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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露映春庭
作者：和歌
内容简介
 两个可怜人，一堆甜蜜事。 这已经是第几个版本的简介了？ 风华在我，浓淡由它。 和瑶华，一个被族人欺压，不得不带着弟弟避走的少女； 崔晋庭，一个无父无母，名声狼藉的京中霸王； 两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因为一桩毫无诚意的婚约而走到了一起，从此滚滚红尘，携手同行 一句话简介：明白明了，不贪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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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久夜逢暴雨
一声又一声的惊雷，在人猝不及防的时候炸响在耳边，仿佛一记又一记重锤砸在了人的心头之上，震得人耳膜生疼、心中慌张。与惊雷齐至的暴雨砸在屋顶屋外的声音，则犹如千军万马奔腾疆场，掩盖了这深夜的一切动静。
其实，便是没有这雷声和雨声的掩饰，这间屋子里也着实没有什么动静。
一盏油灯立在桌上，摇摆不定的火苗只映得灯盏三尺之内还有些许明亮，而三尺之外的一切都隐在了黑暗之中，模糊中隐约可见狰狞古怪，仿佛是无数的妖魔在暗处蠢蠢欲动。
屋中隐约能看见两人，一位是一个中年妇人，她正坐在桌边，心神不定，神色忧愁，目光游移不定，一会儿望向窗外，一会儿望向屋中的暗处，时时却又咬牙切齿，仿佛在心中咒骂着。
而她目光偶尔所及的那暗处，有一个纤细修长的身影正侧卧在榻上，背对着妇人，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陡然一道闪电，将屋里屋外劈得雪白一片，紧接着一声炸雷仿佛就在人耳边响起一样，那中年妇人心惊肉跳地哆嗦了一下。她转头向外看去，又是一道闪电，一道巨大的黑影陡然出现了门上。
“是我。”来人低声说道，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那妇人连忙跳了起来，去将门打开。来人是个四十左右的精干汉子，立刻闪了进来，去掉了身上的雨具，接过妇人手中的手巾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怎么样了？”那个在暗处仿佛一直睡觉的少女立刻翻身坐起，站起身朝着来人走去。而在她离开了床榻之后，才能看到她方才侧卧的里侧，还有有一个孩童正仰面熟睡。
那汉子朝少女行了一礼，“小姐。是旬二爷那边派的人，他特地遣了心腹过来找我喝酒，还塞给我十两银子，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怂恿加威胁，逼我们夫妇做他们的内应。我只装作怕事不肯，他那心腹便露了口风，只道只待明日，他们就用私塾开课的借口将小公子带走，将你们姐弟二人先分开，再逼着小公子签下婚书。到时，将你困在这里，无论你答不答应，都奈何不得他们……”
那汉子的话还没说完，那妇人便气得浑身哆嗦，压低了嗓子，忍不住颤声咒骂起来，“这些杀千刀的贼厮，怎得就能起了这般狠毒的心肠，说起来，都是姓和，都是一家人，都是一条根上的啊……”
那少女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财帛动人心，是不是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也不那么重要。当年……”她神色冷似寒冰，可心中早已怒气沸腾。但她更清楚此时哭诉或谩骂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银牙紧咬，冷笑了一声，果断地截断了自己的话头。
“小姐，我们要怎么办？”那汉子也知道咒骂无用，他扯了一把自家婆娘，让她住口。
少女看了一眼屋外，“我们走。”
那妇人一愣，“现在？”她慌乱而茫然地在屋内看了一圈。
自家老爷已经过世三年了，在这守孝的期间，小姐和小公子的住处自然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一点多余的陈设或用具都没有，可是就算这些日常用的零散杂物不值钱，“可是老爷置办下来的数百余亩良田都带不走啊？”
“闵婶！”少女忍不住叹了一声。
闵婶忍不住望向自家汉子闵江。闵江自然也不愿意那些家主购置的良田落进长房的手里，但是两害相较取其轻，“其实说起来，也是这数百亩良田惹眼，这才招来这么多事。但是这些良田的地契都在小姐手里，只要这地契不落进他们手里，这些田地他们也就只能霸占着先种着罢了。可如今要是舍不得这些，等小姐真的落进他们的手里，人财两空，那是迟早的事情。”
闵婶心里将那些贪财忘义的和家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不过她到底性格泼辣，又跟了家主多年，多少学到了些当机立断的作风，“小姐，我这就简单收拾一下。”
“不用了，我早有准备。”少女转身走向床铺旁边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包裹。“闵婶，你去把恩哥儿抱上，我们现在就走。主家那些人虽然给闵叔塞了银钱，只怕心里也未必就多相信闵叔，今夜要不是暴雨，只怕他们早就动手了。最迟不过明日天亮，他们必定会有所动作，到了那时，我们两个女子，一个孩童，只有闵叔一个成年的男子，根本敌不过他们人多。今夜暴雨，是他们疏忽了，也是我们的机会，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们会连夜就走。”
闵江到底跟随过世的主人和昭东奔西走了许多年，见多识广，“小姐说的对，有他们给的这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足够我们出去添置零散的东西了。马匹我晚上都喂过了，马车也能用，现在启程，谁都发现不了。”
闵婶把心一横，点点头，走到床铺边上，抱起了那个熟睡的男童，仔细用被子裹好。少女取来一把大伞，一把拉开了房门。
大风夹着细雨，呼得扑了进来，吹得少女的裙子摇摆不定。可她丝毫不介意，将伞打开，小心地遮住闵婶和她肩头的孩子。毫不迟疑地走入了雨中。
那盏豆大的灯火就在房门一开一合之间，终于被风吹灭了。没有了这仅剩的一点明亮和温暖，这漫漫的长夜，只剩冰冷刺骨的暴雨充斥着天地间，偶尔的闪电和雷鸣，天地只剩灰白一片。
次日天一亮，便有人来院前拍门。哐哐哐，那架势倒有几分抄家的模样。砸了半天却没听见半点动静，来的几个人都挤在门前，从门缝朝里面张望了一会，然后索性派一个人翻过了墙头，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那人便在院子里咒骂了一声，“那小丫头居然带着人跑了！”
“什么？”堵在门外的几个人惊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了起来，可是人都跑了，骂又有什么用。只得骂骂咧咧地回去禀告。
和家族长的院子里，族长和煦和他的胞弟和旬正在坐着说话。
和旬一张嘴从一早开始就不停地怂恿他哥，“……哥，他们姐弟二人，亲娘早就死了，亲爹和昭那个福薄的，也都走了三年了。如今就是一对孤儿。恩哥儿才十一岁，担不了事，华姐儿被她那死鬼爹给耽误了年岁，如今都快十九了，老姑娘了，能得县城里周家公子看上，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又不是把她没名没分的送人，嫁过去当个正经的妾，吃香喝辣，穿得绫罗绸缎，还有丫鬟小子伺候着，这样的好亲事，他们这对没爹没娘的姐弟俩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族长和煦眯着眼，不说话，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和旬到底跟他是一个娘肚子里钻出来的，知道和煦那副道貌岸然之下到底是个什么德行，“哥，周公子可说了，他只要人，至于陪嫁的那些良田，回头就送给我们哥俩当谢礼。你想想，这是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和煦眼睛这才抬了一下，给了和旬一个正眼。
和旬心里呸了一下，就知道他大哥不见兔子不撒鹰，“哥，这真的是一门好亲事，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到哪里都说得过去。”只要把和瑶华赶紧嫁出去，和尧恩那个小毛孩子能当什么事，这和昭留下来的数百亩良田，过不了半年，就得落进他的手里。
至于和尧恩，听话就给他一碗饭吃，不听话，就送他去见他那个死鬼爹好了。
和煦还是不点头。和旬急了，“大哥，只要你不反对，回头，这数百亩良田，六成归你，四成归我，行不行？”
和煦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懂个屁！”喷出的口水溅了和旬一脸。和旬无奈地抬起袖子抹了一把。
和煦端起茶喝了一口，“和昭是过世了，可他到底留下了恩哥这条血脉。而且和昭那一支，他还有一个堂哥叫和煜，如今可是在京城里当大官的。你把华姐送给人做妾，回头那边知道了，你让我怎么交代。”
和旬眼珠溜溜一转，“切，这有什么难的。她那死鬼爹误了她的年纪，如今没爹没妈，哪个好人家看得上。华姐儿自己年纪大，生怕嫁不出去，所以自己上找着当妾的，这总怪不了我们吧。”
和煦立刻就明白了他这话的意思，只怕是想编排和瑶华，回头给她栽赃个“上找着当妾”的名声。不过吗，女大当嫁，女人本来就应该嫁人生孩子，她如今父母双亡，没有人替她说亲，还拖着个孩子般的小弟，能给城中富户当妾，也是个不错的亲事了。
和煦刚想点头，就听见外面有人喊着“不好了，不好了”，往他这里跑。
和旬听见了那声音，正是他早上派出去的两个儿子和小厮。他立刻跳了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和旬的大儿子骂骂咧咧的，“那死丫头居然带着她弟弟跑了！”
“什么？赶紧给我追回来！”和旬急得跳脚，她要是跑了，他的那些良田还有周家公子答应的谢礼可就全飞了。
和旬的儿子刚想转身去追，就被和煦喝止了，“追什么追？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不许追！”
和旬急得跳脚，“大哥，我可是答应周公子。”
和煦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呵斥着赶走了这帮族中整日偷鸡摸狗的小混混们。他才教训和旬，“你老实点，华姐儿只可能去一个地方，就是京城，去找她堂叔给她做主。她那个堂叔何煜，可是个大官。你在这乡下横行霸道惯了，只以为你自己厉害，可是只要她那个堂叔一句话，让你断两条腿，就绝不会断一条，让你今秋死，你就活不到过年。你别想着你那几亩破田了。我现在赶紧给何煜写一封信，你亲自送过去，就说是长辈有意替华姐儿操持婚事，结果她心高气傲看不上，这才闹出的误会。”
和旬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听到和煦后面的那些话，眼睛又亮了，“行，我听你的，哥。可是那些田？”
和煦啪的抽了他一下，“田什么田，你惹出这么大的麻烦，累得我如今还得替你收拾烂摊子，你还惦记着那些破田。赶紧有多远滚多远，再不知好歹，哼哼，我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自然有人收拾你。”
和旬打手跺脚，满脸遗憾不甘。他辛苦谋划了了一场，却没想了个落了个鸡飞蛋打，人财两空的下场，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和煦望着他的背影，嘲讽地笑了。华姐儿一日不回来，这几百亩良田他这个族长就得帮忙“管着”，但是要是落到了和旬手里，钱粮倒是进了和旬的口袋，但最后的麻烦一定是他的。他才不傻呢。
和煦琢磨着这信应该怎么写，低声哼着小曲，走进了房里，丝毫不关心和瑶华姐弟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处境。

第2章 旅途异遇-1
和煦和旬兄弟俩说话的时候，和瑶华带着弟弟和尧恩，在闽江夫妇的陪伴下，已经来到了百里之外。夜里的暴雨已经彻底地抹去了她们行走的痕迹，但和瑶华担心和旬派人来追赶，特地朝东绕道，挑了一条不起眼的入京之路。
随后的几日，她怕留下痕迹，甚至没有去城池里购置东西，而是挑了一些偏僻的农家，用碎银子换了些尚可的旧衣、干粮、盐米等必需品。甚至还换了些鸡蛋和熏制风干的山鸡、野兔。
和瑶华改头换面，束起长发，只作男子打扮。她个子高挑，如今又是春末，衣裳尚有厚度，若是不开口，看起来倒也是一副雌雄莫辨的模样。
又连赶了三日行程，换来的那些干粮都吃完了，和瑶华示意闵江不用再刻意赶路。闵婶这才松了口气，有了心思做了第一顿热饭。
他们便将马车停在了道边，捡些干柴，用换来的瓦锅将杂粮和着肉干一锅烩了。生火煮饭自然是闵婶拿手的，便是这荒郊野外，她这一瓦锅的杂烩，闻起来香味居然相当不错，让人口舌生津，而且她还就地寻了些野菜，洗净丢了进去，倒也成了色香味俱全的一锅。
恩哥儿坐在马车的前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那瓦锅。因为守孝，他已经三年未吃荤食了，即便是和瑶华平日里在饮食上较劲脑汁想给他多进补一些，他看起来仍然比同龄的孩子更瘦，像根刚窜长的嫩竹，手长脚长，轮廓鲜明，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地大而清明。
望着此刻瓦锅里熬制的野菜鸡汤，恩哥儿肚子的馋虫翻滚，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没有动，不时回头望着给他修改衣裳的姐姐。这一幕有些隐约的熟悉，恩哥儿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他小声地说，“那会儿爹爹也是这样带着我们跑来跑去的。”每到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姐姐和闵婶也是这样忙里忙外，照顾着他和爹爹，可如今，爹爹也不在了……
恩哥儿的情绪陡然低落了下来。
“怎么了？”和瑶华的注意力一直都在他的身上。
“姐姐，以后，你也会像爹爹那样，带着我到处走吗？”恩哥儿问。
和瑶华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目光沉重地落在手中的那件衣物上。
从她能记事起，父亲就一直带着母亲在四处游历。那时的一家人，跟着父亲翻山越岭，虽然辛苦，却无比的快乐。后来，母亲怀了弟弟，却是难产，最后血崩过世。父亲悲痛欲绝，恨不能立刻随母亲而去，可是为了她姐弟二人，在几年之后，最终还是回到了故里。之后他不再有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只闭门写书，不与外人来往，专心抚养她们姐弟二人，可是终究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三年前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他还是病逝了。留下了她们姐弟，在和氏族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之下，处处周旋，直到如今。
和瑶华在心里叹了一声，放下了针线，搂了搂恩哥儿，“不，爹爹不在了，姐姐得等恩哥儿长大了，到了那个时候，就由恩哥儿带着姐姐到处去走动。不过，在那之前，恩哥儿要去学堂，好好读书，学大本事，成为像爹爹那样厉害的人，才能出去走动。”
“嗯。”恩哥儿使劲儿点头，“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
和瑶华轻轻拍着恩哥儿的背，轻笑了起来。是的，不管多难，她一定会把恩哥儿好好地带大，把他教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才不辜负了爹爹和娘亲的期待。
闵江牵着马儿饮水回来，也没有着急套回马缰，只由着马儿自在地在一旁啃着嫩草。他摸着马儿的脊背，有些唏嘘，“亏是老爷留下的这些东西都还能用，我们才能走脱得这么顺利。”当然，也亏是他家小姐当机立断，要是换成了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们，只怕除了哭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是有了你们相助，我们才能这么顺利走脱。闵叔闵婶，这几年，多谢你们二位尽心尽力地照顾我们姐弟，处处为我们姐弟着想，我们才……”和瑶华的感激还没说完，闵婶就打断了她的话。
“小姐，说这些做什么呢？”闵婶抬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们两口子的命都是老爷救的。要不是老爷，我们如今坟头在哪儿恐怕都找不到了。我们两口子，只要还能做事，就会守在您和小公子身边，您只管放心。”
闵江嗯嗯，连连点头，“小姐，我在老爷灵前发过誓的，不管是谁，想要害你们二位，除非他从我的尸首上踩过去。”
和瑶华鼻子一酸，差点儿就哭出来。父亲去世前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弟弟还小，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她的肩上，这几年要不是这对忠仆守护，她只怕很难走到今日。本来毫无干系的家仆能对她姐弟二人如此用心，反倒是同宗同源的和家人却对她姐弟处处相逼。
和瑶华深吸一口气，被和家人冷透了的心，又因为闵江夫妇而不那么难受了。
闵江安慰她，“小姐，这日子长着呢，不用跟他们争一时之气。要不是守孝的日子没完，我其实早想劝您离开本家，即便不是去投靠京城的煜大爷，哪怕是离和家人远远的，买个院子，闭门度日，日子也会比在本家轻松很多。”
说到这个，闵婶再也按耐不住了，咒骂了起来，“那里就没一个好人。老爷在的时候，也给族里捐了不少田地里的出息，便是那个虚情假意的族长也没像老爷那样慷慨，那个人整日假情假意就知道嘴上说得好听，可是我们老爷当年掏出来的都是实打实的米粮。结果，老爷过世，居然连下葬都推三阻四，逼着将老爷的棺椁送进庙里。要不是小姐拿了几亩地的田契塞给他，他连老爷的丧事都要作梗。这种烂心烂肺的贼厮，将来必定不得好死。”
闵江看了一眼和瑶华，“小姐，如今可不是跟本家硬碰硬的时候，和煦是族长，你是后辈，老爷不在了，他是能名正言顺地做得了你的主的。如今之计，要么隐姓埋名，离他们都远远的，等小少爷长大成人，将来出人头地，再回去跟他们算账；要不然就是去京城找煜大爷，请煜大爷出面。看在煜大爷的面子上，量他们也不敢欺人太甚。只是这样投奔了煜大爷，只怕您跟小公子这几年的日子就无法轻松自在了。”
和瑶华不是个无知少女，那些年跟着父母走南闯北，遇到过不少事情，便是年少有些毛躁的脾气也渐渐地学会不能意气用事，再加上后来家中剧变，她不得不摁着脾气，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周旋。
闵江这几句话，她都想过，甚至更是想到了很多将来会面对的问题。恩哥儿要想有出人头地的一日，她们兄妹就不可能隐姓埋名，好的先生跟普通的学堂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有云泥之别。没有好的先生，恩哥儿就算再聪明，学业上也不会有大长进，那么，就算她保得自身的平安，那又有什么意义。而那些有些名气的书院、学堂，又怎么肯能收一个来历不明的学生呢？
只有去京城，投奔和煜，恩哥儿才有可能找到更好的先生，光明正大地求学进考。否则，没有保人，弟弟连考场都进不去，还谈什么出人头地。至于寄人篱下，她这个“老”姑娘会面临着什么困境，这些需要顾虑的东西，都得替恩哥儿让位。
“为了恩哥儿，我没事的。”和瑶华摸了摸恩哥儿的头顶，微笑着说。
闵江心中叹了一声，他多少能猜出和瑶华的想法，惋惜地叹了一声，“其实族学里的那位肖先生确实是位好先生。可惜了……”
和瑶华想起来这位老先生几次出言提点她，让她脱离困境，心中也很遗憾，这次要不是和旬把她逼得没有办法了，就冲着肖老先生这位难得的好先生，她也未必会离开本家。
可是这次和旬逼嫁，来势汹汹，而肖老先生又有事请假回家不在族学，她连想请教都没有机会。罢了，事到如今，也不去想那些了。
闵婶已经熬好了野菜粥，先盛了一碗递给和瑶华，和瑶华吹了吹，转手递给了恩哥儿，恩哥儿却不接，“姐姐先吃。”
和瑶华一愣，欣慰地一笑，“好的，我们一起吃。”
闵江和闵婶也笑了，随后四人安静地吃了起来，吃得饱饱地，才继续赶路。

第3章 旅途异遇-2
闵江驾着马车，跟和瑶华商量，“小姐，本家的那些人甚少出远门，便是追来，也觉想不到我们的方向。今晚是不是找个地方借宿一晚，让马养养精神，您和小公子洗漱休息一番。”
和瑶华点头，“这是这条道偏僻，只怕未必会有旅店。要不然，你看着合适的农家，我们去借宿一宿也行。”
闵江点头，留意起沿途的农家来了。可是意外的是，快到傍晚的时候，他居然看到路边上有个院子，挂着旅店的招牌。瞧着那院落，居然还似模似样的。“小姐，您瞧瞧，这家怎么样？”
和瑶华仔细打量了一番，以前跟着爹爹走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碰到过黑店。不过瞧着这家店，门头倒还齐整，倒像是个正经的营生。“过去看看。”
闵江将马车停在院落外面，跳下马车，前去询问，一间那院门大开，里面还停着几匹马车，上面插着镖旗。闵江心头一松，这条路他已经有几年未走了，但是能让镖局的人放心歇脚，想必问题不大。
闵江冲着和瑶华点点头，和瑶华探出头来张望了一番，并没有瞧见什么不妥，便没有反对。
闵江驾着马车驶进了院中，停在了离镖局的马车远远的地方。守在镖车旁边的几个镖师立刻回头冲着他们张望，但是见闵婶从马车里抱下来恩哥儿，还交头接耳地说笑，觉得和瑶华姐弟俩看起来像个姑娘。
和瑶华只当没听见，跟在闵婶地后面。他们衣着只能说是干净，甚至有些寒酸，看起来像是乡下人，夫妇俩领着两个儿子出门的架势。
堂屋里有店家听见动静迎了出来，“哎吆，贵客临门，呃，”店主的双眼在他们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不少，但是到也算不上怠慢，“客人可是要住店？”
闵江点头，笑着道，“住一晚，给我们两间干净的房间就行。”
店家心道还知道要干净的房间，而不是找柴房对付一晚，看来也不是太穷酸，忙笑道，“有的，有的，我们这里天天收拾打扫，干净着呢。”
闵江下意识回头看了和瑶华一眼，和瑶华点了点头，闵江便道，“行，还请带路。”
店主的呵呵一笑，领着他们往里面走去。过了堂屋，里面还有一进，店主说的客房就在拐角。
闵江他们进去一看，虽然简单，倒也干净，而且这两间客房挨在一起，有什么事情，喊一声就能听见。闵江很满意，“行，那就这两间。”
店家笑眯眯地，“只是那个，本站小本营生，还需客人交些定钱。”
闵江笑了笑，“行，我跟你去柜台上结。”
店家笑呵呵地领着闵江出去了。闵婶这才松开恩哥儿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恩哥儿饿不饿，我去给你叫些吃的。”
和瑶华却站直了身子朝外打量，“闵婶，我去喊些热水，让恩哥儿洗洗。你在这里陪着恩哥儿。”
闵婶哎了一声。
和瑶华抬脚就朝后厨走了过去。
而前面，闵江结完了住店的钱，离开了堂屋。店里的伙计凑到了店主的旁边，嘀咕着，“瞧着不像有钱的，您这么客气干嘛？”
店主呵呵一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人不可貌相。要是没有钱，一家子在柴房也能凑合一晚上。可是他们可是要了两间房。一家子，还挺讲究呢！”
伙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店主踢了他一脚，眼含警告，“该干嘛就干嘛去，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
伙计连忙打着哈哈，屁颠屁颠地朝后面跑了过去。
后面客房，和瑶华顺利地在后厨要来了热水。和瑶华让闵婶照顾恩哥儿，自己则简单地清洗了一番。便是这样，她也觉得浑身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待她出来的时候，恩哥儿也洗完了，正乖乖地坐在凳子上，由着闵婶帮他擦头发。和瑶华一见，便要接手。
闵婶忙阻止她，“小姐，你赶紧自己擦干头发，要不然吹了风，少不了要头疼。”
和瑶华只用粗布擦了几把，“我没事的，闵婶你也去洗洗吧，一会儿要是厨房忙起来，只怕得等到晚上才能有热水了。”
连着赶了好几日的路，自然不可能仔细清洗。闵婶被她这么一说，也觉得后背发痒，便点头，去了隔壁的房间。只留了这姐弟二人在这边的客房里。姐弟二人披头散发地挨在一起，虽然没说话，可是一下一下的擦拭动作，让氛围特别亲密。
不一会儿天色便暗了，闵江送来了晚饭，用鸡汤下的汤面，每晚里还有一个鸡蛋。恩哥儿看得两眼放光。和瑶华不敢掉以轻心，“这是后厨做的？”
闵江低声道，“放心，是阿娣（闵婶）亲自去后厨做的。”
和瑶华不由得一笑，“闵叔闵婶到底是经验老道，反而是我班门弄斧了。”
闵江道，“不然今晚让阿娣过来陪着你们。”
瑶华没有推辞，“也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吃过了晚饭，天色已经全黑了，前面的堂屋里，那些镖师们在大声说笑，声音一直传到了后面的客房。恩哥儿坐在桌前背书，眉头不由得微皱，他这几年因为守孝，都不怎么与人来往，习惯了安静冷清，乍乍听见这些热闹喧哗，还有点不适应。
和瑶华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恩哥儿嘀咕，“他们吵得我头疼。”
瑶华摸了摸他的前额和颈侧，担心他不是被吵得头疼，而是这几日受惊着凉一直生挺着，今日心气一松，又洗了澡，恐怕要生病。“闵婶，你看着他，我去后厨给他煮一碗姜汤。”
闵婶，“我去吧。”
瑶华笑笑，“没事的。”她说罢，便轻手轻脚地去了后厨，她下午来讨过热水，后厨的伙计认识她，听她只是要些姜片，便掰了一块姜头给她。瑶华谢过了伙计，也不给他添麻烦，只自己舀了水，借了个小锅和小炉子，又掏了两块火炭，守在了厨房的外面，炖起了姜汤。
望着那橘红色的炭火，瑶华想着心事，有些走神，突然听到有脚步声近至身前，瑶华猛然一惊抬头，望向来人。橘红的炉火透过她那双琉璃般清澈的眼珠落在了来人的眼中。只是一个不经意的侧目，光华流转，耀眼夺目，使得来人不由地步伐一缓。
这电光火石般的一个照面，瑶华也看清了来人。
来者是位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健修长，腰间别着一柄长剑，一副世家公子的打扮，剑眉朗目，英俊非凡，但是神色间极不耐烦，眉头微皱，仿佛憋了无数的怒气，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
瑶华不愿意去做别人的出气筒，她立刻低下了头，仿佛没看到那青年一般，蹲下身体，只管着那锅姜汤。
那青年倒也没有节外生枝，经过瑶华身侧，继续走到厨房门口，喊了一声，“伙计。”
后厨里的伙计忙迎了出来，“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那青年问，“今日有什么新鲜的菜品？”
伙计满脸堆笑，报了一串食材的名字。
那青年吩咐，“那鲤鱼，只挑鱼腹的地方，刺多的背脊不要，炖汤；再杀两只鸡，去皮，只挑胸脯和大腿的肉，跟山菇清蒸……”他说了一长串，听得后厨的伙计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最后，那青年从腰间掏出一把铜钱递给伙计，“做好了一会送到东边的客房，菜品的钱自然有人会去结算，这是赏你的，做得干净小心些。另外，你给我煮上一碗汤面，我便在这里吃。”
伙计眉开眼笑，接过了赏钱，“客官放心，剩下来的都是好料，足够我给您做上两个好菜了。”
青年脸色难看，“不用了，那些挑剩下来的我一概不要，你若是食材不够，煮碗阳春面便是了。”伙计这才明白方才那讲究到奢侈浪费的东西竟然都不是青年要吃的，但也想不通他为何有现成的便宜不占，心中腹诽了两句，“瞧您说的，有的是其他的吃食。小的这就给您准备。”伙计立刻忙碌了起来。
青年也没离开，转身坐在了厨房外的栏杆上，长腿一伸，两手一撑，沉默地仰头看天。
瑶华原本想等他走了再回去，但没想到他竟然就在自己两步之外的栏杆那里，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塑一般发呆。她蹲着久了，脚有些发麻，见他也不离开，只能站起身来。进了厨房，取来一个托盘几个碗，准备将那姜汤端走。
那青年却在这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可是姜汤？”
瑶华腹诽，这么大的姜味你难道闻不见？但她不欲生事，故不开口，只点点头。
那青年扶额，“给我来上一碗。”
瑶华侧目，看了看那锅姜汤，只好给他盛了一碗。
那青年闻了闻，似乎嫌弃姜汤刺鼻，但是还是吹了吹，浅浅地尝了一口，然后顿时眉头紧皱，“怎么连糖都不放。”
这是没完没了了，瑶华也不理他，将瓦罐放进托盘里，端起来就走。
那青年咦了一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脑袋来的伙计赔笑道，“客官，这位也是本店的客人，不是……”
青年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只安静地坐在栏杆上，慢慢地将那碗姜汤喝完。

第4章 螳螂捕蝉
瑶华回到了屋里，将姜汤分给大家。恩哥儿尝了一口，却什么也没说，待不慌不忙地吹凉了姜汤，他捏着鼻子一口饮尽。让瑶华又欣慰又心酸，顺带将方才那位“糖都不放”的青年鄙弃了一番。
四人喝完姜汤，闵江便不让瑶华出去了，“小姐，入夜了，我方才听着前面的动静，好像又有客人前来投宿，你们就别出来了，早些歇息吧。我来将这些归还到后厨便是。”
瑶华点头，“也好。方才我在后厨遇到一个佩着长剑的人，瞧着不像是行镖之人，你不要跟他们发生冲突。”
闵江点头，“小姐放心，我只出去看看就是。”
闵江来到后厨的时候，那位佩剑的青年已经离开了，后厨的两个伙计正在咋舌这拨客人的铺张浪费。
“……那丫鬟居然将我们店里的茶杯茶壶都丢给了我，全用的是她们自己带来的杯子。我从门缝里偷瞄了一眼，地上还铺上了地毯。”
“我的乖乖，这么大的排场，莫不是位公主？”
“就算不是公主，也是金贵人家的小娘子，不过脾气不怎么好，正在里面发作呢，说什么‘给我把他找来’，也不知道是谁得罪她了。”
闵江听了一会，并没有听到什么重要的信息。他心中思忖，这里也是一条上京的道路，想必是那家官宦或巨贾人家的小姐，恰巧投宿到此处罢了。闵江还完了东西，便回转客房，跟瑶华禀告了一声，便回屋歇下。这些日子连着赶路，他着实辛苦，不一会儿，便鼾声大起。
谁知院中有人听到他屋里这番动静，这才放下心来，轻手轻脚地回去禀报。“掌柜的，那两房客人都歇下了。”
掌柜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你去问问那些行镖的人，可还需要什么东西。不然我们厨房也要歇下了。”
伙计连忙过去询问，那些镖师终日走镖，自然知道店家也是要歇息的，“无妨，你再给我们添些酒水卤肉馒头。”
旁边有人阻止，“老三，镖头说过，不让喝酒的。”
那个叫老三的嗨了一声，“无妨，大哥已经歇下了。你们不说，他怎会知道。再说了，这趟货物不过就是笨重些，又不值钱，怕什么？”
同行的镖师都拦不住他，只好由他去了。
伙计走到柜台边，跟掌柜低声学话。掌柜的笑道，“客人吩咐，你赶紧的。”手指却在柜台面上画了画。
伙计明了，转去了后厨，不一会儿便端了酒菜冷盘上来。
那几个镖师禁不住老三劝酒，多少都喝了几杯。不一会儿，前厅里便渐渐安静了下来，再无声息了。
伙计上前喊了几声客官，可那几个镖师似乎都睡死过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伙计回头四处张望了一番，立刻动手在他们的身上搜索了起来。不一会儿，他皱眉回头对掌柜的道，“没有，东西不在他们身上。”
掌柜眉头一皱，“没道理，上头传来的消息，那几路都扑了空，只剩这最后一路了。前几天，那几辆镖车上也查过了，也没有……”
伙计眼神朝后面的客房飘了一下，“莫不是那镖头一直贴身带着？”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要不是上面不让打草惊蛇，我们倒不必左右为难了。”
伙计低声道，“用上迷魂烟便是。任凭他有天王老子的本事，只需几口，保管敲锣打鼓，他都不会醒。”
掌柜的皱皱眉，“也罢，前面离京城越来越近，再下手难有机会了。只是后来的那拨客人里，有几个护院般的人物，看起来十分棘手……”
伙计眉毛一挑，“您放心，特地给他们安排的东边的院子。我又不是真的敲锣打鼓，惊动不了她们。”
掌柜的点点头，伙计二话不说，快步向后面走去。从柴房里摸出了一个烟管，然后翻身去了院子外面，悄无声息地往那镖头的房间后面摸去。他担心那镖头耳聪目明，听见响动，故而在离那镖头的房间还有隔着好几间客房的地方，也就是和瑶华的客房窗外掏出了火折子，点燃迷魂烟的引信。
轻轻的噗嗤一声，躺在客房里的瑶华立刻睁开了眼睛，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捂住了恩哥儿的嘴巴。
窗外的异动只停留了一小会，便走开了。瑶华惊出一身冷汗，万万没想到，他们四人慎之又慎，居然还是挑了个黑店一头扎了进来。
瑶华只觉得头皮发麻，她从床上探出手来，悄无声息地取来放在床头的茶杯，淋湿了自己的汗巾，捂住了恩哥儿和自己的口鼻。她等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什么动静，立刻悄声起床，推醒了闵婶……
那伙计只当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哪里想到只是用火折子点迷魂烟的那么点极细微的动静，就惊动了和瑶华。他摸到了那镖头所在的客房之外，从早已预留的一个暗道，吹进了迷魂烟。不一会儿，房内便传来了镖头的鼾声。
伙计得意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细长的匕首，挑开窗子，像只狸猫一样翻了进去。屋内响起了兮兮索索的翻找声音。不多时，那伙计得意的啧了一声。那窗子又被打开，他又灵巧地翻了出来，顺手将窗子关了起来。可就在这时，他的颈项突然感到一阵冰凉，他低头一看，一截如秋水寒冰般的利剑已经架在了他的咽喉。
伙计脸上得意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持剑的人微微用力，伙计只能顺着他的劲道往后退去。两人渐渐退到了偏僻的无人之处，持剑人道，“把东西交出来。”
伙计眼珠一转，低声求饶，“贵客高抬贵手，小的知错了，小的不过是想进房内偷点银钱，贴补家用。小的家中尚有老母，重病……”
持剑人不吃他那一套，剑锋微颤，便在伙计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印。
伙计心中一凛，“尊驾想要做什么？”
持剑人在他背后连点几处穴道，伙计顿时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怀中的东西也被持剑人搜出拿走了。
那伙计鼻尖急得冒汗，却什么都做不了。
持剑人也不伤他，回身就走。可刚一回头便听到风声不对，有一不明物朝他当头袭来。他反应极快，手中的剑如一道流光，准准地劈中了那不明物体。只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蓬粉末当头炸了开来，呛得他直欲咳嗽。持剑人顿时手脚无力，口不能言，双眼一黑，瘫倒在地上。晕倒前，心中只来得及大喊一声，糟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说持剑人和伙计是螳螂与蝉，那么和瑶华则是那只黄雀了。她用汗巾蒙脸，走到了持剑人和伙计身边，俯下身去搜出了持剑人胸口里的物什。可是让她意外的是，那并非是银票或地契之类的东西，而是一叠陈年的信件。
和瑶华一皱眉。她遥遥地跟在这伙计后面，大概将这一出看得明白。她原以为是一出谋财害命，以为持剑人要出手伤人，才丢了一包迷药出来，可谁知他们折腾成这样竟然是为了一叠书信。
这……
她拿着那叠旧信，如同握着一团火炭，很是悔不当初。
闵叔也悄悄跟了来，“如何？”
和瑶华低声道，“此事恐怕并非一间黑店谋财这么简单。我们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才好。”
闵叔点头，“那个掌柜也被我迷晕了，我们现在就走。”
和瑶华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我们还是将此人带走，否则，一会儿掌柜的那伙人要是找了来，他说不定性命不保。”
闵叔二话不说，将那持剑人抗上了肩膀，又捡起了他的宝剑，跟着和瑶华轻手轻脚离开了客栈。客栈前厅那些镖师还没醒，而掌柜的已经被闵叔迷晕了。所以闵婶毫无阻拦地带着恩哥儿溜了出来，驾着马车等候在外面。闵叔将那持剑人随意丢进车里，跳上车辕，驾车飞快地离去。
“小姐，我们现在往哪里走？”闵叔担忧地问。
和瑶华思忖了一下，“继续往京城走。往京城走人会越来越多，他们就算想动手也得顾忌官兵。”
“可是这个人怎么办？”闵婶搂着恩哥儿坐在车里，担心地看着那个昏迷不醒地持剑人。
和瑶华想了想，“他本来也是要从伙计手里抢走那些信件的。反正伙计也没看见我们。我们便将这些信件统统留给他，不要横插一脚了。一会儿找个地方把他丢下车便是了。”
和瑶华在他身上搜了搜，居然没有任何身份的证明，只有那包旧信，还有几张百两面额银票。瑶华想了想，取走了那叠银票，只给他留了一张。那些旧信倒是碰都没碰，重新塞进了他的怀里。
恩哥儿惊讶地看着瑶华，“姐姐，你为什么要拿他的银票？”
瑶华道，“我们要是什么都不拿，他反而要疑心。这些旧信必然不简单，又是托镖师故作玄虚地押镖，还有店家和这个人都这么感兴趣。还不如让他以为我们只是求财的江湖人士，不知道这些信的价值。”
闵江担忧，“只是我们和这人一起失踪，少不得那掌柜的要疑心我们跟他是一伙儿的。”
和瑶华沉思了一会儿，“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第5章 还有黄雀
崔晋庭是被生生冻醒的，他一向清明的头脑仿佛成了一潭冰冻的泥水，昏昏沉沉，颠颠倒倒，一时完全搞不清楚情况，他呻-吟了一声，渐渐分辨出充斥着鼻腔的浓烈异味乃是血腥之气，他被吓了一跳，猛地坐了起来。
他这是在哪里，又发生了什么？
崔晋庭捧着比平日重了十倍的脑袋，强忍不适，伸手推开了窗格，夜风吹了进来，终于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一些。对了，昨晚他去拦截那个伙计，然后就被迷晕了。糟了，信呢？
崔晋庭伸手一摸，怀中揣着的正是那叠从伙计手里截来的信件，他连忙打开包裹的油纸，里面的信件整整齐齐，似乎并没被人动过。
崔晋庭大大地松了一口，同时更加莫名其妙，既然不是冲着信件来的，那么迷晕他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他推开了车厢的门，跳了下去，结果发现，他躺了一夜的地方就是一辆被抛弃在道边的马车车厢，驾车的马匹已经不见了，而车厢里外全是血迹，触目惊心。
这？！
崔晋庭一时呆若木鸡，站在车厢外，任由夜风肆意吹了好一会儿，脑子终于清楚了一些。他将前后的细节连到一起，稍稍一琢磨，顿时便哭笑不得。要不是他才是那个被迷晕了的当事人，他多半会猜测这是一个杀人灭口的现场。对于掌柜的那路人马来说，凶手自然是被撞破“好事”的他，而被害者，自然是马车的主人，也就是那个迷晕了他的人。
崔晋庭向来只有让别人吃亏的份儿，头一回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咬牙切齿了半天，也只能捏着鼻子，将车厢里外仔仔细细地又翻了一遍。可是这车厢里除了一些破旧的衣物、锅碗，实在是没有任何重要的东西。
崔晋庭气得一剑把车厢劈成了两半。可是劈完就更后悔了，这么明显的痕迹，这岂不是更坐实了是自己干的？
他索性掏出了火折子，点燃了马车，烧了个彻底。望着烈火中的车厢，崔晋庭收好了那叠旧信，抬头瞧了瞧星斗的方向，赶紧离开了。
这大半夜的，一架马车烧得热炎升腾，不多会儿，便有人过来查看动静。来人正是客栈中的另一位伙计。他下马察看了一番，便策马离去了。
不多时，他来到一个农户的家里，农舍里等着的正是掌柜等人。掌柜和那偷信的伙计都捧着头哼哼着，一见他来，着急问道，“怎么样，你追的这一路可有消息？”
伙计点头，“我找到了一辆马车，就是那一家四口昨日架势的马车。马匹已经不见了，车也被烧了，现场一股血腥味，我查看了一番，马车上有动手的痕迹，里面还有些锅碗之类的东西。这一家四口，只怕是看到了不该看的，所以被那个抢了信的剑客给灭口。这剑客顺道给我们施施障眼法，找了这一家四口当替死鬼，迷惑我们的视线。”
掌柜的头重脚轻，还没完全清醒，但是听伙计这么一说，他努力地思考了半天，也不觉得昨天那一家子乡下打扮的客人能有这个能力抢走那些信件。
“罢了，终归是我们行动不力，还是赶紧报到上头，请他们加派人手，到处寻找那个剑客。看看能不能把那些信件再抢回来。”
农舍里的人面面相觑，心想，那剑客都跑了大半夜了，如今上哪里去找去？
那个偷信的伙计郁闷地问，“那……那个客栈我们还回去吗？”
掌柜忍不住骂道，“回去个屁，那个顺鑫镖局失了镖，还不得疯了，我们回去，岂不是往刀口上撞。那个据点就弃了吧。”只是想想，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却给那剑客做了替罪羊，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掌柜的一行人咬牙切齿地坐在了一起，七嘴八舌按照仅有的记忆，画出了那个剑客的素描，用飞鸽传信出去。
好巧不巧，其中一个信鸽飞抵的目的地，就是崔晋庭刚刚抵达的一座小县城。
崔晋庭赶了一夜的路，便是他一身华服，也是灰头土脸，进了县城，他先找了一家客栈。入住时才发现身上的一卷银票居然只剩下一张了。崔晋庭捏着那张银票，实在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笑。
他要了热水，梳洗一番，吃了早膳，便买了一匹骏马立即动身。到了晚上，他已经来到了入京的必经之路，浒城。
崔晋庭也是个常在外行走的人，心中担心掌柜那拨人再追上来，故而途中改换行头，只做江湖人人打扮，到了浒城之后，也只投宿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客栈中，进了客房之后，倒头便睡。
只是他刻意隐藏仍然没能躲开那些人的视线。
差不多二更的时候，便有几个人影摸到了他的房外，听到房内轻微的鼾声，便立刻动手朝里面吹入了迷魂烟。片刻之后，这几人便摸进了房内。
可是床上寒光一闪，先进屋的两个人便被他挑翻在地。后面几个黑影知道不好，索性也不隐藏了，暗器齐齐朝崔晋庭招呼。
崔晋庭直接从窗子跳了出去。那几个黑影哪里肯就此放过，立刻紧追了上去。而且那几个黑影还发出了夜鸟的啼叫声，顿时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了几个身影，渐渐对崔晋庭形成了合围之势。
崔晋庭心知难以摆脱这些人的追踪，索性不跑，一捏剑诀，又挑翻了两个。双方一言不发，就在这黑夜中拼杀了起来……
双方皆是沉默不语，完全一副拼命的架势，除了兵器相交的叮叮咚咚的声音和不时响起的闷哼，倒也没有多大的动静，也没有引起百姓们的注意……
次日清晨，和瑶华一身男装，退了客栈的房间。然后单独驾着一辆马车离开了客栈。而这时，街尾一家客栈里，闵叔和闵婶带着恩哥儿也退房出来。只不过他们牵了一头毛驴，看起来就是一家三口走亲戚的架势。
和瑶华跟他们对了个眼神，朝城门驶去。闵叔和闵婶带着恩哥儿遥遥地跟在了后面。
毛驴的脚程肯定是赶不上马车的。和瑶华驾车出城，大概行了几里地，就在路边停下歇息。不时回望来路，等着闵叔他们跟上来。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过谨慎了，唯恐那间黑店或者那个青年剑客追上来，还特地分成两路，分别投宿。可已经第二天了，似乎也没有人跟上来。是不是自己太过小心了。瑶华自嘲一笑，可笑容未落，车厢里就传来一声异响。
和瑶华一惊，她这车厢是昨日刚买的，不至于这么不结实吧？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车厢门，赫然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身影趴在车厢里。
和瑶华本能往后一缩，差点惊呼出来。她车厢里何时多出了一个血人？她今早退房后，因车中并无贵重物品，所以根本没有查看就驾车离开了。如今可好了！
她不由得以手扶额，唉，当时她查看一下就好。不，也不对。要是在浒城客栈中查看了，一个不小心说不得要惊动官府，届时，她可真是惹上□□烦了。
和瑶华四处张望一下，并没有行人经过。她只得小心翼翼地钻进马车，伸手去探那人鼻息。
阿弥陀佛，还有气。和瑶华心中一缓，伸手抬起那血人的脸，可一看之下，不禁愕然。
这人，不就是那晚被她迷晕了的青年剑客吗？
这场面，跟前天晚上比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是货真价实的鲜血，而不是闵叔弄来的野兔血罢了。
瑶华不由得捂脸叹息。
不多时，闵叔他们赶上了她。只见和瑶华一脸无奈地坐在驾车的位置上，一副大为头疼的模样。
“小姐，怎么了？”闵江问。
和瑶华，把车门给他拉开了一些，让他看到了里面场景。
“这人不是？”闵江一愣。
和瑶华点点头，“这报应来得可真快。”
“这如何能说是报应？”闵江想了想，见死不救也不是一回事啊，“要不然把他托付给农家，给些银钱，请人照顾他？”他们当时可是拿走这人身上不少的银票。
和瑶华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但是“说起来，要是那晚我没用迷药迷晕他，说不得就没有这么多事。唉，我当时也是怕掌柜的那伙人伤他性命，才把他带走的。如今他被伤成了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那晚嫁祸太成功了。要是把他托付给农家，恐怕得不到悉心照料，到时白害他一条性命，我得一辈子不安心。”
“这可如何是好？”闵婶上去张望了一下，“哎吆，瞧着伤得不轻啊。”
和瑶华看了崔晋庭一眼，“我大概看了一下，都是皮肉伤，失血过多。不过还请闵叔再仔细看看。”
闵江不是那种是人命如草芥的冷血之人，闻言便钻进马车，替崔晋庭细细检查了一番。“幸好，这人功夫应该不错，虽然伤处颇多，但都避开了要害之处。给他服两粒气血丸，想必就能醒了。”
和瑶华纠结了一会儿，插手去管这事吧，说不定前晚的谋划安排就都白费了，可是不管吧，她也实在没法眼睁睁地看着这人死在她面前。
思来想去，她到底还是硬不下心肠，只得叹了一声，“得了，不把他安置好了，我也良心不安。到底此事多少也是因我而起。”
恩哥儿在旁边仍然不明所以，却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和瑶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好好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也不知这人跟我们到底是个什么缘分，只希望救了他之后，他可别是那种狼心狗肺的家伙才好。”
恩哥儿探头看了看崔晋庭的脸，“应该不会，瞧起来不像个坏人。”
瑶华摸了摸恩哥儿的脑袋，“坏人可不会把坏心思都写在脸上，就像那个旅店的掌柜和伙计，谁能料到他们半夜用迷药、偷东西，还对这人下这么重的手。你以后可得学会警惕，凡事多想一想，多听一听，不偏不倚，明辨是非才是。”
恩哥儿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6章 安排地明明白白
和瑶华在大道上拐了个弯，绕路找了个偏僻的村子，挑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人家，掏了二两碎银子，说暂且租借他家院子一个月。把这户人家高兴坏了，连连说太多了。他们这些乡下人，面朝土地背朝天，全家人一年也存不下一两银子。天降横财，高兴也忐忑。
闵婶让他们只管收下。
那户人家都是老实乡民，见他们给的真心实意，立刻收拾了几件衣服，拽着孩子去亲戚家挤上一个月。临走时，还给他们把水都打好，干柴都搬进厨房摞好，米粮盐油所在都交代了个明白。
闵江等他们都走了，才将崔晋庭从车厢搬进屋里，烧了滚水，给他处理伤口。和瑶华在院中处理着沿途找来的一些草药，以便一会儿给崔晋庭使用。
闵婶则将他们带来的干粮端进厨房回锅热了热，张罗起众人的吃食。
恩哥儿则里里外外好奇地张望，居然很开心的样子。和瑶华看着他天真的模样，心中一软，她很久没有见到恩哥儿这么轻松的表情了。“恩哥儿，过来。”
恩哥儿蹬蹬地跑过来，“姐姐，可要我帮忙？”
和瑶华点点头，恩哥儿便乖乖地帮她打起下手来了。姐弟俩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终于从这段时间的沉重的心情里摆脱了出来。
只是次日，崔晋庭不但没有清醒，而且还发起烧来。闵江只得和瑶华还有恩哥儿一起出去寻找采摘了一些得用的草药。毕竟能在浒城里将人伤得这么重，势力恐怕不小，说不定就安排了眼线在药铺等着呢，他们可不能冒这个风险。
好在采来的草药颇有效果，到了第四天，崔晋庭的高烧便渐渐退去。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和瑶华坐在窗前，正低声和恩哥儿说话。
崔晋庭浑身疼痛无力，勉强想坐起来，可刚刚抬起头，便立刻摔回了枕上。
和瑶华一回头，“你醒了！”
崔晋庭眯了眯眼睛，紧盯上了和瑶华的双眼，这双眼睛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他一个照面便认了出来，“是你？”
和瑶华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不解，“什么？”
崔晋庭冷静地道，“出手迷晕我，抛弃在路边的马车，还有上面的血迹，都是你安排的吧？”
和瑶华见他并不发怒，心道这个人倒也不是个莽夫，索性点点头，“公子见谅，那晚我原以为你要出手杀了那个黑店的伙计，又怕你杀人之后发现我在一旁，使我不得脱身，所以才用迷药迷晕了你。此事确实是我莽撞了，我在此跟你道歉。”
崔晋庭上下看了她一眼，“你似乎不会武功？”
和瑶华点头，“是的，我们只是寻常乡野之人，常跟花草药石打交道，所以略懂一些药理，那些迷药不过是出门在外防身用的。”
崔晋庭却压根不相信，他从三岁开始练武，江湖上的那些迷药毒药，教他练武的师傅多少也让他亲身体验过，可是这位女子的迷药，让他丝毫反抗不得的，药效简直可以媲美江湖上的顶级迷药了。普通的乡野之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厉害的药物。“那你为何要将我丢在荒郊野外的马车上，还故意将车厢布置成那样？”
瑶华略带歉意，一副诚心忏悔的表情，“我见你在黑店出手时，丝毫不做掩饰，故而觉得你并不怕泄露行踪，而且你衣着华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所以我才大胆假设你并不害怕黑店的那些人。而我们四人，多是妇孺，男子只有一个家仆，惹上了这些坏人，只怕后患无穷，所以只能寻求脱身之计。”
崔晋庭忍不住气道，“你的意思是，我活该是么？”
瑶华心平气和地反问，“恕我直言，即便是那天晚上没有我冒然之举，难道公子就不会被追杀了吗？”
崔晋庭有些哑口无言，确实，那些人追杀他是因为那些信件，跟这位女子的所作所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瑶华倒也没有得理不让人，“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公子重伤之后，居然碰巧藏身在我的马车，想必也是天意，让我有了弥补公子的机会。如今公子只管安心养伤便是。便是我前面行事有些不妥，望公子看在我们出手相助的份上，不要跟我们计较。”
崔晋庭沉默了一会，那天晚上他受伤不轻，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也不会躲进马车最后还晕了过去。不过，如今身上的伤处有微微冰凉之感，虽然还是疼痛，但是较之以前受的伤，确实不算是太难受。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这些药物难不成你们是去城中的医馆药铺买的吗？”
瑶华摇头，“公子放心，因为不知道伤了公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所以我们没敢去城中医馆。只是用了一些此地能寻到的草药，药效有限，还请公子稍作忍耐，安心休养。”
这个女子比他想的还要心思缜密，而且言语温和，不卑不亢，崔晋庭虽然心中警惕，但也很难生出恶感。
瑶华倒是不介意他在想什么，反正只要这个人能活下去，她也就问心无愧了。她端来了汤药，喂崔晋庭服下。不一会儿，崔晋庭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崔晋庭再次醒来时，屋里已经是一个中年男子了，想必就是那位女子口中的家仆了。这位家仆沉默寡言，让他的所有试探都无用。崔晋庭不再白费口舌，索性闭目养伤，争取早日能行动自由。
可是不知为何，他的伤势渐渐痊愈，可是仍然全身乏力，从屋内走到院子中晒太阳，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崔晋庭不知何处出了问题，心中不由得很是不安。
不过，经过半个月的相处，他也明白过来，这对姐弟对他确实没有什么不利的念头。那个女子虽然衣衫简朴，可气质实在不像乡下村姑，每日忙里忙外，可她弟弟读书时但凡有误，她立刻就能纠正出来。那些经典诗文，她说得头头是道，可见确实文墨扎实，比京中那些只知道吟些风花雪月的世家小姐们高明出不知多少。
崔晋庭没有再针对她，每日只出来晒晒太阳，按时吃药用饭，只希望能早日康复。又过了几日，那家仆对他说，“公子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还需时日滋补休养，公子也莫要心急才是。”
崔晋庭皱眉看着自己的伤疤，心中不解，难不成是那些追杀自己的人用了毒不成，要不然怎么伤口都好了，人却还是没有力气。
这天傍晚，崔晋庭勉力支撑，也跟她们一起坐在农家的院子里吃晚饭。
见他强撑着，和瑶华的目光闪了闪，脸上的笑意有些古怪，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晚餐有野鸡菌菇汤，野苔菜炒鸡蛋，红烧河鱼，菜色简单分量很足，只是所盛的都是农家日常所用锅碗，跟崔晋庭在京中惯见的世家行事完全不同。可是不知为何，崔晋庭的胃口却极好，足足喝了三大碗的鸡汤。
晚间临睡前，那家仆又端给他一碗野山药煮鸡蛋的甜汤。那汤碗里的山药有粗有细，鸡蛋也煮得很随意，蛋白飞得没剩下多少，倒是有些发红的蛋黄格外的诱人。这要是在京中，无论如何，家中仆人也不敢捧到他的面前。崔晋庭没说什么，默默地将整碗都吃完了。然后一夜酣睡，好不舒畅。
第二天天光大亮，崔晋庭被满腹的尿意生生憋醒了，只是耳中却没听到往常院中的动静。崔晋庭心中一惊，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惊喜地发现自己体内的气力全部恢复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连忙先去解决三急问题，而后便开始琢磨要跟那位女子说什么。
要算账？她到底救过他，而且这半个月，虽然没说过几句话，她将自己照顾地还是极为周到的，自己康复地这么迅速，她功不可没。
可是就这么放过她？崔晋庭眉头微皱，是不是太没面子了？这女子就差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了，这让他颜面何存？
要不然，吓唬吓唬她，等她求饶的时候，再告诫她一番，免得她以后轻举妄动，再惹麻烦上身。
崔晋庭这么想着，出了房门。
可是整个院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后院的几只鸡咕噜咕噜地来回走动。
不对啊？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崔晋庭连忙走到那姐弟居住的房前，伸手敲了敲门，“姑娘可起身了？”
房门应手而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是桌子上有一张纸压在油灯之下。
崔晋庭急急几步上前，取出了那张纸。
上面乃是用烧焦的碳枝写的字：
“公子见信万安。昨日替公子查看伤处，见得公子伤势痊愈，小女子心中不胜欢喜。此半月经历，惊险异常，多有阴差阳错，也有小女子思虑不周的错处，幸得公子宽宏大量，不曾计较，小女子思之仍惭愧非常。如今公子已经痊愈，小女子真心祝公子心想事成，鹏程万里。另，小女子思及自己行事不当，无颜面见公子，故而提前离去。就此拜别。”
崔晋庭差点吐血。他还在这里纠结要如何处理，谁知自己早已经被人家安排得明明白白了。说什么无颜再见，这半个月也没见她有多少愧色啊。不过就是些漂亮的场面话罢了。他说他怎么昨晚睡得如此深沉，一夜过来什么都没听见，只怕昨晚那碗山药甜汤里迷药之类的东西肯定没少放。
想到这里，崔晋庭忍不住猛地锤了一下桌子。这农家的桌子本来就是农夫自己的手艺，哪里经得住他这个高手的出气，顿时就散了架。
可这一下子就让崔晋庭又想起一件事情来。他自养伤一来，明明痛感大减，可是一直觉得手足无力，本来他还疑心是那些黑衣人用毒，可是不过一夜之间，他的体力便恢复如初。如今看来，只怕也是这位“惭愧非常”的小女子的慷慨之举。她既然能在甜汤里下药让他昏睡，那么每日在汤药里下点软骨散之类的东西，想来更加顺手。
崔晋庭被气笑了，他能把她怎么着？值得她如此防微杜渐，未雨绸缪？这姑娘，瞧着像是伴着杨柳岸明月清风的一汪湖水，可是你要是真跳进去，才知道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潭，暗潮汹涌，杀机处处，足以让你晕头转向，无力回天。总而言之，淹死人也不偿命的那种。
崔晋庭抓着那张纸出了房间，站在院中好一番深呼吸，努力平复了心情。罢了罢了，他原来还想着如何潇洒脱身呢，如今看来简直自作多情，难怪她昨晚的笑容那么古怪。
崔晋庭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抬头撕心裂肺地嗷嗷了两声。
他此刻的心情实在是羞窘交加，难以明辨，以至于完全忘记了，和瑶华还从他那里拿走了不少银票呢。

第7章 不急，不怕
崔晋庭猜的没错，甜汤中的迷药就是和瑶华放的，但是那碗甜汤中可不止迷药，还有崔晋庭每日汤药中添加的软骨散的解药。
和瑶华虽然无意伤人，但也一直对崔晋庭心存提防。武力过人的崔晋庭一旦康复，绝不是她们四人能抗衡的，她绝对不会由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来决定自己的安危。所以，在救治崔晋庭的同时，她从一开始就悄悄地留了一手。
这个剑客看起来还算聪明，想必此时已经想明白了。和瑶华忍不住莞尔，脸上出现了许久未见的调皮的笑容。
“姐姐，你笑什么呢？”恩哥儿不明所以。
和瑶华摸了摸他的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姐姐觉得挺高兴的。”
恩哥儿想了想，“想必那人也挺高兴的。我看他这几日神色轻松了不少，有时还找我说话。”
和瑶华心头一紧，恩哥儿跟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难不成被他套了什么话去，“你跟他说了什么？”
恩哥儿道，“他问我叫什么。还问你叫什么，问我们是何方人士，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瑶华暗叫糟糕，“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恩哥儿狡黠一笑，“我说我叫弟弟，你叫姐姐，从家里来，往亲戚家里去。”
瑶华简直没法想象那位剑客听到这个答案时的表情得有多绝望，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个小机灵鬼儿。”
恩哥儿眨眨眼，一本正经地道，“君子不妄言，我可有一字虚言？”
瑶华终于大笑了出来，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和满足。
“小姐，明日就到京城了，我们可要直接去煜二爷府上？”闵婶问。
瑶华笑容一收，“不急。这位二叔，我还是六七年前见过一面。爹爹虽没有贬低之语，却也没有什么盛赞之词。我一时拿不准他对我们是个什么态度。这一路上我们耽误了不少时日，也不知道和煦那里是否已经恶人先告状。若是他不分黑白，轻信了和煦，我再去扭转他的印象，反而事倍功半。”
闵婶被她说得发愁，“这可如何是好？”
瑶华一笑，“不怕，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暂且挑一间客栈暂且落脚，明日让闵叔去京中打听打听，看哪里有书塾或学堂，挑那口碑最好的，先去打听看看，是否能收下恩哥儿。若是能顺利报名，我们就在那学堂附近先赁一间屋子，其他的我们先安顿下来再说。有了那位公子的诊金，我们在这京中待个几年还是不费事的。”
“几年？”闵婶一愣，“小姐，你今年虚岁十八，待过了中秋，你可就虚岁十九了。哪里还有几年的时间可以耽误？”
瑶华一呔，丝毫不以为意，“嫁人，有什么好？等恩哥儿成家立业后，我也算对得起爹娘了，到时候能方便住在一起，便住在一起。若是不方便，我便带着你们另据憋出。实在不行，找个道馆修行，岂不自在，要嫁什么人，我对伺候那一大家子可真的不感兴趣。”
昔年随着爹娘走南闯北，形形色色的夫妻不知见过多少。可是人前人后都是笑口常开的夫人，除了她娘之外，可是真没见过几个。而这几年，光是提防着和家族人落井下石，便牵扯了她的大半精力，哪里有什么心事去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什么叫做那一大家子，你要是嫁人，那也是你的家了。”闵婶劝她。
瑶华微微一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此事不急，等摆平了这些麻烦，说不得自然有人替我操心呢。”瑶华随口一说，却不想此言日后竟然成真，真真是哭笑不得的一桩姻缘。
闵婶自知自家小姐主意大，而且此事正如瑶华所说，也是急不得的。只能暂且放下，先安顿下来再说。
闵江听了瑶华的安排，第二日一进了京城，将瑶华她们在客栈安顿好，便立刻出门四处打探。傍晚时分，前来回禀瑶华，“……普通人家的孩子，最好的去处便是辨思学堂。据说那里学风正派，先生教授得法，很得京中人家追捧，甚至有些官员家的小公子，也在其中读书。”
和瑶华点点头，她曾经听和家族学里的那位肖先生提过。京中有官学，也有私人或者会馆设立的学堂，而多数世家都设族学，请的先生皆是久经考场的名士，与世家交好的京官们，往往会将孩子送进世家族学之中，一来让子弟可以接受名士教导，二来，也可以与世家子弟从小培养交情，将来也可多一份助力。但若是能让官员舍官学、世家族学而就辨思学堂，这辨思学堂看来确实有几分本事。只是，十岁出头的孩子正是顽劣的时候，与那些官员家的公子同学，只怕恩哥儿难免要受委屈。
瑶华心中斟酌着，“可还有其他的学堂？”
“还有一家。”闵江掏出个小本子，里面记着的都是打听来的消息，“还有一家叫做明湖学馆，名声也不错。只是这家学馆的学生除了本地学子，还有不少外地商贾人家的公子，所以名声略逊辨思学堂一等。”
哦，瑶华点头，明白，当官的向来瞧不起商贾，觉得商人重利不重礼，自然瞧不上明湖学馆。不过，如此情况下，明湖学馆还能有如此盛名，看来也有两把刷子。
“既然如此，明日便带着恩哥儿去两间学堂去看看。他若是自己喜欢，想必日后会更用功些。”瑶华做了决定。
晚上瑶华陪着恩哥儿读了一会子书，自己出了两道题。恩哥儿对答如流，游刃有余。瑶华心中欣慰，也不押着他死读书，差不多便让他睡下了。然后自己几乎一夜未睡，坐在灯前，给恩哥儿赶制了一件白衫。小心地染上米浆，又用火斗小心熨平。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窗纸已经泛白了。
瑶华打了个呵欠，过去叫恩哥儿起床。恩哥儿赖床的样子简直可爱得不得了，瑶华忍不住在他脸蛋上连掐了好几下，恩哥儿这才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也不用瑶华开口，自己便摇摇晃晃地去洗漱了。
吃完了早饭，瑶华让他换上新衣，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小读书郎便打扮好了。
瑶华交代他，“一会儿闵叔会陪你去学馆，你先看看喜欢哪个。若是喜欢，便让闵叔带你去报名。先生若是有空，今天或许便会见你。你只管大胆作答便是。若是问起家世，你也只管报出爹爹的名讳，爹爹昔年也是进士出身，正经的读书人。至于亲戚什么的，你一个字也不要提，只说姐姐陪着你在京中求学就好。”
恩哥儿点点头，“我知道了，姐姐只管放心。”
瑶华目送闵江和恩哥儿驾车离去，心中仍是惴惴，明明困极，可是躺在床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闵婶安慰她，“小姐，你且放心，恩哥儿那么聪明，原来族学里的肖先生就最喜欢他。他肯定考得上的。”
提到了肖老先生，瑶华略略安心了些，歪在床上想着接下来的安排。到底一夜未睡，不多会儿，竟然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剑客，他一把拉住自己，大喝一声，“你叫我好找！”
瑶华骇然，“你找我作甚？”
那剑客道，“你把我害得好惨！”
瑶华不解，“算来我已经两次救你性命了，如何能说我害你？”
那剑客严肃地盯着她，许久才道，“你害我得了相思病，还不快快嫁给我！”说着就要来抱她……
瑶华被吓得大喊一声，从睡梦中惊醒。
闵婶正坐在一旁窗前替闵江缝制新衣，闻声顿时回头，“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做梦魇着了？”
瑶华只觉得背后发凉，摸了摸狂跳的心口，静坐了一会儿，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想都是前两日闵婶说了嫁人不嫁人的话，才导致自己做了这么个荒唐的梦。
闵婶见她又惊又笑，奇道，“小姐，你这是做了什么梦？”
瑶华越想越觉得荒唐好笑，“不记得了，反正觉得很荒唐就是了。”
闵婶想了想，“常听老人说，噩梦多数都是反的，大喜的梦境也不能当真，反而是那些想来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的梦境，在日后倒是有可能成真。到了那会儿，你就会觉得，咦，这事我好像梦见过。”
瑶华乐了，“还有这个说法。”
闵婶点点头，“嗯，可不是。常有人觉得，咦，这地儿，或者这个人，我肯定以前是没有见过的，可就是觉得在哪里见过，可不就是在梦里见的吗。这种，就是缘分。”
瑶华越想越好笑，故意转移了话题，“闵婶，待安顿下来，只怕还要再买两个人，添一个给恩哥儿的书童，再添一个丫头，帮你分担些杂务。”
“嘿，我不用。”闵婶想了想，“我现在手脚麻利，哪里需要什么帮手。倒是给小姐你身边添个丫鬟，才是要紧的。要不然日后去煜二爷家，少不得要让他们看低。若是煜二爷留你在府里居住，有个信得过的人，行事总是方便一些。要不然，给你塞个不知来历的人，多有不便。”
瑶华心中一叹，说得可不正是嘛！

第8章 入学买宅
瑶华和闵婶在客栈中商量着接下来的琐事安排，瑶华用纸笔一项一项地列下待办事宜，很快桌子上便有了一小叠的清单。如今她们刚来京城，确实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一一处理。
约到了申时，闵江带着恩哥儿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闵婶一瞧见闵江的神色，就知道报名的事情必然顺利，忙给他们倒茶，“如何，如何？”
闵江眉飞色舞，满面与有荣焉，迫不及待地道，“今日我们先去了辨思学堂，恩……不，小公子进去看了看，让我先别急着报名，然后我们就直接去了明湖学馆。去的时候也巧，正好明湖学馆的馆长坐在前面与访客喝茶，听得我们的来意，便问了小公子的姓名，籍贯。然后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当当当’什么的……”
当当当？这位馆长要敲钟么？瑶华和闵婶面面相觑，只能看向恩哥儿求解。
恩哥儿小脸微红，“馆长说的是，‘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瑶华稍加思索，“语出《论语-泰伯》，是孔仲尼赞尧的句子。馆长这是拿你的名字开玩笑呢。你怎么回的？”
恩哥儿点头，“我就连忙行礼，说小子惶恐。”
闵江笑得嘴巴都快裂到耳根了，“那馆长一听，十分地惊讶，便招呼小公子上前，细细地询问了好一阵子，当即拍板，录了小公子做了明湖学馆的学生，而且是记在他名下的弟子。”
心头陡然迸发的喜悦如大浪狂涌，瑶华差点儿呼吸不了，她想笑又想哭，最后只能拉着恩哥儿的手，一遍一遍地拍着，连声说“好”。
恩哥儿心中尚有忐忑，小声问，“姐姐，你会不会生气我没选辨思学堂。”
“怎么会？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和瑶华笑意萦怀，说不出的身心舒畅，“合适的才是最好。你可喜欢馆长当你的先生？”
“喜欢。”恩哥儿点头，然后低低地补充了一句，“他有点像爹爹。”
瑶华忍了又忍的眼泪陡然夺眶而出，她忙偏过头，拭去了泪珠，平复了一会儿，“无妨，你便将馆长当做爹爹一样尊敬就是了。”
她望着恩哥儿与父亲越来越酷似的眉眼，心头万般滋味，欲喜欲悲，可终究还是都压了下去，“那馆长可有跟你说，何日进学？”
恩哥儿道，“馆长问了我好多事情，当他得知我刚刚抵达京城，便说让我不要着急，先安置好再说。还说，这个月也没有几天了，让我下个月初一进学即可。若是不方便，寄宿在学馆也是可以的。”
瑶华对这位未曾谋面的馆长顿起好感，笑道，“难得他如此细心周到，这拜师礼我们要好好准备才是。这样吧，明日闵叔辛苦一趟，出去寻个可靠的牙人，看看可有靠近明湖学馆的房舍，我们早日将安顿下来，你就可以安心读书了。”
恩哥儿点点头。见姐姐没有什么要询问他的，便坐到窗前，自发地默写功课去了。
闵婶也是欢喜非常，“小姐，今晚可得叫几个好菜庆贺一番才是。”
瑶华点头，“正是，你尽管安排，我真的是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闵婶拉着闵江去了别屋。瑶华避到了床侧，背对着恩哥儿，抽出汗巾捂着口鼻，豆大的眼泪滚滚而下，无声地狠哭了一场。
次日，闵江一早就出门，四处打听了一番，挑了一个口碑不错的牙保，此人姓高，名顺，又因在家中是长子，街坊邻居人称高大顺。
高大顺一听闵江来意，生意上门，如何不喜，“空的房舍自然是有的，只是客官是买是赁。”
“买如何说，赁又有什么讲究。”闵江请他到茶铺坐下，叫了壶茶，还有些茶食，摆出一副细细讨价的架势。
高大顺一看，就知道这位买家是真心的，便一一详细说来，“客人您若是暂时落脚，只有一年半载的打算，那么赁个院子或两间房舍，可是行的。可若是有长居的打算，那倒不如买个院子，不与别人同居，也图个安静省心。”
闵江直言，“京都的房子价格不菲，我们恐怕没有那么多钱。”
高大顺给他算了一笔账，“明湖学馆算是较为清静的地儿，虽然不靠近市集商铺，但周围皆是郭坊主户，多是世代居于此地，人口简单，少有无赖聒噪。便是有租赁的房客，也多是读书人。居于此处，绝对是省心的事儿。此为其一。”
高大顺见闵江面有赞同之色，喝了一口茶水，竖起了两根手指头，“其二。如今京城的房宅昂贵，这是不假。城东一间带庭院后院的宅子，动辄数千贯起价，便是一般的两进宅子，也得五百贯起。可是明湖学馆位于城西南，地处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偏僻，在这里，一套两进的宅子，只需四百贯上下，便能入手。而您若是赁一套小院子，一个月少则十五贯，多则三十贯出头。便是两三年的时间，便能回本了。便是日后不想在此地居住，出赁或转卖，也是合适的。”
闵江被他说得心动，“此事，还得我家主人点头才行。”
高大顺连声道，“这是自然。而且如今在京中买卖房屋，还有一个便利。若是在江南购置房屋地产，官中印契，每贯抽契钱十六文。而下个月初八，正逢太后寿诞，官家有恩旨，太后寿诞前后半月，京中免征契税，客官又可省下可观的一笔。”
闵江见他态度诚恳，便放下了几分戒心，“那么可有合适的院子？”
高大顺忙道，“自然是有的。”他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上比划，“……此处便是明湖学馆，旁边就是学馆得名的鹿鸣湖。在湖对岸，便有一处空宅。与明湖学馆隔湖相望。这宅院的主人乃是外地的商贾，他儿子曾在明湖学馆求学。那宅子是他特地买来给儿子居住的。后来那位公子高中，授官去了外地。故而宅院无人，只留了一个家仆在此打理，售卖的委托文书一应俱全。您要是有意，可以先去看看。”
“可还有其他的空宅？”
高大顺又说了几个，主家如何，邻家如何，过去住了什么人，有何利弊，他如数家珍，条理清晰，口齿清楚。
闵江心中暗暗点头，难怪这个高大顺的口碑如此之好，做事确实用心。“也好，不知何时方便，我们先去看看，回去也好向我家主人回禀。”
高大顺立刻领着闵江去看那些空宅。
那些空宅都离明湖学馆不远。正如高大顺所说，此处偏僻，人口并不如市井烦杂，一路行来绿树成荫，一派清静气象。闵江一见，便知道和瑶华多半会满意这里。
高大顺带着他将那几个不错的院子都看了一遍。闵江将细节一一记下，约好明日再来一趟。晚上回去了客栈，闵江便将那几个院子的情况都细细地说给了瑶华听。和瑶华点了点头，“也好，明日我们便一起去走一趟。”
隔日清晨，闵江便驾着马车来到跟高大顺约好的地方，高大顺早早地就等在了那里，一看见闵江，连忙迎前来行礼。
和瑶华坐在车内，同他客气了两句。
高大顺心中一惊，未想到闵江口中的主家竟然是一位小娘子。他不好与和瑶华多说，怕给她留下轻薄的印象，只安静地在前引路，有问必答。
和瑶华并不像他那般拘谨，大大方方地打开车窗，仔细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马车来到了高大顺首推的那座宅院前，高大顺上前敲门，里面有个老苍头前来应门，并领着众人在院中转了转。
和瑶华确实很喜欢这个院子，只是这个院子却比她原来计划要租赁的房屋大了太多。
而且是个两进的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户人家只怕嫌小，小户人家又用不了这么多的房舍。便是勉强买下来，主家便是住了后面的一进，前面的一进多半也要租给别人，进进出出多有不便。若是不讲究的人家，只怕也不肯花那么多钱来买这么大的一个院子。
和瑶华觉得自己能想到了这个问题，只怕主家和高大顺更是心知肚明。
那老苍头给和瑶华行了一礼，“给小娘子见礼，实不相瞒，自我家郎君高中，授官离京之后，这别院便一直空着，没有胡乱租给别人住过，所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绝对是个清静的地儿。器皿家私，更是妥善维护，更不需要修缮。而且日前我主家传信过来，说是要是买家有意，这宅子的价格可以再减一成。”
和瑶华笑了笑，“不知价格几何？”
那老苍头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原本这间宅院开价四百五十贯，若是小娘子诚心要买，四百贯也是使得的。”
瑶华笑了笑，“我知道了。容我再想一想。”
看完了这间，瑶华又去看了另外几间。倒是有个独门独院的宅子，大小更合适。可是左右人家将房子租赁给了许多年轻的学子。这种瓜田李下的，瑶华可不想闹出些风花雪月的传闻。思来想去，瑶华便定了主意，就买隔湖相望的那间二进的宅子。

第9章 胡商
一套四百贯的宅院，便是四百两银子的交易。高大顺可以赚到一笔可观的中人费，足够全家一两个月的嚼用，而且买卖双方都有意，他无论如何也得把这桩买卖给办成了。于是他跑起腿来，宛如吃了仙丹一般，用心用力。
不到三日，高大顺便陪着闵江将房契办好。那看屋子的老苍头念着故乡的老妻子孙，早已经归心似箭。待锁匙交付后，迫不及待地拎着包裹跟着熟识的商队启程回老家了。
既然已经买了屋子，自然也就没必要住客栈浪费银钱了。瑶华当日便带着恩哥儿搬进了新宅。恩哥儿一进门，便兴奋地在各个屋子里跑进跑出。
其实多数屋子都是空荡荡的，只有正房和东厢房里桌椅、书案、睡榻、胡床等物一概齐全。那些家私的木料虽不豪华却很结实耐用。大约是原来的主人一直没想好是租是卖，最后交易地这么仓促，也不可能再转手卖出去，所以便宜了瑶华。
入门处的南房是那老苍头的住处，所有家私也是齐全的。闵婶看了看，只需清洗一番，也是能用的。厨房里家伙什一概齐全，只需置办好柴米油盐，便能立刻起火做饭。
瑶华和闵婶里外看了一圈，在原来计划好的清单上加加减减，闵江接过，立即着手去买。到了晚间，新宅里烛火通明，饭香扑鼻，众人有了一种终得安身之处的慰藉。
饭后，闵叔陪着恩哥儿沐浴去了。闵婶收拾完厨房，满怀着心事过来找瑶华商量。
“小姐，买这间宅子，足足花去了四百两，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花销，又去了十几贯钱。我今早去钱庄兑的三十贯钱，居然大半都没了。如此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啊。”她们这次出来，根本没带多少钱财，要不是遇上那个冤大头的剑客，此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可是没想到几百两银票，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这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瑶华心中有数。从那个剑客处“得”来的“诊费”，已经尽数花在了这套房子上。如今她们虽然有了安身之所，可是若不去投奔何煜，所有的花销便只能靠得自己挣出来。想要在京城过得舒服些，这花销可不比老家的乡下。
“闵婶放心，我心中有数的。明日，你便陪我四处转转。看看能做什么。再不行，我们也学着把南房租出去，总能糊口的。”
闵婶听出瑶华在开玩笑，面上笑了一下，心中却极为心疼，都是花一般的姑娘，别人家的小娘子无忧无虑地绣嫁妆，而她家姑娘却得担着这么重的担子。
瑶华多少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打岔道，“不说这个，今晚恩哥儿还跟着我睡。明日还要让闵叔去找人牙子买个丫鬟和书童才是。”
闵婶哭笑不得，“刚说省钱的事了，您倒是又想出了新花销。”
瑶华作势推她出去，“这钱是挣出来的，可不是省出来的。你就是不吃不喝，这钱也不能见风长不是？你就别管了，我心中有数。赶紧歇着去吧。”
闵江夫妇在南房歇下，瑶华暂且带着恩哥儿住在主屋，一夜无话。
待清晨起身，和瑶华换了男装，领着恩哥儿与闵江夫妇驾车去了集市。和瑶华已经许多年未来京城了。少时印象已经恍惚，如今一路行来，记忆里的那些茶肆酒家，渐渐与眼前所见重合在一起，让瑶华不禁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沧桑之感。
待行到一处桥头，许多百姓都围在那里看热闹。瑶华从马车窗口张望出去，竟然是几个胡商在摆摊。只是围观者多是看热闹，根本不知道那胡人卖的是什么东西。听见那胡人的叫卖声，不时哄然大笑，只当他们是瓦市里杂耍一般。
恩哥儿也从窗口里张望了一番，“咦，姐姐，他们的头发怎么像稻草，眼睛好像还有些发绿。”
瑶华点头，“胡人的头发有黄色，褐色，金色，甚至还有红色。他们的眼睛也与我们不同，淡绿至深蓝，有些胡人的眼睛看起来像湖泊一样美丽。”
恩哥儿咋舌，“真的吗？姐姐你可亲眼见过？”
瑶华点头，“我那时比你现在的年纪还小一些，爹爹和娘亲还有闵叔闵婶带着我去过海市，那里有很多的胡商越洋而来，带来许多中原没有的药材、香料和奇珍异宝。”
闵婶在一旁也回忆起当年的场景，“哎吆，那还是我第一次看见胡商，哦，对了，还有传说中的昆仑奴。我的天爷，那么高的个子，我都只能到他胸口的高度，得仰着头望他。全身黝黑，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色的。那头发像是蛇一般，弯弯曲曲地散乱在头上，老吓人了。”
恩哥儿被闵婶的话吸引了过去，不停地追问当时海市的奇闻。
瑶华也不禁回忆起了那些往事，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虽然爹娘都已经离世，可是那些回忆却一直存在于她的心底，从未褪色，并一直给予她勇气和力量，支撑着她在这艰难的尘世奋力前行。
瑶华带着恩哥儿将几条热闹的集市逛了个遍，打听了几个人牙子的口碑，中午还吃了京都有名的羊汤烩面，下午去茶馆听了一段书，一直到了街上闲逛的行人开始归家，这才往回走。
待行到那桥前，原来挤着的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闲汉们和百姓们都已经散去，只有那几个胡商席地而坐，面色颓然。
瑶华下了车，走到他们的地摊上一看，那里摆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她不禁眼前一亮，伸手拿起来一块黝黑的石头，放到弊端细闻。
那胡商本来以为今日又是一天白费功夫，都不抱希望了，他们来京都半月，一些好出手的商品都已经买了，可剩下来的这些东西都叫卖很久了，可是却没有人识货。一见瑶华起来那黑石看，虽然知道成交的可能性不大，还是耐着性子招呼一声。
“客人，这是好东西，可以画眉。”那胡商往眉毛上比划。
瑶华笑了。
胡商其实也跟很多围观的人说过这话，但是时下女子没钱的便用烧焦的柳枝，一般的人家用眉墨，有钱的女子便用各种黛粉画眉，谁见过用石头画眉的。他这话自然是没人信的。
可是瑶华还真的见过这种石头，这种石头原产自波斯，便是隋唐时最著名的螺子黛的原料。可惜现在商家贩卖的螺子黛，徒有其名，却是用中原其他地方黛石制成的。
那年在海市的时候，他爹就曾经买过一些这样的黑石，亲自给她娘亲制出了黛墨。娘亲日日画眉，所到之处，无人不羡。后来爹爹曾经找到过一些其他的替代品，做出来的黛墨也并不逊色。
“这些个怎么卖？”瑶华指着那几块石头问。
胡商伸出一只手，“五十贯一斤。”
瑶华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道难怪他东西卖不出去。这石头极重，拳头大的一块便超过一斤了。谁家会拿五十贯去买块不知名的黑石，再说普通人谁会制螺子黛。而且他若吹嘘是其他的宝石，说不定还能诓两个冤大头上钩，可说是画眉用的，呵呵，家门口折两枝柳枝可以用上很久了。
瑶华起身欲走。那胡商连忙喊住她，“客人，价格可以商量的。”
瑶华沉声道，“你要是真心想卖，便开个实价。”
那胡商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客栈中还有一小箱子。您要是全要，我便便宜些都卖给您。”
瑶华心中算了算，“你大约一共有多少斤？”
“约百斤。”那胡商原来想着奇货可居，想买给本地的商人制黛用，可谁知根本没人会制。如今他们也不可能将这百斤的石头再背回去。这种石头在他们家乡根本就不值钱。
瑶华道，“那便一贯一斤，如何？”
那胡商想了想，“也罢，一贯便一贯。”他回头冲着同伴喊了一句，那同伴立刻跑去了一旁的客栈，从里面搬出了几个小竹篓。
闵江忍不住嘲笑一句，“五十贯一斤的东西，你们怎么就用装碳的竹篓盛啊。”
那胡商便是脸皮厚，脸上也不由得微微发烫。
瑶华笑了笑，也不与那胡商计较，“你这摊子上还有些东西，寻常人都不识得，你不如一起卖给我，得些本钱，购置些中原的货物，回去便是数倍的利润。”
那胡商打量了她几眼，口中随意奉承道，“没想到客官也懂得经商之道。”
瑶华淡淡的，“我去过几次海市，所以见过些泊来之物。”
那胡商不由得正色起来，这京中寻常人家哪里知道海市，而且面前这位女子，年纪不大，却敢自称去过几次海市，可见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是我眼拙，还请客人见谅。”
瑶华回了一礼，“无妨。”这次她又挑了一些香料、鱼人膏和药材。那胡商不敢乱要价，瑶华也没有趁机压价，便按照记忆中海市的价格加上他的运费，算了个公道的价格给他。
那胡商见她沉稳老练，并不像一时兴起而购买的，“不知道这位客人，可是有兴趣做这生意？”
瑶华点点头，“你若日后再上京城，可到鹿鸣湖畔的和宅寻我，若是有合适的东西，我自然会买。”
那胡商口中默念了几次，牢牢地记下。
瑶华装了半车的东西回到了家中。
闵婶对当年和昭给夫人制黛的事情印象极为深刻，只是她和闵江都未曾经手，她家姑娘那是还是跟到处活蹦乱跳的捣蛋鬼，真的能将那黛墨重做出来吗？
她从来不跟和瑶华隐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和瑶华笑，“放心，当年爹爹制墨就是我打的下手。只是光有这石头还不行，还缺许多原料和工具呢。”
闵婶只要听到和瑶华说放心，便真的放心了，“那就好。不然这百斤石头，当碳烧我都嫌它烟大呢。”
瑶华回头看她，笑容促狭，却没多说什么。

第10章 丹青有主
瑶华虽意外得了螺子黛的原料，但真的要开始制黛，还需很多的东西。于是隔日她带着恩哥儿和闵家夫妇继续在京中四处闲逛，又买了不少东西。
去铁匠铺子和瓷器铺子买了些灯盏瓶罐等物，还定制了一些器皿；去木匠铺子，将那最小的喜饼模子，挑松鹤的图案买了一套；去香料铺子买了些白檀、苏合等香料，还有一堆制香的工具；去笔墨铺子买了一堆纸笔，最后路过生禽铺子，居然还花了两文钱，生生扯了一大把鹅毛。
零零碎碎又是半车的东西回到了家中。
闵婶看得直发愁，摸了摸比鹅毛还轻的钱袋子，心道，这要是再没进项，可真的得租房收些银钱了。
这次瑶华没要她催促，东西到了家中，换回了途中驾车的男装，便在西北角的耳房中忙碌了起来。又喊她和闵叔齐力将院中原来用来养莲的一口空缸洗净，搬了进去。
恩哥儿人小干不了重活，便被瑶华安排在边上用剪刀裁剪油纸。他十分听话，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认认真真地比划着大小，务必将那油纸剪得连个毛边都没有。
瑶华先是取一块黑石砸碎，将碎片放入铁臼中捣练成细粉，与鲛人油膏搅拌在一起，又加入几种香料，揉捏撮合，最后分成一个个龙眼大小的黑丸，搓成了细长条，用恩哥儿裁剪好的油纸包好。
然后将空缸中放入了一个竹屉，添了半缸水，正好没过竹屉一粒豆子的高度。然后在一个个小碟中放入糯米，将那黑石长条一端点燃插入其中。再把小碟放置在竹屉上。
屋中很快便异香扑鼻。闵婶使劲儿嗅了几下，“奇了，怪好闻的。”
瑶华笑着将一口铁锅虚罩在缸口上，“东西不全，只能先这么着试试看，也不知能不能成。若是今日定制的东西都好了，想必日后做起来就快了。”
一夜，整个庭院都被一股异香笼罩，幸好左邻右舍都有点距离，而且湖上风大，否则定然要惹人询问。
天色蒙蒙亮，瑶华就起身进去耳房。只见整个耳房内的白墙都被熏黑了不少，不由得十分心疼。她小心地取下那口铁锅，锅壁内虚虚地附着一层黑色的东西，已经完全看不出原色了。
瑶华用鹅毛将那附着在铁锅内的黑粉仔细地扫了下来，又添了许多的配料，放入铁臼中反复捣练，足足有三万余下，累得她手都抬不起来，才得了一枚鸡蛋般大小的墨团。
闵婶一整日被那咚咚的敲击声吵得心慌意乱，如今听见那声终于停了，忍不住念了句阿弥陀佛，赶紧跑来询问，“可是成了？”
瑶华正将那墨团放进喜饼模子里，使劲压制。
闵婶左右张望，心中觉得奇怪，“谁家画眉的东西还做成喜饼的模样。”
瑶华咬牙道，“这不是画眉的。”
“啊？”闵婶傻眼。
“这是恩哥儿的拜师礼。”
闵婶一脸茫然，使劲儿想了半天，“难不成先生画胡须。”
瑶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全身的力气都泄了，整个人笑趴在桌子上，“都说了，不是画眉的。不过倒是可以用来画画。”
晚间吃饭时，闵江夫妇和恩哥儿都忍不住去看那桌角摆着的那块黑色的“喜饼”，哦，不，墨块。它被瑶华随意放在一个果碟里面，看起来更加像是一块喜饼了。
闵婶越看越忧从中来，哀叹一声，十分沮丧。
瑶华笑了笑，“你别急啊，这是那石头里头一拨提炼出来的东西，并不适合制黛，用来制墨却是极为稀有的珍品。再说，制黛材料尚未齐全呢。怎么说也得半个月之后才能动手。我们先忙完恩哥儿入学的事情才是正经。”
闵婶一拍腿，“可不是，都快到月初了。哎呀，赶紧赶紧，书童还没买呢。哎呀，买了也来不及调-教了。”
瑶华看她嘀嘀咕咕一脑子官司，笑了笑，终于让闵婶别只想着钱的事了。
到了初一，恩哥儿收拾妥当，由闵江送去了明湖学馆。
学馆里面的先生多少都听说了馆长新收了一个小弟子，不由得十分好奇，纷纷前来围观。见他小小年纪，被这么多先生盯着，小脸红成了苹果，但问答时仍井井有条，礼数周全，不由得都夸赞起来。
明湖学馆的馆长叫江海清，未到不惑之年，风采出众。听众位先生这么夸恩哥儿，连忙制止，“尧恩不过刚进学，需谦虚恭谨，勤学苦读才是。众位日后也需严加教管，无需客气。”
众先生一听，心中明白，馆长这是真的当成爱徒，要下大力气调-教了。众先生恭喜了一番，人也见了，热闹也看了，纷纷回课室去讲学去了。
恩哥儿这才掏出袖子里的一方锦盒，“老师，这是拜师礼，是学生家长的心意，还请老师收下。”
江海清不以为意，伸手接过。这小小盒子，入手颇沉，他好奇心大起，“这是什么？”
打开一看，一股似有似无的异香逸了出来，让他精神为之一震。但再一看，居然是块黑色的喜饼。江海清有些傻眼，用一个指头戳了戳。说是墨锭吧，尚有湿润之感，说是喜饼吧，还颇为坚硬，这得多好的牙口和心态才能啃得下去啊。
“这，这是何物？”江海清决定还是开口问问小徒弟。
恩哥儿恭敬地回答，“是墨锭。乃是家长亲制的。因为刚刚入京，来不及雕刻压制的模块，所以只能先用糕饼模子救急。有些难登大雅之堂，还请先生笑纳。”
江海清为人豁达，倒是不介意，闻言一笑，“倒是颇有趣味。”
恩哥儿又道，“此墨刚刚制成，还未来得及阴干。”
江海清一听便明白了，这想必是和尧恩的家长特地赶制出来的。咦，他不是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姐姐吗？难不成是他姐姐做的？刚想问，顿觉不妥，忙换了个问题，“此墨可有名字？”不管这墨用起来如何，能自行制墨的人，必然是个风雅之人。
恩哥儿答道，“此墨名为玄光。”
江海清点头，“倒是个好名字。”
江海清很看好和尧恩的天资，于是也很给他面子，顺手将玄光墨放置到了书架上。但学馆到底事务繁杂，转头江海清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毕竟，他收过的拜师礼，百十种是肯定有的，怎么可能当成重要的事情时时记在心上。直到六月中旬，天气渐渐热了，有一位学馆的先生忍不住开口问他，“馆长，你从何处得来的好墨，还藏着掖着，不与我们鉴赏。”
江海清奇道，“哪有什么好墨，我要是有好墨还不早就被你们搜刮去了。”
那先生道，“实不相瞒，我们已经在你的书房里寻过好几遍了。偏偏谁都没找到。”
江海清笑道，“真的没有。”
那先生不信，“不可能。你这书房里的墨香足有一个多月了，我等屡次寻之不得，牵肠挂肚，寝食不安。你便是舍不得给我们，让我们看看，过过眼瘾也可以啊。”
江海清疑惑道，“墨香？”
“正是！”那先生瞧他不信，把他拉出书房在湖边走了一圈，“且洗洗你的鼻子。”然后又拉着他走了回来。
这次不需那先生说，江海清一下子就察觉到了自己书房的那股墨香，他闭上眼睛，仔细分辨，那墨香似有还无，意蕴深长，让他一下子仿佛身在高山之巅，有超脱之意。他深深地陶醉其中，竟然有忘我之境。
可那先生实在等不及了，“馆长，馆长，那好墨到底在那里，你也取来让我们品鉴一二。”
江海清自己也纳闷，他最近确实没有入手什么新的墨啊。但是这股墨香，似乎隐约在哪里闻过。
啊呀。江海清一拍脑袋，“瞧我，瞧我，全然抛到脑后去了。”
他赶紧走到书架前，取下那块玄光墨。往那先生面前一凑，“可是这个？”
那先生凑近一闻，墨香压住了异香，反而不明显了。但是离开了一些距离，那股似有似无的异香简直能勾魂摄魄一般，又出现了。
“绝了绝了！”那先生惊叹，但是看看它的模样，那先生忍不住怀疑，“难不成这是块喜饼不成？怎么做成如此模样，又或者其实是块香料。”
“确实是墨，名为玄光。”江海清将墨锭置于掌中，细细端详。玄光墨表面光华细润，宛如黑玉，置于阳光下隐隐泛出青紫光华。江海清心动不已，伸出手指一敲，竟然隐有金玉之音，只是阴干的时间尚短，未能完全出彩。
那先生看着这黝黑的“喜饼”，心醉又心碎，“如此绝世珍品，怎的做成了个俗到不能再俗的喜饼模样。”

第11章 风月无边
江海清回想起和尧恩当时的话，便道“当时制墨时，她刚刚入京，又赶时间，只能拿个喜饼模子凑合一下了。”
那先生惊喜道，“馆长，你竟然认识制墨的人，赶紧为我们介绍一番，我们以后也好上门求宝。”
江海清懒得理他。凡是文人，没有不喜欢好墨的。一方好墨于他们来说，不亚于武林高手梦寐以求的绝世名剑，百胜将军求而不得的血汗宝马。江海清看到玄光墨如此的品相，心中也奇痒难耐，“要不然，我写两个字试试。”
那先生连忙端起他书案上的砚台，“我去帮你洗洗。”
江海清连声喊道，“嘿，嘿，我只是说说而已。那是早上刚研好的。你别浪费了……”连声唤他，竟然都阻拦不住。那先生如同被狗追的一般，绝尘而去。
江海清只能随他去了。取了一张上等的好纸，铺在了桌子上。就听那先生欢呼着跑了回来，把那刷得分外干净的砚台摆在了他的案上，然后手持砚滴，一脸谄媚地往砚台里加水。
江海清又好气又好笑，将玄光墨将他面前一送，“要不，你来。”
那先生蠢蠢欲动，却又不敢，“自然是您来您来。”
江海清摇了摇头，看着那玄光墨，不由叹了一声，“还没干透呢，你真的要现在就下手？”
那先生眨了眨眼，“您不也心痒痒的，我才不信您能干等上一年半载再用。”
江海清忍不住伸手连点了他好几下，但到底还是把玄光墨伸进了砚台里。随着他研墨的动作，那砚台里泛出一种油亮的乌光，那股让人心旷神怡的香味也明显了许多。
江海清和那先生都忍不住面露陶醉之色。
那先生赞道，“发墨如油，芳香泽人。”他来回赞了好几遍，赶紧取了一支笔递给江海清，“快写，快写。”
江海清接过笔，小心沾取了墨汁，在纸上写下“玄光”二字。
字好，纸好，墨更好。那先生看得心花怒放，“一点如漆，万载成真。自此，丹青有主，风月无边。字好，墨更好。好墨，好墨……”
江海清与他共事多年，深知他的脾性，一听他说这话，顾不上刚写完的字，将笔一抛，双手捂住玄光墨，“贼厮，休想强抢！”
那先生一见江海清如此谨慎小心，知道今日万难得手，两眼一转，竟然捧了砚台就跑，“不抢就不抢，这个先与我用用，回头还你！”
这种肉包子打狗的事情，还什么还？江海清笑骂，“你个强盗先生！”
“你个小鸡肚肠的馆长！”
眼见那先生跑得影儿都没了，江海清松了口气，抬起手来，顾不上双手染上的墨汁，捧着那玄光墨如同捧着心头肉一般。然后满屋子打量，不知藏哪里是好。要知道，这位强盗先生可是著名的丹青妙手，爱墨成痴，如今知道了玄光的妙处，哪里还容得他安身？
又过了半月，那位先生果然找上了门来。
江海清一见他就警惕了起来，“有何贵干？”
那先生捧了个大大的锦盒放在他书案上。
江海清冷笑，“等金不换。”玄光乃是和尧恩的姐姐所制，那位小娘子尚未出阁，他怎好意思开口冒然讨墨，那成什么人了。
那先生愁眉苦脸，“馆长，那天就从你这里讨了那么一点墨汁。不过一幅画便用完了。自那之后，我连字都懒得写了。朝思暮想的，就是玄光墨。”
江海清哼哼两声，不肯搭理他。
“馆长。”那先生深深行了一礼，“能制出玄光墨的，想来也是大家，不肯等闲出手。我思来想去，还想劳烦馆长，将此物赠与这位大家，看他能否施舍一点碎墨。”
江海清有些好奇，放下手中的书卷，打开那锦盒一看。竟然是一套崭新的制墨铜模。其上书法遒劲，圭角崭然，想必价值不菲。
“这是你亲手做的？”江海清问。
那先生连连点头，“我亲手雕的，请了京中名匠连夜赶制的。”
江海清不由得笑骂，“你这个滑头。”和尧恩的姐姐拿喜饼模子充数，想必是还未来得及打造墨模，这个家伙倒是知道投其所好。这贼厮于金石一道功力确实了得，这套制墨铜模倒也拿得出手了。于双方都是好事。
“也罢。我便替你问问看。”江海清终于点了头。
那先生大喜，连连行礼，告辞而去。
待他走后，江海清看了看那套墨模，不禁又有些为难。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亲自走一趟。
如今已入七月，鹿鸣湖边绿柳成荫，湖上夜风微凉。已经有一些画舫常常来鹿鸣湖乘凉玩耍。
晚间，江海清便一手提着灯笼，将那一大盒的墨模用布裹好拎在手中，沿着湖中的亭桥，步行去了和宅。
江海清经过亭桥时，里面坐了不少纳凉的人，正在说着闲话。
“哎，你说我们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精怪，怎么总有那种香味。”
“是啊，是啊，怪好闻的。总在半夜出来，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没有了。我还特意找过几次，总是到这湖边便没有了。”
“会不会是这鹿鸣湖里的东西修炼成精了。”
“尽说胡话，哪有那么多的妖怪。”
“谁说没有，我瞧着万芳阁里都是成精的妖怪……”
听着一阵哄笑，“嘿你们别笑我啊，你瞧瞧，最近连不少画舫都打起了巡幽探秘的噱头……”
这些闲汉围在一起，自然不会聊些什么风雅的话题。江海清听到了也一笑了之。继续向前走去。可是他越靠近和宅，越能够感受到那股幽香。江海清顿时心中便了然了几分。
待到了和宅门口，他上前扣门。
前来应门的是闵江。闵江一看是江海清，心中一惊，“馆长怎会来此，可是我家小公子在学堂闯了什么纰漏。”
江海清忙道，“并没有。只是上次的那份拜师礼太贵重了些，所以特来致谢。”
闵江顿时松了口气，“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哎呀，馆长乃是贵客，快请进来。”
江海清一笑，跟着闵江进了宅门。
这院子跟和瑶华刚买下来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院中有圆桌石凳，旁边的木架上高低错落地拜访着几盆兰草，闵江请江海清坐下，不多久，便有一个小童过来奉茶。和尧恩也赶了过来见礼，“老师。”
江海清刚要说话，便看到和尧恩后面行来了一位女子。
时下女子皆重妆容，便是平日市集之中，也可见一般人家的妇女，浓妆艳抹，满头珠翠钗环，满身宝石禁步。闪得人眼睛疼，江海清向来敬而远之。
可面前这一位，全身上下一件首饰都无，只穿了一间淡青色的褙子，罩住了下面的纱裙，胸前特地拢合，看不见半分春光。一头青丝简单梳成双鬟，素面而来，一双美目灿如明星，洁净素雅，如同他身侧的那几盆兰花。
江海清向来善于辩论，口舌犀利，可此刻竟然口干舌燥，只能连忙行礼以掩饰自己的窘迫。“冒然来访，还请和娘子见谅。”
和瑶华也很惊讶他会突然前来拜访。忙上前与他见礼，请他坐下。
江海清原来想好的一肚子说辞竟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背后急出了一身的细汗。可是见和家姐弟都不解地看着他，只好干巴巴地说道，“尧恩带给我的玄光墨，实乃绝世的佳品，太过贵重。特来致谢。”
和瑶华听得一愣。那玄光墨是父亲留下来的方子，未想竟然能得到江海清的如此推崇。但是就算玄光墨不错，也不至于让江海清特地上门来致谢。“馆长过誉了。馆长乃文坛俊杰，能看上我那点小花样，实在是让我汗颜。”
江海清想盛赞一番玄光墨的好处，但是碍于她是女子，很多话都不便出口。只好将包裹打开，露出那锦盒。“我们书院中的一位先生，对玄光墨惊艳非常，想重金求之，又恐唐突，所以特地备上了一番心意，若是和娘子日后再有制墨的雅兴，还想劳烦和娘子为他制上一块。”
和瑶华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馆长太客气，此乃小事一件，让恩哥儿带句话即可。只是，玄光墨的材料并非取自中原，而是来自海市，可遇不可求。先生恐怕还得等上些时日，容我去寻找一番。”
这海市的东西又不是青菜萝卜，哪里能说有就有。江海清没想到这么麻烦，心中惭愧，“未想到玄光墨竟然如此难得，还真是我等唐突了。求墨一事，请和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和瑶华笑了笑，“女郎爱脂粉，英雄爱宝剑，先生爱墨之心，我十分理解。玄光墨确实原料难得，立刻就要，我实在难办。但是我还可制另一种墨，名为寸玉。品相与玄光不相上下，先生要是不嫌弃，我便为先生制上一块，如何？”
江海清连忙感谢了一番，不敢再打扰，赶紧告辞。走出了和宅老远，才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见和宅大门已经关闭。他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低低地自言自语道，“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觉得自己今晚的言谈举止简直称得上丢人了。悻悻地往回走去。只是心中思来想去，终究意不能平，待走到那亭桥上时，见到数艘画舫飘浮在湖面之上，他忍不住想起了那位先生的话，“自此，丹青有主，风月无边。唉，好一个风月无边。”
和宅里面，闵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据说很厉害的馆长，躲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旁观了一出好戏，但未想到这明湖学馆的馆长却是个连她家姑娘的脸都不敢直视的愣头青，不由得心中好笑。但又不解，“姑娘，那墨放在家中闲着也是闲着，你为何不送他几块？”
和瑶华道，“这世上从来不是多就是好，反而多了，也就不值钱了。”
恩哥儿在旁边听到了，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这就是姐姐明明制了许多的螺子黛，却只肯拿几支去卖的原因吗？”
和瑶华笑了笑，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孺子可教也。”

第12章 敲打
夏夜炎热，瑶华照顾恩哥儿回房休息，为他打扇，又陪着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等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闵江夫妇闲来无事，正在院子里坐着，摇着扇子纳凉，听着湖面上隐隐传来的丝竹之音，倒也挺惬意的。
瑶华也摇着一把扇子，走过去坐下，“怎么还不歇息。”
闵江笑道，“还不是受了姑娘的累，害得我现在白日里都不敢出门，那几间脂粉铺子的老板，正四处堵我呢。我只能晚上出来走动走动。”
闵婶见他说得促狭，笑着拿扇子拍了他两下，“竟然敢消遣姑娘，狗胆包天了你。”
闵江哈哈笑。
瑶华低头在心里算了算，“第一批的螺子黛卖出去得有一个月了吧。”
闵江点头，“正是，当时卖给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不相信，每家只肯收三两件试试，如今谁知道竟然被宫中的娘娘们用起来了。如今整个京城的小娘子们都抢破头呢。”
闵婶高兴，“我说姑娘，我知道您不光能做这些。当年路过锡州的时候，那些山上的花草不知道被您折腾掉了多少，竟然还做出了蓝色的脂粉，敷在脸上格外白嫩。我看，我们不如再赁一家铺子，就卖这些脂粉，眉黛，哦对了，还可以卖那个墨，就是方才馆长特地跑来要的的那个。”
闵婶越说越高兴，“如今姑娘一份螺子黛卖给他们才一贯钱，可听闵江出去打听，如今京中已经有人出到五十贯求一份螺子黛了。这样的话，一个月便能赚出一个宅子的钱啊。”
瑶华抿着嘴笑，手里不慌不忙地摇着扇子。
闵江也有些心动，望着瑶华。
瑶华没有直接回答闵婶的问题，她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我上次来京城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如今京城里这几家大的脂粉铺子，我都去逛过。可是这么多年了，京城里大的脂粉铺子，还是这么几家。这天下这么多的能人巧匠，就算他们折腾不出螺子黛，难道还倒腾不出好的脂粉？那脂粉有什么值得说道的秘密，不就是蒸蒸晒晒的事情。”
说到这里，瑶华停了下来，看了他俩一眼，“你们猜猜这是为什么？”
闵江若有所思，“这些铺子的背景，只怕都不简单吧？”
瑶华点点头，她轻柔的声音飘荡在空旷的庭院里，“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些京中大的商铺，不管是胭脂水粉，还是笔墨纸砚，茶酒花食，只要能开下去的，谁家背后无人撑腰。我们在他们面前，算得上什么？”
她这话说得轻松，心里却很难受，“在老家，当年父亲方一病重，和煦就敢欺人，后来甚至还拿捏父亲的丧葬一事，如今为了那些田地，就敢逼着我去给人做妾。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我们姐弟如今无人可以依靠罢了。”
她停了一下，压抑了一下胸中的怒火，“一个白丁地头蛇都敢如此拿捏我们，我们要是真的落到了京中权贵的手里，想把我们搓扁捏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他们想要给我们点颜色看看，保证能人脏俱全，我们便是到了御前，都翻不了身。”
闵婶被她一通话说得脸色发白，“竟然这般没有天理？”
“弱肉强食，这便是天理。”瑶华冷静地道，“我之所以一再嘱咐闵叔，出去卖螺子黛，只能说是从海市得来的，可遇不可求。而不说是我们自制的。正是因为如此。你想想，若是那些脂粉铺子背后的人得知是我们自己制的，就掏五个铜板给我们，要买这个配方，你是卖还是不卖？”
闵婶瞠目结舌，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瑶华提醒她，“昔年父亲带着我们路过一地，有一家小酒楼的做蜜炙羊羔特别有名的，后来不就是因为当地县令的夫人看上了他的方子，完全不顾脸面，巧取豪夺，结果那掌柜被弄得家破人亡，又能上哪里去伸冤。”
闵江夫妇都想起了这事，如同被一头冰水当头泼下，后脊发凉。
瑶华笑了笑，“财帛动人心，对任何人都一样。我也一样，也想多多赚钱。但是，只要有可能会给恩哥儿带来任何一丝危险，我都退避三舍。一切都以恩哥儿为先。”
闵叔听得警醒，“姑娘放心，我明白了。以后不管他们如何说，我都只说我是从其他跑海市的那些客商手里得来的。”
瑶华点点头，“他们疑心是必定的，但是只要你供货期不定，而且每次数量有限，就算你每份螺子黛卖他们十两银子，他们也不会对你动手。因为得不偿失，不值得。但这些银钱，足够让我们能在京都生活得很好了。”
闵叔郑重地保证，“姑娘放心，为了做戏做得像一些，我以后每次卖货之前，再出京城一趟。这样的话，便是那些人盯上了我，也拿不准我到底去了哪里。”
瑶华的扇子又轻轻摇了起来，“闵叔到底比我想得周到，以后还要多多辛苦闵叔了。”
又说了两句闲话，瑶华便起身，回屋去休息了。
闵婶看着瑶华离去的方向，深深地叹了一声，“唉，夫人老爷都走了，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了姑娘一个人身上。可这日子生生把姑娘逼成了什么样啊。”
闵江也叹了一声，“可笑我们两个活了半辈子的人，都没有姑娘看得清楚，看得远。”
闵婶心疼，“可这也太累了。”
夫妇俩又对坐了一会，长吁短叹地回屋歇下了。
和宅中，他们三人聊了螺子黛的话题。
而和宅外的鹿鸣湖上，那几艘画舫内，也有人在说螺子黛的事情。
其中一艘最大的双层画舫里，上下两层，有十数位宾客，皆是京中的世家子弟。这些人身边都是一些京中花娘，妆容艳丽，穿着锦绣的抹胸，外披薄纱褙子，雪肤若隐若现，香艳迷人。
只有一位除外。正是坐在次席的崔晋庭。他冷着一张脸，穿了一身白衫，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吓得他旁边的那位花娘除了给他斟酒，竟然一句话都不敢说。
席间有人故意招惹他，“喂，我说崔二郎，这良辰美景，你怎么如此扫兴……”
旁边一个圆脸公子忙拐了他一下，低声道，“你少说两句，崔二郎今日是被南安世子硬拉出来的。而且他最近正在气头上，你可别去招惹这个霸王，要是被揍了，这次可没人能给你讨回公道了。”
故意找茬的那位公子疑惑，忙低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走，去船尾，我跟你细说。”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船尾。圆脸公子看了看身后无人，便道，“你可知晁尚书已经被秘密关押审训了。”
“什么？晁尚书可阮太师面前的红人啊，怎么会？”那个找茬的公子被吓得酒醒了一半。
圆脸公子小心地往周围看看，这才低声道，“我这是跟你关系好，才跟你说的。我也是从我爹书房偷听到的。晁尚书之所以被下狱，还跟崔二郎的爹崔冼智有关。当年崔二的爹惊才绝艳，在京中算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但是跟阮太师一直不对付。后来不知道被阮太师用了什么手段，贬到岭南去做官。可是半路上被山匪给害了。”
“可这事跟晁尚书有什么关系？”找茬的问。
“嘿，你傻啊！就算崔二他爹被贬官了，那还是朝廷的命官。哪里来的那么多的亡命之徒敢冲着官员下手？”圆脸猛翻白眼。
找茬的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我的天爷，阮太师，不，晁尚书好大的胆子！”
圆脸点头，“可不是？晁尚书不知道怎么着跟当年经手此事的一个人闹翻了。谁知道此人竟然将当年的密信一封不少的全都留着呢。结果，这些信全被崔二找到了。”
找茬的差点喊了出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我的天，那崔二岂不是得把天捅漏了。”
圆脸的认真地点点头，“崔二上个月回京就把此事给捅到了天家的面前。阮太师没有办法，就只能把晁尚书给交出来。可是崔二心中如何能痛快？所以，你可前往别往他的枪头上撞啊。他平日无事，揍人都是家常便饭，如今天家知道他委屈，不管他揍了谁，只要他气消了，天家都只会当没有这事。”
这两人在船尾絮絮叨叨，船舱内其他消息灵通之辈，早就知道此事了。一看崔晋庭冷着脸，连忙找些其他的话题来调节气氛。
南安世子传了个眼神给薛国公家的小儿子薛居正。薛居正心领神会，但是崔二郎那张仿佛死了亲爹的脸，哦，不，人家确实是死了亲爹了，实在太吓人。薛居正只好先另寻他法。
薛居正眼睛一转，一把挑起身边花娘的下巴，“小玉儿，怎么几日不见你，你又漂亮了几分？”
小玉儿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薛公子骗人，你明明三个月都没见奴家了。”
薛居正干笑，“哈哈，啊，我怎么记得我们好像刚分别没多久呢？惹得小玉儿这么伤心，是我不好，说吧，要我怎么补偿你？”
小玉儿眼睛一亮，“薛公子说得可是真的？”
“那是自然！”薛居正慷慨地道。
“那我要螺子黛！”小玉儿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薛居正。
螺子黛？画眉的东西？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好！”
“别介。”旁边有公子哥儿就笑了。“薛居正，我劝你还是先打听清楚这螺子黛是什么，再答应不迟。”
“不就是画眉的么？还能是什么？”薛居正满头雾水。

第13章 豪夺
那公子哥笑道，“这还是你姐姐带出来的风头，你怎么不知道？”
薛居正一愣，他最近因为胡闹过头被他爹关了半个月，刚刚“刑满释放”，从哪里得知？
那公子见他真的不知道，便说了，“有人从海市上得了一些绝迹的螺子黛，转卖到京中。不知道谁送给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爱不释手，画出的眉妆连官家都赞不绝口。此话传出了宫外，如今京中的小娘子们为了这螺子黛，都快打破头了。我家那些姐妹们，天天逼着我去给她们寻那螺子黛。”
他这么一说，旁边的那些公子哥们也纷纷诉苦不迭，家中娇妻美妾追着讨要的，姐妹们威逼利诱的，甚至还有老娘下了命令的，简直就是买不到螺子黛，提头来见的架势。“灾情”甚重，哀鸿遍野。
薛居正不由得苦笑，“小玉儿，连娘娘们都买不到，你这不是坑我呢吗？”
小玉儿红唇一嘟，“紫苑姐姐就有。”
众人听得一愣，纷纷朝坐在崔晋庭身边的那位花娘看去。
那位花娘心中得意非常，面上故作羞涩，抬起薄纱袖子半掩花容。可这样一来，她那眉眼反而更引人注目了。
连崔晋庭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花娘紫苑今晚画了一双倒晕眉，宛若新月，由深入浅，化入两鬓。便是崔晋庭离她只有一臂之距，竟然也没看出她的眉妆是画出来的，还以为她是天生的呢。
众人纷纷凑近了细看。紫苑的眉妆生动精致，单独看还不觉得什么，但再看看席间的其他花娘，这一对比，高低立现，其他花娘的眉妆顿时便觉得不堪入目了。
紫苑心中得意，她的螺子黛入手时还是新鲜货，还是一位恩客随手买来讨她欢心的。当然，那时螺子黛还没出名呢。她眉目流转，顾盼情生，心中得意非常，可最终，她含情脉脉的目光还是落到了崔晋庭的脸上。
可是崔晋庭也只是扫了一眼，就转过头去。
紫苑气得在心中大骂，这崔家二郎看起来身形风流，眉目如画。看得她心动不已，原以为今夜还能风流温存一夜，结一段露水姻缘，却原来是个不识风情的蠢物。
薛居正一看，得了，美人不给力，还是自己亲自来吧。他端起酒杯，就往崔晋庭的酒席走去，快到的时候，就听紫苑幽怨地抱怨了一句，“崔家大郎温柔体贴，可二郎怎得如此无情。”
薛居正心道不好。却见崔晋庭冷冷地回头瞥了紫苑一眼，“滚开。”
薛居正忙插进他二人中间，用脚跟踢了踢紫苑，示意她快走。自己笑着坐了下来。“别生气，别生气。花娘就是陪着我们取乐了，你又何必跟她们置气呢。来来来，喝一杯。”
崔晋庭没有扫他面子，端起杯来一饮而尽。
薛居正连忙给他满上，“今宵有酒今宵醉，今晚兄弟舍命相陪，你有什么不痛快的，尽管发泄出来。”
崔晋庭这番做派，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做给别人看到。他与薛居正连喝了几杯，“既然你说舍命相陪，你就跟我上去吹吹风吧。”
薛居正心道这有何难，递了个眼神给南安世子，忙跟着崔晋庭上了画舫的二楼。
画舫的二楼要清静许多，最起码脂粉味没了。崔晋庭揉了揉鼻子，“你们怎么喜欢这个味儿。”
薛居正毫无形象地靠在窗边，用一只手支着脑袋看他，“二郎，我们这些人家的子弟，既不求读书上进，也不求光耀门楣，无过便是功。只要不弄出个孩子来，谁又会说我们什么。”
崔晋庭没说话，静静地眺望着鹿鸣湖的月色。脸色比在楼下的时候好很多。
薛居正摸了摸下巴，琢磨着崔晋庭，“二郎，你有点不对啊。以前，你只要不痛快，可从来不憋着，找到个事后能交代的理由，就开始动手的。怎么我瞧你这样子，似乎一肚子憋屈，很不痛快呢？”
崔晋庭头也不回，“换成是你亲爹被人害了，你二十年之后才把这事翻出来，还惩治不了罪魁祸首，你能痛快？”
这倒是。薛居正站了起来，与崔晋庭并肩而立，低声道，“这事，要我说，你还是太急了些。这也是阮太师老了，精力跟不上了，才让你钻了这个空子。如今晁尚书折了进去，阮太师还不知道把你恨成了什么样呢？”
崔晋庭冷笑一声，“我可没有官职在身，他还能把我也贬去岭南不成？”
薛居正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知道，现在人人都盯着阮太师呢。这风口浪尖上，他当然不会动手，可谁知道等这事过去了，他会怎么对付你呢？”
崔晋庭长吁一口气，“我更怕等着等着，他一不小心老死了。我便是把他拖出来鞭尸，也是不解恨的。”
薛居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是要小心。对了，你家里对这事怎么说？”
崔晋庭冷笑，“她们自然是怕得要死，天天跑去爷爷面前哭诉，我听说我那大伯娘愁得都病了，要将我那大哥送去给阮太师的女儿讲学呢。”
噗嗤一声，薛居正实在忍不住了，“你那大伯娘和大哥实在是两个妙人。别的人家出了什么事，是拿女儿出去摆平，你家那大伯娘，尽让儿子出去摆平。”
薛居正笑了一会儿，陡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不过，这次，你那位‘忍辱负重’的大哥能摆平吗？阮小娘子一直痴缠的可是你啊？甚至还弄出了皇后出面，让你陪着她出京的事。哎，等等，难不成你这次破天荒的点了头，就是为了那些信去的？”
崔晋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难不成呢，为了她的美色？她有那东西吗？”
薛居正强忍着想笑的冲动，“那是，有你崔二郎在前，谁还敢自夸美色。你要做什么，甚至都不需要拳脚，只要露个脸，笑一个就成了。”
崔晋庭，“成你个头。”半道遇上的那对姐弟，坑了他一回又一回，他难得对陌生人和颜悦色，这俩居然提防得就差离他三丈远。尤其是那个姐姐，眼瞎么，他这么好看，还能狠下心来坑他。
薛居正哪里知道他在腹诽什么，但是既然肯开口说话，那么就是气顺了。“好了，好了，兄弟们都是担心你，尤其是世子，一直在帮你周旋着。怕你不开心，还拉着你出来喝酒。”
崔晋庭心里还是领情的，“喝酒就喝酒，下次别找些不相干的人来。”
薛居正嘿嘿，“你不喜欢，我们喜欢啊。白瞎了你那张脸。”
崔晋庭伸手就要打他，但薛居正可是在薛国公的棍棒下成长起来的，那就地驴打滚，招式不要太熟练。然后笑呵呵地就跑了下去。
南安世子一看他俩下来了，崔晋庭虽然还是冷着一张俊脸，但是薛居正已经是笑嘻嘻的了，心中顿时安定了许多。
而席间那些陪坐的公子哥们不知道谁许诺了身边的花娘，说要送她一份螺子黛，惹得船舱里一片娇呼。
那个“找茬的”有点喝高了，正在吹牛，“你们放心，我们家就有脂粉铺子，只要那人还有货，我便送你们一人一份。”
花娘们欢呼雀跃，纷纷要给他敬酒。
崔晋庭没有往心里去，只跟南安世子对饮。
大约半个月后，崔晋庭骑马自一家茶楼门口经过，忽听得茶楼的二楼有人怒喝，“我都跟你们说过了，这螺子黛是海市上的朋友捎来的。没有配方，你们便是把我关起来，我也拿不出来这个方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他点厉害看看。”一阵乒乒乓乓，二楼的窗子突然被人打开，有一个人从里面跳下了楼来，正好落在崔晋庭的马前。
崔晋庭心中正在思索，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可一见这落在他马前的汉子，不由得双眉一挑，这人不就是那对姐弟的家仆？
那汉子拔腿就跑。崔晋庭却想都不想，就从马背上跃起，落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闵江抬头一看，不由得惊讶非常，“是你。”
就是这一拦，后面的人已经追了上来。为首的，就是“找茬的”贴身小厮。
那小厮刚想抓人，但待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吓得连忙行礼，“崔二爷。”
崔晋庭只盯着闵江看，口中问那小厮，“什么事，为何抓人？”
那小厮眼神躲躲闪闪的，“没什么。”
闵江气愤地呸了他一口。
崔晋庭看向闵江，“你说。”
闵江想了想，“既然这样，我索性就从头再说一遍。我家主人昔年到处游历，曾经在海市救过几位胡商的性命。那胡商心存感激，每次只要来海市做生意，都会给我家主人捎些礼物，聊表心意。而这些礼物里面，就有螺子黛。我们刚回京城，囊中羞涩，便卖了螺子黛换些银钱。谁知道他们竟然如此霸道，非要我交出螺子黛的配方。你们脑子被驴踢了吗？如今京城里螺子黛都卖到什么价格了，我们家要是真的有配方，能做出螺子黛来，还不早就自己开铺子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们偏不信。没有就是没有，你们便是把我打死，我也拿不出来。”
崔晋庭心中可不相信，这家仆当日在乡下照顾他的时候，除非必要，绝不对他多说一个字，今日这话背得滚瓜烂熟，必定是那个“惭愧非常”的小娘子教的。

第14章 施恩求报
崔晋庭看了那小厮一眼。
那小厮吓得一哆嗦，这位崔二爷瞧着跟尊玉人似的，可是发脾气从来不提前打招呼，便是自家公子也在他手里吃过大亏的。正想着，忽听到崔晋庭冷冷地问他，“还想干什么，想要我请你吃饭？”
那小厮连忙带着人跑了。
闵江哼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崔晋庭行了一粒，“多谢公子帮忙。”
崔晋庭冷着一张脸，“她也来京城了？”
闵江不说话了。
崔晋庭冷哼一声，“她在哪里？”
闵江皱眉，“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崔晋庭眉头微皱，心中也没个答案，见她干什么，他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但是上次就那么把他丢在荒村，这口气他就是咽不下。他没好气地反问，“我今日帮了你们，她难道不应该来谢我一声。”
闵江想了想，“这个小人可做不了主。得回去问主人一声，若是主人同意了，小人再去公子府上送拜帖。”
崔晋庭暗自磨牙，这架子，端得比他还高！“不用送拜帖了，明日酉时就在这茶楼里，我等着她。”
说完，崔晋庭翻身上马，也不理闵江，策马而去。
闵江挠头，赶紧赶回家中跟瑶华禀告。
和瑶华奇道，“他受得伤并不轻啊，抢了那些人的东西，居然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京城，还能喝退霸道的小厮。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闵江一头汗，“我急着回来跟您禀报，忘记打听了。但是那小厮喊他崔二爷。”
和瑶华想了想，“你别着急，一会儿你便出去打听打听。放心，这人我瞧着秉性不坏，最多也就是撒口气罢了。”
“啊？”闵婶眉头紧皱，“怎么个撒气法？”
和瑶华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我们好不容易在京都安定下来，恩哥儿也入了学。总不能像在和家老宅那样，说走就走。你也别想得太糟糕，这人最多就是年轻气盛，我大不了被他奚落一顿吧。”
瑶华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没底。这些京中子弟，表面上人模狗样的，私下里什么荒唐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心里想了几个方法，准备见机行事。
傍晚的时候，闵江终于回来了。满头大汗，晒得脸都红了。
和瑶华早已准备好了莲心茶，让他先灌上两杯再开口。
“姑娘，这个崔二爷大名叫做崔晋庭，是工部尚书崔洮的孙子。虽然没有官职在身，却是能在官家面前行走的人。”
和瑶华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闵江理了理思路，“工部尚书崔洮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做崔冼泰，次子叫做崔冼智。崔冼泰并没有什么太出众的地方，反倒是次子崔冼智惊才绝艳，当年也是一表人材。据说此人三岁能吟诗，五岁能画画，京中人人都称其为神童。所以呢，就被选中成了皇子的伴读。”
和瑶华脑子转地飞快，“难不成那位皇子，就是当今的官家！”
闵江接过闵婶递过来的扇子，狠狠地扇了几下，“正是。据说崔冼智跟今上的关系很好，后来崔冼智被贬官，半途被山匪所杀，而崔冼智的夫人就丢下了当时只有三岁的崔晋庭回了娘家，连守孝都未结束，就另嫁他人，不久之后她那后嫁的丈夫便外放，她就跟着去了任上，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回来。”
瑶华听到此处，十分愕然，丈夫刚刚遭遇横祸，居然就能抛下幼子远走高飞，这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崔晋庭……瑶华不由得有些唏嘘。
闵江接着道，“崔晋庭便跟着崔冼泰夫妇生活，崔冼泰夫妇有一双嫡出的子女，那嫡子叫做崔晋仪，年岁比崔晋庭要大，所以京中便称他二人，为崔大郎和崔二郎。崔家二郎据说从小就顽劣不堪，不服管教，四处闯祸，在京中名声极差。后来到了十几岁的时候，竟然把皇子和皇子陪读给打了，此事闹到了御前，今上大概就想起了跟他父亲崔冼智的同窗之谊，便把他拘在了宫内管教。故而他名义上是皇子伴读，却是个连皇子都敢揍的主，可今上偏爱他，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整个京中世家子弟，无人敢惹他。”
“而最近，他拿着一些罪证告倒了御前，给他父亲崔冼智申冤，说崔冼智是被人害死的。如今害他父亲的人已经被下狱审问。京中最近都在议论纷纷呢。”
“罪证？”和瑶华眼神一定，“莫不是就是那些书信？”
闵江只打听到这些，“瞧他那么重视那些信件，便是养伤的时候，那包信件都一直被他压在枕下，估计应该是的。”
和瑶华暗念阿弥陀佛，幸亏当时没乱动那信。咦，瑶华更琢磨不透了，“信都给他了，那他还要见我干什么？我又没误了他的事！”
闵江也不知道，“他若是真的恼怒了我们，他当时就可以让人把我扣下，可他并没有这么做，还约在茶楼见面，想来未必就到了最坏的地步。”
和瑶华想了想，“也罢，天天待在家里，我就当出去散散心的。”说完，她不禁暗自好笑，未婚的小娘子跑去茶楼找非亲非故的男子喝茶，幸亏她头上没有长辈管着，否则只怕能打断了她的腿。
第二日，她穿了一套中规中矩的衣裙，将身上能遮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由闵江驾着马车送她去了茶楼。下车时，她还带了一顶帷帽，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她在茶楼的雅间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崔晋庭才姗姗来迟。
闵江见崔晋庭来了，而且身后没有跟着其他人，原准备一同待在室内的，可是被崔晋庭冷冷的瞪了一眼，闵江便莫名其妙地自发站到了门外。
和瑶华心中微微有些紧张，只是面上看不出来。她手里捏着一把特意花了十五文钱买来的团扇，不时轻轻地扇动两下，一副悠闲的样子。听到崔晋庭进来的声音，她一抬头，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双双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又避了开去。
崔晋庭沉默地走到了和瑶华的对面坐下。
雅间里顿时落针可闻。气氛莫名地尴尬起来。
和瑶华心道，怪了，喊了我来，却又不说话，这是几个意思？两人的视线又撞在了一起
崔晋庭看她那双让人过目不忘的杏眼不闪不避地打量着自己，心里更别扭了。怎么这个小娘子比他还镇定自若，一点都不怕他的样子。
他将那吓人的架势搬出了几分，目光锐利地看向和瑶华，这还没几个月呢，她的气色似乎比初见时好了不少。不过穿着俭朴，仍然没有一件首饰，手里拿的那柄团扇做工粗鄙，画工简陋，实在碍眼。
瑶华也打量着他，他今日没有穿武人的衣服，而是穿了一件宽大的凉衫，腰间用金玉的腰带一束，越发显得身型修长好看。瑶华没忍住便多看了几眼他的脸。第一次见他在晚上，天色太暗，当时只大概扫了一眼，只觉得人不难看；后来在荒村里，崔晋庭失血过多，每日都是苍白的脸，刚开始跟死人差不多，闵江又没替他收拾，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但今日再看看，咦，这个崔家二郎，原来长得还挺好看的。剑眉星目，轮廓分明，明明板着一张脸，可一眼望来的时候，也好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的缠绵之意。
瑶华手中的扇子不自觉地轻轻地摇了起来，唇边就有两分调侃的笑意。
崔晋庭没撑到十个呼吸，就败下阵来，被她看得窘迫，冷着脸把头转了过去，可是侧脸的红晕都已经涨到耳朵了，这一转脸，便明晃晃地展露在瑶华的眼前，逗得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崔晋庭立马回头瞪她，有点恼羞成怒了。
瑶华连忙用团扇遮住了脸，躲在了团扇后面笑够了，才轻咳了两声，放下了团扇，给崔晋庭斟茶，“公子别来无恙？不知道公子找我有何事？”
崔晋庭习惯性地反怼了一句，“没事就不能找你？”
瑶华慢条斯理地道，“那自然是，不能的。”
崔晋庭盯着她，抿着嘴唇不说话。
瑶华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昨日闵叔便去打听公子的身份，回来与我细讲，我这才知道公子身份显赫。而我们姐弟，不过是刚刚落脚京都的普通百姓。身份与公子有天壤之别，岂能劳公子纡尊降贵。再来，我是女子，孤男寡女，传出去是要让人非议的。所以公子若是无事，自然是别来找我，省得玷污了公子的清名。”
你以为你说得委婉我就听不出你嫌弃的意思。崔晋庭忍气，“就算我不找你，难道昨日我帮你的忙，你不应该来找我说声谢谢？”
“多谢公子义举，小女子铭感五内。”瑶华说得情真意切。想要谢谢还不张口就来？你要是觉得没听够，我还可以变着花样说给你听。
崔晋庭听得咬牙，被丢在荒村的窘迫和不甘顿时都涌了上来，“你没诚意。”
瑶华眨眨眼，一张脸诚挚到不能再诚挚了，“我是真心感激公子的，昨日要不是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闵叔岂能安然离去。我们刚来京城，若是闵叔出了事，两个女子加一个小儿，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份恩情，我铭刻于心……”
“那你要怎么报答？”
“什么？”瑶华怀疑自己听错了。
崔晋庭紧紧地盯着瑶华，没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我问你，要怎么报答。”
瑶华愕然地望着他，用眼神传达了自己真实的想法：你丫的不过就是开口说了一句话，我都配合着说了这么多句话来安抚你了，你还要我什么报答？
崔晋庭竟然看懂了她的想法，剑眉一挑，瞪了回去：你坑了我两回，救了我一回，还拿走了我身上几百两的银票。怎么，这回我帮了你，你几句话就想打发我了？
瑶华小扇子一举，再次隔断了崔晋庭的目光。她在扇后翻了个白眼，待再放下扇子时，又是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了，“不知道崔公子想要什么？”
崔晋庭：我想要你给我道歉，忏悔当时不应该那么提防我！
瑶华见他不说话，柔声道，“崔公子，我们姐弟二人，文不能写诗作画，武不能提刀上马。家弟年岁尚小；而我，出身乡野，形容粗鄙，不晓礼仪，更是身无长物。不知道崔公子想要我如何报答？还请公子明示。”
崔晋庭：骗子，你这样也算形容粗鄙，真当我没长眼睛？

