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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色田园
作者：某某宝
内容简介
 一朝重生到农家，看小桥流水青山傍， 本以为秀色田园幸福长，谁料远亲近邻无数个。 这边方歇那边闹，鸡毛蒜皮争不休， 都是家穷惹的事儿，看咱小女子带领全家奔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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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万历年间的工资水平和物价水平
	大米通价：史记明朝1两白银购大米2石，（明一石=188.8斤）折合人民币白银1两=人民币660.8元。（明万历年）
	柴薪皂隶：给当官的跟班，买柴烧水、干杂活。年收入20两，计13216元。（国家规定正堂可以有四名柴薪皂隶，县丞二员各二名，主簿二名，典史一名；以上官员，每人用马夫一名，国家付工资。）
	马夫：给政府公务员赶马，出差办事使用。年收入40两。计每年26432元。
	低级丫环：年收入18两。中级：25两。高级35两计23128元。
	明朝县官：正七品每月俸禄7.5石（或支取年俸银45两），现在2006年米价在1.5-2元之间，按1.75元计，以下同。实际收入7.5×188.8×1.75=2478元。每年约3万元。其它收入：柴薪皂隶4个、马夫一个，这5个人繇赋工资由国家支付。冬夏官服和笔墨费由国家补贴。
	税收：小商小贩年经销额小于20两的免税，也就是一年生意做不到13000元的免税。大于20两的税率每两1分五厘，即收税1.5%。
	明朝物价：
	大米白银1两=2石即377.6斤。合人民币1.75元/斤
	上等猪肉白银1钱六分=8斤合人民币13.2元/斤
	上等羊肉白银1钱二分=8斤合人民币9.5元/斤
	牛肉五斤白银七分五厘合人民币9.9元/斤
	五斤重大鲤鱼价白银1钱合人民币13.2元/斤
	栗子五斤价白银6分五厘合人民币8.6元/斤
	活肥鸡一只价白银4分合人民币26.4元/只
	白布四匹价白银8钱合人民币元132.2元/匹
	绵花一斤价白银6分合人民币39.6元/斤
	高级红枣100斤价白银2两5钱合人民币16.5元/斤
	还有很多很多，诸位有时间可以看看明朝万历年沈榜写的《宛署杂记》。

人物表
	女主祖辈：
	老李头：亲祖父。
	李王氏：亲祖母——文中称“嬷嬷”
	李郑氏：老李头之嫂。文中称“大嬷嬷”
	李张氏：老李头之弟妹。文中称“三嬷嬷”
	女主父辈：
	李海歆：父亲（老大）。
	何氏：母亲（在娘家排行老大）
	老二（李海峥）：女主父亲之大弟。
	许氏：老二之妻。
	老三（李海嵘）：女主父亲之二弟。行三，女主称为“三叔”
	王喜梅：老三之妻。
	李海青：女主父亲之大妹。嫁张家村。
	李海棠：女主父亲之二妹。嫁孙家屯。
	李海英：女主父亲之三妹。嫁前王村。
	女主兄弟姐妹：
	春桃：女主大姐，长女主12岁。
	赵昱森：大姐夫，有子赵瑜，现年7岁，有女四喜。
	春兰：女主二姐，长女主10岁。
	吴旭：二姐夫，有子吴耀，现年近四岁。
	春柳：女主三姐，长女主8岁。
	周濂：三姐夫，有女五福，一岁多。
	春杏：女主四姐，长女主4岁。
	武睿：四姐夫，无子女。
	梨花：女主。
	贺永年（男主）：长女主6岁。已订亲，未成婚。
	虎子：女主之幼弟，小女主7岁。
	女主外祖母：
	大舅舅、二舅舅：何氏之大弟二弟，目前出场不多。
	何玉霞：女主小姨。
	何文轩：何氏之幺弟。文中称之为“小舅舅”
	孟颜玉：何文轩之妻。当朝知名儒士之独女。
	其它人物：
	大山：女主家近邻，贺永年伙伴，长男主2岁。
	柱子：李家村近邻，贺永年伙伴，长男主2岁。
	长评之一我看佟永年
	人是在经历（挫折，灾难）中成长的。个人的遭遇、环境的变化造就了今天的佟永年。
	受母亲的影响，他本是个温润善良、平和无争的孩子。可是，隐忍，不争斗，使他们母子被屈辱地扫地出门，被迫到陌生的乡下清贫度日，相依为命。
	好不容易喘平一口气，争斗一方紧追而至，咄咄逼人。结果，母亲死于非命，自己沦为孤儿，寄人篱下，丧母之痛日夜吞噬着自己。
	如果说，这两大剧痛让佟永年悲哀于己方幼儿弱母，无力对抗，那么，当他拿起铲子，打退混混，从此不再被骚扰勒索后，他已清醒地意识到：只有抗争，甚至主动出击，才能不吃亏。他的性格，他的聪慧，还有武睿这个嚣张跋扈却得不到春杏一句好话的“反面教材”，李王氏等人的小丑行径，更让他明白：想要达到目的，不能蛮干，要讲究方式。
	遭遇的坎坷，使他不轻易相信别人，极少敞开心扉，他对村人不亲近，实际上是他内心戒备的一种表现。李家的关爱，冲淡了他父弃母亡的凄苦，弥补了他在亲情上的苍白，支撑着他继续前行。所以，他特别珍惜李家人给他的温暖，不希望有人介入、夺走这份温馨。所以，当梨花表现出对盆景和花灯的喜欢时，也许此时他还未意识到对梨花的情愫，但他绝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觉得自己在乎的可能要失去。当年的无为不争让他失去了母亲，现在他能眼睁睁看着拥有的变成乌有吗？惨痛的教训还要再来一次吗？于是，他出手了。至于彻底毁掉盆景和花灯，倒不是对谁有多痛恨，而是他深知梨花的性格，若还有救，必不会放弃。因此，为了不留后患，为了不再失去，他毫不犹豫：毁！
	少年佟永年，依然温润，依然保有善心，但已具备了腹黑的潜质，他的内心开始复杂，他懂得了为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谋算（打算重回贺家，除了报仇之外，应该还有利用贺家让自己强大起来，将来更好保护梨花和给梨花优裕生活这个意图吧）。经历渐多，环境变换，人也会跟着变化。这样的变化是人之常情。所以，小佟子的变化符合人物性格发展的逻辑，他有血有肉，真实，丰满，他太有吸引力了。
	看书的亲们，对佟永年，欣赏也好，讨厌也罢，其实，都源于爱。都是爱之深，责之切啊！所以宝宝，不需纠结于某些评言，请继续为亲们提供更多更好的阅读。谢啦！
	佟永年，在李家村，他非池中物。恳请宝宝，千万不要让他这个吸引了万千眼球的小正太，毅然决然离开李家，一去不复返。那会寒了李家人的心，也会冷了读者的心。（以他骨子里的清高和傲气，应该不会在贺家公开迎回他之前，上赶着贴上贺家吧）。
	最后，申明：本人也强烈支持佟小子做男主。呵呵，不好意思，僭越了！
	第一次写了半版的字，怕有砖头，闪了。

第1章 穿越农家


惊蜇已过，溪水萦绕青山抱的李家村，又迎来了桃花红、梨花白，黄莺鸣叫燕飞来的时节。


溪边地头，随处可见的梨树上，洁白如玉的梨花开得团团簇簇沐着阳光，白得就象去年冬上那场没了膝盖的大雪。溪岸边柳村也跟着悄悄的泛了绿，远远望去，黑褐枝梢上象是蒙了一层青黄薄纱，倒映在清凌凌的溪水中。


李家村最东头有户人家远远瞧去，白墙黛瓦掩映在一大片碗口粗竹林中，竹子刚发了新芽，和着黄黄的竹子杆，黄绿相间，倒有别有一番趣味儿。


三月初九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青白的晨光映进纸窗，轻柔湿润的晨风从窗缝中透进，轻盈盈的带着香浓甜糜的梨花气息。


老李头的大儿媳何氏醒来有一会儿子了，眼睛直直盯着房梁，寻思着大丫头的夹袄子小了，该抽空改改给二丫头穿；三丫头好动，一双新鞋穿不了多久，又破得快露大脚趾了，今儿得抽空从里面给补上两层，省得让街坊邻里瞧见了笑话；天一里一里热了，四丫头的薄衣裳还没着落呢；五丫头……唉，她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手轻柔的伸到被子里，摸着那小小人儿的后背，入手是孩子纤瘦的脊骨肋骨……神色暗淡下来，这孩子自出生起就没享过一天的福，她心里头憋屈，奶水刚出满月就没了，好在这孩子乖巧安生得很，象是知道家里艰难，给什么吃什么，不哭不闹的，一点也不挑。想到这儿，她又笑了起来。


抬身亲了亲女儿光洁的小额头，手护在她长满浓密黑发的小脑袋上轻轻摸着。


晨光映着她瓷般细白的小脸儿，上面似是渡了一层莹润的光。凑近细看，长而密的眼睫毛一抖一抖的，小嘴微翕着，也不知在做什么香甜的梦。


李薇也早就醒了，到这个时空三个多月，被困在这副初生婴儿的身体里，整日睡了吃吃了睡的，再多的瞌睡也睡足了。


听着身边新任娘亲的叹息，她心头也百般不是滋味儿，若不是自己又个是丫头，老两口也不会这么不待见自家娘亲。


猪圈里三头老母猪饿得哼哼直叫，牲口棚里一头牛一头驴比赛似的叫唤，鸡舍里的五六只鸡也应景的扑棱着翅膀“咕咕咕”的叫得欢。


李薇早已习惯农家早晨的独特交响曲。何氏瞧了瞧天色，轻拍着李薇，“乖，乖，起来嘘嘘喽。”


李薇很是配合的睁开眼睛，咧着没长牙的小嘴朝着何氏“咯咯咯”的笑起来，何氏高兴得一把抱起她，亲了又亲，“哎哟，娘的乖女儿，一大早的笑这么欢实，梦到什么好事儿？”用小褥子包着她，下了床，就着臊气冲天的马桶把了尿。


丈夫李海歆也醒了，一边穿衣裳一边笑，“她这么小能听懂什么？”


何氏抱着李薇回了床，解开襁褓，给她穿衣，笑笑，“谁说听不懂，咱家这五丫头可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从生下来就不哭不闹的，屙屎撒尿也知道叫人，比别的孩子少洗了多少尿布，省了多少工夫。瞧这小脸儿白嫩干净的，将来准是个少奶奶的命儿。”何氏给五丫头穿好了衣裳，伸手轻戳她花瓣似的小嘴，“给你爹笑一个。”


李薇很配合的小手挥舞拍打，冲着她爹“咯咯咯”的笑起来，虽然装小孩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难度，可这是目前她唯一能做的逗他们开心的事儿。


何氏喜得抱着亲了又亲，白了丈夫一眼，“瞧吧，我说她听得懂呢。”


李海歆也稀奇得很，抱过女儿亲了几口，硬硬的胡子茬儿扎得李薇小脸一抽一抽的，新长出的镰刀弯月眉跟着皱巴起来，何氏瞧见又笑出声来。李海歆也笑了，“嫌弃你爹呢。”


堂门屋“咯吱”一声开了，婆婆李王氏扑打着衣裳出了门，捡着肩上的落发，走到西屋南间窗下喊，“春桃娘，还没起呢？”


何氏应了声，麻溜的穿衣下床。大女儿春桃从北间过来，从床上抱起李薇，点她的小额头，“你个小人精儿，一大早的又逗爹娘高兴了？在那屋就听见你笑了。”


李薇对这个外表秀气又能干的大姐十分有好感，冲着她咧着没长牙的小嘴又笑了起来。


“哎哟，还真是个小人精儿，知道谁对你好……”春桃在她的小嫩脸儿上狠狠的亲了一口，笑起来，“今儿晌午再叫大山去溪里头捞捞，要是能捞出条小鱼来，给我们小妹做鱼汤喝。”抱着李薇出了南间，往北间走去。


何氏梳好头，捡了肩上的落发，在她身后叮咛，“可别再叫大山去了。你大武嫂子宝贝得啥活也不让干，知道了该心疼了。”


春桃应了声。李海歆笑笑，“昨儿下晌的时候，我在南沟那里下了个鱼篓子，今儿说不定就有鱼了。”


何氏催他赶着去看看，若是有鱼，晌午让春桃在家里熬鱼汤给五丫头喝。


李王氏叫完老大家的，又到东屋南间窗下叫老二家的。沉着脸儿拎了水桶添了半桶清水去饮牲口。


何氏出来瞧见她的脸色儿也不多言语，打了声招呼，端水洗了脸，去院外抱柴升火做饭。


水烧得半热，叫春桃过来舀些热水给她五丫头洗脸，李王氏把饮牛桶顿得“扑嗵”作响，进了厨房，“孩子牙巴的恁娇着！”


何氏笑了笑，站身起身子，舀了半瓢子苞谷糁，待春桃端着瓦盆走远了，才说，“也不是娇着她。三月里的天，水还寒着，孩子受了凉，不还得去瞧郎中？！”


二儿媳许氏抄着手进了厨房，倚在门框上，头脸儿望天，“大嫂，我听人说大青山上的送子娘娘庙可神了，我娘家门上有个媳妇儿也是一连生了五个闺女，一直想要个男娃儿，诚心上山求了菩萨拜了神，还特意捡了块送子石头，结果，这最后一胎真是个儿子，长得胖乎着呢。不过……”许氏“咯咯咯”的笑起来，“人家说，这求子一看心诚，二看机缘，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求成的……”


何氏心头微恼，不吭声往灶里添着柴。李王氏更恼，把剥了一半儿的白菜往菜案子上一顿，“还不去喂鸡，给牲口棚添草料！”


许氏背着婆婆，鼻眼朝天的哼一声，扭着腰儿去牲口棚旁边的草料棚里，给牲口上了两筛子轧好的苞谷杆儿，又舀了半瓢子干瘪谷子去喂鸡。


春桃就着温水给小妹洗了脸儿，又叫大妹春兰给那两个也洗洗，逐个给四个妹妹梳了头，姐妹五人清爽干净的出了屋门，领着她们到篱笆墙西北角有两棵高大的梨树下去玩。


何氏从厨房里扭头瞧见，心里头一阵阵酸，又温暖。


白得似雪的梨花瓣飘飘扬扬的打转儿落下，落在几个女儿的头上脸上，在地上洒了一层雪似的白。


团团簇簇的梨花，映着女儿们的嫩脸娇颜，可爱的笑脸儿，让人怎么看心里头怎么舒坦。何氏虽没读过书，也听过几出戏，极象那戏文里的唱词：人面映花两娇艳。


只这一眼便把何氏心里头的没男娃儿的遗憾消去了大半儿。打定主意不去求什么神佛，若是能得了男娃儿最好，若是命里没有，她也不强求。


自己家这五个丫头不是她自夸，模样长得俊着呢。


自己熬过这几年的苦，待女儿大了，那还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到那个时候，也该轮到她硬气一回了。


这么一想，心头便松快了，手脚利索的取下房梁上吊着的竹篮子，里面是昨儿刚蒸好的苞谷饼子黑面窝头还有两个细白面卷子，昨儿午饭时，她记得还有两个整个儿的，这会只剩下一个整个，另一个只剩下小半个。


晚饭是老二媳妇儿做的，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何氏旁的事儿可以不争，可五丫头没奶喝，看尽婆婆的脸色，才得了这点细白面口粮，还被人偷嘴去。脸沉了下来，把馍篮子递到李王氏面前儿，说，“娘，晌午再发一碗细白面吧。”


李王氏正被许氏的话戳得心里头不舒坦，五丫头怀上前，她和前巷子里的九嫂子一道儿上过大青山，也拜了送子娘娘捡了送子石头儿，结果何氏生下来还是闺女。她不信二儿媳不知道这事儿。


暼了眼馍篮子，心头的火苗更盛，把刚切了一半儿的白菜扔到案上，走到厨房门口冲着正给猪圈里添猪草的李家老三，大声叫嚷，“老三，别添了，见天儿偷嘴吃，还能饿死她！”


顺手抄起棍子，一阵风似的跑到猪圈前，朝着抢食猪草的母猪一顿乱敲，“吃，吃，就知道吃！馋不死你个嘴，猪娃子的食儿你都抢！”


偏巧有一头母猪刚下过小猪崽，护食的很又不肯好好奶猪崽子，李老头只好趁着镇上有集，刚满一个月就拉去卖了。


李海歆拎着两条巴掌长的半大鲫鱼进了院中，眉头一皱，“娘，你干嘛呢？”


李王氏气哼的棍子一扔，“要不是这该死的猪护食儿，也能多卖几个钱儿！”朝东屋恨恨的瞪了眼，扭头去了厨房。


许氏在东屋气得不行，朝老二道：“你瞧瞧你娘，这又是指骂谁呢？”


老二瞪她一眼，“你就消停会儿吧。”下炕汲了鞋子出了东屋。

第2章 五丫梨花


李薇已习惯了李王氏的作派，她与老二家的许氏没一天不叮浜磕碰的，整日价指桑骂槐的斗得欢。偏家里的男人都是闷性子，任你再吵吵，他们也跟没听见似的。


何氏手脚利索的做好了早饭，一如往常，早饭是苞谷糁糊糊，高梁窝头、苞谷糁饼子，两个桌上各放了一小盆儿醋盐腌生白菜，丁点油没有放，还有一碟子黑漆漆的自家腌的大酱。


家里人口多，老李头和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桌，这边婆婆李王氏领着两个媳妇儿和七个小的。


在李家村，除非特别讲究的人家，或者家里来了贵客，一般都在院中露天摆饭桌。


春桃把李薇交给何氏，又叫三个妹妹坐下，李王氏刚说了句吃饭，老二家的一大一小两个小子便站起来，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夹着菜往嘴里塞，滴拉了一桌子汤水。


李王氏脸儿刷的黑了下来，嘴皮子动了动，也没说什么。何氏朝春桃笑了笑，又叫那三个，“你们也快点吃，吃完饭扫扫院子，帮嬷嬷干点活儿。”


春桃三个文文气气的吃着，何氏给四丫头春杏夹菜，一手抱着李薇用稀糊糊汤将细白面馍泡开，拿勺子碾碎，再一点点喂她吃。


李薇到这里这么久，还没尝过盐味儿，眼巴巴盯着那盘生拌白菜，这会儿她也不嫌那两个鼻涕虫小子恶心了，口水不知不觉流下来，把围嘴浸得湿了一大片。


许氏夹了满满一筷子菜往嘴里送，抬头对上她那双馋巴巴圆溜溜可怜兮兮亮晶晶的大眼睛儿，象小大人一般放着亮光，笑，“哟，你们瞧五丫头！”


何氏一低头也笑了，点她的额头，“瞧这小馋样，饭马上就好！”加紧手里的动作，孩子还太小，得磨得细细的才行。


春桃坐在李薇对面儿，看着妹妹馋巴巴盯着那盆拌白菜，口水长流，小手抬到嘴边儿，划拉一下，把口水拖得老长，太阳照过来，亮晶晶的闪着光，觉得她这小馋样实在好笑，夹了一筷子白菜往前一伸逗她，“小妹想吃这个？”


李薇被人猜中了心事，高兴得手舞足蹈，两只小手朝春桃伸去，咧开小嘴“咯咯咯”的笑起来。


“哎，小妹真想吃这个！”春柳叫起来，也夹了一筷子白菜逗她。


李薇刹那间做出反应，小手向更近的三姐伸去。


这下就连李王氏也被吸引住了，停了筷子，睁大眼睛看着小孙女。老大家的常说这个孩子如何省心如何不一般，往常只当是她又添了女娃儿脸上无光，四处说嘴。不爱哭闹的孩子也不是没见过，也没甚么稀奇的。


可这会儿，她倒有几分信儿老大家的话。


试着用筷子头沾了沾大酱，凑到李薇嘴边儿，“五丫，来吃嬷嬷这个。”


李薇略纠结了下，决定忽视她那满口黄牙和在她口里几进几出的筷子，她也看出来了，这个家里，李王氏才是掌着财政的实权人物，自己要想不被饿死，健健康康的长大，讨她喜欢也是个不错的法子，况且，娘为了给自己争点口粮受了这老太太多少的刮刺闲气。


刹那间心思电转，认定这是个不错的法子。也能让她娘轻松点不是？


舍了春柳转向李王氏，手舞得更欢实，笑得更响亮，腿上用劲儿，挣着身子向她扑去。


小孩子讨大人高兴只需一个笑容，一个简单的动作。李王氏的脸儿霎时笑得如朵盛开的菊花儿，从何氏怀里接过李薇，将沾了大酱汤的筷子伸到她嘴边儿，李薇张口含住，咸！咸得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她挤眉苦脸儿的怪样子，惹得一桌子哈哈大笑。


何氏听人说小孩儿不能吃太咸的东西，忙喂她一口粥，李薇就着勺子喝了一大口，还带着响儿。


何氏喜得合不拢嘴儿，往常这孩子虽也肯吃家常的粥，却没有跟今天这样吃得这么香过。


连着喂了几口粥，李薇又盯上那盆只剩下汤水的白菜盆。


李王氏稀奇的叫老李头，“老头子你来瞧这孩子，哎哟，跟小大人似的，一口菜一口汤，吃得欢！”


李薇今儿下定决心要发挥发挥她这个伪小孩的先天优势，李王氏一叫，她挣着小身子向老李头那边儿看，笑咯咯的伸出小手儿。


老李头也笑了，接过抱在怀中，惦了惦，“哟，这丫头现在可认得人了。”


二姑海棠放下碗，凑近李薇，笑笑，“认得哪个是你三姑不？”


李薇转头朝着三姑海英咯咯的笑，又伸手让她抱。海棠不信才三个月的小孩这么精怪，再问，“哪个是你三叔？”


李薇又转头冲头李家老三李海嵘咯咯的笑着，这下连一向冷脸的李家老三也笑起来，夸赞一句。


何氏接过她，在她小屁股拍了一下，“今儿怎么变成小疯子了？来，吃饭了。”抱着她回桌坐下，喂馒头糊糊吃。春柳见自家小妹的眼还直勾勾的盯着菜汤盆看，用筷子头点了菜汤，塞到她嘴里，李薇心中感激，又冲她咯咯笑了几声。


许氏心里头有些不大高兴，唏哩胡噜的喝完粥，用掌根子抹了抹嘴巴，筷子在手心一下一下戳着，“春峰大姨家的侄媳妇儿家的小儿子也精怪得很，不到三个月都认人了，九个月就会叫嬷嬷爷爷，不到一岁上就会走路了……”


何氏笑了笑没接话。


“爹，五丫还没名字呢。”五丫自生下来，爹娘正眼也没看一眼，他与春桃娘也不敢自做主张，怕惹得这老两口更加不痛快。这会儿趁着一大家子都高兴，李海歆就寻思着把这事儿说说。


果然，李王氏扭过头，催老李头，“吃完饭你去九哥家一趟，让他查查，给咱五丫起个好名字。”


老李头放下粥碗，站起身子，“现成的名字还用他起？”指着篱笆墙边儿两棵盛开得灿烂如雪的梨树，“就叫梨花吧。”


二姑海棠“扑哧”笑了，“这名字起得好。大嫂家桃兰柳杏都有了，再有个梨花也不错。”


李王氏也笑了，“嗯，中，五丫头长得白净，也趁这梨花。老大媳妇儿你说咋样？”


何氏瞄了眼李海歆，见他笑眯眯的，转头看那两棵高大梨树的雪白花朵，白白的花瓣粉红的蕊儿，极象女儿白净的脸儿红嘟嘟的小嘴，默念一遍，也顺口，心下满意，“爹起的名字怪好。就叫梨花吧！”


可怜李薇一口馍馍粥没咽下，就从五丫变成更乡土的梨花。


用完早饭，老李头扛着锄头带三个儿子下地。这时节正是锄草保墒的好时节，老天又作美，前儿刚下了一场春雨，早上起身他去村南头那十亩好田里瞧了瞧，不粘不沾，湿度刚刚好。


春桃过来要抱李薇，哦，现在该叫梨花了。她因存着讨好李王氏把小身子死扭活扭的，不肯让她抱。挣着向李王氏伸出小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老大家的五个丫头，只老大春桃小时候跟李王氏亲近些，也是因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家里稀罕，李王氏狠带过一段时间。后来孩子大了，李王氏又因生女儿生儿子的事儿跟何氏有了摩擦，闺女自然偏向娘，春桃也就跟她疏远了。再后来的这几个丫头，她既没管过，也不亲近。五丫生下来，今日更是第一回抱。


虽然奇怪，心里头却美滋滋的。伸手接过来，抱在怀中亲了亲，“我们梨花想嬷嬷抱？”


李薇回以咯咯咯的笑。


李王氏乐得抱起她向外走，“走，嬷嬷带你去转转。”


看着大姐和另外三个姐姐怔立在桌子旁，黯然受伤的神情，她心里有点堵，想了想又觉得现下最重要的是哄老太太高兴，让自己吃饱饭，让亲娘少受点累，少作点难，四个姐姐对她打心眼里好，她是不可能忘的。便把脸儿埋在李王氏满是头油腥味的衣领中。


梨花被李王氏带走，不止春桃几个难过，就连何氏心里头也觉空落落，就象女儿被人抢去了一般。


“大嫂，愣什么呢，今儿轮到你刷锅喂猪了。”何氏几个的神情让她心头略爽快些。脸儿上带着笑，推了饭碗，拉扯两个儿子进了东屋。进了屋，脸儿便拉了下来，今儿，先是婆婆话里话外的指骂，后是老大家的五丫头哄得老两口连宝贝孙子一眼也没瞧。


“娘，小妹还小呢。”春桃偷偷扯了何氏衣角，手脚利索的收拾碗筷，春兰春柳也帮着收拾。


何氏笑笑抱起一摞子粗黑瓷碗，“把饭桌擦了，带着这几个去玩吧。”进了厨房，洗了碗，就着锅底的剩糊糊，添了大半锅的水，把屋角堆着的白菜帮子白菜根用水洗洗，剁巴剁巴扔到锅里，引了火，一边等水开，顺手把灶下收拾了。婆婆李王氏干活利索，就是太粗粗拉拉，只要她一进厨房，收拾起来得比往常多一倍的工夫。


何氏喂了猪，又饮了牛，见李王氏还没回来，有些不放心，立在院子门口左右张望，也不见人影，不知道婆婆带着梨花去哪家串门子了。


怕孩子跟她不熟，一时新鲜过了，再哭闹起来。


心里七上八下的回了院中，春桃和春兰已把院子打扫干净，今儿轮到老二媳妇儿做午饭，也不用她操这心。猪牛鸡都喂饱了，也安生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小姑子怕又是躲在堂屋西间里绣花做针线。


她便进屋找出春桃的大夹袄，并一条草绿的新布条，叫春兰过来比比身子，准备今儿趁着这点空儿把这活先做了。


春天里也就这几天闲些，过些天麦苗子抽了葶，大人小孩都得下地拨草，只能趁晚上那点空儿了。


何氏手脚麻利，照着春兰的身量，把大袄子改小，袖口下襟用新布条缀了边儿，让她过来试了大小。朝外面看看，婆婆还没回来。不放心的立到院门口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影。


这回心头略安定了些，不回来就说明五丫头没闹人。


瞧瞧日头也该做午饭了，老二家的还躲在东屋没动静。午饭虽不该她做，可一大家子人在屋里，让男人们下晌没饭吃，也说不过去。


想了想，走到东屋南间窗底下叫，“春峰娘，春峰娘！”


听见里头没动静，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听见了故意不应声。又提高音量叫，“春峰娘该做午饭了，咱爹他们快下晌了。”


许氏这才应了声，“知道了。”忙着把手中的绣撑子往被子底下藏。没分家，活一块儿干，饭一块儿吃，连绣花儿卖的钱也归婆婆管着，手里头除了在娘家里攒的那几个，嫁到老李家八九年了，愣是没长一个子儿。


前街的春生媳妇儿刚分了家，就卖鸡蛋卖猪娃儿又卖针钱的，这才两个多月，就赞了四五十个大钱儿了。要想攒点钱儿，只能背着婆婆偷偷的做了拿去卖。


许氏扭着腰儿出了东屋，进厨房瞄了一眼，回身冲何氏喊，“大嫂，你做个早饭咋把柴火都用完了？”


她倚仗着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事事要压何氏一头，家务活儿更是偷奸耍滑的。


该她挑水的日子，她只挑大半缸子，仅够一家人吃喝饮牲口的，晚上洗脸洗脚，都要刮缸根子，她还嘟哝嫌家人用水多，不知道她挑水有多累。


害得何氏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去河里挑水，不然一家人洗脸饮牛做早饭的水都没有。


而轮到何氏挑水的日子，她不是洗衣裳就是洗头的，何氏说她几回，洗衣裳去河边儿洗，离家又不远，那里的水紧着她用。她便能一整天的拿着女儿儿子说事儿，后来何氏再也不说她了。


这倒还罢了，若是哪一天儿何氏挑的水刚好仅够当天用，她就会故意把早饭做晚了，婆婆一说她，她又拿着挑水说事儿。


挑水如此，抱柴也是如此。


春桃知道大婶这毛病，也懒得跟她对嘴，放下绣撑子，往外走，“我去抱柴。”许氏笑了笑，“还是春桃勤快。”扭着腰儿进了厨房。


海棠和海英坐在堂屋西间窗下做鞋。隔窗向外瞄了一眼，嗤了一声。海英气得把箩筐里的剪刀锥子拨拉的得“叮当”响，“又馋又懒的婆娘，也不知道咱娘当初图她的啥？！”


海棠嘘了声，“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海英仍是气呼呼的。海棠笑了笑，把白棉绳拉得“丝拉丝拉”响，“你气什么？那两个都不是省事儿的。大嫂子看着面儿，事事不计较，可自从梨花生了后，你没瞧出什么来？”


海英只比春桃大一岁多点，今年还不到十四岁。何氏进门的时候，她才是个不到一岁的小奶娃儿，头一年没有春桃，何氏也是真心的拿她当闺女疼。走娘家回来，有什么好吃的，都记得给她留着。


海英倒也记得她的好。气呼呼的问，“瞧出什么？”


海棠斜了眼窗外，低头使劲儿纳鞋底子，“往常天不亮就起床，院里院外的收拾。现在倒好，回回都得让咱娘叫了才起身。”


海英想了想，“她刚生了梨花，照看孩子呗。”


两人正说着，李王氏抱着梨花回来了，远远就能听到她响亮的“咯咯咯”的笑声。


何氏迎上去，将她接过来，“娘，累着了吧？”又嗔怪梨花一眼，“你个小精怪儿，今儿是咋了，笑得这么欢？！”


李王氏揉着肩膀往院里走，自老二家的二小子会走路后，她就没再抱过孩子，乍然抱了一上午，确实有点累人。


不过五丫笑得欢又乖巧，让她在街坊邻居面前长了脸儿，逗着梨花，“没事。小乖乖，还让嬷嬷抱吧？”


李薇这一上午表演得极卖力，可她才三个月的小奶娃儿，只能做笑和挥舞小手这两个动作，以她现在的小体力，早就透支了，好累，而且她好饿。


小手向厨房伸去，嘴里“咿咿呀呀”的。李王氏一上午也摸着她的脾性，知道她是饿了，笑得更欢，“我们梨花真是精怪得很，知道厨房有吃的。”扭身向厨房走，走到一半儿，拐向鸡窝，回身笑着，“看看鸡下蛋了没，中午给我们梨花炖蛋羹吃！”

第3章 鸡毛蒜皮


老李头家的六只母鸡是前年春上抱的小鸡喂大的，现在正是产蛋的高峰期，一天能收三四只蛋，婆婆李王氏指着鸡蛋换钱，对这些鸡蛋护着紧着呢。整个家里只有老二家两个小子能隔个十天八天的吃上一个。


何氏听婆婆说要给梨花炖蛋羹，心里头又酸楚又高兴，把女儿的小脸亲了又亲。


李王氏伸手摸进鸡窝，顿时眉开眼笑，“哟，今儿这鸡也勤快，有六个呢！我们梨花有口福了！”


在大梨树下和春柳一块儿玩土找斑鸠的春杏，瞧见嬷嬷捧着鸡蛋进了厨房，猛的站起身子，往厨房跑。


春柳一把抓住，往回拉，绷着小脸儿低声喝斥：“娘平时咋说的？不准学那眼皮子浅的，见点儿好吃的就不走动路！丢人现眼！那是给小妹吃的！”


四岁的孩子正是贪嘴的时候，也听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是见三姐黑着脸儿，春杏眼泪汪汪的又回到大梨树下，蹲着玩土，头不时的看向厨房。


何氏把梨花给春桃抱着，自己进厨房给婆婆帮忙。


春桃抱着梨花，摸着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后背，向西屋走去，声音柔柔细细的，“梨花饿了吧？一会有蛋羹吃！”又让春兰把正玩土的两个叫回来，带着去洗洗手，一会儿该吃晌午饭了。


老二媳妇儿许氏坐在灶下烧火，瞧见婆婆手中的鸡蛋，眼骨骨碌碌转了几转，一撅屁股站起来，风似的冲到院门口，拉长音调喊：“春峰、春林嘞~~，回家吃饭了！嬷嬷晌午给你们炖蛋羮吃咧~~”


这老二媳妇儿……李薇那叫一个无语！嘴角控制不住的抽了几抽，在心中翻了几白眼，穷不丢人，穷得下三儿才叫丢人！


春桃见她小嘴一撇一撇的，象是看人笑话的模样。轻捏白嫩的小脸儿，低声逗她，“我们梨花也看不惯她那样，嫌丢人对不对？”大姐春桃刚过了十二岁，说话细声细气，性子也柔顺乖巧，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听见不好听的话，也只是别别头不理人。李薇来了这么些日子还没听过她在背后笑话哪个呢。


很配合的又撇拉一下小嘴儿。


这时李王氏从厨房里出来，大声喝斥许氏，让她回来烧火！瞧着许氏脸上悻悻的神情，三姐妹心照不宣的笑起来，春杏不懂，见姐姐们笑，她也笑，李薇更是拍着小手“咯咯咯”笑得响亮。


姐妹五人在西屋南间窗下笑得前附后仰的。声音清爽脆嫩，象初生的小黄鹂，婉转啾鸣。


许氏心里恼婆婆只记着给梨花炖蛋，忘了自己两个儿子，又臊李王氏不背脸的大声喝斥，恨恨瞪过来一眼。


春柳止了笑，一手指着李薇，扬声喊，“嬷嬷，梨花听见大婶喊蛋羮，口水流了老长呢~~”


李王氏在厨房笑应了一声，“精怪馋丫头！蛋羹一会儿就好！”


李薇用眼神控诉三姐，她虽然馋鸡蛋羮，好歹也是大人了，哪里有流口水！污蔑！如果真有口水，那也是控制不住好不好？！


春桃偷偷打了春柳一下，笑骂，“鬼丫头，跟谁学的？！”


春柳嘻嘻的笑着，稀疏的黄头发扎了两个辫子打着晃儿。


院外“噔噔”跑进来两个小子，正是许氏的两个儿子春峰春林。老大比春柳小点，也快八岁了，整日里跟着大街上的那帮小子们撵鸡打狗，不干点正经活儿。老二春林今年四岁多点，不知道是小时候受凉落下病根儿还是怎么的，浓黄的鼻涕长年流，还吸拉吸拉的。


两人不知在哪里玩得混身灰不突突的，头脸上都是土。春林鼻子以下的半张脸，黑呼呼的一片。恶心得李薇心头一阵阵的抽，早上她还吃了这个鼻涕虫小子沾过的菜汤呢。


“春柳，大山说下午还去下鱼网子，你去不去？”春峰喜欢跟住在巷子口的大山玩，大山喜欢找春柳玩儿。


大山娘与何氏本是同一村的闺女，在娘家时交情相厚，嫁到李家村又做了近邻，更是亲上加亲，平日里比一般的街坊走动的更多一些。


春峰跑过来，春林跟在他屁股后面也跑过来，站在李薇不远处，鼻涕一吸一吸的。


春柳撇过头，“还不去洗洗，脏死了。”


许氏在厨房里听见，把柴火撇拉的“啪哧啪哧”作响。何氏伸出头喝斥春柳：“怎么跟弟弟说话呢！”


李王氏打了两个蛋，用两个小粗碗分装，一碗放了猪油，另一碗只添了温水，放在篦子上隔水蒸。她本没打算给老二家的两个小子吃的，许氏这一叫，就不能不做了，否则那两个护食儿的小子肯定撒泼刷赖的哭闹。


叫何氏看着火，出了厨房，拉着春峰春林去洗脸儿。


李薇前世虽然命运不济，生在农家，父母早亡，爷爷奶奶不疼爱，是舅舅把她养大的，妗子偶尔也给脸色看，刮刺几句，可是也没怎么饿着她。舅舅疼她，背着妗子买过不少好东西给她吃。所以她从来不知道鸡蛋的香味儿竟是如此诱人。


压过甜糜的梨花香，浓烈的猪圈牛棚气息，盖过炊烟味儿和清水煮白菜的味道，盈盈满满的充斥着整个大院子。


她看见春杏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不时偷偷回头瞄厨房。心中酸又感叹，这副小身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晌午时，老李头带着三个儿子下地回来。老三手里捧着破瓦盆，里面有四五条不足成人手掌长的小鱼，说是给李薇熬鱼汤喝的。李薇心里头奇怪，往常这个三叔冷着脸儿，对谁也不闻不问的，对自己家的几个姐姐更是没看见似的，今儿竟能想着带鱼回来给自己。莫非真是早饭时自己的卖力表演的结果？


春峰春林不依，缠着三叔也要，李家老三说已下了两三个鱼篓子，下午再去看看，若是有了，都给他们。


两个小子在饭桌上就哭赖起来。许氏刮刺老三偏心，气得老三午饭没吃完就摔了筷子，杠着锄头又下地了。


午饭后略歇了会儿，男人们又下地干活。


临走时老李头说猪圈牲口棚里都该清一下，过些日把临着河摊的那块荒地平平，上些农肥，种点菜什么的。


许氏心里头不痛快，推说头痛的毛病又犯了，要去屋里头躺会儿。


海英帮着大嫂何氏收拾碗筷，嘴里嘟嘟哝哝的骂许氏偷懒耍奸。


何氏笑了笑，老二媳妇儿进门八年多，除了第一年勤快些，后面这些年她哪天不是这样？跟这样的人，若是事事都计较生气，那还不得气死。


安抚了三小姑两句，去西屋看看五丫。


此时，来到这个时空吃了第一顿合心饭的李薇，已在西屋南间的炕上心满意足的睡去，只是，在意识朦胧前，四姐春杏那馋巴巴的可怜小模样还不停的在眼前晃动着。

第4章 梨花百天（一）


李薇得了讨好李王氏的甜头，愈发的粘着老两口。又受三叔捉鱼回来的启发，顺带讨好她两个姑姑。


李家院子里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她响亮的“咯咯咯”的笑声，只要她不睡着，就整日这么笑。


何氏觉得五丫头这些日子不正常，往常不声不响的，这几天小疯子似的笑得欢，心中寻思着，别将来长成个小疯丫头才好，与丈夫李海歆、婆婆李王氏把担心说了，李王氏想了想，说可能是梨花生下来没正经拜过神。


何氏想想也是，梨花洗三那日，婆婆公公不高兴，一应拜神礼都没全。


这么一想，她心里头有点慌，忙去九叔家看了个吉日，买了纸刀子打了钱儿，又让春桃绞了些红纸分别夹进去，分给炕神奶奶、厕神、井边的青龙神、磨盘边的白虎神、猪圈边的宝神、羊沟口的屋祚、小儿神烧了，又到两棵大梨树下拜了梨园神。


李薇被她娘何氏这一遭弄得有点发懵，听着她嘴里念念叨叨的，心下黯然，过犹不及啊！


装小孩装到恰如其份，还真的挺难！这些天反正她也累得够呛，于是纸钱一烧完，她便很配合的沉默了下来。


二姑海棠抱着她，看那喜钱儿刚烧完，梨花的小脸儿就拉了下来，小嘴打着哈欠，连叫大嫂过来看。


何氏这一看，心里头才定下来，忙接在怀里抱着哼着小曲哄她睡觉。


虽有这么一个小插曲，但是她这几天的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每日李王氏给她炖一个蛋羮，她爹下晌也不忘去看看下的鱼篓子，每次下地回来，能带回来多则四五条，少则一两条巴掌长的小鱼，冷着脸儿不喜欢说话的三叔也时不时带回来一些。


大姐春桃除了每天绣花带三个妹妹，又多了一项活计，便是每天给李薇炖鱼汤喝。


她舍得用柴，吃饭早饭便开始炖，这是李薇上午半晌的加餐。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直直熬炖上一个时辰，三碗水变作一碗汤，鱼肉大半儿都炖化在锅里。鱼汤炖得白白的，香浓扑鼻。


吃了午饭后，她又开始炖下午半晌的加餐。那柔细认真不急不躁的模样，让李薇心里头格外感动。


许氏刮刺过她几回，嫌她用柴多，二姐春兰便带着春柳和四姐春杏，每日到村子南头的槐树林里去捡柴。把个许氏气得不轻，何氏知道了，抱着三个女儿哭了一场。她爹也黑着脸儿训了李家老二一通，老二不知咋跟许氏说的，那天晚上即将入睡之际，东屋传来许氏的嚎啕大哭，连带还有两个小子惊天动地的哇哇大哭，听声音似是许氏打了两个孩子。气得很少发火的老李头在立在院中发了一通的脾气。


日子就这样在苦涩又温暖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三月十五，这天是梨花百天的日子。事实上三月十六日梨花才满整一百天儿，但是要避着死人的百日上坟，忌讳给小孩子整一百天儿庆贺，都是在九十九天上过。


一大早老李家的院子里便热闹起来。李薇心里头笑着，她从出生到现在，第一回这么受重视。


因是早产大半个月，姥娘家没来得及送催生礼。出生当日李王氏一听又是个丫头，吊着脸子出了产房。


洗三儿更是走了走过场。


出生六天，两个舅舅妗子来送汤米，李王氏也只给整治一桌不带丁点荤腥的宴。


堂屋当门吃着宴，何氏抱着她在屋里无声的哭。四个姐姐偎在何氏身边儿，个个神情黯然。春杏眼里头蓄满眼泪打着转儿，春柳低头着，眼睛时不时的偷瞄向窗外，李薇看得清楚，她眼里射出的是怨恨的光！大姐和二姐沉默着，两人一左一右坐她娘身边，小手轻拍何氏的背，无声的安抚。


送走娘舅，孩子爹李海歆进了西屋，见这情形，眼圈也红了红，赶春桃几个出去，把母女二人揽在怀里，劝人的话也不会多说，只说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省得落下病根儿，莫哭了。


也就是那次，她才突然放下了对穿越这件事的心结，对自己的新家人亲近起来。


有了送汤米这档子事儿，她满月时，何氏嘱咐两个弟弟，千万要找些事儿绊住她娘，莫让来了闹心……于是她的满月礼也如之前那样走了个过场。


有了之前的几宗事儿，梨花百天儿，何氏心里头本就没想过，还李王氏主动提出来的。


前两天就开始准备着，今日更是连男人也不让下地了，在家里招呼客人。街坊四邻得了李王氏的招呼，大山娘和另外两个手脚利索的媳妇儿来帮忙。


李薇穿着崭新的粉色绣花小夹袄儿，浓密黑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被三姑海英用红头绳扎了个朝天辫儿。李王氏直笑好看，说象年画里的娃娃。可李薇却悲催的不行，这个形象……


何氏把她用被子围着，放在大梨树下的木塌子上，让春兰看着她。


梨花已凋谢，新绿的叶子扑棱了一树，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下，点点金光在她头上脸上跳跃着。


春桃跟在何氏后面里里外外的忙活，上身儿是三姑海英穿旧的梅子红色旧衫，下身是一条青色旧长裙，外面是一条半新的水色绣花儒裙儿。手脚轻盈，嘴角噙着笑意。


李薇的眼跟着她的身形来来回回转动，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大姐长得很好看。只是黄瘦了些！


春杏手里拿着一串绿莹莹的榆钱儿，在她面前一晃一晃的逗着她玩儿。李薇配合的咧了咧嘴，这个四姐这些日跟着她喝了不少的鱼汤，好象长胖了一点点，小脸圆润润的，一笑起来两个酒窝，也挺好看。


有了这个发现，她又去看春兰和春柳。一样的细眉，一样的圆眼睛，秀气的小鼻子。只是春兰的脸型略长些，嘴唇习惯性轻抿着，象她沉默的性子。春柳脸型略圆，眼神灵动，更衬她活泼的性子。


为了给梨花过百天，李王氏破天荒的叫李家老三去割了两斤肉，打了五六斤豆腐，拿出二十只鸡蛋和五六斤细白面来。又让李海歆去打了几斤酒。


李家日子艰难她也是知道的。李王氏这些天抱着她，出去跟人唠闲话，又跟两个姑姑私下里念叨，让她对这个家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无非是李家老三已十八岁，马上得说亲事，二姑海棠也十六了，马上也要嫁人，三姑海英虽然不到十四岁，也等不了两年了。


只靠土里刨碴办这三宗事儿，也是真让人作难！


李薇正感叹着，院门外人影闪过，她定眼一瞧，却是自家姥娘、小姨和两个舅舅妗子，正想着要不要做点什么提醒一下，春柳已欢呼一声迎了过去。


冲着院内大喊：“嬷嬷，娘，我姥娘小姨舅舅来了！”


春杏也把手里的榆钱往她怀里一扔，溜下木塌，朝来人跑去。


“哟，亲家母，亲家舅舅，怎么来的这么早！”李王氏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着从厨房里出来。


李薇大舅舅把提着的礼包递过去，何氏接了。


李薇姥娘上前抓着李王氏的手，笑着说，“还是不怕老嫂子给孙女过百天，累着了，早些过来帮帮忙！”


李王氏忙叫大儿子出来，又叫海棠招呼客人。领着进了堂屋，脸上笑得一朵花儿，摆摆手，“能累着啥！大饽饽昨儿就蒸好了，今儿就剩下做几样菜。她姥娘可别嫌寒酸！”


李薇姥娘笑着说哪里，又与她拉扯闲话儿。


何氏把娘家兄弟妹妹带来的礼给李王氏瞧。李王氏看那里头有两包子蜜角子，一篮子鸡蛋，约摸着有四五十个，一块靛蓝棉布，两块花布头，两双虎头鞋，两双轻便小夹鞋，一件小花夹袄儿，一件小花褂子。


李薇姥娘拿了那块靛蓝棉布，说，“这块儿是给老嫂子的。”李王氏接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块儿，寻思着应该能做两件新衫。满脸的笑意，直说她姥娘太客气外道！


李薇姥娘笑了笑，又说两包蜜角子是给几个孩子备的，打趣般的指着被小姨抱在怀中的李薇，笑，“今儿是她过百天儿，这些东西都是给她的！”


李薇眼睛一直骨骨碌碌看着众人的脸色儿。她出满月的时候，姥娘家来人搬月子，跟着何氏在姥娘家住了几日，母女私下念叨也不避她，李薇知道姥娘对李王氏十分不满意。


无非是因为之前姥娘家送来的鸡蛋都被李王氏充了公，自己娘整个月子里只吃着十来个，上次也有两块花布头，何氏还在她耳根边儿念叨着给大姐春桃和二姐春兰各做一件新衣呢，结果也被李王氏拿去说给两个小姑做新衫，等春桃春兰大了些，还可以接着穿。


姥娘这一通话，可是暗示着这些剩下这些东西，都是给自家女儿的，让李王氏莫打什么主意。


不待李王氏变了脸色，她就“咯咯咯”的笑着，欢喜的往那堆东西上扑。反正她现在就是不懂事儿的小屁孩一枚，护东西谁也说不着她。


李薇小姨是家里老幺，今年十四岁，在家里哥哥疼着，嫂子让着，性子也泼辣些，比姐姐能说得出口，把小花袄儿拎起来，脆生生的笑着，“都说姑的裙子，姨的袄儿，妗妗的花鞋穿到老！大娘，你瞧我挑这花布颜色咋样？”


小姨把话岔到这上面儿，李薇心中直喊岔得好，岔得妙！趴在姥娘带来的那堆东西上咯咯咯笑得愈加响亮！


李王氏脸色变了变，强笑着夸了句挺好。又推说厨房里有活儿，让何氏陪着说话儿，脚步匆匆的出了堂屋。


何氏带着娘和小妹两个弟媳妇儿去了西屋，进屋便说，“娘，来就来吧，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李薇姥娘把她从小姨怀中接过来，抱在怀中逗着，白了女儿一眼，“带东西是给我们乖梨花吃的。”


何氏笑了笑，又问两个弟媳，怎么没把孩子带来，跟着一起热闹。何氏自己嫁的人家整天鸡飞狗跳的，可两个弟媳都是明白事理儿又温顺的，还有个在镇上读私塾的小弟，更是懂礼温顺，一大家子生活得和和美美的。


两人都说，孩子皮得很，来了净添乱！


几人说了些闲话，何氏要去厨房帮忙，叫春桃春兰过来陪着姥娘。临去前又笑瞪李薇小姨一眼，“你个鬼丫头，怎么知道梨花姑姑不给做裙儿？”


李薇小姨吃吃的笑了，暼了眼窗外，“就她那样眼里只有闺女没媳妇儿的，不用猜就知道。”


李薇两个妗子笑了起来。

第5章 梨花百天（二）


到了快晌午，已出嫁的大姑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带着三个小子来了后，李薇趴在她小姨怀里咯咯咯的笑着，还真是没做裙儿！


大姑看她笑得欢实，欢喜得不行，进屋与各人打了一圈儿招呼，出来张手要抱，李薇有点想躲她。听她娘念叨过，这个大姑和李王氏长得象，性子也象，干活粗粗拉拉的，出门走戚也不说把自己个收拾得利索点儿。


今儿李薇一见，才知道她娘说的话一点都不夸张。她头发梳得倒周正，只是上面满是油垢，离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味儿，黑瘦的脸上，一块一块儿的黄色，牙缝里塞着一片菜叶子，随着她的嘴张张合合，在众人眼前一闪一闪的，她小姨扭头闷笑，也没人去提醒她。袖子领口磨得黑油亮！


可是她不知道这个大姑的心事儿，一连生个三个小子，如今肚子这个，怕又是个小子！她日夜都想着要个闺女！也稀罕小女娃儿！


李薇这会已换上小姨新做的花布小袄儿，把小脸衬得粉粉嫩嫩白生生的，比四月里盛开的粉杜鹃花还要好看！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象一两岁的孩子那样有神儿！


大姑不顾她的轻微反抗，把她抱在怀里，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笑：“我们梨花的小模样真招人疼！和大姑归家吧？！”


李薇眼巴巴的瞅着大姐。春桃走过来，细声细声的打了招呼，又笑笑，“梨花沉着呢，别累着大姑了，我来抱吧。”伸手要接她。


梨花大姑闪身儿躲过，看了春桃一眼，“没事，我不累。梨花乖，大姑给你找个好玩的。”说着，抱着她到院子口的大榆树底下摘榆钱儿。


嘴里不住的逗弄李薇，说的最多的就是：和大姑归家吧？


李薇被她身上的味儿熏得不行，扁扁嘴，皱着小眉头，哼叽起来。春桃就在不远处，听见妹妹哼哼，紧着跑过来，说，“梨花饿了吧？姐姐带你喝鱼汤。”


李薇连喝了多少天的鱼汤，这会更想喝肉汤！满院子飘着的肉香味儿馋得她的口水控制不住直往下流。


止了哼叽，向大姐伸手，眼直勾勾的盯着她。


春桃伸手抱过。梨花大姑第一见她这么精怪，稀奇的直亲她的小嫩脸儿。李薇躲又躲不过，急头小脸通红，额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本家的叔叔婶子大娘嫂子过来恭贺，大多是按亲疏远近，或者按以往礼单记的数量送上了鸡蛋，就放在堂屋西间儿的大簸箕里面。


李王氏与何氏二人在里面数了数，一共是一百二十个鸡蛋。两人又对了对来人的名字与数量，确认无误，才出了西间儿。


晌午饭做好，在堂屋当门给男人们摆了一桌，女人们在堂屋北间里坐着。


由李王氏陪着李薇姥娘一家子、李薇大姑。何氏、许氏与两个未出门的小姑子，与着一帮孩子们在院中的大树下吃着。


李家难得改善一回生活，春峰春林两个抢着那盘儿加了少许肉沫的炒白菜。春柳见春杏眼巴巴的盯着肉，站起身子把几乎趴在盘子上的春峰使劲儿一推，“还让不是让人吃饭了？！”


春峰被她推了一个趔趄，嘴咧了咧，不甘心的扑过来要抢那盘儿菜，被春柳死死架住手臂。


许氏嘴里塞满了菜，一时出不了声，只拿眼狠狠盯着春柳！


春兰一声不吭站起身子，乘机把盘子端过来，在里面快速翻拉着，小手又快又准，把里面的肉沫挑出来，头也不抬扔到春杏碗里。


一连挑了五六块小肉丁儿，又把盘子往桌子中间一推。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忘了言语，一桌子人见鬼似的盯着她，她只是轻抿着嘴唇，然后埋头吃饭。


李薇惊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小嘴。她不爱说话的二姐啊，一出手竟是如此不凡！


惊了一会儿，众人齐声大笑起来。就连许氏也忘了刚才正想喝斥春柳！


“哎哟，二丫头！”她习惯性的用掌根子擦了擦下巴沾的菜汤汁，咯咯的笑着，“这是谁教你的？！”


何氏也是又气又笑的，伸手拍了春兰一下，“自小她的脾气就怪着呢。”


又喝斥春柳让着弟弟些！


大姐春桃忙把那盘白菜推到春峰春林兄弟跟前儿，这二兄弟又把那盘白菜护在身下，对抢起来。


何氏今日心里头高兴，想跟人叙叨叙叨话儿，指着埋头吃饭的春兰，又笑着说，“这姐妹五个，就数她小时最难侍候！……别的孩子再闹人，夜里头也能睡会儿。就她……就是不能往炕上放，只能搭在肩头，你看她象是睡着了，往炕上一放，后背刚沾上炕板，小竹哨一般就叫起来了，还响亮的很。我那会儿只能夜夜把她半搭在肩头，靠着炕头眯那么一会。你大哥还说她将来肯定是有性子的，谁知道愈大愈闷了……”


海棠海英含笑听着。许氏撇着嘴，一对三角眼，往上不停的翻着，也说她家的春峰春林更是闹人，生这两小子，她四五年儿，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李薇也跟着在心里撇嘴，李王氏也跟人唠过，她那肩膀疼就是抱春峰春林两个落下的病根儿，许氏只管生只管奶孩子，其他的事儿一应不管不问。只是哪个说的更接近真象，她就不知道了。


春杏用手护着碗里二姐刚给抢来的肉，小脑袋左右瞄了一圈儿，抱着碗往春桃那边儿送。


春桃笑了，推她的碗，“小杏吃吧，大姐不吃。”


春杏看看春兰，春兰低头吃饭不看她。


她又去看春柳，春柳往她碗里瞧了一眼，一筷子下去，夹了块儿最大的，“让我吃这个？”


春杏小脸皱巴了一下，咬了咬小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默默转身，又看向窝在何氏怀里的李薇。


李薇心里乐翻了天，这个小四姐脸上既想装大方又不舍得的纠结表情实在太可爱了。


春柳把她的身子扒拉过来，肉块儿扔进去，戳她额头，“让就让，不让就不让，瞧你这小样儿！”


春杏顿了一下，好象是想了想，然后果断扭头，趴在饭桌埋头碗中吃了起来。


一桌子人又笑了起来，李薇更是乐得不行，笑得十分响亮。


“哟，什么事儿这么高兴？”从李家院门外转过来瘦小干巴的老太太，崭新的靛蓝色衣衫，同色的大宽档裤，裤脚收得紧紧的，用月白色的家织粗布绑了腿，显得很是干净利索。一手拎着满满一篮子鸡蛋，另一手还抱着一卷花布。


“五婶娘，你这是打哪儿来啊？去哪家走亲戚啊？！”何氏抱着梨花起站身子打招呼，又叫春桃，“快，去帮你五奶奶提着。”


春桃匆匆跑过去，将篮子接了，放在院中木架子上。


何氏又招呼她，“五婶娘快来坐。晌午饭没吃呢吧？！”


这干巴老太太是老李头出了五服的同宗弟媳李高氏，住在村子正中间儿，与李家离得远，又出了五服，平时里也没什么人情来往。


不过，她家二儿子和儿媳在村里开着个小货栈，何氏常去买针线，跟她倒也熟识。


李高氏咧着皱巴巴的嘴，伸手戳李薇的小嫩脸儿，笑着：“可不是打哪里来的。是有人托了我来给你家梨花送百天礼来啦。这是一百个鸡蛋和两丈花布。”


李王氏在堂屋北间听到有人来，出了门，听到她这话，很是诧异。


看看春桃娘也是一脸的迷惑，更加奇怪。笑着问：“她五婶子快说说是哪家托的？”


李高氏笑了笑，手往西边指了指，“是西头临河住着的佟家媳妇儿！”


她一说是这个，何氏也明白了，可是又不全明白。虽然与这佟家媳妇儿有些渊源，可梨花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表示一下，怎么突然送了这么重的礼，而且还是托着五婶娘来送的。


李王氏也知道这个佟媳妇儿，是个外来户寡妇带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去年冬上，刚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大儿子一大早去场里抱柴，碰上这母子二人在场里麦秸剁上挖了个洞避风雪。后来就请他们家里来暖和暖和。


这个佟媳妇儿说自己丈夫过世，族人欺她孤儿寡母的，被逼得带着儿子净身出户。求老大家的帮着在村子里找个落脚的地方。


李海歆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爹正是李家村现任的里正。就帮着这事儿说了说。经他在中间这么一说合，佟家媳妇儿便就李家村安了家。


何氏因这一层关系，倒也去过几趟，瞧瞧他们过得如何。比一般人的与她略亲近些。


李高氏笑着站起身子，扑打两下衣裳，笑着对何氏说，“那佟媳妇儿让我给你带个话。说因她一向不出门，村子里的事儿知道的也少，连梨花啥时候生了都不知道，今儿也是碰巧去货栈买布，听有人说起来，才知道梨花过百天儿。让你别怪她礼疏！她出门不方便，就在货栈里现买了，让代她把礼送到。”


何氏摆手笑笑，“哎呀，这个佟家妹子，非亲非故的，就是知道了，也不用送这么重的礼呀。”


李高氏也知道当时那母子二人能在李家村安家，是何氏与李海歆帮着办的，拉着何氏的手说了一通好人有好报，与李王氏笑着说了几句闲话，夸梨花长得好，推脱两人的留饭，便家去了。


李薇小姨把那筐子鸡蛋拎了拎，脆生生地笑道：“真沉！是装实的，这下梨花有鸡蛋吃了！”


许氏把筷子拿在手中，一下一下戳着手掌心，盯着那筐子鸡蛋和花布，双眼放光，“俺春林这阵子也瘦了，也得补补。”


何氏不接她的话，从李薇小姨手里接过筐子，拽过那卷花布，往堂屋西间儿走。李薇看见她小姨偷偷的瞪了自家娘亲一眼。


李王氏见老大家的把礼送往西间儿，脸上的又笑容多起来了。招呼她们坐下赶快吃饭，自己也去了西间儿。


与何氏二人把佟媳妇儿送来的鸡蛋数了数，正正好一百个！


把那花布展开瞧了瞧，何氏一眼就认出这是五婶娘小货栈里最贵的那种布。这么大块儿的布料，往少里说也得三百个钱儿！


李王氏笑得合不拢嘴儿，“这个佟媳妇儿当时光看那身打扮，就象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出手还真大方！”


何氏皱了皱眉头，盯着那鸡蛋花布出了一会儿神，才说：“娘，吃人家多少还人家多少。礼尚往来不就这回事儿么？就怕回头她有个什么事儿，咱们还不起！”


她光从婆婆的脸上就能瞧出她心里在想什么，用一句话说，街坊邻里送的礼是要还礼的，这个则不须还！


果然，李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的道，“兴许是送的谢礼呢。”


何氏笑了笑，“娘，你还不知春桃爹的性子？这礼咱可不能白收！”


李王氏想了想，心里头有些烦，“先放着，等人都走了再说。”说着站起身子出了南间儿。


何氏也跟着出去，到院中接着用饭。


许氏一见她过来，笑得格外殷勤，“大嫂，快来吃饭吧。”


李薇嘴角抽了抽，这个老二家的不是看上那鸡蛋了，就是看上花布了。要么是两样都看上了！


何氏笑着入了座，招呼大姑家的三个小子多吃点儿。

第6章 鸡蛋风波


用了过午饭，男人们歇了一会儿，仍扛着锄头下地下干活儿。草已锄了一遍儿，今儿是去收拾地沟子，把缺口补一补，等浇水时就省劲儿了。


李薇姥娘与何氏在屋里头叙了一会儿闲话，挂家里地里一摊子事儿，就家去了。


送走李微姥娘舅舅，何氏抱着她和几个女儿回到院中，见许氏左手端右手倚靠在东屋门口，眼直直盯着紧闭的堂屋门儿，婆婆李王氏和三个小姑子都不在院中，只有大姑子家的三个小子和春峰春林几个在打闹着玩。


院中桌上一片狼藉，也没人收拾。


许氏瞥眼看见她，轻手轻脚一溜小跑过来，二话不说推着何氏进了西屋。


“春峰娘，有事儿啊！”何氏不喜欢她这贼头贼脑的作派，顺手把李薇交给春桃，让她们出去玩儿。


许氏斜身从窗子向外瞄了眼，低声跟何氏说，“我刚才看见咱娘把他大姑领到西间儿里去了。大白天的门和窗子都上了，说不定是给她闺女塞好东西呢。”


许氏说的好东西无非是今儿街坊四邻送来的鸡蛋和佟家媳妇儿送来的鸡蛋花布。何氏想，反正自已娘家送到的东西都放在西屋了，剩下那些东西，日后回礼也得婆婆操办着，给谁不给谁，她也做不了主。去争这个，只能给自己添气受！


就摆摆手，“他大姑家也艰难着呢，孩子多地少，给点就给点吧。”


许氏眼儿一瞪，一把住抓何氏胳膊，推心置腹的劝，“大嫂，话可不能这么说。日后给人家回礼，还不是咱们两家拼死拼活的干出来的？娘把好东西都搬给她闺女，咱们不成了白给她闺女填饥荒？”


见何氏脸儿上仍淡淡的，她眼睛骨骨碌碌转了几下，又说：“梨花过百天儿，她大姑连件裙儿都不做。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再说，你看那两丈长的花布，花色儿好，颜色也好，正好给春桃春兰做衣裳穿。春桃也十二岁了，现在打扮着，将来能许个好人家呢……”


何氏心里头倒也挂着那块花布。不是她眼皮子浅见不得东西，家里头事事婆婆做主，就是再下死力的干活儿，一点的主都做不得。一直这样下去，真怕她这个当娘的把几个丫头都误了。


许氏见她面色有松动，正要再说，堂屋的门儿吱呀一声开了。婆婆李王氏做贼似的向外瞄了一眼，许是见两个媳妇儿都不院中，李薇大姑跟着从身后走出来。


来的时候，她带着半旧的篮子，里面有十来个鸡蛋和两个白面卷子。这会儿篮子里鼓鼓囔囔的，最上面塞着的象是她家大小子玩热了脱下的夹袄子。


许氏从鼻子孔里发出一声轻哼，眼儿一翻，一个箭步蹿过去，把西屋半掩的房门“咣当”一声打开。


院中的李王氏和李薇大姑吓了一跳。


李薇大姑强笑着和许氏打招呼，“是春峰娘啊，急惶惶的干啥呢？”


许氏的眼儿在她篮子上瞄了几圈儿，脸上带笑，上前几步，伸手去接那篮子，“大姐家去啊。我送送！”


二姑海棠上前一步，挡开许氏的手，“我去送大姐。二嫂快帮大嫂把饭桌收拾了吧。”


何氏出了西屋门儿就去收拾碗筷，听到这话，就笑笑，“没事，娘和春峰娘忙了大半晌了，这些叫春桃几个帮着收拾就行了，早些送她大姑家去吧，这几天地里该忙了。”


春桃听见了，把李薇仍围坐在梨树下的木榻子上，叫春杏看着她，领着那二个过来帮忙。


许氏趁着海棠听大嫂说话走神儿的空档，身子侧面一躲，手快速的向大姑的篮子抓去，“大姐来了这半天，闹哄哄的，还没顾上说句话儿，还是我去送！”


海棠不妨她当着这么多的人，竟抹了脸子，防不及，被她的手勾着篮子里的衣服，一拉扯，里面露出一角崭新的粉色来。


许氏大力把海棠拨开，叫起来，“哎呀，这不是佟媳儿送来的花布？”一手把破夹袄拽出来，海英忙去拦她，把夹袄子往篮子里按，大声喊：“二嫂，你干啥？！”


许氏手上用劲儿把破夹袄拽过来，把海英拽了一个趔趄，她把破袄举得高高的，一手掐腰，眼睛瞪得溜圆，冲着海英嚷嚷，“我干啥？你说我干啥？！大嫂，你来看看这是啥？！”


李王氏被老二媳妇儿闹个没脸，脸色黑沉沉的，索性也不藏了，把大姑手中的篮子抢过来，往木架子上一放，伸手把盖在上面儿的花布拿出来，露出白花花的鸡蛋。


指着老二媳妇儿，气呼呼的喊，“你看！让你看！我让你看个清楚！看够了就去干活儿，整日价光盯着别人的那点子东西！”


老二媳妇儿一看那篮子底儿，心头的气更盛。那些鸡蛋估摸着有二三十个呢。来走一趟亲戚，反倒赚了！


也不管李王氏的黑脸儿，扭头冲着何氏大声喊：“大嫂！咱娘给他大姑花布鸡蛋，跟你说了没有？”


李薇大姑被臊得红了脸，尴尬的躲在一旁。


李王氏放了鸡蛋篮子，头勾着朝许氏冲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我的东西我爱给谁给谁！用这个婆娘多嘴？！你还防贼似的防我！我问你，堂屋西间里的鸡蛋怎么少五个？！”


何氏原本不想理的。婆婆和李薇大姑这架式，不用去看篮子，还能猜不出来？虽说没分家，可也是给梨花做百天儿收下的东西，话也不说一句，就悄不吭声把东西贴补闺女。这让她心里也有气儿，刚才也存着故意让老二家的闹一场的心。


这会儿李王氏又扒出老二媳妇儿偷鸡蛋的事儿，她心里头更是烦！却也不能装着不管，放了碗筷，跑过去，拉李王氏，又架着许氏，“春峰娘，别吵了！梨花大姑在边儿上呢！”


许氏隔着何氏的胳膊，伸着头，冲李王氏大声辩嚷，“堂屋西间儿少了鸡蛋，别的人你怎不问，光问我，你不也把我当贼防！”


海棠一把拉过李王氏，气呼呼的道，“娘，你别跟她生那闲气！让大姐赶紧家去吧！”


海英把花布破袄子都装回到篮子里，拉扯着小外甥的手往外走，海棠也松了李王氏，推拉着大姐跟了出去。


李薇大姑家在五里外的张家村，家里头穷苦些，走娘家一向都是步行来的，五里的路光靠双脚要走个把时辰呢。


许氏挣着身子要跟过去，何氏一个拉不及，被她挣脱，紧跑几步去追她。


李王氏身后气急败坏的喊，“别管她，让她闹！”说完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天抢地的嚎了起来。“我这是做的什么孽，一把老骨头给你们填吧不完，好吃好喝的紧着你们，你还嫌我这个当娘的偏心！你个没良心的，去满街打听打听，看看哪个不在后面嚼你的舌根子。见天偷懒耍滑的，让你清猪圈你不是腰疼就是腿疼，不是腿疼就是头疼！赶上家里地里忙，你就回娘家躲清闲……”她拉着长长的尾音，一行哭一行唱，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


何氏最烦这类作派，眉头紧皱着。让街坊邻里听见了，这不是让人看笑话么？这会是下了死劲儿的拉，又叫春桃也过来拉。


许氏在院门口被海棠海英两个截着，海棠挡在她正前方，海英拉着她一只胳膊往里拉，她挣着身子不肯回。突听李王氏在院里头哭喊。


两人也不管她了，转身往院里跑。


何氏劝李王氏，她反倒哭得更来劲儿，嘴里念叨的都是她怎么对许氏一家好，怎么拉扯两个孙子，怎么周到的侍候坐月子……


何氏听到脚步声，海棠海英两个跑过来，她忙喊，“快过来劝劝咱娘。大好的日子哭啥呢。”


李王氏见两个女儿来了，更大声的抑扬顿挫哭唱起来！


何氏眉头紧皱，和海棠海英架起她往堂屋去。进了屋门，刚放她坐到炕上，她又就着满炕的打滚儿哭。


何氏看看两个小姑子一脸的无奈，提高音量，“娘，别哭了！这么闹着让街里街坊的看笑话不说，老三马上也该说亲了，回头女方一打听，咱家这样，还有谁还敢上咱家的门……”


一提到李家老三，李王氏登时住了嘴，一咕噜爬起来，“对，你说的对！我不能跟这懒婆娘一般见识，坏了老三的好事儿！”接过海英递来的帕子，抹了把鼻涕眼泪。


何氏见她没事了，便笑了笑，站起身子，“我去收拾外面儿。”海英也跟着站起身子，“我跟大嫂去收拾。”


李王氏拧了一把鼻涕，摆手叫住她，“老大媳妇儿，你等等。”又示意海棠去外面看着些。


何氏回身在溜着炕沿儿坐下，“娘有事儿啊？”李王氏的嘴张了几张，就是不出声儿。


何氏也能猜出她的心思。偷偷给大姑子东西，让老二家当面扒出来，自然是想给自已解释解释，却装作不知道，脸上带笑，等着李王氏开口。


李王氏掂着帕子角抹了下眼角，才说，“海青家里过的难得很！你瞧瞧她那衣棠，都穿了五六年了……”


何氏低头瞧瞧自己身上这件已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旧衫。这还是春柳出生那一年，大弟弟娶亲剩下一块布，她娘比着她的身儿做好了衣裳送来的，若不是做好了衣裳，单送布，这件衣裳指不定是就成了许氏的或者二个小姑的。可春柳现在都整八岁了！婆婆还是只看得见自己闺女的难处！


李王氏见何氏不说话，又说，“海青也说要去跟你说一声。我寻思着她急着家去，梨花姥娘又在你屋内说话儿，就没让她去说。”


何氏收回心思，笑了笑，东西都给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不碍的。不过是些嘴面东西。要不是梨花吃不下馍饭，我也不惯着她……不过，娘，咋不把那块靛蓝的布给她大姑截一块儿做衣裳，那花布颜色嫩，不衬她穿……”


李王氏脸上一讪，那块靛蓝布，她寻思着要么给老三做件新衣裳，要么给老头子和她各做一件。


抬手顺了下耳根的碎头发，笑了笑，不接这话儿。下了炕，走向放鸡蛋的簸箕，招呼何氏，“来，你来看看这鸡蛋。这是给梨花做百天儿的，我也不偏着谁向着谁，当时老二家两个小子收的礼，都是分了老二家的一半儿，梨花也按这个规矩来！”


何氏没想着她会这么大方，心里头高兴，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也不想跟她计较不偏着不向着谁的话。“怪不得梨花那么缠着娘。她心里肯定知道娘疼她。”


这话李王氏听着舒心，脸上有了笑意，隔窗瞧了一眼乖乖围坐在大梨树下和春杏玩的梨花，蹲下身子，笑着，“我们梨花就是招人疼！”


婆媳两人把剩下的鸡蛋数了数。一共二百二十个鸡蛋，拿给梨花大姑二十个，李王氏说鸡蛋又丢了五个。一共剩下一百九十五个。让何氏拿走一百个。


何氏寻思着天一里一里热了，拿多了吃不完也是坏掉，梨花又吃不了咸蛋，不如这个时候大方点，先让婆婆拿去卖了，回头梨花再吃，家里还有新下的鸡蛋。便对李王氏说，“我只拿六十个就够了。今儿梨花百日，娘不是还从瓮里拿出二十个做菜了？”


李王氏满意大儿媳的心思细腻，脸上的笑意更浓，点头，“行，你就拿六十个吧。剩下的卖了钱，好攒起来给老三娶媳妇儿用。”


李王氏又指着佟媳妇儿送来的花布，梨花大姑拿走了四尺，剩下一丈六尺，说分给她一丈长。何氏心里头算了算，一丈长的花布，不够给五个丫头一人做一件新褂子。便跟李王氏商量，“娘，我寻思着给五个丫头做一模一样的衣裳，梨花姥娘拿来的花布也不差，颜色也好，我觉着比这个更衬海棠海英。要不，把这个布都给我。我把那两块儿拿来？”


何氏娘家拿来的花布，单看布料没佟家媳妇儿送来的好，但是深青底带粉花的，比这个粉色带嫩黄花的布更适合海棠海英两个。


李王氏正寻思着，何氏又说，“两块儿布加起来也有八尺呢。是梨花二妗子娘家给的压箱底儿。”


李王氏笑起来，连声说：“好，好，那就换过来吧。”梨花二妗子娘家家境殷实，给她的压箱底儿的布自然坏不到哪里去。


何氏捡了鸡蛋，抱着一卷花布出了堂屋门儿。


许氏在院门口被海棠海英两个一拦，李薇大姑已走远了，有几近邻听到动静，都立在院门口看着，她也觉得害臊，看着李薇大姑一边儿走似乎是一边抹泪的模样，心里也觉得松快些。就回了院中。


到了院中不见了何氏，只有几个小在收拾桌子，又见海棠在门口坐着，寻思着两人肯定在堂屋西间嘀咕，往跟前凑了凑，被海英跑过呛了两句，讪讪的回了厨房。


一边儿洗着碗儿，一边支着耳朵听外面。堂屋门一响，她便把头凑到厨房窗前儿，一见何氏出来，丢下洗了一半儿的碗，一溜小跑迎出来，笑着伸手，“大嫂，我帮你提！”


春兰“蹬蹬蹬”的跑近，一声不吭的接了何氏手中的花布，往西屋跑。


何氏笑笑，一边向西屋走，一边回头跟许氏说话，“不用，都忙了一上午了，怪累的。春峰春林两个出去玩了？”


许氏也不回厨房，跟在她后头往西屋走，“嗯，说是和大山又下鱼网子去了。”


又问：“大嫂，咱娘给你了多少鸡蛋？”


何氏笑了笑，说没几个，梨花现在能吃的很，只够一个月吃的。


许氏又在她身后念叨春峰最近瘦了，春林也瘦了。又说前头旺柱媳妇儿用花布做了个包头巾，怪好看呢。


李王氏沉着脸儿从堂屋出来，叫：“春峰娘，还不把北间收拾收拾！”


何氏在西屋门口站定，春兰从里面把一篮子鸡蛋接了，出来后又把门仔仔细细的掩好，立在门口不动。


何氏笑着向堂屋北间走去，嘴里说着，“春峰娘，我看北间里还剩下几个蜜角子，你过来拿走给两个小子吃吧。”


许氏连忙巅巅的跟了过去。


李薇围在被子里，三月中旬的天气，阳光下已经有点晒人了，可树荫下还是荫凉的很，一阵阵的风吹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和草木气息，很是舒爽。


她皱着小眉头，盯着许氏的背影，有些想不明白，刚才还急吃白脸的吵闹成一团，这会儿怎么又跟没事儿人一样，虽然脸儿黑些，却也没有更大的风波起来，真是怪事啊！


又想着那大姑也挺可怜的，这下估计要把许氏往死里恨了。


春桃帮忙收拾完桌子，她还没理出个头绪来。小眉头紧蹙着，眼睑半垂，一副十分苦恼的样子，春桃扑哧笑了，抱起来哄她，“我们梨花也不喜欢看她们吵架对不对？”李薇很想摇头，不是啊，她很想看吵架的，而且她觉得吵起来才正常，就这么偃旗息鼓才不正常！

第7章 四分菜地


当天晚上，用过晚饭后，李王氏把儿子媳妇都叫到堂屋去，把下午发生的事儿当着大伙儿的面儿又说了一遍，抹着泪儿数落，“她大姑家里够难了，为了给梨花过百天儿，还是东借西借的凑了十来个鸡蛋，我这当娘的心疼闺女，贴补她两个鸡蛋，老二家的就当众撕扯我的脸……”


老李头闷着喝水不说话，脸儿黑黑的。


三姑海英在一旁补了一句，“大姐是抹着泪儿走的，说以后再也没脸回娘家了。”


李家老二李海峥脸霍的转过去，盯着许氏看。许氏被他盯了打了个寒颤，大声辩解：“要不是娘赖我偷了鸡蛋，我能那么气？！”


李家老三黑着脸儿，猛的一拍桌子，额上有青筋隆起，“说话就说话，你嚷嚷啥？！”


老二回头撇了老三一眼，“爹和大哥还没说话呢，你急啥？她就是再有错儿，也是你嫂子！”


李家老三站起身子就往外走。老大李海歆在身后喝斥：“老三，回来！”


见老三身背着身子不动，跳下凳子，三步并作两步，把他拉扯回来，“我说话你不听，非得让咱爹发话？！”


看看老李头还是没说话的意思。


老大叹了口气，把老三按到椅子上，才朝着老二说，“不管因为啥，春峰娘今天做的就是不对！你们现在赶紧的趁着天还不晚，去张家村走一趟，给海青赔个不是。老二陪着春峰娘一块儿去！”


又转头朝着李王氏说，“娘再给备二十个鸡蛋，让老二带去……都是一家人，为了这么点东西，吵翻天了，不是让人家看我们李家的笑话？”


老李头“嗨”了一声，站起身子，“就这么着吧，照老大说的办！”


许氏一听大哥让她去给张家村给大姑子赔不是，登时恼了，“呼”的站起身子，刚要说话，被李家老二拽着就往外走。


等这两人出了门儿，李王氏才从鼻子孔里发出一声轻哼，对着海棠说，“看看，当着你爹和你大哥的面儿，她还敢给我撂蹶子！”


李海歆叹了口气，对着李王氏道：“娘，春峰娘是有些好吃嘴，可没抓着的事儿，你也不能硬往她头上扣。”


李王氏撇了撇嘴，把脸儿扭到一旁不说话。


何氏叫海英，“走，咱去西间儿捡二十个鸡蛋，让你二哥他们带过去。”


正十五的月亮，圆盘似的挂在天边儿，把地上照得明晃晃的。李家老二套了牛车，强拉着许氏带着二十个鸡蛋去张家村。


送走老二两口子，老大两口子进了屋，趁着月色何氏进北间看了看孩子们，两张大炕上五个孩子睡得香甜，梨花被老大春桃护在里侧睡得很安生。


何氏笑了笑，心想着五丫能跟春桃睡习惯了，她夜里也好得点空子做做针线，就没抱她，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李海歆黑着脸儿坐在炕沿儿上生闷气，何氏笑了笑，开解他，“梨花大姑也不是小气记仇的人，老二家的这一去，面子全了，日后还能真不回娘家？”


说着替他解了衣衫，又去打了水来，蹲下来替他洗脚。何氏的手常年做家务活，又忙地里活，粗糙得厉害，手上干皮遍布，一下下轻刮过他的脚心，有些痒，痒到心底便是酸酸的。


李海歆弯腰抓住那双手，低叹，“孩子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何氏的眼一热，别过头去，把手抽出来，继续洗着，“今儿这是怎么了？”


李海歆不言语。他本就是沉默的性子，这会儿更有诸多感慨堵在心头说不出来。


有微熏的春风和着春天的草木花树气息溜着窗缝儿钻进来，豆大点的油灯被吹得忽闪忽闪的，把低头认真洗脚的女子侧脸映得一明一暗。何氏今年三十岁，曾也是十里八乡远近有名的一朵花儿，若不是李家村李海歆本家爷爷与何氏父亲一道儿做过生意，又出面保媒，何氏也不会嫁到李家来。


时光如水，一晃快十四年了，曾经娇俏温婉的少女，如今只剩下苍白愁苦的容颜和眼角细密密的鱼尾纹。


何氏洗完时，李海歆还在发愣。她笑了笑，准备端水出去倒了。


被李海歆一把拉住，按她坐在炕上，“我也替你洗一回。”


何氏愣了一下，然后掩口而笑，“我今儿可是托了老二家的福。”


李海歆笑了笑，不说话。默默给何氏洗完脚，出门倒了水。


明晃晃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子投射进来，在炕前照出一大片月白。远处，有谁家的驴使劲儿的叫唤着，衬着乡村的明月春夜更加静寂。


半晌李海歆动了动身子，问：“孩子娘，你说咱们分家咋样？”


何氏一咕噜爬起来，盯着他问，“你是说真的？”


李海歆笑了笑，原先没提过分家的事儿，是总想着能添个男娃儿，有个盼头。再者爹娘还在，分家也惹村里人笑话。可自梨花生了后，他心里头就时不时的浮上这个念头。


自己一身的力气，孩子娘又勤快能干，再苦也不至于让几个闺女都跟现在这样，黄瘦黄瘦的，梨花那么丁点儿的孩子，别说享福了，若不是她乖巧，家常饭也能吃得进去，这个孩子怕是早就没了。


今儿老二媳妇儿一闹，更是坚定了要分家的念头。


何氏见他不吭声，知道他是主意定了。想了想，叹了口气，“要说分家，老二家的肯定愿意。老二媳妇儿一直嫌咱们孩子多，干一样的活儿，她家统共四张嘴，咱家要七张嘴……可咱娘能同意？老三没娶亲，海棠和海英两个的事儿也没办。咱娘还指望着咱们两家干点活儿，把这三宗事儿给办了……”


何氏也不是没想过分家，分了家自己能当家做主，干啥不能攒点钱儿，也不至于让孩子跟着这么受罪。


何氏这么一说，李海歆也沉默了。他是家里的老大，老话里都说长兄如父，弟妹的大事儿没办，他张口说分家，还不让村子里的人把脊梁骨给戳断了。


又想想几个孩子，真是左右为难。


何氏心里头倒是一直想着另一件事儿，支起身子，拐了拐丈夫，“让我说，你不如明儿给爹娘说说，让他把咱们家院外面的那个空地儿给先分一下。也不是永远分，就是暂时的，将来老三娶了亲，要盖房子，咱们都再让出去。我想着把那块儿空地给开了，种些菜，春桃几个在家没事，也能拨拨草，你就抽空浇浇水就行了。”


“还有，我寻思着今儿收的鸡蛋一时也吃不完，挑些种蛋出来，抱一窝小鸡娃儿试试。也不用喂粮食，让几个丫头割点草，从菜地里弄点菜叶子喂喂，能下蛋最好，就是下不了蛋，到秋上也可以杀了给几个孩孩补补身子。”


李家的院子很大，是老李头分家的时候占的，那个时候这里还荒着，没人愿意来住，他就把这一大片荒地给平了平，拉上篱笆围墙。经过这么些年，村子里人口愈来愈多，旁边也住满人家。人人都说老李头眼光好，占了这么一大片院子，离河近，吃水方便，后面一大片竹林，夏天还凉快，风水也好。


除了盖房子占去了，现在还有一亩半大小的空地，平时就堆放些柴火什么，还有一块儿空地打着两根木桩子，是栓牲口用的。除去这些，也还有一大片，白空着也可惜，李海歆一听，觉得这也是个法子，“行，就这么说。明天我就跟爹娘说去。这地不占正经干活儿的功夫，谁家收了，就是谁家的。”


何氏笑了，她就是这么想的。


院中传来了一阵轻响，听声动静象是老二两口子回来了。看看天色，月亮移到树梢之上，也不早了，便没起身。


第二日早饭时，孩子爹李海歆把分前院那块儿空地说了。李王氏不是很同意，说要开，家里头一起开。


老二媳妇却不同意家里头一起开，她见天儿想着分家，老大开了这个口，哪能不附和着。


李家老三也同意大哥的提议。


老李头沉默了半晌，最后一拍桌子，说，那就分吧！不过地里的农活儿该干还得干，不能偷懒耍滑的。


李王氏当时就吊着脸子去了厨房。


老大又说那块空院子，从中间一分为二，供人行走的路要留足，家里堆柴拴牲口的地方也留出来。


剩下两边儿各有五分地，一分四份，每家二分五的菜地。哥三个一人一份，老爹老娘留一分儿。


又说老爹老娘的这一份儿，哥三个按年轮换帮着收拾。第一年是老大家的先帮着种。


李薇窝在何氏怀里，对她爹的安排，满意的很。这样最好，能跟老二家撇清关系，省得天天跟她打嘴仗磨嘴皮子。


许氏笑呵呵的问何氏：“大嫂，那你要哪一块儿？”


何氏笑了笑，她正喂着李薇吃蛋羮，手上也不停，“这还用挑？哪一块儿都一样。”


许氏朝李家老二看了一眼，见他闷着头不话说，又笑了笑，“你是大嫂，总得先挑一块儿才行啊。”


何氏想了想，指着两棵大梨树说，“那梨树吸地力的很，我们就要那一块儿吧。”


许氏一撇嘴儿，“那梨树可没说分呢。”


何氏笑了笑，看了眼孩子爹，“我也没说梨树归我们。就是那梨树荫遮阳，树根又多，还吸地力。你要喜欢，就给你！”


许氏连忙笑着摇头，说那她就要和大哥家接头儿的那块儿吧。

第8章 佟家永年


尽管李王氏不同意，四分菜地的事儿还是就这么定了。李薇爹娘都是存不住活儿的人，况且现在时节正当宜，早开出来，能早些种上菜。两人趁着明晃晃的月光，一人一把铁锹，连着两个晚上，先把老两口的菜地给翻了出来，又翻了自家的那那块地儿。大梨树下因种不了什么菜，准备做了篱笆，在里面圈养些小鸡娃儿。


李王氏这几日黑着脸儿谁都不搭理，就连李薇对她笑，她也只是扯了嘴角，并没有要抱的意思。


李薇心说，这老太太变脸还真是快啊，说到底她并不是真心喜欢自己，只不过把自己拿个当个新鲜好玩的玩具罢了。


但是她每日见到李王氏还是一如即往的笑着，并不粘她。她若抱就让她抱，她若不抱，她就跟四姐春杏乖乖的坐在大梨树下的木塌子上玩儿。


多半时候是春杏自己捉几只小蚂蚁，趴在木塌上，对着蚂蚁嘟嘟哝哝的，自己玩得欢，李薇就乖乖的看她逗蚂蚁，听着她的只言片语，猜测她的小心思，觉得也很有趣儿。


这天傍晚，地里的水沟子修补完了，她爹早早下了晌，说去院后砍些竹子回来，好立篱笆墙防着哪家的鸡过来糟蹋菜地。


何氏和春桃在河边洗衣服回来，何氏怀抱着大木盆，春桃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是碧绿的一团。


许氏在那头翻菜地，撇眼儿瞧见，扬声喊，“春桃，哪里来的榆钱啊？”


春桃笑了笑，拎着走近，细声细气的回，“是大武婶子给的。”大武婶子就是大山娘，家就住在巷子口。


许氏拎着铁锹走到地边儿，把那篮子左右瞧了瞧，笑了，朝着往里面走的何氏，大声说，“正好，俺家春峰春林都爱吃榆钱儿，大嫂你晚上做饭时，记得捣个蒜泥，多放点麻油啊。”


何氏扭头笑了笑，也不接她的话，抱着衣裳盆子往院里走。


李薇撇嘴，你要有本事从老太太那里要来点麻油算你本事！


春桃走到梨树下，弯着腰笑眯眯的看李薇，“梨花在家里乖不乖？”


李薇配着咧嘴一笑，春杏一咕噜从木塌子上爬起来，表功似的把小胸脯一挺，声音清脆，带着我很能干的自豪感，“小妹很乖！没哭！”


春桃摸摸她的头，夸赞两句，春杏两眼放光，盯着篮子里的榆钱，问：“大姐，晚上咱吃蒸榆钱？”


春桃摇了摇头，从篮子里抓出一把生榆钱给她，悄悄说，“这个不是咱们吃的。小杏要想吃，等明儿啊，大姐再去你捋些回来。”


一手抱起李薇，一手拎着篮子，往院子里走，“天快黑了，潮气要上来了，别把我们梨花给冻病了。”


春杏跟在她身后巅巅儿进了院子。


许氏自己撅地累得不行，往院门口张望，大哥老三老头子都下晌回来了，就是不见老二，不知道是不是又被哪个叫去喝酒了。


两个小子也整天跑得不见人影。眼瞧着太阳都沉到树梢后面去，自己家的菜地才翻了五分之一，心里头有气，把铁锹一甩，进了院子。


何氏正跟李王氏商量晚上去看看佟家媳妇儿，“娘，咱们非亲非故的，梨花过百天儿，人家送来么重的礼，我想着晚上过去坐一会儿。也不带什么东西，大山娘给了一篮子榆钱儿，我寻思着她自己不能去捋，可能稀罕这个，就给带过去，也算是去一趟不空手，表表谢意。”


李王氏背着身儿给猪添食，过了好一会儿，才哼哼一声，“我管不了你们了，别问我。想干啥就干啥！”


许氏听说榆钱儿不是给自已家吃的，凑到跟前儿看看篮子，嘴一撇，“她一个寡妇带个一男娃儿，能吃多少？大嫂带去一半儿就行了。”说着就去拿了一筐子，准备倒出一半儿来。


何氏无奈转头，心说，这些不值钱的嘴面东西，老二家的怎么就那么看在眼里？


巷子口好几棵大榆树呢，上面满是榆钱儿，自己想吃去捋几把就是了。


三姑海英从堂屋当门出来，站在院中喊，“大嫂，我听人家说佟家嫂子会画绣花样子，你去了帮我带几个新花样回来呗。”


何氏笑着应了一声，与李王氏打了个招呼，嘱咐春桃春兰在家里做晚饭。背着梨花，领着春杏，拎着榆钱儿出了门。


李薇心里头高兴着呢，趴在她娘背上咯咯咯笑得欢。来这个时空快四个月了，除了李王氏抱着她在附近几家转了转，她还没去过更远的地方。去姥娘家里不算，那个时候她总是控制不住的要睡觉，一来一回的路上都是睡过去的。


夕阳西斜，红红的挂在西边天边儿。有顽皮孩童在街上嬉闹，不知哪个在吹着柳靡靡，远远的传来“呜哇——呜哇”的声音。响亮的，久远的，她似是看到烟雨杏花中，有牧童放牛晚归的画面。柳靡靡如蝉鸣一般，它们虽然单调，却是每个季节最鲜明的标签。


村子街道上现在还很静，男人们大多还没有下地回来，女人们则忙着烧火做饭。


一道道细白的炊烟，从或高或矮的烟囱中飘飘摇摇的融入满天晚霞之中，那份闲逸悠适，与李家村傍晚的安宁很相衬。


何氏一路走着，遇见相熟的人脚步不停的打了个招呼，有人也逗弄夸赞李薇两句，她回以咯咯的笑。


虽然从家里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李家村很大。现在才知道，是真的大！


从李家所在最东头到最西头，约有两里长。等何氏走到时，夕阳已沉到屋脊之后。


眼前这个小院子，干净清爽，簇新的半人高篱笆墙，整整齐齐的围成四方形。


靠东面儿墙边有一棵海棠树盛开着，满树的粉红，如锦如霞；西侧有一大片村头常见的棠梨树，一嘟鲁一嘟鲁粉白的花儿也开了满树，有蜜蜂在花丛间嗡嗡的穿棱。


哗哗哗的流水声从棠梨花丛后传来，衬得这小院很静，静得有些清冷。


“佟家妹子~~”何氏隔着篱笆栅栏喊了一声。堂屋的门帘应声挑开，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细高身量的女子走了出来。她梳着简单的发髻，头上戴着银质莲花型分心，身穿翠蓝小衫，袖口缀着水色掏袖，下面是一件白罗暗折技缠花百褶裙儿，显得身量愈发高桃，腰肢纤细。


定晴瞧见来人，笑盈盈的扬声道：“李家嫂子来了，快请进！”一面迎过来，又回头冲屋内喊，“年哥儿！你李家大娘来了！快出来迎着。”


何氏背着梨花进了院中，笑着，“还是佟家妹子会收拾，这院子看着真让人心里头舒坦。”


佟家媳妇儿一手牵过躲在何氏后面怯生生的春杏，一面笑着，“见天闲着没事儿，在家里可不就干这个？”


又看向趴在何氏背上李薇笑着，“这就是小梨花吧？长得真好，你瞧这双眼睛儿真有神儿。”


正说着门帘一闪，一个头带着青巾，年约五六岁的男娃儿出现在堂屋门口，他身着合体的淡青色细棉直裰，领子口是水色围子。绚色晚霞从西侧的棠梨花叶间透过来，打在他身上，拉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看起来与这院子一样的清寂。


何氏笑着问，“年哥儿，一个人在家闷不闷？”


他略带羞涩的咧了咧嘴角，跑过来，伸手接过何氏手中的篮子，礼貌的叫了声，“李大娘好！”才又轻笑着摇摇头，“不闷，每天练字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孩童特有的清脆，很温润的感觉。


李薇由他，想起前世小时候见过从城里回家的小孩子。干净，清润，礼貌，懂事儿。与乡下混身透着股子野劲儿的孩子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怪不是李王氏一直说这母子二人是大户人家，光看佟氏的衣棠就不一般。李家村的人，男人们大多是短衣褐衫，女人们也大多是利落的长袖短衫，外面配着短袖短衫，下身大多是宽大的裤子配合欢裙儿，再系一条腰裙儿，这样下地干活都方便，老太太们更是宽大上衣，宽大裤儿，用带子缠了腿……总之，怎么方便干活儿怎么穿。


只有走亲戚的时候，才会换上袄裙儿和大衫。


男娃儿们就更不讲究了。老话儿都说娇孩子贱养活，十岁下的男娃儿被家里的大人把头发剃得奇型怪状，有的是只留头上一撮儿，编成小辫子，要么是留三撮儿，额前一撮儿，脑后两撮儿，看起来格外搞笑。


大山和家里的春峰春林两个都是留的后一种。这个小男娃儿却跟小大人似的梳着整齐的小发髻，还戴着头巾子……


佟媳妇儿打了帘儿请何氏进屋，又说，“让他去玩儿，他也不愿去。整日窝在家里练字儿。”


何氏笑着看了小男娃儿一眼，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赞赏艳羡，“乡里的孩子皮实，整日爬高就低的，今天上树掏鸟儿，明儿下河捞鱼儿，年哥儿还是读书练字好。”


李薇瞧见在何氏说到掏鸟儿捞鱼儿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然后半垂下眼睑，打了声招呼，拎着篮子去了厨房。


佟家堂屋正当门挂着一副松鹤延年中堂，一张半旧的红漆条几，再往前是一张高腿八仙桌儿，两边摆着两只榆木圈椅，她让着何氏坐了，倒了茶。


年哥儿从厨房挑帘进来，一声不吭的进了里间儿，不多会儿了出来，手里拿着透着糖油的黄纸包，嘴角轻抿着，递给春杏。


佟媳妇儿在一旁笑着，“春杏快接了吧，这是昨儿婶子刚买的蜜角子。”


何氏虽疼几个孩子，但是要求也严，不准儿孩子学那下三儿馋嘴样儿。以往家里若是来了客，她总是把几个孩子赶出玩儿，省得孩子见了眼馋，让人看笑话儿。到别人家去，她还没进门儿就再三嘱咐着。春杏虽小，这话儿却也记得，把小手背在身后，眼睛直瞄何氏，不肯接。


何氏直直夸年哥儿，“这么小的男娃儿正护食儿的时候，他就知道让人。这孩子将来大了，能成大气候呢。”


又轻拍着春杏的头儿，“想吃就拿着吧。”


春杏才慢慢的把背着的小手伸出来，接过那包蜜角子。脆生生的道了谢。年哥儿黑润的眼中闪过水波似的亮光，长长睫毛微翕了两下，嘴角勾起露出一抹羞涩的笑意。


何氏今日来是为了提前表达个谢意。乡下的规矩，一次来往，日后算是就来往上了，可现下两家的情况，她也不好主动说什么高攀互走亲戚的话儿，只说日后有什么自己办不了的，让年哥儿去说一声儿，家里虽穷，孩子爹却有力气。


佟氏笑着道了谢，说那感情好儿，有了嫂子这话儿，日后有什么事儿，她可就不客气了。何氏笑应着理由如此。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儿，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何氏便要家去。


佟媳妇儿一连的留饭，“李家嫂子，承了你和李大哥这么大的人情，连顿饭都没吃过，今儿就在这里吃吧。”


何氏摆手笑着，嗔她，“你要是为了还人情啊，这饭我还真不能吃。”


佟媳妇儿上前抱过李薇，笑着，“那就当嫂子陪妹子用一顿晚饭，这总使得了吧？”


何氏心里头也觉得这母子二人过得冷清，想着家里头有孩子爹在，总不会出什么事儿。就应下了。


两人抬了张木塌子放到院中，佟氏又拿了床花棉被，把李薇围在木塌子上，叫正蹲在外面海棠树下一边吃蜜角子，一边拿着小竹棍儿挖土找斑鸠的春杏，过来看着她。


年哥儿不吭声去院子角抱了一小捆柴，李薇看那柴是整整齐齐的树杆，知道他们是买的。农家里大半年儿都烧各种桔杆儿，只有家里柴不够的时候，家里的男人们才会上山去砍些柴来烧。


何氏系了围裙儿，接过年哥儿手中的柴，笑着又夸赞两句，“今儿有我和你娘呢，你也去和妹妹玩儿吧。”


年哥儿弯腰扑了扑衣裳上的草屑，站在厨房门口儿往院子里看。春杏儿小嘴被塞得鼓鼓囔囔的，也盯着他看。


李薇自从变成小孩子，便对小孩的行为动作很感兴趣，没事儿就在心里揣测，究竟是孩子的何种思维导致了他们表象的行动。


可惜这样深奥的命题，对她这个农业专业，没有接触过丁点儿心理学的门外汉，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虽然毫地头绪，却也乐此不彼。


两人对看了一会儿，年哥儿走过去，立在木塌旁儿，又盯着李薇看。


李薇朝着他发出咯咯咯的友好笑声。


年哥儿的嘴角又勾了勾，长睫毛忽扇了两下，往木塌跟前儿凑近了些，问春杏，“她是叫梨花吗？”


春杏点着头，含混不清的应了一声，把小手往他面前一伸，里面是一只金色大斑鸠。


相比较常见的黑色小斑鸠而言，孩子们都很稀奇这种，捉住一个就要向同伴们炫耀，李薇暗笑四姐的大方。


又感叹，孩子真的很奇怪很单纯，没大多用处的东西，为了捉它，在油菜地里疯跑着，弄脏了衣裳，误了吃晚饭，回家少则挨一顿唠叨，多则要挨一通打。可还是捉得不亦乐乎，每每捉到一个就象是发现了宝藏一样，心里头满是欢喜。


年哥儿不妨她手里头抓着的竟一个大虫子，惊吓的后退一步。


春杏响亮的笑起来，李薇也跟着咯咯咯的笑起来。年哥儿在她们的笑声中，白晰的脸儿上慢慢染上天边晚霞一样的颜色。


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意，清秀的眉尖蹙起，直直盯着笑得响亮欢实的李薇，似是对自己竟被一个才刚出生的小奶娃儿笑话十分不满。


佟氏从厨房中探出头，扫了眼院中，回身跟何氏感叹，“两个小丫头一笑，我这院儿里显得热闹多了。”


何氏把洗好的榆钱捞出来，在竹篮子里控水，笑着说，“家里孩子多，就嫌闹腾。少了，又嫌冷清！”又问佟氏黄面在哪里，佟氏从面缸中取了半瓢子细白面递过去，“家里头没买黄面。”


何氏接过白面，略踟蹰下，开口说道：“佟家妹子，有句话儿我老早就想说，要是说的不对，你可别怪。”


佟氏怔了下，笑了，“大嫂子还跟我说这话，有什么话尽管说。大嫂子说的话肯定是为我好呢。”


何氏想了想，在心中遣词造句，想尽量不让自己的话儿显得太过突兀，“老人们都说前尘往事不回头。妹子既然是在李家村住下了，过去的事儿就别去想了，得想想将来才是！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年哥儿，家里没点进项，就是坐山也吃空不是？”


虽这样说着，心里也打鼓，都说忌讳交浅言深的，她这话虽是为了佟氏好，也怕她心里头有别的想法。何况各人有各人的过法，她能样样花钱买着，也说明她手里头有几个钱儿。只是怕日子久了，被村子里那些泼皮无赖盯上……


佟氏烧着火，轻笑起来，灶口里窜出的火苗，把她的脸色染得绯红，“李家嫂子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些天我心里头也挂着这个事儿呢，嫂子有什么好主意？”


注1：柳靡靡即柳笛。农村俗称mimi（音），某宝也不知这两个字怎么写。这里选了靡靡之音的“靡靡”二字。


注2：斑鸠。也是农村音译过来滴。是指仲春时，油菜花上或者柳树槐树榆树下一种或黑色或褐色的小虫子。有形体大者，呈金黄色。生在农村的孩子们应该都捉过这种虫子的。

第9章 几方娟帕


何氏说那话时，心里头也没什么主意。不过是看他们住进来这么几个月，样样花钱买着，直觉不是过日子的长久之计。


佟氏一问，倒把她也问住了。思量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家里没劳力，种地怕是不行。我正想抱些鸡娃儿，你要是愿意，找些种蛋，我替你抱好了，你养些。正好你们家没牲口，剩饭剩菜的，再喂些菜叶子，也差不多了。虽卖不上几个钱，管你们娘俩儿吃还是够的。”


佟氏点头，说这是个好法子。又问何氏村子里有没有人家卖田，田价大约是多少钱一亩，何氏寻思着买了地租给村子里的人种，倒是上上策。夸赞佟氏这个想法她，又嘱咐她，这事儿先莫跟旁人提，等她悄悄问了，再来给她回信儿。


佟氏感激她的好意，要去小货栈里现买些肉来添菜，被何氏推脱了。


外面，春杏先是挖了一会儿斑鸠，献宝似的给佟永年玩儿，可是他只是找了只粗瓷瓶子来，装进去，并不多看一眼，也不象其它孩子一样，欢天喜地的跟着去找。春杏嫌没趣儿，便不和他玩。自己拿着瓶子，满院子找了一会儿。又跑到西侧篱笆墙那里摘起低垂的棠梨花儿来。一边摘，一边自言自语念叨叨的，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笑声。


李薇心里头笑着，这个小四姐与二姐春兰骨子里的沉默不一样。她的沉默大多是怯，一种知道不受重视不被喜欢，而做出的本能反应。这会儿没了在李家的约束，天然的性子便不知不觉的流露出来。


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瑰丽的色彩，空气里充盈着浓浓的饭菜香气，和着海棠棠梨的花香，炊烟的气息，让人心神安宁。远处谁家妇人拖着长长的尾音，唤着调皮的孩子归家用晚饭……白天的暄嚣渐归与沉寂，哗哗的流水声格外清晰。李薇穿越到这个时空近四个月，此时此刻，才能说一句：真好！


又想到自己家里那一大家整日鸡飞狗跳闹得欢闹，心头烦闷，不觉叹了口气。


一直坐在长木塌上盯着西边儿晚霞的佟永年，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象是谁长长一叹，猛然回头，四下看了，周边除了那个安静得不何思议的小奶娃儿，并没有旁人。正想扭头，却又听见一叹，这次他倒听清楚了，正是那小奶娃儿发出的。长长的，深深的，还带着尾音儿。


黑眸中闪过疑惑，盯着看了又看。


李薇感叹了一会儿，决定把这些无视掉。从小奶娃儿长到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儿那么大，是起码还要十年的时间。十年，漫长的十年中，如果纠结在这上面，她估计没几年儿就早夭了。


心思回转，一回头对上一双黑幽幽的眸子，目光清澈如水，带着几分疑惑好奇探究。李薇太过投入，并不知自己情不自禁的发出叹气声，又兼她对这副小奶娃儿的身子极度不熟悉，也不知自己竟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所以，对他投过来的目光也不疑有它，只当是他平日接触孩子少希奇呢。友好的咧了咧嘴，朝他笑着。因太过用力，一大陀口水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瞬间浸透脖下的围兜，湿哒哒凉腻腻的很不舒服，她不由皱了皱小眉头。


春杏手里攥着一把粉红的棠梨花，听见她的笑声，蹬蹬蹬跑近，看了她一眼，转头朝着厨房大叫，“娘，小妹流哈喇子！”


何氏与佟氏的笑声从厨房传来，“真是个小馋丫头！”


李薇很怨念的撇了眼她的小四姐，她这个真不是馋，是真的不受控制。明明是她自己馋，眼巴巴的直盯着厨房，专欺负她不会说话！


佟永年从小奶娃儿的皱眉头起，就一直盯着她看，这会儿看得更是清楚，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忽悠的翻了几翻，这眼神动作他倒是明白的，是不高兴！是瞪人！觉得有趣儿，嘴角勾起，笑出声来。


笑了几声，突然扭身跑进堂屋，片刻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半旧的玉色柔细绢布，动作利落的上了木塌子，伸手到李薇脖子后面儿。


李薇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直到这会儿，才有明白过来，他正小心的解着脖子后的围嘴带子。李薇那个汗，生怕这个小少爷一不小心抽成死结，自己的小脖子可就……


刚思量到这里，脖下一松，他已经把那湿围嘴给抽了出来，又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方青色的帕子，轻柔的将她嘴角的口水擦去。


看李薇盯着他，幽黑清澈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羞涩，嘴唇轻抿着，“娘说湿了不舒服。”就着木塌子细心的把水色绢布叠成三角形，围在她脖子下。


绢布本就柔软，经过多次水洗更是服帖肌肤。李薇觉得脖下干爽柔软，感激的咧着嘴又笑起来。


她嘴刚一咧，一股水不自觉的又想往下流，警觉的想合上嘴，无奈小身体还不受控制，温热顺着嘴角又流了出来。


佟永年觉得这小婴儿的反应实在有趣儿的很，口水流出的时候，她浓密的眼睫毛一半垂着，象是十分的懊恼的样子。


不觉又笑出声来。拿帕子轻轻的替她擦去新流出的口水，一边擦一边说，“饭就好了，你再等一下会儿。”


李薇尽她所能的闭起小嘴儿，生怕口水又不受控制的流出来。可没一会就觉得嘴里蓄满了津液，控制不住的从嘴角溢了出来。


她悲催的想撞墙，穿成小奶娃儿，口不能言，腿不能走，已经够悲催了。连自己的身体也控制不了，实在让人太郁闷。


外表不足四个月，可内里已经二十有四的李薇不能接受自己这样哈喇子长流的形象。


心里微急，小腿乱蹬，心说她娘咋还不来啊。春杏在一旁很有经验地说，“小妹想嘘嘘了。”


佟永年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疑问。


春杏把小胸脯一挺，对他的质疑很是不满意。她每天看着小妹，她娘就是这说的。更大声的叫着，“真的是想嘘嘘！我娘说小妹一蹬腿就是想嘘嘘。”


李薇心中大急，小腿登得更欢实，小手乱舞着，使出吃奶的劲儿挣扎，小春杏你就毁人不倦吧，人家哪里是想想嘘嘘，就是想嘘嘘也可以忍滴，绝对不可以小男娃儿面前嘘嘘！


春杏也急了，在地上跳脚，更大声催他，“你快点抱她下来，小妹尿了裤子哭得可凶了。”


佟永年看看春杏，又看看李薇，似是在印证她说的真实性。


李薇心中那个悲催啊，心里头哀嚎，亲娘啊，你咋还不来呢。


她心里头憋屈，小嘴一扁一扁的，一副象是要哭的模样，佟永年急了，急忙扯开被子，抱起她，清秀眉尖蹙起，问春杏：“怎么办？”


春杏嗤了一声，“你把把她呗。”


春杏话音刚落，李薇果断的哭了，敞着嗓子干嚎，又不敢乱动，生怕他人小力气小，一不小心把自己摔到地上。


何氏从厨房里冲出来，急惶惶的跑近，“怎么了这是？”


佟氏也从厨房里出来，一看这架式，吓得跑得飞快，边跑边喊，“年哥儿，快放下，小心摔着。”


一到何氏怀里，李薇就住了嘴儿。何氏朝她小屁屁上摸了模，干干爽爽，又见她眼中没一点泪儿，笑着拍打她小屁屁，“你个小精怪，哥哥抱抱怎么了？”


又看见她脖子上围着的细绢帕子，转头向佟永年，“哟，这个是年哥儿给换上的？”


佟永年脸色红红的，略带尴尬的解释，“她流口水。”又指着春杏，“她说她想嘘嘘。”


何氏又拍了下李薇的小屁屁，笑骂：“你个小臭丫头，年哥儿给换围嘴儿，你还假哭，看我不揍烂你的小屁屁……”


佟氏凑近她，伸手指逗弄，“小梨花是不是饿了？”


李薇咧了咧嘴，表示你猜滴很正确。她也不是很饿，只是一想着刚才差点被这个小屁孩抱去把尿尿，心头一阵恶寒，直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哟，还真是饿了。”佟氏咯咯咯的笑了，赶忙去厨房盛晚饭。


虽然何氏极力阻止，佟氏还是备了两个菜，一个新葱炒鸡蛋，一个麻油拌蒸榆钱儿，另煮了两个流着油的咸鸡蛋，分切开来用盘子装了。细白面面汤里打了两个鸡蛋，油汪汪的韭菜花煎饼装了满满一盘子，给李薇单炖了一个蛋羹。


她也学着庄户人家的习惯，把桌子抬到院当中吃着。


饭菜幽幽的香气传来，李薇又开抑制不住的流口水，不多时就把新换上的细软绢布浸了个透湿。何氏这会也发现了，捏开她的小嘴瞧了瞧，笑道：“我们梨花要长牙了。”


佟氏也凑近看了看，笑指着佟永年，“我们年哥儿五个多月才有要长牙的迹象。梨花还不到四个月吧。”


何氏点点头，言语之间带着发自内心的自豪感，“这丫头自生下来就与一般的孩子不一样呢。”


一旁直盯着她看的佟永年，突然放了筷子，往堂屋跑，再出来里，手里多了一团子青色水色的绢帕子。嘴角轻抿着递给何氏。


何氏又是一连的夸赞，推说不用，吃完饭家去再换就好。再者这么好的料子给梨花做嘴围子，可是糟蹋了。


佟永年眼睛转向佟氏。她笑着朝何氏摆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都是年哥儿原先用旧的。再者，梨花正小，皮肉娇嫩着呢，真要是长牙啊，得两三个月的口水流呢。”


佟永年听母亲这样说，又把手中的细绢帕子往何氏面前递了递。何氏笑了，朝着佟氏道：“佟家妹子这么说，我就接着。”


又逗李薇，“快谢谢年哥儿！”


李薇死抿着小嘴儿不肯张口笑，又看那小男娃儿殷殷的盯着自己，只好做了高难度的抿嘴笑。


一桌子人被她这挤眉挤眼的怪模样惹得哈哈大笑。


用过晚饭，佟氏进屋取了五十个钱儿对何氏，请她代买五十个种蛋，剩下的是给她抱鸡娃儿的谢钱。何氏推让几次，推不过去，便接下了。


心里盘算着，五十个钱儿能买一百个种蛋了，刨除抱鸡娃儿中损失的，能抱出多少便给她送来多少。


正说着，孩子爹李海歆过来接了，佟氏捂嘴咯咯咯笑着。


何氏背着李薇，李海歆抱起眼皮发涩的春杏往家里走。


“这会儿你怎么来了？”何氏和佟氏聊得愉快，这半天儿心里头也舒坦，脸上笑盈盈的。


李海歆笑了笑，没说话。傍晚他砍了竹子回家，李王氏朝他一通唠叨，说何氏主意大。去佟家的事儿，孩子娘早跟他提过，他也是知道的，就安慰李王氏两句，用过晚饭，天色已晚，月亮已从东面升起，孩子娘还不回来，便去接接。


何氏见他不说话，心知婆婆肯定又唠叨了。又问了家里的几个丫头，听说春桃带着那两个做了饭帮着老二媳妇儿洗了锅喂了牲口，放下心来。


又与李海歆说着佟家媳妇儿让代办的事儿，两人一路闲话到家中时，李家已静了下来。堂屋东屋都点着豆大的油灯，从窗子上映的侧影能看出里面的人正就着油灯做活计。


何氏把已睡了春杏和梨花放到北间，仍让春桃带着。到堂屋窗外和婆婆打了个招呼，又把从佟家带回的绣花样子给了海英。


李海歆让她早些歇着，自己趁着月明地把刚砍回的竹子枝叶削一削，明日趁空儿用镰刀解了，好扎篱笆。


何氏走到西屋北间窗下听了听动静，轻笑，“我也不困，咱俩一起，还能干得快些。”说着去牲口草棚里找了两把砍刀。


李海歆见她这样，也不再劝她，再人轻手轻脚的去了前院。

第10章 整治菜地


今年雨水足，下得又正时候，麦子比往年抽葶早，去年老李头的十亩好田里上足了农肥，今年这麦子长得粗壮粗壮的，叶子绿得发黑，连带田里的野草也疯长起来。


菜园子刚平整好，老李头便发了活，菜园子里的活儿先放一放，大人小孩都先紧着把地里的草拨一遍。


大家都知道地里头的话误不得，不敢有二话，白日里除了李王氏以及春杏、春林和梨花这三个小的，其余的都跟着下了地。


女人和孩子们田里去拔草，老李头就带着三个儿把两个沤肥坑中已沤好的农肥挖出来，一层肥一层扎碎的麦秸草在院门口两侧堆成正方型，又从河里挑了水，一层一层的浇透，让它们接着再沤，这是农家里最常用的攒肥方法。


李薇前世在家里也常常见，只是这味道儿实在难闻的很。


清空的沤肥坑，仍旧把猪圈牛棚里的粪倒入其中，再堆入烂树叶子，还有从田里拨出来的嫩草，象猪牛都不爱吃的蒿草之类的，也是沤肥的好东西。


李王氏到底年纪大了，在家里看着三个孩子，又兼要做饭涮锅喂牲口，有些力不从心。老二家的春林不喜欢窝在家里，一会儿瞧不见，便不见踪影。开了春，河水又上涨，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忙着地里的活儿，闲逛的人少，生怕他一不小心掉到河里去，又没人发现，便急着去找，一上午要找他两三趟。


再观春杏和李薇，一个安安静静的玩着，时不时的还能帮着她掬把草，跑个腿儿，另一个虽然不会动，除了把尿喂饭，一点也不让人操心。心里头便把老大伸头说分菜地的怨气消了几分。


老李头家里一共有十亩好田，八亩中等田，十来亩末等田，还有新开出来的五六亩河沿荒地，一家子老小十来口人，连拨了五六日，才算是拨了一遍儿。


每日下午把拨出嫩草用牛车拉回来，也把沤肥坑又填得满盈盈的。


拨草虽费功夫，却也不是最累的农活儿，所以这期间李海歆与何氏二人还是趁着傍晚早起的那点功夫儿，把菜地平整好，篱笆墙也扎了，又透透的浇了两遍水。


田里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菜地里也能下进人了。


这日早上，用过早饭，收拾停当。何氏从厨房擦着手出来，问李王氏，“娘，菜园子里你想种什么菜？我去大武家寻寻种子。”


李王氏心里头的气儿还没全消，本不想搭话儿，又一想家里的菜种子却是不多了，低头停了一会儿，才说“家里头还剩些韭菜种子，大武家菜园子我记得有雍菜，你看看能不能找几把过来插秧子……”


何氏也寻思着种些雍菜，这菜好养活，又好打理，从春上吃到初秋，就笑着应了声。又问李王氏：“娘要不要种些莙荙菜？大山娘说她娘家给了不少菜种子，她只用了一小半儿。”


李王氏摇了摇头，“那菜咱家没人爱吃，不种了。”


何氏解了围裙交待春桃看着这几个，别淘气，就向外走，许氏在她身后喊，“大嫂记得多要些，我们菜园子里也种韭菜和雍菜。”


何氏也不应声。许氏回头冲着春杏和李薇嘀咕，“你说说你娘到底是听见没听见？”


李薇心里头把她鄙视了个遍，不占便宜你会死啊？！春杏只是埋头挖土不理人。


何氏今日去大武家，一是为了菜种子的事儿，另一件是佟家媳妇儿托着让办的事儿，她让大武家的先帮着各家问问，买种蛋可不是一家就能凑齐的，这五六天的功夫，怕是问得差不多了。


大武家的正坐在当院树荫下做着鞋，一见她进门，便笑着，“我就寻思着你该来了。你今儿要不来，晚上我就去你家里呢。”顺手递了个小马扎过来。


何氏扫了眼她的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也干净。心里感叹了一回大武媳妇儿的福气。


“种鸡蛋问好了？”何氏接过，坐在她身边，从箩筐里拿出一只刚糊好的鞋底子，一边寻着针线，一边问。


大武媳妇儿点了点头，“有你大娘家里的二十来个，前头银生嫂子的二十来个，我家里头的挑了挑也有十来个，后河沿上的启明婶子家有四五十个。”


伸手去抓那那鞋底子，“你放着吧。在家里头累死累活的干。到我这里不歇着。”


何氏拿了细钱穿了针，把粗白棉线放在嘴里扯下几股，在手里搓着，笑了笑，“谁有你这丫头好命？纳鞋底就是耗工夫，还能累着人？晚上我再来一趟儿，把钱给你。对了，抱窝的老母鸡问好了没有？”


大武媳妇儿笑了，“我是那不成事儿的人么？放心，都找好了。回头叫春桃和春兰和我一块去抱。”


何氏笑着谢过，闲话一会儿，大武媳妇儿进屋找了何氏要的菜种子，又把另一个小纸包给她，“这是二武托人捎来的胡瓜种子，正是春天里种的。你也种种看。”


何氏接过小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二十来颗米粒大的种子，想了想，摇摇头，又递给她，“这希罕菜就不种了。家里有那娘儿仨个，吃不到嘴里不说，别到时候又生闲气！”


两人又到大武家菜园子里头去剪些雍菜的老杆儿。何氏拎着家去了。


许氏一见没有她的份儿，把脸子一吊，扭着腰儿出去了。嘴里嘟哝着，“没你找的菜种子，我还不吃菜了呢。”


趁着晌午日头还不毒，何氏赶着把雍菜种了下去。春桃拿着尖头锄在前面懔地沟子，春兰顺着沟子撒菜种，春柳在后面用手把菜种子盖起来。何氏一边叮嘱，不要压得太实，压实了不容易出苗。


娘几个忙了大半晌午，才算是把这二分的菜地的种完了。何氏用手背擦着汗，看着三个女儿被晒红的小脸儿，心疼又欣慰，笑着说，“赶快去洗洗，歇一会儿吧。下晌咱帮嬷嬷把菜种上。”


许氏手里掐着一大把鲜翠浓绿的雍菜扭着腰儿进来，示威似的朝何氏母女瞟了一眼，头仰得高高的朝自己的菜地走去。


春桃和春柳背过身悄悄的笑着。何氏佯瞪她们一眼，脸儿上绷不住，也笑了起来。

第11章 二十个钱


下午的时候，何氏带着春桃春兰春柳三个帮着李王氏把菜种子，她又去挑了两担子水，把新栽下的雍菜浇了个遍儿。


看李王氏的脸色好了些，就跟她说了想孵小鸡的事儿。


李王氏的脸色登时又沉了下来，比上次李海歆说分菜地时沉得更厉害。李薇窝在大姐春桃怀里，直纳闷，养个小鸡又不费家里一粒粮食，照看也是自家姐妹几个照看，她娘也一再说，不会误了给家里干活儿，为什么还是这副模样？个个都跟二叔和春峰春林那三个，没活儿干了，四处跑着喝酒吹牛玩闹，那样她才高兴？


李王氏黑脸，何氏自然是知道为什么的。想了想又说，“娘，这些种蛋有从梨花姥娘拿来的蛋中挑出来的，也有从娘给的那里面挑出来的。要是养得好，到了秋上有能下蛋的，就挑几只抱到娘那鸡窝里，也能给家里添补个进项不是？”


李王氏的心思无非是何氏拿了梨花的口粮去抱小鸡，梨花要吃蛋还得她出。而这小鸡养成了，又没她的份儿，她心里头不痛快。又觉得这个家里无论干什么都是她的，何氏言明给自家孩子补身子，更让她心里头不痛快。


何氏一语中的，她想了想，脸色松动了下，“嗯，眼下给老三说亲是大事儿。你这个当大嫂的，也得尽心。”说着起身去了堂屋。


当天晚上大武家的来送种蛋，一共是一百个整。因这事总不能瞒着婆婆，便在晚饭时把这事儿说了。老李头倒是没说啥，还是那句话，不误了干正经活儿就好。


李王氏的心里头却又是一堵。天色虽暗却也能把她脸儿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的。


许氏嘴角翘了一下，又撇嘴儿，把脸儿仰得高高的，眼不停朝李王氏翻着，“大嫂要买种蛋，咋不买咱娘的呢。”平常的鸡蛋一文钱两枚，种蛋是两文钱三枚。


老二家的平时说啥，她都尽可能不与她一般见识，可这话明摆是挑拨，何氏虽强忍着气儿，音调却忍不住的提高，“春峰娘，咱家鸡一直圈着养，几年没养过公鸡，咋可能有种蛋？”


许氏抚了下耳边的碎发，看了眼婆婆，又看了眼何氏，语气轻飘飘的，“梨花百天儿，咱娘收来的蛋里就没有一个种蛋？”


李海歆把筷子往桌上猛的一拍，黑着脸儿，沉声斥道：“春峰娘，还嫌家里不够闹腾是不是？”


老二也放了筷子，瞪许氏，“你个娘们，整天咧咧咧的不停嘴儿，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李海歆看了何氏，示意她别说话。对李王氏说，“娘，春桃娘答应人家可是一百只鸡娃儿，梨花百天时收的蛋，放了好些时候了，到时抱不出来，糟践东西不说，也失信与人不是？”


这事儿就这么着因李海歆出面算是在李王氏那里揭过去了。


何氏跟大武媳妇儿略提了提。两人在西屋最北间的低矮草屋中用麦秸杆整理抱小鸡的窝子。大武媳妇儿描了眼窗外，压低声安慰，“你就再忍两年吧，你们家老三马上得说亲，年龄等不了了。海棠也快了，这两个的事儿一办，你们就分出去单过。海英的事儿啊，到时候你们出些钱就是了。你那个婆婆可不就光看着钱？”


何氏点头，说她紧盼着这一天呢。


春天里抱窝的母鸡多，大武家的帮着找了五六只正抱窝的老母鸡，李家鸡窝里也有一只母鸡正抱着窝，何氏就让丈夫去讨了来。小鸡娃儿抱上后，何氏打发春柳去佟家说一声，回来的时候，春柳带了一包团子用两三块儿崭新的绢布手帕子包着。


正巧春峰春林不在家，李王氏在厨房忙活着，春桃去河边洗衣裳，春兰放下绣撑子朝她眨了眨眼儿，春柳片刻不停的地进了西屋，春兰后脚跟了进去。


看那绢布手帕子，知道是给自家小妹的，瞧了瞧那包团子，叫春柳赶紧藏起来。


春桃洗衣裳回来，瞧见院中只有两个小的，扬声喊着，“春兰，怎么不看着小妹？”一面放了衣棠盆子往西屋走。


进屋时，两人刚把那包团子藏好，双双背着小手儿。


春桃回身看了院子，反手关了门，笑：“你们两个藏什么呢？”


春桃嘻嘻笑着，小声说，“佟婶婶给的团子。”又把那绢手帕递给大姐。


春桃也笑了，说：“那你们藏得严实点。别叫人发现了。”拉开门，朝李薇走过去，麻利的解开她脖下已经湿透的绢布帕子，嘴里说着，“我们梨花真享福，这可是有钱的少爷少奶奶们才能用的。”把手中干爽的娟帕子系在她脖子下。


又戳戳她脖子下面，逗她，“我们梨花长胖了呀。”


李薇抓着她被河水浸得凉丝丝的手指往嘴里塞。对这个大姐她是打心眼里心疼呢，又做不了别的，只好用这样的方法以示亲近，讨她开心。


因李海歆那日在饭桌上黑了脸儿，许氏这两天沉着脸也不理人，但也没再说什么怪话儿来。


转眼儿到了四月初八浴佛节，李王氏前一天就催何氏，要去大青山烧香求子，何氏本不想去，又一想，春桃自过了年，绣的花样子也积了有二十个来，趁着集会拿去卖了，也能换点钱儿。


这个是当时跟李王氏说好的，春桃和海棠海英一样，绣的花样子，刨去买线买布的钱，剩下的都留着给春桃置办嫁妆。


春桃手巧，干活也精细，虽然学了才大半年，绣得比三姑海英的还要好。这么一想，何氏便同意了，便又想着把春桃带上去庙会上看看，有什么好卖的花样子，也好学来绣，顺道带她见见世面。


趁着晚上吃过饭的空档儿，叫上李海歆陪着她去了趟佟氏那里，她总不出门，没准有什么村子小货栈里没有的东西需要捎回来呢。


佟氏一听她的来意，说正好年哥儿想添本新字贴，拿了钱给她。李海歆虽没有上过学，他的祖父却认得一些字，小时候也手把手的教过，说保准给带回来。


许氏听了也要去，嘴里说带着春峰春林去看看，再者她也想求个闺女。其实是她偷偷的绣了五副花样子，打算自己拿去卖了。


春桃不在家，何氏不放心那几个小的，叫李海歆在家里看着些。反正点种还有些日子，地里一时下也没什么活儿。


老二李海峥不耐烦跟她们一块儿，最后李家老三赶着牛车带着一家子老小去了大青山。


李王氏几人一走，李家老二晃着就出了院子，老李头在他身后喊：“趁着这工夫还不把你那菜园子的篱笆扎起来。”


李家老二回了声去去就来，声音落时人已经走远了。


李海歆扛着锄头把家里的二分半菜园子锄了一遍儿，又去锄老两口的。老李头也是闲不住的人，闲时也不爱去村头凑热闹，就让他去挑水，锄地他自己来就好。


来来回回挑了五六趟的水，肚子有些饿了，家里只有几个孩子和两个大老爷们，午饭怎么吃还是个事儿。又想梨花那孩子半晌了没听见哭，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正想着，院门外人影一闪，大武媳妇儿端着托盘笑盈盈的进来，“达达，别干了，都错晌了。”


李老头停了锄头，向上瞄了一眼，可不，日头都偏了！“嗨”着应了一声，“他娘走的时候，把饭都做好了，热热就成。”


大武媳妇儿说，“我海歆嫂子提前都跟我说了，午饭时让我照看着些。今儿早上大武从南边槐树林里捋了好些槐花，我给都蒸了，凑和吃点吧。”


李海歆知道她跟孩子娘相厚，就道了谢，把蒸槐花接了过去。几个孩子都不在院中，把饭桌搬到院中，给老李头拿了碗，盛了碗槐花菜，去西屋看。


推门进了北间，春柳春杏和梨花三个在炕上正睡得香，两个大的嘴角还沾着点心沫子。他笑了笑，转身又出去了。


因何氏走时交待春兰留心些抱鸡娃儿的老母鸡。她喂梨花吃过蛋羹，就去了北边草屋里。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出来一看，爷爷已在院中吃着饭，他爹刚从西屋出来。嘴唇抿了抿，走过去，“嬷嬷留了饭让我热咧。”


李海歆看着女儿轻声细语的模样，心头一酸，又想着，那两个怕也是因为家里没人，才这么自在，在炕上玩睡了。


暗叹一声，拿了碗盛了大半碗槐花，叫她去西屋吃着。


吃完午饭，他寻思着趁家里没人，先跟他爹说说分家的事儿。可踟蹰了半晌，刚叫了一声爹，下面的话却变成了，“老三也老大不了，该说说了。”


老李头“嗯”了一声，“你娘说等麦收后咧。”


李海歆也说回头让孩子娘也操操心，看有没有哪家知根知底儿，不错的姑娘。


老李头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起身进堂屋，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个洗得发白的小袋子，往李海歆跟前儿一放，“家里的钱都是你娘管着。这是二十个钱儿，你拿去给娃儿买点吃的吧。”

第12章 一只签儿


因老李头给了二十个钱儿，李海歆心里头高兴，不是钱多少的问题，重要是那份心。想着就好，看在眼里就好！


用完午饭，老李头去田里转悠，他又挑了五六趟水，把剩下的菜地浇了。


看看到天色，已到了下午半晌，便又拿了斧头去后面那片竹林中。他年轻的时候跟着这一带有名的簸箕王学过编簸箕的手艺。也曾编了拿去卖过，不过镇上离家太远，一次挑得少了划不来，多了又卖不出去。再者这临泉镇一带会这种手艺的人也很多，很多庄稼汉子看几遍，也能编个七七八八，反正村子里人不讲究，能使就行。卖了两三年觉得不如种地划算，就不再去卖了。


不过李家用的簸箕倒都是他编的。今儿趁着有空儿，心情又好，他寻思着再砍些竹子编几个，再往前不到一个月就该收麦子了，到时候正好用上。


可他的好心情仅仅只持续到傍晚那娘几个从大青山回来。


李王氏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黑沉，何氏脸色木木的，下了车也不瞧人，径直往西屋走。春桃和两个姑姑的脸色也不太好，许氏倒是脸上笑吃吃的，不住的往西屋瞄。


李薇窝在二姐春兰的怀里，小眉头皱着，这架式是自已娘亲惹老太太生大气了？！应该不会吧？！自己的娘自己还是知道的。心里头是有怨，也不是小怨，是大怨！可是为了她们几个，她能忍，就是再难受她也能忍。


许氏笑吟吟地问：“娘，晚饭想吃什么？”


李王氏扭着撇了她一眼，“随便！”蹭蹭蹭的去了堂屋。


海英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就连海棠也拿眼撇了他也一眼。


许氏讨了不自在，鼻眼嗤了一声，叫着春峰春林去东屋，嘴里嘟哝：“是我让她去抽签儿的？”


李海歆转身往西屋走，春桃跟了过去，二姐春兰抱着李薇也跟了过去。


屋里，何氏背对着门口，躺在炕上，肩头一抖一抖的。李海歆溜着炕沿儿坐了，拍她，“孩子娘，到底咋啦？”


何氏不理睬，只是低低的哭着。


李海歆又说，“哎，孩子都看着呢。别哭了。”


何氏仍只是小声的哭着。院中响起李王氏大声叫许氏做饭的声音，似是听到何氏的哭声，把猪食槽子的敲得梆梆作响。


春桃秀眉蹙得紧紧的，眼里含着泪，过了许久，把泪儿一抹，一五一十把在外面发生的事儿说了。


原来，到了大青山，她们先去赶了庙会，把绣花样子卖了。春桃绣的花样子，刨除去布和钱，一个能得三个大钱儿，二姑海棠绣得更好，能挣三个半儿。


海棠和海英日日绣着，手里已攒了六十来个花样子。原先是卖给上门收花样子的货郎，后来听说自己拿去镇上卖，能多卖几个钱儿，她们自过了年就攒着没卖，一共卖得了二百个钱儿。春桃的花样子虽然只卖了六十个钱儿，心里头也高兴得。


李王氏乐得合不扰嘴儿，去山上拜送子娘娘的时候，路过一个道士摆的卦摊儿，说是什么铁口直断。李王氏一时高兴就非让何氏抽上一签儿。


何氏说不用白花这个钱儿，去山上求也是一样的。李王氏不同意，非让她抽。


何氏无奈只好由着她抽了一个签儿：“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李王氏不懂，让道士给解解签儿，那道士张口要十个钱儿，李王氏当时就沉了脸儿，嫌贵，好说歹说，道士给降到五个钱儿，拿过签儿问她们求什么。李王氏说是求男娃儿，那道士笑了一下，把签往签筒里一扔，说，这位大嫂命中无子，别再算啦！


就这样，李王氏花了钱，又得了道士这样的话，心中有气。刮刺何氏几句。何氏本就因没男娃儿心里头硬气不起来，偏她又是个要强的，心里头更是堵得不行，李王氏说这些话时，哪里还能陪得起笑脸儿！


李薇在心里直骂那个臭道士，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人家给钱少了，他给解这么个烂签出来！


李海歆知道了缘由，脸也黑了下来。“呼”的站起身子，就往外走。何氏觉察到，猛的坐了起来，叫：“孩子爹，你干啥去？”


李海歆一脚踏在门槛子上，脸儿冲着外面，好一会儿才回过头，脸儿木着，“你歇着吧，我去看看前院收拾那两棵竹子去。”


何氏抹了把眼泪，叹了口气，下炕趿鞋子，“行，你去吧，我也去茅屋看看鸡。”


抬头对上梨花的黑溜溜清澈澈的大眼睛，刚抹去的泪儿又涌了出来，一把抱过脸贴在她心口处肩头耸动着。李薇伸出小手，摸上她流下的一串串滚烫的泪，另一只小手放在她头顶轻拍着。虽然看起来只是小婴儿无意识的动作罢了。


她柔嫩的小手贴在何氏脸上，象是在给她抹泪儿一般，何氏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


春桃眼里的泪也不住的往下流，轻扯何氏衣角，“娘，小妹在哄你呢。”


何氏抬头，含泪带笑，凑过去亲李薇的小脸儿，嘴里念叨着，“娘的乖女儿真乖，就是给个儿子也不换！”


李薇拍舞着小手嘎嘎嘎嘎的笑了，刻意笑得十分的响亮。


何氏抹了把眼泪，脸上有了笑，又亲了亲她，“晚上跟娘睡哦，娘好久没抱梨花一块儿睡了。”又亲了几亲，把她交给春桃。


李薇看着何氏象是去了茅屋的方向，心里头安了些。转过头故技重施，又哄春桃。


心里头把李王氏咒了个千百遍。


李家晚饭是在默默无声中用完的。又早早的各自归屋，一弯上玄月早早沉了下去，外面乌黑的一片，李薇被何氏护在里侧，她则被孩子爹半抱在怀里。


李薇知道，那一夜，他们许久许久都没睡着，可两人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李海歆把原本打算编簸箕的竹子都改编了鱼篓子，编了三个大大的鱼篓子，扛着出去了。回来后又开始在梨树下那片空地上挖坑，挖了个一米深两米长宽的方坑，一言不发的往里面挑水，李王氏问他干什么，他也不说。


李薇看得出来，李王氏还是有点怯大儿子黑脸儿的。


老太太下午的时便对她娘略缓了缓脸色。


傍晚的时候，李海歆带回来十来条掌长的小鱼，放养到水坑里，又教春柳几个没事寻着些菜叶子，嫩树叶，青草撒进去喂喂。


入夜后，李薇还是跟着何氏睡，她爹李海歆把她抱在怀里逗她，“梨花以后天天有鱼汤喝了。”何氏靠在炕头，脸上带着一丝笑，逗她，“你是最有福的，姐妹五个，你爹最疼你，长大了可要好好孝敬你爹。”言语之中颇有怨意。


李海歆笑着凑近何氏，将她环在怀中，“还有怨呢。”


何氏没吭声。


李海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想生咱还接着生。就是再生个丫头，咱也一样养活。要是不想生，咱就不生了。没儿子的人家多了去了，就不过日子了？”


顿了一下，又说，“咱大娘娘家不也是没儿子，日子不照样过？过得还比咱家红火呢。”


李海歆口中的大娘娘就是老李头的亲大嫂。只有两个女儿没儿子，两个女儿嫁的虽都是平常的庄家户，可女婿老实能干，而且李海歆这两个堂姐，在家做闺女时，没少帮衬着她娘和奶奶吵架斗法，练就了一副泼辣的性子，把自家男人管得服服帖帖的，春耕夏割秋季收播，两个堂姐堂姐夫忙完自家忙娘家，逢年过节不是钱就是衣的，老两口的那五六亩的基本不用自己去干活，家里养了五六头猪，十来只鹅，二十来只鸡，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何氏好半晌才叹口气，“还生什么？都到这份儿上了，盼儿子的心也淡了。要真是个儿子还好，要再是个女儿，你娘还不得学着你奶奶逼你休妻另娶？”李海歆奶奶当年逼着李海歆大伯休妻另娶的事儿，闹得整个李家村满村皆知，何氏还没嫁过来就听说了。


李海歆脸儿一沉，“瞎说！咱庄户人家哪兴这个？”


何氏笑了笑，抬起身子，抱过李薇架着她的小胳搏，让她练腿劲儿，“就当我是瞎说。反正我是打定主意不生了。”


李海歆双手抱着，平躺下，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老三的事儿爹说麦收后就说。你再忍些日子吧。”


何氏逗着李薇，玩笑似地说，“都忍了十来年了，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李薇强打着精神，配合她娘亲玩了一会儿，困意涌上，不知何时睡着了。睡之前，耳边淡话还在继续着……


夜里她做了自来到这时空的第一个梦，梦中是一片竹子掩映的白墙黛瓦大院子，院中有一棵海棠树吐着粉嘟嘟的花儿，院子边儿上还有一在片粉白的棠梨花丛，流水哗哗哗哗的作响，晚霞似锦，几个姐姐在花丛中欢快的笑着，笑声清脆响亮，直传到天边儿去……

第13章 小满点种


进入四月里，日头毒辣起来。麦子已落了花，开始疯狂吸收养份，进入灌浆期。家家户户也紧赶着选种子，选种，筛种，浸种子，压甘薯秧子，整日里忙得团团转。


老李头家里的十亩好地，还种包谷、大豆，八亩中等田里种棉花，十来亩末等田里种秫秫、谷子和甘薯，河边新开的五六亩荒地现在还空着。这块儿田里秋季种什么，家里人很是争了一番，李王氏说要种秫秫，老大说还种甘薯。秫秫耐旱，不耐草，但是拾掇起来，比甘薯省心些。甘薯耐旱又耐草，拾掇起来麻烦，一秋上要翻几遍秧子，若是翻不到，秧子扎了假根，会分主根的养份，甚至假根上也会结小甘薯，到秋上出甘薯的时候个个长得瘦小瘦小的，不成用，只能喂猪。


争了大半天儿，最后还是老李头说种甘薯吧，甘薯产量多些，家里人多，防着春天里青黄不接的时候，也能吃饱肚子不饿着。


棉花种子要早早用草灰水浸泡好，再晾晒干，其它的种子要筛去小、秕粒、清除霉、破、虫粒及杂物，等到点种前再浸泡，有利于出芽。


甘薯秧子最费事儿，要提前选好种薯，在地窖里培育苗。这些年都是与大武家，还有前面的银生家等五六户合在一起育秧子，今年也是如此。


许氏在晚饭时提了提，说三娘娘家今年也想和咱们一起育甘薯秧子。老李头倒没什么，再怎么不对付也是自家的亲兄弟。李王氏气得不行，连带海棠海英两个眼睛也变作斗鸡眼儿。


李薇虽不知这其中发生过什么事儿，一看李王氏娘三个的架式，想必当年，李王氏与这位三娘娘李张氏之间有过大不痛快。


李海歆也说，不沾亲的都能合在一起，三娘三叔家怎么着也是连着筋的亲血脉，也同意合！何氏拉了拉他衣角，他没作声。


李王氏恨恨地说，“她现在用得上我们了，当年刚分家的时候，你们几个还小，他家孩子少，你爹去说三家合在一起收麦子点种，他当时咋说的？现在反倒贴脸过来了，我不同意！”


海棠眼剜着许氏，哼道：“她想合着，她怎么不来说？”


许氏用掌根抹了抹嘴巴，筷子在手里心一下下戳着，头眼望天儿，“也就是街上碰见了，她随口问问。”


李家老三也不同意合，“合育秧子也没啥，三叔三娘娘家你们还不知道？合一次，以后就沾上了。春耕夏种秋收的，他家地多不说，老四和老五干活儿又不实在，三叔事事喜欢抢个头！”


老李头叹了一声，没说话。许氏瞥了眼李家老二，他只是埋头吃饭。气哼哼的下了饭桌，端着碗儿回了厨房。


海英冲着她后背呲了呲牙。


晚饭后，何氏跟李海歆又挑水浇了菜园子，回屋里说着话。“三娘娘原先也跟我透过想合在一起干活儿的意思，我没接话。老三说的对，她家的事儿不能沾。”


李海歆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儿。三娘娘又强梁，合了这么一次，日后真沾上了，事事都得紧着他们的先来。问：“三娘娘原先不是跟老二家的吵过一架？这事咋会找上她？”


何氏笑了笑，“具体因为啥，我也不清楚。大武媳妇儿和银生媳妇儿倒是提过，好象是老二家的有意讨好三娘娘吧。”


没过几天儿，李王氏抱着李薇去邻家借铲子，回来的路上正碰上三娘娘李张氏和几个婆娘在巷子口说闲话儿。瞧见她过来，大张声说，“我这个人就是穷得不吃不喝，让地都空着，庄稼都烂到地里，也不会拿热脸去贴冷腚子……”


李王氏脚步顿住，斜眼剜过去。


一旁有个媳妇儿看出不对劲儿，笑着和李王氏搭了两句话儿。又夸梨花长得好，白白净净的，不哭不闹，小模样又周正等等。


李王氏笑着应了几句，顺着那媳妇儿的话，也大声夸赞梨花，“这丫头片子是可人疼。不是我老婆子自夸，活了快五十岁了，还没有见过这么乖巧懂事的娃儿。”又逗李薇给这个笑笑，给那个招招手。背负着和平大使这一艰巨使命的李薇同学，极度配合，有指令必响应。


李王氏赚了脸面，脸色好了些，抱着她回家去了。


进了院子后，把她交给春兰，一阵风似的进了堂屋，李薇想着，肯定是又是和两个姑姑商量或者诉苦去了。


日子如流水，转眼十来天过去，小满已至，日头毒辣起来。何氏抱的小鸡也出了窝，一共下了一百二十个蛋，抱了一百零五个鸡娃儿子。


李薇心里头很是高兴，乖乖坐在木塌子上看着一地毛绒绒的小鸡娃儿，干干净净的，可爱得很。嘎嘎的笑着。


何氏挑了八十只长得壮又欢实的小鸡娃儿，捉进大簸箩里，想着佟氏应该是没怎么喂过鸡娃儿，壮实的好养活，只需弄点小米包谷糁喂着，等过了十天半个月，可以吃下青草菜叶子了，基本就不用费什么心了。


和李王氏说了一声，推了车子，把装小鸡娃儿的簸箩放进去。见李薇坐在木塌子上眼巴巴的看着她，笑骂了一句：“小野丫头。”转身回院中，到西屋里找出原来那个几个丫头用过的物件儿。在车上绑好，把李薇放进去。笑：“坐得舒服不？”


李薇坐在软兜中，感叹她娘真是个人才啊，也真是困境造就人才。这个看似灰突突不起眼的物件儿，竟与前世儿童安全坐椅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是个十分简单，却又处处透着巧思的物件儿：后面一片似是破夹袄儿制成的，有车厢子那么长，一尺来宽。四角用绳子固定在车厢扶手上和前辕上。她坐的地方，前面分别是两个五寸宽的布带子，小腿下面也有同样的布带兜着~~随着车子往前走，一晃一晃的，似是坐秋千一般。


她朝着何氏直乐呵。


出了院子碰见几个妇人，都笑呵呵和何氏打趣儿，“哟，你的传家宝又用上了？”


何氏笑着回了话。


院中李王氏听见了，脸登时又拉了下来，“这是现眼给谁看呢？”


这些年李王氏不管几个丫头，何氏要强，干活儿不想落在人后面，除了春桃之外，春兰春柳和春杏，都是这么着带大的。


虽然何氏从不在旁人面前儿说李王氏如何如何，可是一连这些年，何氏这么着带着孩子下地干活拨草收麦子，李家村哪个人能不知道李王氏不带孩子，不帮衬大儿媳。


李王氏心里头恼，又说不得了何氏什么，这也是她愈发不喜欢何氏的原由之一。


何氏推着车子，一路上逗着李薇，听她嘴里咿咿呀呀的回应着自己，虽然听不懂，可心里头也舒坦得很。母女俩一路就这么聊着到了佟家小院儿。


佟氏在院中听到声音，迎到门口，笑弯了腰，“李家嫂子，你这什么？怪好玩儿的。”


何氏把车子推到院中，抱李薇下来，笑着三言两语的解释了下，佟氏温婉的脸儿上浮上的一抹感同身受的神色，“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氏应了句，可不是么。


佟永年从堂屋里出来，立在堂屋门口，跟何氏打了招呼，又盯着李薇看。佟氏扬手叫他，“年哥儿，你不是念着梨花妹妹呢？快来！”


李薇下意识往何氏怀中躲了躲，生怕这个小男娃儿再做出要把她嘘嘘的举动。不过，还好小春杏今天没来！想到这里，她又从何氏怀中探出头，朝他伸了伸小手儿，对于同病相怜的娃儿，她还是尽可能做到友好。


何氏又问上次带回的字贴好不好用，佟永年很有礼貌的谢过，“谢谢李大娘李大叔，字贴很好用。”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何氏笑开了颜。


每当面对这个男娃儿的时候，李薇总觉得她娘笑得格外多。唉，在如此重男轻女的古代农村，没男娃儿总是她心疼说不出的遗憾吧。


何氏送了八十只鸡娃儿，佟氏推了半天，自己养不了这么多。何氏便手把手的教着她如何喂鸡娃儿，佟氏见推脱不过去，扭身进去厨房，不多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个粗布小袋子，里面装了半袋子包谷糁，“李家嫂子，你也别嫌弃，知道你家不能单开伙做饭。我不给白面啥的了，这半袋子黄面糁子，你拿去喂鸡娃儿。”


何氏本正愁这个，佟氏这可算是及时雨。她也不多推让，就收下了。又笑着向年哥儿说，“年哥儿啥时候闷了，去我家玩去。”年哥儿轻抿着嘴，似乎是想了想，点点头。


因正是农忙时，何氏不能多留，佟氏心里也知道，两人站在院中说了几句闲话，便送何氏家去了。


麦到小满三日黄。小满过后，不出两三天，麦芒儿已透了微微的黄色，大正午时立在村头向外望，一望无际的青黄麦浪让人的心情不由的松快起来。老李头的田中，前些天地里头刚浇了水，如今已经能下人了，种子也早已选好。


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点种。


点种是精细活儿，又卡着时节，耽搁不得。这回就连春林和春杏两个小的都得下地，负责往挖出的坑里扔种子。


天刚蒙蒙亮就起床，趁着天不热，趟着露水，开始点种。一直点到大半晌午的时候，二姑海棠才往地里送饭送水，在地头树荫下吃了，仍旧接着点种。一直干到天黑透才回家。


得了点空子还要收拾种子，顺带把收麦子用的镰刀等都找出来，该磨的磨，该修的修。


这些日子，李家本来就不丰盛的一日三餐，变作一日两餐，家里头只有李王氏和二姑海棠两个人忙里忙外的。原本二姑也是下地的，因李王氏看她被大日头晒得黑了些，心里疼，也因她马上要说亲了，总不好这么晒着，点了两天，就不让她再去地里了，每日在家里做饭兼喂牲口。


李薇这几天是从未有过的饥饿，虽然她已经尽力在饭点的时候多吃了，可是加餐没有了，蛋羹没有了，鱼汤更没有。饿得她整天叭咋着小嘴巴，这天快到中午，大人们还没下晌，她饿极了。


李王氏把她围坐在大梨树底下，自己在院子里忙活儿。


看着一地的小鸡娃儿，李薇饿得真有爬下去，抓一只生吃活吞的心思。


佟永年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小女娃儿自己坐在大梨树下，小小的身子前倾着，一副将要滚落的样子，吓得他脸色一白，喊了一声，“梨花！”蹭蹭蹭的跑近，手里青布小包中溢出的汁液撒了出来，沾在衣襟上，星星点点的。


李薇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小胳膊一软，趴倒在木塌上，起不来了。用力抬起头，眼前一片青色闪过，声音已到耳边，“梨花！”


李薇这才看清来人，佟永年。


“梨花，你……”他想问她在干嘛，这样摔下去很危险的。可话到嘴边儿，才意识到她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奶娃儿，忙把手里的碗放在木塌另一头儿，把她抱起来。


他的动作很生疏，生怕弄疼她似的，好半天儿才算把她扶正。李薇虽然怨念他刚才那一嗓子差点儿把自己吓得摔下塌，这会儿看着他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儿，润白的脸儿因热和紧张绯红一片，又嘎嘎的笑起来。


佟永年看了看院子，清秀的眉尖蹙起，“你家大人呢？”


李薇：“咿咿呀呀……”


“哦，对了，他们去干活了。”佟永年想起母亲的话，自言自语道。


又问李薇，“你饿吗？我娘让我送羊乳过来。”说着动手去解他带来的青布小包，里面有一个罐子，还有一个黄纸包。是佟氏带来给几个大的吃的点心。


李薇闻到那股久违的乳香味儿，心是感叹，真是好人有好报，她娘帮人一次，这些日子倒是解了自己家不少困难，连带她也沾了光。忙不迭的晃点下小脑袋，表示她很饿！


佟永年见她似是能听懂自己的话儿，勾起嘴角，脸上浮上一抹笑意，有些清冷的眼儿，变得温润起来，透着孩童该有活泼和单纯。指着那罐子羊乳说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碗。”起身跳下塌，往院子里跑去。


李王氏正巧从院中出来，一眼看到正往院中匆匆跑的小男娃儿，稀奇的问，“咦，是年哥儿？！”这小男娃儿去年冬上在李家借住过两日，李王氏倒是认得他。


佟永年止住脚步，顿了一下，整整衣衫，规规距距的行了礼，“李奶奶好！”


李王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直摆手，“哎哟，大户人家的小少爷就是知礼。”二姑海棠在院里听见，也出来瞧，佟永年知道她是梨花姑姑，又行礼问好，“姑姑好。”


海棠也笑了，学着他回礼，“年哥儿也好！”


佟永年的脸又红了红，回身指着李薇道：“我娘让我给梨花送羊乳的。”


李王氏看他小小年纪，知事懂礼，混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打心眼里喜欢，忙叫海棠拿果子给他吃。那些果了是梨花过百天儿时，各家送的，她收了起来，有时会偷偷的塞给春峰春林。


佟永年连连摆手推辞，又说，“梨花饿了。”


李王氏这才想起大半晌了还没看梨花一眼，抬头瞧过去，那丫头睁着溜圆的黑眼睛，正往这边儿瞧，小嘴扁着，象是极委屈的模样。


赶着回厨房拿了碗了，倒了半碗羊乳喂李薇。一边笑眯眯的看着佟永年，李薇心中嗤了一声，本姑娘要快点长大，到时候好叫你们看看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谁说女子不如男！！！


更大口的喝着羊乳，小眼不时翻着那个叫佟永年，被李王氏夸得脸带红晕，有些不自在的男娃儿，发泄自己胸中的抑郁！


甜香适中的口感，不膻不腥的，喝得李薇很是满意。直直喝了满一大碗，小肚子撑得溜圆，仍意犹未尽。李王氏掀开她的小褂子，拍了拍她雪白娇嫩圆滚滚的小肚皮，咚咚作响，嘴里说着，“哟，我们梨花的小西瓜熟了，拿刀切开吃了吧？”


李薇舍了喝羊乳的心思，急忙用小手把自己的小衣衫往下拽，身边的小男娃儿直盯着她的小肚皮看呢……


二姑海棠看看梨花，再看佟永年，有些不敢相信，稀奇的逗她，“哟，我们梨花知道羞羞啊？”李薇心里翻白眼，本小姐二十四啦，怎么不知道羞羞？！


吃饱喝足的梨花，混身懒洋洋的，四月里的风温温，带着麦子的清香，吹得她舒爽无比。


院子口一颗歪脖子老枣树，开了一树米粒大小的小黄花，星星点点的隐在新绿枝叶间，很是香甜。篱笆墙内小鸡娃啾啾啾啾的叫着，悦耳至极……


耳边李王氏一直夸赞佟永年的声音，渐渐模糊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是躺在炕上，屋内静悄悄的，外面有嘈杂的人语声，是点种的大人们下了晌。她心里念着那包点心，也不知道几个姐姐吃了没有。


随后几天，也没听见李王氏提那包点心，想来，她是瞒下了。李薇在心中又鄙视，贪一包点心就能发了大财么？

第14章 送催生礼


忙完了点种，河沿边上的五六亩荒地因土质沙存不住水，又开始浇水。浇完了这块地，其它田里的秋粮苗子也透了芽了，麦子正在灌浆，也缺不了水，便再浇一遍。


等地浇完了一遍水后，沤肥坑里的田肥又该起了。到了这个时节，基本就没有闲的时候了，家里地里一大堆的活计。二姑三姑也不再整日里做针线，帮着家里打扫收拾，把去年陈粮倒腾出来放在日头下暴晒，防着里面的麦牛子祸害新粮。顺带把盛粮食的囤席子，簸箕，簸箩都找出来暴晒。


老李头见还有约两石的小麦，就跟李王氏说，趁空拿出一石的麦子捞捞，都磨了，让一家子都吃上点白面，收粮时候累人，也给补补。再者，今年麦子长得也好，他心里头算计着，应该比去年能多打七八石的粮食。


李王氏这次也没打顿儿，叫许氏过来簸粮食。


许氏脸儿上笑得象开了一朵的花儿。春桃几个跟着大人们在地里干了五六天的活计，个个晒得黑红黑红的。何氏让她歇着，仍做针线带梨花，她不愿，领着妹妹们在菜园子里头拨草，锄地，摘些鲜嫩的菜叶子喂小鸡娃儿，连带喂那水坑里她爹捞上来的鱼。


有大姐在的日子，李薇总是幸福的，虽然那幸福是她喝得几乎要吐了的鱼汤。


家里不分锅，说白了，不论谁家菜园子里产了菜，还得和在一块儿吃。许氏觉得自己上老大的当了，整治菜地也不那么用心了。李家老二一得点空儿，不是睡觉就是去村子里头转悠，也不管菜地的事儿，她更是气，最后水也不浇，草也不拨了。


何氏当初要这块儿菜地一是为了给家里添点菜，大部分的心思还是指望这菜养那群鸡娃儿，反正整治得格外用心，菜地里雍菜和莙达菜长得很快，转眼就能吃了。这天正是晌午头，男人们吃过饭都去歇着了，她就趁着这点空儿挑水浇菜。春桃还小，这重活儿不能让她干，害怕把女儿压成罗锅子。


刚转进巷子，从最里头走出个老太太，头脸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穿着簇新的靛蓝细棉布夏衫。何氏在家门口停住，喊她，“大娘娘，大日头的，去哪儿啊？”


老太太掂着小脚儿一阵风的走近，声音刻意压低，“正巧，我正想找你呢。”一边说还一边住李家院子里瞄。


何氏见她这样，也压低声音，问：“大娘娘找我啥事儿？”


李郑氏弹着自己身上的新衫，“家里来了客。你菜园子里头菜摘几把给我？”


何氏看她这样，知道是她女儿女媳又来帮忙了，忙笑着往里面让，“菜倒是有。就是些常见的。大娘娘看需要啥，尽管摘。”


又问：“这新衣裳是海芹姐做的吧？”


“可不，俺海芹孝顺着咧，我这老婆子都快入土的人，还一年一身的新衣，去年春上做的新衣才刚穿过一回哩。”


何氏知道她一向爱显摆，笑着附合，海芹姐的那孝心咱李家村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李郑氏进了菜园子看了看，说要割把韭菜，雍菜好炒了吃，莙达菜凉拌。何氏让她坐到梨树下的木塌上了歇着，照她说的，给割了韭菜，另外两样也挑些鲜嫩粗壮的给各收摘了一大掐子。


李郑氏扫了一眼院中的几块儿菜地，感叹，“春桃娘，吃过这几年苦，以后就该享福喽。”


何氏笑了笑，“我可没有大娘娘的福气！”


李郑氏把眼一瞪，“怎么没有？！你瞧瞧你们家这几个丫头，个儿顶个儿的听话肯干，大方还懂事儿，你就等着吧。”又叹，“当年你婆奶奶压着我的时候，我也没想着能享到闺女的福……”


何氏把菜扯了根麦秸杆儿捆好，笑着递给她，“那我承大娘娘的吉言了。”


李郑氏应了声，那是自然的。站起身子准备走。刚出了菜园子栅栏，看了眼院中，隔着篱笆对何氏说，“春桃娘，还有句话，老想着见了你的面儿说说，还总忘。”


“……梨花从出生到百天儿啊，按说海芹海菊两个做姑姑的，一应礼没有省的份儿，可你也知道……”


何氏笑着打断她的话，“大娘娘，这事儿莫提了，我心里明镜似的。不怪两个姐姐，就是不走这礼，咱还是一样亲！”


李郑氏笑着拍拍何氏的手，“我就说啊，满李家村里，春桃娘可是少有的明事理儿！”


何氏笑着自谦了两句，送走李郑氏，又去浇菜园子。


何氏回屋略躺了躺，歇了歇神，就又起身了，抱着李薇逗弄了一会儿，又捏开她的小嘴儿看了看，牙龈上有白色的小点，算算日子，梨花也快满五个月了，高兴得把她亲了又亲，等孩子长了牙就好办了。


老李头和三个儿子仍旧在清沤肥坑，许氏端着衣裳盆子出来，扫过老大家菜园子便叫了起来，“大嫂，有人偷你家的菜~~”


李王氏翻晒着陈粮，听见了，穿上鞋子走过来，刚长出的韭菜被割去了一半儿，雍菜和莙达菜也被人摘去不少。


何氏忙解释，“不是哪个偷的，是大娘娘过来寻，我摘了给她的。”


李王氏脸儿一沉，不高兴的往回走，继续翻晒粮食。许氏笑了笑，朝何氏道：“咱娘不高兴呢。”


何氏说，“不过一把菜，寻上门儿了，还能咋推？”扭身回了院子，也搭手翻晒粮食。


婆婆李王氏翻晒一会儿粮食，觉得心头的气消不了，就着围裙擦了擦手，坐到树荫下，朝着何氏道：“春桃娘，你咋也跟春峰娘学？”


何氏抬头笑了一下，继续拿木掀子翻着粮食，“娘说啥呢？”


李王氏朝着院子东面儿啐了一口，“她见天招招摇摇的，菜园子里会没菜？就是没菜也问咱们借不着！自春桃起她两个闺女没送一星半点儿的东西，那两个侄女眼里头还有没有我这二婶，你爹那个二叔？”


何氏心说，这还不是你做的在先？海芹搬月子，你愣是不让孩子爹去，最后大娘娘没办法，只好请了本家的一个大堂哥去搬的。


可这事儿是她们老一辈的纠缠，何氏装作不知道，也不提。只是随便拉扯些闲话安慰了两句。


李王氏气儿不消。无奈那菜园子当初说好的，各家种了归各家，何氏有权自己做主送给谁。更是气闷！推说心口疼，进屋躺着。


傍晚的时候，李郑氏在街上碰见春柳，叫她家去，给了一个小篮子，里面装了四个咸鹅蛋，两个白面卷子，还有十个鲜鸡蛋。


春柳心里头鬼，也知道嬷嬷不喜欢大嬷嬷，跑到大山家里，寻了两把青草，盖在上面儿，回家到家趁人不注意藏到西屋里去。


吃过晚饭过后，等东屋堂屋都上了门儿，她才爬起来，悄悄的跟何氏说了。何氏捂嘴笑着，直打她，“你这丫头学谁这么护食儿？上次你佟婶子给的团子，你也偷藏起来！”


春柳嘻嘻的笑着。何氏又嘱咐她，等家里没人了再吃，别让大婶瞧见。


春柳应了声，回了北间，叫春杏春兰春桃起来，分了一个白面卷子，一个咸鹅蛋，头朝外趴在炕沿儿上，两边炕离得近，四只小脑袋相对，几乎两两抵在一起，一边吃一边捂嘴叽叽叽的笑着，象四只刚吃饱虫子的小鹌鹑。


李薇在黑暗中微笑着，那叽叽叽的欢快笑声，长长久久的印在她脑海中，她想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


过了没几天儿，张家村大姑父过来送信儿，说大姑快生了。


李王氏早记着这一茬儿事儿，留他大姑父吃了一顿饭，就赶着备催生礼。共备了二十个鸡蛋，两个大饽饽，去小货栈里买了两包红糖，一斤干枣，并红纸和三尺红布头。海棠海英两个早做了两身婴儿小衣裳，看花色，都是偏女娃儿穿的。


第二日，李海歆套了牛车，和老二一家何氏四人赶早去了张家村。送了礼，隔窗把婴儿衣裳投了进去，片刻儿，里面传来梨花大姑的一声叹息。


许氏要凑到窗前儿去看，被何氏拉住了。听梨花大姑的动静，怕是包裹头朝向，预示着又是个男娃儿。心里头却苦笑，老天也会作弄人，想什么不来什么。


梨花大姑父要留饭，李海歆推说地里头忙着，等忙过这阵子有的是聚着的时候，便赶着牛车家去了。


刚回到家，许氏赶着把投催生的事儿跟李王氏讲了一遍儿，李王氏也叹了口气，老李头反倒说，男娃儿多了好，能干活儿。


午饭过后，大武银生几个往常一块打场的人家过来商量压场的事儿。麦子熟得快，五月里的天又是小孩脸儿似的，说变就变，李家村习惯麦收秋收时，几家相厚的结合在一起，相互帮衬着。压场地也算是一件大事儿，东家有牛，西家有石滚儿子，南家有磨盘的，压场地挑水是个力气活儿，娘们干不行，壮劳力们凑一块儿干活儿，也出活计。


仍按往年的惯例，老李头家出牛，大武家有石滚子，银生家就多出几个劳力，又商量定了压场的日子，各人就散了。

第15章 压麦场子


何氏趁着男人们去压场子的这点空儿，把几个丫头的衣裳该补的补，该拆洗的拆洗，麦芒子已全黄了，再过不几天就该麦收，到时候大人小孩儿都有忙了。每年麦收这十来天里，都要累得脱层皮，饭都不想吃，其它的就更顾不上了。


李薇仍和小四姐春杏在梨树底下玩着。如今小春杏的玩乐内容，从蚂蚁转变为那二十来只小鸡娃儿，她喜欢把菜叶子掐得小小的，一片一片的扔下去，然后看着那二十来只已扎了翅膀的小鸡娃儿，满篱笆的扑棱着翅膀抢食儿。圈鸡的篱笆上面已被她爹编了个盖子，也不怕小鸡娃儿飞出来。


春杏玩得不亦乐乎，回头见小妹盯着自己看，撕片菜叶子塞到她手里，“小妹也喂！”


李薇小嘴角抽动，冲着白云朵朵，瓦蓝瓦蓝的天空叹了口气儿。


伸出小手接过春杏递过来的菜叶子，往鸡笼子里面投，可是她劲儿太小，菜叶子没飞出木塌子，便落了地。李薇垂着小脑子，极度郁闷，连春杏玩的那样幼稚单纯的乐子，她都玩不成！


小春杏白了她一眼儿，“小妹是笨蛋！”李薇小脑袋耷拉着，很受伤！在心里默默反驳，你小的时候不知道啥样呢，敢蔑视她这个伪小孩儿！


春桃从院里走出来，远远看见小妹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紧跑几步过去，一把抱起她，在怀里掂着，“小妹怎么啦？”


春杏头也不回，脆声回着：“小妹没把菜叶子投到鸡笼里，她不高兴！”


春桃笑了笑，抱伸手拿了一片菜叶子，揉成一小团儿，塞在她手里，举着她的小手往鸡笼子里投，一投即中。笑着哄她，“看我们梨花真厉害，一下子就投中了。”


李薇默然。她可不认为大姐把小四姐的话儿当了真，纯粹是出于习惯性的哄小孩儿罢了。


何氏从院里出来，看见她沉着的小脸儿，忙抱在怀里哄她，“梨花这小脸阴的，这是咋啦？”


春桃在一旁笑着，“可能是嫌家里闷着了。”春柳小时候就不喜欢在屋里呆着，一进屋扯嗓子的哭。


何氏脸儿上带笑，狠狠的亲了亲李薇额头，“小野丫头！”把她交给春桃说，“今儿没事，你抱着她去外面放放风！”


春桃应了一声，春柳在里面听见，蹬蹬蹬的跑出来，“我也去！”


何氏笑着应了，然后脸儿一沉又训斥，“不准再跟着大山往河边凑！”春柳嘻嘻笑着，应了一声，又喊，“二姐，我们去玩儿，你去不去？”


声音落地好一会儿，里面也没动静，春柳正要跑去看看，却见春兰已过来了。何氏笑拍她一下，“应一声费你多少力气？”春兰嘴角扯了扯，还是没吭声。


出去玩儿，自然少不了小春杏这个跟屁虫儿，她麻溜了的下了木塌，迈着小胳膊小腿儿跑过来。


何氏叮嘱春桃，莫带着她们往河边去。春桃应了声，抱着李薇，往院外走。


刚出了院子，巷子口出现两个人影儿。李薇定眼瞧过去，是佟氏和那个佟永年。


春桃也瞧见，回头喊，“娘，佟家婶子来了。”


又赶忙抱着李薇往前迎了几步，“佟婶子是到我家吧？”


佟氏今日穿的是青色布衫，下身也是青色的长裙，一条水色腰裙儿，头上只打了髻，没戴任何头饰。佟永年也是一身半旧的青衫，头顶的头巾子，换作水色的。


佟氏脸儿上带笑，不及走近，便道，“除了你家还能去哪家？”


何氏迎了出来，笑着，“今儿怎么有空出来了？可是稀客！”佟氏一向很少出门儿，便是过年那几日，也是母子两人在屋里窝着。


佟氏笑了笑，“见天在家里，有些闷了。听人说这几日地里闲着，想着嫂子有空儿，就来看看。”


何氏一连的往家里让。佟氏看了看春桃几个，问，“你们这里哪里去？”


春柳抢着道：“去看压打麦场子呗。”


春柳一提到压打麦场子，李薇倒提起点兴趣来，小时候大部分欢乐的记忆都和打麦场有关。春天在场里疯跑着放风筝，夏天收麦子时，常常跟着父母看场子，露天里睡觉，天上的星星眨着眼儿，听着父母讲一些稀奇故怪的故事，秋天的时候，除了看场子外，是和小伙伴儿们在各种庄稼剁中捉迷藏，到了冬天，那就是周末最好的投沙包场所……拍着小手咯咯咯笑起来，表示自己很认同这个提议。


佟氏逗她，“笑这么欢实，知道什么是打麦场子吗？”


何氏也笑，“这丫头就是野了。”


佟氏把手中的青布小包打开，掏出一个黄纸小包，往春桃怀里塞，“带着这个，边玩儿边吃。”


何氏看年哥儿嘴角轻抿着，眼睫毛忽闪忽闪的，不住往春桃几个身上瞄着，便跟佟氏说：“要不是急着家去，让年哥儿也去玩吧。见天练字儿，也怪闷得慌。”


佟氏顿了下，也想着平时里没人跟儿子一块儿玩，便笑着应了，“今儿就在嫂子这里蹭饭吃了。”


佟永年脸上带笑，朝着何氏行礼道谢，跟在春桃后面去了。


春杏和他熟些，路上一会指着槐树问，你知道这个是什么不？一会又指着大柳树问，你会拧柳靡靡不？路过村子东头的石桥时，又问，你会下鱼篓子抓鱼不？


若是年哥儿回答对了，或得回答会，春杏就会找更多的问题，或者更稀奇的问题问他，若是他回答不出来，春杏就咯咯咯的笑着。


李薇看那小男娃儿眼中闪过一丝恼意，然后也跟着抿起嘴角，也笑起来，眼波象是缓缓流淌的溪水般清净明澈。


春桃回身喝斥春杏，不准笑话哥哥！春杏吐了吐小舌头，撒着小腿儿向打麦场奔去。


李家村的打麦场子都设在小河之外，东头和西头各两块集中的场地。这会儿村子里的人象是约好了似的，空旷的打麦场上，人头攒动。有的人家是正在挑水，泼场地，有的则是洇好了场地开始压场子。


春桃带着这几个往自家的场子里走去。远远的瞧见场地边上儿围了许多小孩子，男娃儿女娃儿都有，有的只是立在边上静静的看着，有的则是一边相互追逐打闹。


场地上铺着厚厚的湿麦秸，牛拉着石滚子一圈圈慢慢的走着，石滚子后面还拖着个大大的石盘子，有几个调皮的男娃儿，光着脚丫头跟在石滚子后面疯跑着。


李薇羡慕得两眼放光，小时候，她也曾做过这样简单而又快乐的事情。


一个光着脚丫子正跑得起劲儿的男娃儿瞧见她们几个，忽悠一下折了身子，向她们跑来。李薇认得这个头上顶着三撮毛发的男娃儿，正是大武嫂子家的大山。


大山蹬蹬磴跑近，喊了声春柳，又盯着佟永年看，“他是谁？！”


春柳白了他一眼，“你管不着。”便往场地跟前儿凑。春桃在她身后喊，“离牛远点儿！”


小春杏一见，撒腿要跟过去，被二姐春兰一把拖住。春杏苦着小脸儿叫，“二姐放手，我要去玩儿。”


春兰不理她，手也不松，拖着她慢悠悠的往场地边儿走去。


大山看了佟永年一眼，扭身向春柳奔去，跟在春柳身后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


见春柳不理他，撒腿往场地中间儿跑，紧追着石滚子跑了两步，跳到石滚子后面拖着的磨盘之上，周边围观的孩子发出一阵阵惊呼赞叹，他憨厚的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双手掐着腰，朝春柳那边儿示意。


大武赶着牲口，见儿子跳上来，也只是笑骂了一句，继续赶着牲口压场子。


压了几遍儿，旁边儿的人把上面盖着的湿麦秸挑下来一层，泼上水，继续压着。反复压过多次，麦秸愈挑愈少，场地愈来愈瓷实光滑。


李薇看着一群小屁孩儿，个个光着小脚丫，在场地里跑的欢实，心里头痒痒的。在春桃怀里死扭活扭哼叽着要下地，春桃放下她，笑着捏了下她的小脸蛋，“野丫头，你又想干啥？”


李薇不管三七二十一，坠着小屁屁往地上坐，到这里个时空这么久，她最熟悉的姿式就是坐。等春桃回过神来，小妹已板着小脚丫，小手撕扯着细棉布小袜子，花布小夹鞋不知何时已掉在地上。


连忙拿开她的手，把小鞋子往她脚上套，李薇心里头那个急啊，小手舞着，小身子弓起，使劲挣扎。春桃疑惑的看着她，猜测，“梨花要嘘嘘？”


李薇翻着白眼儿，十分不满意大姐这个时候的不善解人意。


佟永年看见小奶娃儿的白眼儿，笑了起来。眼睛闪了几闪，对春桃说，“她想脱袜子！”


李薇被人猜中心事，大乐，拍着小手笑着。春桃朝场地里看了看，一群小娃娃儿光着脚丫子跑得欢。又捏下她的小脸儿，“你个小精怪，学得还怪快咧。地上凉，梨花还小，再大些再去玩儿好不好？！”


说着不顾她的反抗，把鞋子套在她脚上。李薇知道大姐是为了她好，可是一想到那记忆深处的光滑瓷实凉凉嗖嗖的触感，还有那周边小娃娃儿们发出的一声声惬意悦耳的吧嗒声，强烈的吸引着她。小嘴扁了扁，极其委屈，正想着要不要来个惊天动地的大哭以争取自己的玩乐权力。


佟永年又在一旁说，“她要哭了！”


春桃低头一看，可不，梨花的小嘴一扁一扁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心里头一软，商量似地说，“那让梨花去一下下好不好？”


李薇用不太灵活的点头动作表示同意。


春桃又笑着说了几声野丫头，把她的小袜子褪了下来，“只一下下哦，不准耍赖！”


李薇挣身子往场里方向去。孩子爹李海歆看见，走过来，笑着，“哟，这丫头还知道什么好玩呢！”


李薇很忙，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场地里挣扎。


春桃和她爹打了个招呼，半扶着李薇向场地里去。


刚一踏入压好的场子，脚心传来的冰凉舒爽的感觉让李薇心头一舒，咯咯咯的笑起来。这些日子她腿上有些劲儿，被人扶着，勉强可以站着，可是迈小步子还是有些困难的。


不过，这些日子她勉强可以在炕上爬几下。被大姐扶着站了一会儿，觉得很是不过瘾。果断的把小屁屁一沉，坐在地上，费力调整好姿式，开爬。


春桃觉得小妹今天很不一样。往常都是十分安静的，今天又是要脱袜子，又是要爬的。看了看日头，还在西边儿半空中，地上虽凉，也不算太冰。娘也常唠叨，没人带着小妹，整日坐着，生怕走路会比一般的孩子晚。


这会看着她兴头，就由着她爬一会儿。


周边是小孩们的欢呼大笑，撒了欢儿的跑着闹着，李薇受到感染，兴致极高，豪迈的往前爬了几步，虽然很费力气，但是自己能掌自己身体的感觉真是太好啦。


便更用力的往前爬，春桃跟在她身后，小心的虚伸着双手，防着她摔倒。春杏光着小脚丫从远处嗒嗒嗒的跑过来，朝着李薇哈哈大笑，“小妹爬~~”


围着她跑了几圈，展示她灵活自如的小腿脚，李薇撇嘴儿，小春杏个爱显摆的家伙！


春杏又朝着佟永年道，“你不玩吗？很好玩！”


说着又把小脚踩得叭嗒叭嗒作响。


李薇爬了几步，手上一软，叭的一下趴在地上。惹得刚跑远的春杏哈哈大笑，李薇挣扎了几下，小胳膊用不上劲儿，大姐春桃也不扶她，她索性趴在地上，小手拽着一根没扫走的麦秸玩儿。


春桃本想看看她能不能自己站起来，见她动了几下，就趴着了，以为她会歇歇再拱的，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凑过去一看，扑哧笑了，双手的掂起她，“你个小猴子，还怪会省劲儿呢。”


李薇被放了风，心头舒坦了不少，趴在春桃里，嘴里咿咿呀呀的练习发声，为了早日能表达自己意愿，她不介意做个与众不同的小娃儿。


又玩了一会儿，春桃带着姐妹五个家去。春杏不肯回家，说要到河边儿去玩。春桃瞪她一眼，“娘来时咋交待的，你忘了？”


春杏扭着身子，十分委屈。


春兰看了天色，离晚饭还早。拉了春杏的手，“没事儿，我拉着她。”


春桃虽是老大，可是和气得很，几个小妹都不怎怕她。春兰这丫头闷不吭声的不爱说话，一旦发表意见，就表示这事儿她非办不可。


春桃可是深知她的脾气，气笑了，对着春杏说，“只到河边儿玩一会儿就家去，听见没有？”春杏这才露出笑来，使劲儿点了点头。


大山听见了也要跟着去。春峰春林喜欢跟大山玩，自然也要跟着。


春桃知道大婶家的两个孩子疯得很，自己又看不住，怕万一不小心掉进河里去。立马就改了主意，要家去！


春柳气势汹汹的赶大山一边儿玩去，别跟着她们！


见大山不走，顺手从地上抄一根手指粗细的棍子，举着就冲了过去。大山苦着脸儿跑远，春柳嗤了一声，把棍子轮着扔得老远，拍拍手朝大姐走去。


春桃笑了，李薇也跟着笑。三姐真是泼辣无敌！


“小柳，你照看着年哥儿！”春桃交待一声，几人边走边玩儿，去了小河边儿。


几人找了一处缓地势，下到河沿之上。李家村的这条小河其实是溪流，村子里习惯称之为河罢了。溪水宽处深处，也有四五米宽，两米两深，浅处却也极浅，刚埋过脚背而已。但是若到发水时，水面猛涨，也很吓人的。


春桃只许她们坐在最浅处的大石头上玩，不许靠近。春杏早在岸边采着各种各样的野花儿。这个时候开的最多的是牵牛花，一朵一朵，象小喇叭似的，春杏采的不亦乐乎。


春桃就着溪水给李薇洗了洗小泥手，把佟氏给的那包蜜角子拿出来，又招呼春杏过来洗手吃东西。


她欢呼一声，笑着跑近，她花儿往佟永年怀中一塞，跑去洗手。


李薇玩了这么半晌也有些饿了，眼巴巴的盯着那蜜角子，春桃挑了一颗放在嘴里嚼着，剩下的让春兰给她们几个分了。


春桃把蜜角子嚼碎，掰过李薇的小脸儿，要哺食，李薇一个躲不及，被她塞了满满一嘴，小眉头紧紧蹙起，下意识想用小舌头顶出来。


春桃笑捏了一下她脸蛋，“野丫头，你还嫌我呢。我的衣裳都让你尿湿了个遍儿！”李薇在心中大声反驳，才没有！她只是刚开始控制不住才会这样滴……


一边委屈一边强忍着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其实她不算很强忍，她自来到这里能吃的食物种类极其有限，又香又甜的蜜角子确实诱人……呜呜呜，她什么才能长大！


春杏嘴里塞得鼓囔囔的，刮着脸儿羞她，“小妹吃大姐口水喽，小妹吃大姐口水喽……”


春桃朝她小屁屁上拍一下，“除了你二姐，你们两个都吃过！”


李薇眼角瞥见三姐春柳抖了一下，背过身去。


佟永年安静的坐在一旁儿，眼睛盯着清棱棱的溪水，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第16章 麦收时节


转眼到了五月初五天中节，家家户户门悬艾虎，炸油馓，贴五色花纸。李家这一天也难得改善一回生活，早饭吃白面鸡蛋汤配白面韭菜花煎饼，午饭炸菜角子，炸糖糕。


老李头在院中站了一会儿，起身去地里看看麦子。自进入五月里，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听到“布谷——布谷”的叫声。李薇对这叫声很熟悉，每当听到布谷叫时，就意味着麦子成熟了。前世她的家乡一直有着这样的农彦：布谷布谷，割麦种谷。


布谷鸟总是在麦子成熟时到来，麦子收割完后就消失无踪影，若想再听到这叫声，只有等来年这时候。以至于布谷鸟的叫声在李薇的脑海中便和热火朝天的麦收情景紧紧连在一起。


老李头早就把家里木杨锨、杈杷、木耙、大扫帚、镰刀准备好，收拾妥当了，单等麦子黄透了就下镰刀收割。春峰春林两个早早起了床，在厨房门口围着，等着吃第一锅煎饼子。许氏也笑得格开心，手脚利索的挑了水，饮了牛，喂了鸡，又坐在灶下烧火。


李王氏把新灌的菜油抱进厨房，看何氏拌好了面，韭菜也洗净切好，伸手接过面盆儿，“我摊煎饼，你去掰些莙达菜，待会儿焯了凉拌。”何氏知道李王氏怕自己用油多了，也不和她抢这话计。顺手拎着厨房外的筐子去了外院儿摘菜。


李薇穿着她娘新做的粉色黄花小花衣裤，额上点头朱砂痣，坐在西屋门口的蒲席上，正在练习爬行。这几天她腿脚有点劲儿了，爬得愈来愈快。爬累了就坐下歇会儿，再接着爬。闻着满院子浓香的煎饼味儿，大大的吸了口气，心说，这样的味道儿才是她想象的农家生活，炊烟，油香，饭菜香……


春桃喂完小鸡娃进院中，一眼瞧见她坐在席上，眼直直的盯着厨房，嘴角晶晶亮，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转身去厨房帮忙。


早饭还没做好，老李头就从田里回来了，回来时一脸儿的笑意，说是北边地的麦子能割了，今天就开镰！老大李海歆赶忙去另外三个合伙用打麦场的人家说一声，三家都说麦子还没熟，得等两天，让他们先用。


用完早饭，李家老三套了牛车，把大扫帚、木叉子、木耙子等装了车，老李头和两个儿子两个儿媳都坐上牛车，先拐到打麦子场里把工具卸下，才又向麦地里去。


因第一天开镰，打麦场里的活儿不算多，李王氏叫海棠海英在家里做刷锅收拾做午饭，让春桃抱上李薇，和那几个小的，都去打麦场里。前几天碾好的场地，今儿还得先扫一扫浮土。待会儿老三会就把割下的麦子往回拉，拉一车要摊开一车，趁着天气好，得紧着些收。


场地边儿上，孩子爹李海歆早就把看场地睡的草棚子搭好了，草棚入口边上有一棵碗口粗的莲子树，浓绿的枝叶把阳光挡在外面，淡紫色的小花开了满树，散着微微的芳香。


春桃在树荫底下铺了席子，让小妹坐着玩儿，又在草棚子里铺上从家里带来的旧褥子，等她玩累了，好睡觉。春杏仍旧是一边自己玩儿，一边看着她。


自己和大妹二妹去一人拿一把扫帚帮着嬷嬷扫场子。


春峰春林两个一到场里就撒欢疯跑，李王氏扯着嗓了喊他们半天，才不情不愿的回来。


半晌午的时候，李薇爬累了，春杏到了场子里撒了欢儿的跑，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三个姐姐在帮着摊铺三叔刚拉来的麦子，她有些无聊，小嘴半张儿，刚打了个哈欠，眼角扫过远处一个青色小点。定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小衫带着同色头巾子的小身影正远远的过来。


她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远远的向他挥舞着小手。佟永年似是瞧见了她，挥手应和了一下。


春峰不情不愿的抱着麦子摊铺，听见她的声音，顺望过去，把手中的麦子一扔，撒腿就往来人处跑。李王氏喊了一声，“你干啥去？”也已看见佟永年。


停下木叉子招呼他。


春峰拦到佟永年跟前儿，盯着他手中拎的青布小包，抹了一把鼻涕，眼睛闪光发亮，“这是啥？”


佟永年嘴角抿了抿，黑眸闪了闪，不答理他，闪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母亲说过，这些东西是给梨花吃的。也说过这个小子老抢梨花东西吃。


“喂，我问你呢，让我看看这是啥？”春峰一脸脑意，向青布小包抓去。


佟永年避不及，让他把青布小包抓了个正着，撑着身子往回拽，嘴角紧紧抿起，眼中涌上几分恼意，“这是我娘给梨花的。你不能抢！”


春桃看见，手中的麦子一扔，往那边儿跑去，边喊，“春峰，你干啥咧？”李王氏也呵斥春峰，让他松手！


春峰眼看春桃跑近，他手猛的一松，佟永年抱着青布小布摔倒在地上。青桃赶忙拉起他，又喝斥春峰，“你咋打人？！”


春峰鼻眼嗤了一声，“是他自己没站稳。”


春柳紧随着春桃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挑麦子的小木叉子。看春峰跟她娘一样的无赖张狂样儿，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小木叉子就扑了过去，“我让你欺负人，我让你抢人家东西！”


春峰撒腿就跑，春柳在身后紧追不放。


“年哥儿，没事吧？”春桃扶佟永年，拍着他身上的泥土关切问道。早上的露水还没完全干，他一身新衣上沾了不小泥点子。


“没事儿。”佟永年嘴角抿着，抱青包小抱在怀里，拍着上面的泥土，又行礼，“谢谢春桃姐！”


春桃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扑哧”笑了，又唠叨，“佟嫂子怎么又让你送东西来？村里头有几个小子可坏了，路上他们没欺负你？”


佟永年眼中带笑，摇摇头。


那边春柳追上春峰，把他挤到麦秸剁上，举起巴掌给了几下子，春峰杀猪般的喊叫起来。春桃连忙呵斥春柳。李王氏也叫住手。


“我都没下重手！”春柳扬声应了一声。看着春峰挤着眼儿干嚎，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威胁，“你再敢欺负人，以后不让大山带你玩，你信不信？”见春峰还是个嚎个不停，她眼睛一眯，“还哭！给我憋住！”


春峰的干嚎声应声而止。春柳扛着小木叉子回场里。


“年哥儿摔疼没？一会儿嬷嬷打那鳖小子给你出出气。”李王氏放了大木叉，回到树荫下，关切的问。


佟永年行礼回道，“谢嬷嬷关心，没摔着。”


李薇坐在席上朝他招手，咯咯笑着。佟永年把青布小包给春桃，“这是我娘自己做的点心，让给梨花吃的。”


春峰大声嚷着，“我也要吃。”春林流着浓黄的鼻涕立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李薇看大姐要解青布小包，迅速调整姿式，向春桃爬去，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皱着小眉头，眼中闪着愤怒的光芒。


春桃不明所以，弯腰想问她怎么了。李薇的小手趁机抓住青布小包，使劲儿往自己怀是带。早上吃煎饼的时候，这两个小子连吃带护的，三个姐姐大了，不和他们挣抢，就她的小四姐春杏眼巴巴的瞅着，一桌子大人没一个出声的。她自那会儿就气着呢。这会儿人家指明给自己吃的好东西，凭什么让他们吃！


“好，好，都给你！”春桃愣了一下，明白她的意思。又好笑，“你个护食儿的丫头。”


李薇可不管那么多。现在她能爬了，口水也不流了，牙根子痒痒的，许是牙就快长出来了。小身子逐渐能受自己的控制，她要适时表达自己的意见！


李薇盘起小腿坐着，把青布小包紧紧抱在怀是，搂得紧紧的。眼睛还示威似的瞪着春峰春林。


李王氏也觉得这几天梨花这丫头变化大着呢，刚学会爬，就爬得十分利索，比人家足六月的孩子爬得都欢实，前几天略微受了凉，夜里出了汗，小眼睛愈发清澈明亮，这会儿脸上的表情跟小大人一般，活灵活现的。


笑了笑，没呵斥她护食儿的举动。对着那两个小说，“家去吧，晌午你二姑在家里炸糖糕子。”


春林咬着手指不肯走，“点心！”


李薇回头瞪他一眼，抱着青布小包往草棚子里爬。可是她两手都占着，没办法拿那小包，朝大姐春桃看了一眼，春桃懂她的意思，就是不去帮忙，又朝另外几人使眼色，想看看她接下来到底咋办。


李薇把她们的眼睛动作看了个透，翻了个白眼，心里头哼哼着，没你们帮忙，本姑娘还办不成事了呢。


想了想，小嘴一张，向那小布包咬去。可是她忘了，她现在没长牙呢，咬上一用劲儿，就滑了出来，再咬还是这样。


她气馁的直起小腰，小屁股一蹲，坐着生闷气！


春柳憋不住，笑出声来。春桃和春兰也笑了。几个人笑得前附后仰，佟永年也跟着笑了。


李薇心说，不带这样把人当猴耍的。仍垂头生闷气不理人。


“梨花要去棚子里吃？”佟永年看她嘟着花瓣似的小嘴，长长的眼睫毛半垂着，懊恼又赌气的模样，忍不住上前出声问。


李薇闷着头，脑袋轻点了两下。佟永年拎起小布包。


“哎哟，我们梨花生气了！”春桃含笑抱她，李薇扭着小身子不肯让抱。春桃笑指着佟永年，“那想让年哥儿抱？”


李薇翻白眼。挣开大姐的手，向草棚爬去。惹得一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佟永年嘴角勾着，跟在她身后向草棚子走去。


春林见点心被拿走了，嘴一咧，哭嚎起来。李王氏想着老三再拉一趟麦子回来，还要再等一会儿子，交待春桃一声，抱着他回家去了。


春峰抹了把鼻涕，瞪了佟永年一眼，跟在李王氏身后也去了。


外面日头火辣辣的，连带树荫下也热燥起来。可草棚里还是很凉爽的。身上的褥子也比草席子柔软舒适。李薇进了草棚子，又撒欢的爬起来。


“年哥儿也进去玩一会儿吧。”春桃笑着招呼他，小春杏不知道哪里玩够了，跑回来。脱了鞋子钻进草棚，就着褥子打了个几个滚儿。


佟永年眼睛闪了闪，弯腰坐下，脱下鞋子，露出青布袜子，把鞋子规规整整的放好。连带春杏胡乱踢掉的鞋子也整好，才钻进草棚子里。


孩子爹搭的草棚极大，怕的就是哪天轮到他家看场子或者地里头忙，顾不上回家管孩子，好让孩子们在这里睡着。


李薇在前面爬，春杏在后面跟着爬，佟永年给她们让出玩闹的地方，坐在褥子中间，仰头看看，眼中一片新奇。


春杏跟着梨花玩闹了一会儿，笑咯咯的看着佟永年，“你住过草棚子吗？”


佟永年嘴角勾起，“没有呢。”


小春杏嗤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儿晃了晃，小胸膊挺得高高的，“我两岁就跟我娘住过草棚呢。”


李薇心说，小春杏，住过草棚子值得这么炫耀么？是什么光荣的事儿？


见佟永年不出声，春杏又得意的问，“你会爬树吗？”


佟永年笑着摇摇头。小春杏更得意，又把村里男娃儿经常玩的问了个遍儿，佟永年有问必答，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他眼睛闪着温润的光，嘴角轻抿着，眼睑半垂，脸上却没有丁点儿恼意，倒象是遗憾。李薇在心里把小春杏给鄙视了个遍儿，人家还会写字呢，你会吗？人家还住过大房子呢，穿过绫罗绸缎你穿过吗？吃过山珍海味，你吃过吗？


春柳听见里面的对话，在外面扬声喊，“佟哥儿，下午叫大山去下鱼网子，你想去不？”


“你这个丫头！河边多危险，不能叫大山去，也不准年哥儿去！”春桃呵斥春柳，她嘻嘻的笑着。


晌午的时候，李王氏留佟永年吃午饭，他推说母亲在家里等着，要家去。春峰鼻子不是鼻子，眼儿不是眼儿的哼哼着。


春柳看他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想啥，威胁他，“你敢叫村子里的坏小子们欺负年哥儿，看我不打烂你屁股！”


春峰抹着鼻子，去树荫下吃饭。


每到麦收时节，为了省点时间干活儿，基本都是把饭送到地头，或者场里，吃完再接着干活儿。


佟永年走的时候，李薇手里握着蜜角子，一边啃着一边挥手，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有空来玩儿啊。”她最近牙根子痒得很，用蜜角子磨磨，好象舒服点儿，只是口水又顺着淌得稀里哗啦的。


佟永年在草棚子口，冲着里面勾了勾嘴角，礼貌的和春桃几个道别。


下午的时候，拉麦子的牛车变作两辆，李王氏带着春桃几个摊铺麦子，一车接着一车，根本没闲的时候。毒辣辣的日头把麦子晒得啪啪作响。


除了摊铺新拉来的麦子，还要每隔一个时辰再去把晌午摊好的麦子翻一遍，晒透了，打麦子时才省劲儿。


打麦场因是几家合用，造的极大，李家的麦子收得早，这两天他们便把整个场子全占了。春桃几个虽然小，但是用小叉子翻麦子的活计还是能搭把手的。


麦子晒到第三天上午，北边地块的麦子割完了，场里的麦子也晒得焦透，李家老三套了牛拉着大石滚子后面拉着大磨盘，开得压麦子。


几圈儿过后，蓬松的麦子杆儿被压实压憋下去，女人们就拿着叉子在后面翻松，然后再压。打麦子是个慢活计儿，女人男人也能趁着压子麦子的空档歇息一下。


李薇仰躺在莲子树底下，从枝叶缝隙间望着天空发呆，今儿倒是个极好的天气。日头大，风也大，天空瓦蓝瓦蓝的，大朵大朵的白云漂浮在上面儿，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呢。


何氏翻完麦子回来，一看她这模样，便笑起来，“梨花看什么呢？”李薇不动，刚吃饱饭，她有些犯困。


“哎，年哥儿又来了。”春柳喊了一声。李薇还不动。上午三姐刚骗过她，她才不上当呢。


何氏也站起身，笑，“可不是么，这大日头的，怎么又跑来了。”


李薇眼睛忽悠斜了过去。何氏抱起她，笑着：“你个小丫头这么稀罕年哥儿啊。”


李薇眼睛盯着白花花阳光下的青色小身影，水色头巾被风吹得翻飞，心里反驳她娘，小娃儿也需要有新鲜玩伴儿，才能提得起精神好不？


佟永年这次给带了几根黄瓜来，鲜嫩嫩的，顶端还带着小黄花，象是谁家菜园子里新摘下来的。把李薇馋的眼巴巴的盯着直看。他跟众人问了好，掰了半根，把上面的白刺捋去，塞在她手里，一本正经地说，“慢点啃哦，我娘说这个磨牙好。”


何氏笑弯了腰，直夸年哥儿懂事，又点春杏的额头，“你也跟年哥儿学学！”春峰春林瞧见黄瓜，围了过来。这次不等李薇动作，佟永年把小布包迅速往春柳手中一塞。


李薇嘎嘎的笑起来，她家三姐的威名远播呀。

第17章 春柳威武


傍晚时候，孩子爹李海歆从西边地里回来，带着一大掐子半黄的麦子，是地沟子里长的，在场地头点了一堆火，烧麦子吃。


这也算麦收时节最让孩子们期盼的事儿了。在场地头点上一堆火，把麦子扎成小捆，放在上面烧着，焦香焦香的味道传得老远。


何氏要了一把麦子，揉了揉吹去皮，递给佟永年，他腼腆笑着，接过来，学着春峰几个的样子，捂了一把到嘴里，嘴角勾起，笑着，“好吃。”


一连又吃了好几把，润白的脸上也染上黑黑的烧麦子灰，看上去却活泼了许多。


场地里这会儿正扬着麦子，到处都是灰突突的。何氏看着一时没活计，就抱着李薇带着春柳和年哥儿家去。


早先李海歆挖的水坑里，养了许多鱼，梨花这阵子吃得不欢，春桃几个照看得用心，有几条已长得斤把重，家里也没人爱吃鱼，佟氏一连送了好多东西来，自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想着挑几个大点儿的鱼，再把菜园子里新鲜的菜摘一些，让年哥儿带回去。


李家收过第一场麦子，合用场地的人家也开始收麦子了，几家商量着能错开用，尽量错开用，不能错开用，一分四份，各家先凑合着，打一场算一场。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春桃就悄悄起了身。叫起春兰春柳，小声商量着，“咱们去大路上捡麦子吧，路两边沟子里洒了不少麦子呢。”


春兰看了看天色，一咕噜起了身儿，春柳柔柔眼睛，有些不情愿，收麦子大人小孩儿跟着忙，累得要死。嘟哝着，“捡它干啥？”


春兰利索穿好衣裳，扯她一把，“快点起来，捡回来喂鸡娃儿啊。”


春柳又嘟哝了几句，摸黑下了炕。


春杏被动静惊醒，哼叽了一声，春桃忙拍她，“小杏睡啊，姐姐去喂鸡。”三人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门。


李薇在黑暗中睁着大眼睛，心中感叹，大姐真是太懂事了，也太要强了些。路两边沟子里有人家拉麦子里滑下的，也有晌午头麦子太焦，断了头的，这时节忙得要死，跟天争饭吃，谁也没那个空儿去管它，更何况自己家地里的还捡不完呢。村子里有些没事干儿的老太太老头们，也会趁着这机会去拾些。前世她见过邻家老太太每天去捡麦子，一个麦季也能捡上两袋子。


麦子收到一半的时候，大姑父过来送信儿，说大姑生产了，还是个小子。李王氏叹了一回，旁的话也没说。只说过六天让老大老二两口子去送汤米。


许氏这几天脸拉得老长，各样的活儿又不敢不干。老李头旁的可以不管，谁要在春种夏收秋收的节骨眼儿偷懒耍滑，他可是要大发脾气的。便给何氏脸子看，避了老李头李王氏在她跟前嘟囔，总的意思就是干一样的活儿，她家才四张嘴，老大家七张嘴，她亏了。


这本是实情，何氏也不能跟她争什么，只是干活儿愈发卖力。春桃也约束着春兰和春柳两个，抓紧干活儿。就连小春杏也被派了捡麦草的活儿。


这天下午，本来晴好的天气，突然狂风大作，不多会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霹雳啪拉的落了下来，好在老李头家刚打好一场麦子，趁着上午风好，扬干净，还没摊开晾晒。众人赶快把草席子铺盖上去，又盖上厚厚的麦秸杆儿，大人们去帮大武银生几家收场子。


春桃带着几个妹妹赶紧家去。刚一进屋，瓢泼大雨便披头盖脸的落了下来。外面瞬间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麦子快收完了，人都疲倦的厉害，这也算是老天爷的好意，让大家伙儿都歇一回。


小春杏拿着小板登，坐在门槛上看雨。


大姐春桃去北间把她们这么些天捡的麦穗子拿出来，趁着有空揉一揉。李薇知道这几个姐姐起早贪晚偷偷的捡了两大簸箕麦穗子。


何氏倒是知道的，心疼她们，不让去捡，她们嘴里应着，一有空还是去捡。


许氏匆匆回了家，满脸急色，进院便往西屋冲，大声嚷，“看见春峰春林没有？”春桃几个避不及，让她看了个正着。


许氏一愣，眼睛闪了几闪，问，“哪里来的麦穗子？”


春柳手里揉着麦子，头也没抬，“捡的。”


春桃忙站起来，“春峰春林没和我们一块儿回来呀。”


许氏这才想起来，她正急着找儿子。外面大雨哗哗哗的下着，河水暴涨，去年水多的时候，连木桥子都淹没了。急得直搓手。


“好象和大山去街上的小货栈了。”春兰慢条斯理的搓着手中的麦穗。好一会儿才说。


许氏瞪了她一眼，认为她是故意的。转身冲进漫天大雨中，片刻便瞧不见人影。


春桃也瞪了春兰一眼，“不分轻重，这事儿你咋不早说。”


春兰闷头揉麦子，不吭声。


五月的天儿，小孩的脸儿，暴雨下了不多久就停了，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格外的蓝，西边天空绚烂的彩霞映着青翠欲滴的树，何氏在厨房做饭，浓白的炊烟升起来……


“大嫂，你屋里的麦穗子哪里来的？”许氏拎着猪食桶进来，大声问。李王氏停了手中的活计，满眼疑问，看着何氏。


何氏笑了笑，往灶里添了一把柴，“春桃领着两个丫头赶早在大路上捡的。”心里不满，老二媳妇儿一天不找事儿，心里头就不快活。


许氏靠着厨房门口，顺了下发根，脚尖在地上划着圈儿，“别……不是自己场地里偷来的吧？”


“春峰娘！”何氏一下子火了，豁然站起来，手中的柴摔到地上，眼睛喷火盯着老二媳妇儿，“你哪只眼睛看春桃几个从家里偷麦子了？啊？！你说！你今天不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我跟你没完！”


许氏不防何氏发这么大火，讪讪的往外躲了躲，“娘，你看俺大嫂，这是干啥呢，没有就没有呗。”


“行了，春桃娘！”李王氏听明白了，心头也有些不快活。又见老大媳妇儿扯着嗓子喊，更加不高兴，脸沉着把盆子一顿，“一句话有啥大不了的？”


婆婆明显坦护，何氏气得脸色发青，身子抖作一团。春桃春兰挤进厨房，一人拉何氏一只胳膊，往外拉。


“娘，生这气干啥？是不是偷的，老天看着呢，谁说瞎话呀，让天上下个雷辟死她！！！劈得稀巴烂化成灰，一点别让她告饶后悔！”春柳立在院子外面，双手掐着小腰，仍是笑嘻嘻的。可李薇却从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哟，春柳，你怎么说话的。”许氏象是被火烧了屁股叫起来。


春柳扭过身，顺手拎起一根木棍子，“我去把鸡娃儿全敲死。都死了，也省得起早给它们捡粮食！”


“行了！”李王氏从厨房出来，脸黑沉沉的。“三丫头还怪本事！”


春柳脚步不停，蹬蹬蹬往外走，与进院的老李头李海歆几个碰个正着。


“春柳这是干啥去？”李家老三见她气势汹汹的拎着棍子，象是要跟谁拼命，“谁惹着你了？！”


春柳哼一声，绕过几人往外走，“敲鸡娃儿子，早死早干净！”


李家老三往院中看了一眼，追上一步，把棍子夺过来。


“又咋啦？”孩子爹李海歆看何氏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两个女儿一边拉着，脸色也不好。“好容易得空儿，不歇会，这是干啥？”


“大婶儿说麦子是偷的。”小春杏指着许氏，脆生生的插话。


许氏迎着大哥的目光，讪讪地说，“我就那么一说。大嫂就当真了！”


李海歆黑着脸儿，朝着李家老二，呛一句，“孩子勤快有什么不对，天天闲逛就对了？！”


因这么一档子事儿，何氏晚饭也没出去吃。春柳拗着性子非要把饭拿到屋里吃，春桃拗不过她，抱着李薇也去了屋里，李王氏直看大儿子，他只是闷着头吃饭，谁也不理。


“看，我说不捡吧，给咱娘招闲气。”春柳端着饭碗气哼哼的。李薇干急说不出话，用口型说“不不不”，只能吞出一串小泡泡。


春桃和春兰看了何氏一眼，何氏伸手端碗，脸色柔和了些，说，“没事儿，想去捡还捡，别人说不着。”


李薇把手拍拍得啪啪作响表示赞同。


春桃刚才就注意到小妹的动作，这会更是稀奇。以眼神示意春柳，叫她还说不捡的话。李薇翻白眼，这么拙劣的骗术还想骗她这个伪小孩儿，真是……


仍配合的吐出一串小泡泡，何氏又说要捡的话，她仍是拍手表示赞同。


惹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晚上李王氏去和二个女儿嘀咕，“你说老大家的想干啥？自己开菜地，又养小鸡娃儿，还支使几个孩子去捡麦穗儿……”


二姑海棠说，“想分家单过呗。还能想干啥？”


三姑海英爬上床，躺下叹了一声累死人了，才说，“她喂也没啥不好。菜园子里的菜紧着吃，又没占正经干活儿的时候，不比二哥二嫂没事闲逛强？”


李王氏打她一下，说她心外向。不高兴的出去了。

第18章 莫名殷勤


暴雨下过之后，又是个大晴天。没被雨水淋的人家，赶着收下一场麦子，被雨水淋着的人家，赶着摊麦子晒晒。总之这样的雨后天，还是让人心情愉快的。


老李头家的麦子已全割得剩下最后三四亩，今儿一大早大人们去割麦子，李王氏和两个姑姑去捡穗儿，地里的秋粮苗子已经出了，怕孩了们不小心祸害了嫩苗。就叫她们去打麦场晾晒麦子，看场子。


大姐春桃到了场里，先把场子扫了一遍儿，又把盖麦堆的草席子掀开，先让风吹着，等场地上的湿气干一干再摊麦子。


这会儿场里只剩下姐妹五个，都脱了鞋子坐在席上玩着。春杏不知在哪里采了几朵喇叭花，调皮的给每个人头都别了一朵。


春柳把她按在怀里，咯吱她，也要给她戴花儿，春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儿，小腿踢腾着。


李薇今天仍是被大姐梳了个朝天辫儿，红红的头绳配着一朵粉色的喇叭花，她愤怒的把头发抓散了两回，又被她的好大姐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重新梳了两回。所谓以柔克刚，就是如此。李薇便息了反抗的心思，天愈来愈热，朝天辫子唯一的好处，就是凉快！


姐妹几个在树荫下笑闹了一会儿，春桃准备去摊麦子。李薇眼一转，又看见佟永年那娃儿，咿咿呀呀的指过去。


“年哥儿又来了！”春桃笑着招呼他。这小子一个麦收季，往她们家里跑了无数趟，每次都打着佟氏让来送吃的名头，估计是他自己觉得打麦场好玩儿，借口跑来玩的。


“嗯。”他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细牙，把小包裹递过去。瞄见李薇的朝天辫子和喇叭花，愣了一下，扭头吃吃的笑起来。


李微翻了个白眼。撅着小屁股往草棚子里爬，外面又湿又热，不舒服。


“年哥儿也进来玩儿吧。”春桃接过小布包，放到草棚子里，立在草棚子口对他说。


“春桃姐。”佟永年摇摇头，拿起地上的木掀子，“我帮你们。”


春柳嘻嘻的笑着，“好哇，你来，我教你。”


春桃连连阻止，见佟永年坚持，只好随他去了。李薇和小四姐春杏儿在草棚里打开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细白如玉的点心，她叫不上名字，闻起来香甜香甜的，春杏掐了一小块放进她嘴里，入口即化，满嘴甜津津，李薇朝她四姐姐笑笑，表示还要再吃。


两人你一嘴我一嘴的在里面吃着。外面四人热火嘲天的干着活儿。因为有佟永年这个超级生手的加入，满场都是春柳这样不对，哎，那样不行的叫声，倒显得很热闹。


春杏和李薇玩了一会儿，撒腿跑到外面，光着小脚丫趟麦子。边趟还边叫佟永年，“你也来趟啊，脚底板凉凉的，很舒服。”


佟永年犹豫了一下，朝隔壁场子里看了看，大山正光着脚丫子趟麦子趟得欢。他跑到一旁坐下，腿去鞋子袜子，露出润白的脚丫子，在春桃春兰见鬼的目光中略带局促，慢慢向麦子走去。春杏趟得欢，一边走一边说，“你慢慢走，别用大力，你看我……”


佟永年学着春杏的样子，走了几步，笑起来。李薇心里痒痒的，她可知道这滋味的美妙，心生羡慕，又哀叹两声，继续她爬行大业。


因今天场里没大人，佟永年在春柳的怂恿下，各式农具都试了个遍儿，脸晒得红红，可是脸上的笑意多起来，看得出他很开心。


不过这开心持续到何氏下晌回来，拎着春柳呵斥一通。


麦收到尾声的时候，老大老二两口子去李薇大姑家送汤米，回来之后说梨花大姑心里头不高兴，奶水少孩子瘦等等。


李王氏怕女儿受委屈，趁着麦收起粮后，抽空去了一趟，带了些鸡蛋过去，回来后便有些奇怪，时不时的盯着李薇看，有时候是笑，有时候又是发呆。而且还逐渐亲近起来。


李薇心生警觉，最近些这些日她也没有特意讨好老太太，而她对自己的新鲜劲儿过了之后，也没有特别的亲近了。更因她娘和许氏因为捡麦子的事儿顶了两句，愈发冷淡。怎么突的一下子又变亲近了呢。


收完麦子，粮食入了仓，今年的麦子比去年多收了八石有余，老李头很高兴，整天乐呵呵的。


李家村的风俗，麦收后要走娘家。往年何氏麦后要走娘家，李王氏总是推三阻四的，今年不待何氏提出来，她便殷勤的准备着。


连春兰在私下里也忍不住嘀咕，“嬷嬷好象有什么事！”


何氏也试探过两回，问李王氏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她都笑着摆摆手，说没事儿。又紧着催何氏，早些去梨花她姥娘家，去得晚了，招人闲话。又说，今年收成好，去梨花姥娘家多带两方豆腐和一条肉。隐隐透出梨花大姑的话：搬月子和麦后走娘家合一起，也省劲些儿。


后面的话何氏听懂了，说明儿就去，等从梨花姥娘家回来就跟孩子爹一起去搬月子。许氏便有些不情愿，她一向是麦收后走娘家都要住个十天半个月的，躲躲后面的活计。


去姥娘家那日，何氏给姐妹五人换上了一模一样的粉色底黄花衣裳，头发梳得干净整齐，李薇窝在大姐春桃怀中笑着，自己家正正好五朵金花呢。


李薇姥娘家离李家村统共五里多路，孩子爹李海歆套了牛车，一家子大早上就出发了。虽麦子收完了，可现在也不是闲的时候，得早去早回才行。


她们到时，梨花两个妗子也正收拾牛车准备往娘家走亲戚，两个妗子站在院中和何氏说了会儿话，又夸赞春桃几个，直把春桃夸得躲在姥娘屋里不出来，才笑嘻嘻的去了。

第19章 以儿换女


李薇不知道这个时空搬月子的人要在娘家呆多少天儿，总之她觉得大姑在娘家住的日子长得很不正常。都来了十天了，怎么还不走？


有她在这十来天里，李薇度日如年。


这个大姑对她特别好，好到从早到晚都不让旁人沾一下，若不是晚上她装小孩子哭天抹泪儿的，兴许晚上也不放过自己。她自己家的孩子倒不怎么上心管了。


天越来越热，知了一声比一声急促，大姑又不甚讲究，那味道可想而知，因为天热加上这个无微不至的大姑，李薇心里烦躁得很。


这天一大早儿，她还没睡够，便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烦躁的揉揉酸涩的眼睛，打了一个哈欠。热，真热！已快进入六月的天，一大早就粘糊糊的，额头上满是汗水。


“梨花还没醒呢……”是三姐春柳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耐烦，声音拨得有点高。


“哎，你这孩子，我把梨花抱去树荫底下睡……”毫无意外是大姑的声音。李薇心里头有点抽抽的。想着待会她要来强抱自己，是不是要扯开嗓子大嚎一场。可是天真热，她实在不想做这个费力气的活！


“海青，这是干啥呢？”孩子爹给菜园子挑水回来，进院看见，眉头微微蹙起。李王氏从堂屋抱着大姑的小儿子出来，嗔怪的瞪了大儿子一眼，“海青稀罕梨花，就叫她多抱抱呗，过两天她也该家去了，还能再抱几天儿？”


“小妹还在睡呢，昨儿夜里，有蚊子咬得她混身的包，大半夜都没安生……”春柳仍是把着门儿不让进。眼睛中有很明显的敌意。


梨花大姑尴尬了一下，笑了笑，回了堂屋。


李薇很好奇三姐的态度，前些日子大姑要抱她，几个姐姐虽不太愿意，也没有这么的……敌视！而且这会儿她娘去哪里去了？院子里也听不见她的声音，还有她的大姐和二姐。


躺在床上想了小会儿，眼皮子发涩，便又睡了过去。这次她睡得很舒服，朦朦胧胧中有嗖嗖的风从身上刮过，舒爽得很……


两次醒来时，仍是被嘈杂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睛，只见二姐春兰坐在炕沿上给她打着扇子。


外面有尖锐的声音，带着哭音，“……你们趁早打消这份心，梨花是我怀了十个月生下来的，辛辛苦苦拉扯到这半岁，为了她没奶吃，我怕这孩子活不了，我暗地里流了多少泪，哭过多少回，也算这孩子命大懂事早，知道托生在我肚子不受待见，家常馍饭也能咽得下去。你们当她是真能吃得下去吗？有好几回我都看见这孩子被馍馍粥噎得直翻白眼儿，现在孩子大了，省心了，你们就使这样的法子算计我……”


李薇好一会儿才分辩出来，这个变了调的尖利悲愤声音，居然是她娘何氏的。可是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要抢走她？


春兰看她醒了，放下扇子抱起她，一边拿着帕子擦她后背上面的细汗，一边轻声说，“梨花别怕，咱娘不跟她换，谁也换不走我们梨花！”她的声音中也有一丝哽咽。


李薇心中一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抱着春兰的脖子，手指着外面哼叽起来。


“春桃娘，你这说的是啥话？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一连五个丫头，人家当面不说背后还不说？你去外村打听打听，有几个不知道李家村的一连生个五丫头的‘绝户头’？我这个当娘的为你们着想，不想让你们被人家戳脊梁骨……”相比较起何氏的尖利，一向底声十足，高声大亮嗓子的李王氏此时却是一副不急不躁，不紧不慢的神态，话里透着推心置腹的真诚。


李薇被春兰抱着出了西屋门，才看清院中大槐树底下坐了一大群人。老李家的人大大小小的一个不拉，连带大姑父和三个小子也在。


何氏眼圈红红的，头发也不似以往那那么整齐，看见她出来，眼泪刷的流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把她李薇抱在怀里，“别说了，不管咋说，我是不会换的。孩子爹要是同意换，就把我娘俩的尸体一块扔到张家村她大姑家去吧。”


李海歆眉头皱着，脸黑如锅底，盯着李薇大姑问，“谁给你出的主意，这是谁给你出的烂主意？！啊？！”豁然站起来，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把在场的人吓得一个哆嗦，李薇也跟一抖。她爹这一嗓子真是堪比狼嚎。


“走！你现在给我走！！我李海歆没有你这样的妹子！！！”李海歆指着大门口，朝李薇大姑逼近，“以后你走娘家提前派个人来说一声，我带你嫂子出去避着你！我们在家，你就别走娘家！”


李薇大姑脸色煞白，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小声解释，“大哥，你听我说。梨花就是到了我家，还能吃亏受委屈？！我可是她亲姑……”


“滚！”李海歆大喝一声，指院门外，“你现在就给滚！滚！”


“大哥，有话慢慢说……”大姑父赔着笑脸上挤过来，刚说一句话就被李海歆打断。


“有什么可说的？你也给我滚！以后逢年过节几个外甥子过来就行了，你们俩都别来！”


大姑父的脸色霎时也黑了下来。


“老大！”老李头猛一拍桌子，沉着脸儿呵斥，“你这是干啥？啊？！当我和你娘死了？！”


李海歆瞪了李薇大姑和大姑父一眼，黑着脸回坐下，经过何氏身旁，伸手要接李薇，何氏死死搂着不肯。


“这事儿你娘和海青原先也和我提过，我觉着没啥大不了的。你们两家一个盼男娃儿，一个盼女娃儿，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换过来养有啥不行的？再说，孩子现在还小，啥事儿都不记得，将来谁养大不就对谁亲……”


李薇到这里才算是彻底明白了，以儿换女！原来这就是李王氏和她女儿打的主意，怪不道这些日这么殷勤！


李王氏抹着泪儿接口说，“……梨花这孩子跟她大姑也怪亲近，海青盼女娃儿盼了这么些年，还能对她不好？我即为儿子也为女儿，两好的办法，为啥不行？”说到最后声音提得高高，颇有些理直气壮和愤慨。


何氏气得眼泪又流了出来，愤怒大声嚷着，“别家的孩子再好也不是我亲生的。我的孩子再不好，也是亲生的。我就是不换！”


李薇被她的大嗓门儿吓得小心脏扑嗵扑嗵的直跳。


何氏进门这十来年里面，从没有这么大声叫嚷着说过话。李王氏愣了一下，杀猪般叫起来，“你能耐，你咋不给我们老李家生个孙娃儿，你咋不给我们老大添个后，啊？！你让我们老大百年之后，连个摔老盆的人都没有，你……”说着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天抢地起来，一行哭一行数落，说的都是因为何氏没儿子，她被人戳脊梁骨，为这个白天黑夜睡不着，为你们操碎了心，你们个没良心的当亲爹亲娘会害你们……


何氏气得浑身发抖，生梨花时月子没做好，哭了几场，心里又憋着气，气冲到头上，落下个容易头晕的毛病。


春桃扶着她在桌子边坐下，春兰把李薇接了过去。何氏稳了稳心神，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抹了把眼泪，声音平静，透着决绝，“我今儿把话说到这儿，我不同意换！就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换！她大姑想找谁换找谁换去！”


说着她站起身子来，扫过李王氏老李头，“爹娘若是非要让换。那咱就去请西旺村孩子的舅姥爷和本家四院来说道说道！”


李王氏被她的神色语气唬了一下，回过神来，嗷的一声扑过来，大叫：“你说不换就不换，你是谁？！啊？！好声好气跟你说，你还硬气上了！你说了不算！我和老头子说了才算！”


又叫着，“海青，你抱梨花走。我还不信，这个家我做不了主！！！”


春兰听了这话，片刻没顿，抱起李薇便往西屋冲，春柳跟过来，迅速把西屋门从里面闩上。李薇心中恼怒异常，NND，还有这号人，换不成还想抢吗？！


又恨自己这副小身体口不能言，不能冲过去骂她一场。她跟李王氏的情份最多也就是那几碗鸡蛋羹！


李王氏在气头上的话脱口而出，本也没想到要抢人，春兰这一串动作，倒把她给惊愣住了。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儿嚎了起来。


李海歆扫过沉默的李老头和哭天喊地的李王氏，沉声说，“梨花是我闺女，我和孩他娘说了才算！”


说着站起身子，走到厨房墙边，拎起一搅拌猪食的大棍子，朝大姑父那边气势汹汹的冲过去，“你们滚不滚！啊？！都给我滚！！”


李薇大姑和大姑父还试图解释，李海歆不听，挥舞着棍子把他们赶得节节后退，狼狈不堪的退出李家院子。


此时院门外已围了许多邻坊，交头接耳议论着，发出一阵嗡嗡声。


有与何氏相厚的，见梨花大姑夫妇被狼狈的赶出来，纷纷指责梨花大姑的不对，没见过么打人家闺女主意的。


也有人说，想要女娃儿，四里八乡的寻一寻，总有人家不想多养女娃儿，要抱养给人的。不去找那些，来打梨花的主意，明显是看中梨花乖巧懂事，眼馋！！


也有人说，李薇大姑这么些天儿，见天抱着梨花出来转悠，肯定是想让梨花跟她熟熟，可见这主意打得有多早……


这二人带着孩子在众人的指责声中，落荒而逃……


李海歆喘着粗气儿回了家，老李头和李王氏脸儿木木的坐在当院。


他一进院，老李头豁然站起身子，哼了几哼，“你这老大当得好，好得很！”瞪了何氏一眼，沉着脸背着手出去了。


李王氏也瞪了何氏一眼，木着脸儿回了堂屋，把堂屋的门摔得咣当作响！


春兰把西屋门儿从里面打开，春桃和春柳扶了何氏，拉着怯生生的眼泪汪汪的小春杏一起回了西屋。


何氏原本止了的眼泪，进屋看见，躺在炕上，睁着黑溜溜大眼睛的梨花，刷的一下又涌了出来。扑过去一把抱着梨花，伏在她胸口，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让李薇的眼中也浮上了层层水气。


她伸出手贴在何氏头顶，轻轻动着，无声的安抚。


李海歆后脚跟进屋，这情景让他眼圈不由也红了。


“咱们分家！”何氏听动静，知道是丈夫进来了。抬起身子抹了把眼泪，恨恨地说，“分家！哪怕是被人把脊梁给戳断了，人家的唾沫星子淹死我，这家也得分！”


李海歆扫过几个女儿，拍拍春杏的头，“好，就分吧。”又叫春桃带几个小的去北间呆着。


春桃要把李薇，何氏紧抱在怀里不舍得。她只好带着那三个出去了。


“不过，咱先得心里有数，咱这样分出去，东西上别有太多指望了。”李海歆沉默了片刻，转头盯着何氏。


何氏把李薇往怀中抱了抱，生怕她跑了似的，抬手抹了眼角流出的泪儿，“我知道。就是一片东西不给咱，这家也得分！你一身的力气，我又不懒，咱种几亩地，闲时再干点别的，咋着也能把闺女拉扯大……”


说着眼泪又流出来，跟李海歆数叨，“我自进了你家门儿，那个时候海青才多大？才十三岁，老二才十一岁，老三还是春峰那么大点儿，就别说海棠海英了，她俩说是在怀里长大的也不为过。进了门里里外外的活计我没落下过，一家老小的衣裳鞋袜儿都是我做的。再苦再累我都不说啥，可你瞧瞧今儿……海青两口子算计我的闺女，我还不能说个‘不’字，不遂他们的愿，老二老三的样子象是要吃人，海棠要不是你说话，早就跳脚跟我吵上了……”


李海歆默默的点头，打断她的话，“……那行，你也别气了。这些年辛苦你了。一会儿我就去大伯家，把这事儿说了。”


何氏点头，抱着李薇又低声抽泣起来。

第20章 借宿佟家


孩子爹李海歆当天晚上要跟老李头两口先提一提分家的事儿，事先让何氏先去别处，省得在跟前儿又要吵架拌嘴。何氏有什么事儿不喜欢回家娘，怕爹娘操心。


想了想，如今的去处只有佟氏那里了。


把春桃和春兰安排到银生家里，他家有两个闺女，银生媳妇儿跟何氏交情也不错。自己抱着梨花，带着春杏去了村西。


大半天的时间，何氏家的事儿已在李家村传遍了。佟氏也听说了，正想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就见何氏过来，连忙往里让。


何氏看她这样，心知她已听说了。来的路上不停的有人打招呼，熟识的不太熟识的，若不是事情传到了，也不会这么招人注意。


何氏进了屋，也没跟佟氏说旁的闲话。这些日子两家往来的也多些，彼此也略知道一些对方的脾性。简单明了的说了原由，又说要分家的事儿，开玩笑说来她这里避难。


佟氏抱过李薇，嗔怪何氏一眼，“李家嫂子还和我说这话，我若不是出门不方便，早就过去了。你来我这里正好儿！”


佟永年幽黑的眸子一直盯着脸上没有丁点儿笑意的李薇，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吓坏了。


佟氏也逗她，李薇觉得在屋里有些气闷。咧了一下嘴，朝佟永年伸出手，意思是让他抱。虽然更想让小四姐抱，一是她抱不动，二则她的小四姐好象也吓坏了，腻在她娘身边，小脸儿沉着，谁也不理。


佟永年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看了看何氏，何氏也想跟佟氏唠唠话儿，就教他怎么抱孩子，佟氏仍把上次的木塌子抬出来，放到墙荫处，铺上褥子，又叮嘱：“年哥儿，有事叫人啊。”佟永年点点头。


何氏佟氏进屋去说话儿。春杏亦步亦趋的跟了进去。


“你饿吗？”佟永年对着沉默的小奶娃儿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憋出一句。李薇头也不抬，心里头烦躁。


“那……你要不要爬？”佟永年又问，清俊的脸儿上已有急色，见李薇又暼来一眼，他拍拍褥子，“这个很厚实，不磨腿……”


李薇一向不是个任性的孩子，前世的经历也让她无法任性，但是这会儿她实在提不出什么精神去迎合别人的好意，郁闷的把小身子往前一倾，软软的趴在木塌子，嗯，褥子确实很软，磕着一点也不疼。


“哎……你……”佟永年想说这样会疼的，可他顿住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奶娃儿。


李薇使出吃奶的力气，翻了个身儿。冲着蓝天白云长长的吐了口气儿，仰望高远的天空，确实能让人心情愉快一些。佟家小院篱笆墙角种了几株蔷薇，此时开得正艳，幽幽的吐着芬香。


李薇看着高远的天空，也不知道自己该感叹些什么。思绪漫无目的飘浮着，鼻尖是幽幽花香，耳边是潺潺流水，自早起到现在，精神高度紧张的她，慢慢的放松起来，意识模糊，眼皮沉得撑不起来……


佟永年忽闪着清眸，坐在木塌边儿，把她自翻身之后的动作表情都看在眼里，愈发惊奇。看她浓黑的睫毛慢慢合在一起，鼻翼微动，小嘴微翕，脸上没有了刚才他也说不出是什么的表情，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仰头望高远的天空，似乎在寻找某种神奇的，可以让小奶娃儿平静入睡的力量。


想了一会儿，他脱鞋子上了木塌子，扭头望了西斜的太阳，把身上的青衫解下，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双手抱头，平躺下来。


平躺着看高远的天空，果然和平时看到的不一样，天显得更高更远，他想到了很多事儿：高高的围墙，层层屋脊，一座连着一座的院落，以及那些光闪闪的器具摆件，五颜六色的衣衫，和那些粉白的脸儿，红红的嘴唇，或凶狠或者假笑的脸……奇怪的是，想到这些心里头没有以往那么愤怒，好象那些已久远到高高的天空那么远……


佟氏何氏出来准备做晚饭时候，看到是这样一副情景：夏日屋荫里，碎花褥子长塌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排躺着，睡得熟熟的，安然静谧……


何氏和佟氏说了一会儿话，心头的抑郁也消了些，悄悄笑道：“你看年哥儿，还知道用手护着梨花……”


佟氏也笑了，这孩子这些天老去李家玩儿，每次回来脸上都带着笑。


佟氏家里只有两张炕，平时年哥儿睡在西间小炕上，佟氏睡在东间大炕上。今儿何氏带着春杏和梨花，要睡小炕，显得有点挤。


何氏便跟李薇商量，“晚上和佟婶婶睡大炕好不好？”佟氏怕孩子认生，再委屈着孩子，忙说，“我和年哥儿睡小炕就好！”


李薇心说，人家收留一夜，也不能占了女主人的床，朝她娘咯咯笑着，往佟氏怀钻。


佟氏喜得把她抱在怀里看了又看，直说稀奇，才六个多月的娃儿，竟能听得懂这话儿。


佟永年看起来很高兴，嘴角弯起，清俊的眼在烛光下闪闪流水似的波光。佟氏去西间儿安置何氏与小春杏，他挑开蚊帐子，找了一把蒲扇，学着大人打扇的模样，一下一下的扇着。


丝丝凉风掠过，李薇感激的咧了咧嘴，慢慢的闭上眼儿。


佟氏在西间儿安抚何氏，又陪着说话好一会儿才回来，看到这情景又笑了。


接过佟永年手的扇子，“年哥儿也睡吧，娘来扇！”


佟永年看了看似乎已经睡着的小奶娃儿，轻手轻脚的在她在旁边儿躺上，悄声问，“娘，李大娘会一直住我们家吗？”


佟氏一边用手擦去梨花额上泌出的细汗，摇了摇头，“李大娘有自己的家。”


佟永年眼中闪过失望，盯着蚊帐顶，好一会儿又说，“梨花嬷嬷不是好人，梨花大姑也不是好人……”


佟氏失笑，拍拍他，“快睡吧。你看梨花睡多香！”


李薇下午睡了好长时候，这会只是假糜。脑中仍是纷纷乱作一团，想得最多的就是，分了家她们住哪里？以今天这仗势，若是分家还住在一个院子里，只怕日后的日子更加难熬。


那娘两个说了几句话，便熄了灯，只留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窗前桌上，佟氏是怕她认生地儿，晚上再哭闹起来，来不及点灯。


李薇这才睁开眼睛，动了动她有些木麻的小腿儿。悲催的，居然忘记了这样的夏天，她这个小奶娃儿只穿了件小肚兜儿，刚才佟氏给她脱衣裳的时候，她反抗不得只能装死！


屋里静悄悄的，两侧是一大一小平稳绵长的呼吸。靠窗子的红木漆桌子上有一盏豆大的油灯，闪着昏黄的光。她在直直盯着帐顶，感叹有钱真好！最起码不用忍受蚊子的骚扰。


眼睛刚往侧面转，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反射着油灯的光亮，李薇吓得差点叫出声来。眨了下眼睛，那眸子还在，他的头巾子已去掉，乌黑轻软头发散了下来，散在润白单薄的肩头，与光祼的小胸膛呈黑与白极鲜明的对比。


佟永年支起胳膊，俯视过来，小声问，“你要嘘嘘吗？”


李薇白眼。不想！呃，不对，好象又有点想！呜呜呜呜~~她娘伤心糊涂了，睡前忘了把她了……


还好佟氏睡得轻，被轻微的动静惊醒，坐起身子，见佟永年眼睛大睁着，没有丁点儿睡意，轻笑，“年哥儿睡不着？”


佟永年点点头，好象是下午睡多了，也好象心里头有一面鼓“嘭嘭嘭”的敲着，声音不大不小，象是从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传过来的，一下一下扰得他睡不着。


指着李薇，“她想嘘嘘！”


佟氏对上梨花那睁得溜圆的眼睛，伏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抱起她，“你娘说的一点没错，梨花真是乖得很~~来，佟婶婶把尿尿啊……”


李薇在这个时候只能尽量忘记自己的里子已经二十四岁了，反正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没人知道……就这么在自我麻痹中熬过在佟家难熬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用过早饭，何氏抱着她离开时，佟永年那小屁孩眼中含着殷殷的光，向她挥手告别，她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抬脸望天。


不要以为她是个小奶娃儿，就可以偷偷捏她的小脸蛋儿，小鼻子，小手，小胳膊，小脚丫……


“娘，柱子家还有羊乳吗？”佟永年望着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头问佟氏。


佟氏愣了下，笑笑，“待会儿你去问问不就知道？”又问，“想给梨花送去？”


佟永年脸红了一下，眼睛闪了闪，象是找到合适的理由，急切地说，“梨花好瘦，四妹妹……”他突然住了口，眼睛略带不安紧张的望着佟氏。


佟氏知道他说的是府里头还不到一岁的四丫头。淡笑了一下，拍拍他的头，“你就去柱子家问问吧。”说着转身自己家院中走去。


佟永年没错过自己娘脸上的一抹他最熟悉的哀伤神色。怔怔的立着，好一会儿去向东邻的那户人家走去。

第21章 火速分家


孩子爹李海歆这次是真的恼了火，动了真格的。头天晚上给老李头两口子透了要分家的信儿，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老李头的大哥和三弟家里，并连本家的几个爷爷都请到了。


老李头李王氏昨儿夜里跟老大好生了一场气，也没阻住他要分家的念头，坐在院子大槐树底下，闷头沉着脸儿，几个本家长辈到了场，也只是站起来不咸不淡的招呼了声。


海棠和李家老三的脸儿也黑得跟老李头一样，不时斜眼剜着招呼给人看坐的老大。李家老二与老二媳妇儿则是一脸看戏的表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比院门外围着看热闹的人还轻松。


本家四院来说合分家的人都到齐了，何氏抱着李薇，领着春杏进了院子。李王氏“嗷”的一声站起来，朝何氏冲过去，嘴里骂着，“你个丧门星，你个绝户头，你敢攒到俺儿跟俺分家……”


“海歆他娘！”一个年长胡子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不悦沉着脸儿，叫住李王氏，“你也是当婆婆的人了，这是干啥咧？再说，海歆还在跟前儿呢，你总得给儿子留些脸面！”


其他几个被请过来主持分家的人也附和，劝李王氏。她不甘的回了身，气哼哼的一坐，嚷嚷着，“这家，我不同意分！”


昨天李家的事儿闹得全村皆知，李海歆去请他们时也说了想法，就是这家一定得分！儿子媳妇儿要分家，也占着点理儿，李王氏不同意分也说得过去。


还是那位年长的花白胡子老头，咳了一声，看看众人，对着老李头说，“海歆他爹，你咋说？”


老李头闷着头不吭声，李王氏瞪他一眼，又拉扯他衣角。


他抬起皱纹遍布的手，抹了把脸，“嗨”了一声才说，“五叔，这家现在不能分，老三没娶亲，海棠两个的事儿也没办。老大家房子、地一分，指望啥办这几宗事儿？”


李王氏在一旁接腔，声音又尖又利，“她还想房子，还想地？没门儿，要分家，我一文钱的东西都不给她！”


又狠呸一声，“我就扔到大街，给哪个叫花子，她也别想得我半个子儿！”


李海歆不等那个叫五叔的老头问话，沉着脸接过李王氏的话儿，“娘，房子我们不要，给老三留着娶亲用，家里的地，我和春桃娘商量过了，北地的孬地给我们，河沿上的荒地给我们，那头驴干活也不顶事儿，就分给我们……”


还不等他说话，李王氏又叫起来，“还想要地，还想要牲口，没门儿！”


来主持分家的人都看不过眼了，李家老大说的不过份，按说，他们成家亲十来年，干活挣的都给了家里头，要份大头也不过份。老大只提孬地荒地，也是真为家里头想着。再说那头驴怕是养了有十年了，再往深里说，那还是当年老大卖簸箕挣了钱买回的驴犊子……


“海歆娘，你这个也不给，那个也不给，那老大是不是你儿子？啊？！一家子过日子谁家没磕碰？可大事儿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你说你们家要不是昨儿闹出的事儿，老大两口子能提分家？！”说话是李海歆的大伯，他是老李头正经的大哥，说这话自然是有份量。再者昨儿的事让人家看笑话，他语气也不善。


李王氏被堵个没词儿，脸憋得红杠杠的。


“行了！”那个被老李头称为五叔的老头儿，沉默好一会儿，开了口，“海歆大伯子说的对，海歆爹娘，至于为啥要分家，咱们今儿不说了。反正非分不可了，也省得你们日后再磨嘴生闲气。”


又叫何氏上前来，说，“老大媳妇儿，你进李家这十几年，知道你勤快，受了累也吃了苦。这话今儿我也不多说，街里街坊都看着呢，你的功劳谁也抹不去抢不走。今儿你就说说分家你们想要啥，趁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里，给你们把这官司断个干净。”


何氏被这白胡子老头一番话触动，眼中涌出泪来，抹了好一会儿，才平了平心神，说，“孩子爹刚才说了，房子不要，地得给，锅碗瓢盆过日子用的也得给匀一套。牲口得给，要不想给俺们那头驴，就分一头猪给我们也行。地里头干活的锄头家伙式……还有我们七口人的口粮……”


何氏说得细，众人一边听一边点头，老大媳妇儿的要求真不过份，单是房子这么大方的让出来，就让很多人吃惊了。


李海歆大伯和三叔听何氏说完，都说何氏明理儿，虽然知道委屈她了，可老李头家里情况也不好，他们夫妻俩又能干，不出两三年儿就返挺过来了。


李薇算是听明白了，这群来主持分家的老家伙们，一面压一面捧，捧不动的就画大饼！好听话儿说了，让她娘心里的舒坦些，但是也没一个人站出来给她爹娘争取更多的利益。自始至终没一个人问，不要房子你们住哪儿？！或者让老头子两口补些钱儿出来！


众人又议论了一阵子，白胡子老头发了话，“就这样说吧，海歆爹？趁着我们都在，咱把分家的明细说说，你们该给孩子们收拾准备的，就收拾准备吧。”


李王氏突然插话，“北地不能全给他们，家里统共才三十多亩地，她一下要去一半儿！”


李海歆大伯皱了眉头，看了看老李头，见他不吭声，心里头更烦闷，呛李王氏，“河沿上的荒地也叫地？十多亩孬地不想给，就把家里的地均分了，弟兄三个一人一份，你们老俩口各家轮着养，这成不成？”


十亩好田抵北地的三十亩孬田产量，就连那八亩中等田也能抵上北地的十几亩，还不知足！


李王氏被呛了个没脸儿，起身儿向堂屋走去。走到一半儿被白胡子老头叫住，“海歆娘，别走啊，这家分的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李王氏心有不甘，可也不想出还有什么办法能拿捏何氏，鼻子孔里哼了声，算是应下了。


李薇窝在大姐春桃怀里，明显感到她的身形一松。自己也不由跟着松快起来。


家里即吵了架才分的，肯定各人心气都不顺。李海歆大伯就说，即是同意分了，也别墨迹，早分利索安顿好，赶紧干地里的活计。


这个时候李薇才知道自己的新家在哪里。


从李家老院子旁的小道穿过去，小道极窄，仅能容下一辆架子车通行。往河沿方向走个百余米，再向北走，掩映在竹林之中，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旧院子。


篱笆墙早已被肢解得七零八落，三间正房是砖墙，不错！可是屋顶已有几处塌陷，从里面就能看到瓦蓝瓦蓝的天空。


西边的土坯墙茅草屋，已没了屋顶，唯一让人舒心的是东面儿，有几棵不太高大，树冠极大的杏树，虽然现在上面一棵杏子也没有了。


再就是外围的大片竹林让人心生喜欢。虽然看起来有些荒凉，这屋子与最近的住户，也有三四百米的距离，且隔着竹林，几乎可以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来形容。


李海歆大伯子跟着来看了之后，垂头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回家去了。


何氏看了眼孩子们，笑笑，对孩子爹说，“没事儿，现在天正热着，露天睡几晚也行。今儿收拾收拾，明天就找大武几个来，把房顶收拾收拾。”说着从架子车上取出让春桃收拾的包袱，掏出一串子钱来，“这是梨花姥娘这么些年给的，也有梨花幺舅给人写对子挣的……”


李薇看那串钱整整齐齐的，心里想着，不是五百钱儿，就应该是一吊钱儿。看到这串钱儿，她心里头更是松了一口气儿。


李海歆眼睛闪了闪，猛的把身子转过去，“嗯，你先收着。我回再搬东西。”脚步匆匆的出了破院子，向老宅走去。


不多会儿，几个与何氏相厚的媳妇儿闻讯而来，七嘴八舌的劝着她，又忙帮着里里外外的收拾。人一多，这荒芜的小院子也热闹起来，透出几分生气。


分家吵吵了半晌午，还没收拾多大会儿，就该吃晌午饭了。李海歆从老院子里带了几个冷硬窝头来，和何氏商量在外头支个锅，给梨花做点细白面汤。


正说着，李薇又看到佟永年那小屁孩儿。脚步不似以往沉稳，急匆匆的顺着竹林间的小道往这边儿半走半跑，似是身后有人追着他。再看过去时，他身后有个身影出现，他便紧跑起来……


李薇这次看清楚了，跟在他身后的是春峰那个死小子！


还没等她叫起来，三姐春柳已冲了过去，春峰那死小子扭头跑了。


“呀！年哥儿，头上是怎么了？”等他走近些，春桃看见他额上的一片红，惊叫起来，“春峰打的？！”绕到他身后看，干净的青衫后摆还有一大片泥点子。


“没，没事儿。”佟永年一手拎着小布包递给春桃，另一手扯着头巾子去盖额上的红肿，脸色红红的，因为热，也因为尴尬丢人。


春桃打开小布包，里面是一个细长瓶子，用软布塞着口儿，打了闻了闻，朝着何氏喊，“娘，佟婶子又让年哥儿送羊乳来了！”


何氏从屋里匆匆出来，扑着身上的灰，一眼瞧见佟永年头上身上的不对劲儿，赶忙拉着问，他只是不说，何氏心疼地说，“年哥儿，回去给你娘说，别再送东西来了啊。村子里可有几个坏小子，馋嘴的很，见啥抢啥！”又叫春兰去河边打些水，给他洗洗脸。


佟永年打量了好一会儿这院子，才朝坐在草屋墙荫下席子上的李薇走去，蹲在她身边问，“这就是你的新家吗？”


李薇点头，“咿咿呀呀……”是啊，是啊，虽然破，但是很大隐于林的架式，她还是很喜欢的，更主要的是离了那一大家子，心里头顺畅。


佟永年见她笑得欢，跟昨儿那副闷闷的样子大相径庭，嘴角不由也勾起来，觉得这院子也不是那么破了。


何氏和丈夫拿了主意，火速分了家，谁也没商量。李薇姥娘隔了两三天儿后，听去他们村子卖豆腐的人说起，火急火燎的带着李薇小姨和两个妗子来到李家村。


此时正屋的破屋顶刚刚修好，一家子老小，正里里外面的忙活！


李薇姥娘黑着脸儿进了院子，李海歆和她打招呼，她也不理。照着何氏身上给了几巴掌，恨铁不成钢的数落，“我吃苦受累把你拉扯大，就是让你过这种日子的？啊？！你给她老李家当牛做马十来年，就这么干干净净的被撵出来啦？”


何氏受了她娘几巴掌，也没躲，等李薇姥娘气完了，才无奈笑了笑，“娘，都这会儿了，你说咋办？几个丫头不要爹了？”言下之意就是不受着，还能和离不成？！


李薇姥娘知道大女儿的脾气，忍到不能忍，那便是个一拍两散。一想到这个，又心疼又气，又给她几巴掌，气呼呼的数落，“就会戳你亲娘的心！”


两个妗子在一旁劝着，“大姐分了家也好。日子清苦，图个顺心呗。再说，咱们老何家又不是没人，还能叫大姐一家子饿着。”


李薇小姨朝何氏皱皱鼻子。盯着李海歆尴尬离去的背影，嘀咕，“要不是姐夫还上路些，春桃几个就不要爹了，有姥娘舅舅妗子小姨就行了……”


李薇姥娘刚消下去的气儿，又涌上来，举着巴掌冲着李薇小姨过去。李薇小姨抱着她娇笑一声跑开，“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给大姐说个行的！”


李薇姥娘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二百个钱儿，两个妗子也各拿出五十个钱儿，说让她拿去先应应急。


何氏眼圈红了，头脸扭到一旁不说话儿。两个妗子劝她，与其跟那些人生闲气，还不如留些力气多干些活儿，闷在心里头把自己气病了，也不值当。

第22章 佟氏之殇


新家虽简陋，但是孩子爹李海歆没日没夜的忙活，不出十天，新的篱笆墙扎了起来，西间的茅草屋顶也重新盖好，中间用草泥隔了山墙，一边做了牲口棚和草料棚兼杂物间，另一边做了厨房。单等有了空再修个新鸡舍。


李海歆大娘娘前些天特意送来两条褥子，虽然里面的棉花已经有些发硬，但与她们一家子来说，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何氏这些天受了谁的帮助受了谁的恩惠，常在几个孩子面前念叨着，让她们记住，若是她与孩子爹还不上，日后这几人好替他们还个人情。


进入六月中，已是最热的三伏天，知了整日呱噪得让人心烦。李薇现在已能爬得飞快，小腿上有了劲儿，有人扶着也能站一会儿，她试着迈动小腿儿，想做个七个月行走的神童，可惜未能如愿。她只好用整日里飞速爬行，来发泄她内心的愤慨。


新家安定好，三姐春柳变成家里的小当家，大姐二姐每天天不亮都要跟着父母去地里拔草，还好，老天开眼，今天的雨水实在是顺足，解了他们家浇水这一大难题。


这天傍晚，北地里的草拔了一遍儿，几人早早下了晌，何氏特里从甘薯地里多掐了嫩叶子和嫩杆儿，一来是做菜吃，二来那二十只鸡也得喂食儿。


几人刚进家门，归放锄头，打水洗脸，汗湿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竹林小道上急匆匆跑来一个小子，还没到院门口，惊惶大喊，“李大娘，李大娘，佟婶子出事儿了！”


何氏惊得手中的木头水盆“砰”的掉到地上，溅湿她大半幅裙摆和鞋子，迎着来人跑过去，“柱子，你说啥？佟婶子出啥事儿了？”李海歆与春桃几个也是一惊，齐齐围了过来。


柱子一把拉住何氏的手，拽着向外走，脸上的汗小溪似的顺着脖子往下淌，“李大娘，快走，佟婶子快死了……”


何氏惊得魂儿都没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跟着跑起来，又叫孩子爹也快跟上，问柱子，“柱子，你佟婶子到底咋了？你给我说清楚……”


柱子一面前儿急跑着，气喘吁吁的答话，“俺也不知道咋回事，她家来了好多人，穿得象唱戏的一样，进去没一会儿，就开始吵，过一会儿就听见年哥儿叫嚷，俺爹跑过去一看，说佟婶子头上摔破了个洞，血流了一地……”


又催急何氏，“李大娘快走，佟婶子说要见你，俺爹让俺来找了，俺爹说她快死了……”


猝然噩耗，让李薇的心里头突突突的急跳起来，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茫然窝在春桃怀里，只记得一路上有多好人急惶惶的往村西赶去，她想，肯定是去佟家看热闹的。


李薇不记得怎么进入佟家小院的，周遭乱哄哄看热闹的人群象是电影里的画面光影从身边掠过，她不怎么能听到声音，她觉得她是被她娘和几个姐姐脸上的仓惶神情吓坏了……


柱子爹娘在堂屋门口守着，见何氏一家子过来，忙招手让她进去，“李嫂子！李大哥！快，快！佟妹子不行了！吊着口气儿单等着你们呢……”


何氏心里乱成一团麻，唇颤抖着，音不成调，“柱子娘，到底咋回事……”


柱子娘满脸急色，把她往东间推，“哎哟，我的娘，这会儿先别问了，赶紧去看看佟妹子有啥话要交待……”


李海歆夫妻俩一来，围着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嗡嗡声，伸长了脖子往里面探头看，柱子爹娘守在堂门窗外赶人。


堂屋地上有一洇着大片血迹，一直婉娫到东间里儿，李薇顺着扫过一眼，只消一眼，便发现，此时的佟永年与那个自己稍稍有点熟悉的小屁孩儿有些不一样了。他安安静静的跪在炕沿上，一只手紧紧抓住佟氏的手，另一只手捂在她头上，那只手已被不断涌出的鲜血沾染成火烧云的颜色。头发有些散乱，一向干净整洁的青色衣衫上，沾染着大片大片血迹，象是从心底透出的血泪……他身子背对着门口，倔强的挺得直直的……


李薇从这一眼，仿佛看到前世母亲离去那一刻的自己。她不忍再看下去，把脸转开。


何氏扶着门框，怔立在东间门口，双腿软得没一丁点儿知觉，呆呆望着炕上的佟氏，面色发乌，嘴唇青白，已是衰败之象。头下玉色枕巾已被洇成触目惊心红暗暗的一大片，身上的衣衫和炕上的褥子被暗红腥浓的血洇湿一大半儿……


本以为柱子是孩子家家的，说话言过其实，这一看之下，才知道竟是真的。一颗霎时沉入谷底，象是被谁用手紧紧揪着一般，泪水汹涌而出，三两步奔到炕前，抓着她已经开始发凉的手呜咽，“佟家妹子，这是……”想起柱子娘的话，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可满心的话堵在心口，塞得她难受至极，明明前两天儿还好好的，又没病没灾的……


“嫂……嫂子，你……来了！”佟氏看见何氏，眼中闪过一抹神彩，头往上抬了抬，直勾勾盯着何氏，紧紧抓着她的手，乌青的嘴唇张张合合，却吐不出一个字儿……


何氏被她握得生疼，知道她是想交待什么事儿，抹了把眼泪，柔声说，“佟家妹子，有什么话你慢慢说啊……”抹了把眼泪，又说，“……你放心，不管啥事儿，嫂子都应着……”


佟氏扯了一下嘴角，眼中聚起更多光彩，脸上的表情也生动起来，何氏看得更是心惊。


她吃力的抬起另一只手，把佟永年儿的手交到何氏手上，“嫂子，我没……没时间了……求你把年哥儿，把年哥儿……养大成人……”


何氏流着泪，嘴角强址出一抹笑意，拍拍的她手，使劲儿点头，“你放心，你放心，我一定拿他当亲生的孩子养……”说着一把把默默流泪的佟永年揽在怀里。


佟氏露出一抹浅笑，眼睛转向佟永年，“年哥儿，不哭！好好跟着李大娘，啊。”


佟永年脸色苍白，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呆怔的眼睛闪动几下，轻点下头。


佟氏又笑着，轻柔的说了句，“乖。”


目光移向门口，看向孩子爹李海歆，他赶忙过来两步，走到炕边，“佟家妹子放心，孩子娘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佟氏浅笑着谢过，慢慢松开何氏的手，吃力的指着炕头的红漆衣柜，“衣，衣服……下面……”眼中的光彩已开始暗淡。


何氏流着泪去开了衣柜，在衣裳下面扒出一个红漆小木盒子，捧到佟氏跟前儿，递给她。佟氏用手往她怀里推，“嫂子，给，给你们添……添麻烦了……这个……代我养大……佟哥儿……”


何氏心知这是钱财之物，流着泪跟佟氏说，“妹子，你放心，就是没这些，我也一样把年哥儿当亲生儿子拉扯大……这孩子讨人喜欢，搁谁谁都心疼……”


佟氏笑了，手缓缓伸向佟永年满是泪水的脸，轻轻抚摸着，柔声道，“年哥儿，去，去，去给你爹……娘磕……嗑头！”


何氏惊了一下，与李海歆对视，这……


佟永年听话的立马下炕，朝着何氏李海歆规规距距的嗑了头，哑着嗓子叫了声，“爹！娘！”


何氏惊望向佟氏，见她面带笑意，知道这是在他们来之前，她就和年哥儿说好的。


李海歆也忙扶起年哥儿，朝着佟氏道：“佟家妹子，我们庄户人家哪有福气做年哥儿的爹娘……”虽然这母子也说了来路，他和孩子娘私下也议过，许是编的话，不象实话。又猜这母子定有什么大来路。


佟氏眼中的光开始涣散，手伸向佟永年，他忙过去紧紧抓着。


佟氏紧紧盯着何氏，“嫂，嫂，嫂子，到了这会……我也不瞒你，替我照顾年哥儿，帮我管……管教……他，终生……终生不许……不许他回……回……回贺府！”


何氏一看佟氏不好，忙把佟永年揽在怀里，一手盖在他眼上，哽咽着说，“佟妹子你放心，你交待的没交待的，我都懂。我保管把年哥儿给你平平安安的带到大，给他娶妻生子，一家人和和乐乐的过一辈子……”


佟氏嘴角固着一抹浅笑，手豁然松开……


何氏的泪再次汹涌而去，默默流着。


佟永年在何氏怀里一动不动，突然他大力推开何氏，扑过去，大声哭喊，“娘，我答应你，不回去，不回去，我答应你了，不回去……”


尚还带着孩童稚嫩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出屋子，传到院中，让李薇眼睛一热，曾几何时，她也这样，一个人跪在身体已冷透的母亲身边大哭，除了悲伤，还有茫然。


而他应该是除了悲伤茫然还有愤怒，还有恨吧。


在院子里这一小会儿，已从围观的人嘴里得知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情。从那不连贯的叙述当中，她猜到了故事的大概。


※※※


而此时，李家村村子西面约有五六里的田间小路上，停着三辆乌木轿子车。车帘分别是青红黄三色绣花挂流苏夹棉轿帘，流苏上挂着的鎏金事物反射着秋日斜阳金黄色的光。


田间暮雾升起，半人高的秫秫苞谷杆儿青纱帐似的，把秋日的田里装点得格外安静。


三辆静得悄无人声的车辆更给这安静添了几分诡异。


小路拐角处闪来一个人影，车帘立声挑开，有女声随即响起，“姨娘，是小五子回来了。”


另两辆马车里也有动静的，车帘挑开，几个穿红戴绿的年轻丫头跳下马车，有两个等不及来人靠近，迎了过去，“小五子，那边怎么样了？”


被叫称作小五子的年轻小厮跑到满头大汗，喘着粗气，“两位姐姐，不，不好了，佟，佟姨娘……死……死了！”他在李家村探得这么个结果，已吓得两腿发软，那可是老爷最疼爱的主子，心里惶然，连急带吓的语不成句。


“什么？”停在中间儿的马车里传出女子的惊呼声，听声音似乎还十分年轻。“死了？！”


“回孙姨娘，是，是死了！”小五子抹了把头上的汗水，紧跑两步，在离马车三步之外，躬身回马车之中女子的话。


停在最前面的马车上走下一个中年嬷嬷，若不是腰间的束带，单看穿戴还以为她是正头的主子呢。急惶惶的走近中间的马车，“孙姨娘，这可怎么办？”言语之间流露出几丝埋怨之意。


车窗帘挑起，露出一个粉面红唇，插金点翠的年轻锦衣女子，杏眼圆睁着，细眉高挑，嘴角噙着一抹让人心悸的冷笑，“赵妈妈，什么怎么办？”


最后一辆马车上也有人下了车，是一位上了年岁的妈妈，衣着没有先前这位赵妈妈华丽，只是腰间的束带表示着与此人同级。


来到孙姨娘车窗前儿，行了礼，“孙姨娘，我们姨娘也让问问，该怎么办。”


孙姨娘把车窗放下，将二人隔绝在外面儿，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嗤笑冷意，“出了事儿一个个都来问我，动手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嗯？！”


赵妈妈急了，脸白了一下，往车窗前儿靠了一步，“孙姨娘，可是你叫老奴来的，当初只是说知道佟姨娘下落了，来看看她过的如何……”


“哼。”车中的女子冷哼一声，打断赵妈妈的话，冷笑，“看她过得如何？赵妈妈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马车外的赵妈妈不敢答话，尴尬羞恼得脸色通红。


车中的女子顿了下，不紧不慢的说着，“这事儿咱们都有份儿。要不是赵妈妈骂佟氏，她也不会那么激动，许妈妈和小红一个推一个搡的……不过，这事儿要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瞒着老爷，太太不追究，佟氏没根没底儿，也没个娘家人，我们能有什么事儿……”


车外赵妈妈忙说，“太太那里老奴去说……”


许妈妈也忙道，“我们姨娘那里，孙姨娘也放心，不会有人透出去的。”


车中女子冷笑一声，“即这样，那还怕什么？回罢，回头叫人看见也不好……”


车外两人不敢再留，各自转身离开，即将离开之际，似乎听到车里的女子嘀咕一声，“……竟然死了，真晦气！”


两人心说，谁说不晦气！来这里一半儿是好奇，看看老爷没病重前宠爱有加的佟姨娘过的是个什么光景，二为是出出先前的那口恶气，谁知道竟错手把人推倒嗑死了……

第23章 李家主丧


佟永年扑在佟氏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何氏强着把他拉下炕，满脸的泪水，“年哥儿安份些，娘得给你娘换寿衣啊，你也不能哭……乖孩子，想哭啊，做完这些再哭……”


柱子娘听到里面的哭声，赶快进来，手里拿着一套靛蓝色的寿衣，满脸急色，“李嫂子，这西半边我快借遍了，才借着你五婶娘的寿衣！”


何氏看了眼虽然听话止了哭声，却仍是泪流不止的佟永年，跟他商量，“年哥儿，你娘去的急，一时下也没找不到合适的，这个是咱乡下妇人穿的……”


“我娘本就是个乡下妇人！”佟永年声音嘶哑着，竟听不出半点孩童气。


何氏又抱着连说了几句好孩子，叫春桃带她到西间儿先歇着些。他也不挣扎，木偶般的跟在春桃身后去了。


佟永年一出去，何氏靠在炕沿上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心里头叹佟氏的命，又可怜年哥儿这乖巧懂事的孩子，满心的痛，不哭憋着难受……


柱子娘也抹着泪，劝她，催她，“李嫂子，快别哭了，换衣裳吧！”


早有来帮忙的媳妇打了水，端进来，也跟着劝儿。何氏哭了一通，心中的抑郁散了些，止了眼泪，几人合力给佟氏净了身，换上借来的寿衣。


做完这些，何氏拉着柱子娘到一旁，悄悄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柱子娘眼睛红红的，叹口气，“详细的我也不知道。今儿下午大半晌的时候，佟家院子外忽然来了几辆马车，听看见的人说，里面的人个个都是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的，有几个年纪大的点，也有几个年轻的丫头。那些人到了佟家就往里头闯。在堂屋不知道说了什么，听见里面高声吵嚷了几句，可说得又快又急，一句也没听清楚……不多会儿，年哥儿喊叫起来，柱子他爹原本就不放心，怕是赶她母子出门的人又来找事儿，听到年哥儿叫就冲了进去，正巧里面的人急惶惶的上了马车，往院外冲……柱子他爹挂着屋里，没来得及拦着……”


说着她叹了口气，又恨恨地说，“……要是村子里但凡有个能帮衬她的人，也不会就这么让她们走了，非把那马车打烂，看看到底里哪里的人在作恶……”


何氏也叹，可不是，这个时候庄户人家大多都在地里干活计，就是在家的，也是老幼妇孺……想起佟氏临终提过的贺府，想来就是年哥儿的家了。


她一向不出门，也不知这个贺府究竟在哪，又是什么样的人家。又深深叹了口气，“还是先把眼下的事儿办了吧。”


柱子娘也说，“可不是，天热，放不得！”


李海歆在院中立站着，一院子看热闹的人，乱哄哄的交头接耳议论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柱子爹走过来，也皱着眉，“海歆大哥，你说这事儿该咋往下办？”佟氏在李家村没亲没故的，只有一个不能主事儿的六岁男娃儿。可这事儿也不能耽搁，大夏天的放不得，再者死者为大，总得有个人伸头张罗着。


要说与佟氏亲厚点的，一是李海歆家，另一家就是他家了。佟氏住过来这么大半年，先是买柴什么的都找柱子爹，后来家里院里有什么重活计，也请他来帮帮忙。两家也算是熟识一些。


李海歆简单把佟氏让年哥儿认到他家的事儿说了，柱子爹脸儿上一松，“那这事就得你和嫂子主办了。”又说，他和柱子娘也帮衬着，算是尽尽近邻的情份。


李海歆点头，就是没年哥儿的事儿，以孩子娘与佟家妹子的情份，这事儿也得他们主办。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请人帮着把村子里常给人主丧的殡仪请来，又劝说大家都散了吧，别让死人也不得安生。


围观的人一见他们两个这样都知道这两人算是主事儿，有与这两家交情相厚的都过来询问要不要帮忙之类。李海歆说佟家妹子孤儿寡母的，丧事儿自然需要街坊近邻的帮衬，到底这事儿该咋办，等殡仪来了，商量个仪程出来，再去请各位。


何氏听柱子娘说了原由，心里头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忍着泪去西间儿看了看年哥儿，见他脸木木的，眼睛空洞洞，心疼又怜惜，可也不知道怎么开解安慰，悄悄叮嘱春桃春兰几个多与他说说话儿，便出了房门。


这时殡仪也来了，正与李海歆柱子爹在院中商量着。李海歆见她出来，把他的心思打算跟何氏说了，自打佟氏一断气儿，何氏心里头就盘算着这事儿呢，这事儿非她和孩子爹伸头办不可。也没二话，点头同意。


丧事儿倒是好办，钱也不成问题。佟氏给的红漆小匣子，她背了人打开扫了一眼，别说是一场丧，就是养大年哥儿再给他娶妻生子都绰绰有余。


只是没亲没故的，也没个吊丧的人儿，看着冷清可怜。何氏想了半晌，跟李海歆商量，“就年哥儿一个哭灵也怪可怜的，咱即是认了亲，就不让孩子太委屈他亲娘了。以我说，梨花姥娘家得报丧，再者以往与咱家有礼的街坊四邻，不出五服的本家们都通知了。这礼咱日后慢慢还……”这也算是何氏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儿，也报她把儿子托付给自己的信任之情。


李海歆想想也是，年哥儿即认了他们，就得当是自己亲生的，这么一想，便理顺了，赶紧去张罗着。


何氏与李海歆商量完报丧的事儿，又去西屋看佟永年，顺便把葬礼安排说给他听，也好让他换换心思，别伤心魔障了。佟永年听她说了一堆，不怎么懂，听到梨花姥娘家里也要来人，好象明白了一些。眼泪又流了出来。


李薇不是很懂这里的规矩，倒是知道前世农村，只有认了干亲的本人与干娘家有来往，与其它兄弟姐妹不是很相干，与旁的亲戚更不相干了。就是到了婚娶这样的大事儿，一般也是没礼的。只不知道反过来会怎么样。


又想也许这里的风俗也不是那么死，是她娘灵活变通的，她娘这样做，一是想安年哥儿的心，二来怕也是她的真心。


佟氏按当地风俗，应于五日后下葬，可天气炎热，根本无法停放，就定为三日后。一般李家村遇到夏日丧事，都会将冬日循旧例的丧葬规矩：一子五日，多子七日，改为一子三日，多子五日。有人家不想死人也不得安生，多受苦，夏日多子改为三日的也有。


何氏和李海歆四脚不停的忙活着，到晚上时已把灵堂布置起来了，来不及去镇上买黄麻丧布，就在村子里寻了寻，有的人家防着家里老人去得猝然，早就着备着这些东西。


何氏与柱子娘，连带几个好心帮忙的妇人连夜开工做丧衣，扯丧布，李海歆也紧着四处张罗丧宴。


当天晚上，村子里正到了佟家小院，佟氏猝死满村里都传开了。又知是李海歆夫妇主丧，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有人过来商量报官的事儿。他忍不住便过来看看，这中间儿是不是有其它原由。


这事件，何氏与李海歆也议了两句，两人都觉得佟氏即有那样的话留下，还是不报官的好。含糊说了佟氏临终前怕年哥儿受族人欺负，不让报官等等搪塞过去。


李海歆抽空回老宅子一趟，把佟家的事儿说了，跟李王氏商量，张家村梨花她大姑家到底报不报丧。


李王氏早得了村里人传的闲话儿，正为这事儿气恨不已。她大姑家的男娃儿是亲外甥子，他们不要，偏去认个不知根底的外来户！这会还伸头替那佟氏大办丧事儿！不等李海歆说完，就赶他出走。又掬着一家子人谁都不准去，更不准他去张家村的大姑家报丧！


第二日，街坊四邻得了李海歆何氏夫妇的话儿，都按李家原先来往的旧例随了礼，或几把草纸几挂鞭炮或祭拜供品。


梨花姥娘得了李家村捎来的信儿，吃了一惊，因梨花过百天儿那日，佟氏送礼，看行事作派倒是个十分周到的人，想必儿子也不会差。又想着女儿正缺个儿子，这可算是天意吧。有心气气老李头李王氏，就按照丧女的规矩让梨花两个舅舅妗子来全了礼数。

第24章 不准入谱


虽有街坊四邻的帮衬，佟氏的丧事儿一来是紧，二来真正的本家搭手儿的也少，比起家里人口多的，还是要吃力得多。


李海歆夫妇一个张罗丧葬事宜与丧宴，另一个则张罗着女亲的哭祭，连带得时时看着年哥儿这孩子。生怕他年龄小，又突然死了亲娘——还是猝死，心里头郁结，闷出个什么好歹来。


春桃几个平时干农活虽能帮得上忙，可这样的丧事儿毕竟是第一经历，又深受各种鬼怪故事的影响，夜里不敢去佟家，何氏只好请大武媳妇儿晚上在家里照看些。


几头这么扯拉着，三天下来，把李海歆夫妇累得不轻。直到佟氏入了土，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儿。


送佟氏棺木入坟之后，回到佟家小院已是快正午，满院子人闹哄哄的，都是相互有礼的街坊来吃宴的。


何氏瞥眼瞧见许氏带着两个小子也在其中，心里头十分不快。


虽然年哥儿不是她亲生的，可即认到他们名下，她与孩子爹又是主事儿，不沾亲不带故的都来了。连带大娘娘和三娘娘家的人都来上了薄礼。


大娘娘家海芹海菊两个堂姐，因为李王氏的缘故，多少年没礼节往来，这回李海歆与她也没好意思往那边儿报丧。可能是两个堂姐得了大娘娘的话儿，两家离李家村都还有十来里远，也赶着来吊了孝，烧了纸儿。


只有正经儿的老李头家，半点意思没有。村子里头多少年的习俗也好，规矩也罢，平日里再不对付，象丧葬婚嫁娶这样的大事儿，亲血脉哪里有不到场的？他们不怕人家戳脊梁骨，自己还丢不起那个人呢！扯着木偶般的佟永年往堂屋走。


许氏本想跟何氏打个招呼，刚扬起手，见何氏背过身儿去了堂屋，讨了个没意思。


柱子娘正给几个街坊安排坐儿，瞥眼瞧见，嗤了声，“她也好意思来？！”


桌上有几个婆娘往许氏那边儿看了看，有人压低声音，“哎，柱子娘，这几天你们忙着，你可不知道，街上啊，都传李家嫂子得了佟媳妇儿不少钱儿……”说着眼睛往许氏那边儿挑了一下，意思是她呀，肯定是听到这话儿，才往跟前儿凑的！


柱子娘一愣，扫了过桌上的人，看个个脸上挂着探究的神色，象是这话儿传的满村儿都知道了。


眉头轻皱着，连连摆手，“哎呀，谁那么缺德，传这种话儿！”扯了几句闲话儿，转身去了厨房，说去看看菜。


柱子娘去厨房转了一圈儿，看菜都上了桌了，满院子人都顾着吃，绕到还没来得及拆去的灵棚后面儿，进了堂屋。


看了看脸儿木木的佟永年，上面还挂着一道道泪痕，宽大的黄麻丧衣，衬得小脸儿没丁点血色，小嘴唇上也暴起了一层的干皮，裂着口子渗着丝丝血色。


想起他在坟头前的放声大哭，眼圈又泛了红。再想到这孩子比她家柱子还小两岁呢，那颗心就更是疼得厉害。


何氏把年哥儿抱在怀里无声安慰着。瞧见柱子娘刚进来就红了眼圈，也能知道她心里的感受。都是当娘的人，心都连着呐！


忙给她使了眼色，柱子娘背身过去，抹了眼泪，扯出笑来，拿闲话儿安慰年哥儿几句。她倒是想说将来大了，给他娘讨公道的话儿。可上一次，话刚说了一半儿，被何氏打断了，使眼色叫她别说。这会儿她也不敢再说了。


何氏看她神色，知道是有事儿。叫春桃给年哥儿倒些水，自己和她去了西间儿。


柱子娘三言两语的刚才那个妇人传的话儿说给何氏听。何氏先是一怔，又释然，村里人的毛病她哪里能不知道。听风就是雨的，见天儿没事儿聚在一起，替人家算家财！算得比人家自己人都清楚。


苦笑着叹了口气，和柱子娘说，“柱子他娘，这事儿啊，我也不瞒你。你和佟妹子做了这大半年的邻居，肯定也知道点儿。钱财是留下来那么点儿，除了办这丧事儿，剩下的仅够把年哥儿养大成人娶妻生子……”


“……我们家的家境你也知道。仅靠那个，可不是要把年哥儿委屈死了……”


何氏不能当着柱子娘的面儿说佟氏没留下一分钱财，这她也不信的。可也不能说实话，万一她不小心透出去了，这街里街坊，有找到门上借个三五十个钱儿，应应急的，还真推不过去！


柱子娘见何氏没瞒她得了钱，心里就舒坦些。至于得了多少，她和柱子爹也不是光看着人家锅里的人，也不多问。


当下笑笑，说，“我也就是来给你透个信儿。我瞧着你们老二家的呀，就是听着这个才来的……”


等到院外宴散了。柱子爹娘大武大武媳妇儿几个帮着把租借的桌椅板凳碗盘筷子，一一分好，给各家送去，也就要家去。


李海歆也知道现在正是秋苗除草的时候，各家的地里都是一堆的活计，也不多留，道了谢让他们赶着去忙活。


佟家干净整洁的小院儿，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丧事，弄得满地狼籍。菜汤菜水油污撒了满地，草纸灰鞭炮屑被风吹在篱笆墙根下，聚成一团一团儿的。堂屋门上窗上厨房门上贴着白纸黑字挽联，衬得更是凄凉。


何氏叹了口气儿又进西屋去看年哥儿，这孩子从佟氏去了后，不言不语的，倒是让睡就睡，让吃饭吃饭，乖得让人心惊。


还没进西屋，春桃抱着梨花出来，悄悄摆手，何氏退了出来。母女俩轻手轻脚的到了院外，春桃才低声说，“年哥儿象是睡了。”又拍着李薇，笑笑，“刚才梨花齐眉弄眼的冲着他乐，他好象嘴角还扯了下呢。”


何氏心头松了松，一把抱过李薇，亲她的小脸蛋儿，哄着，“梨花几天不见娘，想娘不？”这几天一是忙着没空管，二是怕小孩子眼净，看着不该看的东西，吓着她，就不让春桃带她来。今天半晌春桃突然抱着来了，说不来梨花要哭。


李薇看她娘眼窝子都深凹下去，一脸的疲惫，心里头很是感慨。又叹命运真是……真是算不到它会在哪里拐了弯儿，她娘盼男娃儿，老天竟用这种方式送了一个男娃儿给她。


朝着何氏咧嘴笑了笑。何氏见她笑得不欢实，心里头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梨花这孩子好象是懂这会儿不应该大笑似的。一刹的念头过去，又失笑，这孩子是比其它几个丫头精怪些，可她才多大？！


抱着逗弄一会儿，把她交给春桃，去找孩子爹商量下面的事儿。


佟氏的丧葬她和孩子爹商量的是不太过铺张，但也不能太简了。现在丧事过后，还留下些吃食。这大热的天儿也不能放，挑些好的给帮忙出力多的送过去，那些不成用的泔水啥的，也归拢归拢，让柱子娘端回去喂猪。


两人把剩下的吃食清点了下，分好了人家。柱子家、大武家另还有大娘娘等几人家里各给一大块方肉，两方豆腐和几个白面卷子，另叫李海歆又去小货栈里买了几包点心，各家放一包进去。


等收拾完这些，已是半下午的光景。佟永年仍睡得沉，春桃抱着李薇坐在堂屋西间儿窗户底下逗她，顺带听着西间的响动。


何氏夫妇俩儿直到这会儿才有空在一起说说佟氏临走时安排的事儿。虽有些事儿想不通，这会儿也没处去问。但何氏对收养年哥儿这事儿，心里头却是极高兴的。


“孩子爹，佟妹子让年哥儿认到咱门下，咱可不能亏了这孩子。”何氏往西间儿瞥了一眼，跟李海歆说。


李海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多年的夫妻，何氏自然是懂他的意思，笑了笑，“拿眼儿斜我干啥？我也不是怕你不疼这孩子。”


说着叹了口气儿，脸儿浮现一丝忧色，压低声音跟李海歆商量，“你说，这孩子咱要不要摆上两三桌儿，请本家四院的长辈们都到场，认认人？”


何氏说的这个，搁在大家族里就算是入族谱仪式了。


李海歆心里头这会儿也没拿定主意呢。要说收养的孩子入族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可年哥儿与一般的孩子不同。究竟让不让入，或者说这孩子想不想入，这都是事儿。虽有佟氏的话儿，也不能担保着这孩子大了自己知道本家在哪里，起了想回去的心思。


一时下还真拿不定主意。就说，先放放吧，田地的草也得紧着拨一遍儿，这些天好好想想，等年哥儿好些了也问问他的意思。若是他同意，忙过这几天儿，再办这事儿。


何氏也点头。


可这事儿没等到夫妻俩儿去开口说话，竟有人主动寻上门儿了。


佟氏丧后的第三日上午，夫妻俩下地回来，看见院中坐着主持分家的五爷爷和大伯父、三叔叔。


春桃领着几个小的坐坐得远远的，看样子他们倒象来了一阵子了。


李海歆与何氏对视一眼，赶紧着上前招呼。何氏也忙放了锄头，进厨房，笑着留着人吃饭。


“老大，地里活儿干得咋样了？”李海歆大伯随口问着。


李海歆应了声说正拨着草，见三叔眼睛一直往东面大杏树底下斜着。


杏树下，今儿早上，他和孩子娘特意把木塌子抬了出来，又让春桃春兰都不用下地，带着几丫头在家陪着年哥儿闹腾几天，让他也熟悉下新环境。


这会梨花被三丫头春柳放在年哥儿背上，正咯咯咯的笑着。


有些明白他们是为了啥事儿来了。心里想着，反正这事儿早晚得说道说道。挑日子不如撞日子。


赶忙往堂屋里让。李海歆五爷爷往厨房里瞄了眼，叫，“春桃娘，别忙活了，有几句话儿要跟你说说。”


何氏自看到这三个人，就知道他们来是有事儿，至于啥事儿倒也能猜着七八分。便擦了手，扬声叫春桃，“我跟你爹下晌时，瞧见北边小沟子里有好些小鱼苗，你们趁着饭没好，拿着竹筐子去捞回来喂鸡。”


春桃应了声。知道她娘是故意支开她们。叫春兰去拿筐子，春柳去拿瓦盆，自己拎了把铁锹，笑着看向佟永年，“年哥儿背着梨花好不好？”


李薇明白大姐的意思，想让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小奶娃儿缠着他，好让他不去想那么多事儿。


心里有些得意，瞧瞧，咱虽然不会说话，可是也是顶顶重要的人物。咯咯咯的笑着朝他挥手，做出一副热切想要他抱的模样。


他眼睛闪了闪，轻轻点头。春桃脸儿上笑开了花，忙把李薇从塌上抱起来，放在他后背上。又教他如何摆姿式背孩子。他初次背孩子的笨拙和不知所措，让姐妹几个笑翻了天。


李薇趴在小男娃儿单薄的后背上，小心肝儿“扑嗵扑嗵”直跳，直怕他一个走不稳把自己摔下来。


李海歆本家五爷爷在堂屋当门坐定，就说，家里地里都忙着，闲话儿也不多说了，今儿来就是问问他们这孩子是不是收定了。


李海歆与何氏对视一眼，眉头轻皱着，“五爷爷问这话啥意思。佟家妹子临终前托付的，我和孩子娘当面应着的，那还能有假？”


白胡子老头儿“嗨”了声，抹了把脸，“老大啊，你说这收养孩子这么大的事儿，你咋不跟你爹娘商量商量？”说话间，还斜眼打量何氏的神色。


李海歆三叔叔也说，“再怎么拌嘴，那也是一家人，他们还是你的老子亲娘……”


李海歆大伯咳了一声，说李海歆三叔，“老大两口子忙着没顾上跟爹娘说，现在去说下也不迟，还能说上这么重的话儿？”


李海歆三叔扭过去头，不再说话。


何氏心里头窝着火，把脸儿扭转过去，眯着眼看外面。白花花的日头下，是刚扎好的篱笆墙和还没有得及收拾的破破烂烂鸡舍。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李海歆本家五爷爷站起身子，“你爹娘的意思，我们也算带到了。其它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李海歆大伯父和三叔也都跟着站起来要家去了。临走时李海歆三叔又说何氏，春桃娘，要强是好事儿，可也不光顾着自己要强，抹了爹娘的脸面。


几句话锥得何氏心口一阵阵的抽着疼。


正说着李海歆大娘娘李郑氏掂着小脚和两个女儿匆匆过来，进院就大声叫，“老头子，回家去！”


何氏站起身子到门口迎她。


李郑氏一把抓着何氏的手，看看她脸色，软声细语开解，“春桃娘，该咋办咋办，想咋办咋办，别人啊，说不着！”


又朝着李海歆大伯子嚷着，“还不回家去。海歆他娘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又指着当院，说，“瞧瞧给老大分的这是啥家？还嫌自己儿子儿媳孙女过得不够惨？！”


海芹海菊一左一右也拍何氏的肩，叫李海歆大伯子回去。说，两个外孙子想姥爷呢。


李海歆大伯叹口气儿，起身走了。


本家五爷爷自李郑氏进来脸色就不好，这会忍不住说她两句，“海芹娘，你这是干啥咧？”


李郑氏笑也不笑，摆摆手，“五叔，没干啥。我就是不想让春桃娘，把我当年受的苦都受一个遍儿……”


又安慰何氏，“你大伯你还不知道，就是耳根子软的。听你娘那么一哭，他就来了。你们别听他的，该咋就咋啊……”


说完也不理剩下的两个，掂着小脚一阵风的追着李海歆大伯去了。


剩下李海歆本家爷爷和三叔两人尴尬的站了一会儿，也就去了。


何氏心里恼恨婆婆见不得自己一点好，见点好儿她就想来插一杠子。也不许李海歆去前院跟他们说道年哥儿的事儿。


用过午饭，略歇了歇，两人仍准备下地。尽管心里头气，可也不能因为这个不管地里活计。草再不拨就埋了庄稼了。


紧出门儿前，春桃从西间儿出来，悄悄跟何氏说，“娘，年哥儿今儿看着好些了。梨花冲他笑，他眼睛还一闪一闪呢。”


何氏心里头宽慰些，交待春桃找些稀罕的带着他玩玩。


春柳听见了就说要去叫大山来玩儿。何氏一想，觉得也好，男娃儿们总能玩到一块儿。


等爹娘走了后，姐妹几人合力把木长塌往西斜的树荫下抬了抬。春柳派小春杏去叫大山来玩。春兰一声不吭的推她下塌，又把她推出树荫。意思自然是要她自己去叫。


春柳嘟哝了一句，“二姐，你想干啥不会说话啊？”把脚狠跺几下，看没人理她，一扭身跑了。


春兰抿着嘴叫大姐去抬日头下大木盆里晒着的水，李薇瞧见，手脚并用，爬得飞快，急忙往佟永年怀里钻，小手指着竹林，哼叽咿呀咿呀的要去。佟永年不明所以，抱起她要往竹林里去。


被春桃喊住，“年哥儿，别过去。梨花这是怕洗澡，想躲着呢。”


春兰把李薇接过来，不顾她的挣扎反抗，三两下把她扒个精光，丢到大木盆里，虽然六月流火天，洗个澡真的很舒服，可是李薇还是想大哭一场。能不能尊重一下小奶娃儿的隐私权……


佟永年看她扁着小嘴儿，黑葡萄似的大眼里流露着十分委屈的神色，不由蹲到大木盆儿，轻声说，“梨花乖，洗澡很舒服……”声音还透着些微暗哑，是他哭伤的嗓子还没有完全好转。


春桃脸上腾然浮上笑意，与春兰对视了下，弯下腰，笑着说，“哎呀，我们梨花最听年哥儿的话了。看年哥儿一说要洗澡澡，梨花就不哭了……”


李薇看着她大姐笑眯眯的脸儿，欲哭无泪。就算是这小男娃儿几天没开口说一句话，也不用这么出卖亲妹子吧？

第25章 小佟保姆


原本佟氏刚在李家村安家时，村子里的人私下里就狠猜过这母子二人的身世。只不过，那会儿没有大事儿发生，不过是三五个妇人凑在一起说起闲话了，絮叨几句。这次佟氏家里竟然突来了几辆华丽马车，又把人给打死了。原先猜测的那股暗流一下子浮到明面儿上，更汹涌起来。


不几天儿，关于佟永年的身世就传出各种版本。更有人话里话外的套何氏的话儿。何氏自已还一头雾水，怎么去回话儿？当然，即使是知道，她也不会说的。佟氏临终前留下的话，她左右思量着，决在定年哥儿成年前，一是不在他面前提，二是即使知道了也得狠捂着。


猜测得凶猛，何氏与李海歆的沉默，更助长了他们的探究的兴趣……这闲话里儿就又加进去了何氏一家进来。


有猜何氏夫妇得了佟氏多少银子，也有人说亲眼看见佟永年给了何氏多少银子……


也有人说，就不说那没看见的银子，光佟氏丧事儿后，李海歆两口子从佟氏住的院子里拉走两大车东西，红漆木箱子大大小小都有五六个，那个能值多少钱……


何氏与李海歆两口子，只是闷着头不回应。


初秋时节，地里的活计略少了一些。


这天何氏正在家里晒大酱，大武媳妇儿拿着鞋底过来串门子。说了几句闲话儿，放了鞋底子给她帮忙。


“海歆嫂子。”大武媳妇儿往东边瞅了一眼，回过头，小心翼翼地说，“有句话儿我问了，你可别多心。”


何氏头也不抬，揉着簸箕里霉好的豆酱坯子，“那你就别问呗。”满大街传的话，她又不是聋子，怎么会听不到？大武媳妇儿除了问这个，还能问哪个？


大武媳妇儿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手里加紧揉着，“好，我不问了。”


大杏树底下，春柳给李薇三两下洗好澡，叫着：“年哥儿，快来帮我把梨花给捉出来……”


李薇小手乱舞，小脚乱踢，愤怒的瞪视着三姐，怎么可以这样对她，人家又不玩具，凭什么任你们拿着逗他开心？


佟永年应了一声，弯腰去抓小腿乱踢的李薇，她愤怒的把水拍得水花四溅，溅了他一头一脸的水花子，他依旧轻抿着嘴唇，眼中没有初见时的羞涩局促，清棱棱的一片，也可以解读为清冷冷的一片。


自他娘去了之后，这快半个月了，没见过他笑一下。话也是问有一句答一句，不问就那么沉默着。最大的脸部表情，就是现在这样的轻抿着嘴唇。


“梨花，你又不乖！”小四姐春杏手里掐一大把青麻叶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教训人的模样，“你再弄湿哥哥衣裳，叫娘打你屁屁！”小春杏见小妹转过头看她，很有气势的又加了一句，扭着小屁股往院中跑去。


李薇心中嗤了一声，经过分家和佟氏的丧事儿，她的小四姐春杏好象一下子长大了。学着家里人四处护着这个新鲜出炉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好哥哥，连带把三姐春柳的气势学了个十成十！


使劲儿拍打水面，朝着春杏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梨花，起来了！”佟永年趁她翻白眼的时机，架着她白嫩嫩肉呼呼的小胳膊将她从水盆里捞出来。他下手又快又准，李薇心头郁闷，心说小屁孩好象有抱孩子天赋，她娘不过教过他几回，现在抱得象模象样。


她一念未完，小身子已被春桃手中干爽的布包了起来。


春柳抱起她，笑嘻嘻的看向佟永年，“还是年哥儿下手准，这丫头每次都撩我一身水……”李薇哀叹，三姐，那水大半儿是你自己弄上去的好不好？


嘴里跟李薇说着，“走喽，给梨花穿衣裳喽，穿完衣裳让年哥儿给梳个小揪揪好不好？”


李薇心里翻白眼，不好！但是面儿上，还是顺从了吧。从本质上来说，她是个很容易同情别人的人。这小男娃儿也怪可怜。除了在姐姐们让他把自己从大水盆里捉出来的时候，她十分抵触和反抗，其它时候尽可能做到和善。


春柳抱着她去了堂屋东间儿，在她的一堆小衣裳中翻了翻，挑出一件纯粉色衣襟处绣着绣着缠枝花样的小褂子。上面的翠绿色盘扣做得很精致，象是从自己衣裳上拆下来又重新盘的。这是在收拾佟永年他娘的遗物时发现的，他说是她娘做给她的，当时还有一几针没做好，何氏抽空缝了缝。


春柳给她穿了小褂子小裤子，把她扔给已经等在门边儿的小佟保姆，笑嘻嘻的拍拍手，去帮何氏下大酱。


佟永年抱着头发还湿着的李薇去了西屋茅草房子的最边上一间小房子。给她擦头发，梳小揪揪。


李薇心里很怨念这个学名叫做小揪揪的朝天辫儿！


翻着白眼儿看他这间因时间仓促而临时加盖起来的小房子。仍是用草泥做墙，茅草铺顶，再在茅草上面糊一层厚厚的草泥。现在从里面儿看，墙角的泥土还微微透着潮意。


本来李海歆夫妇要搬到这里住，他轻抿着嘴，一味的摇头。死活不同意，说大屋里热，这里凉快！


何氏知道他是懂事儿，又想着即成了一家人，太过客套反而让孩子觉得生疏不自在，就随着他了。私底下却跟李海歆商量着，秋后起两间东屋。到冬天里，临是河边，周边又荒凉，住茅草屋会冻坏孩子的。


大武媳妇儿帮着何氏下了大酱，准备家去。何氏送她到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大山娘，年哥儿的事，不是瞒着你。我和春桃爹知道的也不多。那孩子自佟妹子去了后，整日也不话说，这两天刚好些……再者，佟妹子也不想让这孩子再回去了……”


大武媳妇儿笑了，挥着鞋子底摆手，“海歆嫂子，我也就那么一问，满大街都传，不问心里痒痒。问了也就是当个闲话儿听听。再说，我又不是和你们家老二媳妇儿那样，爱传嘴儿！”


说到李家老二媳妇儿，大武媳妇儿四处瞄了眼，才低声说，“不是我背后说人闲话儿。我看呀，这满李家村的闲言闲语多半儿都是你们老二家散出来的，整天没事抄着手，东家游西家逛的……对了，还有昨儿你三娘娘还话里话外套我的话儿，问你得了佟妹子多少钱儿，听那话意思是想来借两个……”


话到这儿，停了下，看了看何氏脸色，又说，“海歆嫂子，别说一分钱没得，就是得了钱，咱也理气壮的，年哥儿长大不要钱？不过可你千万别往外透，你们家那婆婆啊……唉，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何氏也知道婆婆的脾性，外面传得那么恶，她不眼红才怪！当下笑笑说，“我知道了。你这个丫头能跟我说这些话，可见还是和我亲……”心里头却哼着，估摸着这些有的没的钱儿，也勾得她心里悔恨当初不该掬着老李家的人不去给佟氏的丧事儿帮忙，更悔不许他们认年哥儿不让他入族谱的事儿。


想到这个，心里头居然有一丝快意，反正年哥儿长大还有那么些年，就比比看谁能怄得过谁！


大武媳妇儿笑嘻嘻的说着，那是自然，在何家堡的时候见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儿转悠，这会儿还向着旁人？


送走大武媳妇儿，何氏回院中，见佟永年背着梨花出来，小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头上的朝天辫子，也梳得十分整齐，还系着红头绳。何氏夸他比春柳梳得好。


又问他，“年哥儿，晚饭想吃啥？”


佟永年嘴角抿了抿，说，“娘做啥就吃啥！”


何氏笑着说了声好。有心给他做点新鲜的，可这时节也没旁的新鲜东西，仍做家常饭罢了，不过菜里多放点油。


又嗔怪瞪李薇一眼，“年哥儿，你别惯着梨花，这丫头近些日学懒了。往常还自己爬爬，现在天天要人抱着。”


李薇也郁闷，她都那么用心练习爬了，也努力锻炼她的小腿儿，还是不会走。所以她不练了，决定做个遵循自然规律的娃儿。


佟永年双臂往上惦了惦，“不沉，我背得动。”


何氏笑着嗯了一声，又笑骂李薇懒丫头！进厨房去收拾，又抱柴，打扫院子，清牲口棚子。


佟永年背着李薇去鸡舍那边儿。这些鸡是她娘养的，连带送给佟氏的八十来只，过了佟氏葬礼后，就都拉了回来，一共百十来只，现在都长成半大，白花花的把鸡舍挤得满满当当的。


天快黑的时候，李海歆带着春桃春兰从地里回来。这时节地里本没多少活儿，这爷三个今天是去割甘薯秧子。到这时候秧子长得快也不是好事儿，和甘薯争养份。割下的秧子用架子车推回来，嫩的可以剁剁拌上麸皮子喂鸡，老杆儿扔到驴食槽里让驴嚼嚼。


晚饭过后，何氏与李海歆坐在炕上说话儿。大武媳妇儿的话倒是点醒了何氏，她说，“佟妹子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些银子，咱们得合计合计怎么用。”


李海歆把李薇托着，让她在大手掌上学站立，笑着，“这还用问我，你说咋用就咋用。”又逗李薇，“咱家现在是你娘当家做主……”


李薇咯咯的笑着，坚持拥护女性当家做主！


何氏笑着打了孩了爹一下，“跟你说正事儿呢。当初这银子咱给年哥儿让他自己管着，他不要，说让家里买地……”说到这里何氏突然捂了嘴，眼中带泪，声音哽咽，“这孩子肯定听佟妹子提过要买地的话……”


李海歆拍她，“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年哥儿懂事儿，那是好事儿！”


何氏抹了眼泪，抬眼见小女儿细长的小食指刮着脸儿，“扑哧”一声笑了，叫孩子爹看，“你看这孩子，精怪得，还羞羞我呢。”


李海歆低头一看，女儿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里带笑，小食指一下一下刮着脸儿。也笑了。


何氏又说，“这银子啊，我想了想，佟妹子走时虽没有交待，可即托付给咱就是信得过咱。年哥儿这孩子不说他原先的出身，就是单看他这个人，也不象是庄稼地里刨食儿的，我寻思着，等明年春上，春杏大点了能看住梨花了，咱也安定住了，就送年哥儿去学里，你看咋样？”


李海歆顿也没顿下，就说，“好啊，我看那孩子也象读书的料儿。”


何氏点头，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佟氏丧礼花了多少钱，让李海歆记个帐。这些钱是从佟氏留下的银子里面出的，若是将来她们过得好，这钱再给年哥儿添补上。若是添补不上，等他大些，也好说给他知道知道。


李薇从爹娘私下里唠叨的话里，也知道佟永年的家是贺府，佟氏留下的钱，整的加些零零碎碎有一百两之多。一百两对庄户人家是多大的一笔钱财啊，可见佟永年的出身真的很好。虽然可能是个不受重视的孩子，最起码家里头是真有钱！

第26章 温情中秋


立秋一过，秋风爽朗起来，院东大杏树上，有的叶子已随着天气的变化悄悄变黄落下。


日子又缓缓流淌过一个多月，转眼到了中秋节。


李家的五亩谷子刚收完，分家之后干活的人手少了，春桃和春兰两个大点的，每日天不亮就跟何氏夫妇去地里割谷子。春柳则带着三个小的，在家里照看牲口，喂鸡，连带做饭。做好饭后，家里若是没事儿，就让三个小的自己玩儿，她去地里捡谷穗子。


两大三小一连干了好几天活计，才算是把五亩谷子收完，那三亩秫秫还要过两天儿再收，李家趁着这个空档儿，可以歇息两天儿。


八月十四那天傍晚，何氏从大武家寻了些毛豆和嫩苞谷回来，跟李海歆商量中秋节往老院子里送节礼的事儿。李海歆不妨她竟还记着这茬儿，愣了一下。何氏笑笑，“我记着他们，你也别夸我。不过是礼节脸面上的事儿不想落人口实。他们对我再不好，可在那位置上坐着，该全的礼我还是会全的。”


自吵闹分家之后，何氏再没去过老院子，走哪里远远看见了，不是李王氏躲她，就是她随便拐到哪家躲过去。再加上佟氏的事儿，李王氏愈发看何氏不顺眼儿，当着外人的面儿也暗刮刺过好几回，村子里有的是爱传话儿，等看热闹的妇人，何氏想不知道都难。


李海歆也笑，“还是我媳妇儿明事达理。”


何氏嗔他一眼，笑了。说，“咱们春上养的鸡挑只大点的送过去，再买两包点心，家里炕的月饼盔子也送上两个，打五六斤豆腐，你看咋样？”


何氏备的礼在李家村来说，是不薄不厚，她自有思量，太薄了让李王氏抓着把柄，拿出去说嘴，太厚了，婆婆不更眼红猜侧着佟氏留下的钱儿。


“要不，鸡送两只，豆腐就不送了。”李海歆想了想，跟何氏商量，“反正鸡是自己家养的，豆腐还得再还花钱去买。”


何氏笑了，知道丈夫的小心思，也不说破，点头应下，又说，“明儿咱们也给孩子们杀两只鸡。”李海歆应下，说今儿晚上就把鸡逮好。


八月十五早上，孩子爹李海歆杀好四只鸡，让何氏挑，何氏笑着故意指了两只最大的，说要留自己家吃。李海歆也没说什么，将两只稍小点的鸡挂起来，拿了几个钱儿去小货栈置办点心。


何氏回厨房拌月饼馅，是红糖加了炒熟碾碎的芝麻，闻起来香甜诱人。大姐春桃帮着擀皮，二姐春兰在烧火。


农家里过中秋节很少吃买的月饼点心，都是用白面做皮，芝麻红糖作馅，擀成饼状，用小酒杯或者青麻果实在上面印出花纹儿，放在锅里烙熟。


白面的焦香味儿从厨房传来，飘满整个院子。小春杏站在厨房口，吸着鼻子大声问佟永年，“哥哥，你吃过月饼盔子吗？”


春兰回头眼一瞪，斥了一句，“还问？！”


小春杏脑袋垂着，脸上满是委屈还有不安。因春杏老喜欢问诸如此类的问题，何氏怕年哥儿再想起前事儿伤心，私底下跟她狠唠叨两回，她当时记得好好的，可是转头就忘。


佟永年眼睛闪了闪，轻声说，“没有。”


何氏从厨房探出头呵斥春杏，又安抚他，“年哥儿，别听春杏瞎说。她就是个咧咧嘴儿！”


小春杏脸色一黯，嘴一咧，转身向院外跑。佟永年背着李薇追了出去，边跑边喊，“小杏，回来！”


春柳从草料棚子里出来，紧追过去，扬声喊，“年哥儿，回来，别管她！”


“三姐！”佟永年回头，嘴角抿着，眼中有一丝不觉察的愧疚。


春柳笑了笑，跑过去拉他回家，“你等着吧，那个馋丫头，闻着香味儿就回来了。”


李薇心说，三姐你抱抱我呗，刚才这小屁孩一跑把我颠得不轻，你这一拉，他走得快，受累的还是你妹子呀。


果然，没多大会儿，春杏跟在买点心回来的孩子爹后面，颠颠儿的回来了。小嘴里鼓囊囊的，显然是她爹刚买的果子，提前填了她的嘴。


春柳三个正在院中木塌子上剥着嫩苞谷、摘毛豆，见她进来，朝佟永年丢过去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儿，他嘴角咧了咧，露出一抹笑意。


李薇抓着苞谷皮咯咯咯的笑起来，心里叹着，笑笑多好呀，他这一个多月不见丁点笑意，把她娘的头发都快愁白了。


春杏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蹭蹭蹭跑过来，脱鞋子上了塌，手往佟永年面前一伸，“哥哥，这个给你吃！”里面是一个蜜角子，粘粘的糖霜沾得她手心里到处都是。


春柳把她的小手打开，挑眉瞪她，“不会去现拿好的给年哥儿吃？你抓得脏死了。”春杏撇撇嘴，手一扬把那蜜角子捂进自己嘴里，翻身下塌，趿着鞋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叫道，“娘，哥哥要吃蜜角子。”


何氏在厨房里笑应着，“让你爹去拿。”


春杏蹬蹬的跑到堂屋去找李海歆，不多会用小竹筐子端来了点心，里面有蜜角子团子还有几块柿子饼。春柳拍拍手不客气的一样抓了两个，给佟永年，“年哥儿，吃吧。”


又朝春杏说，“去给大姐二姐还有娘吃。”顺手又塞了一只蜜角子到李薇手里，“梨花也吃！”


好吧，虽然三姐不喜欢抱她，不耐烦做诸如喂她吃饭等活儿，可是对她也很好。李薇丢下手里的苞谷皮，伸出小手抓了，用她刚长的两颗小牙啃着香甜的蜜角子，只是偶尔控制不住，口水就会流下来。她现在可没功夫郁闷，虽然之前也吃过，可都是被嚼碎了喂的，和自己肯起来，口感还是差太多。


佟永年谢过三姐，也吃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尽职的做着小保姆的工作，不时给李薇擦流下的口水。李薇很满意的暼过她三两下吃完东西，又继续剥苞谷皮的三姐，心说，小娃儿和小娃儿的差距也不小呢。


今儿过节，何氏自分家以来心里头舒坦，也是因年哥儿在自己家过的第一个节，有心整得隆重一些。除了杀了两只鸡，还把前两日刨的甘薯煮了，留下一半儿给孩子们当零嘴儿，另一半儿加了红糖和白面抓成泥，准备炸甘薯丸子，甘薯饼。


因甘薯饼，想到了炸糖糕子，又让春桃去大武家菜园子寻两把韭菜，回来炸鸡蛋韭菜菜角。


孩子爹李海歆拎着备好的节礼，准备去前院，一进厨房愣住了，诧异的问，“孩子娘，你这是干啥？”


何氏盯着案板上三个大瓦盆儿，一个是搅好准备炸甘薯饼的甘薯泥，一个是烫过准备炸糖糕子的秫秫杂面，另一个盆里是现活好的准备炸菜角子用的。一时也愣住了。


春兰一边烧火，捂嘴笑着。


何氏恍然醒悟般笑着，“嗨，一心只想着年哥儿自来咱们家也没吃过什么好的，趁着过节也有空就多做点……”


李海歆看着满案板的东西，笑笑，“你这一做，够咱们一大家吃四五天喽。”转身出了厨房，拎着节礼去前院老宅。


何氏冲着李海歆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吃四五天就吃四五天，现在我做主，我高兴！”扭回脸儿自己又笑起来，跟春兰说，“我也是魔障了。”


于是整整一上午，李家的茅草厨房里，都是烟熏火燎的，油烟香气和着小锅里炖的鸡汤肉香传得老远……直到午饭时间，大锅里还煮着盐水毛豆，嫩苞谷……那个才是原先打算好的中秋吃食。


春兰脸上带笑，舀了水让何氏洗脸儿，问，“娘，累了吧？”又朝饭桌那边瞄了一眼，春桃几个吃吃笑起来。


何氏洗了脸，回头见一桌子人都笑着，打了下春兰，“你这丫头蔫儿坏！”


春柳忍不住大笑起来，小春杏也跟着笑，李薇更是要凑趣儿。剩下的人虽笑得含蓄些，也都笑出了声……


何氏故意把脸儿一板，坐下，“一群没良心的，给你做好吃的，还招你们笑话！”


春柳朝佟永年眨眨眼睛，提起筷子来，在正中间盛鸡的瓦盆中扒拉了一下，挑出一只鸡大腿放一边儿，又接着扒拉，挑出另一只来。


佟永年抿着嘴，提起筷子夹起春柳挑出的鸡腿放到何氏面前的碗里，嘴角咧了咧，说，“娘，吃肉！”


春柳夹起另一只，起身放到孩子爹李海歆碗里，也说，“爹，吃肉！”


两人的话刚落音，何氏的眼圈骤然红了，猛的把头撇到一边儿去。李海歆放在桌子上的粗糙大掌握了握，声音微颤着，“好，好！都吃，都吃！”


李薇看见大姐二姐的眼圈也红了，心说，小春柳还挺会煽情的啊。心里头也暖暖的，咯咯咯笑起来。


只是李薇并没错过佟永年叫过娘之后，眼中闪着的转瞬即逝的黯淡。


“好了，都吃，都快吃吧。”何氏背着身儿抬手抹了一下，转回头笑着掩饰，又瞪春柳，“你个鬼丫头！”


在盛鸡的盆里找了找，挑出一只鸡腿来，放到佟永年碗里，“年哥儿挑的娘吃，娘挑的，年哥儿也吃。”


好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曾经是李家最受宠爱的梨花李薇同学，此时被她娘华丽丽的忽视了。


剩下最后一只鸡腿，当然是要给她的小四姐春杏了。李薇撇嘴，低头啃着手里的蜜角子。郁闷啊，一大桌子好吃的，能看不能吃。

第27章 许氏上门


李家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吃过了中秋午饭，何氏看了看新煮出的咸毛豆嫩包谷，还有孩子爹买回的点心都没怎么动，白面月饼盔子一大家也只吃一个。


心里盘算着，晚上这些凑凑，再添个什么菜，正好吃拜月宴。


饭桌刚收起不久，许氏拎着一掐子青菜，扯着春林来了，站在篱笆墙外面大声喊，“大嫂，在家不？”，空气中的饭香味儿还没完全散去，她抽了抽鼻子，低声咕哝，“说没得钱儿，谁信呐！”


何氏从堂屋出来，几个孩子跟着收秋都累坏了，今儿让她们想玩的玩儿，想睡个午觉就去午觉。她也想着，趁着有空多歇歇，正准备上炕躺一会儿呢。


听见许氏叫门，强忍着不耐应了声，“春峰娘啊，啥事！”一边儿慢慢的走过去，隔着篱笆墙问。


许氏把手中的东西往上提了提，笑着，“秋天快没菜了，我挑了些嫩的，给大嫂送来。”又低头对春林说，“你不是想和春杏姐姐一块玩儿？”


何氏自打许氏一来就知道她有事儿，想了想，伸手开了篱笆栅栏，对春林说，“春杏吃了饭刚去睡了。等睡醒了叫她去找你玩儿啊。”


又说，“大娘晌午煮的甘薯你吃不吃？”


春林咬着手指，说，“吃！”


何氏引许氏到东面大杏树底下坐着，进了厨房，不多会儿端小竹子筐出来，里面有一把煮毛豆两根煮甘薯和两根嫩苞谷。


“大嫂，秋里收粮，你家人手紧吧？”许氏笑意盈盈的，问得有些殷勤。


“还行。春桃春兰大了，也能干些活儿。我们那地里地力不行，苗稀，穗子不壮，收起来也不累人。再说何家堡的两个舅舅老早就打过招呼，说忙完他们地里的活儿，来帮着收甘薯……”何氏不想跟她多说，脸色淡淡的，把老二家的有可能想说的话给堵死了。


许氏脸上僵了一下，笑着，“哎呀，哪能让梨花舅舅来帮着收啊，自己家里有的是人。再说了，干完自己家活儿再来帮着收，天就冷了，别误了种麦子……”


看着何氏没接话的意思，讪笑着站起身子，“大嫂要是人手不够啊，我和老二都是一身的力气，到时候尽管开口啊……”


何氏点头，敷衍笑着，“行，春峰娘，到时候真忙不过来，就去叫你。”


许氏听她应承，脸儿一展，咯咯咯笑起来，往外走的身子又不动了，站着压低声音跟何氏说，“大嫂，你听说了没有，咱娘给老三相亲事呢。其中有个闺女，就是你们何家堡的。”


何氏倒还真没听说，这些日子见天儿家里地里的忙活，除了大武媳妇儿偶尔来坐坐。旁的人见得也少，再者有满村传着佟氏的事儿，她也不想四处去走动，省得有些不知轻重的人刨根追底的问，拉又拉不下脸，答又不想答。


再说已分了家，李家老三娶谁不娶谁，都跟她没关系，也不上心，只是随口问了句，“是哪家的？”


许氏笑着说，“是开着油坊的姓胡那一家。”


何氏一听就知道是哪家了。何家堡姓胡的杂姓就那么几家，又是开着油坊的，更不难猜了。说了句，“原来是他家啊。”就再没下文了。


许氏原想唠点什么套套近乎，见何氏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讪讪的扯着春林准备家去，“大嫂，要吃菜说声啊，你那菜园子我见天儿浇水呢。”


撇眼看见佟永年背着梨花，小大人一般从茅草屋北间儿出来，丢开春林的手，笑咯咯咯上前，“哎哟，看这小少爷背着梨花象模象样的……”


“春峰娘！”她一句话未完，被何氏沉着脸儿打断，“咱老李家啥时候成大户人家了？”


“啥？！”许氏一时没反应过来，住了脚步愣住。


何氏让佟永年带着梨花去旁边玩儿，看着他走远些，才回头跟许氏说，“咱老李家几辈子土里刨食儿吃，只有庄稼汉子，哪有什么少爷！”


许氏这下明白了，脸上显出不悦来。鼻子不易觉察的哼了哼，心说不过是个半路过继来的孩子，你还真当是自己亲生的？


可她现在要讨好何氏，也不敢多说，扯出一抹讪笑，拉着春林回家去了。


晚上何氏设了香案，摆上供品，拜了月神娘娘，一家大小又坐在院中，边吃着晚饭，边赏着明月，更是其乐融融。


明月高悬，月光皓洁如水。院子外竹林潇潇，把这秋夜衬得如此静寂，安宁。


春杏缠着李海歆讲故事，李海歆只好讲了个嫦娥奔月的故事，显然春杏对这个听过很多遍的故事不太感兴趣，又缠着何氏讲个新鲜的。


何氏想了想，说很小的时候她奶奶倒讲过一个故事：讲的是古时候有个女娃儿长得很丑，从小就虔诚拜月，月神娘娘见她拜得虔诚，就让她越长越好看，到十五六的时候，已成了远近闻名的漂亮女娃儿，很多人慕名去求亲，最后嫁了个青俊的后生，生活得和和美美的。


李薇在心里为她娘的讲故事水平汗颜，但是小春杏好象对这个故事十分满意，缠着何氏不停的问，后来呢，后来呢？


何氏笑笑，“哪有后来。这就完了。”


小春杏有些郁闷，鼓着小嘴儿生闷气。


春柳瞅着佟永年，说，“年哥儿也讲一个。”


李薇转过小脑袋看着安静坐着的小男娃儿，自来到李家，他里里外外也帮着干了不少活儿，脸却一点没晒黑，月亮照在他脸上，小脸润莹莹渡着一层朦胧的光，头顶是一方月色头巾子，黑眸如浸在水汽中的宝石一样，光华流动。


春桃自然知道春柳的意思，也跟着凑趣儿，“对，年哥儿也讲一个。”


就连一向不爱说话的二姐春兰也起哄，让他讲一个给大家乐呵乐呵。


一向爱热闹的小春杏就更不用提了。响亮的叫嚷着，讲一个，讲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得老远。


佟永年迎着众人殷切的目光，有些尴尬为难，看向还不会说话的李薇同学，“梨花也要听吗？”


要，当然要！李薇使劲儿点头，心里揣测着这小男娃儿究竟会讲出什么有趣儿的故事来。


她小头点得如捣蒜一般，惹得一家子人哈哈大笑起来。


佟永年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局促，“我，我不会讲故事。”看到小春杏鼻眼嗤了下，又说，“我会背诗，关于月亮的诗。”


好吧，虽然李家除了孩子爹认得几个字儿，其他的都是大文盲一个，但是这也不妨碍她们善意鼓励他的好心，春柳拍手叫起来，“好，好，年哥儿就背诗！”


李海歆也笑了，说，“爹小时候没机会读书，也要听听年哥儿背的诗。”


李薇更是把手小手拍得啪啪作响，快背啊，快背啊，本姑娘还不知道这是哪个朝代呢，总算是有人能给她一点点信息了。


佟永年站起笑，咳了两下，显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儿背诗，他有些不好意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白，低头思故乡。”他带着清脆的童音刻意拉得长长，脑袋小幅度摇晃着，头巾子跟着在月下翩飞，象蝴蝶在风中飞舞。


他摇头晃脑的模样，让李家人同时想起邻村私塾里那个教书的老先生，透着一股子少年老成，格外搞笑，又十分讨人喜欢，一家子人笑翻了天。


李薇笑得更是格外响亮，李白大人的千古名句，她虽然不记得几首古诗，可此刻她很确定，这是唐之后啊，唐之后！


何氏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说，“年哥儿背这诗怪好，我也能听懂似的。”


李海歆点头说是。


春柳叫着说她没听懂，让年哥儿给解说解说。


佟永年被她们笑得局促，脸上浮上两片红晕，抿着嘴回坐到凳上不吭声。


春桃看了看天色，笑说，“爹，娘，散了吧。明儿还要下地割秫秫呢。”


月快到中天，时候也不早了，何氏点头，说赶明儿再听年哥儿背诗。


佟永年似是大大的松了口气，猛的站起来，说了声，爹娘，我去睡了。逃似的冲进他的小房间。


春柳几个在他身后捂嘴儿笑着。


何氏笑瞪了一眼，让她们把桌子赶快收拾了，也早些睡。


第二日天还不大亮，何氏就起了身，一出堂屋门儿，看到东屋草房子门口站着小身影，先是吓了一跳，又试探着问，“是年哥儿？！”


佟永年应了一声，走过来。何氏看他衣裳穿整整齐齐的，就是头发有些乱。眼中还有睡意没消去，心疼地说，“起这么早干什么？怎么不多睡会儿？”


佟永年指了指堂屋。何氏明白了，又是心疼又是暖心，忙拉他的手进屋，“走的时候会叫你起的。起早了白等着，来，进屋再躺下睡会儿。”


因春桃春兰要跟何氏下地干活儿，春柳要做家务，梨花早上起得晚，没个人在旁边看着，何氏还是不放心。又看年哥儿带梨花带得象模象样的，昨儿刚跟他提过，大人早起下地前，让他到堂屋来陪着梨花。


这孩子就这么早起床了。何氏的心里头又一阵酸，又一阵的高兴。

第28章 梨花开口


这天对李家人来说，是个值得高兴庆贺的日子，放弃了做超自然规律的伪奶娃儿李薇同学，在一个秋风凛冽的早晨，小佟保姆又进来给她穿衣的时候，她下意识反抗，居然吐出一个不甚清晰的“不”字变形音，“噗！”


佟永年拎着她的小衣裳立在炕沿边愣住了，李薇也愣了，再接再励，接着再试，仍旧是“噗！”“扑！”


春桃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年哥儿呆呆立在炕沿，梨花鼓着小嘴，口水四飞，不停的，“噗！”“扑！”“布！”


春桃眼睛闪了几闪，猛的冲出堂屋，大喊，“娘，梨花会说话了！”


李海歆在院中套着驴车，准备去拉地里拉甘薯，惊奇抬头，“咋可能，她才多大？！”


何氏从厨房擦着手出来，一脸惊喜笑意，“真的？”


春桃拉着何氏往堂屋走，笑着说，“小妹嘴里噗扑布的，我猜着她是想说‘不’字，不让年哥儿帮着穿衣！”


屋里李薇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可以清晰的吐出一个“不”字，她乐得嘎嘎笑起来。呼，当了九个多月的哑巴，可以开口表达自己意愿的感觉简直太好了。


她拧着小眉头，伸手去抓那小衣裳，又瞪眼，又摇头，一连吐出几个清晰的“不”字。


何氏进来，看这样子，笑得不行。走过去佯打她，把脸儿沉了沉，“臭丫头，哥哥给你穿衣裳，你还不不不的？”


又捏她的小脸蛋儿，逗她，“快叫娘！”


李薇默了下，心说这个“不”字她在心中喊了千万遍，好容易才吐出口，娘可是一句也没叫过咧，为难的看着何氏。


何氏看她这副眉头皱着的为难小模样，乐得眼泪都出来了，又逗她，“快叫！”


李薇迎着她殷殷期盼的目光，鼓了几鼓气，在心中默念几遍，试着叫了一声，“粮……”虽然还不甚清晰，可何氏已笑开花儿，抱着她亲了又亲。


春桃春兰几个围过来，逗她叫姐姐，李薇心中翻白眼，小眉头皱着，表示不会。


春杏趴在炕上，脸几乎贴在她脸上，不断的逗她，让她叫姐姐。


何氏利索的给她穿好衣服，抱着亲了亲，“梨花叫累了，改明儿再叫，好不好？”她点头表示同意，心想还是她娘善解人意。


早饭后，爹娘带着三个姐姐依旧去地里干农活儿，今日是要去割甘薯秧子，这活儿春柳也能干得动，便跟着也去了。


小春杏干完三姐春柳给安排的喂鸡活计，又跑来磨她，“梨花，叫四姐！”她手里还拿着根煮甘薯在她面前儿一晃一晃，引诱她。


李薇翻了个白眼，她连一个字的发音都不太清楚，还想让她叫两个字。闷头去抠自己的小花鞋。


“梨花，叫四姐！”小春杏被她的样子搞得很受伤，小脸儿鳖得通红，大声命令。弯着腰，脸几乎贴在李薇脸上。


李薇再埋头，心说，人家才九个多月好不好。小嘴撇了撇，她很委屈。


“小杏。”佟永年连忙把小春杏拉开一些，“梨花会哭的。”


小春杏直起身子，看了看李薇，又看了看佟永年，小脚一顿，跑了，“梨花笨死了，我不和她玩了。”


李薇冲着她的小背影皱了皱鼻子，心说，你什么时候和我玩过？


李薇因今天突然能开口说，又起了做超级神童的心思，也不爬了，也不懒了，小春杏一跑，她挣着下地，开始练习行走。


佟永年小心的扶着她，这次试验的结果没让李薇失望，也许是最近吃得好了，也许是时间到了，毕竟她已九个多月了。小腿儿有了劲儿，不但能站好大一会儿，扶着佟永年的手，还能不停歇的走个几步。她心里头很高兴，心想着马上就可以享受健步如飞的感觉，那滋味儿真美妙啊。


笑得响亮，练得欢实。快九月的天气里，她的小后背上竟然出了一层的汗。


佟永年也注意到了。她白细如梨花初绽的小脸上透着粉嫩的红晕，额头上是细密密一层薄汗，忙抱起她，“梨花歇歇再走啊。”他跟着小奶娃儿跑了这么大半晌也有些累了。


李薇也知过犹不及，不过，大半上午还是收获的，现在她比刚开始走得稳多了，也能多走几步。


佟永年抱着她软呼呼热呼呼的小身子，向屋里走，边说着，“去给梨花擦擦汗。”


从中秋节过后，这小男娃儿也有了些变化，虽然面儿上不怎么显，但是私下里，象这样对着她的话却是多了起来。李薇心里头替他高兴着，逝者虽不能轻易忘去，但是一直记着对这样年龄的孩子来说，可能会影响到他的一生。


快到晌午了，三姐春柳还没回来，李薇饿了，她练了大半个上午，体力消耗严重，真的很饿。乖乖的让佟永年擦了汗，把小手伸向厨房方向。


“梨花饿了吗？”佟永年眼睛闪了闪，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还有蜜角子，你吃吗？”


吃，当然吃！李薇心里头大喊着，想起蜜角子又香又甜的口感，勾得她口水不知不觉流了出来，实在是太饿了。


小男孩诱哄她，“那你叫哥哥！”


咦，还有这样的！李薇睁着黑白分明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不带这样的，我很饿，没力气，叫不出来！


佟永年看着小奶娃儿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可怜兮兮的神色，嘴唇轻抿着，把头撇过去，声音已软了七分，哄着，“梨花叫哥哥，有蜜角子吃……”


李薇扁小嘴儿，摆出开嚎的架式，小手伸向厨房，我听不懂，我听不懂……想与小奶娃儿讲道理，哼哼！不让吃她就哭！


佟永年诱哄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争过内里是二十四岁，外表只有九个多月，凭着小奶娃儿的外型优势，一副不给吃的，就要撒泼耍赖的李薇同学，妥协的拿了一个蜜角子给她啃。


李薇抱着来之不易的蜜角子，眼中泪汪汪的，真的好饿，蜜角子的香甜诱人再加上肚子疯狂叫嚣的馋虫，用她才长出的小嫩牙，愈加发狠的啃着……


正晌午时候，三姐春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篱笆墙外，李薇象是见到了几辈子没见的亲人的般，向她疯狂挥舞小手儿。


春柳手里拎着一串用草绳子串起来的母蝈蝈，冲着佟永年扬声喊，“年哥儿，来，给你看样好东西。”她鞋子沾满泥巴，满头的星星草籽儿，裤腿湿了大半截子，不知道去哪里疯去了。


小春杏从竹林间小道儿上飞快跑过来，边跑边大声喊，“三姐，我饿了！”及至快跑到跟前儿，小眼放光，更大声欢喜叫着，“三姐捉了母蝈蝈？！”


又叫：“我要吃烧母蝈蝈！”


春柳回身瞪她一眼，“鸡都喂好了？又乱跑！”又提了提手中的一长串虫子，笑着，“这个是大山去豆子地里抓的。烧了给年哥儿吃的！”


好吧，虽然每个农村长大的小孩子几乎都知道母蝈蝈肚子里的卵籽是多么的香，为了逮一只往往满地里跑，可是，李薇真的不确定这个叫作佟永年的小娃儿能够吃得消她们好三姐的好意。


“年哥儿，别怕，这个虫子看着凶，其实可好吃了。”春柳也看出佟永年的不安和局促，笑嘻嘻的拎着一串母蝈蝈进了屋，准备烧火做饭。


李薇心说，三姐咧，妹子我饿死了，先给弄碗蛋羹吃吃吧，那烧虫子的事儿往后放放行不？！


还好小佟保姆很有职业操守，提醒春柳梨花饿了，先给她做碗蛋羹吃吃。


春柳撇了她一眼，嘟哝，“馋丫头！”


李薇：“……”只是为了吃饱肚子而已，这也能叫馋么？


后来那串母蝈蝈佟年永究竟吃了没吃，她也不太清楚，因为上午好累，吃饱了又好困，再次醒来时，已是大半下午了。只是佟永年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看三姐春柳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一家子在院子里忙活卸甘薯，连她的贴身小保姆也不在身边儿。听着院中有说有笑，一声声高呼低语，李薇心痒痒，躲在炕上，伸展着小身子，练习发音。


老大家的一共分得十七八亩地，有一半儿种的都是的甘薯，甘薯虽叵耐，但收起来也费劲儿。且重得很，春桃几个只能帮着捡捡甘薯，指望她们装车往家里拉，肯定是不行的。


反观李家老院里，劳力多地不多，但是收成却很可观，不用侍弄这十七八亩的孬地，早早收完了秋，腾了茬儿，粪也拉到地里，单等着浇透了水，就可开犁了播冬麦子。


许氏今年格外满意，地少了干的活少了，家里收成没减多少，吃饭的嘴也少了。


想着原先儿给大嫂打过的招呼，与李家老二在屋里头商量，“大哥家的甘薯才出了一小半儿，咱去搭把手？”


李家老二斜了她一眼，依在炕头不动，许氏又催，他才不耐烦地说，“都分了家了，管那么多干啥？再说，让爹娘知道了，又给脸色瞧。”


许氏使劲儿拉他，嘴里恨铁不成钢的嘟哝，“你见天儿不动一点脑子。大嫂这会儿和刚分家时一样么？”李家老二被她拉到炕沿边儿，不得已坐起身子，“有啥不一样？”


许氏侧耳听了听，院中静悄悄的，才压低声音说，“大嫂自收养那个男娃儿，家里头用钱大方的很……中秋过节，她在家里又是鸡又是炸糖糕又是炸菜角子的，大哥还去小货栈买了几大包点心……你想想咱过节吃的啥？她要不是得了钱，那她这钱哪来的？分家的时候咱娘只给了口粮，一文钱也没给呢……”外面堂屋响了，她停了嘴。以眼神示意李家老二。


“春峰娘。”李王氏在院中喊，“咋还不去喂牛？”又叫李家老二，“老二，这两天地里头闲了，你明儿和老三去张家村给你大姐家搭把手，帮着把庄稼收收。”


许氏脸儿黑了下来。鼻眼嗤了嗤，出了东屋。突然想起一件事儿，脸上带出笑来，“娘，当初大嫂说那鸡娃子喂成了，说抱给咱几只呢，咋不见她抱来呀……”


李王氏黑了脸儿，阴阳怪气的刮刺许氏，“我没那会献殷勤的本事，自然从她那里讨不到一粒的好东西。”别当她去老大家的事儿她不知道，没影的钱儿也能招得她屎克郎见大粪一样欢实。


李海歆家的甘薯收到一半儿的时候，何家堡李薇两个舅舅妗妗赶着牛车过来帮忙，还装了大半车的白菜，说是知道她们今年没菜园子，送来让过冬吃的，还带了李薇姥娘给佟永年做的青色小夹袄子。


上次佟氏丧事，只顾忙着大事儿，两个舅舅妗妗也没给佟永年带什么见面礼儿，这次来，两个妗子一人做了两套鞋袜带过来。何氏感激自己娘和两个弟妹想得周全，叫佟永年过来拜见两个舅舅妗子，正式认亲。


佟永年规规距距的行了礼，又礼貌道谢。


李薇大妗子感叹一番，笑着说，“你们还记得大姐去大青山求的签儿不？叫我说呀，那道士的签儿怪灵的，就是你那婆婆短见，砍价儿砍得人家恼了，故意给解歪了。”


李薇二妗子也笑了起来，“可不是，命中有时终会有，命中无时莫强求。这签好，大姐这不是命中有么？”


何氏一想，也真是这个么理儿，要不然年哥儿怎么就这么巧的认到自已家了呢。喜得一连声说，等地里活计忙完了，再去一趟大青山，或是能见到那个道士啊，多谢谢人家。


小春杏忍不住，献宝似的把梨花会说话的事儿说了，说完小脸儿又一黯，“梨花光叫大姐二姐，都不喊我。”


惹得两个妗子哈哈大笑，又逗李薇让她喊舅舅妗妗。李薇小脸皱巴着摇头，表示不会。


练了这么几天儿，好容易才能清晰的说那么几个字。


她这精怪小模样儿又惹得两个妗子舅舅哈哈大笑。


略说了这些闲话，便催着去地里干活儿。庄稼地里活计正忙，又是自己家的亲兄弟，何氏也不多推让，仍交待春柳看家，套着牛车驴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了河沿荒地。

第29章 秋收琐事


李薇两个舅舅妗妗早来晚走，连着帮干了三天，才算是把荒地上的甘薯刨完了。荒地是头一年种，草多地力薄，甘薯长得又细又小，不刨吧，觉得那是个粮食，刨吧，比大甘薯刨起来费劲还不说，收回来还不成用。


李薇大舅舅临家去时就说，河沿上的地，冬麦子干脆不种算了，净搭功夫和麦种子。何氏与李海歆心中不舍，但也知道荒地收成不保险。就说先看那十来亩孬地能摆治过来不能，要是真忙起来顾不上，那荒地每年只种一茬儿秋粮也行。


他们临走时，何氏捉了两只公鸡两只母鸡让李薇大妗子带回去，公鸡杀了给孩子们吃，母鸡留着下蛋。


李薇大妗子推让不过，就带着回去了。又说等家里的麦子种下了，再过来给他们帮忙。


有李薇两个舅舅帮忙，李海歆又给大武银生几个打了招呼，说种麦子的时候都过来帮两天忙。何氏倒是备了谢钱，这些人均说不要，街里街坊的哪兴这个。何氏便又杀了六只公鸡，给来帮忙的三家，一家送去两只。


春桃和春兰去送鸡回来，脸色都有些不好，何氏问是怎么了，两人也不说。何氏便猜着是街上遇上老院里的人了。心里也恼，自己的地自己请人帮忙，送自己家的鸡，还得受他们的刮刺。


夜里在屋里与李海歆说了，李海歆安慰她，说都相处了十来年了，还不知道她们啥脾气？又逗何氏，“咱得把小日子过得更红火，让他们更眼气！”


何氏嗔怪丈夫一眼，扑哧笑了，也不再计较他避重就轻。


李薇心说她爹别看平时不声不响的，对付这种事儿还是挺有水平的。


如此过了五六日，在众人的帮衬下，李家的麦子勉强在寒露前种下了。这麦子一种下，何氏两口子这才算松了口气儿。


接下来几天，李海歆去地里把种麦子时被牛踏歪的地垄子补补，何氏带着春桃几个把堆在院中间，都发好了汗的甘薯挑一挑。把大的好的挑出来，放一堆儿，好放，也好卖。小毛毛根细的挑出来扔到一旁，喂牲口。另有些不大不小和被爪勾子刨断挂烂的，也放作一堆儿，等闲下了，可以用瓜擦子擦成薄片晒干制成甘薯干，一来好存放，二来放到苞谷糁里煮粥吃，也怪香。


李薇现在已能自己扶着东西走了，便不要佟永年这个小保姆扶着，自己扶着木塌子转着圈儿的练腿劲儿。小佟保姆仍尽职尽责的在一旁看护她。


等孩子爹忙完了地里的活计，又在东边竹林子里挑了一块地方，砍了竹子，挖了个极大的地窖，一家子连着忙了两天才算是把挑好又发好了汗的甘薯下了窖。


忙完这些事儿已到了十月出头，因家里也没种棉花。算是彻底闲了下来。春桃和春兰又开始绣花样子，春柳不爱针线活儿，每日就帮着何氏做家务。比起在老院的日子来，这样的日子温馨而安宁。


孩子爹李海歆忙活了地里的活计，记着原先说要造东屋的事儿，跟何氏商量了，说即造东屋就造三间吧。又说要不造青砖墙的，盖一回房子不容易，盖结实些能往好几十年呢。


何氏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回事儿，可又不太想动佟氏留下的钱儿。再说，这中间儿三娘娘问话里跟外透过想借些钱给老五说亲事儿，顺带又把三叔帮着公爹过来传话儿，不让他们收养年哥儿的事，絮叨了很絮叨，“春桃娘，你还不知道你三叔的性子，就是炮仗，一点就着！被你爹叫到那院，听了你娘几句唠叨，就火上头……”


又说，“你也别生气。就是年哥儿入谱也得等大年初一，这中间儿啊，我去给你说道说道……”


虽当时何氏拿话搪塞过去了，可这钱愈发不能使得显眼儿了。


再有老二家的更是往这里跑了五六趟，虽然是打着帮忙的名义，可是光见她动嘴儿，不见行动，每次都是东问西问的，要么就是看见年哥儿就贴过去，笑得那个亲热劲儿，不知道人的看见还以为她见了财神老爷呢。


两人左合计右合计，最终定下盖三间土坯屋子，屋顶盖瓦。若是旁人问起，就说从何家堡娘家借了些钱盖的。


合计好这事儿，李海歆就去找人帮忙打坯子，大武银生几个每年秋后至过年这段时间都要去镇上打些零工，没时间，他就找了几个略上些年岁，干活实在，人又老实的人过来帮忙干活儿。


提前讲明了刚分家手头紧，工钱一天十八个大钱儿，不能管饭，而且有一半儿得到明年麦收再付。


李家老二听说了，也过来凑数，一听是这个价儿，晃晃悠悠的又回去了，说有人在镇上找了活儿，让他去干。李海歆也不拦他，李家老三倒是过来帮了几天忙，李王氏气得直跳脚，不许他再过来。


十月十五下元节，何氏一大早起床，包了素菜馅杂面包子，放在篱笆门外“斋天”。


拜完天地老爷，何氏去大武家，听大武媳妇儿说，二武从镇上捎来一个腌酸菜的方子，腌好了比自家的老方子腌的好吃，趁着这会儿没事，闲了下来，就去看看。


刚绕到入村的大路上，碰上柱子一家子，赶着牛车正要去大青山，何氏猛然想起之前说过要去大青山老道士里那表谢意的话。忙叫柱子爹等等，腌菜方子也不要了，她紧着回家拿了钱儿，带上年哥儿、李薇、春兰、春柳和春杏。因上次带了春桃去，这次就带这两几个去见见世面。


李薇很乐呵，总算走出李家村，能去更远的地方瞧了瞧啦。


柱子比佟永年大两岁，原先做邻居的时候，总觉得他是外来的，且家里收拾得整洁，衣裳穿得也好，有些怯怯的，不敢亲近。自佟氏的事儿之后，心里上觉得跟他近了些，又因他认到李大娘家里，和他一样是农家娃儿了，更近一层。


掏出他爹刚给做的弹弓递到佟永年面前儿，憨厚的脸儿带着笑，“年哥儿，你玩这个吗？”


柱子娘正和何氏说着闲话，听了这话回头一瞧，伸手拍柱子的头，瞪着眼儿数落，“年哥儿能跟你一样？见天儿上蹿下跳，撵鸡打鸟的。”


何氏笑了笑，拍拍柱了的头，跟柱子娘说，“男娃儿小时候有几个不淘的？”又跟佟永年说，“年哥儿，这个是打鸟的，你想要啊，咱到大青山的集市上也给你买一个。”


柱子嘿嘿笑着，把手里的弹弓塞到佟永年手里，“李大娘，这个给年哥儿玩，我爹给做了两个呢。那个在家里放着！”


柱子爹赶着牛车，头也不回的笑一声，“你小子这回倒大方。”


佟永年接过弹弓拿在手中左看右看，眉尖轻蹙着。柱子一个翻身从牛车跳了下去，从地上捡了几个硬土坷拉，追着牛车紧跑几步，“蹭”的一下又跳了上去。


对他爹娘的呵斥也不理睬，把佟永年手中的弹弓拿在手里，教他，“你看，把小石头放在这里，拉紧，朝着树上的鸟儿打过去，‘啪’就打下来了……”


柱子娘跟何氏笑着，“男娃儿就淘得很。你瞧瞧他这样，再看看你们家这几个丫头，光看看心里就舒坦……”本正兴致勃勃的听着柱子说话的小春杏，听到这话，忙转过头坐下，一副乖巧模样。


柱子娘瞧见，又狠夸一通。回头瞪了眼眉飞色舞，唾沫四溅的柱子，眉尖染上一抹忧色，朝柱子爹说着，“他爹，我看，来年就送柱子去学里吧，他见天玩着也不是个事儿。”


柱子爹应了一声。


何氏听了心中一动，看了看正说得热呼的柱子，和听得认真的佟永年，问柱子娘，“过了年儿真打算送柱子去学里？”若是柱子真去学里，两个孩子也可以做做伴儿，柱子野些，要是学里有坏小子欺负年哥儿，也可以帮衬着。


柱子娘笑笑，“就他这野样儿不送去学个道理认个字儿，将来大了，我和他爹还能管得住他？”


何氏看她是说真的，便把要送年哥儿去学里的想法也说了。


柱子娘当然高兴，笑得合不拢嘴儿，“你瞧你们年哥儿多斯文，俩人要是一块去学里，也让我们柱子收收野性子。”


何氏自然也坦荡说了自己的担心，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定年后就送这两人去邻村的私塾里上学去。


李薇窝在她娘怀里，羡慕得直叭哒嘴儿，心说什么时候她才能认认字儿，也好把从现代带回来的知识往书本上推啊。


郁闷了一会儿，她便把注意力集中到两边的田地上。


到了大青山，何氏在山道上转了一圈儿，没有再见到那位解签的道士，很是遗憾。柱子娘说，遂了心愿，去菩萨跟前儿烧香谢谢老天的美意，也是行的。


何氏笑笑，也只有这样了。叫春兰扯好春杏，又让年哥儿和柱子跟紧些，别走散了。


大青山脚下的集市和李薇前世见过的民俗集市并无太大不同。卖字画儿的，卖糖人的，卖糕点和各种果子的，还有各种哄小孩子的玩艺儿，象波浪鼓，用竹子编的各式各样的小笼子等等。


所以相比较咬着手指，看看这个瞄瞄那个，恨不得能生出千只眼睛的小春杏，她可是要淡定得多。


何氏与柱子娘进山烧香，孩子们就和柱子爹在外面等着。等她们烧完了香，回到山脚下又重新逛了集市，各买了几包点心，柱子爹则是趁机挑了两把农具。


何氏记挂着年哥儿年节上学的事儿，想要给他买套文房四宝带回去，佟永年说原先的那套还能用，不让买。


何氏一想，过年时自家在镇上读书的小弟就要回家了，他懂这个，到时让他帮着张罗。便也就没买。

第30章 起了新屋


李家的三间土坯瓦房终于在第一场雪到来之前，盖了起来。墙体用白灰涂了白，从外面看起来，倒是与青砖墙面没两样儿，上面盖着的是崭新的黛瓦，在萧萧竹林之中，与李家破旧的正屋对之下很是抢眼儿。


李海歆为了这房子一连两个月没歇着，累得眼窝子凹进去老深，满脸沧桑之色，看上去象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不过他精神却好的很，立在堂屋窗户下，眯着眼儿看着新盖好的房子，眼中带笑，满脸惬意。


何氏抱了一大捆柴进院，看丈夫还是她临走时的姿式，笑着，“看魔障了？”


李海歆搓着粗糙开裂的手掌，嘿嘿笑着，自己亲手盖起的房子越看越顺眼儿。


春桃和春兰从堂屋跑出来，双双去接何氏手中的柴。何氏松了手，叮嘱她们，“南间儿和北间儿的炕，火别让灭了。紧着烧几天，把屋里头的湿气去去。”抬头看了看阴暗暗的天色，“看这天儿象是要下雪了，烧好了炕，好让年哥儿搬新屋子。”


刚过了一周岁，小嘴利索起来的李薇正坐在烧得暖暖的炕上看着三姐春柳用类似纺纱机的工具纺麻绳。佟永年趴在他爹使人新制的没上漆的小炕桌上描大字儿。


在堂屋听见，气愤的喊了声，“我！”自打她说话利索点之后，她娘就没那么稀罕她了，见天年哥儿年哥儿挂在嘴边儿。吃个肉也是年哥儿，做个新棉被也是年哥儿，做双新鞋还是年哥儿……


何氏愣了下，捂嘴笑了起来，站在院里子逗她，“你啥你？！你个臭丫头，样样都要争好的。”


佟永年放了手中的笔，回头看她，把冷凉的手狠搓了搓，待搓得热了些，才去拍李薇的头，嘴角轻抿着，“梨花跟哥哥一块儿住新炕好不好？”


李薇翻了个白眼，心说因为家里房子少，不得已跟你凑在一个炕头，本姑娘忍了快两个月了，现在有了新房子，新炕头，谁还要跟你一起睡！拨开他的手，干脆利索的吐出两个字：“不要！”


春柳闻言抬头，倾了身子朝李薇后背上佯拍了两下，“你还挑人，你当谁稀罕你！反正我不要跟你一起睡。”


李薇避不及，被她拍打个正着。虽然不是很疼，可是她还是把小眉头一皱，翻了小白眼儿，“春柳！坏！”


春柳把搓到一半儿的麻绳一扔，朝她扑过来。李薇手脚并用，快速的躲到佟永年身后。


佟永年张开双臂，拦着春柳，“三姐，别打！”


李薇从他背后伸出小脑袋，朝着佯装生气的三姐做鬼脸儿，咯咯咯笑着。


春柳扑过来又要打她小屁屁，佟永年一个转身儿把李薇抱在怀里，嘴角抿着，眼中带笑，还是那句话，“三姐，别打！”


春柳瞪他一眼，气呼呼的跳下炕，“你就护着她吧！看将来不长成个小疯丫头。”


李薇从佟永年怀里探出头来，朝着三姐的后背扮了个鬼脸儿。做完这个动作，她也郁闷起来，心说，现在好象愈来愈喜欢装小孩儿了，心理年龄直线下降。


何氏在院中听着堂屋里几个孩子笑笑闹，脸上笑意也更浓。问李海歆，“咱屋子也起了，啥时候请那个几帮忙的过来吃顿饭？”


李海歆看了看天儿，说，“就明儿呗。屋头潮气也去的差不多了。请人来吃过饭，咱也好让几个孩子早些搬进去。”


李海歆造这房子不知红了多少人的眼儿，就连原先不信何氏得了佟氏许多钱的人都信了十分。


自从房子开始盖，闲人就没断过，今儿这个来，明儿那个来，有的佯装搭两下手，就揪着何氏开始问，从何氏那里问不出什么的，就偷偷拉着几个孩子套话儿。也有人专往佟永年跟前儿转悠，套他的话儿。


何氏早跟孩子们交待过，谁来问都说这钱是从姥娘家借来的。可村子里的人越是问不出就越是好奇要打听。


何氏愈是不说，他们传得愈邪乎，到后来就连李王氏也坐不住了。试探过大儿子几回，大儿子都说是从梨花姥娘家借来的钱儿。本来也没打算盖房子，家里孩子大了，堂屋不够住，这才与孩子娘商量着，扎紧裤腰带子不吃不喝也得先把房子盖起来。


李王氏不信，垂头抹泪儿叹气，给老大絮叨老三的亲事如何如何，媒婆提了几家亲事儿，人家都嫌咱穷，给黄了。有几个不嫌穷的，还狮子大张口要礼钱。


李海歆只是听着不说话，跟着叹气，说要不让孩子娘再去梨花姥娘家借借？


李王氏就沉了脸，说儿子分了家就不顾爹娘死活！李海歆也跟着黑了脸。


就这么着母子俩闹翻了脸儿，原先李海歆还三天两头往老院去一趟儿，问问家里的事儿。这次一是因为造房子忙顾不上，又因着钱的事儿，他连着一个月没往前院去了。


在农家里，造房子也算大事儿。请人吃饭一是表谢意，二是图个热闹喜庆。李海歆就寻思着，趁着这机会把老李头两口子一块儿请来，趁机和解和解，总是自己的亲爹娘！


何氏心里头虽不愿。可起房子也算是大事儿一件，不请他们又让人拿住闲话说道，不热心也不反对，“你要想请就请来。”


李家老三原先帮过几天忙，又是自家兄弟，自然是要叫的。爹娘来，老三来，单留老二两口也太显眼，于是连带老二两口也请了。


仍是一大早的，大武媳妇儿银生媳妇儿连带柱子娘过来帮忙。自佟氏事后何氏跟柱子娘就走得近些。上次去大青山又商定一块送孩子上学的事儿，这就更近了。后来听村子里说何氏家里造房子，和柱子爹主动过来帮忙。


今儿她一早就来了，何氏更是感激。塞给柱子一个刚煮好的鸡蛋，叫他去找年哥儿大山玩去，一群女人在厨房里开始忙活。


不多会儿，许氏扯着春林带着春峰进来。立在厨房门口，也不进去搭手，一双眼儿直盯盯的看着高敞大亮的东屋看。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嫉妒艳羡，“大嫂，你这房子盖的可真好。”


何氏抬头笑了笑，“有啥好的。这房子就是俗话说的那个驴粪蛋子，外面光……”


柱子娘埋头活着面，也跟着说，“可不是，土坯房子粉得再好，也顶不了几年。”又跟大武媳妇儿说，“这房子亏得海歆大哥肯下力，这屋的土砖坯子有一大半儿都是他自己打起来的。要不，海歆嫂子这房子咋能造起来？”


银生媳妇儿凑趣说，“可不是咋地。你看俺海歆大哥这俩月累得黑瘦黑瘦的……”


许氏听得出一个个都替大嫂打掩护，心里头不快，鼻眼嗤了声，立在厨房门口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厨房帮着做饭。


帮忙盖房子的男人们围坐在新盖好的东屋说着闲话，不外乎今年收成如何，谁家的地种得好，谁家的地种孬，谁家的谁在外面挣了钱……


午饭快做好的时候，何氏见婆婆公公还没到，东屋一屋人都等着他们来了开宴呢。正想让春桃去请一请，就听见丈夫在院中招呼。


她顿了下，擦着手走到厨房门口，不咸不淡和李王氏打了个招呼。街上传疯了何氏得了多少多少钱儿，李王氏心里头憋着一口气儿，就是不信！可眼瞧着老大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听老二家的说过几回，整天是白面卷子，又是鸡蛋又是点心的，她的心思就有些松动。别的她不知道，可分家时给的麦子口粮，她心里知道的可是清清楚楚，统共给了老大家四石的麦子，除去麦种，她家哪里还有细白面可吃？从这点儿上，她倒是信了几分。


这眼瞧着老大家起了三间东屋，虽说是土坯房，可她又把何氏得了钱的事儿信了几分。


一时恨儿子不肯跟她说实话，一时又恨何氏在外人面前装一副苦哈哈。更悔当时不该争口气儿，硬让几个本家过来说，不许年哥儿入李家家谱的话。


这回儿子去请她来吃宴，她是不来不甘心，来了心里头又臊得慌。


和何氏打个照面，立在院子中间，扯着嗓子喊，“梨花，梨花，嬷嬷来了，快来让嬷嬷瞧瞧我的乖孙女……”


堂屋东间儿的大炕上，李薇看春柳春杏柱子大山佟永年几个玩得欢实，听见李王氏扯着嗓子在院中叫得十分刻意的亲热，暗笑了下，装作没听见，继续看几人玩。


佟永年拍拍李薇的小脑袋，说，“梨花，你嬷嬷喊你呢。”李薇头也不抬的翻白眼。继续盯着几个人玩儿。


佟永年看了一声不吭的三姐春柳，又看看小春杏，好象明白了什么。噤了声，仍和他们一起玩起来。


李王氏在院中喊了几嗓子，没人应声，有些不自在。李海歆从东屋出来，招呼老两口进去，“梨花这丫头野着呢，一玩儿起来，饭都顾不上吃。”


李薇在心里头叹气，亲爹咧，你当我想这么玩么。可是作为小娃娃儿，不玩能干啥呢。


想到这个她就有些怨念。作为农业专业毕业的农家娃儿，又穿到农家，何时才能大展身手呢。天知道秋天里，她爹娘放弃在那块荒地上种冬麦时，她心里多急，心说不种麦子你种点绿肥啊，象紫云英啊，苕子啊，肥田萝卜啊，白白放着，不又成荒地了？


要是种了这些，在来年种秋粮前，把地深耕一遍，浇透了水，让绿肥腐熟，那块荒地不说能增产一倍吧，至少增长百分之五十……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


春柳好笑的抬起头，“见天儿就你不愁吃不愁喝的，一点活儿也不让你干，你还叹气儿？！烦啥！”


李薇很想说，小三姐，咱俩换换小身子中不？


佟永年习惯性把垂头坐着，一副闷闷不乐模样的小奶娃儿抱在怀里，轻声问，“梨花想干啥？”


李薇眼睛无意识乱瞄着，瞄见他昨天写完字，收放在炕头的字贴，眼睛一亮，伸手，“书！”


佟永年一愣，没听清楚一般，又问，“梨花要啥？”


李薇挣着身子，指着字贴，无比响亮的叫着，“书！”心说，小屁孩儿抱得还怪紧咧，连挣几下都挣不脱。


这次在炕上玩的人都听到了，大山顶着三撮毛，伸过头很稀奇的看着她，“咦，梨花还知道这个叫书。”


春柳拍开他，凑到李薇跟儿，“梨花刚才叫啥？”


李薇好容易挣脱佟永年的小胳膊，以她最娴熟的爬姿扑向那本字贴，拿到手中，就地转身一坐，小手把字贴从中间翻开，响亮的叫了声：“书！”


于是乎，最不喜欢抱她的三姐，飞速下塌，趿着鞋子向外跑，刚到堂屋门口就大声喊，“娘，梨花刚才说要读书！”


李薇愣住了，在她印象中，三姐春柳还从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事儿而如此狂喜过，这会儿……


眼睛扫过佟永年，莫非，三姐喜欢有知识有文化的娃儿？


春柳这一嗓子响亮无比，惊动不少人。何氏连忙出来问原由，听完后笑得合拢嘴儿，“这丫头自小精怪，肯定是看年哥儿天天练字，说过那个叫书，她就记着了。”


在东屋的男人们听见了，都夸梨花乖巧，有人还打趣儿李海歆，找个先生好好教着，说不定将来能成个女秀才呢。


李王氏讪坐在一边儿好不自在，听了这话，忙着顺着开始说梨花小时候多乖巧懂事儿，又说梨花多粘着她，她对梨花有多好……


只言片语传到厨房里，何氏原本笑着的脸儿登时拉了下来，梨花自出生到现在她统共就抱过了那么几下，也有脸拿出来说嘴。大武媳妇儿拐拐她，瞄了眼许氏，何氏叹了声，闷头做饭。


因梨花原先吃个鸡蛋都艰难的很，何氏把这茬儿记在心里头，从深秋时起，鸡舍有母鸡开始产蛋，她也不卖，都给自家孩子吃了。吃不完的就腌起来，或者旁人家送些稀罕东西，就拿鸡蛋做了回礼。


何氏养的鸡中有六十来只是母鸡，现在虽然刚开始产蛋，每天也能捡十来个。


今儿的菜就拿鸡蛋做主菜，又杀了两只公鸡，另让李海歆去割了两斤肉，拿冬上新下的甘薯粉大白菜豆腐炖上，主食还是掺了少许杂面的窝窝头。许氏看得眼睛放光，“大嫂分家还分对了。”


何氏笑笑，没理会。光看见人吃肉，不见人喂猪！喂这些鸡，为了省些粮食，一家子大人小孩想尽了办法。


春柳得点空子就去东面小河里下细鱼筐子捞小鱼苗儿，春杏去哪里玩回来也不忘捉些虫子回来。两个大的就更别说了。


想到几个女儿，她不由的又笑起来。


吃完燎房子饭，多数人都告辞回家。柱子爹家离得远，也不能轻易跑趟儿，就和李海歆坐着说话。


柱子娘大武媳妇儿帮着何氏收拾了饭桌，也在堂屋拉家常。柱子大山几个吃饱喝足又聚在东间里儿玩起来。


李王氏趁着这个机会，把李薇抱在怀里不撒手，借着逗她玩儿，东走走西看看，柱子娘看在眼里捂嘴儿笑着，“你婆婆一会儿就把你的家底儿探个底朝天。”


何氏无奈笑了笑，“那还能咋办，总有这层亲在，还能不让她上门儿？”


正说着，刚走一会儿的许氏又来了，立在院门口喊，“娘，大姐一家来了，你快家去吧。”说着又拿眼儿瞄了眼东屋，大声说，“大姐还没吃饭咧……”


何氏和她在一个院子里生活了八九年，她这点心思自然是猜得透的，中午煮了做菜的咸鸡蛋还有十来个，估计她是瞧见了。


也不接腔儿，只管叫春桃出去抱梨花回来。

第31章 冬去春来


冬去春来，又是桃红柳绿梨花白。梨花一岁零三个月了。过了周岁后，她的词汇量猛增，小嘴也利索起来，除了小腿还不太受自己控制，跑不快，偶尔还会被自已的小短腿拌个狗啃泥之外，其它方面都以让家人吃惊甚至震惊的速度发展着。


李薇心说，前世经常看到什么二岁会背唐诗三百首，不到三岁的娃儿能够口齿清晰的登上春晚舞台唱着花木兰，跟那些神童一对比，她这样的实在也算不得什么。


再者她要的不过是说话权利的罢了。


除了李薇这个伪小娃儿引起的小小轰动之外，李家还有一件让人兴奋的大事儿。


何氏在镇上读书的小弟，李薇的小舅舅何文轩过年回来时，带来一个好消息，说私塾里新来了一位姓王的老先生，学问好，见识广，又是位廪生，对他颇为赏识，主动提出愿为他做廪保，让他参加今年的童生试。这对老何家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儿。祖祖辈辈在土里刨食儿，没成想竟有了出人头第的机会，说不定将来还能做官老爷呢。


喜得何氏自得了这消息，每天早中晚三炷香拜神求佛，虔诚得很。


李薇知道自己的这位小舅比她小姨大两岁，现年快十七岁了。常听她娘唠叨着，原本家里头也没供他读书的心，只是他自幼多病，生月又是十月初一下元节，八字不太好，将来不好说人家。


再者人也是长得细胳膊细腿的，何氏就跟她娘商量着，这身量干庄稼活儿是不成的，不如送去学个字儿，将来去哪家当个账房，能赚个钱儿，好说亲事，也能养活一家子人。


她爹娘商量了下，觉得这也是个办法，十二岁上在邻村一个先生家里开了蒙，到十四岁上，邻村的老先生说他教不了，这孩子聪慧，说不定将来能考个秀才举人的，光宗耀祖，送到镇上吧，别耽误了。


乡下人一辈子在土刨食，自然知道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李薇姥爷姥娘想着反正已给他花了些钱，不若送去试试，就这么送到了镇上。何文轩虽长得弱，却懂事儿得很，读书用功，先生们都喜欢他。他功课好，字写得更好，主意也正。自去年开始，每到假休时他也不回家，反而是与同窗结伴儿去县城里头，在街头替人写家书，写对子，赚些钱儿。


李薇姥娘家里还算是过得去，便不要他赚的钱，所以那些钱大部分都给了何氏。


李薇做口不能言的小奶娃儿时，恍惚见过这位小舅舅一面儿，身量倒不低，只是瘦得很，面容白净，混身带着一股子儒雅的书生气息，眼睛温温润润的。今年过年时一见，恍惚比先前儿更稳重些，丁点儿没有自诩为读人的清高迂腐，见谁都和和气气的，温言和语，却带着让人不容忽视的力量。


在她们家里住了两天儿，陪着她娘说闲话拉家常，陪着她爹喝两杯，连带十分认真的考察她们家新晋成员佟永年小盆友的功课，顺带还布置下五百张大字儿的作业；还有回答小春杏各式各样的问题，一样不拉……让李薇对这位小舅舅的好感指数直线上升……


小舅舅走后不久，还没出正月十五，便有人上门儿，话里话外的透着想结亲的意思……


何氏在家里是老大，对自己的兄妹那可是掏了心窝子的疼。李薇小舅舅有了这样机会，她自是有多大的劲儿就使多大劲儿。


旁的忙帮不上，有佟氏留下的钱财，倒可以帮衬一把。私下里拉着佟永年跟他商量这事，拿出二十两银子，给梨花小舅舅考试打点用。佟永年说，“梨花舅舅就是我舅舅呢，娘只管用。”又说，那钱是娘给娘的，不是给我。


何氏又是欣慰又是高兴又是心疼，抱着佟永年直说好孩子，正月十五一过，何氏避了他，带着香烛黄纸去给佟氏上坟，把这事儿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遍。


李薇小舅要参加县试的消息传到李家村，满村人的都艳羡李海歆夫妇。说风凉话儿的，就说李海歆家祖坟上冒青烟儿了，捡了个好儿子，这下小舅子要考秀才了，还能不沾沾那大笔钱财的光？真心与何氏相好的，抽空都来提前恭贺一番，也有些人家不相熟的，想着日后能沾上光的，也三三两两结伴儿到家里来坐坐，先混个脸儿熟。


何氏原先是想让丈夫陪着去县考，李薇小舅说不用，有几个结了五连保的，一起作伴儿，再者李薇大舅舅早定了要跟着去，何氏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便作罢了。


只是这心里头见天儿掂记着这事儿，安生不下来，也没心思做活计，便四处走走，与人说说话儿。


李王氏见何氏一改原先闷在家里的姿态，四处兴兴头的蹿，心里头十分不喜她的招摇显摆，在家里唠叨了几回，说，看到时梨花小舅考不上，她的脸儿往哪里放。


这话儿不知道是被谁传了出来，传到何氏耳朵里。把何氏气得心口直疼。


李海歆就说她，“孩子娘，知道你心里头高兴。可你这么着，人家可不就认为你是故意招摇？再说，万一梨花小舅真考不上咋办？”


何氏气哼哼，“你们就看不得我们老何家有半点好事儿！”说着狠狠瞪了丈夫一眼，李海歆的脸儿也黑了下来。


李薇正和小四姐春杏、佟永年在南间儿炕上学识字儿，姐姐们在北间儿炕上绣花的绣花，搓麻绳的搓麻绳。听见了，心说，爹咧，娘咧，为这个吵嘴值当么？


隔着窗子大声搭话：“再考！”又抱着那本百家姓，脆声念着，“赵、钱、孙、李……”小春杏也接着大声念，“周、吴、郑、王……”。声音比她的更大，更响亮，带着十分炫耀和显摆。李薇怨念的瞥了她一眼，又跟着念起来。


何氏在外面一愣，瞥了李海歆一眼，笑着往东屋去，“我们梨花说得对，考不中就再考！不但文轩要考，我们年哥儿也要考，将来我们梨花也去考……”说到最后，话音里已带出笑意来。口里叫着精怪丫头，来让娘抱抱之类的进了东屋。


李海歆笑笑，无奈摇头。


何氏进了东屋南间儿，见两个女儿，头脸儿仰着，摇头晃脑的，眼睛根本没盯着书看。想起梨花这孩子就是记性好，别人不过说一遍新鲜的，她就记住了，看这样子就知道是年哥儿念叨得多了，她俩就记住了那么些。


走过去抱她，又拉小春杏，“你们两个都下来，别碍着哥哥看书写字儿。”


小春杏扭着身子不肯下炕。


佟永年脸上带笑，仰起头，唇角勾起，“娘，就让小杏在这里呆着吧。不碍的。”李薇看见她娘原本因小四姐不听话，微绷起的脸儿，刹时舒展。


很郁闷。这个小男娃儿抢了她最最最受宠的位置，现在变成最最受宠了。


不过自李海歆说过之后，何氏倒是收敛了许多，强压着，心里头再不静，也不去街上转悠，整日在家里洗洗涮涮，冬衣裳厚棉被拆洗个遍儿，灶台房顶，牲口棚鸡舍边边角角都不拉下的清扫，院子也一天扫两三遍儿。


这日她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儿，没活儿可干，急得直转圈儿。春桃手里拎着鞋样子出来，立在东屋门口叫，“娘，你来看看我刚给年哥儿剪的夹鞋样子，这大小合适不？”


何氏急惶惶的往东屋走。走到一半儿，突然停了下来。双手一拍，这么大事儿的她竟然忘了！


折了身子向院外走去，边走边说，“我去柱子家看看去。”原来说和柱子娘说好的，春上要送年哥儿和柱子上去学去，过年那会儿还想着，自梨花小舅说了要去考童生试，她一门心思全放到这上头去了。


春桃看着她娘火急火燎的背影，失笑，回头跟春兰说，“你看咱娘，这又是想起啥了？”


春兰抬头看了看窗外，抿嘴儿一笑，低头又绣她的花样子。


春柳看了眼春兰，捂嘴笑，又逗她，“二姐，应一声费你多大力气？”


何氏自搬了家后，为防着和李王氏走碰头，若要是去街里，都是沿着小河边儿，走到入村的大路上，再顺着大路往里走。那条小道儿一次也没走过。今儿她心里急惶，便顺着小竹林的小路过去。走的时候还在想，别碰上婆婆。


可偏巧不想什么就来什么。


刚从小竹林的小道中走出来，一拐弯儿，就看见李王氏送一个婆子出门儿。两人站在门口亲热呼呼的说着话。


避已是来不及了。何氏笑着和那婆子打招呼，“九娘娘好啊。”


这位九娘娘也不是本家，只是按辈份该如何此称呼。她家老头子会替人看吉日，而她则是李家李有名的媒婆香火婆，原先李王氏就是听了她的话儿，在何氏刚怀上时，跟着一道儿去了大青山拜送子娘娘拾送子石头。


“哟，春桃娘，这急惶惶的干啥去？”九娘娘笑眯眯的，稀疏花白的头发盘作一个小发髻，头上戴着一朵暗红的绢花，随着她问话，颤颤的晃动着。


何氏朝着李王氏不咸不淡的喊了声“娘”，跟九娘娘说，“没啥事儿。去找柱子他娘有点事儿。”又说，你们忙啊，迈脚就走。


九娘娘在身后喊，“春桃娘，等等！”


何氏只好住了脚。九娘娘招手让她走近些，才跟李王氏说，“春桃娘也是何家堡的，你让春桃娘说说，胡老二家的闺女咋样？”


何氏一听是这事儿，忙摆手，“九娘娘，这可不能问我。我都出嫁多久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回娘家，就是回去了，也就坐个半晌午的功夫。这闺女我是知道。深里头可真不了解。”她可是怕她说行，将来娶回家闹得一家人不安生，全推到她头上；说不行吧，看婆婆这样子是看中她娘家的底子。


想了想又补充，“要我说，这事儿不如先到何家堡访一访。谁家的闺女啥样，自己村子的人还不能知道？也叫老三装作路过，去偷偷瞧一眼。”


九娘娘一拍腿，笑着，“春桃娘就是个想得周全的。海歆娘，你们要是不放心，就再去访一访！”


何氏看出来九娘娘有些不高兴。心里猜着可能是图这家给的谢媒钱丰厚。


便不想再留，打了招呼，转身就走。


九娘娘和李王氏说了声，催她赶快去打听着。惦着脚追着何氏去了。“哎，春桃娘，你等等。还一个事儿跟你说。”


何氏停住，等她到跟前儿，才打趣儿说，“九娘娘啥事啊，汗都跑出来了。”


九娘娘抬手抹了把额头，笑骂一句，才说，“咱们邻镇上啊，有个大户，想招些人儿，我一个嫁到镇上的老姐妹听说了，就把这事儿跟我说说，让我替她寻寻。你们家春桃……”


何氏听她把话说的含含糊糊的，心里头一阵的反感。什么招些人儿？怕是要买丫头吧？心说九娘娘以前也不这样，怎么越老越只认钱了。这种卖儿卖女的事儿她爱找谁找谁去！


何氏护孩子，疼闺女，九娘娘也知道。话还没还说完，看她的脸儿沉下来，就讪讪住了口。


何氏强笑笑，和她说，“九娘娘，我们家里离不了人。梨花还小着呢，家里地里都指望春桃。”算是委婉的推了。


九娘娘也没再说什么，只说这户人家啊，是个新来户，家里头有钱，对下边儿的人都好，给的工钱也高等等。


等何氏临去时，又说，你娘生着我的气呢，怨我非让去她捡送子石头儿，结果捡回来了又个女娃儿。


何氏强笑着应和两句。就去了柱子家。


到柱子家时，心里那股儿气还没消。柱子娘一问，才知是这么一个事儿。忙安抚了一阵子。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再次确认了柱子和佟永年一起去上学的事儿。柱子娘感叹，“李嫂子，你可好喽，梨花小舅啊，准能考上，你们这一家子可有盼头了。”


何氏笑得开怀，安慰柱子娘，柱子这小子看着憨厚，也是个有心眼的，将来说不定也能给她考个秀才举人老爷回来。


说定了送这两人上学的事儿，回到家她就紧催着李海歆去看日子，交待一定要挑个顶顶好的吉日，送这两个孩子入学。


她则带着春桃春兰开始忙活，要给佟永年做新衣做新鞋的，去小货栈看了一圈儿，又嫌那布粗糙，不衬年哥儿。便要去大武家，看看大武最近去不去镇上，若要去一道儿扯些好布来。


何氏刚一走，春兰就嘀咕，“看看咱娘，又魔障了。”


春桃和春柳也笑着点头，可不是么，又魔障了！

第32章 温暖一家


还没等何氏去镇上，二武从镇上回来了。顺带给她捎了信儿，说原定于二月底的县试，因知县老爷要去州府里办一宗什么大事儿，推迟到三月中旬了。梨花小舅舅让她别挂心，一切都好，钱也够用等等。


何氏满心的劲儿象是被人扎了一下，漏了大半儿。赶叫让李海歆套牛车，夫妻俩去何家堡报信儿，顺带开解梨花姥爷姥娘。


从何家堡回来后，何氏再也不提去镇上扯布的事儿。又因孩子爹说，咱们本是平常人家儿，给孩子穿那么好的衣服，不是让人家孤立咱年哥儿？


何氏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回家后悄悄跟几个女儿说，“这会子我怎么办什么错什么？”


春桃悄悄笑着，“娘是高兴糊涂了呗。”


何氏打她一下，出去做晚饭。


第二日李海歆去看了吉日，定在二月十八入学，说是大吉。何氏高兴得很，赶着让李海歆去村南头屠户家里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猪肉，买了茶叶点心，把家里的鸡蛋备了三十个。


半夜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直直下了大半夜，天将亮时才停下来。


李薇被屋后的竹林中有麻雀和喜鹊在枝梢上喳喳啾啾的叫声吵醒。刚刚停歇的雨滴顺着房瓦檐滴嗒滴嗒的落下，春雨过后的冷冽清新气息，夹着梨花杏花淡淡的香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她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直盯着房梁，心思头想着昨天大山提到过的笋子，也不知春雨过后，是不是真的跟书上说的那样，这大片竹林中突然冒出许多鲜嫩的竹笋来。


南间儿那边传来希希索索的轻响，是佟永年那小娃儿又起床了。不由打心里眼里佩服起这小子来，自打到了她家，他几乎每天都是在这个时辰起床，作为一个刚刚过了七岁生辰的小娃娃儿，他的自律自制让李薇这个伪小孩汗颜。


外面一有动静儿，睡在对面炕上的大姐也醒了，轻手轻脚的穿衣下地，走到外面儿，悄声说，“年哥儿，起这么早做什么？”


佟永年轻声回了一句什么，李薇听见大姐笑着说了句，“别惯着她！”细碎的脚步声远去，不多时便听见厨房木门开合的声响。李薇撇了撇嘴儿，大姐口中她，自是自己这个伪奶娃儿了。


这声音把还在睡着二姐春兰惊醒了，紧接着堂屋门“吱扭~~”一声也开了。院中响起她爹李海歆的声音，“这破门得抽空换换。”


何氏跟着从屋堂走出来，笑笑，“这话听你说过几回了。”又喊春桃，“又起这么早干啥？”


春桃从原来佟永年住着的草屋中抱了捆柴出来，垫脚往院外看了一眼，“年哥儿才早呢。”何氏顺着她的目光过去，一个头戴青色头巾的小身影正猫着腰，在竹林里钻来钻去，象是在找什么。


何氏奇怪的问春桃，“大早上的年哥儿在找啥？”春桃抱柴进厨房，一边回说，“前天大山来玩儿，说过等下雨后一块儿挖笋子的话，梨花念叨着，他就记住了。”


何氏一听也笑了，往东屋北间瞄了一眼，跟春桃念叨，“梨花这丫头听见别人说啥她都稀罕，年哥儿还惯着她。”


春桃往灶里添了一把柴，把脸扭过来，朝着门口，笑着说，可不是。又说，“冬天里娘教我做鞋，我也学得差不多了。年哥儿的鞋让我做做试试吧。”


春桃再往前三月就满十三岁了。一向沉稳的她，自分了家之后，行事更加沉稳，加上她柔和的性子，浑身上下透着十五六岁少女才有的温婉气韵。此时，她坐在灶前，红红的火苗舔着锅底，连带把她的侧脸儿染红，更显得娇俏温婉。


听她轻声慢语，又看她浅笑如花，何氏心里头感叹，一不留神儿，大女儿都成大姑娘了，脸儿上的笑容更是舒展。


春桃说了话，不见何氏应声，凝目过去，却见她娘笑眯眯直盯着她打量。脸儿一红，头扭回来，继续添柴烧火，“娘看什么呢。看得人怪瘆得慌！”


春兰从东屋出门来，何氏又细打量，二丫头这一年来也长高不少。往前六月里她也满十一岁了，个子抽得也快，孩子气儿已消了少。


又想起九娘娘的话，心里盘算着，若是今年能忙得过来，就不让春桃春兰去地里干活了。


回头朝春桃笑笑，“行，年哥儿的鞋子你做做试试。我呀，抽空给你和兰丫头两个做身衣裳。”说着进了厨房，去舀苞谷糁。春兰进来又问了一遍，年哥儿在竹林子里头钻来钻去，是干啥。


听说是给梨花找笋子，也不由的嘟哝一句，“……惯她惯没人样儿！她要天上的星星也去给她摘？！”弯腰找出给鸡拌料的木盆子，去剁菜叶子。


春桃抿嘴笑着，跟何氏说，“娘，你看吧。连春兰都这么说。”往灶里添了把火，跟何氏半真半假的埋怨，“要论起来，我和春兰最亏。有好吃的好喝的紧着他，他狠惯着那两个小的，就连对春柳也比对我们好些。”


何氏腾出手，笑着拍打她一下，“当大姐的，还记跟弟妹记较这个，不知羞！”


直到外面群鸡扑棱着翅膀争食儿，那头老驴应景儿的叫唤起来，李薇身边儿一直熟睡着的小四姐春杏才被惊醒。


睁着茫然的大眼睛，左右瞄了瞄，才忽的坐起身子，手脚忙乱的穿衣裳，小嘴嘟嘟哝哝的念叨着。李薇不用细听就知道她念叨的是啥，无非是和谁谁要去抓把斑鸠，又和谁谁要去拧靡靡……


小春杏穿好自己的衣裳，又过来掀她的被子，学着大姐的神态动作，轻柔的叫着，“梨花，乖，起床啦！”


李薇嘴角很是抽了几抽。自打佟永年定要了去学里，她娘便把这个看护她的光荣任务郑重的交给她的小四姐。


一向游手好闲的小春杏乍然得了如此重任，乐呵老半天儿，这几天来，处处装小大人。


随着被子被掀开，丝丝冷风钻进来，李薇打了个哆嗦，忙收起心思，配合小四姐穿衣裳。


在她积极主动的配合下，小春杏很快完成了第一项任务：穿衣裳。利索跳下炕，穿好鞋子，又给李薇穿。


新鲜出炉的春杏小保姆热情高涨，拽拉提，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将两只穿反了的鞋子艰难的套在她脚上，喜孜孜的抱她下炕。


李薇这个时候尽可能不说话，屏住呼吸，以勉惹得她分了神，把自己摔下来。


“娘，娘。”小春杏吃力的抱着近些日子长了小肉肉的李薇，出了东屋门，大声叫嚷，透着十分明显的炫耀，“看，我给梨花穿衣裳穿鞋子啦~~”


何氏从厨房中探出头，看着小春杏抱着梨花，梨花的小腿离地面只有半尺高，恍惚间，又似看到春桃当年也这是么带春柳的。心里头一阵感慨，忙快步过去，把李薇接在怀中，夸她，“小杏真能干，快赶上你大姐了。”


春杏喜孜孜的笑着，眼睛在院中扫了一圈儿，问，“哥哥呢？”


春柳从锅里打了热水，在院中的脸盆架上放好，过来拉着她去洗脸。


李薇这才哼叽着指着自己的小花鞋。“反！”


何氏低头一瞧，可不是反了，抿嘴笑着，一边和春桃说，“梨花这些天儿会说的话儿，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一边把她的小鞋子换过边儿来。


春柳给小春杏洗过脸儿，双手掐着小腰，立在篱笆墙边儿很有气势的大声喊，“年哥儿，还不回来洗脸？！”


孩子爹李海歆从东面甘薯窖子里拎了几块甘薯回来，听见了，笑着跟何氏说，“看三丫头这小嗓子亮的。”


何氏给李薇把穿反的小鞋子换回来穿好，喊春柳，“你跟弟弟说话不能小声点？”春柳背着何氏小鼻子皱了皱，表达不满。


正说着，看见大武媳妇儿从竹林小道儿上过来，忙过去招呼，“大山娘，大早上的有啥事儿？”春兰喂完鸡，看见她，也叫了声大武婶子。


大武媳妇儿隔老远就笑着，“你们家一大早上的就这么热闹。”又见佟永年从竹林里钻出来，笑着，“年哥儿，刚下过雨的天儿冷着呢，往那里钻啥？”


佟永年眼睛含笑，叫了声大武婶子，抿嘴儿立在栅栏口，等她先进院子。大武媳妇儿又夸他，“海歆嫂子，你瞧瞧年哥儿多懂事儿。我们大山呀，见天儿跟他一块儿玩着，愣是半点儿没学会。”


何氏笑着自谦了两句，又让年哥儿赶快去洗脸，早饭就好了。


等他进了厨房，才跟大武媳妇儿数叨着，“这孩子一大早就钻竹林里给梨花找什么笋子……笋子这会儿哪出得来呀，得再等上十天半个月的……”，大武媳妇儿捂嘴笑，又感叹，“海歆嫂子，当时年哥儿入你们家的时候，我心里头担心又不敢说。这会儿看得他往得踏实，和你家这几个处得又好，才敢说一句，当时呀，还真怕他看不上咱这庄户人家，偷偷跑了呢……”


何氏原先也跟孩子爹还私下里念叨过，怕这孩子在他家不适应，又怕那个贺府会突然冒出来，强带这孩子回去。如今大半年过去了，这孩子跟家里的几个丫头相处得很好。而贺府也没什么动静。因佟氏临终前留下那样的话儿，她不好大张旗鼓的打听，过年时梨花姥娘姥爷舅舅来，说起这茬儿挂心事儿来。梨花小舅舅何文轩就说，在镇上没有什么姓贺的大户人家，这次他去县城参加童生试，若是有时间，就帮着打听打听。


何氏说不让。怕影响他应试。再者她也不知道打听到在哪里又能怎样？只是不知道又总挂着心。前些日子二武捎来消息时，没提到这档子事儿，想必年哥儿的家不是在县城里。


县城离李家村有五六十里呢，不在县城就有可能是更远的州府之类的。这么一想，竟放些心了。但又不是全放心。又不好明说，只是感叹，“可不是，我的心呀，这会儿才算是落了地。”


又问大武媳妇儿一大早的有啥事，大武媳妇儿一拍腿，“嗨，我娘家侄女生产了。赶着去送洗三儿礼，家里攒得鸡蛋让大武过年时给了大山嬷嬷一大半儿，剩下的都让大山吃得差不多了。来你这里寻些鸡蛋。”


何氏一听这事儿，就笑着，“行，你来，还差多少个？给你挑些个儿大的。”说着领大武媳妇儿去西间儿。自春桃几个搬到东屋后，这里就做了小库房。


“哎哟，我的娘。”大武媳妇儿一进西间就惊叫起来，“咋这么多鸡蛋？”西间地上放着两个大簸箩，装了满满两大簸箩鸡蛋，每个簸箩都冒着尖儿。


回头看看何氏，又想起院外的鸡舍，“海歆嫂子，这都是你家的鸡下的蛋？”


何氏拉她蹲下，笑笑，“可不是，这鸡到今年春上整一年了，下得蛋比原来多了，几个孩子吃多了也都不爱吃了。”因这鸡，又想到佟氏，脸上黯了黯。


“……今儿你来的正好，我正说要去卖了呢。你先挑些大的走，吃过早饭就让孩子爹去小货栈上卖了。”


大武媳妇儿倒是知道自去年秋上，她家鸡开始下蛋，家里不缺鸡蛋吃，没想到竟是这么多。一时间有些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海歆嫂子，你家鸡现在一天下多少个蛋？”


何氏抬头打了她一下，取笑，“别跟那没见过钱的人一样，大武一冬上去打短工，挣两吊钱怕是不止吧。”


大武媳妇儿嘿嘿笑了下，搭手挑着鸡蛋，“那钱儿又不是我挣的。这些鸡蛋能卖三四百个钱儿吧？”


何氏默算了下，两个簸箩积的鸡蛋都是过年后收的，约有七百来个，差不多能卖三百五十个钱儿。看大武媳妇儿眼睛甑光发亮的，笑着，“你家里地又不多，觉得能卖钱儿，今年春上你也多抱些鸡娃儿。”


大武媳妇数着挑好的鸡蛋，笑着，“海歆嫂子，你还真别说，我呀，这会儿是动着这心思呢。”她算了算，喂百十只母鸡，产蛋高峰期，每天都就是百十个鸡蛋，一天就是五十个钱儿，一个月就是……只是蛋多了没人去卖，也麻烦。


想了一会儿，就先放一边儿，反正抱小鸡娃儿还要再等些日子。又想起另一件事儿来，“海歆嫂子，你打算啥时候让年哥儿去学里？”


大武媳妇儿原先也透过想让大山一块儿去学里的意思。就是婆婆公公不同意，说，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没出过读书人，净白花那个钱儿，还不如让大山早些学学种地，再学个木匠手艺啥的实在。


可大武媳妇儿跟何氏处的时间长了，梨花小舅舅今年又去考秀才老爷，这是一个盼头，又打算让年哥儿去学里，以年哥儿的听话认真劲儿，怕学得也会不太差，又算是一个盼头。


她这心思动得愈发起劲儿，想着大山去学里几年认个字儿，将来有机会去大户人家做做工，能混个管事儿啥的，也比在土刨食儿强，趁着过年狠跟大武磨了些嘴皮子，这些天儿婆婆公公的口气儿象是松了些。


何氏说，二月十八拜先生。大武媳妇儿就说，那她赶紧家去，再跟老两口说道说道。


吃过早饭，李海歆先去小货栈一趟，把家里的鸡蛋想在这里寄卖的事儿说了，李高氏自然没话说，叫他赶紧的送过来。这时节地里头闲，村里人都趁着这机会走亲戚，也有趁着农闲起房子的。多多少少都要摆治些菜招呼客人。


再者，去年佟氏丧事儿，因借了李高氏的寿衣。事了之后，李海歆夫妻俩不但还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崭新寿衣，连带还送了五十个谢钱儿过来。喜得李高氏逢人就念叨李海歆夫妻俩为人好。做事儿大方，知恩图报。


李海歆回到家里，把鸡蛋挑上，送到李高氏的小货栈，清点了数，说好等鸡蛋卖完了再过来算钱儿。


许氏用过早饭，双手撑着腰出来闲逛。她去年冬上发现有了身子，现如今已快四个月了，原本就偷懒耍滑的，借着有娃儿这个名头，更是事事不肯干。吃完饭就出来溜达。


见街上的几个媳妇儿围在一起嘀咕，又不时往西边儿看，伸头瞄过去一眼，啥稀罕儿也没有，奇怪问，“你们看啥呢？”


这几个媳妇儿中可有几个爱传话儿的，其中就有三娘娘家的大儿媳，她与许氏还走得近些，笑笑，指着西边儿说，“刚见大哥挑了两大筐子鸡蛋去小货栈，说是去卖呢。”


伸出一把手比了比，“看那数儿不止五百个蛋。”她眉眼挑着，一副看好戏又眼馋的模样。


有人看不惯，借口家里有活，就家去了。


剩下的几个媳妇儿立在巷子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说来说去，还是去年的那些话，不过换了个说法，“你大嫂死咬着说没得佟媳妇儿的钱儿，可这鸡跑不了吧？佟氏养的八十来只鸡，被她一窝全拉到自己家了，全村人都看着呢，这个她可赖不掉。”


也有人说，“可不是，那一窝六十来只老母鸡，一天能下四五十个蛋，你想想她一天能得多少钱儿？”

第33章 母子争执


许氏鼻子吸了吸，往西边儿看了下，李海歆已挑空筐子回来了。远远的打招呼，“大哥忙啥呢？”


李海歆当几个媳妇儿的面儿，也不好说别的话，就实话实说。许氏得了李海歆的亲口承认，心里头痒得如百爪挠心，算着五百个鸡蛋可是三百个钱儿呢。


李海歆回去和何氏简单提了提这事儿，何氏笑了笑，说，“你等着吧，不出两天儿老二媳妇儿就得上门来。”


李薇正坐在堂屋当门儿的桌前和小四姐春杏玩闹，顺带看着佟永年练字儿。


听见这话，小眉头一皱，响亮叫了声，“钱！藏！”


何氏愣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捂着嘴闷笑起来。李海歆也笑了，过去捏她的小鼻子，“五丫是个小财迷。”


李薇小手把她爹的大粗手扒开，又响亮重复一遍！


春桃在拿着鞋样子进来，听见，逗她，“那大山娘来借钱，借不借？！”


李薇纠结了一下。在人情淡薄的二十一世纪生活了二十多年，她一直对借钱这事儿挺敏感，又想着大山娘好象里里外外也帮衬自家不少。


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指着佟永年，“你说！”


把何氏几个逗得前附后仰，哈哈大笑，乐得春桃眼泪都出来了。学着她爹的模样，捏她的小鼻子，“你还怪会攀扯人呢。”


果然，当天下午许氏就拎着一小罐子大酱过来了。进门儿就直往鸡舍那里瞄着。何氏问她啥事儿，她把罐子拎了拎，“这是俺娘家弟媳做的大酱，味儿怪好，大嫂尝尝？”


何氏伸手接过，把她迎到堂屋当门，又说，“你大着肚子，刚下过雨路又滑，乱跑啥？”指了凳子让她坐。


许氏听她言语软了些，脸上的笑意多起来，“没啥。家里头闲着没事儿，就过来看看大嫂。”看桌子上的箩筐里有双纳了一半儿的鞋底子，伸手去拿，看样子倒象想帮着做。


何氏伸手拿过来，“你歇着吧。有身子的人。”


许氏笑了笑，顺下耳根子边的碎发，“哪有歇着的命。现在家里的活儿还不都是我干？”


何氏知道她，也知道婆婆。不想多说什么，许氏坐着一会说说这家，一会儿说说那家，闲扯了一会儿，看何氏答话答得不是很有兴致，有些讪讪的，就家去了。


许氏一走，何氏叫春桃出来，去鸡舍里看看，今儿这鸡下了多少蛋。原本想着老二媳妇儿会过两天儿再来，谁知道这么急。


春桃拿着簸箕，开了鸡舍栅栏进去，最里面儿是用草泥土盖成的鸡窝，用干软的麦桔干儿给鸡做了下蛋的窝。这会儿窝里还有两只正下着蛋的母鸡，被春桃惊得蹿出鸡窝，满鸡舍跑着，“咯嗒——咯嗒——”叫得欢实。


春柳听着动静，从东屋里出来，叫着，“大姐，你干啥？”


春桃把鸡蛋拾好，站起身子，“咱娘让拾鸡蛋呢。”春柳鼻眼一哼，蹬蹬蹬往堂屋跑，进了门，朝着何氏瞪眼掐小腰儿，“娘，捡鸡蛋给前院送？”


何氏正埋头找着什么，头了不抬的“嗯”了声。


春柳把小胸脯挺得更高，眼瞪得更大，响亮的喊着，“娘！凭啥给她鸡蛋？！”


何氏这才抬头，一看她这模样，被气笑了，上去给她一巴掌，“学谁呢你？！”


春桃端着鸡蛋进来，“娘，一共二十二个，要不要添几个？”春桃大些了，人情世故也懂些。这些鸡蛋送前院，应该不是无缘无故的送。是冲着大婶儿肚子里的娃儿送的。


所谓人情世故也不都是心甘情愿才去走这份礼儿的。她爹娘是老大，自然要做个姿态出来。


何氏笑笑，“拿二十个就够了。”瞧了眼天色，又说，“你这会儿就送过去。记着送到你嬷嬷那里啊。”


春桃应了声，去找家里的小竹篮子。二十个鸡蛋也没多少，用簸箕装仅盖着簸箕底儿，面儿上不好看。何氏在堂屋瞧见，满意的笑笑，又点春柳的额头，“跟你大姐学学。”


春柳气哼哼的走了。


春桃拎着鸡蛋去前院时，李王氏与海棠海英正在堂屋嘀咕李家老三的亲事。要说，这大半年来，给老三也说了三四门的亲，让他挑着。他闷着头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李王氏倒还真中意何家堡胡老二家的闺女，娘家家底儿厚，日后有个啥事儿还能不帮衬一把？让他抽空儿装作路过去瞧瞧。好说歹说，说了几天，今儿才算是去了。


“你说，老三到底啥意思？”李王氏脸上满是忧色，跟两个女儿念叨。


海棠说，“看样子，是不老喜欢，不愿意。”


海英突然想起什么，把手中的鞋底子一放，压低了声音说，“不会咱三哥有瞧中的人了吧？”


海棠一愣，瞧李王氏。李王氏也愣了。想了会，摇摇头，“老三这么些日也没往里去呀，能看中谁？”


海棠海英都摇摇头，又说等三哥回来再问问吧。


正说着，李王氏隔窗见春桃进了院，大半年不在跟眼前儿晃悠，象是长高了不少，转眼间儿快和海英一般高了。虽然还是去年的旧衣，但是收拾得很整洁，梳着双丫发髻，俏生生的立在当院左看右看。


海棠顺着李王氏的目光瞄过去，瞧见那篮子里白花花的鸡蛋，嗤了声，“她还记得有这个娘？”


海英拍她一下，忙跳下炕，从堂屋出来招呼，“春桃，来有事儿啊。”


许氏听到声音，也把东屋门儿打开，看见那鸡蛋，撑着腰儿出来。


春桃应了声，站在院子中间儿不动，问三姑海英，“嬷嬷不在家？”


李王氏这才从堂屋出来，脸儿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象是想热呼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应了声。


春桃把鸡蛋交给海英，“娘说大婶儿得了娃儿还没表示下呢。”


许氏笑咯咯的，“哎呀，大嫂也太客气了。”要去接海英手里的鸡蛋。海英拎着转身往堂屋走，又叫春桃进屋坐坐。春桃推说家里有活儿，要家去。


李王氏强留着，说自分了家也见少了，今儿一定要在这里吃饭等等。春桃不太适嬷嬷的热情，有些不自在，但也推不过，只好留下来。


好容易挨到吃过午饭，就说梨花现在会跑了，一会没人看着，就钻出栅栏跑小竹林里玩去，得回家看着她。李王氏便没再留。


春桃回到家里跟何氏嘀咕，“嬷嬷热情得让人怪不自在。”


何氏笑笑，没吭声。婆婆有意示好，从去年东屋刚盖起来，她就有觉察，只是她平常躲着，孩子们自分了家也不去前院转悠，她没找着机会罢了。


母女俩刚说了没两句儿，小春杏从外面飞奔过来，还没跑到篱笆墙跟前儿，就大声喊，“爹，娘，三叔跟嬷嬷吵架咧！”


李海歆从堂屋出来，何氏与春桃从东屋出来。


春桃说，“我刚从嬷嬷那里回来，好好的呀。”


何氏侧耳听了听，因离得远，也不太清楚什么。似是有人在嚷嚷，又似是啥声音也没有。


就问春杏，“你三叔跟嬷嬷吵啥呢？”


小春杏喘着气儿，小胸脯一鼓一鼓的，指着前院方向，“说何家堡啥的，姓胡啥的……”


何氏与李海歆对望一眼，前几天晚上两人还嘀咕着李家老三的事儿，何氏还说，这闺女她确实不知道，不过她那姑姑在娘家的时候，倒是听说过，不是个很安生的主儿，俗话都说“看看姑姑的脚后跟，能断侄女六七分”，以她姑姑的闹腾劲儿，那侄女……让李海歆找机会去提醒下婆婆……


正说着，瞧见海英急色匆匆的从竹林小道那儿过来，看样子是真吵上了。


海英把原由三言两语的说了。李家老三今日去何家堡访老胡家闺女，回来时黑着脸儿，李王氏问他到底中意不中意，他也不说。又问为啥不中意，他还是不说。


后来被问急了，李家老三就说了句，“就给我找了个那样的人恶心我？！”


这下可把李王氏惹恼了，哭天抹泪儿起来。拉扯着李家老三非让他说个清楚，当娘为了他的事儿操碎了心，还招出他这样的话！


老李头不在家，李家老二压制不住老三，也劝不住李王氏，气得一甩手走了，海英只好跑来请大哥大嫂。


李海歆与何氏到时，李王氏坐在院子中间儿，哭天抹泪儿的拍着大腿，海棠在一旁劝着。院外聚了几个看热闹的妇人，一见这两口子来了，忙散开。


李家老三黑着脸儿，梗着脖子立在一旁不说话，黑黑的脸膛涨成紫红色，显然气得也不轻。


“娘，这是干啥呢？”李海歆沉声皱眉，“快起来吧，有事说事儿，哭啥？！”


李王氏一见大儿子来了，一骨碌站起来，屁股上沾的灰尘草屑随风荡得老远。指着李家老三，抹着泪儿，“哭啥，你问问老三，啊，为了给他说亲，我操碎了心，回来他用那样的话戳我的心！”


何氏看了看外面，看热闹的人还没散。老三看样子也是真气，不知道这里有啥原由。走过去拉李王氏，“有啥话进屋说吧。外面有人看着呢。”


海英也过来拉，许氏扶着腰走过来，立在一边儿，“娘，刚都让你回屋的。”


李王氏斜了眼老二媳妇儿，刚才她跟老三吵的时候，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这会儿又来装。抹着泪儿哼了声，扶着海英海棠的手回堂屋。


李海歆叫李家老三也进堂屋。他沉着脸儿过来。


进了屋，何氏关了堂屋门，海棠海英扶李王氏挨着桌坐下，李海歆也拉李家老三坐下。


问他，“老三，到底啥事，让咱娘哭成这样？”


李家老三抬头看了看围坐的几个人，把脸儿往一边扭，“大哥，别问了，丢人！”


李王氏登时又哭天抹泪儿起来，“老大，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当娘给的说门亲事，他还嫌丢人！”


李家老三脸上带着一抹急色，“娘，你咋老把话往歪处想？”


李海歆说李王氏，“娘，你也别哭了。老三是啥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他就是不爱多说话。”


又叫李家老三，“走，你跟我回东院去，到底因为啥，你跟我说清楚。”


李家老三站起身子要出去，李王氏不依，“不能去，有啥话当着我的面儿说。”


李海歆眉头皱了皱，“娘，你就歇会儿吧。”拉着李家老三出了堂屋门儿。李王氏又哭将起来。


何氏在一旁劝了会儿，她仍是不停的哭着，顺带把为了给李家老三说亲，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吃简用的功劳絮叨一遍儿。


她一直哭个不停，何氏走又走不得，留又不想留。再者自分了家，撕破脸皮后，有些话也不能狠劝，她也懒得再劝。


春桃抱着李薇从外面进来，进院就叫，“娘，梨花非要找你。”


何氏登时心中一松，忙开了房门。


李薇一进院子就听见李王氏的哭嚎，心里头一阵的抽抽。生在农家的她，总是无法理解和习惯老太太们动不动就坐地拍大腿唱着词儿的哭~~


“梨花咋啦？”何氏从春桃怀里接过她，看她小脸绷着，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


李薇心里头笑着，装作一副极不高兴的样子，哼哼叽叽的指着外面，也不开口说话。


春桃面带急色，梨花自从生下来，不是笑眯眯的，就是很有精神安安静静的玩着，还从没有这样无精打彩过呢。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


催何氏，“娘，快看看梨花是不是病了。”


何氏经春桃这么一提醒，忙板过她的小脸儿左右看看，又额头抵额头试试温度，捏她的小嘴儿看看舌苔……


李薇被她娘一阵子捣鼓，脑门儿上浮起一根根黑线。心说，娘咧，我是来解救你的，你咋不走啊？


海英在里面听见，走出来，“大嫂，咱娘没事儿。你带梨花去看看吧。”


这整个老李家，海英算是跟她最亲近的。虽然因为分家的事儿，大半年的没来往，但也没听见旁人传她在背后嘀咕自己，海棠偶尔说得过份了，还帮着自己辩两句。笑笑，“好，那我先回去，你们劝着点。也不是啥大事儿。跟自己儿子能有多大的气可生的？”


说完抱着梨花出了老李家院子。刚转进竹林小道上，梨花就欢实起来。何氏奇怪的瞧了瞧，见她与平时没两样，以为她是突然发作小脾气，粘人呢。也没往别处想，看看今天的太阳也好，晒得人暖暖的。就抱着她和春桃去东面小溪边走走，这会溪边儿一丛丛棠梨花开得正盛，柳条子也伸展着低低的垂在溪水之上。


远处李海歆大娘娘正在清棱棱的溪水中放着家里的几只大白鹅，何氏遥摇的与她招呼了几声。


母女三人在溪边走了会儿，等日头移过头顶，何氏寻思着溪边本来水气就浓些，别再把孩子冻病了，便抱着她回家。


李家老三已经走了，李海歆一人坐在堂屋，正想着什么。


何氏问老三到底因为啥和婆婆吵架，李海歆叹了口，又无奈笑笑，跟何氏一说，何氏也觉得好笑无奈。


原来李家老三今儿按照九娘娘给的地址，去了何家堡访访这闺女，那胡老二家开着油作坊，光闻着味儿也不难找。结果，刚绕到后街上，远远的认准门儿，还没到跟前儿，就看见街口有几个女人在说闲话儿。说说笑笑，大声的很，也不避人。


与他走对头顶，过来两个年轻小子，穿得倒是光净体面，就是脸上流里流气的，走到那几个女人旁边儿，亲亲热热的叫着姐姐嫂子啥的。


其中一个女子长得也算周整，细眉挑眼儿的，穿着一身崭新葱绿的衣裙儿，和那两个小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欢，时不时还放声大笑，透着一股子轻浮劲儿！李家老三一阵的恶心，心说谁家的闺女这么轻佻。


正想往前走，听见后面有妇人叫她：秋萍。


李家老三愣了下这才明白过来，这个就是九娘娘给他说的亲，顿时如吞了几百只苍蝇般，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心里头气九娘娘竟然把这种人给他说亲。就这么连胡老二家的门儿也没认。扭头回来了。


回到家李王氏问他那闺女咋样，他说不行。至于因为啥不行，他觉得这事儿说出去丢人，就不肯说。


他愈是不肯说，李王氏愈急。逼急了就说出前面那句话儿来。


何氏想起李家老三小时候，也是这副闷性子，有什么话儿，你问个三四遍儿，还得不了他一句回应。想着老三小时候，又突然想起二丫头春兰，这么一对比，春兰的性子倒是随着老三多一些。


“我当是啥大事儿呢。”何氏笑了笑，“老三即是亲眼瞧见了，不成就不成呗，又不是她一个未出嫁的闺女。你娘不是给老三相了三四个呢？”


李海歆叹了口气，“要光这一件事儿，也好办了。”


何氏奇怪，“还有啥事？”


李海歆苦笑着，“老三，看中去年冬上给中街六斤说的前王村的那个闺女了。”


何氏愣了下，笑道：“哎哟，娶那闺女可得让你娘大出血了。”

第34章 永年入学


李家老三看上的这闺女，去年冬上，在李家村也狠被人念叨着传了一阵子闲话。


一个是这闺女长得好，听见过的人说，她个子细高细高的，大眼弯眉，皮肤白净，而且性子也好，说话细声细气的，针线厨房里的活儿，甚至地里活儿都是一把好手。就是她爹娘不行。又懒又爱财。


当初说给中街六斤时候，她那爹娘让媒婆带话来，胭脂水粉衣裳头面一应不算在内，单礼钱少了十五吊就别想迎娶她闺女。


六斤娘当时就火了，说庄户人家娶媳妇儿，顶了天才给五六吊的礼钱，还得是那家境殷实的户。她娘张口要十五吊钱儿，这不明摆着是卖女儿！又挤兑那闺女的娘，要去卖女儿，也得挑大户人家卖，没点家底的小户人家啊，也买不起！


那闺女的娘也恼，说六斤娘穷家娶不起媳妇儿还有脸挤兑旁人……


六斤娘没娶成媳妇儿，又惹了一肚子气，气难消下去，她又有些好说嘴，见谁都说道这事儿，连带来李家村做小买卖儿的小货郎、卖豆腐的都知道了。经过这些人的嘴再一传，这周边几个村子倒还真没有不知道她家的。吓得有说亲心思的都不敢张这个嘴儿。


有媒婆跟人家小子说亲时，刚提到这家，就被堵了回去。


那闺女的娘也是个泼辣货，听说六斤娘四处传她闺女的闲话儿，带着两个妯娌到了李家村，围着六斤家门口直直骂了大半天，说戳人家媒，坏良心！


李家老三过年办年货时，在集上碰见这闺女，同行的人还特意指给他看，说，瞧瞧，这就是那个值十五吊钱儿的。这人的声音还大，让那闺女听个正着。脸儿刷的红个透顶，回头狠狠的瞪他们一眼，尴尬的往人群里钻。


那连羞带怯尴尬又恼怒的模样惹得同行的几个小子都叹，要不是她娘太贪钱，还真想去上门儿提亲试试。


也就是这么一眼，让李家老三记住了这闺女。


何氏看着丈夫闷头不语，也不接她的话儿，半晌，问，“那你想咋办？”


李海歆抬头笑笑，“能咋办？老三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就是拗得很！”


何氏知道丈夫一直惦记着老三的亲事，不帮着公公婆婆把剩下三个小的事儿办完，他是心有不安。


想了想就说，“你要想替老三伸头去说这门亲，也没啥。可有一点儿，这钱财上咱可是一分也没有。有钱那也是佟妹子留下给年哥儿，咱不得已已挪用了不少了。”


李海歆说，他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烦着呢。


何氏看他面色，象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也不多说，起身出了堂屋，拿出针线箩筐，坐到堂屋屋根子底下做活计。


李海歆在屋里坐了半晌，出了门，说了声去前院瞧瞧，何氏应了声，“有话好好说啊。”


他一边儿点头一边儿出去了。


直到天完全黑透时，李海歆才回来。何氏看他面色不好，心知在前院没说服婆婆。便也不多问，打水让他洗洗早些睡，说，“年哥儿明日还要拜先生呢。”


李海歆点点头，长长叹了口气儿，洗洗睡去。


二月十八一大早，李海歆带着何氏准备好的拜师礼和柱子爹、大武三人带着佟永年、大山和柱子去了邻村，这私塾正好就在前王村。临去时，李海歆跟何氏商量着，若是有机会寻着知情的人，就先打听打听李家老三说的闺女到底怎么样。何氏想着男人家家的问这种事太招眼。


又看他一副不把这事儿办成，或者不给老三出力尽尽心就一副不开怀的架式，便说，改天她有空儿，也去看看年哥儿的学堂，顺道问问。


前王村离李家村倒也不远，不过三四里的路。几人商量着也不套牛车，带着三个孩子走一遭儿，将来上学下学的，也好认认路。


因刚下过一场春雨，两路田里的麦苗子青青葱葱的，几个大人一边儿慢悠悠的在前面儿走着，一边讨论着收成。又论着谁家的地种得好，谁家偷懒，地都没翻透，麦苗子出的稀等等。


大山和柱子不时东蹿西跳的，又挖泥巴，团成小团儿相互扔掷打闹，不一会儿新换的衣衫上便是点点泥印子。


大武和柱子爹都摇头说，这两个孩子太野，又夸一直安静跟在后面儿的佟永年。


送走孩子爹和年哥儿，何氏又满院子的转悠着。春桃奇怪地问：“娘，你干啥咧？”


何氏不好意思的笑笑，“年哥儿一离家，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春柳小眉眼一挑，“娘，我们几个才是亲生的！”话音刚落，一直安静坐着绣花的春兰，放下绣撑子，朝着她后背给了一下子。


声音落下去，清清脆脆的响儿。疼得春柳直咧嘴，脸上涌上怒色，“二姐，你干嘛。打得疼死了。”


春兰看了她一眼，又拿起绣花撑子，继续绣花，“打得疼才记得住！”


春柳气得脸儿涨红，一扭身跑了。


何氏和春桃两人对视，都捂嘴扭头去笑。


李薇一向对深沉的二姐敬畏有加。她总是有出其不意的举动，而且说一不二。


春桃笑了会儿，走过去点她的头，“有话你不会好好说？手打疼了吧？”


春兰头一扭，躲开她的手指，“不疼！”


何氏在院中捂嘴笑得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抹了眼角笑出的泪儿，叫春杏去找春柳回来，又叫春桃春兰，“咱们今儿趁地不干，咱们再把那片空地翻翻，好种些菜。”


转眼见李薇乖乖坐在炕上，翻着年哥儿的旧字贴，逗她，“梨花来跟娘种菜了。”


李薇头也不抬，干脆的回了句，“不要！”虽然她无比的想发挥她的小特长，可是现在的小身子不行啊……


何氏又逗她，“那你要干啥？”


“看书！”


把何氏母女几个又惹得哈哈大笑。找春柳回来的小春杏听见了，也大声嚷着，“我也要看书！”


快中午的时候，李海歆带着佟永年满脸带笑的回来。说私塾的先生很夸年哥儿底子好，聪慧，字写得也好。


何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儿，乐呵呵洗手，准备去做午饭，又要杀鸡。


李海歆扫了眼鸡舍，脸上似笑非笑的，“二十多只公鸡就剩下那两只了，还杀？”


春桃几个也偷笑。何氏怔了怔，瞪几个女儿，又瞪丈夫，扭身往厨房走，“那去买肉！”


佟永年嘴角含着笑，冲着何氏的背影叫，“娘，不用买。”抱着怀里的几本书往东屋走，叫着，“梨花，哥哥有新书了。”


李薇躺在炕上正郁闷着，翻白眼，心说，新书有什么用，又不是农书。


“你看，这是《三字经》、这是《百家姓》、这是《千字文》……”也许是今日他很高兴，幽清的眸子发亮，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一股脑儿的把新买的书摆到她面儿，一一介绍着。


李薇一咕噜爬起来，抓起那本《千字文》。佟永年笑着把她抱在怀里，说，“这个就是千字文，哥哥原先也学过……”


说到这儿他顿住了，李薇觉察到身后的小胸膛一僵，忙不迭的用小手把书吃力的往头顶一举，清脆响亮的喊了声：“念！”


过了片刻，身后才伸过一只手，把书接过，微带颤音的嗓音响起，“好，哥哥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那声音尽管是强控制着，还是能听出些不寻常来。李薇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家里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他对她娘的死，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慢慢遗忘。尽管自从住到这儿之后，他没再回去看过村西的那个小院儿，面儿上也显得开朗了许多。


佟永年入学的当天早上，何氏起了个大早儿，煮了鸡蛋装了两个白面卷子给他带上，虽然李海歆一再说，私塾里的饭菜也不错，让她不要担心，可这孩子才七岁，来李家么久了，又是第一次独自外出，何氏怎么能放心得下。


佟永年穿着她娘做的新衣，大姐做的新鞋，乌黑轻软的头发被三姐春柳梳了又拆拆了又梳，直折腾了半个早上，才算梳了一个满意的发髻，又给他戴上何氏新裁的头巾子。刚打扮停当，大武和大武媳妇儿带着大山扛着新制的柳藤书箱子过来。


春柳一眼瞧见，朝她爹撇嘴儿，“爹，你咋不给年哥儿也弄个书箱子。”


李海歆笑了，说，今天闲了就编，保管让年哥儿明天就用新书箱。


不多时柱子一家子也过来。柱子娘一进院便指着佟永年笑，“我们柱子呀，从学里回家之后好一阵埋怨，说不该把他的头剃成那样。学里的小娃儿都是跟年哥儿一样梳着发髻，戴着头巾子呢。”


大武媳妇儿也指着大山，“这个在家里也嘟哝了。”


两人都笑了，说男娃儿还没开始识字，可就知道好歹了，这钱花得也算值。


因孩子们刚开始上学，怕路上走不惯，三家大人就商量着，前几天送送，每人轮一天。今儿是大武去。


送走这几人之后，柱子娘说家里头没人，不放心，略说了几句闲话就家去了。


李薇被竹林子里的笋子勾得心里痒痒，反正家里这会儿也不忙，就缠着春柳让带着去竹林子里挖笋子。小春杏自然是积极响应。


春柳去找了两把铲子，拎着小竹楼子带着两个妹妹去钻竹林。

第35章 喜讯传来


日子一晃，又到了三月。日头渐暖，地气浮生，万物疯长，家家户户又开始忙着锄草，浇水，拨草，积肥。


何氏因九娘娘的话，打定主意不让春桃春兰两个跟着去干地里活儿。只让她们两个在家里绣花做饭，顺带照料那一舍的鸡。


佟永年去学堂，早去晚归，午饭是在学里吃。刚开始时何氏担心他不适应，每天下午回家都紧着问，有没有坏小子欺负他。


佟永年都笑着说，没有，有柱子和大山呢。


何氏一想，也对，有这两个小子在，年哥儿肯定受不着欺负。便隔三岔五的给这两人塞个鸡蛋，或者一块点心吃吃。


惹得这两个小子愈发的每天上学前都要来叫佟永年。


如此过了十来天，一切平安无事，她也就放了心。


佟永年自上了学，性子也活泼了一些，有好几次春桃都看见他从竹林小道上回来时，还蹦跳两步呢。但是在家里却没有，只是笑容更多了些。


佟永年在私塾里做学子，回到家里就开始做小先生。他的学生有如下两人：刚满一岁零四个月的梨花同学、时常溜号跑去疯玩的小春杏同学……


于是在春日余晖下，炊烟袅袅，竹林葱葱围绕的李家小院中，粉白杏花下的长塌上，常常坐着三个人，一个小娃儿教着《千字文》，两人小娃儿跟着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念着念着，就变成一个小娃儿教着，一个小奶娃儿念。


又或者，一个小娃儿教《三字经》，两个小娃儿跟着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仍是念着念着，就又变成一个小娃儿教着，一个小奶娃儿念。


因为行动自如，小春杏最喜欢溜号。梨花小同学因为小老师喜欢把她抱在怀里，所以她只好苦哈哈的坚持从头学到尾。


有次大山来家里玩儿，看见，家去后，缠着他娘，非要再给他生个妹妹。大武媳妇儿跟何氏说起来，两个人都笑得不行。


三月中旬刚过，县里那边儿传来消息，说梨花小舅舅县试考过了，得了第五名。因府试定在四月初，便就不回家，由县城直接去州府，等着府试与院试。有梨花大舅舅全程陪着，让家里人不要担心。


喜得何氏又张案点香，把四方神佛拜了遍儿。


消息在李家村传开，街里街坊的上门恭贺，何氏家里头又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尝到去年抱小鸡娃儿的甜头，何氏与大武媳妇儿一拍即合，两人合伙抱了几窝小鸡娃儿，反正春桃春兰不下地，家里再养些鸡，也顾得过来。


时至四月初，天气愈来愈热，相比较去年的丰足雨水，今年却干的得厉害，仅在谷雨前后下了一场毛毛雨，仅仅浸湿地皮儿，大太阳出来晃了下，地面就干了。


李海歆家的北地，本身土质就沙，地力也薄，现在麦苗下半部已有干黄的叶子，麦穗子倒不小，只是这一茬儿雨水若是供不上，这十来亩麦子可算是就瞎了。


那块地唯一好点的就是地势尚不算高，架水车取水并不是很费力气。他便与相邻的几户人家商量，合伙儿出钱造一架水车，几天家轮流灌溉。大家都说好，北地沙，就是雨水丰足年也缺水，造一辆水车，可以用好些年，都同意。


一共六户人家，每家出五百个钱儿，合在一起，找个了本村的老木匠，让他赶紧造。这位老木匠，手艺好，有经验，临河的大大小小十几辆水车都是他造的。


李薇听她爹说要造水车，极其好奇水车的制造过程，整日粘着她爹问东问西，又非要去看看这里的水车是什么模样，又是怎么造成的。


李海歆拗不过她，只好抱着她去了，小春杏也跟着去看热闹。佟永年下学后回到家里，并不见梨花，问春桃，“大姐，梨花去哪里了？”


春桃笑笑，说，“梨花非要跟咱爹一块去看造水车。”


春柳喂完小鸡娃儿，跑过来，问：“年哥儿想去看吗？”那木匠也在村子东住着，离她们家也不太远。


春兰从刚开的菜园子摘菜回来，抹着额头的汗，“想去就去吧。饭还得一阵子才好。”


春柳嘻嘻笑着，拉佟永年，“看，咱二姐都发话了。咱们快走。”


两人到达那木匠家时，李薇正趴在那个老木匠画的草图跟前儿，眼睛放光的盯着老木匠刚架起的水车骨架看着。小春杏在一边捡刨下来的木头花儿玩。


一块儿合伙做水车的人与李海歆笑着，“你看看你家这个梨花丫头，小大人似的盯着看。你能看得懂呀？！”李薇知道后一句话儿是问自己的，扭过头，咧着小嘴笑了笑。


心说，可不能懂咋滴。可是现在不能说。这个水车也就凑合吧，看了这么大会子也有些明白了，显然出来的成品要比她所知所见过的更高级的水车要费些力气，不过，能保住今年的收成就行。


那人稀罕得不行，把李薇好一通夸赞。


李海歆说，“这丫头就是个好事儿精！啥事儿都好奇，啥事儿都问。”


转眼儿看见春柳和佟永年来了。叫着，“年哥儿，来，瞧瞧这个认得不？”


佟永年抿嘴笑了笑，叫了声爹，又摇摇头，“大姐说是造水车。我不认识。”走过去把趴在小木桌上的李薇抱起来，拍拍她身上的木屑子，掏出帕子给她擦小脏手。


村里人自从李海歆领养了这孩子，闲话儿就没断过。除了那些大家四处乱传的猜测，也有人议论着这孩子会不会在李家不适应等等。


可今儿一见，却发现两个正经姐姐，一个玩儿，一个看的，这小男娃儿却照料孩子，而且还照料得象模象样。


李薇觉察到周边几个人的目光，小胳膊一伸，搂着他的脖子，甜甜又清晰的叫了声，“哥哥！”


佟永年一愣，随眉开眼笑，把她抱起来，柔声哄着，“梨花再叫一声。”这丫头自会说话起，正经叫哥哥的次数，一把手都能数得过来！


李薇又响亮的叫了声，“哥哥！”


春柳含笑走过去，一把把她从佟永年怀里揪过来，双手叉在她腋下，把她举得高高的，轻斥她，“臭丫头，你又想让年哥儿帮你干啥？！”


李薇撇撇嘴，想吃榆钱儿，你们一个个不帮我。人家只念叨两句嘛，谁知道他真的去爬树摘了。摘就摘呗，还被树皮把手磨破了。害得她已经被二姐揪着训了好一通，现在又翻扯出来干啥？


小腿踢弹着，伸手向佟永年，“哥哥抱！”


旁边的村人看见，笑着与李海歆说，“你们家这兄妹几个处得真好。我家里那几天，见天你瞪我，我瞪你的，一不留神儿就闹腾上了。”


李海歆也知道自己家的孩子省心，大的让小的。即便磨两句嘴，转眼儿也就好了。笑着说，是孩子娘教的好。


随后几天儿，李薇仍缠着她爹要去看造水车。李海歆下地没空儿的时候，就缠几个姐姐，几个姐姐没空的时候，就缠着佟永年这小男娃儿。


一连去了四五天儿，水车终于快造好了。这天又是佟永年抱她去的。回来的路上，她心情很是愉快。


佟永年问，“梨花很喜欢水车？”


李薇点头，“喜欢！”


“为啥喜欢！”佟永年觉得这个东西不是小孩子能玩乐的，有点搞不明白。


“浇水！”


佟永年眼睛闪了半晌，似乎想不明白浇水和她喜欢有什么关联。


水车造好后，几家三班倒，轮换着没日没夜的踩水车浇水，终于连着浇了五六个昼夜，才算是把合伙的这些人家的地都浇了一遍儿。


何氏与李海歆累得回到家倒头就睡，直直睡了一整天，用过晚饭后，又继续睡，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算是睡足了瞌睡，稍微歇过点劲儿来。


好在家里有春桃和春兰两个掌着，一日三餐加牲口鸡娃儿子都照料得周周全全的。


浇水之前，有的人家还在观望着，盼着老天下雨，可今年老天爷似乎是要跟人作对似的，愈是盼它下雨，日头愈毒辣。于是大家都坐不住了。一窝峰的赶着抢水车浇水，甚至还有人为此大吵了一架。


何氏跟李海歆庆辛，亏得是他们动手早，否则这会儿再去赶趟儿，跟人争抢不说，再说时节也有点晚了。她们家的地再过两天儿就能点种了，时节卡得正正好。


两人在家里歇了两三天儿，把秋粮种子收拾下，秋季还种苞谷和谷子、秫秫。棉花太费功夫，仍是不种。那块荒地到底种不种，就看老天爷下雨及不及时了。


到了点种农忙时节，村子里的私塾也会跟着放几天假。


何氏带着三个大的去点种，就让年哥儿和小春杏在家里带着梨花，顺带照看鸡舍和今年刚抱的五六十只小鸡娃儿子。


大人们去地里干活儿，小佟老师便又抱出书本在大杏树下的木塌子上开始授课。


去年冬上，李海歆请教了村子里会整治果树的人，把这几棵大杏树剪了枝，沿着树根边缘挖了坑，施了肥，干旱的这些天儿，春桃也不忘浇些水。此时四五棵大杏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已经开始泛黄的杏子，累累点缀其中间，诱得李薇常常念着念着就张大了嘴巴，抬脸望天儿，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只熟得透透的杏子落下来，掉到她嘴里。小春杏自然也不甘落后。


每当这时候，小佟老师都会停下来，眼睛温温润润含着笑意，看着她们。


点完种，再过十来天儿就是麦收。算日子李薇小舅舅在州府的府试日子已过，却迟迟不见有信儿捎回来。何氏心里头急得很，一时想，会不会是没考过，不敢给家里来信儿，一时又担心别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儿。急嘴唇上起了好几个大燎泡。


白日里干完农活儿，每隔两日，还要趁晚上的工夫去何家堡，安抚李薇姥爷姥娘。好在李薇姥爷心宽，李薇姥娘一是身体好，再者早些年李薇姥爷在外头做小买卖，经常一年半载的没信儿，心理承受能力强些，坚信小儿子没事儿。反而倒转过来安慰何氏，说文轩啊，肯定是怕家里人跟着挂心，等着出好消息一块往家里捎呢。


何氏想了想，觉得她娘说得也有道理。小弟自小懂事儿，倒也有这种可能。心里头稍安定了些。


麦子还未全熟，李家老三过院来商量着合伙打麦子的事儿。他的意思是大哥家没来得及造场子，不若仍合在一起收麦，也让大嫂缓缓劲儿。


李海歆也想着从浇水到点种再到收麦子，何氏一天儿也没闲着，什么样的重活儿都是和他一起干，又加上挂着梨花小舅舅，这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黑瘦黑瘦的。心疼她，等李家老三走后，便与何氏商量着，“要不今年咱和老院先合一年？”


何氏是自打分了家就没想过再与老院的人有瓜葛，人情来往那是没办法，躲也不躲过，旁的事儿但凡有法子，哪怕是自己再吃苦受累也不再与他们有纠缠。脸儿绷着不语。


李海歆知道她心里头不痛快，叹了口气，说，“我这不也是心疼你和几个丫头。和咱们相熟的几家场子可都是和老院的场子连着呢。”若是和旁人合到别处还好些，合到眼前儿，不净是让旁人说嘴。


