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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青春不腐朽
作者：那夏
内容简介
本书讲述了在昔日恋人裴子煜为梁乐薇受伤去世后的两年后，梁乐薇大学毕业了。为逃避情伤，她选择去离家不远的C市发展。在新的城市梁乐薇获得了在杂志《Glamorous》工作的机会，并因此结识主编池莫。但出乎梁乐薇意料的是，初次采访的她遇见了一个和裴子煜一模一样的男人，只是这个男人叫晏亦非。不可置信的梁乐薇调查过去，发现裴子煜可能并没有死。而这个叫晏亦非的男人，也开始强势入侵她的生活。几经磨难，梁乐薇与裴子煜终于决定放下过去在一起，但新的问题却不断涌现。这次，是梁乐薇勇敢放手，并与裴子煜约定，等自己变成足够独立强大时，再回到他身边。只要相信爱，我们一定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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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也不想这么样



没有人知道我在等什么，包括我自己。

01


在我无法忍受地让服务员又添了一杯柠檬水后，宋嘉姗姗来迟。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许久不见的初中同学兼高中校友，最后嫣然一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来来来，快请坐。”


我的过分热络有抱大腿的嫌疑，宋嘉狐疑地瞟了我两眼，大概最终觉得自己没什么值得我抱的，才心安理得地坐下：“梁乐薇，好久不见。”


这句自然是客套话，天知道半年前他和我闺蜜唐熹微闹分手时我还跟菩萨似的跑去他跟前劝架。当初宋嘉看我的眼神好比扫视精神病院出逃的病人：“谁说我们吵架了？”


“你们不吵架分什么手！”我很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


当时我们身处滨江公园，宋嘉见路人有围观的趋势，没好气地拽起我的衣袖便往前走。我觉得跟闺蜜的男朋友散步聊感情很诡异，但为了闺蜜还是忍了：“那你说清楚了，不吵架分什么手啊，你不知道她这会儿哭得要死要活的，我看着胃疼！”


我态度咄咄逼人，宋嘉深呼吸一下，才淡淡开口：“我们性格不适合。”


“啊呸，扯淡呢你！八成是劈腿了吧！”


“……我说你一个女孩子，说话能注意点场合和分寸么？”


“切，”对于宋嘉苍白的话语，我着实不屑，“那你说吧，熹微她哪里不好了？”


“我要怎么说你才明白呢……不是她不好，是我们不适合。”


“那你也要把怎么不适合说清楚了，我今天才能放你走！”


“你这人怎么这么顽固呢……”宋嘉撇嘴，一脸哭笑不得，“既然你这样我就直说了，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和一个成年这么久了还事无巨细都要人陪的女生交往。”


“我靠，你欠抽呢！”


和宋嘉剑拔弩张的对峙是在路人好奇的眼神中勉强偃旗息鼓的，宋嘉看我的眼神十分无奈：“梁乐薇是吧？以前做初中同学的时候，我怎么没发现你蛮不讲理到这种地步？”


“你没发现的事还多着呢！熹微的优点也比你知道的多多了！”我喘着粗气，两眼通红，好似护犊的母鸡。而当初我不知道的是，不久以后，我这只母鸡将被自己最维护的小鸡狠狠啄伤。


唐熹微向我丢下毁灭性原子弹是在和宋嘉分手一段时间后，期间据说她曾有过一个超级不靠谱的花花公子男朋友，没过一个多月被对方甩了，怕被我骂没敢声张，灰溜溜地落了一阵眼泪，又满心欢喜地原地复活了。


能原地复活，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爱情的神奇治愈力，我心心念念要为这个“再世华佗”歌功颂德，却打死都没有想到那人会是他。


没错，当唐熹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近一分钟，艰难地抛出“周卓宇”的名字后，我的耳朵瞬间失去了听力，连带眼睛也失去了视力。我就像傻瓜一样，一脚踩空，笔直地从宿舍的床上摔了下来。


这狠狠一摔，没能摔断我本来就不是很坚韧的身子骨，却把我单薄的信仰摔了个粉碎——要知道，作为我唯一一个真心喜欢过，并在分开后没能彻底遗忘的前男友，周卓宇很大程度上支撑着我对爱情的信仰。


我一度怀疑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第二个男孩子会像他那样了，买我喜欢的杂志，带我爱喝的饮料，牵起的我的手心会微微发烫，却从不敢亲吻一下。


然而对于这段感情，我已赴美留学的好友顾斯彤却嗤之以鼻：“梁乐薇，你这个臆想狂，你说的这些根本构不成真正的爱情。”


短暂的怔忡后，我白她一眼：“你懂个屁。”


她无谓地耸耸肩，却像打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不再搭理我。



在唐熹微那通堪比深水鱼雷的电话后，我做起了鸵鸟，不再接她的电话。只因她的行为触及了我的原则。要知道，在我梁乐薇的原则里，有三种男人我是死都不会碰的：异性好朋友，闺蜜的现任男友，和闺蜜的前任男友。


不管旁人会不会说我脑子转不过弯，我都依然固执自己的坚持，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突破我内心底线的，竟然是唐熹微——那个和我一起长大的，手拉手和我分享过无数心事，睡过同一张床，对彼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唐熹微……


陷入回忆的我走神太久，眼前的宋嘉终于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也是，明明是我将他约出来，却又把人家晾在一边。思及此，我面带愧色：“对不起啊，我刚才想其他事情去了……”


“算了，你果然还是一点儿没变，”宋嘉耸耸肩，无奈地喝了口水：“说吧，找我出来有什么事？”


“我想找你帮个忙！”为了鼓起勇气提出这个厚脸皮的请求，我猛灌了自己一口水，差点被呛到背气。


“……你有什么慢慢说，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突然走掉。”宋嘉看我的表情里一时间多了几分难解的笑意，让我很火大。


“就是，那个……”关键时刻，我才意识到一向英勇的自己也可以很草包，但为了我的计划，此刻我必须豁出去，于是我干脆心一横，闭上眼睛：“请你做我的男朋友！”


“噗！”宋嘉一个没稳住，半口水喷出来，呛得咳嗽起来。


见他反应如此激烈，我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真的男朋友，就是假装一下，和我吃顿饭……”


“……”


“怎么样，可以么？”


“梁乐薇……”


“嗯？”


“我在想，你这个人说话果然是不经过大脑的。”宋嘉深深地斜睨了我一眼，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等等啊！”见他要走，我赶忙站起来拉他，却不小心绊到了桌脚，整个人瞬间扑倒在地上，仍不忘在最后关头拉住了宋嘉的裤腿：“拜托你，真的拜托你……”


店里的客人们纷纷侧目打量我们这一对不知在搞什么的活宝，宋嘉终于迫于群众的压力低头：“你先起来再说。”


就这样，宋嘉在我的死缠烂打下答应陪我演场戏。但对于我的精心计划，宋嘉却由衷地表示不解：“梁乐薇，不是我说你，你脑子真的有点毛病，我和唐熹微分手这么久了，她对我按理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我倒是无所谓陪你做戏，反正我和她今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问题在你，你这样弄一出，难道不知道你们以后会很尴尬？”


对于宋嘉的真知灼见，我是半分都没听进去，答非所问：“宋嘉，你知道吗，在知道唐熹微和周卓宇凑到一起的那天，我就在心里发誓了，以后若是要见他们，只可能在两种情况下……”


虽然宋嘉完全没有好奇的意思，但我还是决定把话说完：“一是带着她的前男友去请他们吃饭；二是在周卓宇的葬礼上。”


果然，听完我的话，宋嘉露出了“你绝对是个疯子”的表情，抬腿便要走，我赶忙伸出手拽住他的T恤。


上岛的冷气很足，足到令我发冷，就连说起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不是的，宋嘉，不是这样的……我当然知道找你陪我吃饭也气不到她分毫，可是我和她这么多年朋友，如果我这样做，她一定会知道我是真的难过，然后，她也会不好过……我不过是希望这样而已。”


我不知道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哭出来没有，但我却是真的想起来很多我们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不知为何唐熹微总在班里受女生排挤，有一次我火了，直接叉着腰找上了那几个死三八开骂，顾斯彤后来得知此事，骂我猪啊，怎么不叫上她一起。我想了想，笑嘻嘻地表示，反正我一个人也搞得定嘛。


可事实远不是这样，在我心中，我有责任去保护唐熹微，只要她受到别人的伤害，我就铁定会站出去。这和其他人无关，就算是顾斯彤，也不能够。


我至今不懂这样的偏执算什么，但不要紧，因为至少眼下看来，我刚才的一番话已经成功打动宋嘉。


沉默了三分钟后，宋嘉递过了一张纸巾：“把脸擦干净了，我去买单，多亏了你，下次我再也不能到这里吃饭了。”

02


没脸再去上岛，我只好和唐熹微约了名典，反正上岛和名典，在我心目中就与玉兰油和欧莱雅的关系一样，没差。


唐熹微兴许是自那一通电话后一直没有联系上我，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愣了好久才答道：“名典是吧，我知道了，到时候见。”


唐熹微的声音依然温柔，也是，本来她就是小家碧玉。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准备挂电话，没想到她却突然叫住了我：“乐薇。”


“嗯？”


“你最近过得好吗？”


“……”


咚地一声，我仓皇挂断。这一句问候此刻听来多么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事情过去这么久，唐熹微当然不知道过去这段时间里我究竟干过什么蠢事，遇到过什么人，又怎么一门心思地准备着即将到来的蠢事……可明明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蠢得无以复加，却还是停不住手。


要是换做顾斯彤在国内，大概会非常淡定地瞥我一眼，说一句，是执念吧。真是……莫名其妙的的执念啊！


好不容易挨到约定当天，好在宋嘉关键时刻没有放我鸽子，甚至很友爱地在当天上午十点打电话叫我起了床。当时我睡得迷迷糊糊，起床气不小，冲着电话喂了几声，宋嘉的声音才幽幽飘进我耳朵，吓得我半死：“你不是说要提前五个小时精心打扮，艳压全场的吗？现在已经十点了。”


“……”一瞬间我睡意全无，连滚带爬翻身下了床。


自然，我只是随便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了，压根没有艳压全场的范儿。本来那句话就是我随便说的，我明白自己也就这样了，打扮不打扮，估计也入不得周卓宇的眼，又何必自作多情。


宋嘉老早便候在门口，见我慢条斯理地从车里走下来，忍不住蹙眉，指指手上的表，意思是我迟了。我只好堆起讨好的笑容准备向他解释——要知道，今天宋嘉才是大爷，大爷开心了，我的戏才能唱得下去。


“嗯，那个，主要是我刚出门就滑了一跤，倒回去换衣服了，所以就……”自觉扯了个不错的理由，才好意思抬头看他的眼睛。说起来真丢人，第一次和他正面交锋时我全心全意为了打击阶级敌人，对敌人的样貌是一点儿都不care；第二次见他是有求于人，既然是求人，当然心虚得要死，哪里有勇气跟人家对视……直到这一次，我才算有机会打量我的男朋友——虽然是个假的。


老实说，不管是用二十世纪的审美标准还是二十一世纪的审美标准来看，宋嘉都是好看的，和周卓宇不相伯仲，只可惜并非一个类型……一发现自己居然诡异地想起周卓宇的脸，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觉得自己疯了。


说回宋嘉。宋嘉大概是我见过文气得最不娘气的男生了，个子高，偏瘦，却绝不是弱不禁风，五官属于细致耐看的那种。


像女色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宋嘉许久，宋嘉终于开始不自在，气急败坏地抓过我手腕就往里走。见我毫无反应，又瞬间松开手：“我这样牵你，你能接受吧？”


见宋嘉如此给力，我立刻狗腿地跑过去拉起他的手，像流氓似的放话：“当然能！帅哥的手，不摸白不摸！”


宋嘉果然脸色一沉，又恢复到懒得搭理我的状态，只是还算他有同情心，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


走到订好的位置，确定唐熹微和周卓宇还没到，我总算松了口气，毕竟请客迟到是一件失礼的事。


坐定端起服务员送来的柠檬水，我的心情轻松不少，不由好奇心旺盛起来：“喂，宋嘉，你为什么答应我陪我来？”


“因为你摔倒的姿势还蛮丑的。”宋嘉抬起脸，表情很诚恳。


我正准备回骂，就看见唐熹微挽着周卓宇推开那扇玻璃门，朝这边走来。


瞬间，所有背景纷纷稀释后退，只剩下那两个并排走在一起的人，刺得我几乎无法睁开眼。


我多么不想承认他们真是一对璧人。

03


我没料到的是，在这场精心筹划的会面里，自己会是最早鸣金收兵的那个。在唐熹微和周卓宇坐定后，我仿佛被毒哑了一般，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倒是宋嘉在一旁对答如流。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也没多久，就是这次暑假回来，初中同学聚会，我和乐薇碰到了，感觉挺好的，就走在一起试试看。”


“原来是这样啊……”唐熹微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歉意，也有真心的祝福，“我还担心她一个人心情不好做什么过激的事，没想到这么快……也好也好，你要帮我照顾好她哦！不要像当初对我那样，嘿嘿。”


当着自己现任的面调侃前任和现任的前女友，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心理素质了。我在心中冷哼了一声，嘴唇却依然哆嗦，没出息地发不出声音。


宋嘉微微瞟了我一眼，下一秒，瞅准时机握住我的手：“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以后……你就放心吧。”


果然当今社会高水准的演员多啊，我的脸抽搐了一下，默默将宋嘉祖宗十八代夸了一遍。而眼看着宋嘉云淡风轻地应付着唐熹微的各种问题，我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周卓宇一眼。


好几年过去了，我依然没有直视周卓宇和他谈笑风生的勇气。顾斯彤说这本质就是我的心理问题，人家可是早八百年就放下了，不像我，眼巴巴地抱着一点回忆，真当能风干了下酒吃。


顾斯彤向来言辞刻薄，我早已习惯，一笑带过，却终究无法将那么多年的心结也如此云淡风轻地带过。


我和周卓宇的分手——如果那算得上是分手的话，是由我先提出来的，年少意气，当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对自己逐渐冷淡至话语都很少，高不可攀的自尊心自然无法说服自己继续忍气吞声。


我先说了分手，他接受得却很平静。到后来顾斯彤一语道破天机：“他呀，其实早就在等你说分手了啊。”


我明白斯彤没错，可是我却说服不了自己明白，为什么好好的感情，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我就像一个幼稚园的小朋友，执着于一个可笑苍白甚至不再具有任何意义的答案，孤独地等待着。


没有人知道我在等什么，包括我自己。


在这场戏唱了近半个小时后，又是我最不配合地先举了白旗。我猛地站起来，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其余三个人纷纷抬起头看我，唐熹微眼里的关切满满当当：“怎么了？还只吃了一点点啊，你身体不舒服吗？胃口不好？”


而周卓宇看我的神色虽多少有些复杂，最终却还是缓缓别开头，望向了别处。


此刻我已经不关心他是不是在逃避我了，我拽了拽颇为入戏的宋嘉：“宋嘉，我们走吧，我吃饱了。”


宋嘉见我又露出求他帮忙那天的表情，顿了顿，也慢慢放下碗筷：“乐薇她不大舒服，我带她先去医院看看，不好意思，你们慢慢吃。”


可谁还吃得下，我抢在宋嘉前面结了帐后，便和唐熹微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名典。


鉴于唐熹微还有新东方的课要上，周卓宇先送她去上课，我和宋嘉目送着他们离开，而后我木然地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怎么，哑巴了？”看上去宋嘉对我今天的表现十分不满，连带语气都比平时冷冰冰。


“对不起，是我先提出来的，到最后却变成你配合我了。”我怯怯地望了宋嘉一眼，语带愧疚。


“你知道就好，可是你今天犯的最大的错倒不是这个……”


“是什么？”我茫然。


“我还没吃饱。”


“那你继续吃下摊好了，”说罢，我掏出一张粉红色的毛爷爷塞到宋嘉手中，“今天真的谢谢你，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请你吃一顿好的补偿，今天就先凑合吧。”


“喂，梁乐薇你……”


我钻进一辆出租车里，风驰电掣间，我终于得以暂时忘记唐熹微和周卓宇的脸。

04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刷碗。听见我暴躁的关门声，不由皱紧眉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关门轻一点，把门撞坏你赔啊！”


我正沮丧，听到她这样讲，难免憋屈，忍不住顶嘴：“对啊我赔就我赔啊！又不是没钱！”


“你现在越来越不得了了是吧？！想当初瞒着我偷钱去投资开奶茶店，赚了几个钱现在就想踩在我头上了是吧！”


“是又怎么样？”一把邪火在心里越少越旺，尽管我清楚知道，这样吵下去，只会闹得更加不可开交。


正当我准备迎接下一拨的骂战，我妈却忽然噤声了，我心里有些发虚，赶紧从客厅回厨房看情况，便发现我妈正对着哗啦啦的水龙头掉眼泪。


“……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关你什么事！”兴许是遗传，我和我妈在嘴硬这点上，可以说是不相伯仲。


“到底怎么了？”我火了，走过去是要抢她手里的碗，没想到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瞪着一双眼恨不得把我吃掉一样：“你说！你还想瞒我多久？你一声不吭地去办了休学，你要我怎么办？要你爸怎么办？”


没想到事迹败露得如此之快，我的气焰瞬间降下来：“我本来是打算今晚跟你说的……”


“说？说什么！你压根就不把我这个妈当回事儿吧！”


“嘿！我说你这个人怎么上纲上线的，我没把谁当回事儿了！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我的硬话很快惹来了我妈的又一阵饮泣，她啪地把碗丢在水池里，冲向电话机，大约是要跟我爸诉苦加继续声讨我了。


想到即将到来的没有休止的争吵，以及刚才唐熹微和周卓宇种种自然流露的出亲密，我烦躁地抓起置物柜里的旅行袋冲出了门：“我回学校了！”


当然是鬼话，现在是八月初，大学高校又不是收容所，哪有可能收留我这种突然返校的学生。而因为开店的合伙人出去旅游，我们校外租来的那套房子也暂时被我求钱心切临时转租给了别人两个月……所以到最后，我也只是拖着行李去汽车站走了一圈，然后又灰溜溜地走了出来，钻进了最近的一家麦当劳。


百无聊赖地翻手机，我这才意识到有十来个未接，调出来看了看，不光有来自我妈的，还有来自唐熹微和宋嘉的……当然，这些都不是最具有杀伤力的，最具有杀伤力的那个号码我特地没存，可这个神经病，不知道怎么想的，每天都顽强不屈地把电话打过来，打到最后，我都怀疑自己快要神经衰弱了。


又平复了一下情绪，我挑了宋嘉的电话回复，因为就目前的现状来看，其他三位的电话我都没有心思也没有心情回。


宋嘉倒是接得很快：“你在哪里？”


“说吧，什么事？”


“我问你现在在哪里？”


“……姑娘我心情不好，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啊？”宋嘉少见地没恼，倒像逗闹脾气的小孩，“没什么事儿，就是告诉你，我刚才那顿吃了119，有空你出来给我报销那多出来的19块。嗯，没其他事了，我挂了。”


“我靠！”我终于忍不住爆粗。


就在我挂掉电话的瞬间，透过麦当劳的玻璃窗我看见了唐熹微。起初我以为自己眼花，使劲擦了两下眼睛，才确定自己确实没眼花，离自己三米多远的那个人，确定、肯定、一定是唐熹微——因为她已经朝我这边走过来了。


“乐薇，阿姨打电话跟我说你不见了，我就过来帮忙找你了。你赶快回去吧，阿姨已经急哭了，说要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05


我的亲妈，杜月茹女士，最喜欢也最擅长的台词就是“我要和你断绝母女关系”，可是我活到十九年，我们曾扬言断绝了不下几百次母女关系，到最后我们依然同住一个屋檐下。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慢慢领悟到，我妈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快了快了，我们再吵吵就差不多可以和好了。


听到唐熹微这么说，我反而打从内心松了口气，继续大口吸可乐。喝到一大半，我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望着她：“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唐熹微尴尬地撂了撂头发，低声道：“你忘了，你以前和阿姨吵架的时候，就喜欢找我来麦当劳喝可乐的……我挨着找了三家，没想到你在车站附近这家。”


“这样啊……”我干笑了两声，习惯确实是可怕的东西。就算眼下我们算是决裂了，我还依然保留着以前的习惯。


“那你要不要喝可乐？”我向来是事事分得很清的人，人家跑得大汗淋漓来找我，我连点清凉费都不出，也就太不厚道了。


唐熹微却不领情，摇摇头：“不用了。”


“哦，那算了。”我搅了搅杯子，继续喝自己的可乐。


“乐薇？”


“什么？”


“你……是不是很恨我，所以才带着宋嘉来，故意让我难过？”


“原来你还会难过，”我勾勾嘴角，不屑地笑了，“你别想太多了，我就是单纯地告诉你，我和你前男友搞在一起了，如此而已。”


唐熹微的脸色如我所料变得有些难看，又顿了顿，试探着问我，“那下次，我叫上卓宇，我们四个人一起出去玩吧。”


我跟看怪物似的打量了她几眼，真不知道该说她是单纯呢还是单蠢，我已经把决裂的态度抛得这样明白了，她还可以装聋作哑，一脸无辜。


我不由清了清喉咙，微微笑了：“别，还是别了。忘了跟你说，我和他下次见面的时候，大概就是我和他其中一个的葬礼吧。”


唐熹微果然面如灰土，我这样刻薄，想必只要不是傻子就能听得明白，更何况是向来善解人意的她。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想今天那顿饭的时候我没把我的态度表达得清楚明白，事实是这样的，对于你们在一起这件事，我无话可说，也无话想说，不过烦请你们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的，熹微，我可以接受周卓宇找个变形金刚当老婆，都不能忍受我的好朋友变成了他的女朋友，你可以说我固执，但这是我的底线，你明明比谁都明白。”


瞬间，我和唐熹微都缄默了，麦当劳里客流如织，我望着窗外拎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旅人，忽然有一刻的仓皇，流浪了这么久，原来我还是没有找到可以停泊的地方啊。


就在这时，我听见唐熹微缓慢却有力的声音，和往常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样的欣喜里沉淀着带着苦味的香：“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和周卓宇，我们都是认真的。”


我抬起头看她，这是头一次，我在她眼里读到不一样的光。明明她恋爱过那么多次，却只有这一次，看上去不一样。


陡然间，我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努力了很久，才抓稳放在地上的行李袋，姿态却只配称之为逃兵：“哦，我先走了……拜拜！”

06


又在附近闲逛了几圈，直到天快要黑了，我才灰溜溜地提着行李袋回家。


没办法，自从顾斯彤为了她的爱情勇敢奔赴美利坚，我可供疗伤躲避的地方就彻底没了，我总不能无耻地跑去顾斯彤家冲着她八十高龄的奶奶涎着脸说自己和妈妈吵架需要暂借顾斯彤的房间一用吧？所以我只能忍辱负重，回去和我妈结束未完的战斗，直到我们其中一方崩溃去睡觉休养，方能彻底得到解脱。


我垂头丧气地走到小区门口时，我却看到了一双似曾相识的鞋……或者说腿也可以。


我的心情一瞬间变得十分沉重，屏息凝神默默顺着这双腿往上看，终于忍不住内心的绝望和恐惧，爆发出“哇”的一声惨叫，其洪亮程度足以让门卫处的保安探头一看究竟。


裴子煜先是不客气地骂了一句“shit”，而后死死抓住我的胳膊，一手捂住了我的嘴。


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竟然还可以对警卫笑得如此灿烂，末了还十分坦然地冲人家解释：“女朋友，刚吵架了，没事，没事。”


“谁是你女朋友啊？！”我怒了，冲着他就是一口，另一声惨叫响起，门卫处的保安再度探出了头。


针对此状况，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沉默了半分钟，裴子煜望了望自己还在淌血的手掌，微微叹了口气：“牙尖嘴利的，真当自己小狗了？走，陪我包扎去。”


我本意不过是想虚张声势吓吓他，却没料到他真的被我咬出了血，不由慌了神，也忘记继续反抗，配合地被他摆布着，直到被他抓到自己的车上系好安全带，才意识到上了贼船。


“可惜太迟了。”裴子煜一勾嘴角，笑得十足邪气。


人民医院大门永远敞开，热烈欢迎所有自作孽后被人虐的人们。


当裴子煜在门诊部一边被小护士围观一边消毒包扎着伤口时，亲自出阵负责裴子煜病情的护士长阿姨痛心疾首地表示：“这怕是小朋友咬的吧？看这力度，一点轻重都没有，再深一点问题就严重了。”


“是啊，小朋友一点轻重也没有，是该多管教一下了，你说是吧，护士长？”


“那是那是，严一点儿好，严一点儿好。”护士长被裴子煜这么一说，乐得屁颠屁颠的，全然忘记自己的威严……又或者说，美色当前，威严还顶个鸟用。


打完破伤风针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坐在裴子煜那辆从里到外都散发着骚气的车上，我深呼吸又深呼吸，才敢鼓起勇气跟他表示：“太晚了，我要回家了。”


“那我怎么办？”事实证明裴子煜这样的厚脸皮根本抓不住重点。


“你神通广大，怎么会没去处！还有啊，我要是再不回去，我妈就真得和我彻底断绝母女关系了。”


“你和你妈吵架了？”


“你不要这个语气，搞得我们很熟似的……还有，麻烦你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会接的，还是那句老话，我们不熟！”


“是吗？”裴子煜是将车停到了路边，微笑着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慢慢向我凑过来：“你确定，我们不熟？”


“我靠！”面对着裴子煜逐渐逼近的一张俊脸，兔子急了都是要咬人的，更何况我是人！举起手刚准备一巴掌拍下去，裴子煜却眼疾手快，已稳稳抓住我的手：“所以说，小朋友应该要管教一下了。”


我没动，裴子煜也没动，我们就维持着这么个尴尬又古怪的姿势撑了好久，终于裴子煜先松了手，揉揉脖子，又恢复了起初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又不是几岁小孩子玩一二三木头人，怪没意思的……你也别想多了，我今天过来这个区办点事，想到你住这里，就来看看你而已。”


“那你现在人看到了，可以走了吧。”


“都这么晚了，我可是为了工作两天没睡，疲劳驾驶事故高发，可别说你不知道。”


“……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这边我不经常过来，所以不算很熟，要不你给我带路，你说怎么样？”裴子煜眼底依然噙着一抹笑意，语气却不容拒绝。


陡然间，我悟了，敢情这家伙兜来转去，为的无非是这个。不过认真算起来，也是我当初忽悠他在先，既然倒霉地纠缠了这么一段，我也依然是这副郁郁不得志的鬼德行，还不如按自己当初计划的那样一了百了算了……


念及此，我终于不再抵触眼前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你是说要找酒店是吧，你开车，我指路，我带你过去。”


“好。”裴子煜对我一百八十度大逆转的态度很是满意，立即发动了引擎，开上了路。


抵达这个区最好的酒店，裴子煜办理check in，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他，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始走神。


不得不承认，不管是从前面还是从后面看，裴子煜都可以说是个一表人才的妖孽，但可惜了，这么个人才加妖孽，却是个衣冠禽兽。


不过既然这个社会上长得好的，兜里有钱的，不是gay的男人已经凤毛麟角了，再要求他们矢志不渝也太不人道了，所以我决定暂时宽容裴子煜这么个衣冠禽兽，反正撇开今晚，他以后也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裴子煜的房间在三楼，我一路夹着尾巴跟他乘电梯上楼，刚打开房门，他便啪地丢下自己的公文包走进了浴室。


我琢磨着这虽然是八月份，但房间里开了空调，他也不至于沸腾到这个地步吧。但转念一想，沸腾总比冷却的好，至少这代表我有机会可以完成当初没能完成的伟业。


这样想着，一边翻看电视里无聊的电视节目，裴子煜没多久便从浴室里出来了，出乎意料的，他没穿睡袍，倒是很正经地换回了刚才的衣服。


我瞥了他一眼，不解地问：“你这是要出去？”


“送你回去。”裴子煜的表情自然得要死，某一个瞬间，我都要错觉我和他真有什么关系了，可下一秒，我还是火速清醒过来，冷静地拒绝了：“不用了，我下楼打车，安全得很。”


我关掉电视，走出门，裴子煜愣了下，立即奔过来拦我，此时我恰好半只脚迈出房门，被他拦腰捉住，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作为一个强势惯了的女生，我当然是不甘示弱地和他大眼瞪小眼，瞪了一阵，裴子煜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我终于有些急了，试图伸手去扒开他。


“别动。”不知何时，裴子煜竟将自己的脸挨着我头顶，那样子仿佛我们其实很亲密似的。我浑身一个激灵，想要推开他：“你他妈什么意思？当初是你不要的，现在你又缠着我……我说了，除了那个，我没什么可给你的！”


“所以说你啊……”裴子煜脸上仍有笑意，却幽幽叹了口气。


我忍不住冷笑：“我怎么了？我就只能给你那个，然后我们拜拜，再也不见面。就算当初是我招惹你的，这么久了，你也该消停了吧？如果是自尊心的问题，没关系，我可以跟你道歉的……”


裴子煜沉默了片刻，良久，我才听见他冰冷到几乎可以将人冻伤的声音：“你立刻给我滚出去。”

第二章 最美的只在上世纪



最美的只在上世纪，却再没有你陪我记起。

01


回到家，发现我妈这次是真怒了，竟然把门从里面上了锁。在我假装若无其事地敲了数次门之后，门内仍毫无动静，我看了一眼手上的旅行袋，暗骂了句他大爷的，最终也只能认命地搭电梯下楼，准备回老房子将就一晚。


说是老房子，其实是爸妈再婚之前爸爸从亲戚手里买来的一套二居室，房子不大，撑死五十平米，现在里面除了一地的杂物陪我过夜，指不定还能多出两只借宿的老鼠什么的。但看眼下我妈如此强硬的态度，大概我不去办理复学，她是不会放我进家门的。


思及此，我除了沮丧，还多少有些愧疚。毕竟这么多年来，我几乎是我妈一手带大的，我生物学上的那个亲爹，所起到的作用，不过是提供了一颗精子，其他的可以说是什么用都没有。我还念小学的时候人比较无知，热衷于一个“叫我爸是猪”的游戏，几乎让班里所有剽悍的异性指名道姓地慰问了他大爷的祖上。到后来我也就兴致索然了，直到某一天幡然醒悟，妈的，如果他是猪，我是不是也遗传了猪的基因？


此事之后，我果断决定再不提起他，就当他是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可以忽略不计。


可我妈年轻时却没我洒脱，在我懵懵懂懂的小学时光里，她不遗余力地跟我灌输我亲爹是个人渣的事实，以至于后来，我完全没把他当成人，只当是个渣。


那天晚上睡在老房子的硬板床上，我稀里糊涂地想了很多往事，有不甚愉快的童年记忆，还有我妈倒霉了那么久终于走了好运遇到我现在这个好好先生的继父，更有我和唐熹微的无数陈芝麻烂谷子过往……


像是一枚细小的石子无意间投入平静的水面，我的心间一时波澜四起。


正式认识唐熹微是在幼儿园，我妈和她妈都是学校的老师，她妈教数学，我妈教语文。作为知识分子的子女，我们在三岁时就被先后送到幼儿园接受社会主义预备文化教育，无奈那时候幼儿园老师是按个头分班，我长得高，唐熹微却瘦瘦小小的样子，我们悲惨地被一面墙隔开，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个“weiwei”。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一年多，我和唐熹微狭路相逢在接孩子放学的大队伍中。当年可能是门前聚集的父母太多，我们都没能第一时间找到自己的妈，而是在母上大人一声“weiwei”的呼唤下，才得以循着声源，激动地扑过去。


很显然，儿童是最最盲目的物种，就这样，我毫不犹豫地扑到了唐熹微她妈的怀抱中，而正当我错愕之际，我就看见唐熹微也无辜地挤进了我娘的怀抱——我们扯平了。


那天两个年轻的妈妈抱着自己的孩子一通寒暄，我这才知道原来在更早以前我就和世界上的另一个“weiwei”见过面。


那是我们的婴儿时期，妈妈抱着三个月的我去探望刚刚出生的唐熹微，她皱巴巴的小模样从此刻在我脑海中一个不被遗忘也不再被记起的区域，悄然无声地见证着这段孽缘的起始。

02


第二天大清早我是被楼下阿婆养的鸡给叫醒的，我觉得要抓狂了，真不知道为什么在我搬走的这段时间里，这栋老房子的楼下会变成变相的养鸡场！可不论如何，人已清醒了大半，要再睡估计也很困难，于是又翻了几个身后，我认命地下床洗漱，出门吃早饭。


我是在叼着油条，喝着豆浆的时候，开始隐隐觉得心虚的，昨夜裴子煜那张阴沉暴怒的脸在我眼前晃啊晃，晃得我一阵哆嗦。


这个神经病，不会在我走了以后，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到我家门口蹲点我吧？


我自认我没什么女性魅力，吓跑男人的本事倒是不少，可是裴子煜绝对是个被虐狂或者异类，要不怎么可能在那之后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我面前，搅得我的生活鸡飞狗跳？


回想起来，我最温柔最像个小女生的时候，也不过是在遇见他之后的那一晚，要有多么病入膏肓的眼疾，才会想和我这个已经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女人继续折腾啊！


可想归想，我的侥幸心理还不足以说服自己完全无视他，又咬了半根油条，深吸一口气，我决定再去酒店走一趟。


可酒店前台告诉我，昨天313的客人已经连夜退房走了。


我愣了一下，旋即舒心地笑起来，前台小姐忽然又幽幽地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昨天那位先生走的时候说明天肯定会有个女生回来问他的消息，说到时候把这个东西交给她……我想，你就是那个女生吧？”


一定会回来？我的拳头不自觉攥紧了些，咬牙切齿地接过那个盒子：“那还真是……谢谢了。”


走出酒店，我随手招了辆出租车钻进去，开始拆那个盒子。


裴子煜的心思我从来猜不到，记忆中我们每一次交锋，他都没有真正动过怒，包括昨天，他也不过是冷着脸丢了一句对我来说不痛不痒的骂人话，关上了房间大门罢了。可就是因为这样，冥冥中我才感到害怕，我知道他和我过去认识的任何一个异性都不一样，我看到的，每一个都是他，却也都不是他……


那个盒子已被我拆开大半，随着一阵颠簸掉出来的，是我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有找到的玉弥勒。


这块玉弥勒是爷爷送给我的，他说女孩子戴弥勒佛好，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好在哪里，他就已经去了。


从我出生到爷爷去世，我见过他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也就谈不上多有感情。而他的葬礼，也因为老家的人迷信，说我的属相犯冲，便不准我去参加。所以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得上。


我妈那天少有的跟我亲爹打了个电话，就这件事进行理论，最后我妈输给了他强大的歪理邪说，深深地看了我几眼，那就等日后再回去拜祭吧。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也就是自那时起，我意识到自己情感功能的某部分多少有些残废：视自己的亲爹如无物，亲爷爷过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而既然事实已成这样，无力更改，我想能留下什么东西做个念想也是好的，却没想到爷爷曾送我的这块玉弥勒竟突然丢了，还是丢在我狼狈的旅途中。


一开始我也怀疑过是不是裴子煜拾到了，但他每次找我，都没有提到这一出，我也就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没想到他今天却借别人之手还给我，难道是突然想通了准备彻底跟我划清界限？


想到这里，我不禁雀跃地手都开始发抖，终于要摆脱这个大魔王了。

03


那之后裴子煜再没有联系我，我可谓过得神清气爽，虽然还是和我妈保持着冷战的状态，但她没有一激动换了老房子的锁，我也就十分感恩戴德，不再纠结是不是会突然被老鼠咬一口了。


躲在家里死命休息了一阵，我突然想起似乎有重要的事忘记办，思来想去，终于记起宋嘉当初给我打过的那个欠扁的电话。十九块是吧？我梁乐薇也不是食言的小气包，摸出电话调了号码拨过去，便听见电话另一头宋嘉慢条斯理的声音：“梁乐薇啊，什么事？”


我愣了下，这家伙，上次还恬不知耻地为了区区十九块跟我讨账，现在又装作一副“亲你找我吗有什么事哦”的淡漠姿态。


我握了握拳，假笑：“上次不是说饭钱还差十九块要报销吗？我眼下不正是给你打电话送钱的么……”


“这样啊。”宋嘉顿了顿，说：“我想起来了，正好我现在饿了，要不一起吃个饭，顺便你再把钱给我吧。”


多么自然的语调啊，多么合理的要求啊，我前所未有的为唐熹微和这个家伙早早分了手而感到庆幸，要知道，这家伙明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嘛！


我和宋嘉约了临老房子最近的一家川菜馆见面。挂了电话，我换了一件T恤就往楼下狂奔，要是我晚到了一分钟，指不定宋嘉还会以什么名目折磨我，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个哆嗦，难道我梁乐薇就这么背运，好不容易摆脱了阴魂不散的裴子煜，又迎来了腹黑到底的宋嘉？


还好我没有迟到。在我入座一分钟后，宋嘉也掐着时间走进了大门。


“你……这是才被打劫了？”望了我乱蓬蓬的头发和不算平整的衣衫，宋嘉蹦出了一句让我恨想抽他的话。


“当然没有，不过如果算上你的话，差不多也算是被打劫了吧，这个答案大哥你还满意吗？”我捋了捋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狠狠地白了宋嘉一眼。


宋嘉没答话，一边点菜一边看着我笑，不知道在笑个什么劲儿，搞得我很想破口大骂“你神经病”啊，可鉴于眼前这个人好歹也算个恩人，我忍无可忍，从头再忍，总算憋住了爆粗的欲望。


“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吧？”宋嘉换了个话题。


我“嗯”了一声。


刚“嗯”完，我就发现情况不妙了，我怎么忘了自己明明很怕吃鲫鱼这一茬呢？要知道每次吃，我都被卡得死去活来，最惨的一回还去过医院取刺，今天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宋嘉本来还在专注地扒饭，见我的表情骤然间变得十分扭曲，不禁打趣道：“怎么，提到开学你就这么激动啊？”


我嗓子痛得根本发不出声音，只知道拿一双眼睛瞪他，脸涨得通红。宋嘉顿了顿，终于意识过来，立即转头叫服务员：“麻烦倒半杯醋！快点！”


宋嘉把醋递过来的时候，我轻蔑地撇撇嘴：“怎么和我妈用一样的办法……”


“因为你妈和我一样，都是聪明人。”


依然恬不知耻的自恋，我白了他一眼，咕噜咕噜地灌了满嘴酸。


那根卡在喉咙里的小刺竟然慢慢被醋软化，乖乖地进了胃里，我连着喝了两杯白水，才干瘪瘪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不客气，”宋嘉微微一笑，“我刚才是想跟你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们理工大学，似乎就在你们文学院的隔壁。”


望着宋嘉笑意渐深的脸，我再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绝望。

04


从川菜馆出来，宋嘉强行要求送我回家，我找了和拒绝裴子煜一样的理由拒绝他，最终却被宋嘉无情地驳回：“我看你刚才付完账身上只剩不到五块钱了吧，怎么打车？”


我哽了哽，咬牙低下头：“那麻烦你了。”


我带着宋嘉一路回到我目前暂住的养鸡场大楼，青天白日里，那群鸡叫得十分欢畅，宋嘉看我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有些黑：“……我记得你早搬家了吧。”


虽然我和他算得上是初中同学，高中校友，但鬼知道，我们过去基本上没有任何交集，他到底是从哪里得出结论，我们家已经不住在这里？


在我怀疑的目光中，宋嘉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记得和熹微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过来帮你搬家来着，现在应该是住在盛景对吧。”


又是唐熹微……我忽然无力地意识到，一个青梅的杀伤力，有时候远比无数个前男友还来得强大。


我尴尬地笑笑：“对哦，你们在一起过……不过我呢，暂时被我妈赶出来了，所以先滞留老房子，这边的鸡大概也是最近才养起来的，我也不大清楚……如果你没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好。”宋嘉说。


“拜拜。”我神色恹恹，下意识回头，却发现宋嘉竟然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姿态，就好像在目送我一样。


我一个哆嗦，惊出一身冷汗，这家伙脑子没毛病吧。


回到家翻出一罐凉茶囫囵灌下，我才发现手机有一个未接，来自唐熹微，看时间，就在我进门前后没多久。我一向有点电话铃声恐惧症，所以手机从来都是调震动。这种坏习惯曾经被无数人批判过，其中首当其冲是顾斯彤和她对象，其次是我久未相见的死党向远哥哥。


每次给向远回电话，这个家伙都会捏腔拿调地表示：“哟哟哟，妹子你今个儿秋裤是穿了几条啊？是不是厚得让你感受不到哥哥我的一片深情了？”


我往往会翻个白眼，字正腔圆地回他一句：“滚蛋！”


但唐熹微不是向远，她不会跟向远一样吃饱了没事做，时常打个电话来只为叫我上厕所。我思虑了再三，还是按了回拨键。


短暂的忙音后，唐熹微熟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喂，乐薇……刚才我看到你和一个很像宋嘉的人走在一起……那你们现在是真的在一起了？”


对于唐熹微表述全无错误，语义却很隐晦的话，我咀嚼了半分钟，然后冷笑了：“你的意思是觉得我上次我是骗你们的？”


“……我一直以为，以你的性格那样做，也不是不可能的。”唐熹微在电话里叹息。


“可是怎么办？这就是真的，我就是有样学样，和你的前男友凑在一起了。”我笑眯眯地答道，几乎可以想象她在那边委屈得眼睛通红的样子。唐熹微和我不一样，我受了伤，就会跟一只困兽一样，即使嘶鸣着，也要死命咬回去，哪怕自己已是一身伤；但唐熹微却晓得蜷缩在角落里，等到有人终于发现她，给她想要的慰藉。


电话那头明显是沉默了一阵，终于，我听见她细弱蚊蝇的声音：“我并不是那个意思，若是你们在一起，我真心希望你们好。可是乐薇，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要跟过去那样不断换男朋友，每个却不超过一个月……我这么说，不是担心宋嘉受伤害，而是怕你受伤害……还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喜欢上周卓宇的。”


啪地一声，我猛地切断了电话。


是啊，古往今来，哪有动情是蓄意，却也没有动情是意外，这中间的龃龉，谁又能说的清楚。我想了想，按了关机，蒙上被子便倒头大睡。

05


就这样醒了睡，睡了醒，剩下的小半个月假期，也被我彻底消磨干净。


我妈非常友善地在我不在老房子的时间里送了一堆打包好的行李过来，看来是打算将冷战进行到底，暂时没有和谈意向。


我想了想，给我妈留了一条语音信息，灰溜溜地拖着行李箱和行李袋，独自打车奔向了汽车站。


学校就在本市，无非不是一个区，坐公交车过去，加上转车，大概需要近两个小时。到车站后我发现时间还早，实在无事可做，又惯性地钻进麦当劳里点了一杯可乐，坐在窗前发呆。


唐熹微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我根本没觉察到，一回头，她已经像幽灵一样站在我身后，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要是换做以前，我一定会义愤填膺地站起来追问，哪个王八羔子欺负你了？老娘去帮你泄愤！然而到了如今，有周卓宇的保护，看来她是再不需要我了。我深深瞥了她两眼，复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可乐，并不想搭理她。


“乐薇。”她叫我。


我懒洋洋地抬头，就看见她小心翼翼地伸过手，试图拽我的T恤袖子，我瞪了她一眼，她一怔，终于将手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谈谈。”她长叹一口气，眼巴巴地望着我。也难为了她，明明是站着的，明明身高比我还高两公分，气势却着实矮得不得了，都要低到尘埃里去。


“说吧。”我心里多少觉得不是滋味，缓缓开口。


“乐薇，你知道我们的性格，一向是你强我弱的，我知道你过去帮了我很多，但我也不是没有让着你……就这一回，我过去让你那么多回，这一次你让我一回，难道不可以吗？”


唐熹微期期艾艾的样子很容易让人心生恻隐，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可是我刚准备松口，便蓦然想起当日她和周卓宇相携走进来的那副姿态，如此旁若无人，如此妥帖相配，霎时间便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好听的话：“不行，不管你问多少次，还是不行，我先走了，车要开了。”


一路上路况良好，我恰好坐在窗边，望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灰蒙蒙的天，耳机里忽然转到黄耀明的《我的二十世纪》。


最美的仿佛已在上世纪，却再没有你陪我记起。



返校后，我旅行回来的合伙人先是狠狠掐了我膀子两下：“去你大爷的啊！不知会我一声就转租我们一起租的房子不说，还不要脸地这么久都不联络我，老娘还以为你这辈子都躲去爪哇国不回来了呢！”


忘记介绍，我的合伙人小姐姓朱名珠，说起话来和本人的名字一样字正腔圆，好比连珠炮。


我深吸一口气，不服气地还击：“出境需要钱的好嘛？你大爷我没钱！”我白了她一眼，不客气地指了指满是灰尘的桌子和柜台，“看来你丫也是飞去圣地亚哥度假了？”


“圣地亚哥在哪里？”她诚恳地望了我一眼，“等老娘今晚百一度，再跟你继续掐！现在先去和我一起打扫卫生啦！”


开学前日，我扮演着老板娘和清洁工的双重角色，度过了充实的一天。在我和朱珠累得跟狗一样趴在自己擦干净的桌子上喘气时，朱珠冷不丁问了我一个问题：“薇薇啊，你他妈真的去办休学了？你脑子没被门夹过吧，你也知道我们赚是赚了点，但离当富婆还有一段很漫长的路要走，在那之前，我衷心希望你和我不一样，做一个有文化的知识分子，文盲这年头一点都不值得骄傲，老娘就是个高中辍学的错误典范啊！”


我哭笑不得：“我觉得你骂人的时候就显得特别有文化啊！我不是要辍学，只是休一年而已，我当时确实是一时冲动去办了休学跑去旅行，然后一声不吭地把你晾了一个暑假，但我也遭报应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是说那个开骚包英菲尼迪的家伙哦？”朱珠饶有兴味地抬起一双漂亮的杏眼，“其实你走了以后，他在我休店之前又来了两次。”


我一瞬间悟了，恨不得一把掐死她：“那你的意思是，老娘的家庭住址是你泄露的？我还以为是他当初看到了我的身份证……不过现在想起来也不对，我身份证上的住址是老房子的，朱珠，你他妈疯了吗？！”


我几近癫狂地冲着眼前这个大脑疑似当机了的女人咆哮，朱珠却气定神闲地继续喝着自己泡的奶茶：“我说你哦，又不是没恋爱过，多一次，又不会死。”


“我又不是饥渴的中年妇女，”我终于慢慢镇定下来，抢过她那杯奶茶一饮而尽，“裴子煜不是那种我玩得过的人。”


“小朋友你倒是很有见地嘛。”随着我话音落下响起的，是裴子煜略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凉凉的，萦绕耳边。

06


朱珠丝毫没有人性地把我轰出了店，美名其曰“老娘股份比你多百分之二十，这里老娘说了算”。


在裴子煜一脸得逞的笑容中，我顶着一脸秋风扫落叶的无情面孔，瞄了他的车一眼：“慢走不送，今天还没开店，没有学生妹给你把。”


裴子煜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嘴角微微上扬，丝毫不介意，自顾自地说道：“难道你不是吗？”


“我是肄业的！”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懒得继续搭理他。


“暂时休学算不上肄业吧，小朋友你该好好念念书了……不过算了，今天我找你也不是为了这事，走吧，晚上陪我去吃饭。”


在裴大爷一脸坦然无公害的姿态面前，我瞬间觉得自己的脸皮实在是太薄了，真的，要论脸皮厚，谁能比上眼前这座大山呢？


我明显感觉自己的胃抽了抽，深吸一口气，我觉得需要再度坚定地摆明自己的立场，那就是老娘真的对你没半毛钱兴趣！


还没等我开口，我街对面施施然走过来一个人，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人应该是宋嘉。


虽说学校相邻，但自大学入学起至今，我愣是没看到过宋嘉出现在这附近的任何一家水吧、书店、茶楼、KTV，那么此刻宋嘉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就算我不是特别自恋的那类人，都很难不往自己身上联想。


我忽然记起当天宋嘉送我回家时目送我上楼的样子，不禁变得有些胸闷，陡然间改了主意，主动拉开裴子煜的车门：“如果想吃饭，就马上走，有什么等会儿再说。”


我不知道宋嘉看到我上了裴子煜的车没有，或许看见了，又或许没有……虽然我心中不能说没有尴尬和歉意，但我还是希望就此和他划清界限。因为在我梁乐薇的字典里，是死都不会有碰闺蜜的前男友这条的，这一点，一百年都不会变。


然而随着引擎的发动，我没有注意到的是，我妈此刻正站在朱珠和我合伙开的奶茶店门外，目光阴寒地望着车里的我。

07


出乎意料的，裴子煜的车才驶出大学城的街道没多远，便停了下来。


“梁乐薇。”他很少叫我名字，这一次，却连名带姓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严肃。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识破了我蹩脚的小把戏，心虚地抬头看他，才发现他像我们相遇的那天晚上一样，微微皱起眉，表情很冷漠，嘴角却带着笑意：“我明明跟你说过，最讨厌这些老土的做法。可是今天你又拉着我陪你越了一次界，看来你当初根本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是吧？”


他的话听上去是好商好量的问句，实际上却根本不是那回事，他一言不发地凑过来解开我身上的安全带，打开车门，指了指外面：“出去。”


是不容拒绝的祈使句，我咬了咬嘴唇没答话，十分识趣地下了车。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第三次赶我走，第一次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天，星河灿烂的晚上，他十分冷淡地帮我披上披肩，毫不留情地将我踢到了门外，害得我大半夜没有车回去，蹲到天亮才离开了那里，为此整整发了两天烧；第二次就是上次在酒店，连一句“滚”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字正腔圆；然后？然后就是这次了吧，我独自一人站在街边，目送着他的车一溜烟儿远去，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又发了一阵呆，我招了一辆出租，决定回和朱珠合租的房子去。


甫一开门，迎接我的不是朱珠，而是我妈铁青的脸。


“老妈……你怎么来了？”我下意识地喊了她一声，见她没什么反应，刚准备迎上去，她便已冲过来狠狠甩了我一耳光。


脸颊上刺痛的感觉并没有让我立刻清醒过来，我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位向来跟我斗气斗得天昏地暗却从没动过手打我的人，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簌簌落下来。


“阿姨，有话好好说……”朱珠恰好从厨房出来，目睹这一幕，吓得三魂飞了五魄，赶紧过来劝架。


她不劝还好，一劝我妈也委屈地抽噎起来：“我教了你这么久，可没教过你去做二奶，傍大款！”


等我妈哭得差不多了，我才简单解释了一下当时车里坐的那位大爷是何许人也。


“他今年才二十八，还有，他未婚！”


“二十八还不结婚？”我妈恶狠狠地瞪我。


我本来想反驳“我二十八的时候估计也没结婚”，怕她气得更狠，只好咬咬牙，顺着她的话答：“是啊，二十八还没结婚……”


“怎么？你喜欢人家？”我妈思维有时候真是特别跳跃，堪比十六岁少女，让我哭笑不得。


“放……当然不是了，我们其实不熟，他来过我们店里几次，今天我要去超市，他刚好过来，顺路载了我一程，就这样，没别的。”我举起双手，以表自己其实很清白。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几眼，最终将中心转移到了我空着的两只手上：“不是去超市吗？”


“……朱珠说你来了，我就屁颠屁颠跑回来接驾了，没去买东西。”


“可是我现在饿了。”


母上大人脸色终于阴转晴，我趁机狗腿地凑过去：“刚才那下可疼了，你看都红了，要不给我揉揉？”


“一边去！”更年期妇女果然变脸比男人变心还快，立刻毫不留情地把我推到了一旁，“你休学这事儿我还没消气呢，明天跟我去办复课，不去你就再也别回家了！老房子也别想踏进去一步！”


站在一旁的朱珠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阿姨您真是太可爱啦！啊哈哈哈哈！”

08


然而那天朱珠难得大展厨艺的晚餐我们却没机会吃完，因为吃到一半，我妈就突然晕过去了。


朱珠吓得手忙脚乱，摔下碗就去打电话，可拿起话筒后，却一脸纠结地望向我：“医院的急救电话是110还是119？”


我忍无可忍：“120！”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我妈总算安全地送到了离大学城最近的一家医院挂点滴。


走廊上，医生公事公办地给我交代病人需要注意的事项：“病人有贫血和高血压的毛病，情绪过度激动或者过度劳累都可能造成短暂的休克，你是她家人要好好照顾她啊！还有刚才做全身检查的时候，我们发现她的胸部有阴影，有空的话，等她身体好些，你再陪她做一个详细的全身检查。”


“胸部有阴影？”我傻傻地望着医生。


“是的，可能是肿瘤，但是良性还是恶性，大小多少，就需要详细检查才知道了。中年女性得这个毛病的很多，你无须太担心了，可以的话联系一下爸爸吧，看你的样子还是个学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往好的方面想就好。”


“……谢谢医生。”


我走到坐在一旁的朱珠身边戳戳她的肩膀：“你帮我守我妈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好咯，快去快回，阿姨醒了肯定想马上看到你的。”


“嗯。”


从住院部的走廊一路走向逃生楼梯间，我比想象中的冷静许多。给在异地工作的老爸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后，又拨通了唐熹微的电话。


她接电话一向是很快的，不像我，时常漏接。


电话接通后，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若我没猜错，她此刻应该在哪个酒吧或是KTV。与医院这边的死寂加以对比，我难免变得有些烦躁，连带语气也不大好：“我学校这边店的地址，是你给我妈的？”


“……对，怎么了，阿姨过去了吗？”


“唐熹微，不是我说你，你就能不能做一件好事？”


唐熹微没明白我为何火气这么大，觉得颇委屈：“阿姨找我要了好几次，我不给也不是办法啊……你怎么了？这么生气……”


我也意识到自己有很大部分是在迁怒，顿时觉得悻然，随便敷衍了两句，便匆匆挂了电话。


回到病房，我妈果然已经醒了过来，看到我，咧开嘴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没事。”


“少废话！”我火气上来了，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不礼貌这茬，“你下次再晕倒试试看！”


站在一旁的朱珠没忍住笑场了：“薇薇你这句台词好像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对女主角说的话啊……”


朱珠的话让原本还很沉重的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我妈笑眯眯地招手示意她过去：“阿姨年轻的时候也看过琼瑶的，你说的是哪一本啊？现在流行这么讲话吗？我觉得有点霸道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合伙人和我的亲妈在病房这样严肃的地方讨论起言情小说的十八种套路，不禁觉得有些挫败。


我准备去廊接杯水润润喉咙一起加入战局时，手机震了起来。


是阴魂不散的裴子煜。


我不想接，然而裴子煜却极顽固地不肯挂电话，僵持了十来分钟，我决定投降，按了接听键：“干什么？”


“你往左边看。”


“啊？”循着裴子煜电话中的指示，我下意识望过去，就看见他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冲我招手：“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警惕地望着他。


“朱珠刚才跟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妈突然入院，我想了想这边我熟人不少，正好过来打个招呼，顺便看看你。”


这个吃里扒外的朱珠！


可不管眼前这人安了个什么心，此刻却是来帮我的，我也不是不识好歹见人就咬的那种人，终于是压下心里的怒气，阳奉阴违地说了句“谢谢”。


裴子煜似乎对我的客套并不受用，半是胁迫半是邀请地示意我楼下转转。我阴森森的医院大院没什么值得转的，但这个人我却是有所了解的，如果我现在不答应，指不定下一刻他会干出什么缺德事，于是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他下了楼。


一路上有医生看见他主动打招呼：“是子煜啊，代我问你爸问好。”


裴子煜一一点头笑对，看上去一副修养良好的样子，无奈可惜了，这些人都不是知道这货本质上就是个臭流氓。


在心平气和地绕着住院部大楼转了个圈后，我笑眯眯地望着裴子煜：“现在步也散了，大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什么了。”裴子煜似乎正望着头顶的一轮明月若有所思，听见我的话，只是摆摆手。我乐得逃脱魔爪，一蹦一跳上楼了。


回到病房，发现朱珠已经先回去睡觉了。我妈看见我进来，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怎么？又想训我了？”


“你这个孩子怎么嘴里就没句好话？”我妈皱皱眉，示意我坐下。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提前说一声，不管你和那位先生熟不熟，那个人都不适合你。”


