为绳索、将士兵捆绑成军团的对手面前，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如果是在开阔地，即便只有五百轻骑，温斯顿人也完全有能力将我们这支数千衣甲不整的杂牌军冲得七零八落，他们可以策马扬鞭在平原上追得我们连头也不敢回，只希望自己能跑得比倒霉的同伴更快一些。


如果是在开阔地，甚至温斯顿人连照面都不用跟我们打，只要几轮齐射，就可以用锋利的羽箭把我们所有人都攒成刺猬。


这一切都必须以一个假设为前提：如果是在开阔地。


毫无疑问，温斯顿的战士们是强大的，他们强健的体魄和悍不畏死的精神让他们成为天生的勇者。他们武艺精熟、久历沙场，一次次用自己的勇武将试图冒犯他们威严的敌人踩在脚下。


但他们从未经历过眼前这样的战斗。


无法让超过十个人并排行走的街道，每走两步就会拌上一具战友的尸体，左面是墙壁，右面也是墙壁，这个世界变得那么小，身边的一切都深刻地反映出让他们深恶痛绝的一个词：狭窄！狭窄！！狭窄！！！狭窄得让他们无法向往日那样放手挥动武器，狭窄得让他们无法抵挡敌人的屠杀，狭窄得让他们的灵魂无法在这个温暖的世界呼吸舒展，而不得不去到另外一个永远都那么空旷的地方去。


那些以自由和冒险为名的战士们正用最残酷的方式教育着对手什么才叫一场“巷战”，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对于敌人来说每一个无用的角落和碍事的墙壁都是他们最亲密的战友。再没有谁比这些无数次在幽暗的地下城和长满蔓藤和乔木的丛林沼泽中探索的战士们更懂得在狭小的空间中进行破坏了，即便是沉重巨大的武器，在他们手中施展开来也丝毫不显得淤塞。在这狭长的空间中，温斯顿守备军最可倚仗的数量优势一点也体现不出来，能够与我们交手的永远只是最前排的那几十个人，他们的下场总是可以预见。


和那些坚守岗位的民兵们不同，冒险战士们并不拘泥于将敌人阻挡在掩体之外。有些时候，他们甚至跃出掩体，直接杀入敌群，以自己引以为豪的卓越身手将沮丧和无力的感觉投射到敌人心头。


“影牙”崔德——那个总是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曾经与我交谈过的刺客——常常会出现在敌阵中。这个黑暗和鲜血的嗜好者手中并没有拿着与战场相配的武器，他两手分别握着一柄匕首。在匕首开刃的地方并没有闪着明亮的光芒，正相反，两支精致但狠毒的武器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就像是两团幽暗的阴影，透不出一丝光亮。


就算你一直盯着这个阴影中的杀手，也很有可能会失去他的行踪。这个行走于黑暗世界的勇士仿佛天生就带有一种特质，让人非常容易就忽略他的存在，即便是在纷扰沸腾的战场上也是如此。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好像从不曾在敌人面前出现过。他的目光总是在对手的身后亮起，带着残忍幽暗的神色。对于他来说，杀死对手似乎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手持沉重的刀剑与对手厮杀的情景从来不会出现在他身上，他的匕首似乎总是轻飘飘地一抹，然后你就会发现一个温斯顿人最致命的地方多出了一道浅紫色的剧毒伤口，同样是紫色的毒血从伤口中流出，犹如一道妖媚的死亡彩虹。这个时候，崔德已经迈着他狐狸一般诡异的步伐脱离出温斯顿人的战阵，然后消失在某个极易被人忽视的背光角落。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叫做梅丽尔的年轻女战士，我一直怀疑在她娇弱人类女性外表下隐藏着的其实一个变种的食人魔。她绝对是温斯顿人遇到过的最美丽的噩梦，总是喜欢扛着她看起来似乎是斧子——其实也还是一把斧子，我从没见过一把刀的刀背会有两指厚，它和斧子唯一的不同就在于它的刃面几乎有两把斧子拼起来那么长，这使得它比斧子更像是斧子——的长柄战刀单身一人冲到温斯顿人最密集的地方，舞出一道混杂着血肉和残肢的死亡刀环，而后发出像百灵鸟般动听却偏偏又比虎咆狮吼还要洪亮的畅快呼声。尽管还非常年轻，但天生的怪力使得战刀在她手中毫不费力地旋转，就像是被大风催动的风车。尽管刀杆足有一人多长，但丝毫也没有受到这狭窄街道的阻碍，连一点路边的墙皮都没有蹭到。仅从这一点你就可以看得出梅丽尔并非只凭借天生的蛮力战斗，她一点也不缺少精湛的战斗技艺。


冒险者和民兵们英勇的抵抗打了温斯顿人一个措手不及，经过并不算漫长的对垒，他们第一拨攻势的冲击力达到了尽头。在守备军指挥官的命令下，他们逐渐向后退却，直至退出了街口。


直到温斯顿人的攻击撤出之后，我们才看得见眼前的街道变成了什么样子：众多的尸体堆积起来，他们大多属于那些不走运的温斯顿军人。尸体几乎将整条街道垫高了一层，铁与血在重伤将死者的哀号中慢慢融合、锈蚀，为温斯顿人呈上一条散发着刺鼻气息的死亡之路。


“真正的战斗这才刚刚开始啊。”皮埃尔在我耳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刚才那次短暂的交锋，已经有不下一千名最勇敢的生命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众多的死亡刺激着人们的神经，即便是最麻木的人对着这样的场景也难免会觉得触目惊心。而现在，皮埃尔却说这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可是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对于我们来说，这一回合的胜利来的太过轻易。这场胜利是建立在敌人对我们极度轻视的基础上的，绝对不能反映出敌我之间的真实力量差距。


我们打败他们了，打痛他们了，让他们感受到了我们的强大。或许这可以让我们勇气倍增，但双方力量的差距来看，却未必是件好事。


惨痛的代价让守备军收起了对我们的轻视，但随之而来的或许就是超出我们能力范围之外的重视。我猜，下一拨攻势将会比这一次强出很多，这并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结局。


“或许，我们要用到那个东西了吧，希望它能管用……”我低头沉思了片刻，小声嘱咐着。


“相信冒险者的智慧吧，杰夫，它肯定比你见过的任何陷阱都要管用！”皮埃尔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温斯顿人并没有急着展开下一拨攻势，他们派出了一小队士兵，顶着厚重的盾牌将淤塞在街道中央的尸体推向两旁。他们的行动十分缓慢，好像披了不止一层铠甲，而且并没有向我们攻击的意思。刚开始时我们的弓箭手还想瞄准他们射击，可是当弓箭射穿了最外面一层之后居然就这样钉在了铠甲上，无法给他们造成一点损伤，于是也就放弃了。


“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绝对不要离开自己的岗位，绝对不要，明白吗？”这时候，我正对着站在掩体前的民兵们大声吼叫。在刚才的战斗中，他们表现的非常不尽人意，还没等温斯顿人靠近就已经显得有些混乱。这是我最担心的。当下一拨攻击到来的时候他们倘若仍旧无法做得更好，迎接我们的或许就是败亡的结果了。


直到天近正午，温斯顿人才开始重新集结。一时间，鼓角争鸣，犹如晴天霹雳般压向我们身处的这条街道。


很快，我们就知道了这一次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


一串战马的嘶鸣吵醒了午休的死神，她或许已经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等待着将我们的亡灵引入她所掌握的国度之中。


骑兵，温斯顿人居然遣上了他们引以为豪的骑兵，用来对付我们这些连装备都不曾统一的临时军队。


民兵的阵列里产生了巨大的骚乱，一阵沉默的绝望笼罩在人们心头。尽管不是温斯顿军中最可怕的重装骑兵，但眼前这些骠悍的骑手同样不是凭借我们简陋的掩体能够应付得了的。他们身着厚重的铠甲，手中高举刺目的长矛，跨下战马带着难以驯服的野性，堪比丛林中最迅猛的野兽。我们简陋的防御在马背民族最骄傲的面孔前仿佛是一个任人嘲弄的笑柄，就连那些战马看待我们的眼神都有些讽刺的意味，给人感觉仿佛只要它们愿意，随时都可以踏碎我们的防御似的。


我向皮埃尔做了个准备的手势，他会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布置了。


短促的鼓点突然中止，最前列的两匹战马同时昂首嘶鸣，并辔向我们冲来。温斯顿骑手为我们展示了他们娴熟的马术，两匹战马正好填满街道的空隙，并给战友留下足够的战斗空间。看起来，温斯顿人已经从刚才的失利中汲取了教训。


没有可能阻挡他们，战马奔跑的巨大冲力足以摧垮我们松散的掩体，笔直的街道让我们根本没有四散逃窜的可能。用松散的民兵正面对抗以勇武豪强著称的温斯顿骑兵？这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而倘若我们躲进路旁的民宅中，则正好让跟在骑兵身后一拥而上的温斯顿人称心如意。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必死的战局。或许当实力差距太过悬殊时，一切反抗的努力和挣扎的希望都不过是让强者证明自己无可争议的强大的机会。


果然如此吗？


骁勇的温斯顿骑手将长矛低垂，指向我们的头颅。锋锐的矛尖闪着危险的毫光，刺的人两眼生疼。他们戴着能够覆盖头脸的钢盔，只在眼睛的部分露出一个开口。已经冲得如此近了，我甚至能够透过头盔看见他们圆睁的怒目。他们来得如此之快，让人感觉也许就在下一次喘息间，长矛就会刺穿我们的身躯，把一切都来个了断。


就在这时候，路边几幢房屋的屋顶上忽然传来金属敲打的声音，继而，一些形状奇特的金属制品从那里落下，在道路上铺散开来。


那是一种棱刺，由四个尖角按照一定的角度铸造而成。这种精致的小玩意最妙的一点是，一旦它落在地上，无论怎么翻滚，最终都会有一根锐利的尖刺朝上直立着。


这原本是冒险者摆脱追赶的敌人或是应付警觉的猎犬时惯用的招数。当有人追赶时，他们可以在一些狭窄的道路上任意撒下这些阴险的工具，倘若敌人没有察觉，一脚踩了上去，就不免要吃些大苦头。更多的时候对手是会发现这些明显的陷阱，但为了将它们扫到一边，总要花些手脚，使用者则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落荒而逃。如果要对付猎犬，则可以在棱刺上涂抹毒药，扔到猎犬面前。这些警醒的畜生会忍不住伸出爪子去拨弄这个新鲜的小玩意，当棱刺划破爪子，它们丧命的时候也就到了。


现在，狭小的空间让这些普普通通的小玩意发挥了巨大的功效：奔驰的战马根本无法绕过这条荆棘之旅的，四蹄受伤的他们痛苦得又踢又咬，发了狂一样甩动着自己的身躯，把背上的骑手摔到地上。它们越是挣扎，踩到的棱刺就越多，受到的伤害就越大。很快，有一匹战马再也无法忍受着椎心的刺痛，哀叫着伏倒在地上。更多的棱刺插入了它的身躯，让它痛苦地再次站起身……如此反复几次，刺伤终于压倒了痛觉，把它按倒在地上。它还没有死，却只能伸长了脖子，发出粗重的喘息，偶尔轻微地挣扎一下，也只能任由歹毒的暗器在它的皮肉间越刺越深……


被摔下马来的骑士面临着更凄惨的结局。对于人类单薄的身体来说，棱刺的效果更加致命。一个不走运的骑士不幸地仰面朝天地平落在一片钢铁地毯上，当场就被扎成了筛子。一根棱刺贯穿了他的后脑，穿透了他的左眼，从他的眼眶中探出头来，顶端还扎着他的眼球。乳白色和红色的浆液相互搅拌着，毫无节制地肆意流淌。


事实上他是幸运的。当棱刺贯穿他大脑的一刻，他就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任何知觉。更多的骑手因为同样的原因受到了致命的伤害，只是死亡暂时还没有降临到他们头上。他们的双手徒劳地挥动着，仿佛要将身受的巨大苦痛全部抛出身体之外似的。他们挣扎的表情和凄厉的叫喊犹如来自地狱最恶劣的刑场，让人不由得心惊胆寒。


温斯顿人惊呆了，他们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或许他们每个人都毫无疑意地确信这场战斗将以为马背勇士们的压倒性胜利而告终，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仿佛一场最深沉的噩梦，让他们迟迟无法相信。


过了好半天，终于有一队士兵想要冲上来拯救他们的勇士。这完全是徒劳的尝试，我们没费什么就用弓弩和魔法把他们压制住了。在层层重盾的保护下，他们也曾尝试着接近，但自从踏入布满棱刺的荆棘地段之后，情形变得对他们愈加不利起来。温斯顿人很难同时防御来自头顶、前方和脚下的多重暗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勇士们躺在这片可怕的钢铁地毯中痛苦挣扎。当他们终于接近散落着骑兵的地点时，看见的大多是些绝望的尸体而已。


这一次交锋，我们并没有给对手带来太大的损伤，栽倒在棱刺下的最多不过一百名普通的骑兵。但这不是重点，原本我们就从没想过能正面击败兵强甲壮、数倍于我们的敌人。更重要的是，我们成功地拖住了敌人的脚步，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最强大的武装轻易地击败，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甚至没有损失一个人。如果说第一次攻击失利会让敌人掀起更疯狂的报复的话，那么这一次的挫折应该会让他们更审慎地对待与我们的战斗了吧。这对只希望拖延时间的我们来说是非常有利的。


胜利将一种异样的气氛凝聚在空气中，那些曾经是军人的民兵逐渐找到了战斗的节奏，他们的目光开始变得自信，挥动短剑的动作也逐渐熟练起来，不再像开始时拙劣得像是挥动菜刀。那些战场新手们逐渐熟悉了流血了死亡，他们仍然恐惧，但也已经有了拿起武器、面对敌人的勇气，在必要的时候给我们提供帮助。对于我们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第188章 未尽的赌约


当太阳再一次落下又升起的时候，战斗的激烈呈胶着状不断攀升。温斯顿战士不愧为整个大陆最强大的武装，他们在与我们的交战中几乎是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不断进化着。经过一天一夜的缠斗，温斯顿守备军从一次次惨痛的教训中逐渐学到了如何应对一场巷战的窍门，他们开始尝试着用我们一度用来对付他们的手段来对付我们。


一些奋勇的士兵卸下沉重的铠甲，试图翻过房顶和墙垣绕到我们背后突袭，有时他们甚至不惜炸毁一座建筑，只为了使军队得到更大的施展空间。我们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早控制了几个视野良好的置高点观察敌人的行踪，指挥队伍挡住来自各个方向的奇袭。尽管直到目前为止，所有危险都在它刚刚露出萌芽时就被我们斩断，但敌人的攻击也确实让我们疲于奔命、精神紧张。


即便是在正面战场，我们也遇到了一些麻烦。温斯顿弓箭手放弃了大规模的抛射袭击，他们学会了从房顶和阁楼上向我们射击。尽管无论是准确度还是杀伤力都无法与冒险团队中的精英们相比，但数量上的优势也让他们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在敌人的反扑下，我们遭受了不小的损失。在我指挥的两千多名战士中，阵亡者大约占到了四分之一，另有两百多人彻底丧失了战斗能力，余下的人多多少少身上都带着伤。桑塔夫人那边的情况还要更糟糕一些，因为她要正面迎击姆拉克将军亲率的守备军主力。唯一还算值得欣慰的是，我们失去的大都是些未经战阵的新兵，最精锐的冒险战士们和值得信赖的老兵们的损失并不是很严重。我知道这样说对于那些死去的年轻人来说很不公平，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这个我们需要更多勇气和力量的时刻，别人的命确实比他们更值钱。


最让人绝望的是温斯顿人的数量，人数上的差距让他们的攻势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断。从今天早上开始，他们的攻击就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每当一拨攻势被我们击溃，他们就撤下失败的军队，换上另外一支重新开始。就算是神眷的勇士也难以经受整整半天的不停的厮杀，就算是最卓越的勇者在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感受到自己力量的底限。冒险者们在开始战斗时肆意杀戮高呼狂叫的景象消失了，他们开始把每一分空闲的时间都用来休息。经验最丰富的那些老战士们甚至可以趁着温斯顿人转换队列的短暂时间闭上眼打个盹。尽管已经疲惫得快要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一旦敌人邻近，这些出入在死亡边缘的勇者们仍然会毫不吝惜地挥霍自己的力量，用无可抗拒的迫力摧残对手的生命。


蹩脚音乐家和地底侏儒的比赛仍在继续着，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已经杀了多少人。因为火药不停爆炸产生的热量，瑞德尔的火铳管微微发红。许多次，他不得不终止自己的射击，往火铳上泼凉水降温，而且这种情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低声咒骂着，埋怨自己的武器不中用，给了弗朗索瓦超过他的机会。


事实上，弗朗索瓦的情况更糟糕。与侏儒不同，他是在用自己本身的力量在射击。频繁地拉动弓弦让他右臂的动作越来越僵硬，尽管有指套的保护，他的拇指和食指上仍然摩出了血花。在暂停战斗的时候，他的手臂总是无力地低垂着，就好像它们根本没有长在他身上似的。他的样子让每个人都怀疑他是否还能战斗，每次拉动弓弦时他的眉头都痛苦地紧皱着，眼角也在微微颤抖，但神奇的是，即便如此，他也仍然是我们中最好的射手，甚至做得比战斗刚开始时更让人惊叹。他的目标已经不再是正面涌来的士兵们，而是那些隐藏在道路两旁的敌军弓箭手。如果说温斯顿弓箭手从我们这里学到了在巷战中狙杀敌人的话，那他就是专门拔除狙击手的狙击手。


“嗨，弗朗索瓦，你干掉多少个了？”在这个当口，地底侏儒瑞德尔还念念不忘他那价值五个金币的赌约。他蜷缩在角落中，向他的音乐家朋友开口问道。


“七十三个、七十四个……”弗朗索瓦紧咬住嘴唇，一边沉稳地射击一边回答。或许他觉得这个数字还不足以彰显出自己的功绩，连忙又补充了一句：“……外加三只右手和五条腿。”


“哈哈，这次你可要输给我啦。”瑞德尔的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他稳稳端起火铳，一声巨响之后，又有一个温斯顿人应声倒下。他指着那具尸体骄傲地宣称：“这可是第七十八个。”


“哼……”弗朗索瓦不服气地摇摇头。他有些恼火地看着这一拨温斯顿人逐渐退却，再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目标：“……战斗还没结束呢。”


“看看你的样子，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还能继续下去吗？”瑞德尔不失时机地奚落着自己的对手。


“还是小心你的小宝贝吧，它今天用得太过火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轰’！”弗朗索瓦做了一个爆炸的动作，一边轻轻活动着肩膀一边针锋相对地回答……


或许是付出了那么高昂的代价也没能把我们拖垮的事实让温斯顿人不得不重新判断我们的实力，在又一拨攻势被终结、我们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道攻击浪潮的时候，守备军忽然停止了他们的动作，远远地在街口集结起来，不再向我们发动袭击。


被狂热绝望的喊杀声笼罩了几乎整整一天的街道忽然静默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就像是有一种恐怖的力量突然把过量的空气强行塞入了你的肺叶，再捏住了你的口鼻，让你无法喘息，从而产生了一种让人疯狂的压抑感。连伤痛和死亡都已经不再畏惧了的战士们在着短暂而突然的和平面前反而觉得不安起来，他们瞪大了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着，被杀戮的疯狂染红的双眼掩饰不住那层对未知的恐慌。


无论这意外的宁静带着这么浓重的阴谋气息，它总算给了我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奋战了一天的战士们纷纷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有的则干脆找到一个角落躺了下来。不少人大嚼起事先准备好的干粮，为了后面的战斗积蓄力量。


正当我们诧异着擅战的温斯顿人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候留给我们如此宝贵的休息时间时，忽然，几个塔楼上负责了望的卫兵们齐声发出了绝望的叫喊：


“离开那里，快离开那里！”


还没等我们完全理解他们喊声的意思，街口最前列的几排守备军忽然闪向两旁，几架原本用于城头防御的巨大弩车从他们身后露了出来，如同巨龙的牙齿般虎视眈眈地朝向我们的方向。


弦声乍起。


粗如儿臂的巨大弩箭犹如雷霆霹雳，裹挟着锋利金属破开空气的死亡之音直扑向我们的掩体。“嗵”的一声，一个上好的胡桃木箱子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原本堆放在里面的沙石飞溅出一蓬迷雾，箱子上堆放的沙石袋立刻崩塌了一片。如果说我们简陋的掩体对于温斯顿人的弓箭和刀枪还有些作用的话，那么在这些纯为战争制造的破坏机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数层掩体如同蛇蜕般从自己原有的位置上被剥离下来，木屑、泥土、沙石和尸体飞溅起的血肉立刻撒满了整个街道。


直到所有的掩体被破坏殆劲，温斯顿人仍然没有停止的意思。拆除了所有障碍之后，这些威力巨大的杀人工具开始拆除人体。没错，我说的是“拆除人体”，没有人能奢望在这样的距离被弩箭击中后还能留下全尸，它造成的伤口完全不是被贯穿那么简单，弩箭高速飞射产生的巨大震动足以将整个人体撕成两半，即便只是被它贴身轻轻擦过，你也会被它刮掉一大片血肉，这样的伤口足以让你失去求生的勇气。


“撤退，快撤退！贴着道路两边，不要站在中间，不要回头，跑，给我快跑！”我声嘶力竭地高喊着，根本没想过掩盖自己的绝望和恐惧。这一次，温斯顿人选对了法子，在这狭窄的街道中，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抵御这种足以摧城拔寨的威力。当你知道有些东西可以在距离五百步甚至更远的地方一发就彻底粉碎一架坚固的投石车时，绝不会希望用正面面对它的方法去证明自己的勇敢，更何况它现在距离我还不到两百步。


尽管我竭力呐喊着，可是已经彻底吓傻了民兵们并没有听从我的指挥。此前战斗中冒险战士们的出色表现掩盖了这样的一个事实，那就是不止我们的敌人不擅长巷战，我们的民兵们同样不擅长。如果说曾经上过战场的他们起码还知道在兵败时四散奔逃的话，那么在这个狭窄的街道中就唯有向后一条退路。这群慌了神的笨蛋就像是一窝堵在路中央的马蜂，为弩车提供了上好的靶子。几乎每一枚弩箭都会在人群中炸起一蓬血雨，随着这道恐怖烟雨同时散去的，是三、四个绝望的生命。


慌乱中，不知怎么搞的，一种非常糟糕的感觉忽然涌上了我的心头。我只觉得头皮发炸，全身的汗毛都要直立起来了。我发誓我并没有多想，只是完全听任肢体的感觉非常怪异地向左迈了一步。感谢我的守护神席勒姆多亚，他让我在最后一刻躲过了死亡的结局。一道如刀的利风擦着我的右耳飞了出去，凄厉的风声震得我一阵耳鸣。一枚粗大的弩箭像惊雷一般瞬间越过了我的身躯，一头撞在前方的立柱上。即便是砖石结构的立柱也经受不起这样巨大的冲击，刹那间断成两截。立柱支撑着的那片屋顶顿时崩塌下来，看上去就像是遭遇了一场地震。即便是撞断了立柱，那枚弩箭仍然继续飞出了很长一段路程才栽倒在地上。


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自己的右耳一阵火燎般的疼痛。我边跑边伸出手去抚摸，只感觉到一片温暖潮湿的液体正在滴落。


转过街角，我从怀中取出一个魔法装置，向天上发出了一个红色的魔法光球。这是我们与桑塔夫人事先约好的信号，当有一方撤退时，必须立刻通知另外一方，以防不知情的那一侧被温斯顿人前后夹击。


桑塔夫人没有立刻回应我的信号，这让我非常焦虑。在奔逃的过程中，我频频回头望象他们的方向，生怕他们出了什么意外，更担心他们因为无序的紧急后撤带来更大的伤亡。过了好一阵，桑塔夫人回应的信号终于也升上了天空，与信号同时腾空而起的，还有一片冲天的火光和粗重的黑色浓烟。


温斯顿人没有放过溃败的我们，很快弩车停止了射击。守备军狂热地叫喊着，手持利器兜住我们身后亡命地冲来。他们已经在这个街口被我们压制了一天多的时间，现在，满腔的怒火和被羞辱的心情有了宣泄的渠道，他们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向我们倾轧过来。


一些落单的战士很快就被淹没在追兵的潮水之中，失去了掩体的依凭，我们的战士终于见识到了温斯顿军人的威力。即便是强大的冒险战士很无法在这个时候正面抵挡这怒涛般的冲击力，一切精妙的武艺都只能任由这道由千万人汇流而成的狂潮吞噬殆尽。


原本，身材矮小的地底侏儒瑞德尔应该是最先遭遇不幸的那一部分人，他幼童一样的短小双腿注定了无法逃脱温斯顿人的追赶。可是，就在我们开始逃亡的一刹那，弗朗索瓦并没有忘记他的朋友。他一把揪住瑞德尔的领子，伸手把他挟在腋下，就像是夹着一个大号的包裹，看上去很滑稽。


慌乱中，瑞德尔并没有把他的宝贝火铳抓在手里，而只是抓住了捆绑在火铳上的皮带。精美的武器随着弗朗索瓦的奔跑在地上拖拉着，不时碰撞着凹凸不平的地面。


“嗨，小心点，那是个石头，别碰……哦，天呐，你还是碰上了……”看着自己的宝贝遭受这样的虐待，恐怕瑞德尔的心都要碎了。他很清楚现在的处境，乖乖地缩在弗朗索瓦的胳膊下不敢动弹，生怕给自己的朋友带来多余的麻烦，可是口中却在不住地大声抱怨着。


弗朗索瓦对他的抱怨置之不理。他的面色苍白，紧咬住嘴唇，埋着头往前猛冲，一点也看不出一个“音乐家”的优雅气质。或许是因为在战斗中右臂用力过度，他夹着侏儒的右手总显得有些虚弱。尽管地底侏儒并不比一个普通的八岁男孩更重，但他每跑一段路程就要努力把侏儒的身体往上提一提。


“快一点！”我回头大喊着，“拐过前面那道弯，在总督府有我们的援军！”


也许我的话真的起到了某些作用，溃败的逃亡者们跑得更快了。当我们转过最后一个街角，贴上总督府的外墙时，如泼的箭雨及时地向我们身后射去。缺乏准备的追兵们被射住了脚步，只能任由我们气喘吁吁地进入总督府大门。


这时候我才有机会清点一下人数：经过刚才那场短暂而残酷的屠杀，我手中剩余的战士已经不足千人了。


最后一个进入总督府的是弗朗索瓦，地底侏儒额外的体重让他落在了我们后面。幸运的是，他们总算逃脱了追赶。


“扑通！”刚迈进大门，弗朗索瓦就一松手，把腋下的瑞德尔平平抛在地上。瑞德尔痛叫了一声，来不及爬起身就紧抓住皮带把自己的火铳拖到手中，眼里满是痛惜的神色。


火铳的喇叭口磕出了不少凹痕，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托架也磨花了不少，这样的惨重损失简直比要了侏儒的命还要让他伤心。他恼火地轻推了弗朗索瓦一把，抱怨地说道：“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让我的宝贝儿破相啦！”


任谁都看得出，瑞德尔并不是真的生气，这只是生死与共的朋友对救命之恩的一种特别亲昵的表示罢了。


可是，弗朗索瓦居然没有经受得住这样轻轻的一推。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要不是及时扶住了大门，也许真的会一头栽倒下去。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弗朗索瓦的面色已经不是一般的苍白了。


瑞德尔立刻发现情形不对，他连忙凑过去，身手扶住朋友的腰，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弗朗索瓦？你怎么……”


他住了口。


弗朗索瓦慢慢地瘫倒下去，直到这时候我们才看见他的背上正插着一支利箭。这是狠毒的一箭，几乎有小指那么长的箭杆已经深深没入了他的脊背中。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谁也不知道他正承受着的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我们只知道，他拖着这样的伤势跑了那么远，只是为了救下瑞德尔——他终生的对手和朋友。


忽然，瑞德尔发疯一样大叫起来，他呼喊着朋友的名字，告诉他坚持住，双手颤抖着从口袋中拿出一把匕首和一瓶止血的药物，想要把箭从弗朗索瓦体内取出来。


“别忙了，瑞德尔，我不想在最后的时候……还要……还要被你这样折磨……”弗朗索瓦摇摇头，拼命抬起手来制止了侏儒的动作。一道纤细的血线从他的嘴角斜斜划落，瞬间就流成了一条恐怖的溪流。


“我是用箭的，我知道……我知道自己的伤。真该死，居然是死在……死在我最擅长的……咳咳……”他忽然咳嗽起来，原先的血线瞬间变成了一道瀑布，从他的口中倾泻出来。


“胡说，胡说八道，你这家伙从来都没有老老实实地说过话。你的话我不信……我一句也不信……”瑞德尔面色发青，把嘴唇都要咬出血来，依旧执拗地撕开朋友的外套。但当他看清弗朗索瓦可怕的伤势之后，所有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僵了下来，眼泪和鼻涕一齐滚落，粘在他细长的胡须上。


这是无可救药的致命伤。


“这一次……我是输给你啦，最后五个金币，我们……两清了……”弗朗索瓦竭力露出微笑的申请，既像是遗憾，又像是解脱似的轻声说道。


“没有……我欠你的……我欠你一辈子的！我说，我说实话，风原沙漠盗贼那一次我多数了一个，我说谎了，你知道的对不对？你心里很清楚，就是不愿揭穿我。我还欠着你的，你不能就这么死了。我们还没有两清，在我还清这笔仗之前你不能就这么不负责任的说死就死了……”瑞德尔发疯一样大嚷着、哭泣着、哀求着，死死抓住朋友的手臂：


“……你不能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


忽然，弗朗索瓦全身挣扎起来。刚才就连动一动嘴唇都觉得艰难，而现在他用力地挥动着手臂，眼中灰蒙蒙一片，口中大声说道：“琴呢？我的琴呢？我看不见了！我的琴……”


“在这里！在这里！”瑞德尔慌忙回答着，哆嗦着双手连忙用小刀割断弗朗索瓦背后箭袋上的绳索，取下了挂在箭袋外面的银色竖琴，轻轻放到他四处摸索着的手中。


弗朗索瓦轻抚着他的竖琴，脸上的神情立刻变得满足安详。


“其实，我应该是一个音乐家的……”他喃喃自语。


手指划过琴弦，落下最后一串温柔的音符，仿佛月色流淌。

第189章 总督府危局


不久之后，桑塔夫人和她带领的战士们也进入了总督府。


“基德先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们怎么……怎么那么快就……”我们狼狈的样子让桑塔夫人吃了一惊，她拉住我急切地问到。可能是忽然觉得这样的问题似乎隐隐含着责备的意思，她话没说完就立刻收住了声音。


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用最快的时间将我们遭遇的情况告诉了她。听了我们的讲述，桑塔夫人庆幸地拍了拍胸口：“我也正奇怪他们为什么忽然就停止攻击了，原来是这样。如果你再晚一点发出撤退的信号，恐怕我们也要遭受同样的打击了。”


“夫人……”我指着他们的来路飘扬的火焰和烟雾问道：“……那应该是您的杰作吧？”


一看见火，桑塔夫人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已经略显发胖的脸也焕发出异样的神采，让我感受到一阵灼热的气息。即使她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我的猜测没有错。


“从一开始，我就在街道上和每一栋房子里都撒上了易燃的火油，一接到你的消息，我们立刻做出溃散的样子，把温斯顿的追兵引进了街道之中，然后只要一个普普通通的火球……”一道让人畏缩的凶光忽然从她的眼底闪过，让我心里不由得一凛。


守卫着总督府的，是路易斯殿下的一千近卫军，这也是我们最后能够倚靠的力量。在这两天的时间里，他们已经把这偌大的总督府变成了一座坚实的堡垒：院墙下架起了一层木台，立刻就变成了一道防卫的壁障，让他们能居高临下迎击对手；一待我们全部进入的院中，士兵们立刻用沉重的沙袋堵住大门；院子里临时搭建起了一层层掩体，一直铺到殿下居住的三层楼下。在楼顶的高台上，负责观察敌情的士兵警觉地望着四周。尽管并不参与战斗，但他们的职责却比与敌人展开肉搏的战友们更重要。一旦战斗打响，他们手中的旗帜和火把将会成为传递信息的工具，为我们指示温斯顿人运动的方向。


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崎岖的道路阻住了射击角度，守备军的弩车不可能对我们造成直接的威胁。想到我们不必在这样的距离内面对这种可怕的武器，我顿时觉得心里轻松不少。


很快，跟在桑塔夫人他们身后的追兵也赶到了。没过多久，姆拉克将军在一队侍卫的保护下靠近了总督府。他穿着厚重的骑士铠甲，瘦长阴枭的脸上带着既得意又焦躁的神色。即便是在铁甲重盾的护卫下，他也没有勇气过分靠近院墙，只走到街道一半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开始大声呼喊：


“经查，路易斯·弗拉维尔·德·赫诺尔任德兰麦亚总督期间，勾结叛逆，拥兵自重，违旨逆行，图谋不轨，犯下叛国罪，证据确凿。现在，我们奉国王陛下圣旨，前来捉拿叛国者。立刻打开大门，交出叛逆路易斯，陛下仁爱，知道你们受到蒙蔽，对你们此前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倘若一意孤行，继续与我们抵抗，国王陛下有旨，一切包庇、收容叛国贼着，同样以叛国罪论处，格杀勿论！”


无论是多么不义的战争，那些善于玩弄权利的阴谋家们总能编造出堂皇的说辞，用冠冕的理由去掩饰自己卑劣的目的。我们甚至不能说他们不诚实，因为他们不仅用这样的借口去欺骗别人，同样也在欺骗他们自己。当这无端的诬蔑中伤无数次地从他们肮脏的口齿中喷射出来时，连他们自己都会相信自己编造的谎言。


“叛国”，这一次他们竟然将这样的罪名扣在了路易斯殿下头上。我不知道除了他们那些富有想像力的头脑，谁还能把这样的罪名与一个国家的继承者联系起来。


“胡说八道，陛下已经晏驾，你是奉了哪一个国王的‘圣旨’？”我的副官、也是近卫军真正的指挥官桑德勒中校被这无耻的诬蔑气得暴跳如雷，他大声驳斥着，语气中一点也看不出对军衔远高于自己的姆拉克将军的尊敬。


“按照先王遗旨，虢夺长子路易斯王位继承权，由次子达伦第尔陛下继承王权。我正是奉了达伦第尔陛下的圣旨。”姆拉克将军兀自在那里高声叫嚷着，我甚至都奇怪当他说出这样的无耻谰言时脸皮居然连红都不红一下。


“我只知道先王晏驾，王太子路易斯殿下立刻以第一顺序继承人的身份成为国王。我们永远忠诚于路易斯陛下，绝不承认除他之外的任何伪王！”桑德勒中校义正词严地高呼着，他的话语感染着近卫军英勇忠诚的将士们，他们齐声高呼“誓死保卫路易斯陛下！”“勇气！光荣！胜利！”的口号，转眼间就将姆拉克将军的叫嚷声淹没了。


而对于抵抗组织的民兵和冒险者们来说，两个敌对的温斯顿军官的争论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并不具备对于任何一个温斯顿王子的忠诚心。他们完全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参与到这场厮杀之前的口舌之争中去的。


“看呐，这家伙没长胡子！”一个跟在桑塔夫人身后的冒险者指着姆拉克将军的脸大声地嘲笑着。姆拉克的胡须应该是在追击桑塔夫人的时候被烧掉的，事实上，他的胡子只是被火焰燎短了许多，但下巴和唇边仍然还存留着烧焦的胡茬，说他“没长胡子”确实有些冤枉。


这句话立刻引得众多冒险者们哄堂大笑起来，立刻有人大声附和道：“说得没错，他是娘娘腔！”


“回家给孩子喂奶去吧！”


……


在这些层出不穷的嘲讽和辱骂声中，一个清脆动听却又非常响亮的年轻女声特别引人注目：


“扒了他的裤子看看他下面那玩意还在不在！”手持长刀的漂亮女战士梅丽尔高喊着，声音大得几乎能够传到城外去。她的喊声来得如此突兀，以至于就连粗鲁惯了的冒险者们都忍不住一阵愕然。以保护王子为责任的近卫军官大都是些出身良好的年轻人，何曾听过一个少女毫不惭愧地喊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纷纷侧目。


下一个瞬间，粗犷的战士们立刻沸腾起来，许多更恶毒的揣测和不堪入耳的嘲笑源源不断地向敌人的指挥官倾泻过去，仿佛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贬损对手的竞赛。而他们中的冠军，无疑就是那个语出惊人的女战士梅丽尔。


站在墙头，我看见姆拉克将军面色酱紫，胸口急促地大幅度起伏，就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就要爆炸开来似的。无论是大意中伏的经历还是耳中这恶毒的嘲笑，大概都是这个贵族军官无法忍受的耻辱吧。他恶毒地向总督府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快步向后走去。


在接近本阵的时候，一个守备军士兵忍不住看了将军光秃秃的下巴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微笑。姆拉克满腔的怒火立刻找到了宣泄的途径，他恼羞成怒地反手狠狠一巴掌把那个倒霉的士兵打翻在地，然后抽出马鞭子把他抽打得满地打滚。直到那个士兵连痛苦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之后，将军才气喘吁吁地指着他对身边的侍卫愤怒地咆哮着：“把这个白痴给我扔到监牢里去！看他以后还能不能再笑得出来！”


在战场上激怒敌人、让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做出不够缜密的判断和决定，从中寻找有利于自己的战机会，在一般情况下，这都是个不错的主意。


可是现在，我们遇到的情况完全不同。


从一开始，姆拉克将军就没打算用所谓的“战术”来与我们交锋，兵力上的悬殊差距让一切巧妙的计策都成了华而不实的幻影。数倍于我们的里德城守备军只凭借自己单纯的勇气和力量就能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而姆拉克将军的怒火只会让疯狂的攻势来得更暴虐，也更持久。


近卫军从刚始进入战斗起，就不得不面对空前巨大的压力。尽管他们都是温斯顿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最优秀的武士，非常勇武也足够坚强，但在守备军毫无道理可讲的野蛮进攻下，他们的防线看上去仍然脆弱得让人担忧，就好像是一道老旧的堤坝，十分勉强地挡在突然爆发的巨大洪潮面前，时刻都有全线崩溃的危险。


退入总督府的民兵和冒险战士们只稍稍休息了一小会就再一次地投入到了战斗中去。尽管他们中有不少人已经连喘息都觉得十分疲惫，但求生的信念让他们不得不榨尽自己体内最后一丝力量。每个人都知道，当你与手持利刃的对手做性命相搏时终会有一个会伴随着巨大的疼痛悲惨地倒下，成为毫无知觉的失败者。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残忍一点、再残忍一点，不要让自己成为那个不走运的倒霉鬼。


在这时候，我才第一次看见玛利安的母亲、曾经以“舞火之花”的名声在冒险勇士中享有盛誉的桑塔夫人是如何战斗的。


在我的印象中，她一直是个贤淑稳重的冷静妇人，即便是在斥责别人的时候，她也总能控制住自己的神态，把愤怒、恼火、失望这些负面的情绪全部隐藏在一副典雅的表情之后。


我几乎不认识面前的这个女人。


她的目光锐利得让人生畏，仿佛是一团等待熔炼钢铁的熔炉，让与她对视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灼热的惧意。她身穿黑褐色的衣裙，头上扎着一块蓝白相间的头巾，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惹人注意的鲜明颜色，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就是一团在战场上狂烈焚烧着的火焰，就连她身周的空气也在随着她的行动而蒸腾，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迫力。


火焰，那无形的、炽烈的、却偏偏又如梦似幻不可触摸的暴戾元素，在桑塔夫人的手中却仿佛是实在的固体，神奇地幻化出一柄艳红色的长剑，如同落日夕霞，映射着对手丑陋畏缩的面容。飘红过处，血与火交融成一道红色的光晕，没有任何生命能在这道恐怖的风景之下骄傲地存活。


不仅如此，在右手挥动着魔法火焰长剑的时候，面包房老板娘的口中还不时低声吟唱着繁复拗口的咒语。那些炽烈暴躁的元素随着她的咒语声一点点聚集在她的左掌中，逐渐凝结成一团团大小不等的火球。当这些火球看似无力地飘落到站满了温斯顿士兵的街道中时，立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将致命的温度撒向全无防备的脆弱生命。


老桑塔，面包房的老板，玛利安的父亲，手持一把重剑紧紧守护在妻子身前。他的神态和举动不像是个丈夫，而更像是一名最忠诚的仆人和追随者。每当有敌人袭近，这个年过半百的年长战士总会第一个正面迎上前去，竭尽全力把他们挡在尽可能远的地方，给妻子留下施法的空间。


坦率地说，他的武艺并不出众，战斗的技巧也很粗糙，只比最普通的战士强上那么一点。或许他在年轻时凭借勇力能够战胜我，但现在我有八分的把握能在一对一的交战中击败他。正如皮埃尔所形容的，他是个“又丑又笨脾气又差”的家伙，单就战斗而言，完全不能与他杰出的妻子相提并论。