这么着何氏强忍着心头的不痛快应了与老院合在一起打麦子的事儿。


仍是过了五月初五开镰，北地的麦子熟得早，便先割她们家的，一大早老李头李家老二老三带了镰刀，套了牛车往地里赶。春桃仍旧带着家里这帮萝卜头去扫场地。


李薇这次一雪前耻，春桃春兰在前面扫，她光着小脚丫在后面疯跑着，清晨被露水打湿的泥土带着丝丝凉意，浸得她从脚心到头顶都舒爽无比。


小春杏也跟着疯跑，满场子欢叫着，“哥哥，你也来呗，哥哥，你也来呗！”


春柳也笑着让年哥儿也玩。他摇摇头，拎了把小扫帚，帮着打扫起来。


直到姐妹几人把场子打扫干净，许氏双手撑着六七个月的大肚子，带着春峰春林才过来。


不多会儿，大山也从家里过来凑热闹，拿起场地边上的扫帚帮着打扫。跟在佟永年儿身后，两人一边扫场子，还一边说嘀嘀咕咕低声说着什么。


因一起上学，大山没时间和春峰春林这两个小子疯跑，这些日子有些疏远了，春峰扯着嗓子跟在他屁股喊了半天，见他只顾跟佟永年说话儿，鼻子一抽，轻骂了一句什么，扭身跑了。


春柳离得远，虽没听清楚，可一看他那样儿，就忍不住来气儿。春桃轻咳一声，她回头看看，不甘的低头，大力挥着手中的扫帚，往许氏那边荡土，许氏连连挥手，后退着叫嚷，“三丫头，往哪儿扫呢？！”


春兰背过身闷笑。


春桃赶紧叫，“春柳，扫帚拿来我用用。”及至春柳走到跟前儿，春桃低声骂她一句，又说，“万一她摔掉孩子，还不是给咱娘找事儿？”


春柳嗤了嗤，拍拍手，心情很好的向李薇走过，“梨花，来让三姐抱抱！”


麦收将结束之际，陪小舅舅考试的大舅舅带着小舅舅中秀才，又被点了廪生的消息，从府州回来。又说小舅舅与结了五连保的同窗在州府有些事情要办，过些日子才能回来。何氏问有什么紧要的事儿，非要这会儿办？


李薇大舅舅说他也不知道。只说不会误了七月进县学。


何氏知道自已家小弟一向主意正，即这么说了，定是真的有紧要的事儿。原本她头发梢上都提着劲儿等小弟中了秀才老爷要好好庆祝一下，无奈梨花小舅舅让大舅舅带话儿回来，不让为这了事儿大肆张罗庆贺。


何氏也只能作罢。只不过因为档子喜事儿，她整日容光焕发的，小春杏出去玩儿跟人显摆时，句句不离我小舅舅怎么样怎么的话。

第36章 老三亲事


李薇小舅舅中秀才又被点了廪生，李家村里与何氏亲近点的都十分替她高兴。李王氏对此却一肚子气。这次倒也不是因为看何氏风光了，她心里头不痛快。更因那日李薇大舅舅从州府归来报喜时，她就在场子里，李薇大舅舅仅与她淡淡的打了招呼，比对前来的恭贺的街坊一半儿的亲热都不如。


惹得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她的笑话儿！


这天正在打着最后一块麦子，她心里堵得慌，便不去场子里，坐在院子树荫下捡麦草。院门外来了一个媒婆打扮的妇人，隔着篱笆墙往院里张望了下，看见李王氏，脸上浮着笑，扬声招呼，“老婶子，忙着呢？”


李王氏眯眼看了会儿，这才看清楚，起身拍扑打着衣裳的灰，笑着，“五胜家的有事儿啊？”


五胜家的推开篱笆走进来，头上一根半旧的鎏金簪子，颤颤的晃着，笑咯咯的，露出黄黄的牙齿，暗红的牙榾柮，“可不是有事儿！有好事儿！”


李王氏赶着往里让，扬声叫海棠出来搬凳子倒水。又问，“啥好事儿啊。”


五胜家的笑着跟在李王氏身后，走到树荫下，接过海棠递过来的板凳，打量了海棠几眼，才说，“是为你们家老三的事儿！”


自打李家老三开始说亲，一直是九娘娘帮着张罗，这五胜家的一来是在村西住着，不太熟，二来是她与九娘娘颇有些不对付，不好一事儿托俩人。李王氏见她来也能猜着几分，刚才不过是没话找话儿。


还不等李王氏开口问是哪家的闺女，五胜家的就开了口，“是前王村那个闺女，听说你们家老三中意人家。人家爹娘赶着托我来提了。”


李王氏一听是这个，脸儿沉了下来，“五胜家的，那闺女你往我们家里说，不是让你婶子找骂呢。”


“哎呀，老婶子，我可不敢。”五胜家的摆摆手，拉着李王氏的胳膊安抚，“婶子，你别急，听我说……这王喜梅的娘，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们家大媳妇儿的弟弟中了秀才，赶着托人找到我，说这礼钱老婶子给得说得过去就成……他们也图有个秀才老爷做亲戚，脸儿上有光呗！”


李王氏把脸扭到一旁。海棠从厨房倒水出来，听见，脸儿跟着一沉，自打梨花小舅舅中了秀才的事传来，见天儿出门，碰上人都没二说，扯的都是这些话。要是没分家，他们也是能跟着乐呵乐呵，可自从分了家，大嫂象是攒着劲儿的和老院撇清关系，这五胜家的说这话，不是打人脸么！


把手中的水碗往旁边儿的小木桌一顿，扭身回屋了。


五胜家的看着一碗水溅得只剩下半碗水，脸儿敛了笑意，试探着问李王氏，“咋？老婶子，你不愿意？！”


李王氏心里头翻着滚儿的难受。早先老三因这事儿跟她置着气，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劲儿。不应吧，还真怕老三的倔脾气，应吧，又觉得沾着老大媳妇儿的光，也觉得没脸！


五胜家的见她脸儿不好，以为她想到旁处去了，开解她，“老婶子，你放心，那闺女的爹娘虽然不成事儿，可家里的这几个闺女都怪好。给俺兄弟说亲事，还能骗着瞒着？”这话是指着九娘娘瞒胡老二家闺女的事儿呢。


见李王氏脸色还不松动，她一拍腿又说，“老婶子，这么着吧，你们要不先去访访这王喜梅。再访访她那两姐姐，看看我有没有瞒着。”又絮叨这闺女大姐家住在哪个村儿，什么地方，二姐家住在什么村儿，什么地方。


正说着李海歆李家老三和老李头几人赶着牛车回来，麦子也打完了，扬干净，只等着晒干，就能入仓了。


五胜家的一见这几人，赶着把话儿又说了一遍儿。李海歆看了李家老三一眼，见他不往的看李王氏又看老李头。


回到家后和何氏说了说。何氏笑笑，和春桃说，“瞧瞧，你嬷嬷还说一点光也不沾我们老何家的！”这话是老二媳妇儿在场子里有事儿没事跟她絮叨的。


春桃看了她爹一眼，笑笑，没说话。起身去大杏树底下，看春兰春柳领着那三个小的打杏子。


李薇瞧见她过来，手里举一个黄澄澄的大杏子，叫着，“大姐吃！”


春桃脸上霎时笑开了花，紧走几步过去一把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才说，“还是我们梨花知道谁对她好！”


春兰在一旁吃吃的笑着。


佟永年脸儿红了红，弯腰伏在刚打下的杏子筐里挑，挑了好半晌，挑出两个又大又圆黄澄澄的杏子，抿着嘴儿，眼睛含笑，一手一个，分别递给春桃和春兰。


春兰笑了，伸手接过。春桃也笑了，一边接一面说，“我们年哥儿也知道谁对他好。”


春柳从杏树冠里探出头，嘻嘻笑着，“年哥儿，咋没我的？三姐对你不好？”


小春杏也凑过来，扑过来抱着他撒娇，“我也对哥哥好！”


李薇扭头，很受不了！每隔几天就要演一场让人肉麻的戏码，几个姐姐也不嫌腻味！


何氏在堂屋听见几个人的笑闹声，心头舒缓了些，跟李海歆说，“原来你不是说老三死咬着这闺女不松口？现在人家倒找上了门儿，去跟爹娘说说，应下算了。老三也老大不小了，再拖两年儿，年龄过了，就更不好说亲了……”


正说着，听春桃在外面喊，三叔。


两人出来看见李家老三立在栅栏外，想进不进的。就招呼他，“进来吧。”


李家老三这才推开栅栏，进了院子。与何氏打招呼，“大嫂。”


何氏看他这样子，心知他这是来搬人帮他说合了，就让他到屋里说话。自己去厨房做晚饭。


进了屋，李家老三闷着头坐着，李海歆也闷头，这哥俩儿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就这么闷了一会儿，李海歆说，“行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了。吃罢晚饭，我再去跟咱娘说说。”


李家老三脸色松了下，朝外面儿看了看，春桃正帮着她娘抱柴，收回目光，头低着，“大嫂还生我气呢？”


李海歆“嗯”了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不是我跟你念叨你嫂子的功劳。她进门儿时你也记事儿吧？衣裳鞋袜啥都给你操持着。咱娘……”说到这儿，他顿了下，“反正你也大了。有事自己多想想，别旁人说啥就是啥。”


李家老三低头应了声。又问，秋上的活计能忙得过来不能。


李海歆说没事，能忙得过来。


用过晚饭，李海歆又去了前院儿。这次回来的倒快，何氏问他，他只说，他娘应了老三的亲事儿。旁的也没多说。


过了没几天儿，李家老三的亲事传出来，说定下了。选在六月初六去女方家验亲。海英过来给何氏传话儿，“大嫂，咱娘说，三哥验亲你得去咧。”


何氏嘴上应了声，说知道了。心下却思量老三中意人家闺女，她爹娘闹的那些事儿又知道，还验什么亲，直接行大小茶礼，定了娶亲的日子不就得了？


顺口又问了还有谁陪着去。海英说叫了银生嫂子和春生嫂子，二嫂快生产了，不能动等等。


何氏点了头。


六月初六，一大早，何氏去了前院儿，到了才知道只有李王氏、她和另两个全福媳妇儿去。李王氏不让李家老三去。


庄户人家说亲事，去女方家验亲时，有那办事周到、通情达理的人家儿，都会把自己的儿子也带上，让女方的父母看一看，安安人家的心。当然，也有门望特别不相衬的，男方压女方家一大头，或者女方家压男方一大头，高攀的亲事儿，谁家条件好，便有资格挑挑拣拣。这个时候就是理不全，也理直气壮些。


李王氏不让李家老三去，摆明了就是跟这前王村的王喜梅家说，自己家比这王喜梅家高一头，是女方高攀了他们。


何氏想了想，扭头回家，说有东西忘了拿，让她们等等。


李海歆还没下地，见她刚去又回来，问她啥事儿。何氏把这话一说，李海歆脸也沉了。旁的事儿他可以不说道，这种面儿上的礼节上的事儿，他可是重视的很。放了锄头和何氏去了前院儿。


让李王氏把老三也带上，“验亲这回事儿，不就是两好搁一好儿？”


老李头从牲口棚里牵着老黄牛出来，也说，“老大说的对。板上订钉子走过场的事儿，你非搞这么多事儿！”


李家老三忙进屋换了衣裳。


李王氏脸儿黑着，上了牛车，路上也只跟银生媳妇儿和春生媳妇儿说话，不理何氏，看那模样身形语态，透着孤立何氏的意思。


何氏脸儿朝外坐着，看路两边儿刚收割过的庄稼地。


李家老三回头看了看他娘，又看看何氏，说，“大嫂，办完事儿去学里看看年哥儿不？”


何氏扭过头，笑笑，“行，办完事儿要是还早，就去瞧瞧他。”李海歆跟何氏说了李家老三的话，何氏知道他算是变相的道歉。


李王氏正和两个媳妇儿说得热闹，听见就说，“今儿下晌，你爹说要用牛车拉粪呢。”


老三说，爹说先不拉了，下晌先去间苞谷苗。


李王氏脸色更不好。银生媳妇儿给何氏打了个眼色，扭头过去笑着。


到前王村验亲，实在是个过场。李王氏倒是想摆摆架子挑人家闺女，可王喜梅的爹娘只围着何氏问东问西，殷勤有加，把她这个正当做主倒抛到一边儿去。


王喜梅的两个姐姐也都回了娘家。这两个姐姐与她娘挑着个三角眼儿，只问何氏秀才老爷啥的不一样。两人头脸儿都收拾得整齐干净，大姐爽朗些，粗眉大眼儿，嗓门大，透着庄户人家特有的实诚劲儿，二姐看起来文气些，慢声细语的。两人说话倒是条理清晰，又明事理儿。


两个陪着何氏说了一会儿话，进屋去看王喜梅。见她正凑在窗前儿往外看，笑笑，问她中意不。


王喜梅倒是认出了李家老三，见他长得高高大大，常年干庄稼活儿缘故，皮肤黑红，脸上笑意也不多，坐在一旁儿略有局促，把手掌藏在桌子底下不停的搓着。透着一股子憨厚劲儿，不象那种油嘴滑舌的人，心下也算满意。


就这么着双方一商量，说趁着农闲啊，把大小茶礼都办了。再看个秋后的成亲吉日。


亲事儿办得顺，李家老三回去的时候，脸上有了笑意。又拐到私塾里看佟永年。


此时，他正和大山柱子与另几个男娃儿打着陀螺玩得欢。倒让何氏愣了下，这孩子平时在家里也没这么欢实过，不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便没让人去叫他，几人赶着牛车回去了。

第37章 年哥挨打


李薇小舅舅中得了秀才，使得刚刚送三个男娃儿入学的家长们对他们有了更高的要求和期盼。


就连一向不怎么热心让大山读书的大武，也拎着儿子的耳朵殷殷念叨几回，在学里好好学，将来也考个秀才老爷回来。柱子爹娘自甘不肯落在人后，见天儿掬着柱子，下了学，除了来找佟永年玩儿，旁的地方一概不许去。


虽然何氏与李海歆从未跟佟永年唠叨过这样的话，他却愈发的比往日更加好学，练字的时长也由每日半个时辰变作一个时辰。


何氏心疼他年龄小，让他歇着些。他忽闪着眼睛，轻抿着嘴摇头，说，小舅舅回来要检查呢。


何氏笑得开怀，悄悄跟李海歆说，“我看年哥儿这孩子呀，将来会比文轩更有出息。”


李海歆也说是，“将来，文轩和年哥儿都能有出息做了官，你即是官老爷的姐姐，又是官老爷的娘，可有你享的福喽。”


何氏知道丈夫是打趣儿，仍笑得很开怀。私下里自己也想想，凭着文轩与年哥儿的好学认真劲儿，两人都做了官，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么一想，精神气儿就更足。


家里地里活计更是不许年哥儿沾一下，只让他读书写字儿，累了就去找大山柱子玩儿会。


今年的天气反常，从春上一直干到麦收后，滴雨未下。进入六月里，天更热的出奇，太阳还未升起，蒸腾的热气已让人浑身湿粘湿粘的。李薇家河沿上的荒地因今年天公不作美，秋粮终究还是没种上。


这日，天还未亮，何氏与李海歆便去北地踩水车，苞谷苗子已出了掌长高，正是缺水的时候，这一遍水浇得透透，就是再有半个月不十雨的，也碍不着秋里的收成。李海歆说，这几日热得不正常，许是这雨就要快下了。


他们已连着浇了三天的水，今日再踩一日差不多便能浇完。李家老三也帮着过来踩了两日，今儿说家里的地也要浇水了，何氏和李海歆就让紧顾着前院的地，不必过来了。


春桃和春兰做好早饭，装上去给父母送饭，顺带接替他们踩一会儿水车，让他们也好歇歇，缓缓劲儿。


两人走后，春柳等三小的吃完早饭，涮碗喂鸡饮驴一阵的忙活。


日头升高，白花花的阳光罩着竹林，李薇这会很是怨念这大片竹林，没有了凉风，它们更象围在自己家四周的宽厚墙壁，热得让人烦躁。


吃饭喝足后，她被三姐春柳安放在杏树荫下的长塌上，小春杏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她躺着叹了会气，眼皮子涩起来。天热，夜里常常热醒，根本睡不好。


再次醒来时已是半上午，大姐和二姐已回来，坐在她旁边绣着花，小春杏也不知何时回来了，躺在她身侧睡得香甜。


春桃见她醒了，忙把她抱起来，拿帕子擦她后背浸出的汗水。又和春兰说，“再给梨花晒盆水吧，看这汗出的。到晌午头再给她洗洗澡。”


李薇扭着身子，说，“不要。”想起去年这时，她们几个把自己当作逗人的小玩具，她就怨念。


春桃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逗她，“那年哥儿不在家，梨花洗不洗？”自小妹会说话之后，洗澡只要年哥儿在跟前儿，她都是这副样子，小眉头拧着，小嘴嘟着，一连声的“不不不”的。


春桃私下里跟何氏说，何氏也笑，说梨花自小精怪，说不定是知道羞羞呢。春桃虽不大信，再一想倒也真有这种可能，愈发拿来逗她。


李薇一听小男娃儿不在家，想想水中惬意，这样的流火天，能洗个澡澡，自然是再舒爽不过了。点头同意。


春兰和春桃对视吃吃笑着。小春杏被吵醒，也闹着要洗澡澡。


几姐妹正笑闹着，从竹林那边过来了个中年妇人，立在李家篱笆墙外，喊，“春桃啊，春桃……”


春桃听见忙应出跑过去，那妇人往南边一指，面有急色，大声喊着，“你呀，赶快去看看，你家年哥儿和大山几个往南面的小水库里去了……小男娃儿家的不知道深浅……”


南面的小水库其实是个约有五六亩大小的水塘子，在树南头的槐树林外侧，夏天里，小子们喜欢去那里玩水。前年夏天，水库旁边一户人家的九岁男娃儿跳到水库里洗澡，不知咋的就给淹住了，幸亏大人发现的及时，捞出来肚子朝下搭在牛背上控水，这才算是捡回一条命。


后来村子里的大人都把这事儿记着，狠掬着孩子们不准偷偷过去。


春桃脸色“刷”的白了，急忙往外跑，“去了多大会了？”


春兰愣了下，也跟着拨腿就跑，身后春柳也急惶惶跟着跑，她回头厉声喝着，“你在家！”


春柳愣怔了好一会儿，春兰和春桃已跑远了。慢吞吞的回到大杏树下，指着春杏和李薇，“都是你们两个！”


李薇的心也跟着吊起来，也没功夫感叹二姐的厉声和三姐因被喝斥在看护她和小四姐的不满。


春兰和春桃一路急跑着，惹得坐在树荫下乘凉的大人们，纷纷问急惶惶的干啥去。春兰朝那群人看了看，扬声冲着当中的一人喊，“兴旺叔，我家年哥儿去小水库洗澡了，快，快帮着去瞧瞧……”人群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应了声，忙跟着跑。


另有几个好事儿的小子跟在后面跑去看热闹。剩下乘凉的大人们都说，现在小水库的水浅，没事儿。也有人感叹，“瞧春桃春兰急的那样，说是亲弟弟也有人信！”


中间有人笑着应话，“那可不是。给她们家带了银子的弟弟，咋能不是亲的？”


此时已快正午，日头毒辣辣的，小水库里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影。水面闪动着让人眩晕的白花花光波。一侧的槐村林中，有知了嘶哑着嗓子一声声叫得急促。


“年哥儿~~年哥儿~~”春兰奔到小水库前，脸色发白，扯着嗓子冲着水面喊。


春桃拍她，叫她别急，也跟着喊，后面跟来的人看着姐妹俩吓得面无人色，手软脚软的模样，也跟着喊起来。


几声过后，小水库最里侧，连接着溪流的那头，冒出一个光裸着小胸堂的身影，紧接着又露出两个小脑袋来。春兰看到那熟悉的头巾子，愣怔了下，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手指粗细的树枝，撒腿朝那边狂奔过去。


春桃也看到年哥儿了。看样子，他还真是跳水库洗了澡。心里又气又担心，见春兰一副扑上去要抽人的模样，赶快跑过去，跟在后面喊，“春兰，你等等！你等等！”


眼看春兰快跑到跟前儿，又大喊，“年哥儿快跑~~”


佟永年光着小脊背小脚丫，身上仅穿一条粗布小襦裤，乌黑的头发上湿哒哒的滴着水。抿着嘴唇，抱着衣裳立在岸边儿不动，眼睛匆闪着盯着已快到跟前儿的春兰，软软的叫了声，“二姐~~”


大山和柱子看春兰拎着树枝来势汹汹，忙提鞋子抱衣裳，叫佟永年，“快跑，你二姐要打人~~”


春兰脸儿绷着，跑到佟永年跟前儿，二话不说，举起树枝朝佟永年的小脊背小屁屁抽了过去，“啪啪啪”带着响儿。他身子抖了下，咧了咧嘴，清秀的眉尖蹙了下，显然是很痛，可他并不喊叫，眼睑半垂着，浓密的睫毛抖动，软软地说，“二姐，我知道错了。”


春桃跑到跟前儿去夺春兰手中树枝，脸上带着急色，“你这丫头怎么一声不吭就打。啊？！年哥儿又不知道这里危脸，让他以后不再来不就行了？”


春兰躲开春桃的手，转身向呆立在一旁，同样只穿小粗布小襦裤的大山和柱子冲去，边喊着，“谁让你们带他来水库的？”


话音未落，手中树枝已劈头盖脸的抽过去。春桃顾不看佟永年被抽打的后背，忙跑去抱住春兰，夺下她手中的树枝，轮得老远，怒声喝斥，“你这丫头疯啦？怎么乱打人。”


又安抚柱子大山，“打痛了没有？”


柱子和大山的后背都挨了两下子，火辣辣的疼，苦着脸儿，摇头，赶快穿衣裳。


后面跟来的人被春兰这丫头惊得目瞪口呆。李家村东半截街的人都知道春兰是个闷性子，不爱说话，也不爱闲逛，从小到大更没见她和那个孩子闹别扭吵吵嘴。没成想竟也是火爆脾气！


春桃看见大山和柱子胳膊上有被树枝抽红的印子，瞪春兰，回身看佟永年的后背，润白的后背上已浮几条红肿印子，气得一个转身儿过来，朝春兰后背“啪啪”给了两下子，怒斥，“下手也没个轻重！”


春兰拗着身子不吭声，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直盯着白花花的水面。


李海歆夫妇浇完地下晌的时候，这事儿经跟过来的几个小子一传，已在村子东头传遍了，他俩还没进家门儿，就听人一五一十的告诉她这事儿。都十分感慨，“哎呀，海歆嫂子，你可不知道你们家的春兰，就跟人家常说的，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从小到大没见她跟人争过吵过，今儿可算是开眼了。”


何氏听说年哥儿没事，放了心。说春兰这丫头脾气一向怪。又催丈夫赶快去大武家和柱子家看看。


回到家时，春桃已给佟永年抹了药酒，红肿消了下去，光洁的后背上留下几道红红的印子，隐隐透着血丝。


心疼又庆幸，“年哥儿，以后想去小河里洗澡啊，让你爹陪着。再者去咱家后面儿那水浅的地方啊……”


佟永年抿着唇，眼睛亮澄澄的，“知道了，娘。”又说，“不疼，不怪二姐。”


何氏笑着拍拍他的头。李海歆从大武柱子家回来，说大武和柱子爹都说兰丫头打得好。看这两个小子以后还敢去玩水！


何氏看了看自回到家一直背对院子坐在大杏树底下，不言不语又不动的春兰，笑了笑，喊她，“春兰，做饭了。”


晚上，李海歆跟悄悄跟何氏说，“兰丫头下手可真狠，大山和柱子胳膊上都透了血了。”


何氏知道这两家都疼孩子，反正地里水浇透了一遍儿，也没事了，明儿就去这两家走走，别让这两家郁结在心里才好。


李薇自从得知了事始末，对她的这位不爱说话的二姐，又多了一层葱白，安静的时候，比大姐更安静，彪悍的时候比三姐更彪悍，这性子究竟是怎么生成的。先天？还是后天？！


何氏各给两家准备了二十个鸡蛋带过去，给两家道歉。大武媳妇儿直说她外道，又笑着说，“我们大山回来呀，直跟我说，春兰姐可是惹不得，以后谁都别惹她！”


何氏也笑着又把春兰小时候的事儿念叨一遍儿，说她性子怪得很。


正巧大山从屋里出来，何氏问还疼不疼，又让他去家里玩儿。


大山粗粗的眉毛皱了下，才问，“春兰姐在家不？”


把大武媳妇儿和何氏惹得哈哈大笑。


何氏又抽空跑了一趟柱子家，柱子正被他娘念叨。他们家只这一个娃儿，柱子娘也不知生柱子的时候伤着了，还是旁的原因，这么些年再也没怀上过。


何氏又把在大武家的话儿说了一遍，叫柱子别记恨春兰这丫头。


及至六月底，家家户户都在愁着要不要再浇一水时，天象破了一般，倾盆大雨下了起来，溪水猛涨，清澈的溪水变得浑浊不堪，把村头的小桥淹得看不见踪影。


许氏也在这个时候生产了，是个丫头。她见人都说嘴，说这丫头不寻常呢，应着这么大的雨出生的。


因佟永年和柱子三人有前科，家里大人不放心，早上上学送过去，傍晚又接回来。


这些日子三人倒十分乖巧，佟永年放了学后就窝在家里练字念书，实在不想念的时候，就背着已经会走会跑，但却开始装懒的李薇同学，在小竹林转悠着，或者应小春杏的要求，满院子帮她扑打着蜻蜓。柱子和大山再来找佟永年去上学，每次看到春兰，总会下意识的往一旁躲躲。


春桃春柳几个每次都要捂嘴儿笑好久。


一场连下了两三天的暴雨过后，天凉爽起来。李薇长长的出了口气，炎热的夏季终于要过去了。

第38章 贺府消息


七月初，在一个秋风微凉的早晨，佟永年刚去了学里没多久，李薇那位中了秀才老爷，却迟迟不归家的小舅舅终于回来了。


何文轩如今已是县学生员的装扮，身着玉色直裰襕衫，头带四方头巾，相比较过年时，更多了份读书人的恬然。何氏揪着这位新任秀才老爷狠一通唠叨，他只是温润的浅笑着，把李薇抱在怀里，不时逗着，听着大姐的唠叨。


终于等何氏唠叨累了，他唇角扯动，浅笑着，“让大姐挂心了。”


何氏也知道这个小弟主意正着呢。又气又笑，便住了口，叫李海歆赶着去小贷栈打些酒，午饭张罗一顿好的。


何文轩叫住要往外走的李海歆，“姐夫等等。我有事儿要说。”说这话时，唇角的浅笑已敛去，眉尖蹙起，神色凝重起来。


何文轩往外瞥了一眼，确认几个大点的孩子都不在外面，才缓缓开口，“大姐，我访着年哥儿的家了。”


他正重的神色已让何氏有了不妙的预感，心中“咚咚咚”的急跳着，脸上的笑意也凝住。


他这话一出口，何氏心里头那面鼓象是猛然被敲破，在发出最后一声高亢的“咚”声之后，紧接着是死一般的静寂。


何氏愣怔好大一会儿，猛然起身，切急的问何文轩，“年哥儿的家在哪里？你是怎么访到的？”


李海歆初听这话也是一惊，看何氏这样，忙把心思收回来，提高音量喊了声，“孩子娘别急！”


何氏被李海歆的声音一震，回了神。闷头坐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摆摆手，“文轩，说吧。这事儿啊，我吊心一整年了，早知道了心里头也踏实一些……”


他也知道大姐一家对年哥儿的疼爱，原本不打算说，可离得这样近，说不定哪天就寻上门了，到时候，给大姐当头一棒，岂不是更伤心难过？


他看看李海歆，又看看何氏，轻轻地说，“在宜阳县。”


宜阳县与青莲县相邻，一个在李家村西南方向，一个在李家村西北方向，两县离李家村的距离倒也差不多，有都五六十里之遥。但这两县城之间的距离，却不过三四十里。说起来，这两县的县界都属东西狭长型的。


何氏与李海歆神色又是一震，竟是离得这样近！


何文轩劝说，“大姐，姐夫也不用太过担心。贺府老爷贺萧病重，在床上躺了快三年了。贺府现在有贺府夫人掌事。听说……当年就是这位石夫人将年哥儿母子赶出家门的……我估摸着贺府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接他。”


何氏心头松了些。忙又问贺府的情况，何文轩打听到大致情形说给他们听。


贺府原本也不是宜阳县土生土长的富户，约抹在宜阳落户有三十来年。听说祖上在京城做过什么官儿，因事惹怒上峰，被寻了个错处，罢官免职，并将他们一家赶出京城。后来贺家祖上便到宜阳县定了居，也是到了宜阳，他们才开始经商的。


到了这贺萧这一代，兄弟二人皆是从商。主要的铺子集中在宜阳、青莲和方山三县，以布庄为主，还有木匠铺，粮铺等等，田产也有不少。


贺萧与其兄皆往在宜阳县，两家比邻而居。年哥儿上面有一个哥哥，是正室石夫人所出，下面儿有两个妹妹……说到这里何文轩顿住了，旁的与大姐说了也无用，又让她心中多添烦忧。


便推说只打听到这些。又劝何氏放宽心。


李海歆沉默了半晌，也说，“孩子娘，文轩也说了，年哥儿的亲爹有病，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来寻他的。你也别太担心了。”


好半晌，何氏才长长吐了一口气儿。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来，“要说我也是瞎担心，没用！”若是他们不寻便罢了，真寻到人了，他们可是正经的亲人，她与孩子爹可真没有阻着的道理。即便是想阻，恐怕也拦不住。


愣怔了一会，又问何文轩是怎访到的。明明是去州府考试怎的跑到宜阳去了。


何文轩说在州府应试时碰到一个宜阳县城的学子，彼此投缘，多聊了些。无意中听他说起宜阳县城的事儿，听到一个贺字。他因听姐姐念叨过年哥儿的事儿，便多问了这人几句。当时并不确定，只是因宜阳离李家村近些，觉得有可能是。


应试过后，骗李薇大舅舅说在州府有事儿，以游历之名，随这位学子一同去了宜阳。


何文轩走后，何氏如掉了魂儿一般。惹得春桃几个围着她直问，是不是小舅舅有什么事儿？


何氏强笑着摇摇头。推说去柱子家有事儿，便出了院子。


春桃轻皱着眉望着何氏匆匆远去的背影，抱起李薇，问她，“梨花，咱娘是咋了？”


因她一向精怪得很，听得懂大人的话，小嘴又利索，会学说话儿。


李薇眼睛滴溜溜转了几下，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佟婶婶，烧纸！”


春桃眉头轻蹙，想了一会儿，才问，“梨花是说咱娘去给佟婶婶烧纸？！”


李薇点点头。


春兰想了想，“也是，中元节快到了。”便去厨房收拾。


何氏去了村西，柱子娘却不在家。她立在佟氏的小院外看了一会儿，顺着小道儿向西走去。


佟氏去了一年有余，黄土新坟上已是杂草丛生，当时插下的柳树枝干，也已发出不少新枝条，看起来不象当初那么孤伶。


何氏在她坟头坐着，想说说已知年哥儿本家的事儿，又怕扰得佟氏在地下不安生。便絮絮叨叨的把年哥儿自入学以来得了先生哪些夸赞事无巨细的念叨着。又把春兰气他不知轻重去水库玩水，揍他的事儿也说了。最后长叹了口气，说，“佟妹子，你要是地下有知，就保佑那贺府永远想不起年哥儿，别来接他……”，想了想又说，“还要保佑咱年哥儿将来能考个大官儿，出人头地……到时候，他也能给你讨个公道……”


佟永年自学里回来，知道考中秀才的小舅舅回来了，去县学之前，还要在家里住几天，赶着去进屋整理他这大半年来写的大字，李薇知道那是小舅舅过年时布置的作业，这小男娃儿显然还记着呢。


李家老三的亲事儿大小茶礼都行过了，娶亲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二十八。王喜梅她娘原先嫁女狮子大口开，这回把女儿说给李家老三只要五吊钱儿，有人就背后膈应她，要卖十五吊钱的闺女，怎么只五吊钱儿就贱卖了。


气得王喜梅她娘又在前王村骂一回街。又说，她是看着和秀才老爷做亲戚的面儿，才委屈自己家闺女的。借着这个，见天炫耀她家有了秀才老爷做亲戚，将来说不定还是举人老爷、知县老爷呢。


要说，中得了秀才只不过免了一个人的差疫，见了官不用下跪，官老爷不得随意打板子之外，并无特别的待遇。但是何文轩还被点了廪生，每月有廪米六斗，每年廪饩银四两。再者廪生要为应考的童生具结保证，四里八乡的，谁家孩子要考童生试，还真得求着不可。最后一个，怕是因这四里八乡的象何文轩这么年轻的秀才廪生倒真是少见，结亲图有秀才老爷做亲戚，更图他以后有大造化。


得了王喜梅她娘的传嘴，很多人都知道李家老三的亲事儿是因何氏这么顺的，又因行大小茶礼，何氏一次不拉的，跑前跑后的帮着张罗。大武媳妇儿看见李家老三好几次都说，“老三，现在知道，你有事儿还是你大哥大嫂跑得快吧！”


李家老三本来对何氏也没多大意见，一是他娘私下唠叨，再者就是那日看她冲自己娘喊叫，心里头不高兴。说亲这件事儿，他也打心里感谢大哥和大嫂。私底下李海歆也说过他几回，凡事儿自己得先判个对错。


就这么着，自说定了前王村的亲事儿，李家老三来东院勤了，三天两头跑一趟，看看有什么重活计需要帮忙的。


李王氏气恼，说他几次他都不听。气得直跟海棠海英两个唠叨，“这还没娶上媳妇儿就忘了娘了！”

第39章 我不回去（一）


日子飞逝，转眼间，秋去冬来，万物萧瑟，雁南飞。


天空是刺目的令人眩晕的深邃瓦蓝，马上就两岁的李薇，穿着小花夹袄儿夹棉裤子，吃力的抬着小腿迈门槛儿，心里怨念着天还没怎么着呢，她娘就给她穿这么厚的棉袄棉裤，害得她已经十分灵活的小腿儿，现在又变得笨拙起来。


何氏在厨房烧火，扭头瞧见，大声埋怨李海歆，“你说说，你当时造东屋，造那么高的门槛子干啥？”


李海歆正在院中往车上装着编好的簸箕竹篓子。笑笑，“这会儿怨我，当时你不也同意？！”


春柳走过去，一把拎起她，把她放在门槛外，跟何氏笑着，“娘，梨花刚才象不象头拱栅栏的小花猪？”


何氏想想刚才梨花扶着门槛子一试掂一试掂的小模样，可不怪象，呵呵笑着，又骂春柳。


李薇偷偷瞪她三姐一眼。依着门槛子坐下，消消她刚才冒出的细汗。


原本因今年雨水的关系，秋粮的收成比去年差些，李海歆寻思着今天秋收后闲了，也跟着大武几个去打打短工，挣几个钱儿补贴家用。


跟何氏一商量，何氏说不如在家里编些簸箕，集十天半个月去镇上卖一回。李海歆也担心着家里几个孩子还小，这儿离街远，冬天里四处荒萧萧的，北风一起，夜里头呜呜咽咽，还真有些吓人。


便说这样也好，不闲着能挣几个钱，也顾顾家。


要说李海歆编簸箕的手艺可真不赖，颇得当年那位师傅的真传。编的簸箕簸箩柳箱细密又结实，用春上的柳条子编的柳簸箕，能盛水不漏。再者他手也快，一天能编两三个。


秋后闲下来之后，便由春兰春柳掌着家，做饭喂驴喂鸡，连带照顾家里三个小的。春桃这大半年来除了偶尔绣绣花之外，把一家人的衣裳鞋子拆拆补补的包去一大半儿，何氏没了杂活占手，专给李海歆打下手。


李海歆把簸箕竹篓子装上车，套好驴车，何氏娘几个也收拾好了。今日镇上有集，两个大人再加春桃春杏去。这是小春杏哼叽了好几天，才争取到的机会。这会儿她窝在一只半人高的竹篓子里，仅露出个小脑袋朝被留在家里看家的几人，吐舌挤眉做怪样子。得意洋洋的。


几人一走，春兰回厨房去涮锅，春柳去喂鸡。忙活一阵子后，春兰背着柳筐子，准备去北地上收一收晾晒在麦田的甘薯干。让春柳在家里看着梨花。


佟永年和大山柱子三人吃过早饭去学里，刚进入前王村，便见往村子里去的东南方向小道上停着一辆马车。那马车看起来不怎么华丽，新木色车体，素青的车门帘。马车上的老者，以青巾裹头，一身朴素的褐衣短衫，裤脚用青色带子绑紧收腿。


见这佟永年张望过去，原本翘首的老者忙低下头，似是找着什么，又似在避着什么。


大山顺着佟永年的目光看过去，拧着粗粗的眉毛，满脸疑惑，“咦，这不是昨天的那辆马车？”


柱子也跟着看过去，肯定的点头，“就是昨天那一辆。”又跟佟永年说，“你说这辆马车奇怪不奇怪，昨儿停在这一天了。今儿还在。是不是一夜没走啊。”


佟永年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柱子大山许是没有太在意，昨儿上课的间隙，他从窗子缝隙中看到过这辆马车在学堂外徘徊。


拳头紧握起，身子不自觉绷紧。


他半垂下眼帘儿，敛去眼中一片清冷。再抬起头时，眸子中已恢复如常，扯出一抹笑意，朝柱子大山说，“你们先去学堂。我去给梨花买两块儿糖。”说完也不等两人回话，便朝马车停立的那边儿走去。


往这个方向走，也能到前王村的小货栈，只不过路要绕得远一些。


大山把粗黑的眉毛拧得紧紧的，困惑的看着佟永年远去的身影，跟柱子说，“上午夫子不是要考校背书？”


柱子也奇怪，年哥儿自从上了学，一堂课也没迟过，对夫子布下的功课都十分认真的完成。这会儿眼看就到上课时间了，他却去给梨花买什么糖？想了想，又觉没什么奇怪，以年哥儿疼爱梨花的劲头，就是说要去买天上的星星他也是信的。


忙拉了大山，“别管他，咱快走，快迟了。”反正年哥儿功课好，学堂里的夫子格外喜爱，就是晚了，怕也受不着什么罚。反倒是他们两个，被捉住就惨了。


见佟永年往这边儿走来。方才装作找东西的赶车老者慌了神，忙转头朝马车内的人说，“舅老爷，二，二少爷往这边儿来了。”


门帘应声挑开，露出一个年约二十五岁，身着青色细绢长衫，面容略黑，满脸风霜之色的年轻男子。


看着愈来愈近的小小身影，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更多的是强压着震惊和喜悦，眼睛直盯着来人，嘴唇颤抖着，低声问，“张伯，你说，今儿认不认年哥儿？”


老张头略一思量，回说，“舅老爷，还是先认了好。”虽说一时下不能带他走，可让二少爷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个至亲的人，他心里头肯定也会好受些的。就象当时舅老爷找到他，说是佟姨娘的亲弟弟时，他心里头是即震惊又庆幸。


“好。”佟维安轻点了下头，跳下马车，望着已在十几步之遥的佟永年。老张头也忙下了车，立在佟维安身后。眼睛直直盯着佟永年，在他愈来愈清晰的脸上来来回回的扫着，花白的胡子抖动，眼角渗出几滴浊泪，不时扯衣袖擦拭。


佟永年在离马车约有五六步距离停下来，眉尖紧蹙，眼中满是凌厉防备。缓缓的问，“你们是找我？！”


佟维安望着这张与姐姐三分相似的脸，嘴唇轻颤，往前踏了一步：“可是年哥儿？！”


佟永年仍是那副防备模样，轻点下头，“你们是谁？”再往前几日就满八岁的他，声音沉稳平静。


乡间平静快乐的岁月，并没有让他长得成大部分农家男娃儿跳脱的性子。那些过往的经历，无论已流逝过去多久，终究还是在他身上刻画下一道道的印迹。


“二少爷！你……你不认得老奴了？我是老张头，以前给佟姨娘赶车的老张头……”那老者抹着泪上前，佟永年警觉退后两步。


眉尖蹙得更紧，清眸在他脸上巡视几个来回，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忆起往事的茫然，疑惑又警惕，“你，你不是被赶走了？”


“是，是，老奴当年是被赶走了！”老张头抹着老泪，脸上带出笑意来，“老奴走的时候，二少爷还不五岁，这是还记着老奴呢……”


佟永年沉默着。抬头盯向立在老张头身边，面色激动的年轻男子。很确定自己不认得他。好一会儿才指这男子，“他是谁？！”


不待老张头答话，那年轻男子已踏上前一步，“年哥儿，我是你舅舅！”


佟永年蹙眉，舅舅？！虽然娘去时他年龄还小，可是他确定他没什么舅舅。眼中霎时转作清冷一片，“我小舅舅在县学读书呢。你们认错人了！”说完转身就走。


佟维安步子一闪，挡到他面前儿，面带急色，“年哥儿，我真是你舅舅，你再好好想想，你娘没跟你提起过我？”


老张头也赶忙跟过来，在一旁插话，“二少爷，这位真是你舅舅。当年佟姨娘还没进贺府时，舅姥爷就随人出海去了。一去三四年没音讯，还以为……后来佟姨娘才进了贺府……那时候二少爷还没出生呢。”


佟永年立时僵住，清俊的脸上，有茫然，也有乍然想起往事的震惊。


“年哥儿，想起来了？你娘提过我吧？”佟维安的脸色一松，眼中带出笑意。


佟永年沉默着。他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舅舅没有丁点儿印象，唯一有的，只是每年他娘都会在某个日做上一碗寿面，说，今儿是你舅舅生日，年年如此。


再往深里细想，好象他很小的时候，也听过出海之类的话。


“你。”佟永年嘴唇抿了抿，缓缓抬头，直盯着他双眼，声音干涩，“是哪一日生辰？”


“十月初九！”佟维安脱口而出。


佟永年眼睛闪着，生辰是对的，可能他真是自己的舅舅。


初冬早晨的风呼呼吹着，从几人之间掠过。把地上的杂草树叶吹得抱着团儿的跑。


日头渐高，长长久久的沉默之后，佟永年抬起头，眼中一片清澈平静，缓缓的问，“你来，是要带我走吗？”


佟维安一时愣住。此次九死一生出海归来，四处打听姐姐的消息，寻了好几个月，才知是嫁入宜阳贺府，但没想到的是，等到他到了宜阳，再打听，贺府的奴仆都说佟姨娘仗着受宠，趁老爷病重之际，给孙姨娘饭菜中下药，害得孙姨娘早产，连带一向温温顺顺的乔姨娘也说，这些年来，佟氏背着老爷夫人去她院中作威作福，连带还私下里对刚出生的四小姐下毒手，偷偷掐那孩子，还用针扎……最后被贺府太太给赶出了家门，不知所踪……


他怎么也不能相信温婉柔顺，知事明理儿的姐姐会变成宜阳县城内口口相传的恶妇，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找到当年深受佟氏恩惠的老张头，拿了钱财贿赂贺府下人，这算是得了丁点儿消息，说佟姨娘似乎在青莲县隐居下来……


两人马不停蹄的赶到青莲县，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找寻。直到前几日到了临泉镇，听茶楼里的人说闲话儿，李家村有一个寡妇带着一个男娃儿，又被人打死了等等。


按他的心思，是要带这孩子走的，虽然他出海贩回来的货，还要运到京城出售，一时无法安定，可让年哥儿跟着他，他放心。


眼下看他的意思，竟象不想走。涩声问道：“年哥儿不想走？”


佟永年后退了两步，点头，“嗯，不想走。”


老张头面带急色，“二少爷，这位真是舅老爷！”


佟永年看了老张头一眼，把脸儿转向别处，“我知道。”


许久，佟维安叹了口气，“你即不愿走，舅舅也不强拉着你走。舅舅还有一批货要运到京城贩卖。等我办完事儿，回来再接你走，如何？”他这几天打听的消息，也知道收养他的这户人家，女主人和姐姐感情好，连丧事儿也是他们主办的，一家人对年哥儿比亲生的还亲。家里虽穷，吃穿用上总没让这孩子受丁点委屈。这孩子跟他是初见，又不熟，一时不愿走也在情理之中。


佟永年嘴唇紧抿站着不动。好一会儿，才轻摇头，“不用。”绕过挡在身前的两人，走了几步，又扭回头说，“别到我家里来。别让我爹娘知道。”他说这话时，眼中射着凌厉的光，佟维安看得明白，这眼神中含着的警告意味。


“年哥儿。”佟维安苦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递过去。佟永年回头，眼睛又闪了几闪。摇头。“我娘留下的钱够用。”说完便快步离开。


佟维安直盯着远的身影，连连苦笑摇头，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深深叹口气，“走吧，先回去。知道他过得好，我就安心了。其它的事儿等我从京城回来再说。”


老张头眼含不舍的收回目光，拉住马蹶头，请佟维安上车。


佟永年快步拐进往学堂去的路，身子猛然停了下来。伸开满是汗水的手掌心，看着上面的一层薄汗在风中一点一点变干。


良久，他回过身，缓缓转到方才的路上，向东南方向张望，马车已经走了。他长长的吐了口气，往路边的田间走去，寻了一处田埂缓缓坐下，望着远方发呆。

第40章 我不回去（二）


马车刚行了几步，老张头又想一事来，回头朝车内询问，“舅老爷，咱不去佟姨娘的坟上上炷香？”


佟维安想了想，“改日吧。”


老张头应了一声，赶着马车向镇上奔去。


李薇自入了冬天，有点小烦恼，入了冬，棉衣棉裤把她包得象球，原本经过一个夏天，已经非常利索的小腿儿，现在象是被加了紧箍咒一样的拘狭难受。


春柳忙活完，过来逗她，她十分提不起精神配合。春柳一把抱起她，斥她懒丫头，又逗她，想去哪里玩？


李薇想了想，说，“打麦场子。”


春柳看了看天色，背着她出了门儿，边走边嘟哝，“打麦场有什么好玩的？”


李薇趴在她背上，心说，这个时候场子里荒荒凉凉的，谁喜欢去啊，人家是去看连着场子的麦田好不好。


春柳背着她慢悠悠的向村子东头走去。过了小石桥，视野开阔起来。初冬的风，呼呼的刮过，连带李薇借着棉衣棉裤勒得她不舒服的由头，间歇性发作的小脾气小郁闷，也消去了一大半儿。


今年从春上到秋上，雨水一直不调顺。没想到麦子播下之后，却下一场连绵阴雨，麦苗子得了雨水的滋润，长得绿油油的。


李薇立在田地头，笑了起来。春柳看她的小脸终于转了晴，也笑了。


心情很好的着地里的麦苗子给她说，这个是麦子，这个是草，这个是……李薇暗自撇嘴儿，心说，咱是农业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咧，这些能不认得。


迈着小腿往麦田里跑去。这个时候的麦田十分松软，麦苗子也不怕踩，是放风筝的最佳场所。想到放风筝，她昂起小脑袋看蓝得深邃的天空，一丝云彩没有，象一块干净明澈的蓝宝石，偶尔会有一两只或白色或黑色的鸟儿飞过。


她的目光追随着天空之中高远的飞鸟，看入了神，一不小心把自己摔了个仰八叉。挣扎着舞动小胳膊小腿儿，无奈，她娘给做的冬衣实在太厚了，连挣了几下都没坐起来。


春柳把她的笨拙小模样看在眼中，咯咯呼的笑将起来，走过去把她拎起来，又满地的跑着，让她来抓。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日头渐高，何氏给穿的棉裤太厚太热，李薇又哼叽着要回家。春柳打她屁屁，说她会折腾人。


又背着她慢悠悠的回去。


回家到家里时，佟永年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大杏树底下发呆。鸡舍里有母鸡刚下了蛋，正“咯嗒——咯嗒——”的满舍跑着炫耀。


春柳“咦”了一声，叫他，“年哥儿，这会儿咋回来了？”


佟永年身子不可觉察的震动了一下，缓缓起身，手里握着个小小的黄草纸包，嘴角含笑，迎过来，“三姐，上了会课，觉得身上冷，就回来了。”


春柳眉头一皱，抬头看天色，又看他身上，还是早上走时的那身衣裳，忙放梨花下地，责怪他，“冷了回来咋还不加衣裳？”眼睛一转，看到他手上的黄纸小包，眼一眯，双手掐小腰，眼睛瞪得溜圆，大声喊叫，“年哥儿，你又给梨花偷偷买点心吃。”


梨花这丫头愈大愈挑食，天天吃零嘴儿，正经饭不吃，她娘就把蜜角子藏起来，隔几天天才给她吃一个。他倒好，娘给他几个钱儿防着他上午饿了，让他买吃的，都让偷偷给这丫头买了点心。


佟永年听着熟悉的呵斥声，刚才的慌乱茫然，象是一下子散得无影无踪。踏实起来。咧了嘴笑笑，把小黄纸包递过去，“三姐也吃。这是前王村小货栈里新进的点心，可好吃了。”


春柳脸上绷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接过，又催他赶快去加衣裳。


李薇疑惑的看了看头顶的大日头，虽然已进冬天，今日却是个极暖的天气，风吹到脸上也只是微凉……


佟永年眼中带笑，拍了拍李薇的头顶，听话的去屋里加了一件夹棉的厚外衫。刚出东屋，便见春兰背着半筐子甘薯干回来，他忙蹬蹬跑过去，把筐子从春兰背下卸下来，帮着把筐子抬到草屋北间放好。


春兰也惊讶他这会儿在家，又问一回他咋这会儿回来了。佟永年仍说有点冷回来加衣裳了。


春兰叮嘱了一声，明儿再上学，多穿些衣裳。低头扑扑自己的衣裳，看他衣脚下摆沾上一片泥土，弯腰去帮他扑打。


佟永年没躲，笑着，“二姐，中午咱吃啥？”


春兰直起腰，笑笑，“饿了？还有前儿三叔送来的一条子肉，咱娘让咱晌午吃呢。”


佟永年笑着点头，又说，“那咱吃莲花白菘炒肉吧？”


春柳远远听见，笑着喊了一嗓子，“年哥儿也会挑食儿啦？”


春兰也笑，嘴里应着，“好，就吃莲花白菘炒肉。”莲花白菘是白菜的一种。个头粗圆，里叶嫩白，口感清脆，不似李家村常种的白菜，帮上多筋叶上无肉。这是大武兄弟二武从镇上捎回来的种子，大武媳妇儿给何氏送来一些让她种种试试。


何氏便在旁边的小菜园子里种了些，结果大家都爱吃。


佟永年以往是给什么吃什么，从不点饭挑菜的。


李薇自回家见到佟永年，心里头便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听到这儿，愈发奇怪。等他从草屋里出来，直直盯着他看。可，他仍是那副温言浅笑的模样，又看不出哪里奇怪。


便溜下塌去找三姐春柳玩闹，满院子追着她让她抱。春柳笑咯咯的躲着，笑声把鸡舍里的鸡惊得扑棱着翅膀乱跑。


傍晚的时候，何氏一行人回来。四人都是笑呵呵的，走时满满一大车的簸箕簸箩篓子，回来时竟一个没剩。


李薇迈着小短腿儿，扑过去，扯她娘的衣裳，叫着，“钱，钱！”


何氏捂嘴笑，一把把她抱起来，点她的额头，“你个小财迷，你个小精怪，你咋知道爹娘今儿把簸箕全卖完了？”


李薇嘿嘿笑着，去扒拉她娘胳膊上挂着的篮子，每次卖簸箕回来，钱都放这里呢。


李海歆把驴卸下，拉去木桩子上栓好，让春柳拎水来饮牲口。笑着，“咱们家梨花长大不会真成个小财迷吧。”自打今麦收后，卖了粮食，得了两三吊钱，她娘在她眼前晃着，逗她数钱玩儿，这丫头对钱的兴趣大增，除了跟着年哥儿读书认字，剩下的就是喜欢数钱玩了。


春杏跑过来，按住李薇的手，瞪眼，“我卖的钱！”


李薇撇嘴儿，你跟着去也是吃喝玩乐，只有花钱的份儿，还卖钱？！扒得更起劲儿。


春桃笑眯眯的过来扯春杏，拉她去洗手，又跟春兰春柳说，“今儿，小杏是有功劳呢。”


李海歆嘿嘿笑着接话，“是，我们春杏打架打出功劳来了。”


春柳稀奇，赶忙问到底啥事儿。何氏指着喜孜孜的小春杏，“今儿卖到半下午，还有一大半儿没卖。我们几个愁着卖簸箕，她一转眼儿跑去玩了。在街上撞上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子，俩人为争一个样子稀奇的小石头，吵起来，这丫头野性大，一把把人家推倒，把那小男娃儿的鼻子磕出了血。她吓得唇青脸白的回来叫你爹。你爹赶着过去看，把那小娃儿抱到一旁的小饭馆中，借了清水给洗了洗，止了鼻血，这时那家大人也找了来，你爹给人家好一通赔礼道歉，又因只是破了鼻子没大碍，这才算没事。这人家啊，正好是在镇上开着一间杂货铺子，听说你爹原来跟过簸箕王学过手艺，赶到咱车跟前儿一瞧，欢喜得不行，把剩下的一股脑儿全收了。还让咱以后把簸箕编好了，都拉到他那里去，价钱啊，按咱自己卖的算……”


何氏一边说，小春杏一边儿挺着小胸脯。春桃给她洗完脸洗完手，小胸脯已快挺到天上去了。


惹得一家子人哈哈大笑。


李薇心里那个乐呀，扒她娘的钱篮子扒得更欢。


何氏把她放到木塌子上，钱篮子塞到她怀里，拿出最上面的粗布小包，说了句，“财迷丫头。”就叫年哥儿。


佟永年用过午饭便去了他的房间，不见有读书声传来，春兰春柳猜可能是在写字儿，也掬着李薇不让去打扰他。


何氏几人一回来，他就出了东屋，立在门口含笑看一院子人。


“娘，累了吧？”他含笑迎着何氏过去。何氏摆手，“不累。”把手中的小包塞给他，“你快看看，这是你爹在镇上新买的纸。你小舅说呀，这种纸好，不晕墨，写着顺畅……”


“嗯。”佟永年接过，又说，“娘，以前的纸也好。我的字和小舅舅差远了呢。用不着这么好的纸。”


何氏摆手笑着往厨房走，“你爹编的簸箕有人收了，一个月能赚五六百个钱呢。家里的鸡呀产的蛋，一个月下来，也能卖个四五个百个钱儿。咱现在有钱喽~~”


春桃春兰在她娘身后吃吃的笑着。李海歆也笑了。看看天色还早，拎着斧头又去了后面的竹林。

第41章 神秘的人


进入十一月里，天愈发冷了起来。


太阳象只蛋黄挂在东边天空。四周竹林潇潇，干冷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都要暖上好半天。


李海歆仍在家里编簸箕。自上次赶集回来之后，中间儿又送去两趟，那姓武的掌柜，果然没有食言，十分热情的接待了李海歆，清点数目后，当时就付了钱。一再说，能编多少就拉来多少。他全要！


李海歆好奇，就问了要这么我簸箕能卖得完吗？武掌柜笑呵呵地说，他妻弟呀，在青莲县城刚开了一家杂货铺。这些货也分给他一半儿。


堂屋的炕烧得热呼呼的，春桃做鞋，春兰绣花，春柳不喜欢干这些，非要跟她娘一块刨竹篾，刮竹片。何氏让她别干，把手干粗了，不如去学些针线活计。她不听。


春杏跑出去玩了一圈儿，呼哈着小手，跑了回来，踢了鞋子跳上炕，一会这里翻翻，一会儿那里瞧瞧。不多会儿就着热呼呼的炕睡着了。


何氏看了看一边坐着乖乖翻佟永年旧字贴的李薇，和李海歆笑着，“春杏明年春上也得让她学针线了。见天疯跑也不是个事儿。还不如我们梨花乖巧。”


李薇朝她娘投过去赞赏的一撇，小春杏确实该管管了，整天游手好闲的。要是她那副小身子给自己。那用处可大喽。


李海歆却说，再停一年也行。让孩子再多玩一年，等等。正说着，院中有人叫。


春柳丢下手中的竹片子，过去开了门，却是许氏抱着刚四个多月的女儿莲花。一声不吭，把房门大开，请她进来。


许氏一进屋门儿就笑呵呵的对李薇说，“梨花，来瞧瞧我们的小莲花。”李薇不动。这小莲花刚生出来的时候，原不叫这个。后来许氏非让李家老二去他九叔那里看看，给取个好名字。于是便有了莲花这个名字。


才刚过满月，许氏抱着她四处跑，逢人便夸自己的女儿乖巧。说来说去，总也不忘直直白白或者隐晦的带出：莲花比梨花好看，比梨花雅的意思来。


大武媳妇儿嫌她爱说嘴，就不理她这茬儿。一直到莲花三四月，她这话儿还在说。便有人忍不住呛她，梨花三个月就会认人能听懂大人话儿，莲花能不？


她这才不甘心的住了嘴。


何氏看了她一眼，“老二家的，有事儿啊？”


许氏双眼放光的盯着堂屋地上，一屋子竹篾子，又转着看西山墙上靠着的一摞子新编好的簸箕簸箩，李薇以为她仍会来个毫无新意的开场白时。


却听她说，“大嫂啊，还真有一个事儿。”


她语气神态虽刻意，却也十分正重。何氏与李海歆都住了手。连春桃春兰在里间儿也停了手，下炕来。


“今天一大早儿，老二去西边帮忙，到那土山包起土修房子。路过佟媳妇儿的坟时，你猜怎么着？”她停了下来，眼睛斜扫一圈儿，等着众人发问。


何氏一听事关佟氏的坟，急得直催她，“佟妹子的坟咋啦？你快给我说！”


许氏见她真急了，讪讪的笑着，“大嫂，别急。老二就是远远的看见有几个人正在佟氏坟前烧纸。说，中间儿有一个好象穿着缎子的公子哥儿，离太远，瞧不清面目，不过年龄看着倒是不大，有个二十来岁吧。还有一个女人，穿着素白的衣裳。另有几个丫头婆子青衫小子围在后面。这两人烧完纸啊，后面的人跟着忽忽拉拉的跪拜。老二想到跟前去看看，还没走到跟前儿，人就都上了马车……”


说到这儿，她一顿，“你说，会不会是去年的那帮人？”


何氏呼的站起身子，也不答话。催李海歆，“孩子爹，快走，咱去看看。”李海歆应了一声，两人衣裳也不顾整，匆匆出了房门。


许氏在他们身后喊，“哎，人早走了呀！”


何氏和李海歆急惶惶的赶到佟氏坟头时，确实已无半点人影儿。只有那杂乱的脚步、被踩倒的麦苗，和一团团迎风飘荡的草纸灰彰显着这里刚刚确实有人来过。


何氏与李海歆面面相觑，只觉郊野的风更加寒冷。


这夫妇俩一冲出去，剩下的几个小的，也都坐立不安。也没有谁顾得上许氏。她讪讪坐了一会儿，家去了。


快中午时，李海歆与何氏回来。从坟里回来后，他们俩各自去村子西头的人家坐坐，想看看能不能探听到点什么。无奈，因佟氏不是李家村土生土长的户，选坟地的时候不好选在谁家田里，便由村子里正做主，坟莹定在土山坡的脚下，那里离村子远，若不是李家老二帮人修房要挖土，估计连个瞧见的人都没有。


春桃几个围着问到底咋回事。何氏简要说了两句，又交待先瞒着年哥儿。


十一月二十，第一雪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天地一片素白。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接着又连阴了四五天。再过不几天就进了迎年月，再者泥土道路，雪化起来，比下雪更难走。前王村的私塾趁机停了课。


李家老三的亲事临近，李家老院杀了一头猪办亲事儿用。李家老三又给何氏拎过来约抹十斤多点猪肉，何氏推不过，就收下。叫李海歆去前院时带上二百个钱儿。按说村里猪肉都是十五六个钱一斤，这十斤多点的猪肉何氏给一百八十个钱儿就不少了。但是她不想让李王氏抓着机会四处说嘴，再者李家老三拿过来的肉也算是好肉。


因这事儿又跟李海歆说，“明年春上啊，咱也捉两只小猪娃儿回来养着，到年上，杀一头，卖一头。”


李海歆自然无话。


转眼儿进了迎年月，这一个月内，大人小孩都不怎么做活计，好好歇一歇。因腊月初六，镇上还有集，李海歆就跟何氏商量着，把最后一批簸箕送到镇上，趁着办年货的人多，兴许武掌柜的能卖个好价钱。何氏欣然同意，说正好送过去，得了钱儿，办些年货回来。


又与李海歆合计着，今年给春桃做身好衣裳，添两件绢花头饰，来年儿就十四岁了，春兰也做，也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剩下几个小的。年哥儿添两身儿料子好的夹衣，春柳春杏和梨花各截几尺平常的花布做衣衫。又说梨花姥娘和两个妗子这些年来帮衬不少，今年他们的粮食虽收得不多，可有这百十来只母鸡，再加上大个半个冬上卖簸箕，也赚了不少钱。得的钱有数的，按数量还上，每家除了年礼，再备一份厚礼。


梨花小舅舅过年也要回来，大衣裳县学里管着，就做几套鞋袜，梨花姥爷爱喝两口儿，这次去镇上打些好酒来备着。


李海歆都应着。李薇看她爹嘴里应着，眼睛却一闪一闪的。心里想着，肯定不满意她娘为啥没提到前院儿的事儿。


果然，他沉默了一会儿，跟何氏商量，“前院咱娘那里备啥？”


何氏笑了笑，“备啥，人家备啥咱备啥呗。”又把大武家银生家给自己家爹娘备的礼念叨了一遍，说，“咱们家境也比不上大武银生家，就照着他们的备吧。”


李海歆不是很顺畅的点了头。何氏又说要悄悄给大娘娘送去两斤肉，算是还还她以前帮衬的情份。


天刚下了雪，路滑又冷，这次去镇上，只带着春桃春兰去。让几个小的在家里玩。


私塾休了学，大山柱子两个天天来家里玩儿。小春杏有了玩伴儿，便也不粘着去镇上。


大人们一走，大山柱子便在院中的空地上玩起了陀螺。又让佟永年来玩儿。他背着李薇立在一旁看着，摇头。李薇扭着身子要下来，他浅笑回头，“梨花，乖啊，娘说地上凉！”


春柳冲他嚷着，“年哥儿，让她下来。地上都干了，没事儿！”


李薇心说，谁说不是呢。把小身子扭得更加起劲儿。佟永年无奈，放她下地。又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防着她绊倒。


众人玩到响午，春柳烧火把何氏昨儿刚做的肉包子热了几个。香得大山直吸嘴巴，“春柳，你娘做得饭真好吃！”


春柳看他三两口就吃下去一大半儿，再看年哥儿才刚咬开一个小口子，忙把剩下的三四个包子护起来，对他跟柱子说，“你们俩一人只能吃一个，吃不饱就回家吃去！”


柱子和大山眼直盯着佟永年看，他眼睛闪了闪，转过头在并排坐着的李薇和小春杏头上各拍一下，“梨花和小杏多吃点啊。”就站起身子走了。


春柳瞪大眼睛望着他的背影，咯咯咯笑起来。柱子和大山拧着粗粗的眉毛，三两下把手中的包子啃完，跟在佟永年身后跑过去。


不多会儿东屋里面传来几个人争执之声，柱子嚷着，“年哥儿，我还请你吃了茧糖呢。”


“我也替你抄了书呢。”


大山叫，“那我二叔给的卷蒸，我还请你吃了呢。”


“我替你描了二十张大字呢。”


柱子又更大声的嚷，“我娘给我的酥蜜饼，我都没舍得吃，给你了！”


“我还替你挨了一拳头呢！”


话音一落，本来正面带笑意，乐得前附后仰的春柳，“腾”的跳将起来，冲着东屋过去，气势汹汹的喊，“柱子，你找打！敢让年哥儿给你挡拳头！”


东屋门被春柳大力推开，发出巨大的“咣当”声，柱子想起夏天里被春兰用槐树枝抽的情形，不由身上一哆嗦。赶忙叫着，“哎，春柳，春柳，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李薇和小春杏立在厨房门口饶有兴致的看戏。


柱子从里面仓惶跑出来，立在院中大喘气儿。


春柳在东屋里喊，“年哥儿，打着哪里了，疼不？”


佟永年摇头笑笑，“没事儿，三姐，衣裳厚着呢，一点也不疼！”


春柳这才跑出来，对着院中的柱子说，“你都十岁了，让年哥儿帮你挡拳头，你臊不臊啊……”


柱子皱着粗粗的眉毛，十分委屈，“都说不是故意了。”说着一转身往外走，嘟哝着。


春柳没听清他嘟哝的话。李薇可是听清楚了，他说，“一窝女人护着，将来肯定比下柳村的那小子还娘气！”


屋里又响起佟永年的声音，是对大山说的，“肉包子没几个。都给你们吃了，爹娘大姐二姐三姐还小杏和梨花都没的吃了。”


顿了一下，又说，“你把我这个吃了吧。”


没一会儿，大山气哼哼的出来，走了。


春柳笑嘻嘻拍拍手，叫：“年哥儿出来吧，春杏，梨花，来，咱们吃肉包子喽！”

第42章 过大年了


迎年月里，何氏家一向是极热闹的。初二是梨花生辰，初十是佟永年生辰，中间还夹着个腊八节。这些都过完，马上就该准备过年了。


去年是第一年分家，自己手头不宽裕，家里头虽有佟氏留下的那点儿，却是不能动的钱，过年节吃的东西备的也少。今年家里头宽展了些，有李海歆卖簸箕和鸡蛋卖的钱儿，何氏便想着要过个丰足年。


到腊月十五一过，她便开始忙碌起来，春桃前半月大部分时候是在做针线活儿，到这会儿，何氏便让她歇着些，顺带帮着料理年货。


李海歆本打算编簸箕到小年儿呢，何氏也让他歇着些，又因村子里有的人家今儿要杀年猪，明天要修理农具，有人家要起树，好来年开春盖房子，经常来找着让帮忙。他寻思着，农忙的时候街坊们帮衬不少，这会儿也该还还旁人的情份。便就把编簸箕的家伙式收了起来。


转眼儿已到腊月二十，小年儿马上就到了。这天用过早饭，李海歆仍旧去村子里给人帮忙，何氏与春桃春兰把大案板搬到当院，娘几个叮叮咣咣的擦萝卜剁肉，佟永年和小春杏在剥着葱，准备包肉包子过年吃。


老三媳妇儿王喜梅仍是一副新媳妇的打扮，穿着在娘家做的粉绢布棉袄儿，系着青葱色绣花长裙儿，手里拎着一条子肉，从竹林小道儿上走过来，春柳远远瞧见，笑着跟何氏说，“我三婶往咱家跑得还怪勤咧。”


何氏停下手里的活计，就着围裙擦着手，往前迎了迎，扬声喊，“喜梅，你这又是干啥？”


春桃抬头看过去时，王喜梅已走到篱笆栅栏口儿，看见她手的肉条，笑笑，跟春兰悄声说，“咱三婶儿还怪大方呢。”


五六日前刚送过一条肉，今儿又来了，那块肉看起来也有两三斤重。春兰没接话。


王喜梅笑着把手里的肉往前递，“老三昨儿去帮人家杀猪，人家给了些肉，让我给大嫂送来些。”


何氏笑着接过来，又说她，“前几天刚送过。留着自己家吃吧，前院人多。”


王喜梅笑嘻嘻朝李薇走去，嘴里叫着让三婶儿抱抱，又回何氏的话儿，“咱娘那里留着呢。够吃。”


何氏也说不上来对这位老三媳妇儿是什么感觉。没嫁来时就听说人不错，结果，人还真不错。知事明理，行事也周到。可一想到他们和老两口同住一个院儿，又想不太亲近。


忙叫春桃，“去把你爹买的点心和柿子饼给你三婶儿拿些。”又叫春杏去搬凳子。


王喜梅把李薇抱在怀里逗着，听了这话忙阻拦，“大嫂，别忙活。”又说，“老三是亲弟弟，送点吃的过来，咋还能让大嫂回礼。”


何氏把肉挂到厨房屋顶吊下的铁勾子上，出来，笑着，“要说我吃他块肉啊，不亏他。小时候衣裳啥的没少给他做。”


王喜梅一手捂嘴儿，笑咯咯的，“那是，我刚嫁来没几天儿，就听人提起大嫂对老三他们几个的功劳。”


把李薇放到地上，让她自己去玩。把春杏和佟永年正剥着的一捆子大葱划拉到自己面前，“你们几个去玩吧。”搭手干起活儿来。


春兰看了何氏一眼，见她只是笑着客套两句，又剁起肉来。便也埋下头继续擦萝卜。


老三媳妇儿一直帮忙搭手干活儿到快晌午，何氏留饭留不住，只好让春桃把点心让她带上。送她出门儿。


晚上的时候，李海歆回家来，说前院今儿好象生了一场气，老三媳妇儿和娘拌了两句嘴。


何氏便把白天的事儿说了。李海歆没言语。


腊月二十三傍晚，何氏设案摆香，贴灶君年画，送灶君上天。前一日晚上李海歆从鸡舍里挑了一只红冠大公鸡，拴了腿扔在草棚里子，何氏去抱了出来，在灶前供上豆粉团、小糖饼等四样点心，两碗清水，李海歆把早买回来的灶马在灶前烧了。


何氏抱着大公鸡，一边行礼一边念叨，“今年又到二十三，敬送灶君上西天。有壮马，有草料，一路顺风平安到。供的糖瓜甜又甜，请对玉皇进好言。”


念叨完又恭敬的嗑了头。


从这一刻起，家里就开始了许多禁忌，不许说粗俗的话，更不许说坏了、完了、死了之类的话。


二十四日扫房子，何氏李海歆带着一家大小将房梁屋边角的灰都除了个遍儿。佟永年被派了打扫自己房间的活，头上被春柳用青布巾包了个老太太的头巾式样，惹得一家人都笑。


二十五六日，何氏带着春桃几个包肉包子。又包甘薯泥柿子饼红豆包，这个馅是提前做熟的，白口吃甜丝丝的，李薇和小春杏玩在院中玩闹一会儿便会围上来，春兰春桃各给两人口中塞一筷子，两人边吃边又再去疯跑，过一会儿就再来吃一口。包子包好蒸上四五锅，饺子包好则放在外面冻起来，冻好后放到干净的缸里。随吃随取。省得客人来了再去包也顾不上。


除了做这个，又打了豆腐，炸豆腐干，炒菜吃或者煮成五香豆干做凉菜都很好。今年钱财上宽展些，何氏特意灌了菜油。李薇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在这个时空，她们往常只能吃得很少的豆油被称作“臭油”，一般的人家只拿点灯。只有象她们这样没什么钱财的庄稼户才用来炒菜吃。


这个发现让她受了不小的打击……臭油……


腊月二十七旁晚，李海歆拿了新买的年画出来，准备挑两张给前院送去。李薇看那年画印得精致，色彩艳丽，形态逼真，扒着小木桌，掂着小脚看得入了神。


佟永年一把把她抱起，指着年画一张张的讲解，这个《和气致祥》，这个是《天官赐福》，这个是《万宝祥瑞》，这个《福寿双全》这个是《金鸡报晓》等等；


李海歆看他讲解一点没错儿，笑着，“这上面的字儿年哥儿都认的？”


佟永年含笑点头，说夫子都教过。


李海歆又考他，问，“那你说给梨花嬷嬷那里送哪个好。”


李薇没错过他爹用的“梨花嬷嬷”这个称呼。想一想，这小男娃儿好象一直是这么称呼李王氏的，连带前院儿的那几个亲人，都是这么称呼。


“送福寿双全和天官赐福吧。”佟永年笑了笑，指着其中两副年画说。


“好！”李海歆笑呵呵把两副年画卷起来，又取了一挂鞭炮，伸手拍他的头，“好小子，好好读。将来也去考个秀才举人老爷让你娘跟着享享福……”


佟永年笑着应了声。


李海歆出了堂屋，拐到厨房跟何氏说了两句，隐约能听到他是在和何氏显摆这些事儿。


转眼儿到了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李薇就被大姐春桃叫起来。院中高挂着今年新买的火红竹蔑子灯笼，红通通的，透着喜庆，院外已有响动，是爹娘已早起了身。远处已有早起的人家放起了鞭炮。


春桃利索的给她穿了新衣新裤新棉鞋，梳了两个小辫子。大红色的小花袄儿衬得她的刚睡起的小脸儿嫩白嫩白的，象一块刚压出的嫩豆腐。


春桃朝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牵着她出了北间儿，佟永年已在东屋当门儿等着。一身崭新的细棉青衫衬得面色润白如玉，双眸如星。身形在烛光朦胧光影中，显得比平时里更加修长。李薇心下点评着，倒是有了几分小舅舅的气韵。


春桃也笑，“年哥儿这身衣裳一穿，象是长大了好几岁。”


佟永年扯动嘴角笑了笑。一时春兰春柳和小春杏都从北间儿出来。几人在春桃的带领下去堂屋给爹娘嗑了头。


李海歆夫妇每人塞给他们一个小红包，又交待春桃带着这几个去前院磕头拜年。然后再去大娘娘家和三娘娘家。


他们则要在家里等着晚辈们来拜年。等春桃几个拜完一圈儿回来，他们才能出去走动。


李王氏今年比去年对她们热情些。一连的塞果子塞点心，每人也塞一个小红纸包。这个去年可是没有的。出了门，春柳掏出来瞧瞧，原是一人一个大钱儿。她嗤了声。


大娘娘家没男娃儿，过年有些冷清，春桃几个一去，便紧拉着坐下，塞糖塞瓜子又每人塞几个核桃。仍是每人给了一个小红包，非要留她们吃早上的祭年饺子。


春桃推说还要去三娘娘家里，爹娘也还等着出门儿呢。李郑氏这才罢了，送她们到院子门口。


去三娘娘家刚磕完头，他家大儿媳就从侧屋出来，一见这姐弟几人身上簇新的衣裳，感叹了一番这个多钱儿，那个多少钱儿。春桃只是笑着。另几个见大姐不说什么，自然是跟着沉默。


出了三娘娘家，天色才刚灰灰亮，街上拜年的大人多起来。几家至亲走完，春桃便不让都跟着。叫春柳带他们回家去，剩下几家自己和春兰去走走就好。


等何氏与李海歆各家走动一圈儿，已是大半个晌午。李家今年拜祖时辰看的是午时，她和孩子爹得在前院儿呆着。


便叫春桃中午的时候给这几个小的热饭热菜下饺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再回到前院大伯子家中时，祭拜的人都到齐了。


李海歆大伯子见只有他们两个人来，眉头轻皱了下，看向老李头。老李头轻咳一声，看了看李王氏，朝李海歆说，“去把年哥儿也叫来吧。”


李海歆三叔也说，“前几天跟你爹你大伯商量过了。那孩子在你们家也有两年了，总不拜先祖也不是个事儿。”


何氏与李海歆对视。原先想让年哥儿入谱，他们拦着不让入。自从访到年哥儿的家在宜阳县后，他们也有了新的顾虑，今年压根儿就没打算提这事儿。


现在乍然提起来，倒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


“咋？还生你爹娘的气呢？”李海歆大伯子见这两口子脸上没丁点儿笑意，倒是极为难的样子，脸色沉了下，催他们，“快去吧，时辰就到了。”


李海歆忙说没有。又说这孩子现在都八岁了，懂事了，想先问问他的意思。


李王氏一直坐在长条凳子上没说话。这会儿就说，“那你快去问问。时辰还有一会儿。”


李海歆看看何氏，何氏转身往院外走，“我去问问。”


李海歆大娘娘摆好供品，分好香，看了眼何氏匆匆离去的背影，说，“这事儿不早几天就商量好了，咋没提前给老大两口子透个信儿？”


李王氏扭着脸儿不吭声。老三媳妇儿赶忙说，“这两天娘又忙又受了凉。”


何氏心里头乱糟糟的，一路走一路想。一会儿想着即是佟氏让认到他们家，入谱是遵着佟氏的遗愿，一会儿又想，年哥儿的本家是那样的富贵人家，让他入到自家又委屈了他。


匆惶惶快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脚步缓了下来。左右不定。


佟永年带着梨花在院中打陀螺。抬眼瞧见何氏往前走两步，又往回走，再又往前走两步，又往回走……


一把抱起李薇，赶到篱笆门口，“娘，有事儿啊？”


何氏猛然转身，扯出一抹笑掩饰，“没事儿，没事儿。年哥儿，让梨花自己跑啊。”说着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佟永年还立在院门口，想了想，走到他跟前儿，“年哥儿啊，娘跟你商量件事儿。你呀，心里头咋想就咋说啊。”


佟永年看她说的正重，眼睛忽闪了两下，点头，“娘，你说吧。”


何氏便把要入谱拜祖的事儿说了，一面说一面看他的脸色。佟永年轻抿着嘴唇，沉默着，清幽的眸子盯着地面儿。


何氏一看他这样子，心知他是不太情愿。不想勉强他，正要说不入也一样的话。


佟永年抬起头，眼中含笑，“好。”眼中坦荡一片，丝毫看不出勉强之意。


倒把何氏给愣住了。


佟永年放下李薇，叫春杏来看着梨花。又跟何氏说，“娘，咱去吧。”


何氏嘴唇动了动，满心的话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了。又一想，若是将来他真起了要走的心，让他走便是，他自有亲爹在，要走谁也说着。若是他不想走，贺府又不来找，早些入谱了，给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也省得村子里头的人老拿别样的眼光看他。


这么一想，心头一松，忙带着佟永年去了大娘娘家。


祭祖之后，何氏跟李海歆商量着，等走完亲戚，再请本家都到家里坐坐。让年哥儿都认认人。


李海歆说，那就定在初八吧，那时候亲戚差不多也走完了。日子又吉利。


何氏说好。


李薇见爹娘和佟永年从前院回来，迈着小腿儿扑到院门前，何氏要抱她，她不让，朝佟永年伸出手，要他抱。


他嘴角扯动笑起来，一把抱起她，学着三姐春柳的样子，双手叉在她腋下，举得高高的，笑，“梨花长肉肉了。”


李薇咯咯笑着，又要到小竹林里去玩儿。


何氏看他这样，放了心。也笑，“可不是。原先说这丫头命不好。现在看来，就数她命最好。”


春桃听见，从堂屋出来，笑着，“可不就数她的命最好！”赶着进厨房给李海歆夫妇热饭，下饺子。


大年初二，一家子走姥娘家，李薇姥娘听说老李头李王氏主动让年哥儿入了谱，瞪何氏，“她这是看着文轩得了秀才，年哥儿读书又好，眼红，想讨好你。你应这么顺溜干啥？咋不撑她两年？”


何氏笑了笑，拍她娘的手，“娘，分了家，一家就当两家过。以后除了这样的大事儿不得不跟她打交道，谁还想跟她纠缠着？”


李薇小姨脆生生的笑着，“对！以后事事离她远远的，让她有劲儿也没处使。”


李薇姥娘不甘心的念叨几句。就又说到李薇小姨的亲事儿，“也有媒婆给说了几家，她就是不吐口，问她想找个啥样的，她也不说。见天儿跟我笑嘻嘻的，没个正形。”


春桃春兰两个在一边儿陪坐着，突听这话，两人不约而同的站起身子，往外走。


李薇小姨笑嘻嘻的看着打晃的棉门帘儿，“大姐，春桃也不小了。”


何氏伸手打她一下，瞪她，“那你就快些定。别让外甥女都赶到你前头去。”


李薇小姨可有可无的撇撇嘴，“娘说哪家就哪家呗。”说完站起身挑帘出去，叫着梨花来，小姨抱抱。


李薇姥娘指着外面儿，跟何氏说，“你看看，你看看，回回跟她提，她都这样儿。”


何氏心知这小妹主意也正。怕是一般的人品她看不上，就问李薇姥娘说的都是哪家的，家境如何，人品如何。李薇姥娘嘀嘀咕咕说了半晌，何氏一一记在心里头。说等出了年界，好抽空去访一访。


她嫁到老李家吃苦受累这么多年，可不是想让梨花小姨再吃这样的苦头。连带几个女儿都得细细访清楚了，哪怕穷苦些，也不要那恶婆婆。

第43章 要读农书


佟永年一到姥娘家，就被小舅舅拉去考校功课，何氏原怕累着他，让小弟过两天家去住住，再考校不迟。


佟永年眼睛笑着，“没事呢娘。”


何文轩也笑着，说没事，不过是闲聊几句。两人找了块向阳的地方坐下，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起来。


今年节气早，迎年月里就打了春，这会儿太阳暖融融的，一点儿风也没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对坐着。何文轩是一身浅蓝长衫，同色头巾子，佟永年身上穿的还是何氏新做的青色长衫配同色头巾子。两人脚上穿的是何氏亲手做的一模一样的鞋子。


李薇姥娘看见了，直笑，“看这舅甥两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的呢。”


何氏也笑。听着院里子，梨花咯咯的笑着，春杏大呼小叫，春柳喝斥。心满意足。


一大家子人吃了顿心情舒畅的午饭，李海歆陪着李薇姥爷喝酒，喝得脸儿黑里透着红。何文轩润白的脸上也染上一抹酒后红晕。何氏嗔怪他几句，让他赶快去屋里歇着。


何文轩笑笑，说没事。又说，年哥儿底子好，聪慧。先在前王村再留几年，等大些送到镇上的私塾，他给引荐引荐那位姓王的先生，这位王先生学问好见识广，年哥儿能跟着他，大有益处。


何氏自然高兴。佟永年很有礼貌的行礼作辑，“谢谢小舅舅。”


惹得李薇小姨直逗他，说，她也给做了鞋袜，怎不么不见谢小姨。佟永年眼睛闪了闪，又行礼作辑，“谢谢小姨的鞋袜。”


惹得一家子人都笑。李薇姥娘直骂她在外甥子面前儿没个正形。


用罢午饭，一大家子又聚在一起说闲话拉家常。说着说着又提到李薇小姨的婚事儿。何文轩说他有一个结五连保的同窗好友，名叫张奕，与他同年，家就在临泉镇上住着，家里开了一个小铺子，一家四口人，下面儿还有一个妹子。家境只能算得上一般，人品倒是不错，个头也不低，父母也不是挑事多事的人。只是，这次考试只过了县试，州试院试均没通过，有些气馁，便不打算再考了。


不过，他进了县学这么久，只有刚开始时通过两回书信，后几个月倒没联络过，不知道是不是已定了亲。


李薇姥娘听他这么一说，心思已动了一半儿。自已家儿子自己最清楚，知事儿懂礼主意正，能与他做好友的，定然是脾性相投的。再者他最不喜欢那种挑事刁钻的妇人，那张奕的父母能得他这样的评价，想来也是不差的。


何氏也是这般想的，赶忙催他，“那你得了空儿看看，这可是玉霞的大事儿。”


李薇小姨愣怔了一会儿，猛的扭身往屋里走，“叫我说，还是别去。人家是读书人。”


李薇姥娘催何文轩，“你只管去看看。别听她瞎嘀咕。”


何文轩轻点下头。


何氏跟在李薇小姨身后进了屋，看她坐在炕沿儿上，半垂着头，细看之下，脸上似是挂着一抹羞色。捂嘴儿笑着，“你放心，只叫文轩去瞧瞧，暗暗探探他的话儿。若是那种眼高的，文轩是不会张口透这样的意思出来的。”


李薇小姨直推她，“大姐说什么呢，没影儿的事儿，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何氏叹了口气，拍她的头，“咱俩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你。要强，怕配不上人家，落脸面。”


李薇小姨愈发把身子扭到一旁去，“什么配上配不上的。他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何氏笑了笑，“这不就结了？”说着，又把她的心思说了说，宁肯让她找个穷苦点的，也不能找那家里事儿多的。在家里手心里棒着的闺女，到了旁人家里吃那吃不尽的苦，受那受不尽的窝心气。


李薇小姨这才把脸儿偏过来，气哼哼地说，“都怪咱爹！也不访访人，就给你订了这门亲。”


何氏又笑笑，当初她心里头何尝没怨？不过梨花姥爷因此已经很内疚了，再说，婆婆虽事事看不惯她，丈夫还算不错。就瞪她，别让梨花姥爷听见再夜里头睡不着。


何氏一家在李薇姥娘家一直呆到天将擦黑才回转。


刚到家，李家老三和老三媳妇儿就过来了，手里提着两个礼包。说是张家村大姐一家来了，这是备的节礼。


何氏不接，只叫孩子们给他俩看座儿。李海歆也没吭声。


老三媳妇儿看看大哥大嫂脸色，嗔怪老三，“我说不带来吧，你非应咱娘的话儿。”


何氏笑笑，不接这话。只问他们，“你们是新亲，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按当地风俗，新女婿走岳丈家，村子里的小子们可都是要狠闹狠灌一场的。老三脸上却不见丁点儿酒意。


老三媳妇儿瞪了老三一眼，跟何氏埋怨，“还不是他那倔脾气。”


老三只是闷着头不说话。


老三媳妇儿不明说，何氏也能猜个大概。老三媳妇儿的娘是个那样的人，怕是今儿又当着老三的面儿。说了什么看着秀才老爷的面儿才应了这门亲之类的话。虽是实话，可不背脸地说，搁谁谁心里头都不舒坦。


当下叫老三媳妇去厨房，说是梨花姥娘给几样酱菜，味儿不错，让她带回去早上下饭吃。


这边儿她俩一出门儿，李海歆就说李家老三，“当时说亲时不就知道她娘是那样？这会儿你摔什么脸子。”


李家老三闷着头应了声，说知道了。又看看往厨房去的两人，“我大姐带来节礼真不收？”


李海歆摆摆手，“你嫂子的气儿还没消呢。拿回去吧。”他虽当日说过狠话儿不让海青两口子回娘家，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子，还真能一辈子不见？只能等过几年孩子娘气消了，再慢慢来往上。


李家老三应了声，又说，出了年界过来帮他编簸箕。李海歆想想，自己一个人编，武掌柜老说不够卖，让多拉点过去。老三这大半年来，也象是懂了些事儿。就点点头，“你先帮着搭搭手，等能自己编了，卖的钱都是你的。”


老三媳妇儿手里拎着何氏给分的酱菜，与何氏从厨房回来，听着后半句，忙说，“大哥，不用！老三呀，头一年就是跟着学学，他能编个啥样子。”


李海歆看了看何氏。何氏笑着插话，“行。就按喜梅说的，先不提钱的事儿。不过你们放心。当大哥大嫂的亏待不了你们。”


两人都笑着这话外道了，自然是知道大哥大嫂的为人。


大年初八，李海歆摆了三桌宴，请本家四院的人过来吃饭，又叫年哥儿过来认人。


佟永年很听话的一一见了礼。这些人都夸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将来准能成大气侯，有几个还说，家里有与他同岁的半大小子，让他家去玩儿。


不过几天儿，家里来玩的男娃儿们多了起来，估计是得了自家大人的话儿。惹得春峰春林两个也跟着来玩儿。


李薇可记着这春峰这小子当年抢吃的，顺带把他额头打破的事儿呢。学着三姐春柳的模样，掐着小腰站在栅栏前，很有气势的喊，“你们两个，不准进！”她仍穿着小厚棉袄棉裤，浑身圆滚滚的象个小肉球。小胳膊艰难的打着弯儿，几乎摸不到自己的小腰身儿。


佟永年立在院中，看几个男娃儿打陀螺，玩石头儿。听见她的小嫩嗓子叫嚷，抬头看过去，脸上蓦然浮现一抹浅笑。


李家老三今日正式来给李海歆帮忙打下手，削竹篾子。老三媳妇儿也跟来了，手里拿着鞋底子做鞋说闲话儿。虽然来时，婆婆不太高兴，倒也没怎么拦着。倒是老二媳妇儿，眼气得很，叫李家老二也过来帮忙，李家老二一听说没钱拿，不肯过来。


听见这一声脆喝，也都转过头去。看见梨花一副泼辣小模样，都笑了。


老三媳妇儿说，“刚嫁来时就听说梨花如何如何精怪，你看看她那小样子，可真是精怪。”


何氏喝斥梨花，又回头笑着，“这丫头冬上的两个月都不老欢实，也不知是咋了。我和你大哥正商量要不要抱着她去大青山拜拜神呢。这可就好了。”


春桃忙跑过去，把李薇抱开，让春峰春林两个进来，“你们别理她，进来玩儿吧”


见梨花还瞪着溜圆的大眼睛，一副不肯让进的架式，点她的额头，“瞪眼的好本事跟你三姐学个十成十。”


傍晚的时候，春峰回家学嘴。许氏听了气得不行，又不能拿老大家怎么着，借着骂春峰春林骨头软上赶着贴人家，刮刺老三两口子。


李家老三在西屋隔窗听见，黑着脸儿要出去和许氏理论。王喜梅拉住他，“你理论啥？她又没直说你。再者，就是直说了咋着？咱亲近大哥大嫂是真心的，她才是真的上赶着贴过去，人家还不理呢~~”


说完这话，又念叨老三一回，不该非应着李王氏的话儿去大哥大嫂那里送张家村带来的节礼。若是梨花大姑真心想与大嫂认错儿，那就摆个正重认错儿的架式。


何文轩正月十二过来，仍旧和佟永年住在东屋南间儿，李薇因自己说话了利索了，开始有计划的实施她的小预谋。除了小舅舅指导佟永年功课的时间，她便一时不刻的缠着他。


这天她爹娘仍在院中削竹篾子，编簸箕，佟永年在屋里习字儿。春桃春兰两人窝靠着堂屋窗下，晒着暖阳做针线儿。


她爹跟她娘几人念叨着，“今年的天儿不知道会不会又跟去年一样，干热干热的。这雨水还没到，竹子都想暴嫩芽儿呢。”


李薇仍旧偎在小舅舅身边儿，听到这个，心中一动，仰起小脸儿，睁着好奇无辜湿辘辘的大眼睛，问何文轩，“小舅舅，啥是雨水？”


何氏停下手中的镰刀，看过去，见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一片认真，不象是一般的孩子听见新鲜的随口问问。和王喜梅何文轩笑着，“你们看看梨花，不能听见人家说个新鲜的，听见了就要刨跟问底的问个明白。”


何文轩也笑了，他对大姐家这个乖得出奇，又聪慧的出奇外甥女很是疼爱。私下里也跟李薇姥娘感叹过，这孩子怎么没托生成男娃儿。结果李薇姥娘狠给他几下子，让他千万别在大姐跟前儿说漏了嘴。


低头看梨花睁着大眼睛等他回答，想了想，便将雨水是农历节气中的第二个节气，雨水到了，就意味气温回升，冰雪融化，雨水渐多，泥土解冻可以锄草了等等。又随口说了几句，雨水至，鸿雁来，草木萌动什么的。


王喜梅在一旁笑着，“梨花小舅舅虽不种地，说的一点不差。”


何文轩笑笑，说他本就生在农家，这些自然是知道的，再者书上也曾提到过。


李薇专等他这话句。忙大声插话，“啥书？！”


她喊得又响又亮，把正在干活的几人惊得都往这边儿看。何氏放下手中的竹篾子，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拍她的小屁股，笑骂，“你个小疯丫头，跟春杏去玩。让你舅舅歇会儿。”


李薇心说，娘咧，这是多来之不易的机会，小舅舅一走，她还要再等一年。挣着身子朝何文轩踢小腿儿，大声叫嚷着，“小舅舅，是啥书？”


佟永年在屋里听到梨花的叫声，赶忙出来抱她，哄她，“梨花跟哥哥去学千字文，好不好？”


李薇不理会他，千字文有啥好学的。


何文轩站起身子从何氏手中接过她，说是农书！又逗她，“梨花想看不？”


在装与不装作了刹那的选择，李薇点点头，又问，“好玩不？”


李海歆停下手中的活计，笑起来，“去年造水车时，这丫头就一直问东问西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爹娘是个种地的。”


正月十五何文轩在何氏家里吃过早饭，要去镇上，他过几天便要去县学，去张奕家走走，一为联络感情，二来也给李薇小姨探探，看这门亲有没有结的可能。


临去时，李薇眼巴巴的盯着她的小舅舅，心说，你说的那啥四时农书啊，农政要略啊，沈氏农书啊，不掬哪一本，千万千万要记得带回一本来呀。


何文轩走后，佟永年很是郁闷了一阵子。梨花平时最喜欢跟他读书念书的，小舅舅一说那什么农书，她就几天跟在小舅舅屁股后面儿问东问西的。想了想，他打定主意，等小舅舅把书捎回来，他自己先看，再给梨花讲解。


想到这儿就笑了起来。


李薇小舅舅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日回来，仍先拐到何氏家，把这张奕的情况大致说了说。张奕因上次考试未中有些消沉，原本不打算再考。后半年出去游历了一圈儿，又起了今年再考的心思，现正在家里温习功课，他便没提这话儿。


何氏听了，知道这事儿多半儿是不成了，真考中个秀才，家又是镇上的，还能看得上梨花小姨？


让他赶忙家去报信儿，把这事儿给梨花小姨委婉的说说。


何文轩应声，又看梨花殷切的大眼睛直盯着他看，笑笑说，“等小舅舅到了县里就给梨花找书啊。”


李薇乐呵呵的点点头。


何文轩走后，何氏赶着收拾迎年月里做的鞋袜，又加这两日赶制的几双，用布包好，单等何文轩去县学前路过这里，好让他带走。


过完了年，农闲就正式结束了。何氏与李海歆白日下地锄草，晚上就着油灯编簸箕。


河沿上的荒地眼看就要比原先未开荒时还荒了。李海歆何氏商量，一直荒着也不是个办法，也怪可惜，自己家劳力又跟不上。不如先让谁家种着，等过两年儿孩子们都大了，再把地要回来不迟。


李海歆倒还有让前院继续种着的意思，何氏不许。让旁人种着，一年到头还能得些秕粒喂鸡，人家还承个人情。让前院种，一粒粮食得不着，只怕让他们种上两三年，将来想要回来都难。


两人合计了下，先让银生家种着。他们家劳力多。弟兄五个，剩下三个小的还没成亲，正是能干活儿的时候。银生爹老实，银生娘也温和。


李海歆便抽空去了银生家一趟，把这事儿说了，银生爹很高兴，让李海歆放心，他们啥时候想种了，提前说一声，好早给他们腾茬儿。两人说定，一亩地每年给三斗的秕粮，剩下的都归银生家所有。


李家老二听说了这话事儿，在一个旁晚晃达着过来，话里话外的说着，他和春峰娘想种这块儿荒地，又埋怨李海歆，有好事儿不给亲兄弟说。


李家老三也动过心思，后来还是老三媳妇儿想了想说，大哥大嫂不单给咱说这地，也是有道理的。咱还没分家呢，把地让咱单种，咱娘知道了，还不又得说她撺掇着咱们分家？

第44章 上门求保


日子飞逝，又是一年，梨花三岁多了。


她坐在东屋门口看着一院子的人，感叹，眨眼之间，大家都成了大人，只有她仍是孩子。


已满七岁的小春杏不再整日里跳跳闹闹。从秋天里开始，学着拿针做饭，连带也要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身量也抽高了不少，除了偶尔玩闹时，还能看到当初那个趴在木塌子上对着蚂蚁自言自语，又或者闷头在树下刨着斑鸠的四岁小春杏模样，其它的时候已难寻小时候的踪迹。


大姐春桃个子也抽高了不少，是满十五岁的大姑娘了。自去年年初起，她娘就彻底不让大姐再去地里干活，少了日头的暴晒，又加上自分家之后，生活渐好，黄瘦的模样早已消逝在记忆深处。现在她，面容白晰，眼波似水，细高的个子，纤长的腰身，长大的矜持与温顺的性子揉合到一起，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来温婉的少女气韵，以至于她每次靠近时，李薇总忍不住要屏一屏呼吸，那轻盈盈的步姿总让她产生一种呼吸重了就会把她吹走的错觉。


村里的媒婆好象突然发现了李海歆家还有一个这么出色的闺女，去年麦收过后便有人上门来给春桃提亲。就连外村的媒婆也有得了男方托付，找上门的。


二姐春兰与大姐的沉静不同，她是安静，沉默。个子蹿得也快，快赶上大姐一般高了。


再看佟永年那娃儿，已满九岁的他，一年时间长高了五寸有余，到小舅舅肩膀头了。哪里还有半点孩童气，分明是一个少年了。想当年，初见他有些羞涩勾着嘴角笑的模样，竟也是那样久远了。


三姐春柳亦有不小的变化。只有她，仍是小屁孩儿一个。


李薇很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叹口气儿。翻开手中的被她翻得卷了边儿的《四时农书》。她想，小舅舅真的是很细心，知道她个小娃娃儿，特意挑了这本有很多插图的农书给她。


想到这儿，她又有些遗憾。去年皇家有喜，加了恩科，小舅舅瞒着家人，去参加乡试秋闱，却未能中举。回来说起来，一家子人都替他遗憾，又怪他这样大的事儿怎不早说。


他却反过来安慰众人，说今年只是去试试，熟悉一下，也并未存着定要拿功名的心思。再者，童生试已属百里挑一，乡试更是高手云集，说是千里挑一也不为过。单安吉省府下属十三个县里，赶考的秀才多达千人，省府只录了五十几人，机率如此小，一次考不中也没什么，过两年再考就是。


用过早饭，大山和柱子来找佟永年去学里。这两个小子，现在也是青色长衫，梳着小发髻，戴着头巾子。读了两年的书，性子也跟着沉稳了些，与村子里没进学堂的孩子行为举止已截然不同了。


佟永年走过来，拍拍她的脑袋，“哥哥去上学了。下学回来再给梨花讲书，好不好？”


李薇抬头，他面容上孩童气息尽褪，清润书卷气息迎面扑来。咧着笑笑，“好。”


佟永年又拍拍她的头，许诺说下午回来后，去竹林里给她扒笋子。他提到这个，李薇有了点兴趣。嘴咧得更大，点点头。


佟永年笑了笑，和大山柱子出了院门儿。三人几乎一般高，只是柱子和大山比他壮实许多，衬得他的身形更加瘦长。


二月晨阳下，三个长衫少年并肩走在竹林小道儿上，头巾被春风吹得翩然翻飞。


春桃目送这三人远离，回头跟何氏嘀咕，“娘，年哥儿这一年光长个头了，你看他瘦的。”


何氏应了声，可不是，又催李海歆，“今儿再卖了簸箕，给年哥儿买些好的回来。补补。”


去年又一个雨水不调顺的年份，秋粮比前一年收得更少，交了税粮后，剩下的还不够一家子人吃呢。且旁边村子里有两户人家听说李海歆卖簸箕赚钱，也跟着编，仍卖到姓武的那家杂货铺子里去。虽没有李海歆编的好，但是乡里人都图个实惠，在武掌柜铺子里，反倒卖得比李海歆编的快。


后来武掌柜说，李海歆编的簸箕单供县城的铺子，他的铺子卖别人编的。因此从去年快过年时，他编的簸箕就比原来少了一半儿，一个月只能得两三百个钱儿。


还好的是，家里的鸡因产蛋太多，小货栈消化不了，由武掌柜引荐卖给镇上的一家酒楼，这个收入倒还是一直有保障的。


可去年冬上他们添了不少的农具，象耧犁耙等物件儿，也花去不少钱。


又怕今年雨水仍不顺调，何氏下意识的手紧了些，日常饭菜油水就比去年略少了些。


李海歆点头，“行，咱自过了年儿，还没改善过生活呢。今儿就割些肉回来，你给孩子们包饺子吃。”


李海歆收拾了好簸箕装上车，今儿又是去往镇上送的日子。何氏看见梨花一个人乖乖的坐在东屋门口，一副没人理的小可怜模样，心头一软，去年事儿多，家里地里，又掺和着梨花小姨的亲事儿，连带春桃也大了，占去些心思，这大半年来竟把对这孩子没那么上心了。忙叫她，“梨花，今儿和爹娘去赶集吧？”


李薇抬起小脑袋，想了一会儿，摇头。她对镇上没什么兴趣。何氏正要问她想干啥，却见她站起身子，往屋里跑，一会儿又回出来，手里拎着把小铲子。


何氏笑了，“梨花想去玩种菜呀。”


李薇点头，应了声，“我种的菜该锄草了。”她脆嫩的嗓音，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惹得何氏春桃几个直笑她。


春柳也拎了把小锄头，“三姐帮去梨花锄草好不好？”


李薇点头，又叫小春杏，小手一挥，“走，三姐浇水，四姐锄草。”一副总指挥的架式。


何氏又笑了一回，抬头看看天色，摆手，“去吧，跟梨花玩一会儿。”


春柳拎着水桶，小春杏摆着一副姐姐该有的架式，拿了那把特意给小孩子用的小细锄头，跟在小不点梨花后面儿，朝大杏树东面走过。


这片空地是李海歆砍竹子后空下来的，本来竹笋子长得也很快，若是放着不管，来年儿就又是一大片竹林。何氏觉得自家的菜园太小，便商量着把这块儿地也开成菜园子。


手脚已经十分灵活的梨花同学，趁着这个时候，灵机一动，嚷着说要玩种菜，非让她娘给一小片地，自己玩儿。


何氏便在菜园子边上，给她分出这一会块两米长四五米宽巴掌大点的地，随着她玩闹。


现在梨花的小菜园子里种着春韭和大蒜，行距整整齐齐的，青蒜耐寒，已长得掌长高，韭叶刚冒了头，叶子还没伸展开，毛毛细细的。但是整体看起来，要比大菜园子里菜长得鲜嫩旺盛些。


何氏私下跟李海歆嘀咕，梨花这孩子还真是种地的料儿。看那小菜园子收拾的，李海歆笑笑说，那菜园还不是春桃春兰几个帮着收拾的？梨花也就顶了个名儿。


可何氏还是认定梨花这孩子跟旁人不一样。单看她整日抱着梨花小舅舅捎回来那本农书不撒手，就知道跟旁的孩子不一样。况且，每当年哥儿假休，梨花就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有时候俩人儿还头抵着头，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的是啥。


她有次逗梨花，问她为啥不种白菜和壅菜。她一本正经的摇着小脑袋，指着怀里的那本书：书上说要应时而种。惹得何氏一阵的笑。


事实上，李薇的这个小菜园子，确实是姐姐们和佟永年为了逗她高兴的功劳居多，当然更有她不动声色的小功劳。


当初种韭菜时，她非闹着让她爹去前院里要猪粪。自己家里只有驴粪、鸡粪和草木灰混合沤制的农肥，虽然农家里一向这样制肥，孰不知，从科学的角度来讲，这样的混合肥是最不科学的。这些肥中，有酸性有碱性，两者中和反而会降低肥力。


而韭菜生长过程中，最需多多的补充氮肥。腐熟的猪粪中含氮肥最多。现在看来，她虽然穿来三年有余，专业知识还是没忘嘛。


李薇眯着眼睛，乐滋滋的看三姐春柳浇水，四姐小春杏锄草。


春桃三两下浇完水，又接了小春杏的锄头把那巴掌大点的地锄了一遍儿，看见她一副笑眯眯惬意的样子，把锄头丢给春杏，跑过来要揍她，“你个小丫头片子，见天骗我们给你干活儿。”


李薇撒腿就跑。


春桃在院中间喊春柳别追，又喊梨花跑慢点儿。


喊完一转头，瞧见竹林小道上转过来一行五六个人，其中还两个人手中拎着盖红纸的礼包。象样子是往自己家这边儿来的，等他们走近些看，前面领路是三婶儿，抱着刚出满月的小春明。


一面带人往前走，还不时回头跟后面的人说着话儿。一行人后面跟着个子高高，戴着头巾的约十五六岁的少年，高高的个子，挺拨的身躯，格外显眼儿。


她看过去时，那少年正抬了头，两人目光遥摇在空中相遇，春桃脸上一红，忙撇过头，赶忙往东屋走，并跟在厨房涮锅的春兰说，“快叫咱娘出来。三婶儿领一帮人朝咱家来了。”


春柳听见匆匆跑来一看，脸儿登时拉了下来，扭身也往东屋走。


春兰从厨房里出来，一面叫何氏，一面迎了过去。“三婶儿，有事儿啊。”


王喜梅笑应了声，又问，“你娘在家不？”


何氏已走到院中，忙大声应着。


“她大嫂，你好啊。”王喜梅身后闪出一个妇人，头脸儿收拾得倒干净，就是一双三角眼儿，自进了院儿就不停的翻着，让人心有不喜。


何氏认出这妇人，正是王喜梅的娘，按下心中疑虑，笑着回，“好，婶子也好吧。”又看身后这群人，前面儿两个大人，后面十五六岁孩子，一时摸不清这阵式到底是想干啥。说是提亲吧，也不太象，没见过哪家提亲，孩子跟着来的。


若说不是，何氏心头又有些遗憾，这孩子长得高高大大的，粗眉大眼儿，虽然面皮略黑些，但是衬着一身的学子长衫，倒也顺眼的很。


王喜梅的娘笑咯咯的，说再好也没有秀才老爷的姐姐好。又叫后面一个靛蓝布包头的妇人，“石头娘，来，这个呀，就是我给你们说的何老爷的大姐。”


那妇人赶快扯着笑意过来见礼。何氏一连朝着王喜梅的娘摆手，“婶子，文轩不过是个秀才，哪能当得老爷的称呼？”又忙去携那石头娘的手，看这妇人面容似是比她略大些，就说，“这位看来是该叫嫂子了。”


石头娘赶忙说自己的年龄，正巧比何氏大那么一两个月。


何氏笑着，“看，叫嫂子叫对了。来，有啥事儿，进屋说吧。”又喊春桃春柳赶快搬凳子倒水招呼客人。春柳在东屋听见，气哼哼的跑出来，去了堂屋。


李薇瞧三姐的架式，怕是误以为这群人又来给大姐说亲事的。不过，她眨巴着大眼睛，在这群人身上瞄了瞄，没见着媒婆似的人物。再者，看三婶儿她娘的架式，更不象是说亲事的。她提着的小心肝儿也跟着放了下来。


春兰在前面带路，王喜梅落后人几步，拉着何氏悄悄说，“大嫂，给你添麻烦了。这后面三个啊，是我姥娘村子里的，后面那孩子今年想考童生，原定作保的廪生临时家里有事儿，就求到我娘跟前儿了……”


何氏一听这个，心头一松。刚这几来的架式，还有后面象是孩子爹的汉子双手拎着几个大礼包，不象说亲，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悄声道：“怎么现在才来找？文轩早回了县里，再者，我听他说，小考的日子就在往前不几天，登录的日子不是眼瞧着就到了？”


王喜梅笑笑，话里透着歉意，“这个我可不懂。我娘也没提前送个信儿，就这么着把人带到我面前儿。当着人家的面儿，也不好推，就带来了。在前院统共也没说几句话。”


何氏对这个虽不太懂，但是自己弟弟是有了热心人主动作保才有了今天。心想人家求个保，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就拍拍王喜梅的手，说没事，拉她进屋。


屋内众人都坐定。王喜梅简单介绍了这家人，这家人是小赵村的，想考童生试的少年名叫赵昱森，小名儿叫石头。


原本因学堂里唯一的廪生王先生应了为赵石头做保的，可谁知事刚进二月，老家里来信儿，他堂伯去逝，赶着回去吊孝治丧。石头爹娘登时乱了方寸，这时赵昱森才说起学堂里原有一个何家堡的学兄，前年考中了廪生，因从未打过交道，怕冒然求上门儿，人家不应允让爹娘跟着没脸儿。


石头爹娘一听这个，忙去同村的王喜梅堂舅家，早先听他提过，王喜梅的娘新结的亲家里，有一个什么亲戚何家堡的，也是位廪生，估摸着就是这位。


王喜梅的娘自从结了这门亲，见天儿把秀才老爷挂在嘴边儿，嘴皮子都快磨破，这会儿有长脸的事儿，自然不会推。也没使人捎个信儿，就直接带人来了李家村。


石头娘接过王喜梅的话，把这中间的事儿简要的说了一遍，朝何氏说，“大妹子，你可千万别见怪。要是有时间呀，我们得使人在中间儿传个话儿。”


何氏笑了笑，摆手，“嫂子外道了。能找上门儿就是缘份。”又说赵昱森，“你这孩子，你说说，这么大的事儿，咋不给你爹娘早透个信儿？”


赵昱森脸色浮上抹红色，有些赫然，“何学兄在学堂里一向不喜与人交际……”


何氏摆手笑着，“他啊，就是不熟的人不爱说话。性子好着呢！”


王喜梅的娘一听这话，知道何氏是应下了。高兴得连连说，“我就说春明大伯娘是个热情痛快的人儿。”


石头娘见何氏痛快应下，连连道谢。石头爹也忙把早放在桌子上的礼包推了推，“来的匆忙，您可千万别嫌弃。”


何氏忙摆手，把礼包往回推，“哎哟，这可不行。乡里乡亲的，帮个忙哪兴这个。再说了，这能不能帮上忙还不一定呢。我只能做个引荐，这事儿还得梨花小舅舅说了算。”


赵昱森忙又过来给何氏行礼，又说，“婶子就收下吧。这是我爹娘的心意。若何学兄不愿做保，定然是因为我学艺不精。”


何氏看他彬彬有礼，十分诚恳的模样，心中更喜欢，“行，这礼先放着。春桃爹去镇子上快回来了，你们就留下吃一顿饭，等他回来再商量着这事儿怎么办。”


石头爹娘也知十几里的路来一趟不容易，时间又紧，嘴里直叫着打扰了。


春柳趁着堂屋说话的功夫，跑出来到门口听了听，回到东屋，笑嘻嘻的跟春桃说，“大姐，没事了！咱娘让去烧水给客人喝呢。”


春桃好笑的瞪她一眼，拉她从东屋出来。厨房里春兰已烧好水，春桃和春柳每人端了茶托子，往堂屋送去。


赵昱森回坐在凳子上，听爹娘跟这家女主人热情的唠话儿，一会感慨还是好人多，一会儿又感叹爹娘为自己的所作。


门帘一闪，一束亮光透进来，抬眼望去，却见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女背光出现在门口，身姿婀娜，粉颈半垂，肌肤润嫩，象一朵刚刚露出水面的菡萏，清新天然娇羞。


脑海中刹时闪现，刚才在院子外恍然一暼时，对上的那那双如星含水的眸子，脑中一热，不知怎的，就突然站起身子，想要接那她托盘儿。


刚走两步，又突然警觉，立时僵住身形。


何氏见他突然站起，想走不走的，脸上又挂着尴尬神色，以为他想如厕，又不好意思，忙隐晦地说，“在鸡舍最西边儿呢，你自己去找啊。”


李薇偎在她娘身边儿做乖乖女，顺带听故事解闷儿。自打门帘一挑开，她便去看大姐，顺带把赵昱森的动作一丝不拉的看在眼中。这会儿见那小子黑色脸膛憋成紫红色，不觉咯咯咯笑出声来。


春桃听何氏这么般说，也下意识抬头往赵昱森那边儿看，正对上他觑过来的一双圆溜溜的黑眸，闪着她不熟悉，却没来由让人心跳加速的光。脸一红，偏过头去。


赵昱森也忙偏过脸去，往西面儿张望着。


何氏眼睛闪了两下，拍李薇，“去给哥哥带路。”


李薇笑嘻嘻的从何氏怀里滑下来，叫着，“石头儿，我带你去。”


石头娘不知看没看见刚才的一幕。只笑呵呵指着李薇跟何氏说，“你们这个小丫头真机灵。”


何氏也笑，点着她的小脑袋，“她呀，家里头姐姐让着，哥哥疼着，无法无天的很。”


春桃红着脸，轻手轻脚的把托盘放在桌上，给各人端了水，一言不发的出去。


李薇前面带路，领着赵石头出来，到了院中随手一指，就不再管他。朝着春柳跑去。


众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何氏要去做饭。石头娘给石头爹使了个眼色，忙过去帮忙，自嘲着笑，“请人帮忙，还要麻烦主人家请我们吃饭。我们办的这事儿传出去，也能当个典故听。”


何氏笑笑，让她去歇着，“一顿饭值啥。石头娘你歇着吧。家里有两个丫头帮着手呢。”


石头娘只说不行，不帮着做这顿饭，他们一家子都吃得不安生。王喜梅的娘见何氏如此给她脸面，也乐呵呵的去厨房帮忙。


小春明刚就哭闹了一会儿。何氏便让老三媳妇儿家去，“若是老三下地回来就让他过来陪着些。”孩子爹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老三倒也可以先陪着那父子两人。


王喜梅应了声，说回家哄春明睡了，就再过来。便出了院子。

第45章 腌酸笋子


王喜梅刚走出院子，石头爹忙了跟过去，问村子里的小货栈在哪里，有没有卖肉的人家儿。王喜梅心知他们过意不去，要去买些酒肉过来添菜。


这家人知事明理儿，也让她心下满意。与这二人指了路，便回家去了。


石头娘帮在厨房帮忙做饭，赵昱森一个人在院子里走走看看，偶尔问李薇这个小向导几句话，时间也不算那么尴尬难挨。


李海歆回来时，他看着院子中有几个不认识得的，登时愣住，春柳忙去开栅栏，又低声把这些人的来意与李海歆说了。


说话间，石头爹过来打招呼，赵昱森也跟在身后行礼问好。


何氏听见声音，不承想孩子爹回来这么早，忙厨房探出头来，笑着，“回来啦，赶快洗洗和石头爹到堂屋坐着吧。饭马上就好。”


石头娘也出来，又说一番自嘲的话，何氏忙让她别这么说。


李海歆也说，乡里乡亲的，帮个忙不算啥。让石头爹进屋去。不多会儿李家老三也来了。进厨房与岳母娘和大嫂打了招呼，也去了堂屋。


李薇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听着屋里的客套，不多会儿就变成去年收成如何今年收成如何，你家孩子如何，我家孩子如何，一会儿又变成大兄弟如何，老哥如何。还时不时有呵呵的笑声传来。


及至午饭开始时，刚认识没多久的人，一转眼儿就熟得在一个村子里生活多年的近邻一般。


撇眼瞧了瞧东屋北间儿紧闭的窗子，大姐自烧了水后，便又躲进东屋里去。叹了口气，闷闷不乐的垂下头。在她的小心思里，她的大姐是这全天下最好的姑娘，可不是一般的人能配得上。可她也知道，单就她们家这样的家境，再好的姑娘，挑选的余地也不大。无非是配个农家小子，再或者高攀一些，配个镇上的富户罢了。


因这个，她和三姐春柳一样，极度反感前来给大姐说亲的人，不想让她嫁那么早。


用过午饭，两家人更是熟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欢畅。何氏喜欢石头娘的大方明事理儿，办事周到。石头娘更别提，对何氏一家感谢得很。


说了闲话，就开始说这事儿咋办。现在离童生试只剩下十来天了。后来何氏想了想，即帮人就帮到底，让孩子爹陪着走一趟。


让他们回去收拾一下，明儿一大早就动身，去县城五六十里的路，路上也要耽搁个一半天的功夫呢。


石头娘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抓着何氏的手一连声地说，“大妹子，你这大恩大德，俺们都记在心里了。不管石头考得咋样，总不会忘了你一家的恩情。”


何氏看她眼中带着泪意，忙笑着劝，“嫂子这是干啥呢。孩子有出息，谁也不愿眼睁睁看着被埋没了。再说，这也不算啥大事儿。”


李海歆也说让他们别耽搁功夫了，赶快回去准备着。


赵昱森规规正正的给何氏夫妇行了大礼，何氏赶忙拉他。又跟石头娘夸这孩子懂事。


石头爹也是典型庄稼汉的性子，老实诚恳，花哨的话不会说，一连声道谢。一家三口急匆匆的走了。


送走这三人，何氏又陪着王喜梅的娘说了会闲话儿。她自上午就兴头头的，象是这事儿是她办成的。王喜梅拉扯她几回，她只是不理。


这会儿人一走，王喜梅也不太避何氏，强拉着她娘回前院儿，“嫂子，你忙了大半天了，快歇着吧。”


何氏知道她是过意不去。就笑笑，说没事儿。


第二天一大早李海歆套了驴车朝小赵村去。因过年不久，何文轩刚离家，何氏也没啥要捎带的。只把头天晚上用油葱炒的大酱装了满满一小坛子，用布包好，让李海歆捎带上去。


李海歆笑何氏操不完的心。梨花小舅舅在外面儿什么好吃的吃不着，巴巴的把大酱带过去让人笑话。


何氏不理会他，只催他快些走，别误了事儿。


李海歆走后，用过早饭，家里地里也都没什么事儿，何氏便想着去何家堡一趟。看看梨花小姨的亲事儿说得咋样了。这一年来，陆陆续续说了不下十门亲事，她愣是一个也没相中，挑剔的名声都传到何氏耳朵里来了。再不定下，等这名声传得大开了，就更不好说亲了。


由梨花小姨的亲事，又想到小弟何文轩的亲事，虽是男娃儿，不用太急，可现在也十九岁了。又因这个想到春桃……愈想事儿愈多，她不由叹了口气儿。


今日佟永年假休，用过早饭便去小竹林里读书。何氏交待春桃家里顾着些，便拎着小包袱去了村中的小货栈。


何家堡在李家村西面儿，镇子在李家村东面儿。常有何家堡去镇子的牛车驴车从村子里经过，她到小货栈给梨花姥爷买了酒，边等过往的顺路车，边与村子里的人闲话几句。


今日艳阳高照，天晴得极好。李薇因心赵石头一家来，又勾起对大姐的亲事儿的担忧，旁的提不兴趣，哼哼叽叽的粘着春桃，寸步不离她左右。


佟永年早读回来，看见她不欢实。忙进屋放了书，从草料兼杂物间里拿出一把铁锹来，“梨花，走，哥哥带你挖笋子去。”李薇看着他眉眼清朗，唇角浅笑，如和熏暖风般将心头的抑郁吹消散了些。又转头看大姐，在去挖笋子和粘在她之间做着斗争。


春桃走近逗近她，“梨花咋了？”


李薇撑着身子，凑近春桃，小肉胳膊抱着春桃的脖子，“吧叽”亲了一口，咯咯咯的笑起来。


春桃捂着被她小嘴亲过的地方，脸红了红，轻笑起来，点她的额头。


让佟永年带她去玩。


一进竹林，呼吸着清新凌洌的空气，李薇的心情变得畅快起来。小腿脚轻快的在竹林子里钻来钻去，一只只冒出地面的胖胖竹笋让人心生欢喜。佟永年在身后紧跟着她，嘴里叫着慢点跑，别摔着。


这会儿正是笋子疯狂生长的季节。这片竹林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临着溪边长约有五六百米，宽大约也就是百十米左右。


里面也有毛笋子，这种笋子是实心的，直接拨了炒着吃很脆嫩，只不过数量很少，而且毛笋子刚冒头，便有人来拨，拿去镇上换钱。现在满竹林找，也找很难找到一根来。


倒是碗口粗的大笋子有很多，这种笋子吃起来有股子苦涩味儿，加少量的菜油清炒根本不行。前几天何氏拗不过她，特意去割了一小块儿猪肉炒了一小盘儿，虽然比菜油炒得好吃一些，可仍然去不了那股子涩味。一家人秉着不浪费的原则，才勉强将那盘笋子吃完。


李薇在竹林子里跑了几步，停歇下来。挑了一块干净光滑的石头，坐下，小手托着腮，盯着这大片刚冒出的笋子沉思。


大姐今年已满十五岁了。按照这个李家村女子出嫁的平均年龄来看，她的亲事少则再等三年，最多不会超过五年。二姑海棠现年十九岁，还没定人家，她就听她爹娘以及大山娘三婶儿经常嘀咕着，再不定就成老姑娘了等等。单以家境来看，大姐的婚事几乎已成定局。可，她很不舍得，很不愿意她的天下无敌第一好的好大姐也象她娘一样，嫁个庄户人家，顺带再吃她娘以前吃过的苦。


所以，她觉得她该赚钱了。该给这个家出些力了。只是……她放下小手，垂下眼睑，看自己的小短腿儿。


佟永年把她的脸上变幻着的神色一丝不落的尽收眼底，轻笑了笑，这个小丫头还是如小时候那般精怪，总是在人不注意的时候会流露出一些大人们才有的神情。


蹲下身子，笑问，“梨花烦啥呢？”


李薇嘿嘿笑着，不接话。望着这大片竹林中的遍地竹笋，继续沉思。


她前世有一个好朋友家在桂林，曾吃过她从家里带的酸笋子，又酸又香，完全的自然发酵，十分可口，加了辣椒和肉沫炒，那酸辣酸辣的滋味儿别提就有多美妙了。


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朋友说过的腌酸笋的方法。好象是要用泉水，先沉淀一晚上。再将笋子切得大小适中的条或片，晾干上面的水分，把泉水倒入，下面沉淀的部分不要。再用罐子沿可以盛水的罐子装起来，边缘加水，盖上盖子，保证不透气不透风，十五天即成。这中间儿绝对不能掀开盖子瞧。


泉水倒好解决，自已家后面的溪流之中的水，也清澈得很，矿物元素含量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想必应该可以替代。只是那种罐子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先前也没注意过。直觉那种罐子应该是个大问题。古代人还没有真空之类的意识，自然也设计不出那种罐子。要想密封，估计只能用泥巴封口了。


想到这儿，她突然有了精神，她虽然不能自己动手做，但是她有疼她的姐姐们，还有撒娇的小绝技。


扭着身子从佟永年怀里下来，小胳膊一挥，很豪迈的用脆嫩小嗓子叫着，“我们挖笋子吧。”


佟永年看她小脸绽开，笑了，弯腰拿起铁揪，跟在她身后满竹林跑，她指哪颗，就挖哪颗。


两人笑闹着挖了大半晌，春兰和春柳抬着筐子钻进竹林中，春柳一眼瞧见挖的遍地笋子，又看佟永年脸色微红，透着汗意，忙叫，“年哥儿，别挖了。哄这丫头玩儿，你下那么大力气干啥？”


春兰放了筐子，走近，把佟永年手中的铁揪拿接过来，又拉过他的手，只见白晰的手掌心被磨的红红的，几乎要冒水泡的样子。


脸儿一沉，弯腰朝李薇小屁屁给了她一下子，“见天儿光会变着法子折腾人陪你玩儿。”


春柳一边捡两人挖出的竹笋，一边接过春兰的话数叨，“可不是。她弄个菜园子，天天叫我们帮着收拾，这会挖笋子，还又得过来帮她收拾。”


李薇咧了咧小嘴，朝二姐春兰讨好一笑，趁她没直起身子，双手抱着她的脖子，朝她的粉脸上“吧叽”亲了一口，又甜甜糯糯的叫了声二姐。春兰脸上绷不住，扭过头“扑哧”笑了。


佟永年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蹲下身子，指着自己的脸，“哥哥给挖了半晌的笋子，梨花也亲哥哥一下。”


李薇纠结了一下，翻着白眼儿，“你是男娃儿！”果断转头，迈着小短腿儿朝三姐跑去。


春兰愣了下，笑出声来。春柳笑得更大声，迎着跑过来的李薇，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小精怪，你才大多点儿！”


李薇回头笑嘻嘻的看着脸色略红的佟永年。


春兰春柳把两人挖的笋子捡了满满一大筐子，合力抬着往院中走。李薇跟在后面儿心头一阵的感慨，真不知道她几世才能修来这样的福气，给她这样的好家人，好姐姐。


虽然这些笋子在姐姐们眼里，除了喂驴之外，没有多大的用处，可还是抽时间陪着她玩闹。


再回头看看跟在身后，脸上汗意未消的佟永年，朝他挥挥小手，笑得更开怀。


用过午饭后，春桃看着春兰春柳刚抬回的一大筐子笋子，还有前两天刚挖好的一大堆，堆放在草屋里，跟春兰嘀咕，“这么大堆笋子喂驴可惜，吃又不好吃。”


又扬声朝东屋喊着，“年哥儿，再跟梨花玩，少挖些啊。”


佟永年应了一声。


李薇坐在大杏树下，短胳膊抱着小短腿儿，正在盘算着如何跟大姐张口，听她叫喊，忙溜下塌，嘴里叫着，“大姐，别把我的笋子喂驴。”


她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儿，仰起脸儿看着春桃，拽着她的衣摆撒娇，“大姐，下晌咱玩腌笋子行不？”


春柳听见，在院中又喝斥她。


春桃想了想，下晌倒也没什么事儿。且田里马上就要忙了，一旦开忙，又丢下梨花一个人，怪可怜的，便蹲下身子，拽她的小鼻子，“好，还让梨花指挥着，好不？”


李薇心里头大乐，高兴的点头，转身走到草屋门口儿，双手掐小腰叫着，“二姐三姐四姐年哥儿~~下晌咱腌笋子咧~~”


她说话早，现在小嘴巴十分的利索，小嗓子脆嫩，在院中传得老远。逗得几人齐声笑起来。


大山和柱子正巧来找佟永年玩儿，在院门口听见，喊着，“梨花，让我们腌不？”


李薇心说，缺什么来什么，现成的帮手自然要用的。小胳膊一挥，一副恩赦的模样，“行，让你们腌！”


春柳冲过来要打她的小屁屁。李薇咯咯笑着，朝佟永年跑去。


等这些人剥好了笋子，李薇让大姐帮着洗净，每根笋子对半切好，又磨着二姐把家里头她娘夏天下大酱的大肚坛子找了出来，洗干净，放在太阳底下晒着。拿着要自己腌不让她们动手的借口，把刚帮她剥笋皮的一众人都赶走，只留春桃帮着她。


春桃知道小妹与村子里的小娃儿不同，自小就喜欢玩些稀奇古怪的，便由着她闹。


切好了笋子，按照她的要求从缸里舀了些水倒进晾干的坛子里，把晾去水分的笋子条放进去，盖上盖子，弄了泥巴把大肚坛子封了厚厚的一层。笑着问她，“这就好了？”


这个过程李薇因太过投入，忘记了找个借口，好在春桃习惯了她的精怪，再者李薇指挥着腌菜的过程倒与何氏下大酱的流程差不多，就这么着春桃心里头虽奇怪她记得清楚，倒也没有太过吃惊。


“好啦。”李薇点头，看大姐额上因这一通忙活，已出了一层细汗，心里很过意不去，忙去端盛水的瓦盆，甜甜的叫了声，“大姐洗手。”


她的小脸儿因用力憋得通红，春桃紧赶走两步，接过来，把手洗干净，带着水按她的额头，“你个小丫头，见天儿会给我灌迷魂汤。”


额头上的乍然凉意让李薇抖了一下，嘻嘻笑着往春桃怀里靠。


入至傍晚何氏归家，小春杏把梨花非要玩什么腌笋子的事儿添油加醋的事儿说了一遍，惹得何氏又笑又气，直点她的小脑袋，绷着脸儿训斥，“不给几个姐姐找点事儿干，你不就甘心！”


李薇嘿嘿笑着，又抱着她娘的脖子撒娇。


入夜，她躺在炕上脑海中反复过着下午腌笋子的步骤，确定整个过程中，大姐没沾过丁点油，又确认那笋子是全部晾干水份才下进去的，又想了一遍儿封口的过程，确认是封得很严实。


这才放下心来。满怀希望的入睡，希望她可以一次成功，做出史无前例超级无敌好吃到暴的酸笋子来。

第46章 再次分家


三天后，晌午上半晌，李海歆赶着驴车风尘仆仆的从县城回来了。


说梨花小舅舅倒是对赵昱森有印象的，知道读书很用功，又考校了他的功课，当场就应了为赵昱森做保，并帮着他们在县城里找了客栈住下。


车上放着赵家给备的谢礼。何氏看把东西拎到堂屋一一拿出来看。有给孩子们买的四五包点心，还有两丈花色质量皆属上乘的花布，和两块青色布头，何氏展开了瞧了瞧，约抹有丈长，看颜色象是给自己和孩子爹的。


另有梨花小舅舅给年哥儿捎的两本字贴和一本书。李海歆不太懂，说私塾里每年都给新书，不让他再破费。何文轩说这书不是四书五经之类的，是本游记，让年哥儿不练字背书的时候，读一读，可以拓宽眼界。


何氏把书细心收好，溜着桌子坐下，看着赵家给的谢礼，心下算算这些东西合起来怕得四五百个钱也不止，不由埋怨李海歆，“人家孩子应试，正用钱的时候，你干啥要接这些东西？”


李海歆舒展下了腿脚，笑笑，“你还不知道我。要是能推过去，我一样也不会要。”


何氏想了想也是，若是年哥儿告求无门的时候，有人肯出手相助，她便是四处借借，也要表表自己的心意，想到这儿，又有一丝庆幸。


梨花小舅舅考秀才，也算是沾了年哥儿的光。将来年哥儿应试，又有梨花小舅舅做保，这一层总不用她费心。若是何文轩往前再能考个举人，那可能大大的借光了。


便跟李海歆说了。李海歆笑笑，调侃她，“要我说，他们呀都沾了你的光。这中间儿没有你呀，还真串不起来。”


何氏笑瞪他一眼。又把家里这几日的事儿跟他絮叨了絮叨。说又有人刚给梨花小姨说了一门亲事，抽个空让李海歆和她一道去访一访。梨花在家里精怪，折腾着春桃几个帮她腌酸笋子等等。


说了一会儿闲话，李海歆便有些累了。何氏让他去歇着，说家里的积肥坑该清了，等他下午起身，两人把积肥坑清一清。


李薇满心盼着小舅舅给她再带一本农书，结果大失所望。


在东屋佟永年习字儿的小坑桌上翻着手里的《四时农书》。这上面的字儿她其实大多都认识的，只不过不敢表露太多。


这本书里分耕作篇，物种篇，器具篇以及积肥篇末尾还有关于粮食蔬菜如何储藏，比如大酱的酿制技术这上面就讲解的很详细。


李薇对积肥篇比较感兴趣，上面记载了有“踏粪法，窖粪法，蒸粪法，酿粪法，煨粪法，煮粪法”等等。有几种与现在李家村积肥的方向大同小异，倒是其中的窖粪法比现在李家村通用的积肥方式更先进一些。等她大点就可以付诸行动。


她恍惚记得前世教课书上曾提过到一种叫粪丹的高效混合肥料，好象是用人粪、畜粪、禽粪，再加上麻渣、豆饼，混合动物尸体及内脏毛血，又加入什么硫磺制成的，据说，有“每一斗，可当大粪十石”的肥力，李薇记得当时看到这段文字时，惊为天人，古人的智慧真是不可小觑！只是原料太过复杂，她也没记全，满怀希望小舅舅能再捎来农书，能寻到其踪迹呢。


想了一会儿，就把书本丢开，溜下炕去找大姐。


午饭过后，何氏与李海歆刚清了一车田肥，海英匆匆的从小竹林小道上过来，远远打招呼，“大哥啥时候回来的？”


李海歆停了粪叉子，应了声。问她，“有事儿？”说话间儿，海英已到了跟前儿。


她看了看何氏，又看看李海歆，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半低着头，小声说，“大哥，咱娘让你去一趟前院儿。”


何氏也停了粪叉子，看了看李海歆，“那你就去一趟吧。”反正前院儿的事，何氏不想掺和，海英不说，她也不想知道。


李海歆把叉子放好，回院中去换鞋子。


海英咬着嘴唇，嘴张了几张，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儿，“二哥和三哥吵架，闹分家！”


何氏不妨是这事儿，惊了一下。随即又按奈下去，笑笑，也不问李王氏老李头是啥意思，只说，“让你大哥去调停调停。”便把话头转到海英的亲事儿来，“你三嫂给你说的前王村那家，不成？”


海英脸色红了红，低头哼哝了两句，虽没明说，但何氏也听明白了。这户人家海英倒也是满意的，只是因海棠的事儿没定下，不好赶在姐姐前面。


正说着李海歆换了鞋子从院里出来，便住了口。


路上海英把缘由给李海歆说了说，原是王喜梅学着何氏当年喂养小鸡，前几天也托人买了只小猪娃儿，让李家老三盖个猪圈。


李家老三就在老大家原来开的菜园子里起了些土，许氏不愿意了，自老大分家出去，这菜园子她便视为自个儿的——虽然这菜园子现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种。


再者，自老三媳妇儿进了门，她便不喜欢，觉得是因大嫂弟弟的名声才成就老三的这门亲事，而王喜梅又跟老大家近乎，整日不怎么搭理她，这会儿她可不能拿着儿子啥的说嘴，强压人家一头。人家王喜梅也生也个儿子呢。


便借着这个由头刮刺老三两口子，又说公公婆婆编心。疼小儿子，自莲花出生到这一岁多，抱过的次数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见天儿抱着小春明不松手。


扯着扯着，又扯到去年春上王喜梅的爹得了病，公公婆婆塞给老三多少钱让他去探病。她自己的娘得了病，只给了五十个钱儿买了两封点心等等。总之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扯出一大串，愈扯愈多，李家老三动了气，跟她吵嚷两句，她就哭天抹泪起来。说老三眼里没她这个二嫂，又说老三学着老大家的想分家单过等等。


李海歆闷头不说话，他也知道爹娘偏疼老三些。刚转出小道儿，便听见许氏在里面哭天抹泪儿的叫嚷。院门口聚着十来个妇人看热闹。


他黑着脸儿进了里院，见老李头沉着脸儿，老二老三粗着脖子相互瞪着，谁也不让谁。许氏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衣裳头上沾的满是泥土草屑。春峰春林两个已长成半大小子，也拿眼儿剜刺着王喜梅。


李王氏要比起撒泼来，跟许氏的泼劲儿还真是差了一大截子。这会儿也无计可施，脸色黑沉沉的。


看见李海歆过来，她一拍腿，大声嚷着，“别哭了！又没死了爹娘！”


许氏刚被人扶坐起，一听这话，登时又往地上一躺，腿脚乱蹬着哭天抹泪儿的撒泼，“我给你们老李家辛辛苦苦当牛做马十来年，你个当娘的你咒我亲爹亲娘~~我给你们老李家又添孙子又添孙女，家里地里一把手，我哪点对不住你们了啊~~你疼闺女不让下地干活，哪个媳妇儿在娘家时不是闺女啊，你把我们当牛当马的使唤~~”


她一行哭唱让聚在院门外的妇人们发出一阵的窃笑。


李王氏这会儿除了恨不得拿布塞上老二家的嘴，也无计可施，气得心口一阵阵的疼，扶着海棠的手起身往堂屋走，“老大也来了。你们想分家，就分家。早分早清静！”


李海歆黑着脸儿叫李家老二，“还不快扶春峰娘起来。春峰眼瞧着过个三五年儿就该说亲了，给孩子留些脸面吧！”


许氏一听李王氏开口说分家，假嚎两嗓子，不等李家老二出声，就爬了起来，边抹泪儿边叫着，“要分家，房子和地都平分！”


李海歆看看老李头沟壑纵横的脸，比起三年前他们刚分出去那会儿，又似是老了五六岁，心头一阵的感慨。


拉了个小凳子坐下，看了老二和老三，低头思量了一会儿，抬头问老李头，“爹是咋想的？”以他的想法，分家单过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人多事多闲气多。再者两家的孩子一里一里大了，要娶媳要嫁女，自己做不了主，也憋屈。


老李头沉默了半晌，“嗨”了一声，“分就分吧！”


李海歆点了点头，又问，“要不要去叫五爷爷大伯和三叔过来？”


老李头摇头，指指老二和老三，“你们要分家，咱就分！今儿让你大哥给你们主持着，我和你娘虽上了年纪，也还能动弹，不让你们养着，咱家统共就剩下就这么些东西，一分三份儿。不偏谁也不向谁。行不行？”


李家老三与王喜梅对视一眼，忙点头。


许氏一听老李头两口子还要留地，忙给李家老二使眼色，李家老二看着老大，看看老李头，最终也点了头。


要说家里的大头也没什么可分的，房子是现成的，各人还住各人的。剩下的居家过日子的物件儿，李海歆也不了解，就叫海英去请李王氏出来。无非是锅碗瓢盆儿这些东西，小件儿都一分三分儿，大件儿象铁锅水缸等不够的，就先记下来，等分好家，现去买新的。


倒是家里的牲口和三头猪几只鸡，许氏因这个很争了一阵子。说她要牛，再分给她一头猪，三只鸡，另外家里的牛车也归她，干活的农具也得给整治一套。理由是她入了这个家十来年，比老三家的贡献多等等。


李王氏死活不同意，说猪牛都不能给她，鸡也不给，还指望着卖小猪娃儿卖鸡蛋给海棠置办嫁妆呢。


许氏一听就恼了，大声叫嚷着，“置办嫁妆？你存的钱够嫁五回闺女了！别打量我跟大嫂一样，是个傻子，啥都不知道！这么些年我们两家干活挣的你都给存着呢……”


李王氏一听这个，也动了气，站起身子头勾头，朝许氏叫嚷，“旁人有脸在我面前儿说这个，你没那脸！见天儿偷懒耍滑的，李家村哪个不知道你好吃懒做！”


院门外有妇人听见李王氏的这句话，低声窃笑，与周边的人说，“这个旁人指的是海歆嫂子吧？这会儿想起人家的好来了……”


大武媳妇儿跟李家老院就在一道巷子里住着，这样的大事儿自然不会不知晓，站在院门听了一会儿，往何氏家中去。


到了她院里，三言两语的把这边儿的吵闹说了，又笑，“海歆嫂子，她这会儿想起你的好来了，晚了！”


何氏心里头也觉得爽快些，笑着，“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大武媳妇儿捂嘴儿咯咯笑着，“谁说不是呢。”


一直到天将擦黑时，李海歆才沉着脸儿回家，何氏看他脸上挂着倦色，心知前院吵闹得够呛，也不多问。赶紧摆饭桌，盛饭，让他早些吃了早歇着。


第二日一早，李海歆去地里修补地沟子。


老三媳妇儿抱着小春明到何氏家里坐着，眼中红血丝遍布，也不似以往见谁都带笑，何氏一问才知，昨儿李海歆主持着给分了家后，许氏心里头有气，坐在东屋里，指桑骂槐闹腾了大半夜。老三脾气暴，要不是她强拉着，真的就冲出去打一场。


何氏安慰她，“家都分了，日后打交道就少了，放宽心吧。”


王喜梅叹了口气儿，“整天跟她在一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能断得那么干净。”


何氏笑笑，没说话。


王喜梅又说，“我跟老三合计着再过两年，手里存些钱，就另选了地方，盖间房子单住。”


这会何氏听出味儿来了，估计老三家的是想搬到她旁边住着。一时也不知怎么搭话，想了想便说，“春明还小。你还指望着春明嬷嬷给看孩子呢。再说，你年轻，指不定啥时候有第二个呢，等孩子大了再打算也不晚。”


王喜梅知道何氏虽一直对她亲近些，但因老三之前的缘故，总还隔着一层，还不如对大武家的和银生家的几个不带血缘的亲近。


便也不再多说，又说了会儿闲话告辞。


她刚走一会儿，许氏抱着莲花也来了。脸色也不好看，双眼红肿，头发乱糟糟的一团。


一进堂屋便哭着，“大嫂，你说说大哥给俺分的家，让俺可咋过啊。牛也不给，猪也不给，就分了两只快不会下蛋的老母鸡……”


何氏皱着眉头打断她的哭闹，自己一家子人好好的，没病没灾的，她这么大声哭着，没得给自己家招晦气！


“春峰娘，家分也都分过了，气再不顺，当时你们都同意的。这是你大哥给分，要是本家四院来分，能不能得那些东西还不一定呢。”


马上该收麦子了，一家还得三石麦子的口粮，地里干活的家伙式，象犁耧耙的，一家给整治一套出来。他们虽然没得牲口，可一人还得一吊钱，另有那些好地和房子。光这些能省多大一笔。也不知道是跟自己哭诉呢，还是显摆呢！


许氏听出何氏的不高兴，讪讪的收了眼泪，又絮叨李王氏这样，李王氏那样。何氏是一句话也不接，只“嗯嗯啊啊”的应着。


她说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抱着莲花家去了。


中午的时候，梨花大姑大姑父听说了这信儿，借了邻家的牛车赶过来。听说李海歆主持着把家分了，家里剩下的田一分三份儿，除了给老爹老娘留了头牛三头猪，粮食和钱也都分了去。还要再给老二老三家重新买锅买缸。梨花大姑父气哼哼地说，“大哥这家分得真好，把老爹老娘分刮个精光！”


梨花大姑直拉扯他衣裳，知道他还记恨原来换梨花时，被大哥赶出门儿的事。东屋的窗子支楞着呢，让老二家的听去了，再街上一传，大哥大嫂不得更气他们？！


老李头垂着头，有气无力的摆手，说事儿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梨花大姑见李王氏脸色黑沉沉的，忙扶着她堂屋说话，拿海棠的亲事扯拉闲话，“娘，海棠的亲事到底咋说的？今年再不说定，转过年儿可就二十了！”


在李家村二十岁上还不出门的，可算是老姑娘了。扣这个帽子，再想说亲就把姿态放得低低的，那还能寻上啥好人家？


李王氏一听这个，也来了精神，“柳村有个后生，还不错，家里头也过得去，兄弟两个，上面有个姐姐，早出嫁了，他算是家里的老幺。就是人长得一般，海棠应承得不顺畅。”


梨花大姑眉头皱了皱，“长得好还能当饭吃？人老实肯干，家里底子好，嫁过去才不受累吃苦。”梨花大姑父倒是长相说得过去。可兄弟姐妹多，还有一双时不时生一场病的公公婆婆，家里穷都穷到这上面儿了。


李王氏一听这话，就拉她去堂屋西间儿，让她劝劝海棠。


梨花大姑猜得还真没错儿，梨花大姑父的话终是被许氏传到何氏的耳朵里去。初听这话时，何氏很是气愤，暗怪李海歆非要出头去断个难断的官司。可后来想想实在不值当这事儿生气。趁着晚上入睡前，跟李海歆唠叨着，反正都分了家了，以后，除了跟老爹老娘有关的事儿，别去掺和他们的事儿。省得落得两面不是人。


李海歆应承得倒顺溜，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

第47章 神童梨花


李薇这十几日可算体会到度日如年的滋味儿，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草屋看她的酸笋坛子，心里头猫抓似的，想看看里面到底怎么样了，可又不敢揭泥封。


一直到熬到第十六日早晨，她早早醒来，拉着春桃去看她的酸菜坛子。春桃嘴里说着，“你就是玩一样丢一样，图新鲜，你那小菜园子，多少天没去拨草了？”


李薇嘿嘿的笑着，这些天儿倒真把自己的小菜园子忘得干干净净。除了跟着佟永年看书认字儿，便是钻竹林子看笋子的长势，再不就是围着这个黑不溜揪的大肚坛子转悠。


又一想，这不正应了小孩子的天性：图新鲜，新鲜过了转头就忘。又觉得自己忘得好，忘得真应景！


两人还没进茅草屋，春兰也跟了过来，这些天梨花见天围着这坛子转悠，惹得她也有些好奇，到底笋子腌好后，是个什么味儿。


姐妹三人进了草屋，梨花看着她一天三次顶礼膜拜的黑坛子，心里念佛，保佑要一次成功。


这次不成功，等再试一回后，笋子也都老了。想凭这个挣点钱，只能等到明年了。


春桃小心翼翼的揭去泥封，把边缘儿的浮土清干净，转着看梨花小脸绷着，一副紧张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伸手打开盖子。霎时一股淡淡的酸笋香味儿溢出，李薇深深的吸了口气，好象与她记忆中倒不差。


春桃春兰愣了，光闻味道，倒是挺诱人。两人合力把坛子搬到院子中间。


何氏从堂屋出来瞧见，逗她，“哟，梨花的腌菜好了呀？”


李薇脆脆生的叫，“娘！”朝她笑着招手，“你来闻闻。我腌的菜好香呀。”


春柳听见也忙过来，边说着，“你腌的？我看是大姐腌的！”


李薇皱了皱小鼻子，装作不服气的模样，大声叫着，“是我教大姐腌的！”


她的小模样惹得何氏几个笑起来。


春桃春兰放好坛子，朝何氏笑着，“娘来闻闻，这味儿怪好呢。”说着，春兰去厨房拿碗筷，李薇忙在后面儿喊，“要拿不带油的。”


春桃转身拽她的小鼻子，“知道的还不少！”


何氏原本也不以为然，听春桃这么说，便凑到坛子口闻，一股酸酸的笋子香飘出，倒比她冬日腌的大白菜酸味儿更好些。


也笑了，说，“梨花这回没准歪打正着呢。”


春兰拿了筷子碗过来，何氏接过，从坛子里捞出几根笋子，白嫩的笋子经过十五天的密封泡制，颜色变作青白色，比刚扒出的鲜笋软一些。


何氏凑近闻了闻，又撕下一小块细品，好一会儿，才笑道，“味儿怪好。酸酸的，脆脆的，一点也不涩口。”


李薇闻见酸笋香，心头已定了一半儿，又看这颜色，更是定了一大半儿，忙挤到她娘跟前儿，“我要吃！”


何氏拍拍她的头，又从里面捞出一两块来，放到碗里，递给春兰，“拿去切切，拌点麻油早上下饭吃。”


春兰接过，也伸手掐下一小块儿，放在嘴里品着，半晌，点头笑着，“味儿就是怪好。梨花立大功了！”


李薇听二姐这么一说，心里头喜孜孜的，学着小春杏的模样，把小胸脯挺得老高。


惹得春柳一把把她抱起，满院子的跑，早春的风掠过脸颊，凉丝丝的，她咯咯笑着。


李海歆早起去了前院儿，这会刚回来，何氏把这事跟他一说，李海歆微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从春柳怀里接过李薇，抱着巅了巅，夸赞她。


李薇自然是把小孩子的臭屁样表现个十足十。春柳直说她跟春杏小时候一模一样。


春杏听见老不乐意，说她才没有这样。


早饭时春兰切了两个整笋，加了些盐，拌上少许麻油，刚放上桌儿没一会儿，盘子便见了底。


何氏笑着，赶快让她再去切两根来。跟李海歆说，“看咱梨花多能干，腌出的笋子脆香脆香，让人吃一口就停不下来。”


李薇咬着脆生生酸香适中的笋子，看着她娘她爹和姐姐的笑脸，嘻嘻笑着。即然大家都交口称赞这笋子好吃，想必大多人也能接受。今天正是她爹要去镇送簸箕的日子，决定吃饭完缠着她爹跟去镇上，顺道把这笋子带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买主。


想到这儿，又想起另一个超级大功臣佟永年同学，没有他的辛勤劳动，也没有今天酸笋的成功。


早饭后，李海歆把新编的簸箕从堂屋拎出来，开始装车。李薇抱着何氏的腿，嚷着也要去镇上，又指着那刚开封的坛子，“酸笋子拿去卖钱！”


李海歆跟何氏笑着，“都说三岁看老。咱五丫是一岁看老，小财迷！”


何氏也笑，弯腰逗她，“卖了钱干啥？！”


李薇故意咬着手指，想了想，脆生生的回答，“给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做新衣裳，给年哥儿买新字贴，给梨花买书！”


何氏不防她这么小，竟然知道卖了钱顾着姐姐哥哥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逗她，“怎么没爹娘的份儿？”


李薇顿了下，好吧，刚才好象真的忘了这两口子，大眼睛一转，大声说，“让爹和娘坐轿子！”


何氏愣了下。春桃笑起来，“前几天我和梨花闹着玩儿，给她讲戏文，说里面的老爷夫人都坐轿子，估计她是记住了。”


李薇赶忙接过话头，“让爹娘当老爷夫人！”


心里却叫着，哎哟，我的娘咧，不要再问了，再问我把自己恶心得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李海歆收拾好簸箕，笑呵呵的把她抱在怀里，在空中轮了一圈儿，“好丫头！将来别你娘没享着年哥儿和你小舅舅的福，倒先享着你的福了！”


何氏把笑出的眼泪擦了擦，直叫着她是精怪故意逗人笑。


就这么着在李薇的努力下，何氏找了个小坛子分装了两坛子笋，带上驴车，又应她的要求，让春兰新切了一根酸笋，多拌了些麻油，拐到年哥儿学堂里给他送去。春杏好久没去镇上了，也说要去。


临走时，何氏交待春桃，酸笋腌得怪好吃，让她们在家里趁空再去挖一些，自己腌了吃。


李薇心里直撇嘴，她爹她娘真的很没商业头脑，这样的口味新奇又好吃的东西，就没想过拿出去卖。她娘虽应她的要求装了两小坛子，看她面色，倒是哄她玩的成份居多，并不是把她的话当了真！


马车路过前王村时，李海歆熟门熟路的拐了进去。学堂里面象是正上着课，有朗朗读书声传来。


李海歆把驴车拴好，往里面探了探头，正想回头跟何氏说等年哥儿下课呢，一个青色身影便出现在正对面的课堂门口儿，定眼瞧去，正是佟永年。


李薇瞧见，从何氏怀里挣起小身子，向他招手。佟永年嘴角含笑，快步走近，“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李薇不待何氏李海歆答话，把一直放在怀中的小罐子往前一举，叫着，“年哥儿，我腌的酸笋子！”


一言未完，她的小屁屁上挨了一下子。何氏绷着脸儿斥责她，“叫哥哥！”


李薇咧了咧嘴，心说她娘这巴掌打得还怪疼呢，可是两只手都占着，没办法揉，只好把手中的小罐子又往前送了送。


佟永年忙来接着，揉了揉李薇的头，问她，“疼吗？”又朝何氏笑着，“娘，没事儿，梨花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何氏为梨花这称呼，私下狠跟李海歆唠叨过，也教过她改口，这丫头旁的倒听话，就这个，死活改不了。笑笑，“梨花非让给你带来先尝尝，说这笋子是你扒的呢。”


佟永年凑近罐子闻了闻，咧嘴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好香。梨花真能干！”


何氏又问正上着课怎么出来了。佟永年说是自读课，跟夫子请示过了。


她又与李海歆各自嘱咐几句，便让他赶快进去，赶着驴车走了。快到拐弯处时，李薇往后看了一眼，那小男娃儿还立在私塾门口往这边张望着，便朝他挥了挥手。


临泉镇离李家村有十来里，当他们赶着驴车赶到时，已快到了正午。正值十天一次的集会，街上人头攒动，异常热闹。


李海歆顺着主街行了一段，拐进一道小道，道路两旁是青砖围墙小院，高高矮矮的门头，或破旧或刚上了漆的院门，偶尔能看到一两间上着黑漆的木门，李薇知道那是代表着这家有丧，未出三年……


连转了几个小胡同，又转到主街上，随着人流缓行百十米，看到路东有一间写着大大武字的杂货铺子。门面约有三间大小，外面簸箕箩筐锄头叉耙木掀摆了一溜，有几个村人打扮的正在挑着。一个小伙计看见李海歆的驴车，扬手招呼了一声，冲着屋里头喊，“掌柜的，李家村的李大哥送货来了。”


话音方落，一个身着暗色软绸，体态略胖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朝李海歆拱手笑着，“李兄弟今儿来得晚了。还以为不来了呢。”


李海歆忙跳下驴车，拱手回礼，口称不敢当。笑着，“让武掌柜久等了。说定的事儿，哪能不来。就是有事儿来不了，也得让人捎话说一声。”


原本以为武掌柜只有这一间杂货铺子，后来李海歆才知，与武记杂货铺子相邻的武记粮铺也是他家的产业，又隐隐听人说起，虽然武家在镇上只有一间粮铺一间杂货铺子并三四顷的田产，实则却是个低调有钱的人家。


武掌柜的两个兄长分别在本州州府和邻州州府做生意，因武掌柜性情温和，对经商之事不甚热衷，也不愿离家远行，只留在临泉镇守着祖宅并在父母跟前儿尽孝。


正说着，一个七八岁穿着浅蓝软绸合体长衫的小子从铺子里面跑出来，腰间系着同色腰带，一枚通体翠绿的玉佩挂在腰间，挂着五色彩丝线打成的络子。


他大眼瞪着，粗眉一挑，指着马车上的小春杏，气势汹汹的喊，“野丫头，你还敢来！”


春杏抬头暼了他一眼，鼻眼轻嗤，往车厢里缩了缩，把脸儿扭到别处去。


李薇不用猜就知道这小屁娃儿是哪个。肯定是当年和她的小四姐打了一架的武掌柜的儿子武睿！


去年一整年，春杏大点了，能帮着做做力所能及的活计，爹娘便不再带她来镇上，没想到打架的事儿过去一年多了，中间儿又整整一年没见，这记仇的小屁孩儿还记这茬儿事呢。


武掌柜回身瞪了他一眼，朝里面喊道，“二柱，拉睿哥儿回家！”


门里匆匆跑出个青衫短衣小子，约十五六岁，连拉带哄，“少爷咱回家吧。”


武睿拧着身子不肯走，朝春杏张牙舞爪的叫着，再打一架。


小春杏这一年乖巧安静了许多，只把身子又背了背，不理睬。武掌柜眼瞧着就要发火，李海歆赶快劝，又对武睿说，“春杏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小少爷，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不要！”武睿脸憋得通红，指着坐在车上不动的春杏，大声叫嚷，“让她给我道歉赔不是！”


何氏也头疼这孩子。以往她跟着来送簸箕，碰上过两三回，每回他都冷眉冷眼儿的问，春杏为啥没来？打了本少爷就躲起来，回头让府里的小厮凑她一通云云。李海歆与何氏都说这孩子被惯坏了。武掌柜三十得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整天在手心里捧着。也亏武掌柜大度和气，换作旁人，他们哪里有买卖做，说不定就吃了牢饭了。因着这个，何氏与李海歆愈发相信武掌柜的为人。


“二柱！”武掌柜大喝一声，脸色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着正在撒赖的武睿，“怎么还不拉少爷回去？！”


武睿看他爹真的动了怒，指着春杏的手慢慢缩了回来，半垂着头不甘心的咕哝，“是她先抢我的石头的。”


武掌柜挥挥手，示意那青衣小厮拉他快走，“张夫子给你布下的大字儿可写完了？”


武睿脸一垮，不甘心的被二柱连拉带扶，上了马车。


春杏见武睿走了，才低声嘟哝一句，“再不走，还揍他！”


何氏听见，悄悄打了她一下，抱李薇下车，让她也赶紧下来。


武掌柜让小伙计帮着车上的簸箕取下来，引李海歆夫妇进屋中，“睿哥儿在家里娇惯些，李兄弟别介意。”又看了看窝在何氏怀中，睁着溜圆大眼睛的左顾右盼的李薇，笑：“这个就是你们家的小梨花吧？都长这么大了。”


李海歆何氏忙说，孩子家家的玩闹，不碍事。


李薇伸出三根幼细的手指，在他面前儿晃了下，脆生生的说着，“武伯伯，我三岁了！”武家的事儿没少听她爹娘唠叨，使得李薇对这位有钱却和气待人的武掌柜十分有好感。


何氏扑哧笑了，李海歆也笑。梨花往常是精怪些，小嘴儿可没这么甜。


武掌柜笑呵呵的，忙叫小伙计去街上买点心给这两个丫头吃。他三十岁只得一子，又被家里一窝女人惯得养成个飞扬跋扈的性子。见梨花的乖巧，小春杏一年多没见，也有小大人的矜持，打心眼里喜爱，外面小伙计清点完数目，他把钱结算清楚。又留李海歆夫妇吃饭。


李海歆正要推辞，李薇忙把小手一拍，嘻嘻笑着，“好呀，武伯伯，我还腌了酸笋子给你下酒呢。”


何氏忙拍她小屁屁，“你个小丫头不害臊，那是你大姐腌的！”


李薇笑嘻嘻的看着她娘，小手一挥，“还不是我教大姐腌的？！”


武掌柜被她的精怪小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跟李海歆说，“看看你们家女儿个个乖巧，真让我眼馋啊，睿哥儿被他祖母祖父娇惯得不成样子，他娘天天念叨着想要个乖巧女儿……”


李海歆笑着道，“孩子多也闹腾。”又指着小春杏，“她就是大了才乖巧些，小时候皮实着呢。”


春杏又把脸儿往门外背了背。


武掌柜笑眯眯的对李薇道，“武伯伯今儿请你们下馆子好不？”


李薇忙不迭的点小脑袋，甜甜笑着问，“咱是去品香吗？”她家鸡蛋就是武掌柜帮着卖到这家叫做“品香”的小酒楼的。


“好，就去品香！”武掌柜愣了下，很豪迈的挥手，“把梨花腌的酸笋子也带上好不好？”


李薇笑咯咯的。原本她的计划是到了镇上，磨着爹娘去“品香”吃饭，再让人把酸笋子炒了，出了成品菜，好勾引得馆子掌柜主动来谈价钱。没想到武掌柜这般热情，让她的计划变得更加简单了。


忙点头，睁着溜圆的大眼睛，“好！武伯伯，我大姐说，酸笋子炒肉加辣子最最最好吃了……”


武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儿，说，他们家呀就爱吃辣子，一定要试试这个菜。


转回身又跟李海歆感叹这丫头聪慧，说话利索，条理清楚等等。


李海歆这时才插上话儿，连忙阻止不让去，“掌柜的，梨花孩子家家的，知道个啥，都是瞎说！”


何氏也说不去。又瞪笑嘻嘻的李薇。


正说着，刚被人拉走的武睿又回来了，疑惑的看着这几人，眼睛喷火盯着小春杏，“你们要回家？！”


何氏看武掌脸色沉下来，忙上前打圆场，说要去品香吃饭的话。


他立马高声叫嚷着，“我也要去！”

第48章 酸笋好吃


品香是一间两层小酒楼，在镇上五六间酒楼中，规模中等，生意中等。这家掌柜的与武掌柜一样，也是土生土长的临泉镇人。


今日正值集会又是午时，品香酒楼倒是坐了大半满座。见他们一行人过来，品香的胡掌柜忙上出来迎，武掌柜与他相熟多年，又经营着不同的行当，没什么利益冲突，又加武家虽有些家底儿，武掌柜为人却低调和气，平日里走得也近些。


胡掌柜与李海歆夫妇打招呼，说了两句什么时候再送鸡蛋过来等等的客套话。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武睿边上楼梯边鼻子不是鼻子，眼儿不是眼儿的瞪着春杏。春杏仍是不理他，可小手却紧紧握成拳头。


李薇在她的脸上巡视了几圈儿，猜测小四姐只所以忍，是因为有她爹娘在跟前儿呢，若是爹娘没在跟前儿，她估计老早就拎起他们家铺子外摆的大叉耙轮过去了。


李海歆应着梨花的要求抱着两坛子酸笋跟着上了二楼。武掌柜把坛子交给胡掌柜身边的小伙计，笑着，“麻烦老哥把这个用五花肉和辣子炒了。”又半真半假的指着李薇，笑着，“可是这个小丫头专门给我腌的酸笋子。”


胡掌柜让他不必客气。来酒楼吃饭，自带吃食让做菜也不是没有，只要给够钱，他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让小伙计赶紧送到厨房。


尽管李海歆何氏一直推让，武掌柜还是点了两荤四素，两道面食。


何氏悄悄拍李薇的小屁屁，又瞪她，警告她别再说话。李薇抬头朝她娘嘻嘻笑着。


“哼，乡巴佬就是乡巴佬！”武睿哼一声，眉眼挑着，“拿一坛子烂酸菜送人。”


武掌柜冷声喝斥，“再胡说你就给我滚回去！”


李薇被武掌柜这一嗓吓得小心肝直跳。也不禁皱起了小眉头，心说这小屁孩儿真欠扁，骄纵成性的孩子真不讨喜！


又看爹娘脸上有尴尬之色。拽着何氏的衣裳吃力的从椅子站起来，一手掐小腰儿，一手指他鼻子，大声喊，“待会儿酸笋子做好了，你别吃！”


她脆嫩的童声惹得许多食客停著扭头往这边儿看。一个两三岁的小奶娃儿立在椅子上，眼睛睁得溜圆，掐小腰怒目而视的样子，齐声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武睿被这哄笑声臊得脸通红，又碍着他爹黑沉沉的脸不敢发作，把筷子一摔，大声叫着，“不吃就不吃，谁稀罕你的破笋子！”


李薇鼻眼哼了哼，刚才来的路上，武掌柜说起他们家嗜辣，连这小子也是无辣不欢，她不信，待会儿他能忍得住！


扭头看向春杏，叫着，“四姐，他说他不吃。他要吃他就是小狗！”


小春杏一肚子郁闷正无处发作，应声点头，“嗯，他要吃他就是小狗！”


何氏忙又拉春杏又拽李薇，让她们俩消停会儿！又给武睿赔不是。


武掌柜摆摆手，笑着，“没事儿，孩子家家的玩闹！”


不多会儿饭菜上来，中间有一盘儿，正是按她的要求做的酸笋子辣炒五花肉。红亮亮的辣子油，配着青白的酸笋子，酸辣浓香扑鼻而来，让人不由食欲大增。


李薇撇见武睿那小子喉头滚动着，伸手拿了拿筷子，见春杏看着他，又把筷子猛的拍在桌上。


李薇撑起小身子，甜甜叫道：“武伯伯，你尝尝好吃不？”


武掌柜笑着夸赞她，提起筷子招呼李海歆何氏，“来，都尝尝！这个光闻味儿就把我的口水馋出来了。”


说着夹着一筷子放进口中细味，惬意的半眯起眼睛。


武睿喉头又是一阵急滚，提起筷子去夹那盘菜，春杏眼疾手快，一筷子夹过去，正好将他的筷子夹在中间儿，“刚才你不是说要吃这盘菜你就是小狗吗？”


何氏忙打开她的手，斥责，“你这丫头，玩闹的话也当真。”


又笑着招呼武睿，“小少爷吃吧。她俩跟你玩闹呢。”


武睿脸色臭臭的，把脸儿扭到一旁，一副极有骨气的模样。武掌柜也心疼儿子，换了一副笑脸叫他，“睿哥儿，快吃吧。好吃着呢。”


武睿仍扭着身子不动，脸色暴红，一边恼怒的拿眼剜着小春杏。


李薇刚才是为了解她爹娘的尴尬，这会儿也又觉她一个大人欺负小孩子，很不厚道。又扒着何氏的胳膊站到椅子上，夹了一筷子酸笋子炒肉，颤颤巍巍的朝他伸过去，“这个给你吃！”待筷子伸到桌子中间儿，上面的菜已被她撒了一半儿。


李海歆笑着，“看，梨花给你赔不是了。快吃吧。”他还是扭身不理，不过身形倒是松动了些。


春杏站起身子把李薇手中的筷子接来，把上面的菜都放到自己面前，“不吃拉倒，反正也没多少，我们还不够吃呢。”


正说着胡掌柜笑呵呵的上来，先问了几句饭菜是否可口的话，就把话头转到这酸笋子上，“敢问这酸笋子是哪里来的？”方才厨房里的师傅过来让他去尝菜，鲜酸香辣，脆嫩可口，吃起来比鲜嫩的毛笋子味儿更好。难得的是那份酸，不是醋的酸，也不是惯常加了盐巴腌出来的，带些着腐味儿的酸。配着辣子和肉香，吃起来美妙无比。


他这个酒楼生意一直不上不下的，厨子也换了六七个，可仍没有起色，他直觉这个菜堪有做招牌菜的潜质。


李薇忙举起小手大声喊，“是我大姐腌的！”


她这一嗓子又惊得不少人往这边儿看。


武掌柜一听胡掌柜的询问，便能猜出他心中所想，笑呵呵地答道，“确是李兄弟自己家腌的。”


胡掌柜忙移步到李海歆身边儿，带着些许殷勤的笑意，“李兄弟，家里还有没有酸笋子？”他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薇不等他爹娘回答，忙把小手举得更高，“有！”顿了顿又说，“我大姐今儿还在家扒笋子呢。”


何氏被今天表现十分异常的李薇气笑了，拍她的小屁股，拉她坐下，“呱噪丫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胡掌柜一听家里还有，登时眉开眼笑，转身何氏道，“弟妹，家里再腌了笋子能不能都送到我这里来？咱还按鸡蛋那样，送来一次立马结清！”


何氏听他听他叫得近呼，连忙站起来客套着。心里却高兴，心说梨花这丫头又歪打正着了，还真能卖得出去。


“胡掌柜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还不知道咋感谢呢。这不值啥，回头腌好了让孩子爹送来！”


李薇这会心里头在盘算着该定价多少钱合适。以这个时空的物价来算，猪肉十五六文到二十文一斤不等。那种脆嫩的比较受人欢迎的毛笋子大约是六文一斤，自己家的酸笋子虽然经过腌制，可实际上除了清水，什么也没放，而且重量也没减轻多少。想到这儿，落锤定音，决定就卖五文一斤。


她刚思量到这儿，就听见她娘的话，忙把小手又一举，叫着，“五文钱一斤！”


众人愣住。又一齐声放声大笑起来。


李薇被他们笑得有些不自在，说实在的，前世她也没做过生意，这会儿不过是倚仗着小孩子说啥都不怕被人笑话，才大胆插话的。


落下小手，直往何氏怀里钻。


她这一钻，桌边的几人又发出一阵暴笑，引得酒楼里的食客纷纷往这边儿张望。


何氏好容易止了笑，抹了下眼角，拍她的小屁股，“带你个小精怪出来，真是笑料百出！”


胡掌柜止住笑意，心中盘算了下，觉得这价钱倒公道，笑呵呵的一拍手，朝着刚从何氏怀里钻出来的李薇道，“好，就按你这个小丫头说的，五文钱一斤。”他顿了顿，眼中带笑，“不过，我可先说好了，你不能把你大姐腌的酸笋子卖给别家！”这话表面是说给李薇听的，实则是说给李海歆夫妇听的。


李薇眼睛滑碌碌转了几圈儿，见众人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盯着她瞧，从何氏怀里爬起来，伸出一只小手，脆生生叫着，“击掌，成交！”这是她看到有牙侩来村子里收猪时，人家做过的动作，不算太出格。


她话音一落，众人又是阵的笑。何氏捂嘴闷笑着，胸腔鼓动。


胡掌柜一边跟李海歆夫妇说，没见这么聪慧又惹人喜欢的娃儿，一边伸出手掌，半真半假的与她击个了掌。


等众人谈定这个事儿，回过神来，桌上剩下的半盘酸笋子炒肉已经一丁点不剩。李薇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武睿，他嘴唇上不知是辣子油还是被辣得，红红的，颜色十分鲜艳，看李薇看他，他把眼一瞪，脸往旁边扭。


李薇低头去啃刚上来的包子，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谈定这笔生意，心情好得很。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用过午饭，武掌柜要去店里忙活。何氏带来的两坛子酸笋子，约有十五六斤，吃饭时候炒了两个，剩下的，一半给武掌柜带回去，另一半儿送给胡掌柜，算是感谢他这一年来给予的照顾。


武睿那小屁孩儿抱着酸笋坛子不撒手，临去时，还朝春杏哼哼鼻子，“三月初六你还来，咱俩再打一架！”


春杏躲在何氏身后，不理他。


回去的路上，何氏又是气又是笑，把李薇念叨了一路，顺带又说春杏野性，让人记上仇了，看以后还敢跟人打架。


回到家中时，太阳已变黄西斜，春桃春兰春柳三个，大半天的功夫刨了三四筐子的竹笋，正坐在院中的向阳处剥着笋子皮。


何氏又把李薇今天在镇上的事儿，给她们念叨一遍儿，又点她的小额头，“你个张精八怪的丫头，还学小大人，跟人家击掌做生意呢。”


春挑抿嘴儿笑着，把李薇接过来，抱在怀里巅着，夸赞，“梨花真能干！”


李海歆卸了驴车，拎了半桶清水饮牲口，又在驴食槽里撒了些草料出来，走向脸盆架洗手，笑着，“前年是托了小杏福，和武掌柜接上头儿，咱家做成了簸箕生意。今儿是托梨花的福，又做成这酸笋的生意。两个小的都怪能干！”


春桃几个围着李薇稀罕笑闹一阵子，又开始剥笋子。及到夕阳西沉，才算剥完。


何氏让春柳带着春杏做饭，自己和丈夫一人拿了把铁揪又去竹林子里挖笋。现在已是二月底，酸笋子顶多能再腌两三茬儿。


他俩在前面儿挖，春桃和春兰抬着筐子在后面拾。不多会儿佟永年下学回来，春柳拉着他，把李薇的事迹又给宣扬了一遍。


佟永含笑走过去，拍拍正做着发财美梦梨花小盆友的头，夸赞，“梨花真能干！今天送的笋子很好吃。大山和柱子抢呢。”


李薇笑嘻嘻得意洋洋的摇头晃脑。


佟永年牵着她的小手，一块去竹林子里帮着捡竹笋。


有了能钱的动力，一大家子干活的劲儿头都很足，直到春柳把饭做好，暮色四起时，何氏与李海歆又挖了满满筐子。


晚饭还是酸笋子配苞谷糁。吃饭时何氏说，“明儿咱也去割块儿肉，做酸笋炒肉吃。”


李海歆笑着，逗李薇，“你见过哪家做过酸笋炒肉？还敢给人家点菜！”


李薇嘻嘻笑着，小手指向春桃，“过年大姐做酸白菜炒肉！”


用过晚饭，一家子人齐聚在堂屋当门，就着油灯继续剥笋子，就连佟永年也把晚饭后练大字雷打不动的节目给略去了。


何氏一边剥着，一边跟李海歆念叨，家里的腌菜缸子不够，今儿怎么忘了在镇上买了等等。


李海歆就说，明儿起早去买。午饭前后就能赶回来。


油灯匆闪着亮光，一家子人有说有笑的剥着笋子皮，闲话几句，偶尔笑几声，温馨至极。


第二日又是个晴好的天气。何氏带着春桃春兰先把家里两个可以用来腌酸笋的坛子洗干净，放在太阳下暴晒，叫春兰来切笋，她和春桃拿着铁锹领着春柳春杏李薇三个又钻进竹林中挖笋。


李薇因为有了钱的刺激，格外兴奋，使出吃奶的劲儿，抱着粗壮粗壮的笋子往筐子里捡。


笋根扎得深，往往表面只看到半尺高，下面却得挖一尺来深。


春柳看娘和大姐挖得慢，便和两个小的就地剥笋皮。


大半中午的时候，李海歆赶着驴车回来，车上放着五六只大肚子坛子。何氏埋怨他买的小，李海歆笑笑说，“这就是最大的了。”又说路上几个人看见都问他买么多坛子干啥。


何氏问他咋回的，他说，“还能咋说。说咋家孩子多菜少腌菜吃呗！”


何氏笑起来。李薇也笑起来。她爹还是有点保护商业机密的意识。


娘几个把新买的坛子洗干净，晾干水份。开始往里面倒水，下笋片，春桃逗她，“梨花快来做指挥着！”


李薇忙迈着小腿儿跑过来，东指一句，西指一句。实则她心里头在想着快速出成品的法子。


想来想去，只有加温这一项。最常见的是太阳底下加温，至于烧柴加温，她倒是想过，可是不敢付诸行动，生怕把一家子人的辛劳都化为乌有。


下完笋子后，正正好把李海歆买的坛子用去一半儿。可竹林子里的笋子还有好多，何氏想想，便让他再跑一趟，再去买些坛子来。


李海歆笑着，“这回有人问，可用啥法子糊弄过去。”


何氏摆摆手，“你爱说啥说啥。”


第二次去镇上，李海歆挑在午饭后，等他再回来时，天都擦黑了，也省得被人瞧见，不好答话。


一连五六日，除了李海歆去田里看看墒情之外，何氏没出家门儿半步，整日在家里摆治这些笋子。


李家堂屋东面的一片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二只乌黑的大肚坛子，每天晚上，春桃几个使用麦桔杆编的草栅子给盖起来，第二日再扒开，让太阳晒着。


这日李海歆说，卖笋子虽能挣钱，可地也不能不管，草该拨了。与他们地邻的人家，都拨过一遍了。


何氏便交待春杏看家照顾梨花，一家五口人去拨草。佟永年假休的日子也跟着去拨。


北地的草拨过一遍儿，天阴了下来。李薇算算日子，笋子在太阳下也晒够十天了，估摸着差不多了。便缠着何氏要开一坛子看看。


何氏被她缠得没办法，就开了一坛子，闻着味儿倒与上次的差不多，捞出一块尝尝，确实是腌好了。


便催着李海歆赶紧去镇上给胡掌柜送去。上次回家的时候，胡掌柜一再说，一旦腌好让他们紧早送过去。


李海歆起了个大早，把这十来天趁晚上空闲编的簸箕装上车，酸笋只装了一坛子。家里的笋子腌得太多，怕胡掌柜一时收不了那么多，先放一坛子试试。

第49章 不速之客


李海歆动身早，到镇上时，才半晌午，先去武掌柜铺子里把簸箕放下，又留下一小坛笋子答谢。


武掌柜笑呵呵地说，“你再不来，我家那臭小子，就要赶车去你们家了。”


李海歆也知道这酸笋子合武睿的胃口，笑着说，“小少爷爱吃，以后每隔几天我都送一回新鲜的。”


武掌柜笑着谢过。


到了“品香”酒楼时，酒楼才刚刚开门，小伙计正里里外外的打扫擦拭。李海歆说明来意，他匆匆去报信儿，不多会儿胡掌柜从后面居住的院子出来，离老远笑着，“哎呀，可把你给盼来了。上次留下的酸笋就做了十来盘菜，名声刚传出去，人家再来吃就没有了。”


一边说一边可惜的连连摇头。


李海歆笑着说，“我是想早送，可腌制也需要时间不是？”


胡掌柜招手让小伙计们来抬坛子，连连点头，“可不是，若不是知道这个，早上你们村去找你去了。”


这一坛子里把是腌好的笋子捞出来，塞实了的。他们自己也知道这腌笋子没什么秘方，不能把整个坛子都搬来。


胡掌柜称了称，李海歆送来的笋子共有四十几斤，按当初说好的价钱，胡掌柜付了二百二十个大钱儿。


李海歆原本怕送得多他卖不了，见他提也没提这茬儿事，就也不问。只说笋子不能多放，放地窖里，最多不能超过五天。让胡掌柜心里有个数儿。又问了下次让送笋的日子。


胡掌柜心里头想着这是新菜，究竟一天能卖多少，心里也没数，想了想便跟李海歆说，等再用笋子时，叫人过去拉，不必让他再跑趟儿。


李海歆想想这样也行。不用自己送，还能省些功夫。


回家后把卖笋子的钱交放到梨花面前儿，让她数着玩儿，李薇看着这些笋子换来的钱儿，一阵感慨，心说，挣个钱儿容易么？冒着被扒马甲的危险呢。


小手拨拉着，心算一坛子笋子能卖二百二十个大钱儿，那十二坛笋子差不多就是三吊钱儿！


顶上去年夏粮和秋粮一共卖得的钱了。三月里笋子勉强还可以再采收一个月，要督促几个姐姐多挖才是。


只是不知道那胡掌柜的小酒楼消耗量怎么样。想到这儿，她又有些郁闷，她太急于求成了，竟没想着去多找几个酒楼问问——被钱冲昏了头脑的李薇完全忘记了她受这副小身子限制，办成这一宗事儿要消耗多少脑细胞。


李海歆送过笋子的第二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一家人为了笋子忙活好几天，今日得了空儿，何氏赶着剪了几双鞋底子，让春桃春兰帮着做，李海则把锄头找出来打磨，这场雨停了后，就该锄地了。


雨一直下了两三日方停歇。等雨水略干，何氏和李海歆下地锄地，这时节只有这一个活计，何氏仍不让姐妹几个下地。


何氏走了没多久，胡掌柜派小伙计赶着马车来到李家，春杏和李薇都认得他。春桃把人迎到院中，问他要多少，小伙计说，要六十斤，又说，掌柜的说了，让千万趁着有笋子的时候，多腌些。


李薇见他面色正重，猜测胡掌柜的新菜可能很受欢迎。


春桃和春兰进草屋把笋子捞出来装好，那小伙计给了三百个钱儿，急匆匆的赶着马车去了。


春柳亲自经历卖笋子的过程，十分兴奋，拉着大姐二姐还要再去挖。


春桃说家里有才有两个坛子空着，等地干些再挖也行，这会下子钻竹林弄得一脚的泥巴。


春柳不依，非要拉着两人去。两人没办法，只好换了旧衣裳，一人换了双草鞋，跟她一块儿去挖。


二次腌笋子就不费多大事儿了。有腌笋的老汤，只须把笋子切好，晾干表面的水份，塞进去再密封即可。


李薇把她的挣钱第一步计划实施之后，又把心思转到她的农书和小菜园子上。笋子虽能卖钱，却不是一年四季都能，就和她爹编簸箕一样——只能在农闲的时候编，这些挣的钱都是有限的。


转眼到了三月中旬，这中间儿胡掌柜酒楼里生意逐渐有了起色，要的酸笋量从每五天的六十斤增加到八十斤。


大半个月过后，第一拨腌的笋子全部卖完了，共得了三吊钱零几十文钱儿。何氏当天割了肉，在家里做了一回辣子酸笋炒肉，吃得一家子人乐呵呵的。


第二拨陆陆续续腌下的酸笋子，也已有腌好的了。这天，何氏又跟李海歆念叨，再去买些坛子，好趁着三月里有嫩笋，再腌一回。


李海歆仍是趁着半下午的时候去镇上，连跑两天，又买来了十二个大肚坛子。


一家子人又是一连两天的忙活，把新买的坛子装满。堂屋东侧每四个一排，很是壮观。


李薇盘算着，等出了三月，还能再车轮式腌上个十来坛子。这么些总的加起来，一共能卖十二三吊钱儿，这可是家里那十几亩孬地除去税粮之外，两三年的收成。


何氏整日喜滋滋的，直说梨花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李海歆想着原先说过要养小猪娃儿的话。趁着傍晚的空档，用草泥在鸡舍旁边儿盖了猪舍，三月十六镇上有集，去送簸箕和鸡蛋，顺带买了三只小猪娃儿回来。


他前脚到家，后脚家里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李海歆看那马车正是在路上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辆，他当时还以为是本村或者往何家堡、西旺村去的。


武睿跳下马车，趾高气昂的步入院中，朝着愣愣站在几个姐姐身边儿的小春杏喊着，“三月初六你为啥不去镇上？”


李薇抚额。这话怎么听怎么象是约她的小四姐那个啥来着。


小春杏蹬蹬蹬跑过来，柳眉倒竖，“谁让你来我家的？！”


一旁二柱苦着脸儿跟李海歆以及闻讯从堂屋出来的何氏解释，“小少爷非要跟来，我，我劝不住！”


何氏也头疼这孩子，可即是武掌柜的儿子也不能怠慢了，笑了笑说，没事儿。又问，“来时武掌柜知道不知道？这么远的路，你一个半大孩子也敢带着小少爷乱跑？”


二柱苦着脸儿说，是偷跑来的。


武睿傲慢的背着双手，把她们家来来回回扫了个遍儿。鼻眼嗤着，一副“看你们家的穷酸样儿”神情。


春杏恼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大杏树底下拖，嘴里叫着，“你不是要打架，来，打吧，打完你赶紧走！”


何氏忙喊松手。别看这孩子是个男娃儿，要真打起来，可不是春杏这丫头的对手。别真把人打出好歹来。


春杏哼哼的松了手，示威的朝他挥了挥拳头，往东屋跑。


乍然没了目标，又见一圈子人都看着自己，武睿很不自在，有些羞恼，大声叫着，“我饿了，我要吃饭！”说完一屁股坐在杏树下的长塌上，脸儿朝东背对众人。


李海歆与何氏对望一下，各自无奈摇头。


二柱忙跑过去劝他回家，他手里比划着皮鞭的样子在空中虚无摔打。二柱苦着脸儿躲到一旁。这位小少爷一不如意就去老太太老太爷那里告状，他们轻则挨一通训，重则要罚去关柴房。


何氏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就叫李海歆再去看看村南的屠户家有肉没有。


春桃进屋拿了年哥儿前两年玩的陀螺、铁圈子、弹弓出来，立在院中叫他，“小少爷，有好玩的玩不？”


武睿停了一会儿，别扭的转过身子，看清春桃手里的东西，鼻子孔又哼一声，“本少爷什么好东西没玩过。”


春柳刚开始还觉得这小男娃儿装模作样的样子，好笑好玩，听到这话，把脸一沉，跑过去把春桃手里的东西都接过来，朝他大声喊，“你想玩儿，还不让你玩呢！”


何氏从厨房里伸出头，喝斥春柳，“你多大了，还跟小娃儿一般见识。”


武睿听见何氏的话，把头脸儿仰得更高。春柳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拿了草屋墙边靠着的铁锹，叫春桃和梨花，往院外走。小春杏在东屋看见，也蹬蹬蹬跑出来，跟着出去。


武睿在大杏树底下跳脚大喊，“喂，你们干啥去？！喂！喂！等等我！”他话音还没落，姐妹几人的身影已没入竹林之中。


他急急忙忙跑过去。


何氏在厨房喊多照看别让摔着之类的，春桃遥遥应了一声。


武睿气喘喘吁吁的跟上她们，大声叫着，“怎么不等我！”


几人不约而同转头看他一眼，又不约而同把头转回去。


春柳找着嫩笋子，用铁锹挖着，挖出来几颗，春桃春杏李薇各抱了一棵，扒着皮。武睿见几人不理自己，气得脸色胀红，又跺脚。


春桃笑了笑，一只手拎起一棵竹笋递向他，“你不是爱吃酸笋子？就是用这个腌的，你扒皮不？”另一手在身旁的石头上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我才不干粗活儿！”武睿大声叫着，脸色更红。


李薇小手吃力的扒着笋子皮，心里想着这小子一直是这样的暴脾气，老了肯定会死于脑血管破裂之类的病~~默想完，又觉得自己不厚道，忙扭脸儿吐了两口。


春杏一把那把笋子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哼道：“你想剥还不让你剥呢，你快回你家去！”


武睿吊梢大眼凶巴巴地瞪着春杏，双手叉腰，大喊道：“我就不走！”


那小嗓子亮的，把姐妹几个震得齐齐停下手中的活儿，去捂耳朵。


他傲慢望天，得意洋洋。过了好久，没人出声，低下头一看，那几人又在剥笋。


他立时又跳脚，朝着林立的碗口粗竹子一阵乱踢。去年冬上没落净的干黄竹叶从簌簌落下，洒了姐妹几人一身。春杏抬眼瞪他，气鼓鼓的要起身，春桃悄悄扯下她衣角，她又坐下，仍剥笋子皮。


李薇没错过武睿在她小四姐要起身跟他理论时，脸上闪过一抹得意笑，而随着春杏又坐下，他的笑意僵住。


暗笑，这个臭脾气小孩也挺好玩的。


武睿见没人理他，想了想，蹬蹬跑近，把春杏面前的笋子往自己面前儿划拉，“哈！你不让我剥，我非剥！”


坐在春桃刚给指的大石头上，学着几人的模样，剥笋子皮，一边剥一边还嘟哝又脏又硬不好玩儿之类。


二柱看小少爷终于消停了，抹把被惊吓出来的细汗，立在一边儿等着。


因为武睿来，何氏特意烙了白面韭花饼，又炒了他爱吃的辣子酸笋炒肉。原本梨花小时，家里做菜从不放辣子，也就是从去年末，才开始放一点点。另煮了几个咸鸡蛋做菜，搅了一锅白面蛋花疙瘩汤。


李薇以为这小子在吃饭的时候还要再闹一阵子呢，却没想到吃的还算顺溜，边嘟哝嫌弃着她们家碗太粗太破，菜太少，白面饼子不松软等等，一边大口大口吃得欢。


何氏在一旁笑着，说要是晚两天再来，榆栈儿就有了，可以蒸榆钱吃。


他手里握着半张烙白面饼，嘴里塞得鼓鼓囔囔的，上一句还说谁稀罕什么榆钱儿！下一句就别扭的问好吃不？


春桃几个憋笑憋得脸色通红，强忍着不让笑出声来。


二柱在一旁单独的小桌上三两口塞完饭，立在一旁看着武睿，见这一顿竟吃大半张烙饼，心头一松，又高兴，心算这事儿要回去跟老太太老太爷说说，估摸着能少受些罚。


吃过午饭，何氏看他眼皮发涩，就让春桃带他到年哥儿炕上小睡一会儿。等睡醒了，也消了食，好让李海歆送他走。


他嘴里嘟嗜哝哝的嫌炕太硬，褥子薄，被子破。


春杏忍无可忍，跑过去喊一嗓子，“不想睡赶紧走！”


武睿大眼瞪着，气哼哼的躺下。


何氏这才有功夫去煮些猪食喂刚买来的小猪娃儿。又让李海歆带二三十个钱儿去邻村磨坊那家买些麸皮子回来。


春桃和春兰纳前几天没纳好的鞋底子，春柳又要去挖笋子，可是家里的坛子都满了，便领着春杏和李薇去菜园子里拨草。


她俩拨大菜园子里的，让李薇自己拨自己的小菜园子。


二柱觉得过意不去，也过来帮着拨草。


武睿睡了大约半个时辰醒来，李海歆还没回来。何氏就让他先玩会儿，待会送他回家。


他这里晃晃，那里看看。拿小石头往鸡舍里丢，看着被剪了翅膀的鸡满篱笆扑扇，又拿根小棍子去捣那三只刚抓回来，吃饱喝足正躺着晒太阳的小猪娃儿。小猪娃儿被他捣得哼哼叽叽的满猪圈跑。他立在猪圈边儿笑得前附后仰的。


春杏听见，恨恨的拨着草，咕哝，“瞧那傻样儿！”


春柳笑嘻嘻的看过去，回头又瞪她，“看你还敢不敢再野了。”


李海歆回来的时候，看见二柱正陪着他玩陀螺，松了一口气儿。把车上的麸皮卸下来，看看天色，也不早了。让何氏又给收拾了十来斤酸笋子，放在新编竹筐里。家里也没什么可带的，何氏又去菜园子把第一茬儿春韭割了一大掐子，用草绳系了，让李海歆带去。


武睿不肯走，说没玩够，要再玩推铁环。春杏把那几样东西一股脑儿扔上他的马车，双手掐小腰儿，大声喊着，“都给你。拿去自己玩儿，以后别再来我家了！”


武睿大喝，“你敢撵我！”


春杏头脸儿朝上，一副“撵的就是你”神情，何氏快步过来，朝着她背上给她一下子。


又好言安抚武睿，别跟杏丫头一般见识，天晚了，再不走爹娘该担心了等等。


武睿才不甘心的扔下打陀螺的鞭子，上了马车。临去时还不忘朝春杏那边儿狠狠瞪几眼。


武睿一走，何氏扑打着衣裳跟春桃几个笑着，“这小少爷来了这半天，我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春桃也说，“可不，我听见他大声喊叫，脑门子就霍霍的疼。”


一家人又把矛头对准小春杏，都笑看她以后还敢野不。


傍晚佟永年从学里回来，春杏向他告状，说那小子欺负她，爹娘姐姐又怪她，他下次敢再来，让佟永年揍他，帮着出气。


李薇抱着书坐在长塌上看着他，虽然比武睿高些，也不见得身板比人家壮实，到时候谁揍谁揍还不一定呢。


佟永年嘴角抿起，拍春杏的头，眼睛含笑，“好，他再敢欺负你，哥哥帮你揍他！”


不多会儿李海歆也赶着驴车回来了。跟何氏说，武掌柜都快急疯了，家里以为他丢了呢，好好的人在书房就不见了踪影。老太太老太爷急得中间晕过去一回。刚把武睿送到，武掌柜非要打他，老太太老太爷夫人护着不让。家里可乱了个时候。


又说这驴真是老了，跑不快，路上急得要死。自分家后的这三年，他们秋天耕地都是何家堡梨花两个舅舅带牛带车带犁过来，犁耧耙等物件儿今年是添置上了，李海歆就商量着要不要再买只小牛犊回来喂着，等这老驴彻底不行了，好接替上。


何氏想想也是这个理儿，总不能年年都借牲口犁地。便同意了。

第50章 杏子熟了


麦收过后，大武媳妇儿说邻村一户人家里有只牛犊子准备卖。何氏和李海歆得了空就赶过去瞧瞧。到镇上买牲口牙侩是要从中间抽成的，如果合适倒不如私下里买。


两人前脚出门不多久，二柱赶着车又来了。


春桃几个在打杏子，听见院门外有声音，还没来得及去看，栅栏门儿已开了，武睿趾高气昂的走进来。


几人一看是他，颇有默契的同时回头，继续摘杏子的摘杏子，在簸箕里面挑杏子的挑杏子。李薇撇嘴，这小子从三月里到五月里，往她们家跑了四五趟了，每次来都是这个造型，非得让人晾他一会儿，他才老实。


武睿在院中间跳了几下脚，蹬蹬跑近，“我也要上树摘杏子。”


春柳从杏树冠中伸出头来，逗他，“我家的杏子只能我摘，不准别人摘。”


武睿跳脚大声喊：“你爹答应让我摘的！”说着就朝另一棵杏树冲过去。春桃忙拦着他，“睿哥儿，你站在塌子上摘。”这几棵杏树都不太高，低垂的枝丫站在塌子上也能够得着。


武睿还要跳脚，看了看周围的人一副再闹就不理他的表情，默默的上了塌去摘杏子。


李薇把又大熟得又好的杏子挑出来，放在一个小篮子里。心里一边盘算着，挑出来的好的，要给姥娘家送些，给胡掌柜和武掌柜各送些，再给大山和柱子家送些，然后银生叔家也送些，最后，她又想了想，再给三婶儿送去一些吧。


至于那些个头大熟得不太好的，还有些硬且发酸的，放在麦囤子里捂捂着，备着自己家人慢慢吃。


剩下那些有虫眼儿挑出来，估计是要扔掉了。剩下那些小的，长相不好的，都挑成一堆儿，防着春峰春林那两个馋嘴小子过来，好拿去塞他们的嘴。


前两年杏子熟的时候，他们没少往跟前儿凑。


武睿摘了一会儿杏子，嫌没人给他提篮子接着，二柱过来给他提，他不让。春桃本正帮在树上摘杏子的春杏提篮子，只好让春杏先下来，过来帮他提。


春杏从树上下来，拍拍衣裳，去菜园子里掰莙达菜叶子喂家里的一对小兔子，李薇瞧见，也忙丢下挑捡了一半儿的杏子，跑过去帮着掰菜叶子。


这还是武睿第二次来她家玩时带来的。


那天，他下了马车趾高气昂站在院子里跟春杏说，如果答应让他经常来玩，他就把小兔子送给她。


春杏看了看那对毛绒绒的小兔子，眼睛闪了几下，扭身走了，“谁稀罕！”


武睿又气得跳脚。


李薇看着那对白生生的小兔子，小脑袋开始高速运转，上次卖笋子挣了钱之后，她是看到什么都想拿去换钱。三月里还特意去竹林里摘过竹尖，她记在曾在科普频道描过一眼，有人采竹尖，只是当时没注意，究竟是干什么用的。竹尖采回来后，怎么看怎么不象可以吃的，研究不透到底有什么用，而且采着太费工夫，便作罢。


看到这小兔子猛然灵光一闪，对呀，她怎么没想到呢，可以养小兔子发家呀。兔子繁殖力强，俗语有：小兔小鸽，一月一窝。而在她恍惚记得书本上曾提到过兔子虽然未必能达到一个月一个窝，但是一年还是能繁殖四到六窝的。


迈着小短腿儿，朝着正跳脚的武睿跑去，小手牵着他衣角来回晃着，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甜甜笑着，“你把小兔子给我，我让你来我们家！”


现在这对兔子在她们家已快两个月了。身长已有半尺，被姐妹几个每天好草好料的喂着，长得肉呼呼的，更难得是武睿给的这两兔子不象乡间的野兔子，皮毛杂花，而是比较稀有的纯白色小兔子。


姐妹两人刚抱着菜叶子到兔子笼前，武睿已跟着跑了过来，嚷着他要也喂兔子。初见时，李薇不是很喜欢这小屁孩，臭拽臭拽的。后来来了两次，才发现除了性子火暴别扭，其他的也还好。他只所以这样，可能是少人跟他玩儿缘故。这么一想，李薇倒不是那么排斥他了。


快中午的时候，何氏与李海歆赶着驴车回来，后面拴一只遍体黄色的小牛犊，李薇欢呼一声，扑了过去。春杏也迎了过去，武睿跟着跑。


何氏见他来了，问了几句诸如他爹知不知道，嬷嬷爷爷知不知道之类的。二柱在一旁代他答了，说都知道。


何氏便放下心来。


李海歆把拴在车上的绳子解开，牵着小牛犊准备往草屋去，看见武睿眼巴巴的，把缰绳递向他，“睿哥儿牵着玩玩？”


武睿迟疑着，春杏嗤笑一声，“小牛犊子根本不踢人！”


武睿忙接过来，牵着它在院子里转圈儿。何氏进厨房去升火做苞谷稀糊糊，这小牛犊子生下刚有半个月，没奶吃单喂草怕亏了，先用苞谷稀糊糊喂一阵子，再改用麦麸子喂。


春杏拿过刚才摘的菜叶子，去喂它，小牛犊睁着怯生生湿辘辘水汪汪的大眼睛，警惕又羞涩的看着小春杏，好一会儿才去吃菜叶子。


李薇也拿菜叶子去喂，心里闪过一念头，刚才小牛犊的眼神儿怎么那么熟悉呢？想了半晌想不出个所以然。


李海歆趁着这会的功夫把牲口棚整理了下，架了个木制新食槽，把小牛犊牵进去，铺上青草让他嚼着。


何氏把饮牛犊子的稀糊糊做好，看天色，也快晌午了，刷锅准备做饭，也让春桃几个别摘了，过来帮忙。又问，“睿哥儿，中午你想吃啥？”


武睿想了好半晌，眨巴着眼儿，“随便吧，反正要吃啥你家也没有！”


春杏从草屋抱柴出来，把柴往地上一放，抽出一根秫秫杆儿扑过来要抽他。他怪笑一声跑远了。


何氏无奈笑笑。二柱从马车里把老爷让带的菜篓子拎进厨房。何氏看见推辞两句，“武掌柜怎么还这么外道！”她其实也知道，这是武掌柜怕自己儿子在她们家吃不好。要是哪天来，能提早送个信儿，也能去割些肉备着，冷不丁就来了，还真没时间备。


二柱笑笑，又把武掌柜交待的话说一遍儿，总之就是武睿过来，给他们添麻烦了等等。


何氏看那菜篓子有一条肉，有豆腐，有春天种下这会儿已能吃的莲花白崧。便定下中午还烙细白面饼，做一个莲花白崧炒肉，再做一个酸笋子炒肉，其它的炒一个壅菜，拌一个胡瓜。


那酸笋子，还是后来笋子差不多都老了，春柳满竹林跑着刨到的二十斤笋子，因为年哥儿爱吃，便没舍得去卖，留下自己吃。


吃过午饭，饭桌刚收起来。春桃看见有一辆牛车正朝自己家这边来。赶快叫爹娘过来。


等何氏李海歆到了院门口，牛车已到了跟前儿。前面坐着赶车的正是石头爹，后面坐着石头娘和赵昱森。


李海歆扬声招呼，石头爹勒了缰绳，从车上跳下，后面的母子俩也下了车。


何氏迎着石头娘过去，笑着说，他们可是稀客，又问，“你们怎么这会儿来了。没吃饭了呢吧？”


李海歆也忙让石头爹和赵昱森进院子。李薇立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上次对大姐发花痴面皮略黑的书生小子，心里想着，也不知道他考中了没有。府试一般放在四月，而府试过后，如果没特殊情况，紧接着便是院试了。


石头爹娘都说路过镇上时吃过了。


赵昱森手里拎着礼包，跟在大人后面往堂屋走，眼睛余光搜寻一圈儿，没看到春桃身影，心里很是遗憾。忽然眼角撇见一双明亮的眸子，定眼一瞧，只见梨花笑嘻嘻的用探究的目光盯着他看。象是做贼被人抓个现形，脸“轰”的从脖子红到头顶。


李薇捂嘴咯咯咯的笑着，这个黑脸小子脸皮还怪薄呢。


何氏回头看见，忙训斥她，春柳过来把她抱走，让她跟春杏武睿去摘杏子。自己和春兰烧水洗杏子，往堂屋送。


春柳送洗好的杏子进去的时候，何氏正说着，“……石头娘别泄气，石头还小，才刚刚十六岁，今年考不中，明年再考。”


石头娘叹了一声，拍拍何氏的手，“院试只差一名，唉！”


石头爹这会儿说话了，“咱是来谢李家兄弟弟妹的，你还提这事儿不是让人跟着闹心。”赵昱森也在一旁劝着，差一名也是他不如人，回来认真复了功课，明年再考。


李海歆夸赞赵昱森心胸开阔，明年再考准能中。


春柳把杏子放好，让他们先吃几个解解渴。回到厨房跟春兰说了，春兰打她一下，“人家没考中，你乐呵什么？”


春柳揉着胳膊嘟哝，“就当个闲话说说呗。谁象你见天闷着头。”


赵昱森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见爹娘与何氏夫妇说的投机，便借口出来。


院中空无一人，东面大杏树底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便走了过去。


武睿正馋着最高枝头上那几颗黄澄澄的杏子，他要上去，春杏不让，万一他在自己家摔着了，最终还是自己爹娘受连累。


两人正僵持着，赵昱森过来，抬头看看，笑了笑，“别争了，我上去给你们摘。”


他走到大树跟前儿，双手用力，脚蹬树杆，两三下爬上树，动作干净利索，李薇感叹着，一看他这架式就知小时候是个爬树高手。


待李薇感叹完，他已把连枝条折断从树下滑了下来。


武睿喊着，“喂，你怎么毁人家树啊？！”


赵昱森笑笑，把树枝递过来，“明年还会再发结果新枝的。”


春杏虽不懂，也见过李海歆给杏树剪枝，笑呵呵接过结了七八个黄澄澄大杏子的树枝，伸手要摘。


武睿大喝一声，“不准摘！”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春杏跟前儿，气势汹汹的喊，“是我的！”


春杏恼得扬手作势要扔，武睿又连蹦带跳，惊天动地一阵吼叫。春桃从东屋探出头，柔声喊她：“春杏，把杏子给睿哥儿！”


赵昱森应声往东屋那边儿张望，春桃见他转过头来，忙又缩了回去。


赵昱森只看到半面娇颜在眼前一晃而过，直叹遗憾。


石头爹娘在屋里和何氏说了闲话，表了谢意就要家去。何氏知道他们路远，也不狠留。把刚打下的新鲜杏子装了一满篮子，又给装了一篮子鸡蛋塞给石头娘。


送走赵家三口，武睿也该回去了。把这些人都送走，才算是清静下来。


傍晚的时候，许氏又抱着连花过来，这是他们分家之后，第二次上门儿。李海歆正在院中西角的位置打拴牛桩子，她进了一进院子就笑着，“哟，大哥，小牛犊子买回来了？”


李海歆应了一声。


何氏在堂屋听见，出来接过来话，“春峰娘有事儿啊？”


许氏笑笑，说没事，又让莲花叫大娘。莲花往她怀里躲了躲，不肯叫人。何氏让这娘俩儿到堂屋里，进里间儿拿了两块点心，并几个大杏子给她。


许氏眼睛眨了几眨，问何氏：“大嫂，这小牛犊子多少大钱儿买的？”


何氏说，“一吊零五百个钱儿。”


许氏眼睛猛闪，伸手抓起桌上的杏子，往嘴里塞了一个，才说，“这杏子怪好吃。大嫂搬到八爷爷这老房子里，也搬对了。光这几棵大杏树，一年也能卖不少钱儿。”


何氏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有事儿。也不接话。老二家的向来是想说什么，必先扯一圈这个那个的。


许氏又伸手拿了一个杏子掰开，往嘴里塞着，边说，“我娘家嫂子的弟弟家里的老牛前些日也下了小牛犊，才卖一吊零三百个钱儿。”


何氏倒也知道这牛犊子价高了点，可是才刚半个月，骨架子大得象足月的牛犊子一样，又见那头老母牛，体格健壮，寻思着买牲口不就要买个壮实能干活儿的。就把这话说了。


许氏一撇嘴儿，填了半个杏子到嘴里嚼着，“那家啊，肯定是知道大哥大嫂家有钱，故意讹上几个。”


何氏摆摆手，不接她有钱没钱的话，“行了，春峰娘，一个愿买一个愿卖的，哪里能说得讹不讹的？街里街坊的让人家听去传了闲话也不好。”又说她要去收拾菜做晚饭，问她还有事儿没？


许氏讪笑一声，顺了下耳根碎发，“今儿来还真有一件事儿。”说完等何氏问她。


何氏可没功夫跟她闲叙叨那么多，“啥事啊，你快说吧。小猪娃儿和鸡都叫唤上了。”


“老二跟我商量着要送春峰去学里。让来问问大嫂，束修是多少，拜师礼送多少。”


何氏一听这个，也算是正事儿。就跟她说，年哥儿当时拜师时，是拿了两斤肉，三十个鸡蛋，买了两包茶叶。另外，束修费每半年一交。一个月若是在学里吃午饭就是一百六十个钱儿，不在学里吃午饭是八十个钱儿。


许氏就接口说这两天赶着把家里的粮食卖卖好凑钱给春峰上学用。


用过晚饭，有阴云从四边升起，风凉爽起来。李海歆仰头看了半晌，跟何氏说，“怕是要下雨了。”


李薇也抬起头看天，可不阴云积得很快，转眼就到头顶了。皱了皱小眉头，前两年一直缺水，今年倒好，从开春到现在几乎不隔月的下雨。


佟永年看看她皱巴的小脸儿，走过来拍她的头，浅笑哄着，“下雨了，哥哥给梨花的小菜园子排水。”


李薇咧嘴笑着，点点头，“好。”


第二天，许氏又来了，说刚分了家，要用钱的地方多，春峰上学还差二百个钱儿，跟大嫂借借。


这也不是她第一回开口借钱，去年春上先是来借二十个大钱儿，要买种蛋喂鸡，何氏便把家里头的鸡蛋挑了三十个出来，让她等鸡下了蛋再还，到后来，她鸡娃儿也没抱，自然也不提还钱这茬儿事。


去年麦收后，她来家里又借二十个钱儿，说走娘家李王氏给备的礼薄，她想着再去买几斤豆腐，当时何氏不在家，李海歆大男人总抹不开脸面儿，又给她二十个钱。后也没听她提过钱这茬儿事。估计是认为何氏不知道呢。


今年刚过完年又来借钱，被春柳提到之前的鸡蛋和钱，臊走了。有一阵子不来了。


这回又来借。何氏头痛，不借吧，她打着给孩子上学的名呢，借吧，借过这一回保准还有下回。


就坐着不吭声。她不吭声，许氏就等着，嘴里絮叨叨的说着日子过得怎么艰难怎么艰难，大哥大嫂还帮衬着老三让他跟着编簸箕赚了些钱儿，都是自家兄弟也不帮衬帮衬他们等等。


李海歆从外面进来，“春峰娘，我们家里的孩子也一里一里大了，用钱的地方也多。多了给你凑不出来，拿一百个钱儿给你，算是我这个大伯子给春峰尽的一份心。再者梨花小舅舅往前要参加乡试，到时候我和你嫂子还得找你和老二借借，你们可别推脱……”


何氏听李海歆这么说了，进屋拿了一百个钱儿给她。许氏讪讪接过来，不敢接李海歆后面的话儿，匆匆去了。

第51章 巧捉害虫


一场暴雨过后，又连下了两天淅沥小雨才停止，接下来是又半阴半晴的天气，空气中湿潮一片，连李薇的那本农书触手也是潮潮的。


家里的积肥坑里注满了雨水，连带鸡粪猪粪被雨水打湿，散发着浓厚强烈的味道。


这天田里泥土半干，李海歆夫妇去间苗，顺带把没出齐的秋粮苗子补补。春桃春柳坐在杏树下的塌子上，一个做着鞋，一个打着草鞋。佟永年裤筒半卷着，戴着草帽，穿着一双草鞋，在菜园子里拨草。


李薇迈着小短腿，也穿着大姐用柔细的草打的草鞋，头上顶着佟永年用竹枝编的翠绿草帽，在院中和草园子之间穿梭着，把拨出的青草挑鲜嫩的装到篮子里，一部分扔到猪圈里，一分部分去喂小兔子。


春兰从东边小河边儿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粗瓷罐子，远远叫着，“年哥儿，别忙活了，洗手喝酸杏汤了。”


佟永年直起腰身，三分地大小的菜园子，已拨了一半儿，抬头看天色，才半晌午，盘算着上午应该能拨完，便笑着应了声，出了菜园子。


手里拿着几片莙达菜叶子，待春兰走近了，递到她眼前儿，“二姐，你看这是不是虫子咬的？”


春兰扫了一眼，笑着，“没事儿，象是土狗子咬的，这虫就爱咬嫩菜。快去洗手吧。酸杏汤刚在河里浸好，喝了正消暑气。”


李薇听见，把手中的菜叶子一股脑儿扔到兔子笼里，拨腿向那边跑，嘴里叫着，“拿来我瞧瞧是啥虫咬的？”


春柳放下手中的草鞋，笑她，“什么事儿你都要插一嘴。给你看，你能看出啥来。”说着把那几根被虫子咬过的菜杆儿，递到她面前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李薇看那胖嘟嘟的莙达菜杆下部被咬成丝丝缕缕状，极象她所知的，俗名叫作“拉拉蛄”，学名又称为蝼蛄的害虫所为。这种虫子喜湿喜温，多发生于沿河地带以及轻碱地，特别是沙壤土在经过大量降雨后，这种虫子尤其多。


它们不但会啃嫩苗嫩菜，还特别喜欢钻土，在地底下钻出隧道，让苗根与土壤分离，失水枯死。


放下菜杆儿往菜园子里跑。低头扫了几处，有虫子壅起虚土的痕迹，再结合夜里听到了“咕咕”虫鸣，她基本可以断定，二姐口中的土狗子就是拉拉蛄。


春桃看小妹一脸认真的在菜园子里左看右看，好奇又好笑，这丫头愈大愈精怪的很，啥事儿都装一副小大人的副模样，这会儿的神情竟和爹娘查看墒情时一模一样。问她，“梨花找啥呢？”


李薇笑嘻嘻的回过头，“找二姐说的土狗子呀。这虫子真坏，把咱家菜都咬了。”


春杏洗了手抱着一摞子黑粗瓷碗过来，“那虫子可凶了，你快出来。等会咬着你了。”


佟永年一听也赶忙让她出来。


李薇嘿嘿笑着，小四姐你就吓我吧，那虫子根本不咬人。就是长象难看了点。它虽是害虫，却也大有用处，对她来说最大的用处不是它能入药，而是它作为一种高蛋白的虫子，可以喂鸡。小时候她常抓这种虫子喂自家的鸡，鸡吃了会下双黄蛋呢。


大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心里头有了主意，嘻嘻笑着让佟永年拉去洗了小手，去喝沁得凉凉的酸杏汤。


中午何氏与李海歆下地时，也说田里有土狗子祸害嫩苗，得再泡些苞谷种子，补补苗。春桃春兰吃过饭，赶忙帮何氏去收拾苞谷种子，并用清水泡上。


李薇心说，北地本来就沙，土质松软，今年雨水又多，有土狗子出现很正常。粮食可是她家的命根子，无论如何得保住才行。


又盘算着怎么抓这土狗子，这虫子趋光，前世小时候，她最常用的法子就是拿手电引诱，然后捉到瓶子里喂鸡。现在升火堆也许是个好办法，不过还要想个法子防着虫子都爬到火堆里去。最后想了想，决定在火堆儿周边挖一道防火坑，虫子爬进坑里正好抓，还不费事。


下晌爹娘仍去下地间苗，李薇东跑西跑，做力所能及的准备工作。找了个缺口的破坛子，一把小扫帚和畚箕，借口晚上要抓知了，让佟永年给找堆柴升火。


去年夏天里，大山春峰几个去槐树林里捉知了，佟永年和三姐四姐带她去看，就是这么捉的，她爹娘即使看到，也不会起疑。


刚吃过晚饭，天色还没黑透，她就拉着佟永年去菜园子边上。准备升火。


何氏斥责她不准闹哥哥，年哥儿在家干了一天的农活，明儿又该上学了，让他好歇着。


佟永年对她一向是有求必应，只要她说做的，从来没有拒绝的。笑着说没事儿，就玩一会儿。


春杏也很有兴致，跑到厨房拿火折子。


春桃以为小妹真想抓知了玩，就说，“竹林子里这东西少，明儿晚上叫大山带着还去槐树林里抓吧。”


李薇嘻嘻笑着，“今儿先抓，明再去槐树林。”


竹林菜地里虫鸣啾啾，拉拉蛄的“咕咕”叫声混在其中，格外清晰。李薇听着那大片大片叫声，心里头笑着，一会儿这些可都是她的战利品，明天儿她们家的鸡就有口福了。


佟永年把柴堆升好，按她的要求在离柴堆半尺的距离挖了一个圆形隔火沟。春杏嘴里叫着根本不用这样，知了晚上看不见，只能往有亮光的地方跑，摇树把它们惊飞，就朝火堆这么边栽过来了。


佟永年回头笑笑，说没事，梨花让挖就挖一个。春杏哼了一声，回身点李薇的小额头。


火堆升起，火红的亮光把一旁的大杏树照亮半边儿。不多时许多趋光的虫子飞过来，围着火堆乱飞，李薇看见几只熟悉的身形，小手一指，“土狗子！”


何氏涮锅喂猪饮牲口一通的忙活，这会刚闲下来，就来看看几个孩子，别让火烫伤，听见她叫，忙看过去，笑着，“可不是土狗子！这东西也喜欢光亮？！”


李薇不语，不知道她娘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民，对土狗子的这种习惯怎么会不知？难道是因为家穷惜灯油，晚上鲜有亮光的缘故？


“哎呀！”春杏惊叫起来，把她的心思拉回，往火堆旁一瞧，登时觉得头发麻，虽然小时候她空手捉过土狗子，可还真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那黑黑呼肉嘟嘟又长相凶恶的土狗子排着队悄悄的出现，往火堆处快速爬着，滚落在佟永年挖的防火沟里去。


佟永年望着火堆周边迅速冒出来的虫子，大吃一惊，忙把要往下地的李薇往怀中抱了抱，“小心虫子咬。”站起身子便要往院中走。


李薇大急，挣着身了要下地，“快放我下来，就是这虫子祸害咱们的菜。快抓它们。”


春杏也笑着，“对，抓它们喂鸡。”说着便拿扫帚扫到畚箕里，往李薇早就备好装知了，实则就是用来装土狗子的破坛子里倒。这种虫子在黑夜里倒安生的很，春杏三两下把沟子的虫子扫出来，用木板把罐子口盖好。


新爬出来的土狗子又前赴后继的涌来，不会儿，那条浅浅的防火沟又给爬了好些土狗子。


何氏忙叫李海歆出来，“我看北地里，咱也去升堆火，诱诱这虫子。苞谷苗和秫秫苗都被啃得厉害。这东西不除，再下新种子，还是一样。”


李海歆应了声，捏李薇的脸蛋，“也亏梨花要抓知了，不然这虫子还真找不到好办法除。”


李薇嘿嘿笑着，指着装虫子的罐子，“爹娘也把土狗子抓来喂鸡。”


何氏笑着应了一声，看着不断涌来的虫子，跟李海歆商量，“我看北地里好多人家的田里这虫子都多，还是去早早给人家透个信，要抓大家一块儿抓，也早些动手。再晚秋粮苗子可是要吃亏的。”


李海歆应了声。说这就去吧，反正天还早着。


何氏叫春桃春兰出来看着这三个小的，别让火烧伤了，与李海歆借着稀薄的星光出了院子。


李薇与几个姐姐大半晚上奋战的结果是捉了小半罐子土狗子。她乐呵的直笑。春桃春兰家里地里活是能干些，可这种捉虫子的事儿比不得春柳和小春杏，两人望着那罐子里的虫子直觉头发麻，又看年哥儿脸上也是一副惊吓的神情。对视失笑。


第二日傍晚，何氏与李海歆和北地的几家地邻去田里升火抓土狗子，李薇在后面喊着，“一定要把虫子抓回来喂鸡呀。”家里的母鸡现在剩下六十来只，能吃得很，昨天晚上捉的小半罐虫子，只够它们一天吃的。


何氏夫妇走后，李薇又玩起了新花样，昨儿夜里她猛然记起大二那年暑假，她跟着大四的学姐们去一个小村子体验生活积累经验，当地人还有一种诱杀土狗子的办法，就是用牛羊粪诱杀。用火光诱杀是利用这种虫子的趋光性，而后一种办法则是种用这种虫子对香甜物质、马粪、牛粪等腐熟有机质具有趋性。这两种方法相比较，后者显然比前者更适用于田间诱杀。


坐在院中的小凳子上想了一会儿，跑去叫春柳和春杏，“三姐四姐，我的小菜园子该上肥了。”


春柳放下手中的草鞋，笑她，“你就折腾我吧。”站起身子又说，“我可不去前院给你要猪粪。”


李薇抱着春柳大腿，甜甜笑着，“不用猪粪啦，就用小牛犊的粪就好。”


春杏不耐烦的拎着装粪的箩筐过来，“快点，给你弄完粪，我要去田里看爹娘抓虫子。”


两人把小牛犊积下的粪装进箩筐里，抬到菜园子中间，李薇借口说要自己玩儿，赶她们走。春杏扑扑衣裳拉春柳一块去田里。


李薇拿着小铲子，在菜园子中间挖了一个深二尺长宽各三尺的土坑，等她吭吃吭吃的挖好，天色已暗了下来，见佟永年进了院子，忙把那半箩筐的牛粪推倒在土坑里。这会一时找不到啥借口，他真要帮自己牛粪洒在菜地里，那可真是帮了倒忙了。


“梨花，你在干啥？”佟永年远远看见她，顾不得换衣裳，往这边儿走。


李薇一边把洒在坑外面的粪往坑里铲，一边说着，“我学爹娘堆粪呀。”


佟永年走到菜园子边儿，看她的小花鞋上和小手上都粘了不少牛粪，清秀的眉尖蹙了下，进去拉她，“快出来，哥哥给你弄。”


李薇一连摇小脑袋，“就快好啦。”手中加紧动作，把洒出的牛粪都铲进去。笑着，“瞧我多能干，明天粪沤好就能给我的菜园子施肥了。”


佟永年轻笑了笑，伸手抹去她额上溅上的泥点子，拉着她去洗手换鞋子。


何氏与李海歆夫妇在田里诱杀土狗子到深夜才回来。回来时还带着一个大坛子，里面装着满满一坛子抓到的虫子。


李薇听到院中有动静，心知他们累得可不能轻，决定明天把这个更轻松的办法巧妙的让他们知道。


第二日天刚亮，李薇赶快起身穿衣，春桃看她急惶惶，问她干啥去，她丢一下句，“去给菜园子上肥。”话音落时，人已到了院外。


春桃和春兰笑着，“梨花见天儿就喜欢些奇奇怪怪的。”


李薇先察看了土坑的边缘儿，果然有土狗子爬过的痕迹，而那堆被她胡乱推进去的大半坑牛粪也显现疏松状，几乎把整个土坑撑满。用小铲子轻轻的拨开上面被拱得松软的牛粪，赫然几只肥嘟嘟的土狗子呈现在眼前，土狗子乍然一见光，惊得四处乱钻，转眼间又钻进粪堆里。


“娘，娘。”李薇朝院中大喊，“娘，你快来看，我的粪堆里有好多土狗子。”


何氏匆匆跑来，等她到跟前，李薇一铲子下去，露出几只土狗子来，何氏吓了一跳，忙李海歆过来看。


李海歆一看，笑了，“哟，你这丫头这是弄的啥呀。”


李薇只好又把学积肥的假话讲了一遍。何氏笑，“你见天儿是有样学样！”


赶忙叫春杏拿罐子来，把里面的土狗子都挑出来喂鸡。那么一个小小的方坑竟然也挑出小半坛子虫子出来。


春杏笑着，“昨儿昨娘也捉了一坛子虫子，今儿这小半坛子，够咱家的鸡吃上两三天了。”喜孜孜的抱着去喂鸡。


李薇顺着春杏的话，缠她娘，“我要去田里挖坑填牛粪抓虫子喂鸡。”春杏也遥喊了一声我也要去。


往年夏天土狗子也有，只是没今年多，李海歆何氏昨儿白天在地田又查看了一回，每十棵嫩苗中得有一棵就被土狗子祸害，地邻的几家也一样。他又去前院问老李头老三的地里有没这东西，他们说也有，只是没北地那么多。各个都愁得不行。


梨花先是抓知了，结果用火堆引来了土狗子，他们昨天去田里一试，果然有用，就是累人了些。昨儿又用牛粪学大人积肥，又引来这东西，比昨天引得还要多，也省力气。


李海歆觉得巧合的有怪异，再细想梨花的行径，却又似是真的巧合。想了想就跟何氏说，不如按这个法子去试试，若有用，倒比烧火堆抓土狗子要强些，反正田里也要施粪，正好趁机拉过去。


何氏也同意，两人吃过早饭家里积赞的驴粪鸡粪装了车，拉到田里去。李薇望着他们远的背影，有些遗憾，诱捕土狗子，牛粪羊粪为最佳，另外若是舍得下本，弄些糖水泼上去，效果会更好。


不过，她现在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但愿地邻几家有用牛羊粪的，她爹娘能发现其中的诀窍。


何氏李海歆把粪拉到田里，按照这个方法，每天去查看一回，果然能捕到不少的土狗子，春杏和春柳两个抓虫子高手，创造出了用粗眼箩筛筛虫子的办法，把这些战利品带回家喂鸡。


自从开始喂土狗子始，家里的母鸡产蛋量几乎翻了一倍。原本每天五六十个蛋，猛然增加到一百个左右，这个刺激不但让捉虫高手春柳春杏闲着没事就琢磨着抓虫子，也让何氏笑开了怀。单是鸡蛋一天就比往常一天能多卖二十个钱儿，而且还节省了粮食。


一家人整时把夸赞李薇的话挂在嘴边儿上，害得她的小虚荣心极速膨胀。


北地的十来亩田里何氏与李海歆整日锄草兼诱捕土狗子，差不多忙活了十天，觉得捕得差不多了，才算作罢。


得了这方法的人家都来感谢李海歆，听说是梨花玩沤肥时无意间得发现的，都笑这孩子的运气好，是个福气命等等。


短短时间内，创造出无个数巧合的李薇觉得自己有必要沉寂一下了，而且家里有春柳春杏两个热情高涨的抓着土狗子喂鸡，也不用她再身体力行的去抓。只是尽心尽力照料她那两只已快做兔子爸爸兔子妈妈的小兔子。

第52章 永年舅舅


前两年旱，这一年雨水多，不但李家村，附近几个村子也都有这种虫害，这虫子爬得极快，破坏力又强，靠单手捕捉基本等同于做无用功。


李薇“无意”发现的诱捕土狗子的方法，以李家村为中心点，极快在周边几个村子传开，很多人在听说了发现这个方法的过程，都说这孩子福气，有神佛保佑，更有人把她小时候的精怪事儿挖出来口口相传，一时间倒成了个小名人。


时至六月上旬，苞谷和秫秫都长了半人高，根扎得多而深，又老了，土狗子经过一次次的诱杀，也有消声匿迹的趋势。新补的秋粮苗子虽然稍晚一些，多浇水施了肥，影响总算不太大，何氏与李海歆都松一口气儿。


六月二十一是佟氏逝去的三周年，何氏与李海歆早就商量着要再隆隆重重的给佟氏大办一场。当年办丧事儿是用的佟氏留下的钱财，这几年来，家里陆陆续续也积赞了些钱。更有今年春上卖酸笋子得的钱，何氏便想着三周年的钱由他们出，算是表表与佟氏的情宜。李海歆也同意。


这天早上李海歆仍去上回主持丧事的殡仪家里说这事儿，何氏带着春桃春兰春柳三个去村西打扫佟氏的小院，顺带看看柱子爹娘地里活儿干的咋样了，丧事他们帮着办了，三周年不管他们愿不愿伸头，总要知会一声才好。


春杏和李薇两人钻在茅草屋里去看刚刚出生的小兔子。这窝小兔子共有八只，刚出生时全身通红的，象刚出生的小老鼠，现在三四天过去了，已长出稍许的白色毛毛，粉白粉白的，很可爱。这会儿母兔子把兔宝宝们护在身上，警惕的看着两人手中的菜叶子。


突然听到院外似是有人叫，春杏一骨碌站起来，出了草屋。李薇继续把菜叶往母兔子跟前儿放。


“你们找谁？”


外面春杏的声音让她一愣，忙把菜叶子一丢，跑出草屋。


佟维安笑了笑，声音很和气，问春杏，“小姑娘，你爹娘在家吗？”


春杏眉头轻皱下，摇头，“不在，你们是谁？有啥事？”


李薇透过篱笆墙看这辆停在栅栏前面，可以称得上华丽的马车，心里震惊不已，通体黑色高头大马，古香古色的车体，绣花挂着金光饰物的车门帘窗帘，有风吹过，从窗缝之中能看到车里坐着一位插金点翠的女子。


让她不由想起三年前村人口中描述的那马车情形，和小舅舅口中所说的贺府情形……平静了三年，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佟维安自然把春杏眼底的抵触和恐惧看得清清楚楚，笑得更加和气，“那你能不能去找你爹娘回来？”


春杏回头看了看梨花，又看看这辆马车，摇了摇头，“我要看着妹妹。你们等等吧。”


李薇缓缓走近春杏，立在她身边儿，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指向马车，“里面是谁？！”


佟维安一愣，老张头也一愣，两人笑起来。这小丫头神色正重的模样跟小大人一般无二。


“哟，这两个小丫头真机灵。”伴着柔柔嗓音，车帘被挑开，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着简单湖青色纱衣，头上只插两只碧玉钗的女子，嘴角含笑，“我是年哥儿的舅母。”又指着佟维安，“他是年哥儿的舅舅。”


她下了马车，朝佟维安嗔道，“我说要先派人来知会一声，你偏不让。把两个小姑娘吓坏了吧？”捂嘴笑着，朝前走了两步，立在栅栏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春杏的手握得紧了一下，李薇扭头看她，她嘴唇轻抿着，眼睛一闪一闪的，猜不透她此刻在想什么。


这时何氏与李海歆匆匆的从小道上转过来，春桃春兰春柳三个脚匆匆跟在身后，象是有人去报了信儿。春杏和李薇看见，同时大声喊。


李海歆眉头皱着，将佟维安以及其妻柳氏和老张头打量了几眼，问，“你们有啥事儿？”


佟维安看这一家子如临大敌，便长话短说，道明自己的身份，又说，“先前见过年哥儿一面儿，那孩子当时不想跟我走，又不许我们来家里认门，这才一直到拖到今日。”


佟维安这一番话如六月惊雷，惊得一家人面面相觑。何氏心里突然象是被掏空了一般，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原先一直怕贺府来带他走，却没想到贺府的人没动静，却突然冒出个亲舅舅来，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年哥儿这孩子早就见过他。


怔立好一会儿，才轻轻走到栅栏前，打开院门，“进来说吧。”她的精气神儿，象是瞬间被人抽走，腰背都似佝偻下来。


柳氏朝着佟维安无奈笑了笑，跟在他身后进了李家院子。


何氏一言不发的把人领到堂屋，给让人座，又叫春兰去倒水来。


屋里是一阵难耐的沉默，直到春兰倒了水端进来，何氏才抬起头，强扯出一抹笑意给几人让水，又问佟维安，“那你们这次来，是要带年哥儿走吗？”


柳氏把这一家子的反应看在眼里，也听丈夫说过，这一家子人对年哥儿好，家里又没有男娃儿，掏心掏肺养了几年的孩子，现在突然要走，心里自然难割舍。赶在佟维安前面开口，轻笑着，“大嫂子，咱们先不说这个。我们今儿来，是因为大姐三周年的事儿。”


佟维安叹了口气，点头，“嗯，正是因为这事儿。”


李海歆虽然知道他们说的不是实情，但眼下他也没想好如何应对，跟着点头，“好，好，佟妹子下葬时只有年哥儿一个至亲在眼前儿，现在你们来了，也让她在天之灵能得安息。”


佟维安听了他的话，眼圈骤然红了，立时起身，朝李海歆夫妇要行拜谢大礼。李海歆忙站起来拦着。何氏也在一旁说，“我们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心意。”说着又笑了笑，感叹着，“我呀，虽跟佟妹子相处的时间短，可情意也不比你们少。别外道了。就说说佟妹子的三周年祭日吧。”


柳氏在一旁笑着说，“大嫂子，这事儿当时是你们伸头张罗的，我们来之前也商议过，若是你们不嫌劳累，还由两位张罗着。我和洛哥儿爹在一旁帮衬着。”


顿了顿又说，“我们家里头有洛哥儿爹出海置办起来的一点家当，缺什么大嫂子尽管开口。”


何氏与李海歆对视，都点头了，说即这样，这三周年祭日还由他们张罗着。至于其它的，等年哥儿下学回来问问他的意思。


里面说着话，春柳站在屋外偷听着，听到这儿，轻手轻脚的离开，朝大杏树下走去。


毒辣辣的太阳蒸腾着热气，把四周笼罩在白花花的光线下。菜园子周边的篱笆上，爬着绿郁郁的梅豆，正盛开着一嘟噜一嘟噜紫白色的小花，有蝴蝶和蜜蜂在其中穿梭着。


春桃春兰春杏各自沉默不语，李薇也抱着自己的小短腿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春柳走过去，把听到消息悄悄说了。春桃叹息，“那人还真是年哥儿的舅舅。”


春杏嘟着嘴，闷闷不乐，“怎么办，他们不会把哥哥带走吧？”


几人都沉默，显然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她，或者明知答案不想回答。


屋内何氏跟年哥儿的舅舅舅母客套了一阵子，过了最初的惊惶，心头略定，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便出来张罗午饭，柳氏忙出来跟着要搭手做，何氏不让，说有几个丫头呢。


她便笑了笑，也不多说，让老张头出来，把马车备的礼物取下来，送到堂屋去，自己朝大杏树下的长塌走过去。


四个姐姐一见她娘出来，都围到厨房去探听消息，长塌上只坐着李薇一个人。柳氏走近，柔柔笑着，“你叫什么名字？”


李薇抬头，咧了咧嘴角，“梨花！”


柳氏笑着夸她的名字好，又夸她长得好。李薇咧嘴笑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着。


柳氏又说，“我们家在宜阳，你长大了去玩啊。”


李薇听自己的小舅舅说过，佟永年的家在宜阳，眉头皱了皱，“也在宜阳？”


柳氏点头笑着。


何氏心里七上八下的准备着午饭，来不及去买肉，况且现在大夏天的，鲜肉不好放，屠户家里每到这个时候，总要歇两个月不杀猪。想了想，便叫李海歆出来，到鸡舍抓了两只正下蛋的母鸡。


李薇远远看着，心里猜测着她娘的心思，许是怕他们认为自己家日子太过清苦，非要带他走吧。


李海歆去抓了鸡，要去买酒，老张头从堂屋出来，说来时他们带了酒水过来，便作罢。


众人心思各异的用过午饭，接来又是漫长沉默和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及至等到约抹各家午休都结束了，李海歆让春柳去请柱子爹娘，当年佟氏丧事儿，这两口子也出了不少力，现在正主儿来了，总得让年哥儿舅舅知道知道。自己则去请殡仪过来。


李家老三得了信儿和王喜梅抱着孩子也过来了，进堂屋陪着。


李薇愣怔了大半晌儿，在心里长长的叹口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事还真不是她们愁就能解决得了的。


待树荫移过来一些，将菜园子笼罩其中，便去扒菜叶子。因为要喂鸡，菜园子里莙达菜最多，约有一分半地。这菜长得也快，每隔两天扒一遍儿，正好接上。


春桃春兰无心做活计，也过来扒着。并把菜园子里刚长出来的小细毛毛草又拨了一遍儿。


柱子爹娘与殡仪来时，都是一脸的吃惊，单看门口那辆马车与门外立的老张头衣着，便知佟氏这个弟弟有些来头。


众人进了堂屋去议佟氏的三周年。王喜梅便抱着小春明出来与春桃春兰说着话儿。


议事一直到太阳斜到西边半空中才结束。定下六月十九日搭棚，并丧宴祭拜等事宜。殡仪回去，何氏想着他们一直坐着不走，想必是要等年哥儿下学回来，想了想便说带他们去佟氏住过的小院看看，若是晚上来不及回去想住下，她把家的铺盖收拾下送过去。


柳氏笑着上前拉何氏的手，“那就谢谢大嫂子了。我们来的急惶，没顾上这些。等明儿叫老张头回去一趟，从府里头拉些被褥过来。”


何氏强笑了笑，心头一阵阵的苦涩。年哥儿舅舅和舅母的感激之意是不假，可自进来没说过一句，大嫂子不用担心，我们不强着让年哥儿回去的话。想到这儿她心里又是自嘲一笑，换作是自己，找到亲外甥子，自然也是不肯讲这番话的。


佟氏的小院，何氏春桃上午来时，只把屋里打扫干净了，院里还没来得及清扫。青青荒草几乎长了满满一院子。


柱子爹、李海歆和跟着过来的李家老三在前面拿铁锹铲草，何氏柱子娘和春桃春兰几个在后面把草打成捆儿，堆放到院子角落里去。


一直忙到太阳落到屋脊之后，约抹佟永年该从学里回来了，剩下些收尾的活计，何氏让柱子娘帮着做做，急忙回家了。


佟维安老张头柳氏自天色渐晚时起，便立在院子口不停的往竹林小道儿上张望，面有焦色略带不安。


柳氏虽没有见过这位小外甥，但是从丈夫的口中也知道这孩子对他们还不亲近，甚至于有些抵触。


今儿佟维安拿了主意，不事先打招呼，直接到李家来，看他现在这样子，心里头肯定还是担心惹得年哥儿不高兴，硬撑着不走。


老张头也低声说，“舅老爷，待会儿二少爷见了我们，不会……不会生气吧？”


佟维安叹了口气，转头看老张头，“有可能。上次见过一面儿，就觉得这孩子跟我姐姐的性子象得很象，柔中带刚。”说着又朝柳氏一笑，“说不定会拿大棍子赶我们走！”


柳氏嗔怪他一眼，“即使是拿大棍子，也是你这个当舅舅的做得理亏些。”


佟维安笑笑没说话。


佟永年一如往常，脚步轻快的踏上回家的小道。一手握着本书，另一只手里拿着黄纸小包，这是前王村小货栈里新到的梨膏糖，颜色棕黄，象琥珀一样漂亮，同窗们都说好吃，他便也去给梨花买了一包。


快走到院门口时，脚步蓦然停下，望着立在院门口的佟维安三人以及停在院门的那辆马车。


“年哥儿！”佟维安叫了一声，推开栅栏。老张头也在后面喊着，“二少爷回来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佟永年迟疑了一下，把手中的黄纸小包攥得紧紧的，缓缓走近问道。


春柳听到佟维安叫，也忙朝正厨房里做晚饭的何氏叫着，“娘，年哥儿回来了。”一边蹬蹬蹬跑到院门口，双手扒着栅栏往外看。


佟永年看到她，眼睛闪了闪，叫了声，“三姐。”


春柳招手让他快进来，一眼看见那黄纸小包，下意识大声喊叫，“你又给梨花买……”喊到一半儿，突然止住，不自在的笑了笑，把手在身上搓了又搓。


佟永年咧了咧嘴，笑着，把黄纸小包递过去，说着以往重复了很多遍的话，“这是前王村小货栈刚进的糖，可好吃了，三姐也吃。”


春柳眼睛狠闪了闪，一把抓过，背过身去，“你快进来吧。”


何氏与李海歆也出来，让佟维安几人到屋里坐，又在身后叮嘱着，“年哥儿和你舅舅好好说啊。”


佟永年回头，点点头，“知道了，娘。”


他一转头又见梨花立在东屋窗子根下，扬声道，“梨花，待会哥哥再和你去抓土狗子。”


李薇咧了咧嘴，朝他挥挥手。


进了屋，春兰给他们端上了水就出来，屋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佟永年唇绷成一条直线，直直盯着身前三尺之内的地面，不说话。佟维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年哥儿，舅舅知道你不想让我们来，也不想跟我们回去。可我是你亲舅舅，怎么能让你在别人家长大？你娘地下有知是要怪我的！”


佟永年轻轻摇头，“不会的。”


柳氏在一旁打圆场，“今儿先不说这个事儿。这次来是给张罗大姐三周年祭日的，等事儿了再说啊。”


佟永年“嗯”了一声。


佟维安看他这样子，也知道这会儿说再多的话也没用，便给他介绍了柳氏。佟永年沉默了半晌，终于起身向柳氏行了晚辈之礼，唤了声，“舅母。”


柳氏笑着扶他起来，“家里啊，你还有一个象梨花一般大的表妹，叫蕊儿，还有一个小表弟，才一岁多点儿，叫永洛。知道我们来，都粘着非要跟来瞧瞧你这个没见过面儿的哥哥呢。”


佟永年眼睛闪了闪，好一会儿才说，“那回头舅母带他们来玩儿。”

第53章 真的不走


佟永年亲舅舅的出现，让李家欢乐融洽的气氛变得很怪异。春柳不再冲着他大呼小叫，春杏也不似以往他一放学回来就粘着他说这个说那个。春桃和春兰一向对他和声细气，现在变得更加和声细语。李海歆与何氏在面对他时再自称爹娘时，也透着底气不足。


佟永年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又加上佟氏的祭日临近，他比往日更加的沉默。


这些变化在准备佟氏三周年祭日这十来天里，悄悄进行着，李薇知道等佟氏三周年祭日过后，这事儿总要有一个了解的。他的舅舅虽然温和有礼，却一直在传递着不会妥协的讯息。


家里弥漫着的小心翼翼的气氛让她非常不适应，盼着这事儿早做一个了结，又害怕真正到了两家人坐下来把这事儿挑破的一天。


有佟永年亲舅舅的出现，佟氏的三周祭日比当年新丧时办的更加隆重，除了至亲的人披麻戴孝，连带佟府的下人也呼呼拉拉来了一群。说是由李海歆夫妇伸头张罗，实则他们才是真正的帮手。


六月二十四日，佟氏三周祭日后第三日，立秋。


佟维安一行人收拾行礼，丫头婆子小子们先行回府，他和柳氏带着两个孩子和老张头来到李家。


何氏和李海歆将人迎到院里。李薇看着她爹娘的表情有些心酸，象是偷了人家的东西被找上门儿，笑得牵强而心虚。仰头看了看立在一边儿的佟永年，他立时回头，把她的小手扯了扯，眼睛笑着，“哥哥真不走。”


李薇咧了嘴笑笑，虽然这话他在这十几天说过很多遍，只是不知他能不能拗过一副不把他带走不罢休的亲舅舅。


屋里热燥，何氏李海歆就把桌子椅子也搬到大杏树下，请他们过去坐。


“大嫂子，今儿我们来一是来辞行，二是想带年哥儿这孩子走。”几人坐定，佟维安沉默了一会儿，开门见山提了出来。


何氏看看李海歆，又看看牵着梨花一旁站着的佟永年。李海歆叹口气，接过话头，“还是先问问年哥儿吧。”


“爹，娘，我不走！”他的声音沙哑着。每年这个日子是他宣泄思念痛苦的日子，除了这一日在佟氏的坟头上大哭，其它时间，都是那副清清润润的模样，让人丁点儿感觉不到他内心的悲伤。


佟维安看向佟永年，满脸疲惫之色，“年哥儿，我是你娘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姥爷姥娘去的早，只剩下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现在你娘去了，我自然要照顾你，把你养育成人。再说，宜阳离此地不远，你也可以时常回来看看。”


佟永年沉默着，只是身形姿态仍是表达着他不回去的意思。


李薇眼睛骨溜溜转了几转，大声插话，“佟婶婶不让回！”这些天来，陆续从佟维安口中知道，他们姐弟两人并非本地人士，他们的家在某个靠海的小村子。贺府老爷去那边做生意，在街上偶遇佟氏，佟氏这才跟着来到宜阳县。


佟维安出海归来也挣得不少钱财，不回祖籍，也不在更繁华的州府落脚，偏偏在宜阳县城的安了家，肯定是因为佟氏与贺府的缘故。


柳氏愣了下，看她小胸脯一鼓一鼓，柔声安抚，“不是回年哥儿家，是回我们家。”


李薇仍是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大声叫着，“离得近！”又把佟永年往后扯了扯。


李海歆何氏原来也担心过这茬儿事，可说出来吧，又让人觉得为了留下这孩子狡辩，梨花孩子家家的叫嚷出了来，就顺着她的话，跟佟维安说，“年哥儿舅舅，你们是不是再想想？佟妹子临去时留下话儿，终生不许他回去。年哥儿到了县城，难保不遇上那府的人。”


佟维安叹了口气，硬起心肠说，“李大哥，我们知道你们舍不得年哥儿，年哥儿也亲近你们。可我是他亲舅舅，一定要代姐姐给他吃好的，穿好的，连带请最好的先生。将来考个功名，给姐姐脸上添彩，让她在泉下能得安宁。”


李薇滴溜溜的转着眼睛看看爹娘，两人神色俱是一黯，论家境，她们家自然和佟维安比不得，这话可是拿了爹娘的七寸。


也不管刚刚她娘瞪过来一眼，让她别插话。松开佟永年的手，往几人围坐的空地中间走了两步，掐着小腰，大声喊，“我们家也会有钱的！”


想了想又喊一嗓子，“我们会挣多多的钱让年哥儿吃好穿好也给他请最好的先生！”她一口气喊了这么长的话，人小气短，憋得小脸蛋通红。


佟永年看她学着三姐的泼辣小模样，乌黑的眼睛亮闪闪的瞪着对面几人。唇角勾起，过去拉她。


佟维安的女儿蕊儿与梨花年纪相当，窝在柳氏怀里。上身是浅桃红宽袖小褂子，用闪光的缎子包着边儿，下身穿着豆青色百折绣花小裙子，头上梳着双丫小发髻，每个上各绑了一条和包褂子边同色的缎带。


刚才她一直睁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瞄来瞄来去。


梨花清亮的两嗓子吓了她一跳，又看梨花同她一般大，穿着俗气花布小褂子小裤子，还露着半截子胳膊，掐着小腰，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从柳氏怀里钻出来，也大声喊，“我家有钱！”


咦？！李薇正为解了爹娘的尴尬而自得，突然跳出个挑战者，她十分不悦，连自己内里二十四岁这茬儿事都忘了，挣脱佟永年的手，仍摆出掐腰姿式，用更大的声音喊，“将来我家会比你家有钱！”


佟蕊儿被她无比响亮的小嗓子震了下，小脸儿憋得通红，往前一步，喊着，“我家现在就比你家有钱！”


李薇不甘示弱：“我家将来比你家更有钱！”


佟蕊儿：“我家有大房子大马车大花园！”


李薇：“我家有竹林子有河有地有鸡有牛有猪娃儿子有小兔子，有……”她因人小气短，一口气说这么多再也说不下去了，脸色胀红弯着小腰，吐着小舌头喘气儿。


佟永年笑起来，过去把快贴到一起的相互瞪眼的小女娃儿拉开，抱起李薇，拍拍佟蕊儿的头。在一旁站定了才说，“舅舅舅母还是回去吧。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李薇和佟蕊儿两个一通吵闹倒把方才有些凝重的气氛化解了不少。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心想，咱这歪楼的水平也不错。


佟维安沉默不语，柳氏看这情形心知他是打定主意不回去了。拉了拉佟维安的衣袖。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自嘲笑笑，“看来还是我这个舅舅做得差劲儿。”


李海歆何氏听这话意思象是松了口，忙说只是多年不见，日后走动勤了自然就亲近了等等。


佟永年也说，日后会多去看望他们的。


柳氏看天色也不早了，叫跟来的一个老婆子把马车的东西卸下来，这些原本是打算接了年哥儿走给李家留下的谢礼。


中间儿有两匹柳青色苎麻经布，一匹浅蓝一匹浅桃红丝棉经布，这些都是夏布，说是给春桃春兰几个做夏裳的，另有几匹月折细棉布，是做里衣用的。其它还有些时令果子并点心。


何氏狠推推不过，只好收了下来。佟维安临去时又拿出钱财要给李海歆，他黑着脸儿不收。


佟蕊儿临走时一直趴在车窗前儿鼓着小嘴瞪李薇。


堂屋里放着佟永年舅舅放下的一大堆东西，何氏与李海歆对视苦笑。人家嫌他们家穷不放心年哥儿跟着也没错儿。


好一会儿李海歆抬头，“行了，事儿过去了。别想了。”又指着桌上的水灵灵的葡萄和桃子，“让孩子们拿去洗洗吃吧。”


春桃把葡萄和桃子洗了洗，叫人来吃，其他几个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佟永年接过来，每人塞了一串，李薇纠结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往嘴里塞，小嘴里鼓鼓囔囔的，含糊不清说，“我也要种葡萄。”


春柳想起她刚才的小模样，笑笑，也往嘴里塞，“就你精怪，连葡萄秧子啥样都没见过，还种！”


李薇一边大口吃着酸甜多汁的葡萄，一边想，也是，没机会见识外面世界的娃儿，除了李家村地界上有的果树，旁的自然也没见过。


歇了午觉，下晌李海歆夫妇下地，姐姐们也开始重复着一天又一天的活计，李薇喂过她的小兔子，抱着小腿儿坐在长塌上琢磨着赚钱的法子。


想了一会儿，把脑海中的几个方案做了排序，以她的小身板，现在可以身体力行的，就是尽量把那些母鸡和小兔子照顾好。这些母鸡，因为刚开始因为蛋多，在小货栈卖不完，被她娘狠心卖了二十只，现在只剩下六十多只。


其中有四十来只已快产蛋两年了，再往前产蛋量会下降。明年春天，要说服她娘多抱些小鸡娃儿。


溜下塌子找了把小铲子，在菜园子边上竹林子里挖坑，佟永年从河边儿提水过来，看见，“梨花，你干啥？”


李薇想了想，“抓土狗子呀。”


佟永年看了看旁边另一个方形小深坑，那是三姐和小杏两个人挖来抓虫子的，这些天没顾上管，坑里的牛粪已全干了，拎着木水桶走近，往里面倒了些水。又跟李薇说，“等会儿哥哥给你挖啊。”


李薇嗯了一声不抬头，继续挖着。


在佟永年的辛勤劳动下，李薇顺利挖好两个方形大坑。晃达着小腿儿去家里的堆粪坑瞧了瞧，小猪娃儿小牛犊驴圈里的粪都被她爹每天清出来直接扔到坑里去，里面夹着什么树叶子菜梗子，捏着小下巴思量了一会儿，决定就从这沤肥坑里先挖一些腐熟的混合粪先试试。现在年龄太小，要求不能太高。


佟永年拎着粪箩筐走近，看她这副小大人搞怪模样，伸手捏下她的鼻子，按她的要求挖粪。


李薇趁着这功夫跑去磨春桃，“大姐，我要喝糖水。”


春桃拍拍她刚吃了一大串葡萄圆滚滚的小肚子，笑了下，起身去给她沏糖水。李薇抱着糖水碗走到竹林子旁边儿，趁人不注意，一股脑儿都倒在原先抓土狗子的粪坑中。心说，有这么香甜的东西勾引着，你们可不会再去我的蚯蚓池里抢粪吃了吧？


佟永年帮她在坑里铺好粪，春柳喊他歇着，又说他多天没去学里了，赶快去念书写字儿。


李薇巴不得他这会去忙别的，就推他快去。


等他一走，自己提个小篮子钻进小竹林里扒开上面干黄的竹叶，挖下面腐和松软黑烂竹叶泥土，刚挖了两铲子，她突然停下来。这大片竹林中，腐土约有三四寸厚，她怎么就没想到让爹娘把这些弄到田里做地肥呢？


她们家的北地略沙些，从土壤分类上的角度来看，是属于轻碱地。而这些含着树叶被腐熟的土壤正是典型的酸性地壤，能起到酸碱中合的作用，更能增加肥力。


打定主意，再找个什么巧合让她爹娘知道知道。这么一大片竹林子，播种冬麦时，她家可不愁没田肥用了。


往养蚯蚓坑里填好了腐土，偷偷跑到草屋，趁着姐姐们不主意，装了半篮子麸皮，撒进去，拿着小铲子搅啊搅。跑到小菜园了搜集了许多老菜叶子扔进去，打算明天儿有空去河沿边儿略湿的地方挖种蚯蚓。


想到这儿又叹了口气，这蚯蚓就算是养最多能养到十月初，真真是发愁啊。


春桃看她玩了半晌，象个小老太太似的摇头小脑袋，拖着篮子往这边走，笑着过去把她的篮子接过来，带她去洗手，“梨花累了吧？”


李薇打了个累哈欠，点点头。


第二日吃过早饭，李薇拎着她的专用小篮子又钻了竹林，顺着小竹林往河沿方向走，选在离小溪流不远的一片潮湿的泥土开挖。


挖了大半晌午，挖了三十几条胖胖的大蚯蚓。其中春兰来找过她一回，看到她小篮子里的湿土中一团虫子相互纠缠蛹动，脸色一白，叫了声让她别乱跑，匆匆去了。


李薇心情很好的把挖来的战利品倒入其中的一个蚯蚓坑中，找了原先家里盖酸笋子的草帘子，盖上去，又跑去弄了些水浇上去上。


她的养蚯蚓池挖在竹林之中，光线弱潮湿而凉爽，是最适合夏末养殖蚯蚓的。


一连几天李薇忙得不亦乐乎，旁人问她抓蚯蚓干什么，她就说用来抓土狗子。春桃说她找着新鲜的了，小兔子也不喂了。李薇嘿嘿笑着，反正顶个爱玩新鲜花样的名头，好处大大的。至于小兔子嘛，有几个姐姐细心照料，也不用她多操心。


二姑海棠在七月底出嫁。何氏送嫁回来，第二日火急火燎的赶到李薇姥娘家，催着李薇小姨的事儿。在送海棠的婚宴上，被几个婆娘硬灌了几杯，她头有点晕，靠着墙歇了会儿，几个婆娘在墙那边嘀咕，说什么老姑娘啊指不定有啥毛病等等，愈编排扯得愈远，就算海棠跟她不亲，她心中也不由得来气儿。她可不想让李薇小姨让旁人指三道四的。


李薇姥娘说有一家已差不多说定了，八字合刚过，正好！单等秋后验了亲，定娶亲的日子。何氏到李薇小姨在屋里说话，看她面色言语，不象是很勉强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由着这事儿，李薇姥娘也催何氏，“春桃生得好，你又疼闺女，早点寻寻啊，挑个好人家。”


何氏点头，再往前春桃也十六岁了，这事儿是不能再拖了。好在现在手里也攒了些钱儿，不至于太亏着她。


回来后何氏悄悄给大武媳妇儿柱子娘银生媳妇儿几个交情厚的说了下，让她们帮着留意下有没有好的后生。


银生家的大女儿大妞有次来家里玩，不知怎的，提起这事儿来，把春桃臊得脸通红，赶她回家去，又叫她莫乱说。


何氏下地回来，春桃好一通埋怨。


何氏笑笑，拍着她手，“都大姑娘了，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儿，你别扭什么？”


李薇窝在何氏怀里，皱着眉头，盘算了老半天，才跟她娘说，“给大姐说亲得比石头好才行。”


“哪个石头？”何氏一时愣住，没顾上责怪她。倒是春桃见她啥话都插，朝她小屁屁上给了两下子。


“就是考秀才的那个黑脸石头啊。”李薇装着小孩的模样，苦着脸儿说，“他还偷看大姐呢，他长得太黑，我不喜欢！得比他好才行！”


说完不等她娘反应过来，“哧溜”一下滑到地上，迈着小腿儿跑出房门。


若不是梨花再提起石头，何氏还真没敢往他身上想。那孩子虽看着顺眼儿，可一旦考中秀才，总不会娶个庄户人家的女儿吧。


再看春桃双颊红似火烧，含羞低头，倒不似以往那般排斥得紧，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春桃，你给娘说，这石头咋样？”


“哎呀，娘，梨花乱说的，也能当真？”春桃有些羞恼打断何氏的话，耳根火辣辣的热，匆匆出了堂屋往东屋跑去。

第54章 亲戚好多


又是一年中秋，何氏家照例八月十五当日，全家和乐融融吃宴拜月。八月十六走姥娘家。


因李薇小姨定了亲，李薇姥娘没了挂心的事儿，心情格外舒畅，整治了一大桌子饭菜招待她们。何氏每年走娘家怕她娘累着，总要提前备一些熟食带着。一大家子人在姥娘家吃过午饭后，又吃了晚饭才回家。


趁着如水月光到家时，月已至半空中。李海歆笑着何氏，没见过哪个走亲戚的象她们这样，连夜赶的。


何氏笑了笑，只说今儿累了，赶快歇着吧，明儿就要下地刨甘薯了。


第二日一大早，李薇早早起来，自从她的蚯蚓池里的蚯蚓养成后，她快成了李家最早起床的那个人。


春桃被她惊醒，也跟着坐起身子，穿好衣裳，过来给她穿鞋子。虽然李薇很早就会自己穿衣穿鞋子，可只要有几个姐姐在跟前儿，她们总会过来搭一把手。或给系个扣子或者抻下微皱的衣衫，大多都是象春桃这般，立在炕边儿等着给她穿鞋子。


李薇抱着大姐嘴巴甜甜的一通撒娇，就住蚯蚓池那边儿跑。


自五天前，李薇察看后觉得蚯蚓可以挑出来喂鸡了，又装作很惊讶的小模样让大家过来瞧，说她抓土狗子的粪坑里有好多地龙。


黑肥里密密麻麻蠕动的蚯蚓让春桃春兰立时变了脸色，连春柳和小春杏也忍不住背过身去。


李海歆这这那那半晌才说出一句，“原来用粪也能抓地龙啊。”李薇故意皱着小眉头，做出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实则心里乐翻天了。心说这下不用她找什么借口了。


佟永年忙去把另一个蚯蚓坑里上面盖着的草栅掀开，拿锄头轻轻拨开上面盖着的牛粪，也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地龙。他歪头看看正笑嘻嘻的梨花。恍然间又想到原先外面传的话儿，说梨花运道好，有神佛保佑等等。虽不信这话，却也找不到旁的答案。


何氏愣怔了一会儿，才赶忙叫春杏拿瓦盆过来，挑地龙喂鸡吃。李薇用孩子的语言跟她说，先挑大的喂，小的肯定能象小兔子一样长大。


就这样，再一次冒着被扒马甲的危险，李薇实施了养蚯蚓的第一步计划。


这两个坑里蚯蚓的产量也不是很多，家里四个姐姐都怕这东西，李薇兴高采烈的领每天捡蚯蚓的活计。


顺带把菜园子里的老菜叶她爹娘从田里弄回来的甘薯叶子甘薯杆儿扔进去补充食料。


她用竹夹子把蚯蚓挑出来，整条整条的扔到鸡舍里，看一群老母鸡满鸡舍抱食儿。


吃过早饭，竹林小道上来了一群人，十来个大人，五六个孩子。肩上扛着抓勾子，手里拿着镰刀，由李家老二打头，领着浩浩荡荡的往这边儿来。


何氏看这一群人，有老二两口子、老三两口还有三娘娘家的老四两口子和老五，还有梨花大姑两口子，刚出嫁的海棠和新女婿。几个孩子有春峰春林和梨花大姑家三个小子。


笑笑，“喜梅，这是干啥？”


许氏把手里的镰刀扬了扬，笑着，“帮着大嫂收甘薯。”


李海歆看阵式倒是猜得出来了，“今儿怎么来的这么齐？家里的活儿都忙完了？”


老三说，他们今年只种了苞谷，收得早，地里已收拾干净了，只等着开犁。


梨花大姑这时才畏畏缩缩的挤过来，叫了声大哥。李海歆扫了一眼梨花大姑父，“嗯”了一声，让春桃给这几个小的拿刚煮的甘薯吃。


梨花大姑朝何氏说，“昨儿听咱娘说今儿大哥家要出甘薯，就商量着过来搭把手。”


何氏笑了下，说秋里谁家不忙，都赶紧家去忙自己的地里的活计吧。


王喜梅忙拉梨花大姑，又跟何氏说，“大嫂别客气。家伙式都带了呢。你们家那北地的甘薯也就五六亩，一天就能干完。”


何氏有些头疼，上赶着帮忙总不能不背脸儿的赶人吧？李海歆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就跟何氏说，“孩子娘，你在家张罗饭菜吧。我们这些人，估摸着一天不用就能收完。”


说着去套驴车，李家老三和三娘家大儿子也各自回家赶牛车。


李海歆领着这群人下地，春柳眉头狠皱了皱，往众人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上赶着给帮忙，准是打什么主意呢。”


春桃打了她一下，去问何氏中午准备什么饭。年哥儿舅舅一府的人，绫罗绸缎的穿着，连丫头婆子们穿得比村子里正家的闺女都好得多，又在李家村住了那样长的时候，他们能不动心才怪！


何氏神思不定的坐了一会儿，拿了钱去村上一户家里蒸大饽饽的人家。这家人地少，每到麦收秋收的时候，就做些大饽饽往外卖，趁机挣几个钱儿。李家村的许多人家在农忙的时候，来不及蒸窝头蒸馍馍，也都去他家买几个或者拿粮食换些。


让春桃把菜园子里的鲜嫩的梅豆角摘一下，再扒些青菜出来，再把前几天收苞谷时摘下的嫩苞谷煮一些。


春柳把着门，不让春桃拿嫩苞谷，“梨花和年哥儿都爱吃这个。煮甘薯给他们吃！”


春桃笑着应了声好。又让她去田里背甘薯。春柳背着篓子哼哼的出了院子。


趁着往家里拉甘薯的空档儿，李海歆跟何氏说，“孩子娘，你也别生气了。海青两口主动过来帮忙，也是有了认错儿的姿态。再者外甥子都大了，给他俩留些脸面。”


何氏回头瞪了他一眼，又笑着，“你当我心里没数？要不是有三娘娘家的两个在，还有几个孩子，你当海青两口子真能进咱们的门儿？”


说着瞟了眼跟在春桃后面，帮着摘梅豆角的李薇，“想想当年我就气。咱梨花愈大愈懂事儿，我就愈气！”


李海歆陪着笑笑，赶忙去地里再拉甘薯。


李海歆走后，何氏特意交待了春柳，等会儿人来了，别给人摔脸子看。又说她往前也十二岁了，得把性子收收，传个泼辣的名声出去，看她将来怎么办？


春柳皱皱鼻子，应了声。


甘薯出到半晌午，王喜梅跟着李家老三拉甘薯的牛车回来，先回家给小春明喂了奶，又回到何氏家。


何氏看她抱着一摞粗黑瓷碗，笑着说，她正想让春柳去借借呢，又问，“咋不把春明带来，让春桃帮看着些。”


王喜梅笑着说，没事儿，娘抱着呢，挺乖的。


洗手进厨房给何氏搭手，“大嫂，这事儿都怪老三嘴快。昨儿本来大姐和海棠两口子就说要回家呢。他跟咱爹说今儿要用牛车过来帮这院拉甘薯，二嫂听见说也来帮忙，大姐和海棠两人象是商量了一下，也说要往一晚，帮着过来出甘薯。”


何氏了然，又笑笑，“来就来吧。我看你大哥心里也挂着海青的事儿。行了，咱不说了，快做饭吧。”


王喜梅看何氏不象强装的，也放下心。又把原先说过想搬出院子单过的事儿提了下。


这次何氏倒也没打马虎眼儿。与老三媳妇儿相处这些时日，也看出她是实在又透钻的人，老三自成亲后也懂些事了。就说，“你们要真想搬出来，可得让老三加紧干，手里有了钱儿才行，我们的东屋可是自家打的土坯造的房子，一共还花了五六吊钱呢。你要真想当家长长久久的住，堂屋得盖砖墙吧？”


王喜梅想了想说，“先不盖堂屋，也先起土坯子东屋。在那院儿，她天天指桑指槐的，老三那暴脾气，要不是我拉着，这架早打过几回了。二哥也不管，也不说她。”


何氏把收拾好的菜，装到瓦盆里，准备拿去洗。“那你们啥时候想开动，让你大哥去帮忙给打土坯子。”


王喜梅应了声，忙接过来，端着去小河边洗菜。


到正午的时候，甘薯已出了一大半儿。干活的人坐着牛车驴车一块儿回来。春桃几个得了何氏的话，站在院子里迎人又帮着卸车。


三娘娘家大儿媳因进门儿晚，又与许氏走得近些，与何氏只是点头之交，有些不自在，洗过了手，殷勤的到厨房搭手盛菜盛饭。


午饭何氏备的是炒半大的小白菜，肉沫炒梅豆角，有从中街的那户人家买来的白面大饽饽、煮甘薯和绿豆汤。


男人们坐在大饭桌上吃着。女人和孩子们在大杏树下的长塌上吃着。春桃几个回东屋去。


李薇趴在小炕桌上吃着，透过窗子看一院子的人，感叹，“大姐，咱家亲戚好多呀。”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人头攒动，大姑家的三个小子和春峰春林两个闷头扒菜吃得欢实。


笑着把自己碗里的肉挑到她碗里，“吃你的吧。操的心还怪多。”


上晌把甘薯出了一大半儿，剩下的约有一亩多点，不值什么，这么些人很快就能干完。李海歆便让他们歇歇再去。


男人们还好些，往事不提，只说着今年的收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欢畅。海棠的丈夫小名大春，一口一个大哥叫得分外亲热，又给他们讲在他早些年在外做工的趣事儿，透着股得意洋洋的劲儿。


李薇心里头一阵的反感。心说二姑的眼光真不咋地。原先听她娘说过，媒婆给定了柳村的那小子，她嫌人家长相不好太憨实。因自己年龄大了没得选，只好应承下来。


还没来得及大小茶礼，又有媒婆给说了现在这个大春，说是在外面做工的，人机灵会处事儿，家里也有钱。这人长得比柳那小子好，礼钱也比人家多给一吊钱。又加海棠对这个的人才满意，就推了那家的亲事，应了现在这个叫大春的。


以李薇看来，这个大春的人才那才算是真的一般般，混身上下透着股子轻飘劲儿，自视在外面当几年差，眼界比村子里的人开阔些，见人就唾沫乱飞的讲他这个主家如何如何的富贵，那个主家如何如何的有钱，每日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等等。


李海歆也不太喜欢这个妹夫，无奈李王氏喜欢，海棠愿意，他也没办法。顺着他的话说了两句，就问老三秋后有啥安排。老三也知道大哥转移话题，就说，想出去打短工挣些钱儿。


大春一听，忙笑着说，“三哥跟大哥说这个，就说对了。”


老三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他自得笑着，“听说年哥儿舅舅家里开着什么铺子，让大哥介绍你去呀。”顿了顿又嘿嘿一笑，“要是三哥能去，别忘也帮衬你妹夫我一把。”


许氏到厨房帮着何氏王喜梅收碗。听见这话，就跟何氏笑笑说，“大嫂，也让大哥把老二也说了去呗。”


何氏没好气的道，“那是年哥儿舅舅，是佟妹子弟弟。不是我和你大哥的亲弟弟，我们哪有那么大的脸？！”


大春在院外听见，仗着他在外面打混过这两年，扬声笑道，“大嫂你这话可不对了，咱替他们养孩子，他们还不得表示表示？”


海棠在那边听见，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何氏把手中的抹布“啪”的摔到案板上，走到厨房门口，脸沉着，指着大春说，“你快给我住嘴吧！”


王喜梅忙劝何氏，又给老三使眼色，让拉大春走。


大春虽听说过一些何氏家的事儿，却没亲身经历过。这会看何氏发了火，脸黑沉沉的，忙赔着笑，“大嫂，大嫂，别生气。我有啥地方说得不对，你说我呀。这是干啥呢？”


李海歆站起身子叫老二老三，“下地！”


老三拉着大春出去，剩下的人都扛爪勾子拿镰刀跟着往外走。


等人都走了，李海歆才跟老三家地说，“喜梅，劝劝你大嫂啊。”说着也扛把了爪勾子出去了。


春桃让三婶儿和何氏去堂屋会着，自己带几个妹妹收拾厨房。


进了堂屋何氏坐在椅子上，深深的叹了口气，跟王喜梅说，“你说说，要是没年哥儿舅舅这茬儿，大家就不吃饭了？就得饿死？人家本就嫌咱们穷，怕年哥儿跟着受苦，想着要带他走。大春可好，这不是上赶着让人家拿了由头好带年哥儿走？！”


王喜梅只说他是新亲，知道的不多，别跟他生气。


何氏心里的气儿仍是没消，要不是有年哥儿舅舅这茬儿事，老二两口子海青两口子海棠两口和三娘娘家的人，能这么殷勤？


想到这儿心里头就烦闷。王喜梅只好再劝。


李海歆下晌拉第一车甘薯回家时，何氏仍气着，李海歆就说她，“别气了，一家备些礼，等他们走的时候不空手，也不算白让他们帮忙。”


何氏嗯了一声，去屋里一家备了二十个鸡蛋。给老三家备了四十个，小春明已能吃下家常饭了，可以蒸蛋羹给孩子吃。


王喜梅也不推，笑着跟何氏说，“将来春明长大了，让他好好孝敬他大伯娘。”


送这些人家去的时候，李海歆跟大春说，“你大嫂就是护年哥儿护得紧。你别往心上去。”又说，“这孩子已入李家的家谱，那就是我们的孩子。替别人家养孩子的话再别说了。”


大春讪笑着，说他一时说漏了嘴，让大哥大嫂别怪。以后不提了。


何氏领着几个孩子把堆放在院中的甘薯挑成堆儿，李薇一边帮着捡一边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喜欢二姑父。”


春柳扑哧笑了，“为啥不喜欢！”


李薇想了想，“他油嘴滑舌！”


春杏瞪她，“学人家说话。你懂啥叫油嘴滑舌不？”


李薇眼睛滴溜溜转了几下，猛的直起小腰，掠过春杏头顶往院外一指，“睿哥儿来啦！”


春杏猛的一回头，院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知道梨花骗人，回身要凑她，李薇迈着小腿笑嘻嘻的跑了。


何氏和春桃几个也被她骗了一下，都笑着梨花作怪，让春杏狠揍她。


秋收后，李家老三与老大家合着把麦子种了下去。


麦子刚种下后，这天上午，何氏李海歆在当院晒，刚打下的秋粮。佟永年假休，李薇缠着让他教写字儿。春杏也要跟着学。


二柱赶着马车又来了，武睿一下车，何氏就问他怎么这久都没过来，他头脸望天，叹了一声，才说，“上了学堂，身不由已呀。”


何氏捂嘴笑着，让他进来玩。春杏从东屋出来，看看他，一反常态的没撵人，又进屋到南间儿炕边看佟永年习字。


武睿也换作一副笑模样，背着手，头仰着，一副傲慢姿态，踱着四平八稳的官老爷步子进了东屋。


何氏捂嘴窃笑，二柱也跟着笑，说，“小少爷老早就嚷着要来玩儿。我们掌柜地说，他肯进学堂并且老老实在学堂呆上一个月，不惹事儿，夫子不告状，才让他来……”


从春上田里开始忙起到秋收这中间儿一段时间，李海歆很少有空编簸箕，而且农户们都忙，赶集的也不太多，卖得不太快。这几个月里，他只去过两三趟镇上，这些事儿自是不知。

第55章 做客赵家


武睿进屋，佟永年停了手中的笔，向他点头示意。武睿颇不自在的把眼转到旁处，骨碌碌转着。


李薇心中暗笑，不理武睿，催佟永年快写，春杏也催。佟永年在两人头上各拍了一下，继续伏案写字。他的字体飘逸清俊又工整，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武睿望了一会儿，不见有人理他。转头一看，立时跳脚大叫，“让我写！”大嗓门震得李薇耳朵疼。


春杏眉尖挑起，眼睛微眯，双手掐小腰，挡在他面前儿，“你再喊叫就回你家去！”


武睿立时又蹦又跳，吊梢大眼凶巴巴的瞪着，“你，你敢赶我走？！”


佟永年放了笔，说了声梨花小杏自己玩儿啊。站起身子，拎着他衣领往外走。武睿嘴里大喊大叫着，被拖出了房门。


春杏和李薇笑嘻嘻的跑到东屋门口看热闹。


到院中，佟永年一放开武睿，他立马又蹦又跳一阵吼叫，又哼哼哈哈的打了一套不知是什么名趟的拳，摆着架式在佟永年面前比划着，“有本事你别揪我脖子，咱俩打一架！”


佟永年了他一眼，脱了鞋子去帮何氏翻晒谷子。武睿立在边上又蹦又跳又叫的。何氏扭过头，笑着，“睿哥儿，年哥儿跟你玩闹呢。中午想吃啥？我让春桃给你做！”


武睿想了想，翻着眼儿，“就吃饺子吧！”说话得十分勉强，比“反正吃啥你们家也没有”这话差不到哪里去。


何氏让李海歆去街上买肉，春桃去菜园子扒了三四颗长得半大的白菜。没有人理武睿，他跑到菜园子里弄些白菜叶子，喂小兔子，又去猪圈边儿上拿棍子戳吃饱正在晒太阳的小猪。


大山和柱子扛着两个鱼篓子过来，叫佟永年去溪边儿捞鱼。秋后溪水浅，水流也缓些，深水坑处有不少小鱼，大多已长到掌长，村子里的男娃儿这个时候，不用再帮大人干活儿，没事儿都喜欢往小河边儿跑。


何氏交待了句别往深水处去，就让佟永年和大山柱子两个一起去玩。春杏抱了破瓦盆，也跟着去。


武睿扔下棍子，大声叫嚷着，“我也去！”


春上有一次他来李家，正好佟永年大山柱子假休在家里玩儿。武睿见三人玩得欢实，便故意去捣乱。一会把铁环抢去，一会把陀螺抓走，要么就是大山柱子去打鸟时，他故意把鸟惊飞。大山和柱子知道他是镇上的，虽然恼，也不敢揍他。最后是佟永年拎着他衣领把他扔回院子里，跟李薇和春杏说，“他再闹，下次别让他进咱家门儿！”


两人自然乖乖点头，春杏拿了大扫帚立在他面前儿，威胁他再敢去捣乱，就扫他出门儿。


他不甘心的哼叽着，过了一会儿又凑过去，不过这回虽然事事抢先，却再没故意捣乱。


大山扭头，粗眉毛一皱，“你去了可不能捣乱！”


武睿鼻脸儿朝天，“我捣乱过吗？”大山脸儿立时黑了下来，他把脸儿抬得更高。觑到柱子也黑了的脸色，更觉得意，望着天儿嘿嘿笑起来。


佟永年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轻手轻脚的扛着鱼篓子走了。小春杏一手拽着李薇的手，也悄悄跟上。


直到众人走出十来步，武睿还是那副得意洋洋望天的模样。李薇捂嘴叽叽叽的笑着。这小子到她们家总是洋相百出，每次都被整，死不悔改。


李薇一步一步算着，看看这次他多少步能醒过神儿来。当她走到第三十九步时，身后传来惊天动地一阵吼。


几人立时哈哈大笑起来。武睿急惶惶的跑近，脸色通红，到他们跟前又蹦又跳。


佟永年刚一伸手过去，他头猛的一缩。众人又笑，佟永年的手去势不敢，落在他肩上，把上面沾着的苞谷毛毛给拈了起来，往旁边一扔，“走吧。”自始至终他眼都含着温温润润的笑意。


今日是个睛得极好的天气。金黄的阳光在溪岸边的芦苇丛上跳跃着，把白花花的芦花渡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溪水清蓝，泛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佟永年不准春杏和李薇沾水，只让她俩在岸边看着。


春杏趁着下鱼篓的功夫，钻进芦苇丛中去折芦花玩儿。


李薇看见，也要跟着钻。被佟永年一把扯回来，“一会儿哥哥带你去摘。”


李薇不依，她现在小腿利索得很，不想再当小娃娃儿了。


武睿原本正盯着大山和柱子下鱼篓子，突然回过来头，吊稍大眼中挂着一抹嘲讽，用手比了比，“你还没板凳高。”


见李薇用睁着黑溜溜的圆眼睛瞪她，又指了指芦苇丛说，“你们家她最凶，你第二！”


说着一副挑衅模样看着佟永年，李薇弯腰捡了块石头丢他，他怪笑一声跑开。


一上午的功夫，两个鱼篓子共抓了十五六条掌长的小鱼，有鲫鱼，有草鱼，武睿抢在几人前面儿把装鱼的破瓦盆抱在怀里，大有谁敢跟我抢，我就把鱼倒溪水中的劲儿头。


大山和柱子垂头扛着鱼篓子回到院中。何氏忙安抚他们，又留他们中午在家吃饺子。两人才高兴起来。


春杏瞥了眼抱着破瓦盆喜孜孜的武睿，给组姐们打个了谁都别理他的眼神。春桃几个心有灵犀的各自去忙活。


武睿抱着瓦盆看了一会儿，一抬头院中已没了人影，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把瓦盆藏到茅草猪舍顶上，拍拍衣裳去东屋找人玩儿。


中午饭是白菜猪肉馅饺子，因家里人多，春柳和春兰包着，春桃擀皮，何氏烧柴带下饺子。


第一锅白生生的饺子煮出来，先让那几个玩了大半个上午的人过来吃。仍是在当院墙荫下摆了饭桌儿，另一碟子滴了麻油的蒜泥让几人沾着吃。


大山和柱子一嘴一个沾着蒜泥，呼呼哈哈的吃得欢，武睿一把把碟子拉到自己跟前儿，“这个只准我吃！”


春杏要恼，佟永年拍拍她，又去厨房拿了另一碟来。


吃完了饭，武睿的眼皮子开始发涩，何氏从武掌柜口中知道，他自小就睡惯了午觉，忙让佟永年领到东屋，去睡一会儿。


他一进屋睡，春杏快速爬到猪舍顶上把瓦盆拿了下来，几人把十来小鱼瓜分掉，只留下三两条小小的，仍把瓦盆放回去。


本以为武睿午睡起来，还会再闹一阵子呢，没想到他居然忘得丁点儿不剩。临走时二柱又跟李海歆说了一遍武掌柜的话：农闲了，让他赶着多编些簸箕。李海歆让他回去跟武掌柜说，九月初六一准儿给他送过去。


武睿听见，一手指着春杏说，“你也来！我让你看看我写的字儿。肯定比你哥哥写得好！”


谷子苞谷晒干后，交了税粮，剩下的入了仓。李海歆精略估计了下，今年的苞谷要比去年每亩多收一石的粮，心里高兴，和何氏盘算着，把品相不太好的苞谷磨了，搀着喂鸡小猪娃儿和小牛犊。


一切安定之后，李海歆开始砍竹子编簸箕。李家老三仍过来帮忙。他如今的手艺虽比不上李海歆，也差不多了。李海歆便让他自己砍竹子自己编，也卖去武掌柜的铺子。反正自己编的只供县城的铺子，倒不冲突。


就这么着，李家小院从早到晚都是满院的竹子。李薇的蚯蚓池有她不断的补充着从河沿挖来的野蚯蚓，仍维持着每天能采一回，不过量却愈来愈少了。气温下降，蚯蚓长得愈来愈慢，她便专心喂那十只小兔子——六月里产下的小兔子已快和老母兔子一般大了。


九月初六一大早去赶集。何氏前一天跟春桃说，她也好久没去镇上了，让她趁空去走走，散散心。


春桃应了，连夜做个了帏帽在外面好戴。


这次去赶集是和李家老三两口子一道儿去。到了武掌柜的铺子里，李海歆给介绍了李家老三，又把他编的簸箕箩筐啥的让武掌柜看，武掌柜细看了下，比他往日收的要好些，比李海歆编的要差些。


拉李海歆到一旁商量，“虽说你弟弟编的这个好些。可买主儿不识货！”


李海歆一听便明白了，看了眼老三，跟武掌柜说，“那就按给别家的价儿！”


武掌柜笑着应了声，让小伙计去清点数目。直到武掌柜算完钱，他们离开时，也没见到武睿那小子的身影，李薇好奇的问了后，才知道这会儿他正在学堂里上课呢。


卖完簸箕，老三两口子去买缠簸箕需要的牛筋绳，何氏扯了几尺做鞋面的厚棉布。李薇小姨定在迎年月里出门儿，何氏想给她置办几块花布做压箱底，在布行正转着，突然旁边一个妇人叫着，“大妹子！”


何氏扭着一看，是石头娘，笑着，“嫂子也来赶集啊。巧了！”


石头娘亲热的拉着何氏的手，“可不是巧了。你们家离镇上远，没想着能在这儿碰上你呢。”


小赵村就在临泉镇北侧，离这里有仅有一里多点，差不多和镇上连在一起了。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石头娘见旁边只有春桃和李薇，就问她们是咋来的。何氏指指外面儿。李海歆赶着驴车停在布行前的平台上，也正与石头爹客套着。


两人对视笑了起来。挑好了花布，石头娘一定要他们上家去认认门儿。说反正麦子都种下了，家里地里都没事儿。


何氏推脱着，又想起梨花上次说过石头偷看春桃的话来，一时不想去，又一时又想去。想再看春桃面色，她已把脸儿扭转到一旁，拉着梨花给她讲这个讲那个。


石头娘不明就里，还当她是担着家里，又一连的说拉劝！何氏便说了一番打扰了之类的话，上了驴车，跟在他们后面儿。


“孩子娘，咱们去石头家不能空着手吧？”李海歆待前面的车拉开了点距离，回头跟何氏说。


何氏点头，“我这会儿正琢磨着买什么好呢。”


正说着，“墨宝斋”的匾额一晃而过，何氏忙让李海歆停车，“石头正上着学，咱就买些那孩子能用上的东西。”


李海歆应了声，把车停在路边儿，自己下车去买。石头爹娘瞧见，问是干啥，何氏说给年哥儿买笔墨纸，让他略等等。


撇见旁边儿有一个卖糕点的门面儿，她也下了车，往那边儿走。石头娘看出端倪来，忙跳下牛车拉她。两人推推拉拉几下子，何氏笑着，“嫂子，快别拉扯了。旁边人都瞧咱们呢。”


石头娘转头看了一圈儿，松了手，直说她太外道。


李海歆买了一方墨锭、两只笔并一叠子宣纸。何氏买了四包点心，想了想又把给梨花姥娘姥娘扯的一丈靛蓝棉布拿出来，用包裹单独包了。


到了石头家时，将近正午。一个穿着半旧袄裙和春桃大小差不多的闺女正坐在院纳鞋底儿，另外一个约八九岁的小丫头，自己没事玩着抓石子儿。


看见他们回来，忙站起身子。


石头娘下车笑着，“小香啊，今儿又麻烦你了。”


被叫作小香的少女，忙摇头，“婶子你又外道。我在家也没事儿。正好和来小玉作伴儿。”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说，“石头哥快下学了。饭菜我热好了，盖在碗里呢。”


石头娘忙感谢，小玉见她爹娘回来了，收了几个磨得圆溜溜的青砖石子，走过来，看着李家的几人，“娘，他们是谁呀！”


李薇被何氏扯着手，乖乖的站着，眼睛四处乱瞄，从外面家境上来看，石头家的家境要比她们强些。三间堂屋和三间东屋都是青砖墙面，没涂白，上面是黛色瓦当。围墙也是篱笆墙，西南角的位置可是鸡舍和猪舍……


听见这话，也去打量说话的小女孩儿。上身是花布小夹袄儿，下面是天青色棉裤，皮肤略黑，眼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眼尾拖得有些长。和石头一样，肤色象他爹，面像象他娘。


石头娘拍她一下，“你这孩子，这是李家村你李叔叔李婶婶。”


小玉抬起头，“是帮大哥考试的那个？”


何氏笑笑，应了是。又跟石头娘夸这个孩子机灵，又安静。小玉这才朝他们笑了笑，听她娘的话赶去抱柴，准备重新再做两个菜。


何氏一连的推。


小香听到这话，抬头去看立在何氏后面的春桃。正巧春桃把帏帽拿下来，露出柳叶弯眉，白细面容。她一向少戴这东西，戴久了气闷，也不方便搭手干活。


小香登时一愣，眼睛在春桃身上打了几个转儿，往外走的步子又折了回来，“我帮着婶子做吧。”


石头娘正拦着要下厨房帮忙的何氏。听见这话，顿了下就笑着，“那麻烦你了。小香，先家去给你娘说一声吧。”


小香摇摇头，说不用。就拎了菜篮子去篱笆墙外的菜地里扒菜。春桃也忙跟了过去。


李薇可没错过那少女看大姐的眼神，先是惊讶，然后是嫉妒，最后是敌意。直觉这少女怕是对赵石头有意思。八卦好奇，也怕性子柔顺的大姐吃亏。急急忙忙的跟过去。


至于这赵石头嘛，虽然比大多数娃儿都好，可在她心里配她大姐却有点不够，一心认定她的大姐值得更好的！只是从她没想过这个好的标准。


这时节，菜园子里只有白菜，小香很快铲了两颗，春桃笑着去接。她把手躲开，往篮子里放，“你是客人，两棵菜不用你动。”


说着提起篮子，“咱走吧。”领着在前面儿往院中走。


边走边说，“你们家呀可是石头哥的大恩人。他这回没考中，是院试前发了一场热。明年再考准中！”


顿了顿又说，“我们家在石头哥家后面儿。我娘和婶子感情好。两家经常相互帮衬着。石头哥的鞋袜做不过来的时候，婶子就叫我帮着做……”


李薇瞥见她脸上的微微自得，心里哼着，是让你娘帮着做，你非要拿去做吧！


小香这番话春桃自是听出了什么意思。低下头，扯了李薇快步向厨房走去。


赵昱森从学里回来，看见家门口的驴车有些纳闷儿，紧往前走两步，一眼看见院中正低头摆碗筷的少女，愣了下，不可置信的抬手揉揉眼睛，那身影还在！不是自己的幻象！


修长的身姿，轻盈盈的动作，白晰修长的脖颈，虽是寻常农家女的打扮，却自有掩不住那股骨子里的清新脱俗。


“石头哥！”小香出来看他怎么还未回，却见他在院门傻呼呼的站着。不由出声叫他。


叫过之后，才想起什么来，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看过去，春桃听见这边的声音，也抬头往这边儿看，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小香脸儿微沉了下，转过头，“石头哥，快进来吧。饭菜都好了。”


赵昱森如梦初醒般慌忙进了院子。先钻进厨房见他娘，并给何氏见礼。石头娘三言两语说明原由。让他赶快去堂屋见李海歆。


赵昱森依言去了堂屋，停留一会儿，便出来。在堂屋门口立了一会儿，朝正领着李薇玩的春桃走过去，心跳如擂，拱手作辑，“多谢李姑娘！”

第56章 春桃亲事


春桃眼角余光瞥见他往这边走来，脸色一红，想拉梨花去旁处，又怕躲躲闪闪被人瞧见，只好强站着。乍然听到身后没头没脑的话，愣下了，旋即低声说，“谢我什么？”


赵昱森脸色黑红，把手又往上拱了拱，结结巴巴地说，“谢，谢李姑娘家的相助之情。”


春桃听出他是没话找话，两颊飞上两同朵红云，艳丽致极。


李薇刚才一直在装小孩儿，溜着墙跟儿弯着腰，找稀罕东西。悄悄抬头，瞄了眼两人，一个拱手，一个背着身儿，呃，这身形好象十分引人遐想。再说这可是在当院，大庭广众之下呢。心说，你个黑石头胆子倒不小。


直起身子，走到赵昱森跟前，双手掐着小腰，笑咯咯地说，“石头，你谢我爹娘呗！”她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着的似乎是了然戏谑的光。


看得赵昱森的脸又红了几分，又说了两句是他鲁莽的话，急匆匆的去了堂屋。


李薇盯着他的背影，嘀咕，“反正我不喜欢石头。他真黑！”


春桃见人走了，才转过身，听见她这话，双颊红艳未消，弯腰拍她一下，轻斥“嫌人黑，你白！”说完又点她的小额头，“你一口一个石头的叫着，当心娘听见要打你屁屁！”


李薇嘻嘻笑着，张手让春桃抱。春桃抱起她走了两步，见小香立在厨房门口盯着她俩看，又扭身往鸡舍猪舍那边儿走去。


在赵家吃过午饭，何氏与石头娘又坐着说了些闲话，便告辞回家。直到他们的驴车走远时，李薇还看见那个叫小香的少女立在拐角看着。


何氏眉头轻皱着，刚才吃饭的时候，小香一口一个石头哥叫得亲热，又一直说她们家与石头家的情份，小时候有坏小子欺负她，石头就帮她出气，又把她正做的鞋子拿过来，说这就是正给石头哥做的鞋子呢。


石头娘给她使了几个眼色，她都不理会。亏得男人们在堂屋吃饭，不在跟前儿。即使如此何氏和春桃的脸色很不好看。虽然乡里的规距没那么多，女孩子家家的还是很惜名声的，这些事儿谁会巴巴单拿出来给刚第一面儿的人说起，还说得那么详细。


还偏偏有春桃一个大姑娘在跟前儿，她的用意自然不难猜。


李海歆不知详情，扭头看看，笑着，“你们娘仨怎么这么安生。”


李薇看着仍立在原地的小香，瘪瘪嘴，跟何氏说，“娘，小香长得真黑，我不喜欢她！”


何氏捂嘴儿笑着，拍她，“你爹也黑！”


李海歆听见转头，果然是一张大黑脸，李薇装作抖了抖。李海歆笑骂她一句，扭头赶驴车。


春桃一直戴着帏帽，看不见她神情，头略低着，不知她在想什么。何氏决定回到家里问问春桃。要说石头爹娘她满意，家里的人口更满意，两兄弟一个妹妹，看石头和小玉的脾性，又听石头娘的话头，想必这个老二小子也不差。唯一一点就是，石头正考着秀才，唯恐高攀了人家。


何氏回到家里问春桃，觉得石头这孩子咋样。春桃先是不肯说，后来问急了，就说哪有女方上赶着去说亲的，再者他早定了亲也不说定呢。


何氏听这话头，她象是满意的。石头自然是没定亲，这个石头娘说过。只是不知道与这个小香是什么关系。


思来想去，一时想不到好办法。又想着反正石头明年仍要考童生试，这之前儿应该不会许人家，若是仍要梨花小舅舅做保，肯定还要再见面儿，到时候不妨再打听打听，另一方面儿主动给村里子的两个媒婆透了信，让她们给春桃留意着。


李薇很不满意她娘的做法，大姐还不到十六岁……关键是家里钱少，早定亲怕委屈了她。


还好，有这样想法的不止她一个，在三姐的带动下，四个小的结成同盟军，对那些听起来不着调的人家，由她这个小娃儿出面，不是挑人家长得矮，就是挑人家长得黑，要么是离家太远。


一个漫长的冬天就在抗拒大姐的婚事儿之中过去了，而李薇也度过了她的四岁生辰。


何氏虽然头疼家里的几个丫头捣乱，但一冬上媒婆给春桃说的四五个人家，她也不是很满意，只得慢慢打算。


刚过了正月十五，李家忙碌起来。李薇催着大姐把泡菜坛子都找出来，眼巴巴的等着竹笋冒头的日子。


何氏与李海歆则忙着佟永年去镇上求学的事儿。再有何文轩今年要参加乡试，何氏也要紧着帮打点。


正月二十一过，何文轩来到李家，李海歆赶着牛车带着佟永年去镇上拜见那个姓王先生。


送走他们，何氏拉春桃进屋，李薇看见忙扔把大白菜叶子扔到兔子笼里，颠颠的跑过来。何氏脸儿佯作一沉，“你又来干啥？”


李薇笑嘻嘻的抱她娘的大腿，春桃笑着扯她进屋，“看，梨花都知道娘要说啥。”


何氏也笑了，进屋后指着李薇，“我跟你大姐说话，你别插话！”


李薇依在大姐身边儿，做乖巧状点头。


何氏才跟春桃说，“春桃啊，你给娘说实话，心里到底咋想的，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李家这一冬上媒人来来往往的，春桃虽羞涩，却有些习惯了，听见这话，笑笑，“这还是娘说了算。”


何氏拍她一下，说她跟小姨学！又絮叨，“一冬上来说亲的也有四五家了，一个你都没看中？”


春桃指李薇，捂嘴笑着，“是梨花没看中！”


何氏骂她没正形。看了看门外，停顿了下，又说，“你要是真中意石头啊。等他过今年考试完，娘托人去提提。虽说女孩家家的面子重要，可也比不过往后的日子重要。”


这话一冬天里娘俩也说过几回，春桃每次都是不语。这次沉默了半晌，轻拍李薇的头，“梨花说石头好不好？”


李薇心说，才见过两三面儿的人，谁知道他好不好啊。可是大姐好象是还算满意。闷着头装作闷闷不乐状，“石头还行吧。会爬树会写字！就是太黑了！”


春桃又捂嘴笑了。何氏探过身子打她一下，“别插话！我跟你大姐说正经的呢。”


李薇从春桃怀里滑下来，耸耸肩，“好吧，我说完了。”一副随你们怎么样的表情。


何氏又要拍她，春桃忙拦着，笑着说，“要说，梨花说的没错，是黑了些。不是干活儿晒得黑，是他们家人底子黑！”


何氏又骂她没正经形。


傍晚时何文轩李海歆几个从镇上回来。说今儿去的巧，王先生正要出门访友呢，临时出门让他们给碰上了。又说王先生夸赞年哥儿聪慧，见解不俗，将来必成大器等等，算是认下了。因何文轩往前七月要参加乡试，王先生与他传授当年自己赶考的经验，两人一直说了两个多时辰。


趁着这个空档，李海歆带着佟永年去了武掌柜铺子上拜了晚年，说起佟永年将要镇里学堂读书，武掌柜力邀在他家住着，又说武睿也在学堂里读书，两人正好做伴儿。


何氏忙问，“你不会应下了吧。”


李海歆笑笑，“当然没有。孩子吃住在旁人家里，给人添麻烦不说。武掌柜家里又不止他一个人儿，怕下面的人给年哥儿脸色看呢。”


何氏点头，“是这么理儿。咱如今手头也宽展了，年哥儿在学里吃住咱也管得起！”


何文轩临走时，何氏把打点好的衣裳鞋袜塞给他。又拿了三十两银子给他。何文轩不收，“大姐，原先还欠着年哥儿二十两呢。”又说在县学这些年，平常卖字也攒了些，梨花姥娘也给了些，够用了。


何氏把脸儿一沉，塞给他，“穷家富路的，这些钱儿你先用着。欠年哥儿的你将来还就是了。再者这里面啊，大多是去年春上家里头卖笋子挣的。”


何文轩也听何氏说起过笋子的事儿，笑着拍李薇的头，“小舅舅这次可沾了梨花和春桃的光了。”


李薇嘻嘻笑着，用自己亲手挣来的钱的，感觉真的很好。两手伸开在何文轩儿眼前晃了晃，跟何文轩说，“小舅舅，我养的兔子又快下小兔子，这次一共能有二十只不？”


春杏瞥过来一眼，嗤笑，“梨花是笨蛋。你那一把手才十个数！”


李薇心说，四姐装小孩儿很辛苦，不要吹毛求疵了好不？


佟永年接过来她，笑着说，“梨花的兔子，再有小兔子，估摸着要三十来只呢。”


李薇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感叹了一下，“哦，有这么多啊”。


心里则算着，那到了秋天，小兔子长成成兔，再下小兔子，岂不是……岂不是二百来只？就算中间有一半儿是小公兔子，也能再下一百来只兔崽子。咯咯咯的笑着。


何文轩一走，何氏便跟李海歆说起春桃的婚事，两人商定趁着到镇上的工夫再到石头家坐坐，探探石头娘的口风。


李海歆也同意。又说得加紧挣钱，好给春桃置办嫁妆，连带春兰的也得开始准备着了。


说到挣钱，往前二月里自然是要腌笋子的了，何氏说今年仍抱几窝小鸡娃儿，让李海歆抽空把鸡舍扩一下，李薇趁机说也要扩她的小兔子舍。


李海歆自是答应着，把靠东屋的篱笆墙往外移了丈宽，用草泥给她盖了一个大大的兔子舍。


忙完这些杂七杂八的活计，就出了正月。李海歆送佟永年去镇上，他眼睛闪着很是不舍的样子。


何氏也不舍，不过好在每十天去一趟镇上，学里每隔十天会有一次常假，也可以回家来，便安慰他。


佟永年点头，又跟李薇春杏说，“梨花小杏要记得和爹娘去镇上看哥哥哦。”


李薇大力点头，“还去给你送酸笋子！”


春杏也说她会去，又说见着武睿那小子离远点儿！


佟永年笑应着。


送他们走后，何氏和春桃几个开始掘菜地。李薇也过去帮着捡翻出来的竹子根。十只成年兔子很能吃，去年秋里李薇特意缠着她娘多种的白菜，一冬上让它们消耗去了一小半儿，今年刚过完年她就嚷着要多给小兔子种菜。


娘几个翻了两天，才开出一块两分大小的菜地。何氏要上家里的粪肥，李薇拦着不让，要上竹子林里的黑土，去年她说过这话，可是爹娘不信，又加上秋后犁地种麦子时间紧，最终她的小计划落空，今年只好再接再励。


何氏进竹林子扒开干竹叶看了看，下面一层黑黑的腐土，家里惯常积肥也用树叶啥的，觉得没准儿能行，就依的她的话，让春桃几个去竹林子里铲黑土。竹林子的腐土虽然厚，里面的小石头之类的也特多，春桃几个边铲边筛，直忙了三天，把铲够菜地里需要的腐土。


二月腌酸笋，三月抱小鸡，四月忙除草浇水，五月忙麦收。时至五月底，家里好容易安定下来了，何氏挂着春桃的亲事儿，跟李海歆商量趁天儿还不大热，早些去小赵村坐坐。


两人刚商议完没两天儿，大半晌午，一个媒婆模样的人骑着驴到她们家。先问是不是李海歆家，一听说是，便笑盈盈的翻身下来，双手一拍，跟何氏笑着，“大妹子，大喜啊。”


何氏一见她这样就知是哪家托着来说亲的，忙往里面请，又问是哪家托的，媒婆笑咯咯的往里面张望了下，“是小赵村赵槐树家的秀才老爷。”


何氏一听小赵村，心思一动，虽然赵槐树这个名字没听过，可是秀才老爷……她忙拉着媒婆急切的问，“是小名叫石头？”


“没错儿，没错儿！就是他家！”


何氏心中一松，往大杏树底下看，春桃象是听见了这话，把头埋得低低的。笑呵呵的把媒婆往屋里请，又叫春兰过来倒水。


春兰推着春柳让她去，春柳是个比李薇更坚定的反大姐早嫁人派，她才不会去。春杏只好去了，李薇也下了塌往堂屋去。


自打这媒婆说明来意，她便知道大姐的亲事儿啊，估计就这样了。有些不甘心，也很庆幸。毕竟这赵石头这么年轻中了秀才，再往前如果能考个举人啥的，即便不为官，每月能领定额的钱粮，也不至于苦着大姐，再就是石头爹娘很好，家里头那个叫小玉的小姑娘看起来也不象是挑事儿的人。


她进了堂屋，媒婆正说着，“……大妹子，你们要是同意这门亲啊，石头娘的意思是就这时节闲些，把小茶礼办了，到秋后再办大茶礼……”


何氏盘算着秋后办大茶礼，迎亲或放在来年开春，或是来年秋后了，那时春桃已满整十七岁，往十八岁里去，倒也正好。


当下笑着请她稍坐，说孩子爹去田里了，这会儿就去叫。丁媒婆一听这话，知道事儿成了，乐呵呵的抓桌上的点心吃。


何氏让春柳去地里叫李海歆回来，又返回屋中说着闲话儿，问石头娘托媒的过程。


丁媒婆笑咯咯的，“大妹子，这可算是天定的姻缘。听石头娘说，去年就有人给提过几家。他只说现在正考着试，先不想这个。四月里刚得了他中秀才的信儿，媒婆就往他家跑个不停，他还是推，石头娘娘急了，死抓着问了半天，才问出来，原是看中你家闺女了……石头娘就火急火燎托了我来。石头娘啊还让我给你带话儿。说本想着提前打个招呼，不知道咋开口，又想跟着一起来吧，又不合礼节……”


李海歆从地里匆匆回来，何氏出来，把他拉到一边儿把这事儿说了，李海歆诧异，怎么这么巧！


何氏笑着，“可不是么，这也省了咱俩的腿了。”


李海歆对赵昱森倒是十分满意，有农家孩子特有实诚，也有读书的温然懂礼，个子高，身子壮实，将来即便是考上不举人，种地的力气总还是有的，不至于苦着春桃。


再加上春桃也满意，两人当即就应了这门亲事。


何氏要留饭，丁媒婆推说不用，得这就回去报喜信儿，让石头娘早些准备着，挑个好日子来行小茶礼，又要春桃的生辰八字。


何氏忙取了给她，并塞给她五十个钱儿和两块布包和两包前几天从镇上买来的点心。


她乐乐和和的笑着，夸赞何氏一番，喜孜孜的走了。


大武媳妇儿早上听人说有媒婆打听何氏家，这会儿得了空就过来瞧瞧，正碰何氏李海歆送丁媒婆出门儿，看这几人都笑呵呵的，说着茶礼如何秋后如何，心知这事儿是成了。又诧异是哪家的小子，这次何氏居然应得这么顺畅。


等人走了一问才知道是小赵村的那家，捂嘴笑着，“海歆嫂子，可见帮人帮得没错儿！帮出个好女婿来！”


何氏笑着拍打她一下，请她进屋说话。


东屋里春桃坐在炕上，四个小的围坐着，直盯着她看，把她看得臊了，一人赏了一把掌，“还不快去做饭。”


春柳气哼哼的，“现在就把自己当秀才夫人了？家里没外人了，你去做！”


春桃还未及说话，春兰给她一把巴掌，“哼哝什么？！”


春柳揉揉肩膀头，瞪了眼春兰，又不敢多说，嘟哝一声下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大姐，迎亲的时间跟咱娘说说，往后拖啊……”


春兰一把揪住她，拉着出了东屋。

第57章 养殖计划


今年春上何氏共抱了八十来只鸡娃儿，里面只有十来只公鸡，现如今已长成半大了。加上原先的六十来只鸡，能吃的很。春柳和春杏仍按去年的方法抓土狗子，但是一天抓的还不够这些鸡一顿吃的。李薇自然而然又想起她的养蚯蚓大计。


虽然春天卖酸笋子挣了十五六吊的钱，一年到头加上她爹编簸箕和家里卖鸡蛋的钱，也有七八吊钱。可佟永年去镇上读书，又是吃又是住又要买笔墨纸的，一个月也得花不少钱。家里人口多，地力跟不上，每年卖了粗粮，还要拿些钱买白面吃，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大姐亲事儿定了，得开始准备嫁妆。后面还有三个姐姐呢。


一头猪一年养到头，也不过才卖下一吊多不到二吊钱儿，这还是没刨除成本呢。


小兔子虽然繁殖得快，但眼下还见不到效益。要卖兔子肉或者兔子皮，总得上了规模才行。


想来想去，见效最快的，只有养蚯蚓这一项，盘算了老半天，决定拉春柳和春杏入伙，仍在竹林子里挖养殖坑。


春柳正为大姐亲事做定心里头不痛快，李薇去拉她，她不耐烦的跟着出来，“梨花，你又要干啥？”


李薇指了指竹林子，“挖坑抓土狗子。”


春桃甩开手，往回走，“今年土狗子少得很。前些天我们捉的你不是看到了？”


李薇忙回跑过去拽她，“三姐，那我们挖些地龙扔进去试试嘛。”想了想又说，“我小时候不是挖了地龙扔进去，后来变成很多地龙了吗？”


春柳“扑哧”一声笑了，点她，“你精怪吧。还小时候，你现在多大点儿？”


李薇嘻嘻笑着，抱着春柳的胳膊，甜腻腻的撒娇，叫着三姐。春柳把手一甩，“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叫得我耳朵疼。”


揉自己的胳膊，“我上午才帮你摘过菜喂兔子，才刚歇一会儿，你又来折腾我。”又扬声叫春杏出来。


走到草屋里拿了两铁锹，扔给她一把小铲子，让她自己也挖。


走到竹林中，李薇把她选地的地方一指，弯下腰用小铲子画了个长方型，“就按这个挖好了。”


想了想又说，“挖一尺半深就行啦。”


春杏撇嘴儿，“你知道一尺半是多深？”


李薇小胖手一挥，“反正一尺半就行啦。”说着埋头去画另外的坑，一连画了五六个。


还要再画时，春杏抗议叫喊，她才停了手。


又跑到菜园子旁边儿，拎着她的专用小篮子往竹林里面钻，去挖蚯蚓。等她挖回二三十条蚯蚓回来的时候，春柳春杏已挖了三个坑。春兰和春桃从东屋里出来，春桃亲事一定下，何氐就把去年佟永年舅舅拿来的浅桃红色和天青色夏衫布料拿出来，给春桃比了身剪了衣衫，让这两人加紧做。


这会儿是做累了，出来走走，“你们三个这是干啥呢？”


李薇拨弄着篮子里的蚯蚓，头也不抬的回头，“挖坑养地龙啊。”心里说，反正家里人认为她精怪，这么说也没人信，她反倒正大光明了呢。


果然，春桃笑笑，边往竹林子里走着，边说，“就你成天人小偏好装大人。谁告诉这个东西能养的？”


走到春杏旁边儿，把春杏手中的铁锹接了过来。春兰也跟着过来，接过春柳手中的铁揪，让她俩去歇一会儿。


李薇朝大姐嘻嘻一笑，“是小舅舅说的。”


又歪头看向春柳春杏，“三姐四姐，等我的小兔子养大了，做个兔子毛衣裳给你们穿。也给大姐和二姐做。”


何氏远远走过来，笑着，“你个小丫头又给姐姐们灌迷魂汤。你见谁穿过兔子毛衣裳？”


李薇嗤了声，头也不抬的说着，“还能有谁。五胜家的雨竹呗！”


五胜家的大女儿原来叫春花，卖到县城的一户人家做丫头后，改名叫雨竹。去年过年回家来，说是主子的恩典让她归家过年的。她见天穿着半旧的镶兔子毛绣花缎子夹棉披风，东家走西家逛，招招摇摇的。人家若叫她春花，她就很不高兴的捏着嗓子说，她现在叫雨竹。又说什么少爷说雨中竹林潇潇的意境好，衬她的气韵等等。


满街的人即羡慕她的衣着，又刮刺她当了奴才就忘了自家祖宗。这话还是许氏来她们家说的。又说街上谁家谁家的女儿定了年后要跟着雨竹去那家做工，管吃管住每个月能得两三百文呢等等。那羡慕嫉妒的模样，让李薇觉得小莲花如果能春峰那么大，她定然毫不犹豫的就把女儿卖了去。


母女几人都笑了，说她见天儿出不完的精怪象，逗得乐死人。


李薇这一逗乐，众人都快忘了她说要养地龙的话。直到坑挖好后，李薇让姐姐去弄粪，李海歆回来看见，问了起来。


李薇心说干个事儿还真难啊。仍老老实实的回答说要养地龙。李海歆说那东西哪能养？没听说哪家养的！李薇装作很不服气的模样，跟她爹争执，“小兔子能养，地龙为啥不能养？小兔子能生小小兔子，为啥地龙不能？”


李海歆一时竟被她问住，不知道如何作答。要说不能养吧，那田里的小地龙是哪里来的？又想起去年的两个坑里，梨花好象挑捡了些时候，要说不是养出来的，又是哪里来的？


便摆摆手，笑着，“五丫能耐，把你爹都问住了。你说能养就能养吧。”进厨房舀水洗手。


春兰在兔子舍里收着兔子粪，听见这话，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朝何氏喊，“娘，梨花说的这个养地龙，没准儿真能成！”


春桃也说，“要真能成啊，咱家的鸡可有的吃了。”想了想觉得哪儿不对，突然意识到什么，忙问李薇，“你咋知道用粪养地龙呢？”


李薇嗤了一声，一副大姐是笨蛋的模样，“我小时候不是养过一回？！”


春杏扑过来要凑她，她笑咯咯的跑远了，现在她四岁半了，腿脚已无比的利索，想抓她已不是那么容易了。


娘几个在天黑前才将五六浅坑中的粪铺好，李薇趁她们去做饭，就把菜叶子啥的先扔进去，想着是不是晚上再趁人不注意，去草屋偷些麸皮撒进去。


好在何氏这些天儿心里挂着石头家过来行大小茶礼的事儿，也不怎么注意她。


这天，趁着佟永年常假的前一天，何氏与李海歆去镇上，买些时令的果子、点心和茶叶，备着待客用。又扯了两身精细棉布，是让春桃给石头做衣裳回礼用的。


看天色将晚，就赶到镇上学堂，在外面候着，等佟永年下学。


学堂外面早已等候着几辆马轿子车，看车体穿戴，象是大户人家的下人过来接下学的。


这些人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说着话儿，见何氏夫妇赶着辆老驴破车过来，低声说了些什么，发出一阵嘲讽哄笑。


何氏叹口了气儿，跟李海歆低声说，“你说有这些大户人家的孩子在，咱年哥儿会不会受欺负？”


李海歆黑着脸儿，往那边儿瞪了一眼，才说，“他们算什么大户。真正的大户都有自己家的家族学堂。这些不过是家里有几个钱儿罢了。”


顿了下又说，“年哥儿那孩子看着温和，可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先前在前王村，听喜梅说里面也有几个坏小子。你看他在那里读了几年书，一点事儿都没有！”


何氏点头，“也是！”想了想又说，“不如往前再给大武和柱子爹说说，让大山和柱子也来镇上读？”因何氏做决定做得急，这两家一时没想好转不转到镇上来，大山和柱子仍在前王村上学。


李海歆说回头再商量吧。到镇上上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各家又有各家的打算，这事儿只能是凑巧，不能强求。


两人正说着，二柱赶着马车过来，瞧见他们，远远的挥手打招呼，及至走近些，笑着，“李大哥，有些日子没这么巧了。”


李海歆应了声，何氏笑着下了驴车，打趣儿，“今儿一见你啊，我就想着，得赶快买块肉回去备着。”自年哥儿在镇上上学，武睿只要看见他们，必定要跟着他们的车回去。二柱拦也拦不住，好在第二日下午李海歆要送年哥儿回学里，顺道儿再把他捎回去。


二柱也笑笑，说今儿少爷可不能跟着去，家里来了客人，老太太等他放学回家见客呢。


不多时，学堂下学，武睿果不其然跟着佟永年身后，他一见二柱，朝他做着摔打皮鞭的手势，赶二柱走。


二柱赔着笑脸儿上前，“少爷，姨奶奶和表小姐来了，还有舅老家的小少爷。老太太太太让你一下学赶快回家呢。”


何氏忙招佟永年到身边，接过他手中的书本，摸摸他的发顶，问累不累，学里的饭菜吃得惯不，被褥子厚不厚，夜里热不热等等。


佟永年眼睛含笑，一一回答着。


武睿眼睛闪了几闪，蹬蹬蹬跑过去，把佟永年挤开，大眼盯着何氏。何氏刚开始不明所以，愣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仍笑着把手放在他发顶，轻摸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武睿却不答话，何氏说完，他转头走了。


何氏跟李海歆笑着，“这小少爷真是怪。府里头老太太太太老太爷不都是极疼他？”


李海歆笑笑，“是怪疼爱的。要啥给啥。”


几人回到家时，夕阳刚沉了下去，绚色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空。竹林青翠炊烟袅袅，明明十天前才离家，佟永年却觉得已离开了许久，再见到时，心中有忍不住的激动澎湃。


春柳正在喂鸡，看见他们，忙把鸡食盆子往旁边儿一放，迎到栅栏口儿。


佟永年跳下车，叫了声三姐，又往怀里掏。他好象自去镇上便养了这样的习惯，每次回来总要带些什么。或者十来文钱的糕点，或者几颗糖。都是从何氏给他的零用钱里面省出来的。虽然不见得比何氏买的好，却是他的心意。


春桃笑嘻嘻的接过黄纸包，打开一看，是五六块糖果，挑了一颗在他眼前晃着，“三姐先吃一颗！梨花那丫头这几天捣故着养什么地龙，把我们累得不轻，她自己也累困了。正睡着呢。”


佟永年也只把这个看作是没人陪梨花玩儿，她自己乱捣故，就笑笑，“明儿我陪她玩，让三姐歇歇。”


春柳嘴里含着糖，嘻嘻笑着去喂鸡。


第二日一大早，大山和柱子来玩，前王村的常假和镇上的常假倒是同一日，都是在每月初十、二十和月末各歇一天。


两人笑嘻嘻的和佟永年笑闹一阵子，去东屋说了一会儿话，佟永年记着要陪梨花玩，就推了他们的邀请。


李薇的蚯蚓坑里粪已发酵得差不多了，今天的任务是挖更多的蚯蚓，往坑里扔。


佟永年也拿了把小铲子过来，李薇好奇的问他，“你不是很怕这个虫子？”


佟永年摸着她发顶，“哥哥现在不怕了。”问清她要去哪里挖，就牵着她的小手往竹林子里走去。


事实上，他口中的不怕，仅仅是在做了很多遍心理建设之后，才硬着头皮面对的。李薇看着他脸色发白，额上细汗涔涔，往后撑着身子，用长竹枝把蚯蚓往篮子里了装的模样，十分乐呵。


咯咯笑将起来。


佟永年有些赫然，抬起胳膊用衣袖抹了把汗。


两人挖到将晌午，才顺着竹林回到粪坑边，佟永年看着这六个大坑上面都盖着草栅子，有些意外，李薇也不解释，弯腰掀开潮湿的草栅子，把篮子里的战利品，分别倒入三个坑中。这六个蚯蚓坑算是都放完了种蚯蚓。当然，以后每天她仍会去挖些扔进来补充。反正只要养料跟得上，蚯蚓的养殖密度是很大的。


想到这儿，她又发愁每半个月添料添粪的事儿。还好家里的兔子都长大了，猪圈里现在有一头母猪和年初刚抓的三头小猪，另有鸡舍里鸡粪小牛粪，食料还是丰盛。她只有趁家人不注意，往外清蚯蚓粪，然后随时添加新鲜粪了。


午睡醒来，几个姐姐都不在。李薇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想想下午干啥。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鞋子往外跑。


佟永年坐在东屋当门的小圈椅上，一手拿书，正看得入神儿。听到脚步声，抬眼笑着，把书放到一旁，“梨花下午想干啥？”


李薇觉得他有些补尝心理在里面。以往在前王村上学时，虽然也常帮着她做这个做那个，但假休的时候总要留半日出来看书或练字儿。现在假休时除了帮家里干活儿，更多的就是这样，问她想干啥，不论她说想干啥，人家总没打过顿儿！


心中感叹一把，真是好孩子！然后甜甜的笑着说，去菜园子里掰菜叶子，喂小兔子。


佟永年站起身子，扯她的手向往外走，边说，“我有一个同窗，家里也有喂了几只小兔子。他说，兔子最好还是喂草，我们去河沿边上割些芦苇嫩杆儿回来，好不？”


李薇点头，自己家的母兔子正好过了哺乳期，喂芦苇没事。


两人找了一处芦苇密密处，佟永年用镰刀割，李薇在身后抱草装筐子。六月初的溪岸边儿，虽然略凉爽一些，可仍顶不住日头毒辣，没一会儿，两人都出了满头的大汗。


佟永年停下镰刀，抬头看了看白晃晃的太阳，站起身子，笑着，“走，哥哥带去你溪边洗洗小花脸儿。”


李薇一抬头，也笑了，还说别人小花脸儿，他自己脸上，也是灰尘与汗水合在一起，冲出道道沟壑。


这个时节的午后很静，田里很静，热气蒸腾着青草气息，合着微凉的水气，幽静得连溪水里的小鱼都恬然而游。


李薇乖乖的坐在芦苇荫处的浅滩石块上，让他洗了脸，擦干净。然后脱下自己的小花鞋，把脚浸在凉凉的溪水中。乍然凉意让她舒服的发出一声细叹。


佟永笑洗完脸，一看她这惬意模样，笑了，伸手把她的小裤腿儿卷高，让她别乱跑，仍去割芦苇。


不多时春杏从竹林里过来，一看这情景，又唠叨李薇一番。反正都是她听得耳朵快生茧子的话。


割完草回到院中，春柳和何氏正在摘豆子，准备下大酱。李家村人一向习惯在六月初六天祝节当日下大酱，都说这日下的酱好吃。


佟永年回屋换了衣干爽的衣衫，也过去搭手，何氏不让。他便在一旁陪着说话，“睿哥儿也喜欢吃娘下的大酱，等新酱做好了，我给他带些。”


何氏笑呵呵的说好。又问他睿哥儿在学里是不是也这样，有没有找他的麻烦等等。佟永年摇头笑着，“睿哥儿怪好玩。娘别担心。”


李薇听见这话，便知武睿这小子在学堂里肯定有找过他的麻烦。想想也是，那小子就是处处装地头蛇，这会真做了地头蛇，威风还不使劲儿耍？！


春杏听见跳脚，说武睿再来，要教训教训他。

第58章 春桃定亲


六月初八，赵家派来丁媒婆过来，说小茶礼看好的吉日是六月二十八日。


乡里规矩，小茶礼送物品，大茶礼送礼金。


小茶礼一般只是些簪花、发钗、巾帕、布匹之类，用六盘或者十二盘装了。农家行小茶礼多是象多是绢花铜钗之类的头面，连银制的都很少。


说完这个，丁媒婆悄悄的把石头娘准备的大茶礼礼金说给何氏听，礼金六吊钱儿，细棉花布两匹，剩下的头面啥的都是与其它庄户人家相差不大。


何氏让闻讯赶来的王喜梅先陪丁媒婆坐着，到外面儿先跟李海歆说了，他点头，说虽然薄点，可石头正上着学，他觉得可以。要说这礼金也属中上，不算不薄了，可谁家的闺女谁心疼，李海歆这么说也没错儿。


何氏心里头也觉得有些亏春桃，但石头家也是实情。又与石头娘打过交道，她也不象那种家里有不肯出的主儿。


便去的东屋和春桃说了，春桃笑笑，“不少了。比三婶儿还多一吊呢！”


何氏拍打她一下，也笑了，“这话可不能让你三婶儿听见。”便出了东屋。


何氏跟媒婆客套一番，说没什么旁的要求，又塞了五十个钱儿并两包点心，送她出门儿。


春桃的婚事儿刚作下时，何氏没敢往外透，生怕中间出什么意外，传出去对春桃的名声不好。


现在即定了行小茶礼的日子，就得给李王氏并大娘娘三娘娘，连带老二老三家的都得说说，到时候这些春桃的近亲长辈们都得在场才行。


许氏听说这户家人家说定了，男娃儿长得体面，还是个秀才，先是说了一通春桃的好福气，说着猛然想起什么，凑近何氏要说。


何氏一向知道老二家的见不她家有点好的。一有些好处，她总能变着法儿的给你添上些晦气话，把身子一扭，说还要去大娘娘家说道说道，出了老李家院儿。


大娘娘李郑氏听了何氏的话，笑呵呵地说，那天一定到。又拉起何氏的手，拍着，“春桃娘，咋样？我原先的话儿没错吧？！你啊，是个享闺女福的人！”


何氏也笑，“可不就是托了大娘娘的吉言了！”


两人立在院中说了几句闲话。何氏又去三娘娘家。三娘娘李张氏正在院中翻晒日头下的大酱坛子。见她来了，脸儿抽了抽，不冷不热的让她坐。


何氏推说家里忙，边帮着她搅大酱，把春桃的事儿说了。


李张氏沉默着不言语。何氏知道她为先前儿没借给她钱的事儿，还有上一回说到年哥儿舅舅府里头当差的事儿，老四老五也在场，她没应承，三娘娘心里头有气，这会是趁机拿捏自己呢。


心中冷笑着，若不是这样的事儿非得请她，自己才懒得到她跟前儿来白受这脸子。又想着，这年头谁还能一辈子不用着人？三娘娘家的小女儿现年也有十七了。她要敢在春桃的事儿上撂挑子，自己就敢不送她闺女出门儿。


到时候让街坊们都看看，家里头最该出面儿的大嫂不去送嫁，她们的脸面往哪儿放！


李张氏沉默了半晌，不见何氏出声。觉得怪没意思，就淡淡的嗯了声，算是应下了。


何氏道了声谢，便说家里有事儿，出了院子。


在街上碰上几个媳妇儿，都笑着道贺，有人也打趣她，说有个秀才弟弟，又得了秀才女婿等等。


何氏自歉了几句，忙着回家准备，和李海歆商量着摆什么宴招待人家，又催春桃赶快把给石头的衣裳鞋袜都做了。


何氏第一次张罗闺女的亲事儿，心中高兴又忐忑，又见天手里活计忙不停，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李薇叹了口气，别的她也没办法，只能整日照料那几池蚯蚓，外加十来只大兔子和四十来只小兔子。


转眼儿到六月二十八日，前一日佟永年特意向学里告了假，从镇上搭着顺风牛车回来。他出现在院门外时，家里人好一阵的愣怔。


春桃高兴得很，直说这么些年没白疼他。佟永年从怀里掏出一朵十分精致的浅桃红绢花，说是武睿与他合送给春桃的。


李薇看他这样说时，手不自觉的刮了下鼻子，好象是说慌时候的习惯性动作呢。难道，她眼睛滴溜溜转了几下，若是跟武睿无关，他肯定不会提他，武睿那小子有主动送东西恭贺的觉悟似乎也不太可能。唯一的可能这东西是他诈武睿的，或者象前世小学生那样，用代做作业啥的换来的。


春桃乐呵呵的接过来，说年哥儿选的这颜色好。何氏也说，睿哥儿这孩子长大了，居然知道送人东西。忙着去看晒的大酱，等佟永年去学里，让他带些给武睿。


第二日刚用过早饭，家里便热闹起来。大武媳妇儿几个过来帮忙做午饭，早早的就到了。这时节各家的菜园子里都有些新鲜的菜，来时都带了些给何氏添菜用，防着她备的不够吃。


这些人嘻嘻哈哈的挤到东屋看装扮一新的春桃。春桃上身是浅桃红丝棉经布宽袖短衫，袖口缀的是水色围子。下面儿是一条月白百折绣花长裙，脚上是一双浅藕色绣花夹鞋，随着她走动若隐若现。头发盘作一个时兴的坠纂儿，一侧鬓角压着佟永年买来的浅桃红缎子绢花儿，耳是一对银质流苏耳饰，随着她的浅笑，微微晃动着。


众人都齐说，清爽好看，等会儿人来了，保准迷了他的眼。


李薇心里感叹，大姐实在是个美人儿，这点儿，她们家姐妹几个都随她娘，皮肤偏白，身量也高些，骨架纤细适中。又叹永年舅舅送的布料确实好，似纱非纱，没有纱的飘乎，却比乡村里的寻常棉布多了份灵动，把大姐的温婉柔和衬得婉约动人。


到了半晌午，李王氏等人都来了，乌压压的坐在院子墙荫里等着前来验亲的人。


何氏与李海歆也各身穿着一身崭新的新衣，笑盈盈的在院中招呼着人。又过了不多时，院外竹林小道上出现一辆牛车。


春柳认出正是石头一家的，忙给何氏摆手。


何氏带着许氏王喜梅迎了过去。


石头娘一下车就过来拉何氏的手，两人心照不宣的对笑了起来。


丁媒婆笑呵呵的跟何氏说，“大妹子路上这牛闹脾气，跑不快，给耽搁了，你别介意啊。”


何氏笑笑说，来得正正好，不早不晚的。


领着石头娘往东屋去，李海歆则带着这石头爹往堂屋走。赵昱森一身浅蓝长衫，头上是同色头巾子，穿着皂色新布鞋，头脸儿清爽整齐，进了院后用余光扫了下，不见春桃的身影，知道是躲在东屋。


正欲跟着他爹往堂屋走，一转眼儿，又看见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探讨的光。直盯着他脚上瞧着。


“梨花，你有事儿？！”


李薇点头，大人们都走远了，才指着他脚上的鞋问，“你这鞋是小香的做吗？”


赵昱森一愣。李薇只好又问了一遍。


他这才明白过来，忙摆手，“不是，不是，这个是我娘做的。”心里却奇怪才四岁多点的小女娃儿怎么就想起来问这个了呢？


李薇哦了一声，小手捏了捏下巴，才说，“你以后只能穿你娘和我大姐做的鞋。”


赵昱森看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局促之感顿时消减不少，笑着点点头，应了声好。这时正帮着抱柴的佟永年看见她挡在人家面前儿，一副小泼皮的模样，忙叫她一声，把柴放在地上，跑飞快去把她抱开。


何氏回头看了一眼，立时又气又笑，跟石头娘说，“我们家这个五丫头啊，小的时候乖巧得很，现在倒是皮实的很，不怕生人，整天还笑料百出的。”


石头娘笑着，“你可不知道，我呀馋死梨花这灵动的小模样。你要嫌她皮实，回头春桃过了门儿，让她去我家多住些日子。小玉这两天儿还念叨着她呢。”


进了东屋，何氏给她介绍李王氏众人。石头娘与她们寒暄了几句。王喜梅扶着春桃从北间出来给石头娘见礼，她乐呵呵的从怀里取个小包来，里面是一副刻花银镯子，象是刚炸过，亮闪闪的。拉过春桃的手给她戴上，“这个是石头姥娘当年给的嫁妆。套在春桃手上，可就是我家的媳妇儿。”


春桃双颊如火，嘴角弯起，轻盈盈的道了谢。


许氏看那镯子厚实，不似以往看到的轻飘飘的，约抹得有三四钱的重量，眼睛几乎要冒火，一连声的说春桃有福气，夸石头长得好又是秀才婆婆大方等等。


旁人说这话象是恭维客套，可她一说起来，倒透着春桃高攀了这门亲一般，带着股巴结劲儿。


何氏皱下了眉毛，王喜梅扶了春桃回北间儿，笑嘻嘻的出来接过话头，“要我说呀，这是两家的福气！”


伸手拉石头娘往主位上按，笑着，“不是我这个当三婶儿的夸自家侄女。我们春桃性子和顺，模样好，家里地里的活儿都能干。这也是老嫂子的福气！”


石头娘笑着说，谁说不是呢。要不这样，咋能见过春桃第一面儿就动了结亲的心思。


何氏让王喜梅陪着坐，去厨房看菜。心里寻思着石头娘的话，想了一会儿，觉得不象是真的，应该是客套。


吃过行小茶礼宴，本家的女人们，有的归家，有的留下说话儿。


王喜梅就说屋里热，请大家到院中树荫下坐着。何氏懂她的意思，让春柳几个张罗着，搬条凳抬桌子，众人挪到大杏树下底。


佟永年被李海歆叫着在堂屋陪着吃饭，这会儿堂屋吃完，撤了桌子，李薇钻进去，让他带着去东屋写字儿。


赵昱森眼睛闪着，李薇心里头笑着，这小子自来了之后，就坐卧不安的，肯定是想趁机见大姐一面儿说上几句话。


便问他，“石头儿，你也教我写字儿行不？”


李海歆绷着脸儿斥责她，不准叫人名字。赵昱森笑笑说没事，起身对李薇说，“好。”


李薇心说这小子还算机灵，一点就透。不理她爹的训斥，扭身往东屋去。


何氏几个看到他们三个往东屋，都扭头说着话，装作没看见。


赵昱森心跳如鼓进了东屋，立在当门不住的往挂着布帘子的北间儿瞄。佟永年拐进南间儿，去磨墨铺纸。


李薇笑嘻嘻的冲着北间儿说，“大姐，我让石头儿教我写字！”


里面春桃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如垂柳在水波里轻轻划过，轻柔的撩起层层的水波。


佟永年磨完墨，去请赵昱森进来，挑开帘子一看，却他眼睛痴痴的盯着对面儿的门帘，梨花倚在门旁笑嘻嘻的。


他眼睛闪了几闪，拉李薇出来，在南间儿窗子底下坐了。


屋内赵昱森对着门帘作了辑，半晌才憋出一句，“春桃，你，你的针线活做得真好。”布帘子不算太厚，透过光亮，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身形。春桃听他结结巴巴的憋出这么一句来，紧张感顿失，捂嘴儿闷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没你脚上那鞋的针线好。”


赵昱森听见她笑，已悔的要死，猛然听见这话，忙说，“我今儿的鞋子是我娘做的。”


李薇在外面听见，捂嘴儿叽叽叽的笑着。佟永年早见在她拦着赵昱森的时候，也听见了什么鞋不鞋的，估计这里面有典故，好笑的捏了下她的鼻子。


接着又听赵昱森说他中得了秀才，却不象小舅舅那样，是廪生，每年月钱粮，春桃能应了亲事儿，他很高兴。又说往前七月要进县学，不能常来看她，会使人捎信儿过来，让她千万要回。还说，今年小舅舅参加乡试，他学习不精，想三年后再参加等等。


春桃只在他说没钱粮的时候，说过一句，没钱粮种地也行，去学馆给人教书也行，还能饿着之类的。其余的时间便是回以轻轻的“嗯”声。


两人在屋里说了一会话，何氏叫春兰去东屋拿果子，李薇知道这是她娘放出的赶人信号，果然，片刻过后，赵昱森从东屋里出来，本来不太黑的脸上红杠杠的，象是喝酒上脸的人，从脖子红到头顶。


李薇笑着，“石头儿，我带你去看我的小兔子吧？”


赵昱森忙说好，跟在她后面儿到兔子舍。兔子舍在东屋西山墙之后，这边院中的大人们看不到，李薇明显的感到他舒了一口气儿。


赵昱森看着满舍大大小小的白兔子，夸选李薇能干，突然又伏身，盯着她的眼睛说，“梨花以后不叫石头，改叫姐夫好不好？”许是没有外人的缘故，他的脸色已恢复如常。尴尬红晕退去，眼中有着读书的人恬然和透彻。


李薇嘻嘻笑着，“好哇，石头姐夫。”迈着小腿儿跑了。


前来坐陪的人陆陆续续家去，只剩下两家人坐着话家常。春桃换下了衣裳，做了桃子甜汤让春兰送过去给众人喝。


赵昱森连喝了两碗，惹得何氏和石头娘都笑。


经两家人商议，大茶礼定在迎年月里行，迎亲放在来年的迎年月里，都趁着县学里的年休。


何氏即想把闺女的亲事早早安定下来，又不想春桃出门儿太早。这个安排让她很满意。


送走石头一家，何氏去把石头家送来的小茶礼分了包，每家送过去一份儿。


春桃亲事儿一定下来，何氏心里头轻快了许多。春兰十四岁多点，寻亲事儿还有几年时间。


终于熬过了四十来天，李薇迫不及待的开始往外挑蚯蚓喂鸡，秋天正是鸡产蛋的高峰期，再加上多喂蚯蚓，产蛋量能比原先单喂麸皮青草的产蛋量提高近三分之一。


只是，她手中停顿了一下，去年喂过给鸡喂过整条蚯蚓后，有几只鸡鸡冠紫红，鸡粪稀黄，还搀有血丝，她娘说鸡是生病了，找了大蒜拍成苞谷粒大小，在鸡翅膀下用针挑破挤出黑血，每头鸡又喂了些大蒜，如此好几天，这些鸡才反挺过来开始进食。


先前家里的鸡倒没怎么生过病，那次不知道是不是喂了活蚯蚓的缘故。又努力想了想书中提到过的养殖技巧，这么往深处一想，倒象是记得在什么地方看过蚯蚓虽好，但是容易带什么细菌，刚从粪坑里扒出来喂鸡，好象会让鸡得什么病之类的。


因时间久远，那些记忆有些不太清晰了。想了半晌，决定不管是不是因为蚯蚓的缘故，从现在开始，要把蚯蚓洗净烫熟了喂鸡，这样总不再有什么细菌了吧？


春柳帮她挑完蚯蚓，一听她还让洗，又让煮，把手里的长竹枝一扔，瞪她，“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洗。”说完蹬蹬走了。


李薇冲着她的背影皱皱鼻子，决定等赚了钱，三姐的嫁妆给最少！


想了一会，自己拎着装蚯蚓的小竹篮子，往小溪那边儿去，找到一处浅滩，把篮子放进水中，潺潺流水漫过，将篮子中脏兮兮的蚯蚓冲刷得露出肉红色身体。李薇拿着一根小竹枝，不断的在篮子里搅来搅去，清洗蚯蚓。

第59章 梨花病了


三姐不帮忙，李薇只好又去磨大姐春桃，春桃先也是不理会她，后来被她缠得没办法了，只好从在竹林子里给她挖了个临时的土坑，用破罐子盛水，帮把她清洗好的蚯蚓煮了。


煮好之后，又没有人帮她剁，李薇真是欲哭无泪。


想了半晌，罢了，还是自己动手吧。虽然她也恶得不行，可谁让自己非要办成这件事儿呢。找了三姐剁鸡食的破刀来，叮叮邦邦的剁好，又加些麸皮菜叶子拌在一起，拌了满满一大盆，让三姐过来分开，端去喂鸡。


鸡是吃得欢了，可是她却惨了，恶心得不行，满手都是滑腻的触感，中午饭只吃了两口，借口不饿推了。


何氏以为她又偷吃了家里的点心，也没在意。


到晚饭时候，她又说不饿，何氏不依，非让她吃饭。李薇只得强忍着恶心去扒了两口饭。刚咽下去，只觉胃里一阵的抽，“哇”的一声哇声吐了满地。


把何氏吓了一跳，失声喊起来，“梨花这是咋啦？”


李薇想抬头跟她娘说没事，又一口秽物冲出，接下来就是惊天动地的干呕。


春桃几个也跳起来，围作一团，有人拍她的背，有人去拿水。


李薇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不停的逗着，最后逗出的是黄黄的胆水，李薇鼻眼都是酸苦酸苦的，小脸儿因呕吐用力涨得通红。


李海歆急得一把抱起她往外走，又叫何氏拿钱儿，赶快去村子北的那户土郎中家里，让人给瞧一瞧。


春桃几个都被梨花突出其来的病症，吓得面无人色。春桃冲进东屋，拿了李薇的小夹衣，跟上匆匆出门的何氏，三人一路小跑往村北那家土郎中而去。


李薇心说不用，可是呕吐不止，逗得她混身虚软无力，到李海歆抱她走到老李家家小院的时候，已经呕不出酸水，小身子随着胃部的冲力，不停的一抖一抖。


何氏的眼泪顺着脸颊直往下淌。梨花自生下来，只有过夜里几场小发热，微微发汗，第二日就没事了。长到快五岁，只在两岁那年秋上受了寒，喝过一回苦汤药。这怎么好好的，突然吐得这么厉害。


李家老三吃过晚饭，出来消食儿，转眼瞧见三人急惶惶，赶到跟前一前儿一看，梨花虚弱着小身子窝在大哥怀里，小身子一耸一耸的。


李海歆只说了句，这孩子吐个不停，脚不停的往前跑着。李家老三跟上两步把李薇接过来，飞快往前跑着，“大哥你们快点跟来。”


等到那位土郎中家中，一问人却不在家，走亲戚去了。老三二话没说，扭头就往回跑。李海歆何氏刚跑了几步，见老三又拐回来了，便知郎中不在家。


何氏再看梨花，小身子仍是逗个不停。脸上潮红，伸手一抹，微微有些热，失声叫起来，“梨花发热了。”


李海歆忙伸手盖在李薇额上，片刻放下来，边安慰何氏，边跟老三说，“快去套咱爹院里的牛车，咱们去镇上。”


春桃忙从三叔怀里接过梨花，抱在怀里，轻声哄着，“梨花忍忍啊，到镇上就好了。”


李薇听她声音哽咽，抬起沉重的眼皮，朝她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她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因为剁蚯蚓反胃罢了，怎么这一会儿就发热了呢？


李家老三赶了牛车出来，老李头也跟着出来，问了问要不要紧之类的。李海歆匆忙答了两句，让老三和王喜梅帮着顾下家里的几个丫头。急匆匆的赶着牛车往镇上去。


夕阳西沉，暮色绚然，一牛一车载着三个心如火焚的人，在黄土路上狂奔。


到镇上时，李薇的呕吐频率已渐缓。只是身上的热度比原先又高了些。何氏的眼泪一路就没干过，不时以额抵她的头，擦看温度。觉察到热度上来，又紧催李海歆快些。


老牛已被李海歆赶得出了一层的大汗，呼呼吃吃的喘着粗气，速度慢了下来。李海歆紧甩了几鞭子，老牛吃痛，又跑动起来。


找了个摆夜摊的小商贩问清医馆的位置，便直奔而去。他们赶到时，医馆却已关了门儿，里面透着微微的亮光。


李海歆扑过去砸门，好一会儿，里面才有动静，伴着不耐烦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青布包头十四五岁的小童出现在门口儿，扫了眼三人衣着，挥着衣袖，呼呼喝喝的，“别砸了，别砸了，砸坏了门你们可赔不起！”


何氏抱着李薇扑过去，“小哥儿，请问馆中还有大夫没？”


那小童以手指天，一副“你们这三个土包子”的傲慢姿态，“这位大嫂，长庚星都快下去了，大夫还会在馆中吗？”说着就要关门。


李海歆一手把门抵住，从怀中掏出十个大钱儿，塞给他，“能不能麻烦这位小儿去请大夫。”


小童看到钱儿，眼睛一亮，伸手接过，脸上和气了许多，把门大开，请他们进来，“不是我不去请。只是夜诊大夫是要加价儿的。”


李海歆忙说有劳他去请，诊金他们自会想办法。


小童进后院说了几句，不多时里面出一个年龄更小的小童，扫了他们一眼，李薇烧得迷迷糊糊的，恍然间，似是看他鼻眼嗤了下。


心中又气又怒，心中直骂这两个还没长成人的势利眼儿王八羔子。


何氏李海歆春桃三人坐在油灯的昏黄亮光中，沉默着，气氛十分凝重。偶有何氏的抽气传来。


约抹过了两刻钟，先前出门的小童带着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进门来，那男子脸黑沉着，话也不多说，示意何氏把孩子抱过去把脉。


何氏看他面色极度不悦，犹豫着，生怕他在气头上诊错了脉。


那男子冷哼一声，甩袖，“不医就走！”


顿了顿又说，“出诊费五十文！”


李海歆看梨花虽呕吐渐歇，但热度一直不见消，且不见丁点儿汗意。忙说，“我们医，我们医！”示意何氏把梨花抱过去。


刚才得了李海歆十文钱的小童在一旁说，“我们张大夫的医术在咱们临泉镇，哦，不，在咱们青莲县那都是数得着的。前些天县城的周家老太太病了，请我们张大夫去，几针下去，就给医好了。你们放心吧！”


何氏听了这话，心头略定些，把李薇抱到张大夫跟前儿，挽起她的小袖子，让张大夫把脉。


他又是一声轻哼，抬起三指，压在李薇的脉搏之上。一面问李海歆，“诊金带够了？”


李海歆忙问诊金几何，他静了片刻，从李薇胳膊上撤回手，一只手掌张开晃了晃，“这孩子的病，诊金加汤药费，共五百文，若要夜宿，每人再加五十文。”说着站起身子，去拿银针，又叫小童过来把油灯挑亮些。


这么算起来，一共是六百五十文，或者要七百文！


何氏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原本去村子里朗中家，她只带了五百文，后来说到镇上看病，她一是心急，二是寻思着也该够了，就没再家去拿钱！


这五百文刚才已用去了十文，即使是不夜宿，也不够的。


张大夫看夫妻面色，拿着银针的手一顿，“怎么？钱不够？！”


何氏忙说不夜宿，诊金差十文。


掌灯的小童听见这话，觑过来一眼，见何氏并没往他那边儿看，面色松了下，赔着笑劝道，“张大夫，按说不该小的多嘴。可小女娃儿的病情看着也凶险，张大夫先给医了，让他们想办法去凑钱呗。”


张大夫扫了小童一眼，淡淡的点头，“嗯，好，小安说的有理。你们赶快去凑钱吧！”


李海歆心里憋着气，却也顾不得怒，忙说现在就去，让他赶快给孩子看看。


何氏追出来问他去哪里借钱。李海歆笑笑，“咱在镇上没旁的熟人，能去哪里？”自然是去武掌柜家里了。


按说他们与小赵村石头家更近些，可是春桃还没成亲，他们半夜巴巴的去借十文钱，将来还不得让人把春桃笑话死。


李薇听着爹娘在外面的对话，心里把这间黑心烂医馆骂个狗头喷血，心说，你给姑奶奶等着，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怎么……反正这口气一定得出。


何氏送走李海歆进来，看张大夫已把针匣子打开，梨花大眼没神采的睁着，伸手轻拍两下，朝她笑笑，安慰说：“梨花不怕！不疼，娘在呢。”


李薇轻点头下，闭上眼，任这个黑心肝大夫给自己施针，何氏看她这样，又忙柔声安慰着。


张大夫先施针止了呕吐，又让小童按方子抓药，待药抓好后。朝门外看看，李海歆还没回来，正要说话，突听外面有车轱辘的声音，春桃忙过去看，不甚明亮的月色中，两辆车一前一后行来。行在前面的那辆车箱体上吊着两盏红灯笼，春桃认出赶车的人是二柱，忙回头叫何氏，“娘，我爹回来了。二柱也跟着来了。”


她话音方落，两辆车已在医馆门前停下。从二柱赶着的车厢里钻出一个眼生的中年人，体态略有些发胖，李海韵赶忙领着进了医馆。


张大夫一看见这人，脸色变了变，阴阳怪气的道，“哟，这不是武府的钱大管家？怎么来我们这小庙了？”


钱管家笑笑，从怀是掏一块银子，往他身上一拍，淡淡的道，“下几针，再加几副去烧的药，你够黑心的！”


李海歆这边儿赶忙让何氏抱梨花，从小童手中接过药，推何氏春桃，让她们快走。


这两人的不对付，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何氏也不多问。


二柱请何氏与春桃上车，何氏要推脱，钱管家也已出来，笑着，“我坐李兄弟的车就好。你们有病人呢。”


何氏赶忙道谢。


二柱赶着车一边走一边儿说，“我们掌柜的已让人去知会镇西的安大夫，咱们再去让安大夫瞧瞧。”


何氏应了声，伸手摸李薇的额头，仍是烧着，只是不呕了，孩子不那么难受，她心里也好受了些。


李薇被折腾这么大半天儿，再加上发热，头脑昏沉沉的。强撑开眼皮，朝何氏笑笑，“娘，我好了。”


何氏摸着她额头，轻叹，“你这个小丫头可把娘吓死了。病好了再不准你去玩粪，没准儿是这么染上的病！”


李薇心说，人家是个讲究卫生的好孩子，每天洗手无数次，怎么可能？她倒觉得跟昨日许氏送来的点心有关。那点心颜色金黄，样子印成小巧花瓣儿状，说是她娘家一个什么富贵亲戚送去的，拿来让梨花尝鲜儿。一共只有三个，姐姐们自然全让给她，她昨儿吃了一个，今天早上吃了两个。吃的时候恍惚瞄见有其中有个小黑斑点，当时也没注意。


现在想想，那个是霉点的可能性要大些。


到了镇西的安大夫所开的医馆，那个和气的老大夫给李薇诊了诊脉，又查看张大夫给开的药，说诊得对症，药也对症。回去熬了喝下去夜里发发汗汗就好了。


李海歆一家感激万分，谢了又谢，要给他塞诊金，他象征性的收了十文。


出了安氏医馆，钱管家说，府里已安排客房，请他们回府休息。


因梨花病着，又要熬药，李海歆也不推辞，说了一番感谢的话，跟着去了武府。


钱掌柜把他们安排武府西边的小跨院中，拨了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过来帮着何氏熬药，何氏又是一连声的道谢。


李薇躺在松软的床上，鼻尖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味儿萦绕，象是丝绸帐子家具香炉子混合在一起的特有富贵人家的气味儿。


何氏在小丫头的帮助下，熬好了药，用勺子吹凉，喂李薇喝下，唇上传来的细腻瓷器的触感，与家中常用的凸凹不平的粗瓷有着十分明显的差异，又加上今日在聚德堂医馆的遭遇，更坚定她要挣钱的决心。


喝了药，李薇有些犯困，不多时便沉沉入睡。何氏靠在床边儿看着一脸倦意的春桃，笑了下，让她去睡。春桃摇摇头，“晚上要看着梨花发汗。我和娘说说话儿，省得你走困。”


何氏抓着她的手，拍了拍，转头扫了圈儿客房之中，感叹着，“将来啊，你能跟着石头过上这样的日子，娘就放心了。”


春桃低头一笑，“庄户人家的日子也怪好。跟爹娘妹妹们一起过这几年不是和顺高兴得很？”


何氏也笑着，转头看了看睡得正熟的李薇，探入她后背摸了摸，有薄汗开始透出，略微放了心。


次日李薇醒来时，头顶的青色透花帐子映入眼帘时，刹那的念头闪过，怎么睡到佟永年她娘的炕上了？


再一转念，才忆起昨夜的事儿。


悄悄转过头，她娘和大姐两人各自和衣靠在床头床尾的柱子上，正睡得沉。昨夜她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给她擦汗，知道娘和大姐都累坏了。便不敢动。


又过了一会儿，屋外有人语声响起，一个丫头在问客人醒了没有之类的。李薇忙坐起来，细微的动静登时将何氏惊醒，春桃立时也醒了。


两人看她眼睛黑亮明澈有神儿，脸上露出欢喜笑意。


李薇张开小胳膊，笑着，“娘，我好了。”


何氏伸手探在她头上，停了片刻，笑着，“是去了热。”又抹她的小脸儿，这一病象是瘦了几分。


门被推开，将室内映得一亮，旋即两个丫头进来，一个是昨夜帮何氏熬药的巧儿，另一个比巧儿年龄大些，有十六七岁，衣着也比巧儿的华丽些，头上戴着月白色的绢花，在晨光里散着润润的光泽。


巧儿笑盈盈地说，“李大嫂，这位是老太太跟前儿的青荷姐姐。”


何氏忙起来见礼。青荷捂嘴儿笑着，嘴里说不用，但却等何氏见过礼之后才过来扶拉。


李薇登时不喜。心说武掌柜是正经的主子对她爹娘还和和气气的，一个丫头也敢在她娘面前儿这么摆谱。


青荷朝床上瞄了眼，笑着，“梨花好些了吧？”


何氏忙说，“夜里消了汗，已大好了。真是感激得很！”


青荷说老太太早上才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听老爷说是小少爷喜欢去的那家儿，如果方便，想请着去见见。


主家要见，何氏自然不能说不字。忙伸伸了压皱的衣裳，与春桃就着冷水抹了把脸，回身又给春桃整了整衣裳，抿抿鬓角，抱起李薇，朝青荷笑笑，“让你久等了。咱们走吧。”


他们夜里住的是个三间正房带西边儿两间偏房的小客院，穿过东面的小门儿便是主院。


主院正中间儿是个小花坛，花开得略显了败象。转过小花坛往里面走，顶头儿是五间带游廊的正房，两侧各是五间厢房。正房与厢房相交处，各有一个圆形月门儿，象是通往后面儿的，想必是什么大花园之类的。


青何指着东面儿说，“东面那座是大老爷和二老爷的宅子。他们二位一直不在家，就先充做府里头的客院。”


李薇倒是听她爹说起过武掌的大哥二哥在州府做生意的话。因武掌柜是老小，生性敦厚，又不愿离家，正好守着祖业，连带在爹娘跟前儿尽孝。


也听出青荷故意显摆主家的话。若不是昨夜确实承了武掌柜的人情，她真想以她的不懂事儿小娃娃身份说一句，“娘，咱们回家吧。”

第60章 武府遭遇


刚走了没几步，一个小身影从东厢房闪出，快速冲过来，后面有人叫喊着让跑慢点之类的。


李薇定眼一瞧，却是武睿。青荷忙屈身行礼，“小少爷！”


武睿点了下头，越过她，走到母女三人面前儿，瞪大眼睛，“咦，真是你们？！”又问为啥春杏没来？


何氏还没答话，屋里传出含笑带嗔的女声，“睿哥儿，怎么这般没礼貌？”


青荷忙低声说，是太太！


何氏跟武睿说，梨花生病，不能带春杏来等等。跟着青荷往上房走。武睿不高兴的哼一声，也跟在后面进屋。


屋内色调暗沉，李薇眨了眨眼睛，才适应里面的光线。正对门坐着一个身着暗红大衫，褚色裙儿的富态老太太，纂儿梳得一丝苟，脸上笑盈盈的，李薇与她投过来略带探究的目光相遇，眨了眨眼儿，扯出一抹甜甜的笑意。


武老太太立刻笑着叫起来，“哎哟，这丫头真机灵，不怕生！”


何氏忙笑说了句乡里孩子野性等等。在青荷的指引下，给武老太太武太太见了礼。


李薇随着她娘和大姐的动作，眼睛骨碌碌瞄着，武睿她娘皮肤白白的，一身浅青色的夏衣大衫，下面是水色百折绣花长裙儿，十指纤纤，合扣在身前，水红丹蔻格外醒目。


武老太太武太太忙叫丫头给母女三人看座儿。武太太见梨花睁着圆眼睛盯着她的手指看，轻轻抬起手往前一送，笑着，“这么小的丫头就知道爱美。”


何氏低头一看，笑了，忙拍李薇，又说了一遍乡里孩子皮实野性之类的话。李薇配合着她娘把目光收回来。不过是为了研究一下她们的衣着穿戴屋里的摆件儿罢了。她又不眼气！


武老太太先是问了李薇的病情，听说已大好了，笑着，“你们呀，不常到镇上来。让人家给坑骗了。”


何氏愣了下，正要问为何说这话。武太太已笑着接过话头，“那聚德堂常给小商贩些钱财，碰上初次到镇上瞧病问路的，都给指到那黑心的医馆去。”


何氏了然，叹一声，心中十分庆幸能得武掌柜一家的帮忙，忙谢了又谢。


武睿在一旁大声插话，“张安跟他爹一样，也不是个好东西！”


武老太太立刻咳了一声，武太太脸色稍一变，瞪武睿，“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该去学里了，还不快去换衣裳？！”


武太太身边儿一个穿翠绿衣衫的丫头走过去拉武睿，他扭着身子不肯走，武老太太又咳一声，他面带不甘的被拉着走了。


何氏又陪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就要告辞，“打扰一晚上，实在过意不去。我们这就家去，也好让老太太太太安生。”


武老太太抬眼往青荷那边儿一斜，她立刻走过来笑着，“李大嫂，老太太在家里见天没个人说话儿，你们来了，就多留留。再者梨花病才好，这会回去路上再吹了风也不好。”看何氏脸儿上仍是不太松泛，又指着李薇说，“我们老太太呀喜爱女娃儿的紧，就当是留半日，让梨花陪我老太太乐呵乐呵。”


她话说到这份儿上，何氏便不能再拒绝，春桃轻扯了下何氏的衣角，何氏猛然想起明儿就是年哥儿常休的日子，留大半日也好，傍晚的时候正好接年哥儿家去。


忙笑着应下。


武老太太眼中笑意多起来。让丫头备早饭，请何氏三人一起入席。何氏狠推了一番，最后武老太太佯装恼了，这才没办法应了下来。


到了这儿，母女三人都觉摸出些味儿来，她们与武家顶多就是小生意上的往来，即便是老太太太太热情好客，也不至于这么狠留着，倒象是求人办事儿的姿态。


三人食不知味儿的吃过早饭，老太太和气的笑着让让青荷和另一丫头带春桃和梨花去花园里玩儿。李薇装作粘她娘，牵着何氏衣角不肯走，她倒要看看这武家老太太心里头是在打什么主意。


梨花不去，春桃自然也不去什么花园，只是她大了，人家即透出意思不想让她在跟前儿，她也不好硬往里凑，便立在廊子下，离门口五六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身前一丈之内的地方发呆。


武老太太先是客套了一番如今家里境况如何，地里收成如何，大丫头看着也不小了，可许人家等等。


何氏一一答了，说到春桃的亲事，先说夫家是小赵村赵槐树家，后又加了一句，“那孩子是今年麦时新中的秀才。”


何氏话一落音，武老太太武太太均是诧异神色。


旋即，武太太淡笑着，“春桃的好模样，也只有读书识字的人配得上她。”


何氏这儿心思已定下来，回说，“这也是我们春桃的造化，若没有梨花小舅舅给这孩子做保，也没机缘认识。”


武老太太武太太虽一向不出门儿，但是何文轩就在镇上学堂里读书，当年中了秀才被点廪生的事儿也还是听说过的。


听她这么说，又一个诧异，恍然笑着，“何秀才原是你弟弟！”


何氏点头应是。


武老太太脸上笑意变得比方才亲近了些，顺着这话儿说到镇上的学堂，又顺着学堂说到武睿读书。


“睿哥儿这孩子是我们打小没教好。前些日子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


何氏忙说不碍的，又说家里孩子多，条件差，委屈了小少爷等等。


武老太太含笑听着，伸手端茶，低头的瞬间向武太太斜过去一眼。李薇心说，锣鼓敲了这大半天儿，正戏才开场啊。


武太太等何氏说完，先让丫头添了茶，补上瓜果，笑着，“李家大嫂这话儿可就是差了。我们睿哥儿的脾气我们还不知道，那就是个拆天破地的性子。为了他这脾气啊，老太太老太爷都操碎了心，见天的念叨，他就是不听。这次去学堂，还是睿哥儿他爹开了不去学堂不准再去你家的条件来，这才把他强送了进去。”


“……回到家来呀，还见天念叨在你们家玩乐的事儿呢。谁抢了他的鱼，谁吃饺子的时候抢他的蒜泥吃等等……”说到这儿她顿了下，回头看了武老太太一眼，又说，“我们家呀，就睿哥儿这一个孩子，平日里上学堂，老太太见得少，到了常休一个看不住，他又溜去你们家了。老太太和我私下里说着，肯定是家里头没个同龄的孩子和他玩儿，他才不愿意在家呆着……”


“……听说你们家的年哥儿也在镇上读书，跟睿哥儿走得也近些。有一回老太太偷偷去学堂里瞧睿哥儿，见他和年哥儿玩得欢实。学堂里的王先生夸你们年哥儿踏实肯学聪慧。老太太回来和我一说呀，我就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来……”


她停下来，又往武老太太看去，笑着，“母亲可别怪我说的话不通情理才好。”


武老太太放下抚着杯子沿的手，抬头嗔她，“我先前儿已说过，不许你说，你怎这又说上了？！”


武太太赔笑，“媳妇儿这不也是为睿哥儿着想，没个人在身边陪着比着敦促着，他总不好好上学。”


武老太太叹了口气，朝何氏说，“他大嫂，想必你也听出来了。睿哥儿娘啊，想让你们年哥儿到府里头给睿哥儿做伴读。”


何氏虽然没接触过什么富贵人家，也是极透的人，武太太的一番话，她已在心里过了几遍儿，原以为是武太太嫌武睿往她们家跑得太勤，老太太太太不高兴，没承想却是这话。


若年哥儿真是个农家娃儿，有这样的机会，何氏也许会考量考量。


可眼下武家老太太太太这个不算太过份，甚至有提携之意的请求，她心里下意识是拒绝。


究竟是直接推了，还是借口和孩子爹商量。何氏心思转了几转，终于抬了头，站起身子，赔笑道，“老太太、太太能看中年哥儿，这是他的福气。可这孩子自小长在乡里，什么规距都不懂，再者他还小，现在隔十天儿能回家一回，就慌得很……”


武老太太听何氏拿着些小事儿来推脱，眼沉了沉，还是笑指着武太太，“你看看你，我就说不让你提的。年哥儿虽是乡里娃儿，也跟咱睿哥儿一样是个独苗。”


武太太也不防何氏竟顿也没顿就拒了，脸儿有些讪讪的，顺着武老太太的话说了些她是她莽撞了，都是当娘的人，心疼孩子，即盼他好，又舍得不受苦等等下台阶的话。


何氏却一连声的道歉。


武老太太眼笑着，左手搭右手，轻转着腕上的镯子，打断何氏的话，“你们家还有一个叫春杏的？”


何氏愣怔了下，忙笑着，“那丫头野性，一时冲撞了小少爷，今儿我替她向老太太太太赔个不是。”


说着朝两人各施一礼，武老太太忙让青荷过来扶她。


又笑着说，“年哥儿娘，我呀，突然又想到一个事儿。你看看这样成不？”


何氏刚被青荷硬按到座位上，听见这话，心里又是一突。强笑着，“老太太有话尽管说。”


武老太太点头，“你们那个春杏啊，我听睿哥儿现年也有八岁了。是个聪明伶利的丫头，睿哥儿从你们家回来，见天的提着。我寻摸着年哥儿不能来做陪读，让春杏到我们府上陪着睿哥儿，你说咋样？！”


何氏听了这话，立刻不知道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儿。这不就是让春杏到武府当丫头吗？！


李薇也诧异这回老太太怎么连个铺垫都没有，就这么直白硬邦邦的说起来了。要论起来，让小四姐到武府当丫头和让年哥儿来武府做伴读，她娘当然是对前者的抵触更大一些。她们如若不是猜娘重男轻女，便是心中不耐烦，懒得再绕废话。


当然，自己爹与武掌柜打了近两年的交道，自己娘疼闺女的事儿她们不可能一无所知，那么只能是后一种了。


何氏站起身子，朝武老太太、武太太各正重施了一礼，“谢老太太、太太的看中。只是梨花还小，指望春杏看着她呢。”又说出来一夜了，怕家里的几个孩子担心，这就告辞了。


最后把武府援手的给梨花看病的事儿，一谢再谢。


武老太太脸上笑意敛起，坐着意思了一会儿，旁的话也没说，只说日后来镇上，家里坐坐等等。便让小丫头送她们出去。


等她们母女三人一走远，青荷脸儿绷起，朝远处啐了一口，“不识抬举！”


武老太太抬着去按额头，武太太忙转到她身后，替她轻轻揉了起来，劝着，“母亲也不必为这事儿上火，她一个乡野妇人，想必也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武老太太半闭着眼儿任她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咱们武家在临泉镇当年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睿哥儿爹要是有你大哥二哥的一半儿，也不至于只守着那几顷的地和两个小铺子，让那些不知根底的人看轻咱们。”


武太太的眼儿沉了沉，又马上笑起来。虽然她极力想保持平静，手上力道却出卖了她。


武老太太睁开眼儿，摆手，“行了，不揉了。”她坐正身子，青荷过来给她抻压皱的衣裳。


武太太转到前面儿，端起桌上的茶递过去，老太太接过，“去给睿哥儿爹说说，簸箕这东西，收哪家的不行？”


武太太应了声，午饭时就说。


昨晚因客院小，李海歆宿在一间空着的下人房里。早上起来到小客院想去看看梨花好些了没。结果说是母女三人被老太太请去了。


他去见武掌柜，说了些感谢话，便在外面等着。


何氏三人一出来，忙迎过去，正要说话，却见何氏脸色不好，急着问，“梨花还没好些？”


李薇从何氏怀里探出头，笑着叫了声爹，“我好了。”


李海歆探手在额上，放了心，又问何氏，“那你这是咋了？”


春桃左右看了，扯李海歆的衣袖，“爹，咱们外面儿说去。”


李海歆早上已跟武掌柜、钱管家辞过行，这会儿也是专等这母女三人。便去牵了牛车，一家四口出了武府。


昨夜来时，天色黯淡，李薇又昏昏沉沉的，并未细看。这会儿等三人从东角门出出去，转到主街上，再看武府。


只见青砖高墙大院，屋屋层脊掩映在粗壮老树枝丫之后，看起来并不怎么华丽，却散发着时光沉淀下来的低调的富贵。


李海歆赶着牛车直到武府的大门被远远的甩在身后，他才问，“孩子娘，到底出来了啥事儿？”


何氏自见了李海歆就紧紧抱着李薇，不言不语，这会儿听他问，叹了口气，便把武老太太和武太太的要求说了。苦笑着，“这回算是把武府得罪了个彻底！”


李海歆拧着眉毛，“怎么武掌柜半个信儿没跟我透？”


何氏正想说话。李薇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脆生生又无所谓的叫着，“他不知道呗！”


何氏“扑哧”笑了，“嗯，梨花说的对。武掌柜可能不知道这事儿。”两婆媳以及家里丫头们给人的感觉与武掌柜的宽厚完全不同。


李海歆边赶着牛车，边说，“得罪了也没啥。大不了咱不卖簸箕了。”


何氏“嗯”了一声。


时至半晌午，李海歆赶到镇上学堂的那条大道上。这里几乎位于镇中心，且有大批学子，各种铺子临立，四人在学堂正对面的二层小茶楼里，找了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一壶茶，两碟糕点。


李海歆何氏生在农家，很少喝茶这样的金贵的东西，若不是为了等佟永年下学，才不会花钱买这种又苦涩又贵的东西。


反倒李薇闻着这似兰的郁郁芳香，忍不住馋虫大动，一杯一杯的喝个不停。爱喝茶也算是她前世最为奢侈的爱好了，虽然那奢侈只是十几块一两的铁观音。


她病刚好，肠胃又脆弱，喝了两杯，何氏便不许她再喝。


在茶楼里好容易熬坐到正午，一家四口赶快下楼。好在小茶里大概常有这样点一壶消磨时光，边等学里散学的客人，茶楼小伙计对他们还算客气。


李薇并不清楚这里的学堂是怎么划分的，又是怎么上课的，反正从大门涌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有。大的怕是有十七八岁，小的嘛，则有象武睿那么大的孩子，中间十二三岁的孩子最多。个个或青或蓝或水色的长衫，三三两两的结伴儿从里面出来。


李海歆在学堂门口立了一会儿，不见年哥儿出来，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孩子问问，却见武睿正拉着佟永年急色匆匆的行过来。


两人显然没看到他，武睿边拉他走边说着，“你们家的那个梨花真生病了。在我们家呢。早上上学我还看见了呢。”


李海歆忙叫一声，“年哥儿！”


武睿看见李海歆，嗤了一声，“看看吧，我说你还不信。”


佟永年忙蹬蹬的跑过来，急切的问，“爹，梨花病了吗？”


李海歆往身后一指，笑着，“已经好了。你娘和大姐都在等你呢。”

第61章 新的财路


李薇看见他，忙挥了挥手。


佟永年越过李海歆蹬蹬的跑近，脸上急色仍未消去，“梨花，你怎么病了？”


李薇摇头晃脑，笑嘻嘻的笑非所问，“我已经好啦！”


何氏略有沉重的心情被她这模样逗笑，让佟永年赶快上来，“你爹说晌午咱们下馆子去！”


武睿听见，大声叫嚷着，“我也要去！”一阵风似的跑到马车跟前儿，自顾自的爬上马车，示威似的看着几人。


何氏苦笑，这孩子！


春桃柔声劝着，“睿哥儿，回你家吃饭。我们出来时你嬷嬷说想了你呢。午饭给你做好吃的。”


武睿连连摇头，嚷着：“我就要跟你们去！”


李海歆也苦笑，总不能硬拉他下车吧。一个大人硬拉扯一个孩子，只是为了不让他跟着去吃饭。这事儿怎么他也做不到。不拉他，武老太太早上刚说过那样的话，这会儿武睿又不回家吃午饭，指不定心里头怎么想呢。


他转头看看，来来往往接孩子的马车之中，并不见二柱的身影。那边武睿已跳脚催着他们快走。


“小少爷，小少爷！”李海歆正苦恼间，往常接武睿的那辆马车停在眼儿前，从马上跳下的人却是个生脸孔。来人三十多岁，也是武府下人惯常的短装打扮，他脸上虽笑着，眼中却不带丁点笑意，看起来有些阴恻恻的意味，“小少爷，赶快回家吧。老太太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密汁蒸肉，香辣鸭脯……”


“二柱呢？！”武睿见了来人，愣怔了下，脸色沉下来。


那人一边笑着说二柱有事儿，一边去扯武睿的胳膊。武睿虽在撑着身子，却不敢大动，也不似对二柱那般随性，象是有些忌惮。


这人将武睿半拉半扶的扶下李家牛车，朝李海歆淡淡暼了一眼，也不说话，抱武睿上了车，赶着马车一阵风似的走了。


佟永年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眼睛闪了闪，上了牛车。李海歆赶动牛车问着，“年哥儿，咱去哪家吃饭。”


佟永年在牛车上坐定，又把一直窝在春桃怀里的李薇接过来，放在腿上，听见李海歆问，他就低头笑着，“梨花想去哪家吃饭？”


李薇笑嘻嘻地说，“咱们还去品香吧。”如果早上的事儿还能不确定武老太太会不会因为恼羞成怒拒收她们家簸箕，那么刚才接武睿的人一出现，武老太太的心思根本不用再猜，定然是不会再收她们家簸箕。


她爹编簸箕的收入虽然不是她们家的主要收入来源，可猛然丢了一年几吊钱的进项，日子少不得要紧巴一些。况且，她爹心里头估计很不是滋味儿。


这个时候更有必要巩固下与品香胡掌柜的关系，鸡蛋这条线儿可不能再断了。


当然，这种可能性并不太大。虽然起初是武掌柜在中间儿介绍的，一来是武掌柜的为人还算宽厚，应该不至于小气到去胡掌柜那里说道这个。二来他家与品香有着最可靠最牢固的合作关系。


今年春上的酸笋子，李薇家里下手早，又有去年精心保存下来的酸笋老汤做底，做出的酸笋子味道比去年更好，供的量也多，让胡掌柜的生意足足火爆了近三个月，镇上有两个酒楼的东家，不知怎的打听到这笋子是她们家腌的，找上门儿来，要按每斤八文钱收这笋子。


她爹拿着与品香有约定为借口给推了，后来胡掌柜知道这事儿，很是感谢一番，每斤笋子又加价一文钱，让来年儿还卖给他。


再者，以兔子惊人的生长和繁殖速度，家里的那两舍兔子到秋后就有必要先宰杀一批了。尤其是那二十来只公兔子，养在一起会相互撕咬，分开来养，即废草料又要多备竹笼子。


现在她和三姐和四姐三人照料已有点力不从心了，不编簸箕的话，她爹便可以帮着照料那两舍的兔子。


兔子皮硝制了卖到成衣铺去，兔子肉可以仍和胡掌柜合作。这条路子如果能通的话，完全可以弥补他爹不编簸箕的损失，而且会比那个挣更多的钱。


到了品香胡掌柜果然热情的招呼他们，又说这顿饭他请。李海歆自然推辞。


如今的品香生意已比一年半前她来吃饭时好了许多。先是用酸笋子打出了名气，吸引了客源，酒楼生意好了之后，胡掌柜又高价从州府聘了一位大厨来。饭菜味道据说比之前好了不少，生意自然是愈来愈好。


李海歆点了一个白崧炒肉，两个炒时疏，并一份素包子，三人要了碗白米饭。给李薇点了一碗粥。


桌上何氏春桃和佟永年轮流给她夹菜吃，李薇嘻嘻笑着，来者不拒，一会儿谢谢娘，一会儿谢谢大姐，一会儿谢谢年哥儿。


李海歆边吃饭边笑着，“你个小丫头，昨天差点没把爹娘吓死。”


何氏也跟着唠叨，又神色正重的把不准李薇再去玩粪的话说一遍儿。李薇心中大急，忙咽下满口的食物跟她娘争辩，“粪里的地龙可以喂鸡！”


佟永年摸着她软软的发顶说，“梨花想玩儿等哥哥回家帮你，好不好？”


李薇摇头，瞅着春桃撒娇，“大姐帮我。”


春桃正为昨日没帮梨花剁地龙心中愧疚不已，笑着应下，“嗯，大姐帮你。梨花快吃饭吧。”


李海歆看了看仍是一脸不放心的何氏，就说，“反正往前闲下来了，我有空也帮着弄弄着，看看这丫头天天说要养地龙，到底真的能不能养出来。”


李薇忙甜甜笑着，“谢谢爹！”


何氏笑了，点她，“你就使人给你干活儿的时候嘴甜。”


一家人在品香吃过饭，送佟永年去学里。李薇便缠着她娘去街上逛逛。


临泉镇在青莲县属大镇，与县城一东一西坐落在县界两端，西边的几个镇子因离县城太近，反而发展不起来。而临泉镇因离县城远，地理位置又好些，周边的几个镇子则以临泉镇为中心，形成个类心第二小县城的中心贸易区。


主街是干净宽敞的青石板大道，街上门面鳞次栉比，鎏金匾额闪闪灿灿，旗幡更是迎风飘展。


今日并非集市，街上人少，一家四口赶着牛车慢悠悠的转着，碰到感兴趣的店铺，便下去瞧瞧。一路走过，除了她熟知的酒楼、粮铺、布庄、成衣铺子、木匠铺、铁匠铺，更有许多她之前听也未听闻的。比如：什么挽花铺子，帘子匠铺、捏塑铺子等。


只是看过一圈儿之后，她有些遗憾，竟然没有发现硝皮铺子。


慢悠悠的转了几道街，李海歆看看天色，已不早了，跟何氏商量下，再去给武掌柜打个招呼，就去接年哥儿。


何氏点点头。等他们赶到武掌柜的杂货铺子时，武掌柜却不在。李海歆请柜上小伙计给武掌柜带了话。就去学里接佟永年。


一家人仍在上午坐过的小茶楼里，又坐了大半个时辰，才听对面学堂有悠扬的铜铃声响起。


不多时便有三三两两的学子，从教室之中出来。何氏原本怕再碰到武睿又是通纠缠，却见佟永年自已个儿从学堂里急匆匆的跑出来。


等牛车离学堂远了，何氏才问，“年哥儿，今儿你出来时，睿哥儿咋没跟着。”


佟永年笑着，“下午回到学里就没瞧见他，估计是又逃了课。”


何氏点头，便不再说话。


一家四口回到家里，夕阳西沉，李薇离家才不过一天整，却象是离家很久了一般，牛车一踏上熟悉的竹林小道儿，她便从佟永年怀里直起身子，敞开嗓子喊着，“二姐三姐四姐，我回来了！”


不多时，院门口出现三个身影，李薇做着凯旋归来的身姿，向她们大力挥着手。


“娘，梨花好了？”春柳不及牛车停稳，一个箭步冲过来，焦急问着。


李薇笑嘻嘻的抱她脖子，“三姐，我早上一睁眼就好了。”


春柳舒了口气，又埋怨何氏李海歆，“梨花没事儿，爹娘咋不让人捎个信儿来。”


说着眼圈一红，指着春杏，“那丫头夜里还偷偷起来拜灶王爷灶王奶奶呢。”


春杏听见，别扭的转身往院里跑，喊着，“咱家就数你碎嘴！”


一家人都笑。何氏拎着李薇没喝完的汤药下了车，递给春兰，“晚上再熬一剂给她喝喝。夜里再发发汗。”


院中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一舍的鸡一只老母猪，三只小猪娃儿，连带牲口棚里的牛和驴都一声接一声的叫唤。李薇有时候会嫌这声音呱噪，这会听在耳中却觉得又极其动听。


李海歆去前院还了牛车。晚饭过后，跟何氏在屋里商量，“咱还欠着武掌柜给梨花出的诊金。我想着趁这些天还闲着些，紧编几天再给送过去。若到时咱还钱他不要，这簸箕就白送他，咱也不占他的便宜。”


何氏点头，又问，“给老三说这事儿没有？”


李海歆把身子倚靠在炕头，点头，“大略提了提，没细说。老三说没事儿，大不了他自己个儿摆摊去卖，或者到邻镇上去寻寻还有没有收簸箕的铺子。就价钱略低些，还是赚的。”


何氏应了声，跟李海歆说道一会儿，家里地里的事儿便睡去。


李薇头天晚上喝了药，早早上炕睡去，夜里果然又发了一层的细汗，第二日醒来更觉头清脑明，精神充沛。


何氏见她这样，一颗心算是完完全全放到肚子里。一转眼儿瞧见她又去拿小篮子往竹林子里跑，忙叫着，“不准去！”


李薇回头苦着小脸儿，拉长了声音叫着，“娘~~”


何氏脸沉着过去扯她回来，“再叫也不准去！”又看李海歆从堂屋出来，便说着，“让你爹替你去。”


李薇忙招手，笑着，“爹，你来，我教你！”


何氏刚沉着的脸儿立刻笑得舒展开来。


佟永年忙跑过来，“爹，我跟梨花去吧！”


李海歆说不用。他也让梨花教教怎么养地龙。


李薇小胳膊一挥，“走吧。教会你们。我就不管了。”


春杏也跟着过来，快走两步到她身后，弯腰拍她屁股，“家里你最小，见天儿就充你什么都懂！”


李薇仍是嘻嘻笑着，走到蚯蚓池跟前儿，见这上面儿盖着的几个草栅子仍是湿湿的，就知几个姐姐在家肯定帮她洒了水。


弯腰把草栅子掀开，叫李海歆，“爹，你拿锄头轻轻挖呀。”


李海歆依言用锄头刨了两下，下面立时露出一团蠕动的地龙，李海歆去年也见过梨花玩闹时里面儿的地龙，只是比今天这个少多了。


有些吃惊，“梨花，这些都是你养的？”


李薇头也不抬的回答，“是呀，我说能养你们都不信。我就把菜叶子扔进去了，就变成这么多地龙了。”一边细细观察着蚯蚓坑，蚯蚓粪该清了，也该添新粪了。


一面又叫着李海歆赶快挑大地龙喂鸡。挑完后又让他去洗，然后又煮，李海歆问她为啥要这样。


她暼着小嘴，拧着眉头，“粪臭死了，鸡不爱吃呗。煮熟了鸡吃着香呗。”一边儿心里暗笑着，自己现在可算是满口胡话了，这么一想孩子的身体倒也不是没优势，反正说到哪儿哪是边儿，只要不表现太过异常，家里人都不会怀疑到别处去。


李海歆听着她小大人一般一本正经的说着孩童家家的话，无奈的笑了笑，应了声好，便按她的要求在院中用瓦盆清洗了地龙，就着春桃上次帮李薇煮地龙的破罐子又煮好。


再按她的要求剁了。


佟永年和春杏先前儿还有有滋有味儿的看着，这会儿不约而同的背过身去。


至于李薇，她早就借口跑要去摘菜，跑到菜园子里躲着。


李海歆被折腾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把拌着剁碎的菜叶子、麸皮和碎蚯蚓的鸡食拌好。


让春杏分了，拿去鸡舍喂鸡。


春兰洗好锅碗，在围裙上擦着手，跟何氏说，“娘，你还别说，咱们家的鸡，这段时间下蛋又多了。快赶上去年夏天春柳春杏抓土狗子喂的那会儿了。”


何氏笑着，“没准儿梨花这么一折腾，还真行！”


李海歆过来，也说，“往常听见梨花孩子家家的玩闹，不十分信，刚我把她玩闹的几个粪坑都掀开瞧了瞧，里面的地龙真不少。要是真能养下去，这群鸡可省不少粮食呢。”


李薇心里头笑着，她爹娘终于开始正视她不动声色的小功劳了。


有了何氏李海歆的肯定，春柳春杏两个承担照看蚯蚓池的任务，李薇除了偶尔用孩童语言叫着该添新粪了，该下菜叶子了等等，其它的时候便乖乖跟着二姐春兰照料那一大笼的小兔子。


上次刚下的那窝小兔子又已长成半大，能吃得很。除了菜叶子和青草之外，李海歆便每日去割些甘薯秧子回来，喂它们。


秋末的时候，草已枯黄，庄稼都收完了，人闲了下来。


那窝小兔子太能吃，李薇便缠着她爹把那十五六只光吃草不干活儿的公兔子给杀了。给大姐二姐做兔子毛衣裳。


李海歆自结束了这簸箕营生之后，放在别处的心思多起来。因这个想到了卖兔子皮，以这些白兔子的皮相，一张卖个五六十文不成问题，况且还有兔子肉。


李家村一带虽是大青山余脉，但是山林却不深，野味儿产的少，专门的猎户几乎没有。镇上的野味儿都是哪家偶尔捉了送去的。一只活兔子至少能得四五十文，但那是野兔子，皮相不好，肥瘦也不一。自己家的兔子春桃几个下功夫养，个个肥嘟嘟。即便不带皮子净兔子肉不如带皮相的兔子值钱，还能卖不过卖不过活鸡的价格？这样一算，兔子肉又能得四十文到六十文。


想到这儿他有些激动，兔子生得多，又长得快，并不需要费多少粮食，这可是生财的好门路。当下也不顾天色稍晚，套了老驴便要去胡掌柜的酒楼里问问价儿。


他临出门儿时，何氏叮嘱一句，“记着绕点路，别碰上武掌柜尴尬。”


李海歆应了声。梨花病后，他去镇上送簸箕还诊金。武掌柜死推着不收钱儿，又要把簸箕钱当时结算给他，却不再提后面儿仍让送的话。李海歆也明白，话不说透，是为了两好看，便也不问。就强着把一车的簸箕留下，钱也没要，算是还了武掌柜的情份。


李海歆应了声。赶着驴车急匆匆的走了。


直到天将黑尽他才回来，一脸喜气，“胡掌柜说了，让咱赶快杀兔子。一斤给按二十文钱！”


何氏笑呵呵的，“咱家的那二十来只公兔子，每只可得有四五斤多吧？”


李海歆笑着，“嗯，就是去了皮，一只也有得二三斤。”


第二日一大早，李海歆去叫李家老三，他常给人帮忙杀猪，杀个兔子自然也不成问题。


春杏眼泪汪汪的护着兔子不让杀，还拉李薇做同盟军，可是，李薇自小对小动物就缺乏爱心，在她眼中，养这些就是用来杀的，用来换钱的，跑到一旁躲起来。


最终眼泪汪汪的春杏被春柳拉走。

第62章 文轩中举


李海歆让李家老三先杀了五只兔子，兔子肉当天就给胡掌柜送过去，胡掌柜见李海歆把兔子肉处得干干净净的，笑呵呵的让小伙计把装兔子肉的竹楼接过来，送到后面食料间儿，称重并结了钱。


五只净兔子一共十四斤多，李海歆主动抹了零。胡掌柜付了二百八十个大钱给他。李海歆做生意的态度让他很满意，虽也是个地道的农户，却没有大多数村人锱铢必较的习性。胡掌柜虽不指着省这几个钱儿发家，但是与这样的人打起交道来，心里头却舒坦。


李海歆临走时，说家里还有十来只兔子可出栏，问他让何时送。胡掌柜想了想便让他在集市前一天儿送来，第二日来镇上赶集的人多，方圆二十里的庄户人家大多都会趁农闲到镇上转转，品香现在名气愈来愈大，趁着这个时机，一则挣些钱，又可以把酒楼的名气再提升一下。


李海歆笑着应下来。


离开‘品香’，又去成衣铺子，想打探打探人家是否收兔子皮，却被狗眼看人低的伙计给轰了出来。李海歆看看身上半旧的衣衫，苦笑了下，却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只是愈发感谢武掌柜，若没有他牵线，他们家和胡掌柜接头接得也没那么顺当。


看看天色还早，先赶着牛车去二武学徒的木匠铺子把大武让捎的冬衣等给物给送过去。说话间提及去成衣铺子的事儿，二武避开木匠铺子众人，悄悄说，就是他们收，也别卖给他们，那家掌柜黑心肝儿，一张皮子得往下压一半儿的价不止。


李海歆应了声知道了。又与他说了几句闲话，赶着驴车去学里看望佟永年。


父子俩立在学堂外面简单说了两句，李海歆塞给他十个钱儿，就要家去。


佟永年在他身后问，“爹，咱家的兔子皮毛准备卖到哪里？”


李海歆微怔，转身笑着，“这事儿不用你操心，你专心念书就是。”


佟永年嘴唇轻抿，笑着，“爹，问两句又碍不着念书。连梨花都知道要挣钱呢。我怎能装作不知道。”尽管爹娘并未明说在武睿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单凭武睿那小子在学堂里对他的态度以及自梨花生病之后，家里再也不编簸箕卖簸箕，他即使猜不到真正的原因，也知道日后与武掌柜再也做不成这生意了。


李海歆知道他虽不喜多说，可性子里自有一股坚持在，这点与梨花倒是象，偏偏要打破砂锅问个明白。


便说，“好，爹跟你说。兔子皮毛本打算去成衣铺试试，结果……”他指了指自己的衣裳，自嘲笑笑，“……话还没说完，就被撵了出来。你二武叔也说，成衣铺子不能卖，爹再想想别的地方。要不就趁着有集，还来摆摊卖。”


佟永年眼睛闪了闪，手不自觉握成拳头状，停了一会儿，才松开拳头，轻笑着，“那等的小人，爹不必理会。”


听他这样说，李海歆欣慰的笑了，“当然不理会。挣钱虽不容易，咱也要光明正大挺直腰杆儿的挣！”


他这话一出，父子俩又对视而笑。


李海歆性子沉默，在家与佟永年的话也不多，只是一味的对他好。现在说起来才知，半路的父子，骨子里竟是如此相似的。


“爹，若是成衣铺没门路，可以一次集十来张，去县城找间当铺卖了。”佟永年说着，目光却不自觉的越过李海歆投向悠悠的远方，儿时，他最喜去家里的当铺玩，恍惚记得里面收购各类的毛皮。只是，他眼睛眨了眨，把目光移回来，轻笑，“小舅舅在县城读书，可让小舅舅打听个妥当的铺子，拿去让人瞧瞧。”


就在这一刹之间，李海歆自他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象是蔑视象是仇恨象是冷笑。顾不得想别的，忙一把按在他肩头，“年哥儿？！”


佟永年轻笑应了一声，抬头望他，朗朗双目之中却无一丝阴翳。李海歆暗叹一声，在他肩头拍拍，笑着，“行，爹知道了。如果去县城当兔子皮，不会让人骗了去！”


佟永年点头，又说常休前不必再来接他，他自己去搭顺路的车回去。


李海歆却说这事儿等再过两年儿再说，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佟永年也不再多说，只让他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回到家中，李海歆把五张剥好的兔子子送到西旺村的熟皮匠家里。李薇这个时候才知道，西旺村是她爹的姥娘家，也就是李王氏的娘家，他爹小时候走姥娘家就知道有这么一个老熟皮匠在，也难为她之前还在镇上瞎转悠。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熟每张皮子居然需要十五文钱，李薇想着，这么一来，自己的雪白兔子毛皮，一张至少得卖五十五文吧？只是不知道熟硝制皮子都是这个价儿，还是因为熟人，她爹不好意思跟人还价，从而导致成本上升……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知足了。一只兔子，连肉带皮子，差不多可以卖到一百文，除去家里偶尔喂的粮食之外，剩下的都是劳动力成本，呃，这个，暂时忽略不计吧。


九月初，金桂飘香，何文轩中举的消息传来，何氏一家子急急忙忙赶着牛车前往何家堡，让王喜梅帮着看家。


等他们赶到时，前来送邸报的差役已走了，满地的鞭炮屑，村子里的人把何家的小院的围得水泄不通，笑嚷嚷的议论着。


“文轩这孩子俺早就知道能成大器，早些年他爹不在家，大人去地里干活儿，他在家边烧火做饭，边看书咧……”


“可不是咋滴，单是文轩的生月，就一般的孩子不一样。十月初一正子时，都说这时辰怪，压不的人，那是大凶！文轩这孩子压得住，那可是大吉，大福大贵……”


“哎哟，这回文轩他娘可享福喽，连带这一大家子都能跟着享福……”


梨花姥娘家几个近邻看见何氏一家，忙扬声笑着招呼，“哎呀，春桃娘，你这回来可好喽了。文轩中了举，还能忘了你这个把他从小带到大的大姐？”


何氏满脸喜气与几位围过来的近邻打招呼，又说，“棒子嫂说得是！文轩呐，也不会忘了帮衬过的街坊……”


梨花大舅舅听见从院中出来，笑着招一家人进屋中，又与一院子前来恭贺的街坊们说，明日开家里宴客拜谢，请都过来吃宴。


大家笑嘻嘻的恭贺一番，陆陆续续家去了。


屋里梨花姥娘喜极而泣，哭得眼睛红肿起来，一家人进去的时候，她还在抹着泪儿，两个妗子在旁边笑劝着。


梨花大妗子笑着说，“娘，别哭了，大姐一家都来了。你瞧梨花还刮着羞羞你呢。”


梨花姥娘闻言望去，果然梨花正用小指头刮着脸儿，一下一下，黑葡萄大眼睛里笑嘻嘻的。


她“扑哧”一声笑，拿了帕子抹去眼泪儿，感叹着，“文轩生下来瘦弱，生辰又不好，都当活不成呢，谁成想他能有今日的造化。”


何氏与梨花两个妗子连忙劝。正说着，梨花大舅舅家大儿子，小名叫小宝，在外面叫着，“二姑二姑父来了”


紧接着门帘一闪，梨花小姨挺着大肚子笑嘻嘻的进来，后面跟着梨花小姨夫手里拎着两大包点心。


何氏忙去扶她，又笑着，“嫁了人就是不一样，想得周全了！我们来时急惶，啥东西都忘了带，只带了几张嘴来。”


梨花小姨父名叫大柱子，也是个憨实农家汉子，只是他们家早几代也曾富贵过，到了这一代虽是平常的农家户，家里地却不少，有四十来亩的良田，农忙时还请着几个短工帮忙，梨花小姨嫁过去，只帮着做些家务做做饭什么的，日子过得也轻闲。


他把手里拎的东西交给梨花大舅舅，又从把身上的褡裢解下来，递给梨花姥爷，“爹，这是俺爹娘让带的，你收吧。”


梨花姥爷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五吊钱儿。忙往回推，“谁要你们的钱儿。家里的够用！”


李海歆也忙把从家里带来的钱儿递过去，心中庆幸，亏得多带了两吊，不然大的没小的拿的多，脸儿上不好看。


梨花老爷推着不收。


梨花姥娘却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七吊钱儿。又把小女婿递来的钱合在一处交给梨花大舅舅。“文轩中了举，是咱老何家的脸面，街里街坊的往常也帮衬不少，摆酒你就张罗着吧。”


一家人在姥娘家说说笑笑，乐呵了大半天，心里挂着家里的牲口，就急忙家去了。


到家时，李家老三在挑水，王喜梅正给兔子添菜叶子。


见他们回来，忙把手里的菜叶子一扔，急惶惶的过来，何氏看老三脸沉着，她的脸色也不好，忙问啥事。王喜梅把话儿一说，何氏登时又气又笑。


李海歆拧着眉头说，“算了，两只小兔子，别和她置那闲气！”


何氏也不背李家老三在，气呼呼的道，“若是我们在家，老二家的上门来要两只兔子，我还能不给她？趁着我们走亲戚，她专钻这空子，叫谁谁心里舒坦？”


又说，“这是叫喜梅给帮着看家，若以后咱有个啥事儿，让她帮着看家，她还不把咱家里的家当然搬空了？”


李海歆无奈叹口气，从老三手里接过扁担，去溪里头挑水。


春桃开了堂屋门，和春柳搬了条凳出来，请三婶儿和三叔坐下。又劝何氏，“娘，跟她置那闲气干啥。她打着小莲花稀罕的名头，咱还能去上门儿要回来？”


王喜梅在旁边儿一直说，都怪她没看好家。


何氏忙笑着，“这不关你的事儿。即便是我们在家，她打着这外名头来要，还能不给她？”


想了想又跟李家老三说，“一会回家时，你们也捉两个成年兔子回去。原本你大哥就和我说过，要给你们两只种兔子，让你们喂着，也多个进项。她拿走了正好，这会也不用顾着她了。”


老三推辞，王喜梅却笑着道谢，又说，“我夏天的时候看见梨花这笼兔子就想着养，后来又听春柳说这是名贵的兔种，不敢开口。大嫂要给，我也不推着。将来下了兔子，再送还一对回来。”


何氏笑着推她，“给就给了，还能让你再还？”


等李海歆挑满了水，何氏的气儿已消了。就让他也坐过来歇歇说话，几人先是说了一通梨花小舅舅中举的事儿，笑了一场。后又说到李家老三想搬出来的事儿。


何氏就问他们，“你们准备啥时候动手打土砖坯子？”


王喜梅和老三对望一眼，笑着，“就准备今年冬上呢。我跟两个姐姐姐夫都说了，到时候都来帮衬些。”


李薇见她娘主动问起这个，心里想着，她娘对老三家的心结估计是已经解了，与三叔家做邻居也好，以后家里有个什么事儿，也好相互帮衬。


何氏这些年旁眼冷观着，也看出李家老三是真懂了，王喜梅性子好又明事理儿。小春明由他俩教导着，想必长大后性子不会差到哪里去。自己家里虽有年哥儿，却不知能在这个家呆到什么时候儿。现在与老三家亲近些，春明长大了也是春桃几个的倚仗，将来在婆家有个什么事儿，也有娘家兄弟撑腰。


李海歆就说，即定了，就早点开动，反正他冬上里也没什么事儿，好给他们帮忙。


何文轩中举的事儿又因当事人不在场，热闹了几天，便继续着农家平静的日子。


李薇很是心疼的看着三叔三婶捉走一对成年兔子，心说，独家垄断的生意还真不好做呀。好在，三婶家下的小兔子长到能卖的时候，她家估摸着能挣下不少钱了。至于老二家的就更晚了，她甚至有些不厚道的想，老二家拿走的小兔子让小莲花玩得翘了尾巴才好。


整个家里，对许氏趁着他们不在家，打着小莲花哭闹的名头，硬是拿走两只小兔子的事儿，春柳是最为气愤，若是她爹训斥了两句，她就掐着小腰跑许氏家把小兔子要回来了。


十月底，家里的十来只公兔子都杀完了，兔子肉共卖得一吊零五百多个钱儿。兔子毛皮也已硝制好，李海歆想趁着时节正好，去县城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把兔子皮毛卖了。


何文轩不在县学，赵昱森却在，都是自家亲人，也是一样的。


隔了两天，李海歆笑呵呵的赶着驴车回来，车厢里空荡荡的。李薇欢快的朝他扑过去，大叫着，“爹，卖了多少钱？”


李海歆跳下车，笑着，“财迷丫头！”说着把卖兔子皮毛的钱塞给她，李薇吃力的捧着钱儿进堂屋一数，有些气闷，才一吊零二百个钱。再除去硝制兔子皮的钱，每张兔子皮毛只能得五十五个大钱儿。


想想又释然了，兔子这东西反正是得上规模才出明显的效益。那两舍兔子明年春上再分窝，到秋上再杀时，可就不止二十只了，想到这儿又笑起来。

第63章 两年之后


今日天极冷，呼呵出的热气在眼前化作小小的一团薄雾，李家篱笆墙外小竹林中，一块平坦的空地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全神贯注的打着五禽戏。


单薄的冬阳照在两人身上，在上投下两条极淡极长几乎完全重合在一起的影子。李薇眼斜过去，看着地上影子手势起起落落，觉得有趣儿，微笑起来。


自四岁半年那年她生过一场病之后，这一年多来，她每隔两三个月，总要生一场小病，虽然只是微微的发热，可也让一家人很惶恐。后来镇上那位胡子花白的安大夫，说她小时身子受亏，根里弱，正长身子的时候，只靠食补不行，便传了一这套五禽戏让她勤加练习。


于是，佟永年便先跟安大夫学了，然后再回家教她，顺道陪着她练。


这一年多练下来，李薇觉得真是有用，最起码一到冬天容易冰凉的四肢，已慢慢的不那么畏寒。最近这半年来也没有再发热，就连年前的那场连阴大雪天，她也平安的度过了。


“梨花，你又走神！”随着最后一个姿势的收歇，佟永佟淡笑望过去，眼带淡淡的责怪。


李薇正要回话，春柳从篱笆墙上伸出头，叫他们，“还快回来收拾，吃早饭，再不动身就晚了。”


她笑着应了声，才回头晃着脑袋笑嘻嘻地说，“我明明是在研究身势，哪有走神！”


佟永年微笑着摇了摇头，一副说不过你的架式，举步往院中走。


李薇在他身后撇嘴儿，才十二岁就装深沉，一副老学究样！


举步跟在他身后，踩着他影子的头部的玩乐。


一面儿感叹时光的易逝，一转眼儿，她在这个时空已是六年有余。


这一年多近两年，她长高了不少，自己家里也有了不小的变化。原本的茅草西屋、破旧的堂屋，已被高敞大亮的砖墙瓦房所取代。三叔在她们家西侧落了户，这里不再是荒岧岧的，大姐春桃于去年冬上嫁给了黑石头儿，二姐春兰自前年冬上便有人给说亲事儿，连三姐春柳，也有人话里话外的打探着。


很小的时候，她盼着自己长大。可略长了两岁，又面临着与姐姐分离的不舍与惆怅。


进了院中，四姐春杏已装扮一新，连带爹娘都着了走亲戚的新衣。何氏笑着催他俩，“赶快洗手吃饭，咱们早点走。”


李薇笑着打量她娘，梳着个简单的反纂儿，身上穿着崭新的绛红色绸布大袄儿，下面一件是宝石蓝色长裙，外面儿一条浅蓝色腰裙儿，随着她的走动，脚上与上大衫儿同色的绣花棉鞋若隐若现。


“娘，你这打扮真好看！”


何氏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裳，有些拘谨，捂嘴笑，又瞪她，“行了，你这丫头又出你娘的歪相。依我说，平时里的衣裳就怪好，你非让买这个，穿着怪不自在。”


李薇笑嘻嘻转向佟永年，“年哥儿，你说咱娘穿这衣裳好看不？”


佟永年点头笑着，“娘穿着怪好看呢。您这衣裳一穿，把我舅母都比下去了呢。”


春兰从厨房伸出头来，浅笑着，“你们两个别给咱娘灌迷魂汤了。赶快洗手洗脸吃饭。”


李海歆把备的年货往车上装，也笑着，“是得早些动身，怎么着也得下半晌赶到。”


李薇吃完饭，听话的回东屋去换了她的粉色缎子新袄儿，湖青色绣花小裙子，桃花绣花小棉鞋。


春兰进来，给了她仔仔细细的梳了个双丫发髻，用青色绸带绑了，挑了只桃红色的绢花要给她插头，李薇忙双手护着，匆匆跑出东屋。


春兰在她身后笑了一声，把绢花重新放回木匣子里。


李薇刚跑出东屋门儿，被小四姐春杏一把抓住，绷脸儿训斥，“我新给你做的绢头花，为啥不戴？！”


李薇瞄了眼她头上一左一右两对称的桃红绢花，象两只大红碗扣在头上，心底暗笑，家里四个姐姐，就数小四姐最爱打扮，也不知她遗传的谁？自从学了针线之后，自己的衣裳今天换个边儿，明天加朵花儿，才十岁多点，耳朵上就戴着银丁香。


她不但自己装扮，连带把李薇管得死死的，年前给何氏出主意，让给她扎耳朵眼儿，正好佟永年在家，李薇得他的庇护才逃过一劫，惹得小四姐两三天没理她。


“年哥儿~~”佟永年换了衣裳，从西屋出来，李薇忙帮救兵，“四姐非让我戴花。”


佟永年穿着淡青色衣摆绘水墨竹纹长衫，头顶是同色的头巾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往这边走来，“小杏……”


春杏哼哝一下松了手，气呼呼的瞪了李薇一眼，“我不管了。反正不是丢我的人！”


一时李海歆把备的年礼装好，让何氏母女赶快上来。


年节前，佟永年舅舅来家里，邀请一家人正月十五去赏灯。何氏原本想让李海歆带年哥儿去，李海歆却说，年哥儿要拜见柳氏，总要有人在一旁照应着，再说又不知年哥儿舅舅家的情况到底如何，他一个大男人去不太方便。


何氏想想也是这么一个理儿，若是年哥儿舅舅有什么想法，大男人家家的总不好直接提，少不得由柳氏提出来。


便让春兰春柳春杏三人看家顺带照料牲口。有老三家做近邻，大武媳妇儿近大半年来一直帮着照料家里的那一群兔子，便把这三人都请来说说，让帮着顾些家。


车箱里铺着半旧的褥子，何氏怕路上寒冷，又放上两条去年新做的薄棉被，路上好盖一盖。


去宜阳县的路倒也平坦，家里的小牛犊子正值壮年，有劲儿的很，一路连走带小跑，等他们到达宜阳县城时，才刚过了正午。


李海望着城门楼子，笑着，“怪不得先前文轩被保举了宜阳主薄，却被人挤了去。单看这城门楼子就比咱们青莲县的气派！”


何氏没好气儿的瞪他，“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何文轩自中举了后，便在县学做了教渝，好容易得了贵人赏识，保举这么一个宜阳县主薄的官职，却因没打点到位，临上任前被人挤了去，一大家子人因这事儿都懊恼气愤不已。


李海歆回头笑笑，“好，好，别气，我不说了。再说，文轩现在九山做得不也挺好？！”


何氏又一个瞪眼，“好，有多好？！离家几百里呢！”


正说着，停在城门外的一辆马车朝这边行来，刚一停定，里面的人就叫着，“可是表少爷？”


李海歆忙下车。


马车停定之后，从里面钻出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李薇认得出来，正是到过她们家的老张头。


现在看起到倒比初次到他们家脸色更红润，虽然是一身蓝色素面短衫，却也能看出是精细棉布制成的。


想来，佟永年舅舅这次出海归来，又带来不少好东西，挣得不少钱财，而老张头在佟家的地位应该是不低的。


李海歆与老张头见过礼后，他忙过来给佟永年行大礼。路上风寒，李薇和佟永年被何氏裹在薄被子里呢，起身不及，连带她也生受了老张头一个大礼。


几句寒暄过后，身后又行来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绸子夹棉绣花门帘，茶木色车体，车窗上雕着精细的万字窗格。


何氏李海歆推让了几下，便下了牛车，上了马车。


老张头坐在前面儿，隔着车帘一句句说着佟维安如何想念表少爷，柳氏如何欢天喜地的张罗着扫院布置房间，盼着他来。


佟永年淡笑着，时不时回以嗯声。并没有几年不见的惊喜，反倒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是正月十三，虽然离元宵还有两天儿，街上的人流却不少，熙熙攘攘的，李薇几次想挑帘看往外面儿看，却又怕让人瞧见，笑话她是个土包子。便端坐在锦布软底侧凳上做乖乖女。


“哎，我跟你说，今年看灯一要定去含英街，贺府的贺老爷病愈，听说今年贺府要大放焰火以示庆贺，还有从江南、京城搜罗了许多花样新奇的花灯。贺府大少爷也放出话来，今天贺府出的灯迷，能破迷者，一人赏一盏灯，还另有一两银子的赏钱……”


马车被人流所阻，刚一停定，车窗外传来几人的闲谈。


这人的话音一落，另外几人齐齐发出惊叹，都赞贺府的大手笔，又笑着叫嚷，十五那日定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撞大运，掏碌几两银子花花。


声音传到马车之内，李薇立时感到车箱之内气氛一滞。李海歆与何氏对视，又小心看向佟永年。


他嘴角仍是一抹淡笑，可坐在他身侧的李薇，却能感到他宽大长衫下紧绷的身躯所散发的凛冽气息，连带放在侧凳上的手，五指微曲，将锦褥子抓起几道痕迹。


李薇无法体会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扫地出门之后，亲生母亲又被人所害，在他在心底留下的创伤。所以不知道如何能消减他心底因乍然听到“旧仇”消息而带来的冲击与愤怒。


悄悄的把小手移过去，盖在他微张的五指之上。甜甜笑着，催老张头，“张老伯伯，咋不走了？”


车帘外传来老张头恍若初醒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走，走，这就走。小姐可要坐好了！”


李薇故意捂嘴笑着，“娘，张老伯伯真有意思。叫我小姐呢~~”


何氏回神，笑骂她，“哪家儿有你这么野性的小姐？！”


佟永年被盖着的手微微动一下，手上的力道卸去，嘴角含笑，“梨花可不就是我们家的小姐么？”


李薇又咯咯笑着，“那小四姐就是梳洗丫头。”


何氏扑哧一声笑了，伸手拍她打一下，“叫春杏知道，看不插你满头的花儿！”


马车辘辘行着，在李薇故意东拉西扯之中，终于到了佟府。直接从正门驶进院中，一直到二门处才停了下来。


老张头跳下马车，立时有三四个丫头小子围过来，放了矮凳，口称请姨太太姨老爷表少爷表小姐下车。


李海歆带头儿下了马车，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笑呵呵的拱手行礼，“姨老爷姨夫人表少爷表小姐一路辛苦了。我家老爷夫人正在厅里候着。”


李薇没错过旁边几个丫头小子在看到他们时发出的细微吸引声，以及用眼角余光捕捉到的，他们脸上的惊讶和一闪而过的……嘲讽！


李薇哼哼着，光为了今天的衣裳可花了家里不少钱呢！


手上一热，入目是一双纤长白晰的手，李薇抬头朝他笑笑。佟永年也笑。又对李海歆何氏说，“爹娘，咱们走吧。舅舅舅母该等急了。”


佟府管家和随后赶来的婆子忙引着众人往内院走。


一路穿厅过院绕廊，李薇只觉满眼的红色，四处可见火红的灯笼，又是朱红的油漆连廊门窗以及猩红的夹板门帘。


“年哥儿，快起来！”进了正屋，佟永年跪倒下拜，佟维安与柳氏连忙上前，一人扶一只胳膊将他扶起，柳氏抹着泪儿感叹着，“这孩子，一转眼儿就长这么高了。”


佟维安眼圈微红，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下，笑着，“好，好！”又向李海歆何氏拱手行礼，“年哥儿多亏有大哥大嫂的照拂！”


李海歆何氏忙起身还礼。


柳氏在一旁摆手笑着，“让我说，都别这么多礼节，没有生分了。”又朝佟维安笑着，“老爷若是感激李家大哥大嫂，多留几日，好生招待才是正理儿，弄这些虚的做什么？”


厅里只有两个年约十七八岁的丫头，并两个四十多岁的婆子。这四人李薇在佟氏的三周年祭日上都见过，应当是近身心腹之人。忙给各人添了茶，与另两个婆子在一旁答话儿，“夫人说的正是！”


佟维安自责两句话，连忙留人。


李海歆何氏本想说家里地里一堆的活计，不能久留的话，却见佟永年眼睛盯着地面儿不语，猜测他是想多留几日，便笑着应下了。


外面进来了两个婆子，抱着两个竹编的长方型盒子。何氏忙站起来笑着，“我们家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些农家里产的，不值什么，拿来给你们尝尝鲜儿。”


柳氏也忙站起来道谢，又嗔怪，“李大嫂外道了，请你们来玩儿，谁叫你们备东西来着？！”


柳氏的贴身丫头依冬上前来，取了礼单让柳氏过目。柳氏看这礼单上字迹清俊飘逸，赞了句，又问，“可是年哥儿的写的？”


佟永年含笑应了一声。


柳氏夸赞，将礼单转了一眼，递给佟维安，笑着，“你也瞧瞧咱年哥儿的字儿，可比你写的强出许多。”


佟维安接过，一面看字迹，一面又详看了礼单内容。有风干兔子六只，点心六封，秋粮新下的苞谷糁子、新小米新绿豆各有二十斤，另有些农家地瓜小食，咸鸡蛋之类的。


笑着，“年哥儿字确定比舅舅的强些。”又与李海歆说了一番客套话，责怪不该带么些东西来。


众人又叙了些路途劳累的闲话，柳氏便请他们先去客院洗漱休息。


这边儿人一出去，柳氏就叹了口气，摆手让依秋依冬两人出去，到门口看着些，才说，“佟富今儿回来说，贺府的老爷好了！你说他会不会起了找年哥儿的心思？”


佟维安冷哼了声，脸若寒潭，“好了才好！病好了，我才替好姐姐讨公道。贺府第一个对不住姐姐和年哥儿就是他！剩下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顿了顿又说，“他好了也好，没好也好。年哥儿终是要回去的！回去把该属于他的东西拿回来，由年哥儿亲手给姐姐讨了公道，姐姐在九泉之下才能含笑！”


佟维安冷笑着，他在佟氏三周祭日后再次出海，为的就是在财力上能够与贺府做抗衡，这次贩回的货物或运进京中贩卖，或在州府贩卖，都能赚得一大笔银子。有了这些钱财做底子，年哥儿有他做后盾，不信他争不过贺府那个草包败家子大少爷。


只要年哥儿做了家主，贺府那些作过恶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柳氏担扰的看了丈夫一眼，满心的话，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半晌，忧心的叹了口气儿，“贺府虽不是本地老户，好歹也有两代人的积淀，官场商场都有不少的关系。你行事小心些，别让人家现在就盯上了。另外，我听方夫人说，贺府大少爷这大半年来见天儿往钱知县府上跑，她说呀，贺府正百般想与知县大人做亲家！”


佟维安从沉思中回神，冷哼着，“亲家？！我看纯属做梦！贺府是个什么身份？！祖上虽了做了官，可惜是个不能蒙荫的四品小官儿！现在他们只不过一介商贾。钱知县与他结亲能得多少好处？怕是将钱小姐许给薛知府做个偏房，也强过一个商人的正妻！”


柳氏又叹了口气，“许是钱知县图他家的钱财支持呢？”


佟维安闷坐了一会儿，豁然起身，“我不会让贺府如愿！若论钱，贺府有，咱也有！”


柳氏无奈笑笑，“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只是有一点，贺府夫人石芳娘家嫂子有一个兄长在州府是个什么官儿，还有一个弟弟在青莲县做典史，乔姨娘似是有个什么表亲，一年前使了钱挤走了李大嫂的弟弟何文轩，在咱们县衙做了主薄……他们官儿虽不大，可有的是门路！还有他贺家老大贺蒙，也是个混不拎的人物，你可得小心些！”


佟维安点头，“这些我知道！你放心，我虽恨贺府，也不会莽撞行事！”顿了顿又叹息懊恼，“若当时我在，便是用上千两银子，也不能让贺府将李大嫂的弟弟挤走，这可是年哥儿日后的仰仗！”


柳氏也叹。


这边李家四口被带到佟府东跨院之中，里面早有两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并两个婆子候着，一见四人进来，齐齐跪地行礼。


何氏慌忙摆手让人起身。


领路的婆子指着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对何氏说，“姨太太，她叫依夏，这个小依春，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她们！”


何氏忙点头。


依春依夏两人又过行礼后，便领着小丫头婆子自去浇水奉茶。


何氏略显不自在的坐在主位之上，与李海歆笑着，“咱又做一回土包子进城。”


李海歆也笑，“可不是呢。年哥儿舅舅家跟咱们家一比，可真是天上地上。”


李薇眼睛正骨碌碌瞄着屋里的摆设，听见这话，踢着两条小腿，笑咯咯的，“娘，上次是谁说来着，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佟舅舅这里虽好，可没咱家自在！”


说着又笑嘻嘻的转头，问佟永年，“年哥儿说是不是？”


佟永年伸手拍下她的头，笑着，“梨花的胸襟堪比圣人。”


李薇撇嘴，小老头儿！


※※※


“喂！小土曼！”天色将晚，一家人在东跨院正厅里说了会儿闲话，柳氏派人过来请去晚饭。一家人刚转入正院，突然听一个清脆的喝声。


李薇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与她年岁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大眼儿，瞪着她。


虽然事隔三年，但是对李薇这个伪奶娃儿来说，却没有因时光的流逝忘记她是谁，遂掐起小腰，不甘示弱的喊了一声，“喂！娇气包！”


她话音刚落，头上就挨了一下子！何氏悄悄瞪她，“把你那小泼样儿给我收起来！”


李薇朝她娘讨好笑笑，放下掐腰的两只手。


佟蕊儿被气红了脸儿，作势往这边儿跑，柳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颇有些严厉，“蕊儿！怎么这般没礼貌！还不快给你梨花妹妹赔不是！”


随着她的话音一落，人已到门外。向何氏笑着，“大嫂别介意，蕊儿这丫头被我宠坏了。”


何氏笑着摇头，又指李薇，“这个也被她姐姐哥哥惯得无法无天。胆子大的很！”忙叫李薇给佟蕊儿赔不是！


佟蕊儿气鼓鼓的李薇，又盯着佟永年看。扭着身子不肯开口。李薇想了想，她内里好歹是个大人，先妥协了吧。便笑着上前，笑盈盈地说，“蕊儿姐姐，刚才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佟蕊儿哼了哼。柳氏正要训斥，佟永年上前，笑着对蕊儿说，“蕊儿不生气了，梨花不是故意的。”


佟蕊儿大眼在佟永年身上转了几转，才说，“你不是不来我们家吗？”


何氏见柳氏脸色变了，忙笑着，“哎哟，蕊儿记性真好，那会她才那么大点儿，记得可真清楚！”


柳氏悄悄瞪了佟蕊儿一眼，也笑，“可不，刚才她们这一吵嚷，倒让我想起她们三岁那年的模样了，梨花那掐小腰的模样，真是一点没变呢。”


一时有一个奶娘模样的女子牵着粉嫩一团四五岁的小男娃儿走过来。


何氏笑着，“这个就是洛哥儿吧？长这么大了？！”


佟永洛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偎在柳氏腿边儿，直盯着众人，却不作声。柳氏笑着，“这几年他爹出海，家里也没个男娃儿跟他玩儿，性子比他姐姐还腼腆些。”


晚饭时，佟家也没请旁人，李海歆被佟维安请到偏厅中去，摆了小桌单坐。这边柳氏与何氏，及四个孩子，在大厅用饭。


李薇看佟蕊儿自坐下后，便一副乖巧模样，不言不语的等着丫头们布菜，便知她家的规矩，许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便也坐乖巧状，等着人布菜。


柳氏瞧见，笑了笑，与何氏夸赞她。


李薇强忍着说话的冲动，细嚼慢咽的吃着饭。这会儿却无比想念她们家欢声笑语不断的饭桌。


用了饭，又有小丫头上了茶，李薇直觉这就是喝的茶，佟维安再有钱也不是过个新晋商人，还能真与红楼梦中的贾府相比？


果然，柳氏取在手中，用盖子撇了两下浮沫，轻轻啜了一口，笑着，“年哥儿也尝尝这茶，是你舅舅的好友从京城捎来的松萝，很是难得。”


佟永年轻点了下头，品了一口，转向李薇，“梨花喝得惯吗？”她们家原先是不喝茶的，只有近一年日子好点了，才备了点茶待客用，有时李薇与佟永年两人会背着她娘偷偷的泡点喝喝。


她喝过的最好的茶就是大姐春桃出门儿时，爹娘在镇上买的号称二十文一两的雨茶。那茶虽清香无比，可怜李薇只偷偷喝过两次，便在大姐出门那日被人喝了个精光。


眼下这松萝比那茶更清香，茶汤清润透亮，在细白瓷茶盏中，碧润润的一汪，象是一块品相极好的暖玉。


浅浅啜了一口，清淡悠长的茶香盈满口腔，从舌尖到喉氤氲而下。遂笑嘻嘻的赞着，“好茶！”


何氏“扑哧”笑了，瞪她，“你懂什么叫好茶？！净给我装！”


李薇嘻嘻笑着，也不辩解。


柳氏眼底却闪了下。若说三年前这个小丫头乖巧伶俐得让人惊讶，那么现在看她，却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自打她进了佟府来，脸儿上要么是一派泰然处之，不吃惊，不惶然，没有一般孩子初见大场面的唯唯缩缩。要么就是现在这样笑嘻嘻的天真烂漫的模样。


让人丁点感觉不到庄户人家的小家子气，举手投足间更没丁点儿的村气。


喝了会儿茶叙了闲话，何氏取出两个绣着虎头花样的小袋子，递给柳氏，“这是给蕊儿和洛哥儿的。乡里没什么好东西，是我们的一番心意。年哥儿舅母可千万别嫌弃。”


柳氏笑着责怪两句，佟秋接过送到她跟前儿，将两个袋子打一瞧，却是两副用红绳系着的银质小手链，另有两块小巧的玉佩。


一副是莲花花样的，红红的绳子上串着十来个小指盖大小的银莲花，知道是给蕊儿的。另一副上面是一串同样大小的小铃当。再看那玉佩，一个是观音象，一个是佛象，虽然玉质一般，雕工却不错。


“大嫂太破费了！”柳氏一面说，一面笑着叫那两个过来，手链给系在手腕上，观音玉佩给洛哥儿带上，佛像给蕊儿带上。


何氏忙笑不值什么。又说这两枚玉佩是经过大青山的高人开过光的等等。


李薇小手缩在袖子里，抠着指甲，心疼那她娘刚送出去的礼。心说，可不挺破费的，那可是得卖上百只兔子，才能赚回来了。不过，大姐成亲时，年哥儿舅舅还差人送去不少好东西呢。现在算算，总还是自己家赚的，有点无奈，也有点理直气壮，谁叫自己家现在还不富有呢。

第64章 方家之子


是夜，月光渺渺，光华澹澹。


李薇躺在松软雕花大床上，丝毫没有睡意，瞪着大眼睛借着月光打量着这屋里的摆件儿。


“表少爷，你怎么起身了？”随着“吱呀”一声门开合的细响，院中一个丫头的声音晌起。


佟永年轻声说了句什么，便有轻微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西面边角处。


李薇忙坐起身子，趁着月光，下地穿鞋。


依春掌着烛火进来，眼中带着困涩，“表小姐，你怎么也起来了。”


李薇一边穿衣裳，一边笑着，“我睡家里的炕睡惯了，认床。依春姐姐去睡吧。我到外面坐会儿。”


依春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便不多问。笑着放下灯，过来替她穿衣，又取柳氏今日刚送到的桃花粉色绸缎夹棉镶兔毛披风。


李薇问清了路，便不让她跟着，自己挑了盏灯笼，轻手轻脚的往后面花园走去。


刚过了月门儿，她把手中的灯笼吹灭，适应了下月光，悄悄往里面走。


花园中树木潇潇，高大枝丫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如水墨般的暗影。


还没等她看清人在哪里，一声轻笑传来，“梨花半夜不睡，爬起来干啥？”