“我知道。”我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那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复课？”


“再等等吧，我还没缓过劲儿。”


“少来，我出院就去跟我办手续，我都在你们院里找好人说明情况了，你要突然跑了，我非打断你的腿！”


……


那一夜，我久违地在我妈身边睡得很香，以至于我没有心思细想，当时望着月亮的裴子煜都想了些什么呢？


阴晴圆缺，俗世浮尘，一切一切，大概只有月亮知道。

第三章 只道丽江无恋事



丽江是个梦，梦中无恋事。

01


在医院里才住了两天，我妈就不爽地表示想要回家。


我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询问，是不是吃的不合胃口，她冷飕飕地瞅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立刻噤声，但内心还是非常鄙视这位时常自称自己拿手菜是稀饭的妇女。


我妈出院的当天朱珠过来帮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我妈表忠心：“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会负责罩着薇薇的！”


我的脸瞬间化作菜色，要知道作为一位人民教师，我妈最不喜欢的就是班里的孩子搞什么古惑仔大姐大之类的调调，然而今天我妈却反常地没有跟以往一样跳出来贯彻她的教育大业，而是一脸慈爱地摸了摸朱珠烫得跟鸡毛似的头发：“那就麻烦珠珠你了，下次来阿姨家里，阿姨给你做饭吃。”


“不会是稀饭吧？”我觉得我这个人的一世英名就毁在这张贱嘴上。


我妈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我有那么笨吗？我不晓得带你们出去吃啊！”


我和朱珠送我妈上了车，朱珠居然有些伤感地望了我一眼：“说真的，我也好想要有一个你这样的妈妈。”


我白了朱珠一眼，只当她品位独特，喜欢一个唠叨成性的半老太太。那时我还不知道，朱珠自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妈妈。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拥有的，你不以为意，却不知他人珍若拱璧。


因为我妈赶在出院前一天陪我去过校办的关系，我的休学申请算是彻底取消了，下周一开始复课。


回到店里，朱珠在吧台里拿着上网本看最新的美剧，作为一个自称高中没毕业，非常没文化的女性，朱珠的品味一向很有文化。


我曾经诚恳地问过她：“你为什么不喜欢看点爱情剧呢？”


朱珠得瑟地抛来一个媚眼：“老娘过去的爱情比那些个编剧写的精彩多了，看个屁啊！”


对于朱珠如此自负的言论，我一般都是当做没听到，鬼知道她的爱情要是无比精彩的话，为什么会跑来这里跟我合开奶茶店。


但是这些我是不会主动开口问朱珠的，因为作为一个成年人，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有那么点过去，区别无非是过得去和过不去而已。


眨眼又过了一个星期，在我正在为这周回家还是不回家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时，没想到竟然接到了我生物学上的爸爸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的意思是自己快要挂了，希望在临终之前瞅我一眼，鉴于他向来神出鬼没，我也不了解他的思想状态和健康状态，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和我妈通个气。


我妈在电话那头表现得泰然自若，很有大将之风：“哦，他已经给你打电话了啊？我还想你回来我再当面跟你说的。就是那个样子，医生才给他下了通知书，没多久了，你考虑好要不要去看看？”

02


我妈就这样无情地将一个我不喜闻乐见的问题抛在了我的面前，作为一个对亲爹没什么感情的女儿，我对他的感觉相当麻木。就算是突然听到他可能没多久以后就要驾鹤西去的重量级消息，也丝毫没在我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因为他留给我的童年记忆，无非是无数恐惧的眼泪，和一碗很好吃的牛肉烧土豆。


那时候我大概七岁的样子，亲爹在当时作为一个还算年轻基本有为的已婚男士，做着和现下很多男人没什么差别的勾搭，搞外遇。


据我妈讲，我和他的外遇对象其实是见过好多次的，有一次，那人还送了我礼物。可无奈是她或许长得不够惊为天人，又或许我记忆力太差，我至今都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叫人家狐狸精。


然而不管她长得算不算狐媚，我亲爹被她勾去了是不争的事实，而由此，我家也正式开启了鸡飞狗跳的岁月。


那段时间亲爹大人最大爱好是喝酒，逢喝必醉，而只要他一喝醉，我和我妈就不要再想睡觉了。他总能准确无误地将睡梦中的我和我妈抓起来，然后借着酒劲儿将我们推到窗前：“跳！跳下去啊！”


他醉后的逻辑很强悍，那就是我妈带着我跳下去以后，他们就省得去离婚了。


我妈作为一个接受了传统教育，有点文化也好面子的女性一开始觉得离婚始终是不好的，但是在其三番五次的折腾下，我妈也发飙了，顶着外婆和外公的高压，誓死和他办理了协议离婚手续。


离婚证下来那天，他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给我做了一顿饭。这大概是我记忆中他少有的下厨历史，他厨艺本来是顶好的。


而我吃着很好吃的牛肉烧土豆，听着他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离别致辞，啪嗒啪嗒地掉了眼泪。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记住这顿饭，因为我以后只能吃我妈做的，看上去不能吃，吃下去毒不死的饭了。



思考到晚上，我给我妈回了个电话，我说我去。


我妈大概也猜到了我会做出如此回应，哦了一声，说等下还要去打麻将，就先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我妈当晚作何感想，有没有感叹自己蹉跎掉的那近十年青春，但那个晚上我确实有些感伤，翻了几个滚都睡不着，最后只好一把抓起朱珠：“陪姐喝酒去。”


朱珠正睡得香，骂了声娘，却还是很配合地闭着眼睛开始穿衣服。


我们去了大学城里最近的那家小清吧，清吧老板就是这边大学毕业的应届生，和我们没什么代沟，在我们就“餐馆盖浇饭又涨了一块钱这日子没法过了”激情讨论了一番后，他挥了挥手，表示先去楼上睡了，剩下的交给负责关店的小妹。


我环视一圈，猛灌了一口酒，拍拍朱珠：“跟你说啊，其实我现在很害怕。”


朱珠睡眼朦胧地看我一眼：“什么？”


“这里，”我顿了顿，指指自己的左心房，“一点难过的感觉都没有。从晚上开始，我就不断跟自己做心理建设，想酝酿一点眼泪，哪怕一滴都好。可是我努力了这么久，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就开始在想，我是不是不正常啊？好多人都说血浓于水，但是我拼命想，拼命想，也没有想起来我们在一起的开心事，又或许其实是有的，不过我忘记了……可是我却还记得他带给我的那些恐惧和绝望，你说我是不是太没有良心了？”


朱珠原本混沌的眼睛慢慢清澈起来，似乎在咀嚼我的话，沉默了很久，朱珠伸出手环抱住我的脖子：“没有。在我心里，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亲情这种事，没有相处，没有付出，不是想建立起来就能建立起来的。你没有错，那些说你错了，没有良心的人，是他们不懂，凡事只有亲身体会，才能感同身受啊。”


“珠珠……”多么神奇，我原本干涸已久的眼泪，竟然魔术般的，在听完她的这番话后，不听使唤地流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明灭的灯光中，我依稀看见小时候的那个自己，趴在高高的写字台上做着作业，隐隐地期待着他的归来。


那时候，我还叫他爸爸。

03


我独自去见他那天，我妈还在上课，在电话中交代我转乘的车次以外，我妈顿了顿，才说：“你也不要太不留情面了，毕竟他是你爸。”


我没说话。


天公太应景，那天竟然飘着小雨，还起了浓雾。一路上司机骂骂咧咧，我睡得昏昏沉沉，头好几次撞在玻璃窗上，肿了个小包。


到达医院时，我还是忍不住多年养成的阴暗心理作怪，在心里骂了一句，靠，建得这么九曲十八弯干什么，想我迷路吗？


事实上我觉得我还有很有先见的，因为十分钟后我果然迷路了，在受尽好几个护士的鄙视后，我才艰难摸索到他的病房。


但很可惜，我勉勉强强酝酿起来的一点温情也随之折腾没了。


说真的，自高中最后那个暑假，他提着一只北京烤鸭来看我，塞了五十块钱给我，表示自己没钱供我大学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甚至在某次，我心血来潮给他发了条祝福生日快乐的消息后，他也没有回复我。


不过眼下看来，当初拐走他的女人也还是有那么点人性的，虽然不愿意和他结婚，但好歹饭还是要给他吃的，甚至就连现在住了院，也仍然愿意分担一点医药费。


我进去的时候他眼睛是闭着的，让我以为他还在睡，既然还在睡，我也就不想继续打扰了，毫不犹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走。


没想到他却突然叫住了我：“对不起。”


那天最后，他神经兮兮地塞给我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看厚度不是我隐约期待过的人民币，但还是非常大方地接了下来，也算是完成他所谓的遗愿。


我坐车回家，我妈还没下班，作为翘课成性的老油条，我内心并没有多少羞愧之情，打开电脑登陆QQ，和顾斯彤简单汇报了一下今天的见闻，才慢条斯理地拆开那个信封。


至今我都觉得我拆开那个信封的时机不对，用朱珠的话说是“我至少该烧几柱香再拆的”，我嫌她脑子抽筋，但不管怎么样，我想我还是选错了时机，至少不应该是在全无心理准备的时候。


不得不承认，我的小聪明，一手勉强能看的字，和无师自通的厨艺，大概都源自于他。


所以在突然见到这个年近五十已病入膏肓的混蛋一笔一划写下的亲笔信时，我的鼻子还是没出息地酸了一下。


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七大页，我不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但我一字一句看完，也不过用了半个小时。


或许每个没良心的浪子到了风烛残年时回忆往昔都会感到悔不当初，但他的羞愧和歉意，我却是真的无法全部接受和理解。


但这却不妨碍某一刻我忽然难过，为我这么多年来的空白。


原来这世界最可怕的，不是你深刻地爱着一个人，或者恨着一个人。而是那样切肤的情绪，你从不曾有过。


我的眼泪忽然像关不住的闸水，凶猛泻出，直到门铃声突兀的响起，我恍恍惚惚地走过去开门。

04


门外是唐熹微写满担忧的脸。


我霎时愣住了。


我没有想到这个时间她会出现在这里，刚准备狠狠擦干净自己的脸，跟她说几句刻薄话，她却已经扑上来，一把抱住我哭起来：“我妈和你妈打麻将的时候我在边上，听她说了……虽然这么多年你一直表现得无所谓，但是我知道你还是不好受的，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不会笑话你的，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说话间，唐熹微已经大声抽噎起来，好像此刻要失去亲人的不是我，而是她一样。


我们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站着，直到我觉得脖子快要被她勒断了，才试探着开口：“那个，我们能不能换个姿势说话？”


唐熹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有些微微的红晕：“好。”


我示意她进来，去厨房帮她倒了一杯橙汁，她接过杯子，脸上尴尬的神色尚未完全褪去，我这才想起来，我们之间的关系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不过多亏了她，我压抑的情绪多少得到了释放，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定，我打开电视机：“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夸张。”


她一愣，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对不起，我是一时没忍住……那你现在还好吧？”


“挺好的，该吃吃，该喝喝，我对他本来就没什么感情，不过是生物学上的亲爹罢了。”我又恢复一脸漠然的样子，情绪算是彻底平复下来了。


唐熹微没说话，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看你没事就好了，那我先回去上课了。”


我盯着电视机目不转睛：“好。”


说话间，唐熹微已经走到了玄关，见我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深呼吸一口，准备开门出去。


我这才慢悠悠地回头：“不管怎么样，今天谢谢你。”


“你和我……不用这么客气的。”唐熹微迟疑了一下，终于关上门。


唐熹微走后，我干脆把电视机关了，然后回到书房，把刚才的那封信拿起来又端详了几次，最后用剪刀剪碎，丢进马桶里冲走了。


我妈进门的时候我在看《快乐大本营》，我妈瞅了电视机几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幽幽地说：“看来你今天刺激不小嘛，连平时不看的综艺都要看了。”


我回头望了她一眼，没搭理她，而是换了个台，看所谓的本土自制呕像剧。


我妈见我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也很高傲地不再搭理我，丢下自己的包包，去卧室换衣服洗澡了。


估计是颠簸了一天，卫生间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竟然起了催眠作用，我望着电视荧幕上那几个上蹦下跳的土鳖，打起呵欠来，而后干脆往沙发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我妈把我踹醒的时候，我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我睁开愤愤瞪她，她继续踹我：“睡没睡相！给我起来进去睡！”


“干什么？！”我有点火了。


“跟你说个事，”我妈丢给我一张轻飘飘的白纸，“今天我去医院拿了检查报告，医生说胸部那个是瘤子，直径不小了，寒假的时候必须做手术，良性还是恶性，要取出来活检了才知道，所以你最近给我听话一点，不要真的让老娘到死了，还看不到你毕业！”

05


后来我被我妈轰回了卧室，客厅的电视机被她霸占着重温六十年代的革命老片。


屏幕的荧光打在她已有皱纹的脸上，她的眼睛有些湿润，我才意识到，原来一直很要强的她，也是会怕的。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想要给朱珠打给电话，想着她已经被我折腾了好几天，再烦她不大人道；而顾斯彤在国外，向远晚上也肯定都在泡妹妹……最后深思熟虑了很久，我决定关机睡觉。


这时，手机响起来。


望着裴子煜的号码，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厌烦，毫不犹豫地掰下电板，关了台灯。


那一夜安稳无梦。


醒来后，我也就必须马上赶回学校，遵从我妈的意愿，做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当代励志大学生了。


当天早上我在小区楼下遇到唐熹微，作为一个向来母性泛滥的女生，她提出要陪我回校的要求，我压根不感到稀奇。


我打量了她几眼，闷闷地开口：“你不用上课的吗？”


“要啊，送你回去以后我就去上课。”唐熹微答得理直气壮。


我噗嗤一下笑出来：“你有病啊？我昨天说谢谢是出于礼貌，我不是那种黑白不分不懂感恩的人，但是现在你跑出来非要陪我去学校，我就觉得有些困扰了，毕竟以我们俩现在的关系，好像没有好到这个地步吧？”


唐熹微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眼里渐渐蓄满了泪水：“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你注意休息，不要想太多。”


唐熹微的背影毫无意外显得楚楚可怜，我多多少少有些于心不忍，最后却还是劝服自己，关你屁事，她自找的。


有人云，坏事成双，当我在公车站看见宋嘉时，我真的打从心眼里感到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答应唐熹微，和她一起回学校。因为如果和她一道走，我一定会因为迫不及待想与她分开，而选择打车。


宋嘉看见我笑得一如既往的春风和煦，让我很想冲上去问他难道你这一辈子就没有遇到过什么触霉头的事情吗。


可事实是我根本没有去问他这种欠抽话的勇气，我很怕他又拐着弯地歧视我的智商。


在我和宋嘉彼此微笑着对视了一分钟后，宋嘉气定神闲地走向了我：“我回来拿点东西，没想到碰到你了，真巧，一起走吧。”


我猛摆手：“不用不用，我还要等人。”


“是么，”宋嘉似笑非笑，“还有一分钟就开车了，如果你不想迟到的话，还是别等了吧。”


我靠！我在内心狠狠地骂了一句，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踏上了公车。


一路上几乎无话，宋嘉本来就不是话痨，而我就算是半个话痨，对着他也无话可说。只是当我在车上睡得晕晕乎乎，脑袋第N次砸向玻璃窗时，宋嘉终于忍不住，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想我们可以换一下座位。”


就这样，换过座位的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战战兢兢地不敢让自己睡过去，生怕一不小心，脑袋就砸到了宋嘉的肩膀上。


这样想起来，我倒宁愿自己的脑袋撞个窟窿算了。

06


一下车，我撒腿就跑，宋嘉在后面叫住我：“你的包。”


我深呼吸一口，苦大仇深地回头，便看见一辆很熟悉的车停在对街，是裴子煜的车。


鉴于有过上次半路被甩下车的经验，我再也不敢借裴大爷帮我挡宋嘉了。所以当宋嘉步履优雅地走过来将包递给我后，我也只能咬牙切齿地说了声“谢谢”。


然而宋嘉是谁，宋嘉是个腹黑大王，对于我情真意切的感谢，他根本没当回事，而是继续无耻地讨要实质的感谢。


在这厮无比理直气壮的要求下，我终于败北下来：“下次你来我店里，我请你喝咖啡，要不奶茶也可以，这样总行了吧？”


“这样啊，”宋嘉一副特别为难的样子，最后才点头：“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吧。”


我去你大爷的勉为其难！


带着一肚子怨气和火气，我杀回店里，朱珠正在给客人调奶茶，见我回来，立马叫苦不迭：“你总算回来了！你不晓得裴帅哥等了多久了，我看你再不回来，老娘的店就要被他的妖气掀翻了！”


“他来干什么？”我警惕地一回头，就看见裴大爷那个二皮脸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晃杯子，“再来一杯，谢谢。”


一个宋嘉已经够我烦了，现在裴子煜这个更棘手的大爷又跑出来凑热闹，我气得一个头有两个大，一拍桌子：“你有病么？”


我以为裴子煜肯定会翻脸，没想到二皮脸的定力不容小觑。短暂的沉默后，裴子煜笑得我不寒而栗：“可不是，所以找你来看病了。”


那天我少见地没有拒绝裴子煜出去喝一杯的邀请，倒不是我多怕他在我店里闹事，又或者突然转性多么待见他，而是我原本就想好好喝一杯。就算我自认这么多年来已经磨成钢筋铁骨，这几天发生的事也足以令我元气大伤。


思及此，我也就觉得就此请裴子煜喝一杯也不错，一来算是还他帮我妈给医院打招呼的人情，二来是希望能就此正式表明自己态度，和他划清界限，大家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裴子煜自然是看不起大学城附近的这些小酒吧的，所以他提议要去市中心时，我也没有拒绝，心想老娘大不了赔你一个月的收入罢了，要是能就此和你不相往来，赔你三个月我也甘愿啊！


裴子煜载着我一路驶向市区，在那家挺有名的酒吧前停了下来。


我以为就是这了，准备开门下车，裴子煜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改口：“我肚子饿了，我们还是去吃宵夜吧。”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我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决定忍心吞声：“随你高兴。”


于是又是一阵九曲十八弯，我们才到了裴子煜口中很好吃的那家啤酒烧烤摊子。老板看来是裴子煜的熟人，见到他来，脸灿烂得跟朵花似的：“裴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还裴先生呢，我没忍住笑出声来，丝毫不介意那人投来的惊讶目光：“裴先生第一次带女孩子来呢。”


是啊，不带女孩子，带女人嘛，我心领神会地笑笑，随便找了个板凳坐下，示意裴子煜点菜了。


我酒量向来不错，大概是亲爹大人的另一馈赠，然而他却忘了遗传给我好酒品，所以虽然我打死不承认我人品差，但我的酒品，却真的不算很好，喝多了就人来疯，话多。


在和裴子煜你一瓶我一瓶地灌了近一箱啤酒后，我渐渐败下阵来，望着眼前这个把酒当白开水一样喝的怪物，我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打在他的胸前：“你不是人类吧？还是你作弊了？！肯定是作弊了！”


我眼前的裴子煜都带重影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让人想一把掐死以绝后患。


“小朋友，老实说你的酒量是不错的，但你这么喝，就不怕被我骗了？”


我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得了吧，当初可是我骗的你，你忘了？我也就是今天心情不好而已，否则你休想老娘陪你来喝酒！”


“怎么心情不好了？”裴子煜此刻像个邻家大哥哥，一副道貌岸然，循循善诱的样子。


“怎么心情不好了……”我的神智已渐渐涣散，重复着他的话，渐渐有些鼻酸，“怎么心情不好了？要是你妈得了肿瘤要开刀，不知道是良性还是恶性，你他妈心情能好？那你笑一个给我看啊！我妈一个人带了我这么多年，也就这几年找了新对象，过得开心点，要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嘿嘿嘿，嘿嘿嘿……”


我笑起来，看来这么多年养成的口是心非的坏毛病，是彻底没得救了。这样想来，我又觉得有说不出的绝望，忍不住又“咯咯”地笑了几声。那笑声三分凄厉七分寒凉，我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而正当我无休无止地笑着，裴子煜不知何时已凑到我身边，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哭出来……听见没有，哭出来……”这语气，要是换在平常，多么像逗弄孩子时的调调啊，然而不知为何，此刻我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没有平时那么可憎，而流泪，也不再是那么可耻的事。


终于，我再也忍不住，靠在裴子煜的肩膀上嚎啕大哭起来。

07


我醒来时，朱珠坐在身边，眼睛瞪得好比铜铃大小。见我终于回了神，朱珠一巴掌拍在我的脑门上：“你大爷的，再喝啊！再往死里喝啊！下次你看老娘还会眼巴巴地守着你不，还会帮你洗那些臭烘烘的衣服不！”


珠珠骂骂咧咧的样子让我找到了一些真实感，环视四周，才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


“我怎么在这里？”


“裴子煜扛回来的，你喝得不省人事，跟死猪一样，他叫我看着你点，老娘就一晚上眼都没合一下。”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我面有愧色，讨好地蹭蹭她的手臂，却被她嫌弃地打开：“滚你丫的！赶紧去洗个澡跟我吃饭，你忘了你答应你妈好好读书的，我要监视你！”


我自知理亏，灰溜溜地下床，随手抓了两件换洗的衣服，钻进了浴室。


热水令人神智清醒，在逐渐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一切后，不禁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后悔。真的，我这辈子活到现在，干过最后悔的事无非两件，一是和周卓宇分手，二则是在得知唐熹微和周卓宇走到一起后，逃也似的办了休学，去了丽江。


我走得悄无声息，却气吞山河。悄无声息指的是，在办理休学这件事上我没有通知任何人，而是花钱找人假扮我妈，解决得干净利落；而气吞山河则是我此行的目的，我想没有谁可以跟当时的我一样脑残，倒腾出剩下的所有积蓄，只为了破罐子破摔，去艳遇高发地丽江找所谓的艳遇。


丽江不愧是丽江，找好入住的客栈后，我一个人默默地溜达了一圈，最后得出一个十分令人振奋的结论，那就是这里果然连空气里都漂浮着荷尔蒙的气味。


话虽这样说，我却不知道荷尔蒙是个什么味道，但清楚知道酒是什么味道。那几天我几乎晃遍了古城里的所有酒吧，最后经过删选，我决定在艳遇高发地的SAKURA里面蹲点。


本质上我是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蹲了三天，搭讪的不乏，我却总是在最后关头打退堂鼓，抛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在对方或诧异或鄙视的眼神中落荒而逃。


后来我差不多是绝望了，干脆连店都懒得进了，直接蹲在店外面，和那些买花的本地姑娘们闲磕牙。


话题渐渐由“你一个月能赚多少”拓宽到“本地姑娘泡不泡吧”“本地的爷们帅不帅”，越发显得不着调，然而也就是在这不着调的氛围里，我感到许多虚晃的快乐。


蹲门外的第四天，一卖花姑娘在去厕所时放心把花交给我托管时，我忽然深刻地意识到，我这趟艳遇之行算是彻底泡汤了。


我百无聊赖地抱着那些看上去已经有些蔫了的花傻傻地坐在石栏上，望着脚下流动的江水。


那时候的我究竟在想着什么呢，已经记不清楚了，或许是想唐熹微此刻是不是正和周卓宇在一起吧？是在接吻，还是别的……我的脑中渐渐一片混沌，直到一个听上去颇好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小朋友，你的花多少钱？”


裴子煜的初次登场就是在这样灯红酒绿的背景下，一点都不英伟，甚至还带着几许风流。


恰好那姑娘上完厕所回来，看见有人要买花，自然很高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花：“你好，先生，两百块一束。”


裴子煜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借着酒吧里闪烁的光线，我隐约觉得那好像一层伪装力极强的面具，但这并不妨碍我真心觉得这张面具很好看。


我自嘲地笑笑，换了个姿势抱着自己的双腿，却没料到买过花的裴子煜竟再度向我凑过来：“愿意的话，给我你的号码吧。”

08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裴子煜虽然不是什么正经的好人，却是一个极有风度人。若是你真心不愿意，他是决计不会强迫的，只是抱着手，站在一旁，似观望，又似关注，令人抓心挠肺，觉得怎样做都无所适从。


他跟我要号码时便是拿出这种姿态，像是并不十分介意结果，却还是耐着心性。


后来我无数次想过，若是那一刻没有周卓宇恰好打来的电话，我一定会断然拒绝的，就像前几次一样。然而有些事却就是这样，在微妙的地点，微妙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发生，然后一切扭转跌至另一条命轨，并不受谁的意识支配。


有人说这是冤孽，有人说这是缘分，不管是哪一种，我和裴子煜的一切，便是从那瞬间开始的。


留下电话后，裴子煜并没有急切地邀请我一起喝酒或是其他，要知道，作为一个天生的高手，他想捕获的，并不是最简单的香艳，而是难能可贵的人心。我明白他的心思，却不想就此多解释什么，只顺着他的意思笑眯眯地说了再见，再没有回头。


走出酒吧一条街后，我下意识地望了望手机上显示的未接，不自禁地咬紧了下唇。


隔天裴子煜打来电话，下午一点多，酒精作用使我睡得很沉，电话震了很久，才摸索着接起来：“喂？”


“我是裴子煜。”他自然地报出名字。


我思考了很久，才想起裴子煜究竟是何许人，顿了顿，换上笑颜：“是你哦，什么事？”


“今天天气很不错，你要是醒过来有空的话，可以来河边走走，我在昨天我们碰见的地方喝茶。”


他话不拖沓，简单道明来意后，便把主动权重新丢回给我，丝毫没有急迫的意思，让我忍不住又在心里低骂了一句，靠，高手。


如唐熹微所说，在和周卓宇分开后的这些年里，我确实是换过好些男朋友，虽然最长的不超过一个月，最短的不过三天，但每一次，都是在我所能把握的状况内。而不得不讽刺的承认，唐熹微不愧是了解我的人，只有她知道，每一段过往的感情里，我虽不乏真心，但大都是假意，真真假假，到最后我也分不清剩下的是什么了。但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他们之中，没有人可以真的伤到我，就算有，也不过是自尊心短暂的折堕，又或者是对自己绝望的嘲讽罢了。


然而此刻对于裴子煜，我却是真的产生了心虚的感觉，我知道，若是我一不小心拿捏不准分寸，一定会死的很难看。


又挣扎了一阵，我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换衣服，化妆。在画眼线的时候，我终于茅塞顿开，瞬间什么都不怕了。


是啊，我并不是来找什么破爱情的，我只是来破罐子破摔忘情的，若是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那他就是无坚不摧的。区区一个裴子煜，说白了也就和我一样，各自求仁得仁，皆大欢喜，我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我心情不由变得轻快起来，扯起自己刚来那天买的十五块的披肩，朝酒吧一条街走去。


丽江山水如画，而走在这样迤逦的景致中，我打死也没有想到，小半天以后，我会以那样狼狈的姿态折返。


而一切大概本该如旁人所言，丽江是个梦，梦中无恋事。

第四章 心上的那棵树



最怕回忆长成心上一棵树，就算有朝一日连根拔起，余下的也不过是个血淋淋的窟窿。


证明那个人真的来过。

01


那天我赶到时，才发现裴子煜并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在和旁人聊天。那人和他差不多大，只是五官线条看上去硬朗很多，英气逼人。


根据我多年来不靠谱的相面经验，我觉得这丫肯定是被人民供养着捧着铁饭碗的家伙，后来裴子煜的介绍果然证实我押对了宝，这个叫许之行的男人，果然是供职于公安局的，至于官职是什么，裴子煜却只是但笑不语。当然，这本质上也和我没半毛钱关系，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


六月丽江的气温并不算高，木质的窗棂外，阳光稀疏地穿过绿色的枝桠落下，撒了满地斑驳。


裴子煜不动声色地喝着一杯茶，懒洋洋地问我：“我是裴子煜，你叫什么名字？”


这年头，只要混江湖的，谁没有两个艺名，我临危不乱，笑着答：“你叫我维维就行。”


维维，薇薇，我自觉已经非常厚道了。


大概是看出来我没有报真名的想法，裴子煜也不再继续在这个无聊的问题上纠缠了，而是看看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一趟束河。


束河其实和我们现处的大研没什么差，如果真要说差什么，那大概就是相对这里来说差开发，酒吧什么的没大研多，因此造就了一堆附庸风雅的文艺小青年铆足劲儿往那里跑，回去后还要痛心疾首地表示，还是束河好啊束河好！


然而在我心目中，只要是抱着一颗艳遇的心，无论哪里更清丽，哪里更媚俗，本质不都是一样的。不过既然裴子煜对自己的定位是风流不下流，那么附庸风雅的事情我也是会做的，谁叫我当年作文比赛还拿过第一名呢？


我们坐着许之行的车一路往束河古镇开去，下午三四点的风吹进车内，一阵凉爽。我又看了几眼手机上堆积得越来越多的未接，终于一咬牙，准备一条道走到黑。


进了古镇，沿着石板路一直往里走，我才发现，束河的确是比大研安静许多的。至少街边没那么有多酒吧，小有情调的咖啡店倒是不少。


我跟着他们一路向里，途中许之行打了几个电话，电话打完后一脸抱歉地向我们表示，有事要回大研，随后再联系。


如果我再年少几岁，年少到死心塌地爱着周卓宇的那个年纪，我想我可能会真心相信他现在一脸正经讲的鬼话。但我已经混到了这个份上，虽然没爱上别的什么人，却也莫名其妙搞到近乎情感残废，自然不是什么很傻很天真的无知少女。


在裴子煜贯穿始末的微笑里，我也维持着非常友好的态度向这位警察哥哥说再见，心里想的却是，大概是再也不见了。


当晚和裴子煜自然而然地吃过晚饭，在咖啡馆聊天坐到入夜，我们才并排往客栈走。


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个人，是个自信心和自尊心都极高的人。不然他不会专门等到隔天，酒精效应都过得差不多再把人约出来喝茶吃饭聊天最后才奔主题。走江湖的人应该都知道，艳遇这种事，时间拖得越久，提早鸣金收兵的可能性就越高。若是行事作风不急不缓的，要不就是对自己有自信，要不就是手腕极高。


裴子煜这个人，似乎是占齐了。


一切都顺利得如我初衷，就连前台登记，裴子煜将身份证递还给我时，都绅士地没有仔细看过它。想来，那时我们已是默默达成了共识，今夜以后，各走各路。


然而我没有料到的是，一切到最后还是毁在了周卓宇的手上。

02


进了房间，裴子煜便径自走去为自己倒水，说晚饭的菜烧太咸。


对于他刻意没话找话扯开话题的行为，我领情地理解为是为了让我放松情绪。因为这个人眼底的东西太深，我实在没有把握他是否看出来了，眼前这个一路佯装镇定的女生，其实还是第一次，说起来都没人相信的第一次。


是啊，我如孤魂野鬼似的游荡了这么久，却从没有一个人真的得以近身，而到了最后，我却终究沦落到找一个陌生人。


想着这些，我忽然也就不那么紧张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声音冷冷的：“算了，不要搞得那么麻烦，直接开始好了。”


裴子煜转过来看我的眼光里多少带着短暂的困惑，可就算是这样，他招牌式的假笑还是挂在脸上：“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女孩子跟我这么说的，小朋友，你挺有趣的。”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顿了顿答道：“我可以把这个理解为恭维吗？”


裴子煜摇摇头：“不，你可以理解为调情。”


他就这样径直走过来吻了我。


由起初的徐缓到慢慢的深入，我迷迷糊糊地想，这大概是我吻的为数不多的人里，吻技最好的一位了。这样想来，我眼光也是不错的，虽然听上去有点讽刺。


一切气氛都刚刚好，裴子煜甚至顺势关了房间的灯。然而正当他缓慢地开始移动双手时，我掉在床单的手机又再一次震动起来。周卓宇的电话真的跟金刚圈一样，牢牢将我箍住。


我想我已经表现得很镇定了，我至今都不明白，裴子煜是怎么从我脸上读到了那些我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情绪的。


一切或许只能归咎他比我活多了好几年，比我更有阅历，比我更能识破眼下这种蹩脚而尴尬的把戏。


怔忡了几秒，他慢慢松开抱着我的手，声音里有淡淡的冷漠和厌恶：“Sorry，这种老土的事情我最反感了。”


没有比现在更尴尬的情况了，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偶一样，眼泪却不听话地不断流下来。


黑暗中，我固执望着裴子煜，裴子煜也望着我，我不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而他却在短暂地停顿之后，打开了灯。


世界忽然处于一片明亮之中，我的狼狈更是无所遁形。裴子煜慢慢从床上站起来，捡起被丢在地上的我的披肩为我披上，语调冷静地说：“你走吧。”


我坐着没动，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直到他毫不怜惜地拽着我的手腕，将我拉出去关上门，我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是我没有敲门的勇气，因为就在刚才，我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已全部用完了。


在前台为我开房的服务员复杂的目光中，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那家客栈，在街角哆嗦地蹲到天亮，才打车回了大研。


那之后我就开始发烧，客栈的小妹帮我买了药，我就跟一只鸵鸟一样窝在房间再不出门，吃饭也只是跟住客栈的其他人拼桌。就算味道不好也没有关系，我已味同嚼蜡。


不要问我那些天都想了什么，后来我仔细回忆过，我发现我什么都没有想。真正绝望的时候，大脑其实是空白的，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思考——经过此事，我算是彻底懂得了。


离开丽江那天我的烧总算是退了，帮我买药的小妹人很好，怕我又发热，不但帮我拿行李走到古城门口，还帮我叫了车。


我对她说谢谢，眼泪却已很难看地横尸满脸。


回程的飞机上我一路睡到底，唯独下机的时候看见走在我前面的一个背影，像极了裴子煜。我只当是自己杯弓蛇影，并没有细想。


却不知道，这看似结束的场景，却是另一出的开始。

03


回去之后朱珠先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两拳，说我一直不接电话吓死她了，险些就报警了，还说唐熹微来过店里。


我觉得自己像死过一次的人，只剩下一具空壳，也就不那么在意唐熹微是不是又来哭诉过，说了些什么，只是恹恹地冲朱珠摆摆手：“我要睡觉，有什么睡醒再说。”


我一觉睡了三十多个小时，期间还一直发热，朱珠怕得好几次想给我妈打电话，但见我一直念着“周卓宇”的名字，怕无端生事，才强忍着等我清醒。而我甫一睁开眼，就得到朱珠恶狠狠的一巴掌：“你他妈也死去活来过来，既然没死成，就别惺惺作态，给老娘好好过日子！”


我一怔，扑进她的怀中，整个人哭成一团。


那天之后，我总算是基本回到了正常状态，能工作，能吃喝，也伶牙俐齿，朱珠终于放心了一些，也就没有计较我三天摔烂她十一个杯子的事。


我清楚记得裴子煜出现在店里是六月末快要放暑假的一天，眼见我才勉强从噩梦中爬出来，他的出现，却又彻底将我打入了另一道阿鼻地狱。


准确说来，一开始我是没有注意到他的，临近期末，店里总是窝着很多蹭空调复习的人，朱珠一向对有文化的人抱有盲目好感，从不计较他们往往只点最便宜的饮料，还乐呵呵地帮他们百度论文下载。


对于朱珠这种缺钙缺氧缺心眼的行为我向来是不支持也不反对，反正只要我有异议，她就肯定会用她多出来的那20%股份压我，我何必自讨没趣，所以一般这种时候，我都会躲在店里的角落里看下载的动画，尤其是那种几百年也看不到结局的，类似《名侦探柯南》，总能激起我活得比作者长的斗志。


当我呵欠连天地看到五百七十三集的时候，店里突然响起了一声突兀的摔杯子声。


我一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火了，妈的，你蹭我们店里的空调不够，还胆肥到开始摔我们店里的杯子了？


我火速冲到了三号桌面前，抱起双手，准备教训一下这俩不识时务的学生。然而当一脸奶茶的裴子煜抬起头望向我时，我的腿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与我满脸的苍白相较，他的笑容被反衬得十分闪耀：“是你。”


只用了十秒，我就基本了解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不就是最常见的“甩与被甩”嘛，这个姑娘的反应也太过时了，还在整这种八十年的老把戏，顺带毁了我家店里一只无辜的玻璃杯，真是不值得原谅。


不过平心而论，此刻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如果能好好洗把脸，再补个妆，肯定是明艳照人的，至少比灰头土脸的我美多了。


出于这种对美的由衷欣赏，我对旁边坐着的满脸奶茶的裴子煜自然没能产生多少同情心。在下意识的心虚过去后，我产生了一种土地主的心理，那就是这是姐的地盘，你现在得听姐的。思及此，我顿时产生很多安全感，气势也提高了不少，连带递毛巾给裴子煜的动作，也带着一股傲气：“喏，先生，先擦擦吧。”


我觉得我此刻的表现已经很明确的表示出想要和他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的美好意愿，但裴子煜却摆明了跟我装聋作哑，淡然地接过我的毛巾，问我：“我是裴子煜，你叫什么名字？”


一模一样的台词，且还是当着刚刚被甩的前任，我觉得这屋子里的人加起来都没眼前这个家伙不要脸。


但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对于那种不要脸的人，你千万不能认真，你只能更不要脸，我索性笑得跟朵花一样：“先生，我们做小生意的，哪敢结交您这样高贵的朋友。”


“这个小朋友，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是见过的……”裴子煜佯装思考的样子让我恨不得冲上去掐死他，是啊，我们是见过的！我们还差点做过！


就这样，在这一来一去的拉锯战中，美丽的姑娘脸色已经快白过墙上的瓷砖，用一种看阶级敌人的眼神看我，仿佛在意念中已将我挫骨扬灰N次。


我再也忍受不住眼下古怪的气氛，决定直接和裴子煜撕破脸：“这位先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擦完滚蛋；二，现在就滚蛋，选吧！”


裴子煜似乎是很认真地在思考我的话，而后扬眉一笑：“那还是第一种吧。”

04


当天关门后我和朱珠没走多远，就看见裴子煜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身上，似乎就在等我现身。


朱珠瞟了我一眼：“谁？”


“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对于那段羞耻狼狈的记忆，我并没有隐瞒朱珠。


朱珠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那你自己解决，我先回去，解决不了就call姐帮你解决。”


“好，路上小心。”


朱珠走后没多久，裴子煜便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边走边夸朱珠：“你朋友是个人精。”


我皱皱眉：“我不觉得人精是个褒义词。”


裴子煜无谓耸肩：“也不算贬义词吧。”


对于“人精”是褒义还是贬义这个话题，我无心继续跟他继续讨论，深深地剜了他一眼后，径自往前走。


他追上来，挡住我的去路：“我话还没说完，小朋友。”


说真的，裴子煜笑起来始终是很好看的，甚至夸张的说，那种笑容很容易晃得人三魂丢了五魄。不过对于我这个被晃过，还被赶出来过的人来说，这一切都已经不再成立了。所以看着他现在这副很想跟我继续聊天的架势，我干脆抱着胳膊不动了，想听听他能说些什么。


然而没想到他说的话，却让我惊起一身冷汗。


“你一定在想，为什么世界这么大，却还是倒霉地被我搭讪了吧？”


我挑眉看他，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其实你在那里蹲了好几天，我也在那里喝了好几天，看你每天和一群卖花姑娘聊天觉得有趣才上去搭讪的，没想到我们会是同城人。”


我自认我普通话是标准的，和他一样。我都没能听出他是哪里人，他又怎么能听出来。我的后背渐渐浸出细密的冷汗，警惕地望着裴子煜，没想到他却又笑起来：“小朋友，我没你想的那么变态好吗？我也是在还你身份证时不小心瞟到了一眼罢了，不过今天能遇到，还真是意外。”


他语态稀松，却吓得我魂飞魄散，脸色越来越苍白，咬着唇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无话可说。最终还是开车过来的许之行将我解救，他看了我一眼，眼里似乎多出些什么难以言明的东西，却还是礼貌地跟我打了声招呼：“你好，好久不见。”



那之后裴子煜便成了店里的常客，倒没有到每天都来报到的地步，但一周总是要来个一两次的。一来二去，他也和朱珠混了脸熟，朱珠过去本来就是混江湖的，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和一个高级的臭流氓打交道自然不在话下。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的次数，比我搭理裴子煜的次数还多。


那时没几天就要放假，开学时有个女生曾来打过临时工，后来也成了店里的常客，看到裴子煜时常来，难免不私下拿我开玩笑：“薇薇姐你真好命，那个男的一看就是冲着你来的，条件看上去也很好的样子，真是好梦幻啊！”


我望着眼前这个花痴梦还没做够的无知少女，皮笑肉不笑道：“是啊，好梦幻啊，就像噩梦一样。”


那女生看着我一副吞了大便的表情，我也不想跟外人解释我和裴子煜有过的尴尬往事，干脆任由她把我当做傻逼或者装逼，反正无论是其中哪一种形象，我都觉得自己能够驾驭得起。


学期末的最后一天，我和朱珠早早关门大吉，去吃散伙饭。从火锅店里出来，朱珠临时接到电话，去和以前的朋友泡吧，问我的打算，我想了想决定回去洗澡睡觉，明天坐早班车回家。


步行回家的一路恰好要路过奶茶店，裴子煜的车就大喇喇地停在门口，他站在店门外，一副“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怎么才来”的模样。


对于应付这个自尊心奇高，心思极难揣测的家伙，我已经感到由衷的疲惫了。抬起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决定视他为无物，径自向前。


还没走出两步就又被他挡住了，这一次，我真的有点火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子煜似乎很满意我终于肯开口说话这件事，点点头，笑意融融：“这就对了，小朋友，怎么想，就要说出来……我只是过来喝杯奶茶的，没想到关门了。”


“放假了啊，”我不耐烦地斜睨他一眼，“如果这么想喝，下学期再来吧！”


说罢，大步往前。


车子的引擎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的，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就看见一辆莲花停在裴子煜的车旁。


车中的女人只摇下半扇窗，因此我只看见半张脸，可就是这半张脸，已足以让我羞愧地去自毁容貌。


我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强压住自己的好奇心，继续走。


裴子煜并没有追上来，我也不是那种自恋的神经病，还有什么隐隐的期待。我只是琢磨着该回去联系一下唐熹微的前男友宋嘉了，既然她和周卓宇要做绝，那么我就把事情做得更绝，天下大乱最好。


那天，其实是我第一次见林蓼蓝，她没把我当回事，我虽然把她当了一回事，却没想过，那是和我有关的事。


人生际遇往往如此，往后蓦然回首，也只剩嗟叹。

05


在经过那晚我喝多了，在他面前狼狈大哭的事情之后，裴子煜在半个月后又毫无征兆地来到了店里。


他还是和以往一样，坐在3号桌的位置，跟招小狗一样把我招过去点单：“小朋友，招牌奶茶。”


要是换做以往，我铁定会还他一个超级卫生眼的，但这一次不知怎么了，想起那天他拍着我的背，轻声哄我哭出来的样子，我却无论如何都摆不出这么绝情的姿态了。大概是感激他当时的温柔，我知道那种耐心，绝对是装不出来的，而对象还是他这种人，所以才来得更加珍贵。


我不同以往的柔顺态度换来了朱珠的质疑，她笑眯眯地打量了我许久道：“嘿嘿，你丫是突然茅塞顿开，想通了打算和他大爷来一段了？”


朱珠这冷不丁的一席话吓出我直冒冷汗：“放屁，我还不想找死，我这种人，和他在一起玩，怎么死都不知道，你明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虚张声势，还把我往火坑里推，你是脑子抽了，还是脑子抽了？”


朱珠对我的态度并不苟同：“老实说，以前我起哄叫你陪他玩，那确实是说说玩的。不过一个假期回来，我总觉得这厮似乎是有那么点认真了，以老娘阅人无数的眼光看，就算没有十分，也有三分了。”


我咧着嘴对朱珠冷笑：“为了三分真情叫我跳火坑，你也真是绝了。”


“说不定其实有五分呢？”朱珠依然笑得恬不知耻，“你不试试，鬼知道有几分，本来爱情这种玩意，最忌讳就是太当真啦！”说罢，朱珠是扭着屁股，去洗杯子了。


朱珠说的没错，爱情里最忌讳当真，无奈我却是那种太较真死认理的人，而我那时不知道的是，如今说着这样无情话的朱珠，却是在往后最重情的那一个。


口是心非，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人吧。我叹口气，对着桌前的裴子煜招招手：“我想好了，你刚才说请我吃饭的事，还是我请你把。”


然而最终我还是没有请成裴子煜，因为裴大爷在车上幽幽地告诉我，哪有真让小朋友买单的道理。说罢是自顾自戴上耳机开始打电话：“之行，晚上有空没有，一起吃个饭……是，就是我们平时常去的那儿，你先到就点菜，不用等我们，这个时间这边挺堵的。”


挂了电话，裴子煜回头望我一眼，眼里挂着哄小孩似的笑：“小朋友，你海鲜过敏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他也就乐得继续开车，不再搭理我了。


我们到的时候许之行已经先到了，对于这个捧着铁饭碗的家伙，我是由衷地羡慕嫉妒恨，再望一眼他一脸正气的脸，又由衷地为他感到可惜，怎么就瞎了眼和裴子煜这种臭流氓混在一起了呢……


我不知道我此刻的思想有多少暴露在了我的表情里，反正许之行接下来说的话是让我恨不得咬舌自尽：“你肯定在想，我和裴子煜这种家伙是怎么凑在一起吧？”


我忙不迭点点头又摇摇头。


然而许之行却堂而皇之地忽略了我的意愿，自顾自地跟我灌输他和裴子煜的友情史：“我和子煜是高中同学，那时候他看我不惯，说我每天绷着个脸，跟别人欠我一百万似的，我也受不了他，一脸桃花相，于是某天我们因为一件现在都不记得了的鸡毛蒜皮的事打了一架，而后就成了朋友……”


我算是听懂了许之行的话，一言以蔽之他们的友情，无非是“不打不相识”，所以说男人的友情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要是换做两个女人打一架，估计是八辈子不会再往来吧。


思及此，我脑海中浮现了唐熹微那张楚楚可怜的脸，顿时觉得有些如鲠在喉，真是自寻晦气啊。


饭吃到一半，我的电话震了起来，我本以为是朱珠没事找事的询问电话，没想到显示在屏幕上的却是一个近两年都没有看到的号码。


顾斯彤在电话那头笑得意气风发：“喂，姐姐你在哪找乐子呢？快来接驾，你姐们儿我回来了！”

06


裴子煜的车空间不大，三个人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由许之行开车送我们去机场。


一路上我由于过度高兴整张脸涨得通红，裴子煜三不五时扫了我一眼，目光凉凉的：“不会是拉着我陪你会哪个情郎吧？”


对于裴子煜这种欠抽的话，我一向顺着杆子往上爬：“是呢，我可是爱了她好多年，爱而不得，眼睁睁看她转投别人怀抱。”


“嗤，”裴子煜被我的说法逗笑了，“既然小朋友这样说，我倒是好奇，是怎么样的人迷得你七荤八素，无法忘情了。”


裴子煜说这些的时候语调一如既往，如他每次调侃我甚至是调戏我一般，然而他的眼睛却依稀闪着不一样的光，让我恍惚以为他说的这些话，是另有所指的。


可是那又怎样呢？世界上迷得我七荤八素，让我无法忘情，执念至今的人此刻真的已经转投别人的怀抱了，而那个怀抱，不是别人，还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的。这样的事，不管是何时提起来，都令人情难以堪吧。


斯彤这次回国后班机是从上海过来的，按往常这趟班机总是误点，今天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仅不晚，还早到了十分钟，以至于我们停好车找到到达处，她已经在那里站了一阵。


距离斯彤上次回国已然一年，这一年她没什么大变化，就连行李都利落得只有一件，很像她的风格。


我猛地扑进她怀里蹭蹭，已经快要哭出来：“你终于回来了。”


她拍拍我的脑袋，一副嫌弃得要死的样子：“不准哭，哭了也不准在我身上蹭你的鼻涕，脏死了。”


这就是斯彤，自我十二岁在朋友的生日派对上认识以来，就一直活得帅气而洒脱的斯彤。


回去的路上，我跟橡皮糖似的粘着斯彤，将裴子煜毫不留情地赶到了前排。


裴子煜也没有要跟我计较的意思，只是打量了斯彤几眼，又看了看我，最后笑吟吟地望着我们俩不说话。


斯彤先开口发问：“这位是？”


“一个你不需要知道的某人。”我撇撇嘴，并没有介绍两人相识的意思。


斯彤看我一副小肚鸡肠的样子，先是捧着肚子一阵笑，而后清了清嗓子，慢慢恢复如常：“你好，我是顾斯彤，我知道前面开车的那位是许先生，却实在不知道这位先生是谁，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裴子煜。”裴大爷此刻是慢慢眯起眼，似乎在重新打量眼前的斯彤。而从接机到现在原本一言未发的许之行也开了口：“欢迎回国。”


斯彤似乎是微微笑了，冲着前排那个望着前方专心开车的背影答道：“谢谢。”


斯彤和许之行原本认识这件事多少有点震惊了我，虽然说地球是圆的，但是如此滚圆滚圆的地球，却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惶恐。而这样的惶恐，直接影响我在随后的闲聊过程中发挥失常，远不及平时战斗力强，就连斯彤问裴子煜和我是什么关系时，我都没能及时撇清我们的关系，而被裴子煜适时地抹黑：“正在发展中。”


“发展你妹！你脸皮真厚！”我气得浑身发抖。


裴子煜却嬉皮笑脸，显得十分得意：“这就是我的优点。”


那一路我只顾和裴子煜斗嘴，丝毫没有注意到许之行脸上略显沉重而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和斯彤究竟是怎样相识，又是怎样的关系，我想这件事的始末，大概只有当事人最清楚。然而斯彤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与我和裴子煜笑笑闹闹，并没有别样的情绪。


直到车子驶入市区，斯彤才缓缓转过脸看着我，低声说：“对了，我和单霓……嗯，我们分开了。”


一时间，我呆若木鸡，不知该说什么。曾几何时，我以为世上的情侣们都散了，她们也是不会说再见的。当初斯彤为了单霓一意孤行去美国，她对单霓付出了多少，就连她自己，大概都已经算不清。

07


当晚斯彤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和我们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吧。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才点头承认，这次回国的机票是自己偷偷订的，跟家里说的是明天才到。而至于为何会选择这样做，斯彤惨然一笑：“总不能让我完全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欢天喜地地回家吧？”


我一怔，傻乎乎地问道：“那单霓呢？”


“现在应该还在学校吧，什么时候回来，我也说不准。”


斯彤的表情似乎是不愿意在这样人多的场合就这个问题继续深入谈论下去，我想了想倒了一杯酒递给她：“那就不醉不归吧！”


我说过我的酒量是不错的，虽然输给裴子煜，但并不代表我是个废柴。而作为陪着我生平第一次喝醉的人，斯彤的酒量自然也不可小觑。


一杯杯灌下来，我这才发现警察哥哥许之行也是个人才。在如此凶猛的喝法下，竟然也可以保持镇定，真是有国家公务员的风范啊！


我又喝了几杯，刚准备继续倒，裴子煜却已经按住了我的手：“够了，不准喝了，不然今晚丢你在店里。”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忍不住叫板：“关你屁事啊！没看见我姐妹心情不好，我陪她喝着呢，你少瞎搅合！”


然而裴子煜耐性虽好，却是要看时间场合的，很显然这一次，他没有陪我闹得兴趣，直接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再说话，有你好看。”


此刻我已经有些醉了，眼里的他已模模糊糊，见他凶我，借着酒劲儿干脆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脸上，还美名其曰：“看，蚊子！”


裴子煜最后的耐性也被我磨完了，扛着我就往门外走，叫了一辆出租车就把我丢进去。


“大学城。”此刻他的脸色不是一般两般的难看，我凑上去捏了捏他的脸，却最终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这边厢我和裴子煜虽走了，那边厢许之行却和斯彤继续对坐着，暂且没有要撤的意思。


许之行还记得距离上次见斯彤是半年前的事了，他只记得那年的加州阳光充沛，那个留着短发的小女孩捧着一束刺眼的玫瑰站在自己面前，连拒绝都铿锵有力至此：“我有女朋友了。”


“半年不见，你头发长了不少。”许之行晃晃酒杯，金黄色的液体上浮着白色的泡沫，看上去都有一丝苦意。


“这个么，”斯彤顺手捻住一缕长极肩膀的头发，“她叫我留的，我也就一直没去剪，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已经这么长了。”


酒吧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斯彤脸上并没有多少情绪，倒像是和久不相见的朋友说着家长里短。倒是许之行的话语间多出几丝浅浅的埋怨：“我不记得你说过这么快就要回国的。”


“那是因为你没有问过。”斯彤笑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老实说，在机场见面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没想到你会认识乐薇。我见你没有跟我打招呼，还以为你忘记了，在车上试着提了一下，才发现你并不是真的不记得了……这一招在男女关系上叫什么来着，欲擒故纵，对吧？”


能把感情事里的小把戏直接挑到明处，也只有斯彤有这样的气魄。就怕是换了别的人，一是没有胆，不敢如此直截了当地伤了男人的面子；二是不忍心，不忍心错失如此好的一个暧昧对象。但是于斯彤来讲，感情的世界，非此也不会是彼，再简单不过。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伤人，顾斯彤。”沉默了几许，许之行笑笑，最终放下酒杯，“好了，趁我还清醒着，先送你回你朋友那里吧。看来你今晚是暂时不会回家了。”


“多谢。”斯彤仰起脸，笑容坦荡。

08


我醒来的时候，斯彤还在我旁边睡得很沉，我想了想，爬起来先洗了把脸，而后走去厨房，看朱珠有没有留早饭。


果然料理台上放着一大盅豆浆和几根油条，冰箱上朱珠龙飞凤舞的大字几乎触目惊心：“老娘先去开店了，你吃饱了速速滚去上课！逃一节可以理解，逃一天非回来打残你！”


多么残暴的前不良少女啊，我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开火加热豆浆，琢磨着等早饭热好了，再叫斯彤起床。


蓝色的小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我按了按太阳穴，慢慢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想到自己竟然斗胆拍了裴子煜一巴掌，我的腿忍不住打颤。这样他都没把我拖去卖了，难道是等着卖个更好的价钱？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的斯彤站在厨房门口叫我：“乐薇，我们说说话吧。”


她的眼睛有些浮肿，不晓得是没睡好，还是昨夜哭过了的缘故。斯彤这个人，说不哭，流血都不会流泪，若真哭起来，那惨烈的模样比我哭十次加起来还壮观。我想了想，指了指眼前快开的锅子：“吃了早饭再说？”


她摇摇头：“我没胃口。”


好吧，虽然我肚子是有那么一点饿，但是斯彤都开口了，我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吃，只好关了燃气，和她一前一后进了客厅。


在美国的这两年，斯彤养成了起早一杯水的习惯，先是自己灌了一杯，而后递给我一杯叫我喝。我的肚子此刻已在唱空城计，想着这杯水至少能造成我吃了早饭的错觉，于是也不管有味没味，先灌了再说。


“你一定猜不到，当时是什么状况。不是跟以前在国内时每次吵得天翻地覆再和好一样，那次我们双方都很冷静，大概谈了两个多小时，决定放手。她说她很累，我又何尝不是。你知道她是那种人，享受当下，不愿意停下来，也不愿意承诺，因为怕失信，可就算是骗我，我也希望她说一句相信我们有未来，但从头至尾，她都没有，虽然我知道她确实很爱我……实在是很讽刺。我那天就一直在想，这样不对等的关系，再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吧？可是我还是舍不得先提出来，直到最后她说出口，我才意识到，确实已经到头了。”


陈述这些时，斯彤一直很冷静，和往常无异，然而说到最后，她却忽地抬起头，望着我：“可是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自己的人生里有个她，就像很细心地在自己生命里撒下种，眼看她长成参天大树一样，突然拔掉，这里会生生地留下一个洞。”


我叹口气，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顺着她的话安慰：“总归也算是拔掉了。”


斯彤却抬起眼看我，微微笑了：“是啊，可是那个洞却还在那里，提醒我她真的来过，也真的走了。”


刹那间，我噤若寒蝉，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却终究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真的最怕回忆长成心上一棵树，就算有朝一日连根拔起，余下的也不过是个血淋淋的窟窿。


证明那个人真的来过。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杯子，长吸一口气，将脸别开：“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周卓宇……他现在和唐熹微在一起了。”