但是在我看来，其他任何一个战士在他的位置上，都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


每一次出手，老桑塔都全力以赴，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余地。他所有的念头都是希望让眼前的敌人离自己的妻子远一点、再远一点，为了这个目的，他不惜一次次将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仿佛全然不知道害怕，又像是完全信任自己的妻子，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她。


而每当他遭遇危机时，桑塔夫人从来没有让他失望。她的魔法援助总能及时出现在丈夫身边，为他剔除可能危及他生命的猛烈袭击。整个战斗过程中，他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相互看上一眼，可是却又仿佛心灵相通似的，总能在第一时间明白对方的心意。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们的过去，那是一个强大的魔法师和一个蹩脚战士结伴冒险的爱情故事。不知道在那段被面包房的烟火和烤炉埋没了的岁月中，是什么让他们如此相知相信，直到现在也没有抛下这经受过岁月磨砺的默契。


……


无论近卫军士兵们如何的尽职、冒险战士们是如何的搏命、抵抗组织成员们是如何的奋勇，力量上的巨大差距仍然在让我们的防线不可避免地一点点被蚕食。在姆拉克将军的命令下，守备军将燃着火把的利箭大片地射入府中。那源源不断的火光在空中连成了一片，犹如铺天盖地的红云遮蔽了我们的天空，将毁灭的力量送到我们身边。燃着猛油的箭支即便深深扎入泥土中也不会熄灭，原本种植在院中的花草和乔木一旦被射中就会立刻燃烧起来。在战火的烧燎之下，那些美丽姣妍的东西越发显得无比脆弱。


守备军已经登上了几处院墙，有几次他们甚至冲入院中，向着路易斯王子的居所逼近。房顶的了望手们不住地挥动着旗帜，向我们传递着来自各个方向的危急的信号，我已经聚集起了所有的力量，就像一支救火的队伍一样一次次将眼看就要得手的敌人逐下的院墙。就连忠诚于殿下的仆从和役者都操起了简陋了武器和战士们并肩战斗，我已经力竭于此，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可以想了。


或许一切都将终结于此了，看着狼烟四起的总督府，我颓然地想着。尽管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我仍然在粗暴又坚定地大声命令着，仿佛一个胸有成竹的将军，一点也没有把慌乱的神色表露出来。可我的心里却像是飓风肆虐的天空，只有绝望的黑暗，而透不出一丝让人心生希望的光明。


正当胜利的天平即将垂落到对手的一方、我们的败亡看起来似乎无可逆转时，随着一声轻响，我背后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我诧异地转过头去，仿佛看见了光明。


路易斯王子，我们此战所要保护的对象，一步步走出大厅。他身穿着那件标志性的亮银色甲胄，腰中悬挂着闪亮的配剑，没有佩带头盔。如太阳般金色的光芒从他的发梢间泄露出来，照亮了我的眼睛。


在此之前，殿下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走出过房门。温斯顿国王去世的噩耗几乎击垮了这个善良的年轻人，在他生死攸关的时刻掀开了他性格中最脆弱的一面，让他几乎放弃了抵抗的愿望，让所有的重责全部压到了我的肩头。


他是个受人景仰的强者，在战场上凭借自己的坚韧和勇毅创造辉煌战绩的伟大将领，可是在亲人的噩耗面前，他表现出的软弱甚至尤甚于一个普通人。


可是现在，他终于走出来了。尽管他面色苍白，看起来还有些虚弱，悲伤的戚容还未从他的脸上完全褪去，可他的脚步缓慢而稳健，湛蓝的双眸流露出明亮智慧的颜色，带着一种天生的骄傲。即便是当他们仰望天空的时候，你也不免会生出这样一种错觉：这双眼睛从来没有在任何事物之下的位置去仰视过什么，无论什么时候，它们仿佛都一直在俯视着大地苍穹。


“殿下，您……”我迟疑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不起，基德先生，让您担心了。”殿下温和地对我说着，微微向我点了点头。他的神态平静祥和，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眼前着危急的战局。


“您……您没事就好，那我就……我就放心了。”不知为什么，从看到殿下的第一眼起，我的心里忽然一阵平静，刚才的绝望和焦急瞬时间一扫而空，就好像从充斥着亡命杀戮的战场上抽离出来了似的。


“您干得很出色，先生，辛苦您了……”殿下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转而望向已经沦为战场的总督府院落，目光沉静如常。


“……现在，就请您先休息一下，剩下的事情，就请让我来解决吧。”

第190章 以噩梦告终


即便是最骁勇的斗士，也不能在数倍于自己的敌人面前支撑太久，更何况我们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缺乏系统训练的老兵——尽管他们都曾是些称职的军人，但毕竟这些年来他们已经远离了战场的厮杀，习惯了手中不染血腥的生活。


在经过半天的狂野攻击之后，温斯顿守备军们看见了胜利女神微笑的面容。他们眼前的对手分明地已经衰败下去，不能再像刚开始那样给予他们迎头痛击。尽管他们还没有开辟出一条通入总督府的道路，但在总督府的许多角落已经呈现出胶着混乱的局面，倘若任由这个局面发展下去，他们的胜利只是预料之中的事。


很快，这一时刻就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到来了。


在守备军连番蓄意的破坏下，由沉重的铁条焊接而成的府第大门轰然倒地。准确地说，大门不是被“打开”的，而是承受不住巨大的拉里，被袭击者硬生生从门柱上拆了下来。失却了坚固的依凭，临时搭建起的掩体很难发挥出它们的作用，在温斯顿守备军的攻击下一点点坍塌下来。守卫府门的近卫军将士们突然要直接面对远远强盛于自己的敌手，顿时慌了手脚。他们的抵抗不再那么有力，脚步也接连不断地向身后退却。


就连我们的对手也没有料到最先陷落的居然会是大门，这样一来，我们的对手就控制了直接进入总督府的最佳通道。我们的敌人被这忽然降临的好运激发起了更大的勇气，整个战场都要沸腾了。亲手打开大门的那队士兵狂热地呐喊着，第一批冲入总督府中，任由杀戮的冲动支配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多的守备军士兵门从大门涌入，更多的人则正在向大门涌来。他们手中贪婪地握紧了武器，就好像紧握住了胜利女神纤细优美的腰肢。


然后，最先进入总督府的敌人遭到了意料之外的迎头痛击。


一排排早有预谋的箭矢阴险地扑向正不断涌入的温斯顿人，把这些最勇敢的敌人送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各各方向都有长枪手严阵以待，无情地对待着靠近了的温斯顿人。倘若有人能够从高处看看总督府内的情形就可以发现，看似零散堆积起来的一些临时掩体围着大门口排成了一条隐藏的圆弧，像一只口袋一样把正在涌入的温斯顿人套了进去。在这个圆弧中，聚集了我们中最强大也是数量最多的优秀战士。尽管对于出入的行人来说大门已经足够宽阔，可它仍然限制住了温斯顿人的通行数量，让他们在这个阴险的埋伏圈中成为了少数。锐利的弓弩和枪矛准确无误地在他们身上找到了最合适的归所，即便是最贪婪的毒蛇也不曾像它们这样毫无节制地吮吸鲜血。


更重要的是，高大的门墙和密集的人群挡住了后来者的视线，让他们根本看不清前面的战友是如何倒下的。他们义无返顾地将前面的袍泽送到了死神面前，而当发现自己也身处同样不妙的境地时，他们已经没有了回头的机会。而他们的指挥官、远在街道的那一端发号施令的姆拉克将军，同样对正在总督府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或许他已经将守备军们的惨叫理解成了我们的哀号，正坚定不移地传达着继续攻击的命令，等待着胜利的喜讯呢。


我们的敌人不得不面对着这样一个窘迫的境地：他们明明打开了进入总督府的入口，却发现自己反而因此陷入了被动，蒙受着比刚才还要巨大的损失……


“你说什么？”在刚接到路易斯王子的命令时，皮埃尔惊讶地尖叫起来。不止是他，就连我和常年跟随在殿下身边的近卫军军官桑德勒中校也吓了一大跳：“弃守大门？你昏头了吗？如果你想死，办法有的是，请不要随随便便把我们的性命也拖累进来！”我的兄长才不管面前的王子是一个多么天才的指挥艺术家，他几乎是在叱骂路易斯殿下。


“您听我说，先生……”路易斯殿下一点也没有为自己受到斥责而觉得生气，他平静地反问道：“您认为，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还能支持多久？”


“……”皮埃尔扫视了一眼四周的局面，他的眼睛如实地反映出现在的危局，但显然他并不愿放弃抵抗的希望，只有低沉着面孔有些倔强地回答道：“能支持多久算多久！”


“您说得很对。可是如果我们被这样击破，让整个战场四面开花，敌人可以从任何方向涌进来，像餐刀切割面包一样把我们切成零星的小块，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就连最后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了！”殿下恳切地说着。他俊美的面容掩不住苍白虚弱的神色，可一对碧蓝色的眼睛里却闪耀着智慧和自信的光芒。


“与其这样丑陋地失败……”殿下继续解释道，“倒不如我们先露出一个大破绽，把他们的兵力全部吸引过来，让我们把大部分力量都集中在这里，和他们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说不定反到可以坚持得更长久些！”


殿下的构想让我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在敌人这样的压力面前，自己露出致命的破绽，这甚至比自杀还要危险。可是殿下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地敲打在我们心头，让我们不得不信服。既然我们无论怎样都注定无法与强大的敌人相抗衡，那么置之死地、放手一搏，用我们最后残存的力量去争取一点点宝贵的时间，这未尝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可是……”刚从战场上赶到的桑塔夫人置疑问道，“……如果他们并不放松来四面围墙的攻势我们又该怎么办？”


“这不可能。”路易斯殿下自信地微笑着，“无论是谁，当他正面打开一个缺口的时候，绝不会在其他地方花费更大的力气。如果是您在指挥，夫人，那么当你可以从大门直接冲击我们的本阵时，还会不会在四面围墙的进攻上多费功夫呢？而且……”殿下顿了一顿，用无可辩驳的语气说道，“除了冒一冒风险，我们还能再干些什么呢？现在，我们可以做出的选择毕竟已经不多了。如果这个方法没有奏效，那就让我为我的愚蠢付出代价吧。”


说着，殿下目光炯炯地望向大门的方向。虽然口中谈论着自己败亡的结局，可殿下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一点颓唐的神态。他高傲地昂着头看向我们，犹如一个胜券在握的将军在等待着他命中注定的胜利。


“好，如果说就连殿下你都不怕死，我们这群亡命徒难道还怕冒一冒风险了？”皮埃尔用力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舔了舔粘在嘴唇上的斑驳血迹，扛起他的双手阔剑奔向他的同伴。我们也各自散开，忠实地执行起殿下的计划来。


以自己的生命为饵，抛弃了保护自己的最后一丝壁障，将生死全部交付给自己的勇气，以自己的蛮力和斗志去争取命运的垂青，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头脑简单狂热的蛮人作出的冲动选择。可是现在，这样的选择反而代表着一种绝高的智慧和巨大的魄力，让即便是那些最杰出的战术家们也不得不钦服赞叹。


一切都如殿下所料想的那样，当大门洞开时，几乎所有的敌人一得到消息就都涌向这个远不如他们想像中巨大的缺口，希图从贪功的友军手中抢得一份值得夸耀的军功。四周院墙的争夺压力顿时小了许多，一些只差毫厘就要崩溃陷落的角落立刻恢复了平静。交战的双方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诸于那扇被拆毁的大门前，将自己最强大的一面向对手显露，与敌人交换着鲜血和死亡。


每个人都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时刻。没有人知道殿下的援军何时到达，他们可能下一个瞬间就出现在敌人的背后，也可能永远都无法到达、或者根本就不存在。但我们无比确定的是，多坚持一会儿就多了一分希望；倘若就这样悲惨地死去，即便援军在你刚刚倒地时就杀退了敌人，那对于死去的人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看着血肉横飞的景象，殿下缓缓擎出了他的佩剑，迈步走向战斗最惨烈的战场中央。


“殿下，您想干什么？”我一把把他拉住，想要将他拖到身后，“您不能冒这个险！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倘若您在这时候出了什么意外，那我们所有的努力岂不是就白费了么？”


“保护我？”殿下把我拉住他的手轻轻移开，“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这一仗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我和你们一起死在这里，要么，我们一起活下来。我不能看着我的士兵们为了我拼命而什么都不做。这一仗……可是为我而打的呢。”


殿下重新迈开脚步，将我抛在身后。他骄傲的声音轻轻回荡在我的耳边，却又像是飘摇在整个战场上：


“倘若一个国王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他又凭什么去保护自己的国人呢？”


他说的是“国王”。


他说的是他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把“国王”这个词加诸到自己的头上，还是在战场上，为了这个理由去战斗。


倘若一个王者有了这样的觉悟，就再没有谁能阻止他了。那些忠诚于他的人们所能做的，唯有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为了他一个人的信念而战。


我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所谓“王者之气”这种东西，我的眼睛所告诉我的事实是，起码在这个战场上，没有一个人对手能够直面觉醒的君王。面对着他们曾经的统帅和英雄，几乎所有的袭击者都在下意识地躲闪。尽管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杀死面前这个金发的男子是他们此战唯一的目的，可好像每个人都在期待着别人去做这件事。路易斯殿下——不，现在我想已经可以称他为陛下了——他手挥长剑的模样犹如史书上那些深入人心的英雄从那些让人感动的光辉事迹大踏步走出，不但令我们这些追随者想要顶礼膜拜，就连我们的对手也不免为之心折。


鲜血染上了王子的剑，染上了王子的甲，染上了王子的脸……


那些污秽的颜色并没有丝毫降低路易斯殿下的神采，他正如一团朝阳升起在人群中，散发着搀杂血红和金黄色的灿烂光辉。


我牢记着自己的责任，紧紧跟随在殿下身后，竭尽所能地抵挡袭向殿下的武器。我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于王子来说是不是一种多余，他矫健的身手足以让冒险战士中最出色的武士汗颜。即便抛却他王子的尊荣，只用战士的标准来衡量，殿下也依然属于这世上最出类拔萃的那一群人中的一个。


猛然间，一个高大威猛的温斯顿士兵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比周围的士兵们明显要高大许多、也强壮许多，他手中硕大的战斧正向我证明着这一点。他在周身所有战士之中选择了我作他的敌手，高声叫喊着向我扑来，眼中书写着杀戮的疯狂热望。


就在这个时候，我犯了一个错误。


我错误地认为这个对手高大魁梧得有些过分，他的动作必然会相应变得迟缓。


他一点也不迟缓。


恰恰相反，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出乎我的想像。只在眨眼间，巨大的战斧就向我当头袭来，裹挟着隆隆风雷之声直奔向我的眉心。


我已不及躲闪，唯一能做的就举剑挡格。


这不是我能够独力化解的重击。


一声刺耳的巨响之后，我觉得右手一阵麻木，数道碎裂的剑刃闪着明亮的金属光泽从我的手中四射开去。眼前的事物忽然变得暗淡起来，身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感觉不到。片刻之后，一阵拥堵的血气瞬间涌上我的胸口，直冲入口腔，让我尝到了一丝甜甜的味道。


恍惚中，我看见那把巨大的斧子再次扬起，飚出一道狂裂的风暴。心里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呼唤：“躲开！快躲开！你马上就要死了！”


我明知道自己应该听从那个声音的指示，躲开这要命的猛击，可是酸麻瘫软的身体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指挥，连动一动小指都觉得困难，只能昏沉地看见一片交错的光影。一切仿佛都凝滞在这一刻，除了模糊的一团，我什么也看清楚、什么也听不清楚。


准确地说，我一点也不害怕。刚才那一记猛击让我头脑有些发昏，不太能够清楚地分辨眼前的景象。我的心里只隐约觉得有些可怕的事情要降临到我的头上，某些事情或许会在这里得到结局。


接着，似乎有一道巨大的力量撞上了我身躯。我觉得自己在向一旁扑倒……扑倒……扑倒……在扑倒的过程中，麻木的感觉一点点消退，清醒的神智又被强塞回到我的头脑里。刀光、剑影、喊杀声、自己摔倒在地上产生的震动和声响以及来自臂膀和胸口的疼痛……这一切的东西在同一个瞬间向我铺天盖地地涌来，压迫着我脆弱的神经，让我忍不住低声呻吟。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痛叫。


那是我所熟悉的、最亲近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望向自己刚才身处的地方。


一瞥之间，我看见了让我永远自责无法摆脱的景象。它注定成为困扰我一生的噩梦，让愧疚哀痛的心情一刻也不曾远离过我的身边。


在那把巨斧落下的地方，皮埃尔下半身血肉模糊地拼命挣扎着。他小腹以下的部分几乎已经全部变成了紫红的颜色，从他体内倾泻出来的血液仍在不停奔流着，在他的身下汇聚成了一片红色的湖泊。


我不知道他伤在哪里，但我知道，能够让鲜血那样流淌的重上已经足以让最强壮的汉子丧命。即便如此，我的兄长仍然没有放过反击的机会。那把巨大的双手阔剑犹如猛虎的利齿自下而上向对手撩去，瞬间撕开了那个士兵的咽喉。


在解决完最后的敌人之后，皮埃尔抛下了他的阔剑，在地上痛苦地哀叫着。他的身体轻微痉挛着，显示着他正遭受常人无法抵抗的巨大痛楚。


“皮埃尔！”我什么也不顾了，惨叫着扑上前去，惊悸地移动着他的身躯，托着他的后背和小腿，想要把他抱到远离战场的地方。


在我刚要站起身来的时候，我的右手一轻，皮埃尔又一次摔回到地上。


只是一瞬间，却又仿佛好久，我愣在那里，看着刚刚挽救了我的性命，现在正躺在地上挣扎着的，我的兄长。


我的右手紧握着一条腿，一条自膝盖断裂了的、露出了骨茬和肌肉的小腿。


那曾是皮埃尔身体的一部分。


一种极大的恐惧崩溃了我的世界，我害怕，我恐慌，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发生的这件事。


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绝望地尖叫，有很多很多人从更远的地方向我们奔来，他们好像很快就能来到这里，却又好像永远都无法到达。


这一切似乎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皮埃尔……皮埃尔……”这个名字就像是拯救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反复地念着，生怕一旦停口就什么都再也说不出来了。我像个孩子一样软弱地哭泣着，任凭一切事物在我眼前变得模糊扭曲。我蹲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截断腿，一遍遍地将它对准皮埃尔恐怖的伤口接上去，希望这是个恐怖的梦境。当伤口的两端重新接合在一起时，这个梦就会醒来，我依旧可以看见皮埃尔矫健奔跑的样子。皮埃尔怎么会失去一条腿？他怎么能够失去一条腿？他难道不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喜欢把我扛在肩头，在城市的小巷中穿行奔跑的吗？他跑得像风一样……像风一样快啊。


他怎么会失去一条腿呢？


这是个梦，这一定是的。我忽然兴奋起来，好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我紧闭上双眼，然后猛然睁开，希望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是皮埃尔促狭的笑脸。他会喊我懒虫，掀开我的被子，把我扛在肩上，在我的尖叫声中哈哈大笑。


我不想再睡下去了，让我醒来，叫醒我！快，救救我，谁来叫醒我啊……


断腿一次次从断裂的茬口上滚落下来，它上面的肌肉已经失去了弹性，在我的手中变得冰凉、僵硬。腿上的毛孔开始紧密地收缩，肌肉泛出一层青灰欲死的颜色。


天呐，这真的不是一个梦吗？


恍惚中，似乎有另外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我看不清他的脸。事实上，除了那半截断腿，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看见我这个样子，连忙一脚把我踹倒在一旁，蹲下身子慌乱地对皮埃尔做着些什么。他好像大声说了些什么话，还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拍了拍我的脸，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他站到一旁的时候，我已经看不见皮埃尔膝盖上的伤口了。一条白色的绷带把他的伤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鲜血不时地渗出来，可是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肆意流淌了。


我颤抖着，一种不知什么样的心情让我偏执欲狂地将手中那条断腿伸出来，凑到那被包裹好的伤口处，小心地对准……对准……


它还可以长回去的，不是么？求求你告诉我，它还可以长回去，长回去，就像它之前生长在这个人身上一样，就像这一切没有真的发生过。它可以的……


求……求……你……

第191章 手足之痛


“长官，您该吃午饭了。”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我依稀听到了敲门的声音。我躺在床上，没有去答理这个声音，双目僵直地望向天花板，一动也不想动。


两天前，在总督府防卫战最紧要的关头，卡莱尔将军终于率领着他麾下的第十三军团的将士们抵达里德城。为了尽快救援路易斯王子，这支三万余人的大军拿出了惊人的毅力，连续十余天日夜兼程地急行军，用最快的时间到达了里德城下。城中冒出的烟火和喊杀声让卡莱尔将军立刻就猜到了正在发生的事情，他立刻命令全军正面强行攻城，不计代价地占领里底城。


对于骁勇的战士们来说，这场攻城战简直毫无悬念。为了围攻总督府，姆拉克将军已经将绝大部分的守备军将士聚集到了城中，外城的防卫薄弱得根本一击，连一次冲锋都没有支撑下来就完全陷落了。一旦控制城门，卡莱尔将军根本就不去理睬躲在角落中负隅顽抗的残敌，率领大军直扑总督府，抄住姆拉克将军的后阵冲杀进去。


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知道这卡莱尔将军这支军队的存在，甚至就算是当城门失守的时候，他们也浑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身陷重围。当这支无论数量、素质还是战斗意志都远胜于自己的精锐之师向他们发起猛攻时，守备军们的心情立刻就从即将获得胜利荣耀的巅峰跌落到绝望的谷底。


正站在前列与我们交战的士兵们很快就发现了身后的骚乱，尽管他们还没有亲眼看见袭击自己的对手，但却看见了飘扬在他们头顶的、绣着银色飞马的湛蓝色旗帜。任何一个温斯顿士兵都不会忘记这面骄傲的战旗意味着什么：他们是践踏勇士尊严的强者，战神眷顾的斗士，一次次吹响毁灭的号角、将败亡的绝望预兆投向敌人心中的精锐之师，被称为“战神的骏骥”的温斯顿第十三兵团。


就连漂流的清风也献媚地拉起战旗的一角，将它在空中铺展开来，仿佛正讲述着属于这面旗帜的无尽荣耀。这面旗帜似乎在刹那间唤醒了这些温斯顿守备军的记忆，让他们无比清醒地想到自己正在和什么样的对手战斗，而就在不久之前，这些威武的军人又是在谁的带领下建立了不世功勋。


卡莱尔将军只遭遇了很小的抵抗就杀到了总督府门前，绝大多数守备军士兵根本就没有进行抵抗就选择了投降。事实上，当第十三军团的旗帜出现在敌人身后时，这场战斗就已经结束了：每个人都知道这支强大的军队是为了什么才出现在这里，如果说在殿下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们还不得不受到长官的胁迫去进行战斗，那么当着这些忠诚士兵的面袭击殿下，就等于彻底断绝了自己生存的希望。


只有姆拉克将军和他的死党直到最后还在挣扎反抗，他们显然并不奢望殿下会宽恕自己的罪孽，但这已经无关大局了。混战之后，人们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姆拉克将军的尸体，据说，他的身上带着数十道创伤，看上去既疯狂又绝望，就好像直接掉到了地狱恶魔的熔炉中去了一样可怕。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有机会登上自己生命的巅峰，得到前所未有的尊荣和富贵。他距离那至高的一点是那么接近，几乎马上就要成功了。


忽然之间，一切都改变了，现实在眨眼间彻底翻转了他的世界，把他由高贵的顶点掀入了命运的万丈深渊，用一个如此丑陋的失败终结了他的人生。


他的心里应该满是不甘吧，只是没有人能够证明它了。


可是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相干？


这几天来，我的心一直被沉痛负疚的情绪所包围着。只要一闭上眼，我就会看见那犀利的斧影、皮埃尔苍白痛楚的面容和他截断了的右腿，他凄厉的哀号一直回荡在我的耳边，犹如一个诅咒，让我不得安眠。


胜利？荣誉？或许吧，我在这场战斗中得到了这些东西，受到了别人的尊敬。可那又有什么可骄傲的呢？我将我无辜的兄长拖入了这场战争，让他受到了永难愈合的创伤。他是个天生的勇士，有着一颗澎湃激昂的武者之心，可是现在，他残废了，因为我的缘故，再也不是那个手舞阔剑豪迈英勇的游侠战士了……


没有什么能让我逃脱这心灵的责罚，我这无用的生命又一次地牵累了我的家人，夺走了他完整的身体和骄傲的心。


皮埃尔受伤很重，一直都处于昏迷之中，医生说，他只是太过虚弱，并没有生命危险。这些天来，我一直都不敢去看他，甚至不敢走出我这狭小的房间。我不知道该去如何面对这样的一个景象：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一条右腿，永远都不能像他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骄傲的勇士的时候，我该如何去安慰他。


事实上，即便他什么都不说，我也无力面对他空荡荡的右腿。


战斗结束后，我执拗地抓着皮埃尔的断腿，既不哭泣也不说话，只是木讷地看着那条腿，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把它立在地上，就好像只要我一放手，它就能自由活动似的。有人想要把他的断腿从我手中拿开，却被我发疯一样痛打了一顿。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条残肢被人拿走了，我就觉得心慌，胸膛中空荡荡的。我掀翻了面前的一切障碍，打开每个我能打开的箱子和柜子。我的举动把别人都吓坏了，他们都以为我疯了，其实也差不多。我不能很准确地告诉你自己那时是糊涂的还是清醒的，其实我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在找那条断腿，但却又不知道在寻找些什么。


或许，我只想找到一点依凭，一个能减轻我罪孽感的东西，一个能让我抓在手里，觉得安全踏实的东西……


“长官……长官……您又什么都没吃，这样可不行……您总得吃点什么……”刚才的那个侍卫的声音又在敲打着房门，一声声迫切地呼唤着。他的声音关切和善，是个很礼貌的青年。可是此刻，他的喊声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一种要命的折磨。


我将头深埋在被子里，拒绝外界的一切光明和声音。我愧对我的亲人，甚至害怕看见任何人。我只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永远沉寂、永远黑暗的角落，把自己深深地藏进去，让愧疚心无休止地折磨我、惩罚我，或许这样，我才会觉得好过些。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那个侍卫试探地冲我叫着：“长官……长官？您……您还好吧？”


“是谁让你打开门的？我说过，让我一个人呆着，你给我出去！出去！！出……”一阵莫名的烦躁让我暴跳起来，站起身冲着那个士兵大声叱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弱又慌张，暗哑得像是一头陷阱中的野兽。


忽然，我停止了咆哮，惭愧小声说道：“殿……殿下，我不知道是您来我……对不起，我……”


“很抱歉打扰了您，基德先生。”路易斯王子从那个侍卫身后走了出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既痛惜又像是责备地对我说道：“我知道您很难过，先生，可是无论发生了什么，您都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


“劳您关心，殿下，我很好。”我冰冷生硬地回答道，“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仅此而已。”


“很好？”殿下立刻戳穿了我的谎言，“您的侍卫告诉我，您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我不觉得这样也能够被称为‘很好’。”


“殿下，那是我的事！”我心烦意乱，几乎是粗暴地对待着这个我崇敬的人。他的目光清澈锐利，让我忍不住想要立刻逃开。


“那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殿下丝毫也没有因为我的失礼而责怪我。他坚持着没有离开，以一种朋友之间才有的严肃口气对我说道，“起码据我所知，还有一个人有权力决定你应当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他不由分说拉住我的手臂，拖着我向屋外走去。


“就算你不想见任何人，最起码你也应该见见她。”殿下一路把我拉到他的书房，他看上去真的很焦虑，连步态都失去了原先优雅的仪态。仆从们大概是第一次看见殿下做出这样的举动，既惊讶又好奇地目送我们的背影。


“她今天早上找到我，求我想办法让她和你见一面。我不能拒绝她，也没有权利拒绝她。没有人有这个权利，包括你。”说着，殿下一把推开书房的大门：


“她就在里面。”


大门敞开，我看见了正焦灼地望着我们的那个人。


坐在书房中的不是别人，正是珍妮·基德，皮埃尔的妻子，我的嫂子。


是的，我曾经直面过狂暴凶残的对手，曾经徒步与强大的温斯顿重装骑兵正面交锋，曾经数次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与死神结伴而行。在那些时候，我都没有感到丝毫的犹豫，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害怕的感觉，永远都不会对某个人心生畏惧。


可是现在，面对着那个娇小、平凡、手无寸铁的女人，我感到非常的害怕。这一刻我甚至想要立刻掉头跑开，有多远就跑多远，永远都不要见到她。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珍妮姐姐。


路易斯殿下没有给我逃跑的机会，他拽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向书房中一推，然后向着珍妮姐姐说了句：“我把他安全带到了，夫人，如果还有什么吩咐，请您尽管开口。”


在对珍妮的谢意表示谦让之后，殿下就走出书房，反手关上了大门，只把我们两个人留在房中。


我低着头，连珍妮姐姐的影子都不敢看一眼。巨大悲伤、痛苦和歉疚在我胸中翻腾着，争抢着向要冲出我的喉咙，可是我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低着头站在那里，等待着珍妮姐姐的责骂和处罚。


她走近了我，轻轻抬起了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


“太好了，杰夫，你们都没事，你们都还活着……”她声音颤抖地对我说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们，从我出城那天起就一直在为你们祈祷，乞求万能的至高神不要把你们带走，让你们留在我身边。他听见了我的祷告，他听见了，太好了……你们……你们都还活着。”


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比这些话更让我无地自容。她居然为我——那个差一点害死了她丈夫的人，那个本该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一个健康的皮埃尔的蠢材——祈祷，为我的安全生还而感到高兴。


我怎么配得到这样善良的祝福哟！


“对不起，珍妮姐姐……对不起……”酸涩的感觉瞬间涌向我几乎已经麻木的鼻腔，经过几天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我终于有了想要大哭一场的愿望。我的心不再是绝望麻木的，那针扎一样的痛楚让我有了些许活着的感觉。


“是我害了皮埃尔，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他绝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该死，我应该那个时候就去死啊……珍妮姐姐，对不起……”我跪倒在珍妮姐姐面前，抱住她的双膝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放肆地哭泣了，珍妮姐姐的怀抱就像是母亲一样的温暖安全，让我能够卸去一切坚强的伪装，露出最软弱的自我，让我毫不遮掩地倾诉着自己的愧疚和悲伤。这些天来，我已经把这些话在自己的心头说了千百万遍，我直想把心中沉甸甸的罪孽感告诉给每一个人，把我的心情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我知道，倘若不这样做一次，这些话会把我的灵魂压垮，会让我真的发疯。


“那不是你的错……”珍妮姐姐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殿下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我，那才是皮埃尔会做的事。如果他眼睁睁看着你死去而什么都不做，那他就不是我们的皮埃尔了，不是吗？”珍妮的声音哽咽湿润，眼圈红肿得厉害——还有谁会比他对皮埃尔不幸的消息更悲伤呢？可是同样掩饰不住的，是她语气中坚强的骄傲。


“别这样对待你自己……”她把放声哭泣的我搂在怀中，吻了吻我的额头，“……皮埃尔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这个时候，房外传来敲门的声。我站起身，胡乱抹了抹沾满泪水的面颊，用力摇了摇头，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很抱歉打扰你们……”殿下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他看见我满脸泪痕的样子，微微一愣，然后继续对我们说道：“刚才我的医生告诉我，皮埃尔·基德先生已经醒了，他现在就想见见你们。当然……”他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体贴地问道：“……如果您现在还不想去，基德先生，我也会把您的情况转告他。”


“我要去！”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大声回答，不顾礼节地大踏步走出房门。自从皮埃尔受伤以后，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我已经准备好了直面我的罪过，当着他的面表达我深深的感激和歉意。


皮埃尔的脸苍白得吓人，嘴唇也隐隐泛出虚弱的青灰色。他半撑着身体坐在床上，在那原本应该是他右腿的地方，只有一个干瘪的裤腿空荡荡地挂在那里。


看见他这副模样，我站在门口，涩着嗓子哑哑地喊了一声：“哥哥。”


他转过头来看见了我，脸上露出慈爱兴奋的表情。他无力地向我挥动着手臂，身体险些因此失去平衡而倒下。


我连忙跑过去扶住他的身体，又在他的身旁多加了一靠垫。看着曾经用宽厚的肩膀把我高举过头的兄长变成了现在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的心里像是刀割一样难过。


“哦，我可真没用，连坐都坐不稳当啦。”让我吃惊的是，皮埃尔一点也不因为自己的残疾而难过。他咧开嘴自嘲地对我大笑着，尽管身体很虚弱，可他的眼睛中依然流露出我所熟悉的坚毅。


“嗨，别做出那副表情来，杰夫，你这个臭小子。你怎么啦？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我只是少了一条腿而已，这又怎么了？还记得吗？爸爸不就是这样的吗？你以前还说他走路噔噔地响，看上去很威风呢。我也会是那个样子的。把眼泪擦掉，哦，还有鼻涕，你的样子可真难看……”


他越是说得轻松，我哭得越厉害。这伤害对于皮埃尔来说绝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的轻松，这彻底断绝了他实现自己梦想的希望，甚至把他变成了一个还不及普通健全人的残疾。而他本来是一个那么出众的战士啊。


“对不起，哥哥，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你才……”我啜泣着说不出话来。


“不要说对不起，傻瓜。”皮埃尔微笑着轻声打断我，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头顶，可是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低垂了下去。


“知道吗，杰夫，我以前做过许多自以为英勇的事情：寻找失落的秘宝、惩戒违法的凶徒、驱逐食人的魔兽……其实回想起来，我都干了些什么呢？炫耀自己勇力，夸耀自己的经历，只帮助了很有限的几个人，却自以为是地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英雄。”


“如果不是你，杰夫，我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把我的力量和那么多最勇敢的人结合在一起，为了千百万人的福祉。你知道吗？在和他们并肩战斗的那一刻，我真的感到了自己的伟大。是伟大啊，那是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就好像亲手扶上了历史的车轮，把它推向更明亮的地方。我们已经改变了历史，对么？”


“我已经达到了人生的顶峰了，杰夫，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再超越这一刻的荣耀。就算我没有受伤，也一定会真正退休，放弃我的冒险生涯。你看，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作一个独腿的老板，向每个客人吹嘘自己年轻时的勇行，对于一个战士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更重要的是，在这场战斗中一直站在我们身后指挥着我们、让我们立下这超越了自己能力的功绩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你，我的亲生弟弟。还有比这更棒的事情吗？我的弟弟已经长大了，他冷静、勇敢，即便面对着不可战胜的敌人也毫不犹豫地担起了这份沉重的责任，丝毫没有退缩。你已经超过我了，成了一个让我仰视的战士。”


“那是我最骄傲的一刻，杰夫，不是因为我救下了一个王子，不是因为我战胜了强大的对手，也不是因为我干出了让别人尊敬的功绩。”


“那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为你，我的弟弟而感到骄傲。我有一个了不起的亲兄弟，这是无论什么都无法比得上的绝高荣誉啊……”

第192章 双赢和议


虽然时光奔逝的脚步从来不曾停歇，它甚至是从众神诞生之前的混沌一路奔涌过来，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暂时生存于这个世界上的碌碌众生来说，历史并不是一条从未中断过的连续实线，而是由许多个闪光的亮点连接而成的、充满了似真如幻般传奇色彩的一条烂漫的虚线，就像是夏日星空上的一链银河，撒满苍穹。这些亮点或许是某位伟人的足迹，或许是某件惊人的创举，它们将会被后世的人们永远铭刻在心，成为这一段岁月的代表永远被载入史册。


大陆公历1463年9月9日，这一天注定会作为一颗明亮的星辰缀入那条灿烂的银河之中，即便是史书上染满的灰尘也无法掩去这个非凡日子的光辉。在这一天里，新德兰麦亚邦联合众王国的开国君主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与法尔维北方大陆温斯顿帝国王位的第十二代继承者路易斯·弗拉维尔·德·赫诺尔在里德城签订了和平协议。协议规定：温斯顿国王路易斯二世陛下承认新德兰麦亚政权的合法性，承认新德兰麦亚王国这一新生邻国的独立地位；新德兰麦亚王国将与温斯顿帝国全面结为同盟；两国将在科技、贸易、军事等方面紧密合作；温斯顿帝国占领军将全面撤出原德兰麦亚领土，并有计划地赔偿因近年来的战争给德兰麦亚造成的损失。这就后来为两国带来了近四十年宝贵和平的“里德协议”，又被称为“九九和议”或是“双贤王和议”。


当然，更多的人会把这个协议看做一场潜在的权利交易：尽管在条款中未曾写明，但既然新德兰麦亚王国的所有者弗雷德里克一世陛下愿意同路易斯陛下签署这份影响重大的协议，这就说明他认可对方为强大的邻邦温斯顿帝国的唯一合法继承者，并愿意为帮助他扫清通往王者玉座的所有障碍。


对于广泛流传于世的这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发散性合理想像，我只能嗤之以鼻。


不过，即便是再怎么心怀恶意揣测两位年轻君主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以节制、平等著称的和平协议，它让饱受战乱之苦的两国人民看到了这场长达七年的残酷战争的尽头，让人们觉得和平安静的日子有了希望。可以说，除了大发战争横财的军火贩子和渴望在战争中崭露头角的战争狂人之外，每一个人都从这个协议中受益，无论他是贵族还是平民，是温斯顿人还是德兰麦亚人。在此之前，流传于世的所有和平协议和停战协定中，每一个字都显露出战争的胜利者对失败者盛气凌人的压榨和欺凌，像这样一个能够兼顾双方利益和接受能力的协议是史无前例的。


人们甚至为这个协议发明了一个词汇：双赢。在此之后，这个词汇在大陆各国的政治和经济界运用的十分广泛，一度红极一时，甚至连一些没有接受过什么教育的家庭主妇在市场上讨价还价时也能够熟练运用。因此，这个协议又被人称为“双赢和议”。


只有当双方发自内心地想要终结这场让人憎恨的战争时，这样的协议才会有可能产生。


签订协议的仪式是在原温斯顿驻德兰麦亚总督府前庭中举行的，仪式现场只采取了一些必要的安全防范措施，并没有禁止外界的参观。一时间，原先安静高贵的贵族社区挤满了来自里德城和附近市镇的市民和农夫。那些穿着粗布衣裳、身上打着补丁、有些还赤着双脚的，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所谓“泥腿子”们有机会亲眼见证两位君主在协议上携手写下将会改变历史走向的重要一笔，这还是有史以来的头一次。尽管他们并不懂得高雅的礼仪，不知道以庄严的沉默来对待这严肃的时刻，以至于仪式现场略显得有些嘈杂，但我觉得这个仪式因为他们诚实、淳朴的目光而变得更神圣、更有意义。


几乎被摧毁的总督府只经过了简单的清洁和整修，我们刻意保留了那些被战火熏得发黑的破瓦残垣、破损的雕塑、支离破碎的回廊和那些只剩一截木炭一样的残根插在土壤中的曾经的花朵。如果有机会，我希望它可以像这样永远地保存在这座城市中，让那些我们之后的人们能够看到，让他们了解战争并不完全是史诗中的传奇英雄和被后世景仰的光辉荣耀，在更多的时候，那更意味着一场残酷的毁灭。


那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丑陋的东西！


在协议书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之后，书记官把两份文件收起来，分别放在两位国王身后的匣子中。然后，两位君主站起身来，双手紧握在一起。


“感谢您，陛下，您为我们打开了通往和平的大门，您的睿智和仁慈是我们永远的榜样。”弗莱德，我了不起的朋友诚恳地对路易斯陛下说道。和上一次我见到他相比，他的面色更加苍白。伤及呼吸道的重创使得恼人的咳嗽一刻不停地纠缠着他。可是他的目光却始终明亮、坚强，犹如两团燃烧不熄的火焰。


“应该感谢的人是我才对，陛下。”在前几天的一个简单但正式的加冕仪式中刚刚成为国王的路易斯王子连忙说道，他的脸有些发红，一点也不掩饰对自己面前这个贤明君主的尊敬：


“是您的宽容和慷慨使我们的和平成了可能，感谢您对温斯顿给德兰麦亚造成的伤害表示的理解和宽恕。您让我认识到自己的浅见和懦弱，更救了我的性命，倘若不是您，恐怕我现在已经背着叛逆的罪名死去多时了。”


“那是战神庇佑他所钟爱的勇士，我可不敢居功啊……”弗莱德微笑着开着玩笑，转而又看向正侍立在一旁的我，“……如果说一定要感谢什么人的话，陛下，杰夫才有这个资格得到您的谢意。”


没想到他们在这个时候还会提到我的名字，我的脸立刻羞赧又骄傲地红了起来。在路易斯陛下感激的注视下，我手忙脚乱地推托了他的谢意。


“现在，陛下……”过了片刻，弗莱德敛起了他友善的笑容，意味深长地对路易斯陛下说道：“……在通往和平的大道上，只剩下最后一个阻碍了。”