李薇顺着声音看过去，一株合抱粗的成年大树杆旁边，露出半边儿淡淡的身影，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到有人在。


她收起小心翼翼的步态，笑嘻嘻大步走过去，“你舅舅的床太软了，我睡不着。你为啥不睡？”


佟永年笑着，“跟你一样。”


一样才怪！李薇撇嘴，晚饭后，佟蕊儿缠着他让他教认字儿，他爹与佟维安在书房中下大梁，她与何氏先回来，不多会儿，李海歆也回来，说年哥儿与他舅舅说话呢。这一说竟说了一个时辰，也不知究竟说了些什么，惹得他晚上睡不着。心里头猫抓一样的想问，却怕佟维安原本没说什么，她这一问倒勾起他的伤心往事了。


可越是憋着不问，愈是难受，便笑嘻嘻的问道，“你和佟舅舅说了什么，说了这么大半天儿。”


佟永年心中一凛，定眼看过去，近满月的光华下，她梳着双丫发髻摇头晃脑笑嘻嘻的，一副孩童的娇憨，问的话看似无意，却直直切中要害。


他伸开手，低头看着，舅舅是说了什么，可现在却不是时机，他需要时间，需要长到能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那一切的时候。


年岁小的时候，他明知道不可为，便安心等着。年岁愈大，心底藏着那股冲动却有隐隐暗奈不住的势头。晚饭后舅舅说着的那些话，若非他尚留有一丝自制，便会应了他的要求，去向那个生育他，却又夺走亲生母亲生命的家族报复！


良久，他抬了头，浅笑着，“和舅舅说梨花养的兔子还有养鸡场，还有再往前儿又该腌酸笋子了。舅舅说即有独家密方儿，他到知道宜阳县附近有一村子有大片的竹林子，出的笋子又大又多，若是梨花愿意，他想和梨花合伙儿做这腌笋子的生意，帮着把酸笋子卖到县城来。”


李薇欢喜笑着走近他，“佟舅舅真的这么说？那片林子有多大？”即然他不想说，她还是不再追问的好。


佟永年便把那片林子形容了下，又说那个村子周边本就盛产竹子，笋子自然很多。


李薇心里霎时开始盘算起来。与养小兔子和养鸡相比，笋子是最不费事儿又赚钱的，现在家里的笋子是用三年的老汤腌的，味道自然一年比一年醇厚。若是这事儿能成，也是一笔不少的进项，不过，她还是笑着说，“佟舅舅是做大买卖的，这等小买卖他怎么有看得上？”


佟永年笑着拍拍她的头，“舅舅今后不再出海了，总得有个挣钱的营生。梨花想不想跟舅舅合作？”


这一两年来，她事事都要插一嘴，她爹娘也习惯了她发表意见，有什么事儿也会问问她。


李薇想了想，就说明儿问问爹娘吧。佟永年笑了。


不多会儿依春寻了过来，两人忙各自回屋睡去。


第二日早晨，刚用过早饭，便听佟府下人来报，有一个什么方夫人来访。何氏要带李薇与佟永年回避，柳氏笑着说不用，是往来极勤的人家儿。


不会儿，一个身穿深桃红色绸子大衫的年约三十岁的女子在四五个丫头婆子的簇拥下进来，柳氏忙下台阶相迎。


两人一见面儿就亲热的拉着手，相互寒暄着。佟蕊儿看见方夫人身后的年约十一二岁的少女，嘴里叫着碧莹姐姐，亲热的迎过去。那少女柔柔的笑了下，转眼儿扫到李薇与佟永年，顿了下，低声问佟蕊儿，“那两个是谁？”


佟蕊儿低声说，“那个是我表哥，那个是野丫头！”


方碧莹还要再问。柳氏已在方夫人介绍何氏一家，“这个是我早年失散的表姐，在青莲县安了家，好不容易寻着，趁着十五花灯会热闹，请他们来玩一玩。”


何氏忙过来见礼，又让李薇和佟永年给方夫人见礼。


方夫人笑着怪柳氏，“你看看，寻到的近亲这样的大喜事儿，你也不让使人去说一声，这回我礼数不周，可是怪你了。”


柳氏咯咯笑着请她请屋内。方夫人趁机使了个眼色与身后的丫头，李薇看见这丫头得了信儿，扭身儿匆匆去了。


李薇与佟永年陪着坐了一会儿，柳氏怕孩子们不自在，便让他们几个自去玩儿。出了正厅，佟蕊儿要带方碧莹去暖房看花儿，李薇对花没什么兴趣，便让依春领着在园子里转转。


方碧莹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柔柔笑着，“你表哥倒不象是乡下孩子。”


佟蕊儿小嘴儿鼓了鼓，却没说话，只拉方碧莹向暖房方向走去。


几人刚走，一个身穿月白锦袍，头上带着翠玉束发环的小公子，匆匆跑进主院儿。廊子下的丫头立刻喊了声“方少爷！”


方羽大剌剌的摆摆手，挑帘进了主厅。


方夫人正听何氏说着家里养鸡喂兔子的事儿，见他进来，笑着嗔怪，“你快把你佟叔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又跑哪里去了？”


方羽给柳氏请了安，才朗笑着，“我去佟叔的花园里凿冰钓鱼了，鱼线短了，婶婶给我找一根吧。”


柳氏忙让依秋去找，笑着，“还是上次来你玩儿留下的，我们家里可没这些东西。”


方羽呵呵笑着，柳氏与简单的介绍了何氏。


方羽行了礼，拿着鱼线匆匆去了。


佟府不算大，主院是一座有些年代的三进院落，各有东西两个跨院，跨院也是小三进的。昨儿夜里，他们就歇在东跨院之中。


李薇第一次见识真的正大宅院，眼中一片新奇，一边走一边研究着，大到院落布局，小到青砖上的雕花。


不知不觉转到后花园。此时花园之中树林潇瑟，瘦枝枯草，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反射着惨白的光。九曲木桥连着一座湖心亭，孤伶伶的立着。却让李薇有种回到李家村的亲切感，兴奋的拉着佟永年向湖心小亭子跑去。


刚跑没几步，忽然曲桥底下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暴怒男童声音，“谁在上面？！”


随即从曲桥底下探出来一双喷火的眸子，朝着跑在最前面的李薇，怒喝，“你敢吓跑我的鱼？！”


这声怒喝配着他这副神情，那句话听在耳中，简直如：哪里来的狗奴才，敢吓跑爷的鱼！


李薇先是被他喝得一愣，此时又怒火上头攻心，双手掐腰，气沉丹田，吼了回去，“大冬天有个屁鱼！”


她的小嗓子从小在家里练习，无比的清脆嘹亮。已从曲桥底下钻出来的方羽被她小嗓子一震，忙用手捂住耳朵。


李薇拍拍手，得意洋洋的暼了眼佟永年，见他眉尖蹙着直盯自己，嘿嘿一笑，避重就轻的指着桥下的人，“是他先吼我的。”


边拉他快走。


“喂！”那少年捂耳的双手刚放下，见李薇要走，在原地跳了下，大声喊着，“喂，你别走，你下来看看我是不是在钓鱼！”


依春从后面慌忙跑近，向那锦袍小公子赔礼，又说，“方公子这位是我家表少爷表小姐！”


方羽眼一转，一个纵身跳上曲桥，拦在李薇前面，哈哈笑着，“你们就是李家村来的呀。”


李薇惊奇了一下，这小孩儿的身手倒是十分敏捷，那冰面离桥面，至少也一米五六吧，这对一个成年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一个才十岁左右的小豆丁……


方羽看到她眼中的惊奇，有些哈哈大笑起来，含着一丝自得，又问了一遍可是李家村来的。


他问话时怒意已消去，初那两嗓子李薇以为又是个武睿似的人物，现在爽朗笑着，一副不介怀的模样，衬着宝蓝色围子，倒也算得上眉清目朗。


佟永年走近两步，将李薇隔在身后，凝视着他，眉尖蹙得更紧，轻点下头，“你是方府的？”


方羽伸手往佟永年肩上一拍，笑哈哈的答非所问，“不知者不怪。我刚才鱼正要咬勾，你们一来，把我的辛苦等了半晌的鱼给吓跑了。”


李薇撇下了嘴，原是来个脑袋脱线的小子。勾头往曲桥下面看着，只见曲桥正下方的冰面上，有一个圆型的小洞，另一根细白线垂入其中，原来是学人家凿冰钓鱼。不过，她很怀疑，这湖里的水深到鱼儿可以潜在冰面下过冬而不会被冻死了吗？


正想着，那少年又自我介绍说，“我叫方羽，你叫啥？！”


佟永年身形顿了一下，扯出一抹笑意，“永年！”


方羽哈哈笑着，“永年，好名字！”又伸头探向佟永年身后，问李薇，“你是他妹妹吧？你叫啥名字？”


李薇很苦恼的抓抓头，梨花这个名字在村里叫着挺顺耳，怎么这会儿觉得如此村气？


“喂，你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方羽看她苦着脸儿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仿佛遇见什么非常可笑的事儿，伏在栏杆上笑得东倒西歪的。


李薇被这小屁孩笑话，实在很想冲上去揍他一通。可是她忍了又忍，果断扭头后回走！


“喂，喂，你真不知道自己名字呀？！”方羽一见她走，急忙从佟永年身后越过，在她身后大呼小叫的，“哪有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呀，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


“对！”李薇豁然转身，双手掐腰，双目喷火，“我就是不想告诉你！”


“那个……”方羽不想她真的恼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如浸在水波之中，却闪着似火的光亮，小脸紧绷着，又娇又怒的模样。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有些羞恼，“……不告诉就不告诉呗，你发什么小姐脾气！”


李薇语结，好吧，虽然她有点过于敏感，可还是他嘲笑自己在先！


决定不理他，扬声叫佟永年，“年哥儿，我们去暖房赏花！”


方羽在身后喊，“我也去！我父亲上次送给佟叔一盆西府海堂，不知道现在开了没有。”


追上两人后，又问，“你为何不叫他哥哥，而叫他名字？”


李薇快步走着，不理他。他又说，“你很喜欢花吗？我家里有人刚送了几盆水仙，开得刚好，我让人给你送来！”


“唉，你不喜欢水仙呀，我家暖房里还有小芭蕉……”


李薇猛然止住脚步，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问，“为什么要送我？！”


方羽愣了好一会儿，才一拍脑袋，呵呵笑着，“你喜欢就送你呗。”


李薇无奈撇嘴，敢情是一位财大气粗喜欢送人东西的主儿！


佟永年从方羽身后越过，“梨花不喜欢花！”


李薇登时止住脚步，豁然回头，眼带哀怨的望着他，怎么可以这样，人家死护着名字不肯说，你一上来就真象了！


方羽愣了一下，登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哈哈大笑，在原地带蹦带跳，捂着肚子叫着，“哎哟，原来你叫梨花呀……哎哟，笑死我了！”


佟永年话一出口便僵住了，脸上慢慢浮上一层尴尬的红晕。李薇哭笑不得的看着暴笑得眼泪都出来的方羽。强扯了下嘴角笑笑，安慰他，“没事，没事啦，反正我本来就叫梨花！”


说着埋头快步往跨院走去，暖房也不去了，花也不赏了！


佟永年快步跟上，在她身后结结巴巴地说，“梨花，梨花！我只是……只是叫顺口了！”


李薇回头撇了眼仍想跟着过来的方羽，“我们快走！”


佟永年回头看了眼，忙快步跟上。两人几乎一溜小跑儿到了跨院之中。李海歆与何氏仍未回来，想来是陪柳氏在前面儿见客。


她拎起温笼中的铜壶倒了一杯茶，仰头一气喝干，很有气势的在椅子上坐下，“我要改名字！”


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她仔细想了下为何过去六年除了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反抗，后来叫顺了，也觉得这名字怪好听很顺口，而现在对这个名字有了抵触心理。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长大了！小时候叫是可爱，大了再叫这个名字就是村气！


原本想过找个适当的时机改名字的，谁知一来一去竟忘了。


现在已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


佟永年看她坐在那里一会儿深思，一会儿咬牙切齿，显然气恼得不轻，脸色愈红，安抚她，“其实梨花这个名字也挺好听的！”


李薇抬头撇嘴翻白眼儿，名字是我的，又不是你的，你名叫梨花试试？


摆手不让他多说，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改名字！”


佟永年看她仍是副气恼模样，笑着点头，“好，是哥哥错了。不该在外人面前叫你的名字。你想改，就等爹回来商量一下！”


李薇一挥手，“不用！”


眼睛转了几转，凑近他，嘻嘻笑着，“我想了两个名字，你帮我想想叫哪个好？！”


佟永年无奈点头，“好，你说说看！”


“你说，梨花和李薇哪个好听？”


佟永年默然。这个好象没得选择！在口中念了一遍，“姓李，单名一个薇字？”


李薇笑嘻嘻的，“你也觉得这名字不错吧？是蔷薇的薇！”


佟永年正要说话，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李海歆与何氏回来了，她忙扯了下他衣袖，低声说，“等会儿你就跟爹娘说，这名字是你给我取的，听见没有？”


佟永年无可奈何的笑笑，点了头。


两人刚站起，李海歆与何氏已经进来，“赶快梳洗一下，年哥儿舅母留方夫人吃饭，让你们也过去。”


李薇应了一声，又一边朝佟永年使眼色。


佟永年请李海歆夫妇坐了，先说了一通，梨花大了，小舅舅中了举，又做了官，大姐夫现在也在备考，这次定然也能考中，日后他们也不是单纯的农户之家，绕了一大圈儿，才说到给李薇改名字的事儿，又念了两句诗，“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指醉人头。蔷薇花之美向为文人墨客所称道，爹娘觉得这名字如何？”


何氏李海歆晕头听了半晌，并不明白这蔷薇花比梨花好在什么地方，又觉得年哥儿的话有道理。何文轩是举人，将来石头再中了举，他们家也算得是半个官家了，孩子的名字也不能太土气了。


李海歆寻思了一会儿点头应下了。反正女孩子不入族谱，平常还是梨花梨花的叫着。


李薇磨磨蹭蹭的洗着手，一直等爹娘应下了，才笑嘻嘻的过来，朝着何氏一通的撒娇。


何氏没好气儿点她的额头，“肯定是你撺掇年哥儿帮你改！”


李薇心里哼着，谁让他那么笨，害她让那小屁孩儿笑话。


几人梳洗歇息了一会儿，依秋来请，说是午宴备好了。


何氏忙去房间找出备用的两只虎头袋子出来，笑着，“亏得来时多了两个，不然待会儿方家夫人硬是要给两个孩见面礼，咱还没拿出手的东西呢。”


果然到了饭厅相见时，方夫人给了李薇一个荷包，李薇微笑着行礼，暗中掂了掂，还不轻，估摸着不是个五钱的银锞子，也得有三四钱。另给佟永年备了一套文房四宝，让人意外的是，最后面还有一个婆子捧着用红绸布包着的大物件儿。


方羽笑着上前，伸手取下那红绸布，竟是一盆盘根错节的盆栽，下面老根盘结，约有两尺来高，上面正开着粉白粉白的花儿。


他笑着看向李薇，“你名叫梨花，我就想我家暖房正巧有一盆栽梨树，也正开着梨花，就叫人去取来了。”


方夫人眼沉了沉，又笑起来，“你爹的好东西都让你给掏碌光。”又转着对李薇说，“快收下吧，这颗梨树呀，去年还结了果呢。”


李薇对盆栽没兴趣，不过对能结果的盆栽兴趣却是大大的有，忙甜甜的笑着，“谢谢方婶婶。”


方夫人笑盈盈的夸赞李薇懂事，让别她客气，有空去家里玩儿，暖房里还有些更名贵的盆栽，看中什么尽管拿！


佟蕊儿看着李薇欢天喜地的围着那盆梨树盆栽转着，朝着方羽大声喊，“怎么不送我一盆儿？”


方羽无所谓的朗笑着，“哪天你去我家，也去暖棚里挑挑。”


方夫人又是一阵笑，“瞧瞧我们这个，旁的没学会，把他爹的疏财本事学了个十足！”


又朝佟蕊儿道，“羽哥儿说的可是实话，你不是喜欢海棠花？你方伯伯年前又使人找了两盆，就在我们府里头暖房放着呢，等过两天花开好了，让人给你送来！”


柳氏忙推辞着。


用过午饭之后，柳氏叫了两个粗使婆子把梨树盆栽给搬到东跨院儿去。等人走了后，李薇让小丫头月牙儿帮着升了碳火，把两个碳盆儿对称着放在离盆栽三米开外，在碳盆旁边各放了一盆水，又加温又湿。


双手掐腰自得了欣赏了一会儿，一抬头却见佟永年不知何时端坐在房中间的桌子边，一动不动的，看着什么地方出神儿。


“咦？！”李薇奇怪的叫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来了，我怎么没听见门响？！”


佟永年扯动嘴角笑了一下，“梨花很喜欢那盆栽？”在他的印象之中，梨花除了喜欢爹娘姐姐和他之外，似乎从未对外人或者外人送的东西这么欢喜过，欢喜到连他进来了坐了这么久都没发现。


心头很不舒服，象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生生夺走了一般，象是有什么硬硬的哽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烦躁而惶然。

第65章 元宵之夜


李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这梨树盆栽挺好玩儿呀，你想，把它放在桌子上，看着它开花结果，然后，想吃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摘到，方便又新鲜。”


佟永年眼睛闪了又闪，只觉胸口愈发闷起来，唇角抿起，点头，“嗯，好，你小心些碳火，别熏着了，我去小睡一会儿。”


李薇连忙点头，午宴时他舅舅好象还灌了他两杯酒呢，细看脸上好象还有酒后红晕在，忙跟在身后，问，“要不要让咱娘给煮碗酸甜汤喝喝？”


佟永年头也不回的摇手。


李薇咕哝一声，摇摇头，也上床小憩。


第二日一大早，方夫人便又派人送贴子过来，说今年元宵一处赏灯，她已定在摘月楼。


方家之富，在宜阳县与贺府相当。


他们一个家在城东，一个家在城西。县城的百姓们常把东方西贺挂在嘴边儿上。


方府是宜阳现土生土长的老户，但因其祖上出身不高，是个专吃闲饭，挑弄是非，专寻人家的闲头脑，又有门路买通官府，替人打官司的混子，因此到现在虽有家财万贯，威望却不高。


以至于后来的贺府凭着祖上做过官儿，曾是书香门弟，虽然现在子弟之中无一人有功名在，却比方府的声望更高些。


现任家主方厚德一心想占个头名，自他接任家主之位后，便与贺府明争暗斗。而贺府也把方府视为死敌，究其原因是因贺家祖父当年，初到宜阳，没少受方家的欺压。


就这么着，两家一方面争口私气，又一方面在生意场上争利益，更挣宜阳第一大富户的名头。


可斗了这么这些年，不是你压我几年，就是我压你几年，总没有一家能遥遥领先的。


贺萧重病这几年，贺府生意一路下滑，方家自然而然得了第一富户的名头。现如今贺萧病愈，方厚德自然紧张，怕是因此想拉拉与佟府关系，生怕他把货物转卖给贺府。


说起来，宜阳这一带几乎没有出海的人，佟维安带回来的货物自然也十分抢手。


他初到宜阳，安定家宅之后，便去方府拜会，把在京中未贩尽的货物尽数转手给方厚德，海外的新鲜样式，自然又给方家的生意添了几分利益，更得了名望。


这次出海归来，方家殷勤，也正合了佟维安的意。方家有方家明面儿上的盘算，佟家有佟家暗底里的盘算。两者对准的都是贺府。能借方家的手打压贺府，佟维安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两府之间走动也更勤。


柳氏与前来送信的人客套了两句，便应下了。


正月十五，华灯初上，李薇换上了柳氏差人送来的新衣衫，浅粉妆花缎子大衫，下身是水色绣海棠花开缠枝样式百折暗花缎长裙，仍梳着又丫发髻，别了一串紫藤娟花。


当她穿着这身衣裳跟着她娘与柳氏会合的时候，佟蕊儿的眼睛闪得几乎脱了窗，李薇心里猜度着，这会不会是柳氏把本该属于佟蕊儿的衣裳自做主张拿给自己穿，否则佟蕊儿怎么一副吃人的架式？


方夫人所订的摘月楼离佟府并不远，乘着马车穿过一道街，刚转过弯儿便到了。


酒楼里人声熙熙攘攘，唱曲的说书的相熟之人打招呼的，嗡嗡的声音和着外面已渐次燃起的灯火，很是热闹。


她们到时，方夫人一家已经到了，众人笑着互相见礼。李薇恍然撇见方老爷穿着暗红色缎子长衫，被他圆滚滚的身子撑得几欲暴裂开来，心下笑着倒是一副典型富户商贾模样。


“梨花？！”方羽大叫一声，跑将过来，却蓦然在离她三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上下打量着，似是不认得她的模样，黑亮的眼睛里闪着莫明的光。


李薇被他这一嗓子惊了下，从暗笑方老爷的心思中回转过来，见他立住，便也不动，秉着她超执着的研究精神，把方羽上上下下打量了遍儿。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怎么方老爷如此身形，居然生了个十分出色的儿子。把用在大人身上的形容词儿用到他身上也不为过，可当真是剑眉星目，面如斧斫，这孩子脸儿上倒不显一点孩童的婴儿肥，轮廓十分清晰。


如若他不做那种脱了形的大笑，倒也是个爽朗少年。


“喂，你傻了？”李薇心思转了个遍儿，却见方羽仍是那副呆愣愣的样子，笑了下，握了小拳头在他面前儿晃了下，低声威胁着，“记住了，我叫李薇，不准再叫梨花！”


话刚落音，手上一热，却见佟永年轻抿的嘴唇，拉着她往窗边儿走，“耍花灯就要开始了。娘说让我顾着你，不准你乱跑！”


李薇回头看了看她娘，正陪柳氏方夫人坐着。两人不停说笑间，她娘偶尔也能插上两句话，倒没了初来的局促感。抬头望着佟永年嘻嘻笑着，“年哥儿，你看咱娘坐在那儿象不象个夫人？”


佟永年回头看过去，伸手揉揉她发顶，嗯了一声。


大街上灯彩遍张，流光溢彩，光怪陆离，一轮明月当空，月华四射，照耀如白昼一般，大地清澈如洗，映着各色奇巧花灯，灯月交辉，极为美景。


李薇望着脚下熙熙攘攘的灯火人群，没来由的想起那篇著名的《天上的街市》，感叹着，“真好看！”


佟永年回头，嘴角含笑，“想下去看吗？”室内点着的几盏花灯，将他清润的眸子沾染得意韵氤氤水色悠悠。


李薇看那花灯的光彩在他眼中流动着，竟比平时多了几分活泼。往下探了探头，回头笑着，“那你跟咱娘说你想去看！”


佟永年笑了下，点头应了，去和何氏说要下去看花灯。


方羽听见也说要去，又问她，“梨花，你是喜欢小兔子灯，还是小老虎灯？”


佟蕊儿马上也叫着，“我也要去！”又蹬蹬跑到李薇身边儿，把她的手大力扒开，一把握着佟永年的手，“让哥哥带我去！”


李薇在她身后皱皱鼻子。心说她不会也和小四姐一样，无意中打吵一架，就沾染上死对头个出来！


连昨日一直乖乖坐着扮大家闺秀的方碧莹，也盈盈的站起来，“娘，我也想去看看！”


方氏与柳氏均摇头，街下人乱哄哄，他们一众孩子，怕被人冲撞着，便说等男人们那边儿说完话再带他们去看。


方羽朗声笑着，拍拍胸脯，“娘，没事儿。遇上泼皮小子，我一个打十个！”


方氏瞪他一眼，朝柳氏与何氏笑着，“我们家这个混小子，就不爱读书，只喜欢舞抢弄棒的，他爹还惯着，专给请个武行的师傅来……”一边说一边摇头，喝斥方羽安份些。


又夸赞佟永年模样清俊，进退有度，小小年纪身上的那股儒雅气韵快把方羽的先家比了下去。


最后笑着与何氏说，“你们家的两个孩子呀，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儿，倒不象是生在农家，今儿这衣裳一穿，说是大家的少爷小姐也是让人极信的。”


李薇眼睛骨碌碌转着看其它人。佟蕊儿脸上是一副洋洋得意，仿佛夸得不是佟永年，而是她本人。方羽则是副一点也不在意的笑呵呵模样。最最有大家闺秀气韵的大小姐方碧莹眼波转着，不时的往佟永年这边瞄上一眼，转眼见李薇看她，微微一笑，低头盯向自己的脚尖。


李薇顺着她的目光，把佟永年的背影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儿，心说，知道这小子很招人喜欢，尤其这一年间，银生家的二妞老是趁着他常休的日子往自己家跑，原先李薇不明所以，后来巧合的次数多了，连她爹娘都看出了瞄头。私下里让春兰几个瞧着点儿，别让二妞太接近年哥儿等等。


想到这儿，李薇心头浮上强烈的使命感，坚决要把魑魅魍魉隔离在他十丈开外。这可是她们家的宝贝疙瘩，正要升高中的年纪，坚决不能早恋影响学业。


不动声色的在佟永年右手边儿站了，顺带还示威似的向方碧莹那边瞄上一眼。


方羽仍叫着要去赏灯，方夫人拗不过他，便叫来四个体壮的婆子并两个小子，让他们跟着照顾，别出什么岔子。


何氏不放心，紧着交待李薇与佟永年几遍，别去人多的地方凑，让佟永年拉紧梨花，千万别离几个大娘太远，想吃什么玩什么要给人打招呼，又塞给两人一串儿钱。


最后又瞪李薇一眼，显然是不满她刚才挑头要去看花灯。


灯市远观看得是意境，近观则看得是热闹。一入灯市，李薇只觉自己的双眼不够用，比起现代的高科技术名目繁多的花灯，她对纯手工制作的出来超精美工艺品，更加热爱，心中连连赞叹。


街市上花灯名目繁多，人物类的，有老子、美人、钟馗捉鬼、刘海戏蟾；花草之属有葡萄、杨梅、柿子；禽虫一类的有鹿、鹤、鱼、虾、走马，更有十分奇巧的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等。


更有杂耍鼓吹，一时间只觉灯火相望，金鼓相闻。


佟蕊儿扯着佟永年不撒手，李薇则在方羽的撺掇下，东跑西蹿，两个婆子跟在她们后面一会叫慢点儿，一会儿叫小心。


“梨花，梨花，你快来！”方羽从花灯摊围观的人群中探出头来，惊喜大叫，“这家有一盏梨花灯！”


李薇瞄了眼身后，很好，佟蕊儿粘他粘得紧，方碧莹在他三步开外！


便朝着方羽那边挤了过去，嘟哝，“都说了不让叫梨花，我叫李薇！”


方羽朗朗一笑，“好，不叫梨花。”说着把一盏八角羊皮绘梨花盛开的花灯挑到她眼儿，“这个好不好看？”


李薇看那花灯通体微黄，梨花雪白，花蕊粉红，两三片碧绿枝叶点缀，做得十分精致，忙回头大叫，“年哥儿，你快来！”


佟永年牵着佟蕊儿在两人身后立着，听见李薇叫声，脸儿上浮现一抹浅笑，应了声。把佟蕊儿交给身后的婆子，走了过来，笑着，“什么事儿？”


李薇一手往他面前儿一伸，“钱！”另一只手把花灯在他面前儿晃了下，笑嘻嘻的，“好看吧？！”


方羽大叫，“这是我给你挑的花灯，我买给你！”一面转身叫着，老板多少钱！


佟永年嘴角噙着的笑意立时敛去，扫了眼正要付钱的方羽，眉尖轻蹙着，微摇了摇头，“梨花，这花灯不……不是很看好。”说着把花灯接过来，指着花灯上的几处暗点，声音颇有些急切，“你看，好的花灯应该通体色泽一致，而且。”他顿了下，伏身在花灯上闻闻，“这灯还有一股难闻的味儿，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说着将花灯一把塞到方羽怀中，不待李薇反应过来，拉着她挤出花灯摊儿。花灯摊主在两人身后大叫，“这位小公子，这花灯只要二十文，你说那没暗点的可要五十文不止！”


“你怎么了？”挤出花灯摊儿，李薇被他拉着紧走了十来步，才停下来，倒似身后有人追他一般。抬头看他，嘴唇轻抿着，脸色微红，透着仓皇之色。


转头看看，周边也没有什么衣着富贵的人家，应该不是遇见贺府的人。


佟永年摇摇头，表示没事儿。心底有一面鼓咚咚的敲着，比远处的鼓吹声响更大，更扰人心绪，心头比昨日下午还堵，堵得让他几乎踹不过气儿来。


方羽拎着那盏八角羊皮梨花灯过来，递给她，又笑着拍佟永年，“这花灯我找了好几个摊子才遇着，不买前面儿可没了。”


李薇一只手被他攥得紧紧的，这会儿也没心情接。皱着眉头说，“他不舒服呢。我们找个地方歇会儿。”


方羽看了看佟永年面色，哈哈大笑，“读书人，就是身子骨弱呀。”笑声中透着洋洋得意。


李薇瞪他一眼。身后几个婆子赶过来，问怎么了。李薇便说可能人多挤得慌，气闷了。


婆子忙说再往前走，过了桥，有一片开阔地，那有家卖咸甜豆桨并米酒圆子的摊子，可去那里坐坐歇歇脚。


李薇看他仍是那副脸红气短的模样，点了头，看他瘦高的小身板，不禁也怀疑是方羽所说的原因，他自小就瘦，饭吃得也不似大山柱子那么欢实那么多。虽然以前也帮衬着家里干些农活，却是有限的。


边走边说，“年哥儿，再回到家里，你早上起来别光读书，要跑跑步才行……”


“李，李公子。”方碧莹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薇回头，只见她手中托着个小巧绿玉瓶子，神态羞怯扭捏，“这个是清凉丸，嗅一嗅会舒服些。”


李薇直皱眉头，他只能是自己家人关心，何时需要外人操心了？便对她道，“年哥儿没事！坐坐就好了！”


说着大力拉佟永年去朝小食摊奔去。方碧莹脸刷的红了个透顶，眼圈红了红。佟蕊儿扯着方碧莹，追上来，大声叫着，“野丫头，碧莹姐姐好心给哥哥闻药，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李薇心中不悦的哼哝，好心，应该是好有心才是！


翻了眼佟蕊儿，不理她，径直拖着佟永年往前走。


佟永年被她气鼓鼓的拉着，几乎跟不上她的步速，转头看了眼方碧莹，脸上悄悄浮上一抹浅笑。拍她的手，“梨花，我没事了。”


李薇抬头看他，好象脸色是好些了，心中安定下来。


佟永年摸着李薇的发顶，向方碧莹道谢，又安抚嘴巴撅得老高的佟蕊儿。


方碧莹浅笑，柔声说着不用谢，若是李公子还不舒服，不若早些回去之类的。佟蕊儿撅着嘴巴，说李薇没礼貌，让她给方姐姐道歉的话。


小食摊就在眼前儿，李薇不悦瞪了佟蕊儿一眼，拍开他的手，蹬蹬蹬跑近坐下，很有气势的叫着，“老板娘，来一碗米酒圆子。”


经营小食摊的是一对年青夫妇，那妇人见她气得鼓着小嘴，连忙赔着笑应了声，“好咧，小姐先坐着。”


方羽也跟过来坐在她身边儿，把羊皮梨花灯往桌上一放，歪头看她一眼，笑着，“梨花，你生起气来也怪好看！”


李薇用黑亮的眼瞪他，“夫子没教过你不可以随便品评女子的容貌吗？”


方羽立时哈哈大笑起来，“女子？你才多大~~哈哈，笑死我了！”


摊上歇脚吃点的众人被他惊得往这边看过来。李薇直想拿抹布堵了他的嘴！


一时佟永年和佟蕊儿方碧莹也赶了过来，方碧宝浅笑着让几个婆子也坐下，想吃什么尽管要。


几个婆子小子忙拱手道谢，方碧莹笑盈盈的转过身来。


食摊老板娘认出其中一个婆子，上前招呼，又过来给方碧莹行礼，“方大小姐是贵客，能光临我们这小摊点，真是我们几世修来的造化，您想吃什么尽管开口，今儿我们请客！”


方碧莹面带得意的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轻轻柔柔地说，“都是行商之人，我怎好白吃你们的。你只管把你们最好的都上来！”


李薇听前句有些不忿，听后半句又有些乐呵，心说，在这个破摊子上你充什么大小姐？这家统共就经营五六样东西，除了甜咸豆桨米酒团子，只剩下一样包子和糯米圆子。


坐下之后，看李薇正埋头大口的吃着圆子，又柔柔笑着，“李妹妹，圆子虽香甜却不能多吃，也不能吃得太快，小心积了食。”


佟永年在李薇身边坐下，把正吃着的半碗米酒圆子端到自己面前儿，并在她面前儿放了一碗新上的咸豆桨，轻笑着，“是谁吃糖吃得了长了虫牙，疼得两天吃不下饭？”


李薇皱皱鼻子，埋头喝豆桨。又郁闷她这副小身子的牙口不好。现在里面两个大牙已被虫子蛀空了，时不时会疼一下，那滋味儿实在是要命。还好，她马上到了换牙的年龄，这个苦不用受太久。


“李公子真是个好兄长。”方碧莹柔柔的笑着，“让碧莹羡慕的紧。”


方羽起身把她面前儿没开动的米酒圆子端到自己面前儿，也换了一碗咸豆桨给她，朗笑着，“姐姐这下满意了吧？”


方碧莹嗔怪方羽一眼，骂了声淘气，低头喝豆桨。


佟蕊儿不高兴的坐下，看着吃得正欢的李薇，小鼻子一哼，“野丫头就是野丫头，只惦记着吃！”


佟永年眉尖蹙起，不悦的喝了一声，“蕊儿！”


佟蕊儿扁扁小嘴儿，一副委屈的想哭不哭的模样。方碧莹轻笑着推她肩膀，“你表哥疼你才训你，你委屈个什么劲儿。”


方羽已稀里呼鲁的喝完一碗甜豆桨，叫着，“赶快吃，吃完再去逛。”顿了顿又搓着手笑着，“听说贺府弄了些花样新奇的灯，猜出灯迷一人一盏灯还再给一两银子。待会儿我们也去试试身手，白拿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李薇听见一个“贺”字，忙舍了其它心思，去看佟永年，他眼脸半垂着，街上游走的灯光照在他半边脸儿，忽明忽暗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薇正想说逛累了，要回家。佟永年抬起头，浅笑着，“好。”


方羽见他应承大乐，忙催众人快吃。


李薇顿时没了吃东西的心思，转头望着佟永年，眼中闪着不赞同的光。


佟永年看她小嘴嘟起，黑亮的眼中满是担忧。拍她的头，笑笑，“梨花别担心，哥哥只是去看看。不会有事的！”


李薇无奈咧嘴笑笑。若换作是她，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也终会忍不住要去看一眼吧。暗叹了一声，点点头。


方羽叫着，“能有什么事儿？”又低声咕哝了几句，贺府算什么东西等等。


月移半空，欢乐正浓，天空之中不时有蓬蓬星光炸开，引得街上的人引颈张望，赞叹低呼，相互争论着这是谁家放的焰火，那个是谁家放的焰火。


李薇心头有些沉，不时的看佟永年。他眼睛直盯着的前方，缓步走着。李薇突然觉得这身形有些凄凉，象前世她在电视剧中看到，满怀悲愤求助无门之人，或悲怆绝望或大义凌然，在寒风萧萧遍地黄叶中，走向高高的宅门大院，或重重宫门，或者是威严阴森的衙门……


忙扯他的手，撒娇，“年哥儿，我们不去了。我累了！”


佟永年浅笑着拍她的头，“再走两步就到了。梨花乖~~”


李薇有些挫败，他肯定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第66章 贺府旧人


随着人流拐入含英街，前面一片灯光灿烂，人头攒动，高高围墙外，一长排红红的灯笼，上面大大的“贺”字格外醒目。


佟永年站着，握着李薇的那只手，不觉用了力，微微抖动着。


李薇看着他强自镇定的面容。又是一个低叹，庶子的出身再加上坎坷的命运，虽然终日生活在一起，他的心底自当是与她和姐姐们都不同。


笑嘻嘻的摇着他手，“我们快走，去晚了，可没银子了。”


佟永年低头看她黑亮大眼中闪着的了然与故作欢喜，也笑了，突然警觉的松了手，“疼不疼？”


李薇笑着摇头，“没去年被兔子咬的那口疼！”


方洪听着后半句，围过来，稀奇的问，“兔子也咬人吗？”


李薇白了他一眼，“没听过兔子急了也咬人的话吗？”去年有只母兔子不知怎么的受了惊吓，把刚下的小兔子咬死好几只，剩下两只，她想抓出来，结果母兔子扑上来狠狠的咬了她一口，小手上现在还有一个牙印儿呢。


方洪笑呵呵的，“没听过。你喂了多少只兔子？”


李薇也有心拉扯些闲话，转转佟永年的心思，便说，“多少只我可数不清。反正每个月都要卖上五六十只啊。我家旁边有一个大竹林子，我爹就把竹林子围起来，弄了一个好大的兔子舍。老兔子得有一百只吧，小兔子就更多了，没数过！”想到这儿她又有些赫然，被围起来的做兔子舍的那片竹林，被那些兔子刨挖啃的，几乎长不出新笋子来。


方洪惊讶张大眼睛，“这么多兔子！你家也很有钱吧？！”


李薇嘿嘿笑着，兔子这两年来是挣了不少钱，可是最挣的不是在这上面儿。如今她六岁多了，终于可以小施身手了。


不过，她还是得意的笑笑，“我家不光有兔子，还有三百来只鸡呢。每天能捡近三百个鸡蛋，一个月就是将近九千枚鸡蛋……”


佟蕊儿转过身子打断李薇，鼻眼儿嗤着，“几个破鸡蛋，也值得拿出来说道！”


李薇扁扁嘴儿，没作声。好吧，以她们现家养的这些鸡和小兔子，虽然在李家村已一跃成为首富，可在这一群眼里，真不算什么，毕竟一年不过八十多吊钱的收入。


说话间，已到了贺府的花灯展示架前。各式各样的花灯精巧无比，或用檀木雕花架子做边，或者纤巧竹编做边儿，纸面清透，人物花草栩栩如生。展示架正上方挂着一盏约有她那么高，白纱底大红喜登枝的套灯，里面灯壁转动，光华流转，极为闪眼儿。


围观人群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着灯迷。李薇扯着佟永年钻了进去，心说，旁的仇暂时报不了，咱也掏碌贺府几两银子花花，先出口恶气。


她自小跟佟永年学认字儿，五岁那年便开始提笔练字。家人在习惯了她的聪慧精怪之后，便有些习以为常，所以现在她的学业几乎与佟老师并驾齐驱，他在学里学里，回到家里就教她什么。可惜，她除了学认字儿之外，并什么四书五经并不感兴趣，读过皆忘，这点与来年就要考童生试的佟永年同学相比，她自叹不如。


有心要大施身手的李薇，在看第一个灯迷时便碰了壁。


“不上不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止宜在下”，下面注着“打一字”，她想了半晌，气馁摇头。


方碧莹轻盈盈地说道，“是个‘一’字！”


贺府看管花灯的小厮笑着，“这位小姐猜得对，正是‘一’字！”说着把那盏白底绘海棠的花灯取下，递过来。又笑着捧上一两银子的红封，“咱们贺府有喜，小姐接着吧。”


方碧莹即不接银子也不接灯，笑指着另一盏灯，“把这个海棠灯换那个青松灯，如何？”


那小厮顿了下，把那盏青松灯灯下的迷纸换在海棠灯上，递了过来。


方碧莹接过花灯，张口要说话。李薇忙赶在她面前儿，伸手接过那装着一两银子的红封，向那小厮道谢。


方碧莹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李薇哼着，大小姐，看什么看？！我就是冲着银子来的。方才她那动作神态，李薇毫不怀疑她下一句话是什么赏给你了！


“碧莹姐姐，你来看看猜猜这个！”佟蕊儿跑过来，朝李薇示威加炫耀的撇了眼儿，拉方碧莹过去。她矜持一笑，“梨花妹妹你也来吧。猜中了灯迷，银子还给你！”


李薇看看佟永年，他低头笑着，“想去就去吧。”


李薇又看周围，人乱哄哄的，这里离贺府的大门还有五六十步远，便点点头，“那你在这里等着呀。”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乱跑！”


佟永年好笑的揉了揉她的发顶，抬头指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梨花，你看，浮云掩月，月穿浮云。”


李薇抬头果然见一轮明月掩在半片残云之后，露出半边身子，依旧明朗如初。他是想说什么？


李薇苦恼的抓抓头。佟蕊儿已在前面叫嚷。李薇忙交待一句，别乱跑，匆匆去了。贺府再有钱，也是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堆积出来的，哼哼，她这口虽如蚂蚁撼大树，可咬一口是一口！


方碧莹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娇小姐，若再深一点就是符合大家闺秀作派的娇小姐，可今儿晚上她却象要执意向众人展示她的才华一般，一连猜中了五道迷语，就连方洪也猜中一道。


李薇自然毫不客气的把贺府发的小红包都入自己的小腰包。


直至快到贺府大门口儿，方碧莹对着一道诗迷苦思冥想，秀眉紧蹙，李薇看过去，只见上面儿写着，“倚阑干，东君去也，眺花间，红日西沉。闪多娇，情人不见。闷淹淹，笑语无心。”


登时挫败之感上头，这哪是迷语啊？！看天色也不早了，方碧莹这副模样，估计是猜不出来了，又记挂着佟永年，便说要回去。


佟蕊儿觉得没面子，拉她不准她走，李薇撑着身子要走，两人一拉一拽之间，佟蕊儿手猛一松，李薇身子坐倒在地上。


正在这时，从贺府里面出来快速驶出一辆马车，赶车之人呼呼喝喝，“让开，让开，都让开！”


转眼之间已到李薇眼前儿，她被佟蕊儿刚才那一松手跌到青石板地上，半边身子都是疼的，眼见那辆马上冲着自己而来，顿时慌了神儿，手上竟使不出半点力气！


“作死，敢挡我家少爷的路！”车夫一声喝骂，李薇便听见鞭子破空声响，忙双手护头，猛的一缩，心说这一鞭子下去，姑奶奶就跟贺府誓不共戴天！


“梨花！”


“梨花！”


佟永年正沿着脚下的青砖小道沉思，突听这边的动静，抬头一看，脸上刷的失去血色，大叫一声，飞奔过来，一个转身将李薇护在身下，下一刻鞭子已抽在他身上。方洪气得一个闪身过去，抓住车夫的鞭子，顺着一股子惯性把车夫带下车来，连抽带骂！


跟来的几个婆子两个小子登时慌了神儿，连忙扶人的扶人，制止的制止。


“呀呵，我当是谁呢。”一个轻挑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随即车帘一挑，一个十四五岁大的少年探出半个身子，扫了一眼正扶李薇起来的佟永年，从怀里掏出钱袋子轻飘飘的扔了过去。


转向方洪似笑不笑的，“方府大少爷到我们府里来，怎么不去使人进去打个招呼？莫非……”他顿了下，撇眼仍旧十分热闹的花灯架，“莫非是图我们贺府的赏钱么？”


方洪气得胀红了脸，冷笑着把鞭子一扬，照着那车夫又甩了过去。


“梨花，怎么样，摔到哪里了？”佟永年扶起她，急切的问，“疼吗？”


李薇扯了扯嘴角，揉揉小屁屁，刚才可是结结实实的摔个了屁股墩，尾巴骨好疼，不知道摔裂了没有。撇了眼吓得不知所措的佟蕊儿，强笑笑，“没事儿。你背上疼吗？”


佟永年摇头，扶她起来。


正在这时，方夫人因见这几人久去不归，不放心，派方府大管家方大壮与两个家丁找过来，问三两下问清原由。


方大壮忙问李薇与佟永年可有大碍，两人均摇头。方大壮心头略安，黑沉着脸儿朝贺永凌拱拱手，“大少爷打伤的可是我们府上的贵客，得给我们方府一个交待才行！”


贺永凌冷哼了下，脸儿上透着不耐烦，又似急着赶路，伸手探入怀中摇出一张银票来，夹在指间抖了抖，“一百两银票，奉化钱庄的通兑，可够？！”


方大壮神色不变，伸手接过，不卑不亢地说，“够与不够，还要看我家老爷的意思。这银子权当作贺大少爷的赔礼。”


贺永凌哼了一下，放下车帘，马车疾驰而去。


“李少爷，李小姐，要不要请大夫？”方大壮赔笑询问。李薇看看佟永年，摇了摇头，“没事，回去擦了药酒就是。”


方大壮听她这样说，松了一口气儿，忙把贺永凌留下的银票奉上，转身喝斥身后那几个婆子。


李薇知道方府正在求着永年舅舅，怕他们回去哭天抹泪儿，黄了方老爷的生意。其实今儿，若不是佟蕊儿那一拽一拉，也不会有这档子事儿。


再者贺府虽可气，害得他挨了一鞭子，但是现在只能忍。那贺永凌看起来是个败家子加草包货，将来若是他要替他娘讨公道，也许会顺得多。


直到众人去了，方才围观之中，有两个年长的贺府下人躲在一旁小声议论着。


“刚才那个被小伍抽鞭子的孩子，象不象咱们府里的二少爷？”


“别瞎说，二少爷怎么会在城里？当年可是咱被夫人直接赶出宜阳县城的。”


“可是，我和他打了个照面儿，跟佟姨娘面容有五分似呢……”


“算了，别猜了，咱们操什么心？正经干活儿吧。老爷病好了，也没再提起过二少爷，怕是都忘喽……”


回到酒楼时，人已稀少，方大壮把在外面的事儿简要说了，方老爷登时暴怒，先是骂贺永凌又骂贺府，最后又骂跟去的几个婆子，一人罚了半年月的月钱。


柳氏先是看了看佟永年的后背，衣裳没破，冬天里穿得也厚实，应该没什么大碍，便微微放了心，又让人赶忙回去找药酒，一边问李薇疼不疼。


李薇笑笑，说不疼，其实尾巴骨疼得要命，连胳膊肘估计都磨破了皮。


佟维安脸色黑沉沉的坐着不说话。何氏对生意上的事儿也不甚了解，直觉方夫人方老爷的暴怒与年哥舅舅的黑脸有关，年哥舅舅的黑脸色自然是因年哥儿遇上那府的人，且挨了一鞭子。


忙点李薇的额头，轻斥着，“让你非闹哥哥出去玩儿！”


李薇也忙配合她娘，赔着笑脸儿说，再也不敢了等等。


回到佟府客院，何氏给李薇抹药酒，查看伤势，衣裳一脱，白嫩小屁屁上的大片淤青，唬了她一大跳，“哎哟，我的娘咧，怎么摔成这样？！”


门窗李海歆和佟永年听见何氏叫，心中一凛，齐往屋里冲，李薇忙往被子里钻，羞恼大叫，“你们出去！”


李海歆急忙问摔到哪儿了，听何氏说是尾巴骨，忙笑着，“好，爹出去，让你娘给你上药酒。”


佟永年脸色酡红一片，逃似的跟着李海歆往外走。


何氏又是心疼又是笑，把李薇从被子里挖出来，沾了药酒一边儿给她擦，一边念叨，“都说村子里的孩子皮实，你在家里长这么大，也没摔着碰着过。这才刚进城两天就摔成这样子。咱们呀，明天就家去吧。”


李薇疼的呲牙咧嘴，叫道，“娘，你轻点。”又点头说，“好呀，反正我往得怪不自在，床太软，还睡不着。这里一点也不好玩儿。咱们又该回去腌酸笋子了。”


何氏笑着点头，轻柔的帮她上了药酒，又看了胳膊的伤势，果然肘上磨了掉了一层的皮，唏嘘着替她上了药，责怪，“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皮实了。若是那马车控制不住，你可让娘咋办……”说到最后已有一丝哽咽。


李薇忙赔笑，又把方碧莹猜中迷语得来的银子和贺永凌扔下的钱袋子以及后来经方大壮接过来的一百两银票堆给何氏看，“娘，你瞧，我摔这一下子，挣了这么多银子，也值了。”


何氏又气又笑的点她的头。给她胳膊上上完了药，穿了衣服，又起身要去看看佟永年的伤势。


等她到客房正厅时，柳氏与佟维安也已来了。何氏忙说，“都这么晚了，年哥儿舅舅舅母去睡吧。梨花没事儿，年哥儿我给上些药酒就好。”


佟永年也说没事儿，让两人回去。


柳氏手抚在他背上，按了两下，问他疼不疼，他都笑着摇头，说不疼。


佟维安脸色黑沉沉的，一掌拍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跳将起来，“年哥儿，你等着，舅舅会给你讨个公道！”


何氏与李海歆对视，他们来了这几天儿，总没提起这个话题，却不防今儿出了这事儿。


佟永年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摇了摇头，“舅舅，这事儿我自己来就好。”


何氏心疼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现在说这些太早，忙插话，“年哥儿舅舅，这事儿日后再说吧！”


柳氏也说天晚了，孩子们都受了惊吓，早些休息吧。


佟维安看了看众人，请李海歆去书房坐坐。何氏便知年哥儿舅舅定然要跟孩子爹商量接下来的事儿。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


李海歆点了点头，和佟维安去了书房。


佟维安与李海歆到了书房，便开门见山的把与方府的关系，方府与贺府的矛盾等等简要说了，又说想给梨花小舅舅走动走动，看能不能在宜阳县寻个缺。钱知县明年任期将满，若是何文轩在九山做得出色，再加上赏识他的那位贵人能出出力，他们帮着出些钱，说不定能补了这个缺！


李海摇了摇头，说道，“年哥儿舅舅，你的心情我理解。梨花小舅舅有意参加会试，官位这件事儿暂切不提罢。再者年哥儿明年满十三岁，也要参加童生试，梨花小舅舅说这孩子读书早，想让他早些去考一考试试。与贺府的事儿是不是先放一放，等孩大点了再说？现在他年龄小，心有余力不足，多在他面前提着，还不是让孩子心里更难受？！”


顿了顿又说道，“这些年我和孩子娘也商量过了。不管年哥儿将来在哪儿，回不回本家，那都是我们的孩子。他要有事儿，我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的。不管是梨花小舅舅，还是我那大女婿，将来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都得当亲外甥，亲弟弟一样出力！”


佟维安先是心有不满，为了给姐姐出这口气，他等了近四年，眼下钱财虽然说不能与贺府抗衡，可有和方府的联合，也不怕他们！


可李海歆说到最后，他也犹豫了。想了想半晌，把话扯到赵昱森身上，“你家大姑爷可是明年要参加乡试？”


李海歆嗯了一声，佟维安搓搓手，兴奋地说，“那这回我可要早早替他打点一下，最好能到我们宜阳地界上做个什么官职。”


李海歆失笑，“石头不知道还能不能考中呢。前年考过一回，落榜了！再者若是乡试过了，往前还有会试！”


佟维安却笑，“李大哥，我说这回呀，你那大姑爷肯定能中。”见李海歆看他，他忙摆手，“别问我为啥，就是直觉，直觉！你们家呀，就衬这个！”


说得李海歆也笑起来！

第67章 冰冻的盆栽


李薇因伤了尾巴骨，趴着睡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的更是青红紫肿，比前一晚更加厉害，何氏吓得面无人色，柳氏也忙使人去请大夫，还幸好大夫说只是轻微的裂伤，小孩子骨头长得快，无大碍，卧床休息几日，便可下地行走。


又开些了汤药和几种加速骨头愈合的粥品。


佟永年很是内疚，自老大夫走了之后，就闷坐在她床前不语。李薇无所谓的笑着，“这下可能吃好的，喝好的，顺带懒上好几天。”


佟永年看她被屋内的碳火熏得白里透红的脸蛋，伸手轻轻捏了一把，轻笑着，“小丫头就会逗人笑。”


正说着，小丫头月牙儿进来，“表少爷，表小姐，方府大小姐和大少爷都送了些小玩艺来，说是给两位赔不是！”


李薇暗笑，方府只一个小姐一个少爷，还要再带个“大”字。


反正她在床上也无聊至极，便叫月牙儿去把方府送来的东西拿进来，说不定有什么解闷的好玩艺儿。


月牙儿去了外面，请柳氏派来的婆子把东西送进来。李薇一眼瞧见其中有个八角羊皮梨花灯，忙叫着，“拿来我瞧瞧。”


月牙儿正要去拿，佟永年眼睛闪了几闪，笑着，“梨花，大夫说你病了，不能沾那些东西。那灯油的气味难闻，对你病情不利！”


李薇转头看他，眼睛闪了几闪，“是吗？”


“嗯。”佟永年躲开她的目光，偏过头去，“要不我去舅舅书房里寻两本书来？”


李薇想了想便点点头。她娘和爹一大早的又被佟维安和柳氏请过去，也不知说到什么时候。平日里忙惯了，乍然到佟府，手脚利索的时候还觉得无聊呢，更别提要窝在床上五六天了。


“那多找找，看有没有农书之类的，或者游记传记。”李薇从来不知道农书是这般难寻，自小舅舅初捎来那本后，直到第三年才又给她寻了一本农事撰要，去年到九山任职时答应再给他四处寻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信儿。


佟永年笑着应了，让她快躺下休息。


不多会儿，柳氏与何氏从主院过来，还有佟蕊儿与佟永洛。


“蕊儿，还不快给梨花妹妹道歉！”柳氏一进屋便绷起了脸儿，李薇忙摆手，说没事儿，外面冷呵呵的，她正不愿意出去呢。


柳氏一连声的夸赞她，愈发让佟蕊儿道歉。李薇急了，这小丫头就因为三岁那年跟她吵过一架，现在就看她如此不顺眼儿，这会儿让她道了歉，那不成了一辈子的仇人？


“柳婶婶，这个真的不怪蕊儿姐姐，是我自己没站好，再说我又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


何氏也忙劝柳氏，“年哥儿舅母，你这是干啥，孩子家家在一起玩儿哪个能磕着碰着的，再说，也是梨花这丫头野性。这事儿，咱就别搀和了，让她们自己在一块儿玩玩就好了。”


柳氏看看佟蕊儿小脸儿绷着，一副泫然欲滴的模样，笑了笑，“行，我听你李大娘的，我不管你了。你自己个儿跟你爹说去！”


何氏忙拍拍佟蕊儿，笑着，“你别听你娘说。你又不是故意的，你爹也不怪，我和你李大伯也不怪。”


又嘱咐李薇，“好好跟蕊儿姐姐玩儿啊！”


李薇忙点头，谁让她内里是个大人呢，真不敢跟孩子一般见识。


笑着跟蕊儿说，“那里有方家姐姐送来的东西，你去挑挑看看有你喜欢的没有。”


佟蕊儿扭捏了一会儿，过去挑桌子上的那堆礼物，李薇看她专挑做工精致的小手链小头花小帕子和小荷包，暗笑自己与佟蕊儿的不同，她看到那堆儿东西的第一反应是卖了能值多少钱，不象小四姐……


想到小春杏，她突然笑了，这堆东西里面倒有不少的仿真绢花，比小四姐自己做的要漂亮得多，待走的时候可以带些给她。


“梨花，羽哥哥送来的那盏梨花灯能给我吗？”正在她想的入神的时候，被佟蕊儿的声音拉了回来。


李薇无所谓的摆摆的手，“行呀，你拿去吧。”


“在哪儿呢？”佟蕊儿撅起小嘴儿，瞪着她，“你不是藏起来了吧？！”


李薇往桌上扫了一眼，果然没见那八角羊皮梨花灯，扯过礼单看了一遍儿，上面明明写着有，自己刚才也确实看见了呢。


忙叫月牙儿进来，“刚才那个八角羊皮梨花灯，你看见了吗？”


月牙儿眨了眨眼睛，扭头往桌上看，“刚才胡妈妈她们就放在桌子上了呀，要不我再去找依春姐姐问问。”


自这礼送过来也没多大会儿，除了柳氏刚才进来时，带了几个丫头婆子，难道是有人趁乱给拿走了？


想到这儿，李薇摆摆手，“没事了，不用问。”她于佟府来说也不是什么关系很铁又很尊贵的客人，犯不着因为这个事儿，大张旗鼓。


就跟佟蕊儿说，“你也听见了，月牙儿说刚才还在呢。这会儿却不见了，我真没藏……”


不待李薇说完，佟蕊儿摆摆小手，“没有就算了。”说着叫她的随身小丫头过来，把挑好的东西抱上，主仆三人便出了房门儿。


李薇冲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努努嘴儿，心说小丫头又不懂礼貌又不客气，还真真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呢。


“梨花，梨花。”佟永年从外面匆匆跑进来，脸儿上带着笑。


李薇看他头脸儿都是灰尘，连衣裳上都是，笑了，“你钻灰堆了？”


佟永年咧嘴笑着，举着手中的书晃了晃，十分兴奋，“我在刚舅舅的书房找到一本农书！”


农书？！李薇猛的爬起来，一不小心触动了尾巴骨，疼得她真吸气。


佟永年忙把书放到一边儿，扶她趴下，看着她额上有冷汗渗出，忙掏帕子来给她擦汗，他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嘴唇轻抿，很是认真的样子，一下一下擦着。


忽见李薇眼睁得圆溜溜的盯着他看，本已清润如大人的幽黑眸子，忽然闪了两下，闪过一抹羞涩，收回帕子，转头去桌边儿，声音有些不稳，“梨花要喝茶吗？”


李薇笑嘻嘻的看着他的背影，“大夫说我正在吃着药，不能喝茶！”


佟永年身子僵了下，放下茶壶，说了句，我去换衣裳，匆忙跑了。


李薇叫了小月牙儿来，把那本满是灰尘的农书，拿去清清，接在手中一看，竟是《王祯农书》，这本书她可是知道并十分仰慕的，可惜前世无缘一见，竟在佟维安的书房中找到了。


翻开书页，被里面的灰尘呛了一口，摇头，可见都多久没读了，真是浪费！


李薇趴在床上的养伤的几天，都是在这本书的陪伴下度过的。到第五日，这本农书已被她看了一小半儿。李薇的尾巴骨也不那么疼了，可以下地行走。


何氏挂心着家里一堆的事儿，又只有春兰三个女孩儿在家，实在放心不下，便要家去。佟维安与柳氏苦留了半晌，何氏应了再住一夜，明日一早走。


定下要走的时间后，用过早饭，何氏无事，便开始收拾行礼，小月牙儿在一旁搭手。佟永年从主院过来，见李薇已下地，笑着，“还疼不疼？”这几日因李薇摔着，她与何氏李海歆一家都在跨院用饭，只有他仍陪着他舅舅舅母在主院用饭。


李薇摇头，“今儿不陪蕊儿练字吗？”


佟永年摇头，“方家小姐来了。蕊儿和她去了暖房赏花。”


李薇正想问他怎么没陪着，外面响起小丫头的声音，“表少爷，小姐请你去花房。”


李薇撇撇嘴儿，朝他一摆头，“去吧。”这几天来，方家大小姐几乎每天都来，每次她来，就必有佟蕊儿的小丫头来请他过去。


她自己刚好利索，懒得动弹，就不去当什么护草使者了。这几日佟永年大部分时间都陪着佟维安柳氏，顺带指点佟蕊儿与佟永洛写字儿，他有时不想去，何氏便赶他去。李薇也知道她娘的心思，无非人家是亲舅甥，不过因见得少不太亲近，这次趁机让他们多亲近亲近，省得佟维安夫妇俩心头不快活。


他脸色有些不好，坐着不动。


何氏进来，也说，“年哥儿去吧，明儿咱们就走了。”


佟永年想了想，站起身子，“梨花也去吧。舅舅家暖房里有好多花儿，有一盆蔷薇，已打了苞，你瞧瞧若喜欢，咱们走时带走。”


李薇把书一扔，点头，“好吧，在床上躺了几天，出去走走。”


小月牙儿忙把她的棉披风拿过来，李薇看外面日头很暖，刚要推，佟永年已接了过来，李薇只好穿上。


“咦，李小姐好了？”方碧莹看到她与佟永年进来，愣了一下，笑盈盈的站起身子，“早上母亲还记挂着你的伤势，说要来看看呢。”


李薇把棉披风解下来，小佟保姆很尽职的接了过来，她嘻嘻笑着，“谢方婶婶挂心。我没事了。碧莹姐姐今儿的衣裳真好看。”


方碧莹今日是一身的水色大衫长裙，料子上光华流转，绣着的海棠花一匝匝深深浅浅的粉，层次分明过渡自然，极象一人水色素衫立在海棠花丛中一般。头上只有一只凝翠玉簪，映着乌鸦鸦的青丝与润白的脸儿，显得极为娇俏动人。


方碧莹捂嘴儿笑着，“梨花妹妹这一伤着，倒变得会说笑话了。”


李薇嘻嘻一笑，也不多说，转身欣赏起暖房的花儿来。


自来了这七八日，她是第一回到暖房来。里面的各种花卉，有的打着苞，有着已全开了，有幽幽花香在鼻尖萦绕。


李薇找了半晌没找到自己的那盆梨树盆栽，便问，“蕊儿姐姐，我的梨树盆栽不是佟婶婶让人搬到这里来了吗？”


佟蕊儿不耐烦的回头，“谁见过你的梨树盆栽，根本没有！”


李薇皱了眉头，那盆栽在她摔伤的第二天，小月牙儿说放屋内里，不若先放到暖房里去，等她们走的时候，再去取来。李薇便让她去找依春，跟柳氏说下。小月牙儿去了不多大一会儿，带着两个婆子回来，说给夫人说过了，这就搬过去。


想到这儿转头去看小月牙儿。她眼中闪过一丝慌张，“扑嗵”一声跪下，“表小姐都是奴婢不好，盆栽刚搬出来，姨太太有事儿让我去老爷书房请姨老爷，我就让两个妈妈先等等，结果我请完姨老爷，又去忙别的事儿。等我想起来，盆栽上的花朵和叶子已经冻蔫儿，我……”


小月牙儿一跪，李薇愣住了，等她霹雳叭啦的说到这儿，才醒过神来，忙叫着，“你快起来。你就说我的梨树盆栽现在哪里？”


小月牙儿慢慢起身，还没说话，佟永年已在那边儿插话，“那个，咳，梨花，那个盆栽我看叶子冻蔫了，又怕你看见生气，就让月牙儿放到我房间去了。”


顿了顿又说，“后来好象死了，我就给扔到后面小花园里去了。”


“什么？”李薇惊叫起来，心疼得心里直抽抽，她还想着带回去摆在自己小屋的桌上，看着赏心悦目，吃起水果也方便，况且听方洪说那盘梨树盆栽要二十两银子呢，即便不自留，转手也能卖个十两八两的银子……想到这儿不觉提高音量，“你咋把它扔了？”


“不就是一盆破盆栽，哥哥扔了就扔了，你叫什么？”佟蕊儿绷着小脸儿，一副要开吵的架式。


方碧莹也皱了眉头说，“梨花妹妹，那个盆栽也不值什么钱，我家里暖房里还有旁的，你喜欢什么，我现在让人去取来。”


李薇愣了下，她也没怎么着吧，怎么一个个都跳出来替他包打不平？


想了想快步走过去，拉佟永年，“走，咱们快去找找，说不定还活着呢。”


拉着佟永年匆匆去了跨院的后花园，李薇看到那盆盆栽的惨状，差点晕过去，不知哪个天杀的，把除了主干以外的枝条全部给砍了下来，原本很有美感的盆栽，现在只剩下一根粗老主干。这还不算完，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有人怕它死不透似的，在里面给倒满了水，现在盆里是厚厚的一陀冰，连带主杆上也挂着厚厚的一层冰。


李薇疑惑的抬头看天，认真想想，这几天确实没下过冻雨呀，怎么会成这样呢。若是人为的，除非那人有耐心在深夜最寒冷的时候，往上面一层一层的泼水，甚至可能是倒热水……


她气得纂紧了双拳，脸色铁青。小月牙儿愣了大半晌，大眼睛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哭丧着脸儿，又要下跪，李薇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儿，吐出两个字，“算了！”


佟蕊儿咯咯笑着欢畅，也不知道她笑的什么劲儿。


李薇也没心情去什么暖房了，二十两银子眨眼儿不见了，疼得她心里直抽抽。


何氏见刚才一行人匆匆去了后花园，这会儿梨花小脸儿绷着，忙问啥事儿。佟永年简略的把后花园的事儿说了说。


何氏看了看缩在一边儿的小月牙儿，忙拍李薇，轻斥，“不就是一盆梨树盆栽么，不准再提。”又安抚小月牙儿，“快去歇着吧，没事了啊。”


小月牙儿磨磨蹭蹭的走到门口儿，又回头怯怯地说，“姨太太可千万别告诉依春依夏姐姐。”


何氏笑笑，“不告诉，你去玩儿吧。”


这时一个婆子过来找何氏，她赶忙出去，站在院中说着话儿。


“梨花。”佟永年嘴角含着笑，眼睛闪闪的，“咱去你屋里看农书，上次你不是让我给讲解吗？”


李薇长叹一声，郁闷啊！是谁这么恨她，连带把她的东西大卸八块儿。猛然，她又想起上次莫名消失的八角羊皮梨花灯，忙扬声叫，“娘，你看没看见我屋里那盏梨花灯。黄色底画梨花花样，还是羊皮的。”


何氏皱了皱眉，“没有，只瞧见一盏画松树的。”


那婆子听了，想了想，笑呵呵的走近，问，“表小姐，是不是一盏红漆杆儿，红漆木架子的？”


李薇一听大喜，奔出房间，拉着她的胳膊，急切的问，“嬷嬷，你在哪里看见了？”


那婆子“嗨”了一声，可惜的叹口气，一手指后面儿，又气又恨地说，“前天扫园子的时候，在湖西边儿的小树丛后面看见一盏灯，被人踩得稀巴烂，当时我老婆子还说是哪个败家的把这么好灯的给踩坏了。原来是表小姐的呀……”


李薇心里一抖，稀巴烂？！那不用去细看，定是与那盆栽的模样一样惨！到底是准这么不待见她？莫非是佟蕊儿？


“唉呀，这可是不得了的事儿，我得去告诉夫人……”那婆子看李薇的脸色沉了下来，连忙说着，作势要走。


何氏一把拉住她，“这位老嫂子，可不能给年哥儿舅母说，一盏灯也没啥！”说着又瞪李薇。


李薇忙扯出一抹笑意，“是没啥，是没啥。”心里却又疼得霍霍的，那又是二十个大钱儿！


“年哥儿，你说是不是有人特别讨厌我，才把我的东西都给破坏掉？”等何氏送那婆子走，又去主院儿陪柳氏说话儿，李薇进了屋坐在椅子上咬牙切齿。


“不会的。”佟永年浅笑着，“人人都喜欢梨花。”


李薇咯咯笑了，还很有自知之明的加了一句，“是咱们家！”


佟永年点头，“嗯，咱们家！”

第68章 试解心结


宜阳佟家之行，收获一本难寻的农书，自己却摔了个屁股墩，受了疼还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得了一百零一十六两的横财，佟永年却被贺府的车夫抽了一鞭子。


李薇笑嘻嘻的趴在桌前，看佟永年写字，一边问着，“年哥儿，你说咱是赔了还是赚了？”


佟永年抬头，放了笔，在她额上轻弹一下，“自然是赚了。”


李薇想到那盆被人五马分尸的盆栽和梨花灯遗憾的很，那可又是二十两银子呢。小拳头握着，咬牙切齿地说，“别让我查到是哪个王八蛋砍了我的盆栽，不然我让你舅舅扒了他的皮。”


佟永年刚握起笔的手一僵，缓缓偏过头来，眼睛闪着，“梨花……很喜欢那盆栽？！”


李薇以为他是要斥责自己吐了粗口，谁承想却是这话。松了口气儿，笑着，“二十两银子呢，谁不喜欢？！”


佟永年闻言手势一松，嘴角勾起，落笔写了几个字，才突然抬手，轻敲了她一下，“让娘再听见你骂人，看不揍你！”说话到最后，嘴角的笑意已扩得极大，李薇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怎么好端端的笑得象个傻子？


她揉了揉额头，转身去提小泥炉上的铜壶，又拿了条几上的一个雪白茶罐子，笑着，“去你舅舅家一趟，咱真赚了。这龙井可比咱娘买的二十文一两的茶好喝多了。”


佟永年也停了笔，依在当门的桌子坐下，含笑，“嗯，什么时候想去，咱们再去！”


李薇摇摇头，“蕊儿记恨上我了。我才不去。”


佟永年看她皱眉子又摇头的模样，呵呵笑起来。李薇沏了两杯茶，推到他跟前儿一杯，自己也抱着杯子坐了下来。


看看院中屋荫还很长，想了想便把头伸得长长的，说，“趁你今天高兴，我问你个事儿行不？”


佟永年看她说的正重，没来由的一阵紧张，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才轻点头。


他的紧张模样让李薇也紧张起来。为难的抓抓头发，不知该不该问下去。可总避着也不是个办法不是？


把心一横，“那个，年哥儿，你是不是很恨贺府？！”


佟永年一愣，握着杯子的松了下，又猛然紧握。


李薇看他手背上青筋暴起，立时觉得自己真是做了坏决定，不该因为爹娘都含糊不清的回避，他从来不提，认为这个是脓包，若是不挤烂挑破，闷在心里总会慢慢的扩散……与其这样倒不如主动挑破的好……


她把小脸儿挎着，无精打彩又深深懊恼的坐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


“嗯。”就在李薇快要抗不住这长久的沉默时，对面响起他轻轻的声音。


李薇豁然抬头。


佟永年伸手抚着她发顶，扯出一抹笑意，“现在可以提了，我没事儿了。”家人的故意回避，他怎么不知，过去六年，每到清明中元时，去上坟回来，几个姐姐都会抛下活计，强扯着他说笑玩闹，这些心意他怎么能不明了。


他虽然笑着，可李薇却不敢再问了。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儿后，一口气喝干杯中的茶，豪气冲天地说，“年哥儿，将来我会挣多多的钱给你，咱把那个贺府踩在脚下，那个什么石夫人乔姨娘孙姨娘统统拉去砍头！”


佟永年先是笑着，听到这儿，突然愣住，“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李薇也愣了。


佟永年双唇微启，缓缓的说着，“大夫人，乔姨娘，孙姨娘，赵妈妈，许妈妈，小红、寄秋、寄春……”


“什么？”李薇还是愣怔。


“是这些人害得我母亲猝然而亡……她本想买块田请咱爹咱娘帮着种呢……”


李薇愣怔下，才想起当年可就不是他亲眼看见这些人害了他的母亲？


眼突然湿湿的，佟永年却笑了笑，拍她的脑袋，“都过去六年了，哥哥没事了……”


李薇在心里叹着，可不，往前就是第七年整了……突然觉得气氛与她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她本想打诨插科的把这事儿说了，略舒一下他的心结。自从宜阳回来半月有余，他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虽然在家人面前儿也笑着，可总让人能清晰感觉到那笑的背后埋得深深的悲愤，或者叫恨意。


她爹娘私下里嘀咕过几回，连小四姐春杏都看出来了。她才趁着今日爹娘们都去旁边的兔子舍里忙活，找了这么一个空儿想开解，没想到开解不成，自己反倒先……


当下低头揉了揉眼睛，跑过去拉他，“我们去看看竹林子里的笋子冒头了没吧？啊，对了，还有上次你说佟舅舅说要做笋子生意的事儿，是真的吗？那个村子在哪里，好不好找？不如我们等你下个常休日让爹娘带着一块儿去看看吧……”


李薇不由分说的拉起他往外走着，嘴里叽哩呱拉的说着。


佟永年任她拉着，嘴角含笑，“舅舅是说过那个村子有竹林子，不过说合伙做生意的话，我是骗你的。”


李薇仰头皱了皱鼻子，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佟永年又伸手去揉她的脑袋，李薇偏头躲过。“那我们也等你下个常休让爹娘赶车一块儿去找找。若是有笋子，咱们雇些人挖，咱们村子里就咱家这片大竹林子，旁的都临着河长得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也没多少……等笋子腌好了，就让佟舅舅帮着在宜阳县找个买主，听说贺府也有酒楼生意，咱们的笋子就不卖给他，专卖给他的死对头，气死他们！”


佟永年点头附合，“嗯，好，气死他们！”


两人路过自家兔子舍，何氏与李海歆并春兰春柳春杏和老三媳妇儿大武媳妇儿在里面忙活着清兔子粪，看见问干啥去，李薇笑嘻嘻的说找去笋子。


何氏看佟永年脸儿的笑意似是展了些，心头高兴，也不多说，让他们去玩儿。


其实李薇明知道这会儿不会出什么笋子，不过是借口拉他出来散心罢了。两人顺着林间被行人踩出来的小道儿，走了一会儿，许氏从对面过来，一见他俩就笑呵呵的，“梨花，挖笋子呀。”


李薇摇头，“不是，玩儿呢。”


许氏不信，“竹林子里有啥好玩的？”


李薇不想跟她多说，就说，“年哥儿写字累了，就出来转转。”转到道路侧边，给她让路。


许氏却不走，看看佟永年，又看看李薇，抄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揉揉了鼻子，说，“梨花啊，你们家腌笋子是咋腌的？咋腌得那么好呢？你教教大婶儿吧。你春峰哥往前该娶媳妇儿，我得给他存个娶媳妇儿生娃儿的钱……”


李薇气哼哼的不想理她。第一次趁她们家没人拿两只小兔子回家，没养一个月，就养死了。第二次厚着脸皮上门儿拿着三婶儿做比较，让她娘再给一对成年兔子，娘说不给，爹非要给，两人为这事儿还生了一场的气。


谁知道她家的小莲花喜欢抓兔子尾巴玩儿，母兔子老受惊，把刚产下的小兔子一个个都咬死了。连下了三窝，仅成活了两三只兔子。她见三婶儿家的兔子养得好，便四处说爹娘把养兔子的决窍说了老三家，没说给她，故意让她养不成等等。


李薇低头想了想，就跟她说，“那是佟舅舅从海外带来的方子，不许我们外传。再说了，林子就这么大点儿，笋子你们挖走腌了，我们腌啥？佟舅舅还指望着笋子卖了钱，给年哥儿买笔买纸，明年还要考秀才呢。”


许氏不妨她说的这么直接，登时叫将起来，“哎呀，你个小梨花，你还怪护食儿呢。”


咦？！李薇本已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笑着，“大婶儿，你不护食儿，你从娘家学的那个提花织布的手艺咋不教教我四姐呀。”


“咦，那个咋能随便教呢？那个可是春峰大姨家大妞儿在老外面儿学的新花样式，俺还指望着给春峰春林多赚钱娶媳妇儿呢。”


李薇笑嘻嘻地说，“看，独门的手艺你也不想传吧？”说着，她摆摆手，“咱们两家正好，你不教我四姐，我们呀也不教你。扯平！”


“梨花好利的小嘴儿！”待许氏气急败坏的走远了，佟永年才笑着拍拍她的头。


李薇摇头笑嘻嘻，“哪有，三姐天天说我蔫儿呢。”


待他们转了一圈儿回家，何氏与李海歆等人已清好的兔子舍，正在院中坐着说闲话。


大武媳妇儿笑着，“你们家比春柳还厉害的那个回来了！”


李薇见众人笑着看她，心知许氏方才路过时，定然向爹娘唠叨告状了。只是笑嘻嘻的不说话。


众人说笑了一会儿，大武媳妇儿又问佟永年些镇上学堂的事儿，何氏诧异的问，“咋，想让大山去镇上读了？”


大武媳妇儿扑着衣裳说，“在前王村都读四年了，去年他嬷嬷闹着非不让读。大山心头也不快活，在家呆了一年，啥手艺也不想学，啥活儿也不想干，见天儿闷在家里，我和大武愁得很！反正离他说亲也只有两三年了，顶多也就再供他两三年儿，能考出个名堂最好，考不出来呀，他成了家后，老婆孩子张口要饭吃，他还真能不动弹？”


何氏笑着，“现在送镇上学堂也不晚。文轩还不是十四岁上才去的镇上？”


大武媳妇儿笑着，“哎哟，谁能和何老爷比呀，那可是天下的文曲星下凡！”


何氏站起来去拍她，大武媳妇儿笑咯咯的站起身子，往外走，“行了，我也该回家做饭了。回去也跟大山说说，让他乐呵乐呵。”


王喜梅拍着三岁多的小春明，说，“让你爹也加紧干，将来也供我们春明上学。”


春明乖乖的坐着，头也不抬的啃点心，点心沫子糊着口水，把小手上沾得到处都是粘糊糊的。


何氏笑着，“春明这小吃相多象梨花小时侯。”


李薇被她娘说的一抖。人家长满牙就不流口水了好不好。忙扯着佟永年进西屋，“年哥儿，你来帮我看看这里做何解？”


两人一进屋，春兰和春柳去准备做午饭。春杏又跑屋里去摆治她的新衣裳边儿。


王喜梅瞄了眼厨房，低声说，“大嫂，春兰往前也整十六了吧？”


何氏点点头，“可不，五月里生的她。”


王喜梅又往那边儿瞄了一眼，悄悄地说，“我大堂舅的姨家表弟是咱们镇上的，家里开着一间糕饼店，生意也算红火，听说一个月有也个四五吊钱儿的赢利。他家有个老三，现年十七岁，十二岁前念过几年书，后来就在家里的糕饼店里帮工，现在小小年纪，手艺快赶上他爹了。人长得也清俊，个头比春桃女婿稍低那么一点点，人也白净，性子也怪好，不大爱说话。家里头有五间正房，东西各三间，房子都新得很。我觉着这个人的人才和春兰怪衬，只是有一点儿，老大老二没分家，都在糕饼铺子里干活儿……”说到这儿她惋惜的叹了口气儿。


何氏一个听这个，也跟着叹了口气儿，笑着，“喜梅，你费心了。这事儿我记着呢，抽空咱们去镇上访访，看看这人才倒底咋样。”


说着又叹，“你是没闺女不知道这心呐，怕家穷孩子去了受委屈，又怕婆家事儿多，更受委屈，最最怕挑来挑去，给她挑个不成用的人才，这后半辈子可不就全毁喽！”


王喜梅笑笑，“也就是大嫂心疼闺女，放在其它人家，也没这么多想的。”


何氏笑笑又指她的肚子，悄声问，“春明都三岁多了，咋还没动静。”


王喜梅捂嘴儿笑笑，“大嫂问的还真是时候。怕是有了！”


“哎哟。”何氏吓了一跳，站起来拍她一巴掌，“你咋这么不小心。有了身子还去干那重活儿。”


王喜梅抱起春明，笑着，“清个兔子舍那算啥重活儿？！我娘家门口有个嫂子，那干得才叫重活儿。六七月的大肚子还挑着水，刚生了孩子不出十天儿，就得下地干活儿……”


等王喜梅走后，何氏心头一阵的叹。女子在家享福不算享福，到了婆家享福才是真享福。


春桃是运道好，嫁了个好人家，公公婆婆都是实在人，石头又有学问，又知冷知热的，因这个，她愈发对下面这几个丫头亲的事重视起来。


李薇从窗里看着她娘和三婶头抵头嘀嘀咕咕的，猜是为了二姐的婚事儿，一会儿好笑，一会儿也发愁。


直到王喜梅走了，她回过头，歪头看着正在给她备注农书的佟永年，“年哥儿，你们学堂里有没有比大姐夫长得高长得白长得好学问又好的？”


“问这个干什么？！”佟永年抬头，很是奇怪？


李薇笑嘻嘻地说，“找个二姐夫呗！”


佟永年伸手敲她一下，不说话。

第69章 再去宜阳


佟永年下一个常休是二月初十，天已渐暖，李薇头几天便磨着她爹娘，去永年舅舅说的那个叫河西村的地方去看看。李海歆在村子里打探了半天儿，才知道河西村在离李家村有三十多里的地方，还有一小段山路要走，便不想去。


何氏也说即使有笋子，那么远的地方，自己家人手又少，能多挣多少钱儿？再者春天里正兔子下仔的高峰期，原本人手就不够的，往前儿田里也忙了，也不太想去。


李薇不依，说兔子可以雇人来帮着照料，笋子也可以请人扒，扒好了让往自己家里送。就按一斤生笋一文至一文半收，现在给胡掌柜的是六文钱一斤，除去笋子皮，和其它成本，她们一斤还能净赚三文半到四文呢。笋子吃重，可不象兔子，听着一只能挣一百多文，其实合起来与笋子挣得差不多，还没笋子省劲儿。


李薇又说，反正胡掌柜的酒楼这个菜是招牌菜，笋子多了也不怕。实在不行，就让佟舅舅帮着牵线到宜阳县的酒楼里去。


李海歆略一盘算，心头有些激动，胡掌柜的小酒楼，一天要消耗去十五斤左右的酸笋子。若是能在宜阳找个大点的酒楼，即便是一天消耗二十斤，合起来一个月就是将近九吊钱，单这一项，一年就是百十吊钱儿。


李薇看着她爹变幻不停的面色，知道事情差不多成了。心里乐滋滋的去找佟永年报喜。


第二日，早上天还不大亮他们便从家里出发，一路走一路问，终于在半晌午到了河东村，往河西村去还要再路步走个时辰的小山路。


李薇看河东村的村头便有一大片竹林子，那竹子与他们家旁边生长的一模一样，也是杯口粗的大竹子。心中欢喜，一家人忙停了车下车查看。


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自他们进村，便警惕的跟着他们，直到他们从竹林子里回来，才上前来问是来干啥的。


李薇抢在李海歆前面儿，编了一通有人托他们收些春笋子，他们便过来看看。


那汉子眼睛闪了几闪，说，“我们村的笋子外人不能挖！”


李薇撇嘴儿，还真跟前世的农村一模一样呢，见不得人家拿废东西挣钱。


仍旧抢在她爹前面儿说，“这位大叔，我们是来替人家收笋子的，自己不挖。一斤笋子一文钱，若是剥了皮的净笋子，一斤按一文半，你们村子有人卖没有呀？”


那汉子仍然很警惕，“收笋子干什么？”


李薇撇嘴儿，“这个我们哪里知道。我爹好不容易托人接了这个活计，就为了赚个中人钱儿。”


正说着，路的对面又晃来几个人，大概是想看热闹的。李薇忙指过去，“爹，那边儿来了几个大叔，咱去问问有人愿意做中人没。让你一个人收，哪能收到过来呀。”


佟永年在一旁笑着附合，“是啊，爹，虽然钱不多，可笋子吃重得很，十斤一文钱的中人钱，一百斤可就是十文，坐家不动，一天也能挣个上百文呢。”


眼瞧着对面那几人就到，这汉子忙向李海歆说，“这位大哥，我们家是村子里的老户，在村子里辈份高人面广，你看我做这中人咋样？”


对面走来的几人，个个扬声给这个汉打着招呼，同样是年岁差不多的人，有喊他叔的，有喊爷爷的，四一个人里面只有一个跟他是平辈。


那汉子随便说几句话打发那几个村人走。朝李海歆笑笑，“大哥，咋样，俺没骗你吧？”


李海歆笑了，回头看看刚才抢着说话的两人。


那汉子观他面色，心知这事儿能成，当下要请一家人去家里坐坐。一家人推不过，跟着他往村子里走。路上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常铁柱，现年三十整，家里两个丫头，两个小子等等。


李薇扫了眼他家院子，就是一般的农户之家，跟她们家两年前的境况相当。


常铁柱的媳妇儿殷勤的请各人坐，要去张罗饭菜。何氏拦住她，“一会儿还要去县城一趟，饭就不吃了，等下次来拉笋子再吃。”


常铁柱媳妇儿一听还要去县里，那还有二十来里的路，路上得跑小两个时辰呢，天色也不早了，便不再留人。


趁着这会儿功夫李海歆与常铁柱两人商议了合作的办法。因是第一次合作，不好留钱儿下来，好在农村里，时常有先卖后使钱的情况。便让常铁柱先收着笋子，他三天跑一趟过来拉，到时再称重结算。他得了结算的钱儿，再给街坊们分。


常铁柱倒也没什么意见，点头应下。说今儿就去给人说，让他尽早过来拉。


出了河东村，他们便直接去宜阳县，在牛车上把何氏早一天晚上烙的白面油饼，娘几个分着吃了。


佟永年看着李薇被吹红的小脸儿，笑着，“冷吗？”


李薇嘻嘻笑着，“有钱挣就不冷呀。”


何氏骂她一句鬼丫头。李海歆嘴里嚼着何氏喂过去的油饼，一边笑着，“你们都别说呀，咱们梨花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刚才在村头给铁柱说的那几句，我初开始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何氏也笑，又问李薇是谁教她的。李薇笑指着佟永年，“小舅舅寻来的游记传记奇谈中有说到一个人做生意如何，还是年哥儿讲给我听的。”


佟永年含笑点头。


尽管一路紧赶，到达宜阳县城时已是未时末，太阳偏西，这下回去可要赶夜路喽。


佟维安与柳氏听下人来报，初时还不敢相信，报信儿的婆子笑着，“老爷夫人，奴婢们再不省事，也不至姨老爷姨太太都认错了。表小姐表少爷都来了呢。”


正说着，老张头已将人领了进来。


佟维安看这一家风尘仆仆的样子，以为有甚么急事儿，等问清了之后，哈哈大笑，柳氏也笑，拉李薇到身边儿，与何氏说，“蕊儿和她一般大的，见天儿只知道玩儿，针线也不正经学。梨花可已能替家里挣钱操心打盘算了。”


何氏笑着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蕊儿生到你们家，也是她的福气，不跟着爹娘享几年福，那怎么能成！”


李薇等她们说话告一段落，才向佟维安说，“佟舅舅你可得记着帮我们家找酒楼呀，我们今年能腌好多笋子呢。”


佟维安哈哈大笑，“好，佟舅舅一定帮你找个最大的。”


佟永年在一旁笑着说，“舅舅，就找与贺府的望仙楼相近的吧。”


佟维安吃了一惊。元宵节他们来，他与佟永年言谈之间几次提到贺府，他都不接话儿，可这会儿，却主动提了出来。且观他面色象是说着不相干的人一般，淡淡笑着。


厅上吃惊的不止是他一个。李海歆何氏与柳氏也吃惊不少。


佟永年笑指着李薇，“梨花说我们的笋子要卖给贺府的死对头，好气死他们！”


李薇看他笑着，也笑，清脆叫着，“对，气死他们！”


佟维安一拍桌子，大笑，“好，舅舅明儿就去找望仙楼对面的日月兴。日月兴的张老掌柜我们昨儿还见过，这事保管给你办成。”


李薇笑呵呵的。


佟维安觉得心头畅快。闷在心头这么些年的恶气，终有开始出的这一天了。虽然一个小小酸笋子动不了贺府的根基，能给他们添些堵，他心头也是畅快的。


更何况这是年哥儿自己提出来的！


几人叙完这些事儿，何氏挂着家里，也挂着佟永年明日要去上学，立时要走。


佟永年笑着说，“娘，昨儿晚上大山来家里，我跟他说若不及回去，就让他代我向夫子告假呢。再说路上风寒，别把梨花吹病了。”


佟维安也不让立时走，让府里管家差个小厮去连夜去临泉镇，明儿课前务必把告假的信儿带给年哥儿的夫子。


佟永年只说没事儿，大山一定会带的。


佟维安摇摇头，“年哥儿，读书的事儿，不能马虎！你娘啊，在底下等着呢！”


佟永年眼睛闪了闪，轻嗯了一下。


李薇在吃了佟蕊儿一通小白眼之后，终于用完了晚饭，仍由依春依夏两个领着丫头婆子到东跨院安置他们。


小月牙儿一见李薇，象是故人重逢般欢喜，“表小姐，你来啦！”


李薇嘻嘻笑着，“是啊。月牙姐姐。”


小月牙儿被她叫得别扭了下，忙去帮着依春依夏张罗热水。


事情办得顺利，李薇兴奋，睡不着，何氏李海歆倒是累了，两人早早去睡去。李薇从窗户看过去，对面的灯火还亮着，估摸着佟永年是在看书。


想了想叫月牙儿过来，“月牙姐姐，我问你，我的盆栽被人砍成那样，你当真没瞧见是谁？”


小月牙儿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没有，表小姐，我真没瞧见。”说着抹起了眼泪儿，哽咽着，“都怪我不好，不该一时粗心大意，害得表小姐的盆栽被冻死……”


李薇无奈的摆摆手，心说，她也没怎么着啊，不过是想问个清楚罢了，这丫头的泪腺可真发达！


摆摆手，让她出去，郁闷的往床上一躺，二十两银子就这么没了，怎能不心疼？！


躺在床上无聊的数着床帐上面的团簇绣莲花瓣儿，一声门响之后，外面响起佟永年的声音，“表小姐睡了吗？”


小月牙儿应了声，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立在帐子外面听了听，又轻手轻脚的出去，“表少爷，表小姐睡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随即又是一声门响，外面归于沉寂。李薇睁开大眼睛，又盯着床帐子看，不知何时困意上头，竟然昏昏睡去。


第二日刚用过早饭，佟维安出急匆匆出去，李薇看他走时脸儿笑呵呵的，转头去看佟永年，他也是唇角含笑的模样。


佟蕊儿依在他身边儿，很是乖巧，李薇心下嗤了声，娇气包！站起身子往外走。


佟蕊儿正说着碧莹姐姐这样，碧莹姐姐那样，佟永年看见李薇走，忙站起来，“梨花去干啥？”


李薇回头甜甜笑着，“柳婶婶刚才不是说方羽又寻了一盆梨树盆栽送来，就在暖房中吗，好象已经结了果子，我去看看。”


柳氏正与何氏说着话儿，听见笑着点头，“方家羽哥儿在你们走后是又送来一盆儿，依春，带表小姐去瞧瞧。”


依春应了一声，带着李薇出了正厅。


“梨花！”佟永年也快步走出正厅，急匆匆的走近，眼睛闪着，象是有话不知怎么说，润白的脸上染上一抹急红。


李薇奇怪的看着他。佟永年猛然一转身，指着书房的方向，“那个，梨花，你不是爱看农书，咱们趁这会儿去舅舅书房里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农书呢！”


提到农书，李薇自然顾不得什么梨树盆栽，忙扯他衣袖，催促，“快走，快走，佟舅舅回来后，咱们也该回去了。”


佟永年明显的松了口气儿，回头向依春说，“你别去了，等会儿舅舅回来去书房叫我们。”


依春含笑点点头。佟蕊儿从厅里跑出来，“你们干什么去？！”


佟永年说去书房。又问，“蕊儿不是要学针线吗？”


这时教佟蕊儿学针线的娘子过来，佟蕊儿的奶娘过来请她过去。柳氏颇有些严历的声音从上房传出，“蕊儿，还不快去！别闹你哥哥！”


佟蕊儿撅着小嘴儿，眼圈红红的，却不敢反抗，被奶娘拉走。


李薇摇着头，小声说，“你舅母好严厉。”小四姐刚开始学针线时，她娘也训斥，不过是刚训斥两句，脸上绷不住便自己先笑了。


佟永年笑笑，没作声。只催她快走。


佟维安的书房很大，看起来也非常整洁，正对背房间的一面靠墙壁书架上从上到下塞满了书，一本本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崭新的很。李薇不禁怀疑，这些书他是否读过？


刚往前行了一步，佟永年一把扯住她，“那个上面没你喜欢看的。”说着拉她转到东侧一面低矮书架的后面，笑着，“上次那本农书是在这里找着的，咱们再找找，许是能再找出一本呢。”


这边儿两人翻着那堆蒙尘老厚的旧书堆儿，前面佟维安已经回来了，进了厅中就哈哈大笑，“日月兴的老张掌柜应下了。我就说这事儿简单。他们那酒楼前些年被贺府打压得不行，直到贺萧重病，这才反挺过来。刚过元宵节，贺家便从南面儿请了一个有名的大师傅，手里头有两个拿手的名菜一个是上汤羊肉另一个便是酒糟鱼，这两个菜在刚一推出，就大受欢迎，这才不几天，望仙楼就又有压过他们的势头。老张掌柜正急着呢。听我给他这么一形容大嫂子家的酸笋子，并说了你们那个镇上小酒楼的生意，他一口就应了下来。说让腌好了赶紧的送过来一些，让酒楼的师傅好研究新菜！”


柳氏接过依秋递过来的茶，亲手放到佟维安跟前儿，笑着，“咱们宜阳这一带的人口味向来重，喜辣喜咸，南方来的师傅在咱们这边儿能成么？”


佟维安呷了口茶，看了看李海歆与何氏，笑着，“要说贺府这两道菜啊，我瞧着象是专供县城里面的大户人家的，这些人吃叼了嘴儿，就要尝尝新鲜的。再者……”


他顿了下，“……听老张掌柜地说，贺府有意到安吉州府去开酒楼。这个师傅在这里儿怕也是练练手……”


李海歆听这笋子的事儿算是定下了，心头安了些。在一旁问道，“年哥儿舅舅，年哥儿亲爹当真好了？”


佟维安叹了口气，点头，“是好了！”


说着抬头看李海歆夫妇，扯出一抹笑来，“李大哥李大嫂莫担心。现在我也想开了。为姐姐讨公道不急一时。与其有我这个舅舅来做这件事儿，不若由年哥儿亲手来做这件事儿。现在我们能做的让他用心读书，考个功名。我们做好后盾便是。”


李海歆闷头想了一会儿，点头，“嗯，行。将来一切看这孩子的意愿吧。他要怎么样，我们支持他便是。”


柳氏见他们说的有些沉重，忙笑着拿话儿扯开。众人又说了一会儿，柳氏便让摆饭，早些用了饭，他们一家人好早些赶路，不至于搭黑行夜路。


佟维安十分不舍，却也没法子。只好在临走时嘱咐又嘱咐了佟永年，“平日里没空儿，大休时一定要来住些日子。”


佟永年眼睛闪着，学堂里大休一向是麦时，秋后和新年，麦时秋后正是家里忙的时候，新年……


何氏在一旁替他应下。又说，“年哥儿舅舅舅母空了也去家里住几天，散散心。我们那村子里，春上的景还是有些看头。”


柳氏应了下来，与佟维安送一家人到大门口儿，看马车走远了，才慢慢往院中走。


正这时，有人匆匆来报，说方家小姐来看望大小姐。


柳氏赶忙让人去请，低头思量一会儿，摆手让丫头离远些，才与佟维安低说，“你说这方小姐会不会看上咱年哥儿了？”


佟维安眉头皱着，“不能吧？！”


柳氏笑笑，眼见方碧莹的马车进了院儿，说了句，“怎么不能？！”便含笑往前迎了两步。


佟维安一边思量着柳氏的话去了书房。拧眉想了半晌，想想年哥儿在家里住的这几日，方家小姐几乎不隔天儿的来，柳氏也与他提过，每次来时蕊儿都闹着让佟永年陪着，莫不是方家小姐撺掇的主意？


这么一想便有些坐不住，好容易等前面的人来回，方小姐走了。他急急走到正厅，把几个丫头赶出去，问柳氏，“刚才方家小姐来有什么事儿？”


柳氏轻笑了笑，“这孩子倒是有心的。闲扯之间倒是打探了不少李大嫂家的情况。”


佟维安皱着眉，“虽然方府富贵，可她也配不上咱年哥儿！”


柳氏笑了，顺着他的话说，“是，她一个商人之女怎么能配得你的宝贝外甥。那可是将来要做官的！”


佟维安被柳氏说得笑了一下，又长叹一声，“姐姐不在了，我这个做舅舅自当要替他安排铺路，连带寻门好亲事！”


柳氏沉思了一会儿，笑笑没说话。她倒是也喜欢这个外甥子，若是他将来能入主贺府且自带功名，自然是蕊儿的良配。可眼下他在李家那样的家境，即使佟维安有心，她也不甚满意。她爹早年与佟维安一同出海，也挣得了不少家当，自小也过过苦日的柳氏，倒不在乎什么官与商的地位之别，相比较之下，在她眼中，寻个穷官夫家倒不如一个富贵的商人。


况且蕊儿还小，佟永年与贺府还要好一番纠缠，结果如何，现在尚不得而知。


便笑着把话扯开，“好，我知道了。日后防着点。”


从宜阳回家后，李海歆与李家老三便去镇上，买了五六十只最大号的坛子来。把他们家堂屋后面摆得满满的，连带竹林子里都是乌压压的一片。


这么大的动静儿自然惊动的村子里不少的人。这两年何氏家里也算是极惹人眼气又惹人议论的。


喂鸡又喂兔子，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何文轩中了举人，春桃嫁的又是个秀才，说不定将来也是个举人。半路收养的孩子，又寻着他亲舅舅，那也是个有钱的大户人家。


有个举人舅舅，再有个秀才姐夫，家里头又赚钱儿，又有富贵的亲戚，剩下的几个丫头自然水涨船高，将来只会愈嫁愈好。一时间满村儿的人眼气何氏的好福气。


今年才刚到二月，又见她们家有这么大的动静，都忍不住过来走动打探。一时间比那谁家有喜都热闹。


何氏苦笑着跟李海歆说，“我看咱们还是雇两个人吧，光凭咱们和老三家的干，也不行。喜梅又有了身子。春兰几个又是女孩子家家的，咱们就是少挣个，也不能累坏了孩子们。”


李海歆也同意，今儿一天刚洗刷坛子，就累得不轻，回头要切笋子洗笋子的，还有那一舍的兔子和鸡，着实忙不过来。

第70章 失窃了


定下了要请人，何氏最先想到的是银生的五弟弟，那小子踏实肯干，长得又壮实有力气，帮着干些重活儿，可再好不过。剩下的她略想了想，又说了后河沿上的两家婶子，也才年过四十，家里没孩子缠手，干活又利索。


与李海歆一说，他也同意。何氏便趁着傍晚做饭的时机，去那几家走走，把这话儿说了。


一人一天儿八个大钱，不管饭，早去晚归，啥时候没活干了，便结钱。


这两个妇人本是光大净人的，整天也是在家里做做鞋干点家务活儿，要么就是东家西家站站，听得有钱挣，自然不会推，欢喜应了下来。银生爹娘更是感激很。


第二天儿刚用过早饭，那两个妇人便来上工，何氏笑着让她们坐了一会儿，便让大武媳妇儿带她们去鸡舍喂料。


大武媳妇儿原先看何氏家的鸡下蛋多，过来请教有啥密方没。何氏不肯十分瞒她，就说梨花捣故着养了些地龙喂鸡等等。大武媳妇儿心思活，心知开口问人家咋养地龙，人家即便是不情愿的说了，自己也养也不见得能养成。再者她与何氏的为人差不多，也不肯十分去探人家的底儿。


回家后思来想去，想了一个法子，要与何氏家把鸡都归拢到一块去儿养着。她出麸皮子和人力，旁的就只管收鸡蛋，何氏笑着直骂她心内鬼，便应承下来。


就么着这一年多来，大武媳妇儿简直如李家的正式成员，比那短工上工都勤快。赶上鸡舍里没活的时候，就拿着鞋底子在何氏家做活计。


不多会儿银生领着他五弟也过来。先是笑着感谢了一番，便由李家老三带着去做清兔子舍里的粪。


这边儿人刚走，许氏带着春峰过来了。一进院儿就叫着，“大嫂啊，家里请短工咋不让俺春峰来呢。”


春峰已是十四岁的大小伙子，长象是地道的李家人。个子高高的，面皮微黑，只是面象却象许氏，尤其那对三角眼儿，习惯性的翻着，让人一看就心生不喜。


许氏说完话，他也赔着笑说，“大伯娘，你家的活儿我也能干，让我给你帮帮忙呗！”


李薇扔下手中剥了一半儿的笋子，悄悄瞪了母子二人一眼。想帮忙怎么不早说，偏等她家要拿钱儿请人再来！气愤的跑进东屋去。


原先佟永年睡的那南间儿，现在也是做库房。里面摆着五六个大肚坛子，里面是这些年来腌笋子的老汤。


李薇进去的时候，春杏正透过窗子往外面儿看，气哼哼的说着，“大婶儿的脸皮不知道是咋长的。生生比一般人的要厚个五个层！”


李薇心说，何止厚个五六层呀，那简直是堪比铜墙铁壁。春柳把几个坛子都查了看下，挑帘出去，“我去给她要去年借咱的一吊钱儿！”


春兰扭头轻笑了下，没作声。


李薇把二姐的笑容看在眼里，心中直赞，如果大姐可比一朵碧水清莲，那二姐可真真算是一朵空谷幽兰了，大多数时候，安静而怡然自得，真真让她自叹弗如。


若说大姐二姐婉约派的代表，那三姐春柳以及春杏和她，便是典型的豪放派，或者叫做泼辣派！她原本不想这么辣的，被三姐春柳一天三次点额头，念叨她蔫得象尊泥菩萨，于是乎，她不知不觉变辣起来了……


有次这么一跟春柳说，春柳乐呵得眼泪就出来，把她小时的事儿念叨一个遍儿。用来佐证她本性辣！


她正想着，院中已响起春柳的声音，“大婶儿，正好你来了。前儿我小舅舅使人捎话回来，他那边儿打点人情，要银子呢。这些年你一共借我们家一吊零七百三十个钱儿，你啥时候还呀！”


许氏登时叫了起来，“哟，春柳，有你这么跟长辈儿说话的？你娘和你爹还没吭呢。”


何氏这会儿抬了头，笑了笑，“春峰娘，春柳说的没错儿。文轩是捎了信儿来，说有个什么机会想活动一下。你也知道，上次啊，他好容易得了官，被人家顶去了。这次咋着也不能再让人家顶走了。”


许氏讪讪的笑了下，蹲下帮着剥笋子皮，“大嫂，你也知道，这两年儿我们家里的收成也不好，春林又去学里念书，春峰吧再往前儿就该说亲了……”


何氏心里头恼火，去年许氏哭天抹泪儿的过来借钱，说春峰姥娘突发急病，娘家两个哥哥一个兄弟推三推四的，眼瞧着再不医治，老娘就不中用了。


李海歆与何氏忙赶着牛车跟她去了春峰姥娘家，到了那儿一看儿，确实是如此，春峰姥娘染上伤寒，先是拖着不肯医治，他们赶到时候，脸色黄瘦，气息短促，大口喘着气儿，胸腔里呼哧呼哧的。


人真是病了，这钱儿还真能不借？就这么着李海歆给他们放下一吊五个百个钱儿让他们赶快去医治。


事后许氏虽然上门来嘴上感谢了两回，可家里地里一大摊的活计，她和老二愣是没过来搭一把手，若是这好心施舍给不相干的人，人家还知报答一回呢。


何氏把衣裳扑了扑，站起身子淡淡地说，“春峰娶亲是大事儿，可梨花小舅舅的前程更是大事儿。这钱儿约摸着往前过年时要使，你心里头有个数！再者，即是家里缺着钱儿，就赶快让春峰去找个旁的活计挣点钱儿，帮衬一把！”


这时李海歆从院外进来。许氏眼睛一亮，顾不上接何氏的话，忙站起身子，亲热的叫了声大哥，春峰也在跟着喊了声大伯。


李海歆应了声，问春峰来有事啥？书也不读了，有没有想着学个啥手艺？


许氏忙笑着说，“他呀，知道大哥家缺短工，非要过来给他大伯帮忙。大哥，你看，你们家又弄了那么多坛子，也缺人手，让春峰就给你帮几天忙吧。”


李薇在屋里看见她爹进来，就知道估计要坏事儿了。果然，李海歆思量了下，转头看了看何氏，点头应下，“行，春峰也是大小子了。也不能光整天的跑着玩。多帮你爹娘挣些钱儿才是正事儿。”


春峰忙点头“哎”了一声。转身在院里找了把铁揪，“那我去和小六子清兔子舍。”


李海歆点点头。


王喜梅见大哥应了这事儿，大嫂脸色有些不好，忙拍在一边安静玩着笋子皮的小春明，“春明，家去拿你二姨昨儿过来带的糖给你梨花姐姐吃。”


小春明抬起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众人，撅起小屁股站起来了，撒腿往他家跑。


何氏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许氏倒是因李海歆应了让春峰帮着做工的事儿，老老实实的搭手干了一上午的活儿。直到她走了，王喜梅才笑着安慰何氏，“大嫂也别生气。大哥那人你还了解。对家里的亲血脉子侄没有不疼的。他也是怕兄弟间不和睦，旁人看笑话儿。”


何氏笑了笑，摆手，“算了，不提这事儿了。再忙也就忙这两个月。”


王喜梅也说不值当生这闲气。


晚饭后，一家子洗簌休息，李海歆笑着给何氏赔不是，“孩子娘就别气了。再怎么说我是他大伯，老二家的也就那样了，子侄们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春峰若是懂事有出息了，你不也高兴？”


何氏背着脸儿，“我高兴个啥？春峰春林两个被老二家的教的，见着咱们跟仇人似的，日后还当真能改？”


李海歆又是一连的赔笑，“改不改的咱先帮衬上一两把，日后要真不改，咱也理直气壮不是？”


何氏仍旧气儿不消背着身不理人。李海歆透过窗子看了看，东屋的灯已经灭了，“呼”的一口吹了灯，屋内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何氏惊了一下，忙推他，“你干啥……”


家里坛子器具收拾好，李海歆与李家老三各赶着一辆牛车，去河东村拉笋子。两人到时已近正午，常铁柱正在家里焦急的等着。


一见他俩，登时松了一大口气儿，“李家大哥，你们再不来，我就准备去你村儿访访你们家咧。这笋子放了两三天了，不敢再放。”


李海歆说家里这两天忙，来迟了一天，下次准时来。


常铁柱当即请了几个邻居过来，帮着称重。李海看这笋子大都是剥了皮的，便和常铁柱说，“往后再收只收剥了皮的，放车上不占地方。”又说要收拾得干净些等等。


常铁柱应了一声，打探收这笋子干啥用，李海歆摆手，“大兄弟，你也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人家托的活儿咱有钱挣就行了，问多了，主家不待见哩！”


常铁柱忙点头。


大笋子好挖，一个个比苞谷棒子都吃重，一人一天能刨百十斤带皮笋子。称了重共有近千斤的笋子，李海歆付了钱，另付给他一百文的中人钱。常铁柱高兴的搓着手，“李大哥，这笋子平时没人理，我给村子里人说有人还不信，这回得了钱儿，大家就都信了。你再来拉，保管比这回的多！”


李海歆便说三日后再过来拉。


尽管家里找了帮手，腌笋子这几天还是把姐妹几个给累得不行。从河东村收来的笋子直直忙了两天才算是下完，第二次李海歆去拉，足足比上次多出一半儿来。


这些日子家里可真算是忙得连轴转儿，直到家里的坛子都腌满了，才算是闲了下来。


李海歆又抽空去了趟镇上给胡掌柜说笋子快出坛的事儿。


这日好容易闲了下来，李薇出了院子，去河边儿走走，说实话，李家村的风景真的不错，从地理气候上来讲，这里属偏北方，却偏偏有这么一条长年流淌的小溪流在。小溪两边儿到处是长得碗口粗的梨树，在她的印象中，象枣树梨村等结果的树木，都长得极慢，这些树想来至少得有十来二十几年的光景了吧。


满树的梨花悄悄打了苞，有些已绽放开来，白白嫩嫩的，被湛蓝的天空衬得即柔嫩又娇美。


“梨花！”一声熟悉的叫声在身后响起。


李薇扭头，却见佟永年与大山一道儿从镇上放学回来了。大山嘿嘿的笑着，“梨花，你知道我们今儿放学，在这儿等年哥儿啊？！”


李薇扑扑小裙子上粘的干草，笑着向他俩跑去，“你们今儿搭谁家的牛车回来的？”


佟永年从怀里掏出小纸包递给她，说是前王村的，剩下的路他们便步行回来了。


再往前走几步，一股浓浓的肉香扑鼻而入，每次他常休的日子便是李家改善生活的日子。


李薇看大山吸着鼻子，就邀他家去吃饭。反正大山娘这一年多来几乎粘在他们家了。


他犹豫了下，然后果断摇头，匆匆走了。


李薇愣住，好吃嘴的小子也长大了？！


最早一拨在家旁边的竹林子里挖的笋子已经腌好，可以吃了。何氏先取了两根做酸笋子炒肉，一家人乐乐呵呵的吃了顿晚饭，剩下的何氏让李海歆明日便给胡掌柜送去一些。


谁知第二日李海歆起早，去装最先腌好的笋子时，却发现少了两坛子，那坛子旁边还有一大推杂乱的脚印，朝着河那边儿去了。


忙叫何氏过来看。


一家子人正准备用早饭，被他这一嗓子喊的都围了过来。


李薇心疼得直抽抽，那两坛子可是有去年的老笋汤，单等这拨笋子腌好了，给其它坛子里添汤呢，竟然被人偷走了。


何氏问李海歆，“昨儿夜里你没见动静？”


李海歆摇摇头，这些天忙又累，夜里睡得沉。


一家人沿着脚走到河边儿，脚印便消失了。春柳咬着牙，“让我知道是哪个王八糕子偷咱家的笋子，看不得扒他十层皮。”又直咒偷笋子人的三代祖宗。


何氏上去给她一巴掌，斥责，“这话是你一个女孩家家能骂的？”


正说着院中有人喊叫，听声音象是来做短工的两个妇人来了。李海歆也忙让他们先回去吃饭，自己沿着河边再看看。


李薇落后众人几步，扯了扯佟永年的衣袖，“那坛子连水带笋子一只也得有五十多斤重，是谁这么大力气连汤连笋子都搬走？”


她小手捏了捏下巴，“再说，咱这快腌好的笋子离河沿最远，为啥不偷河沿近的，专跑里面偷？不偷北头的那两缸子，专偷南头的？”


她边说，佟永年边扫着那些坛子。北头坛子旁边是家人经常去溪边挑水洗菜，平整出来的一条小道儿，而南边儿却是挨着竹林子，路很不平整，而且也不太容易穿行。可能是熟人所为，又想起前几日许氏刚说过想要腌笋子的话，自然而然便想到他们家人身上了。


“怎么样，想到了什么？！”李薇看他眼中闪动着了然的光，忙问他。


佟永年看着李海歆沿着河边儿边走边查看，渐渐远去的背影，拍拍她的头，笑笑，“算了，万一不是呢？净让爹为难！”


李薇撇嘴，跟在他身后回院儿中。


来上工的两个妇人并大山娘听说家里的腌笋坛子丢了，都齐声骂哪个短见挨千万的见不得人家一点好儿等等。


几人正骂着，春峰与小六子进院来。


大武媳妇儿忙叫他俩过来，把腌笋坛子丢了的事儿说了，问他们，“村子里有几个不成事儿的坏小子，前年还偷过你大伯家的鸡呢，这两天儿你们听见他们说过什么没有？”


小六子忙摇头。大武媳妇儿也知道小六子不爱和那些孩子混在一起，就拉着春峰又问了一遍儿。


春峰恼得把胳膊一轮，挥开大武媳妇儿的手，大声嚷着，“他们说什么，我哪知道！”


把大武媳妇儿弄得一个愣怔，待回过神儿，他已大步出了院子。大武媳妇儿在他身后喊着，“你个小春峰，就问你句听见过他们说的闲话儿没有，你恼什么？！”


何氏忙让她消消气儿。


李薇盯着春峰远去的背影，悄悄的给佟永年使了眼色。两人吃过饭后，装模作样的去西屋看书。


李薇抱那本《王祯农书》趴在桌子上，小声说，“年哥儿，我觉得这事儿十有八九跟春峰有关！”


佟永年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李薇又说，“要不然大武婶子只是问问，他干啥那么大的劲儿头。这不就是做贼心虚么？”


顿了顿又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大婶儿让他偷的。要是自己的主意把笋子拿去卖几个钱儿，看在爹的份儿上就不追究了，全当是咱卖笋子的钱割了几斤肉却让狗给叨走了。要是大婶儿的主意，他们指定也想腌笋子卖钱呢。这是不是算抢了咱家的生意？”


佟永年合上手中的书，含笑，“那你想怎么办？”


李薇登时把书本往桌上一扔，兴奋地说道，“咱去大婶儿家探探吧。”


佟永年问她，“若真是大婶让春峰偷的，你打算咋办？”


李薇抓抓头，“咋办？让她还回来呗。”


佟永年笑笑，敲她的头，“若真是他们家偷的，你得听我的。不然，我可不去！”


李薇想了想，点头，“好吧。”

第71章 事件失控


“梨花。”李家老宅院里静静悄悄的，只李王氏一个人坐在暖阳下做活计，看见两人站身子，“有啥事儿啊？！”


李薇眼睛一边儿滑溜溜转着，一边走近，指着佟永年手里拎着的小竹篮子说，“笋子腌好了，我爹让给嬷嬷送笋子咧。”


往东屋瞄了眼，又问，“大婶儿不在家啊？”


李王氏“嗯”了一声，接过佟永年手里的篮子，跟两人说，“等等啊，你三姑上次来，拿了点心，嬷嬷给你们拿。”


佟永年道了谢。李薇径直走到许氏住的东屋那边儿，扒着门缝儿往里看。


李王氏拿了几块点心出来，问她，“梨花，你干啥呢？！”


李薇转回头，笑嘻嘻的摇着头，“没事儿，看看大婶儿家里啥样呗。”


佟永年眼睛闪了闪，看向许氏家的草屋。李薇收到他的眼神儿，嘴里说着，“今儿我家清兔子舍，铁揪不够用，我看大婶儿家的铁揪在不？”一边儿往草屋走去。


佟永年接过李王氏手中的点心，含笑道了谢，并与她扯着闲话。


李薇草屋里查看了一圈儿，并不见什么异常的地方，又想莫非他们把笋子偷走后，没藏到家里来？


从草屋伸出头，问李王氏，“嬷嬷，大婶儿是不是带小莲花走姥娘家了？”


李王氏应了一声，看看天色，已大半晌午了，起身准备做饭，“今儿你们俩在嬷嬷家吃饭吧？”


李薇正想说话，却见春峰哼着小曲回来了，脸上笑眯眯。一见他们俩立在院中，猛的怔住，眼睛不自觉的往李家老三原先的厨房瞄了一眼。


嘴角强出一抹笑，“梨花你俩来有啥事儿？”


李薇看了看佟永年，他嘴唇抿着，眼睛也瞄了下那厨房，便跟李王氏说，“嬷嬷我娘在家快做好饭了，我们家去吃。”


春峰立马换做笑模样，点头，“嗯，大伯娘在家做肉吃呢。你们快回家吧！”


李薇与佟永年对了视下，与李王氏打了招呼，出了李家老院儿。


“咱的笋子一定是春峰偷的！”李薇握紧小拳头，气呼呼地说道。那小子啥时候见了自家姐妹都是又瞪又剜刺的模样。什么时候这么和言悦色过？再者他刚才的反应奇怪得至极，让人不得不怀疑。


“嗯。”佟永年回头看看老院儿，点头，“可能把东西藏在三婶儿家的厨房呢。三婶家自搬了家后，那西屋不就空了下来？”


李薇点头，又苦着脸儿说，“那咋把嬷嬷引走，咱偷偷进去看看。”


两人正说着，忽听李王氏在院里大声喊，“你不在家吃饭，要干啥去？！”


他们连忙跑到往家拐的小路上躲起来。不多会儿，春峰扛着个箩筐出来，左右看看，向巷子口走去。


李薇皱皱鼻子，似是闻到一股子酸笋味儿，忙扯佟永年，“看，我说吧，笋子肯定是春峰偷的。”


佟永年想了想，拍她的头，“咱们现在家去弄些油来，你去厨房缠着你嬷嬷说会儿话，我把油趁机倒到那罐子里，只要笋子汤坏了，大婶儿就不能抢咱家生意了。”


李薇愣住，眨了眨眼睛，心想这招够好，这招够毒！自己家卖不成，他们也别想卖！况且，笋子汤坏了，他们也不敢声张。若是光明正大的上门去讨要，少不得又要生一场闲气，虽然可惜那两坛子笋汤，现下也只好这么办了。


眼睛又若有若无的瞟了他几眼，他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两人回到家里时，春兰正在烙白面油饼，李薇把在前院儿看到事儿一说，春兰用笼布包了两张油饼子，又接过佟永年找的瓶子，给倒了小半瓶的油，叮嘱，“悄悄去倒完油就回来，别让嬷嬷发现了。”


李薇心下撇嘴儿，怎么象是自己去做贼一般？


佟永年袖了装油的小瓷瓶，李薇拎着油饼又去了前院儿。


李王氏正在厨房烧火，老李头也下地回来了，正在当院坐着。李薇给佟永年悄悄打了眼色，示意他等等。


笑呵呵的迎着老李头过去，“爷爷今儿是去锄草了呀？”


老李头应了一声。李薇把手中的油饼举了举，“我娘知道大婶儿不在家，让送油饼来。”


老李头不自在的又应了一声，叫李王氏出来，他转身向堂屋去。


李薇知道自分了家之后，这个爷爷对她们的态度就怪怪的。说不上不亲近，也说不上亲近，在街上碰见，几个小辈主动跟他说话，他也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知道倒底是个什么心思。


李王氏出了厨房接过李薇手中的油饼，心里奇怪不年不节的，何氏怎么能记着往这院儿送吃的。


李薇进了厨房，故意拉着李王氏问他们今儿中午吃什么，喝什么，地里活儿干得咋样了等等。


自海英出嫁后，李家老三又搬了出去，这个家里便有些冷清，李王氏也高兴小时候带过的孩子过来跟她说道说道话儿。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佟永年趁人不注意猫腰溜着墙根儿进了西边的破厨房。这里自老三家搬出后就闲了下来，平日里就堆放些引灶的干草，墙上挂着的破篮子箩头上已落满了灰尘。


他在靠墙的草堆里扒了不几下，便露出两只黑幽幽的大坛子，正是自家俺笋子的坛子。其中一个已开了泥封，另一个还好好的。


两三下把另一只坛子的泥封扒开，把瓷瓶里的油迅速倒入两个罐子中，又把草盖在上面儿，恢复原状，溜了出去。


李薇和李王氏闲扯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说要回家帮着做饭，一溜小跑儿出了李家老院儿。


刚拐进往家去的小路，便见佟永年立在路旁等她。她笑咯咯的上前儿，掂脚摘下他发上粘着的一根干草，笑嘻嘻的在他眼前晃着，“油倒进去了吧？”


佟永年点点头，“走吧，家去。这下你放心了！”


李薇心情很好的跟在他后面儿回到家里，正好春兰做好饭，见二人回来，笑眯眯的问，“倒进去了？”


佟永年点点头。


春柳春杏连忙问是啥事儿，此时帮工的人都已走，李海歆去镇上送笋子未回，李薇便把春峰偷笋坛子的事儿说了。


春柳登时炸毛，把筷子一拍，恨声道，“我说这回咋这么殷勤，不但想着咱家的短工钱，还打着这个主意！”


何氏也气得不轻，沉着脸儿唠叨，“都怪你爹，非让春峰帮着干活儿。这下可好，那两坛笋子约有七八十斤重呢，六百个多个钱儿就这么没了！”


佟永年含笑劝着，“娘，她家那样的人，跟他们生气不值当！反正笋子汤坏了，她也打不着什么主意，剩下的，咱们警醒些就是了。”


李薇也点头，跟许氏去吵，还真是费神呐。


几人正说着，李海歆赶着牛车回来了，春杏跑过去，三言两语把这事儿说了。李海歆本正笑的着脸儿，霎时黑成锅底色，把牛缰绳一扔，大喝一声，“你再给我一遍！”


春杏被李海歆这一喝，眼泪立时涌进眼眶。


何氏心头正不舒服，听见他声喊叫，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提高声音，“你跟孩子喊什么？！是梨花和年哥儿亲眼在老三家西屋厨房里见的，还能有假？！我说不用他，你非用，结果你瞧瞧，偷到自家亲大伯的头上了。老二家的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李薇与佟永年望向李海歆，齐齐点头，证明她娘说的是实话。


李海歆气得脸色黑沉沉的，猛的转身，拎起猪圈边儿上的搅猪食棍子，气势冲冲的往外走。


他这一走，倒把娘几个给弄懵了。


在院中怔了好了一会儿，何氏猛的回神儿，叫着，“快，快去拉你爹回来！”


李薇心说不至于吧，虽然她也气春峰偷自家东西，可春峰是她爹的亲侄子，至于为了这点东西拿大棍子打人么？


李家老三与王喜梅听见这院喊叫，忙出门看个究竟，眼瞧着大哥拿着棍子往前院儿走，何氏在后面叫着，赶忙问是怎么回事儿。


何氏三言两语把事儿说了，李家老三叫了声不好，拨腿往前院儿跑，后面这些人连忙跟上。


佟永年与李薇对视，两人眼中均闪着困惑的光。


李家老三在小竹林半道儿上截住李海歆，劝他，“大哥家去吧。春峰孩子家家的，不知道轻重，回头私下里说说他！”


李海歆一把推开李家老三，阴沉着脸儿喝道，“私下里说他？！他十四岁的半大小子了，正经事儿不干就算了，这偷鸡模狗的习性他也染上了，今儿我不打他，日后他不知道要闯出什么样的祸事！”


何氏在他身后喊，“春峰有老二和他娘管教，你去凑什么热闹！”


李家老三也忙拉着李海歆胳膊往回拉，“大嫂说的是！回头让二哥教训他！”


李海歆脸色依然铁青，把李家老三推了一个趔趄，“老二？这回我连老二也一起揍！看看他教的好儿子！”


王喜梅眼瞧着老三拉不住大哥，忙往前跑两步，劝着，“大哥先消消气儿。春峰这孩子是气人，可你这么叫嚷出去了，让人家传了开来，以后他还咋说亲娶媳妇儿？！”


何氏也赶快顺着这话头说，“快家去！有气儿等晚上叫老二一家过来关上门儿再说道。”


李家老三也忙劝，李海歆也止了步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气呼呼的回院中，进了院子把棍子一扔，跟李家老三说，“春明你们也给我好好的教！”


何氏急得在他身后喊，“老二家的事儿关老三家啥事？！你有气儿等春峰一家子过来再撒！”


王喜梅笑着说，“大嫂，没事儿。家里有这么支事大哥，旁家还寻不着呢。能为家里的子侄操心到这份儿上，少见得很，也是春明的福气！”


王喜梅的话说得李海歆心头微舒，气儿也消散了些，深深的叹了口气，进堂屋坐着。


李家老三忙进去劝。


何氏也叹了口气儿，苦笑了下，“喜梅你们还没做饭吧？”


王喜梅笑着，“正要开火，就听见大哥叫嚷了。”


春兰这时便去厨房新拿碗筷，给王喜梅摆上一副，又把厨房里留给李海歆的菜盛上并送到堂屋。从堂屋出来后，又进西屋把家里的酒拿出来，往堂屋送。


何氏看见，没好气儿地说道，“还给送什么酒，喝了不更来劲儿，不准送！让你三叔今儿也馋着吧！”


李海歆在堂屋听见，笑笑，“送来吧！不气了！”


王喜梅也笑，说春兰，“送去吧，你三叔的酒虫都馋出来了。”


何氏绷不住，笑了一回，又叹气。


等李家老三和王喜梅吃过饭走了。何氏才进了堂屋，跟李海歆唠叨，“春峰是你侄子，又不是儿子，你这么冲上去管教，你让老二一家咋想？那两个糊涂虫可不认为你是为他们好！肯定还认为你是气不过春峰偷咱那两坛子笋……”


“……这话将来他俩能给你传成因为侄子偷了笋，大伯子就拿棍子打上门儿！”


李海歆半闭着眼睛，黑脸上透着酒意微红，摆摆手，“孩子娘，别说了！我只管他这一回！日后能不能改好，我都不管了。可这一回我若不管，放任他，将来他在外面闯个什么祸事，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说，说不定把这一大家人都牵连进去！”


何氏不悦的沉了脸儿，“我也不管了，你爱咋样咋样！”站起身子出了堂屋。


李海歆深深的叹了口气儿。


李薇吃过午饭与佟永年大眼儿瞪小眼儿，对坐在西屋桌前，好半晌，她叹了口气儿，“咱爹管得真宽！”


佟永年眼睛闪着，半晌才笑笑，“让咱爹管管也好。否则等他铸成大错，就为时晚矣。”


李薇抬头撇了他一眼，摇头，她不太能理解她爹的做法。可是，这回看来谁也阻止不了了。


天将擦黑，李海歆让春柳春杏去请老二两口子连带老李头李王氏，顺带老三两口子，何氏脸儿沉着坐在东屋。


许氏兴冲冲的过来，春柳春杏请了这么多人，不知道是不是大哥想通了，要把赚钱的法子透给大伙儿。


春峰脸儿上却神思不定，不想来又不敢不来。


李家老三从堂屋出来，把老李头李王氏请进屋。老李头一见老大的脸色，眉头皱起，还未落座，便问，“老大，出了啥事儿？”


李海歆也不说话，等李家老二一家五口都进了屋，朝春柳说，“带莲花出去。”


又赶王喜梅走。这才走过去，把堂屋“咣当”从里面关上，又下了门闩，李家老二不解的问，“大哥你有事儿说啊，这是干啥，怪瘆人的。”


李海歆瞪着立在一旁神色不定的春峰，大喝一声，“跪下！”


许氏登时叫嚷起来，“大哥，春峰咋了？有啥不能说，干啥让孩子跪！”


李海歆顺手拎起桌边的一根手指粗的柳条子，扔到李家老二跟前儿，“他干的事儿让他自己说！”


李王氏看看老大的黑脸儿，又看看春峰的身子打摆子似的晃着，就问，“春峰，你干啥了惹你这大伯这么生气？”


春峰白着脸儿，眼睛忽闪忽闪的，叫着，“爷爷嬷嬷，爹娘，我真没干啥！”


又朝李海歆哭丧着脸儿，“大伯，我有啥不对，你说我呀，你这是干啥……”


李海歆一掌拍在桌子上，“我说你？我说你你听不？我今儿让你自己说道说道，老院西厨房那两坛子笋子是哪儿来的？！”


说着顿了下，朝李家老二道，“我不替你管教孩子，你自己来管！你也看看这么些年你见天儿没事东游西逛的，把孩子都教成啥样子了！”


何氏在东屋气得不行，拍着炕沿跟王喜梅说，“你瞧瞧你大哥，这回他非给几个丫头树个死对头出来！”


王喜梅忙劝着，“不会的，大嫂，你放心，大哥管教春峰也是为他好。”


何氏仍是气着，“为他好？那他也是得那种拎得清的人才行。象老二家那种拎不清的，指不定这回就把你大哥记恨死了。”


王喜梅叹了口气，无奈笑笑，“要说这男人啊，跟咱们想的是不一样。血脉子侄的，放不下，想得也多些。”


堂屋的对话还在继续，时不时有许氏的吵闹声与李家老二和李海歆的呼喝声传来，还有春峰的大声喊冤声。


李薇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一直很好说话的爹，怎么在这件事儿上这样的固执。


不多会儿堂屋传来春峰呼痛喊叫的声音，何氏心中一凛，春柳从外面跑进来，“娘，没事儿，是大叔在打春峰。”


何氏松了口气，朝王喜梅笑笑，“你也家去吧，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春明的眼儿都睁不开了。”


王喜梅看了看困涩的小春明，交待春柳，“你还去外面听着些。要是你爹和你三叔动手，千万记得来叫人啊。”


春柳应了声，佟永年忙挑了盏灯笼出去送送。


何氏听着堂屋的动静这会儿小了些，又知李海歆没动手，心头安了些。气哼哼的道，“我今儿就和你们睡东屋，让你爹他们闹去吧。”


李薇趁着院里的光亮，凑到堂屋门外听里面的动静，只听春峰抽抽答答的正说着。


原是村子里去年偷他们家鸡的坏小子，听说李家密制笋子卖得好，就鼓动春峰过来偷，春峰原先不应，那个几小子不但笑话他，吃酒吃肉的也不叫他，他觉得没面子，就趁着许氏让他来做短工，便跟那几个小子透了信儿，让他们过来帮着弄两坛笋子卖钱，卖了钱好去喝酒吃肉。


至于为啥只偷那两些老汤腌的，是他听春杏嘀咕了两句，说什么过两天就可以入镇上送了等等。

第72章 突发事件（一）


那一日闹到多晚，李薇不知。她实在熬受不住，没等到结果便睡去了。第二日听春柳说，李家老二在堂屋当着老李头李王氏的面儿，结结实实的揍了春峰一顿，最后还是许氏哭天抹泪儿，李王氏也心疼孙子，才作罢了。


听三姐说春峰哭得稀里哗拉的，保证以后再也不去和那几个坏小子玩闹了。


后来春峰便没再来过他们家，说是伤着了在养伤，李薇想也可能是因为臊得慌。这事儿之后，一家人都对李海歆不满意，统统站到她娘那边儿，对他实行冷暴力！好在李海歆有自知之明，这十来日，除了让春兰给老二家的送去一百个钱儿给春峰养伤之外，其它的时候事事对何氏赔着小心。


李薇还撞见过两回，她爹对她娘赔笑脸儿，逗她娘乐呵呢。


虽然心里头稍微有些不顺溜，日子还得照样过。那一大批笋子腌好后，李海歆赶着牛车去了宜阳县城，先送去两坛子酸笋让那日月兴试着卖。空下来的坛子仍旧立时补充进去新笋子。


没过两三天儿，宜阳佟府派了小厮来，说“日月兴”那边儿掌柜的让他们正式往酒楼里送笋子，按照每天四十斤的用量先送五天的。


李家僵持的气氛这才有所缓解。何氏整了一小坛子酸笋子让佟府小厮带上，又把咸蛋装了一篮子。


等那小厮走后，何氏看看草屋里剩下不几个新篮子，就说李海歆，“过些天抽空再编些篮子来，迎来送往的，总是有去无回的。”


李海歆闻言笑了笑，响亮的应了，“哎！”


李薇与几个姐姐听见，齐声闷笑。何氏无可奈何的也笑了笑，“不是我跟你生气。将来春峰若是记恨上几个丫头，给她们添堵心气，我可不管，让孩子们都记恨你去！”


李海歆笑呵呵的点头，“好，让丫头们都记恨我！”


何氏白了他一眼，趁他装笋子的空档，进厨房里把早上烙得还微热的油饼拿笼布包了，又灌了一羊皮袋子热水，装在竹篮子里扔到牛车上，自顾自去的堂屋。


李海歆笑呵呵的冲着她的背影说，“今儿送完笋子，再去河东村拉些生笋来。北地等我回来再去锄草。”


何氏在堂屋没应声，直到李海歆赶着牛车走了，她才从屋里出来，见几个女儿都笑眯眯的，笑骂一句，拿着铁揪出去了。


何氏一走，家里这几个人，扫院子的扫院子，洗衣裳的洗衣裳，李薇仍窝在西屋里看那本《王祯农书》。


“春兰姐~~”十岁的春林从竹林小道儿那边儿飞奔过来，惊惶叫着，“大伯在家不？”


春兰正在院中搭晒衣裳，听见他叫声，忙回头，“没有呀，啥事儿啊，春林！”


春林抽抽鼻子，眼圈红红的，带着哭音断断续续地说道，“爷爷……爷爷……被人家的牛车撞了！”


春柳春杏惊呼一声从东屋跑出来，李薇也忙扔了书跑到院中，四姐妹在院中看着哭花了脸儿的春林，面面相觑。


“快，去叫咱娘和三婶儿。”春兰从愣怔中回过神儿来，催着春柳。又问春林，“爷爷在哪儿被牛车撞着了，你爹娘不在家啊，咱嬷嬷呢？！”


春林哭得脸红脖子粗，“俺爹和俺娘带莲花走姥娘家了，嬷嬷在家哭咧……”。


何氏与王喜梅听春柳这么一说，忙扔了手中的铁锹，往前院跑去。何氏心头惴惴的，李海去宜阳送笋子，老三去田里锄草，李家老二又不在家，这会儿万一去的不及时，出个什么事儿，男人们可是要怪罪的。


春兰春柳几个也顾不得家里了，也跟着往前院儿跑，老李头再不亲，可是正经的长辈儿呢。


李家前院儿时此时已有大武银生几个相厚的街坊在院里站着，另一个年轻娃子蹲坐在院子中间儿，闷着头不吭声，他头上粘着草屑泥土，头发零乱，衣衫也被挂破了几处，露在外面的双手磨破了皮，上面沾满了血污。


一只黑色高头大骡子拴在外院的牲口桩上，喷着粗重的鼻息，正烦躁的用前蹄刨着地，掀起大片的泥土。


李王氏在屋里嚎啕大哭着，春峰脸色尴尬的叫了声大伯娘。


大武见她们来了，忙说，“海歆嫂子别急，二小子去请郎中了。达达估摸着是压断了腿，只哼哼说腿疼，别的地方倒象没大碍。”一边说一边往那埋头蹲着的少年看过去。


何氏听了这个，心头微定，感叹，“早上吃饭前，孩子爹还来这院儿瞧了瞧，这才多大会儿……”


银生媳妇儿闻讯赶来，劝着，“这出事儿都是突然的。哪能还提前给咱打个招呼？嫂子别急，等郎中来了看看再说。”


这边儿王喜梅略听了几句，朝何氏说，“大嫂，我先去进去看看。”


何氏微微点点头。又问大武和银生到底咋回事儿。


银生指着蹲坐的年轻娃子，三言两语的把事情经过说了，“达达去地头拉草，在小桥头那边儿，头顶头碰见这个娃子的骡子惊了，冲着达达就过去了，骡子一冲，老牛也受了惊，往旁边沟子里躲，草车带翻了，把达达压在下面儿，亏着今儿俺爹也让去地头起些土，把猪圈整整，给碰个正着。要不然……”说着指了指那个年轻娃子，说，“俺俩赶车到时，他自己正抬着车厢呢。那车厢少说也得有三百来斤，他哪能搬得动？两手磨得血糊里拉的，唉，好在达达只是压着腿了，若是压着腰，这么大的年纪……”


正说着，银生二弟带着村中的土郎中匆匆过来，银生住了嘴。


何氏忙领着郎中往屋里走，又叫春峰去喊老三赶快回来。


大武说已让人去叫了，转身说春峰，“你去我家套牛车，赶快去你姥娘家叫你爹娘回来吧。你爷爷说不定呀，得送上镇上去！”


春峰应了一声，匆匆往外走，走时腿还一拐一拐的。


李薇听见着堂屋里传来李王氏嚎啕大哭，心中叹息。又转头去看埋头蹲在院子一旁的年轻娃子，他埋着头看不清楚面目长相，从背影来看，大约和春峰的年纪不相上下，很瘦，身上是褐色粗布衣衫，有两处还有靛蓝旧布打着补丁，尤为显眼儿，脚上的一双黑布布鞋，鞋底磨得剩下薄薄的一层，前脚掌的部分往上翘着。


他这会儿显然也吓坏了，背部微不可见的抖动着，也有可能是在抹眼泪儿。


银生走了过去，叫他，“喂，你是哪个村的，叫啥名字，赶快使人去给你爹娘报个信儿，撞伤了人，你们得给人治病啊。”


那少年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明亮微红的双眼，和一张清瘦的脸儿，快速扫了院中人的神色，半晌，象得下定决心般，站起身子，走向银生和大武，哀求，“叔，这事儿，能不能先不给俺爹娘说！”


大武从这孩子衣着也能断出他家境不甚好，但还是拧着眉头说，“不给你家大人说咋行？！治病出钱的，你一个孩子家家做得了主？”


说着又叹气，“你说说你孩子家家的，没事把骡子赶那么急做甚么？有啥急事儿也得看着点路！”


那少年双目中一下子涌出泪水，“俺……俺爹又发了急病，俺去镇上请大夫买药咧……”说着扯了衣袖，捂着脸痛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捶地嘴里骂着自己。


大武银生几个都愣了，李薇看了看几个姐姐，也都是一脸的惊鄂与愣怔。


这时，屋里的郎中也查看完老李头的伤势，除了头脸上的擦伤之外，右腿骨裂了，肋骨也象是断的，他摇着头对何氏与王喜梅说，“还是赶快送到镇上吧，年龄大了，骨头不好长，多耽搁多受罪。”


李王氏本已渐歇的哭声，登时又嚎啕起来。声音传到外面儿，那少年身子一滞，茫然站起来，冲着从堂屋出来的郎中跑去，扯着他语无伦次的问道，“他，他，他……”


郎中拍拍他的手，把话又说了一遍儿。那少年松了一口气儿，愣愣怔怔的松开郎中的手，又找一了个角落慢慢的窝了下去。


这时李家老三从地里匆匆回来，脸色阴沉仓惶，进门大叫，“娘，爹咱样了？！”


李王氏在屋里头听见李家老三的叫声，嚎得更大声。李家老三脸色铁青，冲着刚才那少年奔了过去，拎起他的衣领迎脸一拳头打了过去。


刹时，一朵血花在李家老三的拳头下盛开，李薇微偏过头去，三叔好暴力！


大武和银生忙跑过来阻拦，“老三，别打了。你打死他，你达达的腿就能治好？赶快先治病，剩下的事儿慢慢说道！”


王喜梅也忙跑过来拉李家老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打人！”


何氏听见李家老三来了，与李王氏说了两句话，便从屋里出来。一眼瞧见那孩子鼻口处一团的血色，正一声不吭的抹着嘴巴，手掌心里也磨破了大块的皮肉，仍正渗着血丝。


又见李家老三一副喷火吃人的模样，忙叫他，“老三，你这是干啥呢，打坏了人家孩子，你还不得担着？！先去套车送咱爹去镇上，其它的事儿，等咱爹安定好了再说。”


又扭头对那少年说，“你是哪个村儿的，快使人去叫你爹娘过来吧。”


“大娘，能不能不给俺爹娘说。俺爹有病咧，俺娘身子也不好……”那少年仍是不肯说他是哪儿村的，嘴里反复重着这两句话。


何氏看了看他的衣着，叹了口气。叫春兰，“打些水来让他先洗洗脸、洗洗手，去年你爹砍竹子伤着手，买的伤药还没有用完，在堂屋炕头的柜橱里放着，拿来先让他上点药！”


春兰应了一声，扭头家去了。


李海歆和老二不在家，李家老三暴怒的脾气，何氏只好先顶个做主的名头。一时李家老三牵着牛车过来，王喜梅忙从屋里抱了两床被子铺上，大武几个把疼得“哼唉哼唉”直叫唤的老李头抬上了车。


本是该立刻去镇上，这会儿李家老三坐上了牛车，却立着不走，何氏知道是为了钱的事儿。想了想，走到木有着脸儿立在门边儿的李王氏跟前儿，“家里刚有卖了笋子的钱儿，我们先垫上，等孩子爹回来，这钱儿该咋出，到时候商议。咋样？！”


李王氏点了点头。


何氏转身家去拿去钱。本是拿了三吊钱儿，想起上回在镇上的遭遇，又多添了两吊，放在包袱里裹着，锁好门急匆匆的去了前院儿，把钱塞给李家老三，让他们赶快走，大武也跟着跳了牛车，说跟着去照顾下。


何氏在后边儿叫着，“去镇上可要到安大夫的医馆去，别去聚德堂！”


李家老三应了一声。


何氏又跟银生说，“一会儿让小六子赶着你家牛车，我们家去收拾下，也跟着去镇上看看。”


银生应了一声，“那我这就回家套牛车。”


这时那少年也洗了脸，脸上灰尘血污洗去之后，看起来倒也算清秀，两只手掌心里的伤势却更加显眼刺目，李薇看着那大片翘起的皮肉，心头一阵的抽抽。


春兰一声不响的递过去一个小白瓷瓶和几条干净的布带。


那少年接了，轻声道了谢，转身就着院中的脸盆架子，给手上上了药，胡乱包扎了下。


李薇看他上药的时候，眉头皱都不皱下，心说，这孩子骨子里倒是个狠角色，那伤药哲人得很，他爹上的时候，还疼得呲牙咧嘴的呢。


何氏也瞧见了，笑了笑，知道老李头没大碍，心里也不那么急惶，声音缓了缓，问他，“你叫啥名字，哪个村儿的。”


少年这会儿脸色也平静了些，听见何氏问话，往前儿凑了几步，脸色变幻着，显然是在琢磨什么事儿。


这时小六子与银生赶着牛车过来，他立时急了，顾不得回答何氏的话，忙奔过来，哀求，“大娘，俺爹真的病急了等着吃药，你行行好，让俺跟着去镇上，先给俺爹抓药吧。”


又急急指着那头骡子说，“俺把牲口先压在这儿……”


李王氏登时跳将起来，叫嚷着，“不行，你那骡子值多少钱？你要跑了咋办？！我家老头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就是倾家当产也赔不起！你快给我说说，你是哪村的，快去叫你爹娘来！”


李薇看李王氏这副理不饶人的作派，心中有不喜。可这男娃儿确实撞伤了自家爷爷，也不好帮着外人说话呀。但看他垂着头，把下唇咬得紧紧的模样，又觉得他所言不虚，若真是家里人得了急病，再耽搁下去，那可真是人命一条！


正想着呢，这时何氏说话了，“这样，你先说说你是哪村的，姓什么叫什么。若你爹真是急病，你就先拿药回去。不过这骡子可不能牵走！”


那少年猛的抬头，看看何氏，想了一会儿，才含着哭音说，“我家是吴家庄的，我叫吴旭，我爹叫吴二牛，家就住在吴家庄的南头。”顿了顿，哭音更浓，“大娘，俺爹得的是痨病，都拖了几年了，郎中都说瞧不好了，求你先别跟俺爹说这个事儿，这回他吐血吐得厉害，怕是要不行了……求你让俺爹没牵没挂的走吧……”


说着已捂着脸蹲下身子痛哭起来。何氏心本来就软，听到这儿，双眼已湿润了，又看这孩子一身的破烂衣裳，已是信了十分，忙叫小六子拉他，“你别哭了，快起来吧，大娘答应你，先不给你家里人说，先去给你爹拿药要紧！”


吴旭一听何氏的话，抹了一把眼泪儿，要去给何氏磕头。何氏赶快拉起他，“别耽搁时间了，快走吧！”


李王氏的脸儿霎时黑了下来，在他们身后叫着，“春桃娘，你这就么就让他走了。你爹的药费谁出？！”


又跟吴旭说，“你倒是心疼你爹，我家老头子咋办？你爹死了，这帐找谁要去？！”


何氏眉头一皱。


大武媳妇儿和银生媳妇儿刚就在旁边儿看着，被吴旭那孩子一番话，也说得眼泪汪汪的。本来人家的家事儿，她们不好插话，可，李王氏这话何氏不好顶撞，大武媳妇儿揉了揉眼睛，上前去劝李王氏，“婶子，按说不该我说话。你看这孩子哭得怪得可怜，兴许是真的，就让他先跟着去买药，反正家都知道在哪里了，这事儿的帐再慢慢算吧！”


想了想又说，“吴家庄离咱这里也不算远，七八里的路，也是乡里乡亲的，只当是今日做个善事儿，也给我达达祈祈福不是？！”


李王氏想了想，黑着脸儿指着那头骡子说，“牲口和车都先留下！”


李薇刚才在他说到骡子的时候就有些奇怪，那油毛黑亮的骡子和新制的驾子车，与这个叫吴旭的衣着极不相衬。这会儿看他听到李王氏的话，身子僵了下，死死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点头，又请求李王氏，“嬷嬷可千万别把这牲口卖了！”


李王氏哼一声。


何氏拍拍他的肩膀，“这个你放心！”有孩子爹这一关，量李王氏也不敢轻易卖人家骡子。


李薇从这吴旭与李王氏的对话之中，琢磨出一点味道儿来，这骡子怕不是他家的，而是他借的！这会不明说，兴许是怕李王氏死扣着他，不让他去镇上给他爹买药。


又想他说的痨病，那个放到现代也是个疑难杂症，也有许多治不愈的例子。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更是……绝症吧！

第73章 突发事件（二）


让大武媳妇儿在家陪着几个丫头，何氏与王喜梅后脚赶到镇上安大夫的医馆之中。


马车还未停定，吴旭便从车上冲了下来，一头扎进医馆之中，里面顿时响起他焦急的声音，“安大夫，我爹又咳血了！”


何氏与王喜梅对视一眼，忙下了车，步入医馆之中。此时安大夫正抚着斑白的胡须，叹了口气，不言不语，执笔写药方。


吴旭的手紧紧攥起，从安大夫这声叹息中，他听到了医者的悲悯和堪透生死的无力。不敢多问一句，等安大夫开好了方子，一声不吭的拿去柜台上抓药。


何氏看他小心的从怀里掏出一串钱儿来，低头数了数，面带难色。柜台上的小伙计象是习惯了他这样，利索的抓好药，立在柜台里面儿等着。


安大夫叹了一声，朝那小伙计挥挥手，小伙计接了钱儿，把药包递给他。吴旭接了药，低头背过身去，躲避何氏与王喜梅的目光。


何氏从怀里掏出二十个钱儿，走过去塞在他手里，叹着，“你先搭个车回家给你爹熬药吧，你家的骡子只管放心，跑不了，也丢不了。”


吴旭握着手里的二十几个钱儿，眼圈红了，退后两步，向何氏王喜梅弯腰行了大礼拜谢，匆匆出了医馆。


“安大夫，又少了十个钱！”吴旭刚一走，刚才抓药的小伙计不满的声音响起。


安大夫摆手叹气，“算了，家里有再多的家底儿，粘上这个‘痨’字，也得掏碌个干净啊！”


小伙计不说话了。吴旭家的情况整个医馆皆知，先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儿，一时间医馆里的几个小伙计都摇头感叹着。


“这位大嫂，你们与旭哥儿家相识？”那小伙计感叹完之后，问何氏。


何氏回神儿，笑了笑，摇头，便问及老李头现在何处。


小伙计一听是李家村来的，笑着说，“你们家那老爷子没大碍，我们金大夫正在后面正骨呢。不须焦急！”


何氏问清小伙计如何过去。才向安大夫去行礼拜谢，安大夫经她一提起，也想起当年他们夫妇带着孩了瞧病，后又传了五禽戏的事儿。笑呵呵地说，“医者父母心。李家大嫂不必多礼。你家那个小丫头现在身体如何了？”


何氏笑着回了都很好，小丫头现在每天坚持练五禽戏，已有大半年没发热了等等。


便与王喜梅顺着医馆外的小路去了后面的馆舍。正巧李家老三从一间馆舍中出来，“大嫂，你们来了，金大夫正在里面给咱爹正骨，我去柜上抓药。”


这时大武也出来了，也说一番没大碍的话。


何氏笑着，“今儿倒让你和大山娘两个忙碌得不轻。”


大武笑呵呵地说，“这话可是外道了。大山他娘现在除在家里住住，恨不得饭都在你家吃呢，家里两个小的她也不管，只指望大山嬷嬷呢。”


何氏笑了笑，立在外面与大武说了一会儿话。不多时里面出来一个年约四十留长须的中年男子，几人忙迎了过去。


他说，“大腿骨折，右侧两根肋骨折，现在已正好了，切记十日之内不可移动！”


何氏几人赶忙应下并道谢。送走金大夫，几人去屋里看老李头，此时他正平躺在床上，额上满是汗水，想来是刚才正骨的时候疼出来的。


李家老三取了药回来，李家老二与许氏也赶着大武家的牛车赶到了。许氏与何氏打了个照面儿，不自在的笑了笑，一头扎进老李头的病房，便抹着泪儿叫嚷起来，“哎哟，这是哪个天杀的把咱爹撞成这样，人呢，拿住没有？！得让他们赔钱！给咱爹出药钱……”说这话时眼骨碌碌的斜着何氏与王喜梅。


何氏闭了闭眼，不接她这话茬儿，从房间里出来。李家老三跟着出来看看天色，“大嫂，你们回去吧。这儿有我和二哥呢。”又转向王喜梅说，“回去跟咱娘说下，咱爹无碍了，让她放心。”


王喜梅也惦记着小春明，又看这医馆后院的地方实在掬狭得紧，扭头向屋里叫着，“莲花，咱回家了。你嬷嬷在家里等得焦心呢。”王喜梅自分了家搬出老院儿之后，遇上不得不与许氏说的话，总是拿着孩子的名头。


许氏在里面，立时住了声，一手扯着小莲花出来，仍是一副愤愤不平，“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好事儿，回去看不扒了他的皮！”


小莲花也接口，脆生生骂道：“打不死他个天杀的！”


何氏与王喜梅对视，各自把头扭过去。许氏讪笑了下，使劲儿拍她一巴掌，“不准骂人！”


小莲花斜了许氏一眼，嘟哝了一句，“黑心肝儿的！”


这句倒象是骂许氏的！


何氏心里头闷得是一阵阵的抽，又气又笑的，快步出了医馆后院，王喜梅也忙跟了出来，失声轻笑着，“哎哟，这可是什么娘教什么闺女。看莲花骂人那嘴皮子利索劲儿，就知道她没少在孩子跟前儿骂旁人！”


何氏笑了一回止住，看看王喜梅的肚子，“日后若生个闺女，你可小心些。别让孩子啥话都学了去！”


王喜梅笑着点了头。


本来何氏想去学堂里看看年哥儿，一时来到镇上时已过了午饭时间，二来她也挂着家里，便不去，反正明日李海歆得过来，让他再去看不迟。


等一行人赶着牛车到了家里，已近傍晚。王喜梅先到何氏家里看了看小春明，春兰说她们走了后，是哭闹了一会儿，梨花特意跑小货栈去买了些糖回来，才不哭闹了，乖乖吃了午饭，这会正睡着。


王喜梅进屋看了看，确实正睡得香。便自请去前院儿给李王氏说去，反正她与李王氏也无大的隔阂，且自生下小春明后，李王氏也帮着狠带了一段时间。


她临去时，何氏叫住她，“喜梅，去的时候给那头骡子上些草料，饮些清水。梨花嬷嬷在气头上，估摸着也顾不上这个。”


王喜梅点头应下，又说，“那个吴家庄的一家人也怪让人可怜的，偏他们又撞出了这事儿。”


何氏也点头，谁说不是呢。


王喜梅到了前院儿把镇上的情况说了说，便去筛草喂骡子，李王氏没好气儿的道，“是不是春桃娘让喂的？”


王喜梅端着草料框边走边说，“要真那家拿不出钱儿给爹看病，这骡子不也算是咱自己家的。”


李王氏看看那骡子并驾子车，心里盘算着共值差不多二十吊钱儿。老李头的断腿，听老三媳妇儿的话头，怕是十吊钱儿也用不了！这么一想，心气顺多了，低头哄逗着小春明。


李海歆归来时，天色已灰暗，几乎瞧不清路，不过今日带去的二百多斤笋子，全换成了钱儿，累却高兴得很。


快到家门口儿时，看到篱笆墙上吊了的灯笼，脸上的笑意更大。


何氏本就坐在屋里支楞着耳朵听动静，听见外面似有响动，忙出来瞧。就着亮光见李海歆已到院门口，一边开栅栏，一边把今老李头被撞伤的事儿说了。


“什么？！”李海歆脸色“唰”的苍白起来。


何氏一边帮着卸牛，一边说，“已正了骨，没大碍了。本不想这么晚跟你说的，又怕明儿早上给你说，你又是急又是气的！反正老三老二都在，钱也带够了，你就明儿一早再去吧。”


李海歆看了东屋还未灭的灯光，想了下，点点头。


第二日天还未亮，他便翻身起床。何氏也跟着下了炕，念叨，“都跟你说没大碍了，一夜都没睡着吧？”


李海歆一边穿衣一边说，“眯了一小会儿！”说完急匆匆往前院去。


许氏也才刚刚起身儿，正让春峰给那头大黑骡子筛草喂食儿，见他来了，笑着说，“咱娘昨儿交待的，让好生喂着。”


李海歆点了头没吭声，李王氏在屋里听见声音，立刻下了炕，开了堂屋门儿，扑着衣裳出来。


“娘，收拾收拾，一会儿咱去镇上看看！”


“嗯。”李王氏应了一声，又说，“今儿就赶那头骡子去吧，让你们家的牛也歇一天儿！”


李海歆眉头皱了下，不接这话，又问，“这么大的事儿，海歆海棠海英三个也去说下吧？！”


李王氏还没说话，许氏已在旁边儿飞快的应着，“春峰春林两个上午都没事儿。就让这俩小子跑跑腿儿吧！”


李王氏哼了哼，把许氏的心思猜得透透的，无非是想把三个闺女都叫回来，好说怎么分拿药费的事儿，让闺女也分担些！


李海歆倒没想着这个，只想着老李头摔着了，自家亲妹子得知会一声。便嘱咐让春峰春林早些去几个姑姑家把信儿送到。


吃过早饭，李海歆、何氏与李王氏赶着牛车去镇上，李薇也要跟着去，何氏便也带了她，仍让王喜梅与大武媳妇儿帮春兰顾着家里。


这些年李王氏总没有找着机会与何氏说话儿，平时里是何氏躲着，再者何氏家的活儿也多，过年节时人又多，想说上两句，总能被她岔开话。这会儿只这么四个人，她便问，“今年的笋子卖得咋样？”


何氏笑笑，“亏有年哥儿舅舅帮着找了个买主。不至于把收的那么多笋子亏在手里。”


李王氏有些不高兴，沉下脸儿来，不再说话。


就这么一路沉默到镇上时，已是半晌午的光景。李家老三一见面儿就把老李头昨儿的情况说了，饭吃得还好，几乎与平常一样，只是骨折处疼得厉害，夜里睡不着，临早上天快亮时，才撑不住睡了过去，这会儿还没醒。


李王氏一听又骂上了，说李海歆，“你们哥仨儿今儿只留一个人在这儿，剩下的都去吴家庄寻寻那户人家，他们害得你爹临老了受这种罪，这会儿自己却躲在家里享清闲！”


老李头病痛，李海歆心疼爹，心里头烦躁，这会儿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守着老爹守一会儿，就说，“反正他们的骡子架子车都在咱家压着，等爹好些了再去也不晚。”


李王氏登时恼火，“我还指望着你回来给你爹出口气呢，你咋也一个样儿，偏着外人！”


李王氏话里刮刺着，何氏也不悦。正想扯着梨花出去，门口人影一闪，却是吴旭，他正伸头往里面看着，见何氏看过来，身子往后躲了躲，又慢慢伸出头来。咬着下唇低头走了过来。


李王氏看见他，也住了话头，站起身子，气势汹汹的叫着，“你爹娘来了？！”


吴旭摇了摇头，猛的转到何氏面前儿，沉默片刻，双膝跪倒在地，“大娘，能不能把骡子和车子先还给我！”他说这话时仰着头，双目中遍布的血丝清晰可见。


何氏吓了一跳，忙拉他，“哎哟，你这孩子，有啥事儿起来说话！”


李薇心中也不落忍，帮她娘去拉，目光不轻意触及他的双手，“呀”的惊叫一声。


他的两只手红肿如发面馒头一般，昨日包扎的布条早已不知去向，李薇把他的手翻过来，狰狞的伤口，让她心中一紧。掌心被擦掉的大块表皮已不知去向，露出鲜红的嫩肉来，上面正渗着似血非血的液体。若李薇没猜错的话，这种应该是称之为血清的东东。


这时再去看他的双目，才发现那其中的红色不单单是没睡好的缘故，很有可能是由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


她顾不得多想，使出吃奶的劲儿拖他的胳膊，并叫何氏李海歆，“娘，爹，你们看他的手，好吓人！”


另外几人这时也已瞧见他双手的惨状。


何氏一边儿拉他，一责怪，“你这孩子昨儿不是包得好好的，怎么一晚上就成这样了？”


吴旭挣着身子不起来，“大娘，我没事儿。求你，求你把骡子和车子还我吧。老爷爷看病的钱，我会挣了还给你们的。求你了！”说着又要嗑头。


李薇急得直看她爹，他伤口一旦感染化脓，得了破伤风，在这落后的古代，可真是要死翘翘了。


吴旭没得到何氏的回答，膝盖转着去求李海歆又求李王氏，求先把骡子和架子车还给他。


这时安大夫从药堂的侧门儿进来，皱着眉头，“你们嚷嚷什么？吵着前面的客人了！”


吴旭一见他过来，连忙又跪地求着，“安大夫，求你帮我说说，让他们先骡子和车还给我……”


安大夫自昨日李家人来，断断续续的也知道了前因后果，叹了口气，说道，“吴旭是个好孩子，即说要还钱，就一定会还的，你们就当是行行好，做做善事吧。”


他说的空档儿，李海歆已把吴旭拉了起来。直到安大夫说完，他才问吴旭，“这骡子和车都不是你家的吧？！”


安大夫叹了口气儿，替他作答，“他爹常年吃药，哪里还有钱买骡子和车，家里的十来亩地也早卖得干干净净喽。是你东家的吧？”


后一句是问吴旭，他微不可见的点头，垂头低声说，“昨儿是我表哥儿当差，我爹了发急病，我求他借了骡子车来镇上买药。那骡子我没赶过，不熟悉它的癖性，路上惊着了，这才冲撞了李家爷爷……今儿我表哥得回主家交差，不见骡子和车子，他会被人打死的！”


说着两滴清泪从眼眶滴了下来，砸在他破旧鞋面儿上，片刻消失不见，只留下两片潮湿的水渍。


“行了，你先去跟大夫包扎下伤口。”李海歆略一沉吟，摆摆手。


吴旭大喜过望，眼中的泪水“唰”的又流了出来，哽咽着，“大娘大伯，你们放心，欠下多少药钱，我都还的！”


李海歆摆摆手，让他赶快随安大夫去处理伤口。


何氏扯着李薇跟了过去，直至走到前面大堂，才说，“安大夫，这药钱和后面算一处吧。”


安大夫笑呵呵的应了声好，又说吴旭，“你小子好运气！若是真碰上那不讲理的人家，任你跪烂双腿，也没人理你！”


这边李王氏黑着脸儿，李海歆劝说，“娘，那孩子家境看起来是真的艰难，反正一时他们也拿不出钱来，就当是帮一把吧。”


李王氏不接话，扭身进了屋子。


李家老二说，“大哥，充好心也得挑个时候！万一这回咱爹不是腿断了，是腰断了呢？撞着头呢？！”


李家老三“呸”了一声，“呼”的站起来，“净说些晦气话！”


李家老二气结，看看老大脸色不好，因前一阵春峰的事儿，他也不敢多说，转身进屋去。


下午的时候，海青海棠海英以及三个女婿闻讯过来探视，照例聚在一起骂了一通吴旭，明里不敢怪李海歆让人把骡子车赶走，话里却一句一句的暗刮着。


李海歆闷头闷了半晌，把眼儿猛的一瞪，“都别说了！咱爹治病花多少钱，我一个人全出！将来人家还多少，也照着我的头儿，这行了吧？！”


李海歆话一出说话的几人全愣了。李家老三忙说，“爹又不是大哥一个人的，怎么能让你全出？！”


李家老二也不愿意担个不管老爹的名声，也不同意。


海棠海青海英三个也说要各自尽一份心。

第74章 街头偶遇


老李头这一摔，又是要看护病人又是要顾着家里地活的生意活计，可把李海歆忙累得够呛，见天医馆送笋两头跑着，中间儿他还连夜赶车到宜阳去送了一回笋子，到河东村去拉笋子他是再也顾不上了，便让银生家的小六子代跑了一趟。


如此十来日过去，老李头伤势见好，大夫也说骨头愈合的好，每日可略坐一坐。他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可这十来日来，一直不见吴家庄吴旭的身影，李王氏看见何氏一回便刮刺一回，话里话外的嫌她偏着外人，装好心却让人家骗了等等。


何氏虽气李王氏的作派，私下里也跟李海歆嘀咕，“咱别是真让人骗了吧？”


这些天忙死，他们也没顾上去吴家庄寻一寻，今儿略闲了下来，李海歆便说，“看着那孩子不象是说谎话，咱们今儿就去吴家庄访一访。这事儿总得了一了。”


于是这两人便趁着早饭过后，套了牛车去吴家庄。进了村找人打听吴旭家，那人稀奇，“昨儿他爹就下葬了，你们奔丧是不是记错日子了？！”


何氏不由自主的“哎哟”一声，李海歆也愣住了，虽然知道那孩子的爹病着，没成想竟是这样的快！


“那咱还去不去了？”李海歆把牛车赶远一点儿，回头问何氏。


何氏想了想，“即来了，就去看看吧。梨花嬷嬷这些天儿为这个事儿不高兴得很呢！”


李海歆点头，“行，那去看看！”


两人到吴旭家时，小院里静悄悄的，白纸黑字的挽联，满地的纸灰，衬着这间破旧的小院儿，让这两人又没了下车的心思。


“你们找谁？”正在这时，一个面容凄苦，神情憔悴，脚上穿着黄麻丧鞋的妇人，从身后行过来，警惕的问着。


何氏下了牛车，心里找着借口。同时扯出一抹笑意，问那妇人，“这里是旭哥儿的家吧？”


看她点头，才又说，“我们是李家村的，原先在镇上的安氏医馆认得旭哥儿，今儿路过这里，听说家里出了事儿，就拐过来瞧瞧。”


吴旭从破旧的堂屋出来，一眼看见李海歆何氏正与他娘说着话，慌忙奔了过来，大叫，“李大娘，李大伯……”


等他到急急忙忙跑到跟前儿，听见何氏说的却是这番话，大大的松了口气。跑过去搀那妇人说，“娘，这是李家村的李家大伯李家大娘。是，是我上次不小心摔着了，他们帮着带上镇上瞧病的……”一边说一边眼偷觑着何氏与李海歆，见二人神色不变，没有要拆穿他的意思，心中更安。


这才敢正眼儿给何氏李海歆行礼问好。


吴旭娘一听是恩人，也忙向何氏李海歆行礼道谢，侧了身子请两人到家里坐坐，眼圈红红的，“真是好人，多亏了你们相助……旭哥儿回到家里，整整烧了两天，我真怕他跟他爹一样……”说着已抹起了眼泪儿。


吴旭也让人进院中，“李大娘李大伯，我本说等病好些了，去你们家报个信儿，好让你们放心的。可是我爹……”提及父亲，吴旭也哽咽了。


何氏知道他这是跟自己解释为何这些天没去医馆的事儿。又看这母子二人不停的抹泪儿，心下叹息，一手扶了吴旭娘往院中走，“这事儿不值什么。乡里乡亲的，谁碰见了都会帮衬一把的。”


待进了院子，行了不几步，何氏站定，“我们也是挂着心，路过你们村儿，拐过来看看。你们家大事儿刚了，还有的忙！我们就不打扰了，这就家去了。”


吴旭娘谢了又谢，也知自己家现在这种境况不好留人，便让吴旭送送他们。


“李大伯李大娘，谢谢你们！”吴旭送他们拐过一个路口，直至看不到自己的家，才双眼含泪上前拜谢。


何氏心里叹着，忙去扶他，又看他双手伤口已结痂，嘱咐，“手上的伤仔细些吧。日后行事也别太着急了，让你娘担心。”


吴旭眼圈红红的点头，“李大娘李大伯，那钱我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嗯，行了，日后再说吧。”李海歆甩动牛鞭，又叫何氏，“我们早些家去，也让旭哥儿回家吧。”


何氏忙上车，催他回去。在吴家庄村头有几个妇人说闲话，说的就是吴旭家的事儿，何氏与李海歆停了牛车，在边上略听了听。这个吴旭是家中独子，母亲本就体弱多病，但老爹还算能干，那会儿家里的条件还算中上的，有十来亩的地，三间堂屋，三间东屋，谁知道几年前染上个痨病，吴旭母亲忧心也跟着病，那会儿才十岁多点的吴旭就开始帮着家里干活儿。


听完这个，何氏更是满心的感慨。


春桃因趁着去镇上看望老李头的机会，回娘家小住，今儿佟永年今日正好常休，姊妹几个在家里说说笑笑的，十分乐呵。


何氏与李海歆回来，两人脸儿都不好，几人赶快上前询问，一听居然是这个，姐妹几人都惊诧又唏嘘不已。


李薇想起他因撞伤人的懊恼悔恨的捶地，面色淡然往自己伤口撒那种哲死人的伤药，又在求他爹娘要回骡子车下跪时的不屈不甘又无可奈何，第一次有了强烈要帮助的人念头。


跟何氏说，“娘，那个吴旭怪可怜的，咱们帮帮他吧！”


何氏摆手，“帮？！怎么帮？！你爹让他赶回骡子车，你嬷嬷黑脸黑到现在呢！”


李薇忙去抱着春桃的胳膊，“大姐，你说吴旭可怜不可怜，帮我跟咱娘说说嘛！”


春桃笑了笑，与何氏说，“娘，梨花说的没错，那孩子是怪可怜，也怪惹人疼的。手心里磨破那么大块的皮肉，往上面倒伤药一声也不吭。石头啊，前几天不小心被砚台砸了手，还哼哟哼哟的叫唤了半天儿呢。”


李薇赶快说，“娘，看吧，大姐都说惹人疼。那小子我觉也怪惹人心疼的！”


何氏带笑嗔怪着，“你个小丫头还会心疼人？这事儿我不管，让你爹说吧！”


李海歆把牛拴好，进院中，说，“要不，咱让那孩子到咱家做工咋样？欠的药钱他许是还不上了，咱在村头听人说，他已被东家辞了。反正咱家今年的活儿多，请个长工也好……”


何氏笑着，“这事儿别和我商量。你自己拿主意！”


李薇忙去缠她爹，请个长工也不错，以工还钱嘛！李海歆想了想，便说好，等再见到他，跟他说说这事儿。


李薇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正是轮到李海歆与何氏去照料老李头，何氏与李海歆商量着让春兰春柳春杏三个也去镇上看望下老李头，李海歆虽知道何氏为的是礼节，却还是很高兴。


吃过早饭，一大家人一个不拉的坐上牛车，把车子挤得满满当当的。李薇因又要有好些日子看不到大姐，便依偎在她身边儿，听着她和何氏说闲话儿。一面儿心中感叹，做了媳妇儿的大姐象是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从赵石头的鞋袜到小姑子小玉的衣裳，还有赵石头的嬷嬷爷爷，这个姑家添了娃儿，那个姨家要起屋……家长里短，人情往来她说起来居然头头是道儿！


到了镇上，一家人先去看望了老李头，春桃要家去，李海歆赶车去送送。佟永年便自己步行去学堂，临走时，他扯扯李薇的衣袖，眼睛清清润润的笑着，“娘给了钱，梨花中午和二姐三姐小杏去学堂找哥哥好不好？哥哥请你吃好吃的！”


春柳在一旁听见，挤过来，笑着，“好呀，年哥儿，三姐还没去你学堂呢，我这里也有二十个钱儿，中午咱们下馆子！”


春杏悄悄的指着春兰说，“现在二姐代咱娘掌着家咧，她那儿肯定有钱！”


春柳忙跑过去把春兰拉了过来，春兰一听几人的盘算，便笑了，“好，到午时便让咱爹赶着车去。”


又催佟永年赶快去学里。


姐妹几人乖乖的听何氏的安排，在医馆陪坐到近午时，便与何氏李海歆说了要去她学堂的话。


何氏便让李海歆陪着几个丫头去，自己在这边儿照顾老李头。


“梨花？！”将年中午，李海歆赶着车带着姐妹几个，刚靠近学堂，突然对面茶楼之中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


李薇应声抬头，一个身影从大开着的窗子里一闪而过，消失了，不多时茶馆门口出一个身着浅蓝锦缎的男娃儿。正是在宜阳方家的大少爷方羽！


“咦？！”李薇稀奇的向他挥手打招呼，“方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方羽两步并作三步跑到众人跟前儿，先与李海歆见了礼，才朗笑着说，“上次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有一个远亲就在这镇上住。他家有喜，我便跟着我爹来了！”


李薇经他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她摔着在床上的那几天，方羽与方府大小姐两人去看过一回，说了些闲话，似是提到过。


忙下了车，笑着，“那可太巧了，没想能在这儿遇上你。”又给他介绍三个姐姐认识。


方羽很有礼貌的一一见礼。然后又问，“你们来这里接人吗？”，不待李薇回答，他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啊，对了，你哥哥也在这学堂读书！”


李薇笑着点点头。


正说着，学堂下课的铜铃声响起，李薇忙朝学堂大门口看去，不多会儿，佟永年匆匆出来，向这边跑来，看见方羽，脚步不由的一滞，眼中的笑意登时敛去，放慢脚步缓缓走来，嘴唇轻抿着盯着方羽。


“哈，年哥儿，没想到吧！”方羽带着洋洋自得，向他打招呼。


佟永年轻点头，表示确实没想到！


方羽大声嚷叫着，“喂，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呀！”


佟永年轻笑了下，并未接话。李海歆在一旁把方羽来走亲戚的事儿说了。


他这才说，“那我们不打扰方公子了。”不待方羽回话，便转向李海歆，“爹，咱们走吧。”


方羽忙拦着他，又看看一车的人，笑着，“你们是不是要去吃饭？咱们一起吧，人多热闹！”


正说着，他猛然伸长胳膊，向学堂大门处挥手，李薇顺着看过去，那边正在回应他的人，赫然是武睿！


李海歆也看见，忙问，“方少爷，你刚才说的亲戚是武府？武府有喜？！”


方羽笑了一声，点头，“原来你们也认得武睿啊。”顿了顿又说，“武府三爷去年新娶的姨娘，生了个女儿，今儿整六天儿，我跟我爹来送汤米来了！”


武府三爷不正是武睿的爹？！


李薇愣了下，这一年多来，他们与武府几乎没往来，来镇上也是尽量避着，除了最初武睿跑过她们家两趟，被得知真象的小四姐拿着大扫把扫出院子，便再也没去过。这些事儿还真的一无所知！


说话间，武睿已到牛车跟前儿。一年多没见，他个子抽高了不少，看起来也比原先壮实些。吊梢大眼儿依然瞪着，把一家人打量了又打量，最后狠狠的盯着小春杏，冷哼一声，扯着方羽便要走！


“哎，哎！”方羽一连的挣脱，“你去哪儿？今儿中午你不是不想回家？我特意跑来陪你去下馆子的。”


又邀请李薇几个，“正好我订的是松香楼的大桌儿，就我们两个人也冷清，大家一块儿去吃，多热闹！”


佟永年摇头，“午间课休只一个时辰，我们在这附近随便吃些就好。你们去吧！”


李海歆这时在琢磨武掌柜家有喜，到底要不要送个礼表表心意？若是不知道罢了，现在即然知道了，怕是不送也不好，日后总有碰面的时候不是？而且，武掌柜对他们家总是有恩情的。


想到这儿，便有些呆不住，眼瞧就是正午了，送礼总不好超过午时。


想了想便说，“年哥儿，爹这会有急事儿。要不你们随方少爷和睿哥儿一起去用午饭？！”


“好，好！”不待佟永年回答，方羽便眉开眼笑的叫起来。


“不好！”佟永年果断打断方羽的话，回头与春兰春柳春杏几个商量，“梨花，二姐三姐，咱们就在学堂后面的小馆子中吃吧，吃完饭好等爹来接！”


“喂！”方羽不满的大声叫着，挣开武睿的手，挤到佟永年跟前儿，“你怎么这样？一块吃饭多热闹？！”


佟永年偏过脸儿不接他的话，只是身形仍透着不与他们一块儿去吃饭的意思来。


武睿一把扯住方羽，大眼儿斜着，“谁稀罕跟你们一块儿吃饭？！”


李海歆忙从中调停，“年哥儿，即是与方少爷遇上了，就一起用午饭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钱儿塞到他手中，“方少爷到咱们镇上，也该尽尽地主之宜。”


方羽脸色好看了些，笑哈哈地说，“就是嘛。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一起吃个饭怎么了？！”


武睿扯拉方羽的身形手势松动了些，大眼一瞬不眨的扫着众人，仿佛只要再有人表现出一丁点儿不愿意的神态，他就立马扯着方羽走人。


姐妹几个这时都立在一旁不言不语，等着佟永年表态。


停了片刻之后，他轻点了下头，接过李海歆递的一串钱儿，“好，那爹去忙吧！”


“哈！”方羽上前两步，勾起佟永年的脖子，大笑，“这样才好嘛。四海之内皆朋友，相识就是缘份！”


正说着，大山匆匆从学堂里出来。看见这情形愣了下，缓步走到众人跟前儿，与李海歆打招呼。


李海歆看见大山，心头定了些，嘱咐他，“大山，中午吃过饭，若我来不及过来接，你与年哥儿两个送梨花几人回医馆啊！”


大山笑应了声。


李海歆又嘱咐了几句，吃完饭莫乱跑等等之类的，赶着牛车走了。


“梨花，你们回医馆干啥？”方羽奇怪的问道。


李薇便将老李头被压断腿的事儿说了，他立刻向身后招手，早已跟在身后的方府下人应声前来，“少爷，有什么吩咐？”


方羽从佟永年脖子上收回胳膊，签了笑意，神态间有了几分正重，“你代我先走一趟，去安氏医馆看望李家的老爷子。”


佟永年阻拦，“梨花爷爷已是大好了，不必去了！”


方羽似是没听一般，自顾自的摆摆手，等方府下人走了，他才笑哈哈的回头，不接话。


自他们离了宜阳之后，方家便弄清了这一家的真实身份。李家与佟家的关系并非柳氏所说的远房表姐，而是收养的佟永年的缘故。而眼前这位，即不姓李，也不姓佟，真正的名字应该叫贺永年，贺府的二少爷！


至于那些陈年旧事，方府根本就不用查，毕竟与贺府做了这么些年的对头，整个宜阳县怕是没有比方府更了解贺府的！


真有趣儿！他眼睛眨了又眨，等方府的下人走得不见了踪影，才笑哈哈地说，“人都去了，我可叫不回来了！咱们去吃饭吧！”


转头又问武睿，“咱们还去松香楼吗？”


这次佟永年回的又快又坚决，“不去！去学堂后面的那家小馆子！”


说着也不再理会方羽和武睿，径直走到四姐妹面前儿，“二姐，咱们去吃饭吧。”


春兰顶着帏帽微点下头。春柳这才一把扯了佟永年，催他，“年哥儿，快走，三姐快饿死了！”


李薇没错过方羽在吩咐方府下人时，与平日不一样的神态，和不着痕迹扫过佟永年略带探究的眼神儿，扯着四姐春杏跟在佟永年身后慢慢走着。


盯着他的背影沉思。


佟永年说的这家小馆子，位于学堂后面的小巷子里，这里明显不如前街热闹，馆子的门面也不大。不过等他们进去时，里面也有三五个学子模样的人在用饭。只是饭食比较简单，或一碗面，或几个包子一碗面汤。


饭馆儿里面十分的窄恰，春兰进去之后，摘了帏帽，秀眉紧蹙，直到那位中年妇人把桌子安置好，众人入了座，她才说，“年哥儿，平日里午饭都这么吃么？”


佟永年从怀中掏出帕子一边儿擦着一边微笑着说，“二姐，有时也在学馆里吃呢。不过学堂里的饭食不如这家儿。这家馆子的包子很好吃！面也很好吃！”


大山点头附合，“嗯，就是，他们家面汤是免费的，想喝几碗喝几碗！”


方羽和武睿坐在这暗幽幽脏兮兮的小馆子里，十分不自在，脸上不自觉的露出几分嫌弃的神情。


听见大山这话，武睿更是鼻眼儿一嗤，一副“看看你那穷酸样儿”的神情。


方羽却去看佟永年，只见他神色淡然，并无一丝局促丢人之感，反而笑着点头，“有时，也会有免费的稀粥喝，还有他们家腌的大酱味道儿也好。吃够五文钱的饭，可以免费送一小碟子呢。”


李薇霎时想到自己的高中住校生涯以及那些清贫而又快乐的岁月。那个时候自己并不觉得很苦，可是现在想想，整日酱菜和水煮菜的日子却又实在是很苦！


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回去再给她娘说说，每月再多给他一些生活费，毕竟现在自己家有钱了嘛。


武睿可算是找着机会发泄当年他曾被春杏拿着大扫把赶出家门儿的怒气，气哼哼而且阴阳怪气的刮刺春杏，把春杏气得跳脚！


每当春杏跳脚的时候，他便做出那副头脸望天的得意洋洋。一顿饭下来，不但他们没吃多少，姐妹几人也各吃了一小半儿。倒是佟永年与大山把那碗肉丝面吃了个底朝天儿！


李薇气闷的偷偷瞪武睿，这小子一年多没见，也长本事了，先前只会暴跳，现在把那阴阳怪气刮刺人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饭刚吃完，二柱匆匆进来，说老爷派人来找，让武睿赶快回去。李薇看他脸色霎时一暗，把手中的筷子一摔，扯着方羽气哼哼的走了！

第75章 借机寻事


何氏与李海歆按照村里的送汤米习俗在街上买了一百个鸡蛋，并一匹细棉布，送到武府门房上，请门房的小子们代为转交，反正礼是送到了，即使门房不转交，将来碰上面儿，也能说上话儿，就行了。


便又去年哥儿学堂，接春兰几个回医馆。


刚到医馆，却见门前停着李家老院的牛车，一家人赶快下车进院，只见王喜梅正在与大娘娘家的两个堂姐说话儿。另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在旁边玩着。


何氏不防这两个堂姐会来。忙上前打招呼，李王氏从屋里出来，脸儿阴沉着，“这是一家子跑来玩，还是照顾你爹呢？！”


何氏不接话，等李海歆说。


李海歆接口道，“是武掌柜家有喜，我与孩子娘去送了个礼。统共没用半个时辰。”


李王氏仍是不依不饶的，“老爹想喝口水都没人在跟前儿，你可真孝顺！”


何氏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李王氏是这在两个堂姐面前儿落自己脸面呢。自从分了家之后，与大娘娘家亲近些，与这两个堂姐也比先前在老院时亲近些，走动的多一些，这是心中有气儿，借机撒呢，再与先前孩子爹让吴家庄那孩子领走骡子车的事儿一合，两处挤到一处来了。


当下也不接李王氏的话，叫春兰，“去给你爷爷倒水喝。再给两个姑姑倒水！”


李王氏登时恼了，“春桃娘，我说话你听见没有？！你现在有钱了，再看不起我这个婆婆，我也是你婆婆！媳妇儿顶撞婆婆，这是哪家的规矩？！”


李海歆眉头皱着，“娘，这是干啥？我们出去的时候，跟爹说了。他说这会儿不饿，等我们回来再吃。再说，这事儿是我回来叫孩子娘一块儿去的，你有气说我！”


李王氏被李海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顶撞，气得脸色发黑，大声嚷着，“我说你，我说的话你听不？自分了家，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娘的？！”


王喜梅在一旁劝道，“娘，先不说这事了吧。两个姐姐在呢。”


这时老李头的声音从里面儿传来，“消停会儿吧，生怕别人不笑话还是咋着？”


李王氏更恼，回身大声嚷着，“不消停！别人听见笑话的也不是我！”


海芹海菊两个站起身子，朝李海歆何氏笑着，“我们来了也有一会儿子，家里地里一堆的活计。二叔没大碍我们也放心了，这就家去了啊。”说着又与李王氏淡淡的打了招呼，回身叫那两个小子要回家。


李家老三与王喜梅送这二人到院子口。等人走远了，才回身进院中。李家老三看着气哼哼的李王氏，说，“娘你这是干啥呢，这是在医馆呢，有事儿回家再说吧。”


李王氏气呼呼的坐了一会儿，问李海歆，“昨天儿你们去吴家庄了，你爹的药费倒底咋说的？”


李海歆便把吴旭家的情况说了。


李王氏一听又提高音调叫嚷起来，“看看，我说的咋样，他爹死了，净苦着你爹了！你们这好心施得好！！”说着又哼哼的进了屋子。


李家老三与王喜梅乍然听到这个，也是一惊。过了一会儿，李家老三问，“大哥，那咱爹的药费可咋办？就这么着算了？”


李海歆叹了口气，“不算能咋着？眼下只能这么着了。人家死活拿不出来，咱还能真的拉去见官？”


王喜梅看了里屋，插话道，“那孩子看起来也是老实的，要不改天再让老三找到他私下说说，这钱让他慢慢还？”


李海歆摆摆手，“等咱爹回家静养再说吧。要是他真还不上，也算在我头上。”


李王氏在屋里说，“知道你现有钱了，你咋不在你娘跟前儿充一回大方？”


李海歆登时起身，去收拾牛车，说李家老三，“明儿还要去宜阳送酸笋子，你和喜梅就在这招呼半天吧，等老二来了，你们再回去。”


李薇一见她爹套车，忙扯着春柳春杏往外走。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郁闷无比，可李王氏又在那位置上坐着，根本没有自己与姐姐插嘴的份儿。若不是如此，单看三姐这副气得咬牙握拳的模样，她怕是早就冲上去了。


还好，她爹还算比较透！


一家人坐着上牛车出了镇子，李海歆跟何氏商量，“要不，下晌就去吴家庄，跟旭哥儿说说，让他来咱家帮工？”


何氏气着，没好气儿地说，“那钱咱就不要了咋着？咱自己挣的钱，还做不了主了？”


李海歆说，“这也不是置气的事儿，让咱娘拿着这个做话头，日后不还有的牵扯？”


春兰也劝何氏，“娘，爹也说的对。嬷嬷这些年可不就是专等着挑你的不是呢。让她抓着了，又给咱狠闹！”


何氏“扑哧”一声笑，朝李海歆说，“你听听你闺女说的。”


李海歆扭头黑着脸儿斥责一句，“不准这么说你嬷嬷。”


李薇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春兰，二姐向来语出不凡。这话要背她爹说说还好，说到当面儿……啧啧，真有勇气！


何氏又笑了一回，才说，“原先我也想着旭哥儿钱还不上，让他来家里帮工，不说让他全还上，至少咱也得有这么个姿态。可我一想着他爹的病，我又犹豫了，听说那个病会传染的，万一他也带着痨病，那可咋办？”


李海歆笑了，把牛鞭甩得“叭叭”作响，“以我看没啥事儿。你忘了咱老姑丈就是得了痨病，可是床上足足躺了五六年，咱老姑见天儿侍候着。如今，他去了也有七八年了，咱那老姑的身体不也好的很？家里的几个孩子一个个都没事儿。”


何氏心里头还是有些不放心，“这病可是绝症，还是要小心些。”


李海歆笑笑说，“没事呢，你且放心吧。”


何氏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只说再商量吧。


在一团忙乱中，李家把第一批腌的笋子也出完了。自上一次去过镇之后，李薇和几个姐姐再也没去过，整日在家里帮着下新买的笋子。


河东村的常铁柱尝到了赚中人钱的甜头，又加上最近这些日子天气暖了，笋子长得也快，他收的笋子每次李家去两辆牛车过去，都还拉不完。


李薇望着这大堆笋子，有些担心两家酒楼消化量的问题，有心让她爹去找找佟维安再说说，可看她爹实在忙得两头跑，顾不上。还好的是，这种腌笋子有一个好久，只要不开封，不透气进去。腌久了，也不会变得更酸，且能放些时候。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的田就该锄草了，可是今年却顾不上，还是她小姨父家派了几个长工过来帮了一天的忙，才把北地锄了一遍儿。


李薇看到这个又动了说服何氏请长工的心思。家里这几个都是短工，一旦到农忙时，都要忙活自家的活计，那窝兔子中已经不少抱着小兔子的，再一窝下来，又是照看小的，又要给老的喂草。


从春上到秋后这一段时间里面，兔子繁殖的那个速度实在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可长工一时下也不是能很快寻到合适的，有春峰的事儿在先，何氏愈发不想找那不知根底儿的。吴家庄那孩子看行事作派倒还象个厚道孩子。只是何氏仍有些忧心他爹那病会传染，一时真拿不定主意。


日子过得飞快，老李头在镇上医馆住了二十来天后，被接了回来。李王氏有心趁这个时候，再显显她的威风，当天就把三个儿子儿媳叫到一处，还请来了主持分家的几人为她撑腰，让三个儿子儿媳轮流照看老李头并她家的几亩地。


等人走了后，李家老三埋怨李王氏，“娘，你这是干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爹摔着了，我们还能不管？请五叔几个大张旗鼓的过来，不明就里的，还认为我们不管爹了呢。”


李王氏哼哼着，斜了何氏一眼，扑扑衣裳，“有人不认我的话，不请你们五叔他们压着，能行？”


许氏也看了何氏与李海歆一眼，头脸儿望天，“看娘这话说的，有大哥大嫂做表率，我们还能不听？”


说完也斜着老大两口子，等着他们俩表态。


李海歆自一进院子看到那几个人在就皱着眉头，显然对李王氏的做法也不满意。可人都请过了，他还能咋说？


这会把眉头略松了松，“行，就按五叔他们给分的，一人照顾三天，轮着来！这些日子你们也别开火了。各家轮流送饭过来，爹的身子要养，每天的饭菜得见得荤腥！至于地里的头活儿，有啥活儿弟兄三个一起干吧！”


许氏一听这个，又有些不乐意。他们与李王氏住在一院儿里，多多少少能借着老两口的劲儿。旁的不说，单说做饭上，有时候地里头忙，春峰春林莲花三个都是在李王氏的厨房里吃，省得她操心，也省不少粮食。


老大一说要轮流送饭，春峰春林两个不会做，莲花还小，家里地里的活儿都压在她头上了。老大还指明要荤菜，她更是不悦。他们家这么些年只喂了二十来只鸡，并一头猪，李家老二干活又不肯下大力气，家境上自然没有老大老三家好。


把嘴儿撇了撇，“大哥还是早些找吴家庄那孩子讨药钱。咱爹病了，我们可是把家里仅有三吊钱儿都拿了出来。这会儿也没什么钱能给爹买肉吃。”


提到这个，李家老二也插话，“这个才是正事儿哩！咱爹这腿还得继续吃药吧。还不知道要花上多少钱儿。还有，将来治好了，能不能和往常一样下地干活儿，这都得考虑。那家啊，光赔药钱还不行，咱爹受了这么多罪，他们不得补偿？往后重活儿干不成，这损失他也得包赔咱！”


李家老二的话说到李王氏心坎儿里去，她脸色好了些，仍把衣裳扑着，“老二说的是。你们就再走一趟吧，若是他们家不还钱，你们哥仨个都去！”


顿了顿又说，“咱也不讹诈他们。你爹这一摔，一年不能干重活，家里那五亩地，夏粮一亩收三石半，秋粮种苞谷一亩收五石。咱就按丰年的粮价儿，一吊钱两石麦子，夏粮就是九吊钱！秋粮苞谷，一吊钱三石，这又是八吊钱儿。让他们除了药费花去的十吊钱，再拿出十七吊钱儿来，这事儿就算完了。”


李海歆一听这个，脸儿又黑下来，这会儿也没外人，他便也不怎么顾忌，“娘，且先不说家里的地是三亩好地二亩中等田。就单说这粮食咱就一点儿也得不着了？都给人家了？这么算账可不是让人家笑话死了！”


顿了顿又说，“吴家庄那孩子是撞了爹，也害得爹受了疼，遭了罪，可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再者那样的家境，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传出去也让人家说我们没见过钱财！”


李王氏恼了，把手一拍，“我就是没见过钱财！我大儿子家现在是咱李家村的头一份儿，一年到头给老爹老娘的有一吊钱儿没有？”


“……自打你爹出事儿，你们就帮着外人，眼里还有你爹吗？我还没松口呢，你就让人把骡子车牵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当娘的么？”


李海歆听李王氏又扯到这事儿上，心头也有些烦。吴旭的事儿，他觉得他做没错儿，李王氏偏又揪着不放，这个事儿确实也不是他个人的事儿，三兄弟呢！


看了何氏一眼，何氏正瞄着他。对上他的眼儿，便知道他要说啥，轻点下头，这事儿总得了了，不然李王氏会时不时逼着两人去讨钱。


现在把帐顶了，日后那孩子有钱了，就照着他们的头还吧！


李海歆低头略想了下，“我原先说过，给老爹看病的钱我全出。老二老三不应。那这么着吧。我是老大，我出一半儿，剩下的老二和老三均着摊。爹娘的地，也不按刚才说的那么分了，我和孩子娘这就去吴家庄找那孩子，让他白帮着种一年，出力气还债，这样行了吧？”


许氏一听这个，连忙点头，又笑着说，“大哥，那我们轮流照顾咱爹，他是不是也得给出个工钱？！”


李海歆猛的站起身子，“爹是咱的爹，尽点孝心还要钱么？！”


说完大步往外走。他一走，何氏也站起身子跟着出去了。


李海歆与何氏回到家又商量了下，趁着午后的那点儿空，再去吴家庄一趟。谁知刚用过午饭，春兰从厨房出来倒泔水，一眼看见吴旭正立在他们家院门外，小心的往里面张望。


春兰扭头往堂屋喊，“娘，吴家庄的那个来了。”


把泔水泼到粪坑里，这才走过去开栅栏门儿，“进来吧。”


李薇听见二姐的喊声，风一般从西屋跑出来，何氏与李海歆也从堂屋出来。


“李大娘！李大伯！”吴旭有些局促的走进来，声音中含着不安，微低着头慢慢走进院中，不敢看李家众人。


何氏心知他这是不好意思，说过还钱的话，却近一个月没消息。笑着往屋里让，“旭哥儿咋来了？吃过午饭没有？”


吴旭忙低着头答道，“吃，吃过了。”


何氏朝春兰使了个眼色，一边叫他进屋，一边说，“吃过了就再吃些。今儿大娘家做的烙饼子，还剩两个咧……”


春兰端着泔水盆进了厨房，把上午剩下的两张烙饼切了装盘，又挑了半碟子大酱，放在托盘子上，让春杏过来端。


“大娘，大伯，这个……”吴旭进了屋，忙从怀里掏出一串钱儿递过去，“这是一百个钱儿，你们先收着，剩下的钱我一定会还的！”


李海歆不接，他伸手放到当门的桌子。


李海歆笑招呼他，“旭哥儿也坐下吧。我们今儿还说，再去你们村儿一趟呢。”


吴旭豁然抬头，急切地说，“大伯，这……这个别让俺娘知道……”


李海歆笑着说，“你先坐下。找你不是为了要钱的事儿。”


一时春杏端着托盘子进来，何氏让吴旭吃点，他一连摇头，等着何氏夫妇说话。


何氏被李王氏一气，当下也顾不那么多了。推还给他，“这钱你就先拿回去给你娘。今儿想去你家找你啊，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来我们家做长工……我们家活多人手少，听说你家也没了地，你做的工那家儿活也黄了。梨花爷爷的药费就从你工钱里面扣出来咋样？”


吴旭本半垂着的头，听见何氏的话，猛然抬起，“李大娘，这，你是说真的？！”


何氏笑笑，把托盘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可不是说真的。你要愿意呀，回家给你娘说一声，就说新找着活计了，收拾收拾就过来吧。”


“愿意，愿意！”吴旭一连的点头，把头撇到一边儿，眼圈悄悄红了。

第76章 长工吴旭


何氏叹息着。李薇在外面听见里面的对话，一颗心终于放到肚子里去，长长的出了一大口气儿。


吴旭平复了下心绪，硬要把那一串钱儿留下，“李大娘，这个您先收着。我这就家去跟我娘说说。”


说完快速转身，跑出院子，生怕何氏追过来把钱儿硬塞给他。


李海歆笑着跟何氏说，“这孩子倒也是个有骨气的。”


何氏把那钱儿收好，“可不是。就是这样的孩子惹人心疼。懂事有骨气，偏家境不太好，又遇上这个么档子事儿。”


李薇挑帘进了屋，笑着，“爹娘，那吴旭啥时候会来？咱们赶快把草屋清一清，让二姐把先前的旧被褥子拿出来晒晒……”


何氏应了声，进堂屋西间找旧褥子，一边笑着说，“这回可如了梨花的意。”


李薇毫不掩饰对这件事儿的兴奋之情，一来是自家正缺帮手，二来能在她心底认为这样的人值得一帮。喜孜孜的跟着何氏后面去找旧褥子的，春兰收拾了厨房后，也按何氏的要求，领着春柳春杏去打扫那间草屋。


吴旭第二日一大早背着铺盖卷儿来到李家时，一家人刚吃上早饭，小六子几人都还没来。


何氏忙让他坐下吃饭，他摇头说吃过了。


李海歆笑着，“快坐下来吃吧。我们家也就是缺人手，才想起来要请人，可没人单独给你做饭，日后都一块儿吃！”


春兰立时起身去厨房拿碗筷，春柳笑嘻嘻的叫他，“快来坐吧。我们家里可不兴蹲着吃饭。”


吴旭很是局促，一连的摇头推脱，“早上我真吃过饭了，我娘知道我来你们家做工，天不亮就起床做饭了。”


李薇看他一时半会儿也适应不了，扔下吃了半碗的饭，“我吃饱了！”


又叫他，“旭哥儿，你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吴旭忙应了一声，与何氏李海歆打了招呼，跟在李薇后面去了。


从李家东屋旁的小道穿过去，便是兔子舍和鸡舍。草屋就坐落在兔子舍与鸡舍正中间儿。草屋的后面儿是她这几年养地龙的十五个六大地坑。因为蚯蚓的过冬保暖技术，她还没研究好，只能利用自然温度养殖，现在几个坑都空着。


李薇一边儿走一边介绍着，吴旭虽不言语，脸儿上却悄悄显露出吃惊的神情来，到了草屋李薇等他放下行礼，又带着他去了堂屋后面放笋坛子的地方，把每天大致要干的活儿说了。


不多会儿，小六子几个过来上工，何氏跟小六子介绍了吴旭，都干啥活，咋干，让小六子先带带。


吴旭忙拎着铁锹跟着小六子去干活儿。


大武媳妇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感叹，“海歆嫂子，他这也是遇着你们家了，要不是，这孩子可作大难喽。”


何氏笑笑，“这个吴旭啊，象是个老实诚恳的孩子。若不是这样，咱也不帮。天底下日子难过的多了去了，还能见一个帮一个？”


大武媳妇儿笑着，“这话倒是真的。只帮那值得帮的！”


吴旭自到李家，几乎是最早起，最晚睡的那个。早上天不太亮就起来，趁着微微的亮光先把兔子鸡舍外面打扫一遍儿，然后清兔子舍鸡舍。一般情况下，等李家人开始吃早饭，这边儿他已把兔子舍和鸡舍打扫一遍儿了。专等小六子几人来，好把当扫成堆儿的杂物鸡粪等抬出去。


剩下两个帮工的妇人来了正好给鸡剁食喂鸡，都觉得就多了这么一个人，活计却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与小六子专管鸡舍那边的事儿不同的是，吴旭忙完那边的活计，便到院里帮忙，或者修整个农具，磨个铁揪，或者帮着下笋子，李家旁边竹林里的笋子已经少很多了，倒是河西村，因四周有小山包，倒气温比他们这里儿要略低些，每隔五天仍能收一车的笋子。李海歆下地的时候，他也跟着下地。


大武媳妇儿与王喜梅几个都感叹真是个勤快的孩子。


何氏也极满意，也知道他存着报恩的心呢。


吴旭到李家的第五日，是佟永年常休的日子。现在李海歆已不去接他，他与大山结伴儿搭顺风车回来。


李薇在家中没事儿，便去小桥头等着。


四月初，日头暖了，到处是青葱葱的一片，明澄净澈的溪水缓缓流淌，西边晚霞绚烂美丽。


等了不多时，便见佟永年与大山远远的走来，她立时起身，跑过小石桥，迎了过去。


“梨花怎么在这儿？！”佟永年与大山待走近些，遥遥问道。


李薇笑嘻嘻的，“等你呀。”


又与大山说，“你表姑来家了，好象还带着你表姐呢，快去看看吧！”


大山粗眉一皱，也不说话，举步往家里走。


李薇看着大山的背影，笑咯咯的。听她娘说，大山的这个表姑一心想把女儿嫁给大山，大武媳妇儿不怎么喜欢，可大山嬷嬷倒是喜欢，说什么女大三抱金砖之类的，一心想撮合这门亲事。


佟永年好笑的拍李薇的头，“这些天家里可有什么事儿么？”


李薇点头，“有呀，那个吴旭，咱爹娘让他来咱家做长工了。已经来了五天了。”


佟永年一愣，李薇眼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看。


片刻，佟永年回过神来了，拍她，“你看什么？”


李薇奇怪，“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佟永年偏过头去，有些赫然，嘴里仍强撑着，“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他？”


李薇伸头去看他的双眸，清润润的一片，确实不象是强装的，心中真纳闷儿，真是怪事儿，亏得她担心着，特意来这里等他。


上次明明她念叨着吴旭挺可怜的，怪惹人心疼，他还说有什么咱们村的狗娃儿惹人心疼么？那个叫狗娃儿的孩子现年八岁，去年他爹出外做泥瓦工，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了下来，腰椎摔断，瘫在床上，他娘照顾半年后，趁夜偷跑了。狗娃儿家几个本家长辈去她娘家要人，却发现她根本没回娘家……


虽然这狗娃儿是挺可怜的，可她又没亲眼瞧过整个过程，给她带来的震撼远不如吴旭的事儿强烈。所以顶了他几句，当时看着他眼睛闪啊闪的模样，象是生气了。所以猜他不喜欢吴旭。


不甘心地说，“先前我说他怪让人同情的，你不还拿狗娃儿的事儿做对比，不是认为吴旭不值得同情可怜么？我瞧着你象是不喜欢他的样子！”


佟永年眼睛眨了好久，很认真的盯着李薇，困惑又无辜，“有吗？什么时候？”


顿了顿，又一副奇怪至极的神情，“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李薇为之气结，若不是她才六岁，单凭他这双闪了又闪，清澈得不得了的双眸，她真的就以为是自己年龄太大，糊涂了，记岔了呢。


佟永年嘴唇轻抿，笑起来，拉她，“快走吧，娘是不是做了好吃的？还有，那个吴旭现在住在什么地方，他来了后，爹娘是不是轻松了些？”


李薇还要再追问，只听他又说，“上次你不是说想试试那个什么桔杆养地龙吗？明天我帮你弄可好？想好在什么地方养了吗？”


李薇顺着他的话答道，“想好了呀，就在菜园子旁边儿，那个地方向阳。我在书里看到过，秸杆儿得先淋水再在太阳底下晒晒，才能养地龙呢。”


佟永年点头，“嗯，好，明天我帮你弄。对了，还有，咱家的鸡蛋再给舅舅说说，也送去那个日月兴一半儿吧，那家的酒楼生意好，咱们鸡蛋不愁卖了，还可以再多抱小鸡。现在吴旭做长工，人手也不愁了。多养一百只鸡，咱一个月可以多收多少个蛋？”


李薇被他扯着过了小石桥，转到竹林小道儿上，“每日多收五六十枚到八十枚吧。”


“嗯，那一年能多赚多少钱儿？”佟永年又问。


李薇想了想，“差不多十吊钱儿吧。”


佟永年笑了，“看，哥哥明年去考童生试的钱就出来，咱们回家给娘说好不好？”


李家的篱笆院子已出现在眼前儿，缕缕炊烟升起，衬着新绿的竹叶，尤为美丽。


李薇笑了，“好，回家给咱娘说。”


佟永年又问，“咱们今年春上腌的笋子，一共卖了多少钱，梨花知道吗？”


李薇摇头，不过笋子数量她记得，便说，“爹又没细说，不过咱们可以算算账。咱们家今年共腌了三拨笋子，大约二百四十坛笋子。咱爹现在卖出去一百五十坛了，一坛子大约是四十斤的笋子，一百五十坛子就是六千斤，现在应该是共卖了三十六吊钱吧。还九十坛笋子，全卖掉的话，还能得二十一吊钱。这些笋子大多数是买人家的，除掉十五吊钱的买生笋子钱，还有一吊的中人钱……”她低头盘算了一下，“咱家应该能挣四十吊钱儿！”


算出来的结果，让李薇十分兴奋，这可是去年一整年一半儿的收入呢。


佟永年眼睛笑着，“梨花的算术学得比得哥哥都好。”


李薇得意的一笑，不接话，院门儿就在眼前，忙拉他快步向家中走去。至于她原来要问的事儿，这会儿已忘到脑后去了。


吴旭正在院中帮着扫地，见佟永年进来，知道是这家的男娃儿，忙停下扫帚。


佟永年松开李薇的手，上得前去，笑着，“你是吴旭吧？我叫永年。”说着要接他手中的扫帚。


吴旭看他一身洁净长衫，摇头，“东家少爷，不用！”


春柳在一旁喊着，“你这个旭哥儿，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咋不听？我们家又不是地主，叫什么少爷。叫他名字便好！”


佟永年回头看看，笑着，“是呢，叫我名字便好。”


李薇忙去拉佟永年，“走，我们去菜园子里看看明日怎么整治那个养地龙的桔杆儿坑。”原以为他会不高兴呢，谁知道笑得这样和气，和气得有些吓人。一时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李薇自五岁开始练字之后，每日早起也会先练上半个时辰，不求好看，但求拿出去不丢人。


而且自从会写字之后，她没事的时候喜欢冥想，那前世脑海中那些曾经学过的知识慢慢的回忆，一点点记录下来。


历时一年多，也记录整整一大本子。这其中便有经过多次回忆而想起的秸杆儿养蚯蚓的方法。


印象中是苞谷杆儿、麦秸、稻草、豆杆儿以及花生秸秆，甚至于树叶、杂草、瓜菜残藤等都可以作为秸秆蚯蚓的饲料。而且不用粉粉碎，不论干湿，也不用管是否腐烂均可利用。将以上饲料堆制成宽两米左右，高一米五左右，长度不限的基料堆，只需边堆制边撒水，推制好后放个十天左右，让期自然发酵后，便可以放蚯蚓了。


这可比原先养殖方法要方便很多，而且食料丰富。如果实验成功的话，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呢。


吃过早饭，佟永年已换上了干活的短衣旧衫，手里拿着大杈杷立在一旁等着。李薇也忙去换了一衣旧衣裳，拎了一把小杈杷，两人把家里那只大点的箩筐抬上。


吴旭从草屋那边儿端着饭碗回来，看见忙问，“要抬什么，我去吧。”虽然何氏与李海歆说过无数次让他在饭桌上与一家人一起用饭，可他仍坚持着把饭端到草屋去吃。


李薇摇头，“没事儿，我和年哥儿去抬草。”


两人用杈杷把箩筐抬起来，朝着院外的草堆走去。这些草是前些天李海歆刚从打麦场子里拉回的，全是麦秸杆，佟永年不让她动手，用大杈杷利索的装了满满一箩筐麦秸，抬到草园子旁边，一小片空地上，李薇用杈子推基料堆，佟永年便又去装麦秸杆儿。


两人忙活了大半上午，堆出一条约有三米长的蚯蚓基料堆。这中间儿吴旭还替他们挑了两担水来。


春兰做好饭，要往前院送饭，春柳和春杏趁这会儿暖和，去溪边洗衣裳未回，刚好吴旭从河边挑水回来，看见春兰端着托盘子正要出门，忙把水桶一放，跑上前，“那个，我，我去给老爷爷送吧。”


春兰摇头，微笑，“我嬷嬷还记恨着你呢。”


吴旭拉着托盘儿不松手，半低着头，“我撞了老爷爷，是该去赔个不是，还是让我去送吧！”


春兰听他这样说，便松了手。


佟永年与李薇从菜园子那边儿回来，忙把杈子放下，跑过去，笑着，“我和旭哥儿一起去送，梨花快洗脸歇着吧。”


李薇笑着点点头，怪异的感觉再一次浮上心头。这孩子最近好象吃错药了！


何氏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回头与李海歆笑着，“原以为年哥儿不理会他呢，今儿倒是出人意料。”


李海歆笑笑，“年哥儿自小冷情。除了与自己家人亲近，剩下的也就大山柱子两个了。我还怕他将来长成个孤僻的性子。现在看来，到底是长大了些。”


吴旭与佟永年端着托盘子到前院儿，李王氏在院中做针线，老李头坐在树荫下长塌上，后背靠在树上半闭着眼儿养神儿。


李王氏看见他俩来了，脸沉了沉，却因有年哥儿在跟前儿不便发作，便叫带着莲花玩闹的春林，“去给你哥哥搬凳子。”


佟永年笑着走近，把手中的笼布包递过去，“爷爷身子好点没有？”


老李头点头应了声，“快好了，没事儿。”


李王氏接过笼布包，看了看，里面是几个白面卷子，起身往厨房去。吴旭赶快端着托盘子跟过去，低声说道，“嬷嬷，你们家的地该锄草了，你别担心，我跟李大伯说好了，明儿就去锄。”


李王氏把他手中的托盘子接过来，不咸不淡的道，“我担什么心？听你那好大娘的就行了！”


佟永年在外面听见，叫了一声，“旭哥儿，梨花让你铺的草，你铺好没有？”


吴旭赶忙出来，“没呢。”


他看看老李头，上前又赔了个不是，“李爷爷安心养腿伤吧。需要什么药尽管去拿。我，我，我身子骨好，钱会慢慢挣的。”


老李头“嗨”了一声摆手，跟佟永年说，“回去跟你爹说，别让把人使狠了。”


佟永年应了一声。与吴旭出了李家老院儿。

第77章 春兰议亲（一）


用过午饭，何氏与李海歆歇息一会儿仍准备下地拨草。还没等出门儿，家里来了一个穿红戴绿的媒婆，这个媒婆李薇是认得的，先前给大姐说过人家，去年也给二姐说过两家人。


何氏见了她，笑着上前，“王婶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吃过饭了没？”


王媒婆笑呵呵的，搭着何氏的手进了院子，“没呢，李家大嫂还有剩饭，就赏我一口吧。”


何氏心知她是这是要避开众人，便叫春柳到厨房再下汤面，领着她进了堂屋。


李薇手脚利索的从厨房找个了茶托子，到西屋打开从宜阳佟府带来的茶罐子，泡了两杯新茶，并把小炉子上温着的小铜壶都放到茶托子上，往堂屋送，一出门儿只见院中只剩下吴旭与佟永年，连小四姐都躲得不知去向。


李薇进去的时候何氏与王媒婆话家常，她把茶水端了过去，王媒婆立时止住话头，端起来闻了闻，笑着，“好香的茶！我老婆子今儿有口福了。”


李薇笑嘻嘻的将另一杯茶放在何氏面前儿，自顾自的在她身侧的凳子上坐下，等着听王媒婆今儿说的是哪一家。


王媒婆看这个小丫头瞪着溜圆的眼睛，又想起当初给这家老大作媒时，她给说了两家儿，都让这个最小的给挑黄了。不过今儿这一家儿，她倒是有些把握。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放下，向李薇笑着，“小小姐今儿不用担心，我老婆子说的这家儿啊，和你家大姐夫一样，是个秀才！”


咦，李薇惊奇了一下，看向何氏，何氏也有些吃惊，王媒婆见这母女二人的表情，脸上也露出得意的笑。


何氏忙说，“饭还有一会儿才好，王婶子快说说是哪儿家的？现年多大，是哪个村的？”


王媒婆很满意这母女俩的反应，又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两口，李薇赶快给她续上水。王媒婆笑着夸赞一句，咳了一下，这才开始说，“李家大嫂，这家啊，是霍家屯的，家有良田百亩，这个可不是我老婆子吹的，你们呀，去霍家屯一打听就知道属不属实。这霍家啊，不但有钱财，口碑也好。老夫人老爷啊，都跟李家大嫂一样是个菩萨一般的人儿，心肠好得很！这位霍三少爷现在二十岁，有秀才功名在身，往前也打算考举人老爷呢。个头比不得你们当家的，也不差哪儿去，长得也是一表人材……”


说到这儿，王媒婆停下来。


何氏一边听她说，心中暗吃惊，同时也有些动心。如果这王媒婆说的是真的，那配春兰可是绰绰有余。不过，她又觉得这条件太好了，怎么会这么巧找到他们家？


忙敛了心思，问王媒婆，“王婶子，这么好的条件，他们咋就挑上我们春兰了？再者，按说这个年龄早该定亲了吧。”


王媒婆把腿一拍，“嗨”了一声，才说，“这个事儿啊，是霍家太太请我过去，问问有没有适龄合配的姻缘，是我老婆子把你家二小姐说给霍家太太的。霍家太太听了你家的情况，又听说你们家二小姐温顺贤惠大方，满意得不得了，忙遣我们过来说合！”


说着顿了下，“至于这个哥儿啊，是因考功名才误了亲事。不过话也说回来了，男子这个年龄正正合适，大几岁才知道心疼人。”


何氏认同的点了点头，思索着王媒婆的话。


李薇听这个王媒婆一说，也有些动心，只是她们家虽然比前些年好了不少，也仅仅算得上是个富户而已，那霍家良田百亩，光这份家当也得值千两的银子。


想到这儿，她甜甜笑着，问，“王嬷嬷，那个霍家只有地吗？”


王媒婆看了看何氏，见她也眼露询问的光，忙笑着说，“霍家还有三个小铺子。”


何氏忙问，“霍家兄弟几个，都成亲分家了吗？”


王媒婆伸出三根手，“就兄弟三个，他是老幺。要说分家啊，唉，说句不好听的话，但凡门户大点的人家，这家都不会轻易的分！”


何氏点头，这倒也是。想了想又笑着说，“王婶子，我问句话儿，你可别介意哈。这也不是猜度人家，实在当娘的都有操不完的心。”


王媒婆点点头。


何氏想了想，放缓语速，说道，“这位霍家老三，这么好的条件，又这么大的年纪没娶亲，是不是身体上有什么毛病？！”


“哎哟！”王媒婆双手直摆，“李家大嫂，身子有毛病的咱敢给你们家说？”


何氏听了这个，忙笑笑，“好，有老婶子这句话儿，我就放心了。”正好这时候，春柳端了汤面进来，她便趁机说，“先吃饭吧。劳累你又为我们家的事儿跑这么大圈子。”


王媒婆笑着谢过。何氏趁她吃饭的功夫，进堂屋东间儿，取了五十个钱儿，并一包从宜阳带回来的新茶。


李薇跟在她娘身后，见拿这茶，忙伸手按住，悄声说，“娘，这一包茶值一两银子呢。”她对这王媒婆给二姐说的亲事持怀疑态度，霍家屯离他们村并不近，自己家又不是多有名望的人家。说白了祖上没有什么做官的，读书的，也不曾富贵过。只不过凭着小舅舅得了一个举人，大姐夫是个秀才，她们家等于是泥腿子出身，略有家底罢了，那霍家太太不至于让只听了王媒婆几句话，就派人上门来说亲吧？


何氏悄悄点她的额头，转去拿另两包点心。


何氏出了里屋，便与王媒婆话起了家常，旁的也不深问。反正有名有姓的，自己和孩子爹多跑两趟，也比从旁人嘴里听来的放心。


李薇见没什么消息可打听了，便出了堂屋。转到小菜园子旁边儿一看，佟永年和吴旭正在堆秸杆儿，一人推铺垫，一人洒水，她便进东屋去找二姐。


春兰坐在窗前做衣裳，李薇看看，认出是给佟永年做得夏衫。春柳坐在对面炕上，正在纳鞋底，看那形状，也是给他的，至于小四姐春杏，则在拿着一块浅紫色的小布头，正低头做着。她笑嘻嘻爬上炕在春兰身旁坐下，小腿踢着，等着三人发问。


春杏看看她，又看看春兰，把头一缩，仍去做她的绢花。


春柳抬头看她笑嘻嘻的模样，笑骂一句，才问，“那王媒婆来说的是哪一家儿？！”


李薇把头伸到春兰面前儿，挡住春兰的视线，她轻轻一笑，放下手中的衣裳，“说说吧，你三姐好奇着呢。”


与大姐有时候的羞怯相比，二姐在这件事儿上从来都是淡淡的，象是不关她的事儿一般。


李薇便把堂屋听来的，与三个姐姐学了一遍儿。


春柳手中的鞋底子一放，跳下炕来，脸上有些兴奋，“二姐，要说这家的条件不错呢。”


春杏撇嘴，手中不停，“人都没见呢。”


春兰柔柔的笑着，“是啊，小杏说得对，人还没见着呢。再者……”她停了手中的活计，想了想，说道，“我总觉这媒婆话没说完，要么是她不知道，要么是她瞒着些什么。”


李薇点头表示同意。只是不知道到底瞒了什么，是长得很丑，是身子不好？还是性子乖张怪癖？还是……


春兰看她一会儿摇头一会摇皱眉的模样，笑着点她的额头，“你往前也七岁了，针线什么的也该学了。别总成天没事光想着听热闹看稀罕儿。”


李薇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了，二姐！”说完就跑下了地，去看那两个把蚯蚓养殖基料堆堆得如何了。


这边何氏与王媒婆说了一会子话，把礼钱给她，只说要与孩子爹商量商量，便送她走，王媒婆临走前殷殷嘱托着，“李家大嫂，这事儿你可得抓紧呀，这可是门好亲事，莫让旁人抢了先儿。”


何氏点头应下。王媒婆一走，她便没了干活儿的心思。也不去地里拨草了，专等着王喜梅与大武媳妇儿来家里，好与她们说道说道。


两人听何氏这么一说，先是一惊一喜，后再听何氏的担忧，也跟着忧心起来。


大武媳妇儿说，“海歆嫂子，你一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这百亩田在咱们镇上，虽算不上个很有钱的人家儿，但对咱庄户人家来说，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大户了。一年光粮食收多？虽说你们家这些年好些了，却也才兴起来几年……”


王喜梅也点头，“反正霍家庄也不过十来里的路，咱们抽空去访访？”


大武媳妇儿一听这个，便笑着，“替春兰访人家，也算我一份！”


何氏也笑了，想了想便说，“你们这两日若是有空儿，咱们就去一趟。”说到这儿，她突然又想起先前王喜梅说的那家儿，失笑，“梨花爷爷这一摔，这事都快忘了个干净。上次在镇上，我总觉得有件事儿没办，想来想去想不起来是什么。现在想想，正是这事儿。即用你们两个，就一回用到底。咱们先去访霍家这个，再去镇上看看喜梅说的那个。”


两人都说好。


第二日一早儿，李海歆赶着牛车，往西边的霍家屯去。霍家屯名这屯，实则也是一个小镇。


几人到半晌午才到霍家屯，跟人打听了这户人家的位置，几人赶着牛车过去。


霍家屯主街较短，也不如临泉镇繁华。霍府就坐落在主街正中间儿的位置。从外面儿看，临着主街的院墙也有百米来长，层层屋脊很是壮观，正门紧闭着，显得十分威严又高高在上。


王喜梅唏嘘着，“咱春兰要是嫁到这种人家……”


何氏瞧着这门户，虽比不得武掌柜的家，更比不得宜阳佟府。但是一想到春兰若要嫁进去，便替她有些心慌。


李海韵绕着霍府大院绕了一圈儿，终于在后角门的见到一位把门的小子，几人把车子停得远远的，商量着如何去搭话儿。


最后李海歆说要不扮作卖柴的，过去问问。


何氏一听，这个好，便让他去。


这边儿她与王喜梅三人则进了一个小小的茶水铺子喝茶歇脚。


开茶水铺子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看铺子也似有些年头了。何氏想着这铺子离霍府后门儿这样近，说不定能听到些什么。


便故意与王喜梅和大武媳妇儿几个议论着不远处的霍府。这两个人也透，跟着何氏的话说得热闹。三人一会儿说人家院子气派，一会儿又说霍家有钱，一会儿又故意把话说反了，“听说霍家的三少爷二十岁上还没订亲，是因为长得丑，身子还有毛病！”


原先她们说什么茶水铺子的老板娘都不理睬，听到这儿，忙上前，没好气的叫住她们，“快住嘴吧。你们啥也不知道，听风就是雨的！霍家三少爷没毛病，长得很顺溜得很！”


大武媳妇儿故意问道，“那他咋二十岁上还不娶亲？不是有毛病，象霍府这样的人家，还真能拖到这会儿？”


那妇人没好气儿把手中的布巾一摔，“谁说人家有毛病，小少爷都有了。长得机灵得很！”


说着又白了她们一眼。


何氏心头一突，这话是什么意思？有孩子了？她脸色突变，让那妇人脸色好了些。正色与她们说道，“传人家闲话儿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你们口上积些德吧。”


大武媳妇儿眼睛转了几转，忙扯着那妇人赔礼，“这位大嫂别气。我们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听人家说了两句，就好奇上了。可是你刚才说的小少爷是咋回事儿？霍府三少爷成过亲了？”


王喜梅赶快又叫了两笼包子。那妇人脸色好点，说道，“你们也别多问，这事霍家老爷打过招呼的，不让多说，吃吃赶快走人吧。”


大武媳妇儿还要再问，被王喜梅拉住，“嫂子，咱就是听个热闹，就别多问了，回头再惹上什么是非，咱可担不起。”


那妇人的脸色便又松泛了些。


何氏乍然一听这个，心里头却突突得什么似的，也没心情吃饭，硬撑着等到李海歆回来，几人连忙结了钱，上了牛车。


等走远些，何氏问李海歆都问出些什么没有。李海歆摇头，“看门儿的小伙子口风紧得很。”


何氏一听这个，把与这霍府结亲的心思息得一点不剩！王媒婆说霍家老三没成过亲，这个许是不假，可是这孩子哪来的？单这一样就让她心里翻腾得难受，谁不知道后娘难当，就是嫁个最最普通的人家，也好过这上前婆婆下有子的这么受两面的夹心气！


另一样，这霍府又紧瞒着这事儿，更让何氏心中不喜。这样的大户人家，她本就担心着人多气多的，又摆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她更觉心中没底儿！


大武媳妇儿把在茶水铺子里问出来的事儿，简单的与李海歆说了下，“咱们还要不要再去别处探探。”


李海歆黑着脸儿把牛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不去了！咱们回去！那王媒婆再来家，别让她进门儿！”


回去的路上，何氏嘱咐王喜梅与大武媳妇儿，这事别外传，传出去对春兰不好，再去春兰那丫头虽然不喜欢说话，却是个性子硬的，怕她知道了，心里头气。


想到这儿又格外气这王媒婆，这不是作贱人吗？于是一连几天何氏的心情都不大好，又不敢表露太多，每日只早早到地里去干活儿。


几天后，王媒婆喜孜孜的骑着毛驴过来，进得院中，不待何氏领着她到堂屋去，她便忍不住的问道，“李家大嫂，你们考虑得咋样了？霍家太太今儿使人问了呢。可见是真满意你家二小姐！”


何氏心头翻滚着，强撑着笑脸儿进了堂屋。听了这话，脸儿上的笑意不由自主的落了下去。


王媒婆也是极透的，惊讶的问，“咋？李家大嫂不愿意？”


何氏请她坐下，才慢慢地说，“王婶子，我们呐跟孩子爹商量了一下，霍府大门大户的，我们家也就是一般的农户人家，春兰也不懂什么规矩。这婚事儿我们实在高攀不上……”


王媒婆吸了一口气儿，闷坐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说，“李家大嫂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话儿？”


何氏强忍着心中的不悦问道，“王婶子有没说完的话儿？！”


王媒婆一听这个，便明白了缘由。与何氏打交道的次数也不少了，知道她疼闺女，谨慎得很，这怕是已到霍家屯访过了，听到了什么话儿。


忙站起身子，朝着自己脸佯拍了一下，才说，“都是我这张嘴，好心办坏事儿！”


“霍家太太昨天叫我去，也是细问了这边儿的事儿。这事啊都怪我！”


何氏一听王媒婆的话倒愣住了，奇怪的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王媒婆手一拍，说道，“李家大嫂这是去霍家屯访人了吧？”


何氏点头。


王媒婆笑着，“你看看这事儿闹得。本来霍家太太让我把霍家三少爷名下的孩子与你们说清楚。我是想着，你一向心疼闺女，怕一时下接受不了，便想着慢慢说道。给霍家太太一回，她觉得不妥当，急着遣我来说清楚，谁知道李家大嫂可抢了先了。”


何氏听了这个，神色有些松动，奇怪地问道：“霍家三少爷真的已有了孩子？那你还说他没成过亲？”


王媒婆点点头，“瞒下这事儿是我的不对。霍家三少爷名下是有个孩子。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第78章 春兰议亲（二）


王媒婆长叹一声，说道，“这在当年也是一笔糊涂账。早先霍家老三家身边有个丫头近身侍候着，后来，那个丫头被发现有了身子，她哭喊着，说是这位三少爷的，是三少爷酒后强了她。原先这位三少爷是喜欢喝些酒，与这丫头对质时，他只说喝酒晕了头，也说不清楚人在哪儿。就这么着，霍府等这个丫头把孩子生下来，便把她送到远房的亲戚那儿去当差，这事有两三年了吧。不过，现在这位三少爷可是滴酒不沾的。府里头的人都说这位三少爷，人温和有礼，正派的很，肯定是那个丫头和哪个小子做下的这等丑事，硬往三少爷头上推……这个孩子啊，现在霍家太太养着呢。说是等长开些，看看面目象谁，若真是那丫头敢诬赖三少爷，要拿她见官咧……”


何氏一听这个，倒也不知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儿。大户大门事儿就是复杂的很，即便这霍家三少爷，是个人才好的，将来春兰嫁过去，不也要与这些烦心窝心的龌龊事儿打交道？心里叹着，若是霍府的门户再低些，象梨花小姨夫那样的家境就最好不过了。


王媒婆看何氏这样子，叹口气，“这话儿是霍家太太让过来传的。本来我老婆子也不知内情，也只是认为是霍家三少爷年少犯下的错事儿。李家大嫂，话我即是透了，就再说说霍家太太为啥让来你家提亲吧。”


何氏点头。


王媒婆道，“这事儿也巧。你们家的老爷子前些天不是摔着了？你们家的二小姐也去过药堂看过一回吧？当时候，霍家太太与霍家三少爷也去咱们镇上办事儿，顺道到安氏医馆置办些药材，怕是这么着，瞧着你家二小姐了。”


何氏听明白了，也更头痛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强笑着，“王婶子，这事儿就算了吧。春兰也没那享福的命！”


王媒婆颇为惋惜道，“这位霍家三少爷可真真是好人才！”


何氏也不知说什么。反正她息了结这门亲的心思，进屋拿了一百个钱儿给王媒婆，让她回去好好与霍家说道说道。


李薇从她娘上次回来，啥话也不让问，便知这家可能是不成了，再看春兰仍是那副事不关已的模样，便也不去凑趣儿。


转眼又是下一个常休，李薇早两天已看过这秸杆堆，已发酵得差不多了，一大早儿用过早饭，她便拉着佟永年去刨去年那些蚯蚓坑。


冬天天冷，她一时又找不到什么保温的好方法，只好把每个蚯蚓坑中剩下的小蚯蚓连粪一块挖了个大大的深坑，用土埋了，也不知道现在下面的蚯蚓是不是都跑光光，还是老老实实的呆在下面儿呢。


原本李海歆早就要挖开重新养上呢，李薇说她要试验下新的养殖方法，不准挖，等她挑够了种蚯蚓，他们再挖。


用过早饭，照例佟永年拎着锄头过来帮忙。吴旭也过来帮忙，李薇笑着说，“不用，今儿你不是要回家吗？你赶快回去吧。”


这时春兰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个小袋子，递给吴旭，“这是我娘让给你的工钱，你先拿着吧。”


吴旭连忙摆手，“那个，李大娘说工钱要充医费的！”


春兰笑笑，仍把小袋子递给他，“嗯，一个月扣一半出来做医费，其它的还给你。”


佟永年直起身子，从春兰手中接过小袋子，塞给吴旭。


吴旭便不再坚持，道了谢。


两人挖了半晌，才把表面的土层挖掉，拨开下面的肥料坑，李薇细心查看了下，这里面大多是蚯蚓粪，肥料已经不多了，小心用铁耙子在里面翻着，翻了不几下，还真翻出几条大蚯蚓来。


李薇笑着，“看，这可比再去泥地里挖强许多吧？”


佟永年笑着，伏身用竹枝把蚯蚓挑出来，又接过她手中的小耙子，小心翻下去。李薇看他挑蚯蚓时，神色如常，暗笑，两三年了，他终于不怕这东西了。


等两人快把那个坑挑个遍儿时，大山与柱子过来玩。柱子在前王村上了几年学后，终于不想读书了，跟着他一个亲戚出去到木匠铺子当学徒。


佟永年只能在过年或者麦收秋收的时候见他一面儿，见他过来，忙把铁耙子扔下，端起装蚯蚓的盆往院中走，“梨花，我们下晌再挖吧？”


李薇点头。


柱子远远笑着，“你们在挖什么？”


李薇也笑着回，“在挖地龙。柱子，你这会儿咋回来了？”


柱子走近些，“我姨夫回来我就跟回来了呗。”


佟永年把蚯蚓盆端到秸杆儿堆处，用袖子抹了把细汗，朝柱子笑笑，“走，去西屋坐。过年时从我舅舅家带回来的好茶，还有不少呢。”


大山在一旁叫着，“柱子可比我有口福，年哥儿统共没给我喝过几回。”


柱子一边进屋一边说，“你跟我一样，大老粗一个，哪懂得什么好茶！”


李薇跟着洗了手，也进西屋，把小炉子拨开，放了水在上面烧着。又问柱子，“你这回回来，还去吗？”


柱子苦笑着摇摇头，“我姨夫得罪了管事儿的，被撵了出来。”


李薇了然的点点头，却不知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嘿嘿笑着，转身去开茶罐子。


佟永年眼睛闪了几闪，对柱子说，“你做学徒也有两年了，现在能自己做东西吗？”


柱子嘿嘿笑着，“简单的会，后面的师傅还没教呢。”


佟永年点点头，突然笑着向李薇说，“梨花，你说让我舅舅给柱子找个活计，如何？”


李薇霍然转头，奇怪的望着他。佟永年笑着，“怎么，不好吗？”


“好，好，当然好！”大山抢先叫起来，笑呵呵的，“年哥儿，你舅舅要是肯帮着找，柱子家就不用愁了。”


李薇也忙坐下，问，“佟舅舅认得木匠铺的管事儿吗？”


佟永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呢。不过，下个常休可以带柱子过去问问，舅舅怎么说在宜阳这么些年，应该有些门路吧。”


李薇嘴咧得大大的点头，“成，那下个常休让咱爹赶车带你们去！”


柱子高兴得直搓手，“年哥儿，要是能成，把我姨父也说去行不？”


佟永年点头，“好。”


大山在一旁笑着，“年哥儿，明年考秀才，我若考不上，你也得给我找个差事干干。”


佟永年仍是笑着点头，“好。”


柱子和大山在李家呆到正晌午才回家去。吃用午饭，佟永年和李薇仍去挖蚯蚓，在秸杆儿堆中下蚯蚓。两人直直忙活了一整天，才算是把这约四五米长的秸杆儿堆中下完蚯蚓。


李薇算着，等到麦收时，这拨蚯蚓大约也可以来了。


剩下的那些养殖坑她便不再管了，只给她爹发了话，可以动了。


李海歆便趁着这几天傍是的空儿和吴旭把肥料填足，李薇仍充当着往里面放种蚯蚓的角色，每天去挖些蚯蚓扔进去。


再次去宜阳时，佟永年让她也去，她兴致缺缺，麦子快熟了，她在想着一步的发财大计，李海歆正好也要去宜阳再找找鸡蛋的门路，便带着佟永年和柱子赶早去了宜阳。


等人走了后，李薇翻开她这一年多记录的小本子，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要说前世她最拿手是农业，出身农家，又学得这样的专业，现在年龄也不算小了。最重要的是，她从小就喜欢捣故些稀奇的，爹娘以及周边的人已见怪不怪了。更有那几本农书做后盾，凡事儿往书上推，推不过的便说是自己是想出来的。


想着想着，便又想到家里的那几亩河沿荒地来，让银生家种的这几年，她冷眼旁观着，其实他们家也并未得多少粮食，只不过种那块儿地，比闲着略强一些罢了。


她便想着拿那块儿地做试验田，试种一年绿肥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好的话，以她们家现的条件，去买些薄田或者多开荒地，也是一条不错的收入途径。


要利用麦收后以及秋粮最晚播种前这一段时间，种绿肥，必须要选择生长快的品种，这些年她也留心观察了这里的作物，前世大部分的作物倒是都有的。象豆类的，有绿豆黄豆豇豆之类的，而秋粮有谷子苞谷秫秫棉花甘薯，这些都是她前世常见的，唯一没见过的是花生。夏粮则有麦子油菜之类的。


要说这些常见的农作物中，绿豆豇豆和油菜都是上好的绿肥，其中绿豆为最，这个在农书上也有记载，况且这绿豆种子最为寻常，想了半晌，决定等李海歆回来，把那荒地的事儿跟他们说道说道。


早些给银生家透个信儿，让人家好腾茬儿。


李海歆带柱子和佟永年去了宜阳，即是自家亲外甥提出来的，佟维安自然无话，只说打听好了便使人过来送信儿。


柱子爹娘没想到佟永年会主动开口给柱子说去处，感激得很，与何氏笑着，“年哥儿这孩子先前儿除了你们家人谁也不入眼的，现在看来，柱子也入得他的眼！”


何氏也笑，“柱子与他都一块儿读了四五年的书了，见天儿在一块儿。他就是块石头，也早捂热了！”


话虽这么说着，心里头却也奇怪。柱子娘说的是没错儿，年哥儿这孩子是从没为自家人之外的人操过心说过话。这回也出乎她的意料。再联想起先前儿吴旭初来时，本以为他仍会淡淡的冷冷的模样，却没想到很亲切，象是变了个人似的！


又仔细想想这些日子也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心下便归结为他长大了。


李薇在旁边听了，也觉得他最近奇怪的很。莫不是看到什么圣人立身处世的哲言，自己悟了？


眼见麦收将至，家家户户又开始紧忙起来。李薇磨着李海歆要去银生家要回那几亩荒地，李海歆先是不允，虽说今年麦收家里多了一个长工吴旭，但是老李头的那五亩地点种到麦收他也得去忙活着，何氏又因家里一大摊子事儿扯拉着，出不了门儿。再把荒地要回来，家里可真耕种不上。


李薇搬了一圈子人帮她说话，最后李海歆经不住她见天的唠叨，便去银生家说了秋粮要自己种的事儿。银生爹娘也没说旁的，只说麦收后，让小六子帮着他们种上秋粮。


佟永年学里放了麦时假，今年他也要下地和李海歆去割麦子，李海歆不准，只让他干些拾麦子的活计，何氏也不准，一是怕累着他，再者，没割过麦子的人，初时掌不好决窍，常有不小心割了手，或者割到脚的，一伤着便没个轻重。村子里有个小子初学割麦子，不小心割到脚筋，现在走路还有些一拐一拐的呢。


最终佟永年没挣过何氏夫妇，仍旧领了捡麦子的活计。


也就是在麦时里，佟维安派人送了信儿来，说柱子的活儿有着落了，等麦收后让他们去上工。


柱子爹娘自然感激得很，连带柱子姨夫一家也过来帮着收了一天的麦子，表表谢意。


麦子打完后，李薇的秸杆儿养蚯蚓试验也有了结果。堆制的秸杆儿基也被吃掉了大半儿，李薇看着原来厚厚的秸杆儿塌陷了下去，最面是无色无味无臭的圆型颗粒——蚯蚓粪，这可是上好的有机肥料，比农家肥不知要好多少倍。


挑在日头西落，竹林阴荫盖过秸杆儿时，叫李海歆，“爹，你们快拿大杈杷和木耙子过来，咱们起地龙了。”


李海歆早就稀奇着梨花搞这个新鲜的花样，这些天，天热了她要去盖湿栅子，时不时要洒上些水，为了防晒，还特意让搭个了高长的架子，两边种上梅豆角，问她几次好没好，她都要说再等等。


这会终于可以看看，这秸杆儿养地龙到底能不能养出来，里面又是个什么模样了。


忙按她的要求拿了工具过去，吴旭与佟永年也过来帮忙，李薇便让他去端几个鸡食盆过来。


当初放蚯蚓种的时候，她可是把那个大坑中的蚯蚓都挖了出来，只所以这么晚才来挑成虫，是为了等它们下茧呢。


李海歆按她的要求，先用大杈杷在那堆塌下去的草上拍轻拍着，来来回回拍了五六个回合，才开始把上层的秸杆儿挑到一边儿，挑过一层，接着再拍，直到露出下面的碎料，她才说好了。


转眼儿见春兰春柳和春杏都围在一旁，她笑嘻嘻地说，“二姐三姐四姐，不想晚上吃不下饭，最好别看哦~~”


春柳过来敲她，“从小到大你恶心我们多少回了。这会儿充好心！”


李薇得意的笑着。春杏也跑过抓她，李薇笑了一声，顺着梅豆架跑到那头儿。然后叫着，“爹，年哥儿，旭哥儿，你们用那个那木耙子慢慢耙吧。先把上面的碎草耙掉，好多地龙都藏在下面的地龙粪里呢。”


吴旭睁大眼睛看着李海歆的动作，他收过几回养殖坑中的地龙，已经惊奇得不得了，没想到这样也能养出地龙来。又听她说什么地龙粪，更是惊奇，“梨花，你说这些黄黄的小圆球，是地龙粪？”


李薇点点头，“是啊，这个地龙粪，可是上好的田肥呢。比猪牛羊粪都好。而且地龙吃了麦秸杆儿排的粪，一点也不臭，不信你闻闻。”


佟永年拎着木耙子过来，从她这头开耙，听见她这话，拍拍她的头，笑着，“旭哥儿别听梨花胡说。”


一言未完，吴旭已弯下腰，凑近地龙粪闻了起来，闻了几下，站起身子，惊喜叫着，“哎，还真的不臭！”


李薇憋着笑，回头看佟永年，眨眼表示吴旭去闻跟她没关系。


春兰几个也各自扭头闷笑着。


吴旭有些不好意，双手搓着，一再强调，“真的不臭！”


春杏憋不住笑出了声，响亮得很！李海歆也笑了，手下不停，慢慢的耙开表面的碎草，露出红红的地龙来。


与在养殖坑里养的相比较起来，这种地龙十分的干净，而且比在养殖坑里方便很多，又没有臭味儿。


李海歆不防这里竟这么多地龙，一耙子翻下去，大大小小的一团一团。


这边佟永年也翻出不少来，李薇忙把鸡料盆端过去。那边春柳和春杏各去给吴旭和李海歆帮忙。


李薇感叹着，自己家这几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现在已经被她锻炼的无比强壮，看看二姐春兰立在旁儿上也有滋有味的看着，一点也没有最初时那副脸白受惊的模样。


这时何氏从外面儿回来，也凑到跟前儿去看。看看春兰的神情，又一想她的婚事儿，便觉得自己推了霍家的事是对的。

第79章 木槿花开


秸杆儿养殖的成功让一家很是欢喜，都齐夸李薇，李薇自然也很是得意。这回她算是彻底把这项养殖大业发挥到极致。


而且秸杆儿养殖基本上可以解决冬天不能养的问题。由于秸杆儿遇水本身也会产生热量，在室外可以养到十月下旬，至于冬天，可以让她爹再盖一个草屋，反正用草泥做墙，再用厚厚的草泥盖顶，也不费什么。冬天里，在室内偶尔加温，便可以达到蚯蚓生长所需要的温度，这样的话，她便不必为每年的种蚓发愁了。


挑完蚯蚓，天色已暗下来，李薇让把剩下秸杆儿仍按原来的堆起来，那些小蚯蚓仍盖在下面儿让它们接着长，至于最上层的草料，大多数蚯蚓茧都在这上面儿，铺盖在中间的位置，最上面盖上新草料。


当然这个李薇并没有说，想日后弄个巧合发现，再慢慢的给家人说。


吴旭来到李家帮工短短两个月，先是被李家养的那么多兔子和鸡惊了一下，然后是那酸笋子，没想到这种吃起来涩口无比的笋子腌制之后，竟然很卖那么多钱，更让他吃惊的是用粪养地龙，然而，当他看到用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麦秸杆儿居然也能养出这么多地龙来，他更是吃惊不已，最最令他吃惊的当属李薇这个不过六岁多的孩子居然懂得这么多，而这秸杆养地龙的方法居然是她琢磨出来的。


以至于他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看李薇的眼神都带着崇拜。


麦收一过，孩子们略闲下了，李海歆何氏和吴旭三人仍要去田里锄草。


这天家里地里的事儿忙完才半晌午，李薇兴冲冲的去叫春兰，“二姐，我们去三叔家摘木槿叶子洗头吧。”


李家老三家篱笆墙不是竹子做的，而是王喜梅从她姐姐家找来许多木槿树枝条，木槿易于成活，长得又快，它们一边生长，一边编织，一年不到已编出一圈儿槿篱来，春来槿叶绿油油，每到麦收时便开始开花，粉的红的白的，分外美丽。


惹得李薇十分眼馋，若不是家里实在太忙，她早缠着她爹把那一圈子竹子篱笆拆了，也换成槿篱来。


即使如此，她还是决定在秋后闲下来的时候，缠着她爹去三叔家剪些枝条来插篱笆。


前世她虽然见过木槿树，却从不知它的叶子可以洗头，自去年七月七三婶给摘了些叶子来让姐妹几个洗头，李薇霎时爱上那种滑滑的清清凉凉的感觉。从那之后，到木槿树落叶，她和小四姐洗头便不再用家里的灰碱。而且用木槿叶子觉得洗完头发，很顺溜，头皮舒爽得很。


春杏一听也忙站起来，“好。我老觉得用灰碱洗头，难受得很。”


春柳也放了鞋底子，下了塌，去草屋拿篮子。


佟永年在西屋看书，已看了大半晌午，李薇便去叫他，“年哥儿，我们去摘木槿叶子洗头，你也去吧。”


佟永年放下书，笑着走出来，“好。”


姐妹几人拎了两个篮子到李家老三墙外，春柳着近人高人的木槿花墙叫着，“三婶儿在家不？”


王喜梅在堂屋应了一声，眼见几人拎着篮子从院外进来，笑着，“我就寻摸着地里不忙了，你们该来摘了。”说着指着最靠角落的一丛，“先从那儿摘吧，那儿的叶子一回也没摘过，瞧瞧多密实。”


李薇从身侧的小口袋里掏出一颗梨膏糖来，递给拽着王喜梅衣角的小春明，他咧着刚长全牙的小嘴儿，笑呵呵的接了过来。


春柳几个去摘叶子。春兰便陪着王喜梅进屋说话儿，她现如今已是近五个月的肚子，颇显怀了。


李薇几个一边玩闹，一边摘了满满两篮子木槿叶子，顺带她还摘了两朵木槿花给春杏别在头上。


在王喜梅家里玩了一小会儿，姐妹几人回家，春兰看天色不早了，便要先做午饭。春柳过去帮忙，李薇春杏三个便去溪边清洗叶子，洗完之后，看着这碧绿的叶子，愈发觉得头痒痒的，不舒服。


拉着春杏，“四姐，你待会儿给我洗头。”


春杏应了一声好，拉她快走，到了木榻子跟前儿，李薇指着木塌子说，“年哥儿去帮我们拿个凳子来，我和四姐就着木塌子洗。”


佟永年应了一声，把一篮子木槿叶子放到木塌子上，把另一只篮子放到东屋。依言去拿了瓦盆并一张不高不低的木凳子。


李薇和春杏两人把木槿叶子放在清水中柔搓着，慢慢的叶子的汁液浸出来，水变成浓绿滑稠的一盆，并有洁白细腻的泡沫在上面漂浮着，一股子清草的气息弥漫开来。李薇闻着这味道儿，便觉得舒爽无比。


揉好汁液，她就着木塌子躺了下来，头顶的蓝天白云在杏树枝叶间若隐若现的。


春杏一边唠叨她，一边解了她的发髻，替她梳头发，刚梳了两下子，春柳在厨房叫嚷，“春杏，快来帮忙烧火。”


春杏皱皱鼻子，应了一声，叫佟永年，“哥哥，你来替梨花洗头！”


李薇一咕噜爬起来，顶着一头散开的头发，望着走近的佟永年，“你会洗吗？”


佟永年坐在小凳子上，把她的头板正，“你小时候我给你洗了无数次的头，梨花不记得了？”


李薇盯着枝叶间的蓝天白云，想了想，好象是这样的。从她一岁半那年的夏天开始到三岁多点，头发好象一直是他洗的。因为三姐老喜欢把她的头按得低低的，就着水盆洗，水容易流到眼睛里，她娘教了无数次让三姐把她抱起来仰着洗，三姐总是我行我素，后来他便接手这个活计，直到他去学里读书那年，这个洗头发的工作才由几个姐轮流接手。


木槿汁液的顺滑清凉感觉传来，李薇觉得头皮上那股子燥劲儿登时消散，舒爽的出了一口气儿。


一边问他，“年哥儿，柱子和他姨夫都去宜阳了吧？”


佟永年一边洗着，“嗯”了一声。


李薇又问，“佟舅舅给找那家铺子怎么样？会不会还扣工钱？”


佟永年手上不停，慢慢的搓洗着，“没事儿。有舅舅在呢。”


这时何氏与李海歆吴旭下晌回来，刚把锄头归放好，一眼看见杏树下的两人。


笑了笑，向他俩走去，“你个臭丫头，还怪会使唤人呢。”说着要替佟永年。


他笑着摇摇头，“没事呢，娘。一会梨花洗好，我也替娘洗洗。”


何氏脸上刹时笑成一朵花儿，就着木塌子坐下，“你有这个心，娘心里头就舒坦得不得了！”


李薇向她娘看过去，讨好笑着，“娘，那待会儿我替你洗。”


何氏笑着拍拍她，“咱家就数你个小丫头享福。给我洗个头不亏你。连带给你几个姐姐还有哥哥都洗了。也不亏你！”


李薇甜甜笑着，“娘说不亏，自然是不亏的，等会儿我给你们都洗。”


李薇洗好了头发，要给佟永年洗，他别别扭扭的不让。她便搓了叶子，给何氏洗。


何氏笑得合不扰嘴儿，感叹着，“我们梨花真是长大了，会给娘洗头了。”


李薇一边梳着头发，一边笑着，“那是呢。我都快七岁了！日后我天天给娘洗头。”


春杏烧完火出来，说她，“咱家就数你嘴巴会哄人！”


李薇一边给何氏洗着头，一边笑嘻嘻的，“四姐，那呆会儿可别怪我不给你洗头哦？！”


春杏撇撇嘴儿，在木塌子上坐下，揉起另外的木槿叶子。


下午午睡醒来，李薇一时无事可做，便晃达着去佟永年的西屋。此时他正端坐在书案前看书，可能是刚洗好头发没多久，满头乌黑轻软的头发披在肩头，散发着潮温的木槿叶子的清香。


“咦，新书么？”李薇走近，凑过去瞄了一眼，书上的被勾起的一句话，瞪时映入眼睑，不觉念出声来，“拨开世上尘氛，胸中自无火炎冰竞；消却心中鄙吝，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年哥儿，这是什么？佛经？”李薇心里消化着两句话，伸手去翻看书封。


“不是，是《菜根谭》。”佟永年含笑抬头，看了看院中静悄悄的，众人都未午睡起来，便问，“梨花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见天没事儿干，又不累。”他回答的这会儿，李薇也已看书封。心中十分诧异才十二岁的孩子怎么想起来看这种书？这本揉合了儒家的中庸思想，道家的无为思想和释家的出世思想，被奉为修身立世明志陶冶情操磨炼意志的宝典，她前世只在她们学校那个头发花白且充满智慧的老教授的书案上见到过，年纪轻轻的孩子们谁读这个呀？而且在他的办公室里还挂着这样一副对子，“我果为洪炉大冶，何患顽金钝铁之不可陶熔。我果为巨海长江，何患横流污渎之不能容纳。”


往后翻了翻，果然看到这句名言，并且同样用墨笔勾起，不由奇怪的撇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并问，“梨花看得懂吗？”


李薇摇了摇头，“看不懂，这是什么书？”，心里却想着那位老教授说过的话，“嚼得菜根，百事可为。”印象中这是本励志书！


一边又往后翻着，每隔几页都有用笔勾起的句子，一直到书尾。显然他已经看完了。


佟永年伸手接过来，嘴角淡笑，“是一本正心修身，养性育德的语录世集。”顿了顿又补充，“是小舅舅托人捎来的。”


“梨花想看吗？”


李薇摇摇头，她生活顺溜得很，不需要这些清心明志，自我宽慰。也许有一天她困惑了，可能需要这些东西。便说，“这书看起来真无聊，小舅舅怎么不捎些游记传记回来？！”


佟永年笑笑，把书放好，才说，“下次小舅舅有书信来，我再托他给你寻这些书。”


李薇点点头。扭头出了他的房间，回到西屋当门坐着。小舅舅给他捎这样的书到底有什么深意？按说，他这样的年龄，是不需要看这种书的。难不成他心里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儿？若真的想不通的事儿，定然是因为贺府了！想到这儿叹了口气。


又想起，先前他确实表现过不喜欢吴旭来家里，后来却表现得那样热情，还有柱子的事儿，他应承得那样顺溜，难道是因为看了这书的缘故？！要知道他从不是个热心的孩子呢！


佟永年从西间儿出来时，已束好了发。眉目清朗，发黑如墨，朗朗无翳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他有哪里不妥当。


想了一会儿，毫无头绪，便抛开不想。


便翻出农书出来，准备实施她的改造荒地大计。


等李海歆午睡起了身，李薇拿着农书去找他，指着那段话让他看，又说了一大通绿豆的好处，李海歆也不看书，只笑着问她，“梨花是不是想让家里在荒地上种绿豆？”


李薇点头，“反正那地一秋上也收不了什么，爹就种一季看看嘛。绿豆熟得早，等绿豆收完了，咱们再种一茬油菜。书上说，‘种子掺一掺，产量翻一番’呢。等明年油菜早熟后，再种一茬苕子，到秋上能种苞谷的时候，咱们把地深耕了，把苕子秧子翻下去，保管明年的苞谷能高产。”


说着又斜了佟永年一眼，示意他帮腔。


佟永年笑笑，便接着她的话说，“绿肥又叫苗肥，书上确有记载，梨花说的绿豆肥田。《四时农书》上也有记录，‘凡美田之法，绿豆为上，小豆、胡麻次之。’不但绿豆可行，乌豇豆也可行，另有记栽紫云英、柽麻，还有树叶嫩草等等都可行！绿肥有单播绿色，和套播绿肥。若是今年试验的效果好，明年秋上，爹可以试试在苞谷中间播绿豆，或者黄豆，即肥田又不误收粮食。”


李薇惊奇的看着他。自己天天抱着农书看，能记下的也只有这么多，这些农书他只不过替自己做了备注而已，竟然记得这样牢固？


李海歆听佟永年这么一说，沉思了一会儿，便点头，“行，那块荒地就按你说的，先种绿豆，绿豆收了，再种油菜，看看明年收成如何？”


李薇大乐，连忙点头，“爹，你放心吧。农书上记载的可是各处收集的经验呢。我们按书上写的准没错儿！”


李海歆应承了种绿豆，一家人便开始忙活着点种，直直忙了四五天，才算是将绿豆种上，天作也作美，刚把绿豆种上，便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李薇乐得直呼老天帮忙。


麦收假还剩下几天，何氏便让李海歆去带着佟永年去佟府小住几日。李海歆在佟府住着也不自在，送佟永年到了佟府之后，自己赶着牛车回来。


佟永年立在门口望着他，虽然淡笑着，却让李海歆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内疚，象是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一般，又从牛车上下来，笑着安抚他，“过个五六天，爹再来接你！”


佟维安在一旁忙说，“李家大哥，不用来接，到时我去送他便好。”


佟永年眼睛眨着，知道李海歆与何氏的心思，这儿总归是自己舅舅的家，不愿让舅舅认为他们霸着他不放。


虽然他也还有些不自在，可总是他娘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出丁点儿异样来，否则会让爹娘更难做。脸儿上笑意更大，点点头，“那爹路上慢点儿！您不用来接我了，让舅舅送我回去便好。”


佟维安哈哈笑着，“年哥儿说的是，李大哥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


李海歆点头，笑着，“年哥儿舅舅这话差了，在你这里不放心，在哪里才能放心？”说着上了牛车，佟维安告辞。


五月末，天气热了起来，李薇整日除了照料那些秸杆儿蚯蚓之外，也没旁的事儿，何氏趁机让她开始学针线。李薇突然想到当年她暗自诽谤小四姐的话，有些赫然，如今她除了出出点子之外，也可以算得上游手好闲了。


便听何氏的话，开始学着缝制一些小袋子，偶尔拿着她爹被挂破的旧衣裳练练手。只是她总是坐不住，心中莫名的烦躁。从东屋蹿到西屋，再从西屋蹿到堂屋，一下晌午下来，才强强补好一个歪七八扭的口子。


学针线虽然实在无聊的很，可她还得耐着性子学下去，所谓艺多不压身。前世她除了上学便是随着舅舅一家人下地劳作，并没有机会学习这些，后来长大了，又要学习又要打短工的，更没机会。有时候看着同宿舍的女孩子们一个个靠着床头，说着闲话绣十字绣的场景，她也会心生出一丝羡慕来，羡慕她们有那样闲适的心境。


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就当作是对前世的补偿吧——虽然她现在的心境也闲不下来，满脑子都是怎么赚钱，怎么样赚更多的钱。

第80章 三喜临门（一）


七月里赵昱森动身要去参加乡试，起身前特意与春桃回娘家住了几天儿。李薇很是高兴，整日粘着春桃哪儿也不去，赵石头到了李家也换上李海歆的旧衫，整日跟着去鸡舍兔子舍里干活儿。


何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儿，直在春桃面前儿夸赵昱森。春桃笑着，“这些活哪个农家娃儿不会干，娘有啥好稀奇的？”


李薇看大姐虽如是说，眉眼间满却是掩盖不住的心满意足。由此可见她是过得真好，心中真替她庆幸。


何氏笑着拍拍春桃的手，满足的叹了口气儿，“娘啊，看你过得好，高兴得很！你可不知道，第一回嫁闺女呀，生怕把你许错了人家。”


春桃回握何氏的手，柔柔的笑着，“是呢，人人都说我们姐妹几个都是有福的，托生在娘的肚子里。若是遇到那不支事的糊涂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哩……”说着眼圈儿已红了。


何氏拍她一下，“都快当娘的人了，还动不动在你娘面前儿哭鼻子！”


春桃抬头笑着往何氏身边依了依。何氏笑着拍拍春桃，突然她停住，一把把春桃推开，盯着她肚子问，“还没消息吗？”


春桃脸儿红了一下摇摇头，看何氏脸色黯了下，便说，“娘，不急呢。我婆婆也没催呢。”


何氏也忙笑着，“是不急。是不急，你们才新婚不到一年呢。”话虽如是说，她却有些心不焉起来。


等到晚上吃饭时，何氏突然对春桃两口子说，“你们来了也有两三天了，明儿就家去吧。石头过几天要去动身去州府，回家也多陪陪你爹娘。”


赵昱森忙说，“娘，不碍的。我一年到头有八九个月都在县学，这回趁着有时间，也多陪春桃住些日子。来时，我爹娘也交待了呢。”


何氏想的也正是这个，赵昱森一年到头儿在家的日子有限，两人聚少离多的，万一春桃真的不好怀上，时间久了，石头娘难免不会嘀咕。毕竟石头是长子，盼孙辈也是人之常情。


春桃来了娘家后，这两人，一个睡东屋，一个睡西屋，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儿，便说，“你往前就要去考试，回去静静心，陪陪你爹娘，等考完了试，再过来住也是一样的。那会儿啊，地里头也闲了，让小玉也跟着来住几天。”


春桃看她娘坚持，便不再说什么，与赵昱森说，“咱娘说的也是。明儿咱们就早些回去吧，你考试要紧！”


赵昱森只好点头应下。


用过晚饭，何氏进屋取了二十吊钱儿，用包裹包了，去东屋塞给春桃，“家里头这些年也宽展了些，这些钱给石头带上。”赵昱森家的家境原本是比李家好些，可是这两年赵昱森这两年考试，又兼他们家只有地，没有旁的进项，现在与何氏家一比，家境上却是差了一大截。


春桃忙推过去，“那边儿爹娘都给备好了，一共准备了二十吊钱儿呢，够用了！是石头的几个叔叔姑姑凑的。原本我说来家里拿些，婆婆不让，说反正石头考上了，这些叔叔姑姑们是要沾光的，现在不出力什么时候才出力？我便没来！”


何氏笑了，悄悄说，“你婆婆也有几个鬼心眼儿！”


春桃也笑。


不过何氏还是把钱硬推春桃，“穷家富路的。这些钱儿你偷偷给石头带上吧。”顿了顿又说，“家里只有你们姐妹几个和年哥儿一个。我和你爹挣的钱呀，不给你们给谁花去？你这个当老大的，早先没少为几个妹妹出力，她们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怪我！”


李薇早在外面听着，这时候便笑嘻嘻的接话，“谁敢怪娘来着！”


何氏笑骂她一句，让她进来，“自小你就喜欢听人说话儿，这毛病还不改！”


李薇笑嘻嘻的把钱往春桃怀里塞，又依着春桃坐下，“我还嫌咱娘给少了呢。大姐你就拿着呗，石头姐夫用不上，你自己存着！”


何氏失笑，“你个小丫头片子，听谁说的这话？！”


春桃也点她的额头，顺手把那钱放到炕上。一时春兰春柳春杏三个也过来，各自脱了鞋上坐上炕，问她们在说什么。李薇便把她娘的话儿学了一遍儿，“咱娘偷偷给大姐塞钱呢！”


春柳扑过去叫着，“我瞧瞧是多少？！”


春杏也凑过去，两人小声数着。数完了都叹，“娘，你咋这么大方！”


春桃一个个点她们的额头，“有给你分钱的一天！”


姐妹几个都笑。


春桃走后，何氏与李海歆特意赶到大青山去诚心诚意的拜了送子娘娘，拾了送子石头儿，保佑春桃早日怀上，又把各个大殿拜了一遍儿，保佑石头这回能桂榜高挂。


赵昱森去考乡试，佟永年的功课也紧张起来，来年的童生试眼瞧着也只有半年的光景了。


每次常休，何氏与李海歆便不让他沾一下农活儿，更不许李薇去使唤他做这做那的。好在李薇也很自知，又加上有吴旭在，许多事儿，即使李海歆没空儿，她也能办得了，便也不去骚扰他。


到了七月中，天气渐凉爽起来，又到李家兔子出栏的季节，李海歆照例先去镇上给胡掌柜打了招呼，然后叫李家老三过来，开始杀兔子。


天气还有些热，剥下的兔子皮毛不能久放，兔子肉得一天送一回，兔子皮毛得两天往西旺村那户老熟皮匠里送一回。


这天早上杀完兔子，李海歆去镇上送，李家老三去西旺村送兔子皮毛，半晌午不到，他便回来了。


车上带去的十张皮子仍旧还在，何氏便问，“老三，咋了？”


李家老三苦笑着，“唉，那个老熟皮匠啊，夏天的时候就寿终入土了！”


何氏一愣，那老熟皮匠的年龄六十往上了，按说也不稀奇，感叹了一回，又发愁这皮子，“他们家除了他，没人会这个？”


李家老三摇摇头，“两个儿子一个铁匠，一个木匠，这熟皮子，只见老头子熟过，自己没下过手。咱可不能让他们把皮子糟蹋了。”


何氏登时发愁上了。天气热，这皮子也放不得，这会去寻熟皮匠，一时半会儿也摸不着头脑。


吴旭在一旁嘴张了几张，好一会儿才上前说道，“李大娘，熟皮子我跟我爹学过，要不让我试试？”


李薇转头睁大眼睛看他。李家老三与何氏也盯着他看。


吴旭又往前一步，笑笑说，“我爹原先也会熟皮。他病着那几年，我春上都会在田里挖陷阱逮兔子，肉给我爹补身子，兔子皮我爹教着，都是我自己熟的。拿到外面去卖，旁人都说还不错的。”话说到最后，声音略小了些，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李家老三愣了一下，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拍吴旭肩膀，“好小子，你原来还有这一手啊。”


吴旭却下意识往旁边儿一躲，李家老三拍个空儿。


李薇与几个姐姐都笑了起来。显然他还记得三叔那一拳头呢。


李家老三尴尬的笑了下，收回手，问他，“还疼不疼？！”


李薇直撇嘴。都过去四个多月了，连老李头的腿都好了，可以下地走动了，那一拳头还真能疼到现在？


吴旭笑了笑，摇摇头。


何氏在一旁问，“旭哥儿，你真会硝兔子皮呀？”


吴旭点点头，又说，“李大娘，你若不放心，我先硝一张试试？”


李家老三看向何氏，笑着，“大嫂，我看行。旭哥儿若会硝兔子皮毛，以后也省了咱们的腿了。”


何氏当即就笑着，“行，你就试试吧。都要备啥东西，你给大娘说，让你三叔去买！”


吴旭说，“现在用不着。得先把鲜皮子处理了，等晾干之后再硝制。这中间儿大娘可以再去寻寻有没有熟手的硝皮匠。”


李家老三点头，这硝制兔子皮他也知道，从鲜皮到硝制好，得一个来月。


吴旭这会儿便过去把牛车上的兔子皮卸下来，“大娘，家里有铲刀没有？”


何氏忙说有，这边儿春兰已进草屋去找。


李薇好奇的看着吴旭把一张一张兔子皮全部摊开，内里朝上，先晾着。一时春兰把家里的铲刀找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道了声谢，熟练的推着兔子皮内侧，开始铲上面附着的油脂血污。他下手极快，李薇还没怎么看清他的动作，一张兔子皮里侧已被铲了个干净。


接着又去铲另一张，双手翻飞着，一圈儿人围着，大气不出，直盯着他手中的铲刀看。


十张兔子皮，他顶多用了两刻钟不到的功夫，已把内里处理干净。


李家老三呵呵笑着，赞道，“光看你这铲的动作，就知道刚才那话说的不假。大嫂，西旺村的那个老皮匠手脚还没旭哥儿这么娴熟呢。”


吴旭站起身子，自歉着，“也不是，那个老爷爷是上了年岁的缘故。”


说着便又去竹林子中找了一根用了一半儿的竹子，利索的用砍刀解了，截成长短不一的小断儿。


把兔子皮一张一张撑起来，笑着，“先把兔子皮挂起来晾半干，到时候再垛起来压上青砖，全都阴干了，再硝制。”


又与何氏说，“大娘家一时找不到硝皮匠也不妨碍杀兔子。兔子皮毛这么晾干，能放好些时候呢。”


何氏笑着，“我刚才正愁这事儿呢。这样就好！旭哥儿你可解了我们一大难了。”


吴旭搓着手笑笑。


李海歆回来听说了这事儿，也是松了一口气儿，“旭哥儿可不是帮了咱的大忙。这下不用见天四处跑了。”


他仍是笑着。


晚上李海歆问何氏，“旭哥儿还欠咱多少钱？”


何氏笑笑，“他自四月里到咱们家，到现在一共近四个月。我也问了问价儿，长工一个月管吃管住给六百文，算是高价儿了。咱也给他按六百文！这四个月中，他回家，一共给了他八百文，让他带回去给他娘。做工这几个月，剩下算是一千六百文没给他。”


李海歆想了想说，“咱爹的病咱是出了五吊钱儿，老二老三各出了二吊半。以我看，咱的这一份儿就给这孩子就按三吊钱儿算吧，把老二老三家的还足了，就行。你看咋样？”


何氏点头，“成，反正这孩子干活儿上心，又怪可怜。咱少要两吊钱儿，我心里头也舒坦。”


李海歆又说，“他要真能硝这兔子皮毛，每张还按西旺村那家的价儿，一张十五文付给他工钱！”


何氏自然也同意。


李海歆趁着送兔子肉的空档，也四处问了问，别的村子有没有硝皮匠。打了许久，打听到一户人家，却离李家村有些远，八九里的路呢。光是跑趟儿也不划算。与何氏一商量，两人都觉得看吴旭处理皮子的手法，象是会的，不若让他先硝制一张看看，若真能行，就省了大劲儿。


李家每天杀兔子，由吴旭帮着处理好挂起来晾干。秋风爽利，十来天功夫，那兔子皮已全干了。


他先把晾干的皮子浸入大水盆中，浸大约八九个时辰，使皮子变软收复鲜皮状态，再用碱皂把皮子洗干净，漂洗好后，先晾成六成干，然后等着下一步。


李薇看着他忙里忙外的，心中感叹，一个小小的硝制皮子竟如此麻烦，原来她还认为硝制一张皮子要十五文太贵了呢，现在看来，倒真的不算贵。


正式硝皮子这日，吃过早饭，一家人都围过来看。吴旭先把芒硝放入温缸中，隔着纱布化开，虑去杂质，然后把面粉倒入其中，搅拌了均匀，吴旭用手指沾了沾液体，在口中品尝了一下，摇摇头，小心的添加进去一些硝水，复又搅拌起来。


李薇好奇的问他，“你尝这个干什么？”


吴旭笑笑说，“硝液淡了，硝出来的皮子熟不透，过咸，皮子会缩的。”


李薇了然点头，还真有不少的讲究呢。


第一批硝制的皮子出来的时候，已到八月十二，李薇看着那洁白的兔子皮毛从硝缸中捞出来，大呼神奇！


李海歆与何氏也说这皮子硝得好，不比西旺村那个老皮匠的手艺差，把吴旭好一通夸赞。


眼瞧着便要过节，何氏便备了四封点心，两斤肉并十来斤白面让吴旭带回家去，和他娘好好过个节，又把这十张兔子皮毛的工钱，共一百五十个钱儿塞给他，“我和你大伯商量过了，这兔子皮你若硝得好，就按那家儿的价儿给你付工钱，这些你拿着，早些回家去看看你娘还要添置东西不要。”


吴旭连忙把东西往外推，“李大娘，这硝兔子皮的钱我不能收。本就是在你家打着长工咧。”


何氏坚持塞给他，“这些是你凭手艺挣的，拿着吧。”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催他赶快回去。


送吴旭走了后，何氏觉得身上有累，心口也不太爽利，便让春兰春柳两个先收拾着过节的吃食，自己进屋去躺会儿。


上了炕了，心里却愈发突突的厉害，何氏心头更不定，这心慌的样子，别是近亲有什么事儿吧？


一想到这个心里头更慌乱。若说近亲，在外面儿的年哥儿，梨花小舅舅，石头，还有春桃，甚至于梨花姥娘一家子。这究竟是应到谁身上了呢。


神思不定的坐起身子，坐了一会儿，准备下炕，猛然胃中一股上涌，豪无征兆的干呕起来。


何氏连呕了十来下，呕得眼泪都溢了出来，她心思转了几转，突然愣住，自生下梨花之后，这都六年了，莫不是有了？又细细推算了日子，中间儿可不是隔了一次天葵未至……


何氏神思不定的坐了半晌，倒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


李海歆从田里把最后一点谷子收回来，进院里见只有几个女儿在忙活。一边进杂物间放杈杷一边问春兰，“你娘呢？！”


春兰指指堂屋，“娘说头有点晕晕的，可能是今儿早上起得早，累着了。这会儿在堂屋躺着呢。”


李海歆归好东西进了堂屋，往东间儿一看，何氏正愣愣的坐在炕上，眼不知盯着哪里看着。


一弯腰进了里面儿，问，“孩子娘，你这是干啥呢？哪不舒服？！”


何氏眼转过来，一巴掌拍在李海歆的背上，气哼哼的道，“你，都是你做的好事儿！我都快当姥娘的人了……”


李海歆先是不明所以，不过片刻便明白过来，伸手去摸何氏的肚子，惊喜问道，“真有了？”


何氏哭笑不得地说道，“怕是真有了？”说着又捶了李海歆一下，“你说说，这要春桃今年也怀了孩子，这舅舅和外甥同年，还不得让人笑话死啊！”


李海歆乐呵呵的，“笑话啥？！舅舅比外甥子小的多了去了。”说着他站起身子往外走，“我得去请郎中来号号脉，瞧瞧是不是真的有了。”


何氏忙叫他，“你别去！”说着叹了口气儿，“要再是个丫头可咋办？”


李海歆回头笑笑，“要再是个与梨花一样精怪的丫头，我才乐呵呢！”


说着头也不回的匆匆去了。

第81章 三喜临门（二）


李家村的土郎中走了后，闻讯赶来的王喜梅挺着大肚子去屋里给何氏道喜。何氏摆摆手，“喜什么喜。这么大年岁了，怪丢人的。”


王喜梅捂嘴笑着，“大嫂才多大？我们村后巷子里有一个，四十多了，还添了个闺女呢。”


何氏也笑了，“也是，咱们村西不也有个，四十上才生了现在这个小的。”


王喜梅咯咯咯笑着，“这不就结了？！”又向窗外叫着，“你们几个进来吧！”


春兰领着三个妹妹进来，李薇抢先扑过去，欢喜叫着，“娘，你真的怀了小弟弟了？”


何氏拍她的头笑笑，“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现在还不知道呢！”


李薇咧嘴笑着，“肯定是个小弟弟！”


王喜梅也一旁说，“大嫂，等过些日子你再去镇上找个大夫给把把脉。不都说有的大夫精通，能把出男女来吗？”


何氏叹了口气，笑着，“算了，还把什么呀。我呀早看开了，再生个女儿也好！”


王喜梅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敢狠说这些，便笑着说了些开解的话儿。何氏也明了她的心思，也陪着说了一会儿。


李海歆得了郎中的准话儿，急套了牛车去何家堡报喜。这边大武媳妇儿几个得了消息，也忙赶来看望何氏。


梨花姥娘得了李海歆报的信儿，喜得在家忙张起香案，拜神求佛，保佑大女儿这次定要生个男娃儿。


当即收拾了包袱随着李海歆的牛车来到李家，何氏一见她娘来，忙往屋里迎，又埋怨，“娘来干啥呀，又不是第一回怀上。”


梨花姥娘赶快拉她进屋，数落着，“你现在年纪大了，得小心些。”说着又道，“反正家里活儿也没什么要紧的，你这一怀上，一群孩子能给你掌好家？等到冬上我便住过来，就近照顾着你。”


何氏本想推了，可这一想到冬上事儿也不少，春兰再能干，也还是个未出门的闺女，许多事儿也不便去说道张罗，便同意了。


梨花姥娘拍着何氏的手，说，“前几日吧，我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一只额上有撮白毛的老虎追我，我当时还奇怪，这梦应了谁呢。谁知道应竟了你这肚子，依我看，这回准是个男娃儿！”


何氏脸上的笑有些苦涩，“娘还是别盼了，要真不是，还不够难受的呢！”


梨花姥娘拍她一下，“盼自然要盼，要真不是，咱也欢喜！”说着又顿了顿，向李家老院方向啐了一口，“现在你们都分了家，她可再拿捏不住你，你只管给我挺直了腰杆儿！”


何氏笑笑，“行，我听娘的！”


梨花姥娘满意的笑笑，“想吃什么，该吃什么你尽管说，现在你日子好了，也把你先前受的亏补一补……”说着眼圈已有些红了。


何氏笑着：“娘，行了。现在人人都说我是个有福的，把先前儿那些个苦都抵没喽。”


梨花姥娘也跟着一笑，“要说福气，你比不得玉霞！要说儿女福啊，你是咱们这方园几里少有的，且等着享吧！”


说话间便又说到春兰的婚事儿与赵昱森的乡试。


梨花姥娘说道，“我看春桃女婿这回考试用不着操多大的心，准是能中！倒是春兰这丫头啊，你得仔细些。你说的那个霍家推了正好，你们家现在也不指着攀个富户亲家沾沾光，自己家挣得就够一家子花足足有余了。依我说，乡里长大的孩子，还是配个乡里小子。只要人踏实肯干，有出息！”


何氏听梨花姥娘这么一说，眼前悠忽闪过一个人影，她登时愣住，忙拉着梨花姥娘说，“娘，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到一个人来。”


梨花姥娘忙问，“是哪家的？”


何氏笑笑，“哪家的？就是在我们家做长工的这个旭哥儿！”说着她叹了口气，“这孩子长得属中上，人品也好，踏实肯干，心术也正得很。只两点，一个是，他家呀穷得很，这个吧，咱们帮衬帮衬也没什么不行的。另一个就是他那爹是死于痨病，我真怕他也带着病根呢……”


梨花姥娘倒也听何氏去何家堡时提过这孩子的事儿。一听是他，心下也怪满意。再知根知底的人家，也不如在眼皮子底下住上几个月看得清，听何氏提到这病，也犹豫，“就不能找个大夫提前瞧瞧？”


何氏笑着摇头，“这咱哪儿知道啊。”


梨花姥娘虽有些惋惜，现在也只能安慰何氏，“春兰再等等也行。你这一有身子，春柳是个小炮仗脾气，怕是掌不好这个家，让春兰多留留，帮衬你一把。”


再过两日便是中秋节，何氏想着石头去考试，春桃肯定不方便回来，便让李海歆去和小六子说下，让他赶着车牛车带年哥儿春兰几个去走动一下，也省得春桃挂心。


没想到八月十四刚用过早饭，石头爹娘却赶着牛车来了，两人均是一脸儿喜气，笑呵呵的，何氏心中正纳闷是不是自己有了身子的事儿已传到石头爹娘耳朵里去。


只听石头爹娘笑着，“春桃娘！亲家母！我们来给你报喜了！春桃啊怀上了！”


梨花姥娘在堂屋听见，高兴得“哎哟”一声叫了出来，从堂屋飞快走出来。


石头娘一见她，忙上前见礼，“婶子也在啊。”


梨花姥娘乐得合不拢嘴儿，忙招呼人进屋，李海歆也忙招石头爹去西屋。


女人们一进堂屋，梨花姥娘就大笑起来，一边拉石头娘坐，一边说，“都说闺女随娘，没承想这事儿也随得很！”


石头娘愣了下，猛然想起刚才何氏站立的姿式不对，象是用手撑着腰，一下子从椅子站起来，“哎哟，这是真的？”


何氏笑笑，“昨儿郎中来瞧过来了，正想着咋去跟春桃知会一声呢，你们可就来了！”


石头娘把手一拍，笑着，“来得好！来得巧！”


何氏笑了笑，忙问春桃的情况，“多早晚发现的？上次来家她还没动静，我焦心着，还特意跑到大青山拜了神！”


石头娘笑得合不拢嘴儿，“春桃啊，是个谨慎的性子。都有反应好几天了，她愣是没说，前儿她吃晚饭时，呕了两下，我追问，她才说可能是。急慌得我赶快去找大夫，这一把脉，还真是喜脉！！”


梨花姥娘赶快起身点香，对着香案拜了又拜，笑呵呵地说，“好，好，她们母女这是双喜，春桃女婿乡试也快有结果了，老天爷保佑咱们三喜临门！”


石头娘也欢喜地说，“婶子说的是，我呀，回家也得赶快谢天谢地谢菩萨！”


中午梨花姥娘带着春兰春柳两个，杀鸡炖肉，摆治一桌丰盛的宴席，男人们那边儿请李家老三过来陪着，女人们在堂屋乐乐呵呵的吃着，李薇与几个姐姐忙前忙后的端茶倒水。


石头娘看见笑着说，“这个小梨花啊，下面一有小的，她似是一下子长大了，我来了这半天儿，只见她脚不点地的和几个姐姐忙活。”


何氏看着也欣慰的笑，“她往前就七岁了，春桃七岁那年啊，见天儿一手扯着春兰，一手扯着春柳，还背着不满周岁的春杏呢。姐妹几个，就数她享福了。现在也该长大了！”


石头爹娘在李家用过午饭，便要回家。这时节一来是忙，二来明天是正十五，何氏也不多留。


春兰把备好的礼让何氏过目，用新编竹篮子装了满满一大箩筐的鸡蛋，何氏知道这是二百个，从鸡舍里抓了六只去年抱的大公鸡，两大包新置买的糖渍梅子，六封点心和两块靛蓝的布并一匹柔细棉布。


失笑，“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心疼大姐！”招手让春柳几个把东西搬出去。


石头娘见姐妹几人抱的抱，提的提，慌忙往外推，何氏笑着，“我们家也没旁的，鸡和鸡蛋是自家喂养的，不值什么，那匹布本就是我给春桃备着的，这会不用啥时候用？”


梨花姥娘也帮着说话，“你是初当嬷嬷，她是初当姥娘，都稀奇着呐，别推了，赶快家去吧。”


何氏怀春桃几个反映都不甚大，本以来这胎也会平平稳稳的过，却没想到吃什么吐什么，如今日子好了，熬得鸡汤鱼汤鸡蛋什么的，她却闻都不能闻一下。倒是大酱什么的能吃得下去一些，连带那带着重碱的黑面馍，也比白面馍吃得顺口些。


李海歆愁得不行，梨花姥娘却高兴，说这一胎在娘肚子嘴这么叼，定是个男娃儿！


可吃归吃，吐还是照旧的吐。李薇看她娘每天惊天动地的吐，就真替她难受得很，半个月下来，本来丰润有脸儿，瘦下一小半儿，这下不但李海歆心焦，梨花姥娘也急得不行了。


实在没法办了，李海歆便要去镇上找安大夫开个止吐的方子。原先何氏不让他去开，这孩子在肚子里闹腾得越厉害，她心里头愈高兴，大家愈说是个男娃儿，她心里的期盼就大些，直怕不闹腾呢。可到这会儿也有些受不住，便让李海歆去了。


今儿天气极好，吴旭在竹林子那边出缸晒皮，顺带整理已经晒干的成皮。竹林子里，扯起几道长长的绳子，上面挂着一张张雪白的皮子，金黄的阳光透过萧疏竹叶洒在那一排排壮观的雪毛兔子皮毛并吴旭的半旧短衫之上。


李薇找了个略干净的石头坐下，自从爹娘开始让吴旭接手硝制这兔子皮，他在自己家象是有了底气一般，虽然活儿还是一样不少的干，可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轻盈和爽利，连带人也开朗了不少。


这会看他在一排排雪白的兔子毛皮间欢快的穿棱忙碌着，偶尔侧过的半张脸儿上还带着笑意，不觉也笑了起来。


“梨花。”春杏东屋旁的小道上过来，“你看什么？”


李薇转身摆手，“四姐，你来！”


春杏走近，也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问她，“干啥，你又在算皮子值多少钱呢？”


李薇摇摇头，悄悄指着吴旭道，“四姐，你看旭哥儿给咱当二姐夫咋样？”


春杏瞪她一眼，“见天儿光瞎琢磨。二姐的事儿也是你能说的？”


李薇嘿嘿笑着，把手中拈着的一根竹枝一扔，拍拍手，站起身子，“就当我没说！你也别给咱二姐说。我去看旭哥儿整皮子了，这次的八十来张皮子，能卖个六吊钱呢！”


李薇走近时，吴旭正在铲晒好的兔子皮毛，铲好后，再用竹枝敲打。李薇闻着皮毛里有股淡淡的皮子臭味儿，便问他，“旭哥儿，这兔子皮里的臭味儿消不去吗？”


吴旭手上不停，抬头笑着说，“新皮子都这样。要放一段时间消消味儿才行。”


李薇点头，又问，“放一段时间味儿能全消吗？”前世的皮毛可是一点也不臭的，若是能够达到那个效果，是不是皮子会值些钱？


吴旭摇头，“不行，有些人家消皮毛味儿，是拿香熏熏的。不过，也有熏不好的，臭味儿没消去，反倒添了香熏味儿，更难闻呢！”


李薇点点头，以香盖臭的方法她也不喜欢。不过愈是这样，他们一旦研究出能硝制出不带顶点臭味儿的皮子，那岂不又是独门的生意？


想到这儿，她甜甜笑着，“旭哥儿，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把兔子皮毛上的臭味儿消去？这样咱就可以多卖钱了！”


吴旭抬起头，有些为难的一笑，“好，我试试吧。”


李薇点头，起身去看硝兔子皮毛的大缸。


忽然听见她爹洪亮的声音从院中传来，“春桃娘，春桃娘，石头考中了！”


李薇心中一喜，忙转身往前院儿跑。


院中李海歆跳下牛车，不及多说，冲进堂屋西间儿找出早就备好的鞭炮，往院中一扔，就着火折子点了根香，放起鞭炮来，李薇跑到院中时，那震耳欲聋的“霹雳叭啦”声已响起，硝烟味儿满院子散开，喜庆的气息扑面而来。


何氏抹着泪儿立在堂屋门口看着，梨花姥娘笑呵呵的进屋张案点香，叫何氏过来拜谢天地菩萨。


何氏恭恭敬敬的烧了香，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去了院外，李海歆把早先买的鞭炮，一挂一挂的接着放！不多会儿院子中已围了好些人。


王喜梅撑着肚子过来，笑着，“恭喜大嫂了，春桃女婿中了举，春桃享福，你也跟着享福喽。”


何氏抹去眼角的泪，笑着，“看看你大哥那高兴样儿。生几个丫头都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大武媳妇儿走过来，笑咯咯的，“海歆大哥可不得这么高兴才行。人都说女婿半个儿，看春桃女婿的实诚劲儿，这个女婿呀，将来生生顶人家两个儿子！”


何氏笑着，忙叫李海歆李家老三几个，把屋里的桌子都抬出来，放在到院中，又让春兰几个赶快去烧水。街里街坊听到动静自然要来走走动的。


这边李海歆喜气洋洋的搓着手进屋，跟何氏商量，“孩子娘，咱今儿下午摆两桌吧？”


何氏嗔他一眼，“咱们成亲这么些年，第一回见你这么高兴！”


李海歆嘿嘿笑着，黑黑的脸膛上放着光，向外面看了一眼，拍拍何氏的肚子，“咱这回要生个儿子，我请全村三天的流水席，咱年哥儿要是中了秀才啊，我也得请他个三天的流水席……”


何氏拍掉他的手，嗔道，“快当姥爷的人了，没正形！”说着看了眼外面儿，已闹哄哄的来了一群人，推他，“快去吧。我给大山娘大妞娘说下，让帮着春兰几个给你整酒席去。”


李海歆欢快的应了声，扭头脚步匆匆的出了房门。


院子中霎时响起一片“恭喜”“恭喜”之声。李海歆大笑的声音在这一片恭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春兰进屋来问何氏晚饭要备什么，何氏看了一眼院中，笑，“看你爹的这兴头劲儿，我都替他臊得慌！”


春兰捂嘴笑着，问她，“娘，外面儿的人约有三四桌咧。一桌杀一只鸡，再去割十斤肉，一桌抱一坛子酒，主食就吃烙饼和面条，剩下的去菜园子里扒些菜凑一凑。一桌整个十个菜，你看咋样？”


何氏伸手点她的额头，笑着，“你还怪大方咧。这一桌吃掉三百文不止！”


春兰笑，“梨花还叫着一桌再杀一只兔子呢。”


何氏笑着摆手，“行，那就让你三叔去捉几只兔子杀了。即高兴一回，就让你们尽尽兴！”


春兰跟着何氏进屋取了钱，先让吴旭跑一趟小货栈去买酒，这边请李家老三去杀鸡杀兔子。


那些原先在院中坐着说话的人，趁机都去了兔子舍鸡舍那边儿围着看，指指点点的，也有人看着竹林子挂着的几大排兔子皮毛，双眼放光。


李薇看着她爹在人群中，指着兔子舍和鸡舍与人讲解，畅怀大笑的模样，不由也开怀的笑了。

第82章 少年情怀（一）


又是新年到。一场纷纷扬扬，连下三天的大雪，把天地间装点得洁白无暇，这日雪刚停，李海歆与春兰几个去扫鸡舍与兔子舍上面的雪。


柱子年假回来，到李家来玩，他穿着暂新的细棉青色棉衣，脚上是一双皂色半筒高的油靴，他与半年前去宜阳做工时，似是变了一个模样，就连说话行事也比之前稳重了几分。


李薇正在西屋里听着他与佟永年说做工时的趣闻，突闻大山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年哥儿——年哥儿——”，几人立时住声，同时转头，看向西屋门口。


“梨，梨花和柱子也在啊！”大山急步匆匆的跑进西屋，一脚踏进门坎儿，带进来一团的洁白的雪。看见屋里坐着的三人，愣了一下，满是急色的脸上扯出一抹掩饰性的笑意，微喘息着，“那个，我，我，我找年哥儿有事儿！”


李薇挑挑眉头，大雪天的有啥事儿急成样？！


柱子笑呵呵站身起子招呼他，“路过你家去找你，你娘说不在。跑哪儿去了？”


大山在门口磕嗑脚上的雪，拂了下衣裳走进来，“那个，我二叔回来了，我去嬷嬷院子里了。”


一边说着，一边斜了李薇几眼，李薇暗自撇嘴，看大山这样，定然是有什么事儿不想让她知道，便站起身子说，“你们说吧，我不打扰你们了。”便出了西屋。


大山探出头，直到看见她进了堂屋，这才回身坐下。


柱子看他这样，奇怪，“你有啥事啊，神神秘秘的，还怕让人听见！”


大山粗眉皱了皱，赶他走，“快晌午了，你不家去吃饭？”


柱子嘿嘿笑着，“我今儿在李大娘家吃饭咧。出来时都跟我娘说好了。”


大山眉头又皱了下，接过佟永年递来的茶水，紧握在手里，并不喝。


柱子见他这样愈发的好奇，“有什么事儿，不好说，扭扭捏捏的，象个大姑娘！”说着，他眼一转，凑近大山，笑得贼兮兮的，“你，不会是看上哪家闺女了吧？”


他话音一落，大山的脸骤然红了。


柱子做学徒的这两年，接触的什么人都有，那些人说话也不避讳，象这类的玩笑，经常挂在嘴边儿，柱子原本不过是个开个玩笑，一见大山这样，自己却愣住了。再看佟永年，他刚递到嘴边儿的茶也僵在那里。


柱子眉头不由皱了一下，推大山，“你往前二月要考试呢。这会子你起的哪门子心思？让你爹知道看不扒了你的皮！”


大山只是垂着不语。


柱子眼一转，也坐下了来，端起杯子喝茶，有意激他一激，慢慢地说道，“也是，上学的时候你还不如我呢，我都没去考，你就不起这心思也考不上。”


大山还是那副那模样，茶也不喝，也不理会柱子的话。


柱子没了法子，转问佟永年，“年哥儿，你知道他说的是谁吗？”


佟永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大山，困惑的摇头。


柱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嘻嘻的靠近大山，“要说这事儿你该去找大武叔说说，你来找年哥儿干啥？是要年哥儿替你写情信，那个鸿雁传情么？”


大山抬起头狠瞪他一眼，“才去宜阳大半年，你怎就变这副德行了？！”


柱子嘿嘿笑着，喝了一口茶，“就这样，我们掌柜的还嫌我不够机灵呢。”


佟永年这时才开口问，“大山，你来到底什么事儿？”


大山看了看柱子。柱子立马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不走！”


佟永年轻笑着，也把身子往椅子上靠了靠，“有事儿就说吧。柱子不会往外说的，你忘了咱们当年在前王村上学时，与下柳村那几个打了几场的架，到现在家里人也不知呢。”


佟永年说起这个，三人都笑了。下柳村是有几个坏小子，喜欢抢人吃食还喜欢抢人钱财，学堂里的人没少受他们欺负。年哥儿三个，家境虽不太好，但家里人都疼爱，钱财上自然不肯亏着他们，每人十天都有十个到二十个不等的零花钱儿。刚入学没多久便被这几个小子盯上了。趁着放学的时候，堵在他们回家的路上抢要钱财，初时被抢，三人有些惊慌，被他们得了手。这些小子们得了甜头，没过几日便又来抢要，大山性子野些，与这些人起了冲突，本没做好反抗准备的三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打了一场群架。一打之下，才发现，这几个人不过空有虚名，虚张声势罢了。


三人商定，悄悄从家里带些家伙式防身。尤记得当时，柱子偷的是柱子娘洗衣用的棒槌，大山找的是二武做学匠时在家刨的四方棱棍条儿，佟永年则从家里草屋中找了一把生锈的破铲子，偷偷在河沿上就着石头磨得锋利。


乍然想起往事，柱子拍着佟永年的肩膀感叹，“我和大山拿的物件儿，虽然看着吓人，却没你那把铲子能吓住人，那寒光一闪，随便挥舞两下，把下柳村的几个小子就吓跑了，哈哈……”


想到当年瘦得豆牙菜一般的佟永年手里拿着短柄铲子朝那几个小子比划，实在出人意料又搞笑得很，柱子与大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佟永年赫然，“还不是你们两个撺掇的？后来我娘在家里找那把铲子，找了些时候呢……”


柱子嘿嘿笑起来，“我娘也以为哪个天杀的专偷了我家的洗衣棍子呢！”


笑声停歇，柱子说，“现在你说吧，到底是咋回事儿？”


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手中的杯子一口气儿喝干，问佟永年，“那个，年哥儿，我，我听我娘说，你堂姑想把春柳配给她家的二小子？！”


佟永年与柱子摒声静气，等了半晌，等来他这句话，两人皆是一惊。柱子手一个不稳，茶水洒出半盏来，他弹跳起来，一边拂着衣服上的水渍，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你说的那人是春柳？！”


大山梗着头，脸儿向外，粗声粗气地说，“反正梨花堂姑家的那个二小子不好，配不上春柳！”


大山说的堂姑是大娘娘家的老大海菊，她家的二小子与大山同年，现年十五岁。前些日子海菊来看望何氏，是透了这么个意思，想结姑表亲。


何氏倒是满意二小子的人才长相，与大武媳妇儿嘀咕过两回。不过她心底的思量却没说，海菊在家时就泼辣，春柳也是个泼辣的性子。虽然姑舅表亲比一般人家略放心些，单这一点儿，何氏就忧心，当时也没吐口儿。


大武媳妇儿归家后，与大武说了起来这事儿，被大山听了个正着。


但是何氏说这些事儿一向避着佟永年，他也不知深知，只听梨花嘀咕过一回，听她的口风，象是这事儿成不了，他也没在意。不过这会儿大山突然提起来，他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便如实说道，“是有这么回事儿。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呢。”


柱子惊讶过后，笑了起来，“你也可以让大武婶子来提亲呀……以你娘与李大娘的交情，嘿嘿……”


大山拧着粗眉，不作声。


柱子止了笑，“咋了？大武婶子不同意？哦，对了，我听我娘说，你嬷嬷想给你订你表姑家的那个表姐吧？”


大山摇头，“那个我娘推利索了。”


佟永年这会儿心里已飘到别处去了。刚才那种很奇怪的感觉，愈往深里想，愈发强烈起来，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纷纷乱乱的一团。


柱子大山两个在一旁说着话。


佟永年眉头紧锁着，努力从心中那纷乱的一团中抽丝剥茧。


三姐的亲事，他倒也听梨花提过两回，却从没今日的这般感觉。震惊而恍然。从小一起玩儿的大山，与一家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山却对三姐竟有了那样的心思……


嫁人，他自然是懂的，就象娘嫁给爹，大姐嫁到赵家……


他突然心慌起来，三姐嫁了，接下来就是小杏，再接下来，是梨花……一想到梨花将来有一天，也要象几个姐姐一样嫁到别人家里去……


一颗心象是被谁的手紧紧攥住，从来没有过的莫明惊慌从心底一股股的涌出。


耳边传来柱子的话，象是飘在寒风中的雪花，飘忽而不真实，“那你让大武婶子来提亲呗，嘿嘿，我猜呀，李大娘肯定愿意！”


大山苦恼的声音传来，“我嬷嬷不同意。说同姓不通婚！”


柱子啧啧的惋惜声传来，“呀，这确实是个是事儿！”


佟永年在一片恍惚中，慢慢咀嚼着这句话，同姓不通婚，同姓不通婚……象是明白了什么，又象有什么东西朦朦胧胧地，说不清楚，看不清楚，更想不清楚，一颗心慢慢沉入谷底……


柱子与大山说了一会儿话，一转头却见佟永年眼神发虚的盯着门帘，脸上血色全无，额上细汗密密，吓了一跳，大山忙把碳盆端远些，柱子轻推佟永年，轻声叫着，“年哥儿，年哥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大山有些自责，有些心虚，推推柱子，“年哥儿是不是气我在他面前说春柳？”


柱子拧着眉头，有些不确定地说，“不会吧？”


大山摇头，转推佟永年，“年哥儿，你是不是不舒服？！”


佟永年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慢慢回过神儿，看看二人满脸的焦色，轻摇头，“可能碳火熏着了。”


大山忙又把碳火移到门外去。


李薇在堂屋陪着她娘说笑玩闹了一会儿，刚出门儿，便见大山端着碳盆出来，奇怪的问，“屋里太热了吗？”


大山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薇扑哧一声笑，“又点头又摇头的，到底咋了？”说话间，她已到了西屋门口。


柱子在里面小声叫着，“梨花，你进来。”


李薇眉头皱了一下，今儿这大山很奇怪，连带柱子这会儿也奇怪起来了。挑帘进去，边问着，“什么事儿啊，柱子！”


话音方落，她愣住了。


佟永年脸色煞白的坐在那里，摇摇欲坠，一副几乎跌倒的模样。柱子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满脸焦色。


李薇吓了一跳，忙走过，倒了杯热茶递到他嘴边儿，“年哥儿，哪儿不舒服？受了风吗？那个，要不要我去叫二姐来？”


转眼儿见大山挑帘立在西屋门口儿，忙让大山把棉门帘放下来。


她脆嫩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抬眼是才不过七岁的童颜，慧洁明净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的，这双眼让他没来由的心里发虚，把脸儿偏到一旁，睫毛翕扇，“梨花，我没事儿。”。


说着站起身子往里间儿去，李薇要扶他，佟永年推开她的手，“可能是受了凉。别把病气儿过给你，你去让二姐中午给做碗酸辣汤好不？”


李薇听他声音有气无力，中气不足，象是病了，忙应了一声，又让大山把碳盆端进里间儿，加了些碳，才匆匆去了。


李薇一走，佟永年挣开柱子的手，慢慢坐走到里间儿，坐到炕上，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我没事了。你们家去吧。”


他这哪里象是没事儿的样子？！大山皱着眉头问他，“刚你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受了风？是不是我说春柳的事儿，你不高兴？”


佟永年摇摇头，“不是。”


大山有些懊恼，“我是把你当朋友才找你问的，反正我就是喜欢春柳，你等着，我这就回去给我娘说……”


大山还要再往下说，柱子从半开的窗子中已看见春兰春柳急匆匆的跟着梨花回来了。便截住他的话头，“年哥儿，那我们先回去了。明儿我去姥娘家走亲戚，后天再来看看你。”


佟永年点点头。


大山柱子一齐出了西屋，春柳远远就叫着，“怎么回事儿？年哥儿早上还好好的呢。”


大山脸上闪过一抹慌乱，瞬时镇定下来，与柱子两人一齐摇头。


春兰问他们，“中午包饺子呢，你们不吃了再走？”


两人又是摇头。


春柳嘀咕着扔给他们一对白眼，进了西屋，片刻在她在里面叫起来，“哎呀，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李薇也忙跟了进去，果然他润白额头细汗密密，一副极虚弱的模样，忙从铜壶里倒出了些热水，浸了帕子给他擦汗。


春兰从外面进来，探手在他额停了片刻，笑着，“没发热呢。估计是有些受风，年哥儿先躺一会儿吧。”


佟永年扯起嘴角笑笑，“是没事儿呢。可能是昨儿没盖好。三姐别让咱娘听见了。”


春柳看他这会儿脸色好些了。便点点头，“梨花，你在这里看着。我跟二姐去做碗酸辣汤来，给他发发汗！”


李薇点头。


一时李海歆从兔子舍那边儿回来。也问了一回佟永年的情况，李薇听见了春兰在外面回说，没大碍，可能是受风想发热什么的。


撇嘴儿向他笑笑，“瞧瞧你一有点小病，一家人多紧张。”


佟永年牵动嘴角笑笑，伏身去拿桌上那本《菜根谭》，“我没事了，梨花再去看看娘，别让娘焦心才好。”


李薇伸手想去取那书。这大半年来，他一直备考童生试，在学堂如何她不知道，可是常休在家，每每屋里的灯光亮到深夜。原先家人说让他歇着，他只是不肯。又因事关他的前程功名，虽然心疼，也无可奈何。好容易到了过年，爹娘便让他歇一歇，考试重要身子更重要。他这才把书本都收了。


这会病着，不好好歇着，又看这本书。


佟永年却闪躲过去，“这书看着又不累人。我看会儿，好睡觉。”


李薇撇撇嘴儿，点点头。把窗子关严，炭盆拨旺了些，移到床边儿，才出了西屋。


佟永年中午喝了碗酸辣汤，便蒙头睡了，午饭也没吃。春兰又进去探探他的额头，说已经不流汗了。


何氏便说，许是发小热身子累了，让他睡睡也好。


他这一睡却直直睡到第二早上，这中间西屋的南间儿的门一直关着，里面也没什么动静。


李薇坐在东间儿的炕上，隔窗望着对面紧闭的窗子，心说，自从坚持练了五禽戏之后，自己的身子骨都好了许多，怎么他练得比自己还认真，身子骨却没什么长进呢？


去年元宵时，自己玩得一点都不觉得累，他就象是透不过气的模样，难道是读书太过用功，营养跟不上？


这么一年，也觉得有可能。记得读高三那年，她有一段时间那可是废寝忘食的学习，就特别容易饿，一顿能吃三个馒头，把同班的男生都比了下去。


转眼已到正月初八，冰雪融化，天气放晴，天空蓝幽幽的，开始透着春天的气息。


这日早上，佟府派人来给何氏家送年节礼，并接佟永年回县城过元宵。春兰早按何氏交待的，把备给佟家的回礼准备好，等老张头走时，给他们装了大半车厢，老张头连推不敢当。


舅老爷知道李家人的脾性，不肯占便宜，这回便没备多少贵重的礼，省得他们回礼时作难。不过两匹布，一些点心，并些干果之类的，没承想李家却回了这么多。


李海歆笑着，“看着这么大一堆儿，却不值什么钱。听年哥儿说你们府上喜欢吃绿豆糕，正巧我们秋上种了好几亩的绿豆，收了二石半呢。新绿豆，也让年哥儿舅母尝尝鲜儿。”


佟永年知道这里面有爹娘的谢意，感谢佟府给找了卖笋子的问路，便也帮着李海歆说话。


老张头在李家用过午饭，便要回县城去，这次只有佟永年一人跟着去。他看着梨花，眼睛闪了半晌，就在李海歆认为他也要让梨花一起去的时候，他却说，“梨花还要看什么书，我替你寻来！”

第83章 少年情怀（二）


宜阳佟府张灯结彩，满府喜庆。


老张头一行回到府里时，日已西沉，守门儿的两个小厮看见，忙迎了过去，笑着，“老爷都派人来看好几回了。”又隔着车向佟永年行礼问安。


这些做下人都极透，自去年元宵节李家一行来过之后，后来便只有这位表少爷前来，他们便看出些苗头，又隐隐听说，只所以与李家村那家有往来，只因他们收养了表少爷的缘故。


又从老爷与夫人的态度上猜测，这位表少爷怕是老爷的至亲，而非夫人的至亲。


佟永年坐在车内，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门房上早有人飞奔过去，回佟维安夫妇。马车刚到二门处，还未停定，佟维安与柳氏从里面匆匆出来。


佟永年跳下马车，向二人行礼，“舅舅舅母安康！”


佟维安自秋时大假过后，已有四个月未见着他，仿佛又长了高些，看着他与佟氏五六相似的容貌，感叹又心酸。


柳氏亲自搀扶他起身，笑着，“年哥儿这小半年，可是又长高了不少。”又向身后摆手，“蕊儿，洛哥儿，快来见过表哥。”


佟蕊儿身着翠绿绣花小绸袄儿，身上披着一件海棠红色绣花锦缎子披风，领口袖口皆是洁白的皮毛，把她的小脸儿衬得粉嫩嫩的一团。脆生生的上前行了礼，“表哥安好。”


佟永年恍然间，似是看另一个小女娃儿，梳着双丫发髻，绑着两条桃粉色发带，睁着圆溜溜狡洁聪慧的大眼睛，掐着小腰，扯着嗓子很有气势地喊道，“年哥儿，快出来吃饭了啦~~”


佟蕊儿行了礼，不见有人请她起来，抬头一看，却见那副愣怔怔的样子，不高兴的撅起了嘴巴。


立在柳氏身后的依秋轻咳一声。


佟永年立时回神儿，歉意笑着，“蕊儿也好。”又转向佟永洛，轻拍他的小脑袋，“洛哥儿长高了。”


佟维安问道，“年哥儿路上累了吧？还先回东跨院歇着吧，等晚饭后再叙话。”


佟蕊儿见只他一个人前来，并无梨花那个野丫头，又高兴起来，忙与柳氏说，“娘，我领表哥去东跨院。”


柳氏点点头，又说，“让你表哥先歇着，可不许你闹他。”


佟蕊儿娇笑着应了一声，仍由依春依夏两个丫头过去那边儿服侍。


东跨院里依然是去年那几个婆子小丫头，月牙儿没看到表小姐来，略有些失望。


众人端茶倒水一通的忙活，都退了下去。佟蕊儿兴奋的坐桌边儿，与佟永年说，“方家哥哥和方家姐姐昨天还问你什么时候来呢，今儿表哥可就到了。明儿咱们去城皇庙那里逛逛吧？那里可好玩儿了。”


佟永年摇摇头，歉意一笑，“明儿我有事与舅舅说，改天再去玩吧。”


佟蕊儿嘴巴又撅了起来。


这时依秋在外面回话，“小姐，夫人让你去主院儿。”


佟蕊儿应了声“知道了”，不高兴的站起身子走了。


月牙儿拎着小铜壶进来，在小泥炉上放好，轻手轻脚的走近，小心的问，“表少爷，表小姐怎么没来？”


佟永年笑笑，“表小姐在家里忙着呢。”


月牙儿遗憾的叹了口气儿，想了想又问，“表少爷，那个表小姐还生我的气吗？那个盆栽都怪我没看好！”


佟永年又笑了笑，“没事，早就不生气了。”


月牙儿这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屋内佟永年静坐在桌子旁，眼睛盯着不知明的方向，烛火在他脸上跳跃着，映得眸子忽明忽暗，杯中茶水慢慢失去了热气儿。


“舅舅，与我说说贺府吧。”晚饭过后，佟永年陪着柳氏在前厅坐着叙了些话，便与佟维安去了书房。


两人本正说着往前二月里的县考州府考试安排，佟永年乍然说起这个，让佟维安一愣。看他清幽幽的眸子在灯火中闪烁着，一时猜测不出他问贺府究竟是何用意。


想了想，便说，“年哥儿，这些事儿不急。你往前考完试再说吧。”


佟永年摇摇头，嘴唇紧抿着，“舅舅就说说吧，想知道又不能知道，挂在心里，考试怕也考不好。”


佟维安笑了笑，“行，你想知道。舅舅就说。”


佟维安略思索下，把贺府这一年来所发生的几件大事与佟永年说了。贺府家主贺萧自去年元宵病愈之后，并无多大动作。前两个月，深居简出，只称病情还需要静养，外客基本不见，及至四月中旬，贺萧才开始外出走动，但也仅仅只是视察了名下的产业而已。


从六月开始，贺府开始筹备安吉首府的酒楼，已于九月开了张，听说生意很是红火。


至于青莲与方山两地属于贺府二房的产业，自他病后，便一直由贺家老大贺蒙接手，现在也未归还二房。


说到这儿，佟维安颇是讽刺的一笑，“青莲与方山两地占贺家二房有小一半儿的产业，贺蒙吃到嘴里的东西，肯不肯吐出来还是一回事儿。”


佟永年神色不明的坐着，好一会儿，才问，“舅舅这一年来，与贺府可打过交道？”


佟维安点头，“贺府大管家来府求见过二次，被我给推了。”


佟永年点点头，突然笑着说，“舅舅给柱子找的做工的木匠铺子，可是贺府名下的？”


佟维安哈哈一笑，“那小子回去跟你说的？”


佟永年摇头，“他只说东家姓贺，我便猜出来了。”


佟维安得意一笑，“你猜舅舅是何用意？”


佟永年端起桌上已半冷的茶水，喝了一口，以指磨娑着杯口，好一会儿，才说，“是为了我吧？！”


“哈哈！”佟维安大笑一声，“不错，不错，年哥儿能想到这个，可见读书虽多，却也没读到酸腐呆愣。你初使人捎信儿过来，我还没这个想法。有一日从贺府的木匠铺门前儿路过，才突然心如福至……”


佟永年等佟维安笑呵呵的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舅舅还是觉得我该回去吗？”


去年的麦收假里，舅甥两个曾谈论过这样的话题。在佟维安看来，所有的事情都不如为姐姐讨公道来得重要，因此，佟氏的临终遗言不必遵守，况且，她当时留下的那样的话，定然是怕年哥儿年幼，又没有亲近的人帮衬着，会被人欺负了去。但是，现在他回来了，年哥儿也长大了，是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回到贺府。


当时佟永年并未接这话，让佟维安好不遗憾。


现在他却主动提及，佟维安脸上一喜，“年哥儿，你想通了？”


佟永年半晌，才轻点下头，“舅舅认为我该回去，那我便回去。”


“应该，应该。”佟维安连连头，点到一半儿，却僵住，“年哥儿想现在就回去吗？”


佟永年摇摇头，“等院试结束之后吧。”


再说李家那边儿，佟永年午后刚与老张头一行人离了家，吴旭娘便扯着吴旭上了门。


何氏在堂屋东间儿里看见，心知吴旭娘是知道了实情，喊春兰把人往堂屋让。


吴旭娘一进堂屋，二话不说，先给何氏行了大礼，何氏现在已是六个月的肚子，行动不利索，一个避不及便生受了。


急得她直叫春兰春柳，“快，快扶着！旭哥儿娘你这是干啥？”


吴旭娘直起身子，落了坐后，一脸的歉意，“大嫂子，我来替旭哥儿给你们赔不是了。”说着把随身的小布包打开，“他撞了人，你们不但不怪罪，反而给了他这个活计，他个不懂事儿的娃儿，硝制个兔子皮毛还敢收钱。我替他赔不是，这些钱你们先拿着。我跟他说了，在你们家白干两年，把这债还上。”


说着又打开另一个小包，“我是腊月里听旭哥儿表哥说起来这事儿的。本想早点上门拜谢，可迎月里事儿也多，再者，我听说呀，大嫂子你有喜了，在家里做了这些，是感谢你们的一番心意。”


吴旭娘打开的包裹里面儿，是两双虎头鞋，两套男娃儿绣“福”字春衫小衣裳，两套贴身穿的细棉小里衣。象是算过何氏的生产日子的。


何氏一看这个，欢喜得不行，直夸吴旭娘的针线好。原来春桃几个绣的都是一般人家用来贴在帐子的，要求不高，针脚也粗些。与吴旭娘绣的这个一比，可真是差到天边儿去了。


再者农家一般是彩色绵线绣花，很少用这样精美的丝线绣。那两套杏黄的男娃春衫上，用各色彩线绣成形状不一的“福”字，即好看寓意又好。


何氏与吴旭娘闲谈中得知，原来吴旭姥娘家是江南的，她与吴旭姥爷一同在江南的大户人家做过工，后来两人挣了些钱，脱了籍，便跟着吴旭姥爷回到青莲县的老家。吴旭娘从小就跟着她娘学针线，是她们村子里有名的巧手儿。


何氏唏嘘着，“旭哥儿娘，你有这样的好手艺，咋不绣些花样子卖呢？”


吴旭娘笑笑，“也绣呢，原来孩子爹没病前，也绣些补贴家用。孩子爹病了后，家中里里外外的忙活，绣的少了。近些日子托你们的福，有旭哥儿拿回家的那些钱做本钱，又开始绣了。”


吴旭母子二人在何氏的挽留之下，在李家用过午饭，又去李家老院给李王氏与老李头赔不是，何氏让春兰春柳两个陪着去。


两人回来后，说老李头倒没说啥，李王氏不是很高兴，但许是因为过年过节的，难听的话也没多说。


何氏松了口气，这扯皮的事儿终于过去了。


一转眼儿，佟永年已去了宜阳有十日，元宵节也过去有三日了，仍不见他回来。李薇心里有些不高兴，心说，舅舅家再好，也是亲戚家，哪里有人住亲戚家，一几十来天还不回家的？


再说了，县试登录的日子马上就到了，作为一个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这会儿竟然玩得晕了头，连自己的考试都忘了！


李海歆与何氏也有些焦急，生怕他忘了日子。还好，终于在正月二十日的中午，佟府的人送他回来。


李薇心里有气，冲着他哼哼的，“哟，你还记得回家呀？”


佟永年拍她的脑袋笑笑，“当然记得，一辈子都记得呢！”他说这话时，笑得有点奇怪，象是累极了提不起精神一般。


李薇顿时没了闹别扭的心思，催他赶快回屋去歇一歇。


是夜，静极，一弯下弦月在云中穿行，淡淡的月光洒向大地，将李家小院笼罩其中。人都睡熟了，偶尔极远处，传来狗吠声，和早春的风拂动竹林沙沙的声响。


佟永年翻身披衣，借着淡淡的月亮光华下床，在室内缓慢的来回走动着。这个位置正是当年他初到李家时所住的茅草屋的位置，那时候他初失去母亲，是这样的一家人给了他温暖，一座茅草小屋带来的无限的温暖。


那时梨花还小，是粉粉嫩嫩的一团，软软的趴在他的背上，高兴的时候，会哼哼呀呀的嘴里说个不停，虽然他也听不懂她是在说什么。不高兴的时候，她会拧着小眉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


有时候她会把他精心梳好的小揪揪，愤怒的抓散无数回，直到他抿着嘴儿，盯着她不吭声，才又变得很乖巧安静，让给她重新梳好。


那些记忆深处的温暖，一旦裂开一个口子，便源源不断的涌来，涌得他心头满满的，胀胀的，酥麻胀痛……


他在满室淡淡的光华中轻叹了一声，轻轻的走出里间儿，打开西屋门。挂在竹子梢上的那弯下弦月，清亮无比，照得满院清辉。


轻轻举步走到院中，向东面那几颗老杏树走去。那张陪伴了他们几年的木塌子仍旧静静的放置在杏树下——这塌子正是当年他娘到了李家村后，请人打制的。


当年崭新平整的榆木塌子，现在表面已经凸凹不平，每一道凸凹沟壑都记录着他在这个家里的点点滴滴……


堂屋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李海歆披着衣裳出来，一见看见杏树下的身影，叫了一声，“年哥儿？！”


佟永年立刻站起来，慢慢走过去，低声说，“爹，我吵醒你了？”


李海歆被外面的凉气激得抖了下，疑惑的问他，“咋不睡啊？”又看他只着棉衣，并未穿外面的棉披风，忙把披在肩上的大袄子取下来，裹在他肩头，责怪，“大半夜，外头正冷的时候，怎么不穿大衣裳？”


佟永年感受着那大袄上的余留温热体温，轻轻笑了，“我知道了，爹。白天睡多了，夜里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李海歆看看天色，拉他往西屋走，“快四更了，还不去睡，明儿又没精神看书。”


佟永年不再说话，任李海歆把他拉到西屋。


合上房门，佟永年知道他没走，便进了里间，脱衣上床，好一会儿，外面者有轻轻的脚步声，向着堂屋的方向而去。


第二日早饭后，佟永年说要去村西的小院看看，向何氏拿钥匙。李薇奇怪，那院子荒了这么久，除了每年佟氏祭日会去打扫一回，其它的时间都没人去。而他，这么些年，也只是在这样的日子跟着大家去过一回，从未一个人单独去过。


“往前要考试了，几个月不在家，我想去那院坐坐。”佟永年顶着一家人疑惑的目光，这般淡笑着解释。


李薇顾不得多想，忙扯着他，“我也要去！”


佟永年拿了钥匙转身拍她的头，“我只去小坐一会儿，舅舅还有话让捎给柱子呢。”


这是不让她跟着！李薇撇撇嘴儿，不甘的放了手。


等到佟永年出了家门儿，李海歆跟何氏说，“是不是这回在宜阳年哥儿舅舅给他说了什么？怎么回来有些怪怪呢？象是心里存着什么事儿，不开怀！”


何氏也瞧出来了，想了一会儿，叹口气儿，“怕是年哥儿舅舅又提起贺府了。”


提起这个，两人都没什么好法子，齐声叹息。


下午的时候，银生家的二妞过来家里玩儿，先与春杏在一起说了半天的娟花针线什么的，春杏一时要去给春柳搭手糊鞋底子，两人便出了东屋。春杏去帮忙，二妞在院中立了一会儿，见西屋窗子开着，便悄悄走过去，小心挑开棉门帘往里瞧。


西屋当门儿没人，伸手头南间儿一瞧，佟永年正坐在桌前手握书卷看得聚精会神，二妞只觉得他的坐姿比那戏里演的书生都要好看，咬着嘴唇进了屋内。


佟永年听见声音，转头过去，看见她愣了一下，问道，“你有事儿？！”


二妞脸红红的，一手拽着衣角摇摇头。


佟永年又说，“梨花在兔子舍那边儿。”


二妞又是摇摇头，脸更红。佟永年还要再问，却见她猛然从袖子抽出一个物件儿，朝他扔了过来，然后转身跑了。


李薇从兔子舍那边儿过来，正好看见二妞从西屋飞奔出来，迅速跑出了院子。连忙加快脚步往西屋跑。


屋内佟永年正愣愣怔怔的盯着地上一个青色的荷包。见梨花突然闯进来，吓了一大跳。


李薇看他神色不对，再地上的荷包，眉头一皱，“二妞的？”


佟永年点点头，回身在椅子上坐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薇哼了哼，走地过把那荷包拾起来，瞄了一眼，毫不客气的纳入自己怀里，“二妞学针线三四年了，做得也不咋样嘛。还没我做得好呢！”


佟永年本正有些尴尬的盯着书本，听了她的话，忙转头浅笑着，“梨花，我，我的荷包破了，你帮我做个新的吧！”


李薇疑惑的挑挑眉毛，荷包大姐好象给他做了好几个吧？不过即然有人能欣赏得动她的针线，她也乐得做一回，表现表现，便点头道，“好呀。”

第84章 献计养鱼


李薇怀着极大的热情投入她的做荷包事业，学了半年的针线，总算有人要求她给出个成品，这样的机会对她来说，可真是难得。毕竟家里的女人们太多，就连最不喜欢做针线活儿的春柳，也比她做得要好得多。


一连埋头做了几天，她悲催的发现，自己实在没有做针线的天赋，愈想做好，反而做得愈差，现在这荷包做得还不如平时给她爹补衣裳时的针线细密。再配上她那绣得完全看不出是梨花的梨花，实在是惨不忍赌。


还好，当她硬着头皮把那荷包递给佟永年时候，他的嘴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抽了一下，随即便恢复正常，含笑接过，并夸赞道谢，“梨花荷包做得真好，快赶上大姐了。”


李薇嘻嘻笑着，掩饰她的尴尬。


日子缓缓流淌进入二月，眼见离佟永年去参加童生试的日子愈来愈近。他好象很不安，整日东游西逛的，竹林子里，小溪边儿，打麦场子，还有院门外的那条竹林小道上，李家人只觉这几日满眼都是他晃来晃去的身影儿。


这日上午天气晴好，日头暖暖的。佟永年仍旧是不看书，在大杏树底下坐了好半天儿，突然站起身子进了杂物间儿，拎了一把铁锹出来，欢快叫着，“梨花，我们去河边儿。”


李薇放下手中正努力做着的第二个荷包，奇怪的问道，“去河边儿干啥？”


佟永年笑而不语，跑过来拉她，“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薇看他这样子，猜他可能想到什么好玩的事儿。便也不多问，跟着他出了院子，沿着竹林小道儿向溪边而去。


溪水清凌凌的流淌着，有几个大白鹅在里水中惬意凫水，偶尔把头探到水下，清洗它们洁白修长的脖颈。溪边的柳条子已泛了黄绿，有嫩芽想破皮而出。


佟永年拉着她沿着溪边儿边走边找，李薇好奇的问他，“你找什么？”


佟永年在一棵海碗口粗的梨树下站定，笑着，“梨花，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秋上，我们和大山几个在这树下摘下的梨子？”


李薇笑着点头，一边仰头看这梨树遒劲的老树枝丫，一边说，“当然记得。咱们找了那么多棵梨树，就数这棵上面的梨子味道最好。甜得很，也脆得很呢。”


佟永年笑着低头在梨树下找着，“咱们找一棵小梨树挖回去做盆栽好不好？你不是喜欢吗？等今年秋天，你就能吃到这上面结的梨子了。”


李薇翻白眼，小梨树苗子到能结果子至少需要三四年好不好？不过，看他兴致极高的样子，也不忍心说什么丧气话，便说，“好呀，不过这个得会剪枝才行。咱爹也不太会呢。”


佟永年停下铁锹，沉思了一会儿，“咱们村子那个会剪果树枝的老爷爷家在哪儿住你知道吗？”


李薇摇摇头，“大山可能知道吧。”便又低头找起来。


这棵大梨树下倒真有不少小梨树苗，有去年刚长出来的，小手指粗细的，也有长了两三年，有她的小手腕粗细的。


想了半晌，做盆栽的话，自然是愈大的树愈好，只可惜这些梨树长得太直太顺溜，没有那种盘根错节，弯曲的病态美。


两人找了一棵不太直的小梨树挖了出来，一前一后抬着小梨树往家里走。


“年哥儿，挖这个干啥？”李海歆看着两人进院中，诧异的问。


佟永年清润的笑着，“爹，给梨花做盆栽玩呢。”


何氏在堂屋听见撑着腰出来，虎着脸儿训斥李薇，“见天你出不完的妖蛾子。不是说不让你闹哥哥吗？！”


李薇瞪佟永年，反正每回有什么事儿，爹娘训的总是她！


他清清朗朗的笑着，却不替她辩解。


李海歆与吴旭要过来帮忙，他不让。自己找了把斧头砍了起来，等他砍完，李薇“扑哧”一声笑了，这哪里盆栽呀，就是一棵被栽了头的小梨树，除了一根主干，只剩下两根小树杈。


佟永年看起来也有些气馁赫然，眼睛闪啊闪的盯着那株断头的小梨树。


李薇忙笑着，“没事儿，这样就好。慢慢养着，枝干就出来了。”


佟永年嘴唇轻抿着点头。做完这个，李薇要用的破瓦缸装土，他不让，说要新买只专用的瓦盆才行。李薇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在家吃过午饭，佟永年去了大山家，傍晚的时候，两人抬了一个砖红色的新瓦盆回来，在里面填好土施肥，把小梨树种了进去，浇足了水。又弄了泥巴把枝干上端封住。李薇看他做得有模有样，也点头，看来一下午出去是学了不少新本领。


做完这些，他又跑去草屋拿了把镰刀，兴奋的在小树主干上比划来比划去。


李薇奇怪的问他在干嘛，他说那个老爷爷教的，给梨树嫁接枝条。


李薇忙按着他的手，“年哥儿，这小树还太小，把树皮划伤了，它会死的。”


佟永年眼睛眨了半晌，终就作罢，不过，李薇从他眼睛里还是看出他心有不甘呐。


赵昱森中了举后，并未立刻参加乡试，而是仍选择留在县学里，一边精进学业，也辅助的教渝。佟永年在县一级的应试，他早就代为打点，并在二月初十到李家村，接大山与佟永年去县城，李海歆陪着一同前去。


而再往州府的考试则由何文轩代为打点，一切都不须家里过于操心。至于佟维安也早早送了信儿过来，会在青莲县等着佟永年。


一家人殷切的送他们到村头小石桥，望着牛车渐去渐远的身影，李薇眼前浮现佟永年与平时不太一样的眼神。象是他初次离家去前王村读书时的，又象是再次去到镇上读书时的，更象此去不是县城，而象要去离家千里的天涯海角一般，透着再见不易的伤感？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子，猛然摇头，他一向不喜欢离家，许是因为这一次要去几个月的缘故。


何氏生产的日子临近，梨花姥娘与姥爷齐齐过来帮衬女儿，连带梨花小姨也过来住了两天儿，一家子人倒是极为热闹。


从去年冬天李薇闹着李海歆要让他盖草屋在室内养地龙开始，李海歆与何氏商量了下，便又请了小六子来做长期帮工，以应付她越来愈多的新花样新要求。


别有李家老三就近的帮衬，虽然今年的活儿比去年多，人手却比去年丰足些，倒也没那么忙乱。


日常琐碎的事务之间，梨花姥娘与何氏又谈起春兰的亲事。这次何氏的忧心就更少了些，吴旭在李家近一年，事事妥贴，再加上吴旭娘过年时来家里，与何氏相谈甚欢，倒把她先前的顾忌去了几分。再有就是，吴旭自到做工近一年，不但丁点儿的咳嗽发热没有，再加上饭食好的缘故，竟又长高了不少，身子也壮实了许多。


梨花姥娘说，“要我说，你就别再犹豫了，这孩子就好！家穷不算啥，再者他还有硝皮子的手艺呢。”


梨花小姨逗着儿子也说，“这个孩子是不错，配春兰正好。”


何氏又想着过节时老姑丈家的两个儿子儿媳来走亲戚，一个个身子骨都极壮实，心头也安了几分。


便说，“即使是咱中意，旭哥儿还在三年孝期呢。这事儿也不能现在说。”


梨花姥娘摆摆手，“这事儿现在说也行。先定了亲呗！就旭哥儿他家那样子，要整治个出新房子啥的，他也得狠干两年才行呢。到时候他手头有些钱了，你再给添一把，让他们起个新屋。这孝期也满了，你肚子里这个也刚好一岁多点，就是春兰出了门儿，春柳掌着家，春杏和梨花也都大了，正好帮你带！”


何氏听她娘这么一说，笑了，“娘给安排的怪好。严丝合缝儿的！”


梨花姥娘笑笑，“你若不想让春兰等那么久啊。丧期内婚娶，借亲的人家儿也多得是。”


何氏也是真动了心，便说等李海歆回来商议商议，若是他同意，早些给吴旭娘透个信儿。


二月二十八日下半晌，李海歆风尘仆仆的归家，进门儿时已笑得没了眼睛，一家人正在院中忙活，看他这样子，心知年哥儿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何氏忙问结果，果然佟永年县试轻松过关，得了个第四名，一家都很欢喜的很。


大山的名次虽然靠后，但也入了围。


当晚便自己家做了一桌子好菜，吃喝庆祝一场。


佟永年县试顺利让一家安心不少。州府考试有何文轩与佟府的人相随，也不那么挂心，便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何氏与李海歆说了春兰的亲事儿，李海歆本就对吴旭爹的痨病不以为然，何氏这么一说，他自然也同意，春兰五月里生的，再往前就整十七岁了，确实不宜再拖下去。


只是有一点儿，他忧着心，“吴旭这孩子看起来也是个心气强的。咱们帮衬钱财倒没啥。怕他心里头不舒坦呢。”


何氏一叹，“那咋办？”自己低头又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借他些钱，让他做个小买卖什么的？”


李海歆觉得不大妥当，“做买卖也不是稳赚不赔的。他又没做过，也没个稳妥的人带着，万一折了本，他不更难办？”


两人商量半天，也没商量出个结果。何氏便先把这事儿往后放一放，抽空把这意思略透给了春兰。


问她的意思，春兰笑笑，转问李薇，“梨花说呢。”


李薇心中直撇嘴儿，姐姐们好象都喜欢拿她来打掩护。不过，吴旭她是真满意，又接触得比赵石头多些，了解得更深入，当即就叫着，“好！”


春兰笑了，与何氏说，“梨花说好那就是好。大姐夫还不是梨花把的关？”


何氏好笑的拍李薇一巴掌，嗔她，“日后春柳和春杏也让你把关算了，娘不管了！”


春杏把脸儿一扭，“谁稀罕她！”


李薇笑嘻嘻的不言语。


何氏得了春兰的应承，便给大武媳妇儿透了信儿，让她在中间当个中人跑一趟，跟吴旭娘透透，若是她也同意，就找个媒婆前来提亲。


大武媳妇儿去了大半天喜孜孜的回来，何氏一见便知道事成了，也高兴得很。只是大武媳妇儿也带了吴旭娘的话来，说若是做亲，吴旭就不便在李家做工了。毕竟现在吴旭的身份是帮工，将来成了亲，她怕儿子遭人闲话。


何氏与李海歆一说，他也说，做了亲旭哥儿是不便在家里干活了，不止吴旭娘的那点担心，他也怕旁人说春兰的闲话。


李薇摇头叹息，二姐的婚事儿明明这么顺当，怎么又跑出这一个事儿来？小手托腮想了半晌，觉得双方的家人顾虑得都很有道理。


只是单凭吴旭出去做工，挣钱到什么时候才能存够娶二姐的钱？她们家出钱也不是不可以，只怕吴旭不会接受。


想来想去，突然想到村子南头的那个小水库来，大小合适，深浅合适，可以养鱼？想到这儿她有些激动，蚯蚓养鱼不是很好的生财之道？现在那个小水库闲着，也没哪个打它的主意，即使是自己家去白占了，估计也没人说啥，退一步说，若是怕引起村人不满，可以和村子里正签个什么契约。


想到这儿忙往东屋跑去找春兰，“二姐，二姐！”


春兰到底还是姑娘家家的，平时里面上儿不显，但自从何氏提了这亲事儿，她躲在屋里的时间就长了许多。


春兰抬起头，“梨花，啥事儿啊？”


李薇爬到春兰对面的炕上，笑嘻嘻的踢着腿儿，“二姐，我给旭哥想了个挣钱的好门路。”


春兰一听她改了对吴旭的称呼，“扑哧”一声笑，瞪她，“就你精怪！”


李薇嘿嘿笑着，把在小水库养鱼的想法儿说了，“旭哥在咱们家这么久，那个秸杆儿养地龙他也学会了，咱们就让爹娘从小溪里头捞些小鱼苗，投进去养一年试试看，反正也不费什么钱儿，只出些力罢了。”


李家村旁边的小溪流，水质清澈，长年流淌，但正因为是活水，大鱼极少，最大的能长到巴掌长，更多的是那种柳叶大小的小鱼苗。


春兰知道小妹的想法一向多，再者养鱼，小时候她们也不是没养过，她爹当年给捞回家的鱼，放在那小水坑里，不过就喂了些菜叶子偶尔把麸皮拌的鸡食投进去喂一些，最后也长成了不少斤把重的。


不过，她沉吟了下，问道，“地龙也能喂鱼？”


李薇只是听人说过蚯蚓能喂鱼，并没有亲自实验过，也敢很确定。不过，她想了想说，“即使是地龙不能喂鱼，那用麸皮子和草，菜叶子喂不行吗？还有，我觉得地龙鸡吃得那么欢实，鱼肯定也吃。”说完也不管自己的话是个什么逻辑，跳下炕去磨春兰，“二姐，你悄悄和旭哥商量商量嘛，听听他咋说。”


春兰虎着脸儿，直点她的额头，赶她出去。


李薇出去后不甘心，又跑去找何氏说了一遍儿。何氏倒觉得这个法子好，忙把李海歆找来，说给他听。李海歆听后也点头，“给旭哥儿找个挣钱的好门路，是比咱帮衬他钱财强。不如等这事儿说开了，我与他说说？”


李薇忙说，“爹，让我去去说啊。旭哥很听我的话的。”


何氏笑着摆手让她去，“你呀，什么事都想插一嘴。”


李薇从堂屋出来，深深的吸了口气，三月了，又到梨花开的季节，空气中满是梨花的甜靡气息。


吴旭在屋后那片竹子林中查看今年春上腌的笋子，他与春兰的亲事儿虽还没挑明，可他也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每日愈发避着李家人，闷头干活，以免尴尬。


李薇站在那大排坛子边儿上，扬声喊着，“旭哥，你来！”


吴旭听她喊，脸红了下，从边道上过来，“梨花有事儿？”


李薇向他招手，“你跟我去小水库一趟吧。咱去看看那里有水没水。”


吴旭跟在她后面儿，边走边问，“去小水库干啥？”


李薇想了想，说道，“我二姐说想在小水库里养鱼，让我帮她去看看。”


两人一边一说着一边出院门儿。何氏捂嘴儿笑着，跟李海歆说，“咱家就数这个梨花最鬼。没影儿的事儿她张嘴就来！”


吴旭听说春兰想养鱼，嘴张几张，好半天才问出来，“那个，梨花，你，你二姐为啥要养鱼？！”


李薇摆摆手，“我哪儿知道呀，你想知道你去问呗。”


两人到了小水库，岸边青草茵茵，水面平缓无波，除了现在水面较浅之外，其它的基本都符合她的想象。


满意的打道回府，至于其它的事儿，还是让二姐跟他说比较好。


春兰的事儿即挑了头，何氏便想着加紧办，大媳妇儿中间又跑了一趟，没过两天，吴家庄找了媒婆来提亲，本就是双方早就说好的姻缘，何氏也不作什么姿态，痛痛快快的应了亲，让媒婆在中间跑着，说合下面儿办大小茶礼的事儿。


三月中旬，何文轩从州府托人捎信儿来，一切都已安顿好，让家里人不必挂心。年哥儿与大山两的状态都不错，这次没准儿都能考过。

第85章 春日琐事


何文轩一行人到了安吉州府，租了个清静的小院儿，好让佟永年与大山两个安心温习课业。


佟维安几次与何文轩说，看看是不是托人给年哥儿提前先探探路。何文轩只是摇头，他说，“年哥儿还小，即便考不上也没什么。再者这才第一道关卡，若是现在就需托门路，要托到几时？再者……”


何文轩顿了下，接着道，“……官场之事颇为复杂。一路平顺也并非好事。”


说起官场之事，佟维安自然不及何文轩，他只是听说现任安吉州知州的邱大人对他颇为赏识，想提醒他为年哥儿托托这个关系。现在，何文轩即不愿，他自己又没甚么门路，便笑着附和两声，做罢。


用过晚饭后，何文轩照倒去佟永年与大山的房中，为两人指导课业，进了屋内却发现室内空无一人，顺着侧门进入后面半亩见方的小园子，一眼见两人对坐石凳上，手握书本对坐着。


“怎么了。”何文轩走过去，在二人不远的石凳上坐下，“不在房中温习功课，坐在这里发什么呆？”


佟永年与大山忙齐齐站起身子，“小舅舅，我们这就去温书。”


“年哥儿先留下，大山先回去吧！”何文轩叫住佟永年，指着他刚才坐的石凳子，“坐吧。”


佟永年安静坐下，等着何文轩发问。


何文轩道，“你舅舅方才与我说，想让我代你去见见邱大人，走走门路，我没应。”


佟永年猛然抬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停了片刻才说，“舅舅行商多年，难免会有这样的想法。小舅舅不理会就好。”


何文轩嘴角轻扯，笑了，点头，“我就知他没与你商议过。再有十来天便是州试，可有把握？”


佟永年摇头，“不知道呢。只能尽力而为。”


何文轩赞赏的点点头，“嗯，平常心应对就好。我十七岁才考的童生试，你可比我强多了。”


佟永年却摇摇头，“王先生说了，小舅舅的资质比我要强十倍，要我多向小舅舅请教。”


何文轩含笑摇头，仰天轻叹，“王先生过誉了。”


说着他站起身子，“今儿你和大山都休息休息，明儿再温书吧。”说着站起身子便往外走。刚行两步，又回首，“年哥儿，上次你一气之下破坏同窗爱物之事，最后如何解决的？”


佟永年眼前霎时闪过一棵光秃秃的断头小梨树，孤伶伶的立在砖红瓦盆之中。有些底气不足地回道，“赔了一个给她。”


何文轩笑着走近，拍拍他的肩头，“嗯，赔了就好。我送你的那本书，好好研读，对你大有益处！”


佟永年点头，“我知道了，小舅舅。”


何文轩临走时，抚了抚他的头，笑道，“我两年不归家，你还知有了困惑之事向小舅舅求教。可见我这个小舅舅兼半个老师做得还算称职！”


春兰的亲事一说定，李薇便催着她去跟吴旭说要在小水库里养鱼的事儿，春兰略推了两下，便顺了她的意思，趁着往兔子舍干活儿的空档，与吴旭说了这事儿，两人谈话详情李薇不知，吴旭当天就回了家与吴旭娘商量，第二日一大早急匆匆的回来，说他娘应下了。


何氏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儿，生怕吴旭娘有旁的想法，硬是不许呢。


便赶紧催李海歆去里正家里把一应的手续办了。好让他们早日开动。


那个小水库李薇这些日子见天去转悠，纯天然无污染的小水库，水质很好，里面的水草也很丰盛，这些日子一天天转暖，水草泛了绿冒了尖，碧绿鲜嫩，是个极佳的养鱼场所。


原本李薇催着他爹去找人帮忙捞鱼苗，被何氏喝斥她两句，这鱼塘名上是吴旭的，自然一切事都要问他才好，又私下里与李海歆说，帮着办完手续各项事宜，其它的事儿让他最好别插手，让吴旭自己做主。


李薇十分感叹她娘的细心。乖乖的听她的话，跟在吴旭后面，一会儿问，“旭哥咱们什么时候捞鱼苗？”一会又问，“旭哥你那小水库要不要盖座小房子，要不要养只狗？！”


吴旭初时还有些不好意，被她问多了，神情也自然起来。


跟她商量似地说，“梨花，你看咱们是先捞鱼苗，还是先盖小房子？”


帮工来腌笋子的几个妇人都与何氏笑着，“亏得有梨花东扯西问的，不然我看春兰女婿的手脚都不知道在哪里放了。”


春柳春杏这些天仍帮着下笋子，听见了往东屋那边儿瞄了瞄。对视一笑，不作声。


李薇眼睛骨溜溜转了几下，看了眼中院中帮着腌笋子的妇人，悄悄说，“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去问问二姐？”


吴旭脸红了下，回身往东屋斜了一眼，偏过头去，“好，你去问问。”


李薇“蹬蹬蹬”跑到东屋，笑嘻嘻悄声的问春兰，“二姐，旭哥让我来问问你，咱们是先捞鱼苗呀，还是先盖小房子呀？”


春兰停了手中正在纳的鞋底儿，笑骂她，“鬼丫头，你就淘气吧。当然是先捞鱼苗，房子什么时候不能盖？”


李薇嘻嘻笑着从东屋跑出来，跑到堂屋后面，把春兰的话重复了一遍儿。


吴旭脸又红个透顶，“嗯，那咱听你二姐的。”说着回院去扛刚编好的细眼竹筛子。


李薇跑到兔子舍那边儿去小六子也过去帮忙。又叫来帮工几年妇人，其中两家各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请他们过来帮着捞鱼苗，又说，“一人干一天给二十文钱！”


“哎哟。”其中一个与李家不太熟的妇人叫起来，与何氏笑着，“你们家现在是梨花做小当家呀！”


何氏瞪了李薇一眼，笑着，“她呀，从两岁多三岁上，就记着挣钱呢，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儿，她都非得插一嘴。你们两家那两个娃儿若没事儿，就来帮旭哥儿几天吧。他在咱们村也没什么认得的人。”


那妇人得了何氏的话，喜孜孜的去叫人。


李薇这时才回过神来，她娘说了要让吴旭自个做主的，让做啥事儿先问他，她这会儿只顾着嘴快，倒把这一茬忘了个精光。


抓抓头发，端起瓦盆，走到吴旭跟前儿，“那个，旭哥，我又多浪费你几十个大钱儿！”


吴旭怎会不知李家的苦心，要说他的钱儿，也还是何氏夫妇把他这一年来做工的钱一个子不少的又都还了给他，连带老二老三的那份儿，也替自己出了。还有硝兔子皮毛的钱，虽然过年时他娘来把钱还了，事后何氏又一分不少的给了他。


便笑了笑，“梨花做得对，咱们早些捞了鱼苗放进去养着，就能早赚钱。这些钱儿该花就花。”


李薇便嘿嘿笑起来。一时小六子也拿细筛箩筐到了溪边儿，不多会那两个妇人回家叫了自家孩子过来。


溪边儿六七个人一边说笑一边捞鱼苗。


吴旭一走，春兰从东屋出来，让春杏去溪边帮忙，“你去看着梨花！”


春杏早就按奈不住，春兰一发话，她立马端了个大盆往溪边去了。


春天里小鱼苗正多，几个小子捞着，李薇和小四姐帮着盛满鱼苗的瓦盆，往院中送，一整天下来，捞了有两大瓦盆的鱼苗，李海歆趁空帮着吴旭把鱼苗运到小水库那边，倒了进去。


一连捞了几天，其间还换了好几个地方，往那小水库里投放了十来盆小鱼苗，李薇正捞得兴起，吴旭却说，不必那么多人帮着捞了，余下的等他有时间，边照顾鱼塘边捞就好。


现在他是正主儿，只好听他的。李薇结束她欢快的玩水生涯，回到家里老老实实的帮着干活儿。


转眼到三月底，小水库那边儿，李海歆找了李家老三和小六子几人，仍用草泥盖了个两间大小的茅草房子，让吴旭住在那里，李家老二不知听谁说，吴旭想要养只狗，送了一只刚出满月的小土狗。


何氏的产期在四月初，春桃的产期也在四月初。家里忙到三月底，便不再腌笋子了。梨花姥娘早早把生产要用净棉布，净剪刀，红糖等准备好。


李海歆不放心何氏这么大年龄，怕她生产时出什么意外，特意跑到镇上请安大夫给开几剂补气的汤药，又听从他的建议，花了十吊钱儿买了些老山参，在生产期间给孕妇补气。


出了医馆拐到小赵村，把买的老山参给春桃留了下一份儿，石头爹娘说了些闲话，问问春桃的情况。


石头娘笑道，“前两天刚请了镇上的老大夫瞧过，说是胎位正，没大碍。你与春桃娘只管放心！”


石头爹也说，“石头前些天捎信回来，这几日就回来。”


李海歆虽然仍放心不下，可是何氏那头也挂着心，好在赵昱森要归家，春桃心头应该能安些。


李海歆临去安慰春桃要静养，何氏与李海歆担心春桃第一次生产，春桃则担心何氏，并挂心着春兰的亲事儿。


听李海歆说吴旭已在小水库里撒上鱼苗，并把草屋子盖了起来，也不由的松了口气儿。


她自己嫁的顺，自然也希望几个妹妹都好呢。


李海歆从小赵庄回了家，与何氏把春桃的情况说了，“春桃看起来气色好得很，石头爹娘也安排周全了，你就别操心了。”


梨花姥娘也宽慰何氏，让她安心静养，眼瞧着生产的日子就到了。


何氏抚着肚子笑笑，“我哪能不知道要静养，偏是和春桃赶在一块儿，她是头一胎，真是挂心。年哥儿那孩子也不知道备考得怎么样了，在外面儿习不习惯。”


梨花姥娘一边收拾李海歆带回的东西，一边数落她，“你就是操心的命。刚嫁时操心文轩几个，现在操心春桃几个，将来有了孙辈们外孙们，你还是个操心！”


等李海歆出去后，梨花姥娘又说，“这些日子你不说，你当我不知道？左右就剩下这十来天了，安心等着。老天爷若有眼，定会给你派个男娃儿下来……”


何氏听她娘声音有些不对，忙笑着安慰，“娘，你说哪里话了。我哪有不安心？是男是女都命，我认了！”


梨花姥娘拍她一下，虎着脸儿，“你要是看得开，夜里还能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净给你娘说瞎话！”


何氏笑了笑。


“梨花，梨花。”李薇刚用过早饭，刚晃到兔子舍那边儿去，便听见有人低声喊他，定眼看过去，却是吴旭，马上笑呵呵的过去，“旭哥，啥事？”


吴旭脸上有些不自在，等她走近，苦恼的抓抓头发。


李薇看他这样心知是事关二姐，也不说话，笑嘻嘻的盯着他，等他说。


吴旭抹额头抹耳朵，好一会儿，才悄悄问，“那个你二姐的生辰是五月初十吧？”


李薇差点失笑出声，好容易憋住笑，反问他，“你不知道吗？”八字都合过了，他不知道才怪呢。


吴旭嘿嘿笑着，点头，“我知道。那个你能给我说说你二姐喜欢什么吗？”


咦，李薇睁大眼睛看他，好象比赵石头有心哦，大姐生辰时，赵石头买些绢花胭脂水粉的送过来，结果那胭脂大姐一直没用过，娟花全便宜了小四姐。


可是惊奇之后，她也犯了难，二姐喜欢什么呢？在一起生活了七年，除了见过她整日帮着爹娘劳作，还真没发现她有特别的喜好呢。


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天儿，想了个不甚好的主意，“那个，旭哥，你那鱼塘里到时候能找到一斤多重的鱼吗？我二姐呀，平时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不过，你若是你鱼塘里养的鱼做成菜，给她庆生儿，二姐肯定高兴得很！”


吴旭等了半儿，听到她说这个，有些犯难，“梨花，那个鱼才小手指粗细，一个月的功夫，也长不到那么大呀，还有，我不会做菜！”


李薇也觉得自己出的是个烂主意，又想了想道，“要不你亲手雕根发簪子送给她？”


吴旭面有难色，“我，我做得会很难看的！”


李薇本就是个毫没有创新的人，这会儿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吴旭想了一会儿道，“我会抓田里的野兔子，要不我硝制个兔子皮毛给她？”


李薇翻白眼，且不说野兔子皮毛没她们家的雪白兔子皮毛好看，单说大五月里送兔子皮……若是送兔子皮毛衣裳也算！


自己又想了半天，还是觉得用鱼做菜好，便说，“咱们放进去的鱼苗小，原先那小水库里难道没有大点的鱼吗？现在你天天喂食儿，那些野生的鱼被喂惯了，肯定会天天去吃食儿，你好好瞧着点儿。要是有大点的鱼儿，算也你的。我二姐呀心里最盼的肯定是你把鱼塘里鱼养好。你送这个准没错儿……”


又着，“鱼你不会做，我教你呀，我会！”


吴旭低头想了想，好象梨花说的也有道理，点点头，从东屋后面走了。


李薇笑眯眯的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乐滋滋的，心说她娘给二姐找的这个吴家小子还真不错！虽然穷吧，还挺细心的。


四月初六府试散场，学子们从考舍中蜂拥而出，有的欢喜，有的失落，有的懊恼，神态不一。


佟维安与何文轩立在考舍不远处等着佟永年与大山出来。佟维是满脸焦急，何文轩则是一副淡然模样。


“年哥儿，年哥儿。”佟维安翘首许久，终于看见佟永年与大山从考舍里出来，忙上前问，“考得如何？”


佟永年点头，佟维安立时喜上眉梢。何文轩则转头看向大山，“大山考得如何？”


大山摇摇头，“第二篇文章写得不好。”


何文轩轻笑了下，安慰他，“两篇八股是有些难度。不过，你能写完已经不错了。”


看了看众人，“我们回去吧。等三天后放榜。接下来是院试，院试分二场，第一一场仍考八股文两篇，加考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第二场为复试，考八股一篇，试贴诗一首……”


何文轩一边走一边侃侃而谈，并把他当年考秀才的题目说与二人听，大山听他说得愈多，眉头皱得愈紧，直到回到住处时，他的眉头已紧皱成川字。


何文轩笑笑，不再多说，让他们回去休息，这两日也不要看书，领他们出去走走转转。


“年哥儿，我看这书我算是读到头了。”大山进了屋子，很是郁闷的住椅子一坐。


佟永年笑了下，“还是坚持考完再说。”


大山的眉头还是紧锁着，摆摆手，“我娘当初让我念书，是看梨花小舅舅考了秀才眼气，也想让我考。说考不上将来去外面做工，在哪里做个管事儿的也成。”


佟永年便安慰他，“你现在的学识是够去当管事儿的了。若这次过后，你不想再读书，我让舅舅给你找个活计，如何？”


大山这才笑起来，“行，反正我就考这一回！柱子说得也对，论功课我还不如他呢。要真考不上，我就去做工！”

第86章 李家添丁


这两日李家一家人都有些紧张，算日子何氏生产也就这两天了。除了最初怀上时，这孩子闹腾人，何氏吃不饭，过了五个月后，胃口突然好了起来，尤其紧近生产这段日子，梨花姥娘与李海歆两个，那是何氏想吃什么吃什么，只要是能办到的，想方设法也去给弄来。


家里中又有那么一大舍的鸡，把何氏补得整张脸白润润的，肚子也比生前几个丫头时都大些。


州府那边儿何文轩知道大姐一家挂心，信也来得及时，此时佟永年府试考过的消息已送到，信是六天前发出的，上面儿写着四月十三日院试，四月十六日放榜。


如今已是四月十四日。一家人都没了心思做活计，坐在一起说闲话，打发时间。


吃过早饭梨花姥娘让何氏在院中走动走动，生产时能少受些罪。两人正在院中慢慢的转悠了几转，何氏觉得一股热流涌出，肚子一阵阵的紧抽，不由“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梨花姥娘先是慌一下，紧接着稳住神儿，一边扶着她，一边叫春兰，“赶快去请你三婶儿来。”


又叫，“春柳去请接生婆子。”


李海歆本在院里做些收拾的活计，看见这阵式，把东西一扔，跑得飞快过来把何氏扶着进堂屋。梨花姥娘手脚利索把炕席掀起来，将早已准备好草木灰倒上上去，铺上家里的旧褥子，一层干净的白棉布，才让李海歆把何氏扶到炕上躺着。


何氏刚才咬牙强撑着不出声，刚躺到炕上便觉肚子又紧抽起来，一阵阵的绞痛，不由的一声声叫起来。


梨花姥娘把李海歆赶到外面儿，一时王喜梅也来了，进屋搭手。


春兰叫了王喜梅后，赶忙在厨房点火烧水。


不多时，一个大手大脚的接生婆子一阵风似的进了门，面带喜色：“哎哟，添丁了！添丁了！恭喜……”一面儿进了堂屋。


姐妹几人在外面儿听着何氏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面无人色。尤其是李薇，活了两世，她可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脸色不由白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大武媳妇儿也过来帮忙，她早记着何氏生产的日子呢。


李海歆外面也是立不是立，站不站的，在堂屋东间儿的窗子根底下，搓着手原地原地转圈儿。


李薇这会儿是心头空空的，默念神佛保佑，一定要让她娘平平安安的生下个小弟弟。虽然何氏在几个女儿面前儿不显，可一家人都知道，她心里头盼男娃儿盼得紧呢。


恍然间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口又闪过来两个人影，却是李王氏与许氏。


除了春兰喊了一声嬷嬷，剩下的姐妹三人均没理会她们。两人脸儿上有些讪讪的，李王氏走到院子中间，立了片刻，便问李海歆，“生了多大会儿？”


李海歆说，“半个时辰了。”


许氏一听连忙笑道，“大嫂这回的肚子比原先都大些，该不会那么快生出来。”说着要洗手进去帮忙。


春柳蹬蹬蹬的跑去，拦在许氏面前儿，“有我姥娘和三婶儿在里面呢，大婶儿还是别进去了。”


许氏讪笑了下，去推春柳的胳膊，“你这个小春柳，多一个人帮忙不是放心些？”春柳仍不动，李海歆也只顾盯着堂屋动静，春兰几个更不会帮她说话。她便又讪了下，摸了摸鼻子，转身向厨房走，“那我去烧水。”


李薇顺着她的身影看过去，却见吴旭远远的立在篱笆墙外。扯了春兰，示意她瞧过去。


春兰扭着看见他，笑了下，没说话。


何氏在屋里头几乎没有力气，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这孩子生了有一个时辰了，却仍不见有出来的迹象，她已有些脱力了。梨花姥娘忙把李海歆买的老参片塞在她口中，又让大武媳妇儿去厨房熬参汤。


产婆额上也出了不少汗，不断安抚何氏，“春桃娘，没事儿，歇歇气儿再来啊，你们家的小梨花可是生了二个时辰呢。”


大武媳妇儿熬好了参汤端进堂屋，里面不多会儿又传来产婆的声音，“春桃娘，加把劲儿。”


李薇只觉得自己的双脚已站得发麻，却不敢移动，眼睛一瞬不敢眨的望着堂屋密垂的门帘。


突听里面产婆大声叫嚷着，“添头了，添头了，再加把劲儿！”


李薇一喜，忙去看几个姐姐，见她们脸上也同时浮上一团喜色，正这时，房里已是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李薇心中一喜，看向堂屋，李海歆已抢先一步奔了进去。


产婆在里面大声报喜道：“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本被春柳臊许氏的那番话，臊得不好意思进产房的李王氏，听到这个，也忙往产房跑去。


何氏脸色虽苍白，力气却还是有的，任梨花姥娘给擦着汗，看着产婆手脚利索的用泡了烧酒的干净剪刀给婴儿剪了脐带，预留的那断用酒泡过的细白棉绳缠扎，细细盘叠起来，再用干净白棉包好，用温热的巾子给小婴儿擦干净，拿棉布包上，放到何氏怀里，笑着，“恭喜啊，春桃娘！”


何氏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乌黑的头发象从刚染上的墨汁，浓密的得很，他紧闭着眼儿，小小的脑袋红红的，小脸蛋却肉肉乎乎的，小嘴嘟着，吐着小泡泡。


顾不得众人在场，翻开襁褓下摆，一只小小雀赫然在眼前，何氏眼泪霎时涌了出来。


梨花姥娘眼里也含了泪花。笑着，“好，好，我就说这胎是个男娃儿。梨花大舅舅几个来投催生的时候，那包裹头可是朝上的。”说着抹了泪儿，到堂屋当去上香。


大武媳妇儿与王喜梅忙开解，一个劝何氏，一个梨花姥娘，都说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李海歆往床边儿靠了靠，笑着，“孩子娘，辛苦你了。让我抱抱儿子吧。”


何氏听他说的话轻软又带着讨好之意，含着泪儿笑了，让他上前，抱小婴儿递给他。


李海歆抱着盼了多年的儿子，不觉眼圈也红了。


李王氏进了堂屋，还没看上小孩子一眼。便被何氏母女一哭弄得极不自在，这会儿，一见儿子也这样，顿时背如锋芒，尴尬得很，挑帘出了产房。


小娃娃儿除了刚生下来嚎了两嗓子，这会乖巧得很，李海歆用指尖轻戳他的小脸儿，他也只哼叽两声，叭咂下小嘴儿。李海歆凑近他的小脸蛋狠狠的亲一口，小娃娃儿登时放声大哭。


梨花姥娘拜了神，从堂屋当门儿进来，笑着，“哎哟，这小嗓子亮的，象你们家的人！”


何氏略恢复些精神，抹去眼泪儿，笑着，“嗯，可不是，梨花刚生下来，嗓子也亮得很！”


梨花姥娘在屋里说了会儿话，出去送产婆。将婴儿胞衣用陶罐装了，寻了十几个大钱用红线穿了，缠在陶罐口，让产婆带出去找个妥当的地方埋了，另又奉上二百个用红线串好的大线，说又洗三那日还要请她过来，莫应了别人家的事儿，产婆笑得合不拢嘴儿，推了两句，收下钱应了，叫她放心，这事儿肯定记得牢牢的。


梨花姥娘这才笑眯眯进来说，“春桃娘原先怀上的时候，我梦见个额上有撮白毛的老虎。依我看，这娃儿的小名就叫虎子。”


何氏满意的笑笑，看向李海歆，他抱着孩子不撒手，一边晃着，一边点头笑，“行，就叫虎子。”一边又低头去逗弄儿子。


何氏看他这样，笑着，“你可别让几个丫头瞧见。瞧见了呀，将来不孝顺你！”


大武媳妇儿和王喜梅也都笑，什么时候也没见过李海歆喜成这样！


李海歆嘿嘿笑了两声，把虎子交还到何氏怀里，“我原先就说过，生了儿子要请三天的流水席，这就去置办酒水。”说着，喜孜孜的往外走。


大武媳妇儿两个帮着梨花姥娘把产房打扫干净，换了新被褥，让何氏歇息一儿，都出了产房，连带刚挤到房门口的李薇和春杏往外赶，“让你娘娘歇会儿。”


李薇抓着她姥娘的胳膊摇着，“姥娘，让我看一眼小弟弟嘛。”


何氏在里面听见，笑着让她们进去。


姐妹二人挤到床前，看躺在小襁褓中睡得正香的婴儿，无声的笑了起来。李薇伸出手指去点小婴儿的嘴巴，春杏一把打掉她的手，“你没洗手，别摸弟弟。”


李薇收回手，伏身在他耳边儿轻叫着，“虎子，虎子！”


小婴儿只是微微动了脑袋，小眉头一抽抽的，似是对有人打扰他睡觉十分不满意。烦躁的吐出一串小泡泡，李薇趁着春杏不注意，快速用小手轻点了虎子的额头，“你还是个有脾气的小家伙呢！”


春兰端着一大碗定心汤走进来，笑着，“娘，喝汤了。”


梨花姥娘帮着何氏靠坐起来，自己坐在炕沿上，从春兰手里接过碗，喂到何氏嘴边儿，“你呀，盼了多少年的男娃儿定心汤，今儿总算是喝着了，两个鸡蛋呢，吃吧！”


何氏一边喝一边笑，“家里这么些鸡蛋，也不差今儿这一个蛋！”整个临泉镇这一带的风俗，定心汤男娃煮两个蛋，女娃儿煮一个蛋。


梨花姥娘笑得没了眼睛，“不缺也得吃完。”


喂何氏一口一口吃完定心汤。李海歆已从外面回来了，正在院中套牛车，赶着去给何家堡报喜信儿。


梨花姥娘与何氏说了会儿话，让她歇着，顺带把几个丫头都赶了出来。院中李王氏与许氏不知何时已走了。


梨花姥娘笑意敛了敛，转头谢过大武媳与王喜梅，让她俩赶紧家去，都忙活这半晌了。又说，“明儿这边开始准备洗三儿礼，梨花三婶儿和喜凤可得来帮着。”喜凤是大山娘的闺名，何家堡的人都这么叫她。


大山娘笑呵呵的摆手，“那还用婶子交待。明儿我一准来！”


王喜梅也说这两天啥事都推了，让梨花姥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下午的时候，梨花姥娘领着春兰几个发面，收拾栗子红枣莲子等，鸡蛋煮了满满两大锅，都染成红色，在堂屋当门摆了两大簸箩。


一家人正热火朝天的忙着，李王氏与老李头二人来了。春兰仍旧让春柳搬了凳子到当院，请他们坐。


按说媳妇生产，这些一应的事儿都由婆婆张罗，现如今却是梨花姥娘忙里忙外的，李王氏有些臊得慌。不肯坐，走到厨房里进去帮忙，“梨花姥娘，还差啥东西没备好，我来准备。”


梨花姥娘早先气李王氏，也有些底气不足。现如今何文轩是以举人身份做了官，虽然只是个八品的主薄，也足以让她扬眉吐气！更何况何氏又分了家，过上红红火火的日子，现在又生了个儿子，大女婿也是举人老爷，年哥儿考秀才三关过了两关，在她心里那也是准中的事儿。


这些气不由自由的就冒了出来，手里忙活个不停，笑也不笑地说道，“没啥，都准备好了。洗三儿那日梨花嬷嬷别忘了来就行了！”


春兰和春柳也闷头不吭声，给梨花姥娘打下手。


李王氏见一时没她能插手的活计，便问，“产房里供了‘炕公’‘炕母’没有？”


梨花姥娘“嗯”了一声。


李王氏讪讪的站起身子，“我和老头子去看看孩子。”


梨花姥娘这才直腰说道，“春桃娘生产时累着了，这会儿大人小孩都在睡。等晚些时候再看吧。”


梨花姥娘虽能让李王氏吃些没趣儿，可也不能真说出不让看的话。


何氏睡了一觉醒来时，李海歆已去何家堡报信儿回来了。梨花大妗子给煮了二十九个红皮鸡蛋，并装了两大碗小米。


结果鸡蛋在回来的路上已让李海歆差不多都给分了去。若不是这红鸡蛋得带回家些来，看他的样子定要全都分了。


李海歆这一分红鸡蛋，李家村离得远的人家，一时没听到信的，也都知道何氏添了男娃儿。


何氏听了直嗔他，“看把你兴头的！”说话间儿，想到春桃，登时又忧心起来，“要不咱让小六子赶车过去瞧瞧？”


李海歆也不放心，叫梨花姥娘过来商议。梨花姥娘嗔他们两个，“没这规矩！石头娘就是不挑礼也不能去！”


又安慰何氏，“你放心吧。春桃身子骨好着呢，一准儿没事！”


何氏点头，与梨花姥娘笑着，“娘，咱去给春桃投催生，包裹头也是朝上的，你说会不会也是个男娃儿？这个真准吗？”


梨花姥娘听何氏一提起这个就直笑，“放心，准得很！咱们家你们姐妹几个，个个都应照着呢！”


李薇在外间儿帮春兰摆放炕公炕母的供品，听着里面的话儿，也不由替大姐担心起来，摆放完毕，供案前双手合十学着她娘的样子，把她所知的神佛都拜了个遍儿，保佑大姐生产顺利，保佑大姐头胎生个男娃儿！


洗三这日一大早，李王氏和老李头就又来了李家，梨花姥娘这才把主事儿位交了出来，让她主持着操办。


李海歆瞧在眼里，松了口气儿，心里头感激岳母娘的大度，若是梨花姥娘今儿真想趁机替孩子娘出出这些年的气，落李王氏的脸面，他也要很苦恼着到底该帮谁说话。


用过早饭李家热闹起来，亲近如大武媳妇儿王喜梅银生媳妇儿几个不待去送面请人便早早的来了。


围在厨房里，帮忙擀宽面条，老二老三两个用托盘子装了，本家四院的各家去送，送了面请他们中午来吃饭，并给孩子洗三。


两人走了没一会儿，李海歆大娘娘大伯子连带三娘娘家的人并些往常有节礼往来的近邻街坊陆续都来了。


李王氏在里面忙活着，梨花姥娘也乐得在外面与前来的街坊说话。自何氏怀上这九个月来，梨花姥娘在李家住了五六个月不止，街坊们也都熟了，说说笑笑的十分乐呵。


媳妇们都三三两两的结伴去堂屋瞧孩子，男人们则与李海歆在院里说着话，都说他和何氏福气得很！圆满得很！


媳妇儿则在院中笑着议论刚出生的虎子，“才第三天儿的孩子，面皮就舒展开了，白净胖乎的很。”


“那是呢，这孩子托生海歆嫂子家，可是托生在福窝里了。比春桃几个享福！”


一个听见了就说，“春桃也是个有后福的，女婿中了举，现在，在外面人家都得称她一声夫人！”


梨花姥娘让春杏和梨花给各人抓果子倒茶，笑得很是畅快。


李王氏在里面听见，心头又是一阵的堵。总觉得梨花姥娘是故意的，落她的面子，办她的难看。又一想这么些年，老大家的好事儿，她愣是沾不上一点光，分享不得一点儿的喜气。心头又是堵，把手里的面愈发加紧的揉着。


快晌午的时候，产婆特意换了身新衣，喜气洋洋的过来，让李海歆先去把下奶的泥饽饽装在窗基台上。


因前几个丫头洗三儿时候，李王氏只给走了走过场。这回梨花姥娘本就存心，不管生男生女都要大办一场。


一应的东西均是按着一般人家三五倍的备着。就连这洗三菜面，也由一般人家的一盘肉一个素菜，改为一桌上一只整鸡，两盘子肉，三盘子炒素菜，其它诸如煮红鸡蛋、糕点、瓜子糖果摆了四大桌子。


饭食丰盛让众人更加乐呵，男人们在西屋当门吃，女们则到东屋当门儿吃着。


李薇和姐妹几个都围在堂屋东间儿里，边吃着鸡汤面，边看着今日的小主角，小虎子。


何氏看看女儿，看看儿子，眉眼间的是掩饰不住的心满意足。

第87章 喜事连连


吃完洗三面，产婆开始着手给小婴儿行洗三儿礼。


打纸钱儿烧喜钱儿，张案烧香拜诸神自不必提，一应拜神礼行过之后，洗三开始，众人都去观礼。


李王氏进堂屋抱孩子，何氏心中虽不痛快，也没说什么，总是这样的规矩。哪知刚刚吃饱喝足，正乖乖躺着虎子，一入李王氏的怀，登时哇哇大哭起来，小嗓子嘹亮的很，小手不腿舞动着，挣扎得厉害。


李王氏脸儿上一讪，伸手去掀孩子的襁褓，“别是尿了吧？！”


春兰闻声进了屋，听见李王氏的话，也以为是尿了，忙去找尿布。李王氏摸摸下面干干爽爽的，一点湿意都没有，小虎子还是张大了小嘴扯着嗓子的嚎叫。


春兰忙把他从李王氏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熟练的哄着。


虎子也怪，一入春兰的怀，嚎了两嗓子，便歇了声，胖嘟嘟的小手，在嘴边儿挥舞，象是乐起来的模样。


梨花姥娘进屋叫她们，“快出来吧，时辰到了。”


等春兰和李王氏出去，梨花姥娘才悄悄笑着说，“刚才虎子这一哭啊，院外可有几个人说你婆婆的闲话咧，街里街坊都看着呢！先前咱生个闺女她不喜欢，现在生了儿子，她喜欢还不让她抱呢！孩子虽不懂事，也知道谁对他亲！”


何氏也瞧见李王氏脸上的尴尬神情，也捂嘴儿笑。


春兰抱着虎子到了院中，让来观礼的亲戚街坊们看。众人都齐夸他的小模样儿，比一般的孩子壮实胖乎等等。


院中早就摆放好的大桌上面放着一个崭新的大铜盆，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用槐条和艾叶熬成的汤水，旁边儿摆着八碟子红枣、莲子、栗子等喜果。


产婆开了场，便让众位亲友添水添盆。添盆从李王氏开始，她先往盆里添一小勺清水，之后，从怀里掏出来一串用红线串成的大钱儿，李薇一眼就认出这是一百个钱儿。紧接着是几个本家嬷嬷，跟着往里添水添盆，剩下这些人一般都往里面或添几个大钱儿，或几样果子。


轮到梨花姥娘时，她添了一吊钱儿。围观的人群中立时响起几声不太大，却的极为明显的抽气声。这是拿李王氏与梨花姥娘做对比呢！


李王氏的脸儿登时沉了下来。


许氏悄悄拉了王喜梅，问她添多少个钱儿。王喜梅笑笑，“我们家的两个洗三时，大嫂都添了二百个钱儿，我自然只能比这个多，不能比这个少！”


许氏登时吸气，不高兴的道，“莲花洗三儿，大嫂才给添了一百个钱儿。”


王喜梅知道她是不想多出钱儿，也不跟她多说，再者那会儿大嫂家的家境也不同，还有一样，王喜梅自认她与许氏和大嫂家的亲疏是不同的。便说，“只是各人尽心吧，这个也不必比着旁人。”说着要上前去添盆。


许氏忙拉着她，“咱娘也才添了一百个钱儿呢，咱越过她，不好吧？”


王喜梅道，“有什么不好的？大嫂盼男娃儿盼了十来年了，好容易得了，咱表心意替她高兴，还能惹着谁说闲话？”


说着把胳膊抽出来，挤进去，添了二百个钱儿进去。许氏立在那里脸色变幻了许久，终于还是扔了一百个钱儿进去。


等她添完后，春兰几个也学着人家的样子，一人往里面添了一百个钱儿，这钱自然是何氏给的，虽然这里面的东西最后都归产婆所有，但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们一大家子内心的喜悦之情。


况且产婆也会根据添盆的多少来说些吉利的话儿，宁可多添些，给她们家虎子多讨些吉利话儿。


添过钱儿后，产婆便拿起棒槌往盆里一搅，念叨，“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


这时春兰试了水温已正合适合，产婆才给开始给婴儿洗三儿，这个时候如果孩子受一哭，不但不犯忌讳，反认为吉祥，谓之为“响盆”，产婆一边洗又一边念叨祝词，“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洗洗蛋，作知县；洗洗沟，做知州”。


随后，用艾叶球儿点着，以生姜片作托，放在婴儿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一炙。再给婴儿梳头打扮一下，“三梳子，两拢子，长大戴个红顶子；左描眉，右打鬓，找个媳妇准四村；刷刷牙，漱漱口，跟人说话免丢丑。”


用鸡蛋往婴儿脸上滚滚，“鸡蛋滚滚脸，脸似鸡蛋皮儿，柳红似白的，真正是爱人儿。”洗罢，给孩子穿好衣裳，用一棵大葱往身上轻轻打三下，“一打聪明，二打灵俐。”随后叫人把葱扔在房顶上，以祝愿孩子将来聪明绝顶。


拿起秤砣几比划，念叨一通，又拿起锁头三比划，“长大啦，头紧、脚紧、手紧”。


最后把婴儿托在茶盘里，用事先准备好的金银锞子或首饰往婴儿身上一掖，“左掖金，右掖银，花不了，赏下人”……


林林总总一大套礼仪下来，虎子已被折腾得哭了几气儿，春兰抱他直晃着哄，一众大人却是笑呵呵的。


最后产婆把供奉十三位神仙的神像，连同敬神钱粮、香根一起请下，放在院中焚化，用铜筷子夹起“炕公、炕母”的神像也放在一起焚化，念叨，“炕公、炕母本姓李，大人孩子交给你，多送男，少送女。”


把焚化的灰用纸包好，压在何氏枕头底下，让这些神仙不离床头，保佑大人和孩子平安健康。


洗三儿礼行完之后，李王氏塞给产婆二百个谢礼钱儿，李薇看她产婆脸上的笑意僵了下，随即又喜孜孜的向李王氏道喜，把铜盆里的东西收罗个干净，一再道喜后，拎着抱裹去了。


产婆一走，李海歆便大声说，“虎子六天后，大家都到我家来吃宴啊。啥礼都不用带，只带张嘴来就行！”


有人自然记得他原先说过生了儿子要大摆三天流水宴的话。调笑着，“你们家年哥儿的秀才也考出来了吧？干脆一气儿准备六天的得了。省得喜报一来，你又急惶。”


李海歆笑呵呵地说道，“好，咱们就准备六天的。提前给年哥儿庆贺庆贺！”


等人走了后，何氏说他，“你还要真要摆三天的流水宴？”


李海歆笑呵呵的道，“那当然！反正这会儿地里头也闲些。咱一辈子就生这么一个儿子，这会儿不庆贺，啥时候庆贺？”


梨花姥娘道，“高兴就摆吧，也不值些什么。统共花不了十吊钱儿！”


李海歆响亮的应了声是，又与何氏说，“放心，我只按十吊钱儿的数花！”


人都散了之后，李薇跟着春杏去溪边洗尿布，这个小虎子，能吃能睡又能拉的，这才三天，她娘备的尿布已被他用了一半儿，午后的溪水温暖，她和小春杏两人端着木盆到溪边儿，慢慢的洗着，一边淡论着虎子。


两人正洗得起劲儿，突听哪里鼓乐齐鸣，还有鞭炮的声音，李薇愣怔着，春杏却猛的跳起来，“是咱们家！”


李薇愣怔起身的功夫，她已拨腿跑出十几步远，再听那鼓乐声更近更清晰，李家院中登时响起震天响的炮竹声。


李薇心中一喜，莫非是佟永年考中了。当下顾不得木盆和尿布，撒腿往院中跑去。


她到时，州署来李家报单的衙役已在与李海歆说话。李薇被满院子的硝烟喜庆味儿弄得有些茫然，心里似是高兴至极，有些潮潮的。突然间又似佟氏猝然而亡的那日般，周边人群的笑脸，报单衙役的话，象是电影里画面，在面前掠过，却不怎么能听到声音。


直到她看见李海歆匆匆进屋后又出来，将早已备好的红封，塞给前来的报喜的人并送他们出了院子。


才在春杏的一推这之，醒过神来。


“梨花，你愣怔啥？”


李薇如梦初醒般抬头看向春杏，好一会儿才咧嘴笑了笑，“年哥儿中秀才，我高兴坏了呢。”


春杏点她的额头，笑着，“走，快进堂屋瞧瞧咱娘。”


两人牵着手，穿过院中站着的前来恭贺的人群，往堂屋去。东间儿里，何氏果然在抹着泪儿，而且是泪水长流，呜呜咽咽的哭着，李薇登时眼圈又有些发热。


梨花姥娘坐在炕沿上，已劝了好一会儿，仍劝不住她，这会没好气儿的道，“你快给我收声吧，吓坏我的乖外孙！再有月里子落下眼酸迎风泪的毛病，将来还是你自己受！”


何氏想到佟氏，眼泪是想止也止不住，若是佟氏还在，这会儿该有多高兴！


梨花姥娘哪能不知道她的心，心善心软的，这是替年哥儿亲娘高兴呢。坐着叹息，也不再劝她了。


好在何氏哭了一会子，闷在心头的一股气哭了出来，渐渐的收了声。接过春兰递过去的帕子，抹去眼泪儿，不好意思的笑着，“不哭出来憋得很，哭出来了，就只剩下高兴了。”


外面仍是份外热闹，比赵石头中举人更为热闹。李薇从里间儿出来，倚在门口笑着，自己家从去年石头中举以来，喜事连连来，这种欢乐的气氛，真让人心情舒畅温暖得很。


虎子洗三儿是女人们热闹些，年哥儿考中秀才又被点了廪生，男人们热闹些。李家从早上到晚，一整天人头攒动着，喜气洋洋。


天刚擦黑，李海歆便找了过年时用的竹篾子红灯笼出来，一共十来盏灯笼，把几个屋门连带院子口都挂上，在微微夜暮和麦子清香、炊烟气息，显得格外欢乐。


何氏笑李海歆有出不完的显摆象，他只是嘿嘿笑着，几个屋子蹿来蹿去的忙活。


晚饭女人们吃得都简单，不过是平常的饭食再加上今日午时吃剩下的菜。


男人们则在西屋摆了一桌，李海歆请了老李头，李家老二老三，连带吴旭和春峰春林都叫了来。那那屋热热闹闹的吃菜喝酒吃肉。


春兰和春柳不停的过去端茶倒水，上菜上酒的。


吴旭眼儿不自觉的往春兰那边儿看去，被春柳抓个正着，他一时慌乱，打翻了酒杯，酒液洒在衣服上，慌得他连忙起身，向外走。


春柳窃笑着拉春兰也赶快出去。


老李头等她们都出去之后，才说，“春兰的事儿早些办了吧。”


李海歆笑呵呵点头，“嗯，原先跟孩子娘说过，单等虎子生下来，年哥儿考试过后，就办大小茶礼，旭哥儿娘也同意。”


老二问道，“不是说旭哥儿家很穷，那房子他们准备咋办呢。”


李海歆笑意微敛，却也不愁，“旭哥儿现在弄了那个小水库养鱼，春兰少不得要帮衬着，成亲后，能在家里往几天还是个事儿呢。他们家的房子虽然破，也不是不能住人，他们还年轻，让他们慢慢干着呗。”


老二瞪大眼睛问道，“那不是成了上门女婿？！”


李海歆喝了一口酒，摆手，“什么上门女婿？他们成亲后，要照顾鱼塘的话，就让他们住到水库边上的草屋里去！”


外面儿吴旭跑出西屋，窘迫得不知往哪里去，便趁着灯光往西边儿兔子舍去。


春兰从厨房出来，快步跟过去，轻声叫住他，“干啥去呢？”


吴旭拂着被酒浸湿的衣摆，“那个，那个，我喝酒上头，去吹吹风！”


春兰笑了笑，“你找个凳子在院中坐会儿吧，我正煮着酸甜汤，一会儿喝一碗解解酒。”


吴旭忙应了声好，跑到堂屋窗根子下面，拉了一张条凳子，到东屋窗根子下坐着。


春兰进厨房烧汤，春柳捂嘴笑着跑进堂屋。


屋内小虎子这会儿正精神，李薇和春杏趴在炕沿上逗他，一双黑宝石似的小眼睛，在灯影里转着，一会斜斜这个，一会斜斜那个，乖巧得很，连哼叽都不哼叽一声的。


春柳进来把西屋与院中的事儿一说，梨花姥娘悄悄下了地，挑开窗帘往院中看，吴旭一个人坐在院中，左顾右看的，象是很不好意思，怕被人瞧见的模样。


也捂嘴笑着回来，也催何氏把春兰的亲事儿加紧办。何氏点头，旭哥儿娘也同意借亲，就不用让春兰多等了。


想到这儿又看看春柳，她与春兰一样，也是五月里生的，春兰是五月初十，她是五月二十九，眼瞧着也十五岁了，便想着等她出了月子就替春柳加紧张罗着。


虎子出生的第五日的午时刚过，赵昱森与本家堂兄喜气洋洋的，赶着牛车来报喜，春桃昨夜里开始生产，到凌晨四更时分，生下个七斤重的胖小子！


何氏闻言当即又哭了上一回，她心里难言苦处总没跟外人说过。自己生了几个闺女，只怕说亲时，有人挑自己的闺女将来不能生儿子。好在石头娘与旭哥儿娘都没挑过这样的话，但是她心里却是不安。


现在春桃第一胎就是个大胖小子，刹时把她心头的一丝不安消得一点不剩。


梨花姥娘自然是又张罗着谢了一回神佛，安慰开解何氏一番。


并让春兰给煮了九十九个红皮鸡蛋，让赵昱森捎回去。赵昱森看到那满满一大竹篮子鸡蛋，笑了，“回去春桃又该说搬姥娘家东西了。”


梨花姥娘催他们把鸡蛋装上车，又从鸡舍里拎了几只母鸡来，硬给装上，催他们快走，“这会啥客套都别说，春桃和孩子养好身子才要紧！”


赵昱森便拜谢过一家人和他堂哥赶着牛车匆匆走了。


接连的好事连连让何氏心舒畅得很，又算着年哥儿即将归家的日子，急得不顾上自己还不能下地，要帮着春兰梨花姥娘整治宴席。


梨花姥娘强按着不让她动，自己带着春兰春柳两个，列菜单，买茶点，脚不点地儿忙活了两天。


虎子六天儿时，何家堡舅舅家还有梨花小姨家，大娘家海菊海芹还有老李头家里的三个闺女都来送汤米，家里头又是忙乱热闹了一阵子。


让人没想到的是，武掌柜竟也派了二柱来送汤米，李海歆稀奇的问二柱，“武掌柜咋知道我们家有喜事儿？”


二柱嘿嘿笑着，把礼物从牛车搬下来，“去年我们小姐过六天儿，你们送去的礼，我们掌柜的收到了。今天的事儿，我们掌柜的是从哪里听到的，我也不知道。”


李海歆便请他去屋里有饭，二柱笑着，“我可不能久留，现在我在粮铺里当差，这就得回去收拾粮库，往前不多久就该收新粮了！”


谈话间又听李海歆说佟永年中了秀才被点了廪生的消息，二柱连声道喜。


正说着春杏从堂屋出来，一见二柱，她愣了下，往他身后的马车上瞧了瞧，转头钻进厨房。


二柱走了后，何氏与李海歆左猜右猜，最后，两人猜武掌柜只所以知道他们家有喜，定是从小赵村儿石头家得的消息。赵石头中了举人，在镇上几乎无人不晓，小赵村离镇上那么近，石头家有喜，再顺带打探一下，便知道自家的事儿也不足为奇。


这礼，有可能是冲着他们家送的，也有可能是冲着石头这个举人的面子送的。

第88章 州府归来


佟永年一行人到家时，是两日后的旁晚，李薇与春杏两人没事儿在小桥头坐着看夕阳下潺潺流水，并注意着大道上的动静。


远远的大道上行来了马车，李薇与春杏立时起身往那边儿张望，虽然离得很远，看不清楚，但这马车与农村牛车的区别甚大，还是能一眼分辨出来的。


“梨花，是哥哥吧？”春杏叫起来，站起身子往前跑了几步。


马车来得极快，李薇也跟前往前跑，单看这辆马车来的速度，有八分肯定是他回来了。


“梨花！小杏！”马车还未停定，佟永年从车厢中探出来头，欢快叫着，透着久别再见喜悦。


待马车一停下，他便从上跳了下来，随后是大山，再然后，佟维安也探出身子来，李薇与春杏两个齐声叫了佟舅舅。


佟维安身后一片水色衣衫一闪而过，李薇定眼一看，与春杏齐声惊喜喊了一声：“小舅舅！”


何文轩含笑下了车，“梨花和春杏都长大了。”


李薇看着何文轩，这个心理上无比熟悉，表面上却没有太多接触过的小舅舅，一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突然她脑子一转，大声说道，“小舅舅，我娘生个了小弟弟，叫虎子！”


何文轩一愣，随即畅怀笑道，“这可是大喜！年哥儿一喜，小虎子一喜！”


春杏在旁边立刻插话，“我大姐也生了小石子儿！”


李薇突然想喷笑，因为大姐家的孩子还没起小名字，爹娘开玩笑就说，他爹叫石头，这个娃儿就叫石子儿吧。然后，一家人就么非正式的叫上了。


何文轩又是一愣，笑着拍春杏的头，“看来我这次回来对了。”正说着李海歆从家小竹林里转过来，众人相见又是一阵的欢喜感叹。


“你还知道归家？！”梨花姥娘一见何文轩，先是一愣，随即虎着脸儿斥责。


何文轩上前扶梨花姥娘，唇角含笑，“让娘担心了。往后儿子一年一归家！”


这边李海歆请佟维安去西屋叙话。佟永年先进堂屋见了何氏，又瞧了瞧小虎子，便被李薇和春杏拉出了堂屋。


留言何文轩、梨花姥娘与何氏三人在堂屋说话儿。


佟永年三人出了门儿，便进了东屋。春柳与春兰往西屋送完茶水，这顾得上与佟永年说话。


春柳将佟永年从头打量到脚，笑嘻嘻的，“年哥儿这一中秀才，再往前进县学，就要换县学员的衣衫行头了。那个衣裳穿着怪好看，小舅舅刚换上那身衣裳的时候，我差点不认得他，象戏里书生穿的衣裳。年哥儿穿上一定更好看！”


春兰也笑眯眯的看着他，“年哥儿一次考中，不枉天天挑灯夜读，这回去考试象是又瘦了些。在家这些日子，可要好好补补。”


佟永年眼中闪过一霎那的黯然，随即便笑将起来，点头应是。说着起身，去翻找刚从马车上搬进的行礼，从里面掏出一个精巧的红漆小盒子，递给春兰，“是给二姐的订亲礼物。”


春兰脸儿瞬时一红，伸手接过来，嗔他，“不专心考试，谁要你操这闲心？！”


一边儿将小盒子打了开来，里面杏黄绢布之上，静静的躺着一根碧玉雕兰花花样的簪子。李薇看那玉质纯透，莹莹润润的，惊诧的看他了他一眼，春兰忙合上盒子推还给他，“哪里来的这么贵重的东西？”


佟永年唇角含笑，“二姐，这个是舅舅非要与我置买新衣，我没要，省下来的钱。不止二姐有，三姐也，小杏和梨花也有。”


春兰脸色这才缓了缓，又说，“你舅舅给你置买新衣，你不要，省下来便好，买这些做什么？”


佟永年却说，“二姐，我现在是廪生了，能挣钱粮了，这些就当是舅舅借给我，将来我还给他便是。”


说得春兰笑起来。一时佟永年把给春柳春杏和李薇的礼物也拿了出来。


给春柳的是一对银质流苏小耳饰和对银手镯，给春杏的是一盒子绢花，红粉紫蓝黄，每色两枝。而给李薇的几个做得栩栩如生的昆虫布艺小发饰，有蝴蝶，有瓢虫，做得十分精致。


李薇一下子便爱上了，欢喜的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春杏也被吸引过来，看了两眼，挑出一对粉色蝴蝶小发饰，替她戴在头，拿铜镜照着让她看。


李薇满意点头，甜甜笑着，“谢谢年哥儿！”又拿起春杏的娟花要给她戴。


佟永年唇角含笑，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们两个笑闹。


佟维安在西屋歇息过后，要先回宜阳，让佟永年在家里住些日子，再去宜阳也住些日子。


佟永年点头应下，他与佟府的下人便赶着马车走了。


佟维安一走，李海歆张罗着杀鸡买肉杀兔子，明日正午摆宴。


李家老三过来帮忙，院中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佟永年进了堂屋，与何氏说了会儿话，便说想去村西佟氏小院看看。


何氏看看外面，夕阳已沉，只留半边余辉，便与他商量，“年哥儿，明天再去吧。娘知道你的心情，想让你娘早些知道。可这会儿天晚了！等明天娘好好备些祭品，你再去拜祭你娘。”


佟永年眼睛闪着，显然很想去，可是也并没有坚持。李薇看他这样子，忙扯着他去看他走时做的那个梨村盆栽。这盆栽在李薇精心的侍弄下，经过一春天的生长，现在已经长出六七个新枝条来，李薇拉着他说，“我听咱爹说，要让梨树多发枝条，到了秋天，就把这些新长的枝条截断，等明年春上，就会从老枝上发出很多新枝条来……”


佟永年看这棵梨树，叶子长得十分茂盛，夸赞她，“梨花养得真好。”


李薇乐滋滋的笑着，“这盆栽里我可是施了好多地龙粪呢！”


第二日一大早，何氏便下地给佟永年张罗去祭拜佟氏的祭品。待吃过饭后，佟永年拎着篮子要去村西，李薇忙跑过去跟着，“我也去！”


佟永年眼睛闪了几闪，点头，“好啊，我娘很喜欢梨花，这回见了，肯定高兴呢。”


李薇嘿嘿笑着，故意问道，“佟婶婶很喜欢我吗？”


佟永年点头，说道，“那时候梨花还是小小的一团，不会说话，喜欢笑，喜欢翻白眼，还会瞪人……我娘说，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女娃儿。她会做好吃的糕点让我给梨花送。那时候梨花好瘦呢，我娘还让我从柱子家买羊乳给梨花送呢。”


这些事李薇当然都记得，不过，难得他想说说，咯咯笑着，“娘说我小时候可惹人喜欢了，看来是真的！”


佟永年笑着，“当然是真的！梨花很讨人喜欢呢！”


两人边说边走，慢慢行到村西佟氏的小院儿，院中仍是一片荒芜，那两棵荒芜疯长的海棠树，花已凋谢，树冠也没了形状，连带当年崭新的篱笆墙，现在也有多处破败。


李薇心下黯然。随着他开了堂屋门儿，一股灰尘的潮味儿扑面而来，屋里仅留下的几张桌椅上布满了灰尘，早晨的阳光还不甚明亮，久无人居的屋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阴冷。


佟永年用抹布把条几抹净，将篮子放上去，问她，“怕么？”


李薇心头是有些怕，总怕一个不轻意的转身，便看见躺在炕头的佟氏以及她身下那大片红洇洇的血色。


还是强撑着摇摇头。


佟永年在屋内仅有的那张椅子上坐了，“梨花去院子里转转，我与我娘说说话。”


李薇点头。


佟永年将祭品摆手，点了香，跪下规规整整的磕了几个头。把那张州府的报喜单，慢慢点燃，轻声说，“娘，我考中秀才了，还被点了廪生。即便你不在，我也能养活自己了。”


接着烧带来的纸线，直到火星灭尽，他才又说，“娘，我，不能遵您的遗愿。我要回贺府！”


李薇沿着破败的篱笆墙缓慢的转着，在那大丛的棠梨树前停了下来。往事近的象是触手可及，个子小小的春杏立在这儿，欢快的笑着摘着粉白的棠梨花，西边儿天空晚霞绚烂多彩，佟氏与她娘在厨房里边做饭边说着闲话，灶膛里红红的火苗，空气中饭菜的香气以及不知谁家妇人扯长声音呼唤孩子归家……


李薇原本以为，他选择这样的时机来佟氏的小院，势必会有一场伤心，却没想到，他烧完了纸，在里面闷坐了一会儿，便起回家去。


抬头看看，不过也才半晌午的光景。


略带疑惑的看着他，他笑笑，过来牵她的手，“走吧，咱爹今儿摆宴呢，家里这会儿肯定热闹的很！”


李薇看他笑得不象很勉强，便点点头，“昨儿晚上三叔杀了五六只鸡呢，二姐临睡前用碳火就煨上了，这会儿肯定早好了。”


等他们回到李家的时候，果然已是满院子的人，点种还有五六天才开始，这会儿刚好是农闲时。


厨房里也正热火朝天的忙活着，浓浓的肉香飘满整个院子，李薇看着几个姐姐脚不点地的忙活着，即心疼又好笑。原以为她爹只是说说要请什么流水宴席，谁承想竟是真的。


院中坐着的男人们女人们见他们二人回来了，都笑着与佟永年打招呼，有人开玩笑叫他秀才老爷，他也只是唇角微启，彬彬有礼的说不敢当。


若得人们发出善意的笑声，并招来齐声的夸赞。


满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只有堂屋因有产妇，还清静些。李薇便拉他去堂屋避着。


何氏见二人回来，放了心，笑着叫他们过来，“虎子刚哭闹了一会儿呢。你们来逗逗他。”


两人凑近，看虎子的小眉头一皱一皱的，小嘴撇拉撇拉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佟永年笑了，“跟梨花小时候真象！”


李薇不服气的反驳，“哪有？娘说我小时候最乖了！”况且她小时候的事情，她记得一清二楚呢。


佟永年以指尖轻戳着小虎子的脸蛋儿，笑道，“那时候你才三个多月，第一次去我家呢。”


何氏笑着点头，“年哥儿记得还怪清楚呢。”


李薇登时想起，他们说的正是差点被小屁孩抱去把尿尿的那次，一阵恶寒，借口去厨房帮忙跑了。


李家的流水宴席终没有象李海歆当时许诺的那样，连办六天，办到第三天的时候，家里人已累的人仰马翻的，只有李海歆一人还精神抖擞。正好春桃家的小石子整六天儿要去送汤米。


何氏便趁机让李海歆停了这宴，他乐呵呵的笑着应了。


去小赵村送汤米，何氏不能去，便让李家老三两口代劳，也让春兰姐妹几个跟着去，与春桃说说话儿。


几人早上去，傍晚归来，说春桃一切都好，石头娘安排得周到妥贴，让何氏不必挂心。


梨花姥娘这大半年儿一直在何氏家，再往前又是点种又是麦收的，何氏便趁着何文轩归来之际，让梨花姥娘归家去。


她如今也歇了有十天，下地行走并些轻便的活计也没问题。梨花姥娘再三交待莫要呈强累着自个儿，就回家去了。


※※※


梨花姥娘归家后，李家也开始正常平静的农家生活。去的种了绿肥后，又种下的油菜，长得油绿壮实，籽夹饱满，把油菜杆压弯了腰，油菜一向比麦子早熟，这会儿已全熟透了。


李海歆便找短工过来帮忙，何氏母女都不让下地了。


吴旭的小水库边上，他自己每天劳作，除了当初她爹找人给帮着盖的两章草泥房，自己也每天盖一点，盖出另一间小厨房来。


现在，原来有些荒芜的岸边儿，被吴旭收拾得也略有些生气。除了那些农田里常见的野花儿，如牵牛花，打碗碗花等，还有吴旭自己种下的烧汤花，指甲草儿之类的。


李薇喜欢黄昏的时候往这儿跑，水波粼粼，里面的鱼儿，已长小手掌长，偶尔它们会跳出水面，在金黄色的夕阳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那只被叫作小黑的小土狗，被吴旭精心饲养的油毛发亮的，整日围着小水库撒欢儿。


除了每天她奉爹娘之命来送些吃的，其余的时间都是吴旭自己在做饭。岸边儿的向阳处，也弄了一个养蚯蚓的基料堆，李薇来送吃食的时候，顺道也帮他查看一下养殖情况。


佟永年被她带着两次之后，也喜欢上了这里，每天傍晚，两人或在家吃晚饭，或带着吃的到鱼塘边儿与吴旭一起吃，岸边清风徐徐，夕阳晚照，三人边吃边说笑，日子安宁而平静幸福。


这日傍晚，两人从鱼塘边儿回来的早些，路过李家老三家时，佟永年突然说，“梨花，我们摘些木槿叶子洗头吧？”


李薇看着李家老三家的花墙槿篱，笑着点头，“好呀。你回家去拿篮子，我先去摘。”


佟永年含笑点头，往家中走。


李薇推开老家的栅栏，这会儿他们都在场子里打麦子，家中没人，静悄悄的，十分安宁。


那朵朵粉红的红的白花的木槿花开得密密匝匝，她伸手摘下一朵，拿在手中把玩着。


斜阳将西边的花墙篱笆树影，拉得长长的，光与影之间木槿暗香流动，让人不知不觉沉浸其间。


佟永年取来蓝子时，看见梨花正立在篱笆花墙前，面对那一堵花墙，唇角含笑，他一时怔立住。


李薇听得脚步声，回过头去，却见他怔怔的，忙笑着摆手，“快来呀，摘好我们先回家洗，待会儿咱爹他们就回来了，该做饭了。”


两人摘好叶子，又拿去溪边清洗，回来时仍在大杏树下的长塌上洗头。


这次李薇说要给他洗，他没拒绝，唇角微扬，在长塌子上躺了下来。


李薇梳着他轻软的黑发，笑着，“年哥儿，我听人说，头发软的人，心都很软呢。你往前进县学，大山和柱子又不在，大姐夫虽在那里，可听说他往前儿要去州府学院呢，你可别让人家欺负你。”


佟永年笑笑，“梨花别担心，没事呢，学堂里有夫子呢。”


李薇一边轻轻搓着他的黑发，一边气哼哼地说道，“夫子总有看不着的地方，你在学堂里，人家若欺负你，你就狠狠的还击回去，让他们知道你可不是好欺负的！”


佟永年笑了，“怎么还击？！”


李薇哑然，怎么还击？！总不能教小孩打架吧。便笑笑，“我也是随口一说。说不定县学里夫子严厉，没有坏孩子呢。”


佟永年又笑了笑，“梨花别担心。即便是有坏孩子，也没事。旁人欺负不着我呢。”


李薇点头，不再说话，专心洗着头发。

第89章 要回贺府


五月末的天，亮得极早，四更末时，东边儿天空已泛了白，鸟雀啾啾在竹枝上跳跃着叫个不停，屋后的鸡舍里公鸡扎堆儿似的打着鸣，吵得人心头烦躁。


借着窗子口透进的微微晨光，李薇扫了扫对面的炕头，几个姐姐都安静的躺着，象是睡熟的样子。可她知道，她们应该和她一样，几乎整夜未眠。


西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佟永年背上背着个略大的包裹，手里拎着一个稍小的点儿的，轻轻的出了西屋，回身将门掩好，立在门口看看紧闭的堂屋门，又看看紧闭的东屋门儿。转身向院门外走去。


听着那细微的脚步声，渐去渐远。李薇立时坐起身子，昨儿夜里，她和几个姐姐一样，都是和衣而眠。轻手轻脚的翻身下塌子，一边穿鞋，一边叹息，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提出要回贺府。


而且是说走就走，个中原由，任爹娘怎么问，他都不肯说。三个姐姐仍是静静的躺在炕上，她知道她们不是没有听见，而是心中有气，不愿起身。


开了东屋门儿，借着微微晨光，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院外的竹林小道儿上，慢慢行走着。


她咬了咬下唇，抬腿跟了过去。


佟永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时回头，看到她，平静到有些木然的脸儿上，强扯出一抹笑意，“梨花来送我吗？”


李薇默不作声，伸手去接过他手中提着的小包袱，佟永年放了手，任她提着，又问，“昨儿一夜没睡吗？”


李薇抬头看他，借着不太亮的晨光也能轻易的看出他眼睛似是肿的，有掩饰不住的困涩，突然满心责怪的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抬头扯出一抹笑意，“你不也是？！”


佟永年笑着拍拍她的头，扯过她一只小手，“走吧。”


李薇默默的跟着，他仍是不肯多说一个字。不过，他虽然不说，他的目的用意却也不难猜，回贺府，除了是为佟氏，她想不出第二个理由。也正是这样爹娘和姐姐们都心知肚明的理由，才格外的忧心。他突然出现在贺府众人面前，那些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思，自不难猜。虽说他有亲爹在，可他都病好这么久了，也没找过他，是不是已经忘了他？那些害得佟氏猝然而亡的人，面对他的突然回去，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思。他这样小的年龄，现在回去又能做些什么？这些都是她想不通的。


贺府虽称不上龙潭虎穴，可也算是非之地。即便是有佟维安在背后撑腰，可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想到这儿又叹了口气。这样话昨儿爹娘能说的都说了，却没有打消他一丁点要回去的念头。


当时，他就那么沉默着，抿着嘴儿不声不响的，把所有人反对的话开解的话都化于无形。


默默走了几步，她突然站住，扯佟永年的手，“要不天亮再走吧，让爹去送送你！”


佟永年回头浅笑着，“我惹爹娘生气了呢。”


李薇不由瞪了他一眼，知道爹娘生气了，你还要我行我素！即使是要走，也该等两天他们气消了再走，哪有昨儿夜里毫无征兆的提出来，今儿早就这么走了？当然，若是不走最好！


佟永年象是知道她的心思一般，又轻声说，“我在跟前儿愈久，爹娘愈伤心呢！”


好吧，他说的对！李薇心底又是一叹，气馁得低头，慢慢走着，便不再说话！


清晨微凉潮湿的风，吹打在两人身上，李薇抬头望天，不太明亮的天空中，一块块铅云密布，象是要下雨了呢。正想拿着这个借口劝他再等等。


便听佟永年又问，“二姐还气吗？”


李薇默然点头。气呢，怎么不气！不但二姐气，三姐四姐也气！春杏昨儿夜里在东屋抹了好大一会儿眼泪呢。


二姐三姐脸阴沉得吓人。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虽然看着温和，内里却坚持固执得很。先前儿佟维安没带他走，也并不是爹娘和她的功劳，纯粹是他自己不想走罢了。


但是现在他自己走了要的心思，谁还能拦得住他？！


想到这儿，便追问他，“年哥儿，是不是贺府那边儿有什么事儿，你才突然要回去的？”


自从他提出要走，爹娘问了这话无数遍，他是一个字不提，弄得一家人霎时没了脾气，连个猜测的方向都没有。


佟永年低头看她，在青蒙色晨光里，他那双如墨的眸子清亮坚定无比。只是仍轻笑着摇头。


李薇登时气馁，帮他提着手中的小包袱，“走吧，我送你到大路上。”


小道两旁的竹林子被风吹得飒飒作响，拂动青色淡薄的晨雾，两人并肩慢慢走着，“梨花，你生我气吗？”


李薇摇摇头，心里是不舒服，不过她自己也弄不明白是不是生气。便反问道，“二姐打了两下子还疼吗？”


佟永年也摇头，突然低头眨着眼睛，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说，“没那年我去玩水时，抽的那几年棍子疼！”


李薇看他笑了，也跟着笑了。即然一定要走，就笑着走吧。只是心头失落的厉害。一想到日后的生活中，突然就少了这么一个人，自己的家里会少多少欢乐，少多少期盼，虽然他一直没改姓，却早已他们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知道无论过去多久，这缺了角的幸福，在自家人的心里都是不圆满的。


想到这儿又有些伤感，眼睛潮潮的。


走出竹林小道儿，上了大路，天色比方才亮了许多，佟永年看得清她红红的眼圈和眼角下的泪珠。伸手抹去，笑着，“我只是去宜阳，又不是日后见不着。梨花想我了，可以和爹娘去看我。我有了空，会常常会回来看你们的！”


李薇点头，抹了抹眼睛，把小包袱递给他，抬头笑着，“嗯，好，反正咱爹还要去宜阳送笋子送鸡蛋，做生意呢。将来旭哥的鱼塘里出了鱼，说不定也要拉去卖呢。”


佟永年拍拍她的头，笑着，“是呢。旭哥的鱼塘也快出鱼了，梨花到时记得跟爹和旭哥去宜阳啊。”


李薇再次点头。


已经全亮了，佟永年催她，“梨花回去吧，我走了。你劝劝爹娘哦，别让他们气坏了身子。还有，我保证在贺府不让他们欺负了去。”


李薇看得出他不想多留，自己也不能适应太过伤感的作别气氛，便向他挥挥手，“待会儿便会有过路的牛车，你搭车到镇上，再雇车去宜阳吧。”


佟永年也挥挥手。


大道儿上，他的身影渐走渐远，直到他的身影远成一个小黑头，李薇才回过神来，苦笑，本来喜庆的日子，突然却冒出这么一档子事来儿，真真是让人始料未及。


微摇着头往回走，刚转入竹林小道儿，却见春兰春柳春杏三个立在小道儿边的竹林之中，往佟永年离去的方向翘首。


“二姐三姐四姐。”李薇故做轻松的走过去，笑着，“走吧，咱回家。”


春兰半低头，把自己的一双手翻来翻去看着，秀眉紧蹙，“梨花，年哥儿都说了啥？”


李薇看二姐的样子，便猜她后悔昨儿动气，狠劲儿打他那几下子，便笑嘻嘻的道，“年哥儿说，二姐这回打得一点也不痛。没他小时玩水时，二姐拿树枝抽的疼！”


春兰把手垂下，又往那边儿张望一阵子，才回头，叹了口气，“愈大愈不听话了。走吧，家去！”


春杏仍然很担心的望着大路，“哥哥也不知道带够了钱没有？万一没钱坐车，他咋回去？”


春柳气儿仍然不消，气哼哼扯着一根竹枝，折了又折，“别管他，他能耐得很，把爹娘气个倒仰，没钱让他自己走着回去！”


李薇却知道他的钱是够的。昨儿夜里爹娘再三劝说无用后，便把佟氏当时留上的钱财，都拿出来给他，让他带着，预防急用。


姐妹四人回到家里，李海歆正黑着脸儿扫院子，何氏抱着小虎子坐在当院出神儿。


见她们回来，强笑了笑，“年哥儿走了？”


几人点头。何氏看看李海歆，劝道，“赶了牛车去送送吧。路上万一没去镇上的过路车，你让他走着去？！”


李海歆把院子扫得尘土飞扬，不接话儿。梨花知道她爹气着了，只是这气里头，怕是担心更多一些吧。以爹娘这样的性子，怎么可会真的生他的气？！


春兰去厨房烧火做饭，春柳过去帮忙，李薇便从何氏怀里接过小虎子，抱着和春杏到大杏树底下的塌子上玩着。


大杏树旁边儿，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菜园子，前两日刚浇过水，青翠碧绿，长势喜人。里面有一大畦是二姐专门给佟永年种的，他最爱吃的莲花白崧，现在已长成巴掌大的小苗，里面的草拨得干干净净的，二姐昨天上午才特意锄了一遍儿。谁知道他晚饭时就提了要回贺府的事儿。


也难怪二姐要揍他！


春杏无精打彩的摘了一片杏树叶子塞在小虎子手中，让他自己玩儿。自己抱着双腿盯着竹林子出神。好一会儿，她转头问，“梨花，你说哥哥是不是因为咱娘生了虎子，才走的？！”


李薇抬头，小四姐猜的这个，三姐也猜过，她爹娘也猜过，可她觉得不象，他不是那种讨娇夺宠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佟氏没去之前，他就与姐姐们熟识的缘故，佟氏去了之后，他到了自己家里几乎没有那种领养的孩子突然到了陌生的地方，而必须的那个熟识的过程。在爹娘姐姐们的努力下，他融入得很自然。自然到若不是佟维安的突然出现，一家人几乎都要忘记了，他是旁人家的孩子。


可即使如此，佟维安走后，他对家人一如往惜，爹娘在经历过稍许的不自在之后，对他也如往昔。


这么些年过去了，那些点点滴滴的关爱亲情早已融到骨血里去，怎么可能因为小虎的降生，他就轻易起了离开的念头呢。


便摇摇头，笑着说，“娘说不是呢。四姐，别想了，他回去说不定真的有重要的事儿。咱们又不是见不着了。想他了还能去看他！”


春杏气哼哼的道，“谁要去看他。他家高门大院的，咱们能进去门不能，还说不定呢。”


李薇又笑了笑，“进不去可以叫他出来见咱们呀！”


春杏仍是那副气极的模样。李薇一边逗着小虎子，一边再说，“反正往前他要进县学，一年里面有九个多月见不着呢。这回他走了，只当他去县学就好了！”


春杏气呼呼的从长塌子上跳下来，眼睛圆睁着，“这能一样吗？”


李薇心中撇嘴，她也知道不一样。可是不自我开解能怎么办？


李海歆扫完了院子，进堂屋闷头坐着，何氏跟着进了屋，劝道，“还是赶着牛车去送送吧。送到宜阳也问问年哥儿舅舅到底出了啥事儿。光在家里头担心也不是个事儿！”


李海歆把眼儿一瞪，“谁担心了？！”


何氏笑了笑，过去推他，“好，是我担心，行了吧？儿行千里母担忧，他一个十三岁多的娃儿，步行那么远的路到镇上，我可不忧心得很！”


李海歆身子往一旁扭了扭，又哼哼，“要不是兰丫头抢先给了他几巴掌，我，我，我也得揍他！愈大主意愈正了，这样大的事儿，他说走就走，当了他这么些年爹娘，连个原由都不给说！”


何氏叹了口气，就着桌子坐下，“孩子大了，总有些自己的想法。又加上年哥儿舅舅一心想让他回去，就这么着便想着要回去，也是可能的。快别置气了！你往四十岁上去的人了，和一个孩子置气，你也不嫌丢人！”


春柳帮春兰洗了菜切好，只觉厨房里热躁得很，看着灶膛里红红的火苗舔着锅底，只觉心头那簇火苗也一拱一拱的烧，烦躁得很！再看春兰坐在灶下愣愣怔怔的模样，心头更堵，摘了围裙，一转身出了厨房。


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向佟永年住的西屋走去。西屋正当门儿的桌上还留着他日常喝茶的杯子。那只爹娘专为他置买的，烧水泡茶的红泥小炉与小铜壶，安静的立在桌子一角。


春柳转身又进了佟永年住的南间儿里，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书案之上，笔墨纸砚都在，转身去开他的炕头的五斗柜，春兰与春柳给他新做的几身衣裳都不见了。只有几件穿小的旧衫留在里面。


她气闷的坐在炕上，手不轻意间伸到被子底下，却摸到一个硬硬的异物，她一把把被子推开，佟氏当年留下的那个装银子的小匣子，赫然在眼前！


春柳登时跳将起来，拿起小匣子，往堂屋跑，“爹，娘……”


何氏正劝着李海歆，见春柳抱着红漆小匣子一头闯进堂屋来，上前两步把春柳手中的匣子拿在手中打开一瞧，昨儿给他钱象是一文也没动！


立时急了，顾不得细看，死拉李海歆，“你快给我套牛车去！”


李薇和春杏听见三姐叫嚷都围了过来，一听这个，也急了，一齐帮她娘说话。


李海歆脸儿有了松动之意，只是他气儿仍不消，不待他开口说话，何氏一推他，“你不去有人去！梨花，去叫旭哥儿来！”


梨花忙应了一声，把小虎子交给春杏，转身就要往外跑。


李海歆站起身子，“好，好，我去，我去！”说着挑帘出去，利索的套了牛车，急匆匆的走了。


何氏看着丈夫远去的背影，又叹了一回，回身抱小虎子。李薇看她爹象是消了气儿，便过来逗小虎子，连带逗她娘。


早饭过后，大武媳妇儿到鸡舍去干活儿，佟永年即是已走了，这事儿也无须再瞒着，何氏便与大武媳妇儿简略说了他的家世。大武媳妇儿大吃一惊，想过他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却没想到这般有钱。


而有离得这样近！拍腿叹息着，劝何氏，“海歆嫂子，他走了也好。有句话我说了你也别难过，他终究是旁人家的孩子。家里又是那样的富贵，还有亲爹在呢。”


何氏给大武媳妇儿说这个，是怕她往旁处猜测，至于自己深处的担忧也没说。只是跟着点头道，“这么些年忧心着，这下终于不用忧心了。早些回去了也好！”


大武媳妇儿见何氏虽面有忧色，精气神儿也还好，便逗着小虎子，安慰她，“年哥儿就是回了本家，也不会忘了你们的。即便是亲生的儿子，也只能疼到那份儿上了。”


何氏苦笑着点头，这会儿哪顾得上他将来忘不忘，记不记的。满心满脑子都是他为啥要走。


想了想便问大武媳妇儿，“大山回去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啥？我总觉得这孩子突然要回去不正常！昨儿拿佟妹子临终前的话压他，他都不吐口。”


大武媳妇儿想了想，说道，“大山只说过，年哥儿应了回头帮他寻个差事做做，旁的没提。”


何氏顿时息了心思，与自家都不说的话，与旁人，他定然也不肯透露。

第90章 再献一策


大武媳妇儿又说了些安慰开解的话，便去鸡舍那边儿忙活。将近中午时，天空飘起了小雨，不多会儿变成大雨滴，再不多会儿便是白花花密成雨帘的大雨。


大雨哗哗的下着，院中聚起了涓涓细流，李薇拎条小凳子坐在东屋门口，看大滴大滴的雨滴在水面上砸出一朵一朵小水花，白花花的盛开了一院子。


春兰几个仍旧坐在里间儿炕上，不声不响不言不语的。


何氏哄了虎子入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儿，这正是给佟永年往前上县学准备的便鞋，一共剪了四双鞋样子，这才刚纳好两双鞋底儿，鞋面儿都还没来得及上呢，他便闹出这一宗事儿来。心里头虽气他，可也真放不下。


外面的雨愈下愈大，何氏放了鞋底儿，下炕去，找了把伞，准备去看看鸡舍。又忧心，年哥儿走时定然没带伞，李海歆急慌追出过去也没带伞，也不知道这会儿李海歆追没追上年哥儿，两人又找没找个避雨的地方。


出了堂屋门儿，刚转到鸡舍那边儿，透过雨帘看见一个人影儿，正在鸡舍兔子舍边上晃着。鸡舍就搭在竹林子中间儿，这会儿里面的光线有些暗，何氏一时没瞧清是谁，高声喊了声，“谁？！”


吴旭忙应了声，一溜小跑儿过来，“李，李大娘，是我！”他与春兰的亲事虽然说定了，却因没行大小茶礼，现在还不好改口。


何氏因他的称呼笑了笑，又看他伞也没撑，混身上下淋得透湿，雨水顺着头脸儿往下淌，责怪又心疼，“走，快回家去。这大雨天的，你跑来干啥？也不撑把伞，淋病了可咋办？”


吴旭憨笑了下，摇摇头说没事呢。又跟在她身后说，“我把鸡舍看完了，没漏雨。”


何氏笑着点头。对吴旭的细心很是满意。进院中喊了一嗓子春兰，便领着吴旭到了西屋。


春兰隔窗看见雨帘中的吴旭，忙下了炕，顺手拿了一大块干布，撑着伞走到西屋门儿，立在外面儿把干递给何氏，何氏接过来塞在吴旭手中，指了指年哥儿的房间，“赶快进去擦擦吧，这会儿的雨水也凉着呢。”又让春兰去升火，烧碗姜汤过来。


何氏去堂屋找了李海歆的旧衫让吴旭换上，又拐到厨房去。原先她就打算着等孩子生下来，她出了月子，就给春兰张罗亲事儿。这些天来，家里的事儿接二连三的，现在总算是忙完了。吴旭这孩子她也是愈看愈满意，便不想再耽搁下去，就与春兰商量，“等雨停了，我就去给你大武婶子透个信儿，让她到吴家庄走一趟，早些把大小茶礼都行了吧。”


春兰嘴角含笑，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苗登时大了起来，映红她的脸，“这事儿一向是娘做主，跟我商量啥？”


何氏笑着，切了姜片，往锅里添，“就是旭哥儿家里现在这种状况，委屈你了。”


春兰笑着摇摇头。


这场瓢泼的大雨一直下到下午下半晌才停歇。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金晃晃的阳光洒在被雨水冲刷的清翠欲滴竹枝竹叶上，叶尖上莹莹的水珠闪闪发亮，象是一颗颗闪亮的钻石，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在枝头欢快的跳叫。


李薇自午饭后便又坐在东屋门口看雨，现在已又坐了一个多时辰了。屁股有些发麻，往南间儿里瞄了几眼，几个姐姐仍是无声的坐在炕上，各自做着针线活儿。


她叹了口气儿，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脸儿朝向院中，大声叫着，“四姐咱去旭哥的鱼塘看看吧。”


春杏在里面听见，手中的针线顿了下，扭头问春柳，“三姐，你去不去？”


春柳有气无力的摆摆手，“不去！”


春杏往外面喊了一声，“梨花，你自己去吧！”复又低头做起针钱活来。这是给虎子做的贴身小衣裳，也不太费功夫，何氏让春杏试着做做。


李薇在外间儿听着里面的对话，心下撇嘴，就一个年哥儿走了，一个个都不过日子了？蹬磴磴的跑进里屋，去拉春杏，“四姐，陪我去嘛。今儿这么大的雨，我怕雨水带着泥土冲到小水库里，鱼会翻塘呢，咱去瞧瞧吧。”


春兰停下手中的针线问道，“什么是翻塘？”，春柳也停了手中的针线，看向她。


梨花看三个姐姐终于对旁的事儿有点兴趣了，心里头笑着，脸上却愈发的急切，“我在书上看到的，啥是翻塘我也没见过呀。不过书上说，夏天里鱼最容翻塘，一翻塘，好多鱼都死了，咱们快去瞧瞧吧……”


李海歆中午的时候已顶着大雨回来了，说他一直追到镇上，也没见到年哥儿的影子。想必是搭上了过路的牛车，何氏不放心又埋怨他两句，只是看他面色也不好，便收了声。


这会儿他正在院中溜着屋沿清排水沟，正好清到东屋窗根子底下，听见梨花的话，也吓了一跳，停了铁揪，隔窗子问道，“梨花，书上真这么写了？”


梨花一边拉春杏，一边大声说道，“是呀，爹，书上写了呢。”


李海歆把铁揪往东屋墙上一靠，急步匆匆的往外走。梨花隔窗瞧见，又下死劲儿拉春杏，顺带扯着春柳，“快走，那鱼要是真的全死了，旭哥肯定在哭鼻子咧！”


春柳一听她这晦气话，连忙伸手拍她一下，扭头“呸”了几声。


春杏却笑了起来，跳下炕穿鞋，“走，咱去看看旭哥咋哭鼻子。”