第15章 再见
崔晋庭的目光落在茶盏上，面色冷冷的，像是瞧那茶盏百般不顺眼。
瑶华用团扇半掩着面，目光在崔晋庭身上来回打量，心里嘀咕着：这人到底想什么呢？说来，他俩之间既没有深仇大怨，又没有暧昧纠缠。若他是奔着螺子黛的来的。一个被她拿走了几百两银票却根本不当一回事的世家公子，螺子黛的那点小钱，能值得他这样的态度？
瑶华思来想去，决定先不提螺子黛的事情。可是，若不是螺子黛，他又是为了什么呢？瞧他这一脸郁郁，死活不开口的样子，倒是跟恩哥儿闹别扭的时候，有几分相似。难不成，是气不顺，意不平？
可他有什么好气愤的？那会儿在荒村养伤的时候，他也没发过脾气啊。
她细细回想了一番在荒村相处的情景，她其实从没有怎么嘘寒问暖，只有在闵江和闵婶不在的时候，她才给他送些汤饭茶水，喂他喝了两回药，甚至连不必要的话都没有多说过。所以也没有得罪他的事啊？
至于用迷药放倒他的事情，在荒村都已经解释过了，他当时也没反驳啊？
难不成，是因为她们提前走了，把他丢下的事？
可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他是个手脚俱全的高手，伤都好了，想去哪里不成。两人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又没准备纠缠，自然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为上。难不成？他还想表示一下感谢？
想到这里，瑶华觉得好笑。她看了看他的表情，越发觉得像闹别扭的恩哥儿。
瑶华轻轻摇了摇扇子，遇上这样的情况，她一般是怎么给恩哥儿顺毛来着？
“崔公子，我们初来乍到，也不过凭着几份螺子黛勉强度日，如今螺子黛卖完了，我们……”
“我知道那东西是你制的。”崔晋庭一下子打断了她的卖惨。
瑶华头一回噎住了，“你……你说什么？”
崔晋庭面色竟然不那么难看了，“你们上京的时候，衣衫破旧，所携带的东西并不多。若是真的有螺子黛，为何不早早拿出来卖？而且你说过，你精通花草药石，我那么重的伤都能治好，想来弄出些粉黛更是小事一桩。”
和瑶华眨眨眼，又眨眨眼，“承蒙夸赞，愧不敢当。”难不成这家伙真的冲着螺子黛来的？
崔晋庭见她双眉微蹙，刚刚舒展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下去，“你在想什么？难不成以为我在打这点东西的主意？”
这家伙，比大猫还难伺候！说翻脸就翻脸！瑶华心中吐槽，正琢磨着怎么继续忽悠他，就听到崔晋庭道，“不用巧言令色，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你的本事，不用拿那些假话来哄我。”
不听好话，难道你是特地来找骂的？瑶华索性不说话了，听听崔大猫怎么说吧。
崔晋庭道，“京城里的几家脂粉铺子各有各的背景，螺子黛如今千金难求，早已经被各家盯上了。就算你说不是你制的，难不成这些人不会派人去海市寻找？可是等他们如何都找不到，还不是回头再盯上你？”
瑶华的双目慢慢抬起，这次看向崔晋庭的目光比以前都认真了许多。
崔晋庭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他面色略缓，“就算你不再出手螺子黛，日后又以什么为生。你一个人带着幼弟，总不能坐吃山空。”
瑶华收起了笑容，“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崔晋庭道，“琉璃坊是京城最大的一家脂粉铺子，它的背后，是薛国公家，你不妨去找琉璃坊的掌柜，只需提我的名字。日后便不用担心了。”
瑶华面色复杂，定定地看着崔晋庭许久，然后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以前都是我小人之心，误会公子了，未能想到公子能如此宽怀大量，古道热肠。请受我一礼。”
崔晋庭心中顿时一轻。
和瑶华继续道，“我们姐弟在京中无依无靠，能得公子指点迷津，得以生存无忧。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眼中似有波光粼粼，显然情绪激动，哽咽着都快说不下去了。
瞧着她真心感动，而不是拿那些虚情假意的话来搪塞他。尤其是她那一双向来有些迷离的眼睛，看着自己似乎有千言万语，崔晋庭心里的郁闷和气结顿时烟消云散，“罢了，我并不图你报答。你带着弟弟也不容易，日后若是遇上难事，便让琉璃坊的掌柜传信给我就是。”
“多谢崔公子。”瑶华用团扇遮住了脸，似乎在掩饰自己的失态。“不知公子还有何吩咐？”
崔晋庭其实从喊她来见面一直到此刻，都没想要对她做什么。就是见她对自己百般提防，心里始终过不去这个坎。如今她既然说误会了，想必已经想明白了。见她要走，崔晋庭也没阻拦，“日后好自为之。”
“多谢公子关心，那我便先行离开了。”瑶华取起帷帽带好，又给他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崔晋庭忍不住回头去看她，却见和瑶华头也不回，腰背直直的，不急不缓的离开，根本没有他想象中失魂落魄，或者感动不已，一步三回头的样子。
崔晋庭心中咯噔一下，飞快地将方才的而对话又细细回想了一遍。不对啊，刚开始不是要她报恩的吗？怎么说着说着，不但报答没了，自己竟然又帮了她一回。这，这话题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偏的？他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被她牵着鼻子走的？又或者，是自己想太多了？
崔晋庭忍不住站起身，站到了窗前，看着楼下闵江驾来马车，和瑶华头也不回地坐进了马车，径直离开了。
崔晋庭忍不住一拳砸在栏杆上，又被她骗了。
可这次，他已经说过不图报答的话了。崔晋庭暗暗磨牙，这个巧言令色、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的骗子！
他站在二楼的窗前，思来想去，最后不禁微微摇头，失声笑了出来。
待又过了两日，琉璃坊放出了消息，说是可以预定螺子黛，一个月之后取货，但是数量有限，价高者得。一时间，整个京都的女人都快疯了，把琉璃坊挤得水泄不通。
这般的暴利，自然惹得别的几家眼红。公子哥们的聚会上，那些没拿到螺子黛供货的人家忍不住酸薛居正。薛居正洋洋得意，“这个可不是我本事大，这个可得归功与崔二郎。”
薛居正挤到了崔晋庭的席上，抱住了崔晋庭的一支胳膊，学着花娘的模样猛抛媚眼，“这可是我家二郎牵的线，搭上的货源呢。”
崔晋庭一把推开他，“恶心死了，离我远点。”
薛居正转眼就又贴了上来，“好好好，我恶心。”他低声在崔晋庭耳边笑了一声，“哪里比得上和家娘子娇俏可人。”
崔晋庭脸一冷，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不要胡说。”
薛居正那双贼眼在他脸上滴溜溜一扫，“嘿嘿，我知道。她是个正经的小娘子，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崔晋庭一愣，没有理他。可闷闷地喝了一会儿酒，忍不住提着薛居正的领子把他拽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薛居正贼嘻嘻地望着他，“自然就是话里的意思。”
崔晋庭捏起了拳头在他面前晃了一晃，薛居正连忙正色道，“好好好，我这就说。”
原来崔晋庭找完和瑶华说话的第二日，和瑶华便让闵江找上了琉璃坊的掌柜的。琉璃坊是专做女人生意的，掌柜的自然也是一位女子，姓罗名芳菲。她见到闵江，原本是不信的。但闵江给了她螺子黛的实物，又提到了崔晋庭的名字。罗芳菲便知道此人并非是空口白话的骗子，便跟着闵江去了和宅。
在和宅，罗芳菲跟和瑶华一番长谈，两人相见恨晚，立刻签下了契约。才有了琉璃坊后来的热闹。
“罗掌柜回来后对我赞不绝口，把这位和娘子说得简直是天上地下找不出第二个的好人。哎，我说，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莫不成，你终于有了红颜知己？”薛居正眉眼暧昧。
崔晋庭脸上一热，伸手就勒住了薛居正的脖子，“我看你这个吐不出象牙的狗头是不想要了。”
薛居正被勒得直叫唤，“被我说中心思，恼羞成怒了，是不是？”
“你再胡说八道。”崔晋庭手下用劲。
“好好好，我胡说八道。”薛居正吊在他的胳膊上，“那你还要不要听我胡说八道啊。”
崔晋庭嫌弃地把他丢开。薛居正理了理衣服，在他身边坐下，“我听了罗掌柜回来跟我说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这位和娘子如何不容易。”
崔晋庭问，“何？哪个何”
薛居正侧目，“不会吧，二郎，你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俩到底怎么认识的？”

第16章 春风吹两处
“要你管。”崔晋庭瞪他，“你还不快说。”
薛居正本来今晚就是想跟他说螺子黛的事情，便从怀里掏出一份契约，“你自己看。”
那契约的署名处是极有个性的集古字体，和瑶华三字风骨铮铮，笔锋锐利，全然不似女子手笔。
“竟然是风和日丽的和！”崔晋庭自言自语。
“嗯嗯，这个姓可不多。正巧，你那个大堂哥的未来岳家也是姓这个和。”薛居正随口一说，崔晋庭也没有放在心上。
“你再看看这份契约。”薛居正等着看好戏。
崔晋庭便将那契约飞快地看了一遍，直到其中一句，忍不住眉峰一跳。
薛居正哈哈笑了出来，“人家和娘子可没忘记你呢。每份螺子黛的本钱里，她都提成了三成给你。让我们直接交给你。”
崔晋庭在心里哼了一声，当他稀罕这个钱么？而且，与其说是她感恩，还不如说是她抬价的手段。有了这份分成，无论是冲着他牵线的情义，或者看在他的面子上，琉璃坊都不敢压价太狠。
他将契约又递还给薛居正。
薛居正一边收好契约纸，一边调笑他，“怎么，最难消受美人恩是不是？感动不？”
崔晋庭冷笑，“你废话真多。到底说不说？”
薛居正忙道，“好好好，我这就说。这位和娘子，据她自己说父亲也是读书人。幼时丧母，几年前父亲又去世了，她下面还有个幼弟，全靠她抚养。族人欺负她姐弟没有依靠，逼她给人做妾，还想图谋家产。她没办法才从老家带着弟弟和忠仆逃了出来。据说原来是想来京城投奔亲戚的，但又顾虑幼弟寄人篱下，日子过得不顺心。没办法了，只能放下身段，尝试着螺子黛的生意。”否则，哪个读书人家的小娘子肯做生意。
崔晋庭想了想她们在入京途中的举止，薛居正说的这些，倒是有可能是真的。不过说放下身段，呵呵，他可真没见她把身段当回事儿。
“不过。”薛居正仍不死心，“你是怎么知道和娘子会制黛，又是怎么认识她的？”
崔晋庭当然不可能跟他说，“要你管。”
薛居正见他要走，连忙扑在他背上，“二郎，我话没说完呢。”见崔晋庭要挣脱他，忙又道，“关于和娘子的。”
崔晋庭的后背僵了一下，又渐渐放松，坐在那里不动了。
薛居正有些担心的望着他，“罗掌柜回来说，这位和娘子竟然是不打算嫁人的。”
崔晋庭猛地回头望向他。
薛居正被他眼中的厉色吓了一跳，认真地看着他，“二郎，听我一句劝。这位和娘子是个好姑娘，但是父母双亡，家境不显，跟你不配。”
崔晋庭心头一阵说不出的别扭，一股闷气堵在嗓子里，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薛居正看着他脸色，小声道，“和娘子辛辛苦苦，一心只为幼弟着想，瞧她那个意思，既不想投靠亲戚，也不想攀附权贵，只想自己将弟弟拉扯大，安生度日。她连嫁人都不肯，想来更不可能答应做妾或者外室的。”
崔晋庭的脸转了回去，直直地看向前方。薛居正却看到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直跳，半晌，才哑声问了一句，“是她让你带话给我的？”
薛居正一愣，忙到，“误会，误会。只是罗掌柜见她年纪不小了，想给她做媒。被她婉拒了，才知道了她的想法。我，我只是怕你……”
薛居正跟崔晋庭从小玩到大，深知他表面混账，其实他只要认定了的人，都是真心相待，便像自己，从小到大崔晋庭不知道为他收拾了多少麻烦，可表面上都是一副嫌弃他的模样。这人，是个极为死心眼的。万一他认定了和娘子，对人家用强，那个和娘子好像不太好惹的样子，别最后再闹出大事来。
崔晋庭闻言脸色这才好了些，没再追问什么，只呵斥了薛居正一句，“乱弹琴，乱操心。”
薛居正被他刚才那表情给吓到了，“你，你该不会真喜欢那位和娘子吧。”
崔晋庭只丢下了一句“不要你管”，便扬长而去。
薛居正留他不住，气得跳脚，“谁要管你，我才懒得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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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瑶华自从跟琉璃坊签了契约，心中也稳当了许多。有了琉璃坊在前头挡风波，便是有人想打螺子黛的主意，也得先过薛家那一关。背靠大树好乘凉，再加上有了固定的收入，她心情轻松了不少。
而且最近天气炎热，她乐得待在家中，读书写字，监督恩哥儿的功课，顺带给恩哥儿再赶制几件秋衫。
闵婶也拿着针线，跟她坐在一起，一边缝制衣裳，一边闲话。
“姑娘，我们什么时候去煜大爷的府上拜望？既然是迟早都要去的，何不赶早？”
瑶华其实真心不太想去攀这个亲戚，她跟和煜不过见过几次面，而恩哥儿跟和煜更是从未谋面，除了血缘，实在是扯不上感情。
想到双方见面，和煜府中还不知道要怎么猜测她的来意，她就心烦。而且一旦登门，少不得年节婚庆什么的，都要来往。她心宽面厚，不怕别人嘴碎，可恩哥儿少年脾气，听了那些闲话，难免要心里不痛快。
但闵婶说得也不错，为了恩哥儿的大考，迟早还是要见面的。若是拖得太久了，和煜知道她们来了京城这么久还不登门，还不知道要怎么揣度她。
“等秋凉的吧。这么热的天，谁愿意见客啊？”
“那倒是。”她俩坐在这里不过是做些针线，就是一身汗，要是见客，少不得穿得更隆重些，那个才是受罪呢。
“不过，还得请闵叔出去，多打听一下大伯府中的消息，也省得我们两眼到时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直在打听着呢。”闵婶回想了一下，“据说煜大爷如今官运亨通，是户部的一个大官。他的母亲还在，身体还不错。煜大爷的有两儿三女，长子是夫人蒋氏所出，已经成亲了。次子是妾室生的，如今才是启蒙的年纪。长女是妾室出的，已经出嫁，二姑娘是蒋氏嫡出，已经定亲了，未婚的夫家姓崔……”
“姓崔？”瑶华一愣，骇笑，“该不会这么巧吧？”
闵婶当然知道瑶华说的那一位是谁，她失笑，“还真巧了。”
瑶华愕然地望着她。
闵婶拍手，“是那位崔公子的堂兄。”自从崔晋庭帮忙牵线了琉璃坊，她对崔晋庭的称呼便从冤大头变成了崔公子。
“与二姑娘定亲的正是崔家大郎崔晋仪，据说此人仪表堂堂，生得端是丰神俊朗，引得京都不少小娘子倾心。”闵婶八卦起来，眉飞色舞，针线也顾不上了。
瑶华好笑，调笑了一句，“难不成比崔公子还好看？”
“这个，”闵婶为难了，“我没见过，也不好比啊。”
瑶华笑出声来，“怎的，你还准备去亲眼看看，好做比较不成？”
闵婶一抬下巴，“怎么不成，生的好看，还不让人看。他们是男子，看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姑娘，要不然，我们也寻个机会去看看。”
瑶华拿手指她，笑道，“要是我爹娘在，听见你这话得气死。”
闵婶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不过，她放下了手，又凑过来问了一句，“姑娘，你也觉得崔公子好看啊！”
瑶华笑容渐收，脸上淡淡的，“他好看不好看，都跟我没关系。”
“怎的没关系？”闵婶不服气，“你跟二姑娘算来也是姐妹，二姑娘嫁的崔家大郎，你怎么嫁不得崔公子！”
瑶华叹了一声，“闵婶，光是父母双亡这一条，就不会有高门庭的人家愿意聘我。崔家愿意娶二妹妹，是冲着二妹妹有大伯这样的爹，可我没有。以后这些话，不要再提了。”
闵婶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心里更加难受了。别人家的小娘子，都是家长管教约束，可她家姑娘，这么鲜活的一个人，却早已把自己条条框框约束好了，拽都拽不出来半步。
“咦，我好像没说过那位二姑娘比你小，你怎么喊她二妹妹？”闵婶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
瑶华捡起了手中的针线，淡然一笑，“正常的人家，到我这个岁数，有几个没嫁人的。二妹妹既然还没嫁，自然是比我小了。”
闵婶心头陡然被塞进了一团闷气，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心口。她沉默地看着和瑶华。只见她坐在窗边的影子里，低着头，飞针走线，神色温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那件秋衫上，无论风吹草动，蝶舞莺啼，她都不为所动。
春风吹不动，心如古水井。
记忆里那个活泼爱闹，整日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就这么慢慢地无处可寻了。闵婶鼻子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第17章 重阳，又至
待到了九月初九，秋高气爽，重阳节至。
瑶华也早早预备了起来，抄了数卷经文，备好了香烛纸钱，酒水素果，带着恩哥儿和闵江夫妇去了城外。
京城的世家贵族多数都是去的东边的紫霄宫祭祀祈福，顺带登高赏景。瑶华不愿意去挤那个热闹，带着恩哥儿去了城西的白马观。
白马观地处僻静，平时少有人至，然今日是重阳，居然也有不少香客。
瑶华带着恩哥儿顺着人流进了大殿，虔诚地上香叩首，祈求上苍庇佑恩哥儿学业有成，事事顺意，又祈求上苍庇佑父母，若是真有往生，望他俩能重续今世情缘，免受情深缘浅的痛苦。
然后领着恩哥儿供奉了经文，烧了香烛纸钱给父母。
姐弟俩免不了哭了一场，但到底父母已经离世数年，虽然悲痛，倒不至于像当时那天塌了一般的绝望。
瑶华自己拭干了眼泪，安慰恩哥儿，“不要哭了，若是父亲母亲在天有灵，看到你这番用功读书，想必也心中宽慰。”
恩哥儿靠在她身边，沉默不语，他渐渐大了，跟着江先生这些时日，不光读书，更学会了不少道理。若是父母真的在天有灵，看到姐姐这般为自己牺牲，如何能心安。
瑶华没看出他的心事，只拉着他往观后的花园行去，“我那时年纪还小，父亲带我来过这里，这后花园的山壁下有一汪灵泉，传说能治百病。治不治病我不知道，不过用来煮茶却是绝佳。今日便带你去尝尝。”
恩哥儿抬头一笑，紧跟在瑶华身侧，姐弟俩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分花拂柳，一路向前。待到了那后花园门口，有三位锦衣公子迎面而来。
瑶华立刻退了几步，侧身而立，避到了闵婶的身后。
那三人倒也不孟浪，只看了他们一眼，便昂首挺胸而去。只其中一位看到了闵江的脸，不由得脚下一滞。闵江与他四目相对，忙沉默地行了一礼。
待他们离去之后，瑶华带着恩哥儿继续前行。没走几步，就听到后面有人喊留步。
瑶华一回头，就看见一位锦衣公子大步追了过来，不过到了她身前数步就停了下来，给她行了一礼，“请问可是和家小娘子？”
时下对于女子的约束其实并非十分苛刻，世家贵族的小娘子出门，因为家中管教的严厉，出门时常以帷帽或薄纱遮面，但是胆大的女子或者市井人家抛头露面则是寻常不过。但瑶华自知姿容不差，不愿意招蜂惹蝶，所以若是女装出门，常带帷帽或用薄纱覆面。今日因为要上香烧纸，帷帽多有不便，她便只用薄纱遮住了半张脸。
她听见来人点明了她的身份，不由得十分好奇，回了一礼，“请问公子尊姓大名，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闵江在旁边轻声道，“姑娘，这位是薛国公家的公子。”
薛居正忙又行一礼，“在下薛居正。”
瑶华顿时了然，想必是薛居正认出了闵江，而她家又无家长，只姐弟二人，自然好认。
“给薛公子见礼。”瑶华心下奇怪，不知道他喊住自己做什么。
薛居正偷偷地打量了她几眼，只见这位和娘子身形窈窕，比一般女子略高，但是通身上下素雅干净，竟然一件钗环都没有。一双杏子眼秋水无尘，一双柳叶眉如春山含翠，若真的含情脉脉地望着人，怕是谁都得心软。虽然看不见全容，不过立在她旁边的幼弟已经初见大人模样，简直可用眉目如画来形容，那张脸长大了只怕也能迷死半城的女子。姐弟俩眉眼间颇有相似，弟弟长成这幅模样，姐姐想必更美。
薛居正心中暗道：崔二栽得不怨。可一想起崔二郎那性子，他忙收敛了心思，端正了神色，微微低着头，只看向和瑶华的裙摆，“并无它事，只是琉璃坊的事情，今日遇上了和娘子，特来致谢。”
和瑶华笑了，“薛公子太客气，得琉璃坊处处照顾，该是我姐弟致谢才是。”
恩哥儿立马上前给薛居正行了一礼。
薛居正忙道，“不敢当，不敢当。”他虽然胡闹，却不愿居他人之功，“好多事情都是崔二安排的，我不敢居功。”
瑶华一愣，这里有崔晋庭什么事。正待要问，园门处有脚步声传来，有人喊道，“薛居正，你干什么去了，怎得磨磨蹭蹭……”
薛居正人也见了，好奇心被喂饱了，再加上今日还有要事在身，也不废话，立刻告辞，挡住来人，三言两语把人拽走了。
瑶华见他来得莫名其妙，走得匆匆忙忙，不禁好笑，“这位薛公子倒也不似传闻中那般胡闹。”
闵江在一旁若有所思，“我一直以为他是为心思极细腻的人，我们自从跟琉璃坊做生意一来，可谓处处顺当，从未有刁难之处，可听薛公子方才的话，竟然是崔公子安排的。”
瑶华笑了笑，“我们救过他一命，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救他性命，他便是帮些忙，也是应该的吧。得了，不提他们了，反正与我们不相干的，恩哥儿，我们去看那泉水去。”
姐弟俩在后花园赏景饮茶，又去爬了白马观后山的亭子，插了茱萸，吃了白马观特制的菊花饼，尽兴而归。
而薛居正他们三人都是骑马的，在观中用完了午膳就下山去了，却在回京的途中在一座凉亭中歇了脚，忐忑不安地翘首以望。约摸申时过半，有一人自京城方向打马而来。
薛居正三人连忙迎了上去，为他牵住马缰，“如何？”
来人正是崔晋庭，他面色惨白，几乎是跌下马来，忍痛扶着右臂，“那老贼防范甚严，我出来的时候中了几刀，幸好身上穿了软甲，只是右臂受了些伤。我们赶紧回去。”
薛居正一看他唇色惨淡的模样，忙扶他下来，“你这幅模样，一过城门必然要被人留心。幸好我今日早有准备。”他从马鞍的侧袋里掏出了些胭脂水粉。
崔晋庭直觉想躲，但是又忍住了，任由薛居正在他脸上涂抹。好在薛居正是脂粉堆里厮混惯了的，手艺居然不差，一会儿功夫之后，崔晋庭被他捯饬得面如冠玉，越发俊美了。
薛居正，两手一拍，“行了，保证他们谁也看不出来。”
崔晋庭忍痛上马，四人策马而行，待到了城门处，薛居正故意大声说笑，惹得城门众人纷纷侧目。四人招摇过市，待进了琉璃坊的后院，崔晋庭便实在撑不住了。
薛居正连忙去扶他，可当手摸到了崔晋庭的袖子，这才发现触手全是鲜血，“二郎，不行，你伤得太重，必须找太医。”
“不行，”崔晋庭人已经发晕，但还有一丝神智，“此刻不能去找太医或者医师，否则那老贼立刻便知道是我做的。”
薛居正快急死了，“那怎么办？”
“你……你送我去和家，和娘子那里。”
“什么？”薛居正眼神发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崔二，死到临头了，你居然还想着美人？”
“她自有办法。”说完，崔晋庭就晕过去了。
薛居正没办法，咬咬牙，让罗掌柜叫了一顶轿子，两个人藏身轿中，由罗掌柜领着，直奔鹿鸣湖边的和宅。
和瑶华刚到家没多久，就听到外面的拍门声，待闵江将人领了进来，把她吓了一跳。
她是在家中，未带面纱，被薛居正瞧了个仔细。
薛居正心中惊叹，难怪崔二死也要来，只是不知道美人能用什么方法救他。
“他这是怎么了？”和瑶华让闵江把崔晋庭背到恩哥儿的东厢房躺下。
薛居正连忙回答，“他被砍伤了，失血太多。”
瑶华忍不住扶额，这位崔兄台莫不是位女子，月月都得失血一次。而且你失血就失血，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可是再郁闷，也不能把个昏迷不醒的崔二郎丢出去。
瑶华对闵江道，“闵叔，有劳你了。”
闵江点头，上前为他查看伤势，反正他也不是头一回帮崔晋庭查看了。
瑶华避了出去，薛居正意外，“和娘子，你不帮他医治？”
和瑶华和声道，“薛公子，我与崔公子并不熟，总得避避嫌的。但是闵叔可以帮忙为他医治的，您请前面稍坐，这里不要留太多人较好。”
二货，我便是为他医治，也不能当着你的面。我是不准备嫁人，可是没打算不要名声！
薛居正被和瑶华撵去了前面的花厅。由家中的小丫鬟奉茶伺候。瑶华转去了偏房，取出了来京自后，闲来无事炮制的药丸药粉，赶紧送去了东厢房。
闵江已经为崔晋庭检查了伤势，不由得叹气，“这位崔公子，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回事。前胸后背还好，有软甲挡着，受了些内伤，仔细调养应无大碍。但右臂这一刀划得太狠，要是再入半分，只怕右臂就要废了。”
和瑶华忍不住直摇头。
闵江也叹气，“小姐，这等细致活，恐怕只能你亲自动手了。”
瑶华无奈，让闵江用烈酒帮他清洗伤处，自己去准备用银针鱼肠线，用烈酒和火小心处理过。可是烈酒触及伤口深处，剧痛无比，崔晋庭竟然生生痛醒了。
瑶华便是铁石心肠，也觉得这人真是可怜，“崔公子，接下来更痛，你还不如晕着。”
崔晋庭有些恍惚，直到看清了瑶华的脸，才清醒了过来，“薛居正还在。”
瑶华手中不停，口中答道，“在前面花厅等着呢。”
崔晋庭忍痛忍得浑身发颤，费力开口，“让他先走，不要在此处等着。免得惹人注意。”
瑶华看了一眼闵江，闵江点头，立刻去传话。
崔晋庭趴在枕上，脸上的那些掩饰的脂粉被冷汗冲得一塌糊涂，十分狼狈，越发像只花脸大猫。
瑶华柔声安抚他，“你先把这些药吃了，里面多少有些止痛的作用。”
崔晋庭十分配合。
瑶华又道，“你趴好，缝制伤口十分疼痛，你先忍一忍，不要乱动。”
崔晋庭一言不发，任由她作为。
可是银针入体，缝合皮肉，那疼痛，哪里是说忍就忍的。瑶华听他牙关咬的咯咯作响，心想这样不行。可左右又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了。便顺手将一块干净的汗巾，原准备用来替他包扎伤口用的，递到了他的面前，“你还是咬着吧，免得伤到了自己。”
崔晋庭看了看那汗巾的一角还绣着几支兰花，便知道此物主人是谁。
他听话地开口咬住，重新闭上了眼睛。
异物在身体里穿行的刺痛，弥漫在鼻端的血腥，崔晋庭紧闭双眼，尽力想些其他的事情来分神。恍惚中，他分辨出了一丝幽香，不知道是从汗巾上来的，还是从和瑶华的身上传来的。让他的心神渐安。
药效渐渐发作，无尽的倦意涌了上来，崔晋庭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

第18章 狠心人和可怜人
一通忙乱下来，已经是月上中天。恩哥儿明日还要上学，闵婶早已经将他安排在正房中睡下。瑶华收拾完东西，又给崔晋庭配好了药，亲自煎好了，端到了东厢房来。
望着躺在恩哥儿床上的这个大麻烦，瑶华不禁眉头深锁。这人一回两回的不拿命当一回事，她没意见，可竟然让人送到她这里来，这是几个意思。
闵江也守在这个屋子里，但在外奔波了一天，又遇上这个意外，他实在累坏了，倒在窗侧的竹榻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瑶华没有惊动闵江。她小心将药汁尽数倒入了细口壶中，放到了床侧。打量着崔晋庭的那张乱七八糟的脸。残留的脂粉，汗迹，还有些肮脏，让常年照顾恩哥儿的瑶华实在忍受不了。于是拧了张帕子，给他轻轻擦拭。
没擦两下，崔晋庭迷迷糊糊地张开了眼睛。
两人的视线直直地对上了。
她这副姿势实在是尴尬，瑶华手一顿，避开了他的目光，只当他是恩哥儿，端足了长辈的架势，“你醒了？”
崔晋庭嗯了一声。
“那就起来吃药吧。”瑶华趁机收回了手。
可是崔晋庭微微一动，就眉头深锁，想来是扯到了伤口。
瑶华只能扶他一把，然后取来铜壶靠近他嘴边。
崔晋庭就着她手，一口气将药汁饮尽，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瑶华莫名就想起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那句“怎么连糖都不放”，心想这人多半又是嫌苦。若他是恩哥儿，她少不了要拿个糖丸哄一哄，可是这位崔公子嘛，他给她添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若是可以，她只想将他扫地出门。
但是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了，也就不差那一步了，“既然喝完了药，公子还是早点歇息吧，公子身上不光是这处刀伤，内伤也要调养。不过，还请公子听我一言。我的医术实在算不上高明，往日也只是在山中走兽身上练过手。所以也不知道能给公子治成什么样。还望公子日后行事需得小心谨慎，我也不是什么伤都能治的。”
崔晋庭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在关心我？”
瑶华心想你莫不是伤了脑袋，我是想让你以后别来烦我，你到底从哪里听出来我在关心你的。瑶华手指用力，差点在铜壶上捏出几个坑来，逼着自己心平气和地说，“公子想太多了，还是早点休息吧。”说完，也不管他如何，端起药碗铜壶就离开了。
崔晋庭脑子确实有些不清醒，若是清醒，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此刻问出这句话来。瑶华走了之后，他忍不住将这片刻情景颠来倒去地再三思量，竟然隐隐地品出些甜味来。最后糊里糊涂的，竟然觉得自己这次受伤，竟然也不错。心中只盼着明日能快点来临。
可是谁知，第二日，瑶华就不露面了，只让闵江给他料理伤势。待到了第三日，崔晋庭没有发烧，人也精神了一些。瑶华就让闵江去了琉璃坊，让罗掌柜用轿子把崔晋庭给领走了。
琉璃坊内，薛居正看着崔晋庭铁青的脸色，笑得快从凳子上滚落下去。“没想到，真没想到。你崔二郎的这张脸，居然也有不顶用的时候。我还以为就凭你的这副皮囊，和家小娘子怎么也会柔情蜜意地将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没想到，还没到两日，连伤都没好呢，竟然将你赶了出来。”
崔晋庭脸色冷得简直能刮下一层寒霜来。
薛居正看了看桌上那些小瓷瓶，那是闵江特地送来的，瓶口都附上了服用的说明。他拿起一瓶细看，赞叹道，“原来我还以为和娘子就是个美人。却没想到还是个特别有性格、特别有本事的美人。你瞧瞧，又能制黛，又能治病救人。无论哪一样本事，都足以让她嫁到一个不错的人家了。”
他收敛了些笑意，做到了崔晋庭的身边，“崔二，看来和娘子说不想嫁人的话是真的。你如今又一心跟那老贼硬抗，危险的很。那老贼暂时不能拿你如何，但是要想对付和娘子姐弟，那还不是想怎么就怎么。你今后若是没事，还是别去找和娘子了吧。”
崔晋庭仿佛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到床铺便，倒头便睡。
薛居正担忧地看着他，心中暗自祷告，可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
瑶华给他配的药丸里有安神止痛的效果。崔晋庭倒在床上，半梦半醒间，他好似又看到初见时，和瑶华那双明亮如火焰的眼睛，第一次抬头看他；在荒村的小院里，她不时回头，满眼温柔地回望着她弟弟；而这样温柔的眼神，前两天的晚上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虽然，可能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个意思。
崔晋庭猛得睁开眼睛。不能想了，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事情未成之前，怎么都是拖累她。崔晋庭披衣而起，对一旁服侍的心腹小厮吴山道，“将这些药品收拾好，小心带回府中。今日我们就回去。”
待回到崔府，刚入家门，就撞上了他的堂兄崔晋仪。崔晋仪人如其名，仪表堂堂，也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而且在他那大伯母的精心呵护之下，名声比他好上太多。可崔晋庭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自然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崔晋仪正在送朋友出门，看见崔晋庭回来，面带微笑，和声招呼，“二郎，你去了何处玩耍，怎么好几日都不归家？”
崔晋庭右手持着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砸在掌心，“有劳大哥挂念，重阳节跟世子、薛五他们出去玩耍，他们寻了个好地方，所以才忘记归家了。”
崔晋仪那朋友看了看崔晋庭笔直的身姿，还有面容气色，心中放下疑心，跟崔晋仪告辞离去了。
崔晋庭望着那人离去的放心，口中似乎随意问起，“这是什么人？似乎没见过。”
崔晋仪面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掩饰地笑道，“也就是新认识的朋友。上门来讨论文章。”
“是吗？”崔晋庭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懒得去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后面去了。
崔晋仪忙喊了一句，“祖父让你回来之后，立刻去见他。”
崔晋庭听得眉头一皱，但是脚下还是转了个方向，往祖父崔洮的院子走去。
崔洮正在书房跟心腹议事，听得崔晋庭来了，不由得长叹一声，“喊他进来。”
崔晋庭进了书房，朝崔洮恭谨地行了一礼，“见过祖父。”
崔洮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了下去，“这几日你怎么不回来？连重阳祭祀你都不参加，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崔晋庭闻言抬头，直直地盯着崔洮，“祖父，祭祀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死去的人心安吗？如今，明明知道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大伯却恨不能将我绑了手脚，送去阮太师府上任打任杀才好。这样的祭祀，死人不安心，活人不死心，参加跟不参加，有什么区别。”
“你这个孩子！”崔洮气得直喘气，“你怎么就不能理解长辈的一片苦心呢？”
崔晋庭冷笑，“还请祖父为我解惑，这片苦心到底为何？”
崔洮忍住气，“二郎，你爹当年也是你这番脾气，所以才得罪了阮太师。若是他当年忍住了脾气，以和为贵，也不至于落得……落得那么个下场。如今你虽然翻出了证据，扳倒了晁尚书，可是也被阮太师盯上了。你要是再折腾下去，迟早要走上你爹的老路啊。”
崔晋庭笑笑，“若是不能为我爹报仇，我这个儿子，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崔洮深深地望着他，“可是这崔府，不光只有你一个人。你爹走后，你娘又丢下了你，是你大伯和伯母把你拉扯大的。你若是真孝顺，难道就不应该替他们想一想。你跟阮太师作对，将你大伯又至于何地？你不是与他为难吗？”
崔晋庭气笑了，“祖父，不如分家吧。”
“你胡说什么？我还没死呢？”崔洮火冒三丈。
崔晋庭冷静地道，“祖父您心里一直都清楚伯父伯母待我如何；您心里也清楚。我大伯母为何时时忌惮我，为何处处防着我，四处替我宣扬‘好’名声，你心里更清楚。她心心念念的东西，我根本不在乎。一日不分家，她便一日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念在我能活到如今，到底托她高抬贵手的恩情。我也不与她计较。您还是早日分家吧，这样她心里安定了，这府里也就安定了。我日后便是闯出什么祸事来，也是我一个人的事。不会拖累他们。”
“此事不要再提了。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休想。”崔洮脸上挂不住，转过身去不愿看他。
崔晋庭其实早知如此，他心里也说不上多失望，只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待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崔晋庭撵走了丫鬟，只让吴山进来服侍。梳洗了一番，服了药后，倒头便睡。如此半个月，白日出门假装玩耍，实际找个地方休息，晚上回家继续休息。天天如此，四处游乐。
阮太师的派来顶梢的人才渐渐去了疑心，盯他盯得没有那么紧了。
崔晋庭刚松了口气，便收到琉璃坊给他传信，说是闵江请他去见一面。
崔晋庭心下隐隐期待，明知道不可能，还是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果然，到了琉璃坊，只有闵江一人，他带着银剪烈酒给他拆了伤处的缝线，又交给他一些新的药丸，嘱咐他按时服用，便行礼离去了。
崔晋庭望着窗外怅然若失，薛居正在一旁看着他，也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的凄凉，若说以前只是觉得崔晋庭是三分可怜，如今碰上了铁石心肠的和娘子，便给他凑足了十分。
一个十分可怜的嚣张人。

第19章 初次登门
除却了崔晋庭这等麻烦，和瑶华的日子过得十分轻松。
恩哥儿勤学上进，每日只需到了时间提醒他安歇就行。她平时很少出门，只是偶尔出城收些药材，回来炼制，以防不时之需。平日在家中，不是制黛制墨制药，就是在书房中读书，默写昔年父亲所著的书籍。日子平静且充实。
闵婶忍不住提醒她，“姑娘，你可是说过，待天凉之后，要去煜大爷府上拜会的。如今已经入秋了，你总不能拖到入冬再去吧。”
和瑶华叹了一口气，这才真正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罢了，我写一份帖子，你让闵叔送去那府上吧。”
和煜接到瑶华的拜帖十分惊讶，亲自拿给母亲徐老太太看。
徐老太太也很诧异，“接到老家的信还是春末的事情，说昭哥儿家的这位姑娘行事十分的不稳妥，心高气傲看不上族中给她安排的婚事，竟然带着弟弟出走。族中遍寻不着，还托我们代为寻找。怎么无声无息地来了京城，这是何时的事。”
和煜也不知道，“今日方才接到帖子，说是若是方便，明日便来拜见母亲。我明日正好休沐，便回她让她明日上午过来。”
徐老太太嗯了一声，“罢了，到底还有和昭的一条骨血跟在她身边，便见上一见，若是需要帮忙，便帮上一帮。但是她姐弟二人，在这京城无依无靠的，如何能久居，还是回去受族人照拂才是。”
和煜懂了徐老太太的意思，“儿子知道了。”
第二日，和瑶华带着恩哥儿乘坐马车去了和煜的府上，可是人进了徐老太太的寿安堂，竟然让徐老太太和和煜都大吃一惊。
和瑶华难得装扮了一番，穿了一件浅青绣白鹤的褙子，一头秀发挽起，没有带冠，只用一柄象牙骨梳插着，别致又清雅。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只双手带着玉镯，白玉映衬雪肤，莹润旁着剔透，见之忘俗。而恩哥儿穿了一身明湖学馆的学子服，安静守礼，机灵而不张扬。
姐弟俩并肩而立，眉目如画，十分养眼，进退有度。这哪里是来投靠亲戚打秋风的落魄姐弟，便是京中大家子弟也难有此风范。
徐老太太看和煜一眼，口中忙亲热地喊道，“可是华姐儿和恩哥儿，快上来让我看看。”
姐弟俩乖巧地来到她跟前，给她行了大礼。
徐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婉莲一见徐老太太这般和蔼，连忙上前扶起瑶华姐弟。徐老太太一手拉了一个，仔细端详。
这姐弟俩长得五官极为好看，便是比起她的嫡孙嫡孙女，也是丝毫不差。两人肌肤莹白，手掌细腻，一看就不是过苦日子的。徐老太太不由得心中生疑。
众人互相见礼，客套话说了一番，和煜便开口了，“恩哥儿，春末时，族中曾来信询问你们的下落，这半年时间，你们去了哪里？”
瑶华来之前，早已细细嘱咐了恩哥儿。
恩哥儿站起来，恭谨地回话，“回禀伯父，我们确实是春末就来了京城。因为买宅，入学，课业颇多，诸番琐事，所以才拖到了今日。还请伯父宽恕。”
和煜和徐老太太对望了一眼，什么，还在京中置宅了？这姐弟二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徐老太太拉着瑶华的手轻轻拍了拍，“华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姐弟二人要离开老家，特特赶来上京？”
和瑶华面露为难之色，看了看徐老太太，又看了看和煜，苦笑了一下，“禀伯祖母，父亲过世后，我们姐弟没经历过什么大事，连父亲的葬礼都办得颇多曲折。”
徐老太太心里一顿：这话说得颇有深意，她们姐弟没办过什么大事，可是族中那么多大人呢，红白之事办了不知多少，怎么会颇多曲折？就听瑶华又继续道。
“父亲安葬之后，恩哥儿需得守孝。我们姐弟便在父亲的墓前结庐而居，直至守孝结束。也是族中长辈体贴，给我安排了一桩婚事，要送我去镇子上的一户人家……”瑶华顿了顿，为难地吐出了两个字，“做妾。”
“什么？”徐老太太这下是真的惊到了，“做妾？”
瑶华苦笑，“按理说，我父母亲都不在了，族中长辈的安排，我也应当顺从。可是，若是我去做妾了，恩哥儿怎么办？莫说恩哥儿如今年岁还小，便是日后恩哥儿出人头地，有个做妾的姐姐，他如何能抬起头来？族中长辈的这份好意，我只能辜负了。”
明明是族人心存不良，欺凌她姐弟，可是她娓娓说来，那些风刀霜剑仿佛真的不过是些不需在意的和风细雨。
瑶华又道，“其实，父亲生前已经在老家购置了数百亩的良田，足够供恩哥儿上学读书了。但是我违逆了长辈的关爱，心中实在不安。而且恩哥儿也是喜欢读书的孩子，京中良师益友云集，我便带着恩哥儿上京来。老家的那些田产，想必有长辈们替我们照料吧。”
这做妾，田产，和煦的来信中可是只字未提的。徐老太太与和煜心中透亮。瑶华未必说得全真，但和煦的那份来信必然不可全信。
“那你们如今住在何处，可有人照顾？”徐老太太面露关切。
“回伯祖母的话，来京之后，恩哥儿被明湖学馆的江馆长收为弟子，我们便在鹿鸣湖边购置了一套小的宅院。如今有昔日父亲的朋友照顾，也有江馆长照顾，节俭一些，度日不难。”
看来，这姐弟真的不是来投靠他们打秋风的。
和煜心中另有计较，“这样吧，华姐儿陪着母亲说说话，我带恩哥儿去书房，考教考教他的功课。”
徐老太太笑道，“使得，使得。你们去吧。婉莲，你去请家里的姑娘们来与华姐儿见见。”
婉莲应是，转身出去了。这里便只剩下徐老太太和瑶华两人，徐老太太唏嘘，“华姐儿，真是委屈你了。你也真是的，为何不一上京就来找我们。害我们平白担心这么久。”
瑶华柔声道，“因为我的亲事，跟族中长辈闹了些不愉快。若是那时来拜望伯祖母，有些话总是说不清的。日久见人心，我来便是来见伯祖母，也得让伯祖母能看清我的秉性，免得污了和家的门楣。再有，我毕竟年岁不小了，又没有说亲，若是真的住到府上来，拦在姐妹们的前面，岂不是给府中添乱。”
徐老太太就是想问她这个，“你今年多大了。”
瑶华一笑，“已经虚岁十九了。”
“啊？”徐老太太一愣，“那，你可有什么打算？”
瑶华面露诚恳，直视徐老太太，“伯祖母，我没打算嫁人。”
“胡说什么呢？”徐老太太嗔怪。
“伯祖母，你听我细细道来。按理说，我这样的年岁，确实是应嫁人了。可是，我嫁人之后，恩哥儿怎么办？嫁人之后，以夫家为尊，需得尽心伺候公婆丈夫，恩哥儿就得往后放一放。可恩哥儿是父亲唯一的香火传承了。我怎么能忍心他受委屈。若是夫家和恩哥儿，我必须选一头，到时候，我该如何自处。与其到了那时左右为难，还不如一切以恩哥儿为先，便没有那些难事了。”
这话说得徐老太太大为震惊，她未曾想到和瑶华能为恩哥儿做到这个地步。“华姐儿，细细挑选，未必不能找到一起照顾恩哥儿的夫家。”
瑶华笑着道，“结亲又不是结怨，谁家愿意娶一个事事将小舅子摆在头一位的儿媳妇。”
这姑娘，倒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徐老太太对她大为改观，有了几分重视。
这时，侍女婉莲在外面禀道，“禀老太太，夫人，少夫人，二姑娘，三姑娘来了。”
徐老太太道，“都进来吧。”
和煜的夫人蒋氏，出身京中官宦人家，中等身材，颇为靓丽。昨晚听和煜提了一句和瑶华姐弟的事情，既然徐老太太都没特地嘱咐，想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故而没放在心上。可是今天人来了，徐老太太竟然派大丫鬟婉莲亲自去喊二姑娘和瑶芝和三姑娘和瑶兰，这可不是徐老太太一贯的做派。
她听了消息，立刻就带着伺候在身边的儿媳李氏赶了过来。
蒋氏一见和瑶华的打扮和气质，就明白了。连忙上前嘘寒问暖。
瑶华那一张嘴只要想哄人，想把你哄成个圆的，就绝对不会带一丝棱角毛边。场面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瑶华与李氏、和瑶芝和瑶兰见礼后，笑道，“与嫂嫂，姐妹们第一次见面，我带了些小小的心意，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和瑶芝不讨厌她，但是对这位打扮不甚华丽的堂姐也没什么期待，总而言之就是根本不在意，眼里没有这个人。她接过闵婶带来的小小锦盒，不过随意打开看了一眼，准备说两句场面话应付一下。可是锦盒一打开，她的眼睛就转不动了，“这，这，这是螺子黛？”
瑶华既然头次登门，当然不可能空手，她给徐老太太准备的是一条抹额，上面镶嵌了一块拇指大的美玉；给夫人蒋氏则准备的是一顶象牙雕刻的五福花冠；给少夫人李氏、和瑶芝和瑶华准备的，则是一人一份螺子黛。
和瑶芝脸上端着的傲慢顿时不见了，惊喜满脸，“瑶华姐姐，你如何能买到的，我让人去琉璃坊买，据说得等到半年后才能有货呢！”
瑶华微笑，“我那时入京，正好碰上有人在卖螺子黛，那时螺子黛还未出名呢。”
和瑶芝高兴坏了，恨不能立刻回去试试看。
一众女眷都很满意，留了瑶华姐弟在府中用了饭，才让人送她们离开。蒋氏借着回礼的理由，让心腹妈妈领着下人亲自将礼物送到了鹿鸣湖边的和宅。
心腹妈妈回来禀告，“禀老太太，老爷，夫人，那宅子虽然偏了些，但是就在鹿鸣湖边，清静雅致，还是个二进的院子。里面花草无不精致，还有书童和丫鬟服侍。处处安排的妥帖，无可挑剔。”
徐老太太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妈妈走后，徐老太太才道，“这个华姐儿，不是一般的人物。我问她为何春末不来，她偏说那时来，怕有些话说不清。可如今，桩桩件件摆在我们面前，不用她说，我们也一目了然。她与本家，谁是谁非，我们自然心中有数。不用撕扯得难看，也留下了回转的余地。也算得上是有章法了。”
蒋氏不以为意，只要瑶华姐弟不住到府中，不需她承担开销，她才懒得去管和瑶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和煜比她想得远，“我今日考校了恩哥儿的功课，确实学业扎实，人也聪慧，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前途不可限量。本家那里，我回一封信过去，敲打一番，谅他们也不敢再寻他们姐弟的麻烦。”
徐老太太点点头，“嗯，你是大伯，能帮着一点便帮一点，若是恩哥儿以后出息了，自然也记得这些。”
“儿子知道了。”
徐老太太又对蒋夫人道，“日后有什么年节花会之类的，若是方便，便叫上华姐儿。她暂时没有嫁人的心思，你也不用替她操心。不过我瞧着她是个仔细人，跟在芝姐儿的身边，也能提点芝姐儿一些。”
蒋氏脸上一红，“儿媳记下了。”

第20章 有变
自从两边认了亲，便开始有了走动。
瑶华虽然心里不愿意去和煜府上打搅，但是到底日后恩哥儿考试还有要麻烦和煜的地方。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可是要被人鄙视的。
所以除了过节，和煜府上要是有事请她过去坐坐，三次她至少也去一次。便是不去，也必定准备些东西让传话的人稍回去，从来不曾空手。
时间长了，和煜府中上下倒是都挺喜欢瑶华姐弟俩的。姐姐温柔娴静，弟弟勤学恭谨，便是没有爹娘教养又如何，你瞧瞧那有爹娘管教的，又有几个能比得上这对姐弟的品行。而且自家人知自家事，和家二姑娘和瑶芝美名在外，可在府中却是个嚣张跋扈的主儿，对奴仆动辄呵斥惩罚，便是她的庶妹和瑶兰，也常吃她苦头。
瑶华送给她们的螺子黛，和瑶兰连盒边都没摸着，便被和瑶芝抢走了。
那些往来传话的婆子们跟闵婶走近了，再加上闵婶好酒好菜的招待，酒后抖搂出和煜府上不少的阴私，瑶华知道后，更不愿往那府上去了。不过徐老太太知道她不愿嫁人的心思，只当她是为了避嫌，倒也没有强拉着她。
到了年底，往来的更频繁一些。一是因为年节将至，二是江海清递话来，说是有意让恩哥儿参加来年四月底月的童子试。
参加考试，需人作保。江海清自然不介意为学生作保，但是瑶华不放心本家那些人，和煦和旬兄弟俩，贪得无厌，毫无道德良心可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冒出来坏事，所以瑶华思来想去，还是由和煜出面请人作保，才能万无一失。
所以便借着请和煜指点学业的借口，常往和煜府中来。
这一日，姐弟俩带上了冬至的礼物，前来和煜的府上，一到门口，就见和家守门的小厮正在忙着安置马车。
恩哥儿打赏了那小厮几个铜钱，那小厮笑容满面地行礼，“小少爷今日来得真巧，今日二姑娘未来的夫家来走动，小少爷一会还能见着他们呢。”
进了府中，瑶华自然不能陪着恩哥儿去前面，她看了恩哥儿一眼，恩哥儿点点头，“姐姐，我心里有数。”
恩哥儿去了前头的书房，和府的丫鬟领着瑶华去了寿安堂。老远就听见寿安堂里的谈笑声。
瑶华不经意地笑问，“今日是来什么贵客了么？老太太这般高兴。”
丫鬟知道她在徐老太太与和煜面前颇有体面，不敢怠慢，“是二姑娘未来的夫家，崔府来送礼。崔夫人和崔大公子都来了。”
崔大公子！瑶华突然想起了一个许久都没出现的人，崔晋庭。她恍惚了一下，脚下不由得慢了下来。
小丫鬟奇怪，回头看她，“华姑娘怎么了？”
瑶华定定神，“难不成，崔……大公子也来了后面？我还是避开一下。”
小丫鬟忙笑道，“没事的，崔大公子给老夫人请过安了，已经去了前院。”
瑶华笑了笑，不再说什么，随着小丫鬟进了寿安堂。
寿安堂里正笑成一片，向来有些放肆的和瑶芝今日特别地端庄，坐在母亲身侧，腰肢笔挺，小脸微低，正用袖子掩着脸。
瑶华摸了摸手臂上战栗的寒毛，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走了进去，给众人一一请安。
崔冼泰的夫人王氏，也就是和瑶芝未来的婆母，已经从其他的地方听说过和瑶华的名字，不过这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心里不由得一愣，这位和家小娘子，打扮得太素雅，否则一定是为夺目的美人。忙夸道，“不亏是和家的姑娘，这品貌……老太太，你们和家是怎么养姑娘的，怎么个个都这么出色。”
瑶华笑着给她行礼，“夫人这是真心夸我们呢，我也得真心赞一声夫人好眼光，一下子就看中我们和家姑娘里最出色的那一位。”
她的眼神朝和瑶芝身上一转。满堂顿时都笑了起来。和瑶芝心中得意又不得不装羞涩，“华姐姐，你取笑我。”
徐老太太笑着朝她招手，“华姐儿，快坐到我这儿来。”
瑶华温顺地靠在她身边坐下。
徐老太太笑道，“崔夫人，这位是瑶芝的堂姐，瑶华。如今也在京中居住，她还有个弟弟叫尧恩，也是个勤学上进的好孩子。想必这会去前面跟他伯父请教功课去了，一会儿叫他来给你磕头。”
王氏连声说好，又夸了瑶华几句，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长叹了一声，“瞧瞧，你家这侄女侄儿，再瞧瞧我们家那个，唉，真是没法比……”
徐老太太自然知道她家的事，忙问，“怎么，二郎可是又惹出什么事来了？”
王氏抽出帕子来，做了个拭泪的架势，“可不是吗？我这么真心对他，吃穿用度只有比大郎更好的，就差把心挖给他了。可如今，唉，他真的是，真的是唉……”
若真的把心都掏给侄儿了，怎么会四处说这个话？瑶华心中凉凉地讥讽着，半低着头，去看王氏的表演。
王氏见众人都看了过来，“这孩子，自从上次翻出了他父亲的旧案，告倒了晁尚书，如今晁尚书已经丢官罢职，被发配岭南。按说，他也是真孝顺了一回。可他偏偏跟魔怔了似的，死咬着阮太师不妨，如今惹怒了太师，连累了我家老爷，四处被人为难。连我家老太爷，都被阮太师当面呵斥了几回，颜面扫地。我家老爷让他去给阮太师赔罪，他倒好，只说做梦，扬长而去，至今未回家门。我，我也拿他没有办法，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如何。”
徐老太太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笑容都维持不住，“如此严重？”
王氏说的事情是真的，但是并未严重到如此程度，她这么说，不过是想败坏崔晋庭的名声，可她没想更多，抽出帕子遮脸，“可不是吗，愁都愁死我了。”
徐老太太拉着瑶华的手有点僵，瑶华贴心地给她放回膝上。
她低着头，也不看徐老太太的表情，心中若有所思。
二姑娘有这么一个说话不经脑子的婆母，对和家来说，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这位崔夫人王氏是不是觉得和瑶芝已经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居然敢这么自曝其短。
徐老太太被瑶华的动作惊得回神。她抬眼，看瑶华并为留意她的失态，干笑着安慰道，“二郎年轻气盛，鲁莽了些也是有的。长辈也只能多担待些。”
王氏这下是真的觉得委屈了，“这个侄儿，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整日不务正业，不求上进，就等着老爷子那个荫补的位置。他没官职在身，又是小辈，太师自然不好与他计较。可是我家老太爷和我家老爷还在朝中呢，这日子，唉……”说到这里，她还真的发起愁来。
厅里面的气氛简直死沉到不能再死了。
和瑶华都尴尬，你这话能不能不要挑在我面前说啊，你这么说了，让和家这些夫人、娘子们的面都往哪里搁啊。她悄悄抬头，果然蒋氏脸都黑了。和瑶芝更是两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吞个鸡蛋进去。那些丫鬟婆子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和瑶华只能打圆场了，“夫人真是一片慈爱心肠，为侄儿都能操心如此，日后二妹妹嫁过去，定然备受关爱。”
厅里面的气氛顿时又活了过来，打圆场的打圆场。王氏身边的妈妈杀鸡般地朝王氏不停地使眼色。王氏不明所以，但也终于明白要转换话题了。
但王氏的话终于成功地给在场的和家人心里蒙上了厚厚的一层阴影。
待王氏离开了之后，徐老太太一刻也等不了，让人喊了和煜进来。瑶华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拉着和瑶芝离开。可谁知和瑶芝半道却不肯走了，先是遣走了丫鬟，又说让她等一会儿，自己有东西拉在了寿安堂，去拿了立刻便回。
瑶华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去干嘛了。等了一会儿，见瑶芝还不回转，她也不能装得太过，只好回去找。
果然，和瑶芝躲在寿安堂的后面偷听。瑶华立刻停下了脚步。不过寿安堂里并无闲杂人等，想必都被徐老太太遣走了，徐老太太略有些耳背，一急起来，就容易听不见，和煜不得不提高声量，瑶华站得不远不近，竖起耳朵正好能听清。
“事情果然如王氏说的那么麻烦？”徐老太太问道。
和煜有些焦躁，“原来跟他家定亲的时候，就是看崔老大人是工部尚书，而崔冼智当年又是那么惊才绝艳的人物，所以我才觉得崔老大人必定会把崔冼泰推上来，崔冼泰上来了，以后崔家的一切还不都是崔大郎的。可谁知道，崔冼泰这个蠢材，混了这么多年，不但没能更进一步，反而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崔家得罪了阮太师，阮太师发了活，今日竟然被贬去了太常寺领了闲职。”
徐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那崔家大郎呢？”
和煜说到这个更气，“莫要提他了，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今日我在前头问了几句，他居然还没有恩哥儿答得好。你说，你说……唉，我当时怎么就……唉……”
和煜唉声叹气。
徐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人不长进，倒不是我最担心的。崔老大人怎么也有一份荫补。王氏四处说崔二郎的不好，如今看来，只怕不是崔二郎想要这份荫补，而是她自己知道儿子是个什么货色，拼命地想给崔大郎留着呢。可如今，崔二郎得罪了阮太师，阮太师是什么人物，想要拿捏崔家，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份荫补能不能落到崔家的头上，只怕还不是定数。”
和煜也是满面愁容，“说的正是，今日崔家大郎过来，也是传了崔老大人的话，想请我们在朝中给他说说话，这么说来，崔家的日子确实难过……”
瑶华陡然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传来。她警觉起来，不管来人是谁，看见她在偷听都得糟糕。
瑶华忙轻声喊了起来，“二妹妹，二妹妹，你在哪儿，东西找到了没？”
和煜和徐老太太顿时打住了话头，站起身来，朝瑶华出声的地方看去。果然瑶芝慌慌张张地从躲避的地方跑了过去，根本不敢回头看和煜的脸色，拉住瑶华就走，“找到了，找到了。我们方才说到哪里了？”
瑶华被她拖着走，口中道，“你找什么找了那么久，我怎么等你都不来，所以才来寻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话也飘进了和煜的耳朵里。和煜碍着和瑶华在不好发作，等看不见两人的身影，这才气道，“二丫头实在胆大，居然敢偷听。”
徐老太太冷哼一声，“就王氏方才那些言语，二丫头心里能放心才怪呢。崔家这门亲事，我们还是再商量商量才是。”
和煜也没有反对，“但是，总得有更合适的人家，说妥了才行。而且，解除婚约，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缘由。我们，还是再看看吧。”
徐老太太面色沉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1章 她的心里有个他
回到鹿鸣湖边，瑶华仍在琢磨白天的事情。
家中的小童来禀，“姑娘，公子，琉璃坊的罗掌柜来送年礼，等了好一会儿了。”
瑶华快步进去待客花厅，“是我的不是，竟然叫罗姐姐久等。”
罗芳菲正在喝茶吃着干果，那样子真没拿自己当客人，“我知道你今日要去和府送礼的，所以特意晚些过来，准备蹭你家的晚饭。”
瑶华知道她说笑，回应道，“我家粗茶淡饭，只要姐姐不嫌弃，随时都欢迎。”
罗芳菲得意地笑，“谁是冲着你家的粗茶淡饭来的，我今日可是奔着山珍海味来的。”她说完，将放在厅里的礼盒一一打开。
瑶华看得一愣，里面确实都是好东西，山珍海味，为数不少。“罗姐姐，这……我不能收。虽说是生意上的往来，螺子黛也没有供给你们多少，只怕卖出去的钱，都没这礼贵重。”
罗芳菲欲言又止，而后笑道，“谁说的，还不是你出的主意，配着货卖，只有成了琉璃坊的大主顾，才能有资格排队买螺子黛。螺子黛虽然没赚太多，可是其他带着卖的货，可是给琉璃坊赚得大发了。我今年都领了可观的赏钱。这份是你应得的，你且安心收下吧。”
瑶华还欲推辞。她向来不贪别人的东西，也不想别人朝她胡乱伸手。可是得到的东西过了，她心中便有不安。
罗芳菲不管她，只招呼闵婶将东西搬去厨房，然后自己也跑去了厨房，准备指点闵婶如何烧制菜肴。可谁知，闵婶竟然比她还精通那些山珍海味的处理方法。罗芳菲只好出来跟和瑶华说话。
晚饭时，瑶华还让闵叔出去买了些桂花酿，陪着罗芳菲喝了几杯。罗芳菲一时兴起，喝得多了，有些上头，便没有立刻就走。瑶华便请她到了自己的书房，两人坐在榻上喝茶醒酒。
瑶华给她斟茶，“罗姐姐，今日这份礼确实重了些。你以后不要这样了，我既然跟琉璃坊签了契约，便不会违约的。螺子黛我只给你们一家，你们不用担心。”
罗芳菲看着她一个劲儿的笑。
瑶华摇摇头，“我心中清楚，琉璃坊虽然拿到了螺子黛，但是也为了帮我隐藏行踪，也没少得罪了人。我们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条船上的人。我得到我该得的，在这京里安身，琉璃坊得的是琉璃坊应该得的，自然应该琉璃坊发财。无需觉得谁亏欠谁。”
罗芳菲接过那茶盏，迟迟不喝，待瑶华想给她换一盏，她却将那有些凉意的茶一饮而尽，颇有些破釜沉舟，一鼓作气的架势，“你真是个怪人。”
“我哪里怪了？”瑶华只当她说醉话。
“哪里都怪。处处跟人划清界限，生怕别人跟你太熟似的。就说你弄出螺子黛这事，也称得上是有真本事，有谋算的人。再加上你的这副花容月貌，姐姐我敢说，你想嫁个男人，让他对你死心塌地，根本不是难事。说什么为了怕你弟弟遭罪就不嫁人，这话，我到现在都是不信的。”
罗芳菲借着几分酒意，趴在小案上，凑到她面前，死死地盯着她，“你小小年纪，又不是尼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图。这么多年了，我在琉璃坊里，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不管是什么样的，总得图个什么。我说句得罪你的话，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你图的是个大的。”
罗芳菲点点头，“你所图甚大，越是这样什么都不要的，就是越想要。”
瑶华自持有些酒量，今晚也没少喝，如今酒劲有些上来，她平日里固若金汤的脑子也有些麻木松懈，竟然随口漏了几句真心话出来，“嫁人图什么？用我这张脸，这身段，曲意奉承，换一个男人给我撑起一片天？”她嗤笑，“罗姐姐，这等自欺欺人的日子能过几时？若是年华老去，红颜不再，自有那娇艳水嫩的新人分去宠爱。到了那时，还能拿什么去跟男人交换？”
看罗芳菲答不上来，瑶华继续慵懒地道：“我如今看人都是先看人的恶处，凡事都先往坏里想，做最坏的准备，走最难的路。然后就会发现，这人呢，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路呢，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走，日子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过，变得轻松惬意起来。”
罗芳菲梗住了，强笑着，“你怎么……将嫁人说成了买卖一般。自有真心换真心。”
瑶华哈哈笑了起来，在宫灯温柔的灯影里笑得放肆开怀，从未被人所知的魅惑风情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耀眼夺目，连罗芳菲这个女人都看得呆了。
“姐姐，我竟然不知道，你还是个痴人。”瑶华笑得快坐不住了，半伏在小几上。
“真心换真心，可女人要的，何止真心而已，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便宜勾当。你瞧，”她指了指那盏宫灯，示意罗芳菲去看，然后伸手去取下了它的罩子，“你瞧瞧这一团繁花似锦，便似那桩桩姻缘，可扒掉了这工笔细细描绘的皮子，它里面就是一团火，所有的东西都在那火里。靠得近了，就会被烧伤烫伤。怨嗔会苦，爱别离苦。想要不受罪，需离它不远不近，便可各自安好。”
罗芳菲被她这话吓得生生酒醒了几分，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娇憨之态，反问道，“你这样岂非因噎废食，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好男子了！”
瑶华望着那火苗，眼中竟然慢慢地溢出泪来，她那双清浅的眸子，倒映着那烛火，“我知道有，我也见过……以前是不懂，如今懂了，就更不敢要了。”
罗芳菲瞠目结舌，不知道是被她的艳色所惊，还是被她的痛彻心扉所感，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和娘子可能心里有人……”
噗~薛居正一口酒喷了罗芳菲一脸。
罗芳菲一声尖叫憋在喉咙里，转身就要去清洗，却被薛居正一把拉住了，“什么叫心里有人了，你先别走，把话说清楚。”
没看见对面的崔晋庭脸色已经不能看了吗。
罗芳菲只好用帕子胡乱抹了几把。“就是昨日我去和娘子那里送年礼，和娘子嫌礼物贵重，便请我吃了晚饭，我们便喝了几杯，说了些闲话。”
“和娘子居然还会喝酒？”薛居正惊讶地看向崔晋庭，有点想笑，可一见崔晋庭那脸色，忙回神，“喝酒不是重点。然后呢？”。
崔晋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和娘子都说了什么？”
罗芳菲叹了一声，那些贵重又齐全的东西，其实都是崔晋庭安排备下的。
这些时日，只要跟和娘子相关的事情，他桩桩件件都亲自过问。他虽然没说，可对和瑶华的心意，即便他小心隐藏，她也看出来了。她昨天其实也想替崔晋庭说几句好话的，想激和瑶华几句真心话，却未想到问出这么个晴天霹雳来。
“我就想弄明白和娘子心里怎么想的。可是谁知她真的没有打算依靠别人，说什么凡是先做好最坏的打算，那么日子就不会那么难过了。我就劝她这世上总有真心人，可是……”
“可是什么？”崔晋庭追问。
“她说，她知道有，她也见过，然后就哭了，特别伤心。”
崔晋庭猛地别过头，背对着薛居正和罗芳菲。这两人都看不见他表情。
薛居正拼命朝罗芳菲使眼色。罗芳菲暗恨自己就不该开这个口，“不过，说不定是我误会了也不一定。她说她见过，说不定是没干系的人呢。”
“就是，就是。”薛居正忙跟了两句，突然发现不对啊，他其实不是一直想打消崔晋庭对和瑶华的心思的。这事，唔，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应该怎么干？且让他捋会儿。
“她哭了？”崔晋庭沉默了一会儿，又开了口。
罗芳菲面上露出不忍之色，“和娘子向来云淡风轻，见人笑吟吟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她落泪，那么难过。”
崔晋庭放在腿面上的大掌捏成了拳头，面上淡淡的，“我知道了。以后，螺子黛的事情，你一个人经手，不要再让第二人知道。”
罗芳菲连连点头，“崔公子放心。”
“你下去吧。”崔晋庭挥了挥手。
薛居正低声劝他，“不管你心里是什么想法，如今时机不对，你做正事要紧。”
崔晋庭淡淡的，“我心里有数。”
说是这么说，崔晋庭离开琉璃坊的后院之后，将马丢给了吴山，只说自己随便走一走。
这几条街都是京中繁华之处，如今正是置办年货的日子，热闹非常。
可崔晋庭走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胸中一片空荡荡，一颗心无依无靠，无可着落。
他年少失怙，母亲又弃他而去，生活在崔府中，王氏却一直防着他如同心头大患。祖父祖母待他，不过是见面时照例询问几句，不出大事即可。嘘寒问暖这四个字，从来都是敷衍了事。偏生他极聪明，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一点就明，是不是做戏，一眼就明白。尤其后来被官家押在宫中管教，更是明白了更多。
色，欲，利，贪婪，他都见识到了，也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来。
可偏偏就是在那黑店的后厨，他看到了一双淡然而明亮的眼睛，那里面，他所有熟悉的东西都一无所获。不知道什么心态，他开口要了一碗姜汤，或许，只需多待一刻，他就能在她的身上找到他熟悉的东西。
可是，她竟然走了。端着姜汤走了，后来坑了他一把，带着他的银票走了。再后来，她在荒村里停留了半个月。留在恩哥儿身上的温柔眼光，让他心颤，让他动容，让他渴望到心慌。然后，她还是丢下了他，走了。
崔晋庭茫然地站在街头，酒劲渐渐散去了，他的身上微微觉得有些冷。
突然，他飘忽的视线定住了。瑶华和恩哥儿正并肩从一间书店走了出来，姐弟俩笑容灿烂，正在讨论着什么。跟在他们身后的闵江抱着一大摞的书籍。
崔晋庭遥遥地看着他们，眼睛渐渐明亮了起来。
“崔公子，叫奴好找。”一个温顺略带尖锐的细微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官家传您入宫呢。”
崔晋庭的目光在前方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大圈，终于转向了身后的人，“知道了，我这就来。”

第22章 守岁
除夕这日，瑶华婉拒了徐老太太的邀请，准备带着恩哥儿在鹿鸣湖畔守岁。
虽说这宅中的主人只有她姐弟二人，可是该安排的东西她一样没少，金彩缕花、春帖幡胜，甚至烟花爆竹，足足买了一车回来。这是她们姐弟在京都的第一个新年，她可不准备凄凄惨惨地度过。
明湖学馆里有几位外乡的学子，因为种种原因，都没能回乡过年。其中有两个学子跟恩哥儿很是要好。恩哥儿便问瑶华是否可以请他们来家中一同守岁。瑶华自然不会不允，而且建议他将另外几位未回家的同窗一同请来家中。
可若是两个孩子，过来跟恩哥儿挤一挤，还能凑合一个晚上。可是一下子来了五六个，家中就不好安排了。恩哥儿想了想，便决定邀他们来家中玩耍，晚上吃过守岁饭便返回学馆。
几个同学欣然应约。午后，恩哥儿难得坐不住，放下了碗筷，便跑去了学馆招呼那些同窗前来。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终于不用之乎者也噫嘘兮，说着笑着，蹦蹦跳跳地沿着湖中的亭桥往和宅来。
这个时候，鹿鸣湖上已经没有游客了。所以亭桥中有一个人披着鹤氅，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就格外的醒目。
恩哥儿有些好奇，这人怎么好像眺望的正是他家的方向。错身而过的时候，恩哥儿特地回头看了一眼。
“咦，怎么是你？”恩哥儿惊讶地望着崔晋庭。
惊讶归惊讶，恩哥儿给他行了一礼，“你的伤都好了吗？”
崔晋庭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居然也给他回了一礼，“都已经好了，多谢你挂念。”
既然都开口-交谈了，好像只说一句就跑不太好。
恩哥儿挠挠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回家中守岁吗？”
崔晋庭微微垂下眼帘，“没有人等我回去，所以我就一个人出来走走。”
恩哥儿想起来闵江好像提到过他父亲被人害了，母亲也不要他了，心中觉得他有些可怜，望了望他，又望了望自己的家中，不由有些意动。但他心中有数，这些同窗都还是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姐姐才会答应请他们回家玩耍。可是这位却是成年的男子，上次都伤那样了，也只是在家中住了两天，便被姐姐“请”走了。今日当着这么多同窗的面，是不好邀请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回家的。
恩哥儿略带歉意地向他又行了一礼，“天寒地冻，你还是早些回家吧。我先告辞了。”
崔晋庭见他小大人般地姿态，不禁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明日便是新年了，愿你岁岁平安。”
恩哥儿抿嘴一笑，心想就你这动不动被砍的浑身是血，你才是需要岁岁平安呢，“也愿你岁岁康泰，万事遂意。”
崔晋庭脸上的笑意更弄了些，“倒是要借你贵言了。对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给你的压祟钱。”
恩哥儿想了想，还是道了谢，接了过去，跟同窗们蹦蹦跳跳地走了。
崔晋庭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拢了拢鹤氅，离开了。
整个下午，和宅都热闹得简直屋顶都抬起来了。贴门神，写春联，这些孩子得了瑶华的好招待，恨不能每人都在瑶华面前表现一番，写的春联将家中只要有门窗的地方都贴得满满的，连马车的前后门都没放过。
瑶华被他们逗地前仰后合，也不拦着他们，让他们只管大展身手。一群半大的孩子在院子里大呼小叫，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联，忙得不亦乐乎。
闵婶调好了羊肉馅，要给他们包馄炖。这些孩子也一拥而上，包出来的馄炖五花八门，憨态可掬。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晚上满座佳肴，瑶华还准备了屠苏酒，给他们一人饮了一杯，这些孩子高兴地简直快疯了。便是平日里一向安静守礼的恩哥儿都玩得小脸涨红，满头大汗。
吃完了守岁饭，那些孩子尽管依依不舍，还是得向瑶华告辞，要是回去得晚了，少不得要惊动馆长出来找人，回头挨罚就惨了。瑶华连声夸赞他们懂事体贴，给了他们每人一串压祟钱。
因为孩子们都喝了酒，她怕闵江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特地披了披风，提着灯笼跟闵江一起送孩子们回去。
走到了桥那端，就看见江海清提着灯笼迎面过来。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立刻都安静了下来。江海清上前与和瑶华见礼，“还劳烦和娘子送他们回来，真是过意不去。”
瑶华柔声道，“哪里的话，馆长守岁之夜还记挂着学子，实在是这些孩子的福气。愿馆长来年春风得意，桃李天下。”
江海清和声道，“也愿和娘子来年事事如意。”
和瑶华侧身让少年们都走了过去，便行礼告别。江海清有心多说两句，但是毕竟还有学生在边上，只得行礼相送。
瑶华跟闵江两人提着灯笼漫步而归，路过亭桥的时候，忽然听见亭桥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瑶华一晃灯笼，“谁在哪里。”
那人从亭桥的廊柱背后转了出来，赫然是崔晋庭。
“崔公子？！”瑶华一愣，这人除夕之夜不在自家府中守岁，跑来这四处漏风的亭桥做什么？
崔晋庭嗯了一声，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家守岁倒是热闹。”
明明这句话没什么起伏，瑶华偏偏从其中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可是我家守岁热闹，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位今日是被伤到了脑子吗？
她和声道，“崔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找地方吃饭。”
守岁之夜出来找地方吃饭！这人脑子确实有问题。瑶华怜悯地看着他，“那我们便不打扰崔公子了。”
说完屈膝行礼，竟然打算走了。
崔晋庭最见不得她这什么都明白偏表现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姿态，不由得跨前一步，“你连那些不认识的小孩子都能请他们吃饭，偏偏就这么防着我。为什么？”
“崔公子，男女大防，授受不亲啊！”瑶华面色丝毫不变。
“那你把我看也看了，摸了摸了，是不是我明日就得上你府上提亲了？”崔晋庭气得牙痒。
“男女大防，防的都是活人，您说您那会儿，跟死人也差不多了，自然不算数。”
闵江在旁边听得没憋住，噗嗤一声，连忙扭过头去偷笑。
“你！”崔晋庭抬头深吸两口冰冷的空气，逼着自己不跟着瑶华的话走，“我那会儿便说你的感激没诚意，今夜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我现在便是无处可去，饥寒交迫，你要怎么报答吧！”
瑶华看了他两眼，不知为什么，明明这个人想要折腾她和恩哥儿是易如反掌，可是她就是觉得这个人不会真正地伤害她们姐弟。“既然如此，还请崔公子光临寒舍，吃顿便饭，不知崔公子可赏脸。”
崔晋庭施舍般地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往和宅走去。
闵江跟在后面，看着他二人的背影，一高一矮，崔晋庭宽大的背影几乎罩住了瑶华的全部身形，竟然十分的和谐登对。闵江暗暗叹了一声，赶紧跟了上去。
还隔着院墙，就听见恩哥儿和他的那个小书童抱鹤在嘻嘻哈哈的笑。原来两个人正在院中准备放爆竹，一人手里攥着一支点燃的香，想点又不敢点，进进退退，瑟瑟缩缩地像两只小鹌鹑。闵婶跟小丫鬟集锦正被他俩那副蠢样逗地哈哈大笑。
恩哥儿听见门响，忙喊道，“闵叔，帮我们放爆竹。”一抬头，他看到了姐姐身后跟着的高大的身影，“咦，你还没回家啊！”
瑶华听得一愣，不由转过头去看崔晋庭。
崔晋庭避开她的视线，几步走进了庭院里，“怎么，想放爆竹？我来帮你！”
恩哥儿高兴坏了，“好啊。”伸手就要把手里的香递给他。
崔晋庭一扯鹤氅的系带，将整个鹤氅往后一丢，正好落了瑶华满怀。
瑶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抓着那鹤氅抖了抖，准备理好交给闵婶。可她伸手一摸，那鹤氅里外两面竟然差不多的温度，竟然没有多少热气。这人，到底是在那亭子里冻了多久。
瑶华多少能猜出他今晚的遭遇，心头一软，将那鹤氅交给了闵婶。
闵婶低声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瑶华摇摇头，“别多问，来者是客，好好招待他一顿就是了。”
闵婶向来对瑶华言听计从，便立刻领着小丫鬟集锦去安排了。
刚刚收拾完的花厅，又点起了灯烛，摆上了菜肴酒水。瑶华亲自在摆布汤碗调羹，又吩咐了一声，“屠苏酒还有吗？”
闵婶一愣，“还要请他喝酒？他到底是个外人。”
瑶华并不在意，“今夜守岁，不喝屠苏酒像什么样子？而且连恩哥儿都能喝，他还能喝醉了不成。”
院子里传来崔晋庭和恩哥儿的笑声，闵婶心中一动，也不说什么了，回去了厨房，又添了两个好菜。
“好了，恩哥儿，请崔公子吃饭吧。”
恩哥儿在院子里应了一声，拉着崔晋庭，“走吧，今晚有好多好吃的，其中有姐姐做的糖糕，特别好吃。”
崔晋庭顺从地跟着他走进了花厅。
闵叔闵婶都不在，只有瑶华正站在桌边正在弯腰盛汤。听见他们进来的动静，抬头一笑，“爆竹好玩吗？”
恩哥儿笑着走了过去，“好玩，崔家哥哥还把爆竹放在了屋顶上，放得特别高，特别响。”
“是吗？”瑶华摸了摸他的头顶，这才看向崔晋庭，“崔公子，请坐。”
崔晋庭有些恍惚。这个花厅很小，只有崔府的迎客厅的一个角落大小。有几盏宫灯分别放在几处，映得这厅里温柔得过分，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甜味道。崔晋庭仿佛被什么牵住了鼻子一般，脚步像踩在了云端，慢慢地走到了餐桌边坐了下来。

第23章 朋友
不像宫内的宴饮那么华而不实，也不像崔府的饮食那么讲究用料和养生。这餐桌上的几道菜，就像他们在荒村的那半个月一样，鲜美入味，分量十足。用鸡汤煮的馄饨，白胖的糖糕，冒着热气的酱肉，白果清炒山珍，炸得焦香的酥黄独……都是热腾腾的，看起来都很有食欲。
“崔公子，没什么好招待，还请不要嫌弃。”瑶华见他还未吃菜，手就先去摸酒杯，不由得微微皱眉，“恩哥儿，吹了半天的冷风，要不要喝点汤暖暖胃。”
恩哥儿连连点头，“我还要吃馄饨。”他转头对崔晋庭道，“你从今天下午就一直待在桥上吗吗？冻坏了吧，赶紧喝点热汤。”
崔晋庭一笑，没有去解释中间回府又发生的一些小小的不愉快然后又不自觉地跑回这里的曲折，他用调羹舀起一个白胖的馄饨，咬了一大口，细细品了品，“嗯，确实好吃。”
恩哥儿到底已经吃过一顿了，下午晚上玩得有点过了，陪着崔晋庭一起吃了一小碗馄饨，便实在坐不住了，摇摇晃晃像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点头。
瑶华顺手便将他搂了过来，躺在了她的怀里，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崔晋庭轻声询问，“我抱他去睡吧。”
把恩哥儿抱去睡，难不成我跟你两个人对坐着吃饭，这叫怎么回事？瑶华摇了摇头，“暂时还不用，今夜守岁，他一直惦记着新年的烟花呢，说不定一会儿就又醒了。”
崔晋庭站了起来，取来挂在一旁的鹤氅，过来给恩哥儿披好。
难得崔晋庭没有怼人，没有急躁，那表情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关切温和，跟平日里的他简直辨若两人。瑶华心中惊讶，不由得脸上便流露出几分来，目光终于有了些深究的意味。
崔晋庭微微侧头，不闪不避地迎上了她的目光，“怎么了？”
瑶华斟酌着开口，“觉得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崔晋庭一笑，那温和从容的态度，让瑶华有些不寒而栗。他问，“怎么有意思了？”
瑶华将怀里的恩哥儿搂得更紧了些，“有些……不像你。”
崔晋庭定定地看着她，“那你，又何时像过你？”
瑶华哑口无言。
崔晋庭自斟自饮了一杯，“和昭，字容真，奉宁人士，幼时体弱，久病成医。勤敏好学，博览群书，于天宝二年，进士及第，授官惠州司理参军，掌管刑狱。经任御史中丞肖蘩易举荐，入京编书。隔年升为馆阁校勘。天宝十三年辞官，后周游各地，天宝二十三年，因病过世。”
瑶华柔和的表情随着他的话语退去，难得的露出了微怒的表情，俏面上能刮下一层寒霜，“你查我。”
崔晋庭依旧面色平和，“长女瑶华，五岁随父母离京，周游历地，后在奉宁为父守孝，因族人不良，迁入京城。幼子尧恩，由长姐抚养，今就读于京城明湖学馆，颇受馆长看重。”
瑶华冷笑了一声，“崔公子，想查出这么多过往，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只不过，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么费心思的。你为什么要查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君子之接如水者，言君子相接，不用虚言。我觉得你很好，想交个朋友。”崔晋庭直视她，“你医术高，城府深，手段了得，目光长远。性格坚毅果勇，胜于男儿，不拘小节，若不是女儿身，必能有一番作为。”
“不不不……”瑶华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崔公子，你对女人到底有什么误解。医术本来就不是世家贵女们需要学的。城府深，手段了得，听起来也不像是夸人的话。不拘小节，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我不守规矩，水性杨花。至于性格什么的，我只想说一句，你把女人逼急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她们都能干出来。您这番夸赞，更像是浪荡公子来骗无知少女的。”瑶华把脸往他面前凑了凑，“你瞧着，我可有一丝相信的意思。”
崔晋庭手执酒壶，给瑶华杯中添满，“和瑶华，便是不说那些。你救过我两次，我帮过你一些。难道，我就不配成为你的朋友吗？”
“朋友？”瑶华双眼微眯，头微微一偏，带着玩味，“男人与女人之间真的能成为纯粹的朋友？”
崔晋庭没回答她的话，“你跟着你父亲走过那么多地方，难道就没有遇到过纯粹的欣赏和仰慕？”
自然是有的。可这话从你嘴里吐出来，我怎么就不信呢。
瑶华盯着他看，眉头微皱。可崔晋庭的态度让她心里有些跃跃欲试。这一来一往，针锋相对，倒是她少年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她许久不见的好胜心有些蠢蠢欲动。
“崔晋庭，崔家二郎。京都人都说你骄奢跋扈，自高自大，暴虐成性，是个整日惹是生非，不识时务，轻狂冒失的愣头青。可我从第一眼见你的印象，就跟后面听到的传言中的形象很违和。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却肯在乡野之店落脚，不挑剔饮食、环境。当然，那句‘怎么连糖都不放’，我可以当做没听见。”
崔晋庭眼皮一跳，后面这句，他也选择没听见。
瑶华嘴角更弯了些，“说你自高自大，惹是生非，你却能为了使你父亲沉冤得雪，把性命都豁出去。说你暴虐成性，动辄拳脚相加……”
她的眼睛盯着他英俊而平静的面容，“我说了这么多，也没见你发火啊？难不成，我装出了一个人人喜欢的和娘子，你也装出了一个人人厌恶的崔二郎？”
一下子正中命门。崔晋庭没有恼怒，反而浑身上下轻飘飘的，每一个毛孔都舒服畅快，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让他压制地很费力。
“可是？”瑶华眨了眨眼睛，“你为什么今天晚上来找我说这些呢？”
崔晋庭没有看瑶华，而是眺望着窗外的黑暗，遥远的地方有炮竹声不绝于耳。崔晋庭听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因为我要去做一些事情。”
有些话若是今夜不说，日后或许就没有机会再说了。可便是永远都说不出口，他到了那一刻必定心中很遗憾吧。所以他踟蹰犹豫了很久，还是独自来到了鹿鸣湖，遥遥地看着她院中的灯火，奢望着能跟她再靠近一些。不打扰她，也给自己一些安慰。但没想到，她会愿意请自己一同守夜。
瑶华的心一沉，“阮太师？”
崔晋庭举杯浅尝了一口屠苏酒，回避了她的问话，“和瑶华，对你自己好一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如今你弟弟还小，遇到的麻烦和困难不算多，你用些手段和心机尚可以化解。可是等他一日一日的大了，他遇到的问题和麻烦，总会有你解决不了的。那么那时，你准备怎么办呢？”
瑶华的目光落在了恩哥儿熟睡的小脸上，久久才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或许他就平平顺顺，无灾无难呢。”
崔晋庭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毕竟今夜是守岁，图个好兆头，不说那些烦心事。他看到恩哥儿睡得一头都是细汗，“我帮你把他抱进去吧，别吹着风，着凉了。”
恩哥儿这半年吃得很好，长了不少肉，瑶华抱着实在吃力。见她没拒绝，崔晋庭弯腰抱起恩哥儿，瑶华紧跟着站了起来，用那鹤氅把恩哥儿仔细裹好。带着崔晋庭去了恩哥儿住的东厢房。
恩哥儿的被褥里被闵婶放了热水铜壶，触手一片温热。崔晋庭小心地将恩哥儿放下，给他盖好被子。瑶华抱着他那件鹤氅，站在一旁侧头看他，“没想到你还挺会照顾人。”
崔晋庭站直了身，“走吧，愿不愿意陪我喝两杯。”
瑶华点点头，“也好。”既然这人看穿了她，也不在意她的说一套做一套，她也就懒得装了。
两人又回到花厅坐下。
瑶华先开口，“崔公子，你若是只是想猎奇，我真心真意劝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不过是因为幼时喜欢读那些杂书，父亲也教得随便，所以比一般女子懂得繁杂一些。你若只是好奇这个，花楼里多得是奇女子。我真的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子。”
崔晋庭沉静地开口，“不用妄自菲薄，不是因为这个。”
瑶华奇怪，“那是为何？难不成你喜欢我，想要娶我？”她可不是懵懂无知、天天幻想如意郎君的小娘子们，没什么不敢说的。
崔晋庭发现就不能顺着瑶华的话往下走，否则场面就会被她牵着鼻子走或者是无路可走。
“我，无处可去。而你这里很安静，很惬意，跟你说话不用费心也无需掩饰，也不用有那么多的顾忌。”崔晋庭举杯敬了她一下。
瑶华嗤笑，“别别别，你还是顾忌一些吧。我到底是个女子，不能像你们一样肆无忌惮。”
崔晋庭扬了扬酒杯。
瑶华只好陪他喝一杯，心想罢了，大不了就当自己多了个弟弟的。这么一想，心态立刻稳当了。“你想说什么？你又要去做什么？”
崔晋庭却沉默了。
看来是不准备跟她说那些事了，瑶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看来你只是来安安心神，没准备说话是吧？”
不，不是的。但是今晚的收获已经让他大大的满足了，若是可能，来日方长。若是不可以，多说无益。
“你不会交我这个朋友，就是来蹭吃蹭喝的吧？”瑶华觉得这头大猫实在是让人费解。
“放心，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我都不会来蹭吃蹭喝。”崔晋庭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和瑶华，乾坤朗朗，岁月堂堂，新春始至，愿你平安康健，事事如意。”
瑶华举起杯，“愿你否极泰来，马到功成。”
崔晋庭深深地看着她，“承你贵言。”
说完，他站起了身，披上了那件鹤氅，孤身离去。
瑶华目送他孤身离去，心里的感觉怪怪的。听到门口动静的闵婶闻声走了过来，“崔公子走了。”
“嗯。”
“他来是做什么的？”
“蹭饭。”
“那明日还来吗？”
“应该不会了。”
“唉，他也怪可怜的。没爹没娘，不，是有娘还不如没娘。我们还有个地方容身，他竟然有家归不得。”
闵婶絮絮叨叨地说着，瑶华却想着他那句话，他要去做一些事，一些危险的事，不做可以富贵荣华，但是终究意难平。未想到，他竟然有如此果决孤勇。
瑶华突然有些欣赏佩服他。
崔晋庭！她默默在心里道，衷心祝你否极泰来，马到功成。

第24章 诸事不宜，只宜偷听
元旦这日，瑶华领着恩哥儿去了和煜的府上拜年。
和煜现任户部侍郎一职，户部尚书年事已高，如今不过就是占个位置，户部具体的事情多由和煜打理。所以上门来拜年或者来投刺的人络绎不绝。
瑶华带着恩哥儿磕了头，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准备离开。
蒋氏有些过意不去，“华姐儿，今日招待不周。等初十那日，我家设宴，请了不少夫人小娘子前来听戏，你也早些过来，一同玩耍。”
瑶华笑着应了。等到初十那日，仔细地打扮了一番，领着闵婶和小丫鬟去了和府上。
给徐太夫人和蒋氏请安之后，瑶华便去了和瑶芝那里。
和瑶芝今日打扮得十分华贵，头顶带了一个明亮耀眼的金丝头冠，上面有亭台楼阁，宛若实物，甚至还有博如蝉翼，颤颤巍巍的美人。玲珑精巧，让人看着啧啧称奇。她身上穿了一件杏黄色的小袄和湖绿长裙，腰间则穿戴了一件绣工极为繁复的腰上黄。勒得细腰盈盈一握，望之可怜。
瑶华心中诧异。今日和家设宴，瑶芝未来的婆母，崔夫人王氏应该是必请的。在王氏面前，瑶芝当以低调温顺才是，怎么穿得如此招摇。她心中泛着嘀咕，走近了瑶芝。
瑶芝得了瑶华的螺子黛，再加上瑶华向来不占府中便宜，便是上门来，也从不空手，所以对瑶华也算得上是和颜悦色。见了瑶华，虽然没有站起来相迎，倒也笑着喊了一声，“华姐姐。”
瑶华啧啧了两声，“这是哪里来的仙子下凡，怎得看起来有几分面善呢？”
瑶芝这下坐不住了，跳了起来，作势要打她，“华姐姐就知道消遣人。”
“那也是美人我才乐意消遣呢。”瑶华在瑶芝面前从来不端着，悄声提点她，“好看是极好看的，可是王夫人要是看见了，会不会……”
瑶芝眼中闪过轻蔑，嘴角轻轻一撇，“姐姐说什么呢？”
咦，这是对王氏不屑一顾的意思了？她不过半个月没来和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上次和瑶芝在王氏面前，可不是这个态度。
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各家夫人们去了蒋氏那里，小娘子们有些跟和瑶芝相熟的，就来了和瑶芝这里玩耍。瑶华也不往前面凑，眼见这屋里快要挤不下了，让闵婶带着小丫鬟自去找认识的婆子说话。而瑶芝忙着跟那些小娘子说话，早把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趁着没人理会她，瑶华便避到了一个清静的角落，喝着茶，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没过一会儿，便有两个小娘子嘀嘀咕咕地从外面走过，可能是更衣归来，两人说着说着便停下脚步，在外面的一棵梅花下站着说话。
“你瞧和瑶芝今日那轻狂的样子，就差没头顶顶个三丈高的冠来，只用下巴看人了。”
“算了，今日是来听戏的，何必跟她计较，就她那性子，指不定哪日就有好戏看了。”
第一个少女嗤笑了一声，“说的就是。自以为能嫁给崔家大郎，就比别人美满了。哼，她倒是想得美。哎，你说我们一会儿要是在她面前露点消息，让她知道她的崔大公子，如今日日与阮元菡琴瑟和鸣，她会怎么样？”
第二个少女笑了出来，“得了，笑话闷声看着才有意思，你可别闹出来。别到时候和瑶芝不能把你怎么样，那阮元菡可不是个好惹的主，人家背后还有个皇后姐姐撑腰呢。”
“说得也是，由着她张狂，如今京城里还有谁不知道这桩风流韵事。就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只怕未必！瑶华心想。和煜在京城也算得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若是京城中人人都知道，那么他就没有不知道的道理。而且瞧着和瑶芝今日对王夫人隐隐的不屑，只怕和瑶芝对此事也心知肚明。但是，和瑶芝竟然不哭不闹，还瞧不起攀上了阮家的崔大郎和王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她哪里来的底气。
窗外的两个小娘子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瑶华忍不住摇摇头，来别人家做客还这么嚣张，她静悄悄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从后门离开了。背后闲话的遇上听壁脚的，真要是照了面，谁弱谁尴尬，谁强谁有理。她沿着屋后走了一段，寻思着自己应该往哪里去才好。
徐老夫人和蒋氏那里肯定是挤满了各家夫人，和瑶芝这里又挤满了各家的小娘子，花园里只怕也挤满了说闲话的人。她这种不轻不重的本家姑娘还是不要去凑这个热闹的好。
她往回走了一段路，见到了在和瑶芝身边服侍的丫鬟，笑着交代了一句，“我去瑶兰妹妹那里坐一坐，要是你家姑娘问起来，你告诉她一声。”
那丫鬟忙应下了，还给她指了方向。瑶兰的院子在花园的西南角，要过去，必定要穿过和府花园。瑶华只挑那偏僻小道走，就怕不小心再撞上些说闲话的。
可是大概今日诸事不宜，只宜背后嚼舌根。瑶华刚走到一座假山边上，便听见有人在上面说笑。那笑声里还夹着两句，“真的呀……竟然如此”，幸灾乐祸，扑面而来。
瑶华听得脚下打跌，差点摔了一跤。
没弄错吧，怎么这些宴请就成了八卦茶话会了。她瞧瞧前路一览无遗，根本没有躲避的地方，唉，真是不给活路啊。瑶华只能低头躲进假山洞里。
“……如今和家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想想，崔家被那个混世魔王崔二郎拖累得苦不堪言，阮太师一个脸色，下面多得是给崔尚书添堵的人，可偏生崔二郎没有官职在身，又让人拿不住把柄，真要怎么样，就往宫里一躲。便是阮皇后气得牙痒，人就在她眼皮子下面，她也无可奈何，只能把这气往崔家身上撒。和大人就算再能干，还能跟皇后和太师过不去不成？”
“所以呢？”另一位夫人笑得发抖，“崔夫人就把她儿子当做童男童女上供给了阮家？教授阮小娘子弹琴，哎吆，我的天爷，她怎么想得出来。哈哈……”
头一个说话夫人也好笑，“你别管她怎么想得出来，可人家这招好使啊。你瞧瞧，这不，崔大郎去抛头露面谈了情，崔老尚书的日子就好过了不少嘛。”
“哎吆，弹琴，谈的是什么情，笑死我了，难道和家就准备当这个缩头乌龟了。崔大郎这东床快婿，和家就准备拱手让人不成？”
“什么东床快婿，只怕和家现在巴不得把崔大郎和二姑娘的婚事作废了呢。现在整个京城，谁还不知道这事，崔大郎的名声也毁了，哪里还能算的上是东床快婿。而且经此一事，和家也看出来崔家后继无力，光靠这崔老尚书，还能风光几年。现在阮小娘子倒是跟崔家大郎如胶似漆了，肯定不肯放人。可是拆了这头，成就那头，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三家的脸面往哪里搁。如今的局面就是三家都有意，可三家谁都不好开口。”
“哎吆吆，这和家的戏果然好看。不行不行，我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去看看蒋氏的脸色了。”
“你也收敛点，和家这么不吭声，大有乐见其成的样子，只怕也有心里早有打算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噗，我还是想看看蒋氏的脸色。你说，我一会儿点一出什么戏好呢？要不然来出《莺莺传》如何？”
“你个促狭鬼。”
“走走走，赶紧回去。”
两位夫人终于离开了。
瑶华这下可不敢耽搁了，脚下生风，一路往和瑶兰的院子里去了。苍天保佑，她今天实在不想再被逼着听壁角了。来到瑶兰的院子门前，瑶华抬手敲门，那门竟然应手而开，竟然是没有锁的。
瑶华刚想抬脚跨进去，可一想到今日到处听人说闲话，实在是够够的了。她真的对和家的阴私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于是缩回了脚步，使劲儿拍了拍，“有人吗？三姑娘可在？”
敲了几下，里面有人快步地迎了出来，是瑶兰的贴身丫鬟。
“啊，是华姑娘，华姑娘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瑶华随着丫鬟进了门，瑶兰的院子自然不能跟瑶芝相比。狭小憋仄，只有瑶兰自己住的屋子还能见到些阳光。
丫鬟为她打起帘子，瑶华一眼就瞧见瑶兰正撑着身体，往身上披衣服。长发披肩，脸色苍白，一副病态，看她进来，竟然勉力支撑着要下床，“华姐姐，你怎么来了。”
瑶华被她吓了一跳，“三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她照顾恩哥儿习惯了，伸手就摸了摸瑶兰的头，顺手摸了一把瑶兰的脉象，“你这是，受了风寒？快躺下歇着。”
“华姐姐难得来我这儿坐坐，我躺着像什么样子？”
瑶华一把把她摁住，“都是自家姐妹，怎么就不能躺着说话了。此处又没其他人，你且松快松快。”
瑶兰知道瑶华待人不错，自瑶华登门，对她一直都和颜悦色，知道那螺子黛被瑶芝抢走了，后来还特地补了礼物给她。“唉，都是我身子骨不好，失礼了。”
“哪里是姑娘你身子骨不好？明明是……”那小丫鬟嘟囔着，却被瑶兰一个眼神阻止了。
瑶华估计可能又是瑶芝发脾气波及到了瑶兰，才害她得了风寒，可是这到底是蒋氏手底下的事，她不能插手，只能柔声安慰瑶兰，“你日后也乖觉些，能躲就躲开些。”
瑶兰领了她的情，毕竟在和家，她也只是无人关注的庶女，瑶华从没瞧不起她，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和颜悦色。瑶兰心里一直是感激的。
两人说了好一阵子话，瑶华估计蒋氏那里恐怕不久就要开席，她要是等着蒋氏让人过来找那就不好了。便起身告辞了。
瑶兰的小丫鬟便送了她出去。
那个小丫头嘟着嘴，憋得像个小炮仗一样。瑶华见她可爱，便逗了两句。
这小丫鬟便立刻噼里啪啦地全说了，“……二姑娘最近不知道又抽哪门子风，三天两头去紫霄宫烧香。她爱去就去呗，非拉着我们姑娘一起去。可是倒了那里，就把我们姑娘丢在那旮旯里吹风。您说这寒冬腊月的，谁不在屋里好好待着，这香在哪里不是烧，用得着三天两头的，跑那么远去烧吗？我们姑娘发热了，二姑娘也不理，还拖着她一起去，说是替我家姑娘祈福祷告。没见过这么作践人的。这是大前天，我们姑娘都烧得晕了过去，二姑娘这才消停一些。”
“三天两头的去？”瑶华愕然。
“可不是。”小丫鬟气得牙痒痒的，“一大早就起来折腾着出发，便是平日里二姑娘给老太太请安都从没这么勤快过。打扮得……”
“行了，你别再说了。”瑶华顿时警惕了起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实没有其他人，想必这个院子里的仆妇也被蒋氏抽调到前面去做事了。
瑶华认真地看着那小丫鬟，“这话我只当作没听见，你从今之后，也切切不可再说。否则，只要有一个字传到你家夫人耳中，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小丫鬟一愣。
瑶华严肃地点点头，“我不是吓你。回去跟你家姑娘说，让她这病慢慢调养，春寒料峭，病情反复是常有的事，慢慢调养，不要着急。”
小丫鬟被瑶华的神色吓到了，“我，我，婢子知道了。婢子再也不说了。”
瑶华缓了一口气，抬头看看天，晴空万里，难得的春日和煦，可是她心里沉甸甸的，隐约觉得有些什么即将发生。

第25章 上香
小丫鬟见瑶华离开了，不由得捂着噗噗直跳的心口。娘哎，这位华姑娘平日里对谁都是笑脸，没想到板起脸来的时候这么吓人。
小丫鬟关好了院门，回到了瑶兰的屋里。
瑶兰又躺了下去，可是见到小丫鬟一脸被吓到的样子，便问，“怎么了？”
小丫鬟喏喏地将瑶华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瑶兰眉头微皱，“慢慢调养？华姐姐真的这么说的？”
小丫鬟连连点头，“她还警告我，说以后切切不能再说这些话了，否则传到夫人耳朵了，我会小命不保。”
瑶兰躺了下去，盯着屋顶慢慢地琢磨着瑶华的话，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脸吓得一片煞白。
且不说瑶兰这头。瑶华回到宴厅的时候，蒋氏正招待着各家夫人小姐落座，一见瑶华来了，忙让给她安排了座位。
瑶华的位置不前不后，正好方便她观察。瑶华一眼看过去，崔夫人王氏今日居然没有出席。坐在蒋氏身边的几位贵妇人脸上也并没有轻视之意，与蒋氏有说有笑，场面十分愉悦。
中间蒋氏还特地喊了瑶华，将她热情地介绍给众人。瑶华端着大方得体的笑容，陪着众人说话。
那些坐在她旁边的小娘子见她年纪虽长，但气度不凡，而且谈吐有物，风趣生动，常说得人会心一笑，对她都颇有好感。宴会结束时，那几个小娘子还依依不舍，邀请她到自己家中做客。
瑶华笑着一一回了。帮忙送客之后，瑶华去向蒋氏告辞。
瑶芝却拉着她不肯放人，“姐姐，我们明日一起去紫霄宫上香吧。”
瑶华两臂的寒毛倒立，“上香？这天寒地冻的，等天气暖和一些再去上香也不迟啊。”
瑶芝不答应，“祈求神明庇佑需得真心诚意，便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去的。更何况这几日风和日丽，正是好日子。华姐姐，恩哥儿不是再过几个月就要参加童子试了吗？紫霄宫的文昌星可灵了，姐姐难道就不想去拜拜？”
这都扯出恩哥儿来了。她要是再不答应，只怕蒋氏就要起疑心了。
瑶华只好做出一副心动的样子，“那好吧。那我们明日就一起去上香。你也不用绕路去接我，我明日带上恩哥儿一同前去，我们便在城外碰头，一起出发。”
瑶芝这才满意的松手。
瑶华回到家中，思来想去，满腹的疑问。最后少不得把必备的东西都带上了一些，好在冬衣厚重，随便她塞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二日，瑶华带着恩哥儿如约前往，闵江夫妇也如平日一样陪在他俩身边。
到了城外，瑶芝竟然比她们到的还早，看见了瑶华的马车，便让身边的妈妈过来，请瑶华去她的车上坐。
瑶华只好让闵江夫妇陪着恩哥儿坐着自家的马车，跟在瑶芝的马车后面。
和瑶芝今日还是打扮得夺目靓丽，更甚昨日宴会的装扮。
难怪瑶兰的丫鬟会背后说她。瑶华上车后，偏头上下打量着她，“二妹妹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竟然一日比一日漂亮。这是服了什么仙丹灵药了。”
瑶芝一扬下巴，笑得自得又神秘，“华姐姐总是取笑人。”
瑶华用帕子掩口笑，心中暗道：瞧这样子，瑶芝似乎并非要对瑶兰或自己不利，难不成，真的只是拖着她俩过来做障眼法的？
瑶芝一路上并没跟她说多少话，时不时看向窗外，神神秘秘地窃笑。偶尔醒过神来，掩饰地应付她两句，便问外面的妈妈还有多久才会到紫霄宫。
这副样子，哪是是去上香，分明像是去会情郎的。只是，徐老夫人和蒋氏到底知不知道呢。
瑶华心中有了七八分的肯定，也不动声色，只冷眼旁观和瑶芝。和瑶芝时而两颊绯红，时而咬唇掐手帕，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地快滴出水来。她本来生得就不错，取了和煜和蒋氏的所有长处，如今这副动情动心的模样，瑶华心想，若自己是个男人，只怕也会上去撩一把。
待终于到了紫霄宫，下车前，随行的妈妈递给她俩一人一块薄纱遮面。瑶芝披着大红洒金的斗篷，再附上这薄纱，越发让人想窥视她的美貌。
瑶华跟在她后面下了车，对瑶芝道，“二妹妹，我得带着恩哥儿去拜文昌星君，顺带问问这里的道长有什么讲究。恐怕得耽误不少时候。你不用等我们，我们约好地方一会再去寻你就是。”
瑶芝巴不得呢，“华姐姐自便就是了。这后面有供香客歇息的客房，你一会儿问问接待便知道我在哪里了。我先去上香，一会儿便去客房那里等你。”
瑶华笑，“也好。”
瑶芝领着妈妈丫鬟一群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连恩哥儿都奇怪，扯了扯瑶华的手，“二姐这是去见谁吗？这么着急？”
“连你也看出来了。”瑶华替他整理了一下领边袖口，怕他灌着风，“冷不冷？”
“不冷。”恩哥儿摇摇头。
瑶华摸了摸他的小脸，还是有些凉意的。心疼得替他搓了两把，心道，以后不管瑶芝什么借口，她都不来陪她发疯了。
瑶华拉着恩哥儿自去拜了文昌星君，供奉了灯油香火。那殿里的小道童见她出手大方，便腼腆地跟她说，这紫霄宫后面有一块奇石，像一本书卷，上面天生纹路，看起来似字非字，很多人都特意去拜。
瑶华巴不得找点什么事情做好把今日打发过去。谢过那个小道童，先带着恩哥儿把各殿的神仙挨个问候了个遍，这才去寻那天书石去了。
恩哥儿小声道，“姐姐，这考试哪里是拜石头就有用的。要是真的有求必应，岂不是人人都是状元了。”
瑶华看他那小脸困惑得有趣，“运数这个东西，自来是说不清的。石头必然是不灵的，但是心安好做事啊。”
恩哥儿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大概是准备折磨自己的小脑瓜子去了。瑶华也由着他去想，并不打断他。
那奇石所在颇为偏僻，在一处泉眼边上，那泉眼在这冬日也未曾结冰，缓缓地冒着细密的白烟，拢在那天书奇石的旁边，烟雾缭绕，确实有几分仙气。
姐弟两人颇为惊奇，拉着闵江夫妇细细地围观了好一会儿。
一直看到不想看了，姐弟两人面面相觑，恩哥儿主动把小手递给她，“走吧，去找二姐姐吧。都这么长时间了，她干什么也得干完了吧。”
瑶华伸手去刮他鼻子，“小人精，一会儿可别露馅了。”
恩哥儿皱了皱鼻头，“这个二姐姐，娇蛮任性，如今还不知道要干什么坏事，还要拖着我们遮掩。我真的不喜欢她。”
瑶华笑了笑，心中又有些警醒，“那姐姐给崔公子治病，请他回来吃饭，你又怎么看呢？是不是觉得姐姐也……”
“姐姐胡说什么呢？姐姐救人，乃是医者之心，至于请崔公子吃饭，那也是感谢崔公子的帮忙。姐姐行事磊落，坚守本心、中正光明，哪里是二姐姐可比的。”
瑶华被他夸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闵婶在旁边高兴地插嘴，“恩哥儿说得好，你姐姐没白疼你。”
恩哥儿昂首挺胸，拉着瑶华往前走了过去。
绕过了紫霄宫的后院子，就看见前面有人在打架。瑶华一把拉过恩哥儿藏到自己的身后。闵江也警惕地上前两步，站到了瑶华身前护着她。
瑶华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这架有点蹊跷，旁边围观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上去拉架的，甚至还有鼓掌叫好的。
这又是哪些公子们吃饱了撑着，大冬日的跑出来打架。不过瞧着这副架势应该是不碍事的。
瑶华拉着恩哥儿往廊檐下避开了去。
冬日里草木凋零，这后园也只有几棵松树，并不遮挡视线。瑶华扫了一眼那动手的两人，其中一人居然颇为眼熟。再一看，可不就是崔晋庭吗。
瑶华不会武，看不出高明不高明，但是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崔晋庭几乎是全程在耍着对方在玩，这种姿态还是很一目了然的。
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场中崔晋庭打得热闹，对手攻过来他就闪，对手想退他又去撩。把对方气得嗷嗷叫唤，“崔二郎，你你个孬种，缩头乌龟，惹了事就躲进宫里，有本事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崔晋庭一脚给踹飞了，“哪儿那么多的废话。”
“就是，就是。”在一旁加油助威了半天的薛居正大声嚷嚷，“是你们先下战书的。在宫里面，你们非说崔二是仗着官家的宠爱，可今日如你们所愿，崔二出得宫来，又没带帮手，你们倒是抖抖威风啊。崔二跟你们不一样，他要是打不过，绝对干干脆脆地认输低头，可是你们要是打不过，就闭上嘴巴赶紧滚吧。别跟那丧家之犬似的，夹着尾巴生怕逃得不够快，还非要回头汪汪两声。”
这形容，真是……瑶华笑得面纱都抖了起来，像平静湖面泛起的阵阵涟漪。

第26章 烦人的，恼人的
崔晋庭自从习武之后，便是京城一霸。如何将架打得好，打得漂亮，实在是个中翘楚。瞧着他此刻在花园中间长身而立，潇洒不羁，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放过任何一个动静。
瑶华不过被薛居正给逗笑了，他就立刻留意到了。
他原本是不想跟这些人纠缠的，正准备打完就走，可瑶华这一笑，却让他改变了主意。他没有转身，只当不知道瑶华身后，面朝那个被他踹出去的青年，扬声道，“有真本事就亮出来。小爷我今日特地出来，就是给你们机会找回面子。这还没出正月呢，你们要是能打赢我，这一年有大把的时光可以风光。可要是打不赢，这一年你们就继续憋屈着吧。”
那边有几个人气得搂起袖子就扑了过来。
崔晋庭手长腿长，肩宽腰窄，动起手来，腾挪闪跃，衣袂飘飘，十分好看。
一众不相干的人看得赏心悦目，场外的薛居正却奇了：不对啊，原来计划好的是打一架就走啊，他们有要事在身，需隐秘谨慎，得抓紧时间啊，崔二怎么又动起手来了。
他那双贼目溜溜一转，就看到站在不远处廊下的瑶华姐弟等人，瑶华虽然薄纱遮面，不好辨认，可是看到了恩哥儿，还能不知道她是谁？
薛居正顿时笑了出来，提高嗓门拉长了调子调侃，“崔二，你这招式使得，好~浮~夸~呀~”
大杀四方的崔晋庭差点扭到了腰，顿时想先揪住薛居正的狗头拖下来狠揍一顿。与他动手的那几人非常不幸地替薛居正承担了这份怒火。没两下就被崔晋庭又踹飞了。
崔晋庭被薛居正揭穿了心思，只好冷着脸，当做没看见瑶华，扬长而去。
薛居正就像崔晋庭的尾巴一样，黏上去跟着走了。不知道他跟崔晋庭说了什么，被崔晋庭一脚踹在了屁股上，夸张得嗷嗷叫唤着跑了。
瑶华觉得他们的举止就像小孩一样，不由得颇为好笑，这要是被长辈看到了，少不得骂他们轻浮浪荡。但与崔晋庭动手那些人必然不是什么好货色，瑶华立刻拉着恩哥儿离开了，一路往客房方向走去。
待穿过了两个院子，恩哥儿看见了一条岔开小径的入口挂着茅厕的牌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挣脱了瑶华的手，“姐姐，我去方便一下。”
闵江陪着恩哥儿去了。闵婶忙道，“姑娘我也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瑶华点头，“去吧。这里离那些人很远了，没事的。”
闵婶快步去了。
瑶华方才在瑶芝的马车上坐了半天，瑶芝连杯水都没想起来给她，此刻也没有出恭的需要。她站在院门边的石阶上，仰着头，看着天空，心里琢磨着瑶芝费这么大工夫要来见的情郎到底是个什么人。
“喂。”后面有人喊了她一声。瑶华一惊，正要回头，脚下一下子踩空，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
崔晋庭一惊，伸手把她搂了个满怀。一时心如擂鼓，馨香满怀，崔晋庭也懵了。
这一跌一抱，把瑶华是真的吓着了。她躺在崔晋庭的怀里，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崔晋庭的笑脸，从这个角度看，崔晋庭还……
不对，她想什么呢。瑶华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下子从崔晋庭的怀里蹦了起来。抬手就给了崔晋庭的手臂好几下子。
崔晋庭不敢躲，只能侧过身子，任由她打，小声地喊，“你干嘛？你干嘛？”
瑶华可不是连盆水都端不动的千金小姐，她那手劲，制墨的时候，铁杵可是照着几万下挥舞的。打起人来，是真的疼。
崔晋庭挨了好几下，手背手臂火辣辣的。只好抓住瑶华的双手。压低声音，“你干嘛！”
瑶华气得瞪他，“你干嘛吓我。”
崔晋庭有些委屈，“我特意过来提醒你的，你还打我。”
瑶华只觉得头皮发炸，脑子发懵，身上被他抱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有些恶狠狠地道，“有什么话快说。”
冬衣厚重，其实刚才那一抱，崔晋庭真的没摸着什么，只是觉得她腰肢纤细腰身柔软。崔晋庭懵完了之后就想笑又怕她再发作，“今日那些人都是跟着黎王来的，都是些虎狼之辈，你别待在这里，快点回去。”
瑶华板着脸，“知道了。”
崔晋庭双眉一挑，“什么叫知道了。”
后面传来几声“鸟”叫，一听就是薛居正的声音。
瑶华推了他一把，“不要你管。你赶紧走。”
崔晋庭低吼，“什么叫不要我……”
薛居正又布谷布谷了几声，崔晋庭恼火地回头“瞎啾啾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瑶华仍然板着脸瞪他，只好道，“好好好，我走，这就走。你也赶紧回。我回头去看你。”
瑶华就差也在他屁股上狠踹几脚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翻上了墙头，几个跳跃就出了院子。外面薛居正骑在马上，一手还为他牵着马缰。见他终于出来了，松了口气，忙把缰绳递给他，“快点，好不容易争取来这点空子，我要是不提醒你，你准备磨蹭到什么时候。”
崔晋庭劈手夺过马缰，“瞎操心。”
薛居正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他手背上通红的印子，细长的，四条。不难猜出是被什么打的。他不由得目瞪口呆，“崔二郎，我真服了你了。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崔晋庭已经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骏马就蹿了出去。懒得跟薛居正叽歪，有这个功夫，他赶紧温习、牢记并回味方才那瞬间的飞来之福才是。
恩哥儿洗完手回来，就看见姐姐愣愣地站在石阶上，不知道在看什么，脸上的表情极为古怪，有惊，有怒，又似乎想笑，糅合着难以置信，匪夷所思，很是复杂。
“姐姐，怎么了？”恩哥儿上去摇摇她的手。
瑶华一下子回神，强笑了一下，“没什么，被一只大猫惊着了。”
闵婶也过来了，“姑娘没被猫挠着吧。”
瑶华脸一烫，“没有。”她想了一会，有点牙咬切齿的道，“回头多买几把鸡毛掸子放在家里，再碰上野猫乱伸爪子，非狠抽一顿不可。”
闵婶默默记下了。
四人接着向前走去。没过多久，迎面就走来几个年轻男子。瑶华想起了崔晋庭方才的警告，立刻避到了树后。
那几个人走过，并没有在意闵婶他们。为首的青年身材高瘦，脸有些长，昂首阔步，一看就是位居人上的傲气。瑶华待他们走远了才出来。牵着恩哥儿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不远，就看见瑶芝身边的一个婆子立在门前，一看瑶华过来了，似乎被唬了一跳，“华姑娘什么时候过来的？”
瑶华故作不解，“刚过来。前面有人在打架，拦住了路，我们等了好一会儿，只好绕路过来。”
“啊，没冲撞姑娘吧？”
瑶华摇头，“那倒没有，我们看见人就远远避开了。一路都躲着他们走。”
那婆子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华姑娘里面去，二姑娘等了好一会儿了。”
瑶华带着恩哥儿进了客房时，就看见瑶芝侧身坐在屋内的矮榻上，那榻上的茶几被推到了矮榻的一侧放着，因此矮榻上的空处，莫说坐两个人了，就是躺在上面打滚都够了。
这屋里只她一人，连个侍奉的丫鬟婆子都没有。
瑶芝甚至没发觉有人进来，粉面微垂，一副含羞带涩，回味无穷的样子。
瑶华心中暗暗摇头，只能出声提醒，“二妹妹怎么了，脸这么红，莫不是吹着风了？”
瑶芝一惊，“啊，华姐姐什么时候来了。是啊。刚在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外面冷，屋里热，正有些晕沉沉的。”
瑶华忙对那婆子道，“赶紧回去，请个大夫给你家姑娘看看，这要是发起热来，得多遭罪啊。”
瑶芝笑了笑，“也好。”她该见的人已经见到，留在这里已经没什么意义。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紫霄宫。
瑶华不耐烦再与她虚与委蛇，便对那婆子道，“你们车快，赶紧赶回府中，照顾你家姑娘要紧。不用顾忌我们，我们有车，自己回去就行。”
瑶芝装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真对不住华姐姐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瑶华笑着送走了她，带着恩哥儿坐上马车，赶紧离开了紫霄宫。
一路上，马车颠颠簸簸，瑶华的心里也上上下下不得安宁。瑶芝这么明目张胆地会情郎，还有身边的婆子放风，那也就是说和家的长辈肯定是知情并且首肯的。能让和煜或者蒋氏连脸面都顾不上的，这个人肯定不是普通的官宦人家的公子。难不成是哪位王亲贵胄？
可是，瑶芝尚与崔家大郎有婚约在身，要想嫁给更好的人家，背着这个婚约又怎么可能？
喊她亦或瑶兰过来陪着一起烧香，目的又是什么呢？
她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罢了，大不了这段时间，她也装病好了，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陪着瑶芝来上香了。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到了家门。瑶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就听到恩哥儿在一旁道，“二姐姐可是闹出什么□□烦了？”
“为何这么问。”
“我看姐姐一路上眉头紧锁，腰肢板正，一刻都未曾松懈。想必是遇上难事了。”
一股热意轰得一下子从心头涌起，瑶华两颊滚烫，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要是不提，她已经快将那事忘掉了。
“没事，没事。我们最近跟那边少走动，想来也碍不到我们。”瑶华深吸一口气，将心思放回恩哥儿身上，“今日都没吃什么正经东西，你晚上想吃些什么。”
姐弟俩手拉这手，走进了院子，闭上了家门。将那些烦人的，恼人的，统统锁在了外面。

第27章 西园 - 1
消停了几日，瑶芝没有了动静，崔晋庭也没有再出现。
瑶华心中平静了许多。
到了正月二十，闵江将新一批的螺子黛送去了琉璃坊，不一会儿就匆匆赶了回来。
“姑娘，罗掌柜向你讨些刀伤药。”
瑶华正在调配香料，闻言手一抖，勺子里的香料撒了一片，“怎么了，这次又是谁受伤了。”
闵江神回答，“不是崔公子，但是崔公子和薛公子手下的人。我看了一下，右腿断了，我给他接了一下，但是他们手边的药不行。”
瑶华点点头，去了后面的厢房，取了药丸和药粉过来，“你送过去吧。”
闵江接过转身要走，忽听瑶华出声，“等等，你问问罗掌柜，算了。你出了琉璃坊之后，出门打听打听，看最近都有什么动静，关于阮太师和崔家的。”她想了想，“还有和家的。”
闵江应了，飞快地离开了，到了晚间才回来。对瑶华摇了摇头，“姑娘，我在外面跑了一圈，并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些朝堂上的动向，一般的茶楼酒馆，只怕很难打听到的。”
瑶华心烦了一日，也不知崔晋庭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么腥风血雨的，一会被砍一会断腿的，总觉得异常的惊险，但是……“算了，便是打听到了，我们也帮不上忙。先这样吧。你要是有空，便去琉璃坊那里走一走。”
晚上恩哥儿回来的时候，带回了江海清的口信，问的是恩哥儿考试保人的事。她听着扶额，看来这几日她还得上和煜府上一趟，请他出面才是。
谁知第二日一早，和府的一个婆子便来敲门了。
“华姑娘，这是我家二姑娘给您的信。”
瑶芝给她写信？她怎么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瑶华拆开一看，瑶芝在信里面说后日她与几位闺中好友相聚，也邀请她同往。聚会地点是锦朝长公主的一座园子，叫做西园。其中遍种梅花，有许多珍奇稀有的品种，邀她共赏。
瑶华眉头微皱，心却提到了手里，这种适合一看就是花前月下的地方，她才不去呢。便提笔给瑶芝写了一封回信，只说恩哥儿大考在即，如今她天天得督促恩哥儿读书，实在没有心思出门玩耍，瑶芝的一片好意她心领了。
又问了那婆子和煜何时在家，她要过府拜访。
那婆子说和煜这两日不算太忙，每日午后便回府了。瑶华请她带话，说自己明日午后过去。
隔日瑶华到了和煜府中，先去拜见了徐老太太和蒋氏。徐老太太和蒋氏虽说往日待她不错，可今日竟然格外的热情，若说往日是三分，今日便有九分。
徐老太太拉着她不肯放她走，让婉莲搭起了牌架子，拉着蒋氏和孙媳李氏还有瑶华一起打牌。
瑶华只能耐着性子笑脸作陪。
打着牌，老太太便关心起了她们的日常，问恩哥儿书读得如何啊，等等等等。到后来，老太太叹了一声，“华姐儿，你呀，也别太执拗。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恩哥儿，可是要是找到合适的人家，未必就不能嫁啊。”
蒋氏打了一张牌，也应声，“就是。华姐儿，我跟你说个人，翰林院的陶大人，原配病故之后，留下了两个孩子，都是才几岁……”
这是要给她做媒？瑶华瞠目结舌。
蒋氏摸了张牌，接着道，“后来就有人给他说了一房继室，这位陶夫人也是父母双亡，带着一对弟妹。她出嫁的时候已经二十有三了，嫁过去之后，待那原配的一双儿女和蔼体贴，比亲娘也是分毫不差。陶大人心中感激，对陶夫人的两个弟妹也很好。常常指点陶夫人弟弟的学业，后来，陶夫人的弟弟高中，授官去了外省，妹妹也嫁了一户好人家。陶大人的一双儿女也是极为出色。你瞧瞧，岂不是一件事都没耽误？”
瑶华只能干笑。
徐老太太也接着说，“你大伯娘说的对，我见过后来那位陶夫人几次，一看那气色，就知道日子过得不错。你呀，别硬撑着，恩哥儿总有大了的一天，你那时怎么办呢？恩哥儿回头娶了媳妇，你又怎么办呢？”
恩哥儿不过马上才童子试，你们现在跟我说这个，几个意思啊？瑶华低着头，沉默着打牌。
徐老太太看了蒋氏一眼，蒋氏道，“华姐儿，老太太和我是真心疼你，才说这些话的。你想想，这天下的学子这么多，真正能出人头地的，有多少？不是你照顾了他三餐，围着他嘘寒问暖就行了的。同学，老师，朋友，交游，一样都不能少。你若是能嫁个得力的夫家，借着夫家拉恩哥儿一把，恩哥儿也能轻松一些。总比只靠他自己苦读来得强啊。”
瑶华笑着道，“恩哥儿不是还有大伯提携呢吗？”
蒋氏哽了一下，“这是当然，但若是多一道助力，岂不更好。”
瑶华抿嘴一笑，“谢谢伯娘替我着想，我回去仔细想一想。不过恩哥儿快考试了，我暂时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蒋氏见好就收，朝儿媳李氏看了一眼。
李氏笑了一下，“妹妹，姻缘的事情，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你也不要把到手的好姻缘往外推才是。对了，明日西园的聚会，二妹妹不是请你一起去的吗？你怎么不去呢”
瑶华笑，“这不是准备在家里看着恩哥儿读书呢嘛！”
“瞧你，太紧张恩哥儿了。”徐老太太嗔怪，“一张一弛，乃文武之道。哪里能一直紧绷着读书。再说了，恩哥儿白天在学馆呢，哪里需要你看着。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让瑶芝到鹿鸣湖接上你，一起去西园，好好玩耍一番。那里是锦朝长公主的园子，梅花美不胜收，我也去赴宴过，回来至今还念着那片美景呢，你定要好好欣赏一番。”
瑶华只好答应了。
离开了寿安堂，瑶华去了和煜书房，拜托他恩哥儿保人的事情。和煜一口答应下来，“华姐儿，时间还早着呢，而且这京城里，大伯的知交遍地，寻几个人为恩哥儿作保，还不是小事一桩，你只管放心吧。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若是瑶华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又或者不知道和家的这么多古怪，徐老太太、蒋氏还有和煜这番关爱，足以让她感激涕零，和家人说什么信什么。可是偏偏这三人不约而同，不，应该是已经商量好的别有用心的关怀，让她不寒而栗，如芒在背。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带恩哥儿离开京城？不，不行，和煜如今位高权重，有他盘踞在京城，恩哥儿这一辈子就不肯能有出头之日。
她突然想起来守岁的那天晚上，崔晋庭对她说，“和瑶华，对你自己好一点。如今你弟弟还小，遇到的麻烦和困难不算多，你用些手段和心机尚可以化解。可是等他一日一日的大了，他遇到的问题和麻烦，总会有你解决不了的。那么那时，你准备怎么办呢？”
是啊，她准备怎么办呢？她又能怎么办？那只大猫迎难而上了，而她，躲不了，那也只能上了。
晚间，瑶华给自己点了些安神的香，一夜酣睡。隔日卯时初便起来梳妆打扮，衣裙讲究而不华丽，首饰精致而不繁琐，画了淡淡的妆容。
瑶芝来接她的时候，看到她时有点惊讶、嫉妒，半真半假地道，“华姐姐一直夸我是美人，原来是消遣我呢，站在你面前，我哪里敢自称美人？”
瑶华上了车，苦笑道，“二妹妹这话说的，这还不是被你吓着了，又是长公主，又是宴会的。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场面。为了不给妹妹你丢脸，我已经是费尽了全力打扮了。”
瑶芝噗嗤一声笑了，“今日算什么呀，姐姐要是愿意，日后便是宫中的宴会，我也是能带你去的。”
宫中？呵呵，看来瑶芝攀上的人，来头真的不小啊。
“你可别吓我，我听得腿都软了。”瑶华一脸不信。
瑶芝还想再说两句，旁边的一个丫鬟咳了一声。瑶芝立刻岔开了话题，开始给瑶华介绍起西园来了。
西园在京城的西边的一座山丘上，景色优美，被锦朝长公主买下后，倒也没有霸着不让别人进。她很少住在这里，多半的时候，园子都是空着的，所以有些人家借西园办个宴会什么的，她也欢迎。尤其是小姑娘的诗会雅集什么的，她兴致来了，还会赏赐些东西。
瑶华跟着瑶芝进了西园。这西园里确实有许多的梅花，红梅、白梅、腊梅，绿梅，远远一看，树上树下一片金黄或雪白，确实美不胜收。
瑶芝拉着瑶华来到一座假山亭子，这亭子四面垂着帘幕，里面放着好些熏炉，暖洋洋的，极为舒适。里面有两位小娘子已经到了，见到了瑶芝，笑闹着问，“怎么你这个东道主反而迟了呢？”
瑶芝把瑶华推上前，“我特地去接我本家姐姐，所以才来得迟了。你们要怪，便怪她吧。”
那两位小娘子拉住瑶华，不住口的夸赞，“这么好看的姐姐，你怎么不早带来一起玩耍。”
瑶华故作羞涩，任由她们打趣。自己只沉默地打量着这两位。
完全陌生的面孔，应该是未曾参加和府元宵宴请。瑶华又细细打量她们的衣着和首饰，看上去闪闪夺目，但并非什么特别名贵的珍品。
瑶芝介绍，“这位是王家妹妹，是王大人的掌珠。这位是徐家妹妹，跟我们有亲呢。”
姓徐，还有亲，那自然是徐老太太那边的。好吧，一个是不知来历的王掌珠，一个是徐老太太派给瑶芝的助力，那么今日这出《西园》到底要唱什么呢？
瑶芝见暖阁中样样都安排妥当，便对丫鬟婆子们道，“你们去出去候着，我们在此说话，不许偷听。”
待她遣走了人，笑着对王徐二人说，“华姐姐人最和蔼可亲，平日里总爱跟我说笑的。留着服侍的人在边上，倒是让华姐姐拘谨，不能好好玩。来今日便由我来服侍三位，可否。”
瑶华笑着躲开，生怕她把那汤水浇在自己身上，“二妹妹，你这金贵的人哪里会服侍人，赶紧放下来吧。”
王小娘子忙拉着瑶华坐下，“有什么使不得的，姐姐只管坐着享受一回。”
瑶华便挨着王小娘子坐下，看她们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四人说笑了一阵子，话题便扯到了王小娘子的亲事上面去了。
瑶芝问，“听说你的亲事要定下来了？”
王娘子脸一红，点了点头。
徐娘子好奇，“说的是谁家？”
王娘子似有些羞涩，“是哥哥的一个同窗，据说书读得不错。如今也是有功名在身的。”
徐娘子忙道恭喜恭喜。
王娘子自谦，“有什么好恭喜的，不过就是书生。”
徐娘子笑着道，“哪个宰相不是读书人，能得你爹爹和兄长看中，必定是读书读得极好的。日后他高中，有你风光的好日子。而且对你那两个弟弟也有诸多好处。”
王娘子莫名其妙，“我嫁人，我弟弟有什么好处。”
徐娘子笑，“姐姐央求姐夫指点小舅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便是你不开口，他也必定是抢着去做的。”
瑶芝的目光在瑶华的脸上一转，口中对王娘子到，“说的就是，你长得如花似玉，你那未来的夫君还不得对你俯首帖耳，指点小舅子是再正经不过的事情，还能有什么说的。”
王娘子佯装羞恼，用帕子抽她们两个，然后拽着瑶华的袖子，“华姐姐，你看她们两个取笑我。”
瑶华呵呵一笑，并不接话。
徐娘子便道，“你看，华姐姐也觉得我们说的有道理呢。”
王娘子嘟着嘴，“你们都在取笑我。”
瑶芝看瑶华似乎并不生气的样子，“王家妹妹，我们哪里是取笑你。除了华姐姐，都是订了亲的人。这些话，都是正经话，是替你高兴呢。”
王娘子奇怪，“华姐姐，你怎么会还没有定亲呢？”
瑶华坦然，“我未到及笄之年，父亲就病重，后来父亲病故了，我要给父亲守孝，还要照顾弟弟，便一直没有定亲。”
王娘子又问，“那你母亲没给你相看人家吗？”
瑶华淡淡地道，“我母亲生我弟弟时，难产过世了。我父亲一直没有再娶。”
王娘子眼红红的，“没想到华姐姐你这么可怜。”
徐娘子忙道，“一看华姐姐就是有福的人，先苦后甜，否极泰来，日后必定能寻个如意郎君。”
瑶华懒得跟她们废话，只微微一笑，“借你们贵言。”
瑶芝心中大喜，没想到瑶华竟然已经被“说动”了。再接再厉道，“王家妹妹，别转开话题，你可见过你那未来的夫君？”
王娘子脸一红，“你说什么呢？”
徐娘子拍案笑，“必定是见过了，你瞧她脸红成这样，必定是个俊俏斯文的书生。”
王娘子不服，“就算他长得不差，难不成还有崔家大郎好看不成？”
瑶芝哼了一声，“既然你们都说崔晋仪长得好看，我也不否认了。”
徐娘子笑得肚子疼，“哎吆，瞧把你得意的。”
瑶芝推了她一把，“哎，不过啊，说真的。虽说大家都说崔二郎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可是我总觉他太凶悍凌厉，较之崔家大郎，少了温柔小意，你们说呢？”
王娘子点头如捣蒜，“嗯嗯，连你都说这话了，还有谁敢说不是。”
瑶芝瞪她，“当你们是好朋友呢，才说些真心话的。”
徐娘子幽幽一叹，“唉，说道崔二郎凶悍了些，可是到底长得好看啊，便是每日只看着他那张脸，也能多吃两碗吧。”
瑶华冷眼旁观她们三人说得热闹，也不插话。
徐娘子见她只笑不语，忙道，“想必姐姐来京时间尚短，不知道崔二郎是谁。崔二郎叫崔晋庭，乃是瑶芝未婚夫婿的堂弟。他父亲是官家少年时的伴读，两人交情极好。后来，他父亲为奸人所害，天子怜他可怜，将他接进宫里教养，在官家面前极受器重。是官家面前的红人。”
旁边的王娘子幽幽叹了一声，“虽说他无父无母有些可怜，可是要是能嫁给他，那简直是天大的美事。莫说他那貌比潘安的样貌，便说他无父无母，嫁给他之后便能立刻当家做主，就不知道羡慕死了多少人。”
徐娘子也托腮感慨，“民间俚语说得俗气，但是道理却是再真不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给了崔晋庭这样的官家面前的红人，自己掉进了福窝不说，便是家中的父母兄弟，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说到这里，瑶华便是个榔头也猜出她们在唱哪出了。
她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是吗？”
她们方才说得热闹，瑶华没怎么开口，只装作饮茶倾听。
这时，王娘子道，“喝了这么多的茶水，我去更衣，你们谁陪我一起去。”
瑶芝和徐娘子都摇头。
王娘子跺脚，“你们两个！华姐姐，你陪我一起去吧。”
瑶华笑笑，“好啊。”
两人披上了披风，手里捧着精致的手炉，穿行在梅林里。
瑶华也不着急，只等着见招拆招。她不急不缓地跟着王娘子的步伐，悠闲地观赏着梅林的景色。要不是今天乃是宴非好宴，她今天必然因为这片美景而得一个好心情。
还未走出梅林，小径的那头走来几个年轻公子。
瑶华一愣，伸手就拉着了王娘子。
王娘子抬眼一看，“哦，姐姐放心，前面是我哥哥，今日送我来游玩的。无妨无妨。”
瑶华心道，那个几个我不认识的，或许是你哥哥，但是那个披着猩红大氅的，不是崔晋庭又是谁？