提到这件事，路易斯陛下的目光不由得立刻暗淡下去。他转过身，望着温斯顿都城的方向，既坚决又不免留恋和痛苦地回答说：“是啊，陛下，现在到了让我们把道路铲平的时候了……”


签署完协议之后，曾经在总督府保卫战中建立了卓越功勋的战士们受到了两位君主的表彰。这同样是史无前例的：两位国王亲手给参加了那场战斗的战士们——无论他们是温斯顿人还是德兰麦亚人，是职业军人还是雇佣兵，是名声显赫的勇者还是默默无闻的市民——佩上象征着勇气、仁爱和和平的橄榄剑勋章，并一个个当面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和尊敬之情。在此之前，以雇佣兵身份出席战争的战士们从来没有机会与正规军队分享胜利的荣誉——他们的功绩总是被战争的操纵者们有意无意地淡化，最终被归入某一个著名将领的名下。


这是他们应得的荣誉，在那场惨淡的胜利中，四千多个勇敢的生命永远地倒下了，他们中有不少人连姓名都被失落在痛苦的长吟之中，永远被我们遗忘了，幸存下来的人只有不足一千，他们中有许多还因为战斗留下了永难磨灭的伤痕，如我的哥哥皮埃尔一样，成了残疾。


我们必须记住他们，不但是我们自己，而且要让历史永远记住他们。他们有权利让别人知道，在最严酷的灾难发生的时候，是谁拼死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去对抗强大得难以想像的敌人并最终创造了奇迹，让在战火中挣扎的人们看见了希望。他们证明了当历史大潮凶狠地涌来时，即便是那些最普通的人也并不是只能等待被淹没的命运。只要胸中还有勇气，心里还有希望，即便是平凡无奇的普通人也有创造历史、改变命运的力量。


当最后一个幸存的战士也接受了他应得的奖赏，退入到人群中时，我看见地底侏儒瑞德尔面带感伤，将镶嵌着橄榄石的银质勋章从胸口小心地取下，用一条白色的布细细包裹好，紧紧攥在手里。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独自一人悄悄走出人群，转过残破的院墙，向着墓地的方向走去。


所有牺牲在这场战斗中的人都被埋葬在里德城的公墓里，其中也包括瑞德尔的朋友、以神射和蹩脚的琴声著称的弗朗索瓦……


这时候，里贝拉伯爵的身影从后院闪了出来，径直向路易斯陛下走去。古板的礼仪让这个年长的贵族走得并不迅速，但他僵硬的表情却总让我感到他正在竭力掩饰着自己心中的震惊。很快，他走到陛下面前，俯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着些什么。


伯爵的消息让路易斯陛下微微一愣神。他立刻转过头去同弗莱德低声密语起来，很快，弗莱德的眼睛也亮了一亮。紧接着，路易斯陛下就叫过自己的侍卫长，叮嘱了几句，就和弗莱德一起带着我们向后院走去。


在后院的一栋两层小楼前，一辆轻快地四轮马车正停靠在那里。这辆马车制造得考究精细，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雕细琢，每个轮子都被三根弹性很好的螺旋状钢管固定着，以减轻马车行驶过程中的颠簸，仅这一个细小的设计就能看出制作这辆马车的不但是技艺最出色的工匠，而且是最具想像力的设计师。


很显然，这辆不平凡的坐架应当属于一个地位高贵、身份显赫的主人。但奇怪的是，马车上看不见任何彰显主人身份的家族徽章，就连一些普通的装饰品都似乎被临时拆除了。一个身披斗篷的车夫一动不动地坐在车辕上，右手拄着马鞭，静静地看着车前的两匹骏马，对于四周的一切变化都无动于衷，仿佛天生就是为了驾驭这辆马车而生的。


几个穿着佣兵盔甲的战士骑在马上立在马车之后。尽管身上的铠甲和装备并不统一，但他们整齐的队列和一致的沉默出卖了他们。你无论拿出多么可靠的证据我都不相信他们会是临时雇佣的保镖，那种无论何时都会显露出来的严密的纪律感和警惕性无一不在向我们揭示着他们的身份：


他们是士兵，职业军人，而且属于所有军人中最出色的那一群。


一个衣着简朴、略显佝偻、打扮得像个秘书或是教师的文弱中年人正站在小楼门口，有些不安地张望着。当看见弗莱德出现时，他忍不住激动地向着我们走了两步。忽然好像又记起了什么，迟疑着停住了脚步，惭愧地低下头去。


弗莱德急步迎上的速度并没有因为他的迟疑而稍慢，正相反，他走得更快了。他激动地伸出双臂，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而透出一层漂亮的红晕来：


“佩克拉上校，真高兴还能见到您。”弗莱德大声说着，即便是当着路易斯陛下和众多仆从、士兵的面也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喜悦。


正如他所说的，那个正守在房前的中年男子，正是我们往昔的良师挚友，在完全尽到自己职责之后发誓效忠于克里特帝国王储迪安索斯殿下的约瑟芬尼亚·卡·佩克拉。我一度以为他终将离我们远去，注定成为我们的敌人，却没想到这么快又能在这里见到他。


同行而来的达克拉、罗尔等人也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纷纷上前向佩克拉上校表达自己的情谊。当初在离开翁伯利安山谷、进入圣狐高地后不久，我们就向大家说明了上校的行为，这使得所有在那时曾经斥责上校愚昧僵化的人都追悔莫及。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向上校表达自己的愧疚和感激。


不必多做说明，上校的出现已经为我们揭示了正在房中等待的人的身份。尽管仍在为投降克里特人的事情感到惭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弗莱德，但佩克拉上校很快就记起了自己的责任，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看，推开房门，把我们请入了房间。


果然，正在房中等待的，正是路易斯陛下少年时的好友、克里特帝国王储，迪安索斯·卡尔及奥·封·蒙特罗殿下。


与上次相比，克里特王储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尽管旅途的劳顿让他非常疲惫，但他显然已经摆脱了与旧友为敌的挣扎心情。


“路易斯！”一见到刚刚加冕的温斯顿国王，迪安索斯王子就走过来热情地拥抱了他。与上次见面时正式、疏远的外交用词不同，这一次克里特王子亲切地用名字直接称呼着旧友。一丝经过了修饰的激动神情替代了他一贯的沉着稳重，让人感觉到他身上浓浓的人情味。


“迪安索斯，你怎么会来这里？”路易斯陛下同样热情地回应着朋友的拥抱。


“还不是因为你，我的陛下……”迪安索斯松开了手，轻松地耸了耸肩膀说道，“……我从不知道你原来也是个擅变的家伙，古德里安陛下的使者把你的信送到时，我又惊讶又高兴，既担心这是德兰麦亚人的阴谋，又害怕你遭遇什么不幸，就打定主意亲自来一趟找你问个究竟。没想到走到半路就收到了你的消息，这才知道你真的有了争夺王位的打算，又听说古德里安陛下就在这里，所以就连夜赶来了。”


说着，他把脸转向一旁的弗莱德，不失仪态地躬身行礼道：“很抱歉这样冒昧地打扰您，陛下，我太失礼了。”


“我们一直十分期待与您会面，殿下，能在这里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弗莱德同样得体地对应道。


“对于我来说，第一次与您见面会是在这里，这已经不是荣幸而是幸运了。”迪安索斯王子半开玩笑地恭维道，“倘若是在战场上与您相见，恐怕我就不得不做好成为您阶下囚徒的准备了。”


对于王子的恭维，弗莱德并没有一笑了之，正相反，他异常严肃地回答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殿下，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出现。”


弗莱德的异常反应让克里特王储微微一愣，随即会心地答道：“那一天是否会出现，将取决于陛下您是否能够理解克里特王国的立场。”


“是取决于我们双方是否能够正确理解对方的立场，殿下。”弗莱德友好地更正道，“取决于两国之间的相互谅解，取决于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对当前的局势达成共识。”


“我相信，只要我们双方都有足够的诚意和愿望去终结这场战争，那么和平终将会在我们手中诞生。对于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第193章 秘约，和平序曲


“和你们相比，达伦第尔的许诺可真的大方太多了，陛下。”迪安索斯王子看着列出的停战条件苦笑着对弗莱德说道，“他甚至愿意将现在温斯顿帝国控制的、直到晨曦河北岸蕴藏着丰富矿藏的山地区域都划归到克里特的版图中。”


“那并不是因为他的慷慨，他许诺给您的东西都是些连他自己也未曾得到的，这是在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而我们所承诺的，都是原本就属于德兰麦亚的领土。这样的条件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殿下。”休恩面带微笑地说道，“而且，殿下，我们并不像达伦第尔那样向您提出了诸多要求，在我们的协议中，您什么责任都不必承当。对于您和您的国家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没有损失、不劳而获的和平。这本身就足够说明陛下对于您和克里特王国的谅解和友谊了。”


“您凭什么会那么确定我会接受这个建议呢，陛下，休恩先生？”迪安索斯王子皱紧了眉头，缓缓地说道：“按照这个协议，我们不但一无所获，还要将现在拥有的大部分德兰麦亚领土交还。我完全可以拒绝你们，接受达伦第尔的提议，在圣狐高地发动全面战争，在一定时间内将你们的主力完全拖住。别忘了，路易斯现在所有的兵力也不过只有区区两个兵团，并且他势单力孤，缺乏必要的补给，在国内的绝大部分支持者又都已经失势，被严密控制起来，不能给予他任何帮助；而达伦第尔已经成为温斯顿帝国事实上的统治者，能够调动的兵力超过八个兵团，无论怎么看，路易斯的胜面都不大啊……”克里特王储神色凝重地瞪着我们，语气中隐隐包含着威胁的味道。


尽管正当着路易斯陛下的面，迪安索斯仍旧毫不避讳地当面指出了他实力不足的状况，一点也没有因为有损朋友的颜面而觉得尴尬。事实上，从刚才开始协商双方停战条件的时候起，他就立刻变得强硬和固执起来，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将个人的一切情感都抛在了一旁。尽管他的坚决态度让我们的谈判迟迟没有进展，但必须承认的是，当某些问题牵涉到国家利益时，他表现出来的执着甚至是斤斤计较的态度让人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事实上，他的话也并不算是在夸大其词，尽管克里特未必有能力战胜德兰麦亚，但双方打成两败俱伤的可能性却非常大。如果这个时候达伦第尔赢得了王位争夺的战斗，发重兵围攻圣狐高地，那我们的处境就真的非常危险了。


佩克拉上校无比尴尬地看着正在争论的双方，他的微妙身份使得他在这场谈判中失去立场。在这个时候，无论他说些什么，似乎都意味着一种背叛；而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却又好像会让人产生同样的感觉。尽管自始至终他都一言不发，但他却是我们中最疲惫的一个。当弗莱德、休恩在和迪安索斯王子针锋相对但又神情自若地进行磋商的时候，可怜的上校已经窘迫得满脸通红，大颗的汗珠沿着额头点滴落下。


“殿下……”当迪安索斯王子最终忍不住说出这些威胁的话语时，年长的上校终于忍不住虚弱地叫了一声，可是片刻之后又立刻住了口，痛苦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既羞怯又期盼地看着我们。


“您这样想是不明智的，殿下。”休恩并没有对王子威胁的话语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克里特的王储会这样说早就在他预料之中似的，“当然，我们并不否认您可以把我们拖入危险的境地，甚至是万劫不复的灭亡深渊。但您真的认为这样值得吗？”


“相信您也很清楚，如果您这样做了，克里特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不得不指出，您的这笔投资成本是非常巨大的，而比这更为巨大的是风险。我想您应该已经注意到了，达伦第尔王子向您承诺的利益是建立在连续三个假设上的。第一：他必须在与路易斯陛下争夺王位的过程中胜出，正如您所说，路易斯陛下的实力现在还远谈不上强大，但请您不要忘记陛下卓越的用兵能力和他在温斯顿军队中无可比拟的巨大声望，尽管这两者很难进行衡量，但在许多时候，越是难以衡量的变数越能够决定生意的成败。”


“其次，他一定会信守自己的诺言。我不知道您凭什么那么确信达伦第尔王子会信守诺言，据我所知，他在各国上流社会中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口碑。就目前路易斯陛下的遭遇来看，玩弄阴谋诡计他到算是个中高手。我不得不冒昧地替您指出，当我们两国在争战中两败俱伤时，他想要攻取的未必会是土地贫瘠、地形复杂的德兰麦亚，而说不定是土地丰饶物产富裕的克里特。”


“第三，即便路易斯陛下在争战中失利，并且达伦第尔王子也十分让人意外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您又凭什么那么确定他有足够的力量帮助您攻打我们？我已经说过了，路易斯陛下的军事天才是没有人可以忽视的，说不定到了那时候，温斯顿帝国也身处崩溃的边缘。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又能得什么呢？三个同样疲弱而又相互仇恨的国家。要知道，法尔维大陆可并不只有我们三个国家，如果您还有足够的记忆力，就应该还记得在风车平原的那一侧，曾经在信仰战争中被克里特击败的亚塔王国，他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洗雪自己的耻辱，而西南方夜枭丛林中的蛮族人也一直希望能够踏上大陆美丽的平原之地。您有足够的信心在国力憔悴的时候还能去面对这些旧日的敌人吗？”


“如果您执意要战争，殿下……”说到这里，休恩稍稍停顿了一下，以一种更坚决的口气说道：“……我们只能遗憾地接受这个事实。我们没有选择，唯有拼死去保卫自己的家园，即便明知道最后终究难逃劫难，也要把我们的敌人一起拖入地狱。而您不同，您是有选择余地的，完全可以追求一个对您、对克里特都更好的结果。”


说到这里，休恩微笑起来，露出了他熟悉的商人笑容：“一个是和平、人民的拥戴、两大邻国兄弟般的友好感情和毫无风险的领土，投资少，见效快，几乎毫无风险；一个是永无止息的战争、人民的苦难和痛恨、四面用心险恶的敌人和空中楼阁般的允诺，投入高昂、回报缓慢，而且时刻都有蚀本的可能。即使是最蹩脚的商人也不会作出错误的选择，更何况，殿下，您是最睿智的政治家。我看不出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休恩左一个“成本”、右一个“回报”，把高贵的克里特王储说得目瞪口呆。把决定国家命运的谈判当成一笔投资生意来做，这也确是只有休恩才干得出来的事情。不过，休恩的分析入情入理，即便是全不相干的人听了，也只有点头赞同的份。


迪安索斯殿下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眉头紧锁，迟迟不肯说话。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看着殿下，其中也包括休恩。尽管他在谈判时侃侃而谈，看起来胸有成竹，可做出这最终决定的毕竟还是迪安索斯王子，谁也不可能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克里特的王储终于抬起头来。他忽然望向路易斯，异常严肃地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必须保证成为温斯顿的国王，绝不能给达伦第尔任何翻身的机会。”


王子的担心是完全必要的。倘若他愿意接受我们的提议，就意味着对违背了自己对达伦第尔的允诺，倘若最终获得王位的仍旧是达伦第尔，那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军事上克里特王国就都会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


“这个请您放心，殿下，如果能得到我们陛下全力支持的话，路易斯陛下……”


“我要听到他亲口告诉我！”休恩刚一开口就被王子打断了。克里特的王储显然十分了解自己的旧友，难免担心他在最后关头屈服于自己的善良。


“我……”路易斯干涩地张了张嘴，眼底流过一道柔弱的光彩。但他很快就克服了犹豫的心情，坚定地点了点头，看着迪安索斯王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到：


“我保证成为温斯顿帝国的君主，并信守自己的诺言，与克里特和德兰麦亚结成友好邻邦，让战争的阴影永远远离我们的国土！”


直到这时，迪安索斯王子才赞许地点了点头，露出些许轻松的表情。


“我愿接受您的条件，陛下。”他握紧了弗莱德的手，恳切地说道，“愿我们两国曾经的不快，都随着这一次的握手成为过去；愿我们这一次会面，能够成为两国人民世代友好开端。”


“请您相信，您作出了对您的国家和人民最有利的抉择。”弗莱德微笑回应着王子的友好表示。


在和休恩握手时，克里特的王储坦诚地说道：“在谈判桌上，您是我所遇见的最强大的对手，休恩先生。但是请恕我冒犯，我之所以愿意接受这个和平协定，并不是被您所说服的。”


“倘若对手是别人，我或许真的会冒一冒风险，去寻求更大的利益。但这一次，我的对手是路易斯和古德里安陛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我有能力击败的人，而现在，他们结成了盟友，肩并着肩站在我的面前。”


“如果他们联起手来，或许无论创造出任何惊人的奇迹都不会太让人意外吧。和他们去赌一场战争，说实话，我一点信心也没有。”


“我是被他们吓退的呢，不过承认这一点并不会让我觉得羞耻。与其愚蠢地与强者为敌，我觉得还是和战神为友更明智些。”


“而且，路易斯……”说到这里，王子再次看了身旁地位尊崇的朋友一眼：“……能够不必与你为敌，真好啊……”


……


几天之后，同样是在这个不为人知的小屋中，一份由弗莱德和迪安索斯王子共同签署、路易斯陛下作为见证人的停战争协议正式产生了。协议规定，克里特王国全面停止对德兰麦亚王国的军事行动，并交还花语平原中北部地区和整个乌齐格山脉。花语平原南部大约三分之一的土地则正式并入克里特王国。考虑到两国曾经长年交战，为避免可能存在的边境冲突，双方决定整个花语平原为军事真空带，双方都不得在平原内驻扎军队，以示友好。同时，在休恩的极力推动下，两国商定在边境进行贸易互通，在六座边境城市中，共有十三大类一百三十五小种商品作为特殊商品免除进出口税务。除此之外，由迪安索斯王子和路易斯陛下签署的关于克里特王国和温斯顿帝国的相关协议也以补充协议的形式出现在协议书中，一待路易斯陛下完全统一温斯顿王国之后就立刻生效。


如果说双赢和议让这场断断续续先后长达九年的战争看见了和平的曙光，那么这份后来被称做“和平基石”、“密室之约”的协议真正铺就了通往和平的道路。它是第一份由参战三方面联合签署的和平协议，不但将正笼罩着三个国家的战争乌云彻底驱散，更指明了和平到来之后参战国如何携手进行战后重建、休养生息、交流沟通以及长久保留和平的方法。现在看来，这份协议大概集中了以贪婪攫取利益为基础的国家关系中仅有的一点道义。直到今天，签署协议的三位统治者和他们的继任者都还在忠实履行着协议中的相关内容，这起码给三个国家之间带来了长达近五十年的和平。这在以欺骗和背叛著称的人类社会——尤其是国家政治——中已经算是非常罕见的了。


对于这项协议的签订，最高兴的人要属佩克拉上校了。当迪安索斯王子在文件上签上自己名字的一刻，他多年来一直受到责任感和忠诚意志折磨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忍不住搂着我又哭又笑。


达成协议之后，迪安索斯王子立刻踏上了归国的旅途。尽管从多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是克里特事实上的统治者，但从法律程序上来说，这份协议仍然需要得到他的父亲、克里特国君科勒尔三世的首肯。在王子离开之后，弗莱德立刻给留守在圣狐高地的罗迪克送去一封信函讲明了这里的情况，但也仍然谨慎地提醒他加紧对克里特人的提防——尽管已经达成协议，但我们仍然没有权利放松对克里特人的警惕心。


很快，我们就投入到了远征温斯顿、协助路易斯陛下平息叛乱的准备之中。如果是在半年之前、甚至只是一两个月以前，你还无法想像这样的景象：曾经势不两立、结有血海深仇的两国军人现在正聚集在一起，为着同样的目的而携手做着同样的事情。我不能说他们之间是亲密无间的——他们中不乏在战乱中失去了亲友的人，而且在许多时候，夺去亲人和战友生命的正是对面这些与自己同样因为荣耀的战绩而名声显赫的强大战士。但是，一个更高尚、也更美好的词汇正在更高的层面上消弭着两群勇士的仇恨。这个词汇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能够让他们吞下失去亲人的痛苦、按耐住心头仇恨的火焰，和那些曾经在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上留下惨痛伤口的人们携手合作。


这个词就是“和平”。它曾经被数不清的虚伪野心家们侮辱和亵渎，以至于让人听起来有些虚伪可耻。唯有饱受战火摧残的人们才能真正发现这个再普通也没有的字眼象征着一种怎样的美好，甚至当人们说起这个词的时候，连声音都忍不住变得温柔起来。


这些天来，路易斯陛下唯一的工作就是坐在书房里写信。一封封言辞恳切的书信饱蘸着他诚挚的希望从鹅毛笔管中流淌出来，而后通过各种渠道送到那些仍然忠诚于他和那些不得不屈服于达伦第尔威压之下的温斯顿贵族手中。在信中，陛下毫无保留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和歉疚之情，将他们的屈服归咎于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一再申明绝不追究追随达伦第尔的贵族的罪名。


他并没有要求这些人为他做些什么，只是安慰他们，让他们静候战争结束，不要为自己的处境担心。他越是这样说，就越让人感到他的自信和强大。很快，陛下的辛劳就有了回报，除了那些矢志忠诚于陛下的人们之外，许多动摇中的贵族也有了回复。他们中大部分是邻近德兰麦亚领土的外省官员，也是在最担心受到内战波及的人。还有一些内廷的官员尽管不敢做什么明显的表示，但在措词间也隐讳地表示自己对陛下的亲近之情。


与路易斯陛下极力争取和平相对应的是，卡莱尔将军和里贝拉伯爵正为战争做着最后的准备。不止是他们，更多的德兰麦亚军队也从圣狐高地开赴里德城，随军而来的还有大批的战争物资。来自温斯顿各地的秘报如同雪片一样飞入休恩的手中，无论是作为商人还是情报官，他无疑都是非常合格的。很快，我们就得到了关于温斯顿国内兵力的分布情况，而且很有可能我们知道的比达伦第尔王子本人还要清楚。


弗莱德在指挥室中和我们一起商讨着一个又一个作战计划，我很少看见他那么亢奋，简直是要把一生的战争天才一次性全部倾泻出来，以后再也用不着了似的。


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盼着一场战争。或许这不会是最后的战争，或许在此之后，仍有无数的战争和死亡与人们相伴，但对于我们来说，这场战争意味着希望，也意味着某些悲伤和可怕的事情的终点……

第194章 让一切重新开始


血战之后的夜晚总是格外宁静，甚至因为太过宁静而让人难以入眠。我循着山石砌成的阶梯登上城墙，将目光投向东侧的那道峡谷之中。夜晚的幽暗吞噬了我的视线，整个峡谷就好像一条硕大无比的巨蛇，正张大了贪婪吮吸生命的嘴巴。


一种别样的惶惑立刻抓紧了我，让我忍不住心生畏惧。我竭力想要转过头去不再去看它，可那可怕的山谷却仿佛带有某种魔力，将我的目光一点点吸入深邃的幽冥之中，与它一同被吸引的，还有我永远也摆脱不了的那个残酷的记忆。


一道冰冷刺骨的触觉沿着脊椎骨爬上了我的脖子，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我不知道这层凉意是因为秋夜的霜风还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它们给人的感觉总是很相像——在许多时候，它们其实是一回事：寒冷是因为肢体肌肤的怯懦，而恐惧则是灵魂在绝望的冰川中冻结。


隐藏于黑暗之中的山谷与我记忆里的景象相互重叠，呼啸的山风犹如多年前那场屠杀中亡者的哀号，带着凛冽的血腥气息。我只觉得手脚冰凉，嘴唇也在微微颤抖。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也许很奇怪吧：在白日的战场厮杀间还满怀勇气残忍地一次次将长剑刺入对手胸膛的军人，在赢取胜利之后，在这个安详空旷的夜晚，居然会害怕面对一段战斗的回忆。


正当我沉沦于往事难以自拔的时候，一只手臂忽然搭上了我的肩头。


“又想起那时的事了吧，杰夫？”弗莱德低沉着嗓子对我说道。我转过脸去，看见我高贵的朋友身着便服，披着一件深黑色的斗篷正站在我的身前。晚风拨撩着他的发梢，露出了一张疲惫而苍白的面容。直到现在我才忽然发现，夜色中的弗莱德看上去格外柔弱，让人很难把他与日间那个挥舞着战刀带领我们赢得胜利的英勇统帅的形象重叠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有些惊讶地问道。


“我……”他刚想回答，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咳弯曲起来，苍白的面色因为呼吸受阻而显露出一层粉红。


我连忙拉紧他的斗篷，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过了好半天他才平息下来。


“你现在不该来着的。”我责备地说，“这里晚上的风很大，你的身体最近又不大好，小心着凉。”


弗莱德安慰地对我笑了笑，摆了摆手：“不要紧，只是被风呛着了。”说着，他缓缓直起腰来，和我一起看着山谷的入口。


“还记得吗，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他轻轻叹息着，把我们的记忆拉回到那个让人不愿去想念的时间……


大陆公历1456年秋，龙脊峡谷。


一场残酷的歼灭战使这个荒僻的山谷得到了“血谷”的凶名，德兰麦亚第七军团近两万名士兵被全歼于山谷中，他们中大多数是初上战场的新兵。在那之前，死亡对于这些生机勃勃的年轻人而言，还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而已。


血、残肢、灰白无生机的眼睛、野兽般濒死的呼号、卷曲的刀剑……这一切就如一支盛大的乐队，在你的面前演奏着绝望恐怖的死亡乐章。生命，那本是神创的奇迹、这世上最奇妙也最宝贵的东西，此刻在这冷酷音符的变奏间变得格外脆弱卑贱。


那场屠杀把山谷中的岩石和人们的回忆都变成了红色。


只有不足一千德兰麦亚人从战斗中逃生，其中就包括了我们。这些人暂时逃脱了死亡的追逐，但成了那深沉恐惧永远的俘虏了。直到今天，在我已经熟悉了战斗和死亡的之后，回想起那时的景象仍然让我不寒而栗。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对死亡感到畏惧，这种畏惧似乎比死亡本身更有力量，犹如烙铁般在我的灵魂深处打下了可怕的印记。对这种恐惧而言，勇气并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


在那场灭绝生命的歼灭战之后，德兰麦亚的西北大门、有着“龙峰之壁障”称号的坚城提特洛随即落入了温斯顿人的手中。自此，这场长达七年之久、大陆中部三个国家牵涉在内的侵略战争完全拉开了序幕。对于我们来说，这也是改变了我们一生的战争的起点。


现在，我们正站在提特洛城的城墙上，面对着那条曾经洒满我们鲜血和恐惧的龙脊峡谷。


一个月前，我们肃清了龙脊山脉以南残余的温斯顿占领军，把达伦第尔王子的势力彻底赶出了德兰麦亚占领区腹地。事实上，这个过程并不十分困难。在卡莱尔将军和里贝拉伯爵完全控制了德兰麦亚占领区两支实力最雄厚的温斯顿军团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我们收复失地的脚步。大部分进退两难的贵族领主选择了投降：无论他们是旧日德兰麦亚王国的降臣还是温斯顿帝国的占领军，在我们这里都能够找到投降的对象。


尽管还有一些达伦第尔王子的死党妄图聚集力量进行反扑，可我们无论在军队的数量、士兵的质量还是指挥者的素质上都远远强于他们。在经过几次毫无悬念的交锋之后，他们就被扫荡一空。幸存的少数残部也不敢多做停留，纷纷向大陆北方退去。


稍做整顿之后，我们制定了出兵温斯顿的计划。按照这个计划，我们将兵分两路，一路由路易斯陛下率领他的部属穿越东部坎森平原进入温斯顿境内，同时帮助我们驱除达伦第尔王子的残余势力；而我们则沿西侧兵出龙脊峡谷，在夺回提特洛城之后继续向北挺进，与路易斯陛下成犄角之势杀入温斯顿国境。


为了避免外交方面的纷争，消除路易斯陛下有可能遭受的质疑，在进入温斯顿境内之后我们就会立刻改换旗帜和服饰，以温斯顿帝国第二十三军团的名义协同作战。如果把这个旗号计入历史，那我们一定是温斯顿帝国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一支军团：近三万名曾经经历过战场洗礼的英勇士兵是这支军团的主要组成部分，这些久经战阵的将士们有着旁人难以比拟的辉煌战绩。他们曾经战胜了以骁勇彪悍著称的温斯顿铁甲战士，也羞辱过以缜密周延的用兵闻名于世的克里特大军。无论是强壮的体魄还是战斗的技巧，他们都不会逊色于法尔维大陆上的任何一支强大的军队，而说到战斗的勇气和求胜的欲望，他们只会比对手更胜一筹。


在他们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近一万名重装步兵。这些粗鲁的汉子们每一个都像是一座移动的城池，“强壮”这个形容词似乎天生就是为他们而创造的。而他们中最强壮的一个，就是他们的指挥官，我们生死与共的朋友，跛足的巨人达克拉。每逢战斗时，这个暴躁的战士总是第一个冲杀在队列前方，硕大沉重的战锤就是他鼓舞人心的旗帜。每当战锤落下时，总会有什么东西碎裂，有时候是坚硬的铠甲，有时候是厚重的盾牌，更多的时候，碎裂在锤下的是某个倒霉鬼的脑袋。他的锤子正如同他麾下的部队，用“无坚不摧”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但是，在军队中最让人敬畏、甚至连友军都会发自内心感到恐惧的，却是一群看似普通、瘦弱沉默的战士。如果说重装步兵的战斗象征着一种力量和勇气，那么罗尔的“亡灵匕首”则意味着对生命的绝望和歇斯底里。恐惧和仁慈的神经仿佛都从这些杀戮者的身体里被抽离出来，剩下的就只有对鲜血的嗜好。短剑在手，他们就像是死神座前的使者，总是在最近的距离上给你一个死亡的拥抱。而当他们手中的武器变成匕首时，连死神都会畏惧他们的疯狂。


除此之外，巨牛部落酋长艾克丁率领着两万名掷矛手也加入到了这支军队中。这些来自于圣狐高地的土著战士已经不再是只知逞凶斗狠的一盘散沙，严酷的训练将严明的纪律性深深铭刻在了这些悍勇的武士心中，而他们对战斗和胜利的渴望却没有丝毫减弱。你大概从未见过像他们这样能远能近的全能战士，在二十步的距离内，他们掷出的短矛可以穿透两具以上的人体，而在近身肉搏中，在山林狩猎时锻炼出来的矫健身手也会让对手吃足苦头。


如果说如泼的箭雨是所有对手难以忘却的恶梦，那么精灵射手的神箭则连你做梦的权利都剥夺得一干二净。精灵族天生的优雅将杀戮变成了一种死亡的艺术，在战场上，更快捷地杀死敌人、减少亡者的痛苦成了他们表现自己仁慈的唯一手段。而那些威力巨大的各色魔法箭支，则将死亡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致华丽姿态带到了人间。


仅仅是这些军队，也已经足以让法尔维大陆上那些最杰出的用兵家羡慕得眼红了，而这些，却还不是全部。


在这支军队中，还存在着这样一群人：他们与光辉为伴，以胜利为友，以剑与魔法为武器，用星空之名续写着无敌的战场传奇，成为了军中的灵魂。他们挑战的不仅是人类破坏力和杀伤力的极限，还包括语言学的极限。任何一个文学家在他们面前都会觉得尴尬，因为他们找不到一个贴切的字眼来形容他们的强大。自这支军队诞生之日起，就一直在延续着以少胜多的奇迹。在他们的铁蹄下，似乎没有什么力量是不能征服、不能战胜的。


他们的名字叫做星空骑士，他们追随的是红发眇目的双刀游侠、月溪森林的精灵咏者红焰，他们身后是智慧仁慈的亡灵术士、黑暗女神在世间的眼睛、亡者的道标普瓦洛·乔纳斯。他们辉煌的战绩堪称神话，甚至改变了历史，使魔法成为了一种受人尊敬的力量。


尽管只有五千人，但他们的力量却足以粉碎一切阻拦于我们身前的敌人，彻底摧毁对手的信心。更何况普瓦洛还尝试着将使用魔法箭支的精灵射手融入他们之中，更大大增强了魔法骑兵的战斗方式和灵活性。


罗迪克和凯尔茜并没有随军出征，他们留在了圣狐高地，与奔狼部落的罗提斯酋长和勇敢的精灵战士艾斯特拉一同守卫着边境的安全。在弗莱德出征的时间里，伦布理族年轻的大祭祀依芙利娜代替他处理政务。她的聪慧好学和无可替代的责任感让她做得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出色。


尽管拥有最强大的战士和最杰出的统帅，但提特洛城的城门并没有因此而向我们打开。早在多年以前，提特洛城就已经因为易守难攻而成为大陆首屈一指的坚城要塞，险要的地势和高大的城墙对于任何敌人来说都是不小的阻碍，对我们也是一样。


二十天之前，弗莱德和我率领着骑兵和一队轻装的步兵用最快的速度穿越龙脊峡谷，来到了提特洛城前。我们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头的远程武器射程之外的地方建驻扎下来，并且大张旗鼓地向城堡四周派出哨兵和斥候，封锁了提特洛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同时也断绝了温斯顿人像七年前那样伏击我们的可能性。


紧接着，我们的主力部队源源不断地到达这里，和他们一起的来到的是大量的辎重物资。与此同时，我们开始在提特洛城下搭建营地。在敌人看来，我们所搭建的可不是一座临时性的住所：无论是四周的栅栏、拒马还是了望的高台、士兵们居住的帐篷都没有丝毫的偷工减料。我们甚至还在营地四周开挖壕沟。从我们工程的目标来看，这个壕沟将会有两人宽，一人多高，完全不逊色于一座小型城堡的防护措施。


不久之后，休恩为我们送来了十几辆笨重的投石车。要把这些威力和身材一样巨大的战争机器从峡谷中运送过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运送这些东西的开销花费甚至比他们本身的价格还要高昂。


在提特洛城稳固的城防面前，这些笨重的家伙并没有太大的作用。在次日的攻城战中，双方的重型远程武器刚一接触，就有三台投石车被砸成了碎片。架设在城头的巨大弩车和投石机无论是射击距离还是精确度都要超过投石车，更何况它们的数量起码是我们的五倍。


那是一场丑陋的战斗，在温斯顿人严密的防守下，发起攻击的德兰麦亚大军甚至连接近城头的勇气都没有就迅速向后退去了。当我们离开战场的时候，投石车只剩下了可怜的九辆，死伤大约三百人。我们唯一的战绩就是把一堆石头扔进坚固的城墙中，然后眼看着温斯顿人再把它们当成威力巨大武器扔还给我们。随着这些一同投向我们的，还有温斯顿人肆无忌惮的嘲笑和讥讽。


在那之后，我们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建设营地上。营地的规模很大，与提特洛城遥遥相对。营地分主仓和副仓两个仓库，都建得非常醒目，每天都会有车队送来大量的物资。


几天后，那样的战斗又发生了一次。在再次抛下三辆投石车的残骸和上百具尸体之后，我们又一次退回到了营地中。


三天前，休恩又运来了二十辆投石车，还有为数众多的轻型弩车。温斯顿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或许是对我们的打击力量增强有所担心，他们提高了对我们的警惕。


第三次的攻击发生在夜晚。


当上一个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趁着夜色靠近了城头，将运载着破坏和死亡的货物送到敌人的手中。


在夜色的笼罩下，城防器械的命中率大大降低了，而由于城头一直燃烧着火把，所以目标依旧非常明显。大群的士兵在城外大声鼓噪呐喊着，似乎正在做着正面攻击城堡的准备。看起来，好像德兰麦亚的指挥官觉得围困城堡的策略并没有什么效果，因此打算正面强攻了。


发现了这次袭击的不同，温斯顿人提高了警惕。更多的士兵涌上城头，或是躲藏在箭楼和掩体中，做好了正面痛击我们的准备。


很快，第一批德兰麦亚士兵带着云梯接近了城下。他们是勇敢的，但也是孤独的，在这种攻城战中，我们最可骄傲的魔法骑兵发挥不了任何作用，精准的精灵射手也受到射程的制约，无法给予他们有效的援助。这些无畏的战士以血肉之躯承受着来自城头的檑石和箭雨，几乎是在用自己的尸体去丈量城墙的高度。


刚一接触，攻城的德兰麦亚人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大量的鲜血从人体内压榨出来，喷洒在提特洛的城下，将城墙突成一道红色。


即便如此，德兰麦亚人依旧前仆后继地冲向城墙。他们疯了一样急不可待地将自己的生命投向死亡的深渊，用自己的血唤起战友更大的斗志。尽管一直占据着优势，但在这样的攻势面前温斯顿人还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支又一支后备队被送上了城头，将疲惫的战友换下战场。


这种以生命为代价的强势攻潮毕竟不能持久，在抛下近三千具尸体和为数众多的伤员之后，我们的攻击势头开始放缓。长时间的厮杀不但让温斯顿人觉得疲惫，同样也剥夺了德兰麦亚战士的气力。照着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我们攻城的军队很快就会达到崩溃的边缘。不需要更多的才华，即便是稍有些经验的指挥官也会在这个时候召回攻城的军队整休，或是换上另外一个梯队攻城。


而弗莱德却没有这样做。在这一刻，他的心肠就像是铁做的，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惋惜。他坚定不移地向这些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可怜人下达着继续进攻的命令，这几乎相当于亲手将他们推向死亡的深渊。


就在攻城的部队即将崩溃的前夕，异变陡生。


提特洛城中冒出了一道道冲天的火光，随之传来的，还有嘈杂的呐喊和厮杀声。这声音越传越近，很快从内城中央传到了外城。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让城头的守军阵脚大乱，许多战士仓皇地向着城内张望，厮杀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散乱慌张。


弗莱德立刻抓住了这等待已久的战机。他立刻撤回了疲弱的攻城部队，以另一群更强大也准备得更充分的战士取代了他们。这些等待了良久的士兵们就像是出栅的猛虎般扑向提特洛城，继续着他们的战友没能完成的战斗。


此消彼长，温斯顿人彻底被压垮了。没过多久，这支刚投入战场的生力军就夺取了一段城墙，在温斯顿守军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缺口。一旦打开一个缺口，温斯顿人的溃败就是不可逆转的了。更多的德兰麦亚人登上城墙，为战友分担起战斗的责任，将温斯顿人向城墙的两侧倾轧过去。


当城头的德兰麦亚士兵数量超过温斯顿人时，这场战斗的结局就已经确定了。城门被打开，更加强大有力的战士们涌入城堡。当我们杀到第二道城墙时，站在城头的成了轻衣便服的德兰麦亚战士，而在城下慌乱攻城的却成了从外城溃逃进去的温斯顿人。


就这样，战斗顺理成章地结束了。


温斯顿人的失败源于这样一个事实：提特洛城自建成之日起，就是抵御北来之敌的坚固城池，城堡背靠着的龙脊山脉，一道悬崖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屏障，让他基本不用担心南来的敌人。


但是，龙脊山脉是可以攀爬的，悬崖也并非是不可跨越的天险，尤其我们还拥有许多深受矫健的圣狐高地土著战士，这些从小就生长在山林中的天才猎手们非常清楚如何征服一道悬崖。


从一开始，艾克丁就率领着土著战士们在龙脊山脉中用蔓藤编织合适的绳索，而我们则封锁提特洛城通往山林中的道路，并且极力吸引着温斯顿人的注意力。当艾克丁准备妥当之后，我们在夜间发起攻击，将温斯顿人的兵力尽可能全部吸引到城墙一侧来，使他们无暇顾及南侧的悬崖，而土著战士们则在这时借助夜幕的掩护从山顶降入城中。


从这样高的距离中滑落总是要冒些风险的，有五名土著战士就在降到一半时因为绳索断裂摔成了肉饼，但幸运的是除了他们之外，其他将近两千人都顺利地进入了城内。这时候的内城防守非常薄弱，他们很轻松地夺取了内城的两层城墙，并及时向我们发出了消息。正如弗莱德所期望的那样，我们内外夹击，胜利地夺回了提特洛城……


“你不觉得很奇妙么，杰夫？”弗莱德双手扶住城墙垛口，微微出神地注视着前方。他的斗篷被吹得向后飘扬起来，荡出了一层风的形象。


“那时候路易斯陛下是我们的敌人，现在成了我们的盟友；那时候我们想要守卫提特洛，而现在我们夺回了它；那时候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开始一场战争，而现在则是为了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他缓了一口气，叹息着说道“……一切都变了，杰夫，都变了。我们好像掉到了一个螺旋里去，无论是否愿意，它终会把我们重新带回到起点，让我们亲手了结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或许……”他以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落寞语气对我说：“……这就是命运吧。当有那么一天，我们将自己所有曾经做过的事情颠倒重来，完全取消掉，就完成了在这个世界上的使命，可以安心地死去了。”


“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又都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感慨来得非常突然，还带着深深的感伤和绝望，让我一时觉得有些无法接受。我不知道他正被什么样的情绪所困扰着，但我还是想要安慰我的朋友。