吃过早饭，我去学校上最后的课，而斯彤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再去一次机场，伪装刚到等家人接机的样子。


临出门，斯彤叫住我：“你这次不抱着我痛哭流涕，我还真是不大习惯了。”


我回头轻蔑地白她一眼：“过去是谁最看不起我始终记挂着周卓宇，说我这是执念。”


“你那是执念没错，但你说你难过，你无法看开，这些我都没有怀疑过……好了你去上课吧，回头我到家了再联系。还是那句话，想死之前联系我，我送你一程。”


这就是顾斯彤，前一分钟自己还为情所困矫情得要死，后一分钟就可以恶毒得让人生不如死，好在这段日子我久病成医，该做的不该做的要脸的不要脸的统统做完了，也就不再十分介意她怎么奚落我。笑嘻嘻地说了声“拜拜”，大步朝楼下走去。


令我倍感意外的是，许之行竟然会专程来学校等我。


恰好是正午时分，下课高峰期，他一身休闲服站在自己的车旁给我挂电话，明明大家只隔了二十多米，他还是非要给移动事业做贡献：“乐薇，忽然来找你，不会给你造成不便吧？”


我扯着脸皮一阵干笑，根本不敢当着各位同学的面靠近他和他的车：“当然不会，那个，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想跟你吃个饭，你中午有空吗？”


这个时候我才深刻的意识到，他妈的跟裴子煜混在一起的就算是捧着铁饭碗的鸟也好不到哪里去！


明明车已经开到人跟前了，还假装一副“有商有量我很尊重你”的样子，简直是无耻到极致。深呼吸了几口，摆明态度：“有空倒是有空，不过先麻烦你把车开出去，我还不想被我同学误会自己被包养了。”


许之行在那边笑得很爽朗：“没问题。”


我在学校后门上了许之行的车，和他一路奔向某家私房菜。


一路上，许之行话不多，我不禁在一旁偷偷打量他，在心里掂量着他和裴子煜的不同之处。老实说，对于裴子煜这个人，我到现在都谈不上了解。而眼前的许之行，我更是只有几面之缘。所以若硬是要说他们的不同之处，我想我只能很肤浅的表示，那就是气质。


如果说裴子煜是妖孽款，那许之行绝对是正人君子型，当然，我仅仅是指外在……内在？我坚决相信他们半斤对八两，没差！


酒足饭饱，许之行先生还是没有道明来意的意思，想到我若是一天没有出现在店里，朱珠可能会将我鞭尸示众，我不禁感到十分心虚，委婉地催促起许之行：“许先生有什么想聊的，能现在告诉我吗？”


许之行先是看了我一眼，而后微笑，一直笑得我心里发毛，他才非常坦然且淡然地表示：“你是斯彤的好朋友，我要是想追求她，你有什么说法？”


一瞬间，我的脸扭曲了，一张嘴足可以塞下两个鸡蛋，这哥们是脑子被门夹了吧！而鉴于他和斯彤不像是泛泛之交，昨天那欲擒故纵的戏又演得十分带劲，我也就没有想骗他的意思，语气很诚恳：“我劝你还是不要追了，没戏的。”


“哦？因为她上个对象是女的？”


我靠啊！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约我出来，溜着我玩呢！我火大地望着许之行，却还是强装笑脸：“你既然都知道斯彤她对男人没兴趣，还问我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或许是她还没有遇到喜欢的男人罢了。”


我的脸抽了抽，不得不折服于他的说辞：“所以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还真是佩服你们这种人盲目的自信啊！”

第五章 遇见一个人，世界全改变



你每天遇到千万人，没有一个真正触动你的心。然后你遇到一个人，你的人生就永远改变。

01


鉴于我大学学的是一个听上去很有文化，其实没什么用的中文专业，所以我的生活除了面对奶茶，很多时间都要挂念着各种论文。


朱珠对于我的痛苦很不能理解，因为在她心目中，能用百度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直到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反驳她：“你会百度，我们导师不会啊！”


朱珠被我恐怖的表情吓到了，思考了很久，怯怯地答：“那你可以用谷歌啊……”


我真恨不得一个杯子飞过去，就地解决这个偶尔白痴得让人哭笑不得的家伙。


我和朱珠的店进入了新的旺季，随着深秋的到来，那些在街上闲晃的小情侣们再也受不了冻，开始往我们的奶茶店里钻。


我和朱珠最乐见的就是店里满员，我喜欢的原因是因为看见他们的脑袋等于看见好多人民币，但朱珠的趣味却远比我高雅，她的爱好是分辨这些脑袋里有多少是小三儿上位的，又有多少是脚踩两只船的。


我向来觉得真正成功的小三儿身上是不会带有任何明显标志的，但朱珠对我的说法不大苟同：“一朝为三，就改变不了二过的事实。”


这种时候，我又由衷地觉得朱珠是个哲学家。


周卓宇敲开我们店门的时候是个周末，老实说，自从上次在小区门口轰走唐熹微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当然，我更想不到会见到周卓宇。要知道在我的心里，我是真心觉得我们是只会在彼此的葬礼相见的。


许久不见，周卓宇还是跟根杆子似的又高又瘦，和裴子煜一米八的标配不一样，周卓宇有一米八七，朱珠说他不当人肉晾衣杆真是暴殄天物了。


看见我，周卓宇挤了一个笑容，倒不是我带有色眼镜，而是他那个笑容，真真是苦笑：“乐薇，你有空吗？中午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前男友果然还是有特权的，就比如现在，我虽然恨不得他和唐熹微早点一拍两散，却还是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他的邀请。气得朱珠在后面掐得我青一块紫一块：“你大爷的就不能出息点！”


我自嘲地摆摆手：“那种东西只要对着他，我还真没有。”


和周卓宇一前一后的走出去，我们已经有很久没有单独吃过饭了。虽然分手后我们不是老死不相往来，每每还要凑在一起打打麻将聚聚会什么的，但单独在一起的情况，还是真的没有过。


那时候我总是发挥我嘴贱的本领不遗余力地对他冷嘲热讽，有一次连唐熹微都觉得我过了，在桌子底下拉我的手，示意我不要说了。但周卓宇却面不改色地摸着麻将牌，淡淡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直都这样，我早就习惯了。”


他的一席话，让我心中顿时五味陈杂，连眼前摸了什么牌都看不清楚了。


后来我仔细清算过我荒草丛生的爱情过往，才意识到习惯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如斯彤所说，我和周卓宇之间，说到底也不过就是那么点少年情怀和过往执念，但这种情怀和执念，不死不活地跟了我这么久，起初是放不下，到最后变成不想放。到如今，如果哪一天清晨我醒过来，发现自己不再记挂他，这将会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甚至不敢设想。


所以一段爱情销毁后，最让人食不知味，兴奋而惶恐的不是你们当初爱得有多深，而是你早已习惯爱他。


思及此，我的鼻子有些酸，三两步跟上他的脚步，拉拉他的衣摆：“你请客是吧？我想吃刀削面。”


他回过头看我，居高临下的样子多少有点陌生，却还是说：“好。”

02


然而这顿饭才吃到一半，我就后悔了，连肠子都悔青了。从刚才到现在，我竟然完全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找我，怎么可能会是因为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专门来请我吃饭。他来找我，说穿了，也不过有且只可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唐熹微。


在他说出第一个“熹”字时，我想我真的很有冲动把面碗砸到他的脑袋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去。


但是我说过，我的骄傲啊出息啊什么的，面对眼前这个人，基本上都是不存在的。所以等他说完一个完整的句子后，我的屁股都没有动一下。


“熹微最近心情不大好，我问她是因为什么，她一直不肯说，我想了想，可能还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事，所以瞒着她过来找你了。”


我低着头扒面，一言不发。


周卓宇也沉默了一下，才说：“说真的，从夏天跟你说了我和她的事，你就一直不肯接我的电话，连带着不愿意见她……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有些想法的，但是你不说出来，我们也不能解决是么？”


我仍是闷头吃饭，一副打死也不不会开口的烈女样，直到一碗面见底，我抽了一张纸巾站起来：“我吃饱了，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说罢，便往门外走去。


“对不起。”当我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周卓宇冷不丁地冒出这句，我险些一脚没踩稳，撞到旁边的桌子上。


这一次，我终于肯回过头，以一种戏谑的表情打量他：“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周卓宇的脸上似乎还真写着一种叫做“抱歉”的东西，只见他把钱放在桌子上，匆忙追出来：“当年的事……对不起。”


我瞬间笑得更欢了：“当初是我甩的你，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当着这么多人被我如此说，周卓宇的脸面多少有点挂不住，变得有些惨白：“梁乐薇，你就是因为这种态度，才没人爱。”


事已至此，我想我已经没必要和他继续维持什么风度了，抱着手冷笑道：“老娘没人爱，关你什么事！”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说了重话，周卓宇立刻试图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我的眼泪却已没出息地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是啊，直到现在，也只有眼前这个人，才知道怎么姿态优雅地将一把刀狠狠地插进我的身体里，然后脸带愧疚和怜悯的，欣赏着我无处可逃的软弱和狼狈。



那天我是边哭边走回店里的，就像当年分手那天的剧情重现一样。彼时我沿街狂哭了两个小时，陪在旁边的向远实在是看不过去了，打电话逼周卓宇现身，然而他真的可以硬下心肠，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一次。


气得向远破口大骂：“卑鄙无耻下流！”


虽然向远骂得一点都不着道，但这不妨碍我感动得又哭了一大阵，到最后向远实在受不了了：“你大爷的等我去买包纸巾再哭成吗？”


我吸了吸鼻子答道：“太麻烦了，还是用你的衣服吧。”


于是，多少有点洁癖的向远哥哥当天报废了一件T恤，我却报废了整个人，因为自从那天以后，我就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谈恋爱了。


回到店里，朱珠看到我哭丧着的一张脸，立刻心知肚明地骂道：“所以说，一切过去式都是我们的敌人！”


我没有心情和朱珠斗嘴，元气大伤地找了临窗的位置坐下：“我渴了。”


朱珠虽然一脸“你这个冤家”的幽怨，却还是很善解人意地帮我冲了一杯薰衣草茶：“安神的，喝完了滚回去睡觉！”


我抱着杯子一饮而尽。


当晚我不到十点就爬上了床，或许是真的太累了，没过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我想我真的已经很久不做梦了，人家都说这是睡眠质量好的表现，但他们都不知道，我其实很容易就惊醒过来。


我梦见了唐熹微，梦里她还是十四岁的样子，绞着衣摆，羞涩地对我说她又恋爱了，对象是我曾经的初恋。


由此可见，我们在感情际遇上的“撞车”，并不是无迹可寻的。在很早很早以前，我的前任就做过她的现任，只不过那个人于我来说无关痛痒，我也就没有如今这样伤筋动骨罢了。

03


一晃又是一周过去，这段时间裴子煜一直都没有联系过我，倒是宋嘉找上门，讨要积欠的奶茶。我觉得除了不讲理的时候我都很讲理，所以宋嘉如此不够男人的行为我都一一忍了，还亲自帮他调好送到跟前，却没有得到一句好话。


这个行事冷淡的家伙在慢慢喝完半杯后给出的评价让我想冲上去煽丫两耳刮子：“勉勉强强。”


勉强你妹啊！


送走了宋嘉，久不登门的裴子煜竟然也现身了。想当初在我当面嘲讽了许之行的不自量力后，我一度以为许之行给裴子煜告了状，然后这两个大爷同时打通了任督二脉，不再浪费时间和我们这些无辜的小女生纠缠，没想到裴子煜却玩起了潜伏，等了这么久，又重现江湖。


对于应付裴大爷，我自认这段时间里已经练就一身钢筋铁骨。只要顺着他的心意，他大爷高兴了，我才会有清净日子过。所以当他提出要我陪他出去吃饭时，我表现出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样子：“好的，没有问题！”


然而车才开到一家地产公司前，裴子煜却突然改了主意，往地下停车场开去：“我想起我还有点事情要上去处理，你在大厅等我一下。”


俗话都说女人的心思你别猜，我觉得这裴子煜的心思比女人的心思还难猜。我一边在心里不断腹诽，一边还是乖乖地跟他坐电梯上了楼，留在一楼的大厅等他。


此刻正是下班时间，虽然我从没有正面问过裴子煜是干什么的，但眼下的状况却让我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打着呵欠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我这才意识到经过的都是所谓的潜力股，或者精英，和他们一对比，我这种自主创业的大学生，显得多掉价啊！而当我正为自己感到由衷的难过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忽然掠过我眼前。


我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周卓宇，我虽然知道他开始实习了，却不知道他实习的公司，会是裴子煜的。


一时间我心乱如麻，连带裴子煜已走到我身边叫了我好几声，我都没有听到。


想来我还是太幼稚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裴子煜面前自取其辱。比如此刻，当裴子煜耐着性子第四次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竟然指着周卓宇的背影，傻乎乎地问了他一句：“你什么意思，他怎么会在这里？”


作为一个精明商人，且作为一个曾在丽江看我做出如此尴尬蠢事的精明商人，裴子煜很快便读懂我的话，继而冷冷地抛给我一句：“有能力的人我为什么不用？麻烦你不要用你那种幼稚的逻辑揣度我，我可没兴趣去查你那点所谓的过去。”


说罢，毫不留情地的指了指大门口，独自乘电梯上了楼。


整个大厅没有人再留意到我，就算有，也只是刚才裴子煜出现的那一刻罢了。说到底，他们注意的也不过是自己的老板，并不是我这个无关的路人甲。


我自嘲地笑笑，站起来往门外走去，想当初我是被丢出客栈房间的门，现在则被赶出公司大楼的大门……真是一次比一次更有长进了。


那之后我把自己喂饱后，给斯彤打了个电话，斯彤听完我毫无逻辑的叙述后只丢了四个字给我：“无可救药。”


我欲哭无泪，她却表示此刻正在家宴上被家里的七大姑八大爷围攻喝酒，暂时解救不了我，让我先回朱珠那里避避风。


想着朱珠例行的春风化雨的训斥，我少见地起了逆反心理，难道我非要人陪吗？我不知道自己去寻开心啊！


哭得歪七扭八的我招了一辆车往最近的一家酒吧奔去。

04


俗话说的好，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当我走进酒吧，一眼就瞅见坐在明眼处的周卓宇。


那么，既然这样都能够相逢，如果不平地生波一下，怎么能对得起我如此戏剧化的人生？思及此，我心安理得地坐在吧台，一动不动地盯着周卓宇那桌，伺机而动。


老实说，后来回想起来，那天的我，是真的有那么点走火入魔了。如果换在任何一个清醒一点的时刻，我都不会那样做。


并不是因为不想伤害他人，而是不想作践自己。


当晚周卓宇走出酒吧时是晚上十一点半，据刚才的情况看来，是他们公司迎新的庆祝，周卓宇酒量向来不好，被灌得七荤八素也是情理之中。而和那些前辈告别后，周卓宇一口一句“我还行”，便摇摇晃晃地走到路边，想要招出租车。


时间不早不晚，当那辆空车停下来的时候，我跟着周卓宇钻进了后排。


司机对这种酒后男女勾搭的老戏码压根没有兴趣，只是随便瞥了我们一眼问道：“去哪里？”


我咬咬牙：“快捷宾馆，最近的那一家。”


开了房，我将旁边醉得半死的周卓宇丢在床上，便径自去卫生间洗脸。擦干净脸上的水，我这才发现自己双颊绯红，原来不知不觉我自己也灌下不少。


一瞬间，我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自觉地开始心虚，连带拧水龙头的手都开始颤抖。


然而事已至此，如果现在放弃，绝对不是我的作风。又往脸上泼了几捧水，我决定忽视自己内心所谓的罪恶感，一不做二不休走进房间，开始脱周卓宇的上衣。


到了眼下，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我当初决定要这么做的初衷了，我自然不会蠢到以为唐熹微会看一眼就相信我们之间做了什么，但如果不以如此决裂的形式去报复，我想今晚我会难过得无法呼吸。


做完这一切，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上，开始给唐熹微打电话：“喂，我是梁乐薇，我和周卓宇现在在宾馆，你爱信不信……地址我短信发你，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过来抓奸。”


“抓奸”两个字我故意咬得很重。


挂掉电话，我感到阵阵绝望排山倒海而来，大概我终于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唐熹微来的时候和以往我们每次针锋相对的时候都不同，十足的冷静，我想她心里明白，事发至今已有两个小时，如果真发生了什么，她也无力改变。


临危不乱，是她现在唯一能够做的。


我给她开门的时候自己的酒劲也差不多上来了，大脑里像是煮了一锅粥，咕噜咕噜地沸腾着，却不知道滋味如何。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端详了我一阵，而后默不作声地带上门。


我真是厌倦了她这种谨小慎微的做派，搞得每一次都是我歇斯底里，非要反衬她知书达理似的。


算了，泼妇就泼妇，电视里演的那种恶毒女二就恶毒女二，我已经全然不在乎了。见她依然站在门口不动，我干脆主动邀请她：“进来啊，你不是来找你男朋友的么？”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要动的意思，也没有回应我的话，我本来就抱着“你爱信不信”的心态，她现在跟我拉锯，我也不是很介意，反倒是自己折回了房间里，坐在椅子上抬头对她眨眼睛：“眼前的事你也看到了，难道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唐熹微仍然是那副死样子，岿然不动，仿佛洪水来了，她也是最顽固的那座堤坝一样。


我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你他妈的要不哭，要不说话，这样子凹造型给谁看啊？”


唐熹微这次终于有了反应，叹了口气，慢慢往房间里面走。


“你这都是为了气我吧？你先冷静一下。”她对我说。


我突然傻住了，这算什么，抢台词么？这种话明明应该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现在反倒是由她说给我听，一时间显得刺耳异常。


我顿了顿，额头都快要暴起青筋，却强行压抑自己：“我觉得是你要冷静吧，你看到的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她把我的话听进去没有，她只是轻车熟路地走到昏睡得不省人事的周卓宇旁边，摸摸他的额头对我答非所问：“你们的过去已经过去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和以往每一次楚楚可怜的样子都不一样，我眼前骤然一片空白，像是身体里的血液在瞬间抽干了一般，浑身脱力。


“我知道，我并没有幻想什么，你们走吧。”


这一场仗，我算是输得一败涂地。可是或许这么说也不对，毕竟古往今来，不被爱的那个人，可能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05


唐熹微后来架着周卓宇走了，我也不知道她那个小身板哪里来得那么多力气，硬是把一个死沉死沉的男人拉扯进了电梯，中途甚至没有停顿片刻。


我很想称之为爱的奇迹，但是我觉得这样说的话就对自己太残酷了，我才不想要自残……这样想着，我干脆砰地一声关上门，将自己锁在房中。


我是在这个时候才开始感到恶心的，果然洋酒和啤酒不一样，后劲大得可怕，直到我浑身开始冒冷汗，我才意识到今晚自己是得睡在这里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给朱珠打个电话，但一想到这段时间她忍受了我这么多的无事生非无理取闹，就再也鼓不起勇气去按号码。


正当我准备就地等死的时候，裴子煜的电话好死不死地打了进来。


也许身处痛苦中人都是最脆弱的吧，哪里投来一根稻草，都会想要拼命抓住，尽管明知道上岸以后可能会跌进另一个摸索不清的泥沼，也全然顾不得那么多。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


裴子煜来得很快，在我眼冒金星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要暴毙宾馆，第二天上本地新闻的社会版的时候，他大力的敲门声已将我拉回现实，证明我现在还活着。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开门，才一打开门锁，整个人就已经栽倒在他的怀里。


醒来的时候裴子煜就坐在我的床边，眼中多多少少还有愠怒，一边伸手摸我的额头，一边呵斥我：“谁让你喝这么多的。”


要是换做往常，我早就跳起来跟他说“我喝酒还要你批准啊”，但是现在我却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血红着一双眼望着他，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他大概认识我这么久，没见我哭得这么惨过，一下子被唬住了，愣了很久才换了个极不自然的语调安慰我：“算了，醒过来就好。”


酒醒之后，我就开始觉得饿。本来下午被裴子煜轰走以后我就没吃多少，再加上晚上喝了那么多酒，又跟唐熹微折腾了一出，此刻我的胃基本上已经是空的了，就差没叫两声应景。


裴子煜见我在发呆，难得恢复了以往的笑容：“饿了？”


被他识破，我不好意思的把脸别开了。他倒没介意我的拧巴劲儿，只是拍拍我的脑袋：“那你等你一会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我要吃烧烤。”我想我绝对是得寸进尺的典范。


“今天免谈，顶多喝粥。”他根本不搭理我，出门了。


裴子煜走后我想了很多，如果今天没有他的出现，我大概就要在这里痛苦得死去了吧，所以就算等下他回来，想怎么样，我都不应有什么怨言。


说真的，就算到了这个时候，我都没有把裴子煜当成个君子，就像他后来坦白跟我说的，“我自认是个好男人，但不是好人一样”，我对他的定位，从一开始就没错过。可当他后来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却不知为何，已没有我初识他那会儿的从容与坦然，而是微微蹙着眉头警告我：“所以你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了。”


他说那句话时究竟在想什么，我猜不到，我知道的也无非是眼下，他已在我神游的时候，推开了门。


果然只有他所言的清粥配小菜，我皱了皱眉头表示：“我无肉不欢。”


他说：“那好，我自己吃。”


听他这么说，我一激动，赶紧按住他的手：“那我还是勉为其难吃斋念佛一次吧！”


想来我真的是太冲动，他摆明是在逗我，我却当真了，一时间气氛变得无比微妙，我甚至可以看见他比我还长的睫毛在我眼前颤啊颤，眨得我心虚。


裴子煜的吻落下来时，我的手上还抓着一只愚蠢的勺子，就那样傻乎乎地僵住了，连带身体也跟筛子一样，不住地抖。


他的吻技我是见识过的，我毫不怀疑再这样继续亲下去，我可能会被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然而不知为何，他却突然打住了，转而亲亲我的眼睛：“好好吃饭，吃完睡觉，我先回去了。”


在晕忽忽的我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经利落地带上了房门。


那个晚上，我就这样满心沉重地一手执勺，一手端碗，对着一碗上好的白粥食不知味，全然不知此刻在我最好的姐妹之一，斯彤身上发生了什么。

06


斯彤接到单霓的电话时，是在午夜，应付完家里的三姑六婆，听完“你什么时候也带个男孩子回来看看”的唠叨，斯彤多少觉得有些倦，路过街边的烟摊，随便买了一包，便蹲在街边抽起来。


抽到第三根，一个开头数字为0的看起来极像中奖陷阱的电话打了进来，斯彤的手不禁猛烈地颤动起来，险些被烟头灼伤。因为斯彤知道，那是单霓在美国公寓的电话。


“喂？”千言万语汇成一声最简单的问候，斯彤咳嗽了一声，脸上多出一抹苦笑。


“喂，我是单霓。”


隔着一整面太平洋的海水，电波里的声音却还是自己最爱的那一个，向来不爱哭的斯彤竟然觉得有些哽咽：“我知道。”


“我打来是想告诉你，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我和一个男人那个了……现在他就睡在旁边，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件事总归你是要知道的，而由别人告诉你，还不如由我自己。你也不用想太多，我最近一直过得不错，有机会的话，我会去你们学校那边看看你。预祝圣诞快乐，我过几天回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我们还能是朋友。”


言罢，单霓切断了通话，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忙音，有如深海里黑暗的潮水，一波一波涌向斯彤，直至将她完全淹没。


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许多人挥剑断情，有人借以歌，有人载以酒，而也有人，宁愿以毁灭自己的形式，也要亲手斩断那份曾紧紧联系着彼此的，唯一的羁绊。



而我打死也没有想到的是，在我灰溜溜地从宾馆退房回去后，朱珠竟会抛给我这样一个重磅新闻——我吓得舌头都不利索了，捋了两遍才把话捋清楚：“你你你你说什么？你说斯彤和许之行搞在一起了？你怎么知道的？？”


朱珠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你说话能有文化一点吗？需要我提醒你顾斯彤还是你姐们吗？有你这样拆你姐妹台子啊！我是自己亲眼看见的，那个人叫许之行吧？你不在的时候他来店里找过一次裴子煜，顺便自我介绍了一下，我对帅哥就是记性好啊！所以记下了……算了我扯远了，还是说正经事……今天早上，我去市区吃我最喜欢的汤包，就看见他们一起从隔壁酒店里出来，你说一男一女去酒店，不开房，难道还开演唱会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总算勉强平静下来，眼下朱珠并不知道斯彤和单霓的事，所以由衷地为斯彤勾搭上一个钻石王老五高兴，可作为一个知情人，我只觉得食不下咽，寝室难安。


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不能任由斯彤这个家伙因为自己失恋就瞎找救生圈，想打个电话给她，没想到这混蛋竟然拒接。


一想到上次她拒接是为了和单霓出国在跟家里闹，我长叹一口气，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如果单单是一个顾斯彤不正常，我想我勉勉强强还是应付得来，然而祸不单行，三天后，我居然接到了单霓的电话，她说她要回国了。


“什、什么时候？”我再度惊成了一个磕巴。


“大概后天晚上能到，薇薇你要不要来接我啊？”她在那头笑得懒洋洋。


“当……当然！”我的额头渐渐冒出了细密的汗，对一旁看我丑相的朱珠挤出了一个十足苦涩的笑脸，在心里骂了顾斯彤这个王八蛋上万遍。这哪里是分手，这简直是分尸！这一对痴情怨侣，她们毕生的心愿大概就是看我不得好死吧！


我幽怨地喝了一口水，决定先接到突然回国的单霓后再从长计议。


单霓在两天后抵达，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拖着三个大箱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坐了很久，看见我，笑得美人尖越发明显：“你终于来了！”


我傻笑：“欢迎回国！”

07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况我和单霓的关系，一句“好朋友的前任”似乎并不够客观详尽。或许我们经由斯彤介绍才认识的那半年里情况是这样的，但时隔这么久，我早已经把她当做我梁乐薇的闺蜜，甚至有时候比斯彤还贴心，因为斯彤这家伙很多时候，根本就长了一颗爷们般的心，全然不懂我和单霓之间的女性革命情怀。


从机场回来的一路，单霓还是和往常一样，说说笑笑，除了跟我交流最新的美容护肤心得和买衫计划，还不忘跟我八卦最新花痴的偶像。


要是换做往常，我想对这些话题我应该是十分上心的，然而眼下斯彤玩失踪，而她玩淡定，我这个局外人，实在无法做到置身事外了，觉得自己怎样都应该跟单霓谈谈。


“斯彤回国了，你知道吧？”


“知道啊。”单霓仍然是笑眯眯的样子，和往常无异。


“我听说你们前段时间分开了，她现在突然找了一个男朋友，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样么……”单霓这次终于多出片刻的迟疑，而后恢复起初的笑容，“我知道了，你啊，想太多了，其实我在美国的时候也试着和别人交往过，只是暂时还做不到罢了。她能这么快找到合适的人，我也挺高兴的。”


“……”对于单霓如此温吞的态度，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最后只好丧气的问：“那你接下来是回家还是去哪里？”


“其实吧……我这次是偷偷溜回来的，先住你那里应该没问题吧？”至始至终都非常坦然的单霓此刻终于面露绯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没问题啊！我们也好久没有在一起住过了，以前顾斯彤那个混蛋还吃飞醋呢！这次非气死她！”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单霓只是顺着我的话笑，并没有说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此刻的坦然是出于什么——她还是爱着斯彤，只是那份爱变成了一个人的事情，任外面再地动山摇，她的小世界里，这份感情依然坚不可摧。



作为一个人来疯，朱珠丝毫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当晚便打电话定桌子，说要给单美人接风。从前在国内时，就属我和单霓最爱玩，此刻朱珠提出这个要求，自然没有人拒绝，只是当我蓦然想起上次喝多的状况时，还是没忍住心虚地补了一句：“我今天不舒服，少喝点，别灌我啊。”


朱珠一脸鄙视：“你装啊，你有本事把自己装在桶里面被我踹着走啊！”


我和朱珠边走边斗嘴，单霓在一旁打圆场，我们三个人才走到酒吧门口，就看见两个特别眼熟的人坐在左边的一桌。


陡然间，我又产生了上次遇到周卓宇的那种心情，真他奶奶的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斯彤和许之行很快就看到了我们，我后来每每推诿是朱珠的爆炸头太扎眼，朱珠没好气地踹了我一脚：“那是人家老情人的GPS定位牛掰，关老娘屁事啊！”


彼时经过这“酒吧一役”，朱珠这个人精已经看出了三个人纠结关系的端倪，但她却笑得异常玄乎：“这都是命啊！”


我不晓得朱珠的话说的话有没有道理，但很久以后，当我自己的全部爱恨已被掏空以后，我突然发现，我真的很恨所谓的命运。到底是谁规定，我们就必须有这样的命运。


当晚我们三个倒霉蛋被许之行当场抓包，非要凑一桌一起喝，主角单霓没有拒绝，斯彤也没有抵触的意思，我心里骂了句娘，嘴上却还是笑吟吟地应承道：“好吧。”心里想的是你们既然这么喜欢天下大乱，那老娘正好省点酒钱，皆大欢喜！


然而许之行这个混蛋，脱下警服就和裴子煜差不多，似乎是猜出我的心思，故意问我：“要不要找子煜来？”


我一口啤酒哽在喉咙里：“嘿嘿，算了吧，嘿嘿嘿嘿……”


正当我努力地跟许之行打哈哈的时候，单霓身旁却不知何时凑过来一个喝得烂醉的大叔。不要怪我势力，要知道大叔也是要分等级的：长得帅有钱幽默的是上等；长得一般还算有钱行事不猥琐的是中等；但眼前这个，我喵了一眼，觉得大概连下等也算不上。


但下等大叔喝多了也敢做上等大叔才敢做的事，比如泡妞，又比如猛地搂住人家，非要一起喝一杯。


斯彤一个酒瓶砸到那个大叔的脑门上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许之行的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


我和朱珠面面相觑，看着斯彤十分有气势地将砸得稀烂的瓶子放回桌上示意我们：“继续喝，继续喝。”


我想我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在遇见许之行之前，顾斯彤她真的就像一个男人一样，保护过眼前这个已吓得呆若木鸡的女人。

08


虽然斯彤叫我们继续喝，但眼下的情势哪还允许我们喝。大叔那桌的几个大老爷们全都揭竿而起，看样子是很想和我们这桌带着四个女生的唯一男性干一架。


许之行这次好像是真的火了，跟刻刀似的狠狠剜了斯彤一眼，过了好久才说：“你别忘了，你本质上还是个女人。”


说罢，不等斯彤回应，便掏出自己的证件朝那边桌子走过去。


事情自然是不了了之，我也看出来许之行不是那种没事就喜欢动手的人，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有脾气，所以这酒喝不下去是显而易见的事。


结完账出来，我拉着单霓和朱珠走在前面，斯彤则和许之行走在后面。眼下我根本不敢揣测许之行猜没猜到眼前这位单霓正是斯彤的前任。不过我想以他那么聪明的个性，估计也心中有谱。


这种时候，就要发挥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招了一辆出租车示意单霓和朱珠上车，没想到许之行竟然叫住了我。


我尴尬地回头看他，以为他会说什么，没想到他却问我：“要不要找子煜开车送你们？”


我愣了一下，想起上次宾馆的那个吻，赶紧摆手：“出租车很安全的，你送斯彤回去就行了，有什么我们回头再联系吧。”


“那也好。”许之行叮嘱了出租车司机几句，便放我们走了。


车开出去一阵，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慢慢放了下来，想跟单霓说几句话让她放宽心，没想到刚一回头，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认识单霓这些年，我总共只看她哭过一次，就是某年夏天我们一群人出去旅游，她和斯彤闹脾气一个人出走，被斯彤找回来的时候眼睛隐约是红的，大概是哭过。


在我心目中，她和斯彤虽然不是一种人，但却有一个共性，就是不爱哭。可是这么不爱哭的单霓，此刻脸上却像被大水淹过一样。


我一怔，旋即抱住她大哭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单霓已经端了早餐进来，问我要不要吃。


我下意识地端详了一下她的脸，确定没什么异样，才开口：“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起来很久了啊，还和你室友聊了很久……”单霓笑起来的样子一如既往。


我多少放心了：“那你们都聊什么了？”


“我和斯彤的事情啊，你这个室友挺好玩的，哈哈，和她说话一点儿都不累。我们等下还约了要一起逛街，你去不去？”


虽然我知道单霓容易相处，也知道朱珠交际能力超强，但这两个人这么快就交起心来，还致力想往闺蜜方向发展，不禁让我有点叹为观止。


有人说，女为悦己者容，我觉得这句话放在如今多少是有点狭隘了。我和单霓、朱珠三个女人都爱买衣服，但也都是纯粹为了自己开心，就好像此刻，战果颇丰的朱珠冲在最前面，就好像百货商场是她山头，而她是土匪婆子似的。


我一边在后面叫疾步走在前面的朱珠小心，一边回头寻找单霓的踪影，一不小心，便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抬头，便看见个很高的男人跟柱子似地杵在我面前，眼睛却没有看我，而是仇深似海地盯着不远处的朱珠。


朱珠拎着大包小包和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对视，虽然没有人家高，气势却丝毫不矮半截，我一方面在内心为朱珠拍手，一方面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凶巴巴的男人旁边竟然跟了个漂亮的小美人，还真是暴殄天物。


正好此刻单霓拎着东西追上来，见我撞了人，赶紧将我拉开道歉，而后往朱珠的方向赶去。


朱珠和那个男人似乎是互相又对视了一阵，终于，那个男人拉着旁边的女人走了。我走上去撞了朱珠的胳膊一下：“认识的？”


朱珠眼皮都没抬：“老娘以前的男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高寒，朱珠对他的概括，也无非是一句“以前的男人”。而我也就真的傻乎乎地信了朱珠的话，以为那只是一个过去式，殊不知，活在过去的人并不只我一个，她也身在其中。

09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裴子煜，他也没有再来店里找我。朱珠对我挤眉弄眼：“老实交代！是不是想人家了？”


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除了尴尬和感激，还真找不到半点别样的情绪。然而朱珠的话却从旁提醒了我，上次好歹是裴子煜救了我的场，我若是一点感谢的回应都没有，也实在是太不近人情。


思及此，我抓起包包出门，打算找裴子煜吃顿饭。


不得不说，我决定亲自去他的公司找他，多多少少还是带着一些私心的，而那些私心有多么难以启齿，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


到了公司一楼的大厅，我给裴子煜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喂，如果我没记错，这大概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吧？”


他话语中有戏谑的味道，却把握得很好，不令人生厌。我深呼吸一口答道：“是啊，主动找你请吃饭，不知道赏不赏脸？”


“这样么，我还真是受宠若惊……你现在在哪里，要不要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就在你公司楼下，你下班以后直接下来吧，我就在下面等你。”


“原来是这样啊……”裴子煜语气中陡然生出几分淡淡的冷漠，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挂了电话，我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跑到附近的DQ买了冰激凌，悠悠闲闲地往回走，没想到竟然看见从楼内下班出来的周卓宇。


老天知道，在此之前，我也不过只是想想罢了。我知道裴子煜的公司不小，所以过来能看到周卓宇的机会其实微乎其微，上次他喝醉酒被我算计的事，也不知唐熹微告诉他没有。不管有没有，我想他此刻都是越来越讨厌我了……


越想越多的后果就是，心事全写在脸上不说，还丝毫注意不到旁人的近身。裴子煜是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又站了多久，我无从知晓。只是他千年寒冰似的脸却宣告着一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我又把他惹恼了。


在他丢出让我滚蛋的言论之前，我很识趣地举了白旗：“你不用说了，我走。”


我狼狈地跑开了。



出来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我才意识到自己又干了蠢事。自从知道唐熹微和周卓宇凑在一起后，我就不断地挑战着自己智商的下线，而这一次，看来又刷新了过往的记录，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我梁乐薇曾经自诩有的是小聪明，如今却越来越痴傻，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可憎。


失魂落魄地回到店里，我才发现有位故人等在里面，而这故人不是别人，正是唐熹微。想来我和她之间的破烂事也纠纠缠缠这么久，差不多到了了断的时候，我给朱珠使了个眼色让她回避，又冲了两杯奶茶，找了个桌子坐下。


“只喝奶茶，要不要我请你喝酒？”唐熹微此刻是笑着的，语气也诚恳。


我却觉得好累好累了，摆摆手：“不用了，有什么就在这里说好了，也没有别人。”


她点点头，接着说下去：“这么久以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其实很过分，却还扮一脸无辜？”


我不置可否，答非所问：“这么久以来，你什么都看得很清楚很明白，是不是觉得我很愚蠢很可笑？”


头顶的灯光折射入她的眼睛，透着琥珀色的光泽，她看着我，似乎有些疼惜，又或者是怜悯，我已经不想去仔细分辨了。


“不是的，你看，其实我过去也恋爱了那么多回，但是每一次结果都一样，不是甩别人，就是被人甩，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们每个人每天可以遇到千万人，没有一个真正触动自己的心，然后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你的人生就永远改变……我只不过是遇到了那个人罢了，相信我，有一天你也会遇到的。”


曾几何时，我以为我们坐下来对谈的结果大约只有两个，要不就是互相扯着对方的头发厮打，要不就是流着眼泪抱成一团儿。然而今夜，却真的和我料想中的截然不同，我们像是失散多年的老友，竟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起往昔情史。


良久，我听见自己迷茫中略带惶恐的声音：“那么，要是永远都遇不到呢？”

第六章 蜉蝣的一生



蜉蝣这种昆虫啊，一生或许只有短短几天，甚至几小时，每每诞出下一代，便会化作一缕幽魂。为爱而生，为爱而死，说的就是他们。

01


那晚唐熹微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其实也没有想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像少了些东西，却不能详尽的说清楚。朱珠见我一脸若有所思，也就非常配合地没有过来找我说话，而是在吧台里一个人擦完了所有杯子。


到了关店时间，我和朱珠一起放了卷帘门，开始往回走。走到一半，朱珠突然偏过头：“你说单霓这个懒货，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做饭吃了没，要不我们买点宵夜带回去？”


我想起单霓出国前确实干过懒得出门而饿一天肚子的事情，点头默许。朱珠也就乐得去摸钱包，没想到一摸，丫就嗷嗷大叫起来：“我靠，忘在店里了！”


本来我说我自己付钱就好，然而朱珠的倔脾气却上来了，非要回去拿钱包。我好言劝了几句，没想到却更坚定了朱珠的决心：“你不去老娘一个人去！”


大晚上的，放她一个人跑回去，除非我疯了才可能答应。最后我们合计了一下，还是决定由我陪她回去拿钱包，只不过宵夜还是我付钱。


朱珠对此还是颇有微词：“明明是我说要买宵夜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往回走，刚走到店门口，我和朱珠就傻眼了，只见我们店的玻璃窗前面竟然站着一个男人，目测身高大概有一米七五的样子。因为路灯太暗，我们甚至看不清楚他的长相，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竟然在砸我们店的玻璃！


事后想起那个晚上，我都觉得心有余悸，我实在搞不懂千钧一发的时候，朱珠是怎样拿出勇气，顺手在路边花坛里捡了一块砖头，冲上去冲着人家的背就是狠狠一板砖的。


虽然后来朱珠跟我解释说，以前自己混江湖的时候，和三个男人打架都没吃亏过，但我还是觉得那个晚上的朱珠，绝对疯了，否则不会在把人敲昏过去后，还拖进店里，搞得跟绑架现场似的。


要知道过去读初中的时候，我也好歹跟所谓的不良少女交往过密了一下，但她们中的每一个，都没有朱珠的狠劲。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朱珠果然跟我过去认识过的所有不良少女都不一样，如果别人是业余，那么她就是专业级别的。



我和朱珠在店里对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昏男保持沉默。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铁定崩溃，忍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了朱珠一句：“你确定你那一下敲得不狠吧？”


“没事啊，”朱珠对此完全不紧张，“老娘下手很轻好吧？现在就等他醒来问清楚丫是哪条道上的，敢来砸老娘的店，不想活了！”


朱珠耍起狠来的样子我是第一次见，却也不是完全出乎意料。深呼吸了两口，想劝她几句，没想到手机竟然又震了起来。


看名字，居然是唐熹微。敢情是今天跟我释放了太多感性情绪失眠了，想跟我继续谈天论地聊人生爱情么？但是经过刚才的事，我现在的心都是悬在嗓子眼的，根本没有心情继续跟她一起思考传说中的那个人在哪里，只想赶紧敷衍完她继续和朱珠一起等眼前这个不速之客醒过来。


“喂，什么事？”我不耐烦地问。


唐熹微顿了一下，听语气好像是受了惊吓：“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不对，店里啊，刚才临时出了点事，我们没走成，你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我眼下忙着呢！”我扯着嗓门准备挂电话，没想到唐熹微反应比我还大：“等等！你那边现在有没有人过去，就是一个男生，高中生的样子，大概一米七多……”


我顿时傻住了，过了很久，才哆哆嗦嗦地说：“有……而且刚才被朱珠敲晕了，现在躺在我们店里的地板上。”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打车过来！我过来之前，求你千万不要报警！他不能再进去了！”说到这，唐熹微几乎都要哭了，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这时，地上那个家伙已经醒来过来，发现自己被绑着，也没有过多的挣扎，而是穷凶极恶地瞪着我。


穷凶极恶这个词真的一点也不足为过，我甚至觉得，如果朱珠此刻没有绑着他，他估计连冲上来杀了我的心思都有。因为他如今眼里的那种戾气，是我平生所见，最浓的。

02


唐熹微到的时候，朱珠的烟都抽了快半包了。其实认识朱珠这么久，她虽然说会抽烟，却抽得很少，这点我们一样。所以她现在抽得这么狠，很显然是动了怒，见了唐熹微也没有打招呼，掐完烟头，才慢悠悠地抬起脸来：“说吧，怎么回事？”


没见过朱珠如此大姐头的做派，唐熹微立刻被吓得泪眼朦胧，啰嗦了半天，才把一件本来谈不上多复杂的事情解释了清楚。


简而言之，这个叫司澄的小混球又是一个要为唐熹微找我强出头的。一个周卓宇还不够，还要找个未成年来闹事，我冷飕飕地瞥了唐熹微一眼。


倒是朱珠先开口了：“这么说，这个胆大包天的小王八蛋就是你以前的邻居弟弟咯？你到底是怎么管孩子的啊，虽然说人家没爹没妈管，听你的意思，你也好歹教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道理都没教会，动不动就让他到处砸人家场子的啊？老娘现在是不混了，要是还混，现在就找人做了他，不是吓唬你！”


唐熹微被朱珠吓得连帮司澄借绳子的手都不利索了，连连道歉，却见司澄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似乎完全不领她的情。直到唐熹微解绳子的手都被绳子勒得通红了，他才咬牙切齿地开口：“我自己来，不用你管！”


果然是个小白眼狼，我白了唐熹微一眼，觉得她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朱珠见事情也解决的差不多了，特意问了我一句：“想好了，不报警？”


我看了旁边一脸凝重的唐熹微，又想到她晚上跟我推心置腹说的那些话，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她也不是什么坏人，摆摆手：“算了。”


“不要怪我没警告你啊，老娘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这次你放过他，以后铁定会后悔，不信我们走着瞧。”朱珠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去柜台里面找她的钱包了。


很久很久以后，当我再想起朱珠当晚的这句话时，仍是心有余悸，也只有到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一语成谶。


然而后悔为时已晚，我无知地对敌人仁慈，却对自己残忍。


后来唐熹微终于连哄带骗地把司澄带走了，虽然我觉得她那种母性情怀泛滥的慈母姿态有点好笑，但我还是忍住了没有说。


直到朱珠拿了钱包走过来挽起我的手臂：“老娘跟你赌一把如何？我赌司澄绝对喜欢你那个圣母一样的朋友。”


“不会吧？”虽然在姐弟恋上我从来都持宽容支持态度，但看唐熹微那个架势，对人家根本不像姐弟，就像司澄他妈一样，让我实在很难把他们往那方面想。


朱珠很无谓地耸耸肩：“不信拉倒！老娘从来都火眼金睛，还是那句老话，以后走着瞧！”说罢，忽然又咆哮起来：“妈的警可以不报，玻璃钱得还给老娘啊！他个天杀的小王八蛋！”


我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原本绷紧的神经也因而得以放松：“算了，玻璃钱算我的可以了吧？走了，去买宵夜了。”



“砸窗事件”就此落下帷幕，我没有想到的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而这一波，远比朱珠放过一个小流氓让我头疼，因为我可爱的大学室友们，竟然以跟系里告我在外面租房相逼，强迫我和她们一起出去和理工大的人联谊！


多么老土的事情，我因为这件事被单霓和朱珠狠狠嘲笑了一整天，笑到最后我火了，一拍桌子站起来：“笑个屁！这样看来我至少是待销货，不像你们两个滞销货！”


虽然内心是一百个不情愿，但迫于群众的淫威，我还是满脸愁苦的去了。可刚到，我就傻眼了，因为坐在那群歪瓜裂枣里唯一能入眼的男士，他不是别人，是宋嘉！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深深觉得自己应该去拜拜菩萨了。


虽说我已经做好了被宋嘉各种践踏尊严的准备，但反常的，宋嘉今天的表现绅士得让我错觉他会不会是没睡醒，或者嗑药了。


而在大家常规地聊着“你叫什么”“你什么血型什么星座”“你们专业好玩吗”这种弱智的话题的时候，宋嘉居然也没有表现出我们其实是认识的。


后来我思考了一下，终于得出一个相对满意的结论，他是觉得认识我这种人给他丢脸。


果然，吃完饭大家散伙后，宋嘉才追上一路独行准备回去的我：“你最近都去哪里了？”


“不在上课，就在店里啊。”我答得很老实。


但很显然这个答案不是我们宋嘉同学心目中的标准答案，于是他换了个问题：“听说你朋友回国了，顾斯彤？”


我不知道他竟然对我生活竟然这么了解，有点受宠若惊，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你认识斯彤啊？”


“对啊，你不知道我们是小学同学吗？”


“不知道。”我诚恳地摇了摇头，“这世界还真小啊。”


“是啊，所以有空大家可以一起出来吃个饭叙叙旧吧？就麻烦你帮我约一下了。”


“没问题啊！”对于这种举手之劳，我实在没有推诿的必要。


而看着此刻如此坦然的宋嘉，我忽然觉得自己前段时间真是意识过剩了，既然人家也没明确地表示过什么，我干嘛弄得内心戏如此丰富，还总是躲着人家……这样想着，我不禁有点羞愧。所以当宋嘉提出送我到家楼下时，我没有拒绝。


那时我压根没有想过，上次在公司门口被我撇下的裴子煜竟然此刻站在家门口等我，而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


这个衣冠禽兽，竟真的像只猛兽似地扑了过来，一把将我按在满是石灰土的墙壁上：“我自认是个好男人，但不是好人，所以，你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了。”

03


裴子煜的嘴巴里有很重的烟草和酒精的味道，这是我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而接下来那个令人窒息的吻却让我再也无法想到任何，直到一阵痛感传来，我才意识到，这个神经病，他竟然咬我！


隐忍了这么久，这一次我是真的生气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开眼前这个已是满眼暴戾的人，大口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能说话：“你他妈有病啊？没事就找我来撒疯！”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应该这么冲动，和一个不知为何濒临爆发边缘的男人较劲，别说真打起来我打不过他，就算他只是意思一下，我可能都招架不住。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站在背光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尽管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他似乎终于冷静了一下，自顾自地点了一根烟，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抽烟，坦白说，和他这个人一样，很好看，可这并不妨碍我由衷地感到恐惧。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有些诡异。他没有再扑过来吻我或者如我害怕的那样打我，而是以一种戏谑的表情望着我，眼底隐隐透着寒气。


终于，他缓缓开口：“其实最开始在丽江遇到你那次，我不过是图有趣，相信你也懂这个道理，可是你的胆子是真的大啊，一个处，也敢来招惹我，还准备一不做二不休脱到底是吧？如果不是你前男友的电话让你泄了底，我可能真的会被你骗过去……梁乐薇，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老土的事情，而且还是利用我，你想都别想！”


裴子煜的话说到这里，我的脸色早已经惨白，这种不堪的过往，我恨不得就此得了失忆，他为什么还逼着我记起，我咬着嘴唇保持沉默。


“后来，后来又在你学校附近碰见你了是吧……老实说，你是和我认识的很多女孩子都不一样，因为你眼睛里那种不耐烦的情绪是真的，我本来觉得，被一个人讨厌这件事也蛮新鲜的，没想到你还是改不掉你的坏毛病，总是费尽心机地利用我做挡箭牌，是真当我是傻的，还是以为自己聪明绝顶？我告诉你，你要是真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你要这么喜欢利用我，我也可以慢慢陪你玩，到时候准保让你开眼界，知道自己以前干的事情有多蠢……”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招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过去的所有揣测不过是冰山一角，我还为自己每次能全身而退沾沾自喜，根本不知道这一切其实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的腿彻底软了，就差没有跪坐在地上，眼泪刷刷地流出来。


然而就算这样，裴子煜却还是没有放过我的打算，而是不紧不慢地靠过来，将我以一个极度狼狈的姿势，围堵在墙角。


此刻他的笑容和平时无异，我却仍是战栗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手顺势抬起我的下巴，像是惩罚又像是安抚地吻下去：“这才是开始。”


他语焉不详的话令我彻底变成了惊弓之鸟，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他终于慢慢松开我，站起来：“你回去好好想想，不要尽想些没用的，你知道后果。”


说罢，他勾起嘴角一笑，摇摇晃晃地朝楼下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我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今天真的喝了很多，因为我嘴里的酒气，已经重到快把自己熏晕了。



等我能够好好打开自己家的大门，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出乎我意料的是，朱珠睡了，单霓没睡，看着我一脸的泪痕，她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犹豫，然而在短暂的沉默后，她还是将一个重磅炸弹毫不留情地抛到了我面前：“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本来打算明天再跟你说的，不过我想了想，觉得如果明天再说，我可能会崩溃的，所以我还是先说了吧……我怀孕了，明天陪我去医院做掉吧。”


房间里的灯明明是开着的，我却感到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置身冰窖之中。我首先想到了斯彤的脸，然后我想到了两个字，完了。


真的完了。


隔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陪单霓去医院，一路上我们相顾无言。我无言是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她无言，大概是觉得无话可说。


我还不至于脑残到问她这个孩子是不是斯彤的，自然，我也更没有勇气问，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我们各怀心事地走进了人民医院的大门，挂号化验体检完，医生效率地要送她上手术台了。


我咬咬牙，踟蹰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蠢的话。我说，不要怕。然后她还没有哭，我就蹲在旁边嚎啕大哭起来。


手术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哭累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单霓走出来拍拍我，示意我走。


我慌忙抬起头来看她，发现她除了脸色苍白了一些，走路有点艰难之外，一切都还好好的，顿时放心了许多。在得到了医生“手术很成功注意多休息”的首肯后，我扶着单霓走出了医院，去路边拦车。


来来往往的车子很多，但没有一辆是我的。这句话是我曾跟朱珠感叹的，朱珠当时跟看神经病一样我，隔了很久，幽幽地说：“那么你就祈祷有一辆是来接你的吧。”


我觉得朱珠这种话摆明了是在羞辱我，我也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真的会认识一个开着车子的男人，并且这个男人，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想到这里，我无法避免地想到裴子煜，再联想到昨天他那副恨不得掐死我的表情，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很沉重地拉着单霓钻进了车子。


不敢想就不要想了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04


当晚朱珠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要请我们吃大餐。我想了想单霓现在的身体状况，正好可以补补，问了单霓的意思，她表示说老看电影也很无聊，也就达成共识，一行三人打了车朝万豪进发。


路上，朱珠注意到单霓苍白的脸色问怎么了，我睁着眼睛说瞎话：“贫血。”


朱珠剜了我一眼：“是一晚上被吸血蝙蝠吸干的还是被僵尸咬了啊？”


我闭嘴不说话了。朱珠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的意思，看她今天这副鬼样子，也是十分疲倦了。我实在搞不懂我们最近都是怎么了，大概该集体包车上山拜佛烧香了。


豪华自助内容很丰富，但单霓看上去却没什么胃口，才吃了一点，就偏过头跟我说：“等会儿陪我去喝酒吧？”


我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疯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了，才杀完人就要去喝酒：“你想想你说的是什么鬼话吧。”


单霓果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反倒是朱珠先开口：“跟你们俩说个事儿，老娘可能要回去了。”


“回哪里去？”我表示不解。


“就是上次你在商场看到的那个混账东西那里啊！他最近惹了点事，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避过风头。我想了想，我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没有情也有意，他既然都开口了，我也不能太不给面子了不是。”


朱珠嘴上虽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却完全将自己卖了。如果谁敢说她对那个搂着其他女人的傻高个只有意没有情，我觉得那个人完全可以被抓出去轮了。因为就算傻子都看得出来，一贯冷静的朱珠，此刻脸上写满的不是焦躁和担忧，是什么。


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了，隔了一阵，单霓才淡淡地说：“那就去啊，去你心里真正想去的地方。”


朱珠深深地望了单霓一眼，什么也没说，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回首我的前二十年，我觉得我的好朋友大概分三种，一种是顾斯彤和朱珠这种，做什么事都目标明确，豪气干云的；还有一种像单霓，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始终有谱的；剩下的那种稍微稀少点，就是唐熹微那类的，循规蹈矩，服服帖帖，不过又可能她也有至情至性的时候，只是可惜我暂时还没看见罢了。


朱珠走的那天是个周六，我们三个人合计了一下，单霓先买下了朱珠手里20%的奶茶店的股份，因为朱珠急需要用钱。


朱珠并没有详细解释这笔钱究竟要用到何处，只说那剩下的40%她死都不会转给别人，因为事情解决完之后，她还要回来，抱着这个小破店养老。


我虽然为如此没有人生追求的朱珠感到惋惜，却还是非常义气地表示，只要她愿意回来，就算那时候我已经下去了，也一定会叮嘱我儿子给她配把钥匙。


朱珠给了我一拳：“叫你他妈的嘴臭，咒自己早死！”


可朱珠不知道，在我心目中，朋友真的就应该是这样的，你笑的时候可以陪着你笑，你哭的时候一脚踹飞那个惹你哭的人。分担所有好的坏的，只要是彼此的。


朱珠走的第二天，我意外地接到了单霓妈妈的电话。虽然单霓出国以后我就很少去她家，但这不妨碍我甜甜地叫一声“干妈”。


当干妈道明来意后，我脸上哪里还挤得出笑容，望着刚从卫生间洗澡出来的单霓，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当初只说你是偷偷回来的，但是没说你连课也不上了就回来的！”


单霓看我拿着她的手机，表情仍是如常般镇定，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过来把电话拿了过去，然后走去了客厅。


单霓在外面和干妈说了些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眼下这个状况如果我再不给斯彤打电话，等斯彤哪天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以她的性格，非把我当场鞭尸不可。


既然我还不想死，就必须想办法自救。


深呼吸了一口，我拨通了斯彤的电话。

05


在给斯彤的那通电话里，我也只交待了一半的事实，那就是单霓翘课回国这件事。至于手术那件事，我不管想几次，都觉得冷汗连连，哪敢跟斯彤开口，就怕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冲过来把我家炸平了。


挂了电话，我顿时轻松了许多，推门走去，发现单霓也刚好挂了电话。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挤牙膏一样勉强地挤了一个笑容给我：“她气得挂掉了，我再过几天就回去，这几天还是要麻烦你了。”


她这个样子我也不好受，想要安慰她几句，却发现电话不识趣地震了起来，而那个名字几乎让我的瞳孔当即放大两倍。


许之行。


许之行和他的路虎就在楼下等我，我一边披上衣服往楼下跑，一边挂念着还在上面吃早饭的单霓，只希望她这么聪明的人，不要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又走了一阵，才到小区门口，我总算看到许之行。


大清早的街上压根没什么行人，许之行的车又特别打眼，我想了想，还是壮起胆子凑上去，想听听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老实说，在斯彤和他的这件事上，我的感受一直很复杂，但是也谈不上什么立场，毕竟斯彤真的已经和单霓分手了。