第28章 西园 2
王娘子带头迎了上去，娇憨地喊了一声“哥哥。”
那四五个青年都停下了脚步，里面有个长脸的青年笑着说，“是我家小妹，今日我带着她一起来玩耍的。你怎么在跑到这边来了？”
王娘子道，“我陪着和家姐姐看看这西园的景色。”
那几个青年的目光就都落到了瑶华的身上。
瑶华低下头，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满树金灿灿的梅花映在她的身后，素净的打扮映衬着她雪白的肤色，青丝满头，眉目如山水画中重笔勾勒，极简到极处的艳色，让人过目难忘。
青年们都有些两眼发直，心跳加速，匆忙给她回了一礼。
瑶华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们先走。
众青年笑着快步走了过去。崔晋庭面无表情，余光却一直停在和瑶华的身上。
旁边的薛居正等着看好戏呢，只见一个虎视眈眈，巴不得看上一眼；可另一个头都不抬，就更别说含情脉脉，不由暗笑地肠子打结。
那位王家兄长倒是絮絮叨叨地跟王小娘子说了好几句，才给瑶华行了一礼，快步跟上了崔晋庭他们。
瑶华立刻往前行去。
王小娘子笑着拉着她的手，“华姐姐，吓你一跳吧。没事的，他们在另外一边玩，大概也是赏梅才过来的。那些都是我兄长的好朋友，不是轻薄莽撞的人，你放心。”
瑶华面露不安，“吓我一跳。”
王小娘子哈哈笑，“没事，没事的。对了，你方才看见那个穿着红披风的人了吗？”
瑶华道，“我怕失礼，没敢留意。”
王小娘子一脸遗憾，“如此美人，你怎么不看呢。那就是崔二郎啊，眉目含情，顾盼生辉，丰神俊朗，这京里看了他一眼而害了相思病的不知多少。便是阮皇后的妹妹，阮太师的小女儿，以前也都一直痴缠着他呢。”
瑶华哦了一声，语带好奇，“以前，那现在呢？”
王小娘子顿时语塞。
瑶华心中冷笑，瞧着这位王小娘子娇憨天真，没想到还是个厉害角色，真该喊崔晋庭来旁观，这才叫做城府深，手段高。
两人继续向前，去完了更衣处，两人往回走。突然一个婆子来禀，“姑娘，大郎请你过去一趟，有些话要交代你。”
王小娘子哦，“华姐姐，你要与我一起过去吗？还是在此处等我。”
瑶华心想，难不成我还能说跟你一起去见你哥哥。便笑着说，“我记得回去的路，自己先回去就是了。”
王娘子点头，“那也好。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便随着那婆子走了。
瑶华其实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回家。
她警惕地沿着梅林小道走了一会，也没碰上什么人，便径直向那假山的暖阁而去。
而方才那些公子哥们跟她们擦肩而过之后，走得稍微远了一些，不由低声谈笑，“崔二，方才那位和娘子，难不成就是你将来的嫂子，你大哥可艳福不浅啊。”
崔晋庭冷哼一声，没接话。心中有些不安，她怎么会在这里？
薛居正看出他心不在焉，笑道，“应该不是与崔大郎定亲的和家小娘子，年纪对不上。”
“啊，和家还有其他的姑娘？这么漂亮，怎么没听人提过啊？”
旁边有人接话，“哎，你别说，我还真听我母亲提过。不过是教训……不，在家闲聊的时候提起的。说这位和娘子是和大人的本家侄女，父母双亡，独自拉扯着幼弟长大，十分不容易。我母亲倒是很喜欢她，还说要给我表兄说和。”
崔晋庭脸色一黑。
王小娘子的那位兄长从后面追了上来，“我跟我妹子说好了，她们把假山上的那处暖阁给我们用，她们去园中的阁楼。我一会儿给她们送些烤鹿肉去作为谢礼。”
“好啊好啊。再来点美酒，喝酒赏梅，还有珍脍，岂不美哉。”
王小娘子的兄长道，“哎哎哎，我们动静小点，这园子到底是长公主的，我们要是太放肆了，以后可就别来了。想要享受，不好劳烦长公主的下人，今日你们可得自己跑腿。”
有人笑，“这有何难，东西在哪里，我随你去拿。”
王大郎笑，“东西可不少。”
旁人便道，“我们都随你去。”
王大郎道，“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崔二，你和薛老么去暖阁等我们就是了。我们去去就来。”
薛居正一双贼眼溜溜地在他们脸上来回打转，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嘿，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我随你们一起去，让崔二一个人先去等着就是了。他那张冰脸，谁愿意看啊？”
崔晋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一拽大氅，径直去了。
王大郎松了口气，“来来来，这边走，东西都在这边呢。”领着众人避开了梅林小道，从另外一条路走了。
瑶华不知道这些，径直走回了假山暖阁，一撩起帘子，就看见崔晋庭正背对着她，站在暖阁的一侧，悄悄往往张望。
便是他不转过身来，这么高的个子，这窄腰长腿的身形，瑶华不用看也认出来了。但即便是认出来了，她也是进退不得。
崔晋庭微微转过头来看她，似笑非笑，压低声音道，“你还不进来。”
瑶华皱眉，“这旁边必然有人望风，我这进来，岂不是落人话柄。”
崔晋庭没好气，“明知道她们心怀不轨，你还敢跟着来西园。”看瑶华站着不动，他不由得皱眉，“进来吧，我方才留意过周围了，并没有人在这附近。我从假山背后翻上来的，没人看见。再说他们怕我生疑，便是盯着动静也只敢远远的。放心，进来吧。”
瑶华没好气地摔了帘子进来，“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王家大郎约我们来烤肉赏梅，你又为什么来这里？”
瑶华磨牙，前后联想了一下，还想确定一件事情，“这王家大郎跟你那位好伯母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那位伯母的娘家侄儿。”
难怪，竟然是一窝的。连崔夫人王氏也搅和到了其中！
瑶华眉头紧皱，瑶芝带着徐老太太的娘家姑娘，王氏的娘家姑娘，一同来劝她嫁人。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和煜家以及崔家都是知道的，只是这件事情能跟她和崔晋庭扯上什么关系呢？
崔晋庭见她眉头深锁，那副认真思索的表情分外的可爱。轻声问她，“你怎么了，可是想明白了什么事？”
“正是因为想不明白。”瑶华隐约觉得崔晋庭也被牵扯在其中，可是实在是解释不通啊，“我听到一些消息，说你那位大哥跟阮太师的小女儿搅和在了一起，瑶芝……瑶芝似乎也想跟你大哥解除婚约。难不成她想让我替嫁不成？不对啊，若是替嫁，你伯母怎么会答应，阮太师的女儿和我，便是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点头选我啊？而且今日……”
今日特地把她拽来西园，又费这么大的劲儿安排她跟崔晋庭见面，大有用崔晋庭的美色让她动心的意思。按照崔晋庭的拗性，就算她点头愿意嫁，崔晋庭又怎么可能肯娶？
“替嫁？”崔晋庭听得眉毛直跳，看起来像是只炸了毛的猫，“你猜出来还跟她们来？”
瑶华翻了个白眼，“这事情不对，我还是想不通。再说我也没点头，你急什么？”
“我不是怕……”崔晋庭陡然没了声音。
瑶华一愣，“你怕什么？”
崔晋庭瞪着她，抿着嘴，有点生气，“我怕你笨，中了圈套！”
瑶华嗤笑，“不管她们今日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左右不离想用你的美色钓我上钩。”
崔晋庭神情微动，耳朵有些发热，欲言又止。
他的这副神情落到了瑶华的眼中，瑶华静默了一下，继而若无其事地笑道，“只可惜我无心嫁人，没吞这只鱼饵，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失望了。”
满怀旖旎的心思被一桶冰水浇得连点热气都没了，崔晋庭耳边的红晕唰的一下褪尽，脸色苍白，目光落在了暖阁的地毯上，好半天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们若是已经算计到了你的身上，必然不会轻易罢休。你要小心。”他低下头，缓缓道，“要是需要帮忙，随时到琉璃坊传话。”说完，他撩起一片帘幕，飞身跳了出去。
瑶华没去看他离去的方向，只是微微闭上眼睛，咬紧牙关，袖子里的手死死地抠住了暖炉上的花纹，站在那里半晌没动。而后她平静地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撩起了帘子走了出去。
梅林边上有个婆子正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一看瑶华出来了，忙笑着迎了过来。“姑娘真叫我好找。”
瑶华满脸疑惑，“我二妹妹她们呢？”
“是这样的，方才王小娘子的哥哥跟朋友也在这院子里，那些小郎君们兴致起了要烤肉，所以商量着换个地方，我们将东西搬到阁楼里去了，东西都安置好了，这才发现姑娘没跟王家小娘子在一起，特意来寻姑娘呢。”
瑶华哦了一声，“劳烦你跑一趟，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那婆子道，“是我们疏忽了，可有人冲撞了姑娘？”
瑶华摇头，“没有啊，我方才在上面等了一会，一个人也没见到。幸亏你来得及时，要不然一会儿小郎君们都来了，我可真要无地自容。”
婆子不敢再说，忙将她引到了阁楼处。
瑶芝一看那婆子悄悄地冲着她摇头，心中奇怪，怎么会两人没能碰到面。她气恼地让那婆子退下。
四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坐在一起开始享用午膳。这时有个丫鬟捧了个食盒进来，站到王小娘子旁边，“姑娘，大公子他们特地烤了鹿肉，送来给你们品尝。”
那食盒掀开，里面是用暖炉温着的一碟烤肉。那丫鬟还附耳跟王小娘子说了些什么。
王小娘子噗嗤一声笑了，刻意地朝瑶华一笑。
瑶华被笑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那王小娘子捂着嘴，“华姐姐好好尝尝这鹿肉。”
瑶华故意道，“怎么了，被你这么一笑，我都不敢吃了，可是下了毒？”
王小娘子自己先夹了两块吃了，“下毒倒是没有，华姐姐，你且尝尝，看能品出什么味来。”
瑶华见她随意挑的，想必这鹿肉并没什么问题，便也夹了一片。鹿肉焦香肥美，并没有什么异常。瑶华不解地问，“怎么了？”
王小娘子道，“这可不是我哥哥烤的，这个是崔二郎特意亲手烤的。”
徐娘子眼睛亮了，“崔二亲手烤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小娘子表情暧昧，“方才我们出去，正好撞见了崔二郎……”
“然后呢？”徐娘子连忙问。
王小娘子道，“然后就烤了鹿肉送了过来啊。嘻嘻，我们三个以前见过崔二郎那么多回，可崔二郎连个眼神都没给过。今日，可真是奇哉怪也……”
徐娘子顿时一副了然的神情，冲着瑶华暧昧地嘻嘻直笑。
瑶华心中冷笑，不急不慢地品尝着菜肴，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第29章 西园 下
接下来不管王和徐三位如果取笑或者暗示，瑶华一律当做听不懂。三个小娘子你方唱罢我登场，使出了浑身解数，连让瑶华红个脸都没能成功。最后只得悻悻地转而说起其他的话题。
回程的路上，瑶芝将丫鬟都遣到后面的马车上，拉着瑶华的手，低声笑，“姐姐，未想到我们除了做姐妹的缘分，将来还可能嫁到同一家的缘分。”
瑶华实在忍无可忍，跟你做姐妹我都觉得恶心，谁这么倒霉还要跟你嫁到同一家。
故意“轻轻”推了她一把，“胡说什么呢？”
瑶芝差点被推了个跟头，但顾不上计较这个，忙接着道，“我没胡说，那崔二郎眼高于顶，从来未对谁假以辞色，更别说任何让人误会的事情。今天他特地亲手烤鹿肉送过来，这其中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瑶华低头不语，心中吐槽，你们这么费力地替崔晋庭撰写一出一见钟情的戏码，就算我信了，崔晋庭能配合吗？
瑶华望着瑶芝的那张脸，强忍着膈应。反复在心里劝自己，若是能跟和家人不翻脸，还是不要翻脸。她想了想，叹了一声，“二妹妹，我可能没跟你说过，但是伯祖母还有伯母都是知道我的心意的。我不想嫁人。”
“姐姐，你糊涂呢……”
瑶华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二妹妹，你听我说。恩哥儿如今还小，十几岁的孩子，正是心思最敏感的时候。我这时候成亲嫁人，便是我那夫婿婆家对我千般好，万般好，又怎么可能像现在一样，时时刻刻陪在他的身边。”
“姐姐，女人适合出嫁的年岁就这么几年，你要是错过了，等恩哥儿成人再嫁，恐怕连孩子都生不出来。”瑶芝急了。
瑶华嘴角一弯，笑意有些凄凉惨淡，“恩哥儿出生的时候，我已经记事，算是半个大人了。母亲当时产后出血，喜事顿变惨事。父亲，闵婶，接生的产婆，还有大夫，慌得人仰马翻，谁都顾不上我们姐弟。是我从产婆怀里接过恩哥儿，就那么一直抱着站在产房的一角。”
瑶华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那一幕幕像刀刻在她的脑海里，她心如刀绞，眼泪不用刻意就汹涌而至，几乎语不成句，“恩哥儿像只小猫一样，被我搂在怀里。你没法想象，当时我是什么样的心情。”
瑶华哽咽着，因为努力按捺心中的愤怒而颤抖，她颤声道，“恩哥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二妹妹，带大这两个字，不同于你们兄弟姐妹之间的打打闹闹，玩耍斗嘴。恩哥儿的第一把澡，是我陪着产婆一起洗的；他在襁褓里的时候，一直睡在我身边，半夜尿了，是我换的尿布；他饿了，是我推醒乳娘给他喂奶；断了乳娘的奶后，是我喂他第一口米糊……他对于我来说，不止是一个弟弟，他是我这么多年的心血……”
瑶华几乎低吼出来，“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和瑶芝，我们不图你们府中的富贵荣华，不想依靠这你们的裙带关系富贵腾达，我们不贪图你们府上一针一线，只图一个安生，只要你们不害我们就行。就这个要求，就这么难吗？
和瑶芝被她吓到了，望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瑶华被触及伤心处，真情流露，一时收不住情绪，用帕子捂住脸上恸哭了一会。等心头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平息了一些，她拭去了眼泪。“对不住，二妹妹，是我失态，吓到了你了吧。”
瑶芝连忙摇头，“没事没事。”
瑶华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二妹妹，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伯祖母，伯父伯母的关心爱护，我也知道，也心领的。但是让我现在嫁人，我过不去心中这道坎。这世间，除了情义，还有责任。在我心里，无论嫁谁，他都得排在恩哥儿的后面。这样，对这个人，何其不公。”
瑶华长长地舒了口气，“二妹妹，多谢你好意。以后这样的聚会，我就不参与了。”
瑶芝强笑，“华姐姐，不至于的。今日是我们莽撞了，日后我一定注意，不说这些话了。”
马车咕噜噜的到了鹿鸣湖畔，瑶华告辞回家。
瑶芝坐在车中，一路上脸色阴沉不定。待回到了和府，便直接去了徐老太太的寿安堂。
徐老太太和蒋氏都在里面等着她，见她到了，忙遣散服侍的人。
蒋氏忙问，“如何？”
瑶芝皱眉摇头，“我竟然没发现这和瑶华竟然就是个木头，无论我们如何说，她就是装作不懂。我们让丫鬟们借崔二郎的名义送鹿肉，她也完全不为所动。回来的途中，她还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说恩哥儿就是她的责任什么的，总而言之，就是不肯嫁人。”
蒋氏听得牙疼，回头望着徐老太太，“怎么办，母亲，这华丫头也真是犟骨头，执拗性子，荣华富贵放在眼前都不要，想什么呢？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连崔二郎那般的绝色男儿都不能让她开窍，这华丫头真的是根木头不成？
徐老太太也皱眉不语。
瑶芝想了想，“和瑶华对她自己的荣辱得失并不看重，但是她所有的心思都在恩哥儿身上啊。我觉得，从恩哥儿身上下手，一准能成。”
“从恩哥儿身上下手？”蒋氏思索了一阵子，“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华姐儿之所以跑到京城来，就是跟老家的人闹翻了。而恩哥儿现在要参加童子试，华姐儿昨日不是还求着老爷给她找保人吗？她要是不答应，索性将她姐弟送回老家去得了。”
徐老太太被她说得心动，但是她老谋深算，摆了摆手，“先不着急。我们这些长辈又不是害她，华丫头不开窍，我们这些长辈，少不得要替她做主的。等她过上了好日子，自然会明白我们的一片良苦用心。”
蒋氏忙笑道，“那是，小辈们的事情，几时轮到她们自己做主了，还不是得长辈们帮她们拿定主意。这个华丫头，这性子也该改改了。这也是这么多年，没受过规矩，要是早点来母亲膝下受教，也不至于像这样。”
徐老太太点点头，“是啊，唉，操心还不讨好。罢了，这些日子，先由她吧。你看看是不是跟崔家那头通个气，毕竟是联姻不是结仇。”
两家的婚事，和家不愿意出和瑶芝，如今的崔家也不愿意出崔晋仪。今日原本是想让瑶华去见崔晋仪，但是王氏死活不同意，反而出了大力推出了崔晋庭。王氏道，姑娘爱俏，看着崔晋庭那样的颜色少不得要动心。回头你家替嫁，我家替娶，他俩闹出什么丑闻来，正好替了这桩婚事。
可是费了这么大的劲头，连水花都没得一个！
蒋氏笑道，“是，媳妇找个合适的时机去跟崔夫人好好商量商量。”
和府内这边商量着什么，瑶华自然不知道。但是指望着和府良心发现，对她姐弟二人手下留情，瑶华实在没什么信心。
回到了家中，瑶华什么也没说，按耐着情绪，像往常一样安排家中事务，直待晚间所有人都歇下了，她独自一人在房中辗转难眠。反复思量却想不通关键所在，索性披衣起身，去了制黛的后厢房。不久之后，那厢房内逸出了一阵幽香，将这庭院掩盖在一片静谧旖旎之中。
忙完之后，瑶华从后厢房走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关上了后厢房的门。走到庭院中央，她抬头看了看夜空，月华如洗，一如她心中茫茫然，无力和疲惫从心里泛起。
要是父亲还在就好了，瑶华突然很难过，便是再豁达的人，这一波又一波的委屈和压力，也会疲倦的。
突然，一阵夜风撩过她耳边，带着一缕幽香，落在了她的身前的衣襟上。瑶华一愣，拈了起来，竟然是两朵梅花。
她家后院可没有梅花，这是打哪里来的？
她一回头，就看见屋顶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不过那身形很眼熟。
崔晋庭从屋顶跳了下来，落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一枝梅枝。
瑶华看他，心想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采花-贼了。只是白天刚被她婉转的拒绝过，怎么晚上又来了。
“你又受伤了？”
“没有。”
“那，有何贵干？”
崔晋庭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不施脂粉的脸上神色平静，并没有上次在紫霄宫被惊吓的动容。崔晋庭心中忍不住有些恶意地想，要是突然抱住她，她会不会再打她一顿。
可惜，他只能想想而已。今日在园中的那句话，他一直哽在胸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出来透口气，可是溜达着，不知不觉就跑来这里了。他随便找了个借口。
“今天在园子里匆匆忙忙的没说明白。和王徐三家拉着你去西园，到底是要干什么？”
瑶华叹了口气，“图未穷，匕未现。但肯定不是好事。”
崔晋庭看了看周围，似乎没有什么待客的地方，若是去前面花厅，必然要惊动其他人，去她的房间又不合适。“要不坐下，慢慢说？”
瑶华看了看，只有身后的台阶了，不过这天寒地冻的。“我去拿两个垫子。”
“不用。”崔晋庭走了过去，将自己的猩红大氅下幅翻折过来，铺在台阶上。用手拍了拍，“坐吧，这样就不冷了。”
瑶华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
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臀下的大氅，带着崔晋庭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慵懒而温暖地半裹着她。
崔晋庭先开口说话，在这冷清的夜里，他的声音像在瑶华耳边拨动的古琴，清冷凛冽，低沉华丽，瑶华还是头一次发觉原来他的声音挺好听的，一时有些出神。
“喂，你有没有在听。”见瑶华不答话，崔晋庭忍不住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嗯？啊！哦。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崔晋庭皱眉，“你怎么对自己的事情这么不上心呢？”
瑶华叹了一声，“我只是想不通她们要做什么？明明跟瑶芝有婚约的是你的那位兄长，便是想诱我替嫁，也该是你兄长出面。可却用你的美色来诱惑我，难不成你还能娶我不成？”
崔晋庭今日被她刺过一回，如今想着她那句话还心中生疼，如今又听她这么说，勉强承受着，玩笑一样反问一句，“我若是愿意娶，你嫁不嫁？”
瑶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不嫁。”
崔晋庭的心头像是被狠狠地捅了一刀，痛得心头发颤，他强笑，“喂，别以为我们是朋友，你就能这么嫌弃我！”
瑶华迟疑地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崔晋庭，你很好，你值得更好的姑娘。”
“那是。”崔晋庭扬起下巴，“怎么说我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
瑶华笑着收回了手。
崔晋庭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彻底的死心，“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所以一直不想嫁人。”
瑶华很诧异，“为什么这么问？”
崔晋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能看不上我的，除了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和瑶华，你若真的有心上人，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而且你要是出嫁了，他们三家就不会再打你的主意。”
瑶华嗤笑了一声，“胡说八道。我一直说的都是真话，怎么就没有人信。”
“嫁人跟照顾你弟弟并不相冲突。”崔晋庭一直想不明白。
瑶华好笑，“你觉得女子嫁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又或者说，夫妻之间应该是如何？”
崔晋庭认真地看着她，“我不知道别的夫妻是怎么样的，但是我若娶妻，一定是我心上有她，她心上有我。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瑶华调侃道，“难得你不是要找个天下第一的美人。”
崔晋庭冷哼，“那我看镜子里的自己就好了。”
瑶华唇角忍不住一勾，不再打趣他，“恩爱夫妻，需情投意合，舍不得对方受一丁点委屈。我期望对方待我如珠似宝，对方必然亦如是。可如今恩哥儿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那么时间久了，必生怨怼，成了一对怨侣。我又何必造这个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真的不是因为你有了心上人？”崔晋庭觉得自己的心隐隐又活了过来，噗通噗通欢快地跳动，一些不该有的期盼又开始蠢蠢欲动。
瑶华叹气，“我真的不想再解释了，说的我自己都烦了。”
那你知道又见过的痴心人到底是谁？崔晋庭话到嘴边，却始终问不出口。

第30章 夜风拂梅花
既然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崔晋庭索性换个话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躲。”
瑶华捡起崔晋庭放在腿边的梅枝，凑到面前仔细端详。月色下的梅花形容隐约，淡香缥缈。
“瞧着王和徐三家联手对我这么费心，如今尚只是水磨的功夫，可我要是老不上钩，时间长了，难保狗急跳墙。我一直在京中待着，避无可避，只怕难免会落入他们彀中。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想明日写封信给江馆长，看看是否能找个借口，待着恩哥儿出京，去其他的地方先避上一避。大不了，恩哥儿今年不考了。反正我不着急，但是瑶芝可是等不得了。”
“干嘛要写信给那个江海清，随便找个借口不就行了。”崔晋庭听到江海清就心烦。老不羞，都是男人，一看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瑶华挑眉，“你倒是给我想个好借口。我跟你又不一样，你有事可以躲进宫里去，我能躲去哪里？”
嗯？“对啊！”崔晋庭兴奋地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唔？”
瑶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心一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你喊什么？小心把人招来。”
她温热的掌心覆在崔晋庭的口鼻处，掌心中的香料余韵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流淌进他的身体里。崔晋庭的心砰砰乱跳，巴不得她的手永远都别拿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
瑶华有些尴尬地撤回了手，“你想到什么了？”
“我给你找个人，你去陪她一段时间，保证和煜他们都无可奈何。”
“谁啊？我能带着恩哥儿吗？”
“那倒不能，不过你放心，恩哥儿我给你看着呢。保证没事。和煜便是把恩哥儿抢回去，我也能给你抢回来。”
瑶华不太相信，“你自己的麻烦不少了，还能顾上我？”
崔晋庭道，“放心。我的麻烦是我的麻烦，你的麻烦并非什么大事，我不过顺手而为。等着我的好消息。你收拾一下，快则明日下午，慢则后日早晨，到时候有人来接，你跟着去就是了。”
瑶华迟疑，“我不放心恩哥儿。”
崔晋庭在她面前蹲下来，认真地直视她，“和瑶华，要是恩哥儿这段时间出了一点事，我提头来见你。”
和瑶华怔了一下，自从父亲离世之后，还从没有人这么坚决地站在她面前，想要作为她的依靠，为她挡风遮雨。不管能不能成，但是这份心意她都领了，瑶华真心地道，“崔晋庭，谢谢你。”
崔晋庭闻言展眉，坚毅硬朗的眉目间绽开一片风情，春意横生，眼波流转，他冲着瑶华一眨眼，嘴角一勾，“我这个朋友，是不是还有点用，是不是还……不错。”
瑶华心跳陡然漏掉了一拍。这个……登徒子，难怪有个崔美人的绰号。竟然可以……这般撩人……阿弥陀佛，快滚快滚！
崔晋庭没放过她一瞬间的失神，无穷的欢喜陡然从心底迸发出来，他的那双眼睛在这冬夜里灿然雪亮，情生意动，撩得瑶华几乎招架不住，连滚带爬的躲了开去。崔晋庭不敢太过，借着站起来的机会，在瑶华耳边道，“你等着我。”
然后趁着瑶华目瞪口呆之时，飞身上了屋顶，连大氅都不要，就施展轻功跑了。
便是瑶华斩钉截铁地说不嫁她，便是瑶华嘴上如何说没看上他的美色。可方才她那瞬间的失神和眼中的惊艳，简直让崔晋庭快活得几乎疯魔。跑到了薛居正所在的一处私宅院子，他那一张脸红得几乎跟关公有得一拼。
薛居正正在搂着美人喝酒调笑，一看见崔晋庭这般激动，愕然地三连问。
“老贼死了？”
崔晋庭摇头。
“捡着宝贝了？”
继续摇头。
“美人答应嫁给你了？”
崔晋庭兴奋地说，“她说不嫁。”
薛居正几乎喷酒，拍着桌子，“她都说不嫁了，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崔晋庭在桌旁坐下，将一杯温酒一饮而尽，“跟她说道理，我永远说不过她。可是，我刚刚发现，她还是挺喜欢我对她笑的。你说她以前对我冷冷淡淡的，是不是因为我没对她笑过，是不是我完全用错了方法。”
他真的笨死了，他怎么才发现，跟女人讲道理，不管是谈情说爱还是吵架辩论，都是没有活路的。
薛居正手指颤抖着指着他的鼻子，痛心疾首啊，“崔二郎啊崔二郎，你怎可自甘堕落，竟然到出卖美色的地步了，你简直……快说说，美人都心动了，为何还说不嫁。”
“她说不嫁在先，后来看我笑了，发呆在后。”
薛居正狂笑了出来，“哎吆，崔二郎，你也有为情所困，忐忑不安，以色-诱人的一日。”
一旁陪酒的美人已经听呆了。心中不由得腹诽：崔二郎，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我见了你这么多次，仍然时不时惊艳不已。不过，惊艳不代表就对你一定有想法啊。而且人家还明说了不嫁！
薛居正同样也想到这一点，搂着美人道，“你是女人，比我们更了解女人。按他方才说的。他还有没有可能？”
那美人呵呵，可是被两双眼睛盯着，只能勉强笑道，“二公子可以再接再厉！”
薛居正拉长了声调，“听到没有，再接再厉。”
崔晋庭不说话了，脸上似笑非笑。
薛居正骂了一声，“别当着我的面发春，就这表情，赶紧回去做给你的美人看。”
崔晋庭坐在一旁，不说话，时不时抿嘴傻笑。看习惯了横眉冷目的爆仗突然成了春心荡漾的骚人。薛居正毛骨悚然，他示意美人离开，留他俩单独说话。
“崔二，别美了。阮老贼不死，你要是敢对和娘子下手，你就是把她往绝路上逼。赶紧收收心啊，来来来，把口水擦一擦。”
“去你的。”崔晋庭伸手就给了他一下。
薛居正摸着被抽得生疼的后脑，十分好奇地问，“京中这么多美人，各色各样的，都有，出身比和娘子好的，大把大把的。对你未来有助益的，也有许多。你真的准备为和娘子，把这些现成的盟友都割舍了？若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和娘子给你的东西，别人的女人也能给。你要怎么办？那时再回头，和娘子那性子，只怕能抄刀砍人的！崔二，你听我句劝，你多找几个女人，回头就知道了，女人其实都差不多。”
“你个色胚，懂什么？”崔晋庭鄙视他。
“嘿，说得好像你不是色胚一样！我就不信，要是和娘子生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你还能这么天天惦记着。”
崔晋庭冷哼，“京中不难看的女子也有，你见我惦记过谁？”
他娘的，这话他没法反驳。“那或许是你之前没开窍呢？你眼里一旦进了第一个女人，自然就能看进第二个女人，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了。”
瞧着崔晋庭脸色沉了下来，薛居正忙道，“哎，你别误会啊。我是怕你头一回对女人上心，回头拼了命的把和娘子娶到手，最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到时候呢，你觉得‘不过如此’，她觉得真心错付。成了怨偶可怎么办？你瞧瞧和娘子对她弟弟的态度，就知道她这人瞧着像是没脾气，实则不容易轻易改变主意的人。和娘子人不错，也很不容易，要是万一那样了，多不好啊！”
崔晋庭眯着眼睛，“万一那样了？我怎么听着你这话，更像是在说，让我别糟蹋了她。”
薛居正低声嘀咕，“你要是这么理解，也不算错。”
“你！”
“有话好说，别动手！”薛居正连滚带爬，躲到了桌子另一边。
崔晋庭瞪了他两眼，到底没追过去。
薛居正嘿嘿假笑，见他没动手，又凑了过去，“崔二，你到底看上和娘子哪一点了。真的，我劝你再思量思量。你瞧瞧那个谁家的老三，当初也是为了一个姑娘，要死要活的，非卿不娶。结果呢，娶回来之后没到半年，新鲜劲儿过去了，还不是天天跟我们一起愉快地玩耍。所以啊，你也别觉得现在喜欢的不得了，要是这喜欢的劲儿过了呢！再说了，喜欢也不是非得娶回来，你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也行啊。你瞧瞧我，哪个月不喜欢上几个姑娘，要是都娶回去，我家也装不下啊？”
“滚开，懒得跟你说。”
“唉，忠言逆耳利于行啊崔二郎。除非你真能明明白白地说清楚，到底喜欢她哪里，到底为什么要娶她！只要你能说服我，我以后就是莺莺身边的红娘，专门替你们鸿雁传书，放风望哨。”薛居正跟他大眼瞪小眼，十分认真。
崔晋庭板着脸，欲言又止，最后脸都红了，恼羞成怒，“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那些夜深人静的辗转反侧，那些迷离梦境的虚幻荒唐，便是她骗自己敷衍自己，仍然想听她多说一句，便是她拿着银针银剪在他的骨肉里搅动，他都觉着甜。反正，她就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贴合着他心意长的。
能在人前说的理由，他可以说出一堆；不能诉于人前的理由，仿佛一根根蜜糖里熬出的银丝，早已将他层层包裹，如何理得清，道得明。
“完了完了完了。”薛居正连连摇头，“若是强辩一两句也是好的。一看你这样，就知道是真的泥足深陷，回不了头了。哎，也未必，人家和娘子都说了不嫁了。我瞧你，这单相思恐怕有得享受呢！”
崔晋庭不再跟他废话，“说正事，你明日一早跟我去你姑母那里。”
“干嘛！”薛居正顿时头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姑母，脾气比你还暴烈，哪次我去给她老人家磕头，不是被奚落得灰头土脸。”
崔晋庭冷笑，“这可由不得你。寅时初我们就出发。”
“你不会吧。现在都已经丑时了，你还让不让我睡了。”
“不是，崔二，就是你是只童子鸡，也该知道此睡非彼睡，我好不容易才排上了美人的空档……”
崔晋庭站起身，自去客房，临去回头幸灾乐祸的一笑，“你继续说，我一早就复述给你姑母听！”
“好！算你狠，你个见色忘友，有了美人没兄弟的家伙。”薛居正咬牙切齿地坐在厅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第31章 暂避 1
隔日的午后，院门被人敲响了。是罗芳菲带人等在外面。
瑶华忐忑了许久的心情稍微安定了一点，“罗姐姐，给你添麻烦了。”
罗芳菲拍了拍她的手，“我们上车再说。这两名护院，罗明罗亮，先留在你家，你让管家只管差遣。”
瑶华一见那二人身材精瘦，双目炯炯有神，就知道这二人并非寻常的仆人。她感激地对这二人行了一礼，“有劳两位。”
那两名护院连忙回礼，“和娘子客气了，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瑶华心想，你们又不是我家仆人，如何算得上是你们的分内之事，但此时许诺以重金相筹，倒是似乎看不起人。于是她点头笑笑。带着小丫鬟集锦准备登车。
闵婶不放心，“姑娘，不然还是我跟着你去吧。”
瑶华拍拍她的手背，“你在家里照顾好恩哥儿。我尽快回来。”
闵江夫妇今早已经被瑶华嘱咐了很多，只能连连点头，但到底不放心瑶华一人前往，而且身边只跟着一个一团孩子气的集锦。
瑶华笑笑，还是登车离开了。
车厢里就罗芳菲和瑶华还有集锦三人。
罗芳菲压低声音，跟她细细说明，“崔公子要送你去的是一处薛家供奉的道馆，说是道馆，其实就是一处薛家的庄园。薛公子的姑母薛太妃如今就住在那里。”
车轮轱辘作响，一路上，瑶华对这位薛太妃有了大致的了解。
这位薛太妃，是薛国公的胞妹，是先皇中年时才进宫的。虽然受宠，但是一直没有孩子，先皇曾想把其他皇子记在她的名下，她也没要。先皇去了之后，她便带发修行。后来，官家恩旨，让薛家接她回家供奉，她就一直住在了这座薛家庄园里。
这位薛太妃脾气刚烈，在家被父母捧在手心里，进宫后被先皇捧在手心里，所以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世家名门，都没人敢轻易得罪她，更别说从她身边要人。崔晋庭把她送到薛太妃的身边，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不过，太妃娘娘向来不好说话，脾气大得很。你过去，要小心，不要惹她生气才是。”罗芳菲是见识过薛太妃的脾气的，一直忧心忡忡地反复叮嘱她。
是以瑶华都有点担心自己会见到一个横眉竖目、百般挑剔的中年妇人。
谁知到了庄园内，薛太妃根本没有要见她的意思。那庄园里多的是房子，只有一个叫芟秋的中年妇人过来将她安置到一处小阁楼。里面用品一应俱全，比她如今鹿鸣湖边的宅子里还要妥当细致。
到了晚膳的时候，有仆妇送来食盒，有鱼汤，蔬菜，兔肉，烤饼，十分美味可口。晚膳后，还送来热水服侍她沐浴。
瑶华心中惊讶，觉得自己不像来避难的，倒像是来享受的。
一连三日，日日如此。瑶华刚开始还待在阁楼里，一步也不出来。后来见也没有人约束她如何，她便在阁楼的附近走了走。
这庄园里十分安静，偶尔有仆妇经过，对瑶华也是礼数周道，从不轻慢。
只是薛太妃从来没有露过面，也没有管束她的意思。
瑶华并不以为意，薛太妃既然点头让她住到这里，把她拢到羽翼下庇护，她已经感激不尽了。又过了几日，闵婶竟然带着恩哥儿来看她。
瑶华很惊讶，“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闵婶见她在这里行动自由，气色也不错，这才放下心来，“还是琉璃坊的罗掌柜带我们来的。说是无妨，以后每次学馆休沐的日子，都可以过来。只要静悄悄的就好。”
瑶华点头，“我离开这几日，那边可有动静。”
闵婶皱眉，“怎么没有，你才离开七日，那边已经过来询问了好几回了。第一回说老太太想你了，请你过去坐坐。过两日又来问你去了哪里。昨日又来了，说是老太太娘家那边有宴请，老太太要带着你一起过去。”
瑶华轻轻地嗯了一声。徐老太太竟然如此迫不及待，是什么让她这么急迫？“那你怎么回的？”
闵婶道，“罗掌柜嘱咐过，要是那边问起，就直接说是被薛太妃请来抄经的。二月十九，是观音大士的圣诞，薛太妃要做道场，忙不过来，传你来打下手。”
瑶华掐指一算，“这么说，我还可以在这里待上二十多天。那边怎么说。”
“那位传话的妈妈是徐老太太身边的人，听着有些不信，一个劲儿追问是姑娘如何认识薛太妃的。”
闵婶两手一摊，“我就说姑娘无心嫁人，常常去道馆听经。有一次偶遇了薛太妃，结下的善缘。薛太妃见姑娘你有心向道，颇为怜惜，所以才有了往来。”
瑶华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回答，真是妙极了。”
若是她因为其他原因受了薛太妃青眼，徐老太太说不定照猫画虎，搞不好还要让她把瑶芝带上。但如果薛太妃是因为她不想嫁人才怜惜她的，瑶芝如何敢往这面前凑。而且，徐老太太连喊她回去都不好开口。
闵婶得意，“是吧，我这么一说，那传话妈妈脸都黑了。如今，不管煜大爷府上想对你做什么，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瑶华叹了一声，“未想到我也有狐假虎威的一日。”
闵婶也叹了一声，“姑娘，这几日我翻来覆去的想，便是你再聪明，再能干。到了避无可避，硬碰硬的时候，也是没办法的。只能借力打力了。”
瑶华愣了一会，“要不然，我就真的跟着太妃做个道士，倒也不错。”
闵婶愣了一下，连忙阻拦，“姑娘，姑娘，没到这一步呢。你千万别着急。再说了，就算你不嫁人。回头恩哥儿娶亲的时候，你总不能穿个道袍去给他相看、主持婚礼吧？”
瑶华失笑，“还是你想的远。”
闵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午膳过后，恩哥儿没有睡觉，拉着瑶华在阁楼附近转了一圈。瑶华怕惊扰到薛太妃，故而带着恩哥儿往远离道馆的方向去了。过了花园和房舍，在庄园的后面有不少田地。如今还是正月，自然是没什么绿色。但是已经有一些农人吆喝着耕牛在翻田。那位叫作芟秋的妇人正站在田埂上眺目远望。
瑶华领着恩哥儿和闵婶上前给她行礼。
芟秋没注意到她过来，连忙回礼，“和娘子怎么来到这里，小心地上肮脏。”
翻开的田地，四处撒落的土坷垃，耕牛留下的粪粒，确实不是小娘子喜欢的地方。
瑶华笑了笑，“我们原来在老家的时候常见这些，没有关系的。这是过两天准备沤肥了吗？姑姑准备种些什么呢？”
芟秋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懂这些，两人便就这个话题聊了下去。
恩哥儿听到她们说到这个，便插上一句，“沿着田埂边，可以种些蚕豆，到时熟了，加些许盐用水煮就好了。”
瑶华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还记得呢？”
那时恩哥儿还在守孝，饮食不能吃荤腥，晚间饿了，也不能大动作地给他做东西吃。瑶华就采了那新鲜的蚕豆，用水煮给他吃。是以恩哥儿每到五月前后就时常惦记。
芟秋见他乖巧懂事，生得又极讨人喜欢，不由也摸了摸他的头，“你为什么喜欢吃蚕豆。”
恩哥儿笑着仰起脸，“在老家那会儿，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吃。姐姐就在午后的山坡点了一些蚕豆。等晚上肚子饿了的时候，就去摘一些来煮了吃，鲜嫩可口，十分填肚子。”
瑶华忍不住笑了，“蚕豆可不光是好吃。蚕豆性平味甘，具有益胃、利湿消肿、止血解毒的功效。其叶可饲养家畜。根枝可做肥料沤田。而且种完蚕豆的田地，也比其他的田地更肥沃写，出产更好。”
芟秋是真的惊讶，“和娘子如何懂得这些的？”
瑶华想起些往事，眼神中有些怀念，“都是我父亲教的。”
谈了好一会儿，她们才与芟秋告别。闵婶带着恩哥儿登上了马车。恩哥儿依依不舍地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一直回头望着她。
瑶华看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回到阁楼里情绪低落，晚上也没吃多少。集锦年纪还小，没什么心事，早已经倒在小榻上呼呼大睡，便是抬她去卖只怕都不会醒。
瑶华披衣而起，去了隔间书房，点起灯，从架子上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她的影子被烛火映在了窗子上，温柔的剪影像极了精致的美人宫灯。
花园里面，芟秋正陪着薛太妃散步。薛太妃抬头看到了这一幕，随意开口问了一句，“这个姑娘怎么样？”
芟秋闻声一笑，“这位和娘子，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
“哦？”薛太妃侧过头来看她，“看来你很喜欢她啊，怎么个不错法？”
芟秋笑了，“您怎么问这个了？您不是最烦那些小娘子们的事儿的吗？”
薛太妃哼了一声，“确实烦。一个个人不大，心眼还贼多。端着装着，老当别人是个傻子。”
芟秋知道自己这位主子嘴巴向来不饶人，便是先皇在的时候，也没从她这里得过几句好话。
芟秋想了想，“她为什么来，想必崔二郎和小公子求到您面前的时候，您也听说了。”
薛太妃嗯了一声，“谁知道真的假的，还是骗这些二傻子的。这些男人的眼睛，从老的到小的，长着跟没长也差不多。”

第32章 暂避 2
芟秋忍不住笑了，“您以前不是也‘夸’过陛下‘大智若愚’吗？”
薛太妃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说吧，反正闲来无事。便是当着故事听也好。崔小二一大早跪在我门前，哭天喊地地要把人塞进来。我也替他掌掌眼。看看到底是真可怜，还是假可怜。”
“确实是可怜，”芟秋有些佩服地望了一眼那个窗子，“换作其他小娘子恐怕早哭着服软了，可这位和娘子居然将这可怜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不简单，也不容易。”
她早已从薛居正和薛居正那里打听清楚了和瑶华的一切，反正此时也无它事，便一一讲给薛太妃听。
“嗯！”薛太妃听得连连点头，“听得我都有点喜欢她了，你明日喊她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于是第二日，芟秋便亲自去请瑶华。
瑶华十分惊讶。来了许多日，薛太妃一点见她的意思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地想起来要见她。
她立刻起身，跟着芟秋去了道馆。
薛太妃既没有在念经，也没有在打坐。她虽然身穿道袍，盘坐在窗前的榻上，一手托腮，一手在一架古琴上随意拨弄，叮咚不绝，回音袅袅。修行是看不出来，但这闲适确实赶得上神仙了。
薛太妃听见她进来，看着她行礼，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认认真真地看了她许久，突然冷笑了一声，“听说你挺可怜的，说来听听。”
瑶华有些愕然，这话实在不好接，若说得可怜，有卖惨之嫌。若是说不可怜，薛太妃会不会直接将她赶出去。而且，为何一照面，薛太妃就问这种找茬的话，好似有什么敌意。
她想了想，慎重地回答，“回太妃的话，这苦不苦，可怜不可怜，实在是比较出来的。我们姐弟二人，父母双亡，比起双亲健在的人家，确实可怜，但是我父母生前对我们姐弟只有拳拳爱护之心，更为我们留下家财傍身。比起那些穷困潦倒，食不果腹的人家，我们可以称得上幸运了。”
薛太妃挑了挑眉，等着她下文。
瑶华又想了想，“我想着照顾幼弟，故而不想嫁人。可是族中长辈想替我做主，也算是有心。虽然想法不一致，但事情尚有回旋的余地，也未必非得闹得撕破脸皮。我可以先退一步，大家日后便可免了尴尬。因此打扰了太妃的清静。还请太妃责罚。”
瑶华说到这里，恭恭敬敬地跪倒在薛太妃的面前。
薛太妃偏着头看她，听不出喜怒，“你倒是能进能退，能伸能屈。”
芟秋站在瑶华的身后，微笑着看着薛太妃。薛太妃朝着她翻了个白眼，口气更冷了些，“那你是如何认识崔小二的？”
瑶华想了想，“我们姐弟进京的途中，误入一家黑店。幸得崔公子相救。进京后，又偶然遇到了崔公子。当时我们只能靠卖螺子黛谋生，是崔公子指点迷津，将琉璃坊介绍给我们。我们才得以安顿下来。”
薛太妃有些惊讶，崔小二可是说她对他有救命之恩，怎么和瑶华竟然一字不提。
她故意问，“既然他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怎么不知回报，如今惹上了麻烦，还要他来烦我出面。你若是真的不想顺从你伯父给你安排的亲事，我便做主，将你许给崔小二做妾就是了。岂不是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瑶华摇摇头，“太妃，我从来没想过嫁给崔公子，更不会给他做妾。事实上，我也没想过要嫁给任何人。要是太妃不烦我，我倒是愿意跟着太妃修行。”
薛太妃冷笑，“口是心非的小娘子我看得多了。嘴巴里说着不要，实际上心里盘算地比谁都多。”
瑶华面色温和，不恼不羞，静静地听着她发作。
薛太妃道，“既然你口口声声不愿意做妾，不管是不是真心话，我便当做是真心话听了。那你就跟着我修行吧。芟秋，你安排一下。”
芟秋好笑，“是。”
芟秋带着瑶华去了后面的一间屋子，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道袍给瑶华。“你真的愿意跟着太妃修行啊？不然我去帮你跟太妃说两句软话，看在崔二郎的面子上，太妃也不会为难你的。”
瑶华摇摇头，“我确实无意嫁人，至于出家修行也早就有此想法。只是放心不下幼弟。如今我要是真的能跟着太妃修行，必然没有人敢去刻意为难我弟弟。太妃点头，反而是成全了我。”
芟秋哭笑不得，“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罢了，你先换好衣服，再到前面来吧。”说完出去，把门给她关上。然后径自去了薛太妃的屋子，低声笑道，“瞧瞧您，又捉弄人了。要是真把和娘子带得出家，您瞧着崔二郎怎么闹您！”
薛太妃眼里尽是恶作剧的光芒，“我还怕那个臭小子不成。”
芟秋摇摇头，哭笑不得。
不一会儿，瑶华穿着道袍回来了，只是发髻还没改。
薛太妃心里嘀咕，没想到这个丫头便是少了服饰的打扮，姿色也不减一分。难怪那个混小子这么上心。
“既然是修行，就得有修行的样子。那阁楼也别住了，住到这道馆这边来吧。还有，”薛太妃下巴朝旁边的一叠经书抬了抬下巴，“那些都是功课，给我抄上个三遍。就在这里抄。”
瑶华听罗芳菲提过一些薛太妃的脾气，心中也做了最坏的打算。薛太妃出其不意的让她一同修行，她心中确实有些吃惊。但是方才换衣服那阵子，她细细思量了一番，若真的能得到薛太妃的庇护，跟着她修行，倒比总是跟崔晋庭牵扯不清要强。她心中实在是有些怕了崔晋庭，若是再纠缠下去，有些话她迟早要说，到时只怕太伤人，她到底还是不忍心。
她听了薛太妃的指令，便坐到了一旁的书案后，添水磨墨，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这一写便到了午饭的时候。
芟秋带着她去吃饭，又跟她说了搬过来的事情，让她饭后只管去阁楼收拾。反正薛太妃一般饭后都会小憩一会儿，不必着急过来。
待送走瑶华。芟秋回去了那间厢房。薛太妃正站在书案边上，拿着瑶华抄了一早上的经文，认认真真地翻看。
“怎么了？”芟秋笑问。
薛太妃嘟囔着，“倒是个厉害的。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她居然连个错字都没有。这气定神闲的功夫，便是我这么大岁数的时候，也不曾有。这么个厉害的角色，崔小二的那个炮仗，娶回家能压得住吗？”
芟秋失笑，“您真是的。平庸的您瞧不上，厉害的您又怕压不住。您倒是说说，什么样的合适啊？”
薛太妃哼哼两声。将瑶华抄的经文仔细归拢好，放在了桌子一侧。
芟秋摇摇头，“您别只让她抄经，我听说她会制黛，还会制药看病，而且那天听她说了些樯稼的事情，这位和娘子，蛮有趣的。您应该会喜欢。”
薛太妃气定神闲，“不着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有大把的时间呢，慢慢琢磨。”
待到下午，瑶华带着集锦将东西全都搬到了道馆的一处房间。芟秋已经给她准备了数套道袍衣物。“你跟在太妃的身边，穿着道袍也舒适一些。小丫鬟就不用了讲究这些规矩，该如何还如何便是了。”
瑶华索性拆了发髻，高高梳起，学着薛太妃的模样，梳了一个道髻。束起了三千烦恼丝，她顿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下午的时候，薛太妃见到她这副颇为自在的模样，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穿上了道袍，瑶华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暂时不用去想和家人的阴谋诡计，也暂时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若是真的能跟着薛太妃修行就好了，瑶华在心里感慨。薛太妃地位尊贵，身份超脱，很少有利益之争能波及到她，有了薛太妃这棵大树，足以庇护恩哥儿到他成年。
薛太妃让她做些道馆杂事，她就挽起袖子立刻动手；让她整理经卷，重新誊抄一些破旧的经文，瑶华抄的心平气和，怡然自得，抄到一些玄妙的句子，琢磨品味的时候，还时不时露出一个微笑来。
跟在了薛太妃的身边几日，竟然比薛太妃更像是修行之人。
芟秋私下跟薛太妃抱怨，“娘娘，瞧您给弄得。这下只怕要弄巧成拙了。和娘子本来就没有嫁人的意思，如今您给她指了这条路，这下可难收场了。崔家二郎知道了，只怕要来您门前上吊的。”
薛太妃冷哼一声，“崔小二生了那么一张沾花惹草的脸，要是打动不了人家姑娘，那也是他功夫没到家，关我什么事！我只答应护着她清静，其他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芟秋好笑，“那您就等着崔二郎过来撒泼打滚吧。”
薛太妃翻了翻白眼，没说话，可越是冷眼旁观和瑶华这副态度，心里未免有些忐忑。
又过了几日，闵婶带着恩哥儿来见瑶华。同来的还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着的是徐老太太身边服侍的陆妈妈。陆妈妈一见瑶华穿着道袍到门口来迎人，吓得差点从马车上一头栽下去。“华姑娘，你这是？”
闵婶虽然也被吓了一跳，但脸上还强笑着，“陆妈妈，你也瞧见了。我家姑娘确实是跟在薛太妃身边修行。这下你可信了。”
瑶华笑问，“劳烦陆妈妈这么远还来看我，可是老太太有什么要事要吩咐？”
陆妈妈攥着袖子里那份请帖跟火炭一般，哪里敢递出去，只好说，“老太太多日不见您，又听说您跟在薛太妃身边，实在挂念，所以特意遣我来看望您。您看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一声。”
瑶华一脸感动，“真不用。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缺，太妃安排得很好。帮我回去谢过伯祖母。”

第33章 暂避 3
那陆妈妈跟着瑶华在道馆的门前张望了许久，到底没敢进去。
“既然知道华姑娘一切安好，那我也就放心了，这就回去回禀老夫人，免得老夫人担心。”
瑶华留她，“您大老远来，吃顿饭再走也不迟啊。”
陆妈妈此刻的心情简直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便是龙心凤肝也是吃不下的。连连推辞，坐上马车便离开了。
见她走了，闵婶才松了一口气，“姑娘，你怎么做这身打扮。”
瑶华扯了扯道袍，“不好吗？我倒是觉得不错。一身轻松。”
“您该不会真的……”闵婶也有点被吓到了。
瑶华笑了，“放心吧。不耽误事的。只是太妃整日穿着道袍，我打扮得花枝招展实在不合适，还不如一同穿道袍来得舒适。”她可不敢说修行的事，生怕闵婶和恩哥儿担心。
两人被她糊弄了过去。不再揪着此事，聊了些家常和恩哥儿的近况。十分愉快。
芟秋听到了动静，也过来看看恩哥儿。她十分喜欢恩哥儿，还拉着恩哥儿去了薛太妃的面前。薛太妃难得的露出了笑脸，拿了干果蜜饯给恩哥儿吃，说了好一会儿的闲话。
待下午恩哥儿和闵婶离开后，瑶华照例去薛太妃所在的厢房抄书。
薛太妃坐在一旁抚琴，突然问道，“你弟弟是你一手带大的？”
瑶华点头。
薛太妃又问，“带孩子辛苦吗？”
瑶华不知道她为何问这个，便实话实说，“辛苦，却也挺好玩的。我带着他，他也陪着我。恩哥儿自小就乖巧听话，很少要人操心。我还记得，那时他还不到两岁，父亲教我读书的时候，他就安静地蹲在一旁，用柳枝沾了水，在石板上写写画画的。”
那些年的时光温和而平静，每一件可爱的小事都被瑶华珍藏在心里。她难得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说了很多恩哥儿小时候的趣事。
薛太妃望着她，突然唏嘘道，“瞧着你对你弟弟的态度，只怕你弟弟要天上的月亮，你也会想方设法摘下来，可以说是再柔软不过。可对崔小二，怎么就硬成了一块石头。”
瑶华的脸猛地滚烫，“太妃，您说什么呢？”
薛太妃一手托腮，“我这几日看着你，倒是越看越顺眼，反正崔小二是个人见人烦的混不吝。没爹没娘没管束，没人指望他娶个什么样的贵女，估计也没谁家愿意将闺女嫁给他。你又是个妥帖稳当的。你要是真想嫁他，我替你出这个头。”
瑶华想都没想，“不嫁。既然太妃看我顺眼，索性把我收在身边，做个正式的修行弟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玩脱了！薛太妃心虚气短，觉得这个话风有些难改口。后来索性不说这个，转而问起制黛的事情来了。
道馆里冰雪消融。但是和府之中的气氛就迥然不同了。
陆妈妈哭丧着脸，将和瑶华穿着道袍跟在薛太妃身边修行的消息说了一边。
徐老太太坐在那里，铁青着脸，半晌没能动。
蒋氏着急上火，“她穿着道袍，那么皈依了没有？”
徐老太太挥了挥手，“想必是没有的。皈依不是小事，她要是真的出家，必定也得先跟我们这些亲眷说一声。可坏就坏在薛太妃身上。这个女人当年宠冠后宫，先帝死了，都没舍得带她陪葬。今上昔年得她照顾，一直记着她的恩情，连带着如今的薛贵妃也被爱屋及乌、盛宠不衰。这京里年长的世家贵妇，哪个没见过她厉害，哪个不怵她。便是如今的阮皇后也不敢轻易得罪她。她要是看中了瑶华，让瑶华陪着她修行，谁又敢说个不字？”
蒋氏急了，“那怎么办？难不成就眼睁睁地看着芝儿放弃了黎王侧妃的位子，去嫁给崔大郎那绣花枕头？”
徐老太太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崔家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蒋氏都快哭了，“原以为崔老大人能做得了崔二郎的主，谁知道那根本就是个混不吝，根本不拿崔老大人当回事。这几日正发疯呢，翻出了数年前的一桩案子，非说阮太师强买人宅。拉着那些穷极无聊的酸儒们，天天在御史台闹事呢。”
徐老太太呸了一声，“什么强买人宅，阮太师府中什么好东西没有，至于去强买人宅吗？别人孝敬的东西够买多少宅院了，也就是这个不懂事的愣头青抓了跟稻草就当令箭。这个崔二郎，早晚要被收拾了。”
蒋氏欲哭无泪，“母亲，还是祷告着晚点收拾崔二郎吧。如今瑶华跟在了薛太妃身边，还如何能替嫁。若是把瑶兰嫁过去，崔府如何能要一个庶女啊！”
徐老太太额角生疼，低声道，“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想必是婆媳二人的祷告不心诚，第二日，崔晋庭就出事了。
状告阮太师强买人宅是崔晋庭出的头，状纸上也有崔晋庭签名画押。结果阮太师派人找到了当年的卖家，一顿操作猛如虎，卖家立刻改了口。崔晋庭被当庭呵斥，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送回了崔家养伤。
王氏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崔晋庭终于翻跟头了，被官家打了板子，想必是连官家都看不惯他这么折腾了。没了官家撑腰，崔晋庭以后只怕翻不起浪来了；
害怕的是，阮太师到底翻脸出手了，只怕整个崔家都会被连累。
王氏立刻让人喊来了崔晋仪。母子俩在府中一顿商量。崔晋仪便写了一首情意绵绵的绝句送给了阮元菡，约她画舫同游赏梅。
阮元菡这些日子被他的仪态翩翩、深情款款、情话绵绵迷得晕头转向，一接到情诗便立刻梳妆打扮，欣然赴约。
到了画舫上一看，只见崔晋仪正在借酒消愁。阮元菡还从来没有见过崔晋仪如此颓废的样子，关切询问。
崔晋仪愁得可多了。忧心阮太师清明被毁，忧心崔晋庭再闯纰漏，忧心崔家再被误会，更忧心阮太师一怒之下，两人再无相见的机会。酒入愁肠愁更愁。崔晋仪对着阮元菡几乎是潸然泪下。
阮元菡如何能见得心上人这般伤心，连忙好生安慰。可是小手拉了拉，眼泪擦了擦，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好身安慰了。
崔晋仪于花楼中练就的一身风流手段，尽数施展在了阮元菡的身上。
阮元菡便是再骄纵，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如何见识过这等风流仗势。半推半就，糊里糊涂，就在画舫的阁楼上成就了好事。
等阮元菡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长枕横施，大被竟床，莞卷和软，茵褥调良。贴身丫鬟上来时，见她粉黛弛落，发乱钗脱，吓得几乎昏厥过去。但说什么都晚了。
崔晋仪撵走了丫鬟，搂着阮元菡一顿海誓山盟，说自己如何情难自禁。阮元菡听得一片芳心化成春水，尽数落在了崔晋仪的身上。
好在崔晋仪还算谨慎，缠绵归缠绵，分别之时仍替她掩饰妥当。阮元菡回家家中，竟然也无人识破。但初尝如此销魂甜蜜滋味，阮元菡如何能停得下来。两人三天两头找地方私会。当然这是后话了。
再说崔晋庭被打了板子，他倒是硬气，也不归家，只让人抬着去了薛居正外面的宅子。崔洮又气又怒，追了过去，却又拿他无可奈何，人都被打得血肉模糊了，总不能再拖起来打死。
好在薛居正连忙出面安慰，说宫中也拍了御医过来，抓了药，料理了伤处。他把胸口拍得咚咚响，只说崔晋庭要是有事，他就替了崔晋庭去他家当孙子。
崔洮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甩袖即走。
到了晚上，薛太妃也知道了消息。叹了一声，“这孩子。如今谁照顾他呢？”
来人回道，“禀太妃，就是小公子身边的人和崔二郎身边的那个小厮吴山。”
薛太妃讶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崔家就算不带他回去，至少也派些人照顾他才是。”
来人摇摇头，“除了崔老大人还来看了一眼，没有其他人了。”
薛太妃愕然，随即又觉得不对劲儿，冷笑着看着来人，“是老么让你来说的，还是崔二让你来卖惨的。”
来人干笑着连忙老实交代，“是小公子让我来说的。崔二郎上次遇险，也是和娘子救治的。所以这次，还想劳烦和娘子出手。”
薛太妃又好气又好笑，“崔二的媳妇，要他操什么心。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一旁的芟秋意味深长地朝她看了看。
薛太妃没好气地道，“你什么意思。”
芟秋笑，“只是觉得小公子的古道热肠跟娘娘的一脉相承。”
薛太妃拍桌子瞪眼，“我刚骂他是狗东西，你就说跟我一脉相承。”说着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罢了，让老么把崔二送到我这里来吧。估计崔二光是看着和娘子，只怕伤就好了一半了。”
崔晋庭喝的药有昏睡镇痛的效果。因此薛居正在马车里铺了十几床被褥，把他送到了庄子上的时候，他正昏昏沉沉，毫无知觉。等再次醒来，发现此处颇为熟悉，正是他为瑶华安排的那处阁楼住所。只不过搬运他上楼并不容易，只好安置在一楼了。
崔晋庭傻眼，问薛居正，“我这是在哪儿？”
薛居正笑眯眯的，轻轻地吐出两个字，“道馆。”
崔晋庭惨白的脸色突然青红交错，他一把伸手扯住了薛居正的领子，低声咆哮道，“你把我拉到这里做什么？你他娘的又不是不知道我伤在哪儿？”

第34章 暂避 4
“不就是屁股吗？你别喊得这么大声啊，知羞不知羞。”薛居正强忍着爆笑的冲动。“你又不是女人，看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再说了，苦肉计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说不定……”
见他越说越离谱，崔晋庭简直头顶快冒烟了，“你闭嘴。”
“好好好，我不说。”薛居正就喜欢看他炸毛的样子。“反正闵江也不在这里，就请和娘子帮你照料你的伤势……”
“嗯哼……”门外有人重重地咳了两声。
吴山连忙去开门，外面正是薛太妃，瑶华和芟秋。她们三人一进了屋子，崔晋庭和薛居正立刻就傻眼了。
崔晋庭望着瑶华一副道士的打扮，眼前一黑，直接一脸摔进了床褥里。
薛居正也被吓着了，他颤抖着手指，指向和瑶华，“和娘子……不，姑母，这……这是……”
他俩费劲心机把和瑶华送到薛太妃身边，是想帮她躲过麻烦。薛太妃这狠人，难不成是直接斩草除根了？
薛太妃心里乐开了花，吓死这俩活宝，“是啊，怎么啦？”
崔晋庭看着瑶华穿得那一身藏灰的道袍，急切、失望、愤怒直冲心头，一股腥热就从喉头喷了出来。
这下轮到薛太妃被吓着了，“这是怎么了？”
和瑶华连忙上前，扶着他趴好，给他号脉检查。然后松了一口气，“还好，是挨打时憋在他体内的淤血，吐出来反而好些。”
她刚要退开，却被崔晋庭一把抓住了手，她能感觉到崔晋庭急得整个人都发抖了，耳听他问，“你怎么回事，怎么就……穿这个了！”
崔晋庭原来想问的是“怎么就出家了”，但话到嘴边，他生怕一语成谶，根本不敢提那两个字。
瑶华挣了一下，崔晋庭不顾扯动身上的伤，坚决不肯放手。
薛太妃虽没看到崔晋庭的动作，但话却是听明白了，开口道，“她跟在我身边，穿着道袍也自在些。若真有人问起，也好打发。”
瑶华心中一动，但是感觉着紧握自己的那只手滚烫而颤抖，到底心中不忍，将即将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她用另一只覆盖在崔晋庭的掌背上，轻轻拍了拍。
崔晋庭顿时像被烫着了一样，松了开来。
瑶华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热，想必御医以稳妥为上，没敢用猛药。薛公子，我一会儿开了药方，还请您派人去抓药。”
薛居正刚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心中正后怕的紧，正想着一会儿无论如何都得让他姑母记着，千万不能让和娘子出家。听到这话，连连点头，“我已经带了不少药材过来，你看看，要是缺什么，我让人立刻去抓。”
瑶华立刻退了开去，借口抓药材转身出去了。
薛太妃坐到了崔晋庭的床边，低声责备，“你一向谨慎小心，怎么这次闹成了这样？”
崔晋庭见左右都是信得过的人，这才低声开口，“去年重阳节我摸进了老贼的密宅，离开时被发现了。后来老贼就将一概东西尽数转移，严加看管。我虽然找到了地方，却一直不能得手。老贼如今对我盯得紧，只能出此下策，让他放松警惕。”
薛太妃叹了一声，“那老贼党羽遍布，也是难为你了。可是你伤成了这样，还能做什么……”
崔晋庭强笑了一下，“打板子的人是陈公公特意关照过的，瞧着厉害，却是皮肉伤。养几日就好了。若真的落到了阮太师的手里，这三十板子下来，我哪里还有命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薛太妃是在宫中活了半生的人，知道这过程中必然是腥风血雨，惊涛骇浪。她心疼地道，“都伤成这样子了，还不好好养着。”
薛居正忙道，“就是，就是，所以这才上姑母这里来嘛！”
薛太妃发起飙来，有谁能拉的住。所以躲到薛太妃这里。
一来有薛太妃挡着，少了许多闲杂人等的骚扰；二来，此地偏僻，他们想要做点什么，阮太师的人不好盯梢；三来，也给阮太师一种崔晋庭失势，来寻薛太妃的庇护，如今只是强撑着体面的错觉；最后，自然也是最重要的是有和娘子在一旁，比什么仙丹妙药都管用啊。
“咦，和娘子去了哪里，怎么还不回来？”薛居正这才发现，和瑶华竟然还没有回来。
薛太妃伸手抽了他一下，“你尽是乱操心。赶紧梳洗歇着去吧。二郎这里自然有人照料。”
薛居正这几日一直提心吊胆，直到把崔晋庭活着从宫中抬回来，一颗心才落了地。此刻也是疲惫不堪。“有劳姑母了，我这就去歇息。二郎，明早我再来。”
崔晋庭点点头，“你去歇着吧。”
薛太妃陪着崔晋庭，跟他说话打岔。
瑶华跟着吴山去抓了药，便去了灶房亲自煎药。吴山要替她，瑶华劝道，“你还是回崔公子身边吧，如今只是太妃和芟秋姑姑在他旁边，有点什么事情，还是你在比较好。”
吴山一想也是，“那就劳烦和娘子了。”
待吴山走后，瑶华一个人蹲在了熬药小炉子的旁边，火光映在了她的身上，她强压着的心悸这才放肆汹涌，脸颊颈项一阵滚烫火热。
崔晋庭惊极吐血，还有那一抓，她便是个傻子，也能明白他的心意了。
若是一般的女子，只怕早就欣喜若狂的答应他了吧。
瑶华目光直愣愣地落在那火苗上，她呢，她是什么感觉？瑶华的一只手下意识地覆盖在了崔晋庭方才抓过的地方。
喜欢吗？喜欢的！
崔晋庭那火热的大掌抓住她的时候，她的心都是颤抖的。她还头一次知道，羞涩和甜蜜能瞬间将人淹没，让人头皮发麻，骨肉生颤。一颗心酥酥麻麻，仿佛泡在温泉里，随着喜悦的波澜轻轻荡漾，欢喜得让人头晕。
可是，她能回应吗？
瑶华心中有些乱，向来清明的神智，头一次剪不断理还乱。
瑶华盯着炉火，仿佛看到了恩哥儿稚嫩可爱的脸，母亲临终前绝望而留恋的表情，父亲缠绵病榻时的纠结与难舍……
罢了，想不清，就暂时不要想了。
瑶华伸手放进了水缸里，冰冷的水激得她一哆嗦，她用手指蘸着冰水，点在鬓角。被情丝缠绕的心顿时挣脱了开来，恢复了冷静和清明。
她慢慢地擦干手，撇出了煎好的药汁，小心放在食盒里，刚想离开的时候，又停下了脚步，在橱柜里寻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份蜜饯。她仔细分辨了一下，跟药性并不相冲，于是也放进了食盒中，一起拎回了阁楼。
薛太妃和芟秋还在那里，见她回来，停下了对话。
瑶华小心地端出了药碗，“崔公子，该服药了。”
崔晋庭强撑起身体，就着她手边一口气把药喝完。还没来得及皱眉，一颗蜜饯就递到了他唇边。
心底隐秘的窃喜猝不及防地要从眼角唇边漫逸出来。
崔晋庭一口含住了那颗蜜饯，然后迅速地把头埋进了锦被里。
薛太妃没看见蜜饯，只见到他喝完药就埋头不见人，打趣道，“都多大人，不怕挨打，却老是怕苦。”
瑶华只嘱咐吴山，“今夜要辛苦你了，多关注一下你家公子的状况，要是热不退，或者热得更厉害，你就去喊我。”
吴山见他家主子一副要闷死他自己的架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点头，“麻烦和娘子了。”
薛太妃见药吃了，人也见了，便道，“好了，二郎，你也早些休息。我们明日再来看你。”
崔晋庭没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
薛太妃心想莫不是方才吃药的时候动作大了，牵扯了伤处，唉，算了，如今他也大了，总不能扒了他的裤子去看。估计歇一会儿就能缓过劲儿。
待薛太妃带着芟秋和瑶华离开后，崔晋庭才把头抬了起来，满脸憋得通红，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换了个姿势趴着。吴山被吓了一跳，“公子，你脸怎么红成了这样，莫不是发烧了？”
崔晋庭正美得不行，“去去去，你才发烧呢？”
“那您可要喝茶？”
“不要！”小爷要含着这颗蜜饯甜到死！
第二天一早，薛太妃惊讶地发现瑶华还是去了她的那间厢房里抄经做事，仿佛根本不知道崔晋庭在庄子里养伤一样。
“你，”薛太妃迟疑地问，“不去照顾崔小二吗？”
瑶华好笑，“应该不需要我吧。药已经帮他抓好，他旁边服侍的人应该会去煎吧。而且，崔公子伤在那处，有女子在那里他有诸多不便。”
薛太妃上下打量着，心想这姑娘莫不是傻，当年在宫里，先皇莫说受伤了，便是有个牙疼咳嗽之类的，后宫嫔妃作出的妖足够编出厚厚一叠戏本了。要是真的到了见血的程度，什么割肉疗伤，发生死宏愿等等等，那动静一个比一个感天动地，几乎能吓死个人。
可这姑娘，实在平静的像是个无关的人。
薛太妃没说什么，还是像往日一样坐到了窗前，调了些香粉，盘了一份十相自在。“你把这个给崔小二送过去，让他定定神，好好养伤。”
瑶华接了过去，神色平静，没有热切，也没有回避，安安静静地捧着香炉出去了。
薛太妃从窗子里望了出去，瑶华的步伐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这下轮到薛太妃挠头了，遥想当年，宫里那些小妖精都是怎么作妖来着，要不然传授崔二郎两招？
她迫不及待地扬声呼唤，“芟秋，你在哪儿？”

第35章 歪打正着
如此数日，崔晋庭的伤势大有气色。
瑶华给他开的药内服外敷，那青紫发烂的伤处已经结痂，下面也生出新肉来，疼已经不大疼了，只是那抓心挠肺的痒，折磨得崔晋庭宛如一只发狂地大猫一般，恨不能撒泼打滚，抱着什么都想好好蹭上一蹭，才好消遣了他的难受。可偏偏那样太有失风度，不能做。以至于他看谁都恶狠狠的，看见和瑶华尤其是。
可瑶华从头至尾都没有个扭捏的神态，连个心虚的眼神都没有。该煎药煎药，薛太妃让她送香送汤送点心，她也从不推辞，送完就走，也不多待。
这种慈眉善目、干脆利落的态度，让原准备看好戏的薛居正热切的八卦之心嗖嗖发凉。乘趁着瑶华不在的时候，他凑过去跟崔晋庭咬耳朵。
“二郎，我怎么瞧着和娘子这态度不对啊？不像是对着情郎，倒像是对着儿郎的。”
崔晋庭瞪他：你胡说什么呢？
“你是不是还没跟她说？”
“说什么？”
“当然是你心仪她。”
“你不是一直跟我说时机不对，正事要紧吗？”
薛居正忍不住低声叫屈，“这能怪我吗？我那还不是为你们好吗？再说了，说得好似只要我点头，和娘子就能立刻跟你成亲似的。”
崔晋庭一脸很想锤爆他狗头的表情。
薛居正很纠结很难受，理智告诉他不要节外生枝，可天性又怂恿他赶紧添点乱子。“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的。再这么平平淡淡的下去，说不定和娘子真的就跟着姑母修道了。你想想她如今对你的态度……”
她对自己的态度多好啊！送汤煎药，把脉点香，对了，每次喂完药之后，还有一颗蜜饯呢！
薛居正看着他那一脸的小满足，有些惨不忍睹，“你再想想小香儿、小玉儿，娇娇……她们对我的态度。”
崔晋庭横眉竖眼，“你恶不恶心，你都拿什么人跟她比。这能是一回事吗？”
“都是女人，有什么不一样？”薛居正鄙视他，“若是心里真的有你，就算身体不贴过来，害羞说不出口，眼神总得有点表示吧。缠绵点，舍不得，心疼。你想想，和娘子看你的时候，可有这些？”
崔晋庭反驳，“她是什么人，怎么会做那些烟视媚行的举动。”
薛居正被他反驳急了，“就算和娘子大方端正，克己守礼，若她真的明白你的心意，身体或者心神，总得有一个在靠近你的方向。如果没有表示，要么就是没明白，要么就是不想明白。”
崔晋庭磨牙，“谁说没有，每次给我送药的时候，她都会给我带一颗蜜饯。”他脸上火辣辣的，憋了多少天的隐秘窃喜，在心里发酵到了极致，终于没忍住，小小地喷发了一下。
薛居正愕然，“拿蜜饯哄你？惨了，惨了。我的天爷，这是拿你当恩哥儿哄呢吧！”
崔晋庭也愕然，脸色有点发白。
薛居正没想到崔晋庭这么多年不开窍，一开窍就碰上了一个如此高山仰止的和娘子。简直就是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根本不给人活路走啊。
作为风流阵里的急先锋，牡丹花下赵子龙。薛居正突然之间斗志昂扬，升华了灵魂，端正了立场，必须帮好兄弟啃下这块硬骨头。至于那些纠结，仿佛都已经被狗吃了，“崔二郎，古之立大志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我瞧着，和娘子比阮老贼都难搞三分。你必须把三十六计都用上，眼下看来，先使苦肉计。一会就到服药的时候了，我把吴山也支开，只留你跟和娘子，你也撒个娇，看能不能讨个安慰。总这么客气疏离，和娘子怎么会对你动心。”
崔晋庭迟疑，“不好吧，这么瞎胡闹，你让太妃怎么看她。”
“嘿，我那姑母，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不喜欢和娘子，早就把人丢得远远的，眼不看为净。如今不但把和娘子放在身边，还天天指使她给你送着送那的，肯定是卯足了劲儿要给你制造机会呢。你怎么旁的事情精得跟鬼似的，遇上和娘子就成了块不开窍的木头呢？”
崔晋庭不说话了，自己跟自己纠结呢。他想啊，他怎么不想啊！可要是和瑶华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呢？岂不是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薛居正瞅了瞅他那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禁摇摇头。崔二郎为了扳倒阮太师，风里来水里去，刀山火海，拿自己性命去赌都不带皱个眉的。可偏偏遇到了和娘子，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得了，他这头一次动了真心，做兄弟的无论如何都得帮你两肋插刀。
薛居正附到他耳边，将自己惯使的套路一一说给他听，大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果然，到了服药的时候，薛居正把吴山给带走了，特地跟前来送药的瑶华打了声招呼，说是有急事要办，还请瑶华照顾崔晋庭一个时辰。
瑶华见他行色匆匆，倒也没有多想。端着汤药进屋，就见崔晋庭趴在被子上，头埋在锦被里，一动不动，跟这两天狂躁的模样有天壤之别。
瑶华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崔晋庭纠结了很久，薛居正教他说的那些软话，怎么想都觉得轻狂放浪，羞于启齿，只得闷声闷气地道，“没什么。”
瑶华将药碗放在床头，“起来喝药吧。”
崔晋庭微微抬起头，就看见她今日又穿的道袍，不由得心中烦闷，“你怎么总是穿着这个，又不是真的修道。”
瑶华一笑，“我觉得挺好的，要是太妃点头，我挺想跟着太妃修行的。”
崔晋庭心惊肉跳，方才跟薛居正嘀嘀咕咕许久的思量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咬牙切齿地抬头盯着瑶华，“和瑶华，你明知道我听不得这个的。”
瑶华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崔晋庭除了那晚翻她家院子，笑着撩了她一下，其他时候，总是欲说还休、难以启齿，习惯用冷漠和怒气掩饰情绪。而应付这种，只要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明白就可以了，反正他也不好意思追究。但是一旦崔晋庭急了，一副要把心剖给她看的架势，她就心软了。
就像此刻，他的眼睛有点红，伤心又委屈，黑漆乌亮的眼眸透过浓密纤长的睫毛紧盯着她，她反而不好敷衍他，只能当做没听见。“起来吃药，不然一会儿凉了，更苦。”
崔晋庭望着那碗端到自己嘴边的褐色药汤，心里比嘴里更苦，他一口饮尽。瑶华便递了一颗蜜饯过来。
崔晋庭没吃，他看着那颗蜜饯，闷闷的低声问，“和瑶华，你为什么会给我蜜饯？”
瑶华的手没动，还伸在他面前，“你不是怕苦吗？”
“你是舍不得我吃苦吗？”崔晋庭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她，“你是把我当成了小孩子，还是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朋友？还是……”
“吃个蜜饯还问这么多。不想吃就算了。”瑶华准备缩回手。
崔晋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很想说：和瑶华，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不吃蜜饯，心都是甜的。
但是自己都这么问了，她居然还是装作听不懂。他忍不住手中微微用力。
瑶华被他一拉，身子一个踉跄，跌坐在床边。她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崔晋庭半伏在锦被上，撑起些身体侧着头看她，双眼隐约有些发红，神色难藏的委屈，犀利俊朗的眉眼因此而平添了许多的昳丽，勾魂摄魄。和瑶华便是一块寒铁，也被此刻的他化成了绕指柔。
瑶华的心陡然喷喷直跳，刚要开口，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了，咳了个天昏地暗。
崔晋庭连忙放开她的手，连连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等瑶华的咳嗽终于平息下来的时候，两人才发现，崔晋庭的手掌正轻抚在她的后背上。
两人的脸同时像火烧一般，瑶华直接就要离开床边离开这间屋子。
崔晋庭心一急，一把又拽住她的手，使劲往回一拉。他现在还行动不便，要是让瑶华跑了，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谁知道又羞又窘的和瑶华会干点什么出来。
瑶华一下子摔了过去，又怕压到他的伤处，只能两只手撑在了他的颈侧。崔晋庭索性用左臂环住了她的后背，牢牢地锁住她，让她哪里都去不了。
“和瑶华，你这么聪明，怎么看不出我的心意？”
两人的脸靠得极近，呼吸可闻。
瑶华的脸红得几乎快滴出血来，“不许说。”
“我喜欢你。”
“不许说。”
“我想娶你！”
“不许说！”
“我自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里就有了你的影子……”
“不准说了！”
“我头一次喜欢一个女子，我没事的时候，脑子里面全是你……”
“不准再说了！”
“你说过要公平的，我这么喜欢你，你能不能也这么喜欢我……”
瑶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冒烟了，索性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色厉内荏地道，“闭嘴！”
两人四目相对，崔晋庭终于看见瑶华的眼中不再是波澜不惊，而是有了自己清晰的影子。虽然慌张，羞涩，心跳如鼓，但是这次她的眼中全是自己的影子。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眉眼生动，缠绵缱绻，即便是被她捂住了口鼻，那张脸还是欢喜得发光。
这是第一次，瑶华不再气定神闲，哦，不对，还有一次，就是在紫霄宫的那次，他把她吓得跌进了他的怀里，她也是失去了镇定，还打了他一顿。
崔晋庭突然灵光一闪，无师自通，找到了和瑶华的命门所在，撩，往死里撩。只要撩破了她的那层客套疏离的壳，里面都是软的。
崔晋庭有一种喜极狂笑的冲动，他冲着瑶华一眨眼，恶作剧地伸出舌头在她掌心一舔。瑶华大惊失色，立刻退了开去。
崔晋庭故技重施，又想去拽她。
瑶华这次恼了，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屁股上。
崔晋庭疼得嗷的一声，在床上翘成了一条打挺的鲤鱼。
瑶华趁机站了起来，板着一张娇艳欲滴的脸，气冲冲地跑了。
崔晋庭疼着疼着，就笑趴在了床上。

第36章 遂意
薛居正回来的时候，崔晋庭正一个人趴在床榻上，盯着床架子上的雕花，笑得一脸荡漾。
薛居正挤眉弄眼地靠过去，“怎样，兄弟教得招数好使吧？”
崔晋庭笑脸一抹，“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那些自以为高明的招数，不过是那些花娘哄着你玩的，根本不合适，得意个什么啊？”
“嘿！你这么过河拆桥，以后还想不想我给你出招了？”薛居正打趣他。
崔晋庭冷哼，“少添乱。”
说他胖他还喘上了。薛居正心里跟猫爪的一样，“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和娘子什么反应。”
崔晋庭立刻瞪他，“猥琐、下流！”
薛居正眼睛都亮，声音都变调了，“你……你都干了什么？”
崔晋庭义正言辞，“我说你打听别人的私事，猥琐，下流。”
特么，需要我给你出主意的时候，你当我是兄弟；如今刚刚尝到甜头，我就成了别人。有你这么翻脸不认人。薛居正看他那一脸提防，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好好好，你不说是吧，等和娘子来了，我自己看。就不信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可是注定让薛居正失望了，从这一日开始，瑶华就再也不来了。药方写好了，请芟秋转交了吴山，而且里面不知道是添加了黄连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让崔晋庭是真正的苦不堪言。
连薛太妃开口让她送汤送香，瑶华也是当时端在手里，出了院子就让别人送过去。
薛太妃人前没表情，背后哈哈哈，跟芟秋嘀咕，“瑶华是不是被崔小二惹毛了。所以避他如洪水猛兽。”
芟秋有点发愁，“会不会瑶华真的对他无意，所以才？”
薛太妃眨眨眼，“不会吧？单相思？”
芟秋，“我看瑶华好像对二郎一点表示都没有呢！”
薛太妃到底不好意思追着瑶华问，于是去探望崔晋庭的时候，忍不住打探了两句，“你是不是得罪瑶华了？怎么这几天她死活都不肯再过来？”
崔晋庭脸皮再厚也不敢当着长辈的面说那些事，顾左右而言它，“我这伤好的差不多了，还请太妃帮我放出点风声，就说伤势恶化，一时半会起不来身了。”
薛太妃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又要开始行动了，不由得十分心疼，“这伤还没好利索呢，再歇上些时日吧。”
崔晋庭正色，“这会儿正是那老贼难得放松警惕的时候，再等下去，我这顿板子可就白挨了。”
薛太妃也很无奈，“罢了，你赶紧好好休息，我也不打扰你了。咦，吴山怎么没把香给你点上。这香是我亲自给你调的，可以让你安心凝神。”
她站了起来，亲自去把那香点上。不一会儿，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房中悠然散开。那香气淡然幽谧，却比她平日调的十相自在少了几分甜腻，多了几分松柏般的淡淡凉意，薛太妃深深地吸了一口，面露犹疑，又深吸了两口，细细地品了品，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带着芟秋离开了阁楼。
芟秋是她肚里的知心虫，薛太妃但凡有点什么不对，她都能觉察得出来。待离开了阁楼一段距离，芟秋便问，“娘娘笑什么？”
薛太妃笑，“笑我们都是瞎操心。瑶华这丫头，藏得可真深。”
芟秋将方才片刻在脑子里都过了一遍，“是香？”
薛太妃点点头，“这丫头的人品行事，确实不错。若真的能跟二郎结成一段良缘，我也是乐见其成。不过如今二郎有不得不做的要事，瑶华也不像肯松口的样子。我们倒是不适合再添乱。顺其自然吧。”
自此，薛太妃也不再刻意地让瑶华往崔晋庭那边去。反而把她带在身边，抄经闲聊，讲些往日后宫前朝的趣事，当她是个正经的晚辈教诲。
瑶华能感受出来薛太妃的善意，静下心来，跟薛太妃和芟秋学了不少东西。待又过了几日，闵婶带着恩哥儿又来看她。
薛太妃十分喜欢恩哥儿，拉着恩哥儿在厢房里说话，闵婶拉着瑶华，递给她一份帖子，“这是那边府上特意送过来的。说是徐老太太下个月初一要过寿。”
瑶华接过那帖子，知道不好打发。陪伴薛太妃的事情到底不能大肆张扬，可是徐老太太过寿，她要是不露面，就实在说不过去了。“我知道了，你就回那边，说我到时一定过去。”
恩哥儿陪着薛太妃用完了午膳，又玩了一会儿，便要回去了。瑶华送了他们离开。回去的时候，就扫到了小径边的树丛抖了抖，“谁，出来。”
只见一身劲装的崔晋庭慢慢地从树后面转了出来。
崔晋庭偷偷扫了她两眼，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你……”他这满脸羞涩难以启齿的样子，瑶华也被弄得好生尴尬，明明没干什么，搞得好像私会一样，“你伤还没好呢，干嘛穿成这样。”
崔晋庭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悄悄地潜出山庄去办事了。他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又改了，“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信他才怪呢。不用他说，瑶华也知道他出去有事。她掉头就走，走了两步，又驻足丢下一句话来，“自己多加小心。”
崔晋庭喂了一声，“你能不能给我煲点甜汤啊，天天喝苦药，我都快苦死了！”
瑶华背着他的嘴角微微一翘，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崔晋庭半夜返回的时候，吴山还在房中等着他。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松了一口气，“公子，先吃点东西再喝药吧。”
他揭开食盒的盖子，里面除了一碗汤药，还有一盅桂花山药丸子。金灿灿的桂花飘浮在晶莹的汤水上，再倒映在崔晋庭的两眼之中，几乎闪闪发光。他对着那碗汤，几乎笑成了一个傻子。
待过了观音圣诞，瑶华便跟薛太妃辞行。薛太妃嘱咐她，“若是有什么不对，你就寻个借口脱身，躲到我这里来。我倒是要看看谁敢上我这里抢人。”
瑶华安慰她，“太妃放心，我只希望我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再说，我若是不点头，她们也不至于立刻做出打打杀杀的事情来。总是有机会的。”
芟秋也嘱咐她，“若真的躲不过，你就佯装答应，回头太妃自然可以帮你讨回公道的。”
瑶华真心谢过她们。在这道馆里住了大半个月，是她这些年来鲜少的轻松时光，薛太妃虽然一张刀子嘴，口中总是得理不饶人，其实是个聪慧、博学、胸有格局的女人，对于小辈们也十分爱护。每日陪在薛太妃的身边，那些心底的隐忧仿佛就被分担了，让她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可越是这样，瑶华就越不愿让那些恶心的事情打扰了薛太妃的清静。
瑶华回到了鹿鸣湖边的宅子，恩哥儿正在翘首以待，“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跟瑶华分别这么长的时间。
瑶华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询问了他的学业。用完晚膳之后，闵婶来找她，“姑娘，那边老太太过寿，我们该准备什么？”
她见瑶华沉吟着，心中实在不忿，又冷笑道，“自从去年与那府上认亲以来，姑娘每次去那边从不曾空手，各种年节，也从来没有少过礼物。若我们真的图个什么，花了这些钱，倒也不冤。可姑娘所求的，不过是相安无事。便是这样，他们都不能成全。我真的是不愿意花钱便宜这些白眼狼。”
瑶华也有气，但她甚少有意气用事的时候，闻言摇摇头，“可是这个中详情只有我们知道。老太太过寿，相熟的人家，必然要到场不少。我们若是寒酸了，反而要被人瞧不起。明天去寻个奇巧的物件，越张扬越好，也让众人知道，我们姐弟可不是靠着他们府上过日子的。”
瑶华第二日出去寻了一圈，看中了几样东西，没有急着出手。但晚上刚睡下没多久，就听到有人敲着她的后窗格子。
“谁？”
“是我。”崔晋庭在窗外低声道。
瑶华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你还想进来不成？”
崔晋庭道，“我奔波了一天，一会儿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你好歹让我进去歇一会儿。”
瑶华想要把他关在外面，但想到他的伤，到底还是起了身，穿戴整齐，开窗让他进来了。
崔晋庭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还蒙着黑巾，见到她，一把把面巾扯了下来，露出一个微笑。
瑶华一指窗边的长榻，“过去趴着吧。”
崔晋庭嘟了嘟嘴，“那榻上冰凉的。”
瑶华冷笑了一下，往后走了几步，从瓷瓶里拔了个物件出来。转过身来，挑眉问他，“我床上倒是暖和，你还想趴到那里不成？”
崔晋庭看了看她手中的鸡毛掸子，后腰陡然一紧，吞了吞口水，“怎么会，我还是站着说话吧。”
瑶华紧咬的牙都快关不住涌起的笑意了，她努力绷着脸，倒了杯水递给他，“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崔晋庭倒是想好好吃一顿，可这个时辰了，少不得要劳累瑶华下厨，他不想麻烦她，“不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别出去买寿礼了，明日我让罗掌柜给你送一件过来。到时候你就说是太妃赐给你的就行。”
瑶华想了想，“多少钱，我回头给你。”
崔晋庭上前一步，“你我还客气什么。”
瑶华手中的鸡毛掸子一抬，“好好说话！”
崔晋庭低声一笑，“就不。”嘴上这么说，到底没敢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眉眼弯弯地瞄着瑶华，“好了，就想跟你说这个，我走啦。”
他走到窗前，准备推开窗子跳出去，听得瑶华在后面低声道，“等一下。”
他一转身，见瑶华打开了桌子上的一个盒子，正在用一个锦囊装些点心进去，然后丢给了他，“饿的时候吃点。”
崔晋庭一把接住，灿然一笑，塞进怀里，翻出窗外。
冷风嗖嗖地吹了进来，瑶华连忙过去关窗，手刚碰到窗边，崔晋庭又探出脑袋来，“记得惦记我。”
瑶华被吓得心口噗通直跳，双目瞪得溜圆，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脑袋，回过神来后，转头就去找鸡毛掸子，崔晋庭笑着跑了。

第37章 惹是生非
次日罗芳菲果然来了，送来了一件半人高的锦盒。当着瑶华的面打开，是一套麝香木制屏风，上面是金漆细描的群仙贺寿图。木料极佳，雕工精细，十分气派。
“这套屏风是前朝大家顾禅逸所制，有一年太妃生辰，今上就把它作为贺礼送给了太妃娘娘。”罗芳菲给她解释。
瑶华眉头微皱，“他怎么把太妃的东西哄来了，而且还如此贵重，我怎么能拿太妃的心爱之物送人。”
罗芳菲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太妃的好东西多着呢，那庄子的库房里，只怕有一半都是这些东西。再说了，各花入个眼，太妃不怎么喜欢顾禅逸的东西，觉得他做出的东西有些谄媚之嫌，跟他的名字实在是不相符。对于别人来说是个名物，但对于太妃来说，不过是个占地方落灰的东西。你只管拿去用。”
瑶华想了想，“不管太妃喜欢不喜欢，也是太妃特意从她的私藏里挑出来的。我拿了还是过意不去。我这里实在没什么太值钱的东西，但有套玄光墨，是我刚刚入京的时候亲手制的，如今差不多可以用了。你帮我带给太妃。”
罗芳菲无奈地摇头，“瞧瞧，你又来了。你就这么受不得别人对你好。一点便宜也不肯占。这样算得清清楚楚，太生分，没人情味。我托大说你一句，这样不行的，人跟人之间，总得有点互相需要，要是你什么都不要，总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长此以往，不行的。”
瑶华被她这么一说，低头想了想，“谢谢姐姐的劝告。那劳烦姐姐回去帮我向太妃致谢。我那套玄光墨，便等着合适的机会，再送给太妃。”
罗芳菲笑，“这还差不多。我听芟秋姑姑的意思，太妃是真的很喜欢你。你可别伤了她的心。”
瑶华有些哭笑不得，“明白了，多谢罗姐姐指点。”
罗芳菲捂住嘴笑，“这句姐姐我生受了，也不知道还能听几日，你且多喊两句来听听。”
瑶华微窘，坚决地转移了话题。
等到三月初一，瑶华带着恩哥儿去了那边的府上。
整个和府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因为要拜寿的人多，去寿安堂多有不便，和煜便在和府的花园里搭起了暖阁和台子。男女宾客分成两边，徐老太太高坐中间寿台，等着来宾前来给她贺寿。
瑶华到的时候，园中已经来了不少宾客。瑶华带着恩哥儿从女宾那侧走到寿台，给徐老太太叩头拜寿。
一个婆子扬声唱着瑶华送的贺礼，“……顾禅逸群仙贺寿屏风一套……”
顾禅逸的东西可是寻常见不到的。陪在徐老太太身边世家夫人、官家太太们纷纷停下了说笑，慎重地打量正在拜寿的瑶华姐弟。然后悄悄议论起来，“这姑娘是谁？生得真不错。”
有与和家往来密切些的，便介绍起瑶华的来历。
心思活泛的夫人们便起了心思，“能拿顾禅逸的东西来给老太太做个散寿，这个姑娘身家不错啊！”没有爹娘又怎样，年纪大点又怎样，只要嫁妆丰厚，还有和煜这等的伯父。这样的姑娘便是不能掌管中馈，完全可以聘给娘家的子侄。扶持一把娘家也是不错的。
待瑶华拜完了寿，便有夫人请她过去说话。
瑶华便嘱咐了恩哥儿几句，让恩哥儿去了男宾的席面上。自己笑吟吟地去应付那些夫人了。今日她情愿跟那些夫人们待在一起废话，也不想沾和家人的边。
恩哥儿出了拜寿暖阁，由小厮领着去了男宾的席上。他年纪还小，又没有父兄照应，和家给他安排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帘脚不严，也没有暖炉，冷风丝丝的透了进来，有些刺骨的阴冷。
恩哥儿也不计较这个，裹紧了衣服，自己稍稍挪了下席面，避开了风口，跪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吃着席面上的干果。突然就听见有人笑着说了一声，“这是谁家的小孩，看起来跟个小大人似的。怪有意思的。”
恩哥儿一抬头，有一意气风发的俊美青年站在他面前，含笑低头看他，不是崔晋庭又是谁。
恩哥儿眨眨眼，抬头看着崔晋庭默不作声。
崔晋庭心里暗笑，这个小鬼头的机灵劲儿，跟他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喂，小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吧，跟我过去那边玩。”
恩哥儿抬头道，“我姐说了，要乖乖的，别惹事。”
崔晋庭伸手一提溜他的领子，把他从席间拎了起来，低声道，“这角落里漏风，冷热对冲，小心撞了风邪。”然后又大声道，“我看你有趣，陪我上那边坐坐。让你来你就来，哪儿那么多的废话。”
恩哥儿不作声了，缩着脖子低着头，像是个被恶霸欺凌的无助小孩，被崔晋庭拎走了。
崔晋仪如今尚是和家未来的乘龙快婿，因此崔家的席面是在相当重要舒适的位置。崔晋仪见崔晋庭出去走了一圈，竟然拎回来一个话都不敢说的小孩。连忙阻止道，“二弟，今日是徐老太太的寿宴，切切不可造次。”
崔晋庭早就算准他会出来“伸张正义”，冷笑，“正因为是寿宴，所以才要热闹热闹。我今日可是给你面子，陪你来贺寿了。怎么着，难不成还要我跟你似的，四处陪笑不成。再说了，还没开席呢，我不过找人解解闷，又没难为他，你有什么意见？”
崔晋仪看了恩哥儿一眼，“他不过是个孩子。”
崔晋庭呵了一声，“不然你给我找个陪客过来，我就放了他。”
厅中其他的公子哥们听得此言，顿时做鸟兽散。
崔晋仪只好重重地叹气。
崔晋庭一松开恩哥儿的领子，把他放到自己的席间，把果碟推到了恩哥儿的面前，“吃！”然后抬头对崔晋仪挑衅地笑了笑，“你瞧，我也是极守礼的，我对他多好。”
崔晋仪愤怒地甩袖而去。
崔晋庭嗤笑一声，在恩哥儿身边坐下，低声问，“冷不冷了？”
恩哥儿低头剥着松子，一粒一粒慢悠悠地送入口中，像只可爱的小松鼠，低声道，“不冷。”
旁人离他们远远的，只见崔晋庭一会儿戳戳他脑袋，一会儿又“逼”他吃东西。只当崔晋庭在拿小孩撒气。不过既然有人吸引了崔晋庭的注意，今日想必大家要安全的多。青年们的席间再次响起了说笑热闹的声音。
闵江一直在外面遥遥关注着恩哥儿，但是见拎走恩哥儿的是崔晋庭，心中自然有数，也没来多事禀报。和家的下人们也没来跟瑶华说一声，所以瑶华并不知道男宾这边发生了什么。
有几位夫人对她的态度颇为和蔼，拉着她坐下一起说话。瑶华言语有趣，让人如沐春风，便是原本对瑶华没什么心思的夫人都有些替她惋惜。而那些想替娘家晚辈子侄相看的夫人，已经默默地将对象从娘家晚辈，换去了自己的小儿子。
正说着话，突然有人咦了一声，“这不是阮太师的小女儿吗？她怎么回来？”
几位夫人立刻抬头朝女宾走廊望了过去。
只见走廊那里走来了一行人。领路的仆妇后面跟着一位小娘子，个子不高，却带了一顶足有一尺高的头冠，上面镶嵌珠宝翠玉，明晃晃的几乎要闪瞎众人的眼睛，浑身的服饰贵重奢华，便是戏台上的旦角都没有她醒目。
有位夫人笑道，“阮小娘子，还真是明艳动人！”明艳两个字她咬的格外重了些。
瑶华忍不住朝她一笑。那夫人淘气地冲她一眨眼。瑶华不由莞尔，觉得她很有趣。
阮元菡身边光是丫鬟就带了六个，在她身边排成两排，那架势，倒是挺像她姐姐阮皇后出行的。徐老太太未等她来到身前，就先陪上笑脸，“阮小娘子，真是贵客。”
阮元菡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说了几句贺词圆了场面。
徐老太太只当没看出她的不耐，“老身也不是什么整寿，还劳驾阮小娘子前来，既然来了，就好好玩乐一番。我让人陪着小娘子去逛逛。”
阮元菡瞪了一眼正要挪动步子的大丫鬟婉莲，“老太太，听说您家二姑娘和
瑶芝美貌动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我倾慕已久，今日何不一见。”
徐老太太脸色一僵，这阮元菡是什么意思？她口中打了个呵呵，“自然是在的。婉莲，去请二姑娘来作陪。对了，将华姑娘也请来。”瑶芝那丫头骄纵惯了，如今背后也有贵人撑腰，但是跟阮家也是切不断的干系，两人切切不能翻脸。如今，只能希望一惯稳妥的瑶华来打这个圆场了。
忙有丫鬟来请瑶华。
瑶华跟几位夫人道了声失陪，便跟着那丫鬟去了。
阮元菡没有见过瑶芝，一见瑶华款款而来，立刻瞪大了眼睛，恨不能将瑶华每根汗毛都看得仔细。
她今日哪里是来给徐老太太拜寿的，明明就是听说情郎崔晋仪今日以东床快婿的身份来和家拜寿，醋海生波，有心来跟瑶芝比个高下。可便是她抱着十分挑剔的眼光去打量瑶华，也只能在心里咒骂：长这么高做什么，不知道男人喜欢小鸟依人吗？生得不丑，却不知道打扮。衣衫寡淡，有什么好看的。
瑶华只感觉全身上下被阮元菡的目光扎了千八百个洞，她心中多少猜出来阮元菡是来干什么的，她可不准备替瑶芝挡这个无妄之灾。走到徐老太太面前，盈盈一拜，“伯祖母，您有和吩咐？”
不是和瑶芝？阮元菡又打量她一番，心里更添堵了：怎么和家专出勾人的狐狸精。
徐老太太笑着说，“华姐儿，这位是阮太师的掌上明珠，皇后娘娘的幼妹，阮小娘子，你陪着她去跟瑶芝一同玩耍。这位可是贵客，你可得帮我陪好了。”
瑶华笑笑，也不推辞，“阮娘子，二妹妹在小娘子的席面上，你可要现在就去？”
阮元菡扬着下巴，“走。”
瑶华朝徐老太太和旁边的夫人们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还请阮娘子随我一同前往。”
阮元菡心中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拿架子。等出了这间屋子，我非叫你好看。

第38章 相见甚欢
待出了暖阁，瑶华不等她开口，便笑着说话了，“早听说过阮娘子的美名，今日一见，才发现阮姑娘跟我以为的，竟然大不相同。”
阮元菡细眉高挑，“你说什么？”说得要是不中听，那就是你自己往我刀口上撞。
瑶华一边缓步前行，一边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阮娘子这般仪态，在同龄的小娘子里少有人及。便是没见你，这样的气度一眼便知不是寻常的世家娘子们可比。而且，今日的宾客里，也只有阮娘子无需长辈领着前来赴宴。光是这份行事，也得让我刮目相看了。”
瑶华没准备得罪她，也没准备让她踩着自己。这话只看各人怎么品味了。
但阮元菡只听了表面上的意思。瑶华的这番话可是说到她的心坎里去了。她平日虽然得意自己有个太师亲爹、皇后姐姐，但是心中一直觉得便是自己跟这两人没有关系，也是出类拔萃、与众不同的。而且平日里，别人夸她，几乎都得说上一句，“不亏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太师好教养”什么的，听得她耳朵都生茧了，十分不耐烦。这个和瑶……瑶什么来着，倒是会说话。
阮元菡的高挑的眉毛立刻平顺了下去。
瑶华一边引路，一边闲聊似的问她，“阮娘子喜欢玩什么？我一会儿问问府中是否有现成的。虽说是来拜寿的，也是我们难得一起玩耍的机会，你可要尽兴才是。”
阮元菡见她比自己大了几岁，对自己的态度也与平日里那些小娘子们敬畏谄媚、强颜欢笑不同，心中的戾气不自觉得散了几分。
“那你那二妹妹都擅长什么呢？”阮元菡强扯出个笑脸，打听一下情敌的事情。
瑶芝擅长什么？
瑶华想了想，外面倒是传瑶芝温柔貌美，精通诗词书画，是京城顶尖的才女。可是瑶芝的墨宝她是见过的，勉强算个工整，实在是谈不上出色。
她脸上流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来，“二妹妹擅长什么？你可问倒我了。我是去年才来京城的，平日里姐妹们在一起也是说说笑笑，并没做些其他的。实在不知道二妹妹擅长什么。不过二妹妹自小由伯母的精心教导，想必应该是样样精通的。”
阮元菡嗤笑了出来。哪有样样精通的人，若是和瑶芝真有什么过人的长处，瑶芝的这位姐姐怎么会说不出来。
“既然瑶芝什么都精通，一会儿可要见识见识。”阮元菡笑了。
瑶华转头看了看她，“阮娘子，今日是老太太的寿宴，大家自可以尽情玩乐。但若是说见识，”她掩袖一笑，“宫中的娘娘们才是惊才绝艳呢，你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惯见高明，若是用见识两个字，我可真要替妹妹们汗颜了。只能先通风报信，让她们献丑不如藏拙了。”
不说瑶芝不如她，只说瑶芝不如宫中的娘娘们。这话既全了阮元菡的颜面，也不落和府的威风。
阮元菡听着无法反驳。
后面跟着阮元菡的一位丫鬟也赔笑道，“是啊，姑娘。今日我们是客，给老太太拜寿才是最重要的。”
这丫鬟是阮元菡的贴身丫鬟，对阮元菡为何不请自来上和家拜寿，她是再清楚不过。
阮元菡传信约崔晋仪私会，得知崔晋仪来不了，而且还要上和府拜寿，她就气得在闺房里发过一次疯，将房中的珍玩打砸得一塌糊涂，叫嚣着要来和府给和瑶芝点颜色看看，谁都拦不住她，只能心惊胆战的陪着她来了。可要是一会儿跟和瑶芝真的冲突起来，阮元菡再不小心说出什么没过脑子的话，她们这些服侍的人，谁都别想活到明日了。
眼见这位和家的堂姑娘话说得软和，自己姑娘居然能听得进去，她连忙顺水推舟，“而且啊，这位瑶华姑娘说得对，您今日是客，和家姑娘都说出献丑不如藏拙的话了，必然不会拿出真本事来。您要是真的想见识见识，不妨过几日开个花会或者诗会，请和家的小娘子们都去聚一聚，倒是没有长辈在场，大家也可以真的见识一番，您说是不是？”
阮元菡回头瞪她。
那丫鬟可怜巴巴地回看着她，也不敢说什么万一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去之类的话。阮元菡骄纵惯了，说这些话，根本劝阻不了，只会适得其反。
瑶华也不接话，只在前面轻声道，“阮娘子这边请。”
前面早有小丫鬟赶去给瑶芝报信了。
瑶芝得知阮元菡不请自来，嘲讽地笑了，心中鄙视：还皇后娘娘的亲妹子呢，什么眼神，一个绣花枕头般的崔晋仪也当个宝。想要只管拿去，我才不稀罕呢。但又想起了自己的心事，只能强忍不耐烦，打起精神，面上堆笑，迎了出去。
瑶华见瑶芝竟然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心中有些诧异。按理说，瑶芝已经知道了崔晋仪跟阮元菡搅和在一起的事了，如今阮元菡打倒醋瓶杀上门，瑶芝本应该底气十足，不给阮元菡面子才是。就算是看在阮皇后和阮太师的面子，也不至于这般作态。实在是太谄媚了些。
这到底是瑶芝本性欺软怕硬，还是另有原因。
不过既然瑶芝没有跟阮元菡翻脸的意思，她也就懒得去操这个心了，替她们去圆场面。
瑶芝将阮元菡请了进去，将她从头到脚狠夸了一顿。那热切讨好的姿态，连瑶华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阮元菡没有想到和瑶芝如此服软，心中得意。见厅中众人除了瑶华低着头自顾品茗，其他人都是探头探脑，对着她俩嘀嘀咕咕的。她冷哼一声，“二姑娘，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借一步说话可好。”
瑶芝笑道，“那是自然。”
阮元菡的丫鬟顿时一颗心提了起来，忙道，“华姑娘不妨一同前去。”
瑶华笑吟吟地看了那丫鬟一眼，“我看阮娘子和瑶芝妹妹颇为投缘，小娘子们说点贴己话，我去多不合适啊。”
阮元菡的丫鬟实在是怕阮元菡说出什么太过分的话，惹得瑶芝翻脸，“这不是贵家老太太让您陪着嘛。”
瑶华点点头，“说的也是。”她站起身来，跟在瑶芝和阮元菡身后出了花厅，突然道，“两位，我方才茶水喝多了，且去方便一下。一会儿再来找你们，如何？”
阮元菡和瑶芝都各怀心思，一听她这话，忙道，“你自去，一会儿我们还在此处见面。”
瑶华笑了笑，也不理那丫鬟，径自去了。把那丫鬟气得暗自跳脚。
瑶华其实也没其他地方可去的，见此处离瑶兰的院子不远，索性准备过去看看。
那瑶兰的丫鬟见是她来了，惊喜地连忙将她请了进去。
瑶兰还在床上躺着呢，见她进来，忙坐起拉着瑶华坐到床边，对那丫鬟道，“你出去守着，若是有人来了，赶紧知会一声。”
那丫鬟忙道，“您放心，我把院子门反锁上了，谁也进不来。我这就去门口守着。”
待她走后，瑶兰拉着瑶华的手直哆嗦，“姐姐，多谢你慈悲心肠，救我一命。”
瑶华拍拍她手，“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吓成了这副模样？”
瑶兰紧紧抓住她的手，一双眼睛满是不安和怨恨，“姐姐不住在这府中，所以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是我可是自小长在这府里的。说句不该说的话，祖母、母亲、爹爹，还有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她忍不住哭了出来，“虽说婚嫁之事，应当听从长辈的安排的。如今二姐姐已经另寻得贵人，只等了结了与崔家的婚事就嫁过去。可是同样是和家的女儿，他们为什么要拿我去填那个坑。崔家大郎跟阮太师的小女儿的暧昧纠缠，如今谁人不知。我就算嫁过去，那阮家能留着我占着那个位置？我这条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瑶华诧异，“你知道了什么？”
瑶兰顾不上仪态，抓起一块帕子擦去眼泪鼻涕，“和家的事情，虽然由主子们做主，但是办事的都是下面的人，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一丝不漏的消息。自从我得了姐姐的提醒，就让我的奶妈妈去帮我打探。才知道二姐姐哪里是去烧香拜神，根本就是去会情郎的。拉着我去，一来是掩人耳目，二来，真的万一走漏了风声，这腌臜的罪名必然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瑶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听了姐姐的话，装病不出。她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姐姐身上。要不是姐姐得了薛太妃的青眼，只怕早就不得安身了。”
瑶华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位哭得像小白兔一样的稚嫩少女，心想：真应该把崔晋庭喊来看看，他老觉得她城府深，手段了得，瞧瞧面前这位庶女，居然能在徐老太太和蒋氏掌控的和府中，把薛太妃的消息都打听到手。甚至可能，自己当时的那番提醒，恐怕也是多此一举。
瑶华想到这里，未免有些意兴阑珊，没了深究的意思。
瑶兰没有察觉瑶华的心思，继续道，“我大概揣摩到了父亲和祖母的心思，不过就是让人替嫁罢了。反正都是和家的女儿，崔家那边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娶谁都不重要。嫁过去之后，至于是病故，还是被休离，不过是崔家的一句话，和家根本不会有人出头。等处理掉了替嫁的人，崔大郎和阮娘子自然就可以双宿双飞了。原来他们一直想打着姐姐的主意，后来姐姐得了薛太妃的青眼，寿安堂那边都气坏了，于是将主意又动到了我的身上。可无论是我或者是姐姐，凭什么就这么被糟践？谁嫁去了那个虎狼窝子，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瑶兰哀哀地哭求，“姐姐，你救救我。我真的不想嫁过去啊。”

第39章 如意算盘
瑶华连忙嘘了一声，“你小声点，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你就麻烦了。”
瑶兰把脸埋进帕子里抽泣，哽咽着道，“我这些日子都哭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可是除了让自己继续生病，我真的是没办法了。祖母还让人来劝我，说什么崔家门庭好，崔晋仪又是翩翩君子，我嫁过去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可我真的不想要啊，替嫁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再加上背后还有这等丑事，哪里会有好果子吃。”
瑶华拍了拍她的手臂表示安慰，忍不住问道，“你可知道瑶芝要嫁给谁？”
瑶兰抬起头，“我奶妈妈隐隐听到了一个王字，不知道是姓王，还是真的是个什么王爷。不过二姐姐身边的那几个丫鬟整日走路都是飘的，提起崔家很是不屑一顾，看来必定是比崔家强上许多的门第。”
瑶华屏气凝神，双眉微蹙，比崔家强上许多的门庭，瑶芝对阮元菡的态度，还有瑶芝去紫霄宫见的人……王家，王……
她心中陡然有了一个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猜测……
……
“什么？黎王要聘你为妃？”阮元菡惊得跳了起来。
瑶芝连忙拉住她，“你低声点，我这是当你是自己人，这才坦言相告的。”
“真的假的？”阮元菡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和瑶芝。此刻在瑶芝的闺房中，只有她和瑶芝两个人，所有丫鬟婆子都被瑶芝赶得远远的。瑶芝声音清晰，言辞凿凿，不由得她不信。
“我姐姐知道吗？她怎么没跟我提过？”阮元菡愣愣地开口。
瑶芝含羞带涩地点点头，“娘娘自然是知道的。”她站起来，从妆奁里取出一支钗来，“这还是黎王从娘娘那里讨来赠送给我的呢。”
阮元菡接过来一看，还真是。
这支钗是一套的，宫中的手艺，共有十二枝，姐姐还曾赏过两枝给她。所以她绝不可能认错。
可，那个比自己还大的外甥竟然要娶和瑶芝做侧妃，而自己想嫁给和瑶芝的未婚夫，天，这，这种关系……阮元菡一时也乱了。
瑶芝拉着她的手，一脸的情真意切，“黎王与我两情相悦，我是非他不嫁的。我与崔家大郎的婚约，本就是长辈们定下的，我对崔家大郎并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你大可放心。更何况日后，我们也算是一家人。这些话，我本不该今日跟你说的，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对崔晋仪用情甚深，不想你因此难过煎熬，也不想你对我有任何误会，所以才坦诚相告。”
阮元菡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心花怒放，“那你们何时解除婚约？”
要是能那么简单地解除婚约就好了，和瑶芝长叹了一声，“我们也在犯愁这事。可能过些日子，我便放出病重的消息，让我三妹妹替嫁，把这桩婚约先落实了，然后……”
“不行！”阮元菡立刻翻了脸，跳了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就你一个嫡女，你那个什么三妹妹也不过是个庶女罢了，难不成，以后还要我对着一块庶女的牌位行妾礼？不行，我不同意。”
瑶芝一愣，方才只想着化解阮元菡的敌意，才将跟黎王的关系和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可早知道她反对，就该直接把这事办了，不让她有说话的机会。“这不是没有办法了吗？”
“怎么叫做没有办法？”阮元菡横眉倒竖，“既然你家可以替嫁，为何崔家不能替娶，我不管，我要跟大郎做原配的夫妻。让我去做填房，你们想都别想。这事既然你们和家着手办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索性一起办了。你想留着好名声嫁给我那外甥，也必须替崔郎维持好名声来娶我。这事要是办不好，哼哼，你也别想嫁给我那外甥。”
阮元菡说翻脸就翻脸，根本不给和瑶芝机会，直接甩袖就走了。
瑶芝没想到自己这番掏心掏肺不但没能把阮元菡拉到自己这边来，而且还又节外生枝。她连喊了几声都留不住阮元菡，气得心中发狠：待日后黎王登上大宝，我做了宠妃，有得跟你算账的时候。
但此时发狠有什么用，她只得追了过去，想拉着阮元菡再说上几句。谁知道，阮元菡竟然不等宴席开始，直接带人离开了和府，去两人时常幽会的宅子去等崔晋仪了。
要说阮元菡也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她虽然跟崔晋仪有了首尾，两人常常在幽会的地方厮混，但是在阮家，她守口如瓶，一丝风声都没透，居然没有长辈知道此事。
她心中非常清楚，不管是亲爹阮太师，还是姐姐阮皇后，都看不上崔晋仪。父亲和姐姐给她相看的门第哪个不比崔家强上许多。家中同意崔晋仪来教她弹琴，不过是想折辱崔家，让京中众人看看，虽然崔家二郎是个愣头青，一天到晚不知所谓的瞎折腾，但是整个崔家还是得对阮家低头的。
可她要是敢对家中透露一丝跟崔晋仪的暧昧之情，崔晋仪只怕会比崔晋庭更惨。
但如今她知道了和家不愿将瑶芝嫁给崔家，而且还要将瑶芝嫁给黎王；崔家自然更希望娶自己过门，有了和家崔家两家联手，自己和崔晋仪的好事便大有可能。
她忍不住在床榻上高兴得打滚。
下午的时候，崔晋仪终于来了。阮元菡板着个脸，一副醋瓶打翻的样子，端着小脸不理人。崔晋仪少不得小意温存，哄她高兴，加之今日他饮了不少酒。两人忍不住颠鸾倒凤了一番。
事后，阮元菡才将今日的事方才与他说了。
崔晋仪听得目光闪烁不定：和家不想嫁，他还不想娶。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娶一个和家庶女做原配，回头还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贪图权势、忘恩负义、糟蹋原配！
他搂着阮元菡，“他们和家可真是会算计，想踩着别人往上爬呢。他们也不想想，他们和家的姑娘要脸面，难不成还能比你的脸面金贵？你做的对。”
阮元菡在他怀里打个滚，“你也觉得我做得好。”
崔晋仪连连点头，“做得好，做得非常好。你现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只需暗中催着和瑶芝将此事办妥。反正我是除你之外，谁都不娶的。你是我心头上的人，与和瑶芝的婚约，那是早先父母定下的，我没办法。但如今既然她家反悔了，丢脸也应该是她家去丢，为何要将我们俩的面子放在地上踩？富贵想要，脸面也想要，他们和家自私自利，贪得无厌，真的将旁人都当成傻子吗？幸亏你聪明！”
阮元菡被他说得义愤填膺，“崔郎，你说的对。我明日便天天催她，她要是办不成，就别想嫁给黎王。”
他们这边得意非常。
那边领着恩哥儿坐车回家的瑶华却心事重重。今日瑶兰哭着说了一堆，甚至想请自己带上她一同去薛太妃那边修行。瑶华也很无奈，瑶兰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她可没那么大的脸面替薛太妃做主。而且，她也不觉得她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在和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瑶兰的事情，她只能先稍加安慰，看能不能寻出一个解决办法来。
她跟瑶兰的感情不深，也暂且不论瑶兰今日的哭诉是否还有其他的居心，但是看着这么个花一般的小姑娘要成为和家攀龙附凤的踏脚石，她实在于心不忍。
要不然，索性绝了和瑶芝的机会，让她该嫁谁还嫁谁得了，省得翻出这么多的风浪来。
瑶华自嘲一笑，这个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并不容易。如果瑶芝的情郎真的是黎王，那么此桩婚事并非只是瑶芝一个人痴心妄想，而是极有可能的。黎王乃是阮皇后所出，却并非太子。娶了和瑶芝，就等于把户部拉拢到自己的船上。抛出一个不甚重要的侧妃头衔，换来一个源源不断的钱袋子，谁若是黄了这门婚事，阮皇后第一个就不会放过这个人。
反而是崔家，要是想明白了这背后的干系，只怕娶谁他们都不会吭声。当然，能娶到阮元菡那是更好。
这么一想，只要自己不点头，瑶兰替嫁的可能性反而是最大的。
瑶兰若是真的嫁过去，虽不是她所决定的，但冷眼旁观着瑶兰落到那种地步，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姐姐，你怎么了？怎么不高兴？”恩哥儿拉了拉姐姐的手。
“嗯？”瑶华才醒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走神了好一阵子了，车子已经到了鹿鸣湖边，“在想一些事情，怎么了？”
恩哥儿笑了笑，“今日崔家哥哥拉着我坐在一起。”
“崔家哥哥？”哪个崔家哥哥？
“就是那个动不动老被砍得浑身是血的那个崔家哥哥。”恩哥儿一笑，“他一板着脸，别人就离他老远。然后他就喂我吃东西，真好玩。”
“他干嘛拉着你同坐？”瑶华莫名其妙。
恩哥儿笑了笑，“他说我那个角落漏风，怕我冻着了，所以拎着我的衣领，跟他坐在了一起。”
瑶华失笑，“你不怕他？”
恩哥儿摇摇头，“他挺好的。其实一点也不吓人。”
到了家门口，就看到前来开门的闵婶咧着嘴笑，用手指了指花厅。
瑶华忍不住扶额，“让他先待着。”等她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去了花厅，崔晋庭正在跟恩哥儿对坐着吃馄饨。
闵婶这态度，明显不把崔晋庭当外人了。这其中原因，瑶华也不愿去深想。她走了过去，崔晋庭虽然低着头吃馄饨，那双眼睛却从那碗边抬起来，情意绵绵地笑着偷看她。
瑶华只当没看见，对恩哥儿道，“少吃一些，一会儿要吃晚饭的。”
恩哥儿就笑，转头对崔晋庭道，“少吃一些，一会儿要吃晚饭的。”
崔晋庭大喜，“我果然没白疼你。”
瑶华转头就开始找鸡毛掸子。崔晋庭一眼扫去，这花厅里居然插了两枝，头皮都麻了，忙道，“食不言，寝不语，赶紧吃。”
恩哥儿哪里还等他指点，早就把脸埋进碗里了。