“不是那样的，弗莱德。”我努力挤出一副轻松的微笑反驳道：“那时候我们是朋友，现在也是，就算是三十年、四十年以后，我们再次来到这里相见，也依然还是朋友。你看，我们都不能取消掉这件事，还有许多的事情也是这样。我们所做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你做的更是如此。你不是还曾答应过我，要给我看一个完整安定的国家、一个美丽的新德兰麦亚么？这件事你也不能轻易地偷懒赖掉哟。”


听了我的话，弗莱德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他拉住我的手，热忱地对我说：“你说的对，杰夫，我不该这样想，那是种懒惰呢。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会这样胡思乱想。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我的诺言落空。”说着，他的手又用力紧了紧，再次强调地说：“绝不会！”


东方已经露出了一层红白相间的光亮，龙脊峡谷被映上了一层淡薄的红色——那不是鲜血的颜色。


它曾经是战争开始的地方，但现在它迎来了新的一天——告别了战争的崭新的一个起点。


太阳的光辉洒落在弗莱德的面颊，在他的脸上泛起一层温暖的色泽。


可是为什么，他的手心却是那么的凉？

第195章 尽在不言中


大陆北方的冬季总是来得格外张扬。狂野的朔风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中凌空抖动着，犹如有形的实体般猎猎作响。风过处，枯草的梗叶褪去了秋日留下的最后一层闪亮金黄，彻底衰败下去。整个大地似乎都变成了灰白的颜色，只有偶尔几株常绿乔木孤零零地站立在山坡上。那原本温润柔软的绿色此时变得格外扎眼，笔直尖锐的树冠犹如长矛般刺入人们的眼中。


进入温斯顿境内已经接近两个月的时间了，我们的足迹穿过了温斯顿南部山区，进入了中西部高原地带。在我们的东北方，路易斯陛下刚刚攻克了门采尔城，取得了进入扬风平原的钥匙，与我们遥相呼应，将兵锋直指温斯顿的王都烈鬃城。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弗莱德和路易斯陛下将广大的温斯顿疆土变成了展示自己战争才华的绝佳舞台，为世人奉上了一场盛大华美的战争表演。


通常来说，一支联军中总会有一个主帅，即便是兵分数路也可以通过各种联络方式指挥作战。如果由两位地位相当的统帅各自为战，那么就会因为双方的战斗理念和思维方式的不同，给整个战局带来不可避免的毁灭性灾难。


可是，这一尝试现在被打破了。两位同样杰出的年轻用兵家此时正从一个全新的角度为世人诠释着“各自为战”这个略含贬义的概念。他们彼此的指挥权完全独立，只以信使传递各自的信息。这种安排并没有给战局带来混乱。恰恰相反，这使得两位统帅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才能，并且大大缩短了信息流通的速度，使彼此间的配合更加紧密流畅。


我相信你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斗：两个相距百里的统帅仿佛灵魂相通般相互了解，对于对于的每一个细微的战术意图都能够准确无误地把握。信使在他们之间似乎变成了多余的东西，当信件到达的时候，他们早已先人一步作出了反应，犹如具有预言能力的神明。


据说这世上有些人具有一种叫做“心灵感应”的怪异能力，具有这种能力的两个人能够明白彼此的心思，即便不开口说话也能够相互交流。如果这种情形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反而更容易被人接受。可事实上，他们之间神奇的默契是建立在对整个战局的把握、对一切局部细小变化的敏锐和对彼此用兵特征的了解之上的。他们用远超于当代其他最优秀的将领的眼光阅读着这场战争，这洋溢着澎湃激情的战争才华远比那些传说中的特异功能还要匪夷所思。


战争，这个沾染着无穷血腥和残酷杀戮的字眼在这两个不世天才的手中变得精致到了极点，以至于让人不由得产生“死亡也可以成为一件艺术品”的错觉。


在弗莱德和路易斯陛下的指挥下，两支军队如同一对有力的拳头，灵活而迅猛地向着温斯顿腹地打出了一轮漂亮的组合拳：在我们刚刚完成对菲米特城的包围时，路易斯陛下已经在银鞍谷地击溃了敌人的第一批援军；而当卡莱尔将军将敌人的两个兵团引入扬鬃平原时，我们的埋伏圈早在两天前就已经完成了……当你可以用“细腻”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数以万计的兵力调动时，战争就不再是简单的生死交锋，而已经被升华到了艺术的高度。兵团与兵团之间协同作战的极限被轻而易举地被打破了，我们就像是两条汹涌的江河，毫无滞碍地在大地上奔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住我们的去路。


对于法尔维大陆上其他优秀的军事家而言，与这两个人生在同一时代无疑是他们最大的荣耀，也是最大的悲哀。他们亲眼见证了两个都有资格将名姓写在史册最前列的伟大统帅携手创造的战争奇迹，但同时，他们的荣耀也注定被埋没在这两个人日月昭华般璀璨的功绩之下，只能寂寞地存身于同一页历史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之中。


不过现在，一个小小的意外似乎打破了这种奇妙的默契……


“他们真是这样说的？”弗莱德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焦急地点点头：“我审问了不下二十个俘虏，包括军官、士兵和随军的杂役，他们的回答都是同样的。这不像是圈套。而且，用五千人传递一个这样的假消息似乎也没有必要。”


今天上午，我们刚刚遭遇了一支五千多人的温斯顿军队。他们的出现让我们感到非常意外：这些士兵就是我们西北方撒勒姆城的守军，他们的出现意味着撒勒姆已经成为我们大军面前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我对抓获的俘虏进行了审问，想要搞清楚他们为什么在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居然会弃城不顾而在旷野中急行军。


得到的消息令人震惊。


所有的俘虏都众口一词：路易斯陛下于数日前在达苏卡山被温斯顿帝国第三、第六、第七、第十和第十二军团包围，他们奉命前去增援。而且接到这个命令的不止是他们，温斯顿中部许多城市的驻军都接到紧急命令于东部战线集结。


路易斯陛下被包围了？这怎么可能！就在五天前，陛下还来信与我们联络，和我们约定三天后在扬风平原西北部与达伦第尔的主力军进行决战。在数量占优的敌军之间往复穿插制造战机、以疑兵和快速运动让对手疲于奔命，这是路易斯陛下最擅长的机动战术，在这方面即便是弗莱德与他相比也颇有不如。更何况，现在他所面对的，是他熟悉的温斯顿帝国军，以陛下的才略，又怎么会让敌军找到他主力所在，将他重重围困呢？


事关重大，我立刻慌张地将这个信息报告给弗莱德，希望他能尽快采取措施，拯救路易斯陛下。


“弗莱德，我们得马上出发去救他！”听到这个消息，达克拉第一个坐不住了。魁梧暴躁的重装步兵指挥官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声嚷嚷着。


“对，晚了就来不及了。”红焰随声附和着。不一会儿，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表明了态度，要求尽快发兵援救路易斯陛下。


弗莱德皱了皱眉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对走到了挂在墙上的羊皮地图前面，一会儿轻微点着头，一会儿又摇了摇头，满脸慎重地思考着什么。


“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我焦急地催促着，恨不能立刻就领军出发，将路易斯陛下从敌军的包围中拯救出来。尽管在对外的名义上路易斯陛下是我们进攻的主力，可事实上陛下的兵力并不是很强大。除了卡莱尔将军和里贝拉伯爵率领的两支嫡系部队之外，就只还有一些效忠于陛下的贵族的私人武装。在近乎三倍敌人的包围下，我恐怕陛下坚持不了很长时间。


“对，你说的对，杰夫！”忽然，弗莱德眼睛一亮，转过身来，大声命令到：“全军立刻整顿出发，目标：撒勒姆城！”


“你说什么？”我惊讶地大叫起来，“撒勒姆城，你疯了？路易斯陛下还在敌军的围困之中呢！”


不止是我，房中其他的将领也对这个命令感到莫名其妙。放弃受难的友军，只顾自己建立功业，这不是弗莱德应当做的事情。更何况如果路易斯陛下灭亡了，我们就要面对在敌国腹地孤军作战的尴尬境况。从更大的方面来讲，甚至于克里特王国都有可能因为陛下的败亡而重新生起瓜分德兰麦亚的野心。无论从个人的感情还是国家利益来考虑，我们都不能置路易斯陛下的生死于不顾。


“杰夫，不要激动，弗莱德这样说必然有他的道理。”普瓦洛劝慰我说。他将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放心吧，杰夫，我们的国王朋友不会有危险的。事实上，我要做的正是他所希望的。”弗莱德看见我激动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了体谅的笑容。


“在解释我的命令之前，我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认为用五个军团的兵力与不足半数的敌人交锋是否足够？温斯顿人有没有个必要将镇守交通要地的守军都去增援包围圈，甚至连我们这些近在眼前的敌人都顾不上了？”


弗莱德这一问我才觉得有些古怪：撒勒姆城就在我们面前，岌岌可危，温斯顿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放弃城池去增援优势非常明显的东路战场啊。


“看起来你们都发现问题了。”弗莱德耐心地继续解释道，“在东线战场，温斯顿人已经有足够的实力与路易斯陛下决战。但现在他们依然还在源源不断地向那里增兵，恨不得把全国的兵力都集中起来，那么他们应该是另有目标……”


“你是说……”普瓦洛恍然大悟地大叫起来。


“对，我相信现在在达苏卡山，温斯顿人正在编制着一个等待我们自投罗网的大口袋呢。”弗莱德肯定地说道。


弗莱德的话非常有道理，以路易斯陛下为饵，将我们的主力部队一网打尽，这确实是我们很有可能会遭遇到的圈套。


“敌人之所以敢如此大规模地集中兵力，甚至敢于将我们前方城镇的守军都抽调一空，完全是基于这样一个认识：我们是路易斯陛下麾下的军队，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会立刻赶往达苏卡山，绝不会再有攻城掠地的念头。所以……”弗莱德的眼中滑过一道狡黠的光彩，“我们怎么能让他们如愿以偿？”


“可是……”我忽然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们的力量如此强大，如果说路易斯陛下不幸……”


“你的顾虑很正确，我的朋友，可你应该看看地图。”弗莱德有些揶揄地看了我一眼，把我们带到地图前面。


“五天前，路易斯陛下的军队还在红驹城堡，也就是这里……”他拿着一根细木棍在地图上轻点了一下，然后沿着地图标出的道路画过一条弯曲的折线，“……我们约定三天后在这里会师，与敌军主力决战。而现在，他却在达苏卡山，也就是这里……”木棍跳过地图上的一座高山，来到与刚才那条道路背道而驰的方向。


“……按照我们的约定，路易斯陛下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且他遇到的正是我们本应在那里交战的温斯顿主力……”木棍随着弗莱德的讲解在地图上飞快地跳跃着，将路易斯陛下的行军路线、敌军的包围圈和我们所处的位置清晰地指示出来，“这本身很不寻常，我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路易斯陛下在给我们发出信件之后不久，就在相反的方向发现了敌军主力，而且很有可能他们正在计划抄截我们的补给线路。所以，陛下出现在他们面前，以自己为饵，将他们的兵力吸引在达苏卡山，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而达苏卡山……”看见我们频频点头，弗莱德继续解释道：“两面绝壁、一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直通山顶，地势陡峭、易守难攻，可以层层设防。即便敌军数量众多，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攻破路易斯陛下的防线。我敢和你们打赌，绝不是敌军把路易斯陛下追赶到了山上，而是陛下在这里布置完毕后将敌军引过来的。在这场战斗中，陛下绝不是引诱我们上钩的饵料，而是撒网捕捉敌军主力的垂钓者呢……”


弗莱德说得有些兴奋起来，一层不健康的红晕又通过血管涌入他苍白的面颊。他的呼吸有些不畅，气管里发出了一些尖锐的杂音。正在这时候，米莉娅推门走进房中，将一杯黑色的药剂放到他的手中，既有些担忧又有些责备地看着他：


“没有人提醒你就不知道吃药啦！”米莉娅说道。


弗莱德抱歉地看了看自己的爱侣，端起杯子把药剂倒入口中。看起来那药物并不是什么美味的东西，就连我们勇敢过人的领袖也花了好一阵子才鼓足勇气把它们咽下喉咙。最倒霉的是，为了表达对爱侣劳动的肯定，他还得竭力挤出一脸感激的笑容。看着他抽搐的嘴角，我忽然觉得那呼吸系统的疾病也不是什么十分痛苦的事情了。


再三叮嘱弗莱德要好好休息、按时服药之后，米莉娅才把房间的控制权交还给年轻的统帅。此时房中的将领们都低头不语，我想他们在心里都和我一样窃笑不止吧。


“嗯……那个……我说道哪里了？”弗莱德的脸更红了，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尴尬。


“路易斯陛下是垂钓者……”罗尔小声提醒着。冷酷的战场杀手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是的古怪的语气向我们透露了“亡灵匕首”的拥有者此刻的心情非常愉快。


“啊……垂钓者……对了……”弗莱德轻轻干咳了几声，镇静了一下情绪，努力想要摆脱刚才的尴尬，继续对我们说道：“……所以，我们目前应当做的并不是急着去为路易斯陛下解围，但是任由敌军像现在这样集结向他轮番进攻也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们应该……”说着，弗莱德又拿起了木棍，用力戳在地图中心最大的那个城市上：


“……我们应该趁着敌人城防空虚的机会，加快推进速度，尽早抵达温斯顿首都烈鬃城！”


“为什么？”达克拉对这个计划感到非常不解，他大声说道：“其实这就算是个阴谋又怎么样？既然我们已经清楚了敌军的行动，完全可以随机应变，杀到达苏卡山脚下，让温斯顿人尝尝我们的厉害。凭我们现在的力量，只要做好防备，就不用怕温斯顿人的圈套。”说着，豪勇的石匠之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什么阴谋诡计都不如我的锤子好使！”


重装步兵指挥官粗暴而单纯的话语让我们不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尽管多年战争的锤炼已经让达克拉成长了许多，在战场上也不失为一个尽职的将领，但他的急脾气和一根筋的思维方式却还和以前一样。


弗莱德仿佛一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立刻友善地说道：“不用那么着急，达克拉我的朋友，我保证你有的是机会证明自己的勇敢，但是这一次可不能像你说的这样干。”


“和路易斯陛下之于我们相同……”他继续向我们解释道，“……王都对于敌人来说也是必救的死穴。如果我们的攻势足够猛烈，能够直接对烈鬃城构成威胁，围困路易斯陛下的敌军就无法持久，肯定要赶来救援，那么路易斯陛下的围自然也就解除了。不仅如此，那时我们已经占领了温斯顿境内的交通要道，完全掐断了敌军的后勤补给。趁这个机会，我们可以与路易斯陛下两面夹击，将敌军主力全歼于扬风平原！”


“其实，这个计策和敌人的是一样的：威胁敌军的重要人物，然后将赶来增援的部队一网打尽。既然他们那么喜欢用这个方法，那就让他们自己尝尝它的威力吧！”弗莱德淡淡地轻声说道，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第196章 烈鬃城下


烈鬃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这座温斯顿帝国的都城位于扬风平原的西北部，它的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并没有任何险要可守。四百年前，当骠悍的游牧民族温斯顿人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上第一次树起立马旗帜、建立起一个强大帝国的时候，他们骄傲的心和对草原家乡的热爱让他们执拗地将都城建在辽阔的平原地带。为了烧制足够数量的巨大城砖，帝国的创造者们甚至在烈鬃城旁的饮马河畔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后来，人们把饮马河的水引入了坑中，这就是让所有温斯顿人骄傲不已的“草原之眼”纽伦湖，也就是许多温斯顿人口中的“砖湖”。


历朝历代的温斯顿君主们从没有停止过对这座荣耀之城的扩建和加固，为了使自己的王都能够在千年的风雨之中屹立不倒，这些强有力的统治者们甚至不惜从北地冰冻山区中运来巨大的岩石、从东方的密林中运来百年成材的参天巨木，从西方附庸国中运来质地更黏稠的红土烧制的窑砖，为烈鬃城披上一层又一层坚固的壁障。每当一朝国君征服了新的领地，必然会在烈鬃城上打下永远的印记，与其说他们是为了巩固烈鬃城的防卫，到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法炫耀自己强大的武威。事实上，那些骄傲的君主们从来也不担心烈鬃城会被攻破，从未有过一支敌军可以在与马背民族的争战中穿越千里草原来到这座光荣的王城之下。“在草原上，只有温斯顿人能够击败温斯顿人”，这不仅是这支游牧民族后裔骄傲的宣告，更是被百年历史证明了的事实。


在扩建烈鬃城的过程中，数以十万计的生命被埋葬在厚重的城脚之下。他们有的是强大征服者从帝国掠夺来的奴隶，有的是服徭役的平民百姓，还有些是以劳动偿还罪孽的囚犯。在争战的岁月里，这些卑微的生命并不比蝼蚁更受上位者的重视，可正是他们亲手创造了这一令世人惊叹的巨大成就，平地升起了一座宏伟的城市。


当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唯有青天白云能够与城墙的高度进行对比时，你会觉得用“巍峨”这个词来形容这座城堡一点也不夸张。当我第一眼看见它时，我甚至不能确认那是一坐城市，抑或是一座山峰。


而我们的战场，就在那座城池的脚下……


在我们轻松攻下撒勒姆城后的第二天，路易斯陛下的信使证实了弗莱德的推测：在上一次通信后的次日，陛下的侦察兵意外地发现了敌军主力的踪迹。路易斯陛下将计就计，亮出自己的旗号将敌军主力牢牢吸引在达苏卡山下，为我们创造了加速推进的机会。


我们的推进既迅猛又颇有技巧，弗莱德使用各种手段制造出我们即将直攻烈鬃城的假象，并将这个消息四处传播开来，同时却有很好地控制住了大军行进的节奏，使我们始终徘徊在烈鬃城敌军的攻击范围之外。一开始，我们对弗莱德的这种做法有些不解，但让我高兴的是，很快我就想通了这样做的必要性：盲目地冒进很容易也使我们陷入敌军主力和烈鬃城守军的夹击之中，那么整个战局就会由南向北分为路易斯陛下、敌军军团主力、我们和烈鬃城守军四层，犹如一个巨大的夹心汉堡，变得混乱不堪，让我们失去主动。


弗莱德的策略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一收到这个消息，包围达苏卡山的温斯顿军团立刻慌了手脚。他们立刻舍弃了山上的路易斯陛下，仓皇向西北方向赶来，想要抢在我们之前解除烈鬃城的危险。他们之所以那么紧张不仅是因为王都遇险，同时，在攻占了温斯顿境内许多重要城镇之后，我们已经基本切断了他们与温斯顿腹地的联系，使他们的补给出现了短缺。对于一支军队来说，脆弱的补给线远比一群强大的对手要可怕的多，在寒冷的北地冬季尤其如此。


敌人疲惫的身影刚一出现在扬风平原上，就受到了我们的迎面痛击。连续往复长途奔袭使我们的对手疲惫不堪、饥寒交迫，尽管他们在数量上占据着不小的优势，但根本无法与准备充裕的我们相抗衡。由小型弩车、精灵射手和掷矛战士组成的远程攻击组合轮番将大量的死亡带给我们的对手，而骁勇强悍的星空骑士们也毫不留情地羞辱了马背民族最骄傲的铁血骑士。在这一次势均力敌的正面交锋中，温斯顿人第一次在自己的草原上败给了远来的敌人，一败涂地，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他们的败落将祖先“只有温斯顿人能在草原上击败温斯顿人”的骄傲宣言变成了一个可耻的笑话——当然，我们的战功绝不会以德兰麦亚军队的名义出现在历史之中，这一切都被归到了子虚乌有的“温斯顿帝国第二十三军团”的旗下。


有趣的是，在战争结束之后，温斯顿帝国的史书对于这一次帝国内战的纪录中写满了关于“第二十三军团”的辉煌战绩，可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一支“帝国王牌军”。有人传言，这是温斯顿帝国保留的最秘密的一股力量，平时隐藏于帝国隐秘的角落，只接受国王的直接号令；也有的人说，这支神秘的军队其实就是帝国十三大军团中的一个，只是因为保密工作做得好，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甚至还有人说这支军团是路易斯陛下从战神手中借用的一支神兵，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他们怎么会拥有扭转乾坤、挽救陛下于危亡之中的强大力量，这也是陛下受到神眷、是真命王者的有力佐证。对于这些，熟知内情的人都默契地选择了缄默。温斯顿宫廷——尤其是路易斯陛下本人——对于这件事的暧昧态度使得第二十三军团成为多年后许多军事历史研究家和爱好者们最感兴趣的话题之一，被选入“七年战争最不可思议的七大谜团”之一。


这时候，敌人的恶梦才刚刚开始。就在他们撤离达苏卡山不久，路易斯陛下立刻率领着他的人马衔尾追杀过来。在达苏卡山上忍耐了许久的温斯顿战士将满腔屈辱的怒火喷向了对手，对陛下的忠诚使得他们在面对自己同胞的时候没有丝毫的仁慈。直到这时候，我们的敌人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他们一度真的相信自己把这些强大的同胞围困了起来，而现在事实证明，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能在比现在多一倍甚至十倍的敌人面前突围而出。同样是温斯顿帝国军人，如果说达伦第尔王子的追随者像岩石一般坚强有力的话，那么路易斯陛下的嫡系部队就像是高山一般难以撼动。


我们的两面夹击让敌军主力遭到了灭顶之灾。在经过连续三次交战之后，只有温斯顿第六军团和第十二军团的部分残部逃脱了我们的截杀，其余的军队在走投无路之下要么被我们尽数歼灭，要么成建制地投降了陛下。正确的策略和默契的配合使得我们在这场会战中的损失降到了最低点，而路易斯陛下的军队因为收编了投降的敌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近三分之一的数量。


正如弗莱德所预料的那样，我们把敌人的策略原样奉还给了他们。同样的计策在不同的人手中所起到的效果完全不同，正验证了“没有不败的战术，只有不败的名将”这句战争格言。这就像就是两位战略大师联手为我们的敌人上了一堂战术讲解课程，而巨大的伤亡和鲜血就是他们高昂的学费。


事实上，在此之后，这堪称经典的一战也确实被写入了所有军事学校的教科书中。


自这一战之后，达伦第尔王子立刻将散落在南部各地的军队和从我们加击之下逃脱出来的残部回撤到烈鬃城下，与守卫京畿的第一、二军团和从温斯顿北部召集起来的各个兵团，以及效忠于他的贵族私兵会合，作出了与我们在烈鬃城下决战的态势。他的这一举动有聪明的一面，却也带着让人费解的愚蠢：由于主力被完全击溃，整个温斯顿南部已经没有能够阻挡我们继续前进的力量，在这个时候把散落在各处的守军集中后撤确实有利于保存实力。像这样在大败之候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失势，毫不迟疑地将大片土地送到我们手中，不让愚蠢的自尊心和贪婪心影响自己的决断，这种果敢和明智绝不是执着于一城一地得失的普通将领能够相提并论的。


但与之相对的是，温斯顿北部还有很大面积的国土，达伦第尔王子有充裕的空间和时间与路易斯陛下周旋。尤其是在终年积雪的北部高山地带，险峻的地形和恶劣的环境构成了易守难攻的天然壁垒，绝对是令进攻者绝望的恶梦，那种有利的地理环境完全不是一马平川毫无遮拦的烈鬃城所能够比拟的。达伦第尔王子这样做给人感觉就好像是他迫不及待地要与我们一决胜负似的，这种战略上的冒进与集中力量及时退守的远见十分矛盾地同时出现在我们的敌人身上，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尽管刚刚遭受了惨重的损失，达伦第尔王子仍然拥有足以与我们正面决战的资本。他手中还有四支完整的军团，再加上从各处集中起来的兵力，总共接近令人震惊的八万之众。这已经是达伦第尔王子在现有的时间内能够聚集起来的所有军力，当数量如此巨大的军队集中在一起时，无论是谁恐怕都会涌起正面击败对手、一举扭转颓势的念头。


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对面那支声势浩大的军队并不真正值得我们畏惧。尽管他们的阵列看起来森然林立，武器上闪烁的光芒如同冬日的寒风般凛冽，但他们毕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除了几支正规军团之外，相互间几乎从来没有过协同作战的经验。尤其是贵族私兵聚集的阵地上，阵地与阵地之间的结合部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参差不齐的情况。有经验的军官一眼就能看出，一旦发生正面接触，这些小小的乱流瞬间就会演变成一个巨大、杂乱的旋涡，将敌军的阵形彻底搅成碎片。


我们和路易斯陛下分别在烈鬃城的东南和西南方向结成了阵列，缓慢地向烈鬃城靠拢。当距离敌人大概两百步距离的时候，从队列的中心发出一声高亢的呼喝。刹那间，所有的战士都停住了前进的步伐，刚才还犹如层层浪潮般的脚步声忽然从扬风平原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紧张的安静。这无声的寂静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暴虐地直接塞入我心里，让我的心跳忽然之间狂跳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血液冲到我的肌肉之中、让我全身炸裂开来似的。


三支军队无声地相互张望，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被一双不祥的眼睛注视着——那是来自管理冥府的主神苔芙丽米兰斯冰冷的目光。在这一刻，高贵的死亡女神已经挑选出了那些最能够取悦她的勇敢灵魂，将他们的生命拖入了命运的谷底。


有些时候，沉默也是有力量的。而且随着时间的积累，这份力量也会逐渐增加，成为撕扯人类心灵承受能力的巨大负担。当这种力量蓄积到让人崩溃的顶点时，就会如崩溃的堤坝般爆发出来。再也无法承受的人们会用更强大的力量来打破沉默，而战斗的火焰，就是在这一刻被点燃的。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我们的对手。与温斯顿人一贯的会战传统不同，他们最先涌出阵地的是四支贵族私兵组成的庞大方阵，而不是马背民族赖以自豪的骑兵。尽管我们并没有以德兰麦亚军的身份出现在战场上，敌军也未必知道“星空骑士”的存在，但路易斯陛下一早也同样以重装骑兵为基础锻造出了一支魔法骑兵部队。这群超越了极限的骑士堪称是一切骑兵的克星，显然达伦第尔王子深知其中的厉害。


四个步兵方阵正分别向我们和路易斯陛下逼近。看起来，这是最正常不过的步兵方阵：在方阵的最外围，是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重装步兵。数层闪亮的长矛平举过他们的身前，向着正在逼近的敌人发出着死亡的邀请。为数众多的轻装步兵和弓箭手退居在他们身后，随时准备着给被方阵正面压垮的敌人以致命的打击。方阵前进得很缓慢，但却如同一座缓缓向前滚动的沙丘，带着足以压倒一切阻碍的力量。


与我们曾经面对过的那些强大敌手相比，眼前的这些士兵阵形仍嫌凌乱，在方阵推进的过程中，最前列的重盾手们走得凸凹不平。在真正具有强大韧性的对手面前，这样的方阵并不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对于强大的魔法骑兵来说却是不易面对的敌人。魔法骑兵的最大优势在于提升到巅峰的速度带来的巨大穿透力和过人的单兵战斗能力，而这种方阵就像是一团蠕动的沼泽，密集的阵形能够完全吸收骑兵的冲击力，把那些最强大的战士们拖入到一场他们所不愿看见的缠斗之中。


“果然是创立了赫赫武功的温斯顿帝国啊……”看着逐步逼近的敌军方阵，弗莱德小声叹息了一句，“……就连贵族的私人武装，也能以这样稳定的阵形应敌。”想起当年我们在温斯顿王国军中看见的那些军队凌乱不堪的丑态，我也颇有感慨地点了点头。


在敌军的方阵距离我们不足一百步的时候，弗莱德才下达了迎击的命令。随即，两队轻装步兵在长弓手的掩护下杀向我们的对手。


在下达命令的时候，我看见弗莱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其实我们都很清楚，这些勇敢的战士没有多少得胜的机会。但我们同样知道的是，以达伦第尔王子的水准，绝不会平白无故地派上一支凌乱的贵族武装作为先锋。在了解他有什么厉害的后手之前，这两队轻装步兵只是试探虚实的工具而已。他们注定是被牺牲的一群。


尽管敌军的方阵行进得非常缓慢，但我们的轻装步兵却是迅速的。在相互交换了一阵箭雨之后，两支队伍正面接触了。


犹如*驶入江河，敌军的方阵立刻剖开了轻装步兵的阵列。尖锐的长矛将一排排阻拦在方阵前列的敌手刺倒在地，然后重盾手沉重的脚步无情践踏在敌人尸体上，凌辱着死者最后的尊严。方阵过处，碾出一道血肉的走廊，未死者的哀吟声和死亡女神满意的笑声同时回荡在这一片狰狞的土地上，空气中回荡着歌颂死亡的惨淡交响。


自始至终，敌人的步兵方阵都占据着战场的主动。尽管我们的战士也同样勇猛，但勇气并不能弥补战术差异造成的实力差距。


“命令掷矛手，随时做好战斗准备。”弗莱德对一个传令兵吩咐道，双眼却始终没有离开战场的方向。他的目光既坚定残忍又带着几分不解：难道说达伦第尔王子以这样一支军队作为先遣，真的没有其他的用意？


就在掷矛手们手持短矛一一就位，准备着将即将冲出战团的敌军方阵扎成肉串的时候，异象陡生。

第197章 狂舞，铁骑破阵


从一开始，我们就对迎击步兵方阵的轻装步兵没抱任何希望，我们只希望能用这支薄弱的力量试探迪安索斯王子的意图。因此，当敌军的方阵即将冲出混乱的战群、正面冲入我们本阵的时候，由圣狐高地土著战士组成的掷矛手们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在近距离接触的时候，敌军方阵前列厚重的盾牌对于血腥锋利的掷矛来说，并没有太大的保护作用。


可正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从烈鬃城下传来，给这场战斗增添了更多的混乱。


是的，我说的是“混乱”！


原本已经牢牢占据优势的敌军方阵顷刻间在敌军内部碎裂开来，许多长枪手和弓箭手们抛下了自己趁手的武器，拔出随身的短剑涌出自己的阵列，疯狂地扑向面前的对手。看起来，他们从来没想过突破我们的防线。


一再书写勇者传说的战场因此变得无比丑陋起来，敌军就像是一大坨倒进了水中的面粉，凌乱不堪地拥塞在我们的战士周围，把两支军队揉搓成黏稠泥泞的一团，就像是一堆聚集在我们阵地前方的有生命的垃圾。


稳固的阵形有稳固的力量，而在这歇斯底里的混乱中温斯顿人同样展现出了疯狂的威力。上一刻刚才他们还是纪律严明的钢铁雄师，这一刻他们就变成了野蛮凶残的屠夫，瞪红了双眼将手中利刃一遍又一遍地刺入德兰麦亚人的胸膛。


原本已经被敌军方阵冲得阵脚大乱的轻装步兵们此时正面对着更大的麻烦。如果说刚才他们虽然无法抵挡敌军推进的脚步，但仍然有机会逃离战场的话，那么现在两军混乱纠缠在一起的局面让他们连逃脱的机会也失去了。刹那间，好像每个人的前面、后面、左面、右面都挤满了狂热的温斯顿士兵，当你奋然将手中的武器砍向一个敌人时，总会被另一个率先砍翻在地。


这简直就是极大的嘲讽：原本有纪律和阵形的军人才是强大的军人，可在现在的局面下，我们的战士失去了命令，好像什么都不会做了，连兽性本能的胡乱砍杀也做不到，在早有预谋的敌人面前就像是一群练习刺杀的木靶，接连不断地在哀叫声中颓然倒下。


或许我们年轻的领袖对达伦第尔王子的举动作出过一千种周密的思想，可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绝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意料之外的惊愕暂时夺走了他的思考能力，他英俊消瘦的脸上顿时变得通红，额角挂上了几颗紧张的汗珠，鼻腔不住地翕动着，发出紊乱的气流声。我想我这是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他这副模样，即便是在与路易斯陛下对阵时，他也不曾如此失态。


这不能完全怪他，路易斯陛下的用兵虽然如同梦幻般充满想像力，但仍不失一个用兵家的从容气度，在排兵布阵间仍有细微的原则可循。而此时达伦第尔王子所表现出的，简直和街头无赖的死缠烂打无异，这确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很难遇到的对手。


弗莱德没有反应过来，而在战场的那一侧，迪安索斯王子则毫不迟缓地有了新的举动。在雄壮的号角声中，敌军两翼瞬间涌出两道黑色的骑士。他们沉默不语，手中的枪矛直刺向天空，似乎正在宣告着自己的强大。


居然是他们？我的心里不由得虚弱地一颤，随即又纳罕起来。重装骑兵？我们的敌人怎么会在现在这个时候派上这支军队？


现在绝不是使用骑兵的最佳时机：两军的先头部队正在距离我们阵地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混战在一起，战场上并没有足够的空间让温斯顿重装骑兵施展他们强大的冲锋。而且混乱的战团将战场几乎完全分割成了两部分，无论是哪一方的骑兵都无法越过这道战线去攻击对方。


在任何有理性的思考中，敌人的行动都是不可能的。可事实是，重装骑兵开始冲锋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速度有些缓慢——即便是最雄健的战马也不可能无视那沉重装甲的重量。但是随着奔跑的距离不断变长，战马的四蹄逐渐变得轻快起来。那一道由人和马融汇成的潮流犹如一阵黑色的飓风，席卷过扬风平原的草地。我曾经不止一次见识过温斯顿重装骑兵的神威，但这一次的感觉与以前又有些不同。在扬风平原上，这些默语的高贵骑士们似乎少了几分杀戮的暴虐，多了一些骄傲的自信。这里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自小生长的地方。他们正是在这一片草原上第一次翻上马背、第一次拔出战刀、第一次穿上这身荣耀的盔甲，成为荣耀的温斯顿勇士。他们既是这片土地的儿子，又是它的征服者。这里的每一寸泥土、每一根草叶似乎都是他们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莫名其妙地有了这样的感觉：让这些人在这里取得胜利，简直是命中注定、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很快，他们就接近了混乱的战团。我既然畏惧又有些好奇地望着他们，想要知道他们如何越过激战中的战场来攻击我们。


一百步，他们高举枪矛，长枪如林遮蔽了冬日的暖阳；八十步，冲锋还在继续，隆隆的马蹄声愈加清晰起来；六十步，他们没减速，正相反，战马奔腾的速度更加迅猛；四十步，所有的枪矛同时平举指向正前方……天啊，混战中的战场在他们的眼中仿佛根本不存在，他们直接将长矛指向弗莱德将旗所在的地方，根本不理会这中间有多少层的阻挡。尽管距离我们还有百步之遥，但看着他们手中长矛灼目的反光，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里忍不住产生一阵虚弱的畏惧感。


“掷矛手准备，弓箭手立刻就位、立刻……”猛然之间，弗莱德意识到了将会发生什么。他已经来不及通过传令兵传递命令，自己大声音叫喊起来。嘶哑仓促的声音从他的喉咙中迸发出来，甚至带有几分畏惧的意味，“全军防御阵形……”


“蓬……”血光四射，重装骑兵终于与混乱的战团相撞了。


这是残暴的一幕，脆弱的人体在强大的冲击力面前破败地倒下，一切生命的挣扎在这强势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显得那样的无力。红色的潮水奔流在大地上，讲述着生与死的永恒主题。在这一刻，你几乎分辨不处正身处的是人间还是地狱。那些黑甲的骑士们就像是从亘久长闭的地狱之门冲涌出的死神的使者，在他们黑色光芒的照耀下没有任何生命能够逃脱宿命的轮回。


最疯狂的是，重装骑兵的长矛最先刺穿的，是友军的身躯。


这是一次无差别的冲锋，无论是温斯顿人还是德兰麦亚人，都在这一轮冲锋的冲击范围之列。在这些战场杀手的眼中，混战中的士兵并没有什么差别，只要是阻拦在自己马前的生命，就是可以残杀践踏的对象。友军的服色并不能让他们有丝毫的手软，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战斗结束、收拾尸体时能够分辨亡灵的归属。


没过多久，残忍而强大的铁甲勇士们就穿透了堆满了死亡的凌乱战场，向我们的阵地直冲过来。在他们身后，敌军主力军团开始有所动作。数量庞大的军队向我们逐渐逼近，晶光闪烁的铠甲和兵刃覆上大片的土地，仿佛一片流动的银潮。


这是怎样疯狂的才略，又是如何绚烂的想像力哟。


牺牲掉相对散乱的杂牌军，让他们率先出击，在靠近我们的战场上制造混乱，以此限制魔法骑兵的活动空间，让我们众多强有力的兵种因为敌我纠缠而投鼠忌器。


在成功困住我们的手脚之后，再遣上最强大王牌。在没有魔法骑兵的战场上，确实没有什么能够阻拦重装骑兵的冲锋。


凌乱的战局为重装骑兵赢得了冲锋的空间，让他们在平原上卷起一道无坚不摧的狂飙。而尤其让人震惊的，是他们居然为了保持冲锋的强大破坏力，居然不惜践踏自己友军的生命。


只凭这一个策略，达伦第尔王子足以与当世的强者们比肩而立。他的军事天才与自己的兄长飘逸浪漫的战术特征绝不相同，那是一种丧心病狂的华美，只有绝顶聪明的病态头脑才有可能生出这样极端的念头。王子的攻略是绝望的，无论对于我们还是对于他自己来说，都是如此。


王子的狂热为他赢来了机会，破阵铁骑的高速冲锋使得阵地前沿的掷矛手只来得及投出一轮短矛。这轮投掷制造了大量的杀伤，即便是厚重的铠甲在圣狐高地土著勇士蛮横的勇力面前也如棉纸一般脆弱。不少掷矛当场穿透了敌人的身体，有些则从战马披挂的铠甲缝隙中穿过，用致命的力量将这些雄健的骐骥按倒在地。


掷矛手的荣耀只持续了不到三次喘息的时间。


当重装骑兵冲到眼前时，土著战士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体验到了“强大”的概念。在狂奔的骑兵面前，他们勇武的精神和强健的体魄根本不值一提，这些强大骑士的眼睛的焦点甚至都没有在他们身上聚集。刹那间，掷矛手的阵地被撕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缺口，重装骑兵像穿透空气一样穿透了他们。对于我们的土著勇士们来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遭受了如此巨大的伤亡、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彻底洞穿，这是他们平生仅见的耻辱。但对于我们的敌人来说，这份足以骄傲的战绩就像在下午在花园中散步一样平常。


敌人来得太快，我们的前沿阵地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迎来了飞奔的死神。在敌人毫无保留的倾轧面前，重盾手和长枪手们临时拼凑起的阵形就像是一直刚端出烤炉的夹心草莓酱面包，在餐刀划过的地方，鲜红丰润的酱汁滚滚涌出，还冒着带着丝丝甜腥味的新鲜热气。一层、两层、三层……不知道多少层防御在敌人的铁蹄下被肢解，我们的阵地就像是千疮百孔的堤坝，在百年一遇的洪水面前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全盘崩溃的危险。那道危险的黑色洪流距离弗莱德所处的中军阵地越来越近，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到达。


“中军第一道阵线压上，第二、三道阵线后撤……”弗莱德长刀出鞘，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以前曾经洪亮清澈的声音现在变得嘶哑难听，仿佛一张随时都会破裂的兽皮。尽管嘴唇发青、呼吸紊乱，但他的目光依旧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恼人的疾病时常困扰着他的睡眠和饮食，让他看起来消瘦了许多。可那因为瘦弱而隆起的颧骨和额骨让他面部的线条愈加刚毅起来，犹如刀斧雕琢出来的青铜雕像。


“……两翼立刻向中间聚拢……重装步兵立刻上前，对，上前，命令他们不要理会重装骑兵，做好抵御温斯顿步兵全线冲锋的准备……魔法弓箭大队立刻向我靠拢……”一个又一个命令迅速而清晰地从他的口中传出，然后在最短时间内转化为军队的行动。尽管敌军的众装骑兵已经近在咫尺，可他却好像看不见他们一样，反而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正在向我们逼近的敌军步兵阵列。


“弗莱德，这样下去不行。”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水，紧张地劝说道：“这里太危险，你不能再呆在这里。”


“我必须呆在这里！”他几乎是吼叫地对我叫道，口气强硬得异乎寻常，让我感觉到他异常的亢奋和愤怒。在这一刻，他的脸红润得吓人，瞳仁里也泛着许多血丝，仿佛在他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我吓了一跳，原先准备再继续劝说他的话再也没有说出口。与他相识多年，我很少见到他像这样暴躁的样子。


“我要看见我们的骑兵！”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依旧执拗地大声呼喝着，竭尽全力为挽救危局努力着。他似乎是在懊恼，更像是在自责，也许达伦第尔王子异想天开的用兵方式刺伤了他的荣誉心，使他把我们现在面对的混乱局面归咎于自己的思维的遗漏和迟疑。但即便如此，我也觉得他现在的反应太过强烈了一些。我指的并不是他执着于在这里与敌人分胜负的斗志——其实我也很清楚，在这个混乱的局面下，倘若中军的大旗向后飘去，现在的败势就真的会演变成一场不可逆转的败局。我的意思是他的情绪似乎过于激动，好像是头脑中的某根操纵情感的神经变得异常起来，让他看上去有些失控，这让我隐隐有些糟糕的感觉。