我以为许之行这次找我是因为从斯彤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跑来“打探敌情”的，然而他一开口，却完完全全把我吓傻了：“我来这里是跟你说，子煜出事进医院了，要不要去看，你自己看着办。”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反倒令我心里怯怯的，干巴巴地扯起嘴角笑：“你开玩笑的吧，我前几天见他还好得很。”


想起那天裴子煜一副凶神恶煞，精神百倍的样子，我的底气不由变得足了很多，刚准备再补两句就陡然想起一件被我差不多忘光了的事……那天，裴子煜喝了很多酒。


我终于变得笑不出来了：“他……怎么了？”


“酒后驾驶，没撞到人，就是撞了一棵树，也够呛的，在医院躺着呢，病房号码我给你，还是那句话，去不去由你。不过我相信你这个人也不是那么冷血无情的是吧？”


一句反问怎么听都像赤裸裸的威胁，我说：“我知道了，我去。”


许之行好像很满意我的态度，无声地点点头，折回车里一溜烟儿地开走了。


那之后我跟游魂似的在街上转了好几圈，转着转着才恍惚想到，看病人总不能空手去，至少要买点水果的，于是我进了附近的一家水果店。



就在我惴惴不安地为裴子煜挑着水果的时候，顾斯彤砸开了我家的大门。


毫不夸张，就是砸的。她从一高中同学那得知碰到我跟单霓从妇产科出来的事，她立刻就联想到了很久以前那个晚上，她在马路边接到的那个电话。


一时间各种情绪涌进心头，顾斯彤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整个人抖得异常凶狠，仿佛下一刻愤怒就要冲出身体，引爆这里的一切。她几乎是狂奔出同学聚会的那家清吧，招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单霓现在所在的地方赶去。


单霓出来开门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也许人最崩溃的时候反倒不会流泪了，顾斯彤只是执拗地瞪着眼前这个人。她怎么可以这么伤害自己，伤害她？


房间里的电影还在放着，她们以前最喜欢的《花样年华》。空旷的巷子里，偶尔传来蟋蟀悉悉索索的叫声，苏丽珍轻声说：“还以为一个人，做的好就行了。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单是自己做的好是不够的。”


是啊，起初我们总以为爱情里，只要自己爱得竭尽全力，结果就能够皆大欢喜。然而到后来我们才终于发现，只有爱是不够的，怎么都不够，因为就算隔绝掉外界的所有流言蜚语，只剩下小世界的两个人，我们依然隔着肉身的躯壳。


那最后都不能跨越的距离，我们叫做灵魂的差距。就算有上帝之手，也不能想抹杀掉，便轻易抹杀。


几乎是一瞬间，单霓读懂了斯彤眼里的东西，虚弱地笑笑：“这都是我的事了，和你没关系。你不能再对我的生活指指点点，就算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也不行。”


一句话，斯彤原本干涸的眼泪便溃不成军地砸下来。


就像电影最后的字幕那样，“那个时代已过去，关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她们之间的时代，也已然过去。


只是谁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斯彤跌跌撞撞走下楼梯时正好撞见捧着大包水果的我，反季水果的鲜亮和香气令人被催眠，我们都傻乎乎的以为自己还停留在生命中最好的春天。


然而人世的冬季却已经来临，而那些美好的记忆，已成为我们回不去的季节。


斯彤的笑容有些勉强：“我今天先回去了，有什么回头我再联系你。她最近身体不大好，你多照顾点。”

06


我一进房间，发现单霓还坐在床上看电影，屏幕的光线打在她脸上，见我回来了，她漫不经心道：“怎么这么久？”


我的大脑中不断反刍着斯彤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在我印象中，她实在是从没有这么狼狈过，不由胸口发紧：“你和斯彤，没有怎么吧？”


单霓这才慢悠悠地关了电脑，从房间里走出来，抱着手对我微笑：“能有什么，你看我们的性格，未必还能打起来不成。”


她总有临危不乱的本事，我不及她，没有这么好的风度，不由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我们就说了会儿话，然后她走了。”单霓的眼睛似乎蒙着一层薄雾，我这才发现她的嘴唇其实有些苍白。


“……那就好，我等下要出门一趟，你一个人好好呆着，也不要多想，如果饿的话就叫外卖吧，最近这么冷，你出去吹了风不好的。”


我换了一件稍微正式点的衣服，提起那袋水果朝门外走去。阖上门的时候，我终于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让人心里发苦。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不愿意在我面前哭的，所以最终我还是咬咬牙，下了楼。


裴子煜所在的医院实在有点远，我想了想，决定去公车站等巴士。冬天是真的来了，我僵手僵脚地站在站牌下，才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我恍惚地记起来裴子煜那天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不要尽想些没用的，你知道后果。”


可我真的不清楚什么在他心目中算是“有的”，什么又算是“没的”，至于后果，我更是无从知晓。


我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搭上了去医院的公车。



裴子煜所在的病房楼层很高，我乘电梯上楼的时候，有好几个护士都瞅着我看，其中一个嘴快的问我：“你是来看裴先生？”


我心想裴子煜这个人渣，泡妞都泡到医院来了吗，这小护士的眼睛水灵水灵的，深情得真快掐出水来，为了避免腹背受敌，我以沉默的微笑表示了自己其实不想回答她的问题。果然那几个护士又看了我几眼，终于走到一边，不再理睬我了。


刚走进病房的门，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裴子煜又还没死，送这么多花做什么？又不是火葬场。后来我转念一想，火葬场好像都是送花圈的。


我刚神游了一会儿，裴子煜冷冰冰的声音就将我拉回了悲惨的现实：“怎么，你到底是来看花的还是来看人的？”


果然这个人一开口就让人有想死的冲动，我皮笑肉不笑地撇嘴：“本来是来看人的，不过现在觉得花更好看。”


“不错嘛，小朋友长进了。”裴子煜靠在病床上笑得很是开怀，让人完全没办法把他往才出了车祸的那类人身上联想。


他都那样对我了，我也不想继续跟他客气，一把将水果丢在旁边的桌子上：“给你吃的，不好吃你也只能忍了！”


裴子煜果然如我所料，不买账：“你几几年生的啊？土不土啊就知道买水果！”


“那未必给你钱么！”我没好气。


“那倒不用了，下去买点粥来就行了，楼下拐角就有家店，我够体贴吧？”


是啊，真体贴啊，体贴得我都要哭了：“我凭什么要给你买啊！”


“也不知道当时是谁喝酒喝得要死了，我去给她买宵夜的，没有良心说的就是这种人啊，越小越没有良心……”裴子煜说着还抽了抽鼻子，十分入戏。


我终于受不了：“好好好，我去，你闭嘴！”


我跟丫鬟似的吭哧吭哧下楼买了一碗香菇鸡粥，又吭哧吭哧地拿上去。最后在强烈的哀怨情绪中，我将碗递到裴大爷面前：“给！”


“你不喂我，我怎么吃啊？你不知道我受伤了么？”裴大爷得逞地奸笑。


“你他妈伤的是腿好吗？”我觉得再多说一句，我就要气绝身亡了。


“腿伤也是伤，你就是这么照顾病人情绪的……你……”


“你给我闭嘴，我喂你！”我挽起袖子，抓过勺子就往他嘴里塞，世界终于就此清净了。


不过老实说，此刻乖乖喝着粥的裴子煜多少让我有些不习惯，仔细算来，我们也认识了近半年了，这半年里，似乎只有这一刻，我能够将他看得清楚一些。不再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倒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可爱。


但很快，我就觉得自己产生这种想法真是我疯了。只见他勾勾手，冲我笑道：“小朋友，我只是暂时没办法管教你，不要以为你就可以因此充大人了。”

07


此后过了半个月，裴大爷都还没有出院，我免费充当着他的丫鬟，每天除了喂饭跑腿还得负责解闷，我觉得旧社会的童养媳都没有我悲惨。


而每当我准备甩袖子不干了，裴子煜一句轻飘飘地“你确定？”就足以让我胆战心惊很久。


我实在不敢回忆起他喝醉酒来找我的那个夜晚时我所感受到的恐惧，那些都是真真切切的，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裴子煜没出来医院，朱珠回来了，带着一身伤。


那是个下午，冬天里的太阳像快过期失效的泡腾片一样挂在天上，我坐在桌子前面打瞌睡，朱珠推开门的时我随之一震，刚想要说一句“欢迎光临”，却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傻了。朱珠一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疲惫地挥挥手：“今天先关门，我有事情要说。”


我和单霓手忙脚乱地收拾完东西，单霓回去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给朱珠换上，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店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如何开口。


到底还是朱珠先发话了：“现在情况有点变化，单霓你手里还有钱吗？那40%，我想我也必须抽出来了，他砍了人，现在对方还在医院抢救，他已经被抓进去了……就算希望比较小，我也要想办法去找找人……”


朱珠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趋于平静，大概最失控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单霓沉默了一阵，转身折回了吧台那边，翻出自己的钱包：“我自己的钱肯定是不够了，不过还有一张我爸的副卡，我们先去银行，其他再说吧。”


然而银行柜台小姐却漠然地丢了一句：“被取消了”。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朱珠的脸上难免再度浮起焦虑：“怎么回事？”


单霓不动声色地把卡收了回来，耸耸肩：“上次在电话里我骗我妈我马上就回去了，然后让我那边的室友帮了个忙，用视频聊天的功能做了一下假证……看来现在事迹败露了，这大概是他们的最后通牒吧。”


单霓这样说，我才想起来最近干妈真的再没有找过我，而她也没有回过一次家。



那天晚上大家无一不失眠。半夜的时候，我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却突然听到有人敲卧室的门，打开一看，果然是朱珠。


黑暗中，朱珠的声音在颤：“薇薇，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办法……我们认识的人里面，能一下子拿得出这笔钱的人不多吧，我算了算，也无非只有裴子煜，和他那个朋友……”


说到这里，朱珠的话已经说不下去，她自然知道，我是不想和裴子煜有更多牵扯的，所以既然她硬着头皮提出来，也不过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沉默了一阵，伸出手抱了抱她：“我知道了，你不要多想，剩下的我去帮你搞定。”


“对不起……”朱珠的声音里已有了哭腔，这个行事剽悍的女人啊，她真正哭起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我觉得窒息得无以复加，将她轰进了房间盖好被子：“好了，不准想了，你先睡，明天我就去找裴子煜说这件事。”


“谢谢。”


薄凉的月光照进来，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彩，我点点头，帮她带上了门。

08


我想了很久，究竟要怎么样跟裴子煜开口，最后我发现，对于他，我还是不要存着其他小手段小心思的好，用他的话说，我并没有真的聪明绝顶，所以，还是单刀直入的好。


病房里，裴子煜听完我的叙述后，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他这样的态度，多少让我变得有些急进，忍不住催促：“你也说句话啊！”


裴子煜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这么着急，也得告诉我有什么好处吧？我连你们一个月盈利多少都不知道。”


裴子煜的这句话充分展现出自己商人的特质，我想了想，觉得他是对的，便准备老老实实的报实际收入，没想到我才开口，他便制止了我：“好了，我说着玩的，你不说我也知道个大概，别说买下40%我发不了财，就算买下你们整个店也未必可以吧？”


裴子煜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我却有些尴尬：“你不愿意帮忙就算了。”


“我也没有说我不愿意啊，这样吧，叫朱珠准备好需要用的东西，明天你们再一起来吧。”说罢，裴子煜是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明天我出院。”


他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令我喜出望外，哪里还注意到他后来说了些什么，只是不断重复着：“谢谢你谢谢你……”


临出门，裴子煜叫住我：“你说我为什么会有兴趣？”


我脚下一绊，回头笑得十分灿烂：“因为裴大爷您大人大量达则兼济天下。”


果然，我才走出去没两步，房间里面就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扔我才买的水果了。



第二天朱珠便带着东西来和裴子煜签完了合同，如此一来，裴子煜就算正式成了我们的入伙人。


当晚许之行定了位置庆祝裴子煜出院，也算是为朱珠此行饯别。斯彤出现的时候我们默默交换了一下眼神，她问我：“单霓呢？”


我一愣，旋即咬唇答道：“回家了，前几天朱珠回来我们发现她的副卡被取消以后，她爸就找人来把她带回去了，现在还没有联系上。”


“这样啊。”斯彤微微吐了口气，让我错觉她这是放心了的表情，果然，她的下句话几乎让我的下巴跌下来：“是我说的，她要是再不回家，学校那边的事情就要闹大了，有家长出面解决事情会容易很多。我不希望她拿不到毕业证，把好端端的前程给毁了。”


听她这样说，我多少放心了，和那天的她比，现在这个冷静有规划的人，才是顾斯彤，我认识的那个顾斯彤。


我拍了拍她的肩：“今晚先什么都别想了，该来的总会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你以前跟我说的。”


她噗嗤一下笑出来：“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天后来的很多细节到如今已如同墙上的石灰块，慢慢剥落了，我唯一能记得的就是，当晚最高兴的不是刚出院的裴子煜，而是朱珠。那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多的一次，一整个晚上，她面部的肌肉拉伸到极致，在灯红酒绿的光线里，显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后来我们都喝得有些高了，朱珠非要跑上去跳舞。音乐奏起，她扭动起来的样子并没让人觉得媚俗，而是觉得像是某种即将振翅的生灵。


像飞蛾，又像蝴蝶，还像漂浮如鬼魅的蜉蝣。


记得我曾经在一本科学杂志上看过，说蜉蝣这种昆虫啊，一生或许只有短短几天，甚至几小时，每每诞出下一代，便会化作一缕幽魂。


为爱而生，为爱而死，说的就是它们。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朱珠其实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而在这世界上，每天明明有那么多人以爱之名行着伤害之实，其中甚至包括我，但却只有朱珠……朱珠，她是我短暂活过的二十年里，最敬重的人——


为爱而生，为爱而死。

第七章 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那年的平安夜没有雪，我和斯彤、单霓被溅得满身的啤酒泡沫，那是一种奇异的苦涩微酸，有点像回忆的味道。那之后，我们就再没有一起庆祝过圣诞节。

01


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的话，那将是最后一个和朱珠在一起度过的、单纯只有快乐的夜晚。但人生这种事，往往就玄妙在冥冥之中一切仿佛早有定数，我注定不能和朱珠拥有最后开心的回忆，也注定在今晚改变对裴子煜的很多看法，又或者确切地说，改变对我们之间关系的很多看法。


那时已逼近凌晨，大家喝到意兴阑珊，许之行起身说先送斯彤回去，裴子煜也示意我见好就收。我想了想表示同意，拉着朱珠刚站起来，就听到身边传来很响亮的一声耳光。


我一下子傻住了，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才发现受害者竟然是斯彤。


老实说，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斯彤好惨，而是那个女的完了。我当初的几个姐妹，除了唐熹微是站在旁边眼巴巴等救援的主，其他几个都不是吃素的。用单霓的话说，永远不要挑战姐的耐性，因为姐总能比你想的更有耐性。


果然，在其他无辜群众还在尽情围观我们的时候，斯彤已经毫不犹豫地甩了一巴掌回去：“我不认识你，所以这个巴掌我吃不起。”


那女的大概没想到自己招惹了一个这样的主，瞬间愣住了，但是很快，又不依不饶地扑过来，似乎有大干一架的趋势。


许之行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认清了局势后，怎么可能任由两个人真开打，立刻挡在前面，示意那人住手。


看见许之行，那女的她竟然哭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哆嗦了一下，而后很快明白过来，这位是许之行的过去式。每个人都有过去，这无可厚非，我白了许之行一眼，坐回位置上不动了。


本以为闹也闹了，哭也哭了，那个女的该见好就收了，没想到她情绪又被刚才的眼泪带了起来，激动地冲向斯彤。


这一次我终于火了，多管闲事的老毛病也跟着犯了，哪里还管裴子煜在旁边拽我，冲过去就挡在斯彤面前：“你有本事就跟老娘也干一架啊！”


当然，我挑衅的行为并没有后续，在场的两位男性怎么也不可能真让我们动手。许之行牵着斯彤，裴子煜和朱珠拉着我，一行五个人，撤出了酒吧。只剩下那女的蹲在里面，哭得撕心裂肺，听着人直胃疼。


朱珠因为先前所说的事，先走一步，剩下我们四个人分上了两辆车，各自怀揣心事消失在夜色里。


一路上，裴子煜不搭理我，他不搭理我也好，我火气还没消，也不大想搭理他。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越飙越高，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你他妈的有病啊？”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将速度慢慢降下来：“你也知道你有病。”他将车子靠路边停下，转过头看着我，又恢复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车里光线不算很明亮，我看着光线笼罩着他的脸，留下一侧阴影，心里慢慢有点发虚：“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倒是不着急，而是点了一根烟，很自然地扫视了我一遍：“有没有人告诉你，遇到这种事情，只要乖乖躲在男人后面就可以了，不用迫不及待地跳到前面去堵枪子儿。”


他这么说我觉得十分可笑，活了二十年，还真没哪个男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你他妈又不是我男人，装什么装啊？你以为我是吃素的么，敢煽我姐们儿，不想活了！”


我不讲理起来，简直跟粗俗村妇没什么两样，但在裴子煜面前，我也犯不着装样子，正准备迎接他劈头盖脸的训斥，没想到他竟然掐了烟，幽幽叹了口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女孩子偶尔是可以示弱的。”


他这么说，完全出乎我意料，一时之间瞪大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只好尴尬地摸摸鼻子，气势虚弱：“……没有。”


他伸出手来摸摸我乱七八糟的头发，那姿态就像看自家养的小狗一样，带着十足的宠溺：“那就当我现在告诉你了。”


一瞬间，车内的空气都跟着我的表情一起静止了。我感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慢慢从各个角落汇集起来，直至全部窜进我的大脑。


此刻的我不光有点缺氧，还有点晕忽忽的，过了很久，才别扭地把莫名其妙有些红的脸别开：“哦。”

02


裴子煜送我走到家门口时，我才发现房门是虚掩的，不由心中一惊，朱珠不在，单霓不在，家里不会进贼了吧？


裴子煜问：“怎么了？”


“不知道……有可能是进贼了。”我下意识地拽住他的手臂。


“你先到一边去，我看看情况……”裴子煜慢慢推开了虚掩的门。


门才打开一半，我们就同时明白了眼下的状况，大家的脸上都莫名多出了一丝尴尬。


此刻应该已被许之行送回家的斯彤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里，随之现身的，还有被抓回去好几天失踪了的单霓。此刻她们就在我的卧室里对坐着，卧室门大开，两个人之间气氛除了诡异之外，还隐隐透着几分暧昧。


我的脸不由抽了抽，一把拉上了门：“我们走吧。”


“走哪里？”裴子煜饶有兴致。


“去找地方睡觉啊！”我没好气道，说完才意识到意思不对，赶紧改口道：“我是说，我一个人去找地方睡觉！”


“大晚上的，你能去哪里？学校对面的小旅馆？”


“……放屁，我才不想听各种现场直播，去市区总有地方睡了吧，不用你担心。”


“所以说你真的是一点都不懂男人的想法，你觉得我可能会放你一个人去市区找间宾馆住么。”


“你什么意思？”我警惕地望着裴子煜，总觉得这个人没安好心。


“你不要想太多了，我暂时没想怎么样你。我家有客房，睡一个晚上还是可以的，你不要想太多……”


叫我怎么不想太多！眼前的这个人，我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我想他大概已经忘光了。思及此，我的脑海中却莫名掠过刚才在车上发生的一切，说不清为何，竟然有些词穷。良久，我深吸了一口气：“去就去！还有，我没有想太多，你也不要想太多，当初是你不要的，现在后悔也没门了！”



裴子煜心情不错，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他把车开得很稳。我向来觉得一个人的行事作风很能反映他此刻的心绪，所以裴大爷今天如果高兴，那就代表着我可以少受些难。


想到这里，我不由欢快地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歌，直到裴子煜冷不丁打断我：“刚才顾斯彤那种行为，叫劈腿吧？你说我要不要通知一下之行……”


我往前栽了一下，稳了稳自己的重心，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裴子煜脸上仍有微笑：“没有啊，只是觉得之行他应该有知情权吧。虽然我是不能理解他怎么会看上顾斯彤，但是他既然喜欢，做朋友的也不能多说什么……不过这种事情，瞒着他总归是不好的。”


不得不承认，理智上，我觉得裴子煜的说法是对的，就连我也不大能理解许之行为什么会喜欢斯彤，不过也可能他自己也搞不明白吧。但我却由衷地佩服他的勇气，毕竟他是真的试图感动一个从十六岁以后就只喜欢一个女人的家伙。


我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裴子煜：“还是算了吧，他们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虽然我也不能理解他，但老实说，我真的觉得许之行很有种，你不知道，斯彤她自从十六岁以后就只喜欢单霓，虽然她的初恋是个男生，但那不是爱情。”


听见我这么说，裴子煜慢慢转过脸，表情淡淡的：“那你对周卓宇呢，是不是爱情？”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着一出，不由呛了一下，隔了很久才回答：“他不是我的初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裴子煜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不再说话。


自那以后，直到下车之前，我们都保持着沉默。车子一路开进裴子煜所住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他熄了火，凑过来替我解安全带。


我钉在座椅上一动不动，仿佛潜意识里知道，如果我又说错了什么话，触到眼前这个人的逆鳞，我会死的很难看。但我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凑到我跟前吻了我的脸一下，很轻，就好像蜻蜓点水一样。


“这是惹我生气的惩罚。”裴子煜说。


我抬手，想抽他，但终究无力地放下。我深知，如果我做出过激反应，只怕“惩罚”会来得更加严重。

03


一路乘电梯往上，我觉得自己就像受了惊的土拨鼠一样，看见什么都是一脸惶恐，直到裴子煜终于看不下去了：“你不要一副我绑架你了的样子，你现在这个表情，就只差让我在你身上套条绳子了。”


他这么一说，我彻底变成了惊弓之鸟，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直到电梯门开了，才胆战心惊地跟在他后面往前。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已经后悔得无以复加：“我想……我还是自己去找房间住好了，对不起啊……我先走了！”


裴子煜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你在说梦话么。”说罢，推开门，把我跟拎小鸡似的拎了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看一个独居异性的家，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我的家那不叫家，那顶多只是个窝，还是个质朴的窝。


我思考了一阵，抬起头异常诚恳地望着裴子煜：“现在我真心觉得你有资格同时交很多女朋友了。”


他一愣，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就算她们集体出现在你这里也不会产生我泱泱大国最容易产生的拥堵现象。”


果然，裴子煜跟看神经病一样看我：“她们不可能来这里。”


“为什么？”我贼心不死。


“因为我不会……好了，你现在可以滚去洗澡了。”裴大爷今日配额的耐心终于用完，不耐烦地朝我摆了摆手。


后来我认真总结了一下我过往的恋爱为什么会那样失败，原来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一套裴子煜这样牛逼的房子。如果我有，我也可以有多少帅哥泡多少帅哥，甚至就连我想泡个妹妹……那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墨菲定律表明，你越是害怕一件事的发生，那件事就越会发生。比如说我，越是害怕在裴子煜这富丽堂皇的家里丢脸，我就越是丢脸丢得彻底。


作为一个城里来的村姑，我大喇喇地摔倒在了他的浴缸里，并且还像一只才学会游泳的鸭子一样，无力地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吸了满鼻腔的自来水……终于，我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化作了一声幽怨的“裴子煜……”


当裴子煜推开浴室的门的时候，我几乎已经要被溺毙了，却还不忘誓死捍卫自己的清白：“你给我闭上眼睛！”


裴子煜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随手拽了一张浴巾将我打包捞起，还不忘羞辱我一番：“就你那点料，还真当自己是个宝了。”


“我操你大爷！”


裴子煜懒得继续跟我掐，再度跟拎小鸡一样把我拎出浴室，丢在了客房的床上。


我浑身是水，冷得牙齿都打颤，却还是不忘回击：“是啊，我没有料！我没有料当初是谁来勾搭我，找我要号码的！”


我觉得我的人生大都毁在自己的这张臭嘴上，果然，裴子煜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沉默了一阵，他走过来跟裹花卷儿似的用被子把我裹了一圈：“所以说，我建议你为了自己好，眼下还是闭嘴为妙。”


他正经起来的样子严肃又可怕，我拼命点头，半个屁也不敢放了。


裴子煜似乎对此很满意，关上门便出去看电视了。

04


没想到才柳暗花明了不到十分钟，我就绝望地发现，我的人生再度走向了绝境！而这种充满了悲催的喜感的事竟然真的发生在我身上，我已经词穷到只想感叹，老天爷，你是想玩死我吧？


纠结了半个小时，眼下的状况已不容我继续忍耐，我深呼吸一口，给裴子煜发短信：“鉴于你不准我说话，所以我特地短信通知你一下，我等下要出去买点东西，希望你不要因此见怪，谢谢！”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很久，都不见裴子煜有回复，我快要沉不住气，披上外套从床上爬了起来，没想到刚一推门，就撞上准备进来的裴子煜。


“你要买什么？”他上下打量我，搞得我好像是准备去买炸药来炸平他家的恐怖分子似的。


我不断摇头，贯彻着他让我不要说话的命令。


裴子煜被我弄得哭笑不得，又提高分贝重复了一遍：“你到底要买什么？”


我刚准备继续咬牙不答，身体微妙的变化却令我不得不哭丧着脸表示：“……你不需要知道的东西。”


我别扭的样子使他微微怔忡了一下，裴子煜的脸居然有点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算了我知道了，我去帮你买，你自己先睡下。”


我有点发傻，像个柱子一样在原地杵了很久，才发现他早已不见踪影……大概真的去买那个对他来说无异于炸药的东西。


躺在床上，我的思维开始呈现出一种异常混乱的状态，平均每隔三分钟，我都会神经质地坐起来一次，确认裴子煜有没有拎着那些“炸药”回来。


当我第十七次坐起来的时候，裴子煜恰好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推开门，看见我猛地坐起来，难免有点受惊。顿了很久，才把那包玩意丢过来：“我没买过，所以都买了点，你找你喜欢的。”


一听他这么说，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默默拿过袋子，开始悉悉索索地翻起来。翻了一阵，我抬起头：“没有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他凶巴巴地瞪着我。


“苏菲41……”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你以为你是巨婴吗？”



一夜无梦，虽然没有苏菲41有点遗憾，但总体来说，裴子煜客房的床还是令人流连忘返的，所以我此刻能精神百倍地爬起来，很大一部分多亏了它。


洗漱完走出房间，我才发现裴子煜竟然睡在沙发上。


客厅里的电视机仍然开着，似乎是一夜没关的样子，此刻早间新闻正闹哄哄地播着，搭配着眼前这个熟睡的人，画面竟出乎意料的和谐。我有一瞬间的出神，而后渐渐恢复常态，伸手摇了摇裴子煜：“喂，喂，起床了！”


没想到裴子煜这样一个成熟的大男人竟然有起床气，先是睡眼朦胧地白了我一眼，而后转个身，继续睡死过去。姿态之理直气壮，弄得我好气又好笑，两手一摊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


就在此时，裴子煜家的门铃却响了。我自然不会蠢得自己主动去应铃，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摇裴子煜，摇到我都快怀疑他昨天是不是喝了半瓶安眠药，他才慢吞吞地睁开眼，哑着嗓子问我：“干什么？”


“有人按门铃。”


“让他继续按啊……”裴子煜完全不为所动。


“他已经继续按了很久了……”我的话还没说完，裴子煜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一次，裴子煜总算清醒了过来，不耐烦地抓过手机：“喂？”


许之行在那头笑得意味深长：“家里有人？”


裴子煜轻飘飘地扫了我一眼，爽快地表示：“有啊，梁乐薇。”


“正好我也要找她，昨天送斯彤回去以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听到这里，我示意裴子煜把电话转给我。


我清了清嗓子：“你不用找了，斯彤现在在我那里……还有，许之行，我们能不能谈谈？”

05


我和许之行在裴子煜家的客厅里进行着我们人生中的第一场正式对话的时候，裴子煜在厨房里做早饭。


是的，你没有看错，我也没有眼花。裴子煜竟然会做饭。虽然就他平日的表现我不能对他的厨艺抱有太高的期待，但有胜于无，会胜于不会，在某个时刻，我由衷地为他的十项全能感到赞叹。


此刻许之行正喝着咖啡一声不吭地打量着我，不知道心里有着什么样的掂量。终于，在他的一杯咖啡都快要见底了，才沉着声音开了口：“你想和我谈些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想问很久了，所以眼下没有分毫犹豫：“为什么会是斯彤？我的意思是你明明认识那么多女孩子，为什么会偏偏喜欢她？你明明知道的，她和别人比……真的不大一样。”


许之行抿了抿嘴：“其实这个问题我也试着问过自己，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别人。你看，她不光不爱我，甚至连我的同类都不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是她。”


许之行这番话看似说了很多，其实全是废话，我不禁皱了皱眉毛：“……大哥，你能说得简单点吗？”


许之行却直接忽视了我的问题，径自讲起了别的桥段。那是他们之间的相遇，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他第一次遇到那个女孩。


那时许之行作为当年的杰出校友，受邀回校参加校庆的演讲。偌大的礼堂像一个巨大的马戏团，混杂着各色皮肤的莘莘学子，令人感到兴奋而惶恐，但这一切于许之行来说，都寻常不过。


他的报告做得很顺利，甚至有华人留学生主动站起来为其鼓掌，这样一派和谐的场景下，却有一个女孩子站起来公然地提问他：“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想问你，你觉得自己能坚持着这种初衷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还是你敢说，到死那天，你都可以做到问心无愧？”


那天许之行的报告内容关于自己的警队工作，突然杀出来一个程咬金，还是一个祖国同胞，许之行有些哭笑不得。


短暂的混乱后，许之行很快恢复往昔的镇定：“那么这位同学，为了验证我是否能真正做到，你能不能做我的见证人？”


又是一阵如潮的掌声，许之行这注意到，刚才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女生红了耳朵。而那一刻，他竟然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愉快。


很轻易的，他从校方处拿到了她的个人资料。顾斯彤，他的嘴角不由漾起一抹笑意，拨通了联系方式上的那个号码：“Caroline，你好，我是那天在学校礼堂做report的Kingsley许，我能请你吃一顿饭吗？”


顾斯彤没有拒绝。


看得见风景的酒店自助餐厅，他们的谈话不可谓不愉快的，甚至连许之行都讶异，这个如此年轻的女生里面脑子里怎么可以装着那样多的想法？


从酒店出来，许之行送顾斯彤回学生公寓，途中路过一家华人花店，许之行心头一热，停住了脚步。


“我可以送你一束花吗？”他看着她，眼角眉梢里的东西不言而喻。


但顾斯彤的表情却在那一瞬有了短暂的凝滞，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恢复到往常的姿态：“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吧。”


那天她为自己买了一束玫瑰，粉红色的香槟玫瑰，她拿着深深嗅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有女朋友了，谢谢你的好意。”


她拒绝了他，在他以为一切只是个开始的时候，用那样坦荡的，不留余地的方式，将他的热忱杀得片甲不留。


他强忍住心中的涩意：“我知道了，不过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女孩子走夜路，毕竟不大安全。”


那是许之行唯一一次被女孩子拒绝，还不是婉拒，而是赤裸裸地推开。他以为他们终究没有机会再见，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布好一盘精彩纷呈的残局，推至自己面前。


接受或者拒绝？他几乎没有深思熟虑，便执子相迎。


“我认识过那么多女孩子，却只有她，始终留在我的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抹杀不去。既然她已经分手了，我为什么不赌一赌？”许之行望着我，眼里写满一种叫执着的东西。


我望着他，摇摇头，颇有些怅然：“你不懂，斯彤那种人，一辈子认定了谁，就是谁，任谁都撼动不了。”


许之行并没有因为我的直接受到打击，而是看我一眼，微微笑了：“我又何尝不是？”

06


裴子煜的厨艺竟然不错，但眼下混乱的情势却让我再没有多余的心情对此多加感慨，匆匆解决完早饭，许之行提出要去我那里接斯彤。


想到昨晚的一幕，我不禁冷汗涔涔：“不用了吧……我到时候送她出去打车就好了。”


许之行对此不置可否，径自回到了自己的车上。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裴子煜，小声问道：“他这是要干什么？”


“去接人啊。”裴子煜抿着嘴奸笑。


“我靠！”我一下子激动，挥动着手臂示意裴子煜，“要比他先到！听到没有比他先到！”


在一通不要命的狂飙后，我终于赶在许之行敲门之前，挡在门口。裴子煜站在旁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懒得理他，只管冲着许之行低声问：“要是我说里面现在是两个人，你会怎么样？”


短短的几秒内，我发现有震怒的情绪掠过他的眼底，而后很快的，那种东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略带怔忡的声音：“梁乐薇你相信吗，我一直觉得我如果真心想要什么，就有信心去得到，我一直是这么胸有成竹的人，唯有这次，我拿不准……”


眼前的这个人，此刻的颓丧是真的，我屏息了很久，终于让步了：“你去吧，我们在下面等消息。”


说罢，拖着裴子煜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去。


那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裴子煜的车里坐了多久，坐到最后，我竟然有一些困了，打了个呵欠，便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睡梦之间，我似乎开始做梦，倒不是多恐怖的梦，只是有点恶心，因为我竟然梦见一只毛毛虫，它正准备爬到我的脸上！那种痒痒的触觉如此真实，半梦半醒之间，我的后背惊出一身冷汗，猛一睁开眼，就发现裴子煜的脸凑在自己面前，近得连呼出的温热气息都能感受到。


这个神经病，他不会是打算亲我吧？


裴子煜看见我突然睁开眼，先是一愣，而后变得有些讪讪然。


他这种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觉得新鲜有趣，忍不住说：“裴大爷，你现在这是在害羞吗？”


他有片刻呆怔，而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又恢复了一副衣冠禽兽的样子：“你觉得呢？”



那天我们在楼下一直等到快九点半，斯彤和许之行都没有下来，并且连手机都关掉了。


想到我还有课，不得不告诉裴子煜，我不等了。裴子煜看了一眼空旷无一人的小区门口，发动了引擎：“那好我先送你回去上课吧。”


我是在理工大门口看见宋嘉的，起因是我死活也不让裴子煜把车停到我们学校更门口，更别说教学楼门口了。


裴子煜拿我没办法，只好放我下车，没想到我才从车上跳下来，就看见宋嘉背着一只挎包从我身边走过。


我确信，宋嘉当时一定是看见我了，也看见了我旁边的裴子煜。但这次他却反常地没有凑上来跟我打招呼，而是头也不回地加快了步伐。


我原本还打算礼貌地跟他打个招呼的，可他这样装作陌生人的走掉，我的笑容都变成了自作多情的尴尬。站在那里愣了一阵，我决定还是不管他了，先回去上课。


自从朱珠走后，店里大部分时间都只剩下单霓一个人打理，而单霓前几天也被抓回去了，这店自然是暂时开不成了。我思前想后，觉得必须尽管找到新店员，不然我们大家就都等着饿肚子吧！


我开始写招聘启事，刚写到“工资面谈”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我头都懒得抬一下：“今天不开店，最近也都不开店，晚点再来吧。”


那人说：“我是来找你的。”


抬头，就看见宋嘉站在那里，旁边还跟着一个女生。宋嘉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还是那副神清气爽的样子，让我蓦然想起一句老掉牙的句子，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请你吃饭。”他笑着说。

07


当晚的饭局很愉快，虽然我短暂地为宋嘉又找了女朋友感到惊讶，但仔细想来，这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能顺便蹭上一顿确定关系的饭，就该偷着乐了。


不得不说，宋嘉找女朋友的眼光是不错的，中上的长相，既拿得出手，又不会太惹眼。最重要的是人家女生幽默大方，一看就是适合长远发展的。我在内心由衷地为宋嘉的审美打了个高分。


鉴于相谈甚欢，晚饭后我自然提议由我请客续摊，那个女生一看就不是扭捏的人，很爽快的就答应了。于是一行三人去学校附近的小清吧里聊天。


三杯酒下肚，我的心情变得很好，非拉着人家讲宋嘉初中时候的事情，不说不知道，原来我竟然还记得宋嘉这么多事，包括他某一次考试输我，恶狠狠地盯了我好久，吓得我毛骨悚然的段子，我都如数家珍。


我原本以为我这样口无遮拦，宋嘉肯定会翻脸，没想到他只是在旁边抱着手围观，脸上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我受了他这种纵容表现的鼓舞，是越说越高兴，一不小心就多灌了那女生几杯。这姑娘虽然落落大方，酒量却很寒碜，才喝了一会儿，就晕得不省人事了。


我吓得赶紧捅了捅宋嘉：“快送你女朋友回去！”


没想到宋嘉只“哦”了一声，便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十五分钟后，一个男生急急忙忙地冲进了店里，走到我们桌前，背起那姑娘，走时狠狠瞪了一眼宋嘉：“老宋，连我的人你也敢拖着用，够狠啊！回头老子再跟你算账！”


我目瞪口呆：“不是你女朋友？”


宋嘉是淡然一笑，反问我：“你觉得呢？”


他这个表情……我恍然大悟，他妈的，这个家伙又在算计我！我怒不可遏，站起来准备要走，他却抓住了我的手。那种力道，和裴子煜那个二皮脸的霸道不一样，而是恰如其分的温柔：“你等一等，我有话要说。”


“那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不愿意再在这种微妙的氛围里继续呆下去。


“我这么做，你还不明白是因为什么的话，你就真是太蠢了。不过我知道你蠢惯了，所以我还是把话说清楚的好，我喜欢你，梁乐薇，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宋嘉语调平稳，咬字准确，我的腿却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而正当我像个呆子似的站在那里时，宋嘉却已经站起来，顺势吻了吻我的额头，随之加重语气：“你认真想一想。”


想一想……想你大爷啊！


这种事情根本一分钟都不需要想，他宋嘉曾是唐熹微的男友，就一辈子是唐熹微的前男友！这件事，就算他以后换了三个老婆，都无法改变。而只要我一想到自己的男朋友是唐熹微的前男友，我就会浑身打颤，哪里还需要细想。


因而，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找去了宋嘉寝室的楼下，叫他下来。


宋嘉下来的时候不像我此刻这般蓬头垢面形象全无，而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都是那种干净利落的男生，印象中唯一狼狈的一次，也不过是在很久后那个黯淡无光的夜，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我，声音里流露出蚀骨的无力：“我真的不能再对着你了，再对着你，难保我不会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然而就算言至此，他也都什么都没有做，而是等到手上暴起的青筋平复后，一语不发地关上了门。


那时候我已经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我只是不断地诘问自己，为什么当初没能爱上眼前的这个人呢？如果我爱的人是他，我的眼泪应该还可以再用六十年，等到入土的那天，还有结余吧。


可事实是，我拒绝了宋嘉，在这个霜冻的清晨。


“你不能做我的男朋友。”我说。


“为什么？”宋嘉问。


“不为什么，你也知道，我挺脑残的……”我试图敷衍他。


宋嘉不以为意：“我知道啊，所以才会来拜托我那种事情。”


他这样说，我多少有些脱力：“……不提这个可以么，其实是因为我这个人很麻烦，也很粗鲁，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哪种类型？”


宋嘉的步步紧逼让我意识到没办法跟他绕下去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说了真实想法：“你是唐熹微的前男友。”


终于，宋嘉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淡淡抛出一句：“我还是很多其他人的前男友。”


“我知道你的意思，宋嘉，可是我不行，我一根筋，认死理，只要你是熹微的前男友，我就没办法和你在一起，也根本动不了心，因为那样我会鄙视我自己。”说完这句，我转头就跑。


谢天谢地，宋嘉并没有追上来。如果他真的追上来，我根本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招数能够应付他。因为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可我也不是说着玩的。

08


拒绝宋嘉的当晚，斯彤给我打电话，叫我出去吃饭。我想着漫漫长夜无事可做，倒不如答应她，于是收拾东西出门。


我们坐在路边的大排档吃烤鱼，我一边剔鱼刺一边贯彻着忠言逆耳的原则：“我说句实在话啊，你别不高兴……你要还喜欢单霓，就别和许之行继续折腾了；同理，要是你真的喜欢上了许之行，那就和单霓断得干净点，不要像那天在我家那样，都算个什么事啊……”


我把话说得这样露骨，斯彤的脸色多少有点难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么，单霓的孩子是谁的……”


她甫一开口，我就吓得半死，险些一根鱼刺卡在喉咙：“谁……谁的？”


“对啊，是谁的……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天我才回国，喝了很多酒，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和一个陌生男人睡在床上，通知我我们的关系就算彻底完蛋了。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住了，我真的想不到，她竟然心狠成这样，非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和我划清界限。我在路边坐了很久，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我一直在想，她是骗我的，她一定是骗我的，然后我一抬头，就看见了从旁边饭店里走出来的许之行。”


“他陪我去开了房，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开房。他只是在旁边听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只是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出口，如果不说出来，全部烂死在心里，我想我一定活不过那天晚上……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他仍然站在我的床边，望着狼狈得要死的我一字一顿地说，要不要跟他在一起试试看。他说单霓如今是已经彻底放弃我了，如果我愿意，他可以等我……”


“老实说，我也知道这事儿不靠谱，所以当即拒绝了他，但他却说，只是试一试，他不会对我怎么样，如果我还是不可以的话，他就放弃，我没有任何损失，还可以给家人一个交代，毕竟家里真的在逼我找男朋友了……”


斯彤抬起头看着我，满脸的苦笑：“所以我们做着名义上的男女朋友至今，直到那天单霓给我打电话，说和家里彻底闹翻了，暂时呆在你那里，可能人真的有惯性吧，等我意识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你房子的门口了，也就是那时候，我知道我没办法爱上许之行，就是没办法，所以第二天他来接我的时候，我说了分手，他没有说什么。但我和单霓之间，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一时半会，谁都难以接受，所以，我们决定暂时只做朋友。”


“我这样说，你是不是清楚很多了？我的朋友。”斯彤举杯一笑，笑容里有苦涩的气息。



那之后没多久就是一年一度的平安夜，这是自斯彤、单霓出国后，我们的头一次相聚，难免令我亢奋非常，所以当裴子煜打电话来约我庆祝的时候，我没好气地表示，我们女人间的聚会关你什么事，闪一边儿凉快去！


他不是第一次被我拒绝，似乎也没当回事儿，只是笑眯眯地表示，记得早点回去。


我本来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想起斯彤上次跟我的话，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许之行他还好吧？”


裴子煜在那头冷哼一声：“死不了。”而后啪地一声甩了电话。


裴子煜恶劣的态度让我哭笑不得，然而短暂的不爽很快被等待倒数的兴奋感淹没，在人头攒动的酒吧里，我们三个女生都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圣诞的到来，丝毫不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朱珠的身上正发生着什么。


我永远记得那年的平安夜没有雪，我和斯彤、单霓被溅得满身的啤酒泡沫，那是一种奇异的苦涩微酸，有点像回忆的味道。


而那之后，我们就再没有一起庆祝过圣诞节。


或许是那天酒吧里气氛太热闹了吧，又或许是我常年只开震动的习惯害惨了我，以至于到最后，我都没能接到来自朱珠的电话。


那晚朱珠一个人坐在城里最好酒店的房间里，等待着此刻正在浴室里洗澡的陌生男人。那家酒店我也曾去过，就是裴子煜赶我走的那家。


负责高寒案子的那个人终于走了出来，朱珠看着他满身肥膘的半裸身体，声音里是最后的希望：“如果今天我和你睡的话，他能够出来吧？”


“那得先睡了再说啊！”眼前的男人猥琐地笑了笑，点了点桌上袋子里的钱，便准备扑过来。


当朱珠认命地闭上眼的那刻，一个猖狂无耻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所以说女人就是蠢啊，以为睡一觉，就能解决全部问题……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在我的床上，而他还关在里面，永远也别想保出来。”


朱珠不可置信望着眼前的这个人，眼底慢慢蒙上一层绝望的暗影。下一秒，朱珠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了身上的人，踉跄着冲向半开着的窗口，纵身跳了下去。


夜风很凉，她最后发给我的那条短信此刻正静静躺在我手机的收件箱里——


“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朱珠到底是在说刚才的献身，还是最后的纵身一跃呢，我已经无从知道答案了。我只知道那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平安夜，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过圣诞节。

第八章 只要我愿意



我这一生想要的，除了得不到的，都已得到，所以这一次，只要我愿意。

01


朱珠的尸体是我在看到本地新闻后的当天去领回的，据负责的那个人说，她的父母一直没有出现过，有可能是孤儿吧。


我面色惨白，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表明自己知道了。可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我是在收拾朱珠遗物的时候才知道关于她的过去的，十六岁那年，她为了高寒离开了家后，就再没有回去过。可她为之付出一切的那个人，此刻却身陷牢狱，连送她最后一程的机会都不曾有。


我捧着朱珠的笔记本，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茫，她所追逐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就如我曾在一本书里看到过的那样，“她将转世托生为大树，生长于天地间，让那人临终来她树下栖息。那一刻他在她体内流动，她也因为他把枝叶伸向天空。他们所看到的世界，没有言语可形容。”


那时他们将真正成为一体，而她今日为他所经历的一切也终将变为不痛的，值得的。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朱珠的葬礼是我和单霓、斯彤凑钱办的，我想我今生都没有参加过如此寂寥的葬礼，三个人沉默地坐在那里，想说点什么的，最后也只化作一缕幽叹。


彼时我已经三天没怎么合过眼，整个人全靠意志力撑着，当单霓过来拉我，示意我先去吃点东西时，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竟笔直的栽倒了。


我醒来时，才发现置身裴子煜的车上，他坐在旁边，开着半扇窗户边抽烟边打电话，见我醒来，只用眼神示意了我一下，而后继续对着手机说话。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内容，脸色越发地惨白，他竟然在找人问朱珠案子的事！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终于，裴子煜挂了电话回头对上我的眼神：“你不用太担心了，这件事闹搞大了，吸引到上面和媒体的注意……如果不出意外，这几天事情就彻查完了，到时候会有怎样的处理，自然会有说法……至于你，还是先睡一会儿吧，再不睡，就真得准备进医院了。”


可他的话哪里能令我安心：“你的意思是，那个人一定会遭报应？”


“所以说小朋友你用词就是让人头疼啊……”裴子煜摸摸我的脑袋笑道，“什么报应不报应，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他逃脱不了干系罢了。不过你要说这是报应，也不是不可以的……”


裴子煜还在斟酌着接下来怎么跟我表达最好，我早已全不介意，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就睡死了过去，我实在是太累了。


负责高寒案件的人被双规的消息登报的时候，我将那个版面剪了下来，烧在了朱珠的墓前。单霓问我要不要去看看传说中的高寒，将这件事通知他，我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我不喜欢高寒，因为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朱珠是因他而死，潜意识里，我根本不想见到他。


尽管是他给了朱珠全部的爱情，但也是他给的爱情，将她挫骨扬灰，她明明才二十岁，还有大把的青春，和说起来都要哭的美好未来。


那天晚上裴子煜和许久不见的许之行一同现了身，在大学城那家我们常去的清吧里，裴子煜开了自己带来的一瓶好酒敬朱珠。


斯人已去，生活却还要继续。我知道，他想说的其实是这个。

02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


斯彤和单霓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不仅没有存心拦着我，还默默地给我倒酒。五个人之间的气氛一度变得很沉默，直到最后我觉得眼皮像拴了两个铅球一样沉重，也就再没有心思观察许之行和斯彤之间的互动是否显得不自然。


我睁开眼的时候，着实被四周的情景吓了一大跳，因为如果我没有眼花的话，我目前所处的地方是裴子煜的家……裴子煜的家！！！


我陡然清醒过来，翻身下床，听到浴室里正传来水声。


大脑大概有整整十秒属于完全空白的状态，然后我才慢慢冷静下来，逐渐回忆起晚上发生过的事。


记忆中裴子煜载着我回到了租房楼下，拍了拍我的脑袋示意我到了，没想到晕乎乎的我竟然不依不饶地拽着安全带死死不松手：“我不回去！朱珠都不在了，我回去干什么！我不回去……”


然后我就稀里糊涂地被带来了这里，颇有一种自愿跌进虎口的悲壮喜感。


浴室的水声未断，我想了想，终于坐回了床沿。


这样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早不如当初在丽江相遇时那样简单干脆，而就如他所说，我或许真应该好好想想我们的关系，然而就算拖到现在，我也未必能仔细想清楚，他在我心目中，占据着怎样的地位。


我唯一能肯定的事就是我感谢他，为他因我买下朱珠手里40%股份的事，也为前几天他出面帮我干涉朱珠的案子。


我自然不会傻到真的以为朱珠那件事他没有找人从旁干涉，毕竟和朱珠这样毫无地位背景的小人物比起来，那个人可有权有势的多。能如此顺利地被拉下马，想必许之行功不可没，想到这里我不由深深吸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裴子煜如今算是我的恩人。


而作为我一开始头脑发热做出的选择，他这个恩人如果接下来真的想要做什么，我也没什么好值得抱怨的。


毕竟投桃报李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思及此，我决定再喝点酒壮胆。默默地踱出他的卧室，我站在他巨大的欧式酒柜面前开始发呆。


很好，除了那闪瞎我眼的拉菲，其他我全都不认识。我不得不再次悲哀的承认，我就是一个来自城里的村姑，不折不扣。


踟蹰了很久，我心一横，把那瓶拉菲弄下来开了，虽然对于一个借酒壮胆的人来说，这样的好酒着实暴殄天物了一点，但是我也没有别的选择，总不能现在冲出去买两瓶红星二锅头吧。


抱着瓶子猛灌了小半瓶，我终于如愿产生了所期待的晕眩感，赶紧将剩下的半瓶酒放回台子上，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卧室。


裴子煜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我正丢脸地打着酒嗝，大概是今天太紧张了，从放下瓶子的那刻，我的打嗝声就没停止过。


看见裴子煜只穿了一件睡袍，我又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一个嗝：“你……嗝……臭流氓！”


裴子煜不解地看了我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难道我回家还要穿着外套么？你想得倒是美……”他来回打量了我一下：“你喝酒了？”


“对啊……”酒劲上来的我咯咯地笑了起来，指了指门外，“你的好酒，好像被我给浪费掉了，不过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会叫我赔对吧……不过刚才我仔细想了一下，我的积蓄大概只够赔半瓶，所以我只喝半瓶……”


我想此刻我绝对是醉得一塌糊涂了，所以就连自己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兴奋地拍着被子，嚷嚷着叫裴子煜过来。


见他反应全无，我不禁有些不高兴，决定自己动手风雨足食，跳下床去，扑到他身旁揪住他的衣领，心一横吻了上去。


一吻间，我又迷迷糊糊地被拎回了床上，直到我觉得自己再不呼吸就要闭气而亡的时候，裴子煜放开了我，眼神凉凉的：“怎么，这次是忘情还是报恩？”


他真是一个聪明人，聪明得令人讨厌。我这样想着，竟斗胆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喂喂，裴大爷，有没有人告诉你，太聪明的男人很讨厌？”


这一次，裴子煜没有笑，而是将我热得发烫的双手冷冷扒开：“如果说一开始是自尊心的游戏，现在起，梁乐薇，如果你不是心甘情愿，我不会逼你分毫。”


陡然间，我如醍醐灌顶，却仍是在下一秒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这一晚，我真是喝得太多了。

03


隔天清晨醒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身在裴子煜的怀里，除了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外，衣服都好好的。我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熟睡到毫无知觉的的裴子煜，心里的感受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秉承“做贼心虚”的原则，在裴子煜还没有醒来之前，我就灰溜溜地溜走了。就算朱珠已经不在了，我也还是要回家的——这才是生者应该做的事，代替亡者好好地活下去。


我没想到，宋嘉竟然站在我家楼下，那姿态仿佛已经等了好久。


看见他，我多少有点心虚，不知道应不应该主动打个招呼。正当我踌躇之际，宋嘉却已经叫住我：“梁乐薇。”


我认命地转过头挤出一个干瘪瘪的笑容：“是你啊宋嘉，找我有事吗……”


我都觉得自己假惺惺，何况是宋嘉。他被我的话噎得愣了好一阵，才凉飕飕地开口：“新年快乐，我是想跟你说这个的……还有要期末考试了，你一直挺聪明的，希望你不要受情绪影响，好好考。”


宋嘉的表情始终温和，我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总觉得他的眉目笼罩在暗影中，带着一种压抑感。不过听他这么说，大概是已经听说了朱珠的事，特地来安慰我，我也不能太白眼狼，只当是应付老朋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正准备往楼上走，宋嘉忽然一把抓住了我胳膊，指了指我忘记戴围巾的脖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阴寒，我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恍然大悟过来，却实在不能和宋嘉解释点什么，只好伸出左手去遮，表情尴尬。


我们都僵持着没动，下一瞬，宋嘉竟将头慢慢凑了过来，那个样子就好像打算要吻我一样。我身体一僵，猛地将他推开，声音里已有了哭腔：“对不起，宋嘉……真的对不起，如果是因为我当初先招惹到你，那么我道歉……”


我的语无伦次或许震住了宋嘉，过了很久，他摆摆手：“今天是我失态了，你上去吧。”



经宋嘉这一闹，我一整天都过得恍惚。单霓这几天乖乖在家里关禁闭，虽说校方接受了来自家长的解释，单霓也只需要修到要求的学分就可以顺利毕业，但经过这件事，干妈干爹却着实火了，死活不准她再出门，大有关到开学直接送上飞机的架势。


一个单霓不在也就算了，好死不死顾斯彤也失了踪，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店里新请的姑娘和我不熟，我也不好意思拉着人家大谈人生苦恼，最后只好厚着脸皮给向远打了个电话，连喊了三声“好哥哥”，腻得我自己都直哆嗦。


向远的学校不在大学城，过来需要点时间，但在听完我毫无逻辑的思想状况汇报后，他还是很义气地一咬牙表示：“原地待命，爷我来了。”


说起向远，就不得不提到我们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的关系。因为他不光是我哥们儿，还是我现在老爸干妹妹的儿子，和我好死不死捞到点拐弯亲戚的关系。


每每过年，我们俩都会凑作一桌，端着酒杯对着彼此挤眉弄眼：“新年快乐啊……”非得恶心到对方吃不下饭为止，才善罢甘休。


向远赶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帮顾客调奶茶，看见许久不见的他剪了个板寸头，激动得差点没把手给烫了。


他倒是十分镇定地白了我一眼：“哥帅气依然的同时，你的智商也依然底下，悲哉，悲哉！”


我的脸瞬间痛苦地扭曲成一团，很多时候，我真心觉得自己能健康长大而没有反社会，真是一件可歌可泣的事。


当天向远在店里陪我鬼吹胡侃了一阵，对于我最近半年的际遇，他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前路坎坷，但哥永远支持你！”


语调是戏谑的，表情却是恳切的。这就是我的朋友，平日里最会落井下石批判你，关键时刻却绝不舍弃你。


我的鼻子骤然有点酸，拿起外套向他表示：“我送你到车站吧。”


我和向远并肩走在去搭车的路上，刚走出几步，裴子煜就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见到向远，他先是打量了几眼，而后回头问我：“这位是？”


“朋友。”我没好气道。


说话间，向远已是惯性地拍拍我的脑袋，说自己先走了。我咬咬牙说了声“好”，就听见旁边的裴子煜不冷不热地说：“你朋友倒是很多嘛。”


“你也不错。”我不甘示弱。


“梁乐薇你真是……”裴子煜叹口气，却突然转了话题，“算了，先回去店里，我有话跟你说。”

04


裴子煜的话简明扼要，那就是他被逼婚了，希望我助他一臂之力逼退那位逼婚的无辜女性。


史上第一次，我觉得我妈的那句“二十八岁怎么还不结婚”有一点道理，说到底，他裴子煜也有吃瘪的时候啊，真是苍天开眼啊！


我正幸灾乐祸地想着，裴子煜却再度提高声音表示：“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假装我的女朋友。”


我跟打了肉毒杆菌似的，嘴角提着怎么都放松不下来：“嘿嘿，不要。”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在裴子煜面前充大爷，我对自己此刻的表现感到由衷地满意，却还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瞥他，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没想到他比我想得冷静得多，并没有咬牙切齿怒发冲冠之类的表情，而后非常淡然地跟我表示：“你这么说，未免也太绝情了，毕竟我帮了你这么多。”