第40章 气急败坏
等恩哥儿吃完了馄饨，非常有眼色地说，“姐姐，我去温习功课。”
瑶华板着脸点头，而恩哥儿则偷偷地冲着崔晋庭做了个‘自求多福’的鬼脸，一溜烟跑了。
这下花厅里只有崔晋庭和瑶华两人。
崔晋庭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外院中这等近处都没有人。他心中跟被猫爪子一下一下挠着似的，按捺不住，笑眯眯地望着瑶华，“我今日照顾恩哥儿，没让他吹风受凉，虽说是我的本分，难道你不应该嘉奖我一下？”
这是他哪门子本分？瑶华知道不能跟他扯这些，否则这家伙打蛇上棍，必然没完没了，正色问他，“你来有事？”
崔晋庭道，“听说闵江在打探消息，这些世家豪门的东西，一般市井上哪里能探听得到，所以我这个京城百晓生今日送上门来，为你排疑解惑，有问必答。”
瑶华想了想，“我问你，瑶芝去紫霄宫见的人可是黎王？”
谁知号称前来排疑解惑的百晓生居然比瑶华还惊讶，“和瑶芝和黎王？”
瑶华看着他难掩惊讶的面容，“你不知道？”
崔晋庭老实回答，“我只知道我那个好堂兄已经跟阮家的那个疯女人好上了。而黎王，我虽然知道他风流浪荡，四处留情，但我还真的不知道他跟……”
瑶华微微皱眉，“难道是我猜错了。”
事关瑶华，崔晋庭也不敢轻率，忙问，“你如何猜出来的？”
瑶芝便将那些线索一一说给他听。
崔晋庭听得连连点头，“很有道理。我身边信得过的人手不多，便是盯着黎王也难以顾得全面，更难钻进屋子里看他跟谁幽会。不过既然知道了这事，想要验证那是极好办的，包在我身上了。照你这么说，和家打的是替嫁的主意，要是和瑶芝传出个身体不适，甚至病重的消息来，找个人替嫁给崔晋仪。然后过个一年半载，再让和瑶芝好起来。婚约之事不就解决了。然后替嫁的这位，再出个什么意外，被休或者和离，甚至过世了。崔晋仪那家伙不就想娶谁就娶谁。”
瑶华皱眉，“他们打的是让我替嫁的主意。”
崔晋庭冷哼一声，“做他们的春秋大梦。你放心，若你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和家姑娘，倒是任由他们搓扁捏圆。可如今他们知道你有薛太妃撑腰，嫁到了崔府，真有个什么不妥，他们定然要顾忌会不会惹来薛太妃出面，那样定然要横生枝节。所以相比之下，你绝不是首选，他家那个庶女倒是比你更有可能。”
瑶华听到这里，心有愧疚，“这样的话，瑶兰……”
崔晋庭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若真有烈性，死活不嫁，我到时可以想想办法帮帮她。但她跟你不同，到底是和煜的亲生女儿。和煜为人势利不错，但也不至于能狠心到完全不顾她的死活。按照和煜的行事风格，打的算盘应该是让她心甘情愿上花轿，自然得掏出相应的东西来让她点头。财帛利益动人心，她若自己觉得值，你又何必替她着急。我劝你别着急，趁机瞧瞧这人值不值动手相助。”
崔晋庭可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而且只要跟瑶华无关，他才懒得去管闲事呢。“放心，你要嫁也只会嫁给我一个。”
怎么又扯回来了，瑶华呸他，“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崔晋庭连忙点头，“能的，能的。对了，跟你说点事，我好不容易摸到了些阮老贼的把柄，正是紧要的关头，要想那老贼放松警惕，少不得要糊弄一番那个老贼。是以，最近你要是听到什么我不好的消息，别往心里去。”
瑶华心中一紧，“你要做什么？”
崔晋庭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丈夫能伸能屈，更何况受点闲气。不过是手段而已。那老贼横行朝堂数十年，根深蒂固，党羽成群，各个手段阴险毒辣，想要找到他的把柄太费劲了，我可是费了不少的功夫。唉，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挖出点什么来？”
瑶华脸冷了下来，“你怎么说这样的晦气话。他多大年纪，你才多大年纪？一时做不成，总有能做成的时候。但是……”
瑶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你以前被砍得满身是血，胳膊都差点废了，甚至被打成那样，都没打招呼，你这次，又想做什么？”
崔晋庭听她终于说出关切的话，喜不自胜，将屁股下面的凳子挪到她身边，几乎贴在她身上，“那会儿不跟你说，不是因为我俩的关系还没这么亲近嘛？如今关系不同了，你也知道惦记我了，我自然要先跟你打声招呼，嗷呜……”
瑶华目无表情地掐住了他偷摸探过来的手背，两指捏起他手背上的皮肤，狠狠地一掐一拧。
崔晋庭疼得泪眼朦胧，一头就要往她身上栽去。
瑶华冷哼，“给我老实点，要是让别人看了笑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崔晋庭眼看她疾言厉色，粉白的颈项便却升起红云，染红了耳垂，格外可爱，他很不得扑过去咬一口才好，可知道瑶华必然会恼，只好低声笑，“这是在你家，哪里有什么其他人？”
瑶华磨牙，“谁看见了都不行。”
崔晋庭实在忍不住，靠在她耳边发狠，“你等着，等弄死了那个老贼，我就上门来提亲。”
三句话说不到就没了正形，瑶华实在怕了他了。她站起来，撩起帘子朝前面喊，“闵叔，送客！”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后面去了。
闵江闻声赶来，就看见崔晋庭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捧着一只被拧得通红的左手，笑得像吃了个欢喜团子，“崔公子，您不吃过晚饭再走？”
崔晋庭笑眯眯地，“不了，我那里正忙着。也是抽空过来一趟。那两个护院可还听话好使。”
闵江抱拳感谢，“罗明、罗亮兄弟俩功夫高明，人又谦逊。有他们在，我也安心不少。只是家中也没有什么事情，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崔晋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最近实在难以□□，他俩你只管用。恩哥儿不管是去读书还是出门，你切记派一个人陪着恩哥儿，抱鹤那小子跑腿还行，真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根本没有用。这京中不比其他地方，多的是心怀不轨的人。你千万要小心。如果有什么急事，就让他俩去找我。他们自然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我。”
闵江深深地行了一礼，“多谢。”
崔晋庭在鹿鸣湖边赚足了感谢，这才潜行离开了。
瑶华得了崔晋庭的话，事后也反复琢磨，觉得崔晋庭说得颇有几分道理。崔家要么就不娶，如果要娶的话，得了薛太妃青眼的自己，论分量，比不上阮元菡；论麻烦，更甚于和瑶兰，确实不是替嫁的首选。但心中又替瑶兰担心了起来。
可谁知隔日的寿安堂就炸了锅了。
徐老太太看完阮元菡传来的书信，气得差点闭过气去，被丫鬟婉莲和蒋氏拍背揉胸了半天，才缓了过来，眼见瑶芝坐在下面嘟着嘴，一点愧疚的神情都没有，不由气得大骂，“你这个蠢货，如果只有这样的脑子，还不如真的去庙里做个姑子罢了，省得日后闯出大祸来拖累家人。”
蒋氏站在徐老太太身边，不住给和瑶芝打眼色。
瑶芝心中不忿，但少不得做个委屈的姿态来，“祖母，昨日那阮元菡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也不看她自己都做出了什么丑事，竟然敢不请自来，咄咄逼人。那样的场合，孙女只能安抚她一下，免得她闹出什么事情来，让我们和家颜面尽失。”
“她要是真有那胆，你就该让她闹出来！”徐老太太听着更加生气，“阮元菡要是真的敢把话说明白，那就是崔大郎和她的不是，我们家便可名正言顺地解除婚约，你日后嫁给了黎王，阮皇后便是因为这桩丑事，也得对你多加安抚。可你倒好，别人送到你手边的把柄你不知道用，而且还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你瞧瞧阮家这小蹄子在这信上都说了什么……”
瑶芝本来还没想到这个，如今听徐老太太一点破，顿时目瞪口呆，“我怎么没想到！”
徐老太太气得恨不能把瑶芝从眼睛里面挖出去才好，连声骂道，“蠢货，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蒋氏连忙示意瑶芝闭嘴，她一边帮徐老太太揉着后背，一边柔声劝道，“母亲，母亲，您可千万别气了，瑶芝还是个孩子呢，遇事一根筋，哪能有您想得这么深远。如今，还得靠您扭转乾坤呢！”
徐老太太是气狠了，“你倒是说说我该如何扭转乾坤？原来我倒是想，让瑶芝先装病，然后将瑶华或者瑶兰嫁过去，让瑶芝脱身。可是如今你看看，阮家这个小蹄子在信中是怎么威胁的，绝对不允许崔家大郎娶别人，她要跟崔大郎做原配的夫妻呢！而且，这件事情，还不允许透露给阮皇后和阮家。你瞧瞧，原来还可能得到些阮皇后和阮家的助力，现在呢，白失了帮手不说，还得把她和崔大郎的烂事揽上身。你说我怎能不气？”
蒋氏在没来寿安堂之前，就已经看过这封信了，她也是一筹莫展，“母亲，反正要放出瑶芝生病的消息，要不然，两家就此解除婚约，一了百了！”
徐老太太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她没脑子，难道你也没脑子？解除婚约，用什么借口？瑶芝身有重疾？有了重疾还如何能嫁皇子？再说了，三五个月就好的重疾，京中这么多人家等着看笑话呢，回头那些御史再来一句，既然已经身体康健，何不两家再续前缘。你真以为宫里的那位阮皇后能一手遮天？”
蒋氏也被喷得晕头转向，一时不敢回嘴。
倒是和瑶芝急了，“祖母，反正都是生病，这有何不同？”
徐老太太今日真的是气急了，一点爱怜的意思都没有，“你个蠢货，原来放出你生病的消息，只说是不小心染上时疫，不知道何时能痊愈，不忍耽误崔大郎的年华，再加上有人替嫁，便是你病好了，也断然没有为了一桩婚约嫁两个姑娘过去的道理。可如今阮元菡死活不同意安排替嫁，你得病到多重才能到解除婚约的程度？你是怕你爹没有把柄往御史手中送吗？你且看看，要是这件事情不能处理好，黎王敢不敢娶你！其他的那些皇子，巴不得他和你爹一起倒霉呢！到那时，你还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第41章 谋算
和瑶芝这下傻了，“那，那怎么办？”
她突然反应了过来，噗通一声扑到在徐老太太的脚下，“祖母，你一定要救我啊，这桩婚事无论如何都要成啊？我，我已经没办法再嫁他人了？那，我就只剩死路一条了啊~”
什么？徐老太太和蒋氏都呆住了，惊恐地看着瑶芝，似乎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蒋氏首先反应了过来，她左右一看，这屋子里面唯一的外人也就只有大丫鬟婉莲了。她眼中闪过厉色，“婉莲，你出去守着。”
婉莲也被和瑶芝这一句吓得魂飞魄散，听到了蒋氏的话，连连点头，赶紧走了出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她一样。
蒋氏看着婉莲的背影，脸上杀意一闪而过，但此时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她连忙开口，“瑶芝，你，你说什么？”
和瑶芝掏出帕子遮住脸，眼神闪躲，“女儿，女儿已经是黎王的人了，怎么还能嫁给他人？”
徐老太太忍不住一巴掌抽在了和瑶芝的脸上，“你这个……你这个……”她心中有一百种一千种骂词，但眼前这个是嫡亲的孙女，她又能如何？
“你平日里就爱争强好胜，最喜欢出那些风头，那些诗会花会，我跟你母亲都是怎么嘱咐你的，让你少在那些公子哥面前招摇，少显摆你那些才情，你全当做耳边风了。如今，连这种……这种丑事也做得出来？”
和瑶芝只能捂住脸呜呜地哭。
蒋氏又气又心疼，可又忍不住在心中抱怨徐老太太，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瞪了瑶芝一眼，“滚回你房中待着，要是敢出房门半步，打断你的腿。”
瑶芝又羞又气，站起身就要走，却被徐老太太喊住了，“站住，你把这事情说清楚了再走。何时何地发生的。如若有一丝隐瞒，你就等着做姑子去吧！”
瑶芝没办法，只好重新跪了下来，又羞又臊，低低地将她跟黎王之间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瑶芝生性招摇，生得又好看，平素最爱出风头。她在家中是嫡女，有长辈宠爱着，而随着和煜的官越做越大，她走到哪里都是有人捧着的。跟崔晋仪订了亲之后，更是被京中所有的未婚小娘子羡慕。
而崔晋仪的皮相确实不错，时而与瑶芝见上一面，他深情款款，情话绵绵，那时的和瑶芝确实觉得这桩婚事不错。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享受别家公子爱慕的眼神，崔晋仪不是唯一，意外也非黎王一个。当然从那些暧昧的眼神交流到发展到实质性深入交流的，也只有黎王一个。
黎王虽然相貌生得比崔晋仪差了一些，但到底是天家骨血，又是阮皇后的嫡子，身份贵重。刚开始的时候，在几次集会中偶尔遇见，瑶华就忍不住在黎王面前故意做出些姿态来，黎王就调戏过她几句。后来崔晋庭跟阮家撕破了脸，闹到了御前，崔家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她就有点瞧不起崔晋仪了。
一次上香的时候，黎王就尾随着她翻进了紫霄宫后面的香客厢房，跟她吐露了爱慕之意。
“……黎王那次找上我，我也回来一五一十地说了。也是你们点头，我才跟他继续来往的……”瑶芝忍不住申辩，虽说有错，可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啊。
蒋氏气急，“我们点头让你们见面，可没点头让你们……”
瑶芝捂住脸哭，“我一个小娘子，黎王一个大男人，他想要对我如何，我又哪里能反抗？”情郎的几句话一哄，她一个自以为厉害，实际上根本不通人事的小姑娘，早晕头转向不知云里雾里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徐老太太脸色发黑，头脑嗡嗡作响，已经有些听不清楚了，“罢了，你让她先回去吧。”
瑶芝走了之后，徐老太太静坐了一会，对蒋氏道，“你找个信得过的大夫，让瑶芝遮了脸，躲在帐子里，让他看看，看看是否有了身孕。”
蒋氏脸上火辣辣的，简直比被扇了一巴掌还难受，“都是儿媳教导无方，还请母亲责罚……”
徐老太太无力地道，“不说那些虚的了。哎，她若是真的有了身孕，倒比眼前的形势好了。”
蒋氏心头一动，想说什么一时不敢开口。徐老太太心乱如麻，“老爷这几日外出公干，等他回来，立刻让他到我这里来商量一下该怎么办。今日先这样吧，我也累了，先歇一会儿。”
和府这里愁云惨淡，但阮元菡才不管，想到了些什么，便写信让人送去给和瑶芝。两三天的光景竟然送了十几封信，言辞越来越过分，态度越来越不耐烦。等和煜归家之时，那些催促的书信竟然摞了一匣子。
和煜到了寿安堂，只看了两封就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欺人太甚，不知羞耻！”
徐老太太气也气过了，骂也骂过了，如今倒也平静下来了，“老爷也消消火，阮家这丫头欺人太甚，但我们总得有个应对之法才是。”
和煜深知徐老太太是个精于算计的人，而且已经有几日的功夫了，她心里必定已经琢磨出一些章程了，“还请母亲指点。”
徐老太太点点头，示意他坐下，“阮家这丫头，信中咄咄逼人，但是言辞口风均不谨慎，一日少则一两封，多则五六封信。这可不像是阮家长辈的那些做派，我瞧着，只怕阮家是不知道她跟崔晋仪的事情。”
和煜听得连连点头，“母亲说的极是。”
徐老太太继续道，“既然她死活要嫁，却不敢让家中知道……”
和煜立刻明白，“阮家必然是瞧不上崔大郎的。”
“嗯。”徐老太太长舒了一口气，又冷哼了一声，“这个丫头，自以为拿住了瑶芝的把柄，便想什么事情都由我们替她办了，丑人恶人都由我们来做。想得倒美……”
和煜立刻便明白徐老太太已经有了主意，“母亲只管说，如今也就指望母亲能扭转这局面了……”
徐老太太道，“一会儿让瑶芝给阮家丫头写一封信，只说家中的长辈认为此事不可为，仍然要履行与崔家的婚约。而且为防生变，还要与崔家商量，要将婚事提前。就问她如何是好！一会儿瑶芝写完，你亲自过目，绝不能留下任何的把柄在信里。”
和煜立刻明白了，“母亲放心。”
果然，阮元菡接到了和瑶芝的信之后，又气又急，没想到和瑶芝说不要就不要黎王了，还要嫁给崔晋仪。可是要是和瑶芝嫁给了崔晋仪，可就没有其他人好打发了。阮元菡急得团团转。而这几日，她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一些风声，看她看得很紧，根本出不去院门。于是只好写一封信，指点和瑶芝与崔晋仪商量，如何解除婚约。而且特地在信上写了，让和瑶芝不要痴心妄想，崔晋仪已经发誓了，只娶她一个，根本不会履行跟和瑶芝的婚约。
和煜接到了这封信之后，冷笑着抖了抖信纸，“很好，很好。来人，去请崔大人，崔大公子来府上坐坐。”
崔冼泰懵懵懂懂、稀里糊涂的带着崔晋仪进了和府，被和煜喷得晕头转向、颜面无存的掩袖而走。不过，他虽不知道如何应付和煜，但对于求他老子解决麻烦和让崔晋庭背锅倒是想都不用想，熟练得很。回到府中，就自发自动地跑到了崔洮的书房跪下了，涕泪横流，“爹啊，这可怎么办啊！”
崔洮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办？”
崔冼泰一边哭一边将和煜钉在崔家头上的罪名一个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把崔洮气得两眼发黑，跌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崔冼泰父子二人，半天无语。
他听来只觉匪夷所思，一字一句地问崔晋仪，“你与那阮家小姐有私！”儿媳将长孙送去给阮小娘子讲学，他也捏着鼻子认了。但是两个人居然能发展到这一步，到底是长孙长了本事，还是阮小娘子太无能？
崔晋仪磕了个头，“祖父，我知道此事并非君子之道，但是二弟任性妄为，为崔家添了无穷的麻烦，我只能行此下策，免得崔家有家门覆灭之危啊！我虽是小人行径，却真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啊！事已至此，全凭祖父责罚！”
这样的理由，崔洮竟然无话可说。
崔冼泰听得儿子这么说，腹中的委屈全都涌了上来，“父亲，儿子自问便是此刻死了，到了九泉之下也有脸去见二弟了。二郎四处胡闹，逼得大郎如此行事。他这么孝顺的一个孩子，总不能看着家中长辈被逼上死路。可如今，此事要是传出去，大郎名声尽毁，我崔家的百年清白也荡然无存，日后，崔家再无复兴之辈，都是儿子无能，求父亲责罚。”
崔洮一口郁气沉在心头，久久，久久的，颤抖着声音道，“你去约和煜来我府中见面。”

第42章 翻船
自从徐老太太的寿宴之后，和府那边便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仿佛那些蹊跷的热切都不曾出现过一样。徐老太太也常派人来送些吃食，恢复了两家刚刚开始走动的态度。
瑶华渐渐放下心来。和煜也派人来传话，说是替恩哥儿作保的人也找好了，让瑶华不用担心。还喊了恩哥儿去了府上几次，指点了恩哥儿一些考试的技巧。
瑶华自然是陪着恩哥儿一起过府的。在寿安堂，她见到了瑶芝和瑶兰。瑶芝有些闷闷不乐，懒洋洋不愿开口说话。瑶兰一如往常安静，并没有跟她多说什么。
瑶华试探地问她身体怎么样了，瑶兰笑着道，“有些起色了。”除此之外，竟然就不怎么说话了。
瑶华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见瑶兰没有靠近自己的意思，也就算了。后来又去过几次和煜府上，再也没跟瑶兰碰过面。如此平静地过了一段时日，瑶芝突然提起上巳节去西园游玩。
听瑶华又要拿恩哥儿做借口推辞，瑶芝笑，“姐姐放心，知道你心意，我们都不敢造次的。只是上巳节也是女儿节，难得轻松的日子。我快出嫁了，想必也是最后一个女儿节了。姐妹们一起玩耍，留个念想罢了。”
蒋氏也在场，笑道，“是啊，你们姐妹一起去玩便是。瑶华，你向来稳重，可得帮我看住这两个不听话的。你要是不放心恩哥儿，将他送到我这里来，我帮你照看便是了。顺便让他大伯指点一下功课。”
瑶华想了想，还是点头。到了上巳节这一日，瑶华将罗明留在了恩哥儿身旁，带着罗亮和闵婶去了西园。
上巳节是难得松快的节日，便是往日的男女大防，今日长辈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西园里草木泛春，有山花朵朵点缀在石涧水边，一派欣欣向荣。更有长公主命人特意移栽过来的早春芍药，花云重叠，美不胜收。
瑶华微微一怔，不知不觉，那严冬居然已经过去了，春意已然来临，不管是这一派明媚的风光，还是在小娘子们飘逸的衣带裙摆。
西园中自然有山景溪流，西园的仆妇们早就沿着溪边铺设好许多的席子小几，周围只简单地用些矮矮的屏风一围，欲遮不遮，倒是十分方便别人窥视。要想出风头的，只需站起身来，便可让周围的人看个全景。
溪流中有浮盏飘过，其中有西园仆妇准备的上巳节点心，也有一些浮盏上只放了用柔草束起的花笺。瑶华一时好奇，取了一个来看，上面写着题，让作诗一首，描绘今日盛景。
瑶华笑了笑，将花笺卷好，重新放了回去，让它顺水而下。
瑶芝出声，“华姐姐，取了不答，要被人笑的。”
瑶华两手一摊，“我做出来的诗，对仗押韵一概全无，岂不更招人嘲笑。”
瑶芝也不抬杠，一向喜欢出风头的她，今日竟然也无意去凑那些热闹。只懒懒地去听旁边那些席位上的动静。
瑶华放回去的花笺被下游的一个小娘子捞着了，那小娘子很快便做出了一首五言绝句。引起旁边一片掌声。
瑶华一听，这诗句做得颇有豪迈之气，也不知道是这小娘子真的胸有丘壑，还是请人代笔的。但不管是谁做的，这诗做得确实不错，她跟着众人鼓掌叫好，心情颇好地煎茶取乐，而跟着瑶华而来的那些仆人摆在桌子上的点心她一概不吃，只取溪中飘来的点心尝鲜。
瑶芝见她不动桌面上的点心，也没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华姐姐，我去采几朵芍药来带，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瑶华望了一眼瑶兰，瑶兰头也不抬，只做喝茶吃东西的样子，显然是不想跟着瑶芝过去。瑶华便摇了摇头，“我们在这里等你，你觉得好看便帮我们摘几朵便好。”
瑶芝笑笑，带着两个丫鬟去了。这席间便剩下瑶兰和瑶华对坐，旁边围着几个和家的丫鬟和闵婶。
这溪边确实热闹，展露才艺的小娘子或者小郎君一个接着一个，难得不用回避，瑶华便大大方方地欣赏，时不时鼓掌鼓励。
过了一会，瑶兰站起了身，悄声问，“华姐姐，我要去方便一下，姐姐是否同去？”
瑶华看见她这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心中叹气，便站了起来，“好，我陪你一同去就是了。”她转头一看，“咦，闵婶呢？”
和家的丫鬟忙回禀，“她去方便了，一会儿便回。”
瑶华没听到什么异动，所以没有多心。陪着瑶兰离开了溪边，去了更衣的地方。
待出了更衣的地方，瑶兰扯了扯她的袖子，“华姐姐，那边人多说话不方便，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可好。我们一时半会不回去，她们也不会当回事的。”
瑶华见她怯生生的样子，点点头，“好吧。”
两人便沿着一条无人的梅林小道向前走去，一路上瑶兰一脸犹豫纠结，走到那小径的末端时，才忐忑不安地开口，“华姐姐，你说，是不是我想多了，这个月一下子风平浪静，二姐姐也不去上香了。和崔家的婚事似乎又重新重视了起来。”
她那两条眉毛快打成结了，“难不成，二姐准备嫁给崔家了？”
瑶华心里一松，这对于瑶兰来说可是好消息了。于是安抚她，“若是能不要节外生枝，岂不是最好。你担惊受怕了这么久，不就是怕这个嘛？我还一直悬着心，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华姐姐，你真的想过要帮我吗？”瑶兰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瑶华刚想说当然，可是看到了瑶兰的表情，她心中一紧，“瑶兰，你为什么这么问？”
陡然背后有人大力地扯住了她的双臂，用厚厚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
瑶华的闷声全部堵住了。她难以置信的目光紧盯住瑶兰。
瑶兰脸上的肌肉几乎抽搐战栗，“华姐姐，你若真的有心帮我，就替了我，成全了我吧。”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瑶华瞪大眼睛望着她的背影，放弃了挣扎。
那两个制住了她的人，堵住了她的嘴巴，钳制住她的手脚，抬起她就跑。这两人想必熟知此处的环境，七弯八拐地就来到一个小院里，将她丢进了房间，立刻退了出去，锁住了门。
瑶华摔在了地上，顾不上手脚疼痛，立刻拔掉了堵口的帕子，深深地吸了两口空气。
不，这屋里，味道不对。瑶华立刻警惕地从袖袋里掏出一丸丹药含在口中。丹药在口中化开，一片冰冷清冽流进五脏六腑，让她陡然打了一个寒颤，脑子里一片清明。
她站起来伸手去开门窗，却毫不意外地发现门窗都被反锁了。
瑶华的心几乎都快跳了出来，她环顾四周，看到屋角有一瓶插花，赶紧抓过来，细细闻了闻，并没有异味，立刻用里面的水沾湿了帕子，捂在口鼻上。然后，丢掉插花，抓着那细腰花瓶往里面走了进去。
越往里，香味越是浓烈。
瑶华眼睛四处一转，就看到了床头放着的一个香炉，里面正飘着袅袅白烟。她走过，将花瓶里的水往里面一泼，白烟立刻便断了。可是那香被冷水一激，瞬间又浓烈了一些。
瑶华只觉得头脑微微一沉，双腿有些发软。连忙退开了些，后悔没用个东西先罩住这个香炉才是。
这时，锦帐里面传来一声让人面红心跳的呻-吟声。
瑶华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又觉得这声音隐隐有几分熟悉，她伸手撩起了帐子往里一看，里面躺着的不是崔晋庭，又是谁？
瑶华闭了闭眼，没想到今日，他们两个自诩精明的家伙竟然同时被雁儿啄了眼睛。
可是如今绝不是迟疑的时候，瑶华立刻撩起帐子，让其中甜腻的香味散去。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丹药塞进了他的口中。
崔晋庭面色潮红，额角青筋贲起，呼吸纷乱，汗水已经沾湿了他的碎发，沿着他的脖子淌了下去。
瑶华伸手去掐他身上的几处大穴，“崔晋庭，崔晋庭，你醒醒，赶紧醒醒！”
崔晋庭似乎听到了一些动静，微微张开眼睛，口齿不清地喊着，“瑶华……”然后伸手抓住了她的左手。
瑶华心道要糟，自己是还没着道便吃了解毒丸，可是崔晋庭这幅模样，一看就是中毒已深，便是这解毒丸服了下去，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完全散去那催-情香的后劲。她抓起那花瓶，将里面剩余的冷水全部浇在了他的脸上。
“崔晋庭，你醒醒，不然可就来不及了！”她低声吼了出来！
崔晋庭被冷水一激，稍稍恢复了些清明，“瑶华！”
“是我！”瑶华也不打算去问他是怎么在这里的，“你现在能不能动？我们能不能逃出去？”
崔晋庭痛苦地皱了皱眉，“不行，我中了迷药，真气难以凝聚。而且……”他实在难以启齿，那催-情香好生霸道，他现在光是要控制自己不对瑶华做些什么就已经很困难了。
他很想让瑶华离他远远的，但是握住瑶华左手的大掌却像有自己的意思，死死地扣住瑶华，坚决不肯松开。
瑶华看他这副模样，多少能猜到他此刻的凶险，“既然走不掉，我们只能另寻他法了。”

第43章 不为瓦全
瑶华坐在床边，一双眼睛在房中四处打量，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她砸了窗子逃出去？可是外面会不会还有人守着？
而且，就算她跑了，等一下来人抓住崔晋庭，众目睽睽之下这副模样，他就会被冠上一个什么样的名声？只怕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怎么办？怎么办？
崔晋庭痴痴地望着瑶华，在她绞尽脑汁破局的时候，悄悄地抓住了她的手，贴在了他的脸上。“瑶华……我很难受。”
和瑶华像被烫着了，立刻想缩手。
崔晋庭大掌像滚烫的钢铁一般，牢牢地将她的手按住，停留在他脸侧动弹不得。
瑶华低声道，“你再忍一忍，我给你吃了解毒丸，药效会慢慢退下去的。”
崔晋庭知道，他惨笑了一下，将瑶华的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喘息着勉强开口，“对不住……今日是我拖累了你……”
那坚硬的胸膛下面，他的心猛烈地几乎要冲出胸膛，跳进她的手里。瑶华咬咬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崔晋庭压制着身体里一波接一波的冲动，使劲咬了自己的舌头一下，顿时满口腥甜。剧痛强抗着药性，他勉强出声，“你别怕，一会儿，你离我远远的。我用匕首将自己的手掌钉在床上。待有人进来，你便说我们两人均是被人陷害的。只照实说便是，他们只要抓不住证据，就不能坏了你的名声。”
“你！”瑶华看着他雪白的牙齿上沾染的鲜血，心中一痛，一股鼻酸难以抑制，“崔晋庭，你不用这样。”
崔晋庭两只大掌都盖在她的手背上，“你，这是心疼我吗？”
瑶华一低头，眼泪夺眶而出。
崔晋庭几乎语不成句，还想安慰她，“真……不容易，若早知道……钉穿一只手能换你点头，我……早就这么干了。”
瑶华一抹眼泪，“别胡说八道。你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崔晋庭喘息了两声，“没了，我是……真的……从来没有提防过他……”他闭上了眼，将痛苦掩在了眼里。
瑶华推了他一把，“那些话，回头再说。你的匕首呢？”
“在……我的靴子里。”
瑶华把左手从他的大掌里挣脱了出来，找到了他的匕首。“我会在你身上割出几处伤口，放点血出来……”话音还未落，瑶华的刀就下去了。
鲜血一下子从伤处喷出了老远，那些在体内奔腾咆哮的欲-望似乎也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剧痛和失血让崔晋庭立刻清醒了几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瑶华。
瑶华磨着牙，“放心，最多虚弱几日，要不了你的命的。”
崔晋庭颤着声问，“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你居然真的舍得捅我！”
瑶华手快嘴也快，“崔二郎君宁折不弯，虽遭奸人陷害仍守身如玉，怒而自伤，宁死不从，也不累及无辜，传出去也好听些。”
她说完了，崔晋庭身上已经多了好几处伤口，鲜血喷得到处都是，然后她把匕首翻转，递给了崔晋庭，“拿着！”
香艳旖旎的场面顿时变得血腥无比！
崔晋庭真的是颤抖着手接过那柄匕首。
瑶华定定的望着他，“还敢娶我吗？”
崔晋庭斩钉截铁地道，“娶！”
瑶华眼睛还湿漉漉的呢，灿然一笑，“好。”然后伸手探向他的右手。
崔晋庭挨了这么多刀，喷了这么多血，那些狂暴的躁动终于消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了。眼见瑶华来主动拉住他的手，心中激动得无以复加，终于，终于……
瑶华用两只手指捏住他手背上没沾到血液的地方，将他整个右掌拎了起来，在血迹新鲜的地方印了几下，然后对目瞪口呆的崔晋庭道，“来，在你自己胸口拍一掌！”
崔晋庭那软绵绵的一掌按下去的时候，心都快碎了。他突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瑶华之后被放在那辆血淋淋的马车的情景，他这到底是跟瑶华亲近了还是疏远了，那时候好歹还用的是野兔子什么的，如今竟然要他自己放血了。
瑶华看他这副可怜、绝望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一会儿我来说就是了。你适当配合两句，崔美人。”
崔晋庭颓然地倒了下去，握着一把匕首，确实像是一位被恶霸欺凌、贞操不保的柔弱少女。
瑶华站了起来，用她自己的帕子堵住了自己的嘴，在脑袋后面勒得紧紧的，打了个死结。
接着取来那粗布条撕开，先打了个牢靠无比的死结，在手上左一饶又一绕，多余的部分往手心一抓，看起来就好像被人绑得死死的。
再去桌上取了个杯子，倒贴在了地面上，附耳去听，不一会儿，她跳了起来，将杯子放回了桌上，然后自己往凳子上一坐，两腿一缩，竟然从两臂之间钻了过去，将两手背到了身后。
一个被强行禁锢，无力逃出生天的绝望少女就出炉了。
崔晋庭看得血都不敢淌了。瑶华此时已经不能开口说话，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崔晋庭手一颤，把匕首抖掉了，连忙划拉回来双手握住。
瑶华走到门前，用腿去踢门，开始声音还小些，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外面的人由远及近，听起来倒像是这屋里一直有响声似的。
来的人是瑶芝和几位夫人，后面带了不少仆妇，还有薛居正和几个青年公子，里面还有那位王公子，就是崔夫人王氏的亲侄子。
薛居正满面铁青，他就算没长脑子，一看这个架势，也知道崔晋庭是被人坑了。但既然拦不住这么多人，他怎么也得赶过来，看能为崔二做点什么。
瑶芝义愤填膺，“这好色无耻之徒，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在这上巳节还敢公然搙人！”
薛居正不好去拦她，心里将她骂的狗血喷头，什么叫最毒妇人心，他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
听到前面院子里的异响，瑶芝心中一喜，大喊一声“华姐姐”，就奔了进去。
薛居正这时也顾不上礼仪了，赶紧抢去前面，“这门为什么是从外面反锁的？”
瑶芝不管这个，喊了一声，“华姐姐，你可在里面？”
瑶华连忙嗯嗯了两声。
瑶芝连忙取掉外面卡住了门的铁环。屋门被猛地推开，众人看到了一个衣衫齐整，但是被封口束手、泪流满面的和瑶华。
瑶芝呆愣在当场，完全反应不过来。这么会这样，不是说那份催-情香异常霸道吗，怎么会完全没事？
瑶华朝薛居正看了一眼，薛居正连忙上前，几下给她扯掉了背后的束手粗布。“和娘子，请问谁把你抓来的？”
瑶华双手得了自由，一把扯掉堵在嘴里的汗巾，喊道，“快去救人，再不去他就要死了。”
莫说瑶芝反应不过来，薛居正也快反应不过来了，只能顺着瑶华指的方向，往里面跑，不一会，众人就听他惊呼一声，“崔二，崔二，谁把你伤成了这样！”
瑶华抖成了一团，眼泪噗噗而下。有一位夫人终于忍不住问，“和娘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瑶华虽然哭着，口齿伶俐一点都不打折扣，“我方才在梅林里散步，突然被两个仆妇抓到了这里来。她们把我丢进了这里，在外面反锁上门，就走了。我这才发现里面有一位公子。那公子好生吓人，二话不说就拿着匕首往他自己身上捅，还让我躲远一些。”
瑶华一边哭诉一边快瘫倒在地。那位夫人见她实在可怜，忙把手里的帕子递给她，“然后呢？”
瑶华哭道，“我也不敢细问，只好躲得远远的。这位公子刚开始的时候还在怒骂，骂他们卑鄙无耻，居然想出这种招数害人，说他们小瞧了他的血性，他便是死了，也不会背着这种污名去死。”
瑶华说着说着，眼泪实在有些哭不出来了，用手帕捂了脸，抽泣了一阵子，“后来那位公子就没有声音了，他，他会不会被人害死了？”
这等曲折，连戏本子都写不出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有些夫人不禁就看向了瑶芝，这位刚才虽然没明说是谁搙走了她姐姐，但一路上可没少骂姓崔的欺人太甚的。这个，可就蹊跷了。
有些莫名其妙被拖来救人的夫人们，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看着和瑶芝的眼光就渐渐深沉了起来。
站在瑶华身边的陆妈妈忙道，“华姑娘，我们赶紧回府吧。这事，必须得禀告老爷夫人为您做主。”
瑶华被吓得一抖，高声道，“我哪里也不去。如今这都快闹出人命来了，难不成还不报官？我现在走了，我的名声，我的清白，谁能说得清楚。好歹如今众位都看到了，还能帮我们做个见证，否则，一会散席了，流言蜚语，我还活不活了？里面这位公子为了清白都能去死，我一个女子，岂能因为苟活就不要名声？而且，方才那两个婆子我听着声音还有些耳熟，谁知道到底是哪里来的。我现在要是回去了，被人逼死了挂在梁上，这位公子还如何说得清。我的清白谁给我讨回来？我那幼弟又有谁来照顾？”
她原来说得断断续续，说道后面语气大变，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指着瑶芝，又哭了起来，“原来，原来竟然是……简直欺人太甚。”
瑶芝被她的态度吓得倒退了一步，“与我无关。”
瑶华只恨恨地瞪着她，仿佛要吃人一般。
场中几位夫人面面相觑。和家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京中风言风语早传遍了。今日这场“救姐”，到底是谁救谁，谁害谁，只怕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
薛居正在里面惨叫了一声，“崔二……快，快请御医来。”
众人一听，难不成崔二真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没想到崔二虽然浪荡名声在外，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还真的有血性。
众人只好分成了三批，一批去禀告长公主，请御医前来，一批去请崔家人，一批去请和家人。
闹哄哄一顿，消息已经传到了外面去了。方才瑶芝生怕消息传得不够快，已经让仆妇们放出了一些风声，说是崔晋庭酒后发疯，非礼了和瑶华。
结果第一波消息还没传遍，第二波的“真相”就来了。
崔晋庭遭人陷害，不惜自伤以保自身和那位无辜女子的清白，有数位夫人和许多公子们亲眼目睹。薛居正又鬼哭狼嚎地让人抬着血淋淋的崔晋庭在西园里面挪动地方，引得更多的人来观看。
这一下，对于前面的那个传闻，所有人都嗤之以鼻了。但是到底是谁做下的这个事情，到底是和家，还是崔家，还是阮家？
众人纷纷用眼神交流着：兄台，你怎么看！

第44章 说不得
一些陪着自家子女前来游玩的夫人们都得到了第一手的消息。一番交流分析之后，有以下三种主要观点：
第一，阮家干的。这么不痛快崔二郎的，还想毁了和崔两家婚事的，除了阮太师和阮小娘子，还有谁能有这么急切。
第二，和家干的。和瑶华那两句话也被添油加醋的传了出来，出了这样的事情，和娘子只求清白二字，还说回去会被人逼死。除了和家人，谁能逼她？和家不肯嫁自家的嫡女，所以想让侄女顶替呗。
有人不同意了，和家再能干，绑个侄女没问题，可是要陷害崔晋庭，还是有点难度的。
好吧，于是诞生了第三种结论，和家与崔家一起干的。
这桩婚事和崔两府都不好悔婚，索性拿出侄女和侄儿来填坑。要是今日崔二郎真的着了道，两家闹出这样的事来，可不就得结亲。既然已经结了，而且又闹得这么难看，索性就把原来的婚约强行按在这两人的头上，这桩公案便可了解了。
想法很好，只可惜一个崔晋庭根本不像众人想得那么浪荡不堪，甚至颇有血性，宁折不屈；另一个和娘子虽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却很有主张，根本不怕死，一心只求清白。
这戏可好看了。
众家夫人流连忘返，兴致高昂，都舍不得离开西园了。
今日锦朝长公主也在西园。听得下人来报，立刻让人把崔晋庭与和瑶华带到了她的面前。
崔晋庭全身是血的惨烈模样把沿途和厅中的众人都惊呆了。
锦朝长公主连忙传了身边的懂医的人给崔晋庭医治，再看看瑶华，她虽然两眼哭得通红，但只是发髻散乱，腮边尚有被捆勒的红痕未去，模样可怜，着装却丝毫不乱。
锦朝长公主顿时松了一口气。又问了一遍瑶华发生了什么事情。
瑶华根本不给瑶芝说话的机会，条理清晰地重复一遍。
瑶芝在一旁脸色惨白，不住地发抖，倒好像她才是突遭横祸，被绑在房中的那个。
锦朝长公主听完大怒，“何人竟然如此放肆，当我这西园是何地，竟然胆敢在这里做出这种栽赃嫁祸的卑劣之事。此事不查个明白，不严惩这帮贼子，日后谁人还敢来我这西园？”
陆妈妈连连冲瑶芝偷偷使眼色。可瑶芝现在已经完全慌了神，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而陆妈妈自知身份，哪里敢在锦朝长公主面前开口。只能期待徐老夫人和蒋氏快来主持大局。
几路的人马派了出去。竟然是崔洮带着崔冼泰一家先到了西园。
崔洮进来就向锦朝长公主赔罪，“竟然是我家那个孽障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来，惊扰了长公主，老朽实在过意不去。”
锦朝长公主微微愕然。
旁边薛居正就不怕死的开口了，“崔老大人，您这话说的不对，二郎今日乃是被人陷害的。在场众人皆可为他作证。他今日的这番作为，可是为崔家长脸的，可怜他如今还昏迷不醒。您这进门就赔礼，实在……嘿嘿……预料错了情形吧！”
后面的王氏也心急如焚，“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怎么跟原来设计的完全不一样啊！
锦朝长公主历经三朝，隐私算计不知道见过多少，但今日阮崔和三家竟然在她的眼皮下作妖，她心中已经震怒。即便如此，她也只是面色微沉，“罢了。他为了不堕崔家颜面，不惜重伤自己，崔家能有这样的烈性儿郎，也是门庭之福。崔老大人还是先去看看他吧。”
王氏为了今日之局，不知将崔晋庭的斑斑“劣迹”翻来覆去背了多少遍，就等着事发之时好在人前哭诉。可如今锦朝长公主竟然说崔晋庭是崔家的门庭之福，王氏一口血都快呕出来，只好跟在崔洮身后，进去看崔晋庭。
崔晋庭被脱下来的血衣就放在房间的桌子上，触目惊心。崔洮一见，眼见一黑，差点摔倒。崔晋仪连忙扶住他，“祖父，祖父，你且宽心。二弟并没有性命之忧。”
薛居正恨不能放狗咬死这狼心狗肺的一家，闻言冷笑道，“方才医官说了，崔二今日先是中了烈性的迷药和散功的药物，后来房中又放了烈性的催-情香，这一环接一环，何止是要他名声尽毁，根本就是要他的性命。”
崔洮缓过劲来，走到了崔晋庭的床边。只见崔晋庭面如金纸，闭目躺在那里，跟一个死人也差不多了。
床边有一位医官守着，看见崔洮询问的目光，便给他行了一礼，“崔公子所中的药物药性猛烈，极为伤身。幸亏他划破了多处要穴放血，又一掌将自己打晕，才使得情势没能变得更糟糕。实在是万幸。”
这叫什么万幸！王氏在后面气得都哆嗦了。
崔洮哑着嗓子问，“伤得重吗？”
薛居正抢答，“自然严重，他被伤了根本，最少三五个月才能调养过来。日后只怕少不得缠绵病榻……”
医官实在不能忍他胡说八道，“若安心休养，再加上日后精心调理，想来是可以恢复的。”可是这种医官的常用语，基本说了和没说是一样的。
崔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何时才会醒来？”
医官答，“他此刻身体极为虚弱，恐怕一时难以转醒。下官自然会守在这里，若他醒来，我便让人告知崔老大人。”
崔洮问，“我不放心他，是否能将他接回府中？”
医官愕然，“这？”
薛居正冷笑，“崔老大人，莫说他如今重伤，不宜挪动。而且事情闹成了这样，锦朝长公主怎么也得留着他，待事情问清楚了，给你们两家一个交代，才能将他送回去啊。”
崔洮不想跟薛居正纠缠。袖子一甩，便出房去找长公主说话了。
薛居正冷笑着看着崔洮一行人的背影，狠狠的呸了一声。
不多时，一位內侍匆匆赶来，“薛公子，老奴奉了官家的旨意，特来看望崔二公子。”
来人是官家身边的陈公公。薛居正连忙请他进去，添油加醋的将今日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陈公公到了床畔的时候，崔晋庭微微睁开了眼睛，“是……陈公公来看我？我……”他似乎想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行礼。
陈公公心中受用又心疼，“哎，哎，别，别，你都伤成这样了。赶紧躺着。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管说出来，自有官家给你做主！”
崔晋庭牙关紧咬，脸色比方才更难看，半晌闭了闭眼，“陈公公，我……我说不得！”他眼眶都红了，却死活没有第二句解释。
不是不知道，不是不能说，而是说不得！陈公公揣摩了一辈子的人心，如何听不出这里的深意与苦楚。
虽说是说不得，但也算是说清楚了，陈公公叹了一声，“我明白了。”他想了想，“虽然你是崔家的儿郎，但是官家对你有养育教导之恩，可不是谁都能栽赃陷害的。你跟我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崔晋庭定定地看着陈公公，想了一会儿，“待会儿见到祖父，我便跟他说，分家。我也不回崔府了，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我容身的地方。”
陈公公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且放心。对了，那个跟你关在一起的和娘子……”
崔晋庭想了想，“她挺不容易的，和家欺负她没人撑腰，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便害了她。说来，也是我拖累了她。等我伤好了，我便上门去提亲。”
陈公公一愣，他原以为和瑶华也是局中黑手。薛居正拉了拉他的袖子，“陈公公，我一会儿跟你细说。”
陈公公点头，“好吧，崔二公子，你好生休息，一切有官家在呢。”
薛居正不等崔晋庭感恩戴德一番，便把陈公公拉了出来。将瑶华的来历说了一番，重点有三：
第一个，瑶华是个知书达理，德才兼备的女子，操持家业，独立抚养幼弟，品行能力绝对没得说；
第二，人家姑娘根本就没有攀附权贵的意思，对于这些宴会向来能躲就躲，在京中根本没出过什么风头，倒是偶然认识了薛太妃，还跟在薛太妃身边一阵子，大有以后弟弟长大了，准备去跟着薛太妃修行的意思；
第三，出事到现在，和瑶华要的只是清白二字，根本没有为虎作伥的打算。但是迫于和家的淫威和手中没有证据，不好指责和家而已。
陈公公心里有数，“知道了。我且去长公主那里说话，你可要一起来？”
薛居正连忙扶着他，“自然是要的。一会儿您要是不好开口，我替您去骂人。”
陈公公不禁笑了。
两人到了锦朝长公主那里，锦朝长公主先请他到一边单独说话，“陛下也知道此事了？可有何旨意？”
陈公公叹了一声，“陛下十分关切崔二郎，听到了这事，龙颜大怒，还说要抓住那歹人，打死了才算。可偏偏老奴方才去问了崔二郎到底是着了何人的道，他说……”
陈公公附到了长公主耳边，低声转述了那句“说不得”。
长公主差点气炸了，“我就知道。这个崔洮真是老糊涂了，这个和家，也是越发的不像样子。而且，这件事若说是没有阮家在其中作梗，打死我都不信的。”
陈公公安抚她，“罢了，罢了。难为崔二郎伤成了这样，还只能说不得。这件事情，暂时先算了吧。崔二郎就留在您这里，还请您好生照料。至于那位和娘子，只怕和家人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长公主冷笑，“你放心，我且派人照料她一段时间。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放肆！”

第45章 分家
长公主和陈公公再去到前面的时候，不光崔家在，和煜和徐老太太也赶来了。
和煜怒气冲冲，只说要找出贼人来，替瑶华出气。瑶华靠在闵婶的怀里，远远地望着他们，面上一片雪白，表情冷淡到了极致，一句话都没有。
长公主如何不懂瑶华如今的感受。和家人多势大，现在扯掰起来，除了越描越黑，对瑶华并没有什么好处。但这姑娘该哭就哭，不该说的一句不提。这样的反应和表现让她不由得暗暗点头。
她有心替他俩出这口气，可惜手边并没有什么证据。但既然崔二郎这个愣头青、混不吝也知道说不得，她也只能随他的意思了。但此刻，该说的话，该骂的人，却是一样也不能少的。
长公主坐在上首，也不指名道姓，狠狠地骂了一通，然后怒气冲冲地发狠，“此事没完，我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揪出这个罪魁祸首，严惩不贷！还有，你们两家，那些下人都是死的吗？崔二郎身边没人跟着，难道和娘子身边居然也没人伺候？你们家下人就是这么管束的吗？”
徐老太太满脸通红，连忙站起来请罪，“都是老身管家不严之过。”
长公主冷哼一声，“既然知道管家不严，就回去好好地反省。”她将徐老太太晾在那里，反而招手让瑶华到她跟前，“好孩子，今日在我这个园子里，竟然让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说来也是我的不是。”
瑶华连连摇头，“殿下给我做主伸冤，保我清白名声，便是我和弟弟的恩人，我感激殿下还来不及。”
长公主点点头，“我瞧着和家的下人都不甚妥当，我身边有个得用的人，叫绯蓬，我且让她照顾你一些时日。这段时间，要是有人敢为难你，或者敢在你面前乱说话，你只管叫绯蓬把他们打出去。”
这确实是意外之喜，长公主这个人给的太是时候，不然等出了西园，和煜和徐老太太少不得要威逼利诱。瑶华实在是恶心透了这一家子。便是此刻她不能拿和煜一家怎么样，可就算是虚与委蛇，她也是不想做了。
长公主旁边有个三十多岁的精干妇人立刻站了出来，“绯蓬领命。”
陈公公一看，忍不住笑了。这绯蓬可不是一般的姑姑，手上可是有功夫在的，平日护卫在长公主身边，等闲几个军汉都摸不着她衣边，有她护着，还有长公主的名号，这位和娘子倒是一时无虞。“既然这里殿下安排得妥当，老奴就回宫复命了。”
和煜和崔洮的脸色都极其难看，但事已至此，不但不能往崔晋庭和瑶华身上栽赃，亲事什么的，更不能提，还得顺着长公主的话，痛骂“贼人”几句。双方的脸色都很无奈。
陈公公走了之后，长公主便拉长了脸，崔洮和煜他们只好告辞离去。离开了花厅之后，有人过来传话，“崔老大人，崔二公子醒了，您可要过去看看。”
崔洮耷拉着眼眉，说不出的颓废之态，他迟疑了一下，对崔冼泰道，“你们先走吧，我去看看二郎，再回去。”说罢，跟着那人走了。
王氏心惊肉跳地望了崔晋仪一眼，崔晋仪心中也是惶惶不安，但比起王氏来镇定多了。这些年，崔晋庭了解他，他同样也了解崔晋庭，崔晋庭虽然发狠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但是他是绝对不会伤害崔洮的。他安慰王氏道，“娘，二弟有长公主照拂，您就不用担心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徐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管怎么说，也是我们两家小辈出的意外，崔大人可愿到我附中坐坐，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王氏连忙道，“好啊，好啊。”
不管他们这头，崔洮跟着那人去了崔晋庭休息的厢房。崔晋庭被那医官扶着，正在用细口壶灌着汤药，整个房间一股浓浓的药味，氛围十分的凄惨。
崔晋庭没有看向崔洮，慢慢地喝完了汤药之后，对那医官低声道，“多谢。今日劳烦你了，且下去歇歇吧。我跟我祖父说几句话。”
那医官十分善解人意，对他道，“公子若是有事情要吩咐，只管扯动这条绳索便是。”
崔晋庭点点头。
那医官退了出去，还替祖孙二人关好了房门。
厢房里只剩祖孙二人，一躺一坐，却没有看向对方。
崔晋庭先开了口，淡淡地问，“我一直想问一声，我爹是您亲生的吧？我也是我爹亲生的吧？”
崔洮低低地答道，“自然是。”
崔晋庭冷笑一声，“原来我也觉得应该是，可今日发生的事情，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我们居然是骨肉至亲。”
崔晋庭一直跟阮太师作对，行事何其谨慎，如果不是崔洮出面，他怎么会毫无防备地喝下了那杯下药的茶水。
崔洮不敢看他，低眉搭眼，“二郎，事到如今，你就认了吧。再这么折腾下去，整个崔家就都完了。”
崔晋庭眼中隐隐发红，怒极而笑，“这不可能，人人都害我，我可以不在乎。可未想到连我亲祖父都能对我下手，你们不把我当做骨肉至亲看待，这般害我，是拿准了我手里没有证据不能拿你们怎么样，是吗？你要不要试试，我去陛下面前说出实情，便是没有证据，陛下会不会信我？”
崔洮窘迫得无地自容，扶着床边，慢慢跪倒在崔晋庭面前，“二郎，我们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求你了，不能说，你要是说出去，崔家就全完了。”
崔晋庭忍不住低声咆哮，“所以，反正我已经被当做了弃子，反正我也没有好名声，就该乖觉地自淋这盆污水，从此自惭形秽，夹起尾巴做人，是吗？”
崔洮老泪纵横，“二郎，若不是你年轻气盛、肆意妄为，局面也不会坏到如今这个地步。虽说，我们有私心，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啊。祖父求你了。”
崔晋庭心中犹如被炙碳寒冰轮番折磨，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二郎，二郎……”崔洮吓得连忙去扶他。
崔晋庭伸手一挥，不容他靠近，“放心，你们不在乎我的命，我自己还是在乎的。只可惜，我从来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如今也是一样。我是不会顺了你们的意的。”
崔洮抹了眼泪，“二郎，既然我们谈不了亲情，那我们就来谈谈其他的。你要如何，才肯放崔家一马。”
崔晋庭冷哼，“崔家……”他那一口淤血吐了出来，人虽然看起来凄惨些，但也舒服了不少。“既然你们已经不把我当做崔家人了，便将我逐出家门吧。”
崔洮脸色难看，若是今日崔晋庭真如他们所愿行事，尚有理由逐出家门。可连长公主都说出他是门庭之福的话来，崔家哪来的理由将他他逐出家门。
崔晋庭望着这个崔洮，这位崔家的顶梁柱如今已经垂垂老矣，不复年轻时的精明果断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老糊涂了。
“分家吧，祖父。”崔晋庭终于断了心中最后一丝奢望，淡淡地道。
崔洮听得一抖，就听到崔晋庭继续道，“今日不管你们什么谋划，都已然落空了。但他们要是再敢做出什么惹我发狂的事情，我什么都做得出的。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不过是看在你的份上，对他们一再容忍，而如今，终于可以什么都不顾忌了。”
“庭哥儿~”崔洮的眼泪又下来了。
崔晋庭也不看他，“我重伤在身，实在没有精力跟祖父多说什么。明日我便要见到分家文书。你们不想闹大，便请族长来此，我索性请了长公主做个见证人。分家事了，今日这件事，我只当被恶狗咬了，不再追究。否则，就别怪我将崔晋仪那个狗东西摁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能翻身！”
崔晋庭的戾气让崔洮看得心惊肉跳，他知道崔晋庭并非恫吓之词。不管王氏在外面如何诽谤崔晋庭，但其实崔晋庭看在他的份上，并没怎么为难过王氏和崔晋仪。但是如今已经撕破了脸，就像崔晋庭所说的，他已经再无忌惮，此刻的崔晋庭想要跟崔晋仪算账，崔晋仪只有跪地求饶、抱头挨打的份。
崔洮掩面而走。
待崔洮走了之后，崔晋庭慢慢地合上双目，两行眼泪无声的从微红的眼尾流进了鬓发。
次日，崔洮带着族长、崔冼泰和崔晋仪一起来到了西园。
长公主黑着脸坐在上首，冷眼旁观。
崔洮也不说为什么分家，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了一份清单，将其一分为二，长房和崔晋庭各得一半。
崔晋庭拿着那张清单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让吴山又递回给族长手中。“劳烦各位长辈跑这一趟，我也有几句话要说。”
他喘了几口，才继续开口，“我自小桀骜不驯，不服管教，这是真的。年轻气盛，给家中添了不少的麻烦，这也是真的。今日虽说是分家，那也是说给外人听的。但请长公主、族长做个见证，我崔晋庭从今日起，跟崔家一刀两断，日后无论我闯出天大的祸事，或者飞黄腾达，都跟崔家再无关系。然为人子辈，赡养长辈乃是应尽的责任，我父母皆不在了，这一半家产，便奉还给祖父，作为祖父的养老之资，也算了结了我未来的赡养之责。”
崔家族长听得一愣，“二郎，这里面不管有你祖父的资产，还有你父亲留下来的东西，颇为丰厚啊。”
崔晋庭一笑，“幸亏族长说了这番话，要不然，我还以为我这些年吃得都是我伯母的陪嫁呢。”
崔冼泰有些坐不住了。
崔晋庭一摆手，“我已经都考虑过了，我爹死的早，没能在祖父膝下尽孝，如今我这个做孙子的，将这些尽数奉献给祖父，也算尽了孝心。”
族长还要再劝，锦朝长公主却不耐烦了，“不用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岂会贪图祖辈的财物。今日崔二郎已经说的明白了。除了他名字上的那个崔字他拿不掉，其他的，他不拿崔家的一分。从今往后，崔晋庭跟崔家再无关系。此事我自然也会去陛下面前禀明，日后崔晋庭出人头地、封侯拜相也好，得罪了权贵、落魄街头也罢，反正跟你崔家毫不相干。两边不要再来往了。”
族长只好立下了文书，众人签名并摁下指纹。
长公主冷哼一声，“好走不送，还有，日后你们崔家与和家，除了崔晋庭与昨日那位和娘子，不要再踏进我家的地方。看见我，也请远远避开，没得恶心了我。”
崔家人满脸羞愧地离开了西园。

第46章 依靠
待崔洮等人都走了，锦朝长公主憋了一肚子闷气，看到崔晋庭那张惨白的脸，更是不忿，“你这孩子，平日的聪明劲头都到哪里去了，他们这么害你，你还白白的把大把的财物送给他们。”
崔晋庭笑了笑，却没什么精神，“要断便断个痛快，何必留些把柄给别人说嘴。反正我对崔家，也算做到仁至义尽了。”
锦朝长公主叹了一声，“你，倒是跟你父亲一个脾气。”她看着崔晋庭跟他父亲崔冼智足有七成相似的面容，心中怅然，当年若是……唉……
“罢了，既然如此，断得干净也好。你也不用瞒我，昨晚你跟你祖父说的话，我都知道了。”她对于派人偷听丝毫不觉得不妥，“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便是。”
崔晋庭颔首，“多谢殿下。另外，那位和娘子，可还在这里。”
锦朝长公主摇摇头，“她昨晚就回去了，不过我把绯蓬派在她身边，和家人必然不敢再去难为她。”
崔晋庭朝长公主拱了拱手，“说来，也是我连累她了，我有意向她提亲，还想请殿下帮我说媒。”
锦朝长公主沉吟了一下，“我让人打听了，这位和娘子确实品行不错，但对于你来说，并非最好的人选。你若是有意补偿，我可以帮她说一门好亲事，你无需如此啊。”
崔晋庭摇头，“殿下，实不相瞒，我其实在薛太妃处见过她几面，对她印象颇佳。只是她一直无心嫁人，所以才未曾开口。但如今闹成了这样，外面还不知道要怎么诽谤她。我孑然一身，自然无所谓，但是她尚有幼弟要抚养，被人说着是非，该如何自处。”
锦朝长公主听他这么说，便明白他其实已经打定了主意，便不再反对，“既然你自己愿意，便随了你的意思吧。她无父无母，如今跟和家又闹成了这个样子，背景也算是干净了，于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崔晋庭道，“多谢殿下-体谅。”
锦朝长公主行事雷厉风行，“行，我这就传话让绯蓬谈谈她的口风。”
已经陪着瑶华回家的绯蓬接到信后，有些哭笑不得。便跟前来传话的人多说了几句，“让殿下别担心。这位瑶华小娘子倒是极有主张的，回来也不曾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至于嫁人什么的，更是提都没提。倒是和家一早就派人来，被我撵回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场景还是很热闹的。
闵婶没想到自己去方便一趟，就让人钻了空子。等发现瑶华不见了，瑶兰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是被崔晋庭抓走了，她头一个就不信。可是那么大的园子，她哪里找得到。直等到瑶芝带人撞了进去，她才闻声赶了过去。当时自然什么都不好问，可等瑶华回到了家中，她一问，才知道是瑶兰将瑶华骗了过去的。气得她暴跳如雷。
今日和家派妈妈上门，闵婶哪里还有好颜色给她们，对准了和府的方向，也不点名道姓，破口大骂，“瞧着是金贵的门庭，做的都是什么腌臜事！什么样的东床快婿，留着你们自己稀罕，为何要绑了我家姑娘，糟践我家姑娘的名声清白？就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一片慈爱之心。我呸，这种慈爱，留着你们自家姑娘们消受，谁家稀罕谁家捡回去！我们家消受不起……”
“整日的想攀高枝，一肚子隐私算计。那崔大郎是个什么货色，你家不要，就推我家小姐去填那个火坑？老的行事不端，小的也是坏透了。我家姑娘可怜她，她居然能黑心烂肺的害人。呸，我倒是要等着看她能嫁个什么金贵的人家……”
和家的妈妈被她骂的面无人色，再加上绯蓬在一旁替闵婶撑腰，一句也不敢回，只能掩面走了。
闵婶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出，再加上绯蓬又不是个拿架子的人，她便将这前前后后跟和家的往来都说了出来。
“若说是真的求那府上什么，不过就是请煜大爷替恩哥儿做个保人。其实人家江馆长早就替恩哥儿找好了，我家姑娘就是不放心老家那些黑心肠的东西，怕他们再作妖，所以才请煜大爷帮忙。除此以外，我们姑娘图他们什么了，从去年两府开始往来，哪次上门，我家姑娘空过手，便是得了些那边府上什么东西，也是立刻多添上一些还回去。那会儿我还说我家姑娘不用这么生分，如今看来，还是我家姑娘有远见，这要是沾过那府上一丁点便宜，现在哪里还说得清，那边府上还不知道要拿来怎么说嘴。”
绯蓬觉得瑶华真的挺有意思，“那你们来京中都靠什么过活？”
闵婶一扬下巴，“我家姑娘能干着呢，你可知道螺子黛。”
“知道啊。有钱买不到的那个嘛！”绯蓬点头。
闵婶附到她耳边低声说，“我家姑娘制的。”
绯蓬顿时刮目相看，难怪这位瑶华小娘子腰杆子这么硬气，能独立抚养幼弟。
然后没一会儿，第三拨客人就上门了。
闵婶用异常热情的态度欢迎了第三拨客人，明湖学馆的馆长江海清。
江海清比平日上门更加紧张了些，就差走路同手同脚了，“和娘子可在家？”
“在的，在的。”闵婶忙请他进花厅坐下。不一会儿，瑶华从后面出来，有些惊讶，“江馆长，可是恩哥儿出了什么事？”
“无事，无事。”江海清连忙站了起来。
瑶华请他坐下。
江海清忐忑不安的开口，“昨日西园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啊！”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书院里，瑶华心中不安，“可是书院里面在传一些不好的消息。”
“不，不，不。”江海清连忙摇手，“你不用担心，歹人的阴谋并未得逞。如今京中都知道崔家二郎的举动，对他大为改观，都是赞誉之词。对你……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评价。”
瑶华松了一口气，“万幸，万幸，我真怕有人在恩哥儿面前说些什么。”
江海清欲言又止，面色都涨红了，突然站了起来，朝瑶华行了一礼，“和娘子，不管外面说什么，在下都是信得过和娘子的为人的，要是和娘子不嫌弃，在下便请人来上门求亲。”
莫说是瑶华，便是躲在外面偷听的闵婶和绯蓬都惊呆了。绯蓬看了闵婶一眼，“我出去一趟。”赶紧传信回西园告诉崔晋庭，和娘子要被人截胡了！
果然，入夜之后，一辆马车来到了鹿鸣湖边的宅子。
瑶华一看被吴山扶着进来的崔晋庭，不由头大，“你消息也太灵通了。”难怪刚吃过晚饭，绯蓬便借口跑掉了。
崔晋庭修长的身形全靠在吴山身上，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瑶华明知道他九成是装的，可还是心疼伸手过去扶着他，“行了，再装就过了。放了你多少血我心中有数，最多就是身体无力，四肢发软。瞧你这样子，都快找个棺材躺平了。”
崔晋庭那双漂亮的瑞凤眼恨恨地斜睨着她，委屈地质问她，“我躺平了，好让你去嫁江海清么？”
瑶华又好气又好笑，示意吴山和闵婶不用跟来，等把他扶进了屋里，她细声细气地道，“是啊。江馆长长得不错，脾气又好，知道外面乱传我的消息，立刻跑来要给我撑腰，确实是个好人。”
崔晋庭一把抓住她的手，真想狠咬她一顿，“长得不错，有我好看吗？”
瑶华笑了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今日的他气色不算得好，有一些往日不曾见的羸弱之态，强势没了，俊美便更盛了几分，尤其那双眼睛仿佛有千言万语，百种意思。她不禁笑了，“你最好看，行了吧。”
她难得的和颜悦色，言语中带着往日不曾有过的亲近，双手正扶着他的胳膊，尤其是他的肘弯那里还能感觉到些别样的柔软温热。崔晋庭自打得到消息之后的气恼急躁，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心里美滋滋的。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哼哼，“算你还有点眼光。你要是敢点头嫁给那姓江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然后不放心地又追问一句，“你就没将那姓江的打出去？”
“胡说什么呢？江馆长也是一番好意，人家上门求亲，也是拿清白名声来替我撑腰。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崔晋庭听得眼睛里冒火星子，然后就听瑶华道，“我已经好言谢绝了。”
哼！这还差不多！
瑶华把他扶到榻边坐下，“来，我看看伤口。”
她小心地解开他伤口上的白布，里面的血痂已经黏在了白布上面。瑶华皱了皱眉头，取来了备好的药汁，给他涂抹在伤口上。
崔晋庭口中倒抽冷气，低声道，“疼。”
瑶华看了看他，见他眉间微皱，有些心疼，悄声问，“我给你吹吹。”
崔晋庭嗯了一声，心里美得冒泡。
瑶华给他仔细地检查伤口。崔晋庭忍不住问她，“你一向谨慎，昨日是着了谁的道？”
瑶华手中的动作微停，自嘲地笑了一下，“是瑶芝的庶妹，瑶兰。”
崔晋庭想了一下，“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你还一直想帮她的那个。”
瑶华不在意地笑笑，“是啊。瞧见没，这才叫手段高明城府深呢，你以后，可别乱夸人了。这脂粉堆里，我真算不上是个厉害的，你那些夸我的话，可担当不起。”
崔晋庭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嘟起的红唇上，她在他的伤口上吹了吹，刺痛、酥麻和凉意同时传了过来，一股战栗陡然从后脊处窜起，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瑶华微怔，“怎么了？”
崔晋庭脸一红，“没什么。回头我替你去收拾她！”
瑶华摇摇头，“不着急这一时的。只要阮和崔三家的亲事没能了结，她就得随时得有这个准备被填进这个火坑里去。她为了这个害我，大概也是没能想到我能脱困。如今我便是骂上门去，又能怎么着她？不过是跪祠堂、抄经，这些不疼不痒的。来日方长，我且等着看她的下场。今日之事，也是给我一个教训，以后切切不可胡乱心软。那些瞧着可怜的小白兔，可随时可能要人的命的。”
瑶华给他包扎好，继续检查手臂上的其他伤口，不经意的问，“你呢，又是着了谁的道？”
崔晋庭陡然回神，沉默了一会儿，“是我祖父。”
既然开后，他也不准备跟瑶华隐瞒了，“昨日他提前去了园中，命人传我过去，说有事情要跟我说。我平素在外面连喝口水都警惕，在他面前，竟然自斟自饮了一杯。算不算自尝苦果？”
这实在是太出乎瑶华的意料了，她惊讶地抬起头看他，崔晋庭凝视回去，没有隐瞒情绪。
那样直白的眼神，难过与寂寥清晰可见，瑶华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伤心吗？”
崔晋庭叹了一声，慢慢地靠了过去，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头，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怎能不伤心。”
瑶华微僵的手落了下来，绕到他的后背，安抚着轻轻地拍了拍，“否极泰来，崔晋庭。”
第一次真正的拥抱，竟然不是因为情生意动，而是靠在一起互相慰藉取暖。
崔晋庭闭上眼睛，脑中一片安然宁静，突然觉得那些不甘和心痛，都不重要了。

第47章 安排
这个家伙足足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靠在自己肩膀上驯顺得像只大猫。
但他只是瞧着瘦，便是靠着过来也实在是太沉了，而且这种姿态实在太亲密了。过了片刻，瑶华脸上发烫，对他道，“你要是累了，就去恩哥儿的房中歇一歇。”
崔晋庭坐直了身体，“不了，我这是特地过来看看你，你可别答应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的求婚。我明日就让长公主出面替我说媒。”
虽然阮老贼未除，但已经走到这个局面，索性先把婚事定下来再说，他是真的害怕再节外生枝了。
瑶华脸上一热，没说话。
崔晋庭伸手挑起她下巴，冷不防靠了过去，亲在了她的粉唇上。瑶华的唇柔柔软软的，有些甜甜的香，惹得他有些心猿意马。
瑶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唬得一跳。
崔晋庭反应很快，一本正经地道，“可别说昨天没发生什么事情，如今肌肤之亲也有了。你可以要我负责了。”
瑶华哭笑不得，可是看他疼得眉眼抽搐，都不用自己出手收拾了。她深深地望进了他的眼中，那里有忐忑，有执着，还有赤诚和认真，这样的崔晋庭让她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防备，她沉吟了一下，“我这边到底没有个正经的长辈出面。”
今日和家来人，打得想必都是些威胁利诱的主意。她肯定不会答应，故而根本没露面，而且闵婶的那通怒骂，也就是代表着她的态度，如今两边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崔晋庭低声道，“怕什么，我便请薛太妃替你出面，我倒看有她们两位在，谁还敢看不起你。”
瑶华点了点头，突然惊觉不对，“为何是长公主替你出面？”
崔晋庭冷静地道，“我今日已经跟崔府一刀两断，请长公主作证，跟崔府立了分家的文书。长公主发的话，让我们以后不再往来。”他将细节与瑶华一一讲了。
瑶华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开口，“说句真心话，我觉得不是什么坏事。王氏与崔晋仪这样的行事，迟早要出事的。你如今跟崔家断得干净，日后行事也少了人给你拖后腿。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底气，也就不用忍耐和家人到今日了。”
崔晋庭拉住她的手，“日后，我就是你的底气，从今日起，你就再也不用看和家人的脸色行事了。”
瑶华笑了出来，“哪有这样行事的，岂不是应了书上的那句话，一朝得志便猖狂。”
崔晋庭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瑶华挑挑眉，“我这下可明白你这名声都是怎么来的了。”
崔晋庭挑眉，“你在取笑我？”
这家伙认真看人的时候，那眼神深邃诱人，好似要将人吞进去一样，瑶华怕他胡闹，连忙避开他的视线，给他检查起其他的伤处，“我有些想法，你要不要听？”
“嗯。”
“我们俩……之间的事情，还是静悄悄的为好。你那会儿特地来打招呼，说是要示弱阮太师，如今净身出了崔家的门，倒是让阮太师更容易相信一些。可你要是把这场亲事办得全京城都知道，前面所有的铺垫便都白费了功夫。”
“这……”崔晋庭差点忘记这一茬了，“不行，如此悄无声息的，岂不委屈了你。”
瑶华手中动作不停，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本来也没打算嫁人，所以也没什么期待。更何况，你待我越重视，便等于将自己的短处亮给阮太师看。何必自找麻烦。恩哥儿的考试在即，回头阮太师让人在考场上悄摸地在恩哥儿背后丢张纸条，便足以毁了恩哥儿的前途。”
崔晋庭不由得深思了起来。
瑶华劝道，“风光，名声，那都是虚的。真正有底气的，哪里会特地去挣这个。你可以悄悄地提亲，婚礼再往后拖个两年，给阮太师一种完全不重视我的……”
还未说完，崔晋庭便立刻否决，“不行。提亲可以不刻意张扬，但是一定得正式、庄重，但成亲的日子，我们就定在在恩哥儿发榜之后。谁知道会不会又跑出来一个江先生海先生的，给我添乱。还有，拖个两年什么的，我绝对不同意！”
瑶华气得给了他一巴掌，“你急什么？我还会跑了不成。”
崔晋庭瞪着她，眼里起火，突然靠了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等成了亲了，你就知道我急什么了！”
瑶华满面绯红，“再胡说八道，鸡毛掸子伺候。”
崔晋庭被她这副娇羞撩得心里跟猫爪的一样，笑吟吟地一挑眉，“我等着。”
花厅门口处传来扣门的声音，闵婶在外面轻声叫唤，“姑娘。”
瑶华连忙扬声，“进来。”
闵婶进来时，就看见瑶华还在给崔晋庭检查伤口，便问，“崔公子大晚上过来，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崔晋庭客气地回道，“不用了，我本来就用过晚膳过来的。倒是这几日，若是有和家人再来纠缠，你只管将他们骂出去。敢来硬的，就让罗明罗亮动手。有什么事，自有我顶着。”
闵婶一听这话，“崔公子说的极是。这起子小人，心肝黑透了，日后，谁还敢跟那边来往。不过，小姐，恩哥儿马上就要考试了，这保人怎么办？要不然还请江先生帮忙？”
崔晋庭如今一听到江海清的名字就炸毛，“找他作甚？不过几个保人。你若怕寻那普通人作保会出事情，我明日请长公主出面，帮你寻几个世家晚辈。便是你那老家的族人敢作妖，有长公主出面，谁还敢轻举妄动。岂不是比和煜更加稳妥。”
瑶华不跟他客气，“行，这事就由你来安排。”
闵婶在旁边一听，乐开了花。她家姑娘终于点头了，要不是把崔公子当成了自己人，她是不会这么痛快点头的。
“好了，你的伤总还得有几天才能好。这几日在长公主那里好好养着，别到处乱跑了。药我一会儿拿给吴山，你让他每日按时帮你敷上。至于内服的，我看那医官十分尽心，你听他的就好。”
崔晋庭当着闵婶的面自然不好去拉她，“你倒是放心。”
瑶华莞尔，“好了，天色不早了，赶回西园还有好一段的路程。早点回去休息吧。”
崔晋庭胡乱点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明日我便请长公主那边出面，你可别乱跑。”
“知道了。”瑶华将他送了出去，看着他龇牙咧嘴地爬上了车，终于走了。
绯蓬也回来了，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干。
瑶华忍不住问她，“你跟崔晋庭很熟？”
绯蓬点点头，“他小时候还跟我练过一阵子功夫，算不上正经师傅，但是比一般人更熟悉就是了。”
瑶华冲着她笑，没再追问，反正日后有的时间慢慢了解。
她跟崔晋庭商量好了，心中也稳当了下来。自此闭门不出，只守着恩哥儿，静待媒人来回跑腿。
但和煜府上和崔家可就没有这般的好心情了。
王氏倒还好，崔晋庭跟崔家一刀两断，一个铜板都没拿，光棍一条，出得门去，而且崔洮的那份荫补自然也是崔晋仪的了。这场西园的好戏，对于她来说，有得有失，但到底是得大于失。她去掉了眼中钉肉中刺，心情舒畅得不得了。至于外面盛赞崔晋庭有君子之节，她才不当一回事呢。而跟和家的婚事，她也不着急，反正和家不肯将瑶芝嫁过来，瑶兰她是绝对不会要的，而阮元菡心里惦记着她儿子，她大可稳坐钓鱼台，静待鱼儿上钩。
因此整个崔家气氛一片低沉，只有王氏神清气爽，进出脚下生风。崔洮心中郁郁，舍出了一个崔晋庭，却没能解决跟和家的婚事，而且外面的风言风语将整个崔府骂得极为难听，崔洮索性托病不出，等风头过了再说。
崔冼泰向来没什么担当，在朝中又是闲职，也索性请假，只说在家中侍疾。崔晋仪有学有样，也闭门不出。一家子当了缩头乌龟。
但和家就麻烦多了。
长公主一状告到了官家面前。官家听得一肚子气，回去了后宫，真巧碰到了阮皇后在责罚一个盛装的妃子，官家当场没给阮皇后留面子，斥责阮皇后没有中宫之德，反而对后宫诸人多有怨怼。阮皇后被训得一头雾水。事后一打听，才知道西园的事情。
阮皇后心中一琢磨，暗道侥幸，幸亏和瑶芝和黎王的事情捂得紧，要是和崔两家毁了婚，和瑶芝转头嫁给黎王，岂不是众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到时，黎王也得被拖下水，招惹官家厌恶。但是阮皇后又舍不得和煜所在的户部。两相权衡，难下决心。阮皇后索性寻了个由头，将黎王派出京城，半年之后再回来。
瑶芝没能解脱了跟崔晋仪的亲事，又得到了黎王出京的消息，哭晕了过去，醒过来后，跪到寿安堂里寻死觅活，“祖母，怎么办？娘娘和殿下摆明了是嫌弃我们家没把事情办好，不要我了。如今可怎么办啊？”
徐老太太蜡黄的脸色里透着黑青，瑶华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派过去的人都被撵了回来，摆明了软硬不吃，不再往来。
徐老太太记恨瑶华不识抬举，气恼地冲着和煜发了话，“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丫头，她在京城过着顺风顺水的日子，依仗的是谁？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斤两，还敢如此拿乔。恩哥儿的事情，你不用管了，写信给老家，让他们接她回去好好管教。”
瑶芝哭得头脑发晕，“祖母，如今你还管她做什么，解除崔家的婚约才是啊。”
蒋氏也不免抱怨起崔家来，“都是那个王氏，将那个崔二郎说得那么不堪，可谁知道崔二郎行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反而如今将我们家也拖累了进去。真正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瑶芝要死要活，“反正我不嫁去崔家。”
和煜被她哭得头大，骂道，“你闭嘴，再敢这样的作态，索性一根绳子吊死，也全了我们家的颜面。”
蒋氏心疼地搂着瑶芝，“老爷，如今这样，总得拿个章程出来才是。”
和煜冷着脸，对瑶芝道，“你要是还想嫁个好人家，你赶紧把规矩都捡起来。再有胡闹，我们便将你嫁去崔家，省得替你操心了。”
瑶芝被吓得面无人色，她的依仗黎王已经出京了，阮皇后现在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有维护的意思。她现在只能依仗家人了。瑶芝再也不敢啰嗦，哆哆嗦嗦的躲回自己的院子。
和煜与母亲、妻子对坐，三张愁眉苦脸，互相看着都十分糟心。
和煜到底是在官场打滚的人，“母亲，华姐儿既然没在长公主那里闹出来，便还是有些分寸的。此刻能不翻脸，就别翻脸。把她逼急了，真的撕扯起来，我们家能讨到什么好处？”
蒋氏哼了一声，想说什么，被和煜一眼给瞪回去了。
和煜继续道，“如今最着急的，还是瑶芝的事情。阮皇后和黎王这样的态度，摆明了是指望不上了。事到如今，索性先冷静一段时间。崔家也不敢来催婚，想必指望我们家出头呢，他们在后面坐享其成。我们偏不，倒看谁能拖得过谁。”
徐老太太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罢了，那就先这样吧。有什么好的办法再说。”

第48章 筹备亲事
没有了崔和两家乱搅和，崔晋庭和瑶华的亲事进行的很顺利。
薛太妃收到了消息，难得的出了城外的庄子，来到了鹿鸣湖边，替瑶华坐镇，坐等崔晋庭来提亲。
而崔晋庭拜托锦朝长公主让官媒上门提亲，郑重地送了崔晋庭的草帖过去。薛太妃就拿了两人的草帖去了紫霄宫，请国师占卜。
国师许久未见过薛太妃了，很惊讶她会亲自来这一趟，遂而仔细地为两人合了八字，笑着恭喜薛太妃此桩姻缘乃是上上大吉。
薛太妃兴高采烈地写了瑶华的细贴送给了锦城长公主。
锦城长公主一听，高兴地不得了。他俩这种情况也用不着相亲这个步骤了，直接跑来给瑶华插簪。
从此开始一来一往，薛太妃坐镇鹿鸣湖，锦朝长公主坐镇西园，将下定、送聘等礼节办的有声有色。
瑶华旁观着有些好笑，觉得薛太妃和锦朝长公主宛若小孩过家家一般，一个在西园帮崔晋庭张罗着各种事宜，一个在鹿鸣湖帮瑶华拿着主张，忙活得相当有趣。这哪里像是她跟崔晋庭结亲，倒更像是长公主跟薛太妃结亲。
一番来来往往之后，将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二，正好在恩哥儿放榜的十日之后。
只是西园和鹿鸣湖都很偏僻，并不在京城的富贵之地，所以崔晋庭定亲的事情，除了薛家、长公主府中和官家，京城之中少有人知道。
嫁衣、礼服都由长公主和薛太妃操心了。瑶华自觉跟平日没什么两样，但要是什么都不做，好像又有点过意不去，试着绣了一对枕巾。可这玩意实在是太耗费时间，瑶华没绣两日，头晕眼花脖子疼的，好不容易绣完了，再也不敢碰这些细致活。
晚上崔大猫又跑来的时候，瑶华便跟他商量，“这嫁妆的事情，咱们得商量一下。我来京之后赚了多少钱，你心中也明白。待成亲之后，你是准备住在哪里？”
崔晋庭试探着问，“不如我们去东边置座宅子？”
瑶华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
崔晋庭摸了摸鼻子，“明白了，你不愿意。”
瑶华给他顺顺毛，“江先生确实是个好先生，对待恩哥儿又用心。就从恩哥儿的学业来说，无可挑剔。住在鹿鸣湖边，清静又方便，恩哥儿方便些。你要是觉得这间院子小，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换一套大的。”
崔晋庭一脸不高兴，然后从袖子掏出几张纸递给她。
瑶华接过一看，“这！”
竟然是她家左右两边的三栋宅子的地契，还有宅子之间的空地的地契。她在心中估摸了一下，乖乖，这下整个占地一下子扩大了六七倍，走上一圈都得花上不少功夫。
瑶华打趣地看着他，“你不是两手空空出户的吗？怎么还有钱买宅子？难不成是打抢来的？”
崔晋庭傲娇地哼了一下，“自我懂事起，我那伯母就天天哭穷，好像我吃喝的不是米粮，而是金玉一般。后来官家接我进宫教养，我便跟官家说，我没有钱花，赏赐不要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给我金银就好。官家觉得我可怜，便特地吩咐陈公公只给我那些值钱的东西或者金银。后来，泉州那边的商户要做西洋生意，拿着份子上京来求靠山，我便跟着南安世子也入了股。每年得利颇丰。再后来年纪长了，外地来京城做生意的商家多得是哭着喊着求着我们入股的。我跟薛老么也入了几家，收入也不错。要不然凭着我大伯娘指缝里漏下来的那些零碎，我连吃饱肚子都难，更别提做事了。”
瑶华长长的哦了一声，心中感慨。寻常人家想赚点钱，累的要死要活，她这螺子黛，尽是她和闵婶动手，常累得腰酸背痛。而崔晋庭竟然有大把的人等着“送”钱给他。
崔晋庭斜睨着她不说话。
瑶华不明所以，然后陡然反应过来，赶紧夸他两句，“不错不错，果然厉害，以后养家糊口就靠你了。”
崔晋庭哼了一声，“一听就知道是敷衍我。”
口中这么说着，嘴角却翘了起来。“恩哥儿现在还读书，我们便暂居这里，等恩哥儿中举，我们就得搬家了。”
这种挥金如土的口气，瑶华虽不至于气短，但还是得说明白，“本来想跟你协商一下我的嫁妆的……”
崔晋庭奇怪，“你上京的时候，想来也没有多少钱，这么快就攒到嫁妆了？”
瑶华点点头，“虽然没多少，但总得跟你说一声。螺子黛什么的，都是阿爹留下来的方子，所以赚来的银钱，我都留给了恩哥儿一半……”
崔晋庭朝她一笑，“放心吧，以后养家糊口都是我的事，那些你都留着给恩哥儿将来娶媳妇用。我只要你的人就够了。至于那些寻常人家的嫁妆，被褥账衾什么的，你也别操心了，直接让罗掌柜去置办就好。而家私，我已经托人去寻些好木头来做，你明日开始将右边紧邻的院子先收拾出来，与这个院子并成一户。时间紧，一切从简，只是，成了亲，总不好跟恩哥儿住在一个院子里。”
瑶华被他说得脸通红。崔晋庭忍不住去捏捏她的手，两人红着脸对坐着，这才有了些真的要成亲的感觉。
大约崔晋庭发了话，隔了几日，罗芳菲便领着几个人过来拜见和瑶华。如今罗芳菲可不敢一口一个妹妹了，恭谨地对瑶华道，“和娘子，这几个铺子都有崔公子的分子。如今崔公子发了话，日后的结算都交到您这里。”
那几位掌柜忙给瑶华行礼，将账本和银票都交给了瑶华。各家账本一大箱子，结算给崔晋庭的银票也有一小箱子。瑶华忍不住咋舌，而且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自己这间院子确实小了些。
罗芳菲和几位掌柜走了之后，瑶华便让闵江去寻那为卖房子的中人高大顺，请他推荐几家可靠出色的泥瓦匠。
闵江又出去寻访了一番，才订下了一家卢家领头的泥瓦匠的队伍。带着人上门来见瑶华。
那卢工匠听说他家做主的是个小娘子，怕自己不好说话，还刻意将自家婆娘带上。他家婆娘也是平日便常随着他去工地上帮忙照应的，算是大半个内行。
瑶华一见他夫妇二人身材结实，肤色黝黑，倒不像那种只耍嘴皮子功夫的人家，便开门见山，“如今已是三月，我家房子宅子赶着要在四月中旬完工，你们可能做到。”
卢工匠已经去隔壁的院子瞧了一番，心中多少有数，“您放心，隔壁那宅屋条件不错，并不需要推倒重建。重新翻修的话，只需半个月便可完工。”
瑶华摇摇头，“不止是翻修，我要将两间宅子连到一处。”她取出自己画的图纸来，跟卢工匠夫妇一一讲明。
卢工匠夫妇比较实在，要不然高大顺也不会极力推荐。他指着图上几个看似不妥的地方，对瑶华道，“小娘子，这虽然是两座院子中间的空地，但要是建成花园，未免太浪费了些。而且有些喧宾夺主。”
瑶华笑，“没事，因为时间紧，所以我们只先翻修一间宅子。要是你们的活做得好，等过几个月，我们还要将这旁边的两栋宅子跟这里一起连起来。只是此事，你不可跟外面提起。”
卢工匠瞧着了一下图纸，心中咋舌，这四座宅子连在了一起的气派，便是一般的京官的宅院也大有不及。他对自家的手艺十分有底气，苦于一直没有门路接到这么大的活让他一展手艺，当下连连拍胸脯，“您尽管放心，我必定加派人手，一定给您办得漂亮。”
瑶华有了崔晋庭的那盒银票，也十分有底气，“你尽管去办，银钱方面我们绝不拖沓。”
于是等芟秋再过来的时候，跟隔壁之间的空地已经用围墙圈了起来，匠人们砌墙挖土，忙而有序。好一番热闹。
芟秋笑着打趣她，“瞧这架势，倒不像崔二郎娶你，反而像你要娶他似的。”
瑶华请她进来坐下，“也是靠他，我才有这番底气。”
芟秋里外瞧了一遍，处处稳稳当当的，丝毫不见慌乱。心中暗暗点头，太妃和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而走进了瑶华的厢房，那案上放着两件做到了一半的雪白寝衣，瞧着大小，应该是给崔晋庭和恩哥儿做的。
瑶华脸有点热，忙将针线衣料收好。
芟秋笑着问她，“可是真心愿意嫁给崔二郎？”
瑶华也不瞒着她，“他待我一番心意，我到底不是铁石心肠。反正我从来没准备嫁人，于这方面没什么奢望。他要是待我真心，我便回他实意。若真的哪天他起了花花肠子，我便去求太妃收留我。”
芟秋呸她一口，“口没遮拦的。如今，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瑶华摇头，“我俩尽量简单，能省则省。便是成亲那日，要是能请的太妃和长公主来见礼，就再好不过了。”
芟秋点头，“这个是自然的。崔家那头跟崔二已经一刀两断了，而和家那头，也是极不靠谱的长辈。在西园做出那种事来，居然连个软话或者补偿都没有。这种亲戚，以后也不要再来往了。到时，长公主便作崔二郎的长辈，太妃便来做你的长辈，该有的，都不会委屈你。”
瑶华点头，“那边我也没送信过去，实在是怕了节外生枝了。”
芟秋拍了拍她的手，“不用怕。那边做出这样的事情，理亏的是那边。便是日后敢拿来说嘴，她们要是不怕丢脸，你大可怼回去。崔二郎并非池中之物，终有出头的一日。”
瑶华失笑，“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嫁他的。”
说完了婚事，芟秋问，“恩哥儿呢？”
瑶华朝着湖对面一扬下巴，“在书院呢，还没几日便是童子试了。江先生留着开小灶呢。”
芟秋想起恩哥儿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极为想念他，“那便让他安心备考，待考完了，带他去观中住两日，太妃也很想念他。”

第49章 姐凭弟贵
瑶华原本想着一切都静悄悄的进行，除了知情人之外，能好谁都别惊动。
但有些事情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在童子试过后的第三日，瑶华正把恩哥儿收拾地干干净净，准备让闵婶带他去薛太妃所在的庄子玩上几日。马车还没套好，外面就有人砰砰砰敲门，高喊着，“可是和尧恩府上？”
罗明罗亮悄悄爬上墙头，朝外一看。忙一人去开门，一人去里面禀告瑶华，“和娘子，是內侍前来传话！”
瑶华一惊，內侍前来传话，为何喊的是恩哥儿的名字。赶紧请內侍进来。
那內侍是个面生的人，一张笑脸朝瑶华和恩哥儿行了一礼，“恭喜恭喜，府上小公子得了童子试初试的头名，官家特召至中书省复试。”
啊？瑶华又惊又喜。
江海清只说让恩哥儿去试试，她也觉得恩哥儿去累积一下经验，重点还是放在秋天的乡试上，根本没抱多少期望。但……竟然是头名！
瑶华拉着恩哥儿的手，愕然之后就是狂喜，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恩哥儿倒是比姐姐还淡定，对內侍道，“还请公公稍后。”
他拉着瑶华进了屋，“还劳烦姐姐帮我准备几个荷包。”
瑶华这才回过神来，“对对对，瞧我，竟然高兴得……”
她难得这般失态。连旁边的闵婶都笑了，“姑娘，这才是童子试呢，要是回头恩哥儿得了状元，你可怎么办啊？”
瑶华笑着，将本是为成亲那日特地打造的一些平安如意的袖珍银元宝抓了一把出来，塞进了荷包里，递给了恩哥儿。
恩哥儿辞别她，“姐姐，你在家中等我的好消息。”待出了门，他就先递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给了那个內侍，“劳烦公公了，还请公公多指点。”
“啊呀，小公子这么客气。走走走，我们上车再说，不可耽误了时辰。”那內侍连忙引着他往外走去。
瑶华见恩哥儿出了门，强忍的欢喜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与闵婶两人对坐着痛哭一场。
而和尧恩跟着那內侍入了宫，穿过了长长的宫道与长廊，来到一处侧殿，里面还有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只到他的胸口，反而他是最大的一个。
尧恩不慌不忙，朝着那几个孩子友善地笑了笑。那几个孩子到底年纪小，颇为局促不安，便是回了恩哥儿一个笑脸，其实也是强挤出来的。
不一会儿，那名內侍前来传他们，“各位小公子，请跟奴这边走。一会儿便是面圣了。”
尧恩便率先跟着那位內侍走了出去，来到一座殿中。上面一人穿着龙袍，面白而微胖，留着短须，威严过人。
众学子连忙行礼，跪地听训。
这些都是在童子试中表现得特别出色的学子。官家心中很是高兴，众臣也连声恭喜。
不过一地圆溜溜的小萝卜头，也就是和尧恩这棵小白葱格外显眼一些。
官家和声问，“下面哪个是童子试头名和尧恩？”
尧恩从容不迫地又行一礼，“正是学子。”
官家瞧他长得眉清目秀，虽说是童子，却已有一身从容不迫的风范，特别的赏心悦目。他不由眼前一亮，“都起来说话。”又传尧恩近前来，细细问他是何方人士，在何处求学等等。
尧恩一一对答。
众官员听了十分惊奇。这些年为了童子试执着疯狂的家庭为数不少，甚至还闹出过逼迫学子读书出了意外的人家。但可想而知的是，殿中的这些孩童必然都是苦读之辈，家中多有长辈或名师教导。
却未想到这童子试的头名竟然出身乡野，父母双亡，仅由长姐抚育长大。虽在京中求学，也不过才一年光景。虽然少不了他勤学上进，但更多的是天分了。众官员纷纷称赞他是天才，未来朝廷的栋梁。
官家心中十分喜爱和尧恩，便留下来看着他们复试，由他出题，等和尧恩作答完了，未等墨迹干透，便让他将答卷呈了上去，亲自过目。
与殿中其他的童子们不同，尧恩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对答之中加了瑶华曾经讲解给自己听的民间疾苦以及自己亲眼所见。官家看得连连点头，朱笔点了头名，当场便赐尧恩进士出身，授秘书省正字职务，陪同东宫皇孙们读书。
又问和尧恩，“你可有字？”
尧恩连忙跪下，“不曾有，还请陛下赐字。”
官家拈着胡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廷翰二字如何。”
这是期望尧恩能成朝廷栋梁之意了。期许之重，尧恩十分感激，再次谢恩。
官家十分高兴，对一旁服侍的陈公公道，“明日便送廷翰去东宫。”
陈公公从方才起就盯着和尧恩，总觉得这孩子有几分眼熟，听官家吩咐，忙准备开口应承。
尧恩赶紧行礼，“陛下，学生有事容禀。”
官家对他格外宽容，“何事，尽管说来。”
尧恩便道，“学生的长姐成亲的日子就在数日之后，能否允学生几日假期，待长姐成亲之后，再……”
陈公公脑中顿时灵光一现，嘿，他想起来这孩子像谁。这京城里姓和的可不多，这几日即将要成亲的和娘子就更不多了。陈公公顿时就乐了，凑了过官家身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官家忍不住哦了一声。再去打量和尧恩就更加满意了几分。他原来还觉得这位和娘子无甚过人之处，可如今看来，能独立抚养教导出这么出色的幼弟，这个女子本身的品行和学识就很值得夸赞。他这么一想，顿时对崔晋庭这桩婚事又满意了几分。但如今崔晋庭没有官职在身，不好大赏特赏，如今借着这个由头，倒是十分顺手。
官家哈哈一笑，“你长姐能如此精心抚育教导你，必是一位秀外慧中，淑慎持躬的女子。若天下女子能像她这般，我朝廷何愁无栋梁之才。来，赐你长姐宜人封诰，让她风光大嫁吧。”
宜人虽是七等，但从此本家那些人看见瑶华就得行礼，不能再轻易地欺负他们姐弟了。尧恩欣喜不已，郑重地谢恩。
待回家之时，陈公公派了自己的亲信亲自送了和尧恩回来，同回的还有一车的赏赐还有瑶华七品宜人的封赠文书。
瑶华预料到宫中可能会有赏赐，在家中早已准备好了香案，接旨谢恩。
那內侍很是客气，“恭喜和娘子，这些恩赏都是给和娘子添妆的。而且陈公公也说了，到了那日，他也来府中讨杯喜酒喝。”
瑶华十分意外，口中连忙应承，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多谢大人关照，。”
待得內侍们都离开，瑶华拉着恩哥儿的手细细问了今日复试的经过。姐弟俩正说着，崔晋庭从后面翻墙进来了。他已经接到了消息，知道和尧恩为他姐姐得了个敕命，不由得笑着揉了揉尧恩的脑袋，“哈哈，好小子，居然被你抢了个先！”
尧恩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七品宜人，以后姐姐的一品诰命，还是要靠姐夫的。”
崔晋庭一把拽过他，钳制住他的双手，使劲咯吱他。尧恩狂笑得缩成了一团，头发都弄得一团糟，“你这个小子，居然还会调侃你姐夫了！
瑶华也在旁边眉眼弯弯。她心中突然想起徐老太太她们为了劝她改变心意时说的那些话。不管当时她们是抱着什么目的，但有一些话是说对了，给尧恩找个好姐夫，确实是件不错的事情。
笑闹了一场，崔晋庭让闵婶带着恩哥出去重新梳头，而他凑到了瑶华身边，戏谑着开口，“和娘子，这下可是奉旨风光大嫁，可不是我违逆了你的意思啊！”
瑶华想了想，“怎么个风光大嫁法？”
崔晋庭大手一挥，两眼放光，“催妆、铺房、迎亲，抬上那些东西，排上个十里八里的长队，热热闹闹地在京城里兜上一圈，到了迎亲那日，摆上个百八十桌。”
瑶华顿时乐了，“就这刚修整的园子，能摆下十桌已经是很勉强了，还百八十桌，难不成你要包下酒楼去摆酒吗？”
崔晋庭磨牙，“实在不行，我们去西园成亲！足够摆下了！”
瑶华微笑着打量着他，心里想着的有些深远。眼前这个青年虽然桀骜不拘小节，但自小在富贵乡中长大，与自己的将就行事不同，他自有一套行事作派的标准。
他自小在官宦门庭长大，后来又被教养在宫内，什么样的奢华场面没有见过，如今离开崔家门第，头上还压着个阮太师，行事多有顾忌。连成亲这种人生大事都不能如他所愿的风光大办。这种憋屈，她很难感同身受，但也明白他心中难以过去这道坎。
瑶华伸手过去拍了怕他的手背，却被崔晋庭敏捷地反手一抓，两人便成了十指交缠，瑶华心中一软，任由他那样，和声道，“再风光的宴请，也不能保证成亲后两人的日子能过得多好。我问你，若是不能轰轰烈烈地办上一场，你可会因为这个记恨我，不喜欢我。”
崔晋庭看着她，“怎么会。若是不能风光大办，也是因为我的原因。是我委屈了你，以后自然会加倍对你好，补偿你的。”
瑶华眨眨眼，“这倒不错。我们就这么办了吧。”
崔晋庭还是不甘心，“官家都说了让你风光大嫁了！”
瑶华用另一只手去敲他的脑袋，“在今日之前，我只是个默默无名的普通女子，官家哪里会知道我是谁？今日突然得了一个七品宜人的封赏，自然是有恩哥儿的原因，但陈公公派人传话说是要前来喝喜酒，想必官家和他都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这个七品宜人的封诰，恐怕也是冲着你的面子给的。但是，七品，就是七品，再热闹，也得有个度。”
崔晋庭垂下了眼睛，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有些不开心。
瑶华强迫自己忽略他有些可爱的表情，继续道，“而且这是我俩成亲，没有长辈，所有的东西都得自己操持，难不成到成亲当日，你还要让我举着个扇子，出来安排宾客吃吃喝喝？”
崔晋庭抓住她另一只手，“不是还有长公主和太妃呢吗？”
瑶华好笑，“她们是贵客，好嘛？总不能叫宾客自娱自乐，自己管自己吃喝吧？”
崔晋庭不说话了。
瑶华微微靠近他，安抚他，“难得我俩成亲，来的都是真心实意为我俩高兴的人。不在乎排场多大，心意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是喜欢，可以吹吹打打一番，但是宾客，就请你真心想请的人就行了。官家看到这副‘风光’想必也会更心疼你。崔晋庭，我们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崔晋庭叹了一声，伸手搂住她，“真的不要风光大办？”
瑶华笑，“不着急，什么都会有的。”

第50章 成亲
待到成亲这一日，锦朝长公主和薛太妃早早就来了。
薛太妃难得没穿道袍，穿了一身雍容华服。
锦朝长公主打趣道，“这都多少年了，依稀还是当年宠妃的架势啊。”
薛太妃一扬下巴，“瞧瞧，是不是比你还年轻些？”
锦朝长公主哈哈大笑，“真人嘛，半仙，自然要青春不老的。”
两人虽然差着辈分，其实年岁没差多少，当年也有在宫中互相扶持的情分在。这段时间，因为崔晋庭和瑶华的亲事走得更加亲密了些。如今两人便如老朋友一般互相调侃，聊得颇为愉快。
两人站在廊下，瞧着张灯结彩的庭院，不由会心一笑。见过那么多奢华隆重的场面，可未曾有一场，让她两人都如此尽心尽力。连瑶华梳头，都是锦朝长公主亲自动手的。当今这天下，也算是没有比她更富贵福全的全福人了。
待到下午的吉时，外面便遥遥的传来了喜气洋洋的吹吹打打的声音。薛太妃精神一震，抬手一挥，袖子挥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拦门。”
绯蓬、芟秋她们带着一帮仆妇丫鬟小子们嘻嘻哈哈的就在宅门外手拉着手排成了数排，笑看着前来迎亲的人。对着一身红色礼服的崔晋庭大喊，“新郎给吉利钱，不给足了不允许进门。”
崔晋庭骑在高头大马上，被一身礼服装扮更加俊美绝伦。只是一口白牙闪闪发亮，笑得嘴巴快咧到耳根了，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薛居正和南安世子等人都是陪着他前来迎亲的，一看绯蓬拦在了第一道防线上，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哦哦怪叫，“绯蓬姑姑，你难道不是崔二这头的吗？怎么帮着新娘子拦门呢？”
绯蓬笑眯眯的，“少套近乎，反正我们这会儿先收新郎这边的拦门钱，一会儿再收新娘子那边进门的吉利钱。大家说是不是啊？”
罗明罗亮带头起哄，“对对。”
长公主今日带了不少仆妇丫鬟们过来，大伙儿嘻嘻哈哈，口中说着吉祥话，将崔晋庭等人团团围住，知道他们今日不敢翻脸，等他们下了马背，甚至迫不及待地动手从他们的衣襟袖子里去抢吉利钱的红封。
崔晋庭帽子都挤歪了，才在薛居正和南安世子的掩护下进了门。然后就看到小大人一样的和尧恩堵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一伙大男人被个毛孩子看得汗毛倒立。薛居正是个混不吝，上前一把抓住恩哥儿，把他夹在腋下，“舅爷，同去，同去啊。”
恩哥儿也不怵他，笑嘻嘻地道，“迎亲诗呢？没有迎亲诗，怎么能接走我姐姐？”
薛居正朝南安世子大喊，“世子，到你救兄弟于水火的时候啦，赶紧啊！”
南安世子忙着扯正被拉得松松垮垮的衣裳，慌慌张张地道，“我昨晚还特地作了几首，可方才被她们一阵乱摸，我被吓得全忘记了。”
众人一阵狂笑，往里面涌去。
恩哥儿不答应，“不行，不行，没有诗不行。”
薛居正求饶道，“小祖宗，我家书房里有许多珍本诗集呢。明天我就让人给你全送来。”
恩哥儿相当有原则，“诗集我可以收，但是迎亲诗还是得有的。”
崔晋庭看了一眼南安世子，很明显他还惊魂未定。
这帮只知道拖后腿的兄弟！崔晋庭绞尽脑汁，突然大声的念出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一帮青年顿时都有茅塞顿开之感，不但念，还大声地唱了起来：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青年们的声音热情嘹亮，欢快无比，远远地一直传到了鹿鸣湖上。惹得里面持扇而坐的瑶华忍不住微微一笑。
旁边的喜娘伸手扶她，“新娘子，吉时已到，要拜别父母长辈上轿了。”
瑶华稳稳当当地扶着她的手站了起来，随她去了前面的花厅。
花厅里，高案上供奉着和昭夫妇的牌位。瑶华叩拜完父母，又叩拜今日来当她长辈的薛太妃。
薛太妃看着一身华丽嫁衣的瑶华，隐隐有一种遗憾被弥补的满足。她才不管那些劝诫女子顺从贞静的话，“华姐儿，你跟二郎能有今天，是你们的运气和缘分。既成夫妇，需时刻记得互相扶持，真心相待，同甘共苦。你们都是有福气的人，日后必能心意顺遂，儿孙满堂，福泽延绵。”
瑶华轻轻颔首，“太妃所言，瑶华谨记于心。”
喜娘笑着唱道，“吉时已到，新娘上花轿。”
恩哥儿还被薛居正夹在肩膀下呢，听到喜娘这么喊，连忙推搡着薛居正的手臂，“你快放开我！”
薛居正嘀咕，“你还没我胸口高呢，是能背动你姐还是怎样。”但还是把他放了开来。
恩哥儿整了整衣冠，走了过去，牵住了瑶华的一只手，脆生生的道，“姐姐，我牵你上轿。”
然后顺道白了薛居正一眼：我背不动，还不能拉着走吗？
薛居正被这嫌弃的直白眼神给伤到了，捣了崔晋庭一下，“你家这小舅子，我怎么觉得日后会很难搞呢？”
崔晋庭呵呵笑，双眼不离瑶华，“他只有一个姐姐。你不用操这个心了。”
喜娘将瑶华扶进了花轿中，高声唱道“起轿。”
礼乐立刻欢快地奏起。崔晋庭翻身上马，在前面引着花轿围着鹿鸣湖走了一大圈，尤其特地从明湖学馆的门口经过。
有些学子们都跑出来看热闹，一看同窗和尧恩跟着迎亲的人同坐在一匹骏马的背上，顿时欢呼了起来。
和尧恩笑着冲着同窗们挥了挥手。旁边的闵江立刻让人给学院门口送了许多喜糖喜饼。
众学子先生们连连高呼恭喜。只有人群中的江海清凝视着掌心里鲜红的喜饼，不禁黯然。
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从另外一边抵达了新的宅子。一连串热热闹闹的步骤之后，喜娘将瑶华引进了喜堂之中。
他们沿着鹿鸣湖转了一大圈，但是锦朝长公主和薛太妃只是从瑶华的院子走到了新的院子，早就端坐在堂上，等着新人进来了。
只是这边的高案上供奉着崔冼智的牌位。
司仪高唱着三拜。
崔晋庭欢喜的望着对面执扇的瑶华，等到夫妻对拜的时候，特地稍稍慢了一下，等瑶华福下身去，他才行礼。
旁边薛居正捂住嘴吱吱的笑得像只耗子，直到司仪喊了礼成，他才笑着喊了出来，“新郎官，你刻意比新娘子慢一步，是不是早就盼着新娘子管着你了。”
民间都有赶拜的讲究，说是夫妻对拜时，谁先快一步行礼，日后便能压对方一头。崔晋庭这般小心，却不想被薛居正喊得众人皆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薛居正笑道，“快看，快看，他居然也知道脸红！”
这下连锦朝长公主、薛太妃和陈公公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瑶华被引入喜房坐于新床上。崔晋庭也在她一旁坐下。绯蓬头一个忍不住了，抓起盘子里的果子、彩纸、金钱等物就往床上丢了过去。
小青年们连忙哄抢，有学有样，又听到芟秋道“一把栗子一把枣，小的跟着大的跑……”他们哈哈大笑，将那几个喜盘直接端到崔晋庭头上往下倒。
崔晋庭又不好躲又不好恼，只能笑骂，“你们给我等着！”
薛居正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威胁，笑道，“你还要等，反正我们是不等了。”
有人叫嚣着，“居然还敢威胁我们，拉他出去灌酒！”
锦朝长公主和薛太妃等被逗得哈哈大笑，喜娘生怕新郎官真的被拉走了，该走的步骤没法完成，忙喊道，“别急，别急。”
有人喊，“我们不急，我们是怕新郎官急！”
这下连喜娘都憋不住笑了。她赶紧从喜盘里取来金剪，给他俩各自剪下一小缕头发，绑在了一起，口中笑着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接着端来合卺酒，待瑶华和崔晋庭饮完，喜娘将两个瓢掷于床前，正好是一仰一扣，喜娘抚掌大笑“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绯蓬和芟秋带着人欢呼恭喜恭喜，可薛居正他们早忍不住了，上前拽了崔晋庭就跑，“走，兄弟们，喝喜酒去！”
崔晋庭万万也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帮迎亲的兄弟，居然全是来灌他酒的，没一个跟他是一边的。顿时喜宴上闹得笑声震天响。
锦朝长公主和薛太妃互相看了一眼，对这种喜悦的氛围都十分的满意。两人过去安抚了瑶华几句。薛太妃特地吩咐，“等到三朝回门那日，你们便带上恩哥儿一起去我那里吃顿饭。”
瑶华感激地冲她俩微微颔首。
锦朝长公主笑，“好孩子，今后福气大着呢。好啦，我们两个老家伙也去前面喝喜酒吧。我们两个可是这桩婚事的大功臣呢，怎么着也得好好地犒赏一下自己。陈公公也来吧。今日你也是长辈了，出去让这些小的们孝敬孝敬。”
陈公公和声笑道，“老奴可不敢。”
薛太妃感叹了一声，“别自谦了，崔小二得了你多少照顾，别人不知道，我们还能不知道。走吧，这杯酒，自当是崔小二应该敬你的。”
陈公公眼中微微湿润，忙过去扶薛太妃，“太妃娘娘太抬举我了，我自当为娘娘和长公主执盏。”
三位老人有说有笑的去了喜宴那里。喜房里终于只剩下了瑶华、喜娘和闵婶。
这时已经算是礼成了，喜娘自然也无需再待在这里。闵婶送上一个重重的荷包，喜得喜娘连连说着吉祥话，欢喜不迭地离开。
瑶华这才松了口气，将扇子放了下来，捏了捏自己微酸的手臂，看着这喜房里热热闹闹的摆设，不由灿然一笑。

第51章 信任
闵婶看着她，面上带笑，眼中含泪，心中想着，要是老爷夫人能见到这一日，还不知道有多高兴。
瑶华见她盯着自己看，悄声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闵婶摇头又点头，“都妥，都妥。什么都好，样样都好。”
不一会儿，尧恩拎着一个食盒进来，“姐姐。”
瑶华连忙招手让他过来，“你怎么不在那边吃东西？”
恩哥儿笑，“我年纪太小，他们又不能让我喝酒，全都挤成一团就等着灌姐夫喝酒呢。我瞧着姐夫今日是难以脱身了。不过，他这会儿还没醉，还记得让我给你送吃的来。”
见姐姐还坐在床上没动，尧恩笑了，“他还说了，你不用那么拘束，那些规矩差不多就行了。他们今晚还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
果然，崔晋庭对于这帮“狐朋狗友”的品行了解得相当深刻。在薛太妃、长公主、陈公公都离开了之后，他们还又足足闹了两个时辰，一直过了子时才叫嚣呼喊着离开。
崔晋庭完全是被吴山和闵叔抬进来的，倒在喜床上醉得人事不知。
闵婶也傻眼了，“姑娘，这可怎么办？”
瑶华倒不在意这个，让闵叔和吴山离开，对闵婶道，“没事，你且帮我拆了这一脑袋的头饰。崩得我头皮都麻了。”
瑶华卸了钗环脂粉，梳洗了一番，清清爽爽地回到了新房。就看见崔晋庭仍然倒在床上，连动都没动。她给他脱了鞋袜，宽了礼服。这家伙看起来身形修长，一丝赘肉都没有，可醉酒之后竟然沉得要命，为了脱掉他那身礼服，瑶华使出了杀猪的劲儿。
待他只剩下了里衣，瑶华也不准备给他脱了。开门喊闵婶送些热水来。
闵婶立马赶了过来，慌慌张张地问，“这么快？”
瑶华莫名其妙，“什么快？”
闵婶一看她寝衣长发都整整齐齐，也很奇怪，“您要热水干什么？”
“给他擦擦脸，擦擦手脚啊啊！总不能就这么睡吧？”
闵婶，“嘿！这热水不是……得了，醉成这样，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瑶华接过了水盆和帕子，“你也去睡吧。累了一天了。”
闵婶点头，欲说又止，可想想崔晋庭醉成了那样，“得了，您也早点歇着吧。”
瑶华转身回了新房，淘了温热的帕子给崔晋庭擦脸。
她轻轻地擦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耳后和脖子，放肆大胆地慢慢欣赏，心里暗暗道：这个家伙，确实长得不错，难怪别人背后都喊他崔美人。若不是已经半夜，他那下巴的胡子冒了头，有些扎人，这松了长发，看起来还真有点雌雄莫辨的意思。
瑶华给他擦拭干净。想把他往床里挪动一些，可是这次，真的是使出了使出了杀猪的劲儿都搬不动。
没办法，只好用锦被把他盖好，自己翻过他，缩进新床的里面，将就一夜。
红烛烧了一夜，一直到天亮之后才熄灭。
瑶华一夜好觉，十分舒适地醒了过来。她转了个身，看向旁边躺着的崔晋庭。这个家伙剑眉浓密，睫毛鸦青长翘，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唇色嫣红，少了一些平日里张扬的艳色，倒给她一些隽永与真实。
他睡得实在太过香甜，至始至终维持着昨晚的睡姿，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乖巧得像只大猫，让她有上去摸两把的冲动。。
瑶华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起身，梳洗装扮，出了房门。
一直到了巳时末，崔晋庭才呻-吟着，在床上翻了个身。
鼻端闻到了枕边瑶华体香的余韵，手却摸了个空，他心中一惊，猛地弹了起来，“娘子！”
内室里除了他便无他人了。崔晋庭急了，大喊起来，“瑶华！”
瑶华听见了动静，从前厅进了内室，“你醒啦？”
她手里拎着一个灌药的细口壶，走到床边，笑着看着他，“头疼吗？”
崔晋庭看着她云鬓花颜，心口噗噗直跳，突然一把抱住她，“疼啊，可疼了。这帮混账，居然真的将我灌醉，害我……”
瑶华好笑，将那细口壶递给他，“来，我一早给你煮的醒酒汤。”
崔晋庭接过便立刻放到了一边，然后抱着就要将瑶华往床上压。
瑶华立马揪住他的耳朵，低声喝道，“崔晋庭，你不看看什么时辰了，一会儿大家都要一起用午膳了，不许胡闹。”
崔晋庭心中将那帮“狐朋狗友”恨得要死，一边心中发狠以后一定要报仇雪耻，一边缠着瑶华，“才刚刚成亲，你怎么也喊一声夫君来听听，怎么连名带姓的喊我。”
瑶华被他严严实实地压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崔大猫，崔美人。”
崔晋庭巴不得跟她在这床榻上纠纠缠缠不要起来，“你不喊，我就不放你起来？”说着脸就靠了过来。
瑶华两手使劲，将他两只耳朵揪得通红都拦不住他，只好头一歪躲了过去，“好好好，夫君。”
又轻又软的一声，喊得崔晋庭只想胡作非为，但到底天色大亮，院中还有些动静，只好悻悻地翻了个身，放瑶华起来。
然后他自己也捧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起床，“这帮兔崽子，回头都给我等着。”
瑶华失笑摇头，“赶紧把醒酒汤喝了。我给你打水梳洗。”
崔晋庭随意用发带将头发在身后简单地束了一下，听话地去梳洗了。瑶华给他挑了一套衣服，送去给他。谁知这个家伙一边换衣服，还一边喊着她，“你给我梳头啊！”
瑶华嗔道，“人家是夫君给夫人画眉，怎么到你这里，便成了我要给你束发啊？”
崔晋庭一把将发带撤下，披散着长发朝她走来，用两手将她往胸口一围，挑眉道，“没关系，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画眉。然后你再给我束发。”
瑶华想板着脸，却还是眼中带笑，抓着他的手，将他摁坐在铜镜前，跪坐在他身后，用玉梳给他通发。
“以前都是谁给你束发？”
“我自己动手。”崔晋庭左右晃动着脸，试图从铜镜里找瑶华的影子。
“居然没有丫鬟伺候？”瑶华惊讶地探出头来看他。
崔晋庭突然在她腮边亲了一下，“这不是怕我娘子喝醋吗？”
瑶华笑呵呵，“我认识你是在去年，那么认识我之前，你是怕谁喝醋呢？”
哎？崔晋庭编不出来，就冲着她眨眼甜笑。
瑶华用梳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继续给他梳起了头发。
崔晋庭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像打翻了蜜糖罐子，这种被人呵护的感觉真好，“小的时候是照顾我的妈妈梳的。只是那人很不细心，总是扯得我的头发很疼，后来大了些，我就让吴山帮我梳，或者自己梳。”
瑶华心头像被人掐了一把，隐隐发疼，下手又轻柔了几分，“你这么成才，你那位大伯母，真是功不可没呢！”
崔晋庭悄悄反手去摸她抵在自己身后的膝盖，“我以后也有人给我梳发了。”
瑶华低头对那只大手翻了个白眼，决定速战速决。
将他的乌黑浓密的长发束起，带上白玉冠。看着镜中俊若美瓷的崔晋庭，瑶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出门了吧，崔美人！”
崔晋庭叹了一声，“不解风情。”
瑶华放好玉梳，朝他伸出手。
崔晋庭欢喜地牵了上去，跟她走出了屋外。
吴山等人正在忙碌。将从他处搬来的崔晋庭的东西一一摆放到瑶华制定的地方。
尧恩正在书房里帮忙，指点罗明罗亮，“这些放这里，这些放哪里……”
看见崔晋庭和瑶华手拉这手走了进来，他笑了一声，“姐夫！”
崔晋庭口无遮拦，“怎么人家成亲，都是新嫁娘归整东西，怎么我们成亲，变成是归整我的东西？倒好似我是上门女婿一样。”
众人纷纷低下头去闷笑。
瑶华简直要扶额，赶紧拉着他走出来，往后面一处屋子走去。
那间屋子是在花园的后面，虽然不是太大，但极为端庄肃穆。进去之后，有东西两间。
左边供奉的是和昭夫妇的灵位，右边那间供奉的是崔冼智的牌位。
瑶华点好香，递给了崔晋庭，“昨日我们成亲之后，我便将我们两家父母的牌位供奉到了这里。虽然可能没有崔家祠堂那么气派，但是你已经跟那边分开，也不方便去那边府上供奉香火，我们还是自己供奉得好。”
崔晋庭这才收敛了笑意，接过香，恭谨地跪拜磕头。在心里默默祷告了一番：爹，我终于寻到一个疼我的人，将来一定努力生孩子，繁荣香火。
说来也奇怪，他平日里那么多的想法，搞死这个、摁死那个的，但到了他爹的灵位前，居然也只剩下这点诉求了。
待出了这间崭新的祠堂，他拉着瑶华的手，“多谢你了，好多事情，我都没想到那么仔细。”
瑶华拉着他沿着园中小径向前走，“夫妻之间，不就是应该这样嘛。对了，你前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机会好好看看这间院子，我带着你到处看看。”
两人便手拉这手，将整个新家逛了个遍。瑶华告诉他自己在哪里制墨炼黛，在哪里处置家中杂事。而他的书房又在哪里，练武又在哪里，吴山等随从的新住处又在哪里。
崔晋庭样样都满意，唯独一件不满意，“为何你我的书房相隔这么远？”
瑶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怕你事有机密，需要谨慎行事，所以才特地安排在安静少人的地方。而我处理家中诸事，多有仆从往来。自然是不能放在一起的。”
崔晋庭一愣，“你可是怪我不曾跟你说那些事？”
瑶华摇头，“你若想说，自然可以说给我听。可是，你擅长的东西，我未必擅长，所以未必能给出什么意见。只怕不能帮上忙。”
崔晋庭见左右无人，便附在了她的耳边低语。
“我跟阮老贼是不死不休的仇恨。他杀我父亲，不管于公于私，我都不可能跟他和解。这老贼党羽众多，在朝中根深蒂固，但我一日不入仕，他便不能明目张胆的对付我。”
瑶华听得胆战心惊，又听崔晋庭继续道，“我手中人手不多，所以少不得有些事情需要亲自去做。不过你放心，今年的那场板子我可没白挨，我后来摸到了阮老贼的一些机密要事，只是如今尚没到时候……”
瑶华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可别说了，这么机密的事情……”
崔晋庭搂住她，“无妨，你我已经是夫妻，我的身家性命都交在了你的手里，如今你便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第52章 好好过日子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瑶华伸手敲了敲他的脑门。“我只需知道你大概在做什么，不要给你添乱就行了。”
崔晋庭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是对她如此理智地保持距离，心中就是觉得不高兴。
瑶华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却不说话，便问他，“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崔晋庭也不瞒她，“觉得你太客气了。人家夫人不是整天围着夫君转吗？恨不能什么都知道。”
“你又不是个不能自理的孩子，哪里需要我那样？”瑶华想了想，“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的事情吧，干嘛把自己弄得好像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不过，这天天像一双眼睛盯着你，你真的觉得舒服，不会讨厌吗？”
“你要是柔情蜜意地盯着我，我就不会讨厌。”崔晋庭似笑非笑地垂眸凝视着她。
这种反应让瑶华愕然。
她突然发现她在用一贯跟恩哥儿说话的方式在跟崔晋庭沟通。恩哥儿每次只会乖巧地回望着她：姐姐说得好有道理，姐姐说什么都对。
但是崔晋庭却是：我跟别人不一样，我跟你最亲近，我要与众不同。至于那种客套的距离，他甚至极为抗拒敏感，很想打破你我，合成新的一个。
瑶华失笑了出来，“对不住，刚刚成亲，好不适应。走吧，带你去吃饭。”
这次她主动拉起崔晋庭的手。
崔晋庭顿时将方才所说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高高兴兴地跟在她后面，去了正厅。
正房中已经摆好了一桌子的好菜。恩哥儿也等在里面。看见他俩进来，高兴地行了一礼，“姐夫，姐姐。”
崔晋庭高兴地招呼他，“坐下吃饭，饿了没有！”他拿起筷子，主动给恩哥儿和瑶华布菜。一边对恩哥儿道，“我记得你挺爱吃鱼的，就是不太会剔刺。来，肚子上的这块肉给你。”
恩哥儿嘀咕，“姐夫，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怎么老记着呢？”不就是在荒村里跟他待在一起一段时间么，这么丢脸的事能不能别提了。
崔晋庭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左手边是爱妻，右手边是乖巧的小舅子，他突然就有种人生从此美满的感受。
“哎，哎，哎，好香啊！吃什么好吃的呢，也不喊上我？”
崔晋庭愕然地望向外面，那个花枝招展、不请自来的家伙不是薛居正又是哪个？他心里顿时涌起无数爆喝：
此人是谁？丢出去！放狗！不要让他进来！必定没有好事！
薛居正满脸堆笑，根本不用他请，谄媚地凑上前来，给瑶华深深作揖，“见过嫂子。”
然后转了个向，又作了一揖，“见过小舅子！”
瑶华姐弟都被他逗笑了，尧恩连忙吩咐集锦，“再给薛家哥哥添一副碗筷来。”
薛居正感动地连忙拉着和尧恩坐下，立刻打蛇上棍，“啊呀，好弟弟，哥哥没白疼你！你瞪什么瞪！”他迎向崔晋庭时立刻换了表情，但眼睛一扫到瑶华，立刻又变了嘴脸，“嫂子，不，姐姐，哦，不，妹妹，你是我姑母送嫁的，那就是我妹子。从今往后，这位是你的小舅哥，我！”他把胸口拍得咚咚响，“是你的大舅哥！”
崔晋庭冷笑着把拳头捏得咯咯响。
薛居正今天才不怕他，“凶什么凶，对你大舅哥好点！这家里如今谁最大，舅哥哥最大！知道不？恩哥儿，不用怕他。”
恩哥儿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集锦将添置的碗筷布置好。
瑶华笑着给薛居正添了一杯酒水，“薛公子，我家饭食简单，还请不要嫌弃。”
薛居正连声道，“不嫌弃，不嫌弃，以后每天就按照今日的这样给我备上就行。”
崔晋庭突然就笑了，“我家东西好吃吧？”
薛居正已经主动地夹菜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点头，“好吃，好吃，比我家做的都好吃。哎，你家这个山菌是怎么做的，怎么我家做的就没这么鲜嫩呢？”
崔晋庭不怀好意地道，“那我后天就去跟太妃说，说你在我家羡慕的不得了，哭着喊着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薛居正筷子一停，“你要干嘛？”
“给你娶妻啊！”崔晋庭挑了挑眉，“你也娶一个，不也能过上这种神仙般的日子了。”
“你！”薛居正大惊失色。“你还是我兄弟吗？”
“谁跟你是兄弟！”崔晋庭一挑眉，“你不是我大舅哥吗！”
瑶华姐弟笑得简直肚子疼，他们姐弟关系好，可从来没有过这种交流方式。实在是新奇有趣，好笑之余，又能感觉到他们那种深厚亲密的交情。
薛居正气得一拍桌子，“吃饭！”他几乎是用风卷残云的速度，扫了桌上一半的菜色。一边吃一边赞口不绝。
只是吃完了，也撑得走不动道了，坐在那里哎吆吆的直叫唤。
崔晋庭笑骂，“丢不丢人，赶紧起来，我带你去消消食。”
薛居正这才叽叽歪歪的跟在他后面，去花园里溜达了，“哎，我说，你家这新园子修得确实不错……”
瑶华看着他俩背影消失的方向，有些微微出神。
恩哥儿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怎么了？”
瑶华心中想的是，薛居正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但绝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在成亲的第二日就不请自来，必然是有要是要跟崔晋庭商量。但是这些并不需要让恩哥儿烦心。她拉着恩哥儿到一边的窗前的矮榻上坐下，说起了其他的事情，“过几日，你就要去东宫上学了……”
跟恩哥儿说了一会儿话，她便让恩哥儿去小憩一番。又等了崔晋庭片刻，见他们两个还未回来。瑶华便回去了新房，在里面忙着一些琐碎的事情。
又过了一会儿，崔晋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瑶华正站在衣柜前帮他归置衣物、配饰什么的。听到了声音，立刻回头。只见他面色沉沉，剑眉微蹙，一反今日艳阳高照的心情，仿佛陡然来了阵乌云，天色要转阴。
“怎么了？”瑶华问他？
崔晋庭在她身前站定，“薛老么盯了许久的一条线索终于有了动静。”
瑶华笑道，“这是好事啊。”她将手里的衣服仔细放好，打趣道，“莫不是得知你成亲的消息，特地钻你的空子吧！”
崔晋庭闷闷地不说话。
瑶华半天没听到他声音，稀奇地一回头，“有动静是好事啊，你等了这么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怎么还不去呢？”
崔晋庭磨牙，“我那头是明了，这头还黑着呢？”
“哪头？”瑶华眨了眨眼。
“你故意的？”崔晋庭眼里都快冒火星子了。
瑶华哈哈大笑了出来，“好了，我已经过门了，头上崔夫人的帽子扣得牢牢的，不会跑的。你赶紧去追那条线索吧。这要是跑了，回头上哪儿去找。快去吧，”她轻声道，“我在家里等你。”
崔晋庭用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将她狠狠地啃了一遍，最后只能不甘心地道，“我去去就回。”
瑶华悄声问，“需要我给你准备衣物吗？”
崔晋庭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不用，那边有。”
瑶华拖长了嗓子，“哦~原来还有个那边。”
崔晋庭被门槛一绊，差点摔了一跤，待伸头回来一望，瑶华哪里有什么生气的样子，正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崔晋庭摸了摸鼻子，憋了一肚子邪火走了。他们走的是宅子背后的小径，修整的时候刻意留下来的。故而静悄悄的，无人知晓。
闵婶下午过来找瑶华商量事情的时候，没有看到崔晋庭，忍不住奇怪，“姑爷呢？”
瑶华一边翻看着礼单，一边随口答道，“跟着薛居正跑了！”
“什么？”闵婶愕然，“今日才成亲第一日？”
瑶华笑呵呵地，“那我应该怎么办，去找薛公子厮打一架，呔，何方来的妖精，竟然跟我抢夫君。”
闵婶笑着拍她，“姑娘，您又作怪了！”
瑶华嗯了一身，站起来伸个懒腰，“原来一直不想成亲，就是怕嫁过去有无穷的麻烦。不过如今看来，嫁人还真不错。要是他经常出门，别粘着我就更好了。”
闵婶连忙呸呸呸，“老天爷庇佑，让她的话坏的不灵好的灵光。”
然后她板下脸来说瑶华，“姑娘老是生冷不忌的，这刚成亲，老盼着夫君出门，这叫什么话。而且，不是我说您，这些年，您一个人当家做主惯了，如今有了姑爷，凡事也应该有商有量。哎，您别反驳，我说的有商有量，可不是您心里打定了主意，然后嘴皮子上拿来哄人的那一套。以前您把恩哥儿放在第一位，如今呢，您只当自己旁边多出个位子来，做事情、说话前，想想左边，也想想右边。只有心里真的有他，才得长久。”
瑶华笑着看她，“你跟闵叔一直这么恩爱，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闵婶一点羞涩的意思都没有，“那是当然！这两口子过日子，就要心意相通，可是这心意相通，可不是靠你猜我猜的。有什么，说出来。你对他有想法，说出来，你对他有情义，也说出来。你留着不说，憋在肚子里能下蛋么？”
瑶华被她逗得前仰后合，“你这一番金玉良言，胜过十年圣贤真意。”
闵婶突然顿了一下，“姑娘，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夫人说的。”
瑶华愣住了。
闵婶怅然，“那时我受了伤，再也不能生孩子了。就想着不能断了闵家的后，可我又看不得他跟别的女人亲亲热热，就想跟他一刀两断。是夫人劝我。”
闵婶看着瑶华神似她母亲的脸庞，“夫人劝我，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一边说着‘我是为了你好’，一边却做出往对方心里捅刀子的事。尤其是成了夫妻之后，没什么事情，是一个人的事。小事通个气，大事要商量，遇事不要急躁，更别说些气头上的话。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谁的心里都有一本账。一时不算，可总有算的一日。”
瑶华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母亲的样子了。她听得入神。
“其实夫人临终前，还留下了一些话。只是当时您年纪小，所以我从来没跟您提过。”闵婶拍了拍她的手，“夫人说，让您别害怕。但凡是人，终有这么一日。但只要活着，便活得快活些。她虽然寿数短些，可是嫁给老爷之后的日子，真的特别的值得。”
瑶华低低地问了一声，“她真的这么说过？”
闵婶郑重的点点头。
瑶华的心底，有一块沉重的东西被悄悄地挪开，她整个人突然轻松了起来，望着院子里春景露出了明媚灿烂的微笑。

第53章 回门
一直到三朝回门的日子，崔晋庭都没有消息。
瑶华便带着尧恩坐着马车，去了薛太妃的道馆。
翘首以待的薛太妃看见了尧恩笑成了一朵花，“小状元来了，快让我瞧瞧。”
尧恩不好意思，腼腆地道，“娘娘取笑我，不过都是些孩子，我比他们都大，书读得自然比他们多。实在是没什么好夸赞的！”
薛太妃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家中的晚辈们，除了那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薛居正，也都不敢来打扰她。如今遇到和尧恩，简直就是喜爱到心坎里去。
“好，好，好，我不夸。再过几天要去东宫读书。害不害怕啊？”
尧恩反而安慰她，“娘娘别担心。姐姐教过我要小心行事了。那里都是天家血脉，或者出身尊贵的小公子。我只需待人有礼，不要做无谓之争，而且最重要的是把书读好。”
薛太妃连连点头，“哎呀，还是我们恩哥儿懂事讲道理。我跟你说啊，……”
薛太妃连瑶华都顾不上，恨不能将自己所知道的、恩哥儿能用得到的消息全都一股脑儿，都告诉他才好。
芟秋笑着拉着瑶华去了院中，两人坐在了一棵桂花树下的石桌边。柔和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带着融融的暖意，让人的心情无端地就好了起来。
芟秋笑着问她，“怎么样，成亲之后还适应吗？”
瑶华点点头，“确实不错。”她白净的脸庞带着红润的气色，粉唇微翘，“也要谢谢太妃和您为了我们操持，费了许多的心思。”
芟秋摆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年纪大了，可不就是整天爱操心，尤其爱拉红线，乱点鸳鸯谱。”
瑶华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觉得这鸳鸯谱点得挺不错。这人我还挺满意的。”尤其是没有公婆姑嫂，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不用去适应复杂陌生的环境，这点她最满意了。
芟秋被逗乐了，“果然成了亲的人，什么话都敢说了。”
瑶华眉眼弯弯的，去取红泥小炉上沸腾的茶吊。
芟秋继续问道，“崔家那头倒好说。崔老爷子理亏，不敢声张，如今算是断得干净。但和家那头，可没有把柄捏在你手里。你准备怎么办？”
瑶华往茶壶中注入热水，慢条斯理地道，“不怎么办。去和家闹上一场固然解气，可是于我于晋庭又有什么好处。莫说我手边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便是真有，那府上大不了将和瑶兰推出来。可是到时候徐老太太拉着我哭两声，再两眼一闭人一歪，我岂不是要被栽赃一个不孝顺，不体恤的罪名。还不如先这样，就留着京中捕风捉影地慢慢传呗。我虽然不出面指责，但是肯定也不会出面澄清的。”
芟秋不太相信，“她们这样狠心对你，你就这么轻轻放过？”
瑶华光棍地将两手一摊，“不然呢？我以前就是个没背景，没靠山的普通女子，而且还是躲避族人还逃到京城来的。如今嫁给了晋庭，弟弟也算刚刚展露头角，我总不能为了争这一口气，耽误了他们俩的正事。孰轻孰重，我向来拎得清的。再说……”
她调皮地冲芟秋一眨眼，“等晋庭真的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你还怕他们不哭着喊着来跟我赔罪？我向来不着急算账的。当然，若是没有那日，那我只能安慰自己，反正他们没得逞。”
芟秋叹气，“我见过的小娘子那么多，像你这样‘不争气’的，还真没几个。”
瑶华很实诚地道，“没办法，得有底气，才能去争那口气。否则，那叫做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芟秋点点头，“也是。不过，你这样一味退让，明白的人倒是罢了。只怕那些不懂事的还以为你怕了他们。有一就有二，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昔年这样的事情，我可是见得多了。”
瑶华用头泡的茶水洗杯，然后将那残水泼在了地上，“以前我有诸多顾虑，如今恩哥儿进了东宫读书，他们手再长也够不着。我背后还有长辈们和晋庭撑腰。那他们尽管来试试。”
芟秋这才满意，“这才像个崔夫人的样子。”
瑶华真心致谢，“太妃和您这么费心教导，我便是个废物，也该被捏出个形状了。”
姐弟俩一直玩到过了未时，薛太妃才依依不舍地放她们离开。薛太妃还从私库里挑出了一套名贵的文房四宝送给了尧恩。
尧恩恭谨地谢过，但上了车就把东西转交给了瑶华，“姐姐，你帮我收好。”
瑶华故意问他，“怎么，这可是娘娘特地赏赐的，你不带到东宫去？”
尧恩摇头，“那里是东宫，什么东西没有，什么没见过。我就带着我日常使用的东西进去就好。”
瑶华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会不会觉得委屈？”
尧恩看着她，心想：只要能让你不委屈，我委屈一点真的没关系的。“不委屈的，姐姐，我一点都不委屈。虽然陛下赐我一个进士，但是若是有机会，我去考个真正的状元回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了不起。”
瑶华眼泪都快下来了，这世上，果然是她弟弟最好。
回到了鹿鸣湖边，罗明罗亮开了院门，闵江正要驾着马车驶进去，就听见有人高声招呼，“华姑娘，华姑娘！”
瑶华撩起点儿帘子一看，是徐老太太身边的陆妈妈。她啪的一声直接摔了帘子，扬声，“回家。”
陆妈妈都快哭了，一溜烟钻到马车前面，噗通一声跪下，“华姑娘，华姑娘，你就可怜可怜老身吧。”
瑶华姐弟二人对坐在车中，交换了一个眼色。
恩哥儿微微提高声量，“姐姐，别生气了，如今你也是有敕命在身的，若是惹你生气，你便让官府来人，抓她去打板子就是了。”
陆妈妈一听，吓得连忙高呼，“华姑娘，尧恩少爷，老身绝不是过来给你们添麻烦的。确实有些重要的话要说，就耽误你们一会儿时间。”
瑶华冷哼一声。
恩哥儿道，“罢了，罗亮，将人带进去吧。”
罗亮走到陆妈妈身边，可没有去扶她的意思，冷冷地道，“跟我来。”
陆妈妈陪着笑，赶紧跟在他身后。缩头缩脑地进了院子。眼睛四下里不住地打量。越看越吃惊，这华姑娘到底有多少底气，这院子，比原来大了许多倍，这花厅的格局也跟和府中有得一比了。而且处处披红挂彩，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庆祝尧恩高中童子试。
唉，这边府中一片欣欣向荣，喜气洋洋的，再看那边和府里面，简直……
她立在花厅里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瑶华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闵婶也跟在她的一边。
瑶华走到主位坐下。陆妈妈偷着眼去瞄她，只见瑶华穿了一身大红洒金百蝶穿花的褙子，下面穿着一条百褶锦缎长裙，挽了一个妇人的同心髻，光彩照人。
陆妈妈顿时愣了一下，“华姑娘什么时候嫁人了？”
闵婶冷哼一声，正要开口。瑶华抬手阻止了她。直接对陆妈妈道，“有什么事，你说吧。”
陆妈妈干笑，她也不想来的。可是老爷昨日不知从哪里听说恩哥儿居然考中了童子试的第一名，过几日就要进东宫入读，瑶华还被封了敕命。于是在家中发了好一顿脾气。
老太太随即改变了自出事以来对她们姐弟不闻不问的态度，让她上门来探探风声。可是，前面才对华姑娘做出那种事情来，如今叫她上门，岂不是就是特地送她过来让人打脸的吗？
“那个，这不是尧恩少爷的童子试也考过了吗。老太太一直惦念着尧恩少爷的成绩。见您这里也一直没消息，所以才特地派我来问问。”
从事发开始，经过考试、高中、成亲这么多事，前后都有一个月了，今日才想起来。
瑶华冷笑，“明人不说暗话。陆妈妈，你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老太太做什么决定，你虽然影响不了，但是你肯定多少都知道。更别说那日在西园绑我的那两个婆子，我如今想着，总觉得在那边府上听过她们的声音。”
陆妈妈心想，你这才是睁眼说瞎话呢，明明绑你的是两个男人。但她哪里敢反驳，拭了拭额边的冷汗，“华姑娘，你别听别人乱说话，西园的事情必然是有所误会！”
瑶华定定地看着她，轻轻一笑，“误会？怎么，瑶兰回去没敢说吧。当时那两人绑住我的时候，她大概觉得我这辈子已经完了，所以全说了……”
“什么？”陆妈妈失声叫了出来，“啊，不，不，华姑娘，这怎么可能，瑶兰姑娘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是不是误会，你回去让老太太问问瑶兰她当时说没说？总不至于瑶兰一个庶女，居然还有这个本事绑我还绑了崔晋庭，折腾出那么大个场面。”
陆妈妈豆大的冷汗不住地从额头一路滚进衣领里，她只能翻来覆去一句话，“华姑娘，这其中肯然有误会。”
瑶华觉得好笑，“陆妈妈，那天西园你跟去了没有。众人都还没发现我出事呢，瑶芝就恨不得高喊着崔晋庭将我掳走了，生怕当日在西园里的人不知道。别跟我说她年轻不经事，当时她破门而入的时候，身边可是跟着好几个老成的妈妈呢。咦，好像你也在吧！”
陆妈妈无话可说。
瑶华继续奚落她，“自从去年跟府上开始走动，我们姐弟俩除了想麻烦煜大爷做个保人，别的，可有求过府上一件事？每次上门，送进去的从来都比拿出来的多吧。可是呢，换来的是什么下场？陆妈妈您倒是给我个理由，为什么我要继续装聋作哑，把自己送过去给府上任意糟践！”
一旁的闵婶气得横眉倒竖，恨不能上去揍陆妈妈一顿。
“如今竟然还当做没事人一般到我这里来。真的是好没意思。”瑶华端了茶，“得了，连崔晋庭手里捏着真凭实据都没把事情闹出来……”
陆妈妈听得一个寒颤，猛地抬头看向瑶华。
“而我在京中无依无靠，想要跟府上讨个公道，也没这个能耐。”只见瑶华神色淡淡的，“想必老太太也是这么想的吧。这么想也没错，只是以后，还请府上少关照些我们姐弟。便只当不知道我们就好。”
陆妈妈被那句真凭实据吓到了，魂不守舍地离开了鹿鸣湖边的宅院。