这时候，敌人的重装骑兵已经彻底搅碎了我们的前阵，径直向着中军大旗飘扬的方向奔来。很快，中军的防线也不可遏制地塌陷下去。德兰麦亚士兵们徒劳地用自己的鲜血证明着敌人的骁勇。并非是他们不够勇敢，但在如此巨力面前，他们的勇气和忠诚也只能与死亡为伴。在这一刻，似乎整个战场上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住敌人冲锋的脚步。即便是战神亲临，恐怕也不得不畏避这些黑衣死神的兵锋。随着他们的逐步逼近，弗莱德身处的地方已经岌岌可危，有些悍不畏死的敌国勇士们已经冲到了最后一道防线之前。倘若任由他们这些肆意驰骋，我们的统帅很快就不得不使用战刀亲手保护自己了。


长剑离鞘，我已经随时准备好用身躯为我的朋友和国王抵挡敌人的刀剑。我已经这样做过一次，倘若有这个必要的话，我绝不介意再做一次，甚至是一百次、一千次。


只希望这一次我的运气依旧能像上一回那么好，可以成功地救下弗莱德的生命。


敌人几乎已经赢得了这场战斗，从阵地那一端传来的温斯顿人的呼喊声就像是庆祝胜利的典礼。


这也是他们这一战最接近胜利的时刻！


就在我即将要策马上前，冲入战团去奋力厮杀的时候，情势终于起了变化。


一排利箭裹着晶莹的毫光从右后方越过我们的视线，如同有生命的毒虫般在敌人的阵列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与这些勇敢的骑士们之前遇到的弓箭不同，这些锐利的羽箭并非从斜上方漫无目的地铺洒下来的，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一支支扎近他们的眉心。最可怕的是，当这些看似小巧的羽箭在接触到目标的时候，竟会爆发出让人惊叹的力量。地、水、风、火，这些自然元素的威力在顷刻间被注入中箭的人体，把片刻之前还以雄壮无畏的姿态展现于人前的铁甲重骑变成一团燃烧的炭火，或是一块剔透的晶冰。蕴涵在这些箭支中的魔法力量实在太过巨大，就连擦身而过也意味着死亡的命运，更何况射出这些箭支的射手们很少有偏离目标的时候。


这些危险的武器摧毁的不只是重装骑兵的生命，还有他们的灵魂、他们的荣耀和他们骄傲不可战胜的信心。破阵铁骑？这个震摄人心的名字在魔法箭雨的浸透下变得狼狈不堪。而制造这一华丽而残酷的战场绝景的，是一群我们的敌人从未遇见过的异族神射手。


在最危急的关头，我们的精灵射手终于赶到了弗莱德的身边。和其他的军队不同，精灵族的战士们即便没有保持整齐的战斗阵形，也同样能够形成强大的战斗力。在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上，他们就算是躺在地上，也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在接到命令之后，他们并没有按照预先站定的阵形赶来，而是立刻就地分散，依靠种族天生的轻快灵巧和数百年来穿越丛林锻炼出来的敏捷身手在密集的阵列中向我们的方向穿行而来，这也是他们最先赶到的原因。当其他的增援部队还在因为队形不整和去路堵塞而焦急地蠕动时，跑得最快的射手已经来到了我们身后。尽管只有零散的十数个人，但魔法弓箭的力量足以令最强大的敌人停住脚步。当精灵射手的数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增多，达到上千人的规模时，铁甲重骑的失败就已经被写入历史了。


胜利的天平，开始向着对我们有利的一面倾斜。

第198章 秩序与混乱


如果说精灵射手的及时赶到保护了我们年轻统帅的安全，那么星空骑士的到达则宣告了温斯顿重装骑兵的末日。


无论什么时候，红焰表达感情的方式都是热烈激奋的，对朋友如此，对敌人也是一样。


当我们左侧的阵列终于让开一条可以让骑兵通过的道路时，红焰率领着他的魔法骑兵们冲杀了过来。独眼的双刀武士将对友人热切的关怀变成了挥向敌人的无情钢刀，让一度在我们的阵地中大肆破坏的敌人付出了血的代价。在违背精灵优雅传统的高贵咏者面前，原本值得赞许的勇气变成了一件愚蠢的东西，任何试图一力抵抗他的温斯顿勇士们在他面前一一倒下，他们得到了此生最后的荣耀：在远比他们伟大得多的战士面前慷慨无悔地战死沙场。


为魔法的兴盛开创了一个时代的亡灵术士普瓦洛紧跟在他身后，将来自冥者之界的诅咒力量撒向前方的敌人。或许铁甲骑兵的勇气足以战胜自己心中的畏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灵魂中没有“畏惧”这种感情。而普瓦洛所擅长的就是直接从他们的灵魂深处把这种负面的情绪挖掘出来，把它的力量放到最大，让我们的敌人失去抵抗的勇气和对荣誉的追求，让他们彻底在我们面前彻底屈服。


任何一个有灵魂的生物都不可能逃脱这种法力的约束，那些最坚强的战士们或许能够把这种魔法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但他们与平时相比仍然会软弱许多。作为他们的对手，这正是我们所希望见到的。


人们常说，婚姻会改变一个人，尤其是女人。而且对于男人来说特别糟糕的是，婚姻总是把那些柔弱可爱的女人变成脾气暴躁的暴君。


我想这一不幸的原则同样适用于其他种族的女性，比如说：黑暗精灵。


初识埃里奥特的时候，她是那么温柔娴静的一个女孩，平时和我们交谈时声音又低又轻，在被我们开玩笑时还时常害羞地躲到普瓦洛身后，红着面孔低着头，眨着她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睛。那时的她，就像是一朵安静盛开的紫罗兰。每次战场厮杀对于她来说都是痛苦的，曾经为了一个人类女孩而背叛了种族的她是那么地珍惜生命，即便是敌人的生命也不愿残害。她战斗的唯一理由就是要保护她心爱的男子，那个有勇气、有智慧却独独缺乏力量的亡灵术士普瓦洛。


那时的埃里奥特是在战斗结束后会哭泣呕吐的黑暗精灵。


然而，这一切都在她结婚之后悄然改变了。看看现在的黑暗精灵吧，地底种族邪恶的本性似乎姗姗来迟，直到现在才在她的心中绽开花朵，让她热衷于亲手制造死亡的工作。绚烂妖娆的铠甲不但是优良的战斗防护工具，同样也勾勒出她惹火动人的女性曲线。在铠甲之外的，是一层灰黑色的恐怖火焰——这种黑暗精灵与生俱来的魔法本能并没有任何伤害性，却让面对她的敌人心生畏惧。与之相类似的还有一种黑暗结界的魔法：每当一团密不透光的黑暗笼罩住一个倒霉的温斯顿人时，你就知道这个家伙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两只特大号的链锤如同一对流星在埃里奥特手中上下翻飞，那强大的攻击力使对手的任何防护措施都失去了意义。一个重装骑兵的脑袋在两只链锤的左右撞击下炸裂开来，那些红色和乳白色的浆汁四散迸射，其中有一些飞溅在她的面颊上，使她黝黑俊俏的面庞立刻迸发出邪异的美艳。


哦，天呐，她真的干了！她居然伸出细润的舌尖将这些血腥的东西舔进嘴里，还意犹未尽地咋了咋舌头，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陡然间，她得以地畅笑起来，那尖锐的笑声所包含的除了嗜血的狂热，就是让人胆寒的邪恶。


“啊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让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些与这场战斗全不相关的事情：难怪普瓦洛最近瘦了很多。不过我一直搞不清楚的是，为什么最近他的手腕上总有些捆绑的印记？他的解释是：这是某些魔法试验的必要步骤，可我总觉得他的话不尽不实……


很快，两支军队中最强战士间的对决分出了胜负，温斯顿重装骑兵毫无悬念地被远比他们更强大战士压倒了。原本他们应该还可以再多坚持一段时间的，可精灵射手与魔法骑士之间密切无间的配合大大加速了他们的崩溃。


不过，重装骑兵的崩溃并不意味着敌人的败亡，恰恰相反，从更高的角度上来说，达伦第尔王子现在的优势比刚才还要明显。在身披黑色铠甲的铁甲骑士们溃散之前，他们已经给我们制造了超过了远远他们数量的巨大杀伤。更要命的，他们疾风迅雷般的攻势彻底打碎了我们前阵的阵脚，让我们大约四分之一的军队陷入了绝望的混乱之中。而在这个时候，后续而来的敌军主力军团已经和我们正面相撞，他们都是些身经百战的出色斗士，在我们发生混乱的时候绝不会错失制造杀伤的绝佳机会。


前阵已经陷入了绝望的混乱，这道难以挽救的波流正层层向外延伸开去，将更多的士兵拉入到混乱的旋涡之中。如果说击溃了重装骑士算是解决了直接威胁到统帅生命的燃眉之急的话，那么从现在开始就真正进入到了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时候了。


忽然，我想起了我们的友军、正身处我们东首的路易斯陛下的军队。刚才混乱的战局让我暂时忘记了他们的存在。我有些为这位高贵的统帅担心：在出现在这战场上的三支军队中，以他们的兵力最为弱小。刚才的乱局不知道给陛下造成了什么样的麻烦。


可当我把目光投向那边时才发现，那里的战况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陛下的处境远比我料想的要乐观得多。与我们现在十分被动的情形不同，陛下的军队在战场上正占据着明显的主动权。他们的阵地并没有受到重装骑兵的冲击，一方面这或许是因为我们兵力比较充裕、吸引了敌军绝大部分力量的缘故；而另一方面，这样的情形也是那边的战况决定的。


在战斗开始的阶段，我们的敌人同样向路易斯陛下的阵地投放了相当数量的贵族私兵方阵。


同样不知道对手的意图何在，但陛下所采取的谨慎措施与弗莱德完全不同。


迎击敌军的是陛下所尊崇的爱将、他年轻时的军略教师里贝拉伯爵。


在坎普纳维亚城下，在森图里亚平原会战中，我们曾数次与这位年长的贵族军官交手，他严谨周密的用兵方式给我们留下了深厚的印象。无怪乎他会成为陛下的军略教师，尽管那教科书般审慎、甚至有些略显古板的用兵无法使伯爵成为如自己的学生一样名震天下的杰出统帅，但却完全有能力给初识军略的年轻人打下坚实的理论基础。


在里贝拉伯爵的指挥下绝不会出现流光溢彩的战场奇迹，以弱胜强、颠倒乾坤这样的事情很难发生在他手中。但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指挥绝不会出现致命的纰漏，对于那些应该获得的胜利他一定不会错失，而面对那些必败的局面他也能够将损失降到最低。


敌军对里贝拉伯爵同样做了那些曾经对我们做过的事情，在那声号角之后，正与伯爵交战的贵族私兵们变成了混乱的一团，他们也想将伯爵的兵团一同拉入混乱之中。事实证明，这种狂乱的策略是能够起到一定效果的：当对手弱于自己、并且已经陷入混乱中时，狂热的温斯顿战士可以彻底放开阵形的束缚，凭借勇力更快地击溃对手；而当对手与自己战力相当时，这种突如其来的疯狂变化也能够彻底打乱敌军的战略，将对手一起拉入杂乱无章的混战中，趁着敌人尚未适应的时机占据一定的优势——当然，这样的优势是需要付出昂贵代价的，并且当敌人缓过劲来之后，他们就必须面对一场苦战了。


必须承认，这种自杀式的混战有它的可取之处，可惜这次，他们找错了对手。


无论敌军如何挣扎着蠕动、扭曲、缠绞、翻腾，伯爵的兵团都没有丝毫的动摇。在这位严谨将领的约束下，陛下的军队犹如矗立在岸边的高山巨岩，任凭海浪拍打侵蚀，依旧巍然挺拔。


而在不久之后，当敌人战斗的狂热逐渐冷却、战斗的热情和力量都逐渐衰退时，里贝拉伯爵承受的压力立刻减轻了不少。他的耐心得到了回报，终于等来了反击的时机，开始收获胜利的果实。


一个坚硬如铁的方阵在柔软混杂的敌军阵列中来回冲撞着，将死亡的信息传递给了面前的敌人，犹如一只甲板坚实的大船在海面上乘风破浪。


路易斯陛下选择让里贝拉伯爵率先出战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这个决定意味着无论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事，陛下的军队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崩溃下来。即便遇到了难以战胜的强大对手，里贝拉伯爵也有能力为陛下赢得足够的时间，让他做出明智的反应。


这样的局面一直坚持到现在，达伦第尔王子将绝大部分经历投诸在我们这一侧，没有作出任何拯救这些贵族私兵的动作，似乎并不太重视这支杂牌军的死活。但是，他仍然留出了相当数量的重装步兵与自己的兄长对峙。


并不是他不想去救援，而是他知道没有人能够援助他们。路易斯陛下还握有一支魔法重骑兵，在他们面前，任何试图挽救这支杂乱部队的尝试都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更多的军队陷入绝境。


正如我们这一侧的败局不能完全归咎于弗莱德，在那一侧的失利也不完全是达伦第尔王子的责任。原本，在这瞬息万变而信息传递速度又极其缓慢的战场上，用一个信号同时指挥两支部队的行动确实非常勉强，而谁也不会一早就预料到两个贵族军团遇到的对手居然会有如此之大的差别。


看着眼前混乱的战局，弗莱德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微的感慨：“如果罗迪克在这里就好了……”


诚如他所说的那样，如果罗迪克在这里的话，我们必不会遭受如此之大的重创。


其实概括地来说，达伦第尔王子的策略非常简单，就是“乱中取胜”。与我所料想的不同，这位素未谋面的温斯顿王族并非只是擅长诡计陷害的阴谋家，同样也是一个具有相当水准的军略家。他显然明白这样一个事实：尽管在军队数量上占据一定的优势，但他麾下士兵的质量完全无法与曾经号称温斯顿“军神”的路易斯陛下相比。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把战场彻底搅浑，让我们和路易斯陛下的军队质量优势无法体现出来，而使自己的数量优势发挥到最大。


他的策略在我们这里取得了成功，但在路易斯陛下那一侧却遭遇了失败。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陛下有一个用兵如钢铁一般稳固的将军。只要有里贝拉伯爵的存在，整个战场就不会陷入无法逆转的混乱。如果说达伦第尔王子的用兵像是一条可以任意拉伸的果冻怪物史莱姆的话，那里贝拉伯爵就是钉在史莱姆身上的一柄长剑，任你如何挣扎变形，最终的局面终究能够得以控制。


和里贝拉伯爵相同，我们的朋友罗迪克也是一个将纪律和阵形铭刻在反射神经上的军人。他们代表着将领的一个极端，虽然缺少灵活的变化，但却在统帅军队时将一个“稳”字发挥到了极致。如果说里贝拉伯爵的“稳”就像巍峨的高山一样牢不可破，那么罗迪克的“稳”就是山顶的青松，虽然会在风雨中飘摇，但却更加坚韧、也更富有攻击性和充满朝气的生命力。


不用更大的阵容，若是现在罗迪克和他为之骄傲的部队——由五千长枪手组成的“思恋之牙”——能够出现在这杂乱无章的战场上，必定会如中流砥柱般分割开敌军的乱流，将稳固的秩序重新带回到我们的阵地。


可他现在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千里之外的圣狐高地，代替弗莱德行使着组织王国军务的责任。在我们之中，除了弗莱德之外他确实是最具指挥才能的一个。只有把他留在圣狐高地守护家园我们才能够安心出征。


“传令下去……”思考了片刻，弗莱德终于拿定了主意。他哑着声音对传令兵吩咐道，“……将掷矛手编队撤回整休。让罗尔立刻投入战斗，从旁协助达克拉。把星空骑士调到阵地前沿，随时准备战斗。”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而后狠狠地补充道：“告诉罗尔，就说是我的原话，我要看见血！”


年轻王者一向冷静的双眸中笼上了一层略带狂热的凶光。他有些阴翳地凝视着混乱的战场，既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吧，既然你想要混乱，那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混乱！”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识过罗尔和他的“亡灵匕首”在战场上的表现了。尽管他是我的朋友，但是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怀念他战斗时的样子。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甚至希望永远都不要记起他在战场上的模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绝不会相信在一场多达十几万人的战斗中，一支不足五千人的步兵队会使它产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一群杀手倏然出现在战场的边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这都是些身材略显瘦弱、目光有些呆滞的士兵，他们看起来并不强大，手中的武器也是似乎没有什么杀伤力的短剑。


混战中，一群温斯顿士兵向着这群衣甲昏暗的德兰麦亚人扑了过去。连番的混战已经让他们杀红了眼，只想把面前所有与自己服色不同的人砍杀殆尽。他们迫不及待地涌上前去，想用这些对手的头颅增添自己的荣耀。


片刻之后，他们被肢解了。


一点都不夸张，他们是被“肢解”了。我发誓在那一小块战场上你绝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在那里你甚至找不到一块稍微像一点样子的人类躯干。


事情发生得很快，如果你不留神观察的话，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旦这些战场杀手的武器开始品尝道了敌人的鲜血，就上了瘾一样不愿再停止。就像是受到了某种魔力的照耀，鲜血并没有抹去短剑的光辉，恰恰相反，似乎只有在殷红血迹的包裹之中，这些危险的兵器才会闪现出慑人的光芒。在一刹那间，你会产生这样的错觉：这些轻装战士手中紧握的并非是锐利的短剑，而是某种魔兽的牙齿。当这些牙齿开始咬合、吞噬的时候，那些脆弱的人体就变成了易于消化的碎片，洒落在北地的冻土上。


你一定注意到了那个幽魂般的身影，他瘦小、敏捷、眼里带着阴枭的神采、全身散发着黑暗的气息。他右手的短剑并没有沾染上太多的血迹，反而是左手的匕首被鲜血淹没了。岂止是匕首，他的整个左臂都挂满了淋漓的红色。就像是奇妙的魔法，每当这个身影接近一个敌人时，总能用最快捷的方式将左手的匕首刺进对方最痛苦的地方。那会是极深的一刺，几乎连手腕都会没入那道可怕的伤口。然后那把匕首会在敌人的身体里迅速地搅动一下，然后向旁边一撕……


如果你还能坚持看下去的话，就会增加许多关于人体结构的医学知识。不过大多数人在说出“哦，原来人内脏是这样排列的”这句话之前，就已经无法思考了。


那个人当然不会是别人，他只能是罗尔，那个唯一的让敌人对他的恐惧凌驾于对死神的恐惧之上的“亡灵匕首”。他要的不仅仅是屠戮敌人的生命，更是剥夺他们的勇气，扼杀他们战斗的意志。我觉得有时候他甚至做得太过分了，以至于连友军的斗志都随着他的活跃而瓦解。


这支军队正在悄然改变着战场的气氛。你完全可以想像，当两军混战在一起的时候，忽然有一个连面部肌肉都已经僵死了的战士突然把短剑穿入你的胸膛，亲手剥开你的身体，将你的胃囊或是肠子拖出你的身体，并且毫不避讳地咬上一口，再冲着你冷然一笑的时候，你会怎么样？


哦，当然，那时候你什么样都不会了，因为你已经死了。就算这样的伤口还不足以立刻致命，你也绝不愿在这个世上多活哪怕一瞬间，因为你宁愿去直面死神的双眼也不敢在面对这些仿佛是从冥界归来的亡者之师。


而你的战友，那些亲眼看着你的尸体被粉碎的人们，还能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挥剑战斗，带着必胜的自信？他们的下一个对手会不会就是这样一个不知道是活着像死了一样还是死了又活转过来的恶魔？


在战斗中，一个温斯顿士兵杀死了面前一个凶悍的敌人。他的运气很好，短剑直接穿透了对手的喉咙，让他彻底断绝了临死反击的可能。德兰麦亚人的尸体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按理说，这场战斗应该就此结束了。


可是不，那个温斯顿人惊恐地望着倒在地上的对手，他既不叫喊也不移动，只是双手笨拙地紧握着短剑，目光僵直地望着死去的敌人。短剑在他的手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掉落。


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恐惧，大吼着扑上前去，对着地上的尸体又是刺又是砍，口中癫狂地大叫着：你再也不会活过来！你再也不会活过来！这凄厉的声音甚至一度盖过了战场上的嘈杂，伴随着他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这个人真的把对手当成了复活的亡尸，而此时在我们的敌人中，像这样认为的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看着坐在稀烂的尸体上又哭又笑的战士，你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谁败给了谁。生者摧毁了死者的生命，而死者扼杀了生者的灵魂。


终于，那个温斯顿人还是被杀死了。直到死亡降临的一刻他的眼睛还惊恐地圆睁着，看着身下的尸体，就像是害怕他突然站起身来继续战斗似的。


在绝望的混乱中，纪律败给了勇气，勇气败给了野蛮，野蛮败给了疯狂，而现在，疯狂在死的恐惧面前俯首帖耳，于是，混乱被推上了顶点。

第199章 决胜之刻


弗莱德说他要看见血，他真的看见了，而且看见的比他希望的还要多。抵死的搏命让五千“亡灵匕首”蒙受了过半的损失，但他们得到的要比这多得多。不仅仅是杀敌数量的寡众，最重要的是，他们把畏惧的种子播撒到了敌人心中，让他们产生了动摇。而对于战场上的德兰麦亚军人来说，“亡灵匕首”几乎就是死神的代名词。能够与死神并肩作战使得这些几欲崩溃的战士重新拾回了战斗的自信。


达伦第尔王子想要混乱，他也得到了，而且同样得到的比他希望的还多。原本，我们的敌人希望在混乱中寻找战机，以期待一举把我们击破。但现在，混乱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分你我的巨大涡流，不仅把我们、也把他们一同拖入了战斗的泥沼。他们亲手养大了一个恐怖的魔鬼，最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控制住这只魔鬼的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魔鬼吞噬。


很快，经过整休的掷矛手们也披上了厚重的铠甲，以重装步兵的姿态重新加入了战团。土著勇士们的体内本身就流淌着狂野冲动的血液，尽管在训练中学会了如何服从命令，但当他们身处毫无秩序可言的战斗乱流中时，高地蛮族的血脉就不可遏制地重新沸腾起来。在弗莱德的命令下，这些强壮的男人野蛮地大声呼喊着，像一群野兽一样涌向自己的敌人，完全舍弃了纪律和阵形，将自己的身躯尽数托付给战斗的本能。


在阻拦重装骑兵的冲锋时，许多人都受了伤，在经过简单的处理之后，那些受伤不重的战士们执意要求回到战场。他们渴望着用敌人的鲜血洗刷刚才溃败的耻辱，这份急切的心情很快就转变成了温斯顿人的恶梦。


在土著勇士们整休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支撑着战场、为使战况不至全面崩溃立下汗马功劳的，是达克拉他和他的重装步兵们。与温斯顿和克里特的重装步兵不同，达克拉麾下的战士们并没有十分厚重的铠甲。因为精灵射手、掷矛手和星空骑士的存在，他们并不像其他国家的重装步兵那样要时时准备着抵御敌军骑兵侵袭的重任。这些军中最魁梧的汉子们身穿镶嵌着金属鳞片的硬皮铠甲，手中则多是像大锤阔斧这样威力巨大的重武器。和温斯顿手持双手重剑的铁甲战士和温斯顿左盾右矛的重铠士兵相比，这些粗豪的战士并不以防御见长。但他们奔行迅速、出手有力，在杀伤力和破坏力上远远强于别国同样兵种的战士们。他们是步战的强者，是粉碎敌人生命的沉重铁拳。


正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我们才可以在混乱的战场上支持这么久。他们就像是一具巨大的磨盘，将一拨又一拨塞入战场上的敌人磨得粉身碎骨。每一次接战，达克拉都会出现在战况最为激烈的地方。他硕大的战锤就像是一面旗帜，一次又一次点燃战士们战斗的豪情。现在，他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几乎每一样武器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可这个孔武的汉子竟像是一个铁铸的战神化身，那些足以让人失去战斗力的可怕创伤丝毫也没有阻碍他的战斗。如果说这些伤口产生了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激起了我们重装步兵指挥官更野蛮凶残的战斗意念，让他愈加沉重地打击着对手。


渐渐地，我们弥补起了战斗刚开始时因为大意而造成的被动局面，开始一点点积累起战场上的优势。整个战场就像是一锅正在炉子上翻滚的人血骨头汤，达伦第尔王子一刻不停地将一支支新的军队投入到这锅泛着血花和尸臭味的汤锅里。弗莱德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只是他的频率比对手要缓慢得多。嘈杂的战团越滚越大，每一次喘息都有数以百计的人倒在血泊中。


同样是杰出的用兵家，在面对达伦第尔王子打破常规的策略时，路易斯陛下和弗莱德采取了完全相反的道路。陛下的对策是保持稳定，以无可挑剔的正规战法战斗，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战斗节奏，使敌军无计可施。


而弗莱德做得却十分极端。他并没有着意扭转混乱的局面，而是完全融入其中，先适应了达伦第尔王子的战斗节奏，而后用更大变化去应对变化，以更大的混乱去取代原先的混乱，最终使敌人的脚步随着自己的指挥棒蹒跚旋转。


尽管这样的战术安排是在战场当时的局面、麾下军官的素质以及其他多方面因素共同制约下作出的，但这并不能阻止两位统帅让战局向着自己所希望的一面发展，那就是达伦第尔王子的失败。


这时候，路易斯陛下已经完全击溃了他正面的敌人，里贝拉伯爵立刻率领着他的军团扑向混战中的战场，从战场东南方开始向敌人发起了致命的挤压。这支强大稳固的力量就像是一只大号的番茄榨汁机，不断地将鲜红的液体从敌人的阵列中压榨出来。如泼似溅的鲜血几乎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绚烂的红，在这天将正午的时刻让我们提前看见了黄昏的颜色。


或许嗜血的狂热蒙蔽了身处战团之中的敌人的双眼，让他们无法看清现在的局势，但立在高坡之上注视着战场局势的我们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敌军的颓势。在我们这一侧，一直顶在站团最前端的重装步兵们开始有秩序地向后退却，而临时变为步兵的掷矛手们则从左翼向前推进，弥补了因为重装步兵后撤而产生的空白。在右侧，罗尔的“亡灵匕首”已经很好地完成了他们的使命，正在撤出阵地。而两个刚进入战场的步兵方阵正挡在他们与敌军之间，为他们提供着安全的保护。


而在战团的东南角，里贝拉伯爵的军队正绕过战场边缘，坚决地向我们靠拢。尽管他们前进的速度十分缓慢，但他们每前进一步，面前的敌人就会后退一步，使属于他们的原本就已经太嫌拥塞的战场空间变得更加狭窄。在他们身后，起码还有两个长枪手大队和一个轻装步兵队正在迅速地接近战场。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与路易斯陛下的军队连成了一体，形成了一个面向敌军、略微向内凹陷的碗状包围圈。敌军拼命地在这个包围圈里蠕动挣扎，一次次试图冲破这道并不算周密的防线，可他们本身的混乱大大削弱了自己的冲击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能够自由行动的范围越来越小。尽管他们的数量比我们要多出不少，可在两军相接触的地方，却是我们在数量上占据着优势。眼前的事实证明，在绝世名将的手中，数量较少的军队同样可以通过正确的策略和适当的阵形对数量占优的敌人实施包围，而且这一奇迹是发生在平原地带。


达伦第尔王子的麻烦还不止如此，即便是在混乱的战团中，已经与敌人纠缠在一起的德兰麦亚战士们也已经适应了对方毫无章法的战斗。在挺过最初的慌乱之后，长期严格训练锻炼出的战斗素质在他们身上体现了出来。最初，大概只有几个最清醒的下层军官想起了自己的责任，他们将自己的部属集中在自己身边，自发地以一些简单的阵形进行战斗。渐渐地，这样做的人多了起来，原本散落在敌军之中的单个士兵逐渐汇聚成一些小队。当两个小队在战斗中相遇时，就自然而然地融合到一起，变成了更具规模的一支战斗力量。这样的事情不断地重复发生着，当聚集在一起的士兵达到数百人的时候，就成为了一支乱军中难以阻挡的力量。


现在在我眼中，数量庞大的敌军阵线就如同一只硕大无朋的战争巨兽的胃囊，正在不住的收缩抽搐，试图通过用力的搅拌将其中的德兰麦亚将士们消化干净。可惜，这一团团由优秀的士兵聚集起来的战斗队伍实在太过坚硬，非但没有在敌军的挤压下被消融一空，反而如同石头和金属一样在敌人的阵地中制造着麻烦，让这只巨胃患上了致命的消化不良。


“我们会赢！”弗莱德无比肯定地对我说，口吻中带着巨大的激动和喜悦。他的脸绯红如醉，目光晶莹得像是两只太阳，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和他的面颊一样，他的手也变得干枯瘦弱，但却又烫得吓人，甚至让我觉得都要握不住它了。


“传令给红焰……”黑发的王者望着处处显露出惨败迹象的敌军阵地，声冷冷地对自己的传令兵说道：“……立刻出击，攻击敌军左翼！”


得到弗莱德的命令，经过的短暂休息的星空骑士们再次出现在了战场上。尽管只是身着温斯顿轻骑的服色，但你绝不会将这两支军队混淆。那层绚烂夺目的光辉附着在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铠甲上，犹如战神亲手为无敌的勇士打上的标记。


与此同时，在战场的另一侧，还有一个人同样捕捉到了这难得的战机。在一阵短促的鼓声之后，从路易斯陛下的后阵中同样冲出了一支环绕着胜利光环的骑士。他们穿着重装骑兵的铠甲，却在干着重装骑兵永远也干不出的事。一瞬间，只在一瞬间这支可怕的骑兵就将速度提升到了让人难以想像的地步。这绝高的速度甚至能欺骗你的眼睛，以至于当他们自你眼前飞驰而过的时候，你会在刹那间感觉他们的影子还留在原地，正做出奔腾飞跃的动作。


连自己的影子都被甩脱了，这就是这些骑兵让人惊叹的速度。


两支魔法骑兵的出现，犹如两柄致命的尖刀，深深刺入了敌军的阵地中。如果说连番的战斗已经让达伦第尔王子的追随者们显露出明显的败绩的话，那么魔法骑兵的加入则将敌军崩溃的进程提到了最高速。


在“以血为证，不胜无归”的呼叫声中，星空骑士们从左翼斜插近了敌军的战团之中。在混乱中奔走呼号的温斯顿人根本无法组织起抵抗这些强大骑士的有效力量，被这些骑士的锋芒指向的士兵们都疯狂地像两侧躲避着，以期逃脱死神的垂青。即便如此，仍然有为数众多的温斯顿人成了这些强大骑士刀下的战利品。


而在另一侧，路易斯陛下的魔法重骑兵们也在干着同样的事情。脱胎于温斯顿铁甲重骑的魔法骑士们将继承了原先战斗时一贯的风格，无论是在冲锋还是在砍杀时，他们都绝不开口呼喊，仿佛是要在死亡到来之前先将永恒的沉默带给可悲的对手。


领导他们的是陛下的爱将、剑技卓越的卡莱尔将军。此刻他正手持自己珍爱的宝剑，在战场上刮起一阵腥红的旋风。一支长枪当胸向他刺来，这凶狠的一枪既准且快，简直让人避无可避。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卡莱尔将军反手将长枪架住，顺势平躺下来，躲过了这知名的一击。在他仍平躺在马背上的时候，右手长剑行云流水般向一旁扫平展开去，抹过了施袭者的咽喉。


或许是因为将军的勇名在温斯顿早已经家喻户晓，每当他出现的地方，总会引来一道危险的金属壁障。亲手杀死一个剑豪将军，这份巨大荣誉带来的诱惑和对危险的恐惧感一样让人难以遏制。不敢面对卡莱尔将军的对手一早就已经闪到了一边，而留下来的则都是有着相当实力的战场强者。


战刀、短剑、巨斧、弓弩……你很少有机会见到花样如此繁多的攻击迎面扑向同一个人。整个战场仿佛都阻拦在卡莱尔将军面前，他眼中所能看见的除了敌人，还是敌人。


可是，这没有用。


谁也不知道卡莱尔将军怎么能够闪过这许多的攻击，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他全都闪过了。有时候，他就好像一块沿着山坡滚落的巨大岩石，硬生生将面前的阻碍尽数撞翻在一边；有时候，他又好像一瓶倾泻在地上的水银，刚一接触土壤就顺着泥土的缝隙渗透开去，流畅得就像是一首动听的歌曲。无论是强攻还是巧躲，每当将军掠过，总会有人用濒死时凄惨的叫声为他送行。随着他的战马不断向前方奔行，一条湿润的红色走廊也被他铺得越来越远。沿着这条走廊，紧跟在他身后战斗着的魔法骑士们找到了自己冲锋的方向。


就像是两条矫娆的巨蟒，两支同样强大的魔法骑兵在敌军的阵地中央来回穿插、翻腾，轻而易举地将敌军的阵地划分成大小不等的几块。这惊人的破坏工作对于这些强大得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马上战士来说，就像是用锋利的餐刀切割黄油一样简单。每当一部分敌军被“切”出敌阵外侧，总会有一群善战的士兵会立刻填补上这个骑兵创造的缺口，而后包围起那些倒霉的对手，直至将他们杀戮殆尽。这个过程一再重复着，为数众多的敌人就这样从自己的阵地中被分离出去，成为了敌人刀下惨死的魂灵。


这样的战斗已经没有必要再持续下去了，即使是最顽强的敌人，此时也唯有承认自己的失败。一些听命于达伦第尔王子的战士开始向阵地外逃逸，敌人的强大已经彻底粉碎了他们战斗的意志。更多的人在向后退却、退却……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要退向何方。他们只本能地想要远离面前这些强大的对手，而无论他们如何退缩，总也逃不脱我们追袭的步伐。


“决胜的时刻已经道了！”此时，弗莱德拔出战刀，遥遥指向敌军溃退的方向，向着我们身后剩余的士兵大声嘶吼道，“让我们用刀剑和鲜血来告诉我们的敌人，谁才是战场上最强的勇士，谁会以胜利者的姿态迎接下一个黎明！杀！”


他的呐喊声暗哑得可怕，仿佛把所有的空气都从他的胸腔中挤压了出来一样。在喊完之后，弗莱德的呼吸变得愈加急促，灰白色的蒸汽大口大口地从他的口中喷出，随即又飘散在北地初冬萧索的寒风里。他面颊愈加鲜红了起来，嘴唇却泛出深深的青紫色。


并没有多少战士发现统帅的异状，最后的总攻立刻依照他的命令展开了。除了三千名国王的亲卫队，所有的士兵都投入到了这次攻击中。整个扬风平原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残忍洪亮的喊杀声随风直飘向很远的地方。


即便是创世的神祉此刻也无法阻止敌军的溃败了，无所适从的敌人发疯似的涌向烈鬃城堡，原先宽敞的城门此时拥塞不堪，吊桥的门廊里堆满了落胆的士兵。城墙上的守军门焦急地大喊大叫，甚至用弓箭和弩炮来对待自己溃败的战友。可是这根本没有用，每当一群士兵死于守军的弓弩，更多的溃退的军人就会抢上前来占据他们原先的位置。在这片空旷的平原上，向任何方向逃跑都不能给逃窜的军人带来足够的安全感，他们唯一还能够凭籍的，就是烈鬃城高大厚实的城墙了。


可是倘若大门无法关闭，城墙又有什么用呢？


在溃败的敌军裹挟之中，我们的战士也并不费力地冲入了城内。在这比土豆泥还要混乱的时刻，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去费力分辨谁是敌人、谁是战友了，对生的渴望彻底剥夺了敌军的勇气，让他们只顾着向城里涌动，根本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率先冲入城内的联军士兵们没有再去理会溃败的军队，而是直接将杀手伸向了城头的守军。他们迅速地攀上城墙，将把守大门的敌军掀下城去，而后砍断了拉起吊桥的绳索，把更多的战友放入了城中。随着力量的增强，我们占领的城墙部分也越来越多。终于，有人把象征着达伦第尔王权的紫色旗帜扔下了城墙，而把象征着路易斯陛下的湛蓝色立马战旗插上了城头。


这座城市的主人在这一刻发生了改变。


原先还妄图再负隅顽抗的敌人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他们有的逃走了，但更多的选择了投降。如果你看见这样的景象已经会觉得很讽刺：数万人同时扔掉武器伏倒在地，向强大的敌人乞求生存，这居然也是一件颇为壮观的事。


“我们胜利啦！”我欢快地大叫着，用力摇晃着弗莱德的手臂，“你看，弗莱德，我们胜利啦！”


他的手握起来软绵绵的，感觉不到一丝力量。


“对……我们……胜利了……”我转过头，看见他疲惫的面庞。战斗时凌厉狂热的神采此时已经从他的瞳仁中消失了，现在他的目光模糊迷离，疲惫得几乎懒得睁开。


“终于……胜利……咳咳咳咳……”猛地，他再次咳嗽起来。这一次他咳得那么厉害，甚至于整个身体都紧伏在马背上。倘若不是我用力搀扶着他，我想他一定已经掉下马去了。


“扑……”忽然，我看见一道浓浓的血雾从他的口中喷出，把自己的面颊都染成了凄艳的红色。一大口血痰随着他艰难的呼吸吐到了地上，而更多的血迹则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落在马背上。


“弗莱德，你怎么了弗莱德？”我吓坏了，慌手慌脚地滚下马背，小心地将他抱下马，一边将水壶从到他的口边一边问道。我害怕得要命，连水壶都拿不稳了。许多水撒在弗莱德的脸上和怀中，却没有洗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迹。


他努力地睁开眼看着我。片刻之前，他的脸还红得吓人，可在喷出那口鲜血之后，他的面色立刻苍白得像纸一样。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努起嘴巴，在我耳边颤巍巍地轻声说道：“让米莉娅来，要快……”

第200章 爱我，就战胜我


圣·撒拉米宫位与烈鬃城的正中央。这里是温斯顿帝国的王廷，是这个强大帝国的主人居住和行使权力的地方。这座气势恢弘的王宫坐北朝南，内中融合了发源于帝国各处的多种建筑艺术元素，是数百年来无数伟大的建筑师呕心沥血旷世之作。在王宫的南侧，一座宽约两百步、四层高的高大宫殿横卧在贯穿王宫南北的中轴线上，宫殿的面前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池，水池边缘由白腻润滑的大理石铺就，池中常年蓄满了由饮马河中引来的活水，池水清净澄澈，就连池底大理石板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水池的两边摆放着诸多精美的雕塑，其中的主体多半与英雄和战马密切相关。


水池两边栽种着三层高大的常绿乔木，在宫廷园丁的刻意剪修下，这些树木的树冠都长成了同样的形状。树墙之外是大片的草坪和花园，一直延伸到院墙的脚下。左右两条道路在水池的顶端汇聚在一起，一直铺向宫殿的大门。


无论是树木的间距还是雕塑摆设的位置都经过极其精确的测量，将偏差降低到了人力所能及的最低点。站在中轴线上，无论你往左边还是右边看去，所见的景色几乎完全相同，犹如一面镜子的里外两侧。“对称”的概念在这里被发挥到了极致，形成了一种庄严的美，象征着温斯顿帝国不可动摇的强大王权。看着眼前的景象，你完全可以想像得出这里平时的模样：这个国家中那些最有权势的人们聚集在这里，收起了平时的骄傲，谁也不敢大声喧哗。所有人的脚步都缓慢收敛，连呼吸都变得更加沉默。只有一个人有权利在这里大声说话，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人们的敬畏，那就是这个国家的所有者，温斯顿帝国的君主。


可是现在，这庄严的景象被一大片嘈杂的声响打破了。溃败的卫兵和无所适从的宫廷侍从们在原本庄重肃穆的宫殿间奔逃，发出绝望惊恐的尖叫声。在他们身后，一群与他们服色相似的士兵们正声势浩大地涌进宫门，他们高举着蓝色立马的王旗，跟随在金发蓝眼的年轻王者身后。起初，还有些顽强的士兵试图抵抗他们前进的脚步，可这些不过是垂死野兽徒劳的挣扎罢了。很快，我们面前就再也找不出一个顽抗者。绝大多数宫廷侍卫向路易斯陛下交出了武器，他们的生命得到了保障。还有一些人的理智显然被恐惧驱散了，他们已经连投降都想不起，只知道骚乱地在这座君主的殿堂中四处逃窜……


在烈鬃城下彻底被击溃之后，我们的对手达伦第尔王子做出了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


原本，他完全有机会带领自己残余的追随者向北退却。尽管已经完全失去了与路易斯陛下争夺王位的力量，但辽阔的北方平原和山区足以让这位出众的阴谋家和军略家支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最起码暂时保住自己的性命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在看到败局已定之后，达伦第尔王子居然撤回了城中，既没有作出反扑的态势，也没有积极地组织防御力量，而是退入了王宫之中。他的提前撤退使得这场战斗过早地结束了，失去了统帅的敌军很快就陷入了完全的崩溃之中，没有经过什么有效的抵抗就将城池送到了我们的手中。最奇怪的是，即便是在王宫大门处，敌人也没有凭借高大的宫墙给我们造成任何麻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达伦第尔王子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任由自己的追随者们失去溃败投降，把他推入最后的绝境之中。