春兰瞪了她们一眼，赶她们出去。自己也下炕，去堂屋替何氏抱小虎子。


姐妹三人出了院子顺着竹林小道儿往小水库的方向而去。碧空如洗，雨后阴云渐渐散云，天空明净得象一块蓝宝石。


李薇呼吸着雨后的清新气息，心头的郁闷登时消散了许多。她走在最前面儿，一边儿走，一边时不时在竹林子旁边掐些野花，回头俏笑着，“三姐四姐，等会儿我们回家，再去摘些叶子洗头吧？”


春柳瞪她，“你不是担心旭哥儿的鱼会翻塘吗？这会子还有闲心洗头。”


梨花嘿嘿笑着，她是有些担心，不过，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而且鱼塘里投放的鱼苗并不太多，即使是雨水浑浊了些，但是古代又没有什么污染物，翻的可能性倒不太大。


三人到小水库时，李海歆正与吴旭正沿着鱼塘岸边儿边走边说着话，不时还指指点点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一片平静，那只长得半大的小黑狗在两人脚边儿撒着欢儿。


李薇本来还略有些郁闷的心情，一看到这片水面，登时丁点儿不剩。茅草屋前面儿，被吴旭收拾得平整干净，墙根处一丛丛的长得十分茂盛的烧汤花已打了包，即将开放的样子。那一片红的粉的指甲花也开得正茂盛，雨水冲洗后显得愈发嫩艳。


她本就是故意扯着春柳春杏来散心的，看到这花儿，眼一转，笑着，“三姐四姐，我们摘些指甲花回去染红指甲吧？”


春杏是五姐妹中间最爱打扮的那个，李薇这话自然合她的意，忙钻到吴旭的茅草小厨房里，找了只篮子来，乐滋滋的走过去，笑着，“先摘红的，红的染得好看。”又转头问春柳，“三姐，你不要染？”


春柳从鱼塘水面上收回视线，可有可无的道，“染呗。多摘些，让二姐也染。”


李薇和春杏手下不停摘着，听见春柳的话，笑笑，“让咱娘也染！”


春柳笑笑，也转身过去跟她们一起摘起来。


李海歆与吴旭围着鱼塘转了一圈儿，知道鱼塘没大碍，便先回了家。吴旭带着小黑从岸边儿转过来，见她们摘花摘得欢，似乎也很高兴，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料房拌鱼食儿。


李薇停了手，跟着他进了料房。料房里放着两个大缸子，里面是新买来的麸皮子，之前鱼苗还小，她不确定能不能投喂蚯蚓，吴旭便只喂麸皮子和剁得极碎的菜叶子。不过，现在鱼苗都长到成人手掌大手，也有两三指那么宽，应该能吃得下剁碎的蚯蚓了。


而且吴旭自己弄的蚯蚓秸杆儿养殖堆里，早养挑了两拨蚯蚓，都拿回自己家喂了鸡。


吴旭见她进来，知道她是要帮忙，忙摆手，“梨花去玩儿吧，这个我自己来。”


李薇笑笑，“没事呢。我喜欢喂鱼。”说着帮他拌麸皮子，吴旭便去把昨儿挑挖的嫩野菜嫩草，拿出来，在木墩子上剁着。


李薇想着怎么试验这蚯蚓喂鱼，想了一会儿，便跟吴旭说，“旭哥，你喂完鱼抽空在房子旁边挖个大方坑呗。”


吴旭笑着应了一声，继续剁草。李薇撇嘴儿，应得这么顺溜，居然连个原由都不问，害得她也不好意思提前显摆了。不过心中却是很得意，这说明她这个小顾问当得还算让人信服。


吴旭拌好了鱼食，端去绕着鱼塘往里面投食儿。春柳春杏两个摘完指甲花，也过来立在岸边儿看着。


鱼食一投进去，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立刻波纹涟漪，鱼儿成群结队的游过去，激起一片片水花。


那银白色的鱼鳞在金黄色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让人心生欢喜。


春杏笑呵呵的跑过去，“旭哥，也让我喂！”


吴旭笑着把手中的鱼食瓢子递给她，“一次少舀点，用力洒匀。”


春杏学着他的样子，舀了鱼食儿，小胳膊用力一扬，却因太过用力，鱼食瓢子差点脱了手，连带那鱼食儿也洒在岸上不少。


春杏尴尬的立在那儿，吴旭笑笑说，“没事儿，再喂。”一边弯腰去将春杏洒掉的鱼食儿捡起来，又扔到浮在水面等食儿的鱼群中间儿去。水面上立时又泛起一阵欢快的水花。


春杏喂了两瓢子，喂顺手了，按照吴旭指点的，往另外一个鱼食投喂点儿去。吴旭回到茅草小屋边儿上，找了铁揪，在离墙根儿有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问李薇，“梨花，要挖多大坑？你要干啥？！”


李薇想了想说，“挖个两米宽两米长的一米深的坑就行了。我想着从鱼塘里捞些鱼上来，用地龙喂喂试试。我好象在哪本上看到过，地龙喂鱼，鱼长得很快，而且肉质鲜嫩呢。”


春柳拎着装指甲花的小篮子走过来，与吴旭打了个招呼，跟李薇说，“我先回家帮二姐做饭了，你和小杏早点回去啊。”


李薇笑呵呵的点点头，又叫着，“三姐，让二姐多做些饭啊，待会儿我回家给旭哥端来。”


吴旭推辞着，春柳应了声走了。


春杏喂完鱼食儿，端着盆子很兴奋的回来，拉李薇到一旁，跟她商量，“梨花，咱让咱爹再去找个水塘子，咱们家也养鱼好不好？”


咦，李薇看了眼兴奋的春杏，这么些年，家里的活儿，她干是干，从没主动出过主意呢，可是李家村只有这么一个水塘子。当初若不是吴旭她的爹娘看好的二女婿，二姐又中意，最最重要的是吴旭这孩子的品质实在让人满意，她也不舍得把这么好一个天然养鱼的所在白送给他，还有奉送上蚯蚓养殖的法子。


当时送时，她虽然没说，可心里也真肉疼呢。


现在看来，春杏也是眼馋了这块鱼塘。


李薇便实话实话，“四姐，咱村有几个水塘子你不知道呀。好象北头还有一个吧，可是小的很，听咱爹说，就有一亩地大小，夏天的时候还会干塘呢。”


春杏一听泄了气，往水面那边走了几步，盯着波波粼粼的水面儿，十分抑郁的模样。


虽然这里原先只是一个荒芜的小水塘，但不可否认这个时节，暴雨初歇后，阳光金黄的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岸边有野花绽放，茅草墙角处，一丛丛长得十分茂盛的烧汤花，悄悄绽花深玫红色的小喇叭，在风中摇曳颤动，小黑在草丛中钻来钻去撒着欢儿……确实很美！


是那种朴素得不得了，却充满乡村生活气息的美！


李薇笑着攀住春杏的胳膊，笑嘻嘻的道，“四姐要真想养鱼，就多过来替二姐帮旭哥喂鱼食儿啊。”


说着悄悄回头看了正在埋头挖坑的吴旭一眼，小声说道，“他是二姐夫咧。二姐家的，和咱家的有啥区别！”


春杏抬头打了她一下。李薇看吴旭挖好还要有些时候，便扯着春杏在鱼塘边儿上转着。


转着转着，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激动的抓着春杏的手，“四姐，我又想到一个挣钱的好门路！”


春杏撇嘴儿，“你自会说话，三句不离钱！”


李薇笑呵呵的拉着她往回走，同时不忘反驳她，“哪有？！”


春杏跟在她后面儿，把她从小到大关于怎么喜欢数钱，怎么话不利索便护着钱，以及缠着几人腌笋子卖钱的事儿数叨一遍儿。


直到茅草屋跟前儿，才住了嘴。


吴旭看两人急匆匆的样子，抹把额上的汗，笑着问道，“梨花，春杏回家去啊？”


李薇匆忙点点头，甜甜笑着说，“旭哥，你先挖着。我和四姐回去给你端饭。”


吴旭忙摆手，说不用，他自己晚上随便做点吃吃就成。李薇笑嘻嘻地说道，“那咋成，我二姐肯定在家把饭做多了呢。”


春杏很好奇梨花又想到什么新鲜的挣钱点子，路上问了好几次，她都笑而不答，春杏十分郁闷。


两人回到家后，果然春兰已煮好了绿豆汤，正在厨房里炒菜。


李海歆象是消了气儿，坐在院中墙荫里，抱着小虎子逗乐。何氏拿着一大掐子干艾蒿从西屋出来，看见她俩，便把手里的艾蒿递过去一半儿，“拿去剪碎了，点上。”


春杏接过去，往东屋走，李薇拿了只小板凳，坐在她爹的对面儿，用手指轻戳小虎子肉嘟嘟的小脸儿。“爹，刚才在旭哥的小鱼塘边儿上转悠，我又替他想了一个挣钱的好门路！”


春柳帮着春兰炒好菜，做好饭，两人便去张罗摆饭桌儿，听见她的话，便笑她，“你那是金脑袋？！一会儿一个挣钱的门路！”


李薇回头看了眼春柳，很想说一句，三姐你要找着婆家了，我也帮你出出主意。给你想几个挣钱的问路。可惜，她不敢！不说她娘会揍她，光春柳的小暴脾气，她都不敢惹。只敢嘿嘿的笑着。


何氏在堂屋把干艾蒿点上熏蚊子，出来问她，“梨花想到啥好门路了。”


李薇甜甜的向她娘笑着，“在水塘子里种莲藕呀。”


“哟，那个是个金贵菜！”李海歆抬头，把小虎子递给何氏，问她，“这个书也有教咋种的？”


李薇点点头，说起来也很悲催，她来这个时空七年了，只在去宜阳佟府过元宵的时候吃过一回莲菜，她爹娘怕也不比她多吃多少回。


至于没去的几个姐姐，怕是一回都没吃过呢。


这么一想更坚定了她要种莲藕的决心。只是，她忽然才注意到季节这个问题，印象中莲藕是三四月种的，这会都五月底了，时节上差了快两个月呢。


想到这儿她脸上的兴奋之色又淡了下来。

第91章 补庆生辰


虽然时节不对，李薇还是跟爹娘把她的想法说了，反正要寻莲藕种子也不一时能半会儿寻得来的。早些知道早些做准备呗。


春兰盛好晚饭，李薇和春杏两人，一人拎着汤罐子，一人拎着菜和馍馍，踏着夕阳余辉去鱼塘那边儿给吴旭送晚饭。


“梨花，你刚才说的种莲藕是书上写的吗？”春杏一边一边问着。


李薇自顾的欣赏着傍晚的美景，头也不回地答道，“是呀，可惜现在时节错过去了，只能等明年了。”


“哦。”春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梨花，书里除了写种地还写什么？”


她说这话时倒不象随口问问，脸儿半偏着，圆圆的眼睛里闪着一片认真。李薇奇怪的看了小四姐一眼，早些年她们两个跟佟永年读书，小四姐应该是纯粹的认为好玩，到她六岁上，便不怎么爱跟着读了。现在字估计能认得一些，其它的时候，书本放在那里她摸都不摸不一下。不过，想想也难怪，家里的书本除了几本农书，便是佟永年什么书，那些之乎者也的，连她都不爱看。这会儿看小四姐的样子……莫不是对书本重新有了兴趣？


想到这儿，她心里涌出强大的使命感，几个姐姐没时间没机会认那么多字儿。春杏还小着呢，多认些字儿总没坏处不是？


心思转了几转，便挑她可能感兴趣地说道，“除了种地的书，年哥儿考试的书，还有好多游记人物传记故事，嗯，听年哥儿说，好象有些医书里，还有教怎么制面脂香汤胭脂，保养皮肤的方子呢……”


春杏听到“面脂香汤胭脂”几个字儿时，突然把眼睛睁得老大，不待李薇说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问，一副兴奋又不可置信的模样，问道，“有这样的书吗？”


李薇看她这样子，知道自己蒙对了，心里也乐！小四姐平时里最爱打扮，这会儿看她小脸上亮光闪闪的，心中十分得意，一把扯着她的胳膊，边走边说，“当然是真的。年哥儿还说过那书名来着，可惜我忘了呢。”


顿了顿又说，“四姐要是想看，咱们回头去镇上，或者去县里，逛逛书局，看看能不能找到！”


“好。”春杏兴奋的叫着，拉她快走，又说，“不如我们过几天趁着镇上有集，让咱爹赶着牛车，去看看？面脂香汤胭脂也能自己做吗？能做成大姐夫给大姐捎来的那种样子吗？”


李薇忙不迭的点头附合，心里却鄙视自己，简直枉为穿越女，整天在泥堆粪堆里滚来滚去的，怎么没想着制点纯天然的护肤品，把自己的皮相捣持捣持？


两人到了鱼塘时，吴旭已按李薇的要求，挖好了坑，并注了半坑的水进去，李薇和春杏进他的小厨房，把晚饭倒到碗中，刚要替他布餐桌，吴旭已跟了进来，把餐桌搬到外面儿，两人把饭摆好。便要家去，吴旭嘴张了几张，最终却没说话。


李薇猜他可能是想留她和四姐吃饭。佟永年从州府回来的那阵子，两人经常借着送饭的由头，在这边儿跟吴旭一起吃饭。夕阳晚照，波光粼粼，清风徐来，有鱼儿偶尔跃出水面，三人一边吃饭，一边说上几句闲话，那是再闲适安逸又幸福不过的时刻。


李薇笑着与吴旭告别，临去时，又看看那个深坑，跟吴旭说，“旭哥，明儿等水里的泥土沉一沉，你趁着喂食儿的空档，捞些鱼苗上来，等我吃过早饭过来，咱们一起研究那个地龙喂鱼啊。”


吴旭应了声。


回家后用了晚饭，春杏跑到李家老三家里借了点明矾，开始捣指甲花，并派李薇去溪边摘青麻叶子。


何氏看几个女儿凑在一起玩闹，也过来凑趣儿。一时李薇从溪边儿摘了许多青麻叶子过来，春杏也把指甲花捣成泥，春兰春柳把厨房收拾干净，喂了猪，给牛添了草料，便也围了过来。


母女几个相互包着指甲，李海歆抱着刚吃饱母乳的小虎子在一旁看着。王喜梅用过晚饭，家里收拾妥当，也抱着小牡丹过来，原本她还担心年哥儿一走，大嫂家里要闹心个时候呢，一看这情形倒也放了心。


李薇笑眯眯向她们母女二人打招呼，“牡丹，来，让姐姐给你包个红指甲。”


李家老三家的这个女儿当时取名时，老三说就叫槐花，王喜梅不同意，老二家的叫莲花，自己家闺女怎么着也不能太土气了。再者槐树属阴，对孩子也不好。


王喜梅也不去找人起名，自己在闷在家里想了几天，最后想出个牡丹来，常听人家说，这花是花中之王，富贵吉祥得很，便来找何氏商议，何氏一听见这名字，也觉得怪好，王喜梅家去与李家老三一说，两人就这么着把名字定了下来。


王喜梅笑呵呵的走近，把牡丹的小手揪出来，逗她，“让梨花姐姐给你包个吧？”


小牡丹是正月里生的，现在快五个月了，小家伙儿眉眼间长得极象王喜梅，小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又圆，睫毛浓密又长，十分惹人喜欢。这会儿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转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声不响的，乖巧得很。


何氏挑了一点花泥，用最小的片的青麻叶子给她包上，连包了两个大拇指，她仍是一副乖巧安静的模样，惹得几个人都齐声夸赞。


王喜梅跟众人说笑一会儿，抱着孩子家去了。小虎子也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何氏便抱他进屋，哄他睡觉。


姐妹几人把剩下的花泥青麻叶子收拾好，进了东屋，手上不利索，再加上昨夜几乎一夜未眠，姐妹几个没说两句话，便沉沉入睡。


李薇在入睡之前，突然想到他临走时把钱都放到自己家的事儿，在那样的人家，他又没有根基，身上再没有钱，别说那几个主子，便是下人们也会给他不少白眼儿吧？思来想去，觉得这钱儿还得给他，决定明天去找爹娘说说。


李海歆在堂屋与何氏也正在说着这话儿，只不过他说的有些别扭，“佟妹子留下的钱，咱不占他的便宜，这两天抽空我给他送去！”


何氏正安顿小虎子，听到这话，愣了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年哥儿。笑了笑，说道，“好，不占就不占，咱们现在手里也有几个，我看，不如给他再添几个，算是看在佟妹子的面子上。”


李海歆嗯了一声，脱了鞋子上炕，盘腿坐了一小会儿，才问何氏，“咱手里还有多少钱？”


何氏也跟着上炕，略想了想，说，“今年春上，咱家忙乱，笋子没去年卖得多，不过也不差什么，约卖了四十吊，今年开春到现在，鸡蛋是二十五吊钱，旁的小项我也记不了，这七十五吊钱都没动呢。去年一年，笋子鸡蛋兔子这三项，一共得了一百三十多吊钱儿。给了春桃二十吊。年哥儿去考试，也花了十吊钱；还有虎子的洗三，你摆的那宴，何家堡家咱娘那里，一共花了十五吊；旭哥儿的硝兔子皮工钱，还有替他垫给老二老三家的，这个差不多是十五吊。还余下七十吊钱儿。至于前些年挣的，咱起了东屋堂屋，盖鸡舍兔子舍的，还有给春桃备嫁妆，已花的不剩什么。我想着给春兰可着三十吊钱的箱底儿压，旭哥儿家境不好，咱也不能苦着自家孩子。这四十吊连带今年的七十五吊，一共还剩下一百一十五吊钱儿。”


李海歆闷头闷了一会儿，说道，“佟妹子留下的是一百三十多两的银子，咱再给年哥儿凑上七十吊，还给他个整数吧！”


何氏笑着点头，“行，反正往前咱们还挣呢，春柳也还要一两年，春杏就更得等着。梨花和这个小的，更是没影的事儿。再说，没有佟妹子留下的那些钱儿，咱家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顺溜。咱也借了年哥儿不少劲儿呢。”


第二日一大早，李薇起床时，几个姐姐也都醒了，正坐在炕头拆手上包着的青麻，一个个手指头都是红红，几个相视而笑，穿衣下炕，去外面洗手洗脸儿。


扫院儿挑水一阵忙活。春兰要去做饭，何氏叫住她，“看你那手，多洗洗褪褪皮肉上的颜色吧。”便自己进了厨房，去整治早饭。


反正李家的早饭一向简单，现在虽然日子好了，不过是把苞谷糁改为小米汤，或者大米粥，要么就是白面鸡蛋甜汤。黑馍馍换作白面馍馍和卷子，有时候，也会烙些油饼什么的。


除了这个，顶多再炒两个青菜，一人配一个鸡蛋，或者是一碟子咸蛋而已。也不费什么功夫。


春柳便去菜园子里扒菜，春兰去堂屋看着小虎子。


李薇习惯的去竹林子里打她的五禽戏，只是有些心不焉，总觉得竹林子里空的厉害，心也沉不下去，打了一会儿，便作罢，晃去鸡舍那里看着。


李家的鸡舍是用青砖盖成的，两两相对着，中间儿留了一大片空地，边儿上用竹子篱笆围了起来，为了好喂食好管理，鸡舍共有三个，每只舍里放养了约一百二十只鸡，因为给小虎庆祝，春上倒杀了不少公鸡，现在一舍估抹约有一百一十只。


兔子舍与鸡舍差不多，也是两两相对，不过，墙却是草泥墙，兔子喜欢破坏篱笆发，竹子编的，用不了多久，它们就给扒出大洞来。


李薇刚转了一会儿，看见小六子来上工，与他打了个招呼，便回了家。


何氏已将早饭做好，李薇帮着她娘摆了饭桌，席间正想说说给佟永年送钱的事儿，却已听李海歆说起来了，“梨花，过几天你跟爹去趟宜阳吧。”


李薇疑惑的抬头，“是去送鸡蛋吗？”


李海歆应了一声。春杏记得梨花说过的什么能制面脂的书，连忙叫着，“我也要去。”


春柳和春兰都看着李海歆，看样子也是想去。


何氏在一旁笑着说，“行，你们爷几个都去吧。春兰春柳春杏三个还没去过宜阳呢，也去转转，开开眼界。”


李海歆点头，闷下头喝汤，又闷声闷气地说，“嗯，行。反正还他的钱，我不去给他送！”


何氏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女儿们在面前，她也不好多说，便催另外几人赶快吃饭。


用了早饭，李薇记挂着昨儿跟吴旭说的事儿，又拉春杏一起去鱼塘边儿上。吴旭刚喂过鱼食，拎着食盆子从远处走来，看见她们远远的挥了下手。


李薇也挥手应了下，去看昨儿他挖的小水坑，里面的水已经清澈了许多，还能看到鱼儿在里面游动着。


“梨花春杏，你们吃过饭了？”吴旭走近，把鱼食盆子放在一旁，就着小水库里的水洗了手，走过来问她们。


李薇点点头，一眼扫过另一个盆里已装了些收拾干净的蚯蚓。她这么些天来，她也大略想了想这蚯蚓怎么喂鱼，从食性上来说，鱼属于杂食类的，更何况这鱼塘里，鱼的种类混杂，有鲫鱼有草鱼的，因些，投喂蚯蚓也不益也太多，最初掌握不好决窍，她决定按一份蚯蚓九份其它食料，混合投喂。


投得太多，鱼儿吃不了，蚯蚓会腐烂，连带水也会变质，那个时候，可真要翻塘了。因这个又想到平时的喂食，决定抽空找个书本上的借口，再跟吴旭说说。


想到这儿，又想着趁着这次去宜阳，也寻寻看看有没有专门论记养鱼的书。她对养殖确实不如种植精通。


两人商量了一下，吴旭去剁食儿，李薇没事胡乱闲逛，不轻间听见厨房的有什么东西拍打水花的声音，跑进去一看，一只旧木桶里盛着两条约一斤大小的鱼。


刹时闷笑起来，探出厨房问口，悄悄叫春杏，“四姐，你来。”


春杏见她贼头贼脑，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也不多问，连忙过来。李薇一把拉住她，指着木桶嘿嘿笑起来。


春杏一看是两条这么大的鱼，登时叫起来，“哪里来的大鱼？”


李薇忙捂她的嘴，又伸头往外看了一眼，草料棚那边剁草的声音，还在继续，显然吴旭没听到。


这才放开春杏的嘴，悄悄笑着把吴旭上次问二姐生辰的事儿说了，谁知道他在五月初十，真没寻着大鱼，只送了上用竹子雕成的发簪，现在这两条鱼，估摸着是他自己没忘这事儿，天天上着心呢。


春杏到底大些了，见她笑得贼兮兮的，先唬着脸儿，点了一通她的额头，又说，“我咋不知道你会做鱼？你见天就会胡说！”


李薇哼哼的，心说她虽然没亲手做过，可是前世的鱼也没少吃，尤其是那种不贵吃得又很爽的碳锅鱼。每月打短工发了钱，她总是要和同宿舍的女孩子们去吃一回，一次不超过五十块钱，却吃得很过瘾。


正好家里人这些年吃辣子也吃习惯了。


便朝春杏讨好的笑了笑，跟她商量，“先别跟二姐说。一会儿我回家找些辣子姜片大蒜花椒来，中午咱帮旭哥把鱼做好，让他亲自送过去，好不好？”


春杏皱了皱鼻子，算是应下了。


李薇跑去跟剁食儿的吴旭说，他脸儿红了一下，说道，“那个鱼儿是昨儿旁晚捉到的。”


李薇嘻嘻笑着点头，“那我这就家去拿调料，中午就让二姐吃上！”吴旭脸儿又红了红，应了声，端着拌好的食料去喂鱼。


两人回家后，在家里闲逛了半晌。李薇便避了人，在厨房里翻找半天儿，把调料找齐，想了想又拿了家里不常用的三指深的铜盘，并找了个一个不大不小的瓷盆让春杏拎着，两人悄悄溜出厨房。


吴旭的小厨房虽旧，做饭的家伙式倒还齐全。见她二人来了，也只是脸上略有些不自在，便把两条鱼捉出来，开始杀鱼。


李薇原还担心没人会杀这东西，却不想，他的手法还算熟练。去鳞开膛不多会儿两条鱼便杀好了。


不由好奇的问，“旭哥，你在家里也常做饭吗？”


吴旭一边儿就着清水洗鱼，一边儿笑着说，“嗯，我爹娘都病的时候，我也常做。”


李薇点头，他那样的家境，再小的孩子会做饭，也不稀奇。


处理好鱼，又让吴旭把肉块剁成块状，李薇脑子里搜索着碳锅鱼中的调料，以及琢磨它的做法。


厨房里春杏把她需要的姜葱蒜都收拾好，李薇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让她生了火，准备开始做。


先倒入足够多的菜籽油，把姜葱蒜辣子胡椒丢进去暴香，然后把腌好的鱼块丢进去，翻炒，一边炒着，还一边遗憾没有味精鸡精之类的东西。


翻炒一会儿，添入清水，这个，她又有些遗憾，若是换成鸡汤味道应该更好些。可惜了，准备不足。


鱼香油香辣子香弥漫出来。自李薇刚开始做菜，立在一边儿眼大眼睛看着的吴旭，深深的吸了口气儿，“梨花做的鱼好香啊。”


李薇嘻嘻笑着，“我就是胡乱做的，没我二姐做饭香。”

第92章 去送钱


李薇在胡乱应付了春杏诸如，为什么要铜盘子装鱼，下面为什么还要用瓷盘装碳火等等之类的问题后。


终于将碳锅鱼按前世的卖象装好，看看天色，也正响午了，便洗了手拉春杏回家，让吴旭后脚儿把鱼送过去。


院中春柳刚好从菜园子里扒菜回来，瞪了她们两个一眼，嫌她们一晌午正事儿不干，跑去疯玩儿。李薇也不多解释，嘻嘻笑着，讨好的接了春柳手中的菜篮子去溪边儿洗菜。


这边春杏儿进了厨房，见饭食已做好，只差菜还没炒，便悄悄与春兰说了吴旭待会儿要送鱼与她补上庆生儿的事儿。


春兰霎时双颊飞红，瞪了笑眯眯的春杏一眼，“你多大了，还跟着梨花一起胡闹？！”


春杏笑笑不言语。原先梨花喜欢与哥哥一起玩有趣儿的东西，她搀和的不多，所以也没觉得多有趣儿，今儿一上午下来，便觉得梨花玩得小花样很有趣，十分乐呵。也不理会春兰的斥责，手脚利索的帮着盛饭摆桌子。


李薇故意磨磨蹭蹭的洗完菜，回到院中，饭桌子已摆上了。忙进屋把青菜略控了水，装在干净的小菜篮子里。


李海歆与何氏上了饭桌，见桌上只有一碟子腌大酱，疑惑的看看春兰，正要发问，春杏一扭头看见吴旭用木托子端着梨花做好的什么碳锅鱼出现在栅栏口儿，忙叫了一声。


一家人齐齐转头看他。吴旭端着木托子，小心的走进来，何氏看他端得吃力，忙让春兰去接接。


这边儿李薇与春杏赶忙收拾桌子腾空位儿。


吴旭把鱼端上了桌儿，有些不敢看众人的眼睛，半垂着头说道，“这个是昨儿夜里在鱼塘中捉的野鱼，梨花，梨花做好的，让我给送来。”


李薇翻白眼儿，太实诚的孩子，连个小谎都不会撒，亏她还再三交待，一定要说是他做的。


连忙说，“是旭哥要给二姐庆生辰，早先一直在捞鱼呢，结果到这会儿才捞着。鱼是他自己杀的，我只是在书上瞧见一个做法，帮了个忙而已。”


她一言未完，吴旭与春兰都红了脸儿。何氏明白过来，捂嘴笑得欢，忙招呼吴旭坐下来一起吃，李海歆看这鱼汤红亮，色渍厚重，因下面有碳火的缘故，热气一点不减，浓香扑鼻，也笑起来，让春柳去西屋抱酒。


吴旭也不多推，脸上带着一抹红晕，落了座。


李薇看铜盘上的鱼汤已翻滚起来，忙把装菜叶子的篮子提过来，扔进去两片菜叶子，在汤中翻滚了两下，烫得半熟，挑到何氏面前儿，笑嘻嘻地说，“娘，你尝尝这用鱼汤喂熟的菜叶子。”


何氏自吴旭说那番话，便知今儿这事儿，是梨花这个鬼丫头的主意多些，也不点破，夹起菜叶子，尝了一口，只觉麻辣鱼香与菜叶子的脆嫩清爽混合在一起，十分可口，象是比单用油炒得味道还好几分。


笑着，“味儿是怪好。”又问李薇，“你从哪儿学来的？”


李薇又给丢进去几片菜叶子，一边翻着，瞄了眼刚把酒坛子抱出来春柳，笑嘻嘻地说，“三姐不是说我长了个金脑袋？这个是我自己个儿想的。”


春柳好笑的瞪她一眼，给李海歆与吴旭倒了酒。


李海歆笑呵呵的招呼一家子人开动。品了两筷子，突然停了下来，“这鱼的味儿确实好，你们说开个小饭馆，单卖这鱼咋样？”


他突然提到这个，一家人愣了下，相互对视之后，眼中都有几分认同。


何氏点头，“嗯，我看也行。这味道不错，吃法也新鲜呢！”又与桌上几人笑着，“你爹这回的脑子转得也怪快！”


李薇忙咽下口中的食物，问道，“爹，你想开小饭馆吗？”


开饭馆她可不行，前世不会经商，只会些种植养殖上面的儿的事情。再说，她们家现在已经够忙乱了，再开个小饭馆，少不得要丢下一两样。她可极为不舍呢。


李海歆笑着摇头，又转向吴旭，“旭哥儿，你说你开个小饭馆儿咋样？”


李薇眼儿眨了眨，登时明白了她爹的意思，又看她娘和几个姐姐，也是一副了然的神情。


原来是想让吴旭做这小饭馆的生意！


不待吴旭答话，便抢先出声，叫着，“好，好，爹这个主意好。旭哥，你若开小饭馆儿，咱有鱼塘，还有独门的腌笋子呢。这可是别家都没有的招牌菜！”


何氏嫌她插话多，拍一巴掌，才笑着与吴旭说，“你爹说的这个法子，我看也行得通。你呀，好好想想，再回家跟你娘商量商量。”


吴旭瞄了眼春兰，手掌握了握，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娘。”


何氏因他这声称呼笑开了怀，看来这大小茶礼都得加紧办，等春兰嫁过去，带些本钱，两人加紧干几年，好日子就要来喽。


这么一想更开始，笑着招呼大家吃鱼。何氏家里原没人爱吃鱼，主要是受不住那股鱼腥味儿，也没什么好做法。今儿这鱼做得味道重些，把鱼腥味儿压了下去，一家人都吃得十分顺口。


不多会儿，鱼肉便见了底，李薇便把清洗的小白菜儿，都扔了进去，让大家烫着吃。


饭后吴旭说小鱼塘里没什么要紧的活儿，便去兔子舍鸡舍帮会儿忙。春柳边收拾碗筷边与春兰说，“二姐，我也觉得咱爹说的开小馆的事儿可行，连我这一口鱼肉不尝的，吃的也顺呢。你私下再跟他说说呗。”


春兰顿了一会儿，点点头。


日子缓缓过了两日，天愈来愈热，何氏记挂着年哥儿已去了宜阳有两天，现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便催李海歆赶快去送钱儿，顺带瞧瞧他在那府里到底咋样了。一想到他回到府里头，可能可受旁人的气，心里头就堵得厉害。


这两天儿来，李海歆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便应了声，让何氏把想带的该带的都收拾收拾，明儿就去。


李薇这次去宜阳，除了看看佟永年在那边儿过得咋样，也有两样她认为的大事儿要办，一是要找莲子，因为莲藕根茎这会儿也不好寻，即使是有，怕是要比莲子贵许多。莲子虽然不如根茎种植好，产量高，好象因为外壳比较硬的缘故，不太好出芽，但是过了第一年，到第二年上再种，便不用愁了。


第二是替小四姐找找书，难得她有兴致，也借机勾着她认些字儿。再还有就是看看能不能寻着新的农书，最好有养殖篇的，养鱼也分粗养和细养，目前吴旭的这种状况，只是粗养罢了。要想做精一门儿，多看多研究是不可少的。


第二日天蒙蒙亮，一家子人便出发去宜阳。姐妹几人今日都换上暂新的夏衫，春兰春柳也把她们的平日里不戴的头饰都拿了出来，连李海歆也特意换上暂新的浅蓝细棉布新衣，头脸儿收拾得干干净的，一点胡子茬儿都瞧不见，露着青幽幽的下巴。这身新衣一穿，象是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爷几个离家时，何氏再三叮咛李海歆，见到年哥儿千万别气。他是个有心思的孩子，即要走，肯定有非走不可的事儿，虽然咱不知晓，也别太生气了，反倒让他左右为难挂心。


又说春兰春柳两个，“你们两个打也打过了，气也气过去了。瞧见年哥儿，可不准再训斥他！”


春兰春柳都点头。


六月初，早上还凉快些，姐妹几人坐在车上，吹着微凉的晨风，说说笑笑的议论着路上一瞥而过的景物。愈走愈靠近宜阳，日头也渐热，她们不约而同的收了声。各自沉默着。


宜阳城门楼子出现在眼前儿时，已是大半晌午，日头毒辣得很，汗早已浸透了衣衫，姐妹几人都提不起什么精神去感叹宜阳县城的繁华。


李海歆熟门熟路的拐过几道街，往佟维安的府第而去，在快行到佟府时，他却在一家小茶楼跟前儿停了下来，停了牛车，要了一个雅室，姐姐几人在店小二十分惊讶的目光中走了进去。


李海歆把牛车的包袱拎到雅室里，叫了一壶茶，两碟子茶点。让春兰春柳带着妹妹们，先歇歇气儿，消消汗，他则步行出去了茶楼，向佟府而去。


春兰与春柳摘了帏帽儿，露出细汗淋漓，双颊通红的面容，笑着，“这东西快闷死我了。”


春柳更是把那帏帽往旁边儿的椅子上一扔，气呼呼的道，“都怪咱娘，非让戴这么个东西。”


李海歆挑了这个雅间儿，花了两吊钱儿。李薇目测了下，约有十来个平方，角落里放着个雕花红漆木脸盆架子，上面放着个半新不旧铜盆里，里面有半盆子清水，她忙要过春兰春柳春杏的帕子过去洗了洗，让她们擦汗。


春杏这会儿立在朝正街大开的窗户跟前儿，往下看着，象是入了神。


李薇拧了手帕，靠过去，把湿帕子递给她，“四姐看啥呢？”


春杏回过头接过她手中的帕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往下面一指，“她的衣裳真好看！”


李薇往下面看了一眼，虽是快正午了，街上也有不少有人。有一个撑着遮阳花伞做闺阁女子打扮的少女，与另两个丫环模样的女孩，边走边说笑着。她身着湖青色轻纱衣衫，微风一吹，裙裾衣角随风轻曳，飘逸清爽得很。


回头笑笑，“四姐要想穿，咱们今年挣了钱，明年让咱娘买几匹好的，也给你做衣裳。”


春柳拍拍李海歆留下的包袱，恨恨地说道，“咱娘给他添的，能买十匹二十匹了，一家人都白疼他了，良心让狗吃了的家伙！”


李薇见自己一句开解的话却起了反作用，连忙补救，摇着春柳的胳膊撒娇，“三姐，这也没多少钱儿。咱娘给就给了呗，咱家还会再挣呢！再说，年哥儿现在有点钱防身，咱娘才能安心呢。”


春柳气哼哼的点她的额头，“我就知道你是偏着他！”


春兰起身去又洗了帕子，拧好又塞给春柳，“行了。说两句散散气就罢了吧。”


李薇忙拉着春杏往她感兴趣的面脂胭脂上面扯，把那书上形容的面脂胭脂功效吹得天花乱坠，末了又说，“四姐，你要学会那制面脂的手艺，将来挣多了钱，要穿啥样的纱不行？”


春柳听她一通乱说，扑哧一声笑了。不再说话，去拣小茶点吃。春杏倒似是认了真，扯着李薇不停的问书上真有这个吗，哪本书上看到的等等之类的。李薇只好连蒙带扯，把她能记住的书名随便说了两个出来。


李海歆到佟府时，佟维安也才从贺府回来不久，见客衣裳还未换下，就听门房来报，姨老爷来了。


佟维安倒也不诧异，他们来倒是正常的，不来才不正常，忙让把人请到书房里来。当时看年哥儿独自狼狈的租了牛车回来，他心中气李海歆，可又一想，再把这两日与贺府相交的情况做对比，心头的气倒消了几分。


心中也有两认同李海歆不想让年哥儿早回来的做法。当然这也仅是两分的认同而已，剩下的八分，他还是主张年哥儿回来。


李海歆到佟府也不过是想先从佟维安这里了解些情况，若年哥儿还未回去，便与他在佟府见上一面儿，若是回去了，钱财之物或请他转交，或让佟维安牵线，请年哥儿出来见上一见。


两人相见，李海歆也没过多客套，便说明来意。知道年哥儿已来了贺府，心中叹息，却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不放心他，想见他一见。


佟维安登时脸上有难色。


李海歆心中一沉，试探着问道，“怎么，贺府对他不好？”


佟维安摇摇头，事实上，贺萧对突然上出现在他面前儿的年哥儿，是喜出望外，欢喜得很，连贺府主母也是一副慈祥致极的神情，这几日贺萧除了睡觉，几乎日日不放年哥儿离他左右。


下人们多是见风使舵之人，年哥儿受重视，他们自然也恭敬的很。


可愈是这样，佟维安愈是有些不想让李家人这个时候见他。毕竟，害佟氏猝亡的人，现在肯定心中恐慌不安的很，怕是专等着寻年哥儿的错处呢。


李海歆大略也能猜出来一些。亲生父母自然不想让养父母过多的出现在眼前儿，便说道，“我们也是放心不下他。能亲眼见见他好，就算是放心了。”


佟维安想了想，便叫管家佟富过来，让他找个由头，去贺府请贺府二少爷过来一趟。


佟富去了后，佟维安要留饭，李海歆推了，说几个丫头在茶楼等着。闻讯赶来的柳氏听了，忙张罗着要去接姐妹几人。


李海歆推得很坚决。佟维安看出来，李海歆是有些责怪他，不该这么早让年哥儿回去。


可他也有他的想法，也不太强留，送他到大门口处，问清了他们所在的雅间儿，说等年哥儿过来，就带他过去。


李海歆回到茶楼，父女几人简单用了些茶点，便坐在里面等着。春杏即惦记着见哥哥，又惦记着去逛书局，坐立不安的。


刚开始春兰与春柳听说年哥儿一会儿要过来，还斥责她几句，可谁知道等他们吃过茶点，喝又了一壶又一壶的茶，等了一个多时辰，仍是不见年哥儿的影子。


春柳气得一拍桌子，叫着，“爹，咱们回去了。人家现在有钱人，高门大户的，咱们攀不上！”


李海歆却摆摆手，年哥儿现在回了贺府，不能说身不由已，大概也不太自由了。


李薇手放在桌子底下扣着指甲，心头也有些烦躁。这叫什么事儿啊，几乎把心掏出来给他的爹与姐姐们过来看望他，明知他现在的境况不缺钱，还要来给他送，来了却是个这样的结果。虽然她也能猜出他的境况不如之前，可愈是这样，心头愈失落。从没有想过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他回到了贺府，与自己家从此应该就是两类人了吧。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匆听外面有小二引路的声音随着一串脚步声向她们所在的雅室走来，李薇登时跳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将门忽啦一声打开。


赫然，他浅笑着清幽的眸子出现在面前，几天没见，却象好几年没见那般，她心中没来由的有着故人重逢的激荡。春杏一个箭步蹿过去，叫了声哥哥。


李海歆春兰春柳三个也站了起来。


年哥儿含笑拍拍李薇的头，转过身去，对身后的几人说道，“都在外面等着。”


李薇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一个年长些，大约二十五岁的模样，双目有神，看向爹女几人的目光，深深沉沉，让人捉摸不透。剩下三个大约是十五岁的年轻小子这会儿皆半垂着头。最后面一个是佟府的管家佟富。


年哥儿这话一出，那位二十五六的下人顿了下，向后退了一步，不卑不亢的道，“二少爷待会儿还要去老爷一同视察铺子。”


年哥儿轻点下头，“我知道。”一言未完已扯着李薇手进了屋子，并顺手把门关上。

第93章 春杏学字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几人僵立了片刻，年哥儿才突然拍拍李薇的头，过去拉椅子，请李海歆坐下，唇角含笑道，“舅舅派人去说，我还不大信呢，没想到爹与二姐三姐小杏和梨花真的来了。”


李海歆嗯了一声，才就着椅子坐了下来，“你娘放心不下，让来看看。”


年哥儿顿了下，又笑着说道，“我也想爹娘和姐姐还和梨花小杏虎子呢，正想着过些日子回去看你们呢。”


李薇看他虽然仍是一袭青衫，并不张扬华丽，可那青衫的料子柔细无比，目光扫及至他腰间挂着的一枚通体翠绿的玉佩，下面缀着五彩丝线编成的络子，头上也不再是布做的头巾子，取而代之是的一根碧玉簪子。陌生的很，也有欣慰，看他这身装扮，想必在贺府吃穿上面儿暂时不会受苦。


又观方才跟着他的一干奴仆，最后说话那人，虽然带着提醒之意神态还算恭敬，心又安了些。


李海歆摆手让他坐下，把何氏给整治的包袱递给他，“待会儿你还有事儿，我们也不能久留。这是你娘让给你带的，你收着吧。”


春杏这会儿缓过神来，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哥哥，你回去有没有人欺负你？！”


年哥儿以为是何氏给坐的鞋袜，一边接，一边向春杏笑笑，“小杏放心吧。没人欺负哥哥。”话音一落，脸上却变了色。


把包袱放在桌上，便要解开察看。春柳一把按住，气哼哼的道，“看什么。爹和娘不放心你，特意给你送来，防着急用的！”


春柳这么一说，佟永年不用再看，便知这里面除了鞋袜之类，还有钱财。一时怔住，眼睛闪闪的，象是有些红的模样。


李薇赶快去晃他的手，“年哥儿，宜阳哪里有书局吗？我和四姐想去找些书呢。还有，卖干果的地方在哪里呀，我想让旭哥在鱼塘里种莲藕呢，想去看看有没有带壳的莲子呢。”


年哥儿从包袱上收了回手，看向李薇，笑着，“梨花又有新点子了？”


李薇连忙大大的点头，故意笑嘻嘻地说道，“咱爹也给旭哥出一个开小饭馆的新点子呢。等你再有空回去的时候，说不定那小饭馆都开起来了呢。”


年哥儿点头，温温润润的笑着，“好呢。”


李海歆本有心问问他在贺府的情况，但是门外跟着年哥儿来的几个人，还没走，隔着门缝隙能看到他们来回走来走去的影子，便息了打探的心思。


屋内还没说了二刻钟的话，外面先前说话那人的声音又响起，“二少爷，该回府了。”


李薇正在没话找话的东拉西扯，突然听这话，登时住嘴，恨恨的往外面瞪了一眼，举起小拳头向着门口方向示威了晃了几晃。


年哥儿被她的模样逗得唇角咧开，笑来了，眼中聚满了盈盈笑意。不似方才那般强笑时，眼中是一片清冷。


外面的人没听到年哥儿回应，又请了一遍。李薇登时更恼火，一把扯过佟永年，凑在他耳边咬牙切齿悄悄说，“这几个人真讨厌，年哥儿，他们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找机会把他们统统揍一顿！”


佟永年含笑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笑着拍拍她的头，“放心！”


李海歆见他不理会外面的人，忙提醒他，“年哥儿，人叫你呢，回去吧。”


佟永年微摇了摇头，又跟春杏说，“小杏，你想看的书，等我这几天寻寻，使人给你送去。”


又与春柳说，“三姐别生我气了。只这一回！”


说完看着自他进来一直没说话的春兰，笑着，“二姐这回打的一点也不疼。”


春兰本正绷着脸儿，突的出现裂痕，也笑起来，“打得还是轻，你愈大愈不听话了！”


年哥儿点头，笑着说日后不敢了。


又问侯了何氏与小虎子，最后向李薇道，“梨花见到大姐后，可要替我说些好话。”


李薇坐在一旁，听着他玩笑似的解了二姐的尴尬，心里头有些奇怪，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总觉得他才没到贺府几天，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不少。


门外催促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比上次间隔的时间长，声音也软了些。佟永年这才慢慢的站起身子，与李海歆说道，“爹，我下午有事儿不能陪你们。我让人陪着你们去书局吧。”


李海歆忙摇头，李薇也摇头，让贺府的人陪着，那不是不自在死了？


最后年哥儿没坚持过李家父女几人，带着很明显内疚之感，跟贺府的下人走了。


春杏与李薇立在二楼凭窗看着他步入一辆华丽的马车之中，在几人的伴拥下，缓缓离去。


见了佟永年之后，父女几人心中有安有不安。安的则是，他看起来很好，不安的时，他看起来不甚自由，又停了片刻便下楼结账，顺道向店小二打听了书局的所在与干果行的所在。


那店小二却连连摆手说，帐刚才贺府的东爷已经结过了，又与他们指了书局与干果行的位置。


李薇皱皱鼻子，替他们付了钱，也不感激他！


出了茶楼，已是半下午，李海歆赶着牛车按着店小二指的位置，匆匆向宜阳县唯一的书局而去。


父女几人又在书局揽客小童异样的眼光，进了书局，里面倒也不大，不过三面环墙壁的书架而已。李薇与那小童说了自己想要的书类，请他帮忙找。


那小童倒是诧异的很，领着她到一个角落处，指着放在书架最下面，看起来放了许久的一排书道，“都在这里呢，你翻翻吧。”说着就不理会她，自去招呼店里另两位客人。


时间紧，李薇也没时间想那么多，忙蹲下挑了起来，挑挑捡捡的半晌都没发现自己要想要书，眼看天色愈来愈晚，而且那小童的眼神往这边飘得愈来愈勤快，她加快速度，翻看一本，大略扫了目录，便赶快塞了进去，直到那些书挑完，李薇也没找到她想要的书，只收获一本看起来很趣的《北户录》。


春杏看起来很是失落，李薇忙安慰她，“四姐，年哥儿说了帮我们找书呢，他们家有钱，说不定能找到呢。”


李海歆看看天色，忙催他们付钱走人。在他看来，还是莲子更重要些。


付钱出了书局，几人去了干果行，还好，在这次倒没遇到什么波折，便找了李薇所需要的带壳莲子，李海歆以每斤四十文的价格买了十斤莲子，父女几人赶着车匆匆离了宜阳县城。


从宜阳回到家里，天已全黑了，何氏听几人说了年哥儿的情况，与父女几人一样，有安慰，也有叹息。


总算不是太坏的情况。


年哥儿这挂心的事儿完结之后，何氏开始着手准备春兰的亲事儿，仍托大武媳妇儿在中间传话儿，把她的意思透给吴旭娘，请吴旭娘去看日子。过了不几天儿，吴旭托媒婆过来传话儿，说看了两个日子，一个在六月初九，一个是六月二十六，请何氏挑日子。


何氏想了想，还是定六月初九的好，虽然日子赶了些，可，再往前又到了佟氏的祭日，春兰的喜事儿总不好放在这白事儿后面办。


李薇自宜阳回来之后，每日必去吴旭的小鱼塘转悠，查看那蚯蚓养鱼试验的成果。有空的时候，她除了回忆自己前世本专业的知识之外，也慢慢回忆着前世她知道的美容方子，并一点点的记录下来，拉着小春杏兴致勃勃的试验。


春兰的小茶礼倒是春桃差不多，除了些绢花铜簪什么的，其中有一条水色百折缠枝花样长裙格外显眼儿，那裙子的面料是细绢布，花样全是以彩色丝线绣成的，针针细密，层次分明。虽然都没明说，但何氏一眼就瞧出来是吴旭娘的手艺，心里也高兴。


他们家里现在光景虽不太好，但是吴娘旭这么重视春兰，让她格外的满意。


春兰小茶礼行过之后，两家商定在秋后行大茶礼。李薇坐在一旁盘算着，秋后的话，吴旭的鱼塘里便可以出鱼了，到时候那一塘的鱼能卖不少钱儿呢，大茶礼时应该不至于亏着二姐了。


有了这个想法，李薇往鱼塘那边儿跑得愈发勤了，那水坑中的鱼喂蚯蚓也有十来天功夫了，李薇十分想让吴旭现在就往大塘里投混合食料，但又怕小水坑里的鱼试验的时间太短，有什么副作用还没显露出来，便只好耐着性子再等。


日子缓缓流淌，转眼儿又到佟氏的祭日，一家人满心盼着佟永年这个日子会来祭拜下他娘，结果等到半晌却只来了几个贺府的下人，其中领头的那位，就是那天在茶楼里见过的，不断提醒佟永年走的那人。


几人到了李家门外，也不进院，问了佟氏的坟莹所在地，又递过来一个青布小包，说是二少爷让人捎来的。然后便扬长而去。


这些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人十分不爽，李薇朝他们离去的背影狠狠的啐了几口，才跟着何氏回院中去看那小包。何氏解开包裹，李薇一眼扫见那里面的东西，登时欢乐起来，把何氏的手扒开，里面赫然是三本书。


扫过第一本《证类本草》，很好，单看这个名字应该是与那本大名鼎鼎的《本草纲目》一类的书，有医方也有美容古方。又有一本《事林广记》……


李薇举着书兴奋的奔到东屋，叫着，“四姐，四姐。”


春杏正为年哥儿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不回来，而心头不痛快，听见梨花在外面大叫，有些不高兴，沉着脸儿出了东屋，“什么事？”


李薇不理会她的黑脸儿，把手里的书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年哥儿捎来四姐要的书了。”


春杏瞧了瞧她手中的书，这才露出点笑意，伸手取过一本，胡乱翻着，“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能做面脂胭脂的书吗？”


李薇嘿嘿笑着，抱着她的胳膊，拉着往西屋走，“是呀，不过，四姐，你得先认得字儿才行呀。”


春兰在东屋隔窗瞧见，放下手中的针线，回头嗔气呼呼的春柳，“你还三姐呢，连梨花都不如。他不回来肯定是回不来，又不是不知道他在那府的样子。”


春柳气呼呼去取针钱箩筐，拿出纳了一半儿的鞋底子，发泄似的用力纳着，道，“知道回去不自在还要回去，他活该！”


春兰笑笑，没说话。


立秋过后，田里又忙了起来，虽说家里现在不缺田里那点收成，可李海歆与何氏都是种惯了地的人，从未想过把地佃给旁人种，再者北地这两年被她们家养的逐渐壮了起来，一时也舍不得佃给旁人。


李薇也指望着那点田给她做试验呢，自然也不会去劝她爹娘。秋天渐忙，吴旭又要照料小鱼塘，虽然能偶尔过来帮帮忙，可是再往前鱼塘里出了鱼可是面临着要卖鱼的问题，莫说他抽不出身来帮忙，便是抽出身来，何氏与李海歆也舍不得占他的空子，让他自己多挣钱些儿才是正事儿。


于是李家雇长工的事儿，又再一次摆在面前儿。两人左思右想，左挑右选的，最后挑中本村北头那户人家的一对夫妇。这家也是因为分家的时候，被婆婆净身出了户，出的得比何氏与李海歆还干净，一家五六张嘴，竟只给了两亩薄田，这家的男人就带着女人去开荒地，两人开了五六亩的荒地，村子里正看他们过得可怜，过去调停了几回，那家的婆婆更是个表里都不要的人，撒泼耍赖，把里正气得也没了脾气。只好先帮这小两口瞒下开荒地的事儿，没往黄册上登录，给他们省下个税粮。


即使这样，他家的四个孩子，个个长得豆芽儿菜一般，衣裳也是东家送一件，西家给一件的这么凑合着过日子。


这对夫妇，男的三十岁，女的有二十八九，在村子里口碑也好，也肯干的很。


定下请了他们，李海歆便去了他们家一趟，两人高兴得很，也很感激，那男人说，原先也动过去他们家问问要不要长工的心思，一是没怎么接触过，不好意思开口，二来他话头的意思，是李海歆家又是举人又是秀才又有钱的，门户高了，不敢上门。


李海歆连连摆手，什么门户高不高的，还不是一样？


回到家中之后，他却喜孜孜的与何氏把这话又学了一遍儿。何氏看他兴头样儿，嗔了他两句，自己也绷不住的笑了。


解决家里兔子舍那边的人手问题，李家的活计又轻松了不少，何氏整日在家里做饭洗衣逗弄儿子。春兰和春柳除了照顾菜园子之外，也不再下地干活儿。


李薇与春杏得了那两本书，更是吃完了饭，诸事儿不管，两人钻到西屋去看书，李薇大多时候是看农书，春杏则抱着那《证类本草》不撒手。刚开始时她可不自己看，专等李薇了后给她讲，李薇自然不干，让她想知道自己看去。春杏磨了她几回，她都不应，发了一通小脾气，也没改变什么。只好乖乖的自己去看，遇到不认得的字儿就去问李薇。


李薇这么些年，可算是在李家除了出出主意之外，大部分的时候都在读书认字儿，再加上前世的底子，这些字儿自然不在话下。春杏看得认真，她也教得认真。


春杏见问她什么字儿，她都随口说出，还能给出释义，十分诧异，“梨花，你怎么认得这么多字儿？”


李薇从书中抬起头来，笑嘻嘻的伸出一根手指，“我一岁就开始学认字了呀。”


春杏瞪她一眼，又撇撇嘴儿，不服气的又埋头去看书。


有一天吃晚饭时，春杏说起梨花的认好多字儿的事来，何氏与李海歆也很诧异，梨花是爱看书，可不成想还不到八岁的孩子，竟认得这样多的字儿。


两人因这个又想到春兰和春柳来，便商议着，让春兰春柳也跟着学认字儿，反正家里人手足了，不用她们下地劳作。


李薇自然很高兴，说实话，她早就想着让姐姐也认字儿呢，可是以前家里头忙，她们好象也没什么心思，便作罢了。现在倒正好。


先前儿春杏一个人学，有些无聊，现在两个姐姐也跟着学，而且还没她认字儿多，她便有些乐呵，偶尔李薇去吴旭鱼塘里查看兼闲逛时，她便自告奋勇充当小老师。


李家近一段日子过得很是顺溜，吴旭那边儿鱼塘的情况也很不错，先前在水坑里单独用拌入蚯蚓的混合食料投喂的鱼，长得确实比大塘里的快，而且个个鲜活的很，没有出现李薇担心的副作用。


她便与吴旭商量着，开始往大塘里添加混合食料，比例仍按十比一的份量拌食儿。


吴旭听了她的话，当即去准备。李薇突然感觉压力好大，被完全无条件信任的前提，是她任何时候都得做百分百正确的决定！

第94章 赶集卖鱼


七月里虎子过了百天儿，李家又热闹了一回。年哥儿仍旧未来，这次只托佟维安府上的人把百天礼儿送到，除了小虎子的金银小手脚链儿，长命锁等，还有一些做得很致的木头小玩艺儿，象可以浮在水面儿的木质小鸭子，雕得很精致，染得也很漂亮，嫩黄的小身子，鲜红的嘴儿，难得是放在水中不会掉色。另有拨浪鼓、边缘修整得很圆滑的小木剑等等。


春桃儿子与小虎子只差四天儿，他也给备了一模一样的礼。


除了给小虎子和小石子儿的，给李家一家人每人也备了礼，李海歆与何氏的各一套象是成衣铺子里购置的锦缎新衣，给春兰春柳的是几匹布，其中有一匹大红妆花过肩云蟒缎分外显眼儿，李薇瞧了眼礼单，上面写明是专给春兰的。怕这是他送来给二姐做嫁衣穿的。


春兰拂着那匹光华流转鲜艳喜庆的暗花缎子，又笑又叹，“庄户人家哪用得上这样金贵的东西！”


再有给李薇和春杏是两匹明绿和鹅黄的素绢并几本书，有游记传记以及地方志，另有两本农书。


原先佟永年离开李家的消息一传开，李家村里有不少人私底下还是幸灾乐祸的，毕竟李家这几年的日子实在让人眼红眼气的很，这么一档子事儿一出来，也让别的村民平平了心气，背着李家人议论了不少时日。可小虎子百天年哥儿送来的这些东西，让那些人登时又不是滋味儿起来。


何氏与李海歆自是知道村人们的脾性，愈发把小虎子的百天儿大办起来。赵石头此时已在何文轩的照拂下去州府学堂，准备明年的春闱。石头娘爹娘与小姑子小玉和春桃一道儿前来。


小石子儿出生时与小虎子差不多重，现在舅甥两个，更是一个赛过一个的白胖，今儿走亲戚，石头娘特意把他百天儿时的新衣裳也穿了上，早上风凉，他的小脑袋上还扣了个小小的绛红色绸缎瓜皮小帽，帽子正中间儿镶了颗褐色透亮的天然琥珀，一双极似春桃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可爱得紧。


春桃下了车，把小石子儿交给春柳，闲话顾不得多叙，回从包袱里掏出另外一顶一模一样的小帽子，扣在小虎子头上，在他的小胖脸儿上狠狠的亲一口，笑着，“这是你姐夫特意寻了两颗一模一样的琥珀，让给你和小外甥做帽子呢。瞧你多有福！”


春柳叫小玉过来，把她推在抱着小虎子的春杏身边，两个大小差不多高的女娃儿，抱着两个几乎一样胖乎的小奶娃儿，更有那两小顶一模一样的小帽子，小虎子和小石子儿似是一对双生子一般，若得在场的人都齐声笑。


见完了礼，大人们去堂屋坐着说话，春桃与春兰在外面张罗着虎子的百天儿宴。


小舅甥两个便被大人用被子围坐在当院木塌子上，好让来恭贺的亲戚瞧瞧。李薇春杏和小玉三个坐在塌边儿，一边儿看孩子，一边说着话。


说话间小玉听春杏说起来，她们天天在家里学认字儿，还学着自己做胭脂水粉，眼中有掩饰不住的羡慕。李薇想了想便说，“小玉姐，你要不跟你娘说说，在我家住几天呗，我们一块玩儿！”为了大姐不和她娘一样受夹心气，友好的对待大姐的小姑子是非常必要的。


小玉沉默了一下，摇头，“不行呢，往前儿家里要收秋，我得做饭呢。”


李薇点头，这也是实情，孩子占手，不管是大姐做饭还是她做饭，总得两个人替着手。


便笑嘻嘻的拍着她的道，“没事儿，你要喜欢胭脂，回头我和四姐做好给送你过去。”说着又想起年哥儿这次捎来一盒子绢花儿，他能顾着自己家人，怕是小玉这茬儿事肯定想不起来。


想了个由头扯春杏到一旁，悄悄把话说了，春杏点下她的额头，“光会送我的东西，你自己的呢？！”


李薇扯着她的胳膊往东屋走，笑嘻嘻地说道，“我的挑出三支送她，四姐也挑三支来。”


春杏这才收了声，两人进屋开了自己装头饰的小匣子，春杏挑了五支出来，转头对她说，“你也挑五支吧，你整天都不戴，白放着可惜了。”


李薇连连点头。两人手里拿着花儿进院子，刚好梨花姥娘一家都过来了，大妗妗家有个女儿，现年也七岁了，二妗家也有个小女儿也有三岁多。


春杏一眼儿瞧见，转身回了屋，又从自己的绢花匣子里拿了两只来，这才扯着李薇过去，“这三个一人给四支算了。”


李薇笑呵呵的点头，心想小四姐真是长大了。


欢乐的吃过虎子的百天宴，即将秋收农忙，本家们说了会闲话就散了。梨花姥娘一家与石头娘几个又与何氏说笑了半天儿，到半下午的时候，也要家去。


用过午饭，那两个小家伙都睡了后，李薇和春杏便领着小玉还有舅舅家的小女娃儿进了西屋，小的摆弄着虎子的玩具，大的便听春杏在那里显摆她新学的字儿，还有书上写的制面脂胭脂的方子。


小玉听得满脸向往之色，临家去时，她眼睛闪啊闪的，不想走的样子。


石头娘便笑着跟李薇与春杏说，“你们两个今儿跟我们家去吧。也陪陪你大姐。”


李薇看看大姐，心里真想去，自她出嫁之的后，总没有好好的聚过。可是又一想吴旭的鱼塘，最后十分为难的摇摇头，“旭哥鱼塘里的鱼该卖了呢。”


一圈子人都哈哈大笑，直说她把何氏的操心劲儿全学了去。


李薇有些内疚的看着大姐，可是眼下吴旭这鱼塘还是最重要的。便抱着春桃一通撒娇，送她们家去。


吴旭这鱼塘里的鱼苗放进去也有四个多月了，后来天气渐暖，有大点的鱼出来活动，他又陆续从溪里头捞了些掌长大的鱼苗投进去。现在大的略有斤把重，小的也有半斤重。


李薇这些天天去看，发现鱼塘里草鱼和鲫鱼占多数。草鱼出塘早了不划算，估计要明年五月里才能长到两三斤的样子，但是鲫鱼一般都不食用太大的，斤把重的正好，再小些也可以。这些天再喂喂，到中秋节前后上市，正好能卖个好价钱。


与春兰悄悄把她的打算说了，又催春兰去跟李海歆说，早些可着牛车车厢大小打一个大桶来，到时候好装水装活鱼。


春兰应了声，李薇又笑嘻嘻的让春兰把今天宴客的菜饭，煮多了没动的，给她挑两碗来，春兰知道这又是给吴旭送去，好笑的瞪她一眼，去厨房装好塞给她，李薇这才拎着小篮子，踏着夕阳的余辉向鱼塘走去。


吴旭娘今儿也给小虎子庆百天儿，从何氏家出来，她来到鱼塘与儿子说话，母子两二人正说着今年鱼塘里的鱼能卖多少钱，远远瞧见她来了，便收了声。


李薇拎着食篮子走近，甜甜笑着，“婶子也在啊。”


吴旭娘应了声，看见她拎着的篮子，就说，“晌午你娘刚让送来两大碗呢，他都没吃完。”一边将她手中的篮子接过来。


李薇笑嘻嘻的编了一通何氏怕吴旭饿着，非让送来的话。又立在岸边看了会儿鱼，便要回家去，临去时留吴旭娘，“婶子今儿就别走了呗。晚上还跟我娘一块儿热闹热闹。”


吴旭娘扑扑衣裳笑着，“我可不是想住一天，家里有鸡有猪呢。”又谢李薇给出的这个养鱼的好主意，她笑着往二姐和爹娘身上推。


进入八月里，李家老三仍帮忙杀兔子，让吴旭抽空过来硝制皮毛。李家老三家里这些年也喂也鸡，养了兔子，虽然没老大家的多，现也小有规模，两家的鸡蛋是合在一处卖的，兔子肉兔子皮毛走的也是老大家的门路，省了他们不少的事儿，也跟着赚了不少的钱儿，老三与王喜梅对老大家愈发的亲近起来。


吴旭这些日子一边硝制皮毛，一面在李海歆与老三家的帮助下，捞鱼的物件儿都准备齐全，单等八月初六镇上有集，捞第一批鱼来去卖钱儿。


春杏这些日子见天儿看年哥儿捎来的书，入迷的很。无奈有些方子一时找不到原料，倒是其中有一项叫做“米粉”的妆粉，原料简单，是用上好的大米做成的，另有一些工具，也不算太难寻，便早早盼着八月初六跟着去集上，置办这些物件儿。


李海歆不放心吴旭第一次卖鱼，也要跟着去招呼招呼，顺带送兔子肉过去，并问问胡掌柜小酒楼里鱼的用量。


象这样的新鲜事物初始时，总少不了李薇这个爱凑热闹的，她自是也要跟着去。


八月初五傍晚，李海歆李家老三还有李家的三个帮工，都去鱼塘那边儿帮着吴旭捞鱼。


小鱼塘里放着一条李海歆请李家村那位做水车的老匠做的小船儿，船身刷了铜油，黄黄新木色小船衬着秋日斜阳的余辉，静静的飘在水面儿上。


吴旭整张脸儿上笑意盈盈的，透着李薇从没见过的喜悦之意。


男人们撑着小船下鱼塘去撒网捞鱼，李薇和春杏春柳何氏几个立在岸边儿看，另有不少街坊闻讯而来，立在岸边儿看热闹稀罕，一向清冷的小水库这会是人头攒动，热闹得很。


许氏扯着莲花与大娘娘家大儿媳夹在人群里往里面张望着。


下鱼网前先投了食，鱼儿刹时往小船四周靠拢，李海歆与李家老三只见过人家撒鱼网，自己却没撒过，两人一扔之下，却把鱼网扔得打成一团结，若得岸上的人哄笑起来。


船上的几人也笑。好在，再试一回的时候，两人终于撒出个漂亮的抛物线，岸上看热闹的男人们有几个起哄的，齐起叫好。


李薇看看立在岸边儿直盯小船上两人动作的吴旭，凑过去，笑道，“旭哥，你以后没事儿的时候，多练练的那撒网子呗。”


吴旭点头应了声。


那边李海歆与李家老三已开始慢慢收网，小六子划着小船一点点的往岸边儿靠。


李薇看见那鱼网鱼鳞闪闪，鱼儿活蹦乱跳，喜得一手抓住立在一旁春杏的胳膊，伸长脖子往前面儿张望，笑咯咯的。


何氏在一旁也直笑，“旭哥儿这鱼养的是下功夫了呢。”


吴旭回头，脸上喜气洋洋的，指着李薇说，“都是梨花的功劳呢。”


许氏这会挤过来，看着刚捞出的一大网子鱼，眼睛几乎冒了火。


小船靠了岸边儿，李海歆大声叫吴旭，“旭哥儿，快来挑鱼了。”


吴旭忙拿起小鱼网子，李薇与春杏春柳几个也拿桶的拿桶，拿盆的拿盆，凑了过去。


这次卖鱼，吴旭听从李薇的意见，先挑鲫鱼和两斤左右的草鱼卖。草鱼得三斤靠上才有吃头，太小了根本不出肉。


吴旭把几个小鱼网子也递过船上的人，几人开始在大鱼网里挑大鱼，挑出的鱼捞到李薇几个端的小盆子里，再去倒进早就做好的高深大木桶中。


一盆盆鲜活的鱼儿捞出，李薇笑咯咯的忙得格外起劲儿。她最最喜欢的就是这丰收的时刻，这是在其他时候都体会不到的幸福感。


挑完第一网鱼，大木桶中已经快装满了，因是第一次卖，也不知道能卖多少，再者鱼多了，也怕闷气挤死。李海歆便住了手。


春杏扒着大木桶看着里面的鱼儿翻着水花，也是满脸笑意，问李薇，“梨花，这鱼能卖多少钱儿？”


李海歆在边儿上听见，笑呵呵地说道，“刚才捞的时候，我数着呢，总有一百来条。这些呀，差不多能卖二吊到二吊半。”


李薇在心底盘算着，这块鱼塘他们最初投鱼苗时，总投够得有一千多尾吧？后来还有吴旭趁空捞着往里面投的呢。


那么会有两千尾？


今年秋天即便是卖上五六百条，也够二姐行大茶礼时给的礼金。明年开春再卖，鱼又长大了不少，还能至少卖这么多钱儿，吴旭家盖间新屋的钱和办喜宴的钱儿都有了。


想到这儿她呵呵呵的笑了。惹得春柳真笑她财迷，听见钱儿就笑没了眼睛。


八月初六一大早儿，春兰起来做饭，一家人吃过早饭，日头才刚升起。李海歆套了自家的牛车，又去套李家老三的牛车。刚套好，吴旭便过来了。


李薇和春杏连忙上了车，跟着他去小鱼塘里拉装鱼的大桶。


大桶装上车后，李海歆顺手扯了几大把水草扔进去，防着水往外溅。


李薇看看吴旭，今儿收拾得齐头齐脸儿的，笑眯眯的样子。便问他，“旭哥，你以前卖过东西没有？”


吴旭一边赶着牛车往外走，一边说，“卖过几回。不过那会儿东西少，也不愁，今儿拉这么多鱼，怕卖不掉呢。”


李海歆回头笑着，“旭哥儿，不怕，临近中秋，镇上热闹着呢，人也多。今儿卖不完也不怕，没集的时候，瓦市上人也多得很。”


吴旭响亮的应了一声。


因今儿拉的鱼，牛车不敢跑快，等他们到镇上时，也与往常出发晚时差不多，好的位置是没有了，不过好在今儿的人真是多，便是有些偏的小道上，也是三五成群的人。


李海歆帮吴旭找了个位置安顿好，先去胡掌柜那里送兔子肉，顺拎了几条鱼过去。


李海歆一起，吴旭忙把称盘子，杀鱼刀，以及小木盆子等都取了下来，并在小木盆里注了水，捉了几条又大又鲜活的鱼放进去，刚放好鱼，便有几个买主凑了上来。


李薇甜甜笑着，“几位姐姐婶子大娘是要买吗？我家的鱼刚从鱼塘里捞出来，新鲜着呢。”说着扭着小木盆里的鱼，笑着，“你看这鱼游得多欢实。”


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妇人笑道，“哎哟，这小丫头的嘴儿真甜！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材料儿。”


又问多少钱一斤。


李薇嘻嘻笑着道谢，“二十文一斤。这会儿呀我们才刚开张，给几位姐姐婶子大娘算十八文一斤。”


又向那年青妇人殷切的道，“我给婶子挑最鲜活最大的，婶子你是要两条还是三条呀。”


剩下的几个人都笑起来，都说她鬼得很。


那年青妇人也笑了，“好，本来打算买一条的，冲你这小嘴巴，婶子就买两条。”


吴旭在边儿上听见，已利索的捉了两条鲜活的大鱼，称了重，两条鱼一共是三斤多出一两，吴旭又把一两的零头抹了去。共三斤五十四个大钱儿。


那妇人也利索得很，立马付了钱，把鱼接过来。


这边李薇谢过那青年妇人，又开始招乎其它几个人，春杏也过来凑趣儿，与李薇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那几人看这鱼在水里游得欢实，这姐妹俩头脸干净，俏生生的，又满脸儿带笑，极惹人爱。又笑了几声，各自挑起来，有挑一条的，也有挑两三条的。


等这拨客人走后，李薇抹了下忙出的细汗，看向吴旭，“旭哥，刚才一共卖了多少钱？”


吴旭把装钱儿的坛子拿给她看，也是满脸的笑意，“卖了八条，有二百个钱儿呢。”

第95章 再遇武睿


送走第一拨客人，接下来便没那么顺了，接连来了几人，有要草鱼的，却嫌她们鱼太小，有想要鲫鱼的又嫌价儿太高。不过，开张顺利，几人倒没那么急惶了，一边等买主一边儿说闲话。


突见小道口转来三四个衣着光鲜，年约十五六的少年，正向摆摊的人说着什么，没说两句话，有两个身形略胖的少年便去摊主的衣襟，另一只手还扬起拳头，要揍的人模样。


李薇愣住，看这架式很象前世收占道费的。


摊主旁边一人赶忙过去，递上几枚大钱儿，那两个少年便松了他的衣襟。示威似的向这边儿张望了一眼，走过来。


所到之处，有摊主儿纷纷递上钱儿。春杏第一次见，好奇的问吴旭，“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旁边儿一个卖簸箕扫帚的老汉接话说道，“是收摊费的。”说着叹了口气儿，与左邻的人说道，“原来的地保虽也收钱，可一个摊只收一个大钱儿。换了这个张地保呀，一个摊儿至少要五个大钱儿！”


旁边那人看吴旭三个睁大眼睛听着，也悄悄地说道，“这个张地保家，是镇上有名的黑心户，张地保的弟弟开的那个聚得德堂，四里八乡的，哪个村儿都有几个被他黑去钱的。”


李薇听到“聚德堂”三个字儿，一下子便想起当年她爹娘带她去那家医馆看病的那个晚上，果然是黑心肝，弟弟哥哥都黑心肝儿。正想着，旁边那人又说，“为首那两个，一个是张地保的儿子，一个就是那张大夫的儿子了。”


她立刻又在心中加了一句，儿子也是黑心肝儿！


眼瞧着那几人已快走到跟前儿，李薇看了下吴旭，他已把五个大钱儿拿在手中，心中虽有不甘，可谁让人家势大呢。


便埋下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那几人走到跟前儿，吴旭不待他们说话，便把五个大钱儿奉上，为首的少年笑哈哈的，“你倒是个识趣儿的。”语气颇些有些轻飘。


李薇心中厌恶，直想他们快点走，这时，突然头顶传来一个调笑的声音，“哟，这小姑娘长得可真标致！”


李薇豁然抬头，却见一个面容白净长着三角眼的少年，手中拿着把扇子在手中一点点的，满脸轻挑之色，盯着春杏直看。


春杏脸色霎时暴红，登时站起身子，气势汹汹地骂道，“哪家的狗在这里乱叫！”


“哟，你个小娘子，还是个有脾气的。”那少年不怒反笑，一副轻挑模样。


吴旭忙把春杏拉在身后，脸儿沉着，“摊费收过了，你们快走吧！”


“咦，你说让我们走就走啊，今儿大爷我还不走了呢。”身后有个小胖子晃过来，一脚踩在吴旭摆在地上的木盆上，指着后面的牛车道，“你们占了这么大片地方，再交五文钱来！”


吴旭额上有青筋隆起，虽然也知道他们是故意找茬儿，可这钱儿他也不能不交，他自己一个人倒没什么，带着梨花和春杏，万一起了冲突，伤着哪一个，他可没办法交待。


探入怀中，又拿了五个大钱儿出来。


春杏从吴旭身后，探出头来，怒气冲冲的叫着，“旭哥，别给他们。一群污泥烂狗的东西！”


为首那少年脸儿沉了沉，却又笑起来，看看春杏看看吴旭，眼神猥琐致极，“哟，这小娘子一个口一个旭哥的叫着，他是你情郎呀……”


一语未完突然身后有人暴喝一声，“闭上你的臭嘴！”


随即一条鞭子破空而来，正抽在那少年头上，他立时痛呼起来，哇哇大叫着跳转过身子，“哪个不想活的敢打小爷？！”


这时李薇已看见来人，武睿气势汹汹的立在马车前辕上，手中拿的正是赶车小厮的马鞭。


他一个纵身从车上跳下来，扬手又抽过去一鞭子，吊梢大眼死死瞪着他，“本少爷打的就是你！”


那少年跳将起来，边躲边气恼大叫，“武睿，你发什么疯！”旁边三个少年立在一旁儿，想帮不敢帮的样子。


李薇一看这阵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拉春杏出来观战。这几个人可见还是忌惮武睿的。


吴旭悄悄问，“梨花后来的这个小少爷是哪家的？”


李薇笑嘻嘻的看了眼春杏，回道，“是镇上武府的小少爷。先前儿咱爹卖簸箕时认得的。”


旁边儿那三个少年，立了一会儿，赶快上前去劝架，趁乱把武睿手中的鞭子夺了过去，他暴跳着，端起地上的那水朝几个泼了过去，被其中一人伸手一挡，连鱼带水登时反了方向，向着李薇和春杏兜头头而来，两人避不及，被水淋个透湿，鱼掉到地下，用尾巴拍着地面，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你……”春杏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睁得溜圆，冲着武睿气呼呼的大声喊道，“你笨死了！”


武睿本正呆立着，听见这话，立时跳脚，大眼儿也狠狠的盯着春杏，透着“我帮你打架你还怪我”的恼怒。


春杏撇了撇嘴，率先收回目光，一手指着那四人，气势汹汹的喊着，“给我揍他们！”


武睿象是等待战斗的战士，得了攻城命令一般，立时扭头向那四人冲去，却被急慌下车的武府小厮拦住，哀求，“少爷，不能打架。老爷知道了该不高兴！”


那四人显然不愿和武睿起冲突，气哼哼的往这边儿瞪了几眼，悻悻的走了。


人一走，武睿瞄了李薇几个一眼，哼一声，显然他又不自起来了。李薇暗笑，这孩子的性子到现在她也分不出他到底是个顺毛驴儿，还是逆毛驴儿。


武睿哼哼两声，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一副恩赐模样扔过来，正巧盖在春杏头上，春杏气得又要跳脚。李薇忙把帕子扯过来，塞在她手中，“四姐，先擦擦吧。”


这时吴旭也把肩上搭着的帕子递过来，李薇接过自顾自的擦起头脸身上的水来，只是鱼水中那股子鱼腥味儿熏得简直要人命。


再看春杏也是苦脸儿皱眉的样子。


头脸上的水擦干，可身上的衣衫皆半湿，中秋的天儿还是很冷滴。武睿大眼斜了斜姐妹二人，头脸儿望天儿，很别扭地说道，“我……去给你们买两身衣裳？”


春杏看他这样就有气儿，把手中帕子扔还给他，“谁稀罕！”


武睿大眼儿又瞪了起来，不过却不再象小时候那般跳脚儿加惊天动地的吼叫了，春杏见他瞪，也瞪过去。两个人斗鸡般的互瞪了一会儿。武睿突然把头撇开，哈了声，笑着，“你不稀罕，我非去买！”


说着叫那车夫小厮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子扔给他，指了指李薇和春杏，“去比着身儿挑两件衣服来。”


说话间儿还用眼神挑衅的撇着春杏。


春杏还要跳脚，李薇忙扯住她，这会儿冷得要死，吴旭才刚卖了二百个钱儿，估计也没钱给她们买衣裳，反正这小子也算是老相识，穿他身儿衣裳，回头再还他嘛。


便抢在春杏发飚之前，笑着道谢，“谢谢你啊睿哥儿。回头让我爹还你钱！”


武睿干笑着哈哈了两声，便赶那个小厮走，自己拎起袍子角，跨过摆在地上的一溜东西，自顾自的走到牛车旁，看了一眼，有些吃惊的问道，“哪里来的这么多鱼？”


吴旭已把木盆收了回来，又便新舀上水，将武睿弄到地上的鱼儿清洗之后，放进大木桶里，重新挑了几只鲜活又大的鱼放到木盆里。


听见他问便说，“是我的养的。”


武睿抬眼打量吴旭一眼，又看看背着脸生气的春杏，转问李薇，“梨花，他是谁？”


李薇便给他介绍，“这是我旭哥，是二姐夫。”


李薇话音一落，吴旭脸上儿浮上一抹红色，不过也还是顺着她的话，大方的与武睿见礼。


武睿眼睛疑惑的闪了闪，还了一礼。才又问，“你二姐成亲了？”


李薇摇头，笑嘻嘻的道，“快了。”


武睿象是低头想了下，才又问道，“我听说你哥哥中了秀才，他怎么没来？”


他一问到年哥儿，李薇便觉要坏事儿，果然，春杏霍然转头，气呼呼的喊了一嗓子，“我哥哥来不来跟你有啥关系？！”


武睿立时恼了，脸色气得胀红，大眼瞪着，“你真是不可理喻！我问问怎么了？！”


李薇看武睿这样子，象是不知道年哥儿离开他们家的事儿，便去扯春杏，“四姐，咱还帮旭哥卖鱼呢。”


春杏不甘的收回目光，撇了眼围观的人群，又看看吴旭，收了怒气去招呼围观看稀罕的人。


武睿犹自气得立在那里胸腔一鼓一鼓的，大眼儿剜着春杏的后背。李薇悄悄与吴旭打了个眼色，让他去卖鱼。武睿这小子一向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不理他，一会儿他自己个儿就消了气儿。


刚才武睿与那几个小子一闹腾，这边儿围过来不少的人，又见这几人卖的鱼鲜活得很，有人便来问价儿。


春杏笑盈盈的招乎着买主，吴旭在一边手脚利索的称鱼，有买主要求现杀的，他便在一旁给开膛去鳞，行动也很是利索。


李薇用眼睛余光打量着武睿，一边帮着收钱。


果然他自己气了一会儿，又凑过来，这会不找春杏说话了，转向李薇，头歪着，带着一抹坏笑，“你哥哥是回他家了吧？”


李薇刚收了钱放在手中数着，听他这话，霍然抬头，他大眼睛里闪着了然的光，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李薇眼睛也跟着闪了闪，试探着问他，“方羽说的？”


武睿得到和答案，嘿嘿一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又转头去看那盛鱼的大木桶，“你们家啥时候养鱼了，我咋不知道？”


春杏送走一个买主，回头剜刺他一眼，“我们家养鱼，凭啥得让你知道？！”


正这时李海歆回来了，一眼瞧见姐妹二人衣衫半湿的狼狈样儿，赶忙问原因，春杏自然没好气儿把武睿当作罪魁祸首，武睿立时不干，大声反驳着说帮她打无赖如何如何的。


刚说了几句，去买衣裳的车夫也回来了，李海歆斥了春杏两句，谢过武睿，领姐妹二人到后面的小饭馆中，与店主说明原由，借了人家的柴房，换上干净的衣裳。


李薇看这衣裳料子虽不算太好，做工却还精致，样式也新，春杏的是桃红的上衣，水色的裙儿，下摆还绣着一簇簇红黄粉蓝的野菊花，很是可爱。李薇的则是一件明绿色的上衣配月黄的裙儿，下摆是稀疏的几朵火红的石榴花儿。这颜色配得她倒也满意。


姐妹二人换好衣裳，又相互梳了头，收拾整齐，这才出了那家小店儿。


武睿看见她们两个出来，嘿嘿的笑起来，十分开怀的样子。李薇摇头，再一次感叹这孩子的性子无常。


吴旭见她俩出来，也笑了，“梨花和春杏在一旁玩儿吧，这么好的衣裳别给弄脏了。”


李海歆再次向武睿道谢，又问衣裳多少钱儿，要还给他等等。武睿正笑着的脸儿立时沉了下来。


不过难听的话倒也没说，李薇猜他肯定还是知道若敢跟她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儿，小四姐肯定又要发彪。


李海歆略问了问方才发生的事儿，本说好的去给胡掌柜送鱼，也不太想去了，便让吴旭过去，吴旭挑了十条大点的鱼，装在木盆里去，按着李海歆指的方位正准备过去，武睿朝他那车夫手一挥，“你赶车送他去。”


吴旭要推辞，他又黑了脸儿，便坐着他的马车，绕着小巷子往品香而去。


今日果然如李海歆所说的那般，赶集的人多得很，而且今年风调雨水，是个丰收的年景，乡民们粮食打得多，手里有闲钱儿，花起来也大方一些。将近午时的时候，她们的拉来的鱼已卖去三分之二。


李薇专管收钱，一边心算着吴旭这趟到底能卖多少。


武睿在吴旭和那车夫走了之后，又别扭了一阵子，便在一旁看着这爷三个卖鱼，李薇看眼睛闪着，倒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式。


李海歆不想太过冷落武睿，便与他拉扯些闲话，问他诸如今儿怎么没上学，出来这么久了，不回家，家里人会不会担心之类的。


他哼哝了几句，也没明说，可这几人都听明白了，许是家里有什么不顺他心意的事儿，他便跑了出来。


眼看天近正午，旁边的摊主都各自拿出干粮来吃午饭，李家人早饭吃得早，这会儿也都饿了。正好这时吴旭也回来了，说胡掌柜把鱼收下，一共十六斤多点，他收了三百二十个钱儿。


李海歆笑着点头，“嗯，咱和胡掌柜是老生意往来，零头该抹的就抹，别让人觉得咱们太小家子气。”


武睿盯着他手中的那一串钱儿，眼睛闪闪的，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不屑一顾，“那么一大堆鱼儿，就换了这么几个钱儿？”


春杏回头虎着脸呛他，“有本事你自己挣这么个几钱儿看看？”


武睿大眼斜着，反击，“这钱儿是你挣得么？你也挣这么些钱给我看看！”


春杏气哼哼地说道，“你等着，等我的胭脂水粉做出来，我就挣这么些钱给你看！”


李海歆忙打圆场，又瞪春杏，“不许这么跟武少爷说话！”


春杏哼哝了句，“还少爷，还是不他爹挣得钱，借了他爹的光！”


李海歆气笑了，朝着春杏头上轻拍了一巴掌，“你也不是借了你爹的光？！”


又安抚武睿让他别跟春杏一般见识。


李薇怕他们再吵将起来，便插话道，“爹，我饿了，咱去吃饭吧。”


不待武睿跳脚说他也要去，便甜甜笑着，“睿哥儿也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今儿多亏你了呢。”


武睿闻言喜孜孜的笑了。然后又摆着一副恩赐的模样，回应她的好意，“我二伯刚送来一对小梅花鹿你想要不？”


李薇登时睁大双眼，梅花鹿？！她自然是想要的，可问题是自己不会养啊，而且那东西应当算是顶顶贵重的了吧？又觉得白拿了不好，说不定他把那梅花鹿送给自己，回家也要挨说教呢。


再者，虽然武掌柜的性子不错，武睿性子虽别扭，也不象是个有坏心思的孩子，可他们家里那几个女的，却真不咋地，下意识也不想与她们有太多的纠葛，刚摇了摇头，却听春杏在一旁边说道，“梨花不要，我要！”


李薇忙说，“四姐，那梅花鹿不好养呢。咱不会养，会养死的！”


春杏头也抬地答道，“养死拉倒！”


李海歆忙在一边喝斥春杏，又与武睿说那种金贵的东西，他们不会养，也养不起。


李薇再往深里想想，也是，养这种动物倒和养猪养牛差不多，繁殖得少，长得又慢，要指着养它发家，要等到何年何月啊。便把那点想要的心思抹去了。


便对武睿笑道，“那东西你好好养呗，养大了可能赚大钱呢。”


武睿眼睛又闪了几闪，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她说的话可行性。

第96章 要出族谱


众人挑了个小饭馆吃过饭，武睿还是不走，一直到半下午的时候，鱼卖光了，他才二话不说，跳上牛车扬长而去，拽得二五八万的。


李薇看着他离去的牛车，摇头。


卖完鱼陪着春杏去一家米店买了两斤号称是最最上乘的宣州米，共花去三十文，然后一家人打道回府。


路上李薇与春杏坐在吴旭的牛车上，抱着今天卖鱼装钱的坛子，坐在车上左数右数，数了三遍儿，终于将那一堆铜钱儿数清楚，一共是两吊零二百多个钱儿。两人又兴致勃勃的将钱穿成一百文一小串的，串好后让吴旭看。


他看看剩下的散着的十来枚大钱儿，笑着，“剩下的给你们买糖吃。”


李薇把剩下的钱儿数了数，一共十九枚，很谦逊的拿了九枚，留给春杏十枚，笑咯咯地说，“二姐夫给的，我们就不客气了哦。”


吴旭脸红了红，笑着点头。李海歆在后面的牛车上听见，笑骂她一句。


春杏也喜滋滋的把钱儿收起来，细心的数了数，放进她的小荷包里。然后跟李薇说，“梨花，我也要挣钱！”


李薇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她说的是她也要挣钱！难不成是想存私房钱？


春杏瞪了她一眼，“你看什么？我说了要挣钱就要挣钱！”说着拍了拍她刚买回来一包原料和工具，颇有些豪气地说道，“我要做妆粉挣钱！”


李薇连连点头，表示十分赞同，难得她有兴趣呢，在她的认知里做这个比窝在家里整日做针线要强多了。


中秋傍晚的风，凉爽舒适，让人心头十分舒爽，姐妹两人一路笑闹着回到李家村。


进村时遇几个拾粪抱柴的街坊，笑呵呵的与他们打招呼，见吴旭牛车的大桶里已是干干净的，都开玩笑说吴旭发财了，春兰有福气等等。


吴旭也笑呵呵的回着话。


明日瓦市，他还要再去卖鱼，李海歆便让他先回去准备，自己回家去叫李家老三过来帮忙。


父女几人赶车到家时，李家院中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无。李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何氏在堂屋应了声，却未出来。


李薇和春杏跳下马车，到东屋放了东西，东屋里面春兰和春柳也不在。春杏摆弄她的那一堆儿好东西，李薇便往堂屋去。


挑开竹帘子，她却愣住了。大武媳妇儿坐在当门儿，眼圈红红的，似是哭过一大场。


放下门帘走进去，眼睛眨了眨，才问道，“大武婶子，你咋了？”


大武媳妇儿又抹了一把眼睛，笑笑，“没事儿。梨花，你们今卖鱼卖得顺不？”


李薇笑着点头，“顺呢。”


何氏摆手催她，“春兰春柳都在小鱼塘那里呢，你去叫回来做晚饭。”


李薇忙乖巧的点头。她虽然爱听人说话，也仅限于自己的家事儿，大武家再亲近也是别人家，她娘不想让知道，她只好不听了。


不过，心里头却奇怪她家到底发生了啥事。


李薇出了门儿，何氏便劝大武媳妇儿，“行了，你别哭了，大山又不是去别处了。他说去县城找年哥儿柱子，自是去了。等大武回来就知道了。”


大武媳妇儿抹了抹眼睛，叹口气儿骂道，“跟他爹一样是个倔犊子！”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跟他嬷嬷一样！”


何氏笑着拍她一下。大山嬷嬷是李家村里出名的倔老太太，人好得很，就是认死理儿，她认准的事儿，没人能拗得了她！


便安抚她道，“你这么好婆婆呀，是春柳没这个命。你也别闹心了，大山嬷嬷的话也不算错，同姓不通婚也是古训。”


大武媳妇儿也知道大山嬷嬷倔得很，单是不能说服她同意大山与春柳的亲事儿，她也没那么焦心，可这回大山一怒之下跑了，她便狠忧心起来。


儿子使倔脾气，老太太死倔着不吐口，她是夹在中间儿左右为难！


与何氏来说了这半晌的话，也能猜出何氏的心思来，单是大山嬷嬷不应这事儿，何氏定是不会把春柳硬着嫁过去的，她怕春柳将来不讨老太太喜欢，会受气。


理顺了这个，便点点头，站起身子，自嘲笑笑，“大山去县城也好，省得我天天在家受他们祖孙两个的夹心气！”


何氏送走大武媳妇儿，自己坐在堂屋感叹了一会儿。春兰几个已经进了院，她便叫梨花两个过来看着虎子。


到这会儿才顾得上问她们一句，新衣裳哪儿来的，李薇简要的把在镇上发生的事儿与何氏说了，何氏先是惊吓了下，又听说是武睿给买的衣裳，接着笑了一回。


说她们两个，“日后旭哥儿去卖鱼，不准你们两个再跟着了。”


李薇点头，反正新鲜劲儿过了，她也不怎么想去了。春杏得了原料与工具，更是对镇上不感兴，也点头。


转眼儿中秋节临近，吴旭天天五更时分起床拉着鱼到镇上赶瓦市，每天也能卖个五六百文，多则能卖个上千文。


何氏家里头也是一直的忙，忙到八月十三这日，何氏便开始张罗又一年的中秋节，姐妹几个给何氏帮忙。自从分了家后，每个节日何氏家都得很隆重，也是她存着补尝的心思呢。


早上，李海歆吃过早饭去兔子舍忙活，何氏给姐妹几人分派了活计，母女几人连说带笑的干着活儿，院门外竹林小道上来了辆马车，行驶得极快，带起一阵阵尘土，带着一种不须言说的嚣张。


李薇一眼认出这是贺府的马车，何氏几个都直起身子，看着那马车。


车里走下一人，正是那位跟在年哥儿身后，后来李家人才知道叫做东子的下人，在贺府里似乎是个仅次管家的管事儿，另几个等级低的下人，都叫他东爷。


李海歆听见这边儿的动静也回了院子，见这人下了车，便走过去，问道，“你们来有什么事儿？”


那位东爷一挥手，跟在后面的几人，从车厢里抬出两只红木漆箱子来，这才朝李海歆说道，“这是我们老爷让送过来，另外，还有一事要与你们商谈。”


李家人均是一愣，他说的是贺府老爷，而非年哥儿。再看他面色正重的样子，却不知道贺府又有什么事儿需要与他们商谈？！


一家人惊疑着。


李海歆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他们进了院中，领着往堂屋去。


李薇与春兰春柳春杏几个都十分紧张，光看这人的面色，便觉他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儿。


何氏也顾不得她能不能入内，把虎子交给春兰，挑帘跟着进去了。


屋内贺府来人坐定后，闲话客套话一概没有，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老爷最近才知道二少爷原先在你们家入了谱，现下叫我来办这件事儿。”


李海歆与何氏登时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尤其是何氏，只觉一颗心被人突然硬生生的挖去一块儿，空得厉害，手紧紧的抓着圈椅子把手，半晌才问出一句，“年哥儿知道吗？”


贺府那人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说道，“二少爷只有一个爹，那就是我们老爷！”


李海歆一股怒气上头，猛的把手中的杯子一摔，指着那人怒吼，“你给我走！要出我李家族谱，让年哥儿自己来说！让你家老爷自己来说！”


李薇几个在屋外突听她爹这一声吼，都愣了，他们来办的事儿居然是年哥儿出他们家的族谱！


突然一股莫名的失落兼怒气涌上心头，心中一面自我安慰，他回了本家，自有亲爹在，出了李家的族谱，回复贺姓也是应当的，理所当然的，一面又怒他这么心急的要的与她们家撇清干系。


虽然也可能不是他的意思……


屋内贺府那人面对李海歆的怒气，也不动怒，只是淡淡的道，“这位兄弟，二少爷当初认到你家，是大有内情的。虽然当入到你们家他是自愿的，可现在二少爷回去了，我们老爷是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入了旁人家的家谱。我们来时，他也说了，你们照顾了二少年这么几年，真心爱护，也不容易，特备了厚礼补偿你们……”


李海歆不待他说完，便上前一步拉起他外往推，“你走，把你们的厚礼都带走，我们不稀罕……”


何氏这会儿已冷静下来了，年哥儿即回贺府，这件事儿迟早都要提出来的，心中虽堵得厉害，却也怕闹得太过，年哥儿在那府里头日子难过，忙去拽李海歆，又对那人说，“你先等会吧。”


拉着李海歆进了西屋，先是安抚了一番，又把心里头想的跟李海歆说了说，劝他，“早晚的事儿，这会儿就应了吧。”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儿！


李海歆气呼呼的不言语，春柳几个都围进西屋，何氏说完这话，她就红着眼圈儿叫着，“让他们赶紧办，他不想跟我们有牵扯有关系，我们也不想跟他们有牵扯关系呢！”


春杏脸儿胀红，也帮着春柳说话。


春兰沉默了一会儿，也劝李海歆，“爹，你别气了，说不定不是年哥儿主意呢。他在那府也不全由自己。”


李薇蹭到李海歆跟前儿扯着他的袖子说道，“爹，就随了他们的意吧。咱们只当是捡了只小狗回来，养了几年，却养丢了……”


李海歆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长叹一声，点了头，不过，他又说到，“即便是办这事儿，他们也别当我们好欺负，今儿叫他们先走，出族谱这么大的事儿，又得看日子又得与家里的长辈们商量的。”


何氏也气这贺府的下人狗眼看低，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拖一拖也好，也消消他们傲气，便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李海歆出了西屋，贺府那人已立在当院，他便三言两语说了，就赶他们走。


那人似是知道这事儿难办，也似有底气知道不管过程如何，总是能办成似的。当即点头，说了句二少爷一日不消了这边儿的族谱，便有一日难在贺家立足，让李家人好好想想清楚，便扬长而去。


春柳在他身后大叫，“把你们带的破箱子带走！”


李薇忙拉着春柳，用那些人都能听到了声音说，“爹娘辛苦养他们少爷这么些年，这点儿东西不要白不要，三姐，我还嫌少了呢！”


就在她说话这一瞬的功夫，那贺府下人已上马车走了。春柳气得直点李薇的额头，“就是再多的钱，咱不要他的！”


李薇可不那么想。初始是慌乱和怒，后来有阻拦不住的无奈，又因春兰的话，她想这肯定也不是他主意。如果自己是个男娃儿，入到旁人家族谱之中，自己爹知道了，肯定也得上门儿想方设法的让人消去。


自己这样的小农家都会如此，何况他那样的高门大户？再者，那个牛叉哄哄极惹人厌的贺府下人，最后说的话也有道理，早点了清李家这边儿的事儿，对他也有宜处……


想到这儿，她突然在心里呸呸呸几声，怨念怎么又替他找起借口来了。


忙换作一副笑嘻嘻的模样，道，“三姐，咱正是因为不喜欢他们那府上的人，所以这钱咱得收呀。给他们省什么？再者咱们也收得理直气壮呢。”


心里因这个又想，是不是收钱收得顺了，会让贺府众人心里头好受一些，对他好一些呢。


好好的一个欢乐中秋，突然以又冒出这么一档子事儿，一家人登时没了过节的心思。


闻讯赶来的王喜梅抱着小牡丹进屋与何氏说话儿，开解她。


不多会儿，李王氏与老李头过来，显然是得了信儿，又一会儿李海歆大伯子和大娘娘也来了。


李海歆请他们到堂屋说话。


众人进了屋子，沉默了一会儿，李海歆大伯子说，“到底不是咱老李家的孩子，走就走吧，人家亲爹在，咱也拦不着。这就是到衙门去说理，也还是咱们理亏的。”


李海歆大娘娘也劝何氏说，“春桃娘，你也别难过了。现在有了小虎子，年哥儿就是走了，哪个也说不着你了！”


李王氏听了这话，冷哼一声。


李海歆大伯子斜了李海歆大娘一眼，又朝李海歆道，“这事儿啊，也别拖了，明着是拖人家，自己家也跟着闹心。下午我就去你九叔家看日子。早办完早了吧。”


说完也是深深一叹。


这会儿老李头也说话了，“你大伯说得对。就这么办吧。”


何氏看看李海歆，两人闷声点头。


李薇看了看又在东屋各自生闷气的姐姐们，有点无奈。


忙跑过去拉春杏拽春柳磨春兰，“二姐三姐四姐，咱去西屋看看贺府都送了些啥来吧？”


几人都赶她出去，没兴趣看。李薇便出浑身解数，撒娇纠缠耍赖都用上了，这才把三个人从东屋拽出来。


贺府下人走了后，李海歆把两只红木箱子搬到西屋当门的桌子上，两只箱子各有长宽高各二尺的样子，崭新的红漆木上面儿，上面镶嵌的铜扣闪闪发亮。


李薇站到椅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两只箱子，笑着，“光这两只箱子，一只也得值一两吊钱儿呢。”


春柳摆摆手，“别刮噪了，赶紧开吧。”


春兰便伸手过去，叫春柳一起去开第一个箱子，箱子打开，李薇被里面的光线色彩闪了下眼，再仔细一瞧，原是几匹绸缎，兴致缺缺的伸手把那布匹取出来，一共四匹，两匹银红，一匹桃红，一匹姜黄。


李薇看看那匹姜黄，心说这个给她娘做衣裳倒是不错的。这么一想，再扫过另外几匹，桃红的给大姐做衣裳也不错。


这么一想倒是有点兴趣了，便继续往翻，又是一些绢花头饰之类的东西，倒不是很贵重。最下面很意外的又有几本，她拿出来扫了几眼，看看春杏，两人都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两箱子东西怕是年哥儿准备的。


有了这个想法赶快去翻另一只箱子，却是几套成衣，再往翻下，春兰手僵住，从底下抽出手来，赫然是一张银票。


李薇凑过去一瞧，居然是三百两！这个……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都是一副震惊的模样。


好一会儿春柳哼哼的道，“他在咱家七年，这才合一年不到五十两的银子！”


春兰作了噤声的手势，悄悄的走到西屋门口，挑了帘往外面看了看，放下门帘回来，轻声说，“都先收了吧。等人走了再说。”


堂屋里李海歆夫妇二人应了这事儿，李海歆大伯子又坐着说了些闲话，李海歆大娘娘在言谈间又说到春柳与海菊家二小子的事儿，何氏一是不满意这门亲，二是这会儿也没精神说这个，便拿闲话糊弄过去了。


送这些人出院子的时候，李海歆大伯子与大娘娘走在前面儿，李王氏与老李头落后两步。李王氏又故意走慢了两步，与前面扯开距离，等前面两人离了十来步，才与李海歆说道，“几个丫头的亲事儿我也不管。就是海菊家的那个二小子，你不能应！”


说完也不看何氏，自顾自的走了。


何氏气笑都不是，与李海歆说，“你瞧瞧你娘，啥时候都只顾自已个儿。就因为她与大娘娘不对付，咱就不能这样办！”


说着又低声咕哝道，“亏得我也不喜欢那二小子，否则啊，光春柳的亲事儿，又得一大场气生！”

第97章 又是中秋


贺府的人走了后，何氏气得回到堂屋躺着，李海歆也闷着头坐在堂屋不说话。


李薇与几个姐姐面面相觑，都不敢去堂屋再劝说。心知爹娘同意理解是一回事儿，伤心难过则是另一回事儿。


姐妹几个坐了半晌，春兰便领着妹妹们去收拾中秋节的吃食，可此时已没了早上那会兴奋的心境，默默的干着活儿。


何氏在屋里躺到近中午才起身，梳洗了一番，看李海歆仍闷头坐在堂屋当门儿，便劝了几句，把小虎子扔给他抱，自己去厨房帮着做午饭。


春兰几个看她起了身，都凑过来，说闲话安慰她，何氏笑了笑，表示没事了。


李薇出院去抱柴，刚抱了一捆柴往家里走，突然旁边有人小声叫着，“梨花，梨花……”


她扭头一看，却是柱子，惊奇的问道，“柱子，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柱子嘿嘿笑着，从柴垛后面儿走出来，小心翼翼往院中看了一眼，悄声问道，“你爹娘还在生气吗？”


李薇眯了眯眼睛，看柱子这模样神态，象是已知道她们家发生的事儿了。


柱子见她这样，又嘿嘿笑着，“梨花，那个，我，我在县城做工的那家儿，就是，就是年哥家里的铺子。”


看李薇的眼睛又眯了眯，他连忙解释，“我也是才知道的。才知道没几天儿。”


李薇把柴放到地上，掐着腰儿问他，“那你来干啥？是年哥儿让你来的？”


柱子嘿嘿笑着，跑到柴火垛后面儿拎出个两个大包来，吃力的提到李薇面前儿，“这是年哥儿让我捎来的中秋节礼。”


李薇抚了抚额头，一时也拿不出什么主意，弯腰又把柴抱在怀里，对柱子说，“你进来吧。”


柱子吃力的拎着那两大包东西跟在李薇后面儿进了院子，边走边说，“大山刚被他娘看见捉回家了，要不要然，这东西我也拎不动。”


何氏看见柱子，又问了一遍，他啥时候回来的。柱子立在当院，当着李家人的面儿，把事儿又说了一遍，又连忙澄清，“年哥儿舅舅刚给介绍到那里时，年哥儿也不知道。还是前不久年哥儿跟贺府老爷去铺里巡视，我，我才知道他回去了，也才知道那家铺子原是年哥儿家的。”


李海歆抱着虎子从堂屋出来，听完柱子的话，才问他，“包袱里是的什么？”


柱子忙把外面的包袱皮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赫然是几个方型盒了，柱子说，“这是宜阳县城里面最好的糕点铺子做的月饼。”又解了另一个包袱皮，露出一只大大的水果篮子，里面装着又红又大的苹果石榴和紫里透红的葡萄。


柱子看看众人脸色，又笑着说，“李大伯李大娘，年哥儿让我带话儿来，说他就是出了你们家的家谱，也没什么，跟以前还是一样的。”


李薇看着柱子一脸讨好的笑意，象是在替年哥儿赔不是，一时有些想笑，这小子现在把他当自己人，倒把自己家当外人了一般。


何氏看着这些东西，虽不算贵重，可处处透着用心，眼圈一热，朝春兰摆手，“东西都收下吧。也难为他能想着送这些。”


又让柱子到屋里喝茶，自己把虎子从李海歆怀中接过来。


柱子应了一声，嘿嘿笑着，跟着李海歆往堂屋走，边走边还回头说，“李大娘，你不生气了吧？”


何氏笑骂他一声，“出去没几天，还学鬼了！”


柱子跟着李海歆进了堂屋，这边何氏让春兰几个整几个菜出来，让柱子中午在家里用饭。


堂屋里李海歆闷了一会儿，便问柱子年哥儿在贺府的情况，柱子挠挠头说，“李大伯，我真不是骗你，我也不知道多少。我只是在木匠铺子里当学徒，我就见过他两回，一回是他跟着贺府老爷去的时候，另一回是年哥儿自己去的，他跟我们的掌柜的说了些话，打着认认人的名头，一个个叫进房里单独说话，我这才有机会跟他说上几句。这些东西，还是年哥儿托佟府买的，让我给捎回来的。”


李海歆点头，又问了贺府的情况，柱子便把他从旁人那里听来的，一一学给李海歆听。大略就是之前佟维安给年哥儿说的那些。


李海歆大略听出来了，年哥儿是不甚自由，而且他好象也有自己打算，并不想一下子太过出头，心里的气儿突然又消了几分。他往前儿才十四岁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在那府里头，这般小心翼翼的应对，也真难为他了。


便跟柱子说，让他回去若有机会给年哥儿透话儿，就说这边不用他挂心了，家里人都不气他了。让他自己多留心。


柱子应了一声，才又说，“听说贺府主母想让年哥儿先跟着学做生意，学先不让上了。”


李海歆一惊，“那贺府老爷答应了？！年哥儿才中了秀才，好好学学，往前就该考举人，怎么这会儿不让上学了？”


柱子说，“我也是听人说的。听说是她是想让年哥儿早些熟悉熟悉咋做生意，贺老爷好象也答应了呢。”


李海歆神色不明的坐着思量了好一会儿，虽然他没接触很复杂的事情，可琢磨了半晌也琢磨出些味儿来，怕是这位贺夫人拿着这样的由头，不想让年哥儿继续读书，怕将来年哥儿考了功名，出息了，把贺府的大少爷比下去。可又不明白年哥儿的亲爹怎么也分不清，想不清，就应了呢？


脑子里纷纷乱乱的一团，气儿是消下去了，只剩下担忧了。


柱子在李家吃过午饭，赶快家去，说他告了三天的假，回家陪陪他爹娘。


半下午的时候，大山也过来李家，何氏旁的话不提，只嗔他，“你现在能耐了，一言不合你就偷跑，把你娘气得在床上躺了几天！”


大山皱着粗粗的眉毛不言语，春柳从外面进来送水，看了他一眼，稀奇笑道，“大山这会儿咋这么乖巧，一句话也不说的。”


何氏赶春柳出去。大山的心思，李海歆也知道。要说他骨子里也是个传统认古训的性子，这些原则性的问题，他与大山嬷嬷的看法也差不多，虽然不是不接受一点变通的法子，但是大山嬷嬷反对，他也是认同的。


便也和大山说了些闲话，又问他现在县城做什么。大山道，“在粮铺里做小伙计呢。”


李海歆叹了一回，说他，“先干两年吧，若是不想干了，还想考秀才，再考也行。”


大山点了点头。


有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之后，何氏与李海歆心头的火也泄了个七七八八。大山走后，李海歆便去大伯家去问问，看看哪天的日子好。心里头却苦笑，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只见过人家入族谱的仪式，要么就是犯了大错儿的人被逐出族谱。这没错没啥的，被除了族谱的，还真是没见过。


李薇看着他爹的背影也笑起来，又怪年哥儿一会儿弄一个事儿出来，让一家人跟着一会是怒一会儿又是心疼的。


这会再看何氏的脸色也好了许多，她微摇了摇头，心中也是一松，跑过去把年哥儿送来的水果洗了洗，笑呵呵的招呼几个姐姐都到堂屋吃水果，挑了一个葡萄剥了皮，凑到小虎子嘴边儿笑着，“虎子，快吃吧！这是那个你不认得的，却比你重要得多的哥哥送来的哦。”


何氏脸上绷不住，笑着拍她一巴掌，“鬼丫头。”


虎子小舌头添着李薇给送到嘴边儿葡萄，象是不过瘾似的，两小手去凑到嘴边儿，去抓那葡萄，往嘴里塞，他那小馋样惹得母女几人都笑。


何氏接过李薇手中的葡萄，放在碗中，用勺子压碎了，一点点喂着虎子。李薇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儿的样子，突然又想原先说过种葡萄的话。


小时候她家里的一株葡萄，也是葡萄籽发出来的芽，头一年光长了秧子，第二年便开始结果了，到了第三年的时候，已长了大半架子，虽然没怎么打理它，一季下来也能摘个五十多斤的葡萄呢，便与春兰几个笑着，“二姐三姐，咱们把今儿的果子种子都收一下，种到菜园子旁边儿，将来好给虎子吃果子呢。”


春兰笑着点头，“行。年哥儿捎来的果子，个儿大的很，说不定种出来，也能结这么大呢。”


这时院中有人叫，李薇跑过去挑帘，却是春峰提着篮子立在院中，篮子里是黄澄澄的梨。


李家村地界上就梨树最多，每天中秋的时候，家里有男娃儿的，都满河沿跑着摘野梨树上的果子。也有在谁家地头的，就算是自己家的。


李薇知道他家的地头是有几棵梨树，往年许氏在秋上专盯着那几棵梨树，结了果子，好拿去卖，就连李家老院的那两树上，这么些年她们也没吃着几回。


春峰看着李薇，笑着说，“梨花，老院的梨树今儿摘了果子，我娘让给你们送呢。”


何氏在屋里听见，抱着虎子出了堂屋，笑着让李薇去接过来，又叫春兰，“年哥儿送来的月饼捡几个让春峰带回去给莲花吃。”


春兰应了声，出了堂屋，拎着那篮子梨进了西屋，把篮子腾空，给他装了几个月饼，两个苹果，两个石榴，看看那堆葡萄，又看看李薇，便笑笑，没拿。拎着出了西屋。


一家从笑着送春峰出院门儿，春柳才嘀咕着，“大婶儿这是又想干啥？”


何氏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管她想干啥，出格的事儿咱不应就是了。”


春峰走了不多会儿，王喜梅也拎着篮子抱着小牡丹过来。李薇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春峰来，是学着三叔家，尊重她爹，过来送节礼了？


傍晚的时候，李海歆回来，说是与长辈们都商量好了，八月十五拜祖的时候，顺道把年哥儿出族谱的事儿办了。


女娃儿们是没有资格去拜祖的，李薇也懒得知道其中的细节，反正这档子事儿总算是过去了。


八月十四傍晚吴旭与他一个表哥来走亲戚。李家村这边的风俗，定了亲未娶的新女婿都在八月十四这天走岳母娘家，而且大多是傍晚走，也有晚上走的，李薇觉得新奇又好玩儿。


两人到时，头脸儿上都是黑灰，吴旭脸儿上更是黑得只剩下眼中的眼白和笑起来的一口白牙。


姐妹几人捂嘴笑着，吴旭表哥笑着说，“一进你们村儿，就有几个小子上来抹，还有几个大娘也来凑趣儿。”


何氏笑着让春兰春柳打水，让他们赶快洗脸儿，“旭哥儿养着鱼，进进出出的，村子里可有不少的人认得他。”


春杏往他们装节礼的几个篮子上瞄了瞄，问道，“你们带的鸡，被人分了几只？”


吴旭表哥边洗脸边笑着，“亏得我二姨准备得多，一共备了十二只鸡，路上被他们要去四只呢。”


说着又指着吴旭道，“若是按他说的备八只，这会儿还真不好意思进门儿。”


吴旭搓着手，不好意思的道，“我，我不知道还有这规矩。”


李海歆摆手道，“咱们这里就这么个风俗，分给旁人吃了，也是喜庆。剩多少都行，一只不剩也行！”


家里早备好的今儿的新姑爷宴，一会儿李家老二李家老三和春峰都过来。进堂陪着今儿的主角——吴旭和吴旭表哥。


李薇和几个姐姐忙进厨房端酒菜。


何氏在西屋看着吴旭带来的节礼，又是笑又是叹，跟春兰说，“我就说旭哥儿是个实诚孩子。小茶礼亏着你了，这会可不亏了吧。”


春兰笑笑，伸手去收拾那些东西，“爹娘对他那样好，多备礼些来瞧你们不也是应当的？”


李薇也笑呵呵的。乡村里面因为交通和生活太过平静的缘故，便逐渐养成了村人们爱攀比的性子，平时里攀比家境收成，象年节的时候，家里的大人们攀比的是闺女姑爷送的礼，没出阁的大闺女们攀比的则是未来婆婆家这个礼给了多少，那个礼备了多少。


今儿吴旭送来的这些礼，比着大姐家当时送来的还要厚一点，更比二姑三姑当时的两个新姑爷走亲戚时，送的多一倍不止。


替二姐高兴，也替吴旭高兴。这些钱儿是他自己挣的，腰杆儿挺的估计也直着呢。


中秋过后没几天儿，贺府那人又来了，李海歆也不跟他们多说话，只说这事儿已办完了，年哥儿已从李家的族谱上除了去，若他们不信，就带他们去看看。


那人似乎惊讶了一下，思量了一会儿，便说去亲眼看看。


李海歆黑着脸儿领着人去了前院儿。大约半个时辰后，李海歆回来，说贺府的人走了。


便又进屋去坐着生闷气。


何氏这会儿正忙给春兰准备嫁妆，也没功夫生气。


原先春桃嫁的时候，家里备的嫁妆不过是些布匹衣柜床什么的，那时候佟维安送过来不少的好东西，大多都给春桃添置上了，钱却是没多压，只给了她五吊压箱底钱儿。


现在日子好了，吴旭家条件又不太好，何氏总有亏欠的心思在里面儿，除了原先备的三十吊钱儿，又把这几次贺府来送的些布匹，一共是八匹，给春柳春杏和李薇各留了一匹做衣裳，剩下的五匹全给了春兰，又把李薇叫过去，她说着，让李薇记录，从针头线脑，门帘床帐被褥铺盖，家具妆台，林林总总列了一大张纸。


李薇记完后，拿给何氏看，何氏看她字迹工整，好看得紧，夸她，“总算没白跟年哥儿读书认字儿，这会儿算是派上大用场了。”


李薇嘻嘻笑着问何氏，“娘，这些置办下来得花多少钱呀？”


何氏拍她一下，“不该你操的心别操。”


起身到堂屋找李海歆商议。


两人议了大半晌，又添补了些小东西，何氏便去找王喜梅，王喜梅一听这个，便笑着，“春兰大茶礼还没行呢，大嫂也太急了吧。”


何氏摆摆手，也笑着，“我原先想着春兰秋后行大茶礼，把春兰过门的日子定到年后。可又一想，这中间儿夹个年节呢，一回年节礼，又得多花差不多一吊钱。家里又不缺吃的，也不缺他那个年节礼。就想着让春兰年前就过门。”


王喜梅捂嘴笑着，“有的人家故意早订婚，晚让闺女出门儿，就是图着一年到头几个年节新女婿家送的东西呢。”


何氏叹了声，道，“咱们现在又不缺他那一嘴东西吃。他们省个钱儿早些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盖个新屋是正经。”


王喜梅也点头。


何氏把春兰的嫁妆礼单列好之后，便让人给吴旭娘透信儿，早些看好日子。


吴旭自过了中秋之后，除了在集会日去卖鱼，平时里能忙得过来，也去赶赶瓦市。一来二去结识了一个长年在镇上摆摊卖鱼的，那人看吴旭拉的鱼又多又鲜活，便跟他商量着，让把鱼送到他摊上，他帮着卖，一斤按十六文收。


这可要比自己卖一斤差四文呢，吴旭自己没做主，回来找李海歆商量，李海歆倒觉得这法子可行，自己卖的虽然能多挣个，人也辛劳得很。倒不是兑给旁人，让旁人卖，他自己专心照顾鱼塘。

第98章 踢斛事件


春兰行大茶礼的日子定下来之后，何氏便开始紧着准备，旁的事儿何氏也不让春兰干了，只让她赶快绣着她的嫁衣，春柳算是正式接了春兰的位置，帮何氏掌着家。


这日何氏去村子里几家种棉花多的人家打招乎，提前预定人家的棉花，给春兰做新被褥。


刚进家没多久，家里就来了好几个人，为首是的后河沿上的启明婶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后面儿扶着她的一个儿子两个儿媳也是眼圈红红的，另几个孙子孙女也是哭得稀里哗啦的。


何氏一家人被这阵式吓了一跳，赶忙往院子里让，焦急的问道，“启明婶子，出啥事了？”


启明婶子哭得哽哽咽咽的说不出话来，她家的二小子一见何氏便跪倒在地上，两眼通红的，“婶子，你救救我大哥吧。”


何氏一听这个更是惊了一跳，忙去拉他，“你起来，有啥事儿说清楚啊。”


李薇看事儿不太对，说了句我去喊爹回来，忙往鱼塘那儿边跑。


何氏拉那二小子起来，他不肯起，何氏虎着脸儿说，“都是街里街坊的，有啥事儿我们能帮的，肯定会帮。你这跪着不让旁人说你婶子的闲话呢？”


二小子才磨磨蹭蹭的从地上站起来。何氏去扶着启明婶子往堂屋走，“有啥事儿婶子你说清楚了，咱这才能想办法啊。大小子倒底咋了？”


众人进了堂屋，何氏把这一行人劝了座儿，二小子这才说起原由来。原是秋后去镇上交税粮，新上任的这个张地保和县里来的衙役收税粮，踢斛尖踢得太狠了，大小子连添了两回粮，都被他们一踢二刮的踢平了，还要让再添，那斛角底下洒的粮食眼瞅就有两斗了，这可都是大小子家多交的。大小子便不愿意再添，与那些人发生了冲突。大小子这会儿被锁在张地保里家，准备这税粮一收完，就给押到县里，定个什么抗交税粮的罪名。


何氏一听这个，吓了一跳，“哎哟，婶子，这事儿我们哪能帮得上忙？”


启明婶子听何氏这么一说，又哭了起来。她家二小子又要下跪，大小子媳妇儿和三个娃儿也要下跪。


李海歆匆匆回来的时候，堂屋里正哭闹成一团。


何氏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三言两语的说明原由。李海歆也拧了眉头。家里虽说有两个举人亲戚，可何文轩远在九山，鞭长莫及，赵石头也在州府，而且只有功名，没有官职。这一时他也想不到什么办法为大小子说情。


二小子抹着眼泪恨恨的道，“都是这个张地保出的坏主意。今年来的粮差，还是往年的几个，若不是他的主意，今年踢斛尖也不会踢得这么下三儿，有好多交税粮的人都不满呢。”


李海歆叹息，斛尖年年踢，不过是轻些重些罢了。遇到好官，好地保，轻的时候，不过一石粮食多交半斗一斗的粮，象今天这么个踢法，一石粮食多交个两三斗也是有的。


这些粮虽然号称是防着运输期间的损耗，可哪个老百姓不知道，这些粮其实都被那些经手的官史们聚在一起瓜分掉了。


恼恨是一回事儿，可是历来如此，乡里乡亲的都习惯了。


要说镇上能与这位张地保说上话的，也只有武掌柜一家。从上次武睿与那几个收摊费的少年发生的冲突来看，这个张地保应该能给武掌柜一些面子的。


想到这儿，看看何氏，又看看哭得一塌糊涂的一家子老小。


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跟何氏商量，“要不然去求求武掌柜？”


何氏苦笑了下，去求人他们欠人家人情，不求吧，乡里乡亲的，还真袖手旁观？


思量了九一会儿，点点头，与启明婶子道，“孩子爹说的这家儿，是镇上的老户富户，前些年做生意时，与他来往过，这些年倒不大往来了。去求人家也不一定能成，只能尽力。”


启明婶子一家赶忙道谢，又让几个小娃儿给何氏两人磕头。李海歆与何氏慌忙去拉这个又扯那个。


即是应了人家，李海歆倒也不含糊，立马去套牛车，又让何氏给装了两吊钱儿，叫让她家二小子一块上了牛车，匆匆的去了。


他们这一走，何氏便劝剩下的这婆媳几人，“婶子先回家去吧，孩子爹一回来，我就叫丫头们去告诉你。”


启明婶子一家又哭着一通道谢，出了李家院子。李家老三与王喜梅今儿走亲戚，这会儿刚回来，一见这阵式，忙过来问，听说是这事儿。


王喜梅剜了李家老三一眼，“前儿咱去交粮，要不是我死拉着你，这会就该换我哭着来给大嫂添麻烦了。”


何氏忙问原由，一听竟然也是李家老三交粮时，被踢斛尖踢恼了，试吧试吧的想冲上去跟人理论，被王喜梅硬生生拽住了。


这些年家里的头事儿忙不过来，夏粮秋粮，老大家的一向是把粮称够数让李家老三一块去交。听王喜梅这样说，何氏连忙嗔道，“多交了粮，你们往里面添补，咋回来也不说一声？”


王喜梅摆手笑着，“嗨，那几个粮算啥，这些年我们借大哥大嫂多少光了。”


何氏不依，非要现称粮给她，王喜梅便装作恼了。


李海歆这边儿带着二小子火急火燎的到了镇上，到武掌柜的杂货铺里一看，他却不在。


李海歆便转去了一旁的武记粮铺，刚好二柱子在，看见他很是惊喜，“李大哥，你咋来了？”


李海歆客套了两句，便长话短说，把原由说了，二柱看看了他身后的二小子，沉思了一下，便说，“李大哥，要不我回府一趟把事儿给我们掌柜的说说？”


李海歆想了想便说，“我和你一起去吧。”求人家办事儿，可不能让武掌柜来见他。


二柱点头，回铺子里交待一声，跟着李海歆上了牛车。李海歆看他的神态模样，笑了笑，问道，“二柱现在是粮铺的管事儿？”


二柱嘿嘿笑着，“不是，上面儿有大掌柜和二掌柜呢。”


“那也是个三管事了吧？”李海歆笑着问。


二柱点头，“掌柜的见我跟着小少年这么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呗。”


李海歆到了武府，先让二柱进去通报一声。此时武掌柜正在书房之中训斥武睿，听二柱简略说明了情况，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摆手让他赶快去请。


武睿看了看他爹，愣了下，大眼闪着，好一会儿，才问，“爹，你笑什么？！”


武掌柜瞪了他一眼，“你快去给看书！旁的事儿少管！”


武睿不甘心的出了书房。


李海歆进来时，见武掌柜笑呵呵，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武掌柜一连让座，又让二柱去倒茶，李海歆推辞说，“武掌柜，今儿这事儿紧急，改天我请你喝茶。”


武掌柜笑呵呵的摆手，“这事不难办！一点都不难办！！”


见李海歆与那二小子脸上均是一喜，摇头笑道，“这事儿要我出说，怕不那么好办。不过，送个贴子，上面写明老弟你的身份及与何大人、赵举人的关系，这事儿就一点也不难办了。”


李海歆吃了一惊，“就，就这么容易？！”


武掌柜点头，又笑道，“李老弟，你现在可不是一般的人喽。你那内弟何文轩何大人虽然只是个八品的主薄，那可是邱大人跟前儿的红人，听说，颇得知州大人的赏识。再说你那位女婿赵举人往前要参加春闱，一旦高中，也是前途不可限量……”


李海歆愣了半晌才消化了武掌柜的话。虽说何文轩中举做官，赵石头中了举人，一家都觉得扬眉吐气，却从没有往这上面儿想过呀。单凭这两人的名声，人家便能认自己？


武掌柜见他还似不信，提笔便写了几个字，正要让门外的下人过来，送到张地保家里。


李海歆登时起身拦住，“武掌柜，这个，会不会对文轩有不好的影响？”


武掌柜摇摇头，又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这位张地保可是个精明的人，他知道哪些人能开罪，哪些人不能开罪，再者，这事儿本是他做的亏心。”


李海歆还是有的些不放心，可一时也没旁的法子，二小子又在一旁殷切的注视着他，想了想，便点点头，让武掌柜把贴子送去。


武掌柜叫人上了茶，与李海歆叙着闲话。他不提往事儿，李海歆也装作没发生过，两人聊了约有大半个时辰，外面响起那位去送信之人的声音，“老爷，信送到了，人带回来了。”


武掌柜起身笑道，“李老弟，我说的如何？”


说完看了看天色，道，“我也不留你了，再留，那张地保来相请的人就到了，你们从侧门儿走吧。”


李海歆听了这话，忙站起身子，道了谢，与二小子出来。启明家大小子正满脸愧色立在外面儿，衣裳虽然凌乱了些，嘴角有些淤青，旁的伤倒也无大碍。


李海歆与武掌柜说道，“若是张地保的人过府来，请武掌柜代我们致个歉意，就说家中有急事，得赶快回去。”


武掌柜知道他的担心，便笑着应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放心，我不会让张地保怪你失了礼节的。”说完摆摆手催他们赶快走。


李海歆赶着牛车匆匆出了武府，快赶向李家村的方向而去。直到顺利出了镇，他才松了一口气儿。一旁二小子见大哥无碍，心情也轻快起来，向李海歆道，“海歆叔，你们家现在可真了不得，只凭个名凭个贴子，就能让张地保放人！”


李海歆暗叹一声，与二小子说道，“这事儿回去可别跟旁人提起，听见没有？”


看了看困惑的二小子，李海歆又说，“刚才武掌柜为啥让咱们先走？这官场之中的事儿咱们平头老百姓不懂。我可不能给梨花小舅舅招出祸事来。”


二小子还要再问，启明家大小子在一旁说道，“叔，你放心，我们回去只说是你求人帮的忙。旁的事儿一个字也不提。”


李海歆点点头，即使是如此，他初次接触这种事儿，心头也有些打鼓不安的。


回到家里李海歆与何氏粗略的说了一下，何氏也吃了一惊，听了李海歆的担忧，便说，“日后真要有人求到什么事儿，咱们就说管不了，不管了。”


李海歆点点头。


这事儿过去后没几天，武睿突然和武府的小厮赶着马车来了，李薇看到他惊奇了一下，春杏跑过来赶他走，“不是说过不让你来我们家了吗？”


武睿自顾自的下了车，慢慢地说道，“你爹都能去我家，我怎么不能来你家？”


何氏从堂屋闻讯出来，看见他，便笑着，“睿哥儿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武睿应了声，又微微行了一礼，才回话，“我爹让我往前考才呢。见天温书！”


何氏笑着点头，“考秀才是重要呢。”说完又谢他上次给买的衣裳，要数了钱还给他。


他摇摇头，“就当饭钱吧！”


李薇笑了，这小屁孩儿还是跟之前一样，不知道客气是何物。


武睿算起来了，有三年多往四里年去没来过李家了，现在的李家与他初来时，已变了大模样，他眼中一片新奇，装作不经意的，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最后又跑到大杏树下的长塌子上坐着。


何氏便叫李薇和春杏招呼他玩，自己和春柳去准备午饭。


武睿坐了一会儿，又蹬蹬磴跑过来对着姐妹二人道，“走，去你家的鱼塘里转转。”


春杏眼瞥了瞥，却没说什么难听的话，扯着李薇在前面领路，武睿在后面颠颠儿的跟着。


深秋时节，鱼塘边儿上的荒草都泛了黄，有一丛丛白色的芦苇花毛绒绒的，迎风招展，也十分有趣儿。


吴旭这会闲了下来，搬着个小板凳坐在鱼塘边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这三人来，忙站起身子招呼。


又笑着向武睿道谢。武睿摆摆手，语气里的些傲慢得意，“那个不值什么，回头你再卖鱼时，他们敢欺负你，你就让人去找我！”


春杏嗤了一声，“就你能耐得很！”


武睿大眼立时吊起，李薇赶快过去打圆场，拉着春杏说，“四姐，我们去的芦苇丛里有没有蒲棒吧？”


春杏斜了眼武睿哼一声，拉起李薇便走。


两人走了五六步，他在身后匆匆追来，问李薇，“梨花，什么是蒲棒，摘那个干什么？”


李薇指着前面那大片芦苇丛道，“蒲棒就是蒲草结的果实呀，蒲棒上的黄色毛毛是止血的良药呢，我们摘回去，家里万一谁割了手，可以用来止血的。”


春杏拉着李薇往前紧走着，“你跟他说他是白搭，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


“喂！”武睿恼了，蹬蹬蹬跑到姐妹二人前面儿，伸手拦着两人的去路，脸红上有一抹急怒红晕，大叫，“谁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春杏也不甘示弱的大声说，“是你呗，还有谁？！”


武睿立时又恼怒的在原地蹦了两下，才指着春杏，气哼哼的道，“你等着！”


说完便往鱼塘深处跑去。李薇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乱跑。万一有个啥事，自己家可真是担不起这个责任。


忙扯着春杏追过去，一边说着，“四姐，你别跟他吵了呗，他就这样的性子！”


武睿跑到那大丛的芦苇前儿，对着芦苇一通乱扯乱拔，不多会那岸边儿的芦苇已被他拽出一地的狼藉。


姐妹二人气喘吁吁跑到他跟前儿，李薇缓缓了气，赶快去拦住武睿，从他刚才胡乱拽下的一堆断杆儿中间儿挑出一只浅黄色的蒲棒举到他跟前儿，笑着，“睿哥儿，你看，这个就是蒲棒，这上面的毛毛可以止血哦。”


说着把蒲棒揉散，一堆浅黄色的蒲棒毛毛便呈现在眼前儿。武睿眼闪了闪，忽的把头扭到一旁，表示我气还没消！


李薇嘿嘿笑着，拉春杏去摘蒲棒，两人刚摘一会儿，武睿便别扭的过来与她们抢着摘个大的，每抢到一个，就乐得哈哈大笑。


春杏低声嘀咕了几声，不理他。


几人采了会蒲棒，武睿又闹着要划船捞鱼，几个人都不准，生怕他掉水里去。


后来吴旭被他闹得实在没办法，便说下午捞鱼的时候，可以让他上船玩玩。他这才息了声。


武睿在李家玩到太阳偏西时，才往回赶，李薇摇头，生怕他这一来又上了瘾，要知道这小子一来，她和小四姐整整一天什么事儿都没干，光应付他层出不穷的妖蛾子了。


春兰的大茶礼在定在九月二十九日，成亲的日子定在迎年月里。李家便开始有条不紊的准备春兰的亲事儿。春桃乘机也带着小石子儿过来住娘家。搭手帮春兰做绣活儿，也趁机妹妹没出门前，多聚聚。


虎子和小石子儿已近半岁，家里不缺吃的，两人长得白胖又结实。


大人们坐铺着席子在院中做新铺盖，这舅甥两个便被安置在旧褥子玩，练习爬行。

第99章 春兰大喜


春兰的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二，早三天前，吴旭表哥一行人便送来了催妆礼，有衣裳两套，布两匹，胭脂水粉，铜境等物，一样装了一台，共六台，十二个人挂着挂着大红的绸布妆台，来李家送催妆。


虽然东西不贵重，可吴旭家办的事儿却有礼有节，让人满意得很。


转眼到了春兰出门日子。李家人几乎一夜无眠，兴奋异常。李薇看着自家爹娘以及几个姐姐，连小虎子都是一水的新衣，个个面带笑着容。院子里，她爹的早去镇上置买了火红的新灯笼挂了一院，喜气洋洋。


院中临时架起的大锅里，肉香四溢，正散发着浓白的水气，更添几分喜庆。另有刚出锅的雪白的大饽饽摆在大簸箩里面，这些是她娘专门去找人换的磨头面，也称面头。面头最白，最劲道，面尾就相对黑些，而且糙得很！


两个被请来帮忙的厨子正在临时院中临时搭起的两个大灶，穿梭忙碌着，来凑热闹的孩子们满院子跑着，嘴里叫着，“成亲喽，迎新娘喽……”


送嫁的媳妇儿近亲都赶了过来，抬嫁装的小子们也是个个把头脸整理干干净净的，喜气洋洋的立在院中，等着开宴，等着迎亲的队伍前来。


喜娘穿着一身暗红的绸衣，头上别着一朵鲜红的花儿，喜滋滋的进院子，先与何氏李海歆道了喜，便去向抬嫁妆的小子们交待诸向事宜。


李薇在院中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东屋，屋内春桃春柳两个陪春兰坐着。


春兰身上的嫁衣正是年哥儿在小虎子百天儿时送来的那匹料子，光华流转，衬得春兰象一朵盛开在火色之中的幽兰。李薇看着一身大红吉服的春兰，突然眼睛有些热热的，今儿一过，家里便又少一个姐姐，这种感觉在春桃出嫁时她并没体会到，当时只顾着替她高兴了，可随后的时间里，她才算是慢慢的明白了，当姐姐出嫁之后，她便有不止是自己的姐姐了，她身上有了太多的责任，有了更多的事情要做，要上敬公婆，下照顾儿女，从这一刻她们单纯的少女时代结束了，而自己对姐姐单纯的依恋和喜欢也会慢慢的变成往事。


眼圈突然就红了。


春兰抬头一眼看见梨花依在门口，眼中含泪的模样，她的眼圈儿也红了红，招手让她过来，“哟，我们梨花这么舍不得二姐呀。”


李薇登时笑了，不喜欢说话的二姐竟也能说出这么调侃的一句来！


春柳把头往一旁偏了偏，背对众人，手抬着抹了一下，才回头点李薇的额头并笑着，“平日里就数你会逗乐子，这会儿又勾人眼泪！”


李薇抹了抹眼睛，忙去抱春柳的胳膊，瞥了眼春兰，笑咯咯地说道，“三姐，你旭哥一掀盖头，会不会激动得晕过去？”


春兰的脸儿骤然添上几分娇艳，笑着打她一下。


春桃把李薇拉到身边儿，捏她的小鼻子，故意绷着脸儿数落她，“你个小丫头，小时候我对你最亲，你可好，我那会儿，你一滴的眼泪都没掉，笑得没心没肺的，害我好些天都在想，梨花到底喜欢不喜欢我这个做大姐的？”


李薇忙抱着春桃的胳膊，笑嘻嘻的叫着，喜欢喜欢。


春兰春柳两个都笑。


不会多儿春杏从外面抱着小石子儿进来，也是一身的喜庆。他的小脸儿上还带着展不开的困涩，小眉头一皱一皱的，带着没睡饱的委屈。春桃过来抱住他，亲亲他的小胖脸蛋，笑着，“待会儿跟娘去送你二姨好不好？”


一时何氏抱着小虎子也来，把她交给春杏，笑眯眯的打量了春兰一番，自己去忙活招呼客人。


按说送嫁都是妇人的事儿，比如象王喜梅许氏这些近亲的婶子，另有一些未出五服的嫂子，也有娘家出嫁了的姐姐去送嫁的，所以今天春桃得去。


娘家兄弟得去送嫁，顺带压轿。今儿要去的是小虎子和春明两个，这两个小子掌着新娘子的嫁妆钥匙呢。因这两个都还小，何氏便想着让春柳和春杏各抱一个，借着照顾孩子的名头也去送送春兰。


去送二姐没李薇的份儿，她有些气馁，无奈争不过春柳，也争不过春杏，再者何氏担心她年龄小，照看不住孩子。求了一圈子人都没不同意她去，她也只好做罢。


好在二姐家不比大姐家，有那鱼塘在，她有着见春兰的日子呢。


院内摆上送嫁宴，李海歆请老李头李王氏，并大伯大娘和三叔三娘娘都入了席，这边何氏与李海歆也被王喜梅几个媳妇儿拉到另一桌上坐了主位。


喜娘在院中穿棱着，大声招呼，不断的说些喜庆的话儿，春桃从东屋当门的小泥炉上端进碗燕窝粥来，拿勺子舀了喂到春兰嘴边儿，笑着，“吃吧，年哥儿特意让柱子带回来给你吃的。”


春兰扑哧笑了，伸手接过春桃手中的碗，自己舀着吃了两口，才笑道，“人人都说这燕窝是好东西，我吃了十来回了，总还是吃不惯！”


李薇一边逗着小虎子和小石子儿，一边笑着说，“二姐将来吃是血燕的命，这种普通的燕窝当然入不了你的口！”


春兰笑着瞪了她了一眼，把剩下的半碗递给李薇，她连忙摇头，“我才不要吃二姐的口水。”


春兰笑骂她一声，复又把剩下的燕窝吃了。


院外热闹，可姐妹几人都没有去看热闹的心思，坐在屋里说闲话。


突然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响，喜婆在院中大叫，“新姑爷来了！”


二妞小莲花和别街上的几个小女娃儿，齐齐往东屋跑，并把门关起来，下了闩，趴在门缝上吃吃笑着向外看。


李薇也忙爬到炕上，隔着窗缝往外看，只见吴旭一身大红的新朗服，在几个青年的陪同下，门口几个年轻人正笑嘻嘻的向新郎官儿讨喜钱儿，吴旭的一张脸在大红新郎服的映衬下，象是喝醉一样的红，李薇登时咯咯咯的笑将起来。


春柳忙把小虎子往春兰怀中一塞，和春杏一同凑过去看。见李家老三也夹在讨要开门红包的人群之中，也捂嘴叽叽的笑着的。


好容易解决了门外那一帮小子的阻拦，进得院中，春杏忙下了塌，跑过去挤开二妞几个，自己站在门闩后面儿，李薇撇嘴儿，也不知道她要干啥。


这边春柳赶忙把小虎子抱起来，李薇接过小石子儿，春桃替春兰整整嫁衣，将大红的盖头轻轻的给她盖上。


盖头合上的那一刹，春桃的眼圈刹时也红了。


迎亲的人已到了门外，有人拍门叫门，那几个小丫头得了喜娘的话儿，都齐声喊要红包，外面顿了片刻，突然从门框顶上塞进了几个小红包，这里面儿的钱儿也不会多，顶多一个两的样子，那一群女娃儿欢呼去抢拾，春杏趁机开了门。


外面的人一愣，都齐声笑道，“还是小姨子向着姐夫！”


李薇也蹬蹬的跑过去，立在门口儿看热闹。吴旭见了她二人，从怀中掏出两个大红封，塞给她俩，又拱手深深一礼。


李薇笑嘻嘻的接过来，与春杏齐叫了声二姐夫，便往一旁让。


李家院门外，跟随前来迎亲的乐手，这会把迎亲曲吹奏的震天价儿的响，迎新娘上花轿的炮仗也一声声不停的放着，这是催新娘上轿。


何氏看着春兰一身大红的吉服，被扶着从屋里走出来，刹时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


一旁专门安排着照顾她的妇人，连忙递上帕子，笑着劝她。


等浩浩荡荡迎亲送亲队伍渐去渐远，从竹林小道儿上拐进大路，没了踪影，迎新喜曲和喜庆炮竹也逐渐一点声音都不到了，何氏与李海歆仍立在院门，怔怔看望着空荡荡的竹林小道儿。


满地的炮竹红屑与刚才的热闹对比，显得家里格外冷清。


李薇看向李海歆，催他，“爹，你不去旭哥的鱼塘里瞧瞧？大半天儿没人看了呢！”


李海歆回神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换衣裳。


李薇又拉着何氏的手撒娇，“娘，我饿了，刚才只顾跟二姐说话，我一口东西都还没吃呢。”


那两个帮工的厨子听见这话，忙把做好的蒸碗挑了两碗出来，放在木托子送到刚才的摆宴的桌上。


李薇托着何氏的手，笑道，“娘，你陪我吃吧。这可是二姐的送嫁宴呢。”


何氏笑了，拍拍她的头，感叹着，“送走一个又一个。亏还有你和春杏虎子三个能多陪娘几年呢。”


李薇抱着她娘的手，笑呵呵的道，“那是呢，我和虎子要陪娘一辈子呢。”


何氏失笑，到了桌边李薇忙拉椅子，请何氏坐下，又擦了筷子，递到她手中。何氏笑着，“就数你这个小丫头会逗人开心。”


李薇往嘴里大口塞东西，笑呵呵的跟何氏说，“娘，将来二姐添个大胖小子，大姐再添几个，三姐四姐一嫁人，又添几个，将来可有你忙活了，到时候再你该嫌闹腾了！”


何氏又一个失笑，拍她一巴掌，“你个小头片子懂啥！”


李薇嘿嘿笑着，吃过饭，大武媳妇儿过来，帮着何氏准备春兰三日回门的事儿。


李薇顺着菜园旁边的小道儿往溪边儿走，走着走着便又想起年哥儿来，再往前不几天儿就是新年了，自中秋过后，他往这边透的信儿就少了，这回也是趁着柱子归家，让给二姐捎来燕窝补品，但是大的物件儿却是没有，李薇不知道是不是可以从这些东西就做出他在贺府不甚好的判断。


总之再往前儿的新年，家里一下子缺了两个人，真有些不太适应。


三天儿后，春兰回门儿，李家人还没用完早饭，他们已是到了。


何氏扫过两人的衣着神情，提着的心登时放了下来。一边让他们进门儿，一边责惯春兰，“回门儿急什么，家还能跑了？”


又说吴旭，“你也惯着她，连累你娘也起了个大早儿吧？！”


吴旭搓手笑笑，“没事呢，娘。我娘知道春兰挂心着家里，也催早回来看看呢。”


李海歆眉头皱着也训春兰，“再挂心也得在那边儿用早饭再来，哪有天不亮，就回娘家的？！”


李薇知道爹娘担心吴旭娘挑理儿，再者他爹总是把乡里的规矩看得重些。也不敢乱搭话，只欢喜的拉着春兰往屋里拉，“二姐，今儿早上天可冷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吴旭笑着为春兰开解，说没事儿。


李薇拉着春兰进了堂屋，何氏让春杏去请老二和老三一家，并街上几个平辈的嫂子来。


春兰一出门儿，何氏便准备着她的三天回门儿宴，本又是年节的，也不缺吃食，这边春柳和何氏便在厨房中把早备好的熟食，上笼蒸上。


堂屋内，春兰自进了门有些不好意思半低着的头抬了起来，李薇看她粉面上，溢着盈盈笑意，眼波柔软，倒比在家里时少了几分沉默的样子，这神态与大姐极为相似。很是高兴，抱着穿着圆球一样的小虎子，逗他，“这个好看得象仙女一般的人就是咱二姐，虎子，你说二姐好不好看？”


春兰笑着拍李薇一下，把虎子抱在怀里逗着他，又问李薇，“年哥儿这些天来信儿了吗？”


李薇摇摇头，柱子和大山回来时没捎旁的信儿，这会儿都腊月二十五了，哪里还有人会替他捎信儿来。


春兰看起来有些遗憾，逗着虎子道，“亏得还有你呢。”


李薇也不再提他，与春兰逗着虎子，在堂屋里玩着。


不多会王喜梅抱着小牡丹，许氏扯着莲花，大武媳妇儿也把她家的老三，现年才四岁的小麦牙儿带来了。在堂屋陪着春兰说笑。


春柳从厨房到堂屋来取香烛，春兰要过去帮忙，春柳笑嘻嘻的道，“你歇着吧。闺女出嫁就是客。你现在我们家的客人了！”


一言刚完，春兰的眼泪“唰”的涌了出来，使劲儿给春柳一下子，“死丫头！”


大武媳妇儿在一旁笑春柳，“这会儿你别光说你姐姐，也有你那一天呢！”


春柳见春兰仍不停的抹着泪儿，忙赔笑，“二姐，我错了。我也是客！春杏梨花都是客，只有虎子才是主人，这行了吧！”


春兰泪仍流个不停。王喜梅几个过来人就劝她，“好了，大喜的日子别哭了。春柳说的不对！你只把这里当自己家不就是了？！”


李薇心里头也突然不是滋味儿起来，人都说出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是真没错儿。这客不客的话，也不是三姐信口说来的，反而是他爹这么些天儿私下念叨的，自己当时听到心头也觉得不痛快呢，何况是刚出嫁的二姐。


何氏进来看见春兰哭，一问是这事儿，哭笑不得的拍她，“行了，这点子事儿也值当哭！”


另几个嫂子也过来劝春兰。


许氏在一旁意思了一会儿，没人理她，这会儿便笑着问道，“春兰啊，是不是旭哥儿娘给你立规矩了？”


春兰一听这话，突然止了泪儿，拿着帕子擦着脸儿，脸色平静的道，“没，我婆婆人好着呢。”


许氏又一个没意思。讪笑着拍着小莲花，“你将来有你春兰姐的一半儿好命，娘就知足了。”


李薇因这话去看小莲花，这小丫头长得和许氏倒太不象，和李家老二也不象，没了那双令人讨厌的吊着的三角眼儿，倒是比老二一家人都顺眼许多。这会儿他正盯着春兰耳朵上一对流金的蝴蝶耳饰看着，两只眼睛里闪着艳羡的光。


外面原本定要陪新女婿的街坊已经到了，李海歆在院子里招呼，何氏又说了春兰几句，带着春柳春杏过去摆茶果子，让他们先坐着说闲话儿。


这边王喜梅也与大武媳妇儿帮着把桌子张罗起来，李薇把虎子放到春兰怀里，拎水给各人泡茶。


这茶也是佟永年让柱子捎来的，很大一包，虽然不知道价值几何，但是闻着味儿，也象不差的。


清幽幽的茶香随着热气蒸腾而出，围坐的几人都笑着，今儿也学一回儿有钱的老爷夫人，喝回好茶。


小莲花见没她的份儿，大眼瞪着，“我也要喝！”


李薇想说小孩子喝茶水不好，一想自己很小的时候，也就开始喝茶了，再者，看莲花这样子，若不给她喝，她娘还以为欺负她呢。


便转身取了一个杯子，也给她沏了一杯。


李家村的溪水泡出来的茶，茶汤格外的清透碧绿，盛在李家新置买的细瓷杯子里，衬得颜色格外漂亮。


小莲花手扒着桌子沿，看着眼前的一杯茶，突然语出惊人，“将来我要穿比春兰姐身上更好的衣裳，喝比这个更好的茶！”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都说莲花是个心气儿高的。


李薇也笑着去打量这个还不到六岁的女娃儿，扫过她眼中的一片认真坚定，心下嘀咕，也许这个小丫头将来很是不凡呢。

第100章 里正选举


转眼之间，已到了正月初十，新年将过完，李海歆忙给吴旭小鱼塘那边儿加盖房子，他本想盖成青砖房，可春兰与吴旭都不同意，说不过是临时看鱼塘住住，用不着盖那么好的。


何氏好说歹说，也没说服他们两个，后来就与李海歆说，孩子们愿意吃苦，就别管那么多了，按他们的意愿就好。


李海歆只好还和原来一样，用草泥帮他们盖茅草房子。


这两天天气极好，泥土都解了冻，李海歆便先从自家场子里，拉草到小鱼塘那边儿。


李薇抱着小虎子，何氏与春杏在修整菜地，春柳在厨房里忙活着做午饭。


突然门外闪来一个人影，李薇眼角瞄眼，初始以为又是哪个近邻没事过来坐坐，定眼一瞧，却是个不认得的，忙喊了何氏一声。


何氏从菜地里直接腰，把锄头归靠着塌子放好，转过堂屋山墙一瞧，却是村子里的里正。


心中纳闷，这没事没啥的，他咋会上门儿。一边笑着招呼，“叔，年过得可好？”


里正笑呵呵的点点头，“好，好。”又往里面瞄了眼，道，“不出十五不干活的，你们这可就忙活上了？”


何氏一边叫春柳去堂屋倒水，自己拎了张凳子请在院中坐下，摆手说道，“这两天暖和，在家没啥事儿，就先收拾收拾呗！”


里正往堂屋又瞄了瞄，何氏看出来，可能是有事儿找孩子爹，便叫春杏去小鱼塘那边儿找找。


里正点头，“是有事儿与大娃子说咧。”


李海歆与里正家儿子从小一块玩儿，感情极好，只是里正家儿子这么些年在县衙门里讨了个巡栏的差，一年到头不在家，走动的倒少了。里正说的这个大娃子的名儿，便是李海歆儿时，里正给起的。


春柳将小炕桌拎出来，倒了茶，何氏请里正喝，又说，“有啥事儿还得让您跑一趟，叫你家哪个孙娃儿过来送个信儿，让孩子爹去一趟就是了。”


里正端起茶杯子闻了闻，笑眯眯的道，“我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喝过的好茶不少，这茶不错！”


何氏笑了笑。他又说，“今儿这事儿我得亲自来找大娃子呢。”


李薇抱着小虎子在边儿上听了两句，觉得奇怪，看这老里正的样子，象是有求与自己家似的。


一时李海歆跟着春杏匆匆回来，一见老里正，亲热喊了声叔，又责怪他有事儿可以叫自己去。


老里正摇头，半开玩笑道，“大娃子，现在我可不敢大剌剌坐在家里叫你上门儿去。”


李海歆摆手，“有啥敢不敢的。我这不还跟小时候一样？！”


老里正又摇头，“哪里一样哦？！你们家今年跟去年不一样，明年跟今年呀，又不一样。一年比一年高喽。”


原先李海歆听到门户高的话，面儿上虽不显，心里头还是暗喜的，可自打年前秋上启明家大小子那档事儿一出，他突然觉得这门户高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乡里乡亲的知道你能办这个事儿，谁家出了事儿都找过来，不应是为难，应了真怕给赵石头和何文轩招出祸事来。


听到老里正这话，心里头突突的，生怕又是什么难办的事儿。


一面自谦着，一面问老里正的来意。


老里正呷了口茶，道，“往前儿里正该换一换了，大娃子，你有啥想法没有？”


李海歆一听是这事儿，登时放了心，摆手笑着，“叔，看你这话问的。里正推选我能有啥想法？！”


老里正眼一眯，假怒道，“你小子别跟我没正形，以你们家的门户，不用选，你当这个里正大家也是信服的。你就真没一点想法？！”


李海歆急忙摇头又摆手，“我们家也就是个普通的庄户人家，哪比人家高多少？叔，这话可别再说了，街里街坊的，让不知道内情的，背后会说我们呢。”


老里正惋惜的叹了口气儿，“我老喽，也干不动了！想趁这个机会就推了这个差事。我在家里左思右想，满李家村就数你最适合当这个里正。你为人正直，家里又有二门举人，一门秀才，也好给乡亲们造造福不是？”


李海歆不管他怎么说，只是一味的推脱摇头，说自己大字儿不识一个，干不了这个。


老里正说了半儿，见他死不吐口，又是很惋惜的深深一叹。又扯了些收成闲话什么的，便把话又转到这上面儿来，“你不应真是可惜了。这么着，我这里还有几个人选，你帮我参谋参谋？”


李海歆扔是摇头摆手，“我啥也不是，能参谋这事儿？叔，村子里不是几个副里正咧，跟他们商量商量呗？！”


老里正闷着头不说话了。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李海歆看看他面色，试探着问，“有啥难处？”


老里正点点头，叹了口气儿，才说，“大娃子，你不想做这个里正，我也不瞒你了。老犟头想让他的侄子做里正呢。”


李海歆倒知道这个老犟头副里正的侄子，比他小些，也读几年书，为人也算是中规中距的，没听说过有啥恶行，邻里之间也没有与人有过大争执。


在他看来，这人做里正也没啥。可看老里正的面色，似乎对这个人不是很满意，想了想，便说，“叔，你有啥话只管直说，能办的我肯定办。”


老里正看了看不远的母女几人，李海歆立时扬声，“孩子娘，竹林子里坛子该点点数，早些清洗清洗。”


何氏应了一声，带着三个女儿与小虎子，转到堂屋的东山墙之后。


李薇伸头往院中瞄了一眼，悄悄跟何氏说，“娘，这老里正到底啥意思？”


何氏嗔她，“没你不好的事儿！”


春柳和春杏拿锄头给菜园子松土，李薇抱着小虎子，坐在塌子上，思索着院中的事儿。


大约过了两刻钟，听见李海歆在院中送客的声音，母女几人立时围了过去，问他里正来到底啥事儿。


李海歆赶三个女儿去干活儿，何氏抱着小虎子和他进了堂屋。


进屋后，李海歆把老里正的来意一说，何氏登时笑了，“他就是想让你到时候说句话，支持他家二小子当里正。还绕这么大圈子！”


又问李海歆，“你不是应了吧？那老犟头可是个有脾气的，得罪了他，他不得闹上门来！”


李海歆摇头笑着，“我看呐，选里正的那天儿，咱们去走亲戚吧！”


没过两天儿，老犟头的侄子趁着夜色拎着两大包礼物来到李家，何氏一见这阵式，登时头痛起来，离推选里正还有好几天呢，这总不能一连几天都躲到外面儿去吧？


李海歆也头痛，客客气气的让他进了屋，礼却死活都不收。这汉子急了，“海歆大哥，你这是看不起我么？”


李海歆摆手笑着，“都是乡里乡亲的，这话从哪儿说？可正是因为乡里乡亲的，这礼我就不能收。文轩和石头往前要参加会试，官场上的事儿我虽不懂，可也不能替他们招闲话！”


那汉子笑了笑，“海歆大哥你也太谨慎了吧。你看看哪个家里出个当官儿的，那不是可着劲儿的借劲儿呢？”


李海歆仍摇头，说人家是人家，咱是咱。再说了咱本就是泥腿子出身的，没有祖上的名头蒙荫着，也没有旁的根基，小心无大差！


那人看他死活不收，便不再让。叙了些闲话，倒也没说什么里正的事儿，便家去了。


这人一走，李海歆与何氏商量，“我看咱们还是出去避几天吧。替哪家儿说话都不行！”


何氏想想，这会儿也没什么好去处，春桃家，春兰家，梨花姥娘家，能去的只有这三家儿，离得近，避得太过明显，还是个得罪人，而且把两家都得罪了。


能去的只有一处，宜阳县城！对外可以打着去做客的名头，自己一家正好趁机也去散散心。


与李海歆一说，他想了想便同意了。


第二日一早，何氏便去老三家说了说，让她们帮着看家，便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去宜阳。


刚收拾好，吴旭与春兰来了，牛车上放着被褥等，何氏笑着，“怎么不在家过完十五再来？”


吴旭笑笑说，“我娘催着过来照看鱼呢。”


他们这一来，倒也正好，何氏拉两人到堂屋把事儿说，又把钥匙留给春兰，“这两天儿，你们先住家里，等我们回来，你们再搬。旁人来问，就说年哥儿舅舅请我们去做客赏灯呢。”


吴旭与春兰应下。


一家人简单的吃了个午饭，便赶着牛车匆匆出了李家村。


李薇坐在车上笑着，“娘，咱怎么象去逃荒的？！”


何氏看着几人衣衫干净暖和，拍她的头，“有你们这么穿得光鲜明亮的去逃荒的么？”


春杏逗着玩抱得严严实实的小虎子，问何氏，“娘，咱们到了县城，给哥哥透信儿不？”


何氏看了看李海歆，见他背着身儿，只顾赶牛车，话肯定是听到了，这姿态怕是不太愿意去。


想了想便说，“到时候看吧，有机会见，就见一面。没机会见，你们就好好玩玩。这回也不是专去见他的。”


春杏点头。便在车上说起宜阳的正月十五花灯会来，春杏和春柳仅在大姐出嫁那一年，到大青山去赶集的时候看过一回灯，便问李薇宜阳的灯会好不好玩等等。


一家人到达宜阳时，暮色已降临，李海歆进了城，也没多往里面走，从主街拐到次街上，行了大约二百多米，在一个小客栈门前儿停了下来。


一个小伙计从里面儿跑出来，很是热情地笑道，“哟，李大哥，十五还没过，又来送鸡蛋啊？”


李薇一见这小伙计的热络劲儿，便知这是她爹有两回送鸡蛋过来，赶不及回去，住的那家小客栈。


想到这儿，又想想李家村的地理位置，从发展的角度上来讲，还真不是个很好的地方。离镇上又远，离清莲与宜阳都远。也是因这个缘故，家里的鸡已经有两年没添新的了，就这样，李海歆或者李家老三还得在整日忙的间隙往这边儿，往镇上往县城送鸡蛋，送一趟鸡蛋，路上得耽搁一天的时间。


她爹现在虽然正值壮年，可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随着众人进客栈时，心里朦朦胧胧的浮起了想要搬家的念头，不过也仅仅是一闪而过，说实在的，李家村的风景秀丽，自己现在的家又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让她搬，她也舍不得。


可是又一想着明明赚钱的行当，不能继续发展下去，她有些遗憾。


胡思乱想着，跟爹娘上了客栈的二楼。这会儿住店的人正少，李海歆挑了两间最好的房间，让姐妹几人先休息一下。


姐妹三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春杏问道，“梨花，你知道哥哥家怎么走吗？”


春柳瞪他一眼，“咱爹都没应声，肯定是不想让去。”


春杏低头哼哝着，“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偷偷去看他不行吗？”


李薇心里也想去，可又怕去了见不着，那样的高门大户，便是找着他家了，下面的人替不替她们传话儿还是一回事儿呢。


突然她抬起头，“大山和柱子都来上工了没有？”


春柳摇摇头，“那些铺子都是过了十五才开门儿的，估计是没来呢。”


李薇登时失望。


第二日便是正十五，街上热闹异常，即便这次街上，也有不少摆摊子。李薇扯着春杏与春柳跟在她爹娘身后，左顾右看，一家人此行除了玩儿也没旁的人，便都安心的逛起街来。


逛到一个卖各种头花饰品胭脂水粉的摊点跟前儿，春杏止了步，李薇看那摊儿上的绢花与年哥儿送家去的差太远，扯春杏要走，却见春杏指着摊上的其中一盆香粉问道，“这个怎么是紫色的？”


那卖胭脂的货郎笑着回道，“这个叫紫粉，在京城里可流行着呢。这粉比那白粉擦上颜色好。要问这粉为啥呈紫色，是因为里面加了落葵子汁液的缘故！”


春杏眼睛闪了闪，又问，“落葵子是什么东西？”


那货郎笑着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春杏扭头问李薇，“梨花，你知道不？”


李薇摇头，没听说过。旁边春柳也是一脸迷惑，有些不耐烦的催春杏，“想要就买呗！”


春杏想了一会儿，问了价钱，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十几个大钱儿来，买了那盒紫粉。


李薇看着也觉得新奇的很，之前赵石头给大姐的粉，都是雪白雪白的，擦上去能吓死个人。


这个紫粉与前世的紫隔离霜倒是极为相似，极适合脸色黄黄的肤质。看小四姐一边走一边研究那盒粉，突然想到她问货郎的话，扯着她问道，“四姐，你想做这种紫粉？”


春杏一边以指粘粉在手背上擦着，一边点头，“是啊，就是那什么落葵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李薇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我们去药店问问呗！”这个落葵子听起来象是学名儿，也许药店里的人会知道呢？


春杏一拍手，笑着，“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春柳这些天儿见春杏天天捣故那个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有些好奇，便说也要去。本就是没事儿闲逛，何氏与李海歆便同她们一块去了药店。


连问了两家，里面的小伙计都摇头，说没听说这个东西，春杏有些气馁，李薇想了想，便扯着她说，“四姐，我们再去问问那个小货郎吧。”


春杏摇头，“他刚才不是说他不知道吗？”


李薇也不确定货郎是不是说慌，可也没别的地方可问，便扯着她说，“再去问问呗，他实在不知道再说。”


春杏想了想点头，一家人又原路折了回来，货郎看见她俩，愣了下，“小姑娘，你们有啥事？”


李薇眼睛一转，指着身后的何氏，道，“我爹娘听人说这粉会伤脸的，不让我们要，让退了！”


边上儿有两个约十四五岁的平常人家打扮的姑娘，正在挑着东西，其中一个手中还拿着那盒粉，听见李薇的话，疑惑的看了货郎一眼，就要把那盒粉放下。


货郎看看两人身后，脸有急色地说道，“这个小姑娘，这粉咋会伤脸呢。这紫色是落葵子汁液的颜色，一点都不伤脸的。那落葵子还能作面脂护脸呢！”


咦，李薇有些惊奇了，原来这紫色不是那个叫落葵子花的颜色，而是籽的颜色，更没想到这种籽还能做面脂。


想了想，便出一副了然的模样，甜甜笑着，“原来是这样呀，那我们就放心了。不过这位大叔，你说的落葵子到底是什么呀，别是拿没有的东西骗我们的吧……”


那货郎立时急了，伸手去抓春杏手中的紫粉，“你们两个小姑娘胡说什么，东西我不卖了！”


李薇忙拉春杏退后一步，赔笑道，“这位大叔别生气，我们也只是好奇这落葵子是什么样的，你不知道就罢了，东西我们买，我们信你的话还不成吗？”


说着拉春杏要走，这时一旁传来了个清朗的男声，“落葵子俗名叫做胭脂菜。”

第101章 宜阳巧遇


李薇循声回头，却见一个身着普通细棉衣衫，头戴青色头巾，年约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立在身后不远处。迎着李薇投来的目光，他微微笑了下，虽是平常眉眼儿，笑起来却让人如沐春风。


“那个，这位大，大叔，你刚才说的落葵子就是胭脂菜，那胭脂菜又是什么？”


年青男子听到“大叔”这两个字，又无声的笑了起来，“胭脂菜在南方也叫紫葵，是一种蔬菜，果实为浆果，果肉紫色多汁，这紫粉便是添加了这种紫色汁液做成的。”


顿了顿又道，“这种菜江南多产，咱们这里并没有！”


那位货郎听完这人的话，向方才那两位想买不买的姑娘道，“两位小姐，你们听见了吧，这落葵子是菜的籽儿，不伤脸的！”


说完又悄悄剜了李薇与春杏的后背一眼。


李薇听他说完，又惊喜又遗憾。借着货郎的话向那两位买主甜甜笑着，“两位姐姐，刚才是我不好，差点坏了货郎大叔的声誉。我只是好奇这落葵子罢了。”


说完又向那青年道谢。问他，“这位大，大哥，那个，你见过落葵子吗？”


那青年点点头，说曾在江南见过。李薇还要再问，这会李海歆与何氏挤了过来，训斥李薇与春杏，又向那人道谢。


拉着二人往客栈走，“就为了个什么落葵子，看你和春杏跑得欢实的！一晌午功夫都让你们给耽搁了。”


李薇嘿嘿笑着，回头看那青年还立原地向这边儿看，便扬扬手，向他道谢。


回到客栈用了午饭，李薇和春杏回到二楼房间里，弄清楚落葵子是什么东东，两人都很兴奋，对坐在桌子前摆弄着那盒紫粉，议论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梨花，你说，要是用指甲草的汁液染这粉，会不会变成鲜红色的？”


李薇摇头，她本能得觉得不会，有好多花儿颜色很好看，一旦捣成花泥，则是另一种颜色，完全没有了花本色的那种娇艳。


想了想便说，“四姐，你那个粉能做得跟这个粉一样细吗？”


为了磨出更细的粉，春杏在冬天里还缠着她爹去村子里一户匠人家里定做了一台手摇的小石磨，自那小石磨做好后，她没事儿就捣故，把买的两斤宣州米都快用完了，也没见她弄出什么成品来。


提到这个春杏脸色黯了一下，摇头。兴致突然没那么高了。


春柳半靠在床上歇息，听着她们两个对话，笑了笑，没说话。


吃过午饭歇息了一下，下午一家人在店小二的指引下，套了牛车去宜阳县县郊的司稼庙，拜田祖神，李薇很是稀奇，来这个时空这么久，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庙，有这样的神。


她才刚多问了两句，何氏便让她打住，说拜神之前，不能乱问乱说。李薇便收了声，好在去的这一路，极为热闹，有步行的前往的，也有徒步拉着架子车，推着一家老小前往，也有不少县城里的富贵人家，前有人开道，旁边有人相护，后又有下人相随，一路呼呼喝喝的，张扬得很！姐妹三人私下评评这个，说说那个，倒也不闷。


以这个架式看来，这个她从没有听说过的司稼庙，香火还是十分的鼎盛呢。


李海歆赶着牛车随着人流不紧不慢的走着，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司稼庙，因为是正十五的缘故，庙宇前面儿格外热闹。卖香烛的，卖各式各样小玩艺儿的，象风车泥泥狗什么的，更有许多卖点心的小货摊儿。


何氏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登时发了愁，这么多人，李海歆要看着牛车，自己抱着孩子，春柳三个是女娃儿，挤进去万一有什么事儿，可怎么办。


何氏思量了一会儿，与李薇说，“你们爷几个在这里等着吧，我一个人进去拜拜就好。拜完神，咱们在这外面儿逛逛，也瞧瞧稀罕儿。”


李海歆点头应声，春柳从何氏怀中接过虎子，何氏拎了早已备好的香烛，向庙门走去。


李海歆把牛车赶到路旁，让几姐妹过去，坐在车上，别让人冲撞着。


几人刚上了牛车，突听旁边一个清朗的声音，“是你们？！”


一家人应声转过去，见离牛车不远处，有一个小摊子，上面摆着大小一致乌坛子，坛子口以红纸封口，象是卖酒的？！摊子后面立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人正是上午在集市碰到的那位年青人。


李海歆点头致意，忙要把牛车再往远处赶赶，省得妨碍旁人家的生意。


那青年从摊子后面绕出来，拱手行礼，笑着，“谢这位大叔了！”


李薇与春杏再见到他很是欢喜，正好趁此机会再问问那落葵子的下落，若是能请他找些种子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很有礼貌的起身致谢，李薇向他笑着，“这位大哥，在这儿也能碰到你，可真巧啊！”


青年还了她们一礼，才回身指着身后的摊子道，“家中的作坊出了新酒，趁着热闹，过来试卖一下。”


李薇了然点头。


那青年看看他们又向李海歆道，“你们若是信得过我，牛车放在这里，我可以代为看管。”


李海歆忙说，没事儿，不妨碍他们做生意。


正这时，身后小酒摊上的小伙计模样的人过来请他，“少东家，有客人问桃源酒里面都有些什么配料呢。”


李薇扫过去一看，果然小酒摊儿前，有两个锦衣公子陪着两个头戴帏帽的女子，正在挑着酒，另一个小伙计，脸有急色，不住的往这边儿斜眼儿。


青年道了声失陪，便和小伙计去了。


李薇与春杏坐在牛车上无事儿，便与李海歆说，想去那小酒摊上儿看看。李海歆点头，让她们莫乱跑。


两人应声下了车。走到小酒摊儿边上时，那青年正向买主介绍一种名叫桑落酒的酒，是用桑叶和菊花加进酒浆中酿制的，有加菊花和不加菊花之分。


又有莲花白酒，菊花白酒，并香雪酒等黄酒。


李薇边听着他向买主侃侃而谈，介绍每一种酒的来历主要配方，以及酿制工艺，口感等等，一边看那酒坛子上的标签，林林总总共有十种之多。如此名目繁多的酒类，真让她大开眼界。


等到那几个买主每样酒各买了一坛子离去时，李薇再看这人的目光已经眼冒小星星，那是发自内心的崇拜。


青年送走买主，回身轻笑，问她们，“你们两个都识字？”


李薇与春杏齐齐点头，带着些微的得意。


青年指着摊子边儿竖着的酒招子，笑着问她们，“认得上面的字儿吗？”


李薇抬头看过去，正是一个大大的“周”字。心下暗笑，原来他是在向她们介绍自己的姓氏。


便笑着自我介绍，“我们姓李，是青莲县李家村来的。”指着那一排小酒坛子问他，“周大哥，你家的酒名目可真多啊。”


周濂呵呵笑着，指着那些酒说道，“这里面儿有江南的酒方子，也有大北边儿的烈酒，更有京城的名酒。”


李薇听他的话头儿象是跑过许多地方的，这么一结合，倒不奇怪他认得那落葵子了。


只可惜，这么多名目繁多的酒，来问者多，买者却寥寥无已，周濂倒也不急，立在一旁与李薇和春杏两个，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聊了约抹三刻钟，何氏从庙里烧完了香出来，一眼瞧见春杏李薇两个正与人说着话，再细看那人，忙走过笑道，“这位公子，上午多谢了！”


李薇忙扯着她娘的手，“娘，这位是周濂周大哥，家住在东门巷子里，他答应帮四姐寻那个落葵子的种子呢。”


何氏好气又好笑的，一人给她们一下子，向周濂道，“两个小丫头子胡闹呢，可不敢费您的功夫。”


周濂笑着摇头，“不妨事，我在江南还有些朋友，这菜种子，倒也平常，写信让他们托人捎来些便好。”


春杏喜出望外，扭头朝着刚走过来的李海歆道，“爹，那你回头来送鸡蛋，可要记得去周大哥家里帮我看看。”


周濂在一旁补充说，月余之后，就能有了。


李海歆何氏忙向他道谢。白得他的帮忙，何氏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扔下五钱银子，抱了最小一坛子酒，匆忙上了马车。


待李家人的牛车走远之后，周濂身边儿的小伙计苦着脸儿掂起那块儿银子跟他说，“少东家，那坛子酒可值一两二钱呢。”


周濂笑笑摆手。


牛车上，何氏抱着那坛子酒，训斥李薇与春杏两个，“都是你们两个丫头片子，要搁咱们村儿，这半钱的银子得能买多少酒？！”


李海歆边赶着牛车边笑道，“那今儿我也托春杏的福，尝一回这好酒！”


一家人回到小客栈，已是大半下午的光景，一家人从早上到现在，虽然没干什么正经的事儿，却觉得困乏得很，便在房中休息，哪儿也不去了，专等着夜幕降临后，去赏灯。


春杏在屋中又商着要去看贺府看一看。李薇摇头，爹娘不同意，她可不敢撺掇春杏乱跑。


春杏又跑去磨李海歆，李海歆被她磨得无法，便同意去年哥儿家外的那条街上看看，能碰上最好，碰不上也准去找他。


春杏同意了。


宜阳的正月十五花灯会一如那年李薇看到的那般热闹，灯火璀璨，圆月清辉与街上灯火交织成一片，小虎子眼睛睁得溜圆，乌黑的眼珠，骨碌碌的转着，偶尔有烟火升空，一蓬蓬五颜六色的星光在空中炸开，他也只是惊吓的缩一下小脑袋，眼睛便追逐过去，小手兴奋的乱舞，咧着刚长了一颗小牙的小嘴儿，嘎嘎大笑。


何氏高兴得一会指着这个逗她，一会指着那个逗他。姐妹几个都惦记着去年哥儿家前面那条街的事儿，倒顾不上哄他了。


随着人流往含英街而去，刚转入街道，贺府那一排排屋脊和院墙外，一排排的花灯便映入眼睑。


春杏惊叹，“那个就是哥哥家？”


李薇嗯了一声。


春柳鼻子孔里哼一下，跟着家人慢慢往深入走去。


贺府的花灯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仍有些迷语供人猜测，不过，却没了那年的赏钱儿。


李薇扯着春杏春柳的手，跟在爹娘身后，走过花灯架子，再往前儿，便是贺府的正门儿，此时贺府大门口有五六个下人肃声立在门口儿，象是迎里面的人出来，又象是等外面的人归来。


一家人在最靠近门口的花灯架前站定，都装作赏花灯的模样，注意着里面的动静，正这时，从街道对面行来几个人，李薇定眼一瞧，却是四五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男子，其中一人的身形有些眼熟，再细看过去，中间儿的那人，正是下午刚见的周濂，暗叹真巧，在这里也能遇见他。


还未等她想好要不要打个招呼，春杏已欢快的向他挥手，“周大哥！”


周濂与身边的几人说了句什么，独自走过来，与李海歆拱手见礼，“与李家大哥一家还真是有缘，一天之内碰上三次。”


李海歆也回礼道，“可不是呢。我们听人说贺府的花灯新奇，便过来瞧瞧。”


周濂一边笑着说话，一边看向李薇三姐妹，扫过春柳时，似是愣了一下。李薇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春柳临出门儿前，嫌帏帽碍事儿，硬给摘了去。忙给他介绍，“周大哥，这是我三姐。”


周濂微笑着点头，向春柳施礼，“李姑娘好。”


春柳微微点头还礼。


身后的人群突然喧哗起来，随即有马蹄声响起，李海歆忙拉姐妹几人往边儿上靠，几匹马从几人面前一闪而过，年哥儿熟悉又有些到陌生的面孔，在春杏眼前一闪而去，刹时便只能看到背影。


春杏一手指过去，失声叫出去，“爹，你看……”


一家人看过去时，那疾行一行人，已没入贺府大门之后。


周濂有些疑惑有看着李家人，春杏顿了下，连忙改口说道，“爹，刚才那个小公子的衣衫真好看，咱也给虎子买一匹好料子做衣裳吧。”


李海歆顺着春杏的话，应了一声，又与周濂说了几句话，便相互告辞。

第102章 两人高中


正月十六一早李家人从宜阳回家，转去小赵村儿看望春桃，石头爹娘强留一家住了两夜，次日又到在镇上磨了大半日，一直到正月十八日傍晚天将擦黑时，才回到家里。


刚进入李家村便听村民说，里正选好了，是老里正的二小子做了新里正。


春兰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外面动静，忙跑出来，迎一下家人进了院子。


李海歆一边卸着牛车，一边笑，“这一回总算是避过去了。”


何氏也笑，抱着已睡熟的虎子往堂屋走，“咱们倒象是被人逼了债似的，有家不能回。”


春兰在一旁笑着，“你们走了这几日，老里正和另一个娃子，来咱们家好几趟呢，我跟他们说爹娘去宜阳了，他们还似是不信。后来非要请三叔过去，三叔死也不应，和三婶儿也出去避了一天。听说今儿上午唱票时，二叔和爷爷都被请到前排坐了呢。”


这时李家老三闻讯也过来了，李海歆听他说，老二和老李头只是去坐了坐，与其他村民一样，都投了票，旁的话倒也没说，便放下心来。


几天后，老里正又上门儿一趟，一进门便笑眯眯的数落李海歆，“大娃子，你鬼得很咧！”


李海歆只赔笑，说宜阳来人叫得急，没办法推脱，便去了。老里正的儿子继任了里正，也遂了他的愿，老里正也没多说，闲话了一会便家去了。


这一档子事儿过去，家里也开始忙活了。李薇也开始研究莲藕如何种，想来想去，突然发觉自己在想这个点子时遗漏了一个很重要的采收环节。莲藕采收，一般是要干塘以后，可是这水库里一到四季水不干，而且也有鱼在，也不能人为的把水排空，为了莲藕，损失鱼的收成，这可是得不偿失的。


盘算了许久，便决定只有小水塘的边缘地势略高处，种上一圈子莲藕。初春，深秋和冬季，小水库的水位都比较低，正好儿把这一圈子都裸露出来，方便采挖。


春杏自从宜阳回来，更是日日闷着在西屋里做她的妆粉。


春柳除了每日习字，便是帮何氏带虎子，现在他已经八个多月了，性子开始野起来，醒着的时候，不让在屋里呆一会儿，一进屋便嚎叫起来，春柳有时候恼他，何氏便笑着数落，“你的小时也是这样，那时候你大姐才五岁多点儿，见天背着在院子里晃着，整日哄着‘春柳乖，姐姐背着跑’……”


说着一家子人都笑起来。虎子也趴在春柳背上咯咯咯的笑。


进入二月里，李薇便开始着手种她的莲藕，先把带壳的莲子都放开水中浸泡，再小心的把一颗颗莲子外壳砸裂开来，方便出芽儿。趁水位未上涨之前，沿着鱼塘边缘处，将莲子种下去，总共种了三排，用去四斤左右的莲子。


种完之后，春兰笑着说吴旭，“将来莲藕挣了钱儿，咱们可要给梨花备一份厚嫁妆。”


吴旭笑着点头。吴旭娘这几日听说要种莲藕也过来帮忙，在屋里听见，也出来笑着说，“梨花喜欢啥花样儿，婶子早些给你绣一套新嫁衣！”


李薇朝春兰吴旭两个皱鼻子，二姐自嫁了人后，倒变得会打趣人了。眼儿一转，向吴旭娘笑着，“婶子还是先给小孙子做衣裳吧！”


说完笑嘻嘻的往家里跑。


春兰的脸儿霎时红成一片，吴旭娘愣了下，喜得没了眼睛，惊喜的问春兰，“真有了？”


吴旭在一旁搓手嘿嘿笑着，“差不多是了！”


吴旭娘喜得忙赶春兰回李家，“这河沿上水气寒得很，从今儿起，你回家住去。这儿有我帮着呢。”


说着又急惶惶的叫吴旭，“你现在跟我回家去，把家里那几只鸡都卖了，我搬过来帮你们看这鱼塘。”


吴旭春兰都说不用，吴旭娘唬着脸儿说了一通什么敢苦着她乖孙决不饶他们之类的话，两人没办法，只得应下。


春兰这么快便有了身子，连何氏也始料未及，高兴得很，也同意吴旭娘的话，让她先住在家里，想去照看小鱼塘，等天儿暖和了，胎坐稳了，再回去住。


春兰回到家里住后，家里的本就没多少的活儿，何氏便不让她再沾一下，春柳更是每日都变着法子做些好吃的，给她补身子。好在春兰的孕吐并不怎么厉害。


三月中上，雨水渐多，溪水上涨，小水库里的水渐渐充盈起来，李薇种的莲子发了芽儿，悄悄冒出头来，吴旭早把岸边的杂草清去。莲的枝叶长得十分迅速，不出半个月，岸边儿便是一片莲叶的葱绿。很是喜人。


李薇便十分盼着夏天的到来，那时候小水库岸边儿应该是荷叶田田的影致。


吴旭自四月里便开始捞鱼卖鱼。而何氏一家在忙过春天的腌笋子之后，便安心又焦心的等着何文轩与赵昱森会试的结果。


这二人在年前儿便去了京城待考，听说会试的时间是三月十五，接下来又是殿试，放榜一般是在四月中旬。


当时两人去赶考时，家里人不放心，石头爹娘想让他家一直在外做学徒的二小子跟着过去，照应着。梨花姥娘也想让梨花大舅舅跟过去，这二人推说不用，何文轩已有官职，衙门配有车夫随从各一人，足够照顾这二人，赵昱森也说，有小舅舅在，又与州府同窗一同前去，让家人里不须操心。


石头的弟弟，小名叫木头，学的也是木匠手艺，还有半年才出师，也不方便这个时候离开，一家人才算是做罢。


倒是梨花姥娘把何文轩狠唠叨一通，大意无外乎是他自打中了秀才了，主意一天比一天正，不说这前途功名，就连亲事到现在也没个眉眼儿，眼瞧着往二十四岁里去的人了，他愣是不急，梨花姥娘是干着急，又抓不到他的人，提起一回，便生一回的闷气。


何文轩每次也只是好言相劝，却绝口不提婚姻之事，只说他还年轻，不须着急。


这日李海歆去宜阳送鸡蛋回来，春杏照例问了一番见着哥哥没有。李海歆摇头，自正月十五之后，去了几趟宜阳，他特意到贺府的木匠铺子去找柱子，却听人说，柱子自过了年儿便到府里头二少爷身边儿当差，再去粮铺找大山，得到了也是一样的结果。


李海歆按耐不住心中的焦急，又去了一趟佟府，佟维安告诉他，确有其事，并说这是年哥儿好容易才说服贺老爷把大山和柱子二少调到他身边儿当差的，让李海歆别再去找他二人，省得被贺府的有心人知道了，拿这个把柄说事儿，再把大山和柱子赶出来。


李海歆一时象是明白了年哥儿的意图，大山与柱子两个与他自幼相识，这怕是调到在身边做心腹之人了。


便应了佟维安。从此之后他再去宜阳，办完事儿，便即刻回来，也不多打探贺府的事儿。


春杏得了答案，有些郁闷，正想回西屋去，突然想起一事，便又问李海歆，“爹，你去没去周大哥家问问，那种子他使人捎回了吗？”


李海歆卸好牛车，把牛拴好，才从车上的包袱里掏出一个纸包来，“给！这三个月里，我去了三回，人家周少爷，还以为咱指着这种子救命呢！”


春杏眼睛一亮，一个箭步跑过来，抱纸包接在手中，喜孜孜的笑着。


李薇从西屋出来，跑到春杏身边儿，“四姐，快让我看看这落葵子长什么模样？”


春杏紧紧抱着小纸包往西屋走，“我那妆粉已做得很细了，和那天买的那个差不多，梨花，你说，我们把这胭脂菜种好后，秋天收了种子，我能不能做出和买那个紫粉一样的粉来？”


李薇眼睛眨了眨，理论是可以的吧？！可实际上，谁知道呢。她对做这个没什么兴趣，现在对这个的精通了解的还不如小四姐多呢。


想了想便笑着说，“肯定能的。那么难做的粉都让四姐做出来了。那个紫粉不过是粉里再加些落葵子的颜色罢了。四姐，你要相信自己呀。”


春杏乐呵呵的，大大点头，颇有豪气地说道，“那咱们下午便去翻菜地，把这菜种子种下去。”


李薇忙点头。


春兰坐在暖阳下做婴儿的小衣裳并小鞋子等，听见她们二人的对话，与何氏笑着，“春杏与梨花趁来越象了，专爱捣故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何氏嗔怪的往西屋瞄了一眼，一边扶着虎子学走路，一边感叹，“家里这三个小的都享福喽。”


又拍小虎子的脑袋逗他，“你个小懒家伙，明明会走路，还要人扶，明明会叫人，你就是死抿着嘴儿不吭声！”


虎子往前两天儿就整一周岁了，也不知听懂没听懂他娘的话，闻言只是咯咯咯的笑着。


四月底的一天，快晌午，李薇与春杏刚把那胭脂菜种子种下去，突听院中有人大喊，带着几分惊喜，“大姑，大姑！”


听声音象是大舅舅家的老大，春杏和李薇忙出了菜园子，往院中去。


院中已响起何氏的声音，“小杰，你咋来了？！”


“我，我小叔考中了！”


春杏和李薇正往院中小跑的步子，登时变作大步跑，何氏一把抓住着外甥胳膊，又重复问了一遍，“小杰，你说啥？！”


小杰乐呵呵的又大声说了一遍，“我小叔考中了！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现在报喜的官差都在家里呢，嬷嬷让我们来叫你们咧！！”


何氏喜极而泣，叫春柳，“快去小水库找你爹！”


猛然又想起赵昱森，忙抹了把眼泪问小杰，“那送榜的人说没说，你春桃姐夫中没中？！”


小杰嘿嘿笑着点头，“中了！说是三甲第九名，赐同进士出身。”


何氏喜的连忙双手合十，在院中拜起了神仙。小杰又说，“我嬷嬷问的时候，那些送喜报的官差先还不说咧，说他们只管送小叔的喜报，旁的不知道。我爷爷给多塞了五两银子，他们才说的呢。这一拨送喜报的人，是一块来的，那些人比他们还早到呢，这会春桃姐家估摸着都得了喜讯儿呢。”


李海歆得春柳去报的信儿，急匆匆往家里赶，回到家又问了一回赵昱森考没考中，听说也中了，他的眼圈也红了红。


春杏在一旁催着，“爹赶快套牛车啊。我和梨花先坐表哥的牛车走啦。”


说着拉李薇上了小杰的牛车，催他快走。小杰应了一声，又叫李海歆何氏，“大姑姑夫，你们快点呀。”


何氏与李海歆应了一声，他把牛车赶得飞快，出了竹林小道儿转向大路，向何家堡奔去。


四月的暖风从李薇脸上拂过，她坐在牛车上，无声的笑得开怀，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子处。


李家一家人前后脚到了何家堡，李薇姥娘家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与何文轩中举相比起来，这次显得更为隆重，除了何家堡的人，还有邻近村子里的人。更有镇上早已得了消息的富户们，着家丁随从携礼前来，何家门外拥簇成一团。


梨花姥娘在屋里与同村几个未出五服的同辈兄嫂说着闲话儿，笑盈盈的，何氏进来后，她一眼瞧见何氏的眼圈红了，瞪她一眼笑着，“你比这个老太婆还爱掉泪儿！”


何氏笑笑，早些年家里忙，何文轩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所以也格外疼些。


何文轩中进士，照例要请街坊们吃喝一场庆祝一翻，可何氏挂着春桃一家子，想去看看，便留钱儿给梨花姥娘，让家里先操持着，他们一家去小赵村儿看看，过两日再来。


梨花姥娘不要她的钱儿，眉开眼笑地说道，“文轩中了进士，有赏银咧，你们只管去吧。知道你们不去也不放心。”


一家人在何家堡坐了不足半个时辰，便又赶着牛车往小赵村儿去。一路上，李海歆把牛鞭子甩的啪啪作响，把牛赶得一路小跑儿。


到石头家时，已是半下午，送喜报的差人已走，围观热闹的村人大多都散了，家里坐着的都是本家近邻。即使是这样，也热热闹闹的坐了半大院子。


石头娘一见这几人，笑着迎过来，“我就说二小子去你家报喜时，准扑个空儿，孩子爹还不信，结果真扑了个空！”


何氏忙笑道，“得了喜讯儿谁还坐得住呀。偏人舅甥两个同时中，何家堡那边儿近，就先去那边儿瞧瞧了。”


一时春桃抱着小石子儿从屋里出来，眼圈也与石头娘一样，红肿得厉害，显然初得喜讯儿都哭过一大场。


何氏又自嘲的指着自己的眼睛，笑道，“他们两个去考的时候啊，我就觉得这回准中。可你瞧，等真中的时候，这眼泪还是止不住。”


李薇下了车，扫了眼院中的人群，一眼瞧见那个名叫小香的赫然在其中，并且与小玉二人端茶倒水的忙活，笑容热情，动作娴熟，象是在她们自己家一般，又或者象是她是赵石头亲妹子一般。


她登时不悦。记得大姐有一次无意中说起，这个小香已经嫁了人呀，再细看她的妆束，确实是已婚妇人的发式，这会子她怎么会在这里？


再看看几个姐姐，似也都注意到她了。何氏与石头娘立着说了几句，又与赵昱森的姑姑婶婶们见过礼，被石头娘着进了堂屋。


春桃也过来叫妹妹们去东屋，春柳一把将小石子儿接过来，逗他，“叫姨姨！”


小石子儿眼睛眨眨的，好半晌，才叫了声，“姨……姨！”


春柳满意的亲了他一口，“好乖，比你小舅舅强多了，那小子明明会叫人，却懒得要命！”边抱着他跟在春桃身后进了东屋。


一进东屋，李薇便按奈不住，一把抓住春桃的胳膊，急切的问，“大姐，那个小香怎么在这儿？”


春桃好笑的点她的额头，“就你精怪！”见李薇一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模样，隔窗子往外面儿看了眼，才笑着说，“她回娘家住，近邻过来帮帮忙算啥？”又往窗外一指，“喏，那个是她娘，另一个是她嫂子。”


李薇虽然看不惯小香那作派，可是她都嫁了人了，一时她也说不出个什么来，总觉得这个小香不好对付，当年还没怎么着呢，她便当着大姐的面儿说那些个话。


春柳也往外面瞧了瞧，嗤了一声，“瞧她那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的夫婿中了进士呢。”


春桃拍了她一下，嗔她，“说什么呢，你！”


春兰也在一旁说，“大姐还是留点心。”小香这事儿，自春桃定婚后，有一回何氏无意中说了起来，姐妹几人倒是都知情的。


春桃“扑哧”一声笑了，挨个儿点过她们的额头，“行了，行了，一个个都当我的眼睛耳朵是摆设？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春柳揉了下额头，没好气儿的回了声，“是，赵夫人！”


春桃又是绷不住，笑了，过去拧她的脸，又教小石子儿说“三姨坏坏”。小石子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只小手相互抠着，半晌，才奶声奶声说，“姨……坏……坏！”


把姐妹几个乐得不行，笑作一团。


春柳在屋里陪了一会儿几人，就出去招呼院中的客人。小玉从外面进来，抹了把额上的汗，李薇忙站起身子，甜甜笑着，“小玉姐姐，还要干什么，我帮你呀！”


小玉笑笑，摇头，“没事儿，大嫂让我进来陪你们。”


李薇忙把条凳搬过来，请她坐下。又倒了杯半凉的茶给她喝。等小玉歇了一小会儿，她往院中看了一眼，小香的主战场已从院中移到了厨房。这儿再细看她，好象比原先见时瘦了许多，身上的衣裳倒是新的，脸上虽然笑着，可总有的一抹愁苦在里头。


想了想，便问小玉，“小玉姐姐，厨房那边儿帮忙的是我三岁的时候来你们家，见到过的那个小香姐姐吗？”


小玉转过去瞄了一眼，有些惊讶，“是呀。那时候你那么小，都记得她呀。”


李薇摇头说，“我哪能还记得呀。是大姐有一回说给她送嫁什么的，说我小时候见过她的。”又问，“她家在哪个村儿啊，她好瘦，是不是家里农活多，干不过来呀。”


姐妹几个都坐着不吭声，听梨花这个小精怪套小玉的话儿。


小玉往院中又看了看，低声说道，“小香姐姐很可怜的。听我娘说，她女婿爱喝酒，喝醉了打人，拿的都是这么粗的大棍子。”小玉说着比了比自己的手腕，一副十分同情的模样。


小玉的寥寥几句话，让姐妹几个同时竖起了耳朵，李薇再接再励，先是表达了对小香的同情，然后又问，“那她家哥哥弟弟都没去帮她撑撑腰？”


小玉摇摇头，“小香女婿是下柳村的杀猪的，凶得很呢，有一回她挨了打回娘家，她两个哥哥去下柳村帮她撑腰，刚进院门儿，就被她女婿拿着杀猪刀赶了出来。还差点把小香二哥捅伤呢……我听我娘说，这回小香回娘家，是不想跟她女婿过了……”


正说着，石头娘在外面喊小玉出去帮忙。春柳忙把小石子儿交给春兰，扯扯春杏和李薇，“走，我们也去给婶子帮帮忙。今儿人多呢。”


小玉推说不用，李薇硬拉着她的胳膊一道出了东屋，故意没话找话地说道，“小玉姐姐，你啥时候再去我家呀，我四姐新做了妆粉，可好用了，往前儿她还要做紫粉，等回头做好了，给你送来。”


石头娘见几姐妹都过来帮忙，推辞一番，推不过，便也不再多客气，众人把晚饭整治好，在当院摆了满满几大桌，今儿请的都是近邻街坊和亲人，除了石头的亲姑姑亲婶子笑得开怀，说话底气十足，小香娘也穿梭在其中，一会招呼这个，一会儿招呼那个，顺带说说赵昱森小时候的趣事儿。


让李薇更加不喜，而且警觉起来。晚饭过后，姐妹几人在东屋打地铺睡，又挤在一起，说起这事儿来。


春桃原先也是知道警觉的，不过也没那么在意，听几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便笑着说，“好，好，等你姐夫归家来，我见天儿不离他左右，行了吧？！”

第103章 难民进村


石头娘强留李家人住了一晚，第二日用过早饭，何氏便要家去，与石头娘说等赵昱森的信儿到了，使个人去知会他们一声。


石头娘留人不住，有些惋惜。李家的牛车刚赶出石头家院子，小香胳膊上挎着个篮子，从巷子里面第五家院子里出来，往这边儿行来。


看见石头娘，亲亲热热的叫了声婶子。石头娘笑笑，“小香啊，今儿家里没多少事儿了，不麻烦你了，你好生歇着吧。”


她笑着摇摇头，“没事儿，家里头的活儿不忙。我娘不放心你这边儿招呼不过来，让我过来帮衬着。”


石头娘推了几推，她仍是那副殷勤笑着要帮忙的模样，石头娘有些无奈的笑笑，便让她进家去。


春桃抱着小石子儿立在一旁淡淡笑着，扫过她一眼，并没出声，与石头娘送一起送何氏一家人归家。


一直到五月底农忙过后，赵昱森与何文轩的书信才到了，除了单给小赵村和何家堡的，给何氏家也来了一份儿。


李薇在一家人殷殷的目光中，展开书信，几眼扫完，却是一愣，何氏忙问，“怎么了？！”


李薇笑着摇头，把信扬了扬道，“小舅舅已被安置在翰林院做庶吉士，留京。大姐夫在京城等着派官呢，具体什么时候有信儿，也不一定。他说再因为南边儿今年发了大水灾，京城中各衙门现在都忙着赈灾求灾这样的大事儿，派官的事儿可能要等一等。”


春杏把信取在手中去看。


何氏先是为何文轩一喜，接着又忧心的道，“文轩这一留京，千里迢迢的，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见一回，石头要等派官，究竟要等多久？”


李海歆摇头苦笑，“我哪知道啊。”


李薇倒是想着信中提到的南方水灾这件事儿。听吴旭说，这两日到镇上卖鱼，也听人说起过南方的水灾，洪水所到之处，一片汪洋，大片大片的庄稼都被洪水淹没，若不是洪水之中隐隐露出的屋脊，上面漂着的衣衫与旧木盆旧木桶等物，过往之人看见，根本看不出是曾经往过人的村子，而以为是天然的湖泊呢。


至于中了进士后多久派官，她恍惚曾在哪本传记上看到过，说是一个五十岁上中了进士的学子，在家中苦苦等了三年，其间儿还给当朝的丞相写过三回书信，才最终得了个县令。


希望赵昱森的运气比这位老进士要好一些吧。另外，有小舅舅在，多少总会照应一些的吧？


春杏看完信了，也提起这南方的水灾来，唏嘘感叹。何氏一听这个，摆摆手，“嗨，你们是年纪小，没经历过。我十岁那年，咱们这里也发了一回大水，那个时候啊，正值麦收，何家堡地界的麦子被水埋得只剩下半截麦穗子，你姥爷姥娘趟着过腰深的水割麦子，我就跟在他们后面运麦穗儿，垫着脚尖儿，那水强强灌不到嘴里去，就这么一边吹着水，一边把麦子收到高岗上。麦子收的慢，到最后在水里都发臭了，那也得去收，不然就没饭吃……”


说到这儿何氏转头问李海歆，“那一年，你记得不，好象当时这村儿淹得更厉害一些吧？”


李海歆点头，看看屋外艳阳高照，丁点儿没有下雨的迹象，舒了口气儿才道，“那一年，李家村外逃的人口也特别多，八爷爷一家子就是那年走的，这都二十多年过去了，也没个信儿。”


没过两天儿，李海歆去镇上送鸡蛋和酸笋子，到品香酒楼门口儿时，见酒楼门旁的台阶上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惊疑的问胡掌柜，“这些都是南边儿来的灾民？”


胡掌柜叹息点头，“可不是，瞧这拖家带口的，可怜人呢。”


李海歆望了望外面儿云层低垂的天空，与胡掌柜感叹了一番，赶着牛车出了镇子，刚走到半路，天空之中夏雷阵阵，再看天空之中铅云更浓，李海歆急赶着牛车，匆匆回了家。


浓得如重墨一般，在天空中翻滚的铅云，直到李海歆到家时，竟是滴雨未下，并且有逐渐南移的迹象。


何氏看见他松了一口气儿，埋怨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来了，夏天雨来的快，出门带上雨具，偏不听，让一家子人都跟着担心。”


李海歆笑着抱起儿子，亲了一口，凝望着天空之中逐渐南去的阴云，跟何氏把在镇上的见闻说了说，何氏也唏嘘感叹一番。


时到六月底，镇上的难民突然多了起来，就连李家村也经常有难民们三五成群结成伴儿路过，也有留在村子里不走的，就在田野里场子里还有村郊的树林里逗留徘徊。一向还算安宁平静的李家村突然闯入这么些外来者，虽然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即使是讨饭，也是老老实实的立在院门儿外，用虚弱无力的声音的哀求着，可随着人越来越多，村子里的人警觉性也逐渐提高，不敢再放任年龄还小的孩子四处疯跑着玩儿，哪怕是去邻家借个东西，也要把门儿锁上。


李家村的大部分村民对这些人也尽量保持着友好，讨饭上门，多多少少也会给点，多则两个黑面馒头，少则一碗稀粥。


可这平静持到七月中旬，在一场淋漓秋雨中被打破。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村子西头有一户人家早上起床后，发现家里的鸡少了两只，便顶着小雨四处去找，结果在溪头的树林里发现了一堆鸡毛鸡骨头兼烧火留下的痕迹，而这个地方，正好停留过几个难民，现在这些人不见了踪影。把这家人气得够呛，女人从李家村西头沿着河沿，一直骂到李家村东头，男人则找到里正家里，要求把灾民们赶出李家村。


那女人一骂街，倒把村民心底的怨气给骂了出来，很多村民们也开始向里正抱怨诉说生活上的种种不便，又举例，某某个村子，在入村的路口就有把守，不准难民入内等等。


李海歆这些天心里头也有些打鼓，自己家在李家村算是有些底子的，那些难民们初来时不知道，时间久了，听说这些自然不难，自进入七月里，每日围在院门口讨饭的人少则五六人，多则十几人。


何氏心善，初始时，但凡难民们有求的，多多少少都会应下，每给他们一点剩饭剩菜粮食，他们也是感激涕零，吃完就走。可时间一长，每天饭点，这些人便准时聚过来，搞得一家人每日都要多做几倍于平时的饭食，而这些人吃完东西，也不走了，就在李家附近的小竹林里徘徊，专等着李家开饭。


何氏便觉得心惊起来，不许李海歆离家半步，更把家里的三个帮工，都叫来，安置在鸡舍旁边儿的茅草屋里，三人轮换着看鸡舍，省得一眼瞧不见，这鸡被人偷了去。


难民偷鸡的事儿在李家村传开之后不久，投诉的人渐多，有人不满自家地头的果树被人摘了去，有人发现自家的苞谷甘薯还没长成就被人偷了，而且这类的事儿愈来愈多。村子几个里正聚在一起，想出个各家出劳力，每天巡逻的办法来。


平白的多出这个活计，村民们都很不满，可也都没什么好办法，要想阻止这些人进村，几乎是不可能，况且秋粮苗子日高，他们随便往哪块地里一钻，根本找不到人。


这日天还没大亮，李家人都还在沉睡当中，突听外面有人急喊，李海歆这些日子本来就警醒，一个挺身，坐了起来，下塌穿鞋，到了院中，听出是吴旭的声音。他快步走过去，边问，“旭哥儿，什么事？”


等走近之后，借着微弱的晨光，才发现吴旭下巴有血迹，混身透湿，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一团，李海歆一惊，正要发问。


东屋和堂屋的灯都亮了起来，何氏在屋里喊，“出了啥事儿？”


李海歆回了一声，“没啥事。”


这边拉吴旭到一旁，低声问，“到底咋回事儿？”


吴旭抹了抹下巴上的血迹，头半低着，十分懊恼的样子，“有人偷鱼，挖莲藕，被我发现了，就打了起来，他们十来个人，昨儿，昨儿，捞出的鱼都被他们偷走了……”


李海歆忙问他，“身上的伤碍事儿不？”


吴旭摇头。李海歆想了想，先让他到西屋去换身衣裳，自己去鸡舍那边儿把三个帮工叫起来。


何氏这时也起了身儿，春兰与春柳几个也都起来了。听说难民们抢了鱼，春柳气势汹汹地骂道，“没良心喂不熟的烂东西，从今儿起一粒粮食也不给他们！”


吴旭换了衣裳，下巴和眼眶都是乌青一片，一边儿脸颊肿得老高。春兰眉头轻皱了下，略带埋怨道，“为了那点鱼，你用得着这么拼命么，要真伤到哪里，这可咋办？！”


吴旭摸摸肿着半边脸，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没事儿。牙一颗都没松动！”


李海歆叫起帮工，又去叫李家老三，让他顾着这边儿，自己带人去了鱼塘那边儿。


天色已青蒙蒙的亮，借着这晨光，李海歆一眼看见草屋前面的一片狼藉和打斗痕迹，再看鱼塘那边儿，栽种的莲藕，被挖开约三米长的口子。


他围着鱼塘转了一圈儿，确认其它地方无大碍，叹了口气，才回了家。


李家老三正在李家气哼哼的说着，“……旭哥儿，你认不认得他们？咱这就去找人，抓着人，看我能饶得了他们！”


王喜梅满是忧心，看了他一眼，与何氏道，“大嫂，这天天防着也不是办法呀，你瞧瞧，这些天，人只多不少的，真是愁人……”


何氏叹了口气儿，忧心重重的。


李海歆闷着头闷了一会儿，也叹气，“这场灾也不知道持续多长时候……要不，旭哥儿，鱼塘里的大鱼都起了，拉去卖了？”


李薇心头也泛起阵阵恐慌，前世的她虽然没有经历过这些，可从新闻报道上，也看过不少灾后人们情绪失控，乱抢乱打乱砸的场面，而自从难民渐多以来，村子里除了有组织一些年轻人，四处逛逛，防止难民偷粮之外，也没有更多更好的办法。


就象她爹说的，这样的情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现在虽然是小有冲突发生，可也不算太坏，若是每况愈下，接下来，这种事件肯定更是层出不穷，她们家在村子本就有个名声在，又有这么些可以饱肚子的东西……愈往深里想，她愈恐慌，自家的这些家底儿是一家人辛苦干了好多年才攒下来的……万一，她不敢再往深里想。


急切的拉着李海歆的胳膊，“爹，我们把家里的鸡和鸡蛋都卖了吧。对了，还有成年的兔子，然后，我们先搬到县城去赁个院子住段时间，好不好？！”


李海歆笑笑，拍她的头，“为这么点子事儿，搬家倒不至于吧？！”


李家老三也笑，“梨花，没事儿，有三叔在呢！”


李薇苦笑了下，也是，为了这么些人，自己家好好一大摊子，就这么都卖了也怪可惜的。


天大亮后，李海歆去了里正家里，把这事儿说了，老里正摸着稀疏的胡须，叹了口气儿，“这么着吧，咱们把村子里的壮劳力再组织一些人，晚上加强巡夜吧。”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暂时只能这样。李海歆加紧帮吴旭捞鱼往外卖，好在里面剩的大鱼不多了，留下那些七八两斤把重的，吴旭不舍得这么早往外卖，李海歆也没办法，心中也有一丝侥幸心理，便留了下来。


卖完鱼便是收粮，家家户户抢着把粮食收回家，李薇家里这几年的秋粮，种的全是苞谷，熟得早，收起也快，收粮的这些天儿，天气睛得极好，李家人都暗自庆幸老天作美。


哪知粮食刚收回家的当天夜里，突然下起雨来，哗啦哗啦的，倒是夏在暴雨一般，倾盆而下。


李海歆与何氏坐在屋里发愁，“这雨一下，不知道外面儿又是个啥光景呢。”


东屋西屋都亮起了灯，春杏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儿。往外面看了看，跟李薇道，“亏得二姐夫歇在家里了，不然这大半夜的，咱爹还得起身去看他。”


一阵凉风夹着雨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李薇微微抖了一下，躺了下来，躺在炕上胡思乱想着，听着外面下的瓢泼大雨，直熬到天色将亮，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雨还继续下着，小六子匆匆从鸡舍那边儿顶着雨跑过来，叫着，“海歆大哥，鸡，鸡昨天晚上被人偷了！”


李薇一惊，赶快起床穿衣，春柳和春杏比她早起身一会儿，这会儿已撑着雨伞跟着李海歆往难舍那边儿跑去。


李薇到时，一家人正对着鸡舍草泥山墙上被挖开的大洞发呆，还有不少没来得及偷走的鸡，在竹林子里乱跑着，那一对夫妇，冒雨跑着去捉。


小六子脸有愧色，“昨儿雨大，夜里没，没听见响动。”


李海歆摆摆手，“这些先不说了。先把这墙堵一下！”说着扔了雨伞也去抓鸡，吴旭与小六子连忙去找些竹枝先做成木栅栏，把大洞补起来，防着里面的鸡往外跑。


正这时，李家老三气急败坏的跑过来，“真晦气！昨儿我们家的鸡也被偷了！”


何氏问他丢了多少只，李家老三说丢了三十来只。


何氏指着那鸡窝里仅下一半不到的鸡，“这里丢的恐怕得有五十只！”


李家老三恼得立时要去，找到是哪个偷的，就往死里打！


李海歆捉着几只鸡，从竹林子里回来，叫他，“行了，他们背井离乡的，个个都是吃了今儿没明天的，你这一去，打的是谁还不知道呢。”


鸡都捉回来后，何氏数了数，那一窝只剩下四十只母鸡不到，丢了六十来只。草草吃完早饭，一家人都聚在堂屋不说话。


李海歆望着密密的雨帘子，说，“要不我们把鸡都卖了？”


何氏心疼得很，可也没什么法子，防人本就不好防，何况是一帮这样的人。想了半晌，点头，“行，卖就卖吧！”


又说，“等雨停了，旭哥儿鱼塘里种的那些莲藕也早些扒了吧，再留不知道变成谁家的了。”


吴旭点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儿，李家老三几个，日夜轮流看鸡舍兔子舍，倒没有再发生过丢鸡的事件儿。


接连下了三天的秋雨终于停歇，李海歆迫不及待的找人先去挖吴旭鱼塘里的莲藕。大武几个过来帮忙，聚在一起直骂这些逃难来的难民。说前天夜里，他们趁雨去偷一户人家的鸡，那家养了狗，被发现了，四邻出动，把那几个人抓住，围着好一顿毒打。


匆忙收完莲藕，李薇看着那未长足的嫩尖，有些郁闷，按季节，莲藕应该在九月底挖，那个时候才算是长足了呢。这莲子生出的本来就比较根生的莲藕生长期要长，两下合算起来，等到生生的缩短了近两个月的生长周期。

第104章 进不进城


收完莲藕不久，何文轩与赵昱森的信儿同时到了家里，赵昱森等一批三甲同进士，因南方水患的缘故，均未派官，暂时回乡等侯消息。他已于信发之日启程回乡，约抹着比这信晚几日即可到家。


信中同时又提到南方的水患，说这几个月来，多处继发，雨水不断，且各地流民渐多，京中已上报多起流民抢粮事件伤人事件，何文轩与赵昱森的意思是要他们搬到城中暂避，一旦发生什么事儿，县城有城墙护着，又有官兵把驻守，总比在乡村里多一些安全保障。


李海歆看看天色，那场雨过后，已经放晴，而且自上次偷鸡事件之后，村子里加强了巡逻，虽然逃荒的人还络绎不绝，但是丢东西的事件倒没前些日子频繁了。


李薇看着她爹的脸色，象对小舅舅的话不以为然的样子。再看何氏，也是撇开水患的事儿不说，只忧心着赵昱森派官的事儿。


事隔没两天儿，赵昱森的信儿再一次送到，这次旁的事儿都没提，描述的全是他沿途看到的水患造成的流民情境，字里行间中透着几分焦急，让李海歆早做准备，带家人暂避到县城。


一家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仍是没个结果，李海歆下不了这个决心。便只好做罢。


第二日一大早，李家人正在屋中用早饭，突听院中有人喊叫，李薇挑帘一看，却是好久不见面的柱子，他穿着簇新的衣衫，头脸整得干干净净，十分精神，只是脸儿上带着几分焦急，“梨花，李大伯在家吧？”


李薇眉尖蹙起，点点头，自他和大山进入贺府当差之后，这大半年一次也没回过家，偶尔托人捎来只言片语，也只说在府里一切都好等等，这次突然回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何氏与李海歆听到柱子来，忙让他进来。柱子嘿嘿笑着进了屋，旁的话不有及多说，径直说道，“李大伯，年哥儿让我来送信儿，让你们到县城里先暂避一下，听说南边的水患，还在发个不停呢……”


说到这儿，见李家一圈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反应，柱子便住了嘴，嘿嘿笑了几声，“李大伯李大娘，你们还气年哥儿呐？”


李海歆摆摆手，“没事，柱子你继续说，年哥儿还说了啥？”


柱子搓搓手，又笑着，“年哥儿前两日让大山去找院子呢，昨儿刚找好，让我得了你们的准信儿，好下定钱！”


“李大伯，你们可不知道，现在宜阳县城里，也有好多逃荒的，听从南边儿过来的人说，一路上还有好些人，成群结队的往咱们这边儿来了，路上边讨饭边偷边抢粮食。可怕的很！你们还是去城里头避避吧。”


柱子略带急的说完，等着一家人的回应。何氏看看李海歆，他脸儿说沉不沉，说喜不喜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便跟柱子，“行，这事儿我们想想。柱子，你不急着家去的话，跟我们说说年哥儿在那府里的情况吧。”


何氏话音一落，一圈子人都盯着柱子看。他嘿嘿笑了两声，站起身子说道，“李大娘，我这刚进村儿就来你们家了。我还得家去，让我爹娘也到镇上去找间房子先住些日子，避一避。那个，年哥儿的事儿，反正你们到了县城不就知道了？这事儿，你们先想想啊，明儿一早我得回去，到时候我再来听信儿。”


一边说着，一边逃似的奔出李家堂屋。何氏在他身后被气笑了，“这个柱子现在学鬼了！”


李薇也笑，心头好象轻松了一些，柱子不再是很憨直的农家孩子，想必在贺府里头也不会轻易的被人狠欺负了去。


看看李海歆仍在沉思着，想了想便问他，“爹，咱们搬不？”


灾荒年李海歆也不是没经历过，原先还想着，只是别处的灾荒，即便是对自己家有点影响，也不至于特意避到县城里去。可这次，先有何文轩与赵昱森的书信，再加上今儿年哥儿特意让柱子回来一趟，李海歆也不由重视起来。想了想，转头问何氏，“孩子娘说，咱们搬不搬？”


何氏看看已显了肚子的春兰，再看看才刚一岁半的虎子，叹了口气儿，“我心里想着，还是避一避好，有孩子们呢。可，咱家的鸡和兔子即便是卖了，还有这么一大堆的家当，家里一离了人，房子家具啥的没人看着，还不让人给糟践了？”


搬到县城里暂避，倒合了李薇的心思，想了想靠过去，边逗小虎子，边说，“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先搬去县城，要下面真是闹厉害了，也只是房屋上受点损失，要是不搬呢，虎子还小，二姐肚子里有了小宝宝，万一那些人抢了粮，抢了钱，咱们的损失可大了去了……鸡和兔子都卖了吧，卖成钱咱抓在手里，不比让那些人偷去强？”


李薇说着又以眼示意春杏和春柳春兰三个帮腔，何氏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笑着点她的头，“行了，我也是这么一担心，要说重要，还是家人安危重要！”


这是应了要去县城了！李薇忙去看李海歆，李海歆瞪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儿，“行吧，那咱们也不多耽搁，早些收拾吧。”


又问何氏，“梨花姥娘那里，咱们去说一声吧？！看看他们要不要跟着咱们一起去？！”


何氏笑着点头，“好！不过，爹娘倒不一定会跟我们去。玉霞大着肚子呢，早就缠着娘去她家里住一阵子。”


梨花小姨家里常年有十来个佃农，人手足，再者这时节粮食都收了仓，那些人也抢不着什么。他们要真去那里，何氏也不怎么忧心。


李海歆与何氏套了牛车，去了何家堡，果然梨花姥娘和姥爷正打算去梨花小姨家，何氏让她们跟着一块儿去县城，梨花姥娘摆手，“你们一家子新到那里还得重新安置，我去添什么热闹？文轩的信儿一到，玉霞和大柱就过来说了，让过去住些日子。你们只管安心去县城就是了。我这里不用你们操心！”


梨花大舅舅二舅舅也都说不用他们操心。


第二日柱子来家里，听了李家人的决定，高兴得合不拢嘴儿，喜孜孜的道，“李大伯，那我这就回去跟年哥儿说，让他把那院子赁下来。”


何氏要塞钱给柱子让他付了房费，柱子跳上来时赶的马车，一溜烟儿的跑了。何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是气又是笑的。


定下要搬的事儿，李海歆便开始卖家里的鸡和兔子，并把吴旭种的莲藕拉到宜阳原先佟维安给牵线的那家酒楼里，那家的掌柜见他们拉得多，趁机压价儿，一斤莲藕只给十文钱，说莲藕虽是金贵物件儿，可今年的年景不好，谁有那闲钱去吃这么金贵的菜？即使是家里有钱的，也都开始紧着手脚，过紧巴日子了。倒是鸡肉和兔子的价儿比平时一斤略高个三五文。


吴旭不愿贱卖这莲藕，李海歆也觉得亏得慌，便也不卖，两人又把东西拉了回来。


李薇看着这大堆的莲藕，直叹这东西种的真不是时候，若是平时，一斤莲藕至少得二十文一斤，估摸着到了年关的时候，三十文一斤也是能卖的。交通不便利，这基本上算得上她们家的独门生意了吧？现在生生折了一半儿的价钱，除掉留下的莲藕根，做来年的根种之外，剩下还有千斤的莲藕，这么一来，至少少赚十来吊钱儿！


不过，那掌柜的说的也对，愈是这样的年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反倒是比这种金贵的菜更受人欢迎。


有心想劝吴旭现在都卖了，能换个钱儿比窝在手里要强许多，可又一想，莲藕耐存放，说不定再往前儿不久，南边儿的水就下去了，又或者，这菜若好好存放到年关，到时起，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想来想去，自己心中也拿不定主意，便不去想这事儿了，吴旭即不想卖，就尊重他的意见吧。


没过两天儿，天将擦黑的时候，大山赶着马车回来了，一进院子就嘿嘿笑着，掏出一串钥匙来，递给何氏，“那院子赁下了，年哥儿说，让你们赶快搬呢。”


何氏嗔他一眼，把钥匙接过来，催他，“赶快回家去看看你娘吧，你二叔也在镇上找了房子，这两天儿也说要搬过去呢。”


大山应了声，说了院子的地址，就匆匆家去了。


七月底，赵昱森回来了，他看起来比去年起程去京城时，瘦了许多，但是精神还好，提及未派官的事儿，他脸上也没显出焦急来，笑着安慰众人，“我这么些年，不是在县学就是在州学，总没好好在家陪父母，趁这个机会也在他们跟前儿尽尽孝心，也陪陪春桃和瑜儿。”小石子儿如今已定了大名儿，名叫赵瑜。


虽然这样说，可眼神里还是闪着不易觉察的落寞，春桃在一旁柔柔的笑着，逗儿子，说道，“是呢，这事儿不急呢。你刚到家时，瑜儿都不认得你了呢，他现在会说话了，你就开始教他读书认字儿呗！”


李海歆也点头，“将来也不知道会在哪里派了官，你爹娘可没见着你的时候，这也是一家人相聚的好机会。”


赵昱森点点头，又说起眼下到县城暂避的事儿，何氏便让石头一家与自己一起住到年哥儿找的院子里，能相互的照应着，再者也省些钱财，春桃想了想，笑着与赵音森商量，“要不，咱们回去跟咱娘说说？”


赵昱森知道春桃自嫁后，跟妹妹们聚的日子少多了，这样的时候，一是多亲近亲近，二来，人多在一起也好照应，自己身为大女婿，这个时候是应该出力。便点头，“行，那我们先回去跟爹娘说说。”


何氏很高兴。


赵昱森与春桃在李家住了一日，放心不下家里，便要回去，何氏担心他们路上出什么意外，让吴旭与李海歆两个去送送。


送走春桃一家子，李家便也加紧收拾物件儿，把东西收拾打包，家里的母鸡与成年兔子卖得倒也快，只是剩下的半大兔子，让人真是发愁。


这些卖不舍得，杀更舍不得。让李家人左右为难，吴旭这时候提出来，让春兰和她娘一道去县城，他不去，他要留下来看鱼塘，顺道儿给何氏看家。


何氏不许，“你那鱼塘又没个围栏啥的，有人真要抢起来，你能拦得住？！春兰也去，你和你娘也去。快家去把贵重的物件儿都收拾收拾！”


吴旭头低着，显然不想违驳何氏的话，也不愿放弃他那鱼塘里半大的鱼。


春兰知道他的心思，没成亲的时候，他干得起劲儿，成了亲后他是干得拼命，满心想凭着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这鱼塘他丢不下，她心里也知道为啥。想了想，便给何氏递了个眼色，笑着对吴旭说，“去不去的，先不说，咱也得先把家里安顿好吧？”


吴旭点了点头，两人套了牛车，回吴家庄去。


吴旭硬要留下，何氏不放心的很。李海歆想想，便说，“旭哥儿真想要留下，那就留下吧。反正老三家一时哪儿也不去，且看看情况再说吧。”


虽说吴旭和自己家不生分，可现在他马上就是当爹的人了，是他自己小家的一家之主，何氏也不愿多说，说多了，怕他心中不愿，又不好反驳，心里头委屈。便点头同意。


家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晚饭时候李海歆去了一趟前院儿，让老李头和李王氏跟他们一起去县城先避一避。


李王氏哼哝着，“我们没有那家财万贯，也不怕人家偷抢，不怕人家惦记！”


李海歆眉头皱着不吭声。


半晌，老李头摇头，“你娘说的是，家里也没啥让人惦记的，我们就不去了。”


李海歆不放心老两口，劝说一会儿，老李头就是不吐口，他想了想便说，“反正把孩子们送去，我还两头跑着。到时候实在闹得厉害了，你们再去？！”


老李头点点头。


李海歆跑镇上卖鸡和兔子，何氏在家里带着几个女儿收拾行囊，一连忙活了几日，收拾出几大牛车的东西来，何氏登时发愁上了，这带的都是能带的都是必须要用的东西，那些家具什么的，一样都没带。这么些东西，怎么运过去就是个事儿。

第105章 宜阳新“家”


尽管来过几次宜阳，这次再来，李薇却是有着不一样的感受，这感受不止来自一路上随处可见的逃难者，更来自于这入城穿巷的时所见到的或大或小的院落，听着街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居民，象是突然从远处看风景，一下子融入其间一般，不但看得真切，而且感官也灵敏起来。


年哥儿给找的院子，位于西门巷子里，是一座半新的四合院儿，半旧的漆门儿象是被人刚刚擦拭过，十分干净。


沿着大门到院中，是一条青砖铺就的小路，分别通向正房和东西偏房。三面的屋子都是三间开的，有一间小小的厨房，位于西屋边儿上。虽然没有她们家的院子大，布局却很是相似。


厨房边儿上有一口深井，架在上面的木轱辘也是半旧的样子，可用来吊水的麻绳与木桶都很新。深井旁边儿，靠着厨房的山墙一侧，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皆是手腕粗细的树干。


院中也十分的干净平整，那井的旁边，靠墙角处，有一颗高大的桂花树，树冠散得极开，米黄色的小花开满一树，正吐着浓郁的芳香，树下面儿摆着一张崭新的原木色木塌子。


刚打扫过地面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此时正值大半晌午，这巷子深深，一点也不喧闹，静幽得很。


李薇和春杏在院子里东跑西跑，最后脱了鞋子，跳上木塌子，仰头去看那棵高大的桂花树。


李海歆与何氏一进这院子倒愣住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相视一笑。大武银生几个赶着牛车帮忙来送东西，一边卸车，一边感叹，“年哥儿找的这院子好。收拾得也干净用心！”


何氏原本略有不豫的心情顿时大好，拿了钥匙开了堂屋门儿，正当门儿的布局与李家堂屋也差不多，中堂高腿条几圈椅等等，不过都是现制的，红木漆漆得油亮，衬着屋子里亮堂了许多。


地面是青砖铺地，清洁得一尘不染的。何氏嘴角含笑，招呼春兰和吴旭娘进来坐着歇歇，吴旭娘摆手道，“我没事儿，坐车又累不到哪里去。”又问春兰累不累。


春兰笑着摇头，摸着肚子，道，“不累！就是他怕是知道要搬新地方了，高兴得很，路上踢了好几脚呢。”


吴旭娘眉开眼笑的，拉她坐下。要去烧水，春柳抱着小虎子进了屋，他一下地就兴奋的在屋里乱跑，何氏一把拉住他，让春柳去厨房烧水，她们这回来时，光吃饭的家伙式都有一车子，齐全的很。


春柳出了堂屋，往厨房走去，叫春杏李薇两个，“别玩闹了，快来帮着做饭。”


两人忙笑呵呵的下塌穿鞋，向厨房走去。李薇看院中几人此时的神情，与来时的沉重的截然不同，个个脸上带笑，一脸的轻松，心中突然很感激年哥儿，再没有比到一个未知的地方，迎面而来的却是这样的干净清爽的居所，让人心头安定了。进院子的一刹那，她因为这院子里的整洁和似曾相识的布置，而喜欢上这里。


厨房里比她想象的明亮，前后各两个大窗子，还有一扇小小的后门儿，象是通向后院的。


李薇顾不得细看，一个箭步冲过去，打开那单扇木门，厨房后门两阶台阶下面，从西屋山墙到院墙中间儿，是狭长的一块地儿，目测最多有一分地的样子，已经翻整好，浇了水。


李薇叫春杏和春柳来看，两人一看，都笑了，春柳说，“有这块儿咱们也能种点菜，省点菜钱。”


李薇深以为然。现在已经深秋，流民不断，明年的年境到底如何，还不得而知。即使是在春天到来时，流民退去，于他们家而言，鸡和鸡蛋是全没了，虽然卖得了不少钱，但是没了源源不断的进项，明年的收入就会减少，还有笋子能不能再腌，剩下的半大兔子能不能保住……


春柳烧水，春杏和李薇把从车上卸下来的茶杯茶壶清洗干净，泡了茶。院中的几人也把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李海歆请他们进屋歇歇。


银生几个嫌屋里挤闷，李薇便笑着说，“爹，要不给你们搬个小炕桌，你们到桂花树下喝茶吧？！”


大武一听，笑道，“好，好，就去桂花树下。我听大山回来说，年哥儿为了找这院子，可让他跑了些时候呢。”


何氏从牵着虎子的手，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跟大武说，“今儿你也别急着回去。估摸着大山知道我们今儿到，待会儿该过来了。吃了午饭，你们爷两个叙叙话再走。”


大武应了一声。


春杏在厨房里听见，忙催春柳，“三姐，快去看看咱们都带了什么菜，咱们赶快做饭！”


春柳看看她，笑了一下，知道她是猜大山若来，说不定年哥儿会来。便点头去东屋找带来的食材。李家这次进城带的物件儿都是必需品，象被褥衣裳粮食油菜等，能多带的尽可能多带，至于一次没带够的，李海歆趁着这些日子，赶车回去把那几亩地种上，再接着往县城里拉。


春柳找出半袋子大米，从装鸡蛋的瓮里取了十来个鸡蛋，又有杀好的兔子和鸡，从自家菜园子扒的菜，是何氏专备着刚到的这两天儿吃的。怕初到这里，买什么都抓捞不着地方，东西又贵，白花钱儿还让孩子们受委屈。


李薇趁着姐姐们做饭，她娘和吴旭娘在堂屋说话的功夫，领着虎子，把东西屋和堂屋蹿了遍儿，房中的家具摆设虽简，但看起来都干净整洁，乐呵呵的逗虎子，“咱们的新家好不好？”


虎子看也不看她，只顾在屋里的青砖地上乱跑的。


将近午时，有人敲院门儿，春杏帮着春柳添了柴，拉了小凳子坐在厨房门盯着院门儿看，听见这声音，一下子弹起来，往门口跑去。


李海歆几个也停了说话，往那边儿看去。


院门打开，进来的却只有大山一个人，春杏不甘心的伸头往巷子两边儿望了望。大山笑着，“春杏，年哥儿中午脱不开身儿。他说晚上有空的话，来看你们！”


何氏从堂屋走出来，听见这话，便笑笑，让大山进来，“正好，饭快做好了，你陪你爹在这里吃顿饭。”


大山应了声，又说，“李大娘，你们千万别难过，他是真走不开。贺府老爷带他去赴宴呢。”


何氏拍他一下，“行了，我知道了！不用你替他打掩护！”


大山看何氏脸色还好，嘿嘿的笑了。与春兰见过礼，看见春柳立在厨房门口儿，眼睛闪了闪，也笑着过去打招呼行礼，又问候吴旭娘。


一圈子人看他行事有度的模样，都笑了起来。


一时饭桌摆了起来，李海歆与男人们在堂屋用饭，何氏便与吴旭娘几个在西屋用饭。


今儿春柳因想着年哥儿，准备的饭食倒也丰盛，吃完午饭，大武几个要回去，吴旭也要跟着回去。


何氏叹息，“你这孩子犟得很！回去了，若是有人偷鱼啥的，千万可别跟上次那样跟人对打起来。他们现在都是十来人集成一群的，白丢东西不说，再伤着你。”


吴旭应了声。


李海歆则说，等春桃一家来了，这边有人照应，他就两头跑着，让吴旭有什么事儿，别冲动，多跟李家老三商量商量。


李薇暗笑，三叔是有名的急性子，若是吴旭被人抢了东西，去找他商量，他肯定就一个字：打！


大山听说春桃一家要来，笑呵呵地说道，“年哥儿知道了肯定高兴。他总说跟春桃姐可有几年没见了！”


送走这些人，便开始收拾房间。大山下午没差事在身，便留下帮忙。


春兰拉何氏到堂屋里间儿，从她们带来的小包袱里面掏出三吊钱儿来，笑着，“我婆婆非让我把饭钱交给娘。我也觉得该交！”


何氏嗔她，“你婆婆跟我生分，你也生分？快给我收回去！”


春兰笑笑，把钱放到桌边的小红漆橱柜里，直起身子道，“反正还是娘给的钱儿再给你，我们不还是白混饭？！”


何氏也笑了，嗔她，“白让我得了要女儿饭钱的名声！”


春兰笑笑，又说，“我婆婆的意思，是头几天先在一块住着，若是看着下面闹得厉害，时间长，想单寻个小院子呢。”


何氏把眼一瞪，“你婆婆要强也得分个时候，你这大着肚子，旭哥儿不来，两个女人家的，谁放心得下？！”


正这时，李海歆进了堂屋，一边跟何氏商量，“孩子娘，春桃一家过几日就到，这会儿大山有空儿，我跟他，先去附近转转，寻寻看有没有合适的小院子。”


何氏应了声，从里屋出来，把春兰的话说给李海歆听，“你让你爹说说，你们这能不能出去住！”


李海歆眉头皱起，“你大娘一家子是人多，又有石头爹娘和石头在，你这是凑什么热闹？！”


何氏又瞪了春兰一眼，进屋取了钱给李海歆，又叫春柳过来，“你和梨花春杏三个换住西屋，让你二姐和你婶子住东屋。你们先去帮着收拾收拾。”


春柳把虎子交给何氏，拉着春兰，笑道，“快走吧，大小姐，今儿我们三个都是你的苦力！”


吴旭娘在一旁笑道，“没多少东西，我自己收拾就成！”


李海歆拿了钱儿，与大山出了院子，大山指着主街对面的巷子，说，“李大伯，上次我找院子，在那个东门儿胡同里还找着一家儿。院子没这个大，房子也这没个新，也是三面有屋的，对了，还有一样儿，院中没井，他们吃水都是到邻家去挑。只是现在进城的人特别多，也不知道那院子赁出去了没有？！”


李海歆便说去瞧瞧。


两人过了主街，进入对面的巷子，刚走了几步，李海歆恍然大悟，“这个就是东门巷子？！”


大山笑着，“是啊。”回身指着刚出来的巷子，“那个就叫西门巷子。这儿离主街不算远，从这巷子穿过去，再往南，有个菜市，米面油菜那里都有卖的。步行过去也不远，顶多一刻钟就到。”


李海歆到新地方少有的迷惑转向的，可今儿来的时候，心里头坠坠的，有些心不焉，一路上也没细看，这会儿倒是注意到了，那个叫周濂的酒肆少东家正是住在这东门巷子里。


大山领着李海歆到了他说的那个院子跟前儿，看上面赁房的告示还在，便笑了，跟李海歆说，“李大伯，你看这院子咋样？离你们那儿也不远，来往也方便！至于水么，往东边儿有户人家儿，他家的水井隔在院子外头，专供没水井的人家挑水。”


李海歆扫了眼院子，顺着大山手指的方向往东边儿看，一眼看见她大约几百步的距离开外，有一户人家，青砖院墙格外显眼，他认出是周濂的家，暗笑，与这位姓周的倒也算是有缘。


至于这院子，李海歆本就想着是暂避，也不一定要多好的，两家离得近，倒是最重要的，当下跟大山说，“这家儿的人现在哪儿住？咱们进去院去看看吧。”


大山点头，便领着李海歆去原先介绍院子的那个牙行。


待到那牙行一问，原来一月只要一吊钱儿的院子，现在涨到两吊钱儿，李海歇吓了一跳，“怎么这么贵？”


那牙侩笑着向大山说，“这位小兄弟，你原先那个院子契约签得早，现在，你满城打听打听，都涨了！而且这个价儿，只会涨不会落。”


说着又往门外街上一指，“你们瞧瞧，这逃荒的愈来愈多，听说锦阳那边儿都暴乱了，人都往里城里走，这房价儿能不涨么？！”


大山皱眉往外面儿扫了一眼，看着李海歆轻点下头。


李海歆怎么也不接受这二吊钱的租金，一时也犹豫着。在心里盘算了半天儿，抹了，一咬牙，对那牙侩说，“行，我们租下了。”说着，他想了想，“就按半年租吧。”


半年过后，正是来年二月中，到时候这逃荒的估计也就散了。


大山嘴张了张，象是有话要说，却没说出口。


两人回到家里，跟何氏一说，何氏也吓了一跳，又埋怨李海歆，“你先租两个月住着，且走且看不好吗？还真打算在这里过年？”


大山在一旁道，“李大娘，这回南边儿的水发得大着呢。那牙侩说的没错儿，昨儿府里头来了两个锦阳的商户要买粮，听说，锦阳那边儿是乱得很，就拿米面来说，普通的米八文十文一斤，那儿都涨到五十文了。听他们说，锦阳下面的十县九淹，好多人都外逃了，我看这灾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何氏叹了口气儿，苦笑摆手，“你即是定下了，就这么着吧！咱们也在城里过个年！”


两天后，石头一家也如李家一样，赶着三四辆牛车来到宜阳，石头娘一见何氏的面儿，就感叹着，“哎哟，亏得咱们是早有打算，这些天，往咱们这边逃的人愈来愈多了，我们那村儿离镇上近些，还好点。石头她几个姑姑那边的村子，闹了好几场事儿了！”


石头娘这么一说，李海歆登时坐不住了。他本就打算等石头一家来，就回李家村看看，把他们领到那院子里，旁的话顾不得多说，赶着牛车便要回去。


石头娘忙说，“让石头爹跟你一块儿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李海歆想了想，便点头，又与赵昱森说，“石头，这两边儿都招呼着些。晚一会儿年哥儿和柱子要来，若是柱子晚上没差事儿，你让他留留，等我们明儿回来，再回去。”


赵昱森应了声，让他们路上小心。


这边李海歆与石头爹赶着牛车出了巷子，何氏一家便帮着石头娘春桃收拾归置东西。


石头娘看着这院子，直跟何氏说，“你们给赁这么大的院子干啥，咱也算是来逃难的，凑合凑合就好。”


何氏笑笑，把大山说的那番与这两日见到的与她说了。石头娘手里忙活着铺床归笼衣裳，一边说道，“你说说咱们这算啥？旁的地方遭灾，咱们也跟受罪。”


何氏又是苦笑，“这理还真没处讲去！”


石头娘也苦笑了下，冲着外面喊，“石头，你在京里就没听说朝廷赈灾啥的？”


赵昱森进屋来，笑着劝她，“娘，京中正在准备着呢！”


石头娘哼哼的收拾着东西，“准备着？等准备好了，该死的人也死了！咱们该受的连累也受了！”


小玉到底是孩子，初到新地方，眼中一片新奇，拉着李薇与春杏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末了，略带遗憾的道，“我们这院子里要是也有一棵大桂花树就好了。”


李薇扫过院子，回头笑着，“反正就是几步路，你喜欢就去呗。过两天儿我和四姐准备摘桂花了。可以做桂花糖，也可以做桂花香囊！”


小玉点点头，又欢喜地说，“这回你们要做什么好东西，也带上我！”


石头娘隔窗听见，气笑了下，“大人们都愁死了，她倒是高兴！”


何氏也笑，说孩子们都这样。

第106章 又见永年


年哥儿和柱子来的时候，天色已暗了下来。自晚饭做好后，春杏已跑到院门口看了好几回，直到何氏也坐不住的时候，院门被人叩响，春杏立马跳将起来，跑过去开门儿。


这两天天气稍阴，月亮躲在薄云之后，淡淡的光辉。在他脸儿罩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让人看不清楚。春杏只好努力睁大眼睛望着来人。


年哥儿一身素色衣衫，与柱子立在门外，见春杏茫然眨眼的样子，轻笑，“小杏不认得我了？”


春杏眼睛眨了眨，立时回头大声喊，“娘，哥哥来了！”


年哥儿听得春杏这一声称呼，清朗双目中闪过一丝水气，伸手拍她的头，“娘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一进巷子就闻到香味儿了。”


柱子在一旁呵呵笑着，“我也闻着了，李大娘做饭越来越香了。”


李薇从厨房门口的凳子上直起身子，看向院门口儿。昏暗不清的夜色中，两个几乎一样高的身影跟在春杏身后，向院子里走来。


她眼睛有些潮湿，不过才短短一年半的时间，竟然是好多年未见了一般。何氏从屋里擦着手出来，一见他也愣了下，笑着点头，“年哥儿来了！”


年哥儿含笑叫了声娘，又叫了二姐和三姐，转头看向李薇时，唇弧度弯得更大，眼睛笑着，“梨花也不认得我了？！”


李薇笑着摇头，认得，他个子虽然高了，面容也褪去了初离他们家时的那份些微的稚气，变得清朗起来，可，她相信自己家里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这个变化而不认得他。


而更令人庆幸的是，这么近距离看到他，看到他双眸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的是朗朗清辉。


思及此，她扯出个大大的笑容，略带埋怨的道，“年哥儿，你怎么这么晚才来，三姐把晚饭热了又热。我也饿死了，娘还非得让等着你！”


年哥儿抱歉的笑笑，却未对他为何来晚做出解释，不过，对于李家人来说，他能来就很好，这种小事儿也不至于怪他。


何氏给他引荐吴旭娘，他立马上前行晚辈之礼，“婶子好！”


吴旭娘只听吴旭说过何氏家曾收养过这么一个儿子，知道他在中了秀才后，便回本家了，替何氏好生遗憾一阵子。不过自来宜阳，看他把这院子安置得细心又妥当，大到暂新的家具，小处到房子里边边角角的灰尘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又羡慕起何氏的福气来。


这会看他清朗又懂礼谦逊，并未因她是个乡下妇人而有丝毫怠慢，心中更是喜欢。连忙过来扶他。


这时春柳抱着小虎子挤过来，用手指着年哥儿，跟小虎子说，“这个是你没见过面儿的哥哥，你认得不？！”


她把“没见过面儿”和“认得”几个字儿咬得重重的，年哥儿忙拱手赔礼，“三姐，我知道错了！”


虎子黑宝石般的眼睛，溜溜的转着，打量年哥儿，突然向他伸出双手，口齿清晰而且十分响亮的叫了声，“哥——哥！”


众人皆是一愣，相互对视，齐声笑了起来，虎子不到周岁便会叫爹和娘，也会叫姐姐，可是懒得很。偶尔哪天儿高兴了，会叫上两声，而他不愿意叫的时候，任凭人怎么哄，他要么是装作没听见，要么是一直摇头，并把小嘴儿绷得紧紧的，死活不出声。


这会儿不但叫得干脆，还肯主动让他抱。


何氏笑着说虎子，“跟梨花小时候一模一样，稀罕年哥儿呢。”


年哥儿一把抱过虎子，在怀里掂了掂，笑道，“比梨花小时候沉多了。”


虎子又大叫了声哥哥！惹得一圈人齐声笑，何氏说他是人来疯！


晚饭做得丰盛，李家人又空着肚子等了些时候，入座后，众人吃得都很香，柱子一边吃一边赞叹，“还是李大娘做得饭有咱村的味道。”


何氏看年哥儿吃得也香甜，便不断的夹菜给他，让他多吃些。一直粘着年哥儿的虎子，象是看到他娘笑眯眯的，只顾看着年哥儿，劝年哥儿吃这吃那的，突然发起了小脾气，在何氏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叽叽的发起了小脾气。


又惹得一家人开怀的笑。


晚饭过后，天色还早，年哥儿说他不急着回府，李薇便沏了茶，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叙话儿。吴旭娘用过晚饭后，借着给孩子做衣裳的名头，先回了西屋。


说到衣裳，春兰让春柳去把在家时，给年哥儿做的一件外袍找出来，“这么长时候不见你，也不知道做得合身不合身，你先比比，不合身再改！”


春柳去拿衣裳来，让他套在外面试试，他忙摇手说不用试。春柳圆眼睁着瞪他，年哥儿无奈便要站起来比试衣裳，突然春柳眼儿一转，伸手向他领口抓去。


春柳这一抓，一圈子人都吓了一跳。柱子更是连忙跳起来，去拦春柳的手，“那个，春柳，让年哥儿进里屋试！”


年哥儿微侧侧身，春柳抓了个空，她恼得一把把柱子推开，眼睛半眯着，直直盯向的年哥儿的脖子，“脖子怎么了？！谁伤的？”


年哥儿不自觉的以手抚向脖子处，笑着摇头，“没什么，三姐，是我自己不心擦伤的。”


春柳眼睛眯得更紧，“你打量咱家人都是傻子，自己伤擦伤会伤成那样？！手放下来我瞧瞧！”


年哥儿捂着脖子笑着解释，“三姐，真是我自己个儿不小心骑马骑太快了，没看见道路上横着一根竹竿儿，被挂伤了脖子。”


柱子也连忙点头，“是！是！就是这么回事儿。李大娘，真不是哪个故意伤的，！是年哥儿自己不小心！”


何氏一见年哥儿伤着脖子处了，登时急得了，又见柱子承认，更急。忙上前两步，把年哥儿捂着脖子手的拉开，将衣领子轻轻往下一扯，下巴正下方，润白脖子上，一道红肿磨伤的伤痕。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何氏倒吸了一口冷气，“真是骑马挂伤的？”


年哥儿不敢再以手遮掩，只是轻笑着，“娘，没事儿呢。这些皮外伤，很快就好了！”


春柳气呼呼地喊道，“娘，你信他的鬼话！好好的道路上怎么有横着的竹竿儿？竹竿那么光滑，即使拌着了，会伤这么严重？！”


突然她眼一眯，转向柱子，气势汹汹的问道，“你先前说年哥儿有事脱不开身来看我们，是不是因为他伤了脖子？！”


柱子连连赔笑摇头，“不是，不是……”


何氏又是心疼又是气，一边让春兰去找药，一边数落他，“不年不让你回去，你偏要回去，回去就是这么个光景？这么些年，我和你爹没舍得碰你一下，整个家里也就春兰动过你两下子，你看看你现在……”


坐在椅子上哽咽道，“……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你让我将来咋有脸儿去见你娘……”


年哥儿把衣领上的伤口盖好，在何氏面前儿蹲下身子，赔笑道，“娘，我真的没事。这伤看着吓人，其实也没大碍的。是我和府里的大少爷几人去郊外骑马，有人恶作剧在林子间拴了绳子，我骑马骑得快，没瞧见，被绳子刮了一下。真的不是哪个故意打伤的。”


李薇的手在袖子里狠狠攥起，只怕那恶作剧的绳子是故意针对他的吧？


柱子也忙在一旁半弯着腰赔笑，“李大娘，我不是故意骗你们，是真怕你们担心。下次，下次，我和大山一步也不离他左右，你别伤心了！现在，现在……”


年哥儿缓缓抬头，扫过柱子，柱子又接着说道，“……现在，府里的老爷已经罚大少爷在家思过了。”


年哥儿说明的原由，何氏心头稍安，看他脖子上的擦伤才刚结了痂，贴身衣物虽然细软，也勉不了磨蹭，嫩痂被磨裂开来，有血丝渗出，沾染在雪白的里衣领上，才让春柳看出来了端倪。不由又责怪他，“伤了为什么不包着？！”


柱子忙从怀里取出一卷白布包条展开，里侧有药膏并沾染几点血色，手脚利索的将年哥儿颈上的擦伤包扎起来。


李薇看着他衣领出露出的白布，叹息，原来是怕被人看来了，才在进家门儿前特意取掉，恐怕今儿也是他故意选在天擦黑后才来的。


因着这么一个事儿，众人都没有了叙话的心思，又坐了一会儿，何氏便催他们回去。


年哥儿看看天色，确实不早了，今儿出来，是打着给贺府那位挑选寿礼的名头，回去时总要带一两样东西装装样子才是。


便笑着与何氏说，“娘，那我先回了。过两天我再来看你们。”


何氏点头。李薇挑了灯笼立在堂屋门口儿，等着送他们出门。


年哥儿走过来，伸手接过灯笼，向屋内几人道，“梨花送我到院门口就行了。娘，你们都歇着吧。”


此时天空之中薄云微散，月亮在云层之中穿棱，撒下一地朦胧清辉。李薇闷头不作声，送他和柱子到院门口。年哥儿回身将灯笼交还给她，轻笑着拍她的头，“梨花别担心，我没事！这次是疏忽了，以后，不会了。”


他说“以后，不会了”的时候，语气里有着承诺似的正重。


李薇暗叹一声，抬脸笑着，轻点下头，“十五夜里你定是没空来，若是十六晚上能来，早点来送个信儿，爹娘盼着你过来过个团圆中秋呢。”


年哥儿想了想，点头，“十六晚上我必来！”


李薇向他们两个挥挥手，关了院门儿。


年哥儿在外面立了一会儿，才苦笑着摇摇头。


和柱子两人缓缓走着，直快到巷子口的时候，柱子才拧着眉毛，偏头问他，“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他当街跑马，却被路上‘突然出现的大坑’绊了马腿，摔了一跤，跌断腿儿的事儿？”


年哥儿笑着摇头，“这些事儿爹娘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他们定然担忧我的！反正他现在出不了门儿，你说闭门思过也没错儿！”


柱子眉头还是不展，“可她们知道你受欺负不是更忧心？！”


年哥儿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以后我会小心的。”


柱子叹了口气，又奇怪的问道，“那天，那绳子你真没瞧见么？我离那么远就瞧见了！”


年哥儿眼睛眯了眯，没吭声。当时，那几人一直在他身后叫嚷，分散他的注意力，直到他纵马到那绳子跟前儿时，才发现。若非他躲得及时，有可能被绳子拦腰挂起，重重摔在地上……与那个比起来，躲闪时被挂伤脖子，算是轻伤了。


柱子看他心情似是不太好的样子，便自己笑起来，“你这脖子的伤，也算是值了。老爷训斥他一场，又打算把粮店让你暂管着。”


年哥儿也叹了一声，轻笑，“是啊……”


李薇背靠在院门儿上，抬头望着夜空这中那轮掩在云中明月。突然又想起那年元宵节他说过的话：浮云掩月，月穿浮云！


再结合第一眼见到他时那清朗的眼眸，一时倒象是些明白了。


屋内何氏与春兰春柳春杏几个闷坐在桌子前，李薇进来，熄了灯笼，就着桌子坐下，笑道，“娘，年哥儿说十六晚上准来吃饭呢。也没剩几天了，我们提前准备吧！”


春兰点头，拿起那件衣裳，略想了想，“当时这件衣裳是按柱子的个头做的，今儿一看，倒也不差，就是年哥儿比我想象的要结实了些，亏我留的有余地，再放出些余量来。”


何氏知道几个女儿的心思，便扯出一抹笑意，摆摆手，“行，夜深了，去睡吧。”又交待她们，等李海歆回来别跟他提及这件事儿。


四姐妹一同出了堂屋，春兰回东屋，剩下三人去了西屋。


进屋刚掌了灯，春杏就扯着李薇问道，“刚才哥哥跟你说了什么？”


李薇摇头，伏身铺床，“没说什么。我就问他十六要不要来吃饭，他说要来的！”


春柳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子道，“我去堂屋陪咱娘。省得虎子换了地方，夜里头哭闹，你们两把门拴好了再睡。”


两人应了一声，春柳出了东屋门儿，到院门口，细细察看了院门，确认门闩紧了，才挑着灯笼到了堂屋。


何氏见她来了，笑笑，“那两个睡了？”


春柳应了一声。何氏要去对面那间屋子给她铺床，春柳摇头，“我在这里打地铺吧。年哥儿一来，心里头觉得怪难受的。不想一个人去睡。”


何氏沉默了一会儿，一叹，“行了，别想了。我看年哥儿精气神儿还好。面目上瞧着也开朗了些，没长那种阴阴郁郁的孩子。这就算不错了！”

第107章 基本安定


李海歆第二日快中午时，赶着牛车从李家村回来，一家人忙围过去，问路上的情况，李海歆一边卸着车上拉来的东西，一边说，“还那样，跟咱们来时差不多。”


石头爹帮着把李海歆从李家村拉来的一牛车东西卸了下来，便回东门巷子去。


李海歆带来回的东西，全部是能入口的，有上次未带装完的苞谷粒，有在苞谷地里套种的绿豆黄豆，还有菜园子里已经长成的白菜，在院中堆了好大的一堆儿。


何氏笑着，“走的时候没顾上说，还怕你忘了这些呢，看来还是有心的。”


李海歆笑笑，从牛车上拎起一把铁锹来，“走吧，咱先把后院那片空地挖开，把白菜埋进去，家中菜园子里还能再拉个两牛车，收拾完这些，等明儿石头爹从他们村回来，我再回家两趟，把能入口的都拉来。”


何氏让李薇牵虎子玩儿，也拿了铁锹去，春柳要去拎最后一把铁揪，吴旭娘拦住她，“待会挖好菜坑，你和春杏帮着搬白菜就好。”自己拎起那铁揪跟在李海歆夫妻后面去了。


李家村一向用土办法储存过冬白菜，就是挖出一尺半见深的方坑，将采收下来的白菜，放在太阳晒两天，晒去表面菜叶子多余的水份，然后将白菜头朝上，一棵棵整齐的码在方坑里，若是泥土过湿，则需要将坑晾晒两天，然后将白菜埋起来，吃的时候，可去现挖随取。


白菜埋得深些可以防冻伤，基本上这样储藏的白菜能吃到来年二三月，不过，到那个时候，白菜外边的叶子会腐烂，即便是这样，也好过没菜吃。


象白萝卜之类的也可以用这种方法储藏。


至于眼下就要吃的白菜，只须在太阳下略晒，码整齐，中间用麦秸杆隔开，摆放到阴凉处即可，可以一直吃到没上冻之前。


几个大人去挖坑，还要有一会儿才好，春柳几个便把成堆儿的白菜挑捡，有些晒得好的，表面叶子发皱微干，最适合放到土坑中储藏，另有些，水气仍足的，便靠着厨房的一侧堆放。


刚挑了一会儿，院门响起，李薇跑过去开门儿，却是春柳和赵昱森抱着赵瑜。


“梨花，爹娘呢。”春桃进了院不见人，便问道。


李薇指指后院，“挖坑藏白菜呢。”


春桃看看赵昱森，不待她出声，赵昱森抱越瑜放到地上，让他自己跑着玩儿，“我去替娘回来！”


春桃“嗯”了一声，叫儿子，“瑜儿，去和小舅舅边上玩儿去吧，娘帮着姨姨收拾菜！”


赵瑜乖巧点头，向虎子跑去，嘴里喊着，“舅……舅……”


虎子正闷头玩着他的那些小鸭子小木剑什么的，听见赵瑜喊，头抬了一下，待他跑到跟前儿，拿起一只小玩具塞过去，自己又闷头玩儿。


何氏与吴旭娘从后面儿回来，看这情境，笑骂他，“你生生是没有一点舅舅的样子。还不如你小外甥呢！”


虎子抬头咧嘴笑，仍是不说话。


好在，赵瑜并不在意虎子的态度，抱着怀里的小玩具，蹲坐下来，乖巧的玩着。


几人把白菜拣好，该放到厨房的，这会儿就搬进去，剩下的，等那坑挖好，再往里摆放。收拾好白菜，又合力把剩下的黄豆绿豆搬回堂屋西间里去。


李海歆带来的绿豆和黄豆足足有几大麻袋，这也是这些年一家人得了套种的甜头，把家里的十来亩都套种上绿豆和黄豆，套种下来，不但苞谷没少打，而且套种的收成也很不错，豆苗也抑了苞谷行间杂草的疯长。今年秋上共打下黄豆绿豆一共约有五六石的样子。


这些和上次来时带的，只拉了一半儿不到。


收拾完这些，春柳去扫院子，何氏抹了把额上出的细汗，让春桃和吴旭娘都进屋歇会儿。


吴旭娘摆手，“你们娘两个说会话儿吧，来了这几天只顾忙乱了。”


春桃笑应了声。何氏见她这样，心知她有话要说，便和春桃进了堂屋。


进了屋，春桃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子，递到何氏面前儿，何氏嗔她一眼，不接。


春桃把钱袋子往她手中一塞，笑着，“娘就收下吧。这是爹给垫付的赁院子钱，不是孝敬你的！”


何氏“扑哧”一声笑了，把钱袋子放在桌上，又瞪她，“这是清算账的时候么，顾着一家人吃喝要紧！”


春桃捂嘴儿一笑，“娘，你别再当石头只会读书，啥钱不能挣了。你忘了，他在县学做辅助教谕，一个月也有一两的银子，饭菜衣裳都是县学里管着，哪用得上什么钱儿？后来去了州学做教谕，一个月有三两的银子。这回进京赶考，州府里给每位学子三十两的路费，可石头是跟小舅舅一起去的。小舅舅有官职在身，一应用度皆是衙门出的，他又沾了光！回来的时候朝廷又给了三十两的路费。统共花了不到八两的银子……还有娘这么些年给的呢！”


何氏听春桃这么一说，大略合计下，也有个百十两的银子！心头松了一大口气儿。


笑了笑，把那钱袋子拿起来，“行，我先收着。反正离得近，你手头啥时候紧了，可记得来说一声。”


春桃应了一声，指着放粮的西屋笑着说，“刚见那绿豆和黄豆，我心里头正想问娘要一些回去发牙菜呢。娘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待会儿石头走时，一样给我们装个十斤吧！”


何氏起身拍她一下，拉她进西屋，找了两个小布袋子，打开放在最里面的那个麻袋，一边装，一边说，“这袋子里面的绿豆是单种的，个儿长得大，你拿回去熬粥喝，发牙菜用那些品象不太好的。”


春桃应了一声，帮何氏装粮。


李薇和春杏帮着三姐把院子扫干净，晃进堂屋，往西间儿里伸了伸头，见母女两人正在装东西。


依着西屋门框，笑道，“娘又背着我们偷偷给大姐东西！”


春桃回头笑骂她一声，让她进来撑袋子。


何氏一边装一边说着，“……发芽菜，用竹篮子最好，每天浇一回水，再用湿笼布盖好，这天气三四天儿就能吃了。你们家要是没有合适的竹篮子啊，一会儿去春柳她们住的那屋子里挑两只……”


春桃捂嘴儿笑着，“娘，我婆家穷得可是要住山洞了，我婆婆呀，也是个啥也不懂的野人吧？！”


李薇嘿嘿笑起来。何氏听春桃打趣儿她，抬眼瞪了她一下，也忍不住笑起来，“……我呀，成天就会瞎操心！”


李薇来到宜阳这几日，一直在琢磨着挣钱的门儿路，这会便琢磨起卖黄豆芽儿绿豆芽儿的可行性来。


可一想起大山说的什么粮价飞涨之类，又有些犹豫，这个时候，存粮是最重要，而不是卖钱吧？！


后院的坑挖好后，也将近午时，何氏留他们一家三口儿吃饭，他们说来时石头娘说了，要家去吃。


吃过午饭，李海歆说要去城郊转转，熟悉熟悉地形。何氏也同意，到这么一个新地方，要在这里住上半年光景，两眼儿一摸黑的，心里头也不塌实。


李海歆走后，何氏让春柳去各泡两把绿豆黄豆，“见天吃白菜也烦，发个牙菜，咱们也换换样儿。”


春柳应了一声。


李薇打消了去挣钱的念头，开始想着如何省钱。粮食这会儿是没丁点办法，顶多能多菜上面儿下下功夫。


正想着，院门响了，她跑过去一看，确是大姐一家三口和小玉娘两个都来了。


何氏笑着从厨房出来，“那边儿都安置好了？”


石头娘点头应了声。指着小玉说，“她非磨着她哥哥过来帮她摘桂花儿。”


吴旭娘搬了条凳子出来，请她们在树荫里坐。


何氏看了看那桂花树，笑着，“摘就摘呗，反正落了也可惜，咱不伤他们的树就好。”


李薇也早馋着这桂花，家里又没个会爬树的人，这会儿赵昱森来了正好。连忙进屋找了两个篮子，递给小玉一只。


院中几人一看她这样，都笑了。


赵昱森来时特意换短打的衣裳，手脚利索的爬上树，李薇笑咯咯的，赵石头当了几年纯读书人，看来这爬树的功夫倒没怎么退化。


赵昱森在上面摘着桂花，李薇和小玉几个便把他摘下的小花细心的去掉叶子和梗，装到小蓝子里。


桂花芳香萦绕，让她几乎忘记了外面儿是另一番景象。


摘桂花摘到半下午，摘了满满一小篮子新鲜桂花，小玉要做香馕，李薇心里头却想做桂花糖。前世小时候她到见过她那一点都不亲的奶奶做过桂花糖，印象中做桂花糖非常简单，拿一个罐子，一屋桂花一层糖，这么腌着就行了。


倒是小玉想要的干桂花，她没见人处理过，不知道怎么弄。倒是春杏想了想说，她在书上看到过，新鲜桂花应当阴干，不能直接晒干，晒干香气就没有了。


李薇向小玉说，“这个你得听我四姐的，她天天抱着那几本书不撒手。懂很多呢！”


李海歆一连几天在宜阳城里转悠，熟悉环境。何氏与吴旭娘这些日子也陆续添置了些生活必需品，象柴米碳油盐之类的。现在宜阳城中这些东西已比平时涨价一倍有余，象豆油之类的，平时只需二十文一斤，现在涨到了四十文，而三十文一斤的菜油，更是涨到了近六十文。


何氏咬牙买了三十斤的豆油回来，在她看来，豆油就是个名称不好听，没炼熟的豆油有股子生豆子味儿，买回来的油用来炸一回糖糕子菜角啥的，炼熟之后，味道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象盐巴这类的必需品，她也咬牙买了五斤，花去比平时多两倍的价钱。米和白面各买了二百斤。


至于柴碳她一直下不了决心，在李家村的时候从不缺柴，即使是秸杆不够烧，村边有的是树林子，孩子爹去砍几车回来补补就够烧了。现在一捆柴竟然要二十五文，想想就觉得肉痛。


可不买吧，再往前儿天一里一里的冷，春兰再往前十二月要生孩子，这没柴没碳，大冬天的可怎么熬。


这天李海歆午饭不到，便回来了，一进堂屋便兴奋地说，“孩子娘，出了西城门儿再往西走十来里，有一片大林子，咱们去砍柴吧？”


听李海歆说这个，她脸上一喜，“是野生的林子？”


李海歆嘿嘿笑着点头，“是，是呢。我问过别人了，那林子就是个野林子！确切的说是个大滩地，那林子长得密着呢，里面手腕粗细的小树苗子多，正适合砍来当柴烧！”


何氏登时大大的松了口气儿，忙跟他说，“那你现在快去跟石头爹说说，反正咱们在这里见天儿也没啥事。每天砍两牛车回来，冬天总不怕受冷了。”


李海歆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东门巷子。何氏愁了几天的眉头才略伸展了些。


李海歆跟石头爹一说，两人当即约定吃过午饭赶着牛去砍柴。赵昱森忙细了问情况，听李海歆的话头儿倒不象是护城河滩上的林子，但是又有些不放心，便说午饭后他也跟着去。


午饭后三人赶着牛车出了城西门儿，一直向西，直到那大片野林子边上，赵昱森松了口气儿，这林子围着的是个小滩地，而且以这地方的荒芜程度，应该不属于有主的地界儿。


也不怪赵昱森谨慎，现在正值灾乱，各级衙门整日白干活捞不到一点好处，想必早已烦躁不已，可这差事又不敢不干，因而颇有怨气，若是这个时候再出个什么事儿，破财是免不了的。即使是自己有功名在身，一旦出事儿怕也要费一番周折。


石头爹与李海歆、赵昱森三人，当即砍了一牛车的柴，码得整整齐齐的，赶着牛车回到宜阳县城，通过城门时，守门的小兵以为他们是城卖柴的，照倒收了入城费，便放他们进城，赵昱森的心这才算彻底安了下来。

第108章 一家团聚


李海歆与石头爹找到这样一个地方，两人开怀了许多，对于他们来说，在县城里避着，天天什么活儿都干不得，眼睁睁的看着钱儿往外流，实在是闲得发慌又心疼。


砍点柴能补贴一下家里，自己有点活计干，也不那么急慌，更重要的是冬天不能缺柴烧，让人安心了很多。


年哥儿中间儿来过两次，听说这二人去砍柴，很是笑了一阵子，倒也没劝说不让去砍之类的。他毕竟在农家生活了那么久，知道他们进了城来住，对什么东西都要花钱买着，极度不适应。


其实不止是男人们，就连李薇几个，最初的新奇过后，被整日圈在院子里，也有些无聊无精打彩的。


这日早上，李海歆赶着牛车回家李家村，李薇春杏跟何氏与吴旭娘到菜市上去，想去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菜。


出了巷子，顺着主街刚走了一会儿，李薇突然觉出今儿的街上与前几日比起来有些不一样。除了日渐增多的逃荒者，刚从巷子转出来，只走了二三十步的功夫，已见有两家的马车队，匆匆驰过，向城北奔去。


刚开始她没怎在意，以为这些人跟他们一样，也是乡下人进城避一避的。这时迎面又驰来一个车队，她盯着了一会儿，便觉出什么地方不一样来了。这队人和刚才刚过去的人赶的都是马车骡子，车辆大小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车上拉的物件儿，以油布覆盖着，车队中间，行着两三辆轿子车，两边儿分别有两个相随在左右……这不象是乡下人进城的架式啊！


何氏吴旭娘春杏三个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发觉少了一人，往后一看，她站立在那儿，往车队过去的方向看着。喊她，“梨花，看啥呢？”


李薇回头，快步走到何氏身边儿，指着刚才过去的车队，“娘，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呀！”


何氏扫了一眼，笑笑，“有啥不对劲儿的？”


李薇低头想着，突然抬头，又看向驰远的马车队，“娘，你说这会不会是城里的人也往外搬了？！”


何氏与吴旭娘对视一眼，看过去，眼中疑惑不定，“会是吗？！”若是城中的人往更远更安全的州府避，那只能说明灾荒不但没控制住，反而更厉害了！


李薇愈想愈觉得有这个可能。春杏在一旁眉头轻皱了一会儿，说道，“就是城里人往外搬也没啥吧？要是真闹凶了，哥哥昨儿来咋没提起？要论该搬，他家不更该搬吗？！”


李薇想想，倒也是，作为宜阳数一数二的富户，这种时候，他们应该更关注这种事儿才对，他们没搬，是不是代表着根本没事儿？！


何氏笑着点头，“春杏说的是，行了，别瞎想了，咱们快去买菜吧！”


李薇点头。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不过一进入菜市，她的心顿时又提起来，而且更疑惑。她这副皱眉疑惑的样子，落在卖菜的老汉眼中，便成了嫌菜价儿高的意思。他连忙说道，“小姑娘，这上好的莲花白菘，两文钱一斤还贵呀？！前几日可是卖到五六文一斤呢。”


李薇点头，正是因为知道前几日菜价儿高得离谱，所以面对今日这两文钱一斤的莲花白菘，她更疑惑，更想不通。


明明这个时候，城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往二倍三倍四倍上面儿涨，怎么突然又降回到了比原价还低？


那卖菜的老大爷，见她点头，脸上一喜，忙殷勤的挑了一颗又大又结实的，问她，“你看看这个咋样？！”


李薇原本是没打算买这个的，不过随口问问价钱，这会这老大爷的殷勤热情倒让她不好推，也不忍推了。


而这殷勤热情又让她的疑惑加重了一分。抬眼儿往菜市深处看，里面人头攒动，卖主们各各热情的很，大声招揽着生意，其中还有一个汉子的大嗓门儿，在喊着，“上好的莲花白菘一文半一斤了……”


李薇不由的又皱了一下眉头。


那卖菜的老汉也听到这个声音，脸儿上一黯，把手往菜上一拍，咬着牙道，“小姑娘，这菜你若要，我也给你按一文半一斤！”


李薇回神，忙笑着，“不用，老爷爷，这菜我要了，就按刚才说的二文一斤。不过，老爷爷，今儿的菜为什么这么便宜呀？！”


老汉一听她还要菜，而且是按原价要，脸上又是一喜，忙拿起称杆儿称菜，一边摇头叹息，小声说道，“前两天儿啊，我们村儿的人听有官差说，南边儿大乱了，城里头很多有钱的老爷都知道了，准备往州里搬，你想想，富户老爷一走，城里头有门路的不都走了？城里人一少，我们这菜卖给谁呀？自己又吃不完，家里的粮又不够吃，只好贱价卖了，好买粮食吃……”


李薇登时觉得头痛起来。


老汉称好菜，一共七斤多点，收她十四个大钱儿。李薇摸摸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忙去搜寻何氏几个的身影。


这会何氏拎着满满一篮子菜从菜市里挤出来，吴旭娘左右手各拎着一大掐子韭菜，春杏手里拎着两只没去缨子的大白萝卜。


李薇忙向她们招手，何氏拎着篮子走近，疑惑地说，“梨花，咱家白菜多到吃不完，买这个干啥？！”


李薇忙赔笑着撒娇，“娘，年哥儿不是爱吃莲花白菘，咱就买一棵吧。”


何氏一想倒也是，再者今儿菜价便宜得让人想象不到，便点头说，“那再称一棵吧！”


卖菜的老汉高兴的应了一声，利索的挑了一棵大而结实的称了，两棵菜共三十二个大钱儿。


吴旭娘把韭菜让她拎着，自己去抱那两棵菜。


出了菜市，李薇才把刚才卖菜老汉说的话跟几人说了。何氏一惊，“这是他说的？！”


李薇点头。


吴旭娘苦笑着，“怪不得这菜价儿这么便宜。”


李薇心里算算，上回她们去菜市是五天前了，这些天天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这些事儿没听说也不奇怪。


一家人没滋没味儿的吃过午饭，桌子还没收起，却是柱子来了，李薇忙把街上见到的，和卖菜老汉的说了，问他是不是属实。


柱子笑着摇头，小声说，“不用担心。南边打不起来！”


李薇看他一眼，柱子自信满满的道，“是真的！贺府派去那边的人刚回来，说是几拨流民，和山贼勾结，四处抢夺，不过，确切的消息，官府已派兵围缴了，翻不起大风浪的！”


何氏松了一口气儿，这一会儿喜，一会忧的，真让人闹心！


李薇心中也松了口气儿，若是真按那老汉说的，她们这才安定下来，又得跟着人往州府里跑了？


不过，她还是心中有疑惑，“即是打不起来，那些人为啥走？”


柱子神神秘秘的一笑，春柳把眼一瞪，“你还不快说，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柱子赫赫笑了两声，才说，“那些人不明真象呗！光听风声了！”


李薇抚了抚额头。这一上午一会儿猜这样，一会儿猜那样，搞得她头痛不已！


春杏听完柱子的话，站起身子拍拍手，笑道，“我就知道哥哥不说，肯定是没事儿！三姐，咱去做饭吧！今儿买了韭菜，咱们做韭菜鸡蛋盒子吃！”


春柳起身向厨房走去，吴旭娘和春兰也过去帮着摘韭菜。李薇眼前浮现那个卖菜老汉的殷勤笑意，眼睛闭了闭，又问柱子，“即然打不起来，衙门怎么没出安民告示？”


柱子笑笑，“衙门在等公文呗。这个时候上面没公函，下面的官儿哪个敢担责任？”


李薇无可奈何的叹口气儿。


柱子在李家坐了一会儿，又把年哥儿这两天里干的哪些事儿粗略给何氏讲了讲，便急着要回府，“李大娘，这些日子我们也不得闲，贺老爷让年哥儿学着管粮铺。有啥急事儿的话，让春桃姐夫去那里找我吧。我得了信抽空过来！”


何氏点头，“好，你们就忙你们的吧。这里能有啥事？！”


柱子站起身子便走，春柳留他吃饭，他摇头，说是趁着去粮铺的空子，趁机转到这里来看看！


柱子走后，何氏拍拍仍然皱着小眉头的李薇，笑道，“行了，你个爱操心的小丫头！看着虎子去，我也去搭手做饭！”


李薇应了一声，也抛开街上的事儿不想，把虎子领到桂花树下的木塌子上，让他坐在上面玩儿，自己靠着树干，透过稀疏的叶子仰望蓝天。


第二日近午时，原本打算在家里呆几天，趁机把麦子种的李海歆竟然回来，随行的还有吴旭和李王氏老两口。


李薇不由惊奇的“咦”了一声，觉出不对，赶忙把院门大开，让这几人进来。又笑着叫了声，“嬷嬷爷爷。”


李王氏脸儿上臊臊的，应了一声。


牛车在院中停定，李海歆说，“下面儿这些日子乱得厉害，我让爹娘和吴旭哥儿都来避几天。”


何氏嗯了一声，叫春杏春柳，“赶快接过嬷嬷爷爷的东西。”


春兰看吴旭精神还好，就是瘦了些，车箱里空空如也，不见半只兔子，也不见半条鱼，估摸着都打了水漂了。这会也不好多说，便见过李王氏和老李头。


春杏和春柳把两人的贴身行礼拎下牛车，放到堂屋去，请他们进屋坐着歇歇。便要去做饭。


吴旭娘叫吴旭，“你先去洗洗，陪你嬷嬷爷爷坐一会儿。”也去厨房帮忙。


等几下里的人都各自己忙去了，李海歆才把大致的情况跟何氏说了说。那些原来在村子里除了偷个东西之外，还算是安份的灾民，近些日子胆子突然大了起来，先是半夜里闯进到人家里去抢，最后竟发展到，住的偏的人家，大白天也敢进去抢东西。


李家老三自他们家到县城之后，也回老院住着，一大家子人，周边又有四邻啥的，倒也不怎么受影响，这次老李头李王氏来，还是李海歆存着尽孝的心，不想让他们老两口在乡里担惊受怕的。


至于吴旭那鱼塘的鱼和剩下的兔子，自他们到了县城就隔三岔五的丢，吴旭仍强撑着不肯到县城来，这次还是李海歆发了脾气，把剩下的二十来只半大兔子给了老三家，那鱼塘里的让老二家照看着，言明到明年他们回去之前，鱼塘里的一斤以上的大鱼都归他们，剩下的还是吴旭的。若是都被偷光了，他们也别埋怨人！老二两口子都同意。


何氏又把柱子今儿来的话跟李海歆说了一遍儿。李海歆想了想说，“这种事儿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好。即使不大乱起来，小乱估计还是有的，这些天院门看紧些，没必要的事儿也没出去转悠……”


何氏点头。


现在李家的午饭很简单。大人们都是苞谷面饼子，只有虎子和春兰吃白面卷子。菜是一大锅炖白菜。家里的饭桌太小，屋子里头也不宽展，便把菜分作三份儿，吴旭娘一家三口儿去了东屋吃饭，李薇和两个姐姐去西屋吃饭，剩下的几人在堂屋吃。


吃完饭，何氏让李海歆收拾堂屋西间儿，把里面放的粮食捣腾到李薇三个住的西屋去，让姐妹三人搬到堂屋西间儿，把西屋让给李王氏老两口儿。


大半下午的时候，春桃抱着赵瑜，赵昱森拎着半坛子酒和一些卤肉过来，两人先是见过老李头李王氏老，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


何氏倒懂春桃两个的意思，无非是老李头来了，做晚辈的得过来接风，以示敬意，再者石头和吴旭两个连襟总也没有见过几回，这回住的近了，借机也亲近亲近。笑着接过酒坛子和卤肉，让春柳去后面扒菜，自己去捞了咸鸡蛋煮了，给这几人当下酒菜。


赵昱森带了三样卤肉来，何氏便又添了三个菜，一个炒牙菜，一个炒白崧，另一个份切好的煮咸蛋。


饭快做好的时候，突听院门被人叩响，李薇忙跑过去开门儿，却是年哥儿和柱子。欢喜异常，忙往屋里让他们，“今儿大姐夫和二姐夫都来了。还带来酒菜来，你们两个是不是闻到味儿了，才过来的？”


两人自然不知道老李头李王氏的到来，只不过是从粮铺出来，找了个借口不回府，到这边儿来看看罢了。


赵昱森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二人，扬声招呼，“年哥儿，来，快进来！”


何氏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道，“你们两个来得巧，饭马上就好，屋里坐吧。”


两人应了声，和赵昱森吴旭两个回了屋子。


何氏看着他们进了屋，才笑着回了厨房，跟春柳感叹，“咱们家还就数今儿的人齐全呢！”


那爷几个在正屋喝酒，何氏便带着几个女儿把西屋收拾收拾。春桃看着堂屋西间儿只有一张床，三姐妹睡在这里肯定有些挤，便和何氏商量，让三个人当中的一人跟她住到自己家里去。小玉一个人占头西屋，有的是地方，而且她一个人也闷得很，正好过去一个人跟她做伴儿。


何氏一听，觉得这个也好，便跟那三个人商量，春柳第一个摇头，不去！春杏想了想，也不去。李薇撇撇嘴儿，虽然她跟小玉也不太熟，也不想离开自己家，不过，她好歹内里是大人，那些小小的不适应还是可以克服的，便抱着春桃的胳膊，“大姐，她们不去，我去！”


春柳春杏齐撇嘴。对她的刻意卖乖不齿。春桃笑笑，拍她的头，“好，那你晚上就跟我回去吧。”


老李头李王氏来了后，吴旭娘再一次提起要找小院子单住的事儿，何氏推了几回，最后推不过她，只好应下，让吴旭自己抽空在街上附近转转，看到什么合适的，回家来先商量商量再定下。


吴旭应了声。


两天后的一个早晨，李家人还没开始用早饭，院门被人叩响，何氏去开门，门外立着一个眼生的妇人，年约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也很瘦，身上是半旧的衣衫，却桨洗得很干净。


何氏疑惑的问道，“你……有什么事儿吗？”


那妇人笑了笑，以后指向西侧，“这位大嫂，我家住在你们家西侧。你们是不是要租院子？”


何氏一听是邻居，也忙笑起来，点头，“是呢。你……”


那妇人忙说，“你们要不看看我们家合不合适？”


见何氏疑惑，她又连忙解释，“那个，那个，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走亲戚，没个一年半载的回不来，你们即要租房子，一大家子住得近些，相互也有个照应不是？”


何氏倒猜她这走亲戚的话是编的，大约也是听了街上疯传的消息，想避到别处，又不能跟她们明说，生怕她们不租，也要搬走。


不过，这院子就在她们西邻，这倒是合她的意，忙叫吴旭娘和吴旭出来，到那院去看看。


这院子的格局与何氏现住的这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略小些，不过，也够吴旭他们三口住的了。


更让满意的是价格，那妇人原先开口要一个月一吊钱儿，后来见几人都怔住了，便改口要若是能住半年以上，只要八百个钱儿每月。


何氏瞥了眼李海歆，他也苦笑，同样是大小差不多的院子，春桃他们的院子每月多掏了一吊零二百个钱儿！

第109章 买地


吴旭娘原先找院子时，是比着春桃石头娘她们那院子的价儿找的，原本想着找个稍小些稍破些的，按着一个月一吊零五百个钱儿预算的，可眼前这院子比她预想要新要大，几家人离得近，好照应，只要八百个钱儿，心头满意，倒也没再往下讲价儿，便把这院子定了下来。


那妇人见她们定的痛快，也高兴得很，当即就请来中人，签了契子。那中人看那李家人衣衫虽一般，但付起钱儿却十分爽利，想必手头也有几个钱儿，登时想起另一桩买卖来。待契子签完后，殷勤的笑着和李海歆套话儿，问他们要不要买田。


李海歆下意识拒绝，“我们也不过是暂住，买了田没人耕种！”


那中人摆手笑道，“这位大哥，你这可是错了。千慌万乱，唯有田产是搬不走的。只要契约在手，甭说乱个上半年，就是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这田不还是那块田儿？你们种不了，可以佃给人种啊，这当地主收租子，可是稳赚不赔的。再者，这乱也有乱的好处，灾年田价低粮价高，买什么都不如买田！”


李海歆神色一动。


那中人见他这样，更加卖力的游说，“……灾年的田价儿，一亩上等的好田只合十两银子不到，若是正常年景，这少了十五两是买不下来的。若是丰年，那可得十七八两的银子呢……再说了，若是正常年景，哪个会轻易卖田产的？”


李海歆心头盘算着，将来即便是回李家村，家里鸡卖了，兔子剩下没几只放在李家老三那里，只剩下笋子和那十来亩的薄田，家里的收入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二，若再没有旁的进项……再细琢磨这中人的话，也很有道理。莫说这场乱不是乱在宜阳地界，现下的情况只是受了牵连，即使是真乱在宜阳地界，这场乱一过去，田仍是自己的田，仍可以春种秋收冬播……


再看何氏面色，象也是动了心。想了想便与那中人说，家里人先商量商量，让他过两日来听信儿。


那中人应了声，又一连的催他们早些定下来，现在有人专门四处收购田产呢。待出了刚赁下那院子，才又悄悄地说道，“这位大哥，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乱啊，乱不到哪里去！咱们宜阳的大户方贺两家都没有什么动静呢，倒是这些小门小户的护着钱财，跑得快！”


李海歆回到家里愈想愈激动，愈觉得可行，在堂屋搓着手，不停的转圈儿，“孩子娘，你说咱们趁机买些田，咋样？”


何氏自刚才那中人说起，也动着心思呢，可她也有担忧，一是怕买贵了，二是怕这场乱，乱得太久，钱都压在田上，一家人倒连个温饱都混不上了。


思量好一会儿，才说，“以我看，即便是买，咱也先四处问问价儿。别让他诓骗了去。再者，倒不定非得一下子都买上好田，咱们家那十来亩孬田，这几年用梨花从书上看到的那法子一养，现在与人家的好田也差不多的产量了。”


“嗯。”李海歆点头，起身看天色，才半晌午，他便立时要去上次去过的那个牙行问问行情去。


李薇忙跑过去跟在他身后，“爹，我也去！”


李海歆扭头瞪她，李薇笑嘻嘻的拽着他衣角，“我在家里天天快闷死了！”


※※※


李薇跟着她爹到那家牙行，很意外的是，牙行里居然十分热闹，当然这热闹是与其它门可罗雀的店铺相比较而言的。


牙行的小伙计见他们父女二人行来，满脸带笑，热情招呼，“这位大哥，是卖田卖宅子，还是买田买宅子？”


李薇挑挑眉头，看来那中人说得不差，这会儿正是个买田的好时机呢。


李海歆便说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田产，现下都是什么价儿。


那小伙计一连声的往里面让，“有，有，您请进，想要什么样的，我给您介绍……”


新进了客人，里面的几个买主，不约而同的向门口望去，李海歆自然也不免要打量一下里面的几个人，与其中一人的目光相对，登时一愣。


李薇也瞧见那人，正是周濂，连喊了声，“周大哥！”


周濂温和笑着，向她点头，拱手与李海歆见礼，“李大叔真是巧啊！”


那小伙计在一旁笑着，“嗨，这两位是周少东家的相识之人啊！得了，那咱就给介绍最好的田产给你。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先说。”


此地不是叙话之所，周濂虽然奇怪这父女怎会在这里，倒也没有深问，只是向小伙计点头致谢，请李海歆先办正事儿。


小伙计这一问，倒把李海歆问住了，他本就是因那中人的话临时起的心思，心头却是没什么规划。想了想便说，“这位小哥儿，你这里有没有离城近些，价钱又适中的。”


小伙计了然，打开记录的薄子，看了看，笑道，“出了城北门，往北有二十里处，有一个许家湾，那里有一块约四十亩的田，卖主开价八两银子一亩。”说着看了周濂一眼，笑道，“田却不是最上等的，价钱到合理，您要是中意，先去看看地块儿，价钱上还能再商量商量。”


李海歆沉吟着，四十亩的田，三百二十两银子，这些银子她们家倒出得起。只是，不知道这田的品相如何。


那小伙计以为他嫌地块大，看这父女二人的衣着，也只是一般靠下的人家，余钱估摸着也没那么多。便又翻了两下簿子，笑道，“还是出了城北门，往北十里处，再往西，有一个块二十来亩的，却是中下等田。田力簿，开价五两银子一亩。”


李海歆记在心里，又问有没有旁的。那小伙计脸儿上笑意便有些勉强了，又往周濂那边看了一眼，低下头翻簿子，翻了半晌，兴致缺缺地说道，“还有城南门处，有一处半滩子地，长麦子不行，您家若是会种稻子啊，兴许可以。一亩开价二两银子，这个地块可大，有四五十亩呢。与那块二十亩的买下来，也是一样的价钱！”


小伙计介绍的地愈来愈便宜，见李海歆仍是那副为难皱眉的样子，便更是气馁，脸上本就剩下不多的笑意，这会儿只留下一丝强挂在嘴边儿。


这时又有一对衣着半新整洁的夫妇上门儿，他立时扔下李海歆父女二人，“您二位先想想。”便殷勤热情的迎了过去。


这时周濂走过来，笑道，“李家大叔可有看好的？”


方才一直与周濂说话的牙行掌柜也走过来，拈须笑着，“这位客人有什么要求，也不防直说出来，等有人合你要求的，我让人到贵府上知会你。”


李海歆便说，“这几块田，各有各有好处，我们回家商议一下，改日再来。”


掌柜的点头，说他若满意就早些决断，这两日田产转手的极快。


李海歆应了一声。


※※※


回到家里，李海歆把在牙行打探的情况与何氏说，何氏想了想，便说，“你不如这两日你把这几块田都看看？光听人家说是几等几等的，心里总没个数。”


李海歆点头，反正在城里日日都没事儿，去看看也好。


李薇从沉思中回过神，听见了忙说，“爹，你要看就抓紧些时间，现在时节还算晚，咱们把买来的地全部种上油菜，明年麦收正好收呢。”


正这时，院外响起李王氏的咳嗽声，李海歆立时起身，挑帘出去。母女几人对视撇嘴。


“娘，衣裳有孩子娘和春柳几个洗，你又去洗它干啥？”


李王氏略带委屈的声音传来，“没事，我身子骨硬朗，总不能天天白吃饭不干活儿。”


何氏听了这话，脸儿沉了沉。春柳瞪春杏，用不小的声音说道，“都是你好稀罕儿，咋不把衣裳洗完再进来？”


说着又朝着门帘扔声喊了一嗓子，“嬷嬷，衣裳放着罢。您儿媳孙女一大群，就是挨个儿轮也轮不到您头上！”


春兰撑着肚子从李海歆在两家相邻的院墙上新掏出的小门处进来，听见春柳的话，看见李海歆的黑脸儿，扬声斥了她一句，“还快出来把衣裳洗好晾起来！”


春柳哼了一声，点春杏的额头，跑出堂屋。


春杏捂着额头，呵呵笑了两声，又问李薇，“梨花，周大哥说明儿来我们家吗？”


李薇摇头，“是他听说咱家想买地，说他认得的一个人，手头有五六十亩的地想卖，今儿先去问问信儿，得了准信儿再过来。谁知道他啥时候能得准信儿……”


春兰挺着肚子进来，李薇忙跳下凳子去扶她。何氏顺势从春兰挑开的帘子缝儿中往外瞄了一眼，没看到李王氏与李海歆。


问她，“你爹与你嬷嬷去西屋了？”


春兰点头应了声。又跟何氏说，“娘，你回头说说春柳，这会儿跟她置气，她一恼走了，受累的还是我爹！”


何氏笑着点头，“行了，春柳回来我说说她！”


李薇撇嘴，这李王氏的妖蛾子可真多，来住你就好好住呗，刚来的两天还好，大家吃饭，她也不挑，大家都歇着，她也回屋去做个针线什么的。这几天儿突然变了个样儿，家里的活计抢着干，有时候刚吃过饭，春杏春柳刚歇一下子，再去刷锅洗碗儿，便见她正拎着吭吃吭吃的往厨房里拎水，说她来刷，可厨房缸子里明明还有小半缸的水呢。


再比如，一旦母女几人进屋说个话儿，歇个腿儿，她不是扫院子，就是象今天这样洗衣裳，归拢个东西，显得一院子小辈都歇着，就欺负她个老太太了。


李薇有时候烦她这样，有时候也觉得她可怜。每当她这个样子的时候，总是愤怒与同情交织，让人心情不爽的很！


李海歆跟李王氏进了西屋，拉了张椅子让她坐下，起身去拎小碳炉上的铜壶，却见里面的碳已熄了。


疑惑的问，“孩子娘没给弄碳来么？”


李王氏撇撇嘴，有些不情愿的指了指桌子底，“让春柳拿来了。天儿还不太冷，烧这个干啥，白浪费。我和你爹身子好的很，喝生水也没事儿。给你们省两个钱儿吧！”


李海歆无奈的叹口气儿，“我隔两天就去砍柴呢，这碳有自已个家里做饭的时候闷的，还有年哥儿也送来几百斤呢。您这省个什么劲儿？”


李王氏闷头不作声。李海歆这几日也瞧出李王氏的异常来。暗叹一声，旁的话也没多说，问她，“娘，你刚才叫我有啥事？”


李王氏看看老李头，撇了撇嘴儿，“你是不是要买地？”


李海歆点头，“有这个想法，反正趁着这会儿田价便宜，买了也合算。不过，还没看好合适的呢！”


李王氏脸上露出不满来，“原来没住在一起也就算了，现在我们住在这里，你这样的大事儿透也不给我们透一句，这是把我们当外人呢？！”


李海歆又点头，“好，我知道了。日后有什么事儿，提前给你们商量一下！”


李王氏的脸色这才好了些，声音缓了缓说，“那李家村的地你们还种不种了？！”


李海歆猛的转头看她。李王氏脸儿讪了讪，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们种得过来不？要是佃给别人，还不如让海青海棠海英几个帮着种种呢。”


李海歆站身子说，“买地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事儿等到时候再说吧！”


※※※


第二日中午，周濂派昨儿送他们回家的小伙计来，赶着马车过来，说那家的田已定了要卖，李海歆若是有空儿，今儿就带他去看看。


李海歆昨儿夜里思量了大半晚上，终于下定决心在宜阳置办田产，忙上了周家小伙计的马车。


等两人出了城门，到达那地头时，那个卖主已在那里候着。见李海歆过来，殷勤上前，指着那一大片已收了秋粮的地道，“这位大哥，你看这块地如何？”


在路上，周府的小伙计已将这块的情况与李海歆说了个大概，这地价儿他到是满意，七两银子一亩，属中等田。可是唯有一点不好，就是离水源太远，地旁只有一条支流小河道。


虽然那小伙计没明说，但李海歆种地多年，自然知道象这样的小河道，遇到水足的年景，可能会有水源，若是遇到稍旱点的年景，这样的河道是存不住水的。而且即便雨水足的年景，入秋之后雨水渐少，也会慢慢干掉。这样一来种麦子时那一遍水肥倒是有些问题。


那人见李海歆眉头稍皱望着远处的小河道，也明白他的顾虑，笑了笑，说道，“我也不欺瞒大哥，地是好地，也肥得很，只所以卖这个价儿，也是因为这水的问题。雨水调顺的时候好说。不调顺的时候，都是佃民们担水浇地。”


说着向大南边儿一指，“那儿是个大塘子，约有几百来亩，无论春夏秋冬，水都不绝。只要人勤快，庄稼也到不了旱死的那个地步。”


李海歆便说去看看，一边心底盘算这块儿地。好处便是，地还算肥，地势也平整的很。原来在李家村，他们家那十亩好地，原先因为地势不平整，地势高的地方，不好上水，每年都要用牛车将高处的土起到低处去，一连平了两三年，才算是得了一块平整的田地。


再者地质也适中，不粘不沙的。粘地虽然比沙地地力肥，可也有一样不好的，就是雨后或者浇地后，要等的时间格外长，而且积水也不好消下去，一旦是涝年景儿，庄稼十有八九是个淹。更难受的是天旱的时候，地面板结的厉害，锄起地来格外费事儿，至于沙地的弊端，那更不用说了，他们家种了这么些年沙地，自然对这个了如指掌。


几人步行到那大塘子边儿上看了看，水面浩浩，虽然深秋少雨时节，水面退了不少，但还是让初次看到这么大片水面的李海歆震撼了下。


他对着水面在心底盘算一阵子，回头笑着说，“好，这块田我定下了。只是这田价儿……”


那人看了周家小伙计一眼，那小伙计笑着往后退两步，并将目光移到水面上，欣赏起风景来了。


这小伙计的身形语态表示，这事儿他们只管牵线，至于价钱，双方自行商谈。


这卖主有些遗憾，本以为李家初来宜阳，即便是与周濂相识，也不会有多少交情，指望他们在这个时候，会替自己说句话儿呢。


卖主低头想了想，抬头苦笑对李海歆说，“这位大哥，这田你若满意，一亩地再降二钱银子。您看如何？！”


那便是六两八钱一亩，这六十多亩，是近四百两银子，自己家倒也能承受得起。想了想便说，回家与家人商量一下，两日内给他回复。


周家小伙计看他们谈完了事儿，装作欣赏完风影的模样，随二人一道回去。

第110章 定居


李家买了地，石头娘心里头也打起盘算来了，跟石头爹商量着也买些地，自己不种就佃出去，总比把银子窝在手里强。又位吴旭娘商量，让他们也买，两家最好买一处，将来收租干啥的，也好有个照应。


吴旭这两年是养了些鱼，可手头存的也不过二十来吊钱儿，即便是加上春兰嫁过去带过去的三十吊钱儿，也才堪堪五十吊钱儿。再者春兰带去的压箱底儿，吴旭与吴旭娘都不想动。于是，这母子二人对石头娘的提议虽然动心，却没那实力，只好作罢。


吴旭心里头还是想着继续回李家村养鱼，先积攒几年再说。


何氏便说，“旭哥儿家先不买也行。那鱼塘子照看好，一年也能挣二十来吊钱儿呢。再加上莲藕，一年不说多，便是挣个三十吊钱儿，干几年，再有了机会，再买地也是一样的。”


最后石头爹从最初让李家人买地的牙行手中，买了十五亩的田，共花了近百两的银子。


这两宗事儿办好后，两家人便开始着耕种。两家都种油菜。原本李海歆还愁自家麦时收的油菜籽不够种，年哥儿知道这事儿后，从自家粮铺里调了一百多斤的油菜籽儿给他们。


李海歆训斥他，“这百十斤的东西，你说调就调，省得那边儿知道了训斥你。”


年哥儿笑着摇头，“爹，不会的。你就放心吧！”大山和柱子也说不会。


贺府老爷与一大家子已于十天前离开宜阳，前往州府，同时方府的人也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州府。与贺府留下一个庶出二少爷看管粮铺不同的是，方府的主子都走了个精光，只留下一个大管家留守宜阳。


自贺府的人走后，年哥儿柱子大山三个，便成了常客，几乎不隔天儿的来。李薇私下里问他，为什么贺府老爷走了，他不跟着走。他说，是他自己不想跟着，又轻笑，反正要留下一个人主持大局，这可是个很好的机会。


李薇撇嘴呛他，“小心你还没长大，头发全掉光光！”自从她们一家到了宜阳之后，他说的做的，多多少少都能看出点端倪来。总之这个孩子，现在不但是有主见，而且是有手段了。


年哥儿赫赫的笑将起来，不接她的话。起身去找李海歆，说是有事相商。


李薇颠颠的跟过去，被他笑着赶了出来，所以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几日他天天与他爹还有大姐夫二姐夫整日在屋里说道个什么。


种子的事儿解决之后，便是人力。当然这个时候的人力十分好寻，只是工价儿高了些。


原来一日十五文的工价儿，现在变作一日三十文。两家商量了一下，觉得这地还是要种上。咬牙请了几个帮工，开始整日在城中田间的两头奔跑着忙活。


李薇暗自算了算，两家人买的地都属中品田，按一亩油菜一石半的收成，来年粮食价儿肯定高，一斤油菜估摸着能卖二十文到二十五文，一亩地能收个二吊到三吊钱儿，这些投入还是很值的。


李家人自到了宜阳，这会儿才算是找着了些他们认为有意义的事儿，干得格外起劲儿，以至于整个巷子留下的街坊，偶尔在街上菜市碰上何氏母女几个，都象是看怪人似的，在她们身后指指点点。


李薇跟春悄悄笑着，“四姐，你猜她们是不是在说这家人是傻子之类的话？！”


春杏敲她一下，“被人骂你也高兴，毛病！”


李薇心说，她这是抢占先机的暗喜。


※※※


油菜种下后，过了大约没几天儿，吃完早饭，李海歆叫母女几人进堂屋，竟然要说买院子。他迎着母女几人质疑的目光，笑着说，“是年哥儿看好的，这些日子我也抽空去看了一下，那儿比这院子适合咱们。”


李薇急切的问道，“爹，那你是打算咱们搬来宜阳了？”


李海歆点点头，“前些天年哥儿叫我和石头旭哥儿商量的就是这事儿。我这些天想了想，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就这么着定下来了。”


李薇看看她爹，心说，他们都说了什么，这么有道理？可惜李海歆并未打算往深里说。当然李薇也只是好奇一下，搬到县城她早就有过这样的想法，再加上这次的难民事件，从进县城没多久，她就盘算着如何磨着她爹年后不回去，直接在这边儿安家算了。


现在有人说服了他，她自然也不会再多问。


何氏笑了下，嗔李海歆一眼，“现在商量个事儿倒避着我们了。一家子人都猜你们整日在屋里嘀咕什么事儿。原来是这事儿！”


话虽如是说，何氏还是能猜出这几人是如何说服了李海歆的，总不过一条，为了女儿儿子的前程呗。


说完这事儿，李海歆找个了机会带一家子去瞧新院子。是一座两进的靠近城北门的半旧宅子，周边很僻静，院子很大，有她们在李家村住的院子三四倍大小。与现在住的宅子一样，里面收拾得也很干净。


不过，这会儿新扫过的地面上，又洒落少许的落叶，稀稀疏疏的，比单纯干净的地面让人更觉整洁。


何氏很满意，问李海歆，“这宅子得多少钱儿？”


李海歆笑着摇头，“年哥儿给定的。他不说，我也不知道。”


一家人看了新宅子，又拐去看了新种下的油菜，临回家时，李海歆交待先别跟李王氏两口子透露出这信儿。


※※※


到十月底，何文轩第三封书信到了宜阳，信是写给赵昱森的，李薇有些奇怪，前两次可是写给爹娘的呢。这回莫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儿要给大姐夫说？


赵昱森拿着信来的时候，是和石头爹娘一起来的。


一家人都围进了堂屋，赵昱森才将信中的内容说了。原是上次他们几个与李海歆商议让他们把家搬到宜阳后，给何文轩去的信儿。何文轩得到信儿之时，京中正计划着给这一批同进士派官，又因宜阳县令任期三年已满，如无意外，定然会升迁，何文轩便有意在京中活动一下，看看能不能帮赵昱森活动个宜阳县令的官职。


便写信来儿问问赵昱森的意思。


石头爹娘自然是愿意的，赵昱森也同意，孩子小离家近些，可以照顾众人。便来问问李海歆与何氏的意思，若他们同意，便给小舅舅写回信。


何氏与李海歆自然也没什么不愿意的。赵昱森能在宜阳地界上得了官，于一家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儿。


赵昱森当即使便给远在京城的何文轩去了信儿。李薇看着赵昱森一身的布衣，自到了宜阳，又低调得不能再低调，这事儿如果能成，那么不久之后，他便是这一县人的父母官，是高高在上的县尊大人了。


她实在想象不出赵石头做了官儿后会是什么样子。


因这个又想到大姐春桃，现在二姐三姐和四姐，没事的时候仍会在家里读书练字，唯有大姐，上有公婆，下有儿子和小姑子。在赵石头家住的那几日，她见天儿，天刚亮就起床，做早饭，午饭，晚饭，照顾儿子。


虽然石头娘也是同时起身儿，可婆婆终就是婆婆。多少年以来，媳妇侍候婆婆天经地义的传统已经深深的印在她们的脑海之中，大姐做这些事儿在她看来自然也没什么不妥。


不说这个时代的婆婆，便是她所生活的那个时空，那个年代，又有多少人等着儿子成亲后，端婆婆的架子呢。


在这种情形下，大姐自然没有多少时间和机会去读书认字，赵石头为官愈久，这中间儿的代沟怕是愈明显吧？！


想到这儿，去看坐在赵昱森身侧，笑得心满意足，整张脸儿透着掩饰不住的幸福之意的大姐。小手在合在衣袖里，相互抠着，要找个什么法子，让大姐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从现在起，开始读书认字儿，为以后铺路呢？！


※※※


有次年哥儿来家里，她实憋在心中实在难受，又找不到好办法，便拉他去东屋商量对策。


年哥儿听完她的话，失笑，“这有什么难的？！让大姐夫一家雇个人，或者买两个人就是了。”


李薇嗤鼻子，买人这事儿她也想过，可她觉得行不通，别的不说，单一条，“能买个小子去做饭么？”


年哥儿奇怪的看他一眼，“自然是要买个丫头做饭了。”


李薇更嗤鼻子，也懒得跟他说讲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果断摇头，“买丫头不行。再想个别的！”


“这样啊。”年哥儿以手托腮，想了片刻，“那就买或者雇个大娘吧！”


李薇也觉得有个三四十岁的壮年妇人帮衬着更合适，或者四十岁靠上的，身体强壮的，也行。


可她皱眉问道，“不都是卖丫头的多，没听说过那么大年龄的，还有自卖自身的。”


年哥儿笑了笑，拍她的头，“别想了，这事儿交给我了。”


说着把他带来的一叠子宣纸拎了几张放到桌子上，“这个纸比上次拿来的纸好，给你练字儿用。”


李薇拿着那纸贼笑着，“这是不是从贺府库房里搬出来？”


年哥儿点头“嗯”了一声。


李薇便又更乐起来。只要能抠挖贺府一丁点儿的东西，她都会有那种发自内心的解气，泄愤的畅快感。


春杏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桌上的纸，不甘心的叫着，“哥哥，你偏心！每回拿来的东西都让梨花看，先让梨花挑！”


李薇拉春杏过来坐着，把还没有开封的那个盒子推到她面前儿，堵她的嘴。春杏最近很高兴也很烦躁，高兴得是，她经过多次试验，终于做成了那紫粉，而且还配制出深深浅浅的紫粉来，配了好几盒，信心满满的要拿出去试卖，无耐街上人的少得可怜，个个行色匆匆的，害得她在街上等了几日，也没等来一个询问的。


这个时候还是不惹她为妙。


※※※


午饭过后，年哥儿离开不久，院门儿响起，李薇跑去开门儿，一开门儿登时愣住了，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眼生的小厮，马车上也没有明显的标志，她疑惑的问道，“你们找谁？！”


车帘挑开，一个老头面色红润，身着细棉衣衫，看起来很是精神，也很眼熟。李薇眼睛闪了闪，猛然想起，他正是佟府的那个老张头！


几年没见，初见时那份与庄稼老汉一般无二的面容，现在变得一团贵气。一边疑惑他来干什么，一边请他进院子，又叫她娘出来。


她爹和吴旭午饭过后又去砍柴，这会儿并不在家。


何氏出来一见老张头，愣了下，才认出他来。便问他来有何事。


老张头让那赶车的小厮去车厢里取东西，笑着说道，“老爷夫人刚知道你们搬来了宜阳，便让我过去看看。”


与佟府的往来已断了两年，这回一家子人进城，年哥儿从未提起过佟府，李海歆与何氏也差不多忘了这府的人。老张头突然上门儿来，让何氏有些措手不及，推让着，不让他们把礼放下，可最终还是没推让过，两人留下东西匆匆走了。


下午李海歆回来后，何氏让他看佟府带来的东西，象是听年哥儿提起过春兰快生产了一般，送来的有几品燕窝，一根山参，别有两匹细软的素色绢布，何氏摸着那料子，柔软贴肤，给婴儿做贴身的衣裳最好不过。


李海歆看着那堆儿东西，闷坐了一会儿，跟何氏说，“有年哥儿这层关系在，总也是断不了的来往，备些礼，明儿我和旭哥儿去走一趟吧。”


何氏点头应下。

第111章 逃难母子


天刚蒙蒙亮，院子中传来扫地的声响，李薇有些不情愿的揉揉眼睛坐起来。这个时候扫地的人，除了李王氏不会有别人。


果然堂屋门吱呀一声开启，随即李海歆的声音响起，“娘，咋又起这么早扫地？！”


李薇撇了撇嘴，赶快穿衣服下地，春柳和春杏面带困倦之色从对面屋里走出来，三姐妹一打照面儿，不约而同耸耸肩膀。


春柳把衣裳整好，略归整了下头发，打开屋门，“爹，扫帚先放下吧，我来扫！”


李薇也跟着出了门儿，李海歆已接过李王氏手中的扫帚，正在扫着地。看见三姐妹一副困涩不堪的样子，又看看还未大亮的天色，把斥责的话又咽了回去。


春柳接过扫帚轻手轻脚的扫着地，李薇和春杏淡淡的向李王氏打了招呼，叫了声嬷嬷，便去厨房烧水。李海歆让李王氏回屋歇着，自己井里打水。她却不回，拉了条凳子坐在刚打扫过的地方，头半垂着，一副极委屈的模样。


何氏拍拍被外面声音吵醒，哼叽了几声的小虎子，等他又安然睡去，才轻手轻脚的穿了衣服，去了厨房。


春杏从厨房里伸出头来，扫了李王氏，凑到何氏耳根子边儿，悄悄说道，“娘，我嬷嬷别是脑袋出什么毛病了吧？怎么现在愈来愈怪？”


何氏笑笑拍她一下，“没事儿。打水洗脸吧！”


李薇洗了脸儿，拿着小扫帚去打扫院门口。在李家村的习惯，她们一家向来喜欢把自己家门口干干净净的，让人未进门儿便觉得干净舒坦。


刚把院门门闩抽下，院门儿“忽拉”一下被靠在门外的重物顶开，李薇吓得“呀”的惊叫一声。


何氏几个在院中听到她的惊叫，忙往这边儿跑，“梨花，出了啥事儿？！”


李薇借着稀薄的晨光打量摔在地上的一团物件儿，是两个人！确切的是衣衫褴褛的母子二人，两人衣衫面目皆是脏兮兮的一团，看不清长相，只能从身量发饰上猜测出大概的年龄，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和一个年约十岁的男孩儿。


那男孩儿松松的趴在妇人的怀里，两人静静的躺在李家院子门口儿，一动不动，李薇只觉得手脚有些虚软，强撑着回头叫了声，“娘，这，这有两个人！”


李海歆最先奔到院门口儿，看到地上的这对母子惊了一下，立时伏身查看，以手探到那妇人的鼻息处，停了片刻，又探探那孩子的鼻息，松了口气儿，“好象还有气儿！”


“孩子娘，快过来，把人抬到屋里去！”


何氏应了声，把春柳春杏赶到边儿，“快去再烧些水。”


自己和李海歆把那对母子抱到西屋去。吴旭在西面院子中听到李薇的惊叫，赶快过来，一见这情形，忙把何氏手中的男娃儿接过来。


何氏松了手，跟他们进了西屋，一边叹息，“这孩子身上瘦得没二两肉，也不知道饿了多少天儿，真是可怜！”


在西屋安置好这对母子，李海歆让吴旭去请个郎中来，这边儿春柳春杏烧好了水，按何氏说的，兑成半温，端到西屋。


何氏拧了帕子给那妇人净面，又给那孩子擦了擦脸儿，母子两人皆是瘦得两颊深陷，面目青白，唇色发紫，安静的躺在床上，让人觉察不到丁点儿的生命迹象。


何氏叹息，叫春柳，“先去熬些姜汤，再熬些小些米稀粥来。备着等郎中来了问问能不能喂。”


春柳应了声，去厨房。


吴旭娘和春兰这会也一同过来，听说是这事儿，也叹，“灾荒年景，人命不值钱儿呐！”


吴旭去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请了一位四十来岁的郎中，他进屋给这母子二人把了脉，笑道，“没大碍，就是饿晕了。也受了些凉，先弄些姜糖水喂下去，再喝两剂药方，调养调养就没事儿了。”


春柳忙去厨房把熬好的姜汤里添了红糖，端了两碗来。朗中到西屋当门儿去开药方，一边开一边摇头感叹，“这灾年人命如草芥。这母子二人夜里象是在哪里避了避，不然，就算是现在的天儿不算太寒，在外面面直直冻上一夜，这会儿大罗神仙也难救喽……”


郎中开了药方，交待注意事项，便告辞而去。


何氏给这母子二人喂了些糖水，以手探她们的鼻息，象是比方才强了些。便摆手让人都出去。


李家人草草吃了早饭，收拾妥当之后，何氏又进西屋去看那对母子，象是睡熟的样子。


交待在西屋当门儿聚在一起看书写字儿的几姐妹，“留心些里面的动静啊！”


四人应了一声。


她又叫春兰，“你到堂屋去坐着。他们身上别有什么病气儿过给你！”


春兰应了一声，撑着腰缓缓的跟着何氏后面儿出了西屋。


时至半晌午，李薇正在春杏讨论着书上所说的能做胭脂的红蓝花，是何种花时，突然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声音响起，两人忙跳将起来，往里间儿跑，挑帘一看，那妇人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半伏在仍在熟睡的男孩上方，拍着他的脸，焦急的叫着，“乐儿，乐儿……”


李薇忙跑去叫何氏，“娘，那个婶子醒了！”


何氏与吴旭娘双双从堂屋里头出来，脸上都有喜色，一边走一边问，“那个小哥儿醒了没有？”


春杏在屋里隔窗回了一句，“还睡着呢！”


春杏话音落时，何氏与吴旭娘已进了屋。床上的妇人从这几人的对话之中，已明白过来，是她们救了自己。


忙撑着身子要下地拜谢。何氏上前一步按着她的手，笑道，“醒了就好。这位妹子，先别这么多虚礼了，吃点东西，先养身子要紧！”


又看她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担忧，又笑着道，“你放心，你家孩子也没事儿。大夫来瞧过了，说是饿的，又加上有些受凉的缘故。”


那妇人眼角湿了，嘴唇颤抖几下，坐在床上向何氏深深的伏了下身子，“谢这位大嫂的救命之恩。”


她声音暗哑，虚弱无力。何氏忙扶起她，“行了，别这么多虚礼了。你还是赶快养身子要紧。”


春柳这时已把早上熬的小米粥温好，有托盘子端了进来。何氏把饭接过来，递给那妇人，“先吃点东西吧。”


“嗳！”那妇人抹了把眼角，轻应了一声，又看了正在熟睡的男娃儿一眼，接过何氏手中的碗，连声道谢。


正这时，春桃和石头娘以及小玉三个过来，何氏站起身子，跟那妇人说，“你安心歇着，若是待会孩子再不醒，就再请郎中来瞧瞧。”


“嗳！”那妇人轻轻应了一声。


午时不到，那个小男娃儿也醒来，那妇人抱着他呜呜咽咽的哭了一大场，让一家人听了为之心酸不已。


这母子二人原本就是因饥饿而晕倒，病情倒不重，身子恢复也得极快，不过两天的功夫，身上已无大碍，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从她与何氏的闲谈中得知，她们正是来自这次受灾最严重的锦阳，夫家姓孙，丈夫早亡了，她一个拉扯着孩子，日子本就过得艰难，这场水灾一过，家里那微薄的家当也被冲了个丁点不剩，只抢出二十来个钱儿……谁知道，还没出锦阳地界便被难民们给抢了去，他们只好一路乞讨到了宜阳……


这天，年哥儿过来，跟李薇说，他已找好了给大姐帮工的妇人，让她一道儿去大姐家，把这事儿说说。


李薇应了声，刚跟着他出了西屋门儿，登时停了脚步，眼睛盯着在井边洗衣裳的孙家媳妇和正在帮这媳妇儿晾晒衣裳的男娃儿孙乐。脑中飞快运转着。


年哥儿见她突然停住脚步，疑惑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那妇人看见二人站定，抬头笑了一下，“梨花，要出去吗？！”


李薇笑着摇头，“不是。孙婶子，我娘不是说了，你身子刚好些，不让你洗那个！有我三姐和四姐呢！”


孙家媳妇抬头抹了下额头，笑笑，“没事儿，就这几件衣裳，马上就好了！”


李薇扯年哥儿重回西屋，一进屋她便笑道，“年哥儿，你说让这个孙婶子给大姐家做帮工怎么？”


年哥儿沉思片刻，“她若愿意，有何不可？！”


李薇溜着桌子坐下，以手托腮，思量片刻，“若是签卖身契，她约摸着不愿意。如果只是雇工，因应该没什么不愿意的吧？再者，这个孙婶子也是个勤快干净干活利索的人。大姐婆婆也很同情她的身世咧！”


年哥儿透过竹帘子扫了那对母子一眼，点头，“也好。不如我们现在去给大姐夫说说？！”


说着又轻笑，“打着帮助这家人的名头，倒不显你的小心思了。”


李薇得意点头，以石头娘对这对母子的同情态度，即便是不做帮工，也会收留她们一阵子。这样倒正好，一来解了这对母子生计之忧，二来大姐可以名正言顺的解脱出来。


当下便拉着年哥儿去堂屋，先找何氏把这意思说了。何氏笑她鬼，脸儿上是感慨满足的笑意，“春桃没白疼你们两个，知道替她着想了。”

第112章 惊险（一）


李薇和年哥儿到石头家时，赵瑜正在闹小别扭，粘着春桃寸步不离，哼哼叽叽的，小玉正在洗衣裳，石头娘正在准备做午饭。


十一月初的正午，天已极寒，李薇看着小玉被冻得红通通的双手，替她冷，又觉得这正是个不错的由头，连忙上去帮忙，“小玉姐姐，手冷不？！”


小玉从水中抬起两只手，甩甩水珠，朝她脸儿上伸过去，笑道，“冷得很，过来给我暖暖吧！”


李薇笑呵呵的往旁边儿躲，向石头娘叫道，“大娘，你看小玉姐姐坏的，欺负我！”


石头娘从厨房伸出头骂了小玉一声。春桃抱着赵瑜，轻声哄着，满院子转，脸儿上隐有急色。


李薇帮小玉把衣裳拧好，晾起来，又跟她进厨房帮忙。一边摘菜，一边说，“大娘，姐夫马上就派官了，你们家也请两个帮手吧。人家当官的家里，少说也得有十个仆人呢。小玉姐姐马上就是县尊大人的妹妹，是正经的官家小姐了，官家小姐哪里有自已个儿动手洗衣裳做饭的？您也是县尊大人的母亲，是正经的官家老太太老夫人哦……书上戏里的老夫人，都是天天听听曲儿逗逗鱼赏花儿什么的，可没有亲自下厨房做饭的呢！”


年哥儿与赵昱森在屋中说话，听到她的这番话轻笑起来。赵昱森也笑了，“这个梨花精怪的！这话是想好了才来的吧？！”


年哥儿想了想便把孙家母子的事儿说了，至于两人为春桃打算的，他倒也不瞒赵昱森，“梨花早几天儿就盘算着这事儿，让我去帮着找个帮工的妇人来。再者，姐夫一旦派了官，家里是需要添人手，不若趁这个机会就把这母子二人留下。一是也让大娘和小玉轻快些，二来也算是帮帮他们母子二人。”


李薇还在厨房卖力的游说石头娘，“……大娘，干这些活计会把小玉姐姐的手干粗的，将来小玉姐姐找婆家，人家一看，‘呀，官家小姐的手怎么这么粗呀~~’……”


她清脆的嗓音，夸张的语调，惹得赵昱森与年哥儿在东屋直笑，也惹得石头娘哈哈大笑，小玉更是臊得追着她满院子的跑！


石头娘原先确实没往这上面儿深想过，现在顺着往下这么一想，倒真觉得梨花说的对，跟赵昱森商量，他自然同意，“找一个也好！瑜儿虽然大了，可是最近老粘着春桃，娘和小玉天天做那些活儿，我也中也不安。再者咱们有那些地，将来总得找帮手呢。”


石头娘点头，吃过午饭便去何氏那院儿说道这事儿。孙家母子自然是欢喜异常，连连说不要工钱，只给碗饭吃就好。


李薇对这个结局自然是十分满意，又鼓动小玉天天过来与自家几个姐姐一道认字儿，小玉来，大嫂子陪着小姑子来，自然名正言顺。


进入十一月中，街上的灾民渐少，城中的百姓在外面活动的多了起来，春杏又惦记着去卖她那几盒紫粉。


这天儿，天气晴得极好，半晌午的时候，太阳暖融融的。春杏让春柳到巷子口陪她去卖粉。


春柳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天天在家里习字儿也有些闷了，便应下了。两人一人拎了个小凳子，一人拎着一个小木匣子，里面是春杏做的紫粉。为了找到这些装紫粉的盒子，春杏把早先赵昱森给春桃买的粉都倒了出来，把自己做的粉装进去，一共只有五盒。


这样的事儿自然少不了爱凑趣儿的李薇。


姐妹三人到了巷子口，找了块向阳地方，把小板凳放在下面，小匣子放上面儿摆好，春柳看看里面孤伶伶的五盒子粉，嗤了一声，说春杏，“你就是想卖这个，也多进些花样来卖！就这么五盒子东西，人家一眼扫完，连挑都没个挑头呢。”


春杏低头摆弄着她的宝贝紫粉，不以为然的道，“我才不卖人家做好的东西，我要卖就卖我自己做的！”


一面儿把自己的粉都打开来，偏头问李薇，“梨花，你没觉得我这个粉做得比咱们上次买的那个好吗？”


李薇暗笑，这是春杏向家人求证过无数次的话。大家都说比那个好。其实在她看来，比起人家专业制的粉，细腻度还是差了点。唯一比人家那粉好的地方，就是这粉她做成了深深浅浅不同的紫色，一共五盒，五个颜色，颜色从深到浅，多了份儿新奇。还有一点，就是纯天然，偶尔翻看春杏的那本《证类本草》时发现，用来做紫粉的底粉中，大多掺有胡粉，也就是铅粉。铅粉附着力强，手感细腻，但是对皮肤却有害。春杏这个紫粉没有任何添加的东西，就两样，一是米粉，一是落葵子的汁液。那么，另外一个优点就是纯天然。可惜，这个优点在古代并不是个很突出的卖点。


她心思活动着，刚要顺着春杏的话夸赞她两句，眼前一晃，摊子前已立了两个衣着整洁平常的妇人，二人到了跟前儿什么话也没有，低头看起粉来。


春杏立时激动起来，推开春柳，自己立在小摊子正中间儿，十二分的热情殷勤，笑得极甜美，“两位大娘，你们要买粉吗？你看我这粉，颜色漂亮，抹在脸上又衬肤色，好看着呢……”


说着拿起其中一盒来，举到二人眼前儿，“两位大娘，你们试试吧，诺，这里有绢布扑子，是新做的，干净的得很，你们试一下……”


这两个妇人，一个身形略胖些，一个身形略瘦，肤色有些暗黄，听春杏的介绍，两人对视一眼，胖些的妇人笑着点头，“好，那就试试！若是好用，我们都要了！”


刚摆摊儿就来了主顾，李薇也替春杏高兴，可听到那妇人说什么“我们都要了”的话时，又觉得奇怪，抬眼去打量两人的衣着。


春杏喜不自禁，连忙弯下腰，去找她早先做好的粉扑子。就在春杏弯腰的一刹那，李薇似是扫到那两个妇人眼中闪过莫名的笑意，等她再去看时，两人却是眉眼温和的笑着，一如城中大多数普通的妇人一般，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两个妇人接过春杏的粉扑子，一人沾了点干粉往脸上擦，春杏更是殷勤的把从家里带来的小铜镜举得高高的，“大娘，我这个粉真不错呢，一盒只要十五文钱，这粉做起来可费事儿了，做好一盒粉，从浸泡开始到出成粉，至少要两个月呢……你们若是全要的话，我给你们算十二文一盒……”


在春杏兴奋殷勤的推销声中，两个妇人扑完了粉，铜镜撤去，李薇差点喷笑出声。两人的脸儿是白了些，可套用她曾在课本看到过的一句话，那便是象是驴粪蛋上下了霜，驴粪是驴粪，霜是霜，分明得很！


春杏脸儿上的兴奋之色登时僵住，显然这粉的效果让她也不好意思再吹嘘夸赞下去。


李薇赶在这两个妇人开口说不要这粉之前，立马儿献上补救措施，“两位大娘，你们没洗脸直接擦粉是有些干，不服贴。这粉要想贴肤，就在洗了脸儿后，先沫上面脂，然后扑上粉，最后用细刷子再在脸儿上轻扫两下，把虚浮着的粉扫去，便好了，脸色会变很好，而且一点也看不出抹了粉哦……”


春杏连忙点头，“哦，对！对！就是这样，得先洗脸儿……”


两个妇人在李薇说到“得先洗脸儿”的时候，不由的又对了一下眼神儿，李薇倒是注意她们这个动作，心下却以为是两个在交流要不要买，也没太在意。那个微瘦的妇人含笑打断春杏的话，“小姑娘，你别急。我们看呀，你这个小姑娘卖个东西也不容易，不如这样，你们随我们回家一趟，等我们洗了脸，涂了面脂，再用用这个粉，如果好呀，我们就全要了……”


胖妇人接话道，“我们两家相邻，离这儿不远，就在前面那一道巷子里……”


春杏还未从刚才的打击里回过神来，一听这话，登时又满脸喜色，“好，好，好，那咱们这就去……”


说着就去收拾东西。李薇看了下春柳，她鼻子皱了皱，弯腰去帮春杏。


李薇看看天色快晌午了，有些不太想去。况且她们人生地不熟的，四处乱跑心中总是没底儿。


可春杏却是兴奋得很。在她思量的片刻功夫，她已收后好东西，催那两个妇人，“两位大娘，咱们快走吧！”


胖妇人看了看立着没动的李薇，“这个小姑娘，你不去吗？！”


李薇扫了眼满脸兴奋的春杏，点头，“走吧！”


二妇人在前面儿走得极快，说是要赶着回家做饭，让姐妹三人走快点儿。李薇心头总有些怪怪的感觉，可又说不出哪里怪，不知不觉已跟着两个妇人进入一个狭小的胡同。


这胡同里脏乱得很，两侧的房子低矮破旧，而且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让人心头十分不舒服。


李薇走了约有十来步，突然顿住脚，不对，这两个妇人住在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大手笔的一下子买五盒粉，那可是七十五文钱呢。


正在这时，主街上从东面行来一辆马车，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将头从车窗子处探出，嘴里催着，赶车的小厮，“快点，快点，我又看见上次那个在东市口拐人的人婆子了……”

第113章 惊险（二）


“三姐四姐！”李薇焦急的喊了一声，春杏春柳两人站定回头，李薇紧跑两步到两人跟前儿，低声说，“不对劲儿，咱们快回家！”


“咦！”两个妇人听到后面没有脚步声，回身向她们慢慢走来，脸儿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柔和地说道，“小姑娘，是不是走累了？再往几步就到了，快走吧！”


春杏不明所以，有些不甘心，正要问李薇为什么。正往回慢慢走着的两个妇人，突然跑得飞快，把姐妹三人吓了一跳，李薇愣了一刹那，扯春杏和春柳，“跑！”


她话音刚落，瘦些的妇人已截到她们前面儿，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意，“小姑娘，前面儿就到了，快走吧！”说着上来抓春柳。


春柳把胳膊一轮，怒喝，“你干什么？！”


李薇胳膊上一紧，同时春杏的叫声响起，“你干啥拉人？！”


李薇猛然回头，正巧扫见身后胖妇人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朝着姐妹三人洒了过来，李薇立时闭气，可还是为之晚矣，一股异香钻入鼻孔之中，手脚登时软了下来。


正这时，一个清脆愤怒的女声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李薇用仅剩的一点意识，扭头看过去，朦朦胧胧中，巷子口，有几个人背光走来，只能看清前面儿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着一身清翠的衣衫，翩翩而来。


“这位小姐，这，这是我们家的远房侄女，刚刚犯了病，我们正要带她们回家找郎中……”


“放屁！”那少女脆喝一声，一指掐腰，一手气势汹汹的指着她们，“哼，你们两个该遭天打雷劈的拐子，上次拐人被本小姐撞了个正着，这会儿又想拐人！哥哥，快拉她们去见官！”


那两个妇人还要狡辩，李薇鼓起全身的力气，抬眼望着眼前一团翠绿，吃力地说道，“姐——姐，救我们！我们……不认得她……她们！”


周濂原是在去酒肆的路上，被妹妹强拉到这里来的，待走近才发现被妹妹口中拐子拉着的三人竟是李家姐妹。惊了一下，忙给身后两人使个了眼色，自己伏身去看姐妹三人。那两个小厮立时向那两个妇人扑过去，两个妇人见事情败露，转身往巷子里面跑去，两个小厮跑到飞快，一人追上一个，扭打在一起。


少女被气得直顿脚，气势汹汹的立在巷子中间儿，双手掐腰，扯着嗓子喊叫，“各位父老乡亲，都出来瞧瞧，拐婆子拐人了！都出来抓拐子了~~”


周濂见姐妹三人无大碍，放下心来，无奈的摸摸鼻子，抬头，“小荻，莫叫了。哥哥保管把她扭送去衙门。”


周荻翻了个白眼，继续扯着嗓子喊，直到巷子里紧闭的院子陆续开启，一个个脑袋伸出来看热闹，她才停了下来，手一指，“哪位大叔过来帮个忙，把这两个拐子扭送到衙门！”


周家是这一带的老住户，众人认出周家兄妹二人，立时有五六个男子从家里出来，向那两个妇人跑去，帮着两个小厮将那两个婆子制服。周荻才轻哼了一声，拍拍手，看向坐在摊地上的姐妹三人，小嘴角一翘，吐出三个字儿，“笨死了！”


春柳心中正恼怒异常，被她这话一刺，更是怒火中烧，吃力的抬眼瞥向周荻，周荻小嘴又是一撇，圆眼一瞪，“你看什么看？！比我还大呢，让拐子骗成这样！要不是我，你知道你和你们姐妹会被卖到哪里吗？哼！”


周濂回头瞥了周荻一眼，她不甘心的住了嘴，拍拍手，“好吧，我不说了。”


那两个妇人被众人合力扭起，推到众人跟前儿。周濂向边儿上一位围观的妇人道，“敢请大娘给端盆水来，这几位姑娘中了迷香。”


那大娘“哎哟”一声，朝着那两个人拐子啐了一口，“作孽哟！”忙去家里端水。


周边围观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们，七嘴八舌的斥骂着两个人拐子，又夸赞周荻，数落李薇姐妹几个。


“该死的人拐子，真是坏良心！干的都是断子绝孙的勾当……”


“……亏了周家小姐，要不然，这姐妹三人可就毁了……”


“这家啊，是刚从下面村子里搬进来的吧？乡下姑娘不知道这城里头的深浅，啧啧，这回是运气好，日后长个心眼吧……”


“可不是，这三个水葱一样的闺女若是就这么不见了，她们的爹娘得疯了吧？！”


春柳被这一声声议论激得又羞又气又愤，心中又后怕不已。若不是凑巧有人搭救，姐妹三人被卖往他处，会是个什么光景，爹娘又是会伤心到何种程度……不知不觉眼泪流了下来。


周荻看见她脸上的两行清泪，又嗤了一声，“哭，光哭有什么用？！哼！”


周濂轻喝她一声。她皱皱鼻子，息了声，蹲下身子，问道，“哥哥你认得她们呀？！”


周濂嗯了一声。一时那位大娘端了水来，周濂掏出自己的帕子扔到水盆中，跟周荻说，“给她们擦擦脸。解解这迷香！”


“嗳！”周荻响亮的应了一声，把两只衣袖往上撸了撸，便去拧帕子，周濂无奈的伸手将她两只衣袖扯低了一些。


她呵呵笑着，先给春柳擦脸儿，一边擦说，一边说，“你还哭呢。要不是我，今儿你和你妹妹都遭殃了！”


一阵凉意过后，春柳觉得脑袋不那么昏沉，眼皮子也轻快起来，不由瞪了她一眼，周荻把帕子洗了，手上用劲儿，再擦，“你还瞪我呢，我可是救了你，狗咬吕泂宾，不认好人心！哼！”


她给春柳擦过三遍脸儿，又转去给春杏擦，嘴里絮叨的还是那些话，若不是她姐妹几人就遭殃了之类的。


待她给春杏擦过三遍，已解了药性的春柳，“呼”的一下站起身子，双手紧攥成拳头，双眼圆睁，几乎要脱了眶，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那两个被扭着的人拐子面前儿，二话不说，一手拉瘦妇人的头发，另一只手闪电般的扇过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嘛，只听清脆密集如雨点的耳光声，在巷子里响起，“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春柳咬着牙一言不发，手翻飞不停，打了十来下，她仍嫌不解恨，松开抓着那妇人头发的手，双手开弓，手掌抽打皮肉的声响愈加密集起来……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忘了言语，一时间，巷子里静得只剩下那耳光声响和那人拐子鬼哭狼嚎的呼痛求饶声。


“好！打得好！”周荻张大小嘴呆愣了好一会儿，才猛然跳起来，拍手叫好，把帕子向周濂怀中一扔，“你给她擦！”


说着三两步奔到胖妇人有跟前儿，拎起衣摆，一脚踹了过去，“我让你们祸害人，今儿让你们尝尝本小姐的厉害！”


踹了几脚之后，又朝着还在抽打那瘦妇人耳光的春柳叫道，“哎，哎，你别光打耳光啊，打久了会手痛的！换个姿式嘛！”


春柳发泄似的抽了那妇人一通耳光，心头怒火略微消散了些，撇了周荻一眼，突然停了手，周荻以为她这就么算了，正想喊没劲！却见春柳拎起裙摆，抬脚向那瘦妇人踹了过去。


周荻拍手叫好，“使劲儿！再加把劲儿！踹死这两个丧尽天良的！”说着又往那胖妇人身上踹了两脚。


周濂给李薇擦了几遍脸后，站起身子，制止两人，“小荻，别闹了！李姑娘，打两下出出气，剩下的交给衙门吧！”


周荻不甘心的停了下来，春柳发泄了心中闷气，也停了下来。


周荻走到春杏和李薇跟前儿，继续撩拨她们，“你们不去打两下出出气？！”


春柳转过身子，淡淡的道，“她们俩的气，我代她们出了！”


又向周濂施礼道谢。周荻在一旁掐腰大叫，“是我先瞧见你们的，也是我救的你们，你为什么不谢我？！”


春柳身子滞了一下，才有些不情愿的向她道谢。


周荻嘻嘻笑着，“我知道你气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可我不那么说，你说不定下次还不长记性！”


春柳扯了扯嘴角。


一时有人领着两个衙役匆匆赶来，指着那两个拐子道，“官爷，官爷，就是她们，拐人家闺女，被周少东家和周小姐当场抓个正着！”


周濂迎了上去，与那两个差人寒暄。这两人笑呵呵的拱手回礼，夸赞周家新出的酒好，周濂便说车子里正好有两坛子，待会儿让人给送到各家。


这两个衙役客气了两句，喜笑颜开的去拿那两个妇人。这两个妇人痛哭流涕哭天抹泪儿的喊冤，其中一个衙役皱眉喝道，“都给我收声！冤不冤的，你说了不算！等得县尊大人怎么断！还得看苦主愿不愿意放你们一马！”


说着扫过周濂和春柳姐妹三人。


周濂沉思片刻，向那二位衙役道，“有劳差大哥！至于其他的，要先这三位姑娘的家人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说着向其中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在前引路，“两位差大哥，这边请！”


领着他们远离众人几步，小厮以及其隐蔽的手法，塞给二人一人一块银子。


两人掂了掂重量相视一笑，回身向周濂打了招呼，押着两个人拐子出了巷子。

第114章 少女周荻


衙役离开之后，人群也慢慢散去。


周濂见姐妹三人刚才与人拐子拉扯之间，衣衫发头皆有些凌乱，身上沾染了不少的妆粉泥土。


想了想便道，“李姑娘，你们不若先跟我们回府整整衣衫。我让人到你家中知会你父母一声，就说是在街上偶遇，小妹与你们一见如故，便邀请你们到我家中做客，你看如何？！”


春柳低头想了片刻，点头。她现在脑中混乱成一片，即有恼怒不甘，又怕爹娘知道气恼上头忧心难过。


周荻上前两步抱着春柳的胳膊，一手扯着春杏，欢快叫道，“走，回我家去，我让人摆宴给你们压压惊！”


周濂叫那个曾带李海歆去看地的小厮，名叫阿贵的，去李家报信儿。请李家姐妹上了马车，他自己则与赶车的小厮坐在前辕之上，向东门巷子而去。


“我跟你们说，去年冬上啊，我在东市口就碰这两个拐子拐人，哼，一时没留神儿，竟让她们两个跑了，我气恨得不行，今天这两个人又撞到我手中，我非得让她们吃得点苦头才行！”周荻坐在车厢之内，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三姐妹面前儿激动挥舞，义愤填膺，“……这些人拐子，该统统拉出去砍头，啊，不对！该千刀万剐！哼，去年方中巷刘大娘家的菊儿，半晌午的时候，出去买个菜，就再也没回来！刘大娘在家里整日的哭，眼睛都哭快瞎了！还苏员外家的小姐，带着两个丫头去买脂粉，主仆三个都被人拐了去，苏员外家报了官，花了好多银子，找了大半年也没找着她家小姐。不过，几天前儿，听有人说，在华亭县的青楼里好象见过那个叫喜儿的小丫头……”


“小荻！”周濂在外面轻喝一声。


周荻正讲到酣畅处，听哥哥的轻喝，她灵动的大眼睛，眨了几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不该说在这三人面前说什么混话。


忙以手掩口，小心的往几人身上瞄了瞄，看姐妹三人脸皆沉着，半垂着头，一言不发。忙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扑过去挽着春柳的胳膊摇着，“哎呀！……我胡说的，胡说的！姐姐你别在往心里去！我爹和哥哥常训我口无遮拦……那个，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刚才你打那个拐子的时候，真威武，我看得真解气！都怪哥哥，要不然我们两个可以再多打她们一会儿解解恨！……对了，姐姐，你手痛不痛？！你把那个瘦拐子的脸打得比那胖拐子的脸都大！肿胀得跟猪头一般……哈哈哈哈！”


周荻的小嘴儿张张合合，清脆如黄莺的声音在马车厢里婉转，说到好笑处，自己捂着小嘴儿笑得前附后仰的。


周濂坐在车外，无奈笑笑，“小荻，别呱噪了！你把李家姑娘吓着了！”


周荻对哥哥的话充耳不闻，扯着姐妹三人继续，“哎，你们怎么不笑呀，不好笑吗？我现在想起那两个拐子的狼狈样儿，就觉得心头畅快，好笑的很呐！”


“哎，姐姐，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你家离我家远不远？你吧，虽然笨了点，可性子很合我的脾胃，我以后能去你们家玩儿吗？”


马车一直进了周家院中，周荻还在滔滔不绝，“……哎，你们今儿去街上卖什么呢？我对做买卖也很感兴趣呀，可惜哥哥不准我插手，回头让我也入一份本钱到你们的买卖里面儿怎么样……”


“少爷，小姐，回来了！”马车停定，一个苍老慈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是啊，徐伯！”周荻在车厢里欢快响亮的应了一声，“午饭做好没？！我饿死了呢！对啦，徐伯，家里来客人了，快让他们摆饭呀！”


车外老者应了一声。待李薇姐妹几人下车时，只能看到那老者的背影了。


李薇刚才压抑到极点的心情，在周荻这一路竹筒倒豆子般的东拉西扯之中，稍微平复了些，再看春柳春杏的神色也比方才好了些。


周荻一手扯春柳，一手拉春杏，又叫李薇，“走，你们去我屋里梳洗梳洗！”


“哥哥，把让人饭菜摆好，记得让人再煮几碗安神汤，给李家姐姐妹妹压压惊啊！”


周濂无奈抚额头，应下，又叮咛她，“小荻，让李家姑娘稍做梳洗便出来用饭。饭菜摆久了，会凉的！”


周荻回头，朝周濂皱皱鼻子，从俏鼻子里哼了一声，拉着李家姐妹三人去了她的闺房。


周濂目送妹妹与李家姐妹进了二门儿，回头问身旁的下人，“老爷用过饭了吗？”


那下人上前笑道，“少爷不用担心。老爷的饭菜在温笼子里温着呢！等老爷从麯房出来，立马摆饭！”


周濂微摇了下头，对沉迷于改良酿酒技艺的父亲，他也无计可施。摆手，“去照小姐的吩咐，煮些安神汤来。过一刻再摆饭！”


那人应声去了。


周荻小嘴儿不停的跟姐妹几人介绍着周府的布局，领着姐妹几人进了她的闺房。


李薇自进门儿到现在，只见着两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另外，远远的瞧见一个象是粗使打扫院子的大娘，剩下的都是男性仆人或者家院儿。


不由奇怪。


周荻兴致勃勃的让小丫头打水过来，让她们先洗脸儿，自己去翻衣柜，边打量三人的身形，从三个不同的柜子里，飞快的挑出几套衣裳来。


上前拉李薇到床前儿，指着最边的衣裳那几件衣裳道，“梨花，你来，看看你喜欢哪件儿？这些衣裳啊，都是我九岁十岁的时候，爹和哥哥让人给我做的，我都没上过身儿呢。这些你若不喜欢啊，我衣柜里还有好多新的，来，你自己来挑……”


说着把李薇推到她的衣柜前儿。李薇苦笑，其实床上刚才有一件湖清色夹袄子配浅粉色的绣花长衫，颜色配得好，手工针脚十分精致，她还挺喜欢的。


周荻那边儿又去拉春杏和春柳，兴致勃勃的向她俩推销衣裳。


这时外面儿响起小丫头的声音，“小姐，少爷说饭菜都摆上了，请小姐和李家三位姑娘到饭厅用饭！”


“哎！就来！就来！”周荻清脆的应了声，拿起一套淡的橙红颜色长袭裙纬地，外套玫红锦缎小袄，边角缝制雪白色的兔子绒毛的衣裳，往春柳身上一推，“赶快换上！你可别再生我的气了。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哥哥若问你生气没有，你可一定要说没有呀！不然我又得有好些天不能出门儿！”


说完也不管春柳答应不答案，自己领着小丫头出了房门，随手把门一关，隔着门向姐妹几人喊，“快点换呀！对了，妆奁里有头饰，喜欢什么，你们自己打开挑！”


春柳被周荻这一推一拉和风风火火的模样，也逗得脸上一展，催她们两个，“算了，换上吧。回头让咱娘送钱来。就当咱们提早添过年的衣衫了。”


春杏这会儿才叹了口气，自责道，“都怪我！若不是我心急着卖那粉，就不会晕了头了。”


李薇也长长的叹了口气儿，这会儿她才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劫后余生。


春柳一边换衣裳，一边瞪两人，“叹气有用吗？哼，明儿我就去衙门喊冤告状，不让这两个人拐子老死在囚狱里，难消我的心头气！”


说着把裙子狠狠一系，催她们，“快点！”


春杏也跟着狠狠的把裙带一系，“吃饭完去找大姐夫来。我也要去告状！”


李薇想了想便说，“三姐四姐，这事儿先跟大姐夫商量一下也成。不过，能瞒得过咱娘么？要我说，周小姐说的那两家的事儿，说不定跟这两个拐子都有干系，那个什么员外家，肯定比咱们更恨她们。要不等大姐夫来了，商量一下，若是能设法给那家透个信儿，几家人联合告她们，比咱们单凭一家之力的效果要好得多吧？”


“嗯！”春柳沉思了一下点头。扫过春杏，难得的没有去点她的额头，也没唬着脸儿训斥。走过去帮她抿了一下耳根碎发，“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三姐妹出了门儿，周荻愣了一下，围着姐妹三人转了几个圈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捏着小下巴，笑道，“怪不得那人拐子盯上你们了。还别说，你们这衣裳一换呀，还真象变了个人似的，好看着呢！”


这姐妹三人虽然跟周荻接触的时间不长，也略知她的脾性，属于心直口快无恶意型，春柳也不跟她计较那么多，向她道了谢，又说，“周小姐的衣裳作什么价儿，回头我从家里取了钱，给你送来！”


“嗨！”周荻摆手，娇笑着，“不用，不用，这衣裳啊，是我送你们的！今儿在街上遇见，也算咱们有缘！走，走，咱们吃饭去！”


领着姐妹三人，一路穿桥过院，到了饭厅，几人进饭厅时，周濂正坐在一旁的椅子等着她们。


见她们进来，他愣怔了下，站起身子，未及打招呼，周荻已向他欢快笑着，“哥哥，你瞧李家姐姐妹妹，换上这衣裳，是不是一个个都变成大美人了？！”


周濂以手成拳，抬至唇边，轻咳一声，“那个，李姑娘，你，你们先用饭吧。阿贵已跟你父母说过了。”


姐妹三人在周家勉强用了些午饭，周濂下午想要去衙门走一趟，探探那边儿的情况，问春柳三人，“这事儿怎么办，李姑娘心里可有盘算？！”


春柳双手紧握成拳头，俏脸上一片寒色，轻点下头，“我大姐夫是今年的新科同进士，他们家就在你们往西二三百米的院子里暂住，周大哥先使个人悄悄请我大姐和大姐夫过来一趟，等和大姐夫商量一下再说。”


周濂眉尖一挑，显然有些意外，不过随即他便点头，“好，我这就使人去请他们。”


周荻惊奇的睁大眼睛，“哎呀，你家还有当官儿的呢！”


春柳摇头，“大姐夫还没派官呢。不过，这事儿现在也只能跟他商量了！”


春杏半垂着头，狠狠的嘀咕，“可惜小舅舅不在这里！不然的话……”


李薇忙拍春杏的手，现在说这些都为之过早。再者周荻说的那两家的事儿若是跟这两个拐子有关，不用她们怎么出手，单是那个苏员外，想必也能让她们伏法！


周荻耳朵倒灵，听见春杏嘀咕的半句，惊奇的问，“你小舅舅是干什么的？他本事儿很大吗？！”


周濂也听见春杏的话，心中也甚是好奇，不过他不好直接相询罢了。


春柳抬头扫了眼春杏，顿了片刻，向周家兄妹道，“我大姐夫和小舅舅都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小舅舅是一甲第三名，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大姐夫是三甲第九名，因为南方的水患暂时没派官……不过，我小舅舅自京中来信，说是大姐夫的官职约摸着年后便能派下来……”


春柳话还没说完，周荻又是惊奇大叫一声，“一甲第三名？！哥哥，那不是探花郎么？！”


周濂心中的震惊不已一点不比周荻表现出来的少。这看起来只不过是平常质朴的一家人，竟然有两门进士近亲。且，自古京官高官出翰林！虽然庶吉士尚算不得是什么正式的官职，可三年之后朝考，成绩优异者留翰林院，任编修检讨等职，多少年以来，任过天子老师的大臣们，几乎全是这个职位出身的。而成绩稍次者，也是派往六部任主事、御史，亦或派往地方任重要职位。


翰林院向来为朝廷的储材之地。故此庶吉士号称“储相”，能成为庶吉士的都有机会平步青云。一甲第三名入翰林，连他这个没有功名在身的人都能掂量出此人的重量。


一时有些恍惚。


周荻在一旁不满叫道，“哥哥，我问你话呢！”


周濂回神，点头，“嗯，是探花郎！”


周荻大声赞叹，“呀！春柳姐姐，你小舅舅好厉害！我哥哥连考三年秀才都没考上呢！”


周濂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站起身子道，“你们先坐，我到外面迎迎李姑娘的家人！”


周荻看着哥哥吃瘪，显得很开心，捂嘴咯咯咯的笑了好久才说，“我哥哥没考中秀才可不是笨呢。他只是不喜欢读那个八股文！他和我爹一样，都喜欢酿酒！我爹是对酒曲痴迷，我哥哥是对研制新酒痴迷。两人一钻进房中，常常连饭都会忘了吃，也不陪人家说话，不陪人家玩……我天天闷得要死！”


说到最后小嘴已高高撅起，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


李薇一直好奇周荻究竟如何才养成了现在这副性子，对姐妹几人热情得吓人，现在这么一结合，倒也理顺了。不过还是有些好奇，“小荻姐姐，那你平时没有相熟的朋友吗？”


周荻皱皱鼻子，哼哝，“她们嫌我野，我还嫌她们装腔作势，假腥腥的呢！”


李薇了然点头。便说，“小荻姐姐日后如果闷了，可以去我们家玩儿。我们家不远呢，就在西门巷子里！”


春杏对周荻也十分有好感，不止因为她是周濂的妹妹，也不单单是因为她今儿帮了她们，总之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也邀请她去家里玩儿。


周荻笑眯眯的点头，很开心的模样，眼睛扫到春柳，哼一声，“你怎不么邀请我？是不是还在怪我呢？！”


春柳摇头笑了笑，“没有！”虽然这小丫头有几句话呛得她头火盛，可是她也不至于那般小气，跟一个比刚比春杏大点的丫头置气！再者周荻虽然心直口快，说话有些刺人，可也并不招人厌，相反，春柳也有些喜欢她的性子。


周家小厮阿贵到了春桃家里，避了人，将事情原委单与赵昱森说了，他立时一惊，“我家几个妹子有无大碍？！”


阿贵摇头，“赵老爷放心，我家小姐与少爷去的及时，三位小姐没受什么委屈！”


阿贵去了后，赵昱森叫春桃一同出去，石头娘问是何事，赵昱森便编了李海歆又看中一块田，请他们过去帮着参谋参谋。


匆匆扯着春桃出了门儿。


春桃看他一院门儿，脸儿便沉了下来，觉出不对来，忙问他到底有何事。


赵昱森知道她们姐妹情深，怕说得太快，春桃受不住，一边向周府去，一边温言和语的把春柳三姐妹差点被拐子拐去的事儿说了。


春桃只觉得头顶一阵轰鸣，脸儿刷的白了，腿脚虚软，身子便向下滑去。


赵昱森眼疾手快，忙揽着她的腰，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轻拍她的肩头，柔声安抚道，“你别急，春柳几个已没事儿了。现在好好的在周家做客呢。”


春桃如何能不能急，不心慌，那可是自小倍加疼爱的妹妹们！半靠在赵昱森身上，好一会儿，才问，“爹娘知道不？！”


赵昱森摇头，“春柳怕爹娘知道了忧心，先请咱们过去商量！”


春桃轻嗯了一声。赵昱森扫了眼巷子，对面不远处行来了两个人，轻声问春桃，“还有力气没？不然我先送你回家，我先去看看情况。”

第115章 吴耀降生


春桃也看见来人，强撑着直起身子，摇头，“走吧，没事了。”


赵昱森还是不放心，以春桃姐妹之间的情谊，这会儿她的反应有些太过平静了。然而，当两人进了周府，见到春柳三人时，赵昱森立刻知道她不是太过平静了，而是太过惊怒了。


春柳几人坐在周家花园小亭子中，听周荻叽哩呱啦的评说着城中趣事儿，或是这家小姐这样，那家小姐那样。突见周府下人引着春桃和赵昱森过来。


三人忙站起身子迎到亭子外，春杏上午被那么一番惊吓，这会儿乍见亲人，眼圈登时红了。


刚叫了一声大姐。正缓慢走在赵昱森身侧的春桃，突然脚下发力，向三人跑来。转眼儿便跑到三人跟前儿，举起巴掌向春柳背上拍去，一边打一边低泣，“你个死丫头，让你看着妹妹带着妹妹，你就带成这个样子？！你，你……今儿若不是让人救了，你让爹娘怎么活？！让我怎么活？！……”


春杏跑过来拉春柳，抱着春桃的腰，“大姐，都是我不好，都是怪我，不怪三姐！”


李薇也去架春桃的胳膊，劝道，“大姐，别打了，我们知道错了！”


春柳眼圈红红的，犟犟的立着，任凭春桃打。死咬着嘴唇不躲也不动。


春桃打了两下，一把把三姐妹揽在怀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周荻立在亭子中，先是惊讶的张大了小嘴儿，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潮潮的，伸手抹了一下，竟抹了满手的眼泪，她甩了手再抹，仍是一手的眼泪，气得她咕哝一声，朝周濂叫道，“哥哥，帕子！”


周濂垂首睑去眼中的一片动容，掏出帕子，走过给周荻擦眼泪，轻笑，“假小子也会哭鼻子了？！”


周荻把帕子拽过来，恨恨的擦着，“这大姐下手还真狠！”


春桃的举动实在太出乎赵昱森的意料，印象中的春桃一直是柔柔弱弱的，对家人，对妹妹，对儿子，即使是斥责，眼睛也似是含着笑。


一时竟怔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想起上前去拉几姐妹。


把春桃拉到一边儿劝说，“春柳三个本就受了惊吓，你当大姐的应当先安慰安慰她们。怎么一上来便不问清红皂白的一通乱打？”


“……快都别哭了，人没事儿就好！这是在旁人府上呢！”


这一句话倒立时点醒了春桃，她立时放开春柳，从怀中掏出帕子来，自己擦了两下，扔给春柳，顺势又瞪她一眼，“看娘知道了，不狠揍你！”


周荻举着从周濂那里要来的新帕子，冲下亭子，扔给春杏，扫过姐妹三人颈下被泪水浸湿了衣衫，小嘴一撇，“这回我也不给你们衣裳换了！”


赵昱森向周濂拱手致谢又致歉，“今日之事多谢周公子援手。内子姊妹情深意厚，一时失态，还望见谅！”


周濂摇头笑着，“赵兄不必客气。这等事儿任谁碰上都不会袖手旁观。再者，我也与李大叔一家几次偶遇，也算是极有缘份！更不会坐视不理。”


两人进入亭中坐下。周荻看看哭得花脸儿一样的四姐妹，撇撇嘴儿，“走吧，我带你们去洗脸儿。”


又好奇的看向春桃，问道，“这个姐姐，刚才你又打又哭的，为什么呀？！”


春桃被她这么一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心里怕狠了！不打她气儿不消吧？！”


说着又看看春柳，她脸儿紧绷着，低头只顾走路。笑笑，“打疼了吧？！”


春柳眼儿也不抬，咕哝一句，“疼死拉倒！”


春桃笑了下，又叹了声，“先瞒着咱娘吧。不然，回去她又是一场哭！”


赵昱森与周濂略作相商后，赵昱森便去了衙门，向衙门递交了诉状，告这两个拐子略卖人口。然而县衙此时仍是忙着灾民一事，暂时无瑕审理。这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也未在衙门多做盘桓，但回到了家中。


周濂则是去了苏员外家，向他们透了在街上碰到两个拐子拐人，被当场抓获的消息，便也回来了。


李薇姐妹四人在周家呆到半下午，众人情绪皆安定之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回了家。


姐妹几人临走时，周荻一再说让她们抽空再来家里玩儿。可经过这件事儿之后，姐妹几人哪里还有外出的心思，整日乖巧的窝在家里练字儿，何氏虽奇怪这几个丫头的安静，也只当是春兰产期临近，几个丫头都长大了，替二姐担心。倒没想到旁的方面儿去。


春桃现在家里有了孙氏母子做帮手，自己闲了下来。倒是不隔天的领着小玉来何氏家的院子。


周荻在家等了两日，不见李家姐妹上门儿找她玩儿，便缠着周濂带她到李家去。李家人多热闹，一家子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好不开心，她只来过一回便喜欢上这种气氛，比自己家里整日冷冷清清的要强出许多。


周荻性子本就活泼，自那件事儿后不过六七日，她便在李家混了个透熟。便也成了李家的常客。


李家人本就对周濂心存感激，周荻又没什么小姐架子，刚开始的几次还留下个小丫头在一旁伺候着，后来再来，她便把小丫头和赶车的小伙计统统都赶回去，说个时辰让他们到时候来接。


这天半晌午，院门“呯呯呯”的响起，李薇笑了笑，能这样敲门的，除了周荻不作二人选。不过，今儿她倒比平时来得晚一些呢。


匆匆跑过去开了门儿，果然是周荻，她一副气恼模样，咬牙切齿的盯着巷子直看。李薇伸手头往那边儿张望了下，并没有什么惹得生气的可疑人物。


不待她问话，周荻把她往院中一推，一脚踏进院门儿，叫嚷，“气死我了！”


李薇关好门儿，才回头问她，“小荻姐姐，周大哥又惹你生气了？！”


上一回她也是这副模样过来的，嘴里嘟嘟哝哝的数落着周濂的不是。


“才不是！”周荻气哼哼的往里面走着，挑帘进了西屋，溜着当门儿的桌了坐下，一拍桌子，“刚才在街上碰上柳家那丫头，她竟敢当街奚落我，我，我……”说着又把桌子紧拍了几下。震得伏案练字的春柳春杏都停手抬了头。


春柳把笔放下，笑笑，“柳家丫头是什么人？”


周荻把小鼻孔一扬，“城西的柳家，祖上中过进士，做过官，自诩为书香门第。可那也是她家祖上！她家现在有什么呀，要财没财，要官没官，要才嘛，这柳絮儿的爹现在一大把年纪了还只是个秀才。不知道她整天假清高个什么劲儿！她还见天儿想尽办法往那帮官家小姐堆儿里钻，厚着脸皮往上贴，上一回知县大人的千金过生日，给她下了贴子，请她去。她就高兴的分不出东西南北来了。见人便说，显摆她与知县大人的千金有多好的交情！可谁不知道，人家请她去，是想看她谄媚巴结人出峰浓度相呢！自己丢了人还不知道自己丢人，哼，真让人恶心……”


“……本来今儿来时，我是要去买些糕点给虎子吃的，谁知道刚到那铺子，还没挑好，她就进来了。一见我就问，知县大人的千金后日在府里设宴，问请没我请我去。哼！我还没说话呢，她就捂嘴儿假笑……‘怎么可能请妹妹去，你们可是商贾之家！’你们说，她气不气人！”


周荻的小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结束了她义愤填膺的演讲，“哼，她只有一个中秀才的老爹，现在家里还靠着变卖祖产度日，你们说，我凭什么受她的奚落？！”


春杏把手中的书放下来，伸手去给她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儿，笑着，“嗯，这样的人，小荻姐姐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呢。等这回宴席过了，你再去打听一下她又在宴上出了哪些丑相，回头碰上她，你就原原本本的还回击回去！”


“我就是这么想的！等我打听出来，我要让这丫头好看！”周荻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接过春杏递来的茶，美滋滋的喝了起来。


惹得姐妹三人都笑起来。不一会儿春桃抱着儿子带着小玉也来了。几人练字儿，周荻不喜欢，她便带着赵瑜和虎子在院中玩闹。


这两个小子也喜欢粘她，满院子追着她跑，一个叫“小荻姐姐！”，一个叫“小荻姨姨！”。


周荻乐得逗着他们一遍一遍的叫，笑得很开怀。


十一月底的时候，衙门贴出安民告示，说是接州府公文，南方水灾已得到控制，几起小的冲突也被官府镇压下去，号召居民各归其所，迎接新年，准备来年春耕等等。


李王氏和老李头便要回李家村去，准备过新年。何氏一家已定了要在宜阳安家，尚未跟李王氏等明说，只说现在家中被搬了个空儿，春兰已快生产了，他们要等年后，天暖各了，再做打算。


李王氏很不高兴，临回去的那几日，整日拉着个脸儿。何氏想了想，与李海歆说，“梨花爷爷嬷嬷回去的时候，你给他们两吊钱儿。让他们置办年货！再把年哥儿送来的补品，挑几样给他们带上，再去街上置办些糕点，让她回到村里，给四邻们和村子的娃儿们分分！”


李海歆点头，当即取了钱儿给李王氏，第二日她的脸色便好了许多。


十一月底，李海歆赶着牛车送李王氏老两口回了李家村。


吴旭在城南门儿附近无意中发现一个水塘子，里面现在有小半塘子的水，已结了冰，他问过周围的人，都说这个水塘子到夏天的时候，水面也极大，约有十来亩的样子。


吴旭回来跟家人商量，想赁下或者买下那个塘子，李海歆觉得还是买下合算，当即便去找了牙行问那个塘子的情况。连跑了几个牙行，才问出来，那个塘子原是个无主的，只需到衙门直接办理买卖手续即可。


可县衙如今已开始归理案卷，整理年报，除了重大案件，小事儿不再受理。便只能等开了年儿再说。


十二月初十，春兰阵痛了近六个时辰，生下一名男婴，赵昱森帮着取了名儿，叫耀儿。


李家自然又要好一阵喜乐忙活。


与此同时，何文轩的书信再一次送到。赵昱森被派官的事儿，已有定论，若无意外，十有之八九便是宜阳县令。吏部的上任公文约摸年后就到，他让赵昱森早些做准备。


城中灾民逐渐退去，避往外地的富户们都继续回来，城中又恢复的以往平静安宁。也逐渐热闹起来。


周荻这些日子来她们家次数少了，用她的话说，临近年关，酒肆的生意十分红火，她要给周濂帮忙呢。


李薇看看春杏，她眼中闪动着艳羡的光，心知她是对卖妆粉念念不忘。姐妹几人差点被人拐子拐走的事儿，在瞒了何氏十来天后，终于被她知晓，还好的是家里有吴耀降生的这一件大喜事儿，分了何氏的心，虽然心疼的数落一番，倒也没太过伤心。


只是知有这样的事儿，愈发把虎子和瑜儿看得紧了，也不准春杏再捣故她那个什么粉啊胭脂的。


春杏嘴上应着，背着何氏在西屋里，仍偷偷摸摸的磨制紫粉，并那书上记载的诸如什么玉女桃花粉，宫廷迎蝶粉之类的。


李薇对小四姐的执着倒是极其佩服，若是因那件事儿打消了她的积极性倒是不好了。


私下跟她商量，“四姐，你若真想卖这个粉啊。不若你自己制好后，放在人家的店里寄卖。一来你现在做的品种少，自己去卖没挑头；二来嘛，自己又做又卖，多费时间呀。你给供货，让人家卖，你多出的时间可以继续制粉呀！”


春杏眨了眨眼睛，悄悄挑开西屋门帘，往外看了看，院中悄无一人。何氏这几天除了在家里睡个觉，整日都在吴旭家陪着春兰，侍候月子呢。


她回头悄悄笑道，“好，就这么办。等来年开了春，我再做了粉，就拿去寄卖！”

第116章 春柳亲事（一）


三月阳光暄暖，新绿挂满枝头。


晨阳透过新绿枝叶缝隙间，斜斜的洒落下来，投影到地上，投影到糊了粉色纱窗的窗棂之上。


李薇以手支头，侧窝在床上，透过淡粉色的床帐子，看向透过纱窗洒落在妆奁台上的一片暖阳光影。


看着看着便笑了起来，回躺到床上，帐顶是一副绣得极精致的鸟雀戏春图。不由又想起李家村的三月春光来。


愣怔了一会儿，听到院中有动静，她慵懒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起身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何氏带着笑走进来，往她床上瞄了一眼，嗔她，“还不快起来！搬了家就学懒了，虎子早起来好一会儿了！”


李薇忙把帐子挽了起来，下床穿鞋，又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笑道，“娘，咱这院子太静了，树也多，晚上听着风吹树叶哗哗的，象是回到李家村了，睡得香甜得很！”


何氏过来拍她一下，“别迷糊了，今儿你不是说要去看旭哥儿去种莲藕？”


春杏的声音在外面儿响起来，“不行，梨花要和我去采挑花！我要制桃花养颜粉呢！”


李薇一边穿衣裳，一边笑着，“四姐，让小荻姐姐跟你去采呗。再让她带上几个人，比我跟着去强多了。”


春杏拿眼儿瞪她。春柳再前儿就满十八岁了，自赵昱森派了官后，到家里来提亲的也多了起来，何氏便不让春柳多出去。只让她在家里帮着做做家务，照看小虎子。又因之前的拐子事件，何氏更不敢放任她们一个人出去，春杏要出去，便只能拉着李薇。


即便是这样，何氏仍不放心，嗔她，“见天儿惦记你那些粉啊膏的，有什么用？周小姐来了，也不准你们乱跑，先前的教训还没记住？就在家里老老实实的看看书，练练字儿，哪里也不许去！”


春杏不甘心的咕哝，“梨花就能出去，我为啥不能出去？！天天儿在家里闷死人了，要不然我回李家村算了。也陪陪二姐去！”


何氏气笑了，拍她一巴掌，“你往前儿就十四岁了，还见天的疯玩！你大姐这个年龄，家里地里的活儿都跟大人一样操持着了。”


春杏哼了哼鼻子。


李薇想了想和春杏说，“四姐，要不，你先和我们去下莲藕呗。下完莲藕，再让二姐夫陪着咱们去摘桃花。反正下莲藕也下不了多久呢……”


正说着，春柳从厅里出来，立在门口儿扯着嗓子喊，“早饭都摆好了！咋还不出来？！”


何氏笑了笑，催她两赶快洗脸。出了李薇住的西厢房，斥她，“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大呼小叫的。”


春柳撇了撇嘴儿，“就这院子，把嗓子喊破了，外面也没人听见。原先我还高兴这院子大呢，一住进来才知道，四周里空落落的，荒萧得很！”


李海歆抱着虎子从前院回来，跟何氏说，“春柳说的也对，这院子是荒萧些。要不，咱应了春桃给找的那家帮工的？”


何氏想了想，摆手，“先算了！等麦收后再说吧！”现在她们手里虽然还有几个钱儿，可是比之初进城时，已少了五之有四，现在手头又没什么进项，能省则省吧！


若到麦收时，实在忙不过来，到时候再一块儿请人。反正那个时候，也有收成了，心里头也有些底气！


一家人进主厅吃早饭，刚吃了一半儿，听见有人敲门儿，李薇以为又是周荻来了，放下吃了一半儿的饭碗，跑过去开门儿。


门一开，她却愣住了，院门口立着的却是方羽和武睿。方羽倒还罢了，到了宜阳后虽然没有见过，不过，赵昱森上任时，宜阳县的乡绅是特意给他接了风，洗了尘的。方府贺府都在其中。


后来听赵昱森说，方府是和方老爷与方羽一同前去的，贺府是贺老爷与大少爷，佟维安也到了场。


象这样的乡绅富户消息都灵通的很，赵昱森与他们家是什么关系，自然不用怎么深查，便能弄个水落石出。


还有，二月二龙抬头的那日，县官学卢大人的夫人做东摆宴，请了春桃去赴宴，春桃在宴上也见到了方碧莹和佟蕊儿。


方碧莹还与春桃说了些初见李薇的事儿。所以方羽知道她们家住在哪里，又能找到她们家，虽然有些讶异，却并不太过吃惊。倒是武睿这小子，明明该在临泉镇才对，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梨花，是谁？！”一家人厅里听到开门声后，便没了声音，春杏按耐不住，跳下椅子挑帘出了饭厅，立在廊子下，大叫，“到底是谁呀，立在门口干嘛，快让人家进来呀！”


李薇忙把门大开着，请二人进来，一边向客厅喊，“娘，是睿哥儿和方少爷来了！”


春杏“咦”了一声，下了台阶，往前跑了两步，果然是武睿。方羽她虽然见过一面儿，可那已是好几年的事儿，乍然一见，倒不怎么认得。


只冲着武睿道，“喂，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何氏与李海歆也都吃了一惊。忙喝斥春杏，笑着让二人进厅里坐，“睿哥儿，你怎么来了？”


李薇趁着这个空档打量武睿，眨眼儿又是一年多未见，武睿的个子又长高了一大截，小时候的吊梢大眼儿也长了开些，不再那么溜圆，而是眼尾变略得长了些，也许是因为这会儿他并没发火动怒的缘故，眉眼间竟觉得成熟了许多。


此时，他正很有礼貌的与何氏和李海歆见礼，“我跟我父亲来宜阳办事儿，听说你们家搬到这里，就过来看看。”十四岁的孩子已开始变声了，他现在的嗓音与儿时的清脆完全不同，略带了一些低沉，倒给他又添上了一份大人的稳重，配上他这象抽条的柳树般疯长的个子，李薇在心里点评，果真是长大了呢！


何氏见到武睿十分高兴，虽说他不是自家的什么亲戚，到底是个从小就熟识的孩子，有一份亲切熟悉在里头。连忙让几人把早饭撤下去，另泡新茶，摆上些果子来。


春柳领着李薇春杏两个，刚忙沏茶倒水忙活完，院门儿又响了。李薇跑过去开门，门刚开了半扇儿，周荻清脆的嗓音便传了过来，“梨花，你家来客人了吗？外面是谁家的马车？”


李薇笑着，周荻一向是人未到音先至。把门大开，请她进来，“是方家少爷和我们镇上的一位姓武的少爷！”


“哦！”周荻了然点点头，李家事儿，这几个月来，她也知道不少，便也不怎么奇怪方家少爷在这里，回身向阿贵摆手，“你回去吧。跟哥哥说，我今儿在李大娘家吃了晚饭再回去！”


然后回头，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几下，往客厅那边儿张望了下，扯了扯她衣袖，笑得贼兮兮的，“梨花，这两个人是来向你三姐提亲的吗？”


李薇“扑哧”一声笑了，摇头，“不是！他们两个比我三姐小多了！再者哪有自己个上门儿推销自己的？！”


一边说着一边要去关院门儿。院门外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哎，先别关门儿，等一下！”


李薇伸头出去，只见一个穿红戴绿的媒婆正晃着胖胖的身子往这边儿跑，李薇认得出她是大姐给找的官媒，姓贾。这些日子她受大姐的托付，给三姐寻她人家呢。自二月中到现在，除了男方托她说的不算，另也给三姐觅了几门亲事。


可惜都未入大姐和她娘的眼！


贾媒婆跑到跟前儿，微喘着向李薇施了一礼，“谢五小姐等着老身！”


李薇笑笑，她们家这院子大，也没个专门的看门人，若有碰巧一家人都在后院各自忙活，前面儿有人喊门，是要喊个时候才能听见。


便笑笑，“没事儿，贾婆婆，你为我三姐的事儿跑来跑去的，我还要多谢你呢。”


贾媒婆看看周荻，笑道，“我老婆子不妨碍五小姐会友了，我自去找奶奶。”


何氏在屋里已听见贾媒婆的声音，和武睿方羽说了两句话，便笑着迎了出来，“这大早上的，又累着您的腿了。”


贾媒婆笑道，“哎哟，李奶奶，这给旁家这么跑着，我老婆子心里头怕是有点怨言，可给您家跑这事儿，是我的荣幸，我的福气！”


何氏客套着，领她进了偏厅。李薇自然也要跟去的，对于姐姐们的终身大事儿，她可是关心的很呐。


便叫春杏，“四姐，小荻姐姐来了，你快来陪着！”


周荻一把拽住李薇的胳膊，眼睛闪闪发光的盯着偏厅，“我也要去听听！”


李薇摇头，“不行！小荻姐姐，你听了后再去取笑我三姐，我三姐可是发大脾气的！上次的事儿你没忘吧？！”


周荻连忙摇头，赔笑，“这回我听了，便是再不着调的人家，我也不取笑她！”


何氏与贾媒婆已进了屋子，李薇急着要进去，想了想便说，“是你自己说的啊。你若是再去取笑我三姐，她要拿大扫帚扫你出门儿，你可别怪我们不帮腔！”


周荻连连点头。李薇到厨房取了大铜壶，让周荻拿了罐新茶，向偏厅而去。那大铜壶里面是李海歆去城外一个什么庙里打的水，听人说有这水泡茶很好喝。她们家倒不是讲究起这个来，纯粹是李海歆在家闲得无聊，自己找些事儿做做罢了。


两人进去时，贾媒婆正说着，“……这位王公子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人才学问都好，为人也正派。祖上留下那么大片的宅子和钱财，坐吃不动，也能安安乐乐的活上一辈子。只是他父母早亡，是他姐姐把他拉扯大的，这位王公子的姐姐人也温柔和善得很，将来若是三小姐嫁了过去，这姑嫂之间定然能相处得和和气气……”


见二人进来，她便住了嘴。


何氏瞪李薇。李薇忙手中的铜壶往上提了提，甜甜笑着，“贾婆婆，这里面是从庙里打来的专门泡茶的水，我用这个给你沏茶啊！”


贾媒婆忙起身道谢，“谢五小姐了！”


何氏又笑瞪她一眼。李薇装作没看见，拉周荻到一边儿去，往小铜壶里添水，泡新茶。


何氏沉吟了一下，问贾媒婆，“这位王公子姐弟二人现在以什么为生？家里头有什么进项没有？”


贾媒婆脸儿上的笑意滞了一下，随即摆手道，“要说这王家啊，祖上有钱，祖产也算丰厚。只是王公子这么些年一直埋头读书，姐姐是个妇道人家，自然不方便抛头露面。只有他那入赘的姐夫，现在做着绸缎生意……”


何氏想了想，给贾媒婆添了新茶，笑着问，“还有旁的人家儿吗？”


这是对这家不太满意了！


贾媒婆喝了口茶，笑笑，“哎呀，李奶奶，这样的人家您还不满意，下一家啊，我便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了。”


看何氏疑惑，她摆手笑道，“这个人的人才人品都数上上等。只是有一样儿，他家，是个纯商户！家业在宜阳城中，也只能算是小有产业！这门户不配你们家，钱财上又不拔尖儿，我呀，约摸着你是看不上！”


何氏倒无所谓的笑笑，“您给说说！要说门户啊，我们家也没什么。钱财上也不求有多少，只要人好。再多的钱财那还不是人挣的！”


“哎！”贾媒婆听何氏这么一说，又高兴起来，往何氏那边儿凑了凑说道，“这家儿姓周，家住东门巷子里，他家经营着一个酒坊，在西市口有一个酒肆，这位周家少爷现年二十有一……”


“噗……”


“噗……”


李薇与周荻在一旁忙活完，一人倒了一杯茶，安静的坐在一旁听着。突然这话，两人不约而同呛出茶水来。


“咳咳……”周荻惊天动地的咳嗽一阵子，猛的跳起来，胀红了小脸儿，指着媒婆大叫，“我哥哥怎么不如那个只会吃坐吃祖产的混蛋！你，你，你，气死我了！我家是商人怎么啦？！我哥哥是不稀罕考功名，他要考，也能考个状元回来！哼！”


“……你，你，你在背后说人坏话，你会烂嘴巴的！我哥哥不好？！城西许老家的女儿托媒人到我家提过多次亲了，还有那张员外家的小姐，我哥哥一个都瞧不上呢！”


李薇顾不得想旁的，忙过去抱着周荻激动得乱舞的胳膊，拉她往外走。何氏也赶忙安抚，“别气，别气！这话大娘听着是夸你哥哥呢……”


李海歆几人突听这边儿叫嚷，连忙出来看。春杏春柳也从另一侧的偏厅出来。周荻一见春柳，火气更盛，手一指，张嘴就要喊什么。


李薇眼疾手快，赶快捂她的嘴。生怕她在气头上，说什么话来呛春柳。那可真要糟了！周濂她当然是满意的，想必她娘也满意！估摸着三姐也没什么不满意的。若是周荻的小暴脾气一发作，喷几句难听的话，春柳那火炮子脾气自然不会相让。


“梨花，她怎么了？又被谁气着了？”春柳拧着眉头走过来。


李薇忙摇头，“没有，没有。她刚听贾婆婆说了个很气人的事儿，她就激动了，一会儿就好了，三姐，你不用管啊！”


一边死拉着周荻向后院去。


周荻呜呜呜的瞪着春柳，用手去扒李薇捂在她口上的手。李薇急了，这位小姐的手劲儿也大得很呢！


忙凑到她耳边说，“小荻姐姐，你听我说，我娘很喜欢周大哥的，周大哥做我三姐夫不好吗？你要冲我三姐嚷嚷了，她一恼，就是心里头满意，也死不应这门亲，到时候可就真砸了！”


周荻狠狠瞪了她一眼，用眼神控诉着，只是挣扎得却没那么厉害了。


李薇使出全身力气，趁机拉着她往自己房间里奔去。


贾媒婆被周荻那番话惊目瞪口呆，好半晌才问，“这，这，刚才那位是周少爷的妹妹？！”


何氏看周荻被梨花拉走，才回过身来，又气又笑又头痛，“可不是，今儿这事儿，真是巧！怎么偏让她听见了呢！”


贾媒婆“哎哟”一声，十分懊悔，“我老婆子可从没在背后说过哪家的坏话，今儿也是真心想替赵夫人把这事儿办圆满了，头一遭就碰上这么个事儿，李奶奶，你说说这……”


“……李奶奶，你们怎么和周家相识？！五小姐跟这位周小姐好象十分要好！”


何氏简略的说了如何与周濂一家相识。说到最后，她笑道，“今儿你若不是起他，我倒没往这上面儿想！先前儿总觉得他年龄大了些。今儿你再一提起呀，倒觉得怪合适！”


贾媒婆脸上一喜，“李奶奶，你说的是真的？！”


何氏笑着点头，“可不是真的！只是，不知道这周少爷是什么想法！”


“好，好，李奶奶你满意这就好说，我呀，这就回去，去跟周府提提？”


何氏想了想，道，“不急，你呀，今儿先回去歇歇。等我的信儿吧！”


说着叫春杏来，“你先陪着贾婆婆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春杏知道她娘是拿谢媒钱，便点了头，笑盈盈的给贾媒婆倒了茶，陪坐着。

第117章 春柳亲事（二）


周荻被李薇拉到西厢房，用劲儿把她的手扒掉，怒喝，“你闷死我了！”


李薇嘿嘿笑着，挑帘往外面儿看了看，回身赔礼，“小荻姐姐，你别生气啦！”


“气，我气得很！我哥哥哪点配不上你三姐啦！”周荻气呼呼的嚷道，“那个死媒婆敢说我家是什么小有产业，我家的酒不知道多受欢迎，我哥哥酿的酒，不知道有多好喝多新奇，天南海北的酒，没我哥哥酿不出来的，那个瞎了眼的婆子！”


“是，是，周大哥酿的酒当然是最好的！”李薇赶快赔笑拍马屁。


“那是自然！”周荻白了她一眼，火气消了些，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突然又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又拨高，“你三姐会什么？针钱没你二姐做的好，饭没你大姐做得好，字写得没你和春杏好……她，她就是脾气比你们谁都大！”


李薇忙坚指挡唇，嘘了几声，挑帘看看，院中仍是静悄悄的，才放下心来。走到她跟前儿，小声地说道，“小荻姐姐，我三姐的优点也很多的。只是你还没发现！”


看周荻要反驳她，李薇马上做双手安抚状，“小荻姐姐，那个，不说我三姐有多好。难道不比你说的那个许家小姐张家小姐的好吗？”


周荻撇了撇嘴儿，不说话。


李薇笑呵呵的凑近她，“小荻姐姐，你也喜欢我三姐吧？！”


周荻撇嘴，“谁喜欢她？！”


李薇嘿嘿笑着，周荻的性子与三姐最象，两人在一起总没少了叮浜磕碰的，可谁也不记谁的仇，吵完气消了便没事儿，倒也真难得！


若是三姐和周濂的亲事能成，那可是再好不过了。她愈想愈高兴，呵呵呵的笑将起来。


周荻瞥了她一眼，“傻样儿！”


李薇笑了一会儿，突然又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忙扯着周荻问，“小荻姐姐，你刚才说周大哥推了好几家的媒，为什么呀？周大哥为什么不喜欢她们？”


周荻苦恼的摇摇头，“我哪儿知道？！我问他又不许问，我爹问急了，他就找个什么由头去外地躲几天。”


说着恨恨的跺了跺脚。李薇还想再深入打探打探，春杏从前院进来，扬声叫她，“梨花，二姐夫来了！”


哦，对了，今天是要跟着吴旭到他买下的那个水塘下莲藕呢。李薇忙站起来，拉周荻，“小荻姐姐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吧。下完莲藕，我和四姐去城外的林子里摘桃花！她若是做好那桃花养颜粉，让她把头一份儿送给你，行不？！”


周荻犹自气鼓鼓的把身子背着。


李薇想了想又说，“这个时节，桃花林里会有许多野菜，象荠菜，水珠芽，麦瓶草都很好吃的，咱们摘完了桃花，就挖些野菜回来。让我娘给咱们做荠菜馅饺子，我娘做这个做得可好吃了……”


看周荻还是不动，“若是沟子里有野榆树，咱们就让我二姐夫爬树上，捋些回来，做蒸菜吃，我们在李家村的时候，每年春天都会吃上几回，可好吃了……”


“梨花，你到底去不去！”春杏的声音又传来。李薇忙应声，“去，去，小荻姐姐也去呢！”


说着不管周荻答应不答应，拉起她就向往外走。


到了前院，却发现武睿和方羽都还没走，两人立在院中象是等人？！莫非他们也要一起去？


春杏拎着两只篮子出来，叫她们两个，“走吧！”


何氏又不放心的叮嘱一番，李薇春杏和周荻坐上了方家的轿子车，李海歆与吴旭跟在后面，两辆车向城南门驶去。


等这些人出了门儿，何氏进偏厅去，春柳正逗虎子玩。何氏倒了杯茶坐下，笑眯眯的看着春柳。


把春柳看臊了，没好气的道，“娘有话就说，笑得怪瘆人的！”


何氏喝了茶，笑骂她一声，才说，“今儿这个贾媒婆过来说了有一户人家，我心头满意，说给你听听？！”


春柳脸儿红了下，低头摆弄茶杯盖子，好一会儿才点头，“行，娘说吧！”


何氏脸上的笑宽展起来，“这个人呀，你也认得！”


春柳豁然抬头，惊讶的望着何氏。


何氏道，“是周家少爷！”


春柳手一抖，杯中半温的茶水泼洒出来，溅了正在桌边玩的虎子一头，他抬起小胖手抹了一下发上的水，“三姐，坏！”


春柳忙借着给虎子擦水，弯了腰。何氏她瞧不见她脸色，“你倒是给句话儿，这个行不行？”


过了好半晌，春柳闷闷的声音从桌子底传来，“自大姐夫得了官，咱们家也有不少上门儿提亲的。都没见他有什么动静，兴许人家不愿意呢。”


何氏一听便笑了，站起身子道，“行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了。下午你爹他们回来，就去给贾媒婆送信儿。”


春柳直起身儿，微低着头，“我去洗碗！”说着匆匆去了。


傍晚的时候，出门儿去下莲藕，采桃花的一行人才归家。此时，李家门口正停着一辆马车，李薇一眼认出是贺府的。


春杏欢快的叫着，“呀，是哥哥来了！”


李薇点头，“是呀，今儿他是有口福了。咱们捋了这么多榆钱儿呢。”


武睿跳下马车，“我也有些年没见过他了。”说着斜了眼春杏和李薇。


李薇暗笑，武睿是长大了，可是他的心思还如以前那般单纯好猜，斜那一眼，明明就是在说“快留我吃饭！”。


要说，留他吃饭也没什么，可是，李薇眼角扫过方羽，不论年哥儿对贺府是什么态度，有什么打算。但是整个宜阳县的百姓都知道方贺两府的不合，所以……


方羽朗笑一声，“说起来我与贺二少爷也是老相识了。梨花，不请我去见见吗？”


李薇自然不想。年哥儿来她们家的次数虽然多了些，可总是有限的，每次他来，总是一家人难得的欢聚时光，突然加上一个外人，而且是立场对立的外人，气氛不免要受影响。


李海歆从牛车上下来，听见方羽的话，又扫过武睿，虽然有些为难，但也不太好直接拒绝。


正要说话，方羽以手拍头，作恍然大悟状，“哎，瞧我这眼色。与贺二公子相聚，在何处不行？非得挑这种时候！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是先回去。睿哥儿，我回到府中之后，再让人过来接你！”


说着向李海歆施礼道别。


李薇看着方羽匆匆离去的身影，又看看武睿，心头有一种复杂的感受在里面儿。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大何尝不是十八变？


院内，年哥儿正抱着虎子在院子西侧的秋千架上玩乐。这个算是虎子与赵瑜最喜欢的玩乐项目。自从这秋千架好，年哥儿带两人玩过一回后，两人再见到他，必定要先玩这个游戏。


一大一小，一个笑得低沉，一个笑得响亮。


李薇跟着众人进了院子，他立时停住秋千，小心的把虎子放下来，半弯着腰扶着他，防止他眩晕摔倒。侧脸笑着，“爹，旭哥，你们回来了！”


“嗯。”李海歆应了一声，训虎子，“不是跟你说过，不准一见面就闹哥哥？！”


年哥儿笑着，“没事儿！”


虎子在地上立了一会儿，站稳之后，双手大张着扑向吴旭，“姐夫，姐夫，飞飞……”


吴旭把手中的篮子放到地上，迎着虎子走过去两步，把他抱在怀里，双掌叉在他腋下，把虎子举得高高，在空中轮了起来。虎子咯咯咯的笑着。


周荻嗤了一声，瞥了眼刚从厨房出来的春柳，低声咕哝，“我哥哥才不要轮这个胖小子！”


李薇偏头嘻嘻笑着。周荻瞪她一眼。


何氏已跟年哥儿说过武睿过来的消息。这时，他走了过来，打量武睿两眼，突然笑起来。


武睿挑眼，“你笑什么？！”


春杏正提着篮子往厨房走，听见他的话，一扭脸儿，“你这人真怪，看见你笑，你还不满意。非得让人跟你瞪眼儿么？”


何氏斥她一句，让李海歆几个去洗手，“睿哥儿也是好久不见，晚上我做几个家常菜，你们喝上几杯！”


武睿朝春杏示威似的挑了下眉头，嘴角含笑跟着李海歆去了正厅。


春柳扫过院中的周荻早就缩回了厨房，周荻平时里在李家也喜欢在厨房里蹿来蹿去的。春柳一避，她也有些不自在，自己不去厨房，也拉着李薇和春杏不准许。


李薇便陪着她去了后院，帮春杏整理刚摘回来的桃花。以她对何氏的了解，定然会趁这几人都出去的时候，跟春柳把这事儿说了。再回想三姐看见周荻脸儿闪过的不自在的神情，心知三姐对这门亲事儿应该是满意的。


看来，自己家这边已没有什么问题了。有心在周荻面前儿说说春柳的好话，让她回去帮帮腔，可又一转念，婚姻这事儿，还须得双方都满意才行。若是周濂不太满意三姐，硬撮合两人在一起。三姐嫁过去不幸福不开心，他便是个再好的人，又有什么用？


这么一想，便把自己的小心思埋在肚子里，只和周荻笑呵呵的说着些闲话。


因为她没继续往下打探，害得周荻八卦的小天赋无处施展，闷闷的在李家吃了晚饭，拎着何氏给装的麻油榆钱儿荠菜馅子半罐子鸡汤，撅着小嘴儿，上了前来接她的马车。


周濂从酒肆回到家中，梳洗过后，换了衣衫，刚在后花园亭中小坐了片刻，有人来报，小姐回来了。


他有些诧异周荻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顺溜，往常去接她，必要等上她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的。


周荻一阵风似的冲进后花园，小嘴撅得老高，到了亭中把手中的篮子往石桌上一放，坐下生闷气。


周濂奇怪，她往常从李家回来都是笑得极开心的模样，今儿这是怎么了？


“路上又碰上惹你生气的人了？”


周荻闷着气，“没有！”


周濂笑笑，“那，是不是和李姑娘又吵架了？你又被她赶出来了？”


“哥哥！”周荻不满大叫一声，“你怎么帮着外人？”


周濂伸手去解周荻带过来的篮子，笑着，“我哪里是帮外人，明明是你爱生气。李大娘又给装了什么好吃的？！哥哥还真是饿了呢。”


周荻以手压在竹篮之上，眉头皱着，十分不解的问道，“哥哥，你说，李大娘满意，梨花说春柳姐姐也满意，为什么她们不巴结讨好我？！”


“什么？！”周濂愣了下。


周荻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啊呀，哥哥，我忘了跟你说了！今儿啊，有个媒婆去给春柳姐姐说亲，我和梨花在一旁偷听，你猜怎么着？！”


周濂眉尖轻皱，有些无奈的笑笑，“我哪里会知道怎么着？刚才你说什么李大娘满意，李姑娘满意，还有什么不讨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荻得意一笑，“那媒婆给春柳姐姐说的人，正是哥哥！”说着脸色一变，又添上三分气恼，往石凳子上一坐，向周濂诉苦道，“所以，我才生气！先前儿来向哥哥提亲的那几个，那个不是讨好巴结我的，让我在哥哥面前多夸她们……”


“等等！”周濂急忙打断周荻的长篇大论，“你刚才是说，有媒婆给李三姑娘说亲，说的那人是我？！”


“嗯！”周荻重重的点了下头，继续她没说完的话，“……以前那个许小姐，见天儿往咱们家送汤送水送衣裳的。可是春柳姐姐呢，吃晚饭时候，竟然躲着我。李大娘给带的饭菜也跟平时没两样儿。梨花和春杏……”


“小荻……”周濂无奈的打断她的话，再次求证，“你确认媒婆说是的我？！”


“当然！”周荻不满意她的话再三被打断，“梨花还说李大娘肯定满意，她自己也喜欢哥哥，说春柳姐姐定然也很满意呢……”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下来，盯着有些恍惚的周濂左看右看，奇怪的问，“哥哥，你不喜欢春柳姐姐？！不愿意么？！”


“咳……”周濂回过神来，看看篮子中的吃食，“……那个，饭菜都凉了，我去让厨房热下，等爹出来一起用晚饭！”


说着拎起篮子转身就走。


周荻在他身后跳脚喊道，“哥哥，你到底喜不喜欢春柳姐姐嘛！”

第118章 玉成（一）


“哥哥！哥哥！”


早晨的青蒙刚刚退去，周家仆人也才刚刚起床，周府还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周荻早早起了床，跑到周濂房门外，拍着门继续求证，“哥哥，你开开门！你到底喜不喜欢春柳姐姐呀……”


周濂早已醒着，躺在床上想着什么事儿。听见她的声音，抬手轻揉鬓角，从床上坐起身子，昨儿夜里被周荻缠着问了半宿，等她自己困得受不住了才回房睡去。这一大早的，她又来！


“开门，开门，快开门！”周荻将周濂的门拍得“呯呯呯”作响。


周濂无奈笑了笑，穿鞋下床，披上外衣，将房门打了开来。周荻冲他皱皱鼻子，拨开他的身子进了屋，溜着桌子坐下，小手一拍桌子，“哥哥，你今儿跟我说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春柳姐姐！”


周濂不理会她，穿好外衫，让阿贵打了水来梳洗。梳洗完毕，便要出门，周荻大叫，“哥哥，你干什么去？！”


周濂以手捂了捂耳朵，“大清早的吵得人耳朵疼！我去酒肆看看，一会儿你陪爹用早饭！”


周荻一个箭步蹿到门口儿，双臂大开，将房门堵个了严实，小脸儿绷着，“你不能去。今儿说不定那个贾媒婆来提亲呢！”


周濂身形微顿，去拨她的手臂。周荻大急，两只胳膊用力，死死撑在门口儿，“那个，你为什么不愿意？春柳姐姐长得也好看，做饭也好吃，针线也好，虽然脾气大点儿，可……反正比之前的那几个都强上十倍百倍！”


周濂轻笑起来，伸手轻刮妹妹的鼻头，“是谁吵了架被人赶出来，回到家把人家说得一无是处？”


周荻脸儿上一红，随即大声辩驳，“那个，那个，人家是在气头上嘛！”


“嗯！”周濂轻点下头，拨开她撑着门的胳膊，侧身出了房门儿。


“哥哥，你不能走……”周荻拦不住，一个扭身拽住周濂的衣袖，跟在他后面儿，大声叫嚷，“那个媒婆今天说不定真的会来呢，哎呀，你真的不能去……”


周濂回身拍开她的头，敲敲她的额头，轻笑，“去用早饭也不准么？！”说完留下愣愣怔怔的周荻往饭厅方向而去。


走了十几步，他顿住脚，回身看周荻，“我记得娘曾留给你几本闺中女子必读的书，早饭后你到书房来，哥哥考考你！”


“啊！”周荻惊叫一声，向周濂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着，“哥哥，不行，不行，我今天要去李大娘家看春杏怎制桃花养颜粉呢……”


“不行！”周濂头也不回，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


“哥哥……”


※※※


春桃昨儿得了贾媒婆带回去的信儿，就一直挂着心，无奈昨儿一整天，实在抽不出空来。直到早上用过早饭，赵昱森去了衙门，她这边儿把家里安置了一番，给赵昱森备了午饭，才坐着马车带着小玉和赵瑜匆匆来到李家。


何氏一见她就笑，“我就知道你今儿该来了。瑜儿，来让姥娘抱抱！”


赵瑜乖巧的叫了声姥娘。何氏叫春杏李薇，“你们昨儿不是摘了什么桃花要做什么粉啊膏的？带小玉姐姐也去瞧瞧。”


李薇笑嘻嘻的凑到何氏跟前儿，在赵瑜的小胖脸儿狠狠的亲了一口，招呼小玉，“小玉姐姐，走，咱们去后院吧。我四姐昨儿采的桃花都晾晒起来了。过两天就能制养颜粉。书上说，这粉制出来后，以蛋白调匀，涂在脸上，能让皮肤变得白白嫩嫩的呢……”


小玉的肤色与赵昱森一样，是天然的黑，不过，她这么一大冬天没受太阳晒，倒比以往在村里见时白了一些。


小玉笑眯眯的应了声，跟着李薇春杏去了后院儿。


春柳见春桃来了，别扭的打了个招呼，便要去厨房忙活。春桃要叫她，何氏摆手，“让她去忙吧。”


春桃柔柔的笑了下，“娘，春柳对这个周公子还满意吧？！”


何氏点头笑笑，“嗯！看样子是满意的。”说着又瞪春桃一眼，感叹，“你们姐妹几个，表面上看性子不一，实际上啊，根儿里都是一样的。碰上这事儿，一个个都不给我个准话儿，光让我这个当娘的猜你们的心思！”


春桃捂嘴笑了笑，“要说周公子，人才是好！除了没功名这一点。其他方面儿把石头都比下去了。”


何氏也点头笑。不过，她也有顾虑，“昨儿我也想了一夜，人才这样好的人家。眼光必然是高的。听周小姐说，他这么些年，也走过不少地方，想必眼界宽，也高些。也不知道看不看得上春柳。”


春桃起身到门口儿，往外瞧了瞧，院中空无一人，才放心回坐，“娘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可是，人家看得上看不上的，也得去问问才知道。咱们光是猜，可是猜不出来的。”


“……要不，呆会儿我回去，就找了贾媒婆来，让她悄悄的去周家说说。若是人家愿意呢，就透个信儿，让他们来提亲。若是不愿意呢，这事就悄悄过去算了，让她也别张扬。”


何氏点头。去逗虎子，“唉哟，我早些年呐，还想着一家有女百家求，指望到这个时候，摆一摆当岳母娘的架子呢。可现在倒好，从你大姐开始，我就有操不完的心。再到你二姐，还有你三姐……这怎么变成了女方去求亲了？将来到你的时候，你娘还是个求旁人！”


春桃在一旁捂嘴儿笑道，“这么些年，让娘为了我们几个受委屈了。我和春兰能有现在这样的福气，可不单是我们自己的造化，都是娘的功劳呢！”


何氏“扑哧”一声笑了，感叹道，“看你们过得好。我心里比喝了蜜都甜。哪里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再说了，即使是先前摆足了岳母娘的架子，你们日后一个个过得不如意，那娘心里头更是不得安生。”


说到这儿，停了下，笑道，“即这样，你就回去跟贾媒婆说说，让她悄悄的给周家透个信儿吧。”


春桃应了声。


何氏想到周荻那个小炮仗脾气，又有些忧心，“你说，这周小姐是个有性子的，春柳也是个有性子。将来这事儿万一成了，姑嫂两人在家里不吵翻了天？”


春桃摇摇头，笑道，“娘，这个我倒是不担心。周小姐我也见过两回，这样心直口快的人，倒是更好相处呢！再者周公子母亲早逝，家中没有其他近亲女眷，少了人在中间儿挑拨，两人相处起来倒也不会有大的问题……”


何氏思量了一会儿，点头，“那行。昨儿我跟你爹说了这事儿。他也满意的很！”


说到这儿又跟春桃抱怨，“你爹这个爹啊，当得轻松得很！什么事儿都是我张罗着，他见天儿就知道往外跑。你说说那地有什么好瞧的？”


春桃在李家坐到半晌午，带着小玉回县衙。她们现在住在县衙后衙之中。家中除了当初留下的孙氏母子做帮工外，另有归属衙门的厨娘伙夫车夫等。虽然赵昱森派了官，家中却未新添人手，有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还要春桃和小玉亲自去做。


※※※


周荻不满意自己又要被哥哥拉去考那个什么女训女戒之类的。可，那是她娘临终前留下的，她又不敢不应。在早饭时候，向周老爷喋喋不休的抱怨，“爹，你说哥哥是不是故意的。我又没有说什么，他干嘛不让我出去，又学那个什么女论语。我都倒背如流了呢。”


周老爷四十有半，面容清瘦，眉眼温和慈爱，听着周荻的抱怨，抬着瞥了眼一声不响用饭的儿子。


手拈胡须轻笑了下，挟了几根青菜放到周荻碗中，“倒背如流也要学以致用！免得将来你嫂嫂将来进了门儿，你出言不逊，顶撞了她！”


“哈哈！”周荻象是听到十分好笑的笑话，捂嘴咯咯咯笑起来，“爹，你可不知道，春柳姐姐脾气暴着呢！我顶撞她？哼，她一言不合就拿大扫帚扫我出门儿……上次她打那个拐子，把我都给吓了一跳了呢！”


周濂轻咳一声，站起身子，“父亲，我吃好了。”转头看向周荻，“哥哥在书房等你，吃完饭过去！”说完转身走了。


周荻气得顿脚。


周父在他身后拈须而笑，“今儿，为父不进麯房！”


周荻被周老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有些抓不着头脑，好奇的问道，“爹，你不进麯房，要去酒坊吗？”


周父望着周濂消失的背影，轻笑了下，转问周荻，“你说的这位李姑娘当真不错？”


周荻皱了皱鼻子，“我觉得还好吧！虽然发脾气的时候挺吓人的！”


周父点头，拍拍她的脑袋，轻叹，“饭后去书房找你哥哥。你呀，也大了，有些规矩也该懂也该学了……”


周荻不吭声，低头扒饭，每当她爹想起她娘时，总是这样的语调。


※※※


贾媒婆在午后得了春桃请她过去的信儿，匆忙收拾一番，去了后衙，春桃将何氏的意思跟她说了，“我这个妹妹是有些脾气，你悄悄的去，探探周家人的口风。若是愿意，就挑明了说，若是不愿意，只当没有这回事儿！”


贾媒婆殷勤笑道，“夫人您放心，这样事儿，老身办过不下百宗，保管办得漂漂亮亮的，不管成不成，都不会让三小姐受了委屈！”


春桃笑着点头，取了手边的一个小荷包，递过去，“那我就先谢了！”


贾媒婆推了几下，满脸笑意的收下，“夫人您客气了。我这就去周家，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贾媒婆来到周家时，周荻刚抄写完女训女戒，饿得头晕眼花的，嘴里咕咕哝哝的数落周濂的不是，去饭厅用饭。


刚出书房，远远看见府中下人领着个穿红戴绿的媒婆向正厅而去。她手搭凉棚，眯眼看了一会儿，突然脚下发力，向正厅而去。


急得小丫头在她身后叫道，“小姐，你不吃午饭了呀？！”


周荻认出了来是贾媒婆，哪里还顾得什么午饭。周府领着贾媒婆的下人看见她奔来，连忙停下来，立到路侧，“小姐好！”


贾媒婆忙笑咯咯的上前见礼，“老身见过周小姐！”看周荻面色还好，又赔笑道，“老身一时说话失了分寸，还望周小姐莫怪！”


周荻眼睛转了几转，摆手，“算了。你说的也算是实话！你今儿来是给我哥哥提亲的吗？！”


贾媒婆摸不准她是个什么态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儿。正这时，周父从正厅中出来，喝斥她，“荻儿，还不回房去！一上午的书，你是白抄了？”


周荻干笑了两声，舍了贾媒婆向周父走去，走到跟前儿，挽着他的胳膊，赔笑，“爹，让我在一旁听听吧，我不多说话。”


周父唬着脸儿瞪她。周荻嘿嘿笑了两声，“好嘛，我回去！不过，爹，这个春柳姐姐真不错，你可劝劝哥哥呀！”


周父敲敲她的额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我问你，你哥哥现在哪里？！”


周荻想也不想的回答，“在书房呀！”


周父笑道，“这不就结了？！你还挂心什么？快回去！”


这边儿周府下人已引了贾媒婆到正厅台阶下，周父赶周荻回房，请媒婆到厅中叙话。


周荻苦恼的把头发在手上缠了又缠，不想走，又不敢不走，直到周父的咳嗽声传来，她才不甘心的以蜗牛一般的速度向饭厅走去。


走着走着，突然猛的抬头，眼睛一亮，“对呀，以往媒婆给哥哥提亲，他得了信儿，早早的就躲了出去。这会儿却在书房里坐着……”


自言自语到这儿，自己咯咯咯的笑将起来。走向饭厅的步子立时拐了方向，又向周濂的书房奔去。

第119章 玉成（二）


有道是知儿莫若父，知儿莫若亲。


周濂虽没明说，但周老爷却将他的态度揣摩个顶透。当即应了亲，贾媒婆本想昨日周小姐大发了一通的脾气，今儿怕是要费些波折呢，没成想竟是这样的顺，喜不自胜，殷勤的将春柳夸了又夸，“周老爷，不是我这做媒婆的夸嘴，这位李三姑娘虽然出身农家，可也是能识文断字的，识大体的！她们家看似是小门小户，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人家，实则啊，是李家老爷奶奶低调！这满城都传的话儿，您也听说了吧……”


周父笑着打断媒婆的话儿，“儿女结亲，门户不能不看，也不能全看！关键还是双方满意，日后能图个家宅安宁，夫妻和睦……”


“对，对，对。”贾媒婆一连的点头，“您这话儿和李家奶奶说过的一样！都是为了儿女好，这门亲啊，再合适不过！”


周父命人取了谢媒钱，请她去李家回话，“等看了黄道吉日，我们便过府提亲！”


“好，好！”贾媒婆喜得没了眼睛，将周府给的约有五两银子的谢媒钱纳入袖中，起身告辞，“那我这就去给李奶奶赵夫人回话儿！”


周荻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在书房之中盯着周濂咯咯咯的直乐，周濂被她扰得书看不成，字写不成，无奈的放下手中的书道，“小荻，你坐在这半天了，到底有什么话儿？！”


“没有，没有！”周荻连连摇头，笑咯咯的，“哥哥，你继续看书写字儿呀！”


周濂招手让她过来，指着身旁的凳子，轻笑，“坐这儿，想问什么就问吧！”


周荻笑咯咯的坐过去，凑近周濂笑道，“哥哥是喜欢春柳姐姐？愿意这门亲的吧？！”


周濂轻笑着拍她的头，没说话。


周荻扯着他的衣袖，把脸儿仰得高高的，“哥哥，到底是不是呀？！你说呀！”


正这时，外面有人下人来报，“少爷，小姐，老爷请你们去正厅呢！”


“哎！”周荻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媒婆走了吗？”


“回小姐，走了！”


“那个，哥哥，咱们快去看看！”周荻扯着周濂往外走。


※※※


贾媒婆出了周家，喜孜孜的先回县衙报了喜，再去李家将喜讯报上。春桃与何氏自然都欢喜异常。


尤其是何氏，生怕这场灾持续太久，自己一家初到宜阳，人生地不熟的，把春柳的亲事给耽搁了。


现下正好，往前五月里是她整十八岁的生辰，尚不算太晚。


塞给贾媒婆二两银子的谢媒钱，亲自送她出门儿。等这媒婆走了后，何氏回厅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哎呀，春柳这宗事儿办完，我可能歇两年喽！”


李海歆逗着虎子，笑道，“你辛苦了。让我说，咱们就添两个人手吧。春柳也别让她再做这些家务活儿。你呀，也享几年福！咱们那六十来亩的油菜收了后，家里也算是有了新进项！”


何氏点头，“行！这两天春桃再来，我就再跟她说说。”


傍晚的时候，春桃没来，倒是年哥儿又来了，这次是与柱子一块儿来的。何氏笑道，“你们来得巧，等会儿啊，我做几个菜，你们爷几个乐呵乐呵。”


柱子看了年哥儿一眼，上前笑问，“李大娘，今儿家里有啥喜事儿啊。”


何氏往厨房那边儿看了看，笑着让他们两个进厅里，“问那么多做甚么。让你喝你就喝！”


柱子应了一声。何氏转身去了厨房。


柱子拉了拉年哥儿，“李大娘家里到底有什么喜事儿？”


年哥儿低声道，“许是我三姐的亲事儿有眉目了。”


“什么？！”柱子失声叫道，“那，那大山怎么办？！”


年哥儿慌忙左右看看，敲他一下，柱子自觉失言，连忙捂了嘴，往厨房那边看去，厨房里春柳正切菜做晚饭，声响盖过柱子的声音。


李薇在后面听见声音，出来时正看到两人鬼鬼祟祟的向厨房张望，奇怪的问道，“你们看什么？”


“啊，没什么！”柱子慌忙答道。


“梨花，你和小杏在后院做什么？”年哥儿连忙补上一句，分散她的注意力。


李薇向厨房那边儿张望了一下，没什么异常，眼睛一转，悄悄笑道，“你们是不是知道三姐的事儿啦？”


年哥儿瞥了眼柱子，点头。


李薇笑咯咯咯的让两人到厅里坐，一边欢喜地说道，“媒婆递了信儿来，说周大哥的爹应了这门亲，等看了吉日就上门来提呢。年哥儿，周大哥做咱们三姐夫，是不是很好？”


“嗯，很好呢！”年哥儿扯了一下柱子，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往厅里走。


李薇听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不是很轻快，疑惑的转头看他一眼，眼睛清润的笑着，并无不妥，便继续道，“你们今儿怎么又来了？是你昨天给二姐夫说的那个小饭馆，有信儿了吗？”


“嗯。”年哥儿应了声，“今儿上午大山去问了问，那酒馆作价二百两银子，爹是不是又去田里了？等爹回来我说给爹听听，若是合适了，再跟二姐夫说。”


李薇点了下头。现在二姐家吴旭和春兰、吴旭娘两头分着住。城郊的那个小水塘不舍得错过，李家村的鱼塘又一直不想丢下，便两头分开照应着，可长期这么着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年哥儿记得之前说过让吴旭开饭馆的话，也是凑巧得知县官学附近有个小馆子要出让，便回家来提了提，爹与娘都觉得一家人还是住在一起好，除了那鱼塘，再找个营生也不错。


这酒馆儿，他们倒也动心。


想到这儿，突然想起周濂，心中暗笑，二姐夫的饭馆若能开得成，单酒这一项怕是不用他操什么心了。


※※※


三月二十六日，黄道吉日，宜行采纳之礼。周家托的仍是贾媒婆，她今儿日特意换了一水的新衣，绛红的绸衫，大红绢花插了满头，脸儿涂得粉白，嘴唇染得猩红，身后跟着八个身着新衫的小厮，周濂的贴身小厮阿贵和秋生两个打头，由周府的老管家徐伯领着，抬着四抬用大红绸子缠裹的抬子进来。


贾媒婆进门就笑，“李奶奶，大喜呀！”


何氏忙将虎子交给春杏，赶她们姐妹二人进内院，与李海歆将人迎了进来。


李薇回头看看那群人中，此时徐伯正与李海歆寒暄着，听周荻说，这位老管家已在周府做工近三十余年，与周家人的感情，早已超越主仆之情。


再看那阿贵与秋生也在其中，心知周府对此事儿的看重，也替三姐高兴。


春杏抱着虎子边往里面走，边兴奋地说，“梨花，刚才打头的抬子里装着的是两只大雁吗？”


李薇点头，不但是活的大雁，而且是两只雪白无杂色的呢，两只大雁的长脖子都系着红红的绸花，喜庆好看得很。


春杏笑咯咯的道，“周大哥对三姐还真不错，上次大姐还说，大雁不容易捕捉，宜阳的大部分人家都用鸡鸭鹅三禽取代真雁，没想到他竟然弄到了真大雁。”


李薇点头，可不是呢。


两姐妹进了里院，把虎子放下，一人牵他一只手，不约而同的舍西向东，去春柳的房间。


此时春柳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只纳了半截的鞋底子，听见二人的声音，欲拿针纳鞋底儿，却发现手中的线已到了底，便在针线箩筐里胡找着，春杏和李薇已进了屋。


看她的模样，两人相视而笑。


李薇丢开虎子的手，坐在春柳对面儿，笑嘻嘻的把在前院所见详详细细跟春柳说了，“三姐，周大哥家行事好象还很正重哦！”


春柳双颊飞上一丝红晕，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春杏把虎子抱在椅子上坐好，也笑着坐了下来，笑嘻嘻的看着她。


春柳一个个敲她们的额头，唬着脸儿训斥，“别一个个没正形的。该干嘛干嘛去。”


李薇与春杏忙收了笑，各自找了本书，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前院儿李海歆与周府的老管家相识甚欢，何氏原本就是托贾媒婆在中间牵线的这事儿，两人自然也是乐和融融的。


周家纳彩问名之后，何氏想起春桃原先说起的要找帮工妇人来，本想给春桃说说，让她应了那家人，却没想到，她在第二日带着孙氏母子过府来。


这母子二人皆带着包袱，何氏惊了一下，忙让李薇把孙氏母子带到偏房，领着春桃进了厅里，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春桃叹了口气儿，又气又笑的，“小玉啊，前些日子跟我去赴了两回宴，结识了几个官家富家小姐，看那些小姐出入，个个都带年轻伶俐的小丫头，她就动了心。先在我和石头面前隐晦提过两回，我们都清楚她的想法，但是没应。石头一个月的俸禄柴米薪炭折合起来，也就十两左右的银子。家里人又少，没必要再养两个丫头。可，前天方府的小姐和佟府年哥儿表妹请她家去玩，回来后，她就显得不高兴，晚饭的时候，跟石头说，要买两个丫头。石头不应，她连晚饭都没吃，便进屋睡了。昨儿一天窝在屋里也不出门儿。我去给她送饭，她……唉，算了，不说了！我婆婆就这么一个女儿，疼得很，让她跟着我们受了委屈，回头又让婆婆心头堵，我就让人去挑了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有了这两个人，这孙家母子在那边儿就闲了些。春柳的大事儿得有好一阵子忙活，先让他们过来给娘帮几天忙吧……”


何氏一边听一边皱眉，听到最后，叹了一声，拍春桃的手，“行了，你也别堵心了。小玉还是个孩子呢，一时想不通跟人家攀比上了，也是有的！”


春桃有些无奈的笑笑，点头，“嗯。我知道了！”


何氏看她虽然答应，但面色仍是不太好看。便道，“自古姑嫂难相处。这吃亏让步的都是做嫂嫂的。你呀，嫁到石头家这么些年没受过什么气，也是你的福气，这回也别跟她小孩子家家的一般见识。小玉还能在家里留几年？！再说了，她也不是那种挑事儿的孩子。”


春桃侧耳听听了外面的动静，悄悄的向何氏苦笑，“娘，你可不知道。自打石头派了官，她变了可不少呢。现在，在家里张口闭口这个小姐，那个小姐的……吃穿用度上也似是讲究起来了。”


何氏叹道，“老话都说，人随势变，现在石头是县官老爷，她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心里头有些想法，也是可能的，你别钻那牛角尖子就行了。”


春桃“嗯”了一声。这时李薇和春杏带着虎子和赵瑜在后院玩了一会儿，转到前院去玩那秋千，四人笑得响亮，赵瑜不停的喊着，“四姨姨，小姨姨……”


她又感叹道，“要说小玉和春杏梨花是一样的年纪，怎么我瞧着小杏和梨花这么些年一点没变，还是在李家村的那副纯朴模样，怎么她就突然变了呢？”


何氏笑着拍打她一下，“那能一样？石头再大的官儿，对梨花春杏来说，那是姐夫。与亲哥哥这层关系还差一道呢！再者说了，咱们家虽然贫，可自打你佟婶婶去了后，留下那么点钱财，你们几个也没亏着。后来年哥儿舅舅认了他，好东西也送过去不少，还有年哥儿这些年儿给送的，你们姐妹几个虽没吃到多好，穿到多好，到底是开过眼界的……”


春桃笑了笑，“兴许就是这样吧……”


送走春桃后，何氏给孙氏母子安排了房间，让他们不着急干活儿，先熟悉熟悉环境。


等这些都安定后，春柳三个才围着何氏问春桃为何把这母子二人送来。何氏大略把那边儿的情况说了说。


三姐妹同时皱了皱眉头，最终却没一个人说话。春柳闷了好一会儿，叹息，“娘说的对，凡事大姐让着些吧。再说，姐夫的俸银虽然不多，养两个小丫头还是养得起的。”


何氏点头笑，“嗯，你呀，能想到这上面儿，娘就放心了。周小姐脾气还不如小玉呢，你嫁过去，要事事让着她才行！”


春柳微不可见的点了头。


春柳成亲，李家今非昔比，宜阳城内一应的规矩也要比李家村的婚嫁风俗更繁琐庄重一些。嫁妆丰厚一些自不必说，单是陪嫁的各种衣衫绣品，也各有各的名目，春柳针线活本就一般，请绣娘价儿实在太高。


何氏便想起吴旭娘来，跟李海歆商量，春兰婆媳两个在乡下也住了有两个多月了，接她们回来，让春兰帮着春柳做些荷包香囊之类的小物件。再让吴旭娘指点着春柳把嫁衣绣了。


至于李家村的鱼塘，吴旭一直舍不得丢，可何氏与李海歆都觉得两头扯着不行。想趁这回这婆媳二人进城，把这事儿再说说。


※※※


自春柳与周濂亲事敲定，周荻便再没来过李家，倒是一日一封书信差小丫头送过来，信中是满篇的抱怨，周濂如何如何不让她出门，如何如何让她抄写女训女戒，往日里她只要一餐不吃饭，周父便放她出门儿，可现在，她爹也与哥哥一样，任她怎么说，哪怕是绝食一整天，也不理她。害得她没招数可使，又无聊的得要死。


让春柳帮她向周濂求求情，早些放她出来，她保证以后说话行事有度，绝对不会再乱说话等等。


言语之间可怜兮兮的，让人几乎能透过书信看到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正对着几人一眨一眨的。


春柳把书信看了看，便放在一旁，并不多说话。李薇和春杏回信时只好写些家里的闲事、春杏的桃花粉制的进度，或者从书上看来的一件趣事儿，一个笑话，回过去。


一直一个月后，行过纳吉之礼，周荻才被放了出来。


这日一大早，她着一身新制的夏衫，坐着马车来到李家。进门时还气势冲冲，一副将要气炸的模样，等走到院子中间儿，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滞，身形缓了下来，轻咳一声，两手并拢合在身前，跨着小步子缓缓走到何氏跟前儿，行了极标准的礼，“李大娘好！”


何氏把她自一进门的身形姿态都看在眼中，这会儿强忍着笑意过去扶她，“小荻好久没来了。梨花和春杏都想着你呢，你们先去后面说说话，大娘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嗯。”周荻轻盈盈的应了声，转向李薇和春杏，“春杏梨花两位妹妹，我们去厢房叙话儿吧！”


春杏和李薇闷笑着憋红了脸儿，齐齐点头，连忙领着她去后院儿。


前院厢房里，春柳绣着嫁衣，春兰就着铺在地上的席子做被子。直到周荻被两人拉走，春柳才又好气又好笑的道，“这丫头也不知道抽的是哪门子筋！”


春兰隔着竹帘向外描了眼，轻笑，“我看她的性子怪好！你若真碰上个心里爱藏事儿的蔫性子，日后还真有你闹心的！”


春柳嘻嘻笑着，“二姐，这个是说你自己的吧？！”


春兰起身要去打她。

第120章 姑嫂


进入五月里，李家开始忙碌起来，李海歆在县郊找了几个短工，准备收割油菜。这油菜去年因为种得晚，比起正常耕种的，要晚半个月左右才成熟。


他准备停当之后，何氏便想着去春桃那里知会一声，若是石头爹娘顾不过来，宜阳这边儿便不用两头跑着，他们代为收割就行了。


正巧这日年哥儿有空，早早的来了李家，何氏便笑，“你来了正好，一会儿你跟梨花去一趟你大姐家，就说收粮的事儿你爹安排好了，不用她操心。”


年哥儿笑笑，“娘象是知道我今儿带了东西来呢。”


何氏嗔他一眼，“你哪回来不带东西？”又问他带的什么，年哥儿让赶车的小厮把东西从马车上卸下来，却是装在木盒子里，用冰镇着的大虾和海男子，约有十来斤重，何氏又瞪他一眼，“你呀，弄这些金贵的东西干啥？”


年哥儿笑笑，不接这话，反问何氏，“要不要分了给大姐带过去一些，我和梨花顺道再给周大哥府上送过去一些？”


春柳从厢房出来，嗔他，“快别去送，送了人家再不稀罕，倒显得我们小家子气气的，没见过好东西！”


何氏笑着朝春柳摆摆手，对年哥儿说，“行，你等着，我就这去拿篮子。给你大姐家装一些，再给周府送上一些。对了，梨花，你去把昨儿小荻来时带来的一篮子甜瓜，挑几个个儿大的，也给你大姐带上。”


李薇应了一声，招呼年哥儿去偏厅，“昨儿小荻姐姐来，带了一大篮子南边来的甜瓜，香甜香甜的，咱们挑挑，给大姐装几个，你走时也给你带几个回去。”


年哥儿点头，轻笑着跟她身后去了偏厅，“梨花，这些日子在家里闷不闷？今儿若没事儿，给大姐和周大哥家里送过东西，我带你去逛逛？”


李薇低头挑着瓜，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笑道，“好呀，要不叫上四姐，她估计也想去逛呢。”


年哥儿正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桌上的茶杯，听她的话，手势一滞，随即又拨转起来，“小杏啊，不是要在家里帮着娘看虎子和耀儿？后日就是天中节，我看娘又忙活着呢吧？”


这是不想带春杏去？！李薇抬眨了眨眼睛，盯着他看。


年哥儿眸中清光闪了闪，朗朗而笑，“你看什么？！”


李薇摇头，低头挑瓜，“行吧。咱娘是在准备吃食呢。那就下回再带四姐！”