第54章 处置
“什么？崔晋庭手里有真凭实据？”徐老太太和蒋氏都大吃一惊。
陆妈妈连连点头，“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蒋氏慌了神，“必然是崔家那头坏了事。我就说怎么第二日就分了家。母亲，这可怎么办？”
徐老太太慢慢地坐了下去，面色凝重，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那她可提了什么要求？”
“这个倒没有。她那个意思，以后两边不要再来往就是了。”陆妈妈回话。
蒋氏眉头一紧，就起了疑心，“母亲，华丫头莫不是骗我们呢吧？”要是真的拿住了和家的把柄，怎么也得咬口肉下来，怎么可能这么轻松放过。
徐老太太明白她想的，冷笑着开口，“现在不咬，可没说以后不咬。”
“啊？母亲，那岂不是后患无穷了？”蒋氏不安。
“而且……”陆妈妈迟疑地开口，“华姑娘好像嫁人了。”
“什么？”“嫁给谁了？”婆媳两人同时问。
陆妈妈摇头，“我那会儿心都慌了，就没顾上问。现在想想，应该是刚嫁人，院子里还有不少陈设都没撤呢。只是那会儿我没朝着那方面想，直到看到她梳了妇人的发髻才想起来。”
“你怎么不问清楚呢？”蒋氏急了。
陆妈妈苦笑，“夫人，华姑娘根本没给我开口的机会。我说是误会，可她说当时瑶兰姑娘让人绑她的时候，可是什么都说了！”
“什么？”就这么一会儿，婆媳俩已经是第三次脱口而出。
也是她们疏忽大意，根本没把瑶华姐弟当回事，所以出了事之后，被闵婶骂了一遭，就再也没去过那边，所以对于瑶华和尧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徐老太太气坏了，连连挥手道，“赶紧去打听。岂有此理，成亲这样的大事，不请我们过去，连个消息都不知道过来递一下。真是没规矩。”
陆妈妈只好再出去打听了一圈。不过瑶华和崔晋庭成亲的事，虽然没有声张，但是也没有隐瞒的意思。花了好几日的功夫，她到底从喜铺还有媒婆那里得到了些消息，赶紧回府禀报徐老太太。
谁知徐老太太听完了，差点没气晕过去，“什么，竟然嫁给了崔晋庭？”
和煜也在寿安堂，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愣住了。
陆妈妈点头，“确实是嫁给了崔晋庭。而且自从崔家分家之后，听说崔晋庭是净身出户的。如今也住在了鹿鸣湖边的宅子里。”
蒋氏实在难以相信，“那她还拿个什么乔，既然不愿意，为什么又嫁过去了。”不过在她心里，瑶华向来是不重要的，她心中又一喜，“母亲，这样是不是我们就可以取消跟崔府的亲事了。外面再有人问起，只说在西园出了意外，所以这桩亲事便改成了瑶华和崔晋庭。”
徐老太太也在认真地思考这个可能。
可是和煜却摇头了，“不行。你们前两日可是说，崔晋庭手里有证据？”
陆妈妈点点头。
和煜十分头疼，“崔晋庭手里有证据，那么跟瑶华手里有证据，有什么两样。如今让西园的事情赶紧过去是真的。今时不同往日，要是再把他们扯进这件事情来，瑶华便是为了尧恩的脸面，也是要将这件事情闹开的。如今的和尧恩，颇得官家看中，虽在东宫读书，常被叫去官家面前说话。他要是在官家面前告上一状，瑶芝只怕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徐老太太和蒋氏胸口发梗，怎么这对前来打秋风的姐弟，如今倒要看她们脸色行事了呢。
和煜看了看母亲的脸色，“母亲，既然瑶华暂时没有追究的意思，我们便不要节外生枝了。若是能有机会和好，还是以和为贵。便是不再来往，也不要把她惹急了出来坏事。”
蒋氏不甘心，“她存的什么心，反正也是嫁了，便将这亲事顶了去又能怎样？”
“你住口。”和煜对她可没有对徐老太太的耐心，“少说那些没用的。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了瑶芝的亲事。”
蒋氏脸色铁青，“将瑶兰嫁过去得了。至于阮家那个小蹄子，我就不信她还敢跑到崔家去闹不成？”
和煜这段时间，思来想去，也别无他法了。“她还在给瑶芝送信！”
蒋氏摇摇头，“自从西园出事之后，她的信倒是少了下来。如今算来，竟然是大半个月都没有来信了。难不成，是她父母发现了什么？”
和煜冷笑，“发现了倒好，她要是敢再写信来，我索性就拿着这些信去找阮太师，请他帮忙出出主意，要怎么解决。真当我们家好欺负不成。”
他这个户部侍郎可不是白干的，黎王想绑他上船，也得付出些代价。如今不过才传出些风声，就如此对瑶芝，真当瑶芝非他不可呢！而阮太师，一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小女婿，跟一个未来可能继承大宝的外孙的得力外家，如何取舍，想必阮太师也不是个傻子。
和煜现在心中后悔了，当时就不该贪图面面俱到，将瑶华推了出去。要是如今没得罪瑶华……唉，说什么都晚了。“就这么样吧，就说瑶芝身体不适，嫁不了，改为瑶兰嫁过去。”
蒋氏摇头，“那个王氏，做梦都想攀上阮家呢！如何能要瑶芝！”
和煜冷笑，“她倒是想得美，崔家那头要是不同意，我们就把阮小娘子的信送去皇后面前，由皇后决断。倒看看皇后能不能看上崔晋仪这个妹夫！崔家要是有那个硬气一口断了跟我家的亲事，我倒是要佩服他了！”
蒋氏顿时底气足了。“好，我明日就去办！”
徐老太太想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行，那就这么办吧。陆妈妈，瑶兰也是个心思多的孩子，上次居然还在瑶华面前说漏了嘴。这段时间，就将她关在祠堂里抄经，不要出来了。要是再走漏了风声，我只拿你是问！”
陆妈妈头皮发麻，“老奴记下了，这次绝不出任何意外！”
出了寿安堂，陆妈妈就喊派人喊了瑶芝的奶妈妈过来，“老太太有些庄子上的活计要派给你，你赶紧收拾一下。”
瑶芝的奶妈妈糊里糊涂的，“我从来没领过庄子上的事啊？”
陆妈妈眉毛一挑，“瑶兰姑娘前几天刚领了罚，这里面的缘由，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她的消息打哪里来的，你要不要去老太太面前分说一番？”
那奶妈妈吓得变了脸色，连忙从手上抹了个绞丝银镯塞进陆妈妈手里，“老姐姐，我这就去，这就去。”
陆妈妈盯着她收拾了东西，派人将她送走之后。陆妈妈就去了瑶兰的院子。
瑶兰正坐在院子里绣花，两条腿搁在了一个矮凳上。想必是前几日被蒋氏罚跪，膝盖淤青还没好。一见陆妈妈冷着脸进来了，瑶兰心中一紧，慢慢地站了起来，打了声招呼，“陆妈妈。”
陆妈妈笑了笑，和声上前，“兰姑娘，腿怎么样了？还疼着呢？”
瑶兰挤出个笑来，“是啊，还有点。”
陆妈妈叹了一声，“不是我说您，您也太没分寸了，怎么能在华姑娘面前说出那些话来。如今尧恩少爷中了童子试的头名，成了官家面前的红人，华姑娘因此还得了敕命。如今一般人见着这二位都得行礼的。家中怎么能不陪着小心。”
瑶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只能低声说，“是我胡言乱语，给家里添了麻烦。改日，我亲自去给华姐姐赔罪。”
“哎吆，可别这么说。怎么着你们都是姐妹，日后话说开了，误会解释清楚了，也就没什么了。”陆妈妈笑着安慰她，“只是，在这之前，兰姑娘你怎么也得表个姿态，做点什么，华姑娘向来是个心软的，说不定到时候一看，也就不说什么了。”
瑶兰心中恨恨：这一切不都是你们安排的，说只要我引了瑶华过去，其他一切都不用我来做。可如今，怎么就变成我一个人的罪过了。
但她又能上哪里说理去。她只能低着头，“还请陆妈妈指点。”
陆妈妈满意地道，“兰姑娘就去祠堂抄经吧。抄个几日，等老太太和太太气消了，这事便算过去了。”
瑶兰心中不安，“陆妈妈，我这膝盖还没好，能不能缓个几日，我再进去抄。”
陆妈妈皮笑肉不笑，“您放心，哪能让您跪着抄呢！老太太也心疼您，给您在那院子里的侧室布置好了桌椅床褥，您把这小丫鬟也带上，好好服侍您。”
“这！”瑶兰心中越发慌张，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妈妈冷了脸色，“兰姑娘，老奴可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对您。处处都给您安排妥当了，您要是还有什么不满意，只管说出来。”
瑶兰没办法，“陆妈妈容我收拾一下。”
陆妈妈笑着点头，“行，您收拾。”
瑶兰扶着小丫头进了屋子，不一会儿，那个小丫头从屋子出来，低头往外走。陆妈妈一声冷哼，“站住，你这去哪？”
那小丫鬟低头不敢看她，“婢子去浆洗的地方收一下姑娘的衣裳。”
陆妈妈冷笑，“姑娘难道只有两身衣裳不成，没有浆洗房的衣裳就出不了门了。我回头就让人给你们送过。你还是进去老老实实帮姑娘收拾东西。否则，我不能拿姑娘怎么样，但是抽烂了你的脸一点都不麻烦。”
瑶兰在屋中听着，脸色铁青，她只能将屋中值钱的东西赶紧先收好，又套了几个银镯子在手上。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出了屋门，“陆妈妈，我好了，这就走吧。”
陆妈妈收了厉色，“还是兰姑娘懂事。来，我扶着您。”
待进了祠堂的院子，瑶兰一看，确实桌椅被褥都有了。她不死心地抓住了陆妈妈的手，赛给陆妈妈一个银镯子，“陆妈妈，我已经听话的进来了，您要是心疼我，便告诉我到底几日能出去？”
陆妈妈笑呵呵地收下了银镯子，“您放心，我明日就去跟华姑娘说，只要华姑娘气消了，您就可以出来了。最多也就一个月。您需要什么，只管跟门口的婆子说，她们都会照办的。”
说完，她就走了。
瑶兰一下子瘫坐在床上。瑶华气消了，瑶华怎么可能会气消了。换了是谁，谁也不会轻易宽恕害得自己名声尽毁的人哪。

第55章 归属
时间转眼已经到了五月底，崔晋庭尚未回京，尧恩早已进了东宫听学，中间休沐了两次，跟瑶华讲述了东宫的所见所闻。
皇孙和伴读对他都很友善。也是，毕竟，上面有官家和皇后盯着，东宫有太子和太子妃盯着，日常有严师盯着，哪个小毛头敢乱动。毕竟这十几年里，京城也就出了一个崔晋庭。
瑶华放下了心，和家那头也没再露面烦她。她开始熟悉崔晋庭交给她的那些商铺的生意，继续修整宅院，购买调-教新的下人。日子忙碌又有序。
只是入夜之后，没有了恩哥儿陪着她说话。瑶华一个人坐在房中灯前，竟然心中空落落的。时而惦记尧恩在东宫的情况，时而又记挂崔晋庭，不知道他这一去到底是个什么进展，是否又会亲身上阵，被砍得鲜血淋漓的。
瑶华细细体会，竟然感受了一番怨妇还有寡母的滋味，忍不住鄙弃自嘲了一番。好在她打发时间的事情太多了，只愁时间不够，不愁事情不多。
这一晚，她像寻常一样忙完了事情，独自坐在房中，挑亮了灯火，为崔晋庭缝制一件夏日的凉衫。做得累了，困意涌了上来。她便将衣料随意放在篮子里，上床去睡了。
崔晋庭回到家中的时候，内室还留着一盏宫灯。但帘帐却是放下的。他轻手轻脚地撩起了帘子，就看见瑶华侧身睡在床上，面朝外面，睡得香甜。感觉到有光照了进来，她眉头微皱，却没有醒。
所以，这盏灯，是给他留的吗？
崔晋庭凝视着瑶华，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退后了几步，准备去沐浴。一回身就看到放在桌边的那个女红的篮子，里面那件宽大的凉衣布料。他走过去拎了起来，在身上比了比，然后美滋滋地放了下去。俯身轻轻一吹，吹灭了那盏夜灯。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带着一身沐浴后的皂荚清香，散着长发，穿着寝衣，披着一件敞怀的素袍，回到了内室。
瑶华睡得沉，竟然没有醒。
崔晋庭站在床边双眼发亮地盯着她，一会儿双臂环胸，一会儿伸手挠了挠下巴，心痒痒了半天，最终还是舍不得把她闹醒，有些沮丧地放弃了那些不可描述的想法，脱掉了素袍，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小心地将瑶华调整了一个姿势，紧紧地搂在了怀中。
他原以为自己会像煎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是骑着快马赶了几天的路程，那些积累下来的疲惫很快地涌了上来，他闻着瑶华萦怀的体香，沉沉地睡了过去。
满帐梨香，锦屏梦生。
瑶华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有一只吊额白睛的老虎一直围绕在她左右。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她摸着那只老虎，就像摸着一只温顺的大猫。那只老虎一直黏着她，最后甚至扑在她的身上，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
瑶华艰难地挣扎着醒了过来，就发觉身边躺着一个人，正把她紧紧得圈在怀里，一条大腿还压在她的身上。瑶华先是被吓了一跳，继而又反应了过来，除了崔晋庭还能是谁。不过，压得她都喘不过气来。她挪动着身体，想从他的怀里钻出来。
崔晋庭一下子醒了，声音还有些睡意，低沉而沙哑，怪好听的，“你醒啦。”
瑶华嗯了一身，想起身。崔晋庭一下子把她搂紧，“去哪儿？”
瑶华安抚他，“你继续睡，我起来了。”
崔晋庭手脚并用，把她锁得死死的，“不行，你陪着我。”
瑶华咬了咬唇，“天亮了，我得起来有事呢，仆妇们都等着呢。”
崔晋庭一下子翻身压住她，居高临下地笑着望着她，“有什么事情，还能比陪夫君更重要。”
瑶华迎着他那双风情万种的瑞凤眼，眉眼渐渐弯起，抿着唇，只笑不出声。
崔晋庭被她笑得心神荡漾，那些压制了许久的旖旎心思一下子涌了起来。慢慢地凑近了她的唇，轻轻地舔了一下。
瑶华闭上了眼睛，神情有点紧张，羞涩，但更多的是温柔的笑意。
崔晋庭喜欢得不得了，再次亲了上去。只是这次，就不是轻轻一下那么简单了。他于此道虽是个新手，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些宫中精装的避--火图本来就有特地为皇子和伴读们准备的，薛居正不知道拉着他鉴赏过多少名家名作。那些印象加上本能，足以让他把瑶华弄得晕头转向，呼吸紊乱。
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
可是瑶华突然问了他一句，“你身上揣着什么东西？”
“什么？”崔晋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瑶华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身上揣着什么东西，压着我了。”
他身上除了寝衣，哪里还有别的东西。他突然反应了过来，剑眉一挑，笑容里就有了说不尽的旖旎情意，他附在瑶华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
瑶华顿时满脸通红，却推了他一把，反驳道，“你胡说，我又不是没见过。怎么可能？”
“你怎么会见过？”崔晋庭也怔了一下。
瑶华事后想来自己当时脑子必定是抽筋了，怎么就那么一本正经地讨论起那个话题，以至于后来被崔大猫笑话了一辈子。可当时她居然很认真地分辩道，“恩哥儿从小就是我带大的，洗澡换尿布，我怎么会没见过。”
崔晋庭哈哈哈哈大笑了出来，“那不一样，他还是个孩子呢！”
瑶华呸他，“骗人。我学医的时候，那针灸铜人做得如同真人大小，那……那个我也见过的。那个……哪里是这样的大小。”
崔晋庭笑得跟抽了风一般。
瑶华有点恼了，一把推开他，“难道不是吗？”
崔晋庭倒在锦被里，抹了一把脸，强忍着笑意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又云百闻不如一见。来来来，和大医师，今日我们来好好研究一番。”
瑶华被他的一本正经说得一懵，动作便迟疑了一下。
“放心，绝对不耽误你打理家事。”崔晋庭一把搂过了瑶华，掀起了锦被遮住了两人的身形……
今日的早膳迟了一些，闵婶特意等听到正院有了动静，才送了过来。
崔晋庭一脸笑意，双眼不离瑶华。而瑶华却坐立不安，动不动就瞪他一眼。然后崔晋庭就别过脸去哈哈笑。
闵婶虽然不知道他俩到底在笑什么，但看他俩这幅蜜里调油的样子，心中十分高兴。给崔晋庭行了一礼，“姑爷。”
崔晋庭对她点点头，“我不在家，辛苦你了。”
闵婶见他这番客气，笑得开怀，“不辛苦，不辛苦。”她将早膳摆了一桌，“不知道姑爷喜欢什么口味的，所以都备了一些。姑爷多尝一尝。喜欢哪个尽管吩咐。”
崔晋庭点点头。不等闵婶动手，便给瑶华盛了一碗粥。
瑶华的手刚伸到桌上，又缩了回去。低头看着那碗粥，像在看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闵婶奇怪，“姑……夫人怎么了？”
崔晋庭强忍着笑意，“没事，你先忙其他的事情吧。我们慢慢吃。”
闵婶理解这种新婚小夫妻的黏糊劲，体贴地离开。
崔晋庭连忙用调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瑶华的面前，低声道，“一早就累得夫人劳动双手，我来伺候夫人用膳。”
瑶华恨恨地呸了他一口，“不要脸。”
崔晋庭凑过去吧唧亲了她一口，“你这可冤枉我了，我这可是为了不耽误你的时间……罢了，现在我说你不信，回头你就知道了。”
瑶华就是再豁达，也没法像他这样把房中之事这样挂在嘴上。不过经过今早的那番面红心跳的嬉闹亲密，她也终于明白男女之事跟她所以为的相差甚远。以前学医时，她爹自然不可能跟她细细讲解这些，而医书中对于这些事，说得云里雾里，言简意赅，赅到了她以为明白，其实根本完全没弄明白。
所以才弄了这么大个笑话！
所以只能任由崔晋庭为所欲为。
崔晋庭看她那羞窘不安的样子，爱得简直恨不能现在就把她拖回房中胡天胡地一番才好。但是，如今两人都是家中的主人，满院的人手，便是没有长辈，又哪里能太过放肆。
他给她夹了个点心，喂到她口边，“多吃点。我一会儿要出去，晚上回来一起吃晚膳。”
瑶华红着脸，没什么说服力地故作镇定点点头。
吃完了早膳，崔晋庭真的出门了。瑶华暂时将他抛之脑后，忙碌了起来。一直到了傍晚，闵婶笑着来报她，“姑爷让人送了一桌席面回来。是京中飞白楼的。”
“啊！”瑶华一愣。回到屋中一看，果真是一副席面，蔬果、冷盘，酒水俱全，热菜还用暖盒温着，还有几个锦盒里是片好的腌制入味的新鲜羊肉。
瑶华正看着，崔晋庭一脚踏进了房门，“哦，送到了啊！”
瑶华回头看他，有些好奇，“为什么还要让人送席面，可是要招待薛公子吗？”
崔晋庭嘴一撇，“那厮下次再来，用两个焦胡烧饼便可打发了。”
瑶华发笑，“那你这席面是？”
崔晋庭笑眯眯地挽袖子，“自然是犒赏夫人的。”
瑶华也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反正这家伙很有钱，便是天天吃席面也吃不穷他，“哦，是吗！”她便坐了下来，“那我就坐等着犒赏了。”
其他的东西都是现成的，是不需要崔晋庭动手的，只有那炙羊肉，崔晋庭在小炉上架了铁板慢烤，随着羊肉冒油吱吱作响，那肉香慢慢地飘满了整个屋子。
瑶华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看他的动作。崔晋庭回头冲她一笑，“再稍等一会儿。”
瑶华看着他的侧颜，心中悄悄点评了一句：秀色可餐。
深刻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任由炉火增添了明暗，有一种甜蜜又危险的诱惑。一时间，瑶华竟然说不上来，他和那炙羊肉到底哪个更吸引人一些。
炙羊肉终于好了，崔晋庭也不需要她动筷子，吹了吹，还靠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亲自喂到她口中，“小心烫……味道如何？”
瑶华细细尝了尝，羊肉鲜嫩甘美，火候恰到好处，里面的香料和些许配菜平添了许多的风味，又不至于喧宾夺主。她连连点头，“好吃。”
崔晋庭伸手在她唇边一抹，“好吃的话，下次等恩哥儿沐休，我让他们再送。”
瑶华抬头看他，眼中的不安和警惕终于松懈了一些。也给他夹了一筷菜肴，“你也吃。”
崔晋庭那双瑞凤眼盯着瑶华，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温柔的笑意几乎能溺死人，他给瑶华倒了一杯酒，“来，尝尝他家桑落酒，不烈而且回甘，你应该会喜欢。”
瑶华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嗯，果然好喝。”
崔晋庭憋着笑，这桑落酒的好处，可不止这个，后劲大而且不上头。他故意说了些这些日子在外面的见闻，瑶华慢慢地放下了警惕，心思转到了这个上面。
两人越聊越有话说，瑶华也越喝越多。等闵婶过来张望他们吃得如何的时候，瑶华已经双颊绯红，两眼亮晶晶地在追问他那处的特色美食。
闵婶不由得十分好笑。
崔晋庭便哄着瑶华，“吃多了吧，我们去走一走消食。”
闵婶眼见着崔晋庭像大灰狼叼着小羊羔一样把瑶华拖走了。
后来的事情，瑶华有些记不清了。反正等那酒劲慢慢消退的时候，陌生的情潮已经将她完全淹没。
瑶华整个人都乱了，十多年来筑起的高高的心墙，还有那些给自己定下的行事规矩，终于在崔晋庭热切狂放的冲击下，轰然倒塌。一片破碎的残垣断壁里，只有一个柔软而茫然的灵魂，在等待着另一个人坚定又温暖的拥抱。
而对于崔晋庭来说，这场从小心谨慎到酣畅淋漓的□□，让他身体和心魂都找到了皈依。他一直以来的渴望和空虚，终于找到能将之填满的那个人。
找到了，但是还没能满足。他如此热切的给予，是否能得到同样的回馈。极尽的欢愉之后，紧随起来的是一种幸福的痛苦和患得患失。
他紧紧地搂着瑶华，不断地在她耳边重复着，“别离开我，永远别离开我。”
或许真有心有灵犀这种事，瑶华莫名地就领会到了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不安，她轻轻地点点头，用温柔而沙哑地声音说了一声，“好。”

第56章 讲个故事给你听
次日清晨，瑶华难得睡过了头。直到床帐中一片温暖的明亮，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微微动了一下，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这只崔大猫，是把她折腾碎了又偷偷拼起来的吗？她怎么觉得腰不是腰，腿也不是腿！
崔晋庭立刻贴了过来，“你醒了！”
两人都不着寸缕，紧紧偎依在一起。
经过昨日的两场“教学”和“体验”，瑶华如今可是彻底明白了。她两颊绯红，“你，你怎么不起来？”
崔晋庭亲了她一下，咬着她的耳朵道，“我怎么舍得……”
瑶华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唇，这个家伙太勾人，晨起的嗓音喑哑中像带着一把把小钩子，听得她浑身发软。
不能笑！
也不能回应！
瑶华情难自禁地叹了一声，真是太为难人了。
可是她的嗓音也没好到哪去。崔晋庭听得火起，眼神立刻就变了。
瑶华如今可明白那代表什么了，连忙软声哀求，“不行了，你且让我歇歇。我都动不了了。哪儿都疼。”
崔晋庭口舌生烟，想稍稍离开她一些，可是连个手指头都有它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受他的控制。自己纠结了一会儿，“那你歇着，我去去就来。”
瑶华点点头，实在有些顾不上他。见他肯放过自己，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崔晋庭又回来，把她抱起，去了洗漱的侧间。澡桶里是微微有些发烫的热水。
瑶华浸了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呻-吟了一声。
可是崔晋庭也跟了进来，但没有添乱，好好地给她按捏了一把。
瑶华被他捏得舒服，难免低低地出了点声音。可不小心回头扫崔晋庭一眼时，只见他满头细汗，顶着自己眼神发直，呼吸都乱了。
瑶华顿时什么动静都不敢有了。
崔晋庭苦笑着帮瑶华擦干，重新裹好抱回床上，“你好好歇着。”
瑶华倒头便睡，一直睡到了下午才醒。虽然身体酸痛难言，但总得起来。瑶华勉强地起身，出了屋子。
迎面就是闵婶满脸带笑的给她送来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辛苦了，先少吃一些垫垫。”
瑶华一张白玉般的脸，红得像个柿子。恨不能将头埋进那个汤碗里。
吃完了之后，她强装镇定，“家里可有什么事情？”
闵婶笑，“能有什么事，天天来来回回的就那么几样事情，按着规矩行事就是了。你好好歇着就是。”
不等瑶华转移话题，闵婶又说了，“对了，薛公子来了，跟姑爷待在书房商量事情呢。”
薛居正特地跑到书房去说的话，想必是正事吧。
瑶华没去打扰，见确实没什么要紧的事情需要她处理，便回了房中，将那件夏衣又捡了起来，继续缝制。
崔晋庭回到内室，就看见她靠在窗前的矮塌上缝衣服。与平日不太一样，今天她难得用两个靠垫垫在身后，整个人歪在上面。
听到他进来，瑶华抬头看了他一眼，飞快地又低下了头。
崔晋庭挤到她身边坐下，抓住她手里的针线，取走了衣料，“身上还没缓过来就好好休息两天。夏天还有些时日呢，慢慢做。”
瑶华咬着唇瞪他，“这罪魁祸首是谁？”
崔晋庭颇为得意，“自然是我。”
瑶华呸他，“厚脸皮，登徒子！”
崔晋庭歪在她身上，双手圈住她的腰身，整个人跟她腻歪在一起，“我哪儿做错了，你怎么随随便便就给我按个罪名。我以前被人传过各种各样的谣言，但可从来没人喊过我登徒子！”
瑶华好笑，“怎么，难不成还要我嘉奖一番。”
崔晋庭顿时来劲儿了，整个人猴在了她身上，那双修长漂亮的瑞凤眼渴望到闪闪发光，“你要怎么嘉奖？”
换作以前，只怕瑶华早就下手掐他了，可现在居然有些下不去手。她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色令智昏，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崔晋庭追问。
瑶华半真半假地道，“觉得你好看。”
崔晋庭居然脸红了，“真的啊？你喜欢吗？”
你脸红什么？瑶华微微避开他的目光，“这种话，心里知道就好，哪有说出来的？”
崔晋庭不答应，伸手掰过她的脸，“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见她只笑不说话，他眼睛一眯，伸手就去挠她的痒痒肉。
瑶华惊呼一声，笑成了一团，连忙去按住他那不安分的大手，连声说道，“喜欢，喜欢！”
崔晋庭坏笑，“一听就是敷衍我。我不信。”
瑶华面颊发烫，“瞧，说了你又不信。”
崔晋庭抽出了手，老老实实地环住她的腰，“你要真喜欢，你就亲一下。亲一下我就信了。”
瑶华不肯，“大白天的，卿卿我我，也不怕人笑话！”
崔晋庭没得寸进尺，但是不肯让她动，“就是因为大白天的，我才没干点什么过分的事。现在就我们两个，说点真心话，也只你知我知。”
瑶华一张脸被他逼的鲜红欲滴。
崔晋庭见她不肯动，有些伤心，“原来你是真的不喜欢！”他耷拉着眉眼，整个人无精打采。
瑶华不忍心，用手捧住了他的脸。
崔晋庭的双眼陡然充满了惊喜。
瑶华羞涩地在他眼帘上亲了一下。
崔晋庭被她亲得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还有呢？”他轻轻地催促。
瑶华掩口笑，“一天只告诉你一处，想要知道，明日好好表现。”
崔晋庭突然一头埋进她的怀里，兴奋地嗷嗷乱叫了一通。瑶华先是被他吓了一跳，继而明白了过来，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两个人笑作一团。崔晋庭拉着她起来，“走，我陪你出去走走，透透气。一天躺着不动，待会儿晚膳得吃不下去了。”
瑶华皱皱眉。
崔晋庭立刻道，“要是你不想走了，我抱你回来。”
瑶华拉着他的手从矮榻上起来，“哪里就到那个程度了。我已经好些了。”
崔晋庭似笑非笑，“真的啊？”
瑶华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笑着呸他，“要走快走。”
崔晋庭哈哈大笑。
两人在园中手拉着手，慢慢走着。不自觉就从主院走到了书房那边。
瑶华这才想起来，“薛公子呢？没留下来吃晚膳。”
崔晋庭心道：我洞房花烛都被这厮坏了好事，哪能天天留他下来坏我好事。“有些事情，需他去做。”
瑶华有点担心，“又是……那边的事？”
“那边”自然指的就是阮太师。
崔晋庭脸色微沉，嗯了一声，“我这次去了这么久。虽然有不少收获，但是却没什么能直接给老贼定罪的罪证。”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一心想要擒贼先擒王，竟然这么难！”
瑶华有些奇怪，”你为何一直只盯着阮太师？”
崔晋庭忍不住向瑶华吐槽，“这老贼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党羽门生遍天下。只是爬得越高，越是贪心不足，贪得无厌。官家念在他年轻时的功劳，曾经多次劝诫他物极必反，凡事应当适可而止。可是这老贼竟然两面三刀，一方面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宫中做了皇后，一方面让百官推举自己的儿子做了宰相，自己只领了个太师虚衔。可是你看这朝中，至少有一半的人是看他脸色行事。便连暗杀我爹这样的罪行，他也能丢出一个尚书来了事。我只能朝他身上下功夫了。否则，杀了一个曹尚书，还有李尚书，王尚书，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扳倒他？”
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你讲个故事，要不要听？”
崔晋庭笑嘻嘻地，“好啊。”
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发现书房的椅榻上都没有垫子，想起来瑶华今日身体还不舒服，索性把她圈在了自己的腿上。
瑶华挣扎着不肯坐。
他小声说，“我这里没软垫，怕你坐着不舒服，你就拿我当张垫子就好。”
瑶华唇角微翘，压都压不住。他将她调好姿势，“夫人讲故事吧。”
瑶华努力忽视所坐之处的异样感觉，定了定神，“前朝有一权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京城和地方要司安插亲信，以至于官员升迁，若是不走他的门路，必定事不能成。”
崔晋庭的笑容渐收，神色认真了起来。
瑶华十分会讲故事，“后来，有一位权相的故人想要求官，便去拜访了这位权相。但是这位故交实在是一无是处，什么都不能，这位权相觉得他连个贪官都做不好。好好招待了一番之后，便给了他一封信，让这位故交去了河北藩镇。这位故交高高兴兴地去了，可路上走到一半，心中又很不安，就偷偷地打开了这封信。你可知道这信里写了什么？”
崔晋庭听得入神，“写了什么？”
瑶华笑了笑，“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权相的亲笔署名。”
崔晋庭剑眉先是微微一压，继而想到了什么似的，复而微微挑起。
瑶华心中暗暗点头，“此时路程已经快到河北藩镇，回头再去找权相，自然要多费时日功夫，这位故交只好硬着头皮去河北藩镇。未想到当地要员一见到这封信，大喜过望，立刻将此人奉为上宾，此人所求，无忧不应。甚至在这位故交离开时，还赠送绢千匹，使其一夜暴富。”
瑶华很少会聊起这方面的话题，便是跟恩哥儿也说过几回。说到这里，她心中怅然，“有些道理，天下人都明白，那都是写在心里，刻在脑中的。你想要将其显形，将其定罪，谈何容易。”

第57章 每天都有新故事
崔晋庭如被当头棒喝，醍醐灌顶，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瑶华被他就这么搂着，看着他发呆的模样，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过了好一会儿，崔晋庭才回过神来，摇了摇瑶华，“后来呢？那位权相后来怎么样了？”
瑶华一摊手，“自然是倒台了。你可曾见过没倒台的权相？”
崔晋庭被她说得愕然。
瑶华一笑，伸手在他眉间弹了一下，“多读点书吧，古往今来，新鲜的物件常有，新鲜的事情，可真不多。要让一个官员倒台，不需要鬼谷子，不需要三十六计。只需要一本书就行了。”
“何书？”崔晋庭追问。
瑶华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找了找。这书房是她给崔晋庭布置的，到目前而至，她比崔晋庭更熟悉。她找到了一叠书，抽出了第一本，转手递给了崔晋庭。
“《刑统》？”崔晋庭下意识地念出了封面上的字。
瑶华点点头，觉得自己这夫君傻气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嗯，所有权臣的下场都在这书里记着呢。好好学习啊。”
崔晋庭怔怔地看着手里那本《刑统》，觉得哪里似乎有点不对。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瑶华都笑眯眯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崔晋庭连忙把书往后一扔，伸手过去抓她，“你诓我呢吧？”
瑶华哈哈大笑。
崔晋庭一把抱住她，“今天不说清楚，哼哼，你今晚就别想睡觉了。”
瑶华岂会以己之短，攻人之长。
她笑了笑，“当然不可能只读懂了一本《刑统》就能拿下阮太师，那样的话，刑部的人岂不是早就发达了。我想说的是，阮太师党羽遍天下，你说你只对付阮太师一个，但阮太师早就不是一个人了，他早就用利益、权力甚至通过联姻等等的手段，更是不知道用了多少受害者的尸山血海铸造出了一个权力的怪物，哪里是你一个人的一腔热血就能瓦解的。”
崔晋庭定定地看着她，“你也觉得我不行？”
瑶华调皮地笑，“不，我觉得你一定行。能把脸面……”她拖长了腔调，视线在崔晋庭的后腰上打了个转，“……都舍弃的人，一定能干得了大事。”
崔晋庭的面色微红，还是勉力地解释了一句，“我那是被打的板子啊！”
瑶华佯装无辜，“啊，我说什么了吗？”
崔晋庭很想冲出去嗷嗷一顿。但又一想，不对啊，如今都成亲了，他干嘛还要一个人憋屈啊。索性把瑶华拖进怀里，又亲又咬，然后赌气道，“哼哼，你今晚不要睡了！”
瑶华突然发现他也就这一点能“威胁”自己了。哼，一回生二回熟，我还能老被你拿住这个短处。她笑眯眯地不吭声。
崔晋庭望着她，就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很想跟瑶华说说如今的困局，另一个呢，则想抛开这一些，拉着瑶华回屋里去打滚。
瑶华轻轻地咳了一声，“不然我们继续走走？”
崔晋庭想了想，我还是刚刚成亲呢，为什么要拽着瑶华说那些不开心的啊。就算要说，也是明天早上说啊。这会都到快到晚膳的时候，过了晚膳又是睡觉的时候了，为什么他好不容易成了亲了，还要在这种花前月下的时刻说这种扫兴的事呢？
然后他就暂时放下了心事，愉快地跟着瑶华出去继续溜达了。
大约可能崔晋庭和阮太师是天生的对头，崔晋庭心情好了，阮太师的心情就很不好了。
这厢崔晋庭和瑶华正愉快地蜜里调油，崔晋庭正想方设法地给瑶华灌酒，肖想着等她醉了好继续为非作歹；而阮太师府上，则是一片乌烟瘴气，阮太师气得差点要杀人。
原因无他，一家人难得一起吃顿晚饭，流水般的菜色里有一道葱香烤鱼。阮太师府中的这道菜向来只取鱼腹的肉。阮太师许久没跟小女儿阮元菡坐在一起吃饭了，便亲自给她夹了一块。
谁知阮元菡一闻到那个浓郁的味道，顿时捂着胸口，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阮太师大惊失色，阮元菡可是他夫人老蚌怀珠，四十多岁才生下来的，如何不宠。赶紧喊来府中医师诊治。
可是医师一摸脉象，那脸色顿时比阮元菡还难看。一个劲儿冲着阮太师使眼色。
阮太师心觉蹊跷，连忙喊他去旁边无人的地方问话。
医师满头冷汗，却又不得不说，“小娘子她……她已经有了身孕了……”
什么？阮太师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只见医师颤颤巍巍地竖起了两根手指，“至少也有两个多月了。”
阮太师眼前一黑，抓着东西才没摔倒。医师连忙扶住他，在他的穴位上狠狠地掐了几下，“太师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阮太师气得想杀人，他稍稍缓了一会儿，走回了室内，附在夫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太师夫人的脸色顿时也难看至极。
太师夫人冷着脸，对自己的大丫鬟道，“你留在这里守着姑娘。其他伺候姑娘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到姑娘的院子里来。”
阮元菡的那几个丫鬟顿时脸色全变了。
待所有人被带到院中。阮太师喊来了几个亲卫。各个腰间别刀，手中擎杖，杀气腾腾。
太师夫人冷冷地道，“看来平日真的是太惯着你们这些奴才了，竟然胆大包天至此。今日这件事情，我只问你们，你们知不知道，知道的，便说一声知道。”
这些丫鬟各个心中有鬼，哪里敢开口，全都缩着脑袋，跟鹌鹑一样瑟缩着。
太师夫人气急，“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随口点了一个跪在最后面的丫头的名字，“你知不知道？”
那丫头连连叩头，“婢子什么都不知道。”
太师夫人对那些亲卫道，“就在这里，活活打死。”
那丫头尖叫着求饶，很快被堵上了嘴巴，缚住了手脚。雨点一般的棍杖落了下去，她凄厉的闷哼顿时让所有丫鬟都惊恐万分。
太师夫人冷笑，“还有谁要说不知道的？”
没有丫鬟敢开口。
她一身煞气，“很好。现在一个一个地进来，将事情交代清楚。但凡又半句推诿或者不实之言，今夜此处，就是你们了结的地方。”
这下没费多少工夫，阮太师夫妇便把前因后果摸了个清清楚楚。阮太师气得大骂，“竖子！匹夫！就他也敢肖想我的女儿。明日我便把他全家都贬到岭南去，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里面的阮元菡已经醒了，只是装晕瘫在床上不敢动，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听到这句“死无葬身之地”，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扑到阮太师面前，“爹爹，你别杀他。女儿是真心喜欢他的，他也是真心喜欢女儿的啊！”
阮太师气得一脚将她踹开，“你这个孽障，你做出这种事情来，可有想过父母的颜面，可有想过你姐姐的颜面？”
阮元菡哭到，“父亲若真心疼我，便招了仪郎做女婿便是。有爹爹在，何愁他不能出人头地？”
阮太师夫人也气急，“那个崔家大郎要才学没才学，要骨气没骨气，除了一副相貌，你到底图他什么？多少名门公子不比他出色，你这眼睛怎么长的，怎么看上这么个……东西！”
阮元菡哭哭啼啼，“我就喜欢他的相貌不行吗？原来我喜欢崔二郎，你们也没这么反对啊！都是崔家的儿郎，他对我千依百顺，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阮太师恨不能把崔晋仪剁成肉酱，“他跟崔二郎怎么比？那个崔二郎虽然处处与我为难，处处与我作对，可是心气、机警、武功、眼界，哪样都是那个崔大郎拍马不及的。你要是真的能嫁给崔二郎，把他笼络成我们家的人，我立马点头答应这桩亲事。可是那个崔大郎算个什么东西，说他是个小人，都辱没了小人这个词！”
阮元菡大哭了起来，“可是，可是如今我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了，这也是你们的亲外孙啊！”
阮太师被呕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太师夫人将阮元菡摁在了椅子上，“这个孽种，不要也罢。娘一会儿就给你弄点药，把这个孩子弄掉。等你身体恢复了，娘就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喜欢好看的，娘就给你挑个比崔晋仪更好看的。”
阮元菡不答应，“好看有什么用，他们对我不是真心的。仪郎对我才是真心的。”
阮太师嗤笑一声。
太师夫人冷静地道，“真心？不管是崔晋仪，李晋仪，还是王晋仪，只要你爹还是太师，你姐姐还是皇后，你哥哥还是相公，他们就不敢对你不真心。你信不信，要是没了这些，你所谓的那些真心就都没了。”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只要仪郎，我只要仪郎。你们要是敢伤害仪郎或者我腹中的孩子，我立刻就去死给你们看。”阮元菡疯了一样地跑回了室内，将那个大丫鬟和医师都撵了出来，然后反锁门窗，谁都不让进。
阮太师气得七窍生烟，“由着她，饿她两日，看她还有精神折腾，等我处理了崔家那个小子，再来收拾她！”
太师夫人虽然心疼女儿，可是她实在是看不上崔晋仪。这种小女儿的一时情热，只要断掉了一头，冷下来是迟早的事。
她点点头，“老爷只管去做。来人，将姑娘的这间院子团团围起来，连只蚊子都不准飞出去。”
亲卫领命行事。
可是到了半夜的时候，阮元菡竟然自己在屋里点了一把火。她将那些名贵的衣料还有床褥等物统统挂在了阁楼的背后，泼上了灯油，一撩就着，明亮的火光几里地外都能清晰可见。
阮太师府忙着灭火又折腾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太师府一开门，就看见崔晋仪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衣，背负荆条，跪在太师府门口，负荆请罪来了。

第58章 少年，读书要求甚解
中午薛居正前来鹿鸣湖蹭饭的时候，带来了刚出炉的热腾腾的桃色消息。
“我跟你说，你这位堂哥可真的是小人小出新面目，无耻耻出新境界。”薛居正一手抓着筷子，一手拍着桌子，一副叹为观止。
瑶华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等着他的下文。
只有崔晋庭嗤笑了一声，“我跟他一起长大，他是个什么货色我再清楚不过了。阴损挖坑没有他想不出来的，但是要想他担事出头，也没有人能比他更脓包了。”
薛居正忍不住笑，“以前那都是栽赃陷害在你的头上，我当然得替你骂娘；可如今他像张狗皮膏药黏上了阮老贼，我只想给他击鼓打气，摇旗呐喊！也让阮老贼尝尝这番滋味啊！”
瑶华憋笑得很辛苦。
崔晋庭看瑶华长眉弯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其实，他自己也十分好奇，便替她开口问，“说吧，他都干了什么？”
薛居正幸灾乐祸，正想说一句干了什么，自然是干了阮家小娘子，但一想瑶华还在旁边坐着，连忙改口，“咳，昨晚半夜时分，阮府中十分蹊跷地燃起了一把大火。那可是太师府，还不把半个京城都惊动了。今早便有不少人，天还没亮便去探望。然后呢，你那位大哥，背着荆条跪在太师府门前，端端正正，面容凄楚衣衫冷，楚楚动人。连那些前去探望的马车都得排在他后面……”
这场面，好生动。
瑶华一想到那些着急前去慰问阮家的夫人们看到这副场景，会不会想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实在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我的天，若是崔晋仪自己安排的人，阮家还能将人打走或者抓起来，可是这些夫人们，哈哈……”
虽说这么点风吹草动就着急上门表孝心的必定都是跟阮家一条船上，可是正是因为这样，阮家才更没办法封口。看见的人这么多，你知道这事是谁说出去的？阮家又能找谁算账？
崔晋庭也笑了出来，“然后呢？”
然后你那位大哥就被阮相爷请进去了。不到中午的时候，便被人抬回去了。
“被揍了？”崔晋庭挑眉。
薛居正嬉皮笑脸地点点头，“一回府，崔家就叫了医师过去。然后你祖父和大伯父亲自去了和府。估计这会儿应该已经退亲了吧。崔晋仪这一跪，舍弃了崔家的脸面，也扯掉了阮家的遮羞布。便是谁都不说，谁又能不明白。阮家小娘子想嫁个名门望族，那是再无可能。要是对崔家下手，你那大伯娘便能豁出去，什么话都能讲出来。到时阮家，阮皇后的脸面还要不要。还不如就这样，将阮小娘子嫁给崔晋仪，掩盖过去。”
瑶华嘲讽地一笑，“倒是得恭喜我那位大伯父心想事成。”
薛居正有点同情地看着这两口子，“你俩还真是天生一对，同病相怜。”
崔晋庭伸筷子抽他，“会不会说话，说前面半句就得了，后面半句给我吞回去。”
他转而望向瑶华，“名声坏了不是什么好事。我如今便是跟崔家一刀两断，如今走出去尚且面上无光。你是女子，名声更重要。和家那边女儿要是名声坏了，你日后出去交际，也难免要被人说嘴。为打老鼠，摔了玉瓶，不值得。”
薛居正牙都快酸倒了，“哎哎哎，你有完没完。我还没成亲呢，我还是个孩子呢，你这些话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说。”
崔晋庭奇道，“你不是自诩我大舅哥吗？”
薛居正夹了两筷子肉，狠狠地塞进嘴巴，凶猛地嚼了起来。
瑶华虽然没说话，却淘气地给崔晋庭夹了两筷子他喜欢的菜肴。崔晋庭心中美极了，飘飘然，不知所以。
薛居正简直快哭，“你们两口子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用完了午膳，薛居正拉着崔晋庭去书房议事。崔晋庭犹豫了一下，低声问瑶华，“你一会儿可有急事？”
瑶华有些惊讶，“都是家中的一些琐事，怎么了？”
崔晋庭道，“要是没什么急事，你要不要也来听听。”
瑶华也有些迟疑，“这不合适吧。”
崔晋庭看了一眼薛居正，“我信得过他，也信得过你。无妨的。”
薛居正有些惊讶地看了崔晋庭一眼。
瑶华笑了，“你们先去，我去安排一下，稍后便到。”
待瑶华走了，薛居正惊讶地问道，“你怎么……”
崔晋庭示意他跟上自己，两人一起往书房那边走去，“我昨天听到了一个故事，今日也讲给你听一听……”
片刻之后，瑶华亲自捧着茶水点心来了书房。
薛居正再看她的眼神就带上了些慎重和尊敬。
瑶华轻声道，“你们继续，我在一旁给你们煎茶。”说完便静静地坐在一边，完全没有插话的意思。
崔晋庭却转头看向她，“这一个多月，我去了陇西。陇西的铁煤，丝绸、硫磺还有盐的生意，如今几乎尽数落入了阮家的儿孙手中。他们在当地招权纳贿，官府说话都没有他们说话有用。其中河东县出盐，河东县令刚刚而立之年，年富力强，是个颇为正直的人，他不愿意与阮家同流合污，所以一直在暗中收集阮家的证据。如今他已经将这些证据的一些交给我带入京城。我准备面呈陛下……”
他看向瑶华。
瑶华没说话，低头拨弄着茶粉。
薛居正倒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证据可过硬？人能不能信得过？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被老贼派人吓唬几句，就立刻当堂翻供了。”
崔晋庭摇头，“不会，这些证据相当地完整。牵涉甚广，而且都是那些被阮家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所提供的。其中还有不少按了指印的血书。”
薛居正兴奋地一拍大腿，“不然我们偷摸地交给信得过的御史，让他在朝堂上发难。”
崔晋庭心中也这么想。但是他如今更想得到瑶华的肯定。薛居正见他的目光停留在瑶华的身上，于是也端端正正地做好，认真地看向瑶华。
瑶华低头弄茶，没管他们两个。
薛居正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跟崔晋庭像两个刚进学堂的孩子，双手奉上了作业，就等着瑶华先生批个大大的上佳！
瑶华将三杯茶终于冲好，一抬头，看见这两人的目光，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崔晋庭认真地看着她，“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瑶华见这副架势，便知道是推脱不过。将两杯茶递给他们，“我给你们讲一段故事？”
薛居正连忙鼓掌，他最喜欢听故事了。
瑶华笑了笑，“前朝，河南有一名少年，天生聪慧，过目不忘，得遇名师，学有大成。后来被任命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后升为博士，可谓青云直上，后来终成帝师。你们猜猜，他后来怎么样了？”
薛居正抢着发言，“自然是功成名就，富贵无双。”
瑶华莞尔，两手一摊，“如果是这样，我这故事还有什么意思？”
崔晋庭正色，“想来结局是不太好了。”
瑶华点点头，“他被他最出色的学生，那位天子腰斩于市，不光是他，他的亲眷也被满门抄斩。”
她说道这里，崔晋庭和薛居正都想起来了，两人异口同声地道，“晁错！”
瑶华鼓掌，“正是。原来你们都知道嘛，来，接下来的故事你们自己讲！”
崔晋庭跟薛居正面面相觑，努力回想着当年老师讲到晁错的时候都在说什么。呃，这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薛居正是真正的光棍，“妹妹，还是你说吧。当年老师讲这一段的时候，我肯定是没听的。我只知道他混得不好，至于怎么混成了那样，我实在是不知道。”
瑶华也不卖关子，“至于他怎么混成那样的，你俩可以去翰林院去翻书。我只说几点书中没有的。”
她笑眯眯地道，“第一，晁错其人少年得志，终为帝师。性格刚烈，为人苛刻，有失人和。重臣、外戚、藩王，个个跟他都有新仇旧怨。出了事后，他便是朝廷栋梁，也是独木难支。”
她伸出两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其二，天时。当时他推行《削藩策》，时机尚不成熟，以至于政策推出了十多天，就造成了七国之乱。可是，你们不防去读读那《削藩策》，确有不足之处，但真的是错的吗？”
“其三，”瑶华伸手指了指上面，“他只是帝师，他的学生才是天子。他觉得对错重要，可是对错对于他的学生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瑶华没说出口的是，你们不过是没入仕的小青年，你们认为的对错，对于官家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瑶华深深地看了崔晋庭一眼，笑道，“朝堂上的事，我未见全貌，难以置评。但是半部论语治天下，多读点书总是没坏处的。少年郎，读书要求甚解啊。”
她笑着将茶盏一推，“时间不早了，我后院还有事情要忙。你们慢慢聊。”
薛居正是震惊的。他呆呆地看着瑶华走出了书房，不见了踪影，忽而遗憾地一拍大腿，“都是那些先生教学无方，误人子弟。他们要是都像妹妹这样会讲故事，发人深省，我何至于如此不学无术！”
崔晋庭木木地望着他，同样被打击了。
两人生无可恋地对望了一会儿。同时开口。
崔晋庭，“要不我们下午去宫中借点书！”
薛居正，“妹妹真的没有其他妹妹了吗？”
崔晋庭骄傲地道，“没有！”
薛居正嘁了一声，然后陡然灵光一现，“妹妹没有妹妹，但是有弟弟啊！”
崔晋庭立刻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薛居正摸了摸下巴，“我在想我家有没有合适的妹子，再不然，让我娘给我再添个妹妹，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崔晋庭拍桌子，“你就不能自求上进！”
薛居正强烈鄙视他，“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娶了贤内助了，从此如虎添翼。到我这儿怎么就得自求上进了呢？有这功夫，我多挑几个能干的娘子，不比自求上进强！”
崔晋庭冷笑，“能干的娘子，还几个！呵呵，薛老么，听我一句真心话，好死不如赖活着！”

第59章 意想不到
又过了几日，崔家便让官媒去了阮府提亲。
阮太师一肚子闷气，全丢给了个夫人去处理。而太师夫人则全程黑着脸接了崔晋仪的草贴，然后看都不看，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那个官媒只能满脸赔笑，假装没看见她的脸色。将崔晋仪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太师夫人实在听不下去，直接端茶送客。
可是除此之外，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就这几天的功夫，阮元菡已经闹着寻死过数回了，除了清水和白粥，什么都不肯入口。其他的，吃什么吐什么，每天翻来覆去就问一句话，是否同意这桩婚事。只要一句话没有顺着她，便要撞墙上吊。
太师夫人被她气得只能骂冤孽，除了这个，已经不知道该说她什么了。
太师夫妇对坐发愁。这两人也算是厉害了一辈子，养出的大女儿成了皇后，养出的大儿子成了权相，可谁知这个捧在了掌心的老来女却“出息”成了这样。夫妇二人恨不能把崔晋仪剁成一堆烂泥才好解了心头之恨。但最要命的一点，阮元菡就跟瞎了一般，只认准崔晋仪，他们又能拿崔晋仪怎么办？
最后还是太师夫人先低了头，“算了吧，老爷，就认了这个事吧。既然菡儿喜欢，便把那崔大郎当只猫狗养着便是了。”
崔晋仪如今已经闹出负荆请罪的事来了，再折腾下去，阮元菡的名声可就臭了。而且，再打再骂，他俩还是真心心疼阮元菡的。
一旁的心腹丫鬟问问太师夫人，“这生辰八字可要送去紫宸宫合一合？”
太师夫人连看都懒得看崔晋仪的生辰八字，“合什么合，合出个大凶来，还能不嫁不成？”
丫鬟心想也是。
于是两家便直接进入了定亲的步骤，正式地准备起成亲的细节来了。
他俩家的事情全京城都盯着呢，消息一经传开，整个京中都议论纷纷。不管京城的人如何看崔阮两府，但是对于和瑶芝被退亲一事，众人不明白这其中的隐情，对于和瑶芝还是比较同情的。
阮皇后还特意传了徐老太太祖孙三人进宫，又是传宴又是赏赐，好生安抚了一顿。
到了十五这日，正好是官家宿在皇后处。两人先是说了些其他的话，气氛还算好，阮皇后便试探地问道，“陛下，前几日宫宴上，我瞧见和大人家的小娘子了。那姑娘长得确实不错，是个多子多福的体态。臣妾瞧着很是喜欢。不然，将她配给皇儿做个侧妃如何？”
官家翻书的手一停，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她，“你妹妹抢了人家的夫君，你便要拿朕的儿子去作偿？”
“这！”阮皇后强笑，“陛下误会了，其实是和家小娘子跟崔家大郎八字不合，所以……”
“皇后，慎言！”官家将书丢在了榻上，人却站了起来，“和家与崔家的婚事已经订下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听说过什么八字不合。怎么偏偏那崔大郎遇到你妹妹之后，便跟和家小娘子八字不和了？还有上次西园的事情。皇后，朕已经给足了阮家脸面，你难不成要将朕当做那市井愚妇愚弄？”
阮皇后一惊，“陛下……”
官家看着她，目含深意，“皇后，你身为一国之母，娘家出了这种事情，你可曾好好反省？”
阮皇后连忙跪下，“臣妾知罪。”
官家没有去扶她，“如果真的知道错了，那就好好反省，日后不要一错再错。”皇帝扬声，“来人。”
陈公公立刻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奴在。”。
皇帝不慌不忙地开口，“明日你去太师府上道贺，替皇后送些赏赐过去。顺便也提一声，皇后很喜欢和家的那位小娘子，这不，阮相的小儿子不是还没定亲嘛！”
“陛下！”阮皇后惊呼。
官家脸色一沉，“皇后，莫不是和家的那位小娘子能配得上朕的儿子，却配不上你兄长的儿子？”
阮皇后心里发苦，黎王与和瑶芝早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如今将和瑶芝配了个自己的侄儿，这……这如何能要啊？
官家也不理她的心思，也不喊她起来，“我看你还是没明白，便跪在这里慢慢想吧。”说罢，立刻走出了皇后的寝宫。
陈公公跟在他的身后，像影子一样尾随着他。
皇帝沉默地走了很久，来到一处高台边上，静静地眺望着京都的夜色，他自言自语一般，“这么多年了，要是朕真的想拿阮家开刀，便是有一百个阮家也没了。朕是真的希望能跟阮家全了这份君臣的情义，他们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朕念在太师当年的辅佐情分，给了他家高官，给了他家厚禄，给了他家后位，给了他家皇子。他们为什么还不满足？难道，非要把这个位子给他们，他们才肯罢休吗？”
陈公公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苦笑了一下，“朕，真的算不上一个好皇帝。”
陈公公欲言又止。
皇帝越想越郁闷，索性不想了，“对了，二郎最近去哪里了，怎么都没看见他？”
陈公公忙笑着回话，“崔二公子今日下午还来宫中了。”
“哦？去了哪里，怎么没见到他？”官家好奇。
陈公公用手比划了一下，“借了这么多书，用车拉回去的。”
“借书？他借书？”官家愕然，“他什么时候开始读书了？朕给他换了那么多老师，都没能让他静下心来好好读书，怎么，成了亲了，反而开窍了？”
官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回头压低声音问陈公公，“等会儿，他借走的都是什么书？该不会是什么春宫画，避火图之类的吧？”
陈公公好笑，“哪能啊！都是正经书。史书！”
官家难以置信，“野史吧？”史书那种东西，枯燥无味，便是他有时读了，都得瞌睡，跟何况崔二郎那个炮仗性子。
陈公公也不明缘由，“老奴不知。对了，还有医书什么的，都是正经的书籍。不如陛下传他进宫，回头考考他。”
官家哈哈大笑，心情终于轻松了一些。
陈公公道，“陛下，夜色已经深了，早点歇歇吧。”
官家脚下转了个方向，往薛贵妃那边去了。
没过两日，阮相便亲自去了和煜的府中。等他走了之后，和煜面色沉重地去了徐老太太的寿安堂。
“阮家要跟我们结亲？”蒋氏又惊又喜。那日阮皇后在宫中见她们的时候，只是安抚，但是承诺的话是一句都没有啊。黎王那里已经很久都没有消息了，她和瑶芝等得心都慌了，谁知阮相竟然上门提亲。也罢，嫁不了黎王，嫁到阮府，也是不差啊。蒋氏满脸带笑，压都压不住。
徐老太太却比她想得深远，沉声问，“他家的哪个孩子，要向谁提亲？”
蒋氏笑着道，“老太太，您这话问得，自然是……”她是不下去了，因为和煜的脸色阴沉沉的，并不轻松。
“替他的小儿子，向瑶兰提亲。”
和煜清晰的声音传到了蒋氏的耳朵里，蒋氏眨了眨眼睛，“谁？”
徐老太太恼怒地提高了声音，“瑶兰。不是瑶芝。至于原因，你难道心里没数？”
蒋氏像被抽了精魂一样，一下子跌坐在了椅子上。是啊，瑶芝已经是黎王的人了，阮皇后岂会不知。又岂会将瑶芝再娶进阮家的门。
“难不成，皇后还是想将瑶芝配给黎王，所以……”
蒋氏还没说完，和煜就打断了她的话，“别做梦了。皇后已经在官家面前提过瑶芝的亲事了，陛下问她，为何阮家抢了我家的女婿，要用他的儿子作赔！所以才让阮家赔我家一个女婿。”
“什么？”噩耗接踵而来，蒋氏被砸得头晕眼花。“那，那瑶芝怎么办？瑶芝嫁给谁？”
徐老太太厉喝了一声，“行了，瞧瞧你像什么样子。谁嫁过去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你的孩子！”
蒋氏只觉得心都被撕裂了。呸，瑶兰又不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凭什么算她的孩子。这个阮家，阮皇后，害了瑶芝，却把荣华富贵换个人补偿，这叫什么事？
蒋氏气得心口砰砰直跳，什么都说不出来。
和煜和徐老夫人到底跟她的感受不一样，两人已经冷静了下来，继续商量。
徐老夫人问，“阮家来提亲，可是指名道姓的要瑶兰。”
和煜摇摇头，“阮相只是说，他已经提前打听过了，说他那小儿子与瑶芝属相相冲，跟瑶兰更合。”
徐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所以，其实这桩婚事是指给瑶芝的。只是阮皇后不愿意罢了。”
蒋氏一听这话，“既然是指给瑶芝的，为何不能将瑶芝嫁过去。如今官家不同意瑶芝嫁黎王，那么为什么不能嫁去阮家。”
徐老太太冷笑着看她，“就凭着阮家人的手里捏着瑶芝的把柄，你把瑶芝嫁过去，是准备让阮家人慢慢磨死她吗？如今，无论把瑶芝嫁给谁，都比嫁给阮家要好。”
和煜沉吟了一会儿，“索性就放出消息，说瑶芝重病吧。现在，无论把瑶芝嫁给谁都不合适了，还不如，就先等着……”
瑶兰嫁到了阮家，他也就算是登上了黎王和阮皇后的船了，若是黎王真的能有一日心愿得成，那会儿，便是冲着他为黎王立下的汗马功劳，瑶芝也能得到一个名分。
蒋氏想不明白，顿时被气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瑶兰已经被从祠堂里放了出来，被徐老太太接到了身边，心肝肉一样的搂在了怀里。而瑶芝已经被陆妈妈亲自送去了城外的庄子上“休养”了。蒋氏心里恨透了婆母和夫君，还有那个虚情假意的阮皇后母子。
可事到如今，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第60章 管教
但蒋氏的糟心日子并没有就此结束。
被放出来的瑶兰已经从徐老太太处等知了阮家上门提亲的事。欣喜若狂的瑶兰虽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门亲事为何会落在了她的头上，但是她从徐老太太对瑶芝的处置上明白了她如今在和家的地位。
瑶兰依旧是往日那番乖顺的模样，只是当着蒋氏的面对徐老太太道，“祖母，既然是祖母和父亲答应下来的婚事，我自然是没话说的。只是，到底瑶芝姐姐才是嫡女，我这个庶女嫁过去，阮家能瞧得上我吗？”
徐老太太拉她在身边坐下，拍着她的手背，“放心，你父亲已经决定将你记在了你母亲的名下，以后你也是和家名正言顺的嫡女，户部侍郎的嫡女，配他阮相家的小公子，也不缺的。”
蒋氏冷笑着，什么也没说。
瑶兰细声细气地道，“可是孙女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读过什么书。除了女红，掌家之事一概不会，这怎么办啊？我看还是姐姐更适合这门亲事！”
这简直是拿着刀子往蒋氏心里捅啊。
蒋氏笑了笑，难得没翻脸，“这有什么，这离成亲不是还有些时间么，兰姐儿你就跟在我身边，好好学着些规矩，也免得嫁过去丢了和家的脸面。”
瑶兰自以为心愿达成，趾高气昂地跟着蒋氏去了蒋氏的院子。
谁知一进门，蒋氏便将让人将她身边的奶妈妈还有丫鬟全都拿住了。“这样无用的东西也能留在姑娘身边，骨头没有三两重的东西，才见了点天日就开始发飘，给谁脸色看呢！给我打！”
什么？瑶兰连忙要去拦，“住手！母亲，这可是我的人！”
蒋氏冷笑，“瑶兰，你可是癔症了吗？我可是你的母亲，我的话你也敢违逆？莫说这门亲事还没说定，便是说定了，阮家也没有非得娶一个有癔症又忤逆的儿媳的道理。”
“你！”瑶兰正要顶撞。
蒋氏一个大耳刮子就扇了过去，瑶兰整个人被扇得扑倒在地。
蒋氏厉喝道，“给我打，这种轻狂的东西，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也不知道什么是规矩！”
瑶兰的奶妈妈刚刚才被瑶兰接回府中没两日，得知瑶兰要嫁去阮家，生怕她回头跟着一起去了阮家，没空跟和家下人清算旧怨，这两日正满府的怼人呢。那几个行刑的婆子至少有一半都被她推板过。如今得了蒋氏的命令，还不往死里打。
那奶妈妈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油气，而那小丫鬟到底没得罪过人，被打晕过去之后，那些行刑的婆子就住了手。过来禀告蒋氏。
蒋氏终于出了一口恶气，扫了一眼还趴在地板上的瑶兰，“丢到庄子上，以后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不准再叫回来。”
仆妇们忙把人抬走了。
蒋氏点了几个早已准备好的人，“兰儿，莫说母亲不疼你。你是个庶女，规矩礼仪一概不懂。不是记在母亲名下，说你是个嫡女，你就真的成了嫡女的。”蒋氏一脸语重心长，用好话往人心里戳刀子，谁还不会啊！
她满意地看着瑶兰满脸又惊又恼，心中痛快地不得了，“你那个奶妈妈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你自己不清楚吗？这样的人也能带去阮家，这是迟早要给你添麻烦的啊。母亲知道你不好开口，所以母亲先帮你处理掉了。”
瑶兰恨恨地看着她。
蒋氏笑了，“你今日说不懂理家，不懂规矩。这话倒是说对。所以母亲给你把人都备下了。以后帮你掌管嫁妆，照料你的起居，人都齐了。这些原本都是为了瑶芝备下的，也都是你父亲和你祖母掌过眼的，你要是看不上啊，尽管去跟你祖母提啊，千万别憋着。”
瑶兰冷笑，“难为母亲这么好心，处处设想周到，如今姐姐用不上，倒便宜我了！”
啪，蒋氏又一个耳光甩了过去，给瑶兰的脸上来了个对称。蒋氏低声笑道，“贱人生下来的东西，果然烂泥扶不上墙。你以为有了阮家的亲事，你就能在和家作威作福？嫁出门的姑娘，泼出门的水。没有了和家的扶持，你算个什么东西，真当阮家愿意娶你呢？不服管教，哼哼，来人啊，把兰姑娘送去老太太那里，我倒要看看老太太愿不愿意捧一个一朝得志便猖狂的孙女。什么东西！”
一旁的妈妈连忙捧了手帕上来，“太太擦擦手，跟这么个即将丢出门的玩意儿生气不值得。她爱去老太太面前挑唆，由着她去就是了。就这么个糊涂玩意，还以为阮家人是看上她了。她也不想一想，她连给瑶芝姑娘提鞋都不配，谁家眼瞎能舍瑶芝姑娘而娶他。阮家不过是碍着姑娘是黎王心上人，不敢跟黎王抢人，所以才忍声吞气地聘了她。就这么个什么都拎不上手的媳妇，带出门都嫌丢人，等过了一阵子，随便丢到哪里自生自灭就是了。太太您就别替这么个东西操心了，小心累着了！”
这几句话说道了蒋氏的心坎里去了，蒋氏笑眯眯地，“还是你这个老货看得清楚。”
那妈妈笑，“那是，老奴就算是个女婢，也是蒋家老夫人亲自□□出来的，这眼光怎么也比那些狐媚子强些吧。太太，进去歇歇吧。您这番好心，兰姑娘不愿意受，您又何必强求呢。”
蒋氏看着瑶兰那又青又红的脸，呵呵地笑了几声，扶着那妈妈的手往里面去了。
瑶兰双眼动了动，咬紧了牙关，端正地跪好，咚咚地给蒋氏磕起头来。“母亲，是女儿错了，还请母亲责罚管教。”
蒋氏哎吆一声，扶住了头，“瞧我，被气得心慌头疼，快扶我去歇一歇。”
说完，径直去了。
瑶兰双眼发红，低头望着地面。
旁边服侍的下人也不去扶她，只当没看见她一般，各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一直到了晚间，和煜快要回府的时候，蒋氏才将瑶兰送回去她自己的院子。
和煜回来的时候撞到了个正着，开口问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妈妈恭声回道，“兰姑娘在老太太面前请太太教她规矩，学掌家呢。”
瑶兰一双眼睛含着泪，盈盈地望着父亲，但到底没敢草率开口。
和煜哦了一声，“那就好好学着吧！”
瑶兰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哑口无言被仆妇架走了。
和煜回到蒋氏的院子，“你今日怎么着兰丫头了？”
蒋氏叹了一声，“老爷，这丫头这几日的轻狂样子你不是没看到。把她嫁过去，真的好吗？”
和煜知道她心里不舒爽，“这不是没办法了吗？”
蒋氏替他宽衣，“这个兰丫头，眼皮子特浅了些，做事也没章程。嫁过去，能不能帮上老爷都难说。便说她身边的那个奶妈妈还有丫头，手里捏着她多少把柄，她不但不知道警醒，反而纵容这二人四处大放厥词。今日我借口把这二人打发了，又用当时给瑶芝寻的妈妈和陪嫁丫鬟给她补上了。可是，她只怕现在心里都恨死我了，根本不明白我为何这么做！”
和煜一点头，“你只管放手管教她。也得让她清楚，她若不是姓和，她可什么都不是。”
蒋氏满意地点点头，“老爷，您放心，我心中有数的。最多也就是吓吓她，只要能让她明白，这个毒恶嫡母的名声，我也认了。”
和煜想了想，“瑶芝那里怎么样了？庄子上可还缺什么？”
蒋氏闻言，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听说她不吃不喝的，只以为爹娘都不要她了。”
和煜叹气，“哎，要不是那崔家大郎办事不靠谱，何至于弄到这样。”他想在越想越后悔，当时西园的事情闹出来，就应该借着和瑶华与崔晋庭成亲，了结了跟崔晋仪的亲事。
和瑶华是软和性子，还能四处去解释不成！结果错过了那次机会，又弄成了这幅局面，真的是！官家只要一日不松口，瑶芝何时才能嫁给黎王啊！总不能没名没分地被抬进黎王的府中吧。那时，官家又该如何想他！
和煜越想越发愁，他想当的是黎王的岳父，可不是阮太师府上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么孙的岳父。
“罢了，罢了。等黎王回京之后，让瑶芝跟黎王见上一面，看黎王可有什么主意吧。”
蒋氏也是没了办法，如今只能寄希望在黎王的身上了。
对于和煜府上如今的局面，瑶华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崔晋庭回家将这些消息一一说给她听。
瑶华听完了没什么表示，只是点点头。继续小心地浇着她的花草。
崔晋庭跟只猫似的，围在她身边不停地打转，一直盯着她看，“你会不会不高兴？”
瑶华啊了一声，“什么会不高兴？”
“那个和瑶芝害人终害己，今后再也别想嫁给黎王了。可是那个和瑶兰却要嫁去阮家了……”
瑶华摇摇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瑶芝虽然嫁不了黎王，若是放下对黎王的心思，嫁给其他人，照样能过好日子。而瑶兰，若是你弄倒了阮家，她又有什么好日子过？我为什么不开心？”
崔晋庭立刻蹿到她身边，从后面抱住她，高兴地搂住她摇摇晃晃的，“没想到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瑶华失笑，只好放下水舀，“别捣乱，快松开！”
“不要！”崔晋庭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你这么拐弯抹角地向我倾诉情衷，夫君我很感动，准备请你吃香的喝辣的。”
这个家伙！瑶华侧过头去瞪他。不知道是不是从薛居正那里听来的歪理，老觉得女子在□□上放不开会伤了自己，所以天天想着各种理由来骗她喝酒，喝完了之后就勾-引着她胡天胡地胡闹。
一回两回她也就随着他了，可是天天喝，谁受得了！

第61章 旧识
瑶华拍掉他的手，“不准胡闹！”
崔晋庭不答应，咬着她耳朵，“这怎么能叫胡闹。”
瑶华心想，就你那些手段，抵上十缸老酒上头了，哪里还需要喝酒。“恩哥儿明日休沐，一会儿应该到家了。今晚我们出去吃。”
崔晋庭看着近在口边的暖玉生香，想着夜间那些缠绵悱恻，有些口干舌燥，很想现在就把她拖回房里去。“那我们可以吃完了，回来再喝。”
瑶华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了，小声地道，“真的不用，”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柔柔地绕了一圈，调笑着吟了一句，“绝艳照秾春，春光更醉人！”
崔晋庭愣了一下，没想到瑶华会对着他念艳-诗。可是被夫人这么调戏，他要是还能忍得住，他就不是男人。
他吞了口口水，“恩哥儿几时到家。”
瑶华想了想，“约摸着再有一个时辰吧，晚膳前怎么都到了……啊，你干嘛？”
崔晋庭一把抱起她，飞快地走向内室，一脚把正室大门给踢上了，“你不是说晚上出去吃吗？现在赶紧歇会，省得晚上没精神。”
瑶华信他才有鬼，伸手去扯他的耳朵，“我歇我的，你又跟来干嘛？”
崔晋庭心跳如鼓，“陪夫人歇下午觉！”
等尧恩到家的时候，就看见姐姐面色红润地坐在正屋，明明没有盛妆，却艳色逼人。而他那个姐夫正坐在姐姐旁边，笑得像个登徒子。
尧恩觉得有些眼疼，又有些羡慕。但是好几日都没看见姐姐了，他撒腿就跑了过去，“姐姐，姐姐，我回来了。”
崔晋庭一把上前截住他，把他往空中一丢，尧恩哈哈大笑起来。
崔晋庭道，“你小子，亏我前两天还偷摸去看你，你看见我居然都不打招呼。”
和尧恩最怕被他咯吱，连忙大喊，“姐夫，姐夫。”
崔晋庭这才满意地把他放了下来，“去洗把脸，今晚带你去夜市吃好的。”
尧恩欢呼一声，“我要糟羊蹄，还要吃糟蟹。”
瑶华笑着点点头，“去换身衣裳。”
尧恩连忙跑了。
崔晋庭有些吃味，“我也要点菜。”
瑶华眨眨眼，“你要点什么？”
“点什么都行吗？”崔晋庭问。
“当然！”那夜市上能有什么贵重东西？
崔晋庭凑过来，“那我点你，行不行？”
瑶华脸一红，瞪了他一眼，明明下午刚胡闹过一场，这家伙简直快把她生吞了，“不行！”
崔晋庭小声道，“口是心非！明明你也快活的。”
瑶华脸发烫，“你再乱说，家法伺候！”
崔晋庭眼睛亮了，“是今天下午的新家法吗？可以的，可以的。”
瑶华实在忍无可忍……
于是等尧恩和抱鹤换好衣服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姐手执鸡毛掸子，他姐夫在前面上蹿下跳。
“姐姐，姐夫？你们在干吗？”
瑶华一愣，“哦，掸灰呢！”
尧恩，“哦。”
崔晋庭连忙站好，整理了一下衣服。
尧恩补了一句，“反了！”
崔晋庭连忙低头张望衣服，“哪里反了？”
尧恩笑眯眯地望着他，“姐姐的鸡毛掸子拿反了。”
瑶华望着一手鸡毛，想要调换已经来不及了，实在忍不住，索性笑了出来。
崔晋庭一把抗起和尧恩，“走，姐夫带你出去玩。”
尧恩哈哈笑，“我们要去哪里？樊楼吗？”
崔晋庭笑，“不去樊楼，带你去比樊楼更好吃的地方。”
崔晋庭把尧恩放在自己的马背上，闵婶和瑶华坐着马车，罗明驾着车，闵江坐在副驾，抱鹤跟集锦两人坐在马车后面多出来的一处。两人嘀嘀咕咕地小声说着话，瑶华和闵婶坐在车厢里听着，感觉车里多了两个小耗子一样。
闵婶望着瑶华一笑，“姑娘，瞧这日子过得多好。我都替你喜欢。”
瑶华心里暖暖的，伸手撩起帘子，朝车外望去。
崔晋庭正好回身，看见她望向自己，便朝她眨眨眼。这艳色勾人，瑶华用袖子捂住了嘴偷笑。
晚间的京城非常的热闹，崔晋庭避开了樊楼那些京中子弟常去的地方，带她们去了东街巷。这里有几家铺子只在晚间开张，而且其中一家做糟物特别好吃，崔晋庭尝过几次，觉得比樊楼、潘楼做的都好吃。
到了那家酒家的院中，崔晋庭把恩哥儿抱下了马来，然后站到了马车边，去扶着瑶华下车。闵婶见他伸着手，便避让了一下，让瑶华先出，她便帮瑶华撩着帘子，随意向外面张望。
“咦！”闵婶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认真地盯着那个方向细看。但那人已经走进了屋中。
闵婶没吭声，待崔晋庭领着瑶华、尧恩走在了前面，她悄悄地扯了一下闵江的衣服，“我好像看见肖先生了。”
“谁？”闵江没反应过来。
“和家族学里的肖先生，原来教恩哥儿念书的肖先生。”
“啊？在哪儿？”
“那个屋里！”闵婶的手指了指。
这家铺子生意不错，有大堂，也有单间。闵婶指的便是一间稍微偏僻一些的单间。
闵江没多想，“我去看看，若真的是他，也应该打声招呼才是。你先过去，我过去看看。”
闵江没有多想，今晚带着罗明，也不需要他管照马车，他整理了一下衣物，便走到那门前准备敲门。手还没落在门上，就听里面有人怒喝一句，“……难不成就看着这老贼气焰嚣张，如今这青天之下哪里还有王法！”
“你小声点！”
“我怕什么！便是当着老贼的面，我也敢这么骂！”
闵江一愣，手顿时缩了回来。他往后退了两步，准备还是悄悄地离开比较好。
但是院中有一架灯笼，将他的影子映在了窗子上，单间里立刻有人警惕地问道，“谁？”
闵江心道不好，要走已经来不及，他只好笑了一声，低声问，“请问肖先生可在里面？”
单间的门立刻打开了，肖先生站在门内，神色严肃地看着他，眉头微微一皱，“是你？”
闵江连忙露出惊喜的神色，向他行礼，“真的是肖先生，我还以为是我们看错了。”
肖先生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闵江哈哈一笑，正要说，肖先生冲里面一摆手，“是一位故人，无妨的。”
门后地上有一道细长锋锐的影子迅速被收起。
闵江背后发凉。他面上不显，笑道，“肖先生，说来话长，我家姑娘跟小公子如今都搬来京城了。对了，今晚他们也来这家尝鲜，您可要过去同坐？”
肖先生想起了和家姐弟，脸上露出些笑意来，“今晚我还有事，就不过去了。改日的吧。你们如今在哪里落脚。”
闵江不想说，“哪里有让先生劳驾的道理，您在何处落脚，我去亲自请您！”
肖先生沉吟了一下，“我就住在这条巷子尾的一户宋姓人家。”
闵江一笑，连忙告辞，“那我就不打扰先生雅兴了，明日下午，我来请先生。”
肖先生点点头，目送闵江离开，静静地关上了门。
里面的人不安地问他，“那是何人？”
肖先生冷静地道，“以前一位学生的家仆。那学生父母双亡，只与一个姐姐相守度日，你不需要担心。”
那人色厉内荏，“我自然是不怕的。”
屋内还有其他，与肖先生交换了眼神，都没什么说下去的兴致了。
崔晋庭与瑶华都不知道闵江这里发生的插曲。崔晋庭唤来店家，将他家最拿手的菜肴都点了个遍，而且还要了桂花酿。不过这家的桂花酿也只是微微有些酒味罢了，压些油腻正好。
崔晋庭哄骗恩哥儿，说用手抓着吃比用筷箸更香。两个人吃得四个爪子全是油，不过倒是记得给瑶华把那些大块的肉都切成了小块的放进了她的盘子里。
恩哥儿吃得头都抬不起来。瑶华看得很心疼，“恩哥儿，那边……伙食不好吗？怎么看见肉，稀罕成了这样？”
崔晋庭笑，“非也，非也。你可知道，那……那边”他也学着瑶华用了这个词，“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吃多少，怎么吃，都得有个讲究。像这样又香又好吃，但是不好看，不雅致的东西，那边，是一辈子都不肯能被端上桌面的。”
尧恩连连点头，用眼神表达出对于东宫伙食深恶痛绝的厌恶，吞下一口又香又软烂的糟肉，回味无穷地舔了舔嘴唇，“我每晚都想着闵婶的馄饨都想得睡不着。”
崔晋庭也忍不住吐槽，“那边……便是打个嗝，放个屁，都要求馥郁芬芳。实在不可忍受。当年我跟薛老么一起挨饿，我实在受不了了，便拽着他出来一起大吃了一顿，那个傻孩子那会儿还没见过世面，就因为一顿酒肉，从此就跟着我走了。”
瑶华笑到打跌。
崔晋庭见她这么高兴，连忙又拆了两块肉给她，正要继续说，突然脸一沉，“谁在外面偷听？”
罗明立刻跳了出去，揪了一个人进来。
瑶华抬头一看，愣住了，“肖先生？”
崔晋庭自从喜欢上瑶华之后，对于所有称呼里面含有先生二字的人都报以十分的警惕。但面前这位肖先生，嗯……呃……当瑶华的爹都绰绰有余了。
闵江也立刻站了起来，连道，“误会，误会。”
尧恩回头一看，高兴地跳了起来，用两只油亮亮的手深深地作了一揖，“学生见过肖先生，许久不见先生了，先生可安好。”
尾随在肖先生后面还有人，但听到了这里面高兴的叙旧声音，终于放心退走了。

第62章 缘由
瑶华许久未见到肖先生了，连忙起身向肖先生行礼，“见过先生，先生可好。”
肖先生颔首，“我很好。去年我销假回到族学中，却不见了你姐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可还好，到底去了哪里？”
“说来话长。”瑶华连忙请他上坐，并给他介绍崔晋庭，“这位是我的夫君崔晋庭。”
肖先生一愣，“崔晋庭，可是那位崔家二郎？”他与崔晋庭素未谋面，但是前段时间崔晋庭在西园被阮家陷害一事，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他也听说了。
崔晋庭笑了笑，“说来让先生见笑，如今的我已经自行扫地出门，自立门庭，也不算是崔家二郎了。”
肖先生的目光在他身上仔细地打量一番，而崔晋庭十分坦然地由他打量，并拿起酒壶，给肖先生添了一杯，轻声道，“久闻肖大人大名，今日居然在此处得见，真的十分意外。”
肖先生的视线微微一定，“你竟然认识老夫？”
崔晋庭微微一笑，有霁月光风之态，“不认识，猜的。”
肖先生有些惊讶，“你还真敢猜！”
崔晋庭举起杯，表情真挚，“先生乃是岳丈的知己，在岳丈去世之后，还能尽心照料她姐弟二人，这一杯，我代岳丈敬肖先生。”
此言一出，瑶华眉毛都挑起来了。姐弟俩用同一惊讶的表情回望着崔晋庭和肖先生。
肖先生想了想，只以为崔晋庭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却没有想崔晋庭只是随口诈他。不过这事也没有不能承认的。肖先生端起了酒杯，却朝着和家姐弟微微颔首，“我受你们父亲的恩情，却没能照顾好你们姐弟，这杯酒我受之有愧。且算我自罚一杯，向你父亲赔罪。”
瑶华试探地问道，“难道肖先生竟然跟家父是旧识？”
肖先生点点头，“说来话长。当初你父亲入京，还是由我举荐的。后来我得罪了国舅爷，也就是如今的阮相公，也是你父亲舍命搭救，从贼人的刀口下抢回了我这条命。几年前，你父亲病重，托人送信给我，希望我能照料你姐弟，所以我才去了和家族学当了教书先生。”
瑶华心中百感交集，“肖先生竟然从未与我提过这些事。”
肖蘩易一叹，“未能照顾好你姐弟，乃是我的疏忽。幸亏你们如今一切安好，否则，我如何有脸去见你们的父亲。”
瑶华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当时肖先生在族学中时，时常指点她如何应付和家那些贪婪的族人，对于他们姐弟的关切照顾，早已经超过了对于一般学生的态度。
瑶华示意尧恩一起端起酒杯，“我们姐弟的遭遇乃是因为族中那些见利忘义的小人，怎么能怪到先生的头上。请先生满饮此杯，接受我们姐弟的谢意。”
肖蘩易点点头，也示意崔晋庭同饮。
崔晋庭饮完，直接开了口，“肖先生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肖蘩易谨慎地望了望外面。
崔晋庭想了想，“此处人多，我们何不换个地方继续？”
他让店家用食盒装了许多的菜肴酒水，然后领着众人去了一处薛居正的小宅院。薛居正在家中被父亲兄长管束，故而特地在京城里置了好几间小宅院，常带着美人在那里厮混。只是今夜他与美人都不在，庭院中冷冷清清，倒是个适合谈话的好地方。毕竟崔晋庭对于肖蘩易可不是那么信任的，冒然将此人领回家，他并不放心。
闵婶和那宅院中的下人为他们布置好酒席，便安静地离开了。
崔晋庭方才在来的途中，已经被闵江告知肖蘩易那屋的不同寻常，心中对肖蘩易更添了三分警惕，于是面上带着笑，话却不是十分客气，“肖先生如今在京中，可是有要事在身？”
肖蘩易直视他那张笑吟吟的俊脸，心中暗暗点头，难怪和瑶华这么稳重的姑娘能点头嫁给他，这个崔晋庭确实跟京中谣传的浪荡子弟大不相同。“我知道你与阮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此事我也不必瞒你。只是此事说来话长，你们且听我慢慢道来。去年春，我因家中有事，所以请假离开了和家族学。可待我再回去的时候，就听说瑶华带着弟弟跑了。”
瑶华一笑，“想必也不是什么好听的理由。”
肖蘩易也笑了笑，“和家的那位族长，唉，不说也罢。我刚开始不太相信，在族中暗中寻访你们的下落。后来那个周家前来族中寻和旬的麻烦，我才确定你们确实不是被他们藏起来或者关起来了。我就想着你必定是来京城投奔何煜，索性就向族中请辞，一路前往京城寻找你们的下落。但是等我赶到京城时，何煜府中并没有你们姐弟的消息，我等了半个月，仍然不见你们来投奔，我心中担心你们在族中出了事情，便再次出京寻找。”
瑶华心中算了算日子，确实，她一直拖到了下半年才去和煜府中，若肖蘩易是紧跟着她们上京的，那会定然是找不到她们的。
肖蘩易继续道，“我隐姓埋名多年，可是只身一人想要寻找你姐弟的下落谈何容易。我昔年曾任御史中丞，自有一些御史台的路子，不得已，我只能去寻一些老朋友，想借御史台的人手来寻找你们姐弟二人。说来也巧，竟然遇到了几位贬官离京的老朋友。”
该向瑶华和尧恩姐弟解释的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接下来的事情便是跟崔晋庭有关了。肖蘩易看向崔晋庭，“这些人在暗中收集阮家的罪证已经许多年了，今夜在那间铺子，也是他们在商量，如何铲除阮太师一党。”
崔晋庭一愣，“肖先生倒是信得过我。”
肖蘩易正色，“我信得过瑶华的眼光，她既然能点头嫁给你，想必你是个靠得住的年轻人。而且，你与阮家有仇，甚至不惜与依附阮家的崔家一刀两断。这样果决的态度，我若连你都信不过，还能去信谁？”
瑶华心中微沉，推了推弟弟，“恩哥儿，时辰不早了，你先去寻闵婶，让她给你安排一处地方，先歇息。”
尧恩懂事的点点头，站起身来朝肖蘩易行了一礼，“先生，我先告辞。”然后朝崔晋庭道，“姐夫，我先过去睡觉。”
崔晋庭朝他一笑，“吃饱了没？”
尧恩点头。
崔晋庭道，“那便去吧。那里有个很大的鳬水的池子，你让仆人给你烧些热水，好好玩一玩。”
尧恩抿嘴一笑，跟着被崔晋庭吩咐的仆人走了。
如今厅里就剩下了三个人。肖蘩易慎重地问崔晋庭，“你可要加入他们？”
若是在以前，崔晋庭必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是那日在书房听了瑶华讲故事，他这些日子狂啃史书，居然明白了许多以前不曾明白的道理。他看了瑶华一眼，见瑶华也并没有明确的意思，想了想才回答，“肖先生，这些人，可还信得过？行事是否可靠？”
肖蘩易抿了一下嘴唇，竟然出现了一些难言的踌躇，“这些人，虽然目的都是想铲除阮太师一党，但是行事嘛，恕老夫直言，有几位，跟老夫不是太合得来。”
崔晋庭轻轻地追问了一句，“可是行事太急。”
肖蘩易苦笑着点了点头，“他们不少人都吃过阮党的苦头，或是丢官罢职，或是一直被压得郁郁不得志。有些自然是为了社稷着想，但有的，我更觉着更像是为了赌一把翻身的。”
崔晋庭摇了摇头，“如果连先生都这么评价，这些人我还是不要往来的好。我行事自有一套规矩，要是坏了那边的事情倒不好了。”
肖蘩易满意地点点头，他方才问崔晋庭要不要加入，也是有试探崔晋庭的意思，但没想到，这小子倒也谨慎。“这样很好。人多未必就一定能成事，很多时候也会添乱。实不相瞒，我明日其实就准备离开京城了。”
“哦？”瑶华有些惊讶，“先生要去哪里？”
肖蘩易笑呵呵，“今晚的集会，颇有些不欢而散。我跟他们的一些想法不太一致，所以决定离开京城，继续去寻找你们姐弟的下落。但既然已经遇到了你们姐弟，我也就放心了。找个气候合适的地方，我再寻个教书先生的缺就是了。教教学生，日子倒也蛮轻松的。”
崔晋庭想到了闵江提到的那些人密议时还带了武器，心中有些不安，“先生，既然你有意离开，这些人可知道？”
肖蘩易点头，“我今夜已经跟他们说了。”
崔晋庭谨慎地开口，“先生，非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先生这样冒然告知去意，若是有人生了歹意怎么办？”
肖蘩易一愣，“不至于吧？”
崔晋庭提醒他，“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肖蘩易点点头，“多谢提点，我小心行事。”
瑶华忙道，“先生明日何时动身？我为先生准备些干粮衣服。”
肖蘩易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老夫什么都不缺。”
说到这里，也便没什么重要的话了。寒暄了一会儿，崔晋庭便让罗明和闵江送了肖蘩易回去。而他们今晚便宿在这里，不回去鹿鸣湖了。

第63章 鼓励
送走了肖蘩易，崔晋庭原准备跟瑶华好好享受一下这里的沐浴白玉池，可发现恩哥儿居然还泡在水里没起来呢，索性陪着小舅子好好地玩了一场。等哄睡着了恩哥儿，回到客房，便看见瑶华已经沐浴完了，斜坐在镜前梳理着长发。
崔晋庭走了过去。
瑶华方才就听见那屋里的笑声快掀抬了屋顶，不由得笑着问了一声，“恩哥儿睡下了？”
崔晋庭嗯了一声，“让恩哥儿跟着我练武吧。”
瑶华有些迟疑，“他年纪不小了，这会儿练武，能来得及吗？”
崔晋庭直言，“我方才摸了摸他的筋骨，他身体的底子有些弱，气血不足。此时开始练武，虽然不太可能练成一位高手，但可以强身健体，对他大有裨益。”
瑶华心中感激，点头，“好。听你的。”伸手去拉他，“坐下来，我给你擦干头发。”
崔晋庭索性坐在了地毯上，温顺地靠在了她腿上。
瑶华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挑起他一缕一缕的黑发，小心地侍弄着。
崔晋庭舒服地眯上了眼睛，脸颊蹭了蹭，挑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流苏斗帐，龟甲屏风，薛居正布置的宅院自然是奢华香艳。崔晋庭往日里也常住在此处，可今日再来，居然觉得有些不适应，只觉得哪里都不如鹿鸣湖边舒适。倒是瑶华的膝上温热柔腻，他其他哪儿也不想去。
瑶华替他将一头黑发擦干，正要拍他的肩膀，让他去床榻上休息，突然听到崔晋庭低声地问了一句，“官家这么久都没动阮家，真的是因为手中无凭无据吗？”
“为什么这么问？”
崔晋庭转了下-身体，仰头枕在瑶华的膝上，与她四目相对。
一向总是清明的眼中泛着疑惑和不解，“我原来以为是阮太师一党迷惑圣听，后来发现不是，陛下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其实心中多少是有数的。于是我就觉得是官家手中并没有真凭实据，所以才不能治他们的罪。自那时起，我便东奔西走，努力收集了不少阮党的罪证。今夜听到肖先生的话，我陡然明白了过来，应该有不少其他官员，在暗中也干着这样的事情。那么说来，官家想要清理阮党，其实只需要放出点风声，这些人想必非常乐意将那些证据都交出来。可官家为什么不这么做？为什么就这么看着我到处……”
他有些说不下去。
瑶华心中叹了一口气，手指轻轻地拂过他的剑眉。“有些事情，做与不做，自然有其原因。或许是不愿，或许是不能，或许是觉得不对，或许是觉得未到时候。古时，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如今的官家正是盛年，朝堂的局势也并非由着阮太师一党一手遮天。既然官家不出手，必定有其原因。你若是不能把这个关键弄明白，只怕把屁股打烂了，铁鞋踏破，也是无济于事的。”
崔晋庭心烦意乱，索性抱住瑶华，将脑袋埋在她的胸腹柔软的地方，嗷嗷一阵闷叫。
瑶华好笑，任由他乱叫一通。
第二日，崔晋庭暂时抛下那些闹心的事，带着恩哥儿出去疯玩了一日。上山下水，捕鱼摸虾，在那溪边架起火来，现烤现吃。
一直到了傍晚才回去鹿鸣湖边。却见罗明难得神色冷峻地守在门口等着他。
“怎么了？”崔晋庭一看就知道出事了。
罗明附耳过来，悄声说了几句。
崔晋庭低声问，“人怎么样了？”
罗明答道，“还好。虽受了些惊吓，倒也十分冷静。”
崔晋庭将尧恩放到了马车上，敲了敲车窗，“那边有事，我去看看。”
瑶华撩起帘子，见他神色并不慌张，点点头，“小心一些。”
崔晋庭点头，与罗明打马而去。
一直到了半夜才回。
瑶华记挂着他，并没有睡，“跑来跑去的，我给你温着宵夜呢。先吃点，再去洗漱。”
崔晋庭接过一看，是一碗温热的碧梗粥，还有一碟馅饼，不由得笑了，埋头便吃。
瑶华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待他吃完了最后一口，才问道，“可是肖先生出事了？”
崔晋庭放下了碗，“夫人，你可以挑了招牌在京都算卦了，必然日进斗金。”
瑶华莞尔，“别打岔，肖先生怎么样了？”
崔晋庭正色，“昨夜他说要走，我就不太放心，让人跟在他的后面，准备暗中保护他几日。谁知肖先生不过出了京城二十多里，便遇上了劫道的。求人不求财，你明白的。”
瑶华叹了一声，“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跟阮太师有什么区别。那肖先生现在怎么样？”
崔晋庭道，“只是磕破了些皮，没事的。我将他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待明日再去跟他商量一下。但我觉得，他现在去其他的地方，倒不如待在京城来得安全。”
瑶华点点头，“多亏你了。”
待洗漱过后，两人躺在床上，崔晋庭并没什么睡意，他搂着瑶华，小声说话，“以前只知道盯死阮太师，死咬着不放。如今想来只觉得自己也是一叶障目，太过莽撞了。”
瑶华只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但轻轻地拍着他搂着自己的手臂，以表示安慰。
崔晋庭沉默了一会，“瑶华，我胸口像被什么堵着一样。”
瑶华默默地转过身，抚上他的下巴，那里微微有些扎手，她轻笑着，“别着急，以前是没注意到，如今注意到了，你就认认真真地去看，不要着急，总能看明白的。谋定而后动，你一定可以的。”
崔晋庭不禁苦笑，“真的吗？”
瑶华亲了他一下，“你以前都能逼着阮太师自断一臂以求自保，甚至现在他都不能拿你怎样。而以后，他只会越来越老，你只会越来越强。崔晋庭，你一定可以的。”
崔晋庭心中的郁闷像被情风拂过，消散了许多。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为什么你说话就安慰到我？我好像好多了。”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好像很不错，瑶华的另一只手从他的衣襟里探了进去，“要是这样安慰你，你是不是就完全好了。”
崔晋庭呼吸都屏住了，方才在烦恼些什么完全抛之脑后，得夫人如此体贴鼓励，他怎可不生龙活虎，鞠躬尽瘁……
被好好鼓励了一番的崔晋庭迅速恢复了精神抖擞，器宇轩昂的状态，每日里除了出门办事，就是闭门读书，京中的纨绔圈子刚开始还没觉得，待阮元菡与崔晋仪成亲这日，前去喝酒的公子哥们纷纷调侃崔晋仪的手段时，这才发现，竟然已经许久没有崔晋庭的消息了。
众人自然是知道他与崔家分家的事情的，但是再多的，就不甚明了，纷纷找上薛居正打听。薛居正笑得暧昧，“他成亲了，自然就不跟着我们厮混了！”
“啊，崔二成亲了，怎么没听说啊，娶得谁家的姑娘？”
“对啊，怎么他大哥成亲，他也不露面啊！就算分家了，可是大哥成亲也不来，这就有点过了吧！”
“放屁！”薛居正一口呸了过去，“你知道这里面都发生了什么事吗？你凭啥说他太过。还有啊，以后别管他叫崔二。崔晋庭，崔公子，崔小爷，随便你们喊，但崔二就免了。毕竟他已经两手空空地离开了崔家，他爹留给他的所有的钱财物资，他一样也没要，全都给了他祖父作为养老之资。那些钱资，莫说养一个祖父，便是养一百个也够了。他如今已经跟崔家一刀两断，这事是锦朝长公主做得证人，官家也是点头了的。”
“啊，为了什么，闹成了这样？”
旁边有人嘿了一声，“你怎么孤陋寡闻成了这样。还不是崔晋仪跟今日的那位新娘子勾搭上了，就想毁了跟和府的婚约。可是悔婚这种事，总得有点缘由，便陷害了崔晋庭去顶缸，哎吆，你们瞧见当日西园里那血淋淋的场面，谁都没想到崔二，不，崔晋庭能烈性到那个程度……”
年轻一辈的席面上顿时热闹了起来，崔阮两家费了好大功夫才压下去的绯闻被薛居正几句话再次掀得沸沸扬扬。
薛居正得意地咪了一口酒，想要名声，想要美人，想要权势，什么都想要，美得你！
等到崔晋仪来到席间敬酒的时候，众人别有深意的目光看得他心中十分别扭。但他又哪里会在乎，如今娶了阮元菡进了门，他就是阮太师的乘龙快婿，便是这些人，日后也是需要仰望他的。
待喜宴散了，崔晋仪高兴地赶往新房，一进了院门，就看见廊下跪着一排人。
正屋的门大敞着，阮元菡正横眉倒竖地坐在中间的一张高背椅子上，“给我撕了她的嘴，狐媚东西，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到我面前给我眼色看。”
崔晋仪的笑容一僵，忙上前道，“夫人，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阮元菡一见他来了，顿时大哭了出来，“你怎么跟我说的，你是不是说只爱我一个，心里只有我一个。我且问你，这些妖精都是怎么回事？啊！”竟然不依不饶，要亲自动手跟崔晋仪撕扯起来。
崔晋仪连忙拦住她，“别气别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眼睛往下一扫，咦，那廊下跪着的，不都是他原来房中服侍的丫鬟，可是这些人，他都藏起来了，最心爱的那两个大丫鬟，也都塞到他母亲那里去了。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都被揪出来了。

第64章 两处
那两位大丫鬟平素最得崔晋仪宠爱，这些年在这府中也是一直被众人捧着，一口一个姑娘称呼着的，便是崔冼泰的妾室都没有她俩体面。如今见崔晋仪望了过来，连忙哀哀地哭了起来，火光之下，梨花带雨，媚眼如丝，情意暗传。
这副暧昧姿态，阮元菡如何看不出来，她本来脾气就不好，如今有孕在身，比起往日更加敏感易怒，看到这一幕如何能不火上添油。
按理说，崔晋仪也算是事事安排地周全了，阮家人来崔家打听时，他早已将身边的人都送走了，做出一副痴情的模样，让阮元菡颇为受用。
可是这两个大丫鬟早就是崔晋仪的人的，日夜红袖添香，不过就是王氏怕崔晋仪有好色的名声所以才一直没有给个名分而已。而王氏和崔晋仪早就答应过她倆，等和瑶芝嫁过来，她俩日后必然可得个身份。可加过来的是阮元菡，阮太师的小女儿，这嚣张跋扈可是全京城都有名的。自从亲事定下之后，王氏就再也不提了。
其中一个大丫鬟叫梅燕，被崔晋仪塞到了王氏的屋里。可她又不是王氏的小心肝，王氏哪里会纵容她，也就是拿她当个普通丫鬟罢了。原来在崔晋仪的身边，日日被人服侍，到如今日日去服侍王氏。这落差如何不大。
她眼见着王氏天天念着娶了阮家女儿之后崔家将会如何如何，越听心中越没底，崔晋仪当时允诺的话到底能不能成真，这位新的少夫人到底能不能容人？于是梅燕今晚瞅了个空子，便想跟在服侍的妈妈后面看看这位新娘子是什么样子。
可好巧不巧，阮元菡身边的妈妈在收拾喜床上的那些金钱干果什么的，便信手点了她，让她过来打扫。
她自然不敢违逆，可能是在屋子里找东西找得太顺手，亦或者对于新房太熟悉。阮元菡在其他的事情上或许不太聪明，但在这种事情上格外的敏感，立刻让人摁住她，盘问了个仔细。
梅燕不敢说，可院中自有其他的仆妇，被阮元菡身边的人几个大耳刮子下去，立马全交代了。
阮元菡被气得简直快发狂了。正好前面喜宴的热闹还没结束呢，崔家做主的人全在前宅，她在后宅就让人把崔晋仪藏起来的娇娇燕燕全搜出来了。
“你给我说，这些到底都是怎么回事？你今日要是说不清楚，这亲事便算不得数的！”阮元菡咆哮着手指都戳到了崔晋仪的鼻子上。
王氏闻言赶了过来，“啊呀，这大喜的日子，这是怎么了这是？”
阮元菡直接一个眼刀甩了过去，这个婆母，口上说的好听，说什么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对待，可难不成她也把女婿的身边人收在身边照料不成？说不定就是看她如今有孕在身，故意帮儿子藏着人，让他随时偷欢的。她能看着自己的院子，能看着崔晋仪的书房，可总不能把自己婆母的院子也看住吧。
“怎么了？我也想问怎么了！”阮元菡如今有孕在身，脾气格外地火爆，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王氏，“婆母，我就想问问，这几个人，到底是你的丫鬟，还是相公身边的丫鬟。到底被收用过没有。今晚趁乱摸到喜房里，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王氏心想不过是几个丫鬟，而且都已经打发了，有什么重要，“儿媳啊，不过是些猫猫狗狗的玩意儿，有什么大不了的。”
崔晋仪一听就知道坏了，连忙示意王氏，“母亲，没事了，还是我来处理吧。”
“什么！”阮元菡气得揪住了崔晋仪的衣襟，“崔晋仪，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竟然敢骗我！洞房之夜就敢偷偷摸摸地进来，她想干什么？你又想干什么？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崔家的下人们都惊呆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崔晋仪一个头两个大，“这种事，你怎么能这样喊出来！”
“你既然做出来了！我为何不能说？”阮元菡完全疯了，一头撞进了崔晋仪的怀里，崔晋仪被撞得跌到廊下，王氏尖叫着扑了过去，场面直接失控了……
于是成亲的第二日，崔洮、崔冼泰等到了中午，也没等到阮元菡过来敬茶。王氏脸上手上添了好几道鲜红的爪印，根本没脸出自己的房门。
后门抬出去几具血淋淋的尸体，还有不少丫鬟被发卖了出去。崔府的下人们被崔晋仪警告了一番，一个个噤若寒蝉。整个崔府门庭冰冷的像办了丧事一般。
但即便是如此，阮元菡挺着肚子进门的消息还是渐渐地传了出去。
众人不敢当着阮家人的面说三道四，但是当着崔晋仪的面，免不得要恭喜他“双喜临门”，崔晋仪丢尽了脸面，可回府还得在阮元菡面前陪着笑脸。
阮元菡自打这事之后，看他如同看贼一样，不但在府中盯着他，便是崔晋仪出门，身边的小厮也换上了阮家的家生子。崔晋仪即便是跟别人喝酒应酬，到了时辰，那小厮便在一边愁眉苦脸地不停朝他使眼色，催促他赶紧回府。
京中一时引为奇景，居然有不少无聊的纨绔子弟就为了亲眼目睹阮元菡驯夫而特意宴请崔晋仪。
事情传到了崔晋庭的耳中，崔晋庭冷笑两声，“求仁得仁，他又何不满意？”
崔晋庭懒得去理会崔府的那一笔烂账，反正他现在过得轻松写意，蜜里调油，府中井井有条，处处有人心疼呵护，终于像个人过的日子了。
“瑶华，这个月二十，是薛国公夫人，薛居正他娘亲的整寿，薛家发了请帖，请我们一同去赴宴。你可要去？”崔晋庭将请帖递给了瑶华。
瑶华接过仔细看看，“好。”
崔晋庭拉着她的手，“你担心吗？”
瑶华摇头，“薛太妃对我多有照顾，薛公子又是你的好友，这样的交情自然要好好维持的。你放心就是了。”
崔晋庭拉过她，“可是我没有一官半职在身，只怕有些没眼色的会怠慢你。”
瑶华失笑，“我哪里是争那种长短的人。而且在薛国公府做客，想必也没有多少没眼色的人。你不用担心我，我又不是块豆腐，一碰就碎。”
崔晋庭搂着她，有些内疚，“你等着，别人有的，我必定都给你挣来！”
瑶华隐隐有些担心，“你不要太着急了，比起你的安危，那些根本不重要。”
崔晋庭十分受用，“娘子大可放心。”
这是瑶华第一次以崔晋庭的夫人亮相京城，她慎之又慎地准备了给薛国公夫人的寿礼，待到拜寿这日，她也仔细打扮了一番。只是她素来不太喜欢京中妇女的那种夸张的妆容，可今日要是太过素净，也不合适，便簪了一枝翠色芙蓉。
崔晋庭惊艳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瑶华这是真正的花容月貌，最后只两手一摊，“我觉得明日这京城里，只怕翠色芙蓉要遭殃了。我们要不要先买些屯上，明日再高价卖出去！”
说完，他还真的喊吴山，让人去琉璃坊传话。
瑶华被崔美人逗得花枝乱颤，直到薛国公府前，才收了些笑容。
下了车，就看见旁边的仆妇群前面站着一位熟人等着她，正是芟秋。
瑶华惊喜地拉住她的手，“姑姑怎么会在此处！”
芟秋笑着给她行礼，“国公夫人整寿，娘娘不便前来，特地让我回来替她向国公夫人贺寿。我今日轻松的很，听说你要来，便来寻你一起说话。”
瑶华心中哪里不明白，薛太妃这是怕她受委屈，特意为她撑腰，让芟秋来陪她的。“回去帮我谢谢娘娘，待过几日恩哥儿休沐，我们一起去看她。”
芟秋闻言眉开眼笑，扶着她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国公夫人虽然没见过瑶华，但对瑶华确实是久闻大名了。尤其是一向不着调的小儿子偶然漏了口风，说日后要找媳妇，也要找个像崔晋庭媳妇那样的。国公夫人原来还担心他是不是起了什么歪心思，但后来问问，不是那么回事。而且听薛国公回来说，崔晋庭自跟崔家分家之后，悄悄成亲，如今行事竟然跟以前大不相同了，成熟稳重，辩若两人。她心中便对瑶华起了十分的好奇，今日见竟然是芟秋陪她前来，心中更是不敢轻慢。
待瑶华上前给她拜寿，她连忙拉着瑶华到身前近看。
只见瑶华身形高挑婀娜，被她拉住的那只手细腻温热，宛如凝脂，鹅蛋脸型，一双杏眼秋水出尘，美而不妖，自有一种尊贵雅致的神韵，斜插的一枝翠色芙蓉，又添了些婉约灵动。
国公夫人看得一愣，心中喜欢到惋惜，要是早些得见，无论如何也得抢来做儿媳才是。便宜崔小二了。
今日客多不方便说话，国公夫人便拍着她的手道，“待过几日，你便喊上崔小二来我这里吃饭。我们娘儿俩好好聊一聊。”又要让丫鬟去喊了自己的三儿媳邱氏亲自陪着她。
瑶华连忙阻止，“伯母，不用。今日这么多贵客，几位嫂子忙得恨不能多长两副手脚才好，我哪能再添乱。有芟秋姑姑陪着我呢！您放心，要是谁敢欺负我，我一定来告状！”
这个自然是笑话了。国公夫人笑着让她随着芟秋去玩乐了。

第65章 理论
瑶华由芟秋姑姑陪着去了女眷们等候开席的地方。
今日国公夫人做寿，整个国公府热闹非常。
但要说这热闹的功臣，还是薛居正。薛居正其他事情或许不如他的几个哥哥姐姐，但是说起玩乐吃喝，只怕他几个哥哥姐姐加起来也抵不上他一个。
今日是他亲娘的整寿，他自然是使出了浑身的本事来。且不说男宾席面上的花样百出，就这女宾等候开席的园子里就设了小平台，安排了女先儿耍着口技讲书，少女杂耍，驯猴驯狗，还有热闹的皮影戏等。好玩、热闹，又不至于太失了身份。
瑶华挑了个空位拉着芟秋同坐，旁边有国公府的丫鬟自然是认识芟秋的，连忙上来伺候她二人。
但并非每个来的女宾都认识芟秋，一见瑶华穿着地别致却“简朴”，芟秋又不是什么夫人的装扮，不由得悄声地指指点点。
芟秋只当没听见，瑶华也懒得去理会这种沉不住气的角色。可偏生那几个年轻的女子中还有一人特意走了过来，笑咪咪的跟瑶华见礼。
这位瘦长脸的女子颇有些姿色，笑着问，“不知道这位夫君的夫君是哪位大人，妾身竟然以前都未曾见过。”
瑶华站起来回礼，“我夫君并无官职在身。”
那女子笑容有些尴尬，连忙有问，“那不知是哪位世家的公子？”
瑶华有些好笑，“并非。我家相公是薛小公子的朋友，今日我们夫妇一起来给国公夫人拜寿，讨杯酒喝。”
薛居正的朋友？可是那薛小公子交的朋友却是三教九流什么人物都有的。
那女子有些惊讶，看了看瑶华的品貌，有些不信，但是看看她的妆饰，又觉得理应如此，不由得干笑了两声，随意说了两句，便离开了。不一会儿，又有新来的夫人被仆妇们引入座位。只见这位女子立刻就上前攀谈，好不忙碌。
觉察到瑶华的目光，芟秋笑了笑，“你猜猜她是什么人？”
瑶华想了想，“今日能来国公府的，要么就是同族亲眷，要么就是通家之好，再有嘛，应该就是官场上能入国公法眼的人物。薛公子便是有些特别的朋友，想来也不会在这样的大日子往家里领。而这位夫人年轻貌美，妆容夺目华美，却又不认识您。应当不是前两者。很可能是官员的夫人，但态度这么殷勤急切，倒不太像是京中世家重臣的原配夫人……”
芟秋笑了，“你怎么不说人家只是热衷交际呢？”她伸手招了一位仆妇过来，“那位夫人是谁家的？”
那仆妇认识芟秋，连忙行礼道，“回姑姑的话，那位夫人是惠州团练使胡大人的夫人。近日惠州团练使入京，国公爷便请了他一起来喝酒。”
瑶华没说话，倒是芟秋愣了一下，“惠州团练使换人了吗？我记得那位可是半百的年纪了！”
那位仆妇笑了，“团练使不曾换，但这位是……新夫人。”
哦。瑶华芟秋两人相视一笑。
芟秋起了兴致，“那你再看看那位，她信手指点了一位年纪三十左右的夫人。
瑶华装模做样地端详了一番，刻意摆出一副认真地模样，“这位夫人坐姿端正，衣衫简洁雍容，与人说话必定直视对方，少有笑容。对身边的老夫人很是尊敬，对旁边的其他夫人说话也是不苟言笑。应是家中长媳，而且出身注重礼仪的大家。”
芟秋望了望旁边立着的仆妇。
那仆妇笑着点头，“那位是步军都虞候吴大人的夫人杜氏，确实是吴家长媳，出身自山西大族。”
芟秋惊讶地望着瑶华，“没看出来，好眼力啊！”
瑶华眨眨眼，露出了一个得意顽皮的笑容，“那是！”
见芟秋难以置信的样子，她哈哈一笑补充道，“在我那位伯祖母的寿宴，我那大伯母特意介绍过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芟秋笑了出来，连忙用帕子捂住嘴，“你个淘气！”
瑶华冲她眨眨眼。芟秋被她挑起了兴致，“我就不信这园里的夫人小娘子你都见过，那位夫人，穿着宝蓝褙子的那位……”
两人悄声地考校着瑶华的眼力，倒觉得这园子里一时处处都是风景，美人各有不同；而在别人的眼中，谈笑风生的她俩也自成一景，尤其瑶华那鬓发上的翠色芙蓉，真的是斜拈一枝春色，花与人两分。
有曾经去过和煜府上的夫人认出了瑶华，惊讶地见到瑶华已经梳起了夫人发髻。便有人想起了西园的那场意外，想来瑶华也是因此而悄无声息的嫁人了，不由得暗道和家造孽，都替她惋惜几分。
这话题便不自觉地扯到了西园的另外一个当事人-崔晋庭的身上。只是自从西园之后，崔晋庭便似乎在京中销声匿迹了。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崔大猫要么迷踪潜行出门办事，无事时便在家中发奋读书，连院门都不大出了。往日那些京中子弟的聚会上已经难寻他的踪迹，故而京中少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那位瘦脸的胡夫人听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不甚明了，稀里糊涂隐约地摸出了个大概，自作聪明地唏嘘了两声，“年轻人不懂事，总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可是没了家族支撑，能有多大的出息。”
真巧瑶华和芟秋准备更衣，路过她身后，将这一句听得清清楚楚。瑶华心中有些不悦，但这句话说得笼统，又没点名道姓，她倒也不好跟这位胡夫人计较什么。正准备当做没听见离开。
可偏生这位胡夫人见众人没有反驳她的话，便自以为风趣地来了一句，“不过，既然这位崔公子是京城著名的浪荡子弟，说不定此时正在哪里享福呢，哪里需要我们替他惋惜。”
瑶华脸上的笑顿时不见了。她轻咳，“胡夫人，多言而不当，不如其寡也。”
胡夫人一愣，愕然回头，“什……什么？”
瑶华慢条斯理地道，“目妄视则淫，耳妄听则惑，口妄言则乱。”
胡夫人便是听不懂话也能听懂其中的意思了，被一个夫君无官无职什么都不是的女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责，胡夫人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你在教训我？”
瑶华很恭谨地给她行了一礼，“岂敢。只是听夫人高谈阔论，似乎极有高见，故而特意请教一番。还请夫人不吝赐教。”
特么，这是京中最新流行的开撕的路数吗？胡夫人一时回不过神来，急得干眨巴眼睛。
瑶华可没这个耐心，“请问夫人跟崔晋庭可认识！”
“谁会认识他？”胡夫人莫名其妙。
“那夫人如何得知他是浪荡子弟，又沦落至温柔乡？”
胡夫人隐约听出点苗头了，恼怒地瞪着瑶华道，“这不是人人都这么说吗？”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是市井之中的长舌妇人这么说，我倒不奇怪。可是夫人出身高门，竟然也如此轻信谣言？”瑶华微微有些惊讶。
胡夫人脸上挂不住了，“既然人人都这么传他，自然是有道理的。”
瑶华叹气，“以前传这些谣言，自然有其中的原因。然清无事澄，浊降则自清；礼无事复，己克则自复。夫人这样，实在是让君子为难啊！”
啥，啥，啥？她到底在说什么？
胡夫人身为撕扯过无数妖精花娘成功上位的惠州团练使继室夫人，胸中憋满了无数小贱人、狐狸精、臭不要脸等等等等却无法发招，憋屈得直欲吐血。
但旁边一些出身诗书门第的夫人和小娘子却忍不住暗暗点头。
清无事澄，浊降则自清。意思就是要让浊水变清，只需等浊物自己沉淀，水自然还是清澈的。可胡夫人这种背后说人长短，自然就是搅……搅水棍的行为了。君子又不能亲身上阵跟她撕扯，自然是为难了。
这位簪花的美人既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哭天喊地，斯斯文文地就把人怼得憋屈，实在是……这种想要掩面偷笑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比起直接去解释崔晋庭以前的不佳风评，这种直接上升到要求听众们提高个人素养的招数，行云流水，让人无懈可击。
便是那位表情严肃的步军都虞候夫人杜氏，闻言都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瑶华一番。
瑶华见好就收，朝着胡夫人微微一点头，便与芟秋一同离开。
胡夫人气得想要发作，但只是模模糊糊地猜到瑶华大概在说她背后嚼人舌根，又怕发作错了，更加丢人现眼。只好憋着一肚子闷气坐了下来，可越想越憋屈，便想找个人问问瑶华方才说的那几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再回想，脑中已经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瑶华方才说了什么。
待出了园子，芟秋笑道，“我只当你这个软和性子，一辈子都不会发作人。没想到头一次赴宴，便敢怼上其他的夫人。”
瑶华似笑非笑，“我家的夫君，哪里轮到她在背后说三道四的。”
芟秋忍不住道，“这要方才是个满府经纶的，你要如何扯掰！”
瑶华想了想，“那还是搂起袖子上吧。文的怕武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终归能有办法，便是我打不过，我家崔晋庭打架终归是不会输的！”
芟秋笑得打跌，“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武霸王娶了个文霸王。这今后，你家两口子只怕要在京城横着走了。”她今天回去非得好好跟太妃学一学，这瑶华怼人的路数颇有当年太妃手撕六宫的风采。
瑶华口中连道阿弥陀佛，“我向来与人为善，何曾做过霸王。”

第66章 夜归
待到开宴的时候，锦朝长公主也来了。见到瑶华忙喊她到身边来坐。
那胡夫人原本还有点想法，但见锦朝长公主和薛国公夫人对瑶华均是十分亲近，立刻又把心里的那点子心思摁了下去。
别的夫人见到这种场面心中多少明白，和家这位小娘子虽然跟和家翻了脸，但是必然是有了其他造化。便是不去亲近，也不要轻易得罪才好。
待晚间散席时，有好几位夫人瞧着了崔晋庭骑着高头大马，特地在府门处等着瑶华的马车。
高挑的灯笼，和光暖晕，崔晋庭向来冷峻的眉眼被映得格外地温柔。那几位夫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何瑶华要在席间怼那位胡夫人，原来是为夫君出头。
崔晋庭也听说了席间的小插曲，待离了薛国公府相当一段路程之后，索性马也不骑，溜进马车里，“听说你今日为我出气来着？”
瑶华看他那吃了欢喜团子的模样，有些不解，“你是我夫君，别人乱传你的谣言，我自当申辩两句。”
崔晋庭往她身上一靠，一副被人挠到痒处的舒适模样，呵呵地笑，十分自得。
“你笑什么？”
崔晋庭一手揽过她的腰，“你怎么说的，说来听听。”
胡夫人那样的女子，实在是胜之不武，瑶华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不过向胡夫人请教两句而已，有什么好听的。”
崔晋庭却不这么认为，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她。他自小被人背后说是非，从未有人为他辩解一句。便是那些为他好的长辈们，都少不得说他两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他这委屈，自小憋在心头，无人可诉，无人能懂。
可瑶华今日不但维护了他，还一个脏字儿都不带就替他犀利有力地怼了回去。这种护短让他十分受用，当薛居正来给他学舌时，他几乎要把尾巴翘到了天上去。
他笑道，“这么旗帜鲜明地站在我这边，还能把我说成君子的，也只有你一人了。”
瑶华故意歪曲他的话，“哦，原来要得到你的好感这么容易，只需要当众夸你两句就行。”
崔晋庭一把将她捞到了自己的腿上，紧紧地扣入自己的怀里，“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瑶华歪着头笑看他。
“不是谁说都好，而是你这么说我才特别高兴。”崔晋庭挑起她下巴，在她的粉唇上轻轻地咬了一口，“只因为是你，我才高兴。别人便是把我夸成朵奇葩，我也无所谓。”
瑶华陡然懂了，笑着环住他的脖子，“我就这么好。非我不行？”
崔晋庭半真半假地埋怨道，“你才明白。”
瑶华轻笑着啄了他一口，“你不说，我怎么明白。”
崔晋庭瞧着怀里宛若牡丹含露绽放的瑶华，被撩拨得心神荡漾，哪里还把持得住，将她往怀里狠狠一压，附在她耳边气息不稳地低声耳语，“我哪晚没说，你用心听了吗？”
瑶华无声地笑了，正要作怪，马车陡然一停，她身体一晃，要不是崔晋庭搂着她，几乎要摔了出去。
崔晋庭将她一把抱起藏到身后，右手去摸靴边的匕首，沉声喝道，“谁在外面？”
瑶华心跳如鼓地伏在崔晋庭身后，只见崔晋庭双目沉着冷静地盯着外面，而左手还在轻拍着她，示意她不要惊慌。瑶华突然什么都不怕了。
外面有人压低声音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还当崔公子真如传闻中的不畏强权，赶回京城就是为了伸张正义！却不想是着急赶回京城做个花天酒地的富贵闲人。”
崔晋庭打开车门，往外一看，一个头戴斗笠，只能看见下巴的黑衣人和一匹马拦在车前。
崔晋庭没有冒然上前，今夜不同往常，瑶华还在车厢里，要是中了调虎离山，他后悔都没地方求死。于是朗声漫道，“来者何人，装腔作势、藏头露尾不敢见人。这等激将法在我这里不好用。有话快说，否则我说话可就没这么好听了。”
那人冷哼一声，“你且看看这是什么？”他将手一抬，凌空丢了个东西过来。
今夜驾车的是罗明，他不敢托大，抬手一扬马鞭，挡了那个东西一下。那东西发出一记闷声，咕噜跌落车前。
罗明跳下马车，掏出条汗巾，包住那东西捡了起来。
那东西应该是个长条盒子，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滚来滚去，发出些动静。
罗明递给了崔晋庭。
崔晋庭在手中一晃，心中大概猜出是什么物件了，也没打开看。只往车厢的地面随意一搁，“是他让你来的？”
那黑衣人口气十分不友善，“难为崔公子还记得他。”
瑶华忍不住伸出头来看看这人，这口气，这架势，实在是薄命女夜寻负心汉的戏码。
那人冷不防一眼瞧见了瑶华和她鬓发上颤巍巍的那只翠色芙蓉，心中一突，竟然没得下一句了。
崔晋庭顿觉有异，一回头跟瑶华撞了个正脸。
瑶华无辜地看着他。
崔晋庭忙把她推进去，“别看。”
瑶华哦了一声，缩了回去。
崔晋庭想了想，对罗明道，“你护送夫人回去。我去去就回。”回头嘱咐瑶华，“你回去早些休息，我安置好了他便回家。”
瑶华点点头。
崔晋庭便出了马车，对那黑衣人道，“你随我来。”说完跳上马背，扬鞭去了。
那黑衣人紧跟着崔晋庭走了。
瑶华叹了一口气。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前一刻还在说非她不可呢，后一刻不知从哪个耗子洞钻出来的家伙两句哀怨十足的酸话就把他拐走了。
罗明重新驾起了马车，飞快地往鹿鸣湖边驶去。
独自坐在车中瑶华好生没趣，眼角突然扫到被崔晋庭随意放到地毯上的那个东西。
她捡起来一看，里面就是只普通的盒子，再一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毛笔，除了湘潇竹的笔杆有些斑驳的古意，其他实在没什么特别。
瑶华想了想，拿起来闻了闻。立刻嫌弃地拿开了一些，好劣质的墨，想来不是什么美人用的。好吧，崔大猫，你今日逃过一劫了。
待崔晋庭再回到家中时，已经是隔日卯时了，天色蒙蒙亮。帐子里也有了朦光。躺在其中的瑶华宛如一枝春睡海棠，活色生香。
听见动静醒来的瑶华一眼就看见崔大猫一脸郁气，仿佛踩了一路的狗屎回来的。不待她细问，崔晋庭甩了衣服就扑了过来，摁着她好一通猛啃。
瑶华无暇细问，只能先全力应付这中毛躁的大猫。
待好不容易云消雨歇，瑶华恢复了一夜的体力被榨得干干净净，被崔美人缠在怀中，裹着锦被倒头再睡，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于是两人早膳午膳并着一顿吃了。
闵婶一早将鹿鸣湖里的鲜鱼剔了鱼刺剁成了肉泥，汆入鲜汤做成的鱼丸。这道菜本是崔晋庭最喜欢的，可是今日他居然一边吃着还一边臭着脸。
瑶华看得十分稀奇，崔大猫说难哄，那是极难哄，金银珠宝美人官爵一概看不上；但说好哄也极好哄，弄点好吃的，或者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地送到他面前，他立刻便暴雨转晴。
可今日吃饱喝足居然还臭着脸，那必然是遇到十分棘手的事了。瑶华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昨晚遇到的那个阴阳怪气的人了。
瑶华有心逗他，用一支干净的筷子挑起他的下巴，将他勾了过来，“崔美人，昨晚夜不归宿也就算了，可都日上三竿了，还不收心回来。你想什么呢？”
崔晋庭满嘴的鱼汤差点喷了出来。好不容易咽下了汤汤水水的，他叹了一口气，“我倒恨不能没见过这个人。”
一想到那个家伙，崔晋庭看着满桌的美食都吃不下了。
他索性将碗筷一推，“你还记得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河东县令？”
“河东产盐的那个河东县令？”不就是他们刚刚成亲崔晋庭就跑去见的那个人嘛！
崔晋庭点点头，“那个河东县令叫孟良，而昨晚那个人乃是孟良的昔日同窗，叫做李帆。也在陇西任职。而此人同样对阮家极为不满，收集了阮家许多的罪证。自我与孟良一番深谈，孟良将一些证据交给了我。但李帆听说了这件事之后，竟然追到了京城来，迫不及待地要我把这些东西交到官家那里。”
瑶华心中忐忑了一下，要不是她讲了两个故事，只怕那些东西早已经送到官家面前了。她虽是好心提点，但她毕竟不曾真的混过官场，不敢说自己一定是对的。“会不会是我误事了？”
崔晋庭摇摇头，“这个李帆，唉，真的是一言难尽。这样的脾气，若我是他的上司，只怕也不肯让他出头。与他共事，真的得夭寿。阮家人居然能留他一条命在，我都觉得十分神奇。”
瑶华眨眨眼，“还有这样的神人？”
崔晋庭想起这位“神人”一时真的是百种吐槽，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瑶华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天气燥热，心火急躁，走走走，我先带你去去心火。你先静下心来，然后再做决定，总比现在做出的任何决定都要好。”
于是等薛居正收到消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的时候，崔晋庭已经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执杆垂钓，半躺在一张凉椅上，似睡非睡。
要不是一旁为他打扇添茶的美人确认是和瑶华无误，薛居正差点以为躺在那里的是他亲爹-老狐狸薛国公。