“陛下，这个人说知道达伦第尔殿下在哪里。”冲入宫门没有多久，卡莱尔将军就将一个吓得面色苍白的宫廷侍从押到了路易斯陛下面前。


听到这个消息，路易斯陛下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他向前快走两步，示意两旁的士兵松开这名俘虏，竭力抑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问道：“你知道达伦第尔在哪？”


国王激动的神态把这个可怜的俘虏吓得够呛，他一头栽倒在地上，一边亲吻着陛下的战靴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是达玛哥，是您最恭顺的仆人，陛下……我不敢欺骗您……我什么都告诉您……国王陛下……啊，不，是那个该死的叛逆，他胁迫我们，让我为他效命……我一点也不愿服从他，我发誓……求您饶恕我的性命，我发誓为您效忠，我卑微的生命都是为了效忠于陛下您而存在的。我……”


我猜如果没有人阻止他，他可以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在这里向陛下宣誓效忠。而且最了不起的是，他或许有本事把这一个意思换一万种花样表达出来。这或许是任何一个国家宫廷内侍的基本功夫吧。可是现在，他显然把这门功夫用错了对象。


“我问达伦第尔在哪里！”路易斯陛下无比厌烦地打断了他的丑行，左手扯住他的衣领几乎把他提了起来，右手拄着一把染血的宝剑。看得出，尽管获得了战斗的胜利，但陛下的心情并不愉快。他焦躁不安地冲着那怯懦的内侍大吼着，完全不复平日里温文的举动。


“他就在王宫大殿的正厅我逃下楼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呆在那里他让我告诉您他在那儿等您我发誓他只有一个人求您别杀我陛下别杀我！”那个怯懦的内侍立刻口齿清晰而又异常迅速地大叫起来，连呼吸都被他省略了，声音尖锐得就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正在打鸣。他一边叫喊一边斜着眼睛恐惧地望着陛下剑尖上不住滴下的斑驳血迹，就仿佛那些血迹都是从他自己的体内流出来的一样。


得到了他的回答，陛下立刻厌恶地把他推到一边，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率领着军队径直向大殿走去。


大殿的正门紧闭着。路易斯陛下走到门口，刚想伸手推门，忽然皱了皱眉头，回过头来看了看紧跟在他身后的大队人马。


“命令所有人退后，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许踏上台阶半步。”陛下对里贝拉伯爵命令道。


“陛下……”伯爵迟疑地望着陛下，不愿接受这个命令，“……您不能一个人进去。”


“我只是想和他安静地谈谈！”陛下烦躁地大声说道，试图以此迫使伯爵接受命令，“他只是一个人在里面，没什么可担心的！”


“您的身份与往日不同了，陛下！”伯爵坚持地反对着，“您现在是一国之君，您的安全牵动着整个国家的安危。请您不要再像一个王子那样任性了！”


路易斯陛下沉默不语，对着伯爵的双眼看了许久。顽固的伯爵一点也没有退缩，坦然地迎上了陛下的目光。两个人相互注视了许久，陛下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固执：


“好吧，伯爵……”他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妥协道，“……您和卡莱尔随我一起进去。”随即又对我说道：“请您也来吧，基德先生。既然古德里安陛下不在这里，我想您是有资格代替他去看看达伦第尔的。”


里贝拉伯爵皱了皱眉头，似乎对陛下的安全仍然感到不放心。但想必他也知道这已经是陛下最大的妥协了，而且有像卡莱尔将军这样剑术高手在身边也确实足以应付许多突发情况。


很快，所有的士兵都退下了宫殿。这些忠诚的军人把宫殿团团包围了起来，一旦发现有什么情况，他们就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路易斯陛下身旁护卫他的安全。


站在大殿门口，路易斯陛下不自然地整了整自己的铠甲。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似乎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那个几乎陷自己于死地的亲生手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放在巨大的宫门上，轻轻地一推……


大殿中的光线很暗，只在两侧的墙上燃着几盏微弱的灯火。


“你终于来了，我的哥哥。”一个温柔优雅的年轻男声从黑暗的大殿深处响起，就像是一朵慵懒的白云，轻轻飘入我们的耳中。


大殿正中央，宽大的王座镶裹着闪亮的金质和宝石视频，椅面由来自遥远东方大陆的柔软金色丝绸铺就。即便是幽暗的灯光落在椅子上也会映射出一道道仿佛会流动的明亮光泽，看上去说不出的庄重奢华。


出乎我预料之外的是，王座上没有人。


在王座的下首，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本应属于王子的座位上，全身包裹在一件华贵的紫罗兰色大氅中，悠然地翘起双腿，手中握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杯子里盛了半杯紫红色芳醇的液体。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场战争真正的策划者、路易斯陛下的亲生弟弟、温斯顿前任国王赫诺尔四世的次子、阴谋篡夺王位的阴谋家、一度称王的温斯顿帝国伪君、达伦第尔·亚历山德罗·德·赫诺尔。


那是一个极俊美的男子，这是我见到他时的唯一印象。


尽管在面部的线条中不难找到同一血缘的痕迹，但达伦第尔王子的俊美与他兄长如阳光般明媚的光辉气概完全不同。他的美是魔性的，甚至于可以说带着浓浓的女性妖娆柔媚的特征。他的脸比路易斯陛下还要消瘦些，睫毛既细且长，眉梢略向上翘起，露出一对淡紫色的瞳子。同样是淡紫色的头发自然地卷曲着，其中一绺斜斜从左脸低垂下来，将半边面孔遮挡得若隐若现。无论是脸形还是五官，达伦第尔王子与他的兄长都极其相似，但倘若你仔细地观察，他们却又是如此不同。如果我们把路易斯陛下脸上一切刚毅坚强的特征全部取消，或许就能够得到一张达伦第尔王子俊美到了极点的脸。如果换一个适合的场合，这绝对是一张能让所有女人发疯的脸，甚至于就连许多男人也会为之倾倒神醉。


此刻的达伦第尔一点也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叛逆者，他的双眼清澈透澈，完全没有阴谋落空了的疯狂疲态。他轻啜了一口美酒，然后把酒杯在手中轻轻摇晃起来。紫红色的酒浆与他手上紫红色的宝石戒指交相辉映，一道华丽而病态的艳丽波澜随着他的晃动在幽暗的大殿之中荡漾开去。


“我刚跟自己打了赌，赌的是在我喝完这杯酒之前，你就会进来。看来……我赢了。”达伦第尔王子微笑着对路易斯陛下说道。他的目光完全聚集在陛下的身上，仿佛看不见我们的存在。


“你不想坐下来么，我亲爱的哥哥？”他指了指王座上首的一把椅子。


路易斯陛下向前走了两步。里贝拉伯爵拉住了陛下的袖子，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和达伦第尔王子靠得太近。陛下坚定地从他手中抽出了衣袖，缓缓走上前去，坐在了那把椅子上。我们只有跟着他走过去，侍立在他身旁。


“这一杯是敬你的，我的哥哥。敬温斯顿帝国最杰出的统帅又一次赢得了胜利，愿战神与你永世相伴。”待陛下坐定，达伦第尔王子高举着杯中的美酒，几乎是热情地为自己的兄长祝福着，随即把酒一饮而尽。他的神态和语气热情诚恳，这使得宫殿中的气氛越发诡异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路易斯陛下缓缓地问道，他的声音随着激动的情绪一同颤抖着。


“我真的不如你，哥哥……”仿佛没有听见兄长的问题，达伦第尔依旧自顾自地说道，“……我搅尽脑汁想要打赢这一仗，可是没有用。无论我怎么努力，终究还是要比你差了一点。那帮白痴还想劝我撤到北部山地积蓄力量东山再起。他们懂得什么？北部山地土地贫瘠、人口稀少，根本没有再与你战斗的资本，最多只是花几年时间让我再输一次而已。既然已经注定失败了，那就没有必要再争下去了。像现在这样，多好啊……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了吧，已经几年了？哦，七年了，那时候父王还在，他就坐在这里……”他指了指宽大的王座，“他总是对我们说……”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路易斯陛下激动地站了起来，对着达伦第尔王子大声喝道。他的眼眶红红的，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滴落，流成一片悲伤的溪流。


“为什么？”达伦第尔王子微笑着侧过来看着自己的兄长，“这很重要吗？反正现在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你赢了，哥哥，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不过说起来，你觉得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一开始你吓了一大跳吧。我一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两侧的防线会作出不同的反应……不过管它呢，后来还是你赢了……”今天的战斗在达伦第尔王子的口中轻松得就像是一场马球比赛，始终让他回味无穷。奇怪的是，尽管他彻底输掉了这场战争，并且注定将会为之付出代价，但他看起来仍然感到心满意足。


“回答我的问题！”路易斯陛下忍不住一把抓起自己的弟弟，对着他的脸大声吼叫着。那个一贯以优雅高贵的仪态面对别人的温斯顿王储在自己的兄弟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的陛下纯粹就是个暴躁绝望的兄长，在不听话的弟弟面前无能为力。


“一个国王，一把镶着黄金的椅子对你就真的那么重要吗？”陛下嘶声吼叫着，“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让多少无辜的人枉死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你讨厌我，恨我，我知道！你想让我离开、让我死、想得到父亲的宠爱和国王的宝座，这都随便你！可是无论是什么事情，你只要冲着我来就好，冲着我一个人就好！你想要当国王就来告诉我啊，我会让给你！你要什么我都让给你！可是你凭什么要把那么多无关的人牵扯进来，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我就是为了不要你再让着我！”忽然间，达伦第尔王子一把将路易斯陛下推开，指着他的鼻梁大喊起来。他雍容华贵的仪容在顷刻间崩溃成屈辱的碎片，随着他愤怒的目光一块块剥离下来。


“你凭什么一定要让着我！从小，从我懂事的时候起你就是这样。只要我想要，最好的糕点你会让给我，最好的衣饰你会让给我，最好的配剑你会让给我，最好的战马你会让给我，就连王位、连这个国家你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地要让给我，就像打发一个乞丐一样打发我。谁给你的权利这样做？在你这样做之前有没有想过我的感觉……”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些什么！”


“知道吗，路易斯，你这是在侮辱我，侮辱我你懂吗？就算是一条狗，它咬你的时候你也会踢他一脚，可是无论我对你做过些什么你都不会正眼瞧我。我就那么卑贱吗？就这么让你瞧不起？就连你的好胜心和虚荣心都挑不起来？”


“不止是你，就连母后和父王也这么看待我。母后临终时说，她一点也不担心我，因为只要有你在，就一定会好好保护我。她不知道我恨死了这种说法。我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我，尤其是你！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发誓要让你重视我，看得起我，就算是为此犯下滔天罪行、成为你的敌人、让你痛恨唾弃也要让你不再让着我。”


“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整整七年。我找到迪安索斯挑起战争，把你派遣到德兰麦亚，像一个野心家一样四处安插亲信。只要你在那时反对我，和我争夺，我就会立刻放弃这一切。可是你没有，就连一点不快的意思也没有向我表达过。无论我怎么逼你，你都微笑着退让开去，就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父王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他甚至想直接把王位传给我，因为他知道你肯定会让给我。这是对我最大的羞辱！我在他临终前让他留下了传位给你的敕令，我不想当国王，我就是想当叛逆，想做一个恶人，一个能让你怨恨的大坏蛋！”


“是，你是很聪明，很了不起，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无论是什么课程，你只要听一遍就会明白，而我却根本不知道那些宫廷教师在说些什么。骑马、射箭、剑术、战术……无论什么你都比我强。你十四岁的时候就和父王一同出征西部丛林，十六岁时就独自统兵平息北方的盗匪。你说得不对，我不恨你，一点都不恨你，甚至都不嫉妒你。你所得的一切都是因为的优秀，那是你应得的荣誉。你是我的偶像，我只是崇拜你而已。当你骑在马上和父王站在一起、威风凛凛地率领着大军出征的时候，我崇拜你崇拜得发疯，甚至想去吻你踏过的土地。”


“可你不能因为这样就瞧不起我。我是你的亲生弟弟，是血管里流淌着和你一样血液的人！我想你像对待一个男人一样对待我，这难道很过分吗？我不要你让着我，我要你和我争，认认真真地和我争一把输赢。我知道或许我这一辈子都比不过你，可是我只希望你能抬起眼来看看我，把我当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屁王位，也不在乎会把多少人牵扯进来，我只想逼你再和我争一次，不留余地、一心求胜地和我争一次。哪怕我必输无疑，我也只希望你能和我争一次而已！”


“而现在……”说到这里，达伦第尔王子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重新站到路易斯陛下的身前，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的目的达到了，哥哥，你终于认认真真地看着我了。就是这样的目光，当你与别人争斗时认真的眼神。这是你最让人崇拜的时候，我做梦都在希望你用这样的目光看我一眼。”


路易斯陛下震惊地望着眼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男人，不止是他，里贝拉伯爵、卡莱尔将军、还有我，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在这一刻，我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评价达伦第尔王子的行为：他的神志无疑是清醒的，而且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清醒、都要明智，可他的所作所为却又疯狂到了极点，甚至不惜发动一场战争来博取兄长的正视。


“对不起……”路易斯陛下满怀着内疚和悔恨，不住地喃喃自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想。我只想听母亲的话，好好照顾你……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


人类的情感，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它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东西。有时候，爱与恨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所表现出来的形象居然是那么相似，而同样是对亲人的爱意，有的人表现的如此深沉，而有的人则会表现得那么极端。


对于达伦第尔王子，我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钦佩。但是隐约间，我因为他挑起这场战争的罪孽而对他的恨意，莫名其妙地淡薄了许多。


“好了，我已经做完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了，现在，我该去面对我最后的时刻了。”说着，达伦第尔王子微笑着拍了拍路易斯陛下的脸，转身向大门处走去。


“达伦第尔！”陛下惊呼着拉住亲生兄弟的手，紧紧地攥着不放。


“你这样很难看哎，哥哥。”达伦第尔王子伸出手，擦了擦路易斯陛下眼角的泪珠，“从一开始，我就做好这样的准备了。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这辈子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要知道，能像我这样心情愉快地面对这一刻的人可实在不多呢。”


“你不能死，我要你活着……”路易斯陛下乞求地望着自己的兄弟。


“然后呢？把我放到北部山地去，做一辈子想要推翻你的叛逆？算了，这样的失败有一次就够了。或者，再把王位让给我？那还不如杀了我。再不然，像历史上那些争夺王位的失败者那样，在我的头上套一个铁铸的面具，一辈子关在囚牢中，不许说话，也不许写字？”达伦第尔王子用力将陛下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扯开，微笑着坚定摇头道，“不要让感情蒙蔽了你傲人的智慧，哥哥，我已经没有任何道理继续活下去了。而且，我想在你和迪安索斯签订的协议中肯定有我的命这一条吧。”


达伦第尔王子的话让路易斯陛下全身一僵。确实，尽管在协议书上并没有把达伦第尔王子的死亡写入条款，可在签订协议的时候，迪安索斯王子那含蓄而明确的暗示却是我们有目共睹的。


王子转过身，迈着缓慢的步子一步步走向大门。他的脚步很从容，那不是一个失败者的脚步。


很快，他走到了门前，轻轻推开厚重高大的门板。


一道斜阳从打开的门缝中射入宫殿，把王子的影子直拖到路易斯陛下的身前。


大门一点点地合拢，发出沉闷干涩的声响。阳光和影子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窄……


“咣当！”宫殿的大门再次闭合在一起。达伦第尔王子的身影和阳光一齐消失在宫门处。


黑暗平静的沉默，再次降临到这座宫殿之中。

第201章 大时代的休止


“弗莱德，弗莱德·古德里安。”英俊的少年士兵面无表情地对我讲出他的名字。一头黑色的头发在额前随风飘散着，闪出两道闪烁着晶莹光泽的眼睛，犹如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


那个年轻而骄傲的身影犹如一尊浮雕，永远拓上了我的心中。


那是我们的初见。那时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次见面对我都意味着些什么：它改变了我的一生，让我的生命中拥有了值得骄傲和回味的时刻；它带给了我一份最可珍贵的友情，并让我的生命因此而变得有价值；它在我面前铺开了一条通往崇高荣誉的道路，使我有机会与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人们为伍，有这个荣幸亲眼见证一个新时代的产生。


但是，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抛弃这一切幸福和荣耀。


我希望自己从来就是一个默默无名的酒馆老板，在自己的酒馆中醉生梦死，做这时代大潮中的一粒灰尘，被凡庸的琐事永远埋葬在历史的最底端。


或者，我还可以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一个愚蠢的、怯懦的无能军人。哪怕我的运气糟糕到了极点，在第一次踏上战场的时候被敌人砍成肉酱，以一个绝望的失败的形象永远告别这个世界，这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我不在乎，这一切我都不在乎。如果我有机会可以重新选择的话，就让我成为一个最鄙贱、最无知的庸人吧。我愿用我美好富足的一切事物去交换那刚刚过去的七年时光，把这段真实的历史变成一个幻象、一个梦，一段只存在于我的想像之中的、从未发生过的时间。


否则，你要让我如何面对这悲伤，这椎心刺骨的、让人几欲发疯的绝望悲伤？


……


谁也没有想到，病魔袭来得那么迅速、那么猛烈。在烈鬃城一战之后，我们高贵的朋友弗莱德一病不起，就仿佛那最后一场绚烂的胜利燃尽了他脆弱的身躯里蕴藏着的仅有的生命力。


他发着高热，不住咳血，什么都吃不下去。疾病狠毒的触角一刻不停地缠绕着他，即便是在最深沉的夜晚也会用剧烈的咳嗽搅扰我朋友的安眠，让他无法平静入睡。即便是最雄健的身体也无法经受得起这样的折磨，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迅速地衰弱下去，甚至于下午的模样就比早晨更让人揪心，而到了晚上，疾病的影子在他的身体里就渗得更深了一分。


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弗莱德还能保持清醒，但这只会增加他的痛苦。撕心裂肺的咳嗽随时都有可能打断他虚弱的呼吸，长时间的窒息使他的嘴唇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刚开始时，米莉娅配制的止咳药水还能发挥一些作用，可是几天之后就再也看不见效果了。有几次咳嗽正好发作在弗莱德服药的时候，他的全身不住抽搐着，把混着血丝的黑褐色药汁喷得满身都是，看上去既狼狈又污秽。


每当见到他这个样子时，我都痛苦得恨不得立刻死去。我宁愿那个躺在床上正承受着病魔永无止境的折磨的人是我自己。那怎么可能是弗莱德？他一直都是一个那么骄傲那么坚强的人，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绝境、面对着什么样的敌人他都绝不会软弱屈服，难道他不是任何东西任何人都无法击败的无敌勇士么？而现在，他却被疾病轻易地击倒在床上，就连吞下一口药汁这样简单的事情对于他来说都变得艰难无比。


原本我们还希望能立刻送弗莱德回到圣狐高地，可是当我们刚刚越过国境线、来到提特洛城时，弗莱德的身体就再也无法承受任何车马的颠簸。我们唯有将他安置在城堡中。


病房的门被悄悄推开，又被悄悄掩上，从里面走出来的是满面倦容的米莉娅。她的眼中全是血丝，手里提着药箱，神情有些恍惚地向我们走来。


在门外等候的我们立刻迎上前去。


“他怎么样了？”达克拉急切地问道。


米莉娅低垂着头，什么话也不说。


“你到是说话啊，他到底怎么样了？”暴躁的脾气让重装步兵指挥官失去了理智。他双手抓住米莉娅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冲着她的脸大声吼道。


“你疯了，达克拉！”红焰和罗尔连忙冲上前去把他粗暴的双手拉开，我一手接过米莉娅手中的药箱，一手护着她对达克拉大喊着：“你不能这么对待米莉娅！”


是的，他没有权利这样对待米莉娅，没有人有权利责备她。自从弗莱德患病以来，善神美丽的信徒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病房和她的实验室中。为了寻找能治好弗莱德的药方，她几乎翻碎了历代名医留下的医学案例，甚至向土著居民们求教，想在他们近乎巫术的治疗手段中寻求一些灵感。每天夜晚她都陪伴在弗莱德的身边，即便是病人最轻微的动静也会把她惊醒。许多次，她就那样握着弗莱德的手掌伏在他的床前沉沉睡去，我们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在睡眠还是因为过度的疲劳而昏迷不醒。


最痛苦的并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深爱的情侣身患重病，而自己身为一个医者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陷入死亡，这份精神上的摧残才是最残忍的惩罚。为此，米莉娅甚至抛弃了自己对于医学药理的执着，转而向她所信仰的至高神达瑞摩斯求助。每当弗莱德服用一种新药时，米莉娅就会跪倒在神像前虔诚地祷告。


为了得到达瑞摩斯的保佑，她甚至试图通过拒绝进食来取悦她的神明。在这之前，她一直反对像这种把信仰和医学相混淆的举动，而现在无论我们如何劝说她都不愿放弃这样做。无力的绝望犹如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她的精神依靠，让她像一个无知村妇一样做出了许多荒唐事。我们几乎已经不能确认米莉娅的神志是否正常，现在的米莉娅，无论是什么荒诞无稽的事情，只要你告诉她这样对弗莱德的健康有好处，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尝试。


这一切让米莉娅的身体几乎和弗莱德同时衰弱下去，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年轻的信徒头顶已经泛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头发。她几乎是在成心伤害她自己，或许身体上的伤害会减轻她心中的痛苦。我们无法阻止她，也不知道如何阻止。或者说，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应不应该去阻止她。我们不确定究竟什么才是对的，在为她执拗的牺牲感到痛心和怜惜的同时，谁又能否认自己的心中也一直期盼着她所做的那些荒唐的尝试能够奏效呢？


在死亡面前，原来我们都是如此的软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我轻轻搂住米莉娅，抚摸着她的肩膀。她消瘦得连肩胛骨都让我觉得扎手。


“别理达克拉，米莉娅……”我轻声安慰着她，“……他就是这个脾气。我们都很担心弗莱德，可这不是你的错……”


米莉娅目光呆滞，依旧低垂着头，仿佛根本就没有听见、看见我们。她两眼惊悸地望着我手中的药箱，似乎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米莉娅……”她的反应吓了我一跳，我忙放下药箱，用力摇晃着似乎陷入了疯癫中的医者，“米莉娅你怎么了？你醒醒！你别吓唬我们……”


“我不知道！”蓄积了多日的绝望和痛苦在这一刹那彻底迸发出来，猛地，米莉娅双手紧抱着胸，蜷曲着身躯蹲下身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病症！这都是我的错！我的错！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受伤的后遗症，如果我早一点察觉……我原本能救他的，是我害死了他，是我的错啊……”


“你不要这样，米莉娅……弗莱德他……他会没事的，他肯定会好起来的，就像以前一样……还记得吗？他受过多少次伤？那么重的伤他都活过来了，这次不过是这样的一场小病……小病。来，笑一笑，笑一笑……他肯定会没事的……”普瓦洛急忙搀住米莉娅，想把她从地上拖起来。他的嘴里不住口地劝慰着，可却没有丝毫的说服力。他拼尽力气想要挤出一个开朗的笑容。可现在，做这样一个简单的表情对于亡灵术士来说似乎是一件比击败神明还要困难的事情。他脸上的肌肉难看地扭曲在一起，让人看不出这究竟是哭还是笑，可滂沱的泪雨已经滚滚涌落，他却浑然不觉。


“看看我……我在笑呢，你看，我一点都不担心，他从来都不是个……不是个让人担心的家伙……”普瓦洛的声音悲切地扭曲着。


我再也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悲伤，伤心的泪水夺眶而出。普瓦洛的话语完全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他的忧伤抽干了我们控制情绪的最后一丝力量，周围的朋友们纷纷撒下了眼泪，粗豪的达克拉甚至坐在地上大声号哭起来。


“咳咳……”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病房内传出来。


号哭中的米莉娅立刻收住了悲声，连脸上的泪水也没有擦一擦就急忙推开房门冲入病房中。我们也纷纷止住了哭泣，跟在她身后拥近了病房。


弗莱德刚被疾病从他难得的安眠中折磨着醒来，他右手抵着自己的咽喉，左手拼命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就像个即将溺死的落水者在水面上挣扎着。


米莉娅连忙扶他坐起身来，一手轻抚着他的胸口，一手端过床头的药碗，把颜色浓郁的药剂灌进他的口中。过了半天，这些药剂终于起到了预期的效果，把弗莱德从折磨人的痛苦中暂时拯救了出来。


米莉娅取过一块手帕在弗莱德的嘴边擦了擦，当手帕从他嘴边拿起时，上面染着刺目的红色印记。


“你……又哭了……”半躺在米莉娅的怀中，弗莱德伸出枯瘦颤抖的手在爱人的眼角上轻抚着，带着无限的痛惜，“傻瓜……这……这不值得……”


“我没有……”虔诚的女信徒连忙用手遮在眼上轻轻擦拭起来，口中遮掩道，“只是被迷了眼……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弗莱德轻轻摇了摇头，两只手用力地撑住床面，虚弱地挣扎着。米莉娅连忙把他搀扶起来，让他能够靠着床沿坐起身。


“我休息的……已经够多的了……”弗莱德声音暗哑地说道，仓促的气流被挤出他的口腔，发出凄惨的尖啸声。


“我只想……我只想趁着我还清醒的时候，和我的朋友们告个别。”


“你不要胡说了……”普瓦洛大声说道，抗拒着弗莱德的话语。他的泪水一刻不停地涌出眼眶，声音里带着强烈的啜泣，“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


弗莱德冲着他惨然一笑：“这没用的，我的朋友，看来……我很快就能到你的守护女神那里去了，我感觉得到。”


“不会的，绝不会的！”我大声叫嚷着冲到朋友的病榻前，用力抓住他的胳膊，一边痛苦一边对他大喊着：“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要让我看见一个王国，一个没有战争也没有饥饿的国家。我答应过你会活着再见到你，我做到了，你也要说到做到……你不能骗我，你不能把我们每个人都欺骗到你那个美好的梦境中去，然后随随便便地就把它拿走了。”


“对不起了，杰夫……”他稍稍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指，有些惭愧地向我微笑着。他的微笑依旧是那么让人温暖，可他苍白的面容却让我痛彻心肺。


“看来……我要偷懒了呢……”他将双眼投向窗外，仿佛能够透过院角的围墙看到整个世界一样，憧憬地望着蓝色的天际，“真想亲眼看一看啊，哪怕只有一眼也好，那样的……咳咳……那样的一个国家。那是汤米告诉过我的地方啊，只可惜……”


忽然，他把目光转向我们，既期盼又恳切地说道：“不过，我没有骗你呢，杰夫，你们会看见那样的国家的，一定……一定会的。那样的……那样的国家不是我能够给你的，只有你们的双手才能创出一个这样的国家，我相信……只要你们还活着，就一定能……咳咳咳……”


急促的咳嗽又一次打断了年轻王者的话语，米莉娅拼命忍住自己的泪水，想要为弗莱德铺好被子。


“瞧你说的，你都在说些什么啊……听我的，只要你好好休息，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弗莱德用力按住了米莉娅的双手。比起刚才，他此时的面色出奇的好，面庞红润，声音洪亮，就连手上的力气也比刚才大了许多。只有他的眼神，逐渐凌乱地涣散下去，里面的一朵生命的火光越烧越弱，逐渐失去了光泽。


“罗尔，罗尔……”他大声呼唤着。


“我在。”冷漠的战场杀手此时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他轻轻跪倒在弗莱德的床头，双手抓住弗莱德的手臂，忠诚地等候着他最后的吩咐。


“依芙利娜聪明、善良，也很……也很勇敢。她会成为一个好国王。你要好好地……咳咳……好好地保护她，帮助她……答应我，你们也都要答应我……”


没有人会反对他的要求，任何要求。罗尔首先立下誓言，而后我们也纷纷都这样做了。就这样，远在圣狐森林的依芙利娜成了德兰麦亚王国的新任女王，而这时候，她还在期盼着我们回归的消息，对此一点也不知情。


了结了这桩心事，弗莱德的目光终于彻底暗淡了下去。他低唤了一声：“真暗啊……我冷……我冷……”两只手在面前仓皇地抓着。米莉娅死死握住他的双手，用力把他搂在怀中。


“是你吗？汤米？卡尔森队长，雷利，你们来接我了？你们都在这里，这真好……真……好……”


“真……”


永久的沉默犹如一块白色的绫布，覆上了弗莱德的身躯。


当他终于离开我们、离开这个留下了他太多足迹的世界时，我正站在他身边不到一步的地方，看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的停息。


这一刻，我连哭泣的机能都彻底失去了，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一片麻木。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在跳跃，感觉不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动。这个世界似乎变暗了，除了弗莱德那张瘦弱衰败的面孔，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生命似乎已经跟随着弗莱德的灵魂离去了，那完全的麻木让我失去了一切知觉和思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历史，犹如一首无尽的交响，自众神创世以来，就不曾停止过它嘹亮悠长的奏鸣。那高高在上远在世界之巅的那双万知万能的大手，挥动着时光的指挥棒，将源源不绝的时光长河划分成一篇又一篇时代的乐章。


在这无尽的演奏之中，总有些伟大的人和伟大的事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成为格外醒目的时代强音。


弗莱德死了。


历史随着他最后一口呼吸发出了哀婉的弦音，终于渐渐陷入了暗淡的沉静。


那是一个时代令人哀痛思慕的最后休止……

第202章 终章


战争已经过去整整三十年了。三十年前，新生的德兰麦亚邦联合众王国终于从最后一抹战争的阴影中挣脱出来，迎接到了第一道和平的曙光。新王国的首都建在圣狐高地的中部，那里原本是我们初入圣狐高地时亲手建起的第一个军营。经过多年的建设，它已经成为了一座雄伟高大的都市，与法尔维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的首都相比都丝毫也不逊色。银星河从城市中穿过，向扬向西北方更辽阔的疆土，一直汇入晨曦河，奔流入海。无数条道路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涌来，再铺往更遥远的四面八方，直通往整个王国的每一个偏僻的角落。


新首都的名字叫做弗雷斯希特，为了纪念王国的开国君主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而得名。尽管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本名，但我觉得用这样的方式去悼念我那位可敬的朋友是非常合适的。


在和平到来后不久，我也终于有机会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在这座城的中央广场东南角开了一家小酒馆，作起了我梦寐以求的酒馆老板。酒馆的名字叫做“炽热狂欢”，这是许多年以前，弗莱德为我和拉玛取的名字。对于我来说，这个名字意味着很多。每当闲暇的时候，我总喜欢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块酒馆招牌。那总能让我感觉我正和那些往昔的朋友们坐在一起。


在广场中央正对着酒馆大门的方向，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雕像，雕刻着一个年轻的战士正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战马怒鬃倒竖，前蹄高高扬起，就像是要踏破雕像下的大理石基座一样。而马上的战士头戴王冠，左手拉住缰绳，右手豪迈地将战刀指向前方，神采激昂地转过头来，张大了嘴巴，仿佛正在向着身后的追随者们高声呼叫，率领着他们发起勇猛的冲锋。乌亮的金属把战士的英勇无畏展现得淋漓尽致，把这慷慨奋战的一刻凝成了永恒。


这尊题为“国王指引我们前进”的雕像出自一个雕塑大师的手笔，取材于弗莱德战斗的事迹。这确是一件非常出色的作品，直到今天，每当我看见它时，仍然能在心头泛起一阵激荡的波澜，让我忍不住想起当年与我伟大的朋友并肩作战的激情岁月。可是说实话，这尊雕像和弗莱德本人完全不像。没错，他脸部的轮廓和身材确实和弗莱德很相似，挥刀立马的动作也很像。为了做到这一点，那位雕塑家的确认真揣摩了能够找到的弗莱德的所有画像。问题出在雕像的表情上：那是一张狂热而冷酷的脸，除了战斗的激情和对胜利的渴望，那张脸上再没有其他任何东西。雕像所刻画的是一个英雄、一个国王、甚至是一个无敌的战神，唯独不是一个人，一个有感情、重友谊，能够攀住我的肩头会哭会笑的友人。


这或许就是世人眼中的弗莱德吧，一个无所不能、百战百胜的英雄王。对于他们来说，这就已经是全部了。而对于我们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我们英勇的朋友终生不曾婚娶，更没有什么子嗣，我们遵循了他的遗命，拥戴依芙利娜成为了王国的女王。事实证明，弗莱德临终时的安排是正确的。在登基的同时，依芙利娜将伦布理族大祭司的职责传给了巨牛部落的酋长艾克丁。她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就是拆除弗雷斯希特城的所有城墙——正像当初这座城市刚开始建设，还只是一座拥有几座木屋的兵营时，弗莱德向她描绘的那样，敞开胸怀容纳来自各方的人们。年轻的女王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率领自己的人民，而她的出身也决定了她会不遗余力地推行宗教信仰自由和种族、民族的平等。


罗尔变成了亲王，这让他在与我们相处时显得有些尴尬。他同时还兼任着宫廷近卫军的总指挥，始终不渝地保卫和爱护着依芙利娜，这既是在履行对弗莱德最后的承诺，也是出于他对自己的妻子发自内心的忠诚。


每当夜晚降临，酒馆里就会变得热闹起来。那些贪图美酒佳肴和爽朗开怀的人们总是三五成群地步入酒馆，在这里，他们可以畅饮整个法尔维大陆最醇厚的麦酒，也可以尽情享用美味诱人的烤肉。还有一样绝对不能错过的，那就是酒馆老板娘玛利安亲手烤制的面包和糕点。总会有一些仰慕英雄之名结伴来到这里的年轻旅行者，想要在这座以英雄为名的城市中痛醉一场。每当这时，我总喜欢安静地坐在柜台边上，听那些勇敢的孩子们讲述自己对弗莱德的崇敬和爱戴。我喜欢看着他们热忱的脸在争辩和讲述中逐渐变红，眸子从明亮变得暗淡，终于沉沉睡去的可爱样子。或许是人老了，眼花了，想的事情也多了，在他们身上，我似乎总能找到些我们年轻时的影子。


达克拉和罗迪克正坐在门边对饮，他们当然不会告诉别人自己是王国军总帅和王国上将、第九兵团总指挥。即便是成了高级军官，达克拉争强好胜的脾气也没有丝毫改观。每当酒馆中有人夸耀自己的臂力，他总会按耐不住第一上前挑战，之后他就变成了被挑战者，接受好事酒徒的轮番挑战，直到把最后一个人的手死死按倒在桌面上。他曾经在这里创下过比赛握力连胜两千场的纪录，直到他五十五岁的时候这个纪录才被一次失败中断，而这次失败也是最让他骄傲的一件事情。


击败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年轻的王国军官达卡特。这个孩子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样的强壮——甚至比他还要强壮，但那执拗暴躁的脾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年少的时候，他强健的身体和冒失的脾气让他很是闯了不少祸，二十岁那年，他因为一次冲突在大街上被一个叫做卡罗琳的姑娘打得鼻青脸肿，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又屡次不走运地被那个姑娘打得鼻青脸肿，又过了一阵子那姑娘成了他的妻子，从此他天天被打得鼻青脸肿。


罗迪克与以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他很早以前就开始谢顶并且发福，早已不复年轻时那勇武不凡的模样。不过他那一丝不苟有条不紊的脾气倒是一直没有多大变化。在战争结束后不久，他就与一个退役军官的女儿结了婚。他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延续家族世代参军的光荣传统，可偏偏只生了一个女儿。显然这一对出生于军人世家的夫妻并不知道如何培养一个贤德的淑女，他们是按照培养职业军人的方式把女儿养育成人的，直到女儿长大之后才开始后悔，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个精通各种武器军械和战争谋略、但对贵族礼仪、女红、文学和音乐却一窍不通的暴力女郎嫁出家门。不过他们的苦恼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非常登对的如意郎君，对方的家世身份和社会地位都非常让人满意，而且两家的孩子感情也深厚到了“打成一片”的程度。


他的女婿就是达卡特，他的亲密战友达克拉的儿子。而他的女儿卡罗琳就是那个因为驯服了一头怪力猛兽而在弗雷斯希特城享有盛誉的明星新娘。后来有一个剧作家还把这段啼笑皆非的姻缘写成了一部剧本，名字就叫做《我的野蛮女友》。后来这出戏剧变成了德兰麦亚长盛不衰的经典剧目。


如果你现在往东边窗户的那张桌子看，会看见一个银白色头发的老头。他总是抱着一大杯麦酒坐在那里，一双贼光闪闪的小眼睛始终盯着在酒馆中出入的风骚女人们，当年轻的酒馆女招待从他身边走过时，还会趁着人家不注意偷偷捏一下屁股，惹得那些女孩子大声尖叫起来，然后红着脸跑来向我诉苦。如果让别人知道这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就是那个最先将魔法大规模运用于战争、使得大陆各国家开始重视魔法研究、一手开创了现在这个魔法兴盛的时代、被人们尊称为“魔法的拯救者”、“死亡女神的世间之眼”、“亡者的道标”的天生的魔法使者、大魔法术士普瓦洛·乔纳斯的话，恐怕有不少热衷魔法、崇拜英雄的少年们会因为偶像破灭而痛不欲生吧。


自从如愿成为在整个大陆享有盛誉的魔法术士之后，普瓦洛的日子并不像他希望的那么好过。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守在他那间豪华的宅邸门前，他们中有的人纯粹是来拜见传说中的魔法英雄的、有的则是来求学拜师的年轻法师，还有不少人则是些徒慕虚名的挑战者，想要挑战他这个“大陆最强的亡灵术士”的。一开始他还能耐着性子去打发这些不速之客，到了后来就实在不胜其烦，于是带着埃里奥特一起从家里逃到我这里，让我在酒馆二楼的旅舍中分给他两间房间作起居室和实验室，对外宣称自己“外出修行”去了，每隔一两个月才能偷偷摸摸地回一趟家。


有时候埃里奥特也会陪着他一起在酒馆里坐着，黑暗的精灵还是那么美艳动人，甚至比以前还显得丰满成熟。每当这个时候，普瓦洛表现的可比现在要老实许多，总是目不斜视地望着好像自己孙女一样的妻子，就像是一个真正德高望重的正人君子一样。


在酒馆对面，新开了一家小杂货铺，里面专门卖一些针头线脑之类小的不能再小的小玩意，杂货铺的老板每天乐呵呵地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每当有人进门他都格外热情，熟练又亲切地推荐着自己的商品。他的买卖很小，一天最多也就只有二、三十个铜子的进帐，可这个老板却干得很带劲。看他和客人讨价还价时的专注劲，仿佛正在做的不是几个铜子的小买卖，而是价值上万金币的大生意一样。


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个杂货铺老板是德兰麦亚乃至整个法尔维大陆的首富、恩里克商会的所有者、德兰麦亚王国一等公爵、前任首席财政大臣休恩·德·恩里克阁下的话，你大概会大吃一惊吧。


在出任王国财政大臣期间，恩里克实施了一系列开放边境市场、扩大贸易顺差的政策，鼓励国民从事贸易活动，提高商人的地位，同时极大地调整了税率，对于那些能够从边境贸易中得利的商品减免税收。虽然战争几乎彻底毁灭了德兰麦亚王国的经济基础，但在他的筹划下，王国的经济恢复得很快，虽然还不能算是法尔维大陆最富裕的国家之一，但它崛起的速度却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


一个月前，休恩正式从财政大臣的岗位上退休了。他把商会交给自己的一双能干的儿女去打理，自己则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当起了杂货铺老板。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做了一辈子的买卖，直到现在才卸下了所有的负担，纯粹为了乐趣而经商，这真的是一种享受。


弗莱德说得没错，休恩并不是贪财，他只是天生就喜欢经商，并且碰巧又很有这方面的才能罢了。


我们都已经很久没见过红焰了，战争一结束，红焰就把月溪森林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了艾斯特拉和菲西兰夫妇，自己则不负责任地跟着凯尔茜一起跑到彗星海当起了海盗。大概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吧，他回来了一次，为了给凯尔茜举行葬礼——那是一场海啸造成的不幸。那时我们都很为红焰担心，害怕他再因为这场灾难而遭受痛苦的打击。不过，他看起来并不像我们所害怕的那么糟糕。


他告诉我们，自从与凯尔茜相爱的那一天起，他们就都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他和凯尔茜有个约定，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绝不绝望、绝不哭泣，而是要继续自由、爽朗地活下去，让一个人的生命绽放出两个人的精彩。


说这些话时，他的眼里含着泪水，嘴角却挂着温暖的笑容，仿佛凯尔茜就在眼前，从未离开。


在葬礼上，红焰带回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高大、沉静，颇有几分贵族风范，非常讨人喜欢。对于凯尔茜的死，他表现得比红焰还要伤心。


他的名字叫做菲勒夫森尼亚·台·法赛利，也就是红焰那个曾经离家出走的学生小菲利。他们在十几年前相遇，化解了彼此的怨恨。不知是什么原因，红焰和凯尔茜始终没有孩子。小菲利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亲近。


在离开的时候，红焰带走了刚刚进入少年期的小里格希斯。这个与凯尔茜感情深厚的精灵孩子坚持要求加入凯尔茜的海盗团，成为“像凯尔茜姐姐那样的人”。在三年前，他刚刚获得自己的称号，那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称号——“红巾”里格希斯。