他说这句话的样子是真真无辜啊，我看着他脸上那若有似无的委屈劲儿，猛然想起那天我喝醉酒壮胆准备“感谢”他时，他对我说的那番话：“如果你不是心甘情愿，我不会逼你分毫。”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甘情愿”，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他裴大爷口中的心甘情愿基本上可以定义为“他所认为的心甘情愿”，这要多么强大的思维才能形成如此流氓的逻辑啊……我甘拜下风！


终于，在裴子煜放着精光的眼神的扫视下，我举了白旗：“我去，不过这样一来，就当我还完你的人情了，你不要想用这个再威胁我什么。”


“成交。”他粲然一笑，仿佛我所说的一切，都已在他的预料中。


真是令人讨厌的自大狂。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林蓼蓝，我是说如果算上她开车去找裴子煜，我刚好经过，看到她的半张脸的那次的话。


不得不说，半张脸的惊鸿一瞥后，这一整张脸登场的效果并没有因为所谓“朦胧美”打折扣，我甚至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如果我能卯足精神打扮两个小时，大概能勉勉强强凑上她卸妆后效果的80%，多么恼人的差距！


然而真正令我坐立不安的并不是眼前这个人有多美，而是裴子煜和她聊天的语气。毫无疑问，我又被他狠狠摆了一道，这个林蓼蓝，根本就不像他口中的相亲对象，我看他们倒像是认识了很久，彼此知根知底的样子。


而对于林蓼蓝跟扫描仪一样锐利的眼光，我惶恐非常，一顿饭食不知味不说，还浑身冒冷汗。好不容易熬到要吃完了，原本跟我一句交流都没有的林蓼蓝竟然悠悠然地开了口：“你喜欢子煜哪里？”


思考了很久，我诚恳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的回答很明显被林蓼蓝当成了敷衍，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怎么可能，你说着玩的吧？”


我心想你这回可算是真相了，我就是说着玩的，因为我本来就不喜欢他啊。但为了配合裴子煜，我还是故意做出了一副很羞涩的表情，一直不说话。


坐在旁边的裴子煜可能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开口：“好了，饭也吃完了，我们走吧。”


三个人一起去酒店外面的停车坪取车，裴子煜将我安置在车上后顺势关上了车门，说跟林蓼蓝还有话说。


对于他们俩要说什么，我半点兴趣也没有，只当是受难即将结束，乐颠颠地点了头。裴子煜敲了敲旁边那辆莲花的车窗，林蓼蓝便再度露出了半张脸。


半遮半掩下，我看不清林蓼蓝的表情，只有她冷冰冰的声音飘入我没有关上的车窗：“她那么不懂事，哪里好？”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瞬间怔住了，而待我回神，就听到裴子煜带着笑意的回答：“我不知道。”


也就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于心有愧，我不知道裴子煜的“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我们的“不知道”完全不是一回事。

05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我开始躲着裴子煜，到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提前休店，反正期末考试已经结束，而寒假，也就要来了。


果不其然，刚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老同学的电话就跟催命符一样追着过来，无外乎是各种聚会，我想了想，闲着胡思乱想也不是个办法，倒不如一群人凑在一起吃吃喝喝打打牌，总比一个人好。


但我始终是太天真了，不知道这些聚会的负责人如果叫了我，又怎么会不叫周卓宇，我们毕竟是初中同学。而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周卓宇带着唐熹微走进来的时候，我手里明明还握着同花顺，却因为瞥见他们一眼，心神恍惚地将牌放在了台面上，选择弃权。


我身后的几个女生觉得我疯了，掐了我几把气得嗷嗷直叫，我却一门心思满场寻找宋嘉的身影。直到人群中我们的眼神得以对上，我才略微感到心安。虽然我明白这种在混乱战场寻找同盟军的心情多少有点可耻，但眼下，我却真的找不出别的办法。


宋嘉很快便朝我走来，虽然整个晚上他都没有搭理我一次，但此刻他愿意站出来，我已经感恩戴德到无以复加，就差抱着他失声痛哭。


“你怎么这个表情，要做戏也得专业一点。”宋嘉一脸嫌恶。


我望着他，一时间所有想说的话都哽在了喉头，最后只好重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我总算冷静了一些，给斯彤发了一条短信：“今天芒果台的雷阵雨都不如我们的现场版四人行好看。”


我等了很久，以为她会说点什么金玉良言，半个小时后，她却只回了我干瘪瘪的一句话。


“我和单霓现在阳朔，我还欠她一次旅行，就当做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旅行好了。”


“好一对有情有调的母鸳鸯……”我悻悻地想着，刚准备回一条，就听到那边有人叫我：“梁乐薇，你躲起来不行哦！你家宋嘉都要喝挂了，你还不过来帮忙……”



那天宋嘉没有喝挂，我却彻底喝挂了。醉得头重脚轻的我大骂宋嘉这都是他的责任，本以为他会因此反驳我两句，没想到他却很配合地表示：“嗯，都是我的责任，所以我会负责送你回去。”


我是真的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在他话音落定之前，我便已笔直栽进了他怀里。这场面多少有点眼熟，我恍惚记起裴子煜。


哦，裴子煜，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醒来时我在宋嘉的背上，大冬天的，这个人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要背着我回家。而这也是成年后第一次有男生背我，脸皮再厚如我，也不禁有点讪讪然：“喂喂，不是很重吧？要不你放我下来？”


宋嘉充耳不闻，问我：“你还记得初中时候的我吗？”


我愣了一下，颇羞愧地摇摇头，宋嘉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记得你，那时候你可红了，仗着自己成绩好作威作福，还跟几个混世的女生走得很近，大家都很怕你们，暗地里说你们是四人帮……”


被提起这种丢人的往事，我的面子多少有点挂不住了，想起很早以前他对我的态度，不禁口不择言：“你不是说初中的时候不知道我伶牙俐齿么，怎么现在好像对我很熟悉的样子？”


我以为宋嘉至少会驳斥我一句的，然而今晚不知是怎么了，他竟然少见地变得温和，虽然他一向看起来很温和，但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他顿了顿，继续问我：“那高中呢，你还记不记得？”


这一次我底气多少足了些，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理由：“高中我们不是一个班！”


“可是我知道你一门心思想赚钱，明明很聪明，却不好好读书……”


要是他不是宋嘉，我可能会怀疑他是跟踪狂。但此刻他提到这个，我又想到妈妈即将做的手术，多少有点鼻酸：“没办法嘛，那时我妈工资低……你不知道，老师工资当时可低了，然后我就一门心思想变有钱，换好房子，给她买漂亮衣服……她老得真的好快啊……不过好可惜，我到现在都没能实现这个梦想……”


宋嘉脚步似乎是顿了顿，又重新找到重心：“可你还是考了大学。”


“是啊，因为我妈哭着逼我，说我不好好读书就死给我看，那个大妈可不省心了……”


今夜或许真的是不同的，我怅然地想，因为终于有人陪我回忆起久违的年少时光。那些原本以为已经忘记的欢喜与难过，这样重新拾回，倒也不如以为的那样惶恐不堪——毕竟我曾那样存在过，在自己的记忆里，在他人的记忆里。


“下雪了！下雪了！”路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我循着声音仰起头，才注意到此刻头顶上纷纷扬扬飘落的东西是什么。


这座城市不常下雪，如果没有记错，我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雪。我不可置信地擦着自己的眼睛，脸上渐渐有了欣喜的笑意，便听见宋嘉的声音幽幽传进我的耳朵：“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唐熹微的前男友，我们之间有可能吗？”


雪落的势头越来越大，须臾间，我伸手接住一瓣已化作水滴的雪花，语调多少有些怅惘：“嗯？”


我能感觉宋嘉背我的肩膀有微微的颤动，然后我们都选择了沉默。


和这场雪一样美好的沉默。

06


我不知道的是，裴子煜的车此时正停在路边。


和所有往来的行人一样，他抬起头望着这场仿佛不速之客一样的雪，嘴角渐渐漾起了一抹惨淡的笑。


车里的暖气已经被调到了最大档，但裴子煜仍然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脚底直逼胸口，原来梁乐薇真的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可是他缠了她这么久，她却从未对自己这样笑过。裴子煜又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天空，才发现雪已经越下越大了。


他想自己那天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此刻听起来，就像天大的笑话：“如果说一开始是自尊心的游戏，现在起，梁乐薇，如果你不是心甘情愿，我不会逼你分毫。”


他这个人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承诺，因为单纯讨厌食言的感觉，可那天他对着眼前的那个人说的这句话却是认真的。


虽然到最后，她还是将这句话当成了随便说说的话，抛诸脑后，也觉得不痛不痒。


也是到了此刻，他才领悟林蓼蓝当初的话：“你若是喜欢一个人，两个人最好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不在一起。”


她笑起来跟狡猾的狐狸一样，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喜欢一个人，就要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因为若是真的完全撒手，你会不舍，而若是真的走在一起……如果对方有朝一日逃走，你就再不是过去那个了无牵挂的人了。


他那时不知道其中利害，只当是笑话听听，自己也游刃有馀。直到某一天自己死心塌地地想拉着别人在一起，对方却一脸嫌弃，裴子煜才知道，自己其实弄错了。


原来那种所谓的“在一起也不要在一起”不过是说给不够爱的人听的，你若是真心爱着一个人，怎么会不想和她每时每刻在一起。


裴子煜大彻大悟的同时却也心灰如死，那个人终究是不爱他的。


思及此，不由关掉了车窗，任由雪花渐渐挡住自己的视界，直到世界变成白茫一片。



宋嘉当晚只送我到小区门口，鉴于我们当下的微妙关系，我觉得还是保持距离的好，他也没有异议。


或许是因为刚淋了一场雪，又加上和宋嘉说了许多话，我的脑子差不多也清醒了，而肚子也开始没出息地咕咕叫。正盘算着回去后给自己煮碗面做宵夜，一抬头，就看见裴子煜这个不速之客站在电梯门口。


鉴于我们小区只是普通小区，保安系统并没有严格到外人无法进入的状态，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我虽然感到有些惊讶，却还不至于吓得魂不守舍，只是不由地多看了他几眼，想知道他现在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不得不说，对于裴子煜这种不打招呼就现身的做法，我多少有点心理阴影。联想到上次他令人发指的行径，再对比一下他现在比那天还难看的脸色，我的心里逐渐有了不祥的预感。再没有心思问他究竟来做什么，一出电梯门就低着头往前走。


却还是被他一把拽住。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被吓得流出来了：“你想要干什么？”


“那要看你今天干了什么！”他似乎终于失去了长久以来维持的那种耐性，欺身便吻上来。如果说裴子煜以前生气时吻我还带着点“吻”的性质的话，那么今天的裴子煜大概是真的想生吞活剥我。当他一路咬到我的脖子时，我才意识到此刻我们的姿势有多难堪，而怀着对妈妈突然开门的恐惧，我一不做二不休地咬了回去：“你他妈的疯了吗！”


他被我咬得吃痛，嘴唇渐渐浸出细小的血珠。我们互相对视着，表情大概跟动物世界里打架的美洲狮无异，充满了狂暴的危险因子。


终于，他慢慢松开了钳制我的手，擦擦自己的嘴唇，眼里的光亮悉数灭尽：“好了，梁乐薇，我们就到这里吧。”


裴子煜就这样走了，仿佛是一场戏唱到高潮处戛然而止，没有后续，没有旁白，观众和演员面面相觑，却掩盖不住心里的空荡荡。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眼泪为何会一直流，就好像不知道心里的那种空旷感从何而来一样。


我只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伤到他了。

07


那之后我的生活一直笼罩在“裴子煜突然到来突然发飙又突然走掉”这件事的阴影中，如果说还有什么好事发生，那大概只有我妈的手术顺利结束，活检呈良性而已。而此时每天除了在医院陪我妈，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好做，直到又有老同学叫我去打麻将。


这一次我算是学乖了：“周卓宇去不去？”


“他过年要走亲戚，说是不来了，怎么了，你们两个都分这么久了，还觉得不自在啊？”


我连连说着“不”，最后一咬牙应承下来，心想再不济也就是宋嘉也在，既然我都这么倒霉了，还怕再倒霉一点么。


结果当天的局面却是，宋嘉不在，唐熹微在。我笑得跟太阳花似的脸一瞬间变得有些蔫，又深呼吸了两口，才下定决心一屁股坐下，没有掉头走人。


不得不说，作为全城人民的爱好，麻将在这座城市是要多红有多红，所以每年过年，都会有各式各样的人坐在江边的茶楼搓麻将，其中不乏唐熹微这样的个中好手，当然，也有我这种滥竽充数的人。


作为一个“年年输，年年都可以笑口常开”的人，我觉得我的一大优点就是气度，作为一个极有气度的人，我绝不会因为输了点钱就在牌桌上跟人摆臭脸，虽然斯彤说我这种行为本质上是缺心眼，但是我觉得没缺心缺肺就好，少个心眼儿也未必是坏事。


可就是这样大度的我，今年输起来牌来，脸色却是越发难看，倒不是因为输了钱，而是心里自始至终憋着什么。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就只觉得窒息，因为窒息，我的脸色越发铁青。


终于，旁边一桌的唐熹微看到我不对劲，赶紧将我拉了出去，说有话要跟我说。


周围知道我们之间这点破事儿的人都抱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我忽然觉得厌恶极了，甩开她的手一个人跑了出去。没想她不依不饶地跟了出来，还非拽着我的衣摆不放：“你到底怎么了？”


想来我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哭的，而我一哭起来，话匣子就完全关不住。等到我快要哭完了，唐熹微也就差不多把我最近发生的烂事都听完了，过了很久，她沉着声音问我：“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裴子煜了吧？”


我恶狠狠地瞪着她：“放屁，我只喜欢周卓宇。”


她的样子有点尴尬又有些痛心疾首，冲着我摇摇头：“乐薇你还没有清醒过来吗？你喜欢的只是当初你心里的那个周卓宇罢了……”


唐熹微的一句话将我打击得濒临崩溃，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无视她再度伸过来拉我的手，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我逃也似的回到了家，蒙头就睡，哪里管得了此刻手机正在床头柜上拼命震动。


那些电话来自于失去联系好几天的的斯彤，此刻她正身在候机厅，而必须被孤独留在当地医院的，却是因为她而受伤的单霓、这结果，说起来都讽刺得令人发笑。


一切都发生在昨晚，当晚她们自一家小饭馆出来，没想到竟被人尾随。过年期间是刑事案件高发的时段，斯彤没想到，会被她们撞到。


当那个歹徒拔出短刀，比划着让她们交出贵重财物，两个人的腿都吓得软了，一边掏着钱包一边低声求饶。


那人拿了钱还不满意，拽着斯彤，眼神猥琐，言语恶心。


斯彤立刻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对方的控制，那人再度拔刀，嚷嚷着表示，要是不让老子如意，就让老子毁了你容！说罢，便扑向斯彤。


那一刻，被吓得发抖的单霓猛地冲了过去，拼死挡在了斯彤面前。她回过头对斯彤笑的样子，斯彤说，自己就算到死那天都不会忘记。


“以前都是你保护我，今天总算让我保护你一次了吧？我们扯平了。”单霓说着，脸上已浸出了豆大的血珠子，每一滴，都触目惊心。


斯彤觉得自己脑中像是被原子弹轰炸了般，瞬间什么思维都夷为平地。只是麻木地重复着一句话：“你疯了……你疯了……”


当晚那个肇事后潜逃的歹徒就被抓获。


而我得知这一切已是在一天后，满脸泪痕的斯彤痛哭失声扑到我怀中：“怎么办……怎么办……她的脸上全是刀伤，医生说必须整容才可能修复……可是我甚至不能陪在她身边，因为她当初说是和男朋友旅游的……我不是她的男朋友，我只是她的女朋友……我只能是她的女朋友……”

08


三天后，我陪着哭得近乎嘶哑的斯彤终于见到了单霓。


干妈还是不顾医生的反对将她接了回来，因为不放心外地的医疗。我从没有见过干妈哭得这么形象全无：“我那么漂亮的女儿……那么漂亮的女儿……”


她的样子令人心碎，一抬头，我看见了久不见面的许之行正坐在旁边削着苹果，神态冷静。


我惊恐地回头看了看斯彤，在得到她肯定的点头答复后，我才确信，这里疯了的人不止一个，而是三个。


我走过去握了握单霓的手，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我先和斯彤出去聊聊，等会儿进来陪你，好不好？”


她点点头没说话，裹满白纱布的脸显得越发凄凉肃穆。


“你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无力地问斯彤。


“我们都没有办法，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没有传言中的那个‘男朋友’，干妈肯定会当场崩溃……为了避免家里亲戚给自己介绍熟人的儿子，单霓这一年来一直捏造着一个所谓的男朋友应付着，包括这一次也是……”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尽管我明知道她们之间的事是见不得光的，至少现在不可以——但许之行，究竟要有多执著，才能义无反顾地将自己推进这个火坑，担下这一切。


和斯彤再度走进病房，我连呼吸都觉得艰难，好不容易才走到单霓床边，我摸了摸这个傻瓜的头发：“老实说，你当时害怕吗？”


她似乎听懂我的话外之意，微微扬起脸，握住我冰凉的手，小声说：“怕啊，可是我没有后悔过。”


我的眼眶彻底红了：“你真勇敢。”



那天我在楼下等许之行探视结束。我清楚此刻他在干妈心目中担当的是什么角色，但越是清楚，我就越是不能明白，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他出来，看到我，眼里有些难以描述的情绪，而还没等我说话，他就先开了口：“子煜重感冒，发烧，在家里躺了好多天了。”


没想到他话题扯到了这个，我愣愣的。


他见我反应全无，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身要走，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紧紧拽住他的衣角不放。


“为什么？”我问他。


他先是一愣，而是转身停住脚步望着我：“什么？”


“为什么明明是和你无关的事，你也知道是火坑，还要往里面跳……斯彤已经和你分手了，甚至，你们都不算交往过……”


这下换许之行一脸惊讶了，他盯着我打量了很久，最后微微一笑：“有时候我也在想，子煜为什么喜欢你，大概是因为你有一腔孤勇，不过这是好听点的说法，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筋……你能够为你的朋友两肋插刀，凭什么我就不能为了所爱的人跳火坑？”


“你不一样……”我摇摇头，自觉言语单薄。


“是不一样，”许之行漫条斯理地点点头，“因为我这一生想要的，除了得不到的，都已得到了，除了顾斯彤……所以这一次，只要我愿意就好。”


许之行的话有如一场十二级风暴，彻底撼动了我的心。原来你爱一个人，只要情愿，而她若是好，你也就心甘。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裴子煜最后背对我离去的身影，如此萧瑟，又如此苦楚——


原来都是真的，只是我不愿意，也不敢去相信罢了。

第九章 和你在一起多美好



也许人一辈子大都是孤独，但我犯过最大的错却是不懂珍惜那些在一起的美好，所以才会在回首往昔时只剩下满心悔恨。

01


在许之行的一力承担下，这件事果真被他“顶包”下来。而对于单霓所遭受的一切，许之行表示愿承担所有责任，这其中除了包括整容费用，还包括所谓的男朋友的责任。


干妈的情绪因为眼前这个看上去颇为可靠的男人的承诺渐渐平复下来，此刻单霓刚打完吊针入睡，我和斯彤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向两人道了别，便默默退出房间。


“去喝酒吗？”青天白日里，眼前这个颓丧的人大概真的已找不到别的排遣方式。


“神经，大上午的，谁要喝酒！去我家吧，正好我妈也好久没见你了，正好我给你做饭吃。”


听我这么说，斯彤噗嗤一声笑出来：“阿姨的拿手菜还是煮稀饭？”


“你觉得呢？”我也忍不住笑了，挽住她的手，“好了，我们走吧，单霓有许之行和干妈看着，不会有什么事的，等吃完午饭，我们再过来看她。”


回到家我才发现家里根本连根小白菜都没有，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扯扯嘴角无奈地对斯彤表示：“姐出去买个菜啊，你先玩会儿电脑看会儿电视要不允许你偷喝我珍藏的半瓶红酒也成！”


斯彤被我的话逗笑了，轻轻点点头，我才放心地关上门下了楼。


最近的超市其实就在我家对街再往下走两分钟就到，可我大概是过于亢奋，因为很久没有给斯彤做过饭了，一时有点头脑发热，想也没想就打车去了稍微远的那家，因为那里菜品够新鲜够多。


当我拎着沉甸甸的购物篮出来结账的时候，我没想到我会遇到这个人，林蓼蓝，我搞不懂她此刻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她篮子里的白米和蔬菜却着实刺眼，要知道在此之前，我基本上认定她这种人是不会做饭的。


果然，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的篮子一眼，笑眯眯地跟我搭话：“是你啊，想不到你还挺贤惠的嘛。”


对于这种意味不明的褒奖，我除了打哈哈不知道说什么好：“嗯，啊，谢谢夸奖啊。”


“不客气啊，我过来这边办点事，刚好路过超市就进来逛逛，果然生病的人还是要喝粥比较好，你觉得呢？”


她说这句话的尾音上挑，是明显的挑衅，我知道她意欲为何，却不想和她多纠缠：“是啊，最好煮稠一点，会比较好喝，你可以试试的。”


恰好此刻轮到我结账，我迅速地刷完提货卡便头也不回地跑了，生怕林蓼蓝会再叫住我跟我说，我要煮粥给他喝的那个人是裴子煜。


那天我的做饭水准大跌，斯彤皱着眉头强忍着吃完后，由衷地拍了拍我肩膀：“才半年多不见，你怎么就沦落成这样了，你的心意我懂，但是我觉得还是阿姨的稀饭好吃一些，下次还是等阿姨回来我们再吃饭吧……”


被斯彤羞辱，我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凶神恶煞地表示：“你阿姨今天其实有事，我跟你说她好久没见你了是想骗你来呢！因为我不想你大白天吃撑了去喝酒！你不喜欢我的手艺也假装一下嘛，你这样小心我下次给你下毒！”


斯彤大概没想到我突然变得这么激动，一下子愣住了，过了很久才过来拉住我在颤抖的手：“你到底怎么了？明明刚才出去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是啊，我刚才是好好的是因为我没有看到林蓼蓝提着个篮子给裴子煜买米煮粥！而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地开始幻想林蓼蓝站在裴子煜家的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他会是欢天喜地地接受还是眉头紧蹙的拒绝呢？第一次，我如此在意他的选择。


思及此，我跑去家里的酒柜找收藏的红酒，取下来，打开瓶子，再往自己嘴里猛灌两口，我望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斯彤眼放精光：“我啊……发现自己好像是喜欢上裴子煜了……”


斯彤不语，我的眼泪却丝毫没有因此忍住：“其实这几天他最后来找我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里晃啊晃……唐熹微那天说我喜欢上他了，我还不相信……但是我现在真的很难过啊……斯彤，我好难过……”

02


那之后我开始拼命给裴子煜打电话，然而过往那个永远不会打不通的号码，此刻却是真的关着机。冰冷而礼貌的女声一遍一遍告诉我“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我的嘴唇终于越抿越紧，连同握着话筒的手都在颤抖。


我一定要找到他，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坐车去了他所在的小区，当我在附近转悠了半个小时后，我才悲哀地意识到，我根本进不去。


那么严格的保安系统，我又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几栋几号，也无法用电话联系上他，如果我试图硬闯进去，大概结果是只能被保安当做可疑分子抓起来。


思及此，我忽然感到阵阵绝望将自己包围，直到一个颇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怎么在这里？”


是许之行！


我的眼里瞬间涌出了泪水，人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进不去……我是说我想进去……可我进不去……裴子煜我联系不到他……”


我从来不知道我竟也可以为了周卓宇以外的人如此形象尽失，一时间百感交集，啜泣的声音也不由变得大了起来。


许之行皱了皱眉，抓起我在擦眼泪的手就往小区走：“好了你不要哭了，先回答我问题，你不是一时兴起对吧？”


我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这要我如何回答才好，来这里找裴子煜这件事本身来说，确实算一时兴起，我这个人深思熟虑过做的事没几件，但我喜欢他这件事，确实又不是一时兴起。


我思考得十分费力，到最后点点头又摇摇头，许之行被我弄得哭笑不得：“算了，我不管你了，有什么你自己跟他说……”


他把我推进电梯，按下二十一楼，临电梯门关闭前一秒，外面的许之行再度叫住我：“不要伤害他。”


没等到我回应，电梯的大门就已经紧紧关上了。我怎么可能有能力伤到裴子煜，明明是我今后受伤害的可能性比较大！


走到裴子煜的家门口，我才意识到，这是我第三次来这里。前两次的经历谈不上单纯的愉快或不快，此刻想起来，却也禁不住有些脸红，手上不自主多按了几声门铃。


裴子煜来开门的时候，我已经快在门口站成一座雕塑。他先是慢条斯理地将门打开一条缝，发现来人是我，脸上先是错愕，而后被阴霾所取代。


我怕他下一秒把门关上，赶紧蹭上前去用一只手死按住门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做，一时间愣住了，而也就是趁着他发呆的间隙，我成功挤进了房间。


一进门就是他家的开放式厨房，我看了看水池里被烧焦的锅子，由衷地感到愉快，看来林蓼蓝的试验是失败了。


裴子煜此刻站在我身旁，看我自顾自笑得很开心，脸色不免更差了，沉默了很久，才抛出一句硬邦邦的问话：“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这里干什么……裴子煜这样问我，我才记起我来这里的初衷并不是为了嘲笑林蓼蓝的，而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我清清喉咙鼓起全部勇气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我来这里，是想要跟你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裴子煜……但我不知道这种喜欢究竟有多少，可是你那天走了，我觉得很难过，无法忘怀，这是真的……所以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在一起试试吧……我会尽我的全力去努力更喜欢你的。”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一个异性告白，包括我过往的所有恋爱，其实都是别人先说那句话的，而我却像一个木头一样，每每都应付了事，或是不置可否。那时我只以为我会拉下面子跟周卓宇说这样的话，却不知道有朝一日，我也可以对不是周卓宇的其他人这样说。命运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然而我虽然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裴子煜却反应全无，直到我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从刚才到现在可以说是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时，我终于开始窘迫地想逃。


猛一转身准备开门走人，没想到裴子煜竟突然冲过来拦腰抱住我死死不放：“你说的是真话？”


“啊？嗯……”我话未说完，他的吻就已经入雨点般落下来。在闭上眼之前，我不由想到许之行刚才的话，“不要伤害他”。


果然，我是没有那个本事伤害他的，只要到最后不要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就好。我这样想着，却不知道许之行的话却终有一天会应验——


这个最爱我的人，我最终伤他最深。

03


不得不说，跟裴子煜接吻，是一件十分考验定力的事情。如果不想被他吃得死死的，就必须分心留意他的下一步动作，但是一旦分心，眼前的这个人便会拿眼神凉凉的瞄你一眼，而后你再也没有机会分心。


所以我跟他吻着吻着，又被抱到了沙发上这件事也是情有可原的。


作为一个十分拧巴的人，我必须老土地承认，我还是希望恋爱是循序渐进的，我当初能那么豁得出去，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喜欢裴子煜，如今情况有变，我就必须有针对的改变相关的原则——


所谓双重标准，说的其实就是我这种人。


我不知道裴子煜看穿了我心中这点小别扭没有，但他却是真的突然收了手，转而打开了电视剧，望着播着《还珠格格》的电视屏幕淡淡地对我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说过了，如果你不喜欢，不情愿，我是不会逼你分毫的。”


对于他这种莫名其妙的逻辑，我有点不爽，忍不住想反驳：“我又不是不喜欢你……”


“不是最喜欢我的，我也不要。”


此刻如果我手里有镜子，我真的很希望裴子煜能照一照，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现在的语气和三岁小孩子有什么分别。


也是到了如今，我才发现眼前这个看上去成熟聪明有分寸的人，其实是十足霸道。


那之后我和裴子煜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寒假结束，裴子煜连哄带骗地逼我去报名驾校开始学车。


我对自己的定位向来是遇到危机关头只会踩油门的那种人，听到他的话，连连摇头表示不可以，就差没就地抱住一棵树赖着不走。


见他仍是不为所动，我决定晓之以理：“你看，我又没有车子，学起来只是浪费而已，对吧？”


他以沉默以示反对。


我只好动之以情：“你看我上课已经够痛苦了，还要去学车，实在是没有人性也没有天理的事情啊，难道你不觉得我很惨吗？”


裴子煜依然沉默着，完全无视了我故意挤出来的几滴鳄鱼眼泪。


终于，我忍不住发飙了：“那你跟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去学车！”


“因为我怕我哪天喝多了没办法开车，要是你学会了，就可以送我回去了。”他一脸无辜，却改变不了希望我做兼职司机的卑劣初衷。


我挑眉表示不屑：“凭什么我必须替你开车啊？我又不是你的司机！”


“可你是我的女朋友啊，难道你希望我再一次撞车到树上，然后再去医院住上一阵子么……”裴子煜满脸的沉痛，仿佛真的回忆起当日车祸的始末。


一想到那天他出车祸我也有一定的责任，而我也曾被他当丫鬟一样奴役过……我终于撇撇嘴，默默接受了他的安排。而在紧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无时不刻地在心里扇着自己耳光，梁乐薇啊梁乐薇，你就是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么个没脸没皮的混账东西吃定的！

04


因为修复手术还要另行安排时间，单霓一直在医院住着也不办法，于是干妈和许之行合计了一下，不如回家休养。


许之行开车去接单霓出院的时候，我和干妈都坐在后座，空间不算狭窄，感受却着实复杂。蓦地发现斯彤竟没有现身，我忍不住问单霓：“斯彤呢？”


然而没等单霓回答我，许之行已幽幽开口：“她先回这边的学校了，在准备回美继续读研究生的事情，你知道她是1+2+1课程，差不多也要开始准备了。”


许之行稀松平常的语态让我微微咂舌，才发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单霓一直没说话。


车身以常速平稳地开在内环公路上，我发现自己没有哪个时刻如现在一般，希望这段不算长的路途赶紧结束。


送完单霓回校后，当天晚上我竟见到了一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自从上次打麻将时和唐熹微不甚愉快的分开，剩下的假期我们不光没见过面，甚至连电话都没有半个。


我与她之间，大概这样已是最好的状态，谈不上握手言和从此祝福对方爱情美满白头偕老，也不至于跟当初一样彻底摆臭脸闹得鱼死网破。很多事情都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适应新的爱情，也需要时间彻底斩断过去，不是么。


不过鉴于唐熹微这种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此刻突然现身，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事，见她急得满眼通红，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预感。


想了想还是拉开了大门，示意她进来：“有什么到里面说吧，现在还怪冷的，一直站门口多奇怪。”


她仍是不断啜泣，动也不动。


我被她哭得有点心烦，干脆伸手去拽她，她忽然拽住我的胳膊嚎啕起来：“卓宇和司澄今天在小区楼下打起来了！”


不得不承认，对于司澄这个人，我的记忆只停留在朱珠当时那狠狠的一板砖，和他凶狠到近乎残暴的眼神……思及此，我难免再次想起朱珠，在地下的朱珠，也不知道她那么爱热闹的人，一个人呆着，会不会觉得寂寞？


这样想着，我的心情沉重了几分，连带着抽回了唐熹微握着的手：“还是那句话，有什么进来再说，你不冷，我都要冷死了。”


唐熹微一声不吭地跟我进了门。


我们坐在客厅朱珠留给我的布艺沙发上谈完了整件事的始末，原来朱珠当初真的说中了，司澄这个小白眼狼，确实明恋唐熹微好几年了。


“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我这样问她，也不过是惯性，我原本以为就算今日有了隔阂，过往还是没有欺瞒的。


唐熹微笑起来的样子多少有些尴尬：“很多年了，我本来没有当一回事，他跟我告白的时候才十三岁，我心想十三岁的小孩子懂什么，没想到却是真的……我和他是邻居，他父母我也认识，赌棍两个，他从小学开始就几乎没人管，时常饿肚子，那时候我就经常带家里的饭菜去看看他，教他做作业什么的……你知道我这个人也不会做饭的，所以能做的，其实也没有多少，就这么些罢了……他告白那年我读高中了，才交了男朋友，他说的话我也就嗯嗯啊啊的敷衍过去了，总以为他过几年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就不一样了，结果却并不是这样……今天卓宇送我回家，你知道恋人之间接个吻是很平常的，我不知道司澄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就算看见了，也不至于扑过来把人往死里打吧……等到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已经扭成一团了，小区保安来了以后也制止不了，最后只好叫了辖区的警察，然后他们就被抓进去了。”


此刻我关注的重点早已从“司澄什么时候喜欢唐熹微”变为了唐熹微口中的那句“恋人之间接个吻是很平常的”，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是一副老夫老妻的熟稔姿态。


说不清为何，我的心中仍是泛起微澜，而后在理智的镇压下，慢慢消散开去。


我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唐熹微，嘴角有戏谑的笑：“我又不是警察，你找我来说这个，无非是想说能不能找人帮你保他们出来是吧？”


唐熹微见我这样直接，也不再欲言又止：“是，我试着不惊动周家人保他们，但是似乎不可能，我想到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叫裴子煜的人，似乎很有本事的样子，所以我才来了……乐薇，看在这么多年的情面上，你会帮我吧？”

05


唐熹微一句话弄得我哑口无言，我搞不懂为何她可以如此理直气壮，还好她没有说“周卓宇是我前男友，看到这点情分你也会帮我对吧”，不然我真的难保不扇她两个大耳刮把她踢出门去。


不过就算她真的这样说，我也无力反驳，因为周卓宇，他毕竟是我的前任，也是唯一一个能将我的情绪牵动至此刻的前任。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我可以帮你，但是就这一次。下次有这种事情，麻烦你去找你妈，不要来找我，我已经没理由要为你和你男朋友的行为买单了。”


她嗫嚅着点点头，不断地说着“好”。


说话间，裴子煜已经接起电话：“这么晚不会是想我了吧？”


我一怔，不自然的红晕渐渐爬上脸：“想得倒是美，怎么可能！大晚上找你，肯定是有点事的……嗯……”


在简单地向裴子煜交代完事情的始末后，我们毫无意外地沉默起来。我的心情也因此变得有点复杂，果然，让你的现任出面帮你的前任，这种事情总归是不大好的。


正当我以为他要拒绝我了，准备再随便说几句缓解完尴尬就挂电话时，裴子煜却突然说：“你现在准备睡觉了？”


“没有啊，只是换了睡衣，在家看报纸。”


“那你换好衣服，和你朋友一起等我，我这就过来接你们。”


唐熹微凑过来满怀希望地问：“他答应了吗？”


我的思维还属于混乱状态，过了很久，才茫然地抬起头：“大概吧，他刚才说要过来接我们……”


去警局办完手续，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我困得不行，裴子煜见我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捏了我的脸一把：“等下回去再睡。”


我委屈得很，刚准备反驳两句，唐熹微就已经凑过来跟他道谢：“谢谢您，裴先生。”


她装小白兔的样子是真是我见犹怜啊，我瘪瘪嘴，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而当我一转脸，就看见从里面出来的周卓宇和司澄。


自从同学会喝醉后狼狈别过，我就再没和周卓宇见过。


而司澄，此刻就站在他斜后方两米开外的地方，目光阴寒的注视着我们这个方向。我当然不会自作多情他是在看我，但他看唐熹微的眼神也实在是太令人不寒而栗了，就好像看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一样，充满了毫不遮掩的欲念。


我蓦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其实大都不算快乐，但也终究没有养成他这样古怪的个性。所以说际遇造就人是一方面，人自身的取舍也十分关键。司澄选择了乖戾、独占欲和暴力，不过是他自己的选择罢了，并不能全部推卸给旁人。


我在旁边只顾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回神，才发现除了裴子煜，其他人早就不知所踪，不由傻傻地问了句：“人呢？”


“都先走了，我们也走吧。”


裴子煜不笑的样子多少让人觉得充满距离感，我狗腿地跟在他的身后上了车，才发现今天他少见的话少。


我以为他在生气半夜把他弄醒，斗胆捏了捏他的脸：“怎么了？”


他一把抓住我伸出去的手，声音闷闷的：“我现在其实有点憋屈，有点嫉妒，所以你不要惹我。”


我吓得赶紧缩到一边，生怕他一生起气来又做出什么过激举动，然而等了好久，他都没有动作，也没有发动车子的意思。我想了想，觉得这不是办法，只好心一横凑上去讨好他：“那……要不我亲你一下？”


我觉得我这个人无论过多久都只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并躺下，所以这一招惹，被裴子煜吻到闭气，我也只能认栽了。


好在在我失去知觉之前，他终于松开了我：“以后不要因为别的男人的事来找我。”


我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就怕他再扑过来。


他又问：“我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小气？”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一味点头，没想到他竟然很高兴：“那就让我这么小气好了。”

06


我拿到驾照时有点兴奋过度，因为我实在不相信我这种一门心思只敢踩油门的人竟然也可以通过，真是苍天无眼。


那天为了彰显自己对这张驾照的重视，我特地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还咬牙踩了一双三寸高跟，屁颠屁颠地跑去裴子煜那里炫耀，并恬不知耻地要求借他的车开一圈。


我本以为他会为自己成功地把女朋友打造了一个兼职司机感到由衷地自豪，并大方借我车兜三圈，没想到他甫一见到我就是一副想把我掐死的表情，非但忽视了我那张无比闪亮的驾照，还以一副我犯了滔天大错的语气呵斥我：“你找死！”


我委屈地都要哭了，妈的又不是伺候更年期的妇女，裴大爷你怎么能比我妈还阴晴不定呢！


鉴于我们之间这不愉快的场面，那天我打死也不上他的车，而这个绝情的人，竟也真的油门一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缺德的人，今天总算是开了眼，站在原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怒之下干脆冲进了附近的冰激凌店，买了十个圣代吃得津津有味。而当我吃到觉得自己大概也要变成圣代的时候，裴子煜推门进来了。


我觉得这个男人大概在我身上装了GPS，不然怎么可能第一时间发现我。


裴子煜拿出一个袋子，示意我接过去。


那是一双平底鞋，我在时尚杂志看过的款式，我曾经愤怒地跟朱珠表示，谁要敢穿到我的面前我就要剁了她的脚，没想到到最后，我居然要变成武侠小说里自废双腿的人。


我拿着那个袋子不敢动，眼巴巴地看着裴子煜，不明白他此举的意思。我只知道我十几岁时最喜欢的那部少女漫画里说，好的鞋子，会带你去到美好的地方。那么送我鞋子的这个人，会真的带我去那个美好的地方吗。


我的眼睛不禁变得有点湿，裴子煜大概被我吓到了，拖着我的手就往外面走：“你不要误会了，我只是觉得高跟鞋开车很危险，你不是说你是那种遇到危急关头就只知道踩油门的人吗？那至少换双安全的鞋子吧！”


说话间，我们都忘了其实彼此正紧紧牵着对方的手。这一生，就算你曾吻过无数的人，能与之牵手漫步的，才是最难能可贵。


“我爱你，所以你不能因为一双高跟鞋发生意外离开我。”坐在车里，裴子煜漫不经心地发动引擎，这样对我说。


我无法分辨他此刻的表情，因为在那一刻，我竟下意识地将脸别开，因为我实在不确定，此刻心中的那份情感，是否真的与他对等匹配。


去日之日不可追，后来的我不止十万次地奢想，如果时光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又或者停留此刻，在我们最相爱，却也是我最懵懂的时光多么好。


然而命书中有些气数已定，我注定因这样的无知懵懂，错失一生好时光。



单霓的手术在不久后顺利结束，手术成功，不日便可出院。


斯彤也总算放心心中大石，安心地在学校进行着最后的课程，届时准备如期返美修研究生课程。


那段时间许之行为着单霓的事情忙进忙出，除了毫不知情的干妈，很多时候，连我都要错觉他真是单霓的男友，而不是所谓的幌子。


后来有一天，恰好干妈回公司上班，许之行出外勤，我请了假在整容医院陪单霓，单霓喝着我炖的甜粥轻声对我说：“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我当初爱上的是一个容易的人就好了。”


“什么叫容易的人？”我忍不住问她。


单霓却是笑着摇摇头：“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彼此个性相近一些，相处起来不会有那么多分歧，不会感到太多压力的人吧……我和斯彤，我们的个性终究相差太多了。”


这样的话，就算她不说，我也是知道的。她们是天底下最艰难凑在一起的人，却也是我见过最死心塌地的人，所以我也不明白，为何事情会最终沦落至此，毫无转圜。


“其实啊，那天斯彤给你回短信的时候，我也在旁边，她说的都是真的，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旅行，可其实我真的觉得分不分开，对我来说影响不大……就算我环游世界到八十岁，到入土那天，我依然牵挂着的那个人，仍会是她。这样想的话，我就不会觉得有丝毫好难过的了……倒是眼下，我反倒觉得累，许之行他是个好人，没必要因为我们的事弄得自己这样受累，我想过了，出院后我就跟家里人谈谈，把事情说清楚，也好让他早些解脱。本来我就认为感情这种私事，没必要拖着别人跟你一起下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好。”


这就是单霓，有自己一套化繁为简哲学的单霓。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07


就这样，店里还是只有我一个所谓的老板，裴子煜根本不在意这个店的死活，而单霓呢则需要在家乖乖养伤，所以我每天必须独自对着一个不大熟悉的店员，有什么心里话也不敢尽情倾吐，多多少少有些郁闷。


不知不觉就是清明，学校如期给了几天假，我关了店门，约了斯彤去拜祭朱珠。


这是朱珠去世的第五个月，春暖花开的四月，朱珠曾说过，最喜欢的季节就是春天。我问她为什么，她斜我一眼：“老娘最喜欢看大家流感的流感，花粉过敏的花粉过敏，而我一个人活蹦乱跳健健康康了！”


多么心理阴暗的女人啊，却也是我遇到过心肠最热的人。我和斯彤在附近的花店里选了一束白百合，一起坐车上山。


朱珠的墓还很新，也容易辨认，这是她去世后我们第一次来看她，谈不上多么郑重，但该准备的还是有所准备。


我给朱珠倒了酒，斯彤给朱珠点了烟，都是她在世上习惯的味道。都说人对味道的记忆更加敏感，难怪此刻的我会慢慢湿了眼眶。


“喂，那个男人有什么好？”话一出口，我才知道自己仍耿耿于怀这件事。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我的，而也正因没有人，我才感到格外的难过，眼泪啪地啪嗒地落在地上，化成一滩水渍。


斯彤忽然拉了我拉我。


我困惑地转过头，就看见传说中的那个高寒。


他不应该在这里的，至少此刻不应该，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此刻能站在这里，但这却无法说服我的身体停止颤抖。


最后是斯彤一把拽住想要冲上去的我：“朱珠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尊重她最后的愿望吧。”


咦，她最后的愿望是什么？我想了很久，才艰难地将记忆定格在那条短信上，“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真是傻瓜一样的爱情……我几乎要咬破嘴唇，被斯彤抓住手从他身侧走过，而待我再回头，就看见那么高大的男人蹲在墓碑前哭了。


我从没有听见哪个男人的哭声如此撕心裂肺，而他手上那明晃晃的镣铐，也几乎惹出我又一拨的泪水。


还好朱珠的爱情没有白费。



当晚，我们几个人再度聚在一起喝酒，除了再也不能出席的朱珠，缺席的还有养伤中的单霓。


斯彤为了我们特地从家中偷跑出来，姗姗来迟的她刚在我身边坐定，裴子煜就冷不丁地凑过来冒出一句：“才四个人，要不要再叫些你朋友，上次警局遇到的那对如何？”


我吓出一身冷汗，最近我们各自都忙得没时间见面，上次我没有回应他的那句“我爱你”，他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不悦，不知为何今天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弄得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一脸苦相地望着旁边的斯彤。


只见斯彤也摆出一副“你自求多福”的表情，我算是彻底死心，只好唯唯诺诺地应允：“那就叫吧。”


老实说，理智上我并不觉得这样的场面有什么不妥，但心里的那道坎，却也不是说过就能说服自己过了的。周卓宇毕竟意味着我遇见裴子煜前的所有年少时光，而那个始终没能得到的分开理由，此刻依然一根鱼刺一般卡在我的喉咙，虽已无痛，却也不是全然无感。


唐熹微和周卓宇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不知为何，我竟然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昏暗的灯光里，我艰难地识别着指针的位置，就听见旁边的裴子煜凉凉地说：“你可以看手机。”


“对哦，我可以看手机……”我嗫嚅道，却猛地一抬头，撞上他锐利的目光，终于是再度埋下头，“算了我不看了，反正还早，我们继续喝吧。”


当晚玩骰子，裴子煜大杀四方，轮到唐熹微输，裴子煜笑眯眯地端起一杯酒让她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唐熹微这种人向来是怯懦惯的，今天大概是酒精壮了胆，竟然选了大冒险。她的选择难免惹起斯彤的嘘声，而就在这嘈杂的声音中，我听见裴子煜一字一顿地说：“好吧，那你吻你的男朋友，是吻，不是亲。”


我的脑子里瞬间就像发生世纪大地震，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任何。

08


后来回想起这一晚，我的记忆早被打散为凌乱的片段，但那种狼狈而愤懑的情绪却始终是真实的，我实在难以相信，裴子煜他明知道我的过去，却仍是以这样卑鄙的手段来激我，简直可以说是风度全无。要知道，他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但无奈我当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为其实不管他是怎样的人，只要在情感世界里有所患得患失，那个人做起事来就是不计较风度全无形象的，就如同当初的我一样。


当晚我们就这样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喝喝闹闹混到十一点半，唐熹微先说到了门禁时间，要周卓宇送她回去，我也乐得得以解脱，笑嘻嘻地拉着裴子煜也说要走。


裴子煜是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是看着我，过了很久才答道：“好。”


临走之前我看见斯彤上了许之行的车，本来有些担心，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微妙，今天喝了酒，不会又闹出什么岔子吧？


然而裴子煜却快步拉住了想要去横加干预的我：“虽然你一门心思为朋友是很好，但是这种时候，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为妙。”


他劝阻我的模样又恢复到与往常无异，我大惑不解的同时却还是只撇了撇嘴，识趣地上了他的车。


一路上裴子煜的车开得相当稳健，很多个瞬间，我望着他冷静的侧脸，几乎就要错觉今天威逼我叫唐熹微和周卓宇现身的人并不是他。


眼前这个人，我曾经觉得并不了解他，却也一度以为触摸到了他的真心。然而此刻，那种逝去已久的惶恐又卷土重来，不得不悲哀地承认，我发现自己再度变得看不懂他，这样的认知令我莫名心虚。


裴子煜没有送我回家，我也不敢问他要载我去哪里。直到他将车开回到自己的小区，我才算放心一半，默默跟在他的后面上了电梯。


进了门，他也没有要搭理我的意思，径自进去浴室洗澡。我不知所措地站了很久，才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电视机。


此刻我的心乱糟糟有如没有整理过的荨麻，对着那些闹哄哄的电视节目，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脑子里只有刚才周卓宇和唐熹微的那个吻。


必须得承认，我已不如当初那样怒不可遏或是忿忿不平了，只是那些淡淡的怅惘却无法立刻烟消云散。


难道真的要告别了吗，和那个爱过的人，和那样年少的自己……我吸吸鼻子，一抬头，才发现裴子煜已经洗完澡出来了。


他大概没料到我居然还没走，脸上写满了诧异。下一秒，放下手里的毛巾，走到我跟前。


他吻了我，我和他之间有过这么多亲吻，却没有一个像这样温柔。终于，他慢慢松开了托着我下巴的手：“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讲，傻傻地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便看见他走到旁边坐下，为自己点了一支烟。


“其实我一直耿耿于怀，那天我说我爱你，你却把脸别开不说话的事，所以说故意冷淡你这么久，说我很忙，以为你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你竟然当真了。也是，你就没想猜测过我在想什么，不是你真的笨，猜不到，而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想知道过……”


“今天我会这么做，确实有些没风度，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我以前也不见得看得起，但真的做起来，滋味却实在不好受，不消你看不起我，我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掉价。不过也无所谓了，你走吧，刚才你脸上那种要哭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进去洗澡就是想要给你点时间做选择，没想到你人留下了，心却未必……我记得我曾跟你说过吧，不是最喜欢我的，我不要，所以现在是我不要你了……”


要我如何回应他的话呢？说这么多年我自以为的深情不过是一场执念，说我现在真的爱上的其实是眼前这个为我降低身份做了蠢事的人……就连我自己都不能完全确定的事，我无法说服自己欺骗他。


哪怕半个字也不行，因为他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我有些恍惚，却还是艰难地从沙发上起身，朝大门方向走去。


窗外万千晚星，然而星星无法言语，无法告知我，今后我将会为此刻的选择付出沉痛代价。


是啊，或许人这一生势必要为很多事后悔，才算不枉此生。而于我，第二后悔的是今晚我选择离开，因为无法释怀的执念；第一后悔的是很久很久以后那天，我没有追上他，说我爱他。我真的爱他。


也许人一辈子大都是孤独，但我犯过最大的错却是不懂珍惜那些在一起的美好，所以才会在回首往昔时只剩下满心悔恨。

第十章 浮生一梦



人这一生还真是很玄妙的事，很多东西，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会长久，却不知道那些年少时做过的梦，唱过的歌，爱过的人，那些我们天真地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事，早已留在漫漫岁月里不能再续。

01


和裴子煜分开后的那段时间里，我可以说过得非常好。


并不像当初和周卓宇分开后那种强烈的震动，我甚至没有为此事流过一滴眼泪，每天都按时上课开店，周末也会约朋友逛街吃饭喝酒聚会，只是不知道为何，我的嗓子眼仿佛压着一团小小的棉花，毫无痛感，却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我说服自己将之归类于初初分开的不适感，就好像每一次刚分手时那样，为所谓的自尊和骄傲影响，会短暂的愤愤不平，但不需要过多久，我又恢复如初，甚至可以把交往中的细节当作谈资和旁人分享——现在的我，需要的不过是这短短的适应期罢了。而适应期一旦过去，就意味着裴子煜不过是我生命中的路人甲，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不知为何，我越是这样想着，就越是觉得嗓子眼里的那团棉花眼看就要化作铅块，沉重得令人想要落泪。


带着这所谓的强烈期盼，我浑浑噩噩地过了近一个月，才接到久不见面的单霓的电话，她约我在她家附近的小书吧碰面。


“我就要走啦，出来看我一下怎么样？”她在那头笑意满满，仿佛这么久以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根本不算事儿一样。


我心头一热，赶紧应承道：“好好，你等我马上坐车过去。”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我在桌子上一阵扒拉，才翻出很久没用的隐形眼镜，我已经不修边幅很久了。


见到单霓的时候，她还在专心致志吃自己最喜欢的芝士蛋糕，看见我，微微皱眉：“胖了。”


我自知自己是气球体质，一不注意多吃一点就立刻发福，难道不知不觉间我吃了这么多？我吓得脸刷地白了，赶紧跑去店里的卫生间照镜子，一照差点没把自己吓死，这这这，起码重了十斤吧！


回到大厅，单霓瞥了我一眼：“你今天出来之前没照镜子？”


“忘了。”我老实交代。


“这一个月都吃什么饲料了？”


“没注意，都是喊外卖的。”我看了看面前的奶茶，哪里还有勇气端起杯子。


“你和裴子煜，出什么事了？”单霓放下手中的杯子，抬眼看我。


我想了想，终于挤出一个苦笑：“我被甩了。”


那天我们没再深入这个话题，单霓就是这点好，你若是不喜欢谈什么，她绝对不会逼迫你深入，还会很好心地帮你岔开话题，比如我们很快就把对话内容转移到了“今年各家的新款衣服为什么都那么丑”上面去了。


“我常买的那几家还好吧，反正日系每年都差不多，也就是碎花改几个样子罢了。”我撇撇嘴，很自重地另叫了一杯柠檬水。


“还好你还有时间关心这些，我看你这副尊容，以为你已经生无可恋，就差剃度出家了。”单霓难得损我，脸上的表情却是隐隐的担忧。


我知道她是试探我究竟被裴子煜影响了几分，为了让她放心，赶紧摆摆手：“怎么可能，回去我就闭关减肥，等我体重下去，保证重现人世间！”


“这想法是不错，不过等你立竿见影了，我也就不在国内了。过几天我就要回去了，总不能耽误太久是吧。”单霓笑笑望着我，我这才领悟到，她叫我出来是为了这个。


“……虽然我们这群人已经习惯了告别，但一想着以后每年见的次数要扳着指头算，说起来也挺难过的。”我吸吸鼻子，眼睛多少有些红了。


“是啊……以前混高中的时候天天见，凑在一起叫外卖打扑克吃宵夜，以为这日子没个头，没想到这么快就长大了分开了……不过，人生有散才有聚嘛，你也不用太难过。”


这没良心的女人倒是豁达通透，我被逗笑了：“也是，下个假期再见吧，机票定好后如果时间对得上我就去送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也别憋着，会闷熟的。”


“我知道，你也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许之行的事……我会在走之前处理好的，你大可放心。”说罢，单霓已经叫人过来买了单，和我一起走出了店门。


乘公交车一路回校，我整个人都很恍惚，想着自己亲近的人一个个远离，或是再不会回来，如朱珠；或是难得回来一次，如单霓和斯彤，就忽然觉得长大未必是那么好的一件事。


那一刻，我是如此怀念十七岁那些无所事事的夏夜，我和斯彤、单霓坐在用明星小报铺着的地板上斗地主，那时候我们总以为青春还有一大把，挥霍一下没什么不好。谁知一个转身，所有好时光都已遁地逃走。

02


走到店门口，发现有人在等我，竟是司澄。


我们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对峙了近一分钟后，他才疾步朝我这边走来。


对于他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我先是一怔，而后厉声喊道：“你要干什么！”


不怪我太敏感，主要是他当初的登场太惊悚太有存在感，而后来在唐熹微的叙述里我也没能对他留下什么好印象，所以眼下他突然凑过来，我当然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应付，毕竟再没有人可以帮我一板砖敲晕他了。


司澄靠近我之后反而没了动静，只是用一种不屑的表情打量我。我被他看得又火大又心里发毛，忍不住彪了：“你他妈的看什么看，脑子有病啊？”


“你这个女人脾气倒是很大啊，”司澄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本质却是皮笑肉不笑，“没有，我看你跟我姐挺熟的，所以过来找你借点钱么……”


他一句“我姐”说得顺溜，我愣了好一阵，才反应来他说的是唐熹微。可是唐熹微那个小圣母能够屁颠屁颠养只白眼狼，不代表我愿意替她帮扶一下她的白眼狼。


我没好气地撇撇嘴：“想得倒是美啊你！看来你姐是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这个人一点都不五讲四美三热爱，对给不良少年经济支援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你自己去找你姐拿吧你！”


“我特意找你不就是怕再惹事让她不高兴么……”司澄对我凶神恶煞的说辞仿佛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转过来很不尊重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想到你是这么不好说话的人，那么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我气得够呛，唐熹微到底教出来个什么不要脸的家伙啊，愤怒地想扒开他搭着我肩膀的手。我刚抬起胳膊，颈子后面被狠狠一劈，瞬间丧失了知觉。


我被人摇醒的时候，钱包已经被掏了个底朝天，还好这个王八蛋还有那么点良心，没有连我的证件都拿走，不然我非要找到唐熹微带我去和他拼命不可。


拒绝了旁人送我去医院的好意，我抓起地上的钱包，回了店里。颈子后面被劈的地方依然隐隐作痛，我伸手揉了揉，觉得是有必要去看看医生了，于是打了个电话给斯彤。


斯彤还在学校上课，听完我的大致描述后说下午尽量请假过来陪我。我一边说谢谢，一边忍不住把司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斯彤听我咒骂声久不绝耳，忍不住问我：“司澄是谁？”


我一愣，这才想起了斯彤是不知道司澄存在的，但要如何描述这个跟我半毛钱关系也没的玩意，我想了想，最后决定从唐熹微和他的关系概括：“简而言之，就是唐熹微养在身边的一只白眼狼，我一共只见过他三次，可是他一次想砸我店，一次和周卓宇打架，一次劈晕了我……你说除了欠揍，我还能说什么？”


斯彤大概被我怨气镇住了，隔了很久才回了句：“是挺欠的。”