第67章 随便说说
“你怎么还坐得住呢？”薛居正慎重打量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镇墓神兽。
崔晋庭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要是你被你媳妇拖过去锤了好几千下的墨坯，你便是有再高的火气，这会儿也化进那团墨坯里了。
瑶华见薛居正来了，笑吟吟地站了起来，“薛公子来了，那你们慢慢聊。”
崔晋庭拉了她一把，“不用走，坐下来一起听一听。”
薛居正也不跟她客气，“妹妹，赶紧坐。你的脑子怎么说比我的好使一些，说给你听比说给我听更有用。”
瑶华便是有一肚子花样百出的夸人的话，对着薛居正这样自曝其短的熊孩子也颇有些词穷。
崔晋庭一把把她拽得坐下，“你也听听，帮我们斟酌斟酌。”
于是崔晋庭把李帆和孟良的关系又说了一遍，“这个李帆颇有些听不懂人话。我把这京中的情势掰开了捏碎了说给他听。可他就是一口咬死了是我胆小怕事，跟阮家乃是一丘之貉，所以才拦着他，不让他去告发阮太师。”
被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的感觉不好受，偏偏这人还开口天下，闭口苍生的，仿佛他才是人间正义。
崔晋庭十分恼火，但是又不能对这人如何。对着瑶华工房里的墨坯锤了许久，才把这七分的恼怒给出了，如今只剩下三分的无奈了。
薛居正立刻跳了起来，“管他去死。不识好人心，就他一个忠臣，我们全是鼠辈！”
崔晋庭心想：不愧是我兄弟，连骂词都差不多。只是这些话他在心里不知翻来覆去多少回了，了无新意。他看薛居正气鼓鼓的样子，便转头看向瑶华，“你有什么想法。”
瑶华表情有些受宠若惊，“你们问我？”
两人齐齐点了头。
瑶华自己都不敢托这个大，“我也只有讲两个故事、纸上谈兵的本事。其他的，”她摇了摇头，“不知全貌，如何敢妄加置评。”
崔晋庭却不在乎，“那也未必，我们陷在这一层又一层的关系里面，反而是你，算得上是局外人。旁观者清，你只管说，说错了也无妨，我们自己斟酌就是了。”
薛居正也连连点头。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瑶华想了想，“既然是局外人，那我便当做不知道任何的内情，随便说上两句，你们姑且当做故事听就是了。”
“我们先从上面往下说。官家与阮太师只怕至少认识四十年了吧，对于阮太师的所作所为，他难道真的不知道？官家一直隐忍而不发，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们能说得明白？”她拎起了茶壶，放在最左边。
然后又取了一个茶杯，放在了茶壶的旁边，“其次，京中的名臣清流，我指的并非阮太师一党，他们又为什么隐忍不发？”
她又取了个茶杯放到了旁边，“第三类，是墙头草，中立派。第四类，阮太师的同党，这些我们且不说。”
“最后一派，也是最复杂的那种。就是跳出来与阮太师一党抗争的。你们且代表一些人，最根本的原因是与阮党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死不休的；第二种，与阮党无私仇，矛盾的根本乃是利益之争的；第三种，无私怨，无个人利益之争，就是是为了百姓出头的。还有最后一种，胆大包天，就是想踩着阮党，自己出头的。这最后一种，最复杂，若不是知根知底，你猜不出他那慷慨激昂的义正辞严里，藏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瑶华没说一种，便往桌上放一个茶杯。说到这时，桌上除了一个茶壶，围着它的许多茶杯，看起来一模一样，哪里分得出来谁是谁。
瑶华看着满桌的茶杯微微一笑，“想来，这位李帆也是这第五类人，只是不知是哪一种。”
崔晋庭摸了摸头，回想了一下李帆那吐沫横飞的模样，“不是我看不起他，我觉得这位李帆实在不像那种圣贤之徒。他虽然满口道德文章，但光就那种世人皆醉唯他独醒的调调，我就觉得十分的倒胃口。真不知道孟良怎么会跟他交朋友。”
瑶华含笑看着他，心想可怜孩子，大概真的是被恶心坏了。
崔晋庭摇摇头，“但说他只是为了私利，也不至于，若是要青云直上，他大可不必冒着性命危险，带着那些罪证摸到京里来。交给阮家，也是一条飞黄腾达的路。”
不待瑶华开口，薛居正已经替她说了，“那就是最复杂的那种，又想做点事，又想出头，没什么耐心，想法还简单，听他指挥的全是笨蛋，不听他指挥的全是坏人。”
瑶华被他逗乐了。
崔晋庭瞪了薛居正一眼：你是私塾里的童子么？还抢着发言，要奖励你一块糖豆吗。
瑶华点头，抓起了扇子摇一摇，笑着评价道，“可很有趣的是，口中喊着仁义的，往往是见利忘义的小人；调侃自己是非君子的，也常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向的侠义之辈。有道是江中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他给你们出难题，你们也试试他，看他到底是不是真敢抛头颅洒热血，只为了天下和苍生。”
薛居正如今对和瑶华的佩服简直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倒不是说瑶华比长辈们高明多少，主要是长辈们老是端着架子，说三分留七分，死对头还没把你怎么样呢，长辈们能就能把你活活憋死。有什么像瑶华这样，说明白了多好。
尤其是瑶华这么正气凛然、文质彬彬地怼人挖坑，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正想着，就听崔晋庭道，“你说，怎么试他！”
“如他所愿。他不是要你把这些证据都交到御前吗？你让他自己去啊！”
崔晋庭和薛居正对看了一眼。
薛居正摇头，”要是官家真的接了，那小子得猖狂成什么样？”
崔晋庭却想的是另一方面，“皇宫之中，官家尚可说了算，可是在京里，各处都有阮老贼的人，想让他面圣，还要我们不出头，只怕不容易。我倒不担心这个李帆入了陛下的眼，他若真敢舍了性命去做这件事，富贵荣华便是他应得的。但我只怕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回头将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折在了他的手里。”
瑶华点点头，“所以，我们便给他指条路，就看他敢不敢去搏一搏。不过，瞧他在你面前大言不惭的模样，想必是敢的。”
薛居正一拍大腿，“妹子说的有道理。他要是敢去，我也服他是条汉子。”
瑶华想了想，又啧了一声，“我倒希望他不是个真英雄。要是他真的是那种一根筋儿的愣头青，我们拿他当那投石问路的石子，最后崩了个粉身碎骨……”
崔晋庭拍了拍她的手，“我发现你于这种事上，总有些妇人之仁。看得明白，却做不到。别想多了，这个李帆连我都说不过他，绝不是个一根筋儿的愣头青。”
瑶华一摊手，“我本来就是个女子，有妇人之仁难道不是理所当然。所以我也只能是个纸上谈兵的家伙，要真刀真枪的，只能劳烦你们上阵了。我只管在后面给你们摇旗呐喊就是了。”
薛居正连忙哎哎两声，“你先别忙着摇旗呐喊的。若是这个李帆点头了，我们该怎么把他送到官家面前。”
瑶华这个可真没办法，“你们是在京城长大的，又时常出入皇宫，可我连宫门超哪儿开都不知道。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
崔晋庭摇头，“不，李帆要是亮相，绝不能由我们送进宫内。否则阮老贼便立刻能由此发难，搞不好要插手宫防。因小失大，不划算。”
提到宫外，薛居正的脑子立刻就活泛了，“要是不是悄悄地送出宫。那就得给李帆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一个万众瞩目的场所。轰轰烈烈到官家在宫内也能知道。可是不管是哪儿，事后那地儿的主人，少不得要被软老贼清算。这得好好想想，放哪儿合适呢？”
自己的地儿肯定不行，为了李帆折了人手是小，回头留了把柄在阮老贼的手里，那才麻烦。
崔晋庭也在绞尽脑汁，突然两人四目相对，灵光一现，嘿嘿地笑了起来。
瑶华一看就知道这两人必定想到一块儿去了，十分好奇，“什么地方？”
薛居正打了个哈哈，“一时还没想好呢。且让我再想一想。”
崔晋庭也转了话题，“我们也正好借此看看，官家到底对阮太师是个什么态度，到底能容忍阮太师到什么地步。”
瑶华挑挑眉，不再追问。反正等事情闹出来的时候，她肯定就知道。“哎，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此人上京，孟良是什么想法，若他出事，孟良日后是否还能跟你们一条心。你们要想行事周全，我觉得不妨去听听一个人的意见。”
“谁？”薛居正十分好奇。
“肖先生。”瑶华笑道，“他那边，不也有一些这样的人嘛。志同道合，想必一见欢喜。”
让麻烦去找麻烦，想必也能给阮太师一个大大的惊喜。
崔晋庭摩拳擦掌，拍了拍薛居正的肩膀，“跟我走。”
薛居正连水都没喝上一口，颠颠地跟着他跑了。
瑶华望了望天色，烈日炎炎，骄阳似火，嗯，年轻人果然有冲劲。

第68章 发难
又过了数日，进了九月。
天气不再那么炎热，京城里嫁娶亲事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崔晋庭如今没有一官半职在身，所以也没什么人给他送请帖。瑶华乐得清闲，在家里看书管账、制螺子黛、雕玄光墨，日子过得好生悠闲。
崔晋庭每日忙里忙外，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倒是许久没有动静的和府那边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送来了一张请帖，请她九月初十去喝瑶兰的喜酒。瑶华冷笑着将那帖子丢到了一边，不管是炫耀还是求和，她都懒得理会。
等到九月初十这日，尧恩正好休沐在家中。吃完了早饭，尧恩就开始跟他姐吐槽东宫的伙食，越说越馋，便想吃点肘子。
瑶华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但是这会再出去买，回来再炮制，中午肯定吃不上了。瑶华便让闽江去飞白楼买他家的招牌红焖肘子顺带再带些招牌菜回来。
想法挺周全的，可是左等右等，饥肠辘辘都不见闽江回来。
瑶华心中生疑，让罗明前去寻找，谁知罗明也一去不见回转。瑶华心知肯定是出事了。联想起那一直没有动静的李帆，还有今早崔晋庭出门时那两眼发光的劲头，她后知后觉地啧啧了两声，瑶兰的这场亲事只怕会非常的热闹。
果然被她这位事后诸葛亮给猜中了，闽江和罗明一直到天黑了才回来。虽然身上衣服都皱了，但是两人倒都没有害怕惊慌的。
“出了什么事？”瑶华示意他俩喝点水慢慢说。
闵江未说话就先咧开了嘴笑，“今日是瑶兰姑娘嫁入阮府的日子，夫人还记得吧？”
瑶华拉着尧恩坐下一起听，“记得，怎么了？”
闵江就乐了，“煜大爷大约是想给瑶兰姑娘做脸，便将送嫁妆和迎亲都并在了今日。好让前去喝喜酒的宾客们不要小瞧了瑶兰姑娘。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送嫁妆的队伍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挑夫。那人进了阮府就藏了起来，待到酒宴开始的时候，才跳了出来，当着众多宾客的面，直数阮太师的十宗罪状。扬言有一字不实，他便以命相抵。把一场喜宴搅得七零八落。”
瑶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过了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好，可是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就在这当口，崔晋庭回来了，他一脚踏进院门，就见家中这些人都围在园子里说话，瑶华一脸收不住的笑意，”你们这是说什么呢？这么可乐！”
瑶华用扇子遮住了脸，既然忍不住，索性笑了个痛快，这才开口，“不好意思，我在幸灾乐祸。我只要一想到瑶兰今日的脸得黑成什么样，我就……忒痛快了。哈哈……”
崔晋庭也忍不住笑了。冲着众人挥挥手，让他们都出去。“你俩吃了没？”
尧恩摸了摸肚子，摇摇头，“等着肘子呢。”
崔晋庭一笑，“这有何难。走，今日阮老贼倒了大霉，姐夫我实在开心，带你们去吃顿好的。当做庆功宴。”
都扯到庆功宴了，今日这场热闹出自谁手，还还需要问吗？
虽说是庆功，去的地方确实薛居正的宅子，薛居正也在，肖蘩易也在。
瑶华姐弟给肖蘩易行了礼。肖蘩易笑眯眯地道，“不必约束，老夫能捡回这条命，还是托了你们姐弟的福。如今吃住花销，一概全赖在薛公子身上，你们要是那么见外，老夫明日说不定就得被扫地出门了。”
薛居正连忙帮他把酒杯斟满，“先生哪里的话，今日能成事，也是靠先生帮我们周全。有肖先生在，我们那是如虎添翼，先生就是想走，我也舍不得让先生走的。”
瑶华闻弦音知雅意，忙端起杯子，“先生不要客气。我夫君与薛公子都是一片赤诚之人。而先生默默无闻行侠义之事，比起那些口上煌煌、心怀不轨的小人不知要高明多少。先生若是愿意指点他们一二，那实在是太好不过。”
肖蘩易哎了一声，挥挥手，“指点万万谈不上。不过，难得两位公子都是真正的忠肝义胆之士，老夫愿尽绵薄之力，协助两位公子铲除阮党这团毒瘤。”
薛居正高兴地把桌子拍得咣咣想，“好，我们左有先生，又有军师，何愁铲除不了阮老贼！”
瑶华愕然，“军师是谁？”
“当然是你啊！”薛居正哈哈大笑。
连崔晋庭都笑了，“夫人，要不是你指点迷津，我们一时想不到请肖先生出山。这个军师，你当之无愧。”
瑶华连忙摇手，“别别别，我脸皮还薄，这等吹捧实在受不住。”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薛居正端起酒杯，“为了能亲眼欣赏阮老贼的反应，我今日还特地磨着我爹，跟他一起去阮府喝酒。你们都没看到，但是李帆跳出来嗷嗷一顿的时候，那老贼脸黑成了什么样。他府中的那些狗腿子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宾客中多有高官，许多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瑶华不难想象，“那后来呢？”
薛居正笑嘻嘻地道，“喜宴上众人吵成了一团，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要把李帆抓起来审问，又有人说这个提议居心不良，李帆一旦被抓起来，哪里还有开口的机会。后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送进宫去，面陈陛下。真巧，今日陈公公也替官家去喝喜酒了。于是几位大人一商量，就让陈公公把人拎走了。见或不见，只等陛下决定。”
众人听得入神。
薛居正又道，“你们没瞧见，没出事之前，阮府那派富贵，便说是人间仙府也不为过。可是陈公公拎走了李帆之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所有的宾客风流云散，纷纷告辞，满桌珍馐佳酿空对无人。我都忍不住替阮老贼感慨一下心酸二字。”
他说是心酸，脸上却是大写的幸灾乐祸。
肖蘩易心中也极其痛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长地叹了一声，“此事虽然折了阮太师的面子，但想就此事扳倒阮太师，只怕未必能够。”
崔晋庭也点点头，“有我在前，有李帆造次，若是阮老贼还不知道收敛，我就不信陛下还能容忍他！”
瑶华却摇摇头，“我觉得，阮太师不是不知道收敛，而是不能收敛。他的党羽众多，皆是虎狼之辈，贪婪无厌。若是阮太师此时服了软，谁能说得准，这些人是继续跟随着他，还是会突然转头咬他一口。”
肖蘩易闻言十分感慨，望着她叹息道，“你父亲要是知道你有如此眼界和机敏，必定十分欣慰。”
崔晋庭闻言骄傲又担忧，这姐弟俩提起那个不曾谋面的泰山大人，往往忍不住就要对坐垂泪。他连忙打岔，“我能娶到娘子，我也十分欣慰。”
瑶华尚未升起的惨淡之亲就被他一句话打破了，忍不住笑道，“赶紧吃吧你，老是胡说八道。”
众人大笑了起来。
这边有人欣慰娶到好娘子，那边自然也有人家嫌弃娶了个灾星进门。
作为新嫁娘的和瑶兰，好不容易在蒋氏手里“忍辱负重”了这么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却未想到前脚刚刚拜堂进了洞房，后脚就闹出了李帆的事情。
接下来什么礼节都谈不上了，她的新婚夫婿阮安之哪里还顾得上洞房和新娘子，赶紧和父兄跑去阮太师的书房商量对策去了。
因为李帆是冒充送嫁妆的挑夫进来的。阮相爷的夫人，也就是瑶兰的婆母冷着一张脸，亲自进了她的院子，让人把所有的陪嫁都翻了一遍，生怕其中被藏了什么东西。翻完了之后，连一声安抚都没有，反锁了院门，让人把喜房围得像个铁桶一般。
和家陪嫁过来的下人们被吓得噤若寒蝉。也不知道阮家明日会怎么样，若是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她们岂不是要冤死了。
院子里不是悄然落泪，就是哭哭啼啼，不像是喜事，倒像是奔丧。
前来送亲的和煜长子和尧桐也顾不上瑶兰，赶紧回家将此事告知和煜和徐老太太。
那两人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反应。
倒是坐在一旁的蒋氏，心中痛快地简直想跳起来转两圈。然后心中不由得暗自庆幸，幸亏嫁过去的不是瑶芝，故人说话果然有大道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强压着大笑的冲动，劝着那母子二人，“母亲，老爷。切莫慌神。如今两家亲事已经结了。便是最坏最坏的结果，阮家倒了台。可我家姑娘才嫁过去一个时辰都未满。如何能连累我家。我们便是去喊冤，也是说得出口。”
她看了看徐老太太的脸色，“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阮家的事情，牵连不到咱家。母亲大可不必担心。而且，这等跳梁小丑算什么，谁知他是个什么来历。想当年，崔二郎闹得多厉害，阮太师也不过推出个尚书来，也就了结此事了。崔二郎是什么人，说是官家亲自养大的都不为过。这个跳梁小丑如何能跟崔二郎相比。哦，跳出来，喊两声，就能把阮太师喊倒了。我才不相信呢。”
徐老太太缓了一口，缓缓点头，“媳妇说的对。这种事情，又不是谁的嗓门大，谁就有理的。”
和煜却比她俩想得更远，他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但是说让他此时去跟阮太师、阮皇后翻脸，他又舍不得放弃这棵好不容易靠上的大树。毕竟蒋氏方才的那些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和煜思来想去，对长子和尧桐道，“你再去阮家一趟，跟他们说清楚，那人不是我们安排的。一定要解释清楚。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家帮忙的，让他们只管开口。”
和尧桐连连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想起来，“那瑶兰哪里，要不要……”
和煜摆摆手，“她已经嫁了过去，就是阮家的人了。阮家还能短了她吃喝不成。这个节骨眼上，她就老实待着，别添乱就行。”

第69章 好自为之
于是瑶兰就在此起彼伏的抽泣叹息声的包围中，度过了她的洞房之夜。
在天微微亮起的时候，她已经哭得人都麻木了。头脑嗡嗡作响，眼睛生疼。恍惚中，她突然回想起昨日这个时候她是什么样的心情。
激动、兴奋，反正没有不舍，她那时只觉得终于熬出头了，终于挣出了一番新天地，终于可以一展拳脚，终于有机会将蒋氏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苦难都报复回去。
可是呢，还没到半天功夫，怎么就全没了？
没有夫婿的温柔体贴、嘘寒问暖，甚至连给她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那些仗着蒋氏撑腰一直瞧不起她的陪嫁们都六神无主，惶惶不可终日，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官兵破门而入，拉她们去砍头。
她为什么落到这样的困境里来？瑶兰昏沉沉的脑子，已经想不明白任何的事情了。
一直到下午时分，才有人开了院门。
那位妈妈衣着体面，望着瑶兰的目光有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就差把扫把星三个字砸在瑶兰的脸上。“三少夫人，家中生了这么多的事情，长辈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抽不出空来喝您的敬茶。您且在院子里好生歇息，有什么事情吩咐下人去做就是了。”
后面立刻有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上来，给瑶兰行了一礼，然后就跟木头人一样，站到了门口。
瑶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双眼睛哭得如同核桃一般，十分狼狈。可这样的楚楚可怜却没有换来那位妈妈的一丝怜惜。
倒是蒋氏安排的一个陪嫁妈妈王石家的，大着胆子上前跟那位妈妈攀谈了几句。好歹知道一概供给都是正常的，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瑶兰在阮府立不住脚，她们这些陪嫁的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王石家的连忙从手腕上抹了个镯子下来，递给了那位传话的妈妈。可是那传话的妈妈看着那纯银的绞丝镯子，神情更加轻蔑了。手一抬，露出了一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将王石家的手给挡了回去。
王石家的讪讪的收回了手。
那位妈妈冷声道，“因为昨日那个狂徒，老太爷和相爷都入宫请罪去了。你们也劝诫些三少夫人，这档口，就别给府中再添麻烦了。”
说完，不待王石家的分辨一二，转身领着人就走了。那两位健壮的仆妇便将院门把守着，依旧不许人进出。待到饭点，府中自有人送来饭菜。
瑶兰瞧了瞧那菜色，居然比和府中强了些，不由得渐渐安心下来。
其实，瑶兰完全误会了，她刚嫁进来就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这府中哪里会刻意照顾她，这府中的厨子也不过是顺手取了些食材随便做的。
只是阮府的奢侈远超瑶兰所能想象。做一盘羊头签，便需要十只羔羊，因为每只羔羊只取两腮的羊脸嫩肉。其余的肉自然是仆妇们食用。而送给瑶兰的这些菜色，便是阮府中有点脸面的仆妇都是不肯吃的。
而此时阮府中的那些真正的主子也在享用晚膳。一道道菜肴流水般的递了上去，主子们只用了两筷，又流水般地撤了下去。只开席一炷香的功夫，足足上了百余道菜色。
阮太师今日没什么胃口，叹了一声，“以后也精简些吧。便上这些也就够了。免得那些狂徒又到官家面前大放厥词，诽谤老夫。”
众人连忙停下筷箸，望向阮太师。出事之后，是阮太师和阮相进宫面圣的。昨日官家没有传见，他父子二人今日又进宫请罪，官家这才传见了。但到底是个什么处置方式，谁也不知道。
阮安之到底是阮相幼子，素来受宠，第一个开了口，“祖父，难不成官家还真的信了那狂徒的胡说八道不成？”
阮太师神色不悦，“那些胡说八道，官家如何能信。”
他这话一出，席间众人顿时心头一松。真实的笑意浮现到了脸上。
阮安之冷哼了一声，“祖父一世英名，父亲也是为朝廷鞠躬尽瘁的重臣，岂容这些狂徒坏了名声？难不成，官家不打算严惩那个狂徒，还祖父和父亲一个清白？”
阮相想起了官家那句淡淡的好自为之，有些轻蔑的一笑。可他还未开口，阮太师已经发话，“从明日起，便称我身体有恙，闭门谢客。我住去城南的庄子上去，无关紧要的人便不要带来见我了。”
阮相立刻明白了，再如何，闹出这样的事情，也是要做出一副姿态来的。身体抱恙，闭门谢客，也算是给官家的那句好自为之一个回应。至于他们这一系的人，自然都是紧要的，不属于谢客的范围。
而城南的庄子，阡陌交通，绵延数里，便是皇家行宫也抵不上它规模宏伟，精致华丽。其中美女珍玩，触目皆是，异乐天籁，不绝于耳。更有私兵把守，等闲人根本不能靠近。
饶是这样，阮相还是感慨了一句，“辛苦父亲了，是儿子无能，让父亲受委屈了。”
阮相叹了一声，“罢了，为了我们这一家子能安生度日，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倒是你小妹那里，派人传个话，莫让她受了委屈才是，她此刻还有身孕，让她不要害怕。”
阮安之立刻道，“祖父放心，我一会便给小姑姑亲自传话去。”
阮太师点了点。
晚膳之后，阮安之出了正院。一旁服侍的小厮忙笑着迎了上来，“三爷，这是要去哪里，可是要去见见新夫人？”
阮安之一脚踹在了他腿上，“谁要去见那个倒霉的扫把星，你要触我的霉头不成。”想到昨日拜堂时，瑶兰那夸张的新娘妆容，他一阵倒胃口，“什么和家美女，才貌出众，连城南庄子里洒扫的丫头都比她漂亮。当时就不应该听皇后姑姑的，娶了这么个扫把星进门，还占了我的正妻之位。晦气，晦气！”
小厮忙赔笑，“那三爷要去哪里？”
阮安之眼睛一转，“你给我去传个话，让他们帮我盯着那个闹事的狂徒。他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一旦出来了，立刻给我拦下。”
隔日，难得的一场雷雨，天地间哗啦啦地浇得一片冰凉。
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少有行人，瞧着宁静，却是暗潮汹涌。崔晋庭不放心，一早亲自送了尧恩去东宫上学，顺带打探消息。
陈公公待他不同旁人，也不瞒他，将昨日官家与阮家父子的对话一直不落地转告了他。
崔晋庭听到那句“好自为之”仿佛被外面的那道响雷直接劈在了头顶，“陛下就这么将阮家父子放过了？”
他实在难以置信，李帆的人他虽然看不上，但是李帆手里的那些证据可都是千真万确的。若是其他朝庭重臣犯下这厚厚一叠罪证的十之二三，便足够抄家灭族好几回了。
“陛下到底怎么想的？”崔晋庭轻声问，只是不知道是在问陈公公，还是在问他自己。
陈公公叹了一声，“阮太师在年轻时确实是个难得的英雄人物，辅佐陛下于危难之时，数次力挽狂澜。陛下从不曾忘怀，一直想全了这份难得的君臣佳话。那些证据，陛下都看了，一夜辗转难眠。那句好自为之已经是重话了。”
崔晋庭心中滔天的怒焰被劈头盖脸狠插了一堆冰凌，激得他心寒身寒，痛彻骨髓。他默默地向陈公公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宫门外有自家的车马在等他，但崔晋庭此时哪里还抑制得住心中的愤怒，翻身上了马背，也不管吴山递过来的雨蓑，策马狂奔而去。
待到家中时，直奔瑶华炼墨的工房而去。真巧瑶华今日刚调好一块墨坯，还未动手。他扒了湿衣，举起铁锤一通狠砸。
瑶华收到消息赶来时，只见他面容铁青，牙关紧咬，头顶升腾着蒙蒙一层汗雾。
事情必然是朝着最坏的预计去了。
瑶华默默地叹了一声，轻声嘱咐让闵婶去熬汤煎药，防止这人怒急攻心出了意外，又让罗明去请薛居正过来喝酒。然后自己半掩着门，就坐在窗外背雨的地方，静静地守着他。
下午暴雨终于收了，转成了细纱一般的水汽笼罩着京城。可罗明去请的薛居正姗姗来迟，一直到傍晚时分才来露面，马车上还带来了肖先生。
两人的脸色都很沉重。
瑶华忙请他们入内坐下，又拉着砸够了墨坯窝在屋里躺尸的崔晋庭出来见客。
崔晋庭一见他二人的脸色，自嘲一笑，“你们也知道消息了？那老贼只怕此刻得意非常，巴不得全京都的人都知道连官家都不能拿他如何吧！”
薛居正摇摇头，又点点头，咽了口茶水，压压惊，“李帆死了！”
“什么？”崔晋庭和瑶华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肖蘩易索性替薛居正开了口，“今早李帆便被放出宫来。官家没对阮家夫子如何，同样也未曾对李帆如何。还让兵士看护着他返回原籍。午后雨势小了，两个兵士与李帆就出发了。可是就在南门大街上，离京城南门不到百步的地方，阮相的幼子阮安之带着人堵住李帆，将他剁成了一摊肉泥。”

第70章 不言
崔晋庭怒喝而起，“竖子怎敢！”
瑶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当众杀人？官家虽然没有处置阮家，可阮家这么做……”她十分错愕，“阮太师就这么确定，官家绝不会拿他如何？”
肖蘩易长叹了一声，“晋庭且坐下，消消气。”
崔晋庭正想说我如何能不气，可一转身，却见到瑶华向来沉稳的面容竟然一片苍白，他心中一突，立刻蹲下身来，握住瑶华的手，发现她手心竟然冷汗涔涔，忙问道，“你怎么了？”
瑶华的手在微微颤抖，“我虽曾戏言，李帆是颗投石问路的石子，搞不好要被崩得四分五裂。但，今日的下场绝不是我当时所预期的。我没有想过阮家竟然如此肆无忌惮，连官家镇不住他。”
她一把反抓住了崔晋庭的大手，盯住了崔晋庭，就在这片刻的功夫，她生出了无穷的后怕来。
一个畏惧天子的权臣，和一个肆无忌惮的疯狗，这两者的危险绝不是一回事。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权利的争斗，阮家不过是崔晋庭前进之路上的一块磨刀石。她对阮家虽然警惕，但并未真的把阮家当回事。可是权臣再狡猾，也能猜到他的路数；但发了狂的疯狗，谁知道它什么时候咬人。
要是那阮家突然心血来潮对崔晋庭下手……瑶华后背生生吓出一层冷汗。
直到此时，她心中才有了一个清晰坚定且十分急迫的念头，阮家绝不能留。
疯狗可没资格去做磨刀石。这等凶徒，还是早早弄死为好。
崔晋庭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别怕，是不是杀人吓着你了？”
瑶华定了定神，仍觉得胸口再扑通狂跳，“我没事的。既然事已至此，李帆也不能白死。不知道这个消息传到官家的耳中，官家听到这样的好自为之，不知道作何感想。”
肖蘩易见她脸色慢慢平静下来，也松了口气，“阮家得寸进尺，甚至连官家的话都不放在眼中。如此嚣张跋扈，世人瞧他风光，其实乃是自取灭亡。只是朝中有佞臣把持，后宫还有一位阮皇后。我们站得太远了，不能明了陛下的心意。我们必须要站到陛下的眼前。”
大家都赞同地点头。
瑶华缓缓地开口，”恐怕站在陛下的眼前，仍然不够。阮太师的党羽把持着半个朝廷。若是要动阮太师，必须用霹雳手段，而且还需有平定余波的巨大的力量。文臣武将皆不可缺。”
肖蘩易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老夫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反正也没有家室拖累。愿意做个先锋，为你们开路。”
崔晋庭薛居正俱是一愣。
肖蘩易话出了口，人显得轻松了很多，“老夫年少时，也有行侠仗义的理想，后来官至御史中丞，也是因为看不惯阮党的作为才招来杀身之祸。老夫避其锋芒这么多年，再不动一动，只怕也只能等着老死了。索性豁出去，新仇旧怨，跟阮太师算个清楚。便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每年清明烧点纸钱就是了。”
瑶华慎重地给肖蘩易行了一礼，“我等何德何能，得先生如此爱护。”
崔晋庭和薛居正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日湖边垂钓时瑶华的话，“口中喊着仁义的，往往是见利忘义的小人；调侃自己是小人的，也常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向的侠义之辈。”
他俩也立刻明白了过来，肖蘩易哪里是静极思动，分明是怕他们弄不过阮太师，才特意出头挡在他们做个明靶子。连忙起身，慎重地给肖蘩易行礼。
自此，四人才完全放下了提防，肝胆相见。
瑶华亲自给肖蘩易斟酒，“不知先生有何计划。”
肖蘩易既然准备豁出去大干一场，也不再隐瞒了，“如今阮安之当街杀人，不管谁看见了都没用，事后必定有人出来顶罪，伤不到阮家分毫。但真是因为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官家性格仁厚，若是不让他看到阮党危害之深远，只怕他最多也是发狠训斥一顿，到时阮太师施点苦肉计，再述述旧情，又可风平浪静。所以，不能让此事这么轻易的过去。”
瑶华低头沉思。
薛居正却直接开口去问，“要怎么办呢？是否需要我跟我爹说，让他在朝堂上找人出来告阮家一状？”
“不。”瑶华直接否决了，“不能说，就算去通气，也是让大家都不要开口。要上上下下一致闭口不言，最好能造出畏阮如虎，朝堂唯他一人独大的局面才好。”
肖蘩易笑着点点头，“正是！”
薛居正明白了一半，“那谁都不开口，官家怎么会知道？”
瑶华冷笑，“谁说官家不知道，我觉得官家心里比谁都清楚，只不过装着糊涂不开口罢了。如今谁都不开口，我倒想知道官家还能不能忍住不开口。”
薛居正正是不明白这一半，“可是谁都不开口，那接下来的戏怎么唱？”
“哭。”肖蘩易笑道，“老夫去那东市上大哭一场。”
“啊？使不得，使不得！”薛居正连连摆手，“您这一哭，都不用阮家动手，下面多的是巴结阮家的人。落到那些走狗的手里，您可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老夫哭天哭地，又没骂阮家半个字，他凭什么不让老夫恸哭？”肖蘩易狡黠地一笑。“连官家都不能拿阮家怎么样了，这个家国还有什么希望，老夫除了恸哭之外，还能如何呢？”
崔晋庭眉头一皱，“先生，即便是这样，也是有风险的。”
“所以呢，你也得去哭一场。”肖蘩易笑着道。
“啊？”崔晋庭没明白。“我去哪里哭？”
瑶华转眼就领会了过来，心中惊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狐狸还是老的狡猾，“你去宫里哭，去陛下面前哭。就说路过东市听闻老者恸哭家国无望，不禁悲从中来，你问问陛下，日后是否真的要看阮家的脸色过活。哭到昏头的时候，还可以辞别陛下，就说不愿仰仗阮家鼻息过活，便是去那蛮荒之地，也不愿再见阮家人的丑恶嘴脸。”
崔晋庭明白是明白了，可另一难题摆在面前了，“我如何哭得出来？”
薛居正心想这有何难，每次我爹要收拾我的时候，我只需情真意切的喊两声，泪水自然就来了。不过这种天生异能，想必崔二一时半刻也学不会啊。他居然觉得有点骄傲。然后就听瑶华道，“这有何难。女子们为了显柔弱，常将些姜汁等刺激之物抹在袖口帕子上，需要时，放到鼻子前一嗅就成。而我只需给你调点药水，你觐见官家之前，抹在睫毛上，到时用手一摸眼睛，保管即可见效。”
崔晋庭愕然，“这样也行？”
瑶华笑，“自然行，要不然这世上哪里来那么多的柔弱女子，说哭就哭。”
崔晋庭勉为其难，“那哭完之后呢？”
肖蘩易道，“你也算陛下一手养大的孩子，连你这样的性子都不得不避走。我就不信官家心里没有想法。只要官家肯见我，我就凭这三寸不烂之舌，让陛下没想法也能生出些想法来。”
崔晋庭没有被他说服，“然后呢，你出得宫门，岂不是还要步李帆的后尘。”
风险自然是有的，而且是五五之数。肖蘩易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若是他亲身上阵都说不服陛下，他索性一头撞死御前，让官家亲眼目睹这血淋淋的事实。但此刻自然不能这么说，“所以，最坏的结果就是像李帆一样翻不起水花。我便跟官家说，赐我一死，反正出宫了也活不了。官家当然不会赐死我，而且还会多派些人手看护，我机警点，你们接应一下，赶紧溜。但说不定呢，官家就让我官复原职，成了除恶先锋。”
崔晋庭想了一会儿，心中沉重，端起了杯子，“先生放心，若是不能成事，先生出得宫门，我必然护先生周全。”
瑶华同样端起了杯子。薛居正连忙也端了杯子。
四人同饮一杯。
瑶华便劝薛居正，“薛公子，此时只怕还要令尊动用人手，务必让明日朝堂之上，安安静静。”
薛居正立刻拍胸脯，“放心，让人出头，那些人或许还要斟酌推脱；但让他们闭嘴，还能卖我爹一个人情，只怕他们想都不用想，便立刻点头答应了。”
“那事不宜迟，我立刻跟你一起去拜见国公。”崔晋庭也站了起来。“那，先生可要同去？”
肖蘩易摇摇头，“此时我不宜多露面，今日便在你府中叨扰一顿，我与华姐儿也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瑶华也说，“你们只管去，先生今夜便在家中住下，我自会好好照顾先生的。”
崔晋庭一扫今日颓然之气，带着薛居正飞快地离开了。
肖蘩易笑呵呵地见他俩离开。闵婶却捧着热腾腾地菜肴过来了，“咦，姑爷这是去哪里？怎么饭都不吃了？”
瑶华示意她，“只管上就是了，说来，我还没不曾在家中设宴招待过先生呢。”
待菜肴上齐，瑶华示意闵婶退下，只留她和肖蘩易二人在厅中。
待吃得七成饱，肖蘩易不待瑶华开口，便放下了筷子，正色道，“华姐儿，趁着他俩都不在，我有几句话交代于你。”
瑶华给他酒杯满上，“先生请说。”
肖蘩易望着那琥珀色醇厚的佳酿，微微一笑，“此事若成，自然是好。若是不成。你切记不要轻举妄动。晋庭没有官职在身，大可带着你和尧恩远离京城。京中不出十年，必要出事。晋庭武艺出众，若是这天下乱起来，他必然可以凭军功起家。人生在世，勿需争一时之长短，来日方长。难得他与薛公子二人在这富贵乡中仍保持着一付赤子心肠，你足智多谋，需常规劝才是。”
瑶华一笑，“先生所言，我记下了。但我觉得，先生此行，足有九成胜算，若无意外，必可成事！”
“哦，何以断定！”肖蘩易有些好奇。
“君王就是君王。不管他仁义也好，寡薄也罢，他总有他的底线。晋庭只身南下，搜集杀父的罪证，阮太师推出一个尚书来挡刀，陛下忍了。这是第一回；李帆面圣递交阮党的罪证，陛下还是忍了。这是第二回。可今天阮安之当众杀人，杀的还是陛下派人护送的李帆。这简直就是当着天下万民的面往陛下脸上扇巴掌。只要这几日百官都不出声，这巴掌的回声就会不停得响下去。您再替陛下哭上一哭，给他提提醒，我就不信他还能忍下去。”
肖蘩易忍不住笑了，“华姐儿，你不是个男子，实在是太可惜了。”
瑶华也笑了，“而且您原本就是御史中丞，惩治贪腐本来就是您的活儿，现成的人选摆在官家面前，我实在想不出官家不用您的理由。”
她这么一说，肖蘩易自己心中的隐忧都去了不少，他举杯，“谢你吉言。”
瑶华又道，“便是成事，铲除阮党也非朝夕之功，尤其是像您这样熟悉朝政能完全信任、托付的长辈更少，所以，您一定要好好保重，切不可走死谏的路子，得不偿失啊。官家这回不听，我们便再寻其他的办法。可要是一回不成死一个，那阮太师岂不是要笑死。”
呃，居然被这个丫头给看出来了。
肖蘩易干笑，“啊呀，老夫喝得多了。这酒有些上头啊。”
瑶华掩袖轻笑，“房间已经备好了，我这就让闵叔陪您过去。”

第71章 恸哭
隔日早朝前，官家便得知了李帆被砍死在南门大街的消息。他难得气得变了脸色，对着陈公公道，“朕让他父子好自为之，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官家一面气恼阮家父子不知收敛，一面想着一会御史发难，他要如何处置。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整个朝会上，群臣们提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根本没有人提起李帆这个人。百官仿佛同时忘记了这个人在京中掀起的狂澜。
可是昨天下午在南门大街当众发生的事情，便是户部、工部不知道，难道御史台也不知道？
官家提起的心慢悠悠地沉了下去，后背一阵冰凉。随着那声“无事退朝”，他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后宫。
隔日仍然无人提起李帆，连御史都没有一封密奏。再往后，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李帆这个人。
这种诡异的平静，一直持续到几天之后的一场宫宴，官家看着身边坐着的阮皇后，突然意识到她的态度比起从前格外得高调，而有几位与阮太师素来面和心不和的重臣，竟然不约而同地告了病假。
官家食不知味，望向阮相那席的目光不由停留得久了些。而阮相正意气风发地与前来敬酒的大臣们谈笑风生，仿佛这里不是宫宴，而是他的府邸一般。
官家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隔日无朝，官家批完了几本无甚重要的奏折，便没什么事情了。他看着那几本薄薄的奏折，突然感慨了一句，“真是一日比一日清闲了。”
陈公公笑，“天下太平，乃是好事。”
“天下太平？”官家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呵呵了两声。
陈公公不敢接话。
官家沉默了一会儿，“既然今日无事，去东宫看看吧。看看朕的那些皇孙们，是不是都乖乖读书呢。”
东宫的书房外有一处硕大的花园，花园中有假山流水，是个十分安静的所在。
官家让轿撵停在了花园的外面，只带了陈公公悄悄往里走。
忽然见到有一人坐在假山背后，低头望着那溪水，垂头丧气，没精打采的样子。
官家停下了脚步，陈公公立刻问道，“谁在哪里？”
那人猛地回头，正是崔晋庭。
官家笑呵呵地招手让他过来。“怎么今日突然重温旧地，是不是怀念起在这里读书的日子了。”
崔晋庭面色沉重，过来给官家行礼，“我今日是来送尧恩上学的。”
官家是见着他长大的人，对崔晋庭颇为了解，一看就知道他有心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崔晋庭欲盖弥彰，用手抹了把脸，“可能昨晚没睡好，所以才没什么精神……”
可说着，眼圈飞快地红了，眼泪含在眼中，随即夺眶而出。
官家心中一惊，“这是怎么了？”
崔晋庭忙道，“无事，无事。”他伸手一摸，身上竟然一条汗巾都没有。忙伸手向吴公公，“公公借我条汗巾。”
吴公公忙从袖子里掏出条干净的帕子递给他，“这是怎么，怎么突然就哭了起来。”
崔晋庭连忙抹了眼泪，可是眼眶都红了，泪意竟然止不住。
官家怒了，“什么人欺负你了，你只管说来。”
崔晋庭噗通一声跪倒，“我今早路过东市，听一老者在集市边恸哭。”他泪如雨下，“旁人问他哭什么，他不哭自己，不哭亲友，只哭国家，说事已至此，除了恸哭，别无他法。”
官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崔晋庭正低头大哭，并未瞧见。
陈公公一把把他扶住，“陛下小心。”
官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说什么？”
崔晋庭仿佛哭晕了头，没听见他在问什么，反而伏下身去，给官家磕头，“陛下，我年少时不懂事，闯了不少祸事，没少让您操心。如今……”他哽咽着，难以说出那些违心之词，停了一会儿，“我那妻弟到底年少，我怕他步我后尘，所以想接他回家读书。日后，可能会带着他们出去走走，也不知道会去哪里，还请陛下保重。”
“混账！”官家暴怒，“你胡说什么？什么步你后尘，步你什么后尘？谁把你怎么样了吗？”
崔晋庭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圆瞪，怒视着官家，“我孤身一人自然不怕，可是如今我也成了家，有妻有小，我被砍成了一摊肉泥，那是我自己找的。可是拖累了无辜，我死不瞑目！”
官家气得抬脚踹在他肩膀上，“我教了你那么多年，就把你教成了这样！”他一时气急，连朕都忘了自称。
崔晋庭不敢硬撑，摔倒在地上，直着脖颈，脸都涨红了，“难不成要我如同百官那般向阮家摇尾乞怜，您还不如现在就让人把我砍了！”
官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公公连忙打圆场，“崔二郎，胡说什么呢！瞧你把陛下气的！”
崔晋庭飞快睃了官家一眼，爬起来乖乖跪好，低头流泪，不再言语。
陈公公把官家付到一旁的青石上坐下，“陛下您消消气，二郎年轻气盛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官家望着跪在面前不停抹泪的崔晋庭，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上次被打成了那样，都不曾掉一滴眼泪，今日却……“行了，别哭了。这么大个人了，成何体统。”
崔晋庭爬了起来，转个身去了溪边，蹲下身去用溪水洗了把脸，好歹把眼泪止住了。然后转回官家面前乖乖站好。
官家稳了稳心神，“你去把那名老者悄悄地接进宫来。朕要当面听听他哭什么。”
官家又对吴公公道，“你与他同去，不要让无关紧要的人知道。”
吴公公连忙称是。
待两人带着车马赶到了东市，只见肖蘩易一身破落青衫，手里拉着一柄奚琴，悲凉之音不绝于耳。许多人聚集在他身边，有人流泪，有人叹息，却无人敢大声的说一句。
吴公公眼见，看到了几个御史台的便衣。他摁住了崔晋庭，只让随行的便衣兵士前去请了肖蘩易上车。随即驾车离去。
宫中的痛哭自然只有三人知晓，但东市的恸哭围观者足有百千人。可是隔日御史台仍未上报。于是负责巡查东市、查访民情的御史还未从阮家那里得到赏赐，便领了一份圣旨，被一路贬往岭南去了。
没两天，殿中议事，官家当着众臣的面，突然问了阮相一句，“不知太师身体如何？”
阮相自然是说亲爹这个不行，那个很弱，都是昔年为了朝廷操劳累积下来的沉疴。
官家甚是关切，朝廷岂能亏待功臣啊，来，御医随着阮相同去，务必等太师康健再回。至于阮相，自然是回去侍疾，等到太师康健了再回来，放心，朕准假的。
阮相一头雾水，官家这是怎么了？不过既然是官家“恩旨”，那他也松快两日，奉旨孝顺老子去也。
阮太师与阮相理所当然的缺席了这个月的大朝会。就在百官们等待着那声“有本启奏，无事退朝”时，突然有侍御史知杂事跳出来，向官家请罪。
嗯？百官顿时就懵了。御史台本来就是个四处打人小报告的讨厌鬼，可这讨厌鬼居然自己告自己一状，这是怎么了，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吗？
侍御史知杂事姓善，名言嘉。此人人如其名，一张利口，好生厉害，给自己部门挑错也毫不留情。
先从东市有人恸哭时弊，御史知情不报开始，将整个御史台骂了个狗血喷头。
众人还没从他这种疯狂的自杀式行为回过神来。善言嘉就犀利地支出御史台问题的根本出在哪里，问题就出在御史中丞的任命不是由官家决定的，而是有丞相决定的。朝廷之口舌不是把持在天子手里，而是把持在官员手里。胳膊拗不过大腿，嘴巴再犀利，也得脖子决定它朝哪儿喷啊。
所以，御史台的一把手指任“当出圣意”。不应该有阮丞相决定人选，应当有官家您说了算才是。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纷纷想挑着大拇指道一声，“小子好胆！”
但现任的御史中丞脸色可就没这么好看了！他可是阮太师挑出来的，要不是他在御史台压着，阮家怎么可能这么消停。
他自然要出来申辩一番的。
善言嘉冷哼一声，就说了两件事。
第一，为保证御史有效地监察百官及防范朋党弊端，首先就得避嫌，请问，您家大姑爷好像就姓阮吧！
第二，您说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好，请问，数日之前有人在东市痛苦阮党误国，请问御史台为何隐匿不报？别说您不知道啊，围观者数以千计，这些日子街头巷尾，百姓议论纷纷说的都是这件事。您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您老也好意思说这个御史中丞您能胜任？
御史中丞被他问得面无人色，冷汗直流。
官家冷冷地看着他，“爱卿还有何申辩？”
御史中丞勉强辩解，“那些道听途说，岂能贻误圣听！”
善言嘉都不用皇帝开口，直接怼了过去，“中丞大人难道不知道御史可以风闻奏事？”
谏官可以根据道听途说来参奏大臣，就算错了，也无罪。
御史中丞伏地无言。
官家叹了一声，“天下之兴，始于台谏，御史中丞，关乎紧要，选拔任命，必由中旨，此事当立为定制。”
他这一句话，便把阮太师经营了几十年的半壁江山划拉挖出了一大块。盾被砍破了，矛也没有了。
阮党顿时都傻眼了。要是阮太师和阮相在此，还好争辩一二，可是他们其他人出来跟官家说，官家啊，不行啊，你这样做侵犯了阮太师的利益啊。他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官家轻描淡写地嘱咐，各方可推荐合适人选。说完便退了朝。
一石掀起千重浪，各方挖空了心思挑选己方人马举荐。可是半个月后，圣旨下来了，御史中丞落到了一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人的身上，肖蘩易。
而原来的那位御史中丞，便贬去西南种荔枝了。

第72章 只要你家看得上
肖蘩易的归位一时引得各方瞩目。
阮相爷也顾不上“服侍”阮太师了。父子二人立刻从城南的庄园赶回了府，召集党羽商议对策。
但肖蘩易的手段和速度比他们预计得更迅速，更锋利，宛如雷霆霹雳，迅不及防。
他与其他调任的官员不同，御史台本来就是他经营过的地盘。即便昔年那些手下，被调任被贬官，整个御史台被鸠占鹊巢。他仍然比任何人都熟悉御史台的种种细节。尤其是在各方还在为新的御史中丞的人选争论不休的时候，他就已经暗中通知、召回旧部，重新组成了御史台的新构架。
肖蘩易领着圣旨走进御史台的第一日，他可不是孤身一人来的，他是带着全新的一套御史台的人马来的。
他到任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清查御史台内部。大批的御史台官员被撤了差事，幸运的人回家等着新的委派；不幸的人，呵呵，这位兄台，别着急走哇，反正御史台你也熟悉，坐下来聊聊啊，聊完了再走啊！至于什么时候能聊完，你在这里也混了不少日子了，心里没点数吗？想回家，就拿点诚意出来。
这一套组合拳法打了出来，朝中人心惶惶，前往阮府求助的官员家眷，络绎不绝。阮家一时焦头烂额，满院子的哭泣哀求，便是那些神仙做派也压不住。
因此除了西京大营的几位将军之外，没有人留意到崔晋庭领了侍卫兵马司骁骑军军都副指挥使。一个从四品的军职，不高不低，不至于引起军中大佬们的重视，也不至于官职太低，不好做事。
崔晋庭自小在宫中长大，他的几个正经师傅都是禁军高手，徒子徒孙遍布军中。如今他入了三衙，可谓如鱼得水。背景比他硬的，没他能打；身手比他好的，背景没他硬。
因此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所辖的两千五百人竟然满员了。官家很是欣慰，便将他的副字抹掉，成了正儿八经的兵马司骁骑军军都指挥使。瑶华也得了个四品的诰命夫人。
因她甚少出门走动，所以尚未体会到些其他的好处。但有一点却是让她笑了很久，就是崔晋庭领回指挥使的月奉的时候，光是每月俸钱便有三百贯，与宰相相同，要是算上其他丝绢罗锦米粮，居然还比宰相多一些。
呵呵，这朝廷的俸禄标准到底是怎么定的？！
瑶华捧腹了许久，最后捧着崔晋庭的脸左右狠亲了两口，表示嘉奖。
崔晋庭不答应，我这么奋发向上、赚钱养家，你就这么敷衍我？压着她在床上胡闹到了半夜才睡下。
隔日醒了，崔晋庭缠着她不肯起来。“我这两个月都快睡在营里了，你也不想我。官家都不缺我月俸，你赶紧把欠我的都给我补上。”
瑶华被滋润得眉目水灵，面色红润，娇艳不可方物。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这十天里最少回来两三趟，至于这样吗？”
崔晋庭委屈地压了过去，“我那两三趟，最多一趟在家中过夜，其他的都是因为公务回城，最多也就能回来看你两眼，哪里能解馋。”
“解馋？”瑶华又恼又好笑，“你当我是什么？”
崔晋庭笑而不答，却又趁机咬了她两口，在她雪白的肩头留下两朵嫣红的梅花。
瑶华只能讨饶，“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今日不是还要去赴宴吗！赶紧起来。”
崔晋庭这才想起来今日行程。乃是殿前都指挥使李永楼的生辰。李永楼也曾经教过他一套枪法，算得上他半个师傅，今日无论如何得去贺寿的。
他这才无奈得松开了瑶华，“好吧，今晚回来继续算账。”
瑶华呸了他一口，裹了被子跑去梳洗了。
然后两口子一边互相帮忙，一边互相捣乱，好不容易收拾齐整，出门赴宴去了。
李永楼出身将门，曾祖父乃是开国大将，一直是天子近臣，故而李家的府邸还是开国初期赏赐下来的，占地不小，十分气派。
崔晋庭一直将瑶华送到女宾的入门的地方，才离去。
李家的仆妇都不由得侧目。
待进了女宾处，李夫人一见她眼睛就亮了。一来瑶华长得实在太出色，二来李永楼特地向她交代过崔晋庭的背景来历。官家几乎拿崔晋庭当半个儿子养，甚至比一些皇子都看重。她如何敢怠慢瑶华。
连忙向众位夫人们介绍起瑶华。
一圈论叙下来，众位夫人都发现，品阶比瑶华高的，年纪都比她大；年纪跟她相仿的，往往都是家中晚辈，夫婿都还在六七品上混呢。
哎，以前没发现崔晋庭还有这般本事啊！虽然这两人成亲的时候静悄悄的，但是成亲之后，崔晋庭可是越发长进了，从个纨绔子弟一下子升到了四品武将。虽说三衙里面有一大块比较独特，本来就是给这些世家子弟混日子的地方，但是多少人混了一辈子，也就是个殿前侍卫。
这么旺夫还会持家的年轻夫人，最起码驯夫之术必有一套。有些夫人便悄悄吩咐自己的儿媳去陪瑶华说话。
年轻的妇人们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是离开了婆母长辈们的面前，很快就活跃了起来。有那活泼的就主动跟瑶华攀谈了起来。
她们年纪其实都不大，多数是二十出头，有几个还没到二十呢。谈论的话题也已经从婚前的琴棋书画诗酒花变成了公婆夫婿有的或者还没有的娃。
有人就问瑶华了，“膝下是否有孩子了？”
瑶华微微一笑，“我们刚成亲才半年多。”怀胎需得十月，刚刚成亲才半年多点，自然是没有的。
旁边有一位穿湖色袄子的女子噗嗤一声笑了，但旋即捂住了嘴巴，不说话了。
旁边就有人推她，“你笑什么？”
她不肯说。旁边那个想必跟她关系不错，不肯放过她，“你这个吊人胃口的，明明就有话，还不快快招来。”
她推脱不得，只得隐晦地说了一句，“谁说成亲半年多不能生孩子的。”她朝瑶华一笑，下巴朝外面一扬，“那府上，不就生了！”
瑶华一愣，那府上？哪个府上。
众人也有不解，但是那个湖色袄子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不开口了。
瑶华一思量，跟她有关的也就两家人，一个和家，瑶兰才嫁也没多久；还有就是崔家……她恍然大悟。
那湖色袄子的女子见她明白了过来，抿唇一笑，却是不肯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
可其他的人也不笨。有个胆大莽撞的，嘿了一声，“瞧你们一个个吞着噎着的，不就是崔夫人你那个没干系的妯娌生了吗？”
“崔夫人没干系的妯娌是谁啊？”
“皇后娘娘的亲妹妹，阮太师的小女儿，崔大郎的媳妇，半个月前才生了一个姑娘。满打满算，成亲之后五个半月。”
啊，众人听得眉毛高高挑起。
瑶华很无奈，京中夫人们总把宴请当八卦交流场所的习惯能不能改改啊！不过说的不是她家崔晋庭的坏话，她也懒得去管。索性借着更衣的名头溜了。
那是那位湖色袄子的年青美妇跟了过来，刻意等在更衣兰房外必经之路上，等她出来拉住她跟她陪了个不是。“崔夫人对不住，方才是我一时多话，让你尴尬了。特来向你陪个不是。”
瑶华记得她方才自我介绍时，自称娘家姓卢，夫君姓顾，也是在三衙里任职的一个武官，可能品级不高。但是公公却是兵部任职。
这样的人家，不看僧面看佛面，瑶华连忙扶住她，“卢娘子，不怪你的。那边既然做了，便怪不得别人笑话了。”
卢娘子连忙摆手，她有些窘迫，“我比你虚长几岁，厚脸皮称你一声妹妹。你叫我卢三娘就是。不瞒你说，因为我家夫君的缘故，我不痛快崔晋仪很久了。要不是因为阮家势大，我怕乱说会给夫家招来麻烦。这等丑事，我肯定要给她满京城到处宣扬的。”
哎！瑶华好笑，你不是刚赔过不是吗？怎么立刻又翻花了？不过这位卢三娘的直脾气倒是有点意思。瑶华拉着她往前走，“崔晋仪跟你家夫君不对付？”
卢三娘想起了新仇旧恨，就有点忍不住了，“你也知道，像我夫君这等京中子弟，很少有用功读书的。靠着读书出头，那是少之又少。”
瑶华连连点头，不错，不是她自揭老底，崔晋庭和薛居正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尤其是崔晋庭，被官家关进了宫里，名师大儒轮番上，都没能把他秀出朵花来。
“多数子弟入仕，靠得都是长辈的那份荫补。能出头的早出头了，自己没本事出头的，便待在位置上先熬着。待长辈致仕后，靠着长辈昔年的交情脸面，能提携一些是一些。能不能上的去，全看造化了。可是这满京都有多少勋贵世家，哪家的男丁拉出来不得坐上几桌？僧多粥少，但凡有好位置，那都得打破头去抢。可那崔晋仪，因为我夫君嘲讽过他几句，就记恨在心里。但凡我们家看上的位置，他必去坏事。原来我还想着他长得也算个翩翩公子的样子，谁知竟然这般的不干人事。”
卢三娘说道这里，满腔地愤恨便压不住了，足足骂了崔晋仪一刻钟，让瑶华听得好过瘾。
卢三娘骂过瘾了，这才想起来继续说，“我夫君虽然不像你家夫君那么能耐，但也是自小苦练武艺的，熟读兵书的。如今竟然被崔晋仪逼得只能进宫当个摆设一般的侍卫。”
瑶华脚下一停，“崔晋仪可不是什么大肚量的人，而且如今攀上了阮家，更是小人得志，只怕他未必肯就此罢休啊。”
卢三娘突然笑了，“确实。自从崔晋仪娶了阮家那个，几乎在京城里横着走了。原来得罪过他的人，崔晋仪可一个都没放过。可是，就在半个月前，皇后娘娘那位贞静娴淑的好妹妹挺着肚子把崔晋仪堵在了落英坊魏魁首的床上，哎吆，那叫一个热闹，整个落英坊被砸烂了一半。崔晋仪在撕扯中被推下了楼，摔断了一条腿。阮元菡惊了胎，提前发动，生下了一个孩子。听说生的时候极为艰难，皇后把半个太医院都派进了崔府，才把人保住。如今两个祸害都躺在崔府里动弹不得，我们这些人家这才稍微安稳了些。我如今每日三炷香，只求这两个祸害彼此祸害，别再出来祸害我们。”
瑶华被她逗乐了。
卢三娘却收敛了笑容，拉住了瑶华的手，郑重地道，“妹妹。但我们知道，眼下只是片刻安宁，等那祸害再出来，我家夫君还得倒霉。那些重臣们，我们靠不上，也求不到。要是你家夫君看得上，我家就跟着你家走了，上刀山下火海，绝没一个不字。我敢赌咒立誓，绝不反悔。”

第73章 唯恐深恩负
“顾守信，殿前司第四班侍卫，而且不带甲。”崔晋庭拿着瑶华给他写出的一沓资料，读了第一页就不由得失笑，“这样的人也值得你认真？虽然说三衙多数都是废物，但是殿前司东西两班，尤其这三班和四班，都是推脱不了的人情塞进去的纨绔。你干嘛这么用心，小心累坏了身子！”
瑶华啪地打在他准备作怪的手上，“我特地拜托先生查的，要不是他，我还不容易查到这么多资料呢。”
先生！崔晋庭牙都酸了，将那沓资料放在了小几上，一把将瑶华搂了过来，“你不在我身上花功夫，却花那么大劲头去调查别的男人。不行，以后不许干这个事了。”
瑶华努力板着脸，不让自己笑出来，“这等闲醋也吃，你也不怕倒牙。”
崔晋庭认真地道，“说真的。我听闵婶说了，为了这些人，你都熬了半个月了，天天过了子时才睡。那些外面的烦心事自有我来料理，你不用管那些。”
瑶华微微一怔，半个月的殚精竭力竟然被迎头一泼冷水。她试探地问，“你这是，觉得我插手你的事不好？我是不是管得过了。”
她笑容里难得有些紧张和诧异。
崔晋庭心头一紧，连忙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忙将瑶华搂进了几分，生怕人一怒之下翻脸跑了。
瑶华不解地凝视着他。
崔晋庭想了想，“自从我认识你，你就不是个好事的性子，向来能省一事省一事的。便是和家那么欺负你，你都懒得去计较。平素也不太出门交际。如今却为了我与阮党之争累成这样。我不想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扰得你心神不宁。我只愿你能按照你喜欢的方式过活，寻常风月，等闲笑谈，而不是为了这些无穷无尽的事费心劳力，憔悴了心思。”
他顿了顿，郑重地道，“瑶华，你不用担心，不管外头如何，我便是粉身碎骨，也必能护你和恩哥儿周全。”
一股酸涩陡然从胸腔直冲鼻翼，眼眶中沁出的泪意竟然隐隐生疼。无可宣泄的感动和情义在心底翻腾，让瑶华无法自已。只能伸手搂住了崔晋庭的脖子，狠狠地吻了上去。
情至浓时，如痴如醉。
瑶华一边流泪一边吻他，此刻她眼中心里只有崔晋庭，那些平日的顾忌皆抛到九霄云外，竟然什么都顾不上了。
崔晋庭心中一恸，抬手一挥，一道掌风闭上了房门，他紧搂这瑶华一刻也舍不得分，两人跌跌撞撞纠缠着进了内室，一起倒在红罗帐中。
不同往日缠绵，今日这无穷的喜欢里竟然生出些凄惶悲苦，可那仿佛心扉骨髓里熬出的悲苦中，又满溢得偿所愿的甘甜。
唯恐深恩负，抵死醉红颜。
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两人倦极而眠，一直到夜半时分，崔晋庭才恍然梦醒。
他发觉自己还搂着瑶华，脸埋在她冰凉柔顺的长发里，馨香萦怀，满心欢喜。至此，他心底那不敢明言的隐忧才终于散去，瑶华人是他的，心终于也全是他的。
瑶华微微地动了动。崔晋庭抬起头看她，哑声道，“你醒了？”
瑶华转了个身，贴在他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崔晋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拍了拍瑶华的背后，竟然有些哄孩子的意思，“继续睡吧，夜还长着呢！”
瑶华翘首望他，声音有些哑意，“你想睡吗？”
崔晋庭叹了一声，“我有点睡不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欢喜得睡不着。”
瑶华笑了一声，悄声道，“那我们说说话吧。”
“好。”崔晋庭换了个姿势，一手搂着她，一手枕在头下，“想说什么？”
“说说白日没说完的事。”
白天没说完的事？崔晋庭有些不解，“怎么？你不喜欢待在家里？我看你寻常不出门啊？”
“不出门不意味着不喜欢出门。我小的时候不知道多喜欢出去玩。”瑶华一一给他数着曾经跟父亲母亲走过的那些地方，“便是有些地方记不住名字地点了，午夜梦回时，偶尔也仿佛再次身临其境，望着那些山，看过那些水，走过那些小桥，吃过那些回味无穷的点心。只是……”
瑶华幽幽地叹了一声，“父亲病重之后，日子一日难过一日。少不得收起这些玩心，把这个家撑了起来。偶尔情绪低落的时候，我也会躲起来悄悄哭一场，希望父亲能快点好起来，让我肩头的担子能轻松一些。”
她翻了个身，趴在崔晋庭的胸口，“刚成亲的时候，我只觉得阮家并非不能撼动的障碍，留着给你慢慢磨刀，我只需要在一旁帮你欢呼鼓舞就行。可直到那日阮安之当街杀人，我才惊觉，他们竟然是连官家都不放在眼中狂徒，已经不能寻常待之。我既然知道这等的凶险，哪里能自己一个人逍遥，只留你一个人承担。有人感慨，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做不出那样的事。你以为，若是你出了事，便是将我和恩哥儿远远送走。我便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无忧无虑地活下去了吗？”
崔晋庭今日此时，才知道什么叫做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便是瑶华这样说，他便已经心如刀绞，“不会有那一日的。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瑶华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巴，“你听我说。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娇养的女儿，经不得风吹雨打；我也不认为什么都不加防范，坐在家中坐等祸从天上来，叫做君子风范。防微杜渐，未雨绸缪，我能帮你分担一些是一些，我能做得到，为了你，我不觉得辛苦。”
崔晋庭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人非乔木，妄不藤萝。你总当我是棵兰草，时间久了，我也就经不起风吹雨打了。待日子久了，你会越来越好，可我呢，便回渐渐与那些寻常妇人无异……”
“不会的。”崔晋庭斩钉截铁，“不会的。你我一体，彼此成就。我会因为你而强大，你会因为我而璀璨夺目，与众不同。”
瑶华笑了，“我要那么与众不同做什么！我要的，原来是恩哥儿的一世安好，如今多了你一个。崔晋庭，我们倆都要好好的。”
崔晋庭伸手抚过她的长发，应了一声，“好。”
两人相视一笑，紧紧偎依在一起，不知不觉又沉睡了过去。
清早起来，崔晋庭吃完了早膳，认真地阅读起瑶华给她整理出来的档卷。
不光是顾守信一人，卢三娘还给瑶华又推荐了几人，都是在三衙中任职，家中长辈舍不得他们去军中历练，但是本人却很有些想法的那种。特意说明一点，绝非草包。
瑶华并不只是听卢三娘所言，她特地拜托了肖蘩易将这些人往上扒了几代，亲戚连枝都刨了个底朝天。跟阮家的恩怨情仇也查了个一清二楚，这才摆到了崔晋庭的面前。
崔晋庭看得不住点头，这些人目前虽然品阶不高，但家中长辈却都是实干型的官员，将这些人拢在了手里，便可在朝中织就一张大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便是上面不漏风声，轮到具体做事的人的身上，这张网总能感觉到一些动弹。
崔晋庭将那几份履历资料翻来覆去地看，牢牢地记在心中。然后高兴地站起来，在瑶华脸上亲了一口，“我且亲眼去看看，再让薛居正摸摸底。”说着就要往外走。
瑶华一把拉住他，“用人勿要苛求，但唯有人品不能太糟糕。”
崔晋庭回头灿然一笑，竟然弯腰行礼，“谨遵军师教诲。”
瑶华宛若看到一树琼花盛开，不由得掩袖莞尔，两人遥遥对望一眼，都想起了那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崔晋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瑶华回了桌前坐下，开始筹备自家的宴会。她很快就要忙碌起来了。
果然，崔晋庭亲手去试了试顾守信，此人身手了得，熟读兵书，却是有些真本事。他便特意去跟李永楼打了个招呼，只说有人托到他这里来寻个前程。
李永楼立刻点头答应了。像顾守信这样靠着长辈面子塞进三衙的小辈们，随手一搂就是一大堆，有人看上，尽管领走，他乐得空出一个坑来接纳新人。
崔晋庭把他掉调了自己麾下做了个小班指挥使，故意给他塞了一堆刺头，然后不去理他。过了小半个月，顾守信居然将那些个刺头管得服服帖帖。
崔晋庭心中十分高兴，在冬日次日在家中设宴，请了朋友到家中作客，还请他们带上夫人一起。
卢三娘也接到了帖子，高兴坏了。这次宴请，就是个入伙饭啊，夫婿升了官，有了正经差事，从此两口子总算有了奔头。因此瑶华设宴，她比瑶华还忙，里里外外，只要她能做的，全部都承担了过去。瑶华也乐得有人干活，因此轻松了不少。
待到这一日，除了崔晋庭的一些老朋友，像南安世子、薛居正等人，还来了不少顾守信之类的新人，大概算了一下，男子便有三十多人，家眷们也来了二十多人。
瑶华用锦帐将崔晋庭的练武场围了起来，下面铺上了厚厚的毡毯，摆上十来个大熏笼，然后再设宴席。热得男宾披风都穿不住。不待酒过三巡，就嗷嗷的热闹了起来。投壶摔跤，花样百出。
瑶华将女宾的席面设在了新盖的阁楼上，前可赏鹿鸣湖的美景，后可看男宾席间的笑话。热闹又不失礼。
众位夫人几乎与瑶华都是第一次见面，不敢深谈。但光是聊些妆容、美食之类的安全话题，也足够热闹了。
宴罢，宾客皆满意而归。
顾守信等人回家就开始收拾行李，第二日就领了崔晋庭的密令去了各方。而崔晋庭平添了许多得力的人手可用，不用东奔西走，能腾出空闲陪瑶华去看梅花了。

第74章 严冬
夜间忽降大雪，清早起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瑶华来了兴致，要去赏雪。谁知道崔大猫搂着她死活不肯起来，“那雪下那么大，管它什么红梅、绿梅全都压住了，有什么好看的。”
这些日子瑶华待他十分的好，婉转应承，无有不应，他食髓知味，正美得云里雾里，只要有了空暇，恨不得把瑶华粘在床上才好，哪里稀罕那几枝梅花。
“前时雪压无寻处，昨夜月明依旧开。”瑶华想起了新听来的诗词，觉得跟崔晋庭的这番说辞颇有灵犀，“好了，去年你还半夜跑来送我梅花。今年还是我们第一次一同赏梅呢！”
崔晋庭立刻觉得此事十分有意义，立刻翻身起来，“去年还是那个姓王的便宜亲戚拖着我去的呢。”
好不容易把人从她身上扒拉下来了，瑶华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顺口问了一句，“说到姓王的，那边府上日子也不好过啊！”
“哪边？”崔晋庭咬着青盐，口齿不清地问她。
“崔晋仪呗。”瑶华笑，“顾守信是看不起他，卢三娘则是很不能生吃了他才好。所以那府上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她就过来蹭我一顿吃喝，客串一回女先儿，讲得那个眉飞色舞，声情并茂。”
崔晋庭差点没把漱口水笑喷出，“那边又出什么笑话了？崔晋仪的腿应该还没好吧，躺在病床上还能折腾？”
瑶华笑道，“听说是王氏舍不得儿子，遭此横祸断了腿。一心想找补回来。待阮元菡出了月子，就要给她立规矩。结果阮元菡没理她，王氏就跑到儿子面前告状。崔晋仪便说了阮元菡一句，阮元菡转头就回了太师府。隔日，阮安之便闯进了府中，把崔晋仪的另外一条腿也打断了。王氏如今正四处哭诉呢。”
崔晋庭笑得痛快极了，“这才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瑶华也好笑，“也不知道她如今有没有后悔，费尽心机讨了个这样的媳妇回来搓磨她。”
崔晋庭懒洋洋地笑，“人蠢不是病，治不了的。换个精明的婆母，必然要把阮元菡宠上天，只盼着她能为家中多捞些好处。而她明明知道阮元菡是个什么性格，还敢帮着儿子像以前那样出去寻花问柳，还奢望拿着婆母的架子去压阮元菡一头。打了阮元菡的脸不要紧，如今四处哭诉，岂不是打阮家和阮皇后的脸。你且瞧着，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自小受够了王氏的冷眼，心中格外不痛快她，虽然不至于小鸡肚肠地非要亲自去跟王氏过不去，如今听到这些大快人心的消息，只觉得胃口都好了不少。咦，瑶华怎么不说话。回头一看，瑶华已经清洗完了，坐在铜镜前抹着面脂香膏。他立刻把王氏丢到脑后去了，挤到瑶华身边坐下，“给我梳头！”
瑶华自己头发都没梳理呢，只好将他搂过来，推到镜前坐下，口中调笑着，“崔美人，今日梳个望仙髻可好，再配上一支水仙。”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这时外面传来尧恩跟闵婶的说话的声音。瑶华连忙给崔晋庭束发，带好玉冠，让他先去招呼尧恩。
待她再出来的时候，崔晋庭正在室内教尧恩打一套新的拳。尧恩对此颇感兴趣，两人有来有往，十分有趣。
打完了一套拳，一家子坐下来吃了一顿丰盛的早膳。
尧恩开了口，“姐姐，快近年关了，我们去庄子上看看娘娘吧，要是娘娘肯，我们把娘娘接来一起过节。”
瑶华其实也想去看望薛太妃，只是因为最近事多，还没来得及给太妃那边送帖子。她虽然知道薛太妃什么都不缺，但是这边自己亲手备下的礼物，怎么着也是自己的一番心意。她看了崔晋庭一眼，“反正梅花多两日也能看，我们今天就去打扰一下娘娘？”
崔晋庭今日并没什么重要的事情，点了点头。
于是瑶华吩咐了下去，上午便出发去城外看望薛太妃。
出了城外，雪景比京都更美，天空格外湛蓝，道边枯树上挂着冰凌，偶尔一眼望去，折射出七彩华色。
尧恩在车里坐不住，不时探出脑袋跟崔晋庭说话。崔晋庭瞧出他的心思，把他夹出来放在马上，特地带着他共骑了一段路程。
瑶华在他们身后遥望，茫茫一片雪色里，神骏的黑马迅疾如闪电，飞奔时四蹄腾空；马背上崔晋庭金红的披风艳如一团烈火，尧恩坐在他身前，清脆响亮的笑声夹着崔晋庭御马的声音撒了一路。两人沿着官道跑得不见了影子，才又折回来。
瑶华看得都起了跃跃欲试的冲动。
不过外面实在是太冷了，她刚探出脑袋，兜头一阵刺骨的冷风，立刻把她吹清醒了，赶紧锁了回去。
可就这一缩脑袋的功夫，瑶华看见了河对岸的一辆马车，里面也有一个女子掀起帘子，循着尧恩的笑声望向崔晋庭策马的方向。
瑶华眼利，悄声问闵婶，“对面那辆车上，可是瑶芝？”
闵婶对瑶芝的形容还是比较熟悉的。她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细细辨认，“如何不是。不过，怎么这么花容惨淡。以前瑶芝小娘子出门，不用挂灯，都幌得人眼花的。”
瑶华算了算时间，“这离黎王离京已经半年有余了吧？”
闵婶点点头。
瑶华大约心中有数。她敲敲车门，问驾车的罗明，“你可有人手可用？跟着对面那辆车里的女子，看看她去了哪里？”
罗明点头，“夫人放心。我这就让人跟上。”
瑶华叮嘱一句，“路上人少，容易惹眼，让他务必小心谨慎。”
罗明笑，“夫人，这等小差事要是都办不好，也不用跟在大人麾下混了。”
哦，对了。随着崔晋庭的官职高升，家中皆改口称他大人了。
瑶华不再多问。
到了薛太妃的庄子上，薛太妃十分惊喜，“你们这些孩子，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过来了。”
尧恩给她行完礼，便献宝一般，将带来的东西讲给她听。里面有他亲手扎的灯笼，剪的窗花。还有因为念书好，东宫讲经得师傅送给他的小礼物，一对憨态可掬的泥娃娃。
薛太妃欢喜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拉着尧恩坐在大榻上问个不停。
崔晋庭在一旁打趣，“娘娘也太喜新厌旧了。我们往日来还能看我们两眼。如今竟然是一句都不问了。”
薛太妃哈哈笑，“你如今有人疼了，还能稀罕我们这些老太婆的唠叨。”
崔晋庭居然点头，“说得也是！”
众人笑成了一团。
中午吃完了午膳，瑶华便邀请薛太妃去鹿鸣湖过节。
薛太妃却摇摇头，“我年纪大了，也不方便挪动。落到了有心人的眼里，少不得要生出事来，给你们添麻烦。过节我就不去了，你们要是有时间，便带着尧恩上我这里来玩耍就好。”
见崔晋庭也要劝，她补了一句，“热闹不在场面上，而在心里。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可是哪里也不如我这庄子逍遥自在。”
瑶华于是不再劝说。
日暮时分，他们从庄子返回城中。这个时辰了，回府去做吃的，也是将就。崔晋庭便带着她们去了一家膳坊，要了一个雅间，点了一桌子好菜。
正吃着，那个跟着瑶芝的下属也回来了。崔晋庭一见他，便招手让他过来，“说说，人去哪儿了？可是回了和府？”
那人摇摇头，附在崔晋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崔晋庭哦了一声，竟然有几分笑意。“干得好。去跟他们一起吃点热乎的吧，辛苦一日了。”
那人笑着退了出去。
瑶华好奇，“瑶芝没回家，那她去哪儿了？”
崔晋庭笑，低声道，“黎王给她在先得坊置了间宅子，金屋藏娇了。”
瑶华愕然，“竟然如此迫不及待！也不知道我那伯父是不是已经首肯了，否则只怕这个新年都过不好。”
和煜自然是不知道的，瑶芝住在庄子上，他哪里能天天去查看，自然是交给蒋氏去打理照料。而蒋氏将此事满得死死的。直到徐老太太开口，说要将瑶芝接回来过新年，这事才瞒不住了。
和煜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气得当场给了蒋氏一个巴掌，“这叫什么好事？这叫什么好事！你可还有半分廉耻？这和家人的脸都让你母女丢尽了！”
蒋氏早就料到和煜必然会大怒，她哭诉道，“老爷，瑶芝也是你的亲骨肉，是你的嫡女啊！你就这么忍心把她放在那个荒凉的地方不闻不问？如今瑶兰嫁进了太师府享福去了，可瑶芝呢！这一切本来应该是瑶芝的啊！如今好不容易等黎王回京了，他还惦念着瑶芝，不趁这个时候把瑶芝送进王府，以后哪里还有机会？”
“蠢妇，蠢妇！你如此急不可待做什么？你会谋划，你倒是把女儿送进黎王府啊！如此养在外面算什么？外室还是娼妇？”
“老爷，你怎么能这么说，瑶芝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你办出这样的蠢事来，居然还怪我说？好，我不说。难道这京中其他人就不说了？官家已经明确的表过态度，不乐见这门亲事。你这么着把瑶芝送过去，名不正，言不顺，瑶芝还如何能有退路？”
蒋氏心中冷笑，谁稀罕那个退路，连瑶兰都嫁入了阮府中，安享荣华富贵。怎么自己的女儿还要随便嫁个穷举子不成。

第75章 心想事成
原来，和煜这半年见黎王没有任何动静，是真正的音信全无，他心中对于黎王就不报任何的希望了。但他到底心疼瑶芝，便开始给她相看人家。
可是京中那些和煜瞧得上眼的金贵门庭，消息都灵通得很。和家与崔家在西园闹了一出，后来宁愿把庶女当做嫡女嫁到阮家，也要留着瑶芝在家里。这等的蹊跷，谁家不琢磨。尽管和家捂得紧，众人猜不出和家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猫腻，但反正不是好事。京中那么多的名门贵女，干嘛非要挑这样的奇女子。而且瑶兰嫁去了阮家，也没见和阮两家因此而走的更加亲近。于是不管是冲着哪种考量挑儿媳的，瑶芝都不是太热销的。
和煜没办法，转而在今年新中举的青年里面挑选，想谋个奇货可居。
蒋氏得知了，气得抓心挠肺地睡不着，有黎王和阮家在前，她如何能看得上眼这样的穷女婿。因此得知黎王回京之后，她就想办法让瑶芝与他见了一面。
这样送上门来的便宜，黎王如何会拒了，悄悄地笑纳了。瑶华也算是个美人，加之与黎王久别重逢，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才有了今日的事。
和煜见蒋氏只哭不作声，心中哪里能不明白她心中所想。但此事尚有转机，他忍住心中气急，坐下来对蒋氏解释。
“瑶芝不能这样下去。如今的朝中已经不是阮太师和阮皇后一手遮天的朝堂了。肖蘩易那只老狐狸跟阮太师之间的新仇旧恨那是数都数不清，如今他被官家放进了御史台，官复原职。这便等于切掉了阮太师的一条臂膀。御史台重新成了官家手里的一柄利刃。你没看见如今整个朝堂都安生了不少。阮相一系的人马，也在各自忙着收尾，生怕被肖蘩易那只老狐狸给查出什么来。你这个时候把瑶芝往黎王那里送，这不是等于把我攀附黎王的把柄把御史台手里送吗？”
可惜和煜这番的话非但没能安慰蒋氏，反而让她更生气了，她心中骂道你这是为了你自己的前程，完全不顾女儿的死活。“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悄悄的，一没打鼓，二没敲锣，谁会知道？”
和煜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你以为御史台还是从前那个御史台呢？如今京中不知多了多少眼线。你就想一想，如果瑶芝和黎王被人查出来，你以为黎王会认下来？把瑶芝娶过门？”
蒋氏一愣，“难道他还敢不认？”
和煜都想哭了，“他的亲爹是官家，我手里的权力是官家给的。他惹恼了官家，官家要么发落他，要么发落我，他还图什么？你真以为瑶芝国色天香能把他迷得晕头转向啊？”
一边是和煜的权柄地位，一边是瑶芝将来的富贵荣华。蒋氏实难抉择，但是和煜和徐老太太已经放弃过瑶芝一次，这一次要是把瑶芝接回来，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
和煜见蒋氏似乎有点动摇，接着道，“瑶芝已经是黎王的人了。如果你不想瑶芝他嫁，那便让瑶芝继续住在庄子里。只要我一日在户部的位置上待着，黎王就不会抛弃瑶芝。我们可以徐徐图之。但是这个风口上，决不能传出我暗中交结黎王的消息。否则，黎王明知故犯的罪名可不小，而我惹了圣怒，我们全家都难以保全。”
和煜也算是耐着性子，将整个事情掰碎了，揉开了，跟蒋氏说个明白。
但蒋氏只信一半，她犹豫了一会儿，“老爷，如今瑶芝住的是黎王安排的地方。要是要瑶芝接走，会不会惹恼了黎王。而且，要是黎王不放人呢？”
和煜摇头，“黎王不会不放人的。你只要劝说瑶芝安静地随你离开就好。”
蒋氏便道，“那我明日去探探消息。”
谁知隔日蒋氏去了瑶芝那里，瑶芝一口回绝了。“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
“你爹说……”
“我爹说的什么用都没有。”瑶芝说着便委屈地哭了起来。
“爹爹总说要周全，要徐徐图之，可他都做了什么，把我送到那破庄子里关了起来。把瑶兰嫁入了太师府过好日子了。如今他成了阮相爷的亲家，哪里还需要我这个女儿给他铺路搭桥。自然是越稳妥越好。说到底，他哪里是为了我着想，根本就是怕他自己出事罢了。”
蒋氏其实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瑶芝反过来劝说她娘，“您别听父亲的。我现在好不容易跟殿下久别重逢，虽说没有名分，可是有了实实在在的宠爱。我若是能有孕，我们便寻个机会将事情闹开，官家便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得让我进府。那么多的朝廷大事，谁还能总拿这点闺房之中的事情说道。殿下是官家的亲骨肉，是阮皇后唯一的儿子，父亲又是朝中重臣，阮相的亲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念功劳念苦劳。我出头也就是这一两年的功夫。可是如果听父亲的徐徐图之，官家如今春秋正盛，等熬到殿下继承大宝，那得到什么年岁，我早就人老珠黄了，殿下哪里还能记得我？便是生下孩子，也是无名无分，又能有什么前途。还求母亲疼我，成全了我吧。”
相公说的有道理，女儿说的也有道理。蒋氏将心一横，“罢了，我回去只跟你父亲说，黎王舍不得。他还能亲自来将你抓回去不成。”
且不说，蒋氏回去如何跟和煜大吵了一架。和煜气得要命，但就像蒋氏说的，他又怕惹恼了黎王，不敢去将瑶芝接回来。
可就是这么一番折腾，到底出了些动静。便入了有心人的眼中。这等把柄，便是现成的便宜，不占就是吃亏啊。
待到除夕前夜，先得坊内莫名起了一场大火，铺兵在瞭望楼瞧见，立马驰报有司和殿前三衙，着人救火。因隔日便是大节，城中防御甚严，不只有潜火队前来，还有巡查御史、城防、禁军一同前来查看。
咦，怎么被救出的这位郎君好生眼熟？
来自禁军那位将领一瞧，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黎王殿下如何会在这里？”
那宅子火势又急又蹊跷，要不是潜火队来得及时，黎王差点就出不来了。
他又惊又恼，“此处乃本王的宅子，住不得吗？”
瑶芝跟在他身后，被吓得两腿发软，死死地拽着黎王的袖子。
可前来救火的人里，就有人喊了一声，“这不是和大人的千金吗？”
众人都是一惊，忍不住去瞧瑶芝。瑶芝张皇失措，连忙躲到了黎王背后。
可是等众人回过味来，再去找喊话的人，可上哪儿找去？
黎王直觉不好，隔日一早便进了宫，请阮皇后帮忙拿主意。母子还没说几句，陈公公便来传话，说让官家传黎王前去问话。
阮皇后心知不好，索性同黎王一同去了文德殿。谁知到了殿外，皇后却被拦住了。陈公公为难地看着她，“娘娘，陛下只宣了黎王殿下问话，您看这……”
阮皇后目光一愣，“陈公公这是连吾也要拦？”
陈公公连忙弯腰作揖，“老奴不敢，但是陛下……”
阮皇后护子心切，直接闯了进去，却见黎王跪倒在殿中，满地都是被摔下的奏折。官家见她闯了进来，面色沉沉，“皇后可还知道尊卑二字么？”
这话是极重了。
阮皇后心中一沉，强笑道，“陛下，何事这么生气，若是皇儿有什么做错了，陛下教导就是了。父子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官家看着她没有说话。
阮皇后还待再说。
官家已经开口，“皇后犯大不敬，禁于慈元殿思过。”
阮皇后未想到官家盛怒至此，顿时慌了神，“妾有何错，还请陛下明示。”
官家淡淡地道，“若是你想不明白，就回慈元殿静下心来，好好反省。待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说吧。”
阮皇后脸色难看到了极致。陈公公已经上前拦在了她面前，“娘娘，请吧。”
阮皇后被“请”走了。黎王跪在地上，神色慌张，不敢言语。
官家开口问他，“你可知错？”
黎王面色青白，低声道，“爹爹，我是真心喜欢她的。”
官家嘲讽地一笑，“若她不是和煜的女儿，你还会这么喜欢吗？”
黎王忙道，“儿子是真心喜欢她，与和大人无干。”
“很好。那你回去便将那和娘子娶回府中吧。赶在正月里将事情办了。免得再闹出一场入门几个月就瓜熟蒂落的笑话，你不要脸，朕还是要脸的。”官家淡淡地道，“退下吧。”
黎王没想到官家如此高高提起，又轻轻放下。他试探地问，“那娘娘……”
官家冷冷一眼扫来。黎王立刻低下头退了出去。
陈公公见官家低头沉思不语，忙轻手轻脚地将满地的奏折捡了起来。刚拢在了怀里，就听官家道，“待黎王娶了这位和家娘子，便颁了这道旨意。”
“啊？哦！”陈公公小心地将奏折放好！接过官家刚刚拟好的旨意一看。心中叹气。亏是这道旨意是在成亲之后才下的，否则和大人也不知能不能心平气和地为女儿送嫁。

第76章 成长
回到王府后，黎王立刻告诉了和瑶芝这个消息。
被王府中的妻妾们轮流“照顾”了许久的瑶芝激动得哭成了泪人，“原以为拖累了殿下，我只想以死赎罪，却未想到还能有此峰回路转。”
黎王心中惦记着阮皇后被禁足慈元宫的事，草草安慰瑶芝，“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家中去，你且安心备嫁，我正月里就将你迎娶进门。”
瑶芝啊了一声，“正月就进门？”
嫁给皇子这么重要的事情，虽然是个侧妃，如何也不该这么草率。但她一想到如今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免得夜长梦多，自然是越快越好。“我都听殿下的。”
黎王立刻着人送瑶芝回和府，然后自己匆匆赶去了太师府。
瑶芝回到府中时，和府的主人们正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徐老太的寿安堂坐立不安。听得瑶芝回来了，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她。
瑶芝哭着扑进了蒋氏的怀里，“母亲，殿下说正月里就迎娶我进门。”
此言一出，三人心中大定。便是和煜也喜笑颜开。
徐老太太忙道，“可是正月就成亲，会不会太赶了些。”
瑶芝倒也会狐假虎威，“殿下说防止夜长梦多。”
和煜心中仍有疑惑，但到底解决了心头大事，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蒋氏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瑶芝的手笑成了一朵花。
徐老太太也高声说道要赶紧给瑶芝重置嫁妆什么的。整个府中热闹非常，仆妇们恭喜欢呼地声音不绝于耳。瑶芝一扫颓气，重新捡起了和家嫡女的威风。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日将嫁进黎王府。
她想起了那日回程的途中看到的鲜衣怒马的崔晋庭，又想起了如今已经是四品诰命夫人的瑶华，更是亲自写了一封帖子，着人送去了鹿鸣湖。
瑶华十分稀奇，“昨晚刚出了事，今日就给我写信？这是唱哪出呢？”
她打开一看，“哎吆，要嫁入黎王府为妃了？官家居然肯认了她？”她奇怪地回头看了看崔晋庭，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崔晋庭正忙着给小舅子磨墨呢。真是少时不努力，写桃符时徒伤悲。他这个众多名师大儒教出来的学生，一手字在京中纨绔中还算是出色的，但是跟小舅子居然没法比，也是十分的噫吁嚱奈何了。如今听瑶华问他话，连忙脱身。“什么怎么回事？”
瑶华将那信递给他看，“瞧瞧，未来的黎王妃邀请我去给她送嫁呢！”
“你要不要过去奚落她一顿？”崔晋庭怂恿她，“放心，我给你撑腰，你尽管出气！”
“得了吧！”瑶华觉得十分好笑，“听你这口气，也知道中间有蹊跷了。我干嘛去蹚浑水，站在岸上看不也挺好的嘛？”
崔晋庭十分遗憾，他向来信奉算账最好亲自动手，打脸更需亲身上阵，瑶华这种“待过几年，你且看他如何”的态度，他一直觉得太偷懒了。
不过，夫人愿意把时间花在他身上卿卿我我，他也是十分乐意的。“今晨，阮皇后犯了大不敬，被禁于慈元宫。”
瑶华天生对那种草蛇灰线的事情十分敏感，说是有洞幽烛远之明也不为过。她的眉眼低低一转，便玩味地开口了，“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官家没有惩罚黎王，反而把阮皇后关了起来。没有罚和煜，反而同意黎王娶了瑶芝。这事，”她笑妍妍地望向崔晋庭，“不是个正常的路数啊！”
崔晋庭最喜欢看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俏模样，每当她露出这种“放心，我什么都不说破”的表情，他心里就痒痒的。只可惜，小舅子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呢。
他只能咳了一声，“黎王，皇后嫡子，要是太子出点什么事，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太子。这么尊贵的人物，迎娶侧妃，怎么会这么仓促？而且，官家曾经对阮皇后明言，阮家抢了和家的女婿，为何要用他的儿子去作赔。那时，官家还没明白和煜也是局中人。可和煜宁愿把瑶兰嫁进阮家，也不肯把瑶芝嫁过去。而且现在瑶芝又跟黎王事发。官家如何还不明白，如何能不恼了和煜？”
瑶华一眨眼，“所以，摁住了阮皇后，让她不能搅局。待亲事一成，官家就要动手收拾和煜，是不是？”
崔晋庭立拍马屁，“夫人高明。”
这才对。瑶华点点头。随着肖蘩易在明，崔晋庭在暗的努力，官家对于阮家的态度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处处忍让。而瑶芝和黎王的关系被抖露了出来，官家更添了一重的恼怒，连和煜这样的朝廷大员，都暗中跟黎王勾结在了一起。所以这件事，必然谁都不能讨好。如今瑶芝越招摇，和煜是高兴，下面就会跌得越惨。
“如果是这样，我们更不能跟那边府上有牵扯了。否则，下面可就难以甩掉这个狗皮膏药了。”瑶华道。
崔晋庭嘿了一声，“等和煜倒霉了，他们家还能靠谁嚣张？”
瑶华笑笑，“这事我得好好想想。咦，这些是陈公公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崔晋庭剑眉一挑，“这等小事，当然是我自己想的。陈公公只说了皇后被禁，瑶华要嫁给黎王的消息。其他的都是我自己想的。”
瑶华赞许地点点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家郎君果然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崔晋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努力压制自己不要大笑出来。
一旁的和尧恩眨巴眨巴眼睛，姐夫这副表情架势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呢？哦，对了，他小时候被姐姐夸了，就是这副模样。哎呀，没眼看，没眼看。
外面闵婶高声问，“大人，浆糊已经打好了，春帖可写好了。”
尧恩早已经待不住了，连忙拿起桌上晾干春帖走了出去，“好了好了，我们去贴吧。”
崔晋庭飞快地在瑶华的脸颊上偷了个香，也拿了瑶华剪好的窗花走了出去，“来，要贴哪儿？”
去年他还只能在鹿鸣湖上惆怅满怀，独自喝着西北风，听着这院子满院的笑闹声，羡慕嫉妒。如今，也终于轮到他得偿所愿，让别人羡慕嫉妒了。
哈哈！崔晋庭忍不住突兀地大笑两声。
瑶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着摇头，刚夸过他，立马又像个孩子了。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他已经从一个只凭天生的机敏和武力行事的青年，变成了一个能够揣摩帝王心思、洞知局势的四品武官。虽然这个官职来源不怎么过硬，但是手里的人和权，倒是实打实的扎实。这个家伙，妥妥地要走权臣路线啊。
若他是匹千里马，但愿她能是他的缰绳，使得他不要跑偏方向；若他是把绝世锋利的宝刀，但愿她能是那把刀鞘，护他不被轻易折损。
“瑶华，快看看我贴歪了没有？”崔晋庭站在梯子上回头。满院子的人，偏偏还来问她。
瑶华笑得眉眼生辉，“高点，再高点！”
“啊，还高，再高就到屋檐了！”
“哈哈哈哈……”
这个寒冷的除夕之夜，崔晋庭和尧恩领着满院的丫头小子们玩得几乎都快疯了，吃完了就开始放烟花。在院子里放不算，还让人去敲隔湖书院的大门，把尧恩的那些昔日同窗都叫到廊桥上一起看烟花。
瑶华看他这样，只能亲自去抓人回来，“崔晋庭，明晨还有元日大朝会呢，你需得入宫，赶紧回来歇会儿吧。”
崔晋庭点燃了一架火树银花，飞身往后窜，“这么快活，我才不睡，一会儿直接过去就是了。”
他这话一点也不像个大官说的，尧恩和旁边的那些学子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倒是江海清不放心学生们，也闻声赶了过来。自从尧恩童子试高中，进了东宫听学。瑶华与他已经许久不曾见面了。反而尧恩归家时，时常去找他讨教学问。
瑶华一见连忙向他行了一礼，“江馆长，别来无恙？”
江海清爽朗一笑，“托尧恩的福，如今书院越发忙碌了。”
瑶华忙道，“这是好事。先生满府经纶，人品出众，学子们能得江馆长的教导，真是三生有幸。而先生广育英才，桃李遍天下，乃是大善。”
江海清正要说什么。崔晋庭窜了过来，客客气气地向江海清拱了拱手，“江先生岁安。”
江海清回礼，“崔大人岁安。”
崔晋庭便道，“天寒地冻，夜色已深，是我的疏忽，喊了学子们出来玩耍，要是冻着了就不好了。我们这便回家。”
江海清本来就是个洒脱的人，如何不明白他那暗涌的醋劲，不由得促狭地笑道，“大人方才不是还说通宵守岁吗？”
崔晋庭牙痒痒的，“孩童们守岁，我们大人当以正事为要。”
瑶华似笑非笑地听他一本正经胡诌。
崔晋庭赶紧辞别江海清，扶着她往回走。
一片璀璨的烟火中，两人的身影渐渐从江海清眼中消失。江海清长出一口气，十分遗憾，也十分圆满。
但他没听见的是，崔晋庭在瑶华耳边念个不停，“夫人，你是不是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啊？我忘了什么？”
“搬家啊！我们不是说好等尧恩考中就搬家的吗？”
“啊？什么时候说好的？有这事吗？”
“你，你怎么能赖账呢？”
“我哪有，而且房子还在修建呢，你有常去城西练兵，住在此处正好啊！”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搬家！”
……

第77章 元旦
元旦大朝会是一年之中除了冬至之外最盛大的朝会。
连官家都得四更起身准备，住在京城西南鹿鸣湖边上的崔晋庭更是三更就得起来。他一边仰着脖子让瑶华给他束冠，一边磨叽，“你看，我就说要搬家吧？回头我官越升越高，官家日日传我进宫，我这路上也能节省点时间不是？”
瑶华被他唠叨了一晚上了，又好气又好笑，十分想揪着他那把长发把他丢出去，但是……还是舍不得。算了，不跟他计较了。口中应付道，“好好好，搬家，搬家……可是靠近宫中的就那么几个坊，人挤人，车挤车，哪里有这里住的宽敞舒适。你呀，还是等立了功，等官家赐你个宅子吧。”
崔晋庭瘪瘪嘴，坐在那边不知道嘀嘀咕咕什么。
瑶华疑惑地歪头看他，“你说什么呢？”
崔晋庭不敢说他方才在嘀咕江海清贼心不死，忙笑道，“我在说这大朝会得耗费个大半天，中午那顿还不得嘴里淡出个鸟来！”
瑶华拿梳子敲他，“不准胡说八道。你这还是第一次参加元旦大朝会呢，你怎么会知道！”
崔晋庭分辨道，“我真没胡说八道。因为是大朝会，百官都得注意仪态，谁都不敢吃喝。忙活了大半天，就等着官家赐宴，一道主菜叫胙肉，是宫里除夕夜里祭祀用的猪牛羊肉。祭祀用的肉那都是不放盐和香料的，执事们用刀子割成小块，分赐群臣。这种毫无味道的白肉，吃起来苦不堪言，但又不能不吃。我小时候好奇，还特意薛老么特地去尝过。我的天爷，我就没吃过那么难吃的肉，味如嚼蜡都是夸他！”
瑶华被他逗笑了，好吧，原来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高官名臣也有小老百姓不知道的苦恼。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已经给你束好冠了，快起来穿好官服，崔大人。”她可以拉长了最后这三个字。
崔晋庭站了起来，伸开两手，让她帮自己着装，“好了，我走了，你继续好好睡一觉。”
瑶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点点头，“辛苦你了，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崔晋庭看着烛火下她柔腻的脸庞，心中颇为遗憾，当官有当官的好，可是也有不好的地方，从初一开始，就有众多的事务缠身，不然领着她和恩哥儿四处玩耍也是好的。
瑶华给他整理好衣服，前后有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好了，赶紧去吧。”
崔晋庭一低头，在她白皙柔嫩的脸上狠狠啃了两口，便当做是早膳了。
待赶到宫中时，他手下的那些兵将已经都严阵以待。素甲银枪，十分威武。崔晋庭走到他们面前，手一挥，暴喝了一声，“班齐未？”
那些禁军们齐声回应，“班齐！”，一班又一班的回声报了过来，响彻了丽正门的上空。
引得那些在丽正门外排队的文武百官们纷纷侧目。
崔晋庭暗笑，故意站在禁军队伍面前左右巡视。
惹得有些文臣心中腹诽：跟只孔雀似的，就你威风，就你能干！
崔晋庭也没嚣张太久，他看看天色，觉得差不多，立刻走到了排队的武官中。
五更攒点的梆鼓声终于在城楼上响起，丽正门的大门缓缓打开，门轴吱吱呀呀，沉重的磨擦声划过晨光熹微的夜空。百官蹑手蹑脚而又神情整肃地鱼贯而进，前往大庆殿外。
元旦大朝会终于开始。
原以为今年的大朝会与往年并无不同，但是当他们发现皇后没有出来同官家一同接受百官朝贺时，所有人心里都掀起了狂澜。
阮皇后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在元旦大朝会这样的日子不出来？要知道皇后只有在元旦、官家以及其本人生辰之日才能接受百官的朝贺。
大庆殿中人心浮动，不知内情的官员纷纷朝阮太师和阮相瞧去，企图从他们的表情中分析出些什么。
但是阮太师和阮相都是混迹朝堂这么多年的老狐狸了，八风吹不动，哪里能看出什么？
好吧，看不出就看不出吧，反正迟早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别人不急，和煜急啊！这不对啊，昨天官家才点头让瑶芝嫁过去，阮皇后要是这个档口出了事，那黎王还能不能嫁啊？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只能自己煎熬着。
待元旦大朝会终于结束了，和煜什么都顾不上，直接去了黎王府，可是黎王也不在府中。和煜硬着头皮去了太师府。
这次逮到人了，不管黎王在这里，太师，阮相，还有许多阮党的重要人物，都在这里。
和煜想着这时避嫌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殿下，皇后娘娘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黎王叹了一声，“娘娘因为我与瑶芝的事情触怒了爹爹，被禁足思过。”
和煜心中更加忐忑，“这可如何是好？”
阮太师却摆摆手，“不要紧，不用慌张，有老夫在，这天塌不下来。”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和煜心中稍安。
阮相十分和蔼地挽留他参加府中的晚宴。
因是年初一，太师府中的夜宴格外隆重了些，光是第一轮餐前的小吃便上了近百种，更别提后面的下酒盏与正菜。
和煜也算是朝中油水特别丰厚的实权人士了，各种宴饮也没少参加，便是如此，太师府的奢侈做派也让他瞠目结舌，大开眼界了。
艳婢美酒，一顿下来，和煜头晕眼花飘飘然。心中直后悔未曾早些上了阮太师这条大船。
阮相又将瑶兰叫来与他见了一面。
瑶兰自嫁进太师府，几乎都在那个院子里待着，迄今为止就再没见过阮安之。因此见到和煜忍不住热泪盈眶，有心诉苦，但是因为有阮家的仆妇在旁，她也没法说什么。
和煜喝得满面通红，脚下发飘，但还没有完全糊涂。但见瑶兰面色红润，而且竟然还比在府中胖了一些，不由得十分欣慰，“你嫁到阮家，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要好好服侍长辈，戒骄戒躁，柔顺温恭……”
瑶兰好不容易见到她爹，却是一嘴醉话。她气得几乎要尖叫。但是对着一个喝醉的人，她又能说什么。只能憋着气，连连点头，“爹爹说的是，只是孩儿十分想念爹爹，爹爹若是有空，望能常来看望我。”
和煜连连摆手，“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让仆人扶了出去。
瑶兰望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一肚子的苦水，是真正地无人可诉。她生母早就不在了，蒋氏更是恨不能除她而后快，徐老太太从来都只是面子上的好话，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亲爹了，可是他都说的什么话啊！
唯一一个帮过她的也就是瑶华了。可是……瑶兰苦笑一声，她做了这么多，就是把自己送进这金玉牢笼中困起来吗？
旁边的仆妇过来，“少夫人，此处到底不是后院，不是您应该来的地方，您还是回去院子吧。”
瑶兰没办法，扶着丫鬟的手慢慢地走了出去，渐渐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厢是惨淡各自知，但崔晋庭那边就只恨热闹不够多。尧恩只有几天的假期，崔晋庭打着陪小舅子玩乐的幌子，让瑶华换上了男装，带着一帮随从去逛夜市去了。
虽说是夜市，但到底街头巷尾寒风刺骨，那些杂耍、唱曲的都纷纷地进去了各家铺子中。店家们平日请他们进来揽客免不了还要给上几个钱，如今艺人们主动上门还不用掏钱，自然是欢迎的。
崔晋庭喜欢飞白楼，觉得他家的东西好吃，台子宽敞，杂耍也耍得起来。于是早就让人来订了雅间。把瑶华送进了雅间，他便领着尧恩更衣去了。
瑶华听得楼下一阵锣鼓敲响，坐在大堂中的客人纷纷鼓掌欢呼，一时好奇，便站了起来，凭栏俯视。
可巧，对面雅间也有几个衣衫华丽的年轻人，也撩了内侧栏杆的帘子正准备往下看。却见得对面一人凭栏站立，似笑非笑，正垂眸低望。那人比俊美的男子更加秀美，却比寻常娇娥多了些英气，雌雄莫辨，美得不似真人。
有个浪荡子忍不住哼唱了一段，“凌波仙子生尘梦，会向瑶台月下逢，酒晕浓，凡心动，夜凉人静，飞下水晶宫。”
几个青年心有戚戚焉，交头接耳。
“这是人是男是女？”
“这是哪里来的美人？”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推开，阮安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有人往瑶华一指，忙道，“三郎快看。”
阮安之一眼望去，整个人像被一记大锤砸中心口，呆若木鸡。
瑶华被楼下台上的杂耍吸引，全神贯注地看着。忽听身后门响，她一笑回头，离开了栏杆边，那轻纱随即落下，将她的身形遮得隐隐约约。
阮安之宛若心头肉被刮去一样。
就听旁边的那些个狐朋狗友正在议论，“这美人是男是女？”
阮安之心道管他是男是女，都是我的人了。他掉头就走，那些浪荡子忙道“三郎，三郎，你要去哪里？”
阮安之自然是直接去了瑶华所在的雅间。直接伸手推门闯了进去。
瑶华跟尧恩正对坐着，品尝着餐前小点。闵婶等人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正在低声说笑。罗明罗亮也守在雅间里，只是崔晋庭亲自去点菜去了，尚未回来。
阮安之方才还分不清瑶华是男是女，如今有尧恩坐在她旁边一对比，雌雄立现。他一屁股坐在了瑶华的旁边，伸手就朝瑶华搂去，“美人……”
他冒然闯入的时候，瑶华就被惊着了，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想知道他的来意，可咋听见这句美人，瑶华竟然有种被泼了一头狗血的感觉，实在哭笑不得。
她反应极快，伸手握住了桌上盛放干果的瓷盘。
那瓷盘不知是何处出品，足有一尺半的宽度，天青水碧极为漂亮，但更关键的是，十分的厚重。瑶华双手握住瓷盘，咬牙拧腰一发狠劲，狠狠地拍在了阮安之的脸上。

第78章 还得快
阮安之未想到美人看似白兔羸弱，实则生猛如虎。丝毫没有防备，直接被砸得躺倒在地上，鼻歪眼斜满脸是血，酸痛得话都说不出来。
瑶华一击得手，立刻跳了起来拉着尧恩退了开来。
罗明罗亮扑上前一把摁死了阮安之，还未等他俩动手。阮安之便尖叫了起来，“瞎了你们的狗眼，你们认清楚小爷是谁？”
后面跟着阮安之进来的浪荡子一边咋呼着，一边去看瑶华，“快住手，住手，你们竟然敢打伤阮公子？你们这知道他是谁？他的祖父是阮太师，他的父亲是阮相爷。你们真是狗胆包天！”
罗明罗亮忽看了一眼，两人微微一点头。
罗亮站了起来，由罗明一人钳制住阮安之，然后罗亮一人上前，对准那叫嚣的浪荡子腹部就是一圈。那人被打得当下就吐了出来，倒在地上蜷缩成虾子一般。
罗亮犹如饿虎扑羊，那几个浪荡子还未回过神来，就全被他重拳击中，如同叠罗汉一般被摞在一起。
瑶华连忙捂住了尧恩的眼睛。
阮安之却不管那些走狗被打，待眼鼻的酸痛稍稍过去了一些，他便迫不及待地道，“美人，现在你可知道我是谁了。赶紧让你的手下放开，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只要你把我伺候好了，我保证你……”
一脚踏进雅间的崔晋庭刚好听见了这一句，他怒极而笑，“阮安之，缺伺候啊！早说啊！”
阮安之一愣，连忙回过头去，“怎么是你？”
崔晋庭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对瑶华道，“你们且去看杂耍，不要吓着你们。”
瑶华微微一笑，拉着尧恩站到栏杆边，背对着他们。
就听得背后的阮安之还要说什么，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然后就是一阵拳头跟身体碰撞的声音，沉闷有力，拳拳分明。跟戏台上生旦上场时的鼓点儿似的，瑶华听得十分过瘾。
她在心中默默地数了十个数。便开口，“晋庭，行了。”
崔晋庭的手正掐在阮安之的脖子上，听到了她的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直跳，但到底停下手来。
瑶华听见身后没有了动手的声音，便转过身来。对罗亮道，“将所有人的嘴巴都堵上，眼睛也蒙上，耳朵堵上，捆起来。包括这位阮公子。”
阮安之被打得蜷缩成了一团，他怀疑要不是那美人开口，今天他或许就要被崔晋庭打死在这里了。他一边懊恼怎么惹上了崔晋庭这个煞星，这个家伙可是连黎王都揍过。一边又不死心，听说崔晋庭成亲了，难不成就是这个美人？要怎么才能弄死崔晋庭，把这个美人弄到手呢？
崔晋庭手下的那帮人把他捆得死死的，丢在了一辆车上。车轮咕噜咕噜的，不知去往了何方。阮安之又惊又怕，但还贼心不死。飞白楼那么多人看见崔晋庭抓了他，崔晋庭必然不敢伤他性命。最多也就打他一顿。
终于等到那些人把他从车上拎了下来，如同死狗一般，拖到了一处地方，丢在了地面上，然后有人拔出了塞在他嘴巴里汗巾。
阮安之顿时笑了，恶狠狠地道，“崔晋庭，你算个什么东西。今天众目睽睽之下，你绑了我，你还能拿我怎么着？你就不怕我姑姑，我祖父，还有我爹将你碎尸万段？”
崔晋庭冷声道，“你敢对我家眷无礼，你就该想到你的下场！”
阮安之狂笑了起来，“原来是你的娘子。哈哈，无礼，这才到哪儿呢！我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把人送到我府上，要是等我玩腻了，人还没死，说不定小爷我一开恩，还能将她还给你。否则，我就让京中子弟，每个人都尝尝她的滋味。”
崔晋庭一拳击在了他的腹部，怒喝，“我要杀了你！”
阮安之就听到瑶华惊叫着，“夫君，他是阮家的人，皇后娘娘的亲侄儿！”
可能是瑶华抱住了崔晋庭，阮安之躺了一会，发现崔晋庭竟然没有立即再动手，他又笑了起来，“你瞧，美人就懂事多了。就你看不明白，你以为官家能护你到什么时候，你当这天下是谁家的。我的姑姑是皇后，以后就是皇太后，我祖父是太师，我爹爹是宰相，这个天下迟早都是黎王的。你能护得了这美人一时，你能护得了她一世？只要我想，她迟早都是我的。”
“你！”崔晋庭气极，却似乎被瑶华死死拦住，瑶华似乎都哭了，“夫君，你不能莽撞啊。”
阮安之想着美人垂泪的模样，再想着崔晋庭一会儿还得捏着鼻子跪下给他求饶，浑身的痛都变成了痛快，笑得都快变调了，“还是美人识趣，姓崔的，别跟着官家了，跟着我混吧。把美人送给我，我就连你一起收了。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跟着官家，你还能有什么出路？官家还能活个几年，难不成，你准备陪葬吗？”
实在是听不下他的污言秽语。一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哦？那你倒是说说，朕还能活几年？”
阮安之的狂言戛然而止，一股寒意涌了上了，他顿时呆住了。有人上前扯下了蒙在他眼睛上的布条。阮安之这才发现已经身在宫内，只是不知是在哪一处宫院，四处皆是禁卫军，官家正坐在一把椅子上，目光威严而愤怒地落在他的身上。
整个院落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悄然冷寂如同地狱。
阮安之全身发冷，完全反应不过来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他方才不是在飞白楼吗，崔晋庭不是应该把他带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吗？为什么会送进宫来？
“说啊！既然这天下迟早都是阮家人的，你说来听听，允许朕活几年啊！”官家不急不缓地问道。
阮安之猛地扑到在地，用脑袋猛地撞地，咚咚作响，没几下已经见血了，“小的胡沁的，小的多喝了几杯黄汤，昏头了，满口胡沁，还请陛下宽恕。”
“宽恕？”官家笑了，“这天下不都是你们阮家的了吗？如何还需要朕来宽恕？”
阮安之吓得魂飞魄散，“陛下，陛下，姑父，我是晕了头胡说八道的。我，我真的只是无心之过。”
官家厌恶地看着他，“不堪入目，不堪入耳，丢人现眼。”
阮安之凄厉地喊了起来，“姑父，求您看在姑姑，我祖父还有我爹，还有黎王的面子上，饶过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官家无声地弯了弯嘴角，自嘲道，“朕都不知道，他们在朕这里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来人，拖下去重打一百板子。”
瑶华方才抱住崔晋庭，防止他把阮安之打死，此刻两人仍然挨在一起，瑶华连忙低声道，“留他一口气。”
崔晋庭满脑子怒气，只想把阮安之砸成一摊肉泥。当听瑶华一句话，心中顿时醒悟了过来。他心领神会，扶着瑶华站开，走上几步，抱拳对官家道，“陛下，请允许我亲手行刑，否则我这口气没法出。”
官家嗯了一声。
崔晋庭冷笑着对一旁的禁军侍卫们道，“拖到别的地方去打，免得污了陛下的眼睛。”
几个禁军立刻上前，堵住了阮安之不停求饶的嘴巴，把人拖走了。
宫中掌罚的内监们早已等在一处，刑凳板子具准备好了。
有人把阮安之压上了刑凳，有行刑的内监拎了板子就过来了。
崔晋庭伸手一拦，“免得回头连累了各位公公，今日之事由我一手来办，省得日后有人找你们麻烦。”
谁会找麻烦，自然不需多言。
那几位行刑的内监正在心中打鼓，听崔晋庭这么一说，不由得十分感激。有一人便递了一只板子给他。
崔晋庭将那板子在手中掂了掂，冷笑一声，“将他口中的东西松一松，一点都听不见，我打得也不痛快！”
阮安之就在这档口，还高喊了一声，“姑母救命！”随即又被堵了起来，只能含糊不清地喊了起来。
还真有小内侍脚下抹油去给阮皇后通风报信的，却被陈公公的人半道给截住了，直接拖走活活打死不论。
崔晋庭走到了刑凳旁边，将那板子高高抡起，狠狠落下，半点劲头都没松。旁边的掌刑太监看得眼睛一闭，便过头去。他们是专门练过的，如何能将人打得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里面打到坏死；如何打得看上去很严重，当半天的功夫就能下来自行走路。
但是崔晋庭今日痛打阮安之，确确实实是往死里打了。照着这个架势，只怕三十板子就得没命了。也罢，早死早痛快。
阮安之自小被娇生惯养，油皮都没被碰掉过一块，何曾受过这样的大罪。几板子下去，他只想求崔晋庭放过他。
崔晋庭居然还真的停下来听听他在说什么。听到那些软弱求饶的话，崔晋庭仰头哈哈大笑，“我还当你阮家真的硬气，永远不会低这个头。”
阮安之能说什么，不过是给崔晋庭加官晋爵之类的。
崔晋庭让众人都听了个明白，也看到众人面上的鄙薄之意，这才挥手，“给他堵严实了，省得惊扰圣驾。”
接下来一顿板子，崔晋庭打得那叫一个身心畅快。待一百板子过去，掌刑太监过去在阮安之鼻下一试，回头冲着崔晋庭一挑大拇指，“大人好手段，还有一口油气！”
崔晋庭将板子往旁边的内侍怀里一塞，接过旁边侍卫递过来的手帕细细得擦了擦手，神色自若，“那是，今日可是元旦，闹出人命不吉利。你们也留心点，伤是不必治了，但怎么也得多活几日。听候发落。我自去复命，这里就麻烦几位公公了。”
他说完，将怀里的钱袋掏了出来，顺手塞给了掌刑太监，“大好日子，还劳驾几位，不好意思。”
那掌刑太监笑了，当年崔晋庭的那顿板子就是他经的手，老熟人了。他默默地收了钱袋子，帮着崔晋庭收拾零碎的事情去了。

第79章 人人有份的压岁钱
崔晋庭在那边痛揍阮安之，这边官家换了个地方。陈公公让瑶华和尧恩也跟了过去。
瑶华虽然不知道是在哪个宫殿，但是屋内温暖如春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可比方才在院中吹冷风强多了。
官家坐了下来。陈公公也让人搬来两个锦凳。
瑶华表示不敢坐。
官家一笑，“坐吧。不用害怕。”
瑶华这才带着尧恩先谢恩，然后靠着那锦凳的边坐了下来。
官家抿了一口茶，“说说吧，今晚是怎么回事？”
瑶华连忙起身，将今晚因何去的飞白楼，到了楼中发生了什么，一一道来。
官家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才问，“那你为何建议晋庭将阮安之送到宫里来。”
瑶华双目低垂，心道终于来了，她恭谨地跪倒在地。尧恩一见姐姐跪倒，也跟在身后跪了下来。
瑶华道，“陛下，今晚的事情，实难处理。臣妇一身荣辱并不重要。但是晋庭是陛下一手教出来的，谁都能向阮家低这个头，但是晋庭不能。但臣妇向来不懂朝中大事，只怕臣夫妇打人给陛下添乱。所以才求见天颜，想得陛下指点……”
官家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只是因为如此？”
瑶华点头，“不敢欺瞒陛下，臣妇确实不认识阮家这位公子。但臣妇也是有点脾气的，不管今晚是谁，做出这样的举动，臣妇都会动手打人。只是，……”她声音低了下去，“没想到他会是娘娘的侄儿。”
官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若是你事先知道了，你还会打吗？”
瑶华斩钉截铁，“会！士可杀，不可辱！”
官家大笑了出来，“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起来吧。打都打了，而且是他找打的。与你无关。有人再敢说你，你就这么回他！”
瑶华见好就收，“遵命。”
官家招手让尧恩过去，“吓到了吗？”
尧恩摇摇头又点点头。
“哦？为何又摇头又点头？”
“没吓到！以前族人要害我们的时候，我们也敢逃走的。那次比这次还厉害。”
“哦！”官家来了兴趣，“那你怕什么呢？”
尧恩突然抿紧了嘴巴。
官家笑呵呵地，“你说吧，但说无妨的。”
尧恩小声道，“我怕那个坏人说的话会成真的。”
那个坏人说的话，那自然就是阮安之方才的叫嚣之言了。官家想起了他方才喊的那句“这个天下迟早都是黎王的”还有那句“官家还能活几日”。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别怕，有朕在，乱不了！”
尧恩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帝王，认真地点点头，“好的！”
“好的？”官家被他逗乐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尧恩说好的，那必然就是好的。行了，天色不早了，跟你姐姐回家好好休息。还有，”他朝着陈公公做了一个手势，“拨两个人，以后跟着尧恩，护尧恩周全。若是尧恩掉了一根头发，他俩也不必活了。”
陈公公躬身道，“陛下放心，奴这就去办。”
崔晋庭这边也打完人回来复命了，“回禀陛下，打完了，人没死。”
官家有些想要扶额，叹息道，“没死就没死吧。关进天牢，不允许任何人探望。行了，很晚了，你们也回去吧。”
崔晋庭唱了声喏，带着瑶华姐弟退了出去。
待他们都走了，陈公公将一叠折子躬身呈献给他，“陛下，这里是飞白楼店家和今晚客人们的证词，还有那几个跟着阮安之一同玩耍的浪荡子们的证词。”
官家接过打开，一目十行，当看到阮安之同行的那几个人的证词证实确实是阮安之自己不耐烦太师府里的宴会，主动招呼他们去飞白楼玩耍时，心中松了一口气。继而又苦笑了起来，“都是朕的错，纵容得阮家人贪得无厌，不知天高地厚。”
陈公公笑了笑，“那是阮家人不懂好歹。二郎倒是有长进了，他亲自动手，一百大板，居然还留了阮安之一条命在。他这是怕陛下您难做呢。”
官家想到这里，过去对于阮家多容忍，如今就有多厌恶，“若是皇后来求情，就将阮安之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皇后，吾也想看看皇后会怎么做？”
“喏。”陈公公又劝，“陛下，夜色已深，还是早些休息吧。”
官家抬头望了望天，“今日是初一啊！”按礼应该是歇在皇后处的。可他哪儿都不想去了，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还是回自己的寝宫吧。
崔晋庭带着瑶华姐弟出了宫门，驾车的是罗明和罗亮，并无外人。
瑶华把声音压得极低，问尧恩，“你方才为何会那般回答？”
尧恩微微一笑，跟瑶华足有五分神似，“因为阮安之说得足够多了，我们并不需要再说什么。”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画蛇添足。”
瑶华看着尧恩，目光里有骄傲自豪也有警惕担忧。但是崔晋庭看着尧恩的目光，就只有惊喜了，他想了想，“你那说为何我会留那厮一条狗命？”
尧恩看了他一眼，“大年初一，打死了不吉利。”
崔晋庭一听，这不是他拿来忽悠内监们的话吗？这小子在忽悠他呢！崔晋庭伸手就去咯吱他。
尧恩这才端不住那张少年老成的面孔，笑着伸手去挡崔晋庭的手，笑着，“隔墙有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崔晋庭心里咯噔一下，好小子，这是真明白啊！
为何不打死阮安之，瑶华提醒了他之后，他也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一个半死的阮安之，可以一个死透了的阮安之有用多了。只要阮安之还有一个口气在，阮太师、阮皇后就放不下，不想动，也得动。无论他们要软是硬，都将逼着官家更加远离他们。
可这孩子才十三吧，他十三的时候还在干嘛？好像还在用拳头说话，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可是他小舅子十三岁，已经能给阮太师和阮皇后挖坑了。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他小舅子是瑶华一手带大的，可想而知，日后他儿子也能如此。崔晋庭忍不住想笑，可陡然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他小舅子可是十二岁就中了童子试头名。他儿子要是十二岁也有这个水平，他这个当老子的，岂非要压不住？果然是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崔晋庭越想越远……
瑶华摸了摸尧恩的头，有些担忧，“你还小，这些事情，你可以不用管的。”
尧恩低声回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瑶华难得被一句话就顶了回去，她笑着叹了一声，“官家会赏你两个人护你安全，你的言行要格外小心些。”
尧恩点点头，“姐姐，放心。姐姐看好姐夫就行。”
瑶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崔晋庭闻言一把抓住了尧恩，“好小子，敢调侃你姐夫，看我怎么修理你。”
阮安之被他们抛掷脑后，马车里不停地传来低低的嬉笑声，到底把这个元旦过得圆满了。
初二一早，阮安之的事情就闹了出来。那几个被崔晋庭一同抓进宫中的浪荡子，先是被罗亮揍了一顿，然后被内侍们拷问了一顿，接着每个人又被赏了三十大板，才被禁卫们丢在了各自的府门前。
大年初一，一连领了三顿压岁钱，差点压得年岁就此不长，坟头草常青。回去还没晕的家伙，赶紧告诉家中长辈，速去太师府报信。
阮太师得到了消息，还以为自己喝多了酒没醒，“安之现在在何处？”
阮相头疼欲裂，“儿已经着人去打听，据说被打了一百大板，被关进了天牢！”
“只不过口头调戏了一句，何至于此？”阮太师直觉不对，“此事只怕没这么简单，你再着人去打听，务必打听得全部消息。”
“是。”阮相连忙吩咐人联系宫中的阮皇后，她虽然被禁足，但是只要她愿意，还是有人手可以调动的。
不到午时，慈元宫的阮皇后就接到了消息。“什么？安之被打了一百板子？还被关进了天牢？这怎么可能？官家对他一向都不错的，安之犯了什么错，会受如此重罚？不行，我得去跟陛下求情……”
“娘娘。”身边的女官连忙阻止她，“您还在禁足中，妾身替您先去打听一下。”
“速去，速去。”阮皇后无端慌了起来，以往，不管阮家犯了多大的错，官家都是口头警告几句，待风头过了，也就没事了，可这次怎么会……“这宫中都是死人吗？这么大的事情，也没人来传个消息，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后？”
女官示意旁边的侍女们照顾皇后，自己亲自去找了陈公公。
陈公公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和蔼表情，“王司言，既然你是帮皇后娘娘打听，老奴也不敢隐瞒。昨夜……”陈公公一字不漏地复述了阮安之地悖逆之言。
王司言饶是城府过人，也听得面无人色，“怎么会如此，公公莫不是听错了。”
陈公公笑呵呵，“老奴听错了不要紧，可是官家可是亲耳听到的，一字都没漏呢。哦，对了，官家还吩咐了，若是皇后娘娘前来打听或者求情，让老奴务必将这一切悉数转告娘娘，不得隐瞒。”
王司言心中发冷，干笑着，“多谢陈公公。”
陈公公连忙躬身回礼，仍是一副笑脸，“不敢。”

第80章 各怀心思
“什么？”阮皇后惊得从宝座上站了起来，“这些话是安之说的？”
“是！”王司言硬着头皮道，“陈公公说了，确实是三郎安之公子说的。而且是当着官家的面说的，官家听得清清楚楚。”
阮皇后一口气哽在喉中，一颗心无力地沉了下去，脑中一片空荡荡，她咚的一声跌坐在宝座上。面上十分茫然。
“这种狂悖之言，他如何敢说，而且还是当着官家的面，这，这要我如何求情……”
“娘娘！”王司言身为阮皇后的第一心腹，自有过人之处。这回来的一路上，她已经理出了主次，阮家倒不倒，跟她可没直接关系。但只要阮皇后不倒，她还是后宫女官之中的第一人。
虽说阮家倒了，阮皇后有可能皇后的宝座坐不长了。但是她到底有黎王傍身，而且官家的性情仁厚，未必会乐意立一个外家强劲的薛贵妃为新皇后，面对新的矛盾。倒是留着阮皇后的可能更大。所以王司言要做的，是尽量将阮皇后和阮家切割开。
“娘娘，您先冷静一下。现在眼下最重要的，可不是替阮三郎求情，他当着官家的面说出这种话，已经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了，您若是前去求情，那才是把他，把整个阮家，把您，把黎王，都往死路上逼！”
阮皇后的双手紧紧地抓住宝座的扶手，她的心跳得厉害，甚至连双手都能感觉到血液随着心跳而膨胀，她强迫自己冷静，“对，你说的对，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王司言等了一会，只见阮皇后面色苍白，却没有任何的表态，便道，“娘娘，妾身有言不知当不当讲。”
“司言尽管道来。”
“此时娘娘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脱簪请罪。三郎是您的侄子，不管如何，他当着官家说出此等狂悖的话，就已经祸及娘娘和殿下了。妾身说句不敬的话，三郎若是被当场打死，此事还不算糟糕。可如今重伤关在天牢之中，娘娘、太师、相公，不管救还是不救，都是两难。而不管谁在官家面前提到三郎，官家都会想起那些话。一日复一日，便是官家的心是长在娘娘身上的，也会被这些话生生地撬下来的。”
此刻最应该做的，不是去救阮安之，而是尽快动用人手，杀了阮安之，造成伤势过重而亡的样子。人都没了，自然一了百了，才可让官家消了这口气。但这话王司言不敢说，她要是说了，回头等阮家缓过气来，她这个司言也就做到头了。
阮皇后心头大乱，阮安之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但是他如今闯下了滔天大祸，还拖累了全家人。若是在以前，她可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些天的禁足，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阮皇后想来想去，“你说的对，来人，给我卸掉钗环，换上素衣，我便跪在这殿中。王司言，你去告诉陈公公。另外，立刻让人将消息传回府中。”
慈元宫立刻忙碌了起来。
官家得到了阮皇后脱簪待罪的消息，淡淡地说了一声，“知道了。皇后可让人将消息传回太师府中了？”
陈公公点头，“是的。”
官家的眼中这才起了点波澜，“让人仔细点，朕很想知道阮家人到底怎么想的。”
陈公公唱了声喏，心中感慨了一声，埋在太师府里的暗探们该动起来了。这都多少年了，恐怕都要忘记自己暗探的身份了吧。
太师府中终于收到了消息。
阮相的次子气得跳了起来，“肯定是安之喝多了，所以才没注意失言了。可就算说错了话，至于要罚得这么重吗？一百板子，那是要人命的，便是不死，人也废了。爹爹，祖父，你们赶紧想办法把安之救出来。”
阮相也心急如焚，阮安之可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他最心疼的一个，如今凄凄惨惨地躺在天牢之中，他何曾受过这个罪。但是，他看了看在一旁沉默流泪的母亲和夫人，再看了一眼端坐在上方面沉如水的父亲，“爹爹，您看……”
太师终于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这事，没这么简单。”他看向阮相，“我让你去打听消息，那几个孩子都说了什么？”
阮相也有些难堪，“三郎大约是昨晚喝了些酒，看见了崔晋庭的娘子，便上前调戏了两句。崔晋庭便将三郎和那几个孩子都打了。”
阮太师的眼睛看向了他，“崔晋庭，崔二郎？”
阮相道，“正是他！”
阮太师冷笑道，“按照崔二郎的脾气只会将安之打死，他怎么会想到将人带到官家面前。而且，安之被打了一顿，再被送进官家面前，这中间多长的时间，喝多少酒也该醒了，他怎么会在官家面前大放阙词？”
阮相一惊，“那小子的背后有人指点？”
阮太师冷冷地道，“将那几个孩子都叫来，我有话要问。被打了区区三十板子，死不了人的。”
那几个浪荡子刚刚才敷完药，就被阮家的人拖上了马车，家人皆是敢怒不敢言，陪着笑脸，苦哈哈地跟着去了阮府。
那几人没想到昨天被折腾了一顿，今日还要被折腾一顿，各个面无人色，冷汗直流，有两个直接就晕厥了过去。
阮太师让他们在厅上一字铺开，倒也十分齐整。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从头说来。”
那几个还醒着的，只好硬着头皮说了起来。
其实真的不是他们起的头。昨夜太师府宴请，何等奢靡，他们巴不得进来长长见识呢。可是阮安之天天吃，早没了兴趣，所以才临时起意，传话喊他们出去玩耍。阮安之叫的远不止他们几个，只是昨天到底是初一，每家都有家宴，有些人就没有参加。这几个特别混的，接着消息立刻去去了飞白楼先等着阮安之。
“那崔家那小子的雅间里还有什么人？”阮太师亲自问。
有人答，“有崔晋庭的娘子，还有个少年。其他的都是仆妇家丁。”
“没有人给崔家那小子出主意？”阮太师追问。
“没有啊。”浪荡子们面面相觑，可有一个突然想了起来，“崔晋庭倒是对他的美人娘子言听计从，那美人让他停手，他就停手了。让他把我们都捆上，蒙住眼睛，堵上耳朵，他也做了。”
“他的娘子？”阮太师眼中寒光一闪。
浪荡子们纷纷点头。
阮太师冷笑一声，“一个妇道人家也有这个本事？”他并不十分相信。
但是反复盘问，那些浪荡子都快晕过去了，也没再吐露出更多有用的消息出来。
阮太师这才挥挥手，让他们都走了。
阮太师和阮相对看一眼，还是不太相信，是不是他们想太多了，又或许崔晋庭这一年确实是长进了。
天师夫人突然想起来，“说来来三郎的媳妇和崔晋庭的娘子还是同族姐妹，把她喊来问问，看看崔晋庭这个娘子到底是个什么人？”
下人立刻将和瑶兰带到了此处。
一路上，瑶兰心中忐忑不安，她昨日见到她爹也没告状啊？为何突然把她喊了过去，待听到阮太师亲自问她和瑶华。她更是莫名其妙。
阮相的夫人恨声道，“就是你这位好姐姐，将三郎打了一百板子，送进了天牢之中去了。”
啊？一百板子，还哪里还有命在？她本来就在这太师府寸步难行了，瑶华为何还要夺走她唯一的希望？瑶兰眼见着就要晕过去了。
太师夫人轻轻咳了一声，一旁的心腹仆妇便立刻上前，接着扶着瑶兰的机会，在她的身上狠狠地掐了一把，“三少夫人，现在不是晕地时候，你知道什么还是赶紧说吧，说不定还有救回三郎的机会。”
瑶兰被掐得差点跳起来，她一见众人冰冷厌弃的眼神，微微回神，“我那位族姐是从乡下来的，向来低调，不喜欢出风头。但是她很聪明，知书达理，也从来没开口跟爹爹祖母要过什么。”
瑶兰心中很乱，想了想又道，“她平日里总是和颜悦色，似乎没什么脾气。可是上次西园出事之后，她便直接跟家里翻了脸，断绝了往来。便是祖母派人去说和，她也给撵了回来。”
阮太师心中不满，怎么说了半天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她有什么弱点？”
瑶兰心中一凛，但还是开口了，“她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弟弟，叫尧恩。就是中了童子试头名的那个。尧恩是她一手拉扯大的，若说有弱点，尧恩便是她最大的弱点了。”
阮太师对瑶兰更加不喜，说了半天才这么点有用的，“你下去吧。”
瑶兰抖抖嗦嗦，赶紧扶着侍女的手臂，退了下去。她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她原来就被阮安之不喜，到了今日还一直独守空房。可是到底心中还有一丝希望，可如今阮安之被打了一百板子，还关进了天牢，几乎便没有生还的希望了。她这一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还能靠谁？
瑶兰退下了，厅中又都是阮家的人了。
阮相的次子就先开了口，“祖父，就算这位崔夫人聪明过人，但到底是个乡下来的女子，能有多大的能耐。若说是她指点的崔晋庭，我觉得不可能。”
阮太师心中也不太相信，他更偏向于是肖蘩易等人站在崔晋庭的背后出谋划策。但口上仍是淡淡地教训了一句，“不要小看女人。你祖母，你母亲，你姑姑，都是女人，可是她们哪个不比男儿强？”
阮二郎不服，“祖父，祖母她们可是世家出身，从小受名师教诲，其实一个乡下女子可比。”
阮太师也不跟他争辩，对旁边地心腹道，“让人去查查这个崔夫人，若是有异。便来报与我知。”
心腹点头记下。