延着酒馆门口的这条道路一直向北走，是一座至高善神达瑞摩斯的神庙。这是圣狐高地上第一座达瑞摩斯的神庙，庙宇的规模很小，现在许多地方已经显露出破败的样子。


而这里却是整个弗雷斯希特城最神圣的地方之一，德兰麦亚王国的教区圣女、有着“尊严的神容”和“医者之心”美称的虔诚信徒米茉娅·巴特斯菲亚女士管理着这里。这几十年来，米莉娅不仅在这里传播至高神的教义，还经常为患病的市民提供义务的诊治。她高超的医术甚至比她虔诚的心还要著名，经常有些身染重病的人不远千里赶来求她诊治，而她也总能将生的希望重新带给那些绝望的病人。


在米莉娅正式就任教区圣女的时候，我们曾经劝阻过她，试图让她脱离这种孤独、枯燥、独自一人慢慢老去的痛苦生活，可是她拒绝了。她对我们说，达瑞摩斯神曾把这世间最甜蜜的感情播撒在她的心中，她的下半生将在这些美好的回忆和对神明虔诚的侍奉中度过。尽管已经无法再为自己心爱的人的生命祈祷，但她仍能为弗莱德理想中的那个美好的世界早日到来而祷告神明。这是一种更纯粹的幸福，也是一种更高尚的爱情。


或许她是对的，这三十年来，米莉娅一直过得平静而满足。除了拯救病人，她还经常为年轻的情侣们主持婚礼，当新婚夫妻携手相握的时候，她总会露出由衷的笑容，毫不吝惜那些来自于神明的美好祝福。


从酒馆刚刚开张的那一年起，每年春夏相交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形容俊美、满头金发如阳光般灿烂的吟游诗人来到我的酒馆，为酒客们显露他美妙的歌喉。大概过上三、四天之后，又会离开弗雷斯希特城。这位吟游诗人绝对是个让人迷惑的神秘存在，没有人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来、离开这里之后又上了哪去，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在其他的城市中出现，而他的歌声却是那么的悠扬深远、让人心醉神迷，足以让许多成名已久的著名歌唱家黯然失色。每当他到来的那几天里，我的酒馆中总是坐满了人。


他唱得最多的曲目是那些歌颂德兰麦亚开国君主弗雷德里克一世的英雄赞歌，每当他的歌声响起，那位英年早逝的伟大君主就仿佛又从人们的记忆中走了出来，正站在我们身边、让我们亲眼得见一样。


有时候有的人想听他唱与德兰麦亚国王齐名、同样以勇武、智慧和仁慈受人爱戴、让人崇拜的伟大君主、温斯顿帝国国王路易斯·弗拉维尔·德·赫诺尔陛下的赞歌时，这个游荡的金发歌者总是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告诉提出要求的那位客人，路易斯国王只不过是个懦弱、愚蠢、连自己的家人和兄弟都保护不了的笨蛋而已，没有什么了不起。而关于路易斯国王的一切英雄赞歌都不过是些二流诗人的夸大其词而已。


最让我痛恨的是，在起初的那几年里，这个英俊潇洒神采不凡的吟游诗人从来也不掩饰对我老婆——酒馆老板娘和面包师玛利安——的尊敬和热情，每次他来的时候总不忘记给她带上一份珍贵精致的礼物作为他的“小小心意”，而这些“小小心意”即便作为法尔维大陆各各国家王室之间相互的馈赠也绝不会显得寒酸。那时候，每当我看见玛利安把这些礼物穿戴在身上，虽然口头什么也不说，可心里总觉得有些酸溜溜的。


不过后来我们都上了年纪，这些让人尴尬的事情也就逐渐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他是谁？别白费心机了，无论你给我什么好处，我都不会把他的身份告诉你的。


你说什么？为什么不把这个调戏我老婆的家伙好好教训一顿？


嘘，不行，用擀面杖也不行。你希望看见我明天因为用擀面杖行刺温斯顿帝国皇帝路易斯二世陛下被送上绞刑架么？


哦，对了，我刚收到一封我哥哥皮埃尔的信，信上说他的二女儿劳拉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儿，他现在已经是两个女孩的外祖父了。这还不够，最让人高兴的是，就在劳拉分娩的第二天，她的母亲、皮埃尔的妻子、我的嫂子珍妮也在同一张床上生下了一个女儿，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七个女儿了。皮埃尔一直为没有一个名叫“杰夫里茨”的儿子而耿耿于怀——那是他曾经在三十年前答应过我的，看来这个约定他是很难完成了。


我倒不因为没有一个和我同名的侄子而感到遗憾，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自己弥补了这方面的缺憾。我有一个儿子，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这个捣蛋鬼从小就让我失望，七岁那年，我盛了一小勺低纯度的麦酒去喂他，席勒姆多亚在上，那真的只是一小勺，连他的小嘴唇都不能全沾湿，结果他居然在床上躺了整整十五天，全身长满了红色的疹子，吓得我连忙请米莉娅来给他看病。在看了他的病之后，米莉娅又给我讲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说他是什么“酒精过敏体质”。就因为这件事，玛利安差点把一个酒瓶塞到我的胃里去。喝酒居然会“过敏”（我不太明白“过敏”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酒量很差，一喝就醉的意思吧。恩，一定是这样的），这简直太让我伤心了。原本我还想把他培养成一个一流的酒馆老板、和他在一张桌子上痛快对饮呢。


最让我生气的是，在这个小混蛋十六岁那年，狂热的骑士小说和金发吟游诗人的英雄赞歌冲昏了他发育还不健全的头脑，让他说出了“男子汉的荣誉在剑锋上，不在酒杯里”这样明显逻辑混乱的话来。就在我用宽腰带和大巴掌让他记住了他爷爷传下来的“酒馆老板是世上最有前途的职业”这句祖训的第二天，他居然留下了一张纸条，一个人偷偷跑去参了军。


在完成新兵训练、得到一个短暂的回乡假期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街头站了很久，一直不敢回家。要不是后来我把他领了回来，恐怕他会一直站到天黑。


那时他看我的目光怯生生的，既羞愧又害怕，但掩饰不住的却是一个军人的自豪。他的脸黑了，身体也比以前壮实了很多，看上去不再是个男孩，而是一个男人了。


在他回家的三天里，我一句话也没和他说，他也不敢理我。直到他离开家的时候我才终于忍不住拉下老脸对他说了一句：成不了英雄，也要做一个好军人。


他搂着我哭了，像个男人一样掉下了眼泪。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穿上铠甲手持短剑的样子英俊得让人着迷。


现在，他已经是德兰麦亚王国军中最年轻的军团后勤调度官了。我知道他会干得很好，在这方面他是很有才能的。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的儿子名叫弗莱德，弗莱德·基德。我并不指望着他能成为和我心中的那个弗莱德同样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只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好人，一个正直、勇敢、忠诚于友情和责任的好男人，希望他不要辱没了这个像金子般熠熠生辉的光荣的名字。


哦，玛利安又在抱怨了，说我躲在柜台后面偷懒，让她一个人忙前跑后累得要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女人变得越来越唠叨，脾气也越来越差。她在年轻时犹如百合花般纯洁无瑕的笑容已经被一张酒馆厨娘凶恶的大胖脸所取代，曾经纤细醉人的腰肢现在也变得粗大滚圆，就像是一只盛放麦酒的重磅酒桶。她现在总是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的不幸，说什么她曾经有机会做一个皇后甚至女王的，不知当时她的心窍是被哪块蜂蜜还是糕糖迷住了，居然让她选了一个又丑又没出息的酒馆老板做丈夫。


上一次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整理储藏室，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翻出了我年轻时穿过的铠甲。这个老婆娘不知发了哪门子的疯，拼命清洗擦拭着这套铠甲，还在上面抹了一层精亮的油脂，非要我穿上给她看不可。我拗不过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的大肚皮塞进了这件铠甲中，至于下半身的护具是无论如何也套不上去了，那样子丑怪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可玛利安看见我这个样子两眼发亮，她那张长满皱纹和横肉的老脸居然泛起一层羞怯又兴奋的红晕来。就在我想要脱下这套捆得人难受的铠甲时，玛利安忽然扑上来狠狠地亲了我一口，然后揪了揪我的胡子，说了一句“老死鬼”，然后就走出了门去，害得我挣扎了半天才把那件该死的玩意从身上脱下来……


一片欢呼声响起，酒馆里，一群爽朗又热情的年轻男人们大声欢笑着，用力将手中盛满麦酒的杯子碰在一起。琥珀色的麦酒泛起一层厚厚的泡沫，欢快地冒出杯沿，在灯光下泛起一层晶莹的光亮。


这就是我，一个普通酒馆老板的生活。它简单而快乐，有我所希望的一切。


我曾有幸和这片大陆上那些最勇敢最杰出的人们站在一起，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亲手缔造一段伟大的历史。


但是，我从来也不属于他们中的一个。


在历史的苍穹中，被选中的人会成为星辰，照亮整整一个时代，接受后世万代的景仰。


我们称他们为“英雄”。


我从来都不是英雄，我这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不过是在英雄的身侧，看他们亲手擦亮历史的夜空。


或许我可以说，我是在那片星光闪烁的苍穹下，真实而微不足道的……


一个倒影……

外传 亡友，最初的纪念


每座城市都会有一个区域，在这里，道路狭窄黑暗，来往的行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低矮破旧的老旧房子并肩而立，冬天的时候，无论糊上多少层废纸和树叶，这些房子总是在透风，让蜷缩在屋里的人们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处藏身；而一到夏天，这里就污水四溢，成为蚊虫繁殖的最佳场所。只有社会最底层的平民才会在这里生活，将一生中的绝大部分时光消耗在这里，生老病死，直到自己孤苦贫穷的生命走到尽头。


这样的区域，叫做贫民窟。


今天，这里迎来了一个幼小的访客。


看起来，这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他面目英俊，神色有些木然，乌黑发亮的头发从考究的衣饰上垂落，如同一匹冷艳的绸缎，在空中飘荡。尽管年纪幼小，可我们已经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显现出的，与这卑贱环境格格不入的高贵和文雅了。


不时地有身穿打着不知多少补丁的衣服的成年人向他曲身行礼，与他同龄的孩子们看见他都光着脚远远地跑开。仅有的常识告诉这些贫苦的住户，正向他们走来的这个孩子或许是个赌气离家出走的贵族子弟。虽然他还是个孩子，可对待他的态度稍有不敬就有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少爷……”那孩子沉默的脚步被一个怯生生的询问声打断了，一个比他稍微年长些的少年卑怯地躬身行礼，恭谨地站在一旁。


“少爷，施舍点吃的吧……”那瘦弱黝黑的少年伸出手去，手上带着似乎永远也洗不掉的黑色油腻。


看着那肮脏的手，衣着光鲜的孩子皱了皱眉头，摇着头走开了。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里都带着几分恍惚，仿佛正行走在这里的只是他的躯体，而他的灵魂早已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少爷，求您了，施舍点吃的吧。小迈克，我弟弟他快饿死了……我叫汤米，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求您开开恩吧……”那少年跟在他身后，痛哭着哀求。这眼前的孩子或许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你弟弟？他在哪？”那华服孩子的眼睛闪动了一点怜悯的光芒。


在一堆腐朽的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窝棚中，另一个褴褛的孩子正在被当作床铺的干草堆中瑟瑟发抖。他的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两眼无神地睁着，口中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求您了，少爷，救救他，求……”


不等说完，华服的孩子一把跪在眼前的汤米推开，用手在自己的衣兜和袋子里掏摸着，半晌只摸出了半块饼干。他尝试着将饼干送到饥饿的小迈克嘴边，可那孩子几乎已经失去咀嚼的力气了。他只有把饼干放在那孩子的嘴里，希望他口中的涎水可以将饼干溶在嘴里咽下去。


“等我，一定要等我！”对跪在一边感恩的兄长说完，那华服的孩子奔出贫民窟狭窄的街道，绕过一片拥挤的广场，从后门溜进一个高贵的府邸，穿过草坪，爬进厨房，趁着厨师没注意的时候，从厨房的案板上摸走一瓶牛奶和几块饼干。走出厨房，他把牛奶和糕点放进自己的口袋，转身冲出府邸，冲过广场，冲进贫民窟，冲进那破旧阴冷的窝棚。


窝棚里，哥哥将弟弟搂抱在怀里，沉默地哭泣。


“快，快……牛……牛奶。”他还没有发觉出了什么问题，极力调整着急促的气息，努力地将牛奶缓慢灌入弟弟青紫色的双唇。


灌入口中的牛奶又从嘴里涌了出来，流到兄弟二人的衣衫上，流到地上散落的茅草中，最后消失不见。小迈克对他口中的食物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已经死了。


汤米轻轻将弟弟的尸体放回干草堆，然后跪倒在失神惊愕的华服孩子面前，带着哭泣的声音大声说：“谢谢您，少爷，达瑞摩斯保佑您全家！谢谢……”泪水顺着少年的脸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脆弱地碎裂。


“我不是少爷，我只是巴克夏少爷的替身。”那孩子看着弟弟的尸首，喃喃地说，“我叫弗莱德。”


……


“汤米，说好了中午在这里见，我教你识字，你怎么又迟到了。”十三岁的弗莱德责备着他年长的伙伴。


“对不起，我来晚了。”


“等等，你的脸怎么了？”眼尖的弗莱德看见了汤米青肿的眼眶，“你又和人打架了，疼不疼？”


“没什么，不要紧的。”汤米躲闪着避开弗莱德的目光，“乔比我更惨。”


“为什么又和他打架？”


“我才没和他打架，我是教训他。谁让他说……说……”汤米忽然吞吞吐吐，不愿把话全说出来。


“他说什么了？”


“他说，巴克夏伯爵是个吸血鬼，只知道加税，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还说你……”


“说我是他的帮凶、跟班还是狗腿子？”


没有回答，汤米把头垂得更低了。


“随便他们去说就是了，我又不会被他们说得少块肉。”弗莱德感激地看着汤米。


“那可不行，谁也不能说我朋友的坏话。”汤米忽然昂起头，激愤地大声说道。听了这话，弗莱德幼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汤米……”弗莱德小声说。


“什么？”


“我是……你的朋友吗？”弗莱德怯怯地问。


“你是，弗莱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汤米肯定地点了点头，又问，“我呢？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你不是，汤米。”弗莱德用力摇着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弗莱德，从今天起，除了教我识字，再教我拳击和摔跤吧。你不是说你的老师什么都教么？你一定也学过这些了。”


“学是学过，可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呢？弄得全身是伤，挺难受的。”


“因为要是还有人说你的坏话，我就可以狠狠地教训他们了。”说完这话，汤米又傻傻地笑了，指着自己黑青一圈的左眼说：“而且不用被他们打的那么难看。”


面对着坦荡微笑的朋友，黑发的英俊少年眼圈红红的，拼命忍住不让泪水掉落下来，用力点头答应着。


“好了，不是说好要教我识字的么？现在就开始吧。”汤米拍了拍弗莱德的头，提醒着他。


“恩，我们现在就开始。你想先学什么？”


“‘朋友’，你告诉我‘朋友’写出来是什么样子好吗？”


学习识字的机会让十五岁的汤米跃跃欲试，他兴奋地抓起一根树枝，随着弗莱德的动作在泥地上写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单词。


两个“朋友”肩并肩地排列在地上，一个优雅端正，另一个带着几分粗野的痕迹，正如站在一边写下它们的两个主人。


“你的字写的真好看。”汤米看着弗莱德的笔迹赞叹着。


“不用着急，时间长了你的字也会写得好看的。你还想学什么？”


“等一下，我多练两遍。”汤米执拗地抓起树枝，重新在地上书写起来。不久，地面上就布满了“朋友”的字样，有的大，有的小，虽然笔迹仍然粗糙生硬，但确实看的出，汤米把这两个字一步步练得工整起来了。


“汤米，要把这个词记在脑子里哦，下次我是会考你的。”弗莱德坐在一边，看着年长的朋友专心地练习，在一旁提醒地说。


“记在脑子里是不够的，这两个字，我要好好练习，写在我的心里……”


……


“汤米，跑，快跑！”弗莱德的叫喊声在悠远黑暗的小巷子里回荡着，他对着逐渐远去的汤米的背影喊完了一声之后，转身跑向了另外一侧的巷口。


弗莱德的心里纷乱如麻，他边逃边为今天的冲动悔恨不已：如果他今天不冒险出来找汤米，如果他不为庆贺汤米的参军而偷拿了几份食物，如果他不执意要和汤米在河边庆祝，如果他能更警觉一点，不被小巴克夏和他的狐群狗党发现，那么或许现在什么事都没有。


“抓住他，抓住这个小偷。”


“打断他的脊梁，看他还敢不敢作贼！”


唯一令弗莱德庆幸的是，小巴克夏引着众人都来追赶自己了。这样一来，汤米应该就安全了吧。明天他就要去报到，可不要在这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啊。


“小杂种跑不了了，他钻进死胡同了。”嚣张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弗莱德现在才发现，自己慌不择路，跑进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胡同最深处是堵高墙，恐怕就算两个人站在一起，也爬不过这样的高度。


停下脚步，看着一马当先冲过来的小巴克夏，弗莱德忽然对这张熟悉的轻佻骄傲的面孔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厌恶。就是这张脸，从小在他面前晃悠，直到现在。每当有这张脸出现的时候，他总是要倒霉，趴在地上接受鞭打的责罚，同时还要忍受这张面孔残酷的嘲讽。


为什么要有“替身”？为什么贵族的孩子犯了错误却要惩罚一个好孩子？十六年来，他第一次问起这个问题，而他所接受的一切教育都不能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他刚刚发觉自己已经麻木沉默了十六年，这个发现令他惊奇：对着这样一张丑恶阴险的面孔，他是怎样熬过这十六年的？


“好吧，现在就是你接受惩罚的时候了。”弗莱德面无惧色地迎着几乎二十个贵族少年冲了上去，在对手们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一拳砸在了小巴克夏的鼻子上。


一阵像小狗受伤后的哀鸣从这个一向趾高气扬的少爷嘴里发出去，酸软的感觉让他止不住自己的眼泪。或许是生平第一次痛觉让他感到难以置信，他半天也没想起做任何动作。


弗莱德迎着挥来的棍棒将小巴克夏摁倒在地上，一拳又一拳地打着他的鼻子。鲜血涂抹在他漂亮高挑的鼻梁上，他杀猪般地尖叫，高喊着“拖开他，拖开他。”


一个空手的人毕竟抵不过雨点般的棍棒，很快，弗莱德就被一棍重重打在背后，从小巴克夏身上翻落下来。


“打死他！”小巴克夏捂着鼻子吆喝着，“他袭击贵族，打死他！”


很快，不计其数的重击就让弗莱德失去了痛觉，落在身上的棍棒仿佛是在直接挤压着他的生命，而不再刺激他的神经。虽然他极力保护着自己的头部，可仍旧渐渐地昏迷过去。


“弗莱德！”汤米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在奔逃时发现身后失去了朋友的踪迹，生怕弗莱德遭受了什么不测，忙回过头来找他，却发现自己的朋友在木棍下奄奄一息。


“不要啊……”汤米冲进人群，试图把这群高贵的冷血动物们拉开，挽救朋友的生命。


“还有他，他也是个小偷！”发了狂的小巴克夏又把目光指向了汤米。小偷？他才不会管这种无聊的事情。他现在只是想尽可能地发泄，为自己伤在一个“替身”手下进行报复。


一个人无法阻止一群手持武器的凶手，终于，汤米被打倒在地。他尽力扑倒在弗莱德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自己的友人，直到那群少爷们打得疲了累了、扬长而去，直到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直到自己也失去意识……


……


“弗莱德，你知道为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么？”汤米温和的声音回荡在弗莱德的耳边。


“我不知道。”忽然被朋友这样问起，弗莱德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因为我欠你的。”


“不，汤米，你一点都不欠我的，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愿意的。小巴克夏把我当玩具，平民们把我当帮凶，只有你愿意接近我，陪伴我，让我成为一个真正有感情的人。我的朋友，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我欠你的，不是因为你教我识字，也不是因为你常常来给我送吃的，让我不至于饿死。对，我很感激你，真的，我永远感激你。可我最感激你的，是你给小迈克的那半块饼干。”


“我……我没能救活他。”弗莱德沮丧地说。


“可你让他看见了希望。你知道么？你走了之后，小迈克忽然说话了，他问我，那个人是谁？他的衣服那么漂亮，他是个国王吧。”


“我说是的，一个国王要把所有孤苦的孤儿带走，给他们好多好吃的，让他们睡在绒毯上，还有漂亮的衣服穿。”


“他问我，你去哪里了。我告诉他，你去拿吃的了，或许回来的时候还会带着一辆马车。迈克他见过马车，真正的国王的马车，四匹马拉着的那种。他总希望自己能坐一回这样的马车。”


“他死的时候很开心，真的。他临终的笑容让人羡慕。我的朋友，你给我的一切我都能偿还你，可只有这半块饼干不能。你让小迈克带着幸福的期望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永远无法偿还你。”


“好好活着哦，弗莱德，你是我们的大人物呢。要把我的那一份也好好地活出来。还记得吗？我可是要当个了不起的贵族，让穷苦的孩子们都能得到幸福的呢。这件事看来只能让你去办了。”


“你要走了吗，汤米。”看着故友的影子在面前渐渐变淡，弗莱德慌张地喊着。


“答应我，你要当个国王哦，当个了不起的国王。”温和的声音从影子消失的地方传来。


“我会的，我答应你，我会是个国王，一个了不起的国王，那是我对你的承诺，汤米。”从梦中惊醒的弗莱德向自己的亡友保证着，泪水已经将他的枕巾湿透了。


……


“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雷利的小脸笑嘻嘻地凑过来，看着弗莱德说。


“是吗？他说什么了？”达克拉听到了这个消息，咋呼着跑过来从热闹，“是不是梦到什么漂亮小姐了……”


“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吧。”拉玛啃着猪蹄头也不抬地说。


“你说，你是个国王。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是国王怎么会到这里来当小兵？”


“国王？你居然作了个这么威风的梦啊。国王的府邸漂不漂亮？是不是门口还有几个石狮子之类的？”


“那是我的外号，一个朋友起的。我梦到他了。”弗莱德沉着脸扭过头去，掩饰着自己湿润的眼角。


“那是你给我的称呼，朋友。那就让我尽力把它变成现实吧。”

外传 约定，来世的等待


热闹的市集，喧嚣的人群，远道而来的商人摆出希奇的货物，吸引着女人和孩子们的目光，杂耍艺人们在场地间作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动作，引得围观的人群时而惊呼，时而大笑。


一家三口正跟随着人群走动着，高大健壮、相貌堂堂的父亲慈爱地将儿子扛在肩头，温柔美丽的母亲走在他们身旁，不时提醒着孩子不要乱动，免得摔伤。


“拉夫特先生早，太太您早。达瑞摩斯保佑您全家。”


“才几天没见，小埃奇都那么大了。”


“拉夫特太太，这个苹果送给您。不是我吹牛，我的苹果可是今天集市最新鲜的，小姐太太们吃了肯定会越来越漂亮，尤其是像您这样的美人儿……”


……


市集上的许多人和这一家子打着招呼，他们中有商人，有果农，有家庭主妇，甚至还有在集市上乱窜的孩子。这是这个镇子上最受欢迎的家庭，如果你是个外乡人，问起这个家庭，肯定会有不只一个人向你介绍拉夫特一家，然后给你讲述自己和这个家庭的友谊多么深厚，再引起周围人群不服气的嘘声。


高大英俊的拉夫特先生是个骑兵军官，他以自己的英勇为自己赢得了一个爵士头衔和一份虽不丰厚但也已经足够的年金。难得的是，他与他的夫人——一个显赫贵族的侍女——对任何人的态度都那么慷慨有礼，尽力帮助乡邻，从不以贵族头衔将自己与这些平民邻居们区分开来。用拉夫特先生的话来说，就是：


“我就是好运气的大头兵，没什么值得尊敬的。”


事实上，拉夫特先生几乎具有人们所知道的所有值得尊敬的品格，他公正、随和、开朗，热爱自己的妻子，关照自己的朋友。而拉夫特太太善良贤惠，待人热忱，也是主妇们的典范。他们的德行很快就博得了乡邻们的敬重，每个人都为能够结识这样友好朴实的家庭为荣。


而今天，这个不甚富裕却十分幸福的家庭，迎来了自己儿子的十二岁生日。


“埃奇威尔，看看你希望什么，我把它买下来作为你的生日礼物，好么？”父亲拍着儿子的屁股说。


小埃奇看见那么多新鲜有趣的玩意，兴奋的直嚷，都不知道怎么挑选才好。那个能发出不个色光芒的小棍子看上去挺神气，而那个自己会走动的小铁皮鸭子也挺有趣，或许可以选择那个会喷火的面具，哦，不，妈妈一定不许玩火……


“咴……”一声稚嫩的嘶叫吸引了孩子的目光，从父亲的肩头上，他可以看见集市最前面有人在贩卖马匹，一匹全身白的像雪亮的缎子的小马驹正被栓在槽头，不住地甩动着笼头，尝试着摆脱绳索的束缚。


“往前走走，爸爸。”小埃奇说，“我想看看那匹马。”


虽然这只是匹小马，但他的性子似乎比野马群中最暴烈的头马还要糟糕，它又蹬又咬，一刻也不愿停歇，连给他喂草料的商贩都被踢倒在地。


小埃奇从父亲的脖子上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小马，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惊奇和喜爱。


“爸爸，我可以要这匹马吗？”


“埃奇，不能花那么多钱。”母亲责备又疼爱地看着儿子。


“可是，爸爸说，这集市上卖的东西，我都可以挑。”儿子争辩着。


“对，但不包括小马……”


“不，儿子，别听你妈妈的，这是匹好马。不过如果你喜欢这匹马，就要自己把它牵下来。”父亲满脸笑容地看着儿子。


“蒂姆……”拉夫特夫人责怪地看着丈夫，脸上带着担心。


“放心吧，只是匹小马，我的儿子不会那么脆弱的。”拉夫特先生搂住妻子的肩膀安慰着，又转脸对孩子说：“你把它牵到我这里来，我就把它买下来送给你，回去还会给你修一个马厩。”


孩子兴奋地点着头，一步步接近那匹踢踏不停的马驹。围观的人们越来越多，都想看看这个孩子能不能得到这件难以驯服的生日礼物。


“扑通！”小马扬蹄踢向孩子，孩子慌张地闪躲，被踢在了小腿上，摔倒在地。担心的母亲惊呼一声，几乎想冲过去，却被丈夫紧紧拉住了。


“不要紧的，那是我们的孩子，对他有点信心。”


父亲满意地看着孩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回头尴尬地笑了笑，又举步向小马走去。


“不要想那是你的礼物，要把马当成你的朋友。真正的好马是忠诚的朋友。”骑兵军官出身的父亲出声提醒。


听了这话的小埃奇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小马驹一会，忽然转身跑向放马料的袋子边上，抓了一大把麦麸，又向小马驹跑回去。麦麸从他小小的手指间不住地撒出，在地上连成了一条线。


这次孩子没有急于接近小马，而是站在他前面，伸出手，一步步慢慢地靠进，嘴里还念叨着：“别害怕，我是你的朋友，别怕……”


有的人看着孩子与小马对话的场面，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小马并没有因为这样的说辞而停止挣扎，它甩动着脑袋，忽然将孩子的手顶到一边，将麦麸撒在地上。


孩子并没有放弃他的方法，他再次跑去袋子边上，重新开始他的努力。一次、两次、三次……除了父亲仍在饶有性质地看着儿子的举动，其他人已经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甚至有人为孩子能不能得到他的礼物而打赌。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了，孩子靠近小马的时候马头仍然在不安地摆动，可靠到他手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然后小马舔过孩子的小手，吃下了手中的麦麸。


眼看着有效，孩子高兴地跳起来，他再次回到袋子旁，脱下了他漂亮的新衣服，将麦麸倒在上面，捧到小马根前，趁着小马进食的时候，抚摸着它的鼻子、他的脖子……小马满意地摇晃着脑袋，甚至主动把头伸到小埃奇跟前，舔着他的手和脸……


当孩子把缰绳放在父亲手中时，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连马贩都走上前祝贺拉夫特先生有个好儿子——当然，他更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收钱。拉夫特先生把自己的儿子高高举过头顶，骄傲地宣称：“这是我的儿子埃奇威尔，他比我强得多，在八岁的时候就驯服了自己的马，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骑手！”


“你应该给你的新朋友取一个名字。”眼见孩子做出了令人骄傲的行为，母亲只能和善地表示支持。至于今后三个月的晚饭怎么打理……既然是拉夫特先生的主意，终究是可以从他的酒钱里扣出来的。


“山雪，我想叫它山雪……”小埃奇搂住新伙伴的脖子。


……


“多亏了你啊，山雪。”年轻的骑兵埃奇威尔抚摸着自己的爱马。他们刚刚一同经历了一场剿灭盗贼的战斗，在战斗中，山雪和埃奇威尔最先冲破缺口，表现英勇。


这已经是不知第多少次的战斗了，年轻士兵和战马的深厚情感经受了血与火的残酷考验，山雪一次次将负伤的埃奇威尔从众多的包围中解救出来，而埃奇威尔宁愿自己中刀，也要挡开袭向山雪的武器。


“你是最好的战友，山雪。”埃奇威尔把缰绳扔在山雪脖子上。他从不栓马，即便是在军营中也绝不把山雪栓在槽头，从小便是如此。“马就是朋友”，这是老拉夫特先生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教给他的道理，但即便是他也没能作到把自己的马像一个完全平等的人来对待，或许是因为他从没见过像山雪那么聪明的马：不止一个人尝试着把没有栓好的山雪从他的马厩里悄悄牵走，他们中有的是恶意的马贼，有的只是熟人间的玩笑。山雪甚至能够分辨这两者的区别：来偷盗的马贼没有一个完好无损地从拉夫特家的院子里离开，而开玩笑的朋友们只是上衣被它扯碎了而已。连拉夫特先生和太太靠近喂食，他都懒散地不予理睬，只有看见埃奇威尔的时候它会才高兴地欢蹦乱跳。从小到大，埃奇威尔每天都要花很长时间来给山雪梳理喂食，还要和它说话，直到参军之后依然如此。对于他来说，再没有第二个朋友能够作到像山雪一样，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带着特别的默契，甚至不需要他作出任何表示，山雪都会像猜透了他的心思一样，为他做出最好的选择。


这样的行为自然会在战友眼中视作怪癖，但在几次战斗之后，埃奇威尔和他的山雪就变成了“神奇”和“幸运”的代名词。他们都认为是山雪为埃奇威尔带来的勇气和好运，让他成为了战功卓著的杰出战士。对此，埃奇威尔从不否认：


“如果我的意见和山雪有冲突，我一定会听它的。它是我勇气和力量的来源，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所以，很少有人称山雪为“埃奇威尔的马”，私下里开玩笑时，在战友间倒是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埃奇威尔是“山雪的人”。


“我们走吧，好伙计。”埃奇威尔转身想要离开这片没打扫完全的战场，刚走了两步，却被山雪咬住了袖子往后扯。


“怎么了，好伙计？让我过去吗？”埃奇威尔问。


山雪点了点头，嘶叫了一声，转身跑开，把嘴伸在一片草丛中撩拨，忽然含起一柄长长的战刀，叼到埃奇威尔面前，用眼神示意着埃奇威尔接过这把刀。


“这是你藏起来的？”山雪昂了昂脖子，表示同意。


埃奇威尔认得这把刀，使用这把刀的盗贼首领把他的马刀砍成了两截，但仍然被他用半截马刀斩于马下。战斗结束后，他也曾经到处寻找这件出众的武器，却没想到早就被自己的朋友藏了起来。


“送给我了？”埃奇威尔接过刀，拔刀而出，整个刀刃并不是雪亮的颜色，而是一片墨黑，黑色中透出强烈的血腥气，而这也正是这把武器最出众的地方之一。


“不，这不是我的刀，是你的。”埃奇威尔没有把刀挂到自己腰间，而是挂在了山雪的鞍钩上，“这是你刀，是属于你的战利品。只有和你一起战斗时候，我才会用这把刀。”


山雪忽地跑开，飞奔着绕出一个大圈，欢快地嘶鸣着，仿佛是在炫耀着自己鞍鞯上新挂的武器。这大概是第一匹拥有属于自己的武器的战马，或许也是最后一个。它和它的驾驭者之间的关系已经不能完全用“主人”和“坐骑”来衡量了。他们是朋友，是一对并肩在战场上创造英勇业绩赢得别人尊敬的最佳搭档……


……


横刀立马，这是一个骑士应有的战斗姿态。


可如今，刀仍在手，马却再也无法站立。


二十六岁的埃奇威尔跪在泥土中，眼泪不住地流淌，满心的悔恨。换一匹马，早在两年前就有人这样向他建议，可他无法接受。从儿时的嬉戏起，他就已经无法再接受没有山雪的日子。可毕竟，山雪已经十四岁了，对于一匹战马来说，它几乎已经像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不能再负担一场场战斗的负荷了。


可埃奇威尔无法下这个决心。对于他来说，山雪就像是他的手、他的脚，一个战士可以把他握刀的手放在家中，然后勇敢地冲上战场吗？


一次次，埃奇威尔对自己，也对山雪说，打完这一仗，我就该换一匹战马了。可一次次的，当他把山雪留下，牵过另一条缰绳时，山雪都会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不嘶叫，不挣扎，不踢咬，只是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用一种奇怪而忧伤的眼神望着他，让他心酸，让他愧疚，让他终于忍不住赶走新的战马，重新回到山雪身边，成为同袍眼中不变的白马勇士。


对人，对马，这都是一段无法割舍的情感。


可这一次，山雪终于无法再站起来了。一柄长矛几乎穿透了它的前腿，殷红的血迹浸染在它缎子一样光滑美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刚倒地的时候，山雪还在不住地挣扎，试图重新站起身来，仰天长嘶，最后一次展现它神骏的姿态。可终于，当它发现所受的伤害远远超出它所能负担的极限，它已经永远失去了驰骋奔腾的力量，它终于不再挣扎，静静地躺在一边，沉默地注视着他的主人和朋友埃奇威尔在它的身边挥舞着属于它自己的战刀，护卫在它的身旁，直到战斗结束……


“起来，山雪，起来，我们……我们回家……”埃奇威尔不住地抚摸、呼唤，守在山雪的旁边，祈求着奇迹的发生。可每个人都知道，当一匹战马倒地不起，它将永远都不再起来了。


“它不行了……”队长拍打着埃奇威尔的肩膀，却被他触电一样地弹开了。


“不行了？不行了是什么意思？它还没有死，它还活的好好的，它什么事都没有，没有……”埃奇威尔歇斯底里的大吼着，把他的上司远远地赶到一边，然后重新温柔地、慢声细语地安慰着山雪，神经质地微笑、哭泣，或是沉默。


没有人敢接近他们，没有人敢打扰这对生死之交最后相聚的时刻。


在一片悲痛中，山雪忽然重新挣扎起来，但它的目标不再是重新站立，而是尽力将马头伸入埃奇威尔的怀中。


埃奇威尔慌忙地凑上去。


山雪努力地伸着脖子，衔起了埃奇威尔腰间的佩刀，那把黑色的战刀。这把刀叫墨影，它的拥有者是一匹叫山雪的马。


山雪将刀衔到埃奇威尔手中，眼中带着决绝的色彩。


怎么会不懂？十几年的生死相伴，埃奇威尔怎么会不懂？无法再飞驰的骐骥，就像是折断了翅膀的雄鹰，失去了所有的骄傲和生存的意义。在挣扎残喘和从容地离去之间，山雪选择了后者，它也是个真正的勇者，一名无畏的战士。


可他怎么下得了手？这是相伴了多年的朋友，是他的至交，是他的生死兄弟，他怎么下得了手？


埃奇威尔放下刀，却又被山雪挣扎地衔起，重新放回到他的手中。


非他不可，这是他的责任，他的义务。作为山雪的主人和朋友，这维护尊严的告别一刀必须由他来挥出。


“好吧，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的朋友。”埃奇威尔无力地站起身，紧握住手中的战刀。


风卷着草叶吹来，带来一阵沙沙地声响，仿佛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爸爸，我可以要这匹马吗……”


刀锋擦着刀鞘缓缓地移动，摩擦着，声音悠长而动听……


“别害怕，我是你的朋友，别怕……”


战刀高举过头顶，刀尖仿佛划破了落日斜阳，将黄昏涂成一片血色……


“山雪，我想叫它山雪……”


等着我，我的朋友。或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见面，我会重新在你的背上，迎风驰骋……


刀锋划过，埃奇威尔感到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已经随着锋利的触觉离开了自己。


等着我来……

迟到，复仇的宣约


阳光下的彗星海，温暖、明亮。水面上泛起层层的曲线，将阳光折叠成烂漫摇荡的一片金色光影。一道道轻波被海风堆积起来，跳动着涌向前方，直到在船甲板上散碎成一片晶莹的泡沫，又欢跃地四散开去。


正停泊在港口中的这条船修长、优雅，犹如一只伏在水片上展翅欲飞的海鸟。一面由金色骷髅和红色玫瑰花装饰着的骷髅旗在主桅顶端迎风招展，明确无误地表明了舰船主人的身份。


此刻，一个人正站在船头向远方眺望。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身材窈窕、体格匀称，穿一身白色紧身水手服，上衣的下摆在小腹上挽成一个结，腰间陪挂着一柄两银色轻刺剑。长年海上漂流的生活把她的肌肤晒成了健康的麦芽色，岁月的流逝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过多有损于她美貌的痕迹。她的皮肤依旧细腻光滑，肌肉也依然饱满结实，隐匿在她眼角的几道皱纹非但没有使她看起来衰败苍老，反而为她平添了几份经历过风雨的成熟风情。


一块红色的头巾包裹住了她亚麻色的头发，那颜色明亮得刺眼，就好像是一块浸满了朝阳色彩的天空被人用剪刀裁剪了下来一样。


女人正望得出神，忽然，一个矫健的身影就像是野猫一样轻盈有力地翻上了甲板，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船头了女人。他微笑着，横穿右颊的伤疤随着他的笑容微微颤动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遮饰住了他左眼的残疾。这一切使他看起来颇有几分狰狞，但倘若你能够仔细看看他的脸就会发现，这是一张十分英俊威武的男性面孔，高挑的鼻梁、尖细的下巴显露出他英武不凡的气质，仅存的那只翠绿色的右眼也闪烁着如同宝石般晶莹的光泽。两只细长的耳朵告诉向我们表明了他的身份：这是一个精灵，一个年轻、强壮的男性精灵。


精灵悄悄走到距离那女人四、五步远的地方，忽然站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大声说道：“报告我最尊敬也最美丽的船长大人、海盗界的奇迹和骄傲、彗星海最美丽的红色浪花、弱者和商人的保护神、奴隶贩子的天敌、受人爱戴拥护的可爱女海盗凯尔茜·拉格女士，您的黄金玫瑰号已经补给完毕，受到风暴侵蚀的甲板也得到了很好的维修，随时可以起航。我是您最卑微但也是最忠诚的追随者水手红焰，随时听候您的吩咐，报告完毕！”


起初，被称为凯尔茜的中年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声报告吓了一跳，有些惊骇地回过头来。不过很快她就被那名叫做“红焰”的精灵水手过分正经的古怪表现引逗得大笑起来，清朗的笑声犹如浪花绽放在海平面上。


“你啊，还是这么古怪淘气，一点身为海盗的体面都没有。”头带红巾的海盗船长走进那名水手，有些责备地说道。她挽起衣袖，面颊上泛起一阵羞涩的红晕，扬起手臂亲昵擦拭着精灵水手脸上的汗水，眉宇间的神情体贴又温柔，既像是一个热恋中的少女，又像是一个溺爱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孩子的母亲。


看见船长被自己逗出了笑容，红焰努力收敛起得意的笑容，故意装出一副失落的表情说道：“报告船长，我当了近二十年的海盗，至今还是最低级的一个水手，早就没有什么体面啦。”


“哦，那你是在责怪我喽？”凯尔茜狡黠地笑了笑，“那我现在就让你做作潜伏登船的突击手。”


“报告船长……”红焰挺起了胸脯大声说了一句，随即又垂下头小声嘀咕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不会游泳……”


“好啊，当了二十年的海盗，居然还不会游泳，就算你是我的丈夫也没有有什么脸面去抱怨。马上去把甲板给我刷三遍……啊……”正说着，凯尔茜忽然惊呼了一声。原来是红焰趁她没有防备的时候，忽然紧紧搂住了她的身体。


“我让你……让你去刷甲板……可没有……”起初，她还在不住挣扎着，可随着男性的呼吸逐渐靠近她的耳边，她逐渐停止了挣扎，红着脸低下头去，半闭着双眼睛，脸上泛出不胜娇羞的神情，仿佛正在等待着红焰的嘴一点一点地靠近她的面颊，靠近她的双唇……