年哥儿应了一声，蹲下身子和她一起挑瓜。


挑着挑着，李薇想起前世她们家在玉米地里套种的各种甜瓜香瓜来，今年在秋粮地里自己套种一片，供自己一大家子吃，也是可行的。便与年哥儿说了，他笑着点头，“好，这两日我替寻些好的瓜种来。”


何氏分好东西，李薇将瓜另装一个篮子，年哥儿提着，两人上了马车。


现在替年哥儿赶车的小厮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早在一个月前，大山和柱子便很少跟他来了，用他的话说，大山与柱子不能一直跟着他赶车，得学学管事儿才行。


李薇知道以他的心思，以大山柱子和他的交情，这二人必定不会只干这么一个小伙计小跟班小跑腿的，那些只不过是他给二人的一个过渡罢了。


想到这儿，抬眼儿看看年哥儿，他稳稳的坐在马车之中，眼睛正盯着自己看，李薇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两声，“你瞧什么？”


年哥儿感叹似的笑了一下，“梨花长大了呢！”


李薇把自己的小手伸在眼前左右翻看了下，是啊，十岁了，在这个时空已呆了整整十年，不过十年而已，自己好象把上辈子的事儿都遗忘得差不多了，满心满脑子填的都这一世的父母兄长姐姐。


连小时候留在脑海之中的李家村的记忆，也久远了，模糊了，只余下一片温暖。


好一会儿，她才故意笑道，“长大了好呀，长大了可以挣多多的钱，让爹娘享福呢。”


年哥儿轻笑一下，伸手拽了下她的小鼻子，“还是满脑子的钱呢！”


李薇揉了揉鼻子，轻笑了下，记忆中，那些没有隔壑的温暖日子随着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瞬时回来。


她眼睛突然有些湿润，微低了头。她不知道自己的爹娘心头是如何想的，当年他离开李家回到贺府，又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她的感觉中便多了一层的陌生，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对他多了一层的客气。这些莫名的情绪，不由自主的横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车轮辘辘作响，压在青石板的街面上，路旁的人声街市声，明明就在身边，却觉得很遥远。


“怎么了？！”年哥儿看着她半垂着小脑袋，久久不抬起，伏身凑过去，却碰上她一双微红含着水气的双眼，焦急的将她扶正，“梨花，到底怎么了？”


李薇不好意思的揉揉眼睛，笑了下，“没事呢。”


突然心思一转，把话岔到旁处，“对了，年哥儿，你真的不打算再读书了吗？”


贺永年盯着她明亮微红的双眼顿了一下，伸手拍拍她的发顶，“是我让爹娘姐姐们挂心了！也让梨花挂心了！”


李薇嘿嘿笑了两声，又瞪他一眼，“你知道就好！自你离家，爹娘面儿上不说，心里头不知道有多难过，多替你担心呢！连对虎子都没对你上心！”


“是我不好！梨花回去跟爹娘说，有气别闷着，我再去时，让他们有什么气儿都使出来……这样我才心安呢……”


李薇伸手抹了下眼角，笑了下，“你往后心头若有什么打算，提前跟他们说说，他们就安心了。虽然你是不想让他们操心，可他们能不操心么？什么事儿都要猜，猜得累呢，而且还疑心你和家人生分了，不想说……”


“嗯！”年哥儿突然侧身挑了车帘，向外面儿扫了一眼，声音有些闷沉，“快到了……”


李薇皱皱鼻子，突然把头伸到外面，还是不想让说！点头应了声，也挑帘去看。


等马车转入县衙后衙的胡同，李薇扫见往常出入的侧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咦”了一声，疑惑的问，“大姐家来客人了？”


年哥儿从另一侧车窗外也看到，回了她一句，“象是方府的马车。”


方府？李薇又往外伸了伸头，好象是方府的！将头缩了回来，看了看年哥儿，眼睛滴溜溜转了几下，凑近他道，“若是方碧莹在，咱们坐一下就走！”


年哥儿笑笑，“好！”


等他们的马车到了跟前儿，刚停下，便听见侧门被打开的声音，李薇忙挑了车帘，与正要出门的小玉目光对了个正着。


她愣了一下，若不是她极熟悉小玉的眼睛，刚才乍然那一下，还真有些不敢认她。她一身葱绿新衣，梳着时兴的纂儿，耳朵上一对粉色珍珠耳饰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在阳光下打着晃儿，头上一只碧玉簪子翠幽幽的映衬着乌黑的青丝，另有几朵仿真海棠娟花，点缀发间，留海弯弯，象是用火烧热的铜筷子夹过，整齐服贴。


十指上丹蔻鲜红，手指中间夹着一方月白色的帕子，帕角绣着一串半开的紫藤花。


小玉看到李薇也愣了一下，带着身后的两个小丫头，跨出门来，笑道，“梨花来了！大嫂在家呢！”


李薇眉尖微不可见的蹙起，却并未多言，跳下马车笑道，“小玉姐姐，都半晌午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小玉抬手指向马车，手腕上一只碧玉镯子露出来，轻笑，“方小姐做东，在幽兰轩摆宴，请我去呢。”


李薇扫过她的裙角和裙下隐隐露出的绣鞋，一股闷气涌上，强压着向她扯了下嘴角，“嗯，那我们不打扰小玉姐姐了。”


小玉点了点头，上了马车，向巷子外奔去。


李薇把手攥得紧紧，小玉那鞋面和裙子上的花样儿，正是大姐十几天前到家里，在吴旭娘珍藏的一堆花样中挑选出来的，当时她以为大姐绣了给自己的，却没想到是绣给她的。


这十几日来，大姐只匆匆回家过一次，跟何氏只说家里那两个小丫头还不顶事儿，要她在家里照看着些。


只怕是大姐在家里给她绣衣裳呢！


贺永年把篮子交给小厮，盯着小玉远去的马车，好一会儿才回头，走过去拍她的头，轻笑，“梨花，怎么了？”


李薇长长的吐了口气儿，摇头，“走吧，看完大姐，还要去周大哥家呢。”


春桃正在家里与厨娘说话，定天中节的吃食，赵瑜在一旁乖乖的玩着。突见他们二人来了，份外高兴，忙让二人进来，“是不是娘怪我这些天儿没去，派你们来催了？”


李薇强笑着回了春桃的话，又与那厨娘客套了两句。等她走远了，脸上的笑再也不挂不住，跟春桃说，“大姐，刚在门口儿碰上小玉姐姐了。”


春桃嗯了一声，轻笑，“快过节了，小姐们互相走动呢。”


李薇不高兴的皱了皱鼻子。春桃拍她一下，“行啦！”


说着起身去查看两人带来的篮子，“娘让给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贺永年笑道，“是周大哥家给送的几只瓜，还有今儿在菜市里买到的新鲜大虾与海男子。”


春桃笑道，“还是自己的兄弟姊妹知道疼人。”


李薇不高兴的看着春桃，“大姐，小玉姐姐这些日子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春桃嗯了一声，又笑道，“行了，这些事儿啊，不用你替我操心。我心里有数着呢。回去也别跟娘说啊。”


李薇把身子一扭，“我就要说！”


春桃拍她一下，“是什么大事儿么？！”


说完便转了话题，问起春柳的事来，春桃不愿多说，李薇心头不痛快也没什么好主意，也不再往下深问。


只是来时的好心情却一点不剩，强陪着春桃坐了一会儿，借着还要去周家送东西的名头，与年哥儿一道出了后衙。


马车上，年哥儿看她小嘴嘟得老高，轻笑，“小玉现年也有十五岁了吧？我倒认得几个不错的公子少爷，不若回头我跟大姐夫提提？”


李薇眉头一挑，这些事儿大姐和娘怕是都没跟他是过，倒是个透的！


年哥儿拍拍她的头，“不好吗？”


她憋不住笑了，想了一会儿道，“你提提也好。不过，可千万要找好人家儿。”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大姐夫对咱们还是不错的！”


年哥儿敲下她的头，“我是那么坏的人么？”


李薇又嘿嘿的笑了。


到了周家，两人刚从马车上下来，周荻一阵风迎出来，一见李薇便笑咯咯的道，“哈，李大娘又送什么好的来？”


周濂随后赶到，李薇和年哥儿跟这兄妹二人见了礼。周府下人接过两人带的盒子，周荻凑近瞄了一眼，笑道，“呀，还是好东西呢。哥哥，留梨花和她哥哥吃饭嘛。”


周濂含笑拍拍她的头，向年哥儿道，“总没时候碰上你，今儿尝尝我这里新出的酒？”


年哥儿拱手谢道，“三姐夫有命，不敢不从。”


李薇“扑哧”一声笑了，周荻也笑。拉她，“走，你到我房里瞧瞧，我哥哥的朋友送来几匹江南新出的料子，你帮春柳姐姐挑一匹呀。”


李薇向年哥儿周濂挥挥手，被周荻拉得一路趔趄着，向她的闺房而去。


在周家用了午饭，周濂让厨房把天中节备下的几样口味新奇的糯粽一样挑了一些，装了满满的一盒子，给他们二人带上。周荻与李薇各抱着一匹轻纱从她的闺房中出来。


周荻一面把布匹往车上放，一边喋喋不休地说道，“梨花，你可要记好了，那匹樱桃红是给春柳姐姐的，那匹湖绿才是给你和春杏的……”


李薇应了一声，又邀请周荻没事儿去自己家玩儿。周荻笑得很开心的应下。


注：海男子，即海参。


今儿码字间隙，又去搜了自己的文，无意中看见有亲亲对前文提前写到八月十五收大白菜、毛笋子和大笋子发笋期不一样，以及蚯蚓喂鱼等细节提出质疑。下面一一解答吧。


某宝儿时在乡间长大，关于农业，时令上也算是记个大概。按节气来讲，八月十五左右，是寒露。在这个时候，秋粮象玉米花生等基本收完。棉花与红薯两样，生长期长一些。我记得小时候，为了让这两种作物长足，都会在九月初，也就是霜降前后收。农历九月初十前或者九月十五前，是一定要把麦子种下去的。


但实际上，后来村民们为了省事儿，早早把麦子种下，八月十五左右开始收棉花的也多了起来，红薯也有提早收的。


大白菜也一样，农历八月十五时，大白菜基本都结球长了大半足，但是因冬天菜园子无菜可种，会为了让其长足，而在菜园子里多留一些时日，甚至一直留到第一场雪将下时，才把大白菜采收回家。


我想说的是，八月十五收大白菜时，此时已长了大半足，应该没什么不妥当，毕竟当时乡下有乱。


另有关于竹笋的质疑，说到毛竹笋和大竹笋发笋期不在同一时间的问题。这个，某宝确实不专业，我只是在某一年的春天，恰好在山里呆过一两个月，同时采收过小细毛笋子和大笋子。（嗯，采收地点，在我国长江沿岸的山区。在这点儿上，可能有些小小的BUG，嘿嘿）


最后，关于蚯蚓喂鱼，文中最后是用蚯蚓喂了鱼的，可能是这位读者没注意到哈。


再最后，古代没有阳历之说，所有的时间，都是阴历。

第121章 与贺府人相遇（一）


宜阳县的天中节，与李家村的侧重点稍有不同。天中节正值麦收时节，在李家村的时候，顶多是改善改善生活，做些好吃的，插些艾蒿，剪五色花纸等，略应个节景并不大办，都紧着麦收呢。而在县城之中，这个节日明显比乡下隆重许多，而且侧重于天中节的另一个别称：女儿节。


这一日，未出阁的少女须佩灵符，簪榴花，精心妆扮，娘家又要接出嫁的女儿归宁，回家躲端午，日子久了，这天中节也渐渐成为女子们相聚说笑玩闹的节日。


上午在周荻闺房之中闲聊，听她噼里啪啦的说了许多关于宜阳县的天中节习俗，李薇以为她是有心向自己科普，免得她跟土包子一样，惹人笑话，却没想到她的目的却在最后一句，“梨花，咱们这里过节，不但要插艾悬五雷符喝雄黄酒吃粽子，还要佩带香嚢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眨啊眨的，李薇不明所以，正要往下接着问，她又说，“香嚢我可是不会绣的，那个梨花……”


李薇听到这儿明白了，周荻哪里是好心给她科普，明明是替周濂向三姐索要那香嚢才对。


她不由的笑出声来。


年哥儿坐在她对面，看她自出了周家便是副嘴角含笑沉思的模样，这会儿便问，“梨花在想什么乐事儿？”


李薇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说话间，目光扫过他腰间挂着的孤伶伶的玉佩，突然很想八卦一下，象这样的节日，有没有人会记得绣一只香嚢塞给他？思绪刚触及此，她不自觉的摇了摇头，仿佛这是一块不可触及的禁地，连在心底私下想那么一下下便觉得不舒服。


这样的情绪让她不明所以，悄悄的瞄过去一眼，他双目朗朗含着笑意相询，李薇忙又摇了摇，表示她什么都没想。


年哥儿轻笑，挑车帘向外扫过，回头，“我们直接回家吧。这会儿日头毒辣着呢。”


李薇忙点头，“好。”从周家出来时已是末时三刻，约是下午二点钟的光景儿，天越来越热，她也有些饭后困倦。


再看年哥儿，双颊有一抹酒后的红晕，想必午时也喝了不少的酒。便又说，“你也一起回去歇歇再回那府吧。娘给你留着房间呢。”


年哥儿嗯了一声。


※※※


第二日一大早儿，李家人刚用过早饭，有人敲门儿，孙氏过去开门儿，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封素雅的贴子进来，向何氏道，“夫人，是佟府送来的贴子。”


何氏摆手，“孙家妹子，叫什么夫人？！咱们家不兴这个，你呀，还称我大嫂就好。”


何氏一边说，这边春杏已将那贴子接过去，李薇伸头过去看，却是柳氏邀自己一家去看戏的。


何氏听说是这个，下意识就想推，不过，她话到一半儿，又顿住，想了想，问孙氏，“佟府是什么人过来的？”


孙氏道，“是一个管事模样的媳妇儿坐车来的。”


何氏看了李海歆一眼，他也是一副眉尖蹙起的模样。自己思量了一会儿，便和孙氏说，“行，你去和佟府的人说，明儿我们必去。”


李薇兴致缺缺的皱皱鼻子。春杏也拍拍手道，“我不去，明儿大姐来呢。”


何氏笑笑，“年哥舅母请了咱们，还能漏了你大姐？只怕这贴子是一同送的呢。”


李海歆想了想便说，“反正也没事儿，你们就去一趟吧。若是旁人旁的时候还能推推，这会儿你们若推，年哥舅母还认为咱是因石头派了官，在他们面前儿摆架子呢。”


何氏一叹，“谁说不是呢！”


佟府的马车走了约有一个时辰，衙门里老车夫过来送信儿，送的正是柳氏请春桃去看戏的事儿，说她已知道何氏去佟府，今儿家里有事儿，出不来，明儿就在佟府见吧。


李薇跟何氏说，“娘，你说是不是小玉又在折腾大姐？”


何氏拍她一下，“她是当大嫂的，闹腾两下也没什么。”说着催她们自己去准备明儿见客的衣裳，便出了厅中，向厢房走去。


李薇知道她娘心底肯定不是象嘴上说的那样，只不过是无可奈何。也可能是怕她们一时认为大姐太过委屈，心性左了，对小玉恶言相向。


再者，以她娘与石头娘相处的融洽程度，这会儿她还真不好太过责怪小玉。也不知道石头娘过些日子会不会过来，来了后，看见小玉这副模样，又是个什么态度。


自己在心里左思右想，想了半晌，愈想愈郁闷。直到周荻兴致极高的来到李家，她的心头还是沉甸甸的。


周荻看她笑得不欢畅，小嘴一撇，“不欢迎我来吗？”


李薇忙笑，“不是呢。小荻姐姐今儿怎么来晚了呀？”


周荻神秘一笑，招小丫头上前儿，让她手中捧着的盒子放在桌上，又问，“春杏呢？”


这时，春杏从后院出来，听到她的声音，在外面应了一声，进到厅中，“找我什么事儿呀。”


周荻笑咯咯的拉她到桌子旁，按她到椅子上坐了，伸手去开那盒子，“这是我刚在胭脂铺里买的，明儿你们不是要去佟府做客吗？可要好好装扮一下。”


李薇笑了，倒了半杯子菊花凉茶递过去，“小荻姐姐怎么知道的？”她问完才意识到，柳氏即请自己家人，三姐又与周濂定了亲，必定不会漏下她，便笑道，“原来也送贴子给你了呀。”


周荻哼了声，接过杯子喝了口茶，小鼻子皱皱，“是呀，我这次可是托了你们的福，不然，那佟蕊儿怎么会想起来给我下贴子？！”


李薇笑了笑，她们虽然不是很关心这些富户们谁与谁家相交如何，但是因年哥儿这层关系，还是略了解佟府的。


年哥儿回了贺府后，虽然佟府与贺府的交往多了起来，但是明面儿上还是与方府相交更密切。而且佟维安这些年虽然没再出海，凭着柳氏父亲的关系，每年也还是能弄来一些新奇的货品，佟府在宜阳城内也算是扎下根基，且小有声名。


周家虽然经营酒坊酒肆，可惜周濂与其父对赚钱似乎并不是很热衷，家业如那位媒婆所言，在宜阳城中并不拨尖儿。


佟蕊儿一向与方碧莹交好，又因周荻个性直爽，估计与那些小姐们不太合拍。这么着，各有各有圈子，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笑着劝了她几句，拉她与春杏到房间研究她带来的胭脂香粉，笑闹了一上午，留她在家用过午饭，小睡到末时四刻，周濂派人来接她，她临走时笑嘻嘻的跑到春柳那屋，片刻又笑咯咯的跑出来，手中拿了一个物件儿，向李薇挥挥手，“不用送啦！”欢天喜地的跑了。


李薇看着立在东厢房门口，气中带羞瞪着周荻远去背的春柳，也笑了。


※※※


五月初五，一大早儿，李薇早早的醒了，刚穿好衣衫，春杏便从对面的房间里出来，披着一乌黑的青丝，眼睛半眯着，一副没睡好的慵懒模样。


李薇有些恍惚，何时，记忆中那个初始时怯生生只会埋头挖土，分家后又经常在竹林小道儿上飞奔着回家，大叫我饿了的小春杏，已长成豆蔻年华的少女？


春杏以手掩口打了两个哈欠，见她一副愣愣怔怔的模样，上前敲她的头，训斥，“还不快打水洗脸。等会儿我给你梳个上次从小荻姐姐丫头那儿学来的新发式。”


“哎！”李薇应了一声，笑着起身，去打水洗脸，让春杏给梳头。


两人梳妆完毕，春柳也从东厢出来，今儿她身穿的是入夏时新做的银红色大袖夏衫，配着月白的裙儿，发式还是往常的发式，不同的是，头发上的饰品舍了绢花，改用一只银红色发带挽系在发间，那发带之上点缀着小手指尖大小的润白珍珠，好看又不张扬。发带垂下来的一小段儿和着脑后散下的乌发披在肩头。除此之外，发上别无饰品。


俏生生从东厢顺着抄手游廊向前厅缓缓走去。


李薇和春杏不约而同的微张着小嘴儿，呆呆的望着春柳。李薇在心中感叹，三姐对衣着装扮还真有天赋，银红色与她白晰的肤色极相衬，另与月白裙儿搭在一起，显得即利落又雅致。


难得是那发带用法，那是周家行纳征之礼时送来的，看似不太起眼的发带，在头上这么一系，却显得十分别致。


春柳走穿堂那儿，停下脚步，有些别扭的斥责她俩，“傻站着干什么，不去吃饭么？”


李薇忙笑呵呵的点头。春柳瞪她们一眼儿，自已往前院儿去。


春杏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叹道，“原来嫁人这么好啊！”


李薇“扑哧”一声笑了，推她，“快走吧！四姐若喜欢那发带，不用嫁人，自己赚钱也能买！”


春杏嘿嘿笑了两声，扯她往前院儿。


到前院儿时，何氏与吴旭娘春兰正在夸赞春柳的衣着装扮，顺带又夸周濂送的这首饰好别致衬春柳等等。


直到将她夸得有些羞恼了，众人才笑呵呵的住了嘴。


原本何氏是要吴旭娘也去凑凑热闹的，她死活不应，说要在家里帮她看家，带耀儿，让春兰也跟去散散心，好好歇一天儿。


何氏没办法，也只好随她。


用过早饭，佟府的马车来接，何氏带着给备的薄礼，带着四个女儿上了马车。


※※※


佟府大门口此时已热闹起来，佟富与已做妇人打扮的依春依夏二人，立在大门里侧等着迎客。


另有几个伶俐的小厮在大门外面儿注意着两边的动静。


柳家的戏台子是在后花园里临时搭建起来的，就搭建在湖边儿，看戏的位子，大多临边安置，另在湖中石亭子里摆了两桌，是招待贵客的。此时，已摆了好桌椅，茶果点心都摆放妥当。


柳氏带着依秋依冬二人转圈查看一番，便在亭子里坐下歇脚儿。不多时，有小丫头来报，“夫人，有客人到了。依春姐姐请她们在偏厅里歇脚呢。”


柳氏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下，“是哪府的？”


小丫头道，“是城西柳府还有许府的。”


柳氏点头“嗯”了一声，“等贺府方府赵知县的夫人和李府的人到了，再来回我。”


小丫头应了一声去了。


柳氏坐着歇了一会儿，站起身子，轻笑，“还是去看看吧。这摆宴啊，累人着呢。”


依秋跟在身后笑道，“可不是呢。今年轮到夫人做东还算好，天公作美，天气凉爽，风也利落。前年贺府摆的那一回，那才叫真真累人呢。”


柳氏笑了笑，带着人出了花园去前院儿。


偏厅里已坐了好几家的夫人小姐，诸人相见，寒喧一番，这时，又有小丫头在外面报，“夫人，李府与赵夫人还有周府的小姐一块儿来了。”


众人立时停了声。自赵石头上任后，春桃虽然出席过两三回推不过的宴，可也是小规模的聚会，官家夫人还是居多。平日里她也不大出门儿，这里面儿倒有许多人见都没见过她，只听说这位知县夫人出身贫寒，性子柔和，不摆架子，长得倒是极美。


当然也有人私下里认为她应该是没见过大世面，所以才摆不得架子等等。


柳氏起身正要去相迎，又有一个小丫头来报，“夫人，贺府太太带着两位姨娘两位小姐到了。”


柳氏忙带着依秋依冬出去。剩下的人立时开始议论起来。


“听说这位知县夫人的生母，正是贺府二少爷的养母。贺府二少爷在她们家住了足足六七年，直到十三岁上才回了贺府……”


另有一人说道，“这些事儿啊，满城皆知了，不稀奇！稀奇的倒是，这贺李二府的关系看起不一般，可平日里却并无来往，只有贺二少爷时不时的到李家走动走动……”


有人便问，“这是为什么？”


那妇人笑道，“这咱们哪儿知道啊。不过，今儿倒是有好戏瞧了。看看贺府这位贺二少爷的嫡母与其养母之间会不会发生个什么事儿来。”


依春在一旁轻咳一声，那妇人立时住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哎呀，看我这张嘴儿，该打，该打！这贺二少爷不正是佟夫人的亲外甥，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语调夸张，一边儿说，眼睛还一边儿骨溜溜的瞄着众人，这些妇人们都是极透的，哪个能听不出来她话有话，是取笑贺府二少爷与佟府不亲近呢。


便相视一笑，不再多说。


※※※


李薇随着她娘与大姐几人进了佟府，依夏笑迎着几人行至二门处，忽然听见有人说贺府太太和小姐来了。


母女人几立时定住脚步，往佟府大门口看去。


四辆马车渐次驰进佟府大门，在院中停定。当头那马车之中跳下两个丫头，手脚利索的将脚踏子摆好，一齐躬身施礼，“夫人请下车。”


轿子车帘一闪，一个年约三旬，脸似满月的妇人出现在车厢口，她一身暗青色衣衫，满头乌发之上，别着两根白玉簪子，除此之外，多余的饰品全无。李薇有些诧异，这就是那位赶走佟氏的石夫人？与她想象之中的形象，差了可算是有十万八千里。


她看起来眉眼温和，气韵温婉，眼角含笑，在丫头的搀扶下，踩着脚踏子下马车。


两个丫头待她站定，一人收凳子，一人上前替她微整衣衫。


她轻扫众人，向后面三辆马车看去。


第二辆马车之上，下来两位小姐。一人与春杏年纪相当，一身耦合色的纱衣，眉目清细，头上发饰也简，只一根碧玉簪子。另一人与李薇年纪相当，一身的大红，下了马车，下巴微抬，扫过众人。


第三第四辆马车之上，分别下来的是两个锦衣女子，各有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这二人倒比当头的那位石夫人更有富家夫人的派头，插金点翠，锦衣招摇。


周荻不屑轻哼。


李薇回过神来，去看何氏和姐姐们。显然她们与自己一样都没想到在这儿会碰上贺府的人，都吃惊得很！


母女几人对了眼神，春桃轻笑，“娘，碰上就碰上了。咱又不亏她们什么欠她们什么的，避她们干什么？！”


何氏点头。


一时又有人来报，“方府夫人和小姐到。”


小玉脸上一喜，便要往前迎，春桃拉住她，低声道，“你与她私下熟归熟，这个时候可不能迎过去。”


小玉还要再问，方家马车已到院中，方碧莹与方夫人下了马车。正巧柳氏迎出来，她笑着招呼众人，“我一时偷个懒儿，贵客就扎了堆儿。快，快，里面请！”


方夫人撇过贺府一行人，抢先儿笑道，“我可不是你的贵客，见天把你家的门槛子都踢破了。要说贵客啊，当数赵夫人！”


春桃朝方夫人微一点头，迎向柳氏，“柳婶婶一向可好！”


柳氏笑道，“好，好！”又连忙给何氏见礼，“李大嫂一向可好。”


何氏笑着回了礼，“我们也不是外人，先招呼客人吧。”


柳氏一面叫依秋依冬请众人进去，又分别去向贺府以及后面来的人见礼。


李薇听她笑盈盈的招乎着这个夫人那个小姐，满耳朵都是她的笑声，只觉得鬓角发疼。


心中不由埋怨起何氏起来，这哪里是听戏呀，简直是受罪。


母女几人随着依秋刚到二门外的小道儿，正欲往后花园走时，身后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这位可是李家村的李夫人？”


母女六人转身，却见贺府石夫人带着两个丫头，笑盈盈的立在身后不远处。

第122章 与贺府人相遇（二）


何氏笑了笑，轻点下头，并不主动出声。


依秋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贺府的石夫人。这位是三小姐，这位是四小姐。”


又依次介绍了那两位锦衣女子，其中一位杏眼细眉，眼角上挑，目光闪动之间，凌厉凹显的女子是孙姨娘。而另一位脸型略纤长，眉眼略平和的女子便是乔姨娘。


这二人随着依秋的介绍，一齐上前与何氏见礼。


李薇乍然见到贺府的人，突然又想起，她六岁那年从宜阳回家后，她和年哥儿在西屋说的那番话，当时，他说，“大夫人，乔姨娘，孙姨娘，赵妈妈，许妈妈，小红、寄秋、寄春……”


“是这些人害得我母亲猝然而亡……她本想买块田请咱爹咱娘帮着种呢……”


目光扫过几人身后，并没有看到上了年纪的婆子，想必那什么赵妈妈许妈妈不在其中，至于另几个丫头，她又仔细将这三人身后的丫头们打量了一番，当年能跟着这几位一同去李家村，必定是贴身大丫头，年龄只怕得有二十四五岁靠上，即便是她们锦衣玉食，外貌看起来可能会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但……她们身后的这几个丫头显然不是年哥儿曾说过的那几个。她们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这说明了什么？李薇轻皱眉头，陷入沉思。


“梨花，想什么呢，走啦……”周荻扯她一把，李薇回神。贺府众人已越过她们率先向花园而去。


李薇歉意的向周荻笑笑，扯着她赶上春杏，“四姐，刚才贺府的人跟娘都说了什么？”


春杏摇头，“没说什么。只是些客套话！”又问她刚才在想什么，李薇忙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想。


李家一行人跟着依秋进了佟府后花园，依秋请何氏与春桃往石亭子中就坐，另叫两个小丫头引着姐妹几人去湖边的坐位。


何氏要推，依秋笑道，“您与赵夫人今儿可是贵客，您推了，剩下的人倒让她们不知道坐还是不坐了。”


正这时，佟蕊儿带着两个小头匆匆迎过来，远远向的小玉欢笑，“小玉姐姐，你来了！”


小玉立时从春桃身旁迎了过去，亲热的叫了声，“蕊儿妹妹！”


春桃无奈的笑笑，向春兰几人道，“行了，你们去那边儿坐着，我陪娘去亭子里。”


佟蕊儿亲热的携了小玉的手，眼睛在李薇身上斜了斜，轻哼一声，领小玉往湖边而去，把姐妹几人抛在身后。


周荻小拳头在她二人身后挥了挥。李薇也郁闷，心说她没把佟蕊儿怎么着啊，小时候的事儿记仇也能记到这份儿上？


春柳看了她一眼，笑道，“走吧，只有我们姐妹几个还在自在些。”


李薇一边跟在众人身后走，一边向亭子那边儿看过去，此时，春桃和何氏已到了亭子里，娘两个端端坐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在听石夫人说着什么。从身形姿态上看，两人倒是没丁点局促，反而是一派泰然。


心头浮上淡淡自豪感，脸上带出笑意来。


姐妹几人找挑个略偏但又不是极偏的位子，坐了下来。刚坐下不久，方碧莹一袭粉色纱衣，带着两个小丫头向她们走来，周荻又是一个轻哼，小嘴儿一撇，把头转到一旁去。


“梨花妹妹。”方碧莹走近，嘴角含着矜持的浅笑，说出的话却透着亲热，“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了，我都快不认得你了。”


李薇站起身子，将她从头到脚略作打量，也笑，“方姐姐好！”并从善如流的与她客套着。


方碧莹捂嘴儿柔柔的笑着，“梨花妹妹长大了，性子也象是变了不少呢。我记你小时候可是个活泼的性子呢。”


李薇心下撇嘴儿，我跟你又不熟，跟你活泼个什么劲儿？


可惜方碧莹并未因她的疏远客气而离去，反而愈说愈起劲儿。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她不太喜欢方碧莹，可是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避开她，只好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她客套着。


方碧莹在闲扯了一阵子诸如知道她们来了宜阳，本想去拜见，却怕太过莽撞，又如这些日子与小玉相交甚欢，过两日相约去庙里进香，邀她一起去等等的闲话之后，话头一转，便转到年哥儿身上，“今儿你们来了，贺二公子想必也会来吧？”


李薇眉头一挑，看向方碧莹，她连忙笑道，“我是说，今儿过节，他定然会想着来看看佟叔叔和佟婶婶的。”


李薇扫过春兰春柳春杏三人，她们脸上皆露出了然又意外的神色，周荻更是把脸儿背对方碧莹，露出嗤笑来。


李薇摇头笑着，“他来不来，我不知道呢。方姐姐若想知道，不若……”她眼儿一转，伸手指向贺府二位小姐所坐的位置，“……不若去问问贺府两位小姐。”


方碧莹捂嘴一笑，“梨花妹妹是调侃我吧。这二位怎么可能知道贺二公子的行踪……”


李薇疑问的挑挑眉，方碧莹又笑道，“这宜阳县城之中，但凡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贺二公子口中的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乃至五小姐，说的可不是贺府中人……”


她说到这儿，故意一顿，依次扫过姐妹几人，方才嫣然一笑，“而是指你们几位呢！”


“方姑娘，这话怎么说？”春兰眉尖蹙起，疑惑的盯着她问道。


方碧莹笑笑，“远的事儿不说，单说前几天的一件事儿吧。听贺府的人说，前不久，贺二公子让新来的一个小厮去备礼，说是备给三小姐过生辰用的。那小厮以为是备给贺家的那位，备好礼后，自做聪明的直接送到贺府那位三小姐院中，这位三小姐高兴得去向贺二公子道谢。听人说，他一听这话，倒黑了脸儿。等贺家三小姐前脚儿出门儿，他后脚便把那自作聪明的小厮赶了出去……那小厮开始还喊冤，后来还是贺府一个老人儿悄悄的点拨了他，他才知道他错在何处！”说完捂嘴咯咯咯的笑起来。


李薇眉尖蹙起，“方姐姐从哪里听来这样的事儿？”


方碧莹看看李家姐妹几人，脸上并无多少兴奋之色，反而个个满脸忧色，不觉怔住，“你们不高兴吗？”


高兴自然是有的，可更多的却是担忧。他怎么能与贺府中人这样明显的对立，这不是……不是让自己的处境更为艰难么？而且这事儿若是瞒在贺府也就罢了，怎么连方碧莹这样一个外人都知之甚详。


方碧莹本是说这样的话，引李家姐妹开心，顺便落落贺府那两个丫头的脸面，却没想到这几人均是这样的表情，觉得没趣儿，便讪笑起身，说要去旁处走走，带着小丫头去了。


她一走，周荻便拍手笑起来，“哈哈，怪不得刚刚贺府那两个丫头朝你们悄悄瞪眼呢。”


李薇收回心思，也悄悄瞪她一眼。


突听方碧莹说这些，李薇姐妹几个哪里还有安心听戏的心思，一心盼着这宴会赶快结束，找他来问个明白。


好容易挨到正午，在佟府用过午饭，一家人要打道回府。柳氏说下午还有一场戏，让她们听完再回去。何氏与春桃便拿虎子和赵瑜挡了，说孩子在家不放心。


柳氏一副极为不舍的模样送一家人到府门前儿，并一再叮嘱春杏和李薇有空来家里玩儿。小玉因和佟蕊儿几人聊得开心，不想这么早就回去。春桃也不勉强她，自己与何氏几人回了家。


到了家中，李海歆与吴旭却是不在，听吴旭娘说，她们前脚儿刚走，大山和柱子便来了，说是刚刚知道有一个块好田要卖，让李海歆去瞧瞧，于是这翁婿两个便抱着虎子，跟着大山和柱子去了。


李薇心头奇怪了一下，自打开了春，风调雨顺的，又没灾没乱的，这会儿卖什么地？


不过，只是刹那的惊奇，她把这事儿抛在脑后。


吴旭娘与何氏说了几句闲话儿，便去厢房之中看耀儿。她一出去，李薇便迫不及待的将方碧莹说的事儿向何氏与春桃学了一遍儿。


何氏与春桃对视苦笑了一下，叹道，“巧了，中午饭时，贺府的那位孙姨娘，趁着石夫人不在跟前儿，也把这事儿当笑话说了。还玩笑似地说，在他心里亲妹妹另有其人，怕是爹娘也另有其人。”


春柳忙问，“那石夫人说什么没有？”


春桃揉揉肩膀笑笑，“没有，她只是谢了咱娘照顾年哥儿那么些年，旁的话没说。”


春兰想了想道，“娘，往常咱们只怕年哥儿心头不痛快，不愿提起那府的事儿，也跟着不提，我看，这也不是办法。你瞧瞧，他做的这事儿……我看，等他再来，得抓着他问个清楚明白。”


李薇暗自点头，顺着春兰这话再往深里想，往常心里老怪他什么事儿都不说，这何尝又不是自己一家想问不敢问的结果。或许在他眼中，把这想问不敢问，当作是一家人想置身事外呢。


何氏思量了一会儿，点头，“好。”说着顿了一下，又笑道，“今儿我倒是跟这位石夫人提了一下年哥儿入学的事儿。”


李薇忙问，“娘，那她是怎么说的？”


何氏笑笑，抬眼看向门口儿，顿了一会儿，才叹，“这位石夫人倒是不简单呐！我不过说了一句，她倒是顺着话头向我抱怨起来，一是说年哥的亲爹如何如何看中他，非要让他做生意，小小年纪便给了一个粮铺让他管着。二是说她如何如何死劝年哥儿去考功名，可他却对生意感兴趣的得很……又夸年哥儿比大少爷聪慧，贺府老爷倚重他……”


春桃笑着插话，“娘，这些老爷太太们说话向来是话中有话，反正咱们呀，知道她们的底儿，她们说什么都不当真，就成了。”


说完赶姐妹几个回去休息一会儿，好准备晚宴，晚饭自家人好好乐呵乐呵。


半下午的时候，李海歆与吴旭回来，两人皆是笑容满面，不待何氏问，李海歆便将大山柱子带着去看地的情况给说了一遍儿。


这回卖地的人原是染上了赌瘾，欠了赌坊约有千两银子的债，现在已拖了两个月，再拖下去，赌坊便要拉他去见官，被逼得没办法了，不得已才卖了宅子卖田产。这块儿地大约有百亩，是一块上等的好田，因他卖得急，只要十两银子一亩。


何氏原本高兴的听着，听到这儿便打断他，“我看你也是白高兴，咱哪有千两银子？若是个十亩的地倒还罢了。”


李海歆笑着摆手，“大山带了年哥儿的话，说他手头倒有些钱儿可以先借咱们使使，咱们这一茬儿油菜下来，也能得不少钱呢。这么一凑，便够了。你可不知道，那块地平整肥沃着呢。”


何氏瞪他一眼，“咱家有多少钱儿，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凑一凑便够了？我看，是年哥儿说替你先把这钱儿全垫付上吧？”


李海歆嘿嘿笑了两声，不接何氏这关于钱的话，只说那地如何如何好。


何氏思量了半晌没个头绪，要说买地她心头也是愿意的，可即不舍这么好的地，也不想占用年哥儿的钱财。更何况，她心头顿了一下，这孩子能一出手千两的银子，这银子怕不是在贺府过了明帐的，愈发不想用了。


便把这事儿先放下，与李海歆说了今日在佟府的事儿。叹道，“我第一遭经历这事儿，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个乱糟糟的。按说年哥儿舅舅恨贺府恨到骨子里，怎么今儿这种玩闹聚会，年哥儿舅母会请贺夫人一家子去，而且看着也怪亲热的，你说，他们是不是有旁的打算？”


李海歆摇头，想了一会儿便说，“别人的事儿咱们不管。反正现在文轩和石头都派了官，咱们在钱财慢慢经营经营，凭咱们自己也能帮得上他。”


何氏点头，便又把她心头的打算说了，“今儿回来和几个丫头闲话，我们娘几个都觉得，年哥儿心头的事儿啊，得问个明白才行！咱们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儿，老避着不问，在他心里头还许是认为咱们不关心，或者不想搀和呢。”


李海歆思量了一会儿，点头，“行。他也大了，这事儿早了早好吧。”

第123章 年哥儿出手


带着李海歆去看了地后，大山和柱子回到粮铺，年哥儿正在二楼与粮铺的大管事儿说着往前收新粮的事儿。


两人的马车刚在粮铺门前儿停定，一个十四五岁，身穿青色衣衫，身形伶俐的小伙计便奔出来了，一手拉住缰绳，笑嘻嘻的道，“大山哥，柱子哥，二少爷让你们从粮仓里回来，便过去一趟呢。”


柱子“嗯”了一声，跳下马车，伸手在车厢里一抓，取出个大大的油纸包，笑着扔了过去，“蔡记老店的烧鸡，给你们下酒！”


“哎！”小伙计手忙脚乱的将那油纸包接在怀里，喜笑颜开，连声道谢，“谢柱子哥，谢大山哥！”


大山从马车另一面跳下来，待小伙计把马车赶开，从侧门进了后院，才朝柱子挑挑眉头，微瞪他一眼。


柱子嘿嘿笑了，这时，又有个年岁略大的伙计从粮铺里面走出来，柱子笑道，“老于，昨儿二少爷给了两坛子好酒，待会儿让小九过来取。”


那伙计笑应一声，往里面让二人，“二少爷问了两次你们回没回来了。”


柱子嘴里念叨着粮仓里面老鼠太多，余下的陈粮有些发霉需要晾晒等等，与大山进了粮铺，绕到后面儿，向二楼而去。


两人上楼到一半儿，正碰上粮铺的徐掌柜下楼。这徐掌柜年约四十，是贺府的老人儿，一直在粮铺上做工，从小伙计熬到掌柜的，熬了十几年，做事倒还算忠心，因此颇得贺萧与石夫人的看重。尤其是贺萧病重那几年，这粮铺里，他几乎是说一不二，虽然石夫人也常常让大少爷过来察看，可那大少爷只顾吃喝玩乐，听曲走马，每次来去匆匆，先前儿他还照规矩，哪怕惹得那位大少爷不高兴，也要坚持每十日汇报账目，可惹他不高兴的次数多了，他便也看开了，大少爷不高兴听，他便不报，也乐得自己做主。还能得些小利，正好各取所需。


贺萧病愈之后，家中的生意过问的也并不多，这粮铺仍由大少爷管着，他仍可以逍遥的做他的大掌柜，顺带捞些小钱花花。可自年前大少爷摔断了腿，粮铺由二少爷管着，他的日子便没那么好过了。


二少爷不但每日必来粮铺巡查，更让人心中犯膈应的是带来这两个毛头小子。这二人先前还好，只做些个站柜台跑个腿儿的小事儿，大多时候是陪着二少爷各处游玩儿。这倒也罢了，粮铺里干活的小伙计多的是，少他们一个不少，多他们一个不多。


可渐渐的，先是大山被派了点粮入仓的差，每日入仓出仓的粮，都由他亲自监督着过称记账，当天呈报二少爷过目。


现在连柱子也象是要被派个收购新粮的差。他这个名义上的掌柜的，倒只能每日守着铺子，卖个散粮，记个总帐什么的。现在莫说什么小利，便是掌柜的权力也被人分了小半儿，与二少爷隐晦提及此事，前几次二少爷总装作没听见，直到最近一次，他再提及，二少爷便说，大山与柱子是他儿时好友，三人一同长大，一同读书，感情深厚，于情于理都不能让二人只做个跑腿的小伙计。


况且这二人年轻力壮，又有学识，当年考秀才也不过是一线之差等等。二少爷如此不避讳他当年与佟姨娘被赶出府，在乡野之中长大之事，倒让他不知如何接话。


只是从这件事儿上，他却看出来了，这两个人二少爷是非用不可。


柱子看见他，方才挂在脸上嘻嘻哈哈的笑意，登时变得真诚恭维起来，“掌柜的，忙着呐！”说话的同时，把身子往楼梯旁一侧，请他先过。


徐掌柜笑呵呵拈着下巴上的几根胡须道，“粮仓那边儿都仔仔细细的看过了？”


柱子嘿嘿笑道，“看过了。掌柜的，您明儿若有空儿，再跟我们去一趟，给指点指点，二少爷总让我们多向您请教呐！”


说话间儿徐掌柜已顺着楼梯走到柱子跟前儿，听了这话，笑眯眯的拍他肩膀，扫过一旁直没吭声的大山，“你小子，也跟大山学学。油嘴滑舌的！”


柱子响亮的应了声。


徐掌柜眼儿沉了沉，笑了两声，下楼而去。


柱子朝大山挑挑眉头，两人上了二楼，大山回头看看，那徐掌柜的身影已不见了，才低声说柱子，“你跟他贫那么多做什么？”


柱子嘿嘿笑着，“你当你不跟他贫，他就看咱顺眼了？哼！”说着敲了大山一下，向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走去。


柱子的手还没触入房门，年哥儿带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柱子笑呵呵的伸手推门而入，年哥儿正立大开的窗前，对街远眺，这时他半侧过身子，待大山掩好房门，才问，“我爹看了地，怎么说？”


大山笑道，“李大伯自然是很喜欢，就是说到你给出钱，他说要回家和李大娘商量商量呢。”


年哥儿笑了下，走到桌前，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手一人，递了过去，轻笑，“这个没事儿。晚上我去一趟，当面儿跟他们说说。”


等柱子和大山接了茶杯，三人围桌坐了，年哥儿又问，“那王奇现在如何了？”


柱子喝了一茶，悄悄笑道，“王奇被赌坊里的人看管着呢，他是托三子帮他卖地呢。这回那赵婆子给她儿子置下的家产，可算是败了个精光喽……”


王奇正是石夫人跟前儿的赵妈妈的独子，赵妈妈是石夫人的陪嫁媳妇儿，当年跟着石夫人从青莲县到这宜阳县来，这一家子都跟着过来，现在已在宜阳安家落户近二十年，这位赵妈妈的丈夫未过世之前，也做些小买卖，家里头也置下了些产业。


可惜这王奇不争气，书不好好念，事儿不好好做，整日也学那有钱的公子哥儿吃喝玩乐，这倒也罢了，两年前他结识了几个帮闲汉子，为首之人便是这个三子。在他们的逗引下，染上了赌瘾，先是十赌八赢，时不时还能赚个几十两银子花花，渐渐的，手气便没那么好了，变成十赌八输，再后来，几乎是逢赌必输！


愈输愈急眼，愈急眼愈输，他先是背着老娘把家里的两处宅子卖了，输了精光后，又卖现住的宅子，仍旧是个输，再最后便是现在这百亩的良田了。


年哥儿轻笑了笑，“没了钱，却还有命在……”


柱子立时收了嘻笑，与大山对视一眼，把杯子放下，小心的劝道，“年哥儿，有道是活罪难熬，那赵婆子现在被这王奇气得已躺在病床上多日了……”


大山也道，“是呢，是呢，年哥儿，这宗事儿就算是了了，你也别再想了，等会儿你去李大娘家把银子给他们，这两日到衙门把契子转了户，这宗事儿就彻底完了。”


顿了顿又正色道，“你可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们说的！”


年哥儿轻笑了下，“自然不会忘。”说着拍拍大山与柱子肩膀，“好，我不想了！这赵婆子从此是死是活，与我再无干系！”


柱子笑起来，“这就对了。她命大活得长才更好呢，这活罪就受着吧！”


大山看年哥儿说的正重，才搓手轻笑起来，想了想推他，“你快去李大娘家吧，今儿这个日子，去那儿你才真正高兴呢。”


年哥儿轻点下头，笑道，“明儿我们再一起喝酒。”


年哥儿下楼后，大山叹了口气，看了看柱子，“也不知道李大娘知道了这事儿，是高兴还是忧心？”


柱子敲他一下，“当然是高兴！你这婆婆妈妈的毛病是跟谁学来的？就王奇那样的人，就是咱们不找三子勾他进赌坊，他就不进了？不过是早晚的事儿罢了！还有那赵婆子，在府里头作威作福的。年哥儿初来时，她可没少明里暗里欺负他呢，还与府里头那两个姨娘，那几个奴才串通，说佟婶子之死，是年哥儿诬赖她们……这回不过是让她没了田产没了房子罢了，又没亲手要了她的命！”


年哥儿到李家的时候，正是晚霞满天时，他下了马车，摆手让赶车的小厮先走，负手立在紧闭的院门之外，望着从李家厨房方向的上空，从烟囱之中升起的缕缕炊烟，从高大茂密的树冠之间飘飘摇摇的透过，逐渐消散在绿树之上，青空之下。


高墙之内，隐隐有小儿女清脆的欢笑声传来，他不觉笑了起来，伸手拍响院门，里面不多时便传来梨花清脆的声音，“来了，来了。”


一阵轻细的脚步声后，大门“吱呀”一声打算。李薇看到独自立在院门外的年哥儿，愣了一下，随即欢笑道，“快进来，娘下午的时候还念叨着你呢。怎么没有马车跟你来呀。”一面说，一面把门儿大开，侧了身子请他进来。


虎子在秋千架那边看到年哥儿，张大胳膊向他扑来，“哥哥，哥哥，荡秋千！”


赵瑜也不甘示弱，跟在虎子身后跑来，嘴里叫着，“大舅舅……”


年哥儿笑意僵了一下，轻咳一声。李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怎么啦？”


年哥儿忙摇头，笑道，“没事儿。只是没想到大姐也在呢。”


这时李海歆在后院收拾过存放粮食的房间，过来，看见他，便道，“年哥儿来得正好，饭后我和你娘有话说呢。”


年哥儿应了一声，等李海歆进了正厅里，才悄悄问李薇，“梨花，爹有什么话说？”


李薇伏身抱起赵瑜，向秋千那边儿走去，年哥儿也抱起虎子跟过去。李薇想着她爹说的不外乎是两三件事儿吧，一件是地的事儿，另一件是他上学的事儿，再者就是家人刚商定的，问问他在贺府的情况以及他的打算。


想了想，便和他说了，“这也是我猜的。不过，爹娘和你说的，不外乎就是这些事儿吧。”


年哥儿松了口气儿，把虎子抱起来，坐在秋千架上，轻荡起来，偏头笑着，“梨花也想让我去读书吗？”


李薇抱着赵瑜坐上秋千架，也慢慢摇着，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自然是要读书的。”


又补充，“读书也不碍着你做旁的事儿。”


年哥儿轻笑，“梨花知道我要做什么事儿？”


李薇没好气的道，“你当初回来不就是为了佟婶婶的事儿吗？家人都知道！”


年哥儿轻笑了下，不说话。


晚饭后，赵昱森亲自来接春桃母子二人，李海歆留他说了会儿话，便送他们走。


等春桃一家走后，李海歆与何氏便赶了几个女儿出去，单留年哥儿一人在厅里。即是商定的事儿，李海歆也不多绕圈子，直截了当的问他贺府的人贺府的事儿，他打算怎么办？


年哥儿轻笑，“爹，娘，这事儿说来话长，天色已晚，不若先说另两宗事儿吧。”


李海歆何氏一愣。年哥儿轻笑，“读书和买地的事儿。”


何氏失笑，“是不是梨花给你学的嘴！”


年哥儿点头，说道，“读书的事儿，我原本打算着过两年再考虑呢。小舅舅也是十九岁才考的举人呢。”


李海歆何氏一听他有再读书的打算，心头安定了些。不过，何氏想起那位石夫人，又拧了眉头，“这只是你的打算。到时候究竟能不能成？”


年哥儿笑道，“爹娘不必担心。这事儿我心中有数呢。”


李海歆便顺着他的话道，“那你就说说你是如何打算的！”


他又是一个轻笑，“这事儿说来仍是话长。改日跟爹娘细说。至于那田的事儿，爹娘还是应下吧。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那些银子是我该得的，你们尽管放心用！”


何氏看了看李海歆，他也是些无奈，况且年哥儿说的也实话，因赵昱森这一来，时辰倒真是不早了。


便点点头，“好，你回去好好想想，你的事儿啊，还是早了的好。早了了便安心读书去，考个功名！你出息了，你娘才安心！”


年哥儿点头。吴旭要套牛车送他，他推说不用，春兰看天色已晚，便嗔他，“二姐夫的牛车虽然破，也能给你省些腿脚。”


年哥儿笑了，不再推辞，上了牛车，吴旭赶车出了李家院子。


何氏与李海歆回到房内，商量着那块地的事儿，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决定买下来，何氏自嘲笑道，“反正咱们呀，也不是头一回沾了他的光，就再沾一回吧。”


李海歆一边脱衣上床，一边“嗯”了声。


第二日一大早柱子赶着马车过来，催李海歆去盘那块地，李海歆也没多话，把家里能动的银子带了一些，与柱子一道去了，先找中人立了契子，又到衙门办了转户的手续，缴了买卖过户的银两，那主管财粮田产的主薄大人，见了他很是殷勤，当即就把盖着大官印的地契给办了。


李海歆拿着这张地契心头乐滋滋的。


天中节过后第三日，石头爹娘赶着牛车来到宜阳，说是家里的麦子收完了，过来帮衬着春桃收这里的十来亩油菜。


李薇私下问何氏，要不要把小玉的事儿跟石头爹娘说说。


何氏想了想道，“且先不说。反正麦收后要闲一阵子，多留他们住些日子，让他们自己瞧瞧，再做打算。”


去年李家种粮时，是找了短工，现在收粮仍是短工，可再往前地多了，便不能这么事事亲力亲为的去干活儿。


李海歆在找长工和把地佃出去之间权衡良久，最终决定还是把地佃出去一些，自己家留几亩，人不闲着便好。


收夏粮找佃户种秋粮，入仓卖粮，一直忙乱了小半个月，才算是安定下来。这天石头爹娘与小玉来李家，因这些日子大家都忙，倒没什么时间聚，石头爹娘来了宜阳后，只匆匆见过两三面儿。


小玉仍是穿着翠绿的衣裙，打扮得光鲜明亮的，一副娇滴滴的官家小姐模样。只是往常跟着她的那两个小头今儿却没跟来。


何氏也不说旁的，只把小玉夸了又夸，跟石头娘笑道，“都说女大十八变，愈变愈好看。小玉可是愈来愈俊俏了……”


石头娘笑笑，“小丫头爱俏！早些年家里紧着供石头念书，也没给她添过什么好衣裳，现在刚好沾沾她哥哥的光。”


何氏脸上笑意不变，让李薇与春杏去泡茶来。


李薇听石头娘的话头，倒象是不责怪她的。可转念一想，作为母亲，家里条件好了，给小女儿多穿些好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不为过。再者小玉那两小丫头这次没跟着，是不是因为石头娘背地里说她了？


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泡了茶，石头娘与何氏在厅里叙话儿，她便拉着小玉去后院，问她这些天儿忙些什么。


小玉笑笑，“我娘让我在家学绣花呢。”


李薇忙笑说了一通学绣花好，她在书上看到的，好多官家小姐，都有一手绝好绣活儿呢，女红可是大家闺秀必不可少的技艺。


春杏自然也帮腔，还说，若她自己在家绣里闷得，可以来她们家，大家一块儿做伴儿，正好可以说笑解闷儿。


小玉不是很顺畅的应了一声。

第124章 拨步千工床


忙完地里的那一摊活计，天气越来越热了，春柳的亲事，六礼中已完了三礼，接下来便是该下聘礼，问期乃至迎亲，李家人便开始着手忙活准备春柳的嫁妆。


李薇看着她娘整日里忙东忙西的，心中感叹，有道是十里不同风，八里不同俗。这宜阳县城中的婚嫁与李家村可是有不小的差距。乡里只行大小茶礼即可，这宜阳县城却是尊古礼，六礼要俱全。而且，听大姐说，女子的嫁妆也极有讲究。


除了被褥衣衫帐幔钱财之外，还陪嫁床、桌、器具等等，家境好的人家，还会给女儿田产房产或者铺子等做嫁妆。


田产房产铺子，李家自然是没有的，李海歆与何氏也不打算在这个上面儿打肿脸充胖子。这中间儿媒婆也传了周父两次话，隐晦的透出让李家量力而行的意思。李海歆夫妇一方面感激周家的好意，另一方面也愈发要回应周家的好意。田产房产铺子没有，这床桌器具的，也想好好准备准备。


这一日何氏找贾媒婆来，详细询问这宜阳县嫁女，中等人家是个什么样儿，贾媒婆道，“咱们这宜阳县嫁女，一般是除了衣衫被褥头面之外，这内房家伙，有千工床、房前桌、红橱、床前橱、衣架、春凳、马桶、子孙桶、梳妆台之类的，这外房家伙，有画桌、琴桌、八仙桌、圈椅等等这些是必不可少的，其它的布匹头面倒是可以减一减，只有这家具摆设的……”


贾媒婆话没说完，意思何氏却懂了，即使是再俭，这家具一样却不是能少。


送走贾媒婆，她便进屋与李海歆盘算起来，夏粮卖了后，也得了有近一百五十两的银子，买那块地自已家除了拿出一些过户的税银，旁的都是年哥儿出的，与先前剩下的约有百十两的银子，两宗合在一起，近二百六十两。若只按春兰那会儿的嫁妆算，连压箱银子合在里面，也不过花个五十两。可现在今非昔比，春柳的嫁妆自然要比春兰那会儿厚一些。


想了想便与李海歆道，“周家家境好，咱们这压箱银子不压了吧？这些银子给春柳添置成家具摆件算了。”


李海歆笑了下，“你知道光一张千工床就要多少钱儿？不用上好的料子，单一张普通木料的千工床，开价是八十两！”


何氏无奈笑笑，“那咋办？我听那贾媒婆的话头，还有春桃这些天儿说的，床可是不能少的，宁可旁的东西少点。”


李海歆埋头想了想，最后叹了口气儿，“那就添上吧。反正春杏和梨花还有几年，咱们再挣吧。”


何氏想了想，也道，“行！咱们也算是什么都安定了。大宗使银子的事儿，也不多，再往前就是秋收，这秋收过后，咱就又宽展起来了。”


何氏这些天忧心，春柳自然是知道为什么，脸上的笑意也少了，整日躲在厢房里绣嫁衣。


何氏哪里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心疼爹娘，又没什么好办法，悄悄跟春兰春杏李薇三个说了，让找些事儿开解开解她。


转眼儿到了五月底，夏至已过，入了盛夏，这日刚用过早饭，李家门外来了个几个眼生的伙计，拉着三四车架子车，上面是堆放着散开的古色圆润的木架子以及各种雕刻镂空的小玩艺儿，李薇扫过那些个架子雕刻顶端的木楔子，知道这些东西应该是用来组装什么大家具的。


为首之人以衣袖沾了沾额头淋漓大汗，上前微微躬身儿，殷勤笑道，“这可是李海歆李老爷的府上？”


李薇点点头。


那人笑道，“小的姓张，是贺府木匠铺的小管事儿，奉我家二少爷之命，来给府上送新嫁床。”


李薇眉尖蹙起。这不是她娘定的，是他送来的？！他不是出去收粮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何氏在前厢房听到有声音，走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唬了一跳，“谁让送的？”


那张管事殷切笑着，又把话重复了一遍儿，同时对李薇笑道，“这位小姐，您看这大日头的，先让伙计们进来避避阳吧？”


李家大门外，此时一片树荫也无，身后几个工匠模样的人，个个大汗淋漓，李薇抓把门大开，侧了身请他们进来。


李海歆出来，一听是年哥儿让送的，而且来人还是贺府木匠铺子的人，也吓了一跳，还未开口，跟在最后面，一个与李海歆年岁大小差不多的工匠上来说话，李海歆与他打了个照面儿，才认出是柱子的姨父。


笑着客套两句，把他拉到一旁，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柱子姨父笑着摇头，“我也是今天早上临出门时才知道是往你家送的。”


李海歆还要再问，那张管事儿已让伙计们开始卸车，“……都小心些，别磕着碰着了……”


李海歆忙舍了柱子姨父，走向那个张管事儿，拱手道，“这位掌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管事忙带礼笑道，“李老爷，我们只管送东西，具体详情可不知。”说着又指着这车上的一堆零散架子，道，“二少爷说了，东西送到之后，先组装起来，让您和夫人三小姐过过目，哪些地方不合心意的，与我们指出来。您看看先装个哪个屋里？”


“……这张千工床，全身大料以香樟木制成，长宽高各是八尺，局部用红木板加象牙骨片，料不算是最好的，可这雕刻工艺却是我们铺子里熟手的工匠做的，您看这挂檐及横眉的镂刻透雕，刀法圆熟，工艺精细……还有这床的前围栏上的木插件，这是以榫卯结构方式攒插而成的，您可别小看这小插件儿，越是用小部件攒插出来的东西越结实，也愈费工夫呢。”


几个伙计工匠一边忙碌着组装那拨步千工床，张管事一边向李海歆解说。李海歆看看何氏。她无奈笑笑，满心头的话，这会也不知道怎么说。


便不再言语，让吴旭与李海歆在前面招呼着，仍回了厢房去。


※※※


就在张管事儿带着贺府木匠铺子的一众工匠在李家组装这拨步千工床时，贺府的梅香院中，却是一片肃穆，游廊下几个丫头个个敛声静气，大气不敢出。


“桄榔”一声，里面又传来茶杯落地的脆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石夫人的含着怒意的声音传来，“一个一个都是废物！”


木匠铺的大掌柜刘茂才额上渗出细汗，小心举袖轻沾了两下，迅速收回，躬着身子回道，“夫人，二少爷是带着银子去的，小的，小的也没办法拒绝……”


“呵！”石夫人轻笑了下，手一抬，立在一旁的大丫头，立时又奉一杯茶在她手中，另一大丫头，早已半蹲着身子，拾着地上的杯子碎片，捡完碎片后，又以帕子将上的水渍茶渍擦拭干净。


石夫人慢慢的呷着茶，直到那丫头将地上收拾干净，才轻轻放了茶杯，沉思片刻，道，“这事儿你去回老爷吧。”


刘茂才躬身应了声，退出正厅，匆匆出了院子，向贺府老爷的书房而去。


屋内方才递茶的大丫头，先将两处冰盆往石夫人身边移了移，又取了扇子，立在石夫人身后二尺远处，轻扇了十几下，方才轻声劝道，“夫人，您消消气儿。不过百十两银子的事儿，犯不着发这么大的火，倒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石夫人轻摆了下手，眼沉着盯那片被茶水浸温的地面儿，“你当是我是为了那百十两的银子？”


说着她轻笑了下，“一个粮铺我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那百十两的银子……”


那丫头轻打着手上的扇，小心的问道，“那夫人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石夫人看向茶杯，方才那捡拾瓷片的丫头，立时拎着新添了水，她才拿端起杯子，望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碧芽儿，幽幽的道，“他想给那一家人送个床，有一千一万个法子做得隐蔽，不让府里人知道。再者，这城中又不是咱们一家木匠铺子，想悄悄贴补他们，去旁家不是更好？而他，即然知道老爷不喜他与那府有瓜葛牵连，却还要大张旗鼓的，弄得人人皆知，这说明了什么？”


石夫人顿了顿，盯着轻纱拦腰夹青竹的门帘儿，幽幽的道，“这说明他不怕了！他翅膀硬了！他这是借这个由头告诉我呢。”


“……他是在告诉我，也是在告诉老爷和府里的人，如今的他，今非昔比了……”


那丫头眉尖蹙起，十分不解，“可是，夫人，咱们这个家，还是老爷做主，老爷说了算的。老爷即然不喜他这样，他还这么明目张胆的往那府送东西，甚至，对那边的人一直没改口，老爷难道不……”


“不会责怪他？”石夫人把茶杯子往桌上一顿。


“对，对！”那丫头把扇子紧摇了两下，点头道。


石夫人嘴角轻扯，以指磨着杯沿，“责怪肯定是有的。可，也有顾忌吧！一个知县，一个庶吉士……官儿不大，倒是猖狂的很呐！”


※※※


刘茂才依石夫人的话，去了贺萧的书房，这将这事儿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先是柱子二十几天前到木匠铺子里转了一圈儿，看到这张床，问了问价儿，说是他有一个什么亲戚家的女儿定了亲，时间紧得很，这床肯定是来不及定做现做，他看这张床做工还好，价钱儿也合适，便说回去量了房间的尺寸，让给照着略修一修。


木匠铺子开门儿做生意，有生意上门儿自然不会推，何茂才便应了下来，没过几天儿，柱子把尺寸给了，又付了二十两的定银。


生意落地，他便让伙计们加紧按那尺寸大小，略修了修。直到前两日修好后，让人去粮铺给柱子说，这才知道这床是二少爷让他订的，送的正是城西的李府。


他当时便知这事儿不好了。府里头的那些事儿，铺子里的小伙计不知道，或者知道得不甚清楚，他这个当大掌柜，却是知道不少。


二少爷中了秀才被点了廪生后，突然回府，当时夫人虽然表现得欢喜异常，吃穿用度一样不缺，虚寒问暖关爱有加，人人都说夫人心肠好，人大度，不记前仇。可没过一个月府里头便传又出来夫人说服老爷让二少爷学做生意，读书的事儿暂往后放放也行。


他便能猜出这其中的蹊跷来。可是二少爷却乖巧听话的很，不让读书便不读书，乖乖的听话跟着大少爷学做生意。


大少爷平时里生意上事儿多问一句便嫌烦，哪里会教人做生意。便带着二少爷整日玩乐，骑马听曲儿，宴游戏耍，瓦舍勾栏……每每掌柜们聚在一起喝酒闲谈时，总不忘感叹几句，一个好好的孩子，生生是这样被带歪了……


刘茂才向贺府回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心里又活动了这么长，却迟迟不见贺老爷发话，便悄悄抬头望过去，只见他半仰靠在太师椅上，双目微闭，以指扣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贺萧才淡淡的“嗯”了一声，表示他知道了。同时摆手，让刘掌柜出去。


刘掌柜应声退下，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贺老爷对这个事儿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一边想一边摇着头出了贺老爷书房院子，迎面儿却见二少爷带着大山柱子往这边而来，赶忙迎上去两步，笑着见礼，“二少爷好！您这一路上辛苦了！”


年哥儿望着他身后书房小院，轻笑，“老爷知道了？”


刘茂才心头一突，连忙说道，“回二少爷，今儿正巧有一宗事儿小的决策不下，过府请老爷夫人示下，不知道是个哪个多嘴的已告知老爷夫人知道，老爷夫人问了起来，小的只好向老爷夫人说了详情。”


“嗯！”年哥儿轻点下头，笑道，“你回吧！”


刘茂才行了个礼，转到一旁，等这三人进了贺府老爷的院子，才擦擦头上的热汗，微摇了摇头，向府外走去。


※※※


李家院内，那几个工匠伙计动作娴熟，手脚极快，用了大半上午，已将这拨步千工床组合成形，虽然还有细小的部件儿，尚未装好。李薇已从最初见到这张床的惊讶，变成现在惊叹，这床不光是它的木工好漆工好雕工好，还有前门围栏两侧的大理石插屏和门楣上下的那些瓷片，均是上好白瓷上烧制成，每块都有山水图案，峰峦叠嶂、草木植被隐约可见，又有画又有字，细看之下，还能发现“踏雪寻梅”“寻隐者不遇”等画名，为这拔步千工床增添了许多意趣。


春杏惊叹，“这床真气派，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床的呢。”


李薇也叹，她这个活了两世的土包子，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这么精致的床呢。


春柳从东厢房出来，到放床的西厢房，看着这床，眼睛闪了闪，有欢喜，更多的是忧心，跟何氏道，“娘，年哥儿弄这么一个东西，那府里头的人不会怪他？”


何氏的心头现在定了下来，前些日子追问年哥儿的打算，他倒也没避李海歆与何氏二人，原原本本的说了。他回来自然是要替佟氏讨公道，可因那几个人相互打掩护，都说没有推佟氏，是她自己不小摔了一跤磕倒在桌子角上，这才……贺老爷似是信了，这事儿便没再追究。


再者即使是真的追究起来，交与官府，这错失杀人，也不是个什么很重的罪名，以贺府的财力，买通官府，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也是很轻松的事儿。


所以他要从根里儿着手。


这话他没明说，可何氏与李海歆却是听明白了，这根就是贺府的钱财。


现在他弄出这么一出来，肯定是心头有什么打算，便向春柳笑道，“行了，他都十六岁了，做事也知道分寸，送你的新嫁床，你就安安心心的收下吧。”


吴旭娘接口道，“春柳这福气可是不浅，我小时候听旭哥儿姥娘说，她年轻的时候在江南做工，见过这拨步床。那个时候，咱们这里还不兴这个呢。”


何氏也笑，“可不是，要说这新鲜的家具样式，大都是南边儿传来的。那边儿的地肥人富，比咱们这儿讲究呢。”


床架好后，张管事儿请李海歆与何氏过目，两人都说挺好，不需要改动，那张管事儿笑道，“即使老爷夫人满意，那我们就回去复命了。等您家的吉日定了，差人去铺子说一声，我们再去男方家里安床。”


送走木匠铺子这一行人，春杏兴奋的从屋中取了本书，指着这里该绣一副幔子，那里该挂两面轻纱。


李薇也过来凑趣儿，给春柳出主意。小虎子更是闹着要爬到床上去玩儿。


李家人笑闹了一阵子，把那点担心都消散了，便去准备午饭。何氏因这床的事儿解决了，心头倒也轻快不少。


※※※


再说回贺府，年哥儿前脚儿进了府，后脚儿便有人报石夫人知道。她看了看天色，已将正午，便让人摆饭，又差人去贺老爷书房传话儿，说是二少爷这些日子收粮辛苦了，她特意吩咐厨房炖了消暑的苦瓜排骨汤，让父子二人别谈事儿忘了时辰，记得到厅里用饭。


去书房传话儿是石夫人的大丫头，她到时，年哥儿刚向贺萧汇报完粮铺收新粮的情况，听到这丫头的话，年哥儿轻笑了下，“谢夫人关爱。”


贺萧摆手让这丫头先行，沉默了一会儿，问年哥儿，“今儿刘掌柜说你从木匠铺子里搬了张床给城西李府？”


年哥儿轻笑点头，“是。那床作价一百二十两，已给木匠铺清了帐。”


这木匠铺子名义是归大少爷管着，年哥儿这么说，便是在告诉贺萧他没沾贺永凌的便宜。


贺萧脸沉了沉，说道，“我许你与他们来往，你也要有个限度。”


顿了顿又沉声道，“莫要再让我听到什么亲妹妹另有其人，亲父母另有其人的混话！”


年哥儿脸色也跟着微沉，头略向门口偏去，停了片刻，才道，“我已认祖归宗，自是贺家子孙，至于是哪个奴才这样的话，要查出来也不难。”


说着把头偏过来，面目平静，看向贺萧，“可要我代父亲查一查？”


贺萧被噎了下，瞪眼看了他一会儿，才摆手，“罢了，吃饭！”


正厅里，石夫人与贺府两位姨娘，以及乔姨娘所出的三小姐贺珺，孙姨娘所出的四小姐贺瑶都已到了。


因贺家老大贺蒙家中也有两女，这二人在宗里排行第三第四。


此时，石夫人坐在上位右首，两位小姐分别坐在她左右下首的第一个位子之上，两位姨娘各立在两旁。


贺瑶正与石夫人说着话，“母亲，听说咱们铺子里又来了江南的新花样的料子，我……夏衫没做几件，母亲，我能不能再做两件新衣裳？！”


石夫人正笑着的眼儿沉了沉，看向安静坐在另一侧的贺珺，又扫过乔孙两位姨娘。


孙姨娘忙笑道，“夫人，四小姐年幼不懂事，您别听她的话，她的衣裳够穿！”


贺瑶兴奋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不悦的看了孙姨娘一眼，却也不敢出声，把头低下来，一副很委屈的模样。


石夫人笑了笑，看向孙姨娘，“人人都说我们贺府的四小姐天真烂漫，进退有度，怎么你这个当姨娘的反倒说起自家小姐的不是来了？”


孙姨娘脸色讪了讪，强笑了一下。


贺瑶立刻又高兴起来，欢喜的道，“母亲这是同意了？！”


石夫人“嗯”了一声，扫过贺珺，“即要做，你们姐妹二人各做两身吧。”


贺瑶有些意外，略透出一丝不悦，不过还是马上笑着站起身子道谢。贺珺也连忙站身子道谢并推辞，“母亲，只给妹妹做便好，我的衣衫够穿呢！”


乔姨娘正要搭话，门外有丫头喊，“老爷二少爷来了。”


石夫人立时站起身子，往前迎了两步，贺老爷与年哥儿进了厅中。石夫人先给贺萧见了礼，年哥儿才向她行礼，“母亲安好！”


石夫人笑道，“快起身吧。你这些日子忙累坏了吧？今儿我猜着你会回来，早早让厨房备了几个你爱吃的菜。”


年哥儿道了谢。


贺萧率先入座，石夫人也跟着入了座，另让贺珺贺瑶及年哥儿，“你们都坐吧。”


贺萧不见贺永凌，眉头皱了下，“凌儿呢？！”


石夫人连忙笑道，“他今儿说腿伤又有些疼，午饭我让人给他送到房中去了。”


贺萧重重的“哼”一声，却并未多说话。扫过孙乔二位姨娘，“你们也坐下吧。”


石夫人脸上有些不好看，不过，还是顺着贺萧的话道，“老爷让你们坐，都坐吧。”


孙乔二位姨娘这才谢过老爷夫人，分别去坐在最下首。


席间石夫人一直脸上带笑，给贺萧布菜，也慈爱关切的一直劝年哥儿多吃些，“你呀，这么大热的天儿，去收粮，让粮铺的掌柜伙计们去就好，何必亲自跑去呢？瞧瞧出门儿在外小半个月，人也瘦了，脸儿也黑了！”


年哥儿抬头轻笑，“父亲将粮铺交给我，我自然要尽全力。”


石夫人笑笑，向贺萧道，“老爷把粮铺交给年哥儿管确实没错，你看看他，比凌儿还小三岁呢，办事就沉稳有度，让人放心的很！”


年哥儿听了这话，微一诧异，随即便恢复常色，低头用饭。


一时，众人用完了饭，丫头们将饭菜撤下，又上了冰镇的银耳莲子汤，石夫人看了看贺萧，又笑道，“老爷，一转眼儿年哥儿也这么大了，粮铺他管得又有声有色的，我便想起一桩事儿来……”


年哥儿正低头喝着汤，突然这话，猛然抬头，因用力过大，碗中的汤水溅了出来，洒了满手。


他却浑然不觉，直盯着石夫人，等着她未说完的话。


贺萧本正等着石夫人接下面的话，见年哥儿惊慌，不觉皱了眉头。


一旁的大丫头忙招小丫头端了水来，过来要替他擦拭，年哥儿闪开她的手，自己去水盆中洗清。


石夫人轻轻一笑，略带些责怪道，“我正想跟你父亲说，你如今大了，行事有度，方山那儿咱们也有几个铺子，这么些年，一直由你伯父代为管着，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想让你去管管那几个铺子呢。你这一慌张，倒让我不好说这话了。”


年哥儿洗了手，转过身来，面容已平静下来，听了这话，略一顿首，便向贺萧道，“父亲若放心我去，我去便好。”


贺萧有些意外石夫人会突然提及这个。


那方山的铺子，当初贺萧父亲给他们分家产的时候，只说谁能让那几个铺子扭亏为赢，铺子便归谁。虽然铺子最后是贺萧救回来的，可是还没等分个清楚明白，贺萧父亲就去了。


现在，那几个铺子的契子虽在他手中，可是，因老父亲没有留下一句明确的话，这几个铺子便成了一笔糊涂账。原先他没病时，这铺子的赢利一年还能分得几千两的银子，自他病了后，大少爷对生意不上心，贺蒙又一向强势，自那会儿起，赢利竟是一分也没有再往二房这边儿分过了。


如今，他病虽然好了，可身子骨大不如前，精力上也跟不上，单是宜阳县和青莲县的几个绸缎铺子，都够他忙活的，也分不出精力来去要方山那几个铺子。


这会儿石夫人提及，他心中也是一动，做生意年哥儿是此天赋，他说不定能将这几个铺子收回来，目光扫过笑意盈盈满是慈爱的石夫人，略沉吟了一下，点头，“也好。这几年为父身子不好，你伯父代管着那铺子多年，也是该接管过来了。”


顿了顿又道，“那铺子也先不急，等我跟你伯父先提一提再说。”


年哥儿应了一声。


石夫人又亲手添了一碗冰糖银耳莲子汤给他，“按说这事儿该你大哥去。可惜，他的腿也没好利索。你又比他多了些做生意的天赋，只好辛苦你了。”


年哥儿起身接过汤，放到桌上，并不喝，只是道，“大哥安心养伤便好。”


※※※


午饭结束后，年哥儿回到自己的院子，大山与柱子已在下人房中用过饭，在书房等他。


却见他去时精气神还好，回来有些无精打彩，连忙上前询问，“年哥儿，出了什么事儿？”


年哥儿笑笑，“没什么大事儿。大夫人向老爷提起方山的那几个铺子，想让我过去接手。”


“什么？”大山大惊失色，结结巴巴的道，“方，方山，方山的铺子不是你大伯管着？他若肯交铺子，这铺子不早就要回来了？”


柱子先是惊了一下，随即又按奈下来，沉思片刻，问道，“那这粮铺现在怎么办？贺老爷他说了没有？”


年哥儿摇头，不过，他又轻笑了下，“大夫人必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出什么主意，把粮铺收回去。”


柱子点头，“也对！”


大山在一旁急道，“年哥儿大伯是个什么样的人，整个宜阳城的都知道！那铺子是那么好收的么？！”


柱子笑着搓搓手，“是不好收，不过，一旦收回来可就是年哥儿的了。那草包一分银子也别想捞到手！是吧，年哥儿？！”


年哥儿轻笑点头，以指扣桌，象是在心底盘算什么。


柱子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仅仅只是方山的事儿？你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可是很没精打彩，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呢。”


年哥儿停下手指，抬头轻笑，“没事，只是这事！”


大山看他笑得轻松，便问道，“年哥儿，方山的铺子，你有什么主意么？那地方虽说不远，可也算是人生地不熟了，即使是咱们三个都去，怕也是不顶什么事儿。”


年哥儿想了想，笑道，“算了，这事儿估计还要等一阵子，先不说了。”


柱子点头，手捏下巴，想了一会儿，道，“肯定是她不满意你从木匠铺子里大张旗鼓的给春柳送去婚嫁床的事儿。”


柱子话刚说出口，警觉失误，急忙回头去看大山，大山刚松泛一点的脸色，登时又沉了下去。


他呵呵的干笑了两声，轻咳一下，拍大山的肩膀，“那个，大山，这事儿都已成定局，你就别想了。再说，这事最终不成，还不是因为你嬷嬷性子太犟？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也不能太怪你嬷嬷，连我爹娘都说过同姓不通婚的话呢。”


大山把脸往一旁扭，同时推了他一下，“行了，说正事儿吧。”


柱子嘿嘿笑了，转问年哥儿，“你说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让你去方山的？”


年哥儿轻笑，点头，“应该是。”


大山在年哥儿对面坐下，道，“送床这个事儿你是不是做得太急了些？”


年哥儿坐着，不点头也不摇头，好一会儿才说，“我应了我爹娘，两年之内必重回学堂，参加科举呢。”


柱子与大山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也是，时间不能和他们都耗在这上面儿。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柱子站起身子笑道，“今儿你去不去李大娘家？”


年哥儿想了下，摇头，“明儿去吧。我先去一趟舅舅府上。”


午休过后，年哥儿去佟维安府上，经过西市口，周家酒肆的匾额，一晃而过，他立时叫停车。


赶车的小厮名叫冬生，连忙勒紧缰绳，将马车停靠在路边儿，年哥儿从车上下来，酒坊里的小伙计看见他，一面迎出来，一面伸头往里面喊，“少东家，您的小舅哥来了。”


年哥儿已是听见，轻笑着进了酒坊，周濂从后面房间转出来，看见他，笑道，“这会儿暑气儿还没消，便想着饮酒？”


年哥儿摇头，周濂一边将他往里面让，一面说道，“听说你出去买粮，几时回来的？”


年哥儿道，“今儿一早到的。”


周濂泡了杯八宝茶给他，在他对面坐下，看他的神色略微有些沉重，便问，“可是有什么事儿？”


年哥儿以指磨着杯沿，沉吟了一下，便将贺萧要他去方山收铺子的事儿说了。原本他是没想到与周濂说这个事儿，却在扫过周家酒肆匾额的一刹那，心中突然一亮，周濂交友广，年岁又略大些，走的地方也多，说不定他在方山能有些路子。


周濂一听是这事儿，便笑，“人是认得几个。不过，你用着用不着，得看你想怎么办？”


年哥儿自然听得懂他的话，无非是在让自己想想，这事儿究竟该怎么办，或者说得更明白一些，是明着办，还是暗着办。


当下笑了起来，拱手道谢，“那我先谢过三姐夫了。等这事儿定下来，我还要向你讨教。”


周濂点头，透过窗子向外扫了一眼，笑道，“我听说你家二姐夫在城南郊有个鱼塘，以我看，你也别去佟府了，咱们搬坛子好酒，去他那里坐坐？”


年哥儿立时点头，“好，二姐夫还会做一道鱼，极宜下酒呢。”


两人说笑着出了里间儿，周濂让小伙计去搬酒，年哥儿信步走到酒坊门外，立在墙荫之下，眯眼望着白花花的日头，轻笑起来。

第125章 新的奋斗目标


年哥儿与周濂坐了马车去城南郊外吴旭的鱼塘子。


盛夏时分，下半晌的仍是极热，鱼塘边儿上，树木并不多，只有在塘子最里侧，离岸边两丈开外处，有几株大柳树，这儿也正是个平缓适合盖房子的地方，当时李海歆帮他盖那三间临时房屋时，想要把这几株柳树砍去，俗语有言：“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当院不栽鬼拍手”。


柳树离宅子太近了，觉得不吉利。吴旭拦着，说夏天没个树荫在，看鱼塘晒得很呢。后来便将旁边那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平整了下，将屋子盖到离柳树五六丈开处去。


此时骄阳似火，夏蝉嘶鸣，他正在躺在柳树荫下的醉翁椅上，手拿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惬意的很。


从大路到鱼塘中间儿的小路，马车不是很好穿行，年哥儿与周濂便弃车步行，远远看到吴旭这番悠闲自在的模样，两人相视而笑。


吴旭听到声音，睁眼却看到他们二人，忙从醉翁椅上站起来，遥遥笑道，“大热的天儿，你们怎么来了？”


年哥儿拍拍怀中抱着的一坛子酒，待走近些，才笑道，“二姐夫整日忙着鱼塘，家去也见不着几面儿，今儿没事，便来你这里坐坐。”


周濂倒是第一次来吴旭这鱼塘。四周荒芜，热气蒸腾，与家中放置了冰盆的幽竹雅室相比，自是不算舒适，却也算有份野趣儿。


塘子四周，种着莲藕，此时荷叶田田，葱翠碧绿，偶有晚开的粉荷，点缀其间，又给这份野趣儿上添了几分雅趣儿。


早年他游历江南时，便极爱那波光荡漾，水鸟啁啾，芦苇婆娑，荷香暗送的江南风光，此时倒有些触动那些久远的记忆。


吴旭见周濂凝望这鱼塘，便笑道，“这还是梨花给出的主意，塘边种荷，既可以多收些莲藕，也正好给鱼遮遮阳……”一面说着，一面去屋里搬了张未上漆的小木桌来，再接着去搬凳子。年哥儿两人将手中的酒菜放置好，一齐与他去了屋里，搬了凳子取了碗碟子。


几人在岸边儿坐定，以粗碗装酒，陋碟盛菜，简杯盛茶，吴旭一连地说，他们若来该提早送个信儿，这一时倒委屈着他们了。


年哥儿与周濂却觉得这样极好，尤其是年哥儿，似是又回到几年前在李家村时，他中了秀才后，每日傍晚必去吴旭的鱼塘送饭。顺道与梨花三人一起用饭的场景，那样温暖的记忆涌上心头，让他把在从贺府里出来带来的些微沉重的心绪抛到一旁。


傍晚的时候，三人一齐去李家，何氏一见这三人结伴回来，高兴得很，连忙张罗着做饭摆酒。


她本想着等年哥儿回来，要狠唠叨他一番那新嫁床的事儿，却因周濂这个新女婿在，倒让何氏不好狠说他，只悄悄瞪了他几眼。


宴毕，年哥儿与周濂一同出了李家院子，他悄悄向周濂笑道，“今儿可是托了三姐夫的福。”


周濂轻笑，“你即叫我一声三姐夫，我年龄又比你大些，有些事儿不好与爹娘说，又不愿连累大姐夫的话，可以与我说说。我比你痴长几岁，有些忙还是能帮得上呢。”


年哥儿顿了下，点头，“方山的事儿，还真要三姐夫在中间儿提点帮忙。”


周濂笑着拍他的肩傍，“无妨，若是需要，我亲自过去帮你一段时日也无不可。”


年哥儿忙行大礼道谢。


※※※


石头爹娘到宜阳后，收了夏粮，种了秋粮后，便也想着在宜阳买个小院子，把家安在宜阳。


春桃自然是愿意的，自己爹娘都在宜阳，把家安在这里，即便是不得空儿，十天半个月的也能见着一回。况且后衙太过拥挤，一家子人住得也不是很畅快。


一家人商量定下来，便开始找院子，最终在城中间的位置，找了个三进的院子，位置比李家的这院子好，与李家的院子大小倒差不多，只是房屋多了一进。那房主先开价二百六十两，没等两天儿，便又殷勤的上门儿，改口这房子盖了有些年头，只是为了多卖几个钱儿，便又重新漆了一遍，实则这里面儿，有些地方的木头已开始腐了等等，便把价儿降到了一百两。


等那中人走了后，石头娘才笑道，“只听说过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倒没听过自卖自贬的。”


春桃轻笑着倒了杯茶递给她，又撇了眼石头爹，说道，“娘，以我看，这怕是先不知道咱们的身份，后来知道了，就以这个为借口，贱卖给咱们……”


石头娘初听这个价儿倒是欢喜开心，本正愁着这二百多两的银子哪儿去弄，这一下子变成一百两，他们夏粮卖的钱儿，再加上各处凑凑，也差不多够了。


再听春桃这没说完的话儿，她也犹豫了，看看石头爹，石头爹立时说道，“这宅子咱不能买，若真要买，就按原先那个价儿，二百六十两，一分不少的把钱付了。”


顿了顿又道，“石头初入官场，也没什么根基，这事儿万一被有心人拿住了，当作把柄，说不定丢官坐牢呢。”


石头娘听到石头爹这不吉利的话，旁的不顾，忙扭头呸了几声，这才把眼儿一瞪，“有你这么说话的么？儿子十年寒窗苦读，得了这么一个官儿，你就……”


春桃忙在一旁打圆场，“娘，这宅子若真喜欢，不若我回娘家向爹娘借借，咱们先把宅子买下来，等日后有了钱，再慢慢还他们。”


几人正说着，小玉满面笑容的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头手各棒了两个盒子，听见春桃后半句话，在门外扬声接话儿，“娘，不用去嫂子娘家借钱！今儿我和那几位小姐说闲话，说起来这事儿，方小姐和乔大人家的小姐都说，这事儿好办呢，她们出银子把这宅子买下来送给咱！”


春桃唬了一跳，站起身子急切的问道，“小玉，你没应吧？！”


小玉看她一脸的紧张，便有些不高兴，转向石头娘道，“娘，方小姐说了，那宅子不值什么，不过二三百两的银子，她回去便跟她父亲说，把这事儿办了。还有那个乔小姐也抢着给咱们办这宗儿事呢。”


春桃看得出来小玉的不高兴，心中暗叹一声，缓缓坐下来，看看石头爹娘，等他们表态。


石头娘原先正犹豫着，虽然贱买宅子能省下不少钱儿，可石头爹一说，她也觉得这事儿不妥当，与儿子的前程比起来，这一百多两的银子，实在不算什么。


还没等她心中拿定主意，又听小玉这话，立时急了，急忙扯她一把，“这事儿你应了？”


小玉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有些不满意的道，“娘，不就是几百两的银子么，你至于急成这样么？！”


春桃因小玉这话，把眼闭了闭，长长出了口气，心中苦笑，不就是几百两银子？现在自己家全家的家当算在一起，也没这几百两的银子，她见天和那些个小姐们来往着，口气倒是愈来愈大了！


婆婆来了这些日子，虽然也说过她几回，可也不过是不疼不痒的罢了。她冷眼旁观着，婆婆对小玉能和这些富家小姐们交际攀扯上，象是也有些沾沾自喜的。


这中间儿石头说过小玉几回，倒让她帮小玉挡了回去，这下子，且看她怎么办？！


思量片刻，起身给石头娘倒了茶，回坐到椅子上，等看她的反应。


还未等石头娘出声，石头爹在一旁沉声问小玉，“那宅子的事儿你倒底应没应？”


小玉看看石头爹的黑脸儿，又看石头娘也不似以往脸上带笑，小心的往后面移了两步，小声道，“方小姐热情的很，我推说不用，她非要办……”


石头爹猛的一拍桌子，气哼哼的道，“从明儿起，不准你再出门！”说着怒气冲冲的出了正厅。


小玉在家中一向是由石头娘管教，石头爹平时里即没说过她什么，更没如此严历的呵斥过她。乍然听到石头爹在这么多人面前儿如此严历的斥责，她眼圈儿立时红了，眼泪在眼眶中滴溜溜的打着转儿。


春桃向那两个小丫头摆摆手，“东西放这儿，你们下去吧。”同时起身，把小玉拉坐到椅子上，拿子帕子替她擦眼泪。


小玉低泣了几声，抬头看向石头娘，十分委屈，“娘，又不是我主动向人家讨的，方小姐要送，我推了好久，也推不掉……我有什么错儿？！”


石头娘被石头爹气得不言语，小玉又转向春桃，“大嫂，你说我有什么错儿？！”


春桃看了看石头娘，低头略想了下，向小玉道，“小玉，大嫂知道你也是为了家人着想，想着给爹娘省几个钱儿。可是，刚才咱爹说的也对，你大哥初入官场，根基薄弱，万一被人拿个贪财搜刮民脂民膏的错处，这前程定是要受影响的。退一步说，即便是没人拿他这样的错处，可为官之人，官声重要，你大哥自上任以来，日日在衙门处理公务到深夜，是想当个好官儿……咱们如果收了方家送的这宅子，那城中的百姓还不得戳他的脊梁骨？他这些辛苦可不就白费了？再者，万一将来方府办什么不合律法的事儿，拿这事儿求到你大哥面前儿，你说，让他怎么办？！”


春桃尽量把话说得缓慢，一边说一边悄悄注意着这母女二人的神色。小玉虽然低了头，但脸上的神色却不以为然，似乎是认为春桃把事情说得太过严重了。


石头娘却把方才石头爹的话与春桃的话两者结合，想了又想，好一会儿，才向小玉说道，“听你爹的话，明儿起，你就在家里学针钱，哪儿也不许去了！”


“娘！”小玉立时站起身子，苦了脸儿。


春桃叹了一声，把身子坐直，不再说话。


赵昱森挂着家中买宅子的事儿，又因今日公务不多，便出了签押房，从侧门进入后衙，他进来时，小玉已止了眼泪，只是小脸儿绷着。


他看看石头娘脸色也不好看，春桃也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便问，“怎么了？！”


春桃起身将他的官帽接了，又递过去一杯茶，赵昱森转头去接，一眼却扫到那两只古香古色的匣子，正是小玉回来那两个丫头棒进来的。


他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哦？！”春桃轻笑了下，“是小玉带回来的！”


小玉连忙抬头，大声辩解，“不是我买的，是方姐姐送我的！”


赵昱森本来脸色还好，听了这话，把杯子往几案上一顿，站起身子去开那匣子，第一个匣子中有几个绣得精致的荷包，另一个匣子中却是一根碧玉簪子，一对碧玉手镯。


春桃看那几个荷包皆是缎面丝线，绣得十分精致，若是在铺子里买，一个至少值两三两的银子，那里面一共是三个，这便是九两左右的银子，而那一套碧玉头面少说要值三十两银子。


心中立涌上一股闷气来。自小何氏便教导她们姐妹几个，不准眼馋旁人家的东西，可这……


赵昱森把匣子“啪”的了一下合起来，转向春桃，“去叫赶车的老刘，把这东西送回去！”


小玉急了，求救般的看向石头娘。石头娘便道，“人家送的东西，再送还回去，这让人家怎么想？”


赵昱森无奈的看看石头娘，沉声道，“娘，这可不是小数目，顶我三四个月的俸银呢！”说着向春桃摆手，“去叫老刘来！”


春桃低头想了想，劝道，“这样直棒棒的送还回去，也不太妥当。不若等明儿我和小玉去街上挑几样与这个价值相当的，送给方小姐做回礼！”


赵昱森略了想下，点了头。


春桃看小玉一脸的不高兴，婆婆脸色也不太好，便站起身子，轻笑了下，“那我去张罗晚饭。小玉，另一宗事儿和你哥哥好好说说啊。”说着便起了身子，出了正厅。


厅中剩下母子三人，赵昱森眉头皱起，“还有什么事儿？”


石头娘叹了口气儿，便把方家小姐应了小玉要替买宅子的事儿说了，春桃刚走到厨房门口儿，便听见厅中传来“啪”的一声响声，把正与春桃打招呼的厨娘吓了一跳，“夫人，这是……”


春桃柔柔的笑了下，“没事儿，忙你吧。”


厨娘应了声，扭身儿进了厨房。孙氏扯着赵瑜走过来，悄悄的问道，“夫人，老爷发什么火？！”


春桃笑着摇头，摆手让她去忙。扯过赵瑜的小手，逗他，“瑜儿想不想小舅舅？”


赵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着，点头，“想！”


春桃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儿，“好，咱们也好久没去姥娘家了，明儿去看看姥娘姥娘，好不好？”


赵瑜又乖巧点头，“还有小姨姨！”


赵昱森因首饰和宅子的事儿，斥责小玉几句，她气得晚饭也不吃，躲到房间里把门从里面闩了，任谁叫门都不应。


石头爹气黑了脸，跟石头娘说道，“明儿我们就回家去。小玉也一道儿回去！”


石头娘到这会儿才觉得小玉这孩子跟往常大不一样了，以前在家中，也娇惯一些，可是脾气却没这么大，使小性子也是转眼儿就好，再加上赵昱森趁着饭前厅中无人劝解她，她倒也想通了，便也点头，“嗯，行！往前儿二小子也该说亲了，小玉回去，在家里头帮衬帮我！”


春桃倒是劝他们把宅子定下后再走，两人都摇头。


夜里回房，春桃跟赵昱森商量，“二弟说亲，咱们手头的银子不多，我回娘家跟爹娘借借，凑三十两银子给咱爹娘带回去吧？！”


赵昱森逗着赵瑜，听了这话，长叹一声，“那边儿爹娘自打咱们打成亲后，也帮衬咱们不少了。咱们手头有多少就给多少吧。”


顿了下又问，“买给方家小姐的回礼，家中的银子怕也是不够吧？！”


春桃“嗯”了一声，却又笑了起来，“这事你也别忧心。咱们借借，把这事儿了了，日后再积攒了银子还上就是了。”


赵昱森苦笑了下，逗赵瑜，“你爹可是个穷官儿！”


春桃铺好了床，把蚊帐放好，让这父子二人上床休息。一边道，“只不过是几宗事儿挤在一块儿了。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石头爹娘说走便走，也强着把不愿回家的小玉带走了。这三人一走，春桃登时松了一大口气儿，就连孙氏也笑道，“这下夫人可能过几天省心的日子了。”


春桃笑了笑没说话。


※※※


下午的时候，她家中没事儿，便带着赵瑜去了李家。何氏听完石头爹娘回家的前因后果，叹了一回，又笑，“行了。小玉走了，你就过几天舒心的日子，趁着这个空档，你也留些心，替她寻寻人家。不管寻的你婆婆看中看不中，总是你这个当大嫂的记挂着她呢。”


春桃应了声，又把买宅子缺些钱的事儿跟何氏提了提，何氏想想便说，“你们若是真是看中了那宅子，就买下来。过些日子周家该来送聘礼，到时候家里的钱也能拆借开。”


李薇坐在一旁，替大姐忧心日后的生活，突听这话，便笑嘻嘻的取笑何氏，“娘这会儿可就算计三姐的聘礼呢。”


何氏唬着脸儿给她一下子，“是，你娘就是见钱儿眼开，专等着我那三女婿给送份大礼呢。”


说得母女几人都笑。


家中没了小姑子要处处留心照看，春桃心头也轻快不少，在李家母女几人说说笑笑了大半下午，直到晚霞满天时，她才回了家。


李薇自春桃来说了这一通家事后，便琢磨着怎么帮帮大姐。赵石头的俸禄有限，即便手中有那么点权利，她也不希望赵石头做个贪官来改善家中的生活。


且先不说大义，哪怕是为了自身的安危考虑，也不能做贪官。一旦东窗事发，自己家求助无门，再被有心的人踏上一脚，那可真要……


想到这儿，她握握小拳头，重新树立了奋斗的目标，要挣钱，最好能帮大姐置买些田产，有钱在手，大姐日后不必为生计过于发愁，将来在婆婆面前说话还能硬气些不是？


由春桃想到春兰，再有春柳还有小春杏，再往深里想，还有很久以前树立的打倒贺府的宏伟抱负！


愈起愈觉得身上的责任重大，也愈想愈激动，若不是天色已晚，她这会儿便跑出去磨她爹，带她出去转转，找找灵感。


树立了新目标的李薇同学，一改往日爱睡懒觉的恶习，一大早儿便起了身，手脚利索的梳洗完毕，出了房门儿，正巧何氏才刚刚起身，看见她愣了一下，问她，“一大早笑眯眯的，想到啥好事儿了？”


李薇端着瓷盆，一边洒水，一边笑道，“想挣钱的好事儿！”


何氏把肩上的头发捡了捡，扑扑衣裳，拎起一把扫帚，扫她洒过水的地面儿，笑她，“你只对钱亲！”


李薇手中不停，笑嘻嘻的快速接话，“也对爹娘姐姐年哥儿虎子瑜儿耀儿亲！”


春杏从屋里头出来，也把洗脸的水往院中洒，“梨花想到怎么挣钱了？”


李薇笑眯眯的点点头，把水洒完后，放了盆，往外面伸头看了看，问何氏，“娘，我爹呢。”


何氏手中扫帚不停，“说去地里头瞧瞧。这会不用拨草不用打杈子的，有什么可瞧的？”


李薇了然点头，走过去接何氏手中的扫帚。自己家多少年没种过棉花了，今年因为三姐的亲事儿，还有一大家子到了宜阳，被褥什么的有些不够，她娘便不想再去买棉花来，种这几亩到秋天得了棉花絮，正好够自己家用。


那几亩棉花刚打过一遍杈子，草也拨了一遍儿，是不用见天儿去看。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棉花铃已长出来，得防着有虫子。


想到这棉花地里的虫子，她直摇头，前世小时候，她不怕的东西很多，包括那看起来很恶心的蚯蚓，因为大多数时候是不需要用手抓的，唯独这棉花地里的虫子，需要人空手去抓，然后随手掐死，饶是她十分粗大的神经，每到需要下地抓虫子的时候，总是要做半晌的心理建设。


在李家村的时候，她家一直没种过棉花，也不知道这古代的棉铃虫是不是与前世一般，猖獗的很！


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扫了地。扫完之后一时无事可干，晃着进了自己的房间，仍想着那棉铃虫的事儿，又由这虫子想到农药，再想到……她心头一亮，依稀记得前世曾看过什么书，好象是讲自制“农药”的，她皱着眉头，再往深处想，然后取了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早饭做好后，李海歆还没回来，一家人等了又等，仍不见他的影子，何氏没好气儿的道，“咱们先吃吧！只要他一去田里，准忘了时辰。”


春柳便把饭菜分出来一些，用纱网罩起来。


等一家人用完了早饭，涮洗完毕，院门才响。


李海歆裤管被露水打得半湿，鞋上也沾了不少泥，手中拿着几株棉花，神色有些沉重。


何氏走近去伸手去接那几株棉花，“咋了？生虫害了？”


李海歆摇摇头，“不象是虫害。你看这叶子，黄斑点点的，有些地方都干了，我在咱们那大块田里转了转，凡是有这种红黄斑点的棉花，叶片都发黄，长得也慢些……”


说着把那几株棉花当中，有两株格外瘦黄的挑出来让何氏看，“看这个，这是咱家佃户地里的，有小半亩都是这样，你看这叶片，几乎全干了！”


李薇远远听见她爹娘的话，连忙跑过去，“娘，让我看看！”


何氏脸色本是忧着，听她这话，又笑起来，把那棉花递给她，“给，你看吧！也让我瞧瞧你见天儿抱着那农书看，到底有用没有？”


李薇嘿嘿笑着接过那几株棉花幼苗，细看起来，这几株棉花均是黄绿的叶片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黄斑”，另有两株叶片上出现了类似“红砂”的症状，现在黄斑与红砂处，已经脱水焦枯现象，再看棉花杆儿，其中有一根已呈现脱水干枯迹象。至于她爹说的症状更厉害的那几株，叶片已干枯发黄。


她不由拧起眉头，农作物最怕就是显现在叶片上的病症，一旦叶片上出现病症，减产是一定的，尤其是在农作物的苗期，严重影响植物的光合作用。


能造成这种症状的，除了植物本身缺少某种微量元素之外，便是虫害，而且据她的经验，棉花苗期最常发作而且能造成这种症状的，是一种俗名叫作红蜘蛛的害虫。


红蜘蛛也叫叶螨，喜欢附着在棉花叶子背面，吸取汁液，使叶绿素变色，形成一片片红斑或者黄斑，严重时叶片焦枯，最后脱落，幼苗被害严重，造成死苗；蕾铃期受害，增加蕾铃脱落，铃重减轻，产量降低。


李薇一边默记心中关于棉花红蜘蛛的危害以及其发生时的症状，一边翻看叶片下面，叶螨大小如针尖，若不仔细观察，很难看注意到这种虫子。


果然连翻了两片叶子，她便发现那如针尖般大小的红点，忙指给何氏与李海歆看，“娘，看，就这个虫子害的！”


何氏与李海歆一惊，一齐凑过去看，看了半晌才看清她用指尖指着的那个小红点，不确定又很惊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是这种虫子害的？！”


李薇一边翻看叶子，又发现几个叶螨，转身递给围上来的春兰春柳和吴旭，一边低头翻找，一边道，“书上说的。爹，娘，以前你们没见过这种害虫吗？”


何氏与李海歆齐摇头，吴旭娘也摇头。


李薇问李海歆，“爹，棉花田里这种病严重吗？”


李海歆点头，“我在咱们家先前那块田里转了圈儿，凡是种棉花的，大多都有这样的症状。梨花，这个能治吗？”


李薇想了想点头，“我记得书上说能治的，至于哪本书……我再去翻翻啊！”


说着她往后院儿走，刚走了几步，又回头，“爹，咱们新买的田里这个虫害不严重吧？”


李海歆点头，“那边儿我没看完，看过的田里，倒象是没啥事儿！”


李薇又点头，这就对了，叶螨一般发生于天旱少雨时，大雨则对叶螨发生不利，而且，棉花的长势越差受害越严重。


一般人如果不注意，会把这叶螨的危害当作是干旱，而且它的生病症状与干旱也极为相似，更为神奇的是，适量施肥浇水，棉花长势见好后，叶螨的危害也会随之减轻，让人更加误以为是干旱的缘故。


至于叶螨的防治，除了浇水施肥之外，也要借助农药，前世打什么药她不记得了，反正现在是找不来，她也造不出来，好在她早上胡思乱想时，突然想起那些纯天然农药配方，药效她倒不知道，不过单看配方应该具有一定的杀虫作用吧。


回到房间，对着早上刚回忆起来几个药方，如辣椒溶液，取尖辣椒一两，加水三十倍，加热煮制半小时后，取滤液喷洒，可以有效地防治蚜虫红蜘蛛。


至于其它的还有大蒜溶液，韭菜溶液和烟草溶液。只是她还没见过这儿有烟草呢，可以先用其它的几种溶液试试。


在屋中思量了半晌，拿着纸张出来。


何氏与李海歆吴旭娘正在厅里说着田中的事儿，见她出来了，都笑，“找到什么好办法了？”


李薇把纸扬了扬，进了厅中，笑道，“前几日翻年哥儿给带来的新农书，正巧儿上面写着一个地方用土方除蚜虫的方子，我想那蚜虫和这虫子也差不多，就翻出抄了下来，爹，你待会儿配好了，去田里洒在棉花上，看看效果，如果有效，就大量喷洒。”


说着把纸递给李海歆，依着桌子坐了下来，“……除了洒这韭菜水，还得抓紧浇水呢，浇了水也能减轻一些虫害。”


何氏与吴旭娘一听是用韭菜水，都笑，“这是哪里来的土方子，管不管用？”


李薇也不多做解释，嘿嘿笑道，“反正是书上写的，就试试呗。”说着又把这韭菜溶液怎么制，详细的给解说一遍儿。


李海歆立时要去菜市上买韭菜，炮制好去田里试试。


※※※


几天后，年哥儿来李家辞行，说贺萧已于贺蒙说了要接管那边儿的铺子，贺蒙与前几次一样，满口应承，甚至还说已与那边的掌柜打好招呼，让他派人只管交接便是。


可事实上，熟悉贺蒙的人都知道，这人向来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脸面上的话说得十分好听，而背后却该干嘛干嘛，初次与他打交道的人，若是因这问到他脸上，他便会以手下人愚钝为由等等，仍将皮球踢回去。有人若信他的话再回去，得到的仍然是这般结果，再回去问贺萧蒙，他仍是如此说……如此反复，只要你耗得起时间，他便会陪你耗，若是耗不起时间，想要对薄公堂，他自然又是另外一副嘴脸！


作为亲兄弟，贺萧深知他的为人，提前打招呼也不过是知会一声，并没有期望他能立时归还铺子。


年哥儿此去，只带大山，把柱子留在粮铺。另有周濂陪着年哥儿先去一趟。


何氏原本忧心，因有周濂陪着，又略放了心。嘱咐他在外面千万要小心，不能行的，千万别呈强等等。


年哥儿含笑点头，一一记下。


李薇趁着何氏与李海歆拉周濂叙话的空挡，拉年哥儿到后院来，问他，“那个，方山那边儿都有什么铺子要收回来？”


年哥儿含笑看着她，“梨花有好主意？！”


李薇摇头，“不过是知道了心里踏实罢了。”


年哥儿便方山那边的情况粗略的与她说了，不外乎是绸缎铺子粮铺另有什么丝线铺子等等。


李薇有些气馁，这些她都不懂，一点忙都帮不上。


年哥儿把她的神色看在眼中，笑着拍拍她的发顶，“没事。有三姐夫呢，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三姐夫吧？！”


李薇嘿嘿的笑着点头。因为年龄和阅历的缘故，周濂看起来是比他可靠一些，两人虽然表面上都是那种温和的人，可实际上，周濂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由内至外，让人心神俱安的气质，至于他嘛。


李薇迎着他略带不满的目光，笑呵呵的道，“方山一行，你可要跟三姐夫好好学学呀。”


年哥儿无奈笑笑，点头，“好！我一定跟三姐夫好好学着些。”


叙了些闲话，李薇想起他的另一个任务，“听人说，方山油坊多，你这次去帮我找找，看有没有大点的作坊，找到了记得给及时给我来信儿！”


年哥儿诧异，“找油坊做什么？”


李薇笑着摇头，“暂时保密！”


年哥儿与周濂在李家用了午饭，一行三人骑马从东城门儿出去，向方山而去。周濂临去时，让春杏和李薇两个有空多去周家坐坐，陪陪周荻。


两人满口答应。

第126章 姐妹创业（一）


“梨花。”春杏手里拎着小布包从两人住的西厢房走出来，扬声向在大树底下，正围着大木桶搅拌“农药”的李薇道，“你跟我去一趟胭脂铺子！”


李薇转头，以衣袖擦擦额头的细汗，瞄见她手中的小包，知道她这是要去寄卖东西，便笑道，“四姐，你等我一下呗，待会儿有人来买杀虫液呢。我兑好咱们就去！”


春杏嘴撇了下，转身回屋，把小包放到屋中，向她走来，“这些能卖多少钱儿？”


李薇一边搅拌，一边笑，“没几个钱儿呢。爹娘一斤只让收一个大钱儿。”


春杏看着这一大桶的由韭菜和辣椒水配制的所谓杀虫液，嘴又撇了撇，不服气的道，“这东西真的能杀虫子？”


“能呀，咱爹不是到棉花田里试过了嘛。”李薇手中不停，又往里面添了一些辣椒水，搅了两下，放下木棍，站起身子拍拍手，“好啦，我去换衣裳，咱们走吧！”


春杏眼睛盯着这大木桶，眼睛闪了闪，跟在她身后问道，“梨花，你这杀虫水一共卖了多少钱儿了？”


李薇回头嘻嘻笑着，春杏被她笑得脸上有些臊得慌，推她一把，“笑什么？！”


李薇抿嘴笑着不说话，心里却乐得不行，小四姐好象被她这个挣钱的小招数给刺激到了，整日问她挣多少钱儿，然后便回屋摆弄自己的粉，劲头儿足得很，象是隐隐透出要和她比比的意思来。


她最初想到的挣钱门路可不是这个，这些杀虫水水只不过突发事件，她爹试验后，杀虫子的效果还不错，家中的佃户知道了此事，便求上门来讨方子，把方子交出去，她心有不甘，配制药液自己家又要投入人力和少许物力，只好一斤收一文的辛苦钱。虽然她曾经想过，这是独门的生意，趁机卖得贵些，也没什么，奇货可居，她也奇得正大光明呢，无奈可是爹娘不许。


可即使如此，她这十来天的功夫，一天也能赚个百十文钱儿。害得她的小心肝儿也有了些负罪感。


不过，好在，那叶螨的病症已得到控制，前两日又刚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充盈，棉花长得足够大，这叶螨的虫害威胁已经不算太严重了。


李薇换了衣裳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看了看春杏已拎在手中的小包，问她，“四姐，今儿还是只卖紫粉吗？”


“嗯。”春杏嗯了一声，声音不太欢快。


李薇忙安慰她，“四姐，小荻姐姐不是说了，那个胭脂铺子的掌柜和周大哥相熟呢，你做的粉只管拿去寄卖。”


春杏有些闷闷不乐，十分小心的把小布包往怀里抱了抱，“走吧。”


李薇看小四姐兴致不高，心知是前日周荻来说起她的紫粉在胭脂铺子里，卖得不大好的缘故。之前寄卖的十来盒，好象只卖出去五六盒的样子。原本她还挺高兴的，估摸着现在跟自己没有一点技术含量杀虫水一比，便受了打击。


跟在春杏后面出了后院，前院中，周家的马车已经来了。这是周濂临走时安排的，自他走后的第二日，周家这个小厮便赶着马车过来，到李家听命，方便她们姐妹几人出行。把何氏喜得在春柳面前好夸了周濂一通。


“娘。”李薇向厢房喊了一声，“我和四姐出去一趟，那杀虫水配好了，在后院放着呢。”


何氏隔窗应了一声，又让姐妹二人早去早回，别淘气！


李薇应了一声，那小厮本正靠在车上闭目养神，见两人出来，忙跳下马车，解了缰绳，“四小姐五小姐，咱们今儿去哪儿啊？”


春杏兴致不高的说了句胭脂铺子，便扯李薇上车。


李薇在心中分析着四姐受挫的原因，想来想去，结论便是，四姐从书上看到的这些粉啊胭脂的还有面脂的配方，虽然普通的老百姓不知道是如何制作，可即是有人写成书，便是有人制作出来，有人卖！而且那些手工艺人定然有一套十分精致且密不外传的制做工艺流程，以及师傅带徒弟手把手的教出来的实战操作经验。象小四姐这样半路出家，只凭着一腔喜爱和简陋的工具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无法与之相比。


可惜自己前世对这些东西没有丁点的研究，想帮忙也帮不上呢。而且即使是她知道什么精油啊，手工皂啊的，可惜自己不会做，若是能找到个精通此道的人，自己提供一些想法，和记得不太全的方子，许是也能做出来，可是这人去哪找？


想了半晌，没想出个头绪，便把思路转到另一个方向，向春杏道，“四姐，让我说，你若想借这个挣钱，不如开个小铺子，进些货品来卖！”


春杏眼儿闪了闪，半晌，把自己的小包往怀中抱了抱，闷闷的道，“我不要，我就要卖我自己做的东西！”


李薇抓头，心说小四姐怎么就跟这个东西杠上了？她可真是帮上什么忙。看着她纠结，心中又不落忍，只好抓头再想。


到了胭脂铺子，果不其然，她上次寄卖的粉，还有几盒没卖出去。那掌柜的估计是得了周濂的话，笑得十分和善，将这些日卖掉的四盒粉，一共四十个大钱儿递给春杏，又把这次她带来的十盒粉给收了。


李薇在胭脂铺子里略看了看，从胭脂到妆粉、眉黛、额黄、澡豆、面脂等等，一应俱全，更有许多是她都未听听过，见未见过的，要创新也真难呢。


春杏接了钱儿，礼貌的向掌柜的道了谢，拉着李薇出了胭脂铺子。


“喂，谁的马车？！快挪开！”李薇沉思在怎么帮春杏赚钱当中，突听一声清脆的娇喝响起。立时拧了眉头，循声望去，却见一个梳着双丫发髻的小丫头，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睛，正瞪着自己来时乘坐的马车。


周府那小厮抬眼望去，认出来人，“嗤”了一声，马车并不动，抬脸望天儿，闲闲的道，“凡事都得有个先后顺序，等我们家小姐办完事儿吧。”


说完跳下马车，向春杏和李薇笑道，“小姐，咱们现在走吗？”


方才怒喝的小丫头被周府小厮的神态动作气得一顿脚，上前几步，“喂，马车挪开，没看见我们小姐等着下车呢。”


李薇被气笑了，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刚才那马车门帘一闪的功夫，她已瞧见里面的人是哪个，正是贺府的四小姐贺瑶！


春杏本来心情就不太好，认出是贺府的人来，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哼”了一声，把手中的小包往车厢里一扔，“我还有些事儿没办，你等着！”


说着转身回胭脂铺子，刚走两步，又回头，“一步也不准动！”


那小厮连忙笑着点头，“好咧，四小姐，我一保准一步也不动，您放心吧！”说着向小丫头示威搬的瞄过去一眼。


小四姐发脾气，李薇自然是要捧场的，何况这人是贺府的！便跟在春杏身后又往胭脂铺子走去。


“喂！”贺瑶从马车上探出来头来，气势汹汹地叫道，“你们怎么这么不讲理？！”


咦？！李薇和春杏同时转头，折回身子，春杏脸儿寒着，“到底是谁不讲理？！”


贺瑶就着小丫头摆的脚塌子下了马车，向姐妹二人走去，气势汹汹的一手指着周府的马车，“当然是你们不讲理，有这么把马车直直停在铺子门口，把旁人铺子门堵得严严的么？”


李薇哼笑一下，上前一步，扫过贺府的马车，闲闲的道，“你即这么说了，就把马车停在那处吧。到旁人家铺子门口挤什么挤？”


“妹妹！”贺瑶气得胀红了脸，还要再辩，贺珺从马车上下来，柔柔的喊了一声，上前轻扯她的衣袖，“快别吵了。让旁人看见了笑话。”


贺瑶嫌恶似的把衣袖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哼道，“旁人看我的笑话，与你何干？！”


贺珺不以为意，轻柔一笑，继续劝她，“快别使小性子了。马车停在这儿，必不是李家二位小姐的本意……”说着撇了眼周府的那赶车小厮。


贺珺这初始出声时，李薇还当是贺府除了年哥儿之外，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不惹人厌的，听她说到这儿，不觉冷笑一声，“你这话可错了！马车是我们让停这的，再者，三小姐，你们贺府在宜阳也是有名有望的人家，怎么接人待物的礼仪你一点没学吗？周府与我们家什么关系，你会不知道？明着是替我们开脱，实则拿贬低周家来笑话我们……你可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哎！哎！几位小姐别吵，别吵了！”胭脂铺的掌柜从里面奔出来，笑着和稀泥，“这都是我们小店门前停车的地方太窄，几位小姐，都让一步啊，赶明儿跟我们东家提一提，把这停车的平台给拓宽些，省得怠慢了贵客！”


李薇扯了下春杏，“四姐，看在掌柜的面子上，我们就让一让吧。”


春杏“嗯”了一声，扫过一脸怒意的贺瑶和神色尴尬的贺珺，扯着李薇上了马车。


直到周家马车走远了，贺瑶才冷哼一声，瞪了贺珺一眼，气呼呼的进了胭脂铺子，“掌柜的，刚才那两个丫头来买什么？！”


胭脂铺掌柜含糊的答了一句，便问她，“四小姐此来，是要买些什么？”


贺瑶扫过他桌子几盒粉，伸手打了开一盒，却是比她平时里买的颜色略深一些，便奇怪的问，“这是你们新进的粉吗？”


胭脂铺掌柜点头一笑。贺瑶取了粉在手背上试了下，满意的点头，“好，这个拿两盒！”


旁边的小伙计侧脸儿一笑，连忙过来替她取出来。胭脂铺掌柜也笑，这几盒粉正是春杏刚送来寄卖的，还未及摆上货架，就听见几人在外面起了口角，这会儿竟让她一眼看中了。


贺珺被李薇一顿直白的抢白，脸色变了几变，一只帕子在手中扭了又扭，好一会儿才平复了神色，进了胭脂铺子。


李薇与春杏两人气鼓鼓的坐在马车之中，谁也没说话。气了一会儿，李薇又失笑，扯春杏，“算了，四姐，跟她们有什么好生气的！”


春杏尤自气鼓鼓的。李薇只好拿她做粉赚钱的事儿，勾她往别处想，直到快到家时，春杏的神色才好了些。


何氏看两人回来，脸色不好，便问是何事，一听是与贺府的人起了口角，便责怪她们，“那些夫人小姐的一向是嚣张惯了，你们去和她们顶什么？避着她就是了！”


又说春杏这么大了，带着妹妹出去，与人家吵架，象什么话？！


春杏虽然有些不高兴，还是乖乖的应了声。


用过午饭，李薇坐在后院树荫下的大塌子上，苦思冥想，帮春杏想她的挣钱计划。突然前院有人说话，象是有客来了。


便下了塌子，过了穿堂，却见一个管事儿模样的人正与李海歆说着什么，待走近了，才听清楚原是说着什么治棉花叶螨的药水。


李海歆眉头轻皱，脸上似有不愿，李薇奇怪的向何氏走去，问她，“娘，这是哪儿的人？”


何氏轻笑，“是贺府的！”


咦！李薇惊奇，原来这就是现世报！当即向何氏道，“娘，这药水，咱们不卖给他！”


何氏道，“我原也说不卖给他们的。可你爹说，贺府的地大多也是佃农种的，不卖……这不是坑了那些平头百姓了？”


李薇语结，好象她爹说的也在理。想了想仍没好气儿的道，“那就加一倍的价儿！”


何氏赶她回去，“没你不插的话。这事儿有你爹呢！春杏还气着呢？！”


李薇点点头，四姐应该不是单纯的生气，而是自己的赚钱大业不顺利，郁闷更多一些。


想到这儿便也不再管前院的事儿，回到院后塌子上继续帮春杏想挣钱的法子去。


※※※


李薇在塌子上坐了大半下午，手中的纸张废掉了N张，把她帮春杏想的挣钱的创意一个一个列出来，又一个一个划去，苦恼的把头发抓得鸡窝一般，突然，脑中灵光闪过，她立跳起来，向春杏的房间奔去，“四姐，四姐，我想到好主意了。”


春杏没精打彩的抬起头，“什么好主意？”


李薇兴奋的坐在她对面儿，道，“做肥皂啊？！”


“肥皂？是碱皂吗？”春杏疑惑的瞄了她一眼，“咱们做得能比店里卖得好吗？”


李薇笑着点头，拉她起来，“走，四姐，我们买碱皂来。”


春杏看她说得自信满满，便跟着站起来。李薇拉着春杏一边向外走，一边暗骂自己是猪脑子，一条道儿走到黑，只想着怎么帮春杏想个古代没有的稀奇东西来，一下午的功夫，创意倒是列了不少，可她一样都不会制作。


心中怪这个时空的手工业太过发达，害得她这个工业小白，无处下手。在想到碱皂时候，突然想起，自己不会制作基础的东西，可以选择再加工啊。


她记得前世有个同学特喜欢手工皂，那些手工皂，不但香味独特，造型别致，颜色也漂亮。后来她实在太过痴迷这东东，买了许多原料自己在宿舍中试验，李薇也看过她操作几回，大概的过程是知道的。


而且她买回的皂基与这个时空所卖的碱皂倒是差不多，现在她想到的办法就是创新加再加工——以独特的形状和香味儿取胜。


春杏被她拉着进了前院儿，贺府那个管事儿的早已走了，李海歆也不在院中，何氏看见她便道，“你爹应了要卖些杀虫水给那府上，按你的意思，一斤多收一文钱，喏，他们付了定钱在这里！”


李薇看到何氏手中的银子，约五两重，乐开了怀，一把抓过，向何氏道了谢，又跟春杏说，“四姐，我把我挣的钱儿全给你做本钱，做出香皂来，保准大卖！”


何氏听到又问了香皂是什么东西，李薇只是向何氏解释了两句，笑道，“娘，这钱我们不会乱花的，您就放心吧！”


她用偏方除叶螨，有人愿意用钱买，是她没想到的，连何氏与李海歆也都没想到，都说她这些年看了那么多农书，算是没白看，卖得的这些钱儿，让她自己放着。先前已卖了一有吊钱儿了。


何氏笑笑摆手，“行，我不管你们了，只一样，钱要花到有用处！”


两人应了声，急匆匆的出门，买完碱皂再回到家时，已到傍晚。


春杏被她在一路上的讲解也勾起了兴致，厨房没灶，两人便找个半旧的陶罐，拎着东西去了后院，在墙角处，找了块空地，以青砖垒成个简易灶台，先将碱皂切成小块儿，放入罐子中，用小火慢慢加热，另叫春杏把她房中用来装紫粉的盒子找出来，用来当模具。


想了想，又跟春杏说，“四姐，你房中不是还有一些干桂花？你也拿来一些！”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薇守着罐子，找了一根小竹棍，小心的搅动着，随着小火慢慢加热，黄色的碱皂已经开始融化，她又在心中琢磨，也不知道前世她所见过那种透明的皂基是怎么做成的。


顺着这个又往深处想，好象也听那个同学说过，这碱皂是用火碱加猪油制成的？又有无数个精油的名称，可惜当时的她只顾着挣钱，对于那些稀奇新鲜的东西，只是好奇一下，连多深入打探一下的心思都没有。


春杏取来两个圆型的小盒子并一些干桂花来。李薇看那碱皂已融化得差不多了，用布掂着，将陶罐移下火，另找一个干净的碗来，将皂液倒入其中，加入干桂花搅拌均匀，小心盛入两个小盒子，将边缘小心抹圆滑。


笑道，“这样等晾凉就好了。”


春杏疑惑的看了看，“只这样？”


李薇点点头，“四姐，咱们今儿是来不及找别的容器和干花来。等今天这个做成了，我们去找人做些好看的容器来，这种圆型的，方型的，还有叶子形状的，再比如动物形状，还有福禄寿喜等字样的。里面还可以再加入你那个落葵子的汁液做成紫色的，红色的粉色的等，这样，是不是比咱们刚才买回来的那碱皂好看讨喜多了？”


“对，对。”春杏连忙点头，激动的道，“那这里面还可以加入珍珠粉，还有书上写的各种药粉，象白芷白芨檀香之类？”


李薇大大的点头，“是啊，就是这样！四姐，你想，这味道好闻，形状又新奇的东西，咱们拿去寄卖，肯定大受欢迎呢。”


“嗯嗯。”春杏连连点头，“如果能做好了，明儿咱们就去香料店买些香料回来。”


李薇点头，又给春杏出主意，这皂再加工的，除了好看之外，还可以把她那本书上的方子，比如什么养颜粉玉容粉等配方往里面添加一些试试，这样，这碱皂不但有了洁面的功效，同时还有养颜的功效。


春杏激动得两眼放光，守着那皂守了一会儿，便钻进屋中去翻找适合添加的方子。


李薇也因这个碱皂的再加工，而深入了想到了其它成品的再加工。比如将口脂做成前世口红的形状，又比如将画眉的黛黑做成前世眉笔的形状，即便是她不能提高其功效，只是将其使用的方便度提高了，这个应该也是个不小的商机。


只是点子虽多，她自己却不会，如果可行，还要另寻能工巧匠才行。


春杏和李薇因这个再加工碱皂，兴奋得连晚饭都没顾上去前厅吃，等到碱皂冷确之后，她小心的把皂体取出来，拿着小刀将皂体修圆，凑近闻了闻，桂花的香气还是很浓郁的，满意的递给春杏。


春杏棒着那皂乐呵呵的直笑。


何氏用完了晚饭，进后院来，瞧见这二人捣故的“香皂”，取来放在鼻下闻了闻，也笑，“嗯，怪香的。这模样也比原先的大皂讨巧一些。”


又叫春柳和春兰过来瞧，两人也都笑着夸赞。


※※※


“梨花，还没吃完？”第二日一大早，李薇还没用完早饭，春杏便在外面催促。


她连忙又紧喝了两口汤，放下碗，出了饭厅。


春杏已收拾妥当，一副要立马出门的架式。昨儿夜里春杏缠着她说了大半宿，计划今儿去找个工匠做些可爱讨巧的模具来，然后再去香料店采购些香料，再做些试试看。


李薇自然不忍心打消她的积极性，略做收拾，两人一块儿出了门。


先找了个小点的工匠铺子，将她们的模具要求说了，木匠铺子一般都不接这种小活计，两人好话说尽，磨了大半天儿，又许了加些工钱，那铺子的人才应承下来。


至于香料倒是好寻，春杏挑了几样她熟知的香料，一样买了一些。


两人为了这事儿，一连忙活了几天，倒没时间再去周府。这天刚把木匠铺子里定做的模具取回来没一会儿，周荻便带着小丫头上了门儿。


指责她们两个说话不算话，明明答应周濂常去看她的，一连几天又不见人影儿。


李薇忙赔不是，又拉她去后院，“小荻姐姐，今儿你来得正好。我和四姐在家里制香皂呢，制好后，有你喜欢的尽管拿！”


“不就是香澡豆么？有什么稀奇的？！”周荻眼睛闪了闪，不以为然地说道。


李薇笑笑，故意不跟她解释。这个时空的清洁用品共分为几类，象前世她熟知的澡豆，还有一种是天然皂角磨成粉后，制成的桔子大小的球状，称作“香皂团”，另一种则是碱皂。


如果把这几种按高中低档分类的话，碱皂倒属最便宜的，其次是香皂团，最最高级的则是周荻所说的澡豆。


后院，春杏已把买回来的碱皂切成小块放入罐子中，放在火上加热，另把这新订做好的模具，内里涂油，摆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分别有大柳叶形状的，有圆型雕字的，还有可爱的娃娃形状，以及鸭蛋椭圆形状的。


桌子上，另外摆放了几个空碗，分别放着干桂花，白芨白芷粉，檀香粉等等。


周荻看到这个立时来了兴致，连忙围过去问了起来，春杏一边看着火，一边笑呵呵的有问必答。


听到春杏说这皂做好后，要拿去寄卖，她眼睛闪了闪，突然靠向春杏，讨好笑笑，“那个，春杏姐姐，这皂让我也入一份本钱吧！”


李薇自周荻来了后便坐在一旁，看春杏忙活，听她这话，突然一笑，春杏虽然与周荻同年，可生辰却比她小呢。


春杏把她往一旁轻轻推了下，脸儿佯绷着，“热死了，往哪儿靠？！”


周荻笑嘻嘻的缠着她，“春杏姐姐，让我入一份本钱吧，我天天在家里真很无聊！”


春杏脸上绷不住，笑了下，拨她的身子，“好，好，你先让开。这皂如果好卖，就让你入一份！”


周荻乐呵呵的把身子往一旁让了让，一边盯着春杏手中的动作，一边说着好听话。


李薇突然心中一动，向她道，“小荻姐姐，周大哥认不认得会做碱皂的人？”


虽然她没经过商，可道理还是懂的。若想取得利润最大化，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直接生产碱皂。如果知道怎么做碱皂，一则是节省本钱，另外也可以在原料上创新一下，开发出更多的品种来。


周荻想了想，摇头，不过，她立时又欢快的道，“哥哥认得的人多，我没细问过，等他回来再问问他呗。”


李薇点头，那一行人去方山也有半个月了，年哥儿倒是来了两次信儿，只说一切都好，不必挂心等等。


虽然他只报喜不报忧，可是周濂一直未归，想必那边的事儿也不是那么容易了的。


碱皂再加工其实并不费什么功夫，只需融化，加入添加物，入模具后冷确即可。


周荻来了不大的功夫，春杏已将皂液融化好，分装在几个盛有香料的碗中，搅拌均匀，小心装入模具。


周荻看得心痒痒，便也要亲自装一个。春杏留给她一只拌入干茉莉花的，让她自己装。


※※※


李薇与春杏初次定做模具并没有做多，不过做了十花样，一个花样做两份。分别制了桂花皂、茉梨花皂、檀香皂、兰花皂和白芨白芷皂。


脱了模后来，一个个小巧可爱，形状也讨巧，夹入干花的皂，有花瓣夹在其中若隐若现，十分的好看。


周荻欢喜的挑了一个娃娃造型的，又挑叶子造型，又挑鸭蛋造型。


春杏过去按着她的手，“这些等会儿要拿去卖的！你先拿一个用用吧！”


周荻撅了嘴巴，不甘心的把另两个放下，单拿一只娃娃造型的茉莉皂。


春杏用油纸小心的把剩下的十九块香皂包好，一个个放在竹蓝子里，“我们现在就送去胭脂铺子，看看这个东西到底能不能卖钱儿！”


李薇看她虽然说的不确定，实则嘴角却含着十分笃定的笑意，笑着整整衣衫，拉周荻一块去儿。


路上，李薇问春杏，“四姐，这皂，你要定多少钱一块？”


春杏一愣，周荻在旁边道，“这个皂好看又好香，我看得，得五十文钱一块！”


春杏斜了她一眼，低头算了下，“买碱皂一共花了六十文，买香料一共花了一百二十文，模具花去三百文。模具先不算在内，香料剩下的还能再做两三次。大块碱皂一块十文，咱们这个也卖十文？”


李薇想了想，“四姐，你不如跟杨掌柜说，原是要卖十五文的，现在是新品试卖，一个只要十文钱。若是卖得好，咱们就调到十五文钱，若是卖得不好咱们便一直按十文，或者十二文卖下去！”


春杏想了想点头，“行。就先这么说。那这十九块皂一共能卖一百九十文，除去本钱和给杨掌柜的利钱，差不多还能得七十文钱的利？”


李薇笑着点头。


春杏也笑起来，她做的紫粉从去年一直到现在，总共也不过卖了一百多文。想到这儿又不甘的道，“梨花，我那紫粉真的卖不得么？”


李薇正好趁机把她对这些天春杏出师不利的总结，分析给她听，“四姐，你做那个紫粉，还有书上的方子肯定是能赚钱的，不过你得找会做这个的行家师傅才行，自己个儿做的，肯定没那些行家里手做得好。咱们这个香皂若能卖得好，也是因为讨个巧，花样新鲜的缘故。”


春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三人到了胭脂铺子，掌柜的一见周荻便笑着从柜台后面迎出来，“小荻今儿怎么来了？”


周荻笑着回了话，便迫不及待的道，“杨叔叔，今儿春杏姐姐带来的是稀罕东西，你快来瞧瞧。”


杨掌柜笑着点头，向春杏道，“李小姐，这次又带了什么来？你上次放下的紫粉，又卖子三盒。”


春杏小心的把篮子放在柜台上，从里面取出一只用油纸包着的香皂，递过去，“您看看这个好卖不？！”


杨掌柜看她说得底气不足，心下便猜可能是周荻夸大其辞了。笑着接过，打开油纸包，低头一看，却是一个胖胖的柳叶造型的散发着幽幽香气的物件儿，愣了一下，才认出是碱皂来，凑近细看，里面有干花若隐若现，心中倒惊了一下，连忙问道，“李小姐，还有旁的没有？”


春杏方才一直紧张的盯着他的神色，听见他问话，心中一松，连忙点头，笑意盈盈，“有，有，还有茉莉花的兰花的檀香的。”


这时进来两个客人，看年龄神态，象是母女两个，见几人围在一起，也过来瞧稀罕。


“咦！”那少女扫到春杏手中的物件儿，惊奇的叫了一声，往跟前儿凑了两步，“这是什么？”


春杏忙舍杨掌柜转向这少女，将手中的娃娃造型香皂递到她前儿，“这位姐姐，这是我们自己手工做的香皂，这个里面加了白芷白芨，用它洗面，能让皮肤变得白净呢。您看这香皂造型也可爱精致得很，放在洗面台上，单是瞧着就舒心的很呐！”


那少女伸手接过，笑道，“果然是好看！”


又问多少钱儿，春杏便把几人在车上商定的话说了，那少女倒还罢了，那妇人一听要十文钱，与碱皂一样的价格，却比碱皂小那么多，便觉得不划算，伸手去取少手手中的娃娃香皂。


周荻在一旁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两下，向杨掌柜叫道，“杨叔叔，这香皂给我包两块，就要那个娃娃的和鸭蛋形状的！”


杨掌柜应了声，立在柜台后的小伙计扭脸儿去笑。


那少女扭头向妇人撒娇，“娘，这个挺好的，也给我买一块儿吧！”


杨掌柜在一旁笑呵呵的插话，将这香皂的功效夸大一番，那妇人最后拗不过少女，掏了十个钱儿，买了一块儿娃娃造型的白芷白芨皂。


等那妇人和少女买完旁的东西出了胭脂铺子，春杏刚才绷着的笑意刹时舒展开来。


杨掌柜经商多年，自有独到眼光，把这香皂收下，让小伙计摆到显眼儿处。

第127章 姐妹创业（二）


初战顺利，春杏兴致极高，送走那对母女，她拉着李薇和周荻不让回去，要亲自在这里向客人介绍她的新品香皂，两人拗不过她，只好陪着她在胭脂铺子继续呆下去。


“小荻姐姐！”李薇胭脂铺子将里面所卖的胭脂水粉等物细细的一样一样看过，便又想起向周荻提及的事情来，到嘴边儿的话，刚想要说出口，猛然警觉，连忙走近她，扯她出了胭脂铺子，才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要写信儿给周大哥，问问他认不认得会做碱皂的工匠吗？”


“哦，对！”周荻连连点头，转身往铺子里走，“走，我现在就写。”


李薇忙又拉住她叮嘱一番，让她别不小心在杨掌柜面前说漏了嘴。周荻不满的瞪她一眼。


李薇嘿嘿笑了下，跟着她进了铺子。


两人向小伙计要了笔墨，就着店中歇脚休息的桌椅，各自写了起来。


周荻下笔很快，三言两语将事情写清，放下笔，却见李薇提笔多时，信纸上一个字儿未写，奇怪的问，“有这么难写吗？”


李薇笑笑，重新沾墨下笔，字儿是不难写，内容也不难写，不过是个问个平安再加上方山那边儿的事情进展情况。语气语调却难，想知道那边儿的真实情况，却又不想把心中的担忧一丝不落的体现在字里行间。


最终还是写了封报平安的信，将家中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儿，挑了两样详细写了。


周荻将书信装好，让随她们来的赶车小厮送至城东的一处客栈，那里来往与方山与宜阳之间的商人行脚极多，有些人趁着两处来回走动，也顺带替人捎信，赚个零碎的小钱。


※※※


方山回信到时，春杏第一批做的十九个香皂已卖完，共赚了七十几个大钱儿，春杏很是高兴。而第二批一共三十个也被她送了过去，周荻也暴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春杏一块，翻看书本寻找合适的添加物，并每日都要亲手制作香皂，整日忙得不亦乐乎。


这日春桃的新宅子落捶定音，办好了过户的契子，她带着赵瑜来李家来。刚说了一会子闲话，听说有方山的信儿来了，笑着与何氏道，“我今儿来得也巧。”


李薇将信接了，随信而来的，还有几本书，她略微扫了一眼，书封陈旧，纸质略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心知应该是不常见的书籍，小心抱在怀中，拿着那厚厚的一封信，向正厅走去。


信封之中，另有小信封，一封是周濂写给周荻的，一封是年哥儿写给家人。李薇将写给周荻的那封放在一旁，打开年哥儿写的那封。


共有五六页纸，里面随了有对春杏做成香皂表示的赞叹之语，还有许多自己的见解在里面，比如，他建议以竹子制成的精致小筐子小蓝子，染以颜色或者本色，将各种香味各种造型的香皂，装起在一起售卖，售价均下来，一只比单买便宜两文钱，能够薄利多销。


而对于方山之事，只说得了周濂的大力协助，进展尚算顺利，让家人不要牵挂等等。


李薇将书信递给春桃，一边与何氏说着信中的内容。春桃看完，合了信，看何氏脸上有忧色，便笑着劝道，“娘先前还说他大了，自有分寸，这会怎么又忧心起来了？这些日子小玉走了后，我在家中没甚么事，梨花送去的几本书也慢慢看着，石头衙门抽空也给我讲解一番，昨儿傍晚正好看到书中有一句话，叫作‘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年哥儿肖佟婶婶，自小性子温和，可现如今这世道，只单有温和善良的性子是不成的……”


她话未完，何氏笑了起来，李薇也笑。从大姐寥寥数语中，她很不厚道的想歪到旁处，秉烛夜读，红袖添香，那个缱绻……不觉嘿嘿笑出起来。


春桃被母女两个一笑，话也不说了，脸骤然红了个透顶。


不过，何氏经她这一说，倒也宽起心来，“也好，反正有石头给那边儿写了信，打了招呼，又有周濂在那边照应着，应该没大碍吧。”


春桃应了一声，又埋怨道，“他有什么事儿现在只和三姐夫说，嫌大姐夫官儿小，帮不上他的忙！”


顿了顿又道，“这还要有几个月，那个才是真正的三姐夫呢！”


何氏笑拍她一下，“石头初入官场，根基薄，年哥儿不想连累他，有什么好怨的？再者，不是还有佟府的人也跟着去了？”


春桃轻笑，“那娘还挂心什么？！”


李薇出了正厅，拿着信去后院找周荻。周荻拆了信三两眼扫完，欢快笑道，“我哥哥夸我呢，说如果咱们这生意做得好，他给出本钱，让我和春杏妹妹两人合开铺子呢！他还说，做胭脂水粉的师傅他不认得，不过，给咱们回信的时候，他已同时发了几封信给他早些年结识的朋友，请他们帮忙寻寻。”


春杏满心都在这做皂上，现在找不到熟手的师傅对她目前的生意又无大的影响，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仍去研究要新添加的方子。


李薇在心头盘算了下，这个皂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占了先机，小四姐应该还能卖一阵子，兴许到跟风仿制的出来，周濂那边儿便有了回信儿呢。到那时，小四姐积累一些本钱和经验，请个师傅指点，自己家开作坊……


想到这儿，便也不那么忧心，倒是把年哥儿给出的打包售卖的主意跟春杏和周荻讲了讲，周荻拍手叫好，春杏也兴奋点头。说等李海歆回来，便让他编些大小合适的小篮子来，装几个试卖一下。


两人仍去翻找方子，李薇便坐在桌前想这个篮子的样式，有实用型的，美观型的，尽量保证香皂用完之后，这篮子还能发挥个什么用途，爱占小便宜是人之天性，说不定有人因盘算着这篮子能作他用，又比单买起来便宜几文钱，而一次性多买些。


再有或者也可以弄些好看的藤条编一些，专放那些添加了珍贵香料的“高级皂”，适合买去做礼物送人的。


又或者再以人群分类，上了年纪的妇人喜欢吉庆的图案，并古朴的色泽；豆蔻少女们则喜欢鲜明嫩透的色彩，可以选翠竹篮子并装上如仿真瓜果造型的等，另有一些鲜花皂，林林总总，列了几大张来。


周荻看完后，摸着李薇的头，惊叹，“梨花，你的脑袋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这么多新鲜有趣的点子？”


李薇暗笑，以她的资质，前世今生只能是算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不过是看得多了罢了。


李薇这点子不但得到春杏和周荻赞赏与赞同，连李海歆与何氏并春兰春柳几个看完，都惊叹不已，把她好夸了一番。


正好又是农闲，李海歆闲着无事，便每日去城郊找些滕条柳枝，还特意跑了一趟原先收过笋子的那个村子，砍了些竹子拉回家，帮她们制作所需的筐子篮子。


※※※


时至六月中旬，春柳的嫁妆已准备得差不多，这大半下午，天气也不是那么炎热，春兰和吴旭娘便抱着吴耀坐关周府的马车去塘子边儿看看。


吴旭自这塘子的鱼苗下了后，一个月里，倒有二十多天吃住在这里。当时这塘子里放的鱼苗，是买的约手掌长的鱼苗，比在李家村时下的鱼苗大不少，而且有了去年的蚯蚓喂鱼经验，他早早的便开始给鱼投喂蚯蚓。


另外，这鱼塘周边多是瓜果菜田，被丢弃的老菜叶瓜藤也极多，白白腐烂在地头着实可惜，他便抽空捡了回来，用来养蚯蚓，蚯蚓食料丰盛，长得快，也喂养得多，鱼儿在食料上不受亏，长得到是极快。现如今长到一斤重的鱼也已有了不少。


眼看入秋之后便能出塘卖鱼了。


春兰看他晒得黑又瘦，心疼得责怪他，“挣钱儿再要紧，也得顾着些身子！”


吴旭笑呵呵的应了声，抱着吴耀逗乐，黑瘦的脸儿上，满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吴旭娘立在塘边儿看了会儿，水面上波光粼粼，鱼儿不时跃出来，闪下一道道银光，砸出一片片水花，又畅游到水下，心头也高兴，便要去塘子边儿走走。


吴旭要跟着，吴旭娘不让。


吴旭便带春兰去看他养的蚯蚓，春兰跟在他后面看了一圈儿，两人回屋子里去，春兰一边帮他收拾着屋内，一边轻声慢语的跟他商量，“咱们秋上这鱼卖了后，也学大姐家买个小宅子吧？”


吴旭“嗯”了一声，侧脸儿看春兰，她这个几个月的功夫，倒没怎么干重活儿，吃住在李家，帮春柳准备嫁妆，帮何氏做些杂活儿，人比嫁前还白净丰盈些，在他这间光线略暗的陋室之中，愈发显得水灵秀美。


不觉站起身子，走了过去，春兰正伏身擦着桌子上的灰尘，并与他说着宅子的话，忽觉身后有人，直起身子，回头，却见吴旭双眼直直盯着她看，脸上一热，微瞪他一眼，复又转身去擦桌子。


“春兰！”吴旭轻叫一声，凑近她低声道，“那个，等会儿让娘自己回去吧！”


春兰脸“轰”的一下红了，回身推他，又嗔他，“你就现眼吧。若嫌这里荒萧，回家住便好！”


吴旭轻笑了下，靠近一步，将春兰环在怀中，轻声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等咱这鱼卖了，有了闲钱儿，咱们就买个小宅子，我再找个帮手，日后便能日日陪着你与耀儿。”


春兰轻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推他，“嗯，知道了。在自已爹娘家里住着，苦什么？”


吴旭扭头向门外瞄了一眼，快速在她脸颊上轻啄一下，看着春兰红了脸，他才放了手臂，低声逗吴耀，“耀儿，想不想再有个小妹妹？”


春兰脸色更红，扬起抹布去打他，吴旭快速躲了几下，吴耀许是因为他爹抱着他跑的缘故，乐得嘎嘎的笑起来，春兰停下来，又瞪吴旭一眼，自己低头也笑了。


一家三口笑了一会儿，春兰将屋收拾了一遍，将吴旭要洗的衣裳找出来，到门外，去打水洗衣。


吴旭抱着吴耀坐在一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春兰知道他人要强，现在她与婆婆一直住在娘家，怕他心头不自在，轻言慢语的开解他，“你也别太过心急了，咱们这样的日子也很好。这鱼塘里的鱼到秋上出了塘，咱们手头也能有个小百两的银子了。这银子若在吴家庄，可算是头一名的富户呢！……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也别与大姐夫和春柳家的比……”


吴旭逗着耀儿，笑着打断她的话，“我可从来没比过。是你自已个儿暗里做对比的吧？！”


春兰笑着从水盆里抽出手来，向他扬去，“跟你说正经的呢……”


吴旭偏头躲过，逗燿儿，“听你姥娘说，你娘的脾气可是大得很，你长大了，惹谁都好，可千万别惹她……”


燿儿笑咯咯的拍打着小手。


春兰还欲拿水再扬他，扫见吴旭娘远远的从鱼塘那边儿转了回来，便住了手，瞪他一眼，埋头洗衣裳。


一家人聚在一起又说了鱼塘的收成，莲藕的收成，婆媳二人便要回去。临去时，吴旭娘也说，“等秋上卖了鱼，就找个帮手吧。”


吴旭应了声，送娘几个到大路上。


※※※


宜阳县城之中有两家胭脂铺子，以前春杏寄卖紫粉，是托着周濂的关系，有求人的意思在里头。现在她做的这个再加工的香皂，样子新奇味道也好闻，再加上杨掌柜慧眼识商机，大力推销，每日少则卖个五六块，多则碰上哪几个富贵人家扎堆儿上门，卖个二三十块儿也是有的。


有了销量的保证，春杏自信心十足，便要去另一家胭脂铺子里谈寄卖的事。周荻自告奋勇陪她前往，让李薇在家里指挥众人制皂。


两人出门后，李薇去看她爹编的竹筐子柳篮子，一个个小巧可爱，已编了二十来个，小一些的，可装四块，又有八块装的，和十二块装的。


吴旭娘帮着她篮子拿到后院儿，李薇与春兰春柳小心的把新制好的皂用油纸包好，装入篮子里。


何氏看着装好摆放整齐的篮子，心头感慨，往常春杏捣故那些东西，她没阻拦，不过是因为家中没有多少要她干的活计，便随着她去闹，这一闹还真闹出了名堂来。心头欣慰的很！


春杏和周荻两人去了不多时便回来，均是一脸的轻松笑意。春杏下了马车，不及走近，便催促道，“快，装二十块散皂，再拿十个用篮子装的。人家给现钱儿结呢！”


周荻也催众人装，一边笑道，“哈！城东那个胭脂铺掌柜的，与杨叔叔不对付呢，听人说他那里这种皂卖得好，派了个小伙计打听，哪里进来的货，结果被杨叔叔铺子的伙计发现了，刮刺他一通，把他赶了回去。那掌柜的正愁这皂的门路呢，我和春杏一去，他热情得很，让我们赶快送皂去。”


李薇拉着周荻问道，“小荻姐姐，这两家不对付到什么程度？是因为生意上的事儿吗？”


周荻肯定的点了点头，又拍李薇的肩膀，“你是怕杨叔叔心头怪咱们把货卖给他的对头吧？”


李薇笑笑，“是呀，还是周大哥给介绍的，若是因为这个让杨掌柜责怪周大哥就不妙了。”


周荻摆手，“没事儿。只是生意场上的不对付。再者杨叔叔给开的条件还没这家优厚呢，他也是生意人，自然知道生意场上的规矩，有什么好埋怨的？还有这宜阳县城这么大，城东的人也不会只为买一块香皂，跑到咱们这偏城西的地方来。咱们放香皂到他那里卖，又影响不到杨叔叔多少生意，有什么关系？”


李薇听周荻说的也在理，便放了心。


何氏也笑周荻说起生意经来，倒是头头是道儿。周荻得意一笑，“那当然啦，李大娘，你不知道，我五岁多的时候就跟着哥哥去酒肆呢！”


何氏笑了下，催她们两个快去快回，晚上给她们做好吃的。


周获和春杏应声带着东西便又去城东的铺子。


※※※


转眼，立秋已过，七夕将至。春杏和周荻愈发的忙碌，两边儿铺子里的香皂销售情况都很不错，尤其是临近七夕，那种做成礼盒装的香皂更受欢迎。


李薇只好先把自己想做的事儿放一放，在家里帮她们两个生产加工香皂。


七夕前三天，春杏和周荻一大早儿又去两个铺子查看销量，其实两个铺子的掌柜都说过，若是缺货，会派人来通知的。可是春杏和周荻每日仍雷打不动的要去亲眼看看，然后再乐滋滋的回来，一边数着钱儿，一边儿跟家人说，昨儿又卖了几块，又有谁夸赞她们的皂好，又催着送货。


两人走后，李薇将做好剩下的香皂点了数，直觉应该还是够卖的，便进了西厢房去看年哥儿捎带来的书，顺带帮春杏计划一下，她开胭脂水粉铺子的可行性。


“梨花，梨花！”李薇刚看了没两页书，周荻兴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李薇一边奇怪着今儿两人怎么回来这么早，一边出了门。


周荻与春杏相携满从穿堂里匆匆行过来，一见她便催，“快，快，我们加紧制皂，两边铺子里的香皂都卖光啦！”


李薇吃了一惊，“昨儿不是刚送过？每家送五十块散皂，还有二十个组合装的。”


周荻一边进屋去取买回来的碱皂，一边笑咯咯的道，“是啊，可是两家都卖光了。杨叔叔说，今天早上铺子刚开门儿，就有一个眼生的小厮赶车上门，一股脑儿把里面的存货都买光了呢，杨叔叔正想让派人来取，我们两个就到了。”


李薇眉头轻皱，跟在两人身后，疑惑的问，“是谁家一下子需要买这么多香皂啊？城东的胭脂铺子也是同一个人去买的？”


春杏摇头，“听那掌柜的形容长相，不太象是一个人。”


李薇还要再问，周荻已在屋内催她们，“快点把皂清点好，一会两家铺子的伙计就上门来取了呢。”


李薇便只好按奈下心下的疑虑过去帮忙。不多会儿，两边胭脂铺子的小伙计上门儿来，将家中做好的香皂都取走了，一共得了三两零二钱的银子。


周荻与春杏二人相对乐呵了一阵子，便又拉她去后院儿开始做香皂。


现在后院墙角处，李海歆已给她们造了个正经的灶台，不过因是树阴浓密，并没有搭棚子。只是把之前摆放在后院中间儿的塌子给她们搬到一旁做了工作台。


春杏去烧火，融化皂液需要细火，这也是个有技巧的活计，春杏做了这些皂，也有些经验了。周荻便去切碱皂，李薇便把模具摆好，各种香料拿出来。


几人刚准备停当，只听何氏在前院跟人说话，隐约听到一句，“睿哥儿来了！”


李薇停了手中的动作，下意识看向春杏，周荻的动作与李薇也如出一辙，春杏听见前院的声音愣了一下，又见这两人直盯着自己看，脸上别扭了一下，把柴从灶中退出来一些，“你们看我干什么？！”


李薇忙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想。


周荻则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几圈，悄悄向春杏倾身儿，笑咯咯的问道，“他是来看你的吧？！”


李薇在春杏变脸之前，赶忙将那些碗碗碟碟的往一旁挪。


春杏脸霎时胀红，推她一下，“胡扯什么？！”


周荻笑得更奸诈，带着一丝得意，“上回他和咱们一起去摘桃花，我就看出点苗头来。”


说着又往春杏跟前儿凑了凑，“春杏姐姐，你不喜欢他吗？！”


春杏举手要打她，周荻嘻嘻一笑，往前院跑去，“我去看看！”


武睿的声音从前院透来，与李海歆何氏客套话。


李薇看看半低着头的小四姐，她眼睛盯着地面儿，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荻的话她并不惊奇，虽然前世她没有机会时间和精力去谈什么感情，可是看得多了，自然也有些觉察力。


抛开小时候的相处不说，单从后来她们和吴旭去镇上卖鱼那次，她也隐隐觉出些苗头来，可也只是把那个当作少男的好感而已。


毕竟人的感情之中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少男少女的朦胧好感，最后大多无疾而终。而在这个女子没有多少选择的古代，这种事情在武睿没有什么明确的表示之前，不点破反而对小四姐有利。


可是现在被周荻毫无预警的点破……


她歪头想再去看春杏的神色，春杏眼角斜到她鬼鬼祟祟的动作，伸手拍打她一下子，“快干活儿！”


李薇笑笑，低头想了一下，小心的跟春杏说，“四姐，你不去前院看看？”


春杏瞪她一眼，正要说话，却见周荻领着武睿从穿堂那边过来，李薇大急，以小四姐现在的别扭劲儿，武睿再说个什么怪话，两人三言两语便又是吵个翻天。


连忙从塌子上下来，迎上前两步，笑着，“睿哥儿怎么有空来了？”


武睿扫过埋头烧火的春杏，大眼闪了两下，“嗯，到方家走动，听说你们在造什么香皂，过来瞧瞧稀罕儿！”


春杏头也不抬的赶他走，“你去前院儿。我们的配方要保密呢！”


李薇耳边立时回响起武睿小时候那惊天动地的吼叫声，等了片刻，四周却静悄悄的。再看武睿脸儿黑着，眉头皱了又皱，显然在压制怒气！过了好半晌才，他才挑了挑眉，不以为然的哼道，“有什么好保密的，人家都买回去略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语调虽别扭，声音倒也不大。


“你……”春杏先是惊了一下，又看他的神态，豁然起身，一副将要发火的模样，李薇便又立刻准备着打圆场，却见春杏垂在身侧的手掌握起，眉尖蹙起，直盯着武睿，“你刚才说的是谁？”


李薇紧提着的心松了下来，连忙插话安慰春杏，“四姐，你先别急，让睿哥儿慢慢说。再者咱们刚制出这皂来，不也有被人仿制的心理准备嘛。”


正这时，春柳端着切好的瓜盘儿进来，远远笑着，“都别忙活了，过来吃瓜！”


李薇忙拉春杏，周荻这时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武睿跟前儿，伸手去抓他衣袖，“你说，是谁在仿制我们的香皂？！”


武睿往一旁闪了闪，周荻抓了个空儿，她还要再抓，李薇忙一手扯着周荻，“小荻姐姐先别急。”


春柳在院中大树下的石桌子上将托盘子放下，听见了，奇怪的问，“睿哥儿，有人仿制春杏做的香皂？”


武睿点头。抬步向石桌子走去。


李薇一手拉一个跟在后面儿，嘴里不停的安慰着二人。其实对这香皂的前景，之前李薇也跟她们做过分析，这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很容易被人仿制，但也并不能因为容易仿制，她们就不卖了。


天底下独一份儿的生意当然好做，可真真正正独一份儿的生意有吗？远的不说，只说盐这一项，贩卖私盐是个多重的罪名，但是有利趋使，又有多少人在偷偷的干着这要钱不要命的生意？


至于另外一方面儿，做生意自然不比种地，几十年不变花样。生意场上商机是转眼即现，转瞬即逝，不能随市场而变化，也不能适应市场变化的人，终将会被淘汰的。


产品创新重要，可经营手段也重要。


春杏想起之前梨花说过的话，怒气也消了大半儿，但气馁还是有的。几人围着石桌坐了，李薇招呼几人吃瓜，又向春柳笑道，“三姐，没事，你去忙吧。”


春柳看看气鼓鼓的周荻，好笑的道，“行啦，是谁夸口说要把哥哥比下去的？这么点小事儿就撅了嘴巴。”


周荻把脸儿往一旁扭了扭，直到春柳往前院去了，才悄悄瞪过去一眼。


李薇看春杏和周荻的情绪都平稳了，才问道，“睿哥儿，是谁在仿制我们的香皂？”


武睿看了看春杏，把他知道的说了，原是方府的一个旁支，正经的生意也没有，看这个突然冒出的香皂赚钱，又听懂行的人说过两句，这种皂很好制的话，便记在心上，差人买了几块皂回家研制。


昨儿傍晚他和武父来到方家，方羽给他接风时，请了这位旁支去，听他说起来，这才知道的。


李薇了然点头，突然想起一事，问他，“睿哥儿，那两个铺子里的香皂，是不是你让人买去的？”


武睿脸儿别扭了一下，“我这是帮你们。点明只要你们做的皂！”


李薇笑笑，连忙道谢。又向春杏道，“四姐，睿哥儿这一招很厉害呢。”


想了想又道，“睿哥儿的话，刚才也提醒我了。你想呀，单纯从形状上仿制他们肯定能仿个差不多，若是咱们在功效上再加强一下，想仿制也不太容易呢。”


有了核心技术即使有人仿制，也能留下一批忠实顾客。


周荻眼睛闪了闪，问她，“怎么加强？”


李薇想了想，便道，“你们看，我们现在做皂时，往里面添加的香料也好，花朵也好，还有各种养颜粉也好，都是凭经验添加的。若是我们配一个合适的量出来，那么香皂的味道一来是能够保持一致，二来象那类桃花养颜粉还有玉容粉，我们也是只是从书上看来的方子，不一定是能达到最好的效果，如果能找到一位医术精通的老中医，给咱们配一个方子。这样，即便有人仿制，也不能仿出一模一样的出来的吧？”


春杏和周荻听了若有所思的点头。


武睿听李薇夸她，脸色舒展一下，听完她这话，看了看春杏，轻咳一声，“那个，我大伯在安吉州有一家药堂，里面有一个老大夫，配药很是精妙，要不要我替你们讨两个方子？！”


“要，当然要！”李薇不等那两人开口，赶忙接话，笑着向他道，“睿哥儿，你讨药方的时候，只说用于养颜，旁的可千万别说哦！”


武睿点头应了声。


春杏因武睿带来的这个消息，满心的劲儿被泄了大半儿，吃了些瓜，无精打彩的接着去制皂。


李薇摇头，小四姐如果有意经商，这种事情得适应才行呢。自己是个最不习惯变化的人，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的种地吧。


说完这个事儿，李薇突然想起方才周荻的话来，便看向武睿，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个头长得极快，他与春天里来时相比，似乎又高了一些。现在脸上也显出棱角出来，原来的圆脸儿变作阔方脸儿，鼻梁高高，嘴唇不薄不厚，脖子上隐隐现出候结……他今儿来穿着一件浅蓝夏绸长衫，系同色绶带……


“梨花，你看什么？！”武睿被她看得极不自在，端起一杯茶掩饰。


李薇忙收回目光，笑着摇头，“没什么。没什么！睿哥儿，你这次来有什么事儿？要在宜阳呆几天呀？”


武睿喝了口茶，“我日后在宜阳读书。可能要长住！”


“啊？！”李薇轻呼一声，惊奇的问道，“你考上秀才了？”


武睿把目光移向远处，“没有。不是县官学！”


李薇悄悄的吐了下舌头，便不再问下去。看看在那边儿埋头烧火的春杏，便又向武睿说了些，有空来家里坐坐的话。


武睿点头，又坐了一会儿便要告辞，何氏留他在家用午饭，他说还有旁的事儿，便上了马车走了。


送走武睿，李薇便把他将要来宜阳读书的事儿说了，何氏先是讶然，随后想想，便道，“许是武掌柜嫌镇上学堂教得不好，便送到县里来了。”


李薇想了想，觉得应该也是这个可能。


进了后院，春杏和周荻已将皂液分装好，两人还未从打击醒过神来，李薇便过去说一番开解的话。

第128章 方山一行（一）


仿制香皂虽然给春杏的小生意带来些影响，但并没有想象的严重，春杏和周荻在消沉了两天后，两人调整策略，率先打起了价格战，下决心一定要把仿制的人打倒。


李薇笑笑，两人能够及时调整心态，积极应对，倒真的具有成功商人的潜质，至于手段和方法，应该会在日后慢慢摸索积累出来。况且现在制皂的师傅没找到，武睿答应给找的方子也没拿到，目前也只能先这样维持着。


七夕过后，李海歆终就不放心年哥儿一行在方山，便与何氏商量过去看看，两县之间离得也并不算远，不过百里之遥。


李薇听见，连忙说道，“爹，我也要去！”


李海歆眉头皱起，“方山虽说不远，赶着牛车也要走上一整天，兴许还不到呢。你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何氏看外面儿日头也毒，便也不许她去。李薇不依，缠着她娘撒娇，从饭厅缠到厨房，从厨房缠到厢房，“……我正好去帮四姐探探香皂的销路嘛，光在咱们县里头卖，能挣几个钱儿？娘……”


何氏被她叫得头痛，看了看在一旁乖乖玩的虎子，点她的额头，“家里最小的也比你消停！”


李薇登时喜笑颜开，“谢谢娘！我这就去准备！”说完舍了何氏向后院儿跑去。


何氏在她身后喊，“要走也是明儿走，你急什么？”


李薇遥遥的应了声，又说，“娘，你得给备些衣裳啥的吧。早些准备呀！”声音落地时，她已跑进西厢房了。


何氏笑笑，跟春兰唠叨她两句，便去备衣衫鞋袜等物。


晚上用过晚饭，何氏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跟李海歆道，“周府下聘礼的日子是十月十八，这回你去方山要不要给周濂透个话儿，让他回来一趟？”


李海歆说周濂行事一向周密，这事儿必定是记着呢，若是他不提起，便提醒他。


何氏因这个又忧心，“周濂若回来了，留年哥儿一个人在那边儿，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李海歆也叹，只说到了方山看看情况再说。


次日早，李海歆赶着牛车，早早到城门口侯着，等城门开启放行。李薇坐在牛车上，半眯着眼睛惬意自得，李海歆笑笑，“就那么高兴？”


李薇点头，“是呀，爹，自咱们来到宜阳，我还没出过远门呢，憋屈的很！”想了想又顺着这话把心中盘了多时的小算盘和盘托出，“爹，咱们新买的那个一百亩的田边不是有个小庄子吗？等从方山回来，我要用那个小庄子！”


城门开启，李海歆赶着牛车穿过城门洞，这才奇怪的问她，“用那个小庄子干啥？”


李薇神秘一笑，“反正我就当爹答应了！”


李海歆笑骂她一句，让她用衣衫将头包了，别被早上的凉风吹得头痛，甩起鞭子，赶着牛车向方山而去。


道路虽然有些颠簸，但她的心情极好，一路上兴致颇高的左顾右盼，东瞅西瞄。不过，近七月中旬的天气，晌午的日头还十分毒辣，父女二人经过一个小镇，用了午饭，李海歆担心晒着她，要歇过午时再上路，李薇笑着摇头，“没事呀，爹，咱们快赶路吧，一点都不晒人！”


李海歆看她精神头还好，饮了牛，喂了草料，略歇了歇脚，便又赶路。将近天黑时，他们赶到离方山有二十里的小镇上，父女二人找个客栈住下，早早歇息，准备第二日一早赶到方山。


李薇揉着在马车被墩得麻木的小屁股进了房间，心中哀叹坐马车还真是力气活儿，浑身的骨头几乎被颠散了架儿。


第二日父女在巳时末到了年哥儿几人的落脚处——一座外形不起眼儿的小宅子。


李海歆扣响院门儿，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有人隔门警惕的问了句，“找谁？！”


李薇与她爹对视，眨了眨眼睛，这……


里面的人又再问，李海歆忙说明身份，门闩抽动，“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却是后来跟着年哥儿赶车的冬生。


他一见果真是这父女二人，且惊且喜，“李家老爷，五小姐，您们怎么来了！昨儿少爷还念叨五小姐呐！”


一边说着，一边关了门，闩好，领着父女二人往里面走。


李海歆把牛车赶至院中，李薇从车上跳下，登时脚下一阵发麻，她挤眉苦脸儿的扶着一旁的树杆儿揉脚。


冬生笑道，“五小姐路上累着了吧？！少爷不知道您二位要来，和周家少爷大山哥一道儿出去办事了。”


说着一边系了牛缰绳，抬头瞧瞧天色，“您二位先屋里歇着，我去找少爷回来！”


李海歆忙阻止道，“不用。让他忙他的事儿吧！我们也不是立时走。”


冬生利落的将架子车推到一旁，并把车上放着的包袱取下来，领着二人向厅中走，“那可不成，您和五小姐来了，这才是大事儿！”


李薇舒展了发麻的腿脚儿，扫过这院子，似是有些年头了，外墙屋脚的青砖上，石头的台阶根处，有油绿的青苔，有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初秋利落的阳光从树隙间洒落下来，倒是有一份沉淀着岁月的悠闲。


冬生将他们领到厅里，泡了茶，上了茶点，匆匆出门儿。


李薇呷了两口茶，不觉点头，茶还不错，再看室内整洁干净，桌上瓜果点心都十分新鲜，想来他们一行在这里，生活上应该没受什么委屈，只是方才冬生隔门的警惕让她挂心。


此时年哥儿一行几人正在贺府绸缎铺子对面的茶楼喝茶，除了大山与周濂在坐之外，还另有两个与周濂年岁差不多的青年男子，几人围坐，边喝茶边注意着面对绸缎铺子的动静。


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绸缎铺子中走出两个人来，一送客，一人作别，两人殷殷客套两句，有诸如“交货”“五百匹”等字眼儿传来。


楼上几人神色一松，相神而笑，周濂举起茶杯向那二人笑道，“我先以茶代酒谢过二位。”


两人都摆手，“我们是什么样的交情，还要这个谢字？”


周濂轻笑了笑，拱手道谢，“如此大忙，自然当谢。不过，现在还不宜请二位喝酒吃宴，待事成之后，一定补上！”


两人都笑周濂太客气，当年的风范一点全无。年哥儿和大山都有些好奇周濂当年有什么样的故事，可这二人仿佛有意卖关子，说话一半儿，告辞而去。


送走二人，周濂回座，看向年哥儿，轻笑，“绸缎铺子的问题基本解决了。不过，你这个法子，最终这铺子拿到，怕也是一个空壳了。”


年哥儿轻笑了下，先谢过周濂，又道，“我原本也没打算要这铺子，空不空与我无干！”


周濂感叹似的拍下他的肩膀，正要说话，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便住了口。冬生在门外轻敲了敲门，“少爷，是我！”


年哥儿眉头一挑，有些意外，“进来！”


冬生推门进了屋内，随手掩好门儿，向三人拱手笑，“少爷，周少爷，李家老爷和五小姐来了，现已在住处歇息呢。”


年哥儿一惊，站起身子，又问了一遍，冬生笑道，“少爷快走吧。李家老爷和五小姐赶了一天半的路，怕是早饭都没吃，就入了城呢。”


周濂轻笑，“定然是岳父不放心你在这里，过来看望的。”


年哥儿笑着点头，转身吩咐冬生，“你去酒楼买些好酒好菜来。”


冬生应了声，年哥儿看看周濂，周濂拍他的肩膀一笑，“放心，这边的事儿，一切以你说的为准！”


年哥儿和大山都笑了。


※※※


今儿他们筹划了月余的事情顺利，再加上李家父女前来，年哥儿大山周濂三个心情都十分舒畅。


李薇自冬生走后，在厅中坐着喝了茶水，歇息一会儿。便满院子走走看看。这宅子从外面看倒是不大，里面的空间却不小。后面是个不小的内院，从内院侧门穿过去，又有个一亩大小的花园，里面的花草竟然收拾得也十分整洁，这个时节，大多里月季花，此刻开得正盛。


李薇随手掐了朵开得正艳粉色月季花放在手中把玩着。突然眼睛余光扫过一抹玉色，转头望去，却是年哥儿。


他身着玉色长衫，未系绶带，乌黑轻软的发，散在肩头，立在正午的阳光下，绾发的碧玉簪子闪着碧莹莹的光，唇角轻抿，淡淡笑着。


花园与内院相交的墙壁上爬着一丛丛蔷薇，就在他身旁不远处，和着初秋的风轻轻摆动。


突然觉得这样的他有些陌生，一时竟忘了打招呼。直到年哥儿的声音传来，“梨花，在做什么？”


她才恍然怔过神来，连忙从长椅上跳将起来，极快摇头，“啊，没事儿，玩呢！那个，年哥儿，你的事儿办完了吗？”


年哥儿轻轻点头，过去扯她的手，嘴角含笑，“走吧，正午的时候外面还热着呢。”


李薇也忙点头，是很热呢，忙跟在他身后去了前院儿。


正厅里，李海歆与周濂大山两个在说着话。大山虽然名义上是贺府的粮铺伙计，在外面又看似是年哥儿的跟班随从，实则私下里，也是与年哥儿平起平坐，并不分主仆的。凡是与年哥儿相熟的人都习惯了如此。现在他正端坐在右侧椅子上听着二人谈话，神态沉稳。


李薇忙抽出手来，上前给二人见礼，便急着要去偏厅，把何氏给年哥儿收拾的衣衫鞋袜取来给他瞧，年哥儿扯住她，笑道，“不急，等用饭了再看也不迟。你和爹此次来，就多往几天吧。”


李海歆点头，“嗯。田里现在正好没什么事儿。”


李薇讪笑了下，又挣脱他的手去给周濂倒茶。


用过午饭后，李海歆与那三人仍坐着喝茶叙话儿。李薇起得早加上赶路，又因习惯了午后小休，此时困倦涌上，颇有些睁不开眼的架式。


年哥儿轻笑着站起身子，“爹，我先送梨花去午休。您若困了，冬生已将客房收拾好了，也去歇息一下。”


李海歆自来了后，问了两次内情，他都没说清楚，如何睡得着，便摆手，让他带梨花去休息。


李薇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的任他牵着去房间午休。


年哥儿牵着她的手，唇角含着轻微的笑意，一边走一边道，“冬生已去准备你的房间，午休先在我房中歇息。”


李薇“嗯”了一声，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管是哪里，估摸着把她领到柴房，她也照睡不误。


进了屋内，气温稍凉，李薇强强打起精神，扫视房间，一如在李家村时一般，室内干净整洁，摆投极简，内室窗前是一棵高大银杏树，树冠浓密，在窗前投下一片浓浓绿荫，又加上床帐是青色纱帐，衬得屋内更显冷清。


年哥儿一边替她展开薄被，一边说道，“这房间背荫，已入了秋，你记得盖好被子，以防着凉……”


李薇看着他弯腰铺被的背影，心头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象是……很温暖的悸动……她猛然扭头，困意登时消散，胡乱打断的他的话，催他，“那个，年哥儿，我知道了。你，你去陪爹吧……”


年哥儿顿住手，回身看了看她，复又去铺薄被，“好，那你休息。”


李薇点点头，催他快走。


年哥儿轻笑，“急什么，给你点了安神香便出去。你不是换了床铺，不容易入睡么？”


说着转身找出一片香来，用火绒点上，投入到香炉之中，看那烟气袅袅升起，才转头轻笑，“睡吧。这安神香很助睡眠。”


李薇点头，伸手放下帐子，脱鞋上床。房门轻合，她猛然张开紧闭的双眼，盯着素青色的帐顶，睁着茫然的大眼睛发呆，自己真是……咳咳！


※※※


再次醒来时，树影已西斜，周遭静悄悄的，那只青花瓷耳炉中，安神香正袅袅的吐着幽香。


李薇一觉睡得舒爽，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长吁一声，乍然换了地方，倒让她心头有种新奇的感觉，仿佛前世出去旅游一般，有股兴奋的感觉在心头左冲右突。


外间有细响，随即门被人轻轻推开，年哥儿嘴角含笑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向着帐子道，“梨花醒了？”


李薇听到他的声音，立时想起自己睡前的小小意淫，不觉暗骂自己，连忙应声。


年哥儿轻笑，“那快起身吧。外面有井水浸凉的绿豆汤。”


李薇暗自给自己鼓了鼓气，神色如常的挑开帐子，笑道，“好。谢谢年哥儿！爹还在休息？”


年哥儿摇头，轻笑，“三姐夫请他去城中喝茶闲逛。”


“哦！”李薇应了一声，赶快下床穿鞋子，对着铜镜略整了整头发。见他眼睛直盯着自己的头发看，忙以手护头，“不算很乱，不需要重新梳！”


年哥儿失笑，“好。那你喝些绿豆汤，再用些糕点，下半晌风爽利的很，我带你去郊外转转，这城西有一处小土山，那儿有个庙宇，平时也极为热闹，山一侧有一处平坦开阔处，最适合策马狂奔……”


两人说着话到了外间。正当门桌上放着一只铜盆，铜盆里有水浸着青花汤盅，旁边另有摆了几碟点心，并洗好的水灵灵的紫葡萄。


扫了眼漏刻，已是申时光景，她一觉睡了足有一个半时辰，难怪有些饿呢。


接过年哥儿递来的茶水，笑着道了谢，漱了口，坐下喝汤吃点心。吃到一半儿，突然想起他方才的话，咽下满口食物，“你刚才说了骑马？”


年哥儿点头，“嗯，梨花不想骑么？”


李薇干笑一声，心里倒是想骑的，前世她就胆子奇大，很多女孩子不敢的游戏，她倒是都敢，而且，策马狂奔的感觉应该不错的。不过她还是找了借口，“那个，我没骑过，会摔的，还是算了。”


年哥儿点头，“好。”


李薇吃饱喝足，年哥儿已将马车套好，自己牵着缰绳，立在车旁，她笑着走过去就着脚凳上了马车，“你会赶马车呀？”


年哥儿笑了笑，“当然。”


说着吩咐冬生在家中准备晚饭，并收拾院子，他甩起鞭子赶着马车出了院子。


李薇坐在宽大的马车之中，挑开车窗帘，看方山的街景。方山与宜阳的繁华程度相当。便想起替春杏拓展香皂销量的事儿，便问年哥儿关于方山县城之中胭脂铺子的销量。


他在前面儿回了几句，隔着车帘，语音方向又不对，李薇没听清楚，从车厢中爬出来，却见眼前视野开阔，街道两旁的铺子，闲闲散散的行人，很是有趣儿，便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的坐在他身旁，初秋的风贴脸刮过，清爽得很，不由笑道，“还是这儿舒服。”


年哥儿伏身瞧了瞧她离边缘的距离，看还有半尺远，放下心来，叮咛她句，小心坐好，别摔着。


又问起春杏卖香皂的事儿来。李薇详尽的将如何做香皂，如何售卖，如何被武睿发现有人仿制等等都说给他听。


年哥儿诧异，“睿哥儿到宜阳读书？”


李薇点头，“是啊。”同时又想起周荻的话来，似是也有几分道理，再想想春杏的神态，似乎也有那么个意思？！


她摇摇头，这个她倒不是很确定。因为武睿去过那次之后，便没再去过她们家，周荻也再没拿春杏打过趣儿。

第129章 方山一行（二）


自他们到了方山后，李薇发现他们突然闲了下来，刚来的那天，是周濂和大山陪着他爹去逛街喝茶，第二日去拜什么菩萨。年哥儿则带着她在方山县城中找了几个胭脂铺子，推销春杏新制的香皂，并领着她去看了看信中提到过的几个油作坊。


李薇很怀疑他们是故意的，明明来方山是为着贺府的那几间铺子，怎么可能闲得无事可做，只陪着他们父女二人闲逛。


第三日早上，他们刚用过早饭，仍是与前两日般，几人都不提出门干正事，坐在厅中闲话，突听院门敲响，冬生去了开了门，一个年近五十岁，胡子花白管事儿模样的老者，脚步匆匆的闯进来，焦急惊慌地叫道，“少爷，二少爷，大事不好了。”


李薇正乖巧坐着，思量除了他们几人，还有谁会上门儿，听到这叫嚷声，叫了一惊，转头看年哥儿，却见他眉头微挑，与周濂的目光微微一碰，便立时分开。随即站起身子，向李海歆道，“爹，您先坐。怕是铺子里事儿，我去去就回！”


李海歆连忙摆手，让他快去。大山也跟着出去。


等年哥儿出了正厅，李海歆才问周濂，“这来的是什么人，年哥儿铺子里出什么事儿？”


周濂摇头一笑，“岳父，您不用担心。年哥儿的铺子无事。”其他的却再不肯多说。


戚掌柜随着年哥儿进入了书房，将事情的来拢去脉粗略说过，满脸羞愧急色，“二少爷，都怪小的贪便宜，那徽商手中的缎子比市价低三分，小的是每匹布都亲验过，确认都是上好的货品，才禀告大老爷，把这批货吃下。本想着已然立秋，往前便是卖布的好时机，趁此大好时机也好赚他一笔，不枉府里两位老爷对小的看中。可谁知道那徽商使诈，验货的时候是好布，交货的时候，却是一堆烂布，二少爷，这五百匹缎子，可是五千两银子，这可如何是好？”


掌柜述说得声泪俱下，花白稀疏的胡须抖个不停，却在以袖沾泪的空档，偷偷瞄了眼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的年哥儿。


便又自责悔恨，表示忠心，年哥儿仍旧是不语。


他不由急道，“二少爷，现如今只有您这么一个主心骨在，您倒是说句话，这事儿可怎么办才好？”


大山在一旁挑眉道，“戚掌柜，你说这话可真是可笑！二少爷初来方山，你是怎么说的？你眼中的主子只有大老爷，现在出了事儿，就想起二少爷来了？”


“唉，唉，是小的糊涂！”戚掌柜举起手自掌了两下嘴巴，哀求道，“二少爷，这铺子好歹是贺府的产业，您可不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呐！”


“好！”年哥儿轻拍了桌面儿，站起身子，“你即让我过问，我先问你，你收了那徽商多少的好处？！”


“没有，绝对没有的事儿！”戚掌柜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否认，“小的与他们只是正常生意往来，绝对不敢私下收受钱财！”


年哥儿眉头一挑，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来，起身便走，大山跟在其后，走过戚掌柜身旁，沉声说道，“即这样，你就去报官，让县官老爷帮你抓拿骗子吧！”


“唉，唉，二少爷，二少爷！”戚掌柜在身后紧追不舍，跟出书房。


尽管这事儿是他们精心布置的，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年哥儿与大山出了书房，先到方山县衙门报了官，让随后跟来的戚掌柜在衙门里录供状，两人便又装模作样的到绸缎铺子转了一圈儿，坐着马车离开。


绸缎铺的伙计望着远去的马车，议论着，“铺子里被人骗子五千两的银子，二少爷怎么跟没事人一般？”


另一个伙计伸手给那说话的伙计一下子，“这铺子是姓贺，不是姓贺家二房，又不姓贺家二少爷。咱们掌柜的也只是嘴上叫个少爷，实则把他当个屁都不是。他这会儿为啥要急？若是我，我也不急！”


事实上年哥儿与大山确实不急，两人离了绸缎铺子，找了个隐避的小茶楼，坐下喝了半晌的茶，再回到绸缎铺子，那戚掌柜已从衙门回来了。


年哥儿便问他情况如何，戚掌柜说衙门已派差役四处去搜查那两个徽商贩子。年哥儿点头，轻笑了笑，“那你自已向大老爷请罪吧。铺子先关了。”


戚掌柜还要再说，年哥儿已带着大山上了马车扬张而去。


戚掌柜看两人走远，才狠狠的呸了一声，神色复又暗了下来，这五千两的损失可是非同小可，顶这绸缎铺子一年半的赢了。


大老爷如念旧情，兴许能放他一马，如若不然，他是要拿家财相抵的。


年哥儿与大山再回到住处，两人脸上均是一片轻松。


李海歆见他们回来，忙问，“是不是骗子抓到了？”


大山看了看年哥儿，闷笑了一下，从厅中退了出来。周濂向李薇摆手，示意她也出去。


李薇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的跟在周濂身后，出了正厅，见大山立在二十步开外的大银杏树底下，便走过去逼问他，“大山，绸缎铺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大山呵呵一笑，摆手，同时把身子一背，“梨花，这事我是知道，可年哥儿不让说。你若想知道，只管问他便是。”


李薇眼睛眯了眯，大山的圆滑与柱子不同。柱子是面儿上就滑，这两年学的愈发话多，见人一大通恭维的话脱而出，你愣是不知道他究竟哪句说的是实话，而大山的滑，就象现在这样，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事儿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跟你说，你呀，问一千遍，我还是个不说！


不觉哼了哼，两个纯朴的乡里孩子，现在已长成一棵歪脖子树了！


略想了想，便不再追问，便和他聊些家常什么的。说着说着，她突然住了嘴，不确定的问，“大山，后儿是中元节么？”


大山一愣，拨腿向外走，“对，后天得给佟婶婶烧纸钱呢，这些天只顾忙那铺子的事儿，差点忘了这个。我这就去置买香烛祭品。”


李薇看着急步匆匆离去的大山，笑了下，将目光投向正厅。


年哥儿与李海歆在厅中呆了有三刻钟的功夫，他才挑帘让李薇进去。周濂早在方才出来时已回了内院。


年哥儿不见大山便问他的去向，李薇看着他，小心的说了。


年哥儿脸上的笑意一滞，哦了一声，转身回厅中。


李海歆听见他们两个的对话，眉头轻拧了一下，忽然抬头，跟年哥儿说，“年哥儿，不若你趁此机会回李家村给你娘上上坟……”


年哥儿身形一顿，沉思片刻，看李薇，“梨花和我一起去吗？”


李薇看看她爹，方才那话，象是让他故意躲避着什么。想了想，便笑，“好呀，我好久没回去了，也有些想的慌呢。”


李海歆便催他们快收拾，又说家中钥匙在李家老三那里放着等等。李薇本想说，已近快晌午了，李家村离此地也有小百十里的路呢。再转念一想，反正总要在路上住一宿的，现在起程，明儿天黑前定能赶到李家村。


便也不多说，进屋去收拾。


两人收拾好，不及等大山回来，便由冬生赶着另一辆马车出了宅子。这番匆匆的象逃难的模样，让李薇坐在车厢之中不由又好奇的问他，“年哥儿，你们那绸缎铺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年哥儿以手指向车帘外，轻笑了下。李薇了然，心中暗哼，这个什么骗子怕是跟他有关。不好再追问，便拉他说些李家村的景致，宜阳家中的大姐家如何，二姐家如何等等，年哥儿的心情也颇好，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倒也极快。


※※※


再次回到感觉上阔别已久，实则才离开不到一年的李家村，李薇心头十分感慨，远远望见村头那座小小的石桥以及在斜阳映照下缓缓流淌的溪水，远远听到如儿时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妇人拉长音调唤儿归家吃饭的声音，以及那一缕缕袅袅炊烟……


这些都让她心头激荡激动不已。


李家老三和王喜梅对二人突然的到来，十分欢喜，忙拿了钥匙给二人开了屋门，要帮着二人收拾，李薇推辞。


只有三岁多点的小牡丹牵着王喜梅的衣角怯生生的看着两人。


李薇蹲下身子，笑着逗她，“牡丹，来，快叫姐姐！”


牡丹轻咬着手指，看看王喜梅又看看李家老三，还有一旁已经六岁多的小春明，好一会儿，才蚊子哼哼的般叫了声“姐姐。”


王喜梅笑她，“平日再皮实不过，今儿怎么见了这个穿得漂亮的梨花姐姐就变成哑声靡靡了。”


李薇逗了会儿小牡丹，又与春明说了两句话，把两人在路上置买的点心礼包，拎上一份儿给王喜梅。


王喜梅也没推，方才帮他们两人卸车，看见那些礼，知道是各家儿都有的。便邀请他们两个家去吃饭。


李薇笑着摇头，“三婶儿不用忙活了。我们好久不回来，也想着自己做饭，吃个乐子呢。”


年哥儿也含笑点头。


王喜梅拉他们不得，失笑，“到底是乡里长大的孩子，在城里头想家吧？”


两人都齐点头。


王喜梅与李家老三跟着笑了一场，回家给他们搬菜搬油搬柴，又送些几个白面卷子，让他们自己做些菜配着吃。


其实他们来时，路过镇上，在买点心礼包的时候，便商议着回家要亲手做饭，已将做饭用的油盐酱醋菜都备齐了。


两人谢过王喜梅。看看屋内的一堆东西，又一屋子的灰尘，略商议一下，先去给李王氏和李家老二的礼送上，等晚饭后，再趁着明晃晃的月光去柱子家和大山家。


这几家备的礼都是些点心糖果水果什么的，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可是还未等他们去送，许氏闻讯已扯着莲花过来了，刚转入竹林小道，扯着嗓子亲热的打招呼，“哎呀，这不是梨花么，梨花回来了呀！路上走了多久，累不累呀！”


她那刻意亲切的音调，让李薇和年哥儿对视失笑。


及至她走到跟前儿，三角眼儿翻着，将两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以无比艳羡的语气道，“梨花这才进城不到一年，你瞧瞧这衣裳穿得，和那戏里头的大家小姐一样，真是好看。”


一边说一边斜到年哥儿，赞叹之声更大，“年哥儿呀，更是比那戏里头少爷还象少爷。”


年哥儿拱身向她行了一礼，许氏笑咯咯的拉着莲花上前，推她，“快见过你梨花姐姐，你永年哥哥！”


莲花只比她小一岁半，现年已经八岁了，从方才跟远远瞧见二人，眼睛便在他们两个身上打转儿，近距离看时，大眼睛更一瞬不瞬的直直盯着李薇头上那两朵绢花并腰间系着的一只精致荷包，和她的衣裳看。


眼中闪动着没有丁点掩饰的艳羡光茫。


许氏一推她，她才醒过神儿，但是说出的话并不是见礼，而是向年哥儿道，“我能你家做工么吗？你们家现在还收小丫头吗？”


李薇与年哥儿对视一眼，都很诧异。许氏忙拍她，“胡说什么？！”


莲花看了许氏一眼，眼中的神色明明白白的说着：我没胡说，是你天天说的。


许氏讪讪笑了。


李薇连忙笑着把话移到旁处，“大婶儿，我嬷嬷和爷爷在家吗？我们正要过去那院坐坐呢。”


许氏抿了下耳边碎发，笑笑，“你们今儿来得不巧，你嬷嬷和爷爷去了三姑家，这会儿还没回呢。”


李薇“哦”了一声，便说反正明儿他们也不走，明儿再去看望他们。


李薇将给许氏备的礼拿给她，冬生已从河沿提来了水，年哥儿束了下摆，挽了衣袖，准备和冬生两个进厨房去洗锅擦灶。


许氏忙阻拦，“哎哟，小少爷，这个可不是你能干的活儿。让我来，让我来……”


年哥儿轻轻闪过她的手，笑道，“没事。这些活虽不常干，可也不是不会干！”


许氏还要再说，忽见春林从竹林小道儿上转过来，远远喊着，“娘，我爹回来了，又喝醉了。”


许氏闻言脸上的笑意立时收了，低声咒骂一句，与两人打了招呼，扯着莲花匆匆去了。


李薇看莲花一直走出去好远，还不时的回头往这边儿看着。

第130章 李家村之行


冬生烧火，年哥儿洗菜，李薇掌勺，三人炒了两个素菜，并做了儿时常吃的白面鸡蛋汤，将饭桌搬至院中，主仆三人在斜阳晚照中用了晚饭。


饭后，冬生洗碗刷碗，年哥儿将王喜梅送来的苦艾，点了三盆，一盆放东屋南间儿，一盆放北间儿，另一盆放在西屋之中。


李薇从厨房出来，奇怪的问他，“东屋放那么多干什么？”


年哥儿笑笑，“晚上你不怕吗？”


李薇也笑了。怕倒是不太怕，可是，她们家中近一年没人住，虽然菜园子有老三家种着，没有荒芜，院中也因有人经常活动的缘故，也并不是没有一丝人烟，只是家中少了各种牲口闹出的响动，便让人觉得极静，衬着萧萧作响的竹林，倒是让她有些不习惯。


含笑点了点头，向大杏树下走去。杏树下安放着的仍是儿时她熟悉的那一只木塌子，只是现在已经极陈旧了。


李薇将塌子仔细的擦了擦，坐在上面，双手抱腿，望着西边天空的一丝晚霞余晖，嘴角含笑，目光悠长。


年哥儿安放好驱蚊的艾草盆，出了东屋，一眼瞧见她双手抱膝安静的坐着，轻笑了笑，回身进屋，出来时手中又多了一只瓦盆，里面盛着干艾草，向她走去。


艾草盆中浓白的烟升起，李薇闻着熟悉而久远的味道，发出从心底不自觉溢出的一声舒爽叹息，年哥儿偏头轻笑，目光柔软，“回家就是这么好吗？”


李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来由的脸红一下，忙转头去看西边晚霞，点头，“是呀。一回来就想到小时候的情景。”那时春桃未嫁，一群小儿女，欢闹调笑，快乐而又单纯……


年哥儿将她的神色一丝不落的尽收眼中，抬手揉她的发顶，轻笑，“小丫头！”


头顶的手掌传来丝丝温热一如往常，一如多年前，可是李薇却觉得没来由的心慌慌，忙拨下他的手，从塌子上跳将起来，“那个，年哥儿，我去把被褥铺上。”


说完也不管他回没回话，转身往东屋跑去。一边跑一边暗骂自己，简直……太没出息，不就是前世没谈过一场感情么，也不至于这么饥饿，那啥啥啥吧？


大力摇头，急步匆匆的跑去东屋去。


屋内已掌了灯，亮堂堂的，两边侧房的被褥均已铺好，桌上摆放着一只家里的旧香炉，里面焚着不知名的淡香，屋中原先那股许久不住人的淡淡霉味儿已闻不见了，只留一室的淡淡甜而清的香。


李薇觉得问题很严重，偶尔发一次花痴，介个，咳，她会原谅自己的。前世的少女时代乃至她长到二十四岁穿越时止，虽然一直都在生存或者生活得更好的边缘徘徊努力，风花雪月离她甚远……可是那么点小心思还是遥遥远远动过一两回——虽然她现在连那人的名字长象都已不记得了。


再重生一回，她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一个熟悉至极的人发花痴……捂脸伏倒在床上，她还不到十一岁……


不多时，院外响起冬生与年哥儿的对话，“少爷，大山哥家和柱子哥家里，我去就好吧？”


年哥儿轻而淡的声音传来，“不用，待会儿我和梨花一起去送！”


李薇从床上坐起来，小拳头握头，在自己头上狠狠的敲打几下，清醒清醒！心中默念数声，然后跳下炕，整整衣衫，对着模糊的铜境看了看，还好，神色如常！


笑着走出东屋，接话道，“嗯，冬生不用去。大武婶子和柱子家跟我们家比真正的亲戚还亲呢。该我和年哥儿去！”


年哥儿含着笑意的目光转来，李薇眼儿闪了闪，虽然隔着已有些微暗的夜色，那双澄澈无郁的眸子竟然似是在朗朗晴空下，瞧得十分真切。


李薇忙摇了摇头，再暗骂自己，回进身屋拿东西。


记得前世的时候她曾看过一篇有趣的文章，说人的思维是很奇怪的，愈是告诫不准想什么，却反而会不断的加深对这件事儿的印象，原本不怎么会想到的某件事儿、某种心情，因为有了告诫忍不住的去想去注意——这是人性中的逆反因子在作祟。


李薇当时只是一笑而过，现在却深以为然。


牵手嘛，从小到大牵过无数回了，从来没有如今天这般，那只手上温热的存在感是那么强，灼得她手心透出汗来。


明月东挂，乡夜静寂，街上除了他们两个需要去柱子家送礼包的人，再没一个人影儿。这儿的人一入夜便各归自家，极少闲逛，李薇在李家村生活多年，记忆中，只有今儿这么一次夜游李家村。


秋夜的风，凉爽舒适，乡村的夜静而安宁，静而……她用力抽手，年哥儿立时偏头，“怎么了？”


李薇头也不敢抬，用尽量她觉得很自然的音调，“我自己走。”


年哥儿轻笑了笑，把她的手攥得更紧，慢悠悠往前走着，“快到了。你忘了，柱子家旁边的那户人家，有一只凶恶的大黑狗，别让它蹿出来咬着你……”


李薇抽手不得，只能跟着慢悠悠的走，心中觉得那只她从小怕到大的凶恶大黑狗，好象还不如眼前这人令人胆怯。


※※※


第二日，天刚蒙亮，李薇彻底放弃了和睡神爷爷做斗争。不让她睡，现在天亮了，她还不睡了呢！


气哼哼的坐起身子，脑中混混沌沌的。


呆愣愣的坐了一会儿，对面儿房间有了动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晌过后，年哥儿的声音在她的帘外响起，“梨花，起了么？”


李薇有气无力的应了声，实在不是她故意要这般的，一夜未眠的后果自然是中气不足。


“怎么？病了？”年哥儿随即挑起帘子，眼中有急色。


李薇忙摇头，“没有，没有。还是突然换了炕，睡得不香。”


年哥儿走近，低头认认的往她脸上看着，李薇因他认真而突然放大到眼前的清朗眸子，脸儿又热了一下，微偏过去，“真的没事儿。”


说着下炕穿鞋，赶他出去，“今儿不是要去姥娘家瞧瞧么，你快去准备。”


年哥儿直起身子，眼中似是闪过一笑意，随即轻咳一声，“梨花忘了，今儿不去姥娘家！”


李薇僵了下，对，今儿是中元节，他去要佟婶婶烧纸呢。明儿才是去姥娘家。


胡乱找了话混过去，便又催他，“那你去准备吧。今儿要不要把村西的院子收拾归整一下？”


年哥儿轻点下头，“你再躺一会儿吧。冬生做好饭，我再来叫你。”


李薇一夜未眠，此时眼皮却发涩起来，看看外面天色还早，想了想便道，“好。那你去看望佟婶婶时，可记得叫醒我。”


年哥儿点了头。


李王氏与老李头昨儿天擦黑后才从海英家回来，听许氏说这两人回来了，早上起身便过来瞧瞧，许氏也殷殷的起了个大早，烙了油饼，找了一块新笼布包着，扯着小莲花跟这二人一块儿过来。


此时，冬生正在烧火做饭，年哥儿在院外的竹林子中转悠。看见他们来了，从竹林子里出来，迎到院门口站定。


他干净的玉色长衫，青色的头巾随风拂动，清晨的斜阳给他镀上一层水汽似的氤氲光芒，在青翠的竹林映衬下，长身而立，有一种沉静入画的优雅。


李王氏往常看这孩子也不太觉得什么，此时看见，便觉得远得很，是身份上的远，是他那身上散发的气韵让人觉得远，远到她心头有些怯怯的。


反倒是许氏昨儿来过一趟，此时笑咯咯的上前儿，“年哥儿，早饭没吃呢吧？大婶特意烙了你爱吃的油饼呢。”


年哥儿含笑点头，请李王氏老李头进去，同时也叫声了嬷嬷爷爷。


王喜梅早上也记着这二人，天不亮就起身儿，在家里一通的忙活，这会儿刚把饭做好，煮的咸鸡蛋，另炒了青菜豆腐，并自家腌的两样小菜，用多多的麻油拌了，也烙了油饼。


听见外面有声音，忙收拾好，用托盘子端了，让春明拎着油饼，两人出了院门儿。


年哥儿将人领到院中，隔着篱笆墙看见这娘两个，连忙迎过去接。


春明背着手不让他拿。


王喜梅笑道，“行了，你也别接。他呀，对你这个哥哥稀罕着呢，昨儿回去缠着问了老半天儿。这乡里头的孩子笨嘴笨舌的，不会说好听的话儿，这就是讨你的好呢。”


年哥儿便不再坚持，笑着将手罩在春明的头顶，半推着他往院中走去。


冬生这边正给李王氏老李头上茶，许氏放下油饼，不见梨花，便问。年哥儿瞄了眼东屋南间儿的窗子，一边将春明手中的笼布接过来，一边轻笑，“夜里有蚊子咬，没睡好，在补觉呢。”


许氏立时接话，“唉，这倒是。秋蚊子咬人得很！待会儿大婶再去取些艾蒿来，你们再熏熏屋子。”


年哥儿道了谢。


冬生将给老李头老两口备的礼从堂屋取了出来，放在一旁。老李头知道他们回来是为了给佟氏烧纸，话也不多说，只问了问李海歆在宜阳县城中的情况。


年哥儿便挑些小事儿，诸如春杏学着做生意，三姐春柳定了亲，吴旭的鱼塘等等说了些，至于新置的百亩良田并未提及。


饶是这样，已让许氏的眼儿睁了又睁，抓着春柳的亲事刨根问底儿起来，“先前你爹送信儿来，说是春柳定了亲。你嬷嬷爷爷等了这么些日子，怎么没见使人来请我们去看看？”


说着顿了下，扫过李王氏老李头和王喜梅，“要说我们这些做婶子的不用通知一声，那你嬷嬷爷爷也得说一声罢？”


李薇刚闭眼睡了那么一下，就被院中的说话声吵醒，坐起身子来，因有那么片刻小睡，头倒不是十分昏沉了，便侧耳听着外面的人说话。


听到这儿，便隔窗扬声道，“宜阳县城中不行大小茶礼。尊古礼，行六礼。”


一边说着一边下了炕，趿着鞋子到东屋门口，接着道，“爹娘说了，周家送聘礼时，是要请嬷嬷爷爷和叔叔婶子都去的。”


年哥儿看这情形也知她再睡不成，便去替她打水，让她梳洗。


许氏笑咯咯的看着年哥儿忙活，“梨花可是享福的很。年哥儿小时候就把你照顾得周周全全的，这么大了，还要侍候着。”


许氏这话本是夸赞年哥儿的，可落在她这个听话人的耳朵里，便又歪了去。


忙去接他手中的水盆。年哥儿含笑松了手，说了一句，“等会儿我给你梳头。”


李薇觉得这次突然回李家村是个错误，她已经不正常了！！！


应也没敢应声，端着水盆舍了院子角的脸盆架子，匆匆进了东屋。


李王氏与老李头听说李海歆是打算请他们过去的话，脸色均是一松，心头也舒坦起来。


王喜梅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已将饭菜摆好，这会儿便说，“你三叔一早去地里看看，顺带去捉两只鸡，中午给你们炖鸡吃。可别应旁人家的饭，记得回来吃饭！”


许氏眼儿转了转，也在一旁插话道，“哎呀，我忘了说了，你大叔也去鱼塘里捞鱼了。中午也做鱼给你们吃。”


说着顿了顿又道，“这鱼塘啊从旭哥儿的手中接过来后，鱼就长得慢了，也不知道旭哥儿是用法子喂得鱼，长得那样快！”


年哥儿一边邀请李王氏老李头两个留下一起用饭，一边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老李头两个本是过来坐坐，并没有打算在这里用饭，这会儿说了几句话，便起身要走。


许氏意思了一下，似是有话要说。看看一院子的人，最终未说出口。只问了他们打算何时回去。


年哥儿说明天去看过姥娘，后儿一早走。


许氏脸色一松，笑咯咯的起身，“行，那你们先吃饭办事吧。”


王喜梅与这几人一道出了院子，等老李头几人走远了，才回头笑，“家里鸡舍中，还有几只大公鸡，晚上让你三叔捉了给你们送来，明儿走姥娘家带去。”


年哥儿忙推辞。


王喜梅摆手一笑，“行了，你也别跟我客气，你们搬去宜阳的时候，还留下二十多只母鸡呢。”


早饭后，两人拎了着装香烛纸祭品的篮子，让冬生在家里呆着，顺着竹林小道向北走，打算绕过到村北的主街上，再往村西去。


惯常走的主街熟人太多，碰上了少不得要停下来说些闲话什么的。


两人沉默着穿过小竹林，李薇登时松了一大口气。


年哥儿偏头笑，“刚才一直摇头，头上有什么？”


李薇抬头讪笑了下，不作声，头上什么具体的东东也没有，但是……有感觉！


正想着该怎么说个什么话糊弄过去，便听他又问，“是不是哪儿卡着头发，不舒服？！”


“没有，没有！”李薇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一般，“梳得好得很！那个，我们快走吧！”


李家村这儿的中元节一向是早饭后去上坟祭拜已亡人，拖到半晌午已属不敬。年哥儿点头，两人加快脚步向村西而去。


※※※


李薇这次跟着回来，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害怕他过于伤怀，自己在一旁能开解开解他，她爹同意她跟着，想必也有这样的心思在里头。


可此时的他平静得让人觉得不妥不安。烧了纸钱，叩了头，他便专心清理起坟莹上面的杂草来，若说是强压着心头的痛苦，看面容却也不象。


那就那么认真的，不急不躁的，一根一根的清理着。


李薇几次想说，若是心中难受，便不要忍，哭出来便好。


可，她突然想起她的前世去给母亲上坟时，时间隔得愈久，那悲伤便愈少，后来再去时，便不觉得悲伤了，而是把那个当作寄托，或者就当作母亲，会叙叙叨叨的说很多的话。有喜有悲，但说得全是自己的生活。


有时候她在心中暗骂自己冷血不孝……


李薇一边拨着杂草一边胡思乱想着，兼带注意着他的神色。


直到两人将那不大的坟莹上的杂草拨光时，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李薇心底又升出另一种猜测希望来。


希望随着时光的流逝，他能够从佟氏的猝亡阴影中走出来。还有与贺府的恩怨早早做个了断……


想到这儿，突然想起他们在方山做的事儿来，到现在她还是一头雾水呢。


便问他，“年哥儿，方山那绸缎铺子到底怎么回事？”


年哥儿一愣，突然轻笑起来，在坟头前面的空地上席地而坐，偏头看向她，“跟我娘说说，她会欢喜么？”


李薇一默，佟氏会欢喜吗？从某个方面来说，应该是欢喜的，比如他有了自保且生活得很好的能力，另一方面应该是心疼担忧吧。


脑中反复思量，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佟婶婶定然欢喜呢。”


年哥儿招手让她坐过去，李薇小心的坐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听着他慢悠悠向佟氏讲述方山之事。


随着他的缓慢讲述，李薇得出如下总结，这是一个利用骗子，帮助骗子，最后和骗子再分成的故事。


最终贺府绸缎铺子被骗走的五千两银子。他得大头，共有四千两，剩下一千两归骗子们所有。


至于他的存在，骗子们并不知道，因为有周濂找的两个中间人。


李薇在感叹这孩子的手段同时，也感叹起周濂来，那样一个笑起来如沐春风的人，竟然也是个夹黑芝麻心的……汤圆？！

第131章 做回老本行


几日后再回方山，方山已是另一副光景。


但是李薇已没兴趣去细细探知，只知道贺蒙弃了铺子，石夫人派了一个什么近亲过来重掌绸缎铺子，贺萧却将李薇之前见到过的那位，到她们家耻高气昂，说年哥儿要出李家族谱的东子从安吉州府调回来，让他带帮助年哥儿把绸缎铺子的生意重新掌起来。


至于官府那边儿的追查，却是一无进展。


如此热闹了几天，李海歆看年哥儿处事不急不躁，另有周濂私下说，这事儿安排得周密，让他不必挂心。


李海歆即使是忧心也帮不上忙，来一趟看看，总是放了心。便要回宜阳去，李薇也忙表示要赶快回去。这里她实在有点呆不下去了，白日做梦的情况好象愈来愈重！


事情也巧，就在他们定下回宜阳日期的次日，周濂早先发的书信有了回音，他一个朋友说倒是认得一个会做碱皂的匠人，不过因早些年遭了祸事，双腿齐断，行动不便，来信之前，他已向那人提了提，这工匠开口一月要五两的工钱，再加衣食住行全部由东家负责，并有人亲自去接他，他便应了这事。


李薇以目光询问周濂，他轻笑，“这匠人的要求并不过份。一月五两的工钱，现下看来是不少，可若是将来这生意做大了，与赢得的利钱比，是不算得什么。”


这个道理她自然知道。关键是春杏乍然卖个香皂，也不知道她是一时的兴致还是能够坚持下去。


李海歆也与李薇想到一处了，“只怕春杏不长性，这匠人请来，不是白白的放在那里了？”


周濂转头向李薇轻笑，“若是春杏与小荻不做这个，这份生意归我如何？！”


李薇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还是皱皱鼻子道，“四姐不做，我来做！周大哥你可不准抢！”


说得李海歆也笑了。便点头，“好，那这事儿就这么定吧。”


周濂便接口，回到宜阳他便安排人前去接，这路上一来一回，约抹需要二十天至一个月。


李薇在临去时，向年哥儿提了提，让他抽空去那几个油坊中，帮她谈谈如豆粕油菜饼以及各种榨油后剩下的废渣废料的收购问题，便随着李海歆回了宜阳。


※※※


春杏得了她从宜阳带回来找到工匠的信儿，很是乐呵，拉她到屋里，从自己装钱的小匣子中小心的掏出两个张纸来，在她眼前儿晃了一下，李薇眼睛一亮，“是睿哥儿说过的方子？”


春杏笑着点头，把拳头一握，颇为豪气的道，“这回叫姓方的那小子好看。”


李薇接过纸坐在下来细看。昨儿刚回来，便听周荻与春杏急急的把这些天宜阳的情况说了，方府那个旁支见她们降价，也跟着降，也学她们的样子做了许多有趣的模子来，甚至还防制她们的模子形状，两人愤慨的很。


不过现在倒好了，等那位匠人到了宜阳，她们便可以从根里进行创新，那人再想仿制便是不易了。


把纸放下，向春杏道，“四姐，我听你们说那个姓方的也没甚么本钱，不过也是小打小闹罢了。你呀，没必要只把眼光盯在他们身上。香皂本来不值几个钱儿，利钱更少，只有销量大了，这利润才会可观呢，所以，你们的眼光要再放宽些，再放长远些，方山那里，年哥儿已帮你们找了两家铺子，你们早些做些香皂使人送过去一些，试卖一下；再者，只卖香皂品种过于单一，等那个制皂师傅来了，你多和他套套话，说不定能利用他的关系，再找着几个懂制胭脂水粉的师傅呢……”


“……我们来时，年哥儿和周大哥都说了，你们若要开铺子，他们给出本钱，若你和小荻姐姐合伙儿开，赢利便是你和小荻姐姐一人一半儿！你和小荻姐姐商量了没有，到底要不要开铺子，或者只开作坊？又或者即要铺子也要作坊？”


春杏把杯子在手中把玩着，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心里想着即开铺子又开作坊。可是咱娘……”


话未完已撅了嘴。


李薇笑笑，她娘说春杏小打小闹还可以，若是抛头露面做生意，便不准她去做。


想到这儿，又想到何氏后半句话里头没说出来的意思：未嫁的闺女做生意是绝对不成。若是她嫁了人后，找人帮她管着铺子，那倒是还可以。


因这个又想到武睿……然后她摇了摇头，自己最近十分的容易想歪跑神。


忙把精力集中到眼前的事上，“……四姐不若先弄个小作坊吧。我觉得开铺子投入的人力物力精力太大，况且你没做过生意，一下子模不着门路，别折了本钱……”


说着到这儿，看春杏瞪她，赶快笑道，“我的意思是说，生意看起来人人都能做，实则里面大有学问呢。四姐还是一步一步的来比较好。况且，货物是生意的源头，你能把着货物这一头，制出一些很新奇的物件儿来，将来开了铺子，有这些独一份的货物撑着，铺子的生意就有保证。”


春杏也知道她说的在理，本来她也是先对制作感兴趣的，想了想便点头，“那明儿我跟周荻再商量商量。”


李薇点头，便又向春杏讲解一番她那些仅有的粗略的商业理念，重点便是铺货的问题，也就是寻找经销商的问题。


春杏听得十分认真，并不时的她认为是很有道理的话记下来。至于她这话是从哪里来的，李薇便推到从周濂和年哥儿那里得了只言片语，然后自己想出来的。


与春杏说了一番话，李薇回房间去找她前些日子做的小规划。她打算秋收之后让她爹把地全收回来，招两个管事儿帮工，另外找些长工来，这一百六十多亩的地全部自己家种。


把地佃出去是省力省心，可是佃农们的耕作水平不一，家底不一，投入不一，产量自然也有多有少。虽然自己家的留成是不动的，可是却远远不到她想要的那个产量。


再往前不久，便是秋收，这事儿现在是该说了呢。


在房中略做思考，出门去前院儿。春杏仍坐在当门儿对着刚才她记录东西苦思冥想。


“什么？地收回来自己种？”李海歆听完她的想法，惊讶了一下。


何氏与春柳几个也看她。


李薇笑着点头，“是呀，爹娘。把地收回来咱们找长工种，不是更好么？”说着又分析了一番自已统一耕种和佃出去的利弊。


何氏听她小嘴叭啦叭啦说得溜，笑了下，低头想想，也是很有道理，向李海歆道，“梨花说的也是个理儿。咱们在李家村的时候，有些人的好地，还没有咱们后来种过绿肥孬地收成高呢。”


李薇立刻点头，笑嘻嘻的抱着何氏的胳膊说好听的话儿。


李海歆道，“这才刚佃出一季的地，又再收回来，还真是折腾。”


李薇呵呵笑了一下，之前是因为三姐的亲事，大姐那里，小玉突然出了状况等等诸事干扰，一时没想到。


李海歆话虽如是说，往深里想想，梨花这主意也好。不过，他又道，“地都收回来，便要早早的找长工，这种地的家伙式，可都得咱们自己打制，还有耕牛也得再买几头。”


李薇心中算了下，这一百六十亩的地，要保证十亩地一头耕牛，又要保证十亩地一套耕作工具。这些一次置下来，是要花不少钱。光那耕牛，一只壮年的，至少要八两至十两的银子。


不过，从长远看，这些投入还是很合算的，兴许，一年一季的增产下来，这些钱就弥补上了。


※※※


说服李海歆把地收回来自已种，李薇便开始着手发挥她的小特长。首先要解决的是农肥这一项，大面积的耕种，单靠农家地办法积肥是不够的。


当务之急是要广积肥，前些日子听说城中有人收肥卖肥，这个也算是一种办法。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她先前想到的，去油坊收购各种油渣，以作田肥。


不过，听年哥儿说，这油渣之类的田肥也很抢手，若是价儿太高，倒不太合算了。所以她现在还要再寻合适的路子，解决田肥这一项。


想到来想去，想到的仍然是之前想到过的几个法子，如比绿肥，比如用农家的方法积肥，还有她在书上看到过的各种积肥方法，以及最让她念念不忘挂在心头的粪丹，这个据说有“一斗当大粪十石”肥力的神奇东东，究竟详细的配方是什么样的？


翻出自己多年来的手记，找到那时记得关于粪丹的配方，里面有动物毛血，骨骼，人畜禽粪以及麻渣、豆饼等，单从这些配料的功效上，倒是具有肥田的功效，另外里面似是还添加有砒霜硫磺等添加物，这两样难道是用来杀虫的？


思量了一会儿，把这个按下先不想。又想到她的秸杆儿养蚯蚓来，养蚯蚓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她自然不舍得丢下。现在一切安定，她也打算把那个再重新捡起来。


自己在屋里写写画画的，又列了一大张纸来。


第二日她吃过早饭，便要李海歆赶着牛车带她去新买的那一百亩田里看看，她只听说过边儿上有个几间房的小庄子，一直没机会去瞧瞧。


李海歆知道她这是又有了新想法，便赶着牛车带她去。两人到地头时，早上的露水还未消下去。


李薇站在地头，粗略扫过她家新买的那块田，里面种的庄稼种类繁多，苞谷秫秫棉花甘薯大豆绿豆，秋粮作物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李薇微摇了下头，这样的种植方式，无非是自供自给的思想在作祟，什么都种，什么都种一点点，除了上交的，剩下的供自家吃喝。


也不知道秋粮交时，她们家会收多少种类的粮。


看完庄稼种类，便进了那个小院子。院子盖得有些年头了，里面荒芜，共有六间破青砖房，房顶还是她爹收拾过的。


这个小院子倒是可以再扩建一下，将来里面养耕牛放农具什么的。至于她想找的继续养殖蚯蚓和试验做那个粪丹的场地，还要再继续找找。


从田里转了一圈之后，父女二人赶着牛车回家。


回到家里，却是许久不曾走动过的佟维安与柳氏来了，还带着佟蕊儿与佟永洛。


何氏正厅里陪着说话。春柳和春兰在厨房忙活，便是要留人吃饭的样子。


李海歆先去厅里打了声招呼，回房换衣衫。李薇便去厨房，“三姐，年哥儿舅舅舅母来干嘛？”


春柳手中摘着菜，头也不抬，“不知道。来了这一会儿只说闲话了，没听他们提起正事儿呢。”


她还要再问，却见春杏从正厅那边儿过来，脸儿沉着，走到她跟前，看看她两脚上的泥巴和被露水打湿的裙摆，“快去换衣裳，娘让去厅里陪着那个蕊儿呢。”


李薇撇撇嘴，“我不去。她看见我，就一副我欠她钱的模样，不去找那没趣儿！”


春杏扯她一把，“你不去谁去？”说着进厨房帮春兰洗茶洗碗洗盘子。


李薇哼了哼，不甘心的回后院去换衣裳，一般猜测着佟维安一家人的来意。


以蜗牛般的速度换好衣裳，到了前院，何氏与柳氏已移到偏厅之中，佟蕊儿正做乖巧状，安份的坐在椅子，看见她进来，反射性的丢过来一双白眼儿。


李薇也快速反击隐蔽的反击，然后向与柳氏见礼。柳氏柔和的笑着，“听你娘你去田里，去瞧什么？”


李薇笑笑，“也没什么。在家里闲得无聊，出去转转。”


何氏便接口说她在乡里野惯了。佟蕊儿听见这话，又得意向她投来了撇，李薇心说，她娘不过是自谦之语，你还当真了呢？！


柳氏却把她夸了又夸，“听人说，春杏卖的那个香皂就是梨花的主意，这份巧思可是难得！”


李薇只嘿嘿笑着，陪在一旁。仍旧在心底盘算自己的事儿，决写趁着这个时机，做回自己的老本行。快十一岁，是正好正合适的年纪呢！

第132章 三年之后（一）


金秋的阳光温馨恬静，李家村的秋风和煦轻柔，蓝天白云飘逸悠扬，田间已是一派丰收景象。李薇立在自家的地头，放眼远望，心头有说不出的舒畅。


不由笑出声来。


年哥儿从苞谷地里钻出来，手中拎着的篮子里，里面装着十来个花皮泛黄的大甜瓜，看见她这副模样，远远便笑，“这儿的田和咱们在宜阳的有什么不一样么？怎么你一回来便这么高兴？”


李薇轻笑了下，不语。从单纯的田园风光上来说，宜阳的田园庄子似是更胜一筹。可是，在她心底却对自己这块田地更亲近一些，看到李家村的一草一木，儿时的欢乐时光便不由的浮上心头。


宜阳与李家村相距并不远，可，再次见到这秋天的景色，竟然是三年之后。还是借着小舅舅的成亲机缘，他们才在这即将秋收的时刻，举家回到李家村的。


想到何文轩，她又失笑，这位年近三十的小舅舅，快把姥娘的头发都愁白了，自打她八九岁上起，姥娘见了她娘没二话，说的全是小舅舅的亲事，两人把能想到的原因都猜了个遍儿，虽然她大了，她娘不再许正大光明的听闲话，可断断续续的她也听到不少。


那些缘由让她听来都觉匪夷所思，十分的好笑。


年哥儿拎着篮子走近，含笑向她伸过一只手，“走，我们回家吧。”


李薇直直盯着这双手，微纠结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伸手。他又加了一句，“小心跨地沟子摔着。”


李薇低头看了下，自己脚下的这个一尺来宽，边缘长满荒草的地沟子，乖乖的伸了手，搭在他的大手掌中，借力跨过地沟子。


年哥儿待她站稳后，将手掌反了个方向，牵着她的手，沿着地头的小路向外走。李薇不自在的把手抽了抽手。


他偏过头来，眼中含笑盯着她看，手上的劲道却一点没松动，就那么不紧不松的握着，不至于让她觉得疼痛，又不至于让她撑开。


李薇窘迫得脸色发红，心中飘飘浮浮地不知所措，心里如蜜如麻，涨满让她慌乱，却又并不排斥的滋味儿。


两边的苞谷杆儿，青纱帐一般，将田间小路密密围起，只有微凉的风吹过，叶片摩擦得簌簌作响，又有秋虫躲在不知名的角落啾啾而鸣，更衬得这田野的静寂。


“刺啦”她正愣神之际，小路边的苞谷地里，突然传出来一阵轻响，随着那响起，苞谷杆儿晃动，以及极快速度向这边儿漫延，李薇心中一慌，大力抽手，年哥儿也极快松手。


一道黑影从苞谷地里蹿出，李薇定盯看去，却是一条大黑狗，它蹿在小路上，几个纵身过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另一块苞谷地中。


“呼……”李薇长长的出了口气儿，以手轻拍胸口，安抚那颗几欲跳出胸腔的心脏。


年哥儿脸上也有尴尬之色，以手成拳，抬起唇边，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瞄过周遭，确认无人。复又去牵她的手，李薇警惕的退后一步，把手背到身后，偏头去看路边发了黄的苞谷叶子。这三年来，她即便是再迟钝，从他那些日益可疑的行径中，也能看出些端倪来，这样做是不对滴……


年哥儿轻笑了下，突然上前一步，凑在她脸侧，低声道，“刚才我也吓了一跳！”


李薇脸色更红，心中诽谤，吓什么吓，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呢！想到这儿又怪自己今儿发什么神经，竟然会被他三言两语的蛊惑着，巴巴的跟着他来摘什么甜瓜，想到这儿又退后一步。


“不走么？”年哥儿轻笑了笑，往路口看了一眼，“那边有人过来了哦。”


李薇立时抬头望去，小路的入口处，远远的晃进来了一个人影儿。连忙轻咳一声，深深的吸了口气，眼睛直直盯着小路的那头，“那个，走吧。”


年哥儿又笑了下，在离她三迟远的距离走着，“听三姐夫说，小舅舅一行人今儿应该能到安吉州，后日便可到县城之中呢。”


李薇本不想搭话，可对面那人愈走愈近，她连忙装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的，故作轻松的偏头笑道，“是呀，再过不几日就能见到小舅舅了。”


她演戏太过投入，头偏的角度过大，一不小心，对上他的幽清眸子。两目相对之时，他眉头微挑，向她悄悄的眨了一下眼睛。


李薇心中一突，忙撇过头去。


年哥儿又闷笑几声。此时对面那人已将到跟前，是个与他们家住得较远的老汉，原先在李家村的时候，一年也难道见过几面儿，现在李薇只觉得他面目熟悉，却不知道如何称呼。只向他笑了笑。


年哥儿倒是极有礼貌的问好，老汉受宠若惊般停下来，与他客套话儿。


李薇在一旁听着他们二人的谈话，还有他偶尔发出的一两声朗朗笑声，一时有些恍惚，他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副模样的？


儿时的羞涩不见了，那股子不自觉的对不相干之人的冷淡也不见了，本来不温不火的音调中，也开始透出爽朗之气来。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某些方面脸皮厚了，而且还恶趣味十足。


两人客套了两句诸如天气收成之类的，老汉满脸笑意，热切的和他打过招呼，说去田里割把草回家喂牛，便往田野深处走去。


年哥儿含着笑意回头，“在想什么？”


李薇把手藏在袖中，抠着指甲，心中几个念头翻滚，最终鼓了鼓勇气，抬头，以目光控诉他，并指责，“你，你这样是不对的！”


“哦。”年哥儿头低了低，眼中闪着明知故问的光芒，“哪样是不对的？”


李薇想说，你这样调戏我是不对的，可这话却有些说不出口。又想说这样对她是不对的，可，似乎自己心底也并不认为真的不对，又想说，什么哥哥妹妹的话，好象她心底更排斥，何况他姓贺，她姓李……


憋了半晌，憋得脸色通红，才强强找出一个理由，没好气的道，“你应该以学业为重！”


这个理由让她颇有些理直气壮，突然觉得有了胆气，在说话的同时，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表示自己的愤慨。


年哥儿闷笑了两下，点头，“好。明年春闱我去考！”


李薇总算是找到她可以坦然面对的话题，听了这话，又瞪过去一眼，同时皱了皱鼻子，“考进士是那么容易的么？是谁考举人差点名落孙山？！”


年哥儿不以为意，轻笑了两下，故意道感叹道，“所以，梨花可别惹出什么事儿来分我的心！”


李薇把眼闭了闭，今年五月里方家那方羽不知吃错了哪门子的药，派个媒婆到她家提亲去了。把何氏与李海歆吓了一跳，两人将她堵在房间，足足盘问了两个时辰，问她方家为何来提亲，是不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儿。


李薇哪里知道方羽是发的哪门子神经。不过是因小四姐的胭脂水粉生意红火，方家那个旁支，有样学样，春杏卖什么，他便仿制什么，虽然其质地色泽功效与春杏铺子里卖的相去甚远，但是他卖的价格便宜，这几年来，也跟着沾了不少的光。


若是他这样在后面跟跟风也就罢了，春杏虽气，也不能拿他怎么着，可是，他竟然打起来假冒的主意。制了一批带有春杏铺子印记的盒子瓷瓶，以假乱真，四处兜售，那些贪便宜的人，买回去后，才发现与之前使用过的相差甚远，都跑到春杏的铺子里，要求退货，更有甚者四处造谣，说春杏生意做大了，店大家欺客，以假乱真等等。


春杏肺几乎气炸了，当即告到官府，要求查明实情，还她清白，揪出仿制之人。赵昱森立时头痛起来，这么些年，他在宜阳为官，力求清正廉明，自然得罪了不少的人，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呢。


虽然这事儿春杏占理，可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一传，也会扣他个官欺民的大帽子。


就是这时，离开宜阳多年的方羽回来，知道其中的缘由之后，带着方家的那个旁支，上门给春杏道歉，并替他赔了些银两，希望看在小时候与李薇就相识的份上，饶过他一回。


春杏这些年在商场上历练得已无比的老练精明，所谓冤家宜解不结、和气生财的道理，她比谁都通透。生意虽然受了些影响，但是向顾客说明缘由，应该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再者她的损失方家已经赔了，更重要的一点，她这几年已然深谙商与官之间的依存之道，也不想给赵昱森添麻烦。


这事儿便就这么做了了结。这之后，方羽借着这个由头，又登了几回门，更因武睿的关系，往她们家走动的愈发勤快。


本来小的时候，李薇对方羽的印象就不错，春杏这事儿又有他的调停，得已较为圆满的解决，并没有因为他姓方便对他十分排斥。


就这么，时隔几年之后，又再次有了些交集。可也仅仅是当作相识的人而已。


李薇乍闻方羽前来提亲，一口茶水喷在地上，她还不到十四岁呢！


“怎么？不答应么？！”年哥儿看她鼓着小嘴儿，一脸的愤慨，轻笑着问道。


李薇听到他含笑的声音，心头便抽抽的，这里面的含意她自然是懂的，戏谑了然，还有笃定？


鼻子又皱了皱，抬头瞪他一眼，大步向外，逃似的奔去。


李家院中，此刻热闹非凡，街坊近邻坐了一院子，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话家常。虎子和赵瑜两个，这里蹿蹿那里瞧瞧，眼中一片新奇。


春桃抱着小女儿，笑着叫春明，“看着他们两个点儿，别让磕着了。”


大武媳妇儿抱着大山家刚一岁多点的小娃儿，与何氏说笑，“这才三四年不见，你现在已是外孙满堂了。我们这个也会叫嬷嬷爷爷了。”


何氏笑道，“可不是么，咱们都老喽。”


正说笑着，王喜梅看见年哥儿与李薇一前一后从竹林小道儿那穿过来，扬声笑道，“我说让春明去摘，年哥儿偏不让。摘了这些时候，我还寻思着你们许久不回来，找不到自已家地头了呢。”


李薇嘴角扯了扯，扬声笑着进了院子，“哪有啊。我是瞧见三婶家的田种得好，多看了一会儿。”


话音一落，便听到年哥儿在她身后的闷笑声。暗中撇嘴，可面儿上不敢露出丁点儿异样来。


王喜梅听了她的话，笑着跟何氏道，“梨花这么些年可是一样都没变，总念念不忘种地。”


何氏也点头笑。


年哥儿拎着甜瓜进了厨房，李薇正要就着桌子坐下，舒解她紧张的神经，便听何氏道，“去帮哥哥把瓜洗了。”


李薇不想起身，一时又找不到借口，只得慢吞吞的站起身子，以蜗牛一般的速度向厨房走去。


春桃看她走得慢，以为是累着了，便叫她，“梨花来抱四喜，我去洗瓜。”


李薇忙摇头，“不用，不用。”一边加快脚步，向厨房走去。


这次回来，春杏放不下铺子的事儿，要过两天再回；春柳那边则是远嫁的周荻回娘家，周濂在府州等着何文轩一行，而她自然便留在宜阳多陪周荻几日；吴旭是因酒楼事儿，一时走不开，也要晚几天，春兰身怀六甲，早早回来，何氏怕一时忙乱，照顾不到她，便也让她和吴旭一块回来。


所以现在家里，能干活儿的人当中，自己可算是个顶梁柱子呢。


许氏的大嗓门在院中响起，“大嫂，春峰家的娃儿都快两岁了。年哥儿咋还不订亲娶亲？”


李薇刚跨进厨房的一只脚立时僵住，心头紧抽着。


何氏不想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谈年哥儿的亲事，又见李薇立在厨房门口，以为她又要偷听人说话，便催她，“还不快去洗瓜？”


李薇立时醒神，另一脚也跟进了厨房。


李家的厨房，只有前山墙有窗，此刻秋阳西斜，本就光线不足的厨房更显黯淡。


李薇乍然由光明处进入，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年哥儿却因从暗处向亮处看，将她脸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便走过去拉她，他手中上的凉意让李薇心头清明了一分，忙抽手，年哥儿偏头轻笑，“刚才愣怔什么？”


眼中仍然是那副了然戏谑的模样，李薇心头羞恼，想也不想，举起小拳头向他胳膊上砸去，连着砸了几下，才突然醒神，自己这行径与前世她所见的小女子撒娇有何不同，举到半空中的胳膊，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就那么呆呆的僵着。


年哥儿轻笑了声，抽了帕子擦干手上的水珠，抓着她的胳膊，把僵在空中的小粉拳往自己胳膊上重重一捶，笑，“下次再打，用点力！”


说完放了她的手，低头去切刚洗好的甜瓜。


李薇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她此时的心情了。虽然早有觉察，可是自回家这几天来，他这变本加利的行径，还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呆呆的看他切好了瓜，装了盘，才猛然醒神，端起托盘快步出了厨房。


外面，阳光暖暖，天空明亮静澈，她长舒一口气儿，回到人间的感觉真好！


李薇放好了瓜，围在桌前再也不肯挪动一步。


这时李海歆与武睿赶着车从镇上回来。后面跟了两辆装满瓜果肉菜的牛车，这正是为何文轩成亲而采买的吃食。


众妇人一见他就笑，李薇也笑。武睿自去年冬天和四姐定了亲后，人变得愈来愈沉稳，也愈来愈懂事。与三个姐夫有样学样，家里有了什么事儿，他总是冲锋在第一线。


想到这儿，又想到年哥儿。心思刚一动，她呸呸呸几声，这样的联想可不好！


武睿可是过了明路的。这么一想，又连忙歪头呸了几声。


坐在一旁的莲花方才就注意她的动作，这会更加奇怪，往她手中的甜瓜上瞄了一眼，奇怪的问，“梨花姐，你呸啥？瓜里有虫子？”


李薇忙摇头，“没有，没有。吃到一个苦瓜籽儿。”


说话间，在场的妇人们都过去帮忙卸车上的肉菜之类，李薇放下甜瓜，去开了堂屋门。


买的肉菜活鸡之类，李海歆卸够自家这几天吃的，剩下的便要赶着牛车往何家堡送。


武睿也要跟去，何氏叫他，“睿哥儿歇着吧。让你爹自己去就成。”


武睿摇头，抹了下额上的细汗，声音粗而沉稳，“没事。不累！”


李海歆赶着牛车和武睿两个出了院子，大武媳妇看着远去的牛车，感叹地笑道，“梨花舅舅成亲，倒反过个儿来了。旁人家都是舅舅给外甥子外甥女张罗。他这倒好，现在几个外甥女婿为了他的事儿都快跑断了腿！”


何氏也笑，“可不是。梨花姥娘为了他的事儿头发都快愁白了。宜阳县城里成亲早的，象他这个年龄，都快当爷爷呢。”


说着到这儿，撇了一眼西屋，心中一叹，这个，怕是也跟梨花小舅舅学上了。亲事提也不让提一下。


贺府那边儿现下也管不住他了，愈发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到这儿便决定等他明年春闱之后，把他的亲事儿也说上一说。

第133章 三年之后（二）


李海歆自何家堡回来时，已是傍晚，西边天空挂着绚丽晚霞，袅袅炊烟升起，被秋风轻轻一吹，便无声无息的消散在李家院子上空。


一院子妇人都已散去，何氏与春桃正在做晚饭，李薇抱着大姐家的小四喜，坐在杏树下的木塌子上逗乐。这个如今已有八个月大的小丫头，长长的睫毛，乌黑的大眼儿，嫩如豆腐的小脸蛋儿，十分惹人爱。李薇觉得许是自己家女儿多的缘故，习惯了偏疼女儿，这个小丫头的受欢迎程度，隐隐有超过赵瑜的势头。


而且她极乖巧，任谁抱着都不哭闹，这会儿她睁着漆黑的大眼睛，随着李薇手中的一根竹叶子来回的摆动她的小脑袋，惹得李薇逗她一会儿，她便要凑过去在她的小嫩脸儿上啃一口。


年哥儿在春明的带领下，带着虎子和赵瑜去溪边儿野生梨树上摘梨子，已去了多时，此时还未回来。


武睿进了院子，帮着卸了牛车，李海歆去拎水饮牛，他在院中转了转，拿起把扫帚要扫院子。


李薇忙扬声喊，“睿哥儿，院子刚扫过。”


李海歆笑道，“年哥儿在河边带那两个小的玩摘梨子呢，你去瞧瞧，叫他们回吃饭。”


武睿应了声，匆匆出了院子。


李薇抱着四喜去厨房，春桃一边烧着火一边跟何氏说着，“……娘，回去说说春杏，亲事是她自己愿意的，那边的老太太太太早先就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会儿她又使起小性子来了。”


何氏一边揉面一边唠叨，“我说她她现在可听？现在脾气倒是比春柳还大几分。”说到这儿一抬眼看到李薇抱着四喜到了门口，没好气的向她道，“都是你当年撺掇她做什么生意，现在她手头有了钱儿，硬气得很呢。”


李薇呵呵笑了两声，这是她的错么，即使没她，春杏估摸着也会做这个。不过，她也有些小虚心，当年为了勾春杏读书写字儿，把春杏领上这条胭脂水粉不归路的人不正是她么？


可是转念一想，四姐手中有这几个铺子撑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她性子愈来愈强，吃不得亏，即便是不嫁到武府，嫁到旁人家，没这钱防身，她可不得气死？


再者，依她看，这事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何氏说春杏生气的起因是，武府老太太应了将武掌柜近些年在安吉州府置买的一处宅子给他们。周荻嫁到安吉后，要在那边儿开铺子，同时也想在那边办个作坊。春杏想着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周荻先用着，让武睿回家说说，结果这才知道那宅子，又武老太太留给那偏房的庶女做嫁妆了。


春杏现在自己手头大大小小五六个铺子，一个铺子一年下来，少则五六百两的赢利，多则一千两。


这还不算周荻嫁到安吉之后在那边儿开的三个铺子呢——虽然是年初才开的，可是安吉州府繁华，听周荻说生意极好，她还要计划再往安吉州周边的几个县城发展呢。


小四姐估摸着也不是仅因为个宅子生气，而是因为武家这事儿办得不体面。又没处使脾气，只好冲着武睿发作了。人前还没什么，人后武睿便存着讨好自己家人的心思呢。


想到这儿便笑笑，劝何氏，“娘，四姐就是使一会性子呗，气撒出来就好了。嘿，这亲事儿是她自己挑的，她还能真舍得把睿哥儿怎么着啊？”


何氏笑瞪她一眼，春桃也笑，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跟何氏道，“娘，梨花也长大了呢。”


李薇嘻嘻笑着，不接春桃的话。自春杏的亲事后，姐姐们都愈来愈八卦了，说话也不似先前那般避着。


何氏瞪春桃一眼，笑骂她，“你还是操心着小玉吧。整十八岁，往十九岁里去的大姑娘了，挑到什么时候？”


李薇得意的向春桃皱皱鼻子。这个时空男子未及十六岁，女子未及十四岁成亲，称为“先时”，男子二十五岁以上，女子二十岁以上尚成婚，就是“过时”，小玉马上就是“过时的官家小姐”了，也不知道她挑个什么劲儿？


这些年，光大姐给她挑的亲事儿，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算上石头娘给她挑的，估摸着得二十门亲事了。从地主富户到年轻的小官小吏，其中间几个李薇还见过，虽然没有自己家的几个姐夫顺眼儿吧，倒也还不错。


可是她不是挑人家长相，便是挑家业，要么便挑学问。


春桃听何氏提到不玉，脸上也没了笑意，叹了口气，“石头说，她呀再不挑中，就让爹娘做主给她许门亲事！”


正说着，武睿年哥儿领着虎子赵瑜回来了，两个小的手中各抱一只黄澄澄的梨子，笑哈哈的走在前儿，一边啃，一边玩闹。年哥儿手中拎着一篮子还带着枝叶的梨子，与武睿走在最后面儿。


何氏在厨房听到这几人的声音，又跟春桃叹了口气，向外悄悄一指，“我还得愁这个呢！”


李薇悄悄吐了吐舌头，抱着四喜转身往院回院中。


“五姐！”虎子瞧见她，转身从篮子里拿了一只梨子，举着向她跑来。


“小姨！”赵瑜自然不甘落后，也转身去拿梨子，跟在虎子身后跑来。


李薇只好站身子，喊他们，“跑慢点！当心摔着！”又看向他们手中已啃了一半儿的梨子，“洗过了没有？”


“大舅舅给洗过了！”赵瑜抢在虎子前儿，把手中的梨子举得高高的递给她，并大声答话。


李薇颇有些解气的笑了下，伸手接过赵瑜手中的梨子，拍拍他的头，“去和小舅舅洗手洗脸，一会儿吃饭了。”


春桃在厨房里面喊，“瑜儿，怎么不拿梨子给姥爷姥娘吃？”


赵瑜应了一声，又跑去拿梨子。


年哥儿把装梨的篮子放在厨房外的柴架子上，手伸上四喜，“来，我抱抱！”


李薇忙把四喜象塞包袱般塞给他，转身进了厨房。


武睿看着她的背影，十分不解的问，“梨花怎么了？”


年哥儿摇头笑笑。李海歆在堂屋招呼他们，两人便一齐往堂屋走去。


李薇钻进厨房，东扯一下，西扯一下，一副安份不下来的样子。抬头看见她娘拿眼儿瞪她，呵呵笑了下，突然想日间许氏说的话来，“娘，我爹不会真应让春峰春林跟着去咱们庄子里干活儿吧？”


一说这个，何氏的脸儿也沉了下来，一边擦碗，一边道，“难说，你爹一向放不下他们。”


李薇不满的撇撇嘴，“春林还罢了。看样子比春峰懂事些，春峰要去，我第一个不答应！”


何氏好笑的看着她，“跟春杏学吧你。有本事自己跟你爹说去！”


李薇哼了哼，她还真要去说这事儿呢。若说让他们去干个杂活还没什么，可是就老二家那样的人，能只安份干个杂工？当个长工？他们家这些年得了自己家的贴补，过得现在也不算差，没有老三家过得好吧，在村里也算数得着得了。放着自己家的鱼塘和地不管，只安心挣个长工的辛苦钱？


怕是打着当个管事儿的主意呢。说不定还打着从中间捞几个钱花花的主意。


春桃正要说什么。许氏在外面喊人，“大嫂，在家不？！”


春桃立时住了嘴，向李薇挑挑眉，李薇出了厨房，见许氏又拎着几掐子青菜过来，李薇深吸了口气，面儿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笑着和她打了招呼，接过她手的中菜，道了谢。


许氏摆手，“哎呀，梨花跟大婶儿客气干啥？”说着往里面儿一伸头，见春桃在灶下烧火，忙拨开李薇的身子，往里面走，“哎哟，春桃，人家官老爷官太太，个个都是仆人成群的，你怎么回家还自己烧火啊？！”


及至走到灶口，伸手拉春桃起来，“……大婶帮着烧，你去歇着吧！”


春桃向何氏悄悄苦笑了下，何氏摆手让她出去。许氏还叙叙叨叨的说着丫头的什么事儿。


李薇颇有些愤愤然，回来时送她们的丫头小子们当天下午都回去了。一是因家里头没处住，二则爹娘总觉得自己家就是个农户，回到老家里还使奴唤婢的，让村里的人笑话他们。


春桃自然知道她的想法，拍她一下，去堂屋抱四喜。小四喜这会两只溜黑的大眼睛没了神采，窝在年哥儿怀里，一副将睡不睡的模样。


春桃接过她，失笑道，“跟你小姨一样，是个不认生的丫头。”


年哥儿的笑声传来，听在李薇耳中却是别有深意。大力摇头，往东屋而去。


第二日下午下半晌，本以为要等几天才回来的春杏，坐车马车居然提早回来了。她梳着飞仙发髻，前额双眉正中间儿，垂着一枚手指肚大小的银质底座红宝石额饰，两耳上也是配套的红宝石头水滴耳饰，衬着她这几年用什么桃花玉容粉养颜粉，养出的白细嫩滑的肌肤，极为醒目艳丽。


上身穿着樱桃红的小衫，袖口缀着玉色掏袖，下面是一件鹅黄暗折技缠花百褶裙儿，脚上一双耦合色精美丝图案绣鞋，鞋头上还缀着大大的珍子，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


李薇一看她这打扮便笑了。心说待会儿她娘还得揍她！正想着，何氏从堂屋出来，一眼瞧见她，脸儿一沉，“你给我过来！”


春杏呵呵的笑了笑，向身后一招手，菊香和兰香拎着手中的匣子上前，“老夫人，这是四小姐给舅姥爷备的贺礼。”


何氏摆手让李薇领着这两个人进屋，唬着脸儿训春杏，“来时你爹咋交待的？回家穿一般的衣裳就好，你……”


春杏笑呵呵抱着何氏的胳膊，“娘，有好衣裳为啥不穿？穿又不碍着谁！”


一转眼儿看见年哥儿与武睿从西出来，她先是冲着武睿哼了一声，又向年哥儿笑着，“哥哥，你说是不是？”


年哥儿轻咳一声，转头望向院外。春杏皱了皱鼻子，松开何氏的手臂，“好，我去换。我这不是给小舅舅买贺礼，急慌着回来，来不及换衣衫嘛。”


何氏脸色这才松动了点。李薇也觉得她爹娘在衣衫这件事儿上显得有些固执，可能还是怕回到村里，生生高人一大截子，让邻里心头艳羡嫉妒，并生出疏远之意来吧。


春杏扯着李薇进了东屋，去换衣衫，一边问，“他这些日子在家里都干了些什么？”


李薇一边拨弄着春杏的衣衫裙子，感叹着春杏愈来愈臭屁，听见她问，便编了一通家人都怪武睿，通通给他脸色看，昨儿夜里，他要喝酒，自己还呛了他一通的话。


春杏先是脸上的笑收了下，突然一笑，上前点狠狠的点她的额头，“满嘴的瞎话！”


李薇揉着额头，笑道，“四姐，你现在不气了吧？！”


春杏一边穿鞋子一边道，“气，怎么不气！”说着把脚恨恨往地上一跺，眉眼一挑，咬牙道，“你说那老太太怎么想的？他好歹是三房的长子嫡子独子，定亲时说好的宅子，又改口，也不嫌丢人？”


李薇也想不通，不过她转了转眼睛，把身子往前一倾，“该不会武府没什么钱财了，又看四姐手头有那么几个铺子，想着你不差这几个钱了吧？”


其实李薇心中却想着应该是武睿非要来提亲，武家老太太不是很同意，又拗不过他，才出的这招儿，故意落小四姐的脸面。但是这话还是不说为好。不过，以春杏现在在生意场上磨出来的精明，她能想不到？


春杏哼了哼，没说话，扬声叫两个丫头进来帮她梳头。


两个丫头放好东西，正在院中帮何氏摘菜，听见春杏叫，连忙洗了手过去。


何氏等这两人进了东屋，才无奈的跟春桃笑笑，“春杏这受享受劲儿，倒底是随谁？”


春桃也摇头笑，“不知道。”又说，“随她去吧。她自己挣的钱，还不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何氏摇了摇头，一边跟春桃絮叨，“从小时候看，梨花和春兰怪些，长大了，春柳性子怪些，到了到了，最怪的竟然是这个老四！”


春桃捂嘴儿笑。


年哥儿与武睿在西屋下棋，听见，相视也笑。不过武睿是苦笑！


年哥儿把棋盘一推，“算了，这棋我看你也没心思下了。出去坐吧。”


武睿闷头坐了片刻，才点头。年哥儿又笑笑，“行了，小杏只是有些脾气，又不是不明事理儿。成亲的日子看准了吗？”


武睿点头，“看了几个日子，等小舅舅的事儿过后，跟咱娘商量，看定哪个日子好。”


年哥儿拍拍武睿的肩膀，“小杏那里，我再替你劝劝她？！”


武睿连忙点头。春杏一向最听他的话，其次是梨花，再其次才是李海歆两口子。

第134章 齐聚（一）


“四姐。”李薇从堂屋去了东屋，走到北间里儿跟春杏说，“四姐，睿哥儿喝酒上了头，娘让你去给煮碗解酒汤去。”


春杏从宜阳回来，赶了大半天的路，有些劳累，本正半歪在炕上歇神儿，听见她这话，一手扯下盖脸的帕子，看看外面还没有完全黑透的天色，咕哝，“这才刚喝上多大一会儿，他就醉了？”


说着翻身下炕穿鞋子。


李薇笑嘻嘻的道，“你还不知道咱们这里新婿上门儿，不醉不休的。嘿，再说咱三叔的酒量好着呢，三叔是长辈，让他喝，他能不喝？”


说着又压低声音道，“还有大叔那馋酒样儿，自己想喝酒，总得拉一个人做陪不是？”


春杏加快动作，穿好鞋子，把她的身子推了个反个儿，“你去叫他出来。”


李薇笑呵呵的点头，悄悄道，“四姐，你还是心疼睿哥儿的吧？”


春杏一点她的额头，瞪笑，“你知道什么？”


李薇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懂，去堂屋叫武睿。屋内李家老二老三，还有银生大武几个，另有春峰春林都是李海歆叫来陪武睿的。女婿上门儿，李海歆总是把宴席整治得格外隆重，在这种场合中，儿子女儿都通通靠边儿站。


她刚才进去送菜的时候，就看见老二和老三同时在劝武睿喝酒，武睿的脸色已如煮熟的虾子那般红了。还是年哥儿替他喝挡下了那两杯酒。


不过，她脚步顿了下，他喝那两杯酒时，似乎向自己这边瞄过一眼，貌似意味深长……莫非想讨什么解酒汤喝么？


一面摇头一面挑帘进了堂屋，屋内已掌了灯，几只高而粗的蜡烛，将屋里映得明晃晃的。劝酒已暂时消停下来，在座诸人个个脸色通红，酒气浓浓。


武睿头半垂着，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李薇摇头，待会她娘过来，定是要责怪她爹的，酒喝好就行，有这么把人往死里灌的么？


李海歆看她又进来，便知她的来意，向年哥儿摆手，“扶睿哥儿去歇着吧。”


厨房内春杏一边就着小炉着煮醒酒汤，一边跟何氏埋怨，“我爹也真是的，不把人灌醉不罢休……”


菊香和兰香两个正准备着待会儿要吃的饭，听见这话，两人对视一笑。


何氏和春桃也笑，只催她赶快熬汤。


贺永年扶着武睿进了西屋，李薇跟在后面进去，帮着掌了灯。以布垫手，将小泥炉上温水的小铜壶取下来，新沏了两杯茶，让他们先喝两口解解酒。


贺永年站起身子，微微有些摇晃，“梨花帮我把茶端到外头喝吧。”


李薇看武睿头低着，悄悄瞪他一眼，依言端了茶水，挑帘出了房门。


春杏煮好醒酒汤，端着出来，看见他跟在梨花身后，身子有些不稳，便叫，“哥哥也喝一碗醒醒酒吧。”


贺永年偏头一笑，“不用，小杏，你给睿哥儿送去。”


春杏一时忘了他最不喜欢喝这醒酒汤！便喊在前面走的李薇，“这回来带了峰蜜没有？你去沏碗蜂蜜水来给哥哥醒酒。”


看李薇不应声，她又喊了一句，李薇才遥遥应了声。


春杏听她的声音有些没精打彩的，眉头皱了下，先按下心中疑惑，往西屋而去。


屋内武睿半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春杏叹了口气，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以指轻推他，“起来喝汤了。”


武睿不动，春杏笑了下，在他身旁坐下，再推他，语气柔和了些，“我知道你没醉。快来喝了汤！”


武睿身子先是轻轻动了下，复又趴下不动，春杏眉头一挑，一巴掌拍过去，音调稍高了一些，“还装呢。”


李薇去厨房沏了峰蜜水，经过西屋门口，听见春杏脆喝，暗笑了下，向杏树下的塌子边走去。


此时，何氏已将各个屋子檐下挂着的灯笼点起，映得满院子亮通通的。只有大杏树那一片，却在灯光之外的暗影之中，李薇将水端到他跟前儿，将原先的茶水拿到一旁。


看他一直坐着不动，便道，“待会儿娘做好了饭，你吃些早些睡，明儿小舅舅不就是要回来了吗？”


贺永年看她站离在自己三尺之外，笑了笑，拍身边的塌子，“梨花，来，坐下！”


李薇看了看院中，依言坐在离他三尺远的塌子上。


“你想小舅舅吗？”


李薇突听这话，有些奇怪，何文轩对她来说，一直是个心理上亲近，但一旦看见却又陌生起来的人。想，自然不是很想。


又觉得他这话中有话，便奇怪的问，“你很想小舅舅？”


贺永年轻轻点下头，将目光投向那片幽暗暗的竹林，好一会儿才偏头轻笑，“……自我去了镇上学堂，与小舅舅的书信就没断过呢。”


李薇惊讶，豁然转头，知道他与何文轩有些书信往来，却没想到是这样的频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会儿才问，“都说些什么？”


又问，“爹娘知道吗？”


贺永年摇了摇头，轻笑，“爹娘不知。至于与小舅舅说什么，这么些年，我几乎都忘了写过什么，应当说无话不谈吧。”


李薇突然恍惚起来，这么些年他最亲近的人竟然是何文轩么？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小舅舅？而且，即使是相处，也不过是何文轩回家时，在自己家小住，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吧？


正要往深里问，却听何氏在厨房喊人开饭。便站起身子，贺永年也没再往下深说。


用过晚饭，回房休息，李薇躺在床上，反复思量着他的那番话，突然，心中一动，“呼”的坐起身子，他说，与小舅舅几乎无话不谈！


这个究竟是到了什么程度？！


春杏也未入睡，正闭眼想着心事，被她这猛然坐起，吓了一跳，也跟着坐起来，伸手要去掌灯，“梨花，怎么了？”


李薇忙摇头，扯她，“没事儿，四姐，我突然想起小舅舅来，好些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是不是现在胡子都一大把了呢。”


春杏笑了笑，复又躺下，长长得叹了口气儿，“谁知道呢。娘说小舅舅这人，一家子里，没人能猜得透他心底到底咋想的呢。”


“睡吧！”


李薇轻应了一声。仍旧是睡不着，反复想着他那句与小舅舅无话不谈的话。无话不谈……会不会这事儿也说了？！


想到这儿，猛然扯了被子，将头蒙住，如果是这样，她绝对不想见到何文轩！


春杏被她这一番踢腾，逗得又笑了下，若是以往她定要打趣儿她，可现下也想着自己的事儿，伸手隔着被子在她身上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


※※※


第二日一早，李海歆与武睿贺永年三个，赶着春杏来时乘的那辆马车，去镇上接人，算日子，何文轩今儿是应该到的。至于何时到，却没有个准时候，他们在家中也没事儿，赶早过去，再买些中秋的吃食来。


三人走后，何氏便忙着收拾屋子，春杏回来时说，春柳与春兰吴旭几个，应该当也是今儿下午到。


何氏一边收拾一边感叹，“咱们的房子太小喽，要不趁这回回来，让你爹留下，再加盖两间？”


春桃春杏李薇三个，把压在厢底的褥子都拿出来，搭在院中晾晒，听了这话，都笑。


何氏瞪她们，“笑什么？走得再远，还能不要老家？”


三姐妹都点头。


果然不出何氏所料，春兰春柳吴旭三个，在下午下半晌的时候赶了回来。春兰扶着腰小心的下马车，一见这满院子搭晒的褥子便笑，“娘算得还怪准呢。”


李薇跑过去扶春兰，随后春杏接过吴耀，把他放在地上，拍他的头，“耀儿，想四姨不？”


吴耀大眼睛闪了闪，往春兰身后躲，片刻又伸出头来，干脆利索的说了句，“不想！”


春柳抱着五福从车厢里出来，一边下车一边笑，“就你那样儿，耀儿躲你都来不及呢。”


春杏扑过去要揪吴耀，打他的小屁屁，数落道，“我可是好东西送了你一箩筐，你敢说不想我……”


吴耀迈着小短腿儿向何氏跑去，“姥娘……”


何氏笑着把他抱在怀里，又瞪春杏，“你往手吧。别撞着你二姐。”


吴旭将马车赶到院中间儿，从里面拎出两只大大的匣子来。何氏知道是这春柳和春兰各给何文轩备的贺礼，不免又将何文轩这个做小舅舅的埋怨一通，又笑他肯定是故意这么晚才成亲，好搜刮外甥女外甥女婿的东西。


李薇端茶倒水一通忙活儿，请姐姐们在院中墙荫下坐着说话。过去抱五福，双手刚沾上她的身子，她便小竹哨一般叫了起来，李薇气得用手轻轻点下她的小额头，待离春柳远了一些，才笑，“和她娘一样的脾气！”


春柳抱着哄着两下，笑道，“都说侄女肖姑姑呗，她这性子象姑姑多一些！跟她姑姑亲得很呢！”


提及周荻，春杏连忙问道，“三姐，小荻姐姐回去了？”


春柳摇头，“她哪里舍得回去。缠了我几天，非要跟来，还是爹不让她跟着，昨儿你们坊子里好象出个什么事儿，你不在，那管事儿的就去找了她，她有事儿占着手，便来不了了！”


春杏一听坊子里出事儿，便急了，连忙问到底是什么事儿。


春柳摇头，“她去得急也没细说。再回家时已晚了，五福闹腾，我陪着早睡了。今儿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还睡着呢，便没顾上问。”


看春杏满脸急色，又道，“有沈卓陪着，出了什么事儿他应付不了？你急什么！”


春杏怔了一下，猛然一拍头，坐了下来，笑道，“是！我怎么忘了他还在呢。沈卓这人比三姐夫还鬼三分！”


春柳瞪了她一眼，“没大没小的！”


何氏听春杏的生意又出问题，便把之前数落她的话，又说了一遍，“你说你好好的做什么生意？见天有操不完的心，成了亲后，这生意你就别管了，让睿哥儿替你管着。”


春杏随口应了一声，那表情神态，却象根本没放在心上。


何氏还要再说，春桃拦住，劝道，“娘，小杏喜欢做这个，就让她做呗。再说，成了亲后，有了孩子，她顾不上，便自己就不做了。”


春杏脸上红了一下，扭身去东屋。


姐妹几人虽说都在县城里住着，但各有各家的一摊事儿，倒也不是能天天见面，象这样聚齐的时候更少，这会聚在一起喝茶吃果子，闲话家常，说说笑笑的，十分热闹。


李薇坐在一旁听了一会儿，有些无趣儿，便带着小毛头吴耀，从春桃怀里接过四喜，去老三家找虎子和赵瑜两个。


这两个小子一到乡下，便粘着春明，东家跑西家蹿的，整天不着家。李薇去时，看三人聚在一起，正捣故着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却是一个半旧的鱼篓子，李家老三坐在院中墙荫下收拾着农具。见她看，便笑，“别挂心，等会儿他们要去，三叔跟着一块儿去。”


王喜梅从屋中拎着小凳子出来，笑道，“你三叔这些天，也返老还童了，小时候没玩够的事儿，可算是玩了一个遍儿。”


虎子摆出小舅舅的模样，把吴耀牵在身边，给他讲这个是鱼篓子，怎么怎么抓鱼等等。


李薇道了谢，与王喜梅坐在她家的木槿篱笆墙荫里叙闲话。


如今已六岁多的小牡丹，乖巧安静的坐在王喜梅身旁，手中拿着个小小的绣撑子，一针一线绣得认真，偶尔听几个男娃儿说到兴奋处，大笑起来，便抬头去看。自己也跟着笑一回，又低头去绣。


安静恬然。

第135章 齐聚（二）


李薇在老三家坐了一会儿，老三带着那群毛头小子去溪边捞鱼，她看天色也不早了，王喜梅怕是要开始准备晚饭，便抱着四喜回了家。


回到院中时，何氏母女几个正在说着何文轩的妻子，她们的小舅母。便凑过去听了听。


实则何氏母女也并不知道更多的消息，只知道这位小舅母的父亲似是一位有名望的儒士，一直以传教授业解惑为已任，一生不曾入仕途。不过，据说他教过的学生里面，倒有不少在朝中为官的。


其中不乏一二品的当朝大员！


四十岁上生得这位小舅母，很是疼爱。她姓孟，名颜玉，现年十九岁，据何文轩的信中寥寥数语推断，应该是位琴棋书画皆通，极有才华的女子。


而且她能从千里之外的京城，长途跋涉到何文轩的故乡，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成亲，想必也是位通情达理的女子。


李薇微笑，也许只有这样的人女子，才能配得上她那位有些神秘的小舅舅？


当天边只剩下的最后一丝余辉时，李家院外的竹林小道上传来了一阵喧闹，是李海歆一行回来了。李薇心中突然生出激动之意来，有一丝莫名的期盼，只是她分不清楚这期盼是不是冲着何文轩去的。


一家子人从厨房里，堂屋里，东西屋里涌出来，一齐迎向院门口。何文轩不知在何处下了马了车，此时，一身玉色布衣，就那么风轻云淡的在李海歆与贺永年的陪同下，淡然而来。


他面容几乎没有什么改变，细长的眼睛含着笑意，看见何氏，突然快步上前，衣角翩然，几乎拜倒，“大姐！”


何氏看到他完好无缺的立在眼前，眼圈骤然红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何文轩眼中也有了些湿意，掏出帕子替她擦泪，李海歆在一旁劝道，“知道你挂心，梨花姥娘也挂着心呢。快别哭了，文轩见你一面儿，还得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一早咱们去何家堡，到时候你们再叙活儿。”


春桃几个也在一旁劝道，何氏怎能不知道老娘挂心他，强忍着擦了眼泪，满心的话儿想说，又怕打开话匣子便收不住，回头望着了一院子的女儿女婿外甥子，嗔他，“瞧瞧这些，你认得几个？”


何文轩微长的眼睛含着笑意，扫过院中，点头。突然偏头看向李薇，“你是梨花？！”


李薇忙笑呵呵的点点头，何文轩走过去摸摸她的发顶，感叹，“长成大丫头的呢。”


何氏嗔道，“可不是，你再不回来，我曾外祖母都当上了！”


李薇不敢确定小舅舅的感叹之中有没有旁的意思，更不敢抬头去看个究竟，他那双几乎没怎么变，却似是又能一眼看透人心，略微狭长的双眸，方才只轻轻扫过她，她便觉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春桃带着几个妹妹过来见了礼，又叫几个小的来，教他们喊小舅舅、舅爷爷。


何文轩的随从，是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几人上前给何氏见了礼，便将礼物呈了上来，共有四个箱子，却都是些普通的京城特产和小玩艺儿，另有一份箱子是专门给春杏的，说是小舅母特意给她备的。


春杏喜笑颜开，上前谢过何文轩。


何文轩含笑摆手，向何氏道，“不过是些小东西，我在京城四年整，这俸禄还没有小杏一年的赢利多呢。”


一家人都失笑。何氏知道他不能久留，把一肚子话都先按下，说了些闲话，眼看天色愈来愈暗，便不再留他，仍让李海歆几人去何家堡送他。


何文轩临走时，向何氏淡笑道，“大姐，年哥儿今晚就留在何家堡陪我吧。”


李薇死命压制着想抬头一探究竟的冲动，听见何氏笑道，“好，好，你们舅甥两个先叙叙话儿也好。小时候，年哥儿可是最盼你来的。”


李薇顺着何氏的话往深里想，并没有觉出他怎么盼小舅舅来，只不过写了几张大字儿，等着小舅舅给他点评罢了！


送走何文轩一行，李薇心神恍惚起来，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晚上会和小舅舅说些什么？又怪暗自己怎么早早抓着他问个明白，那个无话不谈到什么程度？


春杏看她心神不厅，拉她去东屋问个究竟，李薇坚决摇头否认。春杏点她的额头，“你还想骗我！没事你这么用力摇头干嘛？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薇笑了下，心中盘着这事儿跟小四姐说的可行性，刚想了个开头，立刻否决，小四姐这几年染了些周荻八卦的天性不说，在她心中，他可是一直是哥哥呢。整个家里就数属她叫哥哥叫得欢！


便把头摇了又摇，挣脱春杏的手往外跑。


春杏在她身后跺了下脚，气鼓鼓的往厨房走，何氏看她这样，便笑她，“谁又惹着你了？”


春杏瞄了李薇离去的方向，摇头。只推说又想到武府办的那宗不体面的事儿了。


一个时辰后，李海歆独自回来，进院便笑，“睿哥儿也让梨花姥娘留下了。”


※※※


第二日一家人都起了个大早儿，匆匆吃了早饭，留下春杏随身带的两个丫头守家，两辆马车，一辆牛车齐齐出动，载着一家子老老小小的往何家堡赶去。


何文轩中了进士后，直接留京为官，一去便是四年。如今回乡成亲，街坊们自然都要来瞧稀罕儿。


此时何家聚了一院子的人，瞧见何氏带着一大家子也来了，都笑说，何氏比梨花姥娘更有福气，女婿都是个顶个儿的好，一表人才。


进得屋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正和梨花姥娘闲话，跟着外面的话打趣李薇，将来要挑个顶顶好的夫婿等等。


李薇恍然听见谁的闷笑声，干笑两声，装作羞怯的模样，逃到小姨未嫁时的闺房之中。


还好，外面的人只顾着与何文轩何氏说得热闹，另有小姨一家也赶了过来，都在外面笑闹，这房间倒是一人也无。


李薇把房门掩好，静坐在房间中，听着外面的热闹，想着自己的心事。


正当她沉思之际，从门缝之中透来的光亮骤然扩大，随即有人进来，李薇抬头，却是贺永年。


忙把身子坐直，带着三分警惕，“你进来干嘛？”


贺永年轻笑着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赫然是几本书籍，李薇立时睁大了眼睛，“是小舅舅带来的？”


贺永年轻笑了下，点头，将书递给她，“这些书压在行李之中，昨儿回来之后，才翻出来的。”


李薇一面扫书封，一面点头。


何文轩给找的几本书，不全是给她的，还有一本是给春杏的。将春杏的那本放在一旁，去翻看农书，想知道这里没有更新鲜的农知。更确切地说，是想找找她一直想找的培育高产种子的技巧。


虽然这些年，宜阳的二百多亩地在她的打理下，已初见成效，产量较之前增收有百分之三十的样子。可是，这产量还是受种子的制约。


她上学的时候，记得在某本书看到过一句话，说是其实天然杂交种子，自很远古的时代就存在于田野之中，只不过人们没有注意罢了。这些天然的杂交种子，其实是农作物在野外自然授粉的结果。如果这段话属实，那么，也就说明，即使是不用现代的先进仪器，也有可能培育出高产的种子来。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前世她并没有接触过培育新种子这一课题，自然对之毫无概念和头绪。但是她坚信农作天然授粉导致种子基因上有些微的变化，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因而她一直想寻找各种农书，想从书中找到只言片语，来印证的她的猜测。


一面想着，一面扫过目录。


这时，贺永年轻咳一声，“那个，梨花，小舅舅同意了！”


李薇立时石化。猛然抬头，因太过吃惊，小嘴张成O型，“你，你说什么？！”


贺永年极认真的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小舅舅同意了！”


李薇脑子轰然炸开，眼睛眨了眨，他还是那副很认真的模样。心中一时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象是有些不甘心，又有些安心。不甘心怕是来自于前世一回恋爱没谈过，这辈子直接打包嫁人？安心是来自什么？对，安心应该是小舅舅同意，父母多半不会阻拦？！


她目光呆滞，神色随着内心的跌宕变幻着。


贺永年见她这样，轻咳一声，忙悄悄说道，“小舅舅是同意成亲后到宜阳住些日子！”


李薇眼睛又眨了眨，对上他双眼含笑的眸子，心中一股闷气涌上，跳将起来，气抛汹汹的扑过去，准备拳打脚踢。


刚扬起拳头，门又开了，何文轩一脚踏进门，被二人这动作弄得一愣，“年哥儿怎么惹到梨花了？”


李薇忙把小拳头收起来，干笑两声，“没有，没有。小舅舅，我们闹着玩呢！”说着抱起桌上的几本书，夺门而逃。


何文轩盯着贺永年凝视片刻，回头向李薇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头，“你姥娘让去喝汤呢。”


贺永年忙应了声，跟在何文轩身后，去了堂屋。


李薇找到春杏，把小舅舅给的书塞给她，春杏自然欣喜异常，拉她另找一间清静的屋子去看书。


那边的谈话，反正她们一时也插不上嘴，李薇便跟着春杏身后去了。


只是她心中“砰砰”的跳得厉害，一时无法安定下来，书页上的文字硬塞也塞不进脑子里去。


不行，她要好好想想这事儿该如何应对！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穿越青年，虽然没正经的谈过感情，但是她得表现出应有的决策力来，最起码不能比春杏在这件事儿上的魄力差。


首先，从她娘一向选女婿的标准——人才说起。先说人品，想到这个词儿，她摇了摇头。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评判他，只能说，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不过，在她看来，却还好，她一向认为真正纯良的人是不能很好的适应社会的，虽然，那才是真正难能可贵的，但却不是她要的！


至于才华嘛，能一举考中秀才，乃至离开学堂多年后，再重新入学，还能强强考个举人尾巴，最起码是有些小聪明。虽然前世她的成绩不错，但是她让她缀学几年，再去考大学，她必定是名落孙山。


至于长相，想到这个，李薇立时点头，佟氏长得美，贺萧也不差。是以，他的长相尚能入眼。


还有能力，以他这些年与贺府你来我往的手段来看，养家糊口，应该不成问题！


再次，第二项标准便是家世。想到这个，她摇了摇头，有道是买猪看圈，贺府的那个圈自然不怎么样！


最后才是感情。自已家四个姐姐，前三个可以说婚前基本没什么感情基础可言，最多是不排斥，或者那么一点点心动的感觉吧？！即便是春杏与武睿在这几年间吵吵闹闹，吵出了感情，可好象据她观察，也没有太多的私下接触。虽然可能有些事他们做得隐蔽，自己不知道，但是就这个时空的开放程度而言，她也能基本断定，即便有些小暧昧，小动作，也是极少的。


所以最后一项，基本属于奢求。但是，她顿了一下，认真想想自己的感觉，好象也不是那么……不动心！


三项分析下来，好象她躲闪得没有道理呀！虽然往前腊月里她才满十四岁，可作为一个穿越女，提早为自己的将来乃至婚姻打算，这个并不为过吧？！


难道要去主动跟他说，早些跟小舅舅说道说道？！


想到这儿，她又摇头，不行不行，必要的矜持还是要有的！


春杏先是安静的看着书，不多会儿便觉察她的动作，这会看她一会皱眉一会轻笑一会摇头的。


将书一合，眼一眯，一把揪起她，“梨花，到底在想什么？”


李薇乍然被打断，又愣了下，呆呆张着小嘴望着春杏。


春杏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一笑，柔声引诱她，“跟四姐说说，到底在想什么？”


那狐狸一般狡猾的笑意，让李薇心中一抖，用力挣开她的胳膊，向屋外跑去。


春杏愣了一下，刚追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笑呵呵的咕哝一句，“死丫头，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


何文轩成亲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八。此时已是八月初，迎亲诸亲都要准备，虽然何文轩一再地说，诸事从简，可该到礼仪还是要到的。


梨花姥娘特意将原先何文轩在家时住的三间东屋，从里到外粉刷了一遍儿，家具床铺都重新置买了，另将村头的一处空院子租了下来，打扫干净，供随行的丫头婆子们居住。


日子一晃到了八月初十，周濂从县城中传了信来，孟家小姐一行已到了县城，他在县城之中包租了个中等大小的客栈，将一行人安置下来。


赵昱森此时也已放下公务赶了李家村，接到信后便与李海歆何氏商量，他带人前往县城，帮着周濂接待安置孟家人，以示郑重。


为何文轩的亲事准备忙碌了大半月，此时诸事已定。何氏与李海歆便不再去何家堡，也让姐妹几人都歇息几天，等成亲前夕再过去帮忙。


李薇这些天不但要躲着贺永年，还要躲着八卦的春杏。这天傍晚吃过晚饭，春杏借机又要揪她去屋里盘问，李薇忙找个去三叔家借东西的理由，匆匆出了院子。把春杏气得跳脚。


李薇暗怪春杏的八卦，这样下去，这事儿根本瞒不了多久的。


胡思乱想着去了李家老三家，坐了片刻，说了几句闲话，借了几个蒜头，又出了院子。


往自家院子里瞄了一眼，院中正好无人，她悄悄溜过篱笆院墙，钻进小竹林中。小竹林中光线暗淡，她倒是立时松了一口气儿，拎着那几头大蒜，漫无目的这边走走，那边转转，想着事情。


“转悠什么？”


含笑的声音传来，李薇转过头去，两丈开外，贺永年一身青衫，几乎与竹林中的夜色融为一体，也不知是跟着自己过来的，还是已在这里立了许久。


“还不是四姐！”李薇嘀咕了一声。


“小杏啊！”贺永年轻笑下，这些天来，她和春杏一个找一个躲的，不但他看在眼中，就连爹娘也有些疑惑，姐妹两人到底在说什么事情。


三两步走过去，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不若我跟小杏说说？”


“不行？！”李薇猛然摇头，又咕哝，“四姐只会大嘴巴，她说话又没有什么力度。”


贺永年闷笑了一会儿，拍她的头，“那么，我跟小舅舅提一提？”


李薇默了一会儿，微不可见的点头，又问，“你还没跟小舅舅说么？”


贺永年又笑，“梨花同意，我才敢说呢。这么说，是同意了么？”


李薇又轻点了下头。

第136章 比翼玉佩


及近下半晌，前去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的回转，炮竹声声，锣鼓喧天，看热闹的孩子们前前后后撒欢跑着。因只是回乡办亲事，并非长住，孟颜玉随行的嫁妆也只是些轻软的衣衫布匹头面等，使了二十个人，热热闹闹的抬着，为大红的花轿开道儿。


喜娘冲着花轿唱了贺词。指挥着两个小伙子燎花轿，前面一人用钳子夹着烧红的小榔头，围着轿子跑，一边跑边将不知名的液体烧在上面，蒸腾起一股股浓白水气。后面一人，手中拿着小束干稻草，上面缠着一圈长长的鞭炮，就那么霹雳啪啦的点燃，鞭炮腾起阵阵青烟。


两人围着轿子正跑三圈倒跑三圈，喜娘唱贺礼成！


原本围在花轿圈外的人群立时涌动，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新娘子。因身侧有两只胳膊相护，李薇初时并不觉得拥挤，这会儿人群乍动，护在身侧的两只胳膊骤然收紧，几乎将她紧紧环在怀中，李薇忙推，某些人喜欢趁火打劫的毛病实在不好。


好在，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将要下花轿的新娘子身上，在这样的拥挤场景中，这样的肢体接触并不怎么显眼，可是很心虚的她还是使劲儿推开他，往外挤。


何文轩一身新衫，胸带大红绸花，一向淡然的面容，也容光焕发起来，风神俊秀，气质温雅，举手投足都带着股读书人的优雅。


新娘子的吉服层层叠叠，红得似火，缨络垂旒，玉带蟒袍，下面百花裥裙，大红绣鞋，脚踩金莲，步步生辉。


李薇挤出人群，立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继续观礼。看见那大红衣袖之中，伸出一只白嫩如葱的玉手，将火红的喜绸轻挽，亦步亦趋，跨过了马鞍，在何文轩的引导下，向院中款款而去。


突然心生感叹，在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可以装扮得如斯华丽，这一抹浓艳，满身的喜庆，应该一如心中漫溢的幸福吧？


“不进去么？”贺永年立在她后不远处，嘴角微翘，轻声问道。人群笑闹着，跟随着一对新人踏着红毡进了院子，院外霎时冷清起来，被人群吓得钻进角落的狗和鸡，重新出现的黄土路上。


李薇笑着摇摇头，在她看来，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看热闹，比起挤在跟前儿，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象是太近的热闹反而冲淡了那种幸福感一般。


“那么，去别处走走？”贺永年又笑吟吟的提议。


李薇咬了咬嘴唇，抿嘴一笑，摇头，“走吧，待会儿要拜见小舅母呢。”说着下了土坡儿。


何文轩娶亲，何氏一家按理不算是正经的主事儿，有梨花姥爷姥娘并有大舅舅和二舅舅张罗。


但是何文轩几乎是由何氏带大的，感情自然比一般的姐弟亲厚，又有几个女婿为官的为官，经商的经商，接待起孟家人来倒比旁人强一些。


贺永年也不过因她跑去看热闹跟着看了一会儿，拜完天地之后，宾客入席，他自然也要去帮忙。


孟家来送嫁的是一位堂兄并老管家和几个上了年纪的支事嬷嬷。这位孟先生早年生有一子，及至三岁上，染了时疫，早夭了。因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孟先生一直未纳妾，膝下只有这位孟家小姐，自幼琴棋书画无所不教，以至于养个成与众不同的性子，嫁人不求富贵，只求人才。


李薇挤在姐姐们中间儿，在新房中与新任小舅母说着闲话儿，回想着方才在外面儿从孟家老嬷嬷那里听到信息，虽然没有扒到更有用的讯息，但是还是让她忍不住猜测起来，莫非这桩婚姻是她亲自找的？


“来，我这里有几个尚还看得过眼的小玩艺儿，你们来瞧瞧，喜欢什么？”李薇正胡乱想着，孟颜玉在说闲话的空隙间，招了身旁的嬷嬷来，指着她手中的紫檀木方匣子笑盈盈的道。


春桃忙起身，看看身后的一大群人，代为推辞笑道，“小舅母，这可使不得！您看我们这姐姐妹妹一大群的，可要把您的好东西给掏碌光喽。”


孟颜玉微微一笑，神态自然，笑容柔和温暖，亲自将那匣子接在手中，打了开来，向众人笑道，“都快别听她这个做大姐的话！我这个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些小玩艺儿罢了。”


她这么一亲自开匣子，倒让姐妹几人不好推辞了。春桃笑着招过大舅舅二舅舅家的两个表妹，并小姨家的小丫头，将她们三个推到跟前儿，“快谢谢小婶婶，小舅母。”


三个丫头脆脆生生的道了谢。孟颜玉从匣子里挑了挑，小姨家的那个的，给一个小银锁；另两个大的，一人一根钗子并一副碧玉手镯。


她旁边那位老嬷嬷转身另取了一个匣子，倒是一大盒子仿真的绢花，虽然没有方才盒子里的值钱，看着却热热闹闹的十分喜庆。


轮到姐妹几个，春桃也不再推辞，大大方方的接了礼物。孟颜玉递给春杏几张大信笺，笑道，“听你小舅舅说，你是个会挣钱的。我备礼你未必看得上，这里面有几个独门的方子，送给你挣大钱儿去。”


春杏欢喜的上前接过，向孟颜玉行大礼道谢。她这副过于热切的样子，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薇看那匣子中剩下两只玉佩，心知这里面的礼物是她按人头算好的，这最后的怕是给自己的。当下也不躲闪，笑呵呵上前，先行了礼，才笑道，“小舅母给我备了什么好东西？”


孟颜玉扫过她灵动的大眼睛，微微一笑，伸手将那对玉佩取出来，塞在她手中，“这是一对比翼鸟，愿你早早找个好夫婿！”


李薇本当那是普通的玉佩，突听这话，接也不是，推也不是，微愣着，脸上挂的傻笑还来不及收回，尴尬至极。


孟颜玉抿嘴儿一笑，将她的手握了握，撤回手来，并不多说，转头又和春桃几个叙起了闲话儿。


春桃姐妹几个初见小舅母打趣儿梨花，也跟着笑了一场。便陪孟颜玉话了起家常。


李薇握着那对玉佩在一旁讪笑着陪了几句话，最终顶不住姐姐们若有若无的嬉笑，悄悄的溜出房门。


春杏尾随她出来，看她脸颊上，带着一抹与平时不同的艳丽红润，半垂着头，象是很虚心的模样，一把揪住她，似笑非笑道，“梨花也快十四岁了哦~~”


李薇把胳膊一抬，挣脱春杏的手，向她皱了皱鼻子，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四姐真八卦！”


春杏眼一眯，将手中的纸往怀里一塞，便要扑过去，李薇咯咯一笑，连忙跑开。


梨花大舅舅家在左邻，用于招待男客；二舅舅家在右邻，用于招待女客；为了办这场亲事，两家的院墙上都掏了门洞方便进出。


贺永年陪着新郎官敬了半圈酒，由周濂顶替着，接着敬酒，他借机离了宴席，刚由新开的门洞里转过来，看见春杏追着梨花跑，扬声喊了句。


春杏一见他过来，往他身后瞧了瞧，贺永年笑着指梨花大舅舅家东屋，“睿哥儿喝多了些，歇着呢。”


春杏皱皱鼻子咕哝，“就他那样，十个人看了，得有十个人说他有量，谁知道是个喝两杯就倒的！”


说着扫了眼不远处的李薇，向贺永年道，“哥哥，你替我盘问盘问梨花，看这小丫头心里头存着什么事儿。刚才小舅母给了她一对比翼鸟玉佩，说什么让她挑夫婿的话，她便脸红耳赤的，哼，说心里没鬼，谁信呐！”


说完又瞪了李薇一眼。


贺永年眉头一挑，向看不远处的李薇，嘴角翘起，别有深意，“好，小杏去厨房给睿哥儿端醒酒汤过去。”抬腿向李薇走去。


他面色微红，像被院中那颗被秋风打红的柿子叶，温润双眸被酒气氤氲得浮上一层别样的神采，似醉非醉中又眼波流转，格外明亮。缓步走到她面前，大掌向前一伸，淡笑，“拿来！”


“什么？”李薇明知故问的将手中的玉佩往身后藏了藏，心说，这种东西是能随便送的么，一不小心让人发现，抓个现行！想完这个，又呸自己，虽然她是理智的分析过了，可是，心态却还没扭转过来，总觉得这种感觉象……偷情？！


贺永年眼睛闪了闪，突然身子一个趔趄，软软的向她歪去，春杏从厨房端了醒酒汤出来，一眼瞧见，急忙大喊，“还不快扶着！”


李薇手忙脚乱撑着他的身子，本以为一定是不堪重负的，却不知双手那么轻轻一扶，他的身子竟然稳住了。


她还未愣过神来，手中有什么物件儿已被人抽了去。随即便听见他向春杏道，“小杏，不碍，梨花扶我去歇息就好，你快去给睿哥儿送汤。”


春杏往这边急步走到一半儿，看梨花稳稳的扶着，便住了脚，喊她，“扶哥哥进屋歇着！”


李薇刹时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瞪了始作佣者一眼，回应她的是小手上传来的一下轻捏。额头被他呼出的微微酒气激得微微有些热，李薇觉得肯定是出了汗的。跟着胸口也翻起股热气，酥酥麻麻的。


春杏还在立在那儿看着，十分不满意梨花最近神情恍惚，动不动便跑神儿，还欲再喊一嗓子，却见她扶着贺永年往厢房走去。看身形步姿走得倒不艰难。


咕哝了一句，向左院而去。


推开厢房的门，想抽手请他自已个儿进去，他却不是动，李薇生怕这会儿有人看见，忙双手扶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拽。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门槛子绊了一下，他身子一沉，有一大半的力道压在她身上，他眼睑半垂，长长的睫毛抖动，因为不确定他在那边儿喝了多少酒，也不敢确定他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只好使出全身力气往屋里拖。


两人刚跨过门槛子，屋门却神奇的关上了，李薇回头往他身后瞄去，正看见一只踢关了门往回收的脚。


明白他的企图，李薇的脸刹时血红，心也跟着狂跳起来。好容易将他扶坐在椅子上，舔舔略有些发干的嘴唇，抽了下被紧紧握着的手，“那个，你要喝茶么？”


贺永年手中微微用力，将她拉坐在身边的椅子上，托着那枚碧绿晶莹的玉佩，“说送给我！”


李薇睁大了眼睛，眨了又眨，他眼睛没有戏谑，清亮而认真，心跳又漏了一拍节，突然扭头，颇有些不甘心的道，“你还没先送我东西呢。”


贺永年愣了下，轻笑起来。也对，他送的她看不到。他送的是自己从十三岁起至今，这漫长而不快乐的时光，送是因为听到大山的一句话，而惶惶然终日不可安寝……


李薇被他这有些奇怪的笑容，弄得心中惴惴，眼含询问的盯着他。


贺永年止了笑，将玉佩往她面前儿托了托，“你先送我！”


从本质上来讲，李薇是个典型鸵鸟心态的人，莫说这几年来，他那些未挑明的暧昧小动作，即使是心中理智的分析过，也确认自己的心，真正要面对时，还是有些羞怯和想逃避，总觉得好象没到那种柔情蜜意的地步……却在心底又甜得发腻。


可是，看到他眼含期盼的清亮双眸，便把那玉佩往他面前一推，“好，送你了。”


贺永年轻笑起来，眼波溶溶的，笑容如酒般酽酽，李薇不由又红了脸。


院外有人说话走动，想来是宴席快散了。李薇忙抽了抽被紧握着的手，“我去给你倒茶。”


贺永年点头，起身向里间走去，脚步微踉跄，长长叹息，“我是真的醉了！”长长的尾音中蕴含着让人心头发痒的甜意。


李薇不知他说是此醉，还是彼醉，只觉自己心头也不甚清明，怕也是醉了。


春杏给武睿过醒酒汤，匆匆过来时，李薇正趴在桌子上，回味着方才一幕。贺永年自进了里间儿，便安静的躺在炕上，其间不曾动过，想来是真的睡了。


春杏疑惑的凑近她脸前儿看了看，“困了？”


李薇半垂着眼点点头，天不亮就起身，忙着迎接小舅母，却实有些困了。


还有，某种心绪，只有闭上眼，她才能体味得真切，体味出其中的甜意来，愈发的想睡了。

第137章 双双受挫


自李家村回到宜阳时，已是何文轩成亲三日后。


一家人入了城，不及聚在一起叙话，便各自散去，各归各家。


李薇踏进家门口，轻舒了一口气儿，看天色还不算太晚，便问李海歆，“爹，咱们去庄子里看看不？”


李海歆笑笑，摆手，“你歇着吧。我去瞧瞧就成。”虽然庄子里有管事儿领着收粮，应该无大碍，可是正值农忙时节，不亲眼看看难免挂心，且这几日天色稍变，一副将要下雨的模样，总要看看收粮的进度才行。


李薇身上也略有些不舒服，应该是天葵要至的缘故，便点了头，往后院儿走去。


青苗听到声音从后院跑出来，在穿堂处与她相遇，小脸儿一皱，“五小姐，你可回来了！”


声音中颇有几分埋怨之意。李薇笑了下摆手，一路劳累，再加身子不适，她只想睡觉，没功夫安抚这小丫头。


“呀，五小姐，你哪儿不舒服？”青苗立时觉出她的异状来，过来扶她。李薇推开她，“行了，我只是有些累，先睡一觉，晚饭记得叫我起来。”


青苗清清脆脆的应了声，手脚利索的跟在越过她，一阵风似的冲进西厢房去铺被褥。


李薇看着这个如今脸色红润，中气十足才十二岁的小丫头，微笑又感慨，这小丫头是一年前进入她们家的。那天她与李海歆从田里归来，正碰几个小乞丐追打着泥人般的小青苗，她一时心软，央李海歆拦下，问清原由，这小青苗原是父母早亡，由叔叔婶婶养着，不但饭吃不饱，还常常挨打关柴房，她便趁着那两人不注意，偷跑出来，一路乞讨到了宜阳，因为她刚从一个好心的大娘那里讨到一只热包子，被另几个小乞丐瞧见，便要抢夺，这才打了起来。说起她的家乡，却是在二百里开外。


李薇看着黑瘦黑瘦的小青苗，心头酸酸的，正好春杏一直说要帮她买个丫头，帮她跑个腿儿什么的，便央求李海歆将她带了回来。


青苗手脚利索的铺好被褥，点了安神香，看她一手捂着小腹处，忙扶她上床，“你先好好歇歇，我去熬汤药。”说着就往外跑。


李薇叫住她，“不用，先熬点姜汁红糖就成！”她算日子还有几天，这会儿不舒服，应当是在路上受了风的缘故，小腹那里凉凉的。再者，是药三分毒，她宁可到真痛的那一刻才开始喝汤药。


记得姐姐们好象也有这么个症状，不过却比她轻得多，大多熬个姜汁红糖喝下去，注意保暖便无大碍，不象她到了那几日，生生疼得在床上起不来，恨不得以头撞墙。原先在县城中开了几个方子都不管用，后来还是武睿给弄来一个方子，吃了后才减轻些，但并不是完全不痛。


青苗应了声，去了前院。


何氏在前面安置好虎子过来，“梨花，又疼了？”


李薇笑了下，“娘，不碍的，你不用这么挂心着。”


何氏叹口气儿坐在床沿上，抚过她略带苍白的脸，心疼又无奈地笑道，“这可应了小时候有人打趣儿你的话，将来啊，是个少奶奶的命！”


李薇反握住何氏略微粗糙的手，嘿嘿笑着，“少奶奶有什么稀罕的，四个姐姐不都是？！”


何氏“扑哧”笑了，“是啊，你们姐妹几个都好命！”


青苗先拿了冬天用的烫婆子进来，用布细细包好，让她捂一捂。那热热的感觉传到小腹处，李薇立时觉得好了许多，便催何氏，“娘去歇着吧，我没事儿。喝了红糖水，睡一会儿就好了。”


青苗就在廊子下的小炉子上熬红糖水，听见这话，隔窗也道，“是呀，老夫人，您歇着吧，这儿有我呢。”


何氏笑笑，又唠叨春杏一通只顾铺子不顾家之类的，出了房间。


李薇也跟着笑了一回。何氏走后，她闭着眼睛，想这些天在李家村发生的事儿，突又想起一家人要回来时，他悄悄说，“我留下陪小舅舅些时日。”


突然又有些紧张，何文轩会有什么反应呢？按他的话说，与贺府这么些年来，你来我往的这些事儿，何文轩几乎无所不知，甚至于偶尔还会提点几句……从这点上看来，小舅舅似乎不是个读死书的迂腐之人……


转念又想到贺府……青苗端着红糖姜水进来，轻声问道，“五小姐，睡着了么？”


李薇在帐子里应了声，坐起身子，青苗把一碗熬得红亮的姜汁红糖水，放在床头桌上，撩开帐子，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象是比方才还白了几分，有些焦急，“五小姐，会不会提前了？要不现在把药熬上吧？”


李薇摇头，“没事儿。去忙你的吧！”


青苗撅着嘴儿不走，盯着她喝糖水。李薇便舍了再想贺府的心思，所谓，路要一步一步的走，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世上无坦途啊。


※※※


李家的庄子是在从王奇手中买到的一百亩的基础上又扩展开来的。这两年陆陆续续又添了一百余亩，虽然中间还有十几户散田，约有百十亩的样子，没有完全连在一起，但是离得并不算远，耕种起来并不麻烦。


但是李薇心头还是有遗憾，总想着有什么办法把这百十亩的田买回来，三百亩的地连成一片，那才更好呢。


早先家里的那六十亩地，李海歆一分为二，三十亩给了春桃，三十亩给了春兰。至于春柳，周家家境好，周荻远嫁后，她上没婆婆压着，下没小姑子烦着，周父又是个温和的人，周濂对春柳更是极好，一时也亏不着她，等日后有了合适的机会再置买一块给她防身。至于春杏，她手头有好几个铺子，李海歆与何氏便把话说到明处，不给她田地，反正她自己手里有钱儿！春杏倒也不争，很无所谓的笑笑。


李薇喝了糖水，又用汤婆子捂了一会儿，好受了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青苗再叫她起床时，外面天色已是极暗。


李薇疑惑的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整。”青苗一边掌了灯，看了窗外，“是天阴的缘故。”


李薇“嗯”了一声，翻身下床，秋收时节下雨，真真是愁煞人，真希望这场雨下不起来才好。


可是想什么偏不来什么，刚从后院走到前院，就听帮工的黄大娘在厨房那边叫了一声，“呀，下雨了！”


李薇三两步下了台阶，走到院中间，果然零零星星的雨点开始飘下。这时春杏的马车也回来了，下车看见李薇，便问，“田里庄稼收得咋样了？”


李海歆闻声出来，看看天色，叹了一声，“才刚收一半！”


春杏眉头一拧，走过来，“可有两年秋上没下连阴雨了。梨花，没啥法子让粮食快干么？”


李薇摇头，春杏说的是，从概率上来讲，两年没下连阴雨，今年便极有可能下！


何氏招呼她们进屋，“梨花身子不舒服呢，别吹那凉风！”


春杏扶着她胳膊，上下瞄了瞄，等李海歆进了屋，才悄声问，“又疼了？”


李薇悄悄笑道，“四姐，不碍的。走，吃饭吧。”


春杏说道，“你这个，老大夫都说是寒症，多喝些热汤，吃些热物会好些。”


李薇挽了她的手，点头应下。


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厅中说话，何氏便问春杏坊子里出了什么事儿。春杏正笑着的脸微微一沉，随即又笑，“没大事。”看何氏一脸的不信，便又笑，“娘不是说做生意事就是多嘛，有事也正常！”


李薇看春杏不愿当爹娘的面多讲，便把话引到田里去。


李海歆道，“看这场雨能下多久吧。新掰下的苞谷大多都拧了辫子，挂了起来，这倒没大碍，一时没掰下来的，也先停停，在地里先长几天，倒也不碍事。就是那些谷子让人头痛，都已晒了半干了，这雨下太久，堆捂在一起，可是要发霉的。”


李薇默然，凡事没有全占好处的，自己家把地收回来种，收益自得，风险也自担了。


愈是颗粒小的粮食，碰上雨天，愈是倒霉。


何氏看他们兴致不高，便摆手道，“都回去睡吧。种地自古就是看天吃饭，又不是没经历过，明儿看看情况再说！”


姐妹两人应了声，走出饭厅时，雨已密集起来，毛毛细细的，让人心头好不爽快！


李薇下午睡了一会儿，没睡意，也不想进屋胡思乱想去，沿着游廊去了春杏的房间。


自春柳出嫁之后，东厢房归春杏，西厢房归她，两人这几年来，一个忙着生意，一个忙着种地，说悄悄活的次数倒也少了。


“四姐，坊子里出了什么事儿？”李薇待菊香菊兰上了茶，退出去后，才问春杏。


春杏在里间，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卸环钗，一边道，“胡师傅带着两个伙计悄悄跑了！”


“什么？！”李薇惊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溅出来，烫得她手一缩。


春杏如墨般的长发倾泻而下，起身脱掉外衫，换了件家常的衣衫，走出里间儿，看她这副吃惊的样子，笑了一下，按她坐下，“这有什么好稀奇的，生意场上这种事多了去了。”


胡师傅便是三年前年周濂托朋友的关系找的那位会制皂的师傅，当时他来时，春杏和周荻按他的要求，不但给精心挑选了一座小宅子，知道他腿脚不便，还特意雇了两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先让他到周家学些规矩，日后好给这师傅跑腿，照顾他的生活。


他到了宜阳后，首先提的一个条件，便是制皂液时，不准有外人旁观。原本是她和春杏确实存着偷师的私心，想看看这碱皂制作的详细工艺到底是怎么样的，不过这师傅有话在先，又有周濂私下说这样的心思不可取在后，两人便悉了这心思。


这三年间，春杏待他并不算薄，每月五两银子的工钱，后来又给涨到八两，再涨到十两，赶上赵昱森一个月的俸禄了。吃穿用度一应的钱全是春杏和周荻出的。他竟然偷偷跑了，这算不算是反偷师成功？！毕竟这么些年春杏在制那些新鲜皂时，虽然也防着他，可见天在一起，哪能防得那么严密？！


突然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之感，坐下身子，闷闷的道，“四姐，都怪我，当初你说要找两个人看管他的，是我劝你……”


一年前，春杏有一天回来，突然说要找再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去照顾这位胡师傅，私下里跟李薇说，这两个人明为照实为看管，她反驳了。春杏对她的话也还算是听的，便把这事儿放下了，谁知竟然让春杏给猜中了！


春杏笑了笑，点她的额头，扭身又进了里间，片刻出来，手中拿着一张纸来，得意的在她面前一晃，“哼！我早防着他这一着呢。只有他会偷旁人的东西么？！”


李薇惊讶的看着春杏。春杏喝了茶，又瞪她一眼，“你啊，有时聪明，有时又笨得要死。生意场上没个心眼儿，能行么？！”


这几年来，出门一向看爱穿华服的春杏，此时穿着她的素色家常旧衫，如墨的黑发柔柔披在肩头，眼睛晶晶亮，褪去由华服美饰装点起来的凌厉，象一只慵懒的狡狐，笑得得意而明媚。


李薇伸手去接那纸，春杏道，“要说这制碱皂也没什么特别的技巧。不过是用火碱与猪油混和而已，只是火碱的纯度不一，添加的时候，得有经验才成。”


李薇低头看那纸，密密麻麻的三四张。怎么熬制猪油，何时添加火碱，添加多少，此时火苗大小，怎么搅拌，怎么闷皂都记得十分详细。


并有三四次制皂流程的全记录，详细对比之后，可以发现春杏所说的添加火碱用量的细微差异。


她抬起头，满眼都是小星星，“四姐，你太厉害了！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记的？”


春杏得意的将纸抽过来，瞪她，“问那么多做什么？回屋睡去吧。”


李薇不困，但看春杏脸上却有了倦色，便站起身子道，“好，那四姐也睡吧。”


刚迈了两步，又回头问，“那胡师傅那边，四姐打算怎么办？！”


春杏起身笑了笑，“我这个人呀，只能我占便宜，不能吃亏。他在这儿呆了三年，我自问待他不薄，这些东西虽然弄到手了，只要他在一天，我就没打算踢走他。一个月合下来，也不过多花十五两的银子而已，我看着三姐夫的面子呢。如今他敢摆我一道儿，我可不能饶他！沈卓已派人四处找他的行踪了，武睿……他知道了这事儿，连夜去了安吉……”


“四姐。”李薇一听武睿连夜去了安吉，这外面下着雨呢，不觉叫了一声。


春杏推她，“去去去，回房睡吧。你们都心疼他，就我不心疼？！走的时候天还没下雨呢，让他明儿再去，他急得暴跳！再说了，我这铺子出了事儿，不正该他出面？难道要我自己跑安吉州府去？！”


李薇被春杏推出房门，院中的毛毛细雨，已变略大的雨帘，空气中满是潮湿气息。她隔门笑道，“好，是我不对！四姐别生气！天一下雨，睿哥儿肯定会找地方避雨呢！”


春杏在里面咕哝一句，“谁知道他会不会找地方避雨！”听声音略有沉闷担忧。


※※※


第二日早上醒来，下了一夜的秋雨，仍然淋沥不止，李海歆冒着雨又去庄子里看了一回，李薇要跟着，何氏不许。


春杏吃过早饭，便也冒雨出去，李薇想，坊子里那胡师傅偷跑之事，春杏定然没有说得很透，估摸是不愿她跟着忧心。而今儿她早早出去，怕是要对剩下的几个胭脂水粉师傅使什么手段了！


在厅中盯着虎子练了会儿字，便去了春杏的房间，想再研究研究那张方子。粮食这事儿，她昨儿夜里思量了一番，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便是将粮食堆在房间中，用前世供暖气的方法，将粮烘干。


也许是可取的。不过，要费多少柴，合不合算，她心中都没底儿。若真是连绵阴雨不止，倒可以试试，能救下多少算多少吧。


至于春杏得了那张方子，她与前世所听到的只言片语结合起来，这会儿她倒是有了新的想法。


火碱加猪油可以制皂，那么加植物油必定也能制。据她所知的，这个时空常见有的菜籽油、大豆油、茶籽油，另有一些比较贵而稀少的核桃油、麻油，再加上她前世所熟知的美容圣品杏仁油、橄榄油——这里称之为榄仁油，以为些油为原料便能开发出更多的新品种来，从美容的角度上而言，这些油显然要比猪油更好一些。


虽然研制出来之后，少不了又会有跟风仿制的，但象这样头痛的事儿，就交给春杏去想吧，自己实在是做不来生意。


想到这儿，便下定决心，日后不在春杏的经营手段做过多的建议，免得再给她造成损失！

第138章 各有来意


这一场秋雨大有直接将秋季带入冬季的势头。


秋雨淅沥，下下停停，时而是密细小雨帘，时而是细如牛毛如烟如雾的毛毛雨，又或会停上半天，狂风却刮个不停，李家院子里积了无数个小水洼，黄绿的树叶落了一院子，这会儿扫了也扫不干净，索性放着不管。


李家庄子里已收下晒得半干的谷子，都堆放离城外一个很偏僻的宅子里。这是到宜阳第二年的春上置办下的，是一座陈年老宅，几乎不能住人，李薇原本打算将田旁的那个小院子扩一下，用作盛粮食，可她又舍不得占那十两银子一亩的好田，只好另寻，找了三四个月，才找到这么一个偏僻荒芜的所在。


里面的房屋不多，屋顶大多已坍塌，好在，她们只是临时存放粮食，只等合适的价格，便出手转卖，也不需要修建得太好，只要不漏雨即可。所以，李海歆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了修缮，现在倒有那么七八个房间可供存放粮食。


而剩下的房间则是被李薇拿来充当临时制肥场所，这三年来，年年试验，直到今年初秋，那粪丹才见了点成效，本想着今年秋上能试试它的肥力如何，却因何文轩成亲再加这场秋雨，耽搁下来，现下看来，只有等到来年麦季浇水灌溉时，再做试验了。


李薇将汤婆子捂在小腹处，坐在西厢房内，隔帘看风将枝叶吹得在风中乱舞。一大早她爹又去存放粮的宅子里，说是去盯着人把谷子再翻一翻，她便将烘干粮食的办法说了，李海歆笑笑，说才刚下了两天，没大碍，谷子堆里只有些微微发热，若明天还继续下，便用用她这个法子。


李薇也不知道她的办法可不可行，会不会影响谷子的品相色泽，便点头同意。


因色泽这个词儿，又想到苞谷又想到棉花和那只有十来亩的绿豆。即使是粮食没有到了发霉那种地步，色泽肯定要受这场雨的影响的。尤其是谷子和苞谷，太阳晒出来是的金黄金黄的，而遇到连阴天，刚是乌乌的黄色，没有了光泽。


想到这儿长叹一声，青苗端了一碗药匆匆进来，“五小姐，这会儿觉得怎么样？”


李薇笑笑，将汤药端在手中，“嗯，好些了。你再把汤婆子换换。”


“哎！”青苗应了一声，又突然转头说道，“五小姐，刚才佟府的月牙儿来送信儿，午饭后，佟小姐和方姐来看您呢。”


李薇眉头一挑，将汤药趁热一气喝干，放下碗才道，“还说了什么？”


青苗摇头。


李薇深呼吸一笑。佟维安还罢了，是亲舅舅，面上与贺府虚委与蛇，私底下倒也真帮了他不少忙的，比若贺府那几个丫头，叫什么寄春寄秋小红的，便是他使了手段的，另有贺府在宜阳经营多年的酒楼，这两年在佟府与方府的夹击下，颇有些举步维艰。


只是，佟维安当初也没想到，他一心想让贺永年回来，却反倒自捆手脚，很多事不能明里挣，只能暗里抢——不然会使他在贺府的处境更为艰难。


这也是那次从方山回来之后，佟维安柳氏过府来时提到的。


至于柳氏，李薇前些年一直看不透她，但是自打他去年秋闱中了举后，便又看出些什么。


看透柳氏心中在想什么，佟蕊儿的来意自不难猜透，而那方碧莹的来意却是不用猜的！


想到这儿，又轻轻一笑，在爹娘的心里果然还是当他是儿子，自佟蕊儿与方碧莹来家勤了之后，爹娘也似看出了什么，私下里议论过两回，这两个人谁更适合他！撇嘴，怎么没想过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青苗拿了新的汤婆子进来，一眼瞧见五小姐端坐着，眼睛盯着地面儿，嘴角挂着一抹很奇怪的笑意，忙喊她一声。


李薇回神，“怎么了？！”


青苗摇头，将汤婆子递给她。李薇顺口了李海歆回来没有，四小姐出去多长时候了。青苗一一答了，又问，“五小姐，你是不是闷了？”


李薇是有些闷，可是身子不适，她也不想动弹，这会儿才到半晌午的光景，抱着汤婆子往里间儿走，“我先睡一会儿，吃午饭时叫我。”


青苗应了声，赶忙去屋铺床。


※※※


春桃回到家里时，小玉又从小赵村到了宜阳，春桃虽意外她怎么又来，倒也不能说什么，这里毕竟是她大哥的家。让春桃心有不喜的是，她这次居然带着小香一块来了。


小香前年与她那丈夫和离后，一直住在娘家。小玉自宜阳回去后，石头娘便不准她再出门儿，虽然有买的两个小丫头陪着她，到底在村里跑惯了，还有，在宜阳的时候，今儿吃宴，明天闲聊耍乐，小玉在家里呆着实在烦闷。小香便经常过去陪伴她，说说闲话儿。


小时候只是单纯的玩儿，现在小玉大了，又正在说亲事，与小香的共同话题便多了起来，这么相处一年多，倒比儿时更亲近了。


“大嫂，昨儿哥哥不是说，帮小香姐姐找个活计么？有信了吗？”因为下雨，都起得迟，用过早饭已到辰时末，小玉在房间里梳妆打扮，还将自己一件刚穿过两回的新衣借给小香穿，两人穿得整整齐齐的进了厅中。


春桃听出她话里的咄咄逼人之意，笑了笑，却没并说话。眼角扫过小香，嫁到下柳村几年，小香并未生育，与未嫁前的模样相比，变化倒也不大，小玉的身量与她相当，新衣裳穿了后，比来时那一衣粗布衣衫要精神得多，只是她这身衣着，哪里是象来给人做工的？


放下手中的碗，拿了锦帕给四喜擦了擦小嘴儿，指着一旁的椅子，柔柔地笑道，“先坐吧。”又叫身边的丫头上茶。


等丫头们上了茶，孙氏过来要接四喜，春桃挥挥手，“没事儿，今儿我带着她。”让她去赵瑜房中瞧瞧。


这才向小玉笑道，“昨儿早饭时你哥哥提了后，我想了几个去处，却又觉得不太合适。便没跟你说，正想着再托人找找呢。”


小玉眉头皱了下，似是对春桃的轻声慢语格外不喜，不过却没有直直发作，“是什么去处？”


春桃向小香抱歉的笑笑，又转向小玉说，“我心头觉着不妥当，还没问你哥哥的意思呢。等问过他，再给你说。”


小玉还要再说，小香连忙扯了小玉，站起来笑道，“不碍的……”


“大嫂说说是哪里？”小香一言未完，小玉反扯她一下，插话道。


春桃笑了下，知道小玉这两年对她心中有气，中间儿这几年，她写过几封信给自己，让给石头和公公婆婆说说，接她到宜阳来，春桃心中不愿，却也不是一句没提，不过是石头不许，她也没狠劝罢了。


“给小香姐找的去处，是不是又是酒楼、酒坊还有鱼塘那里？”小玉见春桃不语，声音又提高了不少。


春桃眉头皱了下，半敛了笑意，声音淡淡的，“是，你哥哥在宜阳为官，可早就说得明明白白的呢，不许私下与其它商家多接触，你难道忘了？除了周家的酒坊，旭哥儿开的小酒楼和鱼塘，也没旁的去处……我爹娘那庄子里倒也可以去，不过，那可是更吃苦受累的。”


小香忙扯小玉，“石头嫂子给找得很好，很好呢。”


小玉也知道有赵昱森的话在先，爹娘的话在后，不甘心的住了嘴。


孙氏领着赵瑜到正厅门口儿，“夫人，小少爷大字儿写完了，说您答应他，写完字儿去姥娘家呢。”


春桃笑了下，赵瑜在李家村这近一个月，整日疯跑惯了，乍一回来，收不住野性子，昨儿一早就闹着要去姥娘家。春桃因小玉和小香来，一时走不开，再者，正正经经的接待着，她还撅着嘴儿挑东挑西的，这会儿扔下她，自己回娘家，回去肯定又要告一通状。


一边感叹着小玉何时变得如此针对自己，一边招赵瑜进来，“瑜儿，大字写完了？”


赵瑜点点头，眼巴巴的看着春桃。


小玉听孙氏提到李家，突然想起原先春杏送她的养颜粉香皂澡豆胭脂水粉等等，有一些已用完了，便有些悔方才不该跟春桃高声说话。这会儿看春桃一脸的为难，忙笑道，“大嫂，我这次来还没去看看李大娘呢，正好下雨家里没事儿，一道儿去吧。”


赵瑜欢呼一声，蹬蹬跑过去拉孙氏去帮他换衣裳。


春桃想了下，“好。”便叫丫头到前院去找个小厮到衙门传话。


春桃现在住的宅子正是当年花了二百六十两买下来的，与何氏家离得倒也不算太远，一行几人乘了两辆马车，向李府而去。


小玉坐在后面的那车马车之中，扫过马车里面，嫌弃的撇了撇嘴儿，“自己坐好的，给我坐这破的。”


小香笑道，“我看这马车怪好。”顿了下，又说，“她现在官太太，坐个好的也没什么。”


小香不说这个还好，提到这个，小玉的嘴撇得更厉害，“还不是沾了我哥哥的光！”


小香笑笑没说话。小玉又愤愤不平起来，“我哥哥做了官，家里人没得一点好处，倒是她跟着享尽了福。大宅子住着，丫头下人使唤十来个，衣裳头面愈添愈好，只给我和爹娘这些破东西！”


一边说还一边扯自己的衣裳！


春桃这些年日子是好了些，可也不全是赵昱森的功劳。有李海歆给她的三十亩地，胭脂水粉头面，大多是春杏送的，她在生意场精明凌厉抠得厉害，可对几个姐姐妹妹，却大方得很，今儿送个钗子明儿送匹好料子，在街上瞧见个小金锁银锁之类的，喜欢便买，家里这几个小的，混身戴的大半儿是出自她的手。


一家人都笑春杏有了钱显摆，不花不痛快！


另有春柳那里送来的，周荻嫁的好，自己也能挣钱，比春杏花钱更大手大脚，往春柳这里送来不少的好东西，春柳自己用不完，便给她和春兰送过去。


再有春兰一家，原先境况是不太好，但是自吴旭开了那个小酒楼，一个月也能有五六十两的利钱，现在他还计划着再去下面的镇上开个略小点的，日子愈来愈有盼头。


若春桃听到小玉这句话，定然要失笑，她私下常和何氏说，姐姐妹妹几个，只有她是个最没出息，靠妹妹和爹娘接济的。


小香听了这话，苦笑了下，“这倒是，谁让人家命好呢！”


小玉兀自愤愤不平着，听见小香这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若不是她，小香姐姐就嫁了我哥哥呢！”


小香脸上的笑意僵了下，嘴唇轻咬着。谁说不是呢，若不是有这个春桃，官太太的位子可是她的呢！


小玉说完这话，突觉不妥当。只听小香幽幽的道，“这都是命！小玉可千万要挑个好夫婿，戏里不都说夫贵妻荣的。哥哥爹娘再好，也不如丈夫好。”


这话正说到小玉的心坎里，愈发不平起来。


※※※


春桃一行到李家时，春杏已从铺子里回来，正看着梨花给她写的几大张新点子，并孟颜玉给的几个古方，突听菊香来报，说大小姐和小小少爷小小姐来了。


立时将方子收起，菊香的话还在说，“……还有大小姐的小姑子和一个叫小香的妇人！”


春杏的动作缓了下，将匣子锁好，叫兰香过来，“去把前些天做好的那一套胭脂水粉取来。”


这些东西是春杏闲下来的时候亲自做的，并不对外出售，里面的配料都是十足十的好料，李薇曾建议她把这些作为限量版发售，只卖给有钱人，一份便有十倍二十倍的利钱，春杏觉得这点子好是好，却没有到时机，等她的铺子坊子名声再大些，便可以这么做。于是，她平时里自己做的，只给自己家人，并也给小玉准备一份儿。


兰香去了后，菊香不明所以，“四小姐，她不是只会挑大小姐的不是，给大小姐添麻烦，不值当送她东西！”


春杏笑笑，“你懂什么？！”


小玉的心思她猜得再透不过，就是一个心中不平呗！大姐不想与翻脸，她这个做妹妹自当替她的把小玉棒着，反正也不过一些小玩艺儿罢了。等她出了阁，或者大姐受不住她的时候，她自然要帮着踩着！


想到这儿又摇头，武府那儿也有两个小姑子等着她呢。把何氏的话再想了一遍儿，深吸口气，叫兰香，“走吧！”


春杏到前厅时，何氏正向小玉问石头爹娘的情况，春杏进了厅中，向小玉热络地笑道，“呀，小玉姐姐，半年不见，你可真漂亮多了。若是在街上见到，我可就不敢认了！”


小玉以手摸了摸脸，起身也笑，“还不是你的功劳。”


春杏摆手笑着，叫兰香上前，指着她托盘里的东西，“这个我可是专做给你的。皂里加了杏仁粉和羊乳，用完后保管你的脸又白又滑，还有这澡豆，是我小舅母给找来的古方，添加的都是好东西，对了，这次还一盒香身丸，用密制的方法做的哦，只要吃上一盒，不用擦香粉，也能通体透香，据说唐时杨贵妃吃的便是这个方子呢……”


李薇被青苗叫起，匆匆穿了衣衫，赶到前厅，正听见春杏滔滔不绝的吹嘘，不由笑出声来，何氏与春桃也笑，旁的话真假她们不知道，可孟颜玉给的方子，这才几天儿？她能做出来才怪了呢！


李薇进了厅中，与小玉见了礼，也向小香问候一声。尽管她们姐妹几人早就觉得这个小香有问题，但是提前给她难堪不是勾引她往旁的方面想么？所以该有的礼还是要有的。


春桃看她脸色苍白，手中紧紧抱着汤婆子贴在肚子处，忙招手让她过来，心疼的问，“这次还疼得厉害么？”


李薇摇头，其实还是一样的，却说，“这次好些了，可能是吃那汤药见了效。”


之后便又夸赞一通小玉的美貌，惹得小玉捂嘴儿直笑，说她嘴巴会哄人。小玉是比先前儿长开了些，也好看了些。许是不做农活不风吹日晒的缘故，还有春杏送她的养颜粉的功劳，总之，皮肤是白了不少，也耐看了许多。


女人们聚在一起难免要叙些家长里短的之类，说了会儿话，青苗过来问，下午佟蕊儿与方小姐来，都备什么茶点。


小玉惊讶中又有欢喜，“呀！方小姐和蕊儿妹妹要来？”


李薇和春杏立时沉了沉眼，春桃也偏头无奈一笑。自家姐妹对她这般好，倒不如几个相交不久的外人亲！


何氏点头，“嗯，是送了信儿要来。小玉正好来了，下午就在这里好好玩一玩吧。”


春杏也点头，“是呢。下晌我也没事儿，细雨蒙蒙的，店里也没多少生意，正好一起说说话儿。”


并叫菊香和兰香，领着青苗去外面儿买些上好的点心瓜子和水果来。很豪气的将自己随身的钱袋子解下来，扔给那几个丫头。


惹得何氏直骂她，显摆不完的显摆象！


※※※


用过午饭，停歇了一会儿的细雨又飘了下来，春杏在偏厅领着丫头们布置，何氏便不管她们，自带虎子和赵瑜、四喜三个去正房里歇午觉。


春桃安排小玉和小香两个在前院厢房里歇着，便和李薇到后院西厢房说话。


姐妹两人，说到佟蕊儿与方碧莹的来意，春桃笑笑，“以我看，这两人好的时间也不长了。”


李薇也笑，大姐现在看事情也是极为通透的，是好不长了！两人都想要嫁给同一个人，怎么还能亲密无间呢。


不过，佟蕊儿是柳氏有意，方碧莹则怕是自己有心，方府那关想过也难吧？！毕竟两府做对头做了那么年了。


春桃看她笑得鬼，略苍白的脸色凭添了几分怜爱模样，拍着她的手笑道，“我们梨花也长大喽。总觉得还是小小的一团趴在我背上咿咿呀呀的流口水呢……”


李薇心头温暖，故作不满笑道，“才不是，娘说我小时候不流口水呢。”


春桃象是想起了当年的模样，摸摸她的脸，“是啊，梨花小时候是个最最干净的小娃娃儿，不流口水！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有人跟你说笑，你便乐，有人说个坏话，你便撅嘴，那个时候才不到六个月呢！”


李薇笑了，“有吗？”装小孩的时间太久，有些细节她已经不记得了呢。


春桃柔柔的笑着，“有！”那动作眼神象极当年的何氏。


李薇心头有些酸酸的，时光悄悄流逝，一转眼儿，初见时才十二岁的大姐，如今已快和当年她娘的那般年纪了。


不愿再说这些让人伤感又温暖的话，眼一转，一咕噜从床上直起身子，悄悄问，“大姐，看样子柳婶婶想把佟蕊儿配给年哥儿，方小姐自是也打着他的主意，你觉得这两个人哪个好？！”


春桃轻叹一声，笑，“自是都不好！不然咱娘会愁他？”


李薇很想问一句，大姐你看你妹子我咋样？终就只是心里一闪而过，笑嘻嘻的道，“我也觉得不好！她们时不时往咱家跑是啥意思？来讨咱娘的欢心了？”


春桃点头，“自然是的。这两府与贺府都不甚对付，年哥儿又偏听爹娘的话。”


李薇撅撅嘴，人家挖墙角挖到眼前了，是不是要采取什么行动？


春桃又笑，“说起来蕊儿与你一般大了，梨花将来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李薇装作害羞的撇了春桃一眼，春桃捏她的鼻子，“快给大姐说说！我呀现在才能体会咱娘的心，怎么对小舅舅那么念念不忘，挂在心上！”


李薇自然知道大姐这是挂心自己呢。心头暖暖的，倒也不想再避讳了，想了想便笑嘻嘻的道，“找个象小舅舅那样的，或者象年哥儿那样的！”


春桃一愣，随便又笑，“小丫头眼皮子倒高，怎么不说找个象大姐夫那样的？！”


李薇咯咯笑着，“小时候我不是说了，大姐夫太黑！”一言未完，她便伏在被子上笑起来。


春桃扑过去挠她痒痒。两人正笑闹着，春杏从前面过来，远远听见这笑声，加快脚步，进屋便笑，“说什么呢。”


春桃指着快笑岔了气儿的李薇将她的话学了一遍儿。春杏眼睛闪了又闪，突然眼睛一转，向春桃道，“大姐，我刚才象是听见瑜儿喊了两嗓子，是不是睡觉魇住了？”


春桃和李薇说了也有好一会儿的闲话，便整整衣衫，“我去瞧瞧。”


又让春杏给李薇换汤婆子。


春杏笑眯眯的点了头。李薇撇见她脸上的笑意，心中一突，正想叫春桃，春杏已将门从里面关了，并高声说，“梨花睡会儿吧。”


说这话时，还得李薇阴恻恻的笑着。


李薇撇了撇嘴儿。


春桃的脚步声渐远。春杏收了脸上的笑意，先取过她抱在怀中的汤婆子，换了里面的热水，用布细细包好，塞给她。


就着床沿坐下，漫不经心的盯着她，轻飘飘地说道，“梨花，四姐问你个事儿，你……可要说实话……哦……”


李薇往被窝里钻，“四姐，我肚子疼，回头再说吧！”


春杏拨萝卜般将她拨出来，盯着她的双眸微微一笑，“我听老大夫说，你这个病，成了亲后就会好的哦……”


李薇脸刹时红个透顶，大力挣扎，死春杏，你自己也还没嫁人呢，说话这不么避讳！


“行了，别乱扭！”春杏轻拍她一巴掌，“小舅母送你的那对玉，拿来我瞧瞧！”


李薇趁机挣脱春杏的手，钻进被窝里，闷闷的道，“你好好的看它干嘛。”


春杏将她的被子扯开，拉她起来，“我就是想看呢。拿来我看看！”


李薇自从方才春杏那一撇便知不好，以春杏现在的精明，和她在李家村时盯了自己那么久的梢，现在才猜出来，可能是因为惯性思维给了她误导？


反正这事儿迟早是要说的，让春杏知道也能帮着出出主意？即使是不能，对爹娘暂时保密还是应该能做到的吧？


心头翻来滚去的想了会儿，伸手指了指床头，春杏起身去翻，一边还嘟哝，她和她娘学的什么老习惯，贵重的东西只知道放床头褥子底下。


从荷包里倒出那枚孤伶伶的玉佩，春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将手伸到她眼前，“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李薇嘟哝，“你不都猜到了么。”


春杏笑得危险狡猾，“我想听你亲口说。另一只玉佩送谁了呢？！”


正这时，菊香在外面回，“四小姐五小姐，佟家小姐和方小姐来了！”


李薇趁机叫道，“哎呀，肚子好疼！”


菊香在外面立时急了，伸手推门，门却从里面闩着，她急的直拍门，“四小姐给开下门，我这就去端药！”


春杏没好气的点点她的头，“回头再审问你！”


何氏被惊动，和春桃抱着四喜过来，李薇装作很疼的模样歪在床头，看着娘和大姐脸上的疼惜，十分心虚。


喝了药后，她装作好了许多，要下床穿衣到前面去。


菊香过来替她梳头，春桃和何氏往前院儿走，“娘，都说成亲后，这毛病会好些。梨花这病吃了这么多的药也不管用，她也到年龄了，不若就现在就替她留意着，这宜阳县里头，十六岁嫁女才是正当时……”


何氏叹道，“我还想多留她几年呢。现在……”


李薇穿好了衣裳，扯着菊香往前厅去，再不肯和春杏单独留在一处。


前厅里，小玉正和佟蕊儿方碧莹热络的说着话。一见何氏和春桃进来，佟蕊儿连忙掏出一对系着小玉佛的手链，笑盈盈的在四喜眼前晃了下，吸引她的注意力，同时向春桃说，“这是我娘专门是富寿山拜佛，请高人开了光的。”说着便把东西往四喜手里塞。


四喜这个小丫头拿惯了春杏的东西，只要是给东西，便抓着不撒手。春桃看四喜握得紧，便也不推辞，笑着谢过佟蕊儿。


方碧莹也忙从手上褪下碧玉手镯，要塞给四喜，春桃闪过，笑道，“方小姐，快坐吧！不年不节的，可不兴见面儿就送东西。”


方碧莹还要再让，“今儿来时倒没想到赵夫人也回来了。是碧莹礼数不周！”


春杏和李薇从外面儿进来，都说方碧莹太过客气，她也不好再推，便收了镯子回坐。


本来春杏不在，李薇自然是要伸头接待她们的。即然春杏在，这种场面事儿自然就要交结春杏了。


春杏也不客气，闲话几句之后，便问，“蕊儿和方小姐今儿来，是有事么？”


“没有，没有！”两人几乎同时摇头。


随后方碧莹又笑着说，“听说你们从老家回来了，我这些天也怪无聊的，便过来找梨花妹妹说闲话儿解闷。”


佟蕊儿也连忙道，“月牙儿回去，才知道梨花身子不利索，不过话即传来，不来反而怕梨花妹妹怪罪。”


春杏了然点头，笑道，“今儿来的也巧，正好小玉姐姐也来了，咱们打马吊如何？”


李薇暗笑，家里头姐妹几个，就数春杏变化最大，许是因为做生意的缘故，坊间女子的玩乐项目，她不知何时已学会了，而且还有一两样精通的。其中就有这打马吊。


春杏的提议得大家的赞同，菊香兰香去摆牌桌，李薇抱着汤婆子陪坐一会儿，突然腹中一股绞痛，额上霎时渗出汗来，打了几天雷，终于下雨了！


她暗咬着呀，向青苗使了眼色，青苗赶忙过来扶她，李薇向几人笑笑，“你们玩啊。我得回去躺着！”


几人忙起来要送她，李薇推辞。


前厅里春杏陪着小玉佟蕊儿方碧莹三个一边打马吊，一边闲聊，聊到半下午，两人告辞，春桃也要带着小玉小香回去。


临去时，春杏和春桃说，“大姐，早点找个借口把那小香打发回去。我看她是个心术不正的，没准打什么歪主意呢。”


春桃一笑，“她只是个邻居，又不是咱的亲戚，能听咱的话？”


春杏嘴一撇就要喷石头，春桃笑笑，“行了，你姐夫也为难。远亲不如近邻的，两家交情也好，再说，小香和离，也让人同情。”


春杏眼一瞪又要说话。春桃连忙说，“又不是我同情，你瞪什么眼？行了，我晚上给你姐夫说，让她到周濂的酒坊里去做厨娘或者帮工。我听春柳说那儿正好还缺人！”


春杏哼哼了句，“若是三姐那儿不好说，就去我坊子里面吧。”


春桃摇头，“那可不行，你那里新鲜的花样多，她若心术不正，偷去几个方子，你可就亏大了。”


春杏还要再说，小玉往这边儿看来，春桃拍拍她，带着两个丫头和赵瑜四喜上了马车。


将近傍晚时，李薇醒来，觉察身边有人，定眼一瞧，却是春杏。她本正坐在旁边看书，觉察到床上有动静，往这边儿看来，与李薇的目光对个正着。李薇向她笑了下，心知这回她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了。


春杏却因她这既虚弱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妩媚的笑意愣了下，好象些时才发现她真正长大了一般。盯着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李薇被她看得发毛，正要说话，却见春杏扬声叫青苗再去熬药，一面伏身过来扯她起来，“别给我装可怜！”


李薇摇头笑了笑，突然觉得找个人说说也不错。


春杏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也不逼问她，直到青苗端来了药，看着她喝下，才下床去关了门，将玉佩托在她面前儿，眼睛闪着晶晶亮的光芒，盯着她问道，“另一只可是送给了哥哥？！”


李薇心虚的别过头，轻“嗯”了一声。


春杏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得意洋洋的将玉佩收起，唬着脸儿，点她的额头，“咱家最鬼的原来是你！”


李薇捂着被春杏点过的地方，嘟哝，“是他自己抽走的！”


春杏皱着眉头“啧啧”半晌，正要开口说话，突听青苗在外面喊，“大少爷！”


两人一愣，同时扭头向门口看去。熟悉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门“吱呀”被人推开，潮湿的雨气涌进，贺永年衣发微湿，手上拎着一串黄草纸药包走了进来。


见两姐妹吃惊，含笑解释，“入了城雨竟又大了起来。”


春杏眼儿闪了闪，别有深意的点头，“是啊……”


又指药包，“是特意给梨花抓的药么？”


贺永年愣了下，点头，“……是，路过药铺……”


春杏又点头，“哥哥，是记着日子赶回来的么？”


贺永年脸上浮上一丝尴尬微红，摇头，“是路过药铺……药铺的老大夫……”


李薇忙咳一声，要下床，“那个，四姐，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贺永年连忙将药包放下，转身向往外走，“对，该吃晚饭了，我先去前厅。”


他脚步匆匆的出去，即将走过穿堂时，春杏的暴笑声从西厢房传了出来，何氏在厅中听见，疑惑的走出来，“春杏这是发什么疯？！”


贺永年听见这笑声，便明了方才春杏为何那般怪怪，也跟着笑了起来，却向何氏笑道，“是和梨花闹着玩呢吧。”

第139章 姐妹


李薇在一片忐忑中用过晚饭，生怕春杏知道了内情，当着众人的面儿怪异起来。然而她终就是低估了春杏。一顿晚饭从头至尾她神色如常，扯着贺永年问问小舅舅和小舅母这几天的近况，便又讲到她生意上的事儿。只有在说到佟蕊儿与方碧莹来时，撇过李薇一眼，眼中闪着促狭的笑意。


也只有她这个心虚的，能发现她的小动作，其他几人许是都当闲话听去了。


何氏见她吃得少，以为仍然疼得厉害，便让青苗早早扶她回去睡觉。


两人刚出饭厅，便听春杏在里面说道，“哥哥，小舅舅给的书，有些地方我看不懂，待会儿你给我讲讲。”


似是听到贺永年轻“嗯”一声。


李薇直觉春杏是故意的。极快地向厢房走去，青苗几乎跟不上她的脚步。


秋雨已停下，天色仍然暗沉，窗外冷风萧萧，偶有几股风从窗缝儿中钻进来，吹得她的轻纱帐子泛起层层涟漪。青苗说了句，该换上春秋厚帐的话，她含混的应了声。手中握着书，看似专心，实则一个字都没看下去。


不多时，院中有脚步声响起，风声夹着春杏的脆语愈来愈近。


青苗走到外间儿，挑帘瞧瞧，回头说道，“四小姐和大少爷往咱们这边儿来了。”


李薇把书随手放下，向青苗道，“四小姐下午在这里看的书呢？找出来！”


青苗去找书，春杏已到门口，让菊香兰香先回房给她烧什么热水，这边叫青苗，“大少爷带回的药，再去熬一副来。”便挑帘进来。


青苗应而去，院中的脚步声都远远消失。春杏在外间叫她，“下午睡了那么长的时候，还困么？”


李薇心下撇嘴，应了声，“是啊，还有些困！”


春杏摆着一副兴师问罪应有的语气神态，向贺永年挑挑眉头，指了凳子让他坐，一边漫不经心的向里面儿道，“这样啊，那你睡吧。反正问哥……问他也是一样的！”最后几个字儿，几乎是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的。


贺永年轻笑着坐下，“小杏……”


“哼！”春杏冷哼了一声，本想嘟哝一句，按理你该叫我四姐才是！可这话在触到他熟悉的容颜，清朗的眸子，轻抿的薄唇时，竟然有些说不出口，多少年“哥哥”的积威竟然还在！


心中愈发纳闷，梨花这鬼丫头，怎么就……她摇了摇头！


就着桌子坐下，实则她叫贺永年来，兴师问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她向淡坐着的那人，不甘心的瞪了一眼，“有什么打算？！”


梨花这丫头看似什么都透的，只是这事儿太蔫了一些，那佟蕊儿方碧莹来，她还能笑得起来，若是她，夹枪带棒一通呛，呛得她们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儿钻钻……又想到爹娘这一关，微微摇头。便不再往下深想，只盯着他等答案。


贺永年伸手倒了茶，递给她一杯，侧耳听听外面，端茶至嘴边，淡笑，“小舅舅说，‘谋，而后动。’”


“噗！”春杏呛了一口，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他，“小舅舅……你跟小舅舅说了？！”


李薇在里间儿放下心来，听他这话和语气，何文轩这关算是过了。


贺永年轻笑点头，“是啊。小舅舅很高兴呢！”


“高兴？！”春杏又是一个惊讶。


贺永年点头。何文轩确实高兴，甚至还哈哈大笑到不可自抑，惹得梨花姥娘和孟颜玉直直问他，舅甥两个谈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然后何文轩说了几个字儿，“谋，而后动！”这便是让他先不要动。


李薇听到了她想听的，便赶他们出去，“我困了。”


这时菊香也回来，“老夫人说让大少爷今儿在前院歇着。”


贺永年应了声。春杏扯着他，“让梨花睡吧，我们去旁处说话儿！”


贺永年站起身子，又说了句，“小舅舅过些日子会来小住。约十五六日后吧！”


这话他在饭厅也说过，这会儿再说，听在李薇耳中便是安她的心呢。李薇笑了下，春杏如何听不出来，鼻子里哼哼，率先出了房门儿。


青苗端药进来时，见她嘴角噙着笑意，欢喜的笑，“五小姐，是不是好多了？”


李薇点头，喝了药，混身暖融融的，确实好多了。依在床头，翻起孟颜玉给的新农书来。


春杏房中的灯，直到她睡时，还在亮着，隐隐有她的笑声传来。李薇感叹，四姐可真有活力精神啊！


钻进被窝，暖暖睡去。


贺永年第二日吃过早饭便回去了。离开宜阳这么久，他手头也有许多事儿需要处理。


天色依然阴着，停歇了一夜的毛毛细雨再次飘起来。


李海歆便与何氏商量，“不然就试试梨花说的法子？”若真是连绵细雨，下下停停，直下半个月的光景也是有的。


何氏想想，“好。”


李薇赶快去屋里把她画的简单图样儿拿过来，给李海歆讲解，“爹，你看，屋子四周溜着墙角，象垒烟囱一样，垒一圈就行了，你先腾两个屋子试试吧，两个屋子里相连着，里面的热气不浪费。把出口开在墙外，里面的烟气也熏不着粮食，估摸着不应影响色泽呢。”这是她在原先的基础上又改良过的，没有烟气，只靠青砖烟囱道里面透出的热气烘粮食，想必粮食色泽味道不会受什么影响。


何氏笑着夸她，“我们梨花的小脑袋就是聪明！你小舅舅还说，若你是个男娃儿，也能考个状元回来！”


李薇嘿嘿笑着，若是穿成个男娃儿，那她……就不活了！


虎子听见何氏夸赞五姐姐，在一旁也大声道，“我也要考状元！”


何氏嗔他一眼，“那还不快去写字儿！你快六岁了，明年就送你进学堂！”


虎子嘟着小嘴儿，象是不满意何氏的严厉。李海歆听完李薇的讲解，正在想着如何去垒，看见虎子撅嘴，便笑了笑，“不考状元也没啥，跟着爹种地也好！”


虎子撅嘴，“我不要！”说完跑出正厅，往他的小书房跑去。


春杏收拾停当，带着菊香兰香要出去，经过正厅时，似笑非笑扫过李薇一眼，李薇心虚的别过头。


春杏笑呵呵的坐着马车走了。何氏疑惑的看过李薇，李薇忙摇头表示不知内情。


李海歆拿着那纸匆匆出去，李薇与何氏说了会闲话，听她絮叨了一会儿，春杏的嫁妆什么的。便听见院中黄大娘说，“三小姐来了！”


李薇忙出来，春柳已下了车，身后跟着个奶娘，抱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五福，进了厅中，春柳接过五福，让跟着来的奶娘和两个丫头去厨房帮忙。


这几人跟着春柳惯了，与何氏行了礼，叫黄大娘去车上拿东西，并到厨房去收拾，闲话一会儿，到了点好做午饭。


那边黄大娘感叹了句，“每回小姐们回娘家，我就跟着享福，你们这一来，哪里还有我干的活儿？”


这边春柳已挑眉头问何氏，“听说大姐的小姑子来了，还带来了那个叫小香的妇人？”


何氏拍她一下，“行了，你大姐心头有数！”


春柳气哼哼的，“有数？！我看她太捧着小玉了，捧得她愈发不知道好歹。大姐婆婆也是的，怎么不拦着？！”


何氏道，“兴许是快来了。小玉的亲事，怎么着今年也得说定了吧？”


李薇这时才插话问她，“三姐，小香去你们酒坊了么？”


春柳点头，“得了大姐送去的信儿，我便来了，周濂说去安排呢。”


李薇便笑，“三姐，都说三姐夫鬼得很，不若小香这事儿交给他办得不了？嘿嘿，反正在你们的坊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你们也能早早知道不是？”


春柳仍旧气哼哼的，“谁把个小香看在眼儿里，就大姐对小玉那样，我瞧不惯！”实则她倒也与周濂提了一句，周濂轻笑，这么办不是倒让她得了好处？春柳一想，也对，害得大姐家宅不宁的人，倒去帮她寻亲事！


娘三个都不作声了。春柳撒了会儿气，便说了来意，一是春杏坊子里的事儿，沈卓递了信儿来，说那姓胡的踪迹已有了信儿，他正派人去追，让春杏别挂心。倒没提武睿的事儿，想必是信发出时，武睿还没到。


说到武睿自然又要说说春杏的亲事儿。武睿这些年在宜阳，书也不好好读，跟着贺永年身后瞎跑，要么就是往她们家里跑，到现在连个秀才也没考中，看他那对读书一副不上心的模样，想必日后这秀才也难考。


原本何氏是不太中意武睿的，这孩子商也不商，文也不文，另有早年在武家的遭遇，觉得不是春杏的良配。可春杏却坚持得很，大有非此人不嫁的势头。


姐妹几人便劝何氏，武睿从小看到大，人还不错，年岁又不大，不爱读书，学着经商呗，再不济置买些田产，也照样过日子。


另有春杏这两年的行径，见天儿抛着露面做生意，不知她根底的，还不敢上门说亲呢。再者，李薇私下笑笑，以春杏的脾气和手段，武府那老太太太太想必也拿捏不住她。


二来是周濂说，连阴雨天，怕是庄子里的粮食没有完全晒干，有半干的也可以做酒，让他们别着急，回到坊子里他安排下，便使人来拉。


李薇拍手笑道，“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去借借三姐夫的光？这下好了，不用为晒粮食发愁了！”


春柳瞪她，“酒坊里一时哪用得了许多粮食？该晒得还得晒，这些日子不再买新粮，仓里剩下的那些很干的粮食，也先不动。可着这边儿的先用呗！”


何氏想着，梨花这法子估摸也不费事儿，便说，“先用你大姐二姐家的吧。”


话又转到春桃身上，春柳不免又絮叨春桃几句。


※※※


今儿正是官员沐休，赵昱森在家里指导赵瑜写了会字儿，小玉便过来缠他，“哥哥，大嫂给小香姐姐找的那是什么活儿呀，一个月才五六百个钱儿！”


赵昱森眉头皱起，对这个妹妹，他向来也是温言和语的，自小到大没训斥过，听了这话虽然心中不喜，倒也没出言喝斥，只与她淡淡的道，“不是管她吃住么！”


“哥哥！”小玉不满的叫了声。


赵昱森招她过来坐下，正色与她说道，“小香的事儿，你带她来，算是尽尽近邻的情份。如今你大嫂安置好了，你莫再管了！你大嫂昨儿给你提的那户人家儿，你可愿意？！”


春桃给说的这户人家，是宜阳县下面镇子上的，也是吴旭到镇上去瞧铺面，一来二去认得的一个老掌柜，家里有个儿子，现年二十整，相貌只能说是中等，家中略有钱财。吴旭回来与春兰说起，春兰便想起小玉来，与春桃提了提，春桃便与赵昱森随口说了。回来后又与小玉提了提。


小玉一听这话，脸儿上的笑意沉了下来，赵昱森心中一叹，摆手，“行了，爹娘过些日子就到，让他们做主吧！”


小玉也知道自己年龄大了，也没什么好挑头，可若是嫁到镇上，心中便有不甘，这不甘心转着转着便又转到春桃身上，撇开自己的亲事儿不谈，愈发怪春桃给小香找的活计不好，分明是糊弄她，瞧不起她等等。


“即这样，周濂那里的活计推了吧！让你哥哥给她安排个好差事儿，如何？”春桃的声音从门外淡淡的传来，孙氏跟在她身后，抱着四喜，另有两个小丫头提着食盒和汤瓮。


随着春桃进来。


小玉还未回过神来，春桃向孙氏道，“孙大娘，你这就叫车去周家走一趟，就跟春柳说，这活人家看不上，算了吧！”


孙氏应了声，便要出去。


小玉脸胀得通红，大声喊，“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春桃撇了她一眼，在上首挑了个位置淡淡坐下，一笑，“方才你不是嫌这活不好么？正好，让你哥哥替你另寻！”


丫头们摆了食盒汤瓮，悄悄退下去。


“你别以为我怕你，你不就是沾着我哥哥的光，做了官太太么？你耍什么威风！”


春桃自嫁到赵家，一向是温言和语，这么些年，即便是小玉说的话再过分，心中即便有不喜，也从未在面儿或言语上透过半分。这会儿乍然强硬起来，小玉气得浑得直颤！


赵昱森却知春桃外柔骨子里却也不弱，先前对小玉的忍让不过是为了家宅安宁，再者有爹娘在，不想与之针锋相对罢了。正要出言喝斥小玉，只听春桃淡淡一笑，“不想我做这个官太太，小玉想谁做？”


“春桃，你这是说哪里话！”赵昱森赶忙喝斥小玉，也皱了眉头看向春桃。


赵昱森因春桃喝斥她，小玉更觉委屈，更大声的道，“对，我就是让小香姐姐做，你能怎么样？！”


春桃又是轻轻一笑，“我说呢，昨儿夜里，她怎么那么殷勤的去给你哥哥送汤送水，原是打着这个主意呢。正好，你哥哥在呢，让他发句话儿吧！”


“好了！”赵昱森一声暴喝，冲着小玉道，“你回房，没我的话，你不准出来。”


又向外面道，“去叫人备马车，送小香回去！”


小玉听了更急，若说她心底，也不是真有让小香做嫂子的念头，不过是眼气春桃，对春桃又有些怨气，再加上小香对赵昱森是有那个意思。再者小香此次来，她也打了包票的，给她找个好活计。


这会送小香走，不是打她的嘴巴么？！


连忙大声喊，“不许送！”


春桃也不说话，只看着赵昱森。本来春柳使人送话来，说小香安排好了，又担忧她打什么主意，说不若让周濂在坊子里给她挑门亲事，好绝了她打什么主意。


春桃知道春柳的好意，可哪有妹夫替姐夫做这种事儿的道理？自家人倒不说了，巴巴的扯了周濂进来，让人看不尽的笑话！


心中本就恼着，在门外远远听见小玉叫嚷，心头愈气，这会小玉还是一副拎不清的模样。


赵昱森已听明白昨儿夜里小香送汤水的前因后果，心中一阵烦闷，脸色黑到极点，暴喝一声，“拉她走！”


小玉眼泪叭嗒叭嗒掉下来，气得浑身发抖，恨恨的瞪了春桃一眼，转头跑出书房。


春桃站起身子，也不理黑着脸的赵昱森，径直往门口走。


赵昱森上前一步抓住她胳膊，“春桃！”


春桃扭头过来，眼圈微红，淡淡的道，“什么事儿？！”


“你去哪儿？！”


春桃轻笑了下，“还能去哪儿？回房！”


赵昱森拉着不让走。外面的丫头们都知趣儿，小玉哭着跑出来，原先跟着她的两个丫头，立时跟在身后去了，另两个跟着春桃的，这会也悄悄退出院子。


书房院中，静寂无声，只有秋风将帘子，吹得轻磕着门框，发出有节凑的轻响。


赵昱森拉着她往回坐，陪笑道，“正好我也没事儿，咱们说说话儿。”


春桃眼睛幽幽盯着门帘不出声，任赵昱森拉她坐下，自从嫁了人后，她常常想起，自她懂事儿之后，何氏一次又一次在深夜里低泣，那个时候说不怪她爹，那不是真的，小小的心思里，也有过回姥娘家一住不回的念头。


现如今才明白她娘的难处，李王氏不喜欢她娘，那个时候她不懂她娘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嬷嬷不喜欢她？现在才明白，要不喜欢一个人，实在也没什么道理。她自问做得够好了，可小玉还是一天天的，愈来愈不喜欢她。


她常常与她娘受的那些苦做对比，然后便觉得自己遇到的这些事儿真的不算什么。最起码公公婆婆对自已还算不错。


想到这儿，轻叹一声，“你去看看小玉吧。”


赵昱森坐着不动，也叹，“小玉是爹娘太宠她了，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小香呢？！”


赵昱森一愣，明白她的意思，突然一笑，“不是让人送她回去么？！”


春桃叹了口气儿，“算了，她娘与咱娘交好那么久，家里两个嫂嫂也不喜她见天儿在家吃闲饭，就找让她去周濂的坊子里吧！”


赵昱森本想答应，男人思维与女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截然不同的，在他看来，即使是帮了小香，也是因为两家多年近邻的交情，不知怎的，在话将出口之际，突然改口，“不行，送她回去！”


春桃说那话，本也是出于真心，她与何氏最象，多少都要顾两家的情份，可想到小香如此不避讳的深夜给他送汤送水，便笑，“好！”


赵昱森也笑，扫过桌子上放着的茶点，“来，你陪我吃些。”


春桃起身去盛汤水。又问，“若爹娘怪罪，怎么说？！”


赵昱森挑挑眉头，“怎么说？实话实说呗，就说她夜里避了人偷偷送汤给我！”


春桃扑哧一声笑了，不再说话。


赵昱森吃了一块茶点，接过她手中的汤，突然笑道，“几个小姨子是不是经常背后说我些什么？”


春桃一愣，摇头，“没有！”


赵昱森喝了口汤，也笑，“没有才怪！自打几年前梨花突然让让你读书识字儿，我便知道，她担心什么。”


春桃转头一笑，“担心什么？”


赵昱森笑道，“还不是担心我得了官，会嫌弃糟糠之妻？！”


春桃啐他一口，“我才不是糟糠！”


赵昱森点头，“是啊，所以她们多虑了！”


春桃脸上红了一下，催他，“去看看小玉吧。她……”春桃想说，自从赵昱森得了官，她便不一样了。但这话终就没出口，小玉与赵昱森毕竟是骨肉至亲，即使是他们夫妻无间，想来，他也不喜欢听到自己说小玉的不是。


赵昱森点了点头。


※※※


说完这事儿之后，春桃又去了李家。赵昱森要送小香回去，她自是不想在一旁看着。


而此时李家也才刚刚准备用午饭，听说她又来了，都吓了一跳，以为是家里闹出了什么大事儿。待听完春桃的话，李薇和春柳都笑，只有何氏忧心，瞪春桃，“是什么大事儿么，这不是打你婆婆的脸面？！”


春柳不满地说道，“娘，你在李家村的老思想，现在不顶用了！这事儿是小香做得不对在先，小玉又亲口承认了呢，送她走又如何？送她走是为她着想，顾着她的清誉！”


然后转向春桃，“大姐，若你婆婆责怪，你就这么说！若不然，就说现在官员搞什么核查，那些生活作风不正的，若是被人告上一状，参上一本，暂时丢官是小，削职为民也是有可能的！看你婆婆担不担他儿子的前程！”


何氏笑笑，“春柳这么一说，也说得过去。”


春桃也笑春柳鬼，这个借口她倒是没想到。其实小香她心头倒也不怎么在乎，怎么说她也是个和离过的，当务之急还是这个小玉，与石头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兄妹，这个才是最麻烦的。


春桃一直在李家呆到吃晚饭时，往常她到了这个时候便会早早回去，今儿也不想回去那么般早，就准备在李家吃晚饭。


李海歆回来，看见她还不回家，催她一回。春柳替她说了句话，李海歆连春柳也训了一通，赶她回家，春柳皱皱鼻子，只是不走。李海歆也无奈，便自去房间里换衣裳，不理这姐妹二人。


春杏也在天将黑时回家，日间路过周家酒肆，她拐了进去，正巧周濂在，已知胡师傅的事儿，心头一阵轻快，看到春桃和春柳，便使劲儿留她们吃饭，好等饭后在一起说说闲话儿。


待饭后，她把姐妹四人都拉她屋里去，笑得极鬼，“大姐，千防万防，不如紧紧抓着大姐夫的心，要不要找几本书给你？！”


李薇看见她的笑容一阵恶寒，春柳立时啐她，“见天儿往外乱跑，歪魔邪道的事儿，你倒知道不少！”


春杏呵呵一笑，眨了眨眼睛，“三姐，这事儿看来你懂哦，嘻嘻，交给你了，记得给大姐找来！~~”


春桃先是不明所以，听到这会儿，倒也明白了，起身朝春杏身上给了两下子，又羞又恼的训斥她，“你……让咱娘知道了，看不使劲儿打你！”


又见李薇眼睛直直的盯着春杏，忙去捂她的耳朵，推她，“快回你房里去！”


春杏笑呵呵的拉住李薇，向春桃春柳笑道，“你们想哪儿去了。不过是寻几本教人做菜的书罢了！”


李薇认定春杏说的不是食谱，定然是她从那些顾客之中听来的什么混话，心头震撼不已，小春杏真是彪悍！


春桃春柳自是不信，齐齐瞪她，却因李薇在场，不好再说。


春杏给各人倒了茶，睛睛若有若无的扫过李薇，神色突然正重起来，“我跟你们说个正事儿！”


李薇忙扑过去，一把抱着春杏，用眼神讨好又求饶，春杏看着她哼笑两声，“我说有人卖地的事儿，你急什么？”


李薇一愣，见春桃和春柳怪异的盯着她，连忙放开春杏，掩饰性的一笑，“四姐，谁家卖地？”


春杏说的这家也不是大块儿地，仅有二十多亩，家里因有老爹生了病，急需拿钱看病，想寻个出价儿合适的买主。这是她在铺子里听有两个东西的妇人在那里闲话，她一直想着再给春桃添些地，便过去搭话，情况已基本打探清楚，本来想明儿叫个小伙计去那家问问，今儿正好春桃来了，便趁机说说。


春杏一说这话，李薇提着的心登时放了下来，看着春杏脸上狡猾的笑意，感激不是，咬呀也不是。


便转向春桃，“这好事儿大姐可别推，四姐现在有手头有钱儿，二十亩的田，也花不了她几个，让她买给你！”


春柳一听是这个，也笑，“是啊，春杏现在是土财主，买吧！”


春桃连忙摇头，“买宅子的钱还没还给爹娘呢，不要！你自己留着钱财防身吧。”


春杏嘿嘿笑了笑，抱着春桃的胳膊，“虽然大姐夫明里没帮我什么，可这宜阳县城里，谁不知道我是县尊大人的小姨子？间接的光还是借了不少的，就当是大姐入股得的利钱了！”


说的春桃和春柳都笑她。李薇坐在一旁也笑，这样没有隔阂的亲情，真让人心头温暖。


※※※


这场雨，阴阴晴晴，断断续续的下了七八天，终于放晴，武睿也从安吉回来，说那姓胡的被沈卓抓到，也没接他去见官，而是在安吉州府的坊子里看管起来。这个时空确实没有专利侵权一说，拉他见官无非是打个几板子而已。


春杏倒是满意，反正只要他不把自己的配方传出去，便就安了心。接下来便专心研制李薇给的新配方。


李薇又要求去田里，李海歆仍旧不准她去。再者马上就是秋耕，也没她要干的活计，李薇便专管着泡麦种子。


日子一晃，冬麦子即将播种完毕。何氏便私下里说，石头爹娘应该也快来了。


小香被赵昱森送走，小玉也被他勒令不许出门儿。这些事儿，虽然暂时平静了下去，石头爹娘一来，少不得又会提提。


而李薇却想着，小舅舅要来的日子也邻近了。心头即盼又乱。


贺永年这些日子来的倒不勤，还如平常一样，隔两三天来那么一回，带些东西来，偶尔留下吃一顿饭，或者指点虎子读半晌午的书。


这天半下午，李薇悠闲下坐在院中晒太阳看书，青苗过来说，“大少爷和四小姐一块回来了。”


李薇警惕的放下书，回头看向穿堂处，春杏自那次趁着春柳春桃在场，诈了她之后，便再没什么异状，这些天儿，她也忙着那几个新方子的事儿，今儿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一块来了。


“哟，梨花，四姐早上才刚出门儿，你就这么挂心我呀！”


春杏走过穿堂，被雨水清洗得极为透沏纯净的阳光打在她笑得灿烂的娇颜之上，李薇却没来由的一抖，别过脸去。


“呀，不是等我么？那是等谁？！”


春杏又促狭的眨了眨睛睛，逗她。梨花这个小鬼丫头，自小至大比谁都鬼，现在能让她无言以对，春杏咯咯的笑得畅怀。


“小杏……”贺永年在她身后淡淡出声。春杏立时回头，不满的盯着他。


贺永年挑眉，“怎么了？！”


春杏撇嘴摇头，原本以为因为梨花这事儿，她能占得着便宜呢，可是，事实上却并非她想的那样，总会习惯性的听他的话！


李薇这才转过头笑道，“你们怎么今儿都回来得这么早？”


春杏扫她一眼，不说话，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青苗去搬椅子倒茶，贺永年在她对面坐定，伸手翻了下她手中的书封，“这书看了有什么收获么？”


李薇摇头，有些失落，“没有。”


贺永年笑笑，“不急，慢慢找。”找自然找怎么培育高产种子的法子。


李薇点头。


贺永年看她闷闷的，便笑问，“知道明儿是什么日子么？”


李薇疑惑的看着他，心中猛然一动，“小舅舅要来？！”


贺永年失笑，阳光在他脸上打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晃人眼睛。轻摇头，“不是，再猜！”


李薇眼睛转了转，“大姐婆婆要来？！”


青苗在一旁捂嘴儿笑道，“五小姐，明儿是重阳节啊！”


李薇还愣，重阳节跟她有什么关系？


春杏换了衣裳出来，看她这副呆呆愣愣的模样，又笑又气，“重阳登高望远，哥哥说明儿要去四平山！”


何氏在那边儿听见，走过穿堂，笑着，“都谁去？！”


贺永年忙说大山柱子武睿，春杏在一旁叫着，“我也要去！”


又扫过李薇，恩赐模样，“梨花也去吧！”


何氏瞪她，说她没个姐姐样儿，带妹妹去有什么？一副不情愿！


贺永年眼睛笑着，“是，梨花也去吧。在家里闷得够久了！”


青苗欢喜地说，“那我去准备吃食。四小姐五小姐，都要备什么？！”


虎子听见也要去，春杏唬着脸斥责，“谁带你？！让爹娘带你去庙会上玩儿！”


贺永年往常在这种情况肯定是要帮腔的，而此时他却头微偏着，一言不发。


李薇心说，那大山柱子怕也是幌子，许是只有武睿是真的！


虎子便去缠贺永年，让带他一块儿去。贺永年便笑道，“去四平山不去骑马，骑马不去四平山，你挑！”


虎子委委屈屈的挑了半晌，还是挑了去骑马。


何氏见年哥儿这样，以为除了去四平山还有旁的事儿，便也说虎子不让他去！

第140章 重阳


金秋九月，天高气爽。


一行四人赶着马车来到四平山脚下。这山只所以叫四平山，是因其山势缓平，山顶平，至于其它另外两平，她便不知了，总之，这四平山，只不过一个不太高的土山包罢了。正因如此，所以才成为每年重阳节宜阳县城中人最喜欢来的去处——看到周边行人，李薇才恍然想起，这重阳是老人们的节日，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春杏兴致极高，在路边儿买了四个茱萸囊，一人塞了一个，又将手中的茱萸枝往李薇头上插，她慌忙躲开，春杏紧追不放，路上行人多，她只好往旁边的杂草丛中跑，一簇簇即将开败的野菊花，拂过她的裙角，可李薇却没多少飞扬的畅快感，跑了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只好站住不跑，春杏将那几茱萸毫不客气的插在她的发间，端详，“顶好看！”捂嘴儿咯咯笑起来。


李薇苦着脸儿，在穿衣打扮上，她一向是春杏欺负的对象——从春杏学会臭屁开始。


便不甘心的也要给春杏戴，她如今还没长开，个子矮春杏一头，追着春杏跑了半晌才追上她，那茱萸怎么都插不到她头发上去，春杏一边逗她一边咯咯的笑。


贺永年与武睿立在土路边儿上，看着两人如蝶穿花丛般笑闹，嘴角含笑，也不去阻止。


春杏愈逗她愈急，愈发想要把那几枝红红的茱萸插在头上，眼角撇过立在路旁的两人，急忙搬救兵，“年哥儿来帮我！”


贺永年身形一动，武睿立时揪住他胳膊，眼睛斜着，“不准去！”


贺永年挑眉，指指他的胳膊，不动声色的威胁，“睿哥儿，我记得你们成亲的日子还没定呢。”


武睿紧紧拉着他的胳膊，却还是偏过头，“日后，你说话春杏听不听还另说呢。再说……”他转过头来，看看那边儿笑闹的两姐妹，气势很足地说道，“论排行，我比你靠前呢！”


贺永年笑了笑，去掰武睿的手。小时候差几岁，体力上尚还有优势，可此时，武睿已长成大小伙子，个子比他还猛些，两人较量许久，也没分出个输赢来。好在李薇在那边经过艰苦努力外上春杏不动声色的妥协，终于将几枝茱萸成功的插在春杏的发间，两姐妹宣告停战，一前一后往这边儿走来。


武睿松了手，年哥儿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让李薇搭着，跨上土路，武睿也伸手去，春杏翻了个白眼儿给他，自己跨跳过来。


贺永年挑眉一笑，甚是得意。


李薇方才便看见两人之间的小动作，这会儿也失笑。武睿跟在春杏身后，指责她，“喂，你怎么这样！”


春杏回头哼哼笑着，不说话，然后转头往前走，武睿便不再说话，也跟上春杏在后面儿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便变作并肩同行，并有滋有味儿的说笑着什么。


李薇盯着春杏头上那一晃一晃的红茱萸，呵呵的笑着。贺永年将方才春杏买的茱萸香嚢系在她臂上，扫过她发上的茱萸，便笑，“颇有古风。”


李薇嘿嘿的笑，伸手去拨头上那几枝古怪东东，贺永年伸手捉住她的手，扯着往前走，“再不走就赶不上小杏他们了。”另一只手还替她将发间的几只茱萸往里面轻送了两下。


俩人站在路边儿，本来引人注意，何况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她低眉垂首，有些害羞。虽然浑身上下，到处是笑意，连周身的空气都有些甜甜的……可她还是极快清醒，瞄了前面一眼，见春杏正回头看着，忙抽手。


贺永年轻笑着，“山路虽缓，爬起来也很吃力。”拉着她缓缓向二人走去。


武睿大眼斜着她，眼中闪着明了又戏谑的光芒，李薇立时想起他之前吊着大眼儿说，“你还没有板凳高！”


正要说什么，突听后面有人脆声叫道，“表哥！”


佟蕊儿一身嫩黄衣衫，臂上也挂着一只红色茱萸香嚢，以极快的步速走到四人跟前儿，眼睛扫过两人牵着的手，眼睛一眯，身势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冲过来推她。


李薇不防她会突然这么的……直接，被她推了一个趔趄，身子往后退了两步。


贺永年眉头皱起，轻喝，“蕊儿！”


春杏从身后赶来，极不客气的冲着佟蕊儿喝道，“你发什么疯？！”


佟蕊儿气极，指着两人牵着的手，大叫，“松开！”


柳氏远远在身看见，眉头轻拧着，随便三步赶作两步，到了众人跟前儿，先将佟蕊儿拉过来，又她安抚李薇，“蕊儿推疼没有？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她呀，从小就稀罕这个表哥呢！”


接着又喝斥佟蕊儿，“梨花妹妹爬山走不动，你表哥拉一把有什么？”


虽然李薇不相信她一点没往歪处想，不过，看她面色如常，笑着跟自己一行人客套话儿，便笑着说不碍。这边儿贺永年已松了手，面色淡淡的立在一旁，只有微微绷紧的唇形，昭示着他此刻心中的不快。


佟蕊儿很委屈，眼圈红红的偷偷瞪李薇几眼，她装作没瞧见，和柳氏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柳婶婶，我们先走了。我娘让早回去，下晌还有事儿呢。”


柳氏笑眯眯的道，“好，你们去吧。”


又转向贺永年，笑得慈爱，又责怪，“昨儿你舅舅就盼你去呢，你只是忙。晚上可别应旁的事儿，我呀，给你们舅甥两个备了好菜等着你呢。”


贺永年应了声，春杏这会儿也收了刚才的怒容，笑呵呵的和柳氏打过招呼，一行人便先走了。


再前往是个岔路口，春杏扯着武睿往那条略偏的小路走去，一面回头絮叨，“这事还是早让爹娘知道。我可不信，你那舅母是什么心思，佟蕊儿打的什么主意，你不知道？！”


贺永年轻笑点头，摆手，“你们先行。”


春杏还要说，武睿拉着春杏往前面大步走去。


“梨花。”春杏和武睿的身影消失在前面的拐弯处，两人慢慢走着，贺永年便又牵了她的手，她也不避了，大大方方的让他牵着。两人走了一会儿，贺永年偏头，“怎么不问我？”


“问什么？”李薇原先还想着心事，走着走着便被路边白色黄色的野菊花吸引住了，在一片萧瑟之中偶有那么一朵娇嫩的花儿，如同夏日般盛开着，觉得格外娇艳。听他问，一时没反应过来。


贺永年看她呆呆的模样，伸手捏她鼻子，“当然是问小杏说的话。”


李薇轻笑摇头，不问是因为笃定呗，他多大，自己多大，年龄上的偏差，让她有一种错觉，或者是很笃定的直觉，自己根本不需要在这方面操什么心。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问道，“佟舅舅说的话你会听么？”现在唯一的不确定因素便是父母长辈之命。想到这儿，又问，“还有贺府那边儿？！”


贺永年笑笑，没直接回答她，反而问，“梨花说，将来我是经商好呢，还是为官好呢？！”


话题跳跃度如此大，让李薇愣了下。不过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下意识想说为官好，可是一想到小舅舅一去几年不回，日后大抵还是这样的局面，心头便又有些不愿。


若是经商，人却自由得多，可是她对这个时空男子的理想抱负研究得并不多，也不确定他心中倒底是怎么想的，便问，“你想经商还是为官？”


贺永年一边往上走，一边笑道，“我倒是想经商，可小舅舅却说，为官为商先且不论，先考了功名再说。”


李薇便点头，“是，是，小舅舅说得对。有功名在身，即便是经商，也有便利不是？！”


两人这么闲聊着，到了山顶，春杏和武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与他们汇合，四人在山顶走了会儿，天空碧蓝，白云轻悠，萧瑟之中，有一种空旷畅快之感。


春杏眼角瞥见，柳氏和佟蕊儿从那边路上也到了山顶，不想与她们再闲话什么，便扯着李薇要下山，嘴里嘟哝着，“出来玩也能碰上她们，真倒霉。”


直到李薇回到家中，才突然想起她问的话，他并有答，反倒是被那些闲话儿糊弄过去了。


何氏见几人早早回来，便问有什么好玩的，又说，春桃在他们走后送信儿来，石头爹娘已到了，午饭春桃请她和李海歆过去吃，因他们几个不在家，何氏怕他们不在外面用饭，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的，便把这事儿推到晚上。


春杏向何氏道，“娘，晚上去时，若是大姐婆婆言语上有责怪大姐的意思，你可得替她说话儿。大姐顶撞她不妥当，你说还不妥当么？别老顾着她的面子，她怎么不想想小玉这么闹，给大姐添堵。她又不狠说小玉，可顾着你的情面了么？”


何氏拍她一下，“知道了。我还能向着外人不成？只是原先觉得事儿没到那份儿上。”


说着叹了口气儿，“这人啊，生了间隙，再想补救，可是难喽！咱能退一步便退一步。”


春杏因何氏这话扫过李薇，李薇笑笑，四姐这是以她娘的话比今日与柳氏相遇呢。可这有什么可比性？且不说佟蕊儿一直对她有十分明显的敌意，便是柳氏与自己家，什么时候亲密无间过？不过今儿怕是面儿的那点融洽也没有了。


想了想便把今儿在山下碰上柳氏和佟蕊儿的事说了，恶人先告状道，“不是过年哥儿怕我摔着，拉一把，蕊儿就恶狠狠的推我。娘，日后她来，你也别给她好脸色，她自然就不来了。”


春杏在一旁捂嘴儿笑，贺永年将脸儿偏到一旁，武睿大眼斜着她，带着几分嗤笑。


李薇说这话时，表情极其无辜，何氏心中叹，拍她，“行了，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什么。回房去吧！”


李薇先前儿只顾躲着，觉得他的事，她不好插嘴，仿佛家人都知道了她的小心思一般。这会，乍然脑瓜子灵转起来，便不依不饶道，“反正我不喜欢佟蕊儿，也不喜欢方碧莹，她们两个都不行！”


说完也不敢看已笑得脸色通红的春杏，和把她鄙视到地上的武睿，起身便走了。


何氏有些惊讶的一笑，“梨花这是怎么了？有多少年没任性撒娇了？！”


春杏想了想，笑道，“梨花大了，有些事儿懂了呗，不想这两个人嫁给哥哥，娘还是再挑吧！”


说着站起身子也往外走。何氏本想着地里的事儿安定下来，要与春杏说说她自己的事儿呢。却因有武睿在，不好说，便没叫她。


待春杏走远了后，何氏才看向一言不发的贺永年，试探问道，“年哥儿，这两个你都不中意？！”


贺永年轻笑点头，“是呢，娘，不中意！”


武睿憋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贺永年忙扯他，“小杏说新买了一套文房四宝，走，你跟我去瞧瞧。”


话音落时，两人已出正厅。


何氏被弄得一头雾水，只觉这几个孩子出去一趟，怎么回来一个个都怪怪的。看天色已快正午，便在他们身后说，“等会儿出来吃饭。”


春杏到李薇房中，自顾自的倒了茶，赶青苗和菊香几个走，笑吟吟的盯着李薇，夸赞，“这才是我妹子嘛！”


李薇也失笑，自己也傻了，多好的先天优势她不知道利用。现在说句她不喜欢，她不同意，她不准，也没什么难的嘛。


况且她一向是在几个姐姐的亲事儿上插惯了话的，先用这个小优势，赶跑佟蕊儿和方碧莹这两个，其它的事儿，慢慢再说。


想到也咯咯的笑起来。


武睿听到李薇的笑声，与贺永年道，“我早先说对了吧，她们家春杏第一凶，梨花第二。”


贺永年敲他一下，笑，“方才看我娘的神色，象是要和小杏说说你们的亲事儿呢。你顾着自己吧！”

第141章 再见何文轩


石头爹娘急惶惶的来，自是从小香嘴里知道了小玉和春桃顶了几句嘴的事儿，这次来一是为着小玉的亲事，二来也是与何氏见见面儿，别因这个事儿惹得她心中不痛快。


中午何氏两个没空儿，石头爹娘先是疑心了一回，这两人是不是心头有气故意推脱，后又想以何氏疼爱儿女的劲头，怕他们回到家吃不上热饭，也是有的。便把这心思放下，只和春桃说给小玉问下的这家亲事。


春桃见婆婆公公不主动提及前事，她也不提，只把这家的情况详详细细说了个清楚。甚至于有哪些旁支亲戚，亲戚们的秉性如何都一一说到。


说完笑道，“这些都是旭哥儿去那边看铺子时打听到的，回家跟春兰提了提。春兰觉得这户人家倒还不错，便让旭哥儿又跑了两趟，细细打探了。不过，因我一时出不去，倒没亲自去打听。若是爹娘觉得这家还行，就再去细细的访一访。”


想了想又笑着加了一句，“小玉现在大了，也有些主意，爹娘还是先问问她，我原先问过，她许是害羞，也没给个明话儿。”


石头娘知道她这是怕将来小玉过不好，落埋怨，便点了头。


用过午饭，石头爹娘在屋里商议，“小玉年龄是不能再拖了，以我看，这户人家也不错。好歹有田有大宅子，也有那么一个铺子，虽说挣得不多，但是家里人口也少，将来闲气少。”


石头娘也知这是实情，却还是感叹了一句，“先说的里面可有五六个比这个好的，她东挑西挑的，现在……唉！”


石头爹眼一瞪，“快别说这话！不是你由着她性子挑，亲事会拖到这会儿？！”


石头娘也瞪石头爹，说这事儿他也有份！


两人争了两句，便又商量小玉的亲事。


傍晚何氏与李海歆两个带着虎子过来时，石头爹娘已商定了主意，若这家说得过去，就给小玉把亲事儿订了。


贺永年陪着虎子玩了半天，李海歆两口子一走，他便进了后院，春杏吃过饭去了铺子里，武睿和菊香兰香两个丫头自然也跟着。


青苗端了上了茶后也退出去，“五小姐，我去帮黄大娘做晚饭。”


李薇挥挥手，继续苦思冥想。


“在做什么？”贺永年轻笑着伸过头去。


李薇从一堆纸中抬起头来，看着被写写画画弄得乱糟糟的一团，笑道，“我恍惚记得哪本书说过，苞谷是末端优势作物，留种子应该留棒子末端的，能保证苗齐苗壮，而大豆属于顶端优势作物，留种子自然应该留顶端，象稻子谷子秫秫之类，也属顶端优势作物……只是时间久远了，不知道记得准不准确呢。”


贺永年因她口的新名词而微微挑眉，“……有书上这样说？”


李薇顿也不顿的点头，在这里生活了近十四年，她已经能够无比娴熟的掩饰她那点与众不同，反正前世的书，也是书嘛。


“哦……今年的种子是这样留的么？！”贺永年没再深问，她看过的农书何其之多，自小到大她只看一种书，那便是农书，偶尔看传记游记地方志，也只挑有农耕记载的部分看，在李家村的时候，他的农书阅读量还能跟上她，到了宜阳后，看书的时间少之又少，自然是不及了。


“不是。”李薇郁闷的摇头，望着外面金黄的斜阳，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儿，“都怪这场雨，没来得及。”


她本是想从两方面提高种子质量的，一个便是按刚才的方法，挑选颗粒饱满的种子，另一个则是寻找可以使种子基因发生些微变化的方法。


一抹金黄的斜阳从门帘缝儿里钻进来，正打在她白嫩的娇颜之上，如花瓣似的红唇因郁闷而微微嘟起，贺永年目光闪动，然后微偏过头去，轻笑，“不若我帮你找找在哪本书里？”


李薇摇头，故意长叹一声，“算了。”又问，“爹娘不在家，我们晚上吃什么？”


贺永年想了想便道，“不若我们去二姐夫的酒楼里吃？”


见李薇偏头看他，他笑了笑，“庆贺！”


“有什么好值得庆贺的？”李薇不明所以。


贺永年站起身子，清目悠悠，“自然是庆贺有人说了实话！”


李薇明白他的意思，脸上一红。略想了下，点头，“好，我自回来还没见二姐呢，你等下，我去把四姐新做的皂给二姐带两块儿！”


说完跑了出去。贺永年轻吁了一口气，又微微摇头，此刻的他如当年面对贺府时那般。因为知道需要等很久，便很安心的等着。而等待的时间愈短，愈按奈不住自己的内心。


李海歆与何氏在春桃家里用过晚饭，石头爹与李海歆在正厅叙话，石头娘与何氏去了偏厅，小玉仅在吃饭时候露了个面儿，大约觉得自己与春桃说的话，被何氏知晓了，有些不好意，强强陪坐到吃完饭，便回了房中。


何氏心头面色如常与石头娘说着些家长里短，人情往来，石头娘也在叙话的空档，在感叹旁人家怎么怎么着的时候，说了小玉几句不是，又说春桃别和她一般见识等等。


春桃也不指望她真能正面当着自己和何氏说出小玉的不是来。婆婆就是有这么些护短劲儿。便笑笑说不碍的。


何氏也说，做姑娘时谁都有个脾气，嫁了人便好了。


这宗事儿隐晦揭过。石头娘便又说起镇上的闲事儿来，说着说着，她突然一顿，猛然想起一宗事儿来，笑道，“差点忘了，武家老大和老二都回来了，说是回来给老太太做六十的整寿，我约抹着，老太太一向倚重这大房二房，会不会趁他们都回来，过来说睿哥儿和春杏的亲事？”


何氏一愣，“也有可能。”又问石头娘这两房人回来多久了，石头娘说，听人说有两天的样子。


春桃给两人添了茶，轻笑，“春杏成亲的日子早定了也好，省得睿哥儿见天挂在心上。”


石头娘也说，“是，亲事做定了，再推反而不美！”这话说的似有深意，倒似是在劝何氏不要端岳母娘的架子，或者说是端着现如今的身份。


何氏笑笑，“哪里有推，见天儿也替他们操着心头痛着呢。春杏这丫头的脾气不似她姐姐……我和她爹都压制不住她呢。”


※※※


从吴旭的小酒楼里出来时，一弯上玄月挂在梢头，碧空湛湛，光华妙曼，李薇看着轻漫月光下空旷的街道，有一股陌生新奇感觉。


笑道，“晚上街上一静下来，比白天好看多了。”


贺永年刹时想起几年前两人在月夜里去柱子家的情形，眼角扫过马车，抬步上前，一边卸马车一边道，“带你去游游？！”


李薇尚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利落的将马车卸下，吴旭拎着给他们带的食盒，跟着出来，看到这副光景，诧异的问，“年哥儿，你这是……”


“二姐夫，麻烦你亲自把食盒给爹娘送去。”年哥儿将马牵到李薇跟前儿，笑道，“我带梨花去看看宜阳城的夜景！”


吴旭失笑，扫了眼街上，“也好！”


李薇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带自己骑马，嘿嘿的笑起来，那年在方山，他说过骑马的话，因为自已刚发了花痴，不好意的推了，现在……自然是不用避了！


忙笑呵呵的谢过吴旭，跃跃欲试扯着贺永年，“年哥儿，快，快走。”


贺永年先扶着她上了马，李薇战战兢兢坐在马背上，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兴奋，春兰见吴旭送人，许久还不回去，从院中穿到后堂，再来到前门儿，正看见李薇一副惊吓模样坐在高头马背上，也吓了一跳，忙喝斥，“这么晚不回家去哪里？”


贺永年回头笑笑，“二姐，不碍的，我带梨花去转转，一会便回去。”


李薇因这不同寻常的高度和刺激感，兴奋不已，摆手笑道，“是呀，二姐，你回去吧，有年哥儿在呢，不怕！”


春兰无可奈何的笑笑，叮嘱了一番骑慢些莫摔着早回家之类的。


贺永年应了声，翻身上马，稳稳在她身后坐下，向吴旭和春兰点头告别，抖动缰绳，李薇全身戒备，等待着那风吹掠过发间，骏马驰骋的飞翔奔放豪迈之感，却不想他只是控着马慢悠悠的走着，李薇心想，这应该是奔跑前的热身运动吧。


约走了四五丈，仍是这副慢悠悠的样子，她不满意地叫道，“怎么不快跑！”


贺永年轻笑着，一手将揽在她腰间，“秋寒露重，当心风吹得头痛！”


李薇知道吴旭和春兰两个还没进去，也不乱动，小手悄悄去板他的胳膊，并催他，“快跑，我身子好着呢，这么骑马有什么劲儿！”


贺永年仍然轻笑，“夜深人静，纵马扰人……”


李薇这才记起这茬儿事来，双手和胳膊较量一会儿，一无所获，而且此时也离酒楼门口有那么十来丈的距离，她索性放松了身子，依靠在他胸前，找了个舒服位置，随着马的步速，慢悠悠的晃着身子，欣赏起夜景来。


春兰望着远去的两人，总觉得渺渺月光下，两人乘坐一骑的背影有些奇怪，终于化作一笑，催吴旭去送东西兼报信儿。


半个时辰后，两人晃晃悠悠的回到李府，李薇从马上下来，揉揉略有些发酸的腿部肌肉，不满意的道，“这就是所谓的骑马？”


“不是骑马是什么？”贺永年轻笑着。


黄大娘开了院门，李薇进来，贺永年却未进，说他明儿有重要的事儿，这就回贺府去。


何氏在厅里听见，训斥李薇，没事儿闹哥哥等等。


李薇不服气的皱皱鼻子，这是谁闹谁啊？！骗她说什么骑马，实则，哼哼！


※※※


石头娘猜得不错，武老太太确实想趁着这会办大寿，两个大儿子回来，将武睿成亲的日子定下。


没过两三天儿，便派了两个年长的嬷嬷和青荷等两个丫头，陪着媒婆来到李家，透了这么个信儿，并有递上几个请人算好的吉日，分别是往前迎年月里，来年春上和来年夏收后。


何氏先前问春杏的意思，春杏心头挂着李薇的事儿，想等着亲眼看到她的事儿定下来，说过成亲略晚一些的话。可何氏看这些天武睿不大高兴，问他府里头是不是有事儿，他也不肯细说，问春杏，春杏也说不知道。何氏虽然初时不太满意武睿的家里，定亲之后，再看他的行事作派，倒也愈来愈满意，不愿让武睿久等着，想来想去，便说，来年春上的日子极好。


便定在三月二十日。


春杏早先的嫁妆已准备了一大半儿，因何文轩成亲和秋收，才算是中止了一段是间。现在准日子定了，剩下一些小东西，便要加紧准备，连春桃和春柳两个也跟着忙碌起来，春兰大着肚子旁的活儿做不了，有吴旭娘这些教的针线，便也替春杏绣些小荷包什么的，好让她打赏下人。


李薇在这方面什么拿得出手的，只好看着众人忙碌，并端个茶递个水，重点是照看几个小皮猴子。


石头爹娘倒没再来，听春桃提过两句，也正满城托着媒婆帮小玉说事儿，也去重点访了访镇上的那户人家儿。


春柳春兰都说，小玉这事她这个做大嫂的也算是尽心了，往下的事儿让她别管，只等亲事做定，该出钱财的时候出几个钱就行了。


春桃也点头。


这天一家人正在忙活着，突然听院门响，李薇跑去开门，门外赫然是何文轩，他身后是两辆轿子车，赶车的正是孟家的下人。


“娘，娘，小舅舅来了！”李薇欣喜异常，向院中大喊。


一面大开大门请他们进来。


何氏母女几人将厢房里翻得乱成一团，正在清点春杏的嫁妆还缺哪些，突听这话，齐齐涌出来。几个小的也围过来齐喊舅爷爷！


孟颜玉笑马车上下来，笑道，“大姐家今儿可真热闹啊。”


何氏没看到梨花姥娘，有些遗憾，不过，想到梨花小姨第四胎快要生了，兴许是走不开，便也释然。


笑着让他们进屋，“左等右等你们不来。武家刚派人来说定了日子，你们可就来了。”


春柳便带着周家的几个下人，将孟府的几个婆子丫头让到偏厅里坐着。


春桃也忙让跟着她来赶车的小厮去请贺永年吴旭并赵昱森送信儿，一通忙乱之后，孟颜玉抿嘴儿笑，“大姐家人丁兴旺，真让人羡慕。”


一直跟着她的婆子立时接话儿，“是呢。姨太太家几个女婿，个个都是好人才，快赶上我们姑爷了。”


何氏笑着摆手，“快别夸了。整日里只看着，我头就跟喝了蜜似的甜，再夸呀，我就找不着北喽！”


说得众人哄然大笑。


何文轩轻笑着，略长的眼睛若有若无扫过李薇，这回她真的有些无所遁形之感，忙自告奋勇道，“我去拿四姐的好茶来！”逃似的跑出正厅。


身后何文轩的朗笑声格外刺人耳朵！


她进了春杏的房间，找出那罐茶来，坐在桌前，心咚咚的跳将起来。


小舅舅来了，会不会和爹娘提这事儿呢？！


春杏乍然听何文轩一行到来，本正与几个铺子的掌柜说着的事也不说了，立时起身回家，到了家中之后，贺永年还没到，梨花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与孟颜玉见了礼，借着换衣裳的空档回了后院，却见她自己房间发呆。


上前推她一把，笑道，“高兴傻了？！”


李薇咧嘴笑笑，把手中的茶叶罐子攥得紧紧的，“四姐，你说爹娘会同意么？”


春杏点她的额头，“怕什么？他虽然在咱们家那么多年，名义是儿子，可他姓贺咱姓李，族谱都出了七八年了，现在连义子都不是，有什么不愿意的？”


“不过……”春杏停顿了下，看李薇脸上紧张起来，便不再逗她，笑道，“不过，爹娘心里头一时转不过来还是有的。”


说到这儿又絮叨她，“我说你胆子还真大，小主意打得远！”


李薇任春杏念叨着，心里盘算着她说的话，提着的心也微放了下来，何氏与李海歆纵然有惊讶，为了女儿的幸福，应该也不至于会阻拦吧？！


想到幸福两个字儿，她的脸微微有些热。


春杏把她的神态看在眼中，笑骂她一句，扯着她去了前院。


她们到时贺永年周濂两个已到了，立在院中与何文轩说着话儿。孟颜玉直笑，“这舅甥三个倒象是平辈的好友。”


何氏笑眯眯的附和。


李薇抱着茶罐子进去，春柳埋怨她一句，李薇干笑了两声，看孟颜玉的神态话语，她应该是不知情的，立时觉得压力小了许多。

第142章 病得真巧


“二少爷，二少爷！”


因何文轩的到来，李家院中一片欢声笑语和忙碌景象，春柳指挥着自己带来的几个婆子丫头正在给孟颜玉一行收拾房间，而偏厅之中，何文轩与几个外甥女婿正在叙话。


院门被人敲得“砰砰”作响，冬生焦急的声音愈来愈近，“二少爷，二少爷，老爷病又犯了，大夫人请您回去呢。”


厅里叙话声立时停止，贺永年缓步从厅里走出来，眉头皱起，“昨儿见时，还好好的呢。”


冬生一脸急色，“是，是从今儿早上觉得不利索，这会已有加重的迹象了，症状还和前回一样，大夫人让您快回去……”


何氏几人都从厅里出来，看冬生说的急切，兴许这次病得还极为严重，都催他赶快回去，贺永年向何文轩和孟颜玉告了罪，随着冬生急匆匆去了。


贺萧的身子骨这两年又大不如从前，三两天头的犯些小毛病，多少大夫瞧过，都说是体虚阳虚导至多汗体弱，按说并无大碍，可药吃了无数，总不大见效。


贺萧这一病，倒把李家欢乐的气氛冲淡了些，看天色，也近半下午，春柳已将客房收拾出来，被褥床帐用的都是给春杏做的全新的，何氏便让他们回房休息。


孟颜玉身子娇弱，倒也真有些累了，当下也不多推让，带着婆子丫头去了，何文轩却说不累，仍与赵昱森周濂几人在厅中叙话。


周濂叫阿贵前去贺府打听打听贺萧的病情。回身走到偏厅之中，感叹，“偏数他的麻烦最多！”


厅上几人都跟着点头。


何文轩笑了笑，撇开贺永年父亲生病这事儿不提，转问赵昱森这些年在宜阳有何收获，并笑，“三年考察你得了个优，若能再得个优，或许可动一动。”


周濂立时起身，向赵昱森笑道，“我这里提前给大姐夫贺喜了！”


赵昱森连连摆手又摇头，只说自己天资不聪，做个县令便知足喽。


周濂笑他藏拙，何文轩也说，赵昱森是貌似敦厚！说得几人都笑将起来。


半个时辰后，阿贵带信儿回来，“少爷，老舅爷，贺府老爷确实病了，这回似是比先前几回都狠些，我瞧见回春堂等好几个医馆的大夫都被请了过去。”


周濂沉吟片刻，向阿贵挥手，“你带个人再去守着，一有什么情况，便往这边儿来报。”


阿贵应声，叫了小厮准备走，春柳远远叫住他，又问了一回，才放他赶快再去探探。


“这贺老爷一病，年哥儿来年的春闱……”赵昱森眉头轻皱着，扫过厅中四人，转向何文轩道。


“嗯，若是极重，怕是要往后推了。”何文轩点头表示认同。赵昱森毕竟是科甲正途出身，这些事略一关联便透彻了。


赵昱森还要再说，却见何文轩眼睑微垂，象是在想什么事儿，便与周濂吴旭几人使了个眼色，率先站起身子，“小舅舅一路劳顿，还是先歇息罢。”


何文轩摆手说不碍，舅甥几人好容易见上一面，一块说说话儿也好。


几人便又坐下，将话扯到旁处去。


又过了约有一个时辰，太阳西斜时，阿贵再次来报，说贺萧这次病得确实不轻，几个医馆的大夫出来时，都摇头叹气束手无策，贺府里商议着去京中找上次那位给看好病的老大夫呢。


何文轩眉头一挑，“商议定了吗？”


阿贵答道，“八成定了，听说是贺府二少爷陪同前去，这会儿府里头已开始做上京的准备了。”


何文轩暗自点头，去京城倒是个好时机，却不知年哥儿父亲这病情，究竟有多重，他在还好，若是不在，他的亲事儿由嫡母做主，怕是要费一番周折的。


周濂忙让阿贵再回去探消息。这边何氏母女几人因这事儿，神情都不似方才那般畅快。


何文轩出了偏厅，到正厅中去安慰何氏，“年哥儿跟着去京中，尚我有在呢，大姐不用担心。再者他已这般大了，千里远的路也算不得什么。”


何氏倒也不全是担心年哥儿去京师，而是，贺府那个乱摊子。这些年，贺永年明着是将方山的几个铺子收了回来还给府里，却听说他把几个铺子都抽了底儿，留下个空壳子，那一府的人对他意见大着呢。


却苦于抓不到证据，倒让几个铺子掌柜背了黑锅。


铺子是收到手里了，亏得银子用了这三年的功夫才算是强强赚回来。


何文轩怎么不知何氏的担心，贺府的事儿他自始至终都知之甚详。贺萧这病若能痊愈，或者这么拖着，也就罢了，一旦他病逝，贺府那对母子怎会善罢干休？不过这一事也要走一步说一步，现在还担心不着这后面的事儿。


便又温言说了些安慰的话。


到了李家用晚饭时，大山过府来，带来确切消息，“大夫人已定了要去京城给老爷瞧病，年哥儿随行，我和柱子也跟着去。大夫人本来是要去的，后来又说家里无人主事儿，便由乔姨娘孙姨娘两个陪同去。明儿收拾东西，后天就赶路。”


何氏一惊，忙问大山贺萧的病是不是真的很严重。


大山呵呵笑笑，“说是严重就严重呗！大夫人可是急得很呢，她这一急，县里的几个大夫自然没人敢开方子，只好去京城了……”


何氏听了这话，心中一松，又笑大山鬼。


春杏眉头一挑，“你和柱子都去了，那这边的粮铺子和木匠铺子谁帮他盯着？”


大山摇头，“没人。”


春杏更急，“你们两个好歹留一个人，都跟去算怎么回事儿？”


大山怎会不知大夫人将他和柱子一同支走，是打的什么主意，可这事年哥儿也没挡，他们还能说什么？


春杏的房间让给孟颜玉一行，春杏便搬到李薇的房间暂住，两人躺在床上说悄悄话儿，春杏恨恨地说道，“这肯定又是贺府那个老妖婆打的如意算盘，把哥哥支开，自己好接手那两个铺子！”


又气呼呼的道，“什么事儿都要他伸头，正经的嫡子长子大少爷干什么去了？”


李薇心头也纷纷扰扰一团乱，不过她却不担心铺子的事儿，这几些在贺府他除了在方山使了些手段，捞了些银子外，便安心的经营着粮铺，后来贺萧又主动给了他一个木匠铺子。这两年倒也没见他怎么打点，都是大山和柱子在管着。明面儿可以说是极安份了。


至于她担心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春杏愤愤不平了一会儿，撇开铺子不提，说回贺府内院儿，“……以我看，你们成亲后，早早买个宅子搬出来住，省得跟她们在一起闹心……”


李薇回神一笑，“四姐想哪里去了。”


春杏撇撇嘴，也知道这事儿还早，想了一会儿，又推她，“怎么他不是说，你们这事小舅舅给张罗安排么，怎么没见小舅舅有什么动静？”


李薇摇头，又笑，“小舅舅这才刚来呢。总不能一见面便和爹娘提吧？！又有贺府老爷的病，哪里顾得上？！”


春杏咕哝，“你倒不急！”


李薇笑笑不说话。


※※※


消息传到佟府，佟维安一愣，柳氏也是一愣，片刻后，她便催佟维安，“你赶快过府去瞧瞧，看看年哥儿那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佟维安一愣，柳氏这些年对年哥儿的事已不如初始那般热心，今儿倒是出人意料。


柳氏热心自然是为了佟蕊儿打算，早先她年龄小，年哥儿情势不明，虽有在方山捞的那些银子，但比起她中意的几家公子哥来，也不见得有多出色。直到去年他中了举后，柳氏心中的倾向便多了一些。


往日里佟蕊儿去李家，回来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一家人对她还算不错，柳氏还有些暗喜，这次重阳偶遇，她却突然有些不妙的预感，年哥儿与梨花手牵手的情形，怎么看怎么不象是兄妹之间的情宜。


可她又不是很确定，毕竟贺永年对李家人一直十分亲近，莫说贺府人，便是与佟维安这个亲舅舅也不及他对李海歆一半的亲。又何况梨花几乎算是他自小背大的，多疼爱一些也是有的。


心头翻转了几日，左右思量不定这事要不要与佟维安商议。现在他那边儿出了事，正是个示好的契机，便紧催佟维安。


佟维安则是挂心贺永年手头的铺子，好容易弄到手的，不能让人趁机夺了去。能留大山和柱子两人最好，若是不能留下，只要年哥儿有句话，他这边儿倒也可以派人帮着代管些时日。


等他到贺府时，贺府诸人正忙着收拾准备上京，贺永年已从贺萧处回到自己的院子，在书房中静坐。


“二少爷可在？”两个年约十六七岁的丫头从大夫人院处行来，及至走到院门口，脸上堆笑问立在院门处的小福和小禄。


小福小禄两人对视，“在，在呢。”


其中一个丫头笑道，“大夫人说二少爷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劳累，派我二人在身边侍候，小福子，麻烦你去传个话儿吧。”


小福子苦着脸，看看小禄，小禄立时将头扭向一旁。


“什么事儿？”年哥儿在书房中听到声音，隔窗看是这二人，从书房中出来，淡淡问道。


“二少爷，大夫人说您此去陪老爷看病，大小事务都要您费神劳力，您身边只有大山和柱子两个，怕他们两个大男人，粗手粗脚侍候不周，让我们二人随您前去。”


贺永年嘴角扯动，“是……把你们两个拨到我的院中了吗？”


韵月听他声音不似以往那般冷淡，脸色微松，上前行礼道，“是，大夫人说日后我和银月便在二少爷院中当差。”


“好，即是我院中的人，我倒真还有两件事儿要你们办。”


韵月银月见他没往象往日那般谁的脸面都不顾，一味赶人，忙齐齐福身，“是，请二少爷吩咐！”


贺永年抬头望着西边天空的一丝余辉，突然想起李家村那干净纯朴的傍晚来，炊烟袅袅，竹林潇潇，干净而美好……


他深深的皱了下眉头，收回目光，盯着她们，淡淡道，“粮铺的徐掌柜和木匠铺子的刘掌柜在贺府做工近二十年，劳苦功高，父亲一直说要奖赏他们，今儿我就代他赏了这二人。韵月就跟了徐掌柜，银月跟了刘掌柜，如何？”


这两人在贺永年说到两个铺子的掌柜时，已有不妙预感，待听完这话，已是面无人色，猛然跪倒在地，正在要说话。


贺永年已甩了袖子，“不愿意便去求大夫人！”


小福小禄连忙上前小声劝，“两位姐姐，你们还是快走罢！”


贺永年回到书房，眉头紧锁起来，握着椅背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关节发白。


猛然抓起一本书高高举起，想要摔下解解心中的郁闷。最终，却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将书缓缓放下，坐到桌前。


两个丫头被劝走后，便有人来报，佟维安来了。


贺永年又深深呼吸几下，脸上恢复平日淡然模样，迎到书房门口儿，“舅舅！”


佟维安看他虽然神色如常，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厮脸色却不自然，进了书房便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贺永年摇头轻笑，“无事，舅舅怎么来了？！”


佟维安，“还不是你父亲之事。”


贺永年轻笑，“舅舅莫挂心，他无大碍，只不过比前两次略重些罢了。”


佟维安重重一拍桌子，“谁挂心他，我挂心的是你。你那两个铺子，你怎么打算？”


贺永年道，“即使是被他拿去，也不过是暂时的。舅舅不必过于挂心。”


佟维安知道他如今和初来时不同，手头也揽了些钱财，又有李家那几个人帮衬着，特别是那个周濂，点子最多，若是再想拿回去，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不过，即然已抓在手中，怎么能再让人拿回去？


便把自己要帮他的主意说了，贺永年点头，“这样也好。”

第143章 好事近了


贺萧这病来得突然，贺府这去京中看病的决定下得更突然，贺永年前一日走后，直到何文轩到宜阳的第二日晚上，才有空再来李府，说是府里定下日子，明儿一早启程进京。


何文轩看见面色淡然，不喜不怒，一如往常，赞许般笑笑，拍他的肩膀，“其他的事不必挂心，你们先行，我与你舅母两日后也要启程，先到州府拜见邱大人，再去京中与你汇合。”


孟颜玉在一旁笑道，“昨儿听说这事儿之后，我便安排了府里两个老成的长随，跟着你一块儿上路，他们对进京的路颇熟，或许能帮上你些忙。”


贺永年连忙上前道谢。


孟颜玉也忙笑着让他起身，招孟府的两人过来相见。


有孟府的下人相随，何氏心头安定许多，一连向孟颜玉道谢。她柔柔一笑，“大姐这么谢，我倒不好意思了。一家人相互帮忙扶持本是应该的，这么谢，可是把我当了外人了。”


何氏也笑。自何文轩成亲后，这么些天来，何氏看她对梨花姥娘极为有礼，并没有那种富贵人家高高在上的傲慢之气，已然十分知足。至于孟颜玉的其它好意，在她心里头全当是额外赚来的，有一分便记一分，若是略有不周，她也不与之记较。


这话不但是她自己心中想，也与几个弟妹，包括儿女都说过，不许因小舅母行事与乡下略不同，便心生怨言。


现在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贺永年在前厅坐了会儿，又被春杏以讲解为名叫到后院，李薇瞥见小舅舅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心虚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跟了出去，心想，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能当老师傅。脸皮这回事儿，练练也就厚了。


春杏过了穿堂，看她跟来，回头一笑。故意向青苗道，“我看晚饭时小舅母吃你做的那个双皮奶吃得极顺口，青苗，你去再做两碗来，我和五小姐方才没吃着，这会也馋了。”


青苗不疑有他，欢喜的应了一声，“好。”


李薇暗中笑了笑。这双皮奶是她前些日下雨无聊时，一时馋了，教青苗做的，自己毛手毛脚的，做得不精细，青苗学了后，倒比她做得卖象好，做好后，拿给何氏李海歆尝，都说好看也好吃。


春兰过来时看到了，先讨了方子，又打趣青苗，说要请她去馆子里做厨娘。


青苗信以为真，苦恼了两日，才悄悄和李薇说，“五小姐，你跟二小姐说一下，我，我不想去做厨娘。”


李薇当时便笑翻了，青苗睁着大眼睛，眨了许久，才知道春兰说那话是哄她玩的，当时便撅着嘴巴走了。


春杏望着青苗匆匆而去的背影，咯咯笑了两声，扫过李薇与贺永年，撇嘴说道，“我去皂房。”便往后院她那间简易的制皂间而去。


李薇望着春杏的背影笑了笑，推开房门，请他进去，贺永年也笑，“小杏鬼得很！”


李薇点头表示赞同。


请他入座，倒了茶递过去，旁的话倒也不知说什么，只想问归期，可又觉这事儿定然没准，便道，“到了那边常来信儿，省得爹娘挂心。”


贺永年笑笑，“好。”又道，“梨花点支安神香吧，这几日头痛。”


李薇看他脸有倦色，也不知贺府那边儿是一番怎样的闹腾，便点下头，起身去点了香，贺永年半闭着眼，就在李薇以为他睡着了之际，轻轻说了一句，“不须担心。”


李薇摇头，“不担心。”


他豁然睁开双眼，嘴角含着一抹探究的笑意，最终却什么话都说。


青苗欢天喜地的做了三四碗双皮奶，送到这边房间，几人一人吃了一碗，看天色不早，贺永年便起身回贺府。


临去时说明日出城早，便不来告辞了。


何氏李海歆都叮咛他路上要小心，不要太过操劳等等。


两日后，何文轩一行便也要辞行。何氏知道他如今有官职在身，身不由已，虽然十分不舍，却也不敢太过表露，家中也没甚么稀罕东西，只将新粮挑了最好的，一样装了一些，周濂听说孟父喜喝江南的黄酒，将他酿制的各式各样的黄酒一样给装了几坛子。


孟颜玉在家中偶尔也陪其父饮几杯，对江南的黄酒也略知一些，周濂酿的这酒，味道极纯正，便笑道，“你这酒在这偏北方的县城之中，销路怕是不好吧？”


周濂点头。孟颜玉又笑，“京城虽然更偏北，可江南人士却也不少，没想过去京城探探这酒的销路么？”


周濂摇了摇头，轻笑，“暂时未想过。”


孟颜玉便不再说，私下却与何文轩颇为惋惜地说道，“春柳夫婿若是走仕途，怕比春桃夫婿前程更好。”


何文轩也点头，只不过，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送走何文轩一行，何氏坐在厅里叹了一回，见李海歆赶着牛车要出去，春杏也摆了要去铺子的架式，她连忙出来，叫住二人，“旁的事儿都先放放罢！春杏的大事儿要紧！”


又瞪春杏，“你给我收收心，把嫁衣先绣了！”


父女两人应了声，都说自明儿起云云，仍旧出门去了。


何氏坐在厅里生闷气。李薇带着虎子去小书房，给他布置了十张大字儿的作业，往厅里去。


见何氏气着，笑呵呵的上前，抱着她的胳膊笑道，“娘，爹和四姐心中有数呢，这些天儿事够多了，你也够累了，歇会儿吧。”


何氏叹了口气儿，拍拍她的手，笑了一回，母女二人坐在厅中又说了些闲话，何氏在李薇的催促去房间里小睡，李薇则坐厅中看书，享受这热闹后的片刻安宁。


心里面又悠悠忽忽的算着日子，他现如今能到哪里。


※※※


日子悠悠而过，这日又是赵昱森沐休，吴旭正巧有事找他，到小酒楼里转了转，一切无事，便赶着骡子车去了赵府。


买这骡子时，周濂和贺永年都让他买匹马，他不愿，非要买这骡子，两人都知道他是想省几个钱儿，骡子与马匹比起来，价儿是差一倍，且骡子好养活，吴旭盘算得倒也不差。


贺永年却想起当年他赶着骡子车撞了老李头，引出与春兰的姻缘之事，几个连襟都取笑他说，他这是念着当年呢。


尤其是周濂，每次见面儿总不忘打趣儿他一回。


他今儿去赵府倒不是闲坐，而是真有一事。前五六天，他听人说，望远县那儿有个天荒湖，方圆十里，蒲草丛生，水质也好。特地去瞧了瞧，确实适合养鱼，而且这湖中本就有不少野生鱼，当地人常去捕捞，补贴家用。


吴旭便生了要买或者要赁下的念头。只是他在当地门路不通，又听说望远县的主薄大人与赵昱森是州府同窗，便到趁着他沐休上门儿问问，若是不麻烦，想让他从中间儿引荐引荐。


吴旭到赵府时，石头爹娘一家正聚在厅中商议小玉的亲事儿。说的仍是吴旭先前儿提过的那家儿。


听说吴旭来了，赵昱森忙出了厅，迎他，“稀客，稀客，今儿，你怎么有空了？”


吴旭呵呵笑了两下，与石头爹娘见礼，说找赵昱森有事，赵昱森便领着他去书房。


两人叙了会闲话，才说到正事儿。赵昱森听他声音中气不足，知道是怕自己为难，便笑，“这事儿也没什么难的。你不管是买还是赁，又不占朝廷一文钱的便宜，有何不可？”


吴旭听他这样说，又见他笑得爽朗便放下心来，“我来时春兰再三叮嘱，若不成别让大姐夫为难。”


赵昱森摇头，“不为难。我与那边的胡大人在州府学堂相交还算密切，我这就写封信给他。不过……”


“不过，望山县离咱们这里可不近，你买或赁下后，将来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佃出去呗。”吴旭笑笑，“要么也学咱爹娘，招些长工，自己喂养！”


赵昱森一边写着书信一边摇头，“你现在生意做顺了，快赶上周濂的点子多了。”


待写完了信，便又问他，“麻坡镇上的酒楼铺面可看好了？”


吴旭小心的把信收好，点头，“那铺子也不大，两层的小楼，楼下只能摆放四五桌，楼上空子大些，也只能摆十桌，估摸着一个月挣不得二十两银子。”


赵昱森笑笑，两人闲话一会儿，吴旭要去鱼塘里看看，便告辞回家。


春桃知道了他的来意，跟赵昱森笑，“还我娘眼光好，总算没看错人，旭哥儿干劲儿足，春兰的日子也一天一天好了。”


赵昱森因春桃这话，又想到小玉，想了半晌，最终还是一叹，原先给她说的亲事里面，也有一两象吴旭这样踏实肯干，又略有家底的年轻人，她只是挑，爹娘没强逼，自己也没过多放在心上。


现在错过了，也晚了。


春桃看他面色突然沉了下来，知道是又想到小玉的事儿，便劝他，“这家也不错。爹娘都已打定主意了。你有空开导开导小玉吧。你看春兰刚成亲时，旭哥儿家有什么？这才四五年的功夫，宅子有了，酒楼有了，再往前买下那一大片湖，日子就更红火了。我娘常说，做人得知足，知足才长乐！”


说得赵昱森笑了起来。


这天春兰没事儿，带着吴耀家去看何氏给春杏备嫁妆，还缺什么，说起吴旭新找的天荒湖来。


李薇眼睛转了几转，对呀，她怎么没想到找一片荒地来开开呢？！眼睛整天盯在那拿不到手的百亩良田想法子。


便问春兰，“二姐，二姐夫说没说哪里有大片的荒地？”


春兰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摇头，“没听他提过呀。你二姐跑的地方也不多。梨花想买荒地？”


李薇连连点头，不但要荒地，而且最好是大片的荒地。她现如今才知道，原来在古代想做个大地主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儿。田地是民之根本，一般的人若非走头无路，谁肯卖田？


至于那些官商勾结逼民卖田的事儿，她可做不出来。唯一可行之道，便是买荒地了。


春兰见她神情认真，便笑道，“回头跟你二姐夫说说，让他留意留意。”


李薇心说，不但要跟二姐夫说，三姐夫人面广也要说说，还有武睿也认得不少宜阳县城中的学子。


想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二姐，那个天荒湖买下来，要合多少银子？”


春兰笑笑，“我也不知道呢。要等你二姐夫去问问再说。”


何氏在一旁道，“钱若不够就早说。年哥儿走时留了些银子。”


春兰嗯了一声，又向吴耀笑道，“耀儿，长大后记得对姥娘亲哦。若是不亲姥娘，我打烂你的小屁屁。”


吴耀正和虎子坐在一旁，乖乖的吃点子喝茶，听春兰这么一说，忙丢下手中的点心，双手去捂自己的小屁屁，大眼睛滴溜溜可怜兮兮的看着何氏。


何氏脸儿一沉，拍春兰一下，“你又打我乖外孙的屁屁了。”一边把吴耀抱在怀里哄着。


春兰指着他又气又笑，“他嬷嬷疼他，他愈来愈无法无天。和巷子另几个小男娃儿往人家水井里扔干树叶，害得人家可打捞了些时候。他爹刚打他两下，就被他嬷嬷护着了。”


何氏笑了，说春兰，“男娃儿皮实，有什么关系。”


低下头去逗吴耀，教他以后不准做坏事儿，做坏事儿大舅舅不喜欢，小舅舅也不和他玩儿等等。吴耀乖巧了点头。然后从何氏怀里溜出来，跑去扯虎子，“小舅舅，陀螺……”


虎子扯着他，一本正经的教训他，日后不讲往人家水井里扔树叶子，吴耀乖乖的点头，虎子一副很满意的模样，扯着他去杂物间儿找玩具去了。


李薇失笑，这两个，训人和被训的，怕心头都不甚明白呢。


※※※


自贺府一行人离了宜阳约十来日后，便有贺永年沿途写的书信往家中送，多是寥寥数语报平安，又或路过哪里，看到当地的小玩艺儿，买来给家里几个小的。偶有长一点些的篇幅，比如路过哪个先贤圣迹，亦或名山大川时，但这样的情形极少。李薇猜他心头肯定也是担心贺萧的吧。


又恨又有担心，这种滋味儿约摸是不好受的。


直到十一月初，再次接到他的来信时，他们已进了京城，说是一行人住进了孟府的别院之中，而早先游历到宜阳为贺萧治病的老大夫，也已找到，正是京中最大医馆之中的坐堂大夫，说有孟府出面一切都顺，让家人不要挂心等等。


宜阳天气寒冷起来，想必京中更冷，李薇代笔替爹娘写回信，自然又加了许多自己已想说的话。


小玉的亲事终于定下，迎亲就在年后二月里，比春杏早一个月。自小玉跟春桃当面发生口角之后，李家姐妹对她自是薄了一层，她自己也臊得慌，极少再到李家去。


小玉这宗事儿定下来后，一家人齐齐松气儿，仿佛是自家的大事儿落捶定音一般。都笑春桃这宗闹心的事儿可算是过去了。


天愈来愈冷，春杏也不耐烦往外多跑，最近铺子里提起来一个上了年岁的老掌柜，行事很正，为人也忠厚，春杏有意放手让他多管着些，便窝在家里时间愈来愈长。


武睿一向是春杏在哪儿他在哪儿，自然在李家的次数愈来愈长。


何氏几次跟春杏说，“睿哥儿天天也不读书，不该早些回去准备迎亲的事儿？”


春杏说，“我让他学着做生意呢。到迎年月里再回去也不迟。”


李薇知道两人才不说是生意呢，而是一回她去春杏屋里找东西，隐约听两人说宅子什么的。


莫不是四姐要在县城里买宅子另住？愈想愈有可能，她的铺子坊子都在宜阳，成亲后不住县城难不成回临泉镇住？


可是这买宅子的事儿，那家的老太太能同意？


果然没过几天儿，武睿便天天在外面跑儿，有时，哪天天气好，春杏也跟着去，回来后便钻到偏厅里嘀嘀咕咕。这还是何氏原先训过春杏几回，还没成亲呢，也不知道避讳，春杏哼哼着，一院子人呢，有什么避讳不避讳的。


不过，自此之后，两人便把商议的场地从春杏的东厢房挪到偏厅去了。


日子久了，何氏也听过一两句宅子的话，便问春杏的打算，春杏便说，“宅子现在看好，先买了，先在他们家住段日子，若是来回跑，顾着生意实在太累人，我们便搬过来。”


李薇不禁怀疑春杏说这话的真实性，她现在的个性真能为了所谓的规矩，把自己捆在临泉镇上？！

第144章 被订亲了


日子缓缓流过，李薇十四岁的生辰过了，贺永年二十岁的生辰也过了，又一个新年一步步近了。


腊月十八这天，天蒙亮便开始下起微雪，那像盐粉一样飘下来的雪花，越来越大，在半晌午时，终于变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午饭后，何氏将把偏厅里的炭盆烧得热热的，问李薇，“年哥儿上回来信是哪一日？”


“初二。”李薇歪在靠窗的塌子上看书，雪光隔着窗纸透进来，格外明亮。许是屋内碳盆烧得太旺的缘故，她混身暖洋洋的，没什么力气，声音也有气无力的。


何氏看看外面的飘飘扬扬的大雪，担忧的道，“也不知道京城下没下大雪，他知不知道及时添衣，大冬天的，又是将过年，得了风寒……呸呸呸……万一冻着可就糟了……”


李薇笑起来，“娘，他二十整了。担心什么？”


“唉！”何氏忧心的叹口气，去找针钱箩筐，雪光明亮，正好可以做针钱。


李海歆从放粮的宅子里转了一圈，冒雪回来，说窗子什么的都无碍，让家人放心。何氏和李薇都笑，有什么不放心的，前两天刚去过，再者还有人专门看守着，漏了风雪，他们会不派人来说一声？！


虎子想去院中玩雪，何氏不许，他有些无精打彩，趴在桌子上，玩着几颗磨得光亮的小石子儿。李海歆要教他下大梁，若是往常，他肯定高兴得很，这会儿也只是动了动身子，继续玩自已个的。


何氏看李海歆换了衣裳，在屋里来回转圈，左右是坐不住，便笑，“给你派个活儿！趁着这炭火旺，去找几根匀称的甘薯来给我们娘几个烤甘薯吃！”


李薇听到这个，也有点了兴致，放下书笑道，“爹快去拿甘薯，我也想吃烤甘薯。”以往在李家村的时候，下大雪时，一家人围聚着一个炭盆，一边笑闹，一边烤甘薯，那焦甜的香气惹得春杏往往等不及甘薯完全熟透，便嚷着要吃。


几个姐姐便把几个最小的，挑出来，让她和春杏年哥儿先过嘴瘾。


李海歆应了声，披上他半旧的大袄子，去了厨房那边，不多会儿用小簸箩端来十来个手腕精细匀称条长的甘薯来。


挑几个略大点的放在碳盆旁边儿，另有几小点的仍留在簸箩里，放到院中，笑道，“冻甘薯也甜得很。坐在热炕头，吃着冻甘薯，那滋味儿和六月天里吃了冰一般，心底爽快着呢。”


何氏笑他，“要吃你自己吃。孩子们吃坏肚子呢。”


虎子一见烤甘薯，也来了精神，围在一旁等看。


红红的炭火上面，放了一旧瓷盆，里面还有一些碎瓷片，将甘薯放在上面，上面再扣上合适大小的瓷盆，慢慢煨着，等有焦甜的烤甘薯香味儿传来，便把上面扣着的瓷盆拿下来，翻动一下。因里面垫着的碎瓷片受热后，也起到一定的烘烤作用，这样烤出来的甘薯密汁四溢，比单纯扔在炭火之中烤出来的，外皮焦黑焦黑的那种，好吃得多。


浓香的烤甘薯味道散发出来，虎子鼻翼一鼓一鼓的，一副小馋嘴模样。


风雪之中，院门隐隐响起，李薇侧耳听了听，有些不确定，以为自己等书信等太久，出现了幻听，“砰砰砰砰”又是几下，隐隐传来，何氏疑惑直起身子，挑帘去看，“别是谁敲门儿吧？”


在西偏房之中歇着的黄大娘和青苗二人，此时已听见敲门声，青苗穿了大袄子跑去开院门儿，院外正是冬生，撑着一把黄色桐油纸伞，鼻尖冻得通红，见了青苗，从怀中掏出一封来，“二少爷来信了，快给老夫人送去吧。”


何氏见青苗去开门儿，便立在门口看，隔着大雪，看不清来人，隐隐听到一句二少爷什么的，猜可能是冬生，便让他进来暖和暖和，冬生在院门口答道，“还有信往府里送呢，老夫人您歇着吧。”


何氏一听有信往贺府送，便住了口。


青苗上了院门儿，急步匆匆向偏厅走来，李薇这时也了门口，这封信隔的时日可不短，不知道那边有什么新情况没有。


入手是厚厚的带着潮湿雪气的一封信，李薇诧异了一下，这次信的好象份量挺足的。


虎子跑过来磨李薇，“五姐，我要看哥哥的信！”


李薇扯他进屋，点他的额头，“三字经都没学完，你还看信呢！”说着把虎子往何氏那边儿一推，自己坐在桌前拆起信来。


大信封拆开，里面还有小信封？！李薇挑挑眉头，看那信封上写着“梨花亲启”几个大字儿，悄悄撇过另外三人，呵呵一笑，把那封信纳入袖子里，心虚的解释，“好象是找到好书了，列了张书单给我。”


一边将另外几张信笺展开，开始念，“大姐、姐夫……”李薇愣了，这是小舅舅写来的信？往下翻了两页，才是他写来的。


何文轩在他小时候不过指点过几回他的字，两人的字迹倒是极象的。


李薇向何氏李海歆笑笑，准备接着先念何文轩的信，一目十行扫过，突然她弹跳起来，膝盖重重磕在桌腿上，将上面的茶杯撞翻，茶水淌了一桌子，将虎子的衣袖浸湿。


“你这孩子怎么冒冒失失的……”何氏连忙去拉虎子，嘴里埋怨着。


“梨花撞疼没有？！”李海歆也忙站起身子，看看李薇一手捂着膝盖，愣愣怔怔的盯着信看，眉头拧起，“文轩信上说了什么？”


春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年哥儿来信儿了？”


李薇立时回神，将何文轩的信往桌上一扔，“……让，让四姐给你们念。”说着抱紧袖子中那封给自已的信，闷头冲出偏房。


春杏差点被她猛然挑开的门帘打到鼻子，没好气儿地叫道，“死丫头，冒冒失失的干什么去？！”


回应她的李薇快速消失的背影。春杏向菊香兰香摆手，“你们回房，把炭盆升起来，待会儿要小睡。”


菊香兰香应声去了，春杏这才挑帘进了屋，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和几页信笺，挑了挑眉，快步过去，将信纸拿起来，刚扫了几行，也是一愣，何氏与李海歆被她这模样弄得心头一沉，“文轩信中到底说了什么？”


春杏摇头，继续往下看信，直到将两人的书信都看完，才抬头看李海歆与何氏。两人心中更急，一个个都是这模样，莫不是年哥儿和何文轩在京中出了事？


正要发话问，却见春杏“哈哈……”的暴笑起来，将信纸扬了扬，“小舅舅太……太鬼了，太鬼了……”


李薇将跑到西厢房时，听到春杏的暴笑声，仿佛身后有人追赶一般，加快脚步，一头扎进屋内，反手将门闩紧。


身子抵在门后，回想方才信中的话，那信中说，“……年哥父亲病情好转……适逢邱大人回京述职，岳父大人设宴……二人皆喜年哥儿聪慧，赞其胸襟心性……”后面的大致意思便是这位孟大先生喜好为人作媒，要为年哥儿挑一门好亲事。邱大人是他的门生，自然附和。


三言两语便说到何文轩头上，听闻李家尚有一女现年十四，极聪慧可爱，堪为良配，便当场做个牵线之人……贺萧应允，何文轩在信中说，“……此二人，一人岳丈，一为上峰，推之不却，弟只好越俎代疱……”下面还有一些望何氏李海歆不要责怪的话云云。


李薇记不清楚信的内容，但是整封所传达出来的基调，却十分清楚，那便是何文轩在宴上，当着邱大人与他的老泰山的面，实在推脱不了，不得已才替何氏与李海歆做主，应下这门亲事……


李薇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小舅舅用一招。他真是不得已和无辜才怪了呢！


※※※


春杏暴笑一通后，将信念于李海歆何氏听，两人愈听愈惊，最后双双呆住。


春杏将信念完，展开年哥儿的信欲往下接着念，看李海歆与何氏的模样，便合了信，伸手倒了两杯茶，往二人面前一推，“爹和娘不赞同意小舅舅的做法么？”


李海歆率先回过神来，苦笑，“这实在是让人吃惊，梨花和年哥儿，连个苗头都没有……这亲事还居然就做定了？！”


春杏在一旁闷笑，没苗头才怪！


何氏也回过神来，让春杏再把信念一遍，过了好半晌才道，“这……文轩这真是……”


春杏强压着笑意，倒了杯茶，自己慢慢的喝着，“爹，娘，让我说呀，这事也没什么不好不妥当的。梨花和年哥儿怎么了？他早出了咱家的家谱了，小舅舅信中不也说了，那位孟先生也说，自古阴差阳差成就好姻缘！梨花还配不上他不成？再说了，小舅舅现在已做主把梨花的亲事都做下了，还有这两位大媒人，一位是四品知府，一位是当朝有名望的大儒，年哥儿他爹也是当场应的，爹娘难不成想让小舅舅为难，毁了这门亲事儿？……不说这保媒的是两个大人物，单说毁亲这事，那传出去也不好看呢！”