第81章 背道而驰
阮相心中最挂记的仍然是小儿子阮安之，“爹爹，现在且不管是不是崔二郎装神弄鬼。如今三郎受了那么重的伤，又被关在天牢那种地方，再这么下去，便是不死人也废了。娘娘本来就因为黎王的事情被禁足宫中，如今雪上加霜，她已经脱簪待罪，根本无法再为安之求情。我们该怎么办？”
阮相夫人心如刀绞，“是啊，现在把三郎救出来才是最要紧的。”
阮二郎道，“祖父，上次三郎带着人把那个李什么的砍死在南门大街，都没事。这次，大不了您去跟官家求个情，官家看在您的面子上，怎么也得把人放了吧。”
阮太师一呔，“我的面子？那么官家就不要面子了？我一开口，他就放人，而且二郎还说了那样的话，你让官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阮二郎急了，“那到底要怎么办？”
阮相一双老眼中闪过一道厉色，“不但不能救，而且还要请官家赐死安之。”
“什么？”众人大惊。阮相夫人差点晕过去。
阮二郎更是急得跳了起来，“祖父，你！”
阮大郎倒是明白了几分，一把拉住弟弟，“你坐下。祖父自有主张，你别添乱了。”
阮太师冷冷地道，“我迟早都是要走的。你们若是这么稳不住，只怕阮家也风光不了多久了。”
众人被他一句话训得纷纷低头。
阮太师端起金盏浅浅抿了一口参汤，“安之当着官家的面说了那样的话，官家要是真的认真起来，阮家便是抄家灭族之祸。如今只罚了安之一人，已经是给了我脸面了，我要是按你们说的去做，那便是给脸不要脸，逼着官家要动手处置我们。”
阮二郎低低说了一句，“还怕他不成。”如今姑母是后宫之主，朝中各处都是他们的人，军队之中也有不少亲信。若官家真把他们逼急了，阮家登高一呼，推了黎王登基，也不过就是祖父点个头的事情。不知道祖父为何这么犹豫不决。
阮太师扫了他一眼，他便不敢再说了。
阮太师又道，“安之要救，而且刻不容缓。你现在就随我入宫。”他看向阮相。
阮相立刻起身道，“是。”
阮相夫人不敢当着阮太师的面说，见美婢扶着阮太师去更衣了。她连忙跟在阮相的身后，“夫君，爹爹莫不是真的要舍弃，三郎？”
阮相叹了一声，“你听不出爹爹这是以退为进吗？如今去再去跟官家提情面什么的，只能是自讨没趣。只有兵行险着，看官家能不能狠下这个心了。”
阮相夫人颤着声问，“要是官家不理会呢？”
阮相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叹了一声，“若安之真有什么，我必活剐了崔晋庭那厮替安之报仇。”
阮相夫人两腿一软，跌坐了下去。也就是说公爹和夫君其实都没有把握救出三郎，这可如何是好？
阮太师和阮相进了宫。官家并没有如他们想象的避而不见，而是直接宣他们进了书房。但不同于往日，阮太师没有了赐座的荣耀，须得如其他寻常的官员一样，低头站在官家的面前，用恭敬地姿态表示对皇权的敬畏。
官家也没有表现得很生气，“两位爱卿有什么要说的吗？”
阮太师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老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赐罪。”
阮相也跪了下去。
望着跪倒在地的二人，官家没有让陈公公扶他们起来，“罪该万死？朕还是第一次听太师说这样的话。”
阮太师老泪横川，“陛下这些年对阮家的恩宠和看重，老臣一件一件俱牢记在心。可老臣人老了，也糊涂了，看见孩子们还小，总是不忍心管教，所以才闹出这些丑事来。前面有元菡所嫁非人，后面有安之闯下了弥天大祸。老臣，老臣……”阮太师伏地恸哭，“老臣糊涂，老臣罪该万死啊！”
官家并不怎么感动。亦或者说，这些年，那一桩桩一件件，都将曾经的感动消耗尽了。望着阮太师的脊背，官家突然想起来他还年轻的时候，那时阮太师还是他的老师，一手扶持着他度过了许多的难关。那时太后的娘家势大，阮太师也教过他让他在太后面前痛哭以表衷心。那些手段，终于都用到他的身上了吗？
官家长长地叹了一声，真真切切，十分唏嘘。
阮太师听见了这声叹息，悲痛地道，“老臣一身辅佐陛下，只想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可未想到到头来，老臣这个一心想给陛下扫除麻烦的人，反而成了陛下最大的麻烦。臣有罪，臣该死。”
若不是阮安之亲自在他面前吐出的那些肺腑之言，官家估计自己可能还是会信三分阮太师所言。
他定定地望着阮太师，心中感慨，“太师到底还是太师。”真话假话便是他这个天子也分不清。“心中还是有朕，还是有这个天下的。阮安之悖逆狂妄，本当从严处置，祸及九族。但念在太师和阮相以往的功劳，朕不会迁怒阮家其他的人。太师但可放心。”
陈公公看到了官家的示意，连忙上前扶起阮太师。
阮太师抖得十分可怜。
阮太师却没多少眼泪，只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向官家。
官家淡淡地道，“太师年纪大了，管教不了子孙。不过阮相难不成也精力不济了吗？也管教不了家中小辈？”
阮相刚想跟着阮太师一起起身，闻言立刻重重地跪了下去，“臣教子无方，请陛下治罪。”
阮太师立刻又跪了下来，“陛下，还请陛下赐死安之。在老臣的心中，没有什么比陛下更重要。此等不忠不孝的子孙，便是死了，阮家也绝不认他。”
阮相说不出这么决绝的话，只能随着阮太师重重地磕头。
官家的嘴角浅浅地一勾，露出了些嘲讽的意思。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正月里的，谈死字不吉利。然因为小辈妄为，而毁了太师一世清誉，实在太可惜了。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谓矣，君子必慎交游焉。阮相，朕许你三个月的假期，回家好好管教小辈吧。若是再有恶行，朕的天牢里，可以特地留出几个位置来。”
阮相一股气堵在了胸口，但看父亲已经不再说什么，而是磕头谢恩，他只得也跟着如此行事。
待出了宫门，阮相忍不住问阮太师，“爹爹，难不成就这么不管三郎了吗？”
阮太师面色阴沉，“小不忍则乱大谋。官家虽然没放他，但也没说杀他。你且想办法进去天牢看看三郎。先保他一条命。我们缓缓图之。”
阮相心中着急，那是一百板子啊，而且是崔晋庭亲手打的，现在又在天牢那种地方，“爹爹，要不然，我们想个办法把三郎换出来？”
阮太师摇了摇头，“如今事情还没过。要是再闹出点什么，就收不了场了。”
“怕什么？”阮相面露凶色，“实在不行……”他手指了指天，然后突然翻了过来。
阮太师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爹爹，我怕三郎拖不了那么久啊！”
“那也是他活该。”阮太师突然提高了声量，“你可知今日的凶险，搞不好，真个阮家就完了。从今开始，家中子弟全部敲打一遍，再有像三郎那样不知死活的，直接打死，不要拖累家人。”
阮相一愣，愣愣地盯着了阮太师的脸。
阮太师确实老了，即便每日山珍海味，人参黄芪地补着，可是肌肉已经松弛，皮肤上也有了褐色的斑点。尤其是此刻，惊怒的表情中明显有着恐惧。对于死亡的恐惧，对于失去一切的恐惧。
阮相心中很复杂，朝中、家中，一直都是父亲说了算的。但若不是出了三郎的事情，连他都没有察觉，父亲也老了，拖泥带水，当断不断，甚至开始对于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心生畏惧。可那个人有什么可怕的，当年他甚至还没有自己过得好呢，要不是阮家，他怎么可能登上高位。阮相从心底就觉得他就是一个摆设。
可看着阮太师严肃的表情，阮相终于还是低头了，“儿一切都听父亲的。只是这事传了出去，只怕人心生变啊。”
阮太师冷哼一声，“怕什么。还有黎王呢。黎王与和煜女儿的亲事要大办，让所有人都知道。黎王还是黎王，你这个相爷还是相爷，皇后也还是皇后。”
阮相点头，“儿知道了。”
待他们回到府中，所有人都翘首以待，连阮元菡都赶了回来，“爹爹，大哥，安之怎么样了，可跟你们一起回来了？”
阮太师瞪了她一眼，“你回来做什么？”
阮元菡道，“如今京中人人都知道安之被崔晋庭打了一百板子，被关进了天牢。我那婆婆正在家烧香还神呢，说什么恶有恶报。”她气得把王氏上香的香堂砸了个稀巴烂，赶紧赶回家中询问。
阮相对于这个妹婿家真的是百般看不上眼，“崔晋仪的腿还没好呢吧，那差事老空缺着也不好。明天我便传话，让人先顶了去，等日后他腿好了，再说吧。”
“行。”阮元菡点头，对于这么个她怀着孕还敢出去鬼混的夫君，如今她也没有了当初的稀罕劲儿了。而且那个作死的婆母还敢到处去说她的坏话，哼哼，也不看崔晋仪的风光都是从哪儿来的。这次王氏要是不给她跪下来，崔晋仪就一直在床上躺着吧。
阮太师实在懒得去理这个没脑子的女儿，直接走了。
阮相夫人红着一双眼睛，望着阮相。阮相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对众人狠狠地告诫了一番，尤其是官家说天牢特地给他们留着的时候。
阮家众人脸上的神色一言难表。
阮相没有继续教训下去的意思，挥挥手让他们都散了。
阮相夫人扶着他慢慢往房间里走去，“相爷，三郎到底如何，能不能救？”
阮相拍拍她的手，“爹爹老了，不敢跟官家硬顶。但我不怕，如今朝廷，除了那个御史台，谁敢不听我的话？我明日看能不能想办法偷偷将三郎换出来。你找个稳妥的地方，将他藏起来，小心医治。他是我的儿子，便是官家也不能要了他的命。”
阮相夫人连连点头，“我听相爷的。”
阮相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崔晋庭我必然饶不了他。”
只是在天牢中换人，谈何容易。若是以前阮太师一手遮天的时候，此事不难操作，可如今，阮安之被打的消息已经在看守、执事这些人中传遍了。
天牢的看守们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便是阮相许以重金，也没有人敢点头。天牢中换人，也是杀全家的重罪，便是得了重金，又能便宜了谁。于是人人都对前去游说的人没有好脸色。
阮相派出的人无功而返，气得阮相在府中发了好大的一场脾气。
但这些，都被宫中的密探一一记录，送到了官家的案前。
官家没说什么，却给崔晋庭安排的事务又更重了些。

第82章 宫宴 - 1
正月里朝廷事务本就不少，除了正常的事务之外，还有属国使臣进贡来朝。这种面子工程，少不得禁军的参与。不光是仪仗、护卫，还要参与到一些御前比武的赛事之中。
崔晋庭除了这些，临时又接到了整顿军务的紧急差事。忙得连着一旬都宿在三衙未能回家休息。期间匆匆回家了一趟，还只说了几句话就匆匆走了。
瑶华望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看着满墙金黄的鸳鸯藤，突然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句诗，“忽见枝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她不由得抿唇一笑，觉得十分有趣。
不过她向来会安排自己，要么带着尧恩去薛太妃处贺年玩耍，要么在府中处理日常事务。
“夫人。”崔晋庭为瑶华新添的侍女海安躬身走了进来，“和府派人送来请帖。”
“哦？”瑶华长眉一挑。和煜已经许久没有跟这边联系了。
瑶华打开请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措辞倒是比瑶芝上次写来的信要客气。
瑶华呵呵冷笑两声，这父女二人，一个威逼一个利诱，硬的不行，便来软的。也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手段在等着她呢。一个两个老把她当作泥人捏来捏去，真当她没脾气啊。
瑶华心中思忖着，只将和煜的那封来信仔细收好。
过了几天，崔晋庭终于将差事忙出了些眉目。大约是今年年初就动手见了血，骨子里的杀性有些收不住。再加上没了瑶华的安抚，崔晋庭隐约又现出了往昔京中霸王的脾气。三衙之中不少人被他赏了板子，但凡占着重要职位的尸位素餐的家伙，都被他撵回家休息。而有些本身就是阮党一派的公子哥儿们，更是领了大大的一顿压岁钱，被揍得哭爹喊娘。被收拾得这么凄惨还丢了差事，他们的爹不敢跟崔晋庭争辩，只能去找阮家，求着安排一个新的职位。
阮相为了安抚人心，便指示军中的心腹，给这些公子哥儿腾出些位置。
崔晋庭才懒得这些废物被安置去什么地方。乘着这个机会，将他考校过的人一一提拔到了这些空缺上。顾守信等较早归他麾下的将领，已经迅速地把持住了三衙里中下层的关键位置。
待安排妥当了重要的事情，崔晋庭终于能喘口气回家休息了。
回到鹿鸣湖，这家伙泡了个澡，摸到床边倒头就睡。瑶华心疼地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去自己的书房做事。待她忙完了一圈回来，崔晋庭披散着长发歪在床上，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这么用功？
瑶华轻手轻脚走过去，崔晋庭仿佛看书入神竟然没有发现。瑶华正准备吓他一跳，崔晋庭一把扣住了她，把她拽倒在怀里。两人四目相对，齐齐笑出声。
瑶华倒在他怀里，也不急着起身，伸手捡起那本书，“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百战备论》？”
她翻了两页，竟然是评论战史的一本兵书。她在崔晋庭的书房见过不少军事书籍，而且里面不少地方还有他亲手写备注和心得体会，这本也不例外。
她故意逗他，“新的兵书？你书房那些都读完了？”
崔晋庭一笑，“当然，我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真的假的？我考考你。不以法为守，下一句是……”
“而以法为用。”崔晋庭几乎不用想，就答了出来。
瑶华微微睁大眼睛，又考了两句，这家伙居然一字不差都答出来了。瑶华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过目不忘是夸口呢。”
崔晋庭有些得意，又有些唏嘘，“我当年不喜欢读书，就靠着过目不忘，才躲掉了不少宫中博士的戒尺。而如今领兵，里面总有几个恃才傲物的家伙，要是不拿出点东西，还镇不住他们，只能临时抱佛脚了。”
这样都行？瑶华不由一叹，“你这样的天资，要是幼时能有人好好培养，如今只怕入阁拜相也够了。可恨崔府众人误你。”
和家人如此待她姐弟，她都不曾说过可恨。反而在评价崔府的时候，用上了这个词。
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都觉得心是温热的，很不能贴在她的身上才好，崔晋庭有些想笑。以前想起自己所受的那些委屈总觉得愤懑，可如今心中倒觉得能得她真心一叹，便十分值得。于是靠在她肩膀上，笑着问，“那你可要为我讨回公道？”
瑶华狡黠地回他，“我还以为阮元菡已经帮你讨回来了。”
两口子四目相对，哈哈笑了出来。
这还在正月里，崔家这对婆媳大战三百回合的热闹已经引得满京城瞩目，比唱戏还热闹。
阮元菡砸了王氏香堂，王氏就借着拜年到处宣扬，而且打着照顾崔晋仪的名义，一连添了四个俏丽的丫鬟在崔晋仪的房中。
阮元菡哪里管什么长辈辞、不敢辞的狗屁道理，结果当晚就打死了两个，打残了两个，然后隔日一早，阮元菡就给自己公爹崔冼泰送了八个美女。
王氏气得把孙女抱到了自己的房中养着，阮元菡索性就把奶娘仆妇全都送进了王氏的院子，弄得王氏的院子热闹得像个善堂。而她自己日日往太师府跑，想回来就回来，不回来也从不知会任何人。
崔家面子里子都丢得干干净净，崔洮除了去工部办公，其他的时间根本没脸出门。
而一向在京城畅销的阮氏女行情也立刻走低。便是想攀附阮太师的人家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不但儿子要抗打，公婆的身体也需足够强健，否则娶个这样的儿媳回来，升官发财还没享受到，只怕就要扛不住、一命呜呼了。
崔晋庭想到这个心情就十分舒畅，心满意足地道，“如今尚是正月，我真心祝愿崔晋仪和他娘子白头携老，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这个促狭的家伙。瑶华又想起来，“对了，前几日和煜还送来一份请帖，说是要请我们去喝喜酒呢。”
崔晋庭笑容一收，“如今和煜跟阮太师府走的极近，你千万要提防他对你下手。”
瑶华点点头，“我吃过他家一次亏了，心中有数。”
崔晋庭眉头微皱，“不光是去他府上要小心。正月十五宫中有赏灯宴，若无特殊，五品以上的命妇，多半会入宫赴宴。而那些夫人们，有半数都是阮党一派。虽说阮皇后仍被禁足，但宫中遍布她的人手。要不然……”他停顿了一下，思量了片刻，担忧地道，“不然，今年你就别去了。我便说你去陪太妃过十五了。”
瑶华瞧着他微微无奈的样子，觉得他实在太可爱了，“就这么担心我啊？”
崔晋庭看着她笑眯眯的模样，觉得她没认真听自己说话，便掐着她的腰肢左摇右晃，恶狠狠地道，“你说呢？你个小没良心。”
瑶华心里像有一瓶蜜在左右晃荡，撒得整个心窝都是甜的，“怕什么，那是在宫里，她们又不能明刀明枪的来。要是打口水仗，我可不怕这个。”
“你真要去？有些鬼蜮伎俩，可不是你几句话就能摆平的。”崔晋庭自己一身是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是放到了瑶华的身上，他心中便是各种不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瑶华认真地点点头，“夫妻一体，你敢出面跟阮太师面对面硬刚，我若藏起来不敢露面，那岂不是灭了你的威风。况且，朝中的官员，哪个不是千回百转的心思，我若是不露面，他们还不知道要如何揣测呢。我不但要去，若是她们有胆敢挑事的，也绝不给你丢脸。”
崔晋庭一拍大腿，“夫人好胆色。”
夸是夸了，可想想还是怕，他又细细嘱咐，“那你得多带两个婢女。海安功夫十分了得，是绯蓬的得意弟子，你千万不要让她离了你左右。阳舒功夫虽不及海安，她小时曾在妙手门待过，手脚十分灵巧。嗯，光她们还不行，她们对宫中地形不熟。我再请陈公公帮你安排几个人手，到时指给你看。你可千万别跟那些陌生的内侍随便乱走……”
瑶华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心中一点也不厌烦。自从父亲过世，便没有这么一个人，把自己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她柔柔地望着崔晋庭，笑而不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到了晚膳的时间都没察觉。直到闵婶站在院中刻意咳嗽试探，两人才想来吃饭的事情。
待到了十五这一日，瑶华午后按品大妆，随着陈公公特意派来的小徒弟，带着海安和阳舒两个婢女进宫去了。
往年元宵宫宴，命妇们进宫都要去觐见阮皇后的。有脸面的，会被内侍们请入殿中，与阮皇后说上几句；若是一般的命妇，便在殿外行礼，然后被引去宫宴处等待。但今年情况特殊，阮皇后迄今还被官家禁足在慈元宫，便是元宵宫宴都没打算放她出来。
官家钦点了薛贵妃主持宫宴。
薛贵妃并没什么出风头的打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她腾出了一个大殿，将入宫的命妇们全请进去坐下，热茶熏笼全部备齐，内侍宫女小心伺候。她也不露面，你们爱怎样就怎样。
那些想在事后说她弄权的命妇都暗恨她太狡猾，一点把柄都不让人抓。
于是这大殿之中，相识的命妇们便聚在一起小声地交谈着，气氛倒是十分应景。
锦朝长公主尚未到来，瑶华认识的几个年轻的夫人都陪在自家的婆母或者母亲身边，不敢随意走动，只能遥遥地朝她投来善意的微笑。
瑶华一一回应，却并不上前打扰她们。在端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打量着各位命妇的装扮。那些上了年纪的命妇们，装扮得隆重得体，满头珠翠，坐在一起，远远看去，竟然都差不多，颇有千人一面之感。
但品级略低些的年轻命妇，则大胆的多，髻鬓篸插，如蛾蝉、雪柳、玉梅、灯球，小巧精致，袅袅满头。自己这样的按品级装扮，比起她们来，凭心说一句，确实寡淡了。
瑶华心中暗想，回头等再见到芟秋姑姑的时候，得向她好好请教一下，这入宫觐见的诸多讲究才是。
“崔夫人。”身侧有人轻声唤她。
瑶华一回头，正是那位有过两面之缘的步军都虞候吴大人的夫人杜氏。
瑶华连忙起身起身，“吴夫人。”
杜氏伸手扶住她，“崔夫人不必多礼。”
大概人与人之间真有一见如故。瑶华对这位雅正端方的吴夫人还是很有好感的，虽然只有两面，但是杜氏无论在徐老太太面前或者薛国公夫人面前都始终保持着统一的态度。便是她从来对人都有警惕之意，也很难对这位吴夫人生出恶感。

第83章 宫宴 - 2
吴夫人杜清认真地打量着瑶华。
她第一次见瑶华是在徐老太太的寿宴上。当时瑶华风趣的言谈和端庄得体的姿态就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时她还有心将瑶华说给自己的二弟为妻。只是还没来得及多跟瑶华接触，就出了西园的事情。
杜清心中十分惋惜。不管西园的隐情如何，都会使得瑶华的声誉白璧染瑕。她原以为瑶华会就此在京中销声匿迹，还特意请丈夫帮忙打听瑶华的下落。但后来吴肃回来告诉她，新任三衙骁骑军军都副指挥使崔晋庭的妻子就是瑶华。
是以，当别人还觉得崔晋庭不过是因为得了官家青眼才混进了三衙。杜清就劝丈夫吴肃跟崔晋庭结个善缘。
其因一，西园的事情，崔晋庭宁愿重伤自己也不愿折辱瑶华的名声，可见其人并非传闻中的浪荡轻浮；
其因二，西园事后，崔晋庭还愿意娶和瑶华这个跟和家翻脸的女子，贫贱不移，这样的人还是值得一交的。
再加上崔晋庭向来是反阮急先锋，威武不能屈是被全京城验证的；两袖空空，与崔家斩断干系，也算是富贵不淫。这样三不的青年，在三衙的一干二世祖之中也是很少见了。
吴肃向来很信任杜清，因此在崔晋庭进了三衙之后，他也从未与崔晋庭为难，能帮一把是一把。如今两人倒真有了几分心心相惜之感。
但让吴家夫妇吃惊的是，未想到崔晋庭晋升速度如此这块，如今已然是跟吴肃平起平坐的架势。若不是崔晋庭如今行事一反从前的低调，京中必然所有人会注意到这颗冉冉升起的明星。
可崔晋庭的一反常态总得有个缘由。吴家夫妇私下分析，总觉得跟和瑶华有几分关系。
娶个厉害娘子会对夫君有什么样的影响，吴肃自己就是过来人，对此很有心得体会。而杜清因此对瑶华更好奇了。
“那日在国公府的宴席，听崔夫人谈吐有物，不知崔夫人是由哪位名师教导？”杜清客气地问道。
瑶华摇摇头，“我不曾入过学，只是父亲在教导幼弟时，在一旁听了一些。那是实在是卖弄了，让夫人笑话了。”
杜清摇头，“不对，若是旁听一些，也能有你这样的水平，那些才女们所谓的刻苦用功，岂不都成了笑话？”
瑶华要不是见杜清态度认真，几乎要误以为她在捧杀了。瑶华有些汗颜，“确实不曾拜师过，都是家父教的。加之乡野之地，不比京城热闹，没有玩乐可以分心，我陪着弟弟读书，便是唯一消遣，故而多读了几遍。让夫人见笑了。”
杜清微微点头，“崔夫人不矜不伐，谦虚谨慎；而你弟弟，小小年纪，聪慧机敏，已有君子之风。真是让我羡慕。我那长子与你弟弟同岁，你若得空，可带你弟弟来我府中做客。”
瑶华感受到她的善意。而且吴肃是官家近臣，十分得官家看重。杜清这样的态度，也代表着吴肃的态度，她心中一轻，“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杜清轻轻一笑，“不用紧张。尚未开宴，我们随便聊一聊就是了。”
瑶华故意做出了一个擦汗的假动作，“我不敢调皮，实在是害怕夫人打我手板。”
杜清和声道，“这里这么多夫人，我们这么彼此称呼倒是见外了。我比你虚长几岁，闺名单字清，要是不嫌弃，你可以叫我一声杜姐姐，我称呼你一声妹妹。”
“那自然是好。”瑶华可从来都不端着，“我的闺名乃是瑶华二字。杜姐姐，我想请教一下，宫中设宴，礼仪举止，我们都需要注意些什么？”
杜清嫁入京中十多年，对于这些礼仪和门道一清二楚。两人便坐了下来，细细地说了起来。
不断有诰命夫人被内侍和宫女们引进大殿之中，只是阮党一派的人渐渐地都围到了太师夫人一边，与殿中其他的人泾渭分明。
徐老太太和蒋氏进来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蒋氏一见望过去，心中便得好像哪里不对。
往年宫宴，开宴之前，众命妇必然都先去慈元宫跪拜，阮党一派重要人士的家眷都会有与阮皇后交谈的殊荣。那时满殿都是阮太师一党的家眷，耳朵里塞满了讨好的话语。可今日，阮太师夫人身边的人，好像比去年少了许多。而那些与阮太师夫人保持距离的夫人们居然为数不少。
她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或许是因为往年见不到的那些命妇都集中在这一个大殿之中，所以才有这种错觉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徐老太太已经迫不及待地走过去向阮太师的夫人示好了。
阮太师夫人对于和煜还是很看重的，因此对于徐老太太和蒋氏还是留了些面子。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之后，阮太师夫人便问，“听说崔晋庭的夫人也是你们和家的姑娘？”
她这话是明知故问，和瑶华的来历，阮太师已经派人查过一遍了，她刻意等到徐老太太来了之后才发作，就是准备当众给瑶华难堪的。胆敢暗算她的孙子，她迟早会让和瑶华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徐老太太忙道，“是的，乃是同族的姑娘，今日也来了，正在那边坐着。”
阮太师夫人哦了一声，“不知是哪一房的姑娘？”
徐老太太回答，“她的父亲与我儿乃是堂兄弟。”
阮太师夫人唏嘘道，“原是你的晚辈，而且这关系也算是相当近了，那怎么不见她来拜见你？”
这话，一听就是给瑶华找茬呢。
徐老太太并不知道阮安之如今身处天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是因为瑶华，阮太师夫人对瑶华恨之入骨。她心中一琢磨，只以为是崔晋庭一直针对阮太师，因此阮太师夫人这才心中不舒畅，要给瑶华难堪。
若在以往，她可能还不会去做阮太师夫人手里的刀。可如今，瑶兰已经嫁入了阮府，瑶芝也即将嫁给黎王，她们与阮太师已经是妥妥的一条船上的人，怎么也分不开了。
若是今日能借阮太师夫人的手为难和瑶华，再向崔晋庭发难，也算是为阮家立下了一功。
她递了个眼色给蒋氏，蒋氏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徐老太太便长长地叹了一声。
阮太师夫人忙关切的问，“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蒋氏忙去扶徐老太太，伸手给她轻抚着后背，“唉，回太师夫人的话。这里许多事情真的是说来话长。瑶华姐弟刚来京城时，倒是与府中常来常往，三天两头的往府中跑。不过自从她嫁给崔大人之后，便不再与我府中来往了。便是与崔大人成亲，也不曾知会过我们一声。”
一旁的夫人们顿时议论纷纷。
阮太师夫人眉头一皱，“可是有什么误会？”
蒋氏又道，“我们也不知道有什么误会，反正自从她嫁给了崔大人之后，便与我们断了联系。便是逢年过节，我们去请，她也不来。哦，对了，瑶芝与黎王即将成亲，瑶芝要亲自写信邀她前来观礼，她也不回应。我家老爷亲笔写了请帖派人送到她府中，可直到现在，一点回信都没有。她对我家老爷都这样，对我们，呵呵，这种态度也就不算什么了。”
阮太师夫人面有怒色，“岂有此理，这种一朝得志便猖狂的小人，如此德行居然还有诰命在身，简直天理难容。”她转身对侍女道，“去将这位目中无人，不知礼数的崔夫人请来与我一见，我倒要见识见识是怎样的奇女子。”
那侍女称是，立刻走向瑶华的位置，说了几句。
瑶华有些惊讶，朝这边望了过来，一见是徐老太太和蒋氏，不由得一笑，低声对杜清道，“姐姐稍坐，我去去就来。”
杜清也看见了徐老太太和蒋氏，她心中一凛，知道瑶华这关难过，便站了起来，“我与你同去，也可为你分辨一二。”
瑶华有些惊讶，笑了，“姐姐真是个热心人，不用担心，有些话说明白了就好。”
杜清仍然坚持跟她一起过去。
这样的动静，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整个大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瑶华和杜清身上。
两人从容不迫地走到太师夫人面前，给她行了一礼，“见过太师夫人。”
阮太师夫人冷冷一笑，“崔夫人，这边坐着的两位，你可认识。”
瑶华一见徐老太太那一脸虚伪的忧伤，不由得轻笑，“自然是认识的。这位老太君乃是户部侍郎和煜和大人的母亲，这位夫人，乃是和煜大人的夫人。”
阮太师夫人冷哼了一声，“难道你不是姓和？难道和煜大人不是你的叔父？竟敢对长辈如此无礼？视而不见，听若未闻。你不过嫁给了一个普通的武官为妻，就敢如此猖狂，跟你那夫君果然是一路货色。这满殿的诰命谁不是德行出众，孝顺恭谨的女子。像你这样的品行，有何颜面列于这殿中。”
阮太师夫人一通的罪名便扣了下来。旁边还有不少夫人帮腔指责。
杜清担忧地看向瑶华，却见她脸上笑容平静，并未因为阮太师夫人的话而有些微动容。

第84章 宫宴 - 3
阮太师夫人冷笑着听着殿内嗡嗡的议论声，双眼恨恨地盯着瑶华。她心中如何能不恨，果然红颜多祸水，要不是这个和瑶华长成这样，又怎么会引得安之做出那种事来。一想起关在天牢中受罪的阮安之，她活剐了瑶华的心都有。
瑶华又等了几息，见阮太师夫人不再开口，而是任由其他的夫人出口指责她。她上前一步，微微一福，“今日是妾身第一次入宫赴宴，有许多规矩尚不明白。还请太师夫人不吝为我解惑。”
阮太师夫人冷哼，“简直恬不知耻，做出这种事情，还不速速退去。吾等与你无话可话。”
瑶华也不介意，“那么妾身就请教一下自诩爱护晚辈的徐老太君，不知徐老太君可愿意为妾身解惑？”
徐老太太心中咯噔一下，怎的还引火烧身了？
不等她回答愿不愿意，瑶华已经朗声问，“请问徐老太君，此处究竟是皇宫，还是太师府？太师夫人的话难道是圣旨，容不得臣妇反驳？”
一开口就扯上了官家。阮太师夫人陡然色变。可不等她说话，旁边便有夫人替她回答，“崔夫人，你便是不懂规矩，也得有个限度。太师夫人是皇后娘娘的母亲，教训你几句怎么了？你居然还敢反驳。”
瑶华立刻接住了她抛过来的话题，“看来妾身确实孤陋寡闻了，妾身只知道君臣有别，竟然不知道各位夫人奉行的规矩竟然是太师夫人还可以凌驾皇后娘娘之上，在这宫中可替官家与皇后娘娘做主。”
那位夫人也被吓到了，“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我只是说太师夫人难道不能教训你几句，你怎么就扯出来这些？”
瑶华脸色一正，“太师夫人仅仅从我不与和府往来，便说出我诸多罪状。诸位也慧眼如炬，由微见著，纷纷点头赞同。可太师夫人如此犯上的言行，诸位却视而不见，到底是什么居心。诸位夫人若是想欺负妾身年轻位卑，想以人多欺负人少。何不与我去御前分说？”
旁边有人道，“崔夫人，太师夫人不过是看不惯你的言行，教训指点你几句，你何必不知进退，如此咄咄逼人？扯到那么远做什么。”
瑶华一笑，“那么，所以妾身便应该任由别人泼脏水，自认污名来成全太师夫人的颜面是吗？”
那夫人微微皱眉，“太师夫人乃是一品命妇，你不过小小四品，当知尊重。”
“那么请问夫人，妾身的诰命是从何而来，是谁的恩旨？”瑶华望着她。
那夫人心中一突，顿时后悔了，早知道瑶华口舌如此犀利，她必然不淌这趟浑水。
瑶华面露鄙薄之意，“原来夫人也知道诰命乃是陛下的恩旨，难不成夫人一向是用陛下的恩宠用来作为讨好他人的事物？”
那夫人是读过书的，知道再跟瑶华扯下去，还不知道要如何自讨没趣，而且事后在官家那里也讨不了好。于是牙关紧闭，不再开口。
瑶华一眼扫过去，那些坐在阮太师夫人身边的诰命们纷纷避开了她的视线，方才殿内嗡嗡的议论声已都消失了。
瑶华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既然诸位夫人都觉得妾身说的还有几分道理。那么妾身也斗胆为自己分辩几句。妾身名声受损是小事，可是辜负了皇恩，妾身无论如何也是不能答应的。而且妾身也是为了太师夫人着想，免得太师夫人因为这些小小的误会，弄出个党同伐异的名声来。”
“休得猖狂！”阮太师夫人怒极，“来人，给我把她拉下去！”
“谁惹得太师夫人这么大的肝火？”有个清亮的女声响了起来，众人一看，连忙齐齐站立，“见过贵妃娘娘，见过长公主殿下。”
瑶华一看，锦朝长公主旁边站着一位宫装丽人，明艳动人，五官与薛太妃有几分相似，想必就是传说中恩宠无双的薛贵妃。她忙随着众人向薛贵妃二人行礼。
薛贵妃笑妍妍地开口，“都起身吧，今日乃是元宵佳节，诸位都放轻松些。”
她与锦朝长公主走到了上首，却在次座坐了下来。
锦朝长公主的心思比那成精的精怪都灵巧些，一见薛贵妃这般作态，如何不明白她的用意，便笑着问，“娘娘如何不坐上首？”
薛贵妃未语先笑，“那是皇后娘娘的位置，吾岂能僭越？否则那些慧眼如炬，由微见著的人还不知道要给吾加上个什么罪名。”
上来就开怼。阮党一系的诰命们笑容都僵在了脸上，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偷窥薛贵妃的神色。
薛贵妃也没空去理会她们，和颜悦色地看向阮太师夫人，“老太君快请坐，今日乃元宵佳节，君民同乐的大好日子，老太君这是要发作谁呢？”
阮太师夫人顿时警醒了起来，这位看起来温柔无害的薛贵妃，实则刁钻狡猾，是阮皇后一直以来的心头大患，不知多少的好事都毁在了她的手里。宫中的事情只要有她插手，必定要节外生枝。于是阮太师夫人淡淡地道，“劳贵妃娘娘过问，不过方才说了几句闲话。”
“哦，”薛贵妃一双水汪汪的眉目眨了眨，十分惊讶，“几句闲话就将老太君气成了这样，在宫中就要拿人！那想必是不得了的闲话，快说来与吾听一听，吾也好禀明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为您做主。”
阮太师夫人心中暗骂：这妖妇又要兴风作浪。
她板着脸，“不必了，今日大好的日子，何必为了些小事，闹得不高兴。”
薛贵妃神情恳切，“老太君哪里的话，您是皇后娘娘的母亲，吾等自然应该尊重。惹了您生气，吾等自然要严惩其人。只是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吾便是拿您当亲娘待，也得先遵循国法宫规。少不得先问个明白。要不然，岂不是做了党同伐异的帮手！”
别说瑶华，便是杜清都快忍不住笑出来了。殿中除了阮党一系，其他无论是反阮派、还是中立派的诰命们都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瑶华便上前两步，“禀娘娘，方才在殿中说话的，正是妾身。”
薛贵妃一脸好奇，“你是何人，为何顶撞老太君。”
瑶华微微提高音量，“禀娘娘，妾身并非顶撞，而且太师夫人不由分说便给妾身定了若干的罪名，还要人将妾身拉下去，妾身只能自辩一二。”
薛贵妃哦了一声，“那就说来听一听。吾虽不如皇后娘娘贤能，但是去跟陛下学舌还是会的。”
瑶华不容阮太师夫人打断，直接开口，“妾身是前年春才出的父孝，因族人不良，暗中谋划要谋害幼弟谋夺家产，妾身孤立无援，只能深夜带着忠仆和幼弟只身逃离，辗转来到京城。妾身原想着前来投奔和大人，但囊中羞涩，身无长物，前去投靠难免要遭人白眼。而且妾身就这么一个弟弟，唯恐他被人轻视，再落下个打秋风的名声，所以并没有立刻前往和大人府中投靠，而是靠着父亲留下的一道配方与商家合作，赚些银钱，买宅置业。一直到了重阳节后，冬至之前，我姐弟在京中立足稳妥，才去和煜大人府中相认。”
徐老太太和蒋氏脸上都挂不住了，自从瑶华与她们断了往来，人前人后，她俩都曾隐射过瑶华姐弟是靠着她们府上才在京城立足的，许多与她们交往的夫人都还信以为真。可如今瑶华将这时间线画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她俩曾经的含沙射影顿时就站不住脚了。
偏偏薛贵妃还故作不信，替众人开口问道，“你虽这么说，只怕难平悠悠众口。你到底是凭借什么配方，才赚到这么丰厚的身家？”
琉璃坊本来就有薛家的股份，薛贵妃肯定是知道螺子黛出自她手，既然薛贵妃开口问，瑶华便不再隐瞒，“回禀娘娘，是螺子黛的配方。”
薛贵妃装出惊讶的神情，“啊，螺子黛，那可是千金难求啊。难怪你短短时间就能在京中站稳了脚跟。吾还以为是和大人府上帮衬着你呢。”
瑶华正色，“娘娘明鉴。若是为了金钱，妾身大可不必麻烦和大人，但是族人的刻意为难，妾身还是很感激和大人庇护我们姐弟的。因此，妾身尽心侍奉徐老太君与和夫人，只要有妾身能做的，妾身从不推辞。各种节庆，我们姐弟也是精心打点，从不敢有些许怠慢。徐老太君的寿宴，妾身更是寻来了珍稀的寿礼，以表感激。”
薛贵妃十分好奇，“那这么说你们的关系应该不错啊，怎么会闹到不相往来？”
瑶华静默了一下，“妾身不便在人前说。虽然错不在妾身，但到底涉及到和氏一族的颜面，妾身从西园事发一直到今日，从未在人前说过一句和府的不是。只是，清浊自古不同流，我姐弟二人都已经发誓，从今以后，无论和大人府上如何富贵腾达，我们姐弟都不再与之往来。本以为如此，妾身可得安生，和府可以保存颜面。可未想到徐老太君居然因此事不满。妾身实在两难，还想请问徐老太君，妾身到底该不该说出实情。”
徐老太太和蒋氏简直像含了块烧红的铁块在口中，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这时锦朝长公主嗤笑了一声，“娘娘，和大人到底是朝廷重臣，他的掌上明珠，一个嫁到了太师府中，一个即将嫁入黎王府中。若是崔夫人真的将实情都说出来了，只怕这二位……呵呵。难得崔夫人顾全大局，宁愿自己受委屈也要保全全族的面子，你便体谅她这份苦心吧。”
她说一半，留一半，一巴掌扇了阮家、崔家、和家、皇后还有黎王的脸。惹得殿中的诰命们更加遐想无边。然后她压低几分，对薛贵妃道，“回头单独说给你听。”
虽说压低了几分，可是殿中人还是都听见了。
徐老太太和蒋氏又急又囧，满脸通红。
锦朝长公主转过头，十分嫌弃地看着她们，“不过，崔夫人有顾虑，吾可没有这样的顾虑。她说了吧，有人要骂她不孝，不说吧，又承担了无中生有的污名。你们二位要是愿意，吾倒不介意帮个忙，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清楚楚。”
徐老太太吓得连忙站了起来，“殿下莫要误会。老身与崔夫人只是有些小误会。不至如此，不至如此。”

第85章 宫宴 - 4
薛贵妃一脸真诚的遗憾，“这么快就解释清楚啦？”
徐老太太和蒋氏连连点头，“都是些小误会，说开了就好。”
薛贵妃微微转头看向阮太师夫人，态度和蔼又恭谨，“老太君，您看呢？是否还要再解释解释？您要是有想法，前往不要忍着。”
阮太师夫人恨不能生生撕碎了她，却不得不低头，“谢贵妃娘娘关心，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是了。”
薛贵妃呵呵笑，朝着瑶华招手，“崔夫人，听说你那幼弟是你一手带大的？”
瑶华款步上前，“回娘娘的话，正是妾身照顾他长大的。”
薛贵妃惊叹道，“那你是怎么教的，居然能教出个童子试的头名来。吾听太子妃常对你弟弟赞口不绝，说他不但聪慧过人，而且孝顺恭谨，东宫的师傅们个个都喜欢他。”
瑶华这时脸上的笑容才真实了许多，“娘娘过奖了。”
薛贵妃拉着她的手，“吾也知道，教孩子最好的法子，就是言传身教。否则，请上再好的老师，也是无用的。”
这话听着跟阮家不相干，可是阮太师夫人一想到如今尚被关在天牢里奄奄一息的阮安之，再品品这话，简直像被人戳进了肺管子里。饶是她城府过人，也不禁面颊微微抽搐，气愤难平。
薛贵妃就是故意的，拉着瑶华的手不放，问完了怎么教育孩子，再问怎么教育夫君，“没成亲之前，崔二郎那个皮猴，整日上蹿下跳，没个正事。可自从成亲之后，也不闯祸了，居然还开始认真读书，吾听官家最近总是夸他，说他学问有长进，差事也办地好。这个你是怎么教的？”
瑶华被薛贵妃弄了个大红脸，“这，这是陛下教的好。”
薛贵妃哈哈大笑。
这时，有内侍前来，“贵妃娘娘，前面开宴了。”
薛贵妃站了起来，“说说笑笑，时间可过得真快。以后啊，吾传你来宫中说话，你可不许不来。”
瑶华连忙退到一侧，“妾身受宠若惊。”
薛贵妃满意地频频点头，“果然，你能有如此涵养，难怪你弟弟能这么出色。”
她转头看向锦朝长公主，“殿下，我们一同前往？”
锦朝长公主笑着陪她走了出去。
阮太师夫人冷冷地盯着瑶华。
瑶华毫不在意，端着个十分端庄的假笑脸，“阮太师夫人先请。”方才那样的疾言厉色她都不怕，如今瞪两眼，不疼不痒，有什么威胁性。
阮太师夫人哼了一声，跟着走了出去。
阮党一系的诰命夫人们可没有阮太师夫人的底气和胆色，要么尴尬的朝瑶华笑了笑，要么直接视而不见，也跟着走了出去。
杜清站到了瑶华的身边，两人并肩跟着内侍向前面走去。
杜清低声道，“吓得我一身冷汗，我还真真怕阮太师夫人要发作你。到时那你可就难堪了。”
瑶华嘿嘿一笑，“她不敢，她不过是吓吓我，想让我失态丢人，从此抬不起头来。但是碰上我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这种吓孩子的把戏，呵呵……”
杜清舒了口气，侧头看了看她那张明艳的脸，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跟阮太师夫人硬刚，只怕朝中的大臣们也没几个有这个肥胆。
“不过，姐姐今日的恩情，我铭记在心。”瑶华低声道。
杜清一愣，“什么恩情？”
瑶华认真地看着她，“方才太师夫人发难，姐姐没有丢下我，而是与我并肩，为我壮胆。就冲着姐姐这份胆色，我这声姐姐，喊得心服口服。”
杜清严肃的表情下尽是自我吐槽，原来意气相投果然是真的，比如说两个傻大胆。
宫宴开始了。官家带着群臣们在集英殿分东西升阶就座，薛贵妃则在升平楼带着众诰命夫人开席。
席间歌舞自然是热闹非凡，瑶华尝了尝内侍宫女们奉上的菜肴，那些肉食已经发凉了，倒是羹汤尚有余热。但杜清饮了小半碗羹汤便不再去碰，只是取了几块糕点，慢慢悠悠地分成小块，偶尔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瑶华终于体会了一回崔晋庭对于宫宴地吐槽，内心深表赞同，看起来繁花似锦，热闹非凡，但其实没几样能入口的东西。
待集英殿那边群臣们的歌功颂德有了七八个回合之后，终于进入了今晚的重头戏观灯。
薛贵妃领头带着众位诰命去到城墙之上观灯，只见宫门前有一座琉璃灯山，几乎与城门同高，上面有山石树木、亭台楼阁、各种神佛雕塑等。另一侧还设有舞台，由乐工伶官演奏表演。
京中早已安排好的烟火随着一声令下，在夜色中点燃一片火树银花，灿烂夺目。
瑶华终于觉得今天这趟折腾值了，最起码从这里看京都，还真的挺好看的。
欣赏了灯山烟火，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候。崔晋庭已经在宫门处等着她了。瑶华感觉到罗明驾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就知道崔晋庭应该是在前面了，她打开车窗，朝外一看，果然崔晋庭披着一件大氅，却把尧恩裹在身前，上下两个脑袋，看起来十分滑稽。
瑶华会心一笑。两人一见面便异口同声地问了一句，“冷不冷？”
崔晋庭听得此言，那双瑞凤眼笑得风情万种，只是碍着小舅子在场，不好干点什么。他们一同上了车，往鹿鸣湖的方向驶去。
到底重臣们都是住在离皇宫较近的地方，往鹿鸣湖去的，只有他们一辆马车。
待行出没多久，车后有马蹄声响起。瑶华正诧异着，就听见崔晋庭轻笑一声，让罗明稍停一下。车门打开，原来外面是罗亮，递进来一个包裹。
崔晋庭连忙打开，那包裹跟婴儿的襁褓差不多，里面包着的是滚烫冒气的各式卤肉，羊舌签，花糕，还有已经被压得变型了的油锤，和一包糖霜桃条。
崔晋庭把那包卤肉塞到尧恩怀里，自己却打开那包糖霜桃条，捏了一块，喂到了瑶华的嘴边。
瑶华的一双杏眼眯成了新月，感觉那桃条简直从口中一直甜到了心里。
尧恩也来凑热闹，将一块香喷喷的卤肉也递到了瑶华的口边。
卤肉配桃条，这搭配实在……瑶华伸手接了过来，塞进了崔晋庭的嘴里。
三人挤在一起，头靠着头，膝盖抵着膝盖，捧着油纸包，你喂我，我喂他，满口吃的都堵不住笑声。
崔晋庭抽了个空，笑着问，“听说你今日当众把阮太师夫人给顶回去了？”
瑶华笑笑，“你消息挺快啊！”
崔晋庭抓着一只鸡腿，突然有些惆怅，“你说，以往我那么卖力，他们也没正眼看我。可如今你当众怼了太师夫人一顿，怎么百官就立刻变了态度，对我十分赏识了呢？”
见瑶华光笑不说话，崔晋庭凑过去了些，“哎，你说他们是不是看人下菜碟？”
“姐夫，你这到底是抱怨，还是变着法子夸我姐呢？”尧恩将那包卤肉吃了一半，终于有心思跟他姐夫贫嘴了。
崔晋庭拿了个油锤就塞进了他的嘴里，“赶紧吃，别说话。”
“我吃饱了，吃不动了。”尧恩将那油纸包递给他。
瑶华从马车的茶壶里倒了些温热的茶水给尧恩和崔晋庭，“今日我当众顶撞阮太师的夫人，她未能拿我怎么样。想必许多人心中都会想，阮家也不过如此。但按照阮府的脾性，他们怎么可能就此罢休。恐怕日后，我们会面临更多更急的难题。若是不能从你身上入手，便可能先从我和恩哥身上下手。”
崔晋庭看着她，“你别担心，我已经让人连夜赶往你们的老家，务必赶在阮太师的人之前做好准备。他若是想用你们族人对付你们，那我们到时就旧账新账一起算。”
瑶华一愣，继而失笑，崔晋庭从来不在她面前故弄玄虚，久而久之，她竟然也忘记了，他曾经单枪匹马逼得阮太师不得不自断臂膀。
待回到府中，夜深人静的时候，瑶华亲力亲为，好好“嘉奖”了崔晋庭一番。
夜夜言娇尽，日日态还新。她那敛眉低笑，迷得崔晋庭晕晕然不知东西，恣意怜惜。将这元宵佳节，过了个美满。
只是其他人府中就没这么和乐了，阮太师夫人回府后狠狠地发作了一场，发誓要瑶华好看。
而徐老太太和蒋氏则如受惊的鹌鹑一般，胆战心惊的缩在府中数日，生怕官家会责罚。但数日过去，只要瑶芝要出阁了，宫中仍未有旨意来到，她俩这才平静了些，开始着手宴请。
但京中高官们的消息向来灵通，她们婆媳元宵当日惹出来的风波，早就由那些诰命们传遍了京城。和瑶华当众顶撞阮太师夫人，官家不但没有责罚，还把和尧恩老叫去伴驾。这其中的信息值得好好琢磨了。而且，瑶芝到底只是嫁过去当个侧妃，年前还闹出了私会的丑闻，这么上赶着去喝喜酒，大家都替他家感觉脸热。
于是，和家发出去的请柬，竟然有不少人家都借口正月事情繁多，错不开身，礼到人不到。但户部的官员则没办法了，硬着头皮、挤出笑脸去。好歹把这场亲事办得热闹。
可是第二日，所有去参加婚礼的宾客，都把肠子悔青了。

第86章 报应不爽
就在瑶芝嫁入黎王府的隔日清早，一道旨意便直接下到了户部。
户部侍郎和煜被官家大笔一挥发配去甘州做通判去了。
通判这个官儿本来就不好做，是用来制约知州行事的，属于从知州手里抢权，特别招人厌。会看眼色的还行，但要和煜也去看人眼色行事……更何况还是甘州这种十年九荒的不毛之地。
和煜跪着听完了圣旨，就没能自己爬起来。
这是怎么了？官家为何会在瑶芝嫁给黎王的第二日下了这道圣旨。没有道理啊，昨日的喜宴本来就够冷清萧条的了，不可能触怒官家。难不成……
和煜捧着手中的圣旨，冷汗涔涔。他想到了至今尚被禁足在慈元殿的阮皇后，想到了瑶芝这么匆忙的亲事……
富贵险中求。就像赌徒在赌桌上，明知道有可能会输得倾家荡产，但在那骰子没有停下来之前，所有的顾虑都是微不足道的。就像他，心里总觉得事情不会走到最糟糕的地步。但所有的幻想破碎之后，他终于回想起了最初的忧虑。
官家并不愿意瑶芝嫁给黎王，他从来没点过头。可是和煜、阮皇后、黎王，自以为高明，以为哭两嗓子、表表衷心，便把官家糊弄过去了。
可如今这道圣旨很明白地告诉了和煜，也告诉了众人。
你们自己作死，朕懒得拦着你们；
朕想跟谁算账就跟谁算账，不必等着秋后；
你们还有想攀附皇子的，和煜就是你们的例子。
和煜浑浑噩噩地交接了事务，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府中。
蒋氏还高兴着呢，顺顺利利地办完了瑶芝的亲事，她现在就等着瑶芝三朝回门。她一定要把回门宴办得风风光光。
一看和煜低着头进来，她心中冷笑：幸亏当时没听他的，否则，瑶芝这辈子可就毁了。
“老爷，你看看，我拟的回门宴的菜单。哎呀，是不是还不够丰富，这可是请瑶芝和黎王……的……老爷，你怎么了？”蒋氏这才发现和煜的脸色简直跟个死人差不多了。
和煜抬头朝她笑了笑，真的比哭的还难看，“请吧，菜色再丰盛些。请你的好女婿好女儿，也顺带给我送行。你可知道，今日官家的一道圣旨，把我贬去了甘州当通判了。”
“什么？”蒋氏听到了却没能理解，“老爷，你是不是病了，人糊涂了吧？”
和煜没理她，丢下了帽子，往徐老太太的寿安堂去了。
蒋氏，“老爷，老爷，你别吓我，这怎么可能啊，你可是黎王的岳父啊！”
和煜充耳不闻，如行尸走肉一般，低头向前。
这副架势，吓到了徐老太太，“你这是怎么了？”
蒋氏慌慌张张地道，“老爷说，说官家将他贬到甘州去当通判去了。”
徐老太太一盏燕窝哐啷落在了地板上，砸得粉粉碎，“怎么会这样？”
和煜满腹的心酸苦楚、悔不当初，终于忍不住了，掩面失声痛哭，“我当时就说瑶芝不能嫁。这样的阳奉阴违，你们真当官家是个傻子吗，看不出来吗？连阮皇后如今都朝不保夕了，我这个小小的户部侍郎算个什么东西。官家懒得跟一个小女子计较，便把怒气都撒到了我的身上。”
蒋氏跌坐在椅子上，茫然道，“怎么会这样？瑶兰嫁去阮府的时候，还是官家开口的啊？”
“怎么不会这样？”和煜抹了一把老泪，他这个户部侍郎是他自己十年寒窗考取了功名，一步一步费了千辛万苦才爬上来的，可如今，一步踏错，便跌入了万丈深渊，只怕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他有多后悔，就有多痛恨瑶芝和蒋氏，“当时瑶兰嫁给阮家，那是官家不清楚我们跟阮家是一条船上的人。可经过了瑶芝的事情，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真当官家是个傻子吗？”
蒋氏慌了，“不，不，老爷，我只是怕瑶芝没了前途……”
和煜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失态地喊了起来，“我说过多少次了，只要有我这个当爹的在，瑶芝就不会过苦日子。可你就是不信。你且看看吧，有一个户部侍郎的爹，和有一个甘州通判的爹，你瞧瞧黎王对她还会不会一样。”
突听大丫鬟婉莲失声喊了起来，“老夫人，老夫人。”
两口子一看，徐老太太已经晕倒在了坐榻上。
府中顿时忙乱成了一团，一直到了近晚膳的时间，才送走了医师。
和煜迫不及待地去了阮府。蒋氏则吩咐婉莲照顾徐老太太，自己坐车赶去了黎王府中。
黎王府门上的彩饰都还留着呢，落在了蒋氏的眼睛里，只觉得分外地戳心窝子。
黎王府中，一屋子的妻妾们正准备坐下来同黎王一同用晚膳。黎王正妃看着和瑶芝那身比自己更奢华的打扮，心里冷笑。这个贱人，只怕还不知道她爹被贬官的事呢吧。昨天刚嫁过来，今天就敢勾着王爷白日荒淫，不理正事。想压倒她这个正妃的头上，也不怕爬得高摔得重。
她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殿下，瑶芝妹妹如今还是这府中第一位侧妃呢。便与妾身同坐王爷的两侧，日后也与妾身一样，成为王爷的左膀右臂才是。”
瑶芝毫不谦虚，“这是自然。”不待王妃挪步子，她就拉着黎王往餐桌边行去。
一旁的美妾们都偷眼去瞧王妃的脸色。
王妃的笑容更盛了些。那些美妾们立刻纷纷收回了视线。
这时有侍女进来通禀，“王爷，王妃，侧妃，和夫人来了。要请见侧妃娘娘。”
王妃差点笑出来，怎么才来啊！“啊，这么晚了，和夫人有什么急事啊？”
瑶芝不以为然，“王爷，我去见见我娘。”
黎王刚想站起来，陪瑶芝同去，却被王妃一脚踩住了袍子。
他疑惑地看了王妃一眼，王妃却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黎王只好笑着说，“你去见见和夫人，有何急事。”
瑶芝行了个礼，便立刻去了。
黎王看向了王妃，“怎么了？”
王妃坐了下来，惆怅地叹了一声，“王爷今日事多忙碌，想必还没收到消息吧？”
“什么消息？”
“和侧妃的爹，户部侍郎和大人，今日被官家贬去了甘州当通判了。”
“什么？”黎王惊得一脸喜色荡然无存，“何时的事，你不会是弄错了吧？”
王妃表情淡淡的，“妾身弄错了，和夫人总不会弄错了吧？要不然，怎么这么晚还来王府找侧妃呢。想必她来，也是想请殿下去官家面前说情。”
黎王一整日的风流惬意顿时不见了，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在厅里团团转了两圈，丢下了一句话，“你们先吃，不必等我。”
说罢匆匆忙忙地走向瑶芝见客的花厅。他并没有进去，而是站在了窗外的拐角处，就听见蒋氏在里面哭哭啼啼，“……如今可如何是好，你赶紧跟殿下说说，能不能去官家面前求个情……”
黎王眉头紧皱，转身往外走去。吩咐人备车赶往太师府。
而王妃则稳稳当当地在餐桌便坐了下来，悠悠地叹了一声，“都说和家这对姐妹命不好，原来我还不信。一个嫁给了阮安之，那么金贵的一个人，被冲撞得进了天牢，生不能，死不得；而我们这位金贵的侧妃娘娘，没嫁进来就闹得满城风雨，一嫁进来就出事。唉，阿弥陀佛，幸亏王爷是真龙血脉，没被冲撞到。否则，唉，我从明日起，还是得去佛祖面前焚香祷告、保佑王爷平安才是。”
一旁的美妾们忙凑了过来，“娘娘，那您可得多用点。烧香礼佛都是累人的辛苦事。”
王妃呵呵笑，“你们也都坐下来一起用吧，不用等了，想必侧妃也没什么心思用这顿晚膳了。”
她所料不错，瑶芝听了蒋氏的话，也被惊得魂飞魄散，“怎么会这样？”
蒋氏如今心中也怨恨瑶芝，“都是你和黎王的事，惹怒了陛下。把你爹爹给贬到了那穷乡僻壤的地儿。如今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无论如何都得想想办法啊！”
瑶芝跳了起来，厉声道，“什么叫解铃还须系铃人。爹爹当时要是早点将我嫁给王爷，何至于后面闹出这么多的枝节。如今倒是都怪到我头上了。”
蒋氏不停地抹泪，“瑶芝，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得清楚，你是靠着你爹，才能做了这个侧妃的。没有了你爹，你真以为你能把这个侧妃的位置坐稳当了？”
瑶芝气息急促，胸口不停地起伏，一双眼睛游移不定。她想了一会儿，猛地回身抓住了蒋氏的手，“娘，你别犯糊涂了。如今便是我自请出家，不做这个侧妃，也于是无补了。官家绝不会因为这个，让我爹官复原职。但是，即便我爹去做了那个什么甘州通判，只要我一日坐在这个侧妃的位置上，就没人敢欺负我爹。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蒋氏瞠目结舌，“你说的虽然不错，难道你就不管你爹了？”
瑶芝吞了口口水，“不是我不管爹爹。而是这个时候只有这样做才是最合适的。圣旨已经下了，君无戏言。你就让爹爹去吧，等风头过了，我再请王爷出手，给爹爹挪个富庶的地方做官。这样即便一时半会回不了京城，可是日子也不会比京城差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瑶芝这么坚决的态度，让蒋氏隐隐心中发寒。“瑶芝，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现在就不能为你爹做点什么吗？阮太师在朝中呼风唤雨，一手遮天，让殿下跟太师通个气，便是给你爹爹报个病，留在京中，待过几个月再挑个其他的地方也好。你爹爹年纪也不小了，去了甘州，这万一要有个什么……”
瑶芝打断她，“母亲，我才刚嫁进来，就逼着殿下做事，殿下会怎么看我？如今爹爹靠不住，你们都得靠着我，我要是失了宠，你们还有什么指望？”
蒋氏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什么都说不出来。当时女儿出事的时候，夫君也是这么个说法；如今夫君出事了，女儿也是如此说。难不成，这世上真有报应不爽？

第87章 何解
蒋氏向女儿求助无果，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黎王府。
她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很可能从今日起，她以前所有的认知都会颠覆：
阮太师并不是那么无所不能；
夫君不再会春风得意；
女儿未必如自己待她一般掏心掏肺；
所有想象中的风光得意，尚未降临，便很可能从此一去不返。
蒋氏颤抖的双手将锦帕揪成了一团，就像她那颗无处着落的心。
瑶芝送走了蒋氏，脸色阴沉地站在了院中，许久未动。她其实心中明白，和煜被贬官，与自己的这桩亲事必然有关。但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今圣旨已下，覆水难收，和家的将来只能寄托在她和她的孩子身上。
瑶芝摸了摸自己的脸，挤出一个笑脸，往膳厅走去。而黎王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黎王妃坐在上首，两位黎王的美妾站在她的左右，小心伺候。
众人见她进来，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继而好像没有看见她一样，继续热切地服侍起王妃来。
那些美妾们对于瑶芝地畏惧已经荡然无存，她强挤出来的笑脸根本无人关注。王妃也不理会她，只慢悠悠地吃喝，优雅闲适，一如今早瑶芝去给她敬茶的模样。
瑶芝脸上明艳的微笑渐渐没了，然后她安静地走到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开始用膳。
而黎王已经到了太师府，府中的晚膳还没有结束。只是今日晚膳，除了阮家的几个男子，还有几位朝廷重臣，都是阮党的附庸。
阮太师一见黎王，眉头微微一皱，“你怎么才来？”
和煜被贬的消息今早就传遍了京城，可是这位好外孙，居然到晚膳才反应过来。
黎王脸上不好看，“孙儿也没想到。”他赶紧转回正题，“外祖，原以为拿下户部已经是十拿九稳，可如今和煜被贬，我们该如何是好？”
其实在座的已经商量大半天了，只是并没有一个十分稳妥的办法。以往不管阮家坐了什么，官家都是极为宽容的。
可自从阮安之被关进天牢，和煜在嫁女次日就被贬。官家现在对于阮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在座的，包括阮太师自己心中都没底了。
阮相见自己父亲侧身坐在塌上，半眯着眼睛，仿佛没听见黎王的话一样。他只好摸了摸胡子，表情淡淡地道，“殿下莫慌。和煜被贬，还是因为您的亲事。只怕和煜被贬早在您开口求娶侧妃的时候，官家就已经做了决定了。要不然，娘娘岂会到了今日，仍然还被禁足宫中。”
黎王心一沉，“我还以为爹爹已经同意了此事。”
阮相叹了一声，“官家心中要是真的同意，怎么会让你们这么快成亲。你想想哪位皇子侧妃这么草率地成亲的。”
“那怎么办？爹爹会不会恼了我？舅舅，我该怎么办？要不要进宫请罪？”黎王忙问道。
“请什么罪？”阮相训斥道，“你当时跟陛下怎么说的，你可是说是真心喜欢你那位侧妃，才闹出的那些事。如今官家只是小小的试探，你就慌慌张张的，你这样只会越描越黑。”
黎王连连点头，“对对，是我没想周全。”
阮相端起金盏，缓缓地饮了一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罢了。官家也没训斥你，不过是拿和煜出气，给你一个小小的警告。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但是，那位和侧妃，你也要注意，不要宠得过头。否则官家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黎王点点头，心中有些遗憾，瑶芝虽然漂亮，可是没了一个户部侍郎的爹，对他也就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了。以后，养在府里，不要让她出来就是了。
一旁有官员问，“阮相，那户部侍郎这个空缺，您看？”
阮相一眼扫过去，所有的官员耳朵都竖了起来。这个位置，就是掐着朝廷的钱口袋，不管是谁，没有户部侍郎的配合，行事都得平添许多的麻烦。但，官家不声不响就拔掉了和煜，是否还会任由他们插上自己的人。
阮相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不动声色道，“你们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便写个举荐的折子，我先看了再说。”
他这么一说，众人心中因为和煜突然被贬而引起的慌乱终于安定了下来。
晚宴终了，那些高官们纷纷离去。只有黎王还没走。
阮太师这才睁开眼睛，扫了他一眼，“你还在啊！”
黎王连忙上前扶他，“是的，外祖，我还没走。”
“唔。”阮太师长长地哼了一声，“你还能见到娘娘么？”
黎王扶着他慢慢往后面走去，“见不到，但是信还是能递进去的。”
“嗯。”阮太师点点头，“那就传个信给娘娘。也该出来走走了。亲蚕礼也在准备了吧，要是她连亲蚕礼都缺席，那可真的就让人看笑话了。”
黎王应了一声是。
阮太师点点头，“你不要慌。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不过小风小浪而已。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该做的，一样都不要做。不要让官家挑出你的错来。你不出事，我们就不会出事。而我们不出事，你也不会出事。”
黎王还是不放心，“可如今御史台已经完全没有我们的人手了，如今户部侍郎的位置还不知道要落进谁的手中。我如何能不担心。”
阮太师叹了一声，“眼光要看长远一些，只要你能登上那个位置，这些人，都将会是你的人。”
黎王心中安定了许多，当年爹爹也是在太师的扶持下走上高位的，那么如今，他必定也可以。
“回去吧。”阮太师拍了拍他的手。
黎王安心地告辞了。
阮相站到了阮太师的身边，扶着他继续往后。他刻意让美婢们都退下。因此一路行来，竟然只有他父子二人。
阮太师突然停了下来，望着那廊下的一颗腊梅。他十分唏嘘地叹了一口气，“安之还好吗？”
阮相心如刀绞，“据说，常常昏迷着，只是偶尔会醒来。”
阮太师的背慢慢地弯了下去，“我要是去跟官家说，让你辞官，官家必然会留他一条性命。”
阮相愕然，继而苦笑了一声，“娘娘如今被禁足宫中，自身难保。我若不退，官家最多只要三郎一条命；可我若退了，全家的命可就都保不住了。今日的那些座上宾，明日就会成为要我们的命的刽子手。”
阮太师的鼻息重了些，老态也更明显了些，花白的头颅开始有些不受控制的左右颤抖，“不退，那你可有不退的成算？”
阮相低声应是。
待阮太师安歇之后，阮相召集了幕僚，“御史台的肖蘩易还有一干御史，崔晋庭，和瑶华，和尧恩，一个都别放过。你们去给我查，我就不相信无懈可击。若是没有，便想办法让他们有。我要他们像那秋虫一样，活不过这个秋天。”
幕僚们领命而去。
而此时，鹿鸣湖边，崔晋庭和肖蘩易还在说话。
“这才是合乎情理，我就说官家不发作黎王，反而让他轻轻松松地将人娶回家，必有后招。如今，嘿嘿，我看满朝文武谁还能豁得出去自己的大好前程，去跟黎王攀亲戚。”
崔晋庭心里老爽了。今天得知和煜被贬官，他就恨不能立刻进宫，敬官家两杯。终于给瑶华出了这口鸟气。以后，看和家还敢恶心瑶华。
肖蘩易也笑了，“今日的户部，真的是举部同哀。那些昨日去喝喜酒的官员，今日都纷纷绕着和煜走，生怕被波及到。唉，这官场的人情冷暖，真是……”他如今坐阵御史台，各处都有他的线人，想知道些百官动态，可比崔晋庭容易多了。
薛居正拎着酒壶给各人斟酒。他这人性格很有些意思，就喜欢做个副手，以前听崔晋庭的，现在听崔晋庭和瑶华的，“妹妹，算一卦，阮老贼接下来会怎么做？”
崔晋庭和肖蘩易也看向了瑶华。
瑶华也不藏拙，“如果我是阮太师，我就会去向官家示弱，求情，哪怕告老还乡祈骸骨，也要将官家的这份怒火彻底地出了。老的回归故里，将年轻一辈留下。阮家若不再是一颗挡住了朝堂阳光雨露的大树，而是只剩下一片幼苗，既构不成威胁，还有可能成为栋梁。官家念着旧情，必然会网开一面，手下留情。不但不会对阮家如何，还会解除皇后的禁足、放阮安之出来，甚至会对阮家留下来的年轻一辈分外的器重，希望其中再出一个年青的阮太师那般的厉害人物。”
“啊？”薛居正第一个跳起来，“他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居然还能舒舒服服地安享晚年？”
崔晋庭一把把他拽着坐了下来，“着什么急啊，没见我家娘子还没说完呢吗？”
肖蘩易看了崔晋庭一眼：别以为我听不出你话里的嘚瑟。
瑶华笑了笑，“可是，即便是阮太师有此心，阮相也是不会退的。权势是这时间最迷人的毒药。连从腥风血雨中一路行来的阮太师都不能自解，更何况是只知其美的阮相爷。”
薛居正松了一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
瑶华哭笑不得望向崔晋庭，“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崔晋庭连忙安抚，“没事没事。说错了也没事。”
肖蘩易看着他那副模样，实在嗓子发痒，很想咳两声。

第88章 麻烦 -1
众人笑了一会儿，终于言归正传。
瑶华提醒道，“可是如果阮家不退，那就势必要把所有的威胁和敌人都抹杀。诸位……”
她口中说着诸位，眼睛看的是正笑得前仰后合、并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的薛居正，“请容我啰嗦，再提醒一下。我们，正是阮家的心头大患。还请诸位千万上心。如今的阮家可不是以往的阮家。以前他们是可出手，可不出手。现如今，可是伤及他们的根本，乃是他死我活的生死之争。我常在内宅，几乎足不出户，所以还好些。但你们，可千万小心。”
肖蘩易笑道，“老夫孤家寡人一个，无亲无眷。除了官衙，就是在家里待着。对老夫下手，并不容易。倒是你们年轻人，时常在外走动。而且，一旦你们犯了错，我这个御史台的老家伙要是敢包庇，他们正好一箭双雕。”
瑶华也是这么想。所以，在她认为，崔晋庭和薛居正二人才会最容易被阮家盯上，“你们二人最近行事更需要小心谨慎。”
薛居正大喇喇地拍了拍崔晋庭，“你听到了没，以后换了班，就赶紧回来，别到处乱跑。外面坏人多。”
瑶华有些哭笑不得。崔晋庭虽然在她面前常常自曝其短，从来不故弄玄虚，但是若其他人想陷害他，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反而是薛居正……
瑶华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是个操不完心的老妈子，“薛公子，你还需多多提防才是！”
薛居正不以为意，“放心吧。我平时还是很注意的。再说，我身上又没有一官半职，与其费那么多的功夫来对付我，还不如对付他呢。”
瑶华摇摇头。薛居正也算是十分乖觉的，但是有个命门，就是特别容易对女人心软。他的红粉知己遍布京城，要想从这里下手，多的是拖他下水的法子，“若有一日，你偶遇到一位单身少女，被人欺凌。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救人啊！英雄救美，乃是佳话。顺手而为嘛！”薛居正自认这答案无可挑剔。
肖蘩易摸着胡子乐了。
瑶华又问，“怎么救呢？若是事发之处荒无人烟，你是否要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那是自然！”
瑶华眨眨眼，“可这时，要是突然出现一些巡城的铺兵，然后这位少女说是你非礼了她，而且要挟持禁锢她，搞不好再一头撞个半死，你待如何！”
自诩为红粉之友的薛居正眨巴眨巴眼睛，“不至于吧。京城谁不知道我薛居正从来都不逼迫人的。”
瑶华两手一摊，“事实胜于雄辩。你待如何？”
薛居正被她说得背后发毛。是啊，他能如何呢？他是薛国公的儿子，薛贵妃的弟弟，他要是闹出了人命官司，他爹、他姐姐都得受牵连。正如他们一旦拿住了阮家的罪证，必会咬死不放。而阮家要是有了他的把柄，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个发难的机会。
放在以前，阮家未必会费那么大的功夫和精力来对付他，可今非昔比，阮家已经有些癫狂之态，逮谁咬谁。
薛居正连忙端起杯子，敬了瑶华一杯，也顺带给自己压压惊，“多谢妹妹提醒。这段时间，哦，不，从今往后，我一定痛改前非，小心谨慎。”
肖蘩易点点头，“瑶华的本领，胜于扁鹊之长兄。”
扁鹊答于卓襄王：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
肖蘩易这么夸瑶华，瑶华实在坐不住，“先生千万别这么夸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居于乡野的那些年，我们姐弟并没有与人相争的本钱，要想日子过得太平，只能未雨绸缪。这点小习惯，让先生见笑了。”
这点小习惯，可不像她口头说得那么容易。崔晋庭时常进宫替瑶华去借书。那些正史野史、传记传奇、诊法脉案、水利农事……各类珍本绝卷，瑶华都一一亲自誊抄、注释。不懂之处，常假托崔晋庭的名义请教名师。只有崔晋庭知道，瑶华每日的自律、坚持和勤奋不懈。正是这种孜孜不倦和刻苦学习，才使得她的心智和眼光日益更胜从前。
崔晋庭心疼又得意，“夫人放心，在我的心里，给你记头功的。”
瑶华窘得脸颊发烫，这个家伙，也不知道收敛着点。
肖蘩易一笑，“瑶华既然说了，那我便再多说几个例子。都是宗卷里记载的真实冤案。可事发时，事主是真的百口莫辩，你们且听一听……”肖蘩易印象深刻的，几乎可说都是冤屈似海的案子。比起瑶华随口一说的假设，更加骇人听闻。
这一夜，鹿鸣湖边警钟铛铛作响。
薛居正被吓得隔日回家之后，都不敢轻易出门了。任往日那些狐朋狗友谁喊都不出去。国公夫人见小儿子一反常态，心中不放心，便把他喊去问话。
薛居正也不瞒他娘亲，便将那些话复述给国公夫人听。
国公夫人又感慨又心酸，待薛国公回来之后，又学给薛国公听。
薛国公点点头，“崔二郎这个媳妇真是不错。你以后给老么相媳妇，也得找个有主张有远见、说话老么能听得进去的。老么不是不听话不明事理的孩子。有个好媳妇，真的是旺家旺族的事。你瞧瞧如今崔洮家中闹得，娶个皇后的妹妹又怎样，我瞧着，里家破人亡也不远了。反而是崔二郎两手空空出了崔家，跟崔二媳妇白手起家，如今行事越发的稳妥。官家近日，有意要再升他的官职，他以后，才是真正的前途无量。”
“啊！还升官职？崔小二虽然刚开始进的三衙，但那里到底是个打发孩子们的去处，可是要是再升官，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再往上升，崔晋庭很可能会成为最年轻的高阶武将。
薛国公点点头，“他现在缺的，就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军功，我瞧着，官家恐怕有意让他领军。”
“啊？要打仗？打哪儿啊？”国公夫人的家中也有在军中任职的子弟，一听到打仗，心顿时提了起来。
薛国公拍了拍她的手，“如今边界还算太平。没什么大动静。只是有些匪患，时不时闹得人头疼。我想着，官家可能会拍他去领兵缴费。”
国公夫人松了口气，连念了两声阿弥陀佛，“我这一生，只盼着两种人不发达。一个当兵的，一个当大夫的。”
薛国公被她逗笑了，“好了，老么年纪也不小了。你呀，赶紧相媳妇吧。我瞧崔二媳妇的眼力不错，不然你喊上她，帮你一起打听打听也好。”
国公夫人自卖自夸，“瞧您说的，现在这几个媳妇也都是我挑的，不都挺好的。”
薛国公哈哈大笑，“要数好夫人，谁能有我家夫人出类拔萃！”
薛国公夫妇谈笑风声。过了两日，国公夫人便给瑶华送去了请帖，请她来家中做客。
如今已是二月时节，天气尚且寒冷，一般人家也比较空闲，所以各家夫人们都对于相看未来的儿媳或者女婿抱有极大的热情。
薛国公夫人本来就很喜欢她，如今就更加喜欢她。见到她便直言不讳，跟她说明目的。
瑶华骇笑，“夫人，你逗我呢，我自己不过去年刚嫁人，哪里来的底气去挑选儿媳？”
薛国公夫人逗她，“不挑儿媳挑弟媳啊，你家尧恩今天十三了吧，也该相看起来了。”
瑶华愕然，“啊！”她一时还转不过弯来，感觉尧恩还是那个被她抱在怀里孩子，却没想到尧恩居然也到了相看的年龄了。她不由得失笑，“亏您提醒，要不然，我还真想不起来这事。”
薛国公夫人乐了，“相看有个伴，有商有量事好办。你帮我掌掌眼，看看人品、能力如何。若有看得上眼的，我帮你查查身家背景。你瞧咱娘俩是不是搭配地正好。”
瑶华掩嘴笑。薛国公夫人果真是个妙人，风韵十足，妙语连珠，难怪能养出薛贵妃那样的宠妃来。于是她跟着薛国公夫人一连参加了几场京中的宴会。而且，果然如薛国公夫人所言，她居然在京中颇受欢迎，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幼女的夫人，纷纷给她下帖子，请她来家中做客。
瑶华心中好笑，尧恩才十三，这些人家的小娘子年纪只会更小，如今只怕还是玩百索的年纪，便是看，又能看出个什么花来。再加上她心中时刻警惕着阮家出手，几乎从不单独赴宴。只有薛国公夫人设的宴，她才去得勤些。
这一日，瑶华又随着国公夫人去了一场宴会。待宴会结束后，俩人又交换了半天观后感，这才坐车回家。
待行到一处闹市，罗明突然发声，让马车停了下来。海安和舒阳立刻绷直了身体，警惕地望向外面。
瑶华侧耳倾听，外面有女子的哭喊声和男人的笑声。瑶华一皱眉，“怎么回事？”
海安道，“婢子出去看看。”
瑶华点点头。
没过一会儿，海安回来了，“前面有个女子卖身葬父，却遇上了几个地痞流氓。夫人，要不要我去打发了他们。”
瑶华笑了笑，“收拾地痞流氓，那是巡检该做的事情。这京城里每隔三百余步，便设有一所巡铺。你且去巡铺找铺兵就是，哪里需要你亲自去动手。”
海安吐吐舌头，低声道，“老不打架，手都痒了。”
瑶华失笑摇头，“快去吧。”舒阳却道，“海安姐姐身手好，我教程快。我去找铺兵，姐姐守着夫人。”
海安一想，“也是。”
果然舒阳跳下了车，在人群中像一条鱼一样穿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前面围着看热闹的人群越来越多，竟然将路堵了大半，马车已经很难通过了。罗明勒住了马匹，不让它前行。但前面吵吵囔囔的声音却越来越靠近。
罗明微微眯起了眼睛，防备地看着越来越靠近马车的几个人。
“贵人救命啊！”那个一身孝服的少女朝着马车扑了过来。
罗明一手勒住缰绳，一手已经摸上了腰刀……

第89章 麻烦 - 2
都说要得俏，一声孝。这位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真的生得花骨朵一般。如今一身孝服，眉清目秀，双眼垂泪，格外地楚楚可怜。
但罗明可丝毫不敢大意，当年他跟罗亮行走江湖时，可没少见这个年纪的女人杀人不眨眼的。
随着他的腰刀缓缓拔出刀鞘，而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个少女腰身一扭，抓住了马匹的套头，“求贵人发发慈悲，救我一命。”
见她不再靠前，罗明拔刀的动作一停，却没有收刀的意思。
那少女连忙扑倒在马车前，连连磕头，凄厉地连声喊了起来，“贵人救我。”
瑶华坐在车内愕然地眨眨眼，心里很想问：姑娘你是不是拿错了戏本，你应该找的是薛居正或者我家夫君才对吧。
海安见她不说话，忙低声问道，“夫人，这人来历不明的，不知道是忠是奸。待我去把她打发了。”
瑶华点点头。
海安便推门而出，“何人叫嚣？”
那少女忙道，“贵人救命。小女子姓王，跟爹爹前来京城投奔亲戚，遍寻不到，爹爹一急之下便病倒了。为了给爹爹治病，我们花光了所有积蓄，如今爹爹病重不治，我只好卖身葬父。可那地痞无赖纠缠不休，还请贵人发发慈悲，救救我。”
海安冷冷地道，“王娘子，何人欺你，你只管告官就是。拦住我们的马车是何道理？”
王娘子一指几步之外的几个闲汉，“便是他们。”
那几个闲汉抄着手，嘴里低低地不干不净地骂着。有个嬉皮笑脸的就扬声道，“这位姐姐，你别听这小娘皮胡扯。她既然是卖身葬父，卖谁不是卖，我们愿意掏银子成全她的心意，她不识好人心，反而反咬一口……”
王娘子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哭得不能自已，但说起话来却一点不乱，“贵人，他们天天围着我胡言乱语，遇到那正经人家便把人家吓跑了。我也是个干净人家的儿女，便是卖身葬父，也是迫不得已。可是再怎么，也不会如此作践自己。还请贵人救我一命，我愿做牛做马，服侍贵人。”
海安一笑，“王娘子，我还是没听清楚。你到底是要卖身葬父，还是一定要卖到我们家，才能葬了你的父亲。”
王娘子抬起了凄凄惨惨的小脸，“姐姐，有他们在这里骚扰，哪户街坊人家敢买我这个麻烦？厚颜求贵人收留，我洗衣做饭，什么都能做的。”
瑶华听到这里，已经觉得匪夷所思，也回过味来了。这位小娘子就是冲着她来的。瑶华哭笑不得，这种路数，换个以前的薛居正，或许会上当。但在她面前耍这种手段……阿弥陀佛，他们太高看她的慈悲心肠了。
“何人闹事？何人闹事？让让，让让……”车后面传来铺兵们的大嗓门。想必是舒阳喊来了铺兵。
王小娘子一愣，然后眼泪哗哗地又下来了，哭得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瑶华低声喊了海安一声，海安附耳过去，瑶华低声交待了一番，海安听得连连点头。然后又出了车厢。那几个铺兵一见马车上挂着的崔字，便知道车内是何人了。
城内住在鹿鸣湖这个方向的姓崔的大官也就崔晋庭一个，这位当年没当官的时候，就是个京中霸王，所有铺兵入职之日，便是记不住上官是谁，也要记住他的脸，至今仍是铺兵们的《明哲保身-坚决不能惹之京中霸王榜》的头名。虽说如今修身养性、浪子回头了，但是也比从前跟难惹了。以前他恼了还亲手揍人，如今他要是恼了，据说手下有好几千号京中二代们替他揍人。
铺兵们谁不怵他，忙抱拳行礼，“这个姑娘，不知此处发生了何事？”
海安高声道，“这位王小娘子据说是来京中投奔亲眷的，如今亲眷没有找到，她爹倒是病死了。所以要卖身葬父。王小娘子，我说的是不是？”
那王小娘子眨巴眨巴泪眼，满脸希望，“姐姐说的是！”
海安见她说是，便接着道，“既然她是来投奔亲眷的，还请这位帮她这个忙，替她找到她的亲眷。若是能不要卖身还是不要卖身的为好。各位，这点辛苦钱，我们夫人出了，还请各位大哥帮她这个忙。”
那王小娘子气得在心里骂娘，这种无中生有的亲戚上哪里去找，“多谢姐姐，不必麻烦了，我跟爹爹已经找了许久了，都未曾找到。而且，如今爹爹这样，也不能再拖了。”
舒阳笑眯眯地从铺兵们后面钻了出来，“听这位小娘子的意思，就一定要卖到我们家了，是吗？”
“不，不，姐姐们不要误会。我其实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这种可怜人，若是去了寻常人家里，若还被他们惦记，少不得要给主家添麻烦……”
海安笑眯眯的，“放心，我家夫人心善，已经替你想周到了。这京中的大户人家从来没有随便在街头买人的习惯，你这种看上谁家就拦谁家的马车的行为，肯定是不行的……”
“姐姐莫血口喷人，什么叫看上谁家就拦车，你莫欺我孤身一人，你要是侮辱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
“哦，我再提醒你一点，哪个大户人家也不会买一个一句话不高兴就用撞死来讹人的烈性女子。毕竟，大家想买的是奴仆，可不是祖宗，两句没到就拿死来威胁人，你想做什么？”
“你！”王小娘子气得胸口起伏，眼眶都红了，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
海安笑眯眯的，“我这人心直口快，要是你觉得我冒犯了你，我现在就向你赔罪。你也不用回头四处说我们无礼欺人。”
那些铺兵也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了，众人一致盯着这个卖身葬父的王小娘子。
海安又叹了一声，“瞧瞧，被你这一打岔，我都忘了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了。哦，对了，你要卖身葬父嘛，你要卖多少钱？”
那王小娘子用袖子一抹脸，眼泪又立刻噗通噗通往下掉，“我卖身又不是为了我自己，我爹辛苦一辈子，我总得把他葬得好点。所以我也不多要，五十贯钱。”
众人听到这个价格，都觉得耳朵出问题了。海安两条眉毛都惊得飞起，“姑娘，你可真的不多要啊，一个普通的小丫头也不过三四贯钱。便是个有一技之长的丫鬟也不过十贯钱。你有什么本事能值五十贯？”
一旁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嘿，反正你们家有钱，在乎这么点钱吗？到底人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海安一笑，“要不你花五十贯来英雄救美如何？”
那人不怀好意地顶了回来，“我没钱，我要是有钱，就买她下来。”
海安冷笑，“跟你这种獐头鼠目的东西果然说不通，若是每个官员家中都像你一样，什么脏的臭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都往家中拎，乱了家中的规矩事小，一旦混入了探子，泄漏了朝廷的机密，你有几个脑袋够担保的？还是你敢出来担保，你对这位王小娘子知根知底，若是她日后犯事，你便同坐？”
那人本来的任务就是煽风点火，而不是强出头。一听海安说话，便立刻不吭声了。
王小娘子身子一歪，瘫坐在地上，哭得更凄惨了，“爹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一个啊，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我也随你去了吧。”
海安翻个白眼，“你还卖不卖？”
王小娘子情绪刚酝酿到一半，哽在了那里。
海安朝那几个铺兵道，“麻烦几位大哥，替她找个正经的人牙子，她若五十贯有人愿意买，那也是她值这个钱。若是没人要，卖或不卖，也是她自己的事，由她自己决定。”
她转而想那少女说，“王小娘子，你若担心流氓骚扰，有铺兵保护，你就不必担心了。我家夫人最公正不过，人牙必定会给你一个合适的价格，若是你狮子大开口，我家夫人莫说不认识你，便是沾亲带故，遇上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要求，我家夫人也必然亲自教训一番。好了，如今该帮你的也帮到了不合理的请求，我们也拒绝了。你要是再纠缠不休，死活非要卖身进我们府中，我们便去报官，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是刺探军情的奸细。”
王小娘子恨恨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未想到你家夫人如此毫无慈悲心肠。”
海安怒道，“放肆。”
瑶华微微提高声音，“何必跟一个别有居心的人计较。我们走吧。”
那些铺兵们还是相当有眼色，他们整日在房间巡视，什么人没见过，拍花子的，仙人跳的，而眼前这个所谓卖身葬父的小娘子，摆明了就是有猫腻的。为首的铺兵一抱拳，“夫人放心，夫人交代的事情，我们必定办妥。这位小娘子我们一定亲自交到口碑最好的官牙手里。她父亲的丧事，我们也一同操办了。”
瑶华在车中说了几句，海安认真听完，从腰间摘下一个荷包，递给了为首的铺兵，“各位大哥，虽然这小娘子狮子大开口，但到底死人还是入土为安的好。这些银钱，足够替这位操办后事了。剩下来的钱，便是各位的辛苦钱。”
那为首的铺兵也不客气，接了过来，“您放心，我们必将此事办得好好的，而且一概细节皆禀报上官，以便查证。若是有人敢在事后胡言乱语，我们兄弟便都是今日的人证。”
海安有些惊讶铺兵之中居然有如此机灵人，朝他一笑，便转回车里了。
那铺兵对以袖掩面哭哭啼啼的王小娘子道，“你信不过流氓地痞，可信得过我们这些铺兵。你放心，我们绝不私下带你走，一会儿将此间坊正一同喊上，你怕别人对你不利，我们也怕有口说不清呢。”
王小娘子没办法，只能站起身让出路来，恨恨地望着瑶华一行人平平安安地走了。

第90章 以德报怨
待马车行过了这一段，瑶华对阳舒吩咐了几句，阳舒便立刻跳下了马车离开了。
回到了家中，瑶华卸了头面妆容，换了一条轻松的家居裙袄，跟闵婶说着今日见到的一些人家小娘子们的细节。
两人正说说笑笑，就见崔晋庭匆匆忙忙赶了回来。
“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
两人一见面都十分惊讶。
崔晋庭见她好端端的坐在家里，顿时松了口气，“我听说有人在坊市里拦了你的车，我怕有人冲你下手，所以立刻就赶回来了。”
瑶华细细一打量，崔晋庭的鬓角鼻尖还有着细汗。她心中暖洋洋的，脸上不自觉的就浮出些甜甜的笑意，“我没事，出门都带着人呢。”
崔晋庭火急火燎地赶了一路，亲眼见她安安稳稳的，这才放下心来，接过闵婶递过来的温茶，一饮而尽，“到底是什么人，敢给你下套。”
瑶华也奇怪，“说真的，我也觉得奇怪。这种美人计，怎么会冲着我来呢？这些人是从哪儿得来的错误消息，觉得我吃饱了撑着到处去当观音菩萨。我来到京城之后，也没发过几回慈悲啊！”
说到这里，两人突然灵光一现。
瑶兰！
要说她在京城里发慈悲，也就那么一回，还吃了毕生难忘的一个教训。
崔晋庭脸上就有了怒色，“欺人太甚，她真以为是个女子，我就不会动手？”
瑶华微微摇了摇头，“如今我们与阮家势不两立，是不是她已经不重要了，何必为了折断一枝树杈，耽误了砍树的功夫，不用为她分心。”
崔晋庭那双瑞凤眼一眯，心里就有了主意，“我知道了。我也得学着点以德报怨才是。”
嗯？瑶华斜睨了他一眼，坏小子，你又要干嘛？
未过几日，阮家就接到一道恩旨，可以让人去天牢探望阮安之。整个太师夫人和阮相夫人立刻就动作了起来，临出门了，才想起来，“去把三少夫人也带上。”
瑶兰天天都待在小院里发呆，听到了传话，连换身衣服的功夫都没有，匆匆忙忙地随着仆妇就来了。
太师夫人一见她身上的衣饰，不由得眉头一皱，料子很寻常，便是阮家得脸的仆妇穿得都比她好，只是这颜色，太鲜艳了些，哪里像去探监的，倒像是踏春去了。
太师夫人冷哼了一声，“你倒是好心情。”
瑶兰不敢解释。她嫁到阮家之后，除非有事才能出院门，否则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三餐不愁，但是衣料首饰什么的，想都不敢想。她只能穿着陪嫁过来的衣服。可是新嫁娘的衣服，有几件不鲜艳的。
她只好低着头、弓着背，只希望两位不要看到自己才是。
到了天牢外，这次的看守们倒是没有阻拦，核查身份之后，便准备放行，但只让三个主子进去，其余的一干仆妇只能在外面等候。
阮相夫人身边的亲信妈妈还想分辨两句，那看守挤着满脸横肉冷冷一笑，“你确定你想进？”
那仆妇低声恐吓道，“我们可是太师府上的人。”
看守冷笑两声，“我们只管让这三位进出探望，你们其他人等要是想进，我们也不拦着，但是，进去了，就别想出来了。擅闯天牢者，可立诛。”他说完，人往旁边一闪，刀却出鞘半尺。冰冷刺眼的寒光，让一众人等眼睛都眯了起来。
阮相夫人狠狠地盯了那看守一眼，然后扶住了太师夫人，“母亲，我扶着您进去就好。”
瑶兰忙后知后觉地扶住了太师夫人的另一边手臂。
守卫不再多话，放了她三人进去，天牢里自有狱卒领她们前往。
因天牢的囚犯都是要犯干犯，为了便于监管，所有的牢房都在地下，虽有通风，但除了狱卒所在，其余的地方味道真的一言难尽。而且这还是寒冬，不通风吧，臭；通风吧，冷。着实不适合人住。
三人在狱卒的带领下，来到了阮安之的牢房前。三人从栏杆的间隙往里面看去，只见有一人侧着头趴在那里，满脸乱七八糟的胡子，瘦得脱相了。
瑶兰使劲辨认了好久，都难以相信，这就是自己成亲那日见到的风流倜傥的阮安之。
阮相夫人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扑在了栏杆上，哭喊了起来，“三郎，三郎，你怎么样了。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阮安之昏昏沉沉中听到了母亲的哭喊声，他猛地睁大眼睛，“母亲，母亲。”
“我在这里。”阮相夫人把手从栏杆间隙中探了进去，“三郎，母亲在这里。”
阮安之这才清醒了些，撑着两只胳膊，努力撑着上身，爬了过去，“母亲，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吗？你们赶紧带我回家，我再也不要待在这个地方了。”
他好不容易爬到栏杆面前，抓住了阮相夫人的手。母子两人手拉着手，嚎啕大哭。
可哭着哭着，阮安之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的盯着他母亲，“都是崔晋庭那厮害我，你让我爹活剐了他。不，我要亲手活剐了他。”
这样的恶行恶状，仿佛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瑶兰饶是已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生生吓得倒退一步。被她扶着的阮太师夫人立刻就感觉到了她的反应。可太师夫人连看她一看都不愿意，挥开了瑶兰的手。她慢慢蹲下身体，握住了阮安之的手，“三郎，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的伤，现在如何了？”
阮安之怎么可能说实话，“崔晋庭那厮害我，让他夫人对我使美人计。然后又蒙住了我的眼睛，我为了吓唬他们，便说了几句狠话，谁知道他们竟然在我蒙住眼睛的时候，把我带到了官家面前。官家就因为我几句无心的话，就打了我一百板子，还是崔晋庭亲自动的手！祖母，母亲，你们一定要替我报仇，活剐了崔晋庭那厮。”
阮太师夫人狠狠一捏他的手，“三郎，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方才那个看守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为什么不说？”阮安之根本没有领会他祖母的言下之意，这些日子，他就是靠着对崔晋庭和瑶华的诅咒和谩骂才撑下来的。他现在一心一意的就想弄死崔晋庭夫妇，其他一概不管。“我不但要活剐了崔晋庭，我还要讲他的女人卖到最低贱的窑子里去，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阮太师夫人又心疼又恼火，“安之，听话。”
“我不听，祖母，母亲，他们这么欺负我，你们怎么不帮我报仇。还有你，赶紧把门打开，还不放我出去？”
一旁的狱卒愣了一下，见阮安之果然是对着自己说的。不由得笑了，心想，你这么厉害，精神挺好的，看来接下来几天也不用给你饭食了，继续用汤药吊着即可。崔大人和陈公公都关照过，只要不死，怎么都行。他们可多的是手段。
他也不废话，往后退了两步，只当没听见阮安之的叫嚣。
阮安之见他根本不理自己，心中立刻慌乱了起来，“你还不过来开门？过来，快过来啊！”他狂喊着，不停地捶打着地面，那狱卒根本懒得去理他。
阮安之因为见到家人而升起来的底气渐渐又消散了，“祖母，母亲，他什么意思？你们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为什么不接我回家？我祖父是太师，我爹是宰相，我不过说了几句话，又没干其他的，怎么就不能回家了？把我弄出去，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你们为什么不接我回家？再不接我回去，我就得死在这里面了。你们说话啊？说话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不停地哭喊着，阮相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郎啊，三郎，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我要回家。姑母呢，姑母为什么不救我？她可是皇后啊？连她也不问我了吗？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你们在想什么？”阮安之形如恶鬼一般，死死地抓住他母亲的手，“你们是不要我了吗？你们就留着我自生自灭了是吗？你们好狠的心啊！”
阮相夫人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三郎……”
太师夫人气得发抖，低喝道，“三郎，你清醒一点。”
“把谁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能清醒？”阮安之枯瘦的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红色，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了瑶兰身上，“你又是谁？”
瑶兰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拔腿就跑的冲动，勉强开口，但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夫君，我是瑶兰。”
瑶兰？“你是那贱人的妹妹？”阮安之突然冷笑了起来，“很好，你等着，等我出去了，一定跟你们姐妹好好算账？”
什么？瑶华惹了他，可他为什么要来找自己算账？若说瑶兰以前对阮安之还有点盼头，如今看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心中巴不得他立刻咽气才好。
太师夫人和阮相夫人也没空去管瑶兰心中怎么想，这两人又惊又怒，还心如刀绞，可无论她们怎么安抚，阮安之就是听不进她们任何的话。
最后狱卒过来，“三位夫人，探访天牢重犯，已是官家格外开恩，如今时辰已经不早了，此处不方便久待，三位还是请离开吧。”
瑶兰自然巴不得早走。一听狱卒这么说，便立刻扶住太师夫人。被太师夫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阮相夫人也瞪了她一眼，然后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子。“劳烦这位大人多照顾我家三郎。”
那狱卒一瞧那暗红的玉镯便知道价值连城，但他当了这么久的狱卒，知道什么样的钱能收，什么样的东西不能手。忙往后退了一步，“阮公子自有陈公公小心照顾，夫人多虑了。”
阮相夫人强笑了一下，一步三回头，在阮安之嘶哑难听的哭嚎中离开了天牢。待出了门，阮相夫人便将瑶兰赶去了后面的一辆马车，她自己与太师夫人同乘，婆媳俩对坐，忍不住又哭了一场。

第91章 我会放了你
婆媳二人不同与瑶兰，阮安之是她俩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说是心头肉都不为过，便是听到阮安之今日毫不悔改的言辞，她俩也不觉得阮安之有错，反而看到阮安之那般的凄惨，两人心如刀割，恨不能砍死崔晋庭夫妻。
太师夫人是心疼。
而阮相夫人除了心疼，更抱怨上了阮皇后。脱簪戴罪，皇后这个姿态倒是摆得好。把她自己全摘出去了，更是把安之的罪名摁得死死的。就不能为安之做点什么吗？瞧瞧安之今日都成什么鬼样子了。
阮相夫人越想越气，只是这话不好对婆母说。
她只得朝其他人身上出气，，“母亲，看来这个和瑶华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比和瑶兰说的可厉害多了。派出去的探子也没能混到她的身边。您说，会不会是我们派出去的人被她识破了，所以她才反手往来这么一出？”
担心阮安之在牢中受苦，跟亲眼看到阮安之在牢中受苦，这两者对于她们的冲击绝不能一概而论。可想而知，从今以后，除非阮安之能出了那个天牢，她俩想睡一个好觉都难。这跟不停地折磨她们有什么区别。
太师夫人精神萎靡，她虽然不觉得瑶华有这么大的能耐，但是就冲着阮安之今日在牢中的哭诉，她也对崔晋庭和瑶华起了杀心，“留着这两人，迟早得有大祸。若是能利索地收拾了，那就尽早收拾了吧。”
阮相夫人就等着她这句话。回到府中后，招来管事一问，“前些日子，让你插个人进崔二郎的府中，你没办成，如今可有新的方法了？”
那管事是专门处理这等隐私之事的。但听到阮相夫人这么问，也是一头冷汗，“夫人，那崔二郎夫妇狡猾地很，如今也不从外面挑人买人，想送人进去，实在不易。”
阮相夫人气得一拍桌子，“难不成就看着这两口子嚣张不成？”
那管事忙道，“夫人，送个下人进去，也最多刺探些消息，那崔二郎一向乖僻，不喜欢招惹女人，能起到的作用不大。不过，我倒是有一计，夫人可以试试。”
“什么？”
“夫人，人人都说崔二郎无父无母，但其实，他可不是真正的孤儿，他还有个母亲，如今可活得好好的呢！”
阮相夫人想了一会儿，忍不住冷笑着点头，“是啊，他们不想要下人，那我们就给他送个祖宗。还是你聪明，来人，重赏。”
那管事得了一些赏赐，堆着笑脸，退了出来。走到了室外，只觉得冷风一吹，后背发凉。他没敢说的是，上次那个卖身葬父的少女，不但事情没办好，事后人也不见了。他估计，多数是怕责罚，私逃了。他找了许多天也没找到。有个逃奴，不是什么大事，但要是被主子知道了，少不得他也得吃挂落。所以能瞒则瞒吧。唉，如今这府里，也不似以往事事如意喽……
瑶华还如往常一样，没有要事，绝不出门。只是得知崔晋庭隔日休沐，她便问了一声，“明日可有事？要是没事，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崔晋庭以为她要出去烧香或者是赴宴，特意把自己也收拾得华贵得体，陪着瑶华出了门。马车是往城外的薛贵妃的庄子上去的，但是在半道上无人的地方，有另一辆马车等在那里。瑶华拉着崔晋庭换坐了另一辆马车，去了另外一个庄子上。
这庄子是崔晋庭以前置下的，自从他把家当都交给瑶华打理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这个地方。
如今一看，庄子上阡陌纵横，翻地的佃农们穿得也算暖和厚实，倒是好一派早春耕种的景象。
崔晋庭坐在瑶华对面，笑眯眯地望着自家夫人，静等夫人卖关子。
待马车进入了田庄的院子里，罗亮迎了出来，“见过大人，见过夫人。”
瑶华开门见山，“人呢？”
“还关着呢。”
“很好，带上来吧。”
崔晋庭跟瑶华坐在了主位上喝茶，不一会儿，罗亮带着两个短打装扮的女侍卫，押拎着一个手脚被捆的女子进来了。
崔晋庭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他疑惑的目光看向瑶华。
瑶华神态温和，冲他眨眨眼，做了个口型，“卖身葬父。”
崔晋庭顿时明白了过来，不过，瑶华不是没搭理她吗？难不成她事后又做了什么，所以才被抓住的？想到这里，崔晋庭勃然大怒，“这种为虎作伥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拖出去打死，剁碎了做肥料。”
那边还想靠卖惨施展美人计的王小娘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对啊，这戏码不应该是这样的。
想当日，她眼睁睁地看着瑶华轻松离去，自己却得跟着铺兵们和坊正去到官牙子那里办了卖身的文契。为了将戏唱得真实，她身边自然是一应文书俱全的，谁曾想最后都便宜了官牙办卖身契了。她又恨又怕，生怕回头跟上面的人没法交差。
不过好在她的同伴，也就是那个站在人群里帮她敲边鼓的。那位还挺识相，不到一个时辰，便带着钱到了官牙这里将她买了下来。既然是自己人，也就无所谓是五贯还是五十贯了。同伙交了钱，拿了文书终于将她带出了官牙的门。可谁知到进了马车，她就头一晕，什么就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被关到了一处屋子里，双手捆得紧紧地吊在梁上，双脚捆得紧紧地坠着石锁。
这是老江湖的做派，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脱身。王小娘子开始心中庆幸，怎么嘴巴还没被堵上，于是放声大喊，但喊破了嗓子，却没半个人来。她这才知道糟糕。她原以为即便自己没得手，瑶华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可谁知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她就落进了瑶华的手里。
谁说这位夫人是个菩萨心肠的，谁说这位夫人好糊弄的！你特么给我出来，看我不跟你拼命！
一连数日，只有两个健婢偶尔进来喂她两口冷粥，屎尿一概不管。这是根本没把她当个活人看的意思。一天两天，她还熬得住，可时间一长，不用逼问刑讯，王小娘子自己把自己吓得够呛，以为她们会把自己挂在那屋里变成腊肉，不用人问话，哭着喊着能说的全说了。
可还是没人理她。王小娘子越想越绝望，
终于等到今日，她们居然肯让自己换衣洗漱了，可她饿了这么多日，想站着都没力气了，就别说逃了。好不容易简单冲洗了一下，准备为自己求个活命的机会。就看见崔晋庭坐在上首，王小娘子立刻就有了点想法。
谁知道崔晋庭居然比他娘子还可怕，开口就要杀人。
王小娘子只能哭着求饶，肠子都悔青了。
瑶华见火候差不多了，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你今年多大？”
王小娘子连忙抹了把眼泪，“十五。”
“那具尸体哪里找来的？”
“不知道，是那边交给我的，就是个病死的人。”
“那边，那边？”瑶华不慌不忙的问。
王小娘子忐忑地偷看他们。
瑶华淡淡地道，“看来还是没老实。”
崔晋庭皱眉看着像棵腌菜一样的王小娘子，“这种东西，踩着别人的身家性命往上爬，从骨子里就坏了。你留着她干什么？杀了吧，一了百了。留着回头还要起事端。”
瑶华叹了一声，“你说的对，是我妇人之仁了。”
说着，将手搭进了崔晋庭伸过来的大掌里，准备站起来离去。
王小娘子一声凄惨的“不要，不要杀我。我知道许多事情的，阮家好多的秘密我都知道。”
瑶华摇摇头，温和一笑，“不，你不知道。你要是真的知道那么重要的隐私，阮家人也不会将你派出来，做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不，不是的，夫人。我真的知道，我们这些女子，都是被阮家养在各处庄子里的。那里有许多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有专门人调-教，擅长什么的都有。然后给我们安排各种身份送入朝中的官员家中，为婢为妾，刺探隐私，将把柄送给阮家。这些官员有了把柄在阮家手中，便是同意或不同意，都得跟阮家合作。我们有几十个姐妹，我知道她们都被送去了哪里。我可以将这些官员的名单都给你们，防止你们受蒙骗。真的，求你们别杀我，我真的知道的。”她一连说出了好几个表面上跟阮党保持距离的官员，甚至还有几位平日常以反阮自居的官员。
此言一出，崔晋庭心里咯噔一声。
瑶华缓缓地又坐了下来，“何以证实你所说的属实？”
王小娘子匍伏在地，她此时便是在笨，也能看出来瑶华能做崔晋庭的主，她立刻改变了抱大腿的方向。
“夫人，是我鬼迷心窍，干出这种欺骗夫人的事情。但是我也是没有办法的。我们这些被阮家养着的女子，就是用来做这些事情的。而且，我们所有人的身上都有一个用药水纹上去的花纹，看起来就像是天生的胎记，每个人的都不同。管事那处都有记录。一旦谁要是不听阮家的吩咐，有这个把柄在管事的手里，随时都能被套上一个通奸的名义，不光她们自己，便是她们的孩子都保不住。所以我们只能顺从听话，别无选择。”
她见瑶华不说话，立刻指点发誓，“夫人，我从今日起，立誓弃暗投明。以后夫人就是我的主子，夫人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瑶华摇摇头，“你太机灵了，我信不过你。但是，大人是铁了心要杀了你的，而我无所谓。”
她神色平静温和，说着杀人的事情神情跟平日聊天时一样，她对王小娘子道，“你能不能活命，不在我，而在你自己。你吐出来的有用的信息越多。你活命的机会越大。而且，也不是说你说完了我就会放了你，什么时候阮家倒了，什么时候我才会让你放了你。”
王小娘子心想，可万一你们斗不过阮家呢？
瑶华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要是我们斗不过阮家，我更会放了你。不但放了你，而且我会亲自让人把你送回阮家。”
王小娘子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她需不需要说声谢谢。

第92章 意外
崔晋庭挥挥手，让罗亮把王小娘子带下去审问。
罗亮的手段他还是信得过的，只是瑶华坐在这里，他还是不愿意她看到那些画面，担心她心里不舒服。
待他们都走了。崔晋庭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子。清新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让他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一下。
崔晋庭站在窗前，低头思索了一会，转过身来问瑶华，“你觉得这个女探子的话有几分可信？”
那几位反阮立场十分鲜明的官员，便是他都不曾怀疑过。可如今这个女探子居然说，他们很可能跟阮太师是暗中同盟，他实在是不寒而栗。
瑶华也未曾想到会问出这么个消息来，她原来只是带着崔晋庭过来看看，给他敲敲警钟，并让崔晋庭把人发落到远远的地方，以避免引起阮家的注意。
她两手一摊，故作轻松，“老实说，我今天其实就是过来大发雌威，给她点颜色看看。不然她还真以为我是个只挨打不还手的。可我也没想到她肚子里这么有货。”
崔晋庭被她说乐了。但到底事关重大，他不敢耽误，“方才她说的这几个人，我立刻联系先生去查核。如果是真的，那真的是……细思极恐。”
瑶华点点头，“只是她这里，你恐怕还得想想办法，将她的行踪掩盖掉，否则阮家那边要是有人发现，恐怕要节外生枝。”
崔晋庭点点头，“放心，我来。”
两人重新坐上了马车，还照着来时的法子，换了车乘。崔晋庭将她送到家中，便立刻去找肖蘩易。
肖蘩易听完那几个人名，也觉得太意外了，但是再将过去的一些蹊跷事情联想起来，又有恍然大悟之感，“没想到吏部侍郎钱致芳也是他的人。难怪，难怪，吏部这么重要的位置，而钱致芳又一直与阮相不对付，却能稳当当地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一做这么多年。我还以为是官家护着，钱致芳才能一直平安顺遂。没想到，这出身在曹营心在汉，唱的可真是精彩。”
崔晋庭皱眉，“先生，这个消息实在是太意外了。若是这些人里面有一些并没有跟阮太师同流合污，我们要是误伤了，岂不是自断臂膀。”
肖蘩易笑笑，“但凡行事，必有痕迹。放心，交给我。而且，这些人也不能一下子全动，否则，必然要惊动阮老贼。我们就先从钱致芳开始，是或不是，一试便知。”
崔晋庭自从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里的一根弦就一直紧绷着，“以前不曾疑他，不但因为钱致芳的为人，更因他身居吏部要职，遇到与阮党相争，朝中甚至有不少人自愿挺身为他挡刀，只为保他周全。如今想来，若那些都是他与阮老贼合伙演的戏，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既然他有暗通阮党的嫌疑，试他倒也不难，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倒要看看钱致芳到底是个什么真面目。若他真的是阮党的人……”崔晋庭的双眼中有厉色一闪而过，“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肖蘩易叹了一声，“好了，这些事情，自有老夫来做，你不要插手。对了，官家要派你前去剿匪一事，你可听到消息了。”
崔晋庭摇摇头，“风声传了许久了，但是官家和陈公公都未曾开过口。”
肖蘩易指点他，“此事应该快了。你在京中，阮家办起事来碍手碍脚，巴不得把你送出去。可你若是能将瑶华带着，还是将瑶华带上。尧恩在东宫，有官家和太子护着，身边还有陛下的暗卫，等闲人碰不到他。但瑶华不同，她若独自居住在鹿鸣湖畔，你需防着阮家下黑手。”
崔晋庭心中也担心这个事情，“不然，等官家真的要派我去剿匪，我便求官家，让我把瑶华一起带上或者送走。”
“委婉些，不然，官家未必能点头。”
崔晋庭点点头。
他们自去行事不提。
而瑶华这里，崔晋庭明中暗中，给瑶华添了好些人手。不过大约王小娘子的“卖身葬父”没有成功，那边一时也没再搞出些什么花招。这段时间倒也风平浪静。
这一日，瑶华应了薛国公夫人的邀请，继续“相看”的正业。
但巧的是，相看的人家中，就有钱致芳的女儿。
薛国公府身为反阮阵营的中干力量，自然不可能去相看那些跟阮家走得亲密的人家。而钱致芳身为吏部侍郎，若是他的女儿配薛居正，还算是相当。
薛国公夫人对于钱家还是比较满意的，一是因为钱致芳的名声，二是以前在宴会上见过几次钱家的大娘子，后来也托人打探过，得来的消息，都是这位钱家大娘子是个知书达理、聪慧能干的正面评价，所以她心中对于钱家大娘子印象很好。
“哎，瑶华，那边那个亭子里坐着的，就是钱家的姑娘们。”薛国公夫人拉着瑶华站在假山上往下看，将钱家人所在的方向指给她。
瑶华一看，“咦，那位年纪小的，应该是小女儿吧？可是年纪略长的那两位，怎么有一个梳的妇人发髻。”
薛国公夫人闻言一叹，“唉，那个不是钱家的女儿，而是钱家的长媳。她娘家姓赵，她的父亲赵大人原来也在吏部任职，生前跟钱侍郎乃是至交好友。但是后来因为朝廷的事情，被阮太师发落了。好好的一大家子，家破人亡。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还是钱侍郎力保了下来，收留在家中。后来她就嫁给了钱大人的长子。”
薛国公夫人隐掉了一些话没说。听说这位赵氏数年不曾有孕，钱家虽然没有对她如何，但是为了不让长孙顶着庶子的名声，钱家似乎要为长子娶一位平妻了。那赵氏跟瑶华年纪相仿，瑶华如今也是膝下空空，要是听到了这些反而不好。薛国公夫人觉得，子嗣就是缘分，时候到了自然就来了。赵氏年岁又不大，钱家就这么着急娶平妻，似乎有点操之过急了。但到底事关子嗣，外人不好说话。
瑶华没有留意到薛国公夫人的未尽之意。她听到了赵氏的经历，再想起来王小娘子第一个就供出了钱致芳，她不由得心中一沉。这里面，只怕不是薛国公夫人想的怎么简单。
瑶华轻轻地拍了拍薛国公夫人的手臂，“这位钱夫人是什么出身？”
薛国公夫人见她神色不似往常轻松，忙低声问，“钱夫人是钱侍郎的青梅竹马，自小订下的亲事。怎么，可是有何不妥？”
瑶华安抚她，“我还没正式见过她们呢。且让我跟她们聊一聊再说。哦，对了，钱侍郎家……可有宠妾？”
薛国公夫人摇摇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妾室肯定是有的，那位小姑娘，就是庶出。”
瑶华点点头，“夫人先去忙，我且去见见几位。”
瑶华下了假山，海安、阳舒一步不离地跟着她。三人来到了亭子边，钱家的丫鬟忙低声提醒正在说话的三位主人。
赵氏和钱家两位姑娘连忙起身相迎。“见过崔夫人。”
瑶华笑了，“快快免礼，真是折煞我了。”
那三位还是行了个全礼。
瑶华忙上前将她们一一扶起，接着这个机会，她仔细打量了面前这三位。
赵氏生得并不美艳，脸型略方，发量不多，但是气韵雅致，有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文气。
钱家大姑娘是个圆脸，鼻梁不高，却有一双弯月眼，见人就笑，十分可亲。而二姑娘跟大姑娘则完全不像，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十分美丽，瓜子脸，一双眼睛灵动非常，像盛在碧玉碗中的水银，扑面而来的机灵劲儿。
不管三人方才在说什么，如今脸上都是和顺有礼的微笑，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好，可算得上是官家小姐中的佼佼者。难怪薛国公夫人对钱家大姑娘印象不错。
钱家大姑娘，平时也是能言善道的。只是最近京中都知道，薛国公夫人极为信任这位崔夫人，相看媳妇的时候，时常都拖着这位崔夫人一起。这位年纪轻轻的崔夫人几乎就代表着薛国公夫人的态度了。而母亲也极为看好薛国公家，这次赴宴前，特地嘱咐她要在崔夫人面前好好表现。但正是因为这样，钱家大姑娘反而不好意思说话了。
倒是钱二姑娘仗着自己年纪小，歪着头对瑶华说，“崔夫人，你长得真好看。你怎么不戴那么多首饰也这么好看的呢？”
瑶华笑眯眯的看着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夸道，“钱二姑娘真可爱。”
赵氏一听，隐约觉得瑶华这话有点不对劲。婆母交代过她，要照顾两个小姑子。薛国公夫人是给自己小儿子相看，但是这位崔夫人也在给她弟弟相看呢。那位童子试的小状元，又是东宫的小红人，如今官家平日里最喜欢喊他伴驾。便是皇孙们都没有他伴驾的时间长。这位和尧恩小公子，那才是真正的前途不可限量。
婆母倒是很希望能将二妹妹嫁个和尧恩，但就怕崔夫人嫌弃她是庶出。
赵氏有意替钱二姑娘找补，忙接过话头，“二妹妹童言无忌，冒犯崔夫人了。”
瑶华道，“哪里的话。她夸我好看，我偷偷高兴还来不及呢。咦，我怎么觉得钱少夫人的口音有点青州话的味道。”
赵氏的眼睛一亮，“崔夫人来自青州？”
瑶华用青州话回答，“曾在青州住过一年，后来又数次路过那里。”
赵氏的脸上露出些真切的怀念，“真的啊？”
瑶华笑着点头，“我还记得庙口街的酥糖，平安桥边买的油炸桂花果子。”
赵氏激动了起来，“崔夫人也吃过？对，对，那平安桥边有棵歪脖子树，一到夏日，那些孩子总爱从那棵树上往河里跳。”
两人竟然越说越高兴，把钱家两位小娘子都晾在了一边。
钱二姑娘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有些惊讶地对姐姐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大嫂这么高兴。”

第93章 穷究 - 1
一语惊醒梦中人。赵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瑶华的亲切笑容有一种魔力，总容易让人忘却烦恼，随着她的话走。
赵氏也一样。刚刚一个照面，她便能感觉到瑶华表现出来的善意与亲近。这让她想起了那些美好而轻松的少年时代。
但是她已经不是那个跟父母兄弟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青州的少女了。父母兄弟都已经被阮贼害死了，只有她，因为钱家的庇护还苟活着。她想要报仇，也想要报恩。
而进门数年，夫君婆婆小姑，对她都很好，可她却一直没能怀上身孕。这样的她，日夜煎熬着，还有什么资格去笑呢？
从轻松开怀到自怨自艾，这样巨大的情绪反差，让赵氏几乎落下泪来。瑶华如何能看不出，“这是怎么了？”
钱家大姑娘忙遮掩，“许是嫂子被风吹着了眼睛。”
瑶华哦了一声，体贴的没有揭穿，转而跟钱家大姑娘聊了起来。
钱家大姑娘确实不错，谈吐有物，进退有礼，言必有据，话里从不提道听途说。瑶华心想，若是她是来相媳妇的，这样的姑娘她也喜欢。聊了一会儿，瑶华便借口先离开了，然后等在了去兰房的小径上。
果然，不一会儿，赵氏一个人走了过来，低着头用帕子不停地拭泪。瑶华示意海安她们都等着，自已一个人上前。“这是怎么了？”
赵氏一见是她，心中大吃一惊。但失控的情绪又难以一下子收回。
瑶华叹了一声，将她拉到一个没人的僻静的角落，也不说话，只静静地陪着她坐着。
赵氏实在忍不住，索性捂着脸大哭了一场，心中的郁闷这才好了些。瑶华亲自去捡了两块鹅卵石，在冰冷的溪水里洗净，用帕子擦干，递给了她。“你放眼皮上镇一会儿，眼睛都哭肿了，一会儿都没法见人了。”
赵氏没想到她这么体贴细致，心中感激，忙接过，贴在了眼睛上。
瑶华安慰她，“这是在家中受了委屈了吧，哭成了这样。”
“不不，”赵氏一惊，生怕瑶华误会，急忙解释，“崔夫人，你别误会。我婆母和我家两个姑娘待我极好的。从来没说过半句重话。”要是因为她而起了误会，毁了两个小姑的大好姻缘，她真的是百死难赎其罪。
看着瑶华错愕的表情。
赵氏强忍羞涩，“我也不瞒崔夫人了。您可能不知道我的来历。我虽出生在青州，后来随父亲升为京官，我们一家也来到了京城。但好景不长，不过数年的光景，因为阮贼的陷害，父亲被问罪，家中男丁皆被流放，父亲和兄弟都被害死在了路上。母亲病死，还是公公救回了我，婆婆待我更如亲生女儿一样。不嫌我落魄，还将我配给夫君。”
瑶华似乎不信，“那你为何哭得这么伤心？”
赵氏想到这个，便觉得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心头肩上，她低声道，“我嫁给夫君四年了，迄今膝下没有一儿半女。我想让夫君娶一房平妻，也好过将来的孩子落个庶子的出身。钱家待我太好，我不能因为顾虑自己，给钱家添麻烦。”其实，要娶平妻，是公公提出来的，婆婆和夫君都不赞成。但是此时，她只能说是自己的主意。
瑶华似乎不太明白她的苦处，“嘿，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就着急成了这个样子？”
赵氏尴尬地看了她一眼，“我已经虚岁二十有二了。”
瑶华眨眨眼，“那你我也没相差几岁啊。而且莫说二十多，三十多岁生孩子的也大有人在。”
两个女人略有些尴尬的对视了一下。
瑶华想了想，有些迟疑地道，“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号个脉如何？”
赵氏有些惊讶，“崔夫人懂医？”
瑶华笑了笑，“自学的，只知皮毛，你别见笑。”
她将帕子铺在假山上，让赵氏把手伸过来，静静地号了一会儿，眉头微皱，面上轻松的笑意不见了，眉眼间难掩惊讶，然后又认真地分辩了一下脉象。
赵氏虽然不知她医术如何，可心情难免却随着瑶华的表情而波动，“怎么了？”
瑶华迟疑地问，“你是不是吃过什么伤身的东西？”
“什么？”赵氏连忙摇头，“不曾啊？”
瑶华眉头微皱，“你把舌头吐出来，我看看。”
赵氏连忙伸出舌头，瑶华细细地看了看，又重新号了脉，这才收手，“钱少夫人，你平日的饮食里恐怕有些需要忌讳的东西。你是从来没有过身孕吗？”
赵氏被她说的脸色大变，“不，我刚入门的时候，曾经有过身孕。只是那时还不知道，只当是月事迟了。后来不小心便流了。只是这事，外人都不知道。”
瑶华叹了一声，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你还是小心一些吃食吧。要是实在不行，跟你夫君离开家中一段时间，或许就能有孕了。”
赵氏惊得半天都没能回神。崔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瑶华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了，脸色有些尴尬，“当然，我也只是个半吊子，或许诊错脉相也有可能。那个，钱少夫人，我先行一步。”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脸上似有不忍，迟疑地道，“钱少夫人，若是有时间，你自己一个人去找其他的大夫再看看吧。”
赵氏愣愣地看着她。瑶华所说的每个词她都听见了，但是愣是没有明白瑶华在说什么。亦或者，她一时不相信明白瑶华的话中之意。
海安在不远处等着瑶华，见她过来，而且脸上神色不愉，忙问，“夫人怎么了？”
瑶华叹气，“这个赵氏，也是个可怜人。至今还被蒙在鼓中呢。她那哪里是不孕，明明就是有人往她的饮食里添了东西，不想让她有孕。唉……”
只是，不知道这出手的人是钱致芳，或是那个宠妾，亦或者就是钱夫人，甚至是她夫君本人。但不管是说，赵氏也实在是可怜。家破人亡，认贼作父，不知道她醒过神来时，能不能接受这个打击。
薛国公夫人见到了她，把她拉到一边说悄悄话，“怎么样？”
瑶华不瞒她，将赵氏的事情说了。
“什么？”薛国公夫人惊呆了，“居然有这样的事？这钱家何人如此大胆？”
瑶华忙道，“夫人，此事只怕不简单。但还请夫人千万不要流露出任何破绽。跟钱家的往来，该如何还如何，与往常一致才好。”
薛国公夫人连连点头，“好孩子，你放心。日后，该送的帖子，我一回不漏。多亏了你了，要不然，我是要冒冒失失地聘下了他家，后面还不知要出什么事情。”
瑶华点点头。
一场宴会平平静静地过去了。只是回到了钱府的赵氏心中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她从未怀疑过钱府有任何人会对她不利，所以府中的饮食也从来不曾提防过。可是崔夫人竟然暗示她的不孕另有隐情，这话从何而起？
赵氏翻来覆去睡不着。将这些年的事情，一件一件地细细回想。
这府中，她公公除了婆母之外，还有几位妾室通房。不过婆母虽然这几年身体不太好，但素来大方贤惠，对这些妾室通房也很善待。钱二姑娘就是妾室魏姨娘所出。婆母将二姑娘一直养在身边，也不拦着她跟生母亲近。那位魏姨娘行事很稳妥，不是个轻狂的性子，从不乱出风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婆母的左膀右臂。而她与魏姨娘之间也从来没有过不愉快。她想来想去，这钱府中，没有可疑的人啊。
难不成是崔夫人别有居心？
赵氏翻个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崔夫人府上跟阮太师的仇怨，那是无人不知。阮相爷的小儿子，还是他们夫妻亲手送进天牢的呢。这种不死不休的仇怨，崔夫人没道理会对同一阵线的钱家别有用心。甚至，若她不是钱家的媳妇，崔夫人可能未必肯实言相告。
赵氏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漆黑一片的室内。
一旁的夫君被她翻来覆去惊醒了，含糊地问了一声，“怎么了，睡不着吗？”
赵氏低声道，“夫君，我想去城外白马观上香。”
“哦，待我过两日休沐，就陪你一起去。”钱公子伸手搂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担心，子嗣需要缘分，不要着急。我们还年轻，我能等得起的。别害怕，啊。”
赵氏感动得笑了笑，靠在他怀里睡了。
待次日，赵氏禀明了婆母。钱夫人明白她的心情，还给她添了些香油钱，“去吧，不要着急。要是观里道长有空，请他帮你做场法事。”
赵氏谢过了婆母。带着丫鬟去了城西的白马观。
但这次，回城的时候，她让马车停在了一处银楼，说是要订一套首饰。然后她支开了丫鬟，从银楼的侧门溜了出去，一连找了三家从未去过的医馆。
其中有一位大夫说她是宫寒；一位隐晦地提醒她要小心调养，不要乱吃东西；一位直言问她吃了什么虎狼之药，要是再吃下去，她这一辈子就不可能有孩子了。
赵氏回到银楼之时，手脚冰凉，脸色煞白。崔夫人说的是对的，府中确实有人在她的饮食中添加了东西。可是以前也看过大夫，还是用公公的名帖请的名医，为何却没人提过这事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府里这么多人，她到底应该相信谁？到底是谁对她下的手？赵氏心烦意乱、魂不守舍地回到了家中。
家中人都很体贴她，只以为她是心情不好。任由她回房躺着。
不多会儿，有小丫鬟给她送来补汤。“少夫人，这是魏姨娘特地嘱咐厨房给你炖的，您趁热喝了吧。”
“魏姨娘？”赵氏一愣。她突然想起来，这位魏姨娘极善汤膳，常常煲汤给府中各人煲些药汤。若说独份的东西，也只有这些单独为她准备的汤汤水水最为可能。
难不成是她？
赵氏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低声道，“放在这里吧。我一会儿就喝。你帮我去谢谢魏姨娘，总惦记着我。”
待那小丫鬟走了。赵氏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翻出一个装花露的空瓶子，装了满满一瓶的药膳进去。
隔日，她便跟钱夫人道想去崔府坐坐，顺便替钱家两位姑娘去探探瑶华的口风。
钱氏一听她能跟瑶华说得上话，非常高兴。她一向对家中的孩子不错，不管两个姑娘，谁能入了薛国公夫人和瑶华的眼睛，她都觉得很好。“去吧，你去正合适，我去倒显得刻意了。只是，空着手去不太好吧。”
赵氏道，“媳妇那里还有一瓶花露，虽不名贵，但也能讨个新奇。”
钱夫人点点头，“这倒是合适。行，你去吧。我见过那位崔夫人几次，是个开朗的，你们俩能说到一起去，也是件好事。”
赵氏便领着丫鬟去了鹿鸣湖。
瑶华真巧在家读书，听到赵氏不请自来，有些讶异，忙请她进来。
赵氏身边也有丫鬟跟着。两人说了几句往来，赵氏便拿出了那瓶花露，“崔夫人，我恰巧得了这瓶花露，借花献佛，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瑶华接了过来，拔开就觉得味道不对。忙塞住了瓶盖，“没想到少夫人也喜欢这个，我那里还有几瓶呢，我们去一一试试。”