她一本正经地这么说，我不由被逗笑了，一笑却又拉到了脖子后面受伤的地方，痛得呲牙咧嘴，最后只好挂了电话，关店回去休息，顺便等着她下午来陪我。


一睡到下午近四点，醒来时，脖子的痛感已不如起初强烈，我晕晕乎乎地爬起来找手机，才发现斯彤已打过好几通电话，见我一直没接，她不得已短信说看到后回复她。


我这才想起来上午约了斯彤陪我看医生，刚准备给她回电话，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大周末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我今天心情不佳，火气自然不小，打开门就看唐熹微泪眼朦胧地站在那里，狼狈的样子就好像被谁当街给强了似的。


她向来走的是柔弱路线，所以这种表情对我来说毫不新鲜，我见她只顾着哭，没其他动作，干脆也站在原地不动了，想看她准备说点什么。


没想到她哭着哭着就扑过来抱住了我：“司、司澄他疯了，他竟然亲我！他怎么可以亲我？！”

03


对于司澄这看似突兀的举动，我真是一点都不感到惊讶，想当初朱珠信誓旦旦的话犹在耳边，看来如今我真该去给她上柱香，以表彰她火眼金睛。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我得赶紧将这个哭得找不着北的女人拖进屋，要知道我最见不得人站在我门口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了。


唐熹微进来房间后还是抽噎不断，我好奇她的泪腺到底有多发达，每次都搞得跟自来水管似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一门心思在哭，我也一门心思看她哭，等她哭得尽兴了，差不多已经十五分钟过去了。她擦了擦红肿的双眼望着我，似乎觉得不好意思：“对不起……”


我很无语，干瘪瘪地答道：“没事，我习惯了，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来着，司澄亲了你？”


唐熹微脸色陡然又变得惨白：“是、是的……我今天去找他，看到他在那里数钱，我知道他又去诈别人的钱了，想说他几句，没想到那几张钱里面竟然掉出来一张贴纸照片……”


“贴纸照片？”听到这里，我不由一顿，赶紧翻出自己的钱包，这才发现，那张我和唐熹微从前照的大头贴纸还真的不见了。


本来那张照片是卡在钱包里放照片的地方的，但自从我们交恶以来，我就把它取了出来，本来想扔掉，却迟迟下不了手，到最后干脆丢在了放纸钞的地方。


唐熹微见我明白过来，脸色渐渐由白转红，可惜是那种尴尬的红：“……所以我知道他拿了你的钱，忍不住多说了他几句，他叫我别管，我怎么可以说不管就不管他呢……我们就这么僵着，然后他就亲了我，我一傻眼，他就趁机走了……”


我觉得好气又好笑：“他跟你无亲无故的，你当然可以不管他，而且他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不想你跟姐姐一样的管他吧……”


然而眼前这个急红眼的人哪里还听得进去我的话，只管抓住我的手拼命摇：“他那种状况跑出去，我好怕他再生事……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没办法，你能不能找你男朋友帮我找他一下？求求你……”


我呆住，过了很久，我才回神，咧着嘴冲她干笑：“不好意思，我们分手了。”


唐熹微不断追问分手的原因，惹得我不胜其烦，但无论她多卖力，我也无法开口告诉她那个原因其实是周卓宇。


并不是因为怕她尴尬，我自然还没有圣母到这个地步，只是真的觉得无法启齿罢了。说到底，那个人就像一个糟糕的梦魇，餍住我所有苍白的青春，而最最可笑的是，这一切追根揭底，却不过是我一个人的事。


一个人的执念，只能靠一个人肃清。


送走唐熹微，我独自坐在客厅里，陡然觉得四周的气压骤降，甚至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呼吸。为了不窒息而亡，我想了想，决定出门逛逛吃个饭，顺便换心情。


我给斯彤打电话，错过了相约的时间，她说晚上必须回校上大课，据说那门课老师抓得很严。我也已经没有心情特地走趟医院，就干脆骗她说已经看过医生没什么大碍，而后挂断了电话。


从家里出来，我往大学城最热闹街区走去。现在的我，除了肚子饿以外，还迫切地渴望一场宿醉。记得很早以前看电影，里面说世间有一种醉生梦死酒，喝了就可以忘记前尘往事，此刻我是多想买到一坛啊，只要咕噜咕噜灌下去，所有惹人烦心的事情，就全都忘干净了。


随便吃过饭，我就一股脑钻进了过去常和朱珠去的那家清吧。叫了整整一打啤酒，一个人坐在那里猛灌。


我喜欢这里的原因之一，是因为这里的客人差不多都是大学生，鲜少有猥琐男搭讪，买醉环境很单纯。不过眼下看着这么多成双成对的大学生在眼皮底下晃，那感觉却又不知为何不比往常好了。


闷着头又灌了几瓶，我终于连看人都带重影了。正当我喝得头昏脑胀时，一阵推门声将我的视线吸引了过去，我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就发现刚进来的这几个居然是纯爷们，而不是夜里相约的男女，我不由窃窃发笑，而笑着笑着，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04


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我完蛋了。


至于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则是因为清醒过来的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要知道，我记忆里最后停留的地点是那家清吧，而此刻既然能躺在床上，肯定是有什么人把我拖了过来。


我绝望地将视线慢慢转向身旁，只奢求看到的画面不要太刺激人。然而，在一阵惶恐的心跳后，我竟然看到了宋嘉。


我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惊讶到说不出话。宋嘉见我瞪大眼睛望着他，慢慢往床边走近了些，脸上却写满嫌恶：“原来你还知道要害怕啊，我还以为你只想喝死！”


我一时语塞，尴尬又心虚地别开脸，他还是径自往下说着：“如果不是我和室友恰好也去那里聚会，你大概就真的醉死在那里，再被别人拐走了吧……到时候，就算你哭死也没用！”


宋嘉说这些话之前，我本来只觉得丢人，并没有哭。但不知为何，听完他的话，我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流。我知道，这些泪水已积攒得太久，压抑得太久了，但我从来都不晓得的是，自己竟可以这样平静而凶狠地哭，就好像那些眼泪原本不是源自我的眼眶，而是来自别处。


宋嘉大概没料到我会哭得这么厉害，原本准备的狠话也就再说不出来了，而是转而伸手摸了摸我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算了……你知道错了就好，肚子饿不饿，我去帮你买点吃的上来吧？”


我只顾着哭，哪里听得到他说什么，隔了很久，他见我始终没有反应，干脆站起来往大门方向走去。


砰的一下关门声后，房间里终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敢小心翼翼地揭开自己的心防，面对那个真实的，失败的自己。


承认吧，我并没有办法跟过去每次一样，走过所谓的过渡期，把和裴子煜在一起过的事当做笑料一样讲给旁人听。因为在那些我曾以为无关紧要的时刻，他真的曾触动过我的心，一次又一次，只可惜，我这个反应过慢的蠢姑娘，却将那些珍贵的瞬间视为草芥。


我伤害了他，也错过了他……蓦然间，我觉得浑身发冷，麻木地伸出手试图摸索壁灯的开关。


只听“啪”的一声，一瞬间，这世界重新湮没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我终于将头深深埋进了两膝之间。


如果当天我不是置身于房间的床上默默流泪，而是站在窗边往下望，我想，我将能看见裴子煜的车，因为它一直停在我的楼下。


裴子煜冷静地看着宋嘉从楼上走下来，再冷静地看着宋嘉拎了晚饭走上去，终于一踩油门，发动了引擎。


太过于执著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容易逼得人无路可退，沦为笑柄。裴子煜觉得，在最坏的情况发生之前，自己必须收手了。至少这样大家能都有一个相对好看的姿态，毕竟他早已不再是十八岁的无知少年。


宋嘉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哭累闭着眼睛缩进被窝里了。


好在他一向是那种想的很周全的人，出去时自己拿了我的钥匙，否则我真不知道如何以现在的样子面对他，又或者跟他说点什么。


我原本的计划是一直装睡着，直到他离开。要知道他这种人，肯定不会一门心思摇醒我，最大可能是放下晚饭自己闷声走了，等转天再跑来讨伐羞辱我。


我满心笃定地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却没想到彻底被宋嘉摆了一道。在确定我“睡着”后，宋嘉虽然放下了晚饭，却并没有着急走，而是推开我卧室的门，朝床边走过来。


他慢条斯理的脚步声惹得我心中一阵惊天雷鸣，我甚至下意识地在被子里攥紧了手心，屏住呼吸，生怕他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然而他只是走过来帮我仔细掖了掖被子，最后亲了亲我肿得跟核桃一样的眼睛。


他的嘴唇很凉，碰到我微微发热的眼皮上，惹得我浑身一阵反射性的战栗。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睁眼也不是，说话也不是，最后只好一咬牙，继续佯装睡着，但却在心里暗暗想，如果他等会儿想要再亲我哪里，我一定不客气地拿旁边的台灯给他脑门子一下。


我的想法很血腥，宋嘉接下来的行动却出人意料的温柔。他只是伸手抚了抚我的眼皮，便起身站来，准备离开。


我悬着的一颗心眼看就要落地，却没想到他的脚步声刚远离了一些，却又突然停下来，缓缓开了口：“我知道你其实醒着，不过你要是喜欢装睡，就装到底好了，千万不要在我出门之前睁开眼睛，否则我要是真做什么，你不要后悔。”


宋嘉的一席话吓得我一个哆嗦，良久，我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如他所言坚定地贯彻假睡状态，便又听到他幽幽的叹息：“梁乐薇，我有没有说过，你这个人其实不是真的傻……不过这都无所谓了，你先睡吧，粥放在那里了，醒来时记得热一下再喝，我走了。”


利落的关门声终于将我和宋嘉隔绝在两个空间，我坐起身来，望着那扇被阖上的门，久久发不出声音。


我想，宋嘉这次大概终于说错了，我这个人其实是真的傻，所以才没能喜欢上对我这么好的他。

05


唐熹微再度致电我时，我已如行尸走肉般地过了两天，没有斯彤，没有单霓，没有永不回来的朱珠，我甚至很有冲动搬回寝室住，至少身旁有点人声，不至于让我在半夜惊醒时怕得只能咬着被角发呆。


要知道，我曾经是那么喜欢独处的人，甚至忍受不了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可当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后，我却渐渐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那种寂寞并不如疾风骤雨，让你以为下一刻就会面临世界末日，那种寂寞不过是随着时日缓慢滋长，直到某一天，变作一种厚重的无力感将你彻底挟持——


你便会意识到，原来你已寂寞这样久。


电话里唐熹微的声音已褪去那天的焦虑，大概是因为司澄已经回去了。果然，我胡乱跟她寒暄了几句，她就肯定了我的猜测，还十分热情地邀请我明天一起外出聚聚。


我深知她的个性，若是没什么重要事，一定不会主动提议搞什么聚会。而在我不断的追问下，她也就终于松口，表示是因为周卓宇：“是这样的，他工作的那家公司差不多准备签下他了，所以我才想找人庆祝一下，你不会不来吧？”


唐熹微的语气就好像我不去才是不合情理一样，我多少觉得好笑，却按捺住了，只忍不住反问她：“你觉得我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唐熹微没想到我会如此一问，是愣住了，而后吞吞吐吐地答：“我以为你至少想见一下裴先生的。”


她一句裴先生，我用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是说裴子煜。看来我们的裴先生还真是关心下属啊，我心中百般滋味，终于冷笑一声，挂了电话。


就这样，隔天我为了以绝后患，一不做二不休地将手机关了机，本以为可以换来耳根清净，没想到却招来了久不见面的向远的一顿痛斥。


他踢开我奶茶店可怜的大门时简直是中气十足：“我靠啊，你以前喜欢穿好几条秋裤听不到铃声就算了，现在干脆给哥哥玩关机，不想活了啊？”


见他手上大包小包拎着一堆东西，我不禁咋舌，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就看见他把一堆东西丢在我吧台上：“拿着拿着，我和我家新对象出去旅游给你带的，不要感动得哭了啊！”


我确实是要哭了，倒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们买了一堆我根本用不到的装饰品，我总不能把他们镶在头上每天招摇过市吧？


我没好气地指了指那堆玩意对向远直言不讳：“你买这些不如请我吃顿饭实在。”


“所以说你没情趣啊，饭是要吃的，东西也是要拿着的，看你萎靡成这个样子，是不是最近走在街上被强奸犯嫌弃了啊？我跟你说，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这副尊容，谁想要强暴你啊，赶紧打起精神来，哥哥陪你血拼去！”


向远一席话跟子弹一样噼里啪啦地扫射过来，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已经被他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店门。


只见店里那个应聘来的姑娘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我的脸有点挂不住了，只好僵硬地笑笑：“我先出去一趟，等下就回来，那个，你顾着店……啊。”



我亲近的朋友里面，爱好罔顾人意愿的人一共有两个，一个是斯彤那个自大狂，一个就是向远这个自恋狂。对于他们各种强迫性的行为，我大多数时候都是很配合的，可不知为何，今天我却实在是提不起劲儿来，整个人只想遁地消失，一了百了。


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向远实在是看不过去了，狠狠敲了我脑门一下：“不要跟我说你最近感情上又出问题了……”


我白了他一眼，自嘲地笑道：“我感情什么时候没有问题了？”


“对哦，三天两头就玩分手，我说你要不不谈，要不谈次认真点的，晃来晃去，不怕晕死啊？”


“你大爷有什么资格说我啊？”我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你自己不晃得很开心么，还他妈嫌弃我这样嫌弃我那样的，凭什么！”


“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我晃荡，是因为我晃荡得起，可是梁乐薇就算你怎么装，你本质上不是那种人，所以你别自己伤害自己了，我看着堵得慌，说难听点，姓周的那玩意儿也过去那么多年了，你犯不着跟自己较真，死心眼的我见多了，像你这么无药可救的，还真他妈是头一个！”


向远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大道理，我听得一愣一愣，心中却不禁泛起阵阵酸楚，忍不住小声回嘴：“我这次真的没有跟自己较真儿……”


我话音未落，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已钻进了我的耳朵：“麻烦，37码。”而循着这个声音，我一抬头，就瞥见了世界上我不想见到的人第三名——第一名是暂且不知道死活的精子，第二名是每次都搞得我烦不胜烦的唐熹微，而第三名，则是那个和裴子煜有着说不清道不明暧昧关系的林蓼蓝。


林蓼蓝此刻正在试鞋子，专柜才上的夏季新款，鞋跟足足有十厘米高，不穿的时候完全可以拿来当作凶器，一击毙命。


我这样无聊地想着，向远却突然抓起我的手，往林蓼蓝所在的那家专柜走：“算了，你说不是就不是吧，反正今天的任务是买东西，我看那边有一双还挺好看的，过去试一下啊！”

06


在我还没来得及表明誓死不从的态度之前，向远已经以光速将我拖了过去。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推荐刚到的新货，我嘴角一咧，摸了摸那双缀着水钻的高跟鞋诚恳地表示：“那个，鞋子真的很好看……但是我们还有别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了。”


听我这么说，专柜小姐的表情陡然间暗了暗，虽然良好的职业素养令她不能直接破口大骂，但我相信在她心里已经把我鄙视好了几百次。


我拽起向远的胳膊就要走，生怕林蓼蓝一个回头看到我们，可没想到我用力过猛的同时没有准心，非但没能拉动向远这么个大活人，还撞到了身旁的新款陈列架。一瞬间，所有鞋子霹雳啪啦地滚到了地上，场面好不壮观。


我的脸一下变得惨白，这下好了，不光是林蓼蓝看到了我们，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也将视线投到了我们身上。


向远被看得又尴尬又冒火，一边捡鞋子一边用眼神藐视我：“我说你这么着急，是要赶着去见鬼啊！”


被向远训，我自知理亏，一声不吭，没想到林蓼蓝却不失时机地凑了过来：“是你啊，还真巧，你也是来买鞋的？”


望着林蓼蓝那张笑得端庄娴静的脸，我恨不得当即打个地洞钻进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哪壶不开提哪壶！


见我对她的问候反应全无，林蓼蓝也不恼，还是笑得很有风度：“怎么了，不高兴么，撞到陈列架是小事，你不用太介意的……”


那口气那态度，就好像这家店是她开的一样，我顿感不爽，一低头见向远差不多捡完鞋子了，也就跟导购小姐道了声“对不起”，拉着向远就走。


我们才走出几步远，林蓼蓝的声音便又悠然地从身后飘了过来：“这就对了，这样的水平才适合你。”


我先是没明白她在说什么，等我明白她话里的含义时，一切已经太迟了，向远根本拉不住我，我跟嗑了兴奋剂似的，走过去就对她呼了一巴掌：“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你不能侮辱我的朋友！”


纵观我二十年的狗血青春，被我呼过巴掌的男人加起来有好几个，但女人，她却是头一个。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林蓼蓝本人都怔住了，等过了一分钟之后，林蓼蓝才颤抖地指着我对旁边傻眼的导购小姐叫道：“看什么看，叫保安啊！”



我们一行三人被邀请进了值班室，商场方面的立场是希望客人私下沟通解决，最好不要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我们只能在保安的注视下面面相觑，隔了很久，林蓼蓝才取下临时敷在脸上的那块湿巾，冷冰冰地表示：“我打个电话。”


说实话现在我的心里一团乱，首先我知道不管她说了什么，我先动手打人就是我不对，她要若是真要告我进派出所，我也只能自认倒霉。记得我妈曾说过，我这个急性子迟早要惹事，如此看来，我妈的乌鸦嘴是又应验了。


我坐在板凳上，情绪一片低迷，就连向远在旁边拼命摇我，我都没有反应。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值班室的门忽地被人推开了，我诧异地抬起头，就看见了很久没见的裴子煜。


我这才反应过来，林蓼蓝刚才的电话是打给他的。


一时间，四个人之间的气氛降到冰点，保安见状况有变，屋里很可能掀起一场莫名的腥风血雨，赶紧识趣地退了出去。临关门前，还很贴心地表示，旁边的饮水器里有热水，大家先喝口水，有话慢慢说。


可是眼下的态势哪里允许我淡定地去接杯水，再坐下来慢慢谈？在这间不算密室的密室里，我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就这样，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眼巴巴地望着向远，内心满是挣扎。要知道，我是多么想看裴子煜一眼，然而可悲的是，如今我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勇气都已经失去。


这是我们分开以后第一次碰面，没有视线交会，没有言语交流，就连距离，也都隔得这样遥远。


现在的我，可以说是如坐针毡，强烈希望谁能先打破这难堪的沉默，然而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人说话。就在我几乎放弃了，准备先道歉时，裴子煜却突然开了口：“好了，我们走吧。”


没有追究，没有责怪，我心猛地一沉，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就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好比打量令人嫌恶的害虫。


那句想要说的“对不起”就此卡在我的喉咙，直到裴子煜走出值班室老远，我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身旁的向远冲我吼：“你哭个屁啊！”


我一愣，伸手一摸，才发现脸上竟全是眼泪，那些泪水还带着微温，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裴子煜真的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下了。

07


当晚向远陪情绪低沉的我回去，路过电玩店，他指了指大门：“要不哥带你去玩这个？虽然你小脑不发达，但勉强发泄一下还是可以的。”


向远难得愿意牺牲大半天时间陪我消磨，我知道他是担心我心情不好，但他显然低估了我。我假装认真地思考了一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实在有空的话，和我回店里，帮我洗杯子吧！”


我诚恳的邀请果然令向远的脸抽了抽，沉默稍许，向远拍拍我的脑袋：“那哥哥我还是先回学校了……我想起有人约了我宵夜！”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跑到街边，叫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向远走后，我独自回到店里。见我回来，请来的姑娘便开始准备下班，我一边示意她先走，一边开始自己洗剩下的杯子。


这个时节天气还不算很热，我也就没有开空调，头顶的吊扇咯吱咯吱地转着，我一晃神，便想起来朱珠还在的时候。


那时我们嬉笑怒骂，虽然她三句不忘慰问我祖宗，却绝不会坐视我颓丧到这副德性。因为在她的逻辑里，头可断血可流，但士气不可散，要是我敢先丢了士气，她一定会打得我满地找牙。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不禁有些濡湿。人这一生还真是很玄妙的事，很多东西，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会长久，却不知道那些年少时做过的梦，唱过的歌，爱过的人，那些我们天真地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事，早已留在漫漫岁月里不能再续。


我伸出手试图抹掉脸上的泪，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我一回头，许之行已经拎着一大袋零食站在店里：“怎么，有空陪我聊聊天吗？”



单霓果然如她所言，拒绝了许之行订婚的提议。虽然和家人解释起来颇费了一番功夫，但总算是圆满解决了。毕竟单家虽不如许家有权有势，但若是女儿不愿意，也不会真的逼着女儿就范。而单霓明明还那样年轻，这样的事虽说是场重创，但人这种生物，本质上还是朝前看的，也就不会太执著于当下不放。


“她明天的飞机回美国，你会去送行的吧？”许之行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拆着零食的包装袋，没有看我。


我点点头，轻声附和：“那是自然的。”


“你们的感情是真的很好，”许之行顿了顿，对我挤出一个笑容，“我见过很多明里交好，背后却互相拆台的所谓闺蜜，像你们这样真心希望对方好的，实在不多了。”


“是么。”听许之行这么说，我有些鼻酸，“可是我们能聚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每年也就那么几次，不过她劝我看开些，人生有散才有聚，想一想，也不是没道理的……”


就这样，我和许之行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聚在一起，说着无关痛痒的话题。然而我们之间谁都没有主动提到裴子煜或斯彤，就好像默契地守着一个秘密，没有一个人愿意首先揭开谜底。


那天送许之行离开前，我想了想，仍是忍不住问他：“你后悔过吗？你明明知道，到最后你都得不到你最想要的。”


许之行大概没料到我会问得这样直接，顿了顿，却仍旧没说话，只是笑笑。他笑得恳切，我却觉得如鲠在喉。


原来世界上的傻瓜，并不止我一个。

08


那天晚上一回到家，我就开始觉得恶心。而伴随着恶心随之产生的，还有浑身发冷和头痛。我原本以为是一整天情绪起伏太大造成的后遗症，却没想到是得了热伤风。


凌晨一点半，当我使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量了体温后，我才确信自己是真的发烧了。38度七，我想眼下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不打电话找朋友来送我去医院，要不打电话叫我妈来接我回家，因为我已经实在没有力气独自下楼了。


然而尴尬的是，这个时间，我室友差不多都关了手机睡下了。她们不像我，会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待命，所以在挨个儿将她们的号码打了一遍后，我选择了放弃。


可是现在这个时间，我也是绝对不会让我妈一个人过来接我回家的，她路痴事小，晚上不安全事大。我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撑到早上看看情况再说，而且说不定再睡一觉醒来，我就没事了呢。


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我吞下最后两片退烧药，开始蒙头大睡。


然而第二天早上我却没有退烧，反倒是越发头昏脑胀，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决定强撑着下楼去挂点点滴，没想到刚艰难地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宋嘉等在那里。


我觉得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初中那堆老同学想周末打牌，我就说打电话通知你，没想到你一直不接，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一下……”宋嘉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眼光却停留在我带着不自然潮红的脸上，“你这是怎么了？”


“发烧……”我已经无力跟他多做解释，刚准备继续往前走，便两腿一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我醒来的时候，我妈在床边……和我爸欢快地打着电话。看见我睁开眼，她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叫你不注意身体，现在病了吧，活该！”


鉴于我每次生病我妈都是这么刻薄对我，我已经习惯了，所以这次我也只是撇撇嘴，保持沉默。


然而就在我沉默了几分钟后，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异常严肃的事，一下子没忍住扯着嗓门叫开了：“老妈，我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毫无疑问，自然是宋嘉将我送回来的。据说当时我妈非要留他吃午饭，他却礼貌地婉拒了，让她感到十分惋惜。


“我说，那个男生看上去不错啊，还有礼貌，要不你们发展发展？”我妈似乎对宋嘉很有好感。


“你这么喜欢就留着自己发展吧！”我白了我妈一眼，转过头不说话了。


我妈被我这句气得够呛，对准我屁股又是一巴掌：“你这孩子都说的什么鬼话啊！反正现在你烧也退了，自己滚下床吃稀饭，老娘才懒得伺候你！”


看样子，我妈是被我的话惹毛了，为了避免更大的战争爆发，我决定暂时休兵，灰溜溜地跟她一起走进饭厅。


然而面对着熟悉的稀饭，我还是忍不住嘴贱，嘟囔了一句：“又是稀饭啊……难吃死了。”


我妈大概在欣赏自己美好的劳动成果，没听我在说什么，下意识地问了句：“你刚才说啥？”


我赶忙摇头：“没有没有……”


“你骗我呢吧？”对于我息事宁人的做法，我妈不以为然。


我只好涎着脸一通傻笑：“嘿嘿嘿嘿，这叫善意的谎言，懂不？善意的谎言……”


当晚吃完饭，我妈逼迫我洗碗，迫于她的淫威，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就范了。然而没想到我洗到一半，她却走过来，从身后轻轻靠在我的肩上：“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的，却没机会说，你啊你，顾好你自己，别整天想着赚钱什么的，你才二十出头，别人家二十岁的姑娘，都在谈恋爱享受人生呢……你看你，像个什么话啊……”


我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的眼泪却已经无声地落进了水池里。没有人知道那时我心里的滋味，就连我自己都无法用语言描述清楚。


我只是觉得很想痛哭一场，就像小时候失去了最心爱的玩具一样，肆无忌惮地，痛哭一场。

第十一章 灯火阑珊处



灯火阑珊处为什么会哭？


因为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01


鉴于我妈再三唠叨我大病初愈应该注意休息，当晚我很早便爬上了床。可惜翻了好几个身，依然睡意全无，我认命地摸出一旁的手机，准备下本言情小说看看打发时间，没想到我妈突然气势冲冲地推开了我的门：“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乖乖睡觉！”


被我妈抓个正着，我无比汗颜，憋了又憋，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干瘪瘪的“我马上就睡”，而后灰溜溜地放下了手机。


就这样，经过漫长而卓绝的努力，一个多小时后，我终于进入了梦乡。也许是今晚听了我妈的那些话，又也许是回到了这张久违的床，这天夜里，我睡得出奇的好。


醒来时是上午八点半，我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就被好几十个未接吓得回了神，因为给我打电话的人居然是唐熹微。


我说过，唐熹微这种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眼下她竟然打这么多电话给我，难道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我后背一片冰凉，赶紧将电话拨了回去，就在我还一头雾水地等唐熹微开口说话时，那头已爆发出阵阵嚎啕。


我见过唐熹微隐忍地饮泣，也见过她无声地落泪，但还真没有见过她哭得这样绝望和歇斯底里。我手一抖，忙不迭问：“你怎么了？你在哪里？你他妈不要光哭啊！有话好好说！”


我这样提高声调反复地问了很多次，她才勉强能平复自己的情绪，开口说话。可当她断断续续地将发生过的事情描述到一半的时候，我和她都同时说不下去和听不下去了……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湿了，额头的青筋在一下下地跳动，是深呼吸了好几口，我才说服自己找回理智：“……先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去接唐熹微之前，我先给斯彤打了个电话。


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我脑袋里只剩下一团浆糊，不仅将整件事讲得颠三倒四，还不断地重复着“人渣”两个字。就这样，耗费了近十分钟，斯彤才终于弄懂了我想表达的意思，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彼此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斯彤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话语有点牵强：“你刚才说的……确定没有搞错？”


我木然地摇摇头，却发不出声音来，过了很久，才终于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但声音里已有了涩意：“我要去接她，但是我怕……我不知道一个人看到那种画面后该做什么，说些什么，虽然现在的我打心眼里不喜欢她，也没办法说服自己继续跟她做朋友……但是斯彤，我若是看见她，肯定会哭的，也肯定会巴不得亲手捅司澄一刀的……我真的不想做圣母，可是……”


“你不是圣母，”斯彤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这样想的，所以你不是圣母，你只是有血有泪的寻常人罢了。你告诉我地址，我这就打车过去……如果一个人不能面对的话，那就两个人好了，我陪你一起去接她。”


在唐熹微家老房子楼下见到正四处张望的斯彤后，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不作声地往楼上走去。


这栋房子和我们家老房子几乎是同一个时期建的，所以没有电梯，墙面也很陈旧。我们沿着脏兮兮的楼梯一路往上，才发现这栋楼的住户好多都已搬走，整栋楼都散发出一种荒凉的气息，让人感到莫名的悲戚。


大约是被这样的气氛感染，我的鼻子突然有些酸，抬头望了斯彤一眼，才发现她的表情也不好看。


一瞬间，我大彻大悟，原来我们都在害怕。

02


爬到七楼后，我才发现司澄家的房门是虚掩着的。


我和斯彤震惊得面面相觑，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一同将手伸向那扇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的铁门。


穿堂风徐徐而过，房间里静得仿佛没有人烟的荒芜废墟，我望着满屋子凌乱的家具，一时竟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好在斯彤适时地推了我一把，我一个哆嗦终于回神，却也进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精神状态。


有好几个瞬间，我都想心一横跟斯彤说，我们走吧，我再叫其他人过来帮忙。因为我实在不敢保证，自己有勇气面对那样的场景——


是的，在我的脑海里，那个惨烈而狼籍的画面已经具象了，它明目张胆地盘踞在那里，叫嚣着，嘶喊着，让我心有余悸。


可斯彤却没有留心我此刻的挣扎，是一咬牙，猛地推开了卧室的门。或许是用力过猛的关系吧，那一刻，我竟然看到了空气里被惊动的灰尘，他们翻飞舞蹈的姿势惶恐而狂躁，傻傻看着的我陡然忘记了呼吸。


就这样屏息着将视线慢慢往前移，我看见双人床上已经哭得脱力的唐熹微。


我发誓，我从没有看到过哪个女生丑得这样触目惊心，不是容貌也不是身材，而是被剥夺了生命力，那种源自于内心深处的干涸和枯萎，令我止不住战栗。


我和斯彤怔忡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握住她已经失温的手：“醒醒啊，你赶快醒醒啊，我们来了……你不要怕……”


唐熹微原本重重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有了抖动的迹象，好几秒后，她睁开了一双红肿的双眼，嘴唇勉强地抖动着，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胡乱伸手捂住她的嘴，眼泪却刷刷地顺着脸颊趟下来：“好了不要说了，我们都知道了……”



那之后斯彤下楼去买了事后避孕药，回来后我们俩好不容易用温水给她送了药，确定她没吐出来，才安下心，开始给她穿衣服。


澡自然是需要洗的，但绝不能在这里洗，相信唐熹微也不愿意在这个恶魔窟一样的地方多待一秒。思及此，我和斯彤都清醒了许多，赶紧扶住唐熹微，将她带离了这间房子。


将唐熹微送回家后，我才意识到，所幸今天她父母都不在，否则她现在的状况，我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


唐熹微目前的状况，不用想也知道到了极限，想着刚才我为她洗澡时她都呆呆的毫无反应，我不禁叹了口气，拍拍一旁的斯彤：“现在她已经被我哄睡了，看样子短时间内也不会醒来，我们是坐在这里等，还是回去继续想办法？”


“坐在这里等她父母回来也不能解决问题，情况只会越来越复杂，不如我们先回去再看接下来怎么办。”说罢，斯彤已经站了起来，拉着我往大门方向去。


回去的一路，我和斯彤相顾无言。


刷公交卡时，斯彤忽然拽了拽我的衣摆：“对了……你说我们这么走了，她醒来后会不会想不开？”


斯彤这样说，我不禁神色一凛，咬唇答道：“不会的，以我对她的了解，她那么胆小的一个人，是不敢做傻事的，我们明天再去看她就好……”


斯彤点点头算作应允，我们各怀心事地找了个座位坐下，便再也没有说话。

03


回到家打开门，我还在摸索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斯彤已经钻去厨房倒水喝。囫囵灌下几口后，她转身望着我：“刚才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周卓宇，因为只要是个男人，听到女朋友发生这种事，都会想要剁了对方的……”


斯彤已经尽量说得委婉，我脸色却没有因此转好，又沉默了一阵，我才找到开关，打开了客厅的灯：“你说的问题其实刚才我也想过了，像你说的，还是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好了，至于能瞒多久，看看情况再做决定吧……我也不想熹微的事情还没解决又闹出了新的麻烦，毕竟当务之急是找到司澄，司澄不现身，公了私了都是空谈，我现在只希望熹微能坚强点，毕竟这事情虽然操蛋，但也不至于到了世界末日，总还是得振作的……”


我虽然把话说得这样好听，内心却也知道，一切谈何容易。我不是亲身经历的那一个，不懂得身体和心理防线同时溃败是怎样的滋味，我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上，希望我过去的好朋友能好起来，虽然我们再不能回到以往，但若能帮到的，我仍是会尽量，就当是对曾经十几年的感情做个了结。


对唐熹微的事达成了统一意见后，我和斯彤都暗暗松了口气。我去厨房冲了两杯果汁，斯彤打开了电视，有了闹哄哄的人声做陪衬，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很多。


我端着杯子换着台，便听见旁边的斯彤叫我：“乐薇。”


“嗯？”


“我们说说话吧，”斯彤的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的苦涩，“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回美国读研。”


“这样么，你知道吧，昨天单霓先回美国了，我因为发烧一直在睡，没能去送她，我其实一直以为你会去的……”


“我去了，”斯彤抬起头，笑得惨淡，“不过她不知道罢了，我在远处看见她安检完才走的。这么久了，她还是老样子，安检完从不回头，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她回头看见我，我会不会走上去呢？可是她终究没有回头，所以我最后还是一个人离开了……乐薇，其实我偶尔会想，为什么我没有先遇到之行呢，要是先遇到他，我也许真的会爱上他的……”


说到这里，斯彤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我怔忡了很久，终于放下手中的杯子：“好了，今天我们都累了，早些睡吧，明天你还要回学校呢。”



那之后，我们一直致力于寻找司澄。可这个城市太大了，我们的能力又十分有限，想在短期内找到一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就这样瞎忙活了三天，斯彤说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唐熹微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每天都很恍惚，过不了多久，出差回来的周卓宇就会起疑，而只要唐熹微一开口，一场恶斗就绝对不可避免。


“我去找之行问问，看有没有渠道能够帮到我们。”斯彤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翻电话号码。


我知道斯彤主动松口找许之行帮忙，已经是别无他法。我们的时间不多，周卓宇就要回来了，若是不能赶在他之前找到司澄，那么发生的将不止是一起强奸案，还包括未来的蓄意伤人案。


一想到这里，我一个头几乎有两个大，恨不得现在大街站着的人都是那个杀千刀的司澄，这样我就可以随便拖一个，送到派出所就地阵法。


就这样，我们的找人行动又拖了两天，两天后的下午，我意外地接到了许之行的电话。电波那一头的他言简意赅：“下午来你家所在区的分局一趟，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我已经通知斯彤了，你直接来就好。”


挂了电话，我彻底目瞪口呆，专业的和业余的就是不一样，效率杠杠的！于是赶紧拿了挎包，下楼打车往许之行说的那家分局赶。


我抵达那里时，斯彤已经到了一会儿，此刻正站在旁边跟许之行小声地说着话，看表情不大轻松。此刻我也顾不上其他了，赶紧凑过去问：“人呢？”


“等会儿你就可以见到了……不过说到他，我很意外的是他身上居然还背着新案子，最近附近的学校老有学生被敲诈，据说好像是他和其他一帮人一起做的。本来勒索学生算是高发案件，极为普遍，但是他们这群人下手却很狠，被敲诈过的学生全部都受了不轻的伤，有些还躺在医院……我实在不明白，现在的未成年人是怎么想的，竟然可以这么残忍……”


听到许之行这样说，我其实并不感到意外，从司澄过往的表现看来，他的体内绝对流窜着暴力的因子，至于是后天养成还是先天遗传，这个我并不关心，眼下我只不过是想狠狠给他一耳光，当做对他向唐熹微恩将仇报的惩罚。

04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们见到司澄时，他并不是一个人。


错愕之际，我却没有忘记初衷，走过去便甩了一巴掌在他脸上，吓得一旁的警察赶紧过来拦着我。


我整出这一茬，许之行的面色多少有些难看，刚想说什么，司澄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却已经怒不可遏地试图冲过来：“你要干什么！”


她这样一喊，我才将目光转移到她身上，且当即就爆发出感叹，真可惜了！这个姑娘看上去撑死也就十五六岁，五官又生得极漂亮，如果脸上没有那些阴狠和躁郁的情绪，只怕现在排着队追她的男生可以坐满我们的阶梯教室。不过俗话有云，乌龟王八是一家，能和司澄凑在一起的家伙，势必不会是什么好鸟。思及此，我不由往后退了两步，恶狠狠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许之行见已有其他警察拦住那姑娘，于是松了口气，回头向我低声解释：“这个女孩子，看身份证的名字叫夏韵芷，当时这边警察逮司澄时她就在旁边，明明抢劫伤人的事情和她无关，却死活要跟过来，一赶她走，她就发飙，拿起随身的水果刀说要割腕，后来他们没办法，只好先让她这样呆着，等到移送拘留所之前，再想办法解决……”


听完许之行的说法，我更加肯定了这个叫夏韵芷的家伙不是省油的灯，见她这个样子，怕是喜欢司澄喜欢得要死。说来这个社会还真奇怪，人渣也有人爱，真不知道是瞎了还是傻了……


稀里糊涂地想了这么多，我的心不自觉一沉，又再度回想起唐熹微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最近她虽然没怎么哭，精神却很恍惚，问起她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她却傻呆呆地表示，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她是真忘了，还是装出来的，可转念一想，忘了也好，毕竟谁也不希望把这样噩梦一般的事记一辈子。


可唐熹微的日子这么不好过，我也不能让眼前的这对狗男女心里舒爽，思及此，我顿时心生一计，马上换上一副笑盈盈的表情，朝几步开外的夏韵芷招招手。


她本来还在致力于和警察吵闹，见我突然对她笑，也吓得不轻，狐疑地望向我，就听见我带着冰冷笑意的声音：“小妹妹，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她看我的目光中已多出敌意。


“你男朋友有没有告诉你，他不爱你？他啊，其实只爱另一个人，不过他得不到，就只好用最幼稚的方法毁了她……你要不要问问他，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霎时间，我看见司澄和夏韵芷的脸都变得惨白一片，这样的场面多少是我所能预见的，我骤然感到一阵报复的快感。


我承认，我的做法是很残忍，可命运又何尝对谁慈悲？我不屑地撇嘴，拉起身边震惊中的斯彤，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司澄案子的后续处理，已经和我与斯彤无关，我更不会傻得指控司澄强奸，因为除了时间过了这么久无法取证外，唐熹微也还要继续她的人生，实在没必要刮骨疗伤，毕竟人活到死，谁的身上没点暗伤？


告别了许之行，我送斯彤上了回校的公车，两个人道完别后，不知为何，我感到一阵憋闷。夏韵芷那张惨淡的脸此刻在我脑海中晃啊晃，看样子，她应该是个执拗又自尊心极强的女孩子，今天被我这么一刺激，指不定能做出什么傻事。可就算她真干了点什么，也不能全怪罪到我头上，爱上什么人，就要学会爱的代价，这不过是司澄给她的代价……这样想着，我心里也终究舒坦了许多。


独自回到店里，我这才发现除了零星的几个客人和吧台里我请来的姑娘，竟然有个不速之客在等我。


最近我大概是走背运，走到哪里都能撞到倒霉事，先是林蓼蓝，现在是周卓宇，我想了想，要是加上一只脚已踏在坟墓里的精子，大家正好可以开一桌麻将。


周卓宇看我的神情不大好，当然，自从我们交恶以来，他的脸色再好也都跟贫血了一样。我本来已经见怪不怪，眼下却顾忌唐熹微的事曝光，脸上不自觉多出了一丝假笑：“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我不过是在试探他口风，却没料到他真的就势接下去：“嗯，我们能到外面谈谈么？”


他一句“嗯”令我腿登时一软，他妈的，不会是唐熹微恍惚着恍惚着就想起来了，然后再一次崩溃于是全说了吧？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找许之行借个手铐把他靠起来，才能更好的维护社会治安？


我心乱如麻，脸也越发铁青，过了很久，才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周卓宇挤出干瘪瘪的一个笑：“好，但是你先保证，你不要做蠢事……”


“什么蠢事？”他一脸不解，反问我。


我张口结舌，难道他真不知道？那他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我正惶恐着，周卓宇却已经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个事儿，我最近老出差，没有时间陪她，她是不是不高兴了？她已经好多天不接我电话了……”


原来是这样，我身上的冷汗终于停止继续往外冒，可想着唐熹微目前的状况，又不禁皱眉。最后思忖了很久，我才开口：“不是的，熹微最近只是身体不大好，所以人没什么精神，大概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接你电话。她真的很爱你，我记得她曾经跟我说，我们这辈子都遇到过很多人，生命没有变化，直到遇到一个人生命全改变……我想，她说的那个人是你。”


说完这句，我和周卓宇同时沉默了。


我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诧异自己有朝一日竟可以这么平静地跟周卓宇说这些话。这对于过去的我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我能有今天的长进，大概全都是倚赖裴子煜。


裴子煜……想到这三个字，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他大概早忘了我。我顿觉口中发苦，失魂落魄地往店里走着，却没想到周卓宇竟叫住我：“等一下。”


我茫然地回过头，便听见他幽幽道：“对不起，当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想我还不懂什么是爱情，那种叫喜欢的情绪消散得太快，我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困住你这么多年，甚至令你们之间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


有人说，若是等一个答案太久，那答案本身也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我想，那个人大抵是对的，就好像我坚持自以为是的爱情太久，这样的爱，终究也化作了顽固不化的执念。


是时候该放下了吧，我对自己说，然后试图对周卓宇绽放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可不知为何，我的脸上却只有眼泪簌簌落下。


是的，我想起了裴子煜，这样的思念来得这样迟却这样迅猛，像一把没有利刃的剑，笔直劈开我的心房。我感觉不到痛，浓稠的血液却汹涌而出——


他已不再愿意等我爱他，尽管我早已爱上了他，却不自知。

05


当晚回去后，我才意识到可能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因为斯彤和许之行已经守在我家门口了。


我不禁皱了皱眉，一边翻着钥匙一边问道：“怎么，司澄那个王八蛋又搞出什么事了？”


无人答我，我更加莫名其妙，但见他们一脸便秘的表情站在门口，又觉得有点好笑，于是指了指已打开的大门：“就算你们是打算跟我说，你们真的在一起了这种重量级消息，也麻烦你们先进来再说好吗？”


说罢，我已开了房间的灯，自顾自往客厅走去。是啊，既然怎么看他们都是自己人，我也就犯不着特地端茶倒水故意找话题了，索性给自己削了个苹果，打开了电视机。


我是在十几分钟后猛然意识到状况不对的，果然，我一回头，就看见自家门依然敞开着，而房间里除了我也空无一人。


他妈的，他们这是在搞什么？明明是来找我的，却非要跟桩子似的杵在门口，觉得自己身材好，想扮演晾衣竿么！我被他们这种阴阳怪气的行径气得不轻，手里明明还拽着遥控器，人却已急匆匆地折了回去。


而当我刚走到门口，斯彤的声音已轻飘飘传来：“你为什么非要跟她说这种事？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可你想过没有，这件事她总归是要知道的，与其自己看见或者由别人告诉她，倒不如我们开这个口，至少我们还能在现场，不让她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我真是被他们这种“知道不知道”的琼瑶式对话恶心坏了，扶着门框跟个流氓似的开喊：“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姐姐我还等着看……”


我话音未落，许之行已转过来正经地望着我的眼睛，那严肃的架势吓得我顿时忘了接下来想说的话。


“子煜订婚了，和林蓼蓝。”


“啊哈？”我一愣，竟不知不觉傻笑起来。


“我是说，裴子煜，就在今天，和林蓼蓝订婚了……我才参加完订婚宴赶过来，因为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下。”



那之后我们三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中，依稀过了很久，我搓了搓手站起来：“那个，你们吃不吃苹果，我今天刚买的……”


“吃你妹啊！”斯彤被我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气得够呛，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你是没听清他的话，还是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要不要我帮你重复一遍，或者翻译成方言，又或者英语！”


“不用了，”我知道此刻自己笑得肯定比哭还难看，“我只是不晓得该说些什么罢了，毕竟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


“也不是很突然，”许之行摸了摸鼻子，声音有些发涩，“我们大家都认识很多年了，彼此家里又都有生意往来，还记得蓼蓝十几岁开始换男朋友，一茬又一茬，凑在一起恐怕也好几打了，子煜喜欢揶揄她，说也不怕最后没人敢要你，蓼蓝却笑眯眯地答道，不还是还有你这个跟我半斤八两的家伙可以凑做一对么，怕什么怕？但我们这圈朋友心里都知道她真心喜欢的是子煜，只是得不到便情愿飘着罢了……当天我本以为子煜会说点什么岔开这个暧昧的话题，没想到他竟然笑着说好，说如果三十岁之前找不到愿意停下来的人，就一定和她结婚。蓼蓝那天脸都激动得涨成紫红色了，老实说，就连我都认为这差不多等同于求婚了，因为我实在想不到，自尊心那么高的子煜会真心爱上谁，他最爱的，大概只有自己的骄傲吧，而林蓼蓝恰好是最了解这点的人……”


许之行的语速不快，每一句每一字我都听得分外清楚，也就此彻底懂了，什么叫一句一伤。


过去我只当他自尊心高，却不知道竟然高到这个地步，而他曾为我做过的一切，不是在狠狠摧毁自己的自尊心，是什么？


我陡然间觉得浑身发冷，就连牙齿都在打颤，气氛又僵了一阵，我倏地站了起来：“我要去找他！”


大概他们都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唬住了，竟没人来拉我，而等我恢复理智后，我才发现自己已身在出租车上。


我想见到他，这种心情从没有哪一刻比这刻更加强烈。如同一个等待高考成绩出炉的考生，我满心的期待和惶恐，就连手心都在不断地冒着冷汗。


如果这一次，我心甘情愿说我爱他，他会不会就此回头，原谅我的迟钝和愚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06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裴子煜小区门口站了很久，恍惚间，我竟然觉得，距离我上次来这里，已经隔了一个世纪。


那种陌生的畏惧甚至心虚的感觉将我紧紧包围，在这燠热而潮湿的晚风里，我的身体竟然已经到了战栗的程度。


我像个筛子一样不停抖不停抖，抖到最后，连裴子煜已悄然无声地经过我的身边都没有发现。直到他走出老远，我才觉得那个背影是如此眼熟和刺眼，忙不迭叫道：“裴子煜。”


等待的瞬间就算只有几秒都是煎熬，我害怕他不肯回头，也害怕他加快脚步彻底走掉，正当我准备拼命追上去的时候，我却被自己的脚狠狠绊住了，一个踉跄，扑通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老实说，我已经丝毫感觉不到所谓的痛了，和被裴子煜凌迟的精神上的痛感相比，身体上的一点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可这一跤，却实实在在地让我乱了阵脚。我只能继续傻呆呆地坐在冰冷而肮脏的地上，卑微地盼望着他可以回头看我一下，哪怕只是一个厌憎的眼神，也足以让我感到心安。


思及此，我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了眼眶。我自觉这样的眼泪招人厌烦且廉价，可是忍不住，完全忍不住，我曾以为过往那些不堪回首的狗血回忆已让我修炼得百毒不侵，却不晓得，原来在爱情面前，我仍是那个脆弱不堪的瓷俑……


就这样，我的泪水竟越涌越多，正当我以为自己一生的眼泪都要就此流干时，裴子煜终于转过了他的脸，对我微笑，没错，就是微笑——


他的笑容让我想起了我们初识那天，他向我要号码时的那种表情，真实的情绪被掩饰得天衣无缝，就好像戴上了一张面具。


而此刻，重新戴上面具的裴子煜平静地对我说：“什么事？”


我当场傻住。仿佛有人对着我的太阳穴重重开了一枪般，我的思维就此不再运作，只能跟提线木偶一样，重复着一句苍白到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


“我爱你……”我这样告诉他。


裴子煜的眼中有短暂的惊讶，而后那种诧异的神色很快变成了嫌恶，那表情就好像被人生生逼着吞下了活苍蝇一样。下一秒钟，他终于大跨步走出了我的视野，就像每一次我离开他时那样。


我知道，这一次，他是彻底放弃我了。



那天晚上之后，我好不容易退下去的高烧再度卷土重来。可我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还有心思照顾自己，有事没事变着法儿给自己放假的人。我开始发狠地去上课，出勤率大概刷新了历年来的历史新高。我的室友以为我悟了，险些老泪纵横，却没想到这天下午的课才上到一半，我已经笔挺地应声坠地。


也就是在那天，我才知道宋嘉居然在我们班也安插了“眼线”，不然怎么能第一时间赶过来，将我背去诊所。


我一直处于昏睡的状态，宋嘉先陪我打完点滴，好不容易出了一身汗，退了烧，宋嘉才又默不作声地将我背回了家。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他背上，当我意识到再度给他添了麻烦时，我的声音里渐渐有了哭腔：“对不起，宋嘉，真的对不起……”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宋嘉凉凉地撇下这句，便不再搭理我，直到我继续恬不知耻地将眼泪糊了他一背。


回到久违的床上躺好后，我终于精神了一些，宋嘉问我吃过午饭没有，我茫然地摇摇头，他竟然钻进了厨房，开了火帮我煮起粥来。


好像我认识的男生都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我忍不住发笑，却突然忍不住哽咽。


因为我想到了那个遥远的清晨，我就那样大喇喇的，不以为意地吃着裴子煜做的早饭，丝毫不明白这样的时刻是多么可贵，不可重来。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说的大概就是我这样的人。而还有一句话也可以送给我这样的人，那就是咎由自取。


宋嘉端着碗进来的时候，我还缩在被窝里静静流着眼泪，他看了我一眼，走过来一把拉开盖住我脸的被面：“要死也不要没出息地把自己憋死在被窝里。”


他总是这样言辞刻薄，可这一次，我却再无力反击，只是绝望地重复着一句话，一句裴子煜不再相信的笑话：“我爱他，我是真的爱他，为什么他不愿意再相信我一次了呢……”


我对着白惨惨的天花板自顾自呢喃，压根没有注意到宋嘉的脸色已变得铁青。


也是，我似乎最擅长做这样的傻事，因为A去伤害B，再因为B去伤害C，而到最后，作为最混蛋的刽子手，我也落得遍体鳞伤……


我还在自嘲地想着，宋嘉压抑而冰冷的声音却突然将我带回到现实：“梁乐薇，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说这些，有想过我的感受吗？还是在你心目中，我永远只是唐熹微的前男友……”


宋嘉的话如兜头冷水将我彻底泼醒，我畏惧地望着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眼角的余光却倏地瞥见他手上暴起的青筋。


我从没见他真的动怒，但我知道，这次他是真的火了。可在这种关头，我却偏偏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仍然只当他是唐熹微的前男友？自然不可能，没有哪个前男友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于危难之中。就算我不是个好人，也不能没良心地否认这点。所以说，宋嘉是我的朋友，但我却终究做不成他期待的那种朋友——这样的话，我实在无法启齿。


就这样，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宋嘉终于失去了耐性，拂袖站起来。我以为他恨不得跳上来掐死我了，没想到他却朝门外走去。


临带上门，他回头望了我一眼，眼波无澜：“我不能再对着你了，再对着你我难保不做出什么让你恨我的事，我送你回来之前已经跟顾斯彤打过电话，相信再过一会儿，她就来看你了。我先走了。”


宋嘉走得匆忙，我低头望一眼床头柜上还冒着热气的白粥，眼底再度涌出了泪水。我想，他曾给过我的，大概我这一生，都无法偿还吧。

07


斯彤敲门时我已睡得差不多够了，只是其间做了好几场梦，依稀记得梦里都是吵吵嚷嚷的，仿佛热闹得很，然而梦醒后，却不过只剩下满心荒凉罢了。


我满脸倦容地起身开门，斯彤拎着一袋食物上下打量我：“你还好吧？”


我点点头，算是回答了这个无意义的问题，伸手便去抢她手里的塑料袋：“有什么好吃的？我饿死了……”


“饿死你这个没良心的玩意儿最好不过！想吃东西可以啊，先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知不知道，我小学同学宋嘉今天可是用你的手机给我打的电话，如果我没记错，他应该是唐熹微的前男友吧，你们什么时候搅和到一起了？”


我心中一惊，觉得自己实在是冤枉至极，宋嘉的事，我从来没有心思要瞒着她，只是这近一年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我也根本没心力逐件逐件地跟她报备，到最后说了些什么又没说些什么，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就这样，我眼睁睁地看着一袋子美食却没办法下咽，不情不愿地将自己干过的脑残事悉数重复了一遍，最后可怜巴巴地朝斯彤举起白旗：“我都交代完了，你不能再虐待我了，我还是个病人！”


没想到斯彤这个丧心病狂的八婆竟然仍是按着我的手不放，两眼放光，似乎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徐徐开口道：“你这么说，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当然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高中的时候，你知道我们是小学同学吧，虽然不算熟悉，但是人总是认得的。还记得那天下大雨，我们俩在等公车，你脑子抽筋没带公交卡，身上也没零钱，上车的时候就下意识伸手找我要，我本来是准备递给你的，但没想到却被宋嘉抢了先，给你塞了张一块钱的纸币……可是你也够好笑的，居然直接投了钱就往里走了，头都没回一下。我当时挺震惊的，但是看宋嘉一脸的无所谓，也就以为你们一直挺熟的，没怎么当回事，现在听你说完，再想起这件事，我真觉得……”


斯彤的话还没说完，已被我气急败坏地打断：“好了你闭嘴吧，宋嘉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深情款款暗恋谁几年的类型，这点我很肯定。”


“这么肯定？”斯彤嘴角虽噙着笑，却一脸狐疑。


我不禁有点心虚：“不管是不是，我都希望是，我这么说，斯彤，你明白吧……”


我这么一说，斯彤脸上的笑意竟慢慢消失了，过了很久，她将视线移至窗外：“也许你是对的，就好像我和单霓选择继续做朋友一样，很多事情，还是简单些的好，可是乐薇，为什么我却总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斯彤的话令我浑身一震，赶紧掰过她的脸，才发现那上面已满是泪水。


那一瞬，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取了我的身体，我不明白，为何爱一个人，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寂寞的事？


明明你终于找到一个人，可以分享你的喜乐哀愁，然而到最后，却仍是必须踽踽独行。



我想终此一生，我都不会忘记送哭泣的斯彤离开后那个清晨，因为在我打开店门之前，我竟然看到了司澄。


没错，就是那个搅得我们生活鸡飞狗跳的司澄。


此时的他是扯着嘴角干笑，我陡然记起上次给过他的那一个耳光，心中多少有所顾忌，无意识地退了两步，没想到他看见我的举动却笑得越发明目张胆起来：“你用不用这么怕我啊，姐、姐。”


他这一声诡异的“姐姐”，惹得我脸上的血色悉数散尽。我深呼吸一口，警惕地瞪着他：“你他妈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他无意义地重复着我的话，表情里有戏谑的味道，“当然是因为我跑掉了……那群无聊的警察叫我带路去抓其他的人，我先是答应了，然后在他们抓人的时候趁乱跑掉了。怎么，我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姐姐。”


我被他一口一句的姐姐恶心得够呛，忍不住打断他：“你不要叫我姐姐！我不是你姐！那个唯一愿意被你叫姐姐的人已经被你毁成那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很久没骂人，今天一口气爆了这么多粗口，总算好受些，喘着气等着听他接下来的说法。没想到司澄却不紧不慢地往我身边凑了过来：“你这么咄咄逼人，难怪连周卓宇那家伙也不喜欢你……”


“我操！”虽然周卓宇真的已是过去式了，和我的现在没有半毛钱关系了，但被这么赤裸裸地侮辱，我心里哪里能好受，就恨没法一个板凳砸死他。


司澄见我怒极攻心，反倒消停下来，耸耸肩笑道：“好了，我不是来跟你斗嘴的，我是来跟你谈谈条件的。”


“谈什么？”我惯性回嘴。


“你不是喜欢周卓宇那个家伙吗？正好我只要我姐姐，你要不要考虑……”


“你大爷的想得倒是美啊！”我怒不可遏，就差扑上去和他当场斗个你死我活：“你自己发疯，还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是神经病？！我跟你说，我不喜欢周卓宇了，一点都不喜欢！你别在这里自作聪明！”


“是么，”司澄微微一笑，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那真的好可惜，我还是爱姐姐。”


对话进行到这里，我想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偏执狂和狂暴分子，任我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我想了想，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当初你来砸我店，难道不是为了帮唐熹微和周卓宇抱不平？”