“……再说，年哥儿那爹即然应了，难保没有借靠着小舅舅的心思，他能痛痛快快的答应毁亲？！”


何氏被她左一句“毁亲”，右一句“毁亲”，吵得头痛，伸手拍她一下，“我脑子乱着，你别给我加劲儿！去看看梨花。”


春杏笑嘻嘻的拍拍手，“好，我这就去……叫了那么多年哥哥，现在该他叫我四姐了，想想就痛快，哈……”一面说着一面笑咯咯的出了偏厅。


春杏出去后，何氏把虎子也打发出去。


与李海歆相对无言坐了半晌，感叹，“这个文轩……”要说这消息给她的大多还是震惊惊讶，何氏心头倒没有多少抵触，自小养大的孩子，日后能长长久久的守在身边儿，那可不是她早些年一直盼望的么？


李海歆难免会往深想想，比如这乡亲乡俗，外加有人会不会传流言闲语的事儿。心头却不如何氏轻松。


何氏看他不接话不出声，眉头轻皱，“你不同意？”


李海歆撇了她一眼，“你同意？！”


何氏笑笑，“不同意能咋着？文轩都做了主了！春杏方才不也说了，这做媒的还是两个大人物呢……”


李海歆轻叹一声，“我去睡会儿！”说着起身出了偏厅，向正房而去。


何氏在偏厅小坐了一会儿，愈往深里想，心中的惊讶愈少，高兴愈多。年哥儿那性子，若是娶个不知根知底儿的，委屈了他不说，万一将来娶妻不贤，自己可不是负了佟氏的托付？！再有梨花也十四岁了，自小一家人把她棒在手心里，姐姐们吃过的苦，她是一样也没偿过，愈发不想让她嫁了人后，受一丁点儿委屈了。


自小到大，年哥儿对梨花那可是没得说，若说年哥儿给她委屈受，那肯定是不会的。唯一的一点是她对贺府不满意，有佟氏的遭遇在前，又与贺府夫人见了几回面儿在后，愈发觉得她是个面慈心狠的人！


思量了半晌，何氏终就一叹，“大不了将来成了亲，与他们分府住，也没什么！”


说着起身向后院而去。


※※※


春杏进了西厢房便咭咭咭的笑将起来，奸诈无比。李薇刹时想起很小的时候，四个姐姐头抵头趴在土炕上，分食藏起来的白面卷子的情形，那是一种骗过敌人而洋洋得意的笑。


“这下，你不担心了？！”春杏笑得脸色泛红，眼睛晶晶亮，白晰的脸上带着异样艳丽的神彩。


她接过李薇递的茶，喝了一口，点评道，“最鬼莫过小舅舅，竟然使这样的法子，快刀斩乱麻……我猜这是他故意设的局，年哥儿父亲即使是心有不愿，当着那两个人的面儿，他还能说一个不字？！”


李薇也笑着点头，春杏猜的应该不差，这才象小舅舅出手！什么佟蕊儿方碧莹，统统都是浮云，这二人现在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呢。


春杏看她虽然嘴角含笑，却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笑得畅快，不满的推她一下，“小小年龄，偏偏装得老气横秋！”


李薇白了春杏一眼，心说，人家这个叫矜持，你懂不懂？！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春杏立时收了笑意，向李薇眨了眨眼睛，故意大声道，“梨花，你这个死丫头倒是说句话儿！这可是小舅舅应下的，你……”


李薇配合春杏演戏，半伏在桌上，以手圈头，做羞怯状，实则她已忍笑忍得满脸通红。


春杏很满意的一笑，伸过过来推扯她，“你给我起来！”


何氏听见厢房的声音，加快脚步，进屋时，春杏正扯着装死的李薇，她忙唬着脸斥春杏，“你给我住手！”


走到春杏跟前儿拍她一巴掌，“人人都跟你一样？！”


春杏咕哝，“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叽叽歪歪的，一点也不爽利！”


何氏气笑了，又拍她，“你给我住嘴！妹妹年纪小，脸皮薄也是有的！”心中又加了一句，何况那人还是年哥儿，自小抱她大的，不自在也属人之常情。


春杏撇着笑，依了桌子坐下，笑嘻嘻的盯着李薇，一副喝茶看好戏的模样。


何氏拍拍李薇的头，声音缓慢，极尽慈爱，“梨花，来，跟娘说说，这个事儿你心中到底咋想的？”


李薇脸上的笑意收不回去，不敢抬头，便趴着不动。落在何氏眼中，便是她害羞脸皮儿薄，便以追忆往事的音调说道，“年哥儿啊，要论人才那可是顶顶好的，他呀，小时候可是最疼你了……”说着说着，便将贺永年小时候做过的事儿又絮叨出来好多，有些事儿李薇是记得的，有些事儿却因久远忘记了，或者当时她没留意，爹娘却留意上了。


一时有些感叹，同样的岁月落在不同人的眼中，总是会有不同的记忆。


春杏在一旁笑红了脸，不时插嘴，说些她也记得的往事。


何氏最后说道，“……娘先前还愁给你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呢。你小舅舅这宗事办得虽让人吃惊，细想想，倒也没什么不好。年哥儿自小与你们姐妹几人一起长大，可是再知根知底不过了，旁的不说，成亲后不受夫婿的气，那是一定的！”


李薇感叹她娘的想法转得真快，这才说了不多会儿，已变夫婿了……


抬起笑红的脸儿，抬眼扫过何氏，轻声说了句，“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春杏在一旁毫不掩饰的“嗤”了一声。


何氏赶快拍打春杏，似是怕春杏将她吓坏了一般。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李薇，上下打量着，李薇被何氏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脸儿过去。


春杏不满的敲下她的头，跳起来，“我去给大姐二姐和三姐送信儿。”说着往窗外瞄了眼，“大雪天正好没事儿，咱们家这一宗大喜事儿，可得好好的乐呵乐呵！”


“嗯，好！”何氏看李薇虽羞怯，却还是点了头，喜滋滋的站起来，“你在这里陪陪梨花，我去张罗。”说完挑帘匆匆去了。


春杏望着何氏的背影，又瞪了一眼方才装羞怯装得十分逼真的李薇。


李薇忙求饶似的向春杏一笑，“四姐，把这事儿全推到小舅舅身上不好么？你可别再跟咱娘说什么！”心理关口不好过，这是她之前正担心的，现在何文轩都揽了去，何必多生枝节。


春杏没好气儿点她的头，“你当我不知道轻重么？不过……贺府那边的人现在应该也知晓了吧？”


李薇脸色正了正，点头，“应该是吧。冬生送信时说，要往那边送呢。估摸着已经知道了。”


春杏长叹一声，“那一府的人啊……”


说着又随手敲她一下，“那一府的人，可是比武家的老太太太太还惹人厌，你将来若是敢让她们欺负了，你别说是我妹子！”


李薇忙点头，向春杏打保票，“四姐，你放心。她们害了佟婶婶，我心里恼她们恼得很呢，若是敢欺负我，我就要她们好看！”


春杏撇了撇嘴，似是在怀疑她这话的可信度。


何氏到前厅，先安排菊香兰香跟着给跟春杏赶车的小厮去三个女儿家报信儿，又去了正房，李海歆在窗前塌上歪着，双眼大睁，并无半点睡意。


屋中炭火不旺，他也没盖个被子，何氏上前推他，“这是干啥呢？！”


李海歆坐起身子，“没干啥。别不过来劲儿呗。”


何氏捂嘴儿笑笑，“我也有些别不过来。不过，再往深里想，这也没啥。年哥儿入过咱们家家谱，可早七八年都出得干干净净的了。若他是那种不念旧不念情的孩子，早把咱们忘到天边儿去了——这七八年还能时不时的见着？！”


李海歆插话道，“若真是这样，反倒自在些！”


何氏拍他一下，“你快起来吧。只顾着心头自在了，也不想想女儿将来的日子！年哥儿差不多是我一手养大的，梨花嫁给他我放心得很！……我叫人送信儿春桃春兰春柳三个了，三人肯定高兴着呢。你别板着脸，让几个闺女心头嘀咕，又惹梨花往旁处想……”


李海歆应了一声，下塌穿鞋，穿到一半儿又愣住了神。

第145章 谁算计谁


贺府。


“夫人。”石夫人的大丫头秋月掌了灯，轻轻叫了一声，“夫人，晚饭……”


石夫人以手支头从头，另一手不耐烦摆了下，“大少爷呢。”


“大少爷午饭后出去了，说是妙音楼里来个新……”秋月没再说下去。


石夫人深深叹了口气，“去让东子带他回来！”


秋月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的出去。屋内灯光通亮，石夫人扫过案上那封薄信，良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到是会见缝插针呐……”


另一名大丫头春月上前递了杯新茶，轻声道，“夫人，是不是有人把您要给二少爷订亲的事透到京里了，所以他才……”


石夫人眼半闭了闭，好一会儿才说，“你去查查。看看是不是冬生这小子。”


春月轻应了一声，又劝道，“夫人，该用晚饭了。这件事儿只有等老爷回来了，再做计较。”


石夫人讽刺一笑，轻轻吐出两个字儿，“老爷……”


春月怔了下，不敢再搭话。


石夫人顿了下，“去青莲的人还没回来？”


“是。”春月忙躬身回话，“许是看今儿下大雪，舅老爷留他们了。”春月口中的舅老爷是石夫人的内弟，在青莲县是个不入品的典史，官虽无品，却有点小实权，主管缉捕和监狱。他有一女，现年十五岁，石夫人原先便打着将这个内侄女配给贺永年的主意，所以这两年倒也没怎么正经的给他说亲事。


贺萧有时提及，她倒以贺永年不愿的话，将这事推一推。没成想，竟然成全了他的好事！他平素里装得什么事儿都没有，一点端倪瞧不出来，竟然一出手便直接定了亲。


想着，想着，突然冷笑一声，以很轻很轻的声音道，“平妻也是妻！”


她声音太轻，春月没听清楚，正欲再问，石夫人已站起身子，“摆饭！”


春月忙向外面说了一声，游廊里立时有了响动，她将披风给石夫人披上，拎着灯笼出了正厅。


※※※


得了何氏派人送去的信儿，春桃春兰春柳大吃一惊，三人几乎在得了信儿的同时，便叫了马车，往李家赶。


春兰的大着肚子，已快生产，吴旭不放心，便跟着过来，路上与春兰提及原来在李家村时，年哥儿与梨花老去鱼塘给他送饭，并两人一起游玩儿的情境，春兰失笑，“那个时候都小着呢，哪里会想许多？不过，年哥儿自小格外偏疼梨花倒是真的！”


吴旭也说不出哪里有不同，反正觉得不象单纯的小孩子玩乐。


到了李家后，李薇被四个姐姐围着打趣儿，还好春杏嘴巴很严实，虽然几次看她都想说出实情，却最终还是闭了嘴巴。


因为没有春杏透实底儿，李薇只需装作一副羞怯模样，以不变应万变，对付姐姐们的打趣儿，突然鼻子一痒，她不由自由的打了几个喷嚏，“啊啾……啊啾……”


何氏前院过来，隔窗听见，“梨花是不是受了凉？”


李薇忙摇头，“不是呢，娘！”


屋里炭火烧得旺，暖融融得，她浑身包得也象粽子一样，怎么可能会受凉？咕哝一句，“肯定有人说我坏话呢。”


春柳笑嘻嘻的道，“莫不是年哥儿和小舅舅在说梨花？”


李薇撇了三姐一眼，皱皱鼻子不作声。她现在的兴奋劲儿已经消下去了，剩下的担忧倒是多些。毕竟这事儿是小舅舅乍然促成的，贺府那位大夫人应该是不高兴的——虽然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或许是不喜欢她，或许是单纯的不想让他过得好……都有可能。


“梨花想什么呢？”春桃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轻推她一下，认真的盯着她的脸看了看，神色忽然正重起来，“你，是不是不愿意？！”


李薇在春杏嗤笑出声之前，赶快否认，“没有啊，大姐。挺好的！”


“挺好，什么挺好？”春兰也过来逗她。


何氏看天色已晚了，便催几人去吃饭，吃完饭各回各家，春桃春柳都说不回去了，自家小妹的亲事就这么定了，一定要在一起好好说说话儿。


春兰也说不回去，却被何氏驳回，“你大着肚子，谁照看你？！回去让你婆婆照看吧！”


吴旭娘与何氏因春柳的亲事在一起处得久了，两人有时会开些玩笑，说话随便得多。


春兰笑笑，抚了抚肚子道，“好，你姥娘不欢迎咱，咱回家找你嬷嬷。”


夜里春柳和春桃在李薇的西厢房睡下，李薇把床让给姐姐们，两人一边逗着四喜和五福，一边与李薇说着闲话儿。


说着说着便转到贺府去了。


春桃叹息，“年哥儿是个好的。可是将来你到那府上，可是有说不完的麻烦事儿。”


春柳不以为然的道，“有什么麻烦的？人家敬咱一尺，咱回敬一丈呗。梨花，反正咱娘与那边可没什么交情，你也不用顾很多，旁人欺负你，你就加倍欺负回去。可别学大姐！”


李薇笑着点头。


春桃看小妹轻软头发披在肩头，一副娇小女儿世事不知的憨态，拍了春柳一下，失笑，“那是多久以后的事儿了，现在说它干啥？”


春柳逗着五福，一笑，“早说早知道呗。你当成了亲还跟在家时一般，有爹娘疼着，姐姐护着？”


“是啊，梨花就是太焉了一些。”春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菊香兰香抱着她的被褥。


李薇忙往一边挪了挪，一边向春杏道，“四姐，我知道了。”


嫁人自然与做闺女不同，这个不同，也可以看作是儿时与长大的不同吧。她知道日后的路会比过去的十四年难走的得多。


春杏一笑，拉她躺下，让菊香兰香两个出去，“不用守夜了，都去东厢房好好睡。”


两人和青苗三人掩好门出去了。


※※※


柳氏得知这个消息是在两天后，雪已停止，天空放晴，白皑皑的雪开始融化，天气愈加的冷。


佟府管家从街上回来，带来贺永年与李家小女儿定亲的消息，惊得柳氏将桌上的茶水打翻，“你说什么？”


佟富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柳氏立时觉得气血上涌，“老爷知道么？”


佟富摇头，“还未向老爷禀报呢。”


柳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去，跟老爷说说吧。他现在大了，有了依靠，不把这个舅舅放在眼里了，这样大的事儿，也不写封信来说说。”


佟富出了厅，往书房去，依秋依冬挥退了其它人，一人给柳氏顺气儿，一人给倒茶。


待柳氏喝了两口茶，依秋才细声细气的劝，“夫人，您消消气儿。”


“这气我如何消得了？”柳氏气愤的将杯子往桌上一顿，“以你们老爷出海回来挣的家当，在州府落得了脚，在京城也落得了脚，再不济，回老家也是个落叶归根，衣锦还乡，偏偏在这里落了脚，不就是为了他？他现在倒好，那一家子发达了，可着劲儿往上贴靠！”


依秋依冬不敢说旁的，只是一味的劝柳氏消消气儿。


佟蕊儿从自己的闺房之中出来，刚转过院门儿，瞧见几个丫头婆子聚在一起，靠着院墙说什么说得起劲儿，向身后两个丫头摆摆手，悄悄的凑过去，一个在柳氏房外侍候的婆子正说着，“……表少爷与李家那个五个小姐定了亲，夫人不高兴呢，当差都小心些……”


“什么？！”佟蕊儿暴喝一声，把那几个说闲话的下人吓得浑身一抖，赶快过来给佟蕊儿磕头认错儿，哀求，“大小姐我们不敢了，您千万别告诉夫人……”


“你说，刚才谁和谁订亲了？！”佟蕊儿对这几人的哀求置若罔闻，厉声喝道。


那婆子自然知道柳氏私下里提过想要把大小姐配给表少爷的话，看佟蕊儿暴怒，愈发不敢说了，只是不停的磕头求饶。


“她不说，你说！”佟蕊儿气极，一脚踹在磕头那婆子身子，指着另外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丫头喝道。


那小丫头早被吓得面无人色，哆嗦着将方才听到的闲话说了，“是贺府的表少爷与李家那个梨花小姐，说是在京城由什么大人物牵线，亲事已做下了……”


“蕊儿！”柳氏得了佟蕊儿身边丫头的抱信儿，匆匆赶到，极严厉的喝了一声，“快给我过来！”


小丫头的话如冬日惊雷，在佟蕊儿心头炸开，惊惶向柳氏求证，“娘，这，这不是真的吧？！”


柳氏将佟蕊儿的小手合在手掌心暖着，拉她往厅里走，一边淡淡的道，“什么真的假的？”


佟蕊儿因柳氏这语气，心中又升起希望，声音中带着欢喜急切，“娘，这事不是真的，对不对？表哥他没定亲，对不对？！”


柳氏不置可否应了一声。

第146章 武睿春杏


转眼便是新年，贺永年因贺萧的病情，不能回来过新年。


李家自接到何文轩送来的“小炸弹”后，忙乱了几日后，便也安静下来。李海歆从初始不怎么表态，到后来，私下与何氏说起这事儿时，语气神色都松动了许多，象是解了心结。


春桃那里帮着石头娘准备小玉的嫁妆，又加上年节，格外忙一些，有时春杏会把她的两个丫头遣过去帮忙，其实是担心小玉在嫁前又给春桃找气受，春桃自已个儿闷在心里不说。


还好菊香兰香去了五六天，回来都说小玉这些日子很安份，整日窝在屋里绣衣，除了吃饭基本不出门儿，嫁妆也让石头娘看着办，没有多要求什么，又说方碧莹找过她一回，两人在厅中说了半个时辰不到的闲话，便散了。


春杏问，“她没说过五小姐的事儿？”


菊香与兰香都笑，“我们没听到。若是有话说，也不会当着我们的面儿说吧。”


春杏便让她们两个再去时，没事和小玉的丫头套套话儿，听听方碧莹与小玉都闲话了些什么。


李薇笑嘻嘻的道，“四姐，你现在可算是草木皆兵了！”


春杏没好气的敲她的头，“我这是为谁？！”


李薇自然知道是为了自己。这信送到宜阳，现在也有十日了，贺府方府佟府均没有人上李家来问个究竟，这种安静本身就有些不正常。


方碧莹若说没资格上门儿问，佟府佟维安是他亲舅舅，总该来问一问的吧？


二十八日这天下午，菊香兰香回来，说石头娘不让这二人再去了，东西都收起来，也该过年了。


又说，“大小姐的婆奶奶和弟弟一家三口都来了。”


何氏早知道石头娘打算在春桃这里过新年，这回把近亲接过来，怕是将来小玉送嫁，也是从春桃石头的这宅子里送走。


春杏有些不高兴，“这不是把大姐的宅子当他们自家的么？”


“行了，天天就数你会挑刺！”何氏瞪她一眼，出了春杏的房间，私下也忧心石头娘不会想把这宅子变成自己的吧？


春杏还撅着嘴在屋中生气，李薇只好东拉西扯和她闲话儿，被春杏三言两语又拐到春桃婆奶奶和弟弟弟媳一家子过来的事儿上。


李薇看春杏气不消，想了想便说，“四姐，你还没嫁呢，自然说得轻巧，现在大姐婆婆又没明说，只不过来大儿子家里过个新年，这也不许，那她可就真拿住大姐的把柄了。要说在这里把小玉嫁出去，好象旁人家也有例子，再说这儿离镇上近，新娘子路上不受罪呗。这事儿只是猜测，又没说透！……反正当老大就是吃亏呗！”


春杏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仍然一脸愤愤不平。


正月初三新姑爷上门儿，武睿在二柱和另一个下人的陪同下，在近午时到了李家。赵昱森家中忙碌，何氏便叫了吴旭与周濂来做陪。


好几年没见二柱，他如今有些发福，听说娶了一个模样不错的乡里闺女，生有一男二女，日子过得也很不错。


他先与李海歆何氏见过礼，见过春杏后，又过来向李薇道喜。李薇对他倒有儿时的亲切在，也客套了两句。


二柱进了厅中，与李海歆感叹，“梨花一眨眼都这么大了，我也老喽。”


李海歆笑，“你在我面前说老，可不是笑话我？！”一面又给另外一人让座儿。


李薇在厅外听见李海歆的感叹，偏头去看何氏，虽然日子渐好，那些为一口白面而操劳的日子早已远去，可何氏的鬓角还有染了一抹霜白。不觉眼圈一红，竟然呆住。


何氏也正因李海歆的话感叹，回头见她红了眼圈，走过来拉她，“这有啥好哭的，爹娘不老，你们能长大？”


春杏也跟着进了偏厅，拍虎子一下，“你也快点长大吧！”


虎子不满意的瞄了一眼春杏，“四姐，我往前就六岁了。长很大了！”


春杏又点点他的头，“以后你给我懂点事儿！你五姐三岁的时候就会帮家里挣钱了！”


虎子一向最怕春杏，小脸儿一垮，偏头去不作声。李薇忙去哄他，又教他来年去学堂乖乖读书，考个秀才状元，就比五姐厉害了等等。虎子闷闷应了一声，跑出偏厅去找两个姐夫玩。


春杏叹了口气，“过了年再买两个丫头来，给娘使唤。庄子里你也劝着爹，再找两个年轻力壮的管事儿吧，别什么事儿都自己去操心。”


李薇点头应了一声。不知道春杏是不是想起刚刚过去的除夕之夜，一向热闹的家里突然只剩下她们三个承欢膝下。——再往前的新年，春杏也会不在。只有她与虎子，也许再再往前，只有虎子一人陪着爹娘了。


她想了想，便和春杏说，“四姐，等年过去后，庄子里事儿，我代爹管着吧。”这些年，她只管着出点子，庄子里的大小事儿，还是李海歆在管着在操心。


春杏斜眼儿笑笑，“你能行？！”


李薇撇嘴，好象无所事事太久，连春杏也小瞧她了。——不过，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行不行，可种地又没什么难的，从理论上来说，她比李海歆的经验更丰富呢。


重重点头，很豪气地说，“我行！”


春杏笑了笑，“好呀。那回头爹娘不许，我给你帮帮腔。——你也再买两个丫来，青苗太小了……”


青苗端了汤水过来，先让姐妹二人垫肚子，刚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很委屈地叫道，“四小姐，我往前就十三岁了……”


春杏瞪眼，“十三岁顶个什么用？就这么说定了，来年再买两个精干的丫头，帮你管些庄子里的事儿。青苗还近身侍候你！”


青苗对春杏按排还算满意，松了口气，脸儿上带笑，手脚轻快的盛汤给两人。


李薇也笑，自古谁掌财权谁说话作数。春杏这一通安排，不用爹娘出钱儿，连个商量也不用了。


与春杏说起这个来，便又想到原先她打探过的荒地。请几个姐夫帮她打听，最终还是武睿在临泉镇与宜阳县之间的路上，来回走动时，发现有一片大荒地，确定的是一大片沙地，至于沙到何种程度，她还没去看过，听武睿形容，上面只有干枯的杂草，至于附近有没有水源等等，现在不知道。


另外，吴旭娘倒说她们村子以北，也有一大块荒草地，因为实在荒得太狠，这么些年也没人开它，偶有谁家垒院子，需要用泥土，便过去拉过两车。撅得沟沟坎坎的，也不太平整。


这两块地，等开了春便去瞧瞧，正好，她从李海歆手时接过这掌管庄子的活儿，也有利于她及时做决定和安排各项事宜。


※※※


午饭过后，武睿不出意料的又醉了，春杏不满的各呛了吴旭和周濂几句，扶着他去客房歇息。


吴旭和周濂也不恼，都笑春杏，“听咱爹说，新婿上门儿，可没有不醉的！”


武睿脸色通红，几欲滴出血来，闻言向两人呵呵一笑，用春杏的话说，便是有说不出的傻气！


客房安置在前院东厢房，武睿走到通往后院的小月门处，脚步一偏，便拐了进去，春杏扶不住他，踉跄了两步，便跟着进了小月门，瞪他，“不好好歇着，去哪里？！”


武睿偏头过去，朦朦胧胧中，有缕缕香气钻入鼻腔，春杏瓷白的脸儿上，弯弯的柳叶眉、乌黑的杏仁眼，秀气的鼻梁，虽然语气不善，可脸上却没有多少怒容，唇角微翘着，挂着一抹忧心。


不觉伸掌覆盖在扶在胳膊上的纤纤玉手之上，“……春杏……”


春杏抬头，正对他酒后不甚清明的眸子，透着毫不掩饰的热烈，脸上一红，扶着往面儿走，嘴里嘟哝，“你就现不完的眼。”


同时又不甘示弱的在武睿胳膊上拧了一下，武睿吃痛，粗粗的眉毛皱在一起，覆在春杏手上的大掌却没移开，春杏气馁的道，“我也疯了，跟个喝醉的人一般见识。”


扶他到进了自己房中，菊香兰香在前院瞧见姑爷往月门儿处拐，便知他是想去四小姐的闺房。赶忙将醒酒汤端着从穿堂进了后院。


何氏看着两人消失在月门处的身影，嘴张了张，最终没说话。


吴旭与周濂对视轻咳，找了个借口回厅中。


李薇悄悄吐了吐舌头，溜回后院去。


春杏喂武睿喝了醒酒汤，推他，“去我屋里躺会儿吧。”


武睿不动，春杏过去扶他，并威胁，“你再不去躺着，就去客房吧！”


武睿这才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让春杏扶着进了里间儿。


春杏素来喜欢摆弄那些胭脂水粉，闺房之中香气幽幽，武睿不自觉的吸了吸鼻子，春杏好笑的瞪他一眼，将他扶坐在床边儿，自己去铺被子。


铺她被子，看武睿的眼睛仍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春杏上前拍他一巴掌，“躺下好好睡！”


武睿低头看自己的鞋子，春杏叹了一口气，端下身子嘟哝，“你还真会享受啊。”


帮他脱了鞋子，解了外衣，武睿脸上带笑，躺了下来。


春杏转身欲去提茶水，却被武睿一把拉住，“春杏，那个，我嬷嬷和娘……”


“行了，睡你的吧，我心里有数。”春杏抽出手，低声回了一句，将茶水从外间儿提来，见武睿脸上带着笑意，瞪他一眼，提高音量道，“日后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用得着借个醉酒的名儿么？”


武睿在枕上轻轻点头，伸手拉她，“你坐下，我们说说话儿。”


春杏叹了口气，将小泥炉摆好，依言溜着床沿坐下，“嗯，你想说什么话？”


武睿想要说的无非是让春杏别记恨武老太太原先应了给宅子，后来又改口的事儿。原先是看春杏在气头上，又觉得这事是自家做得不对，不好说。可成亲的日子愈来愈近，他总是担心以春杏的脾气，成了亲后因为这事儿而对武老太太武太太存有心结……所以才由着春杏的性子在宜阳买了宅子，只是……


可真要说时，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春杏等了半晌，不见他开口，撇眼见他却是这副愣怔模样，叹了口气儿，“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脾气虽然大些，也不是很能吃亏。可，大道理我懂的，不会让你夹在中间为难的！这下放心了？！”


武睿眼半闭着，春杏以为他困了，便起身抽手，却被武睿攥得死死的，“放手，我再不出去，娘又该乱想了！”


武睿仍闭着眼，春杏还要再抽手，他手上用力往回一拽，春杏重心不稳，扑倒在床上，腰上一紧，武睿另一胳膊已将她紧紧环住。


春杏脸上一红，大力拍他一下，压低声音，威胁道，“还不快放手！”


武睿睁开眼睛，一张如花娇颜近在咫尺，呼吸相接，喉头有些发紧，却不敢造次，将头一偏，咕哝，“别动，我抱一会儿。”


春杏虽然言辞大胆，可实则因何氏这么些的教导，私下也从未有过什么愈规之举，武睿因她脾气大，自然也不敢有什么愈规的举动。


一时春杏的脸红如血，伸手拧他，“放手！”


武睿疼的直咧嘴，脾气突然上来，把胳膊又紧了紧，“就不放，有本事你拧死我！”


虽然他们即将成亲，可何氏还是不放心，故意指挥两个丫头在院中走来走去，春杏不敢大声说话，又拧了两下，武睿仍是不放。


还愈来愈理直气壮，“我们都快成亲了！”


春杏脸瞪他，“哼，聘礼还没送呢，哪里快了？！”


她这粉面含威，似嗔还羞的模样，让武睿脑中一热，根本来不及想，极快的在她小嘴上轻啄一下。


春杏愣了一下，大力挣脱，对着躺在床上的武睿，粉拳如雨点般落下，武睿一时没忍住，哼叫一声。


早了何氏指示的菊香兰香，听到这声音，齐齐往东厢房跑，刚跑到门口，春杏已整了衣衬从屋里出来，瞪了两个丫头一眼，赶她们走，“让他好好睡一觉，晚饭别送了！”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147章 又是平妻


李家几个女儿女婿都走了亲戚后，李海歆与何氏才开始走动自家的亲戚。这又少不了再回李家村去。


李薇原本不想回去。那些老亲远亲她一概不熟悉，还得强陪坐着，没话找话的说着，一天又一天，真有些烦。


可是。一则李海歆不许她不回去，这一点上，李海歆无比固执，出嫁的闺女不准丢下婆家的人跟着回去，而未出嫁的闺女，则不准找任何理由不回老家去。


二来，李薇也想着趁机去看看吴家庄的那个荒地。


正好吴旭一家也要回去走老亲，大年初六两家人结伴离开宜阳，回老家去。


一连几天走老亲，见些她年年见，年年忘的人实在头痛，李薇和春杏便趁着去姥娘家里的时机，在姥娘家多住了两天。一直到大年十二，李海歆何氏走完亲戚，两人才回家，一家人去吴家庄走一趟，看看那块儿荒地。


不过何氏却嘀咕，“这离县城这么远，即使是个差不多的，怎么耕种还是个事儿。”


李薇原先也有诸如此类的想法，可是往深里想，这些想法纯属是小农思想在作怪，那些良田千亩万亩的，也没见人家都自己耕种，而且也没见过那些人家的田地都在自家周边的。


春杏无所谓的道，“去就去呗，反正二姐家多少年了也没去过呢。”


于是一家人正月十三这日一大早，备了些礼，赶着马车去了吴家庄。吴家庄村子北侧的那片地，吴旭娘说荒芜，可真没说错，不但荒而且沙，并非粗沙，而是属于质地细腻的黄土细沙，这样的地基本没什么肥力，更重要的是不平整，李薇有些失望。


李海歆也说这样的地不成，拾掇起来太废劲儿。


本就是趁着过年回老家，顺带看看，也不算费了多大的功夫。李薇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中回到宜阳。


“夫人，您回老家走后不久，佟家老爷和夫人来了。”回到家中，何氏母女刚进了厅中，黄大娘过来禀报。


“哦。”何氏有些诧异，“说有什么事儿么？”


黄大娘摇头，“没有，听说您回了李家村，便把带的节礼留下，说您什么时候回来，让去给个信儿，好久没跟您一块儿坐坐了。”


何氏起身，“走，看看去都有些什么。”


往年与佟府过节走动，都是管家前来，而这边的走动，则是贺永年与吴旭代李海歆何氏去。今年这夫妻二人亲自来了，怕跟贺永年那封信脱不了干系。


春杏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儿，“年过完了，这事儿该说了吧？！”


李薇点头表示赞同。


何氏与黄大娘去了偏厅之中，将佟府送的年节礼略看了看，与往年几乎一样，糕点糖果另有给几个孩子的小玩艺儿。


何氏出了偏厅，将春杏二人赶出去，找李海歆过来商量，“年哥儿这事估摸着没跟他舅舅提，虽说是他亲爹做的主，单是这一件佟府心里头肯定不痛快，另外年哥儿梨花的亲事……”


“……往年年节也是要走动的，今年他们即然来了，咱们也亲自去一趟吧。”


李海歆应了声。


第二日两人备了年节礼，去了佟府。李薇自不会跟着去，光是想想佟蕊儿那双喷火的大眼睛，她就恨不得退避三舍。


何氏与李海歆到达佟府时，佟维安正要出门儿，李海歆歉然笑道，“今儿我们来得不巧了。”


佟维安往院中让二人，“不碍，不过是闲来无事，访友罢了。”


一旁有机灵的下人早赶前一步到二门处去回话。柳氏这个年节基本没怎么出门儿，贺永年的亲事在宜阳已传得半城人皆知，那些相熟的夫人们，有知道她想法的，见了面不免要问及，更何况还有那么几个多嘴多舌讨人厌的，巴不得看她的笑话儿，这个时候自然是不见为好。


想到这儿不免又将刚消下去的气，提起来一些。一边整衣衫，一边吩咐依冬，“去看着大小姐，莫让她到这里胡闹。”


依冬应声去了。


一时佟维安陪着客人进来，柳氏远远笑道，“李家大嫂过年好。”


何氏也忙笑着回应，柳氏上前几步携了何氏的手，说些过年过节的闲事儿，一块到了厅中。


何氏心中是略有些尴尬愧疚的。因佟蕊儿的心思明了，何文轩突然弄这一出倒象是抢了旁人的东西一般。原本是打算，今年在贺永年回来之前，不与佟维安夫妇见面儿的，这两人一去，他们便不好不来了。


佟维安其实在听说贺永年订亲这事儿之后，心头也遗憾了好一阵子。亲外甥能做女婿，亲上加亲，自然最好不过。


可，即然是有孟先生与邱大人为了保了媒，他也说不得什么。再加上何文轩这一层关系，认为贺永年能有这样的倚仗也不错。


再往深里想，李家那几个女婿连襟个个不俗，便是家底最弱的二女婿，现在也逐渐起了家。他心头有种预感，假以时日，李家必然能成为这安吉州的大家族，或者比这个更了不起……


而且，贺永年自小在李家长大，一家人对他如至亲骨肉，即使是将来他有个什么波折，定然会全力助他。


佟氏应该能在九泉之下安心了。


所以他虽然也吃惊惊讶遗憾，但是更深入细想之后，也略解了心结。并与柳氏将这番话反复说了，不许她在蕊儿面前再提这事儿。


几人叙了些闲话，何氏看看李海歆，率先提起贺永年在京中定了亲的事儿，“我们接到信儿也吃惊得很……梨花小舅舅行事一向有分寸，若这事但凡有些还转的余地，他也不会自作主张就这么应下，定然是在宴上话赶话儿赶到这处了，不应不行……”


佟维安笑道，“我们前两天去，正是为了这事儿。能有当朝两位有名望的大人物亲自给他牵线，是他的福气。这亲事，我看梨花小舅舅应得好！”


李海歆与何氏对视一眼，笑笑，都知这二人心中并不认为这事儿应得好——否则怎么会这么些天没音讯？可现已成定局，他们不想说破，两人自然也装作不知内情。


这话强强揭过，佟维安便夸起春杏做生意的头脑来，言语之中倒是真心赞叹，何氏与李海歆少不得替春杏自谦几句。


在佟府坐了约有一个时辰，两人以年节事多，也不便多打扰他们，便告辞去了。


柳氏送走两人，脸上的笑意立时沉了下来，佟维安便说，“事情已成定局，这会再不高兴有什么用？”


柳氏脸儿沉着，“是没用了。他现在攀了高枝了！”


佟维安道，“他自小在李家长大，这算攀什么高枝？！”


柳氏心头烦闷，站起身子，“好。日后就让他把着那府的人吧。我呀全当没这个外甥子！”


从佟府出来，直到马车驶出去老远，何氏才松了口气儿，苦笑，“这事算是揭过了去吧？！”


李海歆闷声闷气的道，“不揭过还能怎么着？”


※※※


李薇各回房略做梳洗，便聚在一起合计起年节里说的事儿来。


春杏拉她到后院那个临时皂房处，指着后面一大片空地道，“以我说，这里让爹给你加盖两间房子，做成个单独的院子，对外开小门儿，对院中也开小门儿。你日后就在这里见庄子上的人，多好？”


这是给自己规划的办公区？李薇疑惑的看看春杏。春杏接着道，“……你往前不还是还打算弄什么粪丹……”


提到这个春杏皱皱鼻子，敲她一下，“怎么净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还有种子什么的。单独弄个小院子，开个小门儿，影响不着爹娘，后面与大院子相通，爹娘也放心！”


李薇点头，“四姐想得不错。”


春杏的点子被人附合，兴致极高，当下拉她到房内，在纸上画出示意图来，“……反正咱们这院子空地多，与大姐家的几乎一样大，她家的是三进，咱们这院子才两进，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再加一进的院子，嗯……将来虎子成亲也正好用上！”


李薇失笑，“虎子才六岁，现在就准备新房么？到时候新娘子该嫌宅子破了呢。”


“不管！”春杏手中不停，一边画一边道，“反正日后爹娘在哪儿，他得在哪儿，想分出去单过，没门儿！”


李薇捂嘴笑道，“四姐，睿哥儿也是独子呢。”


春杏把笔一扔，瞪她，“还说不说事儿了？！”


李薇忙点头，“说，继续，继续……”


春杏大笔一挥，将李家后院的空地上，多规划出一进院子来，接着又说找丫头的事儿，“给你找丫头，就挑那最丑的。你笨得要死，省得将来在这上面儿吃亏！”


李薇无语，虽然她一向表现的很蔫儿，但也不至于笨到让丫头爬了自家那啥啥的床吧？


便还击春杏，“四姐还是小心自己的好。嘿嘿……那天睿哥儿……”


一言未完，春杏便扑了过来挠她痒痒。李薇体力不支，只好连连讨饶。


春杏得意的直起身子，拍拍手，“哼，莫说我日后遇不见这样的事儿，便是遇上了，也只有我占便宜的……”


最终给李薇敲定两个丑丫头。


何氏与李海歆回来，春杏拉着她去前院，先问了问在佟府的情况，听说没什么异常，便放下心来。


“爹，娘，开了春后，梨花想管庄子，以我看，让她管管也好。诺，这是我替她想的……后院加一进宅子，再给她买两个丫头，给娘也买两个……”春杏拿的可不是商量事的架式，而是告知。


李海歆愣了，“梨花还小，再者风吹日晒的，庄子里又是大老爷们的居多，怎么让她管着？”


春杏撇嘴，“所以才给她找两个丑丫头啊。哦，对了，再加一个赶车的！”说着提笔写上。


何氏也不许，“你爹身子好好的，那里能轮到她个小丫头出面管事儿？”


春杏手一挥，“那便让爹替梨花把把关不就行了？反正她对种地也在行，那些操心的事儿你们就别管了……娘也是，日后家里的活，你也别做，没事去大姐二姐家转转，逗逗外孙子，不挺好？”


李薇忙点头，“是呢，娘，反正我在家也没事，闷得很。先前四姐做生意，你还不许，你瞧她现在做得多好，好多男子都不如她呢！”


何氏笑了，今儿佟维安夸春杏做生意老道的时候，她心头确实也生出点那么点自豪感来。觉得自家女儿比旁家男儿都强！


李薇赶快趁热打铁，“娘，就让我做做试试吧。”


春杏在一旁故意笑道，“娘，别担心，若梨花敢挣了钱不给你们，我第一个替你们揍她。”


见李海歆仍拧着眉头，便站起身子道，“我这也是为她着想。她见天事事不管的，一点历练心眼儿都没有，将来嫁到那家去，可是要吃大亏的！”


李海歆听了这话，脸色一松，似是有所触动。李薇悄悄向春杏吐了吐舌头，又磨何氏。


何氏思量半晌，最后笑笑，“不如让她试试？要说种地，我看梨花点子是比你多些！”


李海歆看看姐妹二人，笑骂一声鬼丫头，便点了头。


※※※


李薇得了李海歆的点头，欣喜异常，连连向春杏道谢。


便钻进屋子里去想她的小计划。除了必要的挣钱之外，她心头一直盘着一个事儿，那便是建个大庄子。


这也是她这些天为什么一直在找荒地，只有大片的荒地才符合她大庄子的要求。


春杏对她的欣喜不以为然。


正月十五过后，贺永年的信再一次到了，这次正大光明的写了两封，一封写给家里人，另一封写着“梨花亲启”的字样儿。


春杏过来要看信中写了什么，李薇拿着信跑得极快，将房门从里面闩上。春杏在外面拍了两下，作罢。


信中说贺萧身子已有好转，不过现在不宜长途劳累，还要在京中住一段日子，约末三月初回来，又描述了些京城风光，以及孟府诸人的热情招待等等。只在末尾写了一句，“等我回来！”


李薇有些失望，这样的信写给家人就好，巴巴的写给她做什么？


不过，眼光触及最后一句话，却还是忍不住微笑起来。


春杏动作很快，刚过正月二十，便找了人牙婆子，买了四个丫头，并一个约十四五岁的小厮。


两个十四岁左右的丫头给何氏使唤，两个十六七岁，长象很扑实的丫头给李薇使唤，她不禁怀疑这样的长相，真的会有春杏说的所谓的“精干”？


春杏让李薇给丫头们起名字，她起了两个很乡士很符合其职业特征的名字，麦穗、麦芽。


春杏气得直点她的额头，说她看书都看到某种动物肚子里去了。并给何氏的两个丫头起了名字：桂香，荷香。


李薇撇嘴，也没见比自己的丫头名字好听多少。


新买的小厮叫本名叫方哥儿，李薇这个这名字挺好，便仍让他叫以前的名字。


春兰第二胎产期将近，何氏在家里也坐不住，便整日过去陪她，李海歆被女儿夺了权，也跟着过去看看吴旭的生意如何。


这日两人又出门儿，李薇在偏厅之中想着开春浇水施肥的事儿。突然院门儿响了，青苗跑得飞快去开门儿，却是佟蕊儿。


她眼圈儿微红，象是来之前哭过的。李薇强忍着心中的疑惑，请她进了屋。佟蕊儿摆手将她自己带的两个丫头赶出去。


李薇看她有话说，也有样学样儿，让青苗上了茶后也下去。


佟蕊儿闷坐着，不言不语，李薇也跟着不说话，默默喝茶，等她一杯茶将喝尽时，佟蕊儿才抬起头，脸上已是又有两道泪痕，没有了平日里一见她便气势汹汹的模样，倒有些我见犹怜，她用帕子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珠，“梨花妹妹，以往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那么凶……”


李薇不接话。佟蕊儿这一开口，她便有不好的预感，若非有求于人，她何至于向自己伏低做小的？


“……我，我有一事求梨花妹妹，你一定要答应我……”


李薇仍是不作声。她不是真正的小孩子，这话明显是有圈套呢！


佟蕊儿咬咬下唇，轻声道，“我……我听说贺府大夫人想给表哥娶平妻……梨花妹妹，你能不能跟表哥说说……我，我做平妻也可以……”


李薇眼闭了闭，深吸一口气，果然不消停呢，这算盘已打了这么远！


极力压制心中的怒火，淡淡的道，“我不知道你哪里听来的消息。娶平妻？！他只有一个举人功名在身，怎可能娶平妻？！”


“能的，能的！”佟蕊儿急切的站起身子，往她那边儿走了两步，“我朝法规，有举人功名在身，便可娶两个平妻……”


李薇看着她那急切模样，心头颇有些好笑，佟蕊儿与他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吧？怎么一副非君不嫁的模样？！再一想，不对，好象自他回了宜阳，见面的次数也不少，他至少每月去佟府三四次呢。


佟蕊儿看她嘴角似是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身形一顿，“你……你不愿意！”


愿意才有鬼！她心头冷哼一声，站起身子，收了笑意，淡然点头，“嗯，不愿意。”

第148章 如何应对


“你，你说什么？”佟蕊儿似是没听清楚一般，睁大眼睛问道。


李薇抬眼看她，一字一句，“我说，我不愿意！”


“你……”佟蕊儿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直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青苗！”李薇向外喊了一声，青苗匆匆跑进来，“五小姐……”


“送客！”李薇说完向厅门外走去。


“你……”佟蕊儿在她身后大喊，“你别得意……我看贺府大夫人说的那个，你怎么办？！”


李薇顿住脚，豁然转身，“你说什么？！”


佟蕊儿以为她吓坏了，冷笑两声，恶狠狠地说，“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我等着看你倒霉！”


李薇看着她变色极快的脸，心底涌出一股不可抑制的厌恶，“……那你就等着吧。到时候千万别失望到吐血而死！青苗送客！”


佟蕊儿不说清楚，她自然也有办法问个清楚！听她的话头，似是贺府大夫人也打着给他娶平妻的主意？！


“你……”佟蕊儿气结，狠狠的瞪了李薇几眼，最终带着丫头们走了。剩下三个丫头立在厅中，大眼对小眼儿。


李薇坐椅子上消化着佟蕊儿带来的消息，说实话，这消息确实让她很吃惊。


她想过大夫人会极力阻拦——虽然原因她不是很清楚。但却没想过到大夫人会打着这个主意？一时间有些迷糊，一个对与她不对盘的庶子，有什么理由让她这么大费周折，想要再塞一个平妻给他？弄清大夫人这么做的原因，才好想应对之策。良久，叫青苗，“去找冬生来，我有话问他。”


青苗小心翼翼看看她的脸色，许是因为太过平静而愈发让她不安，连忙劝说，“五小姐，佟蕊儿肯定是瞎说的，你可别信……”


李薇笑笑，摆手，“去找冬生来。我问问清楚！”佟蕊儿说的话不象无中生有。应该是真的。人做任何事情是有动机的，当务之急，是弄明白大夫人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


青苗小心的应了一声，将麦穗麦芽叫到外面，低声叮嘱两句，叫上方哥儿赶着车去找冬生。


青苗去了后，李薇从厅中出来，去了后院儿，在那大片空地上漫无目的行走着。心中竟然平静到极致——想来这是另一只靴子落地的缘故吧。


想了一会儿对策，毫无头绪。便把注意力集中她之前想着的开春浇水施肥等诸事来。


青苗还未回来，吴旭酒楼的小伙计来了，说何氏与李海歆今儿在那边儿用饭，掌柜的让送饭来了。


李薇谢过他，让麦穗把饭摆到偏厅里。吴旭送来的是一道碳锅鱼，并半罐子清炖鸡以及两份青菜。


李薇有些庆幸春杏没回来，这种事儿，她并不想让家人跟着忧心——虽然再晚一点，她们还是不可避免的知道并不可避免的跟着忧心。


李薇慢慢的吃着饭，又想到大夫人的动机上来。驱使人做出某种决定的诱因，无非几种，报复与反击，打压，钱财，地位等等。


难道是想借他娶个平妻，为贺府捞到什么好处？那么对方必然是比贺府强或者与贺府相当的人，这样才符合追求利益的动机。又或者是单纯的不想让他过得好，那么塞几个妾不也能达到目的？


想来想去，她依旧想不出大夫人走这一招是为了什么。不过，直到冬生来后，说了大夫人的打算，她才明了——原来是为了家产钱财！他虽然只是个庶子，却仍然会分得一部分家产，这份家产落到旁人手中，她怕是心有不甘吧？因而想到自己家内侄女来。


而这个平妻，怕是她没料到小舅舅突然出了这么一招，而退而求其次才做出的决定，原本打得是应该正妻的盘算。


冬生见她默不作声，心中惶然，“五小姐，我……我原本想来告诉您，可是大夫人……大夫人给小的早早放了假，准我回乡过年……”


李薇笑笑，“现在也不晚。”心下却对这个孩子有了新的评价，或许给他赶车的人，应当换一换了。


送走冬生之后，青苗不满意的在她耳旁絮叨，“这么大的事儿，他竟然因为赶着回乡过年，连透也不透一句。”


李薇赞许的向青苗点头笑。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儿又响，是周濂的贴身小厮阿贵，满面带笑，“五小姐，我们少爷让来跟您说一声，您之前让他打听的荒地，现在寻着一处，在咱们县与青莲的县界相交处，一块有二十顷大小的荒地，具体的情况，我们少爷已让人再去看了。少奶奶先让来跟您说一声，让您高兴高兴。”


李薇推测出大夫人这么做的原由，心头已松快不少。又因阿贵带来的这好消息，心头更是高兴。反正，下午在家中也无事，好久没去看春柳了，便让青苗去准备些点心，笑道，“嗯，我高兴得很。你先回去，跟你们少奶奶说一声，我随后就去瞧她。”


阿贵应了一声，赶车走了。


李薇叫麦穗麦芽，“你们今儿也跟着我去三小姐家走走，认认门儿。”


两人初来，还有些生怯，连忙应下，叫方哥儿准备马车。


※※※


春柳接到阿贵捎回的信儿，和周濂笑道，“我就知道梨花这丫头得了信儿坐不住。你也别去坊子里了，等会儿她来，指不定想问你什么事儿呢。”


周濂一边逗着，刚睡醒躺在童床上自得其乐玩着的小五福，应了声。


门外有小丫头来报，“少奶奶，老爷想让徐嬷嬷过来抱小小姐呢。”


春柳与周濂对视而笑，自从五福出生后，周父便不再整日钻酒曲房，每日下午，总要趁她刚睡醒，小心情好的时候，让徐嬷嬷带过去，抱着逗乐一会儿。


“徐嬷嬷快进来吧。”春柳伏身给五福穿大衣裳。


一个衣着朴素整洁，面目慈详，年约四十开外的妇人挑帘进来，“少爷少奶奶小小姐安！”


春柳将五福用小包被包好，笑她，“在家里行这虚礼做什么？”


徐嬷嬷客套两句，上前将小五福接过，夸赞，“哎哟，我的小小姐，瞧这一双大眼儿多有神儿，怪不得老爷天天念叨记挂着……”


一面夸赞絮叨，一面抱着五福去了。


春柳在她身后失笑，“这个徐嬷嬷……”


阿贵回到周府后，约有一刻钟的样子，李薇的马车也到了，周家她也算是惯熟的，也不要人通报，带着丫头们拎着临时备下的节礼，春柳的院子而来。


春柳一见她便笑，“看，我说的没错儿吧。你呀听了这信儿，果然是坐不住。”


李薇一边解披风，一边笑，“能坐得住才怪呢！”说着转向周濂，“谢三姐夫！”


周濂看她神色如常，笑意盈盈，心中揣测，那件事儿她应当不知情。


春柳给她让了坐，拉着她左右看看，李薇偏过头，春柳自当了娘后，母性的光辉也多了起来，看她的眼神倒与何氏差不多。


“姐夫，阿贵说的那块荒地离咱们这里远不？”


周濂道，“不算太远。青莲与宜阳两县之间相距不过四十来里，这块儿正夹在两县县界之间，约离县城有二十来里。”


李薇点头，又问，附近水源如何，地面平整度如何，重要的是土壌状态如何。


周濂失笑，“我可没种过地，不知道还有许多讲究在里面。等春生回来，让他详细讲与你听听。”


又道，“我上次听你说，能将荒地变良田，这次倒要详细看看，你用的什么法子。”


李薇嘿嘿笑了，不过是让这几人帮着打听荒地时，脱口而出的大话而已。真正的荒地变良田，至少需要两年，长则三四年吧。而且还是在水肥都十分充足，且原地土质不太糟糕的情况下。


春柳接过话道，“你还别不信，在李家村时，我们家那块河沿荒地，便是用梨花的法子耕种的，原先一亩地只产一石多的谷子，养了两年，现在能产三四石呢。可惜没种几年，让我三叔家拾了个漏子。”


李薇跟着这话道，“三姐夫想看，总得把这荒地买来才行呢。这块地在宜阳县界内，还是她青莲县界内？”


周濂摇头，“具体要查查县图志才知。”


李薇也不好再问，左右等周濂去的人回来，她想知道的应该都能知道了。陪坐着说了会闲话，有下人来报周濂，说坊子里有什么事儿，要他去一趟。


就在周濂欲出门儿之际，李薇突然想起佟蕊儿说的事儿，忙问周濂，“姐夫，你可听说贺府大夫人要给他娶平妻的事儿？！”佟蕊儿能知道，周濂大约也应该知道，他一向是消息灵通呢。


周濂一愣，回身看她，脸色平静，双眸清亮透着疑问，却并没有他想象的哭闹或者悲伤。


春柳吃了一惊，“什么？梨花你说谁要给谁娶平妻？！”


李薇看周濂神色并不意外，心中明了，他定是早就知道了，不与自己说，大约也是怕自己忧心吧。


回身笑着看向春柳，“三姐，你别急。今儿还是佟蕊儿去咱家，我才知道的。贺府大夫人想将她的内侄女说与他为平妻！”


春柳问周濂，“这事儿你早知道？是真的？！”


周濂点头，“也是两三天前听说的，我已写了信给年哥儿。至于梨花……”他歉意笑笑，“我是怕她一时受不住，这才瞒下的。”


李薇看春柳满脸急色，忙安抚春柳，“三姐，我没事儿，她现在也只是想这么着而已，办成办不成还是另说呢。”


春柳心中怎么能不急，可看小妹脸色淡淡的，只当她没想透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便也不敢表露得太过焦急，只好点头道，“嗯，好，梨花也别焦急，凡事有爹娘和几个姐夫呢。”


李薇点头，转向周濂，“姐夫可知道大夫人为什么这样做？”


“许是为财！”周濂略做沉吟道，“贺萧这两年病情反复，怕是透过给两兄弟分产业的信。年哥儿虽是庶出，可他品性端正，文有所成，经商也颇有手段，相比较起来，贺萧更喜他多一些，大夫人怕是为了这个，才想将内侄女嫁与年哥儿，将来无论年哥儿如何发达，这钱财总也少不了她这一份儿！”


李薇不觉冷笑一声，“她就不怕打雁反被雁啄眼！若不是想给她钱财，年哥儿有一百个法子，单凭一个内侄女，就能把着这些钱了？”


周濂因她这话笑了一下，接着说道，“这位大夫人是有些心机手段，估摸她这位内侄女应该也不差。另外，其父在青莲县行径飞扬跋扈欺压乡里，因常年掌管缉捕和牢狱手段毒辣，她耳儒目染……”


周濂说到这儿，看春柳眉头紧拧着，便息了声，“……好了，这些事儿先押后不谈。你们要知道，比手段心机，年哥儿也不差，以往他会留些余地，不代表这事他仍会留余地。过些日子他便要回来了，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春柳沉默片刻，突然急切的道，“你说，这位大夫人会不会也象小舅舅那般，来个先斩后奏，替他应下这平妻之事？！”


李薇心中一凛，这种可能性还真的存在！可是，这个时候能做些什么呢？


尽管心头焦急，却不想表露半分，转向春柳笑笑，“三姐，哪有父亲不在跟前儿，她自己做主应下的道理？三姐夫，你说是不是？”


周濂顿了下，点头笑，“梨花说的是。这会儿贺萧在病中，年哥儿与梨花的亲事若非不得已，想必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应承。”


春柳仍然不安，不过，又一想他们两个说的也有些道理。叹息一声，摸着李薇的头发，“你个小丫头怎么碰上这么多事儿呢。”


李薇笑嘻嘻的道，“我看书上说，人的一生，运气福气是天定的，一辈子只给那么多，享完就没啦！我可是享了十几年的福呢，现在也该遇上点儿难事了！再者，这也不算什么很难的事，有姐姐和姐夫们，还有爹娘呢！”

第149章 敌不动我不动


从周府出来，李薇去了春杏的铺子。正月末的天，阳光已不再白惨惨的，略带了些暖意，李薇坐在车里，盯着从车窗缝中透进来的一抹光亮沉思，身子随着马车轻晃着。


周濂怕她郁结在心，在送她出来时，借着去酒坊的空档，同行一段，隐晦安慰开解，李薇轻笑，其实她并不需要亲人们这样。她有足够的承受能力——如果这事儿真的被贺夫人坐到实处的话！


坐实虽然是个不太好的结果，却也并非最差，大夫人总不能捆着他去圆房吧？若是没坐实，一切便有转机——虽然转机在何处，现在她并没有看到。


不管怎么说，只要相信他不会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一切都不会太坏。


至于对他的信任，李薇承认，这是无条件的，没有任何理由的完全信任！


春杏最大的铺子位于宜阳县偏南的繁华街道上，不过，她一向上午来此处，做例行巡查后便离开。她最经常呆的，是另一个与坊子相连的小铺子。这里早先李薇也经常来，帮着春杏开发新产品，比如，用宣纸做杆儿制成现代眉笔形状的黛墨，现代旋转式管状口红，还有象儿时她最常用的蛤蜊油面脂等等。


不得不承认春杏实在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她提供的众多新奇却极易被模仿的点子，被春杏控制着，有计划有节奏的投放市场，她说，一下子推出太多新奇的东西，会让人失去兴奋和期待感，也容易让人将自家的东西子一下都学走，日后拿什么来吸引那些人来她的铺子里？


她到时，春杏正在和两个师傅研制她说的冷制皂配方之一：杏仁油。春杏诧异，“你怎么来了？”


李薇微笑不作声，这事儿最好让春杏先知道，而瞒着何氏与李海歆。毕竟现在总不能冲到贺府与大夫人说，你不能给他娶平妻！


两个师傅皆属极会察言观色之人，立时起身退下。


春杏眉头轻皱了下，脸上染上一抹凝重，“到底什么事儿？”


李薇拉她坐下，扯出一抹甜笑，“四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发火。”


春杏不置可否“嗯”了一声，明显是在应付她。


李薇想了想，还是将佟蕊儿与她说的话说了，正要说周濂的猜测，春杏已跳起来，高声叫道，“什么？平妻？！”


李薇忙扯她坐下，“四姐，你别急，听我说完！”


春杏手一抡，眼睛喷火一般，气愤道，“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现在就给小舅舅写信，推了这门亲事！”


李薇摇头，“我不要！”


春杏气得直戳她额头，“你脑子清醒不清醒？嗯？！现在你们只是议定了亲事，她那边儿就张罗着什么平妻，这不是打咱爹娘的脸，打你的脸？！”


李薇神色略暗了一下，这事儿之中，爹娘是要受些委屈的。可是，她用力扯春杏坐下，向她解释道，“四姐，大夫人出这一招，虽说有些意外，可也不是无迹可循。以她平素对年哥儿的态度，还能指望她在中间儿起到什么好作用么？”


春杏挑眉，“那她做这吃力不讨好是为了什么？”


李薇站起来把自己的分析做了总结，“她是嫡母，当年就和佟婶婶不对付，若非是她，佟婶婶怎么会被赶出贺府？佟婶婶的死，她虽没直接参与，间接也有她的份儿吧？年哥儿回贺府她本就不喜，她这么些年想尽办法想让大少爷勾着年哥儿进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走马听曲，勾栏瓦舍，无所不用，为的就是让年哥儿学成个浪荡公子，好让贺府老爷讨厌他，也让他没心思没能力跟大少爷挣家财。亏得年哥儿心性坚定，她的计划落空——现在他越来越出色，把大少爷压了一头，她能不气不恨？！”


“……单凭这气这怨，便会想法子让他过不好！再者，听三姐夫说，贺老爷有意给兄弟二人分家财，说他还有些偏年哥儿。你想，年哥儿自带功名，且小舅舅与大姐夫官途顺利，有他们相助，若说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也不为过。贺府大夫人压他不住，自然要想办法借他的光——原先肯定是打着将她内侄女配他为正妻的主意，现在有小舅舅这一招，她才不得已而退而求其次，想塞个平妻给他……”


“……来的路上我也想过了。即便这事儿坐到实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现在还没坐实呢！”


“我来跟你说，是怕你在铺子里听有妇人闲言闲语，太过气愤，回家让爹娘知道，让他们跟着忧心。反正三姐夫已写了信给他，三月里他就回来了，这事儿能瞒爹娘一天是一天吧！”


春杏听着她的长篇大论，也冷静下来，抬眼看她嘴角还挂着笑意，端起桌上的茶，一气喝了半杯，斥道，“你还有心情笑！”


李薇不语。笑，不过是她习惯性掩饰内心真正想法的动作罢了。记得她在大四那年，曾过得一份不错的工作，只做了两个月。因为部门之间的协作不利，导致领导大发脾气，她的小组组长在会议上将所有错都推到她身上，会议之后，领导将她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她那个时候，嘴角就挂着一抹笑意。


虽然哭更能让人同情，让人觉得解气，或许，因为她哭一哭，那份工作便不会失掉……要知道，在此后的大半年里，她再也没有得到过象样的工作。


但是，如果事件重演，她仍然会笑——这可笑到连自己都无奈的自尊！自八岁时父母双双身亡后，她便再没哭过。即使奶奶说不要她，她到舅舅家，妗子指桑骂槐的时候，都不曾！


虽然她半垂着头，但是嘴角那一抹无奈的笑，还是落入春杏锐利含着怒气的双眸之中。


“嗯，好，你放心。”最终春杏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淡淡的点了头。突然觉得小时候对她的感觉又回来一些，有时候，她是看不透这个小妹的。她为什么会懂那么多，为什么会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以及她念念不忘种地，和喜欢捣故那些臭哄哄的粪丹、毫无趣味可言的种子庄稼……


李薇扑向春杏，笑道，“就知道四姐最好了。”


春杏推开她，继续刚才说的事，“你说贺夫人是为了家产才想配个平妻给他？”


李薇点头，“三姐夫也是这么猜的。”


春杏低头思量，以指扣桌，良久，将手在桌上一拍，宣告她深思的成果，“那让他不要贺府的家财好了！”


李薇摇头，这个念头她也一闪而过，可是不行。不是她贪财，而是退让了贺夫人便胜利了。她是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


便笑，“行了，四姐，这事儿先瞒着爹娘，其它的就放一放吧。敌不动我不动！”


至于春柳的猜测，还是不说为好。反正自己的亲事定了，这一点是改变不了的。至于其他的，走一步说一步吧。


※※※


两姐妹回到家时，何氏与李海歆已回到家。她出门时已告戒在家的几人，不许说上午的事儿。


李薇看爹娘神色如常，便拿周濂找到那块荒地为借口，“爹，娘，等三姐夫再探信儿回来，咱们一块去看看吧？我这么些天也想了，若想靠种地赶上四姐挣的钱多，就得有大块的地才行！”


何氏笑，“你爹才说了不管。你就又想到挣钱上了。”


李薇呵呵笑着点头。春杏斜她一眼，最终还是顺着这话题说了起来，并催李海歆，“爹，正月马上过完了。该起的屋子，你早些找人画了图，早早开动吧。”


李海歆瞪他，“还使唤起你爹来了。”


春杏神色不变，自顾自地说道，“要花多少银子，早些给个数。去年一年铺子里也挣了些钱儿。”


说着又斜李薇，“你那荒地要买，得花多少钱儿？早些说了，我瞧瞧能不能给你凑够数！”


李薇摇头，“不要！娘说年哥儿留了不少银子呢！”


春杏嗤笑，“这么快就想跟我划清界限？！”


李薇还击，“不过是让你留个钱傍身！咱家谁不知道你现在是手中没了银子，一天都不能活！”


“好了。”何氏笑着插话，嗔怪她们，“一个十八整，一个十四整，还玩小孩子斗嘴那一套！”


春杏和李薇息战，各自回房换衣裳。青苗捂嘴儿笑道，“五小姐，我可是第一次瞧你和四小姐斗嘴呢。”


李薇一边换衣裳一边笑，是啊，她是个需要激刺才能激发战斗力的人。今儿这刺激确实够了。


晚上春杏还忧心她，便过来说话，一进屋却见她拥着被子，倚在床头看书，上前将书扯过，扫了眼书封，便将它扔到一旁，“天天看，不烦么？！”


李薇道，“天天数银子，不烦么？！”


春杏失笑，去呵她的胳肢窝，“你个小丫头今儿吃炮仗了，一点就着。”


李薇被春杏呵得痒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儿，一头乌发铺散了一床，春杏看着她笑红的面容，双眸晶亮有神，推她，“躲开点儿，晚上我也睡这儿。”


李薇把身子往里面挪了挪，叫青苗再拿一床被褥，春杏钻进她的被窝，“不要。”


李薇便将倚靠着的枕头塞给她，脱了披在肩头的旧衣，钻进被窝，“四姐是怕我想不开，夜里睡不着吧。”


春杏“嗯”了一声。


李薇借着明亮的烛光，盯着帐子顶，轻叹一声，笑道，“我真没事儿！”


她猛然翻个身儿，半支着身子，向春杏道，“我之前在几个话本里瞧见过正房太太怎么辖制妾室的事儿。现在想想，若是真有这么一个人，能让我辖制着，有事没事儿找她一通错处，不也挺好？”


说着她躺下来，似是陷入幻想般笑道，“若是我心情好呢，我就给她几句好话儿，若是我心情不好呢，我就斥责她几句！她还还不得嘴，是不是挺好玩儿？！”


春杏伸手点她，“作梦吧你！你当人家是面团儿，任你揉搓？”


李薇想起周濂评价大夫人那位不知名的内侄女的话，点头，“也是！不过……经验不都是在斗争中积累起来的？再者，有他站在我这边儿，给我撑腰，我怕什么？！”


春杏道，“就那么相信年哥儿一定会站在你这边儿？！”


李薇点头，“一百个相信！这事儿还用怀疑么？！”


春杏拍她一下，“还真不害臊！”


李薇嘿嘿笑了，又撑起身子问春杏，“你不信睿哥儿么？”


春杏皱皱鼻子，“信不信有什么关系，他若敢惹些花花草草的事儿，我自有治他的法子！”


李薇便笑春杏，其实心中是信的，故意说不信云云。


没过两日周濂派人来送信儿，说那块地儿已去瞧过，大至弄清楚了，地块一部分在青莲县境内，一部分在宜阳县界内，地面略有不平，中间有小沟壑，小土坡等等。


李薇这两日也去春桃那里一趟，借机问问赵昱森朝廷有没有关于开垦荒地的法规，比如说免税。赵昱森使人查了查，确有规定，免税期是三年。


李薇更坚决定了要开荒地的决心。


周濂的信儿一送来，她便要去看看。李海歆只好和她一道儿去。李薇看地主要是看土质，看土壌，在这偏北方地界上，只要土质不太沙，基本都有改造的潜力。至于水源这项，周濂派的人已向她做了解说，在离那块儿荒地有七八里的地方，有条大河，水源很丰沛。


李海歆看到这块儿地的时候，第一句话便是，“不行！你看那中间高高低低的，这怎么有种地？还有荒草小树苗。”


李薇抬头一笑，没说话。


蹲下身子拨开杂草丛及上的面的腐土层，抓了一把土，土质湿黄，虽然贫瘠，倒也不算太沙。


先上些粪料，种一茬儿油菜苗翻耕了后，再种苕子，或者肥田萝卜，或紫云英做绿肥，再翻耕。再者，初开荒地水源怕是顾及不上，这也正好，绿肥最怕涝，记得以前的老教授给他们上课，经常讲一句话，“种绿肥不怕不得收，只怕懒人不开沟。”夏季这一茬儿只种绿肥，到秋季全部种上大豆。


有经验的老农都知道大豆肥田，是因为其根上的根瘤内有根瘤菌，根瘤菌可以吸收空气中的氮气将其转化为氮肥，供大豆吸收，同时也会增加土壤中的氮元素含量。


大豆杆儿收了后……用来喂养蚯蚓么？李薇愣了一下，马上点头，反正吴旭定要买那天荒湖，正好这些日子她胡思乱想着，想了个将蚯蚓煮熟晒干做蚯蚓的主意来。回去先试验一下，若是真的可行，吴旭可要真得给自己备一份大礼才行！


李海歆见她旁的不看，只盯着手中的黄土看了好些时候，问她，“梨花看上这地了？”


李薇点头，“是呀，爹，你瞧这土质还不错！不沙不粘的，虽然贫了点，咱用老法子，种些绿肥嘛，养个两三季，约抹就养过来了。”


李海歆道，“你知道为什么这地荒着没人开？”


李薇点头，“知道。因为开荒地投入大，不合算！”


李海歆笑，“那你还打算要这块儿荒地！”


李薇笑道，“那是因为一般的老百姓不识字儿，不知道怎么开好荒地。爹，我看这块儿地就要了吧。就用年哥儿留下的银子，让三姐夫派人帮着把手续办了……这都开春了，可得抓紧开荒呢！”


李海歆看她歪歪斜斜的沿着土埂走着，伸手扶着她，边走边笑，“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


李薇偏头，向李海歆嘿嘿一笑，“爹都让出管事儿的位子了，自然是我做主！爹，你说，咱们买这地合算不？”


李海歆想了想，好一会儿，才道，“也行。反正我和你娘旁的也不会，只会种地，这地买下后，将来种好了，一分六份，你们六个一人一份，我和你娘管种，你们只管得钱儿！”


李薇心头一暖，李海歆与何氏这辈子可真算是为儿女活着了！


故意笑道，“小心虎子懂事了，说爹娘偏心！人家家财可都是留给儿子的。”


李海歆笑笑不言语。


今儿陪他们来的是方哥儿和宜阳小庄子的管事，姓钟名亮，三十岁出头，是原先王奇家的佃户。后来佃种他们家的地，再后来便做了长工，李海歆看他干活蹋实，种地也有经验，在那伙长工中威信也高，便让他做了庄头，现在已有一年半有余。


钟亮做得确实很卖力，何时该浇水，何时该锄草，哪块田里庄稼有了虫害，生了病等等，他都了如指掌，能安排做工的及时安排做工。需要与这边儿说的，也能及时汇报。


直到走到马车前，钟亮才上前，笑着行礼，“东家，这荒地是要买下了？”


李海歆看看李薇点头，“五丫头说买下，就买下吧。对了，以后你有什么事儿，直接找五丫头，我呀，被革职了！”


方哥儿与麦穗麦芽三个都笑。


钟亮忙过来见礼，又道，“长工们听说五小姐对种地很有一套，都想让您指点一二呢。”


李薇笑着摆手，“自古种地就那些法子，谁比谁高明多少？不过，书里却是有些小技巧小窍门。谁想偷学的，就告诉他们，主动来这荒地里干活儿，保管让他们开开眼！”


钟亮笑呵呵的应了声，“我第一个是要来的。”


李海歆挑眉，他忙说，“正有一个事儿想告诉东家，我有一胞弟，单名一个明字，原在邻县一户人家里做庄头，老娘挂心他，想让他回来。我想着东家这里即要新开庄子，原先那庄子让他领着如何？”


李海歆看看李薇，笑笑，“这事儿问你们五小姐吧！”

第150章 偶遇


李海歆在春杏天天催促下，去找了画图工匠将在后院那片空地上，规划出一进小院子来，无非也是三间正屋东西厢房，另有两间杂物房小厨房等等。


连廊要麻烦一些，需要用成年粗壮的木头做柱子。不过，这些事儿有周濂派了两个人过来帮着李海歆张罗，李家人并不需要操多少心。


李薇已没有时间整日在家里闲坐看书。天气渐暖，有去年那场雪，田里墒情还好，长工们已开始锄草，她则忙着四处购买田肥，好等第一次浇水时，随水施肥。


春天里第一遭水肥对麦子的生长犹为重要，这个时候，麦苗反青，拨节生根，水肥足，麦苗杆儿壮，夏天遇到大风暴雨天，也不容易倒伏。当然最重的是麦穗子长得大。


事实上，由于古代的田肥大多是农家肥人畜粪之类的，这类肥料最好埋在地下，才能更好的发挥其肥力，不象现代的化肥磷肥尿素之类的，可以溶于水中，所以很少有随水追肥的环节。


自她们家接了这块儿地后，最多也是在秋天给苞谷浇水时，她按照现代点化肥的方法，在浇水前点过农家肥。所谓点肥，就是在植株旁，用铁锹刨出坑来，象点种子一般，将肥洒进去，再以土埋起来。这样便能保证苞谷在吐婴结穗时，有足够的肥力供其生长。


这办法却只适合象苞谷这样的大植株作物，而麦子稻子谷子等却是不行的。


李薇这日吃过早饭去，去城外那座荒宅子里看存放的余肥，何氏在她身后叮咛，“你二姐这两日快生了，我得去看着些。黄大娘在家里做饭，你可记得回来吃！”


李薇应了一声，上了马车，计划着今儿去看完肥，便去春兰那里瞧瞧。


她到时郊外宅子时，钟亮之弟钟明已等在那里。他比钟亮小两岁，也是个敦厚精干之人，远远看见李薇的马车过来，往前迎了十来步，麦穗跳下车，扶她下来。


钟明上前行礼，“五小姐，昨儿按你的吩咐清查过了，现在存放的去年购买的余肥，约有八百来斤。”


李薇点头，跟她记的数字倒不差多少。不过，一亩地按一百斤追肥，也只能施八十来亩，剩下的一百三十多亩，还需要再重新购买。


便道，“走，去看看。这些肥可是不够浇水时追肥的！”


钟明应了一声，身子微倾，在前面带路，一边又问道，“五小姐，这肥怎么施？就那么洒进去，怕是不顶用吧？”


李薇点头，“是不顶用。在麦拢子中间犁出沟来，将肥洒进去，再盖起来就不可以了？”


秋天播种麦子的工具叫做耧，耧有三齿，每齿中间是中空，铁齿开沟，种子从铁齿后的中间滑入地下，完成播种，也有怕泥土盖种子不严的，在耧后拖坠一个小小的石盘，约末两三斤重，用于压土覆盖。


一耧麦子之间的行距较小，但耧与耧之间的行距却比较大，足以容下一个小型犁头，将麦拢开沟，填肥，覆盖。


一般情况下，为了麦子好浇水管理，一畦地是以六耧为限。


钟明了然点头，“可行倒是可行，不过，这会麦子已开始抽葶，不敢让牲口踩踏。”


李薇笑道，“我知道。我使人把秋天用的大犁头缩小，打了几个小犁头，这犁头不重，人力拉也不太费力气。”


钟明惊讶了一下，便连连点头称是。李薇又笑道，“这犁过一遍，便可少锄几陇地。”她猜钟明惊讶的原因，是因为旁家庄子里，春上只有浇水锄草的活计，而自家却生生多出这一道儿活来。


李薇心想，也许不止是多这一道活计，若是得麦子扬花灌浆期，肥力跟不上，可能要二次追肥的。


到宅子里看了余肥，以及她去年做成的粪丹。


便要去庄子里看去年用各种桔杆儿沤制的农肥。这些是在庄子边缘找了一块说废弃的大坑，坑深约一丈，长约十丈，宽约十五六丈，里面荒草丛生，一旦下雨极易积水，便被李海歆占为自家所有，用来以传统的办法积农肥。这些肥的肥力虽然不太足，但是用来给绿色施底肥，也还是够的。


初春的天，瓦蓝瓦蓝，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麦苗已开始返青，冬天的暗绿干黄正在逐渐褪去，放眼望去，是几乎看不到边儿的绿毯。


田间道路旁的树木还没未发芽儿，偶尔几间或破旧或簇新的房屋点缀在其中，象是绿色棋盘上的一颗小小棋子。


有勤劳的农户已开始锄草，又一年的忙碌拉开序幕。


李薇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儿，又找了两个长工，挖开沤肥坑，看了一眼，显然腐熟的时间太短，而且冬天气温不够雨水不够，这些肥，顶多只能算半熟，眼下只能凑合了。


转身与钟明说，“这个肥坑，等挖空了后，每日从里拨的蒿草什么的，都记得投进来。牛圈里的粪要极时清理，另外，长工们家里谁家有粪要卖，咱们一石可以按三十文钱收。”


钟明连忙点头应下，心下却暗自摇头，这位娇滴滴的小姐，说起耕种来头头是道儿也就算了，对这腌臜物竟然一点厌恶的神情都没有，还隐隐透着欢喜之意来。


李薇又看了一圈儿墒情，春风渐暖，这墒情最多再支撑十天左右，若是再不下雨，必要浇水。若是下雨，则需要冒雨将肥追进去，便与钟明做了安排，他脸色微苦大声应是。


最后，李薇选了一块约有五亩左右麦田，指定作为试验田，去年做的粪丹大约有一石左右，就拿这五亩做个试验，看看它的肥力到底如何。


转了一大圈子，天已近正午，钟明赶快将春上要置买的锄头铲子镰刀以及架子车等等农具汇报给她，李薇看着这一大张列得级详细的单子，笑道，“嗯，这些事儿回去就让麦穗麦芽去办。误不了你用！”


说到麦穗麦芽两个丫头，李薇不得不再次佩服春杏的眼光，面相敦厚，实则内里有主见，不喜形于色，不动声色中便完成你交办的事儿。


却又不爱邀功讨巧，这两个丫头竟然格外合她的脾性。


※※※


回到家里时，黄大娘已将午饭热了一回，青苗见了她直埋怨，“五小姐，你走的时候，可是应得好好的，会准时回来吃饭的！”


李薇在郊外跑了半天，被那初春爽阔的风一吹，心头也跟着松快明净起来，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青苗咕哝一声，“都错晌了。”便去端饭。


李薇随手翻着钟明给的单子，林林总总的小东西也花不少钱儿。更有那豆饼肥料，一斤豆饼居然要五文钱，快赶上末等米的米价了。默算了一下，这些综合下来，要花上个四十多两的银子。


匆匆吃了午饭，交待麦穗麦苗和方哥儿三人去买庄子里所需要的农具，她和青苗去了春兰家。


两人到时，宅子里已乱成一团，屋里有产婆不停的大声鼓气，“用力，用力。”


李薇愣了下，二姐竟然这么快临产了。


何氏与吴旭娘立在院外，脸上挂着忧色。吴旭双手来回搓着，一副焦急得将要冲进去的架式。


“娘，二姐阵痛多久了？”李薇走过去，悄悄问何氏。


何氏悄悄说，已有两个多时辰了。又赶她走，“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抱着耀儿去你三姐家吧。”


李薇本不想走，可是看着窝在吴旭娘怀里，象是吓坏了的吴耀，觉得这孩子呆在这里也不妥当，便点了头，抱着吴耀出了院子。


吴旭这宅子所处的位置相对繁华些，出了巷子，便是热闹的大街，李薇不想去周府，本想去春桃那里看看，又怕她们正忙着，自己去了净添乱，便抱着吴耀领着青苗在街上闲逛。


“梨花？！”李薇抱着吴耀才逛了一刻钟左右，胳膊便开始发酸，看看青苗豆芽儿般的身材，也不落忍让她抱，便想和吴耀商量一下，让他自己跑。刚将他放下，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男声。


李薇抬头，一个身着浅蓝长衫气宇不凡，外形俊朗的年轻男子刚从这家墨宝斋里出来，身后另有两个与他年岁差不多的男子，似是结伴而来的。


她直起身子，笑道，“方公子，真巧，在这儿碰上你。”


方羽正要说话，突然一个女声从铺子里传出来，尖刻锐利带着嘲讽，“这是方家的铺子，当然很巧！”


随后贺瑶一身张扬红衫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嘴角含着浓浓的嘲讽。


青苗立时从她身后，跨上前一步，怒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薇抚额，青苗这孩子还需要多多历练才行。问这话不是给对方一个由头，让她将话中的未完之意，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么？


这个时候应该装作没瞧见她，才是最上策！


“哼，我的意思李小姐应该再明白不过！你莫不是故意到这里制造个什么巧遇么？！”贺瑶带着一丝得意洋洋的神情，在李薇与方羽之间来回斜着。


李薇抱起吴耀，叫青苗，“走了，下次出门儿应该看黄历。如今县城里可不太平，疯狗特别多。有道是，狗咬一口，入骨三分呐！”


方羽与那两个年轻男子各自转头闷笑。贺瑶的脸儿霎时胀得满脸通红，在李薇身后大声叫道，“你别得意！等我表姐过门儿，有你的好看！”


李薇回身扫过贺瑶，淡淡的道，“好啊。我等着！”


贺瑶被她这风轻云淡的态度激得更加气愤，冷笑道，“煮熟的鸭子只剩下嘴硬！回去可千万找你的知县姐夫京官舅舅哭天抹泪……”


李薇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方羽眉头皱起，转向贺瑶，“贺小姐，你方才说的话是何意？！”


贺瑶恨恨的斜了他一眼，“想知道，自己问去！”


方羽眉尖蹙起，看向已走出十几步开外的李薇主仆。好一会儿又回身进了铺子，问铺子掌柜，“方才贺府小姐说的事儿，你可知道？！”方府这些年生意外扩，方羽大多在外地帮着打理生意，在宜阳呆的时间是有限的。


掌柜的看看他的脸色，并不算太过反常，便道，“听客人说闲话，贺府大夫人似是有意将其内侄女许与贺府二少爷为平妻！”


方羽一凛，“消息可准确？！”


掌柜的摇头，“只是听来的闲话，不知道准不准确。”


※※※


李薇抱着吴耀进了一间茶室歇脚儿，一边想着贺瑶的话。看来贺府太太是下了决心要给他的塞这个平妻了。


若是三姐的猜测被证实，那么她以后生活中，是不是三天两头便要上演一场奥特曼打小怪兽？


想到这儿又觉得好笑，给吴耀叫了一份儿茶点，自己凭窗看街景。


青苗愤愤不平的道，“五小姐，贺府的四小姐真讨人厌。”


李薇不理她，不过心下却点头，这位四小姐是不太讨人喜欢。当然，自己应该也是不讨她喜欢的。


寥寥几次的相遇，都是这副剑拨弩张的情形，李薇很辜的想，自己一点错儿没有，都是这个贺瑶太骄纵！


青苗见五小姐不理自己，便也息了声。专心致志的照顾吴耀。


李薇看着窗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十分无奈，古中作乐的畅想了一番将来如何打小怪兽，终就放心不下春兰，便带着两人下楼回家。


等她再到时，院中紧张的气氛已消于无形，两个丫头，两个帮工的大娘，手脚轻快的往产房里端汤送水。


何氏与吴旭娘在偏厅里陪产婆说话，李薇心头一喜，几步冲到偏厅，欣喜叫道，“娘，二姐添了丫头还是小子！”


何氏声音里透着喜气儿，“是个小子！”


李薇心里咕哝，怎么又是个小子，这胎二姐可盼着是个丫头呢。脸上却笑意不变，连声向吴旭娘道喜。

第151章 小显身手


近一段日子，李家可谓是喜事连连。


在周濂的帮助下，李薇顺利得到那大块儿荒地，吴旭又得一子，而且那天荒湖也以每年一百两银子的价格租了下来。


春桃那里，小玉出阁的诸事已准备妥当，只等到了日子送她出嫁。虽然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日后总算可以过一段略清静的日子。


李家的后院已择了吉日破土动工。


唯一不顺的便是李薇那件瞒着李海歆夫妇的事儿。不过李薇打算在战略上蔑视它，战术上……还是要重视的。


日子缓缓流过，武府送聘礼的日子到了。


武睿年后便没再来县城，期间与春杏写来几封信，李薇也瞧过，大抵是商量如何准备聘礼云云。


何氏不准春杏直接点名要东西，只让她回信说让武府自行做主便可。


春杏虽然不在乎这聘礼钱财，可在她看来，这是些是对爹娘养育自己一场的回报，也不能太薄。便依何氏的意思，再隐晦透露了自己的想法，给武睿寄回。


二月十八这日，武家入城送聘礼，共有十几辆马车载着，入了城后，找早先预定好的地方停下。再使人将聘礼抬了，一共四十台，皆是按宜阳通行聘礼备办的羹果茶饼，金丝冠儿金头面，玛瑙带金镯银钏之类，妆花衣服，上细杂色彩缎匹帛等，使两个媒人跟着，热热闹闹的向李家而来。


四十台的聘礼在宜阳县中，也属得上中上等的丰厚，又因是县尊大人的小姨子，人们都想跟着瞧个热闹稀罕儿，及至送聘礼的队伍到了李家大门外，后面已跟着长长一溜看热闹的尾巴。


何氏李海歆早早将一个正厅两个偏厅里摆上茶水果点，几个丫头自然也是严阵以待，待送聘礼的人一到，连忙将主事之人往屋里迎。


剩下那些抬聘礼的小厮们，将聘礼一字排开，在李家院子中间，摆成长长的一溜，便在主事之人的指挥下，退出李家院子。


李薇趁着陪春杏说话的空档，跑到穿堂处，悄悄往前院张望了一下，那一排整整齐齐系着大红绸花的聘礼抬子着实壮观。


跑回去悄悄和春杏说了，春桃和春柳都打趣儿春杏，也笑李薇，“将来我们家这个最小的，聘礼得比春杏多一倍，不然，可不准他把人接走！”


李薇呵呵一笑，转而问春杏，“四姐，这下你满意了吧？”


春杏落落大方坐着，喝了一口茶道，“他们办得合他们府上的实情，我便高兴。若真是跟二姐夫那样，是个没钱的，不出什么聘礼，我也不为难他们。左右是爹娘先受些委屈，我们日后再报答呗。”


这话便是满意了！


春柳笑道，“你满意就好。反正这日子也定下了。你就把铺子赶快给安排安排，周荻前些日子来信，说你这边儿若没得力的人手，她那边儿倒是有两个可用的，你若用得上，她便叫人过来。”


春杏点头。“她也与我说了。就让她派人吧。这边儿总得忙乱几个月呢。”


春桃也说这才是正理儿，别太过出格，回头让人说爹娘的不是。


春杏一挑眉，“他们敢！”


春桃拍她一巴掌，“嘴长在人家身上，你若行事不妥当，人家可不就敢？不当着你面儿说，背后还能不说？！”


春杏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李薇私下觉得，春杏自由自在的日子也算是到头了。虽然有些难过，可是，比起其他人来，春杏已经幸运多了。


便笑着扯些闲话开解她。


※※※


周荻的动作很快，安吉州府与宜阳也不算远，快车赶路约有三四日便到。春杏把信送出去的没过五六天儿，她那边儿已将人派了过来。是两个年约四十的中年人，听他们的话头儿，这二人是周荻婆家沈家的家生子。


春杏在厅中见过他们之后，准备派人领他们去客栈安歇，明日再带他们去坊子铺子里，好熟悉人事。


其中一人站起身子赔笑道，“四小姐，我们还有一事相求！”


春杏疑惑，“什么事？”


那人道，“我们府的庄子里冬麦似是染了病，听闻少奶奶说，贵府五小姐精通农事，早先配制过治棉花蚜虫的药水，所以……所以，来时我家少爷让我们将染病的麦苗带来，想请五小姐给断断，这倒底是什么病，能不能治。”


春杏不自觉的挑了挑眉毛，心说梨花只制过那么一次药水而已，难不成真的会治麦子病？


“染病的麦苗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那人连忙点头，另一人赶忙将随身的包裹放到一旁桌几上，打开后，拿出几株麦苗来。叶片呈暗绿色，叶鞘有椭圆形暗绿色水浸状斑点，苗杆上有纹理交错的斑纹。即使是不懂农事的人也能看出来这麦子确实病了。


春杏扬声叫菊香，“去请五小姐来。”


李薇带了麦穗麦芽正要出去，菊香来请她，李薇一听是麦子生病，立时来了精神，跟着菊香匆匆进了偏厅。


两人见到她似是一愣，赶忙起身见礼。李薇笑着摆手，转去看那人带来的麦苗。


李薇扫过麦子杆儿上纹理交错的斑纹，心下便有了基本的判断，小麦最易发的病症，主要有条锈病、纹枯病、白粉病、赤霉病等。其中与此症状最为类似的便是纹枯病。


再细看根部，已有病菌浸染的迹象，便点头道，“确实病了。你们那块地是不是连年种麦子？”


两人脸色一喜，连忙点头。


春杏也惊奇了一下，“梨花，你真认得这种病？”


李薇点头，含糊地说，“嗯。这是一种从由土壌里引起的病症，也有种子的因素！”


那人忙欣喜的问道，“请问五小姐，这病可能治？”


李薇想了想，道，“这种病症不象虫害，即使是能治，也不会立杆见影的效果。即然发了病，只能先控制病情，减少损失。”


“是，是，是。”两人原先听她说不能立杆见影，心头一沉，听到后面的话，复又欢喜起来，连连点头。


李薇低头想了想，把前世书本上学到的知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在前世，这种病相对来说容易得多，只需要对症的农药即可。


可是古代并无农药，即使她知道一些纯天然杀虫药剂的配方，却大多是针对虫害的，对这种菌类的病，倒还真没有特别有效的。


想了许久，综合自己这些年学的知识，找出一个相对来说可行的法子来。


抬头向两人道，“首先要先把病苗都剔除，埋在生石灰里，记着，一定是要埋在生石灰里。还有，你们若是下得决心，可以稍间一间苗，减少种植密度，这种病，麦苗愈稠病情愈重。”


“对，对，对！”两人又连连点头，脸上松快起来，“五小姐说的极是！这病确实是种得稠的麦田里更厉害一些。”


李薇笑了笑，又道，“再者，施肥时，尽量不要施人粪尿，马牛羊猪等粪便，芝麻饼、豆饼、菜籽饼、棉籽饼等也不要施。”这些肥属动植物有机氮肥，氮肥会让叶片厚实，增加叶绿素，但也会导致麦苗含肥晚熟，使病情加重。当然这个不需要向他们解释。


两人又点头称是。


李薇又道，“可以多施骨粉、家禽粪便以及草木灰。要及时除草，水不要浇得太勤，以不旱为益。嗯……也可以现在在发生病症的田里洒草木灰。”


“嗯，对了，麦子抽穗以后，便可增加水肥，因为这个时候植株茎杆已老健，不利于病情扩展，此时保证水肥，可确保麦子收成。”


“……另外，麦子收割后，秋粮不要种大豆。秋粮收后，用熟石灰洒地，每亩二百斤为宜，洒后翻耕晾地五六日，冬播尽量种油菜，或者其它作物……”


李薇说到这停了一下，觉得该有问话呢，几人都愣愣的，似是什么疑问也没有，只好继续往下说，“冬播的种子，也要用生石灰溶液先浸泡，以一百斤水兑一两生石灰为宜。这样能对病虫害起到一定的预防作用。”


“好了，就这样！”李薇长篇大论的说完，不见有人反应，觉得自已象唱独角戏，便拍拍手站起来，“以我看，先剔除病苗，再间苗稠苗，然后洒草木灰，其它的，你们记着便好。”


“好，好！”两人又是一连应声。


李薇笑了笑，领着青苗出了偏厅。


“梨花！”春杏从身厅里追出来，拉她到一旁，悄声问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李薇撇嘴，春杏对她可是很不信任呐。点头，“自然是真的！”纹枯病大量的氮肥是诱因，想必沈府财力雄厚，在施肥上也大方，施了过多氮肥的缘故。


春杏看她说的信心满满，才放下心来。笑道，“看你个小丫头说的头头是道。这些年，书算是没白看！”


李薇呵呵一笑，突然想起另一事来，“再往前，麦子会生蚜虫，四姐去告诉他们，生了蚜虫之后，用一百斤水兑五斤草木灰搅匀喷洒，可以治蚜虫哦……”早些告诉他们，省得周荻到时候又来问。


话音落时她已经走远了。


上了马车，青苗以崇拜的眼神看她，“五小姐，你太厉害了。我家也种地，你说的那些病我听都没听过。”


李薇笑笑不作声，没听过不奇怪。总的来说，古代农作物的菌类病症极少发作，主要是虫害。


今儿她原本是想去荒地那里瞧瞧，可因这两人拿了生病的麦苗来，她还是决定先去庄子里。尽管施肥时她还是做了适量的配比，并且根据植株的性状来决定该施什么肥，而且下麦种时，都是用生石灰浸泡过的。可，不去瞧瞧总不能放心呢。


此时，麦子正拨节返青，旷野一片新绿，在阳光显得格外清新。不可否认，一年之中，这个时候麦田才是最美的。


在田间转了一圈儿，确认没有发病的麦子，便放了心。复又上了马车，向荒地那边儿而去。


※※※


相比较庄子里的一片新绿，荒地现下的景象实在让人爱不起来，因为要平整地面，现在长工们正用牛车将高处的土向低处拉，黄土裸露，风沙飞扬，李薇用巾帕包头，立在边缘处看了看进度，便让方哥儿赶车去那条大河岸边儿看看。


这条河名为泗河，是青莲方山宜阳以及镜山等几个县的重要农业供水河流。此时河水轻盈青黄，岸边枯草丛中，一株株莆公英已开着黄色不起眼的小花，另有一些她熟悉却已忘记其名的野草，顶着一串串紫色的小花，开得怡然自得。


河水水位低于河岸近两米，且离荒地又远，自然取水不太容易，只有用水车。李薇挑了块干爽处，铺了锦帕坐了下来，盯着河面沉思。


青苗、麦穗麦芽见她这样，便知她又在盘算事。相携着去不远处的大柳树底下，柳树已泛绿冒出嫩芽来，几人不知谁先说起曾经吃过的野菜，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


有人说，她小时候便吃过柳芽儿，苦涩难吃。也有人说她吃过榆树皮磨的粉，看着象白面，其实吃起来又粘又滑，象鼻涕一般。


麦芽道，“你们吃的那些个都不算难吃。最难吃的杨树芽儿……”


两人一听杨树芽儿，均是一脸不信的。李薇沉思了一会儿，被几人的谈话吸引，侧耳听着。听麦芽说起这杨树芽儿，便想起，前世小时候，她娘也曾说过，荒年里吃过杨树芽儿。


她那会儿也是青苗和麦穗这样的神情，杨树极苦，那东西怎么能吃？！


麦芽有些得意的声音传来，“……采杨树芽儿，采得太嫩了不成，一入锅便化成一锅绿汤水，什么都吃不着。采老了也不成，那才苦得很呢！只有采那不老不嫩的，放在开水里焯一下，然后加上一丁点黑面糠皮，团成团子，在锅里蒸熟了吃……”


李薇有些感慨，麦穗麦芽均是家乡遭了灾才被爹娘卖了，初衷也可能是为了让她们有口吃的能活下来吧。


跟她们一比，自己倒真象是享了福的。她吃过的野菜都是极可口的，象榆钱儿槐花儿甘薯叶子甘薯杆儿等等。


笑着站起身子，叫她们，“走了！在比谁吃过的苦多么？”


三人笑嘻嘻的站起身子，向这边儿跑来，麦穗问道，“五小姐，你刚才是在想什么法子么？”


“嗯。”李薇点头，为了自己不和麦穗麦芽一样，也为了自己一家人永远不会有这一天，她决定很无耻的抄袭：黄河大水车。


早先在李家村，家里遭旱时，一是因为年龄小，更重要的是地块儿小，用传统的水车也能保住收成，便一直没再想这茬儿事。


现在这大块儿地，又离水源这么远，从经济效益方面考虑，她没有必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藏起来。


黄河大水车，堪称古代的自来水工程，最大的特点是不需要人力制动，而是由河水自流助推，达到将水源源不断送入园地，以利灌溉。


详细的构造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她那本备忘录好似画过一个大概的形状。不过原理她却记得，找个做会水车的工匠，多研究研究，也许能真能研究出来。


麦芽儿欢喜的问道，“五小姐可是在想浇水的法子？”


李薇笑，“你怎么知道的。”


几人都吃吃的笑起来，“五小姐对着什么东西发呆，便是在想什么呗。”


李薇也笑了。不确定她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入了城后，先去周家，仍找周濂帮忙打听宜阳县里面有没有手艺好的做水车师傅，周濂不在家，李薇便和春柳说了，请周濂打听好，给她送个信儿，便要家去。


春柳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拉住她，“不准走，晚饭在这里吃。”


李薇呵呵笑道，“一年之季在于春。现在田里忙，我哪里能闲着。”


春柳取笑道，“把咱爹管事的位子占了，倒显摆起你的能耐来！”一面叫人去打水，给她洗脸，并让把周荻原先未嫁时没穿过的衣裳拿来一套，让她换上。


指着她裙摆的泥土笑道，“象是又活回去了。小时候，你见天攀着人给你收拾菜园子，帮你挖坑，自己整天也是一手一脚的土。”


李薇乖乖的洗了手，换了周荻的衣裳。


春柳将屋内人赶出去，拿了一块绿豆糕塞给她，“跑了一下午，饿了吧？先吃些垫垫肚子。”


李薇看春柳这模样，怕是要问关于贺府的事儿。听话的拿起糕点吃着。吃一块糕点并喝了一杯茶后，春柳便开始问话，先是问她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家里的情况等。


说着说着，话头一转，声音柔了下来，“梨花，你跟三姐说，那府的太太要给年哥儿塞个平妻，你心头真不气么？”


李薇拍拍手上粘着点心沫子，笑道，“三姐，怎么会不气呢。可现下也没什么法子不是？再者说了，真要坐实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放心吧！”


春柳叹了口气，“你若心头不痛快，就跟我说实话。大姐夫好歹是一县的父母官，让大姐出面儿去跟贺府夫人说说，这事儿她怎么着也得三思吧？！”

第152章 狭路相逢谁胜


李薇谢绝了春柳的提议，不单单是不想让姐姐们替她操心的缘故，而是平妻之事就目前来看还是传言，冒然上门去找贺夫人说这事，她随口的反驳反问，便能让大姐无言以对。


而，从佟蕊儿嘴里知道到这个消息到现在，已过了月余，贺夫人打这个算盘应该更早，到现在她都迟迟没有什么动作，是不是说明她也在观望，也在等？至于等什么，李薇不是很清楚。


或者是想先放出风来，试探试探自己一家人对此事的反应，却没想到如石沉大海，没有丁点风浪。以至于她没有了方向，所以在等？


心头纷乱的闪过许多可能的不可能的念头。以及最坏的打算。


回到家时，晚霞满天，天空是仲春时节特有的紫蓝色，瑰丽至极。李薇立在家门口，顺着高高的围墙仰望天空，追逐着那高远天空之中，或大或小的飞鸟。院内有何氏嗔斥虎子的声音和他调皮的欢笑声传来。


李薇收回目光，脸儿带上笑意，示意青苗叫门。


何氏正在院中拎着扫帚疙瘩追着虎子跑，虎子一看她进院来，大张着胳膊扑过来，在她身后躲了，“五姐，救我！”


李薇扭头看他脸上额上净是泥点子，抓着自己的衣衫两只手，也是尽是泥巴糊糊，再看鞋子裤角均是象刚从泥窝里拨出来的一般。


向他头上拍了一下，绷起脸儿训斥，“可又是去后院玩泥巴了？”


何氏拎着扫帚往这边儿走，边数落，“他只是玩泥还好，往那正在垒砖掉泥的砖架子里面钻来钻去的，那垒砖的人，一个不主意，就有青砖往下掉，砸着人可不是好玩的！”


又斥虎子，“你给我过来，不打你你就不知道深浅！”


李薇也吓了一跳，手上加劲，又拍虎子一下，斥他，“打你活该，你往前都六岁了，怎么不知道轻重？！”


虎子脸儿苦了一下，从李薇身后出来，走到何氏面前，弯腰撅了小屁屁，可怜兮兮的向何氏闪着大眼睛，“娘，我知道错了，你轻点儿打！”


他花猫一样的脸儿，配这副故做可怜的神情，格外惹人发笑。春杏从穿堂那边儿过来，瞧见，喊何氏，“娘，扫帚给我，看我不揍他个屁股开花！”一边加快步子，往这边走来。


虎子立时收起他的搞怪姿式，往李薇身后躲，大叫，“五姐，这回你真得救我！”


李薇扯开虎子的手，笑道，“我可不管你！爹娘和你说过多少回，不准去那危险的地方，该你受打！”


春杏从何氏手中取扫帚，虎子求告无门，眼睛转了几转，飞快向后院奔去，“爹，四姐要打我！”


春杏看着他极快消失在后院的身影，把扫帚递给麦穗。咕哝着让何氏严加管教虎子，大了便不好教了等等。


何氏笑道，“我还能不知道怎么教孩子？要说虎子，自小还没你们姐妹几个受宠呢。”


春杏撇嘴，转向李薇，上下扫过一眼，“哪里来的衣裳？”


李薇低头看看被虎子抓脏的衣裳，笑道，“我想给荒地造个水车，想让三姐夫帮着找个精通的工匠。三姐看我衣裳脏了，非让换上小荻姐姐的衣裳，这下，被虎子一抓，又得洗了！”


春杏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和微红的脸颊，眼中闪着别样的神采，笑，“天天往外跑儿，精气神儿倒跑出来了。”


何氏便问要造多大的水车，造几个。李薇故做神秘摇头一笑，“造出来娘就知道啦！”


回房换了衣裳，跑了大半天，她也有些累了，在周府已用过晚饭，便让青苗去前面儿说一声，自己窝在房中翻她的备忘录，研究起黄河大水车的构造来。


※※※


春杏将铺子里的诸事儿交付给周荻派来的两人，一应大小事儿都由他们两个做主。原本开发新产品的事儿，春杏想停又不想停的，这两天一直在犹豫着。


李薇想了想，便道，“四姐，新产品还是停了吧。”


春杏斜她。李薇笑道，“我不是不相信小荻姐姐。可是，沈府也不止沈卓一人。有钱挣人人都眼红。不想坏了与小荻姐姐的情谊，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边儿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再者，你不过暂停几个月罢了，也不见得对生意会有什么影响。——即便是少挣些钱，与小荻姐姐的交情比起来，还是值得的。”


前世看过太多合伙做生意，原本亲密无间的人，一夜之间反目成仇的故事，李薇自然不希望春杏与周荻将来有一日也这般模样。


或许，春杏成了亲后，这生意也该分一分了。毕竟两人都不再是单纯的个体，而是各代表了一个家族。


春杏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点头，“那就停下吧。反正坊子里做的那些普通的货色，卖得也还好。”


李薇点头，只单是作为一个普通的胭脂铺子，春杏的铺子也有足够的知名度了，几个月不推新品对赢利的影响应当也没有到十分严重的地步。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李薇在说到往前麦子该出穗子，荒地也将平整好的时候，春杏突然叹了一句，“种地也不错。春种秋收，有节有时，冬天又能歇着。不用操那么多心。”


李薇嘿嘿笑了，是啊，简单的劳作固然没有起伏，但是胜在简单呢。


两天后，周濂派人来说，工匠找好了，来送信的小厮给了一个地址，又留话道，“我们少爷说，若五小姐没空儿，这事交给我们办就好。”


李薇叫青苗塞给他一百个钱儿，笑道，“不用。你回你们家少爷就说这事我自已个儿能办！”


现在荒地那边钟亮一直在招长工，人手日益充足，她便不能事事麻烦周府。想想后院那已盖了一半的房屋，微笑，麦收之时，她便可以“自立门户”了。


做水车的匠人家住在城南最南头儿，李薇带着自己画的草图，坐着马车，去那位工匠家里。


城南在宜阳县城之中，算是贫民区，在主街上并不太显，但是一转进小巷子，与其它区域的差异立刻显现出来，道路坑洼不平，两边砖墙陈旧风化，院门油漆剥落，去年在院中种植的梅豆角之类，干枯的藤蔓还仍然留在墙着，随着春风摇摆。


偶尔有几个玩闹的孩子，从马车边儿经过，李薇从车窗缝中看到他们的衣着，布衣粗衫，有的还打着大块儿的补丁。


按周府小厮给的地址，找到那户人家，门户院墙都与这巷子之中其它人家无二。唯一的是门前堆着的刨花锯沫，以及里面传来的木锯的声音，显示其家与其它住户不同。


李薇下了马车，方哥儿上前叫门，片刻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低沉的声音，“谁呀？”


方哥儿在门外喊了一声，“作物件儿的！”


院中脚步声愈来愈近，掉了漆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短打装扮，头戴半旧布巾，年约十八九岁的男子出现在门内，面膛微黑，手双手粗糙，衣衫上还粘着锯末。


方哥儿忙说明来意，又问，“梅师傅可在家？”


那人将众人往院中让，“我爹病了，床上躺着呢。有什么事与我说也一样。”


这家的院子倒不小，墙角摆放着一些未解的粗圆木头，另有两个木工架台，以及象墨斗刨子等等。


这男子领他们进院中，进屋拎出一个黑粗瓷茶壶来，憨厚笑道，“请问你们要做什么物件儿？”


顿了下又道，“精细的物件儿可不成，你们最好去木匠铺子。”


李薇原本想着老匠人病了，是不是要改日再来，听他这样说，倒是一副老实心肠，便笑道，“不是很精细的物件儿。是水车。”


梅大郎脸上一松，道，“成，成！水车能做。不知道这位小姐要做多大的？！”


李薇把自己画的草图拿出来，麦穗接过铺在桌上，“你先瞧瞧这种样式的能不能做出来？”


屋内有咳嗽声响起，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水车有啥难做的。你是哪家的丫头小瞧我梅老头。”


梅大郎赶忙赔了罪，转身进了西边偏房，片刻里面响起他的声音，“爹，你病还没好，这，这又是犯哪门子倔！”


一阵趿着鞋子的踢踏声过后，一个身着洗得发白衣衫的老汉出现在西屋门口，花白的胡子吹着，“小丫头，我倒要看看你弄的啥新鲜花样的水车！”一边向众人走来。


梅大郎脸上发急，却不敢多说什么，扶着梅老汉向众人赔笑，“李家小姐别见怪，我爹一辈子做水车无数，还没，还没他做不出来的呢。”


李薇站起身子，向老汉略行晚辈之礼，才摇头一笑，“不碍，梅老师傅能做，那可真省得我们多跑腿了。”


方哥儿帮着把椅子摆正，梅老汉坐了下来，先将主仆五人打量了一番，疑惑，“你姓李？”


“是啊。”李薇不觉得自己姓李有什么不对，而且也不认为自家已出名到宜阳县人人皆知的程度了。一念未完，只听梅老头咳了几声，又问，“是城西李家？知县大人的小姨子？”


李薇惊奇，“老伯伯怎么猜出来的？”


梅老头哼一声，不说话，低头去看她那张草图。这一声哼倒让李薇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在外一向与人和善，没得罪过人呀！


青苗几个也面面相觑，均搞不清楚这是个什么状况。


只有梅大郎赔笑着说了几句话，给众人添茶添水。


梅老头先看图纸时尚心不在焉，愈看愈惊奇，到最后，眼睛已睁得溜圆，花白的胡子因激动抖动的幅度愈来愈大。不时的斜李薇一眼。


李薇看这老头斜她，得意之余，也提起心来，生怕他看完之后，甩出一句不能做的话。


梅老汉将那三张图纸翻得哗哗作响，时而沉思，时而展颜。良久，才抬头，冲着李薇说了一句，“工钱加倍！”


李薇愣了一下，这话是……欢喜道，“老伯伯，这个你能做？！”


梅老汉眼睛一瞪，似是对她的质疑很不满意。顿了一下，把头偏到一旁，哼道，“能做！”尽管他说的笃定，可李薇从他的身姿语气中还是读出几分不确定来。


一面暗笑这老头的好强爱面子，一面起身行礼道，“那就拜托老伯伯了。”


梅老汉又哼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梅大郎连连向众人赔笑。扶着他进了屋，才悄悄和几人道，“家父就是这样的性子，李家小姐别介怀！”


李薇摇头，又问了工期工钱等等。


李大郎谦意摇头，“工期工钱得等问过家父才知。他这几日略染风寒，大夫让他卧床静养，过两日有了准信儿，我去府上报给您。”


李薇点头。待出了院子，忍不住问他，为何梅老汉听说她姓李便猜出是城西李家知县大人的小姨子等等。


梅大郎先是不肯说，架不住青苗和麦穗几个追问，才将原由说了，“早几年，我们家佃过贺府的地，棉花田里生了虫，去您家买过药水……后来我爹听说，您卖给别家的药水一斤只要一文钱，却收他一斤两文，害得他多花一个月的酒钱……自此便记您家和您了……”


李薇失笑，原来因头在这儿。便笑，“这么说来，水车我们多付一倍的价钱，也不算吃亏！”


梅大郎赔笑说梅老汉只是在气头上，不会多收工钱的云云。


一行人出了梅家所在的巷子，转到主街上，便吩咐方哥儿去周濂的酒坊买两坛子酒，请他铺子里的伙计给梅老汉送过去。


方哥儿到周家铺子，进去买了酒，付了钱，交待的酒肆里的小伙计，便跑出来坐上马车问道，“五小姐，咱们现在去哪里？”


李薇想想，今儿倒没什么大事儿，便道，“去点心铺子买些糕点，咱们去二小姐家瞧瞧，二小姐极喜欢吃那家的云片糕。”


方哥儿应了一声，赶着马车向点心铺子而去。


※※※


马车到了糕点铺子，青苗和麦芽下车去买糕点，李薇坐在马车之中，从窗帘缝中打量街景。


青苗和麦芽进去点心铺子时，迎面从里面出来两个穿戴十分精致的丫头，后面跟着一个年约四旬的衣着简朴的妇人，只是那份气度让人无法忽视。青苗和麦芽双双侧身，有礼貌的给这主仆三人让路，一边记着方才李薇给交待要买的点心，“五小姐说要给二小姐买云片糕，给大小少爷买茧糖，给吴老夫人买豌豆黄。还给咱们少爷买……”


那三人过去之后，青苗和麦芽往点心铺子里走去，双方错身儿而过。


贺夫人原本没怎么留意这两个丫头，刚走了几步，疑惑顿住脚步，回头看看，又疑视停在路边儿的马车。


方哥儿正百无聊赖的坐在赶车位上左顾右盼，忽然扫到这妇人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家的马车看，忙向车内道，“五小姐，那个人盯着咱们的马车看，是不是认得的人？”


李薇本在靠着道路这一侧，听这话，移到靠街的那一侧，挑帘一看，大约三四丈开外立着的正是贺府大夫人与两个贴身的丫头。


不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漫不经心的放下车帘，“不认得！”


秋月与春月本正走着，见夫人停下脚步，她们二人也停下来往那马车看，正巧李薇挑帘，二人看个正着。


尤其是那抹冷笑，让二人眉头大皱，“夫人……”


贺夫人这些日子心头郁闷不快，虽然下决心要将娘家内侄女许与他为平妻，但是总要等贺萧回来，这事才好办。另一方，本想着闲话传出去，李家总会有所动作，或是上门试探，或是使人中间儿传话。


却没想到，一个月多月过去，竟也是一丝音讯全无，这让她完全摸不着这一家的底子。


上次贺瑶回去，说到路遇李家五丫头的事儿，按说一个女子被人当街呛说订亲夫婿将要娶平妻之事，不说暴然而怒，最起码应有的吃惊愤怒却还是要有的，可从贺瑶的言语中，她感觉不到这个小丫头丁点的怒气。


但她并不认为李家这个小丫头如贺瑶口中的那般面软。若真是懦弱的人，当街哭泣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而刚才她那嘴角扯出的一抹冷笑，又让她觉得自己高看了她，也许并非那等心机深沉之人。


看看对面的茶楼，略作思量，转向秋月吩咐道，“去问问马车里可是李府的五小姐。若是，请她到对面茶楼一叙。”


说着便带春月上了马车，往对过的茶楼而去。


“小姐，人走了。”方哥儿看那主仆三人对着自家马车说着什么，直觉应该是小姐认识的人。贺府马车一动，他立刻报信。


转眼见秋月向这边儿走来，又赶忙道，“小姐，那丫头过来了。”


李薇自车窗缝中将外面的情形看得清楚，淡淡“嗯”了一声。


“车内可是李府五小姐？”秋月行到车前，行礼问道。


李薇挑开车帘，淡淡道，“是我，有何事？！”


秋月似是对她冷淡的态度不以为意，恭敬的道，“我家太太请五小姐到茶楼一叙。”


李薇一副了然模样。点头，“好。”虽然不知道贺夫人要说什么，可这对她来说，也是个探听内情的好机会。


从马车里下来，秋月在前面领路，李薇抬头仰望茶楼外侧，突然一笑，有些短兵相接的意味。而且……她似乎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缓步上了二楼，留麦穗三个在外头侯着，带着青苗进雅室。贺夫人端坐在正位上，侧脸对着窗子，二人进去，她手中的杯子刚端至半空，却似没发觉一般，手势顿也不顿，旁若无人的缓缓品茶，似乎已完全沉浸到茶香之中。


李薇淡淡一笑，越过秋月，自顾自的坐下，淡淡吩咐青苗，“去要一壶铁观音。”她摆着这样目中无人的姿式，自己总不能巴巴的跑到这里罚站吧？


贺夫人讶然转头，看见她，慈爱一笑，又怪两个丫头，“客人进来怎么不出声。”


李薇笑着扫过秋月春月。按她的性子，这会儿哪怕是碍与往日情面，也要说句无碍不妨的话。可，她却突然不想说这样的话，等着这二人的反应。


秋月春月赶忙上前赔罪，“请李家小姐恕奴婢们笨拙！”


李薇轻巧的捏起一块茶点，放在唇边咬了一口，眉头一皱，放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又抽了帕子，以帕掩口将已吃到口中的茶点吐出来，将帕子不动声色的袖入袖中。


才抬头淡笑，“无妨，你们下去吧。大夫人怕是有话要说。”李薇做这番动作时，余光打量着主仆三人。不动声色的给人难堪，她也会！


秋月春月两人眼中闪过不悦，齐齐看向贺夫人，贺夫人脸色也是一凛，贴在桌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两下，两人才轻手轻脚的下去。


李薇叫的铁观音送了上来，青苗要替她倒，李薇摆手让她出去。自已伸手倒了一杯，将杯端子鼻下，轻嗅了下，“嗯，还好。”


轻啜一口，淡笑，“大夫人有话请讲。”


贺夫人自她进来便暗自打量她。说实话，先前虽然有过几次相遇，印象中不过是个不爱说话的小丫头罢了。这一番不怯不懦，看似落落大方，实则已借着两个丫头给了她不动声色的反击。


此时她倒又是一副平起平坐的姿态，更让贺夫人不悦。不过，她随即淡笑道，“也无甚么特别的话。与你们家总算还有些渊源，街上遇见便请你来坐坐。”


李薇了然点头，“那便谢贺夫人的茶了。”


李薇一向认为，真正有底气人才有资格沉得住气的。而她与他的亲事已做定，这便是自己的底气。其它的……不能说不忧心，但是动不了根本不是？！


即然遇上了，她很乐意和这位贺夫人比比谁更沉得气，因此，说完方才那句话，她便不出声，慢慢的品着茶。


两人默坐了一会儿，贺夫人眼睑半抬，漫不经心的道，“听瑶儿说，前几日在你们在方家铺子口遇上，拌了两句嘴？瑶儿性子冲动鲁莽，你不要怪她。”


李薇放了茶子，淡笑道，“无妨。贺四小姐的脾气县城之中有几人不知？比起她们主仆三人上次在街上围攻辱骂柳家小姐，她还算是给我留了余地的。我又怎么会怪她？！”


贺夫人眼儿立刻又沉了沉，眉尖蹙起，带着些许惊讶，“有这等事儿？”


李薇暗中一笑，脸上的表情也生动起来，“原来您不知道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二月二龙抬头那日，几府的小姐一同游玩，柳家小姐无意说了商家官家的话，惹怒了贺四小姐，她带着两个小丫头当街斥骂柳家小姐，据说将柳家小姐骂得掩面大哭……”


“好了。”贺夫人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也看出了她是故意的。淡淡打断她的话，“四丫头真是丢府里的脸面，回去定然让府里的嬷嬷好生教教她。”


李薇住了嘴，脸上带笑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贺府四小姐的骄纵行径，她不相信她这个嫡母不知。不过是她一惯喜欢“捧杀”庶子庶女罢了，看似爱护纵容，等人长大了，性子定了，人也就毁了。


而她方才扯出贺瑶与自己之事，怕也是为了引自己先谈及与贺永年的亲事。想探自己的口风么？


“你父母身子可好？”贺夫人缓缓的喝了半杯茶，语气复又轻快起来。


李薇点头，“都很好。谢贺夫人挂念。”


贺夫人摇头一笑，“你这孩子还跟我客套什么，我与母亲、你大姐赵知县的夫人，也算是相熟的了。”


李薇脸上带着笑，一瞬不眨的盯着她看，看似是很认真的听她说话，实则是想从她表情上找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与她，这可算是第一次正式接触。


贺夫人伏首拨茶杯，漫不经心的道，“说起来，咱们两家也不是一般的有缘，听闻你舅舅是邱大人一手提拨的。正巧，我娘家嫂子的兄长也在邱大人手下为官，今年蒙他的提点，升了个正六品的推官。”


李薇微愣，自己和她差一辈呢，话家常也话不到这上面儿吧？这话是告诉自己她们家也有后台？再把她的话细想一遍，想来就是这个意思了。


她这副愣愣的样子落在贺夫人眼中，自然又是另外的意思，她眼沉了沉，复又笑起来，“好了。我府里还有事，也不便久坐。替我问你父母安，就说有些事儿，过些日许是要说道说道。”话到最后时，脸上已没有笑意，带着一抹意味深长。


李薇立时起身，点头，“好，贺夫人的话我会带到的。”说着微行一礼，转身出了雅室。


秋月春月进来，见贺夫人将杯子攥得紧紧，指关节微微发白，也知她心头不快，不敢贸然出声。


这时外面隐隐传来丫头青苗大叫声，“小二哥，结账！”


秋月脸色更不好，忍不住向贺夫人道，“夫人，这李家小姐……”


贺夫人不耐烦的摆手，“回府！”说完立时起身，春月不及帮她拉开椅子，身子重重撞上旁边的空位，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声。


春月和秋月脸色一变，齐齐请罪。


贺夫人冷哼一声，伸手将椅子推开，大步出了雅室。


春月秋月对视疑惑，方才室内静悄悄的，几乎听不到谈话的声音，不知道李家五小姐说了什么，惹夫人发这么大的火。


这两人的疑问，也是青苗几个疑问，几人一上车便好奇的问李薇，“五小姐，方才你们在里面那么久，都说了些什么？怎么外面一点响动都听不到啊。”


李薇笑笑，与贺夫人看似没说什么，实则也说不少。最起码，她现在可以明确贺夫人对这宗亲事的态度，以及她可以确定，所谓的平妻还仅仅停留在设想阶段，至于其它的，怎么说呢，见过她之后，李薇更安心了，这个人即使是个有心机的，自己也不会毫无招架之力。


尤其是她在说到她娘嫂子的兄长升了六品的推官时，让李薇有一种小孩子打架打不赢，相互拼比谁的靠山更厉害的感觉。


不觉笑了起来。


青苗缠着她问，“五小姐，你是不是呛得贺夫人说不出话来？”


李薇摇头，古代重孝，贺夫人在嫡母的位子上坐着，她便不会去明地里用言语顶撞她，那不是往对方手中塞把柄么？


青苗似乎有些失望“哦”了一声。


李薇笑了笑，也不解释。叮嘱他们回家后别乱说，只当没遇见过她好了。


※※※


梅老汉当时应承做水车时，果然如李薇所猜的那般，他说的能做，可能是碍于面子，之后梅大郎过来请她，说那水车图纸有些疑问不通之处，请她过去给讲解讲解。


李薇自然也讲不太清楚，但是原理知道，在梅家接连泡了两三日，才强强将那些刮水板怎么组装，水车如何借水车自动运行，模出个大概的门道儿。


只有最后的组装环节，仍是弄不大明白。苦思不得结果，水车陷入僵局，梅老汉直说李薇是故意砸她招牌的，他做了这么些年水车，到了到了，却被她这个乱七八糟的水车害得晚节不保。


李薇没办法，只好请他先把各种零部件儿做出来，边组边研究，哪个部分做得不行，再毁了重做。反正这水车造好之后，大大的节省人力物力，是她那两千荒地的收成保障，多投些银子，她认为还是值得的。


日子缓缓流过，已到二月底，小玉出了阁，春桃彻底得以解脱，春杏已将铺子完完全全交给周荻派来的人，整日被何氏掬在家里绣嫁衣。


李薇与李海歆则是家中最忙的人了。


直到清明节前夕，一场春雨淅淅沥沥而下，她才借着这雨天得了休息两日。


即使是这样，在家里她还要忙着安排荒地的耕作计划，以及各种农具的打制和购买等等。


清明这日，雨还在下，何氏叹息，“年哥儿不在，你佟婶婶那里也没个人去烧把纸钱儿。”


春杏立时斜了李薇一眼。李薇回视过去。


何氏看看两人，笑道，“按说你去烧个纸钱也不为过，可是这雨天泥泞的……”


院门儿响起，候在偏厅的青苗，立时冲进细雨中去开了院门儿。来人是一个不认得的小厮，“贺家二少爷来的信。”


青苗谢过来人，将大门关紧，兴奋的向厅里叫道，“五小姐，大少，不……五姑爷来信了！”


春杏喷笑，“五姑爷！”


李薇也笑。青苗进了厅里，见几人都笑，知道自己一时情急喊错了，连忙解释，“我，我……”


李薇招她把信拿来，又嗔她道，“日后叫贺二少爷！”


“是！”青苗吐了吐舌头，悄悄退下。


春杏催她，“快拆开，过了年信来的可没年前儿勤了，也不知道在京里做什么。”


李薇摸着手中的信，不太厚，不免有一丝失望。伸手撕封口，里面意外的发现还有一封给自己的。


将剩下的信纸塞给春杏，“你给咱娘念。”


春杏撇嘴，打开信，刚扫了两眼，欢喜叫道，“呀，年哥儿他们启程回来了！”


何氏忙问，“什么时候从京城出发的。”


春杏道，“信发出五日后，这位是二十初十发的。人没信快，估摸着得十来日后才到宜阳。”


薄薄两页纸，只说近期忙于为贺萧看病，没有及时写信，让爹娘不要挂念，并一些何文轩的近况，其它倒没有多谈。


李薇在春杏与何氏说话的功夫，也已看完了信，这封信中倒提到贺夫人欲与他娶平妻之事，只说贺萧不允，小舅舅也知道了此事，旁的话没说，只说何家女不能受人欺，其它的让贺萧自己斟酌。


李薇心头登时一松。春杏看她脸上带笑，伸过头来，“让我看看他都写了什么？”


李薇看了看何氏，拉春杏，“四姐，我们去房里看。”


何氏失笑，“姐妹两个天天咬不完的耳根子。”


李薇呵呵一笑，拉着春杏出了厅中。刚入西厢房，李薇便迫不及待的将平妻之事说了。


春杏笑道，“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李薇点头，“等雨停了，去给三姐说说，省得她一直挂心。”


春杏应了声好。


李薇笑呵呵的叫青苗来，把小泥炉取来，温上开水泡茶与春杏喝。


两人一边等水开，一边闲话，春杏突然问，“你当真认定贺萧能说服那府的大夫人。”


李薇笑笑，“四姐，不管怎么说，这不是多了一成的胜算？怎么说都是好事呀！”


春杏想了想点头，过了一会儿，笑道，“以我看咱们这会儿就去三姐家吧。把二姐大姐都接下，反正下雨没事儿，咱们去她们家里打马吊，顺带喝些三姐夫的好酒！”


李薇应了声好。两人各自去屋里换衣裳。

第153章 贺永年回来


清明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李薇去荒地看过，雨水透到地面二尺以下，水墒足够下犁翻耕播种油菜，便让钟亮加紧将已平整好的地面撒粪翻耕，能种的地块先种上。


一连十几日，钟亮领着那些长工们，洒肥犁地，播种，忙得如陀螺般，没个停歇的时候。


这些日子李家往年积蓄的，除了买地剩下的七八百两银子，买耕牛农具肥料以及盖宅子，早用了个干净。还好，原先宜阳小庄子原先有十来头耕牛，现下不老庄子里不怎么用到，可以临地拆借一下。


若到秋上，赶到一块儿犁地下种子，畜力是万万不够的。一时又买不到许多耕牛，想了想，最终李薇挪用贺永年临去京时，给何氏留下的银子，买了二十来头成年驴子，暂时先用着。


这一日，李薇一大早仍去荒地，荒地来回一趟不便，她让青苗带了午饭，抽空在地头吃了。午后，太阳日渐毒辣，她顶着个草帽挂纱幔的遮阳帽，立在树荫下看长工在做最后一块儿地的播种。而早先播下去的油菜已出了苗，远远看去，也有些良田的模样，不过，草和苗出得一样快，最后一块地播种完，前面的地块就面临着除草了。


钟亮从远处向这边儿走来，李薇知道他许是过来说要挖田间引水渠的事儿，便立着不动。


“五小姐。”钟亮脸膛晒得黑黑，额上细汗层层，回身指着荒地，笑问，“这地整治得您还满意么？”


李薇扫过去一眼，原先荒草丛生，高岗低洼不平的荒芜之地，如今放眼望去，二千亩的荒地，一望不到边际，田间小路阡陌交错，油菜一行行一排排，极为整齐，嫩绿的小苗象一条条绿色的细线，在黄土地上漫延着。


微笑，“满意得很。”


钟亮抹了把汗水，呵呵的笑了，回望这平整的土地，脸上一派自豪。


“五小姐，剩下那点儿油菜，后天便能种完。不过有些长工已经腾出手来，是不是明儿就开挖渠？”


李薇“嗯”了一声，回望远处的河岸，“就按你说的，明儿开始吧。”也不知道古怪梅老头那里，水车做得怎么样了。这些日子忙，没顾上去瞧瞧，今儿抽空去看看。


想到这个梅老头，李薇便有些头痛，去的不能太勤快，不然他是不高兴的，说她会催人，又不能一直不去，不然他便又说，自己不把这水车当回事儿。他干脆不做算了！


钟亮应了声，李薇此次来本也没什么事儿。只是纯粹的不来不太放心。这会儿便想着要回去。


突然眼角斜到远处有两人向这边走来，因离得太远，看不清面目，不过看身形，倒是有些熟悉，便收了声，盯着来人处。


待那两人又走了近些，才看清，一人是居然是大山，而另一个应该是干活的长工。那长工领着走了一段路，以手往这边儿指了指，大山快步向这边儿走来。


李薇不由笑起来，将帽子的遮阳纱撩起，往前迎了两步。大山远远笑道，“梨花，回去吧！”


青苗在一旁也欢喜的催，“对对对，五小姐，咱们回去，反正也没什么事儿了！”


李薇待大山走近一些，才问，“什么时候入的城？”


大山笑道，“刚入城，我去你家报信儿，李大娘说你在这里，我便来了。”


钟亮对东家的事也算略有所知，连忙笑道，“五小姐就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大山扫过这大片的地，赞许地笑道，“梨花真能干，我们才离开多久，你便弄了这么一大片的地。”


李薇笑笑，自谦说又不是自己的功劳，便和大山往停马车的路上走去。


几个丫头跟在身后五六步远，大山与她并肩而行，赞叹了几句这地整治得好，又道，“年哥儿得先回贺府安置，晚上才能去你家。”


听出大山话语中有一丝挪揄之意，李薇在纱幔下笑笑，“嗯，知道了。你在京城不记挂嫂子么？回家了没有？”


大山嘿嘿笑了，“给你送完信儿，我就回家去。”


李薇“嗯”了一声。催他快走，“过了年后家里忙，我倒没去你和柱子家看过，我娘去了几回，听她说家里一切都很好，你也赶快回去看看吧。”


大山应了一声，到了路上，也不多推让，翻身上马，沿着田间小路飞奔而去。


李薇目送他走远，才上了马车，“走吧，我们先去梅师傅家瞧瞧水车的进度。”


青苗立刻反对，“五小姐，咱们该回家！”


李薇暗自撇嘴，孰不知等待最难熬，反正大山说他晚上才有空呢。斜了眼青苗，并不说话。


麦穗已催方哥儿，“走吧，去城南。”


※※※


距上次去城南梅家，已有五六日，这次到时，梅老头看见她，笑得一脸得意，“你的水车也难不倒我梅老头！”


李薇脸上一喜，“老伯伯，你真做出来了？”


梅老汉笑呵呵的道，“嗯，有几个刮板，与原件大小不配，正重做呢。”


李薇忙道谢，又说，“这个做好，咱去试一回，真的没问题了，还得加大尺寸呢。”


“什么？这个还不是成品？”梅老汉睁大了眼睛。


李薇摇头，若要满足她那块地的灌溉需要，至少需要直径两丈的翻轮，现个做的这个只有两米而已。


便和梅老汉说了，他沉吟了一下，“若做那么大的，最好去装水车的地方，现做现装。”


李薇忙道谢，“那就谢谢老伯伯了。”又叫方哥儿把车里的一坛子酒拿出来，给梅老汉放下。


他笑呵呵的也不推辞。李薇看天色不早了，便告辞。坐在马车里，心情极其愉悦，今天可算是好事成双了。


何氏显然早就得了信儿，正在院里与桂香荷香黄大娘还有春杏的两个丫头忙活着，李薇下了马车，叫青苗几个，“去厨房看看，有什么你们几个能干的。”


青苗应了一声，和麦穗三人往厨房而去。


李薇与何氏打了个招呼，进后院去换衣裳。前院喧闹，后院静幽。


李薇进了自己的房间，开了衣橱，手指拨过她新制的几件春衫，均是没有上过身的。挑了半晌，挑出一件浅绿色暗纹绣百蝶穿花的上衣，这是从州府传来的新样式，春杏极喜欢，袖子比一般的衣衫宽大，迎风飒飒。春杏的那件樱桃红的穿过两回，极为好看。


又挑出一袭鹅黄绣白玉兰的长裙来，刚放在床上。


春杏进来，一眼瞧见她挑的衣裳，倚着门框，脸上带着挪揄的笑意。


李薇对春杏的取笑不以为意，在装奁前坐下，伸手解了发髻，叫她，“四姐，来帮我梳头。”


春杏笑了两声，跨进来，“今儿还算是自觉。”


李薇笑笑，在爱美达人春杏的眼中，自己有诸多习惯她都不喜，比如喜欢捣故那些臭哄哄的粪丹，她很是不明白，自己能想出那么多新奇的点子，却偏偏自己不做，非要去捣故那些在看起来十分恶心的东西。


再比如，她一向反对春杏往她头上插各种各样的绢花，尤其反对那种大如碗状的，在她看来顶那种花在头上，与媒婆倒有几分象。再后来，她不太喜欢各种绣得十分花哨衣衫，尤其是那种全身绣满了花的，她的许多衣衫均是裙角袖口等各种角落里，略有些绣花点缀。对各种繁复的发式也十分排斥。


春杏将她的头梳顺，赞叹，“梨花的头发真是又密又粗，有韧性得很，这要是长在我头上，该多好。”


李薇冲着铜镜一笑，头发是不错，可是太沉了。抓起来生生比春杏头发要多一倍。


春杏嘴里念叨了几个发式，李薇忙摇头，“梳个简单的桃心髻就成。”


春杏不满的敲了下她的头。扭头扫过她挑出来的衣裳，又点头，“也好。配那衣裳还不错。我那里有只白玉梳子，送你得了。”


李薇笑着点头，“谢四姐。”


春杏替她梳了头，去自己房中取了首饰匣子，挑出一只白玉梳子替她梳在发侧，又挑几星淡绯璎珞，映衬出青丝乌碧亮泽。


拍手笑道，“好，就这么戴。”


李薇穿了衣裳，春杏不管不顾的要替她修眉画妆面。李薇推躲不过，只好任她捣故着。


李薇的肤色本就白净，从小到大，她真正下地干活的时候并不多，是以虽然没有特别的保养，与春杏的皮肤比起来，倒也不差。何况现在正值青春年少时，皮肤正嫩的时候，只让春杏略修了眉毛，自己用手沾了点胭脂，混上一点点黛墨，做成暗色眼影，淡淡打在眼皮上方至眼窝处，由下到上，由重至浅，细细涂匀，觉得眼睛一下子变得更加明亮有神。


擦净了手，站起身子，笑道，“四姐，好啦！”


春杏惊奇的看着她，将她方才涂摸的地方瞧了瞧，拉住她，“梨花，你方才弄的是什么？”


李薇眼睛眨了眨，突然想到一个新鲜词儿，笑道，“这个叫明眸啊。四姐，你看看，这么一抹，眼睛是不是变得有神多了？”


“对，对对。”春杏激动的点头，推开她，坐在铜镜前，学着李薇的样子也在自己眼睛上试了，扭着让她看，“这样是不是显得眼睛大些。”


李薇迎着春杏晶亮似秋火的眼波，点头而笑。


因为前世她根本没机会也没有闲情化妆，好象一直忽略了向春杏传授现在代的化妆理念。


看窗外，夕阳将树影拉长，金黄半洒，还有些时间。


便与春杏笑道，“这个也是我这些天没事悟出来的。是二月二时，我们去看戏，虎子非要闹着去后台看戏子们上妆，有一个戏子，眼睛小得很，可是她上了妆之后，竟然变成大眼睛了，四姐，你记得吧，她是用的红胭脂打眼睛周边！但是红色太显眼了不是？我回来后自己捣故着玩，便试出这个来。你瞧，刚打上去还有些明显，再过一会儿，便不那么明显了，看着很自然吧？！”


春杏点头，“确是这样，是不太明显了。”


李薇想了想，把她仅知的现代化妆知识，变为自己的所思所想讲给春杏。春杏听得兴致昂然，两人正说得热闹，春柳在外面笑道，“躲在屋里干啥？”


话音落时，已挑帘进来了。


一看李薇这身妆扮，捂嘴儿一笑，“好，好，好。这才象个大姑娘的样子。”走近她细打量，指了指颈间，“这儿还缺个什么物件儿。”


伏身打开她的妆奁，在里面挑了挑，挑出一串淡红色颈饰来，替她戴上，左右端详，点头，“这浅绿配淡红，还不错。衬得小脸儿愈发白净透亮。”


李薇原本还担心自己刻意妆扮的过于明显，再看春柳，上身是蜜合色桃花纹锦长衣，下面是银白闪珠的缎裙，头上挽一支长长的坠珠流苏碧玉钗，极庄重好看。


再看春杏一惯的缨桃红大衫广袖大衫，下面是鹅黄色拖地长裙，头上是她极爱的碧玉坠红玛瑙珠钗。


悄悄吐了吐舌头，姐姐们因各自的生活，衣着穿戴已在浑然不觉中悄悄的变化着。


春杏和春柳围着李薇打趣儿，三人说闹一会儿，李薇要去前面帮何氏，春杏笑道，“那六七个丫头是白吃饭的？还用你亲自去动手？”


春柳也笑，“跟着我来的那几个，也在厨房帮忙呢，你三姐夫在坊子里忙完了，便赶过来。我也来时，拐到大姐那里，她晚一会儿和大姐夫也一块儿到。”


李薇自然知道，一家人齐聚不止是因他去京城这么久才回来的缘故，而是作为另外一个身份到自己家！按理，新婿第一次上门儿，是应该这么郑重的。

第154章 相见


贺永年到李家的时候，春日余辉还未消尽。


他身着浅蓝色干净长衫，长身玉立，拖着长长的影子的步入院中，淡金色的光辉洒在他略消瘦的脸上，熟悉中带着一股陌生。


虎子率先向他跑去，习惯性的叫“哥哥”，叫到一半儿，突然停住，大叫，“五姐夫！”


贺永年向立在廊子下的赵昱森几人笑笑，架着他的胳膊轮起来，轻笑，“唔，重了！”


赵瑜不甘示弱，跟在虎子身后而来，双手大张，仰起来脸儿叫道，“五姨夫抱我。”


吴耀自是不甘示弱，也跟在两人身后扑了过去。嘴里也叫五姨夫！


贺永年放下虎子，又轮了赵瑜，这才抱起吴耀向几人走来。


周濂别仍深意的道，“哄孩子的功力不减当呐！”


赵昱森和吴旭在一旁笑。李海歆叫他们进屋入席。何氏也从厨房那边儿过来，见柱子和大山不在，问了两句。


贺永年笑道，“他们跟我进京多日，也该回家看看。都回家去了。”


柱子和大山在粮铺后面的巷子里，各人买了一座小院子，两家比邻而居。据说大山媳妇儿和柱子媳妇儿是在一个什么庙会上与他们遇上并相识的，也算是情投意合，两家人相处的很是融洽。


何氏笑盈盈的点头，催他，“快进去吧。你几个姐姐姐夫都等了你些时候了。”


贺永年应了声。进了正厅。


李海歆在主位坐下，剩下一个位子，赵昱森拉贺永年坐，问他，“你可知今儿为何让你坐主位？”


贺永年轻笑点头，拱手行礼，“多谢大姐夫。”依言在李海歆身旁坐了。


他这没有丁点儿不自在的反应，倒让赵昱森几人有些稀奇。按说，这身份转变这么般大，且先不说他愿不愿这门儿亲事，单是这身份转变，一般的人都会有些不自在的。


周濂轻笑，“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贺永年眼睛带笑，遥遥拱手，“谢三姐夫！”


吴旭在一旁也笑道，“年哥儿这一趟京城进得好，双喜临门！”


贺永年嘴角轻翘起来，仍然是谢过二姐夫。


李海歆摆手，“行了。都别打趣儿他了。吃饭，吃饭！”


周濂立时拎起桌上的酒壶，向李海歆道，“岳父大人，李家村的规矩可是要让他先饮三杯？！”


李海歆笑而不语，吴旭在一旁点头，“正是。我那会儿，三叔几个灌了可不止三杯！”


周濂拎着酒壶走到贺永年身边，“三个姐夫一人给你倒三杯，如何？！”


贺永年要起身，被周濂按坐下去，“今儿你坐这个位子，就不必起身。日后的事儿日后再说！”


贺永年自然知道他指的什么意思，无非是论排行，他最末而已。笑道，“三姐夫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恭敬不如从命！”


吴旭在一旁笑他这是讨巧卖乖，准是怕几人再拿着他以小舅哥身份灌几人的那些酒。


说得一厅的人都笑起来。


何氏看着厨房出完了菜，走到厅外，听见里面的笑闹，自己也跟着一笑，叫丫头们去叫春桃几个过来，自己领着虎子三个进偏厅。


虎子不进，“我要去正厅。今儿我不是正主儿么？”


何氏失笑，拍他一下，“你听谁说的？”


赵瑜在一旁抢着道，“是三姨父说的。”


虎子缠着何氏不依，非要去正厅，何氏想想也确实这么回事儿，反正又是自家惯熟的人，也不用多讲许多客套礼，便摆手让虎子去，赵瑜立刻跟在身后，“我也要去！”


吴耀向来有样学样的，也闹着，“姥娘，我也要去。”


春桃几个从后院出来，听见了，便说，“耀了也去吧。没他们几个小的闹人，咱们正好清闲些。”


何氏松了吴耀的手，嘱咐他不准闹人等等。又让荷香桂香两个在厅外听着些，若是闹人就领他们出来。


两人应声去了。


母女几人偏厅落了座，何氏看李薇这身装扮，笑开了怀，“这样才好。偏你古怪的很，新衣裳做了也不穿，直到放成旧衣裳了，才想起去了穿它。跟春杏那个狗窝里放不住剩馍馍的性子可错着劲儿呢。”


春杏不满地叫道，“娘，你这是夸谁贬谁呢？”


何氏瞪她一眼，“可不是贬你呢！”


复又笑眯眯的看向李薇。李薇偏着过去，向春桃春兰道，“咱娘看人看得瘆得慌！”


春桃给各人布了筷子，“咱娘就这样，每到要嫁闺女的时候，都是这眼神，你呀，日后就习惯了。”


其他几人深有同感，齐齐点头。


虎子在两个屋子之间来回蹿着，一会儿过来说谁谁又灌了五姐夫喝了几杯，刚开始娘几个还笑，饭吃到一半儿，何氏坐不住了，放了筷子起身，“这爷几个喝酒也没个节制，有这么灌人的么？”


春杏在何氏后面哼哼，“我看呐，现在就见晓了。将来这个五个女婿，还是他最受宠！”


春柳春兰春柳都齐点头，表示同意。李薇捂嘴咯咯咯的笑了。


不多会儿听见何氏在外面吩咐人去熬醒酒汤，春桃的丫头进来回道，“夫人，老爷酒喝多了。”


春桃笑道，“知道了。待会端些醒酒汤进去，让他多喝些。”


然后向姐妹几人笑道，“这五个人里面，就数你大姐夫酒最浅。”


春杏马上接口，说武睿也不咋地。


姐妹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了一会儿，酒量最强的竟然两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周濂也倒罢了，家里开着酒坊，那是练出来的。贺永年的酒量从哪里来的？真真是稀奇。


何氏在外面安排了一通，又进了正厅，数叨那一屋子人，“喝酒应个景儿，喝这么急干什么？剩下的慢慢喝着，都好些天没见着了，说说话不也很好？！”


几人赶忙应是。


何氏见贺永年两颊虽红，但眼睛却还清明，倒放了心。又叮嘱几句，出了正厅。


贺永年笑道，“娘说的是，余下的酒慢慢喝吧。”


周濂点头，感叹，“今儿就先放过你一回。”便问他在京中这几个月的情况。


贺永年笑道，“一切都托了小舅舅的福，进了京后，小舅母府上的人帮着找到那个于老大夫，给诊断了，说仍是老毛病，每日施针，配以汤药，现在已好了许多。至于其它的，倒有一件事可说……”


说这话时他转向赵昱森，“……在京中听到传言，说皇上去岁入冬时染病，至今未好，而且还有日益加重的迹象。不过，这话是私下传的，明面儿上却没人敢说。但是皇上上朝的时辰日益缩短，这倒是人人皆知的，太医院的说法只是皇上年过五十，需要多休息静养，故而……”


赵昱森微惊了下，略昏沉的脑袋立刻清明起来，沉吟一下，“小舅舅没说这传言是真是假？”


贺永年摇头，“没说。约摸也没弄清实情。”


几人都不作声了。周濂几个没有为官，但是不管大小的生意人多多少少都会关心些这类的家国大事，皇位交接历朝历代都不太平，多少都会起些波澜。


再者低层百姓生活的好坏，可是与当朝掌权者是否清正廉明悉悉相关的。


贺永年又看向周濂，“小舅舅还让我给你带话儿呢，说你那酒确实不错，该往外往京城发展才是。”


当然何文轩让带的话，贺永年只说了一半儿，剩下的一半儿不便当着众多人的面讲。


周濂微愣，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笑，“小舅舅说的是。”


贺永年又说孟家在京城还算有些影响力，尤其是在士大夫中间儿，来时孟颜玉交待，若是周濂应了，及时给她去个信儿。她帮着给找找门路。


周濂点了点头，起身叫贺永年，“你陪我出恭。”


贺永年站起身子，步伐稳健，伸手扶了周濂，告了罪，两人相携出门儿。


及至到灯光暗影处，周濂推开他的手臂，问，“可是还有没说完的话？”


贺永年轻笑点头，“三姐夫真是细察入微。”


周濂笑笑，“小舅舅那人我虽没与他接触过太多，但也知道他不是个强人所难之人。我原先说过没有往京城发展的想法，若是没什么事儿，他定然不会再提。”


贺永年点头，“是有话。小舅舅说，他初时努力读书也好，为官也罢，也非心怀天下，立志做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当时咱娘在李家村时，不讨梨花嬷嬷喜欢，在李家百般受刁难，小舅舅几乎是由她一手带大，感情自然深厚。初衷只是希望将来能得个一官半职，庇护家人，让咱娘少受些刁难。现他在京中鞭长莫及，又因方才我说的那些朝中不确定的因素，小舅舅这是选了你代他……”


周濂眉头轻皱，“会有乱么？”


贺永年摇头，“正是因为不知具体情况，所以才做此安排。小舅舅一向是个未雨绸缪的人。早先他中了举人后，一连几年不去参加春闱，你知是为何？”


周濂摇头。


贺永年道，“原先我也不知为何。这次在京城，与小舅舅相处时日久些，问了起来。他说，当年之所以没有立时去考，而选择为官，不过是在积累经验，积累书本中没有经验。所以我想他能一举中得一甲第三名，跟这个可是有莫大的关系！”


周濂轻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好吧。这活儿我接了。他的意思不就是让我们壮大一些，若真是有动荡或者其它，保一家人平安么？！”


贺永年点头，“正是。”


周濂又笑，“即使是没有乱，我这摊子也铺开了，想收回来也是不可能的了，这算不算是被他算计了去？”


贺永年摇头，“我不知。”


周濂白他一眼，“你不知才有鬼！”转身进了茅房。


贺永年望着周濂的背影轻笑，小舅舅选他确是没错儿。单凭他连问都不问一句，可见是自信满满。


※※※


两人再回到厅里时，酒桌上的酒器已撤去，晚饭摆了上来。李海歆招呼他们，“快来先喝了醒酒汤，吃些饭。”


青苗见了贺永年，忙指着他位子前蜜水道，“是五小姐特意叫人煮的。”


赵昱森几个都笑将起来，挪揄他。贺永年嘴角含笑，大方的接受了几人的打趣儿，将蜜水一饮而尽，将空碗交给青苗，“替我谢梨花。”


青苗捂嘴一笑，端着碗出了正厅。到了偏厅里将贺永年的话说了，又惹春桃几个发笑。


何氏看天色不早了，便催她们，“赶快吃，吃完了早些回去。有孩子们呢。”


春桃几个点头，春杏吃了两口，向青苗道，“去跟贺二少爷说，吃完饭到后院去，就说我有事儿找他。”


李薇斜眼过去，春杏哪里会找他，这是在给自己制造机会吧。何氏也斜春杏一眼，却没说话。


青苗赶忙跑出去，到正厅传话儿。


吃了完饭，赵瑜精神还行，闹着不走。吴耀小眼已开始发涩，窝在吴旭怀里似睡不睡。


赵昱森摇摇晃晃的上了马车，春桃唬着脸儿扯着赵瑜也跟着上去。何氏让家方哥儿跟着，看着他们安全到家。


吴旭与周濂酒量还好，虽然有些微醉，喝了醒酒汤又进了饭食，这会儿都好多了。


两家人送走两家人，春杏叫贺永年去后院，何氏装作没听见，让看李海歆喝得也是脸红红的，催他回房去睡，李海歆站起身子，想了半晌，突然道，“今儿怎么忘了年哥儿在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文轩才替他们做主订亲的。”


何氏笑，“你问我，我问谁去？！”又道，“今儿初见也不方便细问，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到时再细问呗。”


李海歆应了一声。脚步不稳向外面走去。


何氏连忙搀扶着，回着吩咐几个将两个厅里收拾收拾。


贺永年进了后院，春杏盯着他哼笑两声，自顾自的向自己的房间而去。青苗几个早已将房中备了茶水，躲得远远的。


后院内刹时变得极安静，贺永年眼睛含笑，看着离他约有三四尺远的李薇，轻笑，“这身衣衫很好。”


李薇担心他喝多了酒，过去扶他，哼哼着，“衣裳很好，只是人不咋地么？”


贺永年轻笑起来，反手将她握紧，沿着连廊向西厢房走去，偏头看向她，“人更美！”


微微的酒气从头顶传来，似乎与手掌上传来的热气相接，在胸腔相遇，激起细微的热流，心头激荡起热热的感觉，轻盈盈的荡满整个胸腔，并溢了出来，仿佛将春夜的微寒都化去，周边都暖了起来。


李薇轻笑了下，灯笼微红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进了屋里，李薇抽手，请他坐下，倒了杯茶给他，坐下来故意轻快笑道，“大姐夫几人灌你喝了许多酒吧？”


贺永年点头，轻啜一杯茶，笑道，“我盼这顿酒盼了许多了。”


李薇脸上微红，撇嘴，“三姐夫的酒想喝平时也喝得。”


贺永年摇头，“不是。你知道睿哥儿那会，我多羡慕他？！”


李薇嘿嘿笑了，倒了杯茶给自己，端着碰了碰他的杯沿，“那么，为你的心想事成干杯？！”


贺永年端起杯子笑道，“不应该是为我们么？”


李薇又笑。默会了一会儿，两人同时抬头，似乎都有话要说。李薇笑道，“你先说。”


贺永年笑，“你先！”


李薇便问，“那个，订亲的事儿是小舅舅故意设的局吧？那邱大人与孟老先生当真都很喜欢你么？”


贺永年点头，“嗯，当然！那邱大人还说，遗憾自己没女儿，不然要许了与我为妻的。”


李薇向他示威性的皱皱鼻子，“你敢。”


然后又道，“我的话说完了，你不是有话说么？”


贺永年点头，伸手将她的小手握住，轻声道，“大夫人说的事儿不会成，你别忧心。”


李薇笑着点头，“好。不忧心。你回来了，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吧！”


贺永年点头。李薇突然又想起一事，急切的问道，“那个，你今年不是要应考？”


贺永年一笑，“他那边生病，我如何能放下他去应考？即使是考中，被人扒出来，也要落个不孝的罪名。”


李薇默然。贺永年轻笑着站起身子，“即使是我今年去考，怕也是个落第，明年再去吧。”


李薇只好点头。站起身子送他。


青苗几人远远看见西厢房间儿开了，拎着灯笼过来，“贺二少爷，我们夫人备了马车，送你回府。”


贺永年“嗯”了一声，向李薇摆手，“进去吧！”


李薇点头。望着他跟在青苗身后，走过穿堂，到前院，不多会儿传来说话声，象是在与何氏告辞。

第155章 田间驰骋


贺永年回来，一家人都没了挂心的事儿。


春杏成亲的日子临近，何氏与李海歆将给她的嫁妆再过一遍，缺少哪些该补的补上。另要安排送嫁的人，李家这边，春桃春兰春柳这三个姐姐都是要去的，另有大山媳妇儿柱子媳妇儿，和李家村的几个长辈。菊香和兰香两个丫头也陪嫁过去。


其它诸如到男方家里安床等事宜，便交给大山和柱子前往。春杏这个时候便不满的和李薇咕哝，“你们的事儿小舅舅应该等我这宗事完了再定，哼，我原先还想着有个娘家哥哥送我出嫁呢。”


李薇便笑春杏只顾自己，不顾旁人。


春杏倒说她愈来愈伶牙俐齿，事事都要顶一嘴。


李薇嘻嘻一笑，“四姐，往常是我让着你呢。”


春杏挑眉，扑过要胳肢她，“谁稀罕你让！”


李薇快速躲过，从西厢房跑出来，站在院中笑道，“好呀，日后我也不让你了。四姐，咱们来比比看谁挣得银子多吧！”


春杏从西厢房挑帘出来，眉尖一挑，“就你只指望着种地跟我比么？”


李薇点头笑，“是呀，你等着吧。种地也一样能挣多多的银子！”梅老头那里已把小水车做了出来，今儿便要去河边组装试验，若是能一举成功，大水车约抹在春杏出嫁之时能做好。到那时，即使是不下雨，也能赶给这茬儿绿肥浇水。


春杏眼眯了眯，斜视着她，“你是说真的？！”


李薇本不过是随口一说，见春杏认了真，突然觉得来个友谊赛也挺好玩儿。总个目标动力不是？便重重点头。又笑道，“以前我提供的那些点子，便不要分成了，日后再给你点子，我可是要分成的哦！”


虎子在前院听到两人对话，蹬蹬蹬的跑进来，扬声叫，“我也要比！”


春杏和李薇两人同时扭头，眉头高高吊起看着虎子。虎子被她们的鄙夷眼睛看得很受伤，更大声叫道，“我也要比！”


春杏嗤笑他，“你还没桌子高，看书去！”


虎子脸儿一暗，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突然大声喊了一句，“我赌五姐赢！”便极快跑了，唯恐春杏追他一般，边跑还边回头看！


李薇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春杏瞪她一眼，“哼，虎子这么一说，我还真得跟你比比。”


李薇点头，“好呀，比就比！四姐，我们以为什么日期为限？”


春杏低头想了想，“以今年秋上到明年秋上为限！”


何氏从前院过来，看见两人，立在斑驳树荫下，相相两对摆着斗架的姿式，斥责她们，“一个个都闲着没干事做了？！愈活愈小！”


李薇看看天色，离与钟亮约定的到梅家拉水车部件的时辰已不差多少，便拍拍手，往西厢房走，边笑，“好呀，赌约成立！四姐回头再订个准日子来吧！”


及至走到春杏身边，与她比了比个头，又笑，“我个子也快不输四姐了哦。”


春杏向她扬了扬手，赶她走。李薇嘻嘻一笑，进西厢房换衣裳。


衣裳刚换好，青苗过来报，“五小姐，钟管事来了，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去梅家。”


李薇在里面应了一声，走了出来，“他赶了几辆车过来。”


青苗想了想，“五辆。”


李薇点头，那边麦穗与麦芽已将午餐备好，拎着篮子从厨房那边儿过来。何氏跟在她后面数叨，“装水车你去有什么用？天天在外面儿凑合着吃饭，吃坏身子怎么办？”


李薇回头笑道，“娘，没事儿。咱们本就是庄户人家，身子哪里那般娇弱了？”看何氏仍是一副不愿，便又道，“等水车装好，我便少去荒地了还不成么？”


何氏无奈摇头，不理她，径自去了放春杏嫁妆的偏房。


李薇耸耸肩，带着几个丫头上了马车，驶到院外，钟亮带着五个长工，套着牛车在外面候着。


方哥儿跟几人客套，“钟管事儿，早饭吃了没？”


钟亮笑呵呵地答道，“吃过了。咱这是不是去梅家？”


方哥儿将鞭子甩动，应了声，“是。走吧，你们跟在后面儿。”


钟亮几人应了声，跟着马车后面，向城南梅家而去。


一行人到达梅家时，梅家父子已将水车各种部件收拾停当，摆了差不多整个院子。也亏得他们家院子极大，不然光这些东西一摆，还真没处下脚呢。


梅老汉脸上少有的带着笑意，一副神清气爽，志得意满的神情，李薇下了马车，笑着上前谢过梅老汉，他颇有些得意的道，“算你小丫头运气好，你这水车，走遍整个安吉州，也不见得有人能做出来。”


李薇连连点头。叫麦穗几人将马车里的酒搬下来，“这是周府酒肆里不外售的好酒，老伯伯你尝尝。”


梅大郎那边儿已指挥着钟亮几人往架子车搬各种零部件。


梅老汉呵呵笑了，“周家的酒好是好，可惜劲头小，还贵得很呐。还不如那最差的秫秫酒有劲儿。”


李薇含笑附和。让麦穗几人将酒放下。


装车完毕，梅大郎也套了自家牛车，请梅老汉上车。他看了看那头老牛，摇头一叹，“这老伙计可有几年没出过力喽。”


李薇这才记起他们家原先佃过地的事儿。几辆架子车先行，李薇的马车倒成了在最后，临上车时，她叫住钟亮，“你回头问问梅大郎愿不愿在咱们那里打短工。”李薇做水车这一个月里面，来梅家次数不少，只碰上一回有人来订制水车的，其他的顾客却是没见着。想必他们的木匠活儿平时也不太多。


钟亮忙应声。李薇这才上马车，跟在一队牛拉架子车后，浩浩荡荡的向荒地而去。


※※※


“咦，那个不是给梨花赶车的小厮？”李薇一行刚转入主街没多久，在经过一间小食楼时，二楼对街开着的窗子里传来一声疑问。


大山立时从桌边起身，走到窗前儿，点头，“是他。看样子今儿他们去是荒地装什么物件儿。”


贺永年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已来到窗前儿，往下看了一眼，李薇的马车正行到窗子正下方，春风吹动车窗，透过缝隙，她细白皮肤若隐若现。


转向大山柱子道，“铺子里的事儿先这么说了。其它的事，下等我下午回来再商议。”


大山眉头一皱，“你要去哪里？”


柱子敲大山一下，“笨死！自然是去看梨花都干些什么了。”


贺永年笑着回坐，招呼他们两个，“来，吃完早餐，各忙各的去。”


他回来这两三日里，手头事情太多，一直没再去李家，再者，去了也不能如之前那般，自如在后院穿行，他便全身心投入到手头的事情中来。


大山这才笑道，“哎，你别看梨花平时不声不响的，那荒地整治得可真不错。我瞧见也欢喜得不得了。不如赶明儿我也弄块荒地去，让梨花帮着整治整治？”


柱子一口包子含在嘴中，不及咽下，含糊不清的道，“对，对，大山这点子不错。我也去弄块儿！我爹我娘反正就我这么一个，早些接到跟前儿来，有那么大片地在，他们即不闲得慌，也能享享福！”


一面说，一面看着贺永年，等他的反应。


贺永年眉尖轻挑，看看二人，低头继续吃早点。将面前的一碗豆桨喝了大半碗，放下，抽了帕子抹下嘴角，站起身子，“我先走了。晚上回来的可能晚些。”


柱子好容易将口中的包子咽下去，想要张嘴喊他，他身子已到了门外，扭头问大山，“年哥儿这是不同意？”


大山想了想，“不见得是不同意。不过，不想梨花太过辛劳也是有的。”


柱子了然点头，叹道，“怪不得你嫂子天天念叨什么不知道心疼人的话。跟他比起来，活该我受唠叨！”


大山呵呵的笑了。推他，“吃饭吧。吃完办正事儿！”


贺永年出了小食楼，外面候着的小厮赶快上前，“二少爷，请上车。”


贺永年点头，吩咐一句，“去粮铺！”钻进了马车之中。


小厮应了声，跳上前辕，赶着马车向粮铺而去。


李薇一行人到荒地，已是半晌午。从河岸到荒地灌溉的沟渠已挖了三分之一，长工们正在清理渠道，再往前便是旁人家的田地，要挖沟，得与人商议好，征得人家同意方可。


长工们去卸车，李薇立在河岸的树荫下，叫钟亮过来，指着远处未挖的渠道，问他，“前面那些都是不准咱们挖沟的么？”


钟亮应道，“是。不过，我已跟找了几个机灵的人，去和他们谈着。五小姐许他们将来可以用这渠里的水，想必应该能谈下来。”


李薇点点头，灌溉渠道穿过的农田约有三里多地长，这些农田——或者基本不能称为农田，因为水源的问题，这荒地周边的田也较为贫瘠，有些人家几乎放弃了打理，只余一地荒草，即使是这样，在她的沟渠开挖时，还是有不少人出来阻拦。


李薇想了想，向钟亮道，“你再多给他们一个选择。可以用水，或者把田卖给我们。”


这边的田大多也是开荒地开出来的，一亩地顶多支付四五两的银子便可以买下来，相比较让他们取水用水，她更喜欢后面这个方案。


钟亮点头，又问，“五小姐，那这田咱们打算多少银子买下来？”


李薇想了想伸出一把手指，“不超过五两。”


钟亮一惊，连连摇头笑道，“五小姐，这田哪里用得了五两银子？以我看三两便成。他们开荒地的时候，有的人家可一开便是上百亩呢。”


李薇收回目光，笑着看向钟亮，“好。你先按三两谈。能谈下来最好，谈不下来，你自己做主加价儿吧。我的上限便是五两。”


这个问题看似是小事一桩，若不能很好的解决，水渠不通，一切都是白费。当然这边儿是宜阳县界内，若真到最后无法解决，可能要求助于赵昱森了。


于她来说，最好的办法还是自己自行解决。一切有可能影响到赵昱森官声官誉或者说仕途的事情，尽可能避免它发生。


钟亮连忙躬身行礼，“谢小姐信任。五小姐更中意哪个解决办法呢？”


李薇摇头，“现在是我们有求与人，我中意哪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偏向于哪个。现在通了水渠是第一位的。”


梅老汉从河道里露出头来，听见她的话，赞到，“小丫头说的不错。求人哪里还有你多挑的余地。”


李薇向他笑笑。这个老头很古怪，也许是因为初次接洽对自己印象不佳的缘故，所以说话也较为随便。李薇却是喜欢这种感觉的。


从李家村到如今，她们家的身份地位在慢慢的发生着变化，她可以接受象青苗麦穗钟亮以及长工们对她的恭敬，也能接受如梅老汉这般随意的称呼。


“梅老伯，下面开始安装了么？”李薇向他走去，立在河堤内侧向下面望去。


梅老汉应了声，向钟亮道，“去叫几个力壮的汉子来，挖坑固基。”


钟亮身边另一个长工立时应了一声，向正在清理渠底的那一行人跑去。


梅大郎腰间拴着一根绳，使人绑在树上，下水探水位，另几个长工已开始按他的要求挖坑。


不多会儿几个长工扛着铁锹过来，齐齐喊了声五小姐。梅老汉摸着花白的胡子笑道，“想不到你小丫头还挺能伏众。”


李薇向他一笑，让那些长工们按梅老汉的要求，下到河滩处挖坑。


一翻准备安排已近晌午，麦穗拎了茶壶过来，笑道，“小姐喝口茶歇会儿吧。其实老夫人说得对，您不来，这边的活儿也一样干！”


李薇遥望春阳下远远的那一大片几青苗相间的田地，笑了笑，“你知道什么。活儿又不要我亲自干。权当是来春游了。”那块油菜长得极快，若是这茬儿水跟得上，一个月后，这块儿地便能翻耕，再种上苕子，到麦收时，再翻耕撒肥种秋粮……希望秋收之际，能得个好收成！


青苗与麦芽儿将从马车里带来的席子在挑了一块平坦处铺好，又在上面铺了与之配套大小的小薄褥子，请她过去坐，一边笑道，“早上出来时四小姐跟你吵闹，是不是在她在家里闷久了？”


李薇也笑，倒是有的这种可能，春杏这些日子怕是被掬得烦了。不由又替她担心，嫁到武府怕是比在自家更不自由，她那样的性子能憋几个月呢。


麦穗倒了茶给她，一边道，“这会天暖和一些，您先喝一点解解渴，我这就拿些木炭来，现烧开水冲新茶。”


李薇点头，青苗两个又拿了早上来时带的糕点，在小褥子上摆了。李薇喝了两口茶，捏捏略微发酸的腿，伸手去扯旁边的野花野草玩儿。


过了一会儿，突听正在烧水的麦穗一声轻呼，李薇抬头看她，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远远的一人青衫纵马沿着河堤而来。


“是五姑爷！”待那马奔得近些，青苗欢喜笑道。又转向李薇重复道，“小姐，是姑爷！”


李薇已站起身子，走到河堤中间儿，望着来人处笑道，“我知道。”


干活儿的长工们也被马蹄声惊动，齐齐翘首往堤上看去。钟亮扫过一眼，认出来人，转头斥那些人，“看什么看，都干活了。是东家五姑爷来了！”


这些人在李家干活儿已有些日子，对李家的事儿也是知道一些的。但是李薇这荒地买时，贺永年已去了京城，这些人离县城又远，除了钟亮竟没人见过他。听钟亮这么一说，更加好奇，有人放下手中活计，鬼头鬼脑的向河堤上走去，不动的也立在原处悄悄张望着。


贺永年衣角翻飞，纵马奔到离众人十丈开外，勒马停下，方哥儿立刻跑过去替他牵马绳。


贺永年一手拎着个布包从马上翻身下，略整衣衫，向李薇站立处走来。


青苗从愣怔中回神，连忙迎上前去，盯着他手中的布包，“五姑爷，这是……”


贺永年笑笑，将布包递给她，“你家小姐的午餐！”


青苗慌忙接过来，布包刚触手，便叫起来，“哎呀，还热着呢！”


李薇霎时又想起小时候，他总会出其不意的给自己送吃食的情境，不觉笑了起来。往前迎了两步，半仰起头，“你不是这几日忙么，怎么来了？”


贺永年转头扫过周围，轻笑，“今儿下午正好没事儿。便过来瞧瞧。”


麦穗的水正巧烧好，连忙沏了新茶给李薇，看向贺永年歉意的道，“五姑爷，小姐用的杯子只带一只，还有我，还有奴婢用的杯子，您若不嫌弃……”


贺永年摇头一笑，指着李薇的那只杯子道，“我用这只便好。”


麦穗正想说那是给五小姐的，麦芽儿一把将她扯住，笑道，“小姐，我们去瞧瞧架水车的进度。您先歇着。”


李薇斜了贺永年一眼，他挑眉笑笑，“只是一只杯子而已。”


只是一只杯子么？李薇撇撇嘴，指着那席子，“坐下歇会儿吧。”


麦穗不明所以，急要撑开麦芽儿的手，“五姑爷还没茶喝呢。”


麦芽儿没好气的道，“小姐杯子里不是有么？”


“可……”麦穗还要再说，突然停下来，眼睛朝向麦芽眨了又眨，“……五姑爷和小姐共用一个杯子？！”


麦芽儿斜了她一眼，丢下她，径直走了。


※※※


此时已是午时，长工们就着河水洗了手，将随身带着的大饼拿出来，三五人聚在一块儿，边吃边往这边斜着，农家汉子的嗓门儿本来就大，尽管他们刻意压低，窃窃私语声还是不断传来，虽然听不清楚说什么，但是那一声声含意极多的笑声，还是让李薇知道自己此时多受人关注。


不满瞪他一眼，嘟哝，“好好的不忙自己事儿，你来干嘛。”


贺永年端坐着，望向远处的大片平整田野，感叹，“梨花整治田地还是很有一套手段的。”


李薇这才得意一笑，“那是！农书可不是白看的！”


贺永年盯着远处阡陌交错的田地，转过头笑问，“现在饿么？”


李薇摇头，“不饿，你饿了？！”她刚才已吃了他带来的两块点头，并一个热包子。


贺永年立时起身，伸手拉她，“带我去看看你整的荒地！”


李薇一愣，看看天色，自半晌午起便有阴云涌上，时阴时晴的，此时太阳光线倒不毒辣，反正这会在这里，她也不自在，便将小手放入他的大掌之中，借力站起身子，笑道，“好呀。”


又扫过那帮啃干饼喝凉水的长工们，道，“原本倒忘了留出盖几栋房子给他们歇息和吃午饭的地方了。正好，咱们再去瞧瞧，留在哪里合适。”


躲得远远的青苗几人看见他们两人站起来，便又靠过来，李薇叫方哥儿，“你来，这些吃食挑一些，给钟管事儿梅老汉送去。”


方哥儿应了声。


李薇正要顺着往常走的河堤坡路往下走，贺永年一把拉住她，“等着，我去牵马！”


李薇一听要骑马，立时高兴起来，心想今儿这地方宽敞应该能策马狂奔了吧。


贺永年牵着马过来，看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睛也晶晶亮的闪着光，轻笑道，“就那么高兴么？”


“嗯！”李薇点头。


在他的帮助上，李薇十分艰难的爬上马背，在马背上坐定，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比她立在河堤上看得更远，也象更清晰似的。


四下扫视，兴奋的指着远处那大片田地，“现在看过去更壮观更好看。”


贺永年小心的控着马，翻身而上，稳稳落在她身后，一手自然环着她的腰，低笑，“坐稳了？”


微热鼻息将她耳侧的发丝拂动，有一小股热气似是吹进耳蜗，李薇偏了偏头，伸手去抓缰绳，笑道，“坐稳了，快跑！”


贺永年将她的手拂开，抖动缰绳，坐下黑马，如离弦的箭一般顺着河堤飞奔起来。


暮春的风在耳边呼呼刮过，将她的发吹得飞扬起来，李薇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飞扬起来，两旁树木不断后退，这是自来到这个时空之后，从未有过的畅快感，让她不自觉畅笑起来。


她的发丝俏皮的拂在贺永年的脸上，划下一丝丝痒意，虽然有些不舒服，他却没伸手拂开，闻到发丝间熟悉的木槿叶的清香，低笑，“梨花还用木槿叶洗头么？”


风将他不高的声音吹散，李薇只听断续的几个音节，扭过头看他，脸上带笑，大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风从她背后吹来，乌黑的长发被吹得乱舞，阳光从云层中露出头，光线透过枝叶间隙打在她头上脸上身上，她的脸上神采飞扬，被风吹得染上一抹绯红，双眸在纷飞的黑色发云中现出动人的光采。


李薇一手拨开被风吹入口的头发，又大声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她粉红的唇在离他不远处张张合合，带着她独特的气息迎面扑来，贺永年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突然伏身，在她唇上轻啄。


柔轻微湿的触感传来，李薇脑中轰然炸开，眼睛蓦然大睁，树影天空从眼睛中一一掠过，独特的视野角度让她眩晕起来，不知身在何处。


只是轻轻一触，李薇却觉得这一刻十分漫长。直到贺永年抬起头时，她还是处于呆愣状态。


他轻笑一声，“看路！我们要下河堤了。”


李薇心跳如鼓，唇下留下的湿润感觉如烧红的烙铁一般，火热热的，却又被风吹得凉凉的。


贺永年将胳膊收紧，让她的身体完全窝倒在自己怀中，在她散着木槿叶清香的秀发上，轻吻一下，勒转马头，从河堤坡路上冲下去，乍然的俯冲，让李薇立时回神，这条坡路在她看来是极陡的，生怕路上突然出个土坑，卡了马腿，然后摔断她的小脖子。


双手紧紧抱着环在腰上的手臂，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呼的声音，和后背贴着胸膛中稳健心脏的跳动韵律。


“还好么？”冲下河堤，贺永年将马绳勒紧，速度缓了下来，风声停止，李薇的听觉又回来了。


听到他的问话，扭头瞪他一眼，飞快转头，“干嘛跑这么快？”


贺永年揉揉她的发顶轻笑，“你不是很喜欢么？！”


李薇撇嘴，不过，她确实很喜欢这种奔放自由的感觉，纵马狂奔这么久，她的胃没有丁点的不适，唯一就是屁股被颠簸的有点酸痛。


还好接下来的路虽然不太算平整，但是没有那吓人的坡，再者，乡间土路上灰尘太多，贺永年控马慢跑着向荒地而去。


田间麦子已抽了穗子，牵牛花与麦子息息相生，此时，它们在田间地头匍匐着，或缠绕在麦子杆儿上，吐着一朵朵或粉或白或玫红的小喇叭。另有象水萝卜面条菜等野菜已老去，也开着细碎的小花。荠菜白色的小花已开败，长出一串串小扇子一般果实夹。


有些田麦子种得早，麦子已开始扬花。李薇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过麦子花的清香，但是她一直都很喜欢这种淡得几乎不能分辩的味道。这香气意味着丰收，意味着又一个麦收季即将来临。


两人终于到荒地边儿上，李薇强烈要求下来走走。活动一下她微酸的双腿。


贺永年率先挑下马，伸手去抱她下马，在放她落地之际，飞快的在她脸颊上一啄，李薇捂脸瞪着他，虽然正午时间田间劳作的人不多，可这怎么也能算是大庭广众之下，麦子田可不象秋庄稼，这才能仅仅遮到腰间而已。


贺永年轻笑起来，就着路旁小树将马缰绳拴得短短的，以防止马儿看到可口的青料去祸害庄稼。


李薇则伏身察看田间墒情。这一块种得最早的油菜田，比其它地块的大约早种十天。因而这块田中，现在几乎看不到裸露的黄土，油菜长得不算太壮实，叶片有些单薄，植株约高半尺，有些油菜的顶端已打苞，有要开花的迹象。


李薇摇了摇头，若是水肥充足，油菜苗至少要长到一尺以上，才会打出青苞来，荒地终究是荒地啊。


贺永年走到她身边儿低头看，“怎么了？”


李薇警觉往一旁躲，遥望河岸那边，虽然远到树木几乎呈一条线，人更是一个也瞧不清楚，可她还是担心那边儿有眼力超好的人，能看到这边儿的情况。


贺永年轻笑了下，直起身子看这一大片田野，“很好！”


李薇摇头，“不够好啊。你看这草，因为刚开始人手不够，除得不及时，现在都疯长起来了。还有这苗杆儿太弱，你看这颜色青中带微黄，是地力不肥的症状。真正的肥地长出的油菜该是苗杆儿肥壮，叶片暗绿肥厚，让人一看便鲜嫩有食欲。”


贺永年轻笑了下。感叹，“已经很好了！等这绿肥翻耕后，还要再种一茬儿绿肥么？”


李薇点头，笑，“是，你猜对了。接下来会种苕子。然后秋粮，我想了下，一大半儿种大豆，一小半儿种苞谷，苞谷地里套种绿豆。”


两人沿着荒地转了一会儿，李薇向贺永年讲了自己耕作计划以及正在挖的水渠和她抄袭的黄河大水车，极其坦然的接受了他给予的诸多夸赞。


说到与那边十来家农户交涉通渠的事儿，贺永年眉头微挑，“怎么不早与我说？”


李薇笑笑，“你刚才京城回来才三天，一大摊子事儿呢。再说，你没回来之前，这儿的钟管事已经在和那些农户谈了。”


贺永年点头，“嗯，也好，他先谈着，若是遇到刁钻之人，记得告诉我。”


再次回到河堤时，已快过了午时，长工们都用过午饭，在梅大郎的指挥下，开始帮着组装水车，梅老汉则悠闲得躺在树荫下，以草帽遮面，象是在午睡。


李薇跑了一大圈子，也有些饿了。青苗将温着的茶水端过来，她又和着热茶和贺永年吃了些点心，填饱肚子，立在河堤处看众人组装水车。


贺永年知道这水车是她的新点子，劝她走她定然不听，便道，“你先去马车之中睡一会儿，这边儿替你盯着，若是他们有疑问，我再去叫醒你。”


李薇想了想，点头。方哥儿赶忙将马车赶到更浓密的树荫下，李薇刚进马车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进去不多会儿，生物钟发作，眼睛困涩起来，向外面说了一句，“我真的要睡会儿，有事儿叫我。”


贺永年坐在前车辕上，轻应了一声。


麦子青香和着这个时候特有的野花草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仿佛又回到李家村打麦时节，在大莲子树下乘凉的时候，久远令人感动的记忆伴着睡意涌来，李薇躺在车厢里，就着半厚的褥子，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再次睡来时，是被外面喧哗欢呼的声音吵醒的，李薇听着那断续传来的声音片断。


“……轮子转了！水提出来了！”


“不用脚踩，水车会自己转！真神了！”


她心中一喜，一咕噜爬起来，车外原来坐着的人已不知去向。她撩起裙角，跳下马车，往安装水车处跑去。


青苗几人正立在靠里侧的河堤上聚精会神的看着，欣喜拍手，叽叽喳喳的议论着，直到她快跑到跟前儿，才有人发觉，“五小姐，你醒了？！”


李薇点头，赶快问道，“是不是水车好了？”


“对对对！”青苗一连声点头，往下面一指，“五小姐，你看，那水车没人踩真的就自已转起来了。这下咱们的地不愁浇水了。”


李薇见贺永年立在河岸边儿，回头正往这边看来，向他挥挥手。看着水车在水流力量的带动下，缓缓的转动着，河水被上面装的盛水斗带起，倾注到离水面约有一米高的地方，将那一大片荒草打湿。


贺永年立在旁边儿看了一会儿，向河堤上走来，双目灼灼，“梨花真是聪慧至极。这水车运行虽缓慢，可日夜不停息，莫说浇你那两千亩的荒地，便是有再多的地，也是浇得的。”


李薇嘻嘻一笑，“可惜旁边没有荒地了，不然你买一些，我免费帮你浇水。”


贺永年轻笑，伸手过去，几个丫头齐齐扭身，他唇角微翘，一如小时候那般，轻揉她发顶。


李薇立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又下到河床上，近距离观看，一边心里算着，另一架水车的具体尺寸，究竟是做一架还是做两架等等。

第156章 杏花盛开（一）


三月二十七日，一大早，大山和柱子两个一身崭新衣衫，带着个中年妇人来到李家。这位是去武家给春杏铺床的夫妇双全子孙昌盛的“好命婆”，而另一位“富贵婆”则是与周家相熟的冯家主母，家境在宜阳县也是数得着的富裕，当初春柳铺床时，便是经的她的手。


“李大伯。”柱子笑呵呵下了马车，拱手，“恭喜，恭喜。”


李海歆正在使钟亮钟明兄弟二人清点要去铺床所用之后，有千工八步床、荐席、椅桌之类，何氏也正清点要用的被褥帐幔、帐幕之类。


见柱子和大山二人到了，忙他们与钟明钟亮两兄弟相见，“今儿的事儿可要拜托你们了。”


柱子和大山都笑李海歆太过客气，说春杏与他们的亲妹子差不多，自然会办得周周全全的。


另有黄大娘与菊香跟着过去守房，直到明日春杏过门儿，那房间不准空着，也不准闲杂人等进去。此时她们也装扮停当，在前院等着人到齐，跟着一同去武家铺床。


相比较前院的熙嚷热闹，后院却是一派清静。第三进小院子主梁已上，只剩下铺瓦当，春杏成亲，便先停了下来。


兰香以及麦穗麦芽四个，在清点春杏随嫁的小玩艺儿，李薇和春杏相对坐在东厢房厅内，大眼瞪小眼儿。春杏大喜将至，让她满心的话倒不知如何说了。


突然觉得这么静坐着也极好。


“四姐。”端坐良久，前院的喧嚣声音渐消，应当是去武家安床的人都出了门儿，李薇看向仍然默坐着的春杏，轻声问，“想什么呢？”


顿了下又笑问，“想睿哥儿么？”


春杏抬起半垂的眼皮瞪她一眼，拖着长长的尾音叹息，“我现在才明白大姐嫁时，怎么哭得那么厉害，二姐三日回门，又怎么会被三姐一句戏言惹哭……三姐最好命，嫁得近，倒是不见她嫁人的时候，有多伤心伤怀……”


李薇笑道，“四姐，这可不象你呢。再说镇上离咱家也不过五十来里的路，想回来，一日就到了！”


春杏瞪她，“你懂什么。日后哪里能经常回的？三姐家是没婆婆，二姐家是只有一个婆婆，没有公公与小姑子，她又跟咱娘亲近；大姐是公公婆婆不常住一起……偏我这个，即有公婆在，还有祖父祖母在，还有两个小姑子，又有这么远的路……”


李薇默然，这些她自然是懂的，却没接话，这个她只当作是春杏嫁人前的间歇性伤感，以她的个性即使有这些忧心的事儿，还能郁积在心不成？


便故意笑道，“好，好，我说错了，我不懂，行了吧？！这样吧，四姐，等麦收和秋粮种下后，我和虎子去临泉镇陪你住上十天半个月的，这样不就好了？”


春杏这才展颜一笑，“好，这才象是我妹子。”


李薇见春杏情绪已好了些，起身看外面天色，已过了辰时，记得何氏说过今儿会有喜娘提前先来给春杏讲讲婚嫁规矩，以及要沐浴更衣等等。


便道，“四姐要不先睡会儿吧。听咱娘说，明儿三更就得起床，下午喜娘来，你又休息不成。”


春杏点头，起身往里间儿走。李薇则挑帘出了房间，向前厅走去。


前院中，桂香和荷香正在指挥着请来做喜宴的厨子忙碌着的备着午宴，才突然想起，今儿李王氏老李头，还有老二老三家要来，再看何氏与李海歆均不在厅中，问过青苗才知道，原是去给各人备房间了。


便去原先给春杏放嫁床家具的厢房，未及进屋，便听见何氏在跟李海歆说着，“老二老三家的和咱娘就住这个屋子，凑合着挤一挤吧。若是带了莲花和牡丹来，就住到梨花那屋的北间儿里。咱爹他们几个男的，便在偏厅旁的房间里，临时铺起来，天儿也不算寒了，把褥子铺得厚厚的，也亏不着他们。”


李海歆应了一声，李薇进屋，何氏转眼瞧见她，叫她，“过来帮着我铺床，让你爹去忙活今儿午时的宴吧。对了，他们只在春柳成亲时来过一回，别进了城摸不着路，方哥儿也不认得他们，你看时候差不多了，便赶车到城门口接接。”


李海歆看看天色，“还早。旭哥儿几个说来，怎么到这会儿还不见人影儿？”


何氏一边铺床一边道，“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再者生意也有那么一大摊子的事儿，总得安排妥当了再来。你急什么！”


李薇帮何氏铺了床，看一旁靠桌子竖着卷席，便要过去抱，何氏忙喊她，“当心竹篾子挂了衣裳。我来铺席，你去抱褥子。”


李薇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衫，笑着点头，“好。”转去抱褥子。那褥子看着不厚，入手却极沉，摸上去硬邦邦的，一点也不松软。便与何氏笑道，“娘，这里的老棉花多少年了？快压成棉饼了，这些老物件儿，你还留着干啥，换新的用呗。”


何氏铺好席子，伸手接过褥子，母女两人一边铺，她一边道，“要说这里面的棉花呀，可有些年头了。有我成亲那会儿的，有你大姐出生那会儿，你姥娘给做的小夹袄子小包被，还有你爹的破棉袄……穿衣裳不暖和，我都给折洗了，晒干净，做成几个褥子，没成想这会儿反倒派上用场了！这褥子不软和，隔隔潮气总还成吧！”


李薇哭笑不得，“娘，我猜你那小库房里，这种破烂占一大半儿！”


何氏白她一眼，起身去拿新做的褥子，边铺边道，“有时想得没有时。这些东西还成用，丢了不也怪可惜？”


李薇只好附合点头。帮着何氏在那旧褥子上，铺了两层新褥子，用拍了拍，笑道，“好，怪软和，不比床差！”


母女两人铺好这间，便去又给老李头几人铺床，李薇悄悄跟何氏笑道，“娘，你说我嬷嬷这次回去，会不会还说你让他们睡地上？”


何氏笑笑，“管她呢。院子虽大，可房间有限。我可不能把我女儿的房子腾出来给他们住。不喜欢就少住些日子呗。”


顿了顿又道，“这也是临时住住。等你他们老两口真不能动了，要来这里长住，我自会给他们备好房子的。”


※※※


母女两人刚铺好床，吴旭几个便来了。进门儿便一连地说，酒楼里有事儿，耽搁了，周濂也说坊子里近日忙些。


李海歆叫吴旭与他去城门口迎李家村一行人。周濂与贺永年便问何氏有何事需要他们做。


何氏摆手笑道，“没你们什么事儿。先哄着几个小的玩会，说说话吧。待会儿你嬷嬷爷爷叔叔婶子到了，有你们忙的。”


春柳将五福塞给周濂，“正好今儿你也抱会儿。这些日子她见天儿找你呢。”


原本春桃春兰春柳要去后院看看春杏，李薇说她睡了，反正下晌喜娘要来，少不得几个姐姐在跟前凑趣儿呢，等下午吧。


几人都点头，便问何氏还有些哪些没安排妥当的。何氏指了指厨房方向，“除了吃的，其它都安排妥当了。这会儿去先到偏厅里坐着吧。”


一进偏厅，春桃便问春柳，“刚才听你的话头儿，周濂最近很忙么？”


春柳坐下道，“是呢。最近象是突然对做生意有了兴致，忙着出酒，还派阿贵和酒坊子里的管事儿去了一趟安吉州，听他的意思，是打算在州府里也开一间酒肆。”


春兰奇道，“周濂怎么突然对挣钱这么积极？这劲儿头快赶上你二姐夫了。”


春柳笑了，“我哪儿知道。周荻倒是高兴得很，知道了信儿，狠催着他把酒坊子也搬到安吉去。”


李薇也觉得奇怪，周濂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最不象生意人的生意人，突然也发现银子的重要性了？


说了会周濂的事儿，便又说到吴旭的鱼塘，契子签了到现在也有两个月了，吴旭这才是真忙。天荒湖那边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管事儿，现由他表哥帮着管，初时鱼民们对这湖被赁下十分不满，听说还发生两起小冲突，吴旭赶去那边儿呆了约有十天才回来，说是在官府的协助下，并许了渔民们丰厚的工钱，已初步安定下来。


个中细节吴旭没有多说，单是许给渔民们的工钱，也够让何氏忧心的。一个长工一个月一吊半的工钱。单靠卖里面的野生鱼，可是不够支付这工钱，便是将两个小馆子每月的赢利都填进去，也强强够用。


不过还好的是，春上投放的小鱼苗，到秋上也能捞出些卖卖，回一些本钱。


尽管大家都有些忧心吴旭做的这事儿，私下还是十分佩服他的大胆。


从吴旭身上，姐妹几人又说到李薇，指着她笑，“这个和旭哥儿一样，也是个胆子大的。那么大片的荒地，光钱儿现在投了多少了？”


李薇笑笑，心算了下，“约摸近千两了吧。”看几个姐姐吃惊，忙笑道，“荒地纯投入的少。大多是耕牛工具人力还有肥料种子等。不过到秋粮收时，这银子是能收回来的。两千亩的荒地，一亩还能不收五百文？”


这还不算后来因通水渠的问题又买下的五百多亩。这些钱花的不是自己家的，她也不好据为己有，只能做个代种的，帮贺永年种种吧。


一吊钱按三石苞谷，难道，一亩地秋粮连一石半的苞谷都收不到么？她可不信！


何氏笑笑，“我倒是抽空去看了一回，整治得还象样！现在那水车也架好了，水肥跟得上，少说一亩也能收个四石的苞谷吧？”一亩能挣一两银子，便是两千两银子。投入的本钱便能回来了。


李薇重重点头，笑道，“姐姐们抽空也去瞧瞧呗。现在钟亮腾空一片地，正在盖砖坯房子呢。将来好临时存粮，也好让长工歇息用。”


春兰笑道，“好，好，咱们家除了春杏，又出了个能挣钱的。”


姐妹们说笑一会儿，又一齐去看春杏的嫁妆。


午时过了，仍不见李海歆与吴旭回来，何氏便让人摆饭，先让几个小的吃了，安排他们去午睡。


春杏睡醒之后，听说几个姐姐都来了，略梳了头，去了前院儿，几人仍在偏厅里说话。


便问，“娘，都啥时候了，咋不摆饭？”


何氏道，“你嬷嬷还没到呢。”


春杏瞧瞧天色，已过正午，嘟哝，“三姐那回，他们硬是半下午才到，今儿不会也拖到半下午吧？！”


何氏也不确定，李家村离宜阳县城是不近，不过，现在天亮得早，早早动身的话，到这会儿也该到了。便说，“再等等。过了午时不到，咱们就开饭。”


春杏仍是咕哝，“这回爹还专门让人给他们说，早些动身。仍是拖到这会儿不见人影儿，可见他们对我这事是不重视不上心的。”


何氏瞪她一眼，指着桌上的点心道，“饿了就先垫垫。你这事事不满的毛病，从今儿起也给我改改！”


春桃拉春杏过来坐下，宽她的心，“兴许是牲口脚程慢，耽搁了。他们来，也只是为了明儿早上，你拜他们一拜，哪怕是晚上才到呢，误不了明天的正事儿就成。”


春柳也笑她，“咱娘说得对。你呀，脾气大还要强，偏武府里公婆俱在，还有祖父祖母，收收性子吧。”


春杏应了声。伸手捏了一声糕点，小口吃着。


何氏本想再叮嘱春杏一番，想想还有些时间，便住了口，心下却实在忧心春杏在武府日后的日子。


公婆的苦的她吃过，春杏那里还有武府老太太在呢！满心担忧心化作眼前的心疼，也不好再训斥她什么。


虽然无奈，可日后春杏是苦是福，都不是她这个当娘的能做得了主的了。

第157章 杏花盛开（二）


李王氏一行到时将近过午时，与春柳成亲时只来了几个人不同，这回竟然是来了满满三大车人。


李家老三家四口，老二家五口人外加两个儿媳妇儿，还有一个奶娃儿，李王氏与老李头则带着两个李薇分不清是二姑家还是三姑家的小孩儿，各四五岁的样子。


三辆牛车挤得满满的，春峰家的小娃儿不知是饿了，还是困了，还是路上受了风，哇哇大哭着进院子。


何氏看着这一大圈子人，登时头痛起来。背着众人皱了皱眉头，“怎么来了这么些人。”


李薇也头痛，心说这是办正事儿呢，带么多小娃儿来啥？


这一大群人下了车，桂香过来问，“夫人，现在摆饭吧？”


何氏点头。一面带着几个女儿下了台阶，去迎众人。“快进屋吧，路上都累坏了吧？”


李王氏扑扑衣裳，“嗯”了一声，一手扯一个女娃儿，低头左右看看，教她们，“这是你们大妗子，快喊人！”


两个女娃儿怯生生的喊了一声，“大妗！”


何氏笑着应了一声，又道，“先进屋吃饭，边吃边叙话。这都错响了，都饿了吧？”


那边周濂几个也已出来迎老李头几人。李家老三一眼瞧见贺永年，笑道，“你小子，出了我们李家谱，最后还是我们李家人？！”


说得几人都笑。


那边男客都进了正厅，这边荷香桂香几人领着众人往偏厅走。麦穗过来向李薇使了个眼色，李薇正陪着王喜梅说话，便笑，“三婶儿先进去坐，我瞧瞧这丫头有啥事儿。”


王喜梅点头笑，“行，你忙吧。”


“五小姐，是不是还得再另摆一桌？”麦穗悄悄问道，“原先准备了两桌，怕是坐不下。”


李薇想了想，男客那边还好说，女客这边儿人是够挤的，虽然那几人都是孩子，可也不能不让上桌吃饭。


“在北偏厅再摆一桌吧。厨房有什么就上什么，不用现做了。待会儿我去陪着那几个小萝卜头。厨房里忙完了，你们几个去侍候着。”


麦穗应了一声，匆匆往厨房去。


李薇进南偏厅时，众人都满了座，许氏正夸赞姐妹几人的衣着，李薇笑道，“这厅里太挤，我让人在北偏厅里又摆了一桌，莲花、牡丹还有两个姑姑家的妹妹都跟我到北偏厅去坐吧。”


春林媳妇儿忙站起身子，向何氏道，“大伯娘，我也和梨花妹妹去偏厅坐着。”


春杏要起身，被春兰按住，她起身笑道，“我们家那个小的，奶娘抱着也闹人，我也坐不久，你们都别推让，我和梨花去那边儿招呼她们。春林家的这边儿坐着吧，不用过去了！”


何氏点头，“行，你去吧。剩下的几个都陪着你嬷嬷婶子弟媳好好吃顿饭。”


春兰出去，跟着她来的一个小丫头，一个奶娘也跟在后头出去。


许氏眼睛一闪一闪盯着春兰离去的背影，“连春兰现在过的也是少奶奶的日子了。”


何氏笑笑，“旭哥儿家里底子虽薄些，可这姐妹几个，要说享受，春兰也不差什么。婆婆好得很，旭哥儿肯干又疼人。家境现在虽说比不上周家和武家，将来可难说呢。”


王喜梅笑着点头，“大嫂这话说的在理。人生在世几十年，不说眼前不重要，也不能只顾着眼前。”


何氏眼角余光打量着李王氏，她脸色尴尬不自在的坐着，便又指着桌子中间儿一碗烧得烂烂的肘子，向荷香道，“把那个挑些来给老太太吃。”


荷香应了一声，挑了两块肥瘦相间的肘子，放到李王氏面前儿，笑意盈盈的道，“老太太，您尝尝，这味道儿好着呢。是二姑爷酒楼里做好送来的！”


李王氏强笑了下，不自在的应了声，拿了筷子去夹品那烧肘子。


相比较李王氏的心虚不自在，许氏倒似是没心没肺咯咯咯的笑得欢，指着满桌子的菜，向何氏道，“大嫂，你可不知道，现在村子里的人都眼气你眼气得很，都说你呀命里带着福气，你瞧瞧这满屋的摆设，可比镇上的那些老爷夫人还气派！”


春桃笑笑，招呼众人吃饭，“不过是春杏大喜的日，才这么热闹一回，平日里我娘饭食也简得很！”


“哎哟，春桃啊，你说这话大婶儿可不信。你看看，你女婿是个知县老爷，春兰家的开着大酒楼，春柳家开着大坊子，春杏啊，就更不用了，小时候我就说过，她是个能干的，能挣大钱，瞧瞧，现在我说中了吧！武家有钱，她自己有铺子，这得是多大的福贵！梨花和年哥儿，更不用说了，贺府是什么人家儿，听说可是宜阳县第一富呢……”


许氏不再如之前那般，碰上何氏家里有点喜事儿便专说晦气话，滔滔不绝的吹棒起来，她的两个儿媳妇只是闷头夹菜吃。


春桃姐妹几人都暗自发笑，却也不拦她，正好李王氏在跟前儿呢，就让她听听现在她娘过的是啥日子。后悔去吧！


这边由许氏话不停，那边莲花也拉着李薇不停的问，“梨花姐，听人家说，你们家光银子都存了整整一屋子，是不是真的？”


又说，“戏里头都说，小姐们一年四季，一天一身新衣裳的换呢，梨花姐，待会儿让我看看你的衣裳呗。”


李薇向春兰笑笑，扭头问她，“这话是谁说的？”


莲花道，“听我说娘说的。还有五胜家的雨竹，说她们那家的小姐就是这样。”说完眼含期盼的看着她，那意思李薇自然是懂的，想让她开口送几件衣裳穿穿么？


李薇又和春兰一个对眼儿，无奈一笑，转向莲花道，“我们家可没那么富，我呀，现在还得下地干活儿呢！”


小牡丹旁的不吃，只挑好看的糕点吃，听了她的话，也是一脸不信，“梨花姐骗人，我娘都不让我下地了呢。说晒黑了不好说婆家。”


李薇和春兰喷笑，都逗她，“你知道婆家是啥意思不？”


牡丹被两人笑得发窘，嘴上仍不服输，“我当然知道，春杏姐嫁到咱们镇上，那镇上就是她的婆家呗！”


李薇又逗她，“牡丹现在就想找婆家么？”


牡丹小脸儿羞红了，扭捏的低声哼哼道，“才没有。”说着突然抬起头，看向莲花，“二伯娘说，这回来县城，让大伯娘给莲花姐姐说婆家呢！”


李薇又是一愣，扫过莲花，这小丫头比自己还小一岁半，往前才满十三岁呢，这么早说婆家？


莲花瞪了牡丹一眼，“才不是说婆家，我娘想让我住大伯娘这里，将来好找门好亲事！”


春兰笑了一声，“好了，别吵了，吃饭！菜都凉了！”


正这时，贺永年从门口进来，看见春兰也在，似是一愣，又笑，“二姐怎么坐这里来了。”


春兰哪里不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啥，这几日因春杏好日子将近，她也过来几趟，何氏私下和她说，这年哥儿胆子大得很，瞧见个空子，便去找梨花。


春兰也笑，又劝何氏，反正他大了，出格的事情也不会做，睁一只眼闭一只闭呗。


便斜了他一眼，又斜李薇一眼，抱起儿子起了身，“那边闹，这个想睡不睡的，我去咱娘房间里哄他睡。”


又笑着叫那几个小的别拘束，想吃什么只管吃。


李薇也站起身子，问他，“有事儿么？”


贺永年目送春兰离开，向她招手，“我喝酒上了头，方才听咱爹说，后面小院儿快盖好了，你陪我去瞧瞧。”


青苗几个扭头暗笑，知道五姑爷可是不放过一丝一毫独处的机会。都催李薇快去，这边有她们照看着，不会有什么事儿。


李薇点头，不知是因为春杏大喜的缘故，今儿也似是格外盼着见到他。


两人并肩去了后院，穿过临时开的小月门儿进了第三进小院儿。小院的空地上，未及清理青砖灰泥木条等，一院子凌乱。


李薇立在院中，仰头看他轻笑，“这有什么好瞧的？”


贺永年牵着她的手，小心往前走着，“你喜欢什么树？什么花儿？”


“嗯？！”李薇顿了一下，疑问的看向他。


“院中植西府海棠可好？后面儿还有个小的院子吧？那儿种上腊梅，围着青砖墙种植一圈木槿？两种几株樱桃树，还有葡萄石榴之类？”贺永年拉着她在已盖了顶的抄手游廊里穿行，往后最后方留下的那个小院子走去。


李薇听明白他是想给自己收拾这院子，失笑，“这院子我能用几年？”


贺永年立时回头，目光灼灼，轻笑，“是啊，不若我现在开始盖新院子如何？”


李薇仰头看他，胸腔中被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填得满满的，虽然知道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盖座新院子给自己，财力上足以能够承受，听到他这样地说，还是很感动。不过，她摇头笑道，“还早呢。”虽然亲事是定下了，可该有的礼一样也没走呢，让她有种一直觉得这亲事不太真实。


贺永年也摇头笑，“不早了。小杏就要出嫁了，可不快轮到你了？！府里正在选吉日呢？”


李薇心中一动，不觉提高音调，“真的？！”


贺永年回身刮了下她的鼻梁，轻笑，“自然是真的！梨花已待不及了么？那我们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好呢？！”


李薇皱皱鼻子，“人家只是惊奇而已。”对后面一个问题，则是嘿嘿一笑，不作答。贺永年自顾自的道，“明年春上？或者明年你十六岁生辰之后？”


李薇嘻嘻一笑，“你去和爹娘商量，问我作什么？我又做不了主。”扯他的手，“快回去罢。出来太久不好。那边有几个虽不讨人喜欢，可怎么着也得看爹的面子，再者也是来给四姐送嫁的，不能做得太过明显了。”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贺永年手上用劲儿，拉住她，向前跨了一步，眸子闪动，幽然深邃，缓缓向她逼近，李薇只觉唇上象火烧起来，比那天感觉到的更加灼热。有些紧张的舔舔嘴唇，缓缓闭上眼睛。


贺永年原本只想逗她一下，而此时，她这番害羞带怯模样，如小扇子般的睫毛微微翕扇着，细瓷一般的肌肤飞下两朵红云，那如粉色海棠花瓣儿般的樱唇，此时鲜红欲滴。


他虽然已不再是懵懂少年，也有足够的定力抑制自己，可此时，他却不想再自制，几乎是在李薇闭上的眼的一瞬间，后颈被穿过发丝的手按住，唇贴上一个柔软的物体。甜而温暖，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触电的感觉让她轻轻一抖，猛然睁开眼睛。


贺永年因她的细微动作，停了下来，两目相对，李薇慌忙推开他。要死了，前院一院子人都前院忙春杏的亲事，他们却在这里……


外强中干的瞪过去一眼，贺永年以手指轻扫过自己薄唇，轻笑，“是你诱惑的我！”


李薇的脸登时红个透顶，好象他说的对，是自己先闭眼的……好丢人！


再也不管身后的人，闷着头大步向前院而去。希望这会儿人们都还没用完饭，好让她钻个空子跑到自己的房间装乌龟。


贺永年看她走得急，急忙跟上，扯着她的手笑道，“好好走路，别摔着。”


李薇听他声音如常，心中诽谤他的脸皮似是又厚上了一层。与小时候的羞怯模样相比，简直可以称为异变！


还好，李薇进院时，前面的院宴席并未结束。她甩开他的手，向自己的房间跑去，同时不忘回头恶狠狠地威胁他，“不准跟来！”


贺永年轻笑了声，在院中站定。目送她逃似的进了房间。


等他到前厅时，宴席已到尾声，正在上汤水，贺永年到偏厅里，叫青苗出来，“去给五小姐送碗热鸡汤。”


青苗应了声，忙着盛了鸡汤，正准备端过去，莲花站身子道，“我和你一块去梨花姐的房间。”


青苗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不悦，“五小姐这会怕是不舒服呢，你们先吃饭吧。我们这就去把房间收拾出来，晚上你和牡丹小姐住在西厢房。”


说完端着鸡汤出了偏厅。麦穗跟出来，另端着一碗双皮奶，两人过了穿堂，见莲花没跟出来，松了一口气儿。


青苗气呼呼的道，“这个什么叫莲花的，真不讨人喜欢。”


麦穗也点头，“是啊，还是牡丹讨人喜欢些。”


两人一路议论着如果莲花住在五小姐房里，会不会偷偷翻看五小姐的衣橱等等，进了屋子，将汤水给李薇摆好，便各自收拾起摆在显眼处好看的稀奇值钱的物件来。李薇这会儿平复了心绪，看见两人忙活，便问缘由，一听是这个，失笑，但也没阻止，只让青苗收拾好东西，将她原先穿小的衣裳挑出两件来，若是被莲花缠不过，好拿给她穿。


虽然心有不甘，可白放着也怪可惜，看了看青苗的身量，让她从中间挑向件自己的喜欢的。


※※※


前面厅中，刚收了桌子，喜娘便来了。


何氏站起身子，道，“你们若不累，让桂香带你们走走，若是累了，早备好了房间，先去歇着些。喜娘那边儿还有许多事儿要说道说道。”


许氏忙遥头，笑咯咯的，“大嫂，我们不累，有什么活儿我们能干的，去给搭把手儿！”


春峰和春林家的也说不累，要去帮忙。王喜梅在一旁笑道，“以为我看，咱们就在这里喝喝茶，说说话儿也成。十里八乡不同俗，这边儿是个什么风俗，咱们又不懂，别给大嫂再添了乱子。”


李王氏扯着海英海棠家的两个小的站起来，向何氏道，“这两个起得早，困了，我带她们去歇着。”


荷香立时上前，行礼笑道，“老夫人跟我来吧，您的房间早就准备好了。”


春桃几个起身送她出了厅房，便随何氏迎着喜娘去了后院儿。

第158章 杏花盛开（三）


才刚过了三更，春杏的东厢房，内外屋均已点上河阳花烛，共有十数支，如婴儿手臂般粗细，上面雕着吉庆图案，烛中灌有檀香屑，火焰明亮，香气清郁。


“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小姐胎胎产麒麟。眉毛扯得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


前院春桃和春兰在正厅中陪李王氏老李头坐着，李薇刚跟着何氏挤在春杏的闺房中，看喜娘给春杏开脸儿。


喜娘每弹一下，春杏的眉尖便忍不住的抽抽。等喜娘给春杏开完了脸儿，春杏起身去洗脸儿的功夫，李薇悄悄跟出去，立在一旁笑道，“四姐，你现在心里头在想什么？”


春杏洗去脸上的滑粉，以指尖的上水弹她，眉眼挑起瞪她，“想知道，就快点嫁吧！”


李薇避不及被春杏的洗脸水弹到脸上衣衫上，自己今儿早上特意换的新衣衫，被春杏弹上水印子，李薇抽了帕子小心的将水迹擦去，也回瞪春杏，正要说话，何氏在里间催促，“都什么时辰了，还闹？快进来，该上头了！”


兰香扶着春杏向里间儿走，李薇却没再跟进去。屋内香烛熏得闷闷的，挑帘出了屋东厢房。早晨清新的空气，让她头脑恢复些清明，仰头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这后院从此只剩下她自己了。


天空是深深的黛蓝色，星星一闪一闪的眨着眼睛，澄沏明净，想必今日会是一个好天气。


想到这里突然一笑，李家村有一种说法儿，但凡性子厉害的女子，出嫁时老天总会应时，不是刮风便是下雨。记得李家老三成亲那天，西北风呼呼的刮了整整一天。于是，在他们成亲很长一段时间，有些妇人还拿这个和王喜梅打趣儿。


今儿会不会到了下午半晌，春杏拜堂时，天色突变呢？她正胡思乱想着，屋里响起妇人念叨的上头歌，“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二梳梳到尾，比翼共一起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有尾，富富贵贵。”


春兰在前院陪坐了一会儿，这会从穿堂进来，一眼瞧见她立在门外，抬头望天，象是被什么吸引看魔怔了，也好奇的往天上张望了一下，不见一丝乌云，好奇的问她，“梨花在看什么？”


屋内梳头歌儿刚巧念完，李薇回过神儿，转头看春兰，轻笑，“没看什么。二姐，前面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春兰沿着游廊下走来，笑道，“都好着呢。嫁妆都抬出来，装了抬子，钟明钟亮两个正在清点数目，傧相排着次序呢。”


李薇点头，又问李王氏几个。春兰看看屋内，扯着往一旁走了两步，才笑笑，“自是高兴的等着呢。咱嬷嬷坐在主位上，喜气儿的很呐！”


李薇听出春兰语气中的不善不喜不悦，还有不甘心，往常李家村嫁女可没这么多讲究，春桃和春兰两个，何氏也没让她们出门儿当天拜李王氏老李头。可这宜阳的风俗……


虽然请李王氏两个来，她也很不愿，可是，礼节的事儿，似乎也没什么法子，便道，“二姐，她好歹养了咱爹，这个就算是给她的回报呗。”


反正，除了这个，她还能得着什么呢？再者，不是真心的跪拜，若是她，她宁可不要。


春兰笑了笑，拍她的手，“好，咱们不说她了。今儿你四姐大喜，都高兴些。”


李薇点头，挽着春兰的胳膊进了东厢。


春杏已挽了妇人发髻，梳头的妇人正将新做的钗钉簪环一样样的戴上去。春杏脸上带笑，与春兰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儿。李薇插了几句话，头一转，却见何氏已红了眼圈儿。


忙去拉何氏，“娘，我陪你去前院看看吧，二姐说前院正在排嫁妆，那些人毛手毛脚的，别排错了位子。”


春兰和春杏住了口，往这边儿看来，何氏脸一偏，侧对着她们，同时口中笑道，“好，好，是得去瞧瞧。”


一边说一边挑帘出了里间儿，李薇忙跟上两步，再回头看春杏，向她帮了一个放心手势。


春杏坐在红烛灯影中，向她点头一笑，眼中有异样的晶莹闪过。


李薇挽着何氏到了前院儿，一样一样查过春杏的嫁妆，确认摆放次序无误，何氏吐了一口气儿，转头问她，“是不是该给你四姐添块地儿做陪嫁？”


李薇知道她这是不舍得，前面三个姐姐，虽然嫁时没有添地，后来都是给了的。春杏这回倒也真没有备田地给她。


因为不舍，所以怕亏着春杏，有内疚之感。


便笑道，“娘想给地，这还不好办，现让人去找两个抬子，一个抬子里放上五块儿土坷垃，拿红绸子包了，不就成了？”


何氏被她说笑了，伸手打她一下，“就你大方！一张嘴一百亩的地就送出去了。你几个姐姐一人才三十亩。”


李拉何氏往偏厅走，薇呵呵笑道，“只三十亩的陪嫁不是太少了点？再说了，四姐的几个铺子能挣钱呢，亏不着她。便是再给她一百亩，在她眼里，也不过尔尔！”


何氏笑了，走了两步，又叹，“即便是有铺子，也是她自己挣的，咱家明明是有，却没给备这样东西，娘心头过意不去。”


李薇听她话音中双带有些哽咽，便不再说话，扶着何氏进了无人的北偏厅，倒了杯茶递给她，抱着她的胳膊，偎依着坐下，笑着轻声道，“娘，你和爹给我们姐妹几个够多了。你瞧，咱们家早先虽穷，可是我们姐妹六个都健健康康的长大了，又给姐姐们挑了好夫婿，一个个生活得很幸福，这些都是你和爹的功劳呢。除掉这些，你和爹还把我们教育得正直善良且脚踏实地。娘，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娘，有人都说父母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我猜四姐心中肯定也感谢爹娘同意她外出做出做生意，让她有这样的机会，积累更多的本领，让她能有今天……所以，你和爹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了呢！”


何氏先前还好，被她这一番话触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呜呜咽咽的，李薇也眼含泪水，与她而言，父母给的已足够多了，多到让她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古代，几乎感受不到异样的约束力。


四姐经商，他们不赞同，自己要亲自掌管家里的地，他们不赞同，甚至于贺永年每次找理由去后院，他们也不赞同。便是他们总是在原则内做出让步，当然，有时候也许是无原则的让步……将何氏的胳膊抱得更紧，头抵在她肩着，任控制不住的眼泪，湿了她的衣衫。


春桃从正厅进来，一见母二人这般模样，吓了大跳，慌忙问道，“娘，梨花，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


身后几个丫头也面面相觑，一脸紧张，生怕是武家那边儿出了什么变卦。


李薇不好意思的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向春桃满是焦急的眼睛，“大姐，没事，我刚才劝娘呢，说了几句话，没想到惹娘哭了。我见娘一哭，也不由的跟着落了泪儿。”


何氏也抽了帕子擦眼睛，笑起来，“梨花可真是长大了，会跟娘说这样贴心的话！”


春桃松了一口气儿，挥手让几个丫头出去。点了下李薇的额的头，嗔她，“什么话不能挑时候再说。今儿你四姐大喜，偏你还招惹咱娘哭。”


何氏笑了笑，把李薇的话学了一遍儿。春桃捂嘴儿笑道，“娘，梨花这话是不错，亏得看得书多，这深层的道理能讲得清楚，往常我和春兰春柳几个闲话的时候，也常说，没有爹和娘，我们可没有这福气。”


母女三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丫头打水进来，何氏与李薇各洗了洗脸，眼圈上红色渐消。


外头天色已微微泛起了鱼肚白，麦穗过来回，“四小姐梳妆完毕了。”何氏三人忙身起，准备去后院瞧瞧。


刚出了偏厅门，院门口马蹄声得得，院门口闪过贺永年与大山柱子三人，贺永年一身淡青色银线团福如意锦缎长袍，愈加显得身量颀长，眉目清朗，濯濯如春月照柳。


三人一进来，周濂和吴旭两个早到的，便与他们打趣儿起来。一时间人声笑声，倒显得十分热闹。这会儿人多，李薇只与他遥遥对视，便与春桃一左一右扶着何氏向院去。


虎子穿着锦缎小袍子，黑发梳成小发髻，戴着蓝色新头巾，穿着皂色小长靴子，双手背着，一步步的向母女三人走来，摇头晃脑的等着被人夸赞。


何氏失笑，咕哝一句什么，李薇没听清楚。看向虎子得意的模样，突然觉得做一个真正孩子也挺好。最起码，这个时候因为不懂，可以很开心很欢乐的笑。


天色一点点变亮，灯笼的火光逐渐融入日光中，渐渐只剩下一个个红色的小点。东面天空层层云海间，一轮红日喷涌而出，万道金光洒满大地，武家迎亲的时间快到了。


姐妹几人陪着春杏在她的闺房之中简单的用了饭，许氏与王喜梅以及春峰春林媳妇，大山媳妇儿柱子媳妇儿进来陪春杏说话儿。


李薇很自觉的站起身子，这个时候没有她这个已婚人士的说话的份儿了。出了春杏的房间，见莲花和牡丹在院中东瞧西看，看过去与她们两个打招呼。


约抹过了两刻，便听见外面隐隐有锣鼓和鞭炮的声响，侧耳听听愈来愈近，两人一齐向外跑，“是新郎来了！”


春柳从春杏房间里出来，问李薇，“是不是武府迎亲的花轿到了？”


李薇笑着点头，“应该是。”说着往外走，又笑，“我去看看她们怎么捉弄睿哥儿的。”


前院的人都从厅中出来，围挤了一院子，春柳带来帮忙的管事娘子，急匆匆的往院里走，嘴里念叨着，“老夫人怎么还不出来，待会儿新娘子要拜别父母了。”


人太多，李薇没往前挤，只瞧见人群之中武睿骑着高头大马，正巧立在院门口的位置，周濂带头，嘻嘻哈哈的打趣儿着什么，几人每对话几句，人群之中便暴发出一阵哈哈的大笑，另有迎亲的鼓乐也凑趣儿，呜哩哇拉了吹上了一通。


李薇微笑着，看着不远处的热闹，以及武睿如喝了酒般红红的脸和闪闪的双眸，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这让李薇好受了些，一个男子在迎亲时刻这样盼自己的新娘，想必春杏日后会很幸福的。


迎亲的队伍的撒喜钱和，撒糖果，围观人哄闹笑嚷，只是不放人通行，不多时，震天的锣鼓响起来，愈凑愈响，李薇捂着耳朵往后院跑，进了东厢，见春杏还没有起身的迹象，喜娘也似不急，便笑道，“前面儿的锣鼓把人耳朵快震聋了。”


喜娘笑道，“不碍，不碍，误不了时辰。女人这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多等等呀，不为过！”


春兰也嗔她，说她偏外人，姐妹几人说着便又说到当年春兰出嫁时，春杏和她早开门儿的事儿。


虎子急匆匆跑来，远远大叫，“四姐，你咋还不出来，四姐夫等急了呢！”


屋内人又一齐大笑，“偏外人的又来了一个。”


又等了约一刻钟，喜娘礼唱道，“吉时到了，请四小姐拜别父母，上花轿！”


春杏原本笑着的脸儿，立时一僵，春桃取了红盖头，给春杏盖上，与春兰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出了东厢。


虎子刚被几个姐姐一笑，略带委屈的立在外面廊子里，这会见春杏出来，又高兴起来，叫道，“四姐上花轿喽，我也去坐花轿！”


两人扶着春杏刚转入穿堂，前院喧闹的人群先是一静，陡然迎新乐曲又凑了起来，火红的鞭炮一挂接着一挂的话，阵阵青烟，满地红屑，着实热闹。


春杏大红的袖衫如浮云朝霞般悠悠然然的飘出的李薇的视线。青苗在她身侧轻声问，“五小姐，你不去前院么？”


李薇如梦初醒般，拨腿跟上。进去时，春杏正向老李头李王氏行拜别之礼，何氏与李海歆刚坐在下首左侧。


李薇心中的不平又起，是爹娘将她们养育至今，坐上位的该是爹娘才是！


最终她还是将视线移到春杏的大红嫁衣之上，密密绣着的繁琐花纹，长及小腿处，开襟里露出的是鹅黄色长绣花长裙，宽大而无腰衣的嫁衣，倒显得春杏别样的娇弱。


跪拜完老李头李王氏，两人各自说了些喜娘教的话，如“好生侍候公婆”“贤惠守德”“帮夫分忧解劳”的话。


春杏便又起身拜别何氏与李海歆。何氏许是因为有方才那一通宣泄，情绪倒好，李海歆却有些激动，大掌盖在膝盖头，伸展又握起，起身也不似平日爽朗，向春杏道，“你往常在家，爹娘娇纵你，上了花轿便是武家媳，说话行事要三思后行，切莫让睿哥儿在这中间儿为难……”


春杏大红盖头下，有两滴泪落下，哽咽着应了声，“是。我都记下了。”


李海歆摆摆手，春桃春兰忙拉她起来，傧相已在外面拖着长长的尾音唱喝，“时辰到，请新娘子上轿！”


又一阵锣鼓鞭炮声。武睿在几个姐夫的拥簇下，踏着红毯，向正厅而来。


何氏看着这丰神玉朗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催菊香与桂香，“扶四小姐上车吧。”


“是，夫人。”


春杏向隔着盖头，向何氏与李海歆拜别，踩着步子缓缓向马车走去。


新娘子上了车，虎子也跟着爬上车，从轿子车上伸出头来，向大家挥手告别，看他那兴奋的样子，想必是不知道嫁人意味着什么，只顾着热闹高兴了。


贺永年抬步向轿子车走去，向虎子笑道，“你四姐的钥匙可要保管好喽，别一颗糖果就给哄了去。”


虎子不满的皱皱鼻子，把头缩了回去。


新娘子一上车，跟去送嫁的人也纷纷上了车，贺永年吴旭周濂赵昱森几个则要相骑马随行。


花轿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渐渐连锣鼓声也听不见了。鞭炮硝烟味道被风吹得稀薄起来，满院的喜庆只余下一院红灯笼作证。


李薇扯扯何氏的衣角，“娘，进去吧。四姐过两天就回来了呢。”


何氏应了声，两人进了院子，青苗关了院门儿。在身后道，“夫人，五小姐，让厨房备些粥，你们吃些吧。”


何氏摇摇头，“吃不下。今儿起得早，你们去瞧瞧老太太那边儿要不要去歇一会儿。”


李薇点头，向何氏道，“娘，我有些困了，你去我屋里陪我躺一会儿吧”

第159章 我说了算


又一个清晨到来，李薇被院中的说话声音吵醒，揉揉略微有些发涩的眼眀，坐起身子，叫青苗。


莲花听见她的叫声，兴冲冲的跑进来，一头扎进她的卧房，兴奋地说道，“梨花姐，今儿带我去春杏姐的铺子看看好不好？”


李薇眉尖皱了一下，挑开床帐，幔子挂起，翻身下床，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去那里做什么？”今儿她本是打算去荒地那边儿看看，有一部分地已开始翻耕绿肥，并下新种子。明儿就是春杏的三日回门儿，她得在家里等着。


莲花笑意一滞语结一下，看看她的脸色，象是在确认她此刻的心情。李薇眼睛余光看到她这个动作，心中烦躁叹息，对老二一家她着实喜欢不起来，哪怕是拿着父母的错不能怪到孩子之上这之类的话来说服自己，也没什么用处。


不过，她还是抬手揉了揉自己因睡意而有些微觉的脸，挤出一丝笑容来。


莲花仿佛受了鼓舞，语调又欢快起来，急切的道，“听我娘说，春杏姐铺子里卖好多胭脂水粉还有各式各样的香皂，比家里往常用的碱皂好得多……”


李薇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今儿我没空儿。香皂你喜欢的话，一会叫麦穗去铺子里买一些，给你和牡丹还有你嫂子一人带些回家。”


春杏的亲事了了，这一行人今儿也要回去了。权当是看着她爹的面子吧！再者，多少送些稀罕的东西，也好让李王氏回到李家村后，能出去说嘴显摆，不至于说她娘的坏话。


莲花脸上的笑意立时僵住，停了好一会儿，不甘心的问道，“梨花姐，不能带我去看看么，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胭脂铺子呢。”


李薇坐下梳头，一边道，“你们吃过早饭便要回去了，哪里有时间去看？！”


“有的，有的！”莲花又急切的道，“我娘说还有事儿要和大伯大伯娘说，今儿不回去了呢，等明儿春杏姐回过门儿，我们再回去！”


李薇挑眉看向她，看她眼中一片笃定，并闪着热切的光，这话象是真的。转头对着铜镜一边梳头，一边思索着许氏有何事要跟爹娘说。


牡丹从院中进来，立在厅中，怯生生的看向里间儿，李薇瞧见她，扬声叫她，“牡丹起这么早啊？站在外面干啥？快进来吧！”


牡丹走到里间儿门口，扶着门框停下，摇头，声音细细的，“我娘说，我不能随便进梨花姐的房间。”


李薇笑了下，又看了看立在自己身后的莲花，心说，自己讨厌这一家人，真不是自己的错，光在接人待物上，莲花这么大了，比牡丹还不如。


莲花瞪了牡丹一眼，转向李薇道，“梨花姐，吃过早饭咱们去胭脂铺子看看吧。”


李薇梳通头发，向她道，“你先替我去找青苗来。”


莲花立刻转头向牡丹道，“你去！快点，我看见她在前面给嬷嬷装车呢。”牡丹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薇眉头紧收，看向莲花，嘴唇紧抿着，一声不吭，双目直盯她的眼睛。


莲花被她的目光看得缩了一下，随即又大声道，“三婶经常让她去田里送饭呢，跑一趟值啥？！”


李薇嘴角轻扯了一下，原来她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并非无心之过。再想想她嚷着要去春杏的铺子里，想来，也是打着到铺子，好搜刮一些胭脂水粉的主意吧。


不觉又是一声冷笑，真是好家教！教出个眼皮子这么浅的孩子！


站起身子，不耐烦的道，“你先出去，我换衣裳。”


莲花脸色一沉，将手大力从椅子背上挪开，用力一转，转身要走。


“站住！”李薇被她的动作弄得火苗立时往上蹿，提高音量喝了一声。


莲花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色阴沉沉的，方才还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愤怒的盯着她。


李薇往椅子一坐，逼视她，“你方才是什么态度？嗯？！”


莲花眼睛一翻，不甘心的哼哼道，“没什么？！”


李薇深吸一口气，懒得再应酬她，径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去四姐铺子里搜刮些胭脂水粉么？！一不遂你的愿，你就甩脸子，说句不好听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甩脸子？”


莲花眼睛眨了又眨，突然嘴一咧，“哇”的一声，大哭着转身跑出房间。临出门时还往她这边儿张望一眼。


青苗匆匆进了房间，“五小姐，莲花怎么了？”


李薇吐了一口浊气，坐下，“别管她，快来给我梳头。”


青苗看她脸色不善，也不敢多问，忙上前给她梳起头来。


刚梳了两下，院中有脚步声响起，还夹着许氏的询问声，“莲花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哎呀，娘的乖女儿，是不是丫头们给你气受了。”


李薇冷哼一声，伸手拿帕子堵了耳朵，催青苗，“快梳！”


青苗加紧手中的动作。


何氏在前院指挥着丫头们给这三家装车，有为春杏出嫁置办的点心、肉类，也有昨儿去新买的点心，并各家给了两匹布。李海歆则在厅中陪着老李头两口子，李家老二和李家老三一家说着话。


听到莲花的哭声，齐齐往院后赶。


春峰春林家两妯娌昨儿夜里歇在春杏房间里，听见动静也一齐出来。


莲花坐在穿堂处台阶之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李薇的房间。


许氏眉头一挑，“是青苗那个小丫片子惹你了？”


李薇虽然拿帕子塞了耳朵，却也并非听不见，听到“青苗”两字，一下子恼了，冲着窗子喊道，“关青苗什么事，是我惹她哭了！”


青苗三两下梳好一个简单的发髻，拿了衣裳给她穿上，不及整好，李薇便匆匆出了房间，一家大都立在穿堂处，莲花还是一个劲儿的哭。


李薇一边整衣衫，缓步到莲花身边，声音不大不小的将方才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儿。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意，“一大早上叫得甜，原是想哄我带你去四姐的铺子里，好任你拿四姐的东西。我不过使你替我叫一下青苗，你就去攀扯牡丹，你多大，她多大？我一句不中听的话还没说呢，你便跟我甩脸子。我是还要再问你，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甩脸子？嗯？你凭什么认为，你想要的，我就得满足你！不满足你便觉得委屈？是我欠你？还是四姐欠你？！”


莲花愈哭愈大声，李海歆皱着眉头喝她，“好了，你少说一句！”


李薇往了嘴，立在一旁冷眼看着老二这一家子。


李王氏脸沉着喝斥莲花，“别哭了！”又斜了眼何氏，转向李薇道，“什么谁欠谁的，什么资格不资格的，你们是亲堂姐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李薇觉得这话从李王氏嘴里吐出来，分外可笑，一个憋不住，“扑哧”了一下，李王氏的脸儿又黑了几分，李海歆也瞪她。


李薇很无辜的耸耸肩，向何氏道，“娘，我饿了，咱们开饭吧。今儿我还得去田里瞧瞧。”


许氏被李薇一番话臊得通红，重重的拍莲花一下，“还不快来！”


李薇斜了一眼许氏身上的衣裳和莲花身上的，以及她两个儿媳身上的，这些可都是姐姐们和她的旧衣裳，何氏给她们婆媳母女一人两身，一点都不知道感恩呐。下回若再有这样事儿，宁可都赏了丫头们穿！


一家人回厅中用早饭，莲花躲在房中不出来，春峰春林媳妇儿便在房间陪她。何氏便叫黄大娘把早饭给她们送到房间里吃。


许氏讪讪地笑道，“梨花，你别和莲花一般见识，这个死丫头平时在家里就是个窝里横。”


李薇拨着碗里的粥，点头。


何氏道，“没事儿。吃饭吧，吃完饭你们还要赶回李家村呢，日头一高，大人小孩便该受罪了。”


许氏看看李王氏老李头，又看看李家老二和春峰春林两个，赔着笑道，“大嫂，我们今儿还想跟大哥说件事儿，晚一天回去也成的。”


何氏和李薇同时抬头，看向许氏。


许氏抿了下耳根碎发，笑道，“这事儿原先也跟大哥大嫂提过，春峰春林大了，现在也懂事了，你们家这么些地，只靠大哥一人也忙不过来，用外人又不放心的，老二和我便商量着，想让他们两个来给大伯子分分忧……”


李薇扭头看了眼何氏，见她欲说话，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袖，向许氏道，“大婶儿的好意，我代爹娘心领了。如今这地归我管了，不用爹娘操劳！”


“哎呀。”许氏惊叫了一下，将身子往前一倾，伸长脖子向何氏李海歆求证道，“大哥大嫂，这是真的？那么些地，只梨花一个人管着？”


何氏往李海歆那边儿看了一眼，点头，轻描淡写的道，“嗯，是梨花管着。能管过来！春峰春林现在有家有口，田里雇的长工，工钱可不高。让他们寻别的门路吧，多挣些钱好养家。”


“不行，不行，不行！”许氏连连摇手，“这可不行，若是梨花管着，她两个哥哥更得帮忙。她这么小的年纪，被那管事的骗了，可不是好玩的。你们家那管事儿的还是两兄弟，两人万一串通一气，可是要吃大亏的。”


李薇放了筷子，轻笑，“钟明钟亮两兄弟再正直不过。而且，我也没大婶儿说的那么笨，会让人骗了去。”


许氏又是讪讪一笑，“梨花，大婶儿不是那意思。大婶儿是说，用自己家人不是更放心么？”


李薇站起身子道，“庄子里管事儿人手正好。春峰春林两个若是真看得上那点长工的工钱，就过来吧。荒地那边的庄子里已盖好房子了，刚好有住处。”


老李头咳了一声。李王氏便向李海歆道，“春峰春林也是没什么门路求到你这个大伯子这里了。你总不能自己大宅住着使奴唤婢的，让侄子们的日子过不下去，让人家看笑话！”


李薇赶在李海歆开口前，抢先说话道，“庄子里的事儿，我爹早交给我了，现在我说了才算！再者……”


说着转向李王氏轻笑道，“嬷嬷，我们家大房子住着大马车侍候着，使奴唤婢的，可是我爹娘双手挣来的，有什么可让人看笑话的？爹娘该理直气壮才是！李家村那鱼塘当时留下时，可是我二姐夫侍弄好的，现下是个什么样子了？春峰春林若是好好养着那鱼塘，一年少说是三十吊钱进项，还误不了在家种地。退一步说，李家村的河沿荒地虽然开不出大块来，零零碎碎开个二三十亩，还是能开出来的。有那么些，再加上肯下力，哪里有没活路这一说？”


“……莫非，今儿我爹不应春峰春林两个来做管事儿，就全是我爹的错儿，是我爹害得他们没饭吃不成？”


李王氏气呼呼的瞪着她。李薇也不甘示弱，回视过去。李王氏不过才在她们家住了两天而已，便又想拿出她当年在李家村的气势来，对她们家指手画脚，当然不能让她如愿。


“罢罢罢。”老家老二一拍桌子，猛然站起身子，愤愤的道，“我还真有脸，让侄女教训我一回！”


李薇目光不善的转向他，“大叔这么些年帮过我们什么，这么理直气壮的要回报？”


说着转向许氏，“当年没分家的时候，大婶儿除了欺负我娘，还做过什么让我们对你感恩戴德的事儿？”


说着，又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淡淡一笑，“我可是从小被我娘用馍馍糊喂大的！听我娘说，还差点饿死了呢！”


抬头扫过坐在上首的老李头李王氏。


李海歆原先还忍耐着，看她愈扯愈远，猛的一拍桌子，喝道，“你还不去给我去田里！”


李薇忙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厅门口，又回头，“爹，庄子里现在可是我说了算！”


李海歆黑着脸儿又一拍桌，震得盘儿碗儿都跳将起来，李薇偷偷的瞄了她娘一眼，何氏面色平静，眼中却闪着一丝笑意，她心头安定，飞快的出了正厅。


等两人走过穿堂，青苗才小心翼翼的道，“小姐，老爷刚才发了火，他会不会责罚你？！”


李薇摇头，伸开双臂，做了个胸部扩张动作，回头笑道，“也许吧！”事实上她很笃定李海歆不会真的责怪她。但是方才的怒火估摸着也是真的，毕竟那些人是他的娘，他的兄弟。


走到后院时，看见春峰春林家抱着孩子在春杏房门儿口晒太阳，向她们打个招呼，刚自责一下，也许该给春峰春林留些脸面，便听见春杏房间里传来莲花的转哼，登时将她的小小内疚打消与无形。


老二一家从此要与他们划清界线！

第160章 搬救兵


日头偏到西边半空中，金黄笼罩着一望无际的麦田。


长工们挥汗如雨，赶着牛犁过绿肥田，已长到尺高的油菜被犁开的泥土翻盖在下面儿。已犁好的田中，有人在打地垄子，水源源不断从她开挖的小河中流进田里，浸漫过去，李薇眼睛盯着那水面渐渐漫过泥土，将结块的泥土湿润浸透粉碎，泛起白色的泡沫，心说，这地果然是偏碱性的……


“小姐。”青苗在身后轻叫了一声，“回去吧，你已在这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咱们不回家么？”


李薇抬头看看西斜的太阳，点头，“好，走吧。回家！”都这会儿了，那些人应该走了吧，她老爹的气儿应该也消了吧？


青苗舒了口气，忙过来扶她，“当心腿麻！”


李薇在原地活动了两下，一面想着如果李海歆还没消气儿，回去该怎么讨好他。换位思考，她是可以理解李海歆发火生气的。虽然从道理上说不通！


方哥儿将马车赶得飞快，马儿也许是被困了大半天儿的缘故，这会儿撒欢跑得也格外带劲儿。


一个时辰后，马车入了城，李薇向青苗道，“跟方哥儿说，先去贺府粮铺。”


青苗愣了下，忙向方哥儿喊了一声，才回头问道，“小姐，这会儿去贺府粮铺干嘛。”


李薇笑笑，干嘛，当然是搬救兵了！


还好，她运气还算不错，她的马车到时，正巧碰上贺永年柱子大山三人从粮铺出来，马车正侯在外面，象是要去哪里办事儿。


柱子眼尖，最先瞧见她的马车，又见她从车窗中半探出头，扬声打招呼，“梨花！”


贺永年循声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他唇角眼角眉毛弯起，微笑起来，李薇也跟着扯动嘴角。


马车在三人面前儿停定，贺永年快步走到她车窗前，含笑问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薇则疑惑的问他，“怎么，你有急事儿要办？”


贺永年轻笑摇头，“没事。你有事儿找我？”


李薇偏头过去，向他身后的大山柱子两人打了招呼，才收回目光，抬头看向他，嘻嘻笑着将早上在家里发生的事儿说了，说到莲花想哄她去春杏铺子，好搜刮东西占便宜，许氏一句一个为大伯子分忧，让哥哥帮衬你之类。她握紧拳头，口水四飞，气愤的道，“老二一家人这是把咱们家人都当傻子呢。莲花那点小心眼儿，我闭着眼就知道她心里想什么，真是眼皮子浅。眼皮又浅，脸皮又厚的一家人！还有嬷嬷还帮他们说话，日后不要她们来咱们家里！”


贺永年一边听一边含笑点头，待她将话说完，才笑道，“我猜，梨花出气还没出够吧？！”


李薇重重点头，“若不是怕爹在中间难做人，我拿大扫把扫他们一家出门儿！”说着一叹，略苦头脸儿道，“我可是给她们留了大情面呢，就这样，我还怕爹还气着呢，你晚上若没事儿，便去瞧瞧他，陪他喝两杯说说话儿。”


贺永年轻笑点头，“好。你先回家。我与大山柱子交待一下，再去给爹备上些好酒便过去。”


李薇一听他让自己先回家，略有不情愿的皱皱鼻子。


贺永年伸手盖在她发顶轻拍了两下，安慰，“放心，爹即便有气，也不会过份责怪你的。再说，梨花你今儿做得对……”


说着，他顿了下，轻笑，“……嗯，若有下次，能背着咱爹会更好些。”


李薇呵呵一笑，点头，“是啊，咱爹在跟前儿，我也不太敢说重话呢，怕他跟着难堪。”


贺永年眼睛含笑，眸子清亮如溪水，压在她头上的手略重了些轻揉了两下，“嗯……梨花能想起来找我，我很高兴呢。”


李薇自然懂他的意思，从某种程度上说，两人的状态一直是他主动，她被动的。一笑，摇摇脑袋，将他的手摇下来，“不来找你去找谁？我倒是想找三姐夫，可他忙着呢！”


一边说，一边将头缩回车厢，向他挥挥手，“我先回家了，你待会儿便回去啊。”


贺永年点了下头。方哥儿赶着马车向城南而去。


贺永年盯着渐去渐远的马车，直至它消失在人群之中。


柱子贼笑着走过来，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沿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这么舍不得呀。那就加紧准备聘礼吧，早些娶回家，好安你的心！”


大山也笑着附和，贺永年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又道，“晚上的事儿你们两人去吧。我回去瞧瞧。”


方才李薇说原由时，声音也不小，大山和柱子听见其中几句，便知道了原由。心下都认为李海歆不会过于责惯梨花，晚上的事儿才是最最重要的。可看贺永年一脸的笑意，对视一眼，齐点头，“嗯，没事。晚上见得人也不过是冯府的管事儿，我们也去便行。不过，明儿……”


贺永年不等他们说完，便点头，“我知道。晚上你们跟这位张管事儿地说，就说明日正午，我在摘星楼宴请冯三少爷。”


大山柱子应了一声，进院去赶另一辆马车，而贺永年则上了粮铺外停的那一辆马车。


※※※


李薇到家时，已时快晚饭的光景儿。她从马车中探出头来，轻手轻脚的跳下，又示意青苗几个动静小些。将耳朵贴在大门上听了听，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那边儿的隐隐传来说话声。


心中一松，看来那些人是走了！向青苗摆头示意，让她叫门儿。


“谁呀！”青苗刚拍了两下，里面传来虎子的声音。


李薇在门外小声叫道，“虎子，是我，五姐！”


“哦。”虎子轻应一声，随着一阵门闩抽动的声响，大门打开一条缝儿，虎子的头探出来，略带不满道，“五姐，你怎么才回来！”


李薇顾不得回答他，将他一把拉出来，问道，“嬷嬷走了吧？”


虎子点点头，“她在厅里坐着好哭了一场。还有大婶儿和那个莲花也跟着哭。哭到快中午，咱爹留饭，她们说没脸在这儿吃，硬着走了，咱娘给准备的东西也不要了，都给扔下了车……”


他一边说，李薇一边撇嘴，觉得自己今儿搬救兵搬得很正确。李王氏的哭功她可是见识过的，恐怕是又将她如何养大李海歆，如何给他成家娶亲等等的功劳数叨一个遍儿。


而且李薇敢打赌，她一定是将原本两分的功劳夸大成十分，好让她爹内疚。


虎子眼睛滴溜溜的在她脸上转了几圈，挤眉弄眼地笑道，“嬷嬷又哭又唱，说五姐小的时候，她可疼你了。家里大人小孩都吃黑面馍馍，还吃不饱，她硬是从全家人的口粮里挤出白面和鸡蛋给五姐吃，还见天儿抱着不撒手，说几个孙子辈的，她就喜欢五姐喜欢得紧，什么好吃的最先想着就是你呢……”


李薇登时火大，照他头上拍一巴掌，没好气儿的道，“你听她瞎说。我从出生到三个月，她抱没抱过一下。后来听咱娘说，她是看我乖巧，抱出去与别家人娃儿比，能给她长脸，她才抱我几回。至于鸡蛋，哼！要不是大姐二姐几个捡柴天天熬鱼汤给我喝，光凭那一天一个鸡蛋，我早饿死了！”


拨开虎子的身子进了院中，又向他道，“你可记住了。我即便是她小时抱过那么一两下，她拿来夸大说嘴。她可是一下都没抱过你！哦，不对，除了洗三那日，她要抱你，你扯着嗓子的哭，从那以后便没抱过了。日后你出息了，她敢拿着这个在你面前儿说嘴，你就这么问她，就说这些话全是我说的！”


虎子揉揉脑袋，呵呵笑道，“我又没说我信她的话！五姐你气什么？！”


李薇仍旧气哼哼的，扯着他往里面走，“气什么？自然是乞她往自己身上揽功劳。你给我记住了，日后孝敬爹娘，对几个姐姐好，还有姥娘家的人，你还没出生时，姥娘便跟着侍候你和咱娘大半年呢。她才往跟前凑过几回？！——那些没帮过我们的人，凭什么我们得顾着那点儿亲戚情份白白的帮他们？”


顿了顿又扬起拳头在他面前儿晃了晃，眯起眼睛，直直盯着虎了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若你敢长大了不孝敬爹娘，不对姐姐姐夫们好，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虎子装作抖了一下，夸张叫道，“哎呀，我好害怕呀！”说完挣脱李薇的手，哈哈大笑着跑远了，才叉着腰，很神气又兴灾乐祸得道，“五姐还是想想自己吧。咱爹气得午饭都没吃呢！”


何氏在他们姐弟斗嘴儿的功夫从厨房那边儿过来，瞪虎子一眼，“别给我皮！你五姐说得对，一字一句的都给我记着！”


虎子立时又转向何氏，笑哈哈的点头又行礼，怪声怪气地叫道，“是，娘亲，孩儿记下了！”


青苗几个捂嘴儿笑。何氏笑骂虎子几句，走到李薇跟前，替她抿了抿头发，端详几眼，欣慰笑道，“我们梨花会替娘出气了。娘啊，高兴得很！”


李薇笑嘻嘻的挽了何氏的胳膊向正厅走去，“那是呢。人人不都说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儿。我是咱家最贴心的。”


说得何氏又捂嘴畅笑了几声。李薇接过青苗递来的茶，放到何氏跟前儿，自已也接过茶水喝了两口，才悄悄向何氏道，“娘，我爹呢？这会儿还气不？”


何氏伸手指了指后院儿，“在清点木头和青砖呢。要说气，怎么能不气？不过不是气你，是气他娘和老二家的。这两个人比着劲儿的哭，先前你爹还劝着，可她把自己的功劳比得如天大，就连你小舅舅你大姐夫年哥儿几个考中秀才举人当了官，都是她整日在家里烧香念佛的功德。”


李薇暗自摇头，向何氏笑道，“娘，她说这些，你也气吧？！”


何氏点头，“可不是气！就连你出生，都被她说成是她去大青山拾石头的功劳，是她心诚，送子娘娘才送了个这么聪慧的女娃儿给我。”


李薇立时撇嘴，这个李王氏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忿忿的道，“我生下来后，她不是还怪过九嬷嬷，说什么她根本不想拾石头，九嬷嬷非让她拾，结果又拾回一个丫头的话？！”


何氏一笑，“是，你九嬷嬷是跟我说过这话，你还记得？”


李薇呵呵一笑，何氏私下跟姐妹几个絮叨的这些婆媳间的事儿，她自然都记得。想到这儿，心底又涌出一股气，更大声的道，“娘，你说，怎么会有嬷嬷这样的人？做错了事死不承认，现在还颠倒黑白，是不是她的功劳，都算到自己头上，她不臊得慌！”


正这时，贺永年来了，何氏诧异的站起身子，“这会儿怎么过来了？”


李薇嘿嘿笑着，跟在何氏后面，迎到门口儿，“是我去叫他来的。我怕爹生我的气，让他来陪爹说说话儿……现在看来，倒是叫对了，爹肯定气嬷嬷多一些！”


何氏斜了她一眼，没说话。贺永年下了车，从车上取下两小坛子酒来，抱在怀中，打发马车回去，向正厅走来，“娘，家里还好吧？”


何氏点头，伸手接过其中一罐子酒，李薇接过另一个罐子，同时向虎子喊道，“去叫咱爹回来，该吃晚饭了。”


虎子翻了白眼，立在远处，摇头，“我才不去。你惹爹生气了，你去！”


李薇一捋袖子，作势要扑过去，贺永年一把拉住她，笑道，“还是我去。”


虎子笑嘻嘻的立院中，得意的看向李薇，“还是五姐夫好。不象……”嘻嘻哈哈的跟在贺永年后面去了后院。


李薇摇摇头，回头跟何氏道，“娘，麦收后送虎子进学堂吧！让夫子好好管管他！”


何氏应了一声，又瞪李薇一眼，“你都大姑娘了，日后在年哥儿面前稳重些！”


李薇想也不想回道，“从小到大都这样。他也没说什么！”


何氏又瞪她一眼，“等明天春杏回过门儿，你们的事儿也该坐下来说说了。年哥儿也不小了，若是贺府那边想让你早些过门儿，也就是年内的事儿。”


李薇吃了一惊，连连摇头，“娘，怎么能这么快？虽说有小舅舅做主。可是六礼一样也没行呢。哪里就想到过门的事儿了？”


何氏顿了下，坐正身子道，“年哥儿也不小了。娘也想早些看他娶妻生子，好让你佟婶婶安心。”


李薇立时跳将起来，连连摇头，不满的道，“娘，到底谁是亲生的？你怎么偏着外人呀。亲事，娘要推到……”


看何氏瞪她，李薇想了下，坐下来，“……最早明年冬上，我过十六岁才行！”


母女两人正说着，外面响起说话声。两人止了话头，李薇殷切的迎到厅门口儿，李海歆当头进来，她讨好笑笑，甜甜的叫了声爹。


李海歆面色沉着，嗯了一声。


何氏便在一旁道，“梨花知道错了。搬了年哥儿来给你赔不是，你好歹给闺女一句话儿！”


李海歆眼瞪过去，沉声道，“什么话儿？夸她当面数叨长辈的不是，做得对！？”


李薇赶在何氏开口之前，拉住她，“娘，我爹气得对。早上我是被莲花气糊涂了，这小丫头，小小年纪，心眼可不少。想要什么她直说，我也没那么气。拿我打幌子，去搜刮四姐的东西，我可就不气上了……”


一面说，一面拉何氏出了正厅，同时向贺永年悄悄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这边儿交给你啦！他含笑点头。


何氏被李薇拉出门儿，带着气儿数叨李海歆，“你爹还气？他有什么好气的？我这么些年受的罪可不都是因为他那个娘？！”


李薇抱着何氏的胳膊道，“娘，别气了。明儿四姐就要回来了。咱可不能让她高高兴兴的回来，再听一肚子窝心气回去。我爹那边儿也就是一时气没顺过来，年哥儿陪陪他便好了。”


何氏一叹，推开她，“去换衣裳吧，该吃晚饭了。明儿春杏回来，你哪儿也不准去了。”


李薇连连点头，看何氏进了厨房，才往后院而去。


如今的后院可真是静，只剩下她一个人住了。顺着抄手游廊先去了春杏的房间，显然屋里的摆设何氏已让人重新布置过，里间儿床上，是一水的大红色，窗棂上还贴着大红的囍字剪纸，一床大红绸绣鸳鸯戏水图的薄被，并一对百年好合的枕头。


李薇在春杏的妆台前坐下，一向琳琅满目的桌面儿上，现在只余一面大铜镜，并间单的两三样摆件儿。


有一股异样的落寞感涌上心头。


“五小姐，你在哪儿？”青苗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李薇站起身子，应了声，走出东厢。青苗看见她，小心地笑道，“您想四小姐了？”


李薇点头，“是啊。往常这个时候，她刚从铺子里回来，把菊香兰香指使得团团转，又是洗脸又是卸妆又是换衣的。现在听不见她叫嚷了，倒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青苗笑道，“明儿四小姐回来，留她多些日子呗。”


李薇没说话。心中却道，哪里有那么容易，即便打着亲戚多的名头，也只能住一夜吧。兴许一夜也住不成，吃了午饭便得赶回去。

第161章 春杏回门


吃过晚饭，李薇陪何氏在偏厅说话，猜测着春杏嫁到武家如何如何，贺永年与李海歆在正厅喝酒，厅里静得很，几次她叫青苗过来，问李海歆的神色如何，青苗都说，“老爷笑呢。和五姑爷说几个姑爷的事儿呢。”


何氏笑笑，摆手让她回房去，“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明儿也不用太早起，春杏约抹着到下午下半晌才到呢。”


李薇应了一下，从偏厅出来，悄悄走到正厅门外，侧耳听了听，李海歆正说着周濂的生意如何如何，声音中已有醉意，略有些词不达意。忍不住向里面伸了伸头，瞧见贺永年以手支头，眼睛看着李海歆，听得认真。


不觉一笑，将头撤回时，贺永年发现了她，身子动了下，似是要起身，李薇忙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点头一笑。


李薇又悄悄的退了回去，拐进偏厅将看到的情形与何氏学了一遍儿，何氏失笑，“你爹呀，现在见人没二话，全是这个女婿如何，那个女婿如何。要么便是给人出主意。这几个人哪个不比他见得多，还用得着他的主意？”


李薇笑笑，人上了年纪，盼的就是儿孙有本事，光耀门楣，李海歆大抵也是这样的心思吧。


※※※


第二日刚用过早饭，大山来问春杏何时到，听说是近下午下半晌，松了一口气儿笑道，“年哥儿怕是中午到，他昨儿一时没记起春杏的事儿，约了人。即是下午，我这就去告诉他，让他别那么赶着！李大娘，若是春杏和睿哥儿早到了，你可派个人去说一声。”


说着家门儿也不入，便准备走。


李薇看他急匆匆的，便叫住大山，“年哥儿约的什么人？”


大山憨笑两声，“是生意场上的人。梨花想知道，自己问年哥儿呗。”


李薇撇嘴，这又是大山式的滑头！


大山走了后，何氏也疑惑猜测，“莫不是收粮的事儿？”


李薇摇头，“不知道呢，等他下午来了问问他。”这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若是两个铺子里积压的事儿，这会儿也该处理完了，说不定是什么新生意。


早饭后不久，春桃春兰春柳三个，各自赶着马车，陆续来了。李家略显寂静的院内登时热闹起来。


虎子和赵瑜、吴耀三个，将他们的玩具拿出来，在院子里撒欢儿跑，推铁环，打陀螺，打秋千，把几个看护的丫头婆子惊得一会儿一声惊呼。


小四喜被人扶着也能走几步，此时看外面儿几个男娃儿玩得热闹，便不肯在屋里呆着，春桃只好将她交给孙氏，让她带着到外面放放风。


五福也在春柳怀里哼哼叽叽的，一副躁动不安的样子，春柳也将她交给身旁的婆子，让带出去玩儿。


只有春兰家的小娃儿，这会儿吃饱喝足，乖巧的窝在春兰怀里，吐泡泡玩儿自己的小手指。


李海歆不知是因为昨日贺永年来的缘故，还是因为女儿们都回娘家，脸色恢复如常，虎子几个推铁环推不好，缠着他让教教。


吴耀更是抱着他的腿，大声叫道，“姥爷推，姥爷推！”


何氏看李海歆脸儿显出笑意来，也笑了下。与姐妹几人说起昨天的事来。李薇更是愤愤不平的将李王氏往自己身上揽的功劳数叨一遍儿。


春桃以茶杯盖子撇去浮沫，喝了一口，笑道，“满李家村的人，哪个不知道她当年做下的事儿。任凭她再说嘴，是非黑白还能真颠倒了去？”


春兰摇头，向何氏道，“以我说，等梨花亲事时，不请他们来了。若真要请，就只请三叔一家。”


何氏瞪她，“只请老三家的，那象什么话？若不想让他们来，一个也不请！再私下跟你三婶儿说清楚，你三婶还能不明白？”


春柳点头笑，“亏得三婶儿是个明白人。不然呀，老家那边儿可以断亲了。”


何氏摇摇头，“断亲这事儿咱可不能主动做。让人家说咱得了富贵，看不起穷亲戚了。”


正这时，黄大娘过来找何氏，何氏便去厨房。


春桃话头一转，问春柳，“周濂这些日子见得少了，在忙什么？”


春柳笑了下，“忙着在安吉那边开酒肆，本来是要等春杏回过门儿再去的，昨儿刚得了信儿，那边儿找着一个好铺子，让他过去看看。他便过去了。”


春桃一笑，“先前儿你大姐夫还说，周濂性子不喜受约束，是个最会享受的人，怎么突然的想要去安吉城开酒肆，哪里缺钱用？”


春桃摇头，“原由我也不太清楚。他只说天天闲着也怪没意思。钱呀，平时倒是不缺，估摸着这新酒肆一开，本钱上会紧一些。”


李薇在一旁笑嘻嘻的插话，“三姐不用急。夏粮我可以先赊账给三姐夫，周转过来再付银子就成！”


春柳笑瞪她，“白送不更好？”


李薇向春柳皱皱鼻子。又问春柳，“三姐，你们坊子里不酿苞谷酒么？苞谷产量大价钱低，出酒量与麦子也差不多，成本低低些，卖得价儿低些，听人说那酒也极有劲儿，说不定会比三姐夫精心配制的酒卖得好！”


春柳斜她一眼，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那二千多亩地，秋上可是都种苞谷？”


李薇嘿嘿笑了，“不全是。我这也是为了三姐夫的生意着想！”


春柳笑道，“好。我是听他说过，在安吉要开一个大酒坊，几个小门面的。小门面的会卖那些普通的酒。苞谷酒秫秫酒都有。”


青苗端切好的香瓜来，春兰拿了一块塞给李薇，笑眯眯的道，“这是你二姐夫昨儿路过瓜果店，不知怎的便想起去买这个。吃一块甜甜嘴巴，再和你三姐谈生意。”


李薇笑呵呵接过瓜，边吃边与几个姐姐说着闲话。


※※※


春杏和武睿到时，已是未时末刻，下午三点多的光景儿。一家人刚歇了午觉起来，几个小的把主战移到秋千架那儿的树荫浓密处。


跟着春杏来是菊香兰香并有两个小丫头，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婆子。武睿带着两个小厮和二柱子。


“四姐！”春杏的身影刚出现，李薇和虎子同时叫了一声，迎过去。


武睿早春杏一步下了她马车，立在马车边儿，春杏露出头来，他便伸手去扶，那年长的管事娘子立时轻咳一声。


春杏本正低着的头，豁然转过去，眉头高高吊起，双目如电射向那管事儿娘子，她年约四十来岁，皮肤白净，一头乌发，别着一只简简单单的玉簪子，看穿着身份象是不低的。


春杏初看她时，她还直着脖子，不看春杏，只看武睿扶春杏的手，似是在说她提醒得没错儿！过了一会儿，她目光软了下来，头微低，春杏依然是那副样怒视模样。


何氏几个都愣住，那边吴旭几个愣住，无人出声，一时间静到极点。


终于那妇人的头深深埋了下去，并退后几步。春杏这才冷哼一声，借着睿哥儿的手，踏着脚凳子下了马车。


李薇看那两个小丫头早已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惊吓模样，向青苗打了眼色，让她领着小丫头找个地方歇着。


一面暗叹春杏这番不动声色的下马威实在惊人。


下了马车，春杏的脸已变作笑意盈盈，亲热的叫那几个小萝卜头过来，虎子赵瑜吴耀三个，一齐摇头。春杏瞪他们，吴耀被她的目光一瞪，向何氏飞奔过去，大叫，“姥娘救我~~”


众人一齐笑出声来。气氛又热闹起来。


进了正厅，春杏武睿向何氏李海歆行了礼，二柱子让人送上礼单，李海歆接过来放在桌上。


那妇人则带着两个小丫头向李海歆行了跪拜之礼，“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夫人让奴婢代为向亲家老爷夫人问好。”


何氏赶忙让桂香荷香两个扶她，笑道，“好，多谢亲家挂念。你们回去也代我们向睿哥儿祖母祖母父亲母亲问好。”


桂香荷香扶起那妇人，将何氏事先准备好的红封，塞给她一只一两银子装的，另两个小丫头各是五钱银子。


三人又谢了一回，便退出去。


在这三人行礼的时候，李薇看春杏眉头又是高高吊起，一副很不爽的模样。


何氏与李海歆向武睿问了家中情况如何，父母祖母祖父可好等等。武睿一一答了。


何氏记挂着春杏在武府的情况，便起身笑道，“以我看，我们娘们去偏厅说话，你们也叙叙话。睿哥儿可又有好些日子不见了。”


李海歆点了点头。


李薇迫不及待的拉春杏，“四姐快走，那边我给你准备上好的松萝，单等你来了喝呢。”


春杏笑了笑，跟着她出正厅，刚入偏厅，春杏便吩咐菊香兰香，“去陪那陈婆子吧，有什么需要只管过来说。”


春柳在她身后笑道，“你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么？”


春杏回身望了望来时的马车，挑了下眉头，“来时，我可是有话在先的，到了咱家一切我说了算，哪怕是不合府里规矩呢，也是给我这个新任少奶奶一点颜面，她敢把我话当耳旁风，当这么些人的面儿让我难堪，明面儿是给我难堪，实则是给爹娘难堪！我还能忍？”


“……我瞪她是她无礼在先。这会儿叫菊香兰香去陪着，是给老太太面子。回去怎么说，我也是占理的！”


何氏脸上的笑意暗了一下，拉她到身边坐下，“春杏，你给娘说实话，那边老太太太太为难你了没有？”


春杏捂嘴咯咯咯的笑起来，“娘，我可不是梨花那个闷性子。她们想为难为我，也得能为难得住才行！”


李薇不满的向春杏叫道，“四姐，你怎么一回来就说我坏话！”


春杏斜了她一眼，不理她，转向何氏道，“娘就放心吧。我把你的话都记着呢，事事占个理字，不犯孝的忌讳，她们还真能拿我怎么着？”


春桃在一旁抿嘴笑道，“好，姐妹几个数你能耐，行了吧。诺，这个给你。”说着递过来一个红线穿着的三角形黄纸符来。


春杏起身接了过来，就着春桃身边的椅子坐下，拿在手中翻看了几下，疑惑，“是咒老太太生病的？”


李薇一口茶吐出来，看向春杏。她这些是哪里听来的？


春桃又气又笑，往她额上戳了几下，才道，“是我专门到庙里给你求的，早生贵子！咒老太太生病？！亏你想得出来！”


春杏脸红了一下，啐春桃，“谁要你求这东西！”转眼看见何氏瞪她，又呵呵笑将起来，自己个儿笑了许久，才道，“我前些日窝在家里没事儿，在梨花屋里挑了几本话本，里面有这么写的。我一瞧见这个就想起来了……”


李薇抚额，春杏的学习能力太强了，那些话本自己也瞧过，只是为了解闷，春杏这么快便学以致用，真是强悍。


姐妹几人被她说得笑起来，春柳笑道，“梨花，你的话本也挑几本给三姐。”


顿了顿又道，“也挑几本给大姐和二姐吧。”


何氏笑骂春柳，“瞧那些做什么！不准给她！”


李薇连连点头。


何氏看春杏满面红光，精气神儿也好，与几个姐姐妹妹有说有笑的，畅快得很，便放下心来。


姐妹几人在偏厅坐了一会儿，不勉要八卦到春杏的闺房中事上来，便都转到春杏的东厢房去。


李薇则被无情的赶了出来。她略做反抗，问了春杏最后一个问题，“四姐，方才你瞪那妇人，是不是原先在睿哥儿祖母跟前当差，你们成亲后才调到你跟前儿的。”


春杏无所谓的点点头。


李薇又问，“那方才你不担心睿哥儿在咱们家人面前儿失了面子？”


春杏哼笑了两声，“在他们家人面前儿，我可是给足了他面子的。这个是来时就说好的，你操这么多闲心做什么！”


李薇不满的向春杏吐吐舌头，向众人道，“你们说话儿吧，我去前院招呼着。”

第162章 田间新发现


李薇先到厨房转了一圈儿，黄大娘安排的很是妥当，她便又转出来，在秋千架那里立了一会儿，看几个小的玩闹。


抬眼瞥见菊香从后院出来，端着托盘子往厨房而去。李薇离开秋千架，小声吩咐青苗，“你去菊香到偏厅里来一趟，我有问话她。”


青苗一愣，随即也小声应道，“好，我这就去。”说完还左右顾盼，一副作贼模样。


李薇失笑，自己先去了偏厅。半刻钟后，菊香端着托盘子进来，上面是几样新奇的糕点，见李薇盯着托盘看，笑道，“见过五小姐，五小姐可是饿了，这些点心是大小姐带来的，说是县城里新开了一家小食楼，样子新奇也好吃，我给您一样挑一些出来？”


一边说着，已将托盘子放在桌上，拿一个空碟子手脚轻巧的挑将起来。


李薇又是一个失笑，“你明知我叫你来不是为了点心。”


菊香抬头一笑，“五小姐那是要问什么？”


李薇瞄了眼窗外，略压低声音道，“你跟我说说，这几天武家对四姐如何？有没有为难她？”


菊香挑好了点心，恭敬的放在她面前儿，脸上笑意不变，“五小姐担心四小姐，我们心里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今儿您也看到了，即便是有什么事儿，四小姐能应付得来呢。五小姐就放心吧！”


李薇看她这样，心知春杏归宁前，肯定告戒过几个丫头。笑了下，又问，“那四姑爷对四小姐如何？”


菊香捂嘴儿一笑，“四小姐这回要在宜阳住两日呢，五小姐自己瞧不就行了。”


李薇自己也笑了，摆手，“行，你去吧，别跟四小姐说我问你的这些事儿。”


菊香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子匆匆去了。


青苗看李薇一脸的挫败，上前笑道，“四小姐不让说，肯定是她能应付，小姐别挂心了。”


李薇点了下头，春杏的心思她怎会不知。摆手让她出去，跟桂香荷香几个在正厅外面侯着。


将近傍晚时，正厅偏厅开始摆宴，麦穗麦芽儿方哥儿三个从荒地那边儿回来，先向李薇汇报了荒地耕犁的进度，又道，“五小姐，钟管事儿说，现在风热太阳大，田里干得快，您看那苕子种子是不是该备了。”


李薇点头，“嗯，是该备了。明儿你们三个先去城西的王记杂货铺里瞧瞧，原先我跟那王掌柜的说过，让他多备些苕子种子，约摸着他那儿已备好了。”


麦穗点头应声。又道，“钟管事儿还说，这一遍耕犁下来，长工们便得了空，他想着咱们那片地势过高的几亩田里，也挖个沤肥坑，省得两处来回跑着运肥了。”


李薇点头，“嗯，早几天我也想说呢，一时忘了，就让他这么办吧。那几亩地也沙得很，不整治也罢。”


正这时，何氏母女人都从后院回来，进了偏厅，瞧见她端坐着，一副发号施令的少东家模样，都一齐捂嘴儿笑。


李薇站身子向麦穗几人道，“行了，你们先下去歇着吧。”


春杏眼睛晶晶亮，闪着愉悦的神采，双颊飞红，走向前去捏她的脸，“架子端得倒象那么一回事儿！”


李薇偏头躲过，拨开春杏的手，笑呵呵的道，“我管那庄子可不是光靠架子端得象。我有真本事呢！”


贺永年在正厅听见这边儿动静，起身过来，一入偏厅，春桃便笑着招呼他，“快来坐着，刚才小杏可好数叨一通你的不是呢。”


贺永年轻笑着，依言坐下，才向春杏道，“我心里是知道的。这会儿主动过来，听小杏数叨。”


春杏咯咯咯的笑起来。何氏瞪春桃和春杏，向他笑道，“别听你大姐和春杏瞎说，有什么好数叨的。各人有各人的一摊子事儿，哪里能顾得那么周全！”


春兰也笑，“你近些日子忙些什么？正事儿可莫要忘了！”


贺永年笑着点头，“二姐教训得是。正事自然不会忘。”他说这话时，向李薇那边瞄过一眼，接着道，“安吉州那边儿一个行商世家，冯家冯三少爷近日来宜阳，我代那边接待他，顺便了解下安吉那边儿的情况……府里头有在安吉那边儿开绸缎庄的打算……”


春桃皱了眉头，“可是打算让你去管着？”


贺永年摇头，“现在还没甚么眉目，一切都说不准。”


春桃凝眉，看向何氏。何氏立马摆手笑道，“行了，今儿不说正事儿。”


春桃立时舒展眉头一笑，“娘说的是。”又向年哥儿道，“你去那厅里吧。反正小杏要呆两日再回，有什么话，回头再叙。”


贺永年点头，向春杏道，“明儿正午，我在摘星楼摆宴，你和睿哥儿可莫要应了旁人！”


春兰立时笑着阻止，“不行，按顺序也轮不到你抢先儿。明儿春杏得先去大姐和我那儿。后日才是春柳和你！”


大家又一齐笑将起来。


贺永年出去后，何氏才向春桃道，“你当大姐的忧心也是常理。只是他为官为商，一切看他意愿吧！”


春桃叹了一声，笑笑，没说话。


※※※


次日早饭后，李薇安排麦穗几个去买苕子种子。春杏和武睿要去宜阳城内的两个铺子巡视一圈儿，再查下账目，便去吴旭的酒楼里，今儿这两人是要去春桃和春兰家走动走动。


虎子要跟着去，春杏难得没瞪他，反而亲切的拉着他的手，上了马车。李薇不便跟着她们一起去，便和李海歆套了牛车，去小庄子里瞧瞧麦子的长势。


已进农历四月，小满已过，再往前儿便是芒种，又到了种秋粮的时节。


李薇特意去看了看她的那几亩试验田，与其它地块儿相比，这里面只多施了粪丹，而且是初次试验，她不敢多施，每亩按两斗，随水施肥。现在看来，这粪丹的肥力确实相比较其它肥更有劲儿些。


麦子杆粗壮，叶片深绿，连麦穗子也比旁处的更大些。麦粒已差不多成形，嫩绿的一团，麦子壳几乎包裹不住，一粒粒半露着小脑袋。


父女两人立在田头，放眼望去，这几亩试验田，麦杆下部竟不见一片干黄的叶子，李海歆惊喜笑道，“梨花捣故的那些粪丹看样子确实有效。”


李薇回头笑了笑，“是呀。我也没想到它真有大用处。可见书上说的是没错的。”


一边进了麦田，低头看麦子有没有生蚜虫之类的。李海歆也跟着进了麦田，两人走了约有两丈远，没见蚜虫的踪迹，便放了心。


李薇望着一大片深绿的麦子田，与周边略泛黄绿的麦子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且麦子杆儿也显得要比别人处高很多。又忧心道，“爹，你说，我这田肥是不是施得太多了，光麦子杆儿都抢走不少养份呢。”


李海歆笑笑，“那到明年，你到麦子扬了花后再施。”


李薇点头，又道，“这片田说不定比旁边那些，要晚熟个十来天。秋粮我们把这里种上大豆吧。大豆熟得早，误不了种冬麦。”


李海歆又点头。说了一会儿话，李薇偏头看李海歆，悄悄笑道，“爹，你还生我气不？”


李海歆抬头骂她一句鬼丫头。叫她，“出去吧。衣裳都脏了。”


李薇呵呵笑了两声，转身从及腰深的麦子田走出来。钟明远远瞧见他们，便往这边儿走，此时已赶到地头。


远远笑道，“东家，五小姐，麦子有啥问题没有？”


李薇笑着摇了下头，待走近些才道，“这块田里倒是没有蚜虫。旁的地块儿里有没有？”


钟明往远处一指，“那边儿十来亩田里昨儿瞧见有了，今儿便筛了些草木灰，按五小姐教的法子，正在兑水，一天便能洒完，这几天我四处瞧着呢，长工们也都上着心，不会误了事儿。”


李薇笑着点点头，麦子这会儿生蚜虫是普通现象，略有一些也无大碍，只怕成了灾。


从田里出来，李薇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裙子，笑了，“那边喷完，这几亩田里再喷下。”方才用肉眼看不到蚜虫，倒也不是真的没有。裙子上沾了蚜虫的印迹。


钟明应了一声。李薇和李海歆又随着他，沿着地沟子走了一会儿，突然瞧见一块儿田中，有几麦子杆儿长得低矮，穗子倒不小，忙叫李海歆，“爹，你瞧那几株那麦子！”


李海歆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并未看出异常来，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李薇三两步走过去，回头笑道，“看这麦子杆儿比其它的低不少，穗子倒没怎么变小……”


钟明在一旁边连忙说道，“五小姐，麦子田里按您说的，把那些燕麦大麦子以及杆儿细长穗子小的都当作杂草剔除掉了，这个许是漏下的，待会儿我就叫几个长工来，把这块地再过一遍儿……”


“不要，不要……”李薇吓得连连摆手，“这个可不能剔除！”


钟明不明所以，李薇又笑道，“原先让你剔除的是品种不好的麦子。这几株我瞧着杆儿低而粗壮，穗子也不小，兴许是优良种子呢！”

第163章 梨花议亲（一）


李薇发现的这几株麦子叶片油亮，细看麦穗上的嫩嫩的麦籽儿，呈粗短饱满形，麦芒也略短些，与惯常见到的麦子还是有较大的区别。


可惜，她在那块儿田里往复走了几趟，只发现了两处有这样的麦子，共约十来株的样子，虽然略有失望，却掩盖不住她的兴奋之情。临回家时交待钟明好好看着，可别让哪个长工给拨了去。


钟明看她神色郑重，一连声的点头应下。等父女两人离开麦子田，李薇笑得合不拢嘴儿，向李海歆道，“爹，小时候人家都说我命好，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才那几株麦子留了种，明年可以得一小片，后年估计便能得一亩左右，大后年能种十亩啦……”


李海歆回头笑笑，“那麦子产量高？”


李薇笑呵呵的点头，“应该是吧。得等种了才知道。”


※※※


春杏武睿几个姐姐家走完后，临家去那日，去方家略坐了片刻，回来后，回来后春杏和李薇说，方家小姐似是在说亲事，是邻县的一个商户人家。李薇微微笑了一下。


春杏取笑她道，“现在你是十拿九稳，所以不急了！”


李薇斜了春杏一眼，嘻嘻笑着反驳，“我一向是十拿九稳的。一直不急！”话虽如是说，其实仍有担心。总觉得贺夫人不是那么容易罢手的人。


春杏武睿回门儿后，李家又忙碌起来，李薇忙着那片荒地的翻耕下种子，李海歆则忙着后面小院的收尾活计，上瓦当，修墙面，平整院子。


悠匆十几日过去，又开始选种浸种，点种秋粮。县效外的田地里，到处是忙碌的农人。


春桃春兰家的田地皆是佃出去的，倒不用她们自己忙碌。看李薇整日忙碌，皮肤也似被太阳晒黑了不少，都心疼她，让她别顾着多收的那点儿粮，田还是佃出去的好。


李薇摇头笑道，“田都佃出去，我干什么？再说了，这可不止是多收那么一点粮呢，等秋收后，你们就知道了。”


春桃春兰都笑她是劳碌命。


秋粮选种结束之际，李家来了一位不太相熟的，又有过几面之交的客人，是宜阳县城冯府的冯老爷夫妇。


与冯府人相识，还是起因于春柳的亲事，冯家主母是个富贵妇人，借她的手给春柳铺床，再到春杏的亲事，也是借她的手。


因这个何氏与李海歆与冯府也来往过几次。但是平时不年不节的来往却少。


何氏瞧见来人，一面命人赶快去后院儿请李海歆回来，一面将人往里面迎，且惊且喜，“您二位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年约冯夫人五旬的冯夫人，身着暗红带吉庆图案暗纹长衫，微丰的身躯，肤色白净细腻，笑容可掬，挽着何氏的手，慢条斯理地笑道，“我呀，最喜欢凑吉庆热闹的事儿。李夫人，我这么说，你猜出什么来没有？”


何氏微愣了一下，向冯夫人压低声音笑道，“莫不是为了我们梨花的事儿？”


冯夫人捂嘴一笑，转向一旁的冯老爷，笑道，“瞧，我说吧，这事儿李夫人也挂着心呢。”


又向何氏道，“这贺府也是，亲事已定下，不早些派人来提亲，这么办事儿，可是不妥当的。难为贺夫人在宜阳县还有个知书达理行事周全的名头，这次的事儿啊，办得是不怎么周全……”


何氏微笑着引冯夫人进厅里，也没接话。冯府在宜阳虽然不算太富贵，可地位也不低，冯夫人因其的年龄大，为人也豁达风趣，在宜阳县的商家圈子里，地位颇高，她此时数叨贺府的不是，倒也不一定是真的就偏着李家，怕是显着她的身份居多些。


到了厅里，何氏请两人入座，叫桂香荷香两人看茶，这才笑道，“许是贺府夫人瞧着我们一家子都着四丫头的事儿，单等过了这一阵子再说呢。”


冯夫人笑了笑，眼中闪着一抹赞许，“难怪人人都羡慕李夫人的富气，女儿女婿个个儿都好。源头在你这儿呢。这般为他人着想的，可是少见。”


桂香上了茶，何氏笑着对冯府老爷夫人道，“你们尝尝，这是年哥儿从京中带来的松萝茶，听梨花和春杏说，这茶倒是极好的，可惜我是喝不出来。”


冯夫人冯老爷听了何氏这话，对视笑了下，各自端起茶杯来，略品了品，都笑说是好茶，冯夫人将杯子放下，伸出手腕来，向何氏笑道，“说到你们杏丫头，你瞧瞧，我不过是去给她铺了床，还巴巴的送过去一双镯子，今儿我特意戴来，让你眼气眼气！”


何氏也笑，“能请得动您跑大老远给她铺床，可是春杏天大的福分，以我说，该送个全套的头面，这才象话。”


说得冯夫人与冯老爷都笑将起来。冯夫人道，“你这个当娘的我看是不知道心疼闺女的，春杏做那铺子可不容易，你倒是不把她挣的钱儿当回事儿！”


正说着，李海歆从后院匆匆回来，旧长衫上还沾着些泥巴，鞋子也家常的半旧黑面布鞋。


立在厅门口儿笑道，“您二位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冯老爷起身笑道，“你这还是农家本色，事事自已动手啊。”


李海歆笑道，“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找些事做做。”又道，“你们二位先坐着，我去换件衣裳。”说完匆匆去了。


冯夫人回身与何氏说笑，“要说呀，我打心眼里佩服你们两口子，现如今，宜阳县里头，你们家的身份门第也算是数得着的，却愣是一点不骄不傲的，单这份心性，常人难及啊。”


何氏摆手笑道，“我们家哪里有什么，即使是沾着孩子们的光，和从前还不是一样的穿衣吃饭。有道是家财万贯，一日只食三餐。哪里还能和旁人家不一样了。”


冯老爷在一旁笑眯眯的插话，“难怪贵府几位小姐心性平和，富贵而不骄，原是李夫人教导出来的。”


李海歆换了身干净浅蓝细棉布长衫，一双皂色新鞋，重新回到正厅，与两位又是一阵寒喧。


热热闹闹的闲聊几句之后，冯夫人向李海歆道，“我们两个今个儿来，是受了贺府所托，做个中间人，来说道说道贺府二少爷和贵府五小姐的亲事儿。”


李海歆与何氏对视，转头向冯夫人笑道，“二位有话只管说。”


冯老爷接话道，“贺老爷倒是与我们详细说了个中内情，这亲事虽然是由何翰林亲口应下的，还是要问问您二位的意思。”


李海歆低头思量下笑道，“梨花小舅舅行事是突然了些。不过，他即应了，我与孩子娘倒也没什么意见。”


冯夫人在一旁笑道，“是，以我说，这亲事做得好。贺二少爷与你们家又是这样的缘份，想必两个孩子也没什么不愿的。”


李海歆只笑说，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没她说话的份儿等等。


冯夫人捂嘴儿一笑，向何氏道，“今儿我就知道这是一趟轻松的差事，这不，你们若是没有异意，贺府那边儿择了吉日便派媒婆过来。贺老爷的话说，虽然是口头约定了亲事，可六礼一样也不能少。”


何氏心头一松，吊着这么些天的总算是放了下来，笑道，“是，合该如此。”


冯夫人冯老爷本就没把这事儿当成是多难的差事儿，不过是在中间儿传个话儿，正事淡完，李海歆与冯老爷在正厅之中闲谈，何氏则请冯夫人到偏厅去，两人喝着茶叙些闲话儿。


李薇今儿是去小庄子里，回来得倒早，不到正午便回了家。一进院子，便见冯府的马车，诧异了一下，便见荷香快步过来，悄悄的将冯府老爷夫人的来意说了。


李薇又是一个诧异，这么说来贺府夫人是让步了？何氏在偏厅中听见响动，走出来，叫她，“回房去换了衣裳，来见见冯夫人。”


冯夫人已笑着走到偏厅门口，“我们呀也坐了些时候，该回去了。也好早些告诉那边府上，让他们早些准备，把这天作的好姻缘早些定下来。”


一边说一边笑眯眯的看着李薇。


李薇拂了拂衣裙角沾上的泥土，向偏厅走来，到冯夫人跟前儿，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见过冯夫人。”


冯夫人看她脸颊因热气而染上一抹绯红，姿态落落大方，并没有因她话中透出的意思而做扭涩扭捏状，心下赞叹，忙上前扶她，又指着她的裙角泥点，取笑她，“可是想和你四姐学一学，也做个女中丈夫？”


李薇呵呵一笑，辩解道，“哪里是这样的心思。不过是爹娘年纪愈来愈大了，我不忍心他们操劳，虎子还小，我跟着我爹学了这么些年，对种地也略懂些……”


冯夫人也跟着一笑，摆手打断她，“以我看，你只是在家里呆不住，找个由头出去罢！”


何氏在旁边笑道，“可不是，冯夫人猜对了。我们家这几个丫头在乡里长大，若真让她们在家里困着，做个娇小姐，是不成的。”

第164章 梨花议亲（二）


冯府老爷夫人没在李家用午饭，便离去。临去时又与何氏道，“你且再想想，有什么要求不好与媒婆提的，只管与我说，我在中间儿与你周旋。”


何氏笑着点头，“那我就先谢过冯夫人了。”


冯夫人摆摆手让她莫客气，与冯老爷乘坐马车走了。青苗关上大门儿，李薇转头看向何氏李海歆，她因有关贺夫人的困惑，并未显露出高兴的样子，反而有一丝疑惑。


何氏却想到了旁处，拉她往后院走，“走，换换衣裳，一会儿该开饭了。”


李薇点头，挽着何氏的胳膊，向后院走去。青苗几个都知道这是夫人避着人有什么话问五小姐，便都不跟着，各自去厨房帮忙摆饭。


“梨花，你跟娘说，这亲事儿你心里头到底是咋想的？”进了屋，李薇拿出一套半旧的裙衫，何氏则替她拿了双鞋子来，坐在妆奁前的椅子上，盯着她问道。


李薇看着何氏脸上的探究与略微的紧张，笑了下，“娘，没什么不愿意的。只是今儿冯夫人来得突然，我一时惊住了。”


何氏眼睛在她脸上转了几转，才展颜一笑，“是，娘也没想到贺府那边儿会请他们二位来说道。不过。”她顿了下，又道，“往深里想，请他们来倒也是对的。毕竟咱们两府的关系有些复杂微妙，单派媒婆来，礼节上是有些单薄了。”


李薇笑着附和何氏。实则她奇怪的正是这点，他们家与贺府的关系，明面儿上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若是加上贺永年养父母这层关系，两府这样疏离，几乎要称得上是坏了。可是这次贺府却行事周全的先请冯府两位有份量的人在中间传话说道，是示好么？


更何况还有贺夫人那样的心思。


何氏说了几句，又暗叹贺府那一府人事关系的复杂，眼前的女儿也才十四岁，平系行事又不似春杏那般张扬。立时又忧心起她将在那府上如何立足的事儿。可，这事儿她不能直直白白的说出来，心思转了几转，终就化作心底深处的叹息。


李薇却以为何氏担心她不愿意这门儿亲事，哄着何氏说了贺永年一大通的好话，又笑道，“贺府有财，他有财又有才，我哪里有什么不愿的？再说从小到大，他一向是极疼我的，但凡有求，无所不许。这样的人我再不愿意，日后可去哪里找？”


说得何氏“扑哧”一声笑了，点她的额头，嗔她，“小丫头家家的，一点也不矜持，净跟春杏学吧！”


李薇呵呵一笑，抱着何氏的胳膊拉她起身，“娘，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何氏应声，站起身子，两人一齐出了东厢房。李薇边走边道，“跟四姐学也没什么不好。娘，你瞧她，若不是因为有这铺子历练了几年，她哪里来的底气手段压制那个婆子？”


何氏微微一笑，虽然春杏只说武府那边儿没怎么为难她，单凭那婆子的小小动作，何氏怎能会猜不到，明面儿上的为难许是没有的，暗里还能没有？


一时忧心心疼春杏，一时又开解自己，闺女大了，做了人家媳妇儿，有些委屈不由得她不受，何况春杏自己有铺子有底气，性子又比自己当年泼辣，能说得出口，即使是有委屈，也吃不着大委屈。


想到这儿，转向李薇道，“以我看，你开的那荒地，全给你做了嫁妆！”


李薇讶异，“娘怎么突然想到这上面儿了？”又捂嘴笑道，“那地全给了我，虎子非恨死我不可！”


何氏虎了脸儿，“他敢！”


又向李薇道，“反正那地都是你捣故的，全给你也不为过。你几个姐姐也说不着什么！”


母女两人说着过了穿堂，李薇嘻嘻一笑，“娘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吧。你说的那事儿还早着呢。别到时候，我给整治成良田，娘又舍不得了。”


何氏笑骂她。


午饭过后，日头毒辣，何氏便不让李薇再出去，又说她，“春杏见天捣故的那些东西，你也用用，这些日子我瞧着象是晒黑了些。”


李薇下午原也没打算再出去，笑着应下，至于皮肤，似乎也到了该保养的地步，让青苗取了一个鸡蛋，回房间将春杏配的七白子养颜粉调和，将脸洗干净，让青苗拿了专制的刷子帮她刷面膜。


青苗一边替她涂面膜，一边小心问道，“五小姐，你是担心贺府大夫人么？”


李薇微闭着眼睛，半躺在竹子躺椅上，微摇了下头，“不担心。”事实上确实是不担心，仅仅是疑惑而已。


何氏回房后，与李海歆说起今日的事儿来，又说了一遍将那两千亩的荒地给梨花做陪嫁的话。


李海歆笑了下，“给她也好。有个钱傍身，总不至于轻易被人拿捏住了。”


何氏点头，说到虎子时，她说，“反正他还小，家产也能挣个时候，便是不再挣，现在的二百多亩地，还能不够他养活一家子人？”


李海歆舒了口气儿，在床上躺下，盯着床顶好一会儿，才道，“现在操他那么多心干什么？只管让他学本事才是正事儿。不学到好上，便是留个万贯家财给他，不还是败个精光？”


何氏笑了下，“也是。都说苦难成就人。虎子日后咱们得多管管。”


两人说了会话，又转李薇的亲事上来，何氏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婚期嫁妆的事儿。又念叨贺府的关系复杂，怕李薇嫁过去吃亏受苦等等。


李海歆心头也是纷乱成一团。何氏生前几个女儿时没有分家，他整日在忙着田里的活计，很少有时间和机会照看。而梨花则不同，除了她自小乖巧之外，又在她小时候分了家，一家子里人虽然贫穷，却能自己做主，生活和乐融融，没了烦心事扰心，他对这个最小的女儿也格外上心一些。


想到她小时候那瘦弱的模样，大大脑袋，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小脊背，直到二岁多上才养出些肉来。现在一想到她即将嫁入贺府，一时间竟有些心痛，直愣愣盯着帐子顶，不接何氏的话。


何氏也知道说这话还有些太早，便住了口。


※※※


四月二十二，宜嫁娶，纳采问吉。李家一大早派了个媒婆上门儿，却不是何氏相熟的贾媒婆，来人年约三十岁，体态略瘦，微吊双眉，显出几分凌厉，眼中闪着精光，脸儿略长，墨绿夏衫配着淡粉绸裙儿。


李薇初见此人，眉头不由一皱，这模样可不象是个媒婆。不由又歪想到贺夫人会出什么妖蛾子的上面儿。


尽管贺永年昨儿已让大山过府来传话，也递了一封信给自己，说一切都不必忧心，他已做好安排等等。


不过以贺夫人那样的性子，真能甘心让自己的亲事儿这么顺当？


何氏让桂香迎媒婆进正厅，将李薇赶去后院儿。李薇便让青苗几个去前面侍候着，听听有什么那媒婆说什么，若有不对劲儿，让赶快来报她。


自己则去了房中随便找了本书看起来。


约末小半个时辰后，青苗几人一同过来，进门儿笑意盈盈的道，“五小姐，没旁的事儿。那媒婆走了。说择了吉日来行纳采之礼。”


麦穗笑道，“三小姐四小姐纳采之仪用的都是真雁，贺府这回必定也用真雁！”


李薇久等不见青苗几人来回，心知事情顺利，看她们三个议论，笑了笑，放下书问道，“我娘可还在厅里？”


“在呢。”


李薇站起身子，整了衣衫头发，挑帘向前院走去。何氏正坐在厅中沉思，见她来了，招手让她过去，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担心了吧？”


李薇摇头一笑，“有什么好担心的？年哥儿不是说了，万事有他呢。”


何氏笑着点头，“贺府派来的媒婆旁的也没说，不过是走个过场。”


李薇笑笑，“那怎么说了那么久的话？”


何氏点她的额头，一笑，“自然是你娘最后一次嫁闺女，舍不得那么痛快应承，让人以为我们家的女儿不金贵，拉着她多扯了些闲话。”


李薇失笑，“娘和她扯什么。有话与贺府的正主说才是正理儿呢。”


何氏舒了一口气，眼睛透过窗子，盯着院中满地花树荫，笑了下，“你还别说，我呀还真想和这位贺夫人坐上一坐。”


李薇抬头看何氏，见她眼中一片认真，连忙摇头阻拦，“我胡说的，娘和她坐什么！我将来又不和她一起过日子。”


何氏“扑哧”一声笑了，又拍她一下，“别给我说话没遮拦。”


李薇呵呵一笑，道，“好。我不说了。不过娘真没必要和她一起坐，她是什么样的人，娘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有佟婶婶的事儿在先，年哥儿的事儿在后，指望着她象亲娘一样为年哥儿真心着想，那是不可能的。再者，我最烦她那样话里有话的阴恻恻的模样，万一哪句话冲撞了娘，惹得您心里不痛快了，这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反正亲事是她愿意的，贺府便个龙潭虎穴，自己去闯就是了。何必让爹娘跟他们接触过多，反而跟着忧心。


何氏轻“嗯”了一下，顿了片刻又道，“听那媒婆的口风，贺府象是想让紧着办，也不知是年哥儿的意思，还是贺府老爷夫人的意思？”


李薇眉头轻皱一下，道，“他们如何安排总要过府来征旬爹娘的意见。若是时间太赶了，自然要推一推。宜阳县城之中，哪个嫁女儿的，亲事儿不是要准备个两三年的。”


何氏摸摸她的头一笑，“梨花也大了，这里面的事儿也能想明白了。原本我想着为了年哥儿，时间紧些也罢，若是那边要求的过紧了，倒显得我们梨花不金贵，上赶着嫁一般，自然是不应的。”


李薇听得连连点头。又与何氏说，等年哥儿有空过来，问问他到底是谁的意思。若是他的意思，倒是有情可愿，若是那贺府老妖婆出这一招想暗自羞辱她，自然不会让她如愿。


下午虎子从春桃家里回来，听说有媒婆来给李薇提亲，登时闷闷不乐，晚饭后，他赖在李薇房间不走，缠着她说道，“五姐，你不嫁去贺府不行么？不能让五姐夫来咱家住么？”


李薇失笑，摸着他的发顶道，“怎么，舍不得五姐啦？”


虎子闷闷的点头，他整天在太阳下疯跑，一脸晒成小麦色，长长的睫毛半垂头，眉毛垂着个八字型，象是真的很舍不得。


李薇便又笑，“放心吧，五姐嫁人还有些时候呢。这会子想那么多做什么？”又道，“你一日一日大了，也不能见天疯跑着玩了。麦收后去学堂里念书，会认得许多小伙伴儿，哪里还记得五姐？”


虎子扭着身子不言语。李薇便又逗他，“咱们家现在房子小，住不下。爹娘又没钱买新宅子，你好好读书，将来象小舅舅一样出息了，买座大宅子，到时候五姐便与你和爹娘住在一起。”


“真的？！”虎子垂着脑袋思量一会儿，抬头问道。


“真的！”李薇重重点头。不确定她这种哄小孩的低级小把戏能不能把他说服。


“好！”虎子也跟着重重点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砾着一片认真，伸出小拇指，“来，我们拉勾勾！”


李薇笑了下，也伸出手指来，认认真真的他拉了个勾勾。反手将他手握住，举到灯下一看，指甲又长长了，甲缝中有污泥在里面，伸手在他脑门儿上重重弹了一下，“是不是和瑜儿又玩泥巴了？”


虎子缩了一下脑袋，向她讨好笑道，“五姐给我剪指甲！”


※※※


贺府正式提亲之后，何氏便不准李薇再去田里跑，可她放不下自己新发现的“优良”麦种子，更何况她计划着从这季开始，对其它麦子的留种也要采用前世所记忆的“顶端优势”作物分种法进行有计划分种。


与何氏磨了几日，直到进了五月里，麦子要开镰收割，何氏强强同意她戴上帏帽出门儿。李薇笑道，“娘，我现在出门天天戴着挂纱草帽，不是帏帽是什么？再说，四姐一直都没戴呢！”


何氏瞪她，“那能一样，春杏做得是妇人的生意，你整天往田里跑，那里可全是农家汉子！”


“好。”李薇双手举过头，表示投降，将帽子戴好，正准备出门儿，几日不见人影儿的贺永年来了，他一身整洁青衫，皂色鞋子，发髻上插着一根碧玉簪子，立在初夏早晨的树影里，倒给人一种清凉之感，看见她这副子，便笑，“要出门儿么？”


李薇点头，向身后一指，“爹娘都在呢，有事儿你们说，我先走了。”


贺永年挑眉斜她一眼，李薇不甘示弱隔着薄纱也斜他一眼，这几天何氏天天在她耳根子旁边念叨，定了亲事儿要懂避讳等等。


那意思她自然是懂的，反正就是私下里少见面呗。再者她急着去田里指挥着那群长工挑麦种子呢。


“梨花还不快走，等会儿日头就毒辣起来了。”何氏在她身后催促。


李薇向贺永年吐了吐舌头，宣告自己的胜利，心情颇好的上了马车，向他挥手告别。


贺永年轻笑了笑，向她抬了抬手，朝何氏与李海歆走去。


“爹娘，近来可好。”贺永年跟着李海歆夫妇进了正厅，揽着闻讯而来的虎子，含笑问道。


李海歆点头，“好。大山说你最近忙着，可还是安吉那边儿的事儿？”


贺永年点头，“是，前些日子三姐夫回来，正巧在酒楼碰上，说起那边的情况来，认为那边倒是大有可为，近期我也准备过去一趟，实地查看。”


何氏笑了下，“州府里自然繁华一些，只是离家也远了些。”


虎子等几人叙了些闲话，才向贺永年道，“五姐夫，你和我五姐会很快成亲么？”


贺永年轻笑了笑，拍他的头，“怎么，你不愿意？”


虎子哼哝了几声，才道，“不能晚些么？我舍不得五姐呢！”


贺永年又笑下，看向何氏李海歆，“我此次来也是征求爹娘的意见。成亲的日子是定在明年春上，还是后年春上。”


虎子不待两人答话，连忙喊道，“后年！”


何氏唬着脸叫他，“你给我出去玩，这可不是你能插话的事儿？”


虎子眼睛滴溜溜转着，突然一本正经的道，“大姐夫说过，姐姐们出嫁，我可是正事儿呢，为啥不让我说话？！”


何氏憋不住，笑了，“那是去送嫁，你这个娘家兄弟是正事儿。现在这事儿轮不到你说。快给我过来！”


虎子摇头，依在贺永年身边不动。


李海歆在一旁低头思量了一会儿，问贺永年，“你父亲那边的意思呢？”


贺永年想了下，轻笑，“父亲倒没什么。只是我的希望爹娘能将日子定在明年春上……”


何氏与李海歆对视，都不妨他直接提了出来。过了片刻，何氏笑道，“好，你的心思我知道了，等和你爹商量一下。”


贺永年说完这句话，神情有些赫然，只是唯恐夜长梦多，早些成亲，他才能安心。


双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来，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给梨花添的嫁妆，娘收下吧。”


何氏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将银票拿起来，塞还给他，数叨，“家里还能亏着梨花？再说了，将来你们成了亲，哪处不用银子？这些你拿回去，先前你放家里的那些银子，麦收后得了现钱也一并还你！”


贺永年握着被何氏塞回的银票，无奈笑笑，“娘，银子我有的。这些是我的心意！”


李海歆也在一旁道，“你这些年往这边放的银子够多了，自己留着吧。以我看，留着单开间自己的铺子也无不可。”


贺永年微愣了下，又轻笑起来，单开铺子的事儿，他自去年便开始运作，原是选在方山，因贺萧这一病，倒耽搁下来。因周濂要去安吉开铺子，他也把主意打到安吉去。


这些天来，与安吉冯府的接触，可不全是为了府里的生意。想了想便点头，将银票重新袖回，陪着李海歆何氏叙了些话，给虎子讲了一页书，时至半晌午，不见李薇回来，情知是见不着了，便起身告辞。


李薇到了田中，现如今田中已是派繁忙景象，长工们已在早熟的麦子田里开了镰，钟明见她过来，带着五个长工迎上前，笑道，“五小姐，您要的人都找好了，要怎么割？”


李薇看看自己那块试验田，还有些微的青色夹在其中，心知还要再等上几天，便走到一旁已黄透的麦子田里，招手让那几个人跟上，在一拢麦子穗中挑了一只最大的，掐断下来，举到众人眼前儿，道，“你们的任务就是在麦子田中找麦穗大的单割下来，然后……”


她伸出另一只手，在麦穗的上部的三分之一处掐断，拎着麦子头道，“……然后，将麦子头部单独存放起来，剩下的可以与其它麦子混和，麦子头一定要单独存放。”


“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几个长工眼中虽然闪着疑惑，却还是齐声答道。


李薇又一连掐了几根麦穗，做了示范。钟明拿着麦穗在一旁看了许久，突然道，“五小姐这是想留麦子种？”


李薇在纱帽下挑挑眉毛，轻笑，“不错。你怎么看出来的？”


钟明将麦子穗举起来，指着上部笑道，“平时不注意，方才仔细一看，麦穗顶端的麦子粒长得更饱满，而下部的麦粒长得却瘪，在五小姐身边久了，便猜您是想留来年的麦种子。”


李薇微微点头，心说，麦子是顶端优势作物，而且是顶端优势极为明显的作物，这种留方法，也许能使来年的麦子长得更壮一些。


钟明猜中，显得极为高兴，种子事大，每个农人都知道。他大声的向几个长工重复了要求。


李薇则带着麦穗几个直奔她上次发现新麦种的地方，那几株麦子已经熟透，李薇毫不犹豫的将那十来根麦穗子掐了下来，轻轻揉开一只麦穗，饱满微圆的颗粒登时显现在面前，李薇强压着心头的喜悦，将那十几个麦穗子将到青苗随身携带的小布袋中。

第165章 有靠山的感觉不错


五月初五后，城郊外到处是一派热火朝天的麦收景象，太阳火辣辣的毒，李薇只每天早上或者傍晚去田里瞧瞧，当然她不去瞧也可，有钟明管着，那些长工们又是自家用熟的，麦收也并非什么复杂精细的活计。


她去瞧的，主要还是看采收种子的进度以及她那几亩试验田里麦子晾晒的情况和收成。她最关心的当属收成。


这几年田里水肥充足，其它的麦田，一亩收三至四石，这个相当于前世的亩产五百斤左右，与她记忆中儿时农村落后耕种时的产量相比，已经能打个平平。但是，与周边旁的人家的良田相比，却也只是每亩能多出一半石而已。


而她的那块试验田，在李薇看来，水肥更足，应该亩产四石至五石，才能达到她的心理预期。


如果能达到她的预期，那么便说明粪丹的肥力足够，秋粮作物仍可以随水追施粪丹，而且荒地之中，也可以随水追施，确保秋粮的收成。


这天早上，风极爽利，李薇用过早饭，要去田里。李海歆本是也要去看看，但是，后面院子还余下些收尾的活计，另有匠人工头要结余帐，他一时走不开。


何氏便说，一日不去也成，等明日让李海歆去，李薇便说，她在田里瞧过他们过称便回来。


几个丫头和方哥儿也很兴奋，在车上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今日要称量的试验田的收成。


李薇微笑不语，心中却想着另一宗事儿。那块田无论水肥均不缺，更没有受遭受虫害，麦苗稀稠也是精心她精心控制过的。无论今日称量结果如何，在现有种子里，麦子能达到这个收成，几乎是最高最好的，已是极限。


现有的种子抗风抗倒伏能力不强，且麦子叶极多，种得太稠，不仅不会增产，反而会使麦田下部密不透风，不利于麦子生长，反而会降低产量。若要再进一步增产，只能指望她发现的那几穗新种子了。


李薇几人到时，钟明已将试验田里晒干的麦子扬好晾晒干，堆成了堆儿。这会儿已将上面盖着隔露水的草栅子揭起来，晾去清晨的潮气。


这块打麦场是在原先的麦子田里临时压出来的，足足有五六亩地大小。等麦子全部晾晒干入仓后，再浇水犁田后，种上早熟秋粮作物，如绿豆大豆等，两不误事。


“五小姐，咱们开称吧？”钟明领着几个长工过来。今儿又有十几亩的粮，晒干晾净要入仓。现在都推成尖尖一堆儿，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金黄色丰收的光泽。


李薇笑着点头。钟明招呼长工们过来称量，称量的结果是一共收了二十八石的粮食，李薇有些遗憾，这块试验田是六亩大小，折合下来，一亩不足五石。


钟明与长工们则是乐得喜笑颜开，都说从未见过这么高产的麦子，有人说，某地有户人家，以塘泥铺田，最终产量也不过强强四石半。


李薇笑了下，又问钟明其它田中的产量，钟明搓着手高兴的道，“五小姐，今年可比去年强，去年平均折合是三石八斗，今年是亩产四石二斗。每亩增收四斗粮食呢。”


李薇点头，二百二十亩的麦子，共约收麦子九百二十石，除去留种子外，夏粮收约四百十两银子。除去其它支出与税粮外，兴许能余下三百两左右的银子。


心下对这个收成还算满意，叮嘱钟明别把种子与他粮食混了，看天色不早，日头又开始发威，让麦穗留下一两银子给钟明，让他给长工们买点瓜果之类消消暑气，便坐着马车回城。


路上，想起原先跟春柳说过要赊粮给周濂的话，也不知周濂那边儿是否真的缺银子，便让方哥儿入了城先不回家，到周府去问个究竟，若真的周转不开，自家的粮便直接拉到周濂的酒坊子里得了。


到了周府，春柳却不在，一问下人才知，原是吃过早饭便去了自己家。李薇失笑，“得，我们多跑个空，走吧，咱们回家。”


一行人回到家中时，何氏与李海歆均是一身新衫，打扮得整洁庄重，正要出门的样子，李薇诧异，“都快午时了，你们去哪儿？”


何氏笑了笑，“贺府老爷夫人使人送信儿，请我们中午到摘星楼叙话。你来的正好，我已叫黄大娘给你们准备了午饭，你陪你三姐在家里吃吧。”


李薇心中大急，急忙看向春柳，春柳向她眨了眨眼睛，笑道，“娘，方才我已说了，今儿我陪着你们去。梨花说亲事，我这个当姐姐跟着去，也不为过！”


李海歆眉头一皱，似是不愿，李薇赶忙在他开口前，抢着说道，“是，三姐也去罢。多个人替我把把关，有什么不好的。”


何氏看她一脸的急切，笑道，“亲事都做下了，还有什么把关不把关的。”


李薇又道，“那今儿去，少不得会说些正经的事儿，三姐这些年宜阳的风俗忌讳也知道不少，去了能给娘出出主意嘛。”


春柳在一旁笑道，“梨花说的这个没错儿。我见天在家里没什么事儿，到外面儿走动的也不少，比娘听得还多些呢。”一边说一边向自家的马车走去，一副跟定的架式。


何氏向李海歆一笑，“行，让她跟着吧。”


看着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春柳从车窗中探出头来，向她做了个安心的手势。


李薇舒了一口气，青苗关了大门儿。她这会儿才有功夫去想贺府老爷和夫人突然要见面，到底是为了何事？


想了半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偏偏贺永年前两日刚去了安吉，这会儿也真抓不到人去问。许久之后，叹了口气，向后院儿走去。最坏的结果是爹娘知道了大夫人的心思，会心疼自己会生气。


※※※


事实上李薇的担心纯属多余。贺萧之所以回来之后迟迟不见动静，无非是因贺永年而对李府结下的心结。对李府，他唯一不喜欢的原由，是因贺永年对这府人的态度与对他这个亲生父亲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无论是他早些年，强硬的不许他与李府人往来，还是近年来，宽容的允许他与李府往来，均不能从他那里享得半点真心的父子情份。


但是他心中也明白这亲事的份量，只所以这么久才与李海歆何氏正式见面，不过是在消化自己心中的那点点心结。


若是抛开他的那点心结，从长远来看，这门亲事对贺永年本人，甚至对贺府都是大有益处的。


因而贺夫人刚透出要给贺永年娶平妻的想法，便被贺萧坚决堵了回去。以他的精明，怎么会看不透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所以，今日的会面，他仍旧请冯老爷冯夫人做陪，力求将之前隐而未宣的不愉快，化解于无形。


春柳在厅中陪坐到中途，看看贺萧一直热情有加的笑容，以及贺夫人唇角略带勉强的笑意，借口出了厅中，走远五六步，低声向身边的丫头吩咐道，“回去告诉五小姐，就说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挂心，若是她细问，你就与她说说这边的情况。”


那丫头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春柳的丫头到李家时，李薇刚刚用地过午饭，因挂心着贺夫人会说些什么，她没去后院午睡，反而坐在正厅里，拿着一本书，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


听了春柳丫头捎来的话，李薇一愣，与自己想象的倒是真的不大一样。想了想，便问道，“你在外面可听到贺家夫人说什么？”


那丫头摇头，“都是些客套的话，旁的倒没见什么。不过，她的话倒不多，大多都是贺家老爷冯家老爷还有咱们老爷在说闲话儿。五小姐的事儿，只问了何时纳吉纳征等的话。”


李薇忙问，“那我爹娘是怎么说的？”


丫头笑道，“老爷夫人说，这事儿他们回来商议一下，再给贺府回信儿。”


李薇微微点下头，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便让那丫头赶快回去。


麦穗在一旁道，“五小姐，你这下放了心吧。”


李薇看了她一眼，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轻“嗯”了一声。若是以周府丫头所说的情形，今儿这宴，倒真是象贺府在向自己家示好？


至于示好的原因，怕是与小舅舅的那位岳丈大人有莫大的关系。不由轻笑一下，有靠山的感觉还不错！


资料：《沈氏农书》的沈氏之田亩产稻米三石多。湖州府、嘉兴府有的地区，亩产稻米可高达四五石。可见，明后期太湖地区，亩产稻米一般在二、三石左右，高者可达四五石，低者一石多。据农学史家计算，折成今制，亩产米二石，折合米337.5市斤，折合稻谷450市斤；亩产米三石，折合米506.25市斤，折合稻谷675市斤；最高亩产米五石，折合米842.625市斤，折合稻谷1123.5市斤。此外，还有连作之春花小麦的收获每亩一石至一石五，单产大大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第166章 新生活的开端（一）


何氏李海歆从摘星楼回来时，李薇正在她的房间里列往前的耕作计划，以及要添置的人手。


还有春兰那里最近一直没机会往深里说说话儿，吴旭那天荒湖里鱼养的到底如何，也没顾上细问。现在庄子里按步就班的收割，没她什么事儿了，便想着到春兰家一趟，问问情况。或者顺带再给春兰的酒楼想几个前世她熟知的菜单？


从内心深处讲，李薇对春兰和吴旭象是担着更多的责任一般。也许是因为吴旭的家境不好，但为人又十分肯干，再加上自己又知道一些这个时空没有的新鲜玩艺儿，所以格外关注春兰一家。也心疼春兰多一些。


麦收过后，新院子便能住了，她可以搬到她的办公地点。有几项工作新添了人手之后，便可以展开。第一项便是粪丹的制造。按照今春的试验，粪丹的肥力还是不错的，再往前便可以在城郊那个荒宅中，开始制作秋天所需的。


至于原先给吴旭想的要制蚯蚓干粉，按她的经验，单靠晒制是不成的，天气太热，未等晒干，可能便会腐烂变质，最好的办法是烘干。这个可以放在去年烘干粮食的房里操作。


何氏下了马车，不及回房间换衣裳，便向李薇的房间来，李薇听到她在院中与青苗说话的声音，停了笔，起身迎到门口，挑帘请何氏进来。


何氏一眼瞧见她铺在桌上的一摊子纸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便笑，“这又是在写什么？”


李薇便如实说了，何氏听她给又给吴旭想点子出主意，还要帮着制什么地龙粉，便笑她，“行了，你二姐夫现如今生意也算是做起来了，今天秋上一过，那鱼出塘，兴许是能将本钱捞回来了。到了明年他可是净赚的，说不定比春杏的铺子还赚钱，哪里还用你操什么心。”


李薇倒了杯凉茶给何氏，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道，“二姐夫弄的这个天荒湖，前景是好，可是现下，风险却大着呢。家里两个酒楼挣得钱儿，每个月得往里倒填不少呢。再说，我想这个法子也不值什么，不过是备着冬天里，新鲜地龙出得少，可以贴补一下。”


说到这儿，心中一动，干蚯蚓粉制成鱼食，专卖鱼食也是一个挣钱的门路呢。想提笔记下，转念一想，自己一家人人人都有事做，这个前景利润如何又不知道，便又作罢。


母女二人说了几句闲话，何氏喝了半杯茶，笑眯眯的拍着李薇的手笑道，“娘啊，又要开始忙活喽。”


李薇一笑，“贺府那边说妥了么？”


何氏点了点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儿，细密的鱼尾纹在眼角漾起，每条纹缝都蕴含着欣慰又不舍，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担忧，略微粗糙的手掌轻拍着李薇的手背，轻声道，“嗯，那府说正在看送纳采礼的日子，年哥儿许是后日便回来了。”


李薇笑道，“那好呀，这事儿早些定下来，省得大家都挂心。”


何氏点头，“可不是。你三姐急急回家，给你挑嫁妆去了。”


李薇咯咯笑道，“哪里用得早那么急的。成亲的日子还早着呢！”


何氏笑了下，站起身子，道，“我呀，这就得使人给你大姐和二姐送信儿，一是让她们安心，二来也好让她们早早给你嫁妆！对了，你也给春杏写封信使人捎过去，她是最该备的，没有你那些主意，她的铺子我看呀，也开不起来！”


李薇又是咯咯一笑，打趣儿何氏搜刮女儿们东西。何氏笑骂她一句，正要往外走，李薇突然想起原先应过春杏要去武府瞧她的话，刚才列完计划，她正想着何氏便来了。


这会便拉住何氏道，“娘，我原先说过要去瞧四姐的。趁这会儿天还不太热，我去一趟吧。你不也挂心着她在武府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么？正好，便不用写信了，我亲自向她讨去。”


何氏微愣，眉头轻皱了下，“那府定的日子估摸着就这几天儿了。”


李薇一笑，“他们来送礼，也有爹娘呢，又不需要我出面儿。难不成我还能跑到前面儿去挑三捡四，说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么？”


何氏略思量了下，那几个都有家有口的，一大摊子事儿，现如今去武府也只有梨花和虎子合适。再说不弄清楚春杏在武府到底如何，她心头也放心不下。


想了想便道，“你和虎子去一趟也成。等过了后日吧，若是年哥儿回来，你有什么要求不好与媒婆说的，只管与他提。”


李薇捂嘴咯咯咯笑着点头，“好，那这两日我把庄子里的事儿安排一下。让我爹抓紧把后面院子清一清呀，等我回来，我有好事儿要开忙了呢。”


何氏点头，嘴里说着，“我这就去瞧瞧去看春杏给她备些什么，你歇着吧。”


李薇在身她身后道，“娘也歇着吧。去看四姐的礼我来备就成了，我备好了让娘看看。”


何氏脚一顿，想了下，点头，“也好，你早些学着些吧。”


送走何氏，李薇回坐到桌子前，将方才书写的计划，又理顺了一遍，这才叫青苗进来将笔墨纸砚都收起来。


春苗轻手轻脚的收拾着，又悄悄笑道，“五小姐，我猜你若不等五姑爷回来，便去了四小姐家，他定是要生气的。”


李薇斜了她一眼，“话那么多！赶快收拾了，我这会困了，也去歪一会儿。”


春苗吐了下舌头，应了声，叫麦穗麦芽进来帮她铺床。


几个丫头轻手轻脚一阵忙碌，悄悄退了出来，在院中轻声说了些什么，细微的脚步声之后，后院陷入一片寂静，只要夏蝉一声长一声短的躲在院中的大树上嘶鸣。点点如火骄阳，从树荫缝中洒落下来，形成一片爽利的光斑。


这个时节，在树荫下屋内并不炎热，反而是一片清凉，李薇一向畏寒，此时身上还搭着薄被。


铜制香炉中，安神香青烟袅袅，暗香浮动。李薇躺在床上，盯着淡青色的帐子顶，闻着鼻尖淡淡的香气，莫名的想起李清照的诗句，瑞脑消金兽，有暗香盈袖。隐约中，觉得自己的生活，从此刻起，将迎来前世今生都不曾涉入的一环，前面的路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


午睡因她睡前的胡思乱想，而显得格外长，当她抗不住睡意，沉沉睡去又再次醒来时，已是一个半时辰之后，李薇坐起身子，轻撩纱帐，仅室内的光线便能断定，日头已西斜了。


室内安神香的气息已淡了许多，但那股暗香仍在，何氏与贺府相谈顺利，让她的心理起了异样的变化，她第一次正视自己真的长大了，起码在这个时空之中，她已完全将孩提时代走完了，少女时代也仅仅只剩下不足一年的光景——如果明年春上成亲的话。


抱着双腿在床上坐了良久，心中莫名的激荡仍在，当然不完全是因为要嫁人。而是嫁了人，她的人生将一是段陌生的、前世今生她都没走过的路。


象是在旅途中的人，走过一段熟悉的路，却在路的岔口处，突然发现一片前所未有的新天地一般。


李薇坐在床上感叹了一番，下床趿了鞋子，在妆奁前坐下，铜境之中，显露出一个面容白晰的少女来，柳眉弯弯，稀疏适中，整齐得如两轮弯月，春杏一直十分艳羡她的眉毛，不画自黛。


想到这儿，李薇笑了下，铜镜中的少女也是一笑，嘴唇是小巧的菱形，眼睛大而微长，鼻子上有轻微的小褶皱……


青苗轻手轻脚进来，想看看她有没有起身，却一眼见她坐在铜镜前，直直盯着镜子看，象是人说的顾镜自怜的模样。


正要说话，李薇转过头，向她道，“镜子糊了，该磨了。”


“哎！”青苗应声，快步上前，笑着道，“五小姐这一觉睡得长。”一边替她梳起发来。


李薇笑了下，可能在青苗看来，自己睡得香是因为不必担心这亲事儿，便也不解释，任她梳头。


梳妆完毕，青苗又道，“下午老爷带小少爷去了学堂，那儿的先生已应下了。让小少爷从明儿起便去上学。”


李薇微愣，问道，“送的是哪一家学堂？”


青苗道，“是往东三道巷子里胡秀才的私塾。”


李薇眉头皱了下，怎么送那里去了。那胡秀才的私塾里，统共有十五六个孩子，虽然此人是有些学问，但是性子古怪，动不动就打手板子。这倒还罢了，关键是那里只有胡秀才一个先生，从五六岁的娃儿到十四五岁的，都是他一个人教……


急匆匆的往前厅去，前厅里，虎子闷头站着，何氏与李海歆都坐着，两人都瞪着眼儿。


虎子一见她来了，抬起头，十分委屈的叫了声五姐。


何氏气笑了，训他，“叫谁也没用。胡先生那个学堂有什么不好的？你只想着去大学堂，好去玩儿！”


李薇揽着虎子，拉他到一旁椅子上坐下，盯着他眼睛问，“虎子为什么不想去那个学堂？”


虎子哼哼哝哝的不说话。李海歆把眼睛一瞪，“还不是想去个离家远的，好给他单独弄辆马车，再配个小书僮。哼，你人还没长大呢，排场就摆上了！”


何氏也道，“从你小舅舅到你大姐夫还有五姐夫，哪个小时候享过你这样的福？咱们家到这学堂不过一刻钟的路，你小舅舅去镇上读书，步行要半天才到，你五姐夫小时候去学堂也得走个小半个时辰……”


虎子求救般的望着李薇，“五姐……”


李薇笑了下，从教育水平上来说，李薇其实不赞同爹娘送虎子去那胡先生的学堂，但是从引导他的人生价值观方面，她倒是赞同爹娘这样的做法。小孩子心性简单，虎子又没有吃过什么苦，到了县城之中那间专为富人子弟开设的大学堂，难免会与人攀比上。


再者，她一向认为孩童时代是人生价值观形成的最重要时期，除了家人的言传身教，适合的环境也很重要。相反，知识的学习却是次要的。


想了想便笑着和虎子道，“这样吧，你若能在胡先生的学堂，一年内考试都考个第一名，五姐便说服爹娘送你去大学堂。怎么样？”


虎子眼睛闪了闪，偷偷向何氏李海歆那边瞄过几眼，似是看到他们二人对李薇的话也同意了，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好吧。五姐说话可算话！”


李薇笑道，“嗯，当然算话。不过你也得说话算话——之前你说过，好好念书，将来象小舅舅一般出息，买了大房子让我和爹娘住一起呢，你莫不是忘了？！”


虎子连连摇头，大声道，“我没忘！”


李薇笑着拍拍他的头，夸赞两句，又说，“那明儿就要去学堂了，你自己去列个计划表来。五姐看看，你最近的字儿有没有长进！”


虎子睁着大眼睛问道，“什么叫计划表？”


李薇想了下，笑着解释道，“就是把你一天必须要干的事儿，都写下来。比如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背书，夫子布置的功课什么时候做等等。你不会写的字儿先空着，写好了拿过来，五姐帮你眷写一遍。”


虎子又问玩，去大姐二姐家算不算必须要干的事儿，李薇摇头，“玩是你想做的事儿。但是读书是必须要做的事儿。你记得，任何时候，必须要做的事儿都排在你想做的事儿前面，只有做完必须要做的事儿，你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儿！”


虎子眼睛眨啊眨的，也不知听明白没有。李薇也不多说，在她看来，孩子其实很多话都懂的，只是大人们将他们想得太过简单，以为他们不懂。


虎子最终也没问什么，从厅里出来，跑去他的小书房。


何氏在笑道，“梨花说的那些娘都听不懂，虎子能懂？”


李薇笑了下，故意说道，“他听不懂才好，正好唬住他。”


实则她方才说的，是前世从某一本时间管理的书上看来的，并在很长一段时间指导着她的生活。在那个时空，对她来说还是大有益处，不知在这个节凑相对缓慢的时空，对虎子能否起到什么作用。

第167章 新生活的开端（二）


李薇与何氏李海歆说了些闲话，重点是李薇催着李海歆给她将后院收拾出来，她好搬进去，李海歆含笑占头，说这两天就给她收拾好。略歇了一会儿，李海歆去后院收拾，李薇便拉着何氏去小库房间给武家挑礼品。


春杏和武睿倒还罢了，不管拿什么礼，两人总不会挑礼。重点是武家老太爷老太太还有武老爷武太太，以及武家的两个庶女，一个现年七岁多点，一个五岁多点，听说这个韩姨娘与武老太太沾些亲，因而这两个丫头虽是庶女，武老太太也是极疼爱的。


李薇在库房中挑了挑，老太太给挑中一匹绛红暗花吉庆的丝绵混纺的夏衫衣料，武太太则挑不出来适合她的来，天青浅蓝倒是有两匹，但是颜色浅嫩，不适合她，想了想，便与何氏道，“娘，明儿我去布庄里转转。”


何氏点头，又将家里原先春杏置买的旁人送的，给孩子的小玩艺，一样挑了两件，给那两个小丫头。


武老太爷武老爷李薇便想着布匹什么的什么不合适，趁明日上街，再到周濂酒坊子里搬几坛子好酒，另外，再到那家糕饼店里，挑几样新鲜松软的装盒，其它还有鲜果等等。


列好礼单，觉得有些略薄，便又与何氏说明天在街上遇到什么稀奇的，再添上一些。若是遇不到，布匹什么的再加一些。


礼不能太薄，当然也不用太厚，不过是寻常的走动罢了。


与何氏挑完给武府备的礼。两人刚出门儿，虎子便举着一张纸跑过来，手指衣襟上沾上不少的墨汁，李薇笑了下，又转头与何氏说，“娘，给虎子找个小书童伴读也行。你瞧他，要说是咱们家的独苗呢，还没我们几个享福。我还有青苗三个侍候着呢。”


虎子就到跟前儿，何氏向她眨了眨眼，李薇便住了口。


“五姐，给你看看！”虎子将纸举到她眼前儿，眼中带着一抹炫耀，直直盯着李薇，等待她的夸赞。


李薇含笑着接过来，摸着他的发顶，夸赞道，“虎子真能干！”


虎子脸上笑意更大，却又有些别扭说道，“五姐，你还没看我写的呢。”


李薇将纸拿在手中，却不看，拉着他往他的小书房走，一边道，“且不论虎子写的内容如何，单凭五姐刚才说过，你便去写了这张计划来，这便该称赞……”


两人进了小书房，李薇将虎子写的沾了不少墨点子的计划书，铺在桌上，细细看过，不由笑了起来，虽然写的只是家里人的作息，但是已足让她欣慰，这说明虎子听懂了，虽然以他现在年龄还不知道如何做计划。


便夸他写得好。认真的替他眷写一遍，又向虎子道，“好了。计划书写好了，虎子要认真按这个上面的执行，等虎子上过一段时间的学堂，我们再来商量一下这个计划如何改进。好不好？”


“嗯！”虎子大力点了点头，喜滋滋的拿着李薇替他抄写的计划书，左看右看。


李薇笑了下，又扯他过来，轻声细语的道，“过两天我要去看四姐，虎子想不想去？！”


虎子即要开始上私塾，便不能和她一道去武家。他不去也好，省得有些事儿，春杏不愿让说的，还要提防着虎子孩子家家的回来说漏了嘴。


“想……”李薇话音刚落，虎子立时大声道，不过，在她看过去时，他的脸上已染上一抹为难之色，苦恼的搔搔头，“我……还要上学堂呢。”


李薇又笑了，心头是真正的欣慰，最起码，在虎子身上表现出来的这些自制自律虽不甚明显，但对一个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了。


便又摸着他的头安慰道，“四姐过些日就会来宜阳，到时候你就能见着了。上学堂是最最要紧的吧？！”


一边说着，用一指点点他刚做好的计划书。


虎子闷着头，好一会儿才点了头，“嗯。”


李薇笑笑，“年哥儿后日便回来了，你若是计划书执行得好，五姐说服爹娘让你学骑马射箭怎么样？”


“真的？！”虎子惊喜抬头。


李薇笑笑，“真的！”


“好，那拉勾！”虎子重新雀跃起来。


李薇也十分认真的与虎子拉个勾。


又叫麦穗过来帮他收拾桌子，自己牵着他去洗了手。


晚饭后，李薇又与何氏说起给虎子找伴读或者长随的话，何氏却笑着摆手，“都说女娃儿娇养，男娃儿粗养。你爹说，他小时候没过半点子委屈，这个时候还没定性子，不能事事都娇着他。”


李薇想了下，笑道，“娘，不是我夸赞虎子，他虽比不上年哥儿小时候用功自律，但是道理却一点就通。我让他写什么计划，他立刻便去写。单这一点便能知道他的心性。再说……”


她顿了下又道，“……再说，咱们家就虎子一个，虽说有姐姐家几个外甥子，但毕竟不是兄弟。我是想着给他找两个年岁相当，或者略大一两岁的，能在生活略照顾一下虎子，重要的是有个玩伴儿，一同读书一同长大，将来难保不是虎子的左右臂膀。你看大山和柱子……年哥儿也亏有了他们两个帮衬，不然，他只身一人，在贺府又没个亲近放心的人用，说不定早被人辖制住了，又或者比现在艰难得多！”


李薇这么一说，何氏也沉思住，想了好一会儿，点头，“你说的也是。春峰春林是指望不是，春明虽然你三婶教得好，到底不是一起长大的，血脉是近的，人未却必亲近。”


李薇点头，“是呀。再者春林总是堂兄，虎子将来不管是为官还是为商还是为农，身旁要的是能替他干活的。堂兄弟怕是不适合做这个，三叔三婶怕也是心疼。”


何氏笑了下，点头，“好，我这就跟你爹说说，看看能不能找两个伴读来。”


※※※


第二日，李薇与何氏坐着马车去了布行，宜阳县中有三家布行，一家是贺府的，一家是方府，另一家是冯府。


略做选择，李薇拉着何氏去了冯府的那家布行，说来也巧，冯家布行刚到了新夏布，有蜜合色沉香色等等，也是丝棉混纺的，李薇与何氏挑两匹，何氏看其中有水粉色的夏布，颜色柔嫩清透，非要买一匹给她，李薇笑道，“娘，快打住吧。再往前有你花钱的时候。”


何氏手顿了下，笑道，“是，那先不买了。等把你的嫁妆单子列出来，再买不迟。”


母女两人付了钱，刚出门儿，迎面儿却见柳氏和佟蕊儿下了马车。佟蕊儿浅蓝大衫，下配月白裙儿，戴着轻纱帏帽，柳氏看见二人，淡淡的打了招呼，佟蕊儿则是一声不响，任淡绯色轻纱随风轻轻浮动……


李薇向她打招呼，她也并未动一下。李薇拉何氏，“娘，我们走吧，还要去三姐家里呢。”


何氏便与柳氏点头示意，告辞上了马车。


柳氏则与佟蕊儿径自进了布行。何氏放下车帘苦笑，“这下可算是把年哥儿舅母得罪个彻底。”


李薇淡淡一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人活在世上，还真做不到一个人也不得罪，娘，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至于与佟家，先前的交集是为了他，日后若有交集，也是因为他，如此而已，这便够了。


何氏点了头，偏头看向李薇，笑着，满眼慈爱，“我们梨花能看透这些，倒让娘愈来愈不担心了。”


李薇轻轻一笑，握住何氏的手，“娘，担心什么？先前儿有爹娘在前面挡着，自然没我们说话的份儿。现在就要独挡一面了，还能缩在爹娘后面么？以我说，日后爹娘该站在我们身后才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嘛！”


何氏又轻笑了下，拍拍她的手。两人坐车到周府，春柳正在家中指挥着下人打扫周荻的房间，李薇微微有些惊讶，“小荻姐姐要回来么？”


春柳笑着将两人引到厅中，又叫人摆冰盆进来，笑道，“是啊，她呀，有喜了。嚷嚷着要回来住一阵子。”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儿！”何氏惊喜笑道，又叹，“这下周濂该放心了吧。”


周荻嫁了近一年，仍未怀上，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是从她笑意渐少的脸上，也能看出，沈府太太定然也给了她不少的压力。


春柳跟着一叹，点头，“可不是，今儿早上到的信儿，我公公也高兴得很。小荻这下子可算是能安些心了。”


李薇在一旁默然，嫁人后即使是性子火辣如周荻，即使是体贴如沈卓，也避免不了来自婆婆的烦恼与压力，特别是在子嗣上面儿，想要辖制住儿媳妇儿，这招简真是致命杀招。


想到这儿悄悄看了何氏一眼。


何氏是真心为周荻欢喜，跟春柳两个，热热闹闹说了许多替周荻高兴的话儿。末了，何氏悄悄指着春柳的肚子，“还没消息么？”


春柳嗔怪看何氏一眼，又扫过李薇，笑道，“五福还小呢。”


李薇也在一旁笑道，“娘，你可是操不完的心。”


何氏笑了下，看看春柳没再说话，心里却盘算着抽空去庙里一趟，替春柳求求子。


坐了一会儿，李薇合问春柳，“三姐，夏粮也快收完了，那些麦子三姐夫要用不？若要用，我就使人先在城外的那个荒庄子存下，你们啥时用啥时候过去拉。”


春柳笑道，“你三姐夫说了，即然你大方一回，他就不客气了。麦子用了，秋粮也给他留着吧。”


李薇笑着点头，“行呢。秋粮那荒地里也能收一季，估摸着能帮上三姐夫。”


说完这些事儿，李薇与何氏要回家，春柳从库房里拿出两匹料子，给何氏带上，“这是周荻前些日子拖人捎来的，我的衣裳多的穿不完，便没做。你给春杏带过去，让她做两身夏衫吧。”


下午午睡起来，李薇去庄子里看收粮进度，又与钟明按排了周府来拿拉粮事宜，交待他只须记好帐，周府要多少便让他们拉多少。


钟明应了一声。李薇见已收割干净的麦田中，有长工在浇水，苞谷苗从麦田中解放出来，原来微黄的叶子，在光合作用下，已开始转为深绿色。


另有些长工已开始拿锄头锄草与麦茬儿，看钟明安排的井井有条，李薇心下也很满意。告诉她近日要去四小姐家，有什么紧急的事儿，去告诉李海歆，另请他多多照看着田里。


钟明一连声的应下，“五小姐，你就放心吧。人家都说庄稼活儿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我跟着五小姐这么久了，知道下面儿该怎么办。”


李薇笑着谢过他。又道，“等我从临泉镇上回来，还要用几个机灵点的人，你帮我留心着，看看谁能用。”


钟明便问要这些人做什么。李薇想了想道，“春上往麦子田里添加的粪丹，秋上咱们要自己再制些，每亩土都要随水施上这种肥。这边需要一个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的人。另外，找两个年轻力壮勤快的就行。”


钟明笑道，“五小姐，说到那粪丹，我着实好奇，若不是这边走不开，我倒是想去试试。”


李薇一笑，“想知道怎么制的，到时候去看看就好，你去亲自干那个，可是大材小用了。”


钟明且惊且喜，“真的能去看？”


李薇笑了下，点头。她倒是想保密，可，似乎也没那必要。若是制成粪丹出售，倒也可行，只是那东西她实在是受不了那味道。再者，能做的生意门路太多，这个想想还是算了吧。


※※※


后院宅子也差不多好了，李薇便给麦穗麦芽儿做了分工，麦穗帮着她管小庄子，麦芽儿帮着她管大庄子，这次去武家她便不准备带二人，留下她们也历练历练。


给这二人做好分工后，天色已晚，又是傍晚了。


虎子从学堂里回来，一进院中便大叫，“五姐，五姐，今儿先生夸我了！”


李薇笑着走出去，“先生夸你什么了？”


虎子得意的将一张抽出来，在她眼前比划了一下，“是我做的计划表，先生看见了，问我是谁写的，我说是我写的，先生便夸我了。”


李薇摸着他脑袋笑了下，“计划写了是要遵守执行的。这样才不枉先生夸赞你呢。”


虎子神色正重的点头，又道，“五姐，你真厉害，先生说，你写的这几句话，通俗易懂，却是蕴含哲理呢。”


李薇扫过自己在虎子计划表下面定怕一行小字，笑了下，“那你日后要听五姐的话，也要听先生的话！”


虎子重重“嗯”了一声。


姐弟两人正说着，突然前院传来桂香一声轻呼，“五姑爷！”


虎子一愣，将纸从李薇手中抽出来，向前院儿奔去，大叫，“五姐夫！”


李薇也诧异，说是明日才回呢，这会儿怎么就到了。跟在虎子身后向前院走去。


贺永年一身干净细棉青色长衫，正立在树荫下听虎子说话，见她出来，牵着虎子的手往这边儿走来，轻笑，“爹和娘呢？”


李薇不见这二人，一时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桂香立在一旁插话道，“回五姑爷，老爷和夫人在小库房呢。”


李薇笑了下，向他道，“怎么今儿回来了？”


贺永年道，“那边儿事情完结，便回来了。”李薇点了头，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正厅。


虎子拿着这纸又向贺永年炫耀一番，问他，“五姐夫，你小时候会做计划表么？”


贺永年摇摇头，轻笑，“不会。那会儿你五姐还不会说话，没办法教我呢。”


李薇“扑哧”一声笑了，赶虎子去换衣裳，又说他，“先生夸赞你实则是鼓励你，让你做得更好。可不是让拿来跟人四处炫耀的。切不可因此而自满自大，明白了么？”


虎子收了笑意，似是品了下她的话，点头。将纸张收起，向二人一本正经的行礼道，“五姐夫五姐稍坐，我去换了衣裳再过来陪你们叙话。”


李薇又一个憋不住，“扑哧”失笑，赶虎子，“别给我在这里出洋相，还不快去！”


虎子收起他的怪模样，哈哈大笑着跑开了。李薇摇头，这个虎子的性子她还真摸不透。


贺永年看着她轻笑，“我不过去了一趟安吉，梨花倒是让我有些吃惊了。”


李薇挑眉，无声问他。贺永年目光闪闪盯着她，缓缓的道，“虎子那张纸上的话，虽然通俗，道理却深刻。还有方才那向虎子解释先生夸赞的话。把夸赞解释成鼓励，嗯，自律又新鲜的见解。”


李薇笑道，“这些不过是极浅显的见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贺永年摇头轻笑，“浅显而深刻，实属不凡。”

第168章 武府一行


天空墨蓝，一弯镰刀上弦月挂在西边天空，隐入树梢之后，星星在逐渐加重暮色夜空中次第点亮。晚风微凉，将白日的燥热悄悄吹散。一如在李家村，暮色四起时，他和她并肩坐在长塌上，凝目西方，任初夏微凉的风轻柔拂过面颊。


此时，两人正坐在后院的石桌前，缓缓品着茶，贺永年半仰着头惬意的盯半空，低空中有夜鸟归巢，在暮色中划下一道道似是虚无的痕迹。


“明儿我去四姐家。”李薇眯着眼睛喝了口清茶，转向贺永年笑道。


贺永年眉尖轻挑，缓缓从天空之中撤回目光，略带不满道，“娘不是说你后日才去。”


李薇轻笑了下，放了茶子，手悄悄从石桌下伸过去，盖在他修长的手掌之上，向他眨了眨眼睛，“是，那是因为想着你后日才回。想要见你一面再去呢。现在你早回来一日，我便早去一日吧。娘挂心四姐，我也挂着心呢。”


贺永年唇角微挑，漾起一抹细微不可见的笑意，反手将她的小手握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后日去不也可以？”


尽管夜色渐浓，灯笼光亮暗淡，她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还是能感觉到他的不悦，轻笑着道，“反正你回来又有许多事儿要做，明儿怕也是不能过来吧？”


贺永年轻叹，又笑，“也好，这些日子我正好有事要忙。你在武家打算住几日？我去送你？”


李薇忙摇头道，“最多不超过十日。不要你送，先忙正事儿要紧。”把“正事”两个字咬得重重的，贺永年听得明白，轻笑起来。


麦收后这十日之内还略清闲些。再往前便是秋粮苗子管理的最好时机，她不在一旁看着，还是不放心。再者，入了伏后，天热难耐，在旁人家哪里有自己家里头自在。


“嗯，到时我去接你。”贺永年轻点了下头，抓着她的手掌微微用力，松了开来，“我该回去了。”


李薇站起身子，摆出一副送客模样，点头，“是呢。再不走，娘要来叫人了哦。”


晚风习习，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前院儿。李薇知道他还有话跟爹娘说，便带着青苗几个去小库房清点了礼物，也不在前面儿坐陪，径自回房歇息去了。


※※※


第二日，天刚微微亮，李薇便起了身。青苗过来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前院儿方哥儿已将马车套好，何氏李海歆也已起床，将给武府备的礼装上马车，等天色全部放亮时，三人赶着牛车出了家门儿。


出城门时，东边天空已泛了青红，朝霞火红，预示着今儿又是个大晴天。郊野麦田收割后，秋粮苗子未长高，格外空旷，让人有一目千里的舒畅感。


土路上，早起的行人匆匆，李薇深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催方哥儿，“趁天不热，快点赶路。”


方哥儿应了一声，甩起马鞭在土路上狂奔起来。


青苗趴在车窗口，盯着空旷的田野，开心地说道，“五小姐，我还是第一次坐马车出远门呢。”


李薇笑了下，把将身后的靠垫正了正，微闭上眼睛，懒洋洋的道，“那你就多多看看吧。”


清晨的风微凉，青苗看了一会儿，将车窗关紧，在李薇对面小心的坐下来。李薇半闭着眼睛，和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儿。大部分时间，任身子随马车轻轻摆动，似睡似梦。


临泉镇离宜阳县约有五十来里，走的是与往李家村完本不同的路，路面倒还算平坦，但是路不熟，三人边走边问路，赶了近四个时辰的路才到临泉镇。


李薇的屁股早已被颠簸的麻木了，日头火辣，衣衫汗湿，方哥儿赶车的劲儿头早已降了下来，有气无力的吆喝着，马车缓缓驰进镇子。


李薇看看象被太阳晒蔫儿的苞谷苗一般的青苗，直起身子，舒展腰背轻笑，“累了吧？”


青苗赶忙正了正身子，摇头强自说道，“不累，五小姐，你累不？”


李薇点头，“可不是累了。到了四小姐家中，我得好好睡上一大觉。”一边伏身挑开车窗帘往外看，已近下午两点左右的样子，街上行人很少，因为麦收的缘故，整个镇子看起来灰不突突的，街上两旁的房屋上都似蒙着一层灰尘，在火辣辣的太阳下，了无生气。


李薇凭着记忆指挥方哥儿拐到武府所在的街上，刚拐过弯儿，便遥望见武府那片古树掩映下的宅子，向方哥儿道，“诺，那就四小姐家。”


方哥儿应了一声，象是被突然注入神力一般，响亮甩起马鞭，朝着武府而去。青苗从车门帘处探出头来，远远扫过一眼，回头笑道，“五小姐，四小姐家跟咱们府上差不多呢。”


李薇坐回马车，微笑，现在看来是差不多。小时候在她们眼中富贵而又堂皇的武府院落，因为时光和眼界的变化，此时，看起来，倒真的不怎么起眼儿了。


不过，武府老太太肯定不会承认吧？也许在她眼中，自己家与武府是没有可比性的，最起码在金钱上面儿。


马车到了武府正门，方哥儿跳下马车，扣响大门，片刻里面传来人声，“是谁？”


紧接着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个年过四旬的汉子探出头来，看了看方哥儿，又扫过他身后的马车。似是觉得来人不俗，脸上带笑，语气殷勤起来，“这位小哥，你们找谁？”


方哥儿忙道，“我们是宜阳李家的，来看望我家四小姐，车是我们家五小姐！”


这汉子一听是少奶奶的妹子来了，脸上笑意更大，连忙笑道，“原来是亲家小姐来了。快，快请进。我们这就去回禀少奶奶。”


回身喊一个小厮进去回话。一面引着马车从角门儿进去。


※※※


春杏的院子掩映在一片翠色之中，此时院内静悄悄的，有两个小丫头依靠着抄手游廊的柱子打盹，菊香坐在正厅门口做针线。


突然似听到室内有动静儿，轻手轻脚站起来，侧耳听听，隐约有说话声音传来，便转身进了正房，立在外间儿悄声道，“少奶奶，可是要起身？”


室内春杏午睡已醒来，本要起身，武睿将她紧紧环在怀中，不许她起身，春杏刚嗔他两句，听见菊香在外面问，正要张口说话，武睿眼疾手快，将她的嘴捂住，春杏没好气儿瞪他一眼，便没再出声。


菊香听见里面有细微的动静，却没人说话。暗自一笑，转身出了正房，将房门掩上，沿着抄手游廊，向花架而去。


两个打盹的小丫头被关门声惊醒，慌忙站起身子来。


菊香笑了下，摆手，“走，那边坐去。别搅着少奶奶午休。”


两个小丫头连忙点头，跟在菊香身后而去。


春杏扒开武睿的手，在他怀中翻个身儿，面对着他，伸出青葱般食指，在他额上点了一下，嗔道，“快松开，再不起，你祖母又该使人来叫。顺带又要排落我一番。”


武睿满头乌发散开着，将胳膊收得紧紧，将额头抵着春杏额头，呵呵的笑将起来，“祖母还有半个时辰才起身，我们再躺会儿，反正你又不怕她排落。”说着在她额上轻啄一下，将春杏的头揽在怀中，轻叹，“麦收真是累死人，让我好好歇歇。”


春杏伏在他怀中，“你累，你多睡会儿，我又不累，让人说到老太太那里，又给我说上一通的大道理。”


武睿摸着她柔轻的青丝，将胳膊收紧，略带调侃笑道，“祖母都说了些什么？”


春杏伸手在腰部拧了一下，啐他，“想知道自己去问。”又气哼哼的道，“都是你作的怪，害我挨老太太的唠叨。”


武睿将胳膊环紧，腾出一只手来，去挠她胳肢窝，春杏受不住痒意，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又笑又叫，双手齐用推他，“快住手……武睿……你找死……”


武睿兀自呵呵的笑起来，手上却不放松，不停的搔春杏痒痒，春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有力气反抗，猛然扑到武睿身上，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武睿吃痛，“哎哟”一声，松了手，捂着被咬痛的肩膀，皱着粗眉看向春杏。


春杏得意的抱着双臂，她的脸因方才的玩闹，而双颊绯红，眼眸中神彩飞扬明亮，“小时候你就打不过我，现在，哼哼！”


她青丝凌乱，单薄的月白色中衣因方才的玩闹，衣襟微微散开，露出纤细柔美的锁骨，并胸口大片润白的肌肤，武睿心头一热，眼眸微黯，幽幽闪着异样的光。


春杏正全身戒备着武睿反击，突见他目光异样，低头一看，立时红了脸颊，伸手扯正衣襟，又啐他，“不是还累么，快睡吧。我起身了……”


一言未完，一阵天旋地转，武睿已将她揽在怀里，目光深深凝视着她，带着浓浓的暗示意味，“我都去庄子十天了，你不想我？”


春杏脸色更红，推他，“大白天发什么疯？！”


武睿把胳膊收了又收，正要说话，院外，传来话说声，听声音象是二门处的婆子，春杏立时推开武睿，翻身下床，又瞪他一眼，“要睡就睡，不睡就起！”


菊香惊喜的声音远远传来，“……哎呀，是真的？哎，我这就去告诉少奶奶去……”


武睿不甘心的从床上坐起来，趿着鞋子下地，突然凑近将春杏揽在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道，“……晚上……”


春杏捂着耳朵，偏头躲过，强瞪他一眼，武睿看着她润白的脖颈已染上一抹绯红，又呵呵的笑将起来。


菊香匆匆走到正房门外，听见武睿的笑声，推门进去，放重脚步，在外面笑道：“少奶奶可起身了？”


春杏“嗯”了一声，又问，“方才是谁来？我听你似是很高兴一般。”


菊香笑着在外面回道，“是五小姐来看您了。现已进了府！”


“什么？！”春杏惊了一下，顾得不穿外衣，挑帘出了里间儿，“你是说，梨花那丫头来了？”


菊香脸上也笑得欢畅，连连点头，“是呢。这会怕是已到二门处了。”


“还有谁跟着来了？”


“没，只五小姐一人，带着方哥儿和青苗。”


春杏瞄了眼外面的火辣辣的大太阳，连连催菊香，“你和兰香赶快先去迎着。这天这般热，她怎么跑来了。”


又向里间道，“你也快些梳洗，梨花来了。”


菊香应了声，匆匆去叫兰香。


两个小丫头又打了洗脸水来，春杏给转身给武睿找了件家常夏衫出来，递给她，又叫小丫头，“快给少爷梳头。”


自己去拧了帕子，递给武睿让他擦脸。武睿听到李薇来，也惊了一下，“梨花来莫不是有事儿？”


春杏洗了脸，叫小丫头给梳个简单的发式，边道，“我哪里知道。不过若真有事儿，爹娘定然不会叫她一个人来，有几个姐姐在县城里头，送个信儿也用不着她。”


武睿点头，又道，“梨花来了正好，我正好向她请教请教如何种地。”


春杏斜了他一眼，“你先前不是说，种地不用学么？”


小丫头给武睿好头发，他站起身子，凑近铜镜左右照过，回头笑道，“不过随口一句话，你记得倒牢。”


※※※


李薇在门房汉子的引导下到了二门处，早有两个婆子在二门处候着，见马车行来，往前迎了两步，齐齐道，“请亲家小姐下车。”


青苗利落的从车下跳下来，将脚凳摆好，扶着李薇下了车。日头白花花的，李薇满头细汗，向两个婆婆微微一笑，算是回了礼。


这两个婆子殷勤笑道，“已去回了少奶奶，亲家小姐，这边请。”另一个小厮过来引着方哥儿赶着马车向马房走去。


李薇点了点头，随着两人进了二门儿。自武家大门儿到此处，见得这三四个下人，对她倒还算恭敬，这是不是能说明春杏在武府的境况很好？


刚行了几步，迎面从旁边小巷子中拐进来两个人身影，李薇还未入看清来人，那边儿已欢快叫起来，“真是五小姐！”


听见熟悉的声音，李薇笑了下，立着不动，等菊香和兰香过来。


两人未及走近，便笑道，“跟四小姐说您来了，她还似不信呢。”


李薇含笑道，“我也是庄子里的事儿忙完了，在家里呆不住，便想着来瞧瞧四姐。”


兰香瞧见李薇额头细汗淋漓，且衣领处有大片汗迹，向两个婆子道，“两位妈妈，我们先请五小姐去梳洗，麻烦两位去到老太太太太处去说一声，就说亲家五小姐来了，因天太热，先接到少奶奶处休息梳洗，晚些时候再去拜见老太太太太。”


两个婆子应了声，匆匆去了。


李薇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身影，回头向菊香兰香悄悄笑道，“看来四姐在武府的待遇还不错，下人们倒是极听话的。”


菊香抿嘴儿一笑，“可不是，银子买出来的呢。”


李薇又微微一笑，就知道春杏会用这样的手段。做生意做得久了，人们往往会习惯用于钱来解决问题。也许，在他们看来，钱能解决的问题，便不叫问题。


这时李薇突然想起自己来时带的礼物，便向兰香道，“你去找几个人把我们来时给府里各人备的礼取过来。待会儿见老太太太太总不好空着手去。”


兰香应了一声，转身向二门处去。


李薇还未及走到春杏的院子，春杏和武睿已梳妆整齐，带着两个小丫头迎了出来。李薇远远看见两人皆一身家常素衫，春杏疑似温婉的立在武睿身旁，他高高的个子，宽阔的肩膀，与春杏娇柔的身姿形成鲜明的对比，倒给人很安全的感觉。


“梨花，大热天跑来干啥？”春杏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有欣喜，还有娇嗔。


李薇遥遥笑道，“我来看望四姐和四姐夫呗。”


武睿呵呵笑起来，因为小时候太过熟悉，李薇几乎没怎么正经喊过他四姐夫，反倒是喊睿哥儿喊得多些。


现在在武家地盘上，便不能再如此称呼，不然倒是给爹娘丢脸了，也是对武家老太太太太的不尊重。


“啧啧，我在家里也没你对我这般好。”春杏走近，看她颈下的汗温的衣衫，眉尖微蹙，眉尖高挑着瞪她。


李薇呵呵笑起来，去抱春杏的胳膊，“四姐，你心疼我就直说呗，这么大人了，还别扭！”


春杏气笑了，点她的额头，“谁心疼你！”


李薇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儿，咯咯咯地笑道，“可不是四姐你么。我记得小时候我有一回生病，爹娘带着来镇上瞧，夜里回不去，第二日再回去，三姐便说，你夜里起来偷偷给灶王爷灶王奶奶上香磕头……”


春杏不防她还记着这事儿，脸儿上一臊，瞪她，“行了，行了，我是心疼你。一家人都心疼你，行了吧？！”


李薇咯咯的笑起来。武睿在一旁饶有兴致的问道，“春杏还办过这样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李薇笑着不说话。心说你知道才怪，也就那会儿，他们家才和武家生了间隙的。

第169章 春杏的闹心事


在武睿一路追问着春杏当年是否因为担心李薇，而夜里偷偷去拜灶王爷中，三人进了春杏的院子。


院中的树木多为银杏，树高四五丈的样子，在地上投下大片的树荫，连春杏的正房也被笼罩其中，却又因银杏树干高而挺拨，倒不显得压抑，反而有一种很利落的感觉。


李薇跟着春杏穿过木制花架，架上一朵朵蔷薇花开得正盛，有蝴蝶在其间翩然起舞。


她轻笑着赞叹，“四姐夫这院子好。干净爽利又凉爽。”


武睿呵呵的笑将起来，因为麦收武掌柜让他学着掌家，去了庄子监管十来日，脸膛被晒得微黑，看着倒比之前稳重些了。


春杏拖着她的手道，“闲话先别多说，我叫丫头们给你备水，你先沐浴，换换衣衫。”


李薇点头，“好。”又向武睿道，“武伯伯最近可好，老太太太太身子骨可安？”


武睿并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李薇看向春杏，春杏向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先别问。李薇点点头，便扯着闲话，跟着二人到了正厅。


武睿这些年因武掌柜纳小妾的事儿，与武掌柜有了隔阂。即便是他在武睿与春杏的亲事上给予了支持，显然武睿还心结未解。


小丫头们备好水，兰香带着几个婆子也将李薇所带的礼物搬了进来，青苗取了李薇的随身衣物，跟她到浴房去。


“五小姐，四姑爷好象还是不愿提及武家老爷。”青苗将武府的小丫头请出去，自己在浴房里侍候着，一边轻声说道。


李薇瞄了她一眼，淡淡道，“在旁人府上，莫说人家太多闲话。”


“哎！”青苗听出她的不悦，连忙应了声，垂首立在一旁。


李薇看得出她不安，但也没多说，自顾自的洗着澡，一面在心中揣摩着武睿的心态。


※※※


等她梳洗完毕再回正房时，厅里立着两个年轻的媳妇儿，一是已嫁作他人妇的青荷，现在人叫她青荷嫂子。


另一个有些眼熟，李薇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两人见她进来，连忙过来见礼，“亲家小姐好。”


李薇回礼：“青荷嫂子好，这位是……”


春杏在一旁笑道，“这位是太太跟前的青萍嫂子。”


李薇忙又微施一礼。青萍侧身闪过，笑道，“我可不敢受五小姐的礼。”


春杏端端坐在上首，笑道，“怎么受不得，快别推了。”


两人都笑不敢当，又说老太太太太知道李薇一路劳顿，让她先休息，晚饭时再叙话也不迟。


这正好遂了李薇的愿，她原本是打算和春杏先说说话儿，看看这武老太太武太太对春杏到底如何，等真正见了面儿也好应对。


便让青苗一人塞过去一个荷包，两人很是推让了一番，推过青苗一番狠让，便收下。


待这二人走了后，春杏看向武睿，笑道，“你今儿不去粮铺瞧瞧？”


武睿知道这姐妹二人有私话要说，便站起身子，“梨花先和你姐姐坐着。等明儿我给你接风。”


李薇捂嘴笑道，“四姐夫这般客气，我还真有些不适应呢。”在李家时，因为儿时的相处，不但李薇对他随意，便是几个姐姐对他也是很随意，在贺永年之前，几个姐夫都说，他是最受欢迎的女婿。


武睿也跟着笑。


“说吧，你来到底是干啥？”送武睿出了门儿，春杏将丫头们都支到外面儿去。这才问李薇。


李薇笑笑，长长伸了个懒腰，“我不是原先应过四姐要过来看你么？现在来了，倒象不欢迎我似的。”


春杏了解一笑，又瞪她，“只为这个？”


李薇只是笑。


春杏自然知道她不止是专程为这个来的，原本是担心家中有事儿，即没什么事儿，她便也放了心，两人便说起闲话来。


说到贺府请李海歆两人赴宴，春杏挑了挑眉头，“怎么，没招数使了？这般乖巧？”


李薇不满的看她一眼，“四姐，你只盼着我不好吧。”


春杏低头笑笑，拨弄下果盘，挑出一只红得发紫的李子，轻咬一口，嚼了几下，才道，“现在这种情况也好。反正他是非你不娶，你是非他不嫁。其它的事儿，日后再说吧。”


李薇撇嘴，“四姐，我什么时候说过非他不嫁的话。”


春杏又咬了一口李子，笑着瞪她，“旁人不知，还当我不知？往深处想想，小时候他对你就特别好，那时候许是没这个心思。可是当年他为啥一门心思要回贺府，连个由头都不跟爹娘说？这便有些奇怪了。”


李薇愣住，那些往事，自他露出些微的苗头之后，她也会在没人的时候，慢慢回想琢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他才……


思来想去，也想到他突然回贺府的事上面来，春杏竟然也是这么猜的？


春杏看她愣住，得意一笑，将果核放在一旁的空碟子中，“如果他当年要回贺府，又要出咱家的族谱，是为了你们这件事儿，这倒是解释得通。旁的，似是不通！”


李薇知道这个时空有很多婚嫁规矩，她虽然没看过律法，关于婚嫁的相关法规倒是知道的。其中有一条她记得犹为清楚，意思是说，离异再婚的夫妻，归前夫所有的女儿，与归前妻所生养的儿子，两者尽管没有血缘关系，通婚则律法伦理所不容的。


半晌，一笑，“四姐什么时候学起县尊老爷断起案来了。”


春杏也不解释，只是叹道，“若当年他是为了你才出咱们家族谱的，那我们梨花就是姐妹几个中最最有福的人喽。”


李薇失笑，“我那会才六七岁。”


春杏咯咯一笑，“就是你只有六七岁，才说你有福气。啧啧，成天玩粪土的小泥娃，怎么就看中你了呢。”


李薇瞪向春杏，“有你当姐姐的这么损人么？”


春杏咯咯咯一笑，又叹，“所以，只要亲事儿做成了，其它的事都是后话。不过……”


春杏顿了一下，嘴角似得噙着一抹冷意，笑道，“……不过，将来嫁过去，那府的人若敢欺你，你也要硬气起来才是！有些人呐，你给她们留脸面，她还当是你怕呢。”


李薇含笑点头，“我这不是跟四姐来取经来了？”


春杏一笑，拍拍手站起来，“那你就多住些日子，好好瞧着吧。走，去偏厅里，那儿有个塌子，你也歪一歪。”


李薇跟在春杏身后进了偏厅，靠窗摆着一张竹制长塌，颜色青翠，让人观之便觉凉爽。塌身只有两尺来宽，李薇坐在塌上笑道，“我睡这个。”


春杏塞给她一个靠背，并在不远另一张乌木塌上躺了下来。


树荫浓厚，屋内倒也算是清凉。李薇靠着长塌躺下来，向春杏轻笑，“四姐，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春杏拉长了音调，道，“好，很好呢。”


李薇嘴角扯了扯，“你这么说我听来便是不好。老太太为难你了么？还是睿哥儿娘为难你了？”


春杏淡淡一笑，“总体说来自然是好的，要不然嫁人干嘛？不过……你自己慢慢看吧。”


李薇点头，又问，“那位韩姨娘呢……”


话未说完，院中似是又有人来，李薇从长塌上坐起来，透过窗子向外看，是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丫头，正在与菊香说着话，隐约有什么“亲家小姐”的字眼儿传来。


春杏眉尖挑了挑，“诺，说什么来什么。这个叫蝶儿的，就是韩姨娘跟前儿的大丫头。许是听说你来了，却没给她送信儿，她等不及了。”


李薇看春杏眼角挂着一丝讥讽，便悄声问道，“四姐，她惹着你了？”


春杏斜了她一眼，似是对她的通透十分满意，眼睛又转到窗外，幽幽笑道，“可不是惹着我了，还不是小惹呢。打量我不知道她给老太太出的什么主意呢！”


李薇眉尖也不由的挑动，那丫头与菊香亲热的叙了几句闲话。菊香请她到丫头到廊子上等着，向这边而来。


菊香进门儿还没说话，春杏便问，“蝶儿都说了什么？”


菊香从窗缝中斜了眼窗外，悄声回道，“说姨太太听说五小姐来了，让蝶儿过来代她见个礼……”


春杏冷哼一声，“她不过是个妾，梨花来了，见她是给她面子，打发个丫头来，还真当自己是夫人么？”


菊香悄悄笑道，“小姐，她可是个贵妾呢。在府里头把自己个儿当二夫人。”


春杏挑挑眉尖，“贵妾也是妾，梨花，你懂不？”


李薇笑笑，她自然是懂这其中的别分的，便笑，“四姐想教我什么，先把人打发走了再说吧。”


春杏点头，向菊香道，“你就说五小姐一路劳顿，这会歇下了。等晚饭的时候再见礼吧。”


菊香笑着点头，转身出去。


李薇和春杏从窗缝中看蝶儿听菊香说了两句话，一脸勉强的笑意离去后，她才问春杏，“四姐，这韩姨娘做什么惹着你了？”


春杏嗤笑一声，叹，“这位韩姨娘也不知道有没有脑子。我公公那么大岁数了，这会还打着想让碟儿做通房的主意。把太太气得不轻呢。”


“什么？”李薇吃了一惊，“那武伯伯怎么说？”


春杏淡淡一笑，“谁知道！不过，听说老太太训斥了她一通。近些日子似是没再听人提起了，不过，她那样的人，怎么会善罢甘休呢。小门户出身也就算了，这不知脸耻的恶心劲儿，也不知哪里学来的。”


李薇也觉得一阵恶寒，虽说妻妻妾妾的事儿，听得不少，也见过，可武掌柜这么大岁数了，那韩姨娘……这是为了固宠？还是想弄一个亲近并且她又能拿捏住的人，生个男丁，好图三房的家产？又或者这二者都有？


春杏叹了一声，拉过她的手，“本来你还小，这些事儿不该说给你听。可是，贺府那边儿更是复杂，早些知道了也好。”


李薇笑了下，迎向春杏的双眸，“四姐跟我说这些，我才高兴呢。虽说这是你的家事儿，不想让爹娘姐妹们替你操心，有个亲近的说说，心里头总痛快些不是？”


又问韩姨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春杏冷笑道，“她想在睿哥儿父亲那里打什么主意，我管不着。可她把主意打到我这里来，我可不饶她。”


“什么？”李薇又是一惊，扯着春杏问，“四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春杏又是一个冷笑，“这个韩姨娘也真给老太太丢脸。这不，前些日子从她们老家那里挑了两个远房外甥女女来，说是陪她过来说说话儿，实则呢，她的心思不用猜，这主意肯定是打到睿哥儿头上了。”


“什么？”李薇心头的气儿不由的往上拱，“她一个姨太太往你房里塞人？！”


春杏冷笑道，“是啊。要么我说她给老太太丢脸，给她们韩家丢脸！”


李薇这才想起来问春杏，“这韩姨娘和老太太究竟是什么亲戚？”


春杏摇头，“远房姨表亲。具体是隔了几层关系，我也弄不清楚。不过，你看她那副馋财的下三儿样儿……”


“这么说，她这样做是为了武府三房的家产？”


春杏嗤笑道，“不是为了这个，是为哪个？算盘打得倒长远。只是，武家也不什么高门大户，说不定等她盘算成了，这武家也就剩下个空壳了。”


李薇失笑，“四姐，虽然在你眼中，武家的家财不算什么。放在普通人眼中，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呢。”


春杏继续冷笑，“是啊，不止武家的财富呢，还有我的呢。这下更眼馋了呢！”


李薇脑子纷乱了一会儿，便向春杏笑道，“四姐，这种人说她是跳梁小丑都抬举她，眼皮子短见得很。你只管把睿哥儿管好，武伯伯的事儿不是有太太呢？再者老太太也不会任她胡闹吧？”


春杏闲闲一笑，“只是象只苍蝇闹心而已。谁把她放在心上？武睿他若敢做出什么事儿来，我可要他好看！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即便是觉得她办的事儿下作丢人，也管不了多久喽！”


李薇眼睛眨了又眨，小心的问道，“老太太身子不好么？”


春杏轻轻“嗯”了声，“两个都不太好。静养着呢！”


李薇沉默下来，武老太太武老爷子已是七十古来稀了。


春杏看了她一眼，又道，“过了夏天，睿哥儿大伯便要接他们去安吉州住着，那边有的大夫医术高明些……”又拍她的肩头，“行了，我知道你心急想知道些事儿。我这里就这么多事儿，现在知道了，就睡会儿，一路上累坏了吧？”


李薇点了点头。

第170章 都有目的


李薇一觉醒来，已是一个时辰后，春杏让菊香过来替她梳头，“兰香刚去瞧过，老太太这会儿正和太太在她院中的小花园闲坐，我们这会儿过去吧。”


李薇点点头，又觉得有些好笑，“四姐，这种日子你适应么？”


春杏撇嘴：“有什么不适应的？无非是麻烦点而已。”


李薇笑笑，何止是麻烦点儿，见个面还要丫头两三趟的通报。不过她却没说什么。这些她虽然不习惯，但是还是能理解的，毕竟一个阶层有一个阶层的通行规则，而春杏现在的生活环境就是如此。


春杏又道，“贺府许是比这府里头更讲规矩，你呀，心里头有个准备吧。”


李薇点头一笑，“好。”


菊香给她梳了个略微繁复的发髻，透着见客的庄重，青苗将她来时带的见客衣衫拿了过来，春杏扫过，满意点头，“衣衫备的还不错，淡青配绯红，清爽淡雅正合时节，又不过于寡素。”


刚换好衣衫，武睿从外面大踏步进了院子，向身后的两个小厮摆手，示意他们回去。


春杏迎到厅门口儿，向兰香道，“快去给少爷备水沐浴。”


兰香应声刚走，武睿已到院中，脸上神色轻松，心情看起来还不错。向从后面跟出来的李薇道，“梨花一来，我也跟着享福了。”


李薇呵呵一笑。春杏也笑，又问他，“父亲可与你一同回来了？”


武睿点头，“回了。一会儿便去祖母院中。”


春杏了然点头，便催他赶快去沐浴换衣，待武睿去了后，才向李薇道，“我公公约抹着也是想见见你呢。”


李薇笑道，“好呀。”说着拉着春杏回厅里，悄悄向她道，“其实我挺喜欢武伯伯的。许是因为小时候印象好的缘故吧。即使是他纳了妾，也讨厌不起来。”


春杏点头，“我公公是个好人。小时候我对他印象也不错。不过，武睿小时候老太太、太太管的多些，他一是管得少，也严厉些，可能因为这样，不太亲近吧。后来，有了这韩姨娘，太太的性子也不肯吃亏的，约抹着在武睿跟前儿也没少唠叨……”


李薇叹息，妻妻妾妾的事儿，听到一回便烦躁一回。武睿对武掌柜的隔阂，来自武太太那边的原因也不少……妻妾相争，终究是可怜着武睿了。


过了好半晌安抚道，“四姐夫也大了，他们父子之间的事儿，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春杏点头，“谁说不是呢。”


武睿沐浴完之后，换了新衫，刚洗过的墨发半湿，只简单在头顶绾了个发髻，大半头发散披在肩头，宽大的家常青衫，未束绶带，衣角随风微展，翩翩然……


李薇有些恍惚，向春杏悄悄笑道，“四姐夫这么一瞧，倒也算得上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人物……”


春杏伸手捏她一下，含笑看向武睿，目光轻软。


李薇没错过春杏的这一刻别样温柔的神色，心头一暖，有股热流涌上，仿佛翩然而来的那人，非武睿，而是贺永年，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李薇悄悄别过头，快速瞄了周边几人，还好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也许是因为春杏的目光太轻软，让她感到了春杏的幸福，而突然心生艳羡，以至于从未有过的思念感觉涌上心头……


春杏不自觉的情绪流露，让李薇突然放了心，春杏幸福如此，有了这种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即便有来自外界的不痛快，也伤不得她半分。


“都准备好了么？”武睿走到两人跟前儿，笑着问道。看春杏点头，他便说，“那走吧。”


菊香早叫来两个婆子并两个小丫以青苗和兰香等人，将李薇备的礼物带上，跟在三人身后浩浩荡荡出了院子。


※※※


一路上遇到武府几个奴仆，对这一行人皆是恭敬有加。


武老太太院中，此时，武老爷、武太太、韩姨娘以及两个庶出小姐，都回坐到正厅里。


两个庶出小姐围着武老太太吱吱喳喳说着话儿。武老太太满头银白，精神略有些萎靡，不过神情却是极慈爱。


韩姨娘嘴角挂着一抹得意之色，武太太却是面无表情的坐着。武老爷只是低头喝茶。


李薇与春杏武睿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副情景。最让她诧异的是武太太，当年见她时，虽然发过一些不愉快，但是，单看面目，也算是柔和似水，如今却是这样的一番有些呆滞的模样……


“哎呀，这位就是亲家小姐吧。长得真是好！”春杏带着李薇刚向老太太问过安，众人都不及叙话，刻意夸张的声音响起，带着一抹轻飘飘的意味。


李薇抬头，正对上韩姨娘刻意笑着的双眸。向她淡淡点头，目光顺扫了下来，她论身量模样倒是有几分姿色，年岁看起来比春桃大不了多少，顶多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梨花，一路上可累？”李薇还未收回目光，武老爷的声音响起。她赶快笑道，“多谢武伯伯挂心，路上还好。我们只是路不太熟，多走了一段冤枉路。”


又向武太太问安，笑道，“来时爹娘让我代他们问安，说，我们家的后院子也盖好，收拾干净了。再往前，天气不大热了，请老太太和您也去我们家住些日子，一来是散散心，二来是亲戚们之间多走动走动，也热闹亲近。”


武太太脸上显出笑来，扫向武老太太武老爷，“梨花小时候就机灵得很，长大了愈发会说话儿。也问你爹娘安好。”


李薇笑着应下，又将备的礼，一一呈上，叙过闲话之后，李薇方落座。


武老太太见她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气度温婉，即不象春杏那般张扬，也不似当年见到春桃，那般柔顺。骨子里隐隐有一股刚强之气，不表自出。


遂将身子坐直，笑道，“一转眼儿，小丫头长大成人了。听你姐姐说，你已定了亲？”


李薇点头，“是。谢老太太挂心。”


武老太太道，“听说你那夫婿，便是当年你家收养的那位贺府少爷？”


李薇又是一笑，虽然这些事儿武老太太不可能不知道，也无须再求证，她还是答道，“正是呢。老太太的消息灵通得很呐。”权当她是闲话吧。


春杏在一旁笑道，“你个丫头。老太太是关心你，才费神去问去记这些。”


李薇暗自吐舌发笑，为姐妹二人第一次联手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之中。


武太太扫过春杏一眼，笑笑没说话。韩姨娘已插话进来，笑咯咯的道，“亲家小姐这回来可要多住几日，我娘家的两个外甥女跟你年岁不相上下，正好也让她们多跟你相处相处，多学学这为人行事……”


李薇淡淡一笑，“韩姨娘过谦了。若说门户规矩，我们家哪里比得上老太太亲自调教。”


对于出身她从不介意，而几个姐姐这么些年，似是也从未耿耿于怀过。在她们看来，比起那些钟鸣鼎食之家，她们少了底蕴规矩，但却不缺自由亲情，更何况，这些是靠自己家人一手劳动得来的，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她自豪的。


武老太太却很是满意，脸上笑意舒展起来，嘴里却道，“外人教也要靠自己个儿用心。这些她们是要跟你学的。”


李薇不置可否，向武老太太笑着说了些自谦的话。


一时有丫头进来说，说饭摆好了。朝姨娘正在说着娘家两个外甥女如何如何，并不时扫过武太太武老爷，春杏撇了下嘴，她这是想让这两个丫头过来用饭罢！


李薇也听出她意图来，向春杏一笑。正巧武太太看过来，瞧见二人的动作，率先站起身子，向武老太太道，“母亲，饭摆好了。今儿梨花赶路辛苦，早些用了饭，好叫她去歇息，和她姐姐说说话儿……”


武老太太顿了片刻，“嗯”了一声。


李薇起身立在春杏身侧。心中却盘算着这一屋子人的心思。以及做着敌对情况分析。


武老太太再强势，到底年龄大了，有道是人走茶凉，除了特别忠心的，为自己私底下盘算的人定然不少。武老太太一旦不管事儿，或者离开祖宅去老大家中静养，这位韩姨娘没了靠山，便要倒霉了。


以春杏的性子，敢给她添堵心事儿，她定然不饶的。而武太太，李薇扫过她一眼，眼下虽然对春杏疑似温和，可谁知道日后呢？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多是情随势变的。单凭她之前不同意春杏与武睿的亲事，便不能对她有过多期望。


想着想着，心中暗笑，一个小小的后宅，几乎可以用兵法来应对了。

第171章 春杏的手段


韩姨娘当天晚上未能如愿，第二日吃过早饭便带着两个所谓的表小姐去春杏院中，说是怕李薇在武府孤单，带过来与她做伴儿的。


春杏与李薇正要出门儿，略说了几句话，便推了去。韩姨娘这次倒没多说，眼睛在将要出门的众人身上骨碌碌的瞄了几圈儿，带着两人去了。


决断得这般利索，与昨天在饭桌上完全不同。李薇诧异的看了眼春杏，春杏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冷笑了下，向菊香道，“去跟少爷说，办完了事儿，中午到品香给五小姐接风。”意思是不让武睿单独在家里呆着。


菊香应了声，匆匆返回院中，李薇略一思量便明白春杏的用意，问她，“四姐，她们会这般见缝插针么？”


春杏眉尖高高挑起，“你知道什么。象她们这样的人，见天儿吃了饭没事做，专挑空子钻。”


说着嫌恶的向三人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她们还真当我是好涵养好性子呢。等着吧，哼！”


李薇同情的看着春杏，春杏不满意的道，“有你头痛的这一天，这会儿就看起我的笑话来了。”


李薇笑了下，“四姐，我哪里有。只是……虽然知道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象她们三位这样的，自然也不缺。但是亲眼见到却又是另一回事儿。”


韩姨娘这两个远房外甥女，在春杏成亲之前，已来武府小住过几日，后来被武太太借着武睿成亲的名，送了回去，结果春杏刚成亲不过一个月，她便借着陪两个庶出小姐和老太太叙话儿，又给接了回来。


个中详情春杏没细讲，李薇也不太清楚。


春杏眼睛骨碌碌一转，笑道，“即碰上了，你就好好学学。”


菊香从院中出来，笑着回道，“少爷说了，中午定在松香楼好些。他待会儿便过去，让您和五小姐早早回来。”


春杏满意笑笑，“你催着少爷，让他早早出门儿，别呆在院中。”


菊香应了声。今儿兰香和青苗跟着二人出去，菊香守院子。


安排停当，有个粗使婆子过来，说马车备好了。春杏和李薇今儿是要置些时令节礼去小赵村瞧瞧。


若只论春桃的关系，李薇去不去小赵村看石头爹娘均可，反正这样的关系，也不是必走的亲戚；若是论着何氏与石头娘之间的情份，她便该去瞧瞧，何况在武府也没什么事儿，两人便决定去走走。


两人到小赵村儿时，石头爹娘倒是没出门儿，石头嬷嬷现如今身子骨不太好，几个儿子家轮流住，现在轮到在石头家住了。


春杏一进院中便笑着自责，“早就说来瞧瞧婶子，可家中的事儿多，这么近，竟没什么空儿。如今麦子收完了，我娘让梨花代她来走一趟，我也是因这个才好不容易得了点空闲。您可千万别见怪……”


石头娘原先脸上带着一丝郁结，这会儿见了二人，强笑着摆手道，“春杏可是跟我客气了。你人没来，端午的礼不也使人送到了？”


李薇待两人叙过话后，向石头娘笑道，“婶子，我娘想您呢。什么时候回宜阳去？”


石头娘未及说话，石头嬷嬷含混不清的插话，“去，早点去，看谁还敢欺负我乖孙女……”说话完，眼睛便又闭了起来。


石头嬷嬷年过六十，看起来却格外苍老，神情萎靡，头发花白，坐在椅子上半垂着眼睑，似睡似醒，方才那话象是句糊涂话，又象是若有所指……


春杏看向石头娘，眼睛闪了闪，收了笑意，小心问道，“婶子，嬷嬷这话是啥意思？”


石头娘笑了笑，“没事儿。人老了糊涂，想起一句是一句。小玉嫁了人不能常来瞧她，她自己便想到旁处去了……”


两姐妹对视，石头娘笑得勉强，尽管她不愿说，春杏和李薇也能猜出来些，说不定真是小玉在婆家有了什么事儿？


“……嬷嬷要放宽心，小玉可是有个县尊哥哥做靠山，谁敢欺负她？”片刻之后，春杏笑盈盈的向石头嬷嬷道。


石头娘笑意敛了一下，跟着春杏的话，向石头嬷嬷说道，“可不是，您现在只管享福就是了。”


说着便叫立在门外的一个妇人，“你们这会儿便去镇上买些菜来。”


又向春杏与李薇道，“中午在这里吃饭。”


春杏忙叫住那妇人，又向石头娘道，“婶子的心意我们当然是知道，可您也知道，我们家有老太太、太太……老太太兴许是过些日子要去安州静养，我也陪不了几天，尽不了几天的孝道了，等老太太去了大伯子家中，我再来叼扰……”


石头娘自是知道象武府这样的人家，把规矩看得重，听春杏这么说，也不好再让，却还是笑着一个劲儿的留李薇，“你四姐有婆婆的规矩要守，你不用，你在这儿用了饭再走……”


李薇捂嘴一笑，“我知道婶子心疼我，我也心疼婶子呢，大热的天儿，让您紧着张罗，大姐和娘知道了，该说我不懂事了，回去得狠唠叨我呢。”


石头娘却唬着脸道，“你大姐与娘说你，你只管往我身上推！”


春杏与李薇都笑起来。石头娘见留人不住，便没再多在这上面纠缠。


姐妹二人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庄稼收成，家长里短的闲话便要告辞。


石头爹自两人来，打了声招呼，便去了旁的屋子，直到二人要走时，才又出来。


马车驶离石头家的新宅，李薇向春杏道，“四姐，石头嬷嬷说的话，不象是糊涂话吧？看石头爹娘的神色，象是小玉真有什么事儿。”


春杏嗤了一声，挑帘向石头家新宅那边儿张望一眼，放下帘子，“小玉那样儿的人，没什么事儿才叫稀奇。小姑子这么好当，她还四处惹人厌，现在做了人家媳妇儿，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她那性子不改改，能过到好上么？再者……也不见得是旁人故意给她气受，也许是她自己吃不得一点亏，把芝麻大的委屈夸说成西瓜大呢……”


李薇笑道，“四姐刚成亲不到两个月，看得倒透！”


春杏斜眼儿哼哼，“前面有三个姐姐呢，没嫁前我就看透了！”


※※※


三刻钟后，姐妹二人到了松香楼，武睿似是已在那里等了些时候，见二人来了，立刻笑着起身。


春杏笑笑，“今儿去没去铺子里瞧瞧。”


武睿摇头，“去了田里一趟。”


李薇奇道，“这会子田里也没旁的事儿，四姐夫去田里干啥？”


武睿便没再说话。春杏斜了李薇一眼，李薇立时明白，许是武睿没什么地方去，便无聊四处走走。


向春杏谦然一笑，又说起宜阳家中的事来，大多是自己的庄子里如何，还有吴旭的天荒湖和酒楼，以及周濂近些日子对生意格外上心，张罗着在州府扎摊子做生意的事儿。


李薇本意是想隐晦开导，春杏却悄悄将手伸到桌子底下扭了她一把，疼得李薇差点叫出声来。抬眼扫见武睿脸上的笑意勉强，警觉住了口，讪讪笑着，埋头猛吃。


吃了一会儿，便又扯起小时候来镇上的趣事儿来。气氛这才好了些。


用过午饭，武睿说出去走走，春杏又悄悄斜了李薇一眼，向他笑道，“嗯，那你晚上早些回。晚饭我回了祖母，在咱们自己院中吃。我呀，做一道你最爱吃的麻辣碳锅鱼来，梨花还带来了三姐夫家的酒……咱们三个好好吃顿饭。”


武睿应了一声，带着两小厮，沿街而去。


李薇似是听见春杏幽然一叹，连忙转头，春杏脸上已浮上笑意，拉着她的手往马车那边儿走，“回吧。”


“四姐。”李薇小心的叫了春杏一声，春杏扭头，瞪她，“摆么这一副小心翼翼的架式做甚么？”


待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定，春杏才道，“他不过是对武伯伯有心结。所以对三房的生意不上心，更不愿借家里的势。”


李薇忙笑道，“那四姐的生意不是说让睿哥儿帮着管么？早些让他上手呗！”男人的心态她了解的虽然不多。但是人是社会群居动物，有人的地方难免有比较。大多的比较是不自觉的。就比如方才她不小心说的话，本没有一丁点儿拿另外三个姐夫与武睿相比的意思，但是他却不自主的比较起来……


春杏点头，“我是说等天凉快了，便去州府一趟，与周荻说说这铺子分开的事儿。”


提到周荻，李薇猛然想起，周荻怀孕以及将要回宜阳小住的事儿。忙向春杏说了，春杏愣了下，欢笑道，“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她什么时候回宜阳？这丫头也真是，这样的事儿居然不送个信儿来与我说说。”


李薇道，“小荻姐姐怕是也写了信儿给你呢。镇上到底不如县里送信方便，估摸晚两天就到了。”


春杏咯咯的笑了一阵子，才说，“这样也好，也省得我们往州府跑了。等她回来了，这事便说说吧。”


李薇点头，虽然不知道武睿对春杏经营的这门类生意是否真的感兴趣，毕竟是小两口自己的产业，应该会尽心的。再得，先做着这个，等积累了经验，再有旁的想做的，再慢慢的上手也不迟。


没过两天儿，周荻的信儿果然到了，信中向春杏极尽炫耀，并狮子大开口向春杏讨要贺礼。


春杏提笔写了封回信，将周荻数落一番，并问她回宜阳的准确日期。


周荻来信之后，李薇每日除了随春杏去武老太太、武太太处坐坐，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春杏的小院里，两人与武睿商议着往前铺子里的生意该如何做，如何扩张，哪些新品种新创意该投放等等。


有时说得太过投入，饭都顾不得吃。菊香私下与李薇悄悄笑道，“五小姐一来，四小姐做事儿也有了心劲儿。”


李薇笑笑，人不都这样，有人做伴儿，才能提起精神来。


韩姨娘与两个外甥女照旧每日都来，有时候是韩姨娘带着，过了两三日之后，许是见春杏言语温和，李薇也是一副笑眯眯的，自己便不再过来，只有娟儿与燕儿两人仍是雷打不动，早上饭后请安，下午拿着针线过来闲坐。


因为商议铺子经营的事儿，武睿大部分时间都在院中，五六日下来，两人愈发黏着春杏的院子。


更有那个叫绢儿的，性子象是活泼主动些，每每武睿一出现在书房卧房之外的地方，她便缠着武睿问东问西，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就连那个看似羞怯矜持的燕儿，也做了两副鞋袜，一副是春杏的，一副给武睿。春杏面上却是笑眯眯，并不恼，待她一走，便让菊香包了，回头出门，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去。


李薇问春杏在打什么主意，春杏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直直盯着院中花架下，正与她菊香兰香套近乎的绢儿燕儿，幽幽的道，“你且等着看就好。”


李薇看春杏一副猫抓老鼠的笃定模样，也不由好奇，春杏究竟会怎么对付这二人，有道是打狼不死，反被狼咬。春杏会如何一招制敌呢？


※※※


转眼李薇到武府已有八日，这日天气不算太热，李薇应武睿的要求，去武府的农田里瞧瞧。


仍是在即将出门之际，燕儿和娟儿便来了。春杏不待二人开口，便向兰香菊香道，“今儿你们两个不用跟着，陪着表小姐吧。另外，我小舅母给的方子，昨天我和五小姐已大致配了出来，还有人参白蔹两样磨得不够细，你们趁空磨好，配出来，等五小姐走时，给她带一些。”


菊香兰香应了声。燕儿与娟儿眼睛闪了闪，也齐声应下。


李薇避过武睿悄悄问春杏，“四姐，这些日子做东西你也不避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春杏笑笑，“没做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没瞧见这两个人最近两天，对这些热衷起来了？”


李薇点头，确实如此，这两日春杏突然大方起来，不但将自己新手做的植物油香皂大方的送给她们，还详细的解说如何保养皮肤……可是，春杏的用意究竟在哪儿？


春杏望着她一脸困惑，只是一笑，拉她，“走吧。今儿也让我开开眼，你种地到底能不能种出花儿来。”


李薇不满的瞪春杏一眼，却又无可奈何，跟着她上了马车。


还好，春杏没让她等太久，在武家田头转了一圈儿，李薇倒没多指点武睿，只把秋粮贴根点肥的法子说了，并交待点完肥后，立刻浇水，好让肥力融入土层，以使肥力均匀。


约抹半晌午回到院家中，燕儿娟儿已回去，只有菊香兰香和两个小丫头在。


“四小姐，养颜粉配好了。”待两人换过衣衫，菊香奉上茶说道。“不过……”她又看了眼兰香，脸上显出愤然之色，“不过，一共十二份，韩姨娘过院来，听说是您新配的养颜方子，非要奴婢们给她一罐子，连带两位表小姐，也一人拿了一罐子……”


“咣啷……”菊香话未说完，一声脆响，春杏手中的茶杯已在正房的青砖地面上开了花，声响极大，吓了李薇一跳。


有一片碎瓷片崩溅到李薇前襟之上，可见春杏这一摔的力道之大。再看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副咬牙切齿气极的模样，李薇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哼，我不过半天没在家，就敢就这么一声不吭的把我的东西搬了去。若我出门十天半个月，我这院子是不是该换人了？我让你看家，你给看得什么家？那些眼皮子浅的东西，你知道她们是什么秉性，怎么不会给我看牢了？”


菊香兰香以及青苗三个都被吓住了，不及有所反应，春杏的厉喝声已脱口而，夹杂浓浓的怒意。


“春杏……”武睿眉头皱了下，眼中满是疑惑。春杏的性子是泼辣一些，可自嫁到武家，这么直接打脸的话，却从未说过。又看她气得胸口急剧起伏着，不明白仅仅是一些药粉而已，单从配料上看，也不比她之前随手送人的贵重多少……


不过，武睿刚开了口，春杏怒气冲冲将他的话打断，“你叫什么？我嫁到你们家，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说不得一句？活该我受委屈？老太太、太太还没给我委屈受呢，她们是个什么东西！”


春杏嗓音脆亮，武府仆人不算多，一向静幽，有在外面儿干活的下人听见这么边叫嚷，悄悄过凑过来，往里面探头探脑，见正房外，两个小丫头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另有两个粗使婆子，见人过来看热闹，忙过来赶人，“几位嫂子，赶快走吧，让少奶奶看见可不是了得。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方才连少爷都呛上了。”


其中一个婆子好奇问道，“方才少奶奶和亲家小姐从外面回来时，在二门处瞧见，还是一脸的笑。这才多大功夫，便火成这样？是谁作的怪？！”


春杏院中的婆子一边摆手，将看热闹的几人领到墙外，院内瞧不见的地方，才压低声音道，“象是因为韩姨娘和那个两个不声不响的拿了少奶奶贵重的东西……”


众人齐吸气，这还得了？也有喜看热闹添乱，当下便道，“这事儿还得了。得快去老太太、太太院中报信儿……”


※※※


武睿被春杏顶了一句，霎时黑了脸儿，脾气上来，重重哼一声，起身要往外走。李薇连忙叫道，“四姐夫，你别跟四姐一般见识，她这会儿在气头上呢。”


又见菊香兰香以及青苗三个皆半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一室的轻松惬意，已换作一室凝重。


春杏依旧气鼓鼓的，武睿也气。李薇便向那三人摆手，“去外面候着吧。”


三人身形刚动，李薇心中一动，忙叫，“等等！菊香一人去想个法子叫韩姨娘知道。另一个想法让人去告诉老太太、太太。青苗就在外面侯着，去吧！”


菊香兰香齐齐看向春杏，春杏脸上怒容不变，眼睛却闪出一丝笑意来，哼一声，不理她们两个。


两人象是突然明白了，忙应声，“五小姐，我们这就去。”


青苗还似不明所以，却也跟着这两人出了正厅。三人一出去，李薇亲手倒了茶递到武睿跟前儿，笑道，“四姐夫消消气，四姐这是为了我呢。”


又倒一杯递到春杏跟前儿，笑，“四姐想教什么直说就是，演这么一大场戏，你不累么？”


春杏满脸怒容登时冰雪消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儿，才笑，“还不算笨。”


李薇撇嘴，她一向是不笨。只不过不大喜欢这些罢了。


武睿粗眉皱着，看看春杏，看看李薇，象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拍桌子，不满哼哝，“我早就说过，你们家……”


李薇笑着接口，“是，四姐夫早就说过，四姐最凶，我第二！”见武睿惊奇，又得意的道，“不止这话我记得，四姐夫那会儿拿眼斜我，说我还没板凳高，我也记得！”


武睿笑了下。明白春杏并非真的怒，而是借题发挥，不想拦她，也不想搀和，站起身子要走，春杏也不拦他，反而笑着道，“今儿中午你在外面用饭吧。”又道，“出去的时候，就黑着脸儿吧。作出个被少奶奶气走的样子。”


武睿粗眉又皱了皱，无奈摇头，挑帘出去。


春杏望着打晃的门帘，向李薇笑道，“睿哥儿能做到的，怕只是这样，不过，若是年哥儿，我约抹着，这会儿定然不走，专等着给你撑腰呢。”


李薇捂嘴一笑，“那是四姐夫知道，他不在，你更好办些。”至于他么，约抹是担心自己太弱，受人欺负。


武睿走了没大会儿，院中响起一串凌乱的脚声，春杏脸色迅速敛起，李薇也很配合的安抚道，“四姐，消消气儿……”


青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少奶奶还气着呢？”


青苗小声应了声。青萍已在外面隔帘道，“少奶奶，太太听说有什么人惹您生气了，让来问问。”


春杏扬声道，“进来吧。”声音中又含上浓浓怒意。


门帘挑开，青荷两人进了屋，一眼瞧见地上的狼藉，一边赔笑安抚，又叫后面跟着的两个小丫头，“快来收拾了。”


春杏冷笑一声，“我满院子东西都不保了。还收拾这个做什么？”


青荷赔笑道，“少奶奶这是说哪里话。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老太太听说这边儿的事，已让人叫了韩姨娘去，要亲自问个明白。”


春杏又是一声冷笑，“青荷嫂子这话，是说我冤枉她们不成？……缺什么东西，想要什么，但凡开口，我没有不给的，我就不惯她们这不问自取的毛病！”


青荷连连赔笑，“少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韩姨娘和两位表小姐真做下这事儿，老太太自会替少奶奶出气的。”


青萍在武太太身边，自然巴不得看韩姨娘倒霉，青荷话音一落，她便道，“太太也说了，不管是谁，少奶奶的委屈，她自会过问的，让您先消消气儿。”


春杏仍旧气呼呼的。


李薇在一旁道，“两位嫂子，不是我向着自家姐姐。我来了这八九日，单我瞧见的小玩艺儿，我四姐送她们的数都数不清……莫不是因我四姐和气大方，就任她们张狂到不把我四姐放在眼里？”


顿了顿又道，“……我们家虽是农家出身，姐姐们福没享多少，这样的气却是没有受过的……”


青萍家地笑道，“亲家小姐说的。莫说是少奶奶这样出身，便是再平常的女儿家，被人悄不吭声的搬了东西，哪里能不气？”


又向春杏小心翼翼地笑道，“听说，这还是少奶奶新配制的方子，十分的金贵……”


春杏冷笑一声，“可不是。这是我小舅母给的方子，从去年秋上，我就开始琢磨，配方试了多少回，才弄出这么一个合适的用量，她们可倒好，一句话不说，便拿了去！”


青萍一直在说，武太太会替春杏出气云云，让春杏消消气儿。


青荷却只是先前儿说了几句话，便默默立着。李薇看春杏戏做得差不多了，拿着这个由头，好好发作一场，好叫她们再没脸没事往这边儿贴，又让她们在府里头好一阵子不能抬头。


便向春杏道，“四姐，你就消消气儿吧。有老太太、太太替你作主呢。”


春杏顿了片刻，混身装出来的怒意散云，又好一会儿，才向青荷青萍两人长叹一声，道，“我也是因生意上的事儿一时烦心……倒扰了老太太、太太了，你们回吧，就说我不气了。饭后过去给她们二老赔罪。”


青萍青荷见她脸上怒容消了，便又说了些宽慰的话，各自去了。


这一群人一走，春杏便叫来菊香，交待她，“院门上了，你与兰香轮流守在门口，那三人若来，就说我气得头痛，吃了药睡下了，不准人打扰。”


菊香应了声，匆忙出去，不多会儿便传来院门开合的声响。


春杏脸上立刻化作一片笑意，往椅子背上一靠，“行了，戏结束了。”


李薇笑道，“四姐，你方才发火的时候，装得还真象！”


春杏得意一笑，瞪她一眼，“我就说你笨，你还不承认……你脑袋瓜子是聪明的，可是心眼太实。生气也好，高兴也罢，都是心头怎么想，脸上便如何表现……我方才发那一通火，可不是心里头真重视那堆儿东西，那是手段！你听明白了没有？”


李薇还未及说话，春杏便又道，“按常理，她们认为我对那些东西不重视，其实她们猜对了，我确实没重视到要与之撕破脸的地步。不过……并不代表我正想与她们撕破脸，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不用！”


李薇笑着赞叹，“四姐好厉害。”


春杏却笑笑，“不过是生意人的心眼罢了。行了，咱们吃过饭，好好歇一歇，且看下午吧。”


李薇点头，“四姐，你这可算是寓教于乐了。”


春杏笑了，“教你这个笨丫头，我可是费了大功夫呢。不过，你记住了……日后想做什么事儿，先想好后路再说。这个跟小舅舅那次说的为官之道倒有几分相似：思危，思退，思变。”


李薇扑哧一声笑了，“四姐，小舅舅说过这样的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春杏得意一笑，又瞪她，“小舅舅来时，你心头想着什么，你自己知道。旁的话能听进去么？”


李薇一笑，春杏说的也对。


因早上去了田里，回来春杏又借机闹了一场，饭后两人都有些困了，武睿被打发出去，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回来。春杏便歇在李薇的客房塌子上，絮絮叨叨的向李薇传授着这些年她自己捂出的所谓“生意人的心眼儿”。


李薇先是兴致昂然的听着，终就抵不住午后困意，春杏的声音愈来愈远，迷迷糊糊的睡过了去。


再次醒来，塌子上已不见春杏的身影，院中静悄悄的，想来她并没有错过春杏接下来的应对。


又想起上午春杏说的话，暗自一笑，春杏已经从小狐狸，开始往老狐狸级别蜕变了。


青苗听见里面动静，悄悄走近，挑帘一看，与李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她欢笑着道，“五小姐，你醒了。”


李薇看她行事小心翼翼，知道春杏上午那一通火气吓着她了，毕竟才十二三岁的孩子。便轻笑下，声音轻柔，“四小姐在哪里？”


“在厅里呢。”青苗轻手轻脚的将洗脸水端进来，看她脸色还好，便忍不住道，“五小姐，刚用了午饭，那个姨太太便带着那个什么娟儿燕儿过来了，说是给四小姐赔不是。被菊香姐姐拦在外头了。”


“哦。”李薇轻应一声，“还有谁来过？”


“还有上午来过的两位管家嫂子。听说四小姐睡了，便没进来。菊香姐姐要过来回禀四小姐，被她们拉住了，说是让老太太和太太说让四小姐好好歇着。”


李薇刚洗完脸，春杏便进来了，叫身后的兰香，“去看看老太太太太起身没有。再叫菊香来给五小姐梳个庄重点的发式。”


兰香应声去了。青苗刚给李薇梳着到一半儿，听了这话，颇委屈的小声道，“四小姐，我也会梳的。”


春杏好笑的瞪她一眼，“嘟哝什么。你会梳什么我还不知道？”


李薇笑了下，让青苗去拿衣裳，问春杏，“去老太太、太太处有事儿么？”


春杏点头笑笑，“上午唱了戏，总得收场呀。”


李薇看春杏笑得一脸笃定，便缠着她问，究竟是什么法子，春杏只是不说。


梳装完毕，兰香也回来了，“老太太已起身了。太太听说少奶奶要去老太太处，便说正好她要也去陪老太太说说话儿……”


春杏站起身子，将李薇上下下下打量一番，笑道，“咱们走吧。”


※※※


李薇与春杏到武老太太院中时，不出意料，武太太、韩姨娘与娟儿燕儿都在。两人行过礼刚落座。


武太太便向春杏道，“本正要使人去叫你，你便派人来了。这会儿当着老太太的面儿，你给说说清楚，什么事儿惹你发那么大的火？让老太太闹心，午睡都没睡好？！”


顿了顿又道，“梨花也在这里呢，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说。莫让亲家母以为你这里受人欺负，老太太与我却撇着不管。”


春杏脸色自出了院门儿，便沉着，这会虽然缓了些，却也没好到哪里去，武太太的话一完，她沉默一会儿，扫过韩姨娘三人，沉声道，“今儿这事儿，我得先给老太太、太太陪罪，是我一时气儿没压住，惊动了老太太太太。可是，我自问一向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若是想要什么东西，只管与我说明了，我还能说个不字……”


春杏刚说到这儿，武老太太轻哼一声，她便住了嘴，看向老太太。


武老太太眼皮抬了抬，扫过厅中几人，视线定在李薇身上，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的道，“行了，事情原由我已知道了。韩姨娘做法是欠妥当，我自会让她们给她赔不是，做主给你一个交待。可是，你往常即大方，这回便是一时没问你，你用得着发么大的脾气？！”


春杏正欲说话，武老太太已转向韩姨娘三人，目光狠戾，“你们三个做得好事儿。就那般眼皮子浅，就那般见不得旁人的东西？还不快赔礼？！连累我这老婆子跟着你们没脸！”


韩姨娘三人均是一脸羞愤，自春杏与李薇进来，便半垂着头，此时脸色更红，燕儿与娟儿脸上挂着泪痕。


春杏忙站起身子阻拦，“老太太不可，即是一家人，难免有磕碰，哪里须这般较真儿！”


武老太太冷哼一声。向韩姨娘三人摆手，“即是春杏说不用，你们就下去吧。好好在院中反醒，没我的话，不准出来。”


韩姨娘应声，带着燕儿娟儿逃似的出了正厅。


春杏望着三人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睛沉了沉，心说，这只是小惩，若是还敢打着歪着心思，她不介意再给她们来一回大戒。


武太太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转向春杏，“今儿虽说你占了理，行事到底不妥当。不过是一件小事儿，怎么闹得这么大？”


春杏立时起身，陪笑道，“太太教训得是。我来正是为了向老太太太太赔罪的。前些日子周荻来信，说铺子的生意惨淡，现如今每月的赢利还不足以支撑门面租金与工钱，我这心头一时发急……”


“……而且早先推出的那些新鲜花样儿，早被人学了去，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配小舅母给找的方子，指望着它能救一救铺子……老太太也知道，做这门生意，方子便是命根子，也怪我没跟姨太太燕儿娟儿妹妹说清楚……若是这方子不小心泄露，被人占了先机，这铺子便可真没得救了……”


说着，又苦笑道，“我那生意虽然不是什么大买卖，一年到头也有两千来两的进帐，现在到了亏本的境地，我心中实在焦急……”


武老太太一直不同意武睿管春杏生意上的事儿，是因为这是女方的产业，怕落个靠亲家的名声，可武睿一直对武家的产业不上心，也不提去做什么旁的生意。成亲前，他打着在县城里读者的名头，不常在家，倒也没怎么觉得。自成亲后，便一直留在临泉镇，这几个月来，除了去麦收去帮了几天忙，其它时候，也是一直闲着。


这么下来，却也免不了落个吃软饭的名声。再者，武老太太一向不喜春杏强势张扬，而这强势张扬的背后，便是她有钱有底气！


断了她的财路，灭了她的底气，自然是武老太太愿意看到的，但是，谁会跟钱财过不去？一年两三千两的进项，说没就没，也着实让人心疼。


一时间，武老太太武太太眉头都轻拧起来。李薇却心中暗笑，这怕就是春杏的所谓的思退了。


许久，武太太问道，“那生意先前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的就不行了呢？”


春杏苦笑道，“周荻有了身子，那铺子现在是沈卓帮她管着，可是，沈家是做大生意的，这样的小生意，不看眼中，也不大上心，再者，也忙不过来……”


武老太太却是轻哼一声，“我早说，女子就该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哪里有抛头露出做生意的……”


春杏接话道，“老太太说的是，我原本就说，待成亲后，这铺子的生意交给武睿去管，可是，武睿因说要在祖母母亲跟前尽教，不肯离家……”


李薇又是一个暗笑，两人在宜阳的宅子都悄悄买了，哪里是什么不肯离家……


武老太太眉头仍然紧锁着，武太太心中却是一动，因武掌柜对生意不太热衷，招致老太太不喜，嫌他无大志，武睿若是再这样下去……


沉思片刻，便笑着向武老太太道，“母亲，睿哥儿有这份孝心，着实难得。不过，春杏说的也在理。生意到这份儿上，能帮她的，也只有睿哥儿了，单靠沈府那边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春杏脸上带出笑意来，向李薇悄悄眨了眨眼睛。

第172章 建一个大大的庄园吧


虽然武老太太并未立时同意武太太的提议，不过，李薇却感到武太太态度的坚定，春杏有了临时同盟者，一时倒也不怎么担心了。


并且，老太太年纪到底大了，夏天结束之后若是去了安吉，她还能管春杏多久？只要武太太心疼钱财，愿意让春杏武睿离开家亲自掌管铺子，一切应该不成问题。再者春杏这次可算是帮了武太太的大忙，最起码狠狠的打了韩姨娘的脸面。


晚饭将开始时，武掌柜从外面回来，到武老太太院中用饭，虽然没有明说韩姨娘的不是，却将事件原由又问了一遍，最后向武老太太道，“母亲，韩家两位外甥女来住也有一阵子了，早些送回去吧。亲戚在一起住久了，难免有摩擦，别把仅剩下的亲戚情份给磨没了。”


当然这些话李薇并没有听到。她和春杏在晚饭前已从武老太太处回到春杏院中。这话是第二日送走燕儿和娟儿后，菊香从院中奴才那里听来的。至于武老太太是如何说的，李薇并不清林，不过结果总算还令人满意。


李薇望着远去的马车，向春杏笑道，“四姐这下可放心了？”


春杏撇着嘴儿，“我一向都是极放心的。只不过那两个人惹我不高兴，我得出出气才行，并不是她们对我造成什么威胁才动手的。若真是造成威胁，那可不是仅仅是让她们颜面无光这么简单了。”


李薇抱着春杏的胳膊，笑道，“嗯，还是我四姐厉害。”


春杏得意了一会儿，又有些遗憾，“怎么这么快就送走了，我还想着哪天想起来，去这二人面前转转呢，‘宽慰宽慰’她们呢。”


李薇因这话，不由斜了眼春杏。


这两人被送走的当天午后，武太太派人给春杏送了两匹轻软夏布，春杏挑眉笑道，“太太倒是通透的。”


见认过春杏的手段，李薇彻底放了心，便和春杏说要回去，春杏倒也不多留她，只说过些日子兴许他们就能回宜阳。另外交待李薇回去虽跟何氏李海歆说道太多，省得他们忧心。


李薇一一应下。


在那两个丫头被送走的第三天，李薇向众人辞行，准备第二日回宜阳。武老太太照例说了些客套话，并命青荷备了一份回礼。武太太倒比她来时热情了一些，李薇去辞行时，还亲热的挽着她的手，留她在院中说了小半个时辰的闲话。夜里又与春杏絮叨了半夜，方沉沉睡去。


“五小姐。”第二日李薇刚用过早饭，青苗和兰香正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搬行礼，菊香微急而雀跃的声音由远及近，“四小姐，五小姐……五姑爷来了！”


“谁？！”春杏本以为是武老太太那边儿又有什么事儿，直起身子，等着菊香下面的话，没想到却是这句。


李薇也愣住了，菊香挑帘进来，笑道，“是五姑爷，贺家二少爷！”


武睿也惊了一下，站起身子，“人在哪儿？”


“在二门外儿呢！”


武睿匆匆出门而去，春杏笑了笑，向李薇道，“是来接你的吧。”


李薇也笑，倒也真有这种可能，毕竟他说过要来接她的话。不过他这一来，少不得又要到午饭后才动身了，那可是真热呢。


说话间儿，武睿与贺永年已到院门口儿，春杏笑着迎上前去，远远便道，“你不在宜阳忙正事儿，跑这里来干嘛。”


李薇跟在春杏身后，听见春杏的叫声，遥遥向那边儿看去，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相视而笑。


春杏扭头看两人的神情动作，撇了撇嘴儿，叫菊香兰香赶快备茶待客，贺永年轻轻摇头，“小杏，我停留不得，这就要回去。再者，到中午再走，天便热了！”


春杏没好气的道，“那便住一晚，明儿一早再走！”


贺永年仍是摇头，看向李薇一笑，“不行，明儿可是重要的事儿要办！”


春杏眼睛闪了闪，猛然一亮，“明儿行纳采礼么？”


李薇一愣，看向贺永年，只见他嘴角微翘，笑意盈盈的点头。


武睿哈哈大笑，一掌拍在贺永年肩头，“恭喜，恭喜！”


贺永年嘴角含笑，一掌回拍在武睿肩头，“日后记得补份大礼。”


春杏先是咯咯的笑着，听见他这话，立时插话道，“你还敢向我们讨礼。这个时候，你该给我们送礼才是。”


李薇心头从初听消息的惊，到后来的喜，再到现在有些恍然，一直以为亲事会因贺府大夫人的缘故，而大费周折，没想到竟是这么顺利，接下来按部就班的完成六礼……


青苗悄悄抽动她的衣袖，李薇回神，对上她略微有些疑惑的双眼，“怎么了？”


“没，没什么。”青苗大力摇头，又悄悄问，“五小姐不高兴么？”


“高兴。”


李薇说完这句，便快步走过去，立在春杏身侧。春杏正笑呵呵的说着，“……明儿即是有正事要办，我们便不多留你们了……”


武睿也笑呵呵地说道，“大礼要送，也得换个什么回来。春杏，你说是不？”


春杏咯咯笑道，“是，换个称呼回来，这可不为过！”


李薇立在一旁微笑着，眼睛时不时扫过贺永年满是笑意的脸。


在春杏院中叙了二三刻钟的闲话，李薇的行礼便装好了，两人立时起身告辞，至于武府长辈那面儿，便请武睿代为说明。


※※※


马车辘辘驶出武府，渐行渐远，李薇放下车窗帘，微吐一口气。贺永年轻笑，“怎么，很累？”


李薇摇头，不累，只是没有自家自在而已。贺永年来时骑得马拴在马车后面儿，青苗很识趣儿的与方哥儿坐在赶车的位置，并不忘找个外面凉快的借口。


车厢之内只剩下二人，贺永年目光轻柔的望着她，将她的一双小手握在掌间，一寸一寸的拂过，传递着不可言说思念。


他不出声，李薇也不说话，对望许久，青苗与方哥儿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从前面飘来。


直到，马车疾驰起来，似是出了镇子，贺永年才轻笑道，“在武府都做了些什么？”


李薇不好说其它的，便挑着一些小事儿说了，比如与春杏一块研制新的护肤方子，还有陪武睿看地，去小赵村看石头爹娘。


李薇正说得眉飞色舞，突然贺永年倾身，在她耳边低轻问，“想我了么？”


他的衣衫上还残留着李薇所熟悉的安神香气息，幽幽闯进鼻腔，两人相距之近，让李薇能在他湛湛清眸中看清自己的面容，他嘴角仍然改不了儿时的习惯，微微轻抿着，似倔强似羞涩，李薇几乎没思考的，凑在他唇上恶作剧的轻轻一咬，放开轻笑，“嗯，想了。”


贺永年被她突然偷袭弄得一愣，后知后觉的以手掩唇，温润的眼中一片惊讶，李薇被他这个防御的动作弄得一愣，登时暴笑出声。


青苗和方哥儿两个被她这突然暴笑，惊得一齐收声。李薇捂嘴笑得畅快，贺永年愣了片刻之后，也跟着轻笑起来。


同时一只手将她的小手紧紧攥着，略微施压，以示惩罚。


李薇心情大好，笑了一阵子，将头伸出去，日头还不算太毒辣，从脸庞上抚过的风凉丝丝的，她回头笑道，眼神明亮，神风飞扬，“年哥儿，我们骑马先行吧。到前面我记得有个村子，在那里等青苗他们。”


贺永年挑挑眉头，有些意外，却还是点头笑道，“好。”


方哥儿在外面听到两人的对话，将马车赶至路旁停下，李薇跳下马车，向两人道，“你们不用急着赶路，按常速跑便是。我们在那叉口处的村子等你们。”


青苗忙将她的帏帽拿出来，“小姐，你戴上这个。”


李薇接过来，将帽子戴好，贺永年已将马解了下来，扶着李薇上马，自己随后上去，在她身后道，“梨花今日和往日有些不同。春杏说了什么？”


李薇摇头，只不过就在刚才他掩唇的那一刹那，李薇突然找到前世，在那个相对开放自由的时空，自已所拥有的某种自由爽朗的心绪。也许是怕被人发现她的异样，过于自我保护，她对这个时空的规则尊守得竟比春杏那个古人还好。


在面对自己真正的内心时，只会一味的掩饰，其实，大可不必……


一面想，一面在他手掌上轻拍，笑道，“快跑，好热。”


贺永年在她身后笑了一下，驱马飞奔起来。自由的风穿过长发，李薇突然格外盼起婚期的到来，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性格“变态”竟然是从即将迈入青春期开始的。


或者更早？她不确定的摇头。总而言之，过份的掩盖，以及这个时空对待字闺中的女子种种规矩和禁制，让她不自觉的随着外部环境改变着自己，以求适应于时代……


而，显然比起未婚的女子来，已婚女子在社会舆论方面拥有更多的自由。


马匹在路上飞驰，偶尔路上有行人看来，李薇瞥见他们微微摇着的头颅，心头涌上的不是自责，而是一种恶作剧之后的满足心理，心说，反正你们也不认得我，爱咋咋说。


偶尔见瞧见有平坦的田间大道儿，李薇便指挥着贺永年，大声道，“拐进去，拐进去！”


贺永年往往不作片刻停顿的勒转马头，拐到农田间的土路上去。空气中带着苞谷苗特有的微甜，迎面扑来，李薇不由伸展双臂，任风将她宽而薄的衣袖刮得迎风招展，发出猎猎声响。


贺永年眼中惊奇更多，无声微笑起来。


李薇扭转身子，向他大声道，“春天有什么骑马的好地方么？”想想，策马在春天的花海中飞驰，那应该是一件极畅意的事情。


贺永年轻笑，“有呢。梨花喜欢骑马，过了夏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薇点头，豁然开朗之后，才发现自已为了社会规则丢掉甚多，从今儿起，她要在这个时空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一一捞回来。


两人骑着马，在田间小路间穿行，衣角翻飞，路两旁刚刚半尺高的苞谷田秫秫田棉花田掠向身后。


人少处，李薇便会咯咯的笑出声来，声音响亮而清脆，笑声飘散在风中，连她自己都觉得周身轻快而畅意无比。


偶尔，发现一段更为平坦人少的路，贺永年不惜跑一回回头路。


以至于两人在到达与青苗方哥儿的约定地点时，马儿已跑得大汗淋漓，而在他们刚歇了不到两刻钟，方哥儿便赶到马车到了。


“梨花是因为明天之事，才这么高兴么？”略做歇息，让马匹休息一会儿，饮了水，并喂了草料，李薇与贺永年再次钻进马车之中。贺永年嘴笑含笑着问。


李薇笑笑，丢过去两个字，“你猜！”


贺永年笑容微顿，“我猜是！”


李薇呵呵一笑，心头格外舒畅，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你说是就是呗。”


想了想又问，“明儿你给我准备了真的大雁么”


贺永年笑着点头，“喜欢么？”


李薇撇嘴，“这是最基本的吧。周家当时也是用的真大雁，四姐那会儿也是呢。”


贺永年又是一个诧异，李薇将他的神色瞧在眼中，暗中一笑。


停了片刻，贺永年问，“那么你最想要什么？”


李薇仰着想了想，自已对物质生活要求不高，特别想要的东西并没有。想了许久，突然她笑道，“我们将来建一个大大的庄园吧。要很大很大的那种，每条路都修得笔直，可以纵马狂奔……那种要多少银子？”


贺永年笑着摇头，“不知。不过……”他伸手盖在她的发顶，笑道，“梨花第一次向我讨要东西，即使要用一辈子去挣银子，也要挣来一大大的庄园给你。”


李薇反手握将他的手从头顶上扒下来，抓着他手，小指勾起，笑道，“好，来拉勾。”


贺永年眼含笑意，将小手指曲起，和眼前这个突然象是换了个人般的小女子，认认真真的拉个勾。

第173章 学以致用（一）


贺府来送纳采之礼进行得很顺利，在媒婆与贺府大管家的带领下，按部就班的完成了礼仪，中间居然一丝波澜未起。李薇先是诧异，后来想想，有他一直在宜阳坐镇着，生不出什么波折才是正常的。


行了纳采之仪，接下来便是问名，也就是所谓的合八字。李薇想，若她是贺府大夫人，想要阻止这亲事，倒是可以在这个环节上动些手段，比如找个什么八字不合，八字不兴家，克夫压财运等等的借口。与贺永年说起时，他笑道，“八字我早就悄悄合过了，很合！再者，八字不合也可以借缘，你操什么心？”


日子缓缓流逝，转眼七夕将至。


这期间何氏整日为了李薇准备嫁妆而整日忙碌着。后面小院已收拾好，李薇将它作为自己的办公场所，正式启用，这些日子来，除了偶尔被何氏拉去挑选布料头面，大部分时间她依旧是忙碌着两边田中的事情。


荒庄子那边儿，钟明替她挑选了四五个老实肯干的长工，专门管着制粪丹的事儿以及收购各种动物毛血骨头等等。贺永年去瞧过一回制作过程，只在旁边立了一会儿，便眉头微锁，连连摇头，向李薇无奈地笑道，“实在不明白，你从小到大偏对这个感兴趣。”


李薇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嘻嘻一笑，也不多解释，只将粪丹的功效的夸得天花乱坠。


荒地那边的庄子里，秋粮虽然比正常的麦子间作的秋粮，下种子晚有小半个月，可是田肥充足，现如今，苗子虽赶不上老庄子里的高与壮实，但是已经大大超过李薇的预期。


往年七夕，还有春杏与她作伴儿，姐妹二人虽然都擅长针线，也不耐烦做那个东西，却总要应应景，做做样子，由何氏领着乞巧，再由贺永年武睿陪着去街上看看花灯。


李薇从武府回来之后，春杏倒来了几回信儿，说自李薇走后，武老太太身子便不大好，断断续续了发了几次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没精神，茶饭不香，整日躺在床上。她和武睿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提回宜阳的事儿。


而贺永年自纳采之后，在宜阳的时间也极为有限，一个月里有二十多日都在安吉，这次是六月末走的，现下还未回来。


今年，怕只有她与何氏在家里过七夕了。要么便去春柳家里，周荻已回到宜阳约有五六日，李薇这几天忙着田里点肥，除了在她回来那日去见过她，后来一直没时间再去。


七夕前一日午饭后，李薇坐在厅中与何氏商量七夕如何过，若是周濂赶不回来，她便与何氏去陪春柳一块儿过等等。


院门响了。青苗匆匆跑去开门儿，片刻便听见她的声音，“是冯夫人让送来的？”


李薇忙站起身子，走到厅门口。青苗已带着送信儿的丫头往这边儿走来，走到台阶下，回道，“五小姐，是冯夫人派人送贴子，明儿在冯府举行七夕宴会！”


来送信儿的丫头连忙上前行礼，笑道，“见过五小姐。我们夫人说了，您明儿一定得到。今年轮到她办宴会，您若不到，可是让她脸上没光彩呢。”


李薇忙叫青苗将这丫头往屋里让，她赶忙摇头，又笑，“五小姐痛快应下，就是心疼我们做丫头的了。贵府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那里都送到了。您可一定要去……”


这几天正是三伏最后几天，天气闷热的得很，又正值大中午，李薇看那丫头额头鼻尖香汗淋漓，不忍她久站，便笑道，“好，我记下了。你回去替我谢过冯夫人。就说，谢她记挂着我。”


那丫头捂嘴一笑，行礼，“好，奴婢记下了。不过，我们夫人也说了，整个宜阳县城里，就数五小姐您最难请，她若能请得动，可显得她面子大些。”


李薇一笑，自她们家到了宜阳，只在第一年参加过由柳氏办什么的宴会，其后，再有什么宴，她倒是真没去过。一向春杏代为前去，有时春杏不耐烦了，便推了去。


冯府丫头因说还要去别的府上送贴子，不能久留，便告辞，临走时还说，“五小姐可千万要记得时辰，莫让我们夫人空欢喜。”


李薇点头，“好，我记下了。”


何氏从厅里出来，扫过李薇手上的贴子，又看看她的神色，道，“若是旁人还能推。冯夫人主办的宴，可推不得。”


李薇笑笑，“娘，我也没说我不去。只是，这天闷热得要死，不知道明儿会不会下雨呢……”


事实上，李薇的下意识里还是不去。不过，一来是冯夫人出面，这事儿推不得，二来嘛，自己日后的生活中，这些事儿估计也少不了，早些熟悉熟悉也没坏处。


何氏想了想又道，“明儿去，蕊儿肯定也要去，她若说什么不中听的，你只管不理她，莫在外面与人吵架，让人看笑话。”


李薇笑笑，“行了，娘，我知道。蕊儿若不犯我，我才懒得理会她。”说话的同时，心中一动，明儿何止佟蕊儿会去，贺府那两个庶女，肯定也会去。


还好方碧莹嫁人了，自家三个姐姐也会去，不然，她的处境可真有些四面楚歌的味道。


何氏坐回椅子上，叹了一声。李薇自然知道她叹什么，不过是这些日子以来，何氏因要为她置办嫁妆，到外头的次数多了，从旁人那里听来些闲言闲语。头一件便是贺府大夫人曾为贺永年张罗娶平妻的事儿，另一件却是有人传贺永年薄情寡义攀高踩低，说李家当年没发迹的时候，他事事靠着亲舅舅，现如今李家发达了，便把亲舅舅甩在一旁，又去攀伏李家。又说什么，将来若再遇到更高的枝儿，李家也免不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何氏因前一件事儿，回家好生气了一场，非叫着让把春桃和春柳叫来，让这二人去贺府问问这闲话儿从何而来的。李薇好一通劝，又说年哥儿也知道这事儿，向她保证过，这种事情贺大夫人也只是想想，不会让她做成等等。直直劝了一上午，这才劝住。


而后一种传言，不说是从佟府传出来的，也定然与他们有关系。不但何氏气，李海歆也气。


两人在家气了两天，最后李海歆叹息，“咱们与年哥儿舅舅的情份，这也算是到头了。”


李薇笑着挽着何氏胳膊，“娘叹什么。反正与佟府咱们也没什么过深的交情。”


何氏笑笑，脸上却仍有忧色，“满城的人这样传年哥儿，日后他若为官，这风评对他可不利。”


李薇只是拉着何氏回屋，并没有出声。心说，风评这东西，不过是个舆论导向而已，他若有心为官，会被这小小的闲言难住？


何氏在厅中坐了片刻，赶李薇走，“行了，你也大了。有些事得自己经历，娘也不管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回去找找衣裳，再想想明儿去该给冯夫人捎些什么过去。”