“报告船长……我什么也没看见！”一个左手截断，装着一个铁钩的中年海盗冒冒失失地冲出船舱，稍一愣神，又怪叫着立刻转脸向船舱里跑去。这个口中大喊着“什么也没看见”的家伙正是船上的了望手，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无论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钩子，你给我站住！”凯尔茜又急又愧地一把推开红焰。即便是人到中年，那些年轻少女的娇羞还依然保存在女海盗船长的神经中——当着她船员的面时尤其如此。她背过身去，不让那个冒失鬼看见自己滚烫的脸，声音有些发颤地询问道：“什么事？”


“是这样的，船长。在购买补给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们，最近有个年轻的剑手四处打听您的踪迹，说是来向您挑战的。这家伙很厉害，有几个人曾经和他交过手，但一照面就被他打倒了……”尽管觉得很尴尬，但钩子还是如实向凯尔茜报告了这些事情。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红巾女海盗的右手紧紧地捏了捏腰间的刺剑。近几年来，头带红巾的女海盗船长的威名在彗星海周边沿岸日益响亮，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让人向往的传奇。海边热血的青年们每每提到这个名字，几乎人人都希望成为她麾下的一名海盗，听候她的调遣。任何对女海盗凯尔茜的敌意和挑衅都会招致一致的敌视。现在，居然冒出了一个挑战者，这不寻常的消息挑起了凯尔茜的好奇心和好胜心。


“这个人叫什么？他现在在哪里？”红焰在一旁询问道。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他说在他打倒船长之前不会使用自己真正的名字。两天前，他搭船前往西北方的海德尔港了。”钩子回答道。


“好，立刻召集船员，开赴海德尔港。”凯尔茜一挥手，立刻下达了出发的命令。钩子答应了一声，转身向船舱里走去。红焰也想要跟着一起走下船舱，可刚走了两步，却被凯尔茜喊住了。


“红焰，我亲爱的，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刚才没有干完的工作啊……”凯尔茜娇柔微笑着说道。


红焰的独眼里立刻闪现出暧昧的光彩，脸上也浮现出一些邪恶的表情来。他伸出双手，缓缓地向自己的妻子和船长走来。凯尔茜也轻轻扭动着腰肢向他走近。


当他即将搂住凯尔茜的时候，女海盗轻盈地转了个身，就像是一朵红色的云彩从他的身边飘过，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我说的是刷洗甲板，好孩子别忘记了，三遍哦……”


……


尽管事实上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条造型奇特、性能卓越的战舰是一支海盗船，可降下了海盗旗帜的黄金玫瑰号还是畅通无阻地驶入了海德尔港口。在彗星海这片崇尚自由的勇气的大海上，“海盗”并不是一个让人畏惧和憎恶的名字。在海上讨生活的渔民和商人们对于从自己的收益中拿出可以接受的一部分去换取一条安全的航路这件事并没有表示出强烈的反对，而且一旦在海上遭遇险情，海盗们将会是他们十分可靠的帮手和保护着，就这一点而言，他们比只收钱不帮忙的税务官员们要友好得多。


几乎是在黄金玫瑰号靠岸的同时，几个十来岁的男孩子一头扎进了港口的酒馆中，兴奋地大声嚷嚷起来。


“爸爸，爸爸，她来了，我看见她的船靠岸了。”一个胖胖的小家伙大叫着，边叫边摇着酒馆老板的裤腰，一手指着门外的港口方向。


“是我先看见的……”另一个略高的孩子立刻骄傲地宣称，与自己的同伴争夺着这份荣誉，“……她的船还没靠岸我就看见了。”


“是我最先看见的。”孩子们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尖声反驳道：“只看桅杆我就能一眼认出它来，是黄金玫瑰号，准没错，我见过好几次了……”


如果说刚开始的嘈杂让酒馆中的人们不知所云，那么当“黄金玫瑰号”的名字从孩子口中说出来时，整个酒馆立刻炸开了锅。有关那位美丽而勇敢的传奇女海盗近十年来的冒险勇行以极高的速度在酒客中扩散开去，激起一阵阵钦佩的赞叹声。酒馆老板已经开始兴高采烈地调配海盗们所钟爱的烈性饮料——多年前，他还是一场海难的幸存者。正是黄金玫瑰号的女船长将他从激流和鲨鱼的窥伺中搭救了出来。这些年来，他一直用最狂野辛辣的美酒作为报答救命恩人的唯一方式，并一直以提供这种“海盗唯一指定饮料”为荣。一些冲动的年轻人已经按耐不住见一见心中偶像的冲动热望，纷纷放下酒杯向码头走去。


在这杂乱热烈的气氛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正坐在酒馆角落中的那个倚剑而坐的青年男子。在听闻黄金玫瑰号抵岸的消息后，他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摇，在桌面上洒下一片酒水。他愣了一会儿神，而后猛地将酒浆倒入口中，紧皱着眉头大口吞下，而后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又扔了几枚远远超出酒水价格的银币，回身抓紧了自己的剑柄站起身来，跟在人们身后向门外走去。


“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了，这所有事情的了结。”年轻的剑手轻轻对自己说道。痛苦挣扎和冷酷无情两种情绪纠缠在他的目光中，让他恨恨地吐出一个名字：“凯尔茜·拉格，我的杀父仇人……”


这时的红巾女海盗并没有想到自己的对手会这么快找上门来。她正站在船头，指挥着自己的水手们降下风帆、准备离船蹬岸。码头上有些热情的拥护者已经在向她挥手致意了，有些人还冒失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她也颇有兴致地向爱戴自己的海边住民们挥手还礼。在更远的地方，一些守护港口的军人们正遥遥地望着这个倍受爱戴的盗匪，却一点要找她麻烦的意思都没有：只要没有人向当局报案，没有人愿意招惹在彗星海上来去如风的狂飙海盗。


忽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洪亮的吼叫：“凯尔茜·拉格，海盗中的骄傲，若你还记得自己的承诺，那就拔出你的剑，来接受我——一个因为你而失去了父亲的儿子的挑战吧。”


这声音来得实在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喧闹的港口猛然间失去了声响，都沉浸在这声吼叫所带来的不可思议的惊诧中。码头上的人们循着吼声传来的方向自动地让开一条通道，很快，人们就发现了那愤怒声音的主人。


一个精干强壮的青年进入了海盗船长的视线，他身材挺拔、申请冷峻而骄傲他将一柄造型古朴简洁的长剑斜搭在肩头，双目炯炯地望向船头的方向。他正是我们在酒馆中看见的那个古怪的客人。


“骄傲的年轻人，我敬佩你的勇气，你能否告诉大家你的父亲是谁？我们可不想让凯尔茜船长为一个不知名的死鬼而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打上一场，这样即便打赢了你也不会使我们的船长获得什么荣誉。”在人们惊讶的目光中，凯尔茜的精灵族丈夫——水手红焰挺身而出，张狂而戏噱地回应了挑战者的声音。他的回答让船上的水手们爆发出粗野狂放的大笑声，码头上的人们同样也对冒失的挑战者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这一切并没有使年轻的剑手感到羞辱愤怒或是慌乱，他的轻轻眼角跳动了一下，两道炽热又冰冷的目光凝聚在红焰的身上。他缓缓将自己的佩剑拔出剑鞘，高高地抛向红焰。他用的力量恰到好处，长剑凌空打了几个旋，在下落时剑尖正插在红焰面前的甲板上，剑柄轻轻摇晃着，发出轻微震动的声响。


“红焰先生，您是否还记得，您曾经亲口答应过我，这把剑的主人有资格向凯尔茜·拉格提出挑战的要求？”年轻人的声音激动地颤抖着，带着某种奇怪的热忱。


红焰诧异地伸手拔出宝剑，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着。剑刃反射着阳光，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闪亮的疤痕。猛地，精灵水手的表情变得紧张，继而一种莫大的喜悦呈现在他的脸上。他指着青年的脸，神情失态地大叫道：“菲利，你是小菲利？你在这里？你……你……”他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转脸冲着自己的妻子大声嚷道：“凯尔茜，是菲利，你还记得吗，是那个孩子，小菲利……”


“我不是小菲利！”这时候，被称为“菲利”的年轻剑手已经沿着抽板踏上了黄金玫瑰号的甲板。他看着红焰，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击败凯尔茜·拉格、为我的父亲洗清污名之前，我没有资格使用菲勒夫森尼亚·台·法赛利这个名字。您已经证明过我的资格了，红焰先生，我要求与凯尔茜·拉格决斗。当然，倘若她不愿意，打算在自己的船上倚多取胜，我也并不反对。”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红焰既欢喜又痛苦地看着年轻的剑手，矛盾的心情在他的心里挽成了一个纷繁杂乱的结，“你父亲并不是不名誉地死去的，没有人让他背负任何污名。甚至于，在那件事上他并非全然的无辜，他的主人在贩卖奴隶，而他对此完全知情。他是忠诚的，可也是愚蠢的……”


“这不重要！”菲利突然粗暴地大声打断了红焰的辩解，“她逼死了我的父亲，毁了我一家！这十几年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能寻找这样一个机会堂堂正正地击败她！我要为我的父亲报仇！我恨她，你懂吗？我恨她！”


“我答应过你，教给你所需要的一切，让你来找凯尔茜报仇。但我也答应过凯尔茜，要永远保护她的安全……”红焰把长剑抛还给菲利，又从腰间抽出两把雪亮的钢刀，既坚定又有些迟疑地向菲利走来，“……那就来吧，用你的剑，让我看看我学生的仇恨有多大的力量……”


一个娇柔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红色的头巾随风飘扬，红得如同一面骄傲的旗帜。


“凯尔茜……”


“那孩子是来找我的，亲爱的。”海盗船长偏了偏头，向着自己的爱人温柔地笑了笑。


“可是他……”


“不要紧的……”红巾女海盗小声安慰着忧虑的精灵，“……别忘了，他是你的学生，是个好孩子呢……”说着，她转过身，取出自己的刺剑，面向着菲利。


一些年轻的船员们想要一拥而上，帮助自己的船长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扔下船去，可红焰和一些老船员及时地拦住了他们，将他们向身后驱散，给前甲板上的两个人留出了充裕的空间。


码头上，人群也安静了下来。人们既惊喜又担心地望着黄金玫瑰号上的两名决斗者，谁也不知道受人爱戴的女海盗这次遇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他们很为她担心，同时也因为终于能够目睹传奇女海盗的矫健身手而有几分期待和激动。


“来吧，勇敢的年轻人，我接受你的挑战。愿你的身手不要辱没了父亲的武威。”凯尔茜面向着自己的对手，神情安详地说道。


菲利的瞳孔立刻收紧了。突然间，他挥动着长剑，向前急踏两步，猛地冲着凯尔茜的肩头袭去。他的步伐短促有力，将距离拿捏得十分准确，当最后一步落下时，剑尖正好擦过凯尔茜的肩膀，动作简洁又谐调，就像是随风吹过的波流一样自然，又像是层层涌起的波涛一样凌厉。


站在一旁的红焰不禁握紧了拳头。菲利的剑术高得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不免为自己的爱人担心起来。


女海盗的身体立刻轻盈地向左侧飘去，刺剑随即邪诡刺向对手的胸口。她的反击既辛辣又凶狠，看不出任何手下留情的意味。


两个超卓的武者就这样在激战在一起。宝剑闪亮的剑影犹如两道金属壁障将正在搏斗的两人裹在一起，让旁观的人群目为之眩。剑锋交击的铮鸣和破风呼啸的声音牵动着码头上众人的心神。


菲利的剑术大开大阖，既勇猛刚烈又十分严谨克制。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守，他的动作都十分规范，虽然手中长剑挥舞得虎虎生风，一波波攻势如同澎湃的海潮般扑向对手，却绝少出现致命的破绽、给头带红巾的女海盗留下反击的机会。


与之相比，凯尔茜的剑术更加狠辣。由于武器的限制，凯尔茜总是尽可能避免自己的刺剑与对手相交，而是更多通过敏捷的身形和步法来闪避对手的攻击。尽管有时两把长剑不可避免地相互交击，也总是轻轻一碰就相互弹开。而一旦让她发现破绽，纤细的刺剑立刻就会化身为噬人的毒蛇，向对手毫无保留地全力出击。所有的轻灵、敏捷在一瞬间就会化为电闪雷鸣般的速度，扑向菲利最致命的要害。


这场争斗的每一个旁观者都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而其中最可怜的就是与众不同的精灵水手红焰。正在他面前做生死较量的两个人，一个是他心爱的情侣，一个则是让他愧疚和想念的学生。随着两个人的交手，他的心已经裂成了两半，正相互战斗着。每当凯尔茜遭遇险情，他总紧张得几乎要大声叫喊出来，而一旦菲利有了生命危险，他的心也忍不住几乎要跳出禁锢着它的胸口。无论是谁战胜了谁，都不是红发的精灵海盗所希望见到的景象，可这景象注定要在不久之后呈现在他的面前。


终于，格斗场上出现了变化。因为战斗方式的不同，凯尔茜的体力消耗注定要比她的对手更为巨大，而年龄的不同则使这种差距更为明显。渐渐地，红巾女海盗的身形变得有些缓慢，而她的反击也不像刚开始时那么精确有力。这点差距对于并不精通战斗的围观者来说并不是很明显，但对于有经验的战士、尤其是对于正在战斗的两个人来说则意味着许多。


“嘶啦！”终于，凯尔茜躲闪不及，不得已用手中的刺剑硬接了菲利的一记力劈，两柄长剑相互摩擦碰撞，发出难听的声响。在力量与力量的对话中，人到中年的女海盗完全被年富力强的对手压制住了，手中的刺剑再也拿捏不住，掉落在自己的脚下。紧跟着，菲利右手平举，将锋利的长剑架在了杀父仇人的脖子上。


众人同声惊呼起来，红焰紧张地高叫了一声：“菲利，不要！”连忙抢上几步，忽然又顿住了脚，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惊恐乞求的神色。


“你长大了，菲利，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强的战士。我想，你的父亲会因此而感到骄傲的。”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险境，凯尔茜微笑着向菲利点头说道，神情慈祥和蔼，就好像……就好像一个母亲因为儿子的成长而欣慰不已。


“不许你提我的父亲！”尽管击败了强劲的敌手，可年轻剑手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到骄傲的神色。菲利脸上的肌肉痛苦地踌躇着，眼眶微红，就连持剑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他声嘶力竭地大吼着，既像是在愤怒着，又好像正在害怕着什么。


“没有人害死他，他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荣誉和正义而死的，这一点你知道。”凯尔茜温声劝慰地说道，“我们曾经告诉过你，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正义。解救奴隶，消灭奴隶贩子，这是我的正义，哪怕今天你在这里杀了我，我也绝不会因为当年做过那件事而后悔。同样的，毫无保留地执行命令，哪怕要违背自己的良心、哪怕最终要以死来弥补自己的罪过，这也是你父亲的正义。他得到了他希望得到的，我也是……”


“而你呢，孩子？你的正义是什么？你找到它了么？”


“我的正义就是杀了你，为我的父亲报仇，报仇！”菲利近乎是歇斯底里地暴躁狂喊，他握剑的手已经绽出了条条青筋，手中的宝剑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红焰的手心捏满了汗水，生怕他在狂躁中伤害了自己的爱人。


“是吗？”凯尔茜暖暖地笑着，“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现在还不动手呢？你的剑就在我的脖子上，如果你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那么好吧，我不会躲闪，也不会责怪你。没有人会责怪你的，你完全有理由这样做。”


“我……我……”菲利涨红了脸，他的目光和剑锋一起聚集在凯尔茜的脖子上，仿佛是在凝聚全身的力量，想要斩下这复仇的一剑。


可是，他终于没有这样做。


“当啷！”长剑无力地掉落在地上，勇敢的年轻剑手跌跪在地上，痛苦失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像个孩子一样软弱地哭泣着，任由泪水撒湿他的衣襟，“……父亲死了，而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再也看不到他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去恨谁，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我害怕，害怕自己一个人这样空荡荡地活下去。我必须得做些什么……”


“……我强迫自己恨您，恨红焰老师，我逼着自己报仇，否则我一天也活不下去……”


“对不起，凯尔茜阿姨……对不起……”


凯尔茜将菲利搂在怀中，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眼里忍不住泛出两点晶莹的光亮：“傻孩子，你只是还分不清悲伤和仇恨的区别罢了。这十几年来，我们一直都记得你，想念你。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你还有红焰老师，还有凯尔茜阿姨……”


这时候，红焰已经走到两个人的身边。他的眼圈红红的，用力搀起跪倒在地上的菲利：“相信我，仇恨并不能真正减轻悲伤的心情。留下来吧，小菲利，留在我们身边，你会发现还有许多东西可以填补你的生活。”


“那是些真正美好的东西，无论你什么时候感受到他们，都不会觉得太晚……”

恩典，父神的眷顾


一辆轻便马车随着平稳而轻快地驶入圣达瑞安城，车头的银质铃铛随着车身的颠簸不时发出清澈的声音，提醒着前方的行人小心避让。


装饰着漆金花饰的车厢中，坐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女性。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枚由天平和鸢尾花构成的金属护身符，这个小小的挂饰说明她是善与生命的神明——众神之主、世人于天上之慈父、主神达瑞摩斯的忠实信徒。一条细腻的白纱从马车窗户上低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她白皙的脖子和尖细俊俏的下巴来。


当马车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群喧闹的男孩子从斜刺里嬉笑打闹着冲了出来。他们口中叫嚷着，手里挥舞着木质的刀枪，正玩着所有男人童年时都玩过的战争游戏。当先的一个孩子一边跑一边回过头来大声呼喊着，并没有看见正迅速向他迫近的马车。


“咴……”马车夫娴熟的驾车技巧救了男孩的命，在紧急关头，他拼尽力气勒住了两匹健壮的马匹，使马车在经过一阵剧烈的颠簸摇晃之后停了下来。尽管如此，那个男孩仍然不幸地被马车撞倒在地，巨大的车轮碾过他的小腿，发出一声可怕的响声。继而，可怜的孩子凄惨地呼叫起来，抱住自己已经变形的腿在地上痛苦地打着滚。跟在他身后的孩子们吓坏了，这些“勇敢的战士”们张大了嘴站在那里，惊慌地看着自己受伤的同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才好。


“您没伤着吧，巴特斯菲亚小姐。”一待马车停稳，车夫连忙询问道。车上这位年轻美貌的乘客身份尊贵，倘若她受了什么损伤，那后果并不是他能承当得起的。


“我没事，登特先生。”至高神的虔诚信徒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亲近有礼地回答道。她的脸红红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刚才的那场事故几乎把她从座位上掀起来，虽然没有受伤，但确实让她吓了一跳。


“那孩子怎么了？”心神稍定，乘客小姐看着地上的孩子关切地询问道。


“谁知道……”马车夫既沮丧又有些恼火地回答，“……至高神在上，这可不关我的事。不知是哪家的混小子连路也不看，直冲着我们就撞过来了。被轧住了腿还是好的，要是我再晚拉一会儿缰绳，哼哼……我们不用管他，小姐，主教阁下正在等着您呢，这点事交给城市巡逻队处理就好，反正这不是我们的错儿……”


车门被打开了，年轻虔诚的少女缓缓迈下马车。她的脸上并没有刻意露出什么表情，但无论你从哪个角度来看，似乎总能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安详慈爱的微笑。这笑容仿佛带有某种圣洁的力量，能够为见到它的人们驱散心中的烦忧和苦痛。


“神说，若见人受苦痛便走开的，必不受我护佑。”少女温和地说道，她的声音就像是一缕春风，吹暖了初冬微寒的空气，“请把我的药箱拿来，登特先生，我去看看这孩子的伤势。”


“可是小姐，主教大人正等着您呢……”车夫不安地提醒着。


“神教导我们在荣耀与行善之间选择后者，我想，主教大人应该不会因为这小小的延误而责怪我的吧。”年轻的小姐温和而坚定地说道，缓步走到受伤的孩子身边。这时的孩子已经停止了叫喊，他的嘴唇发青，因为剧痛而不住颤抖着，蜷缩在地上，脸上和身上尽是尘土。他的左腿下半截几乎整个向身后扭转过去，在被马车轧过的地方高高肿起，皮肤已经变成瘀紫色。


白衣的信徒皱了皱眉头，她口中轻轻默念了些什么，继而两手发出一道乳白色的光芒来，将可怕的伤口包裹起来。随着这道神圣光芒的闪耀，孩子的痛楚大为减轻了，脸上也有了些血色。这仰仗于神力和信仰的魔法奇迹使得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惊讶的叹息声，人们看待这位少女的目光立刻由欣赏、赞美变成了虔诚和崇拜。


“你叫什么名字啊？”白衣少女一边抚摸着孩子的伤腿，一边柔声地对他说道。


“杜比，我叫杜比……”孩子咬紧了牙关回答道。


“哦，我想你是个勇敢的孩子，是吗？刚才我看见你冲在最前面，你是个将军，对吗？”少女继续问道，她的双手一直没有停止对伤腿的按摩。当说道“是个将军”时，她的脸没来由地泛出一阵羞怯的红色。


看来她手上的力量加重了不少，尽管又神力的护佑，孩子依然感到了一阵阵的痛楚。不过“你是个将军”这几个字在这里显然起到了作用，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大声呼痛，只是小声呻吟着。一串串泪珠从他的眼睛里不听话地逃了出来，很快淹没了他倔强的小嘴。


“杜比，过一下可能会很疼，但很快就会过去，然后你的腿就会完好如初了。你能忍得住吗？”少女温柔地看着孩子，对他小声说道。


小杜比张着张嘴，刚想说“能”，声音出口时却变成了痛苦的“啊啊”大叫。随着又一声清响，他受伤扭曲的小腿已经恢复了原状。美丽的女信徒立刻打开她的药箱，取出几个夹板和绳子，熟练地将小杜比的腿捆扎起来。结束这些工作之后，她轻捏了捏孩子的脸：


“我知道你一定忍得住的，是吗？”


正在这时候，小杜比的父母得到消息，急忙地赶了过来。他们从邻居口中得知小杜比惹下的祸端，既伤心又焦急，不知自己的孩子伤得怎么样了。当他们看见眼前的景象时不禁愣住了：自己的孩子正坐在一辆华丽的马车上，左腿上绑着绷带，和一个至高神的高级祭祀坐在一起说笑——这可是他们从未预料到的景象。


“伤着了你们的孩子，我对此感到十分抱歉。”在表明了身份之后，白衣少女诚恳地向他们致歉。马车夫还想再申辩几句，却被尊贵的乘客阻拦着。


孩子的父母并非是不通情理的人，而且这起事故原本就不应责怪面前这位善良的信徒。他们再三向少女致歉和致谢，却被她礼貌地阻拦住了。她从车上将满身灰土的孩子抱了下来，送到他父亲手中，又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小脸蛋，“以后在街上玩耍要小心看路哦。”


“小杜比的伤并不重，只要在床上静养一阵，不要剧烈地活动，两个月以后就没事了。如果伤势有什么变化，你们随时都可以来达瑞摩斯神的神殿来找我。”美丽的女信徒关切地叮嘱着，随即补充道：“我叫米莉娅，米莉娅·巴特斯菲亚。”


……


夜幕降临，年轻的米莉娅熄灭了灯火，安静地坐在窗前，在清澈明亮如丝绸雪缎般的月光中优雅地寂寞着。日间与达瑞摩斯神教中部教区大主教费雷罗大人的对话不时回想在她的耳边……


“愿至高神的光辉永远照耀你的眼和心，巴特斯菲亚小姐。”刚一见面时，费雷罗大主教尽管上了年纪，但依然精神矍铄。他是个慈眉善目的长者，倘若脱去身上那件象征着荣耀和虔诚信仰的红色长袍，就和一个慈爱的祖父没有什么区别。他微笑地看了看米莉娅，赞许地点头夸赞着：


“我们听说了您的事迹，高贵的小姐。您带着最虔诚的信仰步入了战争之中，并以绝大的善举挽救了众多的生命，将徘徊于死亡和绝望边缘的人们引入通往高尚的道路前。对于您的所作所为，我感到由衷的钦佩和欣慰。”


“您过誉了，主教大人。”米莉娅恭谨有礼地回答道，“我只是按照达瑞摩斯的指引去作我该做的事情罢了，一切荣耀属于神明。”


“没有一个父亲会拒绝承认自己孩子的荣耀，我的孩子。”费雷罗大主教和蔼地对米莉娅说道，“在战乱中依旧坚守着自己的信仰，并将这高尚的信仰播撒开去，救助那些迷失在恐惧中的灵魂。即便是至高无上的父神也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年轻的信徒因为长者的极力夸赞而羞怯地涨红了脸，米莉娅低垂下头去，不知所措地绞动着双手。因为自己的虔诚信仰被承认而产生的崇高幸福感在她的心头洋溢着，就像一朵甜美的花儿绽放在少女的心中。


“在给您的信中我已经说明了，巴特斯菲亚小姐，在几个月以前，罗斯托克联合王国传来了非常不幸的消息，教区圣女勒茉尔小姐因为一场疾病而不幸去世了。她是个纯洁虔诚的信徒，愿她的灵魂会在父神的座前永享福泽……”说到这里，大主教大人略略顿了一顿，低下头去为不幸身死的圣女默默哀悼，米莉娅和房间内的其他信徒们也都这样做了。


“罗斯托克王国在我的辖区之内，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德行功绩和这个职位相当的信徒来接替勒莉尔圣女的工作，继续将至高神的光辉播撒在那片荣耀的土地上。这时候，我就想起了您，小姐。您的行为证明了自己的虔诚，而您的善举更犹有过之。尽管您的年龄比起在这个崇高职位上的其他圣女们要年轻许多，但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您可以完成这项光荣的工作，因此我就冒昧地向教皇陛下推荐了您，并很快获得了陛下的恩准。很抱歉在此之前我没有征求过您的意见，但我希望您能够接受这项荣耀而艰巨的工作。当然，倘若您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而无法接受这次委派，我也绝不会勉强您的意志。神教导我们说：比起一份强迫的信仰，我宁要一个真诚的异教徒。”


“我……”出乎大主教预料之外的是，年轻的信徒并没有因为这份巨大的荣誉而表露出欣喜的模样，她低声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脸上泛起一阵桃花般的粉嫩的红色。可是在片刻之后，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显露在米莉娅的脸上，她轻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此生最大的荣耀，主教大人。我愿将我的生命连同我的一切都献给至高无上的主神达瑞摩斯。”她的口气中带着矛盾的痛苦，这份痛苦给她坚定的回应罩上了一层忧愁的决绝。


“希望您真是这样认为的……”尊贵的大主教或许真的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老眼昏花了，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年轻信徒的失态，满意地点了点头。


“哦，看来我是老糊涂了，连如何款待客人都已经忘记了。您赶了那么久的路，一定非常劳累，看起来精神很不好，还要站在这里陪着我这个糟糕的主人说这些没有用的废话。辛普森主祭已经为您准备好房间了，请您先好好休息一下吧。三天后，我们将会在达瑞摩斯的神殿里为您举行册封教区圣女的仪式……”


此刻，被月色照亮的夜幕虽然寂静安详，可月光中的米莉娅心中却纷乱困顿，犹如吞服了搀入了蜂蜜的咸盐水，一方面因为自己虔诚的信仰和即将获得的荣誉而感到甜蜜满足，而另外一方面，一个英武俊美身影却在她的心头越发明晰起来，让她心头的软肉一阵阵难过地颤抖着。


最初，那是一次尴尬的亲昵。那个身负重伤、神智不清的年轻人呼唤着亡友的名字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汤米，汤米……”他的声音欣喜又软弱，仿佛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可他的双臂又是那样的有力、胸膛也是如此的宽厚，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温暖感觉。


那一刻，她已经分辨不出那种让人怦然心动的热度是源于自己心头的慌乱，还是因为年轻战士负伤后过高的体温。


而当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横刀立马矗立在城头上时，那病弱的身躯又显得如此高大，就仿佛能抓住天上的星辰。他明明已经再没有任何力量，哪怕一阵轻风也会将他吹到，可却又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般永远也不会倒下。他的朋友们崇敬他甚于崇敬自己的父亲，而他的士兵对他的爱戴也远比对君王的忠诚更加热烈。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战士、一个什么样的朋友，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的出现改变了许多，一场战斗、数万人的生命、军人的荣誉心和骄傲感、一个王国的兴衰……然而，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些或许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正在因他而悄然改变着。


比如说，一个少女的心扉。


她喜欢和他说话，哪怕只是呆板无聊的一句“您好”也会让她的心乱跳起来。哪怕他仅仅是拉住她的手臂，也会让她全身僵硬；即便是一个在寻常不过的问候的目光，也会使她面红耳赤。在他的面前，她会忽然变得很笨很尴尬，连一句简单的话也会说错。可是即便如此，她也喜欢呆在他身边。


这种酸涩愚笨而又有些甜蜜的心情是什么呢？是对一个伟人的仰慕么？是对一个朋友的尊敬么？又或者说……


这就是“爱”么？


离开他时，她发誓要把他彻底遗忘。她要成为神座前最虔诚的一个信徒，至高神所垂爱的孩子。她的一切都属于自己的神明，所有困扰她、让她无法达成这个心愿的事物都要抛弃、遗忘。


可是为什么在她宣布离开的消息时，心中那么地渴望他亲口说出一句挽留的话语；而当他亲手为她关上马车车门的时候，她又为什么会伤心地哭泣？


那晚，倘若来请求她留下的不是杰夫，而是他，她会如何决定呢？


“弗莱德啊……”寂静中，一个让人思念难眠的名字从少女的口中悠悠地传出来，犹如春池中的一道轻澜，向四方荡漾开去。


“即便是至高无上的父神也会为您感到骄傲……”忽然间，大主教的赞美跃出了米莉娅的脑海，犹如一道冰水浇在了她的头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都在想些什么啊？在至高神的荣耀所护佑的神圣所在，她怎么能够不去思考自己崇高的信仰，而是去想那些红尘俗世中短暂的快慰和幸福呢？是谁在七岁时就沐浴在神的恩泽之下？而又是谁在神座前立下庄重的誓言，要用自己的一生来播撒神的光辉，让更多的人感受到神眷的福泽？


这是不对的，米莉娅满心地愧疚，拼命地谴责着自己对神的不忠，竭力想要把弗莱德的身影在头脑中抹掉。可那个英俊勇敢的形象就像是一尊琉璃质地的雕塑，你越想要去抹拭他，他就会变得越发清晰明亮，带着让人无法忘怀的光辉。


米莉娅是个杰出的医者和信徒，即便是在流血飘橹的战场上她也从未感受过畏惧，因为她深信达瑞摩斯正眷顾着她、护佑着她，即便是死亡也无法将她的灵魂总创世主神的座位前抢走。可是现在，年轻的信徒在畏缩，她的心底忽然产生了一种这样的感觉：她正在背离着主神的荣耀，一步步远离自己的信仰。


“扑通”，米莉娅跪倒在达瑞摩斯的神像前，双手紧紧抓住胸前的护符，紧闭着双眼默默地祷告着：“创世的主神，世间一切诸神的领袖，看顾世人的慈父达瑞摩斯，您最忠诚的孩子乞求您的宽恕和怜悯，愿您赐我坚定和勇气，让污浊的杂念远离纯洁的信仰，为让我看见通往高尚幸福的道路。”


每当心情烦躁或是自责的时候，米莉娅都会像自己崇信的神祉祷告，用这种方式来平复心情、坚定信心。每当她这样做的时候，总会在第一时间获得创世主神的回应。那种博大而祥和的神的信息会充盈在她的心头，擦亮她心中的阴霾。那种感觉是一种超脱于这个尘世之上的绝大的幸福，那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愉悦，让人骄傲、荣耀，又会感到彻底的放松，犹如放下了世间的一切包袱，重新变回了婴儿，回到了母亲的腹中。


可是这一次，一切都变了。


神赐的恩泽并没有在米莉娅祷告的时候降临在她的内心，她所有虔诚的求告都像是投入了空谷的细小沙石，激不起任何回音。


那是一种可怕的感觉，就好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般。只用“空虚”这个词汇已经不足以形容米莉娅此时的感受了，那是一种饥饿，一种心理上的、信仰的饥饿。在她二十年忠诚于信仰的生命中，从没有一刻像此时这样虚弱和恐惧。她被抛弃了，被自己用生命去侍奉的神明抛弃了。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刻，他塞住了耳朵，不再愿意倾听她的呼唤和哀求，不再愿意向她伸出救援之手。


“达瑞摩斯，我们在天上之父，您不要抛弃我，求您不要！”米莉娅面色苍白，紧抿着嘴唇，无声地呐喊着。她的眼神慌乱惊恐，双手死死地攥住胸前的护符，神经质地在身前挥动着，犹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没有用，神已不再回应她的虔诚。或许并非如此，至高的神祉依旧万知万能、无所不在，只不过可怜的少女被矛盾的心情堵塞了双目和双耳，再也无法接受他的讯息。


月光下，少女痛苦地蜷缩在神像前，绝望地瞪大了眼睛，望着信仰的偶像，给这宁静的夜晚留下一个孱弱孤独的、被遗弃了的背影……


……


神殿大厅，庄严肃穆的神殿大厅，金碧辉煌的神殿大厅。


几排由年轻的孩子组成的合唱团站在高台之上，齐声歌唱赞美万能主神的诗篇，铠甲鲜亮的圣教骑士威武地站立在他们两旁。数以千计的最虔诚也是最高贵的圣教的信徒在神殿的台阶下，激动地与孩子们一同高声赞美创世主神的威严与慈爱，将崇拜的目光投向神殿高台上两个尊崇的身影：那身穿红袍的老者正是达瑞摩斯圣教地位尊崇仅次与教皇陛下、与其他四个教区大主教齐名的大主教，创世主神在大陆中部教区的最高代言人，费雷罗阁下。而跪在他身前的白衣少女，正是来自德兰麦亚王国的女祭祀，以勇气、纯洁和虔诚受到大主教阁下青睐的虔诚信徒，米莉娅·巴特斯菲亚小姐。今天，她将在这里接受大主教阁下的册封，正式成为罗斯托克联合王国的教区圣女。从此以后，尘世间一切虚无的繁华对于高洁的圣女而言都不再有意义，只有来自于至高神的预示和垂爱才会带给她永恒的幸福。


“万能的父神曾说：我愿使纯洁者受敬仰，如人们需得仰望山巅白雪；我愿使虔诚者得尊敬，如人们必躬身向着清冽溪流。”费雷罗大主教的声音在神殿中响起，老人庄严郑重的话语声犹如鸣钟，让听闻者心生敬意。


“今天，我们将荣幸地见证一位真正纯洁、虔诚的信徒获得她应得的荣誉，在她应当享有的尊荣职位上得享人们的敬意。”说罢，大主教阁下转过身去，从身后侍从端着的托盘中取过一顶由贵重金属打造而成的高贵而简朴的圣冠，双手将它举到米莉娅的面前：


“米莉娅·巴特斯菲亚，神眷之女，你以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虔信。请接受属于你的荣誉吧，当神圣的冠冕戴在你的头顶时，你将永远脱离尘俗的烦恼，成为罗斯托克王国的教区圣女，今生行走在至高神的无上荣光之中。”


米莉娅双手颤抖着接过圣冠，缓缓向自己的头顶套去。她的面色青灰，看起来十分惊慌和苦恼。在场的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大家都把这当成了激动幸福的失态表现，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什么事即将发生在他们面前。


当圣冠即将完全戴在米莉娅的头顶时，她的动作忽然僵住了，好半天一动都不动。她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既悔恨又羞耻地闭上了眼睛。观礼的高贵信徒们难得不礼貌地发出嘈啐细碎的议论声，不知道这位圣洁的少女想要干什么。


忽然，米莉娅将圣冠从头顶摘落，放还于大主教阁下的手中。


“很抱歉，大人……”她的声音颤抖，近乎是哭泣着说道，“我无法接受教区圣女的职位，我……我……我没有这个资格……我是不忠于神明的罪人，应当接受最严厉的惩罚……”


犹如一块巨石坠入宁静的湖泊中，整个神殿轰然骚乱开来。观礼的信徒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自从圣教建立以来，还没有一个人在册封的仪式上拒绝这份巨大的荣耀。这几乎是比世界末日还要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哦，为什么呢，我的孩子？”整个神殿中唯一还能保持神情自然的，恐怕就只有费雷罗大主教阁下了。他并没有因为米莉娅的反常举动而惊慌失措，而是一如既往地以安祥平和的声音问道。


“我……我……”米莉娅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这位高贵的老者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我失去了神明的垂怜，不再能感受到神明的力量。我的信仰动摇了，大人，我不再虔诚。我……我堕落了……”


哄闹声更大了，观礼的大人们已经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话语去评价这样的事情，一概只能用“啊”或者“哦”这样的感叹词来表达自己内心的震撼。一个感受不到神力的圣女？没有人能够想像得到这样的事情。而使他们惊叹讶异犹在这之上的是：怎么会有人把这种耻辱的事情在这样的公开场合公诸于众？


“你为什么而堕落呢，孩子？神明不会无缘无故地抛弃他的信徒，你也不会毫无理由地失去他的宠爱。我想，这总是会有些原因的吧。”大主教依旧慈祥地询问到。如果米莉娅此时抬起头来，就能看见他的脸上正带着春日般温暖的笑容。


“因为我……”忽然，米莉娅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红润的颜色。她的头更低了，声音也小了许多。


“……因为我无法将自己的身心全部奉献给至高无上的创世父神，它们已经不再属于我，而是属于另外一个人。我明知道这是罪孽，可我无法摆脱它。大人，我就好像被一只美丽的魔鬼引入了堕落了深渊，而我却还在为此感到幸福。”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大人，为此我抛弃了神明。”米莉娅鼓足了勇气，大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带着深深的自责、惭愧，还有几份无法遮掩的幸福和骄傲。


就好像海啸席卷了整个神殿，高贵的信徒们愤怒又惊讶地高叫起来，有些尊贵的夫人们甚至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每个人都在谴责坦陈自己堕落的少女，可是看看她吧，看看她的神情、她的态度、她诚实的眸子和坚定的嘴唇，那不是一个应当接受谴责的人应有的模样，她圣洁高贵犹甚于一个戴上圣冠的圣女。


“哈哈哈哈……”大主教阁下笑了，老人的笑声清朗而温和，不带有丝毫气愤和讽刺的意味，“……为什么要说这是堕落呢，傻孩子？并不是别的什么罪恶的东西，而恰恰是崇高的父神教会了我们去爱啊。”


大主教慈爱地抚摸着少女的秀发，以和蔼的笑容迎上了她意外的目光：“并不是只有孤独地奉献才是侍奉神明的唯一方法，去爱和接受爱，让爱你和你所爱的人得到幸福，这同样是对神明的忠诚。幸福如泉水，非得自己充盈，才可分施于别人。倘若你自己心中只有痛苦和彷徨，又如何去感受和传播神赐的幸福呢？”


“是这样的吗？”米莉娅恳切地抬起头来，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大声说道。可是片刻之后，她又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资格去追求这样的幸福了，神抛弃了我，因为我的自私。”


“你确定这一点么？”智慧的长者莫测高深地看着她，“轻易放弃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应该做的事，为什么不再试一试呢？”


听了她的话，米莉娅半信半疑地合上双眼，双手紧捧住胸口的护符，低声地念诵起赞美主神的祷词。


刹那间，一道温润的乳白色光华将她的全身包裹起来。那光亮有如一层实质的壁障，即便是在白昼中也清晰可辨，却又来得清新柔和，一点也不刺眼。原先喧闹的神殿此时再次恢复了庄严的气氛，刚才在慌乱中的信徒们此时可能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彰显的神眷，纷纷敬畏地膜拜和祷告起来。那种并不属于这尘世间的巨大幸福充满了米莉娅的意识，让她忍不住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神明从不是剥夺幸福的暴君，他看顾、祝福他的每一个孩子，爱护我们犹甚于父亲。我想，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什么样的选择是对的，什么样的选择才能让你得到真正的幸福。”大主教搀起泪流满面的少女，像一个祖父般祝福道：“回去吧，孩子，去找寻你的心，信任你真正的愿望。神教导我们，信你所信的善，你可做得比我更好。你所信的善并不在这里，而是在遥远的彼方，在你所爱的那个男子的身旁呢……”


当马车驶入圣达瑞安时，载满了悠长的思念和不安的忐忑。而当它穿过城门，驶向红润的朝阳时，却装满了坚贞的爱意和一分受到神明祝福的幸福。少女急切地心仿佛长上了翅膀飞翔在半空中，连马车的行进都好像轻快了许多。


与此同时，费雷罗大主教站在神殿顶端的窗户边，目送着米莉娅的马车，直到它逐渐消失在温暖的日光中才转过身来，忍不住露出了宽慰的苦笑：


“这下我得另外挑选一个人选了，哎，光初选的档案就超过了七千份。都怪我一时心软，才给自己添了那么多的麻烦啊……”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