“当然不是，只是姐姐说她心情不好，我问是因为谁，她顺口提到你的名字，然后我就跟踪你找到了这里罢了……不过那天我没想到的是，你会突然回来。”


司澄答得不以为意，我却听得满身鸡皮疙瘩。这个人渣，大概是真的爱唐熹微吧，可是这样的爱，本质已是一种病态。


而他，早已病入膏肓。

08


那之后，暑假在一片愁云惨淡中不期而至。


我默默关了店，打包行李回家，没想到一下楼，便看见许之行的车停在跟前，斯彤从上面走下来冲我招手：“特地来接你回去。”


有专车接送当然是美事一桩，我没理由拒绝。只是这样乍一看许之行，难免让我想到裴子煜，一番胡思乱想后，心不自觉沉重了几分。


一路上斯彤故意说俏皮话逗我开心，可她这种性格的人，说煽情话刻薄话是专长，说笑话却只能算弱势。见她搜肠刮肚地背段子，我终究于心不忍：“算了，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开心点，可我真没什么不开心的，你还是不要勉强自己了，我看着怪难受的。”


听我这样说，斯彤如蒙大赦，立刻塞上耳机开始听歌，可见刚才到底有多煎熬。


她贴心的举动令我鼻酸，我顺势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前排的许之行聊天：“今天怎么有空特地过来接我，你们警察不是很忙么？”


“本来是没空啊，但你知道斯彤开口了，我就算没有条件过来，也要想尽办法创造条件过来啊。”许之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并不觉得这样说有何不妥。


是啊，他们之间曾有过的剧情大抵都结束了，所以如今才能这般心平气和地说这些话。那么我呢，要到何年何月，我才能坦然地提起裴子煜的姓名，而后释怀地在心中默默道一声“再见”。


车不知不觉驶过高架桥，我一脸呆滞地看着窗外，许之行却冷不防开口：“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尽管斯彤说没必要，但我不想说了一茬，却瞒住另外一茬，很没意思……我想跟你说，子煜的婚礼就定在明年春天。”


许之行说完这句，我下意识扭头看了看斯彤，见她仍专心致志地听着歌，我一瞬间悟了，原来由始至终，她不过是不想听到从许之行口中说出这句话。


可对现在的我而言，知道或是不知道，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自欺和被人欺的区别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捂住了耳朵，也闭上了眼睛，所有的所有，都如同斯彤所做的一样——


不想听的话不听，不想见到的画面……不见。



然而就算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紧接着开始的暑假生活却仍是兵荒马乱。先是斯彤回美国那边的学校见导师，后是唐熹微因为精神状况仍然不稳定，被送进了附近的疗养院。


还记得唐熹微被送进去那天，我并没有去送行。她妈妈邀请过我，我想了想，却还是以有新东方的英语课为由推掉了。不是我不愿意看到她，而是我实在不敢保证，在人这么多的情况下和她见面，我会不会顶不住精神压力，一下子把实情说出来。要知道事发至今，唐熹微仍是处于短暂性失忆的状态，而她被司澄强迫的事，也还是我和斯彤三缄其口的秘密。


躲过唐熹微妈妈这一劫，我多少松了口气。想着下午干脆约老同学打打麻将散散心，没想到却接到了周卓宇的电话。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时我反射性地一愣，过了很久，才试探着问：“你找我……有事？”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么？”周卓宇的语调中居然真的带有歉意。


他这么客气，我也不好真的端架子，只好干咳两声道：“没有，你找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那个，能麻烦你来郊区的疗养院一趟么？”


周卓宇请我去，无非是为了唐熹微，我知道他所说的那家疗养院就是唐熹微才进去的那家。果然，等我赶到那里，周卓宇已早早候在大门外，看见我，赶忙迎上来：“你到了。”


“到了。”我望着他凄苦的表情，心知肚明他最近受的委屈和压力，却已没有任何立场说一句体己话，只能当是见老同学般的随意寒暄：“是啊，到了，我们先去看看她吧。”


房间里，打了针后的唐熹微睡得很沉，我望着她毫无阴霾的睡容，总算有几分欣慰。恰逢周卓宇冲我示意到外面走走，我想了想，便放下带来的果篮，阖上了门。


围着院子绕了一圈，我和周卓宇都没什么话好说，看来他已明白从我这里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索性以退为进，希望我主动透露。可我已过了热衷打心理战的时期，如今只剩下麻木不仁，就这样又僵持了一阵，周卓宇轻声叹息道：“我还记得很多年前，你也是这个性格，你的性格太强了，乐薇，这样总归是不大好的……”


我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说，脸上的笑容不禁变得有些干瘪：“你不用说这些了，我都知道，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可能改掉。说到底，我们不适合，这个道理，不用你说，我也是懂得。所以我真的没有再留恋你分毫，现在我能跟你说这些，就代表我真的放下了，你也不用太介怀，好好陪着她就好……”


能开诚布公地说出这些，我顿时觉得轻松不少。也许是因为我太过大方，周卓宇竟有些尴尬，过了很久，才讷讷地说了句“抱歉”，想了想，又添了句“我先送你回去吧，这边离市区太远，不大安全”。


周卓宇用他新买的小绵羊载我到小区门口时，我丝毫没有注意到，裴子煜的车竟停在一旁。但这真的不是我的过错，我哪里知道，他会在我们分开后这样短的一段时间内，又迫不及待地换了一辆新车。


当日我客气地和周卓宇道了谢，匆忙下车，未料想刚走出几步，裴子煜便硬生生横插出来，拦住我的去路。


他看上去脸色极差，我瞬间顿悟，想回头确定一下周卓宇走了没有，却已被他生拉硬拽地拖到了车上。


“干什么！你不是不理我了吗？！”心中长久以来的悔恨与嫉妒，终于在此刻化作一句委屈的质问。然而裴子煜却彻底忽视了我的话，只一边发动着引擎，一边沉声问我：“你那天说你爱我？”


他突然提到这个，我一怔，后又拼命地点头。


见我这般反应，他似乎牵了牵嘴角，而后略微偏过头，直直盯住我：“那好，你再说一遍。”


一时间我呆若木鸡，这种话突然叫我说，我怎么能立刻就说得出口？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裴子煜失去了最后的耐性，猛一踩油门：“算了，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不躲开，我就当你说的是真话。”


就这样，我们不约而同地缄默下来，他此刻在想什么，我不清楚，我在想的，却无非是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害怕。


因为我真的爱他。


可当我跟裴子煜并排走进电梯时，我才意识到，原来仍是我想得太过天真了。他有的是大把手腕折磨我，折磨我的自尊，我怎么可能真的做到无动于衷，毫无畏惧……就好比此刻，他明知电梯内装了摄像头，却仍是以如此不堪的姿势，泄恨般的将我抵在墙上接吻。


我的理智在这漫长的一吻中彻底阵亡，本能地想要反抗，然而裴子煜却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每一次都能钳制得刚刚好。


终于，在一派浓重的血腥气中，我的眼泪刷刷地落了下来，终究选择放弃抵挡。然而这一次，裴子煜却不像往常般适时收手，而是干脆把我打横抱了起来，脸上挂着的是戏谑的笑：“原来你所谓的爱就只到这个程度啊。”


我可以忍受他不再爱我，他伤害我，但我却绝对无法忍受，他蔑视我的感情。也就是那一瞬，我头脑一热，想也没多想，便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一吻无异于导火索，瞬间便烧毁我们之间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安全防线。从大门到玄关，再从客厅到卧室，我们就像两个仇深似海的敌人，巴不得啃掉对方的肉，吸光对方的血，最后再亲自手刃对方，方才解气。


然而在被狠狠丢到床上的那刻，我恼人的眼泪又没头没脑地冒了出来。可是这一次，我是真的不害怕。要有多害怕呢，我爱眼前这个人，从前宠着我，告诉我可以躲起来，可以示弱的人。


我伸出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却已分不清哪些痛感来自身体，而哪些痛感又来自心里。我只是不断地流着眼泪，脑海里反刍着一句老掉牙的歌词，灯火阑珊处为什么会哭……


因为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第十二章 百年孤寂



他们说爱是热烈，是壮美，是无可比拟……


然而只有我知道，爱是我遇见你之后的百年孤寂。

01


我起初是没有睡着的，真的。


言情小说中的桥段到用时才知道作者大都胡诌，那一个二个三个的女主角们，我好奇她们的神经到底是有多大条，才能翻个身就安稳入睡？


反正我睡不着。


可我睡不着，却必须装睡，因为瞪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又或是看着裴子煜的脸，这样的行为都是令人发指的，不够矜持的。


所以在我第N次悄悄睁开眼又认命地闭上眼后，我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烦心事入梦，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我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确定裴子煜是否也醒了，然后回应我的，却是身旁空空如也的被窝。


我有些走神，张张嘴想要叫他一声，又实在不好意思，挣扎之际，裴子煜已凑过来拽住了我的被角，嘴角噙着一抹笑。


我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术，惊恐地望着他的脸，过了很久，才讷讷地问道：“你起来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得无以复加，多么愚蠢的问题啊！我的智商终于要刷新低了吗！


好在裴子煜没有太在意我究竟说了什么，仿佛在想着别的事，过了很久，才再转过脸望着我：“这位小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回家收拾完行李跟我走；二，现在就起来跟我走，选吧！”


我一个恍惚，觉得这台词怎么听怎么熟悉，回忆了很久，才想起这是当初他在奶茶店里和我再度遇见时我对他吼过的话。


然而时光早已过尽千帆，这不长不短一年间发生的一切尚且历历在目，人事却更迭变迁。我的眼睛骤然变得有些湿，想笑，声音却哽咽：“那还是第一种吧。”



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不负责任地跟我妈留了张字条，我就像十六岁离家出走的少女一样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家门。


裴子煜的车在楼下等我，见我拎着一只硕大的行李袋，坏笑道：“你这是打算搬去跟我住？”


“想得美！”我急得脸红，张牙舞爪地急于撇清，却已被他一把塞进车里：“好了，跟我走。”


“去哪里？”我茫然。


“秘密。”裴子煜再度笑起来，嘴角勾成一条好看的弧线。然而不知为何，我却觉得那笑容陡然多出一丝陌生感，让人不寒而栗。


可就算他现在想要把我拉去卖了，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吧，爱情这种事，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什么时候，我也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自虐狂？


正胡思乱想之际，裴子煜已将车停了下来。因为车的惯性，我身体向前一倾，再抬头，便看见车窗外“国内出发”四个斗大的字。


居然是机场，我愕然回神，耳畔传来裴子煜不紧不慢的声音：“对，我们去丽江。”


我曾想过，有生之年，就算我穷极无聊绕着自家门口转悠十万次，我也再不会去到这里了。因为这个属于别人的活色生香的艳遇之城，记载着的却是我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


我不是一个爱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开脱的人，所以到了现在，我也不能说，我当初做对了。我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不过是运气稍好一些罢了。然而命运兜兜转转，我吃过的苦头也不在少数，今时今日再站在机场大厅里换登机牌，我想我还是做不到所谓的心如止水。


裴子煜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回头拉住我冰冷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突然要带我去丽江？”我的眼里有迷惑，也有惶恐，过往的不好回忆依然历历在目，我不是那看破红尘的仙子，我只是一只没什么大智慧的惊弓之鸟。


裴子煜也许没想到我会问得这样直白，不由一怔，良久，脸上换上某种高深莫测的表情：“因为我想为我们重新安排一个对的开始。”


我的身体顿时为之一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想，这世界大概再不会有比他更了解我的人，回想起过往我的那些不信任和抗拒，很大部分源自于这样尴尬的开场……这一刻，我竟比眼前这个人更渴望起那所谓的“对的开始”。

02


一下飞机，裴子煜便马不停蹄地找了车去大研古城。


又是一年夏，这里的一切似乎完全没有变化，我有些晕机，恹恹地靠在裴子煜的肩膀上，心中却还是记挂着他换登机牌时说过的话，说真的，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要以怎样的方式开始，才算是对的。


生活本来就是一个残酷的悖论，我甚至想过，如果我们拥有的是一个简单纯粹的相遇，或许便不会有这日后的许多纠缠。然而假设无用，我们能选择接受的，无非是眼下已摊在彼此面前的现实。


思绪沉浮间，租来的车已来到古城外，裴子煜轻轻推了我一下：“到了。”


“到了？”我无意识地重复起他的话，慌乱之际回神，才发现眼前赫然是古城的大门。裴子煜早已轻车熟路地牵起我的手：“我们走吧。”


顺着四方街走了一段后，我才逐渐意识到和裴子煜比，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路痴。就算我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好歹也在这不大的古城里绕了好些天，却仍是不记得这里的布局，只是凭着一腔直觉乱走，以至于现在再看起来，任何地方都充满了熟悉的陌生感。


这样怪异的的感觉令我思维一片混沌，过了很久，我才傻傻地问裴子煜：“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找客栈啊。”他答得云淡风轻，殊不知我已紧张得后背直冒冷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在紧张个什么劲，只是再度来到这个被赋予不同意义的古城，我浑身的每个毛孔好像都被开启了，屏息等待裴子煜接下来的举动。


我们又沿着石板路走了一阵，等我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时，裴子煜已停下脚步，侧身冲着我微笑。


下午和煦的微光落在我们的肩头，裴子煜指了指那青灰色的石栏：“小朋友，你还记得那里吗？”


当然记得，我的脸在一片温柔的霞光中变成酡红色，实在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回答“哦那就是你跟我搭讪的地方”。


然而我的沉默丝毫没能影响裴子煜的兴致，他仍然自顾自地说下去：“老实说，那时我喝的有点多，心血来潮想去买花，你其实是我第一个没有任何铺垫就去找人要号码的人……”


“哦，那你的意思是这是我的荣幸？”我忍不住斜睨他。


“我可没有这么说，”裴子煜狡黠一笑，伸手再度握住我的手，“我们走吧，这次是真的该去找客栈了……”


犹记得那天傍晚最后的霞光是紫金色的，空气里漂浮着乐器的丝丝奏鸣，我牵着裴子煜的手，几乎就以为这条路就要通向永恒了。


我曾经真的是那么以为的。



夜晚来临之前，我们已经在稍微偏僻一些的一家客栈安顿下来。我不解地问裴子煜为什么不在主街住下，裴子煜只凉凉地瞥了我一眼：“这种人多的旺季，你也不怕晚上被闹得睡不着。”


我心想当初是谁喜欢在闹哄哄的夜店蹲点猎艳的，现在又开始夹起狼尾巴装作好人，真是喜怒无常的家伙。然而我想归想，却绝对没有本事在他面前讲出来，就怕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他给毒哑了。


我们一共在这家客栈住了一周，然而这周里，天公却很不给面子地一直下大雨。云南的气候不比其他地方，气温骤降是很经常的事，我身体底子本来就不算好，最近一段时间又因为唐熹微和司澄的事受尽压力，一个不留神，便在这异地他乡光荣地倒下了。


起初两天，还可以强撑着爬起来陪裴子煜下盘棋解闷，到了第三天，我终于栽倒在床上一睡不起，整个人仿佛刚淋过场大雨一般，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


裴子煜因此不得不半夜送我去市里的医院挂急诊。


到了门诊部，才知道中了这恶劣天气招的不止我一个。放眼望去，打着吊针脸色惨白的病友们皆并排坐着，架势好不壮观。


我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我们还是回去吧。”


这样无理的要求当然被即刻驳回，看了医生取了药，护士过来帮我扎针。


裴子煜站在一旁闷声不动，我也就不好意思跟护士撒娇说轻一点。咬着牙被狠戳了一下，才总算解脱。


门外的雨仍淅沥沥地下着，我望着身上裴子煜帮我搭上的那条薄毯，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拽了拽他的衣服：“谢谢你。”


他们说情人之间是不需要见外的，可我有时候却死认理又嘴拙，管不得他会不会生气，只想把现在想说的话说出口。


好在裴子煜没有嫌我见外，反倒是凑过来摸摸我的额头：“好像退烧了，肚子饿不饿？”


“不饿，就是有点冷。”我照实答道。


“这样么，”他环视四周，确定已没有多余的薄毯，干脆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我披上，“先睡一会儿吧，醒来就可以回去了。”


后来我也就真的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这一觉不知过了多久，只是一睁开眼，便看见裴子煜也靠在我旁边睡着了。


药水还有小半瓶，滴答滴答地落下来，衬得周围极静。那一刻我端详着他已有一些沧桑意味的脸，泪水忽然间夺眶而出。


如果我能早一些遇见你，该多好。

03


出发去拉市海那日是个大晴天，我们一边坐在楼下的一家小店喝着绿豆羹，一边说着下午的安排。


“我讨厌骑马！”对于裴子煜变态的要去骑马的要求，我表示十二万分的不乐意。


“怎么？”


“因为马很臭啊……”思来想去只想到这个勉强上得了台面的理由，我不禁心虚地偷瞥裴子煜。


“也还好吧，要是实在难受，回来再洗澡就好了……而且，我记得你没有洁癖这毛病吧？”


裴子煜微微抬起眼帘看我，眸似寒星，尚且带着几丝微微的笑意。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家伙以一副“我没有强迫你哦你完全可以自己做选择”的欠扁神态跟我说话了，因为每一次只要他摆出这个架势，到最后不管怎么样，都会变成我灰溜溜地妥协。


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午饭时间刚过，我果然就被他大爷的安排换了条裤子。我望着我最喜欢的那条裙子哭笑不得：“为什么不能穿？”


“哦？看你这么不喜欢马，难道还想被它们看光光？”


“……你这个色胚！”我大窘，气急败坏地扑过去作势要打他，却被他眼疾手快地躲过，反手将我摁到了床上。


“干、干什么？”这样暧昧的姿势吓得我赶紧缩成一团，就怕他兽性大发，大白天也涎皮赖脸地扑过来。


“换、衣、服。”裴子煜好整以暇地替我整了整裙子，微微笑道，“要是你再不听话，指不定马上就会后悔了。”


“我……马上就换。”作为一名资深的小狗腿，我简直要被自己审时度势的能力感动哭了。


到了拉市海，已是下午两点半。


站在售票处，我怎么看那条自爆其短的牛仔裤怎么难受，恨不得立刻扒下来裸奔拥抱大自然。然而这样龌龊的想法只持续了不过十秒就被消灭，追根究底，是因为旁边的裴子煜凑过来对着我的耳朵说了句：“忘了告诉你，要是现在尽想些有的没的，回去以后也会后悔。”


后悔你大爷啊！我怒不可遏地扭头，就看见他笑得跟准备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样没安好心。



我说过我讨厌马，但并不是因为我跟裴子煜说的那样，讨厌它们身上的味道，而是因为，它们先嫌弃我。看不惯这种事总是互相的，一回想起我每次骑马都被颠得死去活来就差没吐的悲惨往事，我就恨不得以后开家汤锅店，专卖马肉……


鉴于有以上令人发指的体验作为事实基础，我想只要是个感知能力正常的人都很难对马再有好脸色，何况是眼下对着一大群膘肥身健的骏马，我的脸就差没跟破败的城墙一样，一垮到底。


“……我可以选择不骑么？”我眼巴巴望着裴子煜，就差没哭两声应景。


“为什么？”


“因为它们很臭啊。”我如丧考妣。


“说实话。”已骑在马上的裴子煜足足高出我大半个身子，逆光之中表情不甚明晰。


我看这谎实在是扯不下去了，只好吸吸鼻子，和盘托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马不喜欢我吧，不管是不是最温顺的，只要我坐上去，它们就容易撒疯，有一次还差点把我摔下来了……”


我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这种谎话被识破的滋味真不好受。


“明明不是多大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撒谎？”不知何时，裴子煜已从马上下来，走过来望着我，目光灼灼。


“不知道。”我摇摇头，心中满是惶惑。


为什么要撒谎呢？后来我想，大概是怕他笑话我，有些迂回的心境真不足为旁人道，就好像有一天，当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就只希望他看见你好的地方，无所不能的地方，哪怕有一点点的不堪，都想要藏起来，不被他发现。


这种做法尽管蠢笨，但却如履薄冰到令人心酸——


我们之间已发生过这么多事情，我打从心眼里不希望，他某一天恍然大悟，觉得自己眼下喜欢的这个人，其实是一无是处的。


接下来短暂的静默着实令人尴尬，过了很久，裴子煜才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原来我说过的话，你到底还是没听进去……”


他的手寒冷至极，我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不解地抬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突然不想骑了，我们回去吧。”

04


我以为我们会回到大研，然而没有，裴子煜直接带我去了束河。


当那家眼熟的客栈映入我眼帘时，我的掌心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裴子煜他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带我回这里。


“怎么，你不想进去？”他回头看我，眼里多出些我看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我回想起那个哆哆嗦嗦蹲在街角的夜晚，那种曾有过的绝望感，又再度慢慢注入了我的身体。


“因为我跟你说过，我想为我们重新安排一个对的开始……这就是这个开始的一部分。”说话间，裴子煜狠狠拽过我的手腕，将我拉进了大门。


当初的那个前台已不认识我们了，但我却还记得她。在她提高嗓门问我要了两次身份证后，我才怔怔地掏出来递给她。


“两位是吧？”她头也不抬地跟我们确定信息。


我张张嘴想说点什么，裴子煜已不紧不慢地抢白：“是的，我前几天已经预定过了，203号，你核对一下就知道了。”


“好的，我找到记录了……裴先生，这是你们的钥匙，有什么需要可以打电话联系我们，预祝旅途愉快。”前台小妹很快换上了职业化的笑容，将钥匙递到了裴子煜的手中。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状况不对。裴子煜他似乎是一开始就打算再来这里，就连房间，都是选的我们曾进去过的那间。


他这样处心积虑，怎么看都和我满心以为的那个“对的开始”相距甚远。而我甚至还曾天真地以为，他想要创造一段新的回忆，彻底抵消掉我们曾有过的尴尬和难堪……


这样浑浑噩噩地被裴子煜拖着走了一阵，我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那间房的门口。里面的陈设都没有变过，变的不过是我们的心境。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裴子煜此刻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已经足以让我把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往最坏处想。然而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问出一句话，他的唇已经凑过来。


“唔……啊！”伴随着我下意识的尖叫，我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他不是在吻我，而是在咬我。


“还没有结束，”裴子煜擦擦唇上殷红的血，勾起嘴角笑了，“结束后，才是真正的对的开始。”



随着裴子煜再度落下的吻而响起的，是桌子上速热水壶被撞到地上的声音。


那“咚”的一声闷响，让我立时清醒过来，二话没说，便挣扎着想往门口的方向跑。然而裴子煜的动作却比我更为迅猛，一个反手便将我拉了回来，放倒在床上。


我的后脑勺因此重重撞在床头，吃痛地叫了起来，想要死命蹬开他，两条腿却只能在空中胡乱踢打，无一命中。


又僵持了片刻，裴子煜干脆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揪住了我踢得正欢的腿。


“啊！”我痛得惊叫一声，再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一个用力坐起身来，对准他的手臂就是一口。


细小的血珠很快自皮肤表面渗出来，空气骤然充满了浓浓的血腥味。裴子煜霎时间更加失去理智，如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豹子，猛地将我按回了床上，彻底困住了我的双手。


惊恐的呜咽声自我的口中流淌出，当我意识到裴子煜竟然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时，我浑身一个冷颤，猛然间意识到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也就是那一刻，绝望死死地攥紧我的心脏。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我甚至不知道，他此刻的愤怒究竟源自何处。


然而眼下早已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真实的痛感很快蔓延至我身体的每个角落。这样殊死的搏斗，也终究抵不过他一意孤行的掠夺。


我终于放弃了最后的抵抗，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眶里再挤不出一滴眼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的感官知觉慢慢复苏之后，我才发现，有什么东西被丢在我的身上。我试图起身，整个人却仿佛被拆散了一般，无法动弹，只能嗫嚅着一双唇，颤声问他：“……是什么？”


“请柬，”房间里的那个人此刻不知置身何处，语带寒冰，“时间和地点在里面，欢迎届时光临。”


一瞬间，我觉得天灵盖仿佛被猛地劈开，震惊得说不出其他，只会傻傻地重复着一句话：“可是我爱你啊……”


我已全然不在意如今的自己是多可笑或多可悲，我只希望这个人，他能走过来抱抱我，说一句“他知道”。


然而裴子煜却只是冷笑：“怎么办，我已经不相信你了，一句也不想相信……我跟你说过吧，为我们重新安排一个对的开始。我想了很久，仍然觉得，当初如果在这里结束一切，就好了。不过现在结束也不算太迟，至少我们还有对的开始，不是么？”

05


临走前，裴子煜替我搭上了薄被，就像他曾为我做过的那样，不代表任何。


我仍然觉得冷，却已经不再哭了，只是瞪大着一双空洞的眼望着他，希望借此望穿他的灵魂。


然而一切不过徒劳，裴子煜轻轻起身，笑着摸了摸我变得滚烫的头，一字一顿地说：“对了，最后告诉你一句，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不准骗我。”


裴子煜走了，房间也再度回复到一片死寂。


在那样颓丧而绝望的气氛中，有好几次，我都想说服自己爬起来追出去，再告诉他一次，我真的爱他。


然而当时的我，却早已经失去那样的勇气。


因此，在后来无数个悔恨的日夜里，我总是忍不住会诘问自己，要是当初我可以重复千万遍那句话，他会不会相信其中一句是真的？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能给我答案的那个人，他已再不能回到我身边。


那之后我一个人回了大研。


用钥匙打开门，我这才发现房间里面还狼籍地摆放着当天的行李和日用品。很显然，裴子煜没有回来过。


一瞬间，空气里仿佛充满了他常用的那种须后水的淡淡香气，我怅然地蹲坐在地板上，终于后知后觉地流下眼泪。


斯彤来接我的时候，我已如孤魂野鬼般地在这座古城里游荡了很多天。见拎着行李的她竟真的站在我面前，我艰难地扯起嘴角想回以一个微笑，最终却只挤出两行清泪。


“蠢货。”她放下行李走过来抱住我，肩胛骨恰好抵住我深埋在她肩上的脸，勒得我生疼。


然而这样的痛感却让我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而不是一具只会行走的尸体……


思及此，我却突然松开抱住斯彤的手，蹲在路边捂着嘴嚎啕起来。


我得承认，我是在这一刻才突然意识到，我和裴子煜真的，不在一起了。



回去的飞机上，我靠在斯彤的肩膀上一直在睡。


我知道只要我不想说，她是绝对不会逼问我的，但她既然能找到这里接我，想必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她芒刺般的眼神，就只好用睡眠来逃避。


出了机场没几步，我便看见许之行的车停在对面的临时停车场。他特地来接我，我多少感到意外，转头瞟了斯彤一眼，顿时就明白过来，他们早就这样安排好了。


裴子煜没有回大研，自然是先我一步回来了。至于回来后，对于我们的这趟行程他究竟透露了多少给许之行，我实在说不准。


既然说不准，也就不必太纠结。自从接受了我和裴子煜彻底分开的这个事实，我的精神也比前些天好了很多，还能主动跟许之行笑着打招呼：“你居然来接我，看来我面子很大嘛！”


许之行似乎是照着我全身打量了一番，见没缺胳膊瘸腿，也还能说话逗乐，不由露出一副放心了的神态：“可不是嘛！”


“你们有什么话等会儿车上再说，现在也不早了，先回去吧，阿姨估计还在家里等你开饭……”没等我和许之行多鬼扯几句，斯彤已冷酷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对我拼命瞪眼。


我刚想反驳她几句，却一下子傻住了：“……你刚才说什么？我妈在等我开饭？”


“废话，你一声不响地留了张条子就跑了，我是你妈就直接报警抓你回来了！”


“……找你来抓我也跟找警察没差了吧？”我怯怯地瞟了斯彤一眼，又用眼神示意她看旁边的人民警察许之行，终于被她一爪子狠拍在背上：“少给我蹬鼻子上脸！回家！”


一路低气压。


我自认占不到理，所以不能自讨没趣地继续跟斯彤死磕，而旁边的许之行，便无辜地成为了我骚扰的对象：“你今天来接我，难道不用上班么？”


“你们总局最近很闲啊？可以开小差到处跑？”


“喂，许之行你开口说句话会死啊？”


……


终于，身旁的斯彤再受不了我的呱噪，侧过脸盯着我目光炯炯：“梁乐薇，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看上去很奇怪？”


斯彤的一句话，让原本还很雀跃的我瞬间沉默下来。


我想，我不是奇怪，我只是不知道怎样表现得更自然罢了。

06


当晚免不了被我妈一顿呵斥，我默念着“更年期女人要静心”，硬是忍完了全场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声讨会，最终是狗腿地蹭上去搂着她的脖子撒娇：“对不起，我今天洗碗好不好？”


我如此识趣的举动吓得我妈当场怔住了，愣了好久，才不确定地开口：“老实跟我说，你最近出去一趟，到底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啊。”我哼着小曲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小心翼翼地不敢抬头。


“真的没什么？”我妈不依不饶。


“真的没什么啊，就你女儿这种姿色，还能被拖出去卖了不成？”我涎着脸傻笑，看上去估计很像个二百五。


“……没什么就好，”我妈似乎终于安下心，喝了口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地抬头警告我，“碗洗干净点，每次都要我返工！白养你这么久，一点用都没有！”


“……好的，领导。”


洗完碗，我和我妈坐在客厅里看本地新闻。老实说，其实我和我妈都很讨厌这档节目，因为里面的那群编导总是吃饱了撑的喜欢放一些“今天A家水管爆了啦我们去现场采访了现在已经修好了”之类没营养的新闻。而现在我和我妈之所以还能够忍受电视机里继续播着这种令人崩溃的内容，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要看的那个电视剧在这档愚蠢的新闻之后。


五分钟后，我妈终于受不了站起来了：“我先去书房收个菜，开始了你叫我。”


“好咧。”我笑眯眯地点头，接过遥控准备先换个台，便听见电视里传来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是许之行。


这档无聊的新闻节目终于也有了报道点有意义的内容的一天，我望着屏幕想笑，嘴里却充满苦涩。


原来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司澄伙同那群人并没有停止作案，并且手段越来越残忍，甚至还造成一个十四岁孩子重伤昏迷。


我感到心跳得厉害，急忙摸出手机给许之行拨过去。过了很久，那边才响起许之行的声音：“喂？”


“还是……抓不到么。”


“……总会抓到的。”顿了很久，他轻声却坚定地答道。



暑假结束后没多久，斯彤便又要回美国了。


她前几年热衷于浩浩荡荡的送别仪式，到现在却越发简单起来，当我问她是何时的班机时，她甚至摆摆手：“那天不是周末，你还是好好上课，别来送我了。我来来回回这么多次了，也没什么不习惯的……倒是你，有空帮我去看看朱珠，这么久没能去看她，觉得真对不住，我一直挺喜欢她的。”


斯彤突然这样讲，我难免傻住，过了很久，才冲她心领神会地一笑，却多少觉得凄楚，这世界上，怕是没有谁不喜欢朱珠。


斯彤走的那天清晨，我逃课去买了一束新鲜的矢车菊到墓园看朱珠。


不是节日也不是周末的山里冷清得要命，我沿着小道一路往上，走了一阵，才终于来到朱珠的墓前。


很久没来看过她，也不知道她是否会耿耿于怀。我把花放在墓碑前，摸出包里那包崭新的玉溪，顺手点了一根。


我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还记得我十六岁时抽过的第一根烟是玉溪，所以到后来，不管换到什么场合，若是我想要抽烟，买的定然是玉溪。


我不知道它和其他烟比起来是不是好抽，但至少是我的一种情结，舍不得改变，也不想要改变。


一根烟抽了几口，我顺手弹弹烟灰：“朱珠，还记得裴子煜吗？就是你昧着良心怂恿我跟他来一段的那个人，我们这一次是彻底没有可能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爱情最可悲，我想了很久，才发现是没有信任的爱情。我以前不相信他喜欢我，现在换他不相信我喜欢他……这样看来，命运还是很公平的，你说是不是？”


“我啊，以前老觉得不被爱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就好像周卓宇他不再爱我那样，我觉得自己很惨……但现在我才意识到，原来被爱也是这样孤独的事，你明明被爱，却仍然只有自己一个人，因为你不敢相信，又或者说，你已经不知道如何去相信……”


“朱珠，我总在想，得到幸福就是这样难的一件事吗？你曾说你不害怕，我不如你勇敢，我很害怕……”


清晨的微光落在荡满灰尘的墓碑上，墓园里静悄悄的，一切都显得悲凉且哀伤。


烟灰轰然掉落，我痛哭失声。

07


回到店里，我才发现周卓宇等在门口。


许久不见，他脸上的阴霾半分不减，我干瘪瘪地赔笑，生怕他拽着我就唐熹微的事情问个不停。


然而这年头大家最喜欢的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周卓宇自然也不例外：“……你跟我说老实话吧，我离开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现在这个样子，还躲着我，你以为随便哄我几句，我就会相信？”


周卓宇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他不相信，有些话，也不能从我的嘴里告诉他。想到这里，我打定主意保持缄默。


见我无动于衷，周卓宇脸色越发难看，我看他那副表情大概是很想把我大卸八块吃掉，忍不住觉得心虚，想脚底抹油开溜算了。


正当我琢磨着怎么样的理由才足够说服力，许之行的电话竟然打了进来。我就差喜极而泣，抓起来喂喂喂地大声嚷，那头的许之行难免有些郁闷：“……你小声点，我能听得到。”


“嘿嘿嘿，没问题，你找我有事？”


“本来是找你……有点事，但现在看来，好像是你需要我找你有事的成分更多些吧？”许之行在电话里明目张胆笑出了声。


“你……真是冰雪聪明啊！那我们什么地方见呢？”我恨得牙痒痒，打定主意见到许之行后狠狠敲他一顿。


周卓宇见我临时有约，也不好跟起初一样大喇喇地拦住我，斟酌了一阵，走到我的面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如果你真的觉得沉默是最好的方式的话，我希望你能去看看她，到时候如果你还是这么想，我也就无话可说。”


周卓宇转身便走，我站在原地愣了老半天，才想起来刚才许之行在电话里说要来接我。


接我去哪里呢？他一时之间也忘了交代清楚，既然忘了，倒不如由我帮他安排行程。


我决定去一趟疗养院，因为我想看看唐熹微。



许之行来了以后绝口不提刚才究竟想找我做什么，就好像来就是为了免费做我的车夫，送我去疗养院似的。


我觉得不好意思，只好没话找话：“今天天气真好。”


“不如昨天好。”许之行打着方向盘，目不斜视。


“当然昨天也很好……你刚才找我，究竟是什么事？”我望他一眼，看他肃穆的神色，已知道多半和斯彤有关。


“今天早上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我扔了一枚戒指，”许之行转过头对我笑笑，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当然猜到她不会戴，所以说放着也没关系，但她甚至连接都不愿意接，只说会有更适合的主人。但你知道吧，戒指这种东西，其实是有灵性的，属于谁的，就是谁的，要是那人不要，也没有换人的说法……所以回来的路上，我把它扔掉了。”


许之行冷静的模样令我倒抽一口冷气，我不知道扔掉这枚戒指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下一次和这一次，必定不再相同。


那一瞬，我忽然有些鼻酸，多想要告诉他，我们这些人，要是在感情上都能再聪明些就好了，这样就会明白，世上很多事情注定应当浅尝辄止，陷得深了，心就会疼。


我们见到唐熹微时，她少见地没有睡着，而是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看书。见我来了，脸上渐渐浮现出许多陌生的迷惘：“你好……你是谁？我们是不是认识的……我总觉得……你好眼熟。”


我被她认真的说法吓傻，过了很久，才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应该知道你是谁么？”唐熹微瞪大眼睛看着我，眼里的困惑真真切切。


霎时间，我明白了周卓宇的话，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我的身体禁不住开始发冷，深呼吸几口，强迫自己退出她的房间后，才敢真正哭出声。


一直呆在门外的许之行适时走过来扶住我的肩，刚想问我怎么了，我已颤抖地拽住了他的衣角：“抓司澄。”


“我们会的……”许之行沉吟了一阵，低声答道。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帮你抓到他，你会用么？”

08


那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主动去找周卓宇，当我道明来意后，我分明看见眼前的这个大男人哭了。


黄昏里如血般的残阳落在我们的身上，周卓宇的哽咽声极近压抑，我却听得心惊肉跳。但我却无法出声，我不知道能用什么安慰受伤的他，就像不知道用什么话才抚慰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一样。


那之后，我开始陪着周卓宇准备一场一意孤行的订婚仪式。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包括他的父母，没人能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跟一个精神恍惚到逐渐失去记忆的女人订婚。


但周卓宇仍是默默地联系酒店，确定细节，就好像他们真的会就此走进那个神圣的殿堂一样。


闲下来时，我们蹲在长江边的河岸上抽烟。两个不怎么抽烟的人凑在一起装老烟枪，难免洋相百出。


呛到不行之际，周卓宇转头来问我：“裴先生呢？”


“分了。”我望着流淌着的江水，淡淡地说。


周卓宇大概是又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却没接着问下去。我想过了这么久，我们终于学会了什么叫做余地。


一转眼便到了订婚宴当天，还记得那是个阴雨天，就好像是应了眼前这哀愁的景一样，满世界灰蒙蒙的一片，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末日之类的说法。


我坐在休息室里木然地补着妆，直到许之行推开门叫我出去，我才盖好唇膏的盖子，站起身来出去。


仪式进行得十分顺利，司澄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时，我正背对着众人和周卓宇耳语。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刚一响起，埋伏在现场的许之行便带着手下冲了出来。


我和许之行的计划成功了，场面却免不了一片混乱。除了少部分知情人之外，被请来的宾客都惊恐地想要往桌下钻。我急于蹲下身向他们解释整件事，丝毫没有注意隐匿在人群中的另一双眼睛。那样的悲伤与绝望，是我曾带给她的——


而现在，她终于要将一切还回来。


夏韵芷抓起那把用来切蛋糕的不锈钢刀冲过来时，我正毫无知觉地蹲在地板上。只听见“啊”一声惨叫，我茫然地一回头，便发现本不该在这里裴子煜，竟紧紧地护在我的身后……


那是我记忆中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恍惚中，我仿佛看见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天清晨，我傻傻我傻傻地抱着被子，裴子煜凑过来拽住了我的被角，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这真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闹剧啊，我大笑，眼泪却疯狂地涌出来。



裴子煜离开后的每一天，我都将自己独自锁在房间里。


当林蓼蓝疯狂地砸开我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时，我正对着裴子煜曾送给我的那双鞋发呆。


她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掐住我的脖子：“梁乐薇你凭什么！凭什么！我可以不要他！但你把他变回原来的样子啊！你变回去啊！”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不住地咳嗽，终于，她望着我已渐渐变成紫红色的脸，缓缓地松开了手，眼泪却大颗大颗砸下来：“……他一直就是那种自尊心奇高的人，就算什么都笑嘻嘻的，但心里的底线却比谁都明确……他曾说和我在一起最方便了，我当然明白这是他的小聪明，可我愿意啊……但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为什么……”


林蓼蓝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了，我望着她惨白的脸，幽幽地笑了：“对不起，我也很想把他还给你，你能不能先等我一天？等我找到他，再把他还给你。”


林蓼蓝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我，一脸看到疯子的表情，我也不恼，施施然地起身进屋，拿了一瓶红酒钻进了浴室。


林蓼蓝那天是何时走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晚我躺在浴缸里睡了很长的一觉。


酒精兑大堆大堆的感冒药，这样简易的死法，我是从别处看来的。当初我嗤之以鼻，现在却视作稻草，命运不可谓不讽刺。


然而我却没死成，不知道是自己命大，还是那种死法，不过是说来骗人的。我觉得浑身乏力恶心没错，但我却还活着，顽强得像一株杂草，令人厌憎的继续存于世间。


下午昏暗的光线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我望着浴缸里这具尚且鲜活的躯体，忽然想起来无数张脸，我妈的，斯彤的，单霓的……


那一刻，我终于失去了再死一次的勇气。


是要在这一晚之后，我才深切体会到，人最可悲的不是失去所爱后选择随之离去，而是你明明渴望追随，肉身却被责任与理智牢牢禁锢。


那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不再进食，人大把大把地掉头发，过去引以为傲的好皮肤也泛黄干燥。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说的就是这样的状态。


特地从美国回来看我的单霓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大门时，我仍窝在一片死寂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如果我的记忆力尚且正常，屋子里的地板上便还留有向远走时摔得支离破碎的台灯。


他见不得我这副死样子，如果可以，他倒想一把掐死我给裴子煜送葬，这样反倒来得清净。我记得他离开时，好像是这样说过。


然而这样狠绝的话却早已吊不起我的丝毫情绪，我想就算他当场再给我几个巴掌，也不过就是这样了。我深知自己不能求死，却又不忍心让他一个人走得那样寂寞，于是只好以这样潦倒的形式苟活下去，算是给所有还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单霓进屋时我仍木然地挺尸在床上，我想我和真正尸体的区别，大约便只剩下还能呼吸这一项了。


房间里暗无天日，仿佛无尽的宇宙黑洞。单霓颤抖的声音便从黑洞最遥远的那端传来：“乐薇。”


“……嗯？”我面向天花板，从鼻腔里艰难地挤出这个字。


“人啊……总不能爱得太自私。”她伸手摸摸我冰凉的额头，声音中带着清苦。


我已彻底厌烦这种恶心死人的大道理，任何一句多余的劝诫，都足以令我崩溃。我就差没有从床板上跳起来，拼命摇她的身子，破口大骂：“你他妈在说什么鬼玩意！”


我想，我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什么。我唯一需要的，不过是时间……大把大把的时间。


我需要用那些时间慢慢去接受他已不在的事实，用那些时间说服自己开始新的生活，再用那些时间……习惯没有他的寂寞。


蓦然间，我想起了十三四岁时，我们一群老友谈论起爱情时的懵懂与理直气壮，那时候不知道是谁先问了句，爱情是什么？顿时惹得旁边的人捧腹大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却仍是不知道答案。


那么，爱情究竟是什么？


他们说爱是热烈，是壮美，是无可比拟……


然而只有我知道，爱是我遇见你之后的百年孤寂。

尾声 下世纪嬉戏



请务必和我约定，约定下世纪。

01


唐熹微真正的订婚宴结束后，我才慢悠悠地从西南赶回来。


周卓宇给我留了糖，我笑嘻嘻地接过来，忍不住问他：“熹微还好吧？”


“挺好的，记忆也慢慢在恢复，虽然关于司澄的那部分不见了，但我们都觉得是好事，忘记是福。”周卓宇轻声解释道。


“这样么，”我剥了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其实我走了这么久，也想了很多，大概对于很多人来说忘记是福，但对于我来说，忘不掉的就还是不要忘好了，大概只有记得，我才能安心。”


一瞬间，周卓宇的眼中似闪过许多无法言喻的东西，但他既然什么都没说，我也就不会非要追究他真心想说的是什么。


糊涂着有糊涂的好，就好像于他而言，忘记有忘记的福一样。

02


我吭哧吭哧地拖着行李回店里，竟发现久违的宋嘉竟然坐在里面喝奶茶。


“你舍得回来了？”他挑眉看我，嘴角是一抹洋洋自得的笑。


我没忍住惊出声：“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有事找我？”


“没事就不能来喝奶茶？我可是消费者。”宋嘉一脸理直气壮，我自知斗不过他，只好摆摆手，继续拉自己的箱子。


他没有过来帮我，还记得我四月离开时，他送我去机场，最后一次替我拿行李箱。到了安检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调里仍是让人晕眩的温柔：“我决定放弃你了。”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不怪我惊讶，只能说他的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难免手足无措。


“怎么，我说我放弃你了，你就这么依依不舍？”宋嘉斜睨了我一眼，一脸坏笑。


“……放屁！”我终于气急败坏，“你放不放弃我关我屁事啊！我又没有哭着喊着求你喜欢我！”


“你说的没错，你没有哭着喊着求我……”我原以为宋嘉仍会一脸无谓的笑，但他的表情却在一瞬间严肃起来，“但是梁乐薇，你知道吗？我曾经一度很有自信的，可是我算了这么多，却唯独算错了一点，我没有想到，你真的是这么死心眼的姑娘，所以我只能放弃了……我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裴子煜已经不在了，我再没有机会比过他，而是因为我知道，不管他在或不在，你还是你，还是那个死心眼到让我毫无办法的人……”


宋嘉的话尚在耳边，我的泪却已在眼眶里打转，忍不住气急败坏地给他一拳：“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现在的你，在我心目中，不光是闺蜜的前男友，还是重要的朋友……我希望我这么说，你能够懂。”


宋嘉的眼睛几乎在一瞬间亮起来，下一秒，我便一不小心跌进他暖暖的拥抱：“谢谢你，梁乐薇……谢谢。”


我能感受到他的眼泪钻进了我的脖子里，但是我跟自己说，别介意，真的别介意，谁的青春没有几段得不到已失去呢？


就像我遇见周卓宇，周卓宇遇见唐熹微，唐熹微遇见宋嘉，宋嘉遇见我，我再遇见裴子煜……人生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总有人让你遗憾，也总有人来圆满你的遗憾。就算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曾来过，便总有其存在的意义。

03


在我把行李安顿好之后，宋嘉才跟我说，他准备出国了。


“美国英国还是……澳洲？”


“……是圣彼得堡。”


这个怪胎，总有办法气得人无话可说。我忍不住气哼哼地瞪他：“那种高纬度的地方有什么好？”


“我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所以有待去发现，你说是吗？”宋嘉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招呼小妹结账，顿了顿又回头看我，“放心，我每一年都会回来看你，就像老朋友一样。”


“你给我滚蛋！”望着他笑眯眯的脸，我狠狠地踹了一脚在他的小腿上，犹不解气，干脆将整个人也往外推。


宋嘉也没有反抗的意思，顺着我一路走到门口，却忽然回过头：“我是谁？”


“……宋嘉。”我错愕地望着他，不知道他整这一出是意欲为何。


过了很久，宋嘉终于又笑了：“不要忘了。”



回来的第一个周末，我去看了朱珠。她的墓很干净，想必是有人来打扫过了。可惜那人却不大聪明，留下的烟蒂很容易就让我猜出他的身份。


许之行，在我不在的时候，他甚至连我的朋友，也跟着一起照拂，等会儿下山，说什么也要好好请他喝一杯。


那天大概是我在朱珠墓前坐得最久的一次，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抽掉了半包烟，留了半包给她。


我想要到了如今，我才能多少了解到当初高寒的心情，也是，被留下的那一个总归要寂寞些，只怪我当初不懂得。


我熄了烟，往山下走去。

04


一路寂静无声，恍惚中，我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正站在山脚处等我。


依然是略带戏谑的笑脸，依然是颀长的身躯，像是一副静止的画面，美好到近乎失真。


而一件事，若你开始觉得不是真的，那必然不是真的。


所以我清楚，这一切不过幻觉。


只是，若我能相信便好了，若我能相信的话……


请务必和我约定，约定下世纪。


下世纪，我一定会先找到你，就算你不再爱我，就算你终于把我忘记。


我依然爱你。



——END——

顾斯彤番外 相爱无梦



盼我也可，如此陪着你，永不需别离。

第一梦


后来我趁着春假去了一趟布拉格。


捷克这个不大的中欧内陆国，因为一座旧城广场和一本名为《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书而著名。我独自坐在广场的角落，捧着路边咖啡馆里买来的咖啡，静静望着那只有名的天文钟发呆。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只独特的钟表，每到整点，都会有耶稣十二门徒的木偶轮流出来报时。与此同时，木偶下方的死神会牵动铜铃，整个播报过程终将以雄鸡的鸣叫收尾。


日头就这样一点一点滑落。旧式马车载着游人穿梭而过，马蹄撞击在石板路上，发出踢踏的碎响；城堡中旖旎的灯光闪闪烁烁，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住在其中的公主正享受着舞会的欢乐；只有城中大大小小的酒馆里不时传来的觥筹交错声缓缓将你拖回现实，你这才蓦然发现，原来你依然身在二十一世纪的中欧……


这一切就仿若跌进时间隧道后做过的一场美梦，梦醒后，我恍恍惚惚。许久，才记起要问自己一句，你为何身在这里。


大约，是因为你。


和你分开这么久后，我才惊觉，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竟都记得，而你曾有过我的梦，我也尚留在心上。


所以，我来到这里，以这样静寂的脚步，却不再执著今生与你同路。

第二梦


认识你之前，我曾独自看过一部电影，叫做《有过一个傻瓜》。


影片里那个孩子问妈妈，十字架是爱的标志吗？


妈妈答，是的，孩子，而且爱也常常意味着十字架。


我有过一瞬间的颤栗，就如同突然被迫凝视爱与死。


这样看来，爱的本身就是一场消亡的过程。可就算参透又如何，因着执著，因着盲目，我依旧爱你，不惧这本质不过一场寂灭。


我时常梦见和你朝夕相处过的那些清晨，大都是困意绵绵，你坐在我前排看小说，我躲在后面玩手机游戏，闲时凑在一起三言两语，才懂得何谓投缘。


后来我游学加州，有人问我，你长得是哪般模样？我想了很久，说，爱情的样子。


她噗哧一声笑出来，我却不言语，只是突然想起一个叫李宗盛的老男人唱过的情歌，歌里说，有人问我你到底是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是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我想，没见过你的人，真的永远不会明了。因为有些人，她生来便是一副爱情的样子，就好比你。


后来我们真正走得近起来，是因为临近高考，我执意搬出去住，三个女生租了学校对面的一套房，其中有我也有你。


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我渐渐开始挂心你的每句话。除了见不得你难过，还巴不得把所有我以为你会喜欢的，都献宝似的送上给你。


我过去也恋爱过，却没有这般诚惶诚恐，像是未谙世事的孩子。


我甚至忽略了我们俱为女子的事，而要到很多年后，我们习惯了分开后的生活，才有一个我极喜欢的女演员站出来说：“你们说我是同性恋也好，异性恋也好，或者双性恋，我都无所谓，对我来说，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而已。如果她刚好是同性，你们就说我是同性恋；而下一次爱上的可能是异性，我就成了你们说的双性恋。”


我想，当日我怀抱的大概便是这样的想法，所以才能循着这一程望不见彼岸的海路，一往无前。

第三梦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能并肩走这样长一段，原点不过是简单的一个吻。


如冰花陡然在心间融化，我凑到你唇边的那刻，灵魂竟伴随着丝丝颤栗，尔后是漫长而静寂的沉沦。


人这一生总有最灿烂的时刻，而我的那一瞬，只定格于与你执手相望的刹那。


那之后便是欣喜与忐忑，我们能在暗夜共枕而眠，却不能在白日携手出街，社会有主流的游戏规则，这一次我们不隶属其间。


不是没有过沮丧与失落，也不是没有过彷徨和迷茫，但就如同生命中曾有过的灿烂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一样，我们选择眼下的相守，便要相应舍弃世俗的肯定。


最熬不过的时候，我也曾在夜里躲在房间里哭过。


你的房间离我不过十几步，然而只有那一晚，我觉得我们相隔星河宇宙。那样绵延不绝的无力感与孤独感，几乎将我击溃。


所以隔天清晨醒来，我做出了第一个关于我们之间关系的决定，那便是向我十二岁那年认识的闺蜜梁乐薇摊牌。


当晚自习课下，她在学校对面的广场上等我。


我已经记不得那个冬天的我有多狼狈，当我支吾着说完事情的大概始末后，她竟捂着肚子笑出声来。


她说，我当你什么不得了的事呢，原来是这个。


我刹那间怔住，她却吸了口奶茶，气定神闲地说下去，我来之前就猜，你郑重其事要跟我说的事，不外乎会是两件：一，你要出国；二，你喜欢上一个女生。


她的语调那样平静，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才好，过了很久，才答非所问道，下一次我带她见见你，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梁乐薇笑嘻嘻地点头，我不晓得那一刻她对我的认同究竟有多少，但尊重，她却给了我满分。


漫长岁月中，有多少挚友愿意在你觉得被全世界抛弃时握住你的手说没关系？


所幸我得以遇见这一个。

第四梦


蔡康永先生曾说，恋爱的纪念物，从来就不是那些你送给我的手表和项链，甚至也不是那些甜蜜的短信和合照。恋爱最珍贵的纪念物，是你留在我身上的，如同河川留给地形的，那些你对我，造成的改变。


我想，你之所以会成为我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恋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无形中改变了我一生的轨迹。


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会终老在这座城市，谈索然无味的恋爱，做无关紧要的事情，最后如旁人一般结婚生子，老年后也许会感怀年少不够痴狂的些许遗憾，但决不会知道，世界曾可能有另一种色彩。


但好在我遇见了你。


我遇见了你，所以我希望看见广阔风景，我渴望和你牵手漫步，我更加希望最后偕老的那个人，会是你……所以，就算到了如今，我也丝毫不想要遮掩，我最初想要离家的理由，都只因为一个你。


然后与家中的抗争却毫不容易，最偏执的时候，我甚至还伤害过自己。


那天晚上吓破胆的梁乐薇赶来找我，带我去医院包扎。成年后不爱哭的我，竟然也掉了眼泪。


相对无言，梁乐薇第一次凶悍地骂我，不管怎么样，我不准你做这种蠢事，否则我会鄙视你。


无论如何，爱情都不应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去换取，这是她铁一般的价值观，所以她才可以在执著周卓宇这么久以来，就算打落牙齿混血吞，也不轻易地割腕放血。


她说，如果这样做的话，她会鄙视自己，更会鄙视我。


我没有说话。


千百万人有千百万人去爱的方式，只可惜二十岁之前的那个我，选了最激进最给人压力的一种。就算后来你知道这件事后什么都没有说过，但往后的我却渐渐清楚，这样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你的爱，终究让你觉得负担。


你渴望相爱，却畏惧得到太多，从一开始，我最爱你的这具灵魂，便不是与我最相称。


我不是不懂，只是不悟。


十九岁的夏天，我终于如愿和你一前一后飞往美利坚的厚土。离开那天，这座城市闷热无比，我刻意忽略掉笼罩在你眼中的阴霾。


我执著于用我的方式爱你，这大概是我犯过的最大也是最甜蜜的错。

第五梦


“也许你我终将行踪不明/但是你该知道我曾因你动情/不要把一个阶段幻想得很好/而又去幻想等待后的结果/那样的生活只会充满依赖/我的心思不为谁而停留/而心总要为谁而跳动。”波德莱尔曾在《恶之花》里这样写，而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老觉得他说的这个人，那么像你。


梁乐薇曾说过，如果她的体内算流窜着矫情的文艺因子，那么你才是灵魂上的最独立的那个文艺者。


而其实她说的这些话，高中和你一起看电影时，我早就切身感受到过。


不记得我们那天看的是什么片子，但结束后，你垂着眼帘跟我轻声说：“虽然未来还有很久才来，但我知道，我终究是会失望的。因为只要对什么抱有希望，到最后多多少少都会有失望。”


这样的说法就跟“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一样令人沮丧，我有些哽咽，最终却只是下床去冰箱里拿了根冰棍儿递给你。


暑气未散，窗外却突然袭来那一年初夏最大的一场暴雨。雨点如透明的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亮青灰色的苍穹，最后烧得世界只剩白茫一片。


我的心中渐渐被一种无以名状的伤感和焦躁充满。


毫不意外，当晚我们便大吵一架。吵架的理由已不再记得，大概鸡毛蒜皮的小事，然而彼此互不相让的结果就是你摔门而去，剩我愕然独坐。


也不知坐了多久，我才记起自己应该去找你。


下了楼，才发现雨势超出我的意料，一柄黑伞根本遮不住这滂沱大雨，我干脆挽起裤腿，在这荒凉的雨夜里狂奔。


我找到你时，你正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里哭，怀里还抱着我送给你的丑娃娃。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时候带走它的，相对无言，你我之间终于只剩下哭声与雨声最为嘹亮。