李薇应了声，又说两句开解的话儿，便起身出了正厅。走到穿堂处，站住脚，向青苗道，“你和方哥儿去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家走一趟，问问是不是明儿都要去。别呆久了，得了准信儿就回来。”


“嗳！”青苗欢快的应了声，急匆匆往前院走。李薇看着她的背影笑笑，在武家呆了十来天，青苗跟着菊香两个倒也学了不少。又加上她的亲事已行了一礼，愈发把自己当个贴身大丫头一般端着。


李薇若是派她个迎来送往的差，她便高兴得很。


青苗去了后，李薇自已回了房。麦穗和麦芽如今活动的地点，大多是在新盖的后院儿，李薇有意培养她们两个专管庄子的事儿，或者将来她若有机会做生意什么的，身边也有人替她管管账目。所以，现在庄子里一些简单的进出账目，便交由两个管着。


青苗去了大约一个时辰，便回来了。笑盈盈的道，“五小姐，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都说了要去。周家的姑奶奶也说也要去呢。她们让奴婢给五小姐带话儿，衣衫头面都挑好的，莫让人家看笑话儿。另外，周家姑奶奶还让我把这个带给五小姐。”


说着呈上一个红漆匣子来，李薇挑眉，周荻这又是做什么？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瞧，却一枚红如鸡血圆润水滴型小石头。取出来拿在手中，衬着她白嫩的肌肤，更显那鸡血石鲜红夺目。


青苗惊讶的睁大眼睛，“真好看！”


李薇心头也讶异，红得这般纯正的鸡血石真是难得，周荻还真是大手笔呢。


青苗又笑道，“怪不得三小姐笑周家姑奶奶大方呢。这个东西值不少银子吧？”


李薇点头，“大概是吧。”她对这种东西一向不上心，具体价值几何，她也不知道。便问青苗，“还有旁的事儿么？”


青苗“啊”了一声，又道，“大小姐说赵家姑奶奶兴许下午到，若是真到了，明儿也带她一块儿去。”


小玉？李薇愣了一下，眉尖微微挑起，“她不是刚走了才十来日？”


青苗点头，“是。可是大小姐没说她为什么回来。我也不敢多问。”


李薇将匣子合起来，摆手让青苗下去歇着。小玉六月初来宜阳，在春桃家里住了十来日，直到六月二十日左右才回去。期间李薇见过她一回，神色憔悴了许多，听春桃说，似是在婆家跟回娘家的大姑姐拌了嘴，她嫌她女婿没站在她这一边儿，没偏着她，一赌气便跑了回来。


这回来，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儿？

第174章 学以致用（二）


“五小姐，您来了！”


李薇刚下马车，便有人上前打招呼。抬眼一瞧，却是春柳的贴身丫头绣儿，当下一笑，“你家少奶奶什么时候到的？”


绣儿上前行礼，“也是刚到一会儿，约抹三刻钟。大小姐二小姐也刚刚到。”


李薇点头一笑。一时冯府那位去给李薇送贴子的丫头迎过来，俏笑着行了礼，“看见五小姐我便放心了。昨儿五小姐应得痛快，我们夫人还不大信呢。”


李薇微微一笑，身后青苗麦穗三个将给冯夫人备的礼从马车上取下来，那丫头立时又笑，“五小姐还真是客气呢。”


李薇正要说话，身后又一阵喧哗，扭头一看，瞥见月牙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便知马车之中是佟蕊儿，当下转头，向那丫头一笑。转问绣儿，“你家小姐是不是也来了，现在哪里？我这些天忙，倒没怎么与她说上话儿，她可怪我？”


冯府的那丫头通透，见李薇不想与佟蕊儿打照面儿，便连忙招一个小丫头来，“你前面带路。”


说着又向李薇行了一礼，“五小姐先行。奴婢去迎迎。”


李薇点头，在小丫头的带领下，向花园方向而去。绣儿一边走一边回道，“我家小姐是念叨您念叨得紧哪，若不是猜今儿少爷会回来，她早上便要去您家里，说与您结伴儿来呢。”


李薇笑问，“我三姐夫说了要回来么？”


绣儿捂嘴儿一笑，“具体的信儿倒没有。不过，您也知道我家少爷的，自成了亲，但凡过年节没有不回家的……”


正说着，身后脚步声匆匆由远及近而来，夹着佟蕊儿略有些尖利的音调，“哟，前面那个不是李府的五小姐，走这么快做甚么，莫不是做贼心虚？！”


李薇顿住脚，缓缓转身，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来人处。佟蕊儿翠绿大衫鹅黄纱裙儿，因步伐过快，一双浅粉绣花鞋将长裙踢得波浪般翻滚涌动，带着一股浓浓的仇视意味，向主仆几人走来。


青苗略带紧张的向前两步，挡在李薇身前，麦穗麦芽两两相觑，又一齐去看李薇的神色。


李薇拨开青苗，迈向前两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是佟府的小姐，若不细看，还以为冯府下人没把好门儿，放了哪个不知深浅的无知泼妇进来呢……”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佟蕊儿身后，后方已又有行人向这边儿走来。


“你才是无知泼妇！”佟蕊儿的气得冒火的双眸。


李薇轻笑了下，“我方才已说，是我认错人了，说的可不是你。不过……你这么一接话，倒象是自己认了。”


“你……”佟蕊儿气势汹汹往前一步，脸色胀红。


李薇嘴角挑了挑，压低声音道，“我什么我？我劝你还收敛些好。往常我让着你，你还当我真的怕你？！这可是在旁人府上呢。你若不怕被人传出什么闲话来，我自当奉陪！”


正说着，冯夫人另的一个大丫头从花园月门转出来，远远看见这两人对峙的架式，急匆匆跑来，笑道，“五小姐和佟小姐都到了。赶快进去吧，我们夫人等着呢。”


李薇率先转身，向那丫头点头一笑，向绣儿道，“走吧。咱们是来做客的，该守得规矩可得守。莫给冯夫人添什么麻烦，倒让人看笑话，说我们家教不好！”便领着绣儿青苗几人径直向花园而去。


那丫头赔着一笑，又转向气呼呼的佟蕊儿，赔笑道，“佟小姐也请吧。”


佟蕊儿气得一甩手，大声呵斥身后的两个丫头，也向花园方向而去。


※※※


花园之中，已有不少夫人小姐落了座，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欢畅，李薇大略扫了一下，今儿来的，一半儿是宜阳县城之中未出阁的小姐，另一半儿则是如春桃春柳等年轻的已婚人士。


冯府花园不大，并无水景，树林花草却极多，青翠葱茏，其间点缀着各式各样的花儿。有的是连成一片的花海，有的则是爬成一堵花墙，也有象石榴这样微高的灌木从，红花未开尽，火一样红的隐在青翠之间。


七夕节最热闹的时候是在夜晚，因而今日冯府摆的是晚宴。此时，已是前世下午五六点的光景，白花花的日头泛了黄，一道道微黄的光线从枝叶缝隙和花架间穿射过来，疏落斑驳，早到的夫人小姐们衣衫明丽，俏笑婉转……


李薇弯起嘴角，方才让佟蕊儿吃瘪，让她心情大好，这会儿又有美景在前，更觉舒畅。


春柳正在与冯夫人说着话儿，瞥眼瞧见她来了，便止了话头，向这边儿看来。李薇今儿着一身蜜合色细碎洒金缕桃花纹锦长衣，下面是银白闪珠的缎裙，头上挽一支长长的坠珠流苏金钗，不紧不慢的带着几个丫头缓缓走来。


冯夫人看过来时，她正穿行在一片颜色各异竞相开放的丽春花花海间的青砖小路上，婷婷袅袅，闪珠缎裙曳曳生光。各色花朵在她身侧迎微风摇动，别有一番华丽风致。


不觉笑起来，夸赞道，“梨花往常不喜盛装，今儿这一打扮，倒让人别不开眼了。难怪贺府二少爷对这门亲事儿，这般满意。”


春桃春兰都遥遥看过来，另有几位与冯夫人同坐的妇人，也引颈而望。或真或假的夸赞起来。


李薇走到众人跟前行礼。冯夫人笑道，“总算是给我面子。不但来了，还特意打扮了一番，不枉我为了你的事儿跑前跑后的。”


李薇捂嘴一笑，先赔罪，又道，“多亏冯夫人送了贴子给我，不然，我可没有今日的这般眼福。冯夫人竟把这么好看的花园藏得紧紧的。若是早知道，我早就不请自来了。”


一旁有个年青妇人笑道，“往常见李家四小姐的次数多些，问及五小姐，四小姐便说只爱看书，不喜往外跑，还只当见人会羞怯呢，没成想这般会说话儿。”


冯夫人笑道，“你们都被她骗了。单看赵吴周三位夫人，还有春杏那丫头的性子，便能猜出她几分来。姐姐们个个都能言会道的，她能差到哪里去？春杏还常说，她们家就数这个梨花丫头鬼点子多。”


在这些人说话的功夫，坐在另一桌的周荻站起身子，快步向她走来，提高音量叫道，“梨花，你给我过来！”


她身形似风一般冲过来，惹得她的两个丫头齐声惊呼，“少奶奶，你慢些……”


春柳扭着瞧见，也吓了一跳，起身骂她，“你给我走慢点！快当娘的人了，还改不了这毛毛燥燥的毛病。”


周荻向春柳皱皱鼻子，扑向李薇，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才满意点头，笑道，“不错。”又指着被李薇吊在额间的鲜红鸡血石，向冯夫人笑道，“冯夫人，这个是我送的，怎么样，很衬梨花吧？”


冯夫人笑着点头，夸赞一番，周荻甚是得意。


春柳起身去扯她，又嗔，“你去安生坐着吧。若是磕着碰着，沈卓可是要跟你大哥拼命的。”


周荻嘻嘻一笑，李薇在被周荻拉走前，与春桃春兰各说了几句话。瞥见佟蕊儿气呼呼的带着几个丫头到了。


李薇便向众人行了礼，跟着周荻去另一桌，小玉也坐在其中，不过，自打李薇到来，她愣是动也没动，只顾与身旁一位身前粉色衣衫的女子说着什么，笑容中带着一抹高高在上的得意。


李薇上前与她见礼，“小玉姐姐好。昨儿大姐说你要来，我还不大信呢，没想到真的来了。”


小玉住了声，抬头笑道，“梨花来了。”


周荻鼻子皱了皱，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翻个白眼儿，拉李薇坐下，又给她介绍在座的诸人认识。


李薇与人一一见了礼后，又转向小玉，“小玉姐姐，这回会在宜阳多住些日子吧。正好，我田里也没什么事儿了。咱们好好聚聚。”


周荻在一旁叫道，“好呀，梨花，你敢厚此薄彼。我和小玉姐姐是一样的，你怎么不说好好陪陪我。”


周荻原本就屋有口无心型，这句话更是玩笑话，李薇刚要出言逗她，却听身后有人冷冷的道，“人家小玉姐姐可是县尊大人的亲妹妹，亲近她也是人之常情。怪不道有人说，不是一类人不进一家门，攀高……”


李薇豁然转头，只见佟蕊儿高高的吊着眉头，斜眼看向自己。


周荻冷笑着拨弄茶杯盖子，抢在李薇前面儿开口，“先且莫说攀高这话是真是假。便是真的，又如何？要说攀高，谁人不攀？别说你家做生意，不去攀附贵人！拿这个说人，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舌头！”


顿了顿又斜着小玉冷笑，“别以为你这般针对梨花，大家都不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我看你也不想藏着掖着，不若我替你说透如何？”


佟蕊儿脸色霎时胀红。春柳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小荻，好好陪着梨花与众位小姐叙话儿。不相干的人理她做什么？”


周荻响亮的应了一声，向李薇道，“咱们还是听你三姐的吧。不然，她一恼，咱们两个都讨不到好儿……”


李薇也不理佟蕊儿，笑了笑，嗔她，“只是我三姐么？有道是长嫂如母，她管你是应该的。”


佟蕊儿眼中带出水气来，气得浑身哆嗦。


冯夫人带着丫头匆匆赶来，笑道，“哎哟，我说你们几位小姐，平时不见面便想得慌，见了面儿又斗嘴。都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害臊……”


一面说着一面挽了佟蕊儿的手，“走，这边儿有几位小姐，正是你相熟的，你呀，坐这桌儿……”


小玉立时起身，向佟蕊儿伸出手，“蕊儿妹妹，走，我陪你去坐着。”


“……上次我回来，没顾上去瞧你，你最近可好……”小玉的声音渐渐远去。


李薇与周荻相视，同时微耸了耸肩膀。又同时转头向看另一桌的春桃。春桃遥遥笑骂她们两个，“都安生坐着吧。”


周荻回头，向李薇吐了下舌头，又扯她，“走，趁宴还没开始，我们去逛逛冯夫人的花园。”


李薇点头。两人相携沿着青砖小径，往无人处走去。几个丫头在身后四五步之遥跟着。


周荻边走边斜着与佟蕊儿亲热说着话儿的小玉，待周边儿没了旁人，才冷哼一声，“小玉怎么这般缺心眼儿。再怎么说，咱们都是沾着亲的，旁人挤兑到咱们面儿上，她还偏着外人。”


李薇笑了笑，“大约是我大姐夫做着官，就她这一个妹子，却没跟着沾太多的光，心头有气吧。”


周荻哼道，“她还没沾得光？若是你春桃姐夫不得官，她哪有那好命嫁到乡绅富户家中做个正头少奶奶。”


李薇叹了口气，拍周荻，“算了。她就这样了。”


周荻也跟着叹了一下，“嗯，好了，不说她了。春杏多早晚才来？铺子里该添新花样了。”


李薇故意指着自己额头上的鸡血石道，“哈，小荻姐姐，你送我东西，原来又是打着让我替你们出点子的主意呢。”


周荻咯咯笑起来，“正是。反正礼你是收下了。这下推也推不成了！”


两人说笑着，找了一处干净的石凳，坐了下来，石凳被太阳晒得热气还未散去。温温的，很是舒服。


石桌凳子前正是一片花海，两人坐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并看着小玉在另一桌子上，与几个年轻女子说说笑笑，十分亲热。李薇看着她笑得畅快，那一桌的人从身形姿态上，象是对小玉恭敬奉承有加，心中一动，莫非自己家人一向待小玉太过平和了，没有满足她高高在上的心态，所以她才……


正想着，周荻扯她，往远处一指，“瞧，你的对头来了。”声音中有掩盖不住的兴灾乐祸。


李薇顺着她的手望去，有一众人正在与冯夫人说话，她眯起眼睛，打量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贺府几位，有乔姨娘孙姨娘，并两贺瑶贺珺，并未见贺府大夫人。


她回头瞪周获，“看我与人吵嘴，你很高兴么？”


“嗯。”周荻点头，乐咯咯的道，“今儿也让我开开眼儿，春杏都教了你些什么。”

第175章 学以致用（三）


李薇远远见冯府丫头向这边儿走来，象是来找她和周荻，站起身子道，“来时，我娘交待了，不许我在外面与人吵嘴。今儿你是见不着了！”


周荻哼哼一笑，望着贺府那几人，“我听说那个叫贺瑶的很不喜欢你。难说她不会借机找你的茬儿。”


李薇挽着她的手，“等她们真找茬儿再说。对了，今儿三姐夫回来，沈卓不来瞧你么？”


周荻不满叫道，“什么沈卓，叫姐夫！”


李薇捂嘴儿一笑，“那么叫五姐夫？”


周荻哼了哼，“委屈你么？他也不比你家几个姐夫差！”


两人说笑着走到摆宴处，冯夫人已在安排坐位，她与周荻同桌，另有几个不太相熟乡绅富户小姐。小玉仍和佟蕊儿亲热的叙着话儿。至于贺府人，冯夫人则特意给安排到另一桌上去。


在座的有人看似打趣儿，实则等着看热闹般让冯夫人将李家人与贺府人安排在一桌儿，说是亲事都做下了，成了亲戚，早些熟识一下，岂不很好？


冯夫人笑着嗔怪那说话的妇人，“虽说咱们这小县城不如大城礼节规矩那般多，可有些礼该守得还得守。这么着可不合规矩，你可是成心想看我出错，笑话我吧……”


周荻翻了一白眼，在李微耳根子旁叙叨了一番刚才说话那妇人的身份，又告戒她，“她是最爱挑事儿看热闹的，她说什么话，出什么主意，你只管不理她不应。”


李薇笑着点了下头。


七夕女子聚会，无非是说笑玩闹，再加互送些针线小玩艺儿等，李薇和春杏都不擅长针线，春杏之前参加的时候，带的都是自己店中的商品，李薇这次也不例外，除了给冯夫人的礼之外，若有人前来与她搭话，赠送礼物，她便回以春杏铺子里的杏仁皂或者胭脂水粉等小玩艺儿。不过比较之前的包装，这次是用麦穗三人连夜做了些小巧的袋子装着，看着也讨巧吉庆。


反正春杏已替她铺好路，往年春杏都是这么做的，今年她这般，倒没有人表现出异样来。


周荻倒是备了精致的荷包香囊等物，不过，观她一副不上心的模样，李薇断定，这些定然是她几丫头帮着绣的。


一阵热闹之后，日头沉下去，夜幕拉启。冯府花园张香设案，置茶、酒、水果、桂圆、红枣、榛子、瓜子等五子祭品；又有鲜花几朵，束红纸，插瓶子里，花前置一个小香炉。众人在冯夫人的带领下，礼拜七姐，拜织女。


方才还热闹熙攘的人群，此时静寂无声，李薇夹在人群中，向两边悄悄扫过，身侧诸人面色虔诚，据说，此礼是向织女七姐默祷，少女们希望长得漂亮或嫁个如意郎，而少妇们希望早生贵子。


礼拜完毕，李薇扶起周荻，向她悄悄笑道，“小荻姐姐刚才是求男还是求女？”


周荻笑瞪她一眼，以手拂向肚子，“男女均好。我想生个男娃儿，沈卓想要女娃儿呢。”


李薇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那就先生男娃儿，后生女娃儿。”


正说着，李薇眼尖瞧见灯影暗处，有两人在交头接耳，身形极眼熟。凝目望去，象是麦穗与麦芽儿。两人咬着耳朵说了几句话，急匆匆的向花园外走去。


李薇眉尖微挑，想了想，招周荻的丫头过来，指着远处道，“你去瞧瞧我那两个丫头有什么事儿。”


“怎么，有事？”周荻一愣，顺着李薇的目光看去。


李薇摇头，“不知呢。瞧起来很匆忙的样子。”


周荻连连摆手，“去，你们两个都跟上。若有事及时回来禀告。”


※※※


周荻的丫头去了后，约抹一刻钟，其中一个匆匆回来，“少奶奶，五小姐，没大碍，是青苗不小心弄湿了衣裳，我们已托冯府的嬷嬷去找一身来替她换上，待会儿就过来。”


周荻闻言撇嘴，向李薇道，“你也该再添两个丫头了。那两个大的，你让她们管什么账目。青苗那么丁点大，顾自己还不顾不着呢。”


李薇连忙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周荻翻了个白眼，“知你听不进去，我也懒得管你！”


不多会儿，青苗麦穗麦芽儿和周荻的丫头四人进了花园，李薇扫过她身上，果然是换衣衫，不过，李薇皱起眉头，青苗的头发也湿的。


招手叫她，“好好的去打水，怎么湿成这副模样？”


“五小姐，没事，没事，我不小心把水盆打翻了。”青苗在回话的同时，往麦穗身后躲了躲。


她不躲还好，这么一躲，连周荻也瞧出异样来。向她的丫头叫道，“说，她这是怎么回事儿？”


周荻的丫头摇头，“少奶奶，我们真不知，问她到底是怎么湿着这样，她也不说。”


麦穗连忙向李薇笑道，“五小姐，周家姑奶奶，没大碍的，是青苗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打翻了水盆儿……”


李薇眯起眼睛盯着麦穗儿，若是青苗不躲，她也只是认为是她自己的小失误，这一躲，她便不能不起疑心了。毕竟，刚到冯府时，佟蕊儿就对她敌意十足，另有上次与贺瑶在街上的小冲突，让她不往别处想不警觉都难。


麦穗儿话说到一半儿，见李薇眼睛直直盯着她，便息了声。


片刻沉默过后，麦芽儿推青苗，“行了，你也别遮掩了。小姐问你话，你说实话吧。”


又向李薇道，“五小姐，我和麦穗去的时候，青苗在哭呢，问她话她只是不说。”


春桃在另一桌与人说话儿，先前儿以为她和周荻交待丫头们做什么事儿，倒没太在意。这会儿再瞧，气氛凝重怪异，便扯了春兰，“走，我们去看看梨花和周荻在说什么。”


春兰往那边儿瞄了一眼，不动声色起了身，两人领着丫头们往李薇这桌而来。


“梨花，什么事儿？”春兰一眼瞧见她脸沉着，直直盯着青苗。


李薇望了春桃和春兰一眼。心中盘着是该息事宁人，还是要问个清楚明白。青苗现在的这副模样，摆明了就是在告诉她，有人欺负她了。


若是以往，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不是因为她不气，今儿毕竟是在冯夫人府上，不想给她添麻烦，也不愿扫了众人的兴致。可是转念一想，又有些不甘心，自己的丫头被欺负了，却放任不管，她们还当自己好欺负呢。


心思转了几转，便起身对春桃和春兰粗略说了。又斥责青苗，“旁人欺负你就是打我的脸面呢。还不快说！”


春桃听了这话，第一反应是扭着向小玉那桌儿看去。此时那一桌人也注意到这边儿的不对头，停了说话，往这儿望着。小玉端端坐着，虽然没有过来一问究竟的意思，神情也还坦荡，当下心头一松。转向青苗道，“谁欺负你了，你只管说。”


青苗悄悄抬头去看众人神色，周荻已气得一拍桌子，大声道，“问你话呢，扭捏个什么劲儿！”


她这一掌加上这一声脆喝，震得周边立时没了声响。冯夫人赶忙往这边儿来，远远笑道，“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春兰扭头迎着冯夫人一笑，“没什么大事儿，您歇着吧。”


冯夫人笑道，“为了办这宴，我歇了好几天了。今儿可是卯足了劲儿要招待好你们呢。”


李薇忙起身子，笑道，“是有人欺负我这个丫头，弄了她一身的水，我问她，她还死闷着不说。”


冯夫人眉尖一挑，声音高了起来，“这还得了？你快指出来，是不是我们府上的丫头？”


“不是，不是！”青苗连连摇头，面带急色的道，“不是冯府的。”


李薇眼睛一寒，“那你就指出来。”


冯夫人有些意外，按她对这个李家五小姐的了解，今儿莫说是丫头受委屈，便是她自己受委屈，也不至于这般张扬着。一时便怀疑起这其中有什么内情，便也附和着，问青苗是谁欺负她了。


青苗期期艾艾的抬起头，扫视一圈儿，越过众人头顶，向后方望去。半晌，咬了咬下唇，伸向手一指，“是她，还有她。方才奴婢去给我家小姐打水洗手，在水井边儿碰上她们，她们一个用在前面用脚绊，一个在面后推，我就……”


李薇顺着青苗的手指望去，她指的两人正立贺瑶身侧。


贺瑶立时大声道，“你胡说，她们两个方才哪里都没去，怎么会去推你？”一边气势汹汹的走到李薇跟前，大声叫道，“你别以为你与我二哥行了纳采礼，就能这般张狂了。”


周荻气得刚要插话，李薇以手拦住她，冷笑一声，向她身后一指，“她们两个没动，你身侧的水盆哪里来的？”


贺瑶豁然转身，一眼看见那水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回身大声强辩道，“就算是她们两个去打了水，也不能证明她们两个推过你的丫头。”


“五，五小姐，冯家有两位大娘瞧见了，她们可以做证。还是她们去给奴婢找的衣裳呢。”青苗赶忙插话道。


麦穗也道，“嗯，那两个大娘我还认得，要不要奴婢去找来？！”


李薇眼角余光扫过冯夫人，正要说话，贺府孙姨娘已挤进来，向那两个丫头寒声道，“过来！方才的事儿可是你们两个做的？”


“姨娘……”两个丫头半垂着头行来，“奴婢不是故意的。天黑青苗妹妹走得急，绊住我的脚，绿儿从背后想位住她，没想到脱了手。”两人声音虽小虽弱，却无半点真心的谦意。


李薇眉尖不由又挑高一度。


孙姨娘听了这话，神色一松，向李薇笑道，“李五小姐消消气儿。丫头们淘气爱玩也是有的，许是她们两个觉得将来总是一家人，提前熟悉一下，没想到……让她们两个给你的丫头赔个不是，你看如何？”


李薇看着她假笑的脸儿，心头涌上一股止不住的厌恶，佟氏温婉的容颜突然浮在脑海中。再看贺瑶嘴角挂着的一抹讥笑，以及乔姨娘高高挑起的吊脚眉毛。


突然一笑，“原来是闹着玩啊……我在书上看到过，偏远地区倒是流传有七夕节相互泼水取乐的风俗……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突然转向麦穗麦芽儿道，“你们也别客气，那儿有两盆水，替我还了绿儿和这个丫头的礼节罢……”


她话音方落，周遭一阵吸气声。麦穗麦芽儿相互对视，齐声应是，各自端过那两盆水，兜头向绿儿和另一个丫头泼去……


“哗啦……”


“哗啦……”


水花四溅，夹着两个丫头的惊叫讨饶声，骤然响起。


“你……”贺瑶怒目而视大声叫道，“你真是可恶、恶毒！”


李薇哼一声，转头而笑，“贺四小姐，这泼水原来真的这般好玩啊！听说七夕泼水的风俗只泼自己喜欢的人。我这个人呢，一向是旁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人一丈。麦穗麦芽儿，一人再泼一盆，我对贺四小姐可是仰慕已久呢……”


“是！”两人齐齐应声，迅速又找了两盆供人洗手的水盆，片刻不顿的兜头泼了过去。


贺瑶眼睛死死瞪着，一副要将李薇生吞活剥的模样。


李薇面色仍然淡淡的，嘴角浮上一抹冷笑，向贺瑶道，“下次管好你的丫头。若再敢犯我，我定然不饶！……我这个人不爱跟人耍那些没用的嘴皮子，我喜欢直接动手！哼！”


李薇突然的举动，惊呆了一众人。尤其是李家姐妹和周荻，直到李薇与冯夫人请罪辞行时，才回过神来。


春桃赶在众人之前，率先埋怨她，又给冯夫人赔不是，“梨花这丫头一向把青苗当妹妹疼，自她到我们家，一句不舍得打骂，有时还逗她乐呵。这也是一时气上了头，您别见怪。”


又斥李薇，“好好的宴让你搅合了，看回家娘不罚你！”


春兰也跟着春桃的话斥责她。春柳却在一旁笑道，“大姐二姐，不过是玩闹罢了，用得着这么较真么？”


一面说将李薇的手握住，狠狠的捏了两下，李薇疼得嘴角咧了咧。周荻瞧见春柳的小动作，捂嘴儿而笑。


正这时，一个小丫头匆匆来报，“回夫人，周家派人来接周少奶奶，说是周大少爷回来了。”


春柳一愣，随即笑起来，“我只当今儿回不来了呢。没成想这会儿回来了。”


冯夫借机道，“这聚也聚过了，神也拜过了。你赶快回去，小两口团聚吧。”


春柳笑着点头，又问那丫头，“可有旁有的话儿带？”


那小丫头道，“说是沈家姑爷、贺二少爷与周少爷三人一道回来，现正您府上用晚饭呢。”

第176章 我帮你！


周濂来得正好，李薇趁此也向冯夫人辞行；春兰也挂着家里，要与她们一道儿走。李薇原本想着大家都走，春桃定然也是要走的。


却没想到她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仍要回去坐着。李薇扯了她一下，悄悄的道，“大姐不走么？”


春桃瞪她一眼，“你把宴会搞成这样子，我怎么好一走了之？再者……我们都走了，那些人不知要编排我们些什么呢……反正小玉看样子还不想走，我就再陪冯夫人坐坐。”


春桃说的也对，李薇微纠结着要不要留下来陪着春桃。春桃一笑，点她的额头，“行了，都回吧。年哥儿这次走了也有近二十日了……”


姐妹两人正说着，周荻在前面叫人，李薇向春桃一笑，“那谢大姐啦！”


撇了眼气得在远处摔东打西的贺瑶，又悄悄向春桃道，“大姐，你别理贺府那帮人……”


春桃回身看了一眼，笑了笑，“行了，不须你替我操心。赶快走吧。”


李薇看春桃笑得笃定，也跟着笑了笑，相信眼前这些事儿，春桃能够应付得游刃有余，便急步跟上春柳，和众人一起走了。


一出冯府，春兰便扭头斥李薇，“往常碰上什么事儿都能让让，今儿是怎么了？”


周荻在一旁咯咯地笑道，“是春杏教得呗。”


春柳也笑了，抱着春兰的胳膊道，“行了，二姐，梨花硬气些也没什么不好。今儿有这一出，总要叫那府人的知道知道，她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欺负的。”


春兰无奈一笑，拍李薇，“那也挑个时候……行了，都回吧。”


正说着，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车厢上挂着四盏红灯笼，上书大大的“吴”字。李薇瞧见坐在前辕上赶车的身形很是眼熟，笑起来，“二姐夫来接了。”


春兰扭头瞧见，脸上笑容霎时绽放开来。马车驶近，坐在车辕上的果然是吴旭，见姐妹三人立在外面儿，跳下马车问道，“怎么都出来了？知道我要来么？”


李薇笑咯咯的道，“可不是，二姐会掐算呢。”


春兰瞪她一眼，赶她们回去，又与吴旭说了周濂年哥儿回来的事儿，周荻在一旁马上叫道，“春兰姐夫，还有我们家沈卓也来了。明儿午时，我们去你的酒楼里吃饭。梨花说，你那鱼塘里有虾子有鱼还有螃蟹。明儿叫人给我们做！”


吴旭一身浅色细棉长衫，含笑立在春兰身侧，笑道，“酒菜都有，虾子也有，是刚拉来的，拿冰镇着，倒是新鲜。不过螃蟹现在可没有，再过些日子吧。到时让你吃个痛快！”


又向春柳道，“回去给周濂说，明儿午时哪儿也别去，我这两个月忙活，可有好些日子没聚着了，明儿我请客。”


春兰在一旁嗔怪笑道，“只顾自己乐呵呢。也叫咱爹娘和大姐大姐夫一块儿来，咱们家也有好些日子没有正经聚过了。”


李薇插话道，“咱爹定然不去酒楼，让姐夫们先聚着吧。要一家人吃饭，还得在咱们家，娘不习惯去酒楼呢……”


春柳也说，让他们自在聚聚就好。姐妹们想聚，有的是时间。闲话几句，吴旭扶着春兰上了马车，先行离去。


周荻一边上马车一边道，“春兰姐真有福气，只要吴旭姐夫在家，从没见他使唤过旁人过来接，都是自已个儿亲自来呢……”


春柳笑道，“这话你到你哥哥和沈卓跟前儿再说！”


周荻哼哝了一声什么，李薇没听见。春柳叫她也上车，“让方哥儿先回去吧。待会儿到了那院儿，让年哥儿送你回去。”


李薇点点头。


※※※


李薇跟着春柳到周府时，周濂贺永年沈卓三个已用过晚饭，正在厅中喝茶叙话。经过几个月的筹备，周濂在安吉的酒坊以及酒肆门面都基本安定，接下来便是招工和正式开业了，三人正说着何时开业以及贺永年为贺家开拓铺子的事儿。


李薇进去与周濂沈卓见了礼，因天色不早了，春柳便不留他们，让他们早些回去。


周荻笑咯咯的看着贺永年，“今儿的花灯还有些看头……”


两人辞别众人出了周府，贺永年问她，“可想去瞧瞧花灯？”


李薇想了想摇头，“不去了吧，你早些回去休息。”方才在周府的厅中，已瞧出他面带倦色，想必是赶路赶得急。


一言未完，便见他眉头高高挑着，一副极不满意的样子。便又抬头望了望天空，笑道，“花灯就不看了。不过，今儿天气不错，我们走走吧。”


贺永年抬头望了望，“好。难得有么这一个晴朗的七夕夜。”


两人舍了热闹的主街，转到侧道，慢慢走着闲话，李薇便问贺永年这些天都在安吉做了些什么，生意上的事儿可有进展。又问他这次回来，能呆多久。


贺永年先是一一答着，听到她后面问，回话略有些迟疑，“那边儿看了两个铺面，大山和柱子正谈着，我……”


李薇忙笑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只管忙你的，那个两铺面将来准备做什么？”


贺永年握着她的手缓缓走着，“一家适合做绸缎铺子；另一个，位置倒合适，只是门脸儿不大，后院却极大，原先是个茶楼……茂竹修林，亭台假山水池，精致得很，只是一时没想起做什么。”


李薇跟随着他的脚步慢慢走着，一面在脑海中随着他的叙述想象那院子的景致，脑海中翻转过几个念头，略做衡量，笑道，“听说你们府上在安吉有间酒楼，生意还不错，这间不若也开成酒楼吧。与二姐夫所开的酒楼不同，这个地方我听你的话头象是极雅致的，就做一个专供雅致之人去的酒楼，你觉得如何？”


贺永年微愣了下，笑问，“要怎么做？”


李薇其实是想建议他做前世西餐样式的酒楼，主要是在环境氛围营造上面做些变化。这个时空的环境大多还停留在八仙桌高背椅的阶段，更有许多小酒楼，多是八仙桌长条凳子，相对单一，若是在装修装饰风格上突出一些，兴许也能吸引不少人。不过，她也是脑中灵光一闪，并不确定这种酒楼这个时空能否接受得了。


便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是突然想起来了。具体如何做我还没想好，等我好好想想再告诉你！”


贺永年笑着拍拍她的发顶，“嗯，不急。三姐夫最近有的忙，我这一阵子也要抽出手帮他。”


李薇便跟着他的话咕哝了一阵子周濂突然变成了赚钱拼命三郎等等。突然话峰一转，半仰起头笑道，“我今儿在冯府跟贺瑶吵架了！”


贺永年又是一愣，借着各家门头也有挂着五彩花灯的微光，看她双眼在微暗中闪闪生光，笑得一脸畅意，将她的手紧了紧，笑问，“为什么吵？你赢了？”


李薇得意地笑道，声音清脆响亮，“当然！有大姐二姐三姐还有周荻给我助阵呢，我不赢她，可真要自挂东南枝了！”


“呵……”贺永年轻笑一声，又弹她的额头，“赢不了也不打紧，我帮你！”


李薇心情舒畅，笑得格外开怀，将贺瑶的丫头如何欺负青苗，自己如何以牙还牙，将茶水倒在贺瑶的两个丫头头顶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儿。贺永年唇角含笑，听得极为认真。


李薇讲了一大通，末了笑道，“你也有个心理准备，贺瑶回去告状的话，大夫人说不定会找你问话呢。还有那个孙姨娘和乔姨娘……吃了亏心头肯定不甘，一时抓不到我，估摸会去向你告状……”


贺永年眼睛一沉，随即笑起来，“不碍，这点小事儿我应付不了么？”


李薇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笑道，“我自然知道你应付得了。哼！虽然你一向不跟我说你的事儿，我还能看不出你的手段么？”


贺永年胸腔震动，笑起来。


因她说这话时，眼睛清澈明亮，坦荡望着他，没有一丝不悦与掩饰在里面。眼中闪着的是发自内心的理解与支持，还闪着一抹他自小到大十分熟悉的情绪，那是他初见到何氏时，便在她眼中就看到的，叫做心疼。


也正是这种发自内心的情绪，让他在佟氏去了后，在这个世间还能活得如此温暖。不关乎血缘不关于恩情，仅仅是这样一抹心疼，便让他在很小的时候，将这一家人当作此生最最亲近的人、无论贫穷与富贵都不会抛弃的人。


李薇看他笑着笑着，突然眼睛中涌出许多情绪，笑容也微微收敛，忙晃他的手，“怎么了？”


“唔，没事儿！”贺永年回神，又笑道，“这么说来，梨花今儿可真是威风了。”


“呵呵。”李薇笑了下，深吸着清新带着微微秋意的气息，“那当然。贺瑶那丫头早先在街上碰上，拿那什么平妻的事儿呛我，我懒得理她，她当我怕她呢。她哪来里的自信我一定会怕她？真是笑话，若论身份地位，我比她差么？论长相才华，我比她差么？什么都没有的人，把自己虚端得那么高，四面树敌，真是愚蠢致极！”


贺永年微微点头，“嗯，这点儿可不象她的生身母亲呢。”


李薇愣了下，小心看看他的神色，还好！


一直很想问的话，突然又浮上来。之前因为不想触及他的伤心事儿，一直忍着不问，今儿一见贺府的人，她才发现自己面对那些当年害了佟氏的人尚且不能淡定，他更不会，可是这么些年来，他却一直没动乔孙二人，更没有动大夫人，究竟是为何？


念头在心头翻滚了好一会儿，将牙一咬，“年哥儿，我一直想问，你这么些年为什么不动大夫人乔姨娘孙姨娘？”


贺永年闻言，立时顿住脚，低头看向她，“怎么突然提这个？”


李薇皱皱鼻子道，“好奇呗。还有，我讨厌她们，害了佟婶婶还活得这么滋润，让人看着气得很！”


贺永年抬头望天，好一会儿，将头低下来，“嗯。也到时候了。”


李薇睁大眼睛望着他，“早先有什么不能动她们的原由么？”


“有啊！”贺永年又笑起来，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子，又扯着她的手缓缓前行，慢慢的道，“早些年是想过要早些动手解决掉的。自方山铺子事件后，大夫人对我极为提防。这倒不打紧，她百防万防总有疏漏，可是，她私下说动父亲给我订亲……”贺永年说到这儿，突然低头，“听明白了么？”


李薇眼睛转了几转，不确定的问道，“你怕他给你订亲事，所以才按兵不动的。”


“嗯。”贺永年轻轻点头，突然又一笑，“你没觉得方山事后，我安份了许多？”


李薇笑了下，点头。又哼哝，“她说订便订么，你只是不从，看她如何？！”


贺永年无奈一笑，“自古婚姻是父母之命，她即便是不问我的意思，作主订了，便是要退亲，也是要多费折的。”


接着又是一笑，“梨花可知道我为了这亲事儿，暗暗愁了许久呢。还好有小舅舅……”


李薇也笑，是啊，还有何文轩这招出其不意，省去了许多周折。沉默着往前走了一会儿，她突然抬头道，“那现在咱们亲事做下了，你只管做你想做的。那些做了恶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顿了顿，将手抽出来，小拳头握紧，在他面前儿一晃，坚定地说道，“我帮你！”


贺永年用大掌她的拳头包起，一笑，“好，梨花帮我。嗯……等我们成亲后吧。我娘等了这么久，应该还能多等半年吧……”后面的音调低了下来，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夜色中虫鸣盖去。


李薇听得出他那声音包含着的浓浓歉意，眼睛微微一热，小手在他掌中翻了个儿，握紧，轻声道，“能呢。你做什么佟婶婶都高兴的……”


两人手牵着手，在五彩花灯装点的夜色中，缓慢行着。李薇不多会儿，便找到新的话题，虎子学堂的事儿，家中琐事，庄子里的事儿等等。贺永年轻声附和着，一路向李家而去。


不知不觉中，两人竟然步行到了李家，夜色已深，贺永年只立在院中与何氏李海歆略叙了两句话儿，便告辞。


何氏赶忙让方哥儿去送送，又训李薇，“瞧花灯什么要紧的？年哥儿骑马赶了一整天的路，不让他早些回去歇着！”


李薇转头向他歉意一笑，又向何氏道，“娘，我知道错了。三姐也是，明明让去赏灯是她，还派人来告我的状！”


何氏拍她一巴掌，“不是春柳派人来说你和年哥儿在一块儿，我和你爹便要去找人了，瞧瞧什么时辰了？！”

第177章 京中喜讯


贺永年在宜阳停留了七八日，七月二十日，贺府派媒婆来行问名之礼。六礼已成二礼，再之后便是问吉了。


这期间李薇认真的思考了她脑中灵光一现的西餐装饰模式在这个时空能否被接受，以及将来的客源如何等等问题。


并认真的将自己的想法写了下来。如桌椅布局等，说不清楚的，便画了下来，虽然她的画根本无美感可言，但至少比文字更真观些。


问名礼成后，贺永年来李府辞行。李薇便将自己的这么些天的成果交与贺永年。并作了详尽的解说。这个酒楼与前世的西餐厅一般，也是面向年轻的客层，考虑到古代对女子的礼法约束，李薇建议他专辟一方院落，与其它院子隔绝，以丫头仆妇充当小二，为闺中小姐们提供一个自在说话的好去处。


末了，她笑道，“这些也是我凭空想的，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行。你只当多个点子，与其它的想法综合考量，看看哪种更适合那个门面宅院儿。”


贺永年小心的将纸张收起，纳入怀中，眼睛含笑，摸着她的发顶感叹，“这样的巧思，梨花怎么想出来的？”


李薇嘿嘿一笑，“不过是没事的时候乱想罢了。我是最懒的，喜欢舒适，就想着若是能半靠半卧的，一边和姐姐们吃酒谈笑，即舒适又畅意，岂不是很好？我有这样的想法愿望，难保许多闺中小姐没有？也难保许多青年才俊们没有？做生意不就是要满足旁人的想法愿望，然后他们才会心甘情愿的掏钱？”


贺永年若有所思，轻轻点头，却没再发问。李薇原先还准着一套的说辞以应付他的追问。见他不再问，自己更不想多费口舌，便将话头扯到旁处，比如秋粮的长势收成，再前儿，纳吉大约到何时，又周濂的开业准备得如何了。


说到周濂，贺永年轻笑起来，“这次若是酒楼开得成，怕是要大大借一回三姐夫的光了。”


李薇也笑，听春柳说，在准备酒肆开业的期间，周濂已通过沈卓和他早些年结识下的人脉关系，与安吉州府里有名望的乡绅富户们有了往来，为酒肆寻找到一批潜在的客户。并且，在安吉州府里，他虽未大力宣扬与孟大儒士的关系，却也并未遮掩，只是在旁人问到时，便如实回答而已，因此在文人雅士中也有些了声名。


——生意还未开张，便如此造势，这让李薇下意识判断周濂，安吉并非他的目标，也许只是一个过程，或者跳板而已。


又或者，酒肆酒坊生意也只是他的跳板，一旦安吉那边儿的几个铺子开始运转和赢利，扩张到其他行业，或者其它区域，都是有可能的。


※※※


七月中下旬，贺永年与周濂同时返回安吉，而李薇的庄子里也开始忙碌起来，早先是忙点肥，点肥过后，现在便是忙着抓虫子。


并且今年雨水充足，虫子也多了起来，早先是有专食玉米植株心的青虫，现在则多是有玉米缨子里会有很多食穗子的油捻，专食苞谷嫩粒，这种虫子只能空手抓，还要抓黄豆地的豆虫，顺带清除杂草，长工们十分繁忙。


李薇便寻思着，明年应该放养些鸡到大庄子里去，养鸡除虫两不误，田间散养的鸡不容易生病，而且是真正的纯天然，想想便觉得未来一片美好。


便将这个想法与钟明钟亮都说了，两人张大眼睛，“五小姐，田里养鸡，不会吃粮苗子么？”


李薇笑道，“放养的时机掌握好就行了。等过了苗期再放养，那个时候，下部的叶子老了，鸡不爱吃，再者苗子壮了后，叶片多了，即便吃几下，也不碍事。更何况比起青叶子来，鸡更爱吃美味可口的虫子。还有，适当给鸡喂些麸皮之类的，不让它们饿狠了，它们便不会去祸害粮食。”


钟明钟亮看她说的笃定，都笑，“那明年咱们那庄子里可又多了一项产出。两千五百亩的田里，得放养多少只鸡才能吃尽田里的虫子。”


这个李薇也不是很确定，不过，以除虫为主，养鸡为铺，密度应该适当降低，以每亩一百只为宜，先试验一年再说。


便将她前世所知的关于大田养鸡的知识与钟明钟亮二人详细说了。比如田间养鸡如何搭棚，如何驯养，如何喂食等等。这些有从她书本上看来的，更多的经验是来自儿时的经历。当然那个时候因为有农药，田中养鸡并不怎么盛行，要防着鸡跑到谁家田里吃了刚被药死的虫子。


钟明钟亮听得极为认真，最后都笑，“跟着五小姐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学得不少东西。今年咱们那荒地上的秋粮比旁边农户们养了五六年的田地长得都好。我估摸着，秋粮苞谷一亩得能得三石靠上，大豆至少也有一石。这还是没赶上时节，若是赶上了，收成应该更高些呢。”


李薇笑下。今年以来，若让她打个比喻，便是自己一大家子极度扩张的一年，先有吴旭开了一间酒楼，又赁下天荒湖；后有自己的这两千五百亩的荒地；再有周濂和年哥儿在安吉的那一大摊子事儿。


摊子铺得大，钱财上便略显出不足来。现在她手头的现银不过百两。麦收后一两银子也没变现，全给周濂拉了回去。再往前的秋粮，定然也是要支持他的，只希望他的铺子早点赢利，好让自己能收回一点本钱，买肥料发工钱。


钟明钟亮汇报了两个庄子里的事儿，便回去了。李薇叫来麦芽儿，大庄子今年要添新农具，得花多少钱儿。


麦芽将早就列好的纸张递给她，“小姐，锄头之类暂时不用，每个长工家里，都有这些农具，但是象犁耙之类的，咱们得添置，还有耕牛……秋后大小庄子一起开犁，折借不开，而且也赶着时节呢。”


李薇点头，扫过纸张最下方麦芽计出的总数，这两项折合下来，至少要三四百两银子。


一时下，她还真想不出去哪里凑这些银子。想了半晌，向麦芽儿道，“秋季的牲口就租借吧，一天按三十文算。至于犁头，等四小姐来了，我与她提提，先借些钱来把这项置办上！”


“哎！”麦芽应了声，又问道，“五小姐那我明儿就去庄子里和钟管事商量商量？”


李薇摇摇头，“明儿我也去。我与他说吧！”


青苗在一旁忙道，“五小姐，夫人说不让你出去呢。”


李薇站起身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我在家什么事儿也做不了。我去与娘说说。”


一边说着一边出后院的正厅，沿着青砖甬道，往前院儿走，寻思着，是不是该跟何氏说说，从嫁妆银子里抽出些钱来，先让自己买牲口。


刚一想到，便摇了摇头，本来何氏就不想让她再管庄子里的事儿呢，这会儿再去抽嫁妆银子，可不是又要受一通排落？


还是找春杏的好，反正再过两天她也该到了。银子嘛，她手中应该有不少，毕竟她最近没有什么扩张的大动作，用不着大笔的银子。


前院中何氏领着荷香桂香两个在小库房排李薇的嫁妆。李薇看着小库房里新添布料棉花，各色丝线满满的摆了一屋子，倚在门口笑问，“娘，这些就够了吧。”


何氏斜了她一眼，道，“这些只有三分之一。你也上些心吧，春杏那会儿还听话，在家里安份了几个月呢。”


李薇嘻嘻一笑，嘴上应着，“好呀，娘，过了秋收我就一步家门也不出了。”


何氏无奈的瞪一眼，手中忙活不停。


秋阳爽利，穿透已微微发黄的树叶，在地上投下光影斑点。李薇站在小库房门口儿与何氏说了一会儿话。院门突然响起，黄大娘一路小跑过去开门儿。


门外却是一名差役，手中拿着一封信，恭敬的道，“这是京中何翰林大人的来信，县尊大人命我送来的。”


李薇听见只言片语，猛然转头，向何氏道，“娘，好象是小舅舅来信了。”


何氏惊喜抬头，将手中的布匹放到一旁，匆忙向往走，“在哪里！”


黄大娘谢过那衙役，举着信往这儿跑来，“夫人，是舅老爷的信！”


李薇越过何氏，把信接过来，笑道，“小舅舅可有好些日没信儿来了。”


何氏满脸笑，“可不是。不过，你小舅舅一向是把信写到年哥儿那里，这回怎么从你那大姐夫那里转来了？”


李薇撕信封的手一顿，想了想道，“兴许是有什么事要与大姐夫说，顺道一块儿寄来了吧。”


心中却想着，莫不是与赵石头的前途有关？一面想着一面扫过信中内容，刚看两行，惊讶出声，“娘，小舅母有身子了！”


“什么？”何氏一愣，脸上且惊且喜，似是没听清楚一般，一把抓着李薇的胳膊，“梨花，你方才说什么？”


李薇一手挽着激动的何氏，另一手将纸扬了扬，笑道，“小舅舅说，小舅母有了身子了，已有两个多月了。信上还说，小舅母身子很好，大夫把脉，母子康健呢……”


“哎哟！老天爷保佑……谢送子娘娘大慈大悲”何氏愣怔好半晌，才消息这个讯息，眼中泪光光，双手合十，在院中谢起神佛来。


李薇含笑看着何氏喜极而泣的模样，也不去劝阻，何文轩与何氏来说，不象弟弟倒是自己的孩子，三十岁才得子，怎么让何氏不兴奋高兴。


“快，快让方哥儿去你二姐夫的酒楼里叫你爹回来。啊，对了，顺带给你二姐也说说这个喜讯儿。”何氏谢了一通神佛，连忙向李薇叫道。


“好。娘，我这就叫方哥儿去。顺带也去给三姐说说！大姐那里不知小舅舅说没说呢，也去说一声，行吧？”


“好，好。”何氏在黄大娘的搀扶下，向正厅走去，一连声的道好。


李薇叫方哥儿和青苗来，交待一番，让他们快去快回。

第178章 春杏归来


孟颜玉怀了身孕自然让李家人跟着欢喜了一场。何氏人逢喜事精神爽，整日笑眯眯的。将李薇的嫁妆放到一旁不顾，转而去找柔软的料子，摆弄起婴儿衣裳来。


又与李海歆计划着回何家堡一趟报信儿，有了这事儿让何氏挂心，她便不再整日只盯着李薇，说什么不准去庄子里的话。


李薇自然乐呵，趁机催何氏早些去何家堡，何氏本是打算中秋的时候，多回去住些日子，陪陪老娘，可现如今何文轩这喜事儿传来，她自然是坐不住的。又因中秋临近，究竟是去了再回，还是在何家堡呆到过了中秋再回来。


李薇便给何氏出主意，“娘，以我说，你们等过了中秋再回来。小舅母有了身子可是天大的喜事儿，姥娘高兴着，你也陪她乐呵乐呵，我爹嘛，上次嬷嬷气呼呼的回去，这回也让他趁机在嬷嬷跟前尽尽孝道呗。家里你不用操心的，我都这么大了，有黄大娘在，又饿不着的。若你真不放心，就让三姐多来走动走动，反正她在家也没什么事儿……”


见何氏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便又说了一通贺府后面的礼怕是过了中秋要接着行，到时她可是一点时间都没有了等等。


何氏末了笑道，“行，娘这就准备准备，过两天儿回去。不知道你心思的，还以为你当真为小舅舅高兴呢。”


李薇笑道，“自然是真心为小舅舅高兴。”另一方面则是秋收临近，何氏在家不让她出门儿，真是无比的悲催。


事情也巧，就在何氏决定要去何家堡的当天下午，武睿和春杏赶着马车来了，这下李薇更有了理由，拉着春杏先与她说了京中的喜讯儿，又向何氏道，“娘，四姐和睿哥儿来了，让他们先在家里住着，等你们回来，再让她搬到新宅子，不正好么？”


春杏笑道，“那正好。我们本来就说，到了之后，先在这边儿住几晚，等那边宅子收拾好了，再搬过去呢。”


李海歆原先是不放心李薇一个人在家的，这二人一来，倒也放了心。安心的准备起回老家的礼物来。


何氏趁空儿问了问春杏武家那边儿的情况，春杏笑道，“一切都好，娘就放心吧。老太太去安吉睿哥儿大伯家里，太太抽不出空来，韩姨娘跟着去侍候了。本来我们是要在家里过了中秋才来的。太太说生意要紧，往前儿是中秋，正是生意红火的时候，便让我们来了……”


春杏一边儿说着，一边向李薇那边儿打眼色，李薇心知春杏这话不尽属实，不过重要的是春杏和武睿来了，这便就好。


何氏李海歆于春杏到的第二日早晨启程回老家，由荷香桂香随行，虎子眼巴巴的想跟着一块儿回老家，却因学堂有课，终就是忍下了。


惹得春杏一连声夸赞他，“小野猴子，今儿怎么不黏人了？”


虎子背着小书包神气的瞪了春杏一眼，“我要上学呢。哼！”


春杏扑过去要凑他，他洒下一串响亮的笑声，沿着院子前的青石板巷子向私塾方向跑去。


何氏与李海歆的马车已没了踪影，春杏回到院中伸了懒腰，转头问李薇，“你今儿要做什么？”


李薇说要去庄子里，春杏点头，“成，你去忙你的吧。我和睿哥儿先去铺子里瞧瞧，转完铺子，便去三姐那里。晚饭就别做了，你忙完了也去三姐家。虎子……我待会儿就去三姐那里说一下，午饭让她派人接到周府去吃……”


李薇应了声，又问，“四姐可是去小荻姐姐说分铺子的事儿？”


春杏点头，“嗯。不过，之前我没与她提过，真怕她那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呛死人呢。”


※※※


过了七月中，秋庄稼日日都是不同的景色，李薇不过十来天没到田里，现如今，大豆叶子已是黄绿相间，原本略瘪的豆荚子如同气吹般的饱满起来，胖嘟嘟的极惹人爱。苞谷的雄花与苞谷婴子都褪去鲜嫩的颜以，转为黑褐色，嫩绿的苞谷皮也开始转黄。秋收即将来临！


自何氏李海歆走了后，春杏与武睿先是查看了铺子，又与周荻透露了要分铺子的想法，果不出春杏所料，周荻的小暴脾气当场发作，把春杏赶出周府，说以后再也不理春杏了。


春杏回到家跟李薇气哼哼的道，“周荻就是个拎不清的炮筒子！”


第二日春杏仍还去周府，周荻这次更是连门都没让春杏进去，惹得春杏又气又笑，便不再去。


中间儿隔了五六日，第三次去时，周荻仍赶她走，她只是不走，两人在周荻的闺房中大吵一架，最后还是春柳在中间调停着，这才算是息了战。


春杏便将为何要分铺子等等原由，一丝不瞒的说了。春柳便劝周荻，“春杏的担心也没错儿。你们两个好，还能挡得住外人起心思？铺子分开，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春杏不是说了，你若不耐烦经营坊子，她给你供货。”


春杏笑道，“是啊，坊子里出什么新鲜的货品，有我的，必有你的……没我的，也有你的，这成了吧？”


周荻哼哼着把身子背了背，“谁稀罕你好心！”


春杏笑咯咯的坐到她身侧，“你不稀罕干啥那么大的脾气？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也是个喜欢银子的！”


周荻瞪她，“你当我跟你一样，只爱那些银子么？哼！”


春杏笑笑，顺着周荻的话说了一通她夫家富甲一方，自不须她这个少奶奶亲自挣银子养活自己等等，周荻才有些微消了气。


李薇听着春杏的转述，便劝春杏，这些日子愈发对周荻好些，她只所以会发火，在李薇看来并非在意那些钱财，而是有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两个亲密无间不分你我的人，突然有一人提出要划清界限，这对另一个毫无觉察的人来说，确是一种极大的伤害。


春杏点头，“你不说我也是要这么做的。”说着站起身子，揉揉脑袋，长叹一声，“周荻的小嗓子叫得我脑袋里嗡嗡嗡的，我先去睡会儿。”


李薇目送春杏过了小月门儿，笑了下，这些日子以来，武睿已开始接手坊子里的事儿，日日用完早饭就出去，直到晚饭时才回来，有时与春杏在饭桌上便谈起铺子坊子里的事儿来，李薇看着武睿精神抖擞的样子，替他高兴，更替春杏高兴。


“麦穗，你去找菊香问问，四小姐的院子收拾好没有？”


“是！”麦穗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李薇随手翻看着自己手头几张纸，是两个庄子冬麦子耕种所需要购买田肥。一边翻看一边摇头，这又是一笔钱财，看来不向春杏开口是不行了。


正想着，菊香跟在麦穗儿后面从小月门进来，进厅中便笑，“五小姐，您叫我？”


李薇点头，“嗯，没什么大事儿。四小姐的院子收拾好没有？”


“收拾好了。四小姐说等老爷夫人回来再搬呢。”


李薇摇头，“不用。你们把四小姐的细软收拾一下，这两天就让她搬过去。”


菊香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她的用意，“那，五小姐是不是跟四小姐提一下？”


李薇点头，“嗯，你们只管收拾，晚饭时我与她提提。”


春杏已成亲，且也有自己的院子，却还住在娘家，即便是武睿不说，心头肯定也觉得别扭。还是早早让他们搬到自己家中去才好。


晚饭后，李薇将春杏邀请到自己房中，与她说了。春杏眉眼一挑，“怎么，我出嫁了这便不是我的家了？你还敢赶我走！”


李薇笑嘻嘻的道，“是呀，你现在是武家媳妇，赶快回你们家去吧，爹娘不在，现在我做主！”


春杏哼哼的看她几眼，“自己住着不害怕么？”


李薇摇头，“有什么害怕的？还有虎子呢。再者，明儿打算让大姐家的孙大娘带着小乐过来住些日子。有她和黄大娘在，还有方哥儿和小乐，足够了。”


春杏见她说的笃定，想了想便点头，“行吧。我坊子里有个看门的老头儿，老实勤恳的很，让他过来替你看几天门儿。”


李薇笑着点头，“好。这已进入八月了，四姐动作快些，出些新货，正好赶上这一拨商机。”


春杏点头一笑，“我和睿哥儿也是这么商量的。现在定了三个新花样，这几天坊子里正忙活着做这个呢……”


李薇看春杏笑得志得意满，便向她提了要借银子的事儿，春杏愣了下，又嗔她，“要用银子怎么不早说？”


李薇一笑，“刚起来的事儿呢。”


春杏想了想道，“这些银子不用你还了。反正这也是该得的利钱！”


李薇笑道，“难怪小荻姐姐生你的气，我向你要钱了么？一副跟我划清界限的架式！”


春杏一挑眉，向她扑来，“我好心帮你，你还敢埋怨我，看我不揍你……”


李薇大笑着从房间跑出来，正巧武睿从前院过来，李薇大叫，“睿哥儿救我，你家夫人发疯了！”

第179章 丰收时节（一）


一年之中最让李薇兴奋的季节来临了。


春天时刚买下这块荒地，李薇便在脑海中描绘过许多次秋收时的盛况。这沉甸甸的丰收喜悦里有她的智慧，她的汗水，她的努力，因而在她眼中变得更加与众不同。


大庄子的秋收是在八月初十开始的。在开始收割的当天早上，李薇早早到来到田里，在秋日金黄色的晨阳下，田间小路上，黑黑立着大庄子里的长工们，有的手拿箩筐，有的手持铁锹，还有许多妇人与孩子，她们是被临时雇来，掰苞谷棒子的。


钟亮一脸笑意向她看来，“五小姐，您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李薇笑着摇头，眼睛望着这即将开收的大片田地，“我今儿只是来看热闹的，你们只管开始收吧。”


钟亮应了声，向两个分管长工的小管事儿，挥动下胳膊，那两人接到讯号，向立着的长工们挥手示意，刚才还静立着的人群立时热闹起来。


钟亮看着远处，向李薇解释道，“前面的妇人孩子负责掰苞谷棒，后面的人用铁锹把苞谷杆儿放倒，再后面还有人专门将放倒的苞谷杆儿收拾整齐，在田里放着风干几天，再用榔头将根上半干的泥土敲下来，然后再拉到咱们的牲口棚里去，扎成细料，好喂牲口。”


李薇看着青纱帐般的苞谷杆儿田里，随着人群的进入，象是平静湖面突然闯入许多入侵者，登时热闹泛滥起来，前面有人将苞谷棒子掰下，在田中推成一个个小推儿，跟随在后面的人挥动铁锹，将空苞谷杆儿被放到倒，再后面的人，将被放倒的横七竖八的杆儿归整齐，摊放在地上。随着长工们的推进，不多会儿的功夫，地头已呈现出两丈多远的空地，并且在不断扩大……


李薇笑了起来，“安排得挺好，扒苞谷皮找的也是妇人和孩子么？”


钟亮点头，“是。都是长工们的家人或者邻里，听说五小姐给的工钱高，争着要来上工呢。”


李薇举步向前，“咱们地块大，又赶着时节，宁可多加几个钱儿，也得早些腾出茬儿来。”


钟亮道，“五小姐放心。有我盯着呢，误不了种冬麦子的时节。还采用轮翻耕作，前面的田地清出来，就先浇水施肥开犁，我排了时间表，保管在寒露前将麦子种完。”


李薇笑着点头。她也知道这样的小事儿根本不须她操心，说了几句闲话，便让钟亮去忙活，不用管她。


钟亮这些日子以来，也略知这位五小姐的脾气，她来庄子里，有时候，不全是因为有事儿，大多数时候，只是想来瞧瞧而已。便行了礼，匆匆去了。


麦穗跟着李薇走了一会儿，在她身后道，“五小姐，我想去瞧瞧那边儿的人收豆子。”


李薇脚步一顿，疑惑，“收豆子有什么可瞧的？”


麦芽儿已在一旁笑起来了，“她哪里是瞧什么收豆子，是想去看人捉母蝈蝈吧？”


李薇也笑起来，秋天时，这是孩子们最喜欢做的事情，还有另一件事儿，便是啃苞谷甜杆儿，她小时候便啃过不少，大多是春桃几个挑出来的，甜得很纯正，而且没有怪味儿的。


不过，等她能啃得动的时候，家里已不是那般贫穷了，纯粹是啃个乐子而已。但是对于家境不太好的孩子们来说，那个便是无比的美味。


撇眼儿瞧见方哥儿和小乐两个也是眼含期盼，便笑了下，“都去吧，一个时辰！”


“是！”几人齐齐应声，小乐和方哥儿两个率先向大豆地跑去。麦穗儿这会儿才向李薇道，“五小姐，我去瞧豆子地，可不是为了玩儿。您先前不是说过，豆子根上长的小瘤子能肥田么？我觉得好奇，想去瞧瞧那个……”


哦，李薇了然点头，她是向这几人讲解过轮播的要点，当时麦穗问为什么豆子能肥田时，她随口说了是因为豆根上的小瘤子。事实上，也确是如此，不过，她没告诉她们那个叫做固氮瘤。


便道，“那你们都去吧。我正好四处走走。”


三人应了一声，结伴儿向不远处的豆子地而去，田间有不少七八岁的孩子，没到做工的年纪，正在田间疯跑着欢叫或惊呼。间或有一两声哭嚎传来，李薇猜想，肯定是被蝈蝈咬了手指，这个时节，蝈蝈都长大长老了，牙齿坚硬得很，若是被咬到，即使是成年汉子长年干农活的粗糙手掌，也能被咬出血来。


想着想着，便又笑起来，前世小时候，她也皮实得很，在田间被无数的虫子咬过，也曾象这样哭过，不过，往往是嚎两嗓子便再接着疯玩儿。


日头高起来，光线白而亮眼，将蓝天白云映得明净清澈。入了秋后，云彩便有了清晰的形状，一朵一朵，极美丽。不再象夏日那般，是混沌的丝捋状。这一切都象极了秋天给人的感受，爽利的风，高远的天空，蓝到极致的明净天色，爽爽落落的感觉，让人爱极。


李薇在田头立了一会儿，再回头看收割的人群，已推进了五六丈有余，大片的庄稼倒下，田野更空旷起来。


突然眼角斜到一个黑点，凝目向来时路望去，一辆马车从极远处正冲着自家田地的方向而来。


马车跑得极快，不多会儿已转入往庄子来的主路上。李薇迎着马车来的方向走去，等到她走到给长工们盖的屋舍后面时，那马车也已驶到离开十来丈处。这时她已瞧清楚，赶车的却是大山。


李薇立屋荫里，遥遥向大山道，“你不是在安吉，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山应了声说是刚到。又向车厢内道，“快出来吧。待会儿你五姐五姨发火，我可不管！”


话音方落，从车厢里面探出三个小脑袋来，李薇定眼一瞧，正是虎子赵瑜还有吴耀三个，个个都是贼兮兮的小模样，用车帘布将脑袋包得只剩下一张小脸儿。


李薇立时眯起眼睛，往前行了两步，向这三人喊道，“谁叫你们来的？嗯？！你四姐呢？”


虎子小心的将车帘拨开，探出半个身子，圆圆的眼睛弯起，赔着笑，“五姐，我是咱家的男子汉，我不来帮你谁帮你？！”


李薇哼哼一声，大山停了马车，跳将下来，搭眼儿往远处张望了一番，笑道，“我就说秋收你自己能行，有钟亮和钟明呢，年哥儿还是不放心，非让我来帮着你。”


说着将虎子赵瑜吴耀三个，象拎小鸡般的，拎下了车。


李薇悄悄瞪了这三小家伙儿一眼，转向大山道，“是呀，秋收比麦收还好办些，用不着操心。”


虎子被李薇一瞪，先是缩了一下，然后又嘿嘿的笑将起来，拍着胸口，一副极豪气的模样，“大山哥，家里有我呢，你回去吧，跟五姐夫说不用操心！”


赵瑜今儿穿着一身的新衣，淡蓝色的小长袍，同色的头巾子，立在田头，一手扯着吴耀，向远处张望，眼中一片新奇。


听到虎子的话，也把吴耀的手一松，学着虎子的模样，拍着胸口大声道，“我帮小姨！”


吴耀也不甘落后，小手将胸口拍得“噗噗”作响，更大声的嚷到，“我也帮小姨！”


李薇好笑瞪他们一眼，“还帮忙？！来玩儿才是真的吧？！说吧，是谁的主意？！”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摇头。


李薇眼睛一眯，向前走了两步，“不说？不说的话，现在就让大山带你们回去！”


李薇话音刚落，赵瑜吴耀同时指向虎子，齐声道，“是小舅舅！”


大山在一旁暴笑起来，虎子则眉头皱起，握起小拳头，悄悄的向两人示威。


吴耀立时向李薇跑去，大叫，“小姨救我！”


李薇也憋不住，笑将起来，张开双臂将吴耀迎到怀里，伸手捏他的小鼻头，“你个小家伙，还敢撒娇，偷偷跑来，看我不打你的小屁屁！”说着，扬起手掌，在他屁股上虚拍两下。


吴耀立时皱起眉头，哼叽起来，抱着她的脖子，苦着脸儿嚷道，“小姨，想嘘嘘……”


虎子脸儿一偏，嗤笑一声，“小叛徒，我不带你去！”


李薇眼儿一眯，正要说话，赵瑜赶忙上前，拉起吴耀的手，“哥哥带你去！”说着向李薇讨好一笑，拉着吴耀向苞谷地里走去。


这时，小乐和方哥儿两个跑过来，一人手里拎着一串虫子，远远地叫道，“小少爷，你看这个！”


虎子转头看过去，立时双眼放光，向李薇哀求道，“五姐，我来都来了，让我玩半天不行么？”说着过来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李薇推开他，故意唬着脸儿道，“你出来时，四姐不知道吧？我不管你，等她中午回去，没瞧见你，反正挨打的不是我！”


虎子哼哝了几声，末了道，“打就打吧，也不是没挨过打！我先玩过了再说！”说着，向小乐和方哥儿两个跑去。


李薇看着他撒欢儿跑远的背影，摇头一笑，这才转向大山问道，“你是早上才到的？”


大山点头，望着田间一派热火朝天丰收的景象，感叹，“我们这些人里面，就数梨花最有福气。”


李薇挑眉，疑惑的看着大山。大山抬头向天空望去，微叹一声，“只有你还能天天见到象李家村一般的景致。我们……”


李薇了然点头，笑问他，“想家了么？”


大山点头，没作声。


李薇也不再说话，静静立着。她如何能不懂大山方才的话，不止是想家，更想念的应该当时儿时无掬无束的时光，无忧无虑的岁月。这么些年，他和柱子帮着贺永年一步一步走过来，有成就感是不假，或许也有疲惫吧。


立了好一会儿，赵瑜带着吴耀从苞谷地里钻出来，麦穗和麦芽儿也赶了过来，李薇交待她们好好看着这三个小鬼头，特别是吴耀，小短腿儿还跑不利索呢。


虎子与小乐和方哥儿围着那两串虫子，热热闹闹的说着，听见李薇的话，一脸不情愿的过来拉吴耀，又咕哝，说什么二姐夫回来，要告状，让打吴耀屁屁等等。吓得吴耀双手紧紧护着小屁屁，不肯让虎子拉。


赵瑜在一旁小大人的安抚他，“耀儿，你别怕。回去四姨肯定要生小舅舅的气，打得他屁股开花，他才没办向二姨夫告状呢。”


李薇一笑，摆手让他们去前面的田头树荫底下玩儿。向大山道，“之前我听年哥儿说过，你和柱子想买荒地，让我帮着整治呢。可有看好的地方了？我可是等了大半年，却不见你们两个有动静。不信我么？走，让你看看年哥儿那几百亩田，只种了一茬儿绿肥，秋庄稼长得也不错呢。”


大山嘿嘿笑着，跟她在身后，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向那片田走去。


李薇所说的这片田里，种的全是大豆，虽然苞谷收成高些，但是太吃肥力，第一年她还决定以养为主。


此时豆叶已全黄，几乎全部脱落，放眼望去，只剩下稀稀落落的略带青色的豆叶和累累豆荚。


李薇弯腰拨下一颗豆子，将它举到大山眼前，笑，“瞧，长势还算不错吧。”


大山接过来，拿在手中看了两眼，点头，“确实不错。”


李薇得意一笑，放眼远眺，终于问出她方才一直想问的话，“你现在回来，年哥儿中秋不回么？”


大山顿了下，点头，“嗯，那边儿春柳姐夫的生意八月十二开张，年哥儿一是要帮他，二来你给他出的那个做酒楼的新点子，他觉得不错，和柱子正在筹备这个事儿呢。”


李薇暗叹一声，好个悲催的中秋节，爹娘不在，他也不在，算起来，她和虎子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脸上却笑着，“好，我知道了。我听我娘说，嫂子回李家村了，你若不回家过中秋，也早些回安吉吧。这里，我一个人能行。再说，还有几个姐姐都在，若是我管不过来，随便哪家还能派不出个帮忙的来？”


大山点头，“也是年哥儿派我回来送中秋节礼，他便说让留下帮你几天。啊，对了，那中秋礼，你家一份，佟家一份，贺府一份儿……”


顿了顿又笑道，“放心，你们家那份儿，是最大的！”


李薇一笑，不甘示弱的还嘴，“你有这闲功夫，你还是去嫂子娘家一趟吧，也把中秋礼送到才行啊！”


大山呵呵一笑。


随着一排排苞谷杆儿被放倒，两人的视野开阔起来。远处，虎子赵瑜吴耀三个，象三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狗一般，在田间疯跑，相互嬉笑……早先的一点点小别扭，已消失无影踪。

第180章 丰收时节（二）


“五姐，五姐！”虎子向她大声叫道，手中举着一串黑珍珠似的小野果子，气喘吁吁的跑到她跟前儿，“这个可以吃么？”


李薇扫过一眼，点头，“可以吃。”


虎子身后跟着的一个约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儿，大声道，“看，我说可以吃吧，你还不信！现在东家小姐都说能吃，这下你放心了吧？！”


李薇掠过虎子头顶，向那孩子看去，他肤色幽黑，大眼睛中黑白分明、质扑无瑕，一身半新的粗布衣衫，上面沾满了新鲜的泥土，象是刚才一帮孩子玩泥巴打丈沾上去的。


他见李薇看他，也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过来，看似镇定，实则一双小泥手已悄悄的背到身后。


李薇笑着向他招手，“你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娃儿慢慢的走近，在离李薇五六步的距离停了下来，半垂着头，闷了一小会儿，突然弯腰行了个很标准的礼，“回，回东家小姐，我叫，我叫狗蛋！”


身后的孩子们哄然大笑，虎子也咯咯的笑将起来，赵瑜和吴耀更是笑得乐不可支，李薇不动色的向虎子斜了过去，眼中是丝毫不掩饰的责怪。


虎子一愣，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然后又回头瞪了赵瑜和吴耀一眼，赵瑜率先看到李薇不悦的神情，脸上的笑容也垮了下来，与虎子不同的时，他的小脸上浮上一丝委屈。


吴耀更是扁了扁嘴，向虎子身后躲去。


李薇将这三人的神色看在眼中，暗暗自责，是不是太过严厉了？一面叫那孩子起来，向他走了两步，招虎子赵瑜三个过来，向狗蛋道，“来，你给我说说这个叫什么果子。”


“叫，叫黑星星。”狗蛋被一众孩子嘲笑得脸色通红，说话也不似方才那般有底气，蚊子哼哼似的道。


“哦，原来你们叫它黑星星啊。”李薇点头，伸手摘了一颗紫黑色小桨果放在口，慢慢品了品，笑道，“好吃。这个果子还有旁的名字呢，也叫黑悠悠，也叫做天星星，或者黑天天，也有叫它黑姑娘呢。”


说着逐个拍四人的脑袋，“好了，再去找找。这个不但好吃，而且对眼睛好。不过……”


她把头转向虎子三个，认真的道，“……不能再笑话人，听见没有？！”


“嗯！”三人一齐点头。吴耀点过头之后，还眼巴巴的看着她手中的那串黑星星，李薇一笑，将上面的十来颗豆大的小果子，小心摘了下来，一人分了三四颗，“好了，去玩吧。狗蛋年龄大些，照看好他们，别往蒺藜丛里带，小心扎到脚……”


“是，东家小姐！”狗蛋脸上的因被嘲笑而涌上的尴尬红晕退去，眼中又是一片纯朴清明，向李薇正重的点了点头。回身向虎子道，“我们去那边儿旁人家的甘薯地里找，那里边好多呢。”


小乐方哥儿两人跟在虎子三人后面儿，一众人向路的北侧的甘薯田走去。


青苗在一旁将一串黑星星递了过来，笑道，“小姐喜欢吃，这里还有呢。”


李薇伸手接过来，却并不吃，看着虎子几个在甘薯田里撒欢似的找着黑星星。突然觉得今儿虎子三个来得正好，在让他们开怀玩乐的同时，也接触接触这些农家的孩子们，于日后的成长应该当也有宜处吧。


三人在田间玩得起兴，李薇也不催他们，日头已偏过正午，经过一个上午的劳作，苞谷已被放倒一大片，临地平整出来的场子里，也已堆了十来堆两米多高的苞谷堆儿。一旁有几个妇人坐在场子边上唯一的一片树荫下正在扒着没长足的嫩苞谷，间或说笑两声。


钟亮从长工们的院子中出来，向她道，“五小姐，我刚才让人单独给您和小少爷做了点饭，您看是现在吃么？”


李薇笑着致谢，又向远处一指，“可有煮的嫩苞谷？”


钟亮一愣，随即笑道，“您想吃个，那可好办的很，现在就煮！现在就煮！”说着便要去院中。


李薇想了下，摇头，“不用。你去找只大铁锅来。我们在墙荫里挖个坑，自己煮来吃。”


钟亮笑呵呵的点头，应了声好，便进了院子。李薇向青苗道，“去叫少爷和那两个小的回来。”


不多会儿，青苗领着小花猫一般虎子赵瑜吴耀三个回来，李薇看他们三个满头脸的汗水，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嘴唇因吃了太多的黑星星，乌紫乌紫的，李薇拉过三人，一个个给擦了汗。


拍吴耀的小肚子，笑道，“小疯小子，饿不饿？”


“不饿！”吴耀笑着往她怀里靠，兴奋的大声道，“小姨，刚才我在甘薯田里捉了蚂蚱，还捉了老虎……”


“哈哈，老虎……”狗蛋在一旁笑出声来，“是地老虎……”


吴耀对狗蛋的嗤笑不以为意，将紧握着的小手松开，是用甘薯杆儿做成的耳环，献宝似的对李薇道，“小姨，这个给你戴……”


说着将两只甘薯杆儿做的耳环，笨拙的往李薇耳朵上挂，好半晌，在青苗的帮助下，才将两只甘薯耳环挂了上去。


李薇向吴耀的小红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夸赞一番，抱起他向几个妇人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今儿午饭我们自己动手，吃煮的嫩苞谷，怎么样？狗蛋也来吧，你领着他们两个去挑嫩苞谷，要挑不老不嫩的。”


又让方哥儿和小乐留在原地挖坑。


虎子一听这个来了精神，跟在后面儿跑两步，突然双臂大张，截着李薇的去路，“五姐，我们去挖些甘薯一起煮好不好？”


青苗双手一拍，欢喜道，“少爷说的这个好。小姐，我们再煮上些嫩毛豆好不好？”


李薇想了想点头，“好。你和麦穗去田里找找。”回身又叫麦芽儿，“去给钟亮说说，让厨房烫些苞谷糁子，擦些白萝卜，用油盐腌好，等会贴到锅边儿，咱们今儿吃苞谷糁贴饼子。”


“哎！”麦芽儿应了一声，欢快的跑着去了。


虎子得了李薇的应承，很是乐和，拉着赵瑜正在前面走着。听见李薇这话，赵瑜好奇的问道，“小姨，什么是苞谷糁贴饼子，好吃不？”


李薇笑笑，没答话。转向狗蛋笑道，“狗蛋，你跟赵瑜说说，苞谷糁贴饼子好吃不。”


“好吃！”李薇话音刚落，狗蛋立刻大声道，“加了油的苞谷糁饼子更好吃呢。贴着锅的那面锅巴，烤得焦黄焦黄的，咸香咸香的，好吃得很！嗯……蘸上炒大酱，也好吃！”


赵瑜先前还听津津有味儿，听到“炒大酱”三个字儿，小嘴一撇，“大酱有什么好吃的！”扯着虎子向那堆儿嫩苞谷跑去。


李薇看看有些受伤的狗蛋，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头，安慰道，“那两个小子没吃过，不知道苞谷糁贴饼子好吃，等会儿一吃，包管他们也喜欢！”


“嗯！”狗蛋有些局促的应了声，以手指着树荫，“东，东家小姐，我，我去扒嫩苞谷……”


李薇笑了下，点头。吴耀看三人跑得起劲儿，哼叽着从李薇怀里滑下来，撒腿跟在他们身后跑着，也不知想到什么，跑了几步便嘎嘎的笑起来，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的快乐，单纯的想笑而已。


李薇擦了下额头的汗水，抬头望天，日头早已偏到西边去了，这三个小猴子不饿，她快饿扁了。


走到树荫下，方才的几个妇人已站了起来，李薇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小板凳坐下歇脚，也让她们坐下，一边看着狗蛋教虎子三个怎么挑嫩苞谷，一边与这几人闲话家常，树荫下极凉爽，不多会儿她的汗便消了下去。


秋风飒飒，将虎子几个小萝卜头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声或者欢呼声吹得老远……


等青苗和麦穗扒了一小抱青毛豆回来时，虎子几个已开始叫嚷着饿了。在那几个妇人的帮助下，将毛豆摘好洗净，又去邻家田里刨了几块甘薯煮上，为此，李薇还让虎子掏出五个大钱儿给其中一个妇人，让她帮着把钱带给户主。


将毛豆苞谷甘薯入了锅，放在临地挖好的灶坑上烧了起来。


红红的火苗舔着锅底，不多会儿水气蒸腾着嫩苞谷的香味儿便飘散出来，虎子大概是饿极了，大口大口吸着食物的香气，一边手中不停的往灶里添柴，“五姐，这个好香呀。”


赵瑜更是揉着肚子催虎子，“小舅舅，你快烧，我饿死了。”


李薇看他抱着肚子，一副饿极的模样，生怕他饿坏了，便道，“瑜儿，小姨车里还有糕点，你要吃么？”


“不要！”赵瑜一连的摇头，眼睛盯着冒着水气的大铁锅，“我待会儿要吃我自己扒的苞谷。小姨，我扒了五个呢。”


李薇一笑，摸摸他的头，“好，瑜儿很能干！一会儿多吃点。”


水烧开后，麦穗从院内将烫好的苞谷糁子取出来，将拌入萝卜丝的苞谷糁，在手掌中按成小饼状，快速的贴在铁锅壁上，动作快速熟练，惹得虎子三个小家伙齐声惊叹。


吴耀在窝在李薇怀里，大声叫道，“小姨，麦穗姨姨疼不疼？”


麦穗扭头笑道，“谢小小少爷关心，奴婢的手不疼。”说着又回头，将剩下的苞谷糁子快速贴了进去。


麦芽将厚厚的木质锅盖盖上，向众人笑道，“好啦，再等一刻钟，我们就可以开饭啦。”


虎子加劲儿往里填柴，“快熟，快熟，我好饿。”


赵瑜也跑过去加柴儿，不多会儿两人的脸儿便又成了小花猫一般。吴耀因李薇怕烫着他，不肯让他过去玩儿，他先是闷闷不乐，这会便咯咯咯的取笑起两人来。


李薇肚子饿得咕噜咕噜一阵隐响，又生怕几个小的听见笑话她，便让麦穗看着吴耀，自己向场子那边走去。


此时，长工们已上了工，场子里妇人和半大的孩子们正顶着大太阳扒苞谷皮，一只只金黄的苞谷棒子被扒了出来，摊在太阳底下，黄澄澄，十分耀眼。


她弯腰捡起一只棒子，棒子倒不短，可惜顶端部位约有两三指长的瘪粒未长足，或者根本没有长出来。李薇端详了一会儿，也不确定是墒情不足导致的，还是品种的问题。


再者，终究还是荒地，棒子大少不一，有粗的，比得上成年壮汉的手碗，有细的棒子，只如她的手碗粗细。


方才帮着扒嫩苞谷的妇人，见她望着棒子出神儿，从远处走过来，笑道，“五小姐，旁边的人家都羡慕咱们这苞谷种得好呢，您瞧这棒子看着多喜欢人。”


李薇笑了下，与她客套了两句。然后在心中宽慰自己，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这地要一季一季的养，急不得。


转眼瞧见那边儿青苗几个已停了火，随手拿了几个棒子，往那边儿走去。


虎子手中拿着嫩苞谷唏呼唏呼的啃得起劲儿，瞧见她手中的棒子，含糊不清的问道，“五姐，你拿那个干什么？”


李薇一笑，将它们放在一旁，“好吃么？”


“嗯！”虎子大大点头，又啃了一大口。


李薇转头看吴耀，也正用青苗给的帕子垫着一个小嫩棒子啃得起劲儿，脸上已沾了几点苞谷胚芽儿。不觉一笑，接过麦穗递来的，也坐下啃了起来。


虎子啃了一个嫩苞谷，又去抓小甘薯，刚吃了两口，突然拧眉停下，“五姐，这个甘薯怎么不甜？”


李薇笑了下，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道，“新挖出来的甘薯是不太甜。要想让它们更甜，要把它们露天放在树荫下，晾上半个月到一个月，再吃便会很甜了。这个过程叫发汗。”


“发汗？！”虎子粗眉皱起，“它又不是人，怎么还会发汗？”


李薇一笑，“发汗”是甘薯将淀粉转化为糖粉的过程中，会使甘薯表皮有水气，就象是甘薯出汗了一般，农村人因而给了这么个通俗的称呼。


当然，这么解释虎子也听不懂，便只告诉他，“你只管知道甘薯要发汗后才会更甜便行了。至于为什么要发汗，我也不知道。”


狗蛋在一旁直点头，“东家小姐说的跟俺爹说的一模一样，俺家去年种的甘薯，俺爹也让堆在外面发汗了呢。”


李薇点头一笑，“是呀，甘薯发了汗才好下窖，要不然容易坏的。”说着轻点虎子的脑门儿，“咱们家你最福气，我小时候，咱们家还种甘薯，我和几个姐姐帮着爹娘收拾甘薯，翻晒下窖，辛苦着呢。”


赵瑜偎在虎子身边正啃得起劲儿，突然转头看向大太阳下扒苞谷皮的妇人孩子们，半晌，转向李薇，“小姨，我娘小时候做过这样的活儿么？”


李薇先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头而笑，“是呀，你娘是老大，小时候姥娘家穷呢，就数你娘干活儿多。瑜儿，你今年七岁了吧？”


赵瑜点点头。李薇俯身摸下他的头，道，“你娘象耀儿这么大的时候，就会看着你二姨了。象你这么大的时候，背着你三姨，一手扯着你二姨，还会给你姥娘往田里送饭呢……那会儿你姥娘干的活儿比她们还累，她们还能坐着呢，你姥娘那会儿啊，就象田里的男人们一样，干得都是重活呢。”


赵瑜大眼睛盯着李薇眨了几眨，又转头去看白花花太阳下干活的妇人们，眼角突然滑下一滴晶莹，快速滚过脸颊，砸进他面前尘土里面。


李薇一愣，忙伸手将他拉到跟前儿，环在怀中，笑道，“瑜儿心疼你娘了？”


赵瑜闷闷的“嗯”了一声。


李薇摸着他的发顶笑道，“那瑜儿要好好念书学本事，让你娘好好享福。还有你爹，我听你嬷嬷说，他不在学堂的时候，也跟田里的长工们一样，下地干活儿呢。那会儿你嬷嬷家也穷，请不起长工的……”


“嗯。”赵瑜又闷闷的应了一声，头愈发往李薇怀里钻。


虎子闷头拿起一块苞谷糁饼子，狠狠的咬了一口，不满的瞪了李薇一眼，“都是五姐不好。”


李薇瞧见他的眼圈象是也红了，连忙赔笑道，“是，都是五姐不好。来，快吃吧，都凉了！”


说着拿了一个苞谷饼子塞到赵瑜手中，又塞一给吴耀，“赶快吃，吃完我们回家啦。”


吴耀显然还不太明白刚才李薇说了些什么，朦胧之中觉得可能是要对自己娘好的意思，从李薇怀中滑下来，指着锅里剩下的苞谷糁饼子，“麦穗姨姨，这些给我娘吃！”


李薇扑哧一声笑了，逗他，“那你爹呢？”


吴耀下意识去捂自己的小屁屁，若得一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吴耀很委屈的大声道，“爹打我屁屁！”


李薇更逗他，“为啥打你？”


吴耀哼哼哝哝的说不清楚，见众人都眼睛含笑的看着他，臊得往李薇怀里钻，“我不知道！”


李薇揽着他，向他屁屁上轻轻给了一下子，“你不知道才怪。你个小坏蛋，往人家水井里扔树叶，把人家的小鸡娃儿捉起来，扣在西瓜皮里埋了……”

第181章 丰收喜悦


相比较去年倒霉的连阴雨，今年的秋收时节，实在是老天爷作美，从开始收秋到现在，高远的天空上只浮上几丝一晃而过的阴云，仅仅持续了半个下午，便又是一派晴朗。


干热晴朗的天气里，粮良晾晒得极快，五六天儿过去，小庄子里已收割完毕，而晒干的大豆已入了仓，如小山般的苞谷棒子正在打谷场中，等着进行最后的脱粒工序。


苞谷脱粒与打麦子的程序相似，先将翻晒干的苞谷棒子摊铺在场子里，以牛拉着石滚子，一圈圈碾过，苞谷粒便被碾了下来，直到苞谷粒几乎完全从棒子上脱下来，金黄色的棒子只剩下里面雪白的棒子骨，便用竹筢子将棒子骨耙出来，留在场地边上的长工们，便三五成群围着堆成堆儿的棒子骨挑捡，将没有碾下的苞谷粒用手弄掉。


这是个细致的工作，当然也不太重要。往往是随机安排，若是有重要的活计，便先将它们安置在一旁，等到有了空闲再去收拾，现在小庄子场边上已堆了好大一堆还带些许苞谷粒的棒子骨等着挑捡。


苞谷脱了粒之后，还需要再晾晒一至两天，要做到完全干透，翻动的时候会有清脆的哗哗声，才算晒好。再然后要借风扬干净，最后过称，直接由周府的阿贵带人将秋粮拉走。


虎子自从去了大庄子后，日日黏着李薇要去田里，反正私塾里也因秋收而停课半个月，李薇觉得多带虎子去瞧瞧也挺好，便说服春杏，只要她去庄子里，便也让虎子跟着。


这日姐弟二人吃过早饭再到小庄子去看。县郊野外，大部分秋庄稼已收割完毕，格外空旷起来。虎子很兴奋，在车上不住的问着李薇今儿都有哪些活计要做。


李薇笑笑，“今儿是打苞谷棒子。这是小庄子最后一批了，打完苞谷今儿便能算出小庄子的产量出来。”


这些天，轮翻作业，每天都有周府的人将扬晒干净的苞谷过称拉走，倒省了她操心入仓收存的心了。


虎子点点头，沉默一会儿问道，“五姐，苞谷一亩产多少算是高产呀？”


李薇微微一愣，说实话她并不知道这个时空多少算高产，不过，深入想想前世小时候苞谷的产量，给出一个大致的数字，“六七石吧。”


“啊？！”虎子大叫一惊，“这么多？”


李薇一笑，“是呀。不过苞谷不值钱，今年又是个丰收年景，二石半到三石才得一两银子呢！”


虎子又是一个惊讶，“啊，那么多苞谷才卖一两银子？”


李薇笑着不语，等虎子消化这些讯息。过了好一会儿，虎子又问，“五姐，那咱们庄子里的粮食今年能卖多少银子？”


李薇扯动下嘴角，略有些郁闷，“怕是一两也见不着。”


虎子眼睛闪了闪，疑惑的问，“为啥？”


“为啥？”李薇挑开车帘向外看，小庄子远远便能看到，场子里人头攒动，十分热闹，她招手叫虎子过来，向车外一指，“看见田旁停着的牛车了么？”


虎子点头。李薇道，“那是三姐夫家的阿贵带的人，秋收的粮食除了大豆，剩下的全给三姐夫做酿酒用，所以……一两也见不着！”


虎子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儿，反过来用手拍她的胳膊安慰她，“五姐，三姐夫会给钱的。你再等等，等他的酒肆赚了钱……”


李薇笑起来，伸手在虎子头顶拍了拍，“好。我就听虎子的，再等等！”


虎子重重点头，“嗯。不是说三姐夫酒肆的生意很好么，说不定到年底他能把钱还给五姐了。”


说话间儿，马车已到了场子边儿上。五六亩大小的场子里，均匀分割成八个小场子，金黄的苞谷棒子摊了开来，八头健壮耕牛伴着鞭子的脆响，拉着石滚子碾得起劲儿。


阿贵与钟明正在那边儿指挥长工们将昨日傍晚扬干净的苞谷装车。看见她一齐过来打招呼，“五小姐，小少爷，早上好！”


李薇笑笑，与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便问，“今儿能拉多少？”


钟明笑道，“已快过完称了，现下是一百二十石左右。剩下的约末还有二十来石。”


阿贵则笑道，“我家老爷说多谢五小姐相助呢。”


周濂自决定去安吉之后，周家在宜阳的酒坊子里，便以苞谷甘薯酒秫秫酒为主，因熟手的匠人被周濂带走了大半儿，阿贵暂时留下帮着周父打理酒坊子，李薇庄子里的这些秋粮也只是暂供宜阳的坊子。


当下便笑道，“周伯伯太客气了。你们拉走粮食正好不用我愁着存放了，咱们是两相便宜。”


又让阿贵代她向周父问安。因忙着秋收，中秋节她和虎子也只是来去匆匆的，一天之内将四个姐姐家走了遍儿，偏巧去周府时，周父外出，便错过去了。


阿贵恭敬的应了声，这时，那边儿有人过来说已过完了称，钟明便引着阿贵过去，将剩下的粮食装上车，直到送他们一行人走，钟明才过来报帐，“五小姐，小少爷，今儿周府过来一共拉走一百四十七石。”


李薇微微点头，周府已连拉了五天，几乎都是一百四十石左右，再加上今天最后一场，她心算一下，一百五十亩秋粮苞谷，大约一共可得八百五十石的粮，每亩下来，约合五石半，也就是亩产七百来斤。


还算不错吧！再加每亩二石半左右的大豆，秋粮收成要比麦子收成多一百两银子。


让钟明去忙活，拉着虎子在田头走着，一边慢慢给他说着刚才心算的结果，虎子先是默不作声的听着，半晌，才嘟哝一句，“五姐，一年辛苦到头，这么一大片地，还挣不到一千两银子么？”


李薇扑哧一声笑了，摸着他的发顶，眼睛遥望着空旷的田里，“你当银子好挣的么？我刚才给你说的是全部收入，还没有刨去长工们的工钱和买牲口买田肥的钱呢。还有税赋这一项也没有减去……现在税赋是三十税一，也就说，咱们挣三十两银子要上交一两银子。这九百来两银子，要交三十两呢，另还有徭役，这些么年，咱们家的徭役可都是拿银子顶的呢……”


虎子不作声，过了好久，对着空旷的田野，长长叹了一声。李薇好笑的看他一眼，不作声。此刻虎子的心情会不会与前世自己在听得爹娘第一次给讲解产量与收入时那般的……失落呢？！


※※※


小庄子秋收完后，剩下的便是耕犁。人手暂时闲了些，李薇便将一半儿的长工们调到大庄子里，帮着收割。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五六天过去，大庄子的秋收也到了尾声。自秋收以来，春杏和春柳都说派人帮她，都让李薇给推掉了，她想借这机会让姐姐们看看她的能力。


便只带着虎子，整日乘坐着马车，早出晚归，日子忙碌而充实。


虎子在这些天里的变化是明显的，他除了与那些农家孩子们相处得更自然融洽之外，也在那些长工短工农妇身上更直观的看到了李海歆何氏早年的辛劳，连带对李薇言语之间愈加恭敬，带着些小小的崇拜。隐约中，也带出一些参与其中的自豪与成就感。


二千五百亩能产多少粮食，李薇之前只专注于平均亩产，并未算过总帐，但是当数据统计出来后，面对这样庞大的数字，她有些懵了，尽管荒地里产量不高，这个总数已足让她震憾。


六千零三百石的苞谷和六百余石的大豆！


何氏李海歆八月二十五日，从李家村归来后，当李薇说出这个数字时，何氏与李海歆登时愣住，“梨花，你说这是大庄子的产量？”


李薇笑盈盈的点头，又得意的点了下虎子的额头，“这下你不嫌你五姐没本事了吧？！六千石的苞谷，至少是二千两的银子！”


虎子张大小嘴儿，“二千两……”


李薇得意一笑，转向何氏与李海歆道，“爹，娘，这是粗略的数字，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


李海歆惊讶的道，“平均一亩三石还要多！”


李薇暗自一笑，这个产量确实超出她的预期，真不枉费她这大半年来费尽心机的养这块荒地。


“是呀爹，往前再耕犁时，多多施肥，麦子说不定不会比长得小庄子差！”


何氏被惊住，好一会儿才笑道，“你姥娘还怕你自己个儿不成事呢，谁成想，你竟做成这么大的事儿。”


李薇乐呵了一会儿，又愁上了，“只是现在存粮的地方不够使，正好爹回来了，这两天咱们赶快想想存粮的办法吧。现下大庄子的苞谷还有一小半儿都堆在打谷场子里呢。三姐夫家的库房里可是存满了的。”


李海歆笑呵呵，一连声道，“好，好。我明儿就去找存粮的地方。”

第182章 佟府求助（一）


李海歆回来后的几天里，李薇不再去田里，现在还没开犁，只是做些平整洒肥的活儿，她也得以休息几天。这些天，说不累那是假的，虽然不用亲自干活儿，每天只在田里查看奔波，便够她受的。正好趁这几天歇歇，也陪何氏说说话儿，听她唠叨些姥娘家的家长里短，以及李家村里街坊邻居的近况。


这天天色将晚，李海歆从田里回来，刚梳洗换了衣衫，准备开饭，院门突然急促的响起来，“呯呯呯”的，在微微暮色中格外刺耳。


李薇疑惑的走出正厅，“去看看，谁这么急。”方哥儿离得最近，跑飞快过去开门儿，下一刻他便叫起来，“柱子哥？！”


李薇一愣，柱子？！不是在安吉么，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何氏与李海歆也从正厅出来，双双往前迎去，“柱子，有啥事？！是刚从安吉回来？！”


柱子一个翻身，从马背上利落的跳将下来，“是，刚进城呢。”


又见众人眼含疑惑的望着他，微微一笑，安抚道，“李大娘李大伯，是有点儿事，不过，你们别急，不是年哥儿的事儿，是佟府！”


“佟府？”李薇眉尖蹙起，“佟府怎么了？”


柱子将马缰绳扔给方哥儿，“昨儿半夜佟府的人去安吉找年哥儿，说是佟家老爷和佟富两个在望远与人起了争执，打伤了人，被收了监。听佟府的下人说，被打伤的这户人家在望远也有些势力……年哥儿听说后急着从安吉已赶往望远，叫我来一是给佟家报个信儿，二来是瞧瞧春兰姐夫可在宜阳……”


何氏心头先是一松，听说是佟维安出了事儿，又焦急起来，“到底是因什么事儿打伤了人？人伤得怎么样？年哥舅舅也是做惯生意的，怎么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柱子摇了摇头，“传信回来的人也没说清楚，要去看看才知道呢。您和李大伯也别太焦急了，年哥儿那边儿有大山呢。春柳姐夫也派一个人跟着呢……”


何氏点头，李海歆拧着眉头拧了一会儿，“去给石头也说声吧。那边儿的主薄大人不是石头的旧识？”


柱子摇了摇头，“年哥儿不让呢。说是春兰姐夫在那边儿一年多，应该也认识不少官府的人，先让春兰姐夫从中间帮着周旋周旋，实在不行，再麻烦春桃姐夫。”


李薇知道他一向不喜给大姐夫添麻烦，可即然是已收了监，说明那边的人势力定然也不小，便急着问柱子，“人伤到什么程度？”


“说是打伤了头，人昏迷着……其余的佟府的下人也没说，只说那家人是望远出了名的难缠泼皮，怕是图银子呢……”


“年哥儿说过重阳会回来的，这么一来，怕是回不来了，便让我过来送个信儿。”


李薇暗吸一口气儿，自古这类人最难缠，先不说谁对谁错，只单是图银子这一项，也不知多少银子要往里面填。


人死可能还好办些，人若没死……她脑中纷纷乱乱的。


半晌，何氏一叹，“年哥儿舅舅怎么就碰上这种事了呢？”


柱子也叹，“谁知道呢。佟府的人也没说清楚。不过多多少少破财怕是难免的。总是伤了人。其它的，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再说。”


何氏点头，让柱子进屋，“你也歇歇再走吧。旭哥儿最近一直在望远呢，年哥儿到了那边儿，一准儿能找着他，你也不用急了。”


柱子摇了摇头，笑道，“是，春兰姐夫在那边儿，我便放心了。不过，李大娘，我也不歇了，先去佟府报个信儿，我得回家一趟，我娘冬里说要过来住，我看看小婉收拾好房间没有。”


李薇在一旁也强打起笑脸道，“娘，就让柱子哥先回去吧。这些么天不在家，小婉嫂子该埋怨他了。”


柱子嘿嘿的笑起来，又见李海歆脸上有忧色，便安慰道，“李大伯别太过挂心了，年哥儿说了若真是佟舅舅的错儿，自当赔银子给人家。不过若是他们想讹诈咱们，咱们也不会乖乖任他们摆布。”


“嗯！”李海歆点了点头，拍拍柱子的肩膀，道，“行，你先回家吧。到了跟年哥儿说，若是遇上什么难事儿，只管往这边儿送信。”


柱子又应了一声，与李家人告辞，翻身上马，冲进愈来愈暗的夜色中。


李薇挽着何氏的手臂，“娘，走吧，我们吃饭去。”这些事儿，她们担心也无用。能做的只是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而已。


虎子不满的咕哝道，“那府的人说五姐夫的坏话，为啥还要帮他们？”


何氏摸着他的头，一边向饭厅走，一边道，“什么是亲戚？亲戚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亲戚就是平日里吵闹得再凶，一旦真遇上什么事儿，也不能放着不管，不然，自己的良心过不去呢。”


李薇也道，“嗯，不管现在如何，早些年，佟舅舅确实帮过他。单是这份人情，他也得还。再者，就象娘说的，总是亲戚……”


一家人没滋没味儿的吃过晚饭，李海歆眉头不展，闷了好半晌，才道，“明儿我去给石头说说，年哥儿舅舅这事儿，他得使些劲儿才行。”


何氏却半晌不出声，李薇猜何氏的心思肯定不想因此事而给赵石头找麻烦。便笑道，“爹，你也先莫急，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犯不着现在就找大姐夫说，不若，明儿我和四姐还有睿哥儿也去一趟望远？反正四姐一直想往望远那边儿开铺子，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那边儿的情况……”


何氏拍她一下，瞪她，“事事你都要插上一脚。”


李薇呵呵的笑将起来，抱着何氏胳膊，撒娇，“娘，我也算忙了大半年了，就当是让我出去散散心，顺带看看二姐夫的天荒湖整治得如何了，那个也有我的功劳呢……”


何氏想了想，点头，“行，你和春杏睿哥儿三个去了，若是瞧着你二姐夫应付不来，你往这边儿给你大姐夫送个信儿。”


“嗯。”李薇点头。她也是怕吴旭解决不了，贺永年又不愿麻烦赵石头，才要过去的。


当下叫方哥儿去春杏家里一趟，“你到四小姐府上就说，佟家老爷在望远遇上些麻烦，老爷夫人怕贺二少爷与二姑爷应付不了，让我和她还有四姑爷也一道去看看。明儿一早就走，就说，趁这个机会也让二姑爷帮着引荐引荐望远当地的乡绅们，与她的生意也有好处。”


方哥儿应了一声，赶着马车匆匆去了春杏的新宅子。她这宅子离李家只隔三道街，三刻钟后，方哥儿匆匆回来，“四小姐四姑爷都说知道了。明儿他们过来在咱们家用早饭，早饭后便出发。”


李薇笑了起来，向何氏李海歆道，“爹娘忙了一天了，都歇着吧。”


※※※


次日一大早儿，春杏和武睿赶着马车过来，进了门春杏便大声埋怨道，“以我说，这事儿年哥儿不该管他们。那府的人不是四处说他不义？怎么到事儿上了，又想起这个不义的外甥子了？”


何氏瞪她，“别整天给我耍你的嘴皮子，这事若落到你头上，你还真能不替他们伸头？”


春杏撇撇嘴，又向李薇道，“这么些年，咱们都让咱娘给教傻了！”


李薇笑起来，“这么说，娘说对了，落到你头上，你也必定会办的！”


武睿呵呵笑将起来，李海歆何氏道，“爹娘也别担心，若是年哥儿办不了，我大伯二伯在望远也有不少生意上往来的人脉关系在，兴许也能借借他们的劲儿。”


李海歆点头，又交待他们到了望远莫急着与人起冲突，凡事有商量余地的，商量着来！


何氏倒是悄悄有骂春杏，“见天儿就显得你意见多，佟府这事儿，不管是为着年哥儿，哪怕只是为了你佟婶婶，也得帮一把。日后你的嘴给扎牢些，没的让睿哥儿觉得你人情上太淡薄，心里头有想法。”


春杏咯咯一笑，捂嘴压低声音向何氏道，“娘，你当他不知道么？嘿嘿！”笑声中带着一股子得意。


何氏气得又骂她，春杏只是咯咯的笑得畅快。


李薇不知武睿听到母女两人的交谈没有，只见武睿若有若无的撇来几眼，目光带着淡淡的宠溺与笑意。


一时有些气愤的盯向春杏，每回见和她和武睿一同出现时，总能让她感到那种令人羡慕甚至于嫉妒的幸福。


春杏笑着转着，对上李薇喷火的双眸，向武睿那边瞥了一眼，登时明白她为何瞪自己，又欢畅的笑起来。


直到三人用过早饭，李薇与春杏上了马车，由武睿亲自赶着，后面坐着菊香兰香和青苗三个，由方哥儿赶着马，两辆马车从李家驰出来，春杏才悄悄咬着李薇的耳根子笑道，“梨花想嫁人了！”


李薇狠狠的推她一下，又瞪她，春杏笑得更是畅快。

第183章 佟府求助（二）


李薇一行三人走了后，何氏跟李海歆商量，“要不要派个人去给年哥儿舅母送个信儿？”


李海歆闷头闷了一会儿，“不去。咱们帮着他们，只是照着年哥儿的情面，又不要他们承咱们这个人情。”


何氏一叹，“行，那便不送了。”


李薇和春杏从家里出去后，先去春兰那里，找个了去过望远县的小伙计带路，便直奔望远县而去。


望远县在宜阳西南方向，约有八十来里的路程，还好的是，没有父母长辈的随行，都放松不少，李薇和春杏一路走一路斗嘴，吵到激烈处，春杏扑过去搔她痒痒，李薇也不甘示弱，两人在车厢里扭作一团，笑得几乎岔了气儿。


每每这个时候，武睿便将马车赶得飞快，车厢颠簸，将两人摔得七荤八素的，春杏便掐起腰，挑起车帘，大喝，武睿你找死！


李薇则趁机躲到一旁，揉着自己笑酸的脸颊，顺着气儿。


第一天行到将近傍晚，吴府的小伙计领着他们在吴旭惯常住宿的地方打尖住宿，春杏一下马车，便叫起来，“就知道二姐夫一向抠门！”


李薇下了马车，也跟着一笑，这间根本不是什么客栈，而是一个农家小院，房子已是半旧，院墙是草泥垒成的，有些地方已坍塌。院墙外面堆着麦秸垛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沤肥坑。


吴府的小伙计赔笑道，“四小姐五小姐，咱们今儿走的是近路，这一带没有什么象样的客栈，只能住这里了。再说，这家就是门脸看着破些，里面还算干净。住这里，明儿只要半天便能到九山，能赶上吃午饭呢。”


一边说一边引着人往院中走。春杏扯着李薇咕哝，“二姐夫在这里省了住客栈的钱，又省了在外面吃饭的钱，这一趟便能省出一百两银子来！”


李薇一笑，“你别编排二姐夫，要论有钱，过了今年秋上，天荒湖里的鱼都变了现钱，你怕是还比不上他呢！”


春杏高声一叹，“是啊，一个月往望远县跑两趟，便能省出二百两银子来，一年下来，光这个就两千多两了，他不富谁富？！”


菊香几个在她身后笑起来。李薇也笑。


而此时被春杏编排的吴旭，在望远县正与贺永年说着与佟维安发生争执这家人的情况，“这家人姓潘，是望远县的一霸，在望远虽然钱财上不拨尖，一般的老百姓甚至于有些大户，也太敢惹他们。他们手下有一群帮闲汉子，连带那些靠衙门吃饭的三教九流讼师等都与他们有些关系，这帮人别说有理，便是没理也要辩三分，被打伤是这潘家的大少爷，据说是昏迷着，可是真是假，这个便不好说了。”


贺永年眉尖紧蹙起，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二姐夫，在望远县吃这一路的，只有潘家么？他们家没有对头之类的？”


吴旭笑起来，往他肩上一拍，“我就知道你会这般问。要说对头，还真一家，这家人姓宋，原是与这姓潘是结过把子的兄弟，后来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闹翻了脸，便分开了，现在两家可以说是水火不相容。”


贺永年微微点头，“好，这便好办些。等我去见过舅舅，问清实情，再做打算。”


吴旭点头，“嗯，也好。衙门那边儿自我听到消息，就一直打点着，佟家老爷在里面应该没受什么苦。”


贺永年立时起身，向吴旭拜谢，吴旭闪身躲过，笑道，“你这是做什么？自家人帮个忙而已。对了，县尊大人那边我也透了信儿过去，还有主薄大人。不过，因这潘家人死咬着潘大少昏迷不醒，给县衙门施加压力，一时他们也不能放人。”


贺永年点头，“多亏二姐夫从中帮忙，不然我舅舅在牢中也少不了受皮肉之苦。”


吴旭便笑是举手之劳，让他歇息一下，想想下面该如何办，这潘家是求财，狮子大张口，要一万两银子，不然就一直上告。


贺永年笑了下，“我进县城时，稍做了打探，望远县这位县太爷也是个贪财的，二姐夫替我打点，银子定然也是送了的。”


吴旭呵呵一笑，“是送了些。不过，县太爷即然求财，你这事儿便好办了。”


两人又叙了些闲话，吴旭便让他先歇着，这事儿也急不得。


贺永年点头，待吴旭出去后，大山才道，“年哥儿，不若我现在就去宋家探探他们的态度？”


秋生也点头，“借宋府的手，比咱们直接面对潘府要好的多。”


贺永年摇了摇头，“先不急。二姐夫说的对，咱们愈急，他们愈高兴。明儿我去探探再再说。”


※※※


次日一早，贺永年起身，用过早饭后，由吴旭表哥陪着去县衙门探监。吴旭表哥因早先吴旭赁下天荒湖时，佃农们闹事儿，与县衙门打过交道，平时过年过节，这些人也均由吴旭表哥代为打点，倒也相熟，牢头见了他，笑呵呵的迎上前，叙了两句，大山悄悄塞给牢头一锭银子。


他笑意更浓，向身后其中一人一挥手，“带这几位去探佟维安。”又向贺永年笑道，“这位公子可别怪我们，差点出了人命的案子，县尊大人也头痛着呢，若不是你们与吴老爷有些亲戚关系，便是再多的银子咱也不敢让你去探监，这潘家可盯着呢。”


贺永年拱手谢过，与大山和秋生三人进了牢房。


县衙大牢内阴暗潮湿，一般呛人的腐朽之气迎面补来，贺永年轻叹一声，随着狱卒往里面走。


在一排牢房的最里间儿，狱卒停了下来，将牢门拍得咣咣作响，呼呼喝喝的道，“佟维安、佟富，有人来看你们！”


清晨金黄的阳光透过小小的窗子，洒在昏暗的牢房里，随着角落处两个人影的动作，灰尘涌起，在光线中翩然起舞。


贺永年蹲下身子，向里面轻喊，“舅舅，是我，年哥儿！”


佟维安早已看清来人是他，脸上浮现一丝苦笑，向牢门方向走去，“年哥儿，怎么来得这么般快？”


贺永年道，“得了小九送的信儿，我便连夜动身了。舅舅，你可有受苦？”


佟维安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不算吧。这次麻烦你了。”


贺永年笑了下，摇头，“舅舅何必跟我说这个？你是我娘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舅舅有事儿我如何能不来？”


佟维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舅母一时心气不平，说了些中伤你的话，你莫放在心上。”


贺永年点头，“好。舅舅，我们先不说这个。你和那潘家大少爷究竟怎么起的冲突？他又是怎么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的，舅舅你好好与我说说。”


佟维安沉默了一会儿，便将事情来拢去脉说与贺永年听。事情倒也不复杂，起因是因佟维安想在望远盘下个铺子，已与原铺主谈好价钱，双方正要签契约之时，潘家少爷带人到双方签契的茶楼，非说这铺子买卖他一向有份，要佟维安交二百两的所谓过户费，双方当场便起了冲突，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将潘大少爷推了一下，他便顺着楼梯滚了下来，当场便昏了过去，头破血流。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有衙役过来，将佟维安与佟富锁了去。不过，因潘府的状子现在还未递来，所以是暂时收押，尚未开审。


贺永年又问了与佟维安交易那户人家的详细情况，佟维安诧异，“怎么，这位方老板也有问题么？”


贺永年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舅舅，你不觉得衙役们来得太快了？”


佟维安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真有些巧了。莫非这卖铺子是他们合伙的骗局？”


贺永年又摇了摇头，“现在我也不知。不过，舅舅，你若有心来望远开铺子，该早些与我透个信儿，二姐夫在这里也有近一年，望远县城里的情况他多少了解一些……”


佟维安点头，“这倒是……”


贺永年沉默片刻，从大山手里接过食盒，递过去，“舅舅先莫心急，潘府没递状子，便是在等。这与我们来说正好也是个机会，剩下的事儿，交给我去办吧。牢头那里我打点一下，你想吃什么只管开口。”


佟维安没说话，佟富接过食盒，向贺永年行礼道，“多谢表少爷！”


不多会狱卒过来催促，贺永年又安抚这主仆二人一番，便与大山秋生出了牢房。吴旭表哥仍在外面与牢头闲话，见三人出来，便笑道，“见过佟家老爷了？”


贺永年点头，大山正要掏银子，吴旭表哥赶忙一手拉他，不动声色的将他手中的银子推了回去，向牢头道，“多谢王大哥了，我们先回去了。”


牢头遥遥一拱手，便转入牢房之中。


待几人上了马车，吴旭表哥才笑道，“那牢头我已打点过了，亏不着佟家老爷。”

第184章 以恶制恶


贺永年三人从牢房出来后，先让大山去打听那位姓方的卖主，看看这人是否有参与其中的嫌疑。


然后让秋生和吴旭这边儿的管事儿打着探望的名义去了潘府，自己回到吴旭所住的小院里，吴旭一大早便去了天荒湖，这会也才刚刚回来，问及他下一步的打算，贺永年摇头，“先等大山与秋生回来再说。二姐夫的鱼塘今年收成如何？”


吴旭笑笑，递了一杯茶过去，“还好。你来得正好，螃蟹已到到了出塘的季节，中午我让人蒸些新鲜的，你尝尝鲜儿。”


贺永年点头，亲眼证实佟维安在牢中没受苦，他便安心了几分，与吴旭闲话了一会儿，叫来佟府去安吉送信的小九，“你快马回宜阳，给舅母报个平安信儿，就说这里一切有我，让她不必太过忧心。”


小九应了声，转身要走，吴旭叫住他，“也给去李府去送个信儿。让他们别挂心。”


贺永年拍头一笑，“是，倒忘了爹娘知道一定会挂心的。”


吴旭也跟着笑起来。


※※※


大山将近中午时回到吴旭的小院中，抹了把汗水，向贺永年道，“年哥儿，我找到姓方的那户人家，找了四邻打探了，这姓方的应当确实有问题。旁的不说，单说那铺子他这一年间卖过四五回，每回都有象佟舅舅这样的事儿发生，你说，这能是巧合么？还有我又去了他的铺子，虽然生意不算太好，可是位置却不错，以我看，两千两银子都卖得，他却只开价一千两，再急着用银子，也至于亏这么多……”


贺永年递了杯茶过去，点头，“辛苦你了。且看秋生回来如何，我估摸着他是见不到潘家少爷的。”


大山喝了口茶，“嗯，从姓方的这个卖主来看，这明显是个局，怕是那个姓潘的少爷昏迷也是假的。”


“嗯。”贺永年若有所思轻点下头，“所以他们不递状子，专等着我们找上门儿，好私下了结。”


大山狠狠的咒骂一句，将茶水一口喝干，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拍，“衙门肯定也是门清的！”


贺永年以指扣桌，发出有节凑的“笃笃”轻响，半晌，他道，“旁的事儿我们不管，也管不着，只要舅舅平安出狱。钱财……若要出，最终也得落到这位孙县令手中，不管如何，二姐夫总有生意在这儿，到于潘府，一文钱也别想得到。”


大山眉头皱起，“那要怎么做？”


贺永年正要说话，突然听外面有人来报，“贺二少爷，宜阳四小姐五小姐来了！”


“谁？”贺永年一愣，大山也是一愣，两人一齐站起身子。


“四小姐、五小姐还四姑爷！”


外面下人的声音方落，春杏在外面儿便叫起来，“怎么，不欢迎我来么？”


贺永年率先打起帘子，春杏已从停着的马车上跳了下来，李薇跟随其后，从车厢中探出头来，笑道，“二姐夫这院子这般偏，转得我头晕死了。”


贺永年眼中蓦然浮上几丝笑意，遥遥向李薇道，“你怎么来了？”


春杏跳起来，双手在他眼前晃着，“喂喂，不止是她一个人来了，我也来了！”


贺永年一笑，武睿将马车交给下人，向他走来，一边阻止春杏，一边问，“这边情况还好？”


贺永年与大山对视一眼，“算是还好吧。”


武睿点头，“梨花不放心，叫我们也跟着来看看。”


李薇在身后笑道，“爹娘也不放心呢。我主要是来看二姐夫的天荒湖的。”


贺永年似是有些不满的斜过来一眼，李薇又笑，“佟舅舅还好吗？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贺永年轻点下头，春杏便过来扯李薇，“这些事儿咱们不管，也不搀和。睿哥儿你帮着些吧，我和梨花只是过来玩的。”


李薇也知道自己来帮不上什么忙。纯粹是为了心安而已，便点了点头。一时吴旭从外面回来，后面跟着个佃农，背着半篓子螃蟹，见了这二人便笑道，“闻着香味儿过来的？今儿中午可算是有口福了。”


说得一众人都笑起来。进了厅中后，贺永年略向两人说了这边的情况，便请她们去梳洗休息。


李薇和春杏到了吴旭给准备的小房间，梳洗完毕之后，便坐在正对院中的窗前，从窗口看了几次，想过去听听，春杏懒洋洋的倚在床头，“操那么多心干什么？那些是男人干的活儿，用不着我们，只管吃好玩好，照看好自己便成。”


李薇回神一笑，“四姐不想知道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办？”


春杏回得很干脆，“不想！”


顿了好一会儿，又道，“反正有他们忙活着呢。我就不信了，凭咱们家现在的状况，连这么一个小小的事件都摆不平？大姐夫小舅舅，还有安吉的邱大人的关系，再到小舅母的父亲孟先生，等真的没办法的时候，随便拿出来一用，还真能不顶事儿？”


李薇默然，好一会儿才笑道，“四姐这么一说，倒也真象是不大的事儿。”


春杏以手支头，靠在褥子上，一副慵懒娇弱模样，“当然不是大事儿。不过还是我先前说的话，我们都让爹娘教傻了，有关系不知道怎么用，一个个苦哈哈的赚些辛苦钱！”


李薇笑起来，春杏说的她当然懂，反身将下巴贴在椅子背上逗她，“以四姐看，这事儿怎么办？”


春杏摆了摆手，嗔她，“你别套我的话儿。”


李薇笑起来，心里揣测着以贺永年的性子，不用大姐夫这些人的官场关系，接下来会怎么办。想着想着便想起方山的事儿来，脸上笑意更浓，以恶制恶，似乎是他惯常使的技俩，这次怕也是如此。


※※※


正当李薇沉思的时候，秋生和吴旭鱼塘的管事儿也回来了，两人一进屋子，秋生便道，“这潘府实在可恶，我和张管事儿去了后，把我们晾了半晌不闻不问，说是潘大少爷一直昏迷着，大夫正在里面医治，直到快晌午，才有个潘府的管事儿出来，二话不说将我们赶了出来，说谁主事让谁去谈。又说大夫说了，潘大少爷怕是医治不好，潘家老爷和二少爷都快急疯了，要咱们拿二万两银子去，这事私下了结。不然，多一天便加一万两。超过五天不拿银子，他们便去衙门递状子，到时候便是再多的银子，他们不会松口撤状子的。”


贺永年看秋生和张管事儿衣衫整齐，头脸上无一丝伤痕，便笑起来，“果然是在使诈。装装样子便想得五万两银子，这样的便宜买卖哪里去找？”


武睿眉头一皱，“你怎么看出他在使诈？”


贺永年一笑，指着秋生两人道，“若真是跌得人事不知，秋生和张管事儿怎么可能毫发无伤的出来？不说指使奴仆将他们两人打得头破血流，好出出恶气。最起码若是真伤心，推搡一番也是该的，他两人的衣衫便不会这般整齐。”


吴旭了然，指着贺永年笑道，“你让他们两个去原来是为了求证这个。若他们被人打一通呢？”


贺永年脸微微一偏，顿了片刻，笑道，“我猜有八成不会，才让他们去的。”


大山也笑下，挪谕贺永年一番，才问，“那现下怎么办？去衙门递状子，说这位潘大少爷根本没摔伤？让他们去验伤？”


贺永年摇头，“县太爷不是一向与这潘府的交情还不错？”


吴旭点头，“这倒是。为官的或求财或求政绩。这潘府估摸着给过县太爷不少好处，再者，潘府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若要望远县乱，无非是挑动几个帮闲讼棍闹闹事儿，这县衙便得忙活一阵子。”


贺永年微微点头，半晌，他才道，“原本我是打算借宋府的手了结这事的，现在看来，倒不用费那么多事儿了。二姐夫，明儿你能不能从中牵个线儿，请主薄大人移步到潘府去，我也随行，再去探望探望这位潘大少爷？”


吴旭眼中满是疑惑，贺永年笑道，“有人频频去潘府探望，若是他假装的，肯定会找个地方躲出去。象潘府这样的人家，城中该有别院吧？”


吴旭仍是不解，贺永年又是一笑，“若是别院半夜起火，院中的人都匆忙逃命，他可就顾不得许多了，到时候，原本是人事不知的潘大少爷却生龙活虎的逃命，而被衙门的人正好碰个正着……”


大山先是一惊，随即了然，失笑，“年哥儿，你确定这是最好的办法？”


贺永年点点头，“比起挑起宋潘两府的争斗，这个办法好象牵扯面不算大。也更为凑效。再者，他敢陷害我舅舅，失去一座宅子，这代价也不算太重吧？！”


秋生扭头闷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是，若是我家少爷，说不定会选后面的法子。”


吴旭先是一惊，半晌才笑道，“行了，我不管你们。事情早些办妥更好。”


一时有下人来报午饭做好了，吴旭便挑帘出了正厅。武睿呆愣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和三姐夫这么干过多少回？”


大山控制不住闷笑出声，秋生也笑。贺永年微摇下头，向武睿一笑，“你猜！”


另外两人的笑声更大。春杏在一旁的房间听到，向李薇一挑眉，“笑得挺得意，可见是找着法子了。”


李薇伸了个懒腰，走床前，往褥子上一扑，“找到便好，早完事我还想早些去瞧二姐夫的天荒湖呢。”

第185章 天荒湖景


李薇与春杏头天晚上知道了几人商量出来的计划，皆是好笑。春杏还极力撺掇武睿跟着去瞧热闹，武睿先是不愿，原因是周濂与贺永年早先做什么事儿居然不带他，这让他有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春杏好一通撺掇，又瞪贺永年，对武睿的维护之意一揽无余。


武睿这才勉勉强强的答应下来。但是在李薇看来，这算是武睿在撒娇么？偷偷看了眼春杏，一个说的神采飞扬，一个听得乐在其中，轻轻一笑，管他们如何相处呢，幸福就好。


第二日几人出门儿去办所谓的正事儿，李薇极其淡定的拉春杏去看吴旭的天荒湖，春杏惊奇了一下，笑问她，怎么突然放心起来了？


李薇摇头笑笑不说话。春杏却对她的这种转变极其高兴，拉着李薇又说了一通男人们就该干男人应当干的活儿，咱们也乐得省心云云，便让方哥儿套了车，由吴府的小伙计带路，向天荒湖而去。


吴旭的天荒湖在城南郊野大约二十里处，出了城南门儿，便见道路两旁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水塘子，偶尔，有一两株孤柳立在塘边儿，迎着秋阳，衬着粼粼波光，远远望去，极富韵味。


李薇倚着窗子斜视着外面儿，笑着与春杏道，“四姐，这么瞧过去，好象李家村的河边儿。”


春杏倚在另一侧车窗边儿上，眼睛也看着路旁，跟着轻叹一声，“是，还真象。不过，没李家村的春天好看。清棱棱的溪水衬着岸边刚开的梨花，大娘娘还老喜欢天刚蒙蒙亮便去溪水里头放她家那几只大白鹅……”


李薇接口，“听娘说，大娘娘现在动不上了，放不了鹅了。”


春杏轻“嗯”一声之后，两人再没说话。各自看着两侧的一闪而过的风景，想心事儿。


李薇突然很想李家村，不知道春杏是不是也这般想。


望远县境内多水，这儿养鱼的人也不在少数，再往前走，有渔民们上了工，一个个划着小船，头戴斗笠，或撒网子捞鱼，或围着塘边儿查看，又或者三三两两的聚在塘边儿冲着水塘子指指点点。


李薇对这不常见的景致来了点兴趣，收起懒懒的模样，伏在窗口饶有兴致的看着。突然看到极远处一大片水天一色，湖面浩瀚似是无边无际，岸边野草树木环绕，湖面上有许多小船划动，将一湖秋阳洒下的光辉打成点点碎金，耀人眼睛。


李薇忙叫春杏，“四姐你来看，那里的景致真好看！”


春杏懒懒的靠过来，漫不经心的瞄过一眼，登时也张大眼睛，凝视远方，笑道，“嗯，是怪好看。”


吴府的小伙计在前面笑道，“四小姐五小姐可是瞧见咱们那湖了？”


李薇一愣，从车窗中探出手来，指向远方，“那个便是二姐夫赁下的天荒湖？”


吴府小伙计回身瞄了眼，确认她手指的方向，笑道，“是啊，五小姐。那就是咱们的湖！我家老爷说了，若是收成不错，想要买下来呢。”


马车愈行愈近，那大片浩瀚的水面给李薇的视觉冲激力愈来愈强，她只知道吴旭赁下的湖面很大很大，但是大到这般地步，实在超出她的想象。


那荒草或者应当叫芦苇垂柳绕岸的大片看不到边际的湖面，带给这个她从小就没见过大片水面的土包子无于伦比的震撼。


在前世，资源便意味着金钱！大片的资源，便意味大量的金钱！李薇几乎在第一时嫉妒起吴旭来，怎么可以悄不吭声的将这么一大片湖面揽到自己口袋里？！


春杏愣怔了好一会儿，闷闷的趴在车窗上，嘟哝，“二姐夫真过份，怎么把人瞒得死死的？”


李薇从震惊中回神，笑，“四姐，这可不能怪二姐夫，他之前是说过的，这湖面方园十里！”


春杏皱了鼻子，向她摆摆手，“谁知道方园十里是多大？你能想到？”


李薇摇头，在她眼中，二千亩的地便是很大很大了，大到她没什么概念。方园十里，因为没见过，所以想象不到！现在心算一下，这湖面要比自己的田地大了近一倍。虽然只是赁下的，也足以使她感叹。


她趴在车窗子上，盯着远处的湖面，轻叹，“这下二姐好了，苦尽甘来了。二姐夫只要能牢牢的把这湖把在手中，便能富贵一辈子。”


春杏将她挤到一旁，眼睛盯了一会儿，幽幽的道，“你说，我是不是也要置些田地？”


李薇笑笑，“有机会当然要置买，又不误了你做生意。”


春杏点头，凝视外面，好一会儿才畅笑起来，“真该让爹娘也来瞧瞧，便不会再觉得亏着二姐了。”


李薇揽着春杏的肩膀半趴在她背上，挤在小小的车窗里，向外看着，“咱们家二姐的日子是最有福的，你不觉得么？钱财是人挣的，娘给二姐挑了个好女婿，她想没福都难呢。”


春杏扭头瞪她一眼，“这么说我是没福的？”


李薇笑，“你也有福，钱财再多，夫婿不贴心有什么用？四姐这点儿是最有福的。”说着呵呵一笑，悄悄向春杏道，“我也是福的，嘻……”


春杏推她一下，“不害臊！”


李薇乐呵呵的看着窗外，秋风舒爽，水气渐浓，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儿随风送来，却让她心头的幸福感熨贴得格外真实充盈。


“四小姐五小姐，咱们到了。”


李薇和春杏还没下车，身后几个丫头已惊呼起来，叽叽喳喳的议论着，李薇悄悄向春杏道，“四姐，咱们两个装淡定，让丫头们替咱们呱噪去！”


春杏含笑点头，深以为然。


吴旭从南边儿专门请来的师傅迎过来，吴府的小伙计向他介绍的两人身份，又道，“申师傅，往常你说的咱们鱼塘都有什么鱼，我也记不住，你给四小姐五小姐讲讲？”


李薇倒是听说过这位申师傅，是吴旭专门从南边请来的精通喂鱼的师傅，据说对养鱼很有一手。和春杏与他笑着见礼。


他微微拱手还礼道，“见过四小姐五小姐，咱们这湖面，现在是混养，里面养的有白鲢，有草鱼鲤鱼，还有鲫鱼，有少量野生虾子和螃蟹。”


李薇一边听一边点头，虽然她对养殖不太精通，但是对他这么安排的用意还是明白的，这鱼塘内说白了便是一个小型食物链。有些鱼喜食水里的小虫子，而草鱼显然是为冲着这丰沛的水草去的，至于虾子正好吃鱼的粪便还有淤泥，大约应该是这么回事儿……不过，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二姐夫说塘里的螃蟹，是养在大湖里面？”


申师傅笑着往远处一指，“这大湖里面也有，是野生的，不过极少，那边正好有个天然的小塘子，专养螃蟹。螃蟹食鱼苗，不能同时喂养。大湖里有少量的倒不碍。”说这话时，他眉尖上挑，透着一股子倨傲之色，是显露自己的本事，也有微微嘲讽的意思。


李薇淡笑了下，不与之计较，这个时空手艺人相对来说还是有些本钱的，因为资讯不发达，经验技能靠口口相传，因此，但有真本事的人多多少少都些傲气。


春杏也是一笑，夸赞他的手艺技能，“虽然我不大懂这些东西，不过听申师傅这么一说，倒真觉养鱼是有大学问的。早些年我们和二姐夫在老家养的，那可真是土把式了。”


李薇很赞赏春杏这点，她是有些脾气，可是知道何时该收，而且在她收的时候，并不会让人感到刻意。


申师傅被春杏这番貌似真诚的一番夸赞，脸上笑意得色更浓。


李薇不想把今日这大好的时光，都浪费与这位申师傅交淡上面儿，她打心底对这人还是有些抵触，再者她又不打算养鱼，并不需要偷师。


与之客套两句，礼貌告辞，拉着春杏沿着秋风飒爽的湖岸小路，一边走，一边赏着这纯天然原生态的湖畔鱼塘风光。


春杏这会儿才皱起眉头，“这位姓申的师傅我看不大妥当，得跟二姐夫说声，早些偷学些本领，防着他才是。”


李薇笑了下，过了一会儿才道，“行，跟二姐夫略提一提，不过，一切都看他的意思吧。”


春杏瞪了她一眼，“你当我事事都要插手么？”


正说着，吴旭表哥匆匆赶来，远远便笑道，“亲家小姐，怎么要来也不提早说一声？”


春杏笑道，“让二姐夫听到你这么称呼我们，还以为我们两个专跑他的地盘上摆谱呢。”


吴旭表哥呵呵笑起来，打趣儿，“要真摆谱，旭哥儿也是没怨言的。没五小姐给的养地龙的方子，这一湖鱼今年也不能有这样的收成，还有那干地龙粉的方子，难为五小姐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薇低头笑了下，自己摆弄那些软呼呼很恶心的东西还不过瘾，还巴巴的煮熟晒干磨成粉粒，在他们眼中怕是怪人一枚吧。


春杏畅笑起来，大大方方与吴旭表哥同行，问了些鱼塘的收成以及地龙养殖的保密措施，吴旭表哥摇头一笑，“真要不外露，难呐！不过，那些人都是我从吴家庄和我们村子里那边儿挑出来的，还算本份。但也只能尽力而已。”


春杏点头。


李薇跟在两人身后，漫不经心的听着谈话，眼睛已牢牢黏到湖面止之上。湖面上小船儿穿棱，渔民们头戴斗笠，时而停下捞过多的浮萍，时而将脚下一叶小舟划得如离弦箭一般飞快，激起一片片浪花，水花溅到停立着不动的人身上，有人便高声骂起来，划浆在水面上相互追逐起来，洒下一声声欢笑。


吴旭表哥陪着说了会儿话，向二人道，“待会儿要下网子捞鱼，你们若想看看，就去那边儿的树丛浓密处。”


两人认清了位置，点头，他又嘱咐小伍子好好招呼着，便匆匆去了。


春杏与李薇又走了一会儿，在岸边垂树下立定，看着青幽幽水面之上，欢畅自在驰骋与湖面之上的人们，以及那艘极大的捞鱼船缓缓驰进湖面之中。

第186章 通力合作


听吴旭表哥说，现在出塘的大多还是之前野生半大鱼苗，自吴旭接手后投放的鱼苗，至今才长成一斤左右，现下不急着用钱，自然是要养足。


但仅仅是野生鱼，也足以让李薇和春杏咋舌，望着那被缓缓拉出水面的鱼网子里，水花四溅，鱼鳞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道道银光闪过，晃了两人的眼睛。


渔民们喊着响亮整齐的号子，将打捞上来的鱼倾倒入船中，再接着下网，一网又一网的捞起，大船在湖上面移动了五六个地点之后，终于收了网子，缓缓向岸边驶去。


边上早有几辆专门拉鱼的车辆在等着，这些都是吴旭表哥在望远县及周边寻找到的大客户。


养鱼的收益不错，可是更好的运输方法没有，也限制了吴旭下一步的发展。


不过，眼下来说，对吴旭已够足了。只有发展——稳固——再发展，这样的根基才够扎实牢固。


抛开这些想法，李薇专注的和春杏玩乐起来。一行人在天荒湖那玩到近午时，草草用了午饭，便动身回县城。


在车上，春杏向李薇说着她的计划，“下午若他们还不回来，你陪我去街上走走，看看这边的铺子。”


李薇斜了春杏一眼，想问她望远县貌似很乱，真的决定要在这边儿开铺子？春杏的铺子开在宜阳，说没借赵昱森的光，那是假的，最起码，象这样乱七八糟的事儿她是遇不到，那些帮闲汉子小混混们也不敢去打她的主意。


可转念一想，自己的想法似乎过于保守了。习惯了做个法治社会的乖宝宝，她的观念一如何氏李海歆一般，老陈旧！便应承下来。


回到望远之后，那几人果然未回，想必这事儿做起来也不那么容易。午睡起来，几人仍然未回，李薇略在心头过了一下这事儿，便拉着春杏去了街上。望远县城与宜阳大小相当，繁华程度相当，只是略微干净了些。


两人边逛边找些当地的小吃，倒也极自在。


※※※


就在李薇和春杏在天荒湖旁兴致饽饽的看撒网捞鱼时，贺永年那边由吴旭陪着请望远县的主薄大人陪同前往潘府。


主薄一职不过是一县之内的第三把手，俗话说“一县二丞三主薄四老典”。他在普通老百姓眼中还有些份量，至于那些乡绅富户，他们更愿意把结交稳坐头一把交椅的县尊大人。不过，若真是碰上了，也绝对不会故意怠慢他，给自己找不自在。


这位杨主薄到望远县已有多年未升迁，何文轩尽管官儿不大，却是有些背景，另外有个稳稳中立，却又及有影响力的岳父老泰山，为官之人若是看不出这个孟大儒士的份量有多重，那可算是白活了。


象他这种小官儿，不比县尊大人，已有了即定的阵营，他正处于无门无路无阵营状态，在不防碍县尊大人的前提下，帮他们一把，也算是为了自己多找个门路，何况贺永年几个的要求也并不过份。因而请动他倒也没费吴旭什么口舌。


虽然，由杨主薄陪同着，这次贺永年几人依旧没有见到潘大少爷，不过却进了那间中药味儿浓重到刺鼻的所谓“病房”。


床帷将病床上的潘大少爷捂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丁点的光景。潘二少爷义愤填鹰的向杨主薄道，“主薄大人，今儿来究竟是何意？难不成是疑心我们使诈不成？”


杨主薄打着哈哈一笑，“二少爷此话差异，潘府是咱们望远县的乡绅大户，断不会行此……之事，今儿来，也是贺二少爷心中过意不去，想亲自登门谢罪。另外也与你们府上淡淡这私下了结之事。至于本官，只是个牵线之人而已……”


潘家二少爷自这一行人进来，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们，为首之人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装扮，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唯唯诺诺之气，身后两三个随从皆是垂首低头，大气不敢出的模样的。


心中早有轻视之意，这会儿便冷哼一声，“谢罪有何用？自古杀人尝命，欠债还钱，我大哥现在人事不知，单凭参汤吊着一口气儿。昨儿已与你们说清楚了，今儿再与你们说一遍，子时之前备三万两银子来，子时送不到，明儿便是四万两！”


说着头脸望天，重重哼了一声，“这些银子可不是讹诈你们的，是给我大哥瞧病的钱！若我大哥真有个三长两短，莫说三万两，便是十万两，花得我潘府倾家荡产，我也要那佟维安拿命尝还……”


他正说的起劲儿，贺永年已不知何时，移步到床侧，正伸手去挑床帷子，他一个闪身过去，将他推开，怒喝，“你做什么？”


贺永年被他推了一个趔趄，撞上身后博古架，一只青瓷花瓶跌落，他手忙脚乱的接住，一副被惊吓的模样，指向床幔，“好象……床上的人醒了！”


潘二少爷神色一凛，下意识转头，转至一半儿停下，猛然冲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的道，“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打量我潘府的人好欺负，来看我们的笑话？滚出去！”


杨主薄连忙在中间调停，又责怪贺永年太过鲁莽，潘二少爷依然盛怒，一连声嚷着送客。将众人连推带搡赶了出来。


一出潘府门，杨主薄便低声向贺永年笑道，“贺二少爷可探得想要的读讯息？”


贺永年一笑，杨主薄也不追问，推说衙门有事，匆匆与几人分手。


目送这位年轻的主薄大人离去，贺永年低头闻了下自己的依然留存着浓浓中药味儿的衣衫，不动声色的向大山道，“走吧，我们前面茶楼叙话。”


大山点头，几人上了马车，快速消失在潘家门前。而当他们的马车拐入另一道街道时，潘府的大门悄然开启，潘府管家从身后招出一名小厮来，“去，跟过去瞧瞧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那包头小厮应了一声，溜出潘府大门，快速转至贺永年马车消失的街道上。


大山这才问贺永年，“年哥儿，要不我带人去潘府外守着？”


贺永年微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个。你看看可有人跟着？”


大山一愣，猛然一拍额头，失笑，“一时竟忘这潘府在望远的身份了。”即是帮闲头子，眼线定然不少，早些年他和柱子陪着贺永年在宜阳可是没少玩这种把戏。


趁着车子拐弯，风将车帘吹起时，大山迅速从窗口处向外描了一眼，有两个不远不近跟着的褐衣小贩，一人象是货郎，却目不斜视径直赶路，另一个则在车帘飘起时，迅速转身。


大山抬头一笑，“还真有！”


秋生笑道，“二少爷，我们现在去哪里？”


贺永年想了想，“这是去衙门的方向？”


前面赶车的小厮应了声。他微一点头，“那就去衙门吧，我们方才装的样子也只能是去衙门了，去旁的地方，可不是让人起疑心？”


吴旭在一旁失笑，“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呢，年哥儿，方才可真听到里床里面有动静？”


贺永年轻笑摇头，“没有！”


一车人轻笑起来。


大山道，“旭哥，这帮闲汉棍子把戏多着呢。咱们也正好去衙门看看年哥儿舅舅。”


到了衙门，贺永年搬出他的一直没怎么用过的举人身份，说是求见孙县令。大山在一旁机警的给守门衙役各塞上一块银子。


其中一人眉开眼笑的进去报信儿。


不多时报信的衙役回来，“孙大人这会儿正见客，你们先回去吧。大人已知你们是为了佟维安的事儿来的。”


贺永年点头，反正此来也并非真的要见他。遂改去县牢房，探望佟维安。留大山秋生在外面守着，他和吴旭武睿三人进去。


佟维安与佟富两个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衫，头脸干净，这倒让贺永年放心了些，安抚他道，“舅舅莫焦心，再过几日事情便能了了。”


佟维安应了声，因有吴旭武睿在，觉得格外不自在，强强与三人说了几句话，便催他们回去。


贺永年自是明白他的心态，也不多留，出牢房后。大山便说刚才跟着的两人在衙门口盯了一会儿，已走了。


贺永年便向吴旭道，“这几天，还得麻烦二姐夫找个得力的人手，先照看着。”


吴旭点头，武睿拧眉道，“怎么，他们的手还能伸到县牢房之中不成？”


贺永年斜了他一眼，轻叹，“牢房之中杀人可是最方便的。”


武睿愣了下，“他们不过求财罢了，向你舅舅动手，能得什么好处？”


贺永年眉尖一挑，轻轻吐出几个字，“鱼死网破！”


武睿还要说，吴旭已连连摇头失笑，“行，我知道了，这两日让我表哥盯着。”


又转头向武睿道，“睿哥儿，明儿起你莫与他一起了。他可是坏坯子！”


大山和秋生在一旁吃吃的笑起来。贺永年也无奈一笑。


过了会儿，秋生问道，“二少爷，那咱们现在去哪里？”


贺永年一把揽过武睿的肩膀，脸上挂着一抹调侃之意，“杨主薄说潘大少爷在这望远县的翠香楼里有个相好的，不若你和我走一趟去探探？”


武睿受惊将他大力推开，粗眉皱起，嫌恶的道，“你在外面还去那种地方？！”


秋生笑起来，插话道，“贺二少爷，我看还是我去吧！”


贺永年轻点头，问他可是带够了银子，秋生拍拍胸口，一笑，匆匆向外走，大山也说要去潘府盯梢，和秋生一道走了。


武睿一个转身拦到贺永年身前，“年哥儿，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去过那些地方？”


贺永年轻笑，“怎么？去不得？”


武睿瞪他，“当然去不得！”


贺永年错开他的手臂，边走边仰头看着碧蓝的天空灿烂的秋阳，笑道，“这可怎么办？我十四岁便去过了！奇怪，方羽没带你去过？我可是在那种地方见过他的？”


武睿看他笑得奇怪，拧着眉毛，“你怎么了？”


贺永年笑着摇头，拍他的肩膀，“没事，走了！”


武睿急急从他身后追上来，“你真去过啊？”


贺永年稳步向前，点头，“去过。”转头，见武睿一副见鬼的模样，失笑，“只是去过而已！”


武睿与他并肩而行，好一会儿才道，“梨花知道不生气才怪！”


贺永年偏头看他，嘴角微扬。武睿眉头一拧，“你还笑！”


贺永年回头，目视前方，慢悠悠的道，“梨花会理解的。”那个时候只是为了自保顺了大夫人的意而已。


吴旭在一旁只笑不出声。直到上了马车，武睿突然扭向他，“二姐夫，你去过没？”


吴旭大力摇头，“没有！我见天儿忙不完的活儿，可不象他们！”


武睿眉头一拧，“他们？你是说大姐夫三姐夫也去过？”


吴旭更大力摇头，“我什么也没说！”


贺永年一掌拍在武睿肩头，“你现在想去也去不得了。咱们去忙别的吧！”


武睿一把推开他，气急败坏的道，“谁稀罕去！”


※※※


接下来的两三日，贺永年几人一直很忙，早出晚归，却不让李薇和春杏再出门儿，春杏倒也无所谓，经过那天的闲逛之后，望远县单从商业上来讲对她也没有什么吸引力，离宜阳又远，也照看不过来，她打消了念头。


在院中无事可做，两人自然又说起各自的生意规划来，李薇自然不必说，大大向春杏显摆了她在田间发现的百十粒疑似新品种的麦子，吹嘘着将能如何如何高产，春杏不服气之余，也说起自己的新盘算来，“梨花，你说，我也到安吉开铺子怎么样？”


李薇一顿，“安吉好是好。不过有小荻姐姐的铺子在那里？你再搬去，可不是和她争么？”


春杏眉尖一挑，低声骂了周荻一句鬼丫头，占了便宜先机等等。


想了想又道，“即便不在安吉开铺子，单把坊子搬到那边儿去，安吉离周边几个县都近呢。”


李薇也知道春杏这样的生意，只屯在一个地方不行，想要做好，想要有多多的进项，必须得有多多的铺子，想了一会儿便道，“你先跟睿哥儿商量一下呗，听听他的意见。”


春杏喝了口茶，“这不是闲聊么。武睿这些天忙得在一个院子也见不着他的人，年哥儿到底在做些什么？”


李薇摇头一笑，“是你不让问的，我哪里知道？”


“不过……应该快忙完了吧？！”这两三日来，他们是累得不轻，但神色还好，隐隐透着大事将成的兴奋。


特别是秋生！李薇暗中一叹，周濂可真是个危险的家伙，初见秋生时，也只是个单纯的赶车小伙计而已，现在都能被他调教得这么……鬼气！


春杏咕哝一句，谁知道，便半闭着眼儿，晒秋日暖阳。半晌咕哝一声，“明儿事儿再办不好，派人去叫大姐夫过来。”


李薇一笑，“大姐夫的关系已经起作用了呀，若不是有大姐夫这层关系，杨主薄能那么痛快答应配合年哥儿演这场戏？”


事实上李薇猜得不错，这几日贺永年一边营造出四处筹钱的假象，一边不断以谈价码为由去潘府，扰得潘府整府不安生。


这日入夜之后，两更鼓点敲过，潘府偏门悄悄开启，早就盯在暗处的大山与秋生立时来了精神，“终于沉不住气了。”


马车悄悄融入浓重夜色之中，一路向北而去。秋生低低一笑，“你猜，他们是会去那姘头那里，还是城北别院？”


大山用胳膊拐他一下，“没那闲工夫猜，做事啦，早办完早了。”


秋生应了一声，直到那马车出了巷子，两人才从暗处走出来，各自分工，“我从后面盯着，你们从另一条巷子围截。”


正对着巷子口的院中，吴旭与贺永年、武睿三个也瞧见这辆马车，车上挂着一只无标识灯笼，趁着微弱的光，强强能辨认出，坐在车夫一侧的正是潘府的管家。


武睿惊奇的小声道，“还真被你猜对了。他们真受不住换院子了！”


贺永年轻轻一笑，“也许不是因为咱们换的院子，秋生可说了，潘大少爷是个流连欢场耐不住寂寞的人，从舅舅出事到现在，他在家中也憋了有十来天了吧。”


武睿极度不喜的瞪了他一眼。吴旭笑起来，“行了。管他是为什么出来的，咱们早办完事儿早了。潘府的人可不傻，你装几天还行，若是被他们看穿了，少不得要走走小舅舅和大姐夫的路子才能解决。”


贺永年点头，“这倒也是！如今圣上病重，将来一旦新君即位，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谁受重用，谁倒霉都未为可知。现在需尽力少给他们添些麻烦！”


武睿拧眉，“小舅舅和大姐夫又没结党，还都是小官儿，便是新君登基又能碍着他们什么事儿？”


贺永年轻笑起来，眼睛望着外面的浓墨般的夜色，“睿哥儿，《左传》上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小舅舅入仕途是邱大人一手提拨的，谁敢说两人没关系？邱大人是桂相门生，一直受桂相重用，听说他即将调往京城，下一个官位有可能是正三品。这么顺下来……睿哥儿，小舅舅是谁的人？大姐夫又是谁的人？桂相现在是权势遮天，正所谓泰极生否……不得不防！我们能做的只是少一事再少一事，以期将来一旦有这么一天，被人抓的把柄会少一些。”


看着武睿震惊的神色，贺永年拍他肩，“走吧。这只是未雨绸缪罢了。咱们这一大家子没什么根基，所以需格外小心！”


吴旭此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拍武睿的肩膀，“行了，这个事儿过了今天再想。再者，年哥儿是吓唬你呢，他就是个坏到底坏坯子！”


贺永年轻笑了下，“是，我在吓唬你呢！不过，小心总没错儿！”


三人轻巧的从临时阻赁的小院中出来，上了马车，武睿还沉浸在方才贺永年说的话中，半晌，低声咕哝，“当官儿真不好！”


过了一会儿又道，“年哥儿，我觉得你说得不对。小舅舅的岳父大人是当朝大儒士，朝野之中，两党皆有他的学生，怎么会轻易倒霉受牵连？”


贺永年轻笑起来，“变聪明了！小舅舅一向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我们都学着些吧！”


吴旭则坐在一旁仍是不出声。一直以来他自知眼界不如其它几位，所以每每谈到这种事情，他从不发言，反而是默默的听着，默默的消化，默默的吸收着其中有用的东西，一直到他弄明白透彻为止。


而这种反应，在武睿眼中变成了早已料到并且猜透的神情，便也住了嘴。默默想着贺永年的话。


※※※


李薇与春杏两人用过晚饭，有一搭没一搭在屋中闲聊，兼等那群人归来。不知不觉夜已深，春杏看着即将燃尽的蜡烛，叹了一声，“你说他们今天晚上能不能把事儿办成？”


李薇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子换了根新蜡烛，室内刹时又明亮起来，看看漏刻，已近三更。点头，“或许是吧。比往常晚回来快一个时辰了。”


正说着，窗外骤然明亮起来，她立刻从内室转出来，挑帘往外看，西南方向有大片火光明亮，隐隐还能看到黑烟腾空翻滚！


向屋内笑道，“四姐，你真是铁口直断，算得真准！”


春杏跟着出来，引颈而望，又笑，“这下好了，明儿咱们便回去。在这里无聊得要死！”


李薇看着那边的火光愈来愈大，不多会儿西北方向似是也有火光，忙拉春杏，“四姐，你看那边儿是不是也起火了？”


春杏描了一眼，点头，“是。准是他们干的！好了，不管了，我要先睡了！提心吊胆的，真受罪！”


李薇取笑春杏，“是谁说不管不问的。”


春杏甩了个背影给她，径直进了里间。


李薇立在廊子下，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感叹了好一会儿，也转身进了屋子。

第187章 逼供


事情不出所料，办得顺利，佟维安顺利出了监。剩下的几天里，几人一直忙着善后。


李薇和春杏的禁令解了，两人反而没有了出去的兴致，一直在窝在院中等着众人，不过不知道是李薇的错觉还是怎么的，这几天武睿有新些怪，不停的拿眼儿瞄她，刚开始她以为自己哪里着装不妥当，害得她跑回屋中，对镜看了几回，却也没发现哪里不妥。


再出去时，武睿怪异依旧，每当李薇回视过去，他的目光便极快躲开。这模样象是瞒着什么与自己有关的事儿？而且这个事在武睿看来极为严重，已经到了扰得他做立不安的地步？


李薇不动声色寻思着，武睿来望远县前还是正常的，这事儿约摸是最近才发生的，而且这几天，他与贺永年几个形影不离，莫非是这两几天相处下来，他觉得贺永年有什么不妥当？


愈想愈有可能，除了他，没有什么人能让武睿不停的打量自己的。


起身向武睿走去，武睿那边立时起身，向春杏道，“我去瞧瞧二姐夫两个怎么还没回来！”不待春杏说话，他已匆匆向院门儿方向走去。


春杏望着他的背影失笑，转向往这边儿走的李薇道，“看样子相处的不错啊。”


春杏膝头放着一本书，她这几天正看得起劲儿，跟李薇说完这句话，便又埋头看书。


李薇嗯了一声，眼睛望向武睿身影消失处，缓缓走到春杏身边坐下，随手拿过一一本书，翻看起来。


贺永年和吴旭今儿去县衙处理善后事宜，潘家大少爷被当场捉住，看当他那装扮，那时滚落楼梯仅仅是磕破了层皮。饶是潘府暗中做惯了讹诈之事，乍然被当面拆穿，也极没脸面。便托了孙县令做个中间人，双方谈和解。因为有吴旭的生意在这里，贺永年并不打算与潘府死磕到底。即孙县令出面替这双方张罗，那么他在望远一天，要保吴旭不受潘府欺压，这便他们今日的目的。


听说他们说，今儿是最后拍板子，这会儿已去了半个时辰，往常没有一个时辰是不回来的，以李薇估计，今儿约摸这些人到午时才能回来。这个武睿果然是有问题！


李薇一边翻书一边漫不经心的想着。想套春杏几句话，刚起了心思，便暗自摇头，以春杏的精明，若不是这几天她沉迷于生意上的规划，和书本中，早发了武睿的异常。此时若李薇刻意提起，她能在第一时间觉出不对劲儿来。


思量一会儿，便决定等贺永年回来，揪着他问个究竟。


好容易等到午时，那一众人回来，李薇放了书本，站起身子，“二姐夫，事情办得怎么样？”


吴旭指着贺永年一连的摇头失笑，“有他在，事情定然是成的。”


李薇将书扔开，起身笑道，“办好就成。咱们下午就回吧！”见武睿随在其后，又笑，“怎么，你去找二姐夫他们了么？”


武睿点头。春杏咕哝一声什么先前让他去他不去。半路又跑去之类的。便张罗开饭。


午饭过后，吴旭去安排天荒湖事宜，屋内只剩下春杏李薇四人。李薇心头猫爪一般，一定要弄个明白，便叫贺永年，“年哥儿，你来，我有事儿跟你说。”说着已移步向后面那个小小的，约抹有半亩地的花园走去。


春杏斜了贺永年一眼，咕哝一句，“安吉铺子有什么重要的？早些把亲事办了要紧！”


贺永年放了茶杯，笑着点头。随在李薇身后，向小花园走去。


“梨花想问什么？”


李薇回头，饶有兴致的瞥了他一眼，语气闲闲，“不是你应该跟我说什么么？”


贺永年微愣，又笑，“这么着倒象我有事瞒着你了？”


李薇哼一声，依然是那副探究加闲闲凉凉的口吻，“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你难道什么都没瞒？”


说话间两人步入小花园，吴旭是个极细致的人，尽管这院子老旧，后花园之中大多也是常见树木与花草，收拾却干净。瞧见一个花坛子中种着不少的烧汤花，又猛然想起早先他在那般困境时，还不忘在小水塘的草泥旁边儿种些花花草草的，嘴角扯动，露出一抹笑意。


贺永年已掏出帕子抹了石凳，笑道，“有些事儿，你没问我便没说，这算瞒么？”


李薇皱皱鼻子，坐下来，贺永年在她对面坐定，笑问，“究竟想问什么事儿？”


李薇毫不客气开门见山的将武睿今天的种种怪异形容诉说一遍，便说出自己的结论，“武睿这么怪异，定然是与你有关。所以，你说吧，究竟有什么事儿？！”


贺永年眼中含笑，听她有理有据的说完，才道，“这些天办过这么多事儿，我哪里知道睿哥儿是为了哪一宗？不若我去叫他来，你当面问他？”


李薇一挥手，“不用！你只挑你之前没与他说过的事儿说就成了！”


她话一出口，贺永年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神色，“梨花真聪明！”


李薇微微挑挑眉，可是这会儿却没功夫显摆，只催他，“别转移话题，快说！”


贺永年在李薇说到武睿怪异时，便猜到他是因为那件“梨花知道了会生气”的事儿才这般的。


他虽然猜她即使知道了也会理解，心头却有些突突的。她再心思老成胸怀宽广，毕竟还是不到十五岁的少女。


但是却不能不说。再一想，从小到大，她一直是完全的无条件的理解着他，原谅着他。


这一次会不会一如往夕？


这般想着，脸上的笑意勉强起来。李薇眉尖皱起，恶狠狠的盯着他，“到底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贺永年轻轻一笑，将她的手执起放在手心，轻轻合起手掌，低声将开玩笑要带武睿去翠香楼的事儿说了。


翠香楼？！李薇凝眉，警惕的看着他，“那是什么地方？”


贺永年轻笑起来，“以梨花的聪慧，单凭名字怕也能猜出来！”


李薇脑门登时霍霍的，她当然能猜得出来，该死的家伙，自己去还不够，还要带武睿去，而且还这么平静的说出来，简直不把自己当根菜！


猛然眼角一跳，将手大力抽出来，跳将起来，大声叫道，“还有谁去过？！”


贺永年一愣，“我……”


“你不算！”李薇一挥手打断他的话，双手撑在石桌子上，伏身气势汹汹的逼问，“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睿哥儿这四人都谁还去过？”


贺永年登时凝眉，什么叫他不算？！不但不生气，反而一点也不在乎？


李薇可没功夫猜他心中所想。男人去寻花问柳之事，她之前不是没担心过，只是没发现苗头，才自欺欺人，姐姐们不会遇到这种事情。可是，她一直不安心，从概率上讲，五个人都老老实实怎么可能？更何况在这个时空，逛个青楼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儿，有点才能有些地位的人没去的，应该是少数……去了那种地方，能够洁身自好的更是少数！


他……不算！


可四个姐姐万一碰到这种事情怎么办？


不觉又提高音量，逼视贺永年，“这四人都谁有谁去过？”


她眼睛明亮的吓人，里面盛着熊熊火焰，闪着愤怒的光。贺永年辨别出这怒意不是冲着自己而来，心头一松，却有又些失落。


与此同时，心思转了几转，点头招供，“我只知道三姐夫！”


“什么？”李薇高声叫起来，一把揪住他衣领口，气愤大叫，“你……你居然带三姐夫去去那种地方！”


贺永年很无辜的看看将自己衣领攥得紧紧的小手，无奈的道，“是三姐夫带我去！”


李薇一顿，倒是有这种可能，冷哼一声松了手，“大姐夫没去过么？”


贺永年摇头，“我不知道！”


李薇半信半疑的盯着他，“当真不知道？！”


贺永年点头，“真不知道。”


李薇的担心被证实一位，一时也不说清自己心头是什么感觉。只觉，事情开始失控了，或者自姐姐们成亲之后，便一直慢慢的远离着自己希望她们都平顺幸福的愿望。公婆小姑的麻烦她认了，可是，逛青楼……简直不可饶恕！


她气得脸色胀红，拳头紧紧握起，不止是气，更多的是怕。倒不是现在便信了周濂去青楼是一定会那啥的，现在她还是相信周濂的操守，但不代表可以相信他们一辈子。往深里想想，四个姐夫一生之中这种事一点不沾染的机率有多大？每个人都如初见时，一成不变的机率有多大？一点也不长歪，只往好的方向发展机率又有多大？！


概率这种东西是最不确定的，她愈想愈担心，神色不由正重起来。


贺永年担忧的伏过身子，轻叫，“梨花？！”


李薇扭头，瞪他一眼，“都是你！”


贺永年很无辜，明明方才还说什么“他不算！”，这会儿便又“都是你！”


不过还是顺着她的话道，“好，好，都是我不好！日后一次也不去了！”


李薇想也不想反驳他，“我管你去不去！总之四个姐夫不能去！你要给我盯紧他们，严！防！死！守！若被我知道谁再去那种地方，我……我……我也带姐姐去！”


对，她脑中一亮，站起身子大声叫道，“若敢再发现他们去一次，我就带姐姐们去十次！他们去十次，我便带她们去一百次一千次！”


贺永年受惊似的张大眼睛，紧紧盯着她，李薇不甘示弱的回击，两人瞪了一会儿。


贺永年突然垂下眼睑，长长睫毛如扇子般在他下眼睑上投射出两道清晰的暗影，声音十分委屈，“姐夫们去，关我什么事儿？”


“什么？”李薇一时没听明白。


贺永年伸手重重弹了下她的额头，“姐夫们若真的去，又不是我去，你干嘛去？”


李薇捂着被弹痛的额头，嘴角扯了扯，瞪他，“那你就给我看好他们了。坚决把他们的异动打消在萌芽状态！”


贺永年苦笑了下，试图说服她，“三姐夫去那里也是谈生意，没旁的想法。至于大姐夫若去，也是因官场应酬……”


李薇瞪着他，不说话。他说的自己自然明白，前世她虽然没什么钱，也有机会和朋友们一道儿去过几回娱乐场所，里面有什么人，她自然是知道的。可问题是，古代对男人们实在是太宽容了，在这种环境下，土生土长的那四个，当真能守到着男人们那点少得不能再少的忠贞观念？


“谈生意哪里不能谈？非要去那种地方？三姐若是知道了，她那脾气……我不管，到时候知道有你一份，看你还敢这么理直气壮？”


“我哪有理直气壮？”


李薇哼一声，“不气壮么？不听你前面的话，还以为你说的是去县官学，州官学，国子监呢！”


贺永年失笑，也很无力。很明显，她现在生气不是因为自己，他是在替人受过。愈想愈觉得委屈，半晌，点头，“好，我帮你盯着，看他们谁敢去，第一个告诉你！”


李薇疑惑，斜着他，“真的？”


贺永年点头，“嗯，真的！”


真的才怪！李薇哼一声，浑身的怒气突然没了方向，真知道他们去了，她还跳出去，将那几个姐夫教训一番？


身子一软，懒懒的坐在石凳子上，伸手拽了一根草在手中把玩着，好半晌，才抬起头问贺永年，“青楼里都有些什么？”


贺永年凝眉，略带不满的瞪着她，“问这个做什么？”


李薇摆摆手，没说话。不过是想知道都有什么稀罕的玩艺儿，以猜测他们去“鬼混”的程度。


脑海中触及那些暧昧的画面，突然大力摇头，一个伏身，又伸手拽着贺永年衣领，恶狠狠的道，“你说，你去那地方都干了些什么？有没有叫姑娘陪座陪饮？嗯？！”


说着眼睛不自觉的瞄过某个部位，贺永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脸色微红，将她的手推开，顺手又敲他一下，“胡思乱想什么？只是去……听过曲子而已！”


李薇略带尴尬的抽回手，尤自强硬道，“信你才怪！”


暗自却极力克制着，不再去脑补那些不存在的东西。


春杏从前院匆匆过来，未进花园便叫，“梨花，你刚才鬼叫啥？”一脚踏进后花园，却见两人这般姿态，贺永年颈下被李薇抓皱的衣衫还未恢复原状。


春杏左瞄右瞄，忽然咯咯的笑起来，“呀，你们在吵架呀？”


李薇被春杏这兴灾乐祸的声音激得脑门又霍霍起来，她疯了，才会去替春杏瞎操心！


春杏一问之下没人问答，笑得更畅快，“吵吧，多吵吵好，梨花可一定要吵赢呀！离出发还有两刻钟呢！”一边说着转身笑咯咯的走了。


李薇气得一拍桌子，“没良心的春杏！”


贺永年笑起来，在她身边坐下，“别气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薇仍然是担心，又被春杏弄得有些挫败，半伏在石桌子上，嘟哝道，“我不管她们了。”


刚过一小会儿，又改口，“不行，不行，不能不管，你还得盯着！”


再过一会儿，又说，“算了，我管她们肯定还不稀罕呢。”


这话落地不多久，便又推翻自己的话，“不行，得管！”


贺永年不满的将她身子拉直，双手扶她的肩，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只管我一个就行了！”


李薇疑惑，“你要人管么？”


贺永年默然，回答不要管？好象点委屈。回答要管么？好象后果会很严重！


李薇突然明白他的沉默，觉得十分乐呵，不由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贺永年却十分不满意。无条件被信任是好事儿，可是也象是很失落！


李薇笑了半晌，揉揉笑得有些发酸的脸颊，站起身子，“走吧，咱们该回宜阳。不过……”


她突然回头盯着贺永年，“旁的不盯梢罢了，大姐夫和二姐一定要盯！大姐性子柔，大姐夫应酬又多，还真危险！”心里又补充了一句，因为他们家还出过小玉这样的异变。


“二姐夫……唉，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以二姐的脾气，二姐夫若敢闹出什么事儿，她会变得非常可怕的！”


贺永年在她身后，边听边点头，直到后花园口，才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吧，姐夫们都知轻重的。不会有什么事儿！”


李薇胡乱发作一通，也冷静下来，或者说，她明知这些是人力不可控的因素，所以才会慌乱，胡乱发脾气。


一脚跨出月门儿，叹气，“算了，别盯了。不过，你若发现了什么，可别瞒我！”


贺永年笑道，“好，不瞒你！姐姐只是你的么？若他们真敢有什么，我替你收拾他们，如何？”


前半句话让李薇舒坦了些，也是，姐姐们与她，与他，是一样的。都是最亲的人，他还真能放任不管？


不过，却因后半句话，瞪他一眼，扑哧一笑，“姐夫们若知道了，会不会说你是叛徒？”


贺永年也是一笑，点头，“何止呢，三姐夫说不定会诛而后快！”

第188章 婚期将近


回来的路上，李薇、贺永年与吴旭同车而行。她一路与吴旭谈着天荒湖里的收成以及下一步的销路问题。


自打吴旭接下这天荒湖，早先出售到现在出售的也只是湖中的野生鱼，新投放的鱼苗还未长成，因而现在鱼还没有多到让吴旭头痛的地步。


目前的状况仅仅是通过多投喂鱼食而促进了鱼的生长，出塘的数量略有提高。


吴旭其实也在琢磨着这件事儿。鲜鱼不宜长途运输，目前他们最远的是运到望远县周边几个镇子上。


便问李薇有什么法子没有。李薇想了想，“能不能做成腊鱼熏鱼来卖？秋上到初冬这一段时间正是出鱼的大好时机，现在的时节虽然不宜做腊鱼，做熏鱼还是可以的吧？”


贺永年一直在纠结着梨花在出发前说的什么他不算的话。这时便扭头，眼神颇有些奇怪，“梨花在哪里看见过做熏鱼？”


李薇皱了皱鼻子，“书上！”


便又拉着吴旭说，“你们讲的那个专门照看鱼的师傅是江南来的，他肯定知道许多鱼如何保存的法子，二姐夫回头问问他具体的做法！要说，做成熏鱼腊鱼也不错，冬天里鲜鱼产的得少。正好拿这个补上！”


吴旭还未说话，贺永年便点头，“嗯，二姐夫，这个点子不错。腊鱼熏鱼味道独特，说不定过年的时候，你能大赚一笔呢。”


吴旭点头笑，“又借了梨花的光儿。”


李薇摇头一笑，“也不算。到时候真卖不了，二姐夫自然也会去多找找法子的。只是一时还没那时候，没想到而已。”


顿了一下她又道，“二姐夫，我觉得你那塘子得分开，不能光养鱼。也养些好运的吧，象团鱼不是极好运？极叵耐？还有螃蟹，也比鱼好运些！”


吴旭点头，“这个想法倒是有过。不过刚赁下那湖时却没想到，分塘的网子也正编着，等来年开春便动手。”


李薇笑呵呵的点头。螃蟹的生长周期她不知道。不过印象中甲鱼的生长周期比较长，这样短中长线收益相互补充，即没有太大的销售压力，又不至因为资金回拢不及时而发愁。


吴旭说到挣钱，兴致一向是极高的，又碰上李薇这个小财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极投机。


贺永年有些郁闷，趁他们说话的间隙插话道，“梨花，大庄子里产下的苞谷，三姐夫一时用不了，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合适的时机卖掉？”


“要！”李薇立时转头，“我本来想跟你说这件事儿呢，结果佟舅舅的事儿一出，一时倒给忘了。反正那粮铺现在你手里，你不帮我卖掉谁帮？”


贺永年点头，“好！等这次回去，我便交待下去。”


吴旭扭头笑起来。李薇也笑。贺永年任他们两个笑着，自己也嘴角含笑。


一行人回到宜阳时，已是次日的下午，先送吴旭回了家，贺永年实在是想不透她心中的想法，对姐姐们的事儿重视他能理解，可也不至于对自己的事儿这般轻描淡写吧。轻咳一声，问她，“梨花，你为何觉得我不算？”


李薇正盘算着吴旭给的螃蟹，晚上是不是要打些黄酒来，也陪何氏喝两杯，听见他问，颇有些奇怪。不过还是认真想了想，自己这般十分笃定，其实也没什么更深奥的原由，自认得他那一天起至今，他做过的最令全家人气愤的事儿，便是回贺府。眼睛一转，压低声音笑道，“旁人不是说，在你心里，亲爹娘与亲姐妹不是贺府那几个！你自然不会做伤害家人的事儿！”


贺永年微愣，跟是一笑，“你不算！”


李薇示威似的挥起拳头，“我怎么不算，嫁了你不就是家人？！”


贺永年轻笑起来。


※※※


从望远县回到宜阳后没几日，贺府看准了日子行了纳吉之礼。李薇记着他说过要帮卖苞谷这茬事儿，催着李海歆分出一半儿来，另一半儿还要留给周府做酒用。


另有冬麦子的耕种已到了尾声，李薇忙着查看田里的墒情，连带春桃春兰的田里也一并看了。再有那几个人“集体逛青楼”的可能性存在，她又要去几个姐姐悄悄打探消息，反倒对这个事儿不怎么上心了。


只听何氏说过，可能迎年月里送聘礼，婚期定在来年春上。又说她几回让她在家做针线，她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便气得不理她，只找了针线娘子来做。


不过她没闲逛多久，便被春杏呛了回来，说她不心疼爹娘，自己的事儿自己不操心等等。


李薇只好灰溜溜的回家，自此乖乖的缩在家里，帮着何氏准备自己的嫁妆。这日赵昱森休沐，难得的清闲，和春桃一家四口来李家。


李薇看见他，自然又动了打探的心思，便拿着何文轩早先来的信儿做话头，“大姐夫，往前儿你是不是要升官了？”


赵昱森摇头失笑，“梨花哪里听来的话？”


李薇不能说因为小舅舅给他来了信，只说，“大姐夫将宜阳治理的这般好，我猜是快升官了。”


赵昱森倒不怎么避讳，笑道，“小舅舅这几次来信，是与我提点现在如今的局势，旁的倒没提。”


李薇附和着说了一通小舅舅和她娘一样，爱操心的话。便不再追问，转去逗四喜玩乐。


因李薇这个家中最小也是最受宠的小妹即将成亲，春桃几个自然都要表自己的心意，一个个当作嫁女儿一般，打点准备的比何氏还细致，大到家具小到各种摆件衣衫头面鞋袜子，一箱一箱往何氏家里送。


周濂和春柳最早占了要送李薇千工床，这个谁也不许跟他们争。何氏推不过，十月中旬，贺永年从安吉回来，到家中稍坐，她便又唠叨起来，贺永年便笑着道，“三姐成亲时，我也送了床的，梨花收三姐夫一张床也不为过，况且现下三姐夫的生意可是红火的很。”


何氏气笑了，骂他，“你倒不客气！”


李薇在一旁坏心思的想着，他和周濂现下是“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的铁哥们儿交情，跟他会客气才怪呢。


贺永年自打望远县回来后，又回到安吉忙了约有月余。这次回来，也是也是因为贺府大少爷成亲，不过，他倒说那边的生意也上了道了，有大山和柱子盯着，有周濂帮衬着，他便不用再过去了，留下来准备成亲事宜。


李薇以自己的亲事倒没有多上心，只是一直想抽空问问贺永年这位大少奶奶的详细情况，无奈他忙得很，那日来也只是与何氏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的走了。


还好春杏一向消息灵通，将打听来的消息陆陆续续说给她听，贺大少的这门亲事是大夫人的娘家嫂子牵的线儿，女方是安吉边上一个县城里小有名声的富户，主做木材生意，家中有两兄长，两姐妹，她行三，现年十八岁。


说起家风来，春杏撇嘴，“外人的话信不得。她便是个好的，与你也有直接利益冲突。你只管提防着她。”


听这话头，象是申家的家风还算不错。


不过，即使是这样，李薇也极认同春杏的话。嫁入贺府她的目标很明确，直白通俗地说，便是与那一府人为敌，她没有笨到会凭表象去相信谁。不过还是希望这位贺大少奶奶申氏不要象现在贺家人那般的恶毒。


春杏看她一副琢磨沉思的模样，一巴掌拍过去，“年哥儿的事儿让他自己去办！你别搀和。”


李薇一笑，反问春杏，“若是睿哥儿有这样的事儿，四姐会不搀和么？”一直以来，因为鞭长莫及，因为财势不对等，她没有办法帮他，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她怎么能置身事外？


春杏顿了下，半晌，“行了。我知道你的心思。自己要多小心。”


李薇点头。自打亲事做定，她确实在没人的时候，思量着将来到那府生活的情形，种种困境种种应对都想了遍儿。


她不是真正世事不知的少女，她说过要帮他的，便一定会要帮他。


和春杏一样担心的，还有何氏与另几个姐姐，准备嫁妆的间隙也多多少少要与李薇唠叨两句，她每次都是笑眯眯的听着，若是她们太过忧心，便反过安慰，碰到姐姐们出主意的时候，她便兴致颇高的参与其中。


十月底贺府大少爷成亲的日子到了，对于有人肯定嫁给这样的一个人，李薇甚是好奇。这位贺府大少爷早先是一门心思想娶前任知县钱大人的女儿，忙活了一两年，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再后来愈来愈大，只顾吃喝玩乐，正事儿不做。贺萧病好后，狠掬着他学做两年生意，现在似是略好了些，不过之前的恶习却是变本加厉。以至于当地略有些门户人家不愿与之结亲，而那些小门小户想攀附贺府的，大夫人却看不上。


亲事一拖便到拖到如今。


这样也好，李薇暗自微笑，单从贺永凌与贺永年两人的身份立场上来看，她与这位申氏定然也是对立的。她嫁来的越晚对自己越有好处。如果是敌人的话，根基浅更好对付些。


在爹娘姐姐们为她的亲事忙活的时候，李薇除了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外，对三个的丫头的教育也不敢马虎，尤其是麦穗麦芽两个，将来到了贺府她们可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可以不太机警，不太通透，但一定要忠心。


这个李薇在不动声色中慢慢的传达给这三人，偶尔会“无心”的讲一个她小时候被激怒发火的故事，以证明自己也是可以“心狠手辣”的。

第189章 梨花成亲（一）


春杏成亲那会儿，因李薇一通呛，将李王氏和老二家的呛个没脸，一众人气哼哼的走了。原先趁着何氏回家堡探梨花姥娘的档口儿，李海歆也在自家住了几天，在李王氏老两口面前尽尽孝道，也贴了些钱儿给他们。这才略缓过劲儿来。


梨花成亲，何氏早先与李海歆商议过不请老家那些人，省得来了又有要生一场闲气，李海歆也是同意的。可是随着日子的临近，他心里又泛起嘀咕来，也倒不全是为了礼节，而是因为最后一次嫁女儿，又是最疼家的小女儿，若没本家长辈到场，在他看来，终就是亏着自家女儿了。便又与何氏商量着要不要请他们来，反正这样的大事儿即便再加上虎子，也不过最剩下两回了。


何氏思量了半晌，叹息，“你想叫他们来便叫吧。”说着想到什么，便又道，“咱们是最后一回嫁女儿。不若把早先帮过咱们的人家都请到，虽然这么年节礼没少过，到底是见得少了。趁着这回嫁女儿，请她们来，一来是还人情，二来他们脸上也体面。”


李海歆听了也是心中一动。不过，他又有些担心，“大娘娘来，三娘娘能不请？”


何氏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她若有那脸来，便来吧。”


李海歆想了半晌，便道，“我去送信儿时便说好，孩子家家的都别带。反正听年哥儿的意思，成亲极可能定二月初二这个吉日，那会儿旭哥儿几个都不太忙，办完了亲事儿，就安排送人走。”


何氏摆手，“行，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拿主意吧。”说着起身去了后院，到李薇房间，又跟李薇唠叨一遍儿。


李薇便安慰何氏，“娘，我爹就这样了，多少年的老思想还能改得过来？再说，红白喜事之类的，一向是这样的规矩。来就来吧！”


又逗何氏笑，“娘，你看咱们日子现在过得多好。她们来了叫她们眼气得眼珠子都冒出来，后悔当年没对你好些！”


何氏拍她的手，“要说我呀，早年是起过这个心思，把日子过得红火让她眼气。可现在，也没那个心了。只想着过去那些个糟心事儿，也怪没意思的。”


两人说了些闲话，又商量着请大山娘和柱子娘也来凑凑热闹。说完这个又说陪嫁，何氏一定要将她整治的荒地全部都做了陪嫁，李薇想想，只要了一半儿，不过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照料的名头。至于所得收益，她想给谁便给谁，自己的陪嫁，旁人也说不着。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进了迎年月里，腊月初十贺府来下了聘礼，并将迎亲敲定在二月初二。


现在算看起来虽有近两个月的时间，实则，再往前十天便入了年界，直到出了正月，才能忙活正事儿。这么一算，时间倒显得紧恰。


李海歆在腊月十五回老家送年货，趁机将这边的安排与李王氏等说说，回来他只说应下了，旁的倒没说。


※※※


二月初二，李家张灯结灯，一片吉庆热闹。围观热闹的人将李家大门外的巷子围得水泄不通。


李家与贺家的联姻，在这宜阳县城之中，份量是足够重的。


李薇天不大亮便起身，沐浴上妆梳头，直直折腾了近两个时辰，这才算是略安定下来。


春桃几个围坐着，与她闲话。李薇极力压制着心中那酸酸的感觉，强扯出一抹笑固在脸上。


至于几个姐姐还有后来的大山娘几个都说了些什么，她几乎是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整个人混混沌沌的，不知过多久，外面鞭炮骤然响起来，紧接着似有乐声传来，虎子匆匆跑进来，大叫，“五姐，五姐夫来接了。”


李薇不知怎的，看见他跑得红扑扑的脸，眼圈突然就红了。泪水顿时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春杏赶忙取了帕子替她擦眼泪，责怪道，“你是嫁到千里之外么？有什么好哭的？再说虎子也八岁了，什么事儿不懂，要你瞎操心！”


虎子初时被李薇吓了一跳，听春杏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赶忙上前一拍胸脯，“五姐，你放心，家里有我呢，我保管把爹娘照看好！”


李薇也不知自己是什么了，任春杏擦了眼泪，才笑着拍虎子的头，“好，五姐放心！”


柱子娘抹了一下眼角，催着，“闲话莫说了，快些吧，可别误了吉时。”


春兰替她补了两下粉，又嗔怪的瞪她两眼，李薇低头强笑一下，将满心的爹娘幼弟的心思舍去。外面的催新娘上轿的乐声一浪高过一浪，鞭炮更是震耳欲聋的响，喜娘搀扶着李薇跨出她的西厢房闺房。


拜别爹娘，虎子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到花轿前，李薇转身，朝着家门方向行礼谢爹娘。


何氏与李海歆遥遥看到，两人立时红了眼圈儿。


贺永年被赵昱森吴旭周濂几个围着打趣儿，这会儿都一齐停了下来看着。李薇遥空拜了三拜，才上了花轿。


赵昱森盯着已放了帘的花轿，好一会儿，才拍贺永年，“你的事儿，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周濂也拍他另一只肩膀，笑道，“今儿你大喜，我不多说了，改日细说。”说着朝另外几人挑眉，“走吧，我们去送嫁，待会儿酒桌上见！”


武睿则是一磨拳擦掌的样子，“这回我得报仇。”


吴旭最后道，“好好照顾梨花。”


贺永年郑重点头，向几人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喜乐猛然响起，随着喜娘的一声吆喝，花轿启动。李薇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似乎要将堵在胸口那闷闷的一团，吐个干干净净。又深呼吸试图调整自己的情绪。


花轿颠簸的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贺府到了。


李薇将脊背挺直，坐在轿子里，等了半晌也不见人来掀轿帘子，心里正自纳闷，就觉得眼前的光线猛地一亮，虽说隔着盖头看不见人，但还是知道这是轿帘被掀起了，忙依照喜娘之前告诉的，正襟危坐着不动，而不能像往常那样，抬手让人扶着下轿。


只听外面锣鼓喧天，爆竹放得震耳欲聋，旁边有人在说着吉利话，可是根本就听不清在说什么。紧接着有人塞过来条红绸的一端让她握着，这才被人扶着下了轿。


贺永年一身大红新郎服，丰神玉朗身姿挺拨，他唇角含笑，手持大红绸，目不斜视的踏着红毯向贺府大门走去。他走得很慢，皂色新靴恰好在李薇的视线之内，她的目不追逐着那双靴子，任由它带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另一片全新的天地。


“抬脚迈门槛，婚后没有坎儿”


进得正门，接下来是过马鞍。


“举步过马鞍，平平又安安”


最后则是跨火盆。


“新娘跨火盆，日子红火福满门”


随着一声声吉祥话，跨过各样事物，最后才算来到大厅前。


“新娘进厅堂，来年抱个小儿郎”


接下来便是一阵晕着转向的跪拜。随着喜娘一声唱喝，“礼成，送入洞房！”李薇才微舒了一口气儿。


这两眼一抹黑的成亲仪式总算是完了。


这会儿家具已经全都摆进了新房，但是架子和柜门里全都只有金银锞子的荷包压柜，并无别的物件，金银首饰、古董摆设、四季衣裳、铺盖用物等等全都还是保持着嫁妆抬来的模样摆在院中，供女眷来客观瞧。


从一抬抬的嫁妆中穿过，总算是进了新房，李薇被安置坐在婚床上。片刻安静过后，喜娘的声音响起，“新郎官儿挑盖头。”


贺永年在这期间，便一直在打量着一身大红绸衫的小女子。接过扎着红绸的秤杆儿，上前两步，将称杆缓缓伸向那大红的盖头，李薇看着这杆儿伸来，突然没来由的一阵紧张。虽然她看不到，单凭感觉，这屋内定有其他人在。虽然这些人不关她什么事儿，却还是悄悄将袖中的小手抓了又抓。


下一刻，眼前猛然大亮，盖头已被贺永年挑起，李薇条件反射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双眸，不觉眼睛弯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喜服的映衬，此刻他脸上有一种别样的神彩，光华流转，眉目清朗。


有人轻咳一声，李薇收回视线，扫过屋内，七八个人中，倒有一半是熟面孔。剩下的几人她不认得，暂时也没打算去探究。礼貌性弯了弯嘴角。


之后又是一堆的繁文缛节，男女各剪下一缕头发，分别缠在一起捻成两缕发辫，用红丝线扎起，放入一对儿百年好合的荷包内，分别系在贺永年和李薇的腰间。又再次剪下贺永年的一缕长发，取下李薇鬓边的珠花，由身旁的喜娘手巧地将长发绕在珠花上，挽做一个同心结，让贺永年和李薇一起拿着掷到床下。


“长发结同心，携手到白头。”


最后取出一双用丝线挽着同心结相连的酒杯，两人各执一只，喜娘在其中各注大半杯酒，然后互饮，再将酒杯交还给喜娘，由喜娘丢在床下，以看吉凶。那喜娘都是十分有经验的，手中暗暗调整了杯子的正反，然后控制力道，基本是等于放在了床下，果然是一个仰、一个覆，便起身道喜，说乃是大吉之兆。


一应礼节全都完毕。


贺永年想细细打量李薇，便有人说话，“康哥儿，来瞧瞧这个新婶子。”


李薇循声望去，一个身着绯红衣衫的妇人怀中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娃儿，正笑吟吟的向这边望着，李薇不认得她，贺永年在一旁道，“这是大伯父家的大堂嫂。”


李薇欠身见礼，并叫麦穗将递见面礼给福儿。


大堂嫂连忙让福儿向她道谢。李薇笑着摆手说不用。


这时一直与贺瑶立在一起年轻的妇人，上前道，“我也来认认弟妹。”


李薇也忙带礼，顺势在她脸上扫过，眉目五官不甚清晰，第一印象也无甚特别之处。正这时，贺大夫人与冯夫人相携而来，贺永年起见礼，冯夫人则一连的摆手，“莫多礼莫多礼。”。


贺大夫人则说，“前儿已开了宴，你大伯和父亲的故旧好友都来了，你先去招呼客人。”


说着顿了顿，才道，“赵大人一行也到了。在前面儿等你呢。”


贺永年点头，拍拍李薇的肩头，安抚一笑。冯夫人立时向屋内众人道，“席面已摆好，请各位入席吧！新娘子有时候瞧呢。”


众人笑闹着打趣儿几句，便都去了。李薇起身，让丫头们给两人看座倒茶。冯夫人仍是不客气的抢在贺大夫人前头，摆手，“你且坐吧。你自己尚且是初到，哪里能这般熟了。”


贺大夫人身后的两个丫头，赶忙上前，倒茶摆果盘儿。


李薇又向冯夫人行了一礼，心头是由衷的感激她。若没这样的一个人在中间张罗，面儿上有些事情还真不太大好办呢。再怎么有仇要报有帐要算，今儿这一遭总要体面的揭过去。


冯夫人也不是故意要给贺大夫人难堪，这实在是这两府之间的事儿太过复杂，她即早先伸了头，自然从中间周旋到底。所以待李薇行了礼之后，她又笑着说了些大夫人如何为亲事操劳的话。


李薇只是笑着点头。她只知道明儿早上敬茶时才会与贺大夫人正式见面儿，没成想这会儿来了，改口的称呼在胸中盘桓许久，终是叫不出口。


好在冯夫人说了两句闲话，大夫人又说她带来的人手少，青苗太小不顶用，等忙过今日给她配几个丫头云云，两人便又去了。


麦穗走到外间，挑帘张望，回身进里间，低声道，“小姐，外面没人了。”


李薇闻言挺直的脊背一松，麦芽儿立刻上前替她揉肩头，麦穗将喜盘中的点心挑捡出来一些，又沏了新茶，“小姐先填填肚子吧。”


李薇摆手，她一向是心中有事，便不觉得饿。起身在房间转悠着，一边与麦穗两人说着闲话。她们二人昨儿便过来守房，这会便急切的将她们打探到不多的讯息说给李薇听。


※※※


关于“二姐夫鱼塘”金手指的数据参考：


1、县城人口规模数据参考：


正德十一年（1516年）八月丁丑，‘湖广黔阳县火，毁城楼官廊及民居七百余家’（《明武宗实录》卷140）。


另外，正德六年夏四月丁亥，‘湖广光化县火，毁民居二千一百余间，死者四千余人’（《明武宗实录》卷74）。


今人对明代人口的考据结论：


“明代的中小型城市也就是府、州、县一级，这些城市的人口数量从两万到五十万不等。


由于各地差异极大，所以情况也各不相同。普遍的情况是县一级的城市都能达到两万以上，如湖广地区最普通的公安县之类都能达到至少五万人。人口多的县城能达到十万以上（如上海县），人口一般的县也在五万左右，再小一点的县城人口则在两万左右。”


另有蒙城县志中提到数据做参考：万历九（1581年），10379户，23723口。万历二十二年，38721丁（明制年满18岁计入丁口）。


另，本文的参考背景是明中后期。明初总人口，62531295口（资料来自《后湖志》）。万历年间，人口大约是1亿5千万。


本文主人公所处的地理背景，大约相当于河南与湖北交界处，属内陆，明万历年间，农业生产重心由南向北转移，故此，我们权当是五万人口吧。


2、明话本小说中，也有提到“赁湖养鱼”，原文是“赁湖方园七十里”。


呼~~考据花费了一上午的时间。先翻了《明史》，历时一个小时，没找到自己想要的数据，又去翻《中国人口史》明代卷，找到少少。虽然没有找到确切数据，大家参考一下吧。

第190章 梨花成亲（二）


李薇陪嫁来的人不多，除了原先的三个丫头，何氏又将自己身边的桂香荷香给了她，另外春桃也将孙氏母子的雇佣关系也转到了自己名下，跟着过来了。


此时孙氏带着那两个在外面照看嫁妆等。麦穗和麦芽儿在里面跟李薇说了昨日在贺府的遭遇。比如贺瑶的两个丫头言语上刮刺，管事儿的婆子晚上只给了薄褥子，后来还是小福子过来知道了这事儿，悄悄的使人拿了厚被褥子来等等。


李薇眉头微微皱起，半晌，才道，“嗯，我知道了。”贺瑶与自己不对盘已久，只放丫头在这里，她不起点什么心思，那便不是她了。


按说昨儿这事儿，自己是完全绝对占了理的，日后这种很绝对的事儿，总是不太好遇，就这么放过了有点可惜。再想想自己总是初来，长短不在一日之争，徐徐图之吧。


便笑着和两个丫头道，“辛苦你们了。去歇着吧！”


麦芽儿走上前悄悄说道，“五小姐，其实昨儿我们两个心里头，是想过跟她们吵一吵闹一闹的。这事儿可大可小。成亲在即，这么亏着亲家的守房人，这事儿说到哪里都是她们的没理。不过，因小姐不在跟前儿，也没个人示下。总怕做得太过鲁莽，倒送了把柄在旁人手上。”


这倒与自己想的一样，赞赏点头，“麦芽儿考虑得周全……旁的事儿先不说了，过了这几日再细细说，打些水来我洗洗脸，也歪一会儿。”


李薇这一歪，一直歪到华灯初下，仍未醒来。几个丫头眼看天色愈来愈暗，急得直搓手，个个引颈望着院门处。


李薇实则中间已醒过一回，一是因为太困，二来是晚上究竟怎么过，她还真是头痛，只好鸵鸟般的又睡了过去。原本以为是睡不着，不成想，没过多久，便又昏昏沉沉的睡去。


院门外终于有了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麦芽儿立时急了起来，“是五姑爷回来了！”


“那怎么办？去叫醒小姐？”


“以我看，咱们不管了，只管将五姑爷迎进来……”麦穗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口已闪进几个人影，当中一人大红衣衫，在红灯笼的映射下，格外醒目。


“将院门儿上了。”贺永年前脚踏进院内，便向小福子吩咐道。


跟在身后的柱子立时叫起来，“喂，年哥儿，你怎么能这样~~闹新房可是古礼……”


柱子还未叫完，身后吴旭和周濂已一人一只胳膊，将他拉住，拖到院儿外。小福子趁机关了院门儿。


柱子挣脱二人，悻悻的道，“今儿就不该请你们来！”


周濂扫过灯笼高挂的青砖院墙，回头淡笑，“柱子，你皮又有痒了！”


柱子受惊似的，往外躲了躲，连连摆手，“好，好，好，我怕了你还不成。”又看吴旭和武睿两个，嘟哝了一句什么“不闹新房跟着来干嘛”之类的。又换了笑脸儿，转向周濂，“周大哥，咱们换个地方再去接着喝？”


周濂点头，“好。今儿我们也陪他醉一回。”


吴旭看看天色，“好吧，我使人回家跟你二姐说一声。”


武睿眉头皱了一会儿，似是在掂量去不去，好一会儿，才点了头。


另外几人都打趣儿他，被春杏管死了。


※※※


院外几人的笑声飘过高墙，传到院内，贺永年也跟着轻笑。转向福子二人道，“再去厨房弄些吃的来。”


麦穗几个早立在廊子下头，听见便赶忙迎上两步，见了礼，才道，“姑爷，奴婢也跟着去吧。也认认路！”


贺永年含笑点头，麦穗匆匆跑了。剩下麦芽儿几个，大眼瞪小眼，这会儿才似是明白过来。


贺永年一脚踏上台阶，扫过紧闭的门儿和几个脸上挂着强笑的丫头，“你们小姐睡了？”


“是……小姐起得早，累着了，才……刚睡一会儿！”青苗结结巴巴的解释完。贺永年已推门进了屋子。


正厅中，正对门儿高几条桌上，一字排开，八只婴儿手臂粗般的河阳龙凤花烛吐着明亮的火焰，将正中间的大红囍字中堂，映得格外鲜明吉庆。


反手合上门儿。贺永年嘴角含笑，走到条案之前，盯着桌面上，一碟一碟盖在大红喜字下面儿的莲子核桃红枣之类的喜果，象是出了神。


“又想佟婶婶了么？”李薇从里间走出来。自打他进了屋，李薇便醒了，原本还想着要不要装睡死过去。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进来，这才好奇悄悄起身偷看。


贺永年回身，盯着向他走过来的身影，点头。李薇走到他身旁，并立着，抬头望大红喜字中堂，好一会儿，才轻笑，“我前不久做了一想梦，梦到你们村西那个小院子，我和四姐去你家，好象正是春天，那两棵海棠花开得美极了，那会儿四姐好象还没桌子高呢，她还在你们家篱笆墙那里摘花玩儿呢……”


贺永年眼中满是震惊，惊诧的盯着她。李薇暗笑，将话头一转，“……然后你就跑过去把四姐打哭了。佟婶婶使劲儿揍你一通呢！”


贺永年立时反驳，“哪里有？！”眼角猛然一挑，“你梦到我娘了？”


李薇点头，拉他在桌前坐下，从小炭炉上拎了小铜壶，倒了杯茶递过去，“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她在梦里跟我说，她是我才知道的。我跟娘说了这梦，娘稀奇得不得了。说定然是佟婶婶喜欢我这个儿媳妇儿，才来和我梦里相见呢。”


贺永年将手中水杯攥得紧紧的，手背上有青筋凸起来。半晌，轻轻点头，“是呢，她喜欢！再喜欢不过了！”


李薇故意把头仰得高高的，做出一副极臭屁的神情。逗得贺永年笑了起来。


这时，麦穗两个从厨房回来，李薇将他手中的茶取出来，扯着他道，“我饿死了。睡了这么长的时候，你陪我吃些饭。”


贺永年轻轻点头，这么些年来，夜里，心头第一次这么温暖。


红烛明亮，香气氤氲，两人就着几样清爽小菜，各喝了一碗粥，丫头们进来收拾，又陆续打了热水进来了，李薇刚刚放松了一点点的心情，又紧张起来。


“你们下去吧。”随着贺永年的吩咐，正房吱呀一声合拢，屋内愈发的静了。


李薇手心里沁出汗来，等了许久，不见人声。悄悄抬头，偷眼看过去，正对上他望来的眸子，异样的明亮，却真实的透着手足无措。


李薇很不合时宜的“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样的神色，只在初见时，尚还六岁的年纪，面对她和春杏的嘲弄时，显露过。


贺永年也轻笑起来，觉得自己的样子也异样的傻。当年初被贺永凌带去瓦舍勾栏时，也并未这般无措过。多少年梦圆，反倒胆怯起来。


上前一步，将她捞起来，板起脸孔，“你敢笑话我？！”


李薇毫不客气的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向两边轻扯，带着几分得意，道，“瞧，我先前说过什么，你不须管！”


她笑容灿烂，细白的容颜上脂粉未施，素净纯朴，当真象她的名字，如一年又一年悄无声息盛开在高高枝头的梨花一般，随着春风笑得灿烂肆意。


在这样她欢快带着得意的笑声中，贺永年缓缓低了头。


异样柔软的唇带着淡淡的酒气袭来，李薇只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崩”的一声断裂开来，是什么，她说不清楚，只知道从今日起，她将为他绽放属于女人的光彩。


心头潮潮的，流淌着水样的幸福，全身的血液似是也喝了酒，在唇齿交缠间，沉醉。绵软。不知所处。


“梨花！”


“嗯！”


“松手！”


“什么？”小手上被人轻拍了下，随即贺永年含笑的声音响起，“你想勒死我么？”


李薇茫然抬头，呆呆愣愣的看向自己双手，它们正趴在他的胸前，将大红的新郎服攥得紧紧的。


慌忙将自己的双手移开，那两团被抓皱的地方，如两张嘲讽的脸冲着她呲牙咧嘴的笑。


李薇讪讪一笑，脸颊更红，踢脚，“放我下来。”


贺永年轻笑，“不放。”


李薇听他声音里的戏谑，抬头瞪他一眼，点点他身上的新郎服，“酒味熏死人了还不去换了！”


贺永年伏身凑近她衣衫一嗅，皱眉，“好象是。连你的衣衫上也沾染了些呢。梨花也换了吧！”


李薇双颊热热的，头如喝醉了酒一般晕，双脚踢着下了地，转身向里间跑去。贺永年望着她一身大红衣衫，如蝶穿花丛般在他这间冷清了多年独居室中穿棱着，不觉嘴角微扬。


回身仰望那副大红囍字中堂，它盖着的是一副松鹤延年图。好一会儿才踏进里间。


贺永年一愣，内室里，大红帐子已低垂起来，将里面的人密密严严的遮住。他心头一跳，呼吸猛然急促起来，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稳稳走来，慢慢将大红的外衣褪去，再里面是夹的长袍，再接着是雪白里衣，他背着自己立在那里，长发如墨，身量挺拨。


早已钻进帐内的李薇，终于嫌过厚的床帐碍事儿，悄悄抛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贺永年平复了如鼓般心绪，转过身子，正撞上偷窥者手忙脚乱的围合帐子。他轻笑起来，似乎不那么……紧张了。


挑开帐子，只见大红被子下鼓着一个小包，某鸵鸟乌黑的青丝散了一枕。贺永年轻轻挑开被角，钻了进去。


李薇下意识要往旁边躲，身子刚一动，一条瘦而有力的胳膊伸来，借着她腾挪的劲儿，将她揽入怀中。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和噗通通的心跳，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沉水香气，她原本就跳得极快的心，此时几欲跳出胸腔……


紧接着他另一条胳膊攀上她的肩头，将她整个儿的腰身拥入了结实的臂弯里，不大的力量却几乎要将心跳过速的她撞得晕厥过去。她双手缩在胸前，下意识抬头，无处可逃地对上了他那对比黑夜还黑的眸子。


呼吸有些急促，脸上一阵灼烧，下意识地舔了舔微微发干的嘴唇，但听得他的喉间一声沉吟，俯下脸来，偏头轻轻地吻上了她的鬓角。她强压着急促的呼吸微阖上双眸，用每一个汗毛孔去感受他的气息。


他轻柔的，像呵护一枚世上绝无仅有的至宝般，小心翼翼地用双唇拂过鬓角，慢慢地滑过脸颊，划上耳际，呼吸不经意吹入耳孔，使得她全身无力如坐云端。


忽的双唇微启，轻轻地抿住了她圆润的耳垂儿，柔软灼热的包围使得李薇顿时便似被他吸去了所有的灵魂与思维，飘飘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如此温柔的举动融化了她所有的不适情绪，羞怯紧张，僵硬身躯慢慢放松，忍不住伸出手去搭在他的肩头上，只觉他的身子又是微微一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插入了她的发丝间，稳妥且轻柔地托住了她的后脑勺，直令人有种婴儿回到了摇篮内的安全与舒适感。


久违的举动在李薇心中激起千层浪花，在她的还是婴幼儿的时候，这样的动作他做过许多次，每一次都是那般小心翼翼，唯恐不小心伤到她。


她被这强大的温暖与温柔彻底融化了，纤臂一伸揽住了他的颈背，微偏了脸儿轻轻地用唇拂过他弧线优美的脸颊，学着他的样子轻吻他的鬓角、耳垂儿，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脸颊之上，轻轻摩挲着——耳鬓厮磨，原来是这样美好的词汇。


而幸福已悄悄的潮湿了眼睛。


贺永年身子一震，收紧胳膊，似是要将她紧紧揉入身体一般，满足低叹，“梨花……”


唇悄无声息的贴了上来，将他的叹息悉数堵回。丁香小舌在他唇上游走，轻柔的缓慢的深情的，却又带着些微挑逗般的不肯深入。


贺永年一个翻身，将她揽在身下，唇舌狂热起来……

第191章 婚后生活（一）


早春时节，乍暖还寒。卯时初，浓墨一般黑的天色，渐渐开始变淡，先是青黑色，一会变做青灰色，再过两刻钟，便是青蒙蒙的一片，层层的屋脊逐渐露出隐约的轮廓。


天将亮不亮之际，正是麻雀喜雀们的天下，它们在屋脊上空地上，或在即将萌芽儿的枝桠上跳跃着叫着，“叽喳——叽喳——”又或者朴棱着翅膀在青灰的天空中肆意飞翔，畅意鸣叫，划下一道道不甚显眼的痕迹。


天色愈来愈亮，新的一天拉开序幕。


昨日的热闹过后，宜阳县城中便又多了一项新的谈资，那便是李府与贺府的这桩亲事儿。


谈的内容不是婚礼有多排场，嫁妆有多少，相反，他们谈的是贺府即将发生的热闹。大家都一致认为，贺府与李府之间有较深的渊源却机乎从未来往过，这表明两府有间隙，现在突然成了亲家，旁的且先不说，婆媳之间定然有热闹可瞧，有新鲜事儿可听。而那些知道点内幕的人家，象诸如参加过冯夫人组织的七夕宴会的夫人小姐们，对此更是十分笃定。


普通看客能看透的事儿，当事人则更加清醒。


是以春杏自昨日送李薇出了门儿，便一直坐立不安，与先前只是假设不同，她突然意识到梨花这么嫁入贺府，实则是一只小白羊掉进了狼窝里。那一府人，到如今，哪个还能维持哪怕是面上的假意？


不由替她担忧起来，以至于前一夜拉着何氏说到深夜，第二日一大早便又到何氏房外门，叫，“娘，天都大亮了，怎么还不起身？”


何氏朦朦胧胧的听见外面有人叫，还没听清楚，李海歆已拐了拐她，“春杏叫呢。”


何氏侧耳一听，果然是她，应了一声，坐起身子来，摸黑点划了火绒将蜡烛点上。眼角瞄到李海歆，登时一愣，凑近细看，眼中血丝遍布，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衣裳，“你一宿没睡？”


李海歆嗯了一声，“睡不着。”


何氏自是知道他是为了何事，叹了一声，“你在这里瞎操心有啥用？年哥儿咱中意，梨花也愿意，又是大人物保的媒。再说，梨花也大了，年哥儿又不是不顶事儿，能护不住她？”


李海歆还是抱腿坐着，不言语。春杏在外面又叫了起来，何氏提高声音应了声，“来了，来了，大早上的你叫嚷啥？”


房门一开，春杏一把抓着何氏，“娘，咱们今儿能去瞧瞧梨花么？”


何氏眉头一皱，拍她一巴掌，“哪里有这样的规距。明儿她就该回来了，再急不能多等一天么？”


春杏失望的松了手，坐在桌前想了想，又转向何氏，“不能叫谁代咱们去瞧瞧么？对，要不我还去请冯夫人走一趟？”


何氏又拍她一掌，“你给我消停会吧。”说完又是一叹，也坐了下来，“我昨儿夜里心里头翻滚似的煎熬着，好容易说服自己，梨花大了，能应付事了，结果刚睡了一个时辰，叫你们爷俩这一闹，我这心头又突突起来。”


春杏顿时没了精神，就着桌子趴了下来，何氏推她，“回房去再睡会儿吧。贺府又不是老虎笼子，还能吃了她？再者他们不看咱家的人面子，总要看看保媒人的面子吧。”


※※※


而此时，贺府寂静无声的大院中，次第响起门扉开合的声响，轻轻重重，合奏出大宅院中独特的清晨交响曲子。


卯时整，梅香院中正房内有了响动，大丫头春月和秋月，立时将早已备好的热水端进洗簌房。


正房里间，贺大夫人正在为贺萧整衣衫，穿好里衣夹衣，又拿出一件簇新的外衫，“老爷，今儿穿这件如何？”


贺萧点点头，贺夫人觑眼儿打量他面色，然后道，“老爷是没睡好，还是心头有事儿，脸色不宽展呢。待会年哥儿便要带着新妇来敬茶了……”


贺萧伸展双臂，看着低头忙碌的贺夫人，她不知是没感觉到，还是感觉到了却故意装作不知，只是双手忙活个不停。


半晌，贺萧一叹，“半年之内两宗亲事儿，辛苦夫人了。”


贺夫人抬了头，眼中是温和的笑意，略带些嗔怪，“老爷怎么突然说这个。这是我这个当母亲的应当做的！”


贺萧点头，“凌哥儿二十有三，年哥儿也二十有一，在生意场上也都历练了些时日，人情世故为人处世都懂得不少。这两房媳妇儿……也都大方知礼，有些琐事，夫人就让他们自己个儿做主吧，莫事事操心，倒累着自己个儿。”


贺夫人一愣，贺萧穿好衣衫，深深看她一眼，也不多说，便去洗簌。


秋月进来侍候，却见贺夫人神色不好，坐在床沿沉思。忙上前，轻声叫道，“夫人，可是有什么事儿？”


贺夫人眼皮抬了抬，复又低下头，突又抬头，“昨儿那两院子的人都有谁在新房那边儿帮忙？”


秋月听贺夫人这般问，心头一动，上前悄声道，“夫人，莫非老爷知道了？”昨儿夜里夫人才敲定要往二少爷院中送的人，只是几个粗使丫头，为的不过是布个眼线，谁承想这么快便传到贺萧耳朵里面。


可贺夫人仍是有疑惑，以往内宅之事，贺萧从不过问，怎么今儿却这般反常。思量了半晌却想不明白。


秋月想了想道，“好象是乔姨娘跟前的话儿在跟前晃过几圈子。”


贺大夫人眉头一挑，“话儿？”


秋月确定的点点头，“奴婢记得是派了她一个引客的差，应该是她。待会儿再去王管事那里查查。”


贺夫人眼睛眯起来，“乔姨娘心思也够活泛。”


秋月听不大明白这句话，满脸疑惑。正要问，贺夫人已站起身向洗簌房走去，“粗使丫头让她自己做主挑吧。”


※※※


贺永年的院中，早起的丫头们先到廊子下听了听正房的响动，便各自轻手轻脚的烧水或者准备待会儿请安敬茶事宜。


李薇这会儿已醒来，室内喜烛已烧尽，因有厚厚的帐子垂着，千工床里，仍是黑漆漆的一片，李薇先盯着帐子顶发了会儿，才悄悄转头，借着从窗纸透进的微微青光，艰难打量着身侧正熟睡的人。鼻眼儿均是模糊的一团，强强能看出鼻子的轮廓，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声细而绵长，几不可闻。


搭在腰间的胳膊微微动了下，李薇转头悄笑，“你醒了？”


贺永年另一胳膊伸来，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温热的胸堂让李薇舒爽的叹了一声，主动将身子向他贴近……细软的触感也引得贺永年跟着一叹，将下巴顶她的头顶，“嗯”了一声，问，“睡得好么？”


李薇也将小手搭在他的腰间，脸贴在他的胸膛，隔着薄薄中衣，听着他一声声稳健的心跳，轻笑，“嗯，好。两个人睡好暖和。”


贺永年胸腔震动轻笑起来，修长的身躯将她的身子完全裹住。


天色亮得很快，不多会儿一室的黑色也青蒙起来，李薇推推他的胸膛，“我们起身吧。”


贺永年点头，在发上轻吻一下，挑开帐子去拿衣衫，见李薇要动，他伸手一按，“别动，等我去熏衣服。”


李薇眼圈骤然红了。他初到自己家的那年冬天，新东屋未盖起前，一直由他照顾着自己的起居，冬天的棉袄子太凉，那会儿他总是在她起床前，将棉衣棉裤熏得暖暖的……


心中感动柔情塞得满满的，却还是嘟哝道，“有青苗几个呢，干嘛要你做这些事。再说，都入了春了，哪里还那般冷？”


贺永年披了外衣，一边将床帐撩起来，微微光亮从他背后透来，却显得面目愈发模糊不清，轻笑着，“我愿意。”


李薇拥着被子坐起来，将头仰得高高的，“好，那你快去吧。待会儿丫头们便该来叫起了，被若被人瞧见，传将出去，说贺二少爷见天侍候二少奶奶穿衣，旁人可是会笑话的……”说着伏在被子上咭咭咭的笑将起来。


贺永年穿好夹衣，取了她的衣衫来，将炭盆拨旺，笼在上面烤着，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


麦穗听到响动，立在门外躬声道，“小姐、姑爷可是起身了？”


李薇停了笑，接过贺永年烤热的衣衫，利落的穿上，一边下床，一边道，“嗯，进来吧。”一边向次间走。


麦穗几个将掌着灯端着热水盆进次间，这时院门微响，春月秋月和大夫人跟前的崔妈妈三人进了院子。


青苗瞧见，忙喊了麦穗一声。李薇摆手，“去吧，瞧瞧是谁来了。”一边洗了热帕子递给贺永年。


麦穗挑帘出去，一见是这三人，亲热的叫着迎了上去，崔妈妈笑道，“二少奶奶可起了身？”


麦穗道，“起了。我刚去夫人院中瞧过，守门的妈妈说还未起身儿，这会儿可是起了？”


几人叙着闲话儿，走到正房外，麦穗立在外面回禀，“回二少奶奶，太太跟前儿的崔妈妈春月秋月姐姐来了。”


李薇净了面，麦芽儿替她穿上外衣，她这才笑道，“进来吧。大早上的，外头怪冷的。”


三人进屋，齐齐恭敬福身，“给二少爷二少奶奶请安。”


贺永年淡淡“嗯”了一声，“老爷太太可起了？”


三人齐齐应声，之后便有些局促。李薇知道她们的来意，向麦芽儿摆摆手，示意领她们进内室。崔妈妈跟着麦芽儿进了内室，找到那条落红白绢，装入一个描金红匣子，又说了几句客套吉祥话儿，与春月秋月三人离开。


离敬茶还有一会儿功夫，贺永年摆手让丫头们出去。李薇知道他这有话说，笑眯眯的走近，往他腿上一坐，双手抱着他的脖颈，笑道，“有什么话快说。时辰不能误，我虽是何文轩大人的亲外甥女，赵昱森大人的小姨子，再往远处说，还是孟大儒士和邱大人亲自给做的媒……终究还是她名义上的儿媳。头上有‘孝’字压着呢……”


贺永年轻笑，“原先是有话，听你这般话，便没了。只是，她说什么话，别往心里装，气着自个儿便不值当了。”


顿了片刻又道，“一年吧。一年后我们搬出去另住！”


李薇狐疑的盯着他，“你在盘算什么事儿？”


贺永年笑道，“回头慢慢与你细说。”


※※※


贺府的热闹奉茶的仪式行得比李薇想象的要快。也许如她分析的那般，自己的小小背景在贺萧眼里，还算是有些份量的，是以他今日神色不错，气色也不错。有了贺萧的带动，贺大夫人那里进行得也分外顺利，笑容语气柔和致极。仿佛得了失忆症一般，将早先在茶楼里，那次虽未挑明，却对峙意味十分明显的相会，忘得一干二净。


有这两人定下的基调，整个新婚奉茶仪式，在一片极和谐的氛围中完成。直到李薇回到自己的院中用早饭，还有些不太相信似的，张大眼睛，望着贺永年，“就这么完了？”


贺永年失笑，“你以为呢？”


李薇嘿嘿一笑，她预想过会遇到各种难堪，却从未想过如此太平。不过，转念一想，这难道是大夫人故意的？愈想愈有可能，总是先给自己几天甜日子过过，等放松的警惕好下手。


不过，她这个想法仅仅维持第三日回门之后。


这天她心情很好的与贺永年在李家呆到吃过晚饭才回转。姐姐们一个个将爱心发挥到极致，虚寒问暖，刨根儿问底儿，连带出主意想对策，尤其是春杏，当她说到这两天贺府并未遭受什么委屈时，她一脸的不信，将她堵在屋中问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是不信。


后来大概又问了几个丫头，才算是勉勉强强的信了。


她前脚踏进院中，后脚贺夫人跟前的崔妈妈便来了，手中恭敬的托着两本书，李薇伸手取来，扫过书封，突然有些想笑。一本是《女训》，一本是《女戒》。


李薇拿着书向贺永年扬了扬，他眉尖立时蹙起。李薇向他摇摇头，示意他先别这么快跳出来帮自己。


贺夫人用这一招，也不可谓不精妙。自己出身农家，自然没读过这个女论语；又因庄子的缘故，见天往外跑儿，这又违了这女论语。


所以此时送这两书来，可是直直在打自己的脸，提醒自己别忘了出身，然后尊媳妇的本份？


李薇将两本书拿在手中，沉吟着，半晌不吭声，崔妈妈心中赞起太太的高明来，早先的事儿按了下来，这下一出手便拿住二少奶奶的七寸。


正想着便听李薇问道，“太太还说了什么？”


她立时扯出笑脸儿，殷切地回道，“回二少奶奶。太太说，让二少奶奶别多心。只因咱们家在宜阳还有些有头脸儿，所谓树大招风，有多少双眼睛瞧着呢，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转眼便能传个满城，所以叫奴婢送书来。二少奶奶闲时也可以翻来解闷儿。”


李薇心中嗤笑，脸上却神不变，等崔妈妈把话说完，莞尔一笑，“太太费心了。书我就留下了。正好，我有一事要回太太，即然你来了，就替我带一回话儿吧。”


崔妈妈见她笑得灿烂，突然心生不好预感，正想找个由头推脱，已听李薇在说着。


“这女训女戒早在亲事做下时，京中小舅母就已赐了书并有逐项释义，敦促我细读。即使如此，小舅母仍担忧我过于愚钝，不能领会，有意在京城找一位有资历的教养嬷嬷前来亲自教导。可惜的是，当时那位教养嬷嬷身子不适，便暂时搁置下来。前些日子小舅母又写信来，说那位嬷嬷已大好了，本想立时请她过来，可是又不巧的很，婚期已近，等那嬷嬷到来时，我已是贺家媳。这事儿我便不能自己做主了，要请示太太，便暂时推了。太太因我们这亲事操劳忙碌了几个月，我便想着，此事等过两天，太太精气神儿好些再提。今天正巧崔妈妈来，办的又是这趟差，那你便替我将这话带给太太，请太太示下，这教养嬷嬷究竟要不要请。”


李薇话一落音，崔妈妈连忙道，“哎哟，二少奶奶，这可是大事儿，奴婢传话如何使得？”


李薇一摆手，“这算什么大事儿。我娘家舅母虽有那样的身份，却是个最和气又不挑理的。请与不请凭的还是太太的意思。”


崔妈妈脑门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来，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李薇见她不动，也不多说话。闲闲坐着翻弄手中的书本。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崔妈妈又好一会儿，见二少奶奶没有收回话的意思，才行了礼，“是。”


待她出了厅门，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李薇将书“啪”的一声扔在桌几之上，嘴角轻蔑挑起，“这么迫不及待么？”


贺永年含笑走近，将那两本翻了翻，饶有兴致的盯着她，“小舅母何时说要给你找教养嬷嬷？”


李薇呵呵一乐，得意的道，“这就叫扯虎皮。我赌的是太太不会答应。”她若答应了才叫真蠢。士族之家的教养嬷嬷那可才是真正的人精，给自己弄这个么一个助力，除非她真是昏了头。


贺永年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将她揽入怀中，轻笑，“这么说，你方才的是瞎话？”


李薇笑道，“不全是，那女训女戒我可是读过的。且还能背呢，那若真考我可不怕。哼，我早就防着她这一招呢！”


贺永年笑起来，目光灼灼在她脸上流转着，李薇推他，“怎么，是不是觉得我的脑子也不笨？应对的还凑和？”


贺永年点头笑。

第192章 婚后生活（二）


“姨娘，姨娘。”孙姨娘的贴身丫头九儿，匆匆进院来，急急走向上房。


孙姨娘正与四小姐贺瑶在屋里说闲话。话题是围绕着贺瑶的亲事展开的。因老大贺永凌的成亲晚的缘故，三小姐贺珺虽然早已定了亲，也行了五礼，却迟迟没能出嫁。四小姐贺瑶，现年十五岁，倒是说亲的正当时。孙姨娘一向是人后强势，在贺夫人面前却是赔尽了笑脸儿，不止因她是妾，也是她没儿子。女儿婚嫁有嫡母说了算，生怕一个不小心招贺夫人不喜，而坏了女儿的前程。女儿嫁坏了，又没儿子能分些家产傍身养老，她的后半生的凄凉情境几乎是触手可及。


母女两人正说的热闹，突然被打断，贺瑶极度不悦，斥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九儿立时垂头噤声，先自行责罚一番。孙姨娘自贺永年成亲以来，对府里的风吹草动却是格外敏感上心，以眼神制止贺瑶，转向九儿道，“说吧，到底什么事儿慌成这样？”


九儿上前一步，声音略微压低道，“回姨娘，奴婢刚才去四小姐的院中，找四小姐取四小姐说的那副头面，经过太太的院子……”


她说到这里，孙姨娘以手竖唇，她便停了下来，另一个贴身丫头十儿，立时走过去将房门带上，自己则立在门外守着。


孙姨娘这才示意她继续往下说，九儿接着道，“奴婢经过太太的院子，听见里面好象有人高声说话，似是太太在生气。正好大少奶奶院中的青瓷姐姐也路过，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说了一句，太太派崔妈妈去二少奶奶的院中送东西，崔妈妈刚回到太太院中复命，太太便发了脾气……”


孙姨娘和贺瑶的兴致都被调动起来了，两人眼中闪动发亮，相互对视，又催九儿，“然的呢？”


九儿摇摇头，“后面的事儿奴婢便不知了。生怕太太院中的守门妈妈起疑心，我便没敢多问。至于青瓷姐姐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呢。”


贺瑶冷笑了一声，“十有八九是真的。她没嫁来时，就摆着与我们贺家作对的架式呢。”


孙姨娘一只白嫩如玉的手，在桌上轻扣，发出一声声笃笃的声响，象是在盘算什么事儿。


贺瑶便住了嘴，九儿十分机警的新添了茶，立到一旁侯着。


好一会儿孙姨娘抬起头，向九儿摆手，“你先下去吧。”


九儿应是，转退出正厅。孙姨娘这才转头向贺瑶道，“瑶儿，姨娘知道你与这位五小姐不对付，不过，现在情形却不同了。”


贺瑶张口要反驳，孙姨娘眼神一凛，生生将她的话逼了回去。贺瑶不甘心的道，“那姨娘说说现下有什么不同？”


孙姨娘起了身子在屋中转了几圈儿，才道，“我问你，府里三小姐的夫家如何？”


贺瑶立刻嗤了一声，“姨娘不是知道么。那户人家统共才有三四间铺子，听大哥说，一年总不过五六千两的进项，一家子兄弟三人，能好到哪里？”


孙姨娘点头，“这就对了。这还是乔姨娘巴着求着，才给找了这么个人家。虽然说庶女，有我们家的家境在，再加上太太用心，比这个好一倍好两倍的人家总还是能找到的。可是太太把着权，把着财，有钱不肯出嫁妆。就这么着给打发了……”


贺瑶由他及已，有些烦躁，拿起桌子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道，“姨娘，你倒底想说什么？三姐的亲事府里人人皆知，这会拿它出来说，到底有何意？”


孙姨娘眉尖蹙起，微微摇头，贺瑶立时撅嘴，“姨娘又要说我沉不住气么？”


孙姨娘点头，“是。你记着，但凡达成目的者，靠的不是一时气盛，而是精心谋算和耐力耐心。”


贺瑶脖子梗着，显然对孙姨娘的话不以为然，却又不能不听。孙姨娘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教成这般脾性，颇是心酸，若是以往接下这话她便不会再说了，可是她已年满十五岁，有些道理再不狠心说明白，将来嫁了人如何在婆家立足。


脸冷了起来，声音更冷，“你别拿我的话不当回事儿，只听梅香院的那位的。我今儿与你说说清楚，你自己错儿到底在哪里！”


说着往椅子一坐，抿了一口茶。


“其它的事儿先不说，只说你与新晋二少奶奶几次相遇。远的不说，只说最近这两次。那位张罗着给他塞平妻，本就是没做定的事儿，你为何要说到人家脸面上？与你有何好处？除了口舌痛快，你还得了什么实际利益？她不想与你对当街对嘴，你便觉得你赢了，真是可笑至极！再者在冯夫人府中，虽不是你指使的，也是你平时行事太过张狂，丫头们有样学样，这次她当着全县城的有头脸夫人小姐的面儿，落你的面子，还叫你哑口无言，你仍不知道吸取教训……李家派的守房人，你敢让绿儿两个前去刮刺。她是没存着针对你的坏心眼儿，若真是与你一般的心性，给你张扬出去，你又怎么办！”


“你这庶女的身份可不是因为太太给你做两身衣裳穿便能改抹掉的！”


贺瑶立时大声辩解道，“她哪里是没有坏心，只不过现在没想起来罢了。”


孙姨娘冷哼一声，“怎么，你这还不知足？想把她欺负恼了，好让她来针对你，是不是？”


“我告诉你，她虽是庶媳，可二少爷对她疼爱的紧。二少爷现下是什么身份，你还不清楚么？不说他的那些连襟靠山，自己即有举人功名在身，做生意的手段也比大少爷强个十倍百倍。”


贺瑶反驳道，“他再厉害有什么用，成天对我们冷言冷语的！”


孙姨娘嘴角的冷笑豁然凝固成冰，然后慢慢融化掉，最后神情沉重，默默不语，好一会儿深深叹息，“这都是我做的孽啊。”


贺瑶立时惊跳起来，“什么？姨娘，这么说，府里头传的话是真的？”


孙姨娘摆摆手，“别听那些混话。姨娘只是当时与他姨娘不对付。他那会儿已记事了，便记恨上了。”


说着以手支头，眼睛幽幽盯着地面儿，半晌才抬起头。扯出一抹笑意来，“看，我们本想说什么来着，怎么突然扯到这上面儿了。”


贺瑶撇嘴，“是姨娘先扯的。”


孙姨娘点了点头，然后道，“对，我说现下情形不同了。二少爷与太太不对付，现在二少奶奶又惹了太太，太太肯定变着法子要整治她的。我们暗中帮她一把，向她示好，听说她们家人心善，说不定到时会帮你一把。”


贺瑶突然开了窍，对孙姨娘的提议连连摇头，“即便是府里头传的话不是真的。二哥手里只两个明正的铺子，又是庶子，值得为了这个与太太过不去么？”


孙姨娘不言语，贺瑶又道，“姨娘不是说我现在也该说亲了，这亲事太太把着呢，现在与太太过不去有什么好处？”


说着又嗤笑一声，“姨娘这会儿也太异想天开了，她家人心善？那得看对谁呢，她们一家因为青山院的那个，早已把我们贺府恨到骨头里去了。你还指望着借靠她的劲儿！！！”


孙姨娘更不言语，她只是知道即便是现在事事顺从太太，将来也不会有太大的转机。佟氏之死与她们几个确实相干，虽然她是受了太太跟前赵妈妈的蛊惑，一时气愤才带人到李家村去的，可她根本没动手，动手的是赵妈妈小红和许妈妈几个，而罪魁祸首是太太和赵妈妈！但贺瑶的话也没错儿。


一时想这样，又一时想那样。


最终还是一叹，“天色晚了，你先去回院吧。以我说，你那绿儿红儿两个，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还是早些回了太太把这两个人给换了。早些挑两个成用的，将来你出嫁了再到夫家，能成为你的左右臂膀。”


贺瑶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好。明儿我回了太太。”


孙姨娘脸上露出笑来，上前扶着贺瑶的肩膀，“对，正该这样。不过，别明儿回，九儿说的太太发火估计是真的，过几天，太太消了火，记得找个合适的由头……”


贺瑶点点头出了门儿。孙姨娘叫两个婆子打着灯笼去送送。


九儿十儿进了正房，孙姨娘又嘱咐这两人，明儿再去打探打探情况。


※※※


第二日李薇一大早去给贺夫人请安，原本贺永年要与她一同来，李薇不喜他去见贺太太，有一种“自已家的宝贝旁人家的草”般怜惜心疼，正要替他找原由，正巧秋生来了，李薇笑笑，“正好，你去吧，我替你把话儿带到。就说你急着处理安吉那边生意上的事儿。”


贺永年点头，叫小福子也远远跟着，若有什么事儿立刻去书房报。


李薇等他去了旁边的书房院子，才叹了口气儿，仰望高远蓝天，心中给自己加油，祸害她们一年，然后跑路，过自己的自在小日去。这贺府的日子真的不是人过的。


麦穗看她仰头，上前两步，小声的道，“小姐，你想家了。”


李薇笑着大力摇头，“没有，走吧。别迟了！”


一边走着一边想，也不知昨日那崔婆子将她的话回了太太之后，她会是个什么态度。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便甩甩头，将这些乱纷纷的念头抛之脑后，再次确认自己的目标，她只是来搞破坏的。不敛败，不争权，只搅和，他在外面搅和，她在府里头搅和，什么时候搅和得贺府乱成一团糟，便抽身走人——当然如何抽身还要再想想啊。


总之，这是昨日两人在崔妈妈走了之后，两人缩在被窝里，兴奋的嘀咕了大半夜，定下的奋斗大计，计划时间为一年。


在人们普遍的认知里，破坏比建设轻松要轻松十倍百倍。希望她的这一破坏大计能顺利完成。


刚转入前往梅香院的小巷子，一眼瞧巷子尽头有一众人在说话。巷子不深，约有五十来米，是以李薇大约能认出那儿有哪些人。孙姨娘乔姨娘和大少奶奶申氏！另有一些丫头婆子围绕，看上去热热闹闹的一大群。


李薇心中感叹了一句，这些人免费给她种田去，她一年得省多少长工钱，一边浮上最亲切的笑意向那边儿走去。


孙姨娘昨儿夜里想了大半宿，也没想明白接下来怎么办。太太是已被证明的不能靠，这个则是还待证明的……也不能靠，虽然有些许希望。


可是她总不是甘心，觉得还是要在这个还待证明的人身上赌一赌，不赌不甘心呢。再说，佟氏跟她们家虽然亲近，总不是骨血，而且那会儿她才是个奶娃娃儿，对佟氏能有多少情感？这么一想，又觉得希望大些。


待她心思活动完这些，李薇已走到众人跟前，一如往常客客套套的叙几句闲话，众人一齐进了梅香院。


贺夫人对众人一起和乐融融的过来，似乎有些吃惊，却也没说话。问了大少奶奶这两天厨房的情况，李薇这才想起来，自她成亲的第二天，即奉茶那日，贺夫人似乎说过让大少奶奶帮她管管厨房的话。


当时并未放在心上。现在想想，这话应该不是随意提起来的。是故意说给自己听？想落自己的脸面，还是争斗之心，还是显摆她对大儿媳好？


李薇还在想着，贺夫人已将话头转向她，笑道，“昨儿崔妈妈回来说，你娘家舅母想要找个教养嬷嬷来？”


李薇笑着点头，“回太太，正是。我那小舅母说，这位老嬷嬷是京中一个秦国公家老仆，在国公府已呆了四十来年。因这秦国公家的孙女儿与她交好，得了订亲的信儿后，她闲聊中提了起来，这位秦小姐便热心的推荐了她……”


贺夫人眼儿似沉了沉，打断她，“亲家舅母好意本不应推，只是我们小小宜阳县城自不比得京城，规矩是要有，可也不须那般大。以我看还是算了吧。”


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儿，算就算了，也碍不着她什么。李薇便欢快的接道，“是，就按太太的示下。回去我便给小舅母去信儿。”


大少奶奶这时微微侧了侧眼儿，瞄了她一眼。李薇也知道她这模样有些显摆，可是，有后台不用是傻子，她又不准备在这里与她们共住一辈子，不需要从长远考虑。

第193章 歪打正着


李薇从贺夫人那里回来时，秋生已经走了。贺永年坐正房外间，嘴角含笑，心情似是极好。


李薇的心情也不错。笑盈盈的从他手里按过茶杯，喝了一口，问，“秋生说了什么好事儿？”


贺永年嘴角翘起，伸手去揽她，李薇下意识转头看方才立在门外的几个丫头，却见这几人不知何时悄悄不见了。便一个转身坐在他腿上，“说吧。什么好事儿？”


贺永年凑近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他一边说，李薇的小嘴一边因受惊而张大，说到最后，李薇的神情已因吃惊变作震惊，眼睛睁得溜圆，不可思义的看着他，“什么？官盐？”


贺永年立时将她的嘴捂住，笑道，“小声点。”


李薇眼睛眨了几眨，近在咫尺的清俊容颜，风轻云淡的笑着，眼神没有丁点儿躲闪，仿佛刚刚说的是一件“对门张三家灯笼好碍眼，我要去打个唏吧烂”之类的小事。


她圆而灵动的双眸不停眨呀眨，长长的睫毛翕扇着，惹人爱又想发笑，贺永年脸上的笑意无声扩大，“怎么，梨花觉得这法子不好？”


李薇扒掉他的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先贼兮兮缩头缩脑的左顾右盼，然后压低声音问，“是你想的点子？”


贺永年点头，李薇仍旧那是那贼兮兮的模样，抖缩着身子做恐惧状，双手做喇叭，朝向正门做大喊状，吐出的声音却细不可闻，“捉妖怪呀，捉千年狐狸老妖怪……这里有个人是狐狸变的……”


她怪模怪样逗得贺永年畅声笑起来，李薇也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呵呵笑将起来。没什么可笑的，只是因为幸福。


好一会儿，她止住笑声，伸手将他的脸颊捏起，向外拉伸，“旁的我不管，想好退路就成哦。咱娘常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可别到了到了，让我饿了肚子！”


贺永年点头，“放心。不会。这么些年，我长了不少本事呢。”


李薇眼一翻，“臭屁！”


贺永年呵呵轻笑，将她的身子往上托了托，好让她坐得更舒适，“刚从上房来，瞧你脸色还不错，今儿都说了什么？”


他一提这个，李薇立时高兴起来，眉飞色舞的道，“原本我以为太太乔姨娘孙姨娘还有大少奶奶大少爷以及贺珺贺瑶两位小姐还有贺……哦，你爹！他们是相亲相爱的铁桶一块，但是今天我发现铁桶也有裂痕的哦~~”


贺永年也不插话，只是含笑看着她。府中人之间的不对付他自是知道的。李薇将他的笑容当作鼓励，接着道，“今儿太太当着大家的面儿提了什么管厨房的事儿，本来我也没多想，可是她提的刻意，大少奶奶答的刻意，我便觉出味儿来，这个怕是想让我心头不舒坦呢。从太太那里出来后，孙姨娘象是有意无意与我套近乎一般，避着乔姨娘和大少奶奶说了几句话示好的话……我想着她是不是想拉拢我？便顺水推舟请她有空来院里坐坐……”


贺永年赞赏地笑道，“果然是很重大的发现。”


李薇得意一笑，“那是，省了我好多功夫呢。啊，心情好，肚子也饿了，我们吃饭吧。昨儿四姐恨不得跟着来，我怕她今儿会跑来看个究竟呢。”


早饭端上来后，李薇对着这五六个精致的小菜，四色糕点以及咸甜各两色粥品，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在贺府，这厨房原来不是个无关紧要的地方。不过，她微一摇头，好象与她也没关系。


心情很好的吃过早饭，贺永年刚透要出去看粮铺和木匠铺子的意思，李薇便一连的赶他走。


贺永年神色瞬时抑郁起来，李薇笑呵呵的一边拿了外出的衣衫给他，一边道，“我知道你不喜府里头，若没我在，你怕是早饭前便出去了。我只是不想让你心里头委屈而已。再者总得做正事呀，我猜你看完铺子定然要去见三姐夫的……”


贺永年眼中含笑，微微点头，“是，自然要借着三姐夫的劲儿，才更好办些。”


因双方身高过于悬殊，李薇不得不惦着脚儿，替他整理领口的衣衫，“嗯。所以，你只管去办你的事儿。也不用担心我在府里头有什么事儿。丫头们我都交待过了，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有外客来，丫头主子都给我一个个盯紧喽。我看那些话本小说里……”


说到这儿，又在心里补充，还有前世的电视剧中书本中，“……那些话本小说里，有人想起坏心眼儿，又抓不到对方的把柄，专会买通丫头婆子们往院子里扔些什么犯忌讳的东西，再演一场贼喊抓贼的戏码……再者，我也是有些身份的，有后台靠山的……”


说得贺永年笑起来。李薇欣赏两眼自己系的绶带，小手往他胸口一拍，“好啦，打扮好了，可以出门了。”


贺永年长臂伸过，将她揽住。李薇环着他的腰，不言语。静静拥着，思绪却回到奉茶那日，当给那句给“父亲母亲请安”出口时，让李薇心中猛然升起强烈的屈辱感，夹着一股难言的愤怒，几乎瞬间吞食了她的所有感官。


父母亲，这个世间最美的称呼，却加诸在这样的人身上。心抽抽的疼起来，象被谁用钝刀子切割一般……


她拼尽全身力气，将肌肉绷得紧紧的，以克制自己的失控。


这么些年来，尽管一家人尽了全力给他关爱理解支持和亲情，却终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底是这样的一番感受。


想想儿时初时他的羞涩友善，想想佟氏猝然而亡当时，他倔强挺直的脊背，每到周年祭日时他哭得沙哑的嗓子……原以为，平时里不显露不祭拜，当年的痛终会少一点儿，可……当自已亲身感受到时，才知那是一种敌不灭，永不消的痛……


不由将手臂收得更紧，脸在他胸前摩挲着。


贺永年感受她的情绪变化，双手扶她的肩膀向外推，“梨花，怎么了？”


李薇迅速收敛情绪换作一副笑颜，再紧紧抱了一下，抬头笑，“是谁嫌我不黏着他。我一黏你倒不自在了。”


贺永年失笑，不过，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想了下，便道，“三姐夫过两日才回安吉，晚一日去见他也可。”


李薇推他，“快走吧，你当我真的黏你。”


贺永年不满的捏了下她的鼻子，笑，“好，我中午回来吃饭。”


李薇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一直将贺永年送到二门处，她才慢悠悠的回转。今日天气极好，风一丝也无。天空极蓝，远处的树冠已罩上极薄的一层黄绿，早已将诗词之类忘得干干净净的她，居然想起一句很应景的来：草色遥看近却无，不觉笑了起来。


惊蛰刚刚过去，又一年春天来了，不觉已在这个时空走过十五个年头。


前世与她，现在想想更想一场梦般。李薇正沉思着，荷香从院子方向过来，“小姐，有两个大娘带着十来个粗使丫头到咱们院中，说是太太的话，让您挑几个使唤呢。”


李薇点头，贺夫人好象提过一句，后来一直没下文，她本不想要什么粗使丫头，人多眼杂嘴杂的，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她不说话，荷香以为她想到旁处，又补了一句，“我没让她们进院子，都在外面侯着呢。桂香和青苗在门口盯着。”


李薇微微一笑，点头。往院中走去。不知道贺夫人对她这番把自己院子当堡垒的行径，是何看法？


※※※


“二少奶奶好。”李薇还未及走近院门，两个婆子匆匆迎上来，赔笑道，“太太前日吩咐下来要给二少奶奶挑几个粗使的丫头。可因二少爷成亲后面有一大堆的零散活计，我们两个一时糊涂，想着二少奶奶院中人少，当先紧着那边儿忙活，想着忙活完了，再来请二少奶奶示下……”


李薇听她絮叨说着，大致意思听明白了，便摆手道，“那便先紧着那边儿事做完再说吧。我这里确实人少事也少，倒不急……”


“哎哟，二少奶奶这可使不得，我们两个一时糊涂，崔妈妈已将我们两个骂了一场，让我们赶着给二少奶奶赔罪……”其中一个婆子象是急了，她话刚落音，便急切地说道，脸带惶恐之色，不象是装的。


李薇不动声色的瞄了另外一个婆子，那婆子悄眼向她看来，对上她的目光，似是更慌，连忙将头低下，口中连连赔罪。


李薇便觉得这事儿有些意思了。举步往院中走，“进来吧。”


两个婆子连忙谢恩，领着十来个粗使丫头匆拉拉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


日上三竿，屋荫一寸一寸缩短。此时青山院中，正好是一半是屋荫，一半是阳光明媚。青苗和荷香两个从正房抬出张红漆圈椅来，放在那大片明媚阳光之下，“小姐，今儿天气好，坐这里可好？”


李薇点头，荷香转身回正房，取了一只耦合色盖腿的小薄被子，盖在李薇腿上。那两个婆子带着十来个丫头排成两队，整齐立离她一丈开外处。赔着笑，“二少奶奶，这些都是咱们府里头，老实肯干的丫头，能吃苦，又不爱说闲话嚼舌头儿。”


贺永年这青山院，面积倒也不大，再加上旁边那个用作书房院子的青山别院，一共不过，三四亩地大小。按说几个丫头和孙氏，不再添人也能顾得过来。在李家时，打院子等粗活，她们也不是没做过。


不过，现下她不挑不要，要自己的贴身丫头去做这些活计，势必会让人看轻。再者送上门儿的不挑，贺夫人打着关心的名头再塞两个给她，她还真不能不受着。


想起早上邀请孙姨娘来院中玩来，略做思量，便摆手，“嗯，太太疼我，我自是知道的。这么着，你们且一个个都各自说两句。好叫我认认人儿。”拖着点时间，一时无事，二来兴许孙姨娘能撞上，她是不是真的向自己示好，且看她对挑丫头这事儿，会有什么样的说法儿。


两个婆子本想着不过粗使丫头，挑两个年轻力壮的便是了。却没想到她有这般要求，刚松了下的心又提了上来。都猜二少奶奶是不是看透了她们故意拖着不给送丫头来，好折她的面子，这会便拿起乔来。


这么一想，立时指着最排头的丫头，“按二少奶奶说的，就从你开始吧。”


那丫头应声，行了礼，开始做自我介绍。李薇接过荷香递来的茶，慢慢的喝着，耳中听着那丫头们的自我介绍，目光则越过她们，投到她们身后屋脊与蓝天的交汇处。


落在这一众婆子丫头眼中，则是一派悠闲自得的模样。


等丫头们快自我介绍完的时候，立在一侧的青苗身形一动，匆匆向院门儿走去，李薇眼角瞥见，收回目光，麦穗儿走近她低声回道，“是孙姨娘。”


李薇将茶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刚站起身子，便听孙姨娘的声音从人墙后传来，“哎呀，我来的可不巧，二少奶奶忙着呢。”


李薇站起身子，带着客套的笑意迎过去，“不碍的，是太太心疼我院中使唤的人少，让挑几个洒扫上的丫头。”


孙姨娘眼一转，扫过两个领头婆子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向李薇笑道，“我本想着二少奶奶新来，府中也不熟，听说二少爷又开始忙活着生意上的事儿，怕你一人在院中闲得慌，便来瞧瞧，即是忙着，那我改日再来。”


李薇客套的留人，“孙姨娘好意来瞧我，怎么能空跑一趟。再者，这些人都是太太吩咐过的，用哪个都不差什么。我不过是借机认认人，也打发时间。”


说着，向人群中一指，“就她们两个留下吧，其余的都散了吧。”


两个婆子应了声，麦穗麦芽儿已将正房门帘挑起，笑着道，“孙姨娘可是我院中第一个客人呢。”


孙姨娘眼中露出几分色来。眼儿又往刚挑的两个丫头身上转了几下，才笑说着客套话，向正房走去。


丫头们上了茶上了果子，李薇见孙姨娘的丫头都退到门外，便也摆摆手，“你们也下去吧。”


孙姨娘先是环视了她的正厅里，赞美一番，李薇只是点头附和，含笑自谦。一时间倒是谈笑晏宴，看起来极其融洽。


一番客套之后，孙姨娘说头一转，“二少奶奶不用跟那些奴才们生气。她们一惯喜欢偷懒耍滑的，能糊弄便糊弄。想必是上回挑的丫头不用心，不合二少奶奶的心意。”


李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孙姨娘怕是记错了吧。我这里是头一回选丫头……我看带来的也还好，堪有几个能用的。”


孙姨娘眼露惊奇之色看着李薇，眼睛又斜了房门一眼。她的暗示之意这般明显，李薇便觉得她不能不问，遂装作一副好奇的模样，“莫非这里面……”


孙姨娘摆手笑笑，“哎呀，原是二少奶奶不知。那我便不多嘴了。”


李薇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当闲话说说。”


孙姨娘半推半就的将事情详细的讲解一番，并处处小心且装作不经意一般插两句自己的点评。


李薇听完，暗中失笑。原来早先在新房那句话，不是贺夫人随意说起的，而是真有的预谋，后来大约是贺萧给了干预，才变了卦。因为孙姨娘说，大家都知太太要在敬茶时，说丫头的事儿，后来却什么都没说。而前一夜，贺萧是歇在太太院中的。


然后，太太便叫崔妈妈吩咐下去，让她自己挑丫头，却不知道那管事儿的婆子，为何当时没来，直拖到现在。


现在她倒明白了，两个管事婆子为何方才来时，话里头带着赔罪的意味。她们肯定认为自己明了内情，却一直不提，是故意抻着她们。而今儿她们熬不住了，便主动过来。刚才那一番赔罪的话，怕是认定自己的二少奶奶内里是个“厉害”的。却不知她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送丫头来。


而婆子们也不会自做主张的做出“欺负”她的决定。


孙姨娘说的隐晦，李薇领会的却不隐晦，脸上的笑意多了点热度，“原是这么回事儿，谢孙姨娘提点。”


孙姨娘自看到她吃惊的神色，心中便觉得今儿自己来对了。不过看天色也不早了，便站起身子告辞，李薇也不多留，只道，“孙姨娘有空来坐。”


孙姨娘走到正房门口，却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若有所思的向前挪动，直到下一步将要迈出门槛子，才彻底停下身子。


李薇看着她以身形姿态将“犹豫”“心事重重”“欲说不说”几个词儿表达的如此淋漓尽致，心中是即佩服又好笑。


很合时宜的出声，“孙姨娘还有旁的事儿？”


孙姨娘扭转身子，又走了回来，神情赫然，“先前四小姐顶撞二少奶奶，我心中真是过意不去。想替她赔个不是，却又怕太过鲁莽。不过，今儿若这么走了，还怕二少奶奶认为我也是那等糊涂不知事儿的。所以厚着脸皮开口，请二少奶奶别放在心上……”


李薇笑容微顿，将杯子放下。好一会儿才说，“罢了，过去的事儿就让她过去吧。”


若是真心接收道谦，李薇势必要也谦一番自己也有错之类的。可，她是在演戏啊，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待到中午贺永年回来，李薇献宝似的将上午经历与她的收获讲了一遍儿。贺永年失笑，“这么说，你的不上心，反倒使你捡了个大便宜？”


李薇笑呵呵点头。虽说不是什么大便宜，但是却让她们的小伎俩落了空。歪打正着，也让人乐呵。

第194章 赵石头升迁（一）


贺永年上午去见了周濂后，两人将那件事儿细细过了一遍儿，都认为大致是可行的，至于更细致的，还要再往深里议议，务必求一丝破绽不露。


周濂开玩笑，让他在宜阳守亲，其它的事儿他先替着张罗。所谓守亲是新婚头一个月，新婚夫妇常厮守在新房里，这一个月内，新房内是不能空房的。


贺永年倒是笑得大方，一本正经的谢过三姐夫。


李薇知周濂帮着张罗，心中更安。吩咐孙氏与新来的两个粗使丫头说说规矩，只须每日早上过来打扫院子即可，其它的时间，不须她们当差，也不许在院子外面逗留，青山院中的事儿更是不许往外透一个字。


另外又将几个丫头叫到一处，叮嘱她们嘴巴严些，莫在新来的丫头面前议论事儿。安排完这些事儿，一时找不到什么事儿可做。


与贺永年两人便坐到次间靠窗的长塌子上，一人拿了本书，李薇瞄了几眼，觉得没甚么意思。下棋她不会，画画更不通，想了半晌想出个两人玩乐的，正好也可以逗他乐呵乐呵，便将贺永年手中的书本揪去扔到一旁，缠着要讲笑话给他听。


贺永年自然是愿意的，催她快讲。


前世有几个经典笑话儿她还记得。


便挑了一个古今皆宜的包子与米饭打架的系列笑话讲给他听，一个笑话未讲完，已逗得贺永年笑露出两只门牙来，眼睛弯成一条缝隙。李薇看他笑得脸色微红，眼睛晶晶亮。心中感叹着这孩子自打见面儿那天起，从没有这畅笑过。心疼又十分有成就感，想着要不要再讲一个蚂蚁和大象打架的故事。


不过她有些犹豫，那个笑话后面一段好象是带色的呢。虽然她现在在他面前是完全放任了自己的本性，是可以讲得出口的，却怕吓着他。


思量半晌，决定慢慢的来，自己只有这么多逗人笑的料，可不能一下子抖光了。便托着下巴，嘟着嘴不满的道，“我讲了好几个，你也讲一个给我听听。”


贺永年微微敛了笑，摇头，“我不会讲。”


李薇不依，扑过去，揪着他的衣领威胁，“快讲，不讲，我就……我就……”她一时词穷，实在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手段威胁他。小手将他的衣领拽了拽，贺永年眼含戏谑望着她，“你就怎么样？！”


李薇一恼，双手改拽为扒，用力往两边一分，颈下衣衫被她分出缝隙来，大喝，“不讲，我就把你扒光光！”


贺永年一愣，嘴角抿了抿，睫毛翕扇着，然后将揽着她腰身的双手缓缓抬起，伸展，身子向后倾起，半盘着的腿儿也微微伸展开来。


李薇愣怔一下，才辨认出这个是不太明显的“任君采撷”的姿式，反射性扑到他身上，大喝，“你当我不敢！”


贺永年将她紧紧环住笑起来，胸腔震动，呵呵有声。李薇半伏在他身上，将耳朵贴在胸口处，那声声闷笑，传到耳中，让她跟着心底也甜蜜起来。


厢房里，几个丫头围坐着做针线，听着正房里传来的欢快笑声，相视而笑，都觉得这亲事成的好。小姐比在家时象是更开朗了些，而姑爷更不用说了，见天儿脸上带着笑意，不似以往去李家里，脸上虽也是带笑，却没觉得他有多开心。


正这时，院门口人影一闪，正在当值的青苗，连忙站起身子，匆匆跑过去。


二门处的一个婆子笑道，“外面有二少奶奶娘家大姐赵府的人，说是赵夫人派来送什么信儿给二少奶奶。”


青苗一听是大小姐家来了人，让那婆子等等，慌忙到正房报信儿，“小姐……”


李薇自窗子里已看到外面情形，刚整了衣衫下榻子，听见她叫，一边出次间儿，一边道，“进来吧，什么事儿？”


“是大小姐派了人来，说是来送什么信儿的。”


李薇微微一怔，随后从里间出来的贺永年，略沉吟了下，猛然抬头，“莫非是大姐夫的事儿？”


李薇让青苗赶快去请人进来，这才转向贺永年，“你怎么猜是大姐夫的事儿？”


贺永年笑道，“大姐夫今年三年任期已满，大家不都等着这事儿呢？我也盼着呢，况且，按往年惯例，正月正是官员调动时，调任令到现在才传来，也不奇怪。”


李薇微微点头，这倒也是，自去年入冬后，一家也经常谈论赵石头的前程。一是年限到了，二来，他自任宜阳县令以来，考评四良二优，也算是不错的成绩。


这次升迁的希望是很大。


当时李薇也很兴奋，可，此时心中却一点兴奋之色也无。赵石头升官是好事儿，可升到哪里却是个问题。一想到大姐有可能跟着去任上，便满心的不舍，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贺永年自是知道她为何这般，走过去握着她的手道，“也许我猜错了呢。”


李薇抬头，撇嘴，“大姐夫又不是笨蛋，在宜阳县做了六年，又有小舅舅帮衬，他还能继续在宜阳留任三年？”


贺永年笑道，“梨花也是明白的。你心疼大姐，总不能让大姐夫一直做个宜阳县令吧？”


李薇叹了一口气，“大姐夫去旁处做官，人生地不熟的，没有家人照应，总觉得放心不下……还有大姐，到了旁处，要面对那些官夫人官太太们，她能不能应付得来，气候水土能不能适应得了？……你说赵石头到了外面，没有家人约束，会不会动了花花肠子，学着那些官老爷们，纳妾娶小？”


贺永年失笑，“大姐夫在你眼中就那般不堪？”


李薇撇嘴，“你们男子天性如此。莫说是大姐夫，剩下的三个姐夫，我一个也不放心。”


说着抬眼瞥了他下，“你不算数！”


贺永年摸了摸鼻头，无奈的道，“好，我不算！”正说着，青苗领着人匆匆进来，却是跟着春桃的入画，进门施了礼，“见过五小姐、五姑爷。”


李薇连忙让她起身，急切问道，“可是大姐夫有什么事儿？”


入画道，“回五小姐，正是呢，我们家老爷升迁的文书到了。”


猜测被证实，李薇反正镇定了，连忙问道，“升任到哪里？是何官职？”


入画神色黯了黯，又笑道，“是广西河池州同知，从六品……”


入画的话没完，李薇脑中“轰”的一声炸开，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你，你说什么？升到哪里？”这些年她旁的书没读，农书和地方志以及行道图却是通的。河池州虽不知离宜阳有多远，广西却是知道的……离此地得有三千余里。


入画一见她如此，连忙安慰道，“五小姐你别急，我家夫人说了，广西虽远，却也不过是一去三年，你……”


贺永年眉头也微微皱起，怎么会升到那种地方去？明明为邱大人送行时，他对赵昱森的欣赏可不是假的。


一边安慰李薇，“你莫急，就象大姐说的，虽然远，可三年任期也快得很……”


李薇脑中一片空白，千算万猜也没猜过赵昱森会被派到广西去，三千里之遥，单是路上要走多久？大姐若要跟着上任去，万一遇上个什么紧急的事儿……脸色愈白，手用力攥着贺永年的衣袖，“你说，不是有小舅舅在，怎么会被派到那种地方去？”


贺永年轻声安慰她道，“虽说有小舅舅在，他也不过是个翰林院编修，能为大姐夫使些劲儿是不假，可官职毕竟不高。大姐夫去河池州，虽远也是升了职的，这也许便是小舅舅在其中使了劲儿呢。至于其它的，怕是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入画也赶忙接口道，“是，五小姐，您别急，我家夫人也是这么说的。我们老爷夫人倒是欢喜的。真的，奴婢不敢骗您！”


李薇苦笑了下，赵石头欢喜倒可能是真的，大姐的心思肯定也如自己这般……不过，也许不太一样，大姐除了远离爹娘的担忧伤感之外，还有为赵石头的开心，不管走再远，她总是和丈夫儿女一起的。


这么想着，心头略平，强笑着向入画道，“是，我一时惊着了，现在没事了。升迁文书是多会到的？我爹娘那里可有去报信？小赵村那边儿也去报信儿吧？”


入画笑着道，“回五小姐。文书刚到了没一个时辰。我们夫人把家里的人都派了出去，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还有老夫人那里都有人去送信。小赵村我们老太太那里，也使衙门里的差大哥快马去报信儿了。我们夫人让五小姐得了信儿，去城西老夫人那里，与其它几位小姐也都说了让去那里。”


李薇点头，“行，你去吧。待会儿我们便过去。”


入画又开解两句，行了礼便去了。贺永年顺势将几个丫头都打发出去。


李薇抚着霍霍直挑的额头，思量了一会儿，向贺永年道，“怎么这回大姐夫的升迁这般突然，而且是那么远的地方。早先小舅舅就没有得一点信儿？这么一点苗头没有，就直硬硬的砸了过来。爹娘心里该是个什么滋味儿！”


贺永年走过来温柔的将她揽在怀里，轻拍她后背，温言道，“爹娘虽然是会担心，可心里会明白的。大姐夫在宜阳为官六年，大姐算是多陪了爹娘六年，这是爹娘的福气，也是大姐的福气。现在大姐夫去的地方虽远，总是官职上又进了一步……”


李薇还是想不通这次为何这般突然，当初何文轩不过一个小小的庶吉士，在赵石头派县令时，还写了信来询问。


想到这里儿又顿住，往深里想想，自去年入冬以来，何文轩是曾写过三四回信给赵昱森。莫非这事儿赵昱森早知道，只是瞒着大伙儿呢？


便问贺永年知不知道何文轩信里写了什么。


贺永年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大姐夫似是提过一句升迁的事儿。只是我满心准备着亲事儿，哪里顾得上往深里想。”实则，赵昱森提及的只是说何文轩向他讲解朝中局势，对于官职一事只字未提。


突然，贺永年心中一动，何文轩屡次来信，提到朝中局势，再结合赵昱森到偏远的河池州任职，莫非……


将手掌暗暗握起，极力克制着自己，也不再往下深想。只是又开解道，“也有一种可能，是大姐夫终就资历太浅，小舅舅有心助他进一步，富庶之地争抢不过。正好偏远之地却没有哪个愿意去，这么几者结合，便有了大姐夫的这官职。”


这倒是真有这种可能。


李薇叹了口气推他，“我们准备准备这就去吧。咱娘他们虽然想得开，可情感上一时哪里能接受得了？这会儿说不定在家里抹泪儿呢。”


说着又长长一叹，“虎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贺永年牵着她的手向往外走，“没事儿，家里还有我呢？”


李薇斜了他一眼，脸上带出一抹笑意来，“也是，你当了我们家六七年的儿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贺永年唇角含笑，点头应道，“任凭差遣！”


惹得李薇又斜他一眼。


两人走到院中，使孙氏去贺太太院中说一声，而剩下的丫头一个也不带，只叫她们看好院子，急色匆匆的走了。


等两人到李府时，何氏果然眼圈红红的，李海歆脸色虽暗，倒也还好，虎子还没下学，院子里静悄悄的。新雇的大娘和两个帮工，大气不敢出的远远缩着。


李海歆见两人来了，便说何氏，“你瞧瞧你，你这样让儿女们怎么能放心？石头这回走的虽远，那是升了官的。再者又不是去一辈子，不过三年，最多六年……”


何氏转身啐道，“还六年呢，三年已要了我的老命了。”


李薇上前抱着何氏的胳膊，扯出笑脸儿的劝道，“娘，这回我爹说对了。你别担心大姐了，若实在不舍得她，让大姐留下不就得了。官员就任，也不全都带家眷的。”


何氏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你大姐不去，可不叫人钻了空子……”

第195章 赵石头升迁（二）


李薇呵呵一笑，“还是娘看得透。那就劝大姐跟着去吧。还有瑜儿和四喜，都正是长年龄学本事的时候，有亲爹在身边儿教着些，也大有益处呢。”


何氏一叹，“这倒是。”


李薇趁机道，“入画去跟我说的时候，便说让姐姐们得了信儿，若有空都来咱家呢。估摸着大姐一会儿便到，你可莫再掉眼泪了，于大姐夫来说，这可是正经的好事儿呢。”


何氏点头，“娘知道了。你大姐能在我身多守六年，我也知足了。”话虽这么说，眼圈已又红了。


贺永年也笑着劝，“娘，梨花说的对。不管怎么说，官职却是实实在在的进了一步。大姐夫还不满三十岁，已是从六品的州同知，这在官场可是不多见的。”


何氏笑了笑，“这倒也是。”


不多时，春兰春柳春杏陆续赶着马车过来，一进院中便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


李薇看几个姐夫却是脸上带笑，似是极高兴的样子。失笑摇头，显然女人们和男人们关注的重点不同。看来自家姐姐和自己一般，初听这件事，都把重点放到河池州，却忽略了“州同知从六品”。


再者，姐姐们出身农家，单纯纯朴的思想还没转变过来。许是心中都觉得现下的富贵已足够了，能够一家人时常聚聚，夫妻不相离，父母能时常见着，又无柴米之忧，这便是她们能想到的最好日子了吧？


周濂几个进了偏厅，先与李海歆见了礼，叙了几句话后。他向贺永年悄悄使了个眼色，两人借机出来，从小月门转到后院，自李薇出嫁之后，李海歆夫妇便搬到这里。此时家里仅有的两个丫头在前面侍候着，后院之内静悄悄的。


两人在角落的石凳子上落了座，周濂面色微沉，问贺永年，“这事儿你怎么看？”


贺永年苦笑道，“能怎么看？还是等大姐夫来了问问详细情形才知。”


周濂冲着他一笑，“你心底已猜出来了吧？我们这几个人里面，你与他最亲近。也略知他的脾性。是不是京中会出什么乱事儿？他便趁机把大姐夫扔到那偏远之地。”


贺永年叹了一声，“或许是吧。”


周濂坐了一会儿，抬头笑道，“这样也好，圣上圣体欠安也不是一两日了，新皇继位，不论大小，总是要混乱一阵子，起一些风波。两两相争，难免会有人倒霉。河池州虽偏远清苦，也不失为一个避事的好地方。”


贺永年点头，也笑，“等大姐夫三年任期满后，朝中局势已稳也说不定。”


正说着，小月门处有人影闪进，“你们两个见了面，倒有说不完的话。”


周濂回头一看，正是赵昱森，两人赶忙起身，齐声恭贺。赵昱森含笑致谢，又问，“躲到这里在说什么？”


周濂让位，请他坐下，“自是在说赵大人的前程。”


赵昱森一边坐下，一边瞄过二人，失笑，“猜出什么来了？”


贺永年笑道，“不知猜得准不准。等大姐夫来解惑。”


赵昱森也笑，“都猜了些什么？”


周濂问道，“你这河池州，是不是小舅舅故意为之？”


赵昱森失笑，以指连连点他，“你呀，不走仕途真是屈了才。”他这么说，便是承认了。


贺永年忙问，“莫非京中真的乱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赵昱森只是道，“明面上的乱子，现下倒还不甚明显。不过，蒋相与桂相不合已久，两党诸官往日也多有磨擦。去年入冬后，有人故意煽动六科道言官先后两次集体上书，弹劾桂相把持朝政，结党谋私。虽未动桂相根基，但是，圣上病情一日重过一日，自太子监国以来，逐渐倚重蒋相一党……一旦圣上驾崩，新皇继位，这乱子怕是会到了明面儿上来……有乱子便有波及。”


说着苦笑一声，“去年自秋天起，他几次来信，都透出这个意思来。他原先还透过出河道衙门与官学等去处，我却是不想避之，官位虽小，也总想着若真有事，能帮衬他一二，却没想到他是顺了我的意思，不再提河道官学，只不过是扔到三千里之外……”


贺永年与周濂都沉默。何文轩自中举之后至今入官场已有八年。虽然他从未提及他在官场中事。单从赵昱森此事看来，他与桂相一党的牵涉也许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般浅。正七品升到从六品，虽是偏远之地。他却象探手即得那般容易……


牵涉愈深，受牵连的机会愈大。这道理他们自然是懂的。


赵昱森以手拍石桌，一笑，“你们也无须太过操心，小舅舅即有这样的能耐本事，也未必不能保全自己。再者，他一向喜事前谋三步。”


周濂起身笑道，“这倒也是。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鞭长莫及，再担心也无用。”


贺永年也点头，跟着站起来，“正是。大姐夫何时启程，家里如何安排？”


赵昱森苦笑道，“升迁文书与上任官凭一道儿送来，我从宜阳直接出发去任上。余半月时间安置家小。至于家中安排，咱们去前面儿吧，我说了可不算，听听几个小姨子怎么说！”


周濂与贺永年都笑起来，与他一同回了前院儿。


※※※


前院中，李薇与几个姐姐感叹一番怎么一下子派了那么远的地方之后，已经平静下来了。


不管赵昱森是怎么样才被派了这么个官职，但是升迁文书已到，这事儿已是板上钉钉子做定的事儿。现在最紧要的是春桃是否要跟着去的问题。


这个事儿，春桃是有自己的顾虑，即想跟着去，却又有长媳的职责在。这么些年，赵家除了小玉这个小姑子给她略带些了麻烦之外，公婆对她还算不错的。没有大户官宦人家那些多得吓死人的规矩，只要孝心尽到，年节礼周全，一直以来倒也相安无事。


相比较宜阳县中第二任县丞高大人的夫人来说，她是极幸运的。这位高大人祖上也曾富贵过，现在家道虽然中落，但规矩却大。高大人也是长子，他到宜阳任职，高夫人却必须留在家中待奉婆婆，这已三年有余了。只在高大人初到任时，见过高夫人一面儿，当时，也不过在宜阳陪住了一个月而已。


听着几个妹妹给她出主意，要跟着去任上，她叹了口气儿，道，“这一去山高水长路远的，两边爹娘都见不着，瑜儿和四喜也还小，万一水土不服……”


春杏听她这话头是不想去，不待她说完便叫道，“大姐，你可莫糊涂。大姐夫就任可一定得跟着去。至于爹娘不用你操心，公婆那边儿不是有他们家老二么？你们成亲这么些年，老二两口子一直在青莲县做小生意，怎么没见他们在你婆婆公公跟前尽孝心？”


春柳瞪了春杏一眼，接过话道，“春杏虽说的不全对，可意思却是对的。大姐，以我说，你不如把宜阳的宅子让了，让大姐夫爹娘都搬到城里来，你手头那里田产，这几年也先让他们管着。不用在乡里种地，在城中又有田产进项，大姐夫没有后顾之忧，他安心，你也安心。”


春兰看了看两个妹妹，去握春桃的手，然后道，“我虽不懂什么官职品级的。不过，这回却觉出些不一样来。咱们宜阳地方小，大姐夫官职虽是县令，也没觉出是多大的官儿，还按着李家村的老规矩老习惯处事也不算错。那河池州虽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却也是州府。我总觉着大姐夫这官职一升，突然有点官宦之家的味道了。这么一想，春杏说的不妥，春柳说的倒是个办法。大姐夫做了官，父母是要跟着享些福。他才不愧疚，大姐也理直气壮一些不是？”


春兰话音一落，李薇赶忙帮腔，“几个姐姐说的都对。以已度人，大姐夫的爹娘是该跟着享些福。那宅子也不过三百两银子买下的。大姐就让于他们吧，若将来你还想在宜阳安家，再新置宅子……至于田产，反正契子还你手里，这几年得的收益，就算是你与大姐夫孝敬的。”


说到此处，十分怨念赵昱森怎么不做个贪官，光凭那些俸银，让一大家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还有，我得写信给小舅母，这回真要让她给找两个精干的教养嬷嬷陪同大姐去河池州。”


春杏先是不满几个姐姐说她的话不对，撇嘴儿在一旁听了会儿，便觉得她们说的也有道理。这会儿便奇道，“找什么嬷嬷做什么？”


李薇得意一笑，便将在贺府发生的事儿大略说了说，“我也是那会儿才意识到，身旁有两个这样得力的人有多重要。尤其是大姐身边儿，州府自然比县里头官多，而且还有上峰夫人同撩家眷要应付。比不得在宜阳，你是县尊夫人，最大的一位，礼节不到，也没哪个会怪你……”


何氏听着几个女儿你一言我一言的，说的都是有道理。春桃定是想去，却顾着自身的责任担子。宜阳离李家村不远，石头爹娘能时不时来住住，这倒不显，可这一去三千余里，就这么丢下他们，便不同了。


想了一会儿道，“春柳和梨花说的都是个法子。春桃啊，那宅子将户主过于你公公婆婆，反正你们是老大，境况又略好些，养老送终你们是一定要出大头的。”


春桃欲说话，赵昱森三个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便住了口。何氏立时起身道，“你们姐姐先说说话儿，我就这叫人备酒菜。”


春杏这会儿趁机拉着李薇道，“我先前问你她有没有出妖蛾子，你死咬着说没有。方才那是什么？”


李薇呵呵笑道，拍她的手，“四姐，我这几日其实也挺乐呵的。待会儿与你细说。先把大姐的事儿说定了呗。”


春杏松开手，斜了她一眼，向春桃道，“梨花刚才那个找嬷嬷的点子不错。大姐，以我看，这次还真得麻烦麻烦小舅母。”


春桃含笑点头，斜李薇，“鬼丫头，还怪机灵呢。”


李薇呵呵笑着，劝说春桃，“大姐，反正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跟着去就任。还有，大姐夫若敢动什么花花肠子，你一定要往家里送信儿，别自己个儿担着。”


春桃失笑，摸着她头发感叹，“梨花说的大姐知道。你大姐夫现下看来，倒是不会。至于将来如何，谁也没长前后眼儿，能事事通透。不过，你说的教养嬷嬷的点子好，这回大姐听你的，烦一回小舅母。”


春兰插话笑道，“行了，大姐也留不了多少天儿，别只说那些让人堵心的事儿。周周全全的把家事安排好，高高兴兴去上任才是。”


春柳在一旁思量了会儿叫春兰，“二姐，你和我到厨房去看看娘在干啥？”


春兰点头，跟着出了厅房，春柳一把拉住她，拐到穿堂里，这才道，“大姐这些年手头积攒的估计不多，我们该怎么个添法儿？”


春兰笑瞪她，“你现在是有钱户，你说了算。”


春柳也回瞪，“二姐夫过年卖熏鱼腊鱼，得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头知道，你哭什么穷？那湖我们没见过，春杏和梨花可见过。”


春兰笑着推了她一下，“行了，怪话儿莫说了。今年你二姐夫倒没有扩展产业的打算，余钱也有一些，我这边儿能动的现下有三百两，余下的我再和你二姐夫商量商量，我的意思，每家能凑出五百两来最好。”


春柳嘴角撇了撇，“果然捞礼钱发家最快。大姐这一走，净赚二千两！”


春兰拍打她一下，“她是白得的么？日后手头有了，定然是会还的。”


春柳怪笑一声，“啊呀，二姐，你好小气，难不成让大姐给你打借据不成？”


春兰气得要去拧她。


※※※


贺府梅香院中，贺夫人午睡起后，崔妈妈将上午的事儿说与她听，重点是孙姨娘去了青山院，在里面呆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上笑意盈盈的，似是相谈甚欢。


贺夫人漫不经心用茶杯盖子拨着茶沫儿，好一会儿才冷笑道，“她还真能耐，才嫁来三五日，便勾得人主动去靠她。”


崔妈妈道，“太太也无须太过忧心。孙姨娘怕是为着四小姐的亲事急昏了头。有病乱投医，太太只须稍稍透点风给她，让她心头安定些，尝到甜头，挂着太太给四小姐寻的亲事，她自然会有顾虑了。”


贺夫人唇角扯动，轻蔑笑笑，“那两个便是有点旁的心思，我也不放在心上。老爷这一病，什么宠爱都成了过往，她们现在府里还有什么倚仗？”


崔妈妈赔笑道，“这倒是。大少爷成了亲，对生意也愈发用心了，老爷不也夸赞过他几回？”


贺夫人脸上笑意舒展开来，“凌哥儿自成了亲后，确实用心稳重了些。听琴儿说他这两天异样的忙，对生意格外用心。”


崔妈妈接话道，“是。今儿早上大少爷不是专陪着老爷去见他的故交好友？听说老爷欢喜的很。太太放心吧，青山院的那个，牛心左怪的，老爷原先暗里偏他一些，不过是看着佟氏的面子，可怜的成份多一些……”


提起佟氏，贺夫人眉头立时皱起，崔妈妈察眼观色，立时住口，连忙赔罪。贺夫人神色平静，却不言语，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正这时，秋月在外面报，“太太，二少奶奶院中的管事儿孙大娘求见。”


贺夫人心头正恼，摆手，冷声说道，“就说我没空儿。问她什么事儿？”


秋月应了声，走到院门口儿，向孙氏道，“太太正说着事儿，让有什么事儿与我说，我转告太太。”


孙氏不卑不亢的道，“是。二少奶奶娘家大姐赵夫人使人来报，说是赵知县的升迁文书到了，二少爷与二少奶奶急着出门儿，便差我来回禀太太一声。”


秋月不防是这事儿，轻“啊”一声，忙问，“升到哪里了，升的是什么官职？”


孙氏想了想道，“升到广西河池州州同知。”


秋月想了想，道，“你且在这里等等，我去再回太太。”说着匆匆向正房走去。


贺夫人遣走秋月后，才突然又觉不妥。她自嫁进来，除了早上应时请安，一回也没使人来报过什么，也许该亲自问问到底是什么事儿。


正想着，秋月又在外面回道，“太太……”


贺夫人立时出声，“你进来吧。她有什么事儿？”


秋月挑帘进来，行礼道，“回太太，是赵知县升迁文书到了……”


“什么？”贺夫人一愣，随即点头，“是了，他都任了六年了。按理是该升了。升到哪里了？”


秋月回道，“广西河池州州同知。”


贺夫人手一顿，好一会儿吐出几个字，“从六品！”


崔妈妈也被这突然的消息弄得一愣，看太太神色，小心翼翼的道，“太太，这也算不得什么好事吧？他们走了，正好不在太太跟前儿碍眼，有些事也好办些。”


贺夫人微微点头，“不算好事，但也不坏。行了，你去让人回去吧，就说我知道了。”


秋月应了声，匆匆出去。

第196章 各人各命


李薇与贺永年在李家用过晚饭又陪着何氏坐了会儿，才回贺府。


刚进院，麦穗便说，贺夫人中间儿派人来问过一回，李薇问她说没说有什么事儿？麦穗摇头。


李薇一时也无心去猜贺夫人的心思，想了想，便让贺永年回院中歇着，自己院子也未进，径直带着丫头去了贺夫人处。到了梅香院，却见院门紧闭，院内灯光已暗，心下嗤然，这么早便睡了？


也许又是给自己下什么绊子呢。


果然第二日早上请安时，贺夫人便拿了这件事儿做由头。让李薇心中直呼自己的水平真是见长，料事如神。


贺夫人先是问了赵昱森的升迁之事，然后便道，“昨儿你急惶惶的走了，只叫下人来说一声，吓得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细问才知道赵知县升任了。这原本是好事儿，你这一急惶，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呢。我忧心得一夜都没睡好。”


李薇听这话除了暗怪自己不知礼数，让婆婆担心之外，象是没有更深的意思，瞥眼看见贺萧从次间出来，便笑着赔礼道，“是我一时太急，倒让太太跟着忧心了。昨儿夜里我回来后，想来跟太太说说，又见太太这里已上了门儿，院中的灯笼也熄了，以为太太歇下了，便没敢打扰。”


贺夫人起身迎贺萧入坐，才笑道，“原是这样。昨儿也凑巧你父亲身子有些不适。便早早歇着了。你该叫醒我才是，赵知县在宜阳为官六年，又是年哥儿的连襟，与咱们府上相交甚厚。这情义可不一般。”


李薇心中撇嘴，嘴在你身上，叫你也能说出不是，不叫也能。反正这事儿她也拿不着什么真正的由头，便装作讪笑一下，没回话。


贺萧此时道，“昨儿傍晚才得了消息，赵知县是哪一日动身？”


李薇心算了下，回道，“大约是二十日左右，具体的日子现在还没定下。”


贺萧点头，向贺夫说了句，早饭后使人去问问，好为赵昱森摆送行宴。


贺夫人答的痛快，当下就吩咐下去。


赵昱森升迁之事，让李薇跟着忙活了个时候，不过，贺夫人除了那日话中带话儿的问了一回，接下来倒也没什么动静。


李薇一边忙着给春桃准备力所能及的行李银钱，一边暗思量贺夫人的心态。许是因为赵昱森要走了。虽是升了职，可去的地方天高皇帝远，不能在跟前儿护着，于自己来说，是个不利因素，她在等赵昱森这事儿结束之后呢。


还因贺萧对平妻之事的断然拒绝，让她明白，自己背后的靠山还是有些小小的份量，想必贺夫人一时也不会太过明显的针对她。现在她能做的是这些不动声色给自己添些堵。


以至于她到贺府以后，还没有受到过真正的刁难威胁，她并不会因此而感激。


她是来搞破坏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多没意思？


石头爹娘得了儿子升迁的消息，第二日便赶到宜阳来，小玉和她那二哥也跟着过来了，李薇这几天是天天儿去，除了帮春桃准备箱笼等，便是拉着她叙话儿。另有写给孟颜玉的信已送走，若是真能请两个教养嬷嬷来，赶不上这几人的行程，不论是谁到时护送着追过去便是。


转眼儿五六天过去，春桃府里府外收拾得差不多了，李薇与贺永年这日又去春桃那里，大姐家的琐事已告一个段落，接下来，便是最最重要的那件事。


几个姐姐和李薇都通过自家男人将自己的意见转达给赵昱森，坚决的支持春桃陪着去任上，听各人反馈回来的讯息，赵昱森也是愿意的。


现下只要石头爹娘没意见，这事儿便能定了。


贺永年去了书房找赵昱森，李薇则带着丫头去春桃院中。刚转入春桃的院子，便见入画和几个丫头坐院门口前的太阳底下，眼睛望着上房，个个敛声静气的，正要开口说话，入画瞧见她，跳将起来，跑到她跟前儿，低声行礼，“五小姐您来了。”


李薇点头，扫视院中几人，“你们这是做什么？有谁在房里？”


入画点头，悄悄的道，“是我们姑奶奶。”


小玉？李薇拧眉，“小玉姐姐怎么了？”。入画回身看了一眼，领着李薇往院外走，直到转出院门，入画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我们姑奶奶在正房里头哭呢。”


李薇眉头拧得更紧，“她怎么了？跑大姐房间哭了起来？”


入画笑道，“五小姐，我若说了，你可别嫌我嚼舌头。”


麦穗在一旁插话道，“入画姐姐还知道自己这是在嚼舌头呀。”


入画回身瞪她一眼，“我是瞧着五小姐想知道才说的。”


李薇赶忙拉她，“我是想知道。快说，你们姑奶奶怎么了这是？”


入画压低声音道，“昨儿夜里我们老爷在老夫人老太爷院中跟他们说了小半夜的话，才说通让我们夫人跟着去任上的事儿。谁知道今儿早上，我们夫人才刚起床，姑奶奶便过来了，来的时候脸色便不好，还没说两句话便哭将起来。断断续续我们也听见了不少。”


“……我们姑奶奶说，程姑爷现在对她愈发的不好，自打她有了身子后，这四个月里已有五六次没回房睡。问他，他便说是在相熟的朋友处喝了酒，因喝得太高兴，便歇下了。姑奶奶不信，非要去找那个些朋友问个明白，程姑爷不让去，说不过是喝两回酒，这么问过去，他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们姑奶奶许是闹将起来了。好象程家老太太因此训斥了程姑爷，程姑爷心头有气，愈发不在家呆着了。方才在屋里哭，是因程姑爷好象要与相熟的生意伙伴去大北边儿做生意。她留不住……”


李薇这次见小玉，脸色是不太好，笑容也不宽展，不过，她却也没深问，只是礼貌性的问了问身子可好，有没有害喜之类的，这些天儿一颗心都在春桃身上，哪里还顾得她。


入画的话还在继续，“……她呀，哭着哭着便说到我们老爷的升迁上去。说我们老爷在时，还护不住她，这么丢下她走了，将来得受多少窝心气。又说，又说……”


入画神色尴尬起来，“五小姐，就是这么回事儿。现下她哭了可有两三刻钟了。我们夫人劝也劝不住，我们也不敢进去劝。要不，您去劝劝？老夫人应了让夫人陪着去上任，还有好些物件儿要再添置，我们几个都等着夫人示下呢。”


李薇笑道，“你就鬼吧。你是知道我听话要听全的，后面还有什么话，老老实实说给我听。不然，我问大姐去。”


麦穗在一旁道，“入画姐姐，你是不是瞧我们小姐脾气好，才敢说话吊人心思？若是四小姐来，你敢这般么？”


入画低头思量了一会儿，便笑着道，“这话跟五小姐说了也不算错。姑奶奶先是哭诉了一通，我们老爷走了没人护她，然后便不分清红皂白的埋怨起京中舅老爷来。说舅老爷在京中做着高官，那么多好地方不给活动，偏偏给塞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说我们老爷升迁，是因为舅老爷不上心……”


入画的话还没说话，麦芽儿微提高音量已打断她的话，“你……你便是大小姐跟前的，我要也说你。你个丫头，什么话不好传，偏跟五小姐说这些！”


入画撇了撇嘴，“叫五小姐知道知道她仍是清红不分的人，枉她这次来，五小姐送了一副头面，四小姐还送胭脂水粉的。”


李薇先是因小玉的话气着了。赵昱森这官职虽然她也有疑惑，可是她确信小舅舅是尽了全力。这会儿倒又笑起来，伸手点了点入画的额头，“你倒是对你们夫人忠心。小心你们老夫人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入画苦笑了下，“五小姐，你当我是故意的。只是我们姑奶奶太糊涂……这回可好了，程姑爷若是离了家，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若是生意做顺当了，兴许是三年五载。再回来，兴许能带个外室回来，那怎么办才好？”


李薇因入画的话失笑，心中却叹息。摆摆手，“你也会跟着瞎愁。听二姐夫说过，这家人品还不错，兴许程姑爷说要出去做生意也是一时气话。”


入画嘴角微撇，“五小姐，说到这儿，我就再多嘴一句，只因这程家是咱们这边二姑爷最初提的，她私下里唠叨时把二姑爷也怨上了呢。”


李薇怔了怔，随即释然，以小玉的脾性，说这种话倒真可能。有一种人便是，你为她做再多，她也总觉全天下的人都欠她。一旦有什么不顺心意的事儿，从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只会怪别人。


麦穗拉入画走，“你快去回你家夫人一声，就说我们小姐来了，也好解救解救我们大小姐。”


入画正要进去，李薇叫住她，“怎么你们姑奶奶只找我大姐来哭诉，你家老夫人没说什么？”


入画回道，“我们不在那院侍候，知道的不多。不过听说是昨儿老太爷训了姑奶奶，怕是因这个，才来找我们夫人的。”


李薇点头，“嗯，你进去吧。就说我因有什么事儿要和大姐夫说，和五姑爷先去书房了。过两刻钟我再过来。”


入画应了声，进院去回话。李薇带两个丫头绕到第三进花园之中，闲逛着打发时间。


麦穗开解她道，“五小姐，赵家姑奶奶一向是不分清红皂白的人，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那程姑爷便是个好的，也让她闹得不好了。”


李薇回头一笑，仰望高远的蓝天，叹息，“我刚认得她的时候，也是个不讨人嫌的，那会儿她话也不多，谁成想竟长成现在这个脾性。”小玉对春桃虽然不太友好，可是她也不至于恶毒到看着她现在这般模样，心中暗喜，兴灾乐祸。


谁对谁错她不知。若是小玉夫婿真的要外出经商，一去三五年，入画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商人找外室，在这个时空是多么平常的事儿。


再一想小玉的身份，又觉得不管如何还有赵昱森在，即使是有外室，程家应该也不会带到家里来。


可，于她这个从现代穿来的灵魂而言，她更注重实质，男人真的眠花宿柳，哪怕一次也不能被原谅。


想了半晌，终是一叹，各人各命，这话真没错。


再次回到春桃院中时，小玉已经走了。春桃见她来了，笑道，“怎么又跑来了，那位不是一直想抓你的错处呢？”


李薇笑道，“我猜她要抓也要等到大姐夫——我的大靠山走了后。”


春桃一叹，招她过来，拉着她的手坐下，一手抚额，“小玉的事儿入画已与你说了吧？”


李薇点头，“大姐也不必自责。这亲事儿你虽起了个头，把关的还是她自己爹娘。”


春桃揉着额头道，“实情倒是如此。可是一想到小玉女婿若真的外面有个什么风流事儿。我也替她心痛。”


李薇也点头叹息。不过她还是劝春桃，“小玉这事儿，还是让大姐夫出面。大姐只能听她诉诉心里的委屈，旁的你也管不了。再者，她那样不知好歹的性子，若是因管她这一回，她再怪到你头上，可真不值当。”


春桃笑笑，“我知道。”拍着她的手，“梨花自嫁了人，倒是事事通透的，我也放心了。你大姐夫原本还说，年哥儿的事，若是用得到他，有十分的力气也得使上二十分呢，这突然升迁……”


李薇故意笑道，“大姐现在是什么事儿都向着大姐夫。跟我们说这样的话，可不是把我们当外人了？还是把他当外人了？他若知道了，指不定得多伤心呢。他心心念念的可都是几个姐姐呢。”


说得春桃笑了起来。不多会儿，春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春桃连起身迎到房门外，嗔她，“谁让你跑来的，不好好在家里安胎。”


李薇跟着出来，春杏自己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竟然不知，还是武睿奇怪她这回天葵怎么来得这般迟，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连忙请了大夫把脉，果然是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子。


何氏气得数叨她一通，让她在家里歇着，不准乱跑，好安安胎位。


春杏笑着慢慢走过来，“没事儿，我好得很。你们别听那个老头子郎中的。”


春桃无奈，伸手扶着她进了正房。


春杏看春桃脸上神色，笑道，“大姐，你也别嫌我烦。我呀送走你们，也得回去了。”


李薇一惊，“四姐，要回镇上么？”


春杏点头，“是。武睿嘴巴快得很，老朗中把完脉后，他就使人回去报信儿了。老太太和太太都一连的要我回去。不是有大姐的事儿，这会儿我已到镇上了。”


李薇虽然不舍得这么长时间见不着春杏，但也知道春杏不可能一直守在宜阳。便笑着道，“四姐回去将养着也好。睿哥儿这大半年以来，生意上的事儿他都摸透了。铺子也不用你再操心。”


春杏笑呵呵的点头。


春桃坐着有些发愣。李薇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便道，“有我守着爹娘虎子呢，你们都放心吧。”


春杏本想呛李薇一句，还有她呢，却又不想春桃太过伤心，便附合她道，“是，有梨花和年哥儿在跟前儿呢。”


三姐妹叙了一会儿话，贺永年与武睿一齐过来，说回去还有些事儿要办，改日再过来看春桃。


春桃见赵昱森没陪着来，想必是他有什么事儿，便也不留他们。


直送这几人出了后院，才问入画，“是不是老夫人叫了老爷去？”


入画摇头，不过立时说道，“我这就去问问。”


春桃点头。


李薇一行四人出了赵府，武睿要春杏回家静养，李薇则想着这几日天天儿跑，院中的事儿过问的也不多，便和贺永年也回贺府去。


两人到家时，已是大半晌午，荷香一见他们回来了，便说贺萧吩咐中午全家一块儿到饭厅用饭。


李薇诧异，这是她嫁进贺府以来，第二次全家一起用饭。第一次是她新婚第二日。问荷香她不在期间可有特别的事儿发生，荷香说没有。


于是她便猜可能是贺萧突然兴起，搞这么一个家宴出来。


将近午时，两人到了饭厅。今儿人还真是齐，连久不见面儿的贺大少爷也在。一夫一妻两妾，两儿两媳，一双娇女儿，倒将饭厅衬得热热闹闹的。


贺夫人每每在贺萧在跟前儿时，便笑得份外和气温柔，招呼二人道，“来，赵夫人那里收拾得如何了？”


李薇照实回答，“谢太太关心，已差不多了。”


贺夫人极满意的点点头。贺萧看向贺永年道，“广西路远，你与赵大人又是连襟儿，生意上的事儿且先不忙，若有需要，你去送一程也可。”


贺夫人笑着插话道，“老爷说的是。赵大人在宜阳六年，这点情份是要尽的。”又向贺永年道，“安吉新开的铺子，你也不用担心，若是忙不过来，你大哥能代你去盯一阵子。”


贺永凌突然插话道，“母亲，不行。前两日我在安吉结识了一位金姓商人，此人是专走以仓钞换盐引，贩卖官盐的门路，我与他相谈甚是投机，近些日子我有的忙！”


李薇听得一个“盐”字，不动声色撇了眼贺永年。

第197章 大家都有小算盘


贺永年只是眉头微动，神色不变，只听贺永凌眉飞色舞的道，“这位金老爷走的是两淮盐运御史费大人的门路。有多少盐引便能换来多少官盐，他与我说了，若想走这条门路，他可以从中牵线，将我引荐与费大人认识，他还有折价收盐引的门路，若我有兴致，也可以从中牵线，不过，他要在中间抽成打点官员……”


他五官与贺永年还真有三四分的相似，李薇看着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浅薄样，一阵恶寒。生平最不待见便是还未做成一点成绩，便沾沾自喜自我感觉良四处卖弄的男人，偷眼瞄了下立在他身侧的贺永年，眉目无波静静立着，虽然没甚么表情，也让人极舒心。


心中暗喜，还是自家的看着顺眼。贺永年感受她的目光，微微偏过脸来，李薇悄悄向他咧了咧嘴……


这边两人悄悄互动，那边儿贺萧已皱起眉头，沉声打断，“我说过多少次，不准沾染盐铁之类的生意。这些官卖的生意，水深不及底。多少年相交的官员都不能保你的盐引能兑出盐来，何况只是个一面之交的商人？”


贺永凌正谈得高兴，突然被贺萧这么一通训斥，神色极为尴尬，强自辩解道，“父亲，虽是一面之交，给他应得利益，为何不可？况且，哪个为商之人不是想尽办法寻盐铁的门路……”


贺萧再度沉声喝道，“盐铁不能沾！”


贺永凌被这么一喝，脸色胀红，虽低头不语，看身形姿态，显然并没有完全打消念头。贺夫人连连打圆场，向贺萧赔笑道，“老爷，凌儿也是为了我们贺府的生意，若是这门生意当真不能做，你细细与他讲，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贺萧冷哼一声，“盐铁利大哪个商人不知？哪个官员不知？可现如今盐政罢败坏，多少人手握盐引支不出食盐，眼睁睁的看着盐引变作一张废纸？商人支盐如登天之难，有守候数十年不得支的，转而让兄弟妻子支取……你！”


贺永凌见贺萧生气，不敢多说，不过还是咕哝了一句，“那金老爷也说过，有势支盐易如反掌！”


贺萧将手中茶杯猛的往地上一贯，大喝，“从明儿起你不用再管铺子了。”瓷片四溅开来。屋内气氛瞬时凝结。只有茶水在青砖地上沿着沟缝无声婉蜒。


贺夫人大急，连忙去拉贺永凌，一边向贺萧赔笑道，“老爷莫生气，莫生气！经商凌儿自是不如老爷，他一时急切了些，你要教他才是。”


斥责贺永凌，“快向你父亲赔罪，说你不做那官盐的生意！”


大少奶奶申氏也在一旁赔罪道，“请父亲息怒。”


见贺永凌不动，贺夫人又厉声斥道，“让你帮着你父亲做生意，是为了让你与父亲分忧，不是让你拿这等事儿气你父亲，还不快向你父亲赔罪？！”


贺永凌脸上虽然仍然带着不甘心不服气，但语气却软了下来，双膝着地，跪在贺萧面前，“父亲息怒，儿子谨遵父亲教悔。盐字日后决不再提！”


贺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扫过贺永年，脸色沉着，好一会儿，才摆手，“你起来吧。从明日起，让东子跟着你打点生意。”


贺夫人脸色难看起来。这位东子，贺府人称东爷，是贺萧的得力助手，除了宜阳和安吉的产业有贺永年贺永凌分别打理外，剩余分布各县的产业，皆有这位东爷代贺萧打理，包括被贺永年以极端手段收回的方山几个铺子。


贺永凌身动了动，张嘴想说什么，却终是没出口。


本来应该是一个“和乐融融”的家宴，还没开始就被这父二人的争执给搅黄了。搅黄正合李薇的心意，不过，想到那个盐字事儿未成，又觉得遗憾，这样看来，贺萧并非是糊涂到死的角色。


真真是难以猜测他为何置佟氏之死而不顾。


众人空着肚子从饭厅鱼贯而出，大少奶奶申氏出了饭厅后，便立台阶下，等侯她的夫君出来。


李薇与贺永年并排慢慢走着，让几个丫头去厨房端午饭，待几人走远，四处无人，她才颇为惋惜的道，“啊，失败了！”


贺永年偏头一笑，微微摇头。


李薇挑眉，“还有后续的故事可看？”


贺永年点头。


李薇又是一挑眉，“我不信。”


贺永年抬头看了看前面，空无一人，低声道，“打赌？！”


李薇心底已怯了，她脑子一向不太好使，看他这么笃定，自己好象是输定了。不过，心底怯不代表嘴上要怯，梗着脖子道，“赌就赌，赌什么？”


贺永年略想了下，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李薇霎时面颊飞红，轮起小拳头向他砸去，啐他，“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贺永年将她的小拳头架住，闲闲一笑，“不是狐狸肚子么？”


李薇长长的吐了口气儿，心说，小样的，你跟我比脸皮厚，我……你等着瞧！


贺萧将贺永凌当头训斥一通，但李薇看贺永年神色如常，仿佛事情与他不相干一般。心下觉得这事儿，也许他当真有把握？


又听刚才两人讲的什么仓钞盐引的术语，她竟一点不知，便缠着他给讲讲这官盐的生意到底是如何做的。


商人若想经营官盐，要先取得盐引，即许可证。这个李薇倒是知道的一点的，不过余下来的却一无所知。


从贺永年讲解中，她大约做出如下总结。主要是盐引的取得与支盐方面的。


盐引的获得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运输粮食到边塞偏远之地，以换取盐引，上述父子两人说的仓钞，就是运粮多少路途远近的凭证。第二条路是从别人的手中收购盐引，至于为什么有人会卖这种东西，那便是上述贺萧的那番话，有“引”支不出盐者大有人在，朝中无人，要么去花大把银子贿赂官盐的官员，诸如上述那位什么盐运御史；要么眼巴巴看着它变成一张废纸；要么……就是折价转手给他人。


一张盐引官价是半两银子到六钱银子，而收购旁人手中的，则可能只用折半的价格，或者更少的银子便能买到。


一张盐张可得食盐三百斤，即便是官价买到盐引，即半两或六钱银子，目前市面上的食盐价是每一千斤二十五两到三十两银子不等。扣除每引三两银子的税银，也就是说每引盐可获利近四两的银子……


七八倍的利润！


若是折价买到官盐呢？李薇惊得张大小嘴，眼睛眨了几眨也没心算出到底获利多少倍，只知道贩卖官盐真的很挣钱！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能支到盐的基础之上。


李薇眼睛直直盯着贺永年，大致猜出他要干什么了。


贺永年眉头挑动，“梨花好聪慧。”


李薇撇嘴，是在显摆自己计谋好么？


※※※


孙姨娘眼中带着一抹笑意出了饭厅，而乔姨娘身形犹豫着，跨过院门便停了下来。


孙姨娘回头道，“哟，乔姐姐不走么？再怎么走得近，这会儿可没你插嘴的份儿……”


乔姨娘瞥了她一眼，“孙妹妹顾着自己便好。”


孙姨娘眉尖挑了挑，笑了下，没说话。乔姨娘自大少奶奶进门儿，便巴巴的凑过去，见天儿除了到太太房里请安，便是去大少奶奶院中闲坐，不过是看着大少爷近些日子做生意象是上些道了，想给三丫头找个靠山，也好哄得大少奶奶和太太一时高兴，多给贺珺添些嫁妆。


现在大少爷被老爷训，又要夺他管铺子的权利，看到乔姨娘吃瘪，她自是心情舒畅。


再者贺萧只这么两个儿子，家业无非是你多我少。青山院的那位在府里虽然冷言冷语的，却些年却没见老爷当面训斥过一回。


当然，也没当面夸赞过。不过，暗里偏些却还是有的。


这么心思转了几转，愈发觉得靠二少爷是对的。心头畅明，孙姨娘霎时想到了旁的主意。


意味深长的瞥过乔姨娘，向九儿十儿道，“走，我们去厨房瞧瞧，可有清淡顺气的汤，给老爷端来顺顺气儿。老爷今儿可是气得不轻，官盐事体重大，虽有太太规劝着，这气儿怕也是一时消不了。”


九儿十分机灵的将孙姨娘的潜台词儿说了出来，“姨娘，您说老爷会不会真的不让大少爷管铺子？”


孙姨娘佯怒，眉眼高挑，骂道，“闭上你的烂嘴！老爷在气头上，太太也气急，你再胡勒勒，传到太太耳朵里，要打要卖，别指望我为你求一个字！”


九儿惶恐，连连赔罪。十儿适时站出来为九儿求情加辩解，她声音轻而细，略带颤抖，“请姨娘恕罪，九儿也是担心大少爷担心太太。”


孙姨娘又骂了一句，“这些心也是你们能操的？只管做好自己的本份！”便带着人匆匆走了。


乔姨娘立在梅香院外，立了一小会儿，转身要又折回院中。饭厅里仍不时传来贺萧高声呵斥的声音，一院丫头婆子皆不敢出声。


大少奶奶立在廊子下，转眼见乔姨娘来了，嘴角扯了扯，无声打过招呼。


乔姨娘悄悄走近，扶着她的手，往一旁走了五六步，才低声问道，“老爷气儿还没消？”


大少奶奶点了点头，脸上略带尴尬之色，强笑道，“谢姨娘又回来陪我。”


乔姨娘安抚道，“你莫担心。老爷发这般大的火，是心里重视大少爷，若不重视，只管把铺子收了便是，何必费这般口舌与他说道理。”


大少奶奶脸色好了些。贺家情况她未嫁前是知道些的，不过两个儿子，自家夫婿是嫡长子，太太一家独大，家财地位自是不须太过忧心。


便与乔姨娘道，“不知父亲为何对官盐之事发这般大的火，可是有谁说的了什么？我在家中也常听哥哥们提起这官盐的生意，都说这生意利极大，千两银子投进去，转手便是五六千两银的利钱……大少爷这般，也是为咱们贺家，有门路为何不试试？”


乔姨娘心中一动，眉头紧收，“你不说我便没往旁处想。你这么一提，我也疑惑起来。莫非真有人在老爷面前嚼过舌头，说这生意不能做？”


大少奶奶脸色黑了起来。她虽也是商家之女，也听说过些生意上的事儿，却不过是一知半解的。再有贺永凌今日之前，也私下与她说过官盐的事儿，并将那位金姓商人的神通吹得比天大，心中早已认这事儿是可做的。


今儿午宴，她还想着公爹定然会夸赞一番，让她也长些脸面，却没想到招来的是当着棒喝。


若真有人从中搅合，定然是青山院的那两个。眼神凌厉起来。


乔姨娘看在眼中，似安抚实则挑拨，“你也别多心。便是他们能偷偷与老爷说上两句，还能动了大少爷的根本？不过话说回来，自古便是老实人吃亏，你只想着他们不过是庶的，又有太太给你撑腰。太太说的厨房等事儿，她也不与你争抢，你便当她是厚道的。哪里知道，人家是图大的！”


“再者青山院那位，老爷虽然明面儿上不喜，实则也不是一点不放在心上。而且，他一向私下手段多，若铺子交到他手上，他呀，可不似大少爷这般老实，想做什么还与老爷说说，说不得等他把事情做完了，钱赚到手中，大家都还蒙在骨里呢。”


大少奶奶点头，“是，往常我总想妯娌不过是你好我好的事儿，我不去主动惹她，她也不来挑事儿。大家不过是一个大院子里的邻居而已，各不相干！”


乔姨娘道，“总是一个爹生的，哪里真能不相干？”


大少奶奶携了乔姨娘的手，脸上带出笑来，“谢姨娘回来陪我，开解我。老爷面前也请姨娘多替大少爷说说好话。”


乔姨娘拍着她的手道，“那是自然。他是珺儿的亲大哥，是珺儿的娘家倚仗……”


两人正说着，孙姨娘又带着丫头婆子进来了，五六个人个个端着食盘儿。食物香气袭来，众人这才惊觉腹中饥饿，再看日头已偏过正午。


乔姨娘脸色沉了下来，望着笑意盈盈的孙姨娘不语。

第198章 小分裂开始了


孙姨娘适时端来可口的饭菜，在贺萧面前儿讨了个巧，午饭过后，贺萧便去了她院中歇息。孙姨娘再适时将官盐生意不能做的话隐晦的说了，这又合了贺萧的心。


贺萧叹了一声，“凌儿学经商这么久，见识竟还不如你这个内宅妇人。”


孙姨娘只是自谦的笑。实则她不是过不想大少爷做成那生意，太压过二少爷，再者贺萧反对得那般强烈，为着自己的心思顺水说个讨巧的话儿罢了。


而贺萧去了孙姨娘院中之后，贺夫人便坐不住了，与崔妈妈关在屋里，嘀嘀咕咕的说了半晌的话。


最后的结论是将孙姨娘与新晋二少奶奶划为同一个阵营，要坚决打压。


而此时，二少奶奶李薇在自己的小院中，两人盖着被子午睡得香甜。


※※※


午睡起来，贺永年仍要去去赵昱森那里看看。李薇因春桃的事儿定了，想必她正在忙着，便不去扰她。


送走贺永年，她无事可做，闲靠在次间靠窗的软榻子上正发着呆，听见麦芽在院中道，“孙姨娘来了。”


李薇透过窗子一瞧，只见孙姨娘穿着玫红大衫鹅黄百折绣蝶穿花长裙，刚跨进院门儿。院中阳光暄暖净透，照在她这一身早早换上的春衫之上，让她整个人多了一份轻盈纤柔，再细想孙姨娘的年龄，也才不过三十二三岁的样子。比春桃才大不了几岁。


她脸上带着笑，似是从外面看到李薇，扬声说道，“我可是扰着二奶奶歇息了？”


李薇从窗里伸出手扬了下，笑道，“不碍，孙姨娘来得正好。我正无聊呢。”


一面说着，一面穿鞋下了地，走出次间儿。


李薇表现得很热络，客气的让座儿，又叫丫头上茶上果子，一通忙乱之后，丫头们都退了出去。


外面断断续续传来，九儿十儿与麦穗几个套近乎的话语。


孙姨娘这会将她的厅中细扫了两眼，一面落座一面笑，“上次就想与二少奶奶说，又怕头次见面太唐突，你这厅中摆件也该略添些才是。”


李薇笑道，“不当吃不当喝的，摆几件衬着屋里不太孤伶便行了。多了也无用，万一失手打碎一件儿，可是要心疼老半天的。”


孙姨娘咯咯的笑起来，“二少奶奶真会说笑。旁的不说，单是二少奶奶的田产陪嫁那得有多少，在我们面前哭穷呢！”


李薇默了。她可以跟她们打着笑脸儿虚应付几句，却不代表能与她们说如此亲密的话。


微微摇头一笑，“那些不过荒地而已，产出也不多，白担个名儿。孙姨娘今儿来是闲坐，还是有旁的事儿？”


孙姨娘收起过大的笑容，道，“一则是过来与二少奶奶解解闷儿，二来，倒还真有一事。”她自是知道这位二少奶奶与她们还是有隔阂，不能太操之过急。


李薇笑着谢过，又问她何事。


孙姨娘低头一笑，略有些不好意，“今儿中午与老爷闲话，不知怎的就说到二少奶奶的庄子上去，老爷夸赞二少奶奶好本事，将荒地整治得头一年便有如此好的收成，竟与中等田的收成不相上下，我突然便有了这个念头……”


说着向李薇看来，李薇微微颔首，“孙姨娘有话尽管说。”


孙姨娘道，“……那我便说了。我便想着也弄一块荒地来，请二少奶奶给指点指点。”


这……李薇端着杯子的手一顿，缓缓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一手抚着杯底，缓缓打着圈儿。


从内心深处说，这事她肯定会拒绝。不过，让孙姨娘得些甜头，太太肯定会堵心的。又或者也会勾得乔姨娘动别的心思，还有，她记得妾室是不可能拥有产业的，孙姨娘现在提出来，是不是表示贺萧同意了？若是贺萧同意的，那便有点意思了。


妻妾相争，是在妾室有点份量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局面。现在这孙姨娘即无儿子，贺萧身子不好，自是也没什么宠爱，这种情况下，自己帮她一把，给孙姨娘添点底气，添些火，正好可以破了这一妻独大的局面。要说，自孙姨娘初次上门儿，她便打着这个主意呢。现在正好顺水推舟。


关于这位孙姨娘的情况，李薇也是打探的清清楚楚，勉强算是穷苦人家出身，家里没什么后台，根子里却是个强势的。有点倚仗她还能不蹦跶？


她一蹦跶，那贺府可真有热闹可瞧喽。


乱吧，乱吧，这就是本姑娘想要的。


李薇这一通寻思也不算太久，不过转瞬的功夫。即不会让孙姨娘觉得她应得很顺畅，又不会让她等得太过尴尬。


抬头笑道，“这也不值什么？孙姨娘看中哪里的荒地了？开荒前期是要投些银钱的，人手也得找些塌实肯干的。”


孙姨娘听她吐口儿应承，吊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满脸喜色道，“那我可要先谢过二少奶奶了。二少奶奶真是心胸宽大，瑶儿早说要来给二少奶奶赔不是，又怕您心里还气着……”


李薇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不碍的。咱们还是说说地的事儿吧。惊蛰刚过，现下时节刚刚好，等荒地整治好，正好可以种些绿肥养养田，等田养好了，便该种秋粮了，肥水不缺的话，应该也能与我那庄子一般，有那么多收成。孙姨娘若是拿准了，就早些把一应的手续办了。”


“哎！”李姨娘轻快的应道，又一连声的致谢。


李薇让她莫客气，又道，“不过，绿肥虽能肥田，若要好收成，也要买些豆饼之类的田肥。这些银子孙姨娘早些备着吧。以免到时田肥跟不上，便谈不上什么收成了。”


孙姨娘低头思量了会儿，问道，“二少奶奶，五顷的荒地需多少银子开荒？”


“一亩按一两银子准备吧。”


她话音一落，孙姨娘神色轻松起来，看来这个数目对她来说还能承受。


李薇突然恨起自己来，怎么不说一千两？好让孙姨娘去找贺萧要钱，然后被太太知道，闹出些小风波什么的。


不过，孙姨娘要置田产，应当会是一件大风波吧？


孙姨娘得偿所愿，又坐了不多会儿，便匆匆去了。麦穗进了屋，问道，“小姐，你当真要帮孙姨娘？”


李薇点头，“怎么，不妥当？”


麦穗道，“也不是不妥当，只是我瞧着姑爷不喜这些人。有了这个由头，她日后来咱院中不是愈发的勤了？”


李薇笑道，“这倒是，不若等大姑爷一家走了，就催他去安吉得了。那边也有一大摊子事儿等着他忙活呢。”


麦芽儿急忙道，“这可不行，守亲月还没过呢。旁人都恨不得留夫婿在身边多陪些日子，小姐可好，硬把人往外推。”


李薇“扑哧”一声笑了，“哎呀，麦芽记得倒清楚。你可是怕我忙糊涂了，忘了你们几个的亲事儿，故意来提醒我呢？”


刚跨过门槛子的青苗，笑呵呵的接话道，“可不是呢。她们四个都急了。”


惹得四个丫头要去揍青苗。青苗趁机跑到院中，几人在院里追赶起来。孙氏进了屋道，“二少奶奶，我刚去厨房里看看晚饭做什么，厨房里的那几个婆子的态度与往常不一样呢。象是咱们惹着她们一般。”


李薇疑惑，“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孙氏笑道，“具体的事儿倒也没有。只是言语上略带些不耐烦。若是一个人便也算了，我瞧着几个人都是那副模样，便觉得定是有咱们不知道的事儿。”


李薇摆手道，“你们只装作不知道。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大少奶奶与太太管厨房，定然是她们作的怪。


现在只是下人们的小动作自不理会，暂切……养事儿吧！小事养成大事儿，她再伸头才能有所收获。


孙氏点头应道，“是。那我现在就去与那几个说说。”


李薇突然又叫住孙氏，“若是有人明面上欺负你们，也别让着她们！”


“哎！”


※※※


傍晚时分，贺永年回来，李薇又迫不及待的将孙姨娘找来的事儿说了。贺永年夸赞她做得好。


两人正亲热的说着话儿，麦穗在外头回话，“二少爷，老爷院里来人了。”


贺永年眉头微皱，起身出去，李薇也跟着出去。二月上旬，上弦月当头，洒下淡淡清辉。一个年约三十来岁的男子立在院中行礼，“见过二少爷、二少奶奶。”


贺永年“嗯”了声，问，“什么事？”


“老爷叫小的来看看二少爷可用过晚饭了，若是用过了，请您去书房一趟。”


“嗯”贺永年应了一声，转向李薇，“若是太晚，便不用等我了，你早些歇着。”


李薇笑着点头。


贺萧书房院中静悄悄的，只有书房廊子下点着两盏红红的灯笼，早春二月夜，风寒月高，清辉渺渺，院中大树枝桠酋劲，利剑一般直指空旷夜空，反倒衬出一投孤凉的意味来。


贺永年脚步不顿，径直走到书房之前，那下人代他回了话，贺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听起来颇有些疲惫。


“父亲找我有何事？”


贺萧招手，“先坐下。可用过饭了？”


贺永年依言坐下，仆人上了茶后，便悄悄退出去。他回道，“刚用过。”


不带任何感情的三个字，让贺萧眉头微蹙，半晌他一叹，问道，“赵大人那里行李整理的如何了？你可要去送一程？”


贺永年摇头，“不须送。”


贺萧只好又道，“今日孙姨娘与我说，梨花已应了帮她整治荒地。”


贺永年目光直盯身前三尺之内，点头，“我知道。”


三番两次是这样的语气，让贺萧微恼，略带怒意道，“你要这样别扭到何时？二儿媳妇才过门几日尚能不计前嫌，知道帮衬一把。你自回家到今已有八年，八年时间便是有再多的气也该消了！”


贺永年这才抬转过头，看向贺萧，“父亲今儿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个？”


贺萧有些气恼，将桌子一拍，问道，“你说，要到底要如何？当年那几个奴才全都打卖去了不堪之地，便是你母亲护着那赵婆子，后来你不也夺了她的家财，让她气困交加，病死在床塌之上。如今你已成家，合该兄弟合睦相处，齐心协心兴旺家业才是……”


贺永年轻轻的道，“当年害我母亲的只那几奴才么？”


贺萧神色一顿，以手指他，脸上更显气恼，“你……你……”


贺永年唇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你终是认为这事与她们不相干……”


贺萧被他这笑容激得神情激动起来，“相干又如何？”


“那父亲认为她们相干么？”


贺萧沉默。当年的事儿并不复杂，那三人是相干，可又非亲自动的手，再者，于他而言，贺永年只是他四个子女中的一个，这事追究下去，不外乎是让另外三个孩子……


半晌，贺萧抬头问，“你倒底想要什么？”


“呵……”贺永年极低的笑起来，“想要什么？我想要贺家的全部家财，父亲肯给么？”


“你……”贺萧为之气结，双目大睁，脸瞬间白了起来，呼吸也跟着急促，以手抚胸，坐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贺永年默坐了一会儿，起身走贺萧身侧，从身后条案上的药匣子中取出一颗乌黑的药丸递给他，贺萧将药丸含入口中，接过他顺手倒的半温白水，将药吞下。


贺永年不动声色的又回到椅子上。


贺萧好一会儿才平复了气息，道，“家财自不消说，自有你的一份儿。”


贺永年看了他一眼，摇头，“我说的是全部。”


贺萧闭了眼睛，迥瘦容颜在灯影中显得格外苍老。半晌，他摆手，“你出去吧。”


贺永年默不作声的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出了书房院落。


外面那仆人进来见贺萧这样，连忙上前，“老爷你怎么样？”


贺萧以手支头，眼睛盯着地面儿，过了半晌才道，“福生，当年二少爷离家的时候，你也有十五岁了吧。”


“是，老爷。小的那年近十五岁。”


贺萧抬头，“你说，当年他那么一个善良温顺的孩子，现在怎么这般执拗，这般……唉……”


福生小心的道，“二少爷只是心中有气，等他出了这口气就好了。”


贺萧闭眼，他何尝不知。


※※※


李薇自贺永年走了后，便依在塌子上，拿了本闲书等着他。不知不觉已过了戌时末，仍不见他回来。


青苗见她脸有倦色，便劝她去床上半躺着等，谁知不一会儿她竟是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突觉有人从身后将她环住，迷糊中反手抱住，微凉的气息让清醒过来，轻道，“你回来了。”


贺永年嗯了一声，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李薇听他声音低沉略带异样，便知他心情不好，遂不出声，半伏在他怀中，听着他一声声沉稳的心跳。


过来一会儿，突抽出一只胳膊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抚上他的脸颊，找到他的唇，悄无声息的贴了上去。


他怔了下，双唇十分配合的轻启，他的唇还带着初春寒夜的温度，冰冰凉凉的。她现在想不到更合适的言语宽慰他，只是用心一遍一遍温柔的描绘着他的唇型，眼睛，睫毛，耳垂。


顺着脖而下，小手将他的衣衫轻轻扯开，吻过他不太宽阔的胸膛，舌尖在两只小豆上打转……


耳边传来他抑制不住的吸气声，轻似羽毛一般在千工床里响起，李薇脑中突然浮起他激情的喘息声，还有他初次时，轻抿着唇角，发丝散乱，眼睛是欢爱过后的极致清澈模样，一颗心更是化成了水。


一如早先在她们家时，他不论做什么事儿家人都会原谅。现在，不论为他做什么事儿她都甘心。


小手轻轻向下，轻扯他身上剩下的唯一衣衫。贺永年手捉过来，将她向上拉，李薇顺势趴了过去，在他耳边轻笑，“你不准动。”


贺永年手一顿，将她的手松开。


李薇脸有些热热的，床第之事她也是初尝，象今日这般主动更是没有，却还是借着黑暗给予的胆量，继续未完的事儿。


衣衫离体时，坏心眼儿的装作不经意的碰触，引得头顶传来一声声急促的呼吸，声音暗哑，“梨花……”


李薇迅速除掉自己的小衣贴附到他怀中。骤然温香软玉在怀，贺永年又是一声轻呼，将她紧紧抱住，似是要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


猛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准确无误找到她的唇，狂吮起来，同时身子紧紧向她贴去，让她清晰的感觉到火热坚挺的形状。


罩在胸前的大掌顺势向下，轻捻，一路向下……李薇尽已所能将自己满腹柔情传递给他……檀木雕花大床咯吱作响，暖帐温度炙热。

第199章 春桃远行


二月二十二日，赵昱森一家启程前往广西河池州赴任，其弟随行前往，等一家人安定之后再回来。


春兰和春柳那里各派两个精干伙计下人跟着，至于李薇这边儿，因贺永年手头事正在关口之上，且他身边亲近之人不多，除了大山与柱子可用外，便是在安吉新招的两个管事儿。这四个人现各有一摊子事儿要做，只好作罢。


城门初启，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齐聚南城门外送行。虎子眼睛红红的，却倔强的抿着嘴，不让眼泪落下来。


相比较之下赵瑜神情倒好，虽然不舍，却还是强笑着，向他道，“小舅舅，你莫担心，我会保护我娘和妹妹的。再过三年我们便回来了呢。”


虎子瞪他，“哪个担心你。”一言未完，眼角已有泪滴溢出，他略带尴尬的扭过头。


李薇心头也潮潮的，堵得难受。却顾着何氏与石头娘的情绪，强自笑着。眼看日头高升，石头爹娘和赵昱森仍在叙话，四喜更是抱着何氏的脖子，一声声叫着“姥娘”。


春杏受不住了，催他们，“赶快走吧，再晚天黑前能到驿站么？”


车队缓缓驰动，春桃母女的马车随在其后，何氏拍着四喜哄她，“我们四喜有福气，小小年纪能走那么远的地方。外面天大地大，也好得很，姥娘走不动喽，你要替姥娘多瞧瞧。”


四喜眨着圆眼睛，看看何氏看看春桃，点头，“好，我学画画给姥娘、祖母看。”


石头娘抹着眼角，笑着夸赞道，“我们四喜真懂事儿。到了那边儿可催着你爹给你请先生。”


四喜正重的点点头。春桃强着不让落泪，这会再也受不住，抱着四喜一扭身儿进了马车，将车帘放下。


五福窝在周濂里，看着车帘，扁扁嘴儿，很委屈的模样。


五福还不说话的时候，就已把春柳的暴性子学了几分，再又随了他爹那几分不动声色使手段的性子。大约在她二岁那年，和四喜一块玩儿，四喜不知什么事惹恼了她，她本正坐着，突然撅起小屁股，跑到四喜跟前儿，抓起她的小肉胳膊，吐出两个字，“咬你！”


话音落时，小嘴已咬到四喜胳膊上。


春桃和春柳本正说着话，听到她说这句话，齐齐转头，四喜已哭起来，小嫩胳膊上留下一排小牙印，而五福已撒腿跑了两三步远。


气得春柳当场胖揍她的小屁屁。从此，四喜便不和五福玩，见她便远远躲着。一家人听说后，都十分乐呵，李薇更是大呼，小一辈中最最有脾气的五福小霸王正式出炉。


周濂低头看看她的小脸儿，逗她，“以后还咬不咬四喜姐姐？”


五福闷着头掰着小手指，不吭声。春柳将她从周濂怀里接过，绷着脸儿斥她，“你就厉害吧，看将来还有哪个愿意理你。”


五福小嘴撇拉着，哭将起来，小嗓子清脆嘹亮。已启动跟着随大队行了几步的马车之上，四喜突然从车窗帘里冒小脑袋，远远喊了一句，“五福别哭了！”


李薇眼酸酸的扭过头，贺永年轻轻将她揽在怀里，“别难过，大姐三年后定能从广西回来。若你等不急，等这边儿事了了，我们去广西看望他们。”


李薇窝在怀里点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春杏在一旁道，“行了，知道的人，知道你是不舍得大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故意显摆呢。”


李薇不好意思擦了擦眼睛，看向春杏，“娘常说我小时候几乎是大姐一手带大的，我就是不舍得。哪象四姐，小时候只顾自己玩儿，也不理我。”


春杏瞪她，“是，我没管你，日后你也别亲近我！”


吴耀听两姐妹斗嘴，在一旁咯咯的笑起来。春杏立时扭头瞪他，“你这小没良心的，大姨大姨父走，怎么一点也不伤心？”


石头娘笑道，“小娃儿家家的哪里知道伤心哦。”


吴耀大声辩解道，“赵嬷嬷说的不对。昨天夜里我还哭了呢。可我娘说，大姨大姨父是去过好日子的，是好事儿，不让我哭！”


春兰笑着拍了下他的头，“耀儿记得真牢。”又向何氏道，“娘，回吧，大姐一家都走远了。再留着让她心头也不好受。”


何氏看那一队马车，已远到二百步开外，便点头，“好，回吧。我们耀儿说得对。她们是去过好日子的，都别不舍了。”


李薇再扭头，深深看了一眼，那队愈行愈远的马车，扭头上了马车。


※※※


原本李薇是想回李家陪陪爹娘，但是大家心情都不算太好，何氏便让她们各回各家，虎子的也说他会开解爹娘的。


李薇也确实需要个地方，能痛痛快快的流流泪，舒解下心情，便与贺永年一道儿回了贺府。


麦穗不妨他们两个这么早回来，惊讶之余又慌忙道，“以为少爷和少奶奶要去城西，早饭我们便没去领。现在就去。”


李薇有气无力的摆手，“我吃不下，只领少爷的份儿回来便好。”


贺永年也摇头，“不用了，都下去吧。”


麦穗嘴张了嘴张，终是没出声。小姐看起来真的难受疲倦，便上了茶，悄悄退下去。


李薇进了内室，衣衫也不换，直直扑到床上，抱被子发呆，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贺永年在她身旁坐下，抚着她的后背道，“梨花想哭就哭吧。”


李薇摸了一把无声淌下的眼泪，尤自嘴硬道，“谁想哭。”


贺永年侧了身子，凑近她细看她的脸，好一会儿笑道，“嗯，果然是我错了。真没哭！”


李薇正拿帕子擦眼泪，听见这话，不由失笑，吹出一个鼻涕泡来，更让她尴尬不已，使劲儿推他，“睁眼说瞎话！”


不过这一闹，便让她的心情略松缓了些。坐起身子半倚在床头，半晌，一叹，“其实我也应该知足了。有的人家，姐妹出嫁，多少年不得见一面儿，姨表亲外甥子们更是生疏的很。你看四喜五福耀儿瑜儿几个，感情与亲生的都差不多。人呐，小时候的感情是最真的，他们几个小时好，大了想必也不会差。不求能象我们姐几人这般，融洽和睦无间，遇到大事儿能互相全力帮衬着，便很好了。”


贺永年好笑她小小年纪，偏这些事儿想得长远。又闷头道，“那我们岂不是很亏？”


“什么？”李薇一愣，对上他含笑的双眸，登时明白，推他，“亏你是该的。谁让你早先最惹爹娘生气。”


说完，又觉得确实很亏。这些年来，她可是为了姐姐们操碎了心——当然是私底下。将来那几个玩得很好，反倒把她家的小包子晾在一旁，实实在在是很亏的。


不觉将手中半湿的帕子攥得紧紧的，咬呀道，“他们若敢，看我不一个个打断他们的腿！”


贺永年将她捞在怀中，伏身她耳边道，“不若我们也早早生一个！”语音落时，细密的吻已沿着她耳根子向下，在颈窝处摩挲着……


李薇忙推他，“大白天呢。大姐夫终于走了，梅香院的那个也忍不住了吧？这下还不得一天二十四个时辰大眼睁着，等寻我的错处？”


贺永年将她往怀中抱了抱，“为孙姨娘要置荒地的事儿，两人已闹着呢。一时还得哪里还顾得上你？”


李薇咯咯一笑，得意的道，“瞧，我说吧，孙姨娘就是她们这块铁桶的裂缝！”


贺永年赞道，“嗯，梨花聪慧。让她们闹去吧，你只在旁边看戏，偶尔点点火便好。”


李薇笑着点头，“那是自然。啊……”她突然想起一事，直起身子道，“昨儿我恍惚听说，那位叫东子的回来了，你的事儿真不受影响么？”


贺永年摇头，“入了春后，粮铺的粮源不足，我人手不够，前两天已与他说过，东子回来先帮我去寻粮！”


李薇撇撇嘴，心里赞叹，嘴上却作不满的道，“你这花花肠子是天生的，还是跟小舅舅还有三姐夫学的？”


贺永年低头一笑，“你猜！”


李薇伸手去捏他鼻子，脱口轻喝，“我猜个屁！”


贺永年一愣。李薇也微愣，不过，还是把小胸脯挺了挺，“怎么，要训我？”


贺永年突然一个转身，将她翻压在身下，“对，要训！”


※※※


再次醒来时，即使是隔着千工床厚厚的床帷，也能觉得外头阳光异样的明媚，春日里只有正午时分才会这样的明亮，忙推了推身边的人，一边躲在被里穿衣，一边埋怨他，“你……你……”你了几个字，终是没说什么。于她内心而言，这也不算什么太大了的事儿。


贺永年支着头，眼睛含笑，里面闪着的吃饱喝足心满意得的光芒，“梨花心里好受些了么？”


李薇笑瞪了他一眼，点头，“是，好受多了呢。”


贺永年从被底伸过手来，李薇慌忙外里躲，拿小脚丫子踢他，“快起身了。”见他还是那般看着，伸手将他的里衣扯来，扔罩在他脸上，迅速穿起里衣，从床上跳将下来。


院中安静，无一丝声响，李薇披了外衣，伸头看过漏刻，还好，未过午时。


正这时院门响了，麦穗的声音在院中响起，“真是气死我了，我要告诉小姐去。”


麦芽儿象是拉着她道，“哎，便是要告诉，你也有些眼色。小姐正睡着呢。”


紧接着厢房门响，孙氏道，“什么事儿这么高声嚷嚷的。”


接着三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李薇回头看贺永年已穿好了衣衫，出了里间次间，挑起正房门帘，明媚阳光下，麦穗麦芽一脸气急，正被孙氏拉着向厢房走，扬声叫住她们，“什么事儿要躲着我说？进来吧。”


麦穗几个相互看看，各拎着手中的食盒往正房来。


屋内，李薇拎起小炉上烧着的水，泡了两杯新茶，一转眼看贺永年立在次间门口，便笑，“你也来听听吧。”


麦穗几个进了屋，行了礼，话也不多说，将手中食盒打开，里面的碗儿碟儿的摆将出来，这才道，“姑爷小姐看看吧。这就是中午的饭食！”


李薇饶有兴致的盯着那一碟象是水煮得如猪食般软烂的白菜，另一碟已炒焦了青菜，还有一份黑漆漆的烧全鱼，也象是糊了。最后有一碗是油光发亮的红烧肉，颜色是最正常的，闻着也极香，勾人食欲，虽然她不爱这东西。


再看那两碗颜色微黄，晦暗无光，被煮得糟烂的陈米饭，还两小盆稀得照人影的鸡汤？鱼汤？另一份几乎看不出是什么来。


另有几碟子腌酱菜什么的。


李薇明白了，这是拿自己开刀了。


却还是自嘲的指着那碗肥厚厚的红烧肉，笑道，“气什么，不是还有一碗正常的么？”


麦芽儿气愤地回道，“小姐，这个看着正常，吃着可不正常！打死了卖盐的卖糖的！”


李薇眉头一挑，看向贺永年。他眉头轻皱，站起身子，“走吧，老爷这会许是在梅香院用饭呢。”


李薇点头，“好。桂香，你去大少奶奶院中走一趟，若是她在，就告诉她，今儿中午这饭菜我特别满意，不敢独享，要孝敬太太老爷。就说，二少奶奶说了，她是大嫂，自当也要敬她一份儿，让她也去上房。”


贺永年转身笑道，“饿么？要么先吃些点心垫垫？”


李薇摇头，“不饿。走吧，到了那边儿说不定有好吃的。”


桂香匆匆去了。麦穗想了下回道，“小姐，厨房里的婆子一口咬定说今儿的饭菜都是如此，说太太说了府里头这些日子生意不太好，大家都节俭些。她们也是为着府里头着想……您说这婆子说的会不会真的，太太和大少奶奶那里的饭菜……”


李薇笑道，“即是府中艰难，那有苦大家同吃。不正是我这个二少奶奶表功表忠心的好时候？”


荷香道，“对，小姐说的没错，不管如何，只管把饭菜提过去，瞧他们怎么说。”


李薇点头，突然止步，疑惑看向贺永年，“你说，会不会老爷不在家，她们才会如此？”


贺永年摇头，“新任知县这几日就到。他不会出门的。”

第200章 告状


李薇去时，梅香院中三四个小丫头在外面侯着，院内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屋内有含笑说话的声音，轻言慢语的。


小丫头见了她连忙过来行礼，李薇摆摆手，“不必多礼。太太可在房中？”


秋月挑帘出来，赶快上前行礼，“二少爷二少奶奶好。您这是……”


李薇笑着道，“听说太太为府里的事儿烦扰忧心，我来瞧瞧太太，这会太太心情可好些了？这些天儿因为赵大人一家要去任上的事儿，我忙晕了头，竟也不知府里头发生这样大的事儿。今儿还是丫头把午饭领到院中之后才知道，原是咱们府上生意受损，已是这般艰难了。”


贺萧与贺夫人在里面听见，眉头都皱了起来。贺萧将筷子放下，未及说话，贺夫人脸色已难看起来，向春月道，“让她外面等着。自嫁进来，她处处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中，没瞧见我与老爷正在用饭，有什么天大的事儿，用完了饭再说。”


春月低低应了声，转身要出去。贺萧叫住她，“让他们进来，我听这话头，是有什么事儿？”


贺夫人略带不满的道，“老爷，我知道她是有些背景靠山。可再大再尊贵的身份，终是我们贺家媳。因有老爷的话，我都没给她正经立规矩，可你瞧她，愈发不把我放在眼中了。凭是天大的事儿，哪有公婆正在用午饭，她便直直闯进来的？”


贺萧看看贺夫人，叹了口气，“听话头象是真有事儿，且让她进来吧。她出身农家，哪里接触过这样的规矩。再说，我看她也不是那种目中无人的孩子，你慢慢教她便是。”


贺夫人微微冷了脸儿，却还是点了头。春月立时挑帘出去，“二少爷二少奶奶请。”


李薇含着笑与贺永年一起进了正房。眼见桌上饭食虽简，却也不似自己的那两食盒猪食一般让人反胃。


故作惊讶的张大眼睛，“呀，老爷夫人已正用饭了！儿媳来晚了！只因，刚从厨房领了午饭，见今日饭食不同往日，问及才知道，府里用度略紧。儿媳心想，自进了府也未曾孝敬过二老，便想着将中一碗烧得极为不错的红烧肉送来与二老尝尝。”


说着一摆手，麦穗麦芽儿迅速借靠着一旁的小几将食盒打开，露出里面几样猪食一般的菜，与那一碗色泽红润的红烧肉来。


贺萧虽奇怪他们怎么会突然想着送饭菜来，心里头却是高兴的，哪知目光刚触及那食盒，脸色瞬时阴了下来。


贺夫人细看之下，也是一愣，转头看崔妈妈秋月几个，三人眼中均是不作伪的吃惊神色。贺夫人眼儿沉了沉，心知是可能是申氏所为，再看贺萧脸色已黑如锅底。


连忙问道，“这些是怎么回事儿？”


李薇便又将麦穗几个的话学了一遍儿，道，“所以我才一时心急赶了过来，还望太太老爷莫怪。我即嫁入咱们贺府，自是府上的一份子。府中有事儿，我自不能装作不知情，没的让太太在这边儿忧心着，我自己却悠闲自在的。”


不待贺萧出声，贺夫人已转向秋月几个，厉声道，“去问问是哪个婆子当值，敢这么埋汰二少奶奶。”


秋月赶忙道，“夫人莫怒。许是厨房那个蒋婆子年老糊涂，将夫人的话听岔了。”


又转向李薇道，“请二少奶奶恕奴婢多嘴。前几天儿夫人算上个月的出入账目，因二少爷娶亲，支出略大了些，夫人便将几个管事的婆子叫了来，让她们合计合计，可有节俭用度的法子，那蒋婆子脑筋一向是极死的，这么着便……便冲撞二少奶奶了。”


李薇笑了笑，“原是这么回事儿。我还以为府里出了什么大事儿呢，真真是吓了我一跳。这蒋管事儿倒忠心的很，能为主子分忧，合该夸奖她才是。只是，她这做饭菜的手艺不行，你瞧这白菜青菜和鱼，若是好好做，堪堪能入得口。叫她们这么一做，倒真是浪费银钱了。”


贺萧脸色黑沉沉的，似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好一会儿才道，“你有心了，先回去吧。”


李薇笑眯眯应了声，带着丫头们出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贺萧已重重的拍了桌子。贺夫人眉头紧紧拧着，一口气儿堵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如一团愈来愈大的棉絮般，直堵得她脸色发白。


屋中下人大气不敢出，垂首立着。


大少奶奶得了桂香的话儿赶到时，李薇一行人已经走了。她脸白嘴白，满眼焦色的进了梅香院。


崔妈妈已明了这事儿大约是大少奶奶做的，这会儿赶忙摆手，示意她莫说话，轻手轻脚的走近，引大少奶奶到梅香院外。


低声急切的道，“哎哟我的大少奶奶，您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儿？这下可好，她告状到老爷跟前儿了。老爷气得黑了脸儿，太太也跟着受连累。少奶奶做这事儿之前，若是请示过太太，这……”


大少奶奶将手中帕子揉得如腌白菜叶儿一般，脸有愧色，急得只是你你我我的，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脸已由惨白转为胀红。


崔妈妈又道，“不是老奴多嘴，青山院的那位二少奶奶，可不是个能忍的主儿。再有，听说她在娘家，是爹娘姐姐们疼着，可算是一点委屈没受过，这般明面儿上的委屈，她能受得下才怪！”


大少奶奶申氏委屈的道，“因大少爷这几日烦躁得很，说二少爷明明有那样的官场关系，当日父亲训斥他不准他做盐的生意时，他也不帮着说句话儿。又因，她不把母亲放在眼中，还挑唆孙姨娘去弄什么荒地，我……”


崔妈妈叹了口气儿，“大少奶奶的心思老奴是知道的。只是急不得。太太到现在也弄不清楚她的脾性，先前几次试探，都没探出个结果来。”


大少奶奶嗫嗫的道，“那现在……”


崔妈妈悄悄道，“以我看，您还是先回去吧。她这是故意让您来，好落您的脸面……”


大少奶奶微微点头，匆匆走了。


李薇回到院中，让麦穗再去厨房取饭，她早饭没用，又做了大半天儿有益身心的运动，此时，倒真有些饿了。


贺永年自事情发生便一直沉思着，这会儿便道，“明儿我使人给柱子传信儿，让他回来看着这边的产业。你若有什么事儿，也可叫柱子做。”


李薇点头，又笑问，“你这是要去安吉了吧。”


贺永年点点头，“早去早将事情办完。”说着话头一转，笑道，“将来我们住在哪里？”


本是一个极简单的问题，却让李薇犯了难，住在宜阳自然是最好，离爹娘几个姐姐近，可贺府在跟前儿，实在厌烦。真到出府住时，肯定已是彻底的敌对情形了，还在跟前儿住着，言论上对他也不利。无论如何，庶子离府另居，是要招人闲话诟病的。而在律法里面也属大不孝。


当然若是要去旁处，而贺夫人真抓着他们不放，单是一个孝字，也是要大费周张的。


除非她挂了！


若是离开宜阳，第一首选自然是安吉了。但又远离了爹娘。


想了半晌想不出个所以然，反问他，“你说住哪里好？”


贺永年笑道，“你若想离开宜阳，爹娘自然也跟着我们搬过去。至于姐姐们，你现在可管不了喽。”


李薇点头，她自然知道。便点头，“好。你决定吧，你走哪里我跟哪里就是了。”


麦穗几个再次回来时，端了几份清爽小菜，两碗新米饭，李薇与贺永年心情很好的用完饭。他出去有事儿要做。李薇想了想，招呼几个丫头，“我去孙姨娘处坐坐。你们在院中盯紧着些。”


前两天儿孙姨娘过来说，那荒地有眉目了，契子等诸事由贺萧指派的下人帮着她办。


现在想必也差不多了。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她让自己不痛快，岂能就这么算了？她现在可不管是不是太太授意的，只要是对她不利的，统统算账到太太头上。


孙姨娘正在院中与贺瑶说话。见她来了，十分热闹的往屋内让，贺瑶神色略尴尬的与她行了礼，唤了声二嫂。李薇只是笑着还了半礼，旁的倒也未多说。


孙姨娘使丫头上了茶，笑道，“我这里的茶自不如你那里的好，委屈二少奶奶了。”


李薇摇头，“孙姨娘客气了。我哪里会品什么茶，只知道比白水好些，其它的名堂可是品不出来。只知道是个茶而已。”


孙姨娘又道，“这两日本想去二少奶奶院中坐坐，只不过，听说赵大人临行在即，知道你忙，便没过去。”


李薇心中猜她的荒地可能是说定了，含笑道，“恭喜孙姨娘了。管事儿的可找好了？回头让麦芽传个话儿与我那庄子的钟管事儿，让两人认认，有什么事儿不方便问到府里的，只问钟管事儿也是一样的。”


孙姨娘满脸喜色一连声的谢过。过不多会儿，便将话着引向中午厨房的事儿，叹息道，“二少奶奶定是气着了。这起奴才胆大包天，惯会踩低扒高的。”


李薇摇头，“倒也不怎么气。这世上，踩低扒高本是世情。得意时，人人棒着，稍不如意，人人恨不得过来补一脚。”


这话许是触动了孙姨娘，她长长的叹了一声，点头，“这话倒是不假。”


孙姨娘便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些她对上午之事的见解，最后小心的道，“二少奶奶，只有千日捉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一味的避让也不是办法！”


李薇笑了笑，没说话。她与贺夫人对立起来，孙姨娘自然受益。可是，她不会受任人撺掇，即使是与贺夫人做对，也是为了自己，为了他。


※※※


厨房的事儿过后，贺府的气氛更微妙起来。贺夫人先是换了厨房的管事儿婆子，又让大少奶奶带着厨房里一干婆子上门与她赔礼，脸面功夫做了个十足。


这让李薇警觉起来。直觉后面可能她在谋划着什么事儿。


不过，几天过去，却没什么动静。李薇借着贺永年还在家的功夫，用他的名头将钟亮叫到府里，先将孙姨娘荒地的事儿与他做了安排。又略问了问庄中的情况。


钟亮回道，“回五小姐的话，麦子长势极好，前两天儿便开始浇水，现在已浇了大半儿，用五小姐所制的粪丹随水追施肥，才没过两天儿，浇过水的麦子已油绿起来，与没浇过的一对，差别极为明显。”


李薇笑了下，“你故意夸赞我吧。本是麦子正返青分蘖的时候，只要水能跟上去，自然与未浇过的不一样。便是没有粪丹也不差到哪里去。”


又暗叹，若是有专门溶于水的高效氮肥，只怕麦子的长势会更好。


钟亮笑呵呵地回道，“这是实情。可惜五小姐现下不方便出门儿，不然的话，您亲自去瞧瞧就知道了。”


贺永年在一旁笑道，“明儿替你去瞧瞧。”


又过了两三日，柱子从安吉回来，两人在书房院中嘀咕了许久。出来时，柱子笑呵呵的向李薇道，“这回我可能在宜阳多呆些时日了。你嫂子埋怨死我了，现下连你与年哥儿一块埋怨上了。”


李薇歉意一笑，这些年大山与柱子对他可谓仁至义尽，鞍前马后的忙活着，常常几个月不着家……


他们与贺永年来说，即是朋友又得力帮手，这份情，等这边儿的事了了之后，自要是大大的尝还。


贺永年于柱子回来的第二日，动身去安吉。李薇原本以为自己是舍得的，临了竟是千万般不舍。终是强压着，将他送走。


刚送走贺永年，崔妈妈抱着一摞字经书进了她的院子，言道，“浴佛节快要到了，太太说到时要带二位少奶奶一同去烧香拜佛。这些经书往年都是太太一个人抄写，今年太太说，两位少奶奶也一并抄些。是要与老爷祈福，保佑老爷身子康健，二来是要保偌我们贺府家业兴旺。”


李薇看着那足足有一尺高的经书，暗自叹息。这事儿还真不能不应承。

第201章 文轩得子


接下来月余里，李薇的日子颇平静了一段时间。


因贺珺出门的日子将至，男方突然嫌弃起女方的嫁妆少来，听说乔姨娘哭着求贺萧贺夫人再给添些，热热闹闹的你争我压，你来我往十来日，太太终吐口将方山的一间丝线铺子给了贺珺，这才算是略略将此事平了。而此时离贺珺出门的日子已剩下不足十天儿了。


再有就是，自打上次贺大少爷说过要做官盐生意的事儿之后，贺萧便在孙姨娘院中歇息的次数多了起来。孙姨娘的荒地，李薇也是真的下了力帮她整治，现如今已全部开完了荒，种上绿肥，前几天刚下过一场春雨，听麦芽说，绿肥长势极喜人，孙姨娘对她也愈发殷勤。


过来几次，因李薇要抄佛经，她没久坐，只是话里话外透出来，她在贺萧面前替二少爷二少奶奶说了好多的好话儿。


李薇也以“投桃报李”的姿态，隐晦的劝孙姨娘，一应规矩面上的事儿，先别与太太争。争这些无用，又容易落人把柄口实，争那些实实在在能添底气，能傍身的东西，这才是正事儿。有了底气后，旁人想压你也压不着了。


孙姨娘深以为然，在明面儿对贺夫人愈加恭敬起来。不过私底下的小动作却不少，主攻贺萧这尊大菩萨。


太太给贺珺添了铺子做陪嫁，正在“得势”的孙姨娘自是不甘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趁机向贺萧讨了一间与丝线铺子相当的小粮铺，为贺瑶做嫁妆。


有些微的宠爱，有钱财傍身儿，贺瑶的嫁妆又有贺萧开口，隐隐约约的，妻妾暗里相争的意味浓厚起来。


李薇听着几个丫头打听来的闲话儿，心中乐呵，心说，也许再该挑个什么事儿，添把火，让她们争得更厉害些？


可还没等她想出法子来，三月底，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来，病了近两年的老皇上，驾崩了！


举国上下禁彩衣，禁婚嫁，街上四处可见门头挂着的白布，不许百姓喜形于色。铺子门头上，红红的灯笼，各色招子，都被取了下来。满街的行人，皆是青白灰的衣衫，时不时可见敲着梆子的官差，策马飞驰穿过街道，重复吆喝着各种禁忌。老百姓们更是不敢大声说话。气氛沉压压的。颇有些风声鹤唳的意味。


李薇在感叹的同时，突然思及远在京城的何文轩，心里霎时慌乱起来。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却不代表她不知道，新旧皇权交替之际，将会面临什么样的风雨。


即使是没有风雨血腥，新君与先皇的政令也不会全然认同，哪怕只是一个小小态度的改变，给如蝼蚁般的百姓或者官吏们带来的也是灭顶之灾。


心中这样想着，却又侥幸的想，何文轩不过是翰林编修，并非实权官职，即使是有影响，也不会严重到这般地步。


先皇驾崩，对贺府的直接影响便是贺珺出嫁的日子不得不往后拖延。已满二十岁的贺珺，先是因大少爷的婚期不定，不得不压后，现在又碰这档子事儿，也着实可怜。


这一日午饭过后，麦穗将刚从旁处听来的消息与她说着，“小姐，我听说，乔姨娘听到圣上驾崩的消息，当时就昏死了过去。被掐醒后，在院中好哭了一场，说是太太误了三小姐！”


李薇将抄好的经书合起，拿给她，“去放好。”


然后站起身子，伸了伸懒腰，望着外面略有些阴沉的天空，一笑，“她们乱了便没咱们什么事儿。乔姨娘怪太太也不是没道理。早先三小姐的夫家过来说，让太太新添一间铺子，另成亲的日子提前些。太太不应，左推右推，铺子只给了一间小小的，婚期也提前不得了。现在可好，这一守国丧，少说也要等三个月或者半年。三个月时间也许不算太长，可谁也难保这中间不再出什么岔子。听说三小姐那位夫婿的年龄也不小了。”


麦穗回道，“是，是与姑爷同年的，生月还略大些呢。”


正说着，桂香过来回，“小姐，咱们老夫人派人送信来，何家堡小姐外祖母一家过来了。”


“什么？”李薇惊喜的站起身子，“多早晚到的？都有哪些人来？”


桂香笑着回道，“午时到的。说是小姐的大舅姥爷大舅母和小姐外祖母外祖父一同前来的。”


李薇欣喜之余，又疑惑姥娘家里来人，是不是有旁的事。自她们搬到宜阳以来，姥娘一家来的甚少，大多是何氏与李海歆回去探望他们。


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原由，倒是往何文轩身上又深想了一会儿，仍是没头绪，便叫麦芽来，“你去回太太，我要回城西一趟，若太太问何事，你就原原本本的回。”


麦芽应声去了。李薇便开始换衣衫，过了两刻钟，麦芽回来，“回小姐，太太说，即是二少奶奶外祖母外祖父一家来，你便去吧。不过，那佛经也要紧，小姐早去早回吧。”


李薇扫过她为之奋战了近一个月的佛经，心中嗤然，世上偏有那一种人，坏事做尽，却装着一副慈悲心肠。


※※※


李府中，李薇姥娘正与何氏高兴的说着，“……文轩三十多岁才得一子，我在家里不知谢了多少遍菩萨，一门心思想去瞧瞧。旁人家的媳妇生产时，都是婆婆在跟前儿张罗，他们心疼我年龄大路途远，不让我奔波。可我不去瞧瞧，放心不下。哎哟，我的小小孙子，也不知道长得是个什么惹人喜欢的模样……”说着已抹起泪来。


何氏看着老娘花白的头发，老迈的容颜，自打年后至今，三个月多月未见，似是又苍老了几分，初下车时，眼皮半垂着，脸儿木木的，吓得何氏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一提到何文轩的，她又精神起来，乐呵的很，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些。


心头一阵高兴一阵酸，劝她，“梨花大舅大妗子说得对，京中路远不说，现在又是国丧，总觉得外头动荡得厉害，爹娘都这么大年纪了，这一去千里的路，怎么能让人放心？文轩不是说了，等孩子大些，送他们娘两个回来住些日子，有你亲近孙子的时候呢！再说，你若不放心，叫梨花大舅和大妗子代您二老去，把咱们这边的心意送到，也是一样的。”


李薇大妗子在一旁笑道，“可不是。得了信儿后，我与孩子爹都这般说，让杰儿和枫儿两个赶车送我们去，把咱们这边儿的礼节尽到。咱们家的家境在这儿，路途又远，想必孟家是不怪罪的。可娘却是执拗的很……”


李薇姥娘打断大儿媳的话，“礼不礼的倒是次要。要真说起来，礼节是给做给人看的。我是要亲眼去瞧瞧我的小孙子……”


李薇大妗子无奈一笑，向何氏道，“大姐，你瞧，我们这是劝不住，这才到您这里来，您再劝劝吧。咱娘现在也是近六十五岁的人了，那么远的路，这身子骨怎么能受得？再说就象您说的，又是这样的乱时候……”


李薇大舅也跟着劝道，“爹娘，小杰娘说的在理，你和我爹就在家等着吧。顶多再过一年，孩子满了周岁，她们回来看您，那会您的孙子也认了人，会说话也会笑了，那逗着才乐呵呢。”


李薇姥娘只是摇头，出乎意料的固执，何氏也不想老娘如此劳累，刚劝了两句，李薇姥娘突然急了，大声道，“我都六十五岁了，还有几天好活？当今圣上锦衣玉食的，不也才活到五十多岁？”


何氏心口被这话刺了一下，脸色刷的一变，急得直说李薇姥娘，“您这是什么话儿，身子骨好好的话，偏在我们面前说这样的话，锥儿女的心！”


李薇大舅暗叹一声，与何氏打个眼色，何氏便道，“娘，你先坐着，我去交待交待，你这一来，几个外孙女都是要来的。”便跟着李薇大舅舅出了门儿。


两人拐到小偏厅里，李薇大舅一进厅中便红了眼睛，略带哽咽道，“大姐，这……”


何氏看他这样，心头更急。直催他，“有话就说，你这是干啥？”


李薇大舅哽咽道，“咱娘……这几个月来，咱娘象是糊涂了，性子执拗不说，还日日把这样的话放在嘴边儿，你说，这是不是，是不是……”说着已在偏厅中间蹲了下来，头埋着，肩头耸动。


何氏唬了一跳，怔怔立住。好半晌找半扶着椅子坐了下来，声音已是飘忽无力，“你，你说的是真的？早先怎没送个信儿来？”


李薇大舅舅道，“早先只当是她念文轩念得紧。哪敢往这方面想。再说哪有咒自家老娘的……可这回不一样。真要应了她去京城，就怕万一路上有个好歹……”


何氏虚坐着，眼前的景物已花了起来。好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子，朝着李薇大舅舅背上，重重的给了两下子，红着眼圈数落，“娘身子骨好好的，你这不是咒娘是什么，你给我起来。待会儿几个外甥女来了，可不准你露半个字儿！”


李薇大舅舅站身子，抹了把眼睛道，“那是。我这里心头想的，连杰儿娘也没敢说。可是，大姐，你一定得劝着咱娘，京城不能去！”


何氏应了声，“我知道了。”


正说着，院门响了，何氏伸头一瞧，却是梨花已到了。赶忙说，“你擦擦泪儿，等会儿再出来。”


李薇一下车，便见何氏从偏厅里出来，笑着叫道，“娘，姥娘大舅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你也瞒得紧，偏不说清楚，害我一路担心着。”


何氏笑着招呼她，“快来，是有喜事儿！你小舅舅家里添了大胖儿子。这会儿已有半个多月了。”


李薇一愣，登时眉开眼笑，乐了起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姥娘姥爷定是乐疯了呢。”


李薇姥娘在屋里听到，也招乎她，“梨花快来，让姥娘瞧瞧嫁了人可瘦了。那姓贺的有没有欺负我的乖外孙女？要是他们敢欺负你，叫你小舅舅替你出气！”


李薇听姥娘的语气不似往常，只当她高兴坏了，连连附和道，“姥娘说得对，我小舅舅可疼我了，她们敢欺负我，让小舅舅替我出气。”一边说着，一边上了台阶，一手挽着何氏的胳膊，一边向正厅走去。


踏进正厅的一刹那间，恍惚觉出何氏的眼睛有些不对，象是哭过了一般，遂笑道，“我娘定是高兴得抹泪儿了。姥娘你抹泪儿了没有？”


李薇姥娘却嘟哝了一句，“我好好的，你们抹什么泪儿。”


一句话，说得何氏骤然心惊起来，再看梨花姥娘已笑眯眯叫梨花上前，拉着她左看右看，末了十分满意的点头，“养得还好，象是没亏着。”


李薇也奇怪姥娘方才的那句话，不过却是以为她没来的时候，几人正说着什么事儿，才招来她这么一句，便也没多放在心上。笑嘻嘻的偎在姥娘身边儿，说话逗乐。


又问大舅母家中如何，杰表嫂枫表嫂可好等等。何氏见女儿笑得畅快，也跟着强笑了一会儿。便借口去了后院，回到房间，拿帕子捂了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早先听村里的老人家说过什么“露出下世征兆”的话，还十分不解，现下却有些明白了。虽是猜测，却也是心痛万分。


不多会儿春兰春柳两个也都过来了。带来三个小萝卜头，春兰春柳教他们叫曾外祖父曾外祖母老舅爷老舅奶奶等等，前院一片热闹欢乐。


春兰不见何氏，便问李薇，“梨花，咱娘呢？”


正巧丫头端茶过来，便道，“回二小姐，老夫人象是去了后院儿。”


春兰看看春柳，站起身子，“你陪着姥娘姥爷舅母坐坐。我去给这个小的换换衣衫，早上穿得厚了，这会象是冒了汗。”


李薇忙跟着春兰出来，悄悄笑道，“二姐，咱娘肯定高兴狠了，到后院哭去了。”


春兰斜了她一眼，“就你鬼得很！”又问，“最近在那府上如何？年哥儿有没有使人捎信儿来？”


李薇逗着春兰家小儿子，故意叹息道，“反正嫁人自然没有自家好，不自在，日子过得也没趣儿。早知道这样，我便不嫁了，守在爹娘身边儿一辈子……”


春兰骂她没正形。


姐妹二人说笑着到了后院，顺着游廊到何氏房外，何氏听到外面的声音，连忙收了声。


两人推门进去时，正见何氏抹泪儿，哭得眼睛通红，都失笑，李薇打趣儿何氏，“娘，我算是知道咱们家人一有喜事儿，便爱哭鼻子，原来都是随你！”


何氏强笑了下，瞪她，“嫁了人，嘴皮子愈发随着春杏长了。”


春兰笑道，“娘去洗洗吧。这也算是咱们一大家子的喜事儿。我呀，好奇得很，小舅舅和小舅母那样的两个人，这生出来的孩子究竟是个样子。说不得比梨花小时候更精怪呢。”


春兰一提这个，何氏心头好受些，也笑，“是，我也好奇着呢。这不，你姥娘非要闹着现在去瞧瞧，我不是怕她身子骨受不住，倒真想攒到着她去，我也好跟着去。”


李薇打了水，让何氏洗了脸儿，等面上红色略退了些，母女三人才去了前院儿。


何文轩得子确是一大喜事儿，可李薇却瞧着何氏笑得不宽展，私下认为是因为老皇上驾崩，她担心何文轩。本想劝说，又一想，爹娘是正经八百的平头百姓，许是想不到这么深远，便也就没提。


只是姥娘固执得让她有些意外，连带她时而会蹦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若说她是年老糊涂了，也不尽然，最起码面儿上瞧不出什么来的。


三姐妹轮翻上阵，极力说服姥娘，最终梨花姥娘哭了起来，说是见不到儿子孙子了等等。


哭得一家人都懵了。梨花姥爷也劝不住，最后便说，“她想去还是去吧。人老了就这么点心思了。”


春柳便道，“去瞧瞧也好。周濂近日还提过往京中发展铺子的事儿。说不得有两个得力的人熟识路途，不若先送姥娘到安吉，让年哥儿和周濂安排人手护着过去。”


李薇大舅无法，便点头，只能这么办了。


说定这件事儿，李薇姥娘便催着李薇大舅回去，把她这一两年里做的小衣裳小鞋子小包被等都拉过来。她便不走了，专等着从宜阳往京中去。


李海歆这会儿也看出端倪来，将李薇大舅拉到一旁问话。他又说一遍儿，“若不让她去，怕万一等不及文轩送孩子回来，见不着一面儿。若让她去，万一路上……我们这些人可不也见不着老娘最后一面儿了。”


李海歆闷头闷了一会儿，叹息，“还是让去吧。文轩多少年不在家，她不见一见，哪里能放心得下。”


又道，“再说，也不见得就象你说的那般严重，是人上了年纪，糊涂了也不一定呢。”


李薇大舅舅深深叹息一声，“早知这样，还不如不送他去学堂呢。也能在家多守守老娘！”


李海歆拍拍他的肩头，“哪里有万全的事儿？别想了，明早回去。早去早回。”

第202章 初引入局


定下李薇姥娘要上京去，何氏也跟着忙活起来，原本是她没想着要去的，又不放心老娘，与李海歆商量了下，最终还是决定两口子一块儿去，虎子就暂时住到春兰家里。


李薇担心路途，却也高兴爹娘能有这样的机会走走远处，赶着帮着收拾行礼。这几天孙姨娘还如前些日一般，每天来做一会儿。


这天她来时，李薇正指挥着丫头在厅中铺了地席，做睡袋式的小包被，她仍旧是先恭喜一番，便顺着这话扯到乡间的风土人情上面儿，说着说着，话头一转，笑着问道，“二少奶奶，听说你们老家那一带，有个大青山，香火极盛，也灵验的很，可是真的？”


李薇正给指点麦穗几个做封口的部分，便随口道，“旁的不知道。只听村里老人们说过，那里的送子娘娘灵验，四里八乡的人家，大多都去山上拾过送子石头儿。”


孙姨娘似是略带遗憾的道，“原是这样呀。我原是想趁着浴佛节，去山上拜神，给老爷祈福，请神佛保佑他身子康健的。”


李薇听这话略有些奇怪，她去给贺萧祈福与她唠叨什么？两人又不是平辈儿。便微微点头，没有接话儿。


孙姨娘随即将话又扯到眼前的针线上面儿，问是做的什么，李薇不想与她多解释，便含糊的说了。还好，她也没追问下去，又扯了旁的闲话儿，便走了。


孙氏看着孙姨娘出了院子，这才回到正房，向李薇道，“小姐，方才孙姨娘问什么大青山的话儿不象是随口问的。”


李薇抬起头来，“怎么了？”


孙氏道，“她问话时，眼睛溜溜的转着。再有，小姐说到送子娘娘灵验的话，她脸上露喜色，嘴上却装得很失望。”


李薇微愣了下，几个丫头也愣。方才大家都只顾低头做针线，倒没哪个去在意的她的表情。


李薇愣怔之后，有些明白了，“这么说，她真正想求的送子娘娘，而不是为老爷祈福。”


孙氏捂嘴笑道，“自然是两者兼有。老爷身子不好，儿子可从哪里来！”


几个丫头霎时都红了脸儿，李薇脸也有些发热，啐孙氏，“孙大娘说话也有些遮拦吧！”


孙氏依旧捂嘴笑着，“以我说，小姐也该去求求送子娘娘。虽然年轻还不急，保不齐太太那边办完贺家三小姐的亲事儿，转头便能过来拿着这个事儿找小姐的麻烦。”


李薇得意一笑，“这个你可不明白了吧。大少奶奶现在还没什么动静呢，她自然不想二房的先有喜事儿。暂时不会拿这个做由头。况且，孙姨娘论年龄，可真不算老，不过三十二三岁吧，若是老爷身子骨真好些了，她不是该操心那头儿？”


孙氏笑了笑，“话是不错，不过，婆婆拿子嗣说事儿，一向是一拿一个准儿。小姐早些有了，可不是又硬气一些。”


李薇笑着没说话，麦穗几个赶孙氏走，都说这话让她私下与小姐说。


不过，私下里孙氏又与李薇嘀咕一回，说不定是贺老爷身子真好些了。李薇一想倒也真有这种可能，现在贺萧看着虽然瘦，精气神儿倒还好些。


俗语有言，七不出门八不归家。初五出远门更是大忌讳。何氏一行人四月初六从宜阳出发，一共三辆车，李薇本想让柱子跟着她们到宜阳，可柱子不走，说年哥儿说了，他不在的日子，柱子一步也不能离开宜阳。最后还是让周家的伙计带了路。


浴佛节头一日早上，李薇去请安时，让丫头们跟着，将抄写好的经书送到太太的梅香院中，本来李薇防着她挑什么字迹之类的毛病，抄得极工整，谁知她竟只让崔妈妈接了过去，旁的话倒没说。


孙姨娘笑着向贺夫人道，“太太，我常听人说大青山的菩萨最为灵验，不若今年我去大青山拜神佛菩萨。”


贺夫人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才道，“可是离二少奶奶老家极近的大青山？”说着还向李薇这边撇了一眼，略带询问。


李薇笑笑，“回太太，也不算近，有二十来里的路呢。”


贺夫人微微颔首，“那儿离县城可不近吧。许是有七八十里的路。”


孙姨娘赶忙笑道，“为老爷祈福，再远也是值得的。”


“嗯，老爷偏疼你，你尽这份心也是应该的。以我说，去一趟不容易，你就在那里多住些日子吧。人说功德要做满七七四十九日，尚能圆满。”贺夫人说话的同时不动声色撇过李薇。


李薇此时半低头，暗自好笑，孙姨娘非要出这么一招，想得儿子是求神能求来的么？这下好了，贺夫人将计就计，一下子把她打出去五十来天儿。


孙姨娘走了，她可不是没热闹可瞧了么？心中微微有些失望。


※※※


不过，好象是老爷帮她一般，四月初九一大早，李薇刚用过早饭，正想回屋补补眠。昨儿去福平寺拜佛，把她累的不轻。麦芽急匆匆跑回来，说柱子有事儿见她。


李薇忙使人将他叫到书房院中去。书房院落本就在二门墙处开了个小门儿。自己从侧门进了书房。


柱子一见便笑呵呵的，李薇也笑，“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


柱子一面将信递于她，一面笑道，“是，除了这个，还有一件你听了保管的高兴的事儿。”


麦穗麦芽青苗三个，将书房门打开，备了茶水进去，都一齐退下。李薇才道，“是什么事儿？”


柱子笑道，“这府上安吉的酒楼里，前两天儿吃坏了人，翻倒好几个人，亏得是年哥儿帮着些，医治得极时，才没大碍，不过大少爷却被官府暂时收押了。这府上太太不是有一位远亲在州府么？帮着大少爷各处使了些银钱脱了身，不过那酒楼的生意却是受了极大的影响。这位大少爷正着急呢，正好那位盐商又出现了，对他的境况甚是同情，提出让大少爷出二百两的银子，按一引三钱的银子，买了近七百引的盐引。昨儿又帮他兑了现……”


李薇似是听懂了，便问，“那位叫东子的买粮帮着粮铺买粮，什么时候回来么？”


柱子似是心算了下，“应该是快回来了。所以……事得抓紧了。这七百引的盐，一共能净赚二千多两的银子，年哥儿和周濂两个定然会极快帮着这贺大少爷将盐脱手，拿白花花的银子引他继续投入……”


李薇撇嘴儿，“那盐是哪里来的？他们两个若真有这样的关系，还能苦哈哈的去做什么酒，什么铺子酒楼。”


柱子哈哈一笑，夸赞道，“梨花果然能猜得到。自是自己掏腰包买的！”


李薇一叹，“二千多两银子这么送了人。若旁人来个将计就计，就此收手，他们可不是净赔了？”


柱子挑眉，“如此大的利，谁会收手？谁不受引诱？更何况安吉酒楼出了事儿，他不想法子补回来，贺家老爷又会如何看他？”


李薇一笑，“也是。人在局中，又利益当头。就象赌徒，不在局中的人，人人都知十赌九输，可那赌徒偏偏却幻想下一局会赢，然后将之前输的都赢回来，是以赌注愈下愈大……”


柱子抚掌，“确是如此。年哥儿与周濂两人若听到你这般说，便该郁闷了，这可是他们两个合计了好久的法子。被你这么三言两语便说破了。”


李薇笑道，“法子好想，要做成却难。那边儿洒楼的事儿，这边不知么？”


柱子摇头，“瞒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主动说？再说，酒楼的事儿，年哥儿这次可是帮了他的，便是东子去看一回，想帮他瞒过也不难。”


李薇微微摇头，“是真的帮么？”


柱子只笑不语。


柱子走后，李薇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哼着小曲子回了院子。将信拆开了来看，大体说的也是柱子说的事儿，最后又说已让秋生跟着何氏几人去了京中，另有周濂专门请了几个镖师护送，让她不要挂心等等。


贺夫人大约是将孙姨娘一下子发配出去近两个月，心情十分好，又认定李薇与她是一伙的，在李薇面前儿更是得意洋洋的。


李薇心中也得意，这表明贺夫人不知情呐，知情的愈晚，他在那边儿引诱得愈深。等知道的时候，大约是该哭了。


四月中，春桃的信儿到了，说是已过了宝庆府，再有月余便能到任上，他们一路上都好，两个孩子也很好，不晕车不晕船的，也没有水土不适的症状，除了问侯家人，请父母保重身体的话之外，春桃还感叹一句，怪不道爹娘常说，哪里的水土不养人？原是真的。往常虽知宜阳安吉之外，是天广地阔的，却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儿。


李薇看到这句话微笑起来，大姐走的路远了，眼界会开阔起来，于她自身来说，是件极有益的事儿。赵石头这一升任，不但对自身有益，对春桃也有益处呢。

第203章 混乱局势


外头明媚阳光，已是四月中下旬，院中已是树荫浓绿，疏朗高阔，点点金光透过树隙投身下来到地面上，斑驳闲适。李薇倚靠在窗子，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扫上几眼院中的景致。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容易满足的人。尽管贺永年已离家一月有余，尽管贺府之中，种种人事颇不合她心意，面对午后这悠闲一刻，她还是觉得甚是满足。


看了一会儿院中景致，放了书，扬叫声，“麦芽儿！”


麦芽儿应声进来，“小姐，您叫我？”


“嗯！”李薇点头，舒展了下腰身儿，道，“今儿天好，我也放你的假，出去散散心，与人说说闲话吧。对了，要记住，我们那儿的大青山是送子娘娘最为灵验！”孙姨娘已走了小半个月了，院中有些平静，她不太喜欢，还是早早叫她回来，继续闹腾吧。


麦芽儿眼睛眨了眨，笑道，“是，小姐，我知道了。这几天乔姨娘院中的那两个还时时想套我的话儿呢。”


李薇笑了笑，“那不正好？你呀，也让别人拿些你不知道消息来换才行！”


“是！”


麦芽儿欢快的应了一声，匆匆去了。青苗后脚儿进来，道，“小姐，我做什么？见天儿也没什么事儿，小姐也出不去，可真是没意思！”


李薇起身一笑，“今儿还真有事儿。早上三小姐不是派人送信来，佟家小姐亲事儿议定了，你们先去库房瞧瞧，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二少爷不在家，这事儿我得亲自去上门恭贺才是。”


青苗一脸的不情愿，“小姐，你还用亲自去么，使人送去得了。反正那表小姐……”


李薇笑瞪她一眼，“去吧。不是所有的礼都是心甘情愿才走的。但这一礼若不走，却又惹人诟病的。”


青苗还要再说，麦穗一把扯着她，絮叨道，“前两天儿给你讲的道理白讲了？快点去干活儿！”


佟蕊儿所定的这户人家，是安吉州中一位姓龚的人家，其父早先也出海做过生意，后因身子不好，便没再去。家中有三子三女，她嫁的这位是第三子，现年十八岁。还有两个妹妹未嫁，毕为姨娘所生。一位其亲生母亲已过世，早先养在龚家主母跟前儿，另一位上前还有个哥哥，行二。


家中钱财在安吉属中上商户人家，钱财与佟府应该不相上下。


若非贺永年在信中提到此事，她还不知情呢。不过，即是知道了，自是要去贺一贺。


※※※


而此时，在安吉的贺永年与周濂，在周濂在安吉置下的院中书房对坐，各自沉默不语，半晌，周濂以指点着桌上那封摊开的信，道，“你怎么看？”


贺永年眉目凝重，微叹一声，“看不透！”


周濂起了身子，在书房之中来回转着圈儿，沉思了半晌，也是一叹，“我也看不透。不过，这里有古怪却是一定的。”


贺永年也站起身子，走至窗前，那儿放着两只红漆木高凳，上面各放置着一盆长势极好的兰花儿，他顺手拿起盆托子上放置的剪刀，作势要剪，周濂紧走两步，将那剪刀一把夺过，埋怨道，“我的兰花你已修死了多少盆？不许你再动！”


贺永年轻笑下，望着院中绿树成荫，低叹，“古怪是一定的。翰林编修直接升任知府，史书虽也有记载，本朝也并非无先例。但是，这总是非正常的升迁，况且还是德州那样的富庶之地。”


周濂点头，“反常即妖，他不会不知。怎么会就这么应了下呢？对了，德州你了解多少？那里情况如何？”


贺永年摇头，“官场之事太过复杂，即使人在德州，尚还看不透，何况我只三年前去过一次，停留不过十日，接触的也是尽是商贾之家。”


周濂低头想了想，“待会儿叫秋生去沈府问问沈卓可有空，先给卞大人送个贴子。论起来卞大人也是桂相一党，又在京中为官多年，想必会知道一点儿实情。”


贺永年苦笑道，“看来这为官之人，是脱不了一个党字。即使是无心的，或者本人尚无觉察，外人已给盖上了个某党的帽子。”


周濂呵呵一笑，“自古有人就有争斗，为官的那些人都是人精，无党无靠，更难立足。”


说着已叫秋生来，吩咐他去沈府，给沈卓送信儿。


然后，又笑道，“算了。我们也别猜了。早先将大姐夫扔得那样远，不是已猜到了么？说不得这次他放到地方上，也是为了避祸事！”


贺永年挑眉，“那可能么？德州富庶，自古是便是朝官们争抢之地。有银子可捞的地方，如何能是避祸事？”


说着一顿，蓦然睁大眼睛望着周濂，“德州先任知府可是桂相的人？”


周濂一笑，“你问我，我问谁去？你有功名在身，按理应该比我更关注朝政才是。”


贺永年沉思片刻，微摇了摇头，“即使不知。猜也能猜出来。定是无疑！若真是的话，小舅舅怕是去替他补篓子也说不定！”


周濂思量了一会儿，点头道，“倒真有这种可能。如果这样猜，大约能理顺了。两党相争，自是要相互挖对方的痛脚。为官的不贪者少，但凡挖一挖，也能挖出个几万两白银来。何况德州那样的地方！再说这位桂相，坊间风评可不佳啊！”


顿了一会儿，又无奈的道，“你们读书之人，最重莫过一个师字，邱大人早年对他有提携之恩，这几年也多有照拂，现如今到了用人之际，要他去，他自是不能推。哪怕明知那里是个烂摊子，是个泥窝子，只要沾了，便抽不出身来，也是要去的……”


正说着大山来了，周濂住了嘴，自嘲一笑，“算了，我们也是瞎操心。办正事儿吧！”


贺永年扬声叫大山进来。周濂则将摊在桌上的信收了起来。大山进房见两人神色都有些凝重，本是一脸轻松的笑意，立时敛起，眉头一皱，“出了事儿？”


贺永年摇头，“不是这边儿的事儿。”


大山“哦”了一声，早上听说京中来信了，许是何文轩的事儿。便没再追问。


周濂在里间放好了信，走出来，笑道，“你一脸喜气儿，事儿办成了？”


“嘿！”大山搓着手，又兴奋起来，笑呵呵的道，“自打前儿贺大少爷得了金兄给的银子，便一直在找他。金兄只是躲着不见。昨儿他更是跑到咱们河宁县去赏花吃鱼去了。今天一大早，贺大少爷找到他，说要再拿先前赚的二千两银子，请金兄帮他从弄些盐来，将中间的抽成提高到两成……”


周濂抑制不住笑了起来，“他倒还有些警觉。只是拿我们的钱再赚我们的银子，这样的傻子我可不做！”


大山呵呵笑将起来，“做生意久了，这点警觉是最基本的。”


贺永年轻笑着问道，“那金世诚是如何回他的？”


大山道，“金兄自不应他。告诉他先前儿一是因他酒楼生意受损，与他相交一场，总要略有表示安慰，才替他做了小笔的买卖。日后若是想专走这门路子，这样的小钱连打点都不够，哪里能换出什么盐来？贺大少爷将银两投入加到五千两，金兄还是摇头。最后与他说，至少一万两银子起，他替他办成这笔买卖！要知打点官员，可不是坐家便成，要四处劳累奔波，投入的本钱太少了，自己的抽成也有限得很，这么折腾不合算！”


贺永年眉尖薇蹙，似是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周濂却是呵呵笑将起来，倒了三杯茶，叫这二人，“来来，喝茶。大山接着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若能说动贺大少爷拿出这一万两银子，后面便能想着办法套出他三万至五万两来。这引君入瓮，步步紧逼，一步一步做套儿的事情，他办过不知多少宗了。鲜有人能识破！”


大山拍了下贺永年的肩膀，过去端茶，笑道，“这贺大少爷虽没应，可瞧着他是极不舍得就这么放弃，问了金兄的行程，说回去商议商议！金兄与他说，因宁远县那湖面风景秀丽，雅致而有野趣儿，他要多在这里呆些时日。”


贺永年端着茶杯，品了两口，道，“府里周转的银钱最多不会超过一万两。若他入了套，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找个合适的人，编个合适的身份，适时将他能动的产业买下来？”


周濂笑道，“这话是与我说的吧？”


另两人齐笑，“你这样的门路最多，不与你说，是与谁说的？”


周濂一笑，转向贺永年道，“当真不与他们留下一两个铺子？”


贺永年点了点头。大山笑道，“不留便不留，年哥儿让他们日后都瞧着你的脸色过日子才好呢。”


周濂啧啧有声，颇为惋惜的道，“这么一来，你想走仕途便难喽！”


大山怔了下，随即劝说道，“年哥儿，不若留一两个给他们也行。那大少爷又不是经商的料子，让他们自己看着自己败落，不也极好？”


贺永年摇头一笑，“不走仕途也极好。梨花喜欢摆弄田地，不喜在内院约束着，我与她置了庄子，做个大地主不更好？”


周濂一副事不关已地笑道，“你的事儿，你拿主意。”


贺永年点了点头。又笑，“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只等他入了局，再细说也不迟。”


大山点头，便又说到原先与李薇提及的茶楼院子来，笑道，“那边儿桌椅都布置妥当了，招工的告示也贴了出来。只是原先说的专供女客的院子，现下没有合适的管教人手，这……”


周濂接话道，“我已与沈卓说过。他们府上有两个管事儿娘子，精干的很，先让她们过来帮衬些日子，只是你这女伙计可不好招。以我说，你不如改为象清音楼那样的雅致场所，不过是男人们听听曲子，或者下下棋而已，有甚么关系？不比你这个有赚头，且也好办得多。”


贺永年摇头笑，“梨花可与我说过几次，让我看着你们呢。还有，三姐夫若觉得甚好，怎么不自己开一个？”


周濂摸了摸鼻子，呵呵笑道，“不喜你便说不喜，扯我做什么？”


贺永年站身子，看看天色，已不早了，便与周濂道，“我和大山先回去了。若是沈卓能请到卞大人，到时也叫上我一个吧。”


周濂点头。


※※※


丫头们备好礼单，请她过目，李薇正瞧着，一个身影闪进院门，很是急切的模样，见院中没人，也不敢往里面进，立在院中喊了声二少奶奶，青苗挑帘一瞧，却是院中的粗使丫头名叫小环的。奇怪的问，“小环，你有事儿？进来说吧！”


小环道，“青苗姐姐，我不进去了，你告诉二少奶奶，麦芽儿姐姐与大少奶奶院中的青瓷器姐姐吵了起来，就后花园那里呢。”


青苗唬了一跳，连忙叫住她，“你等等，我去回二少奶奶！”


李薇已在院中听见二人的对话，忙将礼单放下，往外走。孙氏几个也赶快跟上。李薇边走边问小环，“知道是为了何事争吵么？”


小环直摇头，“我本不在跟前儿，瞧见几个丫头都住那边跑儿，也跟着过去瞧热闹，结果……两人正吵着，恍惚听麦芽儿姐姐嚷什么，士农工商，敢埋汰我家小姐，你们自己还占了个最末等呢……我瞧着她们快要打起来了，便赶着过来给小姐报信儿，叫芳草在那里看着些，若是真动起手来，帮衬着麦芽儿姐姐……”


芳草儿是另一个粗使丫头，个子高也壮实，虽然人不如其名，但是这两个丫头李薇还是满意的。


便点头夸赞她，“想得周全！”一边急步匆匆向后花园走去。


还未走近，已见那边围了十来个丫头婆子，隐隐有吵闹的声音传来。青苗紧跑起来，“我去叫麦芽儿姐姐消停消停！”


李薇正急走着，孙氏忽然道，“小姐，是太太和大少奶奶！”


李薇抬头望去，从上房那边巷子里穿过来一群人，也是急步匆匆的，便加快脚步，催她们几个，“赶快走！”


贺夫人到时，两个丫头已住了嘴，停了手。两人发丝凌乱，衣衫歪斜，气喘如牛的互瞪着对方。


她淡淡撇过随后跟来的李薇，不悦轻哼，“你教出来的好丫头！”


李薇闻言率先撇过贺大少奶奶，然后才将目光投向贺夫人，先施了礼才道，“回太太，丫头们吵嘴是不对，许是说什么说左了。太太还是先问问的原由。虽然我的丫头失了体统，可……可太太不问原由便认定是我的丫头有错儿，我受些委屈没什么，只怕是坏了太太公正廉明的名声。”


贺夫人目光一凛，贺大少奶奶已忍耐不住，冷笑道，“青瓷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柔和得很，若不是十分难听的话，她如何能忍不下？方才有人去报信儿，与太太说得清清楚楚，你的丫头口口声声说商人是个最末等的，这不是变着法子打太太的脸？！”


李薇目光轻蔑的瞟过去，“我的丫头性子我也最清楚不过，若非有人埋汰我，她何至于这般生气？至于大少奶奶说的你的丫头性子柔，哈！这个你说了可不算，你只问问府里头的丫头婆子下人们，除了太太院中的人没受过她的气，哪个没受过？”


“若你不知道，我不防一件一件说与你听。最近，昨日你那性子柔和的青瓷丫头出门办事儿回来，二门儿的婆子一时忙着没瞧见她，她怎么做的来着？”


麦穗立时在一旁回道，“她将许妈妈好骂了一通！”


李薇接话道，“是了，她连在府中呆子五六年的老妈妈都敢训，当真是好柔和的性子！五六日前院里修整树木，洒扫上丫头小鸦儿，手脚慢了些，挨了她的说教还不算完，还赏了两脚呢。半个月前……”


她一行说，夹在人群中看热闹的，被点了名的几个丫头，皆低了头，周边有议论声响起。


“够了！”她一行说，贺夫人的脸色一行黑，厉声打断她的话。


阴阴的撇了她两眼，“单看你的行径，便也能知你的丫头几分！尊卑不分，不知礼数！明儿叫我院中的崔妈妈过去再重新教你规矩！以我看亲家舅太太也太过高看你了，只凭几本书，你便真能变作大家闺秀？！”


李薇心头微恼，脸上神色却不变，眼睛溜溜的在贺大少奶奶身上转了几转，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么说，大少奶奶不问清分皂白斥责我的丫头，便是大家闺秀行径了？”


大少奶奶急忙道，“是你的丫头不知轻重，打太太的脸面！我这才看不过去！”


李薇淡淡一笑，“你的丫头跟我的丫头吵嘴，哪里有一句攀扯过太太？你原由都不问，便把话头往太太身上引！看你往日面儿上对太太事事恭敬，其实方才是你心底的真实想法吧？……说句不好听的话，咱们府上是经商，可经商与商家是不一样的！个中分别，大少奶奶心中自然明了！”


说着又一笑，“你若不知道，我告诉你也无防，咱们贺府总还出了一个举人老爷……”


大少奶奶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嘴唇颤抖着，气得以手指她，“你，你，你”的，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李薇转向贺夫人道，行礼道，“太太息怒，若非大少奶奶几次插您的话，直直针对我，我如何敢在太太面前这般？再者我生长在乡间，自小父母的教导便是，任何事儿先问一个理字，才能做到不偏不倚。我被大少奶奶不问青红皂白一番大帽子扣得心头发急，也委屈……”


至于大家闺秀的话，她一句也不提。本不就在乎，再者，她本就不是！


贺夫人偏头看看大少奶奶，转向两个丫头，冷哼，“一人先打十板子，打过之后再听她们说！”


贺夫人身后的几个婆子，立时向那两人走去。麦穗几个一脸的焦急。李薇叫道，“慢着！”


贺夫人立时向她转过头来，李薇上前行了一步，道，“丫头们做错事，罚她我自然无话说。可是太太，还是想请太太先问个原由，错者重罚，无错者轻罚……”


正说着，二门处的一个婆子匆匆行来，正是先前被青瓷训斥了一通的许妈妈，李薇住了嘴。她走到众跟前儿，行礼道，“见过太太，大少奶奶、二少奶奶！”


贺夫人撇了她一眼，“手中拿的什么？”


许妈妈神色尴尬，吱吱唔唔道，“回太太，是卫夫人派人给二少奶奶送的贴子。”


李薇心中一松，知道麦芽儿这顿打今天许是逃过去了。宜阳县新任县令卫景峰与何文轩早在应试举人时相识，后来何文轩中了举，他却名落孙山，直到三年前才强强中了个同进士，先是在京中等着派官，等了大约半年，后来被派了邻省的县丞，做了一年的县丞，便升任这里做知县。


他到时任，乡绅们摆酒为其接风，贺夫人自然不会带她去，李薇事先也不知，倒是春柳与冯夫人结伴儿去了，席间她提了起来，大家才知是这样的缘源。


贺夫人脸色瞬时黑了下，李薇将那贴子接过，扫了两眼，原是卫夫人请她有空去叙话儿。


不动声色将贴子合拢，回道，“回太太，因卫大人与我小舅舅有些交情，接风宴那日她没见着我，以为我身子不适，便遣人来问问。说，若我若是得空儿，让去瞧瞧她。”


一时间，周遭的气氛很是微妙尴尬，李薇一抬头，斥责麦芽儿，“你还不快过来向太太赔不是。便是再大的气性，有理只管说理！你吵嚷什么？”


大少奶奶也忙青瓷过来给贺夫人赔不是。


李薇看着贺夫人黑沉沉的脸色，有些好笑，又怕她一时气恼，又将怪罪到自家丫头上，狠狠打一通才算完。


还好，她终是将牙咬了又咬，吩咐崔妈妈，“你将原由给我问清楚了！”说完扬长而去。


李薇看看一脸惶恐的麦芽儿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摆手，“走吧。”

第204章 又是麦收时


贺夫人气得脸色发白，回到院中，秋月上了茶，小心退到一旁。崔妈妈向两人打了眼色，两人悄悄退下。


崔妈妈这才小心的道，“太太，您消消气儿。”


贺夫人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一掌拍在桌上，“我如何能不气，那丫头实在嚣张，不过是那么一个倚仗，我却是丁点动不得她！”


崔妈妈一叹，心说太太这一辈子也没这么憋屈过，何况现她是婆婆，竟是拿一个庶子媳妇儿没半点法子。要说婆婆拿捏媳妇，那原由还不是随了便的挑？


再说大少奶奶也不甚聪明，那样的时候，你跳出来与她对什么嘴？太太说话她没法驳，可平辈的妯娌，却是不用顾及太多的。


再一想方才听到的信儿，忙把这头放下，向贺夫人道，“太太，二少奶奶这般张狂，想抓她的错处，实在好抓的很！我刚听说了一件事儿，这个却是最紧要的！”


贺夫人眼皮动了动了，崔妈妈立刻走近她回道，“夫人，我刚听二少奶奶的丫头与人闲话，说孙姨娘是为去大青山是因为那儿的送子娘娘灵验，所以才……”


贺夫人眉尖一蹙，“送子？你是说老爷……”


崔妈妈低声道，“老子的身子骨已将养了两年了……”


贺夫人眉眼瞬时冷厉起来，“我说她最近么兴头，又是置荒地，又是要铺子的……”


崔妈妈小声的道，“太太，这事儿不得不防。要么，去个人瞧瞧，孙姨娘可是怀上了？”


贺夫人凝眉，“会么？”


崔妈妈仍是那句话，不得不防。


※※※


李薇回到院中，也十分郁闷。若今儿不是卫夫人送了贴子来，麦芽儿这顿打是挨定了，自己是可以据理力争，奈何人家不听啊。事后是可以再找贺萧告状，可眼前亏总是要吃的。


想了想叫麦芽儿来，问，“你说说你们为什么吵了起来？”


麦芽儿低着头，小声道，“小姐，是我不好，不该一时忍不住与她吵架。”


李薇摆摆手，“我之前也有话，让你们硬气些，现在看来是我的错了，差点害你挨了打！你只说说是如何吵上的？”


麦芽儿道，“本是与府里丫头说了些闲话后。有人问起二少奶奶的荒地来。我便细细与她们讲着听，谁知道青瓷怎么去了那里，听见后，便刮刺二少奶奶的出身来，我，我便与她争辩起来……”


李薇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了。”说着，往桌子上一趴，长长的叹了口气儿。


青苗在一旁道，“小姐，原先不是贺府庄子上的管事儿和二少奶奶求过要购买些粪丹，二少奶奶说过里面加些……加些什么来着，可以烧死庄稼！”


李薇摇摇头，“他们庄子里的田是佃给佃农的，不能因为贺府，连累了他们。于府里头来说，一季的粮不算什么，对佃农来说，那可意味着要饿肚子的。”


青苗悄悄的吐了吐舌头，“是，我一时没想周全。不过是看小姐郁结，便想起之前那个法子来。太太也真是气人，明明是青瓷先刮刺小姐的，她却一味护着大少奶奶。”


李薇将手摆了摆，“她针对我才是对的。难不成这么好的机会她会放过？与其期望她能公正，还是多想想其它法子吧。”


孙氏笑了一下，劝道，“小姐也别郁结了。今儿也不算吃亏。”


李薇点头，是不算吃亏。可却是借了小舅舅的势。她宁可自己保护自己已个儿。想了半晌，将手一挥，“算了，都忙去吧，明儿先去佟府，再去赴卫夫人的宴。礼品再去备一份儿来。”


※※※


次日一大早，李薇派孙氏去正房禀报后，便带着丫头们先去佟府。柳氏如她想的那般，挂着假笑，不甚亲热，李薇也不想自己热脸过份去贴她的冷腚子，总是将礼节走到，旁人也不会说着什么。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告辞了。


出了佟府，看看天色还早，去县衙时正路过贺府的粮铺，便让方哥儿进去问问，柱子可在。


方哥儿进去片刻，便匆匆跑出来，立在车旁笑道，“小姐，在呢。”他话音一落，柱子已从里面走出来，笑呵呵往这边儿走来。


李薇就着丫头的手，跳下马车，笑道，“等会儿去办事儿，现下还早，路过便来看看。”


柱子笑呵呵的将人往里面引，直到上了二楼，等她坐定，倒了茶，眼睛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儿，才笑道，“是不是在贺府里闷着了。”


李薇惊疑的摸摸自己的脸，“很明显么？”


柱子笑着点头，“很显明！”


李薇无奈一笑，闷头喝茶。柱子笑了几声，便安抚她，“再忍些日子吧。你呀，过舒心的日子过惯了！”


李薇笑笑，“可不是。”


又问柱子安吉那边的情况，柱子只说快了。李薇突然心头一动，向柱子道，“让嫂子帮我一个忙呗。”


柱子奇怪，“她能帮你什么忙？”


李薇便笑着把自进贺府以来遇到的小手段说了，道，“只管叫嫂子当闲话儿般说与别人听听，也别太偏我了，嘿嘿……”


柱子连连失笑，“你们这些……这些女人啊。天天这么着有意思么？”


李薇很老实的摇头，“没意思！很没意思！我那庄子自打嫁进贺府一次也没去瞧过呢。不过……”


她接着一笑，“……女人们不都爱这些？只管传吧，传得满城皆知才好呢！”


柱子点头，“好！我把你的话带到！”


李薇又问了问柱子娘可好，心头遗憾，自离了李家村竟少见了。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看时辰差不多了，她便离了粮铺子。


在路上她狠是思量了一会儿，该不该借卫夫人的口将贺夫人的闲话儿传传。铺子上的事儿她帮不了，府里头也只能挑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又伤不到根本。这些对贺夫人不利的传言，也许会有用？


想了半晌，决定看情况再说，不过因乍然的一个念头，一个小坏心思悄悄在心中成了形。


※※※


进入五月里，宜阳县城之内，突然之间，谈论贺府之事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是有在说，贺夫人如何欺负庶子，欺负庶子媳，更将贺府中发生的事儿，讲得有鼻子有眼儿的。


有人听说了还觉得不真实，便借机找贺府相熟的下人求证。那日贺夫人当着那么多丫头婆子的面儿，偏帮大少奶奶，斥责二少奶奶，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么一求证自然是得了准话儿。那些人愈发把话儿传得厉害了。


自新皇登基之后，国丧的味道已淡了起来。五月初五这日，官府不宜组织大规模的迎端午庆典，却借着夏粮丰收的名头，组织一次小规模的聚会，与会与宴者自然还是那些乡绅们。


女人们一多起来，正被传得热火朝天的满城传言便热热闹闹的议了起来。更有与贺夫人不对付的求证她脸上。贺夫人当时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下起瓢泼大雨来。


李薇心头很高兴，不止是因为贺夫人吃瘪，更多的是因为庄子里夏粮大丰收。并且她去年留的“优良麦子种”也不负她的期望。


去年发现的麦子种一共有十五个穗子，这种麦子穗头不太大，大约是一个穗子三十到四十粒麦子。数量与常见的品种倒是差不多。不过，麦子粒却是滚圆饱满，而非细长形的。


共留种大约三四百粒的麦子种，也就小小的一把。没想到这麦子分蘖分得极好，一粒种子大约能分出六个蘖来，今年收了后，得了大约七千来粒的种子。李薇特意让麦芽儿去和钟明说，让他挑一百只麦穗子，揉了麦子粒，与常见的品种比比，到底重多少。


麦芽儿回来后告诉她，大约能高出两成左右。李薇心头有了数，今年这种子是单种的，不但间距极稀，而且照料很是周全，若是按正常间距耕种的话，能增收一成半便不错了。


这七千来粒种子，明天再种一回，后年，大约可以成亩耕种了。


除了这个麦种子，大庄子里，一亩的夏粮折合小三石，小庄子与去年差不多，仍是四石二三斗的样子。


另外一个高兴便是因为贺永年回来了，昨儿夜里他大半夜才赶到。更高兴的是他一早与贺萧说了，今日午宴后，便去城西自已家。


那些夫人看她脸上笑眯眯的，眼睛不住的往那边儿瞟，根本没听本桌的闲话儿，打趣儿她道，“哎哟，小丫头夫君回来了，便这么高兴。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放心在上了。”


李薇忙做茫然状，摇头，“各位夫人在说什么呢？”


春柳也在这一桌坐着，看她这样，又是心疼又是笑，斥责她，“好好吃饭，走什么神儿！”


午宴结束之后，她与春柳拜别卫夫人，一齐出去。贺永年已在马车边儿立着，春柳脸儿微微沉着，瞪了他两眼，接着一叹，“安吉的事儿多早晚才好？”


贺永年赔笑道，“快了，三姐！”


李薇看他笑得也不甚宽展，以为是那边儿出了什么岔子，昨儿回来，两人还没说到这上面儿呢。


忙转抱着春柳的胳膊，撒娇，“三姐，莫沉脸儿了。今儿过节呢！”


春柳瞪她一眼，“你护得还怪快！”却没再多说，因周濂没回来，春柳独自坐马车走了。


李薇看着春柳孤单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叹息，“年哥儿，三姐其实也怪可怜呢。三姐夫这突然的一做生意，现在也是聚少离多的。”


贺永年点了点头，温言道，“再等等吧。那边儿生意其实已经稳了，只是他在帮着我呢。”


李薇点头。


一进李家大门儿，李薇只觉混身霎时舒畅起来，虎子在春兰家过端午，家里只有两个丫头和两个帮工大娘，围坐在树下说笑做针笑。一见二人来了，都笑，“五小姐五姑爷怎么不使人捎个信儿来，我们好备饭菜。”


李薇呵呵笑着，“不碍，午饭吃过了。晚饭还有些时候，还有时间让你们忙活！”


四人手忙脚乱的去烧水上茶，李薇拉着贺永年去了后院，麦穗几个很识趣儿的在前院儿帮忙。


推开自己的闺房，一股熟悉的气息扑来，这气息直穿透岁月的障碍，将她带到未嫁前的欢乐温暖岁月，突然有些伤感。


贺永年看着她的神情，颇为爱怜的捏捏她脸颊，“梨花这些日受苦了。”


李薇回头一笑，“哪里有？只是有些郁结而已。本以为我能帮你的，谁知一点实质性的忙也帮不上！”


“不过……”她把手一拍，笑道，“现在我不郁结了。麦子收了，把它们换成钱，全给你用！”


说着拉着贺永年坐下来，向他欢快地说道，“大庄子一亩产三石，二千五百亩的田，便是三千两的银子，小庄子里产的，给爹娘留些，剩下的都给你，大约着能给你三千三百两的银子！”


贺永年将她拉在怀里，笑着道，“梨花真知我心。你怎么知道我缺银子使？！”


李薇愣了下，“我猜对了？你真的缺银子使？！”


贺永年重重点头，“真缺呢！”


李薇不管他是说的是不是实话，心里总算好受一点了，笑道，“那正好，全给你啦！”


正说着，虎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五姐，五姐夫！”后面隐约还有小姐小姨父的叫声。


李薇忙站起身子，虎子已飞奔着跑到西厢房门口儿。李薇一挑帘，见他怔怔立着，粗粗的眉毛委屈的趴在额头上，弯腰笑道，“是五姐错了，这么久也没来看虎子！”


“小姨！”吴耀大叫着跑近，往外指，“我娘，我娘也来了！”


李薇忙扯着吴耀，一手罩着虎子的头，往前院儿走，春兰正立在廊子里与孙氏说着话儿，看见她出来，笑道，“回来怎不去我那里坐坐？”


又问贺永年，“可有爹娘与姥娘从京中发回的信儿？”


贺永年道，“除了前几日那封，便再没有了。许是他们见到孩子都正高兴着呢。”


暗中却叹，何文轩也不知能不能与这几个千里赶去的人见上一面儿呢。

第205章 借助舆论


春兰在李家坐了一会儿，又闲聊猜测几句春杏的近况，武睿前一个月还到宜阳来看过铺子，曾去春兰那里坐了坐，说起春杏状态很好，不用替她担心等等。


李薇脸上笑着，问了吴旭的近况，自打她成亲之后，姐姐们见得少了，这次何氏两个陪着姥娘去京中，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牵系她们的纽带，让她不及适应，心头空落落的。


春兰临时去与贺永年道，“你三姐说你最近可能要用银子，我这里过了年后又集了些。现在你二姐夫鱼塘里的鱼又开始卖了，酒楼的生意也还好。要用的时候只管来拿，多的没有，几百两还是能与你凑的。”


贺永年含笑点头，“谢二姐！”


春兰一叹，站起身子，道，“我回了，年哥儿送送我吧。”


李薇撇了撇了嘴儿，“二姐，你什么话要避我的？还避得我这么般明显！”说着也站了身子，一把揪着虎子和吴耀，“走，我们去秋千架那里，这里让给他们！”


春兰在她身后拍了一巴掌，目送三人出门儿，才转向贺永年道，“这些天我没事的时候也想想那府的事儿。总觉你这事儿不太好办，她再怎么坏，也是嫡母，贺府倒了，你能不管？这几天儿，城里一传闲话闲语，我倒想了一个法子来。以我说，索性把当年你娘的事儿也传一传，再使个人去衙门喊冤。早先大姐夫是知县，去告官，不但你落人口实，咱们家也一样落人口实。现在不一样了，趁着她那名声传得正盛，再添一把火，即使是伤不着她们的根基，总是让她们脸面上不好过。而且，日后你便是略对她们差些，也不至于让人都说道你的不是！”


贺永年眼睛温温的，点头，“让二姐费心了。还是二姐想得周全。告官虽伤不着她根本，让府里头乱些，也遂了梨花的意，我在安吉也好办些。不过，我有急事要去德州一趟，这事儿……”


春兰摆手，“你先去忙你的。你娘当年事儿，我使人替你传开了，看看情况再做打算！你去德州要多久才回？”


贺永年目光闪动，顿了片刻，“说不了呢。也要看情形！”


春兰点头，站起身子道，“出门在外，顾着自己个的身子。我看着你象是又瘦了！若没时间，便不用两边跑，梨花有我和春柳照看着，不会有事儿！”


贺永年唇角含笑，一面送春兰出去一面道，“还是跟小时候一般，总是受姐姐们的照顾。”


春兰回头一笑，“这话也对，也不对。小时候大家是没少替你操心，现下反过来受你的帮衬也不少。这边儿的事儿你不用管了。再说，梨花也不算受了委屈！嫁了人总是与做闺女不同的。还有，你舅舅家那儿趁空可记得去一趟，梨花前些日子去过了，我和春柳没亲自去，也使人送了东西过去。”


贺永年落后一个身位跟在春兰身后，边听边点头。李薇在那边瞧见，逗吴耀，“你瞧，你五姨夫多听你娘的话。你知道为啥？！”


吴耀摇摇头，满眼好奇，“小姨，为啥？”


虎子在一旁笑呵呵的插话，“这个我知道。你娘小时候打过他呗，还是拿树条抽的呢，皮都抽破了！”又说，“你要再敢淘，把你娘惹急了，也拿树条子抽你！用这么粗的！”说着比了比自己的手腕。


吴耀抖了一下，撒腿往春兰那里跑。


送走春兰和吴耀，李薇关了院门儿，回头笑道，“二姐说了什么，你跟听圣旨的一般？”


贺永年便将春兰的话大致与她说了一遍儿，李薇一拍手，“哎呀，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没来得及与你说呢，被二姐抢了先儿！不过……我觉得呢，告官你出面是不的行，万一被人发觉了，反告你个不孝。私下攒到人也不行，万一找的人是没经过什么事儿，一上县衙门大堂自己倒先乱了阵脚，被人看出端倪，再扯出你来，罪名更是大。”


贺永年拍拍她，“放心，自然找得力的人！”


李薇不依，在这方面，这个不能冒险，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反正我不放心。”


“咳咳咳！”虎子眼角瞥见，大力咳嗽起来，以手捂了眼，嘲笑道，“五姐，你越活越小了……那个你们回后院儿去！”


说得厨房那边儿几个丫头远远笑了起来。李薇连忙放了手，向虎子跑去，嘴里叫着，“你敢笑话我，知不知道长姐如母的话？看没看见你五姐夫是怎么对二姐的？”


虎子笑咯咯的前面儿跑着。姐弟二人在院子里追逐玩闹。贺永年嘴角含笑看了会儿，又转向西边天空，五月骄阳西斜，隐到树梢之后，高大的树木投下长长的树荫，将房舍笼罩，耳边是毫不压抑作做的欢快笑声。


李薇与虎子笑闹了一会儿，停了下来，看他远远负手立在抄手游廊下，遥望远方的模样，长衫玉立，青衣如画，甚是养眼，向虎子笑道，“五姐夫是不是玉树临风清新俊逸品貌非凡？”


虎子抖了一下，咕哝，“五姐脸皮好厚！”


李薇咯咯的笑起来，兜着虎子的脑袋道，“再往前儿让爹娘送你换个私塾吧？”


虎子偏头，奇怪的问，“我上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换？”


李薇笑道，“早先不是说过，等你读满一年，得了优字，便与你换到那个大点的么？还要马车和伴读，五姐都给置买了！”


虎子摇头，“不用换。那些也不要了！”


李薇笑起来，继续兑现下一个承诺，“那等五姐夫忙完让他教你骑马！”


虎子哼哼了两声，“等他还不如等柱子哥呢！”


贺永年回头眼带疑问看着姐弟二人，李薇呵呵向他笑道，“你被嫌弃了！”


贺永年挑眉，李薇向他说了早先应了虎子的事儿，他歉然笑笑，“等忙过这些天，我一定教你！”


虎子长长叹了一声，摇头又摆手，“你们忙吧，我也忙。我去复读功课了。”


李薇听他老气横秋的叹息，笑了一会儿，与贺永年道，“你不是要去佟府么？赶快去吧。晚上我们不等你吃饭了！对了，礼我替你备好了，在马车里。”说着喊麦芽儿，“把礼单拿出来让二少爷过目。”


贺永年笑笑，“不用了。我去去就回。晚上……我早些回来！”


※※※


当天他们在李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李薇又把虎子送到春柳家。她更想接到跟前儿自己看着他，无奈贺府这样乌烟瘴气的，她可不想虎子过早看到这些东西。


贺永年则当天便要赶去德州。李薇心头虽不舍，却也不敢表露。知道他在外面极辛苦，这次回来双颊已瘦了许多。用过午饭，送他至大门处，叮嘱一番路上小心，及时传信儿来的话，目送他策马离去，看他一人一马，风一样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庄子里先前收的麦子算出大致产量，后续的麦子还在热火朝天的抢收着。麦穗麦芽儿代她每日去庄子看一回，回来再与她详说麦收的进度，以及秋粮的长势。


转眼儿五六天过去，流火一样的天气，让这个麦收季过得十分顺利，两个庄子的麦收都到了尾声，麦芽儿说闲下来的长工们，已经开始锄草，因这话，又带出孙姨娘的那块荒地来，说秋粮苗子长得也算还好，不过是好象管理不得力，新长出的草未及时锄，看上去一地杂乱乱的。


也就在李薇将心思大多用在庄子上的时候，听说贺夫人已派人去大青山叫孙姨娘了。


这天，麦穗麦芽儿两个从外面回来，匆匆进了院子，衣衫不及换，与她说道，“小姐，今儿在街上听到有人传姑爷的娘去世跟太太和院中的两房姨娘都有关系！”


传这个话儿怕是春兰那边儿透出来，“都是怎么说的？”


麦穗便将入了城口渴，在路边茶摊儿喝茶时听到的话一一学给李薇听。


李薇想了下，向麦穗道，“当年的事儿，他也没与我往里说。你们听到了也只当作没听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贺府每天采买外出办事儿的人众多，太太从他们嘴里听到风声，应该也不会等太久。


事实上李薇猜得不错，第二日傍晚，孙氏去厨房提食盒儿，回来时与李薇说太太午饭后便将乔姨娘叫到院中，并让婆子们守了门儿，两人在院中呆了直直一下午，到她经过那会儿院门还是闭着的。


李薇笑了下，问，“太太不是叫孙姨娘回来了么？你猜她多会儿会到？现在孙姨娘已与她们两个不是一条心了，你说，孙姨娘回来一听到这满城风雨，会不会更疑心她们两个？又都怕自己担罪名，然后相互指责？”


孙氏笑道，“那是自然的。都撕破脸皮了，谁肯替谁兜着。”


李薇想了想，笑道，“在家里闷了。明儿我去二小姐那里走走。麦后走亲戚，爹娘不在家，自是走最大的那个姐姐家！”


孙氏应了一声，连忙道，“那我去给小姐备些礼。”


第二日早饭后，派孙氏去太太那里说声，她去了不多大会儿，便匆匆回来，李薇正立在上门口看一院子树荫，她一阵风似的带走带小跑的行过来，压低声音道，“二少奶奶，卫大人卫夫人来了，老爷和太太到二门处去迎了。”


李薇眉头蹙起，“这么大早上的来，可知道什么事儿？”


“不知道。”孙氏摇了摇头，“不过，二少奶奶，这下您可走不得，万一卫夫人再问起你。”


李薇点头，“我知道。那便改日再去二小姐那里吧。”说着让麦芽儿去将她见客的衣衫提前备好，若有卫夫人叫她去，她好换上。


仍穿着家常的旧衫，顺的拿了本奇谈怪志，倚在窗前看了起来。


不知不觉，书已看了小半本儿，仍不见有人来请她。眼看都半晌午了，便叫孙氏来，“你再去瞧瞧，卫大人和卫夫人现在何处，都说些什么！”


“哎！”孙氏应了声匆匆去了。


李薇将书扔到一旁，猜测起这对县尊夫妇的来意来。从这位卫大人在端午宴会上的表现来看，似是比赵昱森多了两分圆滑，处事也似乎更老道些。不过，再老道，也不致于亲自拜访到贺家来。做县官儿乡绅是不能得罪，但也不能太过抬举了，这其中的平衡之道，他应该很清楚才是。


想了半晌，仍是想不通，便抛开不想，等孙氏回来。


约三刻钟后，孙氏匆匆回来，一进上房便道，“小姐，卫大人和夫人都还在太太院中叙话呢。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小环，拉她到一边问话。她说呀，自卫大人和夫人来了没多久，太太院中便上了门儿。院中的丫头们都被赶了出来。哦，对了，后来，乔姨娘还被秋月叫到太太的院子里去，现如今都关了门有一个时辰了，不见人进，也不见人出的……”孙氏愈说愈小声，声音也低了起来。


李薇眉尖蹙起来，这么正重其事的模样，又想想春兰那日说过的话。莫非真的……有人告了官？她“忽”的站起身子，那夜他去佟维安府上，半夜才回，难道是安排后续的事情了？


自古为母报仇，儿子责无旁怠，可李薇却十分无奈的发现，这个时空的律法将他唯一走正道为母讨公道的权利也剥夺了。所谓不孝，即控告、咒骂祖父母父母；祖父母父母在，另立门户、分割财产、供养有缺；为父母服丧期间，谈婚论嫁、寻欢作乐、不穿孝服；知祖父母、父母丧，隐瞒不办丧事；以及谎称祖父母父母丧……


所以他还不能出面，她自然也不能……至于佟维安，倒是可以的，莫非真是佟维安的人？


这倒是真有可能！


至于卫大人亲自来贺府，怕是认为这事儿对贺府的影响不小，能私下审理便私下审理？顾全贺府的面子？


听他细说过，当年孙姨娘确实没动手，而现在那几个下人已被发卖……李薇对官府并未报太多希望，不过是借他们的手，将贺府再搅乱一些罢了。


想了半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叫孙氏再去盯着些。


直到近午时整，孙氏这才又匆匆的回来，压低声音道，“小姐，卫大人卫夫人走了。老爷独自一个人送他们出了府。”


李薇“嗯”了一声，道，“走吧，我们饭也不吃了，去梅香院儿说一声，就说二小姐家里有急事，我们去一趟。估摸着她现在也没心思管我这一茬儿了！”


※※※


李薇急匆匆到了春兰家里，吴旭娘好久不见她，热情的往正厅让座儿，李薇嘻嘻笑道，“婶子可别怪我不知理数，我是有事儿求到二姐跟前儿了。等我求过她，再来陪您说话儿！”


吴旭娘笑骂她一句，“在我们这里你客气什么。你们姐妹两个有话只管去说吧。我叫人给你张罗饭！可是还没吃饭？”


李薇又是一笑，“是，二姐夫开着大酒楼，自是存着沾便宜的心思来的。烦劳婶子了！”


吴旭娘笑了几声，让丫头们去午饭，孙氏领着麦芽两个也去了。李薇拉着春兰进东厢房的正房里，将今儿在贺府发生的事儿说了，“我还没探出卫大人去那府里到底有什么事儿。不过，总觉不是普通的探视。可是二姐找的人？”


春兰道，“我呀，只能替他散播个话儿！旁的也帮不了他。许是佟府吧！”


李薇略想了下点头，“我也猜是那府上的人。不过也猜是年哥儿叫柱子找的人。”


说着长长一叹，“其实看似简单的事儿，因为他的身份倒不好办了。”


春兰道，“哪里简单了？这世上没有比与亲人结仇更难办的事儿了。”


李薇叹息，“是呢。二姐，我本想人去叫柱子来问问，可一想又不妥当。便先来你这里了。”


春兰低头寻思了一会儿，点头，“嗯，你当作什么事儿都不知情。暂切也别问了。至于卫大人是不是因这事儿去的那府上，去衙前街走一趟便知道了。”


李薇点头。虽然自己身边的丫头虽然嘴严，能少张扬还是少张扬。李薇又坐了一会儿，与春兰算着何氏的归期，“二姐，你说咱娘等四姐临产前肯定能回来吧？”又道，“也不知小舅舅在京中如何了。我才嫁了三个月，却象是三年了一般，最近咱们家发生的事儿太多了。”


春兰柔柔一笑，拍着她，“可不是呢。愈活事儿愈多呢。”


从春兰家里出来，李薇借着买药的名头去了衙前街的生药铺子，孙氏到一旁的阴阳馆里，说是请先生给算命。算命期间，便闲唠起衙门有什么新鲜的事儿。待李薇买好几样常用的药材，孙氏也从阴阳馆中出来，上了马车，便悄悄笑道，“小姐，是有人来衙门告状太太和两个姨娘。不过具体的详情却是不知。他也是听来歇脚的捕快说起的。”


李薇点头，“嗯，我知道了。走，回吧。回府只说从二小姐府上直接回家的。”

第206章 小胜一局


当天李薇回到贺府时，入了二门后，便一下觉出后院与往日的不同来，主道上静悄悄的，而二处门的几个婆子神色也是异样的凝重，见她行过来，也只是强笑了下，并不似以往那般殷勤。


这不一般的气氛，让李薇猜测贺萧是不是发作了？卫大人卫夫人若真是为了早上有人击鼓的事儿来访，那么贺萧的恼怒是可想而知的。


一边往自己院中走着，一边思量接下来的办法。一路上看见几拨下人，三三两两头抵头围作一团儿咬耳朵，看见她过来，慌忙散开，各去各的活计，待她即将拐入前往青山院的小道时，回头再看，那些人便又咬上了耳朵。


此时正是府里传饭的时候，除了遇到这个几个粗使当差的，并不见各院的贴身侍候丫头穿棱侍候，李薇断定，贺萧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桂香正立在院门口向巷子口张望，一见她的身影，一路小跑过来，行到她跟前儿，低声笑道，“五小姐，老爷发了脾气，把太太和乔姨娘斥责一通，好象是要送到玉门的一个亲戚家去住些日子。”


李薇愣了下，转身往东北方向望了一眼，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太太院中那几棵高大的树木，笼在如血夕阳中，半是橘红半是暗绿。风一丝也无，枝叶纹丝不动，显得格外凝重。


回身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桂香回道，“是太太院中几个婆子为太太报不平，聚在一起嘟哝，被我听到的。”


李薇微微点了头，往自己院中走，“玉门那里是有个太太的远房老亲。不过太太定是不会去，若真要避，大约会去安吉，找她儿子去。再说，去亲戚那里，这不是告诉旁人，当年的事儿就是她做的？去安吉则少有不同，总是生意在那儿，亲儿子在那里，她不放心去看看，强强能说得过去。”


李薇回到屋中换了衣衫，差桂香去取了晚饭，略用些，便歪在榻子上想事儿。趁天色还不晚，将那几个丫头都打发出去，去注意着太太和贺萧院中的动静。


天色即将黑透时，几人结伴儿回来，留院侍候的青苗立时挑帘，叫她们进来，“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孙氏道，“只瞧见大少奶奶进了太太的院子，到现在有小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我们怕小姐等急了，便回来了。”


李薇从塌子上坐起来，“这么说太太是同意要出去避一避了。”


“是。”孙氏走上前去，回道，“我也猜着太太叫大少奶奶去，是交待她先管着家的事儿。”


李薇站起身子，摆手，“去打水吧，我累了，今儿早些休息，你们待会儿就把门儿上了。”


几人出去后，李薇在心头盘算了下，要不要趁此机会将管家的权掌在手中，念头闪过，她便否决了。大少奶奶掌着家，大少爷用钱便更方便……直觉这事儿快要完了。不过，接下来几天里，还是要将卫大人夫妇来贺府的事儿给张扬出去才行。


躺在床上思量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才有困意涌上，心里想着不知贺永年此时是否已到了德州，还是正在路途上之上，策马狂奔等等，沉沉睡去。


第二日院中早早便有动静，院门开开合合的，又有丫头们在院中窃窍私语的声音。李薇坐起身子，披衣出了里间儿，透过窗子看去，几个丫头正在东厢房门口，咬着耳根子。


李薇扬声，“你们进来吧。”那几人匆忙打水拿巾帕子递刷牙子，进了次间儿，李薇笑着，“在说什么呢？”


麦芽儿道，“昨儿夜里去叫孙姨娘的小厮先一步回来，说孙姨娘今儿上午到。”


李薇笑了笑，“这下更热闹了，太太想必不会放过孙姨娘的，一定要将她带着走才行。”


麦芽儿道，“小姐，昨儿可没说定太太要走！”


李薇接过她手中的杯子，一笑，“她现在不走，不但是给贺府找难堪，更是给自己找难堪。若真是不走，昨儿的事儿，你们去二小姐三小姐家，让她们再替她宣扬宣扬。记得，做得隐蔽点。”不过，私下一想，不隐蔽也没什么，姐姐们心疼她，自然是偏帮她，帮她就要怪贺府，这是人之常情。


“哎！”几人齐齐应声。李薇刚梳洗完毕，院中来了个小丫头，正是在太太院中当差的。


麦穗走出去问她什么事儿。小丫头怯怯道，“太太说，太太说，让二少奶奶起了身去她院中。”


麦穗又问，“可说了什么事么？”


那小丫头答道，“是，是太太要去安吉看大少爷，说是要安排家里的事儿。”


麦穗笑了下，“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告诉二少奶奶，你先回吧。”


小丫头微行了一礼，转身跑了。


李薇在屋内听了个断断续续，麦穗进来又回了一遍，她点头，“好，挑身清爽点的衣衫，我们早些过去吧。”


※※※


李薇到时，大少奶奶申氏已到了，神情微有些憔悴，见她进来，狠狠剜过来一眼，李薇余光瞥见，却装作没瞧见，规规正正的给贺萧贺夫人行了礼。


贺夫人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刮刺她什么“我不敢受你的礼，只要你不在背后嚼我们贺府的舌头，我已谢天谢地了。”“自你嫁进来后，将我们府上扰得见天鸡飞狗跳的，当真是好能耐！”等之类，李薇只是做一副受气小媳妇儿模样，对她的话只是默默听着，不辩解，也不解释。


贺夫人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直瞪眼，若非贺萧在跟前儿，她说不得已让院中的婆子取了所谓的家法侍候了。


果不其然，贺夫人将她不在这期间的管家大权交给大少奶奶申氏，李薇暗中叫好，强憋着不让高兴的神色流露出来，苦苦绷着脸皮，大约是绷出不正常的胀红色出来，让贺夫人以为她是心中恼怒，这才心头好受了些。


及至半晌午，孙姨娘归来，在二门处便被婆子告知，太太在院中等着她，李薇心里猜她此行大概有了什么收获，因为她眉间之间一片喜气儿，直到进了正房还没消下去。


不过，贺夫人几句话之后，她的神情迅速收敛，变作一脸尴尬。望了望贺萧，贺萧将脸偏了偏，道，“赶快回去收拾收拾，这就走吧。”说着站起身子走了出去。


孙姨娘转向李薇，以目光询问，李薇自是不理她，也将头偏过去。


将近午时时，这一行人终于启程了，李薇与大少奶奶申氏带着丫头婆子送到大门口儿，一溜四五辆马车，在贺府门前的街上一字排开，李薇心头松快得很。碍眼的终于都送走了。


大少奶奶申氏收回目光，剜了她一眼，带着一众丫头婆子气势汹汹的回了府。


李薇在她背后暗嗤一声，心说，我现在不跟你计较，等着你哭的那天呢！


随后几天里，李薇让麦芽借着去看虎子的空儿，把话带给春兰和春柳，请她们帮着在城中散散关于卫大人夫妇到贺府来，以及太太匆匆出了远门的消息。


有人消息灵通者便打听出来，是因有人到县衙门去击鼓告状，告的就是贺夫人几个当年谋害佟氏，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衙门没受理他的状子。也有人将话头引到贺永年身上去，说是他撺掇人去告，马上便有人出来反驳，说贺二少爷根本不在宜阳，四处忙着为贺府的生意奔波，怎么可能是他？


当然也有人怀疑是李薇这个新任二少奶奶……毕竟先前传出过贺夫人苛责当面训斥又偏帮大儿媳的事儿。她怀恨在心，去做这等儿，也是可能的。


麦芽儿将能收集到各种言论说与她听，李薇笑了笑，没说话。当事几方都被怀疑，是很正常的事儿。基本上大多数人都认定的事实是佟氏之死与贺夫人脱不了干系，这便足够了。


时间缓缓流逝，五月已过去了。贺夫人不在的日子，李薇自由了些，抽空去了庄子里看看，秋粮仍然是苞谷，苗子现在已半尺来高。叶片油绿，长势喜人。


因钟亮管得紧，现下庄子里已锄过两遍儿。顺着苗行间望去，是松软新黄的泥土，杂草一根也无，除得极干净，李薇立在田头，深深吸气，微甜的苞谷苗气息从鼻腔深入到肺叶里，舒爽得她几乎要畅笑起来。


麦芽儿在一旁看见她的神色，低低一笑，“小姐今儿很开心吧！”


李薇点头，“可不是，这可是小半年来，我第一次这么心情这般好。再看钟亮把地收拾得这般好，我更是欢喜。”


正说着，远处苞谷地里，一阵臊动，紧接着有啾啾叽叽的声音传来，麦芽儿看她一脸迷惑，笑道，“小姐，你忘了，去年您说过秋粮田里养鸡，鸡吃虫子，又能多些收成。三月底的时候，我请示过您，支了银子给钟管事儿买了鸡娃儿呢。”


李薇以掌心轻拍头，恍然大悟，“是了，我竟忘得一干二净。”正说着，一群鸽子大小的鸡娃儿从苞谷田里钻出来，一见到田头立着的一群人，忽忽啦啦都又折了个头，重新钻进苞谷田里中去。边走边不停的啄着地上的嫩草叶，或者在泥土里啄个什么肉眼瞧不清的东西。即不慌也不燥，走走停停怡然自得。


钟亮笑道，“小姐说的法子是好。这些鸡娃儿子原先都在那边儿空着一片地上圈养着，等苞谷苗长了掌长的时候，才放到田里来的。每天早晚喂一回麸皮拌嫩草，其它时候，就不管她们，任她们四处跑着。刚开始它们还不知自己进窝，要人去赶，现在已不用了，露水一下来，它们自己就归了窝……不过，田里有蛇，被祸害有几十只呢。”


李薇看着那群半大的小鸡娃儿消息在苞谷深处，才回头笑道，“田里没蛇才是怪呢。对了，田肥存得可够，粪丹还是那个齐大壮领着人赶制呢？”


钟亮点头，“小姐放心。东家老爷走时，好嘱咐一番呢，我都记得！”


李薇笑着点了头，再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大片田地，叫那几个丫头，“走吧，我们回去。”


刚迈了一步，她又立住，“夏粮我与柱子说了，让他过来拉，现在开始拉了没有？”


钟亮笑道，“正拉着呢。不过小姐，咱们的新粮他们粮铺一时可接收不下。柱子说要给周家拉去一些，您看……”


李薇点头，“就听他的吧。反正你最后是跟大山清算，和管他最后给谁！”


钟亮应了声。李薇上了马车，问麦芽儿，“钟管事的工钱一年是多少？”


麦芽回道，“三十两。两个钟管事儿都是三十两！”


李薇想了下，道，“你帮我记着，年底一人给他们包一个三十两的红封。到时记得提醒我！”


“哎！”麦芽欢快的应了一下。李薇转头看了眼麦穗和青苗，将身子往车厢上壁上一靠，“等我们这边儿的事了了，该给麦芽和麦穗的找人家了。现在可有看上眼的？悄悄与我说，我替你们做主。”


麦穗脸红了一下，把身子往一旁扭，“小姐就不能闲着，一闲着就拿我们打趣儿！”


李薇呵呵笑了一会儿。叹息，“我这叫苦中作乐！”


麦芽儿接口，不满的道，“小姐是拿我们做乐！”


正当主仆几人斗着嘴往宜阳县城赶的时，前去德州探何文轩真实情况的贺永年刚刚回到安吉。


入了城，他路过自己的酒楼而不入，径直奔向周濂的居所，刚到门口还未下马，门口的小厮已上前来，笑着行了礼，“贺二少爷，您这是打哪里来，衣衫都汗透了！”


贺永年问，“你们少爷不在院中？”


“是，少爷今儿去坊子里子了。”小厮的话音刚落，贺永年已勒转马头，向来时路奔去。


那小厮疑惑的搔搔头，向另一人道，“你说这贺二少爷为什么事儿这么急？他可从来都是不急不躁的呢。”


另外一小厮伸头看了下，笑道，“说不得是为了贺大少的生意。原先贺府的酒楼，一天少说三五十两的赢利，这一个月来，你瞧瞧，里面的伙计都闲得打苍蝇玩喽。”


先前那小厮嗤笑了两声，“你那榆木疙瘩脑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二位少爷不和的很呐。他会因为这事儿着急才怪！”


“那你说是因为么事儿？！”


“我哪儿知道！”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回到大门前当差！

第207章 大树将倒


今儿也巧，大山一早也去找周濂，扑了空后，也寻到坊子里去。此时，两人正在周濂酒坊后院的管事房间叙话，说的正是贺大少爷买盐的事儿。


也才刚起了头，外面人报，贺二少爷来了。


大山一怔，笑道，“可算是回来了。”说音落时，贺永年已进了议事房。周濂眉头凝了凝，站起身子，指着他的衣衫道，“怎么这副情形？那边出了事儿？”


贺永年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衫，已汗湿大半儿，灰尘仆仆的。微摇了摇头，“眼下还好。前景不太妙！”


周濂松了口气儿，重新坐了下来，叫外面侍候的小厮打水与他沐浴，并取一套自已的衣衫与他换上。待贺永年梳洗过后，他才道，“我与大山正说着这边儿的事，我们先说哪一宗？”


贺永年道，“先说盐这一宗吧。如何，可有进展？”


大山替他倒了茶，笑道，“大有进展！那贺大少爷上套了！前两日凑了一万两银票给了金世诚。这其中金世诚抽两成，剩下的八千两，五千两换盐引，三千两打点盐运上的各级官员。”


此时周濂笑着插话，“贺夫人带着那两个姨娘来了安吉，正住在你们府上的别院中呢。”


贺永年眉头微动，却也没说什么。周濂接着道，“五千两银子，按官价，近一万引的盐了。一引盐是三两银子的税……贺大少爷至少要再投三万两的银子，才能拿出盐来。他要换现钱，暂时不会动宜阳的铺子，能动的大约是方山和青莲的铺子。接手铺子的人我替你找好了。铺子拿到手后，你怎么办？”


贺永年笑了下，“自是转手。”


周濂点点头，叹了一声，“好。你即拿了主意。就且等着结果吧。金世诚打着去帮他张罗盐引的名头离了安吉。已走了五六天，大约再有五天便回。出面去买铺子的人我已替你找好了。接了手后立刻转手。中间若亏了，你给补上，若赚了，还是你的！”


贺永年举了举茶杯，“谢三姐夫！”


大山这才在一旁问道，“年哥儿，你说梨花小舅舅那边儿情况如何？”


贺永年敛了笑意，看了看两人，叹息，“早先和三姐夫猜得不错。德州果然有事儿。且不是小事。”


“我到时，他还未到任上，先四处走访了，听坊间闲言。德州的事儿是从两年前的虚江修堤之事引起的。虚江一条江堤花了近三百万两银子，去年夏天刚修好，一场秋初瀑雨，江堤便决了口了，淹了下游虚江县和白河县。坊间都传这前任知府兼任河道衙门总管张存礼伙同德州地方与河道官员贪了修堤银子。朝廷连派了两任的官员前来查这案子，均无功而返……”


周濂目光投向门帘外，“前面这两任官员是蒋相的人吧？”


贺永年点头，“正是。”


大山听得迷糊，但大概的意思却懂了。奇怪的问道，“派对手的人来查，还查不出来。何舅舅去，可算是自己人查自己人了，能查出什么来？如果是我，我定然是会护着的。”


周濂笑了笑，“蒋相一党如日中天，新皇器重倚靠有加。这会儿再查不出什么来，大约是要借题发挥，给桂相一党安个什么罪名了。所以，只能自己人去，而且也必须得查出些什么来。即要查出些什么，也不能查出太多，这大概是他的难处吧？！把牵涉在其中的人控制在德州这个地方。这事儿便做圆满了。”


贺永年点头，“这是他的一难。还有另两难呢。我到德州时，正值虚江端午讯，大暴雨下了两天两夜，水位猛涨，德州境内八个县，无一幸免，都决了口子。灾情最严重的仍然是去年受灾的虚江县和白河县。最后一难，是小舅舅到了任上后，我才知道，这新任河道总管是蒋相那边的人，跟着他一道儿上任了。”


周濂神色凝重起来。本是闲适的靠在椅背上，缓缓将身子直起，扣桌的食指也停了下来。


半晌一叹，“这次真难了。”


贺永年点头，“是，放那么个人任河道总管，这是在逼着小舅舅往深里查。一旦开了头，想停是停不下来的。不停……传言说那三百万修堤款，有一半儿都进了京中那些人的口袋！牵涉广了，到时更是身不由已。”


大山急忙问道，“年哥儿，那何舅舅怎么说？他去时不知道那边的情况么？”


贺永年道，“小舅舅说，到德州之前他便有心理准备，只是这场端午讯，却出乎他的意料。现正忙着救灾呢。”


周濂叹了一声，“可惜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贺永年也点头。


周濂又问，“那小舅舅对查修堤款一事，是个什么态度？一查到底？还是虚应付？还是半查半遮掩？”


贺永年摇头，“你知道，他是不会说的。他到任上五日，我只见了他两面。便将我赶了回来。”


周濂坐了半晌，突然抬头一笑，“算了，都别想了。他先前在京中，不过是个翰林编修，即便是查不出什么来，不过是个办事不力罪名，最坏的结果是革职。”


贺永年知道事情远非他说的这么简单，若真是革职，能保往性命，也并非太坏的结果。


繁花如锦的德州街头如今是灾民成群，德州城外，大半田地被淹，一片汪洋……可却也真帮不上什么忙，便点点头，“嗯。”


※※※


七月初何氏一行从京中回来，李薇姥娘许是因见了儿子孙子的缘故，整个人容光焕发的，比走时精神好了许多。李薇得了何氏差人送去的信儿，欢喜的得不行，略换了衣衫，坐着马车直奔家中。


她到时，李薇姥娘正与春兰说着话儿，“……春兰呐，你小舅舅家的小宝贝真真是喜欢死个人了，小眉眼似你小舅舅似得好，见人逗他，他便乐，乖巧得很呐！只是你小舅舅的差事派得不是时候，若不是我们路上走得急，怕是连他一面也见不着。这个不懂事的文轩，怎么能放着儿子媳妇儿，就这么急着去了任上……”


李薇在外面儿听见，一愣，小舅舅升职了？怎么没听人提起过？一面笑着进了正厅，“姥娘，你们可回来了，快想死我了！”


李薇姥娘笑眯眯的招她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将目光定在她的腹部，慈爱的拍着她的手，“梨花，早些给姥娘再添个小重外孙来！”


李薇不妨她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脸上一红，撒娇道，“姥娘真是的，重外孙好几个咧，您又不缺！”


何氏自到了家，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这会儿也凑过去说话，瞪李薇，“哪有老人不盼儿孙辈儿的。”


又转向李薇姥娘道，“娘，小重外孙子马上就有一个。春杏家的呀，快了！往前九月里！你且等着吧。”


李薇趁机悄悄退到一旁，在春兰身边坐下，问道，“二姐，小舅舅外派了官么？”


春兰点点头，“是，德州知府。娘和姥娘去时，他正准备启程，在京中陪了两天。”


李薇一愣，“德州？”春兰悄悄扯了下她，“等会儿再说。”


李薇忙点头。便与又姥娘叙了些路途劳顿，何文轩家的男娃儿如何喜人，直到何氏催梨花姥娘姥爷去歇着，也安排大舅和大妗几个歇去。春柳也来了。


母女几个聚在厅里，说家常话儿。


何氏便问起贺府那边儿的情况。李薇挑着简要的事儿说。说到贺夫人一行去了安吉避闲言闲语。


何氏叹了一声，拍拍她的手，“你几个姐姐嫁的家境都简单些，偏你的最麻烦，早些了了事儿，分开来住，也图个日子清静。”


李薇呵呵一笑，“是呀，谁说不是呢。不过，快了吧。对了，娘，你们回来时，路过安吉，可到年哥儿的酒楼里去看了？那酒楼有我的点子呢，生意可好？”


她一提这个，何氏登时眉开眼笑，“好，好。生意好得很。那个专门招待女客的院子，原来我想着是不成的，谁成想，生意竟然极好。我和你姥娘大妗子两个表嫂，还特意在那里面吃了一回饭呢。菜的味道也好。”


李薇呵呵笑将起来，自这酒楼开业以来，一天也能有二十两的赢利，一年合下来，约有五六千两的收益，竟与她的田庄收益差不多。


春柳在一旁笑道，“梨花现在也是咱们家的有钱人了。以我说，你和年哥儿干脆在安吉置了宅子，只说在外面做生意，早早出去住算了。”


李薇点头，“这些日子我也在琢磨这个事儿呢。可我不舍得爹娘和姐姐们。姐姐们现在成了家，我管不了了。若真要去住，爹娘也得去。”


李海歆方才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这会儿便插话道，“暂时去不得。你嬷嬷爷爷年龄大了，我与你娘也不能离太远了。”


何氏也知丈夫自发现了梨花姥娘的异常之后，心里头担心起梨花嬷嬷来。她再不好，再挑事儿，总是亲娘，这点是抹不掉的。心底也认为李海歆说的对，便笑着拍李薇的手，“你爹说的也是。要说人这一辈子，无非爹娘儿女的挂心。早先是照看你们，把你们都照看大了，轮到要照顾爹娘了。”


李薇有些失望，但一想往安吉去，也只是计划中的事儿，不知哪天才能离开府里，便住了嘴。


何氏去安排晚饭，李薇趁机将春兰拉到最后面的小院里，与春兰悄悄说道，“二姐，年哥儿先前与你提过去德州的事吧？”


春兰点头，“是，五月里他回来提及过。”


李薇沉思着，一边道，“他只说去德州办事儿，我只当是生意上的，也没多问。算算时间，那会儿他应该已知小舅舅去德州任职了吧？为何与我们一字没提？”说到这里她住了嘴，翰林编修升知府，这算是坐飞机火箭似的升职了。按说是对他们家而言是大喜事儿，他瞒着不说，是不是另有隐情？


春兰想了想，道，“也许是正巧去有事儿，巧合了。”


李薇不敢说旁的，只是点头附合，“嗯，也有可能。”


次日用过早饭，李薇姥娘一行都要归家，何氏也知道这一离开家三四个月，都挂心家里，也不多留，送了他们出城。


李薇自贺夫人不在府上以来，颇为逍遥自在，送了人走，又去庄子上瞧了瞧庄稼，苞谷穗子长得比去年大不少，也齐整了些，现在粒子正在灌浆，再过个十五六日，苞谷便能煮着吃了，今年不闰月，节气赶到八月初十左右，便要开始收秋了。


鸡娃儿子已长得半大，一群一群的在田里跑得欢实。李薇在田里消磨些时光，又去何氏那里用了晚饭，磨到天将擦黑，才回了贺府。


刚进了院子，桂香便回道，“小姐，大少爷回来了！”


李薇一愣，近些日子贺家大少爷回来的倒勤快，李薇自然能猜到为什么，但却没细问过贺永年，总之这种事儿，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她也不在几个丫头面前提。


便道，“他回来有什么奇怪的，近些日子不常回来么？”


桂香道，“这回不一样呢。听方哥儿说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很，象是要吃人杀人一般。”


“哦”李薇点了点头，“其它还有什么事儿？”


桂香摇了摇头，“大少爷进了院子便没再出来，其它的不知道。”


贺萧前两天去了青莲县，视察那边儿的生意，至今未回，若大少爷的脸色不好是因为那盐字将他套住，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握着这个机会，淘腾些银子出去呢。


大约十天之后，贺萧一行终于回来了，得到信儿，李薇有些诧异，自她嫁进来之后，贺萧去外县巡视生意，最多不超过五天便回。这次去的时间可不短。


忙让麦芽去打听消息。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麦芽匆匆跑进来，急慌的道，“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儿这么慌张？”


麦芽儿脸色微微发白，急切的道，“我……我听给老爷赶车的佑哥儿说，咱们在青莲与方山的铺子全都易了主！老爷当时便气倒了，半路上已使人去叫大少爷二少爷回来！”


“哦！”李薇眉头一动，心中却暗喜欢，又松了口气，却装作十分吃惊的样子，“易了主？是谁卖的？是大少爷？”


麦芽儿摇头，“不知道。那几个铺子都不是从咱们贺府手中接过来的。”


李薇再问，“那这么大的事儿，原先的伙计管事儿怎么都没来报个信儿？”


麦芽儿摇头，“不知道呢。”


李薇摆摆手，让麦芽儿下去，又让几个丫头都出去，在屋里寻思起来。这事定然是他与周濂做得无疑，若要避开那些铺子里的贺府的忠心管事儿也不算太难，随便找个什么由头打发出去十来日，这事便做成了。


再结合那日大少爷回来，神情阴暗，心说这下，是真的要结束了。


第二日一大早，李薇是被人吵闹声惊醒的，翻身坐起，看院中几个丫头又在窃窃私语，院外似是人来人往的，声音嘈杂。


扬声叫麦穗进来，“外面是干什么呢，这么吵？”


“回小姐，好象是与咱们府上有往来的商户们，不知谁走了风声，说咱们方山青莲的铺子易了主。他们是来讨先前供货未结的货款呢。”


李薇一边穿衣一边问，“有多少人来？”


麦穗回道，“最早来的有四五家，现在还不断有人来。老爷病倒了，都是那个叫东子的接待那些人呢。”


李薇点点头，又道，“让方哥儿在外面听着些，看看府里头是如何应付的。”


“哎！”麦穗应了一声，匆匆出去。


李薇穿好衣衫，坐在铜镜前，半晌微微一笑，这两个人实在太可怕。还是他们的老路子老办法。能拿的便拿，不能拿的便毁。


古代商人重信誉，这么一闹，即使宜阳这几个铺子他拿不到手，名誉受损，慢慢没落也是在意料中事。


不知贺萧知道了真象会作何感想？


※※※


而此时，贺大少爷贺永凌正在安吉最负盛名的客栈中，对着一间空荡荡的房屋发呆，突然转身揪起店小二的衣领，双目凶光毕露，透着无望的疯狂，“人呢，人呢，人去哪里了？”


店小二苦着脸道，“这位爷，这客人昨儿傍晚说突然得了信，有要事，退了房便走了，您问我，我哪儿知道啊。”


“那他没留下没什么口讯？”贺永凌不死心的问道。


“没，没有！”小二战战兢兢地回道。


贺永凌身后的长随，一脸急切的道，“大少爷，我们这是被骗了。赶快回去告诉夫人，然后去报官吧。”


“对，对，先报官！他昨儿走的，定是走不远！”贺大少爷将店小二猛的一推，店小二摔倒地上，哎哟哟的叫唤起来。

第208章 尘埃落定


三日后，贺永年带着大山风尘仆仆的回来。李薇听到信儿迎出去时，他已进了二门儿，自己便住了脚，等他着走过来。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晚照，光线透过葱绿树叶，打在他的身上，在地上划下一道道金黄光影。


他一身宽大青衫，衬得人格外清瘦。李薇嘴角含笑，望着来人青衫墨发，步履轻盈，不觉唇角微挑。自五月一别，又是两个多月未见，没成亲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噬骨的想念着一个人。而此时，却是心神激荡，内心欢喜。若非不合时宜，她早就飞奔着扑了过去。


“路上走了多久？”迎着来人，李薇按奈下心中的情绪，淡笑着问道。


“一天。”贺永年低声回道，眼睛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儿，又道，“你先回院中，我去老爷院中看看。”


李薇点头，有很多事情很想问，但却突然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对于他而言，结局是最重要的，想必他也不愿再重复一遍他做过那些事。


两人一道走到前面的岔口，便分了手。她回院子，他去贺萧的书房。


过了不多大会儿，麦穗回来，回道，“小姐，大少爷也到了。想必是跟二少爷一道回来的，路上却没一同走。”


李薇点头，突然颇有些疲惫之感。懒懒的倚在长塌之上，望着黄昏时候的天空发呆。


草草用了晚饭，依旧坐在塌子上等他，直到一更鼓点敲过，院门才响，紧接着听见丫头的声音，“二少爷可用过晚饭了？”


“用过了！”是刻意压低的声音。想必是以为自己睡了。


李薇从长塌上跳下来，刚迎到正房门口，贺永年已挑帘进来。见了她一愣，随即轻笑，“怎么还不睡？”


李薇大张了胳膊，笑嘻嘻仰着头，“你抱我进去睡！”


贺永年又是一怔，随即弯腰将她抱起，往次间走，边轻笑，“梨花重了。”


烛光昏黄，将他脸上镀上一层暖光，看起来格外疲惫，李薇挣扎着下了地，将他按坐在到长塌上，把早就备好的洗脸水放到他跟前儿，又去取了便鞋，干净的衣衫，一边挽袖子拧帕子，一边笑道，“是呀，我长了肉，是你的功劳，所以要犒劳你！”


说着将拧好的帕子展开，走到他跟前儿，顺着浓淡相宜的眉头擦起，然后是长长的睫毛，消瘦的双颊，挺括的鼻梁，微薄的双唇。再洗了帕子，又重新擦过一遍，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笑道，“好啦，现在该给贺二少爷更衣了。”


贺永年自被推坐在长塌上，便很安静的坐着，看她一连串的忙碌，轻柔的帕子擦过眉眼脸颊，是她的柔情，也是无声的安慰。此时便伸长双臂，将她揽入怀中，低低叹了一声，又笑，“谁要你做这些？”


李薇将下巴放在他的颈窝处，一手把玩着他乌黑的头发，轻笑，“我自己想做呀，我听人说，男子们都喜欢温柔似水的女子，我在讨你的欢心呢。”


贺永年低沉的笑起来。李薇从他怀中直起身子，伸手解了他腰间绶带，将略带些尘土气息的外衫脱下，一股微微的汗味儿弥漫开来，她微纠结了一下，笑道，“贺二少爷，要不要小女子侍候你沐浴？”


贺永年挑眉，“此主意甚好！”


李薇呵呵笑着，将他的外衫挂在一旁，替他解了发髻，把他往一旁的洗簌间里推，“好，我在此间侍候，你快去洗吧。”


贺永年轻笑了笑，将门关上。李薇靠洗簌间门口儿，脸上的笑意暗了下来，还差最后一件事儿未了。贺府发生的这些事儿，要贺萧不怀疑他很难，即使抓不到证据。


最后一步是要应付他们的诘难盘问，虽然不太愉快，总算是黎明前的黑暗了吧。


听到里面水声停了，她立刻换上笑颜，顺手取了挂在一旁的大帕子，向里面喊道，“出来我替你擦头发。”


话音刚落，洗漱间房门已开。贺永年眼睛含笑，却毫不客气的将手中半湿的帕子塞到她手中，“好。”


他的头发与记忆中的一样轻软，李薇擦得很认真，动作很轻柔。终于将头发擦了半干，在她轻柔的梳着头发时，贺永年在前面笑道，“梨花今儿是怎么了？”


李薇手顿了一下，又接着梳，笑道，“我也不知道。老爷与你说了什么？”


贺永年微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问了问安吉的情况，以及大少爷与哪些人打过交道。正好他也在，便不须我细说，只权当是陪坐着。”


李薇又问，“那他们没怀疑到你？”


“暂时没有。不过，终会想到的。梨花是担心我受他们言语上的诘难么？”


李薇点头，将梳好的头发拿一根发束了，才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笑道，“是呀，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自然怀恨在心，但凡能想到的人，总会想一遍儿的。肯定会问到你头上。”


贺永年拍她的手，“无妨。早年我回来时，已听过不少了。”


李薇一想，也是，那会儿他还是孩子，又与贺萧说过佟氏猝然而亡的内情，贺夫人当时定然没什么好话，没什么好脸色！


便笑道，“是我胡乱操心了。夜深了，我们早些休息吧。再过两日贺夫人几个回来，那才是真正的热闹呢。”


贺永年起身，将她抱起，“好，我们休息了。”


※※※


直到三四日后贺夫人一行回来，贺府已是纷乱一团的烂摊子。


宜阳县城内口口相传的便是贺大少爷在外面被人做了局，失掉一大半的家财，现在贺府已是外强中干，怕是百两的现银也拿不出来了。本来因贺萧卧床而未及时拿到银子的生意伙伴，闻此风声更是下了死劲儿的向贺府讨银子。


贺夫人在安吉，对贺大少爷做的事儿本是知情的，存着与贺萧赌气的心思，也存着扶持儿子一把的心思，对贺大少爷想做官盐之事，并未阻拦。但是后面卖铺子的事儿，却是贺永凌瞒着她做的，直到那姓金的跑了，她这才知了内情，一切都为之晚矣。


在二门处接到贺夫人一行，李薇一愣，贺夫人仿佛这一去不是三个多月，而是三年，或者更久。原先因保养得益而显得比何氏略年轻的脸儿，现下已憔悴不堪，身子里象是被人抽去了精气神儿，老态毕显。


安吉那边儿留了人等着报官的结果，但是这边儿的事却拖不得。贺夫人回到家的当日，贺萧的身子好了些，午饭过后，梅香院有丫头来传话，说贺萧他到正房议事。


李薇心想，这议事，大约是要议眼下这些生意伙伴债主们的银子如何尝还的问题吧。


送他到院门口儿，笑问，“把该让的让出去，换我们出府另居，你说如何？”


贺永年点头，“好。”


李薇目送他拐入前往贺萧院中的巷子，又立了好一会儿，才回转。进了屋中，心神不宁，便找出他昨儿换下的衣衫，叫几个丫头打水来，她亲自洗。


洗好衣衫，又左晃右晃找了些活计，这么一寸一寸磨到天将黑时，贺永年才回来，李薇听见院中有他的声音，慌忙跑出来，看他唇角含笑，心头猛然一松。


将几个丫头都遣了出去，才拉着他急切的问道，“如何？他有没有同意？”


贺永年一笑，“两个铺子呢，如何会不同意？再有贺家家财从此我不分半分，她们没理由还不同意？在这府里，我也不过是个多余的人罢了，从此不他们眼前碍眼，自是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李薇听得这样的结果，心头一松。心知实情并非如他说的这般容易，却故意笑道，“家财你已提前拿走了，自是不能再要了！”又兴奋的追问，“我们什么时候走？先前儿不敢与你说，现在说了也无妨，这个府里，我是一天儿也呆不下去了！”


贺永年轻笑，“再过两日，我将两个铺子账目理清，交与他们。这两日，你若嫌这里乱糟，回咱娘那里住着可好？”


李薇摇头，“不要，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自是要陪着你！”


突然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安吉你那酒楼，他们没说要回？”


贺永年轻笑，“那个可不是我的，东家姓关！”


李薇愣了下，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他熟识之人哪个姓关的。贺永年看她这迷糊样子，凑近她耳边轻笑，“原来梨花不知姥娘的姓氏！”


李薇眼睛眨了几眨，她还真不知姥娘的姓氏，谁没事儿会去特特的问那个！又笑了起来，“你早防着呢？”


贺永年点头，“嗯。”


李薇舒了一口气儿。那个酒楼是她出过点子，他出力一点一点做起来了，给了旁人自然不甘心。


欢喜的拉着他道，“这下好了，终于尘埃落定了。你从此也不许再想这些事儿。虽然铺子还了他们，但是还了债之后，基本也等于一个空壳子了。所以，事情完结之后，我们回李家村拜拜佟婶婶，然后，我们到安吉去。对了，我们也把二姐和三姐勾过去如何？四姐也早先到安吉那边发展，等她生了宝宝之后，我们趁机也把他们勾过去，一大家子从此相互照应，和乐美美的……”


贺永年弯腰将她抄起，笑道，“好。不过，不许再叫婶婶，你应该叫娘才是。”


李薇吐吐舌头，“是，夫君！”


又是中元节将至，十五年后，此时再去见佟氏，终可以坦然一些了吧。


虽然没有明说，李薇却能感应到，他是想就此打住了。


如此也好，贺府经过这一次事件，已今非昔比，除了实质的损失之外，名誉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第209章 再回李家村


李薇在回李家村之前，回了趟了城西自己家。她到时，一院子静悄悄的。


初秋晨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衬得院子更加静寂。何氏闻声出来，笑道，“我正说你今儿再不来，我便使人去叫你呢。”


李薇心头有些不好受，虎子一去学里头，这院子显得太静了。一边笑着问，“我爹呢。”


何氏摆手，“你爹哪里能闲得住，吃过早饭便去庄子里了。”


李薇进屋便瞧见塌子上的针线箩筐，里面有两双虎头鞋，两夹小便鞋，一旁还铺着刚剪好还未开始做的婴儿小衣衫，知道是给春杏的小包子做的。伸手取了一只虎头鞋，拿在手中看，笑道，“娘，你做得还怪好看呢。”


何氏叫丫头给她倒了茶，走过来坐下，叹笑，“早先我在家里当闺女的时候，也绣过花，后来到了你嬷嬷家，一家子老小都要我做衣衫，只求做好能穿就成，哪里还顾得上精不精细？现在倒是没事儿，做着消磨时间呗。”


初来时这院子的寂静，已让李薇心头不舒服，听何氏这般说，心头更是异样的难过，略想了想，便笑道，“娘，我们那边的事儿已算是了了。年哥儿说先回李家村去祭拜佟婶婶，然后我们两个直接从李家村回安吉。等过些日子，以他在安吉做生意，我要去照顾的名头，让丫头们将箱笼收拾了拉过去，从此便在那边儿住了。你和我爹也去吧……我舍不得娘呢。”


何氏叹了口气儿，笑笑，“再说吧！你爹还是不放心你嬷嬷爷爷，安吉离家太远，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单路上也得走个五六天的。”


李薇默然，虽然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是有些失望。


何氏嗔怪她，“都快当娘的人了，还这么黏着爹娘，让人看见了笑话！”


李薇嘿嘿笑了下，将视线移向针钱箩筐，“那娘也给我剪个小袄的样式，我也试着做做。人都说姨要送袄儿呢，别到时我空着手，四姐埋怨我不上心。”


何氏嗯了一声，起身去拿花布样子，一边问，“这几天我也没出门儿，你们那府里头现在如何了？年哥儿他爹身子好些了没有？”


李薇接过何氏手中的几块花布，挑了一块素色偏男娃儿的递给何氏，“贺老爷的身子倒没大碍，不过是气着了，喝了几剂药，已缓了过来，正调养着呢。我这几天儿也没太注意那边儿的事儿，恍惚听说正在四处筹银子还先欠人家的货款。”


何氏又叹了一声，半晌道，“先前你递信儿来，说年哥儿把铺子让了，我心头这才放些心。生怕他心头有气，做事太绝。”


顿了下又道，“虽说是那府种的因在先，可若下手太重，终是自己的良心难安。再说，他也不是那种从根里就狠的孩子，硬是这么做了，一辈子受良心上的谴责！”


李薇含笑点头，“是，还是娘看得透。现在都了结了，你也别操心了。”


正说着，院门响了，李薇伸头看去，驰进来的却是周府的马车。不觉笑了，忙下了塌子，迎到廊子下站定。


春柳抱着五福下了马车，一眼瞧见她，先是瞪了她一眼，又笑着教五福喊姥娘小姨。


五福脆生生的喊了声，“姥娘，小姨！”


何氏眉开眼笑的招呼，“哎哟，我的小乖乖，快过来让姥娘抱抱！”


五福双手伸向何氏，显得很是乖巧，惹得何氏与李薇齐声夸赞。


春柳笑道，“她呀，自打先前儿大姐一家走了后，春杏又回了镇上，梨花出门又不方便，家里去的人少了，这才稀罕起人来。上次周濂回来两天，走时，她哭得泪人似的，抓着衣裳不让走，把周濂哭得眼角发红。以往她可是不理他走不走的。”


何氏抱着五福哄着，李薇悄悄向春柳笑道，“三姐，不如我们一起搬到安吉去吧。安吉是州府，离京城又近些，三姐夫便是将生意往外扩些，也能五六日回一趟家呢。”


春柳斜了她一眼，先瞪又叹，“我自然是想搬的，只怕我公公在宜阳住久了，不舍得。”


何氏回头瞪李薇，“你们只管过好你们的便成。姐姐们都成了家，哪里还能顺着你个人的意。”


李薇讪讪笑了下，便不再提这茬儿。


丫头们上了茶后，春柳将人打发出去，这才向李薇道，“我今儿来可不是没事闲逛的。先使人到贺府去，听说你来了这边儿，我才赶过来的。”


何氏忙问，“那是有什么事儿？”


春柳点头，“可不是有事。我今儿听我们府里一个大娘说，贺府这几日供货商户前去讨债的事儿，背后是方府的人在攒到呢。那大娘家的老头子，是我们这边酒坊子的管事儿，平日里消息也灵通，这事八成是真的。”


李薇一笑，“这也有可能。他们本就是对头，遇到这样的好机会，还不狠劲儿的落井下石往死里踩，难道会去救一救么？”


何氏坐在一旁听她们姐妹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便打断道，“行了，以后他们有什么事儿与咱们不相干了。只听不议。”


春柳转头笑道，“知道了，娘。对了，春杏那里这两天可有信儿来？”


何氏摇头，“半月前二柱倒是过来了，替他巡视铺子。来咱们家里坐了会儿，说是睿哥儿心头挂着春杏的身子，在家守着呢。也带了春杏的口讯儿，说那边儿一切都好，不让挂念。”


春柳与李薇都笑春杏那性子，偏武睿宝贝得很！


何氏也笑，“早先我还怕春杏这性子太强，睿哥儿性子又暴，成了亲后，两人会吵闹个时候呢，谁成想，春杏这个死丫头竟把他拿得死死的！”


李薇想了想便说，“正好年哥儿说要回李家村给佟婶婶上坟，我们去安吉之前便拐到镇上瞧瞧。”


何氏抱着五福逗着，“好，去瞧瞧使人捎个信儿来。我呀现在最挂心的就是她了。”


又问五福想不想四姨。五福掰着小手指，半晌才说，“不想，想大姨！”


何氏脸儿上的笑意顿了下，叹息，“姥娘也想呢。这一走小半年了，也不知道安定下来没有！”


※※※


七月十四一大早，李薇与贺永年借着为佟氏上坟的由头离开了贺府。把几个丫头都留在府里，让孙氏掬着她们，莫去闲逛说嘴，把院子里收拾收拾。


马车驰出宜阳县北城门儿，李薇从车窗中伸出头来，回望过去，初秋的风夹裹着丰收的气息，拂过面颊，惬意得很！


贺永年轻拍她的背，李薇缩回头，他笑问，“怎么，舍不得么？”


李薇呵呵笑着摇头，“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心底可没把宜阳当成家。一直都觉得不过是个暂居的地方。真正家的是在李家村呢。”


贺永年笑着点头，“是，我也是觉得！”


李薇笑起来。一路上是田野即将丰收的景象，倒也不闷，两人说说笑笑，在天将黑时回到李家村。


这个时节，田里路上行人都极少，直到马车拐进竹林小道儿，才遇上一个拾粪的老头，他见马车驰来，停了手中的铁揪，拉着长长的尾音，喊道，“哟，这是老大家的人又来回了呀。”


李薇在马车里听见，挑起车帘，探出头来笑道，“是！老爷爷拾粪呐！”


“哎！”胡子花白的老头笑得满脸褶子，响亮的应了声。觑眼瞧着，“你是春杏丫头吧？这是打哪儿来？”


李薇咯咯咯笑起来，趴在车窗上答话，“老爷爷，我是梨花，家里最小的那个！”


老头恍然大悟，一边笑一边摇头，“离家久喽，我都不认得了！”说着扛起了粪箩筐，准备往外走。


李薇附合了两声，与那老头告辞，方哥儿赶着马车往前。王喜梅在家里听到动静，迎到栅栏口儿，远远笑道，“哟，是梨花来了？”


李薇在车里应了一声，马车停下，李薇挑起车帘一边下车一边笑，“三婶在家里干啥呢。”


王喜梅将手晃了晃，“瞧，正在家里做饭呢。这一手的面！你们来的正好，晚饭三婶做煎饼吃呢，等会儿你们过来吃饭。你三叔去镇上送鸡了，也快回来了，我这就去做菜，叫春明去打酒！”


正说着牡丹从院里走出来，怯怯的叫了声，梨花姐。看看贺永年，半晌，又憋出一声姐夫来。


王喜梅见她们赶在这个时候回来，便知是为了给佟氏上坟的事儿，便让他们先回家，又道，“你娘留了钥匙在家，六月初六时，我刚把你们东屋清扫过，被褥也晒过了。”


李薇含笑致谢。方哥儿前面赶着车已进了院子，她与贺永年前肩走着，缓缓向自家而去。


又是许久未回，尽管有王喜梅与老三的照料，院中的荒萧还是显而易见的，篱笆墙根处野草茂盛，连正当院中，人不常走的地方，竟也长了不少的野草。


此时正是李家村做晚饭的时间，炊烟四起，竹林瑟瑟，李薇立在院中看了一会儿，指着西屋儿对方哥儿说，“晚上你住那里，自己去收拾吧。”


方哥儿应了一声，利索的将车里装的各色礼品卸下来，搬到西屋去。


李薇拿着钥匙开了东屋门儿。屋里果然很干净，只是久无人居，有些清冷。李薇挑帘进了北间儿，两只大坑上面儿盖着防尘的蒲席子，也十分整洁。


便倚在门口含笑不语，贺永年从身后抱住她，轻笑，“想什么呢？”


李薇微摇了摇头，想得太多了。想那个时候小春杏装大人给她穿衣穿鞋的可爱，想春桃那会儿温婉低着头做针线的情形，又想姐妹五人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八卦村子里东家长西家短，也有故意摒着气息，听他在对面房间里低声的朗朗读书声。


拍拍扣在腰间的手，笑道，“好了，我们先把铺盖铺好吧。待会儿前院的人得了信儿，指不定会来呢。”


贺永年笑了下，“好。”


两人将红漆木箱里的装的被褥子取出来，合力铺好床铺，仍取了干艾草点上熏蚊子。


方哥儿在西屋收拾停当，找了铁揪去铲院中的野草，李薇则拉着贺永年，“走，我们去河边转转。”


两人出了东屋，沿着菜园子旁的小道，往东走去。竹林子里异样的静，炊烟的气味让李薇心头十分的熨帖舒爽，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着。溪水哗哗流淌着，一如多年以前，没有丁点改变。岸边是几乎与人齐高的芦苇，郁郁葱葱的，落日余辉洒在上面，更显这幽静。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的，说的都是小时候的趣儿事。天色愈暗，远远的似是听见有人叫喊，贺永年侧耳听了听，“象是三叔在叫。”


李薇立时撇嘴道，“三婶刚说要摆酒呢，你可少喝些。三叔有量的很！对了，待会儿若是大叔也在，他说什么你只管不应！”


贺永年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回走。院中方哥儿已将找出的灯笼点上，李家老三短衣褐衫立在院中，见了他们两个笑道，“河边有啥好瞧的。这会儿蚊子多得很，秋蚊子狠毒着呢。”


李薇与贺永年一齐给李家老三行了长辈礼，他立时局促的摆手笑道，“你们这两个孩子！咱们不讲究这个！走，你三婶儿把酒菜都整治好了。快回家吃饭，吃完饭好早些歇着，你们明天儿还有正事呢。”


李薇一面道谢，心中暗笑，现在看起来，李家老三倒是一副长辈样儿十足的。


转眼儿看春明立在栅栏口儿，便扬声向他笑道，“哟，春明长成大小伙子了。”


春明也是略有局促般的走过来，规规正正的叫了声梨花姐姐夫。李薇见他一身学子装扮，便笑问，“现下可是在前王村读书？”


李家老三道，“你们不常回来不知道，咱们村子里也有开了个私塾，现下前王村的学堂也搬了过来，两处合成了一处。咱们村人口多，上学的孩子也多。”


方哥儿从屋里拎了酒出来，一行人说着闲话儿，一齐到了老三家里，许氏不知何时已到了老三家，正带着小莲花在厨房里帮忙。因李薇早先呛了他们，今年二月她成亲时，老二一家去倒是去了，也没生出什么事儿来，安生得很。


后来听何氏说，送亲礼一行完，她们便跟着村子里的大娘娘几个一齐回来了。象是有些懂事的样子。


心里头再不以为然，总是亲的，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才行。李家老三领着贺永年和方哥儿去堂屋坐，李薇便拐进厨房，笑着打招呼，“大婶也来了。”


“哎！”许氏应了声。又解释道，“你春峰嫂子和春林家的，都在家里帮你嬷嬷，顺带看孩子，一时过不来。”


李薇看她这样子，过往集在心头的气，一时又提不起来了，便笑道，“不碍的，我们这次回来要住几天儿呢，有的是聚的时候。”又问李王氏老李头可好。


许氏一边忙碌一边答了。


自李薇进来，莲花一直低头，没有要与她搭话的意思。李薇心想自己总是大的，也不好做出什么几百年不说话的姿态，便向莲花笑道，“可还生我的气？”


已年满十四岁的小莲花，出落得倒也算周整，上身穿着葱绿色的紧身小衫，下面儿边一条半旧的浅黄色长裙儿，头发绾了个简单的发髻，鬓角有一朵粉红的绢花。倒衬出一份豆蔻少女的娇俏来。


她正端着刚出锅的菜，准备往外走，听见李薇问她，身子顿了顿，把头压得低低得，却没说话，径直出去了。


许氏连忙道，“这死丫头正别着劲儿呢，梨花，你别与她一般见识。她是生我与你大叔的气！”


王喜梅在一旁笑道，“二嫂，这事儿明儿再说吧。先让梨花吃饭吧。他们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


“哎！”许氏应了声，转去端刚出锅的煎饼子往东屋送。李薇诧异，许氏也似变了不少，竟然真的不再说了。太稀奇了！


王喜梅似是看出她的想法，一手拿着锅铲子，走到厨房门儿，往外伸头看了看，才回身轻笑，“你个鬼丫头，她还能一辈子是那样儿？已过四十岁的人了，再不懂些事儿，可真是白活一辈子了！”


李薇讪讪一笑，压低声音问王喜梅，“三婶儿，听大婶儿的话头，莲花正与大婶生气呢，到底是因为啥？”


王喜梅斜了眼明着正在烧火，实则支着耳朵听闲话的牡丹，拍打李薇一下，“就你爱听个闲话儿！先出去吧，这里烟熏火燎的，把你的好衣裳都给弄脏了！”


李薇看王喜梅这动作神态，心中一动，莫非是莲花的亲事儿？愈想愈有这种可能，便笑了下，不再追问，走到厨房门口儿看西边天空最后一抹火烧似的红色，“我又不是天生的千金小姐，厨房我还呆不得了？”


王喜梅继续摊着煎饼子，一边笑，“我正想要问你，怎么这回回来，一个丫头也没带，只带了一个毛头小子？”


李薇只把由头往何氏和李海歆身上推，“我爹娘不让呗，他们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实则是她嫌不自在，若非需要方哥儿赶车，她连方哥儿也不带。


王喜梅笑了笑，又道，“今儿是晚了，去你嬷嬷那里又惹得他们添碗做饭的乱忙活，不去也罢。明儿一早可记得先那院儿瞧瞧。正好儿你们要去给年哥儿娘上坟，也不用久坐。”


李薇呵呵笑起来，“知道了，三婶。礼节上的事儿自是要做得周全！”


※※※


李家老二一如即往的馋酒，大家都吃完了饭，夜也深了，他只是磨着不走，混身酒气，满嘴的醉话。先是东拉西扯的，后来便又说到李薇呛他们一家子的事上来，扯着贺永年衣袖，哭诉，“我是她亲叔叔，又是长辈，她一个小女娃儿家家的，当着那么多的人面打我的脸，你叫我这个老脸往哪里放……”


老三急得连忙去搀扶他，只道，“天晚了，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


李家老二只是不听，嘴里叙叙叨叨的说着。老三下了死劲儿将他的拉出来，许氏已在外面急得不行，看看李薇的脸色，又看贺永年的脸色，最后讪笑着，与李家老三合力将李家老二拉出院子，往前院儿走。


王喜梅望着几人远的背景，无奈的叹了口气儿，转身向李薇道，“行了，你们去睡吧。明天我和你们一道儿去你嬷嬷那里。”


李薇点点头。


月光明亮如水，竹林萧萧，更显静幽。李家老二的醉言醉语，隐隐还能听到。李薇微叹了口气。早先李家老二不管家事儿，与她们的交集也不多，也没觉得这人如何如何，倒是讨厌许氏多一些。这会儿突然觉得许也是个可怜人，嫁个这样的老公，真是女人的不幸。


次日一早，李薇天不亮便醒了，刚动了下身子，贺永年也醒了，看看外面的天色，问她，“起这么早做什么？”


李薇在黑暗之中，笑了下，“今儿可是我头一次见婆婆，要好好打扮打扮呢。”


贺永年胳膊上用力，将她往怀中抱了抱，半晌没说话。远处鸡叫声此起彼伏，直到晨光青白起来，他才微松了胳膊。


两人起床梳洗，方哥儿拎着备好的礼，跟在两人身后出了门儿。王喜梅早在家里候着，因担心这些孩子离家早，又对李王氏心存介蒂，怕他们礼数不周。


没想到天刚放亮，他们两个便来了，笑着出了门儿，带着牡丹和他们一道去前院儿。


与李家老三家中，早先只一间东屋，现在是高敞大亮的堂屋，簇新青砖瓦房的西屋相比起来，李家老院与李薇记忆中没多少变化，若真要分辩的话，便是房子更破旧了，另多添了两间草泥房牲口棚子。


刚进院子，迎头见许氏出来倒水，李薇刚叫了声大婶儿，眼尖的发现她脸颊上有一块青紫，不由怔住！

第210章 莲花的亲事？


“呀，梨花来了！”许氏瞧见他们几个，偏头过去招呼一声，又扭头向西屋叫道，“栓子娘，快出来！”然后匆匆回了东屋。


栓子是春峰家大儿子。


春峰媳妇儿应声出来，上前招呼几人，笑得亲热，“昨儿知道梨花回来了。又在三娘娘那里吃饭，我本想过去呢，可栓子正困得闹人，就没过去。待会儿在这边吃早饭吧。”


正说着李王氏从堂屋出来，仍是扑着肩上的落发，头也不抬的说了句，“还不快去做饭！”


春峰媳妇儿忙应了声，不及将众人引到座位上，便折了身子去了厨房。


李薇也没什么心思去研究感叹现在李王氏在家中的地位，只笑着上前打招呼，“嬷嬷早，爷爷还没起身儿？！”


李王氏应了声，撇过方哥儿放在当院半旧桌子上的两大包礼，摆手道，“你们都坐吧。你爹从京中回来了？”


李薇点头，“是。说是到中秋时回来看望嬷嬷。”


又问她身子可好，老李头身子可好，李王氏嗯了一声，脸色仍是不太宽展，“还是老样子。”说完又向东屋瞥了瞥。


李薇以眼神询问王喜梅，王喜梅向她打了个眼色。向李王氏道，“娘，梨花他们两个回来是给年哥儿娘上坟，早饭先让他们在我那里吃。中午你们也别做饭了，梨花要请你们去大哥院中吃呢。”


这时，堂屋门又响，老李头走了出来，接话道，“那院里冷锅冷灶的有什么？中午还是在这院儿吃吧。”


李薇与贺永年赶忙起身给老李头见礼，又坚持要在那院儿请他们吃。李王氏便插话道，“也好。中午饭叫春峰春林家的帮着你三婶儿张罗。”


李薇本与李王氏没什么话好说的，有王喜梅在间帮衬着，强强陪着她坐了一会儿，便要家去，春峰媳妇儿和春林媳妇儿两个都出来送，许氏自她们去时碰上的那一面儿，这间儿一直没露面儿。也不见李家老二的影子，许是宿醉未醒。


一出老院门儿，李薇便扯着王喜梅小声的问道，“三婶，大婶家最近有啥事儿？”


王喜梅笑了笑，支牡丹先回家去升火做饭，才叹道，“啥事？还是不嫁闺女的事儿！你大叔看不上种地，也不用心拾掇那鱼塘，总认为出去做工能挣大钱儿。你海棠姑父这么些一直在外面，东家做阵子西家做一阵子的。正经钱儿没挣到手，却把外面吹嘘得天花乱坠的。你大叔心里头痒痒，这几年一直跟着他东跑西跑的。这回是在宜阳送嫁回来后，大春得一个早先做工相熟的人介绍到了咱们青莲县一户汪姓人家做工。那家的少奶奶因过门几年没能有孩子，就想讨个清白人家的闺女做偏房……”


说到这儿，王喜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住了嘴。再看贺永年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的走着，按理说王喜梅这音量，他是能听到的。而此刻却似是没听到一般，眼睛追逐着远处的飞鸟……


李薇也意识到这点儿，赶忙笑道，“哎呀，三婶儿，我饿死了。早上做什么好吃的给我们吃？！”


王喜梅加快脚步往自家院子走，“还是白面鸡蛋汤。吃鸡蛋韭菜素包子吧。我三更起来发了面，又睡下了，这会儿该发好了。下菜园子割两把韭菜，再打两个鸡蛋，快得很！”


说话间已走到往小路拐的叉口处，王喜梅没话找话，指着她家院子的一侧竹林子道，“春林看好了这个地方，说要搬来与我们做邻居，秋后就动手。这春林啊，比春峰强些。春峰媳妇儿品性是不差，只是管不住他，将来……”


李薇也附和着，进了老三家的院子。早年种下的木槿篱笆墙现在已长成婴儿手臂粗细的木条子，更结实繁茂，虽然已过了最旺的花期，枝叶却还是很浓绿，王喜梅又道，“早年你们两个都喜欢用这木槿叶子洗头。中午从坟上回来，趁着天暖和，也再洗一回。”


李薇嘴里应着，一边跟着王喜梅进了厨房，拿了把小铲子去一旁的菜园子里铲韭菜。


李家老三的菜园里收拾得很整齐，里面的菜种类虽然不多，却繁茂的很。一边铲韭菜，一边思量王喜梅未说完的话。


难不成老二想让莲花去当什么姨娘，而许氏不肯？又或者莲花不肯？想了会实在没头绪，便抛开不想。


再回到院中时，李家老三不知从哪里回来了，正在院中补箩筐，贺永年立在一旁与他说着话。


李薇扬声喊道，“三叔，一大早的你补它干啥？”


李家老三呵呵笑了两声，“快收秋了，趁着有空补补。装苞谷棒子要用！”


李薇拎着蓝子走近，立在一旁看了会老三的手艺，笑，“三叔的手艺现在强过我爹了。”


李家老三抬头，手中不停，“那是，你爹现在享着你们的福了，用不着他亲手做这活计。我和你三婶将来能享着春明和牡丹的福，我也不补这东西了。”


李薇呵呵笑了两声，将篮子放到当院的桌子上，贺永年也走过来，帮着摘韭菜。春明这时从西屋里出来，看见，忙蹬蹬的跑过来，把贺永年跟前的韭菜往自己面前划拉，“不用姐夫摘！我来摘！”


李薇逗他，“你方才是在屋里读书吧？这会儿只管读书便好，你爹说将来准备享你的福呢！”


春明脸略了红下，羞涩笑笑，没说话，只是埋头摘起了韭菜来。


王喜梅手脚利索，活面拌馅儿，不多会儿便包出一笼的包子来。牡丹早将大铁锅中的水烧开，王喜梅一边往锅里下包子，一边向外面喊道，“快去洗手吧，这包子好熟得很，也就一刻的功夫。”


她话音方落，春明已从外面的大缸子里舀了水，倒到洗手的粗瓦盆中，端了过来。


李薇笑着向他道谢，再看贺永年，眼中也闪着赞赏的光。


新鲜的韭菜鸡蛋包子，吃得李薇很是满意，连吃了两个还意犹未尽，还是贺永年记得她吃太多韭菜容易烧心，不让她再吃，她才做罢。却仍是感叹，同样的食材，她一直觉得在李家村做出来才更好些。


饭后两人要去村西上坟，王喜梅问了一遍准备的供品香烛等物可有遗漏，又嘱咐莫要太过伤心了，招得佟氏在地下不安等等，这才让二人去了。


留方哥儿在家帮着王喜梅做些力所能及的体力活儿，两人拎着篮子出了院子。路上，李薇怕他心头难过，故意扯旁的闲话分他的神，“三婶家的春明现在看起来，倒象是个极懂事儿的孩子。牡丹也不错呢。”


贺永年偏头侧过来，看着她，“有没有想过让春明与虎子做伴儿，一块去学堂？”


李薇点头，“怎么没想过？要说咱爹娘也有过帮衬三叔家的心思，只是有大叔那一家在呢。连带着帮衬大叔，娘心头不痛快，就这么着一直拖着。早先我想着给虎子也找两个伴读，将来能成为虎子的仰仗，又怕三叔心头不痛快……”


贺永年敲了下她的头，“要帮自然是真心帮。让春明与虎子做伴读，那是个什么帮法？你忘了当年睿哥儿祖母让我去给睿哥儿做伴读的事儿？”


李薇讨好笑道，“我可不全是那个意思。总之只是因为大叔家……不过，现下倒好了，春明正上着学，大叔家又没人上学了。”


贺永年点头，“等我们在安吉安定下来，到时再细说！”


李薇大大点头，笑道，“年哥儿，若咱爹知道这事儿是你提出来的，肯定高兴得很！”


两人一路走着，有熟识的村民，纷纷与二人打招呼。虽然因时间太过久远，有些人虽然面目熟悉，李薇却不知如何称呼，但听着亲切的乡音，心头还是愉快的。


走到柱子家时，两人立在院外看了看，院中静悄悄的，象是家中没人。柱子娘这些日子是在宜阳，柱子爹去了几天不耐烦，便又回来了。这会儿看样子象是已下了地。


十几年过去了，佟氏的坟莹边儿上，又多出几座新坟来。这会儿正有一对中年姐妹儿在那里烧纸钱，烧完纸钱儿便一屁股坐在坟头前，拍着大腿放声大哭。李薇默了，虽然她对佟氏是有很深的感情的，但是这样的姿态她可是做不出来。


那两个中年妇人又哭又唱的，恍惚李薇看见似是鼻涕和着眼泪流下来，正在她怔立寻思自己该怎么办时，那哭唱着的两妇人，突然收了声，然后拿着黄麻丧布擦了擦鼻子眼儿，一撅屁股站起来，除了两把坟头草，拎着篮子就那么走了。


两人一边走还一边说着，家里猪如何，地里庄稼如何。言语中一点哽咽不带。


李薇这下更是傻眼儿兼犯难。还好，正在她愣神之际，贺永年已将供品摆好，就着青砖垒成的纸灰灶，默不作声的烧着香烛纸钱，李薇也只好跟着蹲下，去烧纸钱儿。想要跟佟氏说几句什么样的话儿，却又说不出口。


两人默默烧了纸钱，又清理坟头的杂草。直到快半晌午时，才将坟头的杂草清理干净。当年插下的一根柳树枝干，现下已成长合掐粗细的成年大树，绿荫如盖，上有秋蝉厮鸣。


贺永年直起身子，在佟氏坟头默立一会儿。转头，“梨花，我们走吧。”


李薇点头，收拾了篮子跟在他身后。直到走远，几乎看不清佟氏的坟，她才问，“年哥儿，方才你跟娘说什么了没有？”


贺永年回头轻笑，“说了。”


李薇看得笑得落寞，不欢畅，便逗他道，“没向娘介绍介绍我么？没问她满不满意我么？”


贺永年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篮子，“问了，娘说满意。还说，明年再来瞧她，要带小孙子一起来！”


李薇一愣，立时挥起小拳头向他冲去，“你……”贺永年侧身躲了下，却没躲开，任她的小拳头在自己身上轻轻落下。


李薇一边打着，一边却在想，或许来年真有个小包子的话，他的心情会好些？


※※※


再次回到家里时，自家院中正热闹着，一院子妇人进进出出的忙活着，烟囱里浓白的炊烟直直升起，油香肉香味儿、说笑声传散得老远。


银生媳妇儿看见他们两个回来，悄悄与身旁的人笑着，“梨花与这年哥儿可真般配，你瞧瞧那穿着长相，真象是戏里头的公子小姐一般。”


王喜梅从厨房中出来，招呼他们两个，“快进来吧。洗洗手，换换衣衫。街坊们听说你们回来了，都急慌着要来帮忙，见见你们两个呢。”


这些近邻街坊李薇倒是认得，进了院子，婶子大娘嫂子的寒喧一通，进屋去换衣衫。


院中阵阵笑声夹着感叹的声传了进来，“海歆嫂子真是咱们村里最最有福气的。女儿们个个嫁得都好！听何家堡的人说，梨花小舅舅啊，升了高官了，是个知府！”


有人又道，“可不是，春桃女婿也升大官了，她呀，日后的福气更大呢……”


突然提及这两人，李薇本正欢喜的心，突的一沉，这些天儿因为贺府的事儿，倒真的忘了问问何文轩的事儿。


正想着问问贺永年，外面有妇人喊，“大大，二娘娘”。


李薇猜可能是李王氏老李头到了，赶快换了衣裙，对镜略整了整，便了出去了。老李头与李王氏刚进院中，两人今儿都换上了李薇回来时何氏给置办的新衫，显得异样的精神。


那些妇人们见他们两个，自是要围着再夸赞羡慕一番。老李头还好，李王氏的脖子不觉又昂了起来。看得李薇在一旁暗笑不已。

第211章 管管闲事儿！


中午吃饭时，许氏和莲花都没露面儿，只有春峰春林两口子跟着王喜梅忙前忙后的。


街坊四邻的妇人们在李家吃了饭，又坐着说笑了一阵东家长西家短的。便各自散去，有几个与何氏与王喜梅相厚的妇人留下帮着将残宴收拾了，王喜梅将中午做多没上桌的菜挑了两碗让春峰媳妇儿给许氏和莲花带回去。


堂屋里，男人们仍在坐着吃菜喝酒。由李家老三和柱子爹陪着，一屋子人喝得热热闹闹的。


李薇帮着收拾完，送走老李头李王氏，便拉着王喜梅往东屋走，“三婶也来歇会儿吧。我们一来倒累着你和三叔了，连带春明和牡丹也被使唤得团团转。”


王喜梅笑呵呵的道，“这算啥？正好也是农闲，趁着你和年哥儿回来，我也跟着乐呵乐呵。”


东屋桌上摆着早年家里用的红泥小炉子，上面正用炭火煨着开水，李薇开了茶罐子，沏了茶递给王喜梅，自己也依着桌子坐下，才笑问道，“三婶早上说话说了一半儿，大婶家究竟怎么了？那汪家要寻清白人家的女儿做偏房，与莲花有什么关系？”


王喜梅笑瞪了一眼，道，“我就知道你不问个清楚明白，是不罢休的。”


李薇呵呵一笑，“与莲花和大婶再不亲，总是自已家的人。做偏房哪里是什么好出路？我不知道罢了，即知道一些，当然要问个清楚明白。再厌烦她，也不至于厌到看她入火坑还不吱一声的地步。”


王喜梅笑了起来，又叹，“谁说不是呢。你三叔因为这个事儿也与你大叔别着劲儿呢。他是当哥哥的，不听你三叔的话。你三叔也不能将他给怎么着了！这两天儿才听何家堡的人说你姥娘从京中回来了，这才知道你爹娘回来了。你三叔本就盘算着，若是中秋你爹娘不回来，便去宜阳找他们说呢。”


李薇这回有些明白了，“这么说是大叔想让莲花去，大婶儿不愿意？！”


王喜梅点头，喝了口茶才道，“是，原都说她眼皮浅见，看见了钱儿走不动路，没承想现在倒也知道心疼女儿了。只是莲花竟然愿意，你说说这……”


莲花愿意她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以乡民们对官员的敬畏态度，便是老二家与他们家不算太亲近，总有这一层血缘关系在，她们家的光，多多少少还是能沾些的。这小莲花想必也能因此，寻个富户人家做正妻，怎么突然起了要与人做妾的心思？莫非这汪家门户极高？


想到这儿便问王喜梅，“三婶儿，这汪家你可了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儿？”


王喜梅摇头，“只听你大婶诉苦的时候说过两句。好象这家的祖父是个举子出身，做过个不大的官儿。他父亲是个秀才，这个汪家公子哥儿也是个秀才。家中也富了好几代，主要是田产多！”


李薇微微有些明白了，原来是个普通百姓眼中的“书香门第世家”，怪不得呢……


想了一会儿，自己也没什么招，这种事儿她到李家老二跟前说不上话，再者，她问这事儿虽然也有关心之意。可若李家老二下定了决心，莲花又愿意，她也不会去做让这父女厌烦的坏人，死劝着不许去之类的。


对这一家人，自己做到这般程度，她自问也够了！


想到许氏的乍然转变，又有些好奇，“三婶儿，你说大婶儿怎么就突然开了窍？这回倒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王喜梅呵呵的笑起来，“谁知道她这是怎么了。早先她摆那个讨人嫌的样子，我们即便是在家，也没多说过什么。她家的事儿旁人说与我听，我还懒得听呢，哪有心思去专门打探！”


正说着，院中有说话声，李薇起身挑帘，却见牡丹和许氏在栅栏口儿。牡丹刚被王喜梅派回家去放置剩下的饭菜，以及倒泔水喂猪。许氏倒象是来瞧家中人散了没有，估摸着是看人没散，便不好意思进来。


李薇瞧见忙招呼她，“大婶儿来了，快进来吧，我与三婶正喝茶呢！”


许氏左边头发松着，盖去小半边脸儿，立在院门口踌躇了会儿，才往东屋这边来。


王喜梅自是不让牡丹在跟前儿听这样的闲话儿，便又支使她，“去叫你哥哥到咱们地头那棵大梨树上挑些大点的梨子回来，还有，苞谷地里我瞧着瓜秧子上还有几个大点的甜瓜，也让他去摘回来，洗洗送过来。”


牡丹刚走到院子中间儿，听见王喜梅支使，撅起了小嘴巴，却也不敢不应，小声应了声，转身走了。


李薇歉意的在她身后喊着，“牡丹摘梨回来，姐姐有好东西给你！”


喊毕才转向许氏笑道，“大婶儿可吃过饭了？”


许氏点头，“哎，哎，吃过了！”一边快步往屋里走，一副怕被人瞧见的急切样子。


李薇微叹一声，她脸颊上的青痕再明显不过，肯定是李家老二干的好事儿，只是不知道是喝醉了酒，不小心推倒磕的，还是他已养成喝酒打老婆的恶习。


王喜梅招呼许氏坐下，倒了茶，又与她闲叙家常。只字不提她脸上的十分明显的伤势。王喜梅的坦然，也让许氏放开了些，说了几句话后，她叹了一声，转向李薇道，“梨花，今儿大婶儿来是求你个事儿。”


李薇心中一咯噔，求她……会是什么事儿？许氏说这话时，双眼殷切的盯着她，等着她回话。


李薇不及多想，便笑着客套道，“大婶儿先说什么事吧，我若能办的，也用不着这个求字！”


许氏看了看王喜梅，似是下了决心般，将莲花的亲事儿说了一遍儿。向李薇道，“你在外面见多识广的，你，你帮大婶儿说说那死丫头，当偏房姨娘可是好当的？！早先咱们村儿的雨竹被那少爷收了房，刚开始还算得势，后来还不是生生叫那正头太太给害死了。一尸两命，她爹娘寻去，人家只说是难产死的，一点把柄抓不着……”


“……再者，远的不说，年哥儿他娘不也是……”


李薇心中正惊疑着这雨竹被害死的事儿，乍然听到她提佟氏，不觉怒意上头，提高音量打断她，“大婶！！！”


王喜梅也忙在一旁道，“二嫂，你也是，说莲花就说莲花这事儿！你攀扯旁的干啥？！”


李薇是真被气到了，本来今儿去上坟他心头便有些不痛快，这会儿许氏嘴还不把门的说道这个。脸一时阴沉了下来。


许氏一时情急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这会儿忙道，“哎哎哎，你瞧瞧我这张嘴，我这也是急糊涂了！梨花你别怪啊！”


李薇叹了口气，“算了，大婶儿，你说话也瞧着些。这会他是不在跟前儿，若是在跟前儿，心头得有多难受？还是说莲花吧。怎么，她觉得这亲事儿好，想应？”


许氏点点头，“是，这个死丫头，不管我怎么说，她只是不听，你劝劝她吧！”


王喜梅叹道，“她这是只见人家吃米，没见人插秧。面儿上光鲜顶个什么用？”


要说许氏的请求也不算太难，只是听许氏这话头再上往日莲花的行径，自己即使与她说说道理，讲讲内情，她能听进去？


心思转了几转，向许氏道，“我与她说说倒也不费我什么工夫。不过，我不一定能说得动呢。她自小也算是个有主意的。你和我大叔不如现在就替她张罗亲事，四里八乡的寻寻，能寻到好人家，她自然就松了往那家去的心。”


许氏不敢再说旁的话，只是抹起泪儿来，哽咽着，“我就她这么一个闺女，她进了那府上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活！”


许氏这些年在乡间大约活儿农活也没少干，皮肤黑黄，比早些年瘦多了，满脸皱纹，更显老相。泪珠子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半晌，王喜梅叹了声，劝道，“行了，你别哭了。梨花说的也是个法子，你和二哥先替她寻寻人家吧。十四岁，在咱们乡里显小，在城里也是说亲的正当时！”


见许氏还哭着，又道，“大哥大嫂说中秋要回来，等他们回来了，再让大哥说说二哥！”


李薇暗自叹息，她可不想让她爹再来做一回恶人，可，终是不忍心就这么看莲花入了汪府当什么姨娘。


问了王喜梅才知道，这只是老二自己的想法，汪家那边尚还不知情，便又劝了几句，许是人家府上看不上莲花等等的话。


堂屋的酒席散了，男人们鱼贯而出，许氏在东屋听到声音，连忙止了泪。向王喜梅道，“你们两个出去张罗吧。我这脸也没法儿见人！”


李薇与王喜梅出去，将街坊们送走。又见贺永年脸上微红，带着酒意，拉他到大杏树下塌子上坐了，王喜梅借机去叫许氏走。


李薇这才回东屋去取茶壶来，沏茶给他解酒。贺永年在堂屋里倒是透过竹帘子见了许氏进院来，便问许氏的来意。


李薇只说象是与李家老二生气，过来诉苦。


※※※


贺永年喝了些酒略有些上头，喝了两杯浓茶之后，李薇便让他去歇着，又让方哥儿在家里照看着些，起身去了老三家。


王喜梅一人在厨房里忙活，李薇瞧着象是准备的晚饭，笑道，“我们这一来真是累着三婶了儿。”


王喜梅将菜筐子一推，笑道，“饭还不是天天做天天吃的。不值啥！你要去老院了？”


李薇点头，嘻嘻笑着，“拉三婶儿与我做伴儿呢。不去一趟心里难安。去了说了她不听，也算是尽到心了。”


王喜梅一边解围裙儿，道，“是这么个理儿。行，我也与你走一趟。这小莲花是有些脾气，你别看她娘早先在旁人面前泼辣，现在竟生生折在她手里了！”


李薇笑叹一声，“就她这性子，那样的人家更去不得。凭你有多大的心气儿，若那正房太太有心想整治她，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何况这汪家我听你们的话儿象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家。说是没体面，人家好歹是出了一举子两个秀才，又有些家业，说是有体面吧，又没见真富贵到哪里去。而且这样的人家，说句不好听的话，怕是清高迂腐规矩又大的很！”


王喜梅附合着，两人一同去了前院儿。


到时，莲花正在东屋北间儿，靠着窗子绣花儿，春峰春林媳妇儿倒是一个忙活着扫地，一个在树荫下给孩子拆洗衣裳，许氏抱着小孙子正哄着。李薇也不太能分得清楚，这个究竟是春峰家的还是春林家的。一如她现在分不清楚姑姑家的几个孩子一般。


李薇与许氏寒暄了两句，便进了东屋，屋内地面凸凹不平，家具大多没有光泽了。北间儿挂着一幅靛蓝底白花的布帘子，她一边挑帘儿一边笑，“莲花躲在屋里干啥呢？”


莲花放了手中的撑子，正要下炕，李薇拦住她，“你绣你的，我只是没事儿来坐坐。”


一边问她绣什么，一边凑过去看。视线触及绣撑子，不觉一怔，针线倒是精细得很！


莲花瞧见她神色，略微有些得意，拿起撑子继续绣了起来，“这是二哥卖了鱼给我买的上好丝线，绣出来都说比棉线好看呢。”


二哥指的是春林。鱼塘何时让春林管着了，李薇也不知，大约是李家老二太懒，春峰……自她回来还没瞧见呢，也没顾上问一问。


顺着她的话夸赞两句。又问，“你二哥教你认字没有？”


莲花不防她竟问这个，脸上显出不高兴来，却还是答道，“没有。”


李薇依着炕沿坐下，偏头看了她一眼，道，“我来，你也想到是为啥了吧？”不待她答话便又道，“因你娘脸上青了一块儿，我自是要问问。你娘便将你的事儿略与我说了说。我知道早先因为些小口角，你心头恼着我。不过，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儿，你便是再恼我，我总是要将我的话说到！你进这汪家不成！”


莲花将手中的撑子放下来，眼中闪着不悦。李薇迎着她的目光，一笑，“我这么说，你不高兴也不服气，对吧？！那好，我先与你说说为何不成。若觉得我说的在理，你且听听，且想想。若觉得不在理，嘴脚腿都在你身上，你一门心思想跳那火炕，也没个哪个能拦得住！”


“……你进汪家有三不成。其一，你不认字。汪家也算是书香门第，那些自持有些才情的公子少爷们，时不时的都喜欢显摆他们的学问。他感叹个‘月有阴晴圆缺’，你怎么对？对个‘今儿才初五，月自然是缺的’？他本伤情感怀，你这么一对，他可还有心情与你说笑？其二，你娘家靠山不强。且先不说汪家规矩大小，单是听你娘的话，那府里的下人们总有三四十人。那些人一向会趴高踩低的，你偏房身份，再加上娘家不强，手中无银钱，身边留不住得力人手，你如何立足？其三，这点我本不想与你提的，只怕点醒了你，你又自傲起来。”


“……其三，以你现在的身份，去做偏房可是自甘伏低！行了，我这三点说与你，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再者，也拿雨竹的例子多想想自身吧！”


李薇说话的时候，莲花一直半低着头。直到她说完，她也没什么话儿说。李薇也不指望她立时给个什么话。


站起身子道，“将来的日子是好是坏，都在你自己选择。旁人不能代你选择，同样，你若选了火炕，也没哪个人能代你受过！”


正说着，王喜梅进了屋，挑帘见这架式，愣了下，“哟，你们姐妹两个叙完话儿了？”


李薇点点头，拉王喜梅出来，“三婶儿，让莲花自己想想吧。”


王喜梅笑着向莲花道，“不管你梨花姐姐说了什么，都是为你好，别左性了！”


院中许氏抱着小孙子悄悄的问，“咋样儿，那丫头说了什么没有？”


李薇摇头，“不急，让她自己想想吧！”


许氏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冲李薇笑了笑，殷勤的让春峰家的去倒茶。李薇摇头，说是年哥儿醉了酒，有些不放心。改日再来坐。


春峰媳妇儿与春林媳妇儿都一齐放了手中的活计去送她。李薇出了李家老院儿，微叹一声，向王喜梅道，“因着大婶，这一家子儿女也跟着她受连累。若不是她早先事事要压着我娘，给人添些堵心气。单凭春峰春林嫂子两个的品性，也不忍心不帮衬他们！”


王喜梅笑她，“这可是把你娘爹爱操心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的！春峰和春林两个轮流着养那鱼塘，一年到头收成也不少。也是得了你们好处了！”


李薇笑着不语。这次回李家村，她悲催的发现，自己竟然愈来愈理解她爹了！这闲事不管不问，还真是心中难安！

第212章 武府有丧（一）


李薇跟着王喜梅先回了老三家的院子，搭着手帮她把做晚饭的菜给摘了，过不多大会儿，春明领着牡丹回来了。两人一手拎着一个篮子，一个里面装的是还青着皮的大梨子，另一个，象是秋末最后一些耢秧子甜瓜。


王喜梅又支使牡丹和春明去洗去切的，李薇心中过意不去。这次回来本还想自己做饭吃呢，这回来一天多，竟让王喜梅一直忙前忙后的。便制止道，“这会儿切它做什么，年哥儿还在睡着呢。给我拿几个回去，现吃现切的好。”


说着自己寻了个竹篮子，挑了五六个梨子，三四大甜瓜，也不再与王喜梅闲话，让她也歇歇脚儿，便拎着篮子回了家。


方哥儿正坐在院中墙荫下，望着远处的竹林子发呆，见她回来，赶忙过来接。李薇问他，“少爷可醒了？”


方哥儿摇摇头，李薇看他脸上的酒醉红晕还未褪净，便道，“你也去歇会儿。下午起来，再去河里打些水来，我们余下这几日，自己做饭吃！”


方哥儿应了声，拎着篮子回了厨房。李薇也有些困乏，看天色还早，便决定小睡一会儿。


进了东屋，刚挑开南间儿的帘子，却见贺永年半倚靠着，象是已醒来了一会儿。笑道，“醒了怎么不起身？头还晕么？”


贺永年摇头，招她进来。李薇反身回去，将门从里面闩上，一边向里面轻笑道，“我跑了一圈子，也乏了。”


贺永年则探身将窗子落下，从里面下短插，拍拍身边的褥子，“嗯，正好儿，我刚才也没睡好，再陪你睡一会儿。”


李薇看看外面大亮的天色，暗自一笑，在李家村这么些年，除了午休时小睡片刻，没哪个人会大白天闷头睡觉的。


再次醒来时，屋内光线已暗了下来，贺永年已不在身边儿，她整整衣衫出了屋子，在院中寻了一圈儿不见人影，正想着要去隔壁老三家寻寻。隐约听到堂屋东侧有人声传来，便举步往那边儿走，没走两步便见有人影过来，定睛看去，立时失笑，他已不知何时换了短衫装扮，正与方哥儿抬着一桶水沿着菜园子旁的小路过来，两人大概都久不做这活计，力道掌握不好，那水一行走，一行溅洒，方哥儿衣衫后襟已湿了大半儿。


再看他神色，微苦着脸儿，有局促，也有贺永年这个人非要加劲儿反倒让他不自在的烦恼。不由出声叫道，“剩下的半桶水我都拎得动了，你们两个大男人还要抬么？”


方哥儿连连点头，“是，是，小姐说的对，少爷，您还是歇着吧！”说着把木棍放下，拎着剩下的半桶水，飞似的往厨房奔去。


李薇笑出声来，迎着他过去，打量他一身短衫，“哪里来的？”这么久以来，一直习惯穿长袍的他，这么一身短打，倒更显利索，双腿更加修长，身姿更显挺拨。少了书生少爷公子味儿，多出几份乡间俊俏后生的气韵来。


贺永年循着她的目光勾头扫过，轻笑着招她过来，问道，“梨花觉得我这装扮如何？”


李薇点头，“很好！”


贺永年待她走近，牵着她的手，顺着东屋南山墙，往竹林深处走，商量似的道，“我日后不读书不求功名如何？”


李薇愣了一愣，“不喜欢么？”


贺永年点头，“嗯，不喜欢。”


李薇虽然奇怪他为何突然正式提起这个来，却也不以为意，便笑，“好，不喜欢便不求了。你现在已是举子身份，也算得上有些身份地位了。虽然与小舅舅和大姐夫那些所谓的‘清流’没办法相提并论，但将来若想入仕途，举人出身也算是正途了。”


贺永年略有不满的意捏了捏她的小手。李薇呵呵一笑，消化了他不打算继续求功名的话之后，突然高兴起来，笑道，“你若真不打算出仕，我们在安吉也算是正式安家了吧？日后也不挪动了。那我们要好好挑挑，挑个合适的院落，然后，就在安吉置些产业。不求多富贵，但求一家人衣能暖身，食能饱腹，其余的，不想那么多也罢！”


贺永年点头，“好，过两天我们便去安吉吧。”


李薇这时才贼兮兮地笑道，“那你从实招来，你从那府里捣腾出多少银子来？”


贺永年敲了下她的头道，“我自己个儿也不清楚。等算好了再与你说！”


李薇点头。


接下来的两日，李薇也没什么心情去打探莲花的心思如何了。忙着去姥娘家里看看。


梨花姥娘精神气儿一如即往的好，只是会偶尔蹦出几句让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以李薇的年纪，自然没有那些积古老人们才有的经验，也没能看出什么门道儿。只是梨花大舅舅二舅舅私下已商量着准备寿衣的事儿了。


在姥娘家里厮磨了两天儿，李薇临去时，给大舅舅留下一百两的银子，算是她这个小辈子孝敬姥娘的。


回到李家村之后，将家中剩下的礼，一股脑儿的给了王喜梅，约有四匹尺头，另一些绢花点心糖果之类的。单独给了牡丹两支玉兰花、牡丹花点金银簪子，一支约有六七钱重的样子。


至于春明读书的事儿，先没与王喜梅提及，等一切安定了到时再说。又给王喜梅留下二十两银了了，私下嘱托王喜梅照看着村西的小院儿，若哪里塌陷或者漏雨，让他们找人修修。那院子在他有生之年，怕是不会卖，也不会住，只放在那里当个念想吧。


一切安排妥当，他们便决定次日启程去临泉镇，在那里住几天儿，陪陪春杏，再赶往安吉。许氏嘴张了几张，终是没说什么。李薇心想，大约莲花的事儿仍然是没搞定。暗自摇头，别中秋她爹娘回来，仍要因这个事儿与李家老二生一场闲气！


这次回来，她其实有心将养地龙的决窍与春林说说。当年印象中的鼻涕虫小子，现在似乎也知道下力干活儿了。可是，总是问过何氏才行！当年许氏那么欺负她，若是她娘的气儿还没消，自是不帮的。这可是她早就定好的基本原则，对许氏对李王氏。不以自己的意志为依据做什么决定，全凭何氏的一句话。


马车辘辘驰出竹林小道儿，李薇挥手向众人作别，与近邻几个大娘婶子也热闹的挥手……


※※※


他们一行三人，路上倒也不急，将近午时才到了临泉镇上。方哥儿一入镇，便熟门熟路的赶着马车向武府奔去。


而此时武府正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武老太太院中丫头婆子忙成一片，请郎中的请郎中，煎药的煎药，武老太太这已是本月之内第三次发病了。


武太太脸带焦色，一面打发人去请武掌柜的回来，一面使人去请春杏过来，因老太太日日盼着这个曾孙（女）的出生，只要春杏在，她便能提起些精神来。


韩姨娘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脸色神色变幻，除了焦色之外，恐惧的成份更多些。


丫头们应声去少奶奶，武太太眼睛扫到她，冷哼了一声，“还不给我出去！”


韩姨娘轻声应了句是，低头退了出来。


春杏刚得了门房送的信儿，说年哥儿和梨花来了，正高兴着。却见太太的丫头匆匆的跑进来，惊惶叫道，“少奶奶，少奶奶，太太请您去老太太院中。老太太又发病了！”


武睿惊跳起来。兰香和菊香赶忙上前去搀扶春杏。春杏看看武睿的神色，吩咐兰香，“你代我去迎五小姐五姑爷，迎到了，先让他们在院中歇着。”


菊香扶着春杏出了正厅，春杏离临产的日子不过一个半月，现在这肚子大得出奇，她自是不敢走快路，便向武睿道，“你先行一步，见到老太太就说我快到了。”


武睿匆匆走了，春杏走到院外，已有一辆青帏小油车在那里侯着，春杏叹了一声，扶着肚子上车，催菊香，“拉快些，这七月才刚过二十天儿，老太太就犯了三回病……”


菊香应了声，催赶车的大娘快走，心里却猜着武老太太的日子怕是近了，这么一大把的年纪，又这频繁的犯病。


李薇与贺永年在二门处遇上兰香，刚要问春杏如何，兰香已悄悄向他们二人说了武老太太的情形，“五小姐、五姑爷先到院中歇歇脚儿吧。老太太这一发病，且要忙乱个时候呢。”


李薇心里“哎哟”一声，看贺永年，两人眼中都闪过“来得不巧”几个大字儿。下一刻便担心起春杏的身子来，若正碰到上老太太这会儿没了，那可不是有好一番折腾……


兰香似是知她心中所想，苦笑了下，又安慰，“我们小姐的身子现下还算好，也听老郎中的话，每日都要转悠上几回……”


兰香领他们进了偏厅歇着，又带丫头张罗茶点。李薇向贺永年苦笑，“我们这一来，还真是给四姐添乱了。”


贺永年也点头，“这些天儿一直忙着那边儿的事儿，与睿哥儿倒没怎么通过信儿。这府里的情况竟是一点不知。”


谁说不是呢。李薇叹息，自从何氏和李海歆去了京中，没了集中传消息的地方，莫说春杏离得远些，便是春兰和春柳家的事儿，她知道的也不太多了。


兰香带着人张罗了些茶点奉上，歉意笑着，“委屈五小姐、五姑爷了。你们先吃些垫垫，老太太这一病，厨房里只忙着熬参汤熬药呢。”


李薇摆手，“不碍，你与我们客气什么？我们也是从李家村来时才用的早饭，不过二十来里的路，哪里能饿着了？”


又问她这些日子春杏都在家里做些什么，可有嫌烦闷。兰香捂嘴一笑，“我们小姐自是嫌闷的。见天儿想出去，只是姑爷不让。她呀，早先还摆些粉啊香的，后来我们姑爷不知在哪里听人说，有身子的人不能摆弄这个，便把书和方子都收了去。现在只天天做些针线，与我们说笑一会儿。”


李薇能想象出春杏那急躁得坐立不安的模样，一笑，让兰香自去忙活，她与贺永年在偏厅里喝茶歇脚儿。


兰香到了院中，将两个小丫头叫来，“你们去一个人回少奶奶，就说亲家小姐姑爷已接到了。正在屋里用着茶，不须她挂心。”


小丫头领命匆匆去了。


春杏到了老太太院中时，老郎中已匆匆赶来，正在里面替武老太太施针。武太太忙叫人给她看座儿。春杏谢过她，缓缓坐下，问了一回武老太太的病情，才将梨花两个过来瞧她的事儿说了，“因老太太这边儿急，我现在还没见着他们，等老太太病情缓些，好叫梨花来与太太见礼！”


武太太摆手道，“他们也累了，就先歇着吧。只是这一忙乱，倒显得我们府上礼数不周了。”说完，转着吩咐青萍道，“你这就代我先去少奶奶院中一趟，见见亲家小姐，眼瞧着已正午了，把午饭准备妥当！”


青萍领命出去，点了两个小丫头，带着出武老太太的院子。


这边儿丫头刚走，武老爷急匆匆赶回来，一进厅中便急切问道，“母亲怎么样了？”


武太太正要答话，里面郎中已在唤武老爷，青荷也抹着眼泪儿出来，“太太，老太太叫少奶奶进去呢！”


武太太唬了一路，慌忙去扶春杏，菊香更是抢先一步，将春杏扶起来，往里走，室里药味浓重刺鼻，武老太太青白的脸色此时微微泛着红晕，眼睛也有了神采，看见春杏挺着大肚子进来，抬手招她过去，嘴角挂上一抹微笑，“来，春杏，让我瞧瞧我这个乖曾孙子……”


武老爷双目大睁，不可置信的看着那老郎中，老郎中微微摇头，细不可闻低叹了一声。


武老爷脚下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一步，又立时稳住心神。武太太看屋内是这副情形，悄悄退了出来，避得略远些，才吩咐青荷，“把老太太的寿衣先找出来吧。”

第213章 武府有丧（二）


武老太太是当天未时正去的，请殡仪与本家报信儿再加许多丧葬琐事，一时间武府忙乱作一团。


李薇与贺永年此时走也走不得，皆竟她现在成了亲，一应嫁丧嫁娶的礼节往来，她也要开始学着打点。若此时两人不在临泉镇，倒也罢了，得了信儿，派个管事儿的来吊唁也是行的。现在即在跟前儿，定是不能走的。再者，武府忙乱，两人若住下，春杏还要分神关照他们，人略作商量，与兰香留了话儿，当天便住在镇上小客栈中，又派方哥儿骑马赶快回宜阳报讯儿。


在小客栈安定后，两人仍每天早饭后去武府。贺永年在前院帮衬武睿忙活外面的事宜，而李薇便在院中照看春杏，反正她这样的身子，即使是有差事儿，也不能亲自去办，多不过是将自己院中的丫头媳妇儿都遣道武太太跟前，让她们听太太的吩咐，李薇便在她跟前权当个使唤丫头，顺带陪着她说话解闷。


武家的丧事办的比李薇想象的复杂，除了她熟悉的大小殓之外，另有什么接三伴丧迎丧度亡等等。又听前面的丫头们说，自家冰窖里的冰不多了，现正四处买冰，怕是要等武家老大老二等一大家子回来才会送武老太太入土下葬。


春杏因这话叹了一声，向李薇道，“等我那大伯娘到了，怕我是没这么清闲了！”


李薇对武家老大老二一家不甚了解，凝眉问道，“这话儿怎么说？”


春杏微微一笑，将披着的宽大黄麻丧衣抻了抻，“她爹早先就是个老私塾，她自幼也跟着学得一套老古板的礼仪，事事都要尊古礼，又爱挑人不是。”


李薇看着春杏高挺的肚子，不悦的道，“你现在是个这般情况，她便是挑理儿，你只挑能吃得消的做。那围着灵堂整夜的哭祭可是你受得了的？再说了……”


她顿了一下，皱眉低声道，“……再说，我总觉得四姐这身子进灵堂不吉利！”


一言未完，春杏笑了起来，“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我就不信那神神鬼鬼的事儿。”


转眼儿便是五六天过去，武家老大老二急匆匆的从外地赶回来。这几天来，武掌柜已经张罗着，将老太太小殓了后，入了棺，其余一概事宜都等着大房二房回来。


这一行人一下车，便哭将起来，武太太带着众人迎了出去，一面指挥着丫头们办事娘子给各人递丧衣丧布，一边劝着，“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众位侄子媳妇们，先都别哭了，先去给老太太磕头吧。”众丫头媳妇儿也一齐上去劝，又搀扶。


武家大房太太乔氏用丧布捂着脸儿哭了几声，听见劝，先止了声，在迎接的人群中扫过一圈儿，男眷至亲们倒也不多，除了武掌柜武睿父二人，另有两个本家，倒是齐全的。


再看女眷这边儿，最该在场的孙媳妇儿春杏却不在，不由沉了脸儿，问道，“怎么不见睿哥儿媳妇？”


武太太与她是多年的妯娌，自是知道她的品性，此时心中也极不悦，但还是答道，“春杏肚子八月个大了，老太太怕惊着肚子里的孩子，走时还交待了一句，莫让累着她！”


韩姨娘自老太太去了后，被武太太呛了几回，在她面前还不如个得脸的管事媳妇儿，此时便插话道，“老太太疼她，可她自己个也要有这个孝心儿。”


话音方落，身后乍然响起春杏的声音，“谢大伯娘惦记，刚下车便想起我来了。”


韩姨娘身子一顿，受惊似的转身，春杏的眼儿在她身上转了两下，眉头略挑了挑，才在兰香的搀扶下，向武家大房太太行了礼。李薇也跟着在一旁见了礼。


心中却奇怪这韩姨娘为何会在武太太跟前儿说春杏的不是，她应该知道武老太太去了后，武掌柜又家事儿不管的，这会得罪武太太和春杏，自是没她什么好处！


直到见了武家大房二房一通忙乱之后，李薇扶着春杏回了她院中，问了春杏，她才恍然大悟，春杏挑着眉眼儿道，“她呀，怕是思量了这么多天，决定要靠着大伯娘了。有道是长嫂如母，若是对了大伯娘的眼儿，她也有些底气。再者，大房三个儿子，没女儿，去年她跟着老太太去了安吉，听人说，大伯娘对这两个丫头还算上心，还与老太太商议过，过一个到膝下……”


李薇有些头痛，苦笑起来，跟春杏道，“原先我还以为老太太没了，你们这府上会清静一些。”


春杏扶了腰站起来，“哪里能清静得了？老太太这一没，府里更热闹了，有三年守丧守孝呢。大房二房虽不一定会真守三年，总是要做做样子的。人一多事儿便多。”


顿了下，又道，“我不管她们的事儿，妯娌之间真没磨擦的也少见，让她们自去争吧。”


李薇不明所以，奇怪的问道，“争什么？”


春杏笑瞪她一眼，“你呀，遇到人情世故，真是一窍也不通。争什么？自是争老太太的私房家财！也不是我诅咒老太爷，老太太这一去，他呀，原本身子骨也不太好，又失了伴儿，心里郁结着，指不定也会有个什么好歹的。这么些年，三个儿子孝敬的私房，两人估摸着存了不少。老太太去得急，没来得及安排后事儿，肯定把主意都打在老太爷这里。能清静才怪！”


李薇自嘲的笑了几声，“我哪里能想得老太太还有私房家财的事儿？只想着，明面儿上也不过一个老宅子，又是早些年指明了的，谁家的便是谁家的，还用争么？！”


春杏笑着斜了斜她，又坐了下来，叹了声累死人了。又道，“等出了殡你与年哥儿早些去安吉吧。早些安定下来，再与我们探探路。原本想着早去安吉，老太太这一没了，我们也少不得跟着守……”说罢长长的叹了口气儿。


李薇有些同情春杏，她那样不喜受约束的性子，生生要这么被圈着，应当是极难过的吧？！


自武家大房和二房太太来了后，武府倒真是更热闹了，不止是丧事的热闹，连带三个妯娌明争暗战的也十分热闹。


听兰香菊香回来说，因武家大房太太先是说武太太弄一个道士做法，又弄一个和尚作法，这事儿不妥当。武家二房太太说安吉一向盛行迎丧伴丧的，要找些梨园戏子们，来伴丧唱词，三人很是争了个时候。


最后还是依了武家大房太太的意，请走了道士，又多请了一班子和尚来，在灵棚前做了三天三夜的正式法事儿。


这三天三夜里，男女近亲均要全程做陪。春杏可不吃她那一套，身子受得住，便陪着，身子受不住，照样儿回院中休息。大房太太很是不满，特意招集了众人专程仪了仪这事儿。


武掌柜一家到底是心疼未出生的孩子，便拿老太太临走前的话儿为春杏开脱，武家大房太太气恼，却也没办法，最后轻飘飘的扔下一一句，“有那婆婆与儿媳交恶的，才会让本家四院宗族长辈主持着做个见证，说个她百年之后不许媳妇儿哭祭的话。老太太说这话，真是因着春杏身子不便？”


话传到春杏耳朵里，春杏倒没什么。只是将武掌柜武太太武睿三个气得不行，韩姨娘觉得这话说得巧妙，四处与人说道，愈发惹得武掌柜厌烦。


吵吵闹闹中，武老太太出殡的大日子到了，宜阳县城里内，赵家吴家周家连带李海歆夫妇都派了人专门前来吊唁。


李薇与贺永年这天也正式以妹子妹婿的身份前来祭拜。祭拜完毕，她正想着将这几家的来人叫来，亲自问问宜阳家中最近如何。


便听殡仪拉长音调喊，“有请宜阳方府武老太太之孙侄祭拜……”


李薇听到宜阳两字，反射性回头，只见一个素衣公子哥儿，带着两个青衣管事儿，从远处而来，她先是没认出来人，及至这一行人快到走到祭棚前儿，这才看清，来人原是方羽！


自打几年前，他突然去自家提亲被拒之后，只在宜阳街头碰上他一面儿。之后再没听过他的消息，只知道是外出做生意，不知何时已回了宜阳。


说话间，方羽主仆三人已到祭棚前儿，他似是看到了李薇，偏过头来，微微颔首示意，李薇也点头回礼。


刚回了礼，视线还未收回，手上突的一热，转头抬望过去，却是贺永年，嘴唇轻抿着，低声道，“你不是要找阿贵钟明几个问话？”


“哦，对！”李薇连连点头，忙舍了其它的心思，拉他，“走，我们一起去。”


贺永年嘴角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反握着她的手向观礼人群外侧走去。


这边方羽祭拜完毕，再往她站立处看去，人已不在，引颈越过人群上空，望了大半圈儿，仍未见她的影子。


一边下人好奇的问，“少爷，您找什么？”


“哦。”方羽回神，摇头，“没什么。你们先去宾客棚坐着，我四处处走走。”不待那两人回话，自己已转身从祭棚侧面转了出去。


※※※


“五小姐，老爷夫人都说了，家里没什么事儿，让您放心。另外，田里的事儿我已安排妥当，秋收也不须您操心。再有一个事儿，便是大庄子里养的那些鸡，待秋收了之后，便不能在田里放养了，这鸡您是要继续喂着，还是……”


李薇想了想，向钟明道，“鸡呀，我原是没打算继续喂的，现下一只有多重？三斤有么？”


钟明略了想下，摇头，“不到呢。”


这……李薇有些犯了难，鸡子太小了，嫩倒是嫩，只是现在便卖了，有些不合算。可，她又真的没打算再接着养。


思量了会儿便道，“从现在起，你们紧着弄些好料喂喂，上上膘，去跟二小姐二姑爷说，这鸡就归他们酒楼了。对了，按市价算钱！先不给钱，记账也成！”


贺永年在一旁轻笑起来，“送二姐不成么？你倒算得清！”


李薇嘻嘻一笑，“那可不成，那么多只鸡，也有小百两的银子呢。”


钟明附合笑着应了声。李薇又道，“今年第一次这么养，想的不太周全，明年早些抱小鸡娃儿子，进了六月后就多喂些好料，到咱们秋收过后，这鸡也差不多能有三斤多。到时收益会更好些。”


钟明又应了声。李薇便又向石头爹娘派来人问了问石头娘爹的身子，以及周家和吴家的近况。


正说着，一个清亮好听的男声在众人背后响起，“真是好巧，能在这里遇上梨花！”


李薇转头过去，方羽正含笑立在众人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浅素色衣衫，高高的个子背着秋阳，许是因为常年在外面做生意的缘故，比早些年见时，更多几分沉稳内敛。


小时候见他，便知道是个顺眼耐看的孩子，现在大了，眉目愈发俊朗，看起来赏心悦目。


不由笑着回礼，“方公子好！巧也不算巧，只是没想到而已！”


没想到的只是她而已，他在接到贺老太太的丧报，便猜大约能在这里遇上她。方羽含笑走近，看了看众人，最后对上贺永年的双眸，“今儿虽然不合时宜，还是要在此恭贺二位喜结连理。”


贺永年拱手道，“多谢！”礼毕向李薇道，“梨花，该去看看春杏才是。”


李薇此时倒是听出味儿来了，他故意支开自己！


本也不欲与方羽多说，若没他早先去提亲的那一档子事儿，她还可以当作个多年不见的朋友，与他叙叙这么些年不见，都忙了些什么。现在自是没什么可说的。


向贺永年点点头，又向方羽道，“不巧的很。我要去后面儿看看四姐，方公子请自便！”


方羽眉头微动，片刻之后，笑道，“不妨，我正要寻武睿，贺二公子可知道他在哪里？与我带路如何？”


正巧兰香端了托盘子往祭棚后面去，那里是女客哭祭的地方，李薇心知是给春杏端的补气参汤，连忙向他们道，“我先去了。你们叙话儿吧！”说着急匆匆的走了。


“五小姐！”兰香瞧见她匆过来，迎了两步，道，“您要去看我们小姐？”


李薇点头，今儿是武老太太出殡，春杏得与众女眷们在后面守灵，看看兰香手中的托盘，问，“可是参汤？哪里端来的？”


兰香回道，“是参汤，今儿院里的人都在外面帮忙，五小姐也要以亲戚身祭拜，我便叫大厨房里的人熬的！”


李薇眉头微皱，这些日子春杏的饭食都是她一手在春杏院中打点的。春杏自打回到武府之后，害喜严重，经常是想吃的时候，想得猫抓心一般，等到大厨房里做好了，便又厌了。


武老太太还是心疼曾孙子（女），发了话，让她在自己院中开了小厨房，一应菜食都齐全，想吃什么，立时开伙做，也快些。


今儿是从大厨房里端出来的……她是想不出哪里不妥当，却还是秉着百密无一疏的想法，伸手将托盘子接过，向兰香道，“你去瞧瞧四小姐身子可还能撑得住？我这就回去重新熬。”


兰香神色一动，脸上受惊，“五小姐，您是说这汤……”


李薇笑了下，催她，“赶快去吧。我只是担心大厨房里的人忙乱的很，熬制得不用心。”


兰香仍是将信将疑的，李薇又催她，她这才绕进祭棚里去，过了片刻出来，回道，“五小姐，我瞧着四小姐气色还好。”


李薇点头，“嗯，那你和菊香瞧着些，我这就回院重新熬过。”说着要走，身子刚一转，瞥眼儿看见祭棚白幔一角，立着个腰间系着黄麻丧布的丫头，知道是武府的人，似是在那里站了个时候，见李薇望她，她身子一转，竟匆匆向后面灵堂里去了。


李薇问兰香，“那丫头你可认得？”


兰香看过去时，只剩下一个背影，不太确认的道，“看背影象是韩姨娘跟前的，五小姐问她做什么？”


李薇摇头，“没事儿，你去吧，好好侍候你家小姐。”


自己端着参汤往春杏院中走。一面想着刚才那个略有些怪异的丫头，突然心中一动，惊得自己停了下来。


那丫头方才的身姿身形，怎么看怎么象是监视自己和兰香的，又是韩姨娘的丫头……


再想想，自武老太太事后，武太太不背脸的呵斥韩姨娘，以及大房一家来了后，韩姨娘的态度与表现，再加上今儿这武府一团糟乱，若是韩姨娘因此对武太太怀恨在心，有心趁乱害春杏，以达到打击武太太，又报早先春杏打了她的脸面之仇……


愈想愈害怕，手不由的抖起来，若这参汤真有问题，春杏已八月的肚子……脚步虚软起来。


“梨花！”贺永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李薇用尽所有力气转过身儿来，贺永年焦急走近，身后是方羽。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贺永年看着她脸色惨白如雪，手抖的将托盘上盛参汤抖得洒了出来，汤盅盖子叮当有声，一手接过她手中的托盘，安抚问道。

第214章 真相大白


李薇本来只是猜测，一时想左了，自己狠吓唬自己。又因她出来祭拜，并未着以面纱遮面，而贺永年殷切关怀，神情焦急，几欲要来环抱她，已惹得有人引颈而望。她忙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儿，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儿，我们进内院说。”


贺永年回首扫过众人，微点了点头。一手端着托盘儿，一手扶了她的手臂向二门走去。方羽在立在原处，遥望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二门内，半晌不曾动一下。


入了二门后，李薇心中已定了下来，偏头看贺永年，不好意思的笑着，“吓着你了吧？”


贺永年看她脸色已恢复如常，微微摇头，问道，“方才到底是怎么了？想到了什么？”


李薇咬了咬嘴唇，虽然方才是她没有根据的乱猜，但事关春杏的安危大事儿，还是不得不防。便与贺永年悄悄的将这参汤的来历，以及自己的猜测说了，“我也是因突然想到这个，又往深处想四姐腹中孩儿已是满八个月了，若真有问题，那岂不是一尸两命，这才吓到了……”


贺永年眉尖紧紧蹙起，望着托盘之中已洒得只余下半盅的参汤，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光。


然后舒了眉头，浮了一丝笑意在脸儿上，一手拍她的头，轻斥，“只猜些不吉利的。这参汤先放着，我们这就回院儿现去给春杏再熬。至于这事儿，等老太太入了土后，再与睿哥儿说说，再找个老郎中来瞧瞧，是否真的有古怪。”


李薇点头，也觉自己这般猜测，对春杏而言实在是不吉利，忙“呸呸呸”了几声，双手合十，嘴里喃喃有词，向天上地上过往四方神灵的告罪，又给春杏祈福。


贺永年含笑看着她，道，“梨花心里只有爹娘和姐姐们。碰上她们有一点事儿，便慌了神。”


李薇放下手，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只有这么点出息了。爹娘姐姐虎子都平安幸福，她便无所求了。


拉他快走，“午时末要出殡，咱们快些熬了给四姐送去。这家大房太太实在是更讨厌，四姐又不是她的儿媳，她管那么多做什么？武太太说不让四姐守灵哭灵的，她就是不同意。”


贺永年一笑，礼节礼仪之事，是有些人家格外看中。即便是在李家村，也有些老古板人家，一应礼节都要周全。但是这么些年来，李海歆夫妇疼爱她们，不是极重要的礼仪礼节上，不太愿意难为她们去做去行这些虚礼儿，反正是人情世故往来上，多教她们些心胸宽广，对家财不争不抢，对公婆孝敬的大道理。这姐妹几人倒是听的。除了在贺府这件事儿上。


若今日之事放在李家，大家定然会达成共识，第一要务是要顾着春杏肚子里的孩子，而不是先顾什么礼仪。


便附合她道，“是。不过，这事儿自有睿哥儿护着春杏，我们不便插话。”


李薇点头。两人赶着回了春杏的院子，升火重新熬制了参汤，快熬好时，兰香回了院子，李薇一见她，忙问，“可是快要抬灵柩出门了？”


兰香点头，“是呢。”


李薇手忙脚乱的将小厨房中早上现做的糕点，装了两盘儿，看参汤已差不多了，便盛了起来，自己要端去给春杏。


兰香道，“不用五小姐去。我们太太说，去坟里路远，我们小姐身子重，只用送老太太出门儿便可，不必跟着去送丧了。”


李薇这才松了一口气儿。要说让春杏去送到坟上也是正理儿。若武太太坚持，这礼节上还真挑不出她什么错来。


兰香端着托盘子走了。李薇本要跟着，那后面祭灵的全是近亲女眷以及家奴下人，个个都是重孝加身，她又没着孝，又是亲戚，去也不太合乎礼仪，便作罢。


与贺永年回到偏厅之中，商量着，“年哥儿，不若给娘写了信，让她来照看四姐一些时日？咱们留不到她临盆时，我真怕……”


贺永年将她拉过来，环在怀中，安抚道，“且先不急说着这个，等与睿哥儿说了，请个大夫来瞧这参汤可有异常，再做打算。”


李薇嗯了一声，自嘲道，“三婶儿说我学了爹娘爱操心的性子，还真是一点不假呢。”


贺永年只是笑拍着她的背，不言语。


过了午时后，突然听前院儿哀乐大起，李薇猛的站起身子，走到廊子下听了听，回头笑道，“武老太太出殡了。四姐该回来了。”


果然过了二刻钟后，院外有人声由远及近，而那哀乐声，也渐去渐远，遥不可闻了。


李薇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刚跑到院中间儿，春杏坐着青油小帷车，已到院门口儿。


瞧见她便笑道，“梨花慌着要去做什么？”


李薇看她精神虽还好，可脸庞却消瘦下来，脸上倦色难掩，便笑道，“没事。四姐累了吧，先睡会吧？小宝贝可乖？”


兰香菊香扶着春杏缓缓走近，她抚着肚子道，“嗯，是有些累了。这小家伙怕是也不舒服，刚踢腾了几下呢。”


李薇忙让兰香扶着春杏回房歇着，又殷切的跟了进去，问问肚子可疼，有没有旁的不舒服的地方。


春杏倚靠在床头，笑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了经验呢。”


李薇一边替春杏将头上的黄麻丧巾取下来，一边斜她，“我是有样学样儿，行了吧？见天儿听咱娘念叨这个，还能一点也记不住？”又问一遍儿春杏可有哪里不适，春杏摇头。


她这才放了心，让春杏先歇着。走到外间儿，拉了菊香到门外，小声吩咐她，“给四小姐瞧病的郎中是哪个，你与方哥儿这就走一趟，请他来给四小姐诊诊脉，瞧瞧胎气儿动没动。”


菊香应了声，转身儿回屋去换下裱了黄麻丧布的鞋子。一般人家是极忌讳旁人将丧衣丧鞋这些东西穿到自己家里来的。


菊香走了后，李薇叫兰香在外面听着些动静，自己进了偏厅。这些天来，她虽然没帮什么大忙，却也是整天东跑西跑的，一晃近十日过去，身子也真是乏了。


贺永年指着临窗子放着的长塌，道，“来，你也躺一会儿。”说着起身到外面儿向兰香讨了一床薄被来。


李薇是真乏，便也没推，在长塌上躺下，贺永年替她盖了薄被，正要去一旁坐着，李薇伸出双手抱了他腰，轻笑，“就这里坐着吧。”


贺永年偏头笑笑，便坐着不动。他这么些天来帮着武睿跑前跑前的，愈发瘦了。这么想着，环着他的腰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屋内光线已暗了下来，身边已无人影，院中有杂乱脚步走动轻响，看看日头，想必是送殡的人都回来了。


翻下身塌，出了偏厅，果然院中这些日被派到武太太跟前当差的丫头们都已回来，有人瞧见她，忙行了礼。


正厅之中，正在说话的武睿贺永年春杏三个，立时停了话头。菊香打了水走过来，笑道，“五小姐这一觉睡得可好？”


李薇点头，“好。”又问，“郎中可来过了？有没有说旁的话儿？”


菊香点头，“是来过了。郎中说我们小姐这些天操劳，略动了胎气，倒没大碍，开了几剂药，要她再静养一些时日。”


春杏没事儿，她便放了心。略作梳洗便去了正厅。这几天来，她极少见到武睿，此时再见他，神色面容皆憔悴不堪，十几天未曾修面，下巴上青幽幽的一片。


衬得他此时黑沉沉满带怒意的神情，颇有些成熟的男人气。春杏倚靠背软垫，窝在椅子上，向她笑道，“快来坐吧。委屈你在小塌子睡了一下午。”


春杏虽然笑着，却不太欢畅，隐约之中带了些凌厉。再看贺永年神情也有几分凝重，猜测他是不是趁着郎中来时，请人验过那参汤了。


一边落座，一边小心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春杏瞥了武睿一眼，摇头，“没什么。正与年哥儿说呢，你们在这里也呆了有十来日，这两天好好歇歇，早些去安吉吧。”


武睿回神过来，挤出一抹笑意，“嗯，家里还有许多事儿，我便不多留你们了。”


李薇瞥了眼贺永年，又看看春杏武睿，明显是有事儿，却要瞒着她。武睿瞒着倒还好说，如果参汤真有问题，怕是存着家丑不外扬的心思，春杏瞒个什么劲儿？！


与几人应付了几句闲话，叫春杏出来，“四姐，你来，我有事儿与你商量。”


春杏一边说着有什么事儿不能在这儿说，一边起了身子，与她到了厅外。李薇扶着她往偏厅走，到了厅里，等她落了座才道，“四姐，是不是年哥儿跟你说了那参汤的事儿？也让老郎中验过了？那参汤有问题？”


春杏抚着肚子轻拍了两下，“你呀，将来要疼小姨。这可是救了你与娘的命呢。”


李薇因春杏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周身骤然一冷，只觉汗毛都一根根倒竖起来，那是一种因后怕到极致而产生的自然生理反应。


不可置信的睁大眼，扑过去抓着春杏的胳膊，声音微颤着，“那参汤里到底有什么？”


春杏脸儿冷了一下来，嘴角染上一抹冷笑，“不甚高明。麝香而已！”


猜测被证实，李薇心头一阵阵紧抽，除了后怕还是后怕。在这个时空女子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中走了一遭。春桃春兰产时还算顺利，春柳生五福时，却受了不小的亏，直直生了五六个时辰才生下来，想想当时的情形，她都后怕不已。


而如今竟然有人拿这种东西来害春杏……


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来，向春杏道，“四姐，这事儿一定要查，查个水落石出，看看是哪个在背后要害你！”


春杏一手拍她的背，点头，“自是要查的。今儿亏了你，若不是你，这乱哄哄的时候，谁会去注意那种东西。我听年哥儿说，你瞧见韩姨娘的丫头采菱，在祭棚那边儿偷看你们？”


“是！”李薇咬牙切齿的道，“这事儿除了韩姨娘，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想要害你的人来。”


春杏点头，“这倒是。太太虽然与我之间也有些间隙，可也没到了要害亲骨肉的地步。大房二房虽然图老太太的私房家财，大约也是出于不争不甘心的心理。总的说来，他们的钱财比三房多了不知多少，也犯不着为了钱财上使这样的手段。”


李薇本就讨厌韩姨娘，此时更是恼上加怒又加十分恨意，向春杏道，“不管现在能不能在厨房那边查出端倪来，只管先将那叫采菱的丫头拿了去见太太。若她不肯说，只管往死打！！！”


春杏笑了起来，安抚她道，“好，好，自是要查个清楚的。不过，这事儿如何查，交给武睿与太太去便好。你莫动这么大的气了。”


李薇也知这事儿她不好插手，春杏也最好不插手，可心中气愤不过，心头凝着一团强烈的恨意，只是消不去。


春杏又安抚她半晌，李薇才略顺了顺气儿。向春杏道，“不若让娘来照顾你些日子吧。”


春杏瞪她，“这事儿让娘知道了，不知道要多忧心呢。”又劝她道，“只是那日忙乱，一是没想到有人会有这样的坏心思，二来是哪里顾得上想这个？现在知道了，我自会小心的。你与年哥儿先回去吧，武睿到底是有些护脸面，你们在跟前儿，这事儿也不好大张旗鼓的审问。”


李薇咕哝道，“你差点着了旁人的道儿。他还在意脸面么？”


春杏推她，“行了。武睿待我如何，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事儿他一定会查到底，我与他留些面脸名声。不是两好的事儿？”


李薇略有些不情愿的站起身子，“好，那我们先回去。问出什么来，也派个人去与我说说。好叫我知道知道。”


她出了偏厅，却见贺永年已在廊子下候着了。看样子是武睿送客了。李薇也不多说，与这二人打了招呼，与贺永年便离了武府。


※※※


两人一离府，武睿让人扶了春杏进屋，自己便去了武太太处。此时武太太院中，武家大房二房太太以及几个侄子媳妇儿都围坐着，说是商量下面做七的事儿，说着说着，便成了武家大房太太四处挑这丧礼的不是。


武太太忍着气儿听她唠叨，心中气得不行。自打武家大房回来，左右挑不是，她说过让她掌管着办丧仪的话，她又推三阻四的，说什么，她久不在家，许多人都不认得了，生怕出什么纰漏，让外人看笑话儿。


武家大房太太正说的起劲儿，外面有丫头喊，“少爷！”


她便停了嘴儿，片刻便听见那丫头在外面回，“禀大太太二太太、太太，少爷来了！”


武家大房太太乔氏略有不悦，转向武太太道，“这丫头怎的这般没规矩，我们正在议事儿，让睿哥儿在外面等一等又如何……”


她一言未完，睿哥儿已挑了帘进来。乔氏更不悦，正要说话，却见武睿向她与二房太太略行了礼，便转向武太太道，“请母亲移步到偏厅说话儿。”声音低沉无波，透着一股子生硬。


武太太自是熟悉他的脾性，连忙问道，“是哪里出了什么事儿？”


武睿点头，“嗯”了一声。


武家大房太太这才看出武睿的不悦来，试探着问道，“究竟是什么事儿？”


武睿却摇头不说话，只请武太太到偏房去。


武太太心中窦疑丛生，不及多问，便随着武睿去了偏厅，坐定才问，“究竟是什么事儿？”


武睿抬手将厅中侍候的两个丫头赶了出去，这番行径惹得武太太愈发生疑，紧追问武睿问到底是何事。


武睿冷笑几声，脸上怒色更浓，将李薇如何截下参汤，韩姨娘的丫头如何窥视，以及如何请郎中来验参汤，与武太太简明说了。


武太太听得“麝香”两个字，惊得猛然站起身子，衣袖将桌上茶杯扫落，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颤声道，“你是说，你是说，那贱人敢下药害我的孙儿？”


武睿道，“现下虽没证据，但她嫌疑最大。我来告诉母亲，是问母亲要不要查，若母亲不查，我自当亲自查清楚此事！”


武太太从震惊中回神，骂他道，“她要害我孙儿，自是要查！来人！”


青萍立刻挑帘入内，武太太咬牙切齿的道，“你带上几个婆子，将韩姨娘院中的人一个不拉的都给我带来。还有，叫大厨房的管事婆子来见我！”


青萍连忙应声退下，不敢问究竟是何事。总之看太太和少爷神色，直觉是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大事儿。


正厅里，武太太出去之后，剩下武家大房二房几个好生没意思，突听外面喧哗，忙叫丫头去打探。


片刻小丫头进来回道，“回大太太二太太，好象是韩姨娘什么事儿惹着少爷，太太也摔了杯子，正要青萍嫂子去拿韩姨娘院中的人来问话。”


武大夫人眉头略皱了皱，似是对武太太的做法很不满意，“她现在没了靠山倚仗，夹着尾巴做人还来不及，如何会主动去惹睿哥儿和她这个正头太太？定是那些下人们，见她失势，什么坏事儿都往她身上推！”


武家二房太太只是笑了笑，摆手让小丫头下头，站起身子道，“睿哥儿娘有事要办，大嫂，我们先回吧。做七的事儿，明天再议也可。”


武家大房太太却极不满意武太太这般，向小丫头道，“你再问问究竟是什么事儿？！”


“是！”小丫头下去。


武家二房太太只好又坐了下来。


※※※


过了约两刻钟，青萍带着同个婆子，将韩姨娘院中的丫头婆子都扭了来，而厨房的管事儿婆子也后脚跟到，一见这阵式吓了一跳，忙问道，“青萍嫂子，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青萍冷眼扫过韩姨娘，向那婆子道，“什么事儿我也不知，待会儿太太问话，你只管实话作答便是。”


韩姨娘头半低着，眼睛不停的往院中瞟着。青萍扫过她，重重冷哼一声进了偏厅，向武太太道，“太太，韩姨娘院中的人除了一个采菱，其余的人都到齐了！”


武太太眉头大皱，“她去哪里了？”


青萍道，“说是她娘的病又加重了，韩姨娘准了她半天的假！”


武太太冷笑一声，“她好慈悲的心肠！去给我找采菱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青萍应了声，转身要出去，武睿叫住她，“找个识得她家的人领路，我亲自去。”


韩姨娘鬓角有冷汗，涔涔而出。武睿途经她身边时，顿住脚，目光阴冷的盯着她。


这一下一众的丫头婆子们才算是觉出些味儿来，怕是韩姨娘与采菱做了什么事儿，惹着少爷少奶奶了。


方才来打探的小丫头，回到正厅里，与大房太太二房太太学了这边的情形，两人都沉思起来。


武掌柜此时也得了信儿，赶来时正与满脸怒容的武睿走个对头顶，问他，“你这是要哪里去？因为什么事儿生这么大的气？！”


武睿不答他的话，反而怒气冲冲的道，“今日之事都你的错！”言毕，掉头向外面走去。


武掌柜被他这莫名其妙又带着浓浓恨意的话，激得满心不是滋味儿。目送他走出二十来步远，才转头向院中走去。


此时，武太太正在送客，“大嫂二嫂，我这里突然有件紧急的事儿要处理，做七的事儿，咱们明儿再议吧。”


武家大房二房听得是这样的事儿，也不敢再插话，齐声道好，便匆匆离去。


武太太这才转向武掌柜，脸上却挂着一抹讥讽。众种种迹象来看，这事儿定是韩姨娘做下的无疑，武太太不止心疼未出世的孙子，更多的则是借机打击韩姨娘，连带迁怒武掌柜。


韩姨娘一见武掌柜来了，张嘴便要说话，武太太转眼瞥见，冷喝一声，“待会儿拿了采菱来，有你说话的时候！”


武掌柜看一院子下人皆敛声静气，一副大事压顶的模样，也来不及计较武太太的态度，举步进了正房，问随后跟进来的武太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睿哥儿急忙匆匆的去做什么事儿？”


武太太脸上的讥笑未退，又添怒意，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与武掌柜听。武掌柜且惊且怒，“她，她当真做下这样的事儿？”


武太太瞥了他一眼道，“是梨花亲眼瞧见采菱那丫头鬼鬼祟祟的偷盯着她看，不是她做的，会是谁做的？梨花与她无冤无仇的，断不会陷害她！”


武掌柜心中震惊不已，默坐片刻，猛然暴喝，“将韩姨娘给我带进来！”


外面的丫头婆子们被这声音吓得打了一个激灵，青萍已领着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夹着韩姨娘向正房里走。


“老爷！”韩姨娘一进正房，便哭倒在地，“老爷，太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妾身哪里惹太太生气了。太太与我指出来，我改！”


武太太冷笑一声，“你自己做的事儿自己知道，还敢在这里惺惺作态？！”


韩姨娘犹是哭着，只说自己不懂事儿惹了太太生气，让太太责罚。武太太这会儿也不与她对嘴，心知这事儿，莫说是她不容，武掌柜更不会容。武睿与春杏两个更是不会容她。


且等将采菱拿了，再细细审她。


武掌柜思及方才武睿与他的话，心头一阵阵的怒，抬脚将韩姨娘踢开，“你最好实话实话。那参汤里可是你下的药？不然，莫怪我不看老太太的情面！”


韩姨娘只是哭着呜呜咽咽的摇头。


※※※


兰香带着一个小丫头到这边儿探信，听到此处，便嘱咐小丫头在这里盯着些，她先回去告诉春杏。春杏听得韩姨娘犹自不肯招认，眉尖微挑了挑，不在意地说道，“不招认我也认定她了。敢害我，我要她拿命抵。”


兰香慌忙摆手道，“哎哟，小姐，说这话可不吉利。您现在有身子呢。”


春杏不在意的笑笑，却是没再接着说下去，菊香在一旁也劝道，“万事有姑爷呢，小姐也不必在过放在心上。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春杏点了点头，又叫菊香，“找个人去客栈回五小姐，就说韩姨娘招认了。让他们好好歇一歇，明早也不用来辞行，直接就回安吉吧。若她问为什么，你只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姑爷没脸面，暂时先不见了。”


菊香应了一声，要走，刚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姐，若五小姐问及如何处置韩姨娘，奴婢如何回话？”


春杏微微一怔，“是了，这还真是个事儿。会如何处置她呢？！”便又让菊香暂切等等再去。


这么一等便等到掌灯时分。春杏略用了些粥点，依旧与兰香两个说着闲话，早先那小丫头才匆匆回来报，“少奶奶，少爷将采菱那丫头捉回来了。”


“哦。”春杏直起身子，问道，“是哪里捉到的？”


小丫头回道，“是在她娘舅家的表哥家。离此也不远，约有五六里。亏得是少爷带了人去，不然还没这么快呢。那采菱娘舅家里几个表哥先前不肯说她在哪里，少爷带人将那家砸了个稀巴烂呢。”


春杏嘴角一挑，竟笑起来，又问，“采菱那丫头招没招？”


“招了！”小丫头略有些兴奋地说道，“她原是不招的，少爷说了，若她肯招，放过她娘与幼弟，若不她不招，要把她送了官，再将她老娘和幼弟都安了罪名送监！”


兰香菊香都倒吸了一口气儿，武睿虽然性子暴些，但却从不做这些没道理仗势欺人的事儿，今日这一遭怕是恼透了。


春杏笑得更是开心，摆手让小丫头继续说。小丫头道，“采菱被少爷吓住了。便招了。今儿不正是太太派了韩姨娘管着厨房那边上菜出菜的事儿，韩姨娘院中的几个人干的都是这个差事儿。采菱半晌午的时候，正要厨房看看饭食准备得如何。韩姨娘便走了过来，递给她用纸包包着的参来，说是兰香说要给少奶奶熬参汤，让她去盯着厨房的大娘们将参汤熬了……”


“……采菱本来没多想，到了厨房正要熬，纸包里的参片上沾有些药沫子，她又去问韩姨娘，这参是不是坏了，韩姨娘便骗她，是大房太太从安吉带回来的，老郎中拿补药密制的参片，对大人孩子都是极补的。采菱和我们一一样，都是乡里孩子，哪懂得这些，便去熬了参汤……”


“若不是韩姨娘后来追问她，少奶奶可喝了参汤，一连问了两次，又催着让她去瞧着些，她还觉不出怪异来。后来的事儿，便是五小姐看见的，她偷瞧被五小姐发现了，而五小姐与兰香姐姐立着说了一会儿，端着参汤回去时，脸色发白，她这才猜出，许是参汤里面有什么问题，与韩姨娘说参汤少奶奶已喝了，便急匆匆的告了假……”


春杏长出一口气儿，眼神冷冽起来，站起身子，道，“这么大半下午的，我也该去瞧瞧了。”


兰香阻拦，“小姐还是歇着吧。光这一档子事儿，已吓得我们魂儿都没了。那边儿左右有少爷呢，定给小姐讨个公道！”


春杏摇头一笑，“我是好奇韩姨娘这参是从哪里来的，这法子又是谁教她的。”


菊香和兰香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下了台阶，主仆三人刚走到院门口，微微暮色中，武睿大踏步往这边而来。


春杏便站立住。武睿看到她，眉头一皱，遥问，“怎么不好好歇着，这是要去哪里？”


春杏一笑，“不去哪里，知道你要回来，等你呢。”


兰香和菊香对视而笑，借着去给武睿备饭的由头，一齐去了小厨房。


武睿一手托着春杏的胳膊，一手抵在她后腰，两人向院中缓缓走去。春杏问道，“那边儿的事儿了了？”


武睿“嗯”了一声，“老太太在时，她便喜欢与老太太一起念经抄经拜佛，这回正好能抄个够念个够了！”


春杏“咦”了一声，沉默了会儿，才道，“她这是害了自己，也害了两个女儿。那两个丫头，日后怕是更恨你，更太太，怕是连父亲也恨上了。”


武睿沉默着，良久才道，“是她自己心术不正！”


※※※


第二日，李薇正说要去武府探探信儿，菊香便来了，将头一晚武府发生的事儿大略与她说了说。


说韩姨娘被武掌柜送到福平寺去，另外两个庶出的小姐，则先放到太太跟前儿养着。另外李薇也奇怪韩姨娘从哪里来的参哪里来的药。


菊香道，“还是因老太太丧事，早先有一个与老太太熟认一个卖香的香婆子，过来吊唁老太太，瞧见太太不背人的喝斥韩姨娘。而韩姨娘在老太太身边儿时间长些，她也认得韩姨娘，便与韩姨娘出主意，用这样的法子来害我们小姐。”


李薇气愤，“那香婆子现在哪里？这样的人着实可恶至极！”


菊香道，“谁说不是呢。早先咱们在宜阳的时候，也有些香婆药婆神婆的上咱们家的门儿，都让老夫人给打发了。还是老夫人心里头明镜，这些三姑六婆的最是染沾不得，专出坏主意，黑心烂肺的，为了丁点钱财，便能害人性命！这香婆子老爷又派人拿了她要见官。要告她个挑唆生事枉害人命的罪名！”


又说了春杏的意思，让他们早早去安吉，也不必去武家辞行了。贺永年点头，李薇却极其不情愿，临走时总要再见春杏一面儿才好。


菊香知道她挂心，只笑着说春杏身子很好，大房太太因这个事儿被唬了一跳，连连叫春杏在院中歇着，不敢再指手画脚了等等。


李薇听菊香的话头，春杏似是十分坚持，便只好遗憾的作罢。


送走菊香之后，李薇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向贺永年道，“武府日后怕也不会太平了。韩姨娘所生的两个女孩儿，将来能不记恨？……唉，又是一笔烂帐。”


说着顿了顿，转向贺永年目露凶光，“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时时盯梢姐夫们了吧？若不是武老太太当年非要武掌柜纳了这个韩姨娘，怎么会有今天这样的事儿？”


贺永年含笑拍她的头，“嗯，我知道了。我用心替你盯着！再有，我不会的！”


李薇点头，经有此事，武睿怕是更不会了。

第215章 情意缱绻


六天之后，李薇一行达到了安吉。


高高耸立的城门楼子，簇新且整齐巍峨的城墙，以及城门两侧比宜阳县城门处多一倍有余的官兵，熙熙攘攘的人群，街道两旁各色店铺招子迎风招展，有卖古董的，胭脂水粉的，头面首饰的字画纸墨以及大大小小的绸缎庄子，丝线铺子，这一切都给李薇以强烈的视觉听觉冲击。


安吉州整体格局倒与宜阳县相差不大，基本是东西、南北两条纵贯全城，且直通城门的大道，将城市割为四个大致相等的区域。


这些年李薇读过的地方传记也有不少，大体知道，在这个时空中，城市格局大多如此。比如，县衙府衙一般都坐落于城北偏东方向，而达官贵人的家宅私邸也大坐落于此，因而每个城市东北方向是显而易见的富人区。一般的平民区百工从业人业人员大多集于城南偏西方向。


所以，当贺永年说临地租的院子在城东北方向时，李薇暗笑了下，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专心听着马车外形形色色的小商贩叫卖声，此起伏彼，熙攘热闹，偶尔还能听到哪里有说书先生打着牙板，拉长了音调，“词云：疏眉秀盼，向春风，还是宣和装束。贵气盈盈姿态巧……列位客官，今儿小老儿讲的乃是宋朝使臣张孝纯的故事……”


热闹而有活力，安吉州给她的感觉还不坏！


“累了么？”贺永年看她一直沉默不语，没有了一路上看见田地便叽叽喳喳说话的劲儿头，将她环在怀中关切问道。


李薇偏头而笑，摇头，在他怀中找个了舒服的位置靠好，“不累呢。我在听外面的声音。和宜阳大不相同呢！原来我还以为，安吉与宜阳应当是差不多的，今儿一到才知道，竟是这样的繁华。”


贺永年笑问，“喜欢吗？”


李薇大大点头，“喜欢！”


贺永年在这里租住院子不大，不过是个两进的小院儿，大抵与她们家初进宜阳时的暂居地的两倍大小。不过，收拾得却极干净。


前面一进大约半亩左右，有东西各三间厢房，正对院门有一面影壁，绕过影壁是五间倒座房，中间为穿堂，两边各两间，东面两间为待客间，西面两间为书房与议事房。


后院略大些，有一亩大小，是三间正房两边各有东西厢房，厨房在西南角落里，而东北角落则是一个小小的花园。


院中只有一个看门老者，并一两个小厮。略见了礼后，贺永年让看门的老者带方哥儿去休息，他则带着李薇去了正房。


正房里布置得也极简，仅有的几样必须的家具，也只是普通的木料，红漆面也不甚新，可见这些是他初到安吉置下的，这么几年大约是一直没换过。李薇叹了一声，笑道，“这屋子看起来，真太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没钱的呢。你省什么？”


贺永年亲自打了水来，让她梳洗，一边笑道，“不过是临时住而已。现在你来了，自是要好好收拾收拾。”


李薇心头一阵内疚心疼，忙点头，“好！这事儿便交给我了，我保管把这里布置得温馨雅致！”


贺永年含笑不语，对他而言，日后有她相伴的日子都是温暖的，无所谓家具摆设富贵贫穷。


进城时快午时，一番收拾过后，已到午时末刻，老于头从外面叫了饭食送到后院，李薇因一路劳顿，倒也不太饿，略用了两口，便要去休息。


贺永年出去到前院吩咐了那两个小厮去给大山和周濂送信儿，便也回了屋。李薇正在解外衫，见他进来，一愣，“你不去看看铺子和酒楼如何？大山和另外两个管事儿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一言未完贺永年已抱起她，略带些委屈的道，“已叫人去知会他们了，傍晚时来家里会面儿。我也赶了几天的路，有些累了！”


李薇默了下，伸手去扯他没剩下多少肉的脸颊，赔笑道，“是我疏忽了，夫君！妾身给你赔礼，请上床休息吧。”


贺永年看她婉转娇笑眼神明亮，目光暗了下来，李薇觉察到，忙去推他，嗔他，“累死了，小歇一会儿，我要好好熟悉咱们的新家！”


贺永年偏头望了下窗外，略带不满的盯了她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声，“好。”


李薇又默了，欲求不满的模样，脸色好象点臭臭的，可是，她也不是故意的，这院子连个丫头都没，万一哪个不长眼的突然找他有事儿……小心的上了床，刚要在离他稍远的地方躺上，被斜里伸出的一只胳膊抱住，霸道的拉到他怀中，在她头顶嘟哝，“睡了！”


李薇悄悄的吐了下舌头，乖乖的窝着，动也不敢动，好一会儿，倦意涌上，身后的人也没什么动静，她才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大约已是半下午的光景儿。旁边的人已不在了，侧耳听听动静，外面也一片静寂。只有远处偶尔从外面飘来的一声声小商贩们叫卖的声音。


知道他不会把自己丢在家里一个人出去，李薇也不急，躺在床上醒了会儿神，这才慢悠悠的坐起来。


卧室之内比之外面更简，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另有一只红漆她木衣柜靠墙立着。孤伶伶的，让她很是心疼。


翻身下床，穿好衣衫到了外间儿。挑帘出去，外面阳光明媚温暖。她眯着眼睛刚瞧了一会儿，贺永年从倒坐的书房里挑帘出来，含笑立在廊子下头。


这院子有一好，便是四面廊子环绕，即便是雨天，在院中绕上一大圈儿，仍能衣衫不湿。


李薇沿着廊子向他走过去，“你在书房做什么？”


贺永年笑了下，“看帐本。大山刚送来的。”


李薇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大山了，笑着，“怎么不留他？”


贺永年将她迎到书房之内，去倒茶，一边道，“晚饭来家里吃呢。还有三姐夫！”


李薇接来了茶杯，不坐椅子，顺势依坐在他怀里，笑道，“呀，可要我亲自下厨做饭？”


贺永年摇头，“不用，让酒楼送了饭食过来便好。”


李薇呵呵的笑将起来，虽然她这个新任女主人对能自在家招待客人很是热衷，但是她确实要考虑目前的客观情况。以她这么些年没怎么下厨房做过饭的手艺，想必真的不太能入口。


放了茶杯，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猛的咬了一口，笑道，“嗯，那我给你们熬制醒酒汤！”前世今生，才有这么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她心中此时满是欢喜。


贺永年大掌一伸，将她欲逃离的头，重新兜了回来，双唇重重压了上去，揽在腰间的手臂沾染着隐忍的渴望紧紧收起。最近这些日子，事件频发，这般放松的心境实在是难得，可，李薇喘息间，眼见撇过窗外的光亮，忙用手推了推他。


贺永年略带不满的停了下，已攀伏在她胸前的手，微微用力捏了下，嘟哝，“你要折磨死我……”


李薇大囧，忙去拨他的手，趁机往外挣身子，逃离他灼热的某处，又很无辜的笑，“谁让你挑的时间不合时宜！”


贺永年深深的吸了口气，伸手喝端起杯子将那半杯早已放凉的茶一饮而尽。李薇满头黑线，至于么……


※※※


傍晚时分，大山和周濂秋生三个一起到家中，他们前脚到，后脚已有自家酒楼里的伙计送来宴面，众人见了面，自是要热热闹闹的叙些家里如何的话儿。


李薇虽然对这几个人亲近也不陌生，到底他们是男子，真要说到闲话儿上，也没什么可多说的。指挥着两个小厮安排好席面，自己倒去了正房。四处查看一番，找出笔墨来，列计划要添置的家具。


前面几人说得热闹，她写也起劲儿，不过不觉，初更的梆子声已传来。进城时贺永年提及过，安吉州初更三点后宵禁，这与宜阳又是有些微的差异。


她放了笔，探头往外面看了看，厅房门口已有人影在门口晃动，想必这几人也是要走了。


她赶忙出来送客，周濂几个都笑她太客气，又笑她成了亲后，倒是一副小主母的派头。


贺永年已面颊微红，脚步踉跄，酒气微熏，李薇不禁嗔他，“三姐夫几个是天天见的，你用得着这么兴奋么？”


贺永年微笑不语，横在心中的两块大石现在终于落了地。一块是与贺府这么年的纠缠终于有了了结，那金世城已托人将从贺永凌那里诓骗的银两托人捎了回来，除了当时说好的两成抽成之外，共余下白银三万两，并五千盐引。而另一块大石却是关于何文轩的，那边儿情况复杂，他能全身而退，实在万幸之事！！！只是这以退为进，以退自保的手段，对于不了解内情的家人而言，或许一时难以接受。不过，在那样的境况下，能退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李薇扶着他进了屋，上了门儿，拧了帕子给他擦脸宽衣，贺永年嘴角含笑，看她在昏黄灯影里忙碌着。


李薇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不禁也好笑，“与三姐夫几个说了什么事儿，这般高兴？”一边替他脱了鞋子，将洗脚盆端到他跟前儿，刚要蹲下替他洗，贺永年一把拉住她，“我自己来。梨花累么？”


李薇摇头笑着，“不累，你看我刚才写的，这是咱们家里要添置的家具，还有一些过日子用的小物件儿，明儿你若没事，就陪我去街上走走，把物件添置齐全了。对了，这院子你赁了多久？咱们是不是要重新再添置院子？这院子倒是极好的，只是将来爹娘和虎子还有姐姐们谁来住，房间少了些……”


李薇拿了纸在贺永年眼前晃着，絮絮叨叨的说着她的小计划。贺永年已洗了脚，顺手抄起她的小脚丫，扒去袜子，按到水盆之中。乍然凉意，让李薇住了嘴儿，低头看看已蹲到自己面前的人，踢着小脚微微挣扎，“谁让你替我洗来着。手快拿开，哈哈哈哈……贺永年，你……找死！”


脚心传来阵阵痒意让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一向是最怕痒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儿，伏倒在床上，嫩白的双脚将盆中的水踢洒了一地。


好容易挣脱脚上的大手，李薇将手中的纸往床头桌上一放，向立在床边双眸含笑的人扑了过去，要挠他痒痒。


贺永年微微抵抗了两下便由着她闹，不时反击一下，便能让她笑得气息不接，清脆欢快畅意的笑声让他双眸也染上一层温暖，而这温暖，随着两人滚作一团时，衣衫裂开的缝隙而悄悄的变作火热。


李薇正玩闹的高兴，突然某人不配合了，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冒火的双眸，那里面有不掩饰的渴望，心头一热，那些强行压制的情绪，突然迸裂开来，迎着他的炙热的双眸，送上自己的双唇，在微凉而略带酒意的唇上辗转着，丁香小舌若有若无的挑逗着。


“唔……”身子骤然失重，让她发出一声轻呼，继而温柔火热的唇舌重重袭来反击，将她的双唇堵上，一阵如火般的激烈深吻之后，贺永年在她耳边喘息着，“梨花……”


热流顺着耳蜗而下，激起心中阵阵涟漪，烛光透过青色的帐子，愈显昏暗，黑暗给她壮了不少胆色，小手往下探，轻捏他的挺立，趴在他耳边轻笑，“有人不乖哦……”


贺永年轻吸了口气，被她撩得再也按捺不住，反手将她压在身下，微带着酒香的气息，让李薇脑子昏沉沉的，任他褪下身上最后的遮蔽。微黄的烛光之下，贺永年撑在她上方沙哑着声音，“梨花，让我好好看看你。”


李薇羞得要往被子里钻，被他一把捞住，细腻的肌肤触感让他本已被酒激得兴奋的神经更加敏感。强忍着难耐的欲望，视线扫过她布满红晕的脸颊，修长白皙的粉颈，胸前饱满地挺立的红莓，平坦小腹之上小巧圆润肚脐忽起忽落，双腿紧紧地并拢交错，看着她带着七分坦然三分羞涩的模样……


李薇从半开半闭的缝隙中，看到他这一副痴迷的模样，心中涌上浓浓的满足感，缓缓张开眼睛，对上他的双眸，小手缓缓落到他的衣襟带子上，慢慢将带子抽开，看他润白胸堂展现在自己面前，手势不停，顺势又勾开腰上的带子，宽大的亵裤就顺着他没有丝毫赘肉的腰臀部滑落。


她怯怯的扫过去一眼，猛然扯了被子蒙了头，下一刻一具温暖修长的躯体已钻进被子中贴了过来，将她的身子猛然翻转过来，欺身伏了上去。


唇舌有力而猛烈的落在她的脸上颈上胸前挺立的樱桃之上，手却滑向身下，找到最敏感的那个凸起微微用力揉捏。李薇娇哼一声，腰肢难耐地扭动几下，手顺着他的肩头下滑，抚过挺直结实的背部，搭在他如弓一般绷紧蓄力的腰部。


他的手指百般挑逗，让她十分难耐，猛然将无力攀伏他肩头的小手抬起，速度的向某处抓了过去，入手的灼热触感，让两人齐齐发出叹息。他的唇更火热，反复吸吮着两只小红樱桃，身子缓缓移动，手中的灼热亦跟着缓缓而动。


胸口的酥麻触感，勾起了她身体里原始的欲望，体内的有热浪一波一波的聚积起来，手上不觉加了劲儿，温柔滑动着。上身微抬，追逐他的唇舌。


“嗯……”李薇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轻叫出声，刚想咬住下唇控制，却觉得身下的撞击一下快过一下，哪里还能忍得住不发出声音，一声声带着鼻音的娇吟从唇齿间逸出。快感似乎都连成一体，分不出彼此。贺永年的唇还在身上游走吸吮，甚至是不是地用牙齿轻咬，更是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汗水、酒气和激情的混合味道，像是催化剂似的推动着二人的感官，让他们更加贪恋对方的身体，更加激烈地纠缠在一起。


冲击慢慢加大了力度，每一下都直直地顶到最深处，勾起她身体内的热流，缓缓地在小腹聚集，酥麻感从下面一波一波地直接冲到后脑处，让她已经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本能的律动和喘息。


“梨花……”贺永年原本清亮的声音被激情熏染得沙哑，听上去更加惑人迷离。


最后的冲击如同暴风骤雨，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时间，李薇的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被单，腰肢绷紧着向前应和，耳中听着自己支离破碎地呻吟声。


当最后用力一挺到来时，自己小腹那团汇聚了许久的热流猛地找到了释放途径似的，与他的汇聚在一起喷薄而出，那种让大脑瞬间空白的快感蔓延到全身各处。


温热的唇伴着重重的喘息声贴来，落在她的汗津津的额头，她的眼角，她颤动的睫毛，她的脸颊，她的唇上，李薇紧闭着双眼，回应着他的吻，轻柔的缠绵的，让人长醉不愿醒……

第216章 突闻噩耗


日子缓缓而过，转眼中秋将至，李薇这些日子以来，在贺永年的带领下，将安吉城摸个了透，顺带采买一些家具摆件儿，将屋内充盈起来。


八月十三这日，柱子带着留在宜阳的几人，押着几辆马车到了安吉。李薇正愁安吉虽好，却不能时时得到爹娘的讯息，对几人的到来，大喜过望，柱子在前面儿与贺永年叙话，李薇则带丫头们去了后院儿，忙问李家的消息。


孙氏笑道，“老夫人就知道五小姐挂心，临行前一天，特意叫我去，把几个小姐家的近况大略都说了说。家里无甚事，一切都好。二姑爷那里又添了两个得力人手，说过了今年秋天，便不再常去望远县那边跑了，专心照看宜阳和镇上酒楼的生意。三小姐也好着呢，她们家一向无甚事。只是四小姐即将临产，老夫人打算中秋回了老家之后，便去武府瞧瞧四小姐……”


李薇笑着听完，也知自家大抵就是这么些事儿，便又问了麦芽儿庄子里的收成。麦芽儿捂儿嘴笑道，“两个钟管事儿倒是都知小姐的性子。庄子里还没开始大面收割呢，仍是按麦时的法子，挑了一块儿早熟的，先收了，称量出亩产来，大庄子经过三季的养地，秋收时苞谷能得四石呢，只比小庄子里一亩少一石三斗。这下，小姐可开心了？”


李薇笑呵呵点了下头，大庄子水肥不缺，只是底子薄些。什么时候能养到与小庄子里产量相当，她便彻底放了心。


热热闹闹的问过自家事儿，李薇这才问起贺府的情况来。方才还矜持的着几人这会一齐兴奋起来。


“五小姐，原先我们还可惜小姐指点孙姨娘弄的荒地，最终没派上什么用场，您猜现在怎么着？”


李薇看着这几人兴奋的神色，猜测，“她现在手头有了地，有了底气，与太太顶撞起来了？”


“是！”麦芽儿兴奋的道，“大少爷做生意叫人骗了，大少奶奶掌着家的时候，还偷偷从府里官中支了三千两银子给他。这是后来太太查账，才查出来的。这下不但太太恼，老爷更恼，愈发厌烦了。乔姨娘心头挂着三小姐的亲事儿，听人说，见了老爷没二话，只是诉苦又催老爷，赶快使人说说，把婚期提前了，生怕那边儿听到风声，再退亲！这下倒让孙姨娘捡了个漏子，在老爷面前儿什么事儿都不提，每日亲手做汤做水的，还说她那荒地的收成，可以拿来给府上应应急……”


麦穗接过话来，撇嘴道，“她那点荒地能有什么收成？一亩合一石半顶了天了！大少爷做生意虽然亏了。府里也不缺她那么一点银子！”


“是这么说！”孙氏接过话来，“她这么一做态，老爷不会要她的银子，她又在老爷跟前儿讨了好。少奶奶，自您和二少爷去了李家村之后，老爷这一个多月，可都歇在孙姨娘的院子里。她本就是个不甘久在人下的，现在府上落败，她手里又有了一点点钱儿，老爷又偏着她，您说，她还能受得下先前的气儿？听人说，她已当面顶了太太几回。可惜的是，二少奶奶走时说不许我们出门儿多嘴多打听，具体的情况也不知……”


李薇看看众人，笑了下，“嗯，我知道了。这些事儿别在少爷跟前儿说。日后少提那府上的事儿。”


众人齐齐应了声。


柱子将这一行人送到，仍要回宜阳过中秋，大山和周濂也要回去，到八月十五中秋节这日，安吉城内便剩下她与贺永年二人了。


周荻知道她到了安吉，已派人送了两次信儿给她，邀她去家里坐坐，李薇本是想见周荻，却对沈府那样的大宅院儿，有莫名的抵触感，一直犹豫着。又因听贺永年说沈府的生意上出了点什么小状况，想必府里头的人心情也不甚舒畅，不若等过些日子再去。


便这么着就搁置下来。


过了中秋之后，李薇便又忙着布置自家的小院，象只勤劳的小蚂蚁一般，将原来冷清的小院各房里该添置的物件儿都添置上。


贺永年每日除了去酒楼里看看，顺带帮着周濂照看酒坊子酒铺子。整日早上出去，忙到傍晚才回。大抵是周濂坊子里的事儿多。


时间不觉进入九月。初六这日，武府派人快马来报，春杏生了个七斤多的丫头，母女平安，李薇听到这个消息，提着的一颗心登时放了下来，喜得连连叫孙氏，“快，快，快摆香案，我要谢菩萨！”


惹得一院子丫头都笑她，这行径竟与何氏一般无二。李薇虔诚的跪谢了神佛，又要贺永年陪着她去城郊大福寺去还她中秋时许下的愿。


贺永年嘴角含笑，应承了下来，说等去武府送了汤米回来，便与她一道儿去还愿。


李薇自知去送汤米定然没她什么事儿了。从安吉到镇上赶马车出行，最快也要五天，等她到时，日子早过了。虽然遗憾，却还是紧着张罗起给武府送汤米的事儿来。


第二日用过早饭，贺永年带着一个方哥儿两骑马去临泉镇，李薇目送两人走了后，回到后院一针一线做起婴儿小袄来，春杏家的丫头百天儿时，她总是过去瞧瞧的。


刚做了大约半个时辰，麦芽从前面匆匆进来，道，“小姐，是周府姑奶奶来了！”


李薇手中针线一顿，周荻？！连忙将针线箩筐放到一旁，笑道，“快请！快请！”


一面心里又突突的，这周荻来了是不是会朝发她一通脾气呢？


然而让李薇惊奇的是，周荻见了她虽然埋怨了几句，但却没大发脾气，亲热的问她来了这边儿可适应，在家可闷着了，又拿春杏的丫头做话头叙了好些时候。时不时说个笑话逗她乐呵。


李薇有些纳闷，周荻这遭是象来与自己解闷的，难不成她学会以退为进，故意这般让自己自责？便笑着解释道，“小荻姐姐，实在是刚到安吉，家里许多事情要张罗，又听年哥儿说你们府上院子大规矩多，我怕我这土包子进城的，去了什么话说的不妥当，倒让人看你的笑话儿！”


周荻笑瞪她一眼，道，“我知道你是看不上我们这些穷讲虚礼的人家儿。不过，你呀，日后也得学学了，将来家大业大的，自然有些小姐夫人要来与交际，你还能一直躲着？”


李薇呵呵的笑起来，小辣椒周荻，对人情世故也通透了许多。笑着附和了两句。说了会子闲话，李薇便品出些味儿来，周荻坐立不安的，象是有什么话儿要说，却一直左右而言他。


便问，“小荻姐姐是还有什么事儿？”


“没有，没有！”周荻大力摇头，将头上的环钗流苏摇得叮当作响。


李薇笑了笑，若有所思的斜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喝茶，“没有的话，你干嘛那么急着否认？肯定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


一边问一边猜测着周荻若有事儿，会是什么事儿！


周荻脸色一顿，反驳道，“我哪有受惊？我不理你了，你现在跟你那夫婿学得阴恻恻的，哼，我回了！”说着已站起身子要走。


李薇下意识要站起来留她，猛的心下一转，以周荻这样的性子，若有事儿肯定是憋不住的，紧追着问她未必肯说，若装作不在意，她说不得会忍不下去主动说了。


身子动了动，便又坐稳了，不动。


周荻急着走了两步，身后却没什么动静，那件事儿在心里头猫抓一般，不说她心头难受，说吧，沈卓再三叮嘱她不许说出去。说是能瞒她们几时是几时。


一颗心憋得胀鼓鼓的，难受至极。


这会李薇又存着故意抻她，更是要暴跳！


缓着步子到了门口，猛的一转身，向屋内几个丫头大声道，“你们都出去！”说着狠狠剜了李薇一眼。


李薇赶忙起身，笑着将丫头们赶了出去。


周荻瞪眼骂了她一句“鬼丫头”气呼呼的坐了下来，将桌上剩下的半盏茶一饮而尽。一拍桌子，“好，我说，我今儿来是有事儿！”


李薇赔着笑脸儿上前替她续了茶，笑道，“小荻姐姐别生气。到底是什么事儿？”


周荻看了看，转过脸盯着地面儿，半晌才问道，“你知道我哥哥去了哪里么？”


等半晌来了这么一句，李薇皱眉，“不是回宜阳了么？”


周荻瞥了她一眼。李薇便知道周濂没在宜阳，忙问，“那是去了哪里？”


周荻顿了半晌，吐出两个字儿，“德州！”


“德州？！”李薇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怔了一下。


下一刻便猛的站起身子，睁大眼睛看着周荻，德州？！那不是何文轩任知府的地方么？周濂为何突然去那里？自中秋他回了宜阳之后，一直未回来，李薇以为他一直在宜阳，心中还暗喜，这下春柳和五福应该会很高兴，也一直催着贺永年把周府的生意当作自家的生意来管着。


周荻来时欲说不说的神态，再加上现在的话，她的心开始慢慢往下沉，片刻便沉到谷底，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是我小舅舅出了什么事儿么？！”


何文轩去德州任知府，贺永年给她的解释是小舅舅的岳丈从中使了力，当初他也是不放心，才赶去看看，那边儿一切都好等等。


周荻看她脸上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敛去笑意，也不由急了，慌忙道，“哎呀，梨花，你别急呀。我哥哥已经赶去了。沈卓从卞大人那里得来的消息，说你小舅舅入狱是其实是自保来着。是以退为进……”


李薇脑中轰然响起一声炸雷，入狱？！眼神直愣愣看着周荻，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是说我小舅舅入了狱？”


周荻十分焦急，看她失魂的这样子，又恼道，“你别这个样子呀，我哥哥和沈卓都说，他这是自己设好的计，哎呀，反正就是，德州那边儿的事儿很复杂，你小舅舅他设了什么个计，得罪了他的上峰，那个姓潘的布政使，那个布政使参了他一本，圣上大怒，他就在德州被下了狱，说要押解回京呢。可是，谁知道，等你小舅舅下了狱之后，那边的事儿好象变得更复杂了……好多官员都难以抽身，指不定会有杀头的罪呢。你说这还算是好事儿吧？对吧？！”


周荻叽叽喳喳说得语无伦次，李薇却大概听懂了。头脑逐渐清明起来，周荻紧紧盯着她的脸儿，将她的神色变幻看在眼中，大大的松了口气儿，拍拍胸口，扶她坐下，道，“你吓死我了！”


又絮叨，“我哥哥和沈卓不让告诉你们，可不告诉行吗？哪一天这事儿传到你娘和姥娘耳朵里，她们才更受不了呢！”


李薇机械的点头，“对，不能让我娘和姥娘知道。”说着，一个转身儿，抓住周荻的胳膊，“你知不知道我小舅舅是什么罪名入的狱？”


周荻撇嘴儿道，“听沈卓说过两句，说是上峰弹劾他，贪脏枉法收受贿赂，还有草菅人命……这些都是我哥哥和沈卓从卞大人那里打听出来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哥哥不让沈卓与我再多说，怕我忍不住说给你们听呢！”


李薇心中不知是个滋味儿，官场争斗对她而言是那样的陌生而遥远，监牢大狱又似是在另一个世界般，她从未接触过。何文轩究竟设了个什么样的局，要将自己置身大狱之中，又有留有什么样的后手，能让自己平安出狱？在监牢之中，又会受到什么样的屈辱和苦难？她不敢想！


周荻在一旁道，“梨花，你别多想了，我哥哥去时带了银两了呢。若不是他向沈卓借银子，我还不知道呢。他把自己铺子里能动的银子都带了，你家年哥儿出了三万两呢，从沈卓那里也借了三万两……你放心好了，我哥哥去，肯定会把狱卒打点得妥妥当当，不会让你舅舅在大牢里受苦的！”


对，银子！李薇脑中骤然一动，急切地说道，“小荻姐姐，你回去问问沈大哥，看有没有人愿意买田，我要卖地！二千五百亩！”


周荻忙推她，“你先别急！等我哥哥传了信来再说。再说还有何舅舅的岳丈呢？他可是当朝的大儒士！还有，我方才都说了，你小舅舅是设得计，肯定留有后手呢！”


李薇只是直愣愣坐着，心头纷乱如麻！

第217章 有小包子啦！


最初的震惊过后，李薇镇定下来，强撑着送周荻回去，便回了房中。麦芽儿几个看她脸色极差，上前问了两句，她只是摇头，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也不敢再问。


李薇回房后静坐在桌前，思量周荻所说的话，以及想着远在德州，或许现在正在押解回京路途之中的何文轩的究竟面临了什么样的困境，才会出此计策。想了半晌，终不得其法。


对何文轩的能力，她是百分百的信任。倒不是见过他如何处事的手段，而是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一直平安无事，而且也算是步步高升。只单这一点，便足以能说明他的能力。


望着窗外白花花的太阳，她长长的吐了口气儿，希望这次他可以平安渡过难关。而自己……她伸开双手，放在眼前凝视着，而自己能帮上的，也只有那点点钱财而已——若有需要，便是倾其所有，她也在所不惜……


周荻回府之后，找沈卓问究竟。本来她听沈卓和周濂的分析，觉得梨花小舅舅没什么大事儿，一个能把自己设计入狱的人，肯定留有后手的。可梨花的反应，让她也吓着了。沈卓知她跑去跟李薇说了实情，无可奈何的瞪她一眼，又长叹一声，“即便是何大人的思虑缜密，可作为至亲的人，她们如何能不担心？说了不让你说，偏管不住你的嘴巴！明儿我使人拿针缝了它可好？”


周荻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儿，又磨着沈卓，让她去跟梨花把事情来拢去脉说清楚。省得她在家里胡思乱想。


两人于第二日早上再次来到李薇家里，李薇顶着几乎彻夜未眠熬出的大黑眼圈儿将两人迎到正厅里。


沈卓便将何文轩如何不得不去德州，那儿又面临着什么样的局面一一做了简要分析。


最后说道，“听人说事情的起因是因何大人抓了德州修堤贪墨案的要犯，暂押在知府大牢，第一晚查狱时，两人还好好的；到第二日早上，开了牢房门，这两个人却已吊死在大牢之中。而这大牢每天晚上是要掌印官巡视之后，贴上亲笔画押的封条，第二天才由典史打验了封条之后打开。一下子死了两个重要犯人，而且是正七品的朝廷命官兼河道衙门的委员，这便是起因了……至于那外面传的那些罪名和具体详情，我却不甚清楚。总而言之，何大人去德州，一是身负皇恩，二是两党相争的焦点都聚在他身上。左右皆不是。愈查愈复杂，这样抽身，未必不是好事！”


李薇点点头，是，有些时候，能够抽身便是好事儿！谢过沈卓和周荻，送走他们，自己仍回去枯坐。


直到第三日傍晚，贺永年去武府送了汤米回来。李薇才觉得自己回了魂，还未及出去迎她，却见他急步匆匆的往正房而来，想来是府里下人们与他说了自己这几天的异状。


“梨花！”随着一声略带焦急的呼喊，贺永年挑帘进了屋里，一眼看到她端正坐在桌旁圈椅之上，脸色憔悴了许多，缓步上前，小心的问道，“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李薇摇遥头，强扯出一抹笑意，问道，“四姐家的丫头长得象谁？起了名字没有？”


贺永年走近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转，凝眉，“你是不是没好好休息？周家小姐来，可与你说了什么事儿？”


李薇撇了他一眼，“你知道小荻姐姐会跟我说什么事儿？”


贺永年歉意的望着她，将她双手紧紧握住，“嗯，知道。小舅舅的事儿我不应该瞒着你。可是，总不忍心你太过伤怀。再者，小舅舅自有他的打算，不会有事的。三姐夫已去赶去了，在外面拿着钱财打点些，是不会让他在大牢里受苦的。”


李薇叹了一声，点头，“嗯。我知道了。三姐夫会跟着一起到京中去吗？你确信小舅舅的计谋能成功么？”


“嗯。”贺永年点了点头，突然笑了起来，“爹娘让给你捎得好东西，我去使人取来。还有，春杏家的丫头长得极可爱，小眉眼极象睿哥儿……”


李薇默了，丫头长得象武睿……不觉失笑，“不知道四姐和睿哥儿的脾气会不会累加到这个小丫头身上，若是那样可是大不妙！”


贺永年看了看她神色，虽然忧虑不退，毕竟眉眼宽展了些。又逗她说了几句话，让人将何氏给她的东西拿进来。


李薇打开一瞧，失笑，竟是一包婴儿小衣衫，有斜襟小褂子，开裆小绸裤，三四双虎头鞋和小花鞋，小包被，几件小花袄子，小花棉裤，各种颜色的围嘴子……


贺永年早先也不知这里面是什么，此时也笑将起来，将那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衣衫拿在手中把玩着，逗她开心，“娘也急了呢。”


李薇在这近三天的时间里，细细的消化了何文轩入狱的讯息，虽然担忧免不了，可……隐隐的也相信了他定能平安无事。


又与贺永年说了这些话，心头舒畅了些，笑了一下。两人围着那堆小衣裳看了半天儿，李薇紧绷的神经松驰下来，困意上头，强撑着问了周濂没有递信儿来，那边情况如何，有什么消息不许瞒她等等。便去里间儿小睡。


九月中旬，周濂的信终于到了，是自离京城二百里的驿站中发出的，信中说，因囚车戒备森严，他一路上都无法接近，只是一路跟着。终于在这个驿站中买通一个驿卒，趁夜与何文轩见了一面，因时间短，只匆匆说了几句话。何文轩精神尚好，一路也并未受太大的委屈。又说在京郊已与孟府管家相遇，京中的事情会和孟府的人共同打点等等。


等了这么久的时候，终于盼来了消息，总算还不太坏。而且有孟大儒士在，都说他的学生遍天下，其中不乏朝中高官，但愿能使上几分力气。


※※※


贺永年见她自知道何文轩的事儿后，便整日懒懒的，便带着她去下面的郊县走走，不过打的却是看地买地的名头。李薇也知道自己最近太过惫懒，强打着精神跟他出去。


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收获，李薇的心情却因深秋郊外阔朗的景致而开朗不少。对其它的事儿逐渐又上了心。


贺永年便愈发拿着酒楼里的事儿询问她，甚至将帐本也扔给她看。有事儿做的日子，李薇的心情更是一日好过一日，一日平缓过一日。


日子缓缓到了十月初，李薇早上醒来，没来由的腹中升起股很恶心的感觉，她轻皱了下眉头，眼睛盯着已换作耦合色的新帐顶，突然意识自己一向是月末至的天葵并未如期而致……已超过五六天了。


这说明是怀上了小包子？！


这个猜测在李薇脑中转了几转，终于，她用胳膊拐了拐贺永年，身旁的人反射性的伸来一条胳膊，将她揽在怀中。李薇转头过去，果然眼睛还没睁开呢。


伸手去捏他的鼻子，贺永年气闷被憋醒，一睁眼对上她一双清亮双眸，侧了身子支起头，笑道，“梨花今天醒得倒早！”


李薇笑呵呵的也侧了身子，支起头，正他对望着，“嗯，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贺永年眉头轻皱了下，眼中闪动着疑问，似是在疑惑她为何一大早上会有如此的好心情。却还是笑着道，“自然是先听坏消息！”


李薇咬了咬嘴唇，“呀”了一声，笑道，“坏消息就是从今以后，你要更拼命的挣银子，挣多多的银子！”


贺永年没接话，将她打量了一阵子，目光闪动，揽在她腰间的手，缓缓向小腹移动，眼睫垂了下来，从被底望过去，轻声问，“好消息是这个么？”


他的手掌温热轻柔的贴在她的腹部，一下下缓缓移动。李薇撅起了嘴巴，“一下子就猜到，真没劲儿……”


一言未完，唇舌已被堵住，霸道的在她唇上辗转吸吮，大掌却将是极轻柔的将她的身子挪向自己，缓缓环住。


良久，贺永年松开她的唇，以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鼻尖，轻轻摩挲着。李薇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轻笑，“起床啦，孩子爹！”


刚叫出口，自己却觉得异样好笑，咯咯咯的暴笑起来！


贺永年也翘了唇角，无声笑起来，捉住乱舞的手，笑道，“再叫一声！”


李薇一愣，这么土气的称呼……竟还合他的心意，便又凑近，一连声地叫道，“起床啦，孩子爹！吃饭啦，孩子爹！下地干活啦，孩子爹！修鸡窝啦，孩子爹……”


叫得两个同时大笑起来，滚作一团。


起床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吩咐孙氏到前面去说声，赶快请个大夫来。孙氏几早就听到正房里的笑声，再这么一结合，个个脸上都带出来喜色来，一齐上前来恭喜。

第218章 新年将至（一）


找了郎中来把了脉，果然是有了身子。李薇与贺永年相视傻乐，笑了一通。又赶着差人回宜阳去临泉镇报信儿，也给远在广西的春桃发了信儿。


这边人走了后，下午的时候，贺永年便使了人找了工匠来，在内院东厢房里叮叮梆梆的又是敲打又是测量，李薇问他做什么，他说修铺地龙。


这房子里原也是有地龙的，只是时候长了，有些地方不畅，冬天里不太暖和。李薇笑他无事忙。贺永年却是不管，趁着天暖将东西厢房里的地龙都修整了一遍儿，又让她暂移过去，仍旧修正房的。


这些日子他也不怎么出门儿，外面的生意多由大山和柱子帮着照看。


何氏得了这边儿送去的信儿，自然是又谢了一番菩萨，高兴又遗憾，“本说等春杏家的做百天儿时，正好能见见梨花呢，她这一有身子，怕是见不着喽。”


又与李海歆絮叨梨花身边的丫头婆子，只有一个孙氏生养过孩子，剩下的都得不力，生怕照顾不好她，李海歆又叹又笑，说她，“年哥儿也不是只会读书，旁的事儿不知，还真能亏着她？”


何氏仍是不放心，即想去安吉亲自照看她，又挂着老娘，又挂着春杏，还有春兰春柳一家，一颗心分成了几瓣儿。整日在家里脚不点地的忙活，又兼絮叨，惹得李海歆与虎子也跟着挂心起来。


有次春柳过府来，见何氏这样子，也是又气又笑又心疼她操心多，开解了几句，她只是听不进去，佯作不高兴道，“只梨花是你闺女，我们几个都不是！也没见娘这般心疼过我们的！”


何氏被她说的得不好意思，笑了起来。自此嘴上不再说，只是小衣衫小鞋袜的，针线布头不离手，春夏秋冬的小衣衫，整日剪了又做。


春兰有次来家看见，也是又气又笑的，说何氏，“梨花临产是明年五月里了，娘还做小袄子给谁穿？再到冬上孩子就大了，这小袄子他又穿不上了！”


说得何氏停了手，失笑，“我是欢喜魔障了。梨花小时候粉嫩乖巧的小模样还象是昨天似的，没成想，再过大半年她便真的要当娘了！我怎么不欢喜？还有年哥儿，这下你佟婶婶终于能放心喽！娘啊，当时应过她，要把年哥儿带大，为他娶妻，看着他儿孙满堂，让他过成一家人呢……”


春兰想起小时候的事儿，也跟着感叹了一回。便拿孩子的性别让何氏猜，何氏心头翻滚着，一会想是个女娃儿，象梨花的乖巧模样，也好得很，一会又想许是个男娃儿，象年哥儿小时候的安静羞涩小模样，也好！与春兰母女两人热热闹闹的猜了半晌，最终没猜出个什么结果来，心头却畅快得很！


转眼之间，已进入了十一月里，天气萧瑟寒冷起来。周濂仍旧在京城未回，每十天往这边发一封信，陆陆续续的，李薇将何文轩在德州发生的事儿大致串了起来。


何文轩先前去德州查由去年河堤引起的贪墨案是不假，可查着查着便查出去年的河堤决口不完全是因修堤不力，进而引发的“天灾”，也有当地官员联合富户乡绅们联合挖堤决口，故意淹田做下的人祸，只是为了兼并更多的田产。


去年受灾最严重的两个县里，现如今堤岸两边儿大部分田地已归了乡绅大户们所有，这些正是被大户们趁着有灾，从普通老百姓手中，以低价买走的。


至于那些田的真正主人，朝野之中多有传言，名义上是乡绅们的田产，实则大多却归在桂相及其党羽的名下。


周濂在信中说，何文轩自进了京中，原先被关在诏狱之中，直到十月底，被召入宫面了圣，现如今已被挪至诏狱之内软禁罪名未定待审官员的小院之中。托孟大儒士的人脉，他随着进去探望过一次，但何文轩面对他们一言不发，只微微示了意，让他们不要问。


但是京中却盛传，何文轩手中握着那两个死在知府大牢之中的知县亲口证词，当面呈交了圣上。


从周濂的信中透出的各种信息中，隐隐的，李薇猜测出一种可能：也许那两个县官真的是小舅舅使人害死的。只有死人才不会到处乱说话乱攀扯。贺永年也说，是有这种可能，官场之中，一向是救大不救小。一旦牵涉广了，牵涉大了，扯到位高权重的官员的身上去，势必会引起官场的大动荡，非但不利于结案，于国于民均非益事！


经他这么一分析，李薇愈发认定她的猜测，而何文轩自保手段，是他握着的那两份不向外人示却没有打算向圣上隐瞒的证词！


在那种情况下，他瞒下这份证词，又让证人闭嘴，而他是不会乱说的——听孟家人打探来的消息，何文轩自入了狱之后，一言不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任何话。


天大的风浪便也能暂时平息了。


牵涉到谁，牵涉不到谁，只有他知道——还有当今圣上知！接下该如何做，如何处置，便是当今圣上该做的决定，无论做什么决定，与他何文轩已不相干了！而他已是待罪官员，无论再派谁去往深处查，与他何文轩更不相干！


庆幸之余，李薇又感叹，若非天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官场可是混不得！


又庆幸，他移出诏狱到独院暂居，这算不算是他的计谋凑了效？不管如何，这总是好兆头！


※※※


十一月中，春桃亲笔回了信儿，里面另夹着赵瑜规正清秀的字迹，一本正经的恭贺小姨喜得贵子，和四喜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儿，另还有一幅笔墨极稚嫩的画儿。


画的便是她们在广西河池州所住的官署，一个独门的小院儿里，前后两进吊脚楼，隐约能看清是一个女娃儿，趴在二楼栏杆上，向下张望着，院中有两三个丫头模样的人在做着什么活计。


李薇失笑，拿着与贺永道，“大姐一家在那边儿过得看起来不错呢。他们这一去，转眼儿快一年了，三年也快得很，希望三年后她们能回来！”


说着，话头一顿，后知后觉的问道，“你说，大姐夫去河池州，是不是小舅舅故意而为之？”


贺永年揉着她的头发笑道，“嗯，也许是。他也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李薇默了下，无奈叹息而笑，“小舅舅对咱们可算是用心良苦处处关照。”说着转头一笑，“所以，他现在有了难处，莫说你出了那三万两银子，便是散尽咱们的家财，也要保他在那里不受委屈！”


贺永年拍她的头，“嗯。自当如此。”


李薇心里温暖，又笑了起来。为这一世让人羡慕的亲情。


日子缓缓流畅，进入迎年月里，李薇刚过了生辰，周濂风尘仆仆的从京中回来了。他这一走三四个月，再不回来，宜阳那边儿快要瞒不住了。


李薇与贺永年且惊且喜，将他迎到厅里，还未等周濂坐定，李薇便问起何文轩的情况来。周濂连连摆手，喝了两口热茶，才笑了一下，道，“因有梨花每十日一封去信询问，我在京中是片刻不敢松懈呢。”


李薇看他脸上虽有掩饰不住的疲倦，神色却不凝重，心头微定，又听他这话，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连忙又让丫头续茶。


今日天气阴冷，周濂连喝了两杯热茶，才道，“无须担心，无大事了！只是现在却不能出来。”


李薇看了下贺永年，她对官场之事一窍不通，问也问不到点子上。贺永年沉默了片刻，“能在里面不受委屈，暂时不出来也好！”


周濂点头，“嗯，别的话不能细说，我知道的也不多。你们只要知道他一切都好便成。最迟明年此时，应当能平安出来了。”


贺永年顿了片刻感叹一声，“早先我与睿哥儿说过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话，竟说中了。”


周濂摇头，“意思是对的，却不贴切。他这个局不会把自己折在里面的，都且放心吧！”


有周濂的话，李薇心头更安定。送走周濂，与贺永年在厅中又猜了大半晌，何文轩将来会如何如何，终就是猜不出来，一阵困意袭来，她便回房睡去。


再次醒来时，院中已是一片薄白，映得屋里亮堂堂的。麦芽儿听见里面的动静，忙挑了帘了进来，问道，“小姐，你醒了？”


李薇应了声，麦芽儿过来挑开床帐子，笑道，“姑爷去查看铺子，让小姐起来，莫出屋子，外头下雪了。”


李薇又应一声，穿了衣裳，到正厅里，让麦穗去叫孙氏来。秋天里新收拾的地龙，使得屋内温暖如春，很是舒爽。


孙氏正在前院指挥着小子们挂红灯笼，听麦穗说，李薇找她，匆匆过来，立在廊子下扑打身上的雪珠子，隔着门帘儿笑道，“小姐有什么吩咐？我这身上冷，且在廊子下先暖暖身子再进去。”


李薇笑了下，道，“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儿，今儿正好没事儿，咱们合计一下，年节礼该如何置买，如何送！”


孙氏仍在外面回道，“好，是该合计了。前两儿我去街上，便瞧见各处都比往常热闹了许多，家家户户都往家里搬过年吃用的呢。”


又过了一会儿，孙氏觉得身上寒气去了些，这才进屋向麦芽儿道，“你去取了笔墨来，我们议着，你记着。”


麦芽儿清脆的应了声，转身到正房西间里，取了笔墨来。李薇与孙氏合计着年节礼要送哪些人家，都备些什么好。


自己家的那一大家子人，倒还好。说到贺府时，孙氏道，“往那府里送年节礼，小姐要不要问问姑爷，那府上在安吉的酒楼现下也易了主，由姑爷一手开起来的绸缎铺子，现在也算是咱们自己个儿的了。听大山与柱子两个说，那边府上的境况不甚好，咱们是送实用的为主，还是面子上惯见走的那些礼？”


李薇想了下，摇头，“不用问他，我做主了。年节礼按惯见走的礼备吧，另外你见了柱子问问他，贺老爷的身子如何了，若是仍不太好，单多备一些贵重的药材送过去。”


顿了下又道，“那府上境况也只是没有往常那般好，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


孙氏应了一声。麦芽儿在一旁提笔刷刷的记了。主仆几人议了这些事儿后，李薇叫麦穗取了装钱的匣子来，将银子支给她们，让她们各自去忙活。


自己仍坐在椅子上思量，贺永年在安吉州府内，各个生意伙伴之间的走动节礼，以及给各位官员的打点孝敬。


这一想便到了傍晚，贺永年回来时，她仍在苦思着。他进了正房，看她拧着眉头的模样，问了原由，不由笑了，“谁让你操心那个？有大山和柱子打点呢。”


李薇嘿嘿笑了几声，想到大山和柱子几个，便拉他坐下来，问道，“即这样，那些人我不管了，大山与柱子两个你总要有所安排吧？这么些年他们可是帮衬了你不少呢。”


贺永年点头，“是，这个事儿我也想了许久呢。梨花觉得是给银子好呢，还是一个人给一个铺子，再买一座宅子好呢？”


李薇愣了一下，好奇，“你现有那么多银子么？”


贺永年摇头笑笑，“差不多吧。三姐夫拿走的银子，在京中打点以及留于孟家，约用去了一万两。他要留给我两万五千两，说余下的那五千两由他担了。我没同意。现下还余二两万。”


李薇想了下，道，“不若给铺子吧。给银子显得生份了。宅子的话，若他们两个想在安吉安家，能买了给他们再好不过！说心里话，大山与柱子，在我心里头，跟自家人不差什么，咱们往后愈来愈安定，真不忍心还让他们受你差使！”


贺永年点头，“嗯。他们两个的恩情，我记得呢。日后会慢慢还！”

第219章 新年将至（二）


与周濂一同从京中回来的，还有孟家几个仆人，是孟颜玉派来与李薇姥娘送年节礼的，周濂好生嘱咐一番，到了何家堡千万莫说错话，让人看出端倪来。孟家这几个也是有些年纪又稳重的下人，自是知道该如何回话，都让周濂莫担心。


这一行人在到安吉的次日便起程去了何家堡，一路紧赶慢赶，强强在腊八节当天赶到。


此时李薇大舅舅和大妗子几个正一筹莫展，聚在西屋商议着李薇姥娘的异状。听说京中来人了，忙欢喜的迎了出来，梨花二妗子一溜小跑到东屋里去，叫道，“娘，京中来人了。是文轩和颜玉两个派来给家里送年节礼的！”


李薇姥娘自入了冬后，见天儿吃睡都在东屋北间儿里。这是何文轩成亲时做新房的房间，南间儿是两人的卧房，北间儿原先是放着杂物，梨花姥娘非要在这屋里住下，说是这样离儿子孙儿近。


任凭家人怎么劲，只是不往堂屋睡。梨花大舅舅只好在北间里砌了青砖新炕。此时她正倚在炕头，眼睛盯着对面的百年好合的门帘发呆，突然二儿媳在外面喊叫，一个激灵，跳下炕来，“是文轩回来了？”


梨花二妗子进门瞧见她往下跳，唬了一跳，赶快过来搀扶，“娘，您慢着些！是孟家几个管事儿的来瞧您了。还有送的年节礼！”


梨花姥娘听得不是何文轩回来，脸色一沉，身子里一股气也似散了些，半借靠着二儿媳的手劲儿出了东屋。


周濂领着那两个管事儿两个婆子进了院子，上前来与梨花姥娘见礼。李薇姥娘觑眼瞧了，愣怔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是春柳家的呀，是五福的爹？！”说话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的。


周濂心下发愣，却连忙回了话。又引孟府的人上前见礼。这孟府里头的两个中年管事婆子一向是见多识广的，一见李薇姥娘这情形，相互对视，心下便有些发酸。强撑笑脸上前见了礼。一左一右的搀扶着李薇姥娘往堂屋走，口里热热闹闹地说道，“我们小姐，您的三儿媳，来时再三的叮咛嘱咐，要我们代她在您跟前尽尽孝心呢。”


李薇姥娘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一连声的“好好好”的。


那边儿几人进堂屋与李薇姥娘寒暄续话，另外两个中年管事儿将随车的送来的节礼都卸了下来，李薇大舅舅家两个表哥招呼着搬到东屋里去，有几样精细的礼品则交到李薇大妗子手上，让她带着去给老太太过目。


这边儿周濂跟着两个舅舅进了西屋，这舅甥三个本不是很熟，只问些家里如何的场面话，便没了下文。


周濂见识多些，又知何文轩在京中的情形，再结合李薇姥娘的情形，心头也不极不是滋味儿，强坐了一会儿，终还是忍不住问起李薇姥娘和姥爷的身子骨。


李薇大舅舅叹了口气，垂了头，半晌道，“不甚好。自打夏天里略有些糊涂，去了京中见过文轩和孙子一面儿好了些，入了冬后愈发的倔强，还有些不太认人了……”


周濂以手抚额思量一会儿，扯出笑意道，“舅舅也莫太过焦心。姥娘这也是老人家常见的症侯，不若请个医术精通的郎中来瞧瞧，开些养身养气的药来补补身子，兴许会好些。”


李薇大舅舅叹息，“药吃着呢，钱儿也不缺。梨花和年哥儿秋上来时放了一百两来，你娘和你爹中秋来时也放了钱儿，现在吃的方子是春杏早先让睿哥儿弄来的。”


李薇二舅舅在一旁沉默半晌，向周濂道，“你若直接回宜阳，先去你娘那院儿说说这边的情形，她若在宜阳没什么事儿，让她早些回家过年……”


周濂默了一会儿，点头。


何氏得了周濂送的信儿后，一下子惊在椅子上，久久不出声。吓得春柳连忙上前去，又抚背又端茶的，五福也害怕的哭起来。


李海歆叹息一声，接过春柳手中的茶杯，让她去哄五福，劝何氏，“你这是干什么？咱娘只是年老糊涂了，你偏往坏处想……再说，这人老了，终是有这么一遭的……你心里头不也早知道？”


何氏回了神，接过李海歆手中的茶杯，摩挲着，半晌一叹，“行了，我知道了。这就收拾收拾回去吧。只是文轩与颜玉两个，天寒地冻，又千里远的，能不能赶得急回来呢。好在原先她坚持着要去京中，顺了她的心意……”


春柳因周家也没个女主人，周父又不管家事儿，周濂这两年又在外面跑着，事事都要她张罗，回老家的次数也少，自三四月里见过姥娘一面儿，后面便一直没见着，何氏自然也不肯与女儿们说那些诅咒老娘的话。听何氏现在说起来，才知姥娘早就有了这样的苗头，一时心中也颇不是滋味儿。


强坐着劝了劝何氏，当天就把虎子带到周府去，让她和李海歆早些回乡。


夜里春柳与周濂感叹，“岁月逼人呢，姥娘竟这么着就老了。小时候，我们姐妹几个最喜欢到姥娘家里去。姥娘家不比嬷嬷家，几个舅舅妗子对我们几个也是和言和语的，也能吃上好吃的。我也不怕你笑话儿，小时候我也嘴馋着呢，家里没什么好吃的，还要让春杏那个小丫头，只到姥娘家里，好东西多了，自己才能吃两嘴，心里也乐呵……只可惜小舅舅一时回不来，快马使人去知会他回来，不行么？”


周濂伸手头她环在怀中，下巴放在她头顶，轻声道，“嗯，明儿我便亲自去京中送信儿给小舅母，另叫年哥儿去德州通知小舅舅。”


春柳叹息一声，环了他的腰身，“不知道北边儿的雪是不是下得更大，路上难走，你小心些。”顿了下又道，“只是过年你不在家，怕爹心头也不舒畅呢。”


周濂道，“不碍的。”


春柳把身子往他怀中靠了靠，抱得更紧，轻笑，“这么年也多谢你为我们家的事儿这么里里外外的跑着。”


周濂摇了摇头，这么些年他从她们一家人身上感受到的相互扶持温情暖意亦是不少，哪里说得清谁欠谁呢。


伸手挥灭蜡烛，“睡吧。”

第220章 何氏发威（一）


第二日周濂起身去见周父，将李家的事儿、何文轩的事儿都详细说了，周父叹息半晌，催周濂，“你快些动身吧。早些把消息送到，若真如你所言，何大人在德州也算是有功的，说不得圣上会许他暂时回乡探母。”


周濂点头应声，又向周父告罪。周父气笑了，训斥他，“早年你离家一去一年半载，何曾想过为父在家里年节里孤单？现下我有孙女陪伴，有儿媳在跟前侍奉，有什么不放心的？再有，你那小舅子也极可爱热闹！”


周濂听父亲提及往事，也有些赫然，再次行了大礼，告了罪，回到院中时，春柳已命人将马匹打点好，仍叫阿贵一路跟着，阿贵跟着周濂四五年，现下处事圆滑，极为得力。


周濂也不及多说，只逗了逗五福，“爹爹一个月必回来，五福要替爹爹孝敬祖父，逗你娘开心！”


五福扳着小手指，闷头不理他。周濂知道是气他刚回来又要走，歉意笑笑，带着秋生策马出城，一路向安吉州而去。


何文轩能不能回乡他不知，但是孟家那边儿讯儿是一定要送到的，儿子与孙儿哪怕是只见上一个也是好的。


几人快马加鞭，直跑了两日才到安吉。李薇窝在正房里与孙氏说着年节下自己家的吃食。大菜小菜汤汤水水，干果茶点，酒水卤味儿的。听人说周濂回来了，她很是诧异，已是十二了，这边的铺子到二十日便要歇业，这几天贺永年已带着大山和秋生在安排伙计封铺子发红利以及回乡等事宜，计划是过了正月十五才开重开铺子的，他怎的还往安吉跑？


她思虑未定，麦芽儿已跑了过来，回道，“小姐，姑爷请您过去。”


李薇笑了下，站起身子，“好，我这就去。”麦穗与孙氏赶忙将她的大毛披风取来，严严实实的将围好，犹自不放心，“屋里暖，外面却极寒，小姐从里揪着些，别让风钻进去，受了凉……”


李薇应了一声，听话的用手从里面将棉披风紧了下，使之贴了身子。沿着抄手游廊向书房而去。


书房里，周濂倒是没瞒贺永年，一五一十的将李薇姥娘的情形说了，贺永年心下吃惊，心头也极难过，小舅舅现在身陷囹圄，母子最终不得相见，这……可他也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何文轩十有八九是出不来的，得想个什么说法儿暂时瞒过家人。


两人正想到一块儿去，周濂道，“以我的想法，是与姥娘和家人都说，小舅舅在德州正查一宗要案，正是紧要关头，有圣命在身，一应官员均不可擅离……至于小舅母和孩子，我这次去京中必接来的。”


贺永年只觉不妥，可又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忠孝，忠孝，忠字在前，这么解释也能说得过去。况且一入公门哪里还能由得已身。


叹了一声点头，又道，“进京之后，三姐夫能不能求着关系，将姥娘的情况透与圣上知道？”


周濂思虑半晌，点头，“我知道了。上次还你的银两还给我吧。单是传这一句话儿，没个两三万的银子，如何能使得动人？”


贺永年点头，立时起身，将周濂刚送还的银票取了来交给他。又问周濂要走什么样的门路，周濂苦笑，“自是太监的门路。能借孟先生的名头搭上话儿，再送了银子，能不能在圣上跟前儿透信儿，至少也能传与小舅舅知道……”


两人说到此处，李薇已到书房门口，听得两人在屋中低语，却听不清内容，隔帘笑道，“三姐夫说的可是什么机密的事儿？”


周濂朝着贺永年苦笑了下，心说，可不是机密的事儿！


李薇一脚踏了进来，却见两人神色凝重，脸上笑意落了下来，抬头让麦穗几个丫头下去，远远的候着。


缓缓走到贺永年身边儿，坐定，才问道，“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儿？”


自打何文轩出了事儿之后，她私下里什么样的最坏打算没想过？不知不觉中，神经也跟着坚强起来。


周濂点了头，这事儿本没打算瞒她，便简要含糊的说了，只说李薇姥娘身子骨不好，现下要去京中送信儿。


李薇心头霎时明白过来，尽管她强作镇定，脸色还是不由的变了变，把手悄悄握在宽大的披风之下，半晌点头，“我知道了。往京中之事，便有劳三姐夫了。路上寒冷，你要保重身子。”


转头又对贺永年道，“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何家堡过年吧，爹娘两个在那边儿，怪冷清的。正好也陪陪姥娘。”


贺永年隔着披风握了握她的手，点头，“好。”


周濂站起身子道，“我与你三姐说，你我分头去报讯儿。你若回去，便说已让柱子去了德州。”


贺永年点头，送走周濂后，李薇立时让丫头们收拾，当天便要往回赶。贺永年担心她的身子，先请了郎中把了把脉，确定无事，才在第二日一大早出了城往回赶。


※※※


却说何氏与李海歆急忙匆匆赶回老家，因到何家堡，一向要先路过李家村，冬日里天黑得极早，两人到时，天色已昏暗。


何氏本是要立时去何家堡，李海歆却说，大家也是担心梨花姥娘才这般的，她自己并没觉出有什么不妥来，这么急惶惶的回去，岂不是让她自己也生疑？再者天也黑了，何家那边儿又有京中孟家来的几个下人要安置住处，他们去了，少不得又麻烦一家人张罗床铺被褥的。不若先在自己家住一夜，左右不过五里的路，明儿早早起了身，只两三刻钟的功夫便到了。


何氏听他说的也在理，把心头的急躁担忧也去了两分，先回自己家。王喜梅在院中听到动静，出来一看，却是两辆马车已驰到老大家院门口儿。知道是大哥大嫂回来了。


忙进屋披了大衣裳和李家老三一块到了李家，两个丫头和两个小子正在卸行李。王喜梅帮着在堂屋升了炭盆，这才问他们为何今年回来的这样早。


何氏叹了一声，李海歆也叹。老三两口子面面相觑，忙问，“大嫂，出了啥事儿？”


何氏心头担心，又因迎年月里说什么死人的话不吉利，含糊的说了梨花姥娘身子不太好，在宜阳也没事儿，早些回来照看她。


王喜梅听明白了，强笑着安抚了一番，说了些冬天里老人家是要受些亏，前王村她娘也是，因天冷，咳了好些个时候，吃了十来天的药，现在强强好等等，便与李家老三家去了。


进了自家堂屋，王喜梅叹息道，“怕是梨花姥娘不大好了。”


何氏心头挂着老娘，大半夜没合眼儿，四更的时候强强睡着，五更的鸡一打鸣，她立时醒了，躺在炕上愣怔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的穿衣趿了鞋子，掌着蜡烛去对面西间儿里，找出前两年给梨花姥娘做的寿衣，拿到当门儿桌上左右细看。


李海歆睡得也轻，何氏在堂屋当门弄出的响动，将他惊醒，看外面微微透出天光来，便也翻身下床。走到当门儿一眼瞧见何氏铺在桌上的寿衣，眉头一皱，道，“好好的翻它出来做什么？快放回去吧！”


何氏手抚过蓝紫色素面缎子的崭新寿衣，片刻之后，抬头道，“还是带着去吧。万一有个好歹的，哪里能来得及回来取？”说着一叹。


李海歆看她还要说旁的话，不由的道，“你心里头再明白，话还是别说了。迎年月里孩子都知道忌讳呢！”


丫头们做了早饭，两人哪里吃得下去。只每人喝了一碗粥，眼看天色大亮，便急急套了马车，向何家堡而去。


李王氏早饭过后，穿着崭新的袄子出来闲逛。这么些年，她心头总认为没得大儿子家多少好处，可在街坊眼里，她却是大大的借了光儿。每年的好衣裳不断，让她大大的长了脸儿，一村子的老太太们，没哪个不羡慕她的福气的，她愈发的爱显摆，爱出去听好听的话儿。


刚到巷子口，有几个吃过早饭，聚在巷子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瞧见她，远远地笑道，“海歆娘，这又是老大家新送来的衣裳？”


李王氏抿抿头发道，脸上笑吃吃的，“不是，是去年冬上捎来的。今年的，怕要过些日家来时才有。”


其中一个老太太便奇道，“咦，刚才五小子说，好象看见海歆两口子赶着马车，带着丫头小子往西去了。说是去何家堡的。”


李王氏一愣，似是不信大儿子回来了，便摆手道，“许是看岔了吧。他们还在县里头呢，定是要等了过完年才回来，哪里会这么早？”


正说着五小子从家里转出来，听见后半句，便笑道，“娘娘，是海歆大哥回来了。说有急有事儿去何家堡。”


另有一个村人也过来说，看见他们去何家堡了。


李王氏脸色不好看起来。儿子回来，第一个不回去看她，竟先去看岳母娘！


这些老太太看她脸色不好，心头便舒坦高兴起来。村人的性子大多如此，攀比不过，定要别人家出些什么不顺畅的事儿，自己心头才平衡些。愈发拿着梨花姥娘的福气来道，说她儿子做了高官，再不过两年，儿子便能替她挣一副诰命回来云云。说得李王氏头心愈发的恼了。


强笑着说了几句话，推说家里有事儿，急匆匆回去了。进了院子，差使春林去后面看看，瞧瞧老大两口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春林去了不大一会儿，回来道，“嬷嬷，大伯大伯娘是回来了，说是梨花姥娘身子不大好，赶着回来瞧她呢。”


又与李王氏细说了昨日回来的情形。


李王氏愈发恼，心头怪李海歆，岳母娘有病，他跑得倒快！


※※※


李薇姥娘自孟家送了年节礼来了之后，先是欢喜了两日，接下来，愈发的没精神了。李薇大舅舅大妗子私下都说她这是盼儿子回来无望，心劲儿散了的缘故。


孟家的几个下人都是知道内情的，看这情形，俱是心酸不已，却不敢透出半个字儿来。只好每日拿着小孙子的趣事儿讲给李薇姥娘听，讲来讲去，也只那些趣事儿反来覆去的讲，她却是听不烦似的，每日有精神时便要听一回，然后咧着嘴儿笑了，大多时候便是塌着眼皮儿坐在炕头，似睡非睡的，也不知她心头在想些什么。


腊月二十九，刮了两三天的寒风停了，飘起大雪花来了。李薇姥娘清醒的时候愈来愈少，到半下午时，已不甚清明了。


何氏和两个弟妹忍着泪儿给她净了身子，换了寿衣。子时刚过，李薇姥娘去了，临走时，手里还抓着何文轩在家时穿过的旧衫，何氏登时趴到老娘身上大哭起来。


李薇在东屋里半睡半醒的，突然听见哭声，猛的一下坐起来，孙氏进来，赶忙道，“小姐，莫急，莫急，别动了胎气！”


李薇怔怔的。孙氏叹息一声，劝道，“小姐也别伤心，老太太走的时候，虽最小的儿子没见着，到底是见了儿子孙子重孙，还有女儿女婿外孙子外重孙都见着了。又不病不痛的，没遭罪走了……”


贺永年急急的从外面进来，孙氏连忙退下。他走到炕前，揽住她的肩，无声的安慰，这院里至亲的人中间，除了他们二人知晓内情之外，没哪个晓得何文轩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境况。


姥娘最念的是他，最最见不着的也是他！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下来，浸湿了贺永年的衣衫。


何氏大堂屋里哭了一回，寻李薇大舅舅过来商议，如何差人去给京里头报丧，以及给何文轩送讯儿。商议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使了孟家跟来的两个管事儿，急急忙忙的去了。


乡村里的老惯例，正月里不能动土，李薇大舅舅也一心想要等三弟弟回来，自是也不肯早早将老娘入了土。每日都到村头看一回，计算着周濂和柱子两人的归程。


刚出了年界，周濂护送着孟颜玉和孩子回来，一起回来的还有柱子，他将原来周濂教的话，与何氏学了一遍，道，“李大娘，先前我去送信时，梨花姥娘还好好的，不敢报凶信儿，只说老太太身子骨不好，请梨花小舅舅回来。可是德州那边儿的事儿，确是紧要关口，莫说是何舅舅不能轻易离开德州，那一省的官员，都不准擅离。来时，我也没碰到孟府去报讯儿的，这还是到家中才知晓梨花姥娘……不若我现在快马赶去，再去给何舅舅报讯儿？”


何氏摇了摇头，“辛苦你了，柱子，回家过年吧！孟家人已去了。梨花姥娘二月初八才下葬，文轩得了这个讯儿，便是有天大的事情也得赶回来吧？”


贺永年在一旁忙道，“是呢，娘，母丧丁忧。小舅舅得了信儿，定能赶回来的。”


可李薇知道，那孟家人根本没去德州。小舅舅多半儿是回不来了。


转眼出了正月，众人一直等着的何文轩，仍是未没有丁点儿消息，这期间，周濂又将秋生派了出去。


天气一天天渐暖，定好下葬的日子也一天一天临近，李薇大舅舅气得发疯，暗怪何文轩便有天大的事儿，老娘都不在了，怎的还不回来？又私下与李薇二舅舅几个商议着，是不是要下葬的日子再往后挪一挪。


二月初三这日，武睿去镇上买冰，李薇和春杏在东屋陪着孟颜玉，顺带照看两个孩子。孟颜玉坐在炕头沉思了一会儿，幽幽的道，“梨花，把实情与你爹娘和舅舅们都说了吧。你姥娘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儿。又叫大哥大嫂几个心里头怨她，七七没过，你姥娘也有知呢，说不得听多了抱怨，在下面也怨着他呢。”


春杏并不知内面的详情，这几天看何氏焦急上火忧心，也怨了何文轩两句。此时听孟颜玉话中有话，急了起来，“舅母，小舅舅到底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李薇看了看孟颜玉，忙按春杏的胳膊，“四姐，你别急！”


这时武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她想了想，向孟颜玉道，“不若叫年哥儿和四姐夫来吧，到时候也多个人劝说大舅舅几个。”


孟颜玉点了头。


李薇出去叫武睿和贺永年进来。对贺永年轻声道，“小舅母说要与爹娘舅舅说实话。”


贺永年顿了片刻，点头，“也好。天气渐暖，看好的日子将近，再多留姥娘，倒扰得她不安生了。”


春杏和武睿面面相觑，孟颜玉叫几人坐下，开门见山的将何文轩的实情说了，“他在那里面儿若是得了信儿，也不知是怎样的心如刀割呢。眼瞧着算好的日子就到了，以我之见，还是早入了土的好。入了土，你姥娘也得安宁，再送个信儿给他，他心也能安些。再者，乡绅富户们天天有人来，借祭拜之名，行贿赂之实，推来阻去也实在烦忧。以你小舅舅现在的情况，断不能再沾染上一个扰民敛财的罪名！”


春杏和武睿惊得好半晌没说出话来，李薇和贺永年开解了一会儿。他和武睿去找李海歆李薇大舅舅几个，李薇请了何氏与小姨和两个妗子来。


孟颜玉缓缓的将何文轩的事儿说了，何氏只觉头顶有几个春雷，轰轰隆隆作响，震得她双目发直，口不能言，许久，她才不可置信的问道，“这么说，文轩他下了大狱已有四五个月了？”


孟颜玉点头，眼圈微红，却反过来劝何氏道，“大姐，他现下没什么事儿，只是还不能出来。我不忍心看着大家这样盼他。叫娘不安，也让他在那里面牵肠挂肚。”


何氏抱孟颜玉哭了起来，道，“这样的事怎么不早些与我们说，偏你自己扛着……”


李薇和春杏在一旁劝着，李薇小姨哭了一会儿，站起身子道，“我去和大哥说，不等他了。”


何氏忙叫住她，“好好说，别让爹知道了。”


李薇小姨眼睛红红的走了。


李薇大舅舅几个也没想到何文轩迟迟不归，竟是这样的事儿，一时间都怔住，又听贺永年说他未定罪名，住的也不是牢狱，心中才安定一些。


李薇大舅舅抹了下红红的眼圈，叹道，“我只当他当官迷了心窍，不顾老娘了。罢了，早些送娘入土吧。”


商定完毕，一家便紧着忙起来，二月初八，村郊柳色返青，李薇姥娘的棺柩入了土。这一天，一大家子老老少少皆着重孝哭送。


※※※


几天后，李薇一大家重回李家村。孟颜玉却不打算再回京，要代何文轩为母守孝，照顾公公。


李家姐妹四人，连李海歆夫妇，和丫头婆子们，浩浩荡荡十来辆马车从街上穿过，惹得李家村的村民们都叹，李家现如今的大排场。


李王氏一早起来，到村中小货栈去买东西，被人拉住，在街头与人说闲话儿，听见有人惊叹，转头望去，长长一大溜红漆大马车在村民们艳羡的目光中驰来，经过她身边儿停也不停，径直向村东而去。


她不由黑了脸儿，街头还有几个挑事儿妇人，说些怪话儿，惹得她更加不快。拿了买了一包针线，掂着小脚一阵风的回了家。


李海歆与何氏这近两个月里，没一天松快的，两人也都上些年纪，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身上都倦得很，都靠在车厢里歇息，再者，心情也都极压抑，哪有什么心情往车外瞧，外头赶车的小厮虽然有几个见过李王氏的，也都知李家在村子东头，不妨她会在街中的小货栈的那边儿。


就这么着，李王氏便恼儿子儿媳摆谱，有意在外人面前给她难堪，那一长溜马车竟没一个人停下与她说话的，不但让她借不着光，还让人取笑了。


回到家气愤的向李家老二道，“你大哥大嫂回来了，去叫他们过院来！”


李家老二因想要将莲花送到汪府为妾，中秋时李海歆回来，被他狠狠的训了一通，这会儿才不去讨什么没趣儿，便不动。李王氏更恼，转身喝斥春林，“你去瞧瞧，现在你们一个个都跟他一个鼻子孔出气。不把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中！”


李家老二心头烦，站起身子晃着出了院子。


春林媳妇儿在西屋向春林使眼色，叫他莫去。春林立在院中立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去了。


何氏到了家，将孝衣褪去，只是这孝裤子一般的人家都是老娘下葬后，再穿几个天，才会脱下，黄麻丧鞋更是要穿够三年才许脱下。


李薇看见，奇怪的问了一回，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讲究，看看自己脚上刚换掉的鞋子，有些赫然。


何氏慈爱的笑笑，招她走近，“不碍的，你是外孙女，挺着大肚子去哭她一场，就不枉她往常那般疼你。鞋不鞋的，不穿也罢。”


李薇依着何氏坐下，劝了两句，便摸着肚子向何氏笑道，“娘，我的这小包子，安生得很，这一个多月里一点也没折腾我，将来呀，这个的性子定然比较四姐家的那个好。”


春杏在外面听见，抱着女儿进来，瞪她，“我们家的性子怎么不好了？”


李薇正要说话，只听外面有人喊“大伯娘”


春杏返身挑了帘，略皱了下眉头，回头道，“是春林！”


李薇“咦”了一声，“他消息还怪灵通呢，我们才刚到家呢。”


外面春柳已在问春林什么事儿。他说了句嬷嬷请大伯和大伯娘过去，便匆匆走了。


李薇听见眉头一皱，嘟哝道，“她又有什么事儿？姥娘家的事儿她又不是不知道，娘才刚回家，也不让歇歇！”


正说着，李海歆进来，“娘让过去呢，不如我们现在去一趟吧。”因着梨花姥娘这事儿，今年年节确实没给老李头这边儿用心准备。她又是大年三十去的，何氏与李海歆都在何家堡，这边的礼节哪里还顾得上。


再有梨花姥娘去了后，李海歆在那边象亲儿子一般的忙活着，何氏也感激他，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反驳的话。不过是身上累些，忍忍罢了。


何氏站起身子，“行，去看看吧。”一面说着，一面穿了大袄子，与李海歆两个出了院子。李薇生怕李王氏又出什么妖蛾子，向虎子打个了眼色，虎子飞快的跟着爹娘身后去了。


李王氏派了春林去了后，自己坐在屋里头，想想今年过年时，老大一家儿儿女女女婿外孙子的一大群，都在何家堡聚着，周濂年哥儿睿哥儿还有几个管事儿的，骑着高头大马，风一样的从村子里穿过，威风得很，惹得村民们更是叹何氏的好命，女婿个顶个儿的好人才，家里有了事，女儿女婿丫头婆子下人管事儿一大群的帮衬着。


又有那些乡绅富户们，更是借着梨花姥娘的丧事儿，流水价的往何家堡送东西，虽然都被挡在了门外，到底是赚足了面子的。


这些让她羡慕又带气儿，再有老大一家只顾忙着岳母娘的丧礼，连年节礼也没好生送，今天这一遭又当众打了她的脸，愈想愈气，气愈积愈多。


一张脸憋成黑紫色，胸口兀自起伏个不停。


正气着，透过窗子瞧见院中有人影儿晃动，再细一瞧，登时气儿更不打一处来，从炕头跳将下来，一阵风似的拉开屋门冲了出去，冲着来人大声叫，“谁让你把孝衣穿到我家里来的？啊？你是成心诅咒我死不成？！”


堂屋门发出的巨大声响让李海歆和何氏吓了一跳，再听这话，何氏低头扫过自己的孝裤和鞋子，心头一阵刺痛，李王氏又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多年积压的委屈，在这个时候她哪里还能忍得住，可她一向不擅长与人吵闹对嘴的，沉了脸儿，拉着虎子转身便走。


李海歆比何氏更怒，沉声道，“娘，你这干啥？”说着转身也走。


李王氏本是聚在心头的气儿因何氏穿了孝裤，找了这么一个借口，大喝出声之后，立时开始后悔。但被李海歆这么一喝斥，她又嘴硬起来，大声道，“我干啥？你说我是在干啥？你们两个眼里还有没有爹娘？这刚过完年的，春桃娘穿着孝裤来，不是成心诅咒我？”


何氏顿住脚步，斜了李海歆一眼，才看向李王氏，又缓缓的走了回来，走到离李王氏五六远的地方，突然一拍虎子，道，“家去叫你四个姐姐姐夫都来！”又转向李海歆道，“去叫大伯和三叔吧，我有话说。”


李王氏被何氏这突然作派弄得一愣，随即又大声嚷到，“春桃娘，你想干啥？让你女儿女婿来给你撑腰，吓唬我的这个老婆子？”


何氏本正脸色沉着，听了这话，居然笑了下，“吓唬你？你是婆婆，我怎么敢吓唬你？！”


李王氏被她笑得毛毛的，犹自嘴硬。李海歆也凝了眉头，拉何氏道，“孩子娘？！”


何氏斜了他一眼，“你只管去找大伯和三叔来。”又转向春林道，“你爷爷在哪里？去叫回来吧！”


李海歆这会儿品出些味儿来了，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何氏，忙拉她，“有什么话先回家再说，你这……”


何氏只是不动。李王氏心里头也怯了起来。大儿媳现在这副神态，真如当年海青要换走梨花时一般无二。不知道她心底是打了什么主意呢。


虎子飞快跑回家里，把这边的情形一学，姐妹几个连带几个连襟都怔了，均不知何氏要干啥，片刻过后，春杏催她们，“走，快去看看。”


一行八个大人，三四个孩子，浩浩荡荡的往李家前院儿去。王喜梅顶头从竹林小道上过来，看见了远远的喊，“梨花，这是干啥去？”


李薇挺着小肚子走到最后，苦笑着对快走到跟前儿的王喜梅道，“我娘叫去呢。”


王喜梅便猜出几分来，这些天儿李王氏的唠叨不满，她还是听到一些的，连忙跟上。


何氏让李海歆去叫人，李海歆自是不去。反倒是春林将老李头找了回来。


他到时，一院子人乌压压的，分成两个极明显的阵营，一边是何氏与四个女儿女婿，一边是李王氏。


李海歆立在中间左右不是。许氏带着两个儿媳，张大眼睛，满脸紧张，不知道一向还算柔顺的大嫂为什么突然摆出这个架式来。


老李头咳了一声，“围着这么些人，是干啥？”


何氏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爹”，又道，“今儿是我最后一遭喊你一声爹。我把女儿女婿都叫来，是为说一件事儿，我要与孩子爹和离！”


“啊？！”


“什么？！”


“大嫂！”


“孩子娘？！”


何氏此话一出，周遭立时向起几声惊呼，李薇四姐妹被惊得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再看那四个大男人，也是面面相觑。


李王氏惊了一下，跳将起来，“你……你……”


何氏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不理会她。只转向四个女儿和虎子道，“早先你们小，娘为了你们不被人笑话，再多的气再多的苦也忍了，现在你们一个个成了家，娘也算功德圆满了。自是没必要再受这窝心的气！”


说着又转向李王氏道，“你是婆婆，于情于理我不能顶撞你，可我也不想再受你的气！这么些年来，逢年过节，样样替你打点到，四季衣衫鞋袜，样样不缺你的。只是为着孩子爹的脸面！如今我亲娘新丧，我替我亲娘穿孝，你都不能容！你不容我，我也不想再端着你。”


“……我与孩子爹和离后，从此，你和我桥归桥路归路，你也不用瞧我不顺眼，我也不用再日日受你的闲气！”


何氏的话将李海歆炸傻了，他是知道孩子娘的性子，忍到不能忍时，那便是个一拍两散。却没想到她大半辈子没作发作，反倒这会儿要一拍两散了！


何氏说完这话，好半晌没人吭声。李薇倒是想说话，可似乎不合时宜。


突然李王氏杀猪般的叫起来，“你现在能耐了，你现在腰板硬了，不把公公婆婆自家男人放在眼里了。”


何氏扫过女儿女婿们，笑了下，“是，我还不怕跟你说实话，我现在腰板是硬了。我五个女儿嫁的个顶个儿的好，女婿一个个是要钱财有钱财，要人才有人才，外孙子外孙女，懂事又可人疼，我腰板为什么不硬？！”


李薇悄悄回头看了看姐姐们，再看看姐夫们，对她娘的话深以为然。


李王氏气得胀红了脸，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李海歆震惊过后，看看端坐着的何氏，明白过来，她也不是真要和离，只不过拿这个吓李王氏。


他还正想着，何氏又开口，向几个女儿问道，“梨花，爹娘和离后，你跟着谁？！”


李薇怔了一下，连忙叫道，“自然是跟着娘的。”


春杏也跟着叫道，“我们也跟着娘，孝敬娘，供养娘……”


李海歆脸色微黑了下来。


虎子看看他爹，往何氏跟前靠了靠，“我也要跟着娘，跟着姐姐们！”


李王氏气得眼花头晕，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会便叫了起来，“你是我李家的儿孙，上过族谱的，看哪个敢带你走！”


何氏站起身子淡淡一笑，“是么。我一个从六品的女婿，一个正四品的亲弟弟，连一个孩子也抢不过来么？”


说完扯着虎子便走。留下李王氏脸色胀得紫茄子一般。

第221章 何氏发威（二）


何氏一走，李薇姐妹四个自然跟着走。李王氏涨着一张紫茄子脸，以手指着何氏离去的背影，嘴唇颤抖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李海歆眉头皱着扶了她，坐下，道，“孩子娘只是一时气话。哪里就能当真了。别生气了！”，春峰媳妇儿早已端出水来，李海歆接过，凑到李王氏嘴边，喂她喝了几口温水。


李王氏觉得活了过来，压在胸口的大石头，轻了几分，刚舒了一口气，听李海歆这般说，消下去的气儿猛的又提了上来了，指着何氏离去的背影，激动的嚷道，“她能耐，她敢拿这种事儿吓唬婆婆，春峰娘，你，你去叫她回来！”


李海歆脸色霎时黑沉下来，将水碗放到一旁，“呼”的站起身子，沉声道，“那就和离吧！”说完大踏步的走了。


李王氏身子往后仰，一手捂着脸口，嚷道，“老大，你这是要气死你娘才甘心……”


王喜梅赶忙上前扶了她的胳膊，搀起来，往堂屋走，一边劝道，“娘，你消消气儿吧。大嫂亲娘没了，梨花姥娘最想见小儿子一面儿，一直没见着，大嫂许是为这事儿，心里头正难受着呢……”


许氏赶快也道，“是，是，娘，咱们家现在最不能惹的就是大嫂，你瞧瞧刚才那架式。他们两个真要和离，儿子女儿都要跟着大嫂咧！咱们以后可是一点光也沾不得了！”


李王氏恼怒的瞪了许氏一眼，许氏把脸别开，笑了一下，闲闲的道，“娘，你也别气！老三家的说的对。你将心比心吧。要是海青海英海棠几个今天这么着被婆婆骂，你不替她们恼？早叫着老二老三跟着你打上门儿也说不定！”


说得李王氏眼睛又瞪大了几分，几欲跳将起来要与许氏大干一场。


许氏虽然懂了些事儿，根子里的泼辣无赖劲儿却是还在，话也能说得出口，把鼻孔朝天，撇了撇嘴儿道，“闺女是人，媳妇不是人？哼！”说着一转身儿往她们的屋子里走去。


留下李王氏气得肚子一鼓一鼓，想哭唱叫嚷又怕街坊听见，传了出去，那她的老脸往那儿放？再说，何氏这一回可真是吓着她了。许氏的话不是没道理。若真是和离了，那几个孙女孙婿个个又听何氏的，自己家可不是一点光沾不着了？若说孙女还与李家有些关系，那何文轩可与他李家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一想到这么些年，一年里四五个节，她吃喝不愁，衣衫不缺，一年到头，钱儿不多，也有二三十吊，比得上前面银生一大家子苦干一年的收成，比大娘娘李郑氏两个闺女孝敬的还要体面多少倍……两人一和离，这些钱儿的礼儿的可是要长了翅膀飞走了，一颗心便紧抽着疼了起来，隐隐后悔不该方才那么呛老大媳妇儿。


后悔之后却又是怒，她一年得二三十来吊，梨花姥娘一年指不定得一百吊呢。那些孙女孙婿，现在哪一个身家不是成千过万的银子，连当初嫁得最不好的春兰，听人说，一年至少也有五六千两的出息。


这么一想，又嫌给的少，又嫌孙女孙婿们不给她摆排场脸面……


王喜梅离她近，看她神色阴阴晴晴的，知道她又在心里头合计什么。心中更不耐烦，看她气息畅了些，便站起身子道，“我去那院儿看看大嫂大哥。”


李王氏忙点头，抬头眼中带着隐隐的期盼望着王喜梅，似是想让她去劝说何氏。王喜梅到了后院儿自是要劝的，但是在李王氏跟前儿却不说破，只交代春峰春林媳妇儿照看着些，也转身走了。


老李头自始至终没说话，等老三媳妇儿一走，才狠狠盯着李王氏瞪了几眼，转身进了堂屋。


巷子里的近邻听见叫嚷，都出来瞧热闹。围观的妇人们即叹何氏的胆气，又羡慕她有底气，又觉李王氏这回实在太过份，媳妇儿亲娘死了，穿个丧裤子也不许。大凡做媳妇儿的，哪个没多多少少的受过婆婆气儿？一时间都极气愤，颇有些感同身受的味道，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李王氏，当然也有几个汉子，都同情李海歇，觉得何氏不该将气儿撒在李海歆身上。


有个上了年纪妇人便笑着驳他，“她若不是嫁了海歆大哥，哪用得着去受二娘娘几十年的窝心气？！”


顿了顿又向几个年轻媳妇子压低声音道，“你们都是后来的，不大知道海歆嫂子刚嫁来的时候。那个时候啊，海歆大哥也不如现在这般明事理儿知道心疼人。春兰刚出生的那年，海歆大哥在镇上卖簸箕，二娘娘不知因个什么事儿，与海歆嫂子磨了两句嘴，连夜叫了海歆大哥回来，又哭又唱的，说海歆嫂子骂她，海歆大哥一时偏听她娘，还动了手呢！”


众媳妇儿齐发出一声惊叹，都不信李海歆会做这样的事儿，他在李家村也算是好男人的典范了。


那上了年纪的媳妇儿叹道，“海歆嫂子可是一辈子要强，心疼爹娘，不肯回娘家；又要脸面，不肯与外人诉苦。三月底的夜里头还寒着呢，背着春桃，抱着春兰，坐在河沿上哭了大半夜。还是我公公在时，爱早起拾粪转悠，听见了，刚开始还以为是碰上了鬼呢……海歆嫂子不让我公公到处说，他回家感叹了两句，让我家孩子爹听到了……”


听得众媳妇儿都叹息。更有几个丈夫年轻时不懂事儿，不是打就是骂的，更是咬牙道，“我若有海歆嫂子的底气福气，我也与他和离！”


李海歆大娘娘上了年纪，耳朵有些背，在家听见哪里有人叫嚷，便出门儿看看，抬眼见一群人正在李家大院门口围着瞧稀罕儿听热闹，扬声问围观的人，“都在那儿看啥？有啥事儿？”


这些人便住了嘴，有人大声回道，“海歆嫂子要与海歆大哥和离咧！大娘娘，你快去劝劝吧？！”


一连喊了几遍，李郑氏才听清楚，先是唬了一跳，转头朝着李家老院啐了一口儿，念叨着，“这个死老婆子真是作孽哦！”掂着小脚拐进小道儿里，向李海歆家而去。


何氏要与李海歆和离，这在平静的李家村可谓是重磅炸弹，不过几刻钟的功夫，这边事儿已传遍了李家村。更有那妇人拿几个女儿女婿的反应四处说，“哎哟，你们可不知道。海歆嫂子这一发脾气还倒罢了，冲着她这么些年的要强劲儿，也知道她是个有脾气，只是碍着二娘娘是婆婆，不想让海歆大哥难堪，才忍了这么些年！那几个女儿女婿却让她教得好，一个个偏着老娘，海歆嫂子一走呀，这女儿女婿一大群的，忽忽拉拉跟在后面全走了……哈哈……”


却说何氏出了李家老院，心中畅快无比，扯着虎子走得脚步轻快。回到堂屋之后，春杏率先笑了起来，“娘，当真要与我爹和离？”


春兰让虎子带着吴耀去外面玩儿，将丫头们也都赶出堂屋，亲手倒了热茶，递到何氏跟前儿，“娘，喝口热茶吧，也消消气儿！”


又瞪春杏，“你那时什么神情？巴不得娘和爹和离呢？”


春杏笑呵呵的不言语。


何氏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摆手笑道，“行了，都歇着吧。我也累了，去睡会儿！”


春柳扫过何氏刚褪了一层皮的十指尖，心下微酸，心疼的道，“好，娘去歇着吧。”


又向春杏道，“你不是进了些擦手油什么的，拿来给娘用用。寒冬腊月的，你看这手……”


李薇坐在一旁没言语，这一个两个月，何氏是如何过来的，她因在跟前儿最久，看得最清楚。几乎夜夜都要守着姥娘灵柩到四更，又挂着何文轩，一颗心被掰成了几掰儿，回家尚不得松一口气儿，又受李王氏的闲气。人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也不是泥雕的木刻的，如何能受得下？！


春杏立时挑帘向外面一个小丫头吩咐快些取了手油来。何氏摆手，“先放着，我睡一会儿起来再擦！”


外头有丫头们烧好热水端了进来。何氏略泡了泡脚，进里间儿睡去。


此时李海歆已回来了，周濂几个将他迎到西屋里，不过，却没人开口说话。关键是周濂几个再能言善语，这老岳母要和老岳丈和离的事儿，却不是他们能说的。


半晌，李海歆叹了口气儿，摆手，“都去歇着吧。”顿了顿又道，“多开解开解你娘！”


几人面面相觑，一齐站了起来，到东屋去坐。


一进东屋这几人便相视苦笑起来，周濂坐在椅子上半晌，叹道，“世上再没比这更难插话的事儿了！他们真要和离，我们能拿个什么态度？”


几人仍是苦笑，别说是他们，便是几个亲女儿，谁又能拿个准确的态度出来？


※※※


李郑氏到时，王喜梅也到了，家里无处坐，便一齐到老家里去闲坐说话，李薇不想去听，便留在堂屋当门静坐，陪着何氏。


直到天快黑时，何氏才醒来，李薇听见动静，连忙挑帘进去，见何氏神情缓了些，笑道，“娘这一觉睡得可好？”


何氏确是累极，呛了李王氏心头又顺畅，睡得极沉，笑了下，摸着她的头发道，“嗯，好。那几个呢？”


李薇便将大娘娘过来，还有后来几个妇人来家的事儿说了，道，“家里坐不下，都在三婶儿家呢。”


何氏心知这些人来，大多是来劝合的。拍拍炕沿，“来，坐下，陪娘说说话儿！”


李薇依言坐下，握着何氏的手，一边拿了春杏新进的一种擦手油，用指尖挑了一点，在她手背上匀开，慢慢揉着。


何氏背靠着炕头，好一会儿才笑道，“梨花同意不同意娘和爹和离？”


李薇笑道，“娘是受不了嬷嬷的气，才脱口而出的气话。哪里是真想和离了？经过这一回，你们也搬到安吉去吧。我知道娘这么些年对嬷嬷的礼节照顾，都是看着爹的面子，怕爹在中间为难，才事事周到的，其实心里哪想？这回娘这一发作也正好儿，借机搬到安吉去，从此之后，娘不必再操心这边的事儿了。老家这边儿，由我们姐妹几个轮流替娘张罗就行了。也让爹脸面上过得去，您也不必再见她！”


何氏重重的叹息了一声，“这是血脉，没办法的事儿。我呀，一想起以往她做的那些事儿，心头就不甘得很！不甘我辛苦养大的闺女，还要孝敬她！”


李薇笑了下，继续抹着，“是呢，让谁谁甘心？不过，娘也说是没办法的事儿。日后我们姐妹几个替您吧。一人轮流一年，不过是逢年过节的礼仪罢了。最多不过一百吊钱儿的事儿。”


正说着，外面响起李郑氏的声音，“春桃娘，还睡着呢？”


李薇看了眼何氏，何氏直起身子，“让你大嬷嬷进来吧。”一边翻身下了炕。


李薇隔着窗子应了声，春杏已挑帘进来，一头扎进里间儿看了看，悄悄笑道，“娘，这回可出了气了。大爷爷和三爷爷，还有几个长辈听说了，都在前院儿说嬷嬷的不是咧。”


何氏笑了下，李郑氏和三娘娘李张氏已进堂屋。春兰在外面张罗给人看座儿，让丫头婆子们上茶上点心的。


三娘娘李张氏一向与李王氏不对付，这会儿便道，“哼，她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老大媳妇儿不计前嫌孝敬她，她倒还拿起乔来了。我以看，春桃娘这回就狠抻她一回，看她日后还敢挑三挑四的！”


大娘娘李郑氏蠕着干瘪的小嘴儿，叹道，“也是咧，她若是好生生的，不挑事儿，凭着老大家的这富贵，她还能少得了？跟你婆奶奶一个样儿，见不得人家好！”


何氏整好衣裳从里间儿出来，笑道，“倒让大娘娘三娘娘跟着操心了。行了，咱不说这个了。春兰，晚饭让人整两桌好菜，因你姥娘这遭儿事，今年过年咱们礼上是粗了些。再去请你大婶儿三婶儿还和相熟的几个婶子大娘来，晚上咱们正经吃顿饭！”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安排。


五福这会儿跑过来，抱着何氏的腿儿，脆生生的道，“姥娘，和姥爷回家了。”


何氏笑将起来，啐春柳，“定是周濂教的话儿！”春柳也笑，过来抱起五福，往外面儿送，“不要你了，你个小没良心的，不偏帮着姥娘！”


李张氏与李郑氏笑了一回，说了李王氏一通的不是之后。又劝何氏，一辈子都受过来了，现在日子好了，反倒要和离，让人看笑话儿等等，也夸李海歆，“老大可是他们家少有的明理儿，早些年让你受过委屈，自打分家之后，哪里让你受过半分？”


何氏笑了下只是不作声。李郑氏与李张氏劝了半晌不见她吐口儿，这心都吊了起来，都猜何氏这和离现在倒不象是脱口而出的气话！


王喜梅连忙在中间打岔，将话岔到别处去，以她的意思，这事儿能混过去，混过去就好，大家都不提，自然是不了了之了。


这两人又看家里几个闺女都是笑眯眯，一副没什么大事儿的样子，便也不再说道这事儿。只拿些县里头的事儿问她们。


李家老二避了李王氏出了家门儿，到小库那边去转悠。没成想，他刚走一会儿，再回来时，却见满街都在说，何氏要与李海歆和离的事儿。一下子急了。急匆匆往家里赶，中秋时老大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自家闺女也算有两个当官的亲戚，细算起来，中间隔的又不算远，还真指望着借着梨花小舅舅的官儿名头，给莲花寻门好亲事儿呢。


此时李海歆大伯与三叔已在李家院中达到一致意见，坚决要劝合！李家祖祖辈辈都是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子，都想着子侄们能借借老大家的劲儿，奔个好点的前程呢。


也如梦初醒的意识到，从来不摆架子，回乡也是和气一团的老大媳妇儿，竟是个了不得的贵人！一想到这个，便格外责怪李王氏。


一大家子人，除了老李头与李王氏臊得没出面儿，呼呼拉拉的都跟了过来。进院之后，许氏领着女儿两个媳妇儿往堂屋走，笑得更是殷勤，“大嫂，身上好些了没有？”


何氏没吭声，春兰从里面代为答道，“是大婶儿啊，进来吧。”

第222章 李家村，再见！


李海歆与何氏本就商量办完梨花姥娘的事儿，回家要请请这边的长辈们，李王氏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何氏便也不想挑日子。


借机把该请的人都请到，算是揭过这一遭儿。然后，她便去何家堡。守过老娘过了百纸日，便回去。


李家这回丫头婆子的来了不少，手脚也快，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已各在东屋西屋和堂屋里摆上了宴。何氏也不去请李王氏，李海歆在院中间儿立了一会儿，叫春兰，“挑几样菜给你嬷嬷送去。”


春兰应道，“菜是有……”一转眼儿看李家老三从西屋出来，便道，“我挑好了，让三叔去送！”


李海歆瞪眼，李家老三忙道，“好，我去！我去！”


春兰扭头进了厨房，李海歆气结，李家老三忙道，“大哥也别气，闺女都向着娘！牡丹小小年纪都偏着她娘咧！”


李海歆叹了一声。李家老三拎着食盒匆匆去了前院儿。


李薇在堂屋陪着吃了一会儿宴，心头还是挂着她爹。自在前院吵嚷了一通回来，爹娘一句话也没有，她们也只顾着劝何氏，直把爹扔在一边儿了。便挑着帘出来，趁着灯笼光影，一眼瞧见靠篱笆墙边上有个眼熟的人影儿，悄悄走了过去，探头到李海歆身前，喊了一声，“爹！”


李海歆回头看她这缩着缩脑的样子，气笑了，问她，“做什么？”


李薇呵呵笑道，“爹，您还生娘的气呐？！”


李海歆说不生气是假的，这么多年的夫妻，她说的倒轻巧！不但情感上接受不了，脸面上也下不来台，可如何与女儿说这事儿？便唬着脸儿道，“只守着你娘好了，理我做什么？”


李薇呵呵的笑将起来，李海歆被她笑得有些发窘，赶她走，“养了你们这么一群没大没小的孩子！”


这些李薇倒是赞同的，因为爹娘的宽容与疼爱，她们对爹娘的畏惧感少些，这个时空大多以孝字行事标准的形式主义少些。


便笑道，“那是爹娘疼我们呗。您也别生气了，今儿我要不说跟着娘，娘在嬷嬷跟前儿不是白发作一回？做闺女的自然是偏疼娘的。还有，今儿的事儿确是嬷嬷不对……”


李海歆打断她的话，“行了，我知道了。你娘是怎么安排的？明儿回不回去？”


李薇趁机把让何氏和李海歆都搬到安吉的话说了，又道，“嬷嬷这里有我们几个孙辈孝敬着，不也很好？这也算是给爹娘长脸面儿的事儿。”


李海歆沉思了片刻，点头，“好。回去给你娘传个话儿，就依你的意思！”


李薇心里头乐，又劝李海歆道，“我娘和虎子在安吉和我们在一起，爹想回多照看嬷嬷一些时日，也不操心家里头，想急着赶回去……”


李海歆没作声。


几个说合的长辈，饭后仍劝何氏与李海歆，何氏只是不接话茬儿，这几个人劝了小半夜，也没得出什么结果来，只得很失望的走了。


李王氏在家里心里头突突着，一直等后院儿的消息，谁知等了大半夜，竟是一句话也没等到。不由又气起来。她早些年拿得住何氏，现在却偏偏拿不住，这样的心理落差，象李王氏这样的人如何受得了？气恼的嚷着非要叫李海歆来，“她不是要和离么？就和她离！”


被老李头狠狠的瞪了两眼之后，气势又弱了下来，犹自嘴硬道，“哪有媳妇儿这样抻着婆婆的？”


老李头只是不说话。李王氏这会儿几个闺女都不在身边儿，她也没个说贴心话的人，憋得心头难受，急得直拍炕沿，自言自语道，“明儿我叫海青海棠海英都回来！”


第二日，还没等李王氏去叫人，海英嫁到前王村，离李家村不过三四里，已得了信儿。急惶惶的赶来，听得李王氏说来拢去脉，叹了口气儿。不愿说老娘的不是，只道是因大嫂亲娘刚下葬，心里头不痛快等等。


※※※


李薇姥娘下葬之后，何氏便催着李薇和贺永年早些回安吉，她肚子一天一天大了，再不宜长途奔波，早些回去，好好养养身子，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再有春兰和春柳各有一摊子家事儿，都要回去。春杏便说她离得近些，何氏在老家的这些日子，有她和武睿照应着。


李薇姐妹三人刚走没几天，这日武睿回临泉镇中去，只留春杏和何氏并两三个丫头在家，母女二人正在院中说话儿逗孩子，李家老三急匆匆的跑过来，一脸的急色，“大嫂，大嫂……”


春杏站身子迎他，奇怪的问，“三叔，啥事儿啊，你跑得一头汗！”


李家老三在院中扫了一圈儿，没见李海歆，急得直搓手，问，“我大哥呢？！”


春杏道，“兴许是去嬷嬷那里了！三叔到底啥事儿？”


李家老三赶快摇了摇头，慌忙往前院儿跑。春杏招武府的小伙计过来，道，“去老太爷的院里瞧瞧，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儿！”


那小厮匆匆跟着李家老三去了前院，还未跑到院门口便见李家老三已冲出前院儿，顺着巷子往外跑去，他拨腿跟上。


李海歆吃过早饭到前院去瞧了一回李王氏，李王氏只是心头气不消，他陪着坐了一会儿，正好春林要去鱼塘，他便也跟来看看，李家老二也没事儿，也跟了来，这会儿兄弟两个正坐在小水库的岸边儿晒太阳。


李家老二正说着，莲花的亲事儿如何如何。李家老三匆匆跑过来，叫道，“大哥，大哥，不好了！”


老三也三十四五岁的人了，这么些年稳重了些，极少见他这急的，李海歆不由皱了眉头，站起来，“什么事儿这么急惶？！”


老三喘着粗气儿道，“今儿去镇上送鸡，怎么听人说梨花小舅舅入了大狱？那人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


李海歆一听是这事儿，松了口气儿，不是孩子娘与老太太又顶起来了便好。点头，“嗯，确是有这么回事儿！”


“什么？！”李家老二惊跳起来，睁大双目，“这么说，梨花小舅舅犯了事儿？”


周濂几个本就没将事儿说得很透，只道何文轩在狱中无碍，李海歆知道的也不甚详，又不欲多说，只道，“不是犯了事儿。牵连不到你们！”


又向李家老三道，“你知道便行了，别与再外人说道。若有人问起你，你只说不知！”


李家老三愣怔的道，“大哥，你们早知道？”


李海歆点头，“若不是因记挂着文轩，梨花姥娘又新丧，你嫂子也不至于这般气！”


老三呆愣愣的点了点头。


李家老二愣怔半晌之后，突然转头往家走，嘴里嘟哝着，“刚指望借他些劲儿，给莲花找个好婆家，这下可好了！……还是汪家好！”


李海歆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景，微摇了摇头，叹一声，“我也不管了。他四十多的人了，想自己做主便做主吧。”


李家老三犹自怕李海歆太过担心，跟在他身后回了家。


何氏一见这兄弟二人都这副模样，也有些急，问老三，“你方才急惶惶的到底啥事儿？”


老三便将在镇上听到何文轩的事儿说了。何氏叹了一声，道，“行了，别担心。年哥儿和周濂去了京中几趟，还有孟家也一直使着劲儿呢。人没事儿！”


却说李家老二急匆匆回到家里，跟许氏这么一说，许氏立时叫起来，“哎哟，这可是要杀头的吧？！”


李王氏在外面听见，喊，“说什么呢？谁要杀头？”


李家老二出来，没好气的道，“梨花小舅舅犯事了，现在被下了大牢。若不是大哥说什么莲花能借着这个劲儿找个好人家，也不至于拖到今天，罢了，我明儿就进城，这汪家的事儿，我做主了！”


李王氏突听这个消息，猛然高兴起来，“呼”的站起身子，气势汹汹的往外走，“我让她跟我显摆什么官儿！这下我看她怎么显摆！”


刚走了两步，突然顿住脚步，不对，即便是梨花小舅舅丢了官，还有那几个女儿女婿，有人说，光那个周濂都开了十来家酒铺子，还有梨花种的地，光这个一项都有六七千两的出息。


思量半晌，又恨恨的回来了，坐着生闷气！


李家老三在老大院中坐了一会儿，一是担心老大两口子，二来也存着私心，这年头哪有平头百姓想沾染上一点点官司的，总要问问清楚，会不会受牵连。


何氏几个都能猜到他的心思，春杏赶在李海歆开口之前，说道，“三叔，你别担心，我小舅舅不过是因公事延了期，这才受了发落，有小舅母一家人在京中张罗，不会有事的。”


李家老三心中七上八下的走了。


李海歆又说起老二说的莲花的亲事来，春杏撇了嘴儿道，“爹，早说不让你管，你还要非要管。现在怪着你了吧？”


李海歆叹息一声。


何氏看他这样子，便忍不住道，“一再说你，子侄们不能一点心不操心，却也不能完全去管着，莲花自有她爹娘！”顿了顿又道，“梨花和年哥儿临走时说过，想助助春明，你去问问老三，愿不愿让春明跟着去州府里读书！”


李海歆却摇了头，“再说吧。现在文轩的事儿传开了，老三说不得心中也有顾虑，怕受牵连，等文轩回来再说吧！”


何氏点了点头。


转眼三月已过，梨花姥娘到了百纸日，何氏在老娘坟头烧了纸儿，絮叨了一通，逗弄了一番小侄子，邀请孟颜玉去安吉住些日子。


孟颜玉摇头笑，“大姐不用挂心我。家里住着挺好的。这些天儿京里也来了信儿，文轩说不得就要回来了。到时我们再去看您！”


何氏点头，转到堂屋院中，一眼瞧见梨花姥爷坐在墙根晒太阳，孟家的两个中年管事儿，正一左一右的陪着说，一个与他下大梁，另一个在陪着说话儿，又出主意的。


那两人见何氏过来，忙站起身子，一齐行礼，“姑奶奶好！”


何氏直叫他们别客气，又看梨花姥爷身子还好，气色也比前些日好了许多。便道，“爹，颜玉说文轩就快要回来了，到时爹和他们一家都去安吉多住些日子。梨花五月里生产，我得过去瞧着些。”


梨花姥爷摆手，“你只管走你的。我儿子有三个，要你事事都操心？！”


两个管事儿的笑起来，都道，“老太爷这话说的是，姑奶奶只管放心，一切都有我们呢。”


何氏虽不舍，却挂心梨花，在何家堡逗留到天黑才回去。


因这一回与李王氏闹，何氏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女儿去安吉，一年到头差个人过来送节礼便是，自己则两三个年头回来瞧她一回。


便让李海歆找了人把家里的房顶门窗都好好看一遍儿，该补的补补，该修的修修。如此过了五六日，家里都安定好了。


一家人决定明日启程。当天晚上，许氏过院来，一进堂屋门儿便哭了起来，“大嫂，老二，老二还是把莲花许了那汪家做偏房……”


何氏也无可奈何，“春峰娘，他是正经的爹，他许下的亲事，旁人还能说啥？”


许氏只是哭，哭了好一会儿，又求道，“大嫂，日后让梨花几个帮衬莲花一把吧。不然，她在那府里头可怎么办？大嫂，我求你了，求求你……”


许氏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又要下跪。何氏可不敢受她的跪，忙要去搀扶她，身子刚一动，两个小丫头，麻利的搀扶起许氏。


春杏看何氏为难，皱着眉头皱了一会儿，不耐烦的向许氏道，“行了，你别哭了。若有人欺负她，我去给她撑腰，行了吧？！”


许氏千恩万谢的走了。


春杏气得一挥手，“娘，咱们赶快走。每回回来都有些烦心的事儿！”

第223章 完结（一）


“孙大娘！”


“娘！”


方哥儿和小乐两人匆匆从外院进面进来，见孙氏在穿堂台阶立着，与厨房房里新来的两个媳妇儿训话，急忙赶了过去。


孙氏扭头，各瞪他们一眼，低声斥道，“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


孙乐与方哥儿对视失笑，却齐声应道，“是孙管事儿。小的们记下了！”


孙氏有些绷不住脸面，摆手让两个厨娘去干活儿，两人一走远，她便笑起来，“你们两个小猴子！说吧，什么事？”


这孙氏因前些日与李薇去过一趟沈府，回来便思量了好些天儿，与李薇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也要立些规矩，下人们没规矩让人家看笑话儿。


李薇虽然不热衷此事，也不反对。所谓入乡随俗嘛。她也不想传个满城都皆知没规矩不知礼的名声。便应了孙氏，让孙氏约束着些。其实私下里，李薇倒是好笑，她们家的人都是半吊子出身，能教出什么好规矩来？真要约束，整治个有规有距的大家派头，少不得还要请孟颜玉身边的几个管事大娘给指点指点。


“娘，你来……”孙乐也不说什么事儿，拉着孙氏出了院门儿，她们的院子在东西向的巷子的偏东头，再往东约有二十来丈，便一条南北大的路，孙乐拉着孙氏走到那拐角处，往南一指，“娘，你看！”


前方约有百十步的地方，马车人群围着院门口儿，一大群壮汉，抬着箱笼进进出出的，另有几个管事娘子、管家模样的人指挥着。


孙氏觑眼瞧了一会儿，“那家是搬家？”


方哥儿点头，“是咧！我和小乐路过时，问了两句，这家主人要收了生意回乡呢。他们家的院子也要转手！”


孙氏明白过来，扭头往院中走，“你们去打听打听，那院子要价儿多少，我这就回去回小姐。小姐一直念叨着要置买院子给老夫人住呢！”


孙乐和方哥儿应了声，结伴儿往那户人家走去。孙氏匆匆回院中回了话。李薇笑道，“哟，这可是想什么来什么。只是不知道大小如何。”


现在这座院子贺永年找了原先的主家，改赁为买，已过了户。只是这院子小，她一直想着要在附近给何氏和李海歆置一个院子呢。


孙氏摇摇头，笑道，“我已叫小乐和方哥儿去问价钱了。等会儿便有信。小姐，今儿觉得身子如何？”


李薇抱了抱肚子，这个小球变作大球，很沉很辛苦，“没事儿，好得很。只是懒得动！”


孙氏笑道，“那可不行，郎中都说了，小姐这些日子要日日在外面走上两三回呢。”正说着，贺永年从外面回来了，她又笑，“姑爷回来的准时，小姐与姑爷说说，若是给老夫人买了那院子，往来只是几步路的事儿！”


李薇点头。


贺永年挑帘进来，四月初的天气，温暖起来，李薇嫌属屋闷得慌，让人将棉帘换作竹帘，他看了看竹帘子，眉尖经皱了下。


屋里几人都退下，他才道，“怎么这么早换了帘子，天还冷着呢。”


李薇笑着摇头，“一点都不冷。对了，孙大娘刚说咱们后头有一户人家，歇了铺子，要卖宅子，正搬家呢，你知道那户人家么？”


贺永年点头，“知道，那户人家姓刘。是徽州商人。昨儿才听说他们要歇业，正想这两日去问问呢，没想到竟搬得这样急。”


李薇听得一个徽州二字，霎时想起前世曾在画册上见过的徽州山水以及那烟雨中白墙黛瓦的江南水乡画面，不由笑道，“都说徽州的住宅山水极富韵味儿，若能去瞧瞧便好了。”又道，“那你去看看那宅子如何？”


贺永年听得出她言语之间，有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放了杯子，笑道，“等小舅舅回来，我带你去四处走走，如何？”


李薇自然是愿意的。可眼下，一切都未安定，便道，等来年吧。


两人正说着，方哥儿和小乐回来，在前面与孙氏回话儿。不多会，孙氏到上房来，隔帘回道，“回姑爷小姐，那户刘姓人家的宅子开价儿一千两，是座三进带东西跨院，到底还有三四亩的大园子，共有百十来间房子！”


李薇听得一笑，“这般大？！”


贺永年站起身子，笑道，“单听着是还好，我去瞧瞧。”


李薇点头。


贺永年去了约有一个时辰，又匆匆回来，一进屋子便笑，“可巧了，他家实则与我们这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咱们正房旁，开两个角门儿，便成一家！”


李薇惊喜笑道，“若这样，那咱们便买下来吧。咱们这个小院子，我住着也合心意。爹娘住在隔壁，两下正门都能出入，里面又相通。两不相扰，又时时能见着！”


因这个，又道，“日后让家里几人都打听着些，四邻有哪个想卖院子的，咱们也收了。一时住不完的，赁出去！”


贺永年知道她这是为几个姐姐做打算，便点头，“好。那宅子你不去瞧瞧？”


李薇点头。


两三天后，刘府已将箱笼搬完，只留一个管事儿和两个小厮。这天，刘府管事儿过府来，请两人去看宅子。


这宅子不算太新，也有些年头了。院中的树木多是成年玉兰和石榴。西侧墙上一墙的藤萝，东侧溜着墙则是一溜细竹，李薇早先也想在宜阳的家里种竹，无奈李家村的那种大竹子极不好成活，小毛细竹子她不十分喜欢，但这一片竹子长势却极好，四月初的天气，竹叶子已差不多长满了，碧绿莹莹，观之便觉混身舒爽。


心下满意。东西跨院均以小圆月门儿相连，皆是小二进的院子，也有近二十间房屋。正房院子极大，从角门穿过去，是个只供内宅观赏的大花园，四五亩的大小，里面树林葱笼，花蒲之中的月季已开放了几朵，粉红的，粉白的，鲜红的。


让李薇最爱的是那长长的一木架子紫藤，现下正是紫藤花初绽的时候，那深深浅浅的紫色，夹在碧绿枝叶间，十分惹人喜欢。


两人当即便定下这了宅子，只是近邻，那管家自做主张少了五十两银子。按九百五十两的价格，请了中人写了契子，到衙门上档子交割。


办完这些事儿，贺永年当即找了匠人从自家院子里的东西角落各开了两小门儿，向李薇笑道，“这下，可有你散步的地方了。”


李薇也笑，以往出门惯了，乍然因这小包子出不得门儿，实在有些憋闷。


※※※


何氏与李海歆在李家村收拾完毕，先回了宜阳，两人在路上商议过，若去安吉，宜阳这宅子，便让钟明钟亮弟兄两个住进来，顺便替自家看着宅子。


春兰和春柳听得何氏的决定，都有些不舍。可也没什么办法，闺女大了，总有跟亲爹娘分开的时候。便带着丫头婆子替二人收拾了几天儿。将暂时用不到的房屋都上了锁。


一忙便忙到四月初八。这之前县城之中几家谈得来的人家得了信儿，都赶着来家里坐坐，送上一份薄礼。只有佟府一直没人来，何氏与李海歆听人说，佟维安出了门做生意，现下只有柳氏领着佟蕊儿二姐妹回家。


两人便商量着要送些什么东西过去。正说冯夫人来了，她先前儿已来过一趟，今儿是没事儿，便又来坐坐，听何氏言语间透出要去佟府，她道，“以我看，差个去送吧。或者叫春柳家的，或叫春兰家的去。你现在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不用事事儿都跑。”


何氏听她的话头对柳氏略有怨言，不知是不是柳氏对自己家气儿仍未消。便笑道，“是，谢冯夫人的提点。”


冯夫人摆手笑道，“我可不敢提点您这位大贵人。”


何氏心想何文轩的事儿能透到李家村，宜阳县城的人定然有人也知，苦笑了下，“我算什么贵人。”


冯夫人摇头道，“我家老爷做了这么些年生意，看人看事儿还有些眼光。有那起目光短浅的人，你只别理会，别放在心上！将来等着悔得肠子青吧！”


何氏这会品出味儿来，莫非冯夫人不想自己家去佟家，不是因柳氏对自己家还有气儿，而是因着何文轩的事儿？怕受牵连么？


冯夫人看了看她道，“莫多想莫在意。箱笼收拾好，便早些动身吧！”


冯夫人走了后，石头爹娘过府来，这两人倒是知道内情的，安抚劝慰何氏一回，说了些闲话儿，便家去了。


何氏因冯夫人话里的暗示，心头也有些不痛快，便决定不佟府，只让春柳派人去了送了信儿。


四月初十，一大家子收拾好，由柱子跟着，从北城门出发，向安吉而去！

第224章 完结（二）
何氏与李海歆四月十六日到了安吉，李薇乐呵得不行，径直将人领到那已改作“李府”匾额的大宅子里去。
何氏一进院子便笑，“哎哟，这可与你们小舅母家宅子差不多呢。”
李海歆也笑，“是，这院子收拾得好。比咱们这边儿的雅致！”
李薇点头道，“是呢，徽州那边儿的人，本就比我们这边儿的会享受，喜欢摆弄些有韵味儿雅致的东西。”
转了正房，又去后院看那大花园，李薇原以为她娘会说什么种花多浪费田地，不若毁了种庄稼的话，却没想到爹娘均无二话，只是感叹了两句景致好，但又说花钱太多之类的。
又问李薇，“这么大的院子，要多少人干活才够用？”
李薇这些日子已与孙氏几个算了一下，便道，“厨房里要四个，两个厨娘，两个粗使的；西跨院给虎子住吧，他也快九岁了，给他挑两个伴读，另再派一个年长的长随跟着，我瞧着小乐不错，跟他便好；虎子院中不要丫头，另添两个做粗活的媳儿。爹娘这里，近身的丫头要两个吧，院中洒扫也得要四五个，另有几个空院子，也安上两三个人照看着。另外就是门房马房采买等处，各有两个人吧。后面花园再请三四个人照看着！”
何氏听她这么一说，竟是要十几二十个人，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就我和你爹虎子三个，要那么多人做什么？这得花多少钱儿？”
李薇抱着何氏的胳膊笑道，“娘，哪里能花多少钱了？二十个人，一个月的工钱不过二十两不到。再加上饭食，一个月也不过五十两的银子！”
李海歆皱眉道，“五十两还少？你们刚搬来，只那几个铺子，因你小舅舅的事儿，银子又花了不少，还是省些的好！”
李薇只是笑不作声。贺永年含笑道，“娘，梨花安排的甚是妥当。这在安吉州里，也只是一般富户人家的花销，我们那两个铺子，生意还好。一天的出息便够您一个月的花费了！”
何氏唏嘘着，“五十两银子，够咱们在李家村五年的花销了！还能天天鸡鸭鱼肉的！”
虎子开始是极欢喜，听何氏这么一说，也皱了眉头道，“五姐，我不要什么小厮伴读的，也不要长随马车……”
李薇兜着他的头，笑而不语。直到看过宅子，穿过小月门回到这边儿的正房，李薇让小乐和方哥儿两个领着虎子再去四处走走，才向何氏笑道，“娘，这世上有句话叫福祸相随。三姐夫前几天打京中送信回来，您猜怎么着？”
何氏一听是周濂送了信儿回来，神色一敛，急忙问，“是你小舅舅的事儿？”
李薇点头，又摇头，“不全是小舅舅的事儿。先说与小舅舅相关的。三姐夫因小舅舅的事儿，托了孟家人在京中搭上一位内监公公，这位公公虽说收了咱们不少的银子，也算是与咱们出了些力。姥娘下世的信儿，现在已由他递到宫里头那位跟前儿了。三姐夫虽然没明说，我和年哥儿从他那信里头倒是都瞧出来，小舅舅回来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何氏脸上一松，双手谢起神来。
李薇握着何氏的手，接着又道，“再说与小舅舅无干，只与咱们家的银子相干的。早些年小舅母说过要三姐夫去京中开酒坊，三姐夫当时没什么做生意的心思便没应。等有了这样的心思，小舅舅便出了些事儿。这次三姐夫去京中为小舅舅打点，一来二去，倒入了这位内监公公的眼儿，知道他是做这酒坊生意的，本钱不大，却能拿出七八万的银子来为舅舅打点。本无一丝功名在身，又无世家底气，却敢去走他这样的大门路，有胆有义有情。便给了他一张贴子，助他在京中打开局面呢……”
李薇一行说，李海歆神色一行变，等说到这里时，已变得焦急起来，“这，这怕是不行吧！好好做生意便成，何苦要去攀交那些贵人！”
贺永年自是知道爹娘的担心，便笑着安抚道，“爹娘放心。三姐夫一向知道分寸的。只做生意，政事官场他是不会沾的。再者……自古为商需有官场依靠，这样的门路，多少人挤破头，还寻不着呢！”
李薇其实更能懂爹娘的心理，当时她也这么担忧来着。等贺永年说完才道，“娘，我跟你说这些，是因年哥儿还有些本钱，入到三姐夫的生意里面去了。每年单是利钱，便有三千两之多。咱们李家村有句老话儿，叫什么来着，钱是龟孙，花了再拼！您省什么？！”
何氏因她这话，瞪了她一眼，半晌才叹笑，“行了，我和你爹也老了，眼界心劲儿都不如你们年轻的。只一样，挣钱也好，处事也好，莫做恶事！”
贺永年含笑点头，“爹娘放心，我们几个都有分寸，不会做那等不知轻重的事儿！”
李海歆也无法，他与孩子娘除了会种地，会省几个钱儿，其它的真不如几个女婿，便也不再多说，又问何文轩在京中到底是何情形，周濂何时回来。
何文轩的事儿贺永年本就不予多与爹娘说，让他们太过忧心，只是道，“消息透出来的也不多。那位内监公公只说无大事。旁的也不肯多说。至于三姐夫，有了那样的门路，怕是要在京中呆上一阵子。他这边的酒坊生意现在我帮他管着。”
何氏与李海歆这才松了口气儿。尤其是何氏，这几个女婿不须人叮咛嘱咐，便能相互帮衬，实在是让她欢喜的很，一连的嘱咐贺永年对周濂的生意上些心等等。
李薇略有不满的抱着何氏的胳膊道，“娘到现在竟然还要嘱咐这样的话，可见是把我们想坏了！”
说得何氏笑起来，骂她女生外向！
接下来的几天儿，李薇便格外忙碌起来。先前几个人婆子带来的，不是年龄不合适，便是有些丫头一眼瞧着便是不甘心久做丫头的。想来那些人婆子因她们是新来的，打着糊弄的心思。
她一怒之下，便要亲自去牙市上挑人。一连几天去了牙市。只挑那些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孩子，凡是大户人家里放出来的，必要亲自询问半晌，又细问因何放出来，才强强挑出两个有经验的丫头和管事的媳妇子。并四个十一二岁的小厮，还有四个十一岁的小丫头，另有挑了两个二十来岁的男管事儿。
她挑人只所以费工夫，一是她挑人挑得细，二来是只要肯写死契的。
挑好的人，一旁的茶楼里便有现成的人牙子做中人，交割了银子，便让方哥儿和小乐带着到衙门上档子。
贺永年原说这事儿只交给大山柱子便好，李薇哪里肯说她一心要防着狐媚丫头的小心思，死活不松口儿。贺永年只好由她去。这天儿看她终于挑好了人，齐刷刷的一大群人立在台阶下听着她训话，在松了口气儿的同时，也瞧出她的小心思，微摇了摇头，也不说破，随她闹去。
李薇望着这一大群人，半晌只说了三个基本原则，一是不许传小话儿挑事生事，二是不许偷懒耍滑，三是在外头不许丈势欺人。
贺永年在书房听见，又是一个摇头失笑。
等孙氏带人去了后，李薇捧着肚子到书房，一眼瞧见他嘴角的笑意，透过窗子看了一眼，正好能将她方才训斥的人情境看个一揽无余，不由嘴角挑了挑，往他身边靠，“你在笑话我？”
贺永年摇头，“没有。梨花管的甚好！”
李薇撇嘴儿，知道他是笑话自己，仍是给自己找借口开脱，“管她们自有孙大娘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总管事儿。我当然不能说得太多，否则我还有什么威严？”
贺永年含笑点头，“是，梨花说得一点也不错呢！”
李薇这才心情大好，双手环了他的脖子诉苦道，“肚子好沉！”
贺永年轻啄她一下，安抚，“就快了。再忍耐几天儿。”
※※※
临产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李薇因有何氏在身边儿陪着，倒没有先前的惊慌不安，反倒是贺永年不安起来。
李薇也知生孩子即使是在医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也时常会有意外，所以她自打六七月时起，便稍稍控制了饮食，那些大鱼大肉之类的尽量少吃，反而以粗粮为主，每日再懒，必按郎中的叮嘱在院中走上几圈儿，犹其是临近产期这些日子，每日转得她脚痛。
五月初十，早就请好的产婆提前被接到家里住着，春兰和春柳两人相约也于这日到了安吉，望着几尘仆仆的姐姐们，李薇极是感动，也让她心底最后一丝胆怯害怕给消了去。
五月十三日一大早儿，她刚在自家这边儿吃过早饭，带着麦穗麦芽儿两个去何氏那院儿中，刚迈出月门儿，肚子突然往下坠坠的疼起来，她不觉“哎呀”一声，抱着肚子叫了起来。
麦芽儿跑飞快回院去叫人，“孙大娘，姑爷，小姐好象要生了。”
孙氏本与产婆在安置产房，听见，一溜小跑的出来。贺永年在书房刚要拆周濂从京中送来的信儿，也猛的站起身子往院中跑。
李薇肚子抽疼得冷汗淋淋，见贺永年匆忙赶来，脸上满是担忧，强笑着道，“我没事儿。你别担呢。”
孙氏与那产婆，另有两个助产媳妇儿将她半抱半扶的扶进产房。这边儿已有人飞快去给何氏报信儿。
何氏与春柳春兰已往这院走到半道儿，连忙加紧脚步往这边赶儿。刚转到院中，一眼瞧见贺永年立在产房窗子外头，对着窗子在说着什么，一脸急切无措。春柳无奈的笑了下，叫他，“你快去一边儿坐着。梨花听你说话还分神呢！”
说着与何氏三个进到屋里，早有丫头端了热水进来，三人都净了手进里面帮忙。
李薇听见春柳的话，愈发把牙齿咬得紧紧的，企图不发出什么声晌，免得让他在外面心焦如焚的。
可那一股股的疼她怎么能忍得住，不多会便忍不住叫起来。
贺永年在院中听得从内里传来的一声声呻吟，脸上是苍白一片，手不觉紧紧攥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薇已是精疲力竭，原先的剧痛早已麻木，眼前何氏两个姐姐的，还有产婆助产妇人的脸儿，不断虚换着，几乎看不清楚。
一股更大力的绞痛袭来，产婆大声叫道，“好，好，夫人，加把劲儿，哎哟，添头了，添头了，再加把劲儿！”
那剧烈而甩不掉的疼痛让李薇心头发恼，拼劲儿全身力气……猛的一个什么物件儿离体而出，那撕裂般的疼痛立时止住。
产婆大声恭喜，叫道，“是位小少爷！恭喜夫人喜得贵子！”
“啪啪”两声脆响后，一个十分嘹亮的小声音响起，“哇哇哇~~”
李薇刚才疼的要死的时候，就决定等这小包子出来，要狠揍两下报报仇，这会儿又心疼起来，张开眼睛，是何氏微红的眼睛，春兰和春柳也凑了过去，李薇虚弱的笑笑，“娘！”
何氏拿着帕子替她擦了擦汗，笑道，“好，好，我们梨花总算是没遭大罪。”
产婆将婴儿擦洗包好，将到李薇怀里，又喜气洋洋的恭贺一番。孙氏招呼着丫头们抬热水进产房给李薇净身，进来便见贺永年立在产房外间儿，手足无措，脸上苍白未褪，忙叫了声姑爷。
何氏在里间儿听见，从李薇怀中接过新生儿，抱着出了产房，向贺永年道，“年哥儿，来，快抱抱！瞧瞧这小模样多象你！多惹人爱！”
贺永年走近，伸手接过来，小小婴儿乌黑的头发潮呼呼的贴在头皮上，头脸都是红通通皱巴巴的，哪里有一点象他，更不象梨花，一点也不惹人爱！
何氏象是瞧出他嫌弃孩子丑，气得打他一下，嗔道，“敢嫌弃我的乖外孙子！我抱回去养着得了！”
春兰与春柳在里面听见，都笑，“给我们养吧！”一面说一面出来。
看贺永年脸上并没有多少不愿意的神情，两人更是失笑。产房里已收拾干净了，便对他道，“这是挂着梨花呢，进去看看吧！”
贺永年一刻不顿的丢下刚出生的小家伙，弯腰进了产房，春柳便憋不住笑了起来，“娘，年哥儿是不是和周濂那会儿一模一样？”
何氏点头失笑，抱着刚出生就被亲爹嫌弃的小家伙晃着，“可不是，这两个连襟倒象得很！”又逗孩子，“唉哟，你亲爹嫌弃你喽，和姥娘家去吧！”
室内，李薇微微养歇出些精气神儿，闻到一般熟悉的淡香，知道是他进来了，睁开眼睛，入目是他有些愣怔的神情，伸手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
贺永年不作声，将脸埋在嫩白的小手中，不多会儿，她手上觉出有些潮气来，心中感动，声音柔下来，“是不是叫得太吓人，吓到你了？”
贺永年还是不作声，只是将她紧紧环住。
※※※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诏狱之内，一道铁门锁着，进去便是一块数丈见方的院子，院内有口井，靠墙根长满了草，墙上还爬着青藤，靠北便是三间小小层，各有房门，互不相通。西边一间关住被审的官员，正中间那间是暗审口供的录房。这样的院子照倒是只锁院门不锁房门儿。四盏引路灯笼在前面引着，有小轿进来，停在院内。
有人上门前去拍西边的房门，“何文轩！”
门从里面慢慢开了，现出了穿着粗布蓝衫，梳洗后面容略显憔悴的何文轩。跟着小太监到了正中间录供的录房。
小轿之中的人这才慢慢的从中间踱出来，进了录房。
桌上放着一盏灯，灯光柔柔的照着坐在桌子后身穿便服看不出任何品级的内监公公。他面容平静，眼神柔和，若不是出现在这诏狱之中，怎么看怎么象是哪个中小户之家不管事儿，只养花溜鸟儿的老太爷。
何文轩虽不知他是何人，却也知道此人来头不小。静静坐着，并不出声。
半晌，这内监公公露出一抹笑意，以平静的音调道，“‘有什么就说什么，全都说了，就没事了’——何大人的计谋说起来不过平平常常的几个字，说起来不难，可真要有胆量的也不多，你知道你这一绕绕进多少大员？”
何文轩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的道，“谢公公谬赞，何某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那内监公公也不恼，手一挥，立时有几个人上前，手中各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长衫鞋袜。
何文轩眉头动了动，仍是不接。
那内监公公冷哼一声，“我来办的是皇上交办的差！旁的人，还指使不动老夫为你个四品的小官做这个！”说着甩了衣袖便出了房门儿。
“何大人，请吧！”一个小内监上前阴阳怪气的道，“难不成您喜欢我们这里，想要多往些日子不成？”
何文轩这才站起身子向那内监公公拱手行了谢礼。接过衣衫回到西边儿房间，再出来时，已是长袍玉立，风度翩然。
那内监老公公斜过来一眼，微点了下头，面有赞许之色，然后一言不发的钻进小轿之中，那行人打着灯笼围护着小轿渐去渐远。剩下几人等他略收拾了行李，挑着两盏灯笼，带着何文轩走出那一层一层大门一层层高墙。
周濂和秋生早就驾着马车，在此处等着。听得里面有铁门开合声响，猛的跳下马车，立在车旁侯着。
最后一道大铁门缓缓开启，周濂一眼瞧见跟在几个小内监身后的何文轩。忙迎了过去。
秋生这边机警的将食盒送上，恭敬的道，“几位公公辛苦，略备了些酒菜与公公们宵夜！”
何文轩扫过去一眼，又看周濂。周濂视而不见，接过他手中的包裹挑了车帘，何文轩钻进马车之中，蹄声得得，片刻功夫马车便消失在这有阴冷的小巷之中。
余下的几位内监中，有一人自嘲又略带几分自豪，“咱们门前这街可是有名的鬼见愁，能出去的哪个不是溜得比兔子还快！”
接过食盒的那内监，将食盒悄悄挑开，瞄了一眼，登时眉开眼笑，冲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道，“都说何大人出身农家，家中的亲戚都是土包子，今儿来的人还挺上道儿！”
且说，周濂接了何文轩后，他一半闭双目，倚在车厢壁上一言不发，周濂不敢打扰他，只是将他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儿，胳膊腿儿齐全，又无伤痕，这才放了心。
“多少？”沉默半晌的何文轩突然睁开眼睛，淡淡的问周濂。
周濂先是一愣，随即会意，“不多，八万两！”
何文轩微摇了摇头，半晌不作声。周濂正要说话，何文轩突然一笑，带着些许无奈，“八万两……原是孝满复官，现在或许可孝满升迁？”
周濂惊了一下，小声问道，“是圣上的旨意？”
何文轩指指自己身上的衣衫，“无缘无故谁能得冯内监体贴送衣？”说着将手一伸，却一枚小巧的令牌，“还有这出城令牌！”
周濂有些吃惊。片刻会意，向外面喊道，“秋生，直接出城！”
五月已热，六月更是暑气逼人，李薇只觉自已已变成一块变酸的抹布，无奈何氏管得极严，月子里不许她洗澡，半点水不许沾。
好容易出了满月，她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夏衫，只觉每一个毛孔都是舒爽的。
前院中正热热闹闹的摆着她家小包子的满月宴，贺永年一改初见时对这小包子的冷淡，现在父子二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父子装，由他抱着，正与宾客们打招呼。
这时，有小乐匆匆跑进来，大声回道，“小姐，姑爷，老，老舅爷回来了！”
李薇一愣，老舅爷是哪个？大舅舅二舅舅么？突然猛的站起身子，拨腿往前院跑儿，大门口处，赫然立着一人长身玉立，淡然出尘……含笑看向众人。
“小，小舅舅！”她喃喃自言出声。
（正文完）

番外 春桃（一）
广西河池州改县设州不久，府衙大堂院落倒是按制新修建的，比之宜阳的县衙院落不知威武多少倍。
巍峨州府衙门正中间的最北端是知州府的后宅，其东侧跨院便赵同知的后宅。
六月初的河池州，午后刚刚下过一场急阵雨，雨势停歇，骄阳立出。院里的芭蕉叶上还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雨滴。金黄阳光下，入目满是雨后清新。
春桃的大丫头入画从前院匆匆过来，悄过声息的过了穿堂，沿着游廊过绕到两层小楼的正房门外，轻声回道，“夫人，林记的二管事来了。说是有事回夫人。”
春桃一身家常素衫坐在正厅里看，手持帐本，正看得入神，听见这话，眉头微皱，“嗯，你进来。”
入画挑帘进去后，春桃才问，“他来有什么事儿？”
入画道，“说是与咱们的王管家有关。我问他，他不说呢。”
春桃听得她说王管事儿，眉头又是一个微皱，站起身子道，“走，去瞧瞧。”
河池州多山多林木，陆路虽然不畅，水路却四通八达，因而做林木的生意人极多，春桃一家到了河池州后，经那河池州知州夫人齐夫人的引荐，入了三千银子的本钱到这林记，每年也能使二分的利钱。这三千两银子，其中有两千是那四姐妹凑的份子，余下的一千多两，乃是赵昱森在宜阳时为官六年所得。
他在宜阳虽是县令，却是掌印正堂，一县之内说一不二的。为官六年期间，虽然没有主动去收过什么银两，但衙门里多少下传下来的“陋规”却也是一时削不完的，也不敢削完，否则小吏们哪里肯凭你差使尽心办事儿？普天之下，几千年也才出了一个海刚峰海公，能有那般大的魄力将衙门之中大大小小百余项陋规削个干干净净！
对那些小吏们收些不太能激动民愤的小钱，他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而，在宜阳任上六年，除了头两年手头略紧些，余下这四年里，小吏们年节的孝敬，大户人家过年过节所随的礼金，也积了有一千五多两的银子，只不过两人在宜阳时，有几十亩田地贴补着，一家人生活又简，这些银子便没怎么动。
到广西上任，虽然路途遥远，一路连马驿站都有朝廷支付，这一家人人又少，花费又极简，几千里的路，所费也不过三百来两。到了河池州之后，除了花百余两银了添置些不甚值钱，却又雅致的竹编藤编家具箱笼。余下三千两银子便投到了这林记。
知道这件事儿人甚少，不过是入画翠屏以及孟颜玉那里派来的尚妈妈秦妈妈和赵昱森以及这位王管事儿等五六个人。
而这位王管事这位正是赵昱森弟媳的大哥。
广西虽远，赵昱森却是升了官儿的。家里那些沾亲带故，又不嫌远的，来求门路的也不少。还好，赵昱森知自己手头银两不多，大半儿都由他推了去。只有这个妯娌的大哥，是看在老二一家在宜阳赡养爹娘的份儿上也不太好推，就这么带了来。
而林记前些日刚把旧年所得的利钱送到府上，一共是六百两。这强强够一年的花销。春桃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叹息，到河池州说是升了官的，实则俸禄一月仅升了一石。在这边儿赵昱森仅是个佐官，与那掌印正堂的到底是差了不少。
又一边纳闷，林记此来，与这位王管家有何关系？！
一路这么想着，到座客，来的却是林记一个二管事儿，春桃倒认得他。前些日子送红利过来的便是他。
见了春桃连忙上前行礼，“见过赵夫人！”
春桃嗯了一声，道，“申掌柜此来可是有事？”
“是！”申管事恭敬应了一声。见室内只有入画和翠屏两个，知道是她的心腹，不须回避，便道，“小的此来，是来回夫人，贵府王总管这半个月来，在小店里已支了三次银钱。第一次是二两，我们铺子的岳管事想，这些小事儿不值当与夫人说道，便自掏腰给了他。第二次是五月二十日，又来说因采买赵大人笔墨，欠十两，我们岳管事儿又给了他。昨儿又来支一次，却是五十两，说是因府里要买些山货干货给老夫人备礼，他一时列漏了单子，在柜房上取的银钱不够……”
“……我们岳掌柜是支了银子与他。现下这六十二两银子都没入帐。我们掌柜的想，这不过是一点小钱儿，不值得来与夫人说，倒让夫人烦心。可……”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下，“……可，一个时辰前，他又去铺子里要支银子八十两。正好我们刚与上家结了货款，店里并无存银。贵府王管家说明儿再去取，让务必与他留着……若是三五两的银子，掌柜的便自做了主，哪怕是自己添补上，也断不会来扰夫人。只是这次的八十两确不是小数子，我们掌柜一年的工钱也不过五十来两。夫人您看这……再有，他到铺子里支银子，我们掌柜的怕夫人您不知晓，让小的特来回与您知晓！”
春桃眉头渐渐锁紧，听到这儿，微微抬手，打断这位申管家的话。顿了片刻，招翠屏来，从手腕上褪下一只小小的西洋钥匙，递给她，“去取六十五两银子来与申管家。”
申管事儿连忙摇头，道，“赵夫人，您这是折杀小人了。小人来可不是为要这么点银子的……”
春桃笑了一下，摆手，“你不须急。你来知会我，我倒要谢你呢。只是在商言商，我不会多占你们的便宜，怎么能让你们掌柜的与我们府上贴补银钱？”
翠屏进去片刻，棒出一只红漆木小黄铜锁的匣子，送到申管事儿面前，打了开来，里面排着六个十两重的元宝，并五个一两重的小银锭。
春桃又道，“银子你拿回来。再差个人将贵号记得帐送来。这几日正好我们府里头忙乱，赵大人要启程去山里督办修路的差事，我们府上都忙着备着这个呢。王管家怕是不想拿这等小事儿来烦我，他又急切想把这桩差事儿办好，这才去你们铺里头拆借。这倒是我们府上的不是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日后这等事儿不会再有了。”
申二掌柜倒是听懂了这位赵夫人的话，除了为王管事儿面子上打掩护外，最后的一句话便是：他再去你们莫给了。
忙点头赔笑道，“谢赵夫人能理解小号。我们掌柜的因一时没能给王管家凑上所需，心头难安，派小的来给你赵夫人赔个不是。即这样，那小的先走了。”
说完银子也不拿，跑飞快的走了。
他一出去，春桃脸色骤然变了。
入画也忍不住气愤的道，“大小姐，您瞧瞧姑爷这位弟弟的大舅爷多给我们姑爷长脸！贪那么点银子，叫一个商家的管事儿到小姐面前说这等落脸面的话！”
翠屏也是一脸气愤，“当初就不该让他来，平日里克扣些买菜的小钱也罢了，偏到外人面前做一副下三儿样！”又骂这林记的管事儿狗眼看人低，若是知州府里的管事儿去那里拿银子，看他敢不敢这么直梆梆的说到脸儿上？！
春桃本正气着，听了这话，无奈笑了，说翠屏，“林家的掌柜也是好意。咱们就那么几百两的利钱，能经得住他几次零叼的？”
再者，想到周濂几个传来的信儿和赵昱森从邸报上得了消息。自打小舅舅出了事儿，他们在河池州确不如初来时那般受人欢迎。这也是人之常情，她也不怪什么。想到周濂最后一次来信儿，说小舅舅无大碍，许是快要回来了，刚刚还十分烦躁的心，略微宽展了些。
入画看春桃脸色好了些，便道，“小姐，以我说，采购干货的事儿，不如交给我去办。这河池州与咱们那儿的民风不同，女子抛头露面又不是什么大不了事儿！”
春桃看了看她，笑笑，“我也是想与府里头添个进项。因看这河池州山货干货多又便宜，便想着采买一些，发到二小姐或者五小姐那里，她们两个都有酒楼，这些干货在内地少见，是个稀罕菜，能赚些差价。谁知第一次交办他过手稍大些的银两，他便闹了这么一出。”
翠屏道，“大小姐，不如趁着这个时机，将他打发回去算了。这一年里头，咱们府上一月三十两的花费，至少有五两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说着顿了下又咕哝，“其实姑爷也怪可怜的。那山沟沟里修路，随使派哪个小吏去敦促，还不成？他好歹也是个从六品……偏他家的亲戚还这么不上道儿！”
春桃不动声色的斜了她一眼，道，“他本是管水利桥路的佐官，他去是应当的。罢了，去瞧瞧王管家可回来了。只说我要看看他这些天收购干货的帐，让他带了帐来见我。”
翠屏应声去了。春桃带着入画回后院。
后院是个口字型结构，四面均是两层的小楼，中间儿有个半亩大小的天井，春桃与赵昱森往正房三间小楼，下面是厅房与书房，二楼才是歇息的正房。
赵渝独居在西面小楼上。东面小楼与正房二楼栏杆相通，是四喜的住处。北面背阳的三间，楼下正中间是穿堂，两旁是接待外客的客房，楼上则是库房。
再往西有个小院，则是厨房院落。厨房再过去，有一个单独的院落，是奴仆房，院子前有一条小巷子，直通内宅大门，供下们人出入。
春桃进后院时，尚妈妈刚好从四喜房间出来。春桃立住脚步，含笑看尚妈妈从二楼下来，才笑道，“辛苦尚妈妈了，四喜今儿学得可用功？”
这位尚妈妈乃是孟颜玉派来的，除了通晓人情世故练就一双老辣眼光之外，更有一手好女红。平日里提点春桃家事官场夫人交际人情往来，余下的时间便是教导四喜女红。
春桃的心思是，自己出身农家，多年在乡间形成的习惯，改是不大好改了，不如多在女儿身上下下功夫。连带尚妈妈也是这样的心思，教导起来格外用心。
她含笑回道，“夫人太过客气。今儿小小姐学得极认真，老身替她画了个荷花的样子，她要绣荷包给夫人呢。”
春桃笑了笑，心疼女儿小小年纪，便要拿针捏线的，又一想自己小时候何尝不是如此，五六岁的年纪便帮着学做饭。随即又释然。
两人进了厅中，春桃给尚妈妈让了座，入画奉了茶，便退了下去。这院子不大，下面发生个什么事儿，上面自然能听到一些。
喝了两口茶，尚妈妈便问起方才的事儿来。春桃叹息一声，将事情大略说了说，道，“若是三五两的，看着老爷的面儿，便也不说他什么了。左右再熬个一年半载的，说不定就回去了。回去之后再打发他。现在……”
尚妈妈衣衫虽素，却自有一股大家出来的派头，端坐着喝了两口茶道，“老身有两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春桃一笑，“尚妈妈怎么与我这般客套，小舅母使你和秦妈妈来，可不是来指点我的么？”
尚妈妈也笑了，放了茶杯道，“那老身就放肆了。老话都说，穷亲难打发，你当是为何？人穷志短，愈穷愈贪。遇上一个略富些的亲戚，巴不得每天都能割块儿肉下来肥自己的腰包，若是那见过些钱财的，还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那等没见过钱财的，见不得旁人家事好些，略好些，本是有一千两的家身，他还猜你有一万两。你说没有，他只当你哭穷，瞒着他！这位王管家，怕就是这么个心思。夫人本就是三千两的家身，在他眼里，你定然有三万两呢！一年只得六百两的利钱，他却当你有六千两！再加上，先前他克扣了些小钱菜钱，夫人看着老爷的面子上不肯与他计较，他愈发认定你有钱儿！这么着还不更大胆的拿？”
春桃听她这般说，笑了起来，“尚妈妈倒是把这些人的心思猜个透透的！”
尚妈妈也笑了下，又道，“所以，这回夫人定要想个法子打发了他！”
春桃点头，“是，待那林记掌柜的取了帐来，我叫他来，一项一项的问。另外，我原想着买些干货，不必让人跟着，只随船运回去便是。现在倒不是趁这个机会让他押着货走！”
尚妈妈想了下，点头，“也好。写个信儿给五小姐，让她接了信儿后，随便找个由头将人留下。”
春桃点了点头。
不多会翠屏在外面回话，“小姐，王管家这会儿不在，我已使了人去找。”
春桃应了一声，找了由头将翠屏与入画支开。端坐了一会儿，才向尚妈妈笑道，“妈妈，还有一事……”
尚妈妈端起茶杯笑了一下，“可是翠屏这丫头？”
春桃脸微红了一下，点头，“是。我瞧着她象是有别个心思的。”
尚妈妈一点也不意外，往东面看了看道，“整个后衙虽说是隔了墙，各家过各家的。那知州大人家中的事儿河池州都皆知。咱们又是近邻，角门开着，翠屏喜欢去与和那家的丫头咬话儿，能学到那家丫头的一半点，一点也不奇怪！”
春桃点了点头，又稀奇的道，“您说，这位齐夫人怎么那般大方，专替齐大人纳妾？咱们来了这一年，她竟一连给齐大人纳了三个，听说还抬举了两个丫头做通房。”
尚妈妈一笑，放了茶杯道，“夫人，你原没问，老身倒不好说。现在问了，老身自是要与你说个清楚的。”
春桃拎起茶壶要给尚妈妈续茶，尚妈妈一个推不过，她倒续了半杯。因笑道，“罢，回去叫我们小姐狠怪我吧！”
“那位齐夫人，外人都道她大度，肯与齐大人纳小，便明月楼的粉头，她也照纳不误，你猜是为何？一来是这位齐大人素有色名，二来，咱们来时，她那府里已有两妾，听说家中还有三个呢。一个是纳，两个也是纳。一两个的还敢仗着齐大人的宠爱，在她面前做小样儿。素性替他纳个五六个来家，女人一多，那些妾有什么好出身的？眼皮子又浅，又轻挑，今儿争根簪子，明儿争块手帕的，后天争宠爱，吵吵闹闹不得消停，这些人吵闹上了，齐夫人倒清静自在了，自在一旁看戏！那齐老爷被吵得烦了，倒有一大半的时间睡在正房太太屋里头。再者，她自有三个男孩儿，她怕什么？另还有，夫人，咱们来了这一年多，那院里头，已小产几个了？”
春桃听得入神，猛然听尚妈妈问这个，下意识回道，“算上前几天的九姨娘，是三个！”
说话完，才明白过来，不可置信的小声道，“这全是齐夫人做的？”
尚妈妈冷笑一声，“平常妇人哪里就那般容易小产了？”
春桃虽然之前也自琢磨过，猛然听尚妈妈说透，仍是心惊，“这，可是害人性命！”
尚妈妈点头，“正是。那些世家大户的正房太太哪个手里头没有几条人命？”
顿了顿又笑道，“所以夫人不许赵大人纳妾是有功德的事儿。只管与他理直气壮的说明白！官场之中如今就是这样的风气，送女人实在是常有的事儿，你只出面左推右挡的，倒不如他自己的一句话儿！”
春桃知道尚妈妈是说前些日子，河池州的一位照磨透出将堂叔侄女送给赵昱森那宗事儿，脸上一红，又笑道，“让尚妈妈这么一分析，我倒真觉得自己这么做不算妒，倒是在救人命！”
尚妈妈笑而低头喝茶，“至于翠屏的这丫头的小心思，我早两个月便瞧出来了。一来是她还算安份，并没有逾规之举，可见是念着夫人对她的情份。二来赵大人倒与我们家姑爷的脾性似些，在这上面儿堪堪称得上洁身自好，便没提这话头儿。今儿夫人即然说了起来，这翠屏是不宜长留的……”
她顿了下，眼睛转了几转，笑道，“夫人想贩些干货回去，一来是自己赚些钱儿，二来是与二小姐与五小姐的酒楼着想。正好翠屏这丫头一向好厨房的活计，河池州当地的风味菜品她也学会做不少。这次便以让她助二小姐和五小姐的名头，跟着王管事儿一行回去。仍是在信中与五小姐提了，让她在自己家那专供女客的酒楼中替她找个差事吧。”
春桃微笑，“尚妈妈这个办法好。”想了想，又道，“翠屏与我还算忠心。这次他们回去，便多凑些银两收干货回去。”
尚妈妈点头，“使得。京中干果比这里要贵三倍不止，那些笋干蕨菜干香菇木耳之类的，更是贵上四五倍。这还是寻常的。象这些深山里采的，更是寻人百姓人家吃不起的。”
春桃连连点头，在心中将尚妈妈方才的话过了一遍儿。愈发感激小舅母派来的这两个妈妈来。
※※※
两人又说一会儿闲话，金黄斜阳笼着这座不大的小院儿。西侧小院中炊烟升起来，几个当地帮工的丫头婆子操着浓重的地方方言在院中一边干活儿，一边闲话两句。
直到太阳将落山时，翠屏又匆匆进来，回道，“大小姐，王管家回来了。是现在请来，还是饭后？”
春桃在里面道，“让他到前面厅里去。”
尚妈妈道，“老身不陪夫人过去了。上楼看看小小姐去。”
春桃道了一声辛苦。与翠屏到前厅。这位王管家三十来岁的年纪，此时正有些不知所措的立在厅里头。
来这边儿一年多，春桃极少亲自吩咐他什么事儿。本是因沾些亲戚，不太想在他面前摆出个夫人的架式来，都是入画与翠屏代为传话儿。
此时看他面色，显然是猜到了什么，春桃心中叹了一声，有些烦躁，又替他开脱，总的来说，除了贪些小钱儿之外，他倒没有借着赵昱森的名头，在外面仗势欺人。也算与大家都留些脸面吧。
笑着给他看座儿，道，“我也是因今儿下了雨，想起你这几日正收着干货，问了两句，入画和翠屏都不知你收的如何了，便找你来问问。”
王富贵半片屁股虚坐在椅子上，听春桃这样问，心里塌实了些，虚坐变作实坐，将账册递给入画，一边回道，“已收得差不多了。二百两银子，一共收了一千斤干笋，每斤是十文钱，这一项花费是一百两；干香姑三百斤，每斤十五文，这一项花费是四十五两，另有干木耳三百斤，每斤也是十五文，这一项花是四十五两；还余十两银子，收了几十斤的干蕨菜。”
春桃扫过帐本，与他说的倒是一样的。放了下帐本对入画道，“我今儿在家盘算了下，觉得这生意可行，只是本钱少了些。你明儿去林记的铺子里一趟问问，我们明年的利钱能不能提早支出来一半儿，若是能的话，再交与王管家，照着这个价格再收些来。”
王富贵听到春桃提到“林记”脸上肌肉忍不住跳动了一下，觑眼看过去，春桃面色淡淡的，心中打鼓，也不知道，他知不知情。
此次与春桃一行来的，除了他一个，都是原先用旧的人，林记铺子来人的事儿，自没人与他提起，便是翠屏使人找他来，只说春桃有事儿要问他，旁的一概没提。
再者他一向认为这利钱到年底再提，先支了银子，买些干菜，发到那边儿去借李家姐妹几人的手脱了手，挣了钱，再还回去，这中间儿定然无人知晓。
哪里知道林记已派人来与春桃说了这事儿。
一时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春桃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便站起身子吩咐入画，“明儿一早就去吧。趁着现在正是天气好，翻晒便宜，农户们手中干货多些，价钱正合适！等二小姐五小姐那边儿把货收了，变了现银，便又该收秋天里的山货了，象核桃榛子之类的干果，都极压本钱！”
入画应了一声。
王富贵讪讪的站起身子，悄不声响的出了前厅。
春桃愈发打定主意要把王富贵打发回去。
且说王富贵回到下人们住的院子里，心里七下八下不安定。春桃要让入画去林记问，这下子肯定是瞒不住的。
便把自己这一年来克扣下来的银子，点了点数，还掉他在铺子上支的六十二两，还能余下个十来两。要说这一年能得十两银子，那在宜阳县城里头，便是小铺子里一个账房的收入了。
叹息了半晌，十分心痛，可转念一想，他自己贩的那些干货，运回去也能换个三四倍的利钱，心里便又好受了些。
拿着包袱皮包了六十二两银子，饭也不顾得吃，急匆匆的出去了！

番外 春桃（二）
王富贵一路小跑到林记时，林记后面大仓房里的伙计都散，只有两个掌柜的在小库房里对帐。
听说他来了，两人对视一笑，颇有些轻视。将人迎了进来，王富贵跑得急再加上天热，大汗淋漓，颇有些狼狈。
申掌柜赶快让小伙计取冰碗来，笑道，“王总管，您这急惶惶的，可是有事儿？”
王富贵一路上想的借口与春桃给的倒真是差不多，道，“一时办差急了头，到贵号支了银子。我们夫人知晓了，狠说我办事不妥当，差我赶快送来！”
说着将小包放下，也不接小伙计端来的冰碗，急匆匆的走了。
申掌柜假意留了几声，待他走远了，回头轻蔑笑道，“他倒是送得快！”
岳掌柜是大管事儿，也是林家的家生子，跟着林老爷早年走南闯北的，大世面是见过，早先赵昱森一家来，他们肯让入本钱到生意里，还是看着他在京中有些门路的面子。
而林家的生意，虽源头在广西，却要靠内陆销货，这才曲意结交。哪知才刚搭上线儿，便有这位何大人入狱的消息，心下便有些悔，无奈本钱已入了，左不过多出几百两的利钱，象林家这样的木材大户也不看在眼中。
本就不耐烦，这王富贵偏又行事村气十足，让他更不喜，连连冷哼几声。无奈这年头一向有官寻商人的不是，商人但凡有些办法，也不敢去寻那当官的晦气。
便与申掌柜道，“使个小伙计去赵府知会一声吧。”
春桃用了晚饭后，自家楼下书房内敦促赵瑜读书，四喜也开始拿笔练字儿。听见外面有人语声，便放了手中的书本，出了书房。
入画走近春桃悄悄笑道，“大小姐，那王管家已把银子还上了。”
春桃微点了下头。入画又道，“大小姐，咱们真的还要再采购些山货？”
春桃点头，引着入画往外走，又让另两个在河池州新买的小丫头在廊子下照看着。到了前厅里，春桃才笑道，“是。明儿我们去一趟林记，看看能不能将本钱提出来。其实今儿林记的掌柜来，我也知为何。一来是怕王管家将红利银子提干净了，到时对我们不好交待，二来却有因京中的事儿轻视我们之心。咱们初来时，是没想过吃什么利钱，还是齐夫人开口，那林家夫人又热络，这才应了。现在人家即有嫌弃咱们之意，也不值当为那些银子，去受他们的气！”
入画连连点头，“是，大小姐说的极对！若是老夫人知道了，定然会说，我们家的女儿哪里受得这样的委屈？！”
说得春桃笑了起来。
第二日春桃先到知州府去拜访齐夫人，与她提了要取存林记本钱的事儿。只说娘家几个妹妹托她收些干货运回去，本钱周转不过来。
齐大人四十出头，才是个五品的官职，又一下被放到广西这个地方，这夫妻二人本就急着四处打点人情，听说赵昱森在京中有关系，再看他年纪轻轻便是从六品，颇有些讨好的心，是以她当初极热心为春桃一家张罗着。现下何文轩入了狱，且邸报之上的罪名语焉不详，齐大人便推断，这何文轩犯得许是大事儿。
齐夫人便把结交这一家子的心淡了。听春桃说要提本钱，也只是佯做关心问了两句，便不再多说。
春桃自齐夫人院中出来，想了一遍人心似水的话。便带着入画和秦妈妈去了林记。秦妈妈在孟家一向是管钱儿的，也是四十岁上下，高高瘦瘦的，人极利落，进了林记客客气气的说了缘由，那林记正悔攀伏错了对象，哪里肯再做一年多出几百两利钱的冤大头，也是佯问了几句，便差人去林家主宅回话儿。
春桃前脚到家不多会儿。林记便将本钱以及两个月的利钱送来，一共是三千零一百两。
秦妈妈看春桃这一行来，面色一直淡淡的，不气也不怒，心下满意，笑道，“夫人，这生意包在老身上。现在咱们在河池州也算是摸清了门路了。有几位小姐在那边接应着，一年咱们少说也要赚个翻翻的银子出来！”
春桃笑道，“那我先谢过秦妈妈了。开始这几回，还真要累着妈妈多指点。等教得我与入画上了道儿，您再歇着些！”
尚妈妈在一旁笑道，“夫人可不知。这位秦妈妈是我们孟府里少有的与钱亲！”
说得一众人都笑了起来。
翠屏立在一旁半晌不见大少姐提到她，略有些不自在。春桃倒是注意到她的神色，一时没想好如何与她说，便就再等等。
林记送了银子来，第一趟做生意，春桃心中还是谨慎的，只又添了五百两。怕那边乍然接到她这货，一时没门路卖，积压了便不好。等这一趟做得成了，往前秋冬天里再添置银子也不迟。
由秦妈妈压着阵，王富贵带着府里两个采买小厮一连跑了十来天，才买够五百两的干货。
赵昱森回来时，刚刚好清点完毕。
春桃将他迎到内宅里，等他换了衣衫净面之后，才与他说了这些事儿。赵昱森十分诧异，“我才出去几天儿，你动作倒利落！”
春桃看他面似有赞许之色，也有些得意，将这几天来发生的事儿与赵昱森说了个遍儿，道，“林记心头嫌弃咱们，我自不会为了钱去受他的气！”
赵昱森点头，环了春桃的腰肢，“是你嫁了个没本事的夫婿！”
春桃看他这十来日在山里头风吹日晒雨淋的，黑瘦憔悴，摇头笑道，“这是什么话。这次不过是因小舅舅怕他的祸事牵连到你，故意为之。等咱们回去再与他理论！”
赵昱森笑了几声，摇头，“我不敢与他理论，你去可好！”
春桃想想那位小舅舅，她自小接触的也不多，不象几个小的与了亲近，便道，“让梨花年哥儿周濂帮着咱们与他理论！”
六月中下旬，赵昱森寻到一个正好往安吉方向去的大船，正好路过离安吉不远的青州码头。
将货物装了船，让王富贵押货，别一个思乡心切的媳妇儿与翠屏二人跟着，一路北下。
大山柱子
六月盛夏，太阳还未升起，已能感到逼人的暑气。
与李家大宅斜对的街上，也有两个比邻而居的李宅，两家门脸儿几乎一模一样，均是邻街小三间开一架进深的屋宇式大门，北面的大门明显是新修的，朱红的漆门上衬着两只大大崭新的铜环，很是醒目。
大院儿门前各有几棵参天大树，上面有知了长一声短一声的嘶哑个不停。
“吱哑”一声，北面的大门打开，从里面驰出一辆崭新的马车来。车帘与窗帘均以翠竹篾子制成，十分朴素且观之凉爽。
赶车的小伙计将车赶到南边大门儿前，扬起鞭子打了个响，隔门喊道，“小满子，你家老爷还没收拾好？”
里面有人立刻高声回道，“好了，就好了，你且等等！”
柱子从车里探出头来，看看隔壁仍紧闭的大门，回头向妻子张巧儿道，“大山这么利索一个人，生生叫你那阿娇妹妹给磨成了慢性子！”
张巧儿隔着竹子车帘到往外瞧了一眼，笑道，“永福寺出城十来里，近得很，你慌什么？”
柱子回头笑道，“还不是怕与你和孩子热着了！这大热的天儿，真是！”说得里面一个陪同前往的奶娘笑了起来。
张巧儿也笑，柱子一向嘴巴甜，人前人后的也不避着些。
张巧儿和与柱子成亲也有近六年，生得一儿一女，大的现年五岁多，比春兰家的稍大一点，小的两岁多点，现在这小丫头窝在奶娘怀里，与哥哥玩闹，看也不看她爹一眼。
因柱子这么些在家的时候少，两个孩子对他不甚亲近。柱子极其郁闷，暗地将贺永年责怪一通。
现在诸事安定，李薇与贺永年便按照原先议的方案，买了这座大宅子给柱子和大山，共花了八百多两银子。从中间一分为二，两人仍如在宜阳县城一般比邻而居。
另花了四千两银子，在闹市中给各人盘下一个小铺面，铺面也是前两天才接下来，大山与柱子倒没推。
不过也没立时开始张罗，都说这么些年累了，想歇一歇，况且，暑天里又热，生意也清淡，他们又有些不耐烦现在去整治那铺子。索性等入了秋后，再开始整治，招伙计。
他们两人在家歇了几日，将宅子里收拾利索，听人说这安吉州里的大户人家，有受不住热的，都去永福寺里住些日子避避暑气儿，今儿两家相约去永福寺烧香拜佛，计划着也多住几日。
直等过了一刻钟，大山家的大门才开启，马车里从里面驰出来，有一个柔和的女声在车内响起，“劳柱子大哥和巧儿姐等着。”
大山从里面也伸出头来，看向脸有些黑的柱子，嘿嘿笑了两声，缩回马车。
安吉州在北方也属交通关要，出得北城门，便是宽敞笔直的官道，道路两边绿柳成荫，虽然是暑天，撩起帘子来吹着风，并不算顶热。
一路来热热闹闹的，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便来到永福寺。大山先上山，去租客院偏院，柱子则赁了上山的软兜，带着剩下的一行人慢慢往上山走。
两家人安置好之后，大山与柱子道，“留他们在这里看行李，我们先去山上转转吧。后半山腰有个碧潭，水极深，年哥儿说周边极凉快呢。”
柱子家大儿子叫小宝，听见了和柱子媳妇儿哼哼，“娘，我要捉鱼！”
柱子媳妇儿笑起来，“回老家住了些日子，倒把性子住野了。”
大山笑呵呵的插话，“想捉鱼还不好办。走，叔叔给你编鱼篓子。”
柱子笑起来，吴娇儿与张巧儿两个也都笑。四人俱想起当年初见时的旧事来。
那时，大山和柱子两个见天儿陪着贺永年打马游街，无所事事。也是这样的暑天，三人和城中一众公子哥儿去宜阳县的四平山跑马游乐，那山背面也有一汪湖水。
两人心中早厌烦与这众公子哥儿玩乐，便丢下贺永年一人，到那潭边儿去，用拿树条子编了鱼篓子，玩得兴起，便脱了上衣只留襦裤，下水去捞鱼。
正巧吴娇儿与张巧儿家的邻居有一个名叫杨卫青的，也是自小与她们一起玩到大，又对吴娇儿有些意思，拉了另一个近邻陪着，邀请这二人到山上来玩儿。那杨卫青存着避人与佳人独处的心思，只顾往深处走。
下了鱼篓之后，大山和柱子捞了会鱼，不知是谁先起头，两个便湖里相互泼起水来，接着便相互扭打，扭着扭着互扯起来，不多会这两个人相互扯了个精光。
正这时，这四人从林间小道中穿来，吴娇儿一转弯便瞧见两人光着脊背，虽然大半身子都在水底，却是一眼便知下边儿什么都没穿，羞得两人惊叫一声，转身便跑。
那杨卫青好容易才说服两人出来玩儿，就这么给大山和柱子吓跑了，如何甘心？回了城四处打探，知道是贺二少爷的长随，在宜阳又没什么根基，纠结几个毛头小子，要找这两个人的麻烦。
大山和柱子先是没防着，让这杨卫青几人给堵了个正着，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吃了亏。这两人哪儿甘心，再者，他们到宜阳之后又结识最多的便是那些小帮闲小混混，自然要还击回去。
你来我往打了两场架后，愈打愈恼，连贺永年都怕这两人一时忍不住，与人大打一场，偏这时，杨卫青家的小铺子里被人骗走钱财，不但原先的家底都贴了进去，还欠一大笔外债。
便暂时息了战。
而吴娇儿的爹娘原先也有过将女儿许给杨家的心思，现下却有些犹豫了。吴娇儿倒是不怕吃苦，也愿意这门儿亲事，与爹娘意见相左，在家里与爹娘闹别扭。
还没等吴娇儿爹娘想好杨家这门亲要不要结，那杨卫青有一日，趁着吴娇爹娘走亲戚，偷偷来拐吴娇儿与他私奔，吴娇儿一时被他花言巧语骗得昏了头，竟将她娘给她存下的嫁妆银子约有百十两银子偷了出来，两人赁了马车出了城门儿。
刚出城门儿没多远，吴娇儿便后悔，要回家去。杨卫青哪里肯放她回去，好言劝说，他愈劝，吴娇儿愈怕，哭将起来。
车夫警觉，死活不肯再赶着车往前走，要回城报官。杨卫青气急败坏的抢了吴娇儿装银子的包裹，下车跑了。
又是一个凑巧，大山、柱子、贺永年三个在城外跑马回来路过时，看这车夫满脸焦色，里面有女子嘤嘤的哭声，情状可疑。
问及才知方才的情况，柱子和贺永年策马去追，留大山在这边儿守着马车。吴娇儿在车厢里听到外面这人的声音似是在哪里听到过来，伸出头来，一看是大山，顿时又羞又愧。
贺永年与柱子追了半晌，没追上这杨卫青，只将吴娇儿送了回家。再后来，宜阳县城本就小，在街上打转也总能碰上一两面儿，一来二去的，便熟识了。
柱子与张巧儿互有情意，贺永年便与出主意，让他回家与爹娘议议，早些去提亲。早先张巧儿与吴娇两个，见这三人见天打马游街，正事儿不做，以为是那等浪荡公子哥儿，见了几回之后，才发现实则不是那么回事儿。
柱子有意讨好张巧儿，自然是将贺永年的事儿与她说个七七八八。张家是宜阳的老户，张母与张父对当年的事儿都略知一二，也都信了柱子的话。
柱子爹娘则更欢喜，儿子悄不吭声将媳妇儿都找好了，寻个由头来城里，借机瞧了瞧这张巧儿，生得白净利素，家境也还过得去。便使了媒婆前去提亲，亲事极是顺利，当年三月里提的亲，十月里便成了亲。
大山与这吴娇儿倒是在两人成亲之后，由这二人撮合的。
※※※
柱子前面抱一个，后面背一个，和大山在前面走着，吴娇儿与张巧儿在后面跟着，两个孩子奶娘陪着，一路经过七八个院子门口，都是住满了人，内眷也不少，都出入随意，不少男女身上都挂着小香袋，都是来烧香的。
几人走出后门儿，都笑道，“本想着大暑天儿的，无人来呢。没想到这里这样热闹。”
山林浓密，曲径通幽，山涧间溪水哗哗流淌，确比城内凉爽不少。这一行边走边说笑。
不知不觉便远离寺院。
吴娇儿与柱子媳妇儿相携着说悄悄话，“据说这里求子极为灵验的，我们再去拜拜？”
张巧儿点头，“好，反正要住几天儿。咱们今日玩过，明日早上去烧第一炷香。”
吴娇儿正要说话，突然眉头凝住，身子也立着不动。
张巧儿奇怪的顿住脚步，正要问她，突听林子那边儿有个男声传来，极是耳熟，再一细听，登时恼怒上头，“是杨卫青？！”头转过来，四处巡视着，找那杨卫青的踪影。
无奈林子密而深，不但看不着，而且他的声音竟也渐去渐远。
吴娇儿点头，脸色有些发白，“是他！”心中害怕，手竟然抖了起来。
张巧儿忙扶着她，嗔道，“你怕什么。那会儿的事儿大山又不是不知道。”
吴娇不语，手脚还是有些微抖。她不是害怕，是后怕！当年若真是不知轻重的与他跑了，这辈子可真真是让他给毁了。自他抢包裹的那一刻，她便知道，杨卫青图的是她的那点钱财！
大山与柱子一边走一边说笑，走了十几步，才发现后面两人没跟上来。吴娇自生了孩子之后，身子便不怎么好。大山以为她不舒服，往回走了几步，问道，“阿娇，是不是累了？要不坐下歇会儿？”
张巧儿看看吴娇，又看看大山，小声道，“大山，杨卫青也在这里。”
“什么？”随后赶来的柱子叫起来，将怀中女儿往张巧怀里塞，背上的儿子交给奶娘，一边四处张望，“他人呢，在哪里？这个坏东西，今儿非猜揍他一通！”
大山也知妻子是有那么点心事儿，一是恨这杨卫青，二来是羞愧。也将儿子交给身边的奶娘，扶着她的胳膊道，“前面有个亭子，我们去坐坐……”
一言未完，便见那边亭子里有三个人影儿，一个是身着青色衣衫，头上包着蓝底白花的帕子，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正扶着一个身着粉色纱衣的妙龄少女说着什么，象是在劝说的神态，那少女低着头，两手不停的抹泪儿。
她身前立着一个月白衣衫的高大男子，做出拱手赔礼的模样。
大山悄悄摆手，几人都退到亭中之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这才对两个奶娘和小厮道，“你们先抱着少爷小姐回去。”
这四人不敢多问，抱着孩子匆匆沿着来时路走了。
大山这才指着往树林中去的小道儿，对剩下的二人低声道，“你们进去避避，我与柱子去看看。”
张巧儿胆子大些，性子泼辣些，一手扯了吴娇，往树林中钻，一边轻声道，“你说那三人在那里做什么？怎么以往没听说过杨家在安吉有亲人？他们全家不是搬到乡下老家去了？”
吴娇刚才见大山脸上并无责怪恼怒之意，心头微定，往那边儿张望了几眼，溪水哗哗流落下碧潭之中，三人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清，不过，她可以确认那男子是杨卫青无疑。他不住的弯腰赔礼，待那少女身形软些，便将那少女揽入怀中。
“巧儿姐，你说，这杨卫青是不是又在骗人？”
张巧儿闻言往那边儿张望，冷笑道，“我看八成是。这回倒有本事了，还找了个帮手！”
吴娇两人在树林中藏定，望着那边儿，许久不见大山和柱子的身影。
而那三人象是说妥了事儿，沿着曲桥往这边而来，不多会儿顺着台阶出现在树林边儿上。
山间幽静，这会儿她们能清楚这三人的谈话。
杨卫青柔声道，“樊小姐，不是我不想去提亲，实是家贫，我请了左邻张家嫂子到你家，一说是穷秀才提亲，就被你家护院赶了出来。张家嫂子就在此，你问问她就是。”
那素衣妇人装的女子眼睛滴溜溜转着，赶忙道，“我确实到你们府上替秦秀才提过亲，你家不许，也不能怪秦小哥儿。依着我说，你二人已是无名有实的夫妻了，不如随他去哪里住得一年半载，生个孩儿抱回来，你爹娘本来就疼你，到时自然心软。不然，你已是失了身。难道还能嫁别人么？”
那樊小姐原本木着的一张脸儿，突然又掩面脸哭了起来。抬手中间，一道阳光射在她腕间碧玉镯子，碧莹通透。吴娇再看她头上几点珠翠，远看不甚华丽，走过却见头上那几根钗上嵌的着四五块小指甲盖大小的红蓝宝石，手上也戴着一只银座底儿镶嵌大红宝石的戒子……大小比得过大山到她们家下聘礼时送的。
便猜这位应该是位富家小姐。
那杨卫青仍在劝着，“我原卖字卖画也挣得五十两银子，可巧同窗正碰上了些事儿，我不能见死不救便借了他……不过，你放心，我有双手在，卖字卖画也好，去打小零工也罢，断不会饿着你苦着你的……”
张巧听得这番话，更是恶心，他连考五年，县试都没过，从哪里挣得的秀才功名？再看那樊小姐似是被他说服了，往来处张望了一下，却不见大山和柱子。心头一阵发急。
吴娇一直盯着杨卫青身边儿的那妇人看着。直到三人沿着林间小道迂回着往下山的路走去。
吴娇才直起身子，道，“巧儿姐，刚才那个妇人与杨卫青眉来眼去的，你说，会不会这两个合伙做的局？要拐人家小姐的钱财？”
张巧儿远远瞧见柱子和大山不知哪里冒出来，往三人方才消失的小道处看了看，又往回走。
转头回吴娇儿的话，“是，我瞧着也象，那个妇人长得一副狐魅子样，说话时，眼睛还滴溜溜的乱转。”
说着扯了一把树叶，用力扔开，气恼道，“这杨卫青原先也不觉有多可恶，不过有些淘气不爱读书罢了，怎么现在这么般不顾廉耻？”
吴娇幽幽叹了一声，可惜的道，“听方才几人的话头，那樊小姐已失了身……唉……”
大山和柱子走近，张巧便不再接话，只是拍了拍她，无声安慰。
又问这二人，“怎么方才不上去拆穿他？”
柱子微摇了摇头道，“这会儿上去怕闹得人人皆知，要顾着那小姐的脸面呢。反正我们已知道这小姐姓什么，咱们快回去。也许她的家人就在庙里住着呢。”
张巧一听，登时来了精神，连忙道，“对对对，不然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怎会在这山里头？”
说着疑惑的看着二人，“你们听见他们说话了？”
柱子点头，往下一指道，“我们在曲桥下面藏着呢。”说着扯张巧便走。
大山伸手扶了吴娇，笑，“我们也快些回去。莫让他得手跑了！”
吴娇叹息一声，握了大山的手，道，“若不是当年你和柱子还有贺少爷赶到，我现如今也指不定是什么光景呢。”
往常吴娇只是避着这事儿不谈，但凡听旁人传个诸如此类的闲话儿，便变了脸色，今儿说这话，象是心结解了。大山将她的手紧了紧，笑道，“那是我上辈子做多了好事儿，老天爷便给我安排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
吴娇脸红一了下，她本就有几分姿色，家中也略有家产，若无这档子事促成的巧遇，两人是没可能做成夫妻的。
一行四人急急回到庙里，将带来的两个管事儿媳妇打发出去，让她们装作借东西去探探这几个客院之中有哪家是樊府的。
柱子让大山在院里看着些，自己也去各处走走，再问问知事僧人，有没有更偏的只供穷人住的小院儿。
两拨人去了大约三刻钟，先后回来。
两个管事媳妇儿道，“是有一家樊府的，听说是在城西开着杂货铺子。”
柱子拍手笑道，“哈，我就说方才看到的人象是樊老爷家中的长随。正好，我的铺子打算做杂货铺子，我去拜会一下。”
除了几个不明就理的，剩下三人都知道他不欲太多人知道内情。
说完又向大山使了个眼色，大山跟着出来。
柱子拉他出了院子，道，“我刚问过知客僧，那边角落里有个小院子，是供人借宿的，刚在里面转了一圈儿，没见那杨卫青，你待会儿去瞧着些，若见他进去，便与那些僧人说他是个逃犯，请他们帮你捉他。料那杨卫青做贼心虚，不敢大肆张扬。我这就去会会樊府的人……”
说着柱子一顿，一手捏着下巴，惋惜的道，“我本是打算开间杂货铺子。这下倒开不得了！”
大山一愣，下意识的问道，“为什么？”
柱子斜了他一眼，大山立时明白了。城西樊府在安吉城里，确实也小有名气，他们专做这种大商人看不上的小杂货生意，不但铺子极多，生意也极好。
象这类小有名气的地头蛇，在当地一向是把控着大部分货源，或者在供货的商人那里有些说话有些份量。
他们撞破了樊家小姐这事儿，虽然是帮了忙，可樊家要压樊小姐的这宗丑事儿，势必不愿再见到柱子在他们面前晃悠，到时候不但不会帮忙，反而会更急切的撇清关系！
柱子笑呵呵的出了院子，叹道，“不帮心中难安呐。铺子的事儿再说吧！”
※※※
大山依柱子所言去了位于偏僻角落中小客院儿，这里东西南三面，各三间破瓦房，院中一颗高大松树下，正坐着几个落魄秀才在那里高谈阔论。见大山进来，这几都住了嘴，想必是因他衣着绸衫，脚穿崭新蕉布包布夏鞋，腰间挂着一声晶莹剔透的玉佩，似是富足人家。眼中都显出不屑与警惕之意来。
还好大山早年也考过秀才，又落了第，将自家这不如人处与这几人一说，这几人立时又生出亲近之意，邀请他坐下喝茶。
那茶汤暗陈，含在口中只有苦涩，哪有半点茶香？近几年虽然一直是长随身份，衣食往行却与富家少爷一般无二的大山，一时还真难以接受这味道儿。强忍着不让脸上显出异样来。
顺着他们刚才的谈话，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说了大约有三四刻钟，突然一个秀才抬头，扬声向院门处喊道，“秦兄，这大半日你去哪里用功去了。”
大山本是背对着院门儿，此时，便缓缓放了茶碗，站起身子，向几个秀才略一施礼，“与诸位一番畅谈，甚是痛快，一时忘了时辰，在下还有事，明日再来。”
说完背着新进来这位秦公子，匆匆出了院子。
临出院门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身着月白衣衫的秦公子正是杨卫青。遂找到知客僧人，将柱子的话说了一遍儿，一边又掏出两块各有一两重的碎银子递了过去。
两个知客小僧人宣了声佛号，将银子袖了，跟着大山重新回到院中。
此时，那杨卫青正一脸春风得意的与那几个穷秀才高谈阔论，突然他气势汹汹的闯进来。他做亏心事做惯了，本就警觉，下意识将手中作幌子的书本一扔，撒腿就往墙边儿跑。
他这一跑，原本半信半疑的小僧人，都将大山的话信以为真。飞速追了过去，抱着已爬墙爬了一半儿的杨卫青的大腿，将他给拉了下来。
大山慢一步赶到，一个窝心脚踹了过去，将杨卫青踹倒在地。
方才那几个秀才一下子傻了眼儿，有大胆的便围过来问是因何事。大山连连冷笑，“杨卫青，冒允生员，你胆子倒不小！”
正这时，外面呼呼啦啦的来了一群人，二话不说，将倒在地的杨卫青扭了起来，有人立时将一方旧帕子塞了入他口中，他怒目圆睁，口中呜呜有声瞪着大山。
大山恼怒，抬腿又往往杨卫青身上补了两脚，这才大步出了小院儿。
大山在院门口儿看见，心中暗笑，大山这是在借机出气呢！
柱子拉着他悄悄的道，“跟他在一起的那妇人已被樊府的人拿住了。咱们回吧。呆久了，难免会让人打听出什么来。”
大山应了一声。两人回到客院之中，说要下山。除了三个小的不满意，哼叽了几声，两个奶娘和小厮倒是都极透的。快带将行嚢收拾了，下山而去。
※※※
几日后傍晚，贺永年从铺子里回来，与李薇笑道，“前几日柱子和大山两家去永福寺烧香，原说是要多往几天，却又急匆匆的回来了，你知道是因什么？”
李薇正忙活着摆晚饭，头也不抬的道，“我天天不出门儿，哪里知道为什么？”
一面将晚饭摆好，又去将冰盆挪近，这才转向他笑道，“你这么说定是有缘故，说来听听！”
贺永年笑道，“先与你说个生意场上的事儿。”
李薇撇了撇嘴儿，将一碗在井水里沁过的绿豆汤递到他手上，道，“好，你说吧。这生意上的事儿与大山和柱子去永福寺有关么？”
贺永年点头，“是。”
这下李薇来了点兴致，本来她也很想知道这两家去山上发生了什么事儿，去之前还说要好好玩几天呢，第二天一早竟见柱子和大山一齐来家说事儿。
便催他，“那你快说，我看你笑得眼睛都没了，定然是好事儿！”
贺永年道，“咱们安吉城西有位樊老爷，一直专做杂货铺生意，做了也有二十来年了，早年只是一个小铺了起家，现在整个安吉城里，几乎每个主要街道都有他的铺子。生意也十分红火，可是，自前四五天前起，他突然开始歇铺子，两天内将二十几家铺子全部歇了。有人说樊府昨天早上合府都搬走了。只剩下两个管事儿在这边儿处理余下的货物并老宅子。”
李薇听到宅子二字，心中一动，随即又息了心思，他们自搬到安吉来，花钱如流水，虽然有进项，总要积一积才有整数的银子可使。况且又是城西的。
便催贺永年继续说，“樊府歇铺子和咱们的生意有什么关系？你要做杂货铺子？”
贺永年摇头，“我不做。是柱子和大山做。”
李薇又问，“那这位樊老爷为何无缘无故的歇铺子？”
贺永年轻笑，“这便与大山柱子两家为何提早从永福寺回来有关系了。”说着到这儿又不往下说，只吊着她。
李薇冲着他扬了扬拳头，贺永年笑了一下接着道，“与你说明白吧。这位樊老爷膝下无子，只得一个女儿，生得如何不知，却知她是个极抢手的。樊老爷一旦仙去，这万贯家财可都是留于她的。而这位樊小姐虽然生在商家，却对经商无半点喜好，只喜欢看书写字儿，吟诗诵词，心性简单，竟让一位积年骗子给瞄上了，装成个落魄的秀才骗得她……咳，本是那骗子骗她借着永福寺烧香私奔，被柱子和大山撞破。将那人抓了去。这樊老爷一家急着搬走，自是为了保全女儿名声。为了谢大山和柱子，一人送了一个铺子。”
李薇自生了孩子后，嫌弃自己的腰粗胖，本来就没什么要出门儿的事儿，现在愈发的不肯出门儿，整日只在家逗弄小包子，这事确是半点风声没听到。
愣怔了一下，笑将起来，“哟，大山和柱子也是好人有好报。这下，一人两个铺子，说不得不出两年便超过你有钱喽！”
贺永年微微点了下头，至于大山与那吴娇儿的事儿，不与她说知也罢。
且说大山与柱子一人得了樊老爷相赠的铺子契，都是一愣，这谢礼也太过厚重了。两人都说不要，又问那樊府管家，能不能劳樊老爷给指点指点进货的门路。那管家却摇头。
柱子心思机敏，心知这位樊老爷许是怕他们与樊府之前合作的老主顾见了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而赠铺子则隐蔽，与外人说是买的也使得。便也就不再深问，将樊府管家送出门儿。
五六日后，李薇再问樊府的消息，却是已将铺子余货清理完毕，铺面也大多转手，剩下的几个未转手的，听说是托在相厚的牙行里帮着转。
在心里头唏嘘感叹一番。决定自己将来若生了女儿，一定要将她教得贼精贼精，只有她骗别人的份儿，别人敢骗她，那是屎壳郎打灯笼——找死！
日子一晃到了七月初，李薇午睡醒来，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天气仍有燥热，随手翻了下黄历，今年闰十月呢，叹了一声，“怪不得呢。”
麦穗听到动静，端了水挑帘进来，笑道，“小少爷被老夫人接过去了。孙大娘也在那边儿呢，小姐不多睡会儿？”
李薇摇头，笑道，“我再睡，娘又该我对孩子不上心了。”一边接过麦穗递来的帐子，一边感叹，自己实在是太过幸福了。往常都听人说养孩子费心又费力，她却一点也不觉得。
有何氏在她近邻住着，又有新买来的奶娘，那小包子吃睡都不用她操心。
梳洗完毕，出了正房。这院中大树不多，迎面扑来一股热浪，熏蒸得她身上立时冒出一层细汗来。
快步穿过小月门儿，进了何氏的院子，参天大树遮云蔽日，撑出一地匝匝实实的树荫，这才觉得身上凉爽一些。不由舒了口气儿。
桂香在正房院前绣着小包了的肚兜，见她过来，起身行礼，“小姐，老夫人在后面花园里呢。刚把晒好的水抬了过去，怕是这会儿正洗澡呢。”
李薇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往后面儿花园走。这小包子极爱玩水，每回一给他洗澡，他便咧着小嘴，笑个不停。
李薇在何氏院中逗着小包子玩了大半晌，本要抱他回来，何氏怕她没什么经验，照看不好孩子，便不让她抱。李薇却想着虎子自到了安吉之后，读书极用功，除了去学堂便是在自己的西跨院里读书，何氏这院中冷清，有个孩子闹着，他们也会热闹些。
便也没抱，刚进了自家院子，麦穗便回道，“小姐，两个李老爷都来了！”
李薇笑起来，原先丫头们要么称大山柱子，要么称李管事儿，现在变作李老爷了！
问清两人在贺永年书房之中，她去顺着廊子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刚走到窗前，便听柱子的朗笑声，“……原先想做杂货铺是随口一说，这樊老爷歇了铺子后，我倒还真想做杂货铺的生意了。”
大山接口，话中带挪揄之意，“是，最大的商号走了，以你的精钻劲儿，不出几年，你的李记杂货铺子就拔了头筹了。”
柱子呵呵笑将起来，笑得甚是畅快，李薇忍不住在外面问道，“大山，那你打算做什么行当？”一边进了门儿来。
大山摇头，“想了几个都不太合适。有人说开当铺钱极好挣的。”
贺永年摇头，“南方民风奢靡，当旧置新几乎是家常便饭，安吉民风相对纯朴，当铺虽不可少，但平常百姓是到了情非得已才肯与当铺打交道。与在南方开办当铺比起来，差得太远！”
大山便笑道，“那再细想想。”

番外 春兰（一）
七月，宜阳。
正午时分，正值吴记酒楼里最热闹的时候，宾客满满，人声鼎沸。
这几年吴旭对酒楼经营颇下工夫，几乎每个月都要引进一道新菜。七月里推出的新菜是一道酒糟鱼，颜色红亮，酒味浓郁，风味独特。这道菜原是南方地区的风味小食，是吴旭从他那位江南来的养鱼师傅那里打听出来的。
刚推出四五天儿，经过食客们的口口相传，点这道菜的人多了起来。也有人知道他们每月都要推出新菜，专在初一这一天来下馆子。
因他有那天荒湖，吴旭便下功夫开发水产类的菜，除了这酒糟鱼，还有姜丝蒸咸鱼，烟熏鱼；另有如碳锅鱼，水煮鱼，酸菜鱼之类，后几种是李薇与他提供的菜单，由酒楼的师傅们按当地的口味儿做了些微的调整。都是偏重口味的菜品。
咸鱼之类的都是从望远县运来，而鲜鱼类的则由他在宜阳的那个小塘子里供给。每年八九月里，吴旭还会将望远县湖中所产的肥嫩大螃蟹挑最好的单供自己的酒楼，与旁家只能挑到那些小而又没蟹膏的酒楼形成鲜明对比，因而吴记酒楼在宜阳县也渐渐的成了人人皆知的，说到吃鱼吃蟹，此乃第一选择。
酒楼门前揽客的小伙计肩上搭着洁白的帕子，殷勤的将食客们往里面让，领进一拨客人后，刚拿着帕子抹了把汗，眼角转到从东边街上来的三人，笑意沉了下来。
“胜哥儿，请问你家吴老板可在？”
来的三人均是一副吊尔郎当的样子，笑嘻嘻的看着小伙计，问话倒还客气。
“不在。我们老板去望远了。”胜哥儿看见这三人，脸儿沉了下来，忍着不耐烦答了一句话，扭头要往里边儿走。转眼又见两位食客上门儿，忙带着笑脸殷勤的迎了过去。
这边为首之人有些着恼，脸也拉了下来，他尚还能忍得住。后面两个小混子却忍不得了，其中一人冲着胜哥儿的背影骂道，“娘的，一个破酒楼的小伙计也敢在老子面前张狂，五哥，这银子咱不要了，回去剁那小子一只手，瞧他们还敢不敢猖狂？！”
叫五哥的男子扭着瞥了他一眼，抬头望着黑底金字的“吴记酒楼”大招牌，幽幽的道，“你小子能耐，你去剁！剁下来瞧瞧你还有命没？”
说着又狠狠呸了一声，“老子在宜阳混了这么多年，混得还不如一个乡下小子。这吴记的掌柜真他奶奶的走了狗屎运！”
另外一个没说话的小伙计在一旁附和几句，又转头向方才说话的小混子道，“小刑子，五哥的话不错。这回你趁着三哥不在，又将那小子勾到赌坊去，等三哥回来，你少不了吃一顿拳头。这吴家掌柜的连襟、吴夫人的五妹夫，就是那位贺府的二少爷，早些年三哥还是听他的呢。”
小刑子满不在乎的道，“贺家都败了，现在谁把他们一家放在眼里？再说这吴家，大靠山不是都倒了？进了大狱得罪了许多大官，现在又回乡丁忧守制，他还能再起来？咱们的前县尊大老爷，远在广西呢！再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说到哪儿我们都是有理的！咱们老爷也知道这事儿呢，是老爷吩咐我多勾着那小子去几回，李家五姐妹哪个手里没有万两的银子？”
后说话的小混混道，“那也要客气些，做生意不是和气生财嘛。好言好语的，人家才放松警惕，好让那小子多去赌几回！”
那个叫五哥的将目光从吴家酒楼的匾额上撤了回来，“说得不错！”正说着，又一拨客人进了门儿，五哥叹道，“娘的，这生意好的真叫人眼红！”
小刑子脸上一喜，正要说话，却见迎客的胜哥儿又出来了。便往了嘴。
王五哥上前两步，客气的与胜哥儿道，“胜哥儿，烦你报个信儿与你家夫人。你们府上那位姓李名春峰的亲戚，昨儿又去我们坊子里耍，一共输了一百三十六两。那位少爷没钱儿，现在我们坊子里做客呢。我们老爷叫咱们来与吴老板当面知会一声。”
胜哥儿见他们三个来便能猜到到底为何事，一听是一百三十六两，更是恼得没边儿。他们家这酒楼一天的出息也不过才十几两，过节的时候生意好些，顶天了才有二十两。那位不招人待见的少爷，一出手便让自己这一楼的伙计白干了十天。
恼得将肩上的白帕子上一甩，“我们夫人上次明明说过，他要再去，叫你们莫让他进门儿的！为何还放他进去？！”
“哟，胜哥儿，这开门做生意的，都是笑脸迎客的，哪能将客人往外撵？”小刑子做出一副小无赖小混混模样，笑嘻嘻的道。
黄掌柜刚算好一处帐，抬眼儿瞧见门外这几人，急忙从柜台后转出来，“几位这是有事儿？”
王五哥便又将春峰赌钱输了银子之事儿说了一遍儿，笑道，“老掌柜的也知道，三子哥是念着原先与贺二少爷有些交情，不肯为难贵亲，只是，我们坊子里的百十号人也要吃饭的。吴老板吴夫人做生意一向是极公道，想来也会理解咱们的苦衷……”
黄掌柜心知这是夫人娘家的事儿，莫说他们，便是老爷也不好插手，且前几次这位堂舅少爷的赌资都是夫人出面儿打发的，还是要回了夫人。再者，这沾得一个赌字的能有几个好下场，也让夫人多约束约束他。
想了到这里便道，“胜哥儿，你领几位到后面儿去回夫人。”
※※※
相比较前面的热闹，位于酒楼后面的吴宅倒是极静。与几年前初来时没什么大不同，只是前年以三十两的价格买下邻家的院子，与自家打通，呈一个单独的院落，给吴旭娘住，并将原来供行走的空地改成了花园。
此时，刚刚用午饭的吴旭娘，在后花园中逗着小孙子，春兰瞧着前面收拾好了，带着两个抱着针线箩筐的丫头转了进来。
吴旭娘一见她便笑道，“又是给梨花家的小娃儿做衣裳？”
春兰点头，也笑，“可不是。她自小没怎么摸过针线。反正我也没事儿，权当打发时间呗。”
二儿子吴熠张着双臂踉踉跄跄的跑过来，奶声奶气的喊着，“娘~~”
春兰弯腰接到他，抽出腋下帕子与他擦汗，点他的小额头，“不许乱跑，一会累得你嬷嬷又腿疼！”
吴熠乖巧点头，“好~~”又往吴旭娘那边跑去。
几个丫头都笑，说二少爷比大少爷听话乖巧。
正笑着，有小丫头匆匆来报，“夫人，胜哥儿说有事儿要回您！”
春兰直起身子，向吴旭娘道，“娘，您去歇会儿吧。我去瞧瞧。”
吴旭娘抱起吴熠，不放心的问了一句，“是酒楼的事儿？”
春兰道，“可能是。做着生意事儿多些，您歇着吧。”
春兰回到正厅，叫胜哥儿进来。大丫头香玉匆匆去了，不多会儿胜哥儿在帘外回话儿，“夫人，那郝记赌坊里的人又来了，这回说……说堂舅老爷欠了一百三十六两赌债，方才要到酒楼里去了。黄掌柜让小的来回夫人。”
春兰蹙眉听完，顿了片刻，道，“叫人进来，我当面面问他们。”
香玉在一旁气愤的道，“夫人，以奴婢说，这事儿你只作不知情，不管了。谁家有那闲钱与他填这种无底的洞。老爷和夫人挣下这份家业容易么！”
春兰低头思量了一会儿，摆手，“这回是要管的。”
春桃不在，她成了这姐妹中间的老大，这种烦心的事儿，她不出面谁出面？难不成让大婶儿一家哭到爹娘面前去？
再者，这赌坊怕是将她当作肥羊了，一刀一刀下得极容易，还让人说不出个不字来。
还有春峰……她叹了一口气儿，上次明明是差人将他差回家的，何时又跑了回来？
片刻香玉在外面回，“夫人，他们来了。”
春兰在厅里淡淡嗯了一声，隔着竹帘子，问外面立着的三人，“你们的来意我已知道了。银子自会一分不少的给你们。只是，我记得先前与贵府的三子管事说过，他再去赌，让你们拦着些。你们三子管事儿当时是应了的，怎么这回又让他进去了？”
王五哥心知是自家东家想借春峰套李家五姐妹的钱财，特意将三子打发出去收债。
略思量一下便回道，“回吴夫人，我们坊子里在外面有一笔债，三子哥去外面收债了。他走时没交待，小的们不知内情。再者，这开门做生意，客人上门儿也不好往外赶……”
春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打断他的话，“嗯，也是这么个理儿。不过，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请你回去捎个话与郝老爷，就说，我们家这位亲戚，再上门去赌，请他看在大家同城做生意的份儿上务必赶他出去。等我们老爷从望远县回来，让他去你们府上当面致谢！”
说完转头，吩咐香玉开银箱，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并三十六两现银出来，又道，“劳你们将我那堂弟送回来了吧。”
王五哥见春兰付银子付得极期爽利，连连点头应是，将记赌帐的本子奉上，殷勤笑道，“是，谢夫人体谅。小的这就回去将夫人的话与我们东家与三子哥带到。”
那三人领了银子，不消半个时辰，便将鼻青脸肿的春峰给送了回来。
他进了院中，垂着头局促的左顾右看，春兰身边的几个丫头早是烦透了他，皆对他没有好脸色。
春兰也不多理他，只叫人将他带到客院去梳洗，等小丫头都出了门，遂命人将小客院的门从外面锁上。
自己将钥匙袖了，同时吩咐香玉，“从今儿起，不准往客院里送一粒饭。”
香玉惊得“啊”了一声，还没回过神来，春兰已走远了。任春峰在里面惊惶大叫。
※※※
春兰回到正房之后，打开妆奁下面的小抽屉，取出一张素色硬笺来。走到吴旭平时看帐的房间，让丫头磨了墨，思量半晌，提笔在硬笺上写了几句话。
她自搬到宜阳之后，过的也算是养尊处优的日子。闲来无事也练练字做做针线，打发时间。因而这字，写得也算周正秀丽。
待墨迹干透之后，春兰吩咐香玉将上次自安吉带来的茶取了一罐子，亲手自取一张百两的银票，放在茶罐子底下，装入小篮子之中，又将贴子细心装好，递给香玉，“你亲自去后衙一趟，交给卫夫人。”
香玉十三岁在春兰身边儿，至今也有四五个年头了，对她的脾性也略有了解，她神色愈是淡，就表明她心中愈恼。
而自己的这位夫人，恼到极至，便要动手！
大略能猜出她想要做什么，手势顿了一下，小心的道，“夫人，不等老爷回来商量商量么？”
春兰摆摆手，不作声。
卫夫人接到香玉送去的信儿，扫了两眼，微怔了下，又淡然合起，道，“谢你们夫人美意，只是这两日我不得闲，哪日闲了，我派人送信儿去，请她来喝茶。”
香玉明白卫夫人话，回去与春兰学了一遍儿。春兰点点头，仍端着针钱箩筐去后院儿。
且说卫夫人接到春兰的信儿，在厅里中坐了半晌，叫了个心腹来，吩咐道，“去探探郝记赌坊与吴家之间到底有什么事儿？”
那人去了约有一个时辰，匆匆回来，将事情的来扰去脉回了卫夫人。
“吴夫人老家有个堂弟，两三个月前来咱们宜阳做工，因吴夫人的娘家李府合家搬到安吉州去，李家庄子上的管事儿便去回了吴夫人，给他安排了个庄子上小管事儿的差事。哪知还没过一个月，便被人挑着去了赌坊。吴夫人查出挑事的人，将这一家人撵出庄子。”
“……谁知吴夫人的堂弟第一次赌钱赢了银子，便天天背着李家的管事儿去坊子里赌，直到一个月前，他不但将先前赢的银子都填了进去。连带又输进去二十五两，他没银子还给赌坊，有人便找到李府管事儿。李府的钟管事儿便去找吴夫人。吴夫人出面替他还了银子，同时还给郝记赌坊传了话，送了份礼，说是她这位堂弟再上门儿，不要许他进去。今儿又有这一出，可见郝记是又放了人进去……这次他输了一百三十六两。”
卫夫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摆手让人出去，自己坐在厅里思量。
傍晚时候，卫大人散衙回后宅，卫夫人将这事儿与卫大人一说。卫大人沉默一会儿，笑起来，“这位吴夫人实则是个极透的人。”
卫夫人想了这大半晌的，也略想出了些眉目，笑道，“老爷你且先别说，听听我猜的对不对！”
卫大人笑呵呵的点头。
卫夫人道，“我猜吴夫人这回一是气着了，她与郝记先是传过话儿，后又让人备了礼，这是个请求的姿态。可那郝记眼中看到的怕不是她那堂弟赌输的百十两银子。他们呀，定然是想图大的，想顺着她堂弟扯到她身上，或者随便哪个妹妹身，日后好捞大笔银子，这事搁谁身上谁不气？”
“这堂兄弟可是极亲的关系。现在这位她这位堂弟还是小赌，不过三五十两，百十两银子，替他还了，倒也没什么。可他若是赌大了呢？欠一千两，一万两？这钱她那位穷亲自然是指望不上的。最后还是要落到她们姐妹身上。这银子，李家五姐妹是出得起，可出得窝心，谁愿意？吴夫人怕是想到了这一点儿。”
“……不出银子，眼睁睁看人将他打死？告官？毕竟又是有血缘的，一条人命！那郝记若是乖觉，看着何大人与赵大人的脸面，销了这笔账，这不是要两位大人生生承他一个人情？将来，指不定有什么事儿找到头上，想不办也难……再者即使不替他什么事儿，这事传出去，与官声也极有损。早先赵大人做县令时，这一家人，在宜阳县里是规规距距的做生意，吴老板的酒楼和李四小姐的铺子里的税银，从来都是赶在最前面儿交得足足的，为了就是怕自家行事不周，连累赵大人！怎么能被郝记就这么牵秧子缠上了。”
“攀扯上姐妹们的家财，是她第一个不容；攀扯到两侠大人的官声，这是她第二个不容！”
“另外……”卫夫人笑了一下，悄悄的道，“她这可是送银子给老爷花。当然，顺带也警告一下郝记，算盘往谁身上打，别往她们一家人身上打！”
卫大人笑了一下，点头，“是，夫人分析得有道理。现在事情还小，她这么做，是警告郝记打错了盘算。只是，她这一百两银子收不得，差人备等量的礼，还回去吧。”
卫夫人点头，“你不说，我也要还回去的。当初你到宜阳来，何大人也是出了力的，咱们也适时还他一个人情。”
卫大人点头。
※※※
三日后傍晚，被锁在客院里的春峰饿得淹淹一息，趴在门后，有气无力的求着，“二姐，我知道错了，我再不去赌了。求，求你给我口饭吃吧。”
守门的小厮满脸不忍，正想着要不要去再去回夫人，突听前面有人高声叫，“老爷回来了！”
春峰听到，猛然爬起来，将门拍得“咣咣”作响，扯着嗓子大声喊，“二姐夫，救我，救我！”
吴家小院本不甚大，他这拼尽全力的一嚷，吴旭倒是听得真真的。奇怪的问迎过来的吴耀，“耀儿，是谁在喊？”
吴耀扁着小嘴儿，一副想说不敢说，极害怕的模样，往吴旭怀里靠，顿了一会儿，小声道，“是大堂舅。我娘让人把他锁到小院里去了。”
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招一个小丫头过来，悄悄的道，“你快去跟他说，快别喊了，让我娘听见，他明天又没水喝！”
吴旭倒是知道春峰前两次赌钱的事儿，对春兰行这一招，实是有些意外，连连失笑。这一回怕是他又去赌了，再听春峰还象是有些力气，也不去管他。又问吴耀，“你娘呢，你怎么不去和弟弟玩儿？”
在吴耀的小心思里，一向认为他爹才最可怕，那大掌打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这几天儿才发现，原先她娘才最可怕，堂舅舅刚被关进去的时候，就因喊了几声，不但没饭吃，一整天也没给一口水喝。
现在他倒是有些明白，为何五姨夫极听她娘的话。
不由往吴旭怀中靠了靠，小声道，“我娘在后院，爹，我娘好可怕！”
说得几个丫头都笑起来。吴旭也笑，抱起他，往正房走。春兰得了吴旭回来的信儿，从后院回来。吴耀一眼瞧见她，抖了一抖，往吴旭怀中缩。
春兰也知道他的小心思，故意不理他。让人打水给吴旭洗脸。
吴耀趁着爹娘说话之际，一溜烟儿的跑到后院去。
春兰和吴旭进了厅中，将这几天家里发生的事儿，与吴旭说了一遍儿，道，“这郝记怕是打着大盘算呢，本来我对他们就有气儿，这回他还敢伸爪子，我定然不饶他们！还有春峰，这回我非把他这坏毛病给掰过来，干脆使个人把他扔到那晒盐场采石场得了。他这么下去，早晚我们一家人得跟着受连累！”
吴旭将春兰的话消化之后，也认为她判断的是对的。至于春峰，让他受受苦也好。便点头，“盐场我没什么门路。倒是采石场，却认得这么一个人。要不要使人回老家给你那婶娘说说，再送去？”
春兰摇头，“与她说什么？还不是她自小没教好，才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你只管悄悄把人送走，她来问我，我只说不知道。”
吴旭笑了下，端起杯子来喝茶，“怪不得耀儿说‘我娘好可怕！’”
春兰也笑了，道，“是，我可怕着呢。这还是堂弟，若将来耀儿敢去逛什么赌坊，我直接拿大刀剁了他双手！”
吴旭斜了春兰一眼，无奈一笑，“好，我知道你厉害。你也不用借耀儿吓唬我，有什么话就直说。”
春兰一笑，“哪里有什么话。”
又向吴旭道，“这郝记的事儿，卫夫人已是应了的。以我说，咱们做个局，引衙门去查一查，一则是给郝记一个警告，不要以为小舅舅失了官，咱们就任人踩。二来，他也赚不少昧心的银子，也破破财罢！”
吴旭点头，又问春兰，“你送了多少银子与卫夫人？”
春兰摇头，“送了一百两，她又使人送了等量的礼。这不是说，卫大人默许这事儿，只是不能收咱们的银子！”
吴旭笑了下，“单是让郝记吃上官司，卫大人少说也能捞个千两的银子。她现在不收也罢。等这事了了，咱们借着年节再送！”
两人说定这事儿，第二日吴旭用过早饭，便去了找了阿贵，阿贵一听这么事儿，气愤之余，连连冷笑，“这郝胖子愈活愈回去了。您回吧，这事儿交给我了。大事儿咱办不好，这种小事儿可是驾轻就熟的。”
吴旭有些不放心的道，“你与我说说，你准备怎么做？”
阿贵眼睛转了几转，笑着凑近吴旭，低语两声。吴旭经商这么些年，阴人的小招数自己也碰到过，也见别人使过，先是愣了一下，也笑将起来。
※※※
三天后，郝记赌坊有一位外地客人，赌输了银子，气闷的去后院闲坐。却闻到一股腐肉臭气，循着这臭味，进了三子的院落。那三子在外面收账，院中正空着。
这外地客人在院中转了一圈，发现一棵大树下有大群的苍蝇围着乱飞，找了把锄头刨了两下，刨出个血肉模糊，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人腿模样的东西，惊慌大喊起来，偏巧王捕头打这里经过，听见他叫嚷进来查看。
一面又差了衙役回衙门报信儿。官府一听出了“人命”案子，迅速将赌坊给封个严实。
吴旭与阿贵碰了头后，回到家，与春兰笑道，“这个阿贵也鬼得很。不知哪里找来两条死猪腿，让人收拾得和人的断腿一般，扔了进去。”
春兰也觉得好笑，“那人腿与猪腿差得可远了去了。郝家不怀疑？”
吴旭摆手，“嗨，你不知，衙门想与你做对，要的只是个由头罢了。哪里管真假？这个由头好，‘人命案子’！郝记便是怀疑，也说不出什么来。县太爷又没断呢，谁说是真的？只不过‘人命案子’要慎重，要细查！现在单是仵作都派进去了五六拨，一个个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人腿还是旁的，仵作们都说，要验是不是人腿，得用什么蒸骨的方法……县里的仵作谁会这个？县尊大人便亲自到安吉州府里借人去了……”
春兰知道这是卫大人躲起来了，笑了一下，道，“卫大人这回是偏帮咱们了，中秋节时候，备两百担白米送过去？”两百担白米便是官场的黑话了，指是的二百两白银。
吴旭点头，“好，与其叫你那堂弟把银子都送给郝记，倒不如送给卫大人！”
郝记的人也不傻。刚出事儿官府的人便将赌坊封了，动作极利索的将整个赌坊都封了。今儿来个仵作，明儿来个衙役捕头，东查西看，一连五六天过去，也没个什么眉目。县尊大人又借着这个由头去了州府，这摆明了是拖着。这五六天，光打发衙役的银子也使出去有六七十两了。
他们年节里自然也会给知县大人送各种孝敬，但是这回他们不顾丁点情面，说封就封，可见是有人在背后捣事儿。而且捣事儿的人，不是出的银子多，便是靠山比他硬。只是，他们开赌坊的，得罪的人太多，一时确认不了是哪家做的。
一连找了几个相熟的捕快打听消息，银子使了不少，却没一个肯与他说实话的。最后，咬牙拿出五十两银子来，趁夜找到一个素有贪名的书吏，问这其中的缘故。
那书吏斜了斜郝记的管家，不接银子。
郝府的管家惯常与三教九流的打交道，知道他是嫌少，咬咬牙又添了三十两，递到那书吏面前儿。
那书吏这才将银子接了过来，慢条斯理的在室内踱着步子。
衙门书吏的俸银一年只有五六两，养活自己都成问题，何况还有一家老小？所以他们养成了雁过拨毛的恶习。但凡沾上官司的，管你有没有真的犯事儿，他们总能千方百计掏腾出些银子出来。
而掏腾银子的数目也因对象不同而不同。一般的老百姓，真没钱的，刮个十来两便顶天了，一人分个三五钱的银子，也不嫌少。遇到中等人家，那便是百两到千两的刮，而且这些人比普通的老百姓更要脸面名声，这钱的刮得更容易；而象郝家这种有钱的大户，多少年不遇一个，知县大人又有默许之意，整个衙门里，百十号小吏们都等着啃郝记这块肥肉呢。
当然，若是和大家一块儿去啃，他未必能得这么多。
他思量了一会儿，道，“前几天，吴夫人差人给我们县尊夫人送了罐好茶。”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郝记的管家却听懂了，连忙致谢，飞快去了。
※※※
春柳从阿贵那里知道了春峰的事儿，立时火冒三丈，刚吃过早饭，将五福丢给奶娘，自己带着两个丫头两个中年管事儿，匆匆到了春兰家。
此时，先是被春兰一连三天不给饭吃，接下来几天，每天只得一个馒头的春峰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全身虚软无力。窝在院中大树下的凉荫里发呆。
其实这院子的围墙也不算太高，还不到一丈，要爬还是能爬出去的。
可是他却不敢，隐约中预感到，若是这一次他翻墙跑了，日后，无论出什么事儿，大伯子一家人定然不会再有一个人出头帮忙。
春兰看她满面怒容，笑了下，安抚道，“别气了，总说不管他们，真到有事儿，还能真不管？！你姐夫已找好了人，这边事情一了，就送到他到采石场去，不吃一年的苦头，不准他回来。”
春柳气呼呼的道，“二姐，去把春峰叫出来，我不骂他一通不解气！”
春兰打她一下，嗔怪，“我比他大些，这么管教他也不过份。他比你的生月还大些，论理你是妹妹，你那么骂到他脸上是不合适！”
春柳嗤了一声，“谁当他是兄弟？净会捣事儿！”
春兰苦笑，“不管他，老家那两个能跑到安吉去找爹娘！他们现在和梨花住在一块儿，刚过几天没闲事烦扰的舒心日子，何苦去和大婶儿一家置这个气，让爹娘跟着不安生。”
这事儿春柳事先不知，恨春峰多些。又絮叨了一会儿，才问道，“二姐，我听阿贵说郝记赌坊的官司，是你和二姐夫找人做的？”
春兰笑眯眯的点点头，道，“真论理说起来，春峰不去赌，人家自然害不着他。这事该怪春峰，不该怪到赌坊头上。可是，我们先前递了话儿，春峰再上门不许他进去。郝记自然知道他们做的是害人倾家荡产的生意，仍叫春峰再进去赌。这一回他输了一百三十两，春峰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本钱？怕有人故意借他钱，又挑他！”
又将她所想的与春柳说了，“人家为何挑他？是因咱们在背后呢。怕是图咱们几家的钱财！”
春柳一听事情也许会扯到几个姐姐妹妹头上，还可能牵扯到大姐夫和小舅舅，怒气哪里还忍得住，气得一连声的嚷着要叫周濂和年哥儿回来，把那打坏心思的郝家给收拾了，再把春峰弄到几千里远的地方，让他自生自灭。
春兰瞪了她一眼，道，“咱们只是小惩戒，卫大人才首肯的。若是存了闹得郝家倾家荡产的心思，他势必也不会这么做。总之，过了一遭事儿，让他知道知道咱们是不能惹的，再帮他散些小财。从此之后大家各不相干，便好了。至于春峰，还是送到采石场去，一年他不改，就让他在那里呆两年，两年不敢，就让他呆三年！”
郝记赌坊“人命案子”事发十来天后，那位叫三子的匆匆从外地赶回来。当天晚上便带着重礼到吴旭府上。春兰仍不让人开门儿。
使了香玉在隔门与他传话儿，“此事与我们府上不相干。官司归衙门管！”
三子听了这话，心头安定，这是说吴夫人不打算与郝记磕到底，在门外谢了又谢，连夜回府与郝老爷商议如何打点衙门。
两人商议了半晌，最终郝府差人送到卫府三千担白米，又过了不几天儿。郝记赌坊的“人命案子”告破。衙门签出去的拘押票也都收了回来。
这件事儿吵吵闹闹了大半个月，春兰一直将春峰锁在小客院儿里。直到事情了结，才使人送进去换洗衣衫，并两碗白米饭和一碟子青菜。

番外 春兰（二）
虽说给春峰开始供了饭，春兰仍不放他出来。连着两天白米饭水煮青菜喂着，春峰也恢复了体力。
这一日小丫头去送早饭时，春兰叫香玉，“去，把这碗肉粥和肉包子一并送过去。”
香玉忍着笑，将肉粥和一盘喷香的肉包子端出饭厅，并给了小丫头。小丫头满脸不平之色，“香玉姐姐，夫人这是消气了？以我看，冷饭水煮菜再给那位堂舅爷吃几天，好让他长长记性！”
香玉瞪她一眼，“你碎什么嘴，夫人叫端去就端去！”
小丫头虽然不平，又一想倒底是亲的，夫人再大的气，关了这十来日，估摸着也消了。
端了早饭给春峰送去。
春峰二十几的壮年大小伙子，天天白饭加水煮菜，没一点油水，不说口腹之欲了，到后半夜已饿得肚子咕咕直叫，自天一亮就等着这顿早饭呢。
看门的小厮将早饭端进去，春峰闻到一股子肉香，霎时双眼放光，一个箭步冲过来，除了往常那一碗稀得可以照人影的稀米汤、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子咸菜之外，还有一大碗稠呼呼的肉粥，一碟五六个白生生热腾腾的肉包子。
心中大喜，忙接过小厮手中的食盘，抓起一个包子一口交掉大半个，香得他直吸气儿。
小厮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微摇了摇头，退了出去，仍将院门儿锁了。
春峰连吃了两个肉包子，肚子里略有了底儿，才去喝那碗肉粥，一边心想着春兰姐可能是消气了，指不定要放自己出来呢。又想那郝记实在可恶，勾他去赌钱。再想便是最后一把他若能赢，一下子便是五百两的银子，一辈子不做活儿，也够吃喝了。
想着想着，脑子却有些转不动了。眼皮沉重发涩，他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手中的勺子“叮当”一声落地，摔个成两截。
看门的小伙计在门外隐约听见，以为这位舅老爷吃得太急，失手打碎了什么东西。撇着嘴儿进了小院，一边喊着，“舅老爷，您慢点儿，是什么碎了，小的去再给你取来……”一边踏进了客院正房。
一进屋见春峰软软躺在地上，吓得小厮魂都飞了，拨腿往外面跑，一面大喊，“来人呀，不得了了……”
香玉带着两个人匆匆进了院子，啐他，“喊什么！”
一边向身后两人挥了挥手，那两个壮年汉子，进了屋里，将春峰架了出来，出了客院，一把塞进停在吴府外面的马车之中。
香玉不理会跟着过来一脸惊吓的小厮，递了二十两银子过去，“麻烦二位了。到了那边儿不要让他知道你们与我们老爷认得。另外，也保他别让人欺负狠了！”
两人忙接过银子，道，“放心。咱们心里有数。”
说完赶着马车，匆匆走了。
直到马车没了踪影，一直看着春峰的小厮才小声的问道，“香玉姐姐，舅老爷饭里，饭里……”
香玉啐他一口，“问那么多做什么，去把客院收拾了吧。过几天咱们老夫人的姐姐姨老太太要来家住呢。”
春兰这次是打定主意要让春峰吃个大苦头，故意做成这般模样，让他以为自己是被人绑了，被人扔到采石场去，若是那边的人捎信回来，确认他改了脾性，懂事了，再派人装作刚寻到他的样子去接他回来。
这回不但是吴耀害怕他娘了，连吴旭也觉得自家娘子实在不能惹。又问她，“若是将来虎子学得不好的习性，你……”
春兰斜了他一眼，“照送不误。”
吴旭又问，“若是耀儿熠儿呢？”
春兰笑道，“自然也有治他们的法子。”
顿了下又道，“这两个小家伙都没吃什么苦头，难保将他们染上坏习性，干脆等梨花在安吉那边儿置了田地，一年送他们去两三个月，专使他们在田里干活儿，也让他们知道知道挣钱不易。”
吴旭舒了一口气儿，笑道，“好，这法子好。与其等到他们成了年再费心费力管教，不若从小就管好，省得将来咱们跟着他们生闲气。”
从心里来说，他可舍不得两个儿子长大了，去吃春峰这样的苦头。
转眼已到七月中下旬。
春柳听说春兰使人下了迷药将春峰迷倒，交于两个陌生人送到采石场去，笑春兰想得周到。
这日她在家中无事儿，带着五福到春兰家里串门子，刚与春兰说了会子闲话，突听香玉在外面惊喜的道，“夫人，五小姐来了信。”
春柳忙叫她，“快拿进来。这有一个多月没信捎来了呢。”
春兰笑着感叹，“爹娘跟着梨花去了安吉后，我便觉着宜阳住着没意思了。象是少了些什么。”
春柳道，“我也是呢。原先周濂几个在安吉时，总觉得那儿才是个暂时的住处，现在倒觉得那儿是家了，他们把我们两个丢下了……”
香玉将信送到春柳手中，笑着给两位添了茶水，还未添完，春柳已叫将起来，“是大姐那边儿有信了。”
春兰一听是春桃的信儿，也急了，忙道，“快拿来我瞧瞧。”
春柳将第一页信纸递给她，一边往下面的信纸一边道，“大姐也真是的，哪有官太太还要自己去做生意的。巴巴的在那广西那边儿收了干菜运过来……”
春兰倒是与春桃感情极深，两人年龄只差两岁，又是前面两个最大的，三个小的还不懂事的时候，春桃正处能帮着何氏干活儿的年纪，她则是半懂事不懂的年纪，信纸还没扫完，已红了眼圈儿。
春柳话音落了，却没得到春兰的响应，一抬头看她这模样，心下也感动，眼圈也红了，又笑道，“二姐，我胡说的，大姐许是闲着没事做，那儿人生地不熟，言语又不通的，她找些事儿做罢了。”
春兰拿帕子抹了下眼角，伸手将她手中信纸取过来，看完后，细心的将两页信纸合到一起，折了起来装入信封。这才道，“咱们姐妹几个，现如今到数大姐手中最拮据，她想做这生意也好，大姐夫当官能有多少俸银？我看他也做不来象卫大人的这种行径，咱们也都不想他那般做。”
“她想做弄这个小生意为家里添些进项也好。她过得好了，咱们姐妹几个才安心。”
春柳叹了口气儿，道，“早先咱们哪里懂，都说做官的人威风八面，家财万贯的，谁知道轮到自己才知，那做官的银子少得可怜，也难挣。”
顿了顿又笑起来，“要说大姐这点子也不错。咱们的这边儿的干货就不便宜呢。你看她收的干笋子才十文钱一斤，我记得家里面厨房上的报帐是三十文一斤呢。”
春兰点头，“是，便是我们酒楼里大宗的采买，一斤也要二十七八文。我看她这生意能成。”
又道，“梨花那边儿正张罗着找个小铺子，帮她卖呢。”
春柳叹息，“我真想跟周濂提提，我们也搬去安吉算了。爹娘搬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春兰思量了一会儿，道，“要说你们家现在宜阳也只一个酒坊子。老爷子诸事儿不管，只管泡麯房。这里虽有周家的几房远亲，平日走动也不多。你不妨跟周濂提提。安吉的酒坊子更大呢。”
春柳略了想下，笑道，“算了，反正二姐一时也搬不走，我与你做伴儿吧。”
春兰默了一会儿，点头，“好。若你也走了，我还真有些不适应。”
李薇接到春桃的来信，只与春兰这边提了要干货的事儿，至于春桃身边儿的翠屏，李薇也是只是说因她学了些如何做广西那边儿的菜品，派来与她们两家酒楼里指点的。
姐妹两人叙了些闲话。话头又转到春桃的信上来。
春兰笑道，“正好，中秋将至，酒楼里也趁机推出些新菜来，大姐这次弄来的干菜倒也不少，写个信儿回去，让梨花也送来一些，咱们在宜阳寻个小铺子，帮她卖卖。”
春柳点头，思了一会儿道，“周濂有个远房的姑妈，在宜阳也是做干菜杂货小生的。在菜市口还有个小铺子。我回去就使人去说一声。每斤抽给她两文的利钱，又不占她家的本钱，又与她多添个品种卖，她们定是愿意的。”
李薇接到春兰的信儿，笑着与何氏道，“娘，瞧，还是姐妹多了好办事儿。三姐给找个铺子代卖大姐运来的干菜。二姐酒楼里每样也让送去二百斤。我们这边儿，除了自家的酒楼留的，剩下的先让柱子的铺子卖着，等寻到小铺子，便专卖大姐那边发来的干货。”
何氏高兴得连连点头，“好，你们都帮着你大姐些。她一走那么远，身边银子又少，娘心里头现在最挂着就是她了。”
李薇看何氏眼圈又红，连忙道，“娘，你看你，大姐这一趟生意，你知道能挣多少钱么？我与你算算吧。一斤干菜，她能挣两倍的利钱，中秋节快到了，正是卖干菜的好时候，这一批菜脱手后，她七百两的本钱，就变作二千两！年哥儿还说，让严管事儿去帮着大姐收货押船，大姐有了这得力人手，只管掏银子就是了。等大姐夫在广西任上做满三年，大姐呀，说不得也赚个万两的银子呢。”
何氏笑着点头，摸着她的头发道，“嗯，你大姐最疼你和年哥儿，你们多帮着些。”

番外 春柳（一）
腊月初二，一大早，一向安静的周府，便忙碌热闹起来。
春柳头上戴着昭君套，身上披着拖地大毛披风，一手扶着腰，一面指挥着丫头婆子们打扫周荻的房间。
周荻刚刚添了小子，前几天，周濂去安吉搬月子，算日子是今儿该回来了。
近身侍候春柳的丫头棒着个用布包着的铜手炉，从后面追上来，塞在春柳手中，劝道，“少奶奶，这儿有我们几个和几位大娘盯着呢，您进屋吧，今年这天儿可真冷，万一冻住了，少爷责怪我们不说，您又要喝那苦汤药，对孩子也不好呢。”
春柳吸了口冷冽的空气，以手抚了抚肚子，心情愉快，指着自己头上的昭君套道，“你瞧瞧我这装扮，哪里能冻着。小荻不是使人来说，有个沈府的远亲，是位江南的世家小姐，也跟着一块儿来住些日子。南边的人到咱们北边儿都受不住冻，你们呀，把房里的地龙烧得暖暖的，炭盆什么的都多准备几个。还有，把库房里少爷收藏的那些雅致的摆件儿都拿出来摆上……”
那丫头笑道，“少奶奶，这事儿你昨儿都交待过了，我们保管给收拾得妥妥当当的。您还是回屋歇着吧。看时辰，姑奶奶一行快到了。让少爷瞧见您在外头站着，又要说我们。”说着扶春柳往她的院中走。
春柳失笑，却也不再固执，任丫头扶着她回了房间。
早先生五福的时候，春柳象是伤着了，这几年来，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周濂虽从未有半点异样表示，她心里却一直不能开怀，生怕日后不能再生了。许是老天可怜她，身子调养了这么四五年，竟又有了喜。
现如今已有三个月了。
周濂自打十月里起，在京中呆的时候便少了些。自从春柳又有了身了后，更是连安吉也少去了。这三个月来，他只去了两次京城，皆是快马而行，一来一回，再加上在京中处理事务，一次用不了十天的功夫便赶回来。其余的时候都在宜阳守着。丫头们媳妇儿们自是都知道少爷挂着少奶奶呢。
春柳回了房，使人找出针线筐来，做婴儿的小夹鞋。
一边想着周荻信中说的这位齐小姐，据周荻说，这位齐小姐所在的江南齐家，与沈府祖上相交甚厚，只是因着两边老太爷的下世，相隔路途也远，下一辈的人来往便稀了些。一年之中，也只有过年的时候，双方各自派得力下人们去送年节礼。
这位齐小姐是今年九月里到沈府的，说是在家闲得发慌，来看看沈老太太，也就是沈卓的祖母。这么一住，便是三个多月。周荻在信中也几次夸赞她，说这位齐小姐性子极好，也极有才华，只是眼光难免高了些，将过二十，还没婚配。
这次她回宜阳，一是与这位齐小姐投缘，二来，是因这齐小姐一直想各处走走，她便趁机邀请她跟着来住几天。
想到这儿，春柳停了针线，一笑，这个小姑子出嫁之后，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般直爽，喜欢的人是极喜欢，讨厌的人是极讨厌。
可她又觉得一个非亲非故的闺阁小姐，这么陪着周荻回娘家做月子，是一件极怪异的事儿。
想了半晌，一笑，自家一家都不讲究什么礼节，反倒去想旁人做得合不合规矩了。何况周荻那性子，便是这位齐小姐不愿意，也经不住周荻再三的磨缠。
“少奶奶。”外面有丫头匆匆进了院子，未及走到正房门口，便道，“少爷接姑奶奶回来了。已进了府，马车直接赶往姑奶奶院中去了……”
春柳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两丫头过来替她穿披风，戴昭君套，又将暖手炉塞进她手中，这才扶着她出了门儿。
春柳带丫头们赶到周荻的院子时，外面有十个来从沈府跟来的丫头婆子，正忙碌的往院中搬东西，见她过来忙一齐上前来行礼。
春柳笑道，“快起身吧。一路上辛苦你们了。姑奶奶和小少爷可好？”
众人都道，“好，好，舅太太请进，我们少奶奶与齐小姐刚进了院……”
春柳含笑点头，让身后几个丫头婆子帮着这些人安置行李。
周荻的声音从厅里传来，“嫂子，你快进来，我与你带了好东西呢。”又道，“齐姐姐也等不及要见你呢。”
春柳笑了笑，扬声道，“好。我晓得了。你呀，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急性子。”
一面说一面往正厅走，眼睛同时在院中扫了一圈儿，却不见周濂，随口问道，“少爷去哪里了？”
方才在这里接待的丫头回道，“少爷象是去了书房院子。”
春柳也未多想，只当从他安吉回来，又有生意上的事儿急着要说。便挑帘进了正房。
周荻这房子是自定下搬月子的日子后，春柳便让人一直拿炭火烘着。现在不但没有半点久不住人的阴冷，反而比春柳自己所住的房间还暖两分。
周荻一见春柳这装扮，便捂嘴咯咯咯的笑起来，一面上前扶了她，要替她取头上的帽子。
春柳抬手取下来，笑道，“你也别取笑我，这是你哥哥非要我戴的。”
说着转向一直安静的女子，笑道，“这位便是齐小姐吧？”一问之下，却怔住，这女子长得端滴是美貌，且身上有股子诗样般温婉娇柔的气韵。
她下身着浅淡的橙红颜色长袭纬地，外套玫红锦缎小袄，边角缝制雪白色的兔子绒毛，腰间天青色梅花络子下挂着一块小巧碧莹的田美玉。乌黑柔顺的长发被盘成了漂亮的发髻，几缕碎发披散下来，带出几分飘逸灵动雅致的玉颜上画着清淡的梅花妆。
见春柳望来，微微屈身见，嘴角含笑，细语盈盈，“见过周夫人。”垂首间，纤长润白的脖颈纤纤，让人不由心生爱怜。
春柳在赞叹的同时，心中猛然警醒，这样出色的女子，日日与周荻相伴，莫不是有旁的想法？刚思及此，又暗然失笑，沈卓虽然人才出众，沈府财势也惹人眼红，可这样出色的女子，又有那样的家世，势必不会屈尊与沈卓做偏房。
周荻见春柳愣住，拍手笑道，“看，齐姐姐的容貌让我嫂子都看呆了。”
春柳回过神来，自嘲一笑，“是，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哪里见过样的美人？”
齐小姐抬头斜了周荻一眼，嗔笑道，“我这些日子与你相处久了，知道你的性子。不然，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要办我的难堪。我哪里比得上周夫人半分。”
这一斜眼间，眼波流转，更显她妩媚娇俏，另有一番美态。
春柳虽然自知姐妹几人的容貌还算过得去，但哪里当得起她这样的夸赞，连连摆手，“齐小姐这话可叫我脸红了。”
周荻在一旁笑嘻嘻的。
春柳转头看她早脱去了大衣裳，下边裙子也不是夹棉的，嗔她，“刚出了月子，又是寒冬腊月的，你也小心些。仔细冻着了。”
又转头吩咐道，“去将我新做的紫羔毛的皮裙儿拿来，与姑奶奶换上。”
周荻也不阻挡，过来扶着春柳坐到上首坐下，才向齐小姐笑道，“看吧，我与你说的不假吧。我嫂子事事都管我，比我哥哥可上心多了。”
齐小姐含笑点头附合。春柳瞪周荻，“你也两个孩子的娘了，穿衣保暖这等小事儿还要人说？”
春柳的一个丫头此时接过话儿道，“少奶奶也别只顾说姑奶奶，也想想自个儿吧。少爷走时吩咐的，您可尊从了一半儿？！”
说得春柳笑将起来，骂她，“哪有你这样的丫头，专在外面揭我的短儿！”
周荻则笑嘻嘻的向那丫头招手道，“来，我这里有个好玩的，你拿去玩罢！”
那丫头也不客套，上前去接了周荻递过来的一只精致梅花点金油的簪子，笑嘻嘻的退到一旁。
这姑嫂二人嬉笑着，齐小姐眼神微微黯了下，又笑将起来，“怪不得周妹妹一直盼着要回来住，原是挂着周夫人呢。我也常听她说起周夫人，今儿一见才知，原来天底下的姑嫂，真有相处的这般好的。”
春柳舍了与周荻理论的心思，转向她道，“周荻在家时，我们两个说笑惯了，让齐小姐看笑话了。”
三人叙了不多会闲话，丫头们过来询问午宴如何摆，春柳借机出了周荻的房间。
回到院中略安排了午宴，看天色还早，再想那位齐小姐，心中仍是不大放心。便使人去叫周荻陪嫁过去的贴身丫头莺儿来问话。
莺儿一听春柳问齐小姐，并没有立时回话儿，只是看了看左右立着的几人。
春柳心中咯噔一声，不动声色的摆手让丫头们都退下，屋内只留她二人，这才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莺儿应了声，“是。”
才压低声音悄悄道，“少奶奶，奴婢说了您可先别怒。”
春桃挑了挑眉毛，点头，“你只管说你的。”
莺儿点头，“这位齐小姐到沈府来，明面儿上是来看沈老太太，实则我听老太太院中的姐姐们私下说，她是不喜家中给她挑的几门亲事儿，到沈府里避着的。少奶奶的担心，原来我们几个也有，生怕是她是瞧中姑爷的人才，打着旁的主意。可，奴婢们观察了一阵子，倒没见她对我们姑爷有特别用心的地方，莫说在院中碰着了，便是在老太太处碰着，也都即时回避的。”
“可是，若说她没旁的心思吧，沈府里头两位未出阁的小姐，都是通诗懂词，又爱书画弹琴的，这位齐小小姐也爱这个，可她偏偏不与那两个小姐交好，只喜欢与我们小姐一块儿闲话说笑。我们小姐性子直爽些，总不免得罪人，她又不爱诗词作画琴曲儿等，您说，这齐小姐若是没旁的打算，怎么可能与我们小姐这般好？”
春柳点头，她第一眼看这位齐小姐，与周荻便不是一路人，因而才更好奇。示意莺儿讲下去。
莺儿道，“下面都是奴婢们乱猜的，少奶奶听了可千万莫生气。”
春柳眉头又是一挑，莺儿这丫头三番五次的说让她莫生气，下面这话难不成与自己有关不成？
莺儿将春柳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翻了几个滚，一会想要说，一会却想不说。思了半晌，咬咬牙，回道，“后来，这齐小姐与我们小姐处得久了，我才瞧出些端倪来。她与我们小姐相处时，总是勾着我们小姐讲娘家的事儿。有人愿意听小姐说这些，我们小姐自然高兴，便与她讲些趣事儿，如老爷少爷还有夫人春杏梨花两位小姐。然后这位齐小姐，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会在小姐讲到少爷的时候，插话问些少爷平时在家喜欢做什么，与夫人感情好不好等等，还问少爷有没有与我们家小姐讲过早年离家外出游历时的趣儿事……”
“她虽然问的隐蔽，可奴婢也品些味儿来，这位齐小姐怕是早年认得我们少爷……只是我们小姐一向粗心，怕是没有觉察到！”
春柳的心霎时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揪着，隐隐的疼起来，抓着椅子背的手，不觉用力，指关节发白。呼吸短促起来。
莺儿脸上一急，忙道，“夫人，您莫急。都是奴婢该死，其实，少爷在安吉这些日子，也见过她两回，每回都是远远看见掉头便走。我们小姐不知情，还埋怨过少爷不去看她。这回少爷去接小姐，见她也在其中，脸色当时便有些不好看。一回到府里头，少爷便去了书房……”
一面说着，一面将茶杯递到春柳面前。春柳拉过杯子，强笑了下，“没事儿，你不用担心。我也是一时惊着了。你下去吧，这话莫与第二个人说。”
莺儿犹不放心，嗫嗫的道，“奴婢也是怕小姐看不清她的面目，留齐小姐在家里长住。也怕她与小姐相交久了，撺掇小姐什么，这才与夫人说的。”
春柳喝了两口茶，心中平静了些，笑道，“嗯，是，你心思一向细腻，担心的也不无道理。这事儿你只装作不知道吧。还有，这些天她住在你们小姐的院中，你盯着她些。”
“是！”莺儿应了一声，看出春柳不预多说，便行了礼告退。
春柳坐在椅子上，心思起伏不定。她认得周濂时，他已二十岁，这样出色的男子，又是那样的年龄，有一两件往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看那位齐小姐，今年二十岁，若是两人早年相识，当年她也才十三四岁的样子。
十三四岁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见到周濂这样的出色又心性洒脱的人物，心生爱慕也不一定。这么想着，心头舒缓了许多。
正这时，外面前丫头喊，“少爷。”
春柳立时将茶杯放下，站起来迎。周濂挑帘进来，见她一人在屋内，不由诧异，“一个人闷在屋里做什么？”
他已换作家常衣衫，月白墨竹纹缎面夹棉长袍，黑发如墨，头顶发髻用一只碧簪子绾着，眉眼柔和。此时与初见时想比，如一坛子清酒，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愈加醇厚。
虽然她一直知道自己命很好，能嫁得这样出色的夫君，可这一刻，以往在心头千思百想的庆幸都涌上心头，目光柔软，微微有些痴迷。
周濂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走近她半弯下腰轻笑，“这是怎么了？第一次见我么？”近在咫尺的容颜，柔若春水的目光里盛满关切。
春柳不作声，伸手环了他的腰，脸紧紧贴着他身体，道，“没事，一路上可累？”
周濂颇不适应她乍然的温柔小女儿态，心中却也温暖，双手将她环住，轻拍她的背，道，“不累。你今儿是怎么了？”
春柳不作声，只是把脸往他身上贴了又贴。
春柳本是坐着，周濂身形高大，这样的高低落差，好巧不巧的，正贴在某处附近，周濂尴尬的觉得自己有了反应，想推又不舍得，不推又……他自打何文轩说什么要他做生意护得家人周全的话，这几年里，与爱妻娶少离多……总而言之，这实在是甜蜜的折磨，好在冬衣厚重……
然而再厚重的冬衣，也掩盖不住这种身体的自然反应。春柳猛然觉察到，脸上一红，将周濂推开，双颊似火烧一般，啐他，“不正经。”
周濂深深的吸了口气，强压下那股旖旎心绪，低声笑道，“是你自己来挑我，偏说我不正经。”
春柳脸更红，还嘴道，“哪个挑你。”
周濂笑着拉起她，自己坐在椅子，将她环在怀中，道，“方才是我进来时，你看我的眼神，那般奇怪，不是在挑我么？”
春柳脸有些红，她在乡村里长大，看惯了爹娘的相处模式，即便对夫君是千百个满意，倒也真的极少做小女儿神态。
周濂愈发逗她，“原来这么些年，你不曾正眼看我，现在才知道你夫君我这般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周濂也极少说这样的话逗她，春柳觉得好笑，伏在他怀中叽叽的轻笑起来。
周濂还未完全消下去的心绪又被她笑得涌了上来，只好将她微微推开一些，深吸口气儿道，“午宴准备好了吗？不去使人瞧瞧？”
春柳也觉察到他的异样，连忙站起身子，道，“是该去瞧瞧了。午饭按说要一家人在一起吃，只是这齐小姐……”
周濂想了想道，“午宴一起用吧，自晚宴起，便分开用。”
春柳看他神色淡淡的，便也装作不知什么都不知情，点头应声，“好。你去瞧瞧父亲，我叫丫头们摆饭。”
周濂点头。
春柳理了理衣衫，带着丫头们去饭厅摆饭。
她一出门儿周濂的神色瞬时冷了下来，扬声叫外面侍候的人进来，问道，“我来之前，谁来看来少奶奶？”
进来回话是个刚留头的小丫头，老实答道，“是小姐身边的姐姐，我听旁的姐姐叫她莺儿。”
周濂点点头，摆手让她退下。
春柳此时，心中平静了许多，想那齐小姐，即便是与周濂早年相识，那又如何，现在她是名正言顺的周夫人，而周濂看起来，对她看来也无半点情意，只管先好生招待她两天，再寻个由头送她回去便是。
这么一想，脚步更轻快，吓得跟在她身后的丫头一连的叫她慢些。
午宴时，周父极其高兴，如今他儿女都已成家。女儿先得一女又得一子，儿女双全。儿媳妇又有了身子，这回定然是个男孩儿。儿子最近几个月，离家也少了，如此一家人合合美美的，怎么不让他高兴？
周荻更是把五福逗了逗，听她小嘴啪啦啪啦的说着童言童语，逗得一家人笑开了颜。
周家人一家几口热热闹闹的吃饭说笑，倒把齐小姐晾在一旁。她吃了几口便推说吃饱了，要退席。
周荻也能猜出是什么原由，这会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回娘家，邀请齐小姐一同回来，有些不妥，追出来歉意笑道，“齐姐姐，对不住啊。晚上我与嫂子再备宴与你接风。”
齐小姐摇头笑道，“小荻妹妹还与我客套这些做什么。快回去吧。”
一边说着一边瞄身后厅门，棉帘密垂，并无人出来。正欲转身走，棉帘一动，她立时回头张目望去。出来的却是春柳。
周荻回头看见春柳扶着腰出来，更觉自己带齐小姐回来不妥，怎么就忘了嫂子有了身子，自己回来倒还罢了，一家人随意些，带个客人回来，倒让嫂子跟着操劳了。
春柳缓缓走到二人跟前，也歉意地笑道，“小荻说的对，晚上我单独摆一桌宴，只咱们三人吃。与你接风赔礼。”
齐小姐摇头，“周夫人客气了。我先回去，您快进去吧。天冷着呢。”说完带着自己的两个丫头匆匆走了。

番外 春柳（二）
周濂未提及与这位齐小姐的往事，春柳也装作不知。周荻做月子，周家本家的女亲们都来看望她，春柳整日迎来送往，整宴待客，有些平时里不常来往的老亲戚，连周荻都不熟识，也不耐烦的应酬的，春柳却要格外小心注意的陪着，生怕一个招呼不周，这些人心生怪罪。
一连忙了五六天儿，周父远房一位老姐姐过府来，听春柳说了这位齐小姐的来意与家世，和周父在房中叙话儿道，“新年将至，我瞧着小荻象是要留那位齐小姐在宜阳过年的意思。这可不妥当。她本来是看望沈老太太的，孙媳妇儿扣着她算怎么回事儿？早些备些礼送她回安吉才是。这天儿又阴冷起来，落了雪，路上更不好走。”
周父一向是不管家事，听了这话再往深里想，确是如此，因道，“老姐姐的话在理儿。”心中却想春柳怎么没想到这点儿。
这位老夫人笑道，“这个你可怪不着五福娘。周荻带回来的客人，她可不好多说。”
周父颔首，“却是如此。不过这送客的话，还要她去说。”
而此时，在周荻院子里，春柳与周荻齐小姐三个在说着闲话儿，说着说着便说到江南的风土人情上面儿。
齐小姐描述的江南烟雨，水天一色，荷叶田田的景致，让姑嫂二人心生艳羡神往。赞叹不已。
齐小姐轻柔的向姑嫂二人笑道，“听沈大哥说过，周大哥早年也外出游历过江南，周夫人与小荻妹妹没听他提及过？”
周荻摇头，微撅了嘴道，“沈卓是说过，可我问哥哥，他都说没什么。”
春柳因这话不动声色的看了齐小姐一眼，笑道，“可不是，我也问过，他说，早年的事儿都忘了。一丝也不记得。”
周荻撇嘴儿道，“我哥哥也这般给我说的。他呀，有许多事儿，都混不上心的。”
春柳见齐小姐的神色微微黯了一下，心中舒畅了些。
看天色已到半正午，让这二人先坐着，自己去张罗午饭。领着丫头们出了周荻的院子，问道，“少爷还院中？”
身后一个丫头道，“回夫人，少爷不在院中。陪着那位表姑太太在老爷房中坐了会儿，便去吴府了。”
春柳微微点了下头。因有年哥儿派的严管事帮衬着，春桃自秋至冬上这三个月里，又往这边发了两次货，这两次除了早先发来的干菜之外，还有山核桃榛子榧子等干果，进入腊月里，家家户户采买年货，不但吴旭的酒楼里帮着卖，连带周家的酒铺子里，也单僻了一个小柜台，专卖这些山货。
周濂去二姐家，约摸是说这个事儿呢。
春柳低头一笑，心头格外轻松阔朗。
到了自已院中，差人去周父院中问问，那位老表姑母是否还在，该如何留饭。不多会儿，周父院中的管事儿大娘跟着春柳的丫头过来，进屋回道，“少奶奶，老姑太太急着家去，不在咱们府上用饭了。老爷说让您备些礼好生送送老姑老太太。”
春柳点头，“我知道了。礼已备好了。大娘来瞧瞧可妥当？”
那管事儿大娘连连摆手，“少奶奶备的自然是妥当的。另，老爷还说，过了腊八节就接了年气儿了。怕亲家老太太挂着齐小姐，请少奶奶早些备了礼，差人将她送回去。”
春柳笑着点头，“好。我下午便去备，明儿一早便差阿贵几个带了人护送她回去。”
那管事大娘便去周父院中回话。
午时将至，周濂派人来说，中午吴旭留饭，便不来家吃了。因为齐小姐在跟前儿，春柳自然不想让他回来吃。取了一坛子好酒，差人带到吴旭家去。
午饭过后，春柳将周荻叫到一旁，将周父的意思说了，“爹让给她备礼，我来问问你，备什么好？”
周荻自初来时的当天午宴时，便觉出自己办事儿不妥当，有些后悔带齐小姐来，这会儿自然是高兴送她走，却又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笑着向春柳道，“嫂子，本来我是邀请齐姐姐来过年的，现在送她回去……嫂子，你去和她说好不好？”
春柳笑瞪了她一眼，认命叹道，“好，我去说。你呀，专让我替你出头做坏人！”
周荻讨好抱着春柳的胳膊嘻嘻笑了一通。
春柳先让周荻回去，给齐小姐安排回礼，忙了足足一个时辰，好在因是年节，家里礼品备的齐全，不用急着去采买什么。
备好礼，春柳觉得身子有些倦，靠在暖塌上歇了一会儿。
不多会莺儿来报，“少奶奶，那边儿午睡起身了。”
春柳本是半眯着眼儿，听见立时睁开眼睛，坐起身子，“嗯，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春柳的丫头过来替她整装，心疼的道，“少奶奶，请姑奶奶和齐小姐来我们院中便好，您何苦亲自去？”
春柳笑了下，“早先都做得圆圆满满的，何苦最后一天儿倒让人觉出礼疏来了？”
春柳去了周荻的院子，几人先叙了些闲话。春柳便笑道，“小荻，我方才去父亲院中，因父亲问及亲家老太太的身子，突然想起一事儿来。你磨着齐小姐陪你回来，沈老太太可舍得？没有齐小姐老太太跟前儿陪着，她老人家过年怕是也心里挂着呢？”
周荻知道春柳是要说送客的话，极配合的张大眼睛，做如梦初醒状，“呀，我怎的忘了这个？齐姐姐本是来看望老太太的……唉呀，我怎么这般粗心！”
一面急得如无头苍蝇一般，在厅中搓手又转圈儿，末了握着齐小姐的手，讨好笑道，“齐姐姐，都怪我粗心！”
齐小姐何等的聪明，况且她心中藏有事儿，更加敏感，心知这是人在送客了，又因她在这几天里，周濂日日不在家，想来是打定主意装作不认得她了。也是，当年她一直示好，他却装作视而不见，现在他已成家，怎么还会……
可笑她还以为当年是她年幼，所以周濂不把她当女子看，一心要等长大些，再到他面前……
其实也没什么恶意，只不过放不下而已。只是没有想到，他冷淡如斯……
强忍着心头的酸涩，笑向周荻道，“我原说这两天便要回去，怕你心头着恼呢，这下可好，省得你怪我！”
又向春柳施礼，“这些几日多谢周夫人款待。盈雪也怕老太太恼我，明儿就麻烦周夫人派人送我回去吧。”
春柳微微一愣。说她心中没针对这位齐小姐，那是假的。齐小姐这般，倒又让她心生愧疚，连忙笑道，“款待哪里有。不过是家常便饭。你能来我也是极高兴的……”
齐小姐微微一笑，将话岔到旁处。
春柳心里更内疚，找个了借口出来，又将给齐小姐打点的回礼，各添了几样。
次日一早，阿贵带着酒坊里的几个得力的伙计，护着齐小姐回安吉。因酒坊酒肆都要歇年假，周濂请几个位掌柜吃午宴。
春柳自送走齐小姐，心奇心急剧膨胀起来，心头如有几百只猫抓一般，坐卧不定，打定主意等周濂回来，要抓着她问个明白。
好容易午时过后，周濂带着微微的酒气回来。春柳叫丫头们端汤端水一通忙活，侍候他净了面，脱了外衣，上床歇息。
她自己端了杯茶，坐在床沿上，半喝不喝的。半晌，才转头问，“那个，齐小姐与你认得么？”
周濂微闭着双眼，半斜靠着大靠枕，听见她问，张开双眼，满目了然与戏谑，“我就知道你要问的。忍得比我想象的要久！”
春柳脸上一红，将手中的杯子递到他面前儿，又啐道，“天底下只你一个聪明人，什么事儿都能算到！”
周濂借着她的手喝了两口茶，伸臂环着她腰身，往自己身旁拉了拉，才点头，“嗯，认得。”
他这么一承认，倒让春柳不知道如何接着问下去了。期期艾艾半晌，才说出一句话，“那你为什么装作不认得她？”
周濂眉头一挑，笑道，“是她装作不认得我。我为何要说认得她？”
看春柳的神色，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若想知道，不妨与你说说？”
春柳想了下，摇头，“还是不要说了。”
周濂眉眼舒展笑将起来，笑了半晌，才道，“你不想知道，我却偏要说。早年我与齐府的三少爷在江南相识，一见如故，两人相伴倒也走过不少地方，极是快意，后来齐府三少爷邀请我去家中做客。见到这位齐小姐。那时她才十三岁，是齐三少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偶尔也在三少爷处碰上她两回。后来……她托小丫头送了两个东西于我，我便觉出不妥当来……当天辞了行！”
春柳疑惑，“沈卓不知道你认得她么？”
周濂摇头，“我与三少爷相识在先，与沈卓相识在后。这等小事儿巴巴的去与他说什么？”
春柳失笑，“这么说，是这位齐小姐将嫁在即，一直忘不了你，所以才故意跟着周荻回来的么？”
周濂摇头笑，“我可不知。不若你去问问她。”

番外 春杏（一）
又是一年三月到，花红柳绿一派明媚春光。午后暖阳从新绿树叶间洒落，将春杏的院子衬得安然恬静。
春杏抱着刚刚四个月的小武寿在花架下逗乐，不时看向院子一角处正在玩乐的父女二人。这样让人心头安宁的感觉，象极了她和姐妹们还小的时候，在李家村的情景。让她嘴角不觉浮上一抹笑意来。
春杏与武睿的大女儿，小名叫吉祥，如今已有两岁半，生得极其可爱伶俐。此时她穿着合体的翠绿色绣花上衣，下面一条小小的月白色马面裙儿，头上梳着两只小羊角，白胖胖的一小团儿，小腿脚惬意的踢着，坐在铺着厚厚锦褥子的秋千长椅上，用两只肉嘟嘟的小胖手棒着点心吃得欢。
武睿则是一身家常半旧道袍，尽职尽责的立在女儿身后，为她推秋千。一手推秋千，一手虚护在吉祥的小身子后面，只要她的身子略有歪斜，便赶忙去扶。被扶正的小吉祥每次都会回头向父亲露出一个甜美的笑脸儿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惬意的眯着，惹得武睿轻轻捏得她的小脸蛋儿。
春杏远远瞧见，好气又好笑，喊他，“你别管她。这死丫头会享乐的很。让你惯得没人样儿！”
又向身旁几人笑道，“旁人家做爹都是稀罕儿子，偏这个，宝贝女儿宝贝得紧！就是不喜欢多抱儿子一下！”
菊香几个都嫁了人，仍在春杏院中侍候着。便接话道，“这是我们小小姐可人疼！五小姐都说，五姑爷喜欢我们小姐喜欢得紧。对他家的小少爷便没那么稀罕了。”
武睿听见春杏的话，呵呵的笑了两声，停了秋千，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捏下她的小鼻头，道，“你娘又嚷了，我们回去喽。”一边向春杏那边儿走去。走近了才道，“寿儿也让你与娘惯得没了人样儿。小心将来长成你的性子！”
春杏象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儿，呵呵的笑了一阵子，才拿眼儿斜他，“你还好意思说我性子不好。你性子好？你知道你在我们村都是出了名的，小时候动不动就吊你那大眼睛，惊天动地乱吼一通！”
菊香几个对这二人年幼时的事儿都极好奇，便笑道，“小姐也与我们讲个全的，每回只说一点，让人狠猜！”
春杏看看了武睿，又指着儿子道，“你们等着瞧吧，将来这个长大了，性子说不得会随他。”
武睿干咳了两声，当年打架被春杏推倒的事儿，终是不怎么光彩。春杏自知他的意思，笑笑也没再言语。吉祥从武睿怀中滑下来，走近春杏，扯她的衣裳，脆脆的叫着，“娘，小姨。”
春杏伸手替她抹了嘴角的点子沫子，笑道，“我看你不是想小姨，是想小姨家的那个游乐场吧？”
吉祥有些委屈的嘟起小嘴儿，“嗯！”又道，“五福姐姐。”
春杏还未说话，武睿已心疼起来，连忙又抱她起来，哄道，“明儿爹爹带你去安吉好不好？吴耀哥哥、五福姐姐，吴熠哥哥，还有周泽弟弟，还有你小姨家的小包子弟弟都在那里呢。”
吉祥忙不迭的点点小脑袋，抱着武睿的脖子撒起娇来，要去安吉。
春杏看着她叹息一声，笑道，“莫说她想去，我也想去了。这才回来多久？还是等大姐一家回来的信儿，再说哪天去吧。梨花说他们坐船直接到青州码头，算日子也就这几天的功夫了。”
武睿点头，看春杏脸上笑意勉强，叫将吉祥交给菊香，与春杏道，“让兰香抱寿哥儿一去给母亲看看。我这里有两笔账，你来瞧瞧。”
春杏点头，看天色时辰，武太太许是已起了身儿。兰香菊香抱着两个小的出了院子。
何氏与李海歆搬到安吉已有近两年，春柳一家于去年五月合家都搬到安吉去了，春兰家人口简单，又没有多少牵挂，自是也跟着搬。现如今那一大家子虽然不是住在一个院中，却也离得极近，每天都能见到。更有那一群孩子，时时能聚在一起，玩得高兴热闹，让人极其眼热。
而春杏与武睿，虽然现今他们的生意也已搬到安吉去，买了一个二进的小院当作坊，在安吉下边儿的两个县已开了铺子，但是家却搬不得。自韩姨娘离开后，武家原本紧张的父子关系缓和了许多，而武太太自武老太太去了之后，便对春杏也有了改观，随后孙女孙子的相继出生，更让这关系大大缓和。春杏自然也投桃报李，武太太对她好一分，她便回报两分。因武掌柜不愿离家，春杏便从不提搬家的话。
虽然现在的日子也算和乐融融，比起安吉那一大家子来说，这样的日子还是难免冷清孤单了些。春杏有时会闷闷不乐。
武睿自是知道她的心情的，每个月借着巡视铺子的机会，带她与两个孩子在安吉小住两天再回来。每次回来吉祥都要哭一场，把个武睿心疼得不行，直怪李薇建的那个什么游乐场，招惹他的宝贝女儿哭。回到家后便在自家院中一角也照样建了一个小的，但是因没有孩子陪着吉祥玩儿，她也不常去，反正天天念着安吉李薇给那一帮孩子们建的。
两人进了书房。武睿将一个帐本递给她，一边道，“不若我去跟父亲说说，咱们也搬到安吉去？那边毕竟是州府，掌管下面的生意也方便些。”
春杏笑笑，将帐本打了开来，“以我看，还是等老太爷过了三周年再提吧。”
武睿点头，武老太爷去年年初没的，这才刚过了一年。便道，“那等大姐一家回来，你多在那儿住些日子。”
春杏笑起来，“好，这是个好由头。”说着将帐本一合，长叹一声笑道，“大姐这一去三年余，也不知变了样没有。渝儿现在都十一岁了，也不知个子有没有虎子高。还有四喜那小丫头也有八岁了，大姐走时，我恍惚记得他们两个还是小娃娃儿呢。”

番外 春杏（二）
春杏盼春桃回来，武睿倒是关心赵昱森的前程。他此次回京待考等派官，也不知能派到哪里去。何文轩孝期未满，现还在李家村，自是帮不上他什么忙。
武睿虽也帮上什么忙，却不免挂心，与春杏闲话起来。
春杏道，“我先也问过三姐夫，他现在京中门路熟些，有没有能说得上话儿的人，让帮着大姐夫活动活动。三姐夫说，大姐夫现在已是从六品，为官九年，官场人脉自己也积累了些，手头又有银子，要找门路活动，最好还是他自己去办。家人也不能总帮着他不是？”
说着又笑道，“你还操心旁人，也把心思用到自己家里吧。梨花说那边云石县有一块地要卖，这回去你可去瞧过了？怎么回来没听你说提及？”
武睿呵呵笑道，“瞧过了，只是贵了些。含青苗的田，一亩要十八两银子呢。那近五百亩的地，九千多两的银子，一时哪里拆借得开？”
春杏想了想道，“这样大宗的田遇上一回也不易，不若先与三姐借借？因梨花的田就在附近，买来交给她帮咱们整治，不费心不费力的，一年一亩田至少有三四两银子的出息吧？我听梨花说，若是秋庄稼种棉花，每亩能多收一两的银子呢。”
武睿沉默了一会儿，“若真想买，还是与娘借借。老太太走的时候每家也分了有三四千两的银子，自咱们成亲后，家里吃穿用度都是我们掏的，他们手头应是有这个钱财的。咱们这里挤出二三千两来，实在凑不够，再与安吉那边儿开口吧。”
春杏因先对武太太和武老太太的坏印象都是因为钱财，一直不愿与婆婆在钱财有过多的纠缠。武睿也知她的心事，早先因武睿对家里也有些意见，春杏一有什么事儿便找姐姐们找娘家，也依她。现在矛盾慢慢没了，总不能一直这样远着。
春杏思量半晌，点头笑道，“好，依你。那晚饭后便说说吧。”
顿了顿又道，“与母借钱，还是我来说！”省得惹武太太心中不喜，私下嘀咕诸如什么你要买地借我的钱儿，自己不愿在我面前伏低做小，却打发我儿子来借云云。
春杏思量完这番话，又觉得自己假设得十分好笑，不由咭咭的笑将起来。
将武睿笑得摸不着头脑，问她为什么她又不说。只好，自己抑郁的坐到一旁去看帐本，不再理她。
春杏自己笑了一会儿，见武睿生闷气，便去逗弄他。两人正闹着，外面有小丫头回话，“少爷，小庄子上的韩管事儿过来领上个月给长工们的工钱和修补农具钱、买田肥的钱儿。”
武睿一愣，随即点头，“叫他到书房外侯着。”
小丫头应声去了。武睿赶忙问春杏，“他上次报的帐在哪里？快给我找找。”
春杏认命起身，将那张纸翻了出来，放到他面前儿，“我瞧过了，这账目略有些不妥当，这个季节，一亩麦子哪里用得了五六百斤的田肥？你看是瞧在两位小姐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还是与他说清楚，再不然是与父亲说说？”
这韩管事儿是韩姨娘的亲弟弟，武老爷虽然不看韩姨娘的面子，到底有老太太在，还有两个女儿。即求到眼前儿，便不好推。便留他在小庄子做个管事儿。武家的小庄子，早先是三百来亩的地，这两年周边有人卖地，又陆续添了些，总计不过四百亩。
武睿拧了眉毛，拉过那纸看了看，半晌道，“算了，我敲打敲打他。”
春杏点头，这人贪得倒也不是大银子，再者，做了这么些年生意，也懂得至清无鱼的道理。
武睿将纸拿了去书房。
春杏派个小丫头去武太太院中瞧瞧两个小家伙有没有闹人。两刻钟后，小丫头回来道，“小少爷与小小姐都乖得很。老爷也回来了，正在院中逗着玩呢。”
春杏放了心，嘱咐她去那院儿看着些，有什么事儿及时回来说。
※※※
当天晚饭之后，春杏笑着将想在安吉买田的事儿与武掌柜武太太说了。
又道，“因刚开了两个铺子，银钱一时不凑手，想与爹娘拆借一些，最晚秋后便能周转开来。只是不知爹娘这边儿有没有要使大宗银子的事儿。”
武掌柜之前倒听武睿说过买地的事儿。听这回的田与梨花家的田产相离不远，极合心意，道，“年内除了你祖母三周年，其他也无大事，能拆挪多少让你娘与你们查查。”
武太太心里倒是极满意春杏这回没动不动找娘家，便笑道，“老太太三周年还有些日子，先让他们拿去应急，到用时，再让他们现出就是了。与你们挪四千两吧。”
春杏赶忙谢过。
出得武太太的院子，她这才与武睿悄悄笑道，“可是全了你的面子？”
武睿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思，笑道，“借人钱财是给人面子？你这话是什么道理？”
春杏只是笑呵呵的，也不说破。
又过了四五日，仍不见梨花自安吉那边儿送消息，春杏有些急，一是怕那田被早早卖了，二是算日子春桃应当是已到了。
便与武睿道，“我们不若借口买田，提早去安吉吧？那大宗的田确实不好遇。”
因春杏才从安吉回来不到一个月，他才刚刚回家几天……所以，春杏初始开口时，武睿只是闷头不吐口。倒是使了一个这两年跟着办差得力小厮先到安吉与李薇说那块田他们要了，请她先垫付了定钱与卖主。
随后几天，春杏便天天说。一连又说了四五日，武睿被她缠得实在头痛，笑道，“还说吉祥不象你，这缠人的功夫定是跟你学的。”
春杏道，“心知大姐已到了安吉，就差这么点路见不着面儿，实在焦心的很。我们早去两天不成么？”
武睿只得点头，“好，好。去吧！今儿与爹娘说说，明天再动身好不好？”
两人正说着，突然二门处的婆子来报信儿，“少爷，少奶奶，亲家五小姐来信儿了！”
春杏登时乐了起来，连声叫着，“定是大姐到了！赶快拿进来！”
又转向武睿笑道，“你快去跟爹娘说，我们收拾收拾，今儿就动身。天色还不晚，能赶到下个镇子歇息呢。”

番外 春杏（三）
春杏接得信来，里面说的正是春桃一家已到的消息，忙叫丫头整理行李，将她早先打点好的礼物再一一拿出来瞧瞧，可有遗漏的。
一院子人正热热闹闹的忙碌着，见二门处的守门婆子进来，回话道，“少奶奶，青莲县汪家莲花姨奶奶派人与少奶奶送东西。”
春杏一愣，咕哝道，“怎么又来了？”又扬声道，“让她进来吧。”
心中却叹息，这莲花怕是又有什么事儿求她。这丫头象谁？每回来求必打个送东西的名头，做个伏低做小的姿态，本来所求也不是大事儿，她倒也不好拒绝。这时不知道这回又是什么事儿。
不一会儿，汪府的一行人到了春杏院中，打头两个是身着青色比甲的媳妇子，后面跟着四十来岁的妇人，那两人手中各棒着两个红漆木匣子。
几人先与春杏行了礼，将东西呈上，笑道，“我们姨奶奶问姨太太安！”
春杏因“姨太太”这个称呼，嘴角很是抽了一抽，却也无可奈何，摆手道，“都起来。回去与你们姨奶奶说，青莲县离此路途也不近，紧赶也要大半天的功夫，有什么好东西自己留着用罢。往我这里送什么？”
其中一个媳妇子笑道，“倒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是我们姨奶奶的一份儿心意。”
春杏嘴角又微不可见的抽动一下。本不想与她们多费口舌，又想莲花虽然生了儿子，地位有些了保障，毕竟还是个姨娘，她进汪府的第一年里，春杏也确实如当年在李家村时与许氏说的一般，去看望过她两回。当时是去过帮衬她的，现在自是不好再拆她的台。
只好忍着不耐与这两个媳妇子说了些套话。然后便问，“莲花叫你们来，是单瞧瞧我还是有旁的事儿？”
还是方才巧言答话的媳妇子道，“我们姨奶奶确实有求姨太太。”
春杏以为不过是些钱财小事，却听那媳妇子接着道，“我们家少爷有一位同窗，在山东乐陵县因酒后失言得罪当地县尊，被打下了狱。姨奶奶想请姨太太与舅老爷说说，看看能不能托些关系……”
“胡闹！”春杏怒极，将杯子重重的往桌子一顿，“你们回去与你们姨奶奶说，日后若再敢拿这等事儿来烦我，永远别想再我帮她一回！”
汪府几人吓了一跳。虽然知道这位姨太太一向厉害，却从未在她们面前发作过，谁知这回……
春杏仍是气愤不已，想了想，与这几人道，“你们这就回去，就说我有事找你们姨奶奶，让她明儿来我们府上！”
武睿在书房处理完事情，刚回到院子门口儿，便听见春杏怒喝，快走进了正房，汪家几人大气不敢气的立在下面儿。春杏犹气得胸口起伏着。
汪府的媳妇子等春杏气息消了些，才小声道，“姨太太莫气。我们姨奶奶没有许任何人能办这事儿。只不过……”
“……只不过派你们先来求我，若我能办，她好去你们少爷跟前儿显显她的本事，是不是？！”春杏怒极接口道。
那媳妇子不敢再接言。
春杏摆手赶她们，“赶快回去，明儿叫她必到！”
汪府几人不敢多说，灰头土脸的出了春杏的院子。
春杏气犹不息，想了会儿，与武睿道，“明儿，你去派个人到李家村与大婶儿一家说声，就说我有事儿叫他们来。明儿务必来！”
武睿凝眉，“叫他们来做什么？”
春杏怒道，“自是叫他们来，与他们说教的！日后谁再敢揽这等不知轻重的事儿，与他们断了亲算了！”
武睿安抚道，“他们怎么也叔父婶娘，你训到脸上可是不妥。”
春杏怒气不消，“我这般做不妥当，他们那般做就妥当？也不想想自己家有什么，她们求些小事，我不过自己麻烦些，便也算了。现在敢不轻重的攀扯到这上面来，我哪里能容她？”
一连的催武睿派人去。武睿拗不过她，第二日一早，便派了个小厮去李家村。那小厮一路紧赶慢赶，到李家村时正值半晌午，许氏现在儿女皆成家，家中有两个媳妇儿做活计，倒不用她下地了。正在家中抱着孙子逗乐。
突见武家来人，以为春杏又派人送把好东西给她，喜气连连的往院中让人。那小厮道，“不敢叨扰老奶奶。是我家少奶奶有请，让您合家跟着我这就去镇上咧！”
许氏一愣，“是有啥事儿？”
小厮便将武睿交待的话说了，又道，“因汪家李姨娘说的事体重大，我家少奶奶怒着咧。说这官场上的事儿，自己家尚小心翼翼，不敢给两位大人招任何麻烦，汪家姨奶奶却这般不顾轻重！让您一家都去镇上。那汪家姨奶奶说不得今天也会到！”
许氏愣了一下，心里认为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这小厮说春杏怒。她便又觉得是大事儿，这个时候自不是能偏坦莲花的，连忙表态，骂道，“这个死妮子恁不知轻重，你等着，我这就叫人去，见了她要臭骂她一场！”
说着打发大孙子去田里叫人，自己回屋去换体面的衣裳。三刻钟后，老二带着春峰春林和两个儿媳妇回来。听说是这样的事儿，老二有些着恼，进东屋嘟哝道，“帮不得便说帮不得，这是做什么？叫我们去吃她的呛？”
许氏与他拿了衣裳，扔到椅子上，带着气儿道，“还不是你把女儿送到那汪府去，现在要处处靠着大嫂家？吃呛也该你的！”
说着竟自出去了，把个李家老二气得直瞪眼。
李家老二虽然有气，可也真不敢不去。总的说来，几个侄女对他虽然不似对老三一家亲近，年节礼却是一样的，大小节都不拉下，又能出钱看顾老李头与李王氏，省了他与老三家不少钱儿。断不敢惹恼她们的。

番外 春杏（四）
	李家老二一大家子到临泉镇时，莲花一行已是到了。被春杏与武睿请到镇上最大的一间酒楼里，这一间里能备下两桌儿。饭菜早已预备下，专等到他们到来。
	莲花得了回去的妇人学话儿，知道惹着春杏了，此时赔着小心坐着，生怕春杏一个忍不住，当着众人的斥责她。好在春杏也知道心中再气，也不能如在自己院中与武睿说的那般，一见面便劈头盖脸的斥责，毕竟莲花也有些身份，再者年纪也这般大了。
	因而此时反倒压着火与莲花叙话儿。
	许氏一进得雅舍，便满脸堆笑道，“哟，春杏，随便哪里吃些便好了。这里得花多少钱儿啊？”
	菊香扶她坐下，笑道，“二老太太，你只管坐。这里一桌也不值一两银子，我们少奶奶还是请得起的。再者，您来了，怎好去那等小馆子胡乱打发？”
	菊香笑得殷勤，许氏一下子便摸不着春杏心思了，小厮去传话的时候说怒，这会格外客气隆重，莫不是想说以后不管莲花的话？
	心头翻滚着坐在莲花的上首，顺手一把掌打在莲花身上，骂道，“你不好生的照看孩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又想干啥？”
	许氏力道极大，莲花吃痛，眉头使劲皱了皱，又发作不得，没好气对着身后跟她的丫头媳妇道，“你们都下去吧。”
	春杏也不理这母女二人，也叫菊香几个退下，又让春峰春林媳妇儿坐下。武睿则让李家老二去了和春峰春林两个去了另外一桌，也叫小厮们退下。
	一时饭菜上来，春杏让了一番，才开口与许氏道，“大婶可知道我为何突然请你们来了吧？”
	许氏正吃欢，闻言忙放下筷子，习惯性用掌根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汤水，赔笑道，“知道，知道，还不是因莲花这死丫头。”
	莲花坐在一旁，瞧见她这多少年不改的粗俗举动，脸上带出一丝嫌弃的神色，忙将自己的帕子塞到她手里，埋怨，“帕子与你捎回家多少条，怎的就是不用？”
	许氏转头瞪她，“你个死丫头，你春杏姐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嫌弃起你娘来了，你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絮叨莲花捎什么帕子，不若换成钱儿给她云云。
	春杏深深吸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方道，“大婶儿，莲花现如今在汪府的日子虽比先前好过些，到底还是偏房。上面有正房压着呢，想顾娘家也是有心无力。”
	“对，春杏姐说的是。娘你怎么只看钱？因我生了个哥儿，太太心里头不舒坦，四处找我的碴儿，亏得她是查明的不能生，不然，我连帕子也送不得你。”莲花觉得春杏这话贴心，连忙附和。
	春杏笑了下，将杯子放下，转向莲花道，“话说到这儿，我便说我叫你们来的目的了。莲花，你因生了个儿子，汪府上下都抬举你一二分，又因着我们这一家的关系，又抬举你一二分。现在府里并没有第二个姨娘在，你名义是个偏房，过的日子与夫人也不差什么，你为何还不知足，一心要踩到太太头上去？”
	莲花脸色微红，底气不足的辩道，“我没有！”
	春杏笑意冷了下来，“没有？没有你揽什么从大狱里救人的事儿？不是想叫汪老太太汪少爷高看你？现如今你凭着儿子已得了势，娘家也算与你撑腰，你在汪府里比那汪太太的待遇也差不了哪里去，你仍要显摆你的能耐，不是让汪府高看你？高看了你，就贬了汪太太。她再不能生育，再心中有愧疚，再不与你挣，那也是有个度的！你把她压到泥土里，与你有什么好处？难不成你就成太太了？”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你张狂过了，叫她没脸，她能容你？自己不会生，不会再叫汪家少爷纳小？反正已纳过一个，再纳一个又有什么？”
	莲花叫春杏说得脸色通红，她心底是有高高压太太一头的想法……
	春杏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你的心理我明白。不甘心！可你不甘心又能怎样？即使汪太太不在了，正房的位置也不是你的。汪家自会再续弦的。当然，人往高处走，这是人之常情。你想攀个高，日子过得好，又有脸面，又得体面，也是能理解的。我不能说你全错！只是你现在的身份不容你再攀这个高。你这点可是想透了？”
	许氏看女儿低了头，很委屈的模样，不由又想替她说两句，赔笑向春杏道，“春杏，莲花原本就是性子好强些。那个女人也不能生养，娘家也只是穷秀才，怎么和我们莲花比？”
	春杏往李家老二那边看了一眼，道，“就凭人家三媒六聘娶回家的。莲花不是！”
	说着便自顾自顾的吃起菜来。
	李家老二在另一桌听见，知道春杏是说他的，心头百般不是滋味儿，灌了一大口酒，埋怨道，“当时你们咋不把亲家舅舅的官司说明白些，说没大事儿，我还能送她去汪家？”
	春杏回头看了他一眼，略带些嘲讽道，“大叔送莲花去汪家做得对！我小舅舅与大姐夫为官，谁知道哪天起哪天落？这等婚姻大事儿，自是不敢与你打保票。没得到时候，真落了起不来，你日日到我爹娘跟前哭诉埋怨！”
	武睿在那边打圆场道，与李家老二添酒道，“莲花现在汪家吃穿用度与正头太太也一般无二，把心思都用在教孩子身上，将来孩子成了器，自是要脸面有脸面，要体面有体面。靠谁都不如靠孩子！”
	许氏听着这话极合心意，连连点头，“对，对！莲花啊，你日后少往那些没用的地方用心思，好好教导孩子，将来成了器，不比啥强？”
	又道，“你三叔家的春明已跟着你大伯子去了安吉念书，说不得日后也能发达。你三叔三婶儿现在走路，那胸脯挺的哟……”
	春杏听着许氏这话还算上路，便说莲花，“你娘说的对。再说，你还年轻，把身子养好，再添个几男几女的，又有这边与你撑着腰，也受不了委屈，还折腾什么？”
	最后向许氏道，“大婶儿，今儿叫你们来，我是有一句丑话要说在前面：因家里有做官的亲戚，那些里长粮长小吏们也不敢狠找你们的麻烦。可是你们也要知轻重，自己不能仗势去欺人。还有，如哪家因什么官司求到你们头上，只说自己管不了！日后若再有如莲花这般不轻重的，拿官场上的给我小舅舅大姐夫添麻烦，我可不会如今天这般和言和语的与你们说道！”
	话音到最后已带了怒气，许氏连忙点头表态，“春杏，你放心。家里我把着，不叫他们几个乱来！莲花这死丫头，待会儿我再好好训她一场！”

一家团聚（一）
安吉李府。
李家的大宅子中，正是一派热闹繁忙的景象。前两日，吴旭与周濂已去了青州接春桃与赵昱森一行，算路程，应该是今天上午便能赶到。
所以一早的，李薇与贺永年便过院来，将何氏院中的一院子指挥得团团转。
打扫的打扫，重新摆置物件的重新摆置，一团繁忙景象。更有采买的车辆不停进进出出的。极是热闹。
春兰春柳也早早的到了，此时正聚在一起闲话儿，各家的几个小娃儿个个穿着崭新的衣衫，打扮得极周正，也聚在厅中角落里，你嚷我叫，极是热闹。
何氏将还不会说话的周泽抱在怀中逗弄着，与春柳笑道，“这小家伙长得象周濂，眉清目秀的，将来指不定长成个什么喜欢人的模样呢。”
李薇一脚踏进正房，笑道，“娘现在觉得心不够用了吧？这么多外孙子外孙女守着，可是不知道亲哪里一个了？”
何氏笑骂她。春柳也瞪她，“娘日日把你家小包子抱在怀里，不过刚多抱下另一个外孙子，你便眼馋了？什么时候学得春杏的毛病，事事要挣个尖儿？”
李薇笑呵呵在春柳身边坐下，道，“还不是因为你们都一个个都是两个三个的，我只这么一个，本就吃亏呢。”
这下连春兰也瞪她，“你吃亏？你吃哪门子的亏？姐妹几个就数你最舒坦。没嫁时有娘照看着，嫁了人又把娘从宜阳攀扯过来，还是照看着你，不对，是你们两个。”想了想又道，“不对，是你们一家三口儿。别以我不知道，仗着与娘住得近，自己家成日不开伙，天天到这边来蹭饭吃！”
李薇仍是嘻嘻笑着，在这点上，几个姐姐确是没她享福，况且何氏在家又不常出门儿，整日没多大事儿，虎子一上学，便冷清些，她熄了自己院中的火来蹭饭，也不全是自己懒。
当然，她不得不承认，确实也有懒得因素在里面，天天到亲娘跟前儿蹭饭吃，诸事不要她管，这样的日子是何等的舒心？
何氏也跟着笑了一回。又叹，“要说享福，你们都比春桃享爹娘的福。这几年不见，也不知变了模样没有。”
何氏一说起这个，姐妹三人都沉默下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姐春桃是没有她们几个的福气。小时候操劳，大了仍操劳。
顿了片刻，李薇笑起来，说何氏，“娘，待会儿见了大姐你可一上来就提这话。招大姐哭了，我们也少不得要跟着抹泪儿。再说，大姐夫再过不了多久，说不定能给大姐挣个诰命呢，我们几个哪有她那样的荣耀？”
何氏笑了起来，“是，昨儿听戏，还听得一句，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有你大姐将来享得福。”
说得李薇姐妹几个都笑起来，打趣儿她现在也有几分大家老太太的风范了，还能念诗。把何氏笑得赫然，笑骂她们几个。
角落里的几个小的，虎子把贺小包子抱在怀中，在教那几个小萝卜头，“你们大姨家有一个哥哥叫赵渝，有一个姐姐叫四喜，都可记得？耀儿你要叫赵渝哥哥，叫四喜妹妹。五福，那两个都比你大，你要叫哥哥姐姐；煜儿，你也要喊哥哥姐姐，至于你……”
虎子伸手拍了一下窝在他怀中玩手指的贺小包子，“这里头的几个都比你大，你都要叫哥哥姐姐，听见没有？”
贺小包子玩手指被打断，抬头茫然的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虎子，好一会儿才叫道，“哥哥……”
这是叫虎子的。
一屋子人哄然大笑，虎子眉头皱着，粗声粗气的道，“你该叫我小舅舅，叫他们哥哥姐姐！”
贺小包子复又低头玩着手指，“哥哥！”
一众小萝卜头更是嘻嘻哈哈的笑将起来。虎子好容易建立起来的长辈威严顿时全失，脸色胀红，抱着贺小包子往李薇怀里送，大声埋怨道，“五姐，你们天天怎么教的？！”
李薇伸手给他一巴掌，“他才多大点，不到两岁的孩子会叫人就不错了。你不到两岁的时候只会玩儿木头呢！”
虎子粗眉一皱，捂了头，没好气的道，“说了不许你在那几个小的面前打我，你……”
李薇只是故意逗他，又扬起巴掌。虎子抱头跑了，一边大声道，“五姐你愈来愈象四姐了！”
那一众小萝卜看见虎子跑了，也跟着匆匆啦啦的跑出正厅，象条小尾巴似的，直奔后院的大游乐场。这条小尾巴后面，是一长溜丫头婆子们。她们早已习惯了，一到这边儿来，小姐小少爷们便撒了欢的疯玩，根本不消吩咐，各司其职跑过去看护。
贺小包子见众人都走了，坐在李薇怀里哼叽起来。李薇故意唬起脸儿，与他道，“你明明知道那个该喊舅舅，为何还要喊哥哥？现在舅舅生气了，不理你了！”
贺小包子只是哼叽不理她，贺永年从前院回来，见他哼叽，伸手将他抱在怀里，先与何氏与春兰春柳都叙了话儿，才问他的宝贝儿子，“怎么了，你娘又凶你？”
贺小包子见亲爹来了，愈发委屈，哼叽着要出去。
贺永年便抱着他出了正厅。
春柳便笑李薇，“谁叫你先前图自个痛快，把孩子丢给娘养？虎子见天在他眼前转悠，他可不就认定是他是个哥哥么？”
李薇才不信，“自打七八月里，便教他叫小舅舅，他愣是没记住。倒是哥哥姐姐记得住。在他的小心思里，怕是比他大的娃儿，都该叫哥哥呢……”
说着又笑嘻嘻的夸赞自己，“爹娘都是顶顶聪明的，怎么生了他这么一个小笨蛋？”
春兰扑哧一声笑了，“你就可劲儿夸你自己个儿吧。”
何氏哄着周泽，与几个女儿笑道，“以我说，梨花这孩子心头定然是知道该叫虎子舅舅，只是逗我们乐呢。”
李薇觉得找回些脸面，笑嘻嘻的附合。一众人正说笑得热闹，外面有人匆匆来回，“秉老夫人，大小姐一家已进了城。二姑爷要我提前来回话。”

一家团聚（二）
李薇姐妹三人慌忙站起来，又差人叫将那群玩闹的小萝卜头叫回来，准备到大门口迎接。何氏神色也激动起来，坐下又站起来。一时李海歆得了信儿，也回到正房，却不落座，似也是想到大门看看去。
李薇强压着心中的激动，与他们二人笑道，“爹娘，你们都坐稳等着吧，你们可迎不得的。我们去便好了。”
正说着，一群小萝卜头在贺永年带领下从后面大花园回来，各人玩得衣衫皱成一团，小脸通红。
春兰叫丫头婆子们替他们整了衣衫，这才道，“走吧。我们去院门口迎着些。”
姐妹三人与贺永年走在前头，虎子尽职尽责的照看那些小萝卜头，又将该如何称呼与众人讲了一遍儿，大声问，“都记下了没！”
“记下了！”以吴耀为首的几个小的，这次极给虎子面子，齐声应道。
连一直在窝在贺永年怀里的贺小包子也附和一声。若得姐妹三个都笑。李薇伸手将他接过来，问他，“知道是去接谁么？”
贺小包子抬首看看贺永年，半晌吐出一个字，“姨。”
春兰和春柳都笑，“待会见了大姨，要喊人哦！”
贺小包子又乖巧点头，“嗯。”
这般乖巧的模样，若得春兰直笑，伸手过来，“来，二姨抱抱！”
贺小包子又乖巧地伸手向春兰，“姨！”
惹得春兰直亲他的小脸蛋儿。
贺永年唇角含笑，悄悄伸过手去，握住李薇的手，眼睛却温润的盯着儿子。
虎子在两人身后瞧见，眉头不由的皱了皱，转身向几个小萝卜头，道，“你们跟我后面，咱们先到大门口去。”
一面越过走到最后的李薇与贺永年，一面回头悄悄瞪了两人一眼。
李薇瞧见虎子的动作，失笑。
一行人到了大门口，何氏院中的管事儿已带着一众仆从，在大门口迎着。过往的行人见李府这般大的动静，有些好奇的，便驻足看热闹。
不多会儿，大山柱子两家人也从对面街上过来，看见这阵式，柱子媳妇儿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大娘家里是迎皇亲国戚呢，这般隆重。”
柱子回头与她说道，“春桃姐可得李家姐妹几个的敬重，是得这般迎着！”
说话间一行几人走到李家大门口处，孩子们都是惯常相熟的，不免又要热热闹闹的叫闹一番。
过了大约三四刻钟，街角过来了一辆马车，李薇一眼认出那正是吴旭新置的马车，失声叫道，“来了！”
春兰春柳都引颈而望。街角又转来一长溜一模一样的马车。知道是租车行的，心知春桃一家都在那里面，不由都往前迎了几步。
马车渐近，李薇没来由的紧张起来，手心沁出汗了。贺永年感觉到，失笑，又逗她，“我怎的觉得你比娘还紧张？”
李薇嘿嘿笑了，心说，她当然会紧张。因她是伪小孩，所以春桃是她看着长大滴……虽然这话有些别扭，可事实确是如此！
不但春桃，就连春兰春柳春杏，在她心里，一半儿是姐姐，一半儿竟有女儿般的感觉。从很小的时候，看着她们一天一天长大，嫁人生子，这感觉与何氏差多少？
若说要差，那便是她在另一个时空经历过同样的成长过程，在那个时空里，儿时极好的玩伴，长大后却是另一个让她完全不能接受的模样。每个人的命运在成长的过程中都变了很多，小时幸福的，大了未必；未嫁时幸福的，嫁人后却是截然不同的境遇与命运。
所以，当春桃到了嫁人的年龄，实则她比何氏心中更焦急更担忧。
而如今只有百般千般万般的庆幸，这些她看着长大的姐姐们，最终都有是幸福的，而姐妹之间的亲情相依，至此都未有丁点改变……
马车刚到李府门前，吴旭与周濂率先跳了下来。
紧接着后面的车帘一挑，一个身着崭新禇色道袍的男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贺永年赶忙迎了过来，“大姐夫！”
赵昱森抬头，三年的不见，他变化不小。蓄起了胡须，比从宜阳走时清瘦了些，面目愈加沉稳，举手投足间，官威隐显。
他一掌拍在贺永年的肩头，笑道，“怎的这么早便出来迎着？”
贺永年回笑道，“盼你们回来许久了，自是要早早出来相迎。”
正说着，后面的车帘挑起来，春桃借着丫头们摆下的脚登下得车来，抬首直望着大门口，唇角含笑。
春桃现年已有三十一岁，面容温婉依旧，岁月也并未在脸上刻画下多少痕迹，只是她也比原先自宜阳走时稍瘦了些，上身是月白色缎面交领短襦，上面绣以各色牡丹，朵朵盛开，极是夺目。下面系着一条淡绯色拖地长裙长，头上戴着银丝八宝攒珠髻，耳上戴着两粒鲜红的宝石耳滴。
这装扮显得她愈发年轻了。
李薇远远瞧见她，两手拎着裙儿，脚下发力，三两步奔到她跟前儿，“大姐！”
春桃脸上霎时浮上温暖的笑意，将她往跟前拉，又责怪，“都当娘的人了，还这般冒失！”
李薇只是呵呵的傻笑。在看到春桃的那一刹那，她心中的霎时安定下来，这样的大姐褪去了少女时代的青涩，没有了在宜阳因小玉而隐隐烦忧的神色，现在她，如她衣襟上绣着的白牡丹花一般，有着淡淡的雍容，散发出夺目光华。
春桃伸出手指轻轻点她，转身向随后下车的赵渝与四喜，笑道，“都快来，与几个姨姨见礼！”
声音淡而柔，却又有着让人不容忽视的力量。
十一岁的赵渝已长成半大小子，身着浅蓝细棉长衫，腰间一条竹纹腰带，一枚美玉坠在腰间，静静立在春桃身后，颇有几分文雅的气质。
四喜也长成个娇俏的小丫头，眉眼极似春桃，也文文静静的立在哥哥身边儿。
听见春桃的话，一齐上前来，齐声道，“小姨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