我后来曾思考过无数次，都依然不能想通透，为何我们吵过那么多架都没能分手，终有一日沉默下来后，却又必须分开呢？


生活中这样多的悖论绝望到令人心悸，却无法改变我们冷静地交谈后决定分开的事实。


我交付给你的东西太多，你终于不要承受，而我亦心灰意冷，觉得好像被辜负。


我们没有辜负爱，爱却终于辜负我们。


这大概是恋爱里最可悲的结果。

第六梦


我后来还是会在睡梦中惊醒，怅惘地记起许之行。


生命中有很多不可假设的东西，就好像我不能假设自己没有爱上你，我亦不能假设，我若是爱上他，会不会更加快乐？


诚然，他为我做过的不仅仅是送上花束护我周全这样简单，当大洋彼岸梁乐薇在告诉我他丢掉了一枚戒指后，我可以清晰听见自己一颗心轰然落地的声音。


我终究是流泪了。


爱与遗憾这样不朽，我们终于在这样的不朽中学会用眼泪洗刷掉来不及的愧疚与遗憾。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附近的酒吧，点了一杯长岛冰茶。还记得梁乐薇是个粤语歌狂热爱好者，所以我记得有一首里面这样唱的，“拿来长岛冰茶换我半晚安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行。


一杯过半，带着苦涩的甜蜜令人微醺，我忽然记起，我其实对梁乐薇撒过一个谎。


我和许之行之间曾经其实有过一吻，就在那个同样甜蜜而苦涩的平安夜。


在莫名其妙被不认识的女人呼了一巴掌后，我承认我心中憋着一股火气，所以当他将车停在路边，将脸慢慢凑近时，我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许之行之前从没有对我动气过，这一次却是例外。在我紧接着高扬起手掌时，他很轻易就禁锢住我的手腕，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不要都一副要哭的样子了，还惦记着打人。


我心中一慌，霎时怔住，我竟然是要哭的表情？


许之行便是趁着这个空当真正得逞的，虽然只消一秒钟，我就还了他一个耳光，冲下了车。但那片刻的心悸，我今生都无法忘记。


我们不可能做成名义上的男女朋友，因为一段关系里一旦有一个人不再是儿戏，就无法再做戏。

第七梦


每个人都会选择不同的方式安放自己的过去，于梁乐薇，是在失去后选择记得；于唐熹微，是在发生后选择遗忘；而于我，则是在分开后选择继续爱着。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不能规定快乐的方式，就好像不能决定痛苦的形式。有人说，难过的不是爱情结束了，而是一切都结束了，爱还在。


我想她只说对了一半，只要爱还在，就算再难过，也会有快乐的时刻。就好像我回想起我们在阳朔的那一段，除了绝望悔恨以外，还有那些轻飘飘的快乐。


我记得我们有过很多想去的地方，有过很多想一起再去吃一次的小店，也有过想要一起看一次的演唱会……我没能陪你完成全部的愿望，却至少成全过一次旅行。


我想，等我老到牙齿掉光，头发花白时，都会觉得庆幸。


阳光静静地洒在老街的街道上，多年后，我终于实现同你牵手漫步阳光下的愿望，却是为了一路走向分别。


那时候我在想，若是我们其实没有分开，但有朝一日却腻烦了，会不会比现在更伤人？


而今后不在一起，道路虽变得不大清晰，但珍惜与信任，或许能绵延更久。


我可以在电话边与你聊天，可以在照片中同你共游，在某个突然想起你的午后，幻想你还牵着我的手，那么我们在与不在一起，又有什么分别？


我为我竟开始怀抱这样的想法感到可怜。


在阳朔的最后一个晚上至今想来都犹如噩梦，你将我赶走，因这段旅行一开始就被你打造成了密不可宣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何要向家中说那样蹩脚的谎话，但我们都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站在仿若荒海的机场，我丧失真实感，只觉得满心悔恨。


我想，我势必会抱着这样的遗憾度过余生，因为我最爱的那个人，我终究没能护你周全。

第八梦


你送过我最贵重的一份礼物，我跟梁乐薇提起来时，几乎令她咋舌。


她送了你十八份不同的礼物，从出生到十八岁？


是，我还记得其中一个是奶嘴。


梁乐薇的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惊讶与羡慕，我的心潮却再不能平息。过往的百转千回历历在目，我心血来潮，想要再赌一次。


赌你会不会回头。


可你仍拒绝了我。


那天晚上我的电脑里循环播放着一首我们爱过的歌，AT17的《依然，亲爱的》。歌词有一句是，“你话你中意关淑怡，我话我中意林忆莲……你仲会唔会……”，那你还会不会？


和你分开的这些日夜，我养成了很多你有过的习惯，其中一样，是蜷缩在被子里，看你最爱看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大笑时，我又忽然想起你的脸，原来两个人的巧合，真的总是靠一个人在坚持。就好比我，坚持把你的习惯变成了你我交谈中的巧合。


“那一首歌真好听。”


“是啊，高音很漂亮。”


就这样，我便心满意足。


临睡前，我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试图赶走那些不请自来的泪痕。对着镜子中那张终于慢慢成熟起来的面庞，我忍不住默默许了一个愿——


让我在梦中，最后一次拥抱你。


我真的爱你。

不若无梦


你曾说过，最好的世界，是你能够忠于自己内心去环游的；最好的恋爱，是你不论走到哪里，它都停留在心房的；最好的人生，是不论你流浪或安定，你都热爱的。


我知道，终其一生，你一定会实现这个说法。


而至于我，我想，就让我用刚刚发送到你邮箱里的那封短信作结吧：



若你没法为我安定 宁愿共度流浪旅程


若你不需要我的牺牲 想要独自启程


就请你一直一直 住在我的唇边与掌心


陪我 往相反的方向 远走高飞


……



盼我也可，如此陪着你，永不需别离。

宋嘉番外 等你爱我



黎明渐到，谁愿意看到太阳。


我仍愿在心中独自等你到离别前最后一秒。

初中篇


我已经不记得十四岁时梁乐薇的模样，出国前最后一天整理行李，偶尔翻到一张当年的毕业合照，才发现她那时的头发竟比现在短许多。


原来梁乐薇也有笑起来充满匪气的时候。


不过这样的说法大抵不对，遥想我最初对她留下印象，其实正是因为她这样的匪气。


她从不是典型的好学生，当然这个典型是指成绩好，听老师的话结交同类的好学生做朋友，但梁乐薇的青春，打从一开始就带着一股顺从的叛逆。


十四岁，在大部分同学只敢偷偷摸摸暗恋的时候，她已经明目张胆地开始早恋。


从一段挪到下一段，姿态之干脆利落，令人咋舌。我也听过其他男生打球时聊起八卦，说梁乐薇的初恋是被她毫不留情地甩掉的，至于理由，竟是那不知何时杀出来的周卓宇。


我这才慢慢想起周卓宇，如果没记错，我们除了是小学同学，父母也是同事。印象中那年的他干干瘦瘦，比起梁乐薇的初恋来不光默默无闻，还有些畏畏缩缩。


恋爱真是盲目到莫名其妙的事情，我百无聊赖地想，懒得凑上去接着他们的话题往下深入。



一转眼就是半年，半年里关于班上几对早恋党的八卦只多不少，其中一个段子，是梁乐薇又分手了。


“又是她甩人家啊，这女的真剽悍！我看她每天居然还乐呵呵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心没肺。”有人阴暗地揣测道。


听罢，我忍不住往她的座位多瞟了两眼，发现她正在奋笔疾书着什么，这才想起来，她刚刚借过我的作业。


入学两年多，我和梁乐薇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十句，其中八成是她来找我借作业抄。


“你的字就是比他们的好看多了，真是谢谢啦！”她拱起手，做一个拜谢的姿势，屁颠屁颠地夹着本子便跑。


但考试成绩却仍然很好。


好像每个人的学生时期，都不乏几个这类型的人，仗着小聪明，付出不多，收获却不算少，有人厌恶至极，我却觉得还好。


上帝既然给她天分，便有这样做的道理，旁人实在没必要为着自己没有的东西找堵，再不舒心，也不会因此多得什么好处。


当天傍晚，梁乐薇来找我还作业，除了本子，还丢了一条阿尔卑斯草莓糖在我桌上：“今天谢谢你啦，小小心意，嘿嘿。”


她笑起来最漂亮是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我突然想起来班里男生搞最漂亮女生排名，她刚好挤进前三，虽然是最后一席。


我没接话，她也没有继续跟我聊下去的意思，依然做了个拜谢的手势，便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想到当晚就出了事。


晚自习前，班里的学生大都归位，有人伏在桌子上赶作业，也有人趁着上课之前狼吞虎咽地吃着打包进来的晚餐，教室里一片闹哄哄的场景。


然而忽然响起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却将这样难得的好氛围打断，几乎所有埋着头的人都应声抬头，我也不例外。


就这样，我平生第一次目睹了梁乐薇和男生动手，而这男生还不是别人，而是她分手不久的前男友周卓宇。


女孩子虚张声势的有很多，但真正打起来还剑拔弩张充满匪气的，除了真的小混混，还真没有多少。


只见梁乐薇的眼睛通红通红，还重重喘着粗气，想必是确实到了气头上。


正当我琢磨着要不要呼吁班委上去劝架时，事情却突然急转直下，周卓宇竟顺手操起桌上的可乐，对着梁乐薇的脑袋哗啦啦地淋下去。


一瞬间，教室里哗然一片，倔强如梁乐薇，也禁不住湿了眼眶。


终于梁乐薇的其他三个小姐妹再看不下去，冲过去就要开打，教室里陡然陷入了一片混乱，有人赶紧去关上前后门，正怕哪个老师提前闯进来就不好了。



那时候，我几乎满心肯定，梁乐薇会彻底发飙的。以她这几年和她那几个小姐妹作威作福的行事作风，周卓宇就算不是死得很难看，也不会死得很好看。


就当所有人都屏息事情朝某个极端发展时，梁乐薇却抬手看了看她手腕上的那只表，然后接过了旁边人递来的纸巾，开始擦头发。


五分钟后，她开始擦被同时淋湿的桌子。七分钟后，她将那个剩了小半瓶可乐的瓶子丢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十分钟后，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


那一整个晚上，我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脸。这个女生，真的就好像川剧里的变脸一样，一点悲伤和难堪的情绪都没有写在脸上。


直到晚上八点四十分，自习课下，所有人都作鸟兽散，她也依然维持着一个十分冷淡的表情，自顾自地收拾书包。


后来，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我也被一哥们儿拖下了楼，准备和以往一样拼车回家。


没想到一只脚刚踏上车，就想起物理书忘在了教室。


“怎么了，到底走不走啊？”司机不耐烦地催促，哥们儿也一脸困惑地望着我。


我静静吸了口气，替他关好了车门：“我想起我有东西忘记在教室了，今天你先走吧。”


时至今日，我都无法忘记梁乐薇的哭声。


不是因为她竭斯底里，而是因为她太过隐忍。我简直不能理解，女生哭可谓是天经地义，为什么她却可以哭得这么……让人替她着急。


教室外昏暗的走道里，她真的就维持着那种小动物缩成一团的姿势蹲在地上低声饮泣，若是哭得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吸几口气，再继续。


有好几次，我都想大踏步走过去，径自路过她的身边，到教室里拿回自己的物理书。但不知为何，我发觉做不到。


我做不到无视她，也做不到上前安慰她。冥冥中一种直觉告诉我，如果我现在走上去，她一定会恨不得杀了我。


她的自尊心就是这么高，我真的很怀疑今天下午要是她可以在周卓宇面前放低姿态哭得死去活来，他们之间会不会就此有转机。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没有无聊到这种地步。


大约又干巴巴地站了二十分钟，我决定不等了，扭头下了楼。


梁乐薇压抑的哭声就这样定格在了我懵懂的十四岁，回想起来，很有一种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感伤。



初中生涯的最后一学期，我生命中的第一次被告白不期而至。


还记得那天刚打完篮球，我被迫和其他男生交流了一下对班上女生的评价，其中有一个兴奋地表示自己对梁乐薇很有好感，我撇嘴不屑道：“完全不能理解。”


“哦，对了，我忘了宋嘉你曾经说过她很凶，不过你不觉得她长得还蛮可爱吗？”


我有这样赤裸裸地跟别人说过她？我已经不记得。大约是哪次起哄后的随口附和，我耸耸肩，决定沉默。


从球场出来没几步，便有女生跑过来拦住了我的去路。原谅我，今时今日已记不清她的名字，只记得那几年里大家都叫她瓶子。


瓶子说：“……我有话想告诉你。”


我耐心地点点头：“有什么你就说吧。”


“我喜欢你。”


“……”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要毕业了，想给自己一个交代罢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仿佛早已超脱。


我哑口无言，最后只得勉强地挤出一句：“谢谢……”


“没什么，只是宋嘉我还好奇一件事，你能回答我吗？”


“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我想，只有那一瞬，短过须臾的一瞬，梁乐薇的脸闪现在我的脑海，然后我很快冷静地摇摇头：“没有。”



那之后没多久就是毕业，五月的时候，大家拍了毕业照。


中考结束的那天的聚会上，有人唱到声嘶力竭，有人哭到抱作一团，然而梁乐薇却迟迟没有现身。


“宋嘉，轮到你唱了。”有人递话筒给我。


“哦，好。”


黄耀明的《四季歌》，何地神仙把扇摇，留下雪霜知多少。


知多少……

高中篇


我是在高中门口又见到梁乐薇的，一个暑假，她竟然胖了不少。


看见我，表情讪讪的：“是老同学就不要问我为什么啊，就是一高兴，吃多了……我就是个皮球，吃不得。”


她一面看着宣传栏里的班级分配，一面指着其中的一窜小黑字：“你在十三班哦。”


“你呢？”我略略扫过一眼，反问她。


“还在找呢……哦，看到了，七班。好像是理科班啊，到时候文理分科又要转班了，好麻烦……”梁乐薇自言自语着，一路已走过出老远，过了很久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那我先去报到啦！新学期愉快！”


“等等。”我叫住她。


“怎么？”


“毕业聚会……你怎么没有来？”


“这个啊，”梁乐薇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你大概也听说了，我最后那半年为了考学校和以前那几个姐妹差不多算闹翻了，再去也没什么意思，就和其他朋友出去庆祝了……反正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嘛，怎么，她们问起我了？”


“没有。”我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哦，这样啊……”梁乐薇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失落，而后很快恢复起初的朝气蓬勃，“那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好。”我默默点头，两手却不自觉握紧。



那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有见过她。就仿佛从这个宇宙消失了一样，我这才知道，二十个班级是多么庞大的整体，也是多么遥远的距离。


我们过去各自的朋友圈之间没有特别有交集的，所以我再也得不到关于她的消息，当然我也没有非要知道她现在考多少分，每天早上吃些什么这样迫切的念头，所以也就干脆任由自己失去她的音信。


直到最近一次偶遇。


那时已是高一下学期，中午我心血来潮，提前去学校，没想到在公车站台看见她。


一段时间不见，她似乎瘦了一些，看来是有用心减肥，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笑。


她并没有注意到我，整个等车的过程里，都在自顾自地打电话。


“哦，对对对，那个手机这周能到货吧，不到我死给你看啊！”


“好好好，我这周末去取，你大爷的敢不在店里！”


“……”


她笑起来一如既往，侧影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却隐隐带着一种陌生感。公车很快到站，她跳上去，我这才注意到，她上的并不是去学校的那一路。


长方体的车身渐远，我站在炎炎烈日下，忽然觉得口中发苦。


或许一开始，我们就不在同一个宇宙。



我是在后来开初中同学会时，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原来她一上高中就开始做起倒卖水货手机的小生意。


“看不出梁乐薇不光谈恋爱剽悍，做起事也剽悍啊，这么早就钻钱眼里了。”有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以前也没感到她家条件差啊，现在怎么突然这么缺钱了？”


“也不是吧，大概是她气势太强了，我们也就没关注其他的方面了，据说她爸妈很早就离婚了啊，这么久也没见过她爸来开家长会，关系不和？”


“不清楚啊……”


“别人的事情不要太关注了。”我推倒面前的麻将牌，微微瞥了说得正起劲的那人一眼，他终于噤声。


这是初中毕业后的第二场同学会，梁乐薇还是没有现身。当晚我们所有人喝了不少酒，有人起哄说玩真心话大冒险。


几轮下来，恰好轮到我输，有人起哄说要给唯一没到的女同学打个告白电话，我手心骤然间冒出冷汗。


过了很久，我才慢悠悠开口：“我没她号码。”


“我有啊，”说罢一只手机已经递过来，上面赫然显示着梁乐薇的新手机号，“动手吧。”


我想那晚我真是有些醉了，否则也不会一被怂恿，就真的拿出手机拨起号来。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恶作剧，电话接通了很久后，那头都是忙音。


围观的人渐渐意兴阑珊，开始重新发牌继续游戏，只有我，在默默将手机放进口袋里忍不住问了自己一句，等到她问你，你会说这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不知道答案，因我从不做没有意义的假设。



高二那年开始后没多久，我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女朋友。班里的女同学，相处久了，不管是在旁人眼中还是自己眼中，都多了些不同寻常的龃龉，倒不如真的交往。


交往后我的生活也没什么大改变，每天照常吃饭上课做题，只是晚上多出半个小时打电话聊天，从班里的八卦说到未来的计划，困了就互道一声晚安，生活里仿佛多出了一丝不言而喻的甜蜜。


我想我那时是真的喜欢我的初恋女友，这样的事实并不会因为梁乐薇曾在我的青春里获得过分的关注而改变分毫。


而说到梁乐薇，我与她最近一次见面的情况实在是有趣得很。


犹记得那天暴雨，雨天的公车总是格外拥挤，那天自然也不例外。车还没来，站台上已挤满等车的学生。梁乐薇恰好排在我前面，我们之间隔着的，是她多年的闺蜜，我曾经的小学同学顾斯彤。这个世界有时候总小得可怜。


眼见公车靠站，一群人蜂拥而上，梁乐薇好不容易挤上车，想要投币，结果似乎翻来找去都没有找到公交卡和零钱，我以为她要回头找顾斯彤借钱了，没想到她竟头也不回地一伸手，将一面白生生的手掌摊在我和顾斯彤的眼前。


下一秒，顾斯彤和我同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又过了一秒，我不动声色地将一张一块钱的纸币当着顾斯彤的面放在了她手上。


整个过程诡异而安静，我原本以为梁乐薇至少会回个头，没想到她竟然径自投了钱便往里走了。


也对，这才像她大大咧咧的一贯作风，我忍住笑，一脸无谓地也跟上了车。


不得不承认，这样微妙的小交集令我雀跃，连带着当晚的电话，也超出了平时的半小时。


女朋友在那头不解地问我：“今天有好事情发生？”


我一怔，随即摇摇头：“没什么，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早点睡吧，明天见。”


“明天见。”那头的人终于舒心地笑起来。



不要误会，我的初恋之所以以失败收场，并不是因为梁乐薇。后来的一年多里，我和她甚至没有见过一面，但这并不妨碍我和女朋友说了分手。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爱情发展到某个阶段，便到了死胡同，任凭你再用力，也无法再继续深入下去。而你任何一个努力的举动，都会让自己觉得力不从心，觉得不快乐。


而若是喜欢一个人已感受不到快乐，那么这样的爱情便再没有继续的必要。


我承认，有时候我冷静得令人寒心。


我和我的女朋友是在一次开房后决定分手，那时候已临近高中毕业，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一切无可厚非。


可当事情进展到一半的时候，我却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不可以。


我对她的喜欢，尚且没有深刻到能够这样做。我并不是什么古人口中的柳下惠，与其说我不愿意这样做，还不如说，我害怕这样做之后可能的后果。


我向来是比较自私的那一个。


那天最后，她哭了。我们坐在同一张床上说话，她一边木然地穿着衣服，一边回过头看我：“你有什么话想说？”


我顿了顿，答道：“我们分手吧。”


就这样，我的初恋在一片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出了房间。我想了想，只给她最好的朋友发了一条短信，没有追出去。



四个月后，高中毕业谢师宴那天，我的第一个前女友走过来向我敬酒。


我不知道她从我给她的伤害里毕业没有，但她的笑容里，确实多出了一份沧桑的意味。


“祝你今后找到最爱。”她说。


原来我们分开，是因为她终究不是我的最爱。


我哑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学篇


遇见唐熹微那天，我和几个哥们儿凑在江边的茶楼打麻将。那天我运气差，一归三，唐熹微进来的时候，忍不住凑在我身后指点江山。


那一把竟然胡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我问她：“你打麻将很厉害？”


“还可以吧，我闺蜜说我是大杀四方的那种，不过她大概是夸张了，就是运气好一点。”唐熹微笑起来小家碧玉，是讨人喜欢的类型。但我没有想到她说的那个闺蜜，竟然是梁乐薇。


想她交游广阔到这个地步，也还真是让人忍不住啧啧感叹。


我和唐熹微正式交往是在三个月后，那次我送她回学校上课，临走时，她拽住我的衣摆：“宋嘉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望着她眼里的光，很像当年跟我告白的那个瓶子，于是微笑着点点头：“有，想麻烦你做我的女朋友。”


我说过，对于梁乐薇，除了多年来的过分关注外，我们其实没有过多的交集。我不是柏拉图的信徒，我不相信爱情能够建在虚浮的空中楼阁上，那么既然没有相处，何来相爱。


起码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这样的好感乃至于喜欢是真的，那么为何不在一起？


过去的十八年，我都活得十分清醒，大概也就是这份清醒，让我终其一生也只能站在她的对岸，不论后来的我有多期许，期许她渡河来到我岸。



和唐熹微的这一段恋爱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赘述，问原因，大抵是恋爱大同小异。


我们也在周末约会看电影吃西餐，偶尔也约了朋友打麻将，但是却没有一次去过宾馆。也许有人要说，成年人，为什么反倒收敛起来。


其实不然。


我只是不确定当初的画面会不会再度上演，我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和唐熹微分手也不过是因为我们的关系终于失衡。不知从何时起，我的女朋友变成了豌豆上的小公主，而我变成了需要时时刻刻照拂她的高级保姆。


我知道有人觉得有个小鸟依人的女朋友没什么不好，但是各人志趣不同，我当初既然会被梁乐薇的匪气吸引，如今自然不能忍受一个事无巨细都需要我的女朋友。


所以我决定分手。


据说因为这件事，唐熹微后来哭了很久，而久未见面的梁乐薇，也被这件事炸得现了身。


她来找我时我和哥们儿正在江边散步，她死认理的个性丝毫未变，与我三言两语不和，便甩袖而去。


她走得雷厉风行，哥们儿在旁边一惊一乍：“不得不说，你这前女友的朋友还……真凶！”


“那是，”我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是没有见过她初中的时候，见过你也就不会奇怪了。”


“哦？你跟她很熟？”


“还好吧……”


如果陌生，我何以记取你这么多；如果相熟，为何你我只好过陌路。



梁乐薇再度找到我是半年后，那一天，上岛的冷气足到令人脚底生寒。


她的声音颤抖到几乎失真：“不是的，宋嘉，不是这样的……我当然知道找你陪我吃饭也气不到她分毫，可是我和她这么多年，如果我这样做，她一定会知道我是真的难过，然后，她也会不好过……我不过是希望这样而已。”


我从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狼狈到不似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她。那些年，我喜欢过的她是什么样子？


当时年少春衫薄，鲜衣怒马碧玉刀。


霎时间，我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懵懂无知的岁月，我真的喜欢过她。


沉默了许久，我的眼底渐渐有了潜藏的笑意，朝她递过了一方纸巾：“把脸擦干净了，我去买单，多亏了你，下次我再也不能到这里吃饭了。”


这就像一场漫长的捉迷藏游戏，我跌跌撞撞绕过多少年，又终于回到原点。


没有年少无知的挥霍，这一次，我会不会等到她爱上我？


我想，我还是有那么点自信的。

完结篇


整理完全部行李，已是凌晨四点多。


四周极静，握着当年那张毕业大合照，我点了一支烟。


梁乐薇喜欢的那个牌子，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曾随她去过朱珠的墓地。


说来感慨，裴子煜去世这样久以来，她竟没去看过他，我不知她心中所想，但我知道，她在以自己的方式继续爱他，以及往前走下去。



离理论上的的日出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又十三分钟。


然黎明渐到，谁愿意看到太阳。


我仍愿在心中独自等你到离别前最后一秒。

朱珠番外 不及眉间朱砂尽



这一生，她都不会像这样再恨一个人，也不会像这样，再爱一个人。

1


可欣结婚时，朱珠收到请柬。大红卡片配烫金字体，落款处是陈可欣/罗子文，朱珠托住下巴苦笑，果真不是阿诚。


四月天蔚蓝，正是上课时间，店里没人，朱珠伸个懒腰，起身关了店门，打车往市中心去。


总要买套漂亮的礼服，才衬得起这样热闹的场合。


梁乐薇的电话在朱珠试第六套礼服的时候打进来：“混蛋，你居然趁我去上课把门关了！不想赚钱了啊！”


朱珠捂住听筒：“叫个屁，小声点，别忘了我比你多20%股份！”


“……你不要以为这样就不得了了！我要和你分家！”梁乐薇气急败坏。


“好啊，那等你找好下家记得通知我，有事，先挂了啊。”说罢，掐了电话。


老实说，她今天心情不大好，或许是因为这张请柬，又或许是因为这件礼服试出来不如她想象的好看。


朱珠对着全身镜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选了最初那套：“帮我包起来。”


从商场出来已是一点半，她不想回去，干脆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走到高寒负责的那片街区，她买了碗凉粉，蹲在马路边吃起来。


有游手好闲的混混认出她，却没人敢上来叫一声“大嫂”，因为道上都知道，大哥高寒和大嫂朱珠已经掰了。


朱珠乐得清静，吃完准备离开，却有人突然叫住她：“大嫂。”


她一怔，转头发现是阿诚。


阿诚全身挂彩，腿上打着石膏，朱珠原本诧异，但转念一想，这对刀口下讨生活的他们，本是常事。


她站在那里没动，直到阿诚又叫了一声大嫂，她才皱眉冷斥：“我不是你大嫂。”


阿诚噤声，良久，嗫嚅道：“可欣要结婚了，大哥不许我去，我执意要去，大哥便动了手……”


朱珠愣住，无言以对，最终逃似的上了出租车。


她其实不懂，自己为何会来这里，但她却忘不了阿诚的眼神，那样绝望的眼神，她曾在高寒脸上见过一次，而那之后没多久，她便离开了他。


可欣婚礼当天，朱珠穿着那天买的礼服准时到场。


环视四周，宴请的宾客没有熟面孔，可欣低头解释：“都是子文那边的人……嫂子你知道，我其实没什么朋友……”


她还是习惯叫朱珠嫂子，话落一脸惶恐，好在朱珠不在意：“没事，今天是你的婚礼，应该高兴。”


可欣如释重负，转身去招待其他客人。


朱珠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说不清是难过还是高兴，阿诚真的没来。


喜宴进行到一半，大厅外忽然一阵响动，朱珠警惕地赶过去，却发现人已散了，可欣正站在那里捧着什么发呆，眼中似有泪。


朱珠这才清楚，可欣捧的是一对金镶玉的手镯。


“他们说这是大哥的贺礼，还说让我放心阿诚今天不会出现在这里……”可欣止不住抽噎。


朱珠略微一愣，拍拍可欣的肩安慰道：“不是好事吗？”


可欣却红眼望着她：“大嫂，你真的不爱大哥了吗？”


沉默片刻，朱珠笑着反问：“那你还爱阿诚吗？”


原本还抽噎着的可欣瞬间嚎啕大哭，在里面挡酒的新郎闻声出来，望着自己的新娘不知所措。


朱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让她哭一哭吧，嫁人总会想哭的。”


是啊，嫁的不是十六岁想嫁的那个人，总是会想哭的。


朱珠帮可欣理了理乱掉的头发，转身往大厅走去。

2


老实说，朱珠已不记得十五岁时自己长什么样子，大概是乖乖女的形象，和周围的女生一样，穿校服，留清汤挂面的长发。


要说唯一的区别，或许是漂亮。


据说朱珠遗传从未见过面的生母，有一副惹人怜爱的好皮囊。可那女人却有着不羁的个性，生下朱珠后没多久，便离开做公务员的父亲，去了远方。


为了照顾朱珠，父亲很快再婚，结婚对象是单位的同事，两个人有着同样的价值观和生活圈，日子过得也算不咸不淡的美满。


而对于朱珠，他们一贯秉承圈养的教育方针，因为害怕重蹈前妻离开的覆辙，父亲对朱珠看管得很紧，除了上课，朱珠很少出门，自然没什么朋友。


貌美又人缘差，朱珠从小便成为众人八卦的焦点。


同性眼中她是令人恨得牙痒的狐狸精，异性眼中她是难以接近的女神，朱珠的生活里除了书本和试卷，再难有什么意外和惊喜。


所以高寒的出现成了一个特例，在朱珠的世界里掀起惊涛骇浪。


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夜晚，朱珠下自习出来，被人群挤到大门口，期间不知谁推了她一把，令她重心不稳，一脚踩到身旁的人。朱珠连忙道歉，没想到对方却认出是她，本来很小的事，被放到无限大。


对方女生仗着人多，将朱珠围堵在校门外的角落，非让她跪下把鞋擦干净不可。


“到底擦不擦？”那女生一想到自己暗恋的人喜欢朱珠，不禁提高嗓门，表情也变得扭曲起来。


朱珠怔在原地不动，眼见那女生快失去耐心，不知哪冒出来的高寒一脚踹在她书包上：“就你这又丑又怂的样子，还想欺负人？”


那女生即刻认出高寒，作为高二的学长，他向来有着令人闻风丧胆的恶名。


见情势不妙，女生赶忙拖着一群死党离开。倒是高寒跨坐在机车上，上下打量朱珠：“你就是高一那个校花？好看倒是好看，就是太蠢了。”


高寒虽出言不逊，却不妨碍朱珠将他当做恩人，她恭恭敬敬地朝他鞠了一躬：“谢谢你。”


“哟，不错，挺有礼貌，”高寒点根烟坏笑道，“不过今天哥哥约人了，下回找你玩。”


说罢，已调转车头离开。


朱珠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直至背影完全消失于黑暗，朱珠才记起自己应该去坐公交回家。


常年压抑的她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却已如龙卷风过境。

3


高寒再次出现在朱珠面前，已是一个星期后的事。


晚自习后，他将车大喇喇地横在校门口，叼着烟等朱珠。


朱珠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高寒第一时间认出了她，朝她打个响指：“嘿，朱珠妹妹，今天我特地来找你玩的，上车吧。”


朱珠没动。


又怔了几秒，高寒的车已停在她面前：“上车。”


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朱珠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她甚至忘了问他要去哪里，已鬼使神差地跨上了车。


“你开慢一点……”朱珠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这个很难。”高寒笑起来，掐灭烟头。车子如风般飞驰出去，朱珠脸色惨白，整个人重重地伏倒在高寒的背上，语带哭腔：“放我下去……”


机车开过小巷，开上路桥，再进入闹市，高寒始终对朱珠的话置若罔闻，直到车子再次拐入一道嘈杂的小巷，高寒才停下车：“到了。”


朱珠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一双腿下车，没走几步，便狂奔到角落呕吐不止。


高寒后座上坐过女生无数，却没有一个像朱珠这样柔弱，不禁皱眉：“你还好吧？”


朱珠不想坏了他的兴致，逞强地转过身摇头：“还好。”


好在高寒没有深究，指指不远处的小摊：“那家牛奶冰不错，给你买碗？”


“……好，谢谢。”朱珠擦擦额头上的虚汗，抬头微笑。


捧着牛奶冰和高寒一前一后地走，朱珠这才发现他其实很高，比180的爸爸还高出不少……爸爸，想到这里朱珠不由心虚，她放学没直接回家的事，但愿不要被加班的他和继母知道。


朱珠专注地思考着这件事，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逼近，直到高寒突然丢掉她手里的牛奶冰，拽她上车，她才回神：“他们是谁？”


“废话，当然是仇人。”高寒猛踩油门，声音冷淡，“上次揍得他们叫娘，这次趁老子一个人就想报复，想得美！”


高寒还在骂着，朱珠却已紧张地拽住他的衣摆。高寒为之一顿，骂声渐渐止住，车速也降下来。


“还想吐吗？”他目不斜视。


“不了。”朱珠小心地扶着他的后背，冷风刮过她的面颊，她能感受到来自心脏的强烈跳动。扑通，扑通，一次比一次响亮。


高寒最后将车子在江边停下，他先一步下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坐在后座的朱珠。


她的瞳孔明亮，大概是因为受了惊吓，闪耀着潮湿的光。高寒很满意她现在惹人怜爱的表情，双手扶住她的肩，毫不犹豫地吻下去。


那是朱珠的初吻，却因为太过突然，而忘记反抗。直到高寒试图撬开她的牙关，朱珠才一个激灵，猛地推开他。


“流氓！”她的巴掌清脆地甩在高寒脸上。


没想到高寒却一抹嘴，略带嘲讽地笑了：“说出来玩，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就是兜风吧？”


朱珠咬住刚被吻过的嘴唇，不说话。


高寒见她一副要哭的表情，烦躁莫名，重新跳回车上：“不准哭！再哭就不送你回去了！”


机车沿路折返，高寒摸了摸仍隐隐作痛的脸，好气又好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朱珠正努力保持着和自己的距离，不由故意将车颠了两下。


朱珠果然失去平衡，扑倒在他的后背，见她挣扎着又要拉开距离，高寒终于恼羞成怒：“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朱珠傻眼，只好顺从地一动不动，没想到高寒十分受用：“这就对了，不过你真麻烦，以后都懒得找你出来玩了。”


一种奇异的心绪在朱珠心间蔓延，她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如释重负，最后只好沉默。

4


那之后，高寒果然没再找过她。起初朱珠还曾在校门口见他载别的女生离开，虽然他也看到了她，但见他一副无视的姿态，朱珠也就十分识趣地没有打招呼。


学校里曾传言高寒是绝情到说一不二的人，朱珠终于觉得八卦有了可信度。


然而就这样过了不久，新的流言又开始密布，只是这次讲的不再是高寒伤了哪个少女的芳心，而是他终于闯了大祸。


不同于学校里的斗殴，这次他们都说，高寒砍伤了人，对方不是在校学生，而是社会上的混混。高寒终于吃瘪，被对方老大下了江湖追杀令。


“据说他这回已经很久没来上过课了，虽然以前也经常逃课，但现在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啊……真浪费他长这么帅的一张脸了，干什么不好非要混社会！”班里的同学惋惜道。


彼时正值放学时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朱珠木然地收拾着书包，等到走出校门，人群已散了大半。


然后她看见高寒。


失踪一个多月，准确说是三十七天的高寒此刻正站在离自己五米开外的地方，朱珠觉得整颗心脏快要跳出来，泪水簌簌落下。


高寒今天没骑车，额头似乎是挂了彩，贴着块半个巴掌大的纱布。见到她，冲她招招手，朱珠便像丢了魂般不受控制地走过去。


高寒吻了她。


和初吻的意外不同，这个吻充斥着霸道。高寒甚至拽住她脑后的马尾，痛感阵阵传来，朱珠觉得头皮紧绷，却舍不得松手，最终，是高寒先放开了她。


“你有病啊，叫你过来就过来！”


朱珠不说话。


“老子也是有病，刚把事解决了就想着要来找你！”


高寒一脚踹开旁边的垃圾桶，复又望着她：“为什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朱珠讷讷道。


“那说你愿意做我女朋友。”高寒伸出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


“我愿意。”朱珠抬起脸，一双眼晶亮。


高寒一把将她拽进怀里，轻声叹息，或许传言没错，她真是个狐狸精。仅仅三面，就把他的心偷去。

5


高寒这次能来，其实是因为危机已经度过。有人以加入帮派为交换条件替他摆平事端，高寒从此多出一个大哥。


江湖上的事，高寒自然不愿向朱珠多说，朱珠也就没有明白，对高寒而言，大哥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个被恋爱冲昏头的少女，一路彻底无视掉旁人的眼光，和高寒手牵着手离开，丝毫没有想过明天会发生什么。


大庭广众下接吻，高寒劣迹斑斑的档案里又多出一条大过。但令众人跌破眼镜的是，陪高寒发疯的竟会是朱珠这个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朱珠的班主任当场脸色大变，给朱珠家打电话的手都在颤抖。


可惜那几天正赶上朱珠的父亲外出开会，来人是朱珠的继母。继母和老师聊了没多久，朱珠便以接受教育为由被带回了家。


说是教育，其实是关禁闭，继母向来跟朱珠礼貌生疏，根本不知如何跟朱珠沟通，只好将朱珠暂时关在房间里，等父亲回来发落。


朱珠乐得清静，埋头将作业做完后，趴在床上看小说。


故事里，郭襄对杨过一见钟情，可惜妾有情郎无意，最后郭襄远走天涯，终生未嫁。人们都说一见钟情误终身，朱珠顿时万分庆幸，好在她和高寒不是。


阳台上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是在凌晨1点，朱珠迷迷糊糊睡得正香，睁眼竟发现高寒站在阳台上冲自己笑。


朱珠顿时惊呆了，她家明明是二楼。


继母已经熟睡，高寒拉着她轻手轻脚地从正门出去，解释道：“老子没关系，不过不想你摔断腿。”


高寒从不是个温柔的人，但对她却始终呵护有加，和父亲一味的控制以及继母的生疏不同。朱珠想，这或许就是当初她愿意为了这个人与世界为敌的理由。


他们手牵手去了附近一家卖米酒的小摊，高寒将斟好的米酒递给她，看着她咕噜咕噜喝完，嘴角不由漾起一抹满足的笑：“说说你喜欢我什么？”


“一定要有吗？”


高寒点了一根烟，想了想：“大概吧。”


“喜欢你给我买好喝的米酒。”


朱珠甜甜地笑了，颇有些年少不识愁的意味。那段关禁闭的日子反倒成了他们最好的时光，每个深夜，在继母熟睡后，高寒便拉着朱珠的手，出来喝米酒。


夜路很黑，有这双手就不再怕的感觉，朱珠以为，一生只可一次。

6


朱父一回来，朱家便是一场地动山摇。


从没有向朱珠动过手的朱父狠狠甩了女儿两巴掌：“除非我死，否则你们休想在一起！”


朱珠捂着红肿的脸，泪水不断：“为什么？他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他本质不坏！”


但也永远不会成为长辈期望的那种值得托付的好人。


高寒的存在就是向这个社会主流规则的挑衅，他暴躁、易怒，擅长以暴力的方式解决任何问题，并且能解决得非常漂亮。


这就是高寒的大哥看上他的原因，假以时日，他将会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但这是朱珠所不能理解的，在她心中，高寒只是她一见钟情并爱上的那个人，就算他对全世界坏，对她，却是无人可比的好。


可他们的这场爱情却并未因此顺遂。


失去了前妻的朱父绝不允许女儿再做出格的事，对高寒的态度，就像看待一只害虫般无情。短短一年间，高寒便被十几次送进医院，最严重的一次，肋骨断了两根。但因为知道来人是谁，他既不报告大哥，也不还手，直到朱珠赶来，望着他的伤口拼命流泪。


“要是你老子高兴，我配合一下也可以。”他笨拙地伸出手去擦朱珠脸颊上的泪珠，却反倒惹她哭得更厉害。


朱珠是在十六岁的夏天离开家的。


因为那一年，高寒终于被送到了急救室抢救。


这一次，他还是没有还手，因此在重症监护病房住了整整一星期。


办理手续出院那天，朱珠却意外地出现在医院门口。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愿意做我的一切吗？”她仰起脖子望着他，眼底有泪水。


高寒一怔，啪地丢掉手里抽了一半的香烟，冲过去抱住她。


医院人来人往，朱珠只觉得自己被高寒抱得很痛。不过痛也好，至少能令她分神，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刚才发生了什么呢？无非是她的父亲在她拼尽全力迈出门的那刻冷冷地对她宣布：“想去看那个流氓是吧？那好，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朱珠不知道这样的话他是否也对她的生母说过，但她还是流着泪背对着他默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真奇怪啊，朱珠想，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但到底还是止不住眼泪。她忽然有些明白父亲的绝望，但她却无从选择。


被关在家里太久，她迫切地想知道高寒好不好。


就算对于全世界来说他是败类是人渣是垃圾，但对她来说，他都是唯一的恋人。

7


朱珠的初夜一点都不美好，没有烛光没有鲜花甚至没有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那个晚上他们尴尬地坐在一家小旅馆里，朱珠不说话，高寒也就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烟抽完一包，又叫服务员买一包送上来，直到房间里变得乌烟瘴气，朱珠才突然站起来，走到高寒身前，低头开始吻他。


其实她有她的私心，她迫切需要点什么，来斩断可能的后悔。毕竟她只有十六岁。


高寒却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狠狠地推开她：“想清楚再说，老子不想你后悔。”


听到“后悔”二字，朱珠眼泪倏地落下来。但她却没有停止，在她第N次吻上他的时候，高寒的耐心终于耗完：“从现在起，就算你后悔我也不会放你走了。”


朱珠一愣，伸手擦了一把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朱珠便见到了高寒口中的大哥。


和朱珠臆想中的满脸横肉比，大哥文质彬彬，见到朱珠，脸上漾起淡淡的笑容：“就是你，和我想象中一样柔弱。”


朱珠点头，却不知如何接话，正以目光向高寒求助，便听到大哥冷漠的声音：“我不喜欢你，因为你会成为他的弱点。”


用的是陈述句，高寒沉默，朱珠瞪大一双眼睛，隐约意识到和学校里所谓的坏学生比，现在高寒所接触的，或许已有所不同。


朱珠的猜测很快得到证实。


每天高寒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时常是朱珠半夜惊醒，他仍不在身边。他们租住的房子很旧，没有空调，朱珠就寂寞地坐在床上拍蚊子，直到天际发白，门才“咯吱”一声被推开。高寒满身伤痕地站在自己面前，朱珠瞬间傻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也有为这种无休止的胆战心惊争执的时候，朱珠会一甩门，风风火火地冲出去，然而漫步目的地走完一圈，才发现自己别无去处。


这种时候，朱珠总会游荡到曾经的家所在的小区门外发呆，直到气急败坏的高寒追上来，她才狠狠地抓住他的手臂咬下去：“你再来晚点我就回去了！”


“不会的，”高寒摸摸她的头，“因为就算你后悔，我也不会让你回去了。”


朱珠的心蓦地抽痛，任由高寒抱着自己放在机车上。车子一路风驰电掣，朱珠将头埋在高寒的背上，她感谢他不戳穿她，其实他们都知道，她不可能回去了。


因为就在一个月前，她从别处得知，继母怀孕了。她的父亲十几年来没有再要孩子，如今却准备迎接家庭新成员，说明他已彻底放弃她。


她不再是家中的一员。

8


三年，那之后用了漫长的三年，朱珠终于练就了一身粉饰太平的功力，能够对高寒一身结痂的伤口无动于衷。她甚至买了一只功能齐备的医药箱，包括应付高寒随时带回来的，遍体鳞伤的手下。


她终于从一个天真的少女，变成了高寒手下眼中冷漠的大嫂。


他们的公寓从破旧的安置小区搬到了离市中心比较近的社区，朱珠每天睡到自然醒后，便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一早不看电视了，背投只是摆设，她厌恶电视剧里对这一行的意淫和美化，那些人，他们经历过吗？他们懂吗？他们明白每天半夜惊醒，所爱之人仍未归来的痛苦吗？


都是一厢情愿地自以为罢了，朱珠觉得可笑至极。


正当朱珠陷入这样的灰色情绪无法自拔时，可欣出现了。作为高寒手下阿诚的女朋友，可欣初见朱珠就热情地拥抱她，连叫了三声“嫂子”。


阿诚后背冷汗涔涔，生怕过分的殷切会引来嫂子的反感，但朱珠却一反常态地宽容，甚至邀请她来家里做客。


可欣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着朱珠，朱珠便看见她眼底闪耀着年轻的光，和当年的自己一样。


不过三年而已，差得真多，朱珠垂目，心中有无限冷意蔓延开去。


可欣登门那天，朱珠特意烤了芝士蛋糕，可欣惊喜不已，捧着蛋糕半天不好意思开吃，顿了顿表示，还是留给阿诚吧。


和高寒不同，阿诚是自愿进入这个世界，用可欣的话说，阿诚觉得这行赚钱比较多，攒够钱他们就可以早点结婚。


她的语气诚恳，带着一股傻劲，朱珠不忍心伤害她，便附和点头，没想到可欣竟像受了鼓舞，大着胆子问她：“那嫂子什么时候和大哥结婚啊，嫂子比我大，明年就可以结婚了吧？”


朱珠被茶水呛住，顿了顿答道：“还没想过。”


可欣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迅速沮丧下去，朱珠不忍心她这样，只好骗她：“或许就像你说的一样呢？”


可欣再度振奋起来：“那我要做伴娘。”


朱珠颔首，算是应允她的美梦。


当晚高寒回来，见朱珠竟少见地开了电视，有些惊诧：“有什么好事？”


“我们什么时候会结婚？”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就是好奇。”


“最好不要，”高寒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语带苦楚，“我们这种刀口舐血的生活……”


他没有把话说完，朱珠已经打断他：“开个玩笑，别想太多。”


电视啪地一声被关掉，房间里恢复到一片冷寂，朱珠站起来：“去睡吧。”

9


没有关于未来的梦想，孩子却仍不合时宜地来了。


和可欣走出医院，朱珠冷静地站在路边拦车，倒是可欣先失控地哭起来：“为什么不告诉大哥？你准备杀掉他吗？”


朱珠站在原地没动，眼见一辆空车开过，她转过头，安抚似的拍拍可欣的肩：“没有，我不会杀他……但你先让我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


然而根本来不及想，毫无演技可言的可欣很快泄底，当高寒怒气冲冲地赶回来时，朱珠正准备把一堆药片往嘴里塞。


高寒不由分说地打掉她的手，一双眼似要喷出火来：“你要干什么？”


“只是维生素，”朱珠疲惫地抬起眼，“我说了要想一想，不会这么快做决定。”


高寒站在那里没动，依稀是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环抱住朱珠瘦削的身体：“生下来吧，然后明年我们结婚。”


“……是吗，那你怎么跟你的大哥交代？”朱珠没有惊喜，反倒冷笑。


“这些你不用担心，”高寒摸摸她的头，“我会解决好……你记得要好好爱护身体就行。”


可朱珠却沉默，等高寒着急地托起她的下巴时，他才发现，朱珠哭了。


“据说孕妇最容易感伤。”朱珠笑着抹眼睛，话音未落，眼泪又簌簌地落下来。


那之后朱珠便开始忙着采购婴儿用品，她身体不好，总是很容易觉得劳累，好在可欣精力百倍，有她帮忙，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许多。


承诺会给未出生的孩子一个家后，高寒又消失了。这种事对朱珠而言本已习以为常，她以为他又是帮着大哥争夺新的势力地盘，根本没有想过，事情远不如她想的那样简单。


高寒大哥的手下敲响她家房门时是周日的清晨，朱珠虽有疑惑，却没有太上心：“你说高寒找好了新房子，让我搬家养胎？”


“是的。”来人毕恭毕敬，“车等在楼下，嫂子请。”


后来朱珠每每回想起这天，都会忍不住记起十五岁那年高寒对她说过的话——太蠢了。也是，她真是太蠢了，才会这样轻易相信别人，断送了她和高寒唯一孩子的性命。


等朱珠彻底恢复意识，已是三天后的事。


她能感到下腹传来的疼痛，但却连骂人的力气都不再有。


努力了很久，她才干瘪瘪地挤出一句：“是你吗？”


守在一旁的高寒拼命摇头，眼里是前所未有的绝望，口中不断重复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朱珠觉得他这个样子陌生又好笑，却抵不过疼痛袭来，闭上眼睛：“我知道了。”

10


两个月后，朱珠出院了。和过去相比，她除了更瘦了些外，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高寒开着新车来接她，她来来回回扫视一遍，冷笑道：“这是你大哥给你的奖励？用我们的孩子换来的？”


一旁的阿诚吓得面如土色，高寒却冷静如常，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丢进后座，锁上了车门。


阿诚本以为朱珠会挣扎，没想到她却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开去哪里都好，死了最好。”


一路无言，回到公寓，朱珠先一步进门，端坐在沙发上。


她开始没心没肺地笑，高寒觉得恍惚，仿佛回到初识的那年，她天真又固执地抬起头，说，我愿意。


他不知道她后悔没有，但在他心中，他早就后悔了。后悔因为一己之私，毁掉了她原本最美的笑容。


他静静地站着不动，等待朱珠最恶毒的诅咒和辱骂，但朱珠却始终保持着笑，最末，扬起头看他的眼睛。


她的声音冷静又诚恳，像是跟他商量明天的菜色：“高寒，你甩了我吧？你知道我没有勇气先离开你，所以求求你，甩了我吧！”


说罢，朱珠又对他微微一笑。


高寒感觉自己的血液凝固了，从脚底冷到心里，过了很久，他慢慢闭上眼睛：“让我想一想。”


那之后没多久，高寒外遇的消息便不胫而走。据说那天外出的朱珠一进门，便发现高寒和别的女人堂而皇之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然而朱珠却意料之外的气度非凡，非但没有一哭二闹，反而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


高寒没有追出去，像朱珠曾乞求的那样，他选择成全她。


而从此以后……他再也不需要什么从此以后。



当朱珠再接到阿诚的电话时，已是可欣婚礼后的好一段时间。


“大嫂……”阿诚语带哭腔。


朱珠一愣，冷声道：“还不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可阿诚却置若罔闻：“大哥砍了人，很严重，是对方帮派的老大，现在已经被抓进去了……大嫂，你知道吗？大哥完全为了你，老大说如果这次成功就放他离开……大嫂，有件事大哥从来不让我解释给你听，但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们的孩子真不是大哥的主意打掉的，他那时候被老大关着，都是老大，他说你会影响大哥……”


阿诚激动得语无伦次，朱珠打断他：“我知道。”


“……你知道？”阿诚傻住。


是的，她知道。正因为知道，才不愿彼此为难，才决意离开他。


高寒的大哥说得没错，她会是他的弱点。但他不知道的是，她其实是最不想让他为难的那个人。


朱珠的泪落下来，就算他后来佯装换了无数个女人，一副恨她入骨的姿态又如何，他依然是爱她的，就像她爱他一样。


而这一生，她都不会像这样再恨一个人，也不会像这样，再爱一个人。


“好了，你不要着急，我会想办法的。”朱珠柔声向阿诚交代，末了，又添了一句，“可欣没有忘记你。”


电话那头的大男人忽然就哭得像孩子一样歇斯底里，朱珠觉得眼酸，偏头望向镜中，才发现才发现镜里的人，早不复当年的神采。


冥冥中，她知道这一世和高寒是很难再相守了，但那又如何呢？


这一世结束，还有下一世，下一世结束，还有下下一世……


她与他，本是约定了生生世世。



——你愿意爱我生生世世，永不后悔吗？


——我愿意。

后记 我就在这里跟你说再见


我在哭。


当我关掉房间里最亮的那盏灯，小心翼翼地将完结的稿子拷贝到U盘，再用这台新的上网本打开的时候，我开始哭。


当然，在此之前我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面，也笑嘻嘻地跟很多人表示说，写完这本以后我一定会哭的。


但我没有想过，我真的会哭。


要知道，最初的最初，我没有打算写这个故事，和把它讲给别人听相比，我更加矫情地希望把它烂在心底，烂到十年、几十年之后，故事里的那群人再相聚，看命运赋予了我们怎样的变化，尔后再碰一杯酒，一笑泯千愁。


但我知道，这样的事情今生都不可能有发生的机会了，因为现实中的我与唐熹微，已如一句很流行的话所言，变成了“最初不相识，最后不相认”的状态。


没什么可惋惜的，故事有故事的曲折，生活也有生活的说法，而所谓的遗憾，大概只是气急败坏过后，静下心来写这本书时回忆起的小细节。


在此之前，我竟从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力可以这么好。



犹记得写这本书最初的三分之二时，我仍在家中悠哉悠哉地过寒假。


每个夜里，有妈妈在旁边帮我冲咖啡，煮宵夜，我便心安理得地敲键盘一整晚，等到天蒙蒙亮，才慢吞吞地洗漱好，下楼买早饭。


我喜欢小区对面一家快餐店的牛肉面，经常是闷头吃完，再打包一份带回家给我妈。


那时候她通常还没有起床，要我三番五次地催促过以后，才睡眼朦胧地走出来洗漱。


不得不承认，我和我妈很多时候都是距离产生美的那种关系，我们可以愉快地相处一个假期，却没有办法和平地面对面一整年，这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有着太相似的性格。敏感倔强还容易暴躁。


还记得当我刚刚写进状态的时候，我们又狠狠吵了一架。我故技重施，拿起背包和电脑意欲走人，她拦不住我，只好放行。


我边走边哭，下了电梯，才开始给周围的朋友打电话。


顾斯彤和单霓的原型不在国内，我也早跟唐熹微断绝往来，宋嘉的原型家教甚严，大晚上不可能出门，唯一能够二十四小时包容我无理取闹的人，只有向远的原型，也就是我一直挂在嘴边的蓝颜哥哥。


那天我涕泪横流地抱着电脑去附近的快捷宾馆开房，向远哥哥无辜地从床上爬起来顶着寒风给我送宵夜。


当我恬不知耻地坐在床上吃光了他买来的烧烤后，他点了一根烟瞥了我一眼：“你这个女人还真是如狼似虎啊。”


我不仅没理他，还蹬鼻子上脸地抢过他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啧啧地鄙视道：“这玩意好难抽。”


但不妨碍我点燃了照抽不误。



那天向远没有问我吵架的细节，只叮嘱我早点睡觉，然后在凌晨两点半风尘仆仆地赶回家。


他走之后，我本来正对着文档敲字，却心头一热，在QQ上留言给他，你的角色名字想好了，要不要鉴定一下符不符合你审美？……


我想这篇后记写到这里，肯定会有人忍不住要问了，那么，故事里的梁乐薇到底是不是你？裴子煜呢，他真的出现过吗？


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诚恳也遗憾地表示，梁乐薇是我，我却不一定是梁乐薇。至于裴子煜，说他是出现过的人，倒不如说，他综合了那些出现过，以及没能出现在我青春的人种种。


换言之，他曾是我的理想型。


聪明，霸气，有底线，又有趣还懂进退的人，一度是我心头所好。只可惜跌跌撞撞这么久，我只遇过周卓宇，却从没得到裴子煜。



写到这里，我想我要留一段给一个人。那个人曾说，哪怕只单独给他一句也是好的，但我却真心知道，怎么可能只有一句。


若是没有他的安抚和鼓励，这个故事我大概写到第八章的时候，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因为那天晚上，我和唐熹微被迫凑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甚至头脑发热地谈到了恢复邦交。她叫来了周卓宇，我们莫名其妙地灌了几瓶酒，临走时，我才开始觉得恍惚，这样就算是推翻了过去的坚持？


我越想越难受，当晚回去面对着雪白的文档界面，甚至写不出一个字。


然后我哭了。


我不记得那天他跟我说过什么了，但是那种情绪一直延续至今。我想就算活到现在，我都一直在做着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并且因为这件事，永远得不到幸福。


我做的事便是，喜欢我的我不喜欢，我喜欢的……却不能在一起。


我们不会在一起，从某种微妙的情绪滋生的那刻起，作为两个聪明人，我们就已经这样盖棺定论。


他的人生还应该有很多可能性，不能因为某一种，就斩断另一种。所以不如告诉自己，地球总归是圆的，曾期待过的奇迹，又或是回归，最终总会发生，并无需太过执著。


我想，这是在彻底告别周卓宇后，我学到过的最好的一件事。



值得一提的是，写这个故事时，顾斯彤和单霓的原型一直在大洋彼岸追“连载”追得热火朝天。虽然到最后她们一致表示，这个故事的剧情已经发展到和她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但我们都知道，总有些情怀是真的。


所以真的不必太执著故事里的事是否有发生过，你知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才是我坚持写下去的乐趣所在。


又或许这本书不会是我写过最好的，却一定是最真的。因为我想用它来偿还我缺失的某部分青春。



最后，感谢所有给过我关怀帮助和鼓励的人，记得在第一本书时，我曾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致谢名单，到了第二本，也总该学会进步。


所以这一次，我只说你们，谢谢你们，若没有你们，便没有这本来得有些迟的青春记事簿，又或者爱情墓志铭。


而道过一声再见后，惟愿所有人未来的路都可以走得更好。



那夏


2011年3月10日凌晨2点43于租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