第94章 穷究 - 2
赵氏便留下了丫鬟，只身跟着瑶华去了后面。
瑶华将她带来的汤药倒进一个瓷碗中，下面用烛火加热，不一会儿，药膳的味道便浓烈了起来。瑶华细细闻了闻，不由得眉头微皱，吹灭了烛火，用一个瓷皿盖住了药膳。
“这种东西，以后还是别吃了。”瑶华担忧地看着赵氏。
赵氏心中的激动难以抑制，她甚至觉得脸上的皮肉都在抽搐跳动，“崔夫人，我知道你是个热心肠，否则也不会第一次见面就提醒我。还麻烦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不然我真是死不瞑目。”
瑶华有些同情地看着她，“虽然具体的成分还不清楚。但我能闻出来两味，这两味中药乃是破血之用。于女子受孕十分不利。长期服用，不但月事量极多，使人容易血虚，极耗元气。极难受孕，而且，即便意外有孕，也可能会出现流产的征兆。”
赵氏人往后一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瑶华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待赵氏缓了过来，整个人都哆嗦着，“她怎敢如此对我，为何要如此对我？我要回去找她算账。”
瑶华在她的虎口使劲掐了一把，“少夫人，你清醒点。”
赵氏眼睛发红，“崔夫人，你不知道，我赵家倾覆，幸亏公公出手，才救了我一命。当年公公甚至说过，若我有两个儿子，第二个孩子还可以跟我姓赵，以绵延赵家香火。如此大恩大德，便让我为钱家粉身碎骨，我都不能偿还钱家的恩情。可我能做的，也只有为夫君绵延子嗣，但是魏姨娘却为了后宅隐私而害我，我如何能忍？”
瑶华握住她的手，“你这么相信钱家？”
“是！”赵氏斩钉截铁，她强忍着激动的情绪，“公爹一直与阮家抗争，是朝廷中难得的清流。便是偶尔有些不得已，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和保护更多的人。我不怪他不帮我复仇。但我相信公爹有朝一日，一定能揭穿阮家的真面目，将他们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瑶华欲言又止。
赵氏坚定地道，“我知道崔大人也与我一样，与阮老贼有着不死不休的仇恨。别人或许不懂，但崔大人想要报仇的心情想必是和我一样的。”
瑶华望着赵氏，略略沉吟，“那我想请你帮个忙。”
“您只管开口。”
“出了我家，便将此事忘了吧。只当我从来没有与你说过这些话。”
赵氏糊涂了，“为什么？”
瑶华摇摇头，“我虽身为局外人，也不觉得此事光是一个姨娘就能做到的。你以为你只看错了魏姨娘，可若你看错的人不止她一个呢？”
“您什么意思？”赵氏隐隐觉得瑶华的话中有话。
瑶华怜悯地看着她，“我并不清楚你们府中的情况，但若我是你，我就会认认真真地去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不是草草地下结论。需三思而后行啊，钱少夫人。”
赵氏紧紧地捏住了帕子，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她隐隐预感，瑶华应该知道一些内情的，若是她照着瑶华的话的去做，只怕会看到更让她崩溃的东西。
赵氏强迫自己冷静，道谢之后，沉默地离开了。
瑶华亲自送她到了门口，她望着这个可怜的女人，心中在想，若是赵氏一旦发现钱致芳才是导致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她会怎么做呢？
赵氏回到家中，钱夫人关切地问了她几句。赵氏只说瑶华对两个姑娘的印象都不错。日后要是有机会，倒是可以让两位姑娘多到瑶华面前亮相，加深一下影响。
钱夫人点头，“说的是。”
一旁的魏姨娘倒是插了话，“夫人，要不然，我们家也作一回东，请崔夫人来做客好了。”
钱夫人想了想，“若是平白无故地请客，会不会太刻意了些。虽说这两门都是好亲事，但是抬头嫁女，我们太殷勤了，对姑娘们倒是不好。”
魏姨娘笑，“那就让少夫人多跟崔夫人走动，日后让少夫人给崔夫人下帖子，就单独请崔夫人过来玩也行。到时让两位姑娘好好表现表现。”
这话没毛病。可是如今赵氏对于魏姨娘的一举一动，都觉得她别有用心。她忍不住在想，为什么要让她单独给瑶华下帖子，为什么要单独请瑶华过来。真的只为了让姑娘们表现一番留个好印象吗？
待到了晚间，赵氏服侍钱夫人歇息。待退出去的时候，她跟钱夫人身边的妈妈多聊了两句。
“怎么这么晚了，公爹还不回来歇息？”
那妈妈叹了一声，“老爷多数时候，都是歇在魏姨娘那里的。”说完，她陡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只好干笑着找补一句，“夫人如今上了年纪，爱清静自在些。”
赵氏心中一凛，她一直以为公爹跟婆母的感情很好。
待她留心，她这才发现，这个家中，钱夫人是名义上的女主人，但实际上，府中的日常事务，都是由魏姨娘来安排的，包括家中铺子的掌柜回来禀事，也是先去钱夫人处请安，然后跟魏姨娘对账。
只是魏姨娘一直对钱夫人恭敬有加，从来没有半分恃宠而骄的意思。而她这个钱家的媳妇，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因为一直被子嗣的问题困扰，所以完全没有察觉。
这魏姨娘到底是什么人？这么一手把持着钱家，公爹到底知道不知道？还是说，这是公爹默许的？赵氏越想越不明白。她忍不住问夫君钱诚思，“爹爹说要给你娶个平妻，是不是想弥补在魏姨娘身上的遗憾啊？”
钱诚思被她问得莫名其妙，“这是从何说起。再说了，我都说过许多次了，我们还年轻，总会有孩子的，娶什么平妻啊！”
赵氏看钱诚思那个脸色，像是真的没想过这些，“你不觉得魏姨娘很能干吗？家中的事，我一直以为是母亲在打理，到这两天才知道，原来一直都是魏姨娘在料理。连外面铺子的掌柜来对账，都是魏姨娘在核对账目，结算银钱。”
钱诚思没往心里去，“母亲这几年身体不好，哪有那个精神去操劳。她是个姨娘，服侍母亲，听母亲的派遣做事，还不是应该吗？”
没错，妾室确实应该听主母的，但是妾室最应该做的，是服侍男主子，而不是这般几乎架空了主母。而且居然还在她的身上动手！惹得一直善待她的公爹都忍不住要给夫君讨一个平妻！
“这个魏姨娘到底是个什么来历？”赵氏忍不住打听。
钱诚思想了想，“好像是个破落人家的姑娘，父母都死了，还欠下不少债务。债主要卖了她抵债，母亲就买了她。后来就做了姨娘。怎么了？怎么突然关心起父亲的妾室来了？”
赵氏勉强笑了笑，心中犹豫着，不知道是否应该跟夫君说自己的发现。
钱诚思以为她担心自己也纳一个像魏姨娘一样的妾室，便安慰道，“你放心，那也只是父亲的想法。我自然会说服他的。我们还年轻，再过几年着急这个都不迟。你先把身体养好才是。对了魏姨娘不是善长药膳嘛，不然让她再给你炖些补汤。都说药补不如食补。”
赵氏看着夫君体贴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魏姨娘给她炖的药膳，她再也没有进过口中，亲自悄悄地处理掉了。
但是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赵氏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许久，找了个借口出了趟门，到一个药铺里，请铺子帮她抓了一副药，煎好了，当场服下。
回到府中，她便作出一副困顿的模样，私下里，常跟丫鬟小菊说着说着，就开始瞌睡打盹。
魏姨娘偶尔一见她这副模样，便喊了她的小菊去问话。
赵氏等小菊回来，不经意地问，“你去哪里了，这么我方才寻你不着？”
小菊笑道，“没什么，去魏姨娘处说了几句闲话。”
结果晚上，小菊就给她端了一碗汤过来。
赵氏看着那碗汤没说什么，她遣开了小菊，喊来了钱诚思过来，“夫君，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说。”
钱诚思看她一脸正色，心中觉得奇怪，“怎么了？”
赵氏直直地望着他，“我这个月的月事迟了，人也觉得困顿。”
钱诚思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待想明白了，惊喜地跳了起来，“莫不是，莫不是……”他也想有个孩子，以往安慰赵氏的话是真心的，但是想要一个孩子，也是真心的。
赵氏慢慢地开口，“可是魏姨娘请了小菊过去，今晚就送来了这碗汤。”
钱诚思一笑，“魏姨娘真是有心了。居然比我们都先知先觉。”
“夫君，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在喝了魏姨娘的药膳之后没了的。”
钱诚思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赵氏不说话，就这么直楞楞地看着他。
钱诚思的视线在赵氏和那碗汤药之间来回，半响才道，“你是说魏姨娘？”
赵氏点点头，“我只是怀疑，即便不是这碗，也可能是明天的那碗，或者后天的那碗。我只能请你帮我去查了。”
钱诚思的脸冷了下来，在屋里找了个空瓶，将那碗药膳灌了进去，连夜出了家门。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钱诚思怒气冲冲地回来，直奔父亲钱致芳的书房而去。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夫子二人在书房中吵了起来。钱诚思一怒之下从钱致芳的书房直奔钱夫人的院落而去。将所有的事情都抖落了出来。
钱夫人只以为自己听岔了，“魏姨娘给你媳妇的汤碗里下药了？”
钱致芳也赶了过来，“大郎，魏姨娘这么多年乖巧听话，服侍你母亲尽心尽力，这里面必然有所误会。”
赵氏听到了动静，也带着小菊赶了过来。
听见钱致芳这么说，她噗通跪倒在地，“爹爹，母亲。我也想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误会。为何魏姨娘要单独喊小菊去说话，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小菊顿时慌了神，“少夫人，我跟魏姨娘就说了两句闲话。其他什么都没做啊！”
钱诚思气得人都发抖了，“来人，去她的房中仔细地搜。”
不多时，从小菊的屋里搜出了一对金耳环和几个金戒指。
小菊吓得面无血色。
钱诚思大怒，“还不老实，来人，给我打。”
小菊忙高呼冤枉，“魏姨娘就问少夫人是不是没有如期换洗，我便说这次迟了。就这些，没有其他的了。这些都是魏姨娘觉得我做事勤快，平日里赏给我的。”
丫鬟勤快居然犯得上赏赐金戒指，钱诚思脸色都青了，“魏姨娘还真是有心。”
钱致芳脸色十分难看，“来人，去把魏姨娘喊来问话。”

第95章 穷究 - 3
魏姨娘被人带了过来。一脸懵懵懂懂的样子，“老爷夫人，这么晚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待钱致芳开口，钱夫人便沉声问道，“魏姨娘，少夫人的汤，可是你亲自炖的。”
魏姨娘一愣，“正是妾身亲手炖的。”
钱诚思气得站了起来，“你好歹毒的心肠。”
魏姨娘被吓了一跳，“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钱致芳冲着钱诚思摆摆手，“魏氏，你在汤药里放了什么？”
魏姨娘道，“一些活血化瘀的药材。我问了小菊，得知少夫人的换洗迟了，便给少夫人炖些活血补气的汤水。”说道这里，她陡然眼睛睁大，“难不成，不是迟了，而是有孕了？”她惊骇地捂住嘴，“我的天爷，我都干了什么蠢事，少夫人，少夫人，您没事吧？”
不待钱夫人发话，魏姨娘就扑到了赵氏的面前，不停地磕头，“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大意了。少夫人，您没事吧？”她一脸惶恐，眼泪都落了下来，“要打要罚，妾身都甘愿受着。”
钱诚思也没想到她居然毫不推诿，直接就认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又看了看父亲和母亲。
钱致芳冷着脸，“这次幸亏不曾酿成大祸。魏氏，你以后做事需得谨慎小心，要是再有差池，我定然严惩不贷。”
钱诚思看着自己的父亲，眉头紧紧地皱起。盛怒之时，他只想找魏姨娘算账，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可他不是没有脑子的人，魏姨娘一点也没推诿，说认就认了，看起来很坦诚。但这么大的事，一句大意就揭过了。那小菊的那对金耳环和那些金戒指又怎么解释？他看向自己的父亲。
但钱致芳似乎有所感觉，避开了他的视线，沉声对魏姨娘道，“还不回你的屋中反省。”
钱夫人也十分愕然地望着丈夫。
而魏姨娘则听话地站了起来，准备退出去。
“魏姨娘，你站住。”钱夫人开口喊住了她，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夫君钱致芳，表情凝重，“老爷，历来家中事务，你主外，我主内。处罚魏姨娘是你的事，也是我这个做这个主母的事情。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思过，我不同意。这是关系到家中子嗣的大事，她明知道媳妇换洗迟了，却还刻意炖了这种汤药。且不论她是大意了，亦或别有居心，但如果这种事情也可以轻轻放过。那这家中，还有什么失误是不能放过的？”
钱致芳有些头大，不过他向来还是比较尊重妻子，“夫人，那你看如何处置？”
钱夫人看着重新跪倒在地的魏姨娘，眼中多了审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位魏姨娘，老爷喜欢魏姨娘，她也待之比其他人好了几分。魏姨娘有了孩子，她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也多给她一些体面。而且魏姨娘十分懂得分寸，从不曾逾矩。她对魏姨娘向来是十分放心的。
可今日这件事情，她突然才意识到，这位魏姨娘已经不声不响地脱离了她的掌控，媳妇的汤水，她的汤药，都是魏姨娘一手管着的。但这府中却没有监督着魏姨娘的人。这是她这个做主母的失职了。
“魏氏犯了大错。先罚去庄子上思过半年。若真心悔改，半年之后，再接过来吧。”钱夫人也不喊打喊杀，只先将她丢得远远的。
钱致芳看了魏姨娘一眼，“如此也好。”
魏姨娘跪下磕了个头，“夫人息怒，是妾身的错。妾身甘愿受罚。”然后又给赵氏磕了个头，这才退了出去。
赵氏没有再出声为难魏姨娘。今晚这一闹，她至少看清楚了两个人，自己的夫君和婆母，必定都不是害自己的人。但是公爹……她控制住自己想要质问钱致芳的冲动，心绪十分混乱。
次日魏姨娘就乖乖地去了庄子里。
魏姨娘走了，赵氏放下了提防。没有再留意饮食。可是当晚，她的月事就来了，血量多的犹如血崩。赵氏心里的恐惧难以言表。那个煎药的大夫曾说过，若是没有服用活血的药物，她的月事可以推迟半个月。但一旦服用了活血的药物，必定经血当日就到，而且比以往更多。
可是，魏姨娘已经走了，这府里又是谁给她下的药呢？对于钱家铁打一般的信任，被这淋漓的鲜血冲得面目全非。
备受煎熬的赵氏在一次宴会上，将瑶华偷偷拽到一边说话。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毫不隐瞒地全告诉了瑶华。
瑶华有些意外，一是赵氏居然能自己回过神来。二来，她原以为钱府都是些心怀鬼胎的人呢。没想到钱夫人和钱公子倒是对赵氏有几分真心。只是，若将钱致芳和赵氏放在一处，不知谁会在他们心里更重一些。
瑶华问赵氏，“你怀疑谁？”
赵氏想来想去，“要么，就是魏姨娘留下来的仆人，要么就是二姑娘要为她姨娘出气。”
瑶华摇摇头，“这说不通。谋害主家子嗣，这是多大的罪名。就为了给魏姨娘出口气，做点什么其他的不行，非要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赵氏被瑶华砸破了最后的幻想，“所以，钱家有人不想我生下孩子。”而从事发之后，所有人的反应来看，最有可疑的就是她的公爹钱致芳，“可是为什么？”
瑶华叹了一声，“少夫人莫要心思太重。还需放开怀抱才是。”她劝了赵氏一会儿，不经意地道，“听闻京中有一戏班叫陈家园子，其中有一位武生十分了得。听过的人都叫好，钱少夫人若有空闲，可去听一听。”
赵氏将瑶华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琢磨。她总觉得瑶华是知道内情并在暗示她什么。
待过了半个月钱诚思休沐，她便请他带自己去听戏。钱诚思也想带她散散心，自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陈家园子是京城有名的一处戏班，里面宽敞精致，每日都有许多富贵人家前去听戏。待赵氏去听戏的那日，台上照常粉墨装扮，热闹非常，并无蹊跷支出。赵氏满目的疑问，心事重重，可忽听台上的武生唱到“吾身在曹营心在汉”，仿佛被一棍子砸在了脑门上，所有想不通的事情一下子全都想通了。
赵氏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简直像是被油煎火烤，饶是她经历过那种种苦难，也撑不住这一记重击。她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钱诚思被吓坏了，忙把她送去了医馆。那大夫一搭脉，便笑了笑，“公子不必惊慌，说不定是好事。待再过一个月再来看看。”
惊吓之后居然来了这么大一个惊喜。钱诚思高兴坏了，小心翼翼地将赵氏送回了府中。赵氏醒来时，听到了这个消息，望着守在床边的钱诚思和钱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掩面恸哭、撕心裂肺，恨不能一刀捅死自己才能结束这苦楚。
可钱诚思和钱夫人都以为她高兴坏了，连忙安慰她。
只有赵氏知道自己五内俱焚的怒意。她这些年求神拜佛，就想替钱家生下个一儿半女，可如今终于有孕了，她最想做的事情，却成了跟钱致芳同归于尽。
不，她有眼不辨忠奸善恶，还认贼作父。她便是死了，都没脸去见九泉之下的爹娘兄弟。
稍晚她支开了钱诚思，在怀里揣了一把锋利的剪刀，直接去找了钱致芳。
钱致芳正坐在书房中愁眉深锁。
他最近被朝中的事情弄得心烦意乱，肖蘩易近日给他出了不少难题，他实在难以蒙混过关。便是听到了儿媳可能有孕的“好消息”，也没能开怀。但见到赵氏独自前来找他，他还是有些惊讶的。
“你有身孕在身，怎么一个人乱走，需让人陪着才是。”
赵氏低着头，突兀地问了一句，“请问公爹，还记得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钱致芳一愣，“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赵氏抬起头来望着他，不过这半日的功夫，她憔悴的脸上是一片灰败之色，可一双眼睛里偏偏仿佛有熊熊烈火，炙热地让人不敢直视，“公爹，我今日听了一出戏。唱的是关二爷自曹营前往袁绍处寻兄，里面有一句唱词唱得特别的好，身在曹营心在汉。”
书房之中，陡然一片寂静。所有的温度和声音都远离此间，两人都耳膜里听见了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身在人间，心在无间。
钱致芳的目光凝滞住了，手中刚刚沾染墨汁的毛笔悬滞在了空中许久，墨汁滴落在苦思许久才成文的奏折上，眼见都不能用了。可钱致芳根本没心思关注那个，他心中瞬间天翻地覆，不比赵氏得知隐情的那一刻来得轻微，他整个人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用左手撑着自己，才没摔倒在椅子上。
他不是热血冲动的小年轻，而是在官场里打滚了几十年、屡屡在生死边缘周旋的一个官员。由微见著，这是他的本能。赵氏只是一句话，他却一下子相同了许多事情。
难怪，难怪肖蘩易会频频给他出难题，难怪崔晋庭近日遇见他总是似笑非笑，难怪官家看着他的眼神总是若有所思……
完了，一切都完了。钱致芳脑子里一片混乱，许多零碎的思绪被剧烈的心潮翻涌了上来。
他不是个纯粹的恶人。他原来救下赵氏，一来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二来，也使得自己的声望更高，更可信。可他也一直怕赵氏有一日发现真相，所以才授意让魏姨娘在暗中动手，不让赵氏有孕。可如今，赵氏知道了，肖蘩易也知道了，崔晋庭也知道了，官家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不管阮家与官家之争，最后会如何？官家都不会放过他。赵家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会重演在钱家的身上。而且，不会有另一个“钱致芳”出手相助，他的妻儿老小，只会更加凄惨，永世不得翻身。
不，决不能让这些发生。他的贪心，自然应该由他付出代价。
钱致芳咽下嗓子里的腥甜，艰难地开口，“你爹是我的好友，他一生刚正不阿，清廉正义。我一直以有这样的知己为傲。”
赵氏的眼泪含在眼眶里，颤抖着反问，“您真的还记得他，真的还引他为知己么？”
钱致芳看着那篇被点点墨滴沾染了的奏折，缓缓地放下了笔。他点点头，“你放心，你爹的仇，我一定为他讨回公道。你如今身怀有孕，等你生完了孩子，我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没有去问赵氏为何会去看戏，也没有问赵氏到底是谁提点的她。“孩子，是我对不住你。我自己做的孽，我自己了结。你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你不需要为我，脏了你的手。”
赵氏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钱致芳或许是在骗她，但此时的她还怕什么呢？不过就是一死罢了。她想了一会，将那把剪刀丢在了桌子上，“我等着。”
待赵氏走了之后，钱致芳颓然地坐在椅子里，用颤抖地双手捂住了脸。一步错，步步都错。他在书房中整整待了一夜。隔日无朝，他如常去吏部办公，待下午时分，他去找了肖蘩易。在朝中，钱致芳是众人皆知的反阮一派，所以他去找肖蘩易，没有人会觉得惊讶。
只是晚间，肖蘩易就悄悄地约了崔晋庭等人见面。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了崔晋庭。
崔晋庭接过，快速地翻看了几页。十分惊讶，“钱致芳认了？怎么会这样？”
瑶华接过一看，这一厚叠都是钱致芳的亲笔所书。将当年为何会被阮太师所用，这些年都做过了些什么事情，参与者都有谁，交待得清清楚楚。每张都有钱致芳的亲笔签名和指印。有了这个东西，肖蘩易随时都能将钱致芳关押审查。
薛居正也接过瑶华看过的信，仔细地看了一遍，“不对啊。在这之前，没有人知道钱致芳其实是阮老贼的人。连我们也是再不停地试探着钱致芳，还没什么明显的进展呢，怎么钱致芳直接就全认了？”
肖蘩易也很好奇，问瑶华，“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瑶华有些汗颜，真心地检讨，“此事若是细究，其实是我的失误。我试探了钱致芳的儿媳赵氏。就像钱致芳自己在信中所说，赵氏的父亲当年表面上为救他而死，但实际上钱致芳担心赵氏的父亲会威胁到他的地位，才和阮太师联手设下的圈套。而钱府中的那个魏姨娘，就是阮太师的人。钱致芳心中有鬼，生怕有一日东窗事发，一直让魏姨娘给儿媳暗中下药，使她不能有孕。是我给赵氏提了醒。我原来的想法，是想让赵氏在钱府中帮忙找出些线索。可谁知赵氏看了那出人在曹营身在汉的戏，一下子就猜出了过往。还未等我去找她，她就直接去钱致芳面前把事情挑明了。”瑶华一直派人盯着赵氏，赵氏看完戏后晕倒，被检查出有孕，她都收到了消息，但她真没想到赵氏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去找了钱致芳。
瑶华有些后悔，还是她心急了，“是我思虑不周，没有想到赵氏竟然如此冲动。险些坏了大事。”
肖蘩易点点头，“想来钱致芳也确实是个聪明人，他从赵氏的举动就猜出了我们已经查出了他的底细。阮家已现颓势，而他一旦被揭了老底，两边都不能讨好，只能死路一条，还要牵连家人。与其这样，不如将罪证亲手送到我们手里，争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豁出他的一条命，为家人求得一线生机。钱致芳也算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狠人了。”
他挥挥手，示意瑶华坐下，笑着提醒，“罢了，到底没出什么事情。不但无过，而且有功。只是切记，不是所有女子都跟你一样，习惯谋定而后动的。”
瑶华不好意思，“是我莽撞了，也忽视了赵氏的心情。想来赵氏当时也是万念俱灰，心存死志，只想求个明白。”
崔晋庭连忙拍拍她的手，“谁不犯错呢。没事，没事。”

第96章 出气
经此事后，瑶华一直想找个机会见赵氏一面。但是赵氏一直在钱府中保胎，不再出府一步。
不久之后，听说钱致芳的父亲钱老太爷病重，先是钱夫人带着女儿们回乡探望。但是老人的身体不见好转，病况越来越严重。钱老太爷传信来了京城，说只怕是熬不过这一关了，可是不见下一辈他死不瞑目，便是见不到婴孩，见到赵氏的肚子，也算见到后了。
钱诚思只好陪着赵氏由水路返乡。不过这一番折腾，估计赵氏也只能在钱家的老家生产了。
钱致芳在送走了妻儿之后，将魏姨娘又接回了府中。魏姨娘心中也松了口气，府中与她离开之时并没有什么区别，想来钱夫人也不曾发现任何的异常。她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一回禀到阮家的管事处。并提到钱老太爷病重的事情，若是钱致芳丁忧，阮太师处还需早作准备。
消息报到阮相处，阮相只是笑了笑，“钱致芳这个吏部侍郎当得挺好的，到时候夺情就是了。想必肖蘩易他们也死活都不会让他走的。”
最近肖蘩易连折他几处人马，像钱致芳这种利刃，他岂能轻易放钱致芳离开。
朝堂上最近腥风血雨一片，幸亏有钱致芳在吏部为阮家“周旋”，否则局面对于阮家更加不利。
而阮相不但得头疼朝堂上的事，更得头疼府中的事情。他母亲和他夫人，哭着闹着要他想办法把阮安之弄出来。可如今，官家对于阮家已无以往的宽容。天牢的那些人，比鬼都精，前去游说的人纷纷折戬而归。阮相十分头大。
再过几日就是亲蚕礼，官家迄今都没有解除阮皇后禁足的意思。宫中甚至有消息，说是薛贵妃可能会替代阮皇后主持今年的亲蚕礼。
连阮皇后都是这样的待遇，更何况还有阮安之。
阮相虽然面上不显，但也实在心力憔悴。阮安之也是他的儿子，他如何不心疼，但如今，要是哭闹有用。他也愿意去官家面前哭闹一番。可是也得有用才行啊。不过如今退无可退，也只能以攻代守了。
阮相招集党羽，绞尽脑汁地想着扳倒肖蘩易、崔晋庭的方法。
而阮家的女眷们也没闲着。阮元菡跟阮安之的关系最好，自从知道阮安之是因为和瑶华被关进天牢，她不但冲着和瑶兰发作了一顿，甚至跑到了黎王府痛骂了和瑶芝一顿。
瑶兰像个泥人一般，任由她骂。阮安之不管在天牢里还是出来，她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不管一想起来阮安之那副恶鬼般的样子，她倒情愿守着这份活寡。
而瑶芝气得肺都快炸了，这个阮元菡从婚前就开始拿捏她，如今居然敢这般作践她。“崔夫人，我怎么说也是个侧妃，你居然如此无礼，你就不怕王爷知道……”
“呸！”阮元菡丝毫不给她面子，“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吗？贞静娴淑，你哪样靠边了？你以为有个侧妃的头衔就值钱吗？你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荒凉的地方喝西北风呢，能为黎王做什么啊？再说了，娘娘就是因为你，到现在还被禁足。你们和家的女人，全是扫把星，尽跟我们家过不去。”
和瑶芝气得大哭了起来。如今她总算知道没有了和煜给她撑腰的后果了。自从和煜被贬之后，黎王就再没在她这里过夜。王妃又给黎王安排了几个江南美女，如今只要黎王在她这里过夜，必定有人用各种借口把人叫走。
她一回两回的哭闹，黎王还安抚一番。再后来，他索性都不露面了。这跟她当时设想的完全不同啊。她还指望靠孩子翻身，可是黎王都不见她了，她哪来的孩子啊！
瑶芝如今在黎王府只能捏着鼻子低头做人。蒋氏找过她几次，瑶芝刚开始还说点安抚的话，到了后期，也哭诉着王府里日子难过，处处需要打点。只希望蒋氏能再补贴她一些，让她手头宽裕些，在王府里也好活动。
蒋氏当场就气哭了出来。和家两次嫁女，都是风光大嫁。瑶芝出嫁仓促，家中是实打实地真金白银给她做的嫁妆。如今和煜被贬，京中的铺子生意也随之惨淡了下来，府中虽不至于缺衣少食，实实在在的是勉强支撑。瑶芝不补贴她们，反而还伸手要钱。如今的和家哪里来的钱？鹿鸣湖边的和家姐弟靠着螺子黛倒是日进斗金，可人家早就放过话了，绝不跟她们再来往。她想贴也贴不上去啊。
蒋氏只恨人生没有回头路，若是再来一次，她宁愿将瑶芝一辈子都养在那个庄子上，也不会再沾黎王的边。哦，不。若是真能从来，她宁愿不生这个自私自利的姑娘。
蒋氏看透了瑶芝，大哭了一场之后，再也不上黎王府的门了。
瑶芝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娘不来烦她，她反而松了一口气。从此一门心思投入到妻妾争宠的污糟事中。可是没了娘家做靠山，她的腰杆实在是硬不起来。黎王院中的美人，什么样的都有，哪款都有比她更出色的。不久之后，黎王又看上了一位守边武将的女儿，忙着鸿雁传书，早将瑶芝抛到脑后了。
瑶华虽然没刻意去打听瑶芝瑶兰的近况，但从和府的没落也猜出了这两人的遭遇。
她没空去关心这两位心眼比筛子都多的“贵人”，她现在的心思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注意力。钱致芳给崔晋庭透了一个消息。阮家让他调了一位怀州的张姓官员来京述职。
这位张大人家世平平，履历平平，能力并不出众，往日跟阮家没有什么关系，本身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对象。但是他的夫人却跟崔晋庭有莫大的关系，她就是崔晋庭的生母陆氏。
崔晋庭收到这个消息之后，气得直接在三衙内来了一个临时考校。一口气又撸掉了十几个阮党的人，打了一顿板子，革职撵回家。可便是这样，崔晋庭仍然不解气，转头就借着联合练兵的名义查了西郊大营的名簿，捅出了西郊大营将官们领空饷的事。
官家怒不可遏，把兵部一干官员骂的狗血喷头。下旨让崔晋庭领了查办的钦差一职，可便宜行事。
崔晋庭憋着一肚子怒火呢，脸上笑眯眯，一边将西郊大营的将官们“请”来兵部协查，派出老吏跟他们扯皮；一边将手下的人全撒进西郊大营，从百人的都长开始，全部有人监管。
待那些将官在兵部骂娘骂到口舌生烟，发现形势不对的时候，崔晋庭已经让人拉着一车又一车沉甸甸的铜钱，发完了这一季的军饷，一个大子不少的发到了每一个兵士的手里。
当兵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养家糊口嘛！以往只能到手三成的饷银，这次居然能全到手里。便是有人煽风点火，兵士们也知道到底该听谁的。你特么就是说的比唱的好听，还能有铜钱叮咣的声音好听吗？
想挑起兵乱的人，连浪花都没能翻出一朵。甚至还被兵士们举报了。
对于这些人崔晋庭毫不留情，一经查明无误，全部拉去了校场上，一连气砍了三十多个脑袋，吊在西郊大营的门口当风灯使，狰狞血腥，以儆效尤。
兵部里骂娘的将领们这才见识到崔晋庭的手段，而且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崔晋庭这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有备而来，早就摸清楚西郊大营的底了。众将领中，除了已经上了阮家的船下不来的人，其他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谁都不傻。死在战场上，还能得个忠烈的名声。死在这种权利争斗里，基本上都是遗臭万年，还得拖累全家。而且，崔晋庭跟他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便是年轻气盛，气血方刚的，多拔掉几棵萝卜，于他们来说空坑也多点。
手上比较干净的将领们不吭声了。心里有鬼的人更加坐不住。可是不管他们心中怎么想的，都成了笼中之鸟，一个都飞不出来。
西郊大营的账目并不好查，时间久，牵涉广，涉及的人多，核查起来相当繁琐。可是崔晋庭根本没一下子查清楚的打算。他只让所有的人手就盯着阮二郎的岳父广武侯陈志越经手的事务追查。不到两日功夫，就查出了一堆真凭实据。而且西郊大营的人也不傻，一旦有点风声出来，所有的东西都往陈志越的头上载。证据越查越多，越查越铁。
崔晋庭拿着这堆证据告回禀官家。官家瞪了他两眼，没好气地骂道，“你小子。公报私仇。”
崔晋庭理直气壮，“于我是，与陛下您可不是。”
官家气笑了，“你账算得挺清楚啊！”
崔晋庭大言不惭，“我是替陛下清扫蛀虫，与我自己，只是顺便。”
好一个顺便。挑了西郊大营最难搞的那个，没有伤及无辜，更没有引起哗变。官家盯着崔晋庭看了许久，决定对他不赏不罚。
只是广武侯陈志越所有的职衔被一抹到底，关入天牢继续审问，所有家产充公，男丁发配，女子没入掖庭。
阮家快被崔晋庭气疯了，说什么整顿军务，谁还看不出崔晋庭就是冲着阮家来的。要不然，怎么陈志越被抓了之后，崔晋庭就把关在兵部喝茶的人全都放了。
这一放，但凡跟吃空饷有关的还不立刻就去收尾。这回头还怎么查？便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崔晋庭是假公济私冲着阮家来的。想要斩断阮家在西郊大营的手脚。
是的。但凡不是傻子的，都看出来了。
自此，西郊大营里的人念在他高抬贵手的情分上，多少都会给崔晋庭一些面子，而因为崔晋庭一直没给个明信到底是不是继续查。整个西郊大营的兵士们待遇都好了许多。吃拿卡要的风气都消停了不少。
可怜了那些刚从三衙被踢出来的浪荡子们，还没在西郊大营坐稳呢，又被崔晋庭踢了出去。继续奔波在寻找新岗位的漫漫旅途上。

第97章 启程
崔晋庭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在西郊大营发泄一通而转好。回到鹿鸣湖，他难得地把自己关在书房生闷气。
瑶华隔着半个宅子都能感觉得到他的火气和焦虑。她思来想去，还是跟崔晋庭开口，“我准备出京一趟。”
“什么？你要去哪里？”崔晋庭惊讶地问。
“去见见你的娘亲，我的婆母。”
崔晋庭剑眉一皱，坚决地道，“你不需要去见她。自从她丢下我另嫁之后，我便当没有这个母亲了。我不是说气话。”
他拍了拍瑶华的手背，“不管她当年为何抛下我另嫁他人。她走的时候，我还不懂事。可是这么多年，不管是她，还是我那外祖家都不曾来看过我一次。他们只当没有我这个人，我也只当没这个母亲。”
瑶华并不赞同，“这事可不是这种说法的。她是你的生母，便是这一点，无论她做什么，你都很难对她如何。若是阮家拿捏住了她，想通过她拿捏你。便是天下人知道你委屈，这委屈你也得受着。与其等着阮家将她弄来京城，使你为难。不如我先去看看她。若是她能理解你的难处。我们便想办法使张大人不要来京城。若是她不能理解你的难处，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崔晋庭凝视着瑶华，眼神渐生出了清晰的难过。一个母亲，可以抛下年仅三岁的孩子，这么多年，不闻不问。而瑶华，却可以为了自己的弟弟，牺牲自己所能牺牲的一切。
人与人的差别，为何会这么大？
年少时的委屈，虽然已经平静，却从没有被遗忘，甚至于对他的一生都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伸手将瑶华拉入怀里，紧紧地抱住。希望能从她的身上汲取到自己渴求的温暖。半晌，待他心中的激动缓缓平息了之后，“其实你不用去看，她日子过得确实不错。”
他坐了下来，将瑶华搂坐在腿上，“我小的时候，没少听别人说我是没娘要的孩子。我有一段时间，心中有一股执念，就想找到她，就想见见她，亲耳听她解释。我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够狠心地抛下只有三岁的幼子，而且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我总觉得她有我不知道的苦衷，所以才弃我而去。于是，十五岁那年，我终于打探到了了她的下落，悄悄地去找她。”
崔晋庭至今难忘当年看到的那一幕，他冒着凛冽的春寒千里迢迢地去寻陆氏时，而她在春风宜人的怀州踏春，装扮得华贵端庄，身边的一子一女并不比他小多少，而最小的儿子还在怀里抱着。“我后来才知道，她二嫁的那位张大人跟她本就是青梅竹马。而我爹，不管多绝才惊艳，都不是她心中的那个人。”
十五岁的崔晋庭可不是如今的崔晋庭。当时的他就站在离生母十几步之外的人群里，看着巧笑嫣然的生母，心情如坠无间地狱。他没有吵闹，也没有上前搭话，只是跟在陆氏身后默默地走了半日。
在江边踏青的人很多，陆氏丝毫没有留意这个人群中神色落寞、满身疲惫的少年，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她身边的三个孩子身上。尤其是最小的那一个，只要他一笑，陆氏仿佛心都化了。
崔晋庭连一夜都不曾停留，就打马离开了。自此，他再也没想过陆氏。直到阮家准备把她弄进京城来给自己找麻烦。
“我虽没有亲口问她，但是我觉得，她是真的只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如此甚好。”崔晋庭冷静了下来，做了个总结。
瑶华叹气，将他搂了过来，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这可怜的孩子。
不过，有些话，该说还得说，有些事，不想做，也得做，“你瞧瞧阮元菡和王氏。这对婆媳，哪个都不是个省油的灯。可是王氏再不对，京中的人评论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是阮元菡的错。是阮元菡不守孝道，嚣张跋扈。若是张夫人进京，阮家想要拿捏她，那还不是一拿一个准。届时她出来说上几句，你便是再有理也变成了没理。我们不能坐等着那一幕来临。我向来不喜欢出这种风头，最好在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将这麻烦消弭于无形。”
崔晋庭不愿意让瑶华千里奔波，“还是我去见她一面，跟她将这些事情了结吧。”
瑶华摇头，“这种事情怎么了结？你跟崔家一刀两断，几乎是豁出了半条性命。可张夫人呢？你能用什么理由跟她了结？。”
崔晋庭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才郁闷。
瑶华帮他捋了捋头发，“你放心，我会去看看张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若她还顾着你，我便想办法将她留在江南。若她想入京来搏个富贵，我便看看她想要什么，总能有打动她的价码。”
崔晋庭并不愿见到生母，不管如何，他都不会相信他在生母心中还有分量。与其那么唱一出戏自欺欺人，还不如明明白白地各过各的。若他亲耳听到陆氏真的开出价码来，崔晋庭只怕自己会生出弑母的心思。
“你真想好了要去？”崔晋庭抚摸着她的脸。
瑶华点点头，“别担心。你现在已经有我了，不管张夫人怎么想，于你来说都不可怕，你都不用担心。”
崔晋庭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埋在了她的颈侧。是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因为没有母亲而偷偷委屈哭泣的小孩子。他这些年被欠缺的，命运已经用瑶华补偿他了。
“好，你去吧。”想必他在西郊大营折腾了一场，阮家也会不遗余力地将他送出京城去剿匪。他不在京城的时候，瑶华也离开比较好。“不过除了府中的人你要带上。我另外让顾守信带着一队人马，听你差遣。”
瑶华点点头，“也好。”
事不宜迟。次日瑶华便大张旗鼓地去了薛贵妃的庄子上。留下了闵婶、罗明在那里掩人耳目，她带着海安、阳舒和闵江、罗亮换了男装，连夜奔赴江南。
吏部让张大人回京述职的命令已经下达了，留给她们的时间并不多。
顾守信带着人已经从京城便装出发，化身为前往江南采购丝绸的西北商队，在渡口包了一艘大船。只等着瑶华到来。
阳舒终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
抵达之前阳舒给她染暗了皮肤，调整了骨相和眉形，垫高了鞋底，加宽了腰身。一番巧手变化之后，连顾守信都难以相信面前这个身高与自己相仿，面带威仪的消瘦“男子”居然是崔夫人。
“家主。”顾守信按照约定好的身份，带着众人给她行礼。
瑶华点点头，从容不迫地登上了甲板，“启程。”
舒阳用金针刺穴的秘术调整了她嗓音。如今她的嗓音浑厚略带沙哑，有着明显可以分辨西北口音，身边还带着两个美婢、官家。这样的举止做派，连队伍里不知明细的下属们也以为她真的是男人。
商船立刻启程。有风则升帆，无风则用船桨。日夜不停，驶向江南。
瑶华只用了一日时间，就渐渐习惯了在船上的感觉。反而是许多侍卫，包括海安，吐得连坐都坐不住，倒在床上只哼哼。
顾守信还行，只是瞧着端坐在船楼上喝茶的“家主”，再看看自己那些吐得手脚发软的下属们，实在有点面子挂不住。少不得上前去跟瑶华解释一番。
瑶华并不介意，请他坐下，示意阳舒给他斟茶，“许多北人都不会水，晕船乃是寻常，不必在意。可让船家常备防止客人晕船的草药，去要些煎给他们服用，会适应得快些。”
她如今端坐的架势、表情，无一不似男子。唯独一双手，即便是调整了肤色，仍修长纤细，隐隐可见破绽。
顾守信心中啧啧称奇，“家主曾经去过南方？”
瑶华闲适地点点头，一副闲聊的架势，“我最远曾随海市的船去过夷州，从建安上船往东，船行五日便可至。”
夷州？顾守信听都没听过这个地方。
他惊讶得眉毛都挑起来了。这崔夫人到底是个什么出身？原来他去鹿鸣湖边赴宴的时候，远远看着她也就觉得是一位贤惠美丽的贵妇人。常听妻子回来夸她，可夸来夸去，也没有太离谱。但是瞧瞧她今日的行事做派，这可不是一般闺中女子能做得到的。
他原来心里还觉得崔晋庭有点小题大做，崔夫人不过去趟江南，哪里需要他们这么多人看护。而且还让他们全程听崔夫人的发号施令。崔夫人能懂什么？
可是不过就是几句话，他隐隐就觉得崔夫人不可用寻常女子去揣度。总之有点……说不上来的背后发毛的感觉。
两人聊了一会海市的传闻。顾守信终于开口询问，“家主这次去江南，需要我们注意些什么？”
瑶华想了想，跟他说了一些大概的安排，最后总结道，“若是顺利，可能只是见几位客人就结束了。若是不顺利，说不定还得让你们出手绑几个人。”
顾守信听她把绑人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忍不住硬着头皮打了个哈哈。待他走了，阳舒忍不住笑，“这位顾侍卫，估计以前没干过这些事吧。这绑人也得要技巧的，像军中打架那样蛮干可不行。”
瑶华也笑了。起身来到船楼的甲板上，望着沿河一览无遗的风景。心中十分舒畅。她喜欢鹿鸣湖边的日子，平淡安宁，也喜欢这样奔波的日子，满目山河，自在洒脱。
半月之后，商船来到了怀州。也是陆氏的夫婿张博任职的地方。
张博本是京城人士，但并非世家出身，而是平民。他是进士出身，从县令熬到了如今的怀州通判。实属不易。
瑶华已经从肖蘩易处看过了张博的考评。肖蘩易对于张博为官的评价是个中等。觉得此人没什么魄力，行事因循守旧，属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那种。于仕途也没什么野心，小心翼翼，熬着资历，就等着到期升迁。
但如今阮家招他回京述职，他到底会大胆地搏一把前程，还是会装聋作哑，对阮家敬而远之。谁都说不准。

第98章 大家主
怀州地处江南，气候温和。在江南诸州中属于中等，不至于富得流油，也不至于民生潦倒。怀州百姓男耕女织，鱼米与丝绸也算是民生中头等重要的几项。但凡有些家身的人家，都有丝织作坊和丝绸铺子。
张家也不例外。
这一日，张家丝绸铺子的掌柜急急地来请示张夫人陆氏，“夫人，有一西北来的客商看上了我们店里的丝绸，量要得足，但价格压得有点狠。小的实在拿不了主意。”
陆氏哦了一声，“什么来头？”
掌柜摸了摸头上的汗，“听口音像是西北的，旁边随伺的人都喊他家主。瞧着气派着实不像一般人。”
陆氏看了看在一边抄书的幼子，“就问了我们一家？”
掌柜的摇摇头，“不，整个怀州听到消息的铺子都去了。”
他有些愁眉苦脸的，“夫人，这几年，怀州的丝绸几乎都被那些阮家派下来的人包了。价格压得低不说，还常拿往年卖不出去的丝绸来抵货款。本来卖给阮家就赚不了几个钱，再被他们拿那发霉污损的丝绸来抵货款，真的是快做不下去了。但这位家主，虽然压价压得狠，却比阮家还高上一些。而且也不怕他像阮家那样拿卖不出的旧货来抵钱。”
陆氏眉头微皱，想起了些不舒服的过往，一时低下了头，思忖着没说话。
掌柜的脸色苦哈哈的十分难看，“夫人，去年阮家的人足足拿了三成的旧货来抵钱。若是今年还是这样的做法，莫说盈利了。我们庄子上，作坊里的人可都没钱吃饭了。”
陆氏想了想，正要说话，就听门外的侍女道，“夫人，大郎来了。”
陆氏眉头一皱，看着不等侍女打帘就迫不及待自行进屋的青衫少年呵斥道，“这么急匆匆的做什么？太失礼了。”
张言祯努力压制着神色里的好奇和迫不及待，“我听说怀州来了一位西北的大客商。其人风度翩翩，非同常人。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陆氏当着胡掌柜的面不好太过训斥他，“你不去好好读书，去看这些热闹？”
张言祯神色一暗，偷偷望了胡掌柜一眼。
胡掌柜心中一叹。大人的这位公子，确实聪明，可是聪明却没用在读书上。天生就喜欢跟算盘打交通。那些繁复的账目，他眼睛一扫，就知道数量银钱对不对，可谓是个通商的奇才。可是，偏偏是位官宦人家的公子。哪位官老爷会让自家长子却给别人当账房。
可是张言祯眼中的哀求之色……胡掌柜抵不过，只好开口，“夫人，大公子聪明敏捷，那些数字，他眼睛一过，便知道这生意能做还是不能做。不然，请大公子帮我一起去掌掌眼，我心里底气也足一些。”
陆氏哪里听不出来。但到底这笔买卖金额巨大，关系到家中一年的花销。“罢了，言祯，你且随胡掌柜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千万不可添乱。”
张言祯面露喜色，但见母亲眉头微皱，忙又将喜色压了下去，“是。”
陆氏有些无奈，“事情办完了，早些回来读书。”
张言祯喏喏称是，跟着胡掌柜出去了。
待一出了陆氏的院子，张言祯顿时眉飞色舞，“老胡，这个月铺子里的收入如何？我教你的记账方法可还好用？”
胡掌柜笑道，“您教的法子，清楚又简洁，查找起来也方便。一会儿还请您过目，看看我们做得对不对。”
张言祯开心地笑了，但继而情绪又低沉了下来，“要是娘亲肯让我去铺子里就好了。”
胡掌柜忙劝他，“公子，您以后肯定要做官的，去铺子里，那才是屈才了。”
张言祯哀怨十足地叹了一声，跟着胡掌柜走了。
两人紧赶慢赶，来到环州最大的一间客栈青云阁。往日宽敞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桌面上堆得都是各家店铺里布匹样品。众人交头接耳，互相打听着消息。
有人看见胡掌柜来了，连忙喊他，“老胡，你家报的什么价。”
胡掌柜冲他笑笑，随口说了一个价格。
那人嘀咕，“这价会不会太高了。”口中说着，眼睛滴溜溜地转。
胡掌柜示意张言祯往前走，待来到了他们的桌边。留守的伙计急得一头汗。胡掌柜忙问。“怎么样了？”
伙计低声道，“已经有了七八家铺子都留了样。只是不知道价格如何。”
这时上面楼梯口有人出来，一个中年管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旁边跟着怀州的一家丝绸铺子的掌柜。那掌柜一边抹着额头的汗，一边嘴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不过想来也是在推销自家的丝绸。
不过那掌柜旁边抱着布匹的伙计神色蔫巴，怀中的布匹一匹都没少。
胡掌柜旁边的伙计低声道，“没留样，想必是没看上。”
胡掌柜精神一振。他们铺子可是被留了四种料子。
那位管事笑眯眯的，一定也没有不耐烦或者着恼的意思。客客气气的给那位掌柜的行了个礼。那掌柜不甘心，还待纠缠。那位管事转身就走。楼梯两旁的玄衣武士立刻堵在了他的面前，将他拦了下来。
那掌柜笑得比哭得还难看，垂头丧气地带着伙计走了。
张言祯流露出羡慕的神色，“这位客商好大的排场。”
胡掌柜点点头，“一会儿您就看见了。”他拽过张言祯的手，将两人的手拢在袖子，“您说我们铺子里的赤霞红，每百匹按照这个价出如何？”
张言祯心算了一下，“倒是可以出。总比卖给……那家强。”
胡掌柜见他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只怕那位还要压价。您算账快，折掉损耗、添头，您看看我们的价格合适不合适。到时您给我们拿个主意。”
张言祯点点头。
又坐了大半个时辰，楼上的那位管事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声，“璇玑坊的胡掌柜可在。”
胡掌柜忙站了起来，高声应道，“在的，在的。”
他拽着张言祯来到楼梯处。
那位管事笑着问，“不知这位是？”
胡掌柜忙介绍，“我家主人姓张，这位是我家主人的大公子。”
那位管事的目光在张言祯的脸上转了一圈，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原来是张少东家。这边请。”
张言祯一直被人称呼大公子或者大郎，还是第一次被人称呼少东家。心里被挠到了痒处，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学着胡掌柜的样子，给那管事见礼。
那管事倒是客气，客套地夸赞了两句。便领着他们二人上了二楼。
往日青云阁张言祯也来过。那时，满楼的客人谈笑风生，夹杂着花娘歌姬的莺声燕语，说不出的香酥骨软、热闹喧哗。
但今日的青云阁清静得不同往常，长长的走廊里很安静，楼下大厅里的嗡嗡声像是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走廊里也有人，每隔几步都有一个玄衣武士守在那里。冰冷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似乎要是有一丝不对，便会立刻拔刀相向。张言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每一脚落下去，都有一种回音袅袅的错觉。莫名的，就让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那位管事领着他们走到了最里面的一处客房，守在门边的两位武士沉默地为他们打开了门，待他们进去之后，又立刻关上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阵风扑面而来，风里有着张言祯不曾闻到过的草木花香。让他整个人，像从寒冬走到了春日，整个人似乎都舒展了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扇宽大的屏风，屏风前有一横案，上面架着一节天然曲折的枯木，其枝杈正好穿过那尊高脚的博山炉。从张言祯这边望过去，倒似一个美人的手掌托着那袅袅的细烟。熏香烟气极淡，有一种冷冽清新的荷叶味。张言祯深深的吸了一口，觉得其中又有一股腊梅的冷香。
他忍不住称赞道，“好香。”
那位管事回头冲他一笑，“少东家也调香？”
张言祯强作镇定，“此香深浅分明，冷冽清爽，清静人心。想必贵家主今日确实见了不少人了。”他心里忍不住自夸，我这话说的有水平吧，既捧了这位大商人，也表示了自己从容不迫的态度。
管事笑了起来，对张言祯客气了些，“张少东家，胡掌柜，里面请。”
转过了屏风，有一位侍女正在煎茶，另一位侍女正站在案前磨墨。而此间的主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远眺。
张言祯趁他尚未转身，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此人身材挺拔，背影清瘦如竹，发色如墨，往那处一站，风采无二，也隐隐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让人忍不住便肃静了起来。
中年管事恭谨的禀告，“家主，璇玑坊的张少东家和胡掌柜来了。”
那位家主闻声回头，那双幽深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向了张言祯。
张言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眼神，仿佛整个人被山泉洗过的感觉。清爽至极，如沐春风。这跟他想象的西北豪强完全不同啊。丝毫没有商人的市侩之气，洒脱超然好似魏晋子弟。这时他才想起来去打量他的长相，此人骨相深邃，有着中原人没有的精致深刻，俊美绝伦，风姿秀逸，让人望之心喜。
张言祯顿时起了结交的心思。他深深行了一礼，“在下张琚，字言祯。不知贵家主如何称呼。”
那位“家主”回了一礼，“在下姓贾，单名山，字廷翰。”
张言祯喜道，“廷翰兄。”这种自来熟的劲头，惹得旁边的丫鬟们都忍不住偷笑着看他。
贾廷翰目光一扫，那两名丫鬟忙收敛了神色，低头做事。
贾廷翰抬手示意张言祯和胡掌柜坐下，“从西北至江南，尚有些不服水土，我微恙在身，请恕我离二位稍远一些。”
张言祯心中释然，难怪他声音沙哑呢，“廷翰兄得多休息才是。”
贾廷翰摇摇头，淡淡地道，“我是商人，逐利而行。何处有商机，自然风雨兼程。休息的事情，总会有时间的。”他的目光又扫过张言祯的脸，“不过，我瞧张公子的气质风范，并不似寻常人家的子弟。”
胡掌柜忙笑呵呵的插话，“贾家主好眼力，我的东家乃是怀州通判张博张大人，这位乃是我东家的长子。”
“竟然是张通判的公子，失敬失敬。”贾廷翰口上这么说着，面上却并没有多少恭维之意。
胡掌柜有些尴尬。
张言祯笑了，“我爹是通判不假，但是我却是个不喜读书的性子，就喜欢在铺子里待着。若是有一天能像廷翰兄一样，闯荡南北，经营贸易，这才是我的想要做的事情。”
贾廷翰这才流露出些许惊讶的笑意来，“张少东家倒是快人快语。”
张言祯道，“我一见廷翰兄，就十分仰慕。若是能有一日能成为想廷翰兄这般的大家主，那我做梦都得笑醒了。”
一旁的贾家管事都笑了。
张言祯有些急了，“我不是吹捧拍马屁，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贾廷翰淡淡地笑了笑，“我们先来说说丝绸的事吧。”
胡掌柜忙道，“贾家主……”，这称呼怎么这么拗口呢，还是换个称呼吧。“贾先生，我们璇玑坊的丝绸在怀州也是顶好的，要是先生能买到千匹，我们可以将价格压倒这个数。”他伸出手，但贾廷翰并没有伸手的意思。胡掌柜只好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数。
贾廷翰看了一眼，没说话。煎茶的侍女适时奉上一盏茶汤。
贾廷翰轻咳了两声，以袖掩面，低声道。“给二位奉茶。”
胡掌柜听得此言，心中一喜。方才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贾先生可是惜字如金，只是看了样货，点了点头而已。让大公子过来，果然是对的。可还没等他笑意浮到脸上，就听张言祯道，“廷翰兄，你若真有意，我家可以按这个价出。”
胡掌柜愕然望过去，看见张言祯比划出来的价格，差点惊跳起来。这可是他们的底价了，要是贾先生再压价，这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第99章 抛饵
真廷翰是和尧恩；贾（假）廷翰，自然就是和瑶华。
虽然她就是抱着挖坑的目的来的，但是遇到这么个迫不及待往陷阱里跳的，她也想笑。这孩子，真的跟崔晋庭是一个娘生的吗？
“贾廷翰”也确实笑了，“张少东家，你这价格，都让我不忍心再压价了。”
张言祯双眼亮晶晶的望着她，“我是抱着诚意来与廷翰兄谈这笔生意的，我相信廷翰兄也是商道君子，必能看到我的诚意。”
瑶华点点头，平静地迎头泼了他一瓢冷水，“张少东家的诚意我确实看到了。但在商言商。我还需比较一下其他铺子的价格。”
张言祯和胡掌柜不由得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心情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但张少东家既然这么有诚意，实在让我于心不忍。这样吧，不知二位今晚是否有空闲，由我来在此间做东，宴请二位。还请二位赏光。”
张言祯的心情一下子又被吊了上来，他很高兴，“我们届时必来。”
贾家管事送了他二人出来。
胡掌柜拉着张言祯的衣袖，“大公子，这么低的价格，我们是不是请示一下夫人再说。”
张言祯点点头，他心算能力远超常人。这个价格能赚多少，他一目了然。此刻他心里想的事情根本不是价格多少，而是晚上来赴宴，还是需慎重装扮才是，不然站在这位廷翰兄的面前，难免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待回到张府，两人去了陆氏面前回禀。
陆氏一听张言祯将自己的底价直接揭了出来，但贾廷翰仍然在观望，她叹了一口气。“能做就做，若是他再压价，我们也没有做亏本买卖的道理。只是，”她看向胡掌柜，“席间套套他的话，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居然敢抢阮家嘴里的肉。这都多少年了，没有这么大的手笔了。”
“这位贾家家主，确实非同凡响。”胡掌柜也忍不住赞道，“便是病中仍如兰芝玉树，不动声色。老实说，要不是知道他行商，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家公子？”
陆氏眉头一皱，“他长得什么模样，可与……你可觉得有几分熟识？”
胡掌柜摇头，“以前完全没见过。这位贾家家主面若好女，身形高瘦，从未见过此等人物。”
陆氏点点头，“知道了。晚上赴宴时，需看紧大郎。免得他脑子一热，还不知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张言祯有点难堪，“母亲……”
陆氏叹气，“你什么时候能好好读书，我便是闭上眼睛也心满意足了。”
张言祯垂头丧气。
陆氏恨铁不成钢，明明是个聪明人，怎么就不喜欢读书？打骂规劝都无用，就喜欢跟钱打交道。可哪家官宦人家的公子会去自降身份做个商人，到如今都没个功名傍身，连亲事都定不下来。
陆氏越想越头痛，叹了一声，“罢了，去了。”大儿子指望不上，还是看着小儿子读书上进吧。
张言祯连忙告辞离开，在门口还不忘叮嘱胡掌柜，“你晚上也穿得好些，莫叫人轻瞧了去。”
胡掌柜苦笑，“小老二便是再打扮，开口也只知道讨价化解。风雅不到哪里去。不过我瞧那位贾先生虽嘴上说在商言商，但对公子还是很有好感的。公子晚上可要将他哄好了。这笔买卖必然能成。”
张言祯面带向往，“都说商人满身铜臭。可是你看看廷翰兄……”他忍不住回想今日见到“贾廷翰”的感觉，“温文尔雅，品貌非凡。真该让母亲亲眼看看，从商的也有这样出色的人才。”
胡掌柜不想卷入他们母子的矛盾里去，笑道，“大公子，那我还去青云阁里守着，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别人家的报价。您要是准备好了，便去找我就是。”
张言祯点点头，赶紧往自己的院子里去。哎呀，衣袍现在换个熏香不知还来不来得及。廷翰兄屋子里的熏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佳品，让人心旷神怡。
他想了想，脚下一拐，去了自己姐姐的院子。他的姐姐与他乃是双生子，但面容并不相似。
“姐姐，你可有些上好的熏香借我些。”
他的胞姐张言苒奇怪，“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了？”
张言祯对“贾廷翰”简直是崇拜地不得了，巴不得人人都喜欢“贾廷翰”才好。一边坐下来等着他姐给他找熏香，一边将“贾廷翰”夸得如同月中仙人一般。
张言苒被他说得心中好奇，“哪里有这么好的人。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张言祯不服气，“人家真金白银地做生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且还是先放定钱。便是骗，也是我们骗他。唉，要是母亲肯点头，我倒是愿意跟着廷翰兄去闯荡一番。”
他看着自己姐姐，突然陡生奇想，“哎，姐，要是他成了我姐夫。母亲肯定就能点头了。”
张言苒没好气地呸他，“胡说八道。”她一个官家小姐怎么可能委身商贾。
张言祯却兴奋地道，“我没胡说八道，不然我今晚问问他有没有成亲。那样芝兰玉树，俊美似仙人一般的男子，配你都有些委屈了。”
张言苒气得拿香料丢他。
张言祯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香料盒子，笑嘻嘻的跑了。
到了晚间，张言祯将自己好好拾掇一番，来到了青云阁。
胡掌柜望穿秋水等着他，一见到他，忙把他拉到一边，“大公子，今日下午贾先生又留了几家的样子。估计大家都是被阮家逼急了，都把价格降了下来。你可千万要跟贾先生打好关系。”
张言祯心道这还要你说。这时，一位玄衣武士走了过来，一抱拳，“可是张少东家和胡掌柜？家主有请。”
两人忙正正衣袍，跟着那位玄衣武士上楼。
远远的，就听见有人抚琴。待他们二人走进了宴客之处，就看到怀州最有名的乐伎玉楼正在抚琴。胡掌柜曾见过玉楼几次，她曾以各种面貌出现过，不过今晚显然是美而不妖，清雅怡人，十分规矩的姿态。
而贾廷翰则倚着凭几，双目微合，平静而冷清，雅正端方。
“家主，客人来了。”
贾廷翰这才睁开眼睛，站了起来，与他们见礼，请他们入座。只是双方之间还隔着抚琴的玉楼，并不算十分亲近。今晚的客人只有张言祯和胡掌柜，贾廷翰索性对管事和玄衣武士微微招招手，示意他们一同坐下。
那中年的管事便笑着对张言祯道，“家主嗓子尚未痊愈，我便陪二位说说话。”
胡管事忙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那位玄衣侍卫只冲他二人拱拱手，安静坐下，然后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两人。
婢女给众人端上了精美的菜肴。那作法都是怀州并不常见的，十分新奇。
贾廷翰端起杯子，“张少东家，胡掌柜。今日收集了许多的铺子的报价，贵坊的价格确实十分有诚意。这一杯，我敬二位，算是我的小小歉意。”
张言祯一张脸都亮了起来，“廷翰兄哪里的话。”
“贾廷翰”对管事略抬了抬手，那管事便端出了一份合约，递到了张言祯和胡掌柜的面前。“两位请看，这是我们草拟的契约。两位可以带回去好好商量一下，若是没有疑问，明日再来签约即可。”
胡掌柜原来害怕这契约有问题，但听到可以带回去商量，明日再来，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家大公子说的不错，这位贾先生确实气度不凡。
张言祯扫了一眼契约上的数字，顿时笑了，“廷翰兄竟然这么大方，也不曾要损耗什么的。这笔买卖，足有……”他报了个精确的数字，“我们铺子今年可要发财了。”
“贾廷翰”有些惊讶，“张少东家只需看一眼，便能算出多少钱了。”
胡掌柜小心地将那契约的草稿收起来，放进袖子里，同时笑着说，“贾先生，我家少东家于这经商一道确实天赋异禀。那些繁复的账目，老道的账房都得半个月才能理顺，到他手里，一天的功夫足以。”
“贾廷翰”看了张言祯一眼，态度温和了些，“那是可惜了。”这话的意思，众人都明白。怀州通判的儿子自然不可能从商的。
张言祯的眼神有些热切，“廷翰兄为何会从商？”
贾家的管事和侍卫都望向了“贾廷翰”，好像他们也不知道答案。
“贾廷翰”理了理衣袖，“我喜欢做买卖，为何不能从商。”
这么任性的理由，也就“贾廷翰”能说得理直气壮。
见张言祯一副投错胎的懊恼，“贾廷翰”笑了笑，“读书人自恃清贵，瞧不起商人。为官者认为商人重利轻义，所以瞧不起商人。人人都说无商不奸。张少东家以为如何？”
张言祯有些茫然，“我不知道。我觉得商人也是有好人的。而且我喜欢做买卖，每做成一笔买卖，我都很高兴。我算东西很快的，甚至都不用算盘，看一眼，我就知道是多少钱，什么价格能做，什么价格不能做。我觉得我要是从商，一定能做一个像廷翰兄一样的好商人。”
“贾廷翰”笑了一下，“什么叫做好商人？张少东家评判一个商人好坏的标准是什么？”
张言祯愕然，挠头想了好一会儿，“少赚点钱？”
“贾廷翰”哑然失笑，“张少东家，我曾经在海市买过越海而来的石头，制成眉黛，价格便翻了百倍。而阮家往年强买强卖你们的丝绸，所赚的利润不过才四成左右。请问我与阮家，谁好谁坏？”
“这个吗？”张言祯眨巴眨巴眼睛，“那，那该用什么来判断？”
“贾廷翰”轻咳了两声，似乎嗓子略有不适，旁边的婢女连忙给他换了酒水，端上了一盏热茶。他喝了两口，这才好了些。继续道，“商人的作用，乃是查知盈缺，互通有无。甲地产盐，乙地产米。而百姓既不可无米，也不可无盐。奈何？”
张言祯立刻懂了，“所以一个好商人要做的，就是将甲地缺的东西运到甲地去，将乙地缺的东西运到乙地去。”
“贾廷翰”摸了摸大拇指上带的碧玉扳指，半开玩笑似的道，“张少东家，您这是准备去抢户部大人们的事务吗？”

第100章 小鱼
张言祯奇道，“这跟户部有什么关系？”
“贾廷翰”的嗓子有些不舒服，低下头又喝了两口茶。并不着急回答他的问题。
一旁的贾家管事看着张言祯迫不及待的样子，笑着替他回答，“张少东家，户部其属有四：一曰总部，掌天下户口、田土、贡赋；二曰度支部，掌考校、赏赐；三曰金部，掌市舶、库藏、茶盐；四曰仓部，掌漕运、军储。所以，这天下最大的生意，米、盐、茶、铁，其实都是归户部管的。我们商人能做的，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能帮着互通有无，已经很不错了。”
张言祯双眼都亮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贾家管事道，“既然张公子喜欢这些，日后完全可以去户部任职嘛。必能如鱼得水，官运亨通。”
张言祯望着“贾廷翰”，“廷翰兄，真的是这样吗？”
“贾廷翰”点点头，“一人为商，经营不过斗担；一家为商，经营不过坊店；但只要你站的地方足够高，经营的就是天下百姓的温饱。人人都称铜钱称铜臭。可是没有了钱，整个天下就像河里没了水，身体里没了血，一日都撑不下去。读书人，为官者，都瞧不起商户，可是谁敢轻视、得罪户部的官员。”
这番言论颇有见地，只是寻常商户不敢有此妄想，户部官员也不会自贬身价作此戏言。张言祯听得入神，情不自禁地扼腕抵掌，双眼中简直有熊熊火焰在燃烧，“廷翰兄，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贾廷翰”摆了摆袖子，“客气。你若真有此志向，我倒是认识几位户部的朋友。若有机会，我可为你引荐，你也可与他们探讨一二。”
张言祯立刻将此话当真！很不能立刻插了翅膀跟着贾廷翰飞去京城才好。
一旁安静旁听的玄衣武士顾守信使劲儿偷掐自己的大腿，以防止自己露出惊讶的神情来。莫说张言祯听得眉飞色舞，连他这个明知瑶华底细的，都差点以为自己面前这位真是一位洞若观火那、高瞻远瞩的西北豪强。
可一旁的胡掌柜关心的重点却不是这个。他见“贾廷翰”又咳嗽了起来，忙借此机会岔开了话题，问贾家的管事，“方才听贾先生提到阮家，贾先生也认识阮家的人？”
贾家的管事笑了，“嘿，阮家，哈哈。”
胡掌柜见他笑得十分古怪，连忙追问，“怎么了？”
贾家的管事却左右搪塞不肯说了。
“贾廷翰”挥了挥手，“无妨，说吧。反正此事迟早也会传开的。张少东家迟早也会知道。我们这么瞒着，倒显得小人行径了。”
贾家管事笑道，“按说跟贵坊还没正式签订契约，有些消息我们不便透露。但家主这么赏识张少东家，我们也就破一回例。”
胡掌柜连忙问，“到底怎么回事？”
贾家管事笑，“如今的阮家，已经大不如以前了。我只说几件事情，你们便知端倪。第一，阮皇后自年前便被质问大不敬的罪名，禁足在慈元宫，不但元旦大朝会未露面，连今年的亲蚕礼，也没能主持，由薛贵妃代其出面。”
胡掌柜的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什么？阮皇后被禁足了？！
贾家管事笑，“其二，阮相被勒令闭门思过三个月，管教阮家子弟，暂时不能管朝廷事务。其三，阮相最心爱的么儿阮安之，在宫中被打了一百板子，至今尚关在天牢之中，不得探访，不得医治。其四，以前的御史台被清洗了个干净，如今的御史中丞，不再由阮相任命举荐，而由官家钦点。去年刚刚走马上任的御史中丞，还是肖蘩易肖大人。这位肖大人，呵呵，跟阮相，”贾家管事意味深长地笑了，说了四个字“颇有渊源。”
胡掌柜瞬间懂了。
倒是张言祯似懂非懂，“这个，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贾廷翰”不动声色地指点他，“过去因为阮家的走狗为虎作伥，欺行霸市，许多事情都不能做。但如今，一旦阮家无暇他顾，我们便能做许多事情了。我在京中有许多朋友，消息比别人略快些。想必再过几个月，这样的消息，渐渐地就会从京城传开。那个时候，你们的生意会好做的多。”
胡掌柜有些怀疑，“贾先生居然肯告知我们这么重要的消息，就不怕我们将消息传出去，不卖给你们，或者提高价格。”
张言祯忙道，“我们不会的。老胡，廷翰兄是看得起我，才肯说的。我们不能这么做。”
“贾廷翰”笑笑，丝毫不以为意，“商人，最重要的就是商机和消息灵通。我的消息比别人准，比别人快。不做丝绸还可以做其他的。不做你怀州的生意，这天下几十个州呢，有什么关系？”
贾家掌柜也笑了，道，“家主这次并不是特意冲着怀州的丝绸来的，我们一路下来，已经走访了十几个州了。走到这里不过是顺便而已。”言下之意，让怀州商人们激动万分的丝绸生意，于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张家便是出去宣扬，与他们来说也不疼不痒。
但是，张家要是真的出尔反尔，得罪了贾家。这次不上他的船，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上了。
即便张家是怀州通判，可是“贾廷翰”根本没看在眼里。这就是实力的差距。
胡掌柜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小老儿想左了，还望贾先生勿怪。”
“贾廷翰”摆摆手，示意他不用介意，“不说这些，既然是我设宴，我们来说些有趣的。”
贾家管事笑道，“家主今日嗓子不适，还是仔细保养才是，便由我这个话多的，说些有趣的故事，给大家解解闷吧。”
“贾廷翰”抬抬袖子，示意他随便。
贾家的管事便说了他们往年游历各方时见过的一些奇闻异物。这年头，除了商人或兵士，普通人家，甚少有人会出门游历。整日忙着温饱营生，所见所知的不过就是日常所见。贾家管事口中描绘出来的各地的风土人情，还有那跨海而来的奇人异兽。莫说胡掌柜和张言祯，便是那玄衣武士和美婢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场热闹的宴会一直到戌时才结束。
张言祯与胡掌柜告辞之后，往张府走去。
张言祯喝了些酒，再加上听了那些席间的言谈和趣闻，心中简直热血沸腾。“老胡，要是我能有朝一日，成为像廷翰兄这样的人物就好了。”
老胡心有戚戚焉，他以往见过的南来北往的客商何止百千。即便是那些阮家派来收购丝绸的管事们也见过不少。但是有贾廷翰这样风度和见识的，一个都没有。
“贾先生，真可谓是人中龙凤啊。而且他说的不错。少爷你喜欢做这一行，可是我们这种小铺子有什么意思，你可以去户部，去做大生意，去做这天下的生意，不止是为了盈利，也是为天下的百姓谋福祉。这样的路，夫人不会反对的。”
“你说的对。”张言祯坚定的点点头，“我想去求我爹，让我跟着廷翰兄游历一圈，去见见世面。等我回来，我一定努力读书，考进户部去做官。咦，你怎么还不回家休息？”
胡掌柜面色慎重，“今晚贾先生所说的消息，我们决不能外传。但是老爷和夫人那里，却一定要尽快禀告。这可不止跟铺子的生意相关，也跟老爷的仕途相关。”
张言祯点点头，“那我们一起去吧。”
张博和陆氏正准备歇下，听丫鬟说张言祯和胡掌柜一同来见，心中都十分惊讶，只好穿戴整齐，又出来。
“你们不是赴宴去了吗？是出了什么事吗？”陆氏奇怪。
胡掌柜开门见山，直接将关于阮家的消息转告他二人。
张博听完之后，恍然大悟，“难怪，难怪。”他看了一眼陆氏，“我向来对阮家避之惟恐不及，所以这些年了，也不曾有过迹象要提拔我入京。可几天前，却传来让我进京述职的意思。”
陆氏面色微僵，没有说话。
张博也不是刻意在问她，转头问胡掌柜，“此人如何？”
胡掌柜也不敢托大，“此人风度确实不凡，绝不是普通的商人。但是老爷若是有闲暇，倒不妨与之见上一面。此人面上淡淡的，但是对大公子青眼有加。所以才肯透露了些消息。”
张博点点头，“若是价格合适，你明日便去签了契约就是。顺便送份帖子过去，便说明晚我回请他。”
胡掌柜这才松了一口气，该他做的事情，他都做了。接下来的，可不是他该胡乱插手的事情。“小的告辞。”
待他走了，张言祯鼓足了勇气，“爹，娘。我想成为像贾廷翰那样的人？”
陆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就是再出色，也是个商人。商人是何身份，难道你不知道？你身为官家子弟，居然自甘下贱？”她平日很少说这样的重话。但今日新事旧事冲撞在了一起，她心头的滋味实在难言，免不了便向自己的孩子撒气。
“不。”张言祯面色微红，“廷翰兄今日说了，一人为商，经营不过斗担；一家为商，经营不过坊店；但只要我站的地方足够高，经营的就是天下百姓的温饱。我要做户部的官，做着天下的生意。钱于国家，便如水于河流，便如血于人体。读书人，为官者，都瞧不起商户，可是谁敢轻视、得罪户部的官员。”
“你！”陆氏被他一通话气得直翻眼。
倒是张博笑了，“这话是那位贾家主说的？确实见识不凡，不拘一格。”
张言祯连连点头，“听他一言，我茅塞顿开。我想做的事，和母亲想让我做的事，其实并不需取舍，我喜欢跟钱和数术打交道。廷翰兄说我可以去户部做官。这样我也不算是违逆了母亲，我们都可以如愿以偿。”
陆氏气笑了，“户部难不成是这位贾……贾什么的做主吗？他说你能进户部做官，你就能进户部做官？”
张博倒是赞同，“事在人为嘛！大郎如今想明白了，乃是好事啊！”
张言祯听父亲这么一说，咽了一口口水，“父亲，我还想跟着廷翰兄出去游历一番。”
陆氏气得要命，自己平日嘴皮子磨破了，他只当耳边风，今日只是见了个陌生人，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便泼他冷水，“你知道这人底细吗？碰上了拐子的，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张言祯缩了缩脑袋，“这不是还有父亲呢吗？父亲明日回请他，自然可以分辨他是什么样的人物。”
“你这傻孩子，若是这位廷翰兄真的如你所说是个人物。便是你想高攀，人家也得看得上你，肯带你去才行啊。”张博笑道。
张言祯顿时哦了一声，有些被打击了。
“行了，去睡吧。明日为父先见见这位廷翰兄再说。”张博神态和蔼，撵了长子去休息。

第101章 大鱼
重新回到内室之中的夫妻二人，却没有了睡意。
陆氏虽然换上了寝衣，躺在了床榻上，背对着张博。但张博知道她肯定没有睡着。
“十九年了吧。”张博在床边坐下，有些唏嘘。
陆氏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张博叹了一声，“我就说，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招我回京述职。我在这怀州通判的位置上已经做了七年了，无功也无过。提拔进京这种美事，怎么会突然落到了我的头上。要不是大郎和老胡意外得了这个消息，我恐怕还真的以为是我的运道来了。”
陆氏很想当做没听见丈夫在说什么。
张博方正的脸上，即便是自嘲的时候，仍然十分温和，“明日设宴，便做些怀州的特色菜吧。这位崔家家主，想必见多识广，我们也不用那么费心学京城流行的菜色。”
陆氏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好闭目装睡。仿佛只要闭上眼睛，便可以自欺欺人。
隔日一早，胡掌柜就去了青云阁，拉着贾家的管事，去寻了中人，签了契约。封了货样，贾家掌柜也将定钱付给了胡掌柜。胡掌柜心中放下了所有的担忧，他适时送上了请帖，说自家主人请贾先生晚上赴宴。贾家的管事装模作样的进去请示了一下，便出来答应了。
胡掌柜忙回府禀告陆氏。
待到了晚间，贾廷翰带着管事和侍从们前来赴宴。
张博和陆氏一见此人，顿时明白了为何张言祯和胡掌柜为何对此人如此推崇，谈到他就两眼放光。
身形高瘦是真的，足足比他身边的侍从高了半个头；
面若好女也是真的，然而风仪气度，便是陆氏曾经见过的京城世家子弟，也远远不及。
张博一见此人，笑着相迎，“贾先生如此风采，难怪犬子回来对先生赞口不绝。”
“贾廷翰”快步行来，施施然朝张博一礼，“见过张通判。”
商人见官却不跪，那便是有功名在身。张博心中点头，腹有诗书气自华，难怪不同于寻常商人。“贾先生请。”
双方入席，张博便与贾廷翰交谈了起来。
“贾廷翰”依旧神色端庄清冷，却并不失礼。只是风寒还未痊愈，嗓子有些沙哑失音，能由管家代答的话，便由管家代答。
宴请过半，便是张博这个见多识广的通判，也找不出“贾廷翰”的半丝破绽。“贾廷翰”虽然因为嗓子不舒服，并不多话。然其学识渊博，思维敏捷，只言片语，便发人深省。张博都真心觉得若是“贾廷翰”跟他家没有矛盾，倒是一个非常值得来往的伙伴。
“对了，不知先生还在怀州停留多久？”张博不经意地问。
“许是两三天就会离开。”“贾廷翰”饮了一口热茶，嗓子似乎舒服了一些，“我原本计划取道京城，再回西北。不过今日收到消息，崔指挥使奉旨剿匪，西六州盗匪望风而逃。这样的话，我就不必绕道京城，直接跟在崔指挥使的大军后面，便可从汝州、陈州取近道回去西北。”
张博有些惊讶，试探地重复问了一句，“崔指挥使？”
“正是。”“贾廷翰”点点头。
一旁的贾家管事笑道，“张大人也知道这位崔指挥使？”
张博望了妻子一眼，“不知是不是工部尚书崔洮的孙子崔晋庭崔大人？若是他，我确实早有耳闻，只是不曾谋面。”
陆氏的眼神已经忍不住落在了“贾廷翰”的面上。这人可能是病体未愈，站起来的时候尚不觉得，但坐在那里时，尤其是因为咳嗽不得不偶尔侧身低头，便有一种文弱之感。陆氏忍不住反复仔细地打量这人，此人骨相比中原人士更深邃，可能确实有域外血脉，因此五官精致秀美远甚常人，却并不娘气。跟印象中的崔冼智完全不同。真的不是崔晋庭啊，那个被她几乎遗忘的孩子。
有些事情，忽视的久了，就会被遗忘；但一旦被翻起，她又忍不住打听。陆氏终于开口了，“贾先生认识崔……崔指挥使？”
“贾廷翰”有些诧异她会开口，微微颔首表示敬意，“是的。”
贾家管事替他回答，“崔大人两年前经过西北，与我们家主不打不相识。两人一见如故，时常往来。去年崔大人成亲，我们家主还亲自去了京城道贺。自从崔大人成亲之后，官运亨通，如今京城谁人不知崔大人的威名。哦，对了。阮相家的小公子的那一百大板，据说就是崔大人亲自动的手。自从崔大人和肖中丞压制住了阮家之后，大家的日子都好过多了。”
“崔大人成亲了？”陆氏微微一怔，“娶的谁家的女儿？”
“贾廷翰”笑了一下，“崔夫人出身乡野，父母双亡。与崔大人结缘的事，听说是一场意外。只是两人因了此事，都与家族翻了脸。崔大人两手空空出了崔家的大门，与崔家断绝了关系。双方虽然都是父母双亡，但成亲时，由锦朝长公主、薛太妃主持了礼仪，十分喜庆。”
“都父母双亡？”陆氏脸色有些难看，“崔大人是这么说的？”
“贾廷翰”被她这么一问，似乎有些意外。“当时成亲时，我们只看见堂上放了牌位，并没有细问。张夫人何以有此一问？”
陆氏面色复杂，强笑着，“只是觉得成亲之时，父母家人都不在，未免有些遗憾。”
贾家管事笑了，“于别人家或许如此，于崔大人，那可未必。关于崔大人的一些成年旧事，其实京城人都知道。他三岁时就没了父母，而崔家并未因此善待他。西园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崔大人被崔家人害得几乎去了半条命，这才一怒之下与崔家一刀两断。这样的家人，有还不如没有。不过，张夫人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好像也有人说崔大人的母亲并不是去世，而是改嫁了。唉，崔大人要是有母亲照料着，可能这些年也不至于苦成了那样。”
陆氏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回避了众人好奇的目光。
“贾廷翰”咳了一声。
“嘿。”贾家管事一拍腿，连忙端起了酒杯，“是我失言。如今崔大人夫妇日子过得不知多少，还提那些做什么。而且，便是崔大人的母亲还在世，只怕也未必会再露面。”
张博倒是有些不解，追问了一句，“这是为何？”
“这……”贾家管事为难地看了“贾廷翰”一眼，似乎不知道该不该作答。
“贾廷翰”想了想，自己开了口。
“如今崔大人不过仕途刚起，虽得官家看重，却也有许多阮家的附庸处处与他为难。崔大人娶一个身家干净、没有牵扯的妻子，而不是选择京城世家的女子，这本身就说明许多问题了。若是崔大人的母亲真的还在，而且回到了京城。那么她的娘家，她的夫家，她的子嗣，必然会牵扯进这些矛盾之中去。她若是向阮家低头，那势必要跟崔大人为敌。阮家已有日薄西山之态。或许不需几年的时间，阮家就大势已去。到了那时崔大人的母亲该如何自处？若是，崔大人的母亲不想向阮家低头，阮家如今有些疯狂之态，曾经当中在京城将人砍死。他们要是发起疯来，为难崔大人母亲身边的人。那真是防不胜防。崔大人的母亲要是此时入京，那才是往火坑里挑。所以，我并不认为崔大人的母亲会在这个时候返回京城。”
张博望着“贾廷翰”，眼神中就有了深意，“崔大人或许不是这么想的呢？”
“贾廷翰”抬目，直直地望向张博，认真地评价道，“一个只有生恩没有养恩的母亲，在孩子幼龄就丢下孩子另嫁，而且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现在再去谈什么恩义情感，实在是晚了些。”
这么冷静直白的目光，有一种图穷匕见的锐利。
陆氏的脸上血色全无。
而张言祯坐在母亲下首，眼中只有“贾廷翰”，听他这么说，也十分感慨，“崔大人也怪可怜的。不过这样的母亲，倒不如离得远远的。若是近了，只怕想起的都是当年不开心的事情，两看两相厌吧。”
“言祯。”张博皱眉喝止了自己的儿子，“怎么能这么说话。”
“贾廷翰”笑了笑，“不说那些了。到底是崔大人的家事，而且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我们还是说些其他的。对了，我看张公子精通术数、心算。那些数字，他过目便能算出数值，十分难得。我见过几位户部的堂官，都远远及不上他。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等吹捧，贾家的管事立刻接上了话，将张言祯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张博笑得得意又自豪，试探着问，“这个孩子，不喜读书，就喜欢跟账本打交道。昨日听贾先生指点迷津，对贾先生十分信服，很想跟着先生四处走走，开阔眼界呢。”
“贾廷翰”笑了，“愧不敢当。不过可能要让张公子失望了，我也是去年刚刚成亲，这次出门已经有八个多月了，如今归心似箭。这次回去，暂时不会这么快再出远门了。”他看向张言祯失望的表情，举起杯敬了张言祯一杯，“让张公子失望了，十分对不住。”
张言祯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其实，都说周游四方，西北也是四方之一嘛，我去西北看看也行的。”
“贾廷翰”笑了，“我们塞外民风彪悍，可不如中原富庶。做买卖，尚可，但要看风景，确实乏善可陈。而且，我离家已久，归心似箭，这次是借着崔大人的便利，从汝州，陈州抄近路。你是可以随我们一起去，可是回来的时候，可怎么办呢？”
“那，我可以等你们取货的时候，跟着回来啊？”张言祯突然想到了解决办法。
贾家的管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少年怎的如此天真，“张公子，我们虽然家在西北，但做的可是中原的生意。这次怀州购买的丝绸，届时将会发往各地、甚至海市，可不是只发往西北啊。”
“啊！”张言祯失望又窘迫。
“贾廷翰”点点头，“要是张公子真的想出去走走，倒也不是不可以。我们今年取货的时候，您可以让令尊安排好老成可靠的人手，陪着您跟我们一起去东南海市走一走。那里倒是比我们西北好看多了。”
张博摸了摸胡子，“贾先生也做海市的生意？”
“贾廷翰”微微点头，“实不相瞒，这些年阮家把持着所有利润丰厚的营生，我们也只能做些他们摸不到的地方了。不过，从今年开始，应该大家的买卖会越来越好做，百姓的日子应该也会轻松许多吧。”

第102章 入网
看来此人确实是一个身家丰厚的大商人。大郎跟他结交没有坏处，更何况他还跟崔晋庭认识。张博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陆氏的面色很难看，连脂粉都遮不住。
陆氏感觉到张博在留意自己，回头过去笑了一下，“我失陪一会儿，去去就来。”
张博点点头。
陆氏离开了。“贾廷翰”似乎也没有留意。过了一会儿，贾廷翰也出来更衣。身边还有两个干练的侍从跟着。更衣出来，就在回宴厅的必经之路上遇到了陆氏。
“贾廷翰”行了一礼，“张夫人。”然后避让到一侧让陆氏先行。
陆氏抿了抿唇，“贾先生，我有些事情还想请问你。”
“贾廷翰”面露意外之色，“夫人请问。”
“贾先生与崔大人的交情如何？”
“我视崔大人为毕生知己。”
“崔……大人，没有跟您提到过他的母亲吗？”
“贾廷翰”微微皱眉，“此乃崔大人的私事，我从未过问。崔大人也不曾提及过。”他顿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从方才席间的言谈，我感觉张大人和张夫人似乎对崔大人的生母很关心？”
陆氏低着头，“我，我知道崔大人母亲的下落。”
“贾廷翰”的双眉先是一皱，继而微微一挑，“哦。夫人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崔大人，是否很恨他的母亲？”陆氏望着“贾廷翰”。
“贾廷翰”斟酌了一下，对那两个侍从道，“你们去一边候着。”
那俩人立刻退开了十几步，静立等候。
“贾廷翰”这才开口，“恐怕让张夫人失望了。我与崔大人认识这么久，从未听他提到过生母。但是就从崔家陷害他，委屈他，也能得知这些年，他在崔家过得并不好。要不是官家将他带回宫中教导，他如今还不知道会沦落到何等地步。但若是这些年，他的生母但凡有一丝关心，他也未必会对生母如此冷淡，如同陌路之人。”
陆氏面色惨白。
“所以我想，崔大人对于这位生母，并没有什么爱恨之心。若是张夫人担心崔大人报复……”他的声音可以停顿了一下。
陆氏看了一下他的眼睛，立刻又避开了去。
“贾廷翰”继续道，“……报复他的生母。那大可不必。我认识的崔大人，并不会去做那么无聊的事情。可如今，崔大人与阮家已经是生死之争，阮家为了对付崔大人，可说是用尽了手段。若是他的生母要是被阮家哄骗上京，给崔大人添麻烦。那按照崔大人的那个脾气，只怕发作起来，谁都拦不住。”
陆氏低声道，“那到底是他的母亲。”
“贾廷翰”笑了笑，“不错。可是这位夫人为什么非要在这个紧要关头上京呢？岂非自讨没趣？万一把他惹急了，我认识的崔大人可不是善男信女。对，他或许会给自己的生母留一条生路，但是他从来不白受委屈的，这二十年的怨气，要么出在这位夫人的夫家身上，要么出在这位夫人后来的子嗣身上。而且绝对不假手他人，必是他亲自动手。对了，不知夫人贵姓？”
陆氏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贾先生称呼我张夫人就好。”
“贾廷翰”也不追问，“张夫人。若是您……认识那位夫人，还是劝她跟崔大人保持些距离比较好。阮家与崔大人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崔大人未必能腾出手来保护不相干的人。目前这样，各自安好，是最好不过了。”
陆氏的一滴眼泪吧嗒掉在了地上。
“贾廷翰”往后退了一步，“不知夫人是否还有其他要问的。”
陆氏扭过头去，“贾先生，还请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方才我们说的话。”
“贾廷翰”朝他行了一礼，“夫人放心。”
陆氏转身快步地离去。
“贾廷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两个侍从回去了宴厅。
陆氏没有再回来，张博也没有派人去找。宴请宾主尽欢，最后张博与张言祯亲自把“贾廷翰”一行人送到了门口。
张言祯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兴奋地对他父亲说，“爹，廷翰兄说的你可同意？他们来取货的时候，你可愿意让我跟着去海市看一看？”
张博一笑，“到时再说吧。不过就像贾先生所说，你适合去户部做官。但是去户部做官，你也得有个功名在身啊。还是赶紧用心读书考个功名做敲门砖吧。”
张言祯这次没有反驳，用力地点点头，“我会的，爹。我这就去读书。”
张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自己往后院去了。
陆氏呆呆地坐在内室，等张博走到她面前了，她才察觉，“夫君！”
张博拍了拍她的肩膀，“在想那个孩子？……不，他已经不是孩子了，我也得称呼他，崔大人了。”
陆氏陡然落下泪来。
张博问她，“贾先生出去更衣的时候，你找他问话了？”
陆氏没有瞒他，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转告了张博。
张博叹了一声，继而笑出了声，“我差点就信了今天的见面就是一场巧合。虽然这位贾先生说话滴水不漏，无懈可击，但我始终觉得他的来意颇为可疑。我一开始还疑心贾先生就是那位崔大人。可是他的外貌也不像冼智，也不像你。无论谈吐，经历，都不可能是那位崔大人。”
张博脑子里还在想着今晚与“贾廷翰”的见面过程，“这位贾先生，无论到底是不是假的，都是一位不同寻常的人物。他特地来此的目的，恐怕就是阻止我，不，阻止你回京。”
陆氏到底有些不甘，“到底他也是我生的，我是他的母亲啊。他居然让人来传这样的话。”
张博叹了一声，搂住了陆氏的肩头，“慧莲，不管当年的是非恩怨。到底是我们俩对不起这个孩子。我们以为留他在崔家便可不用担心。但是，瞧瞧他这些年受的苦，我们还是错的。可是人有私心，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陆慧莲靠在了他的怀里，“能嫁给你，我从不后悔。”
“所以，不要再去想崔大人了。当年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因为我而离开了他。如今，他只需要你离他远远的。这样，对他，对你，对大家都好。”张博缓声劝道。
可是，以前是刻意忘记了那个孩子，但现在，她被人警告离他远一些。她心中又有些不甘心。“可，到底耽误了你的前程？”
“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张博警告她，“你不要把崔大人想的如同大郎一般，会把你当做母亲尊敬。大郎对你千依百顺，只要你不同意的事情，他便是再不愿，也不敢跟你顶嘴。可崔大人跟大朗可不一样。若贾先生真的是崔大人派来的，那么那句‘一个只有生恩没有养恩的母亲，现在来谈感情已经太晚了’，那就是说给你听的。”
“我到底是他亲娘啊？”陆慧莲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证明什么。
张博的脸色也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妻子不会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但没想到。他有些庆幸贾先生将这件事情提前翻了出来，要是自己真的上京述职，而妻子受了别人的挑唆或者威胁，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有些事情，我以为离我们太远了，所以我也没有告诉你。崔大人跟崔家闹翻的事情，我其实早已经听说了。你觉得，崔家和你，在崔大人的心中谁更重一些。”
陆慧莲不知道。崔晋庭怎么说也是姓崔，是崔家养大的，应该会比她更重要一些吧。
“可是崔家为了攀上阮家，不惜陷害崔大人非礼民女。逼得崔大人自伤以自保。崔大人便直接与崔家翻了脸。如今他青云直上，然而崔家被闹得成为了京都的笑柄。慧莲，”张博转过她的身体，慎重地紧盯着她，“你要我们成为第二个崔家，也家破人亡，成为世人口中的笑话吗？你觉得，你比崔老太爷在他的心中更重要吗？你若是不信，我明天便传出点风声，说你要陪我上京述职。你便等着看看。若不是我，便是我们的三个孩子，不出两日，不死也伤。”
“你别胡说。”陆慧莲被吓到了。
张博缓缓地摇摇头，“贾先生或许可能是真商贾，但是他身边的那些玄衣武士，根本不是江湖镖客或者普通打手。我方才去送客的时候，听到那些侍从们说话，全部是京城口音。这说明什么？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崔大人安排的人手。用来先礼后兵。”
陆慧莲忍不住颤抖着问，“他想做什么？”
张博深深地看着她，“他想做什么，完全取决于你要怎么做。慧莲，这件事上，你千万不要犯糊涂。你当年的再嫁，并没有错。崔家也绝不可能将自家的孩子交给你带走。在这件事情上，别人唯一能指责你的，就是说你心狠。但是，这么多年，我们相安无事，如今，我们能为崔大人做的，就是将这种状态继续保持下去。彼此远远的，各自安好，不要节外生枝。否则，崔家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陆慧莲继遗憾、不甘之后，终于体会到了恐惧，“他真的会这么做么？”
张博叹了一声，“不要去试，那个代价，我们都付不起。”
“那你的入京述职怎么办？”陆慧莲担心地问。
张博呔然一笑，“既然明知是陷阱，我还怎么可能会去。你放心，我明天便告个病假，过两天好转，过两天再病。阮家借着吏部的手行事，就说明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逼着你我上京。我再在贾先生面前露点口风，崔大人自然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好。”陆慧莲松了一口气，虽然她心里还是很不平静，但是张博的这一番安排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初衷。她想要的，就是远离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怀州这样的地方就很好。

第103章 事成
次日，胡掌柜代表张博送了些礼品去青云阁。
“我家大人得知贾先生这几日就要走，唯怕时日仓促，我们招待不周，特备了些怀州土产，略表心义。这些特产都是我家大人特别喜欢的，请贾先生带给家人尝一尝。要是您家人也恰巧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家大人还玩笑，便是为了口腹之欲，他也不会离开怀州。”
“哦。”贾廷翰难得露出一个微笑，“张大人是要升迁了吗？”
胡掌柜连忙回答，“吏部倒是宣大人回京述职，但是我们家大人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太好，不比年轻的时候，能长途奔波。怀州气候适宜，比京城更适于养老。大人不想走，而且近来又是换季，大人的老毛病三天两头的犯，恐怕经不起颠簸，到时上个折子请罪就是了。”
贾廷翰点点头，“还请张大人多保重。户部我也认识些朋友，若是有必要，届时倒也可为张大人周旋。”
胡掌柜并不明内情，但是他隐约能察觉自己主人和贾廷翰都是话中有话。他一字不错地传达完了自己主人的话，又牢牢记下贾廷翰的话，回去复命了。
他走了之后。
“贾廷翰”，也就是和瑶华，终于松了口气。她对阳舒说，“你留一个人，混进张府留意着动静。要是一年之内没什么事情，就可以撤了。”
海安和阳舒都走了过来，“夫人，要不要帮你卸掉这些伪装？”
瑶华摸了摸喉咙，“脸上还好，先留着吧。等出了怀州再卸也不迟。就是这利用金针刺穴改变嗓音，实在不怎么舒服。总觉得嗓子里像是被掐着一样。”
阳舒递给她一块温热的帕子，“您先敷着，等出了怀州，我就给您解开。夫人，我们这就是完事了吗？”
瑶华点点头，“这位张大人倒是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些。只要他能看住张夫人，我们就省事多了。”
“您怎么知道他会放弃升迁的机会？”阳舒很好奇。
瑶华将热帕子贴在假喉结的外侧，缓解些嗓子的不适，“不，我不知道。我原来想唱的也不是这一出戏码。张大人此举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不过，张夫人若是愿意继续在怀州待着，与我们相安无事，这当然是最好的结局。”
若是陆氏准备去京城摆摆婆婆的架子。
呵呵，说句大实话，没有儿子撑腰的婆婆，最好别自讨没趣啊。陆氏要是真有这个苗头，为了不让将来大家脸上都难看，恐怕“贾廷翰”真的能让张言祯“偷偷”尾随他“出去大开眼界”，待过个三五年，等阮家消停了，再送他回来。陆氏对崔晋庭未必会有多深的感情，但是对于她亲手带大的三个孩子，恐怕就未必了。若是一个张言祯不够，她也不介意帮忙“带大”另外一个小叔子。
完全取决于陆氏对崔晋庭的态度，陆氏若是心太狠，那就别怪她出手。
瑶华早就决定先礼后兵，文的不行，就来武的。总有能让陆氏听话的办法。
不过陆氏后嫁的这位夫君倒是让她刮目相看。此人比她想的更聪明，也更宽厚些。陆氏遇上他，也算是一段良缘。只是，对于崔晋庭来说，太残忍了些……
瑶华心中一叹，罢了，一饮一啄，自有定数。“好了。我们此行准备了许多手段，却也没怎么用上。也算是幸事。”
阳舒忍不住小声问，“夫人，你原来都准备做什么啊？”
瑶华装出一脸狰狞，“仙人跳，拍花子，绑票。再不听话，我就折磨人质。我看要看是陆氏的心硬，还是我的刀快。”
阳舒才不相信，“您哪里是那样的人。”
瑶华笑，心想，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是个说谎都不用写稿子的人。
自从她父亲过世之后，她算得上修身养性，从不主动生事，可是收敛起来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啊。伤人她未必会做，不过弄走陆氏的两个儿子并拿捏在手里几年，这倒是很有可能的。
“可是夫人，你买了那么多的丝绸布料，可怎么办啊？”海安昨日收起那张契约的时候，被上面的金额和数量可是吓了一跳。
“怎么办？给你做衣裳啊！”瑶华开玩笑。
海安一脸惊喜，“那我记下了，这辈子看来我是不用买布料了？只怕连孙子的尿布都省了。”
瑶华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当然是做生意。这些年，阮家及其党羽几乎把持了所有利益丰厚的行当。我在想，若是有一日抄了阮家的库房，只怕皇宫的内库，都未必能有其丰厚。如今阮家开始走下坡路了。正好是其他商人的大好机会。我们此举一来是真的可以赚些银钱，二来，给天下的商人一个明确的信号，大家可以向阮家动手了。阮家要是敢继续争抢，我们便能抓住他的把柄；阮家要是任人撕咬，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扑上来。我们，只要等着就好了。”
海安猛的打了个哆嗦，“夫人，我觉得你好可怕？”
“为什么？”瑶华愕然。
海安耸动了一下肩膀努力摆脱那种寒毛直立的感觉，“别人都是狠在嘴上，狠在刀口上。您是又不生气，又不发火的，但是好像对头回头自己就抢着去死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瑶华失笑，“我要是真的这么厉害，当年还会被人逼得连夜跑了？”
“谁呀？这么厉害？还能逼着夫人连夜跑了？这人还活着吗？”阳舒给她换了块热帕子。
瑶华眯了眯眼睛，捂着脖颈，“你别说，我差点都忘记这事了。你们说，我是不是得回去看望看望这些人才是？”
海安理所当然地道，“女人报仇，多晚都不算晚啊。”
瑶华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暂时放他们一马，待日后有空再说。”
阳舒吐吐舌头，“我有一种预感，他们可能挨不到您有空的时候。”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远远地望过去，倒像是美婢在争讨主人的欢心。
贾家管事，闵江在外面轻声咳了一下。海安回头一看，忙去开门请他进来。
闵江仍然一口一个家主，“这次除了签下了张家的契约，还有几家商铺的货，共计两万四千匹。我们带来的银票已经花了一半出去。家主，还要继续签吗？”
瑶华摇摇头，“不用。我们这次过来，这些不过是顺带的。其他的银子，我们暂且留着。既然怀州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还是去汝州。让大人帮我们掩去行迹。也免得让别人瞧出行踪不对。今日让顾守信他们做好准备，我们明日就启程。如今大人那边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我们这么耽误着别人总是不太好的。倒是你，只怕回到京城之后，还需招揽一些人手，将这条线上的丝绸生意做起来才是。”
闵江咧嘴一笑，“这还不是小事一桩。怀州丝绸的价格，便是算上运费、损耗，运到海市那边，加价五成，也有人打破脑袋要抢的。我好些年没走那条路了，还挺怀念的。”
瑶华笑，“可惜京都事多，要不然，我也想亲自走一趟。对了，既然已经亮出了贾廷翰的招牌，索性就继续用下去吧。”她望了望铜镜里倒映的人影，“这般出色的人物，我也挺喜欢的。”
海安在旁边情不自禁地犯花痴，“我也喜欢啊。”
阳舒噗嗤一声笑了，在海安瞪她之前，忙大声地道，“我也喜欢，我对家主一片真心，倾慕已久，恨不能日夜陪伴左右，永不分离。”
两个“争宠”的俏婢立刻掐到一处去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阳舒去调派人手去了，海安也忙着去收拾行李了。
瑶华站在青云阁顶层的窗口俯视着怀州的风景。这件事情，确实比她想象地要顺利多了。只是回京之后，在张家和陆家那边，也得多关注一些。免得阮家不死心，再从那边想办法。总而言之，阮家还是早点倒台吧，大家都轻松一些。要不然，天天防守，得赚多少钱才够花啊。这一趟怀州之行，崔晋庭的身家被她花掉了三成，虽说其中多数是用来做生意了。但是要是没点本钱，还真的没法跟阮家斗啊。
瑶华站在那里自嘲地笑了，原来几百两，便能在京都安家了；如今几万两，居然也觉得捉襟见肘。要不是张言祯的身份尴尬，说不定，她真能把这孩子哄走给自己当掌柜。
顾守信他们得了信，也很意外。没想到瑶华这么快就完事了。不过就是装模作样演了一场戏，又装模作样吃了两顿饭而已。甚至许多跟着顾守信的人都没弄明白“贾廷翰”到底是来怀州做什么的，还真以为他是个西北巨贾。不过，平平静静地完成任务，自然再好不过。
次日他们收拾好行李，准备好前往汝州的必需品。全部换马从陆路出发。
一夜之间弄来几十匹的骏马，整个怀州城的大街上，被马队堵得水泄不通。怀州的老百姓们争着来看热闹，整个怀州知道有这么一个大商人“贾廷翰”。
张言祯和胡掌柜，还有其他一些跟贾家签了契约的掌柜们都来相送。他们站在城门前目送着这个马队气势惊人地飞驰而去。一边被尘土呛得话都说不出来，一边羡慕地拉长了脖子看这他们远去的背影。瞧瞧，自己也是做生意的，人家也是做生意的。这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而站在城楼上没有出面的张博也是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位贾廷翰到底是什么人，但是既然对方也没有强硬动手的意思，就代表对他们还是比较善意的。
“张大人，张大人，你怎么在这里啊？哦，也是来看这位贾大家主的吧。哎吆，这几天，整个怀州街头巷尾传的都是他的事情。”有一个同僚匆匆忙忙地爬上城楼来找他。
“哦，李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啊？”
“哎，吏部的行文已经下来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京中述职啊。您这一去，可前途无量啊，怎么，不把夫人、公子都带去京中看看？”
张博笑着道，“我也想尽早去啊。可是我的老毛病，哎吆，哎吆。说疼就疼了。快，快，来人扶我一把。哎吆，哎吆，不行了，我头晕，哎吆，想吐，呕……快，快送我回家躺着……”
李大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博扶着随从的手臂一溜烟跑了。

第104章 荒村偶遇
离开了怀州之后，瑶华让几个人带着封样的货物悄悄从水路赶往京城。而她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三十多个人，一天时间就赶到怀州与汝州的边界。
这时的瑶华，跟顾守信等人一样，换上了玄色衣衫，在几十人的马队中丝毫不起眼。
顾守信对于这位崔夫人可真是服气了。赶了一天的路，她居然一声不吭，跟个没事的人一样。“家主，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歇一夜。”
瑶华点点头。
不久之后，他们路过了一个贫瘠的村子。村子里原本还有些微弱的光亮，但听到这如同暴雨一般的马蹄声，家家户户吓得立刻关门熄灯。顾守信派人前去打听，光是那拍门声，就几乎把那村子里的百姓吓死，还以为是强盗前来打抢。
顾守信的人听不懂村民在说什么，村民也听不懂官话。
村民一见沟通不了，连种地的家什都抄起来了，眼见双方都嗷嗷的，就要动起手来。
“贾家管事”闵江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那名随从的肩膀，示意他退后，然后自己操着类似当地的口音跟那个村民交谈了起来。
那个村民叽里呱啦了半天，这才放下了手里的锄头。
闵江问了一会儿，转回来回话，“家主，离这里最近的城池，骑马也要半天的路程。夜里路不好走，不然我们在这里歇一夜？”
瑶华点点头。
闵江从兜里掏了几个钱给那村民。那村民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钱，最终还是开了院门，将他们迎了进去。
只是他们几十个人，一家破落的院子哪里住的下。那村民又领着闵江去了几户人家，一一说明情况。闵江跟他们明言，自己人都带了干粮，不需要他们准备饭食。只需烧上两锅热水就行。
那些人家一听这话，又见闵江确实将钱都掏出来了。而且来人都是人高马大的，腰间还别着腰刀。只能提心吊胆地同意了。
好歹将人都安排妥了。闵江再回来的时候。就见瑶华带着海安等人已经在堂屋里坐下了。这户人家的两个孩子都站在堂屋里，眼巴巴地望着瑶华手里的馕饼。
两个孩子都很瘦，因此显得脑袋特别地大。瑶华看着他们，就想起来了尧恩小的时候那副豆芽一般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伸手掰了两块馕饼，递给那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怯生生地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不停地交换着眼神，开心地像两只小耗子。
瑶华微笑着叹了一声，没说话。
海安去烧热水了，准备给瑶华洗漱用。
而顾守信带着人，正低头研究着地图，计算着明日的脚程。就在众人都渐渐松弛下来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女人的喊叫划破了村中的宁静。
所有侍卫都被惊得寒毛直立，手按到了刀柄上。
闵江立刻转过身，看向了那位村民。
那村民倒有些发懵，转过头去竖起耳朵听。
瑶华眉头微皱。这个村子地处偏僻，前后无山无丘陵，并不容易埋伏匪徒。她现在反而担心是那些分散在其他村民家的侍卫们会不会行了不轨之事。
她站了起来，将手里没吃完的馕饼塞给了那两个孩子，然后向外走去。
阳舒连忙跟了上去，顾守信几个人也跟了上去。
这时，又听那个女人又惨叫了一声。
瑶华加快了脚步，飞快地向那处院子跑去。
那户人家说是院子，其实也不过是枯枝扎成的篱笆，院门是几片破木板，连个锁头都没有。顾守信并没有手下住在这户人家。
顾守信一看院内没有马匹，心头一松，他也怕手下的人做出混账事情来。但万一要是偷摸过来的人呢？他一马当先，推开了屋门。
屋内的情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这户人家的房子本来就不大，除了床柜和桌子，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屋内发生的事情简直一目了然。可正是因为一目了然，无遮无挡，众人才被惊得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床榻上有一个产妇，床上都是鲜血。那产妇面向墙壁，也不知是死是活。然而屋中的那个男人，却将一个血淋淋的新生儿，摁在了水桶里。这架势可不是替新生儿洗澡，而是准备活活淹死这个孩子。
顾守信被激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脑门和眼眶，他大吼一声，“你做什么？”飞扑了过去，一把将那男人推开，把那婴儿从桶里抱了起来。
顾守信是有孩子的，是个两岁多的女儿。他的妻子曾经带去给瑶华请安，粉雕玉琢的一个奶娃娃。顾守信恨不能整日将那孩子揣在心口，便是这样都觉得疼不够。可眼前这个男人，居然准备将新生的孩子淹死。他简直想揍死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陪着他们一同来的那个村民和闵江都没说话，而是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瑶华听到了闵江的叹息声，陡然明白了什么。望着顾守信怀中抱着的那个婴儿，差点眼泪都掉了下来。她冲着顾守信摇摇头，上前接过那个孩子。“你们出去吧，把这个人也带出去。别揍他。”
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怎么杀人凶手还委屈上了？顾守信懵了，“为什么？”
瑶华叹了一声，“你去问闵管事。我先来替这个女人收拾一下。”
众人这才意识到，床上还躺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所有的侍卫立刻退了出去，顾守信气呼呼地将那个嚎啕大哭的男人也拎了出去。
瑶华在屋里看了一圈，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东西，索性从靴子里拔出了匕首，将自己的袍服前摆割了下来，替那个婴儿简单包裹一下。对海安道，“你赶紧去烧些热水。”
又对阳舒道，“你去跟闵叔把药盒拿来。”
两个丫鬟立刻忙碌了起来。
瑶华抱着婴儿来到那个产妇的旁边，“我知道你也不想这么做。但是他好歹是一条命，是你的亲骨肉。我一会儿给你一些钱，足够你能养活这个孩子到四五岁的光景。到了那时，他便是去做个乞儿，也能活命了。”
那个产妇本就精疲力尽，此刻捂着脸，哭得气若游丝。
一番忙乱之后。瑶华将那个婴儿的脐带割断，将他洗的干干净净，包好了放在产妇的身边。
那个女人也瘦得都快脱相了，看着孩子的脸，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努力地抬起头来，想要给瑶华磕头，“恩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瑶华道，“我不要你谢，你若真有心，留着孩子一条命吧。”
那女人只觉得无言以对，不知道该说什么。
瑶华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铜钱，还有几颗散碎的银子，“你收好。”然后她在那女人的耳边道，“……每月这几日，不易受孕。若是不想再作孽，自己以后注意一些。”
那女人连连点头，“我记住了。”
瑶华洗净了手，出了屋子。
顾守信和几个侍从都等在院子里。可是人人都是一副被打击的模样，所有人都感觉很不好。
瑶华也没吭声，低着头出了院子。
顾守信和众侍卫直觉跟上。
今夜也没什么月光，荒村的路很不好走，只能看到模糊的路的影子。
顾守信心里太难受，实在憋不住了，“家……家主，闵管事，说的是真的吗？”
瑶华呼出了一口气，想让心头的难受随着这口气离开，可是没什么作用，“你是说不举子？”
顾守信点点头，继而发现自己其实是跟在瑶华身后，而且四下漆黑一片，便是站在瑶华面前，瑶华也看不见他点头。“对，”他艰难地说出那三个字，“不举子。”
不举子，跟举子只差了一个字，但却完全是两回事。所谓不举子，就是生子不举，生了孩子不养育，把婴儿溺死或扔掉。文人说话委婉，听起来文绉绉的，但再委婉，也掩盖不了事实，那就是杀婴。
方才闵江告诉他们这些事情的时候，顾守信这个手里也经过人命的人，差点要吐了出来。他没法想象，也没法理解，为什么这些人能够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丢弃或者杀死。
瑶华想起刚跟和家往来的时候，尧恩曾经在和煜的书房里读到一份公文，乃是三山地区的赋税公文。尧恩回来学给她听，“夏税及身丁钱总二万九千七百有余……独夏税七千六十九贯有奇……”也就是说，身丁钱高达夏税的三倍之多。
瑶华讲给他们听。可是有一个侍卫忍不住问道，“一个人的身丁钱到底有多少？竟然让他们做出杀子的事来？”
闵江道，“我还记得约十年前，我们经过泉州，人户每年输纳身丁米七斗五升。如今已经不知道涨到什么价了。”
那侍卫听得头皮发麻，“可就为几斗米就连亲儿子都杀？”
闵江也忍不住叹气，“便是上好的田地，风调雨顺的光景，一亩地一年不过两三百斤的出产。也就是说，一亩地都不够一个人的身丁米。这才是身丁钱一项，除此以外，还有田租，户税，力役等，林林总总，你们听过的，没听过的。你们可曾听过鼠雀耗？”
众侍卫包括顾守信都摇头。他们虽然如今在顾守信下面行事，都是小喽喽的，但是出身都不错，便是没落了，也曾是显贵人家，哪里会接触到这些。
闵江道，“就是粮食入官仓后，可能被老鼠、鸟雀偷吃。这个损失也得老百姓承担。还有支移和折变等名目。就是说老百姓不但得交税粮，交完之后，还得负责送到指定的地方。不想自己送也行，交钱。这个钱按运输距离算。甚至官员衙役为难人，笔杆子一划指定运送到千里之外的。这运费钱比交的那点粮食贵多了。”
众侍卫们这么一算，别说这些靠着荒地挣温饱的，可能连家里真有个十几亩地的人家，只怕都不敢多生孩子。
瑶华心中十分难受，“在京中，富贵人家都说多子多福。可是在贫穷人家，孩子多了，就是拖累。许多农家，儿子多过两个就不要。儿多杀儿，女多杀女。我还曾听说过一件案子，有一个孕妇，一下子生了四个孩子。她丈夫便把她连同孩子都杀了。”
侍卫中终于有人忍不住，扭头到一边吐了出来。
瑶华和闵江都不开口了。这样的世道，若是再不变，这些活不下去的人总得给自己挣条生路。

第105章 枕边絮语 - 上
等顾守信安全地把瑶华送到汝州城里，然后去见崔晋庭复命的时候。没有完成任务的轻松感，反而因为沿途的所见所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冒着一股沧桑悲凉。
崔晋庭一眼就看出他整个人都不对劲，“怎么了，是不是夫人在怀州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
顾守信摇摇头，“不是，怀州的事情比想象的还顺利。我们就是站在那里不出声，都没有出手的机会。只是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顾守信将不举子的事情都告诉了崔晋庭。
崔晋庭一时愕然，呆了一会儿。
顾守信对着这位年轻的头领，掏出了一句心底话，“都说民生多艰，今日方知其一二。”
崔晋庭面色微沉，突然微微提高声音，“来人！”
顾守信被吓了一跳，而随从兵士立刻进账，“大人何事吩咐。”
崔晋庭道，“我要去看看昨日抓到的那几个贼首。”
且不说崔晋庭在兵营中忙碌。
瑶华来到汝州城，住进了一家名叫福客居的客栈。梳洗一番之后，阳舒给她解开了变声的穴位，卸掉了脸上的易容物。让她松快了许多。而且接连几天的快马，瑶华的两条腿都磨破了。她给自己上了药，然后难得顾及不上形象，倒在床上不想动弹。
海安和阳舒到底都是练家子的，虽然有些疲倦，但比瑶华要好多了。只是此刻的汝州城四处都是官兵，气氛十分紧张。两人都不敢掉以轻心，轮流歪在窗边的榻上休息，守在瑶华的室内。
可是等瑶华一觉醒来的时候，坐在窗边的人已经换成了崔晋庭。
跟在京中常见的崔晋庭不同。此刻的他，卸掉了兵营中的盔甲，却没有换上宽松的袍服，而是就这么穿着红色的里衣，随意地躺在榻上，两条长腿，一屈一直，脑袋偏向窗口的位置，借着夕阳的光线看着手里的公文。
若只看脸和身段，还是那个让京城少女们芳心荡漾的俊俏郎君。
瑶华有些贪婪地看着他，歪着脑袋，用目光将他的轮廓都细致温柔地描绘了一遍。
崔晋庭没听见动静，却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累坏了吧？”抬眼望过来，正好看见她唇边温柔的笑意。他立刻翘首坐直了身体，然后放下了手里的公文，朝她走了过来。
两人快一个月都没见面了。崔晋庭一把将她捞起，贴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想我了没？”
瑶华摸了摸他的脸，“怎么这么几天没见，你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又瘦又黑的，胡子都长出来了。吃了很多苦吧？”
这是自然的。
这种出来砍人头的买卖，双方都是拼命的交易。以前他独来独往，哪里需要管那么多。可如今手下好几千人，行军布阵、粮草调度等等事务，他都得学着去安排。虽然已经网罗了有不少老成的副将分担军务，可毕竟许多事情是头一次上手，他还没自大到那种程度，觉得凡是由他经手便不会出错。脸上虽然波澜不惊，脑子时刻转得比风车还快，生怕有什么失误。一天下来，身心俱疲，脑袋简直都木了。
不过，这样的日子轮了大半个月，实实在在的仗也打了几场。死过人，也剿到了匪。沮丧过，气恼过，得意过，迷惘过，百种滋味毫不客气地将他轮了一遍。
如今再见瑶华，竟然感觉仿佛经年。
但如今的他，心里也踏实多了，说话也是真的有了底气，“还好。纸上谈兵千回，到底不如领兵上阵一次。我如今，也算是个名副其实的指挥使了。”
瑶华心疼地用手指撩过他的下颚，以前就没什么赘肉，如今更像刀劈斧砍出来的线条，犀利也更有味道。瑶华忍不住亲了一口，“我的肉呢，回去赶紧给我补回来！”
崔晋庭有些心猿意马，但很快就自己压制了下去，“听说你连着骑了几天的马，腿都伤着了吧？”
瑶华一边点头，一边拍开他的手，“所以你这几天就老实一些吧。也免得你得胜回京的时候，我挺个肚子恭迎你，那可真就热闹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也发笑，琢磨着，“到时别人该怎么恭喜你？”
一见面，比他还没个正形。崔晋庭被她逗笑了，“淘气。你且在汝州待几日，好好休养。”
瑶华点点头，“我陪你几天。便是帮不上什么忙，给你做两顿饭，让你好好补一补，也是好的。”
崔晋庭缓了口气，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你在怀州，一切都还顺利？”
瑶华知道他心里的矛盾，说话委婉了些，“那位张夫人的日子过得挺不错的。膝下有一对龙凤胎，还有一个小儿子。唯一发愁的，就是长子张言祯不喜读书，却喜欢跟商人打交道。我便借着收购丝绸的名义，接近他们家。不过那位张博张大人倒是个心地厚道的人，而且也聪明，有些话一点就明。省下了我许多手段。这趟怀州之行，确实轻松得出乎我的意料。”
崔晋庭对于陆氏，实在不想有什么牵扯。“这样就好。我并不指望她能为我做什么。只要别来我面前，一边哭哭啼啼说她的不得已，一边扯着生母的情分逼着我让步。我真心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得已。说句实话，我能活到今日，王氏的功劳都比她多些。”
瑶华拍了拍他的背，“别想这个了。有张大人看着，应该出不了大事。而且我也让阳舒留着人在那里看着，便是真的出事了，我也不在乎这样的一点儿麻烦。对了，汝州现在如何了？”
说起军务，崔晋庭心里憋着无数的事，无数的火气，夹杂在一起，无时无刻不想砍人。
可是瑶华有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只要视线里能够看见她那张或戏谑淘气、或平静恬淡的面容，崔晋庭就能摆脱那些浮躁烦杂的心绪。但是这一点，除了崔晋庭本人，连瑶华都无从察觉。
毕竟这个家伙，过去是摆出一张浮躁的脸，将真的假的七情六欲都堆在了上面，而现在则是将一切都压在了眼底，面无表情，除了凌人的气势，已经有了些不动如山的沉稳。
他示意瑶华靠在了迎枕上，自己也歪了过去，两人面对面躺着说话。
“你走之后，兵部便递上了汝州、陈州匪患的消息。其实追根溯源，这场匪患的根子还是出在阮家。陈州知州瞿常是太师门生，一直是阮家的走狗。此人气量狭小，性格狭隘，手段严酷，且贪得无厌。为了能让陈州的政绩出众，他罗列出来的苛捐杂税比别州都多，百姓的税收在他管制期间已经提前收了五年。便是这样，还不够他孝敬阮家的。他为了修建州署，先是压榨百姓。可百姓到底还要种地，误了农时，连他都麻烦。于是就逼着士兵和家眷上山伐木，风雪雷雨都不准停工，更时常殴打惩罚兵士作乐。劣迹斑斑，令人发指，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这要是两年前的崔晋庭遇到这事，恐怕早就把这个瞿常给揍成猪头捆结实了拖去京城宰了。
可惜，那是的崔晋庭一门心思都在追查他爹的案子上，根本无暇他顾。
“说是匪患，其实不过是为了好听一些。真相就是陈州的官兵实在熬不下去了，造反了。兵士们杀进了还没造好的陈州州署，将瞿常剁成了肉泥，然后拥立陈州判官陈徽为帅，连着过不下去的百姓自成一国，打着‘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的旗号，从去年冬天开始，投奔的人络绎不绝。到了今日，陈徽旗下已经有了万人之众。”
瑶华拉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两人就在这一片静谧温柔的氛围里，说着人间最残酷的事。“然后呢？”以瑶华对他的了解，若是能痛痛快快地大杀四方，他未必会像如今这样一肚子火气。
“然后。”崔晋庭冷笑一声，“便是到了这个时候，阮家还是不消停。他们一方面想将我赶出京城，省得我在京城再去找他们的麻烦；另一方面又担心我真的掌握了兵权，借机坐大。所以提出兵分两路，由我领一支军队，来汝州，另一支军队去陈州。”
“哦？谁领兵？广武侯陈志越不是还关在天牢里呢吗？难不成放出来戴罪立功了？”瑶华问。
崔晋庭摇摇头，“陈志越已经被关起来了，家中男丁发配，女子没入掖庭。阮家就是再能说会道，陛下也不会把这么条疯狗放出来，要是他手里再握兵权，谁知道他会咬谁？”
“那倒是！”瑶华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所以，阮家这次派出了阮二郎阮奉之。”
“哦？”瑶华失笑，“老泰山被抓了，让女婿接手。看来阮家对西郊大营势在必得啊？官家答应了？”
崔晋庭点点头，“对，阮奉之不同于阮安之，这个家伙武艺还可以，也确实在军中历练过。要不然，也不会跟广武侯陈志越走得那么近，最后成了翁婿。兵部里也有阮家的人，在一旁推波助澜。最后官家便点头了。”
瑶华这么一琢磨，“原来官家让你领兵剿匪，一来是历练你，二来是想让你有点实打实的功绩，好将你再往上提一提。最起码，能把禁军和左卫京都的兵力都压住。可是，阮家居然舍得将阮二郎都推出来。这样一来，要罚两人同罚，要商两人都有份。这倒是有点意思啊。”

第106章 枕边絮语 下
可还未等崔晋庭说话，瑶华又哦了一声，“竟然是我向左了。阮家哪里会这么乖巧，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就为了攀个同赏同罚。”
她看着崔晋庭的眼神就带上了深刻的同情，“只怕，差事办好了，阮二郎要分你的功劳。差事办不好，你就要成背黑锅的了。”
崔晋庭被她说的咬牙切齿，抽出手来去捏她的脸蛋，“我们才是两口子！”
瑶华哈哈笑，“对的，对的。方才情绪没准备好，你等着，且让我酝酿一番，痛骂他们一顿替你出气。”
崔晋庭拿她没办法，这种麻烦，哪里是骂几句就能解决的。
瑶华摸了摸他的手背，柔声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那阮二郎都耍了些什么阴招，你有没有给他点颜色看看？”这语气，倒是对崔晋庭充满了信任。
崔晋庭方才还假装生气呢，现在又忍不住翘起了尾巴，“他爹为了他能旗开得胜，招揽了不少‘盛名’在外的将领，而我呢，只能找到些‘寂寂无名’之辈。想必那些人对阮老二信心十足，上赶着抱大腿的也不少。于是我索性做个人情，将消息送给了那些赶滚出西郊大营，正在遍寻门路的家伙们，给阮老二多送些人。最后从京城开拔出发的时候，阮老二带了一万人，而我只带了五千。”
想起阮奉之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崔晋庭忍不住冷笑，“我这边人少，可是一个能当三个用。他那边是人多，一个废物能拖累十个能干人。他想死死咬住我，也得先追上我才行。”
瑶华赞同，“兵部有阮党的人，粮草补给，调度支援等事情，只怕都会先着那边。将在谋不在勇，兵贵精不贵多。你的兵书没有白读。”
崔晋庭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来，“那是！”
呃，好吧。她家这位夫君其实不怎么需要过度拍马，否则容易膨胀啊。“再然后呢？”
崔晋庭将手伸到她脖子下，将她搂近一些，“抢完了人之后，就开始抢差事。陈州叛军和陈徽都是土生土长的陈州人。所以大家预计主要的战事还是在陈州。所以阮二郎和阮党们列举出无数的理由，主张由阮二郎领着主力平叛，而我则在汝州守望。官家被他们吵的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崔晋庭有些不甘心，“其实，他们最主要的理由，就是阮二郎有过实战的经验，而且从无败绩。而我，却没有实战的经验。哼，我倒要看看，待这次事了，谁还敢这么说话。”
“那你也得有机会跟陈州叛军交手才行。你有什么好办法了吗？”
崔晋庭挠了挠头发，“等。”
“等？”
崔晋庭冷笑着看着帐顶，“阮奉之想要压我一头，那就必须不计代价拿下陈州。但是陈州叛军有万人，输了就是抄家灭族的罪名。而阮奉之的手下，却是奔着加官进爵去的，有几个肯真的拿自己的命去拼。双方瞧着是人数相等，可是真打起来，阮奉之必然不是陈徽的对手。这些日子，阮奉之跟陈徽拼得杀声震天，却一直没有多少能拿得出手的功劳。而我这边，却拦截了一些准备前往陈州援助陈徽的人。”
瑶华听到这里，有些笑不出来，若是能活得下去，谁愿意去投奔被朝廷围剿的叛军。“死了很多人吗？”
崔晋庭沉默了一会儿，“死伤必然是有的。但是只要能不杀，我也不愿意杀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便是我不动手，仿佛都活不久似的……我抓了之后，都暂时关着呢。”
可关着总不是个办法？瑶华很直接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崔晋庭沉默了一会，“我有个想法……”
他凑到瑶华的耳边低声说了一阵子。
瑶华点点头，“行。你觉得可以你就去做。反正这段时间我没什么事情，也帮你敲敲边鼓。”
崔晋庭自己对这计划都没底，觉得自己这招声东击西，距离实在有点远，搞不好连回声都听不见，“哎，真行啊？”
瑶华奇怪，“声东击西，殊途同归。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行还是不行。能揍死阮家就往死里揍，便是退一万步，揍不过阮家。大不了我们回去抱官家大腿啊，我们做不了权臣，还可以做佞臣！”
崔晋庭有些无奈：夫人，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尽说大实话。
瑶华压低声音，“再不然，收拾包袱跑路啊，海外那么大，我们要是真心想跑，我就不信谁还能把我们翻出来。”
崔晋庭的脸更黑了，抓过她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瑶华被咬的嗷嗷低叫，“你这是多久没吃肉了，拿我的手臂过瘾。”
崔晋庭眼光发绿，“对，自从你走了就没吃上了，等回到京城，你给我等着。”
呵呵，这种威胁。瑶华假笑地挑了挑眉，根本没往心里去。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崔晋庭让海安奉上膳食，两人坐下吃了小别重逢之后的第一顿团圆饭。晚膳是闵江做的，很简单，但是很可口，很有鹿鸣湖的感觉。而且有瑶华陪着，崔晋庭一反数日食不知味，胃口好了很多。
但吃完了之后，兵营里还有军务要处理，崔晋庭不得不再出去一趟，便嘱咐瑶华好好休息。
瑶华睡了一个下午了，哪里还睡得着。等崔晋庭走了，她索性出了房门，出来透透气。
她这次出门一直是男装打扮，也不曾带什么钗环衣裙之类的。现下梳了个男子发髻，穿了件玄色衣袍。没有了“贾廷翰”的富贵雍容，看起来倒像是一位幕僚。
海安和阳舒也是这样一副打扮跟在她身边，“夫……不，家主，我们要去哪里？”
瑶华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待着阁楼里发呆可不是她喜欢的事情，“随便走走吧。去城头看看也行。”
顾守信也匆匆赶了过来，见到她这副打扮，索性沿用了怀州的称呼，“家主。”
瑶华见他穿了短甲在身，“咦，你怎么来了？大人没派给你新的差事吗？”
顾守信道，“大人说了，在家主没离开之前，还由我们做家主的侍卫。”
瑶华开玩笑，“那可耽误你们升官发财了。”
顾守信一笑，“家主说笑了。今日跟大人去看了那些‘叛军’，我……其实对着那些人，未必能下得去手。”
“什么？”瑶华有些惊愕。
顾守信落后她一步，跟在她身侧，低声道，“除了刚照面时，动手产生的伤亡，大人将战俘都关了起来，也不曾拷问。可是，那些人，真的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不是我说，这些地方的官吏，实在是太令人发指了……”
瑶华嗯了一声，“这些人都是哪里的人？”
“都是汝州下面郡县的。”
瑶华没吭声，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慢慢地沿着怀州的街道溜达。
待崔晋庭在兵营中安排处置了今日的事务之后，回到客栈好一会儿，她才不慌不忙地回来。
“你伤都没好呢？怎么就到处跑？”崔晋庭低声问她。
瑶华回到屋中坐下，忍不住龇牙，“所以我慢慢地走嘛。哎吆，疼死我了。把药拿来，我再上一些。”
崔晋庭将她摁在床边坐好，让阳舒去备了热水，“躺好，我来给你上药。”
瑶华做了个鬼脸，“才不要，怪难看的，我自己来。”
崔晋庭将她手一挡，“老夫老妻了，有什么没见过。”
瑶华笑嘻嘻地翻了个白眼，得了，既然他愿意，就让他忙好了。“今日有什么新消息吗？”
崔晋庭示意阳舒她们把东西放下，赶紧出去。他也不喜欢他跟瑶华在一起的时候，旁边有人杵着。“消息多了，你要听哪个？”
“先说说阮奉之那边有什么动静。”
崔晋庭一边嗤笑，一边给她淘热帕子，“杀声震天，热闹非凡。天天往京中报杀匪无数。我看回头累积的功劳超过一万了，陈徽还没被俘，他要怎么交代。”
“你就这么冷眼看着他造势？”瑶华才不相信他这么乖。
“哪儿能啊。”崔晋庭让她撩起裤子给她清洗伤口，“那边不是天天捷报嘛？我就当不知道啊。天天向朝廷请战。阮奉之今日攻陈州东门未下，是否需要我等援助？阮奉之今日攻陈州西门未下，是否需要我等援助？阮奉之今日偷袭未果，是否需要我等援助？他要锦上添花，我就替他拆拆戏台。兵部里有阮家的人，可是兵部里可不是都是阮家的人。有了这些东西，自然有人会拿着这些当把柄，去朝堂上打阮家的脸。”
瑶华笑得前仰后合。
“别动，我都不好擦了。待会弄疼了你，你可别喊。”崔晋庭瞪她。
瑶华索性往后一倒，手肘撑着迎枕。
崔晋庭不说话了，专心地给她清洗了伤处，然后敷了药膏。这才继续开口说话。“我这么不给阮奉之面子，那边自然就继续为难我。军令是继续待在汝州，粮草克扣得还剩一半，剩余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
瑶华点点头。“那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崔晋庭点点头，“嗯。所以，今夜我就动手。”
这家伙，还真的面不改色啊。她都没看出来他这是要出发的架势。“行，夜里行路，你要多小心。”
崔晋庭放下手中的药瓶，将她拉到怀里，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让你跟着担心了。”
瑶华双眼亮晶晶的，“对你，我从来不担心的。不要着急，都能解决的。”

第107章 策反
崔晋庭在阮奉之的身边安插了眼线。同样，阮奉之也在汝州安插了人手。
崔晋庭一日之内两次来到福客居，如何不引人注目。隔日，顾守信便觉得福客居附近走动的人就多了起来。他将此事禀给了和瑶华。
瑶华想了想，“跟在怀州一样，将福客居包下来。福客居周围拍兵士看守，非相关人等，不允许进出。”
顾守信只以为她要保证这里的安全，正准备点头，就听瑶华继续道，“去找一处安静的居所，我们悄悄搬出去。”
这操作……顾守信差点咬到舌头。“您都要搬走，为什么还要把福客居包下来……我明白了，放个活靶子，引人注目。可包一天也很多钱的。”
瑶华将那个玉扳指利落地往手上一套，“家主有钱，任性。”
这理由太强大了。顾守信只好照办。到了夜里，瑶华等人化成兵士的模样，溜了出来，换到了一处偏僻的宅院。
瑶华让阳舒替她换了副样貌，肤色暗黄，眉眼耷拉着，满面愁苦，像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你们从今日起，别叫家主了，管我叫先生就好。”
海安淘气，“请问先生贵姓？”
“还姓贾。”瑶华让阳舒再检查一遍，“别露出马脚马脚。”
阳舒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我做的易容，先生只管放心。”
瑶华赞许地笑了笑，“你俩也一样，都改成男子模样。守信，去弄几个军中腰牌来。”
顾守信掏出几个递给了她们，“大人昨天特地吩咐备好的。不过，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军中，关押着那些叛军的地方。”
“干什么？”
“策反！你去找几个能说会道的家伙过来。我有事要吩咐他们。”
顾守信一肚子疑问。这些叛军，其实就是些造反的泥腿子，都已经被关了起来，要杀要剐，也就是大人一句话的事情。哪里还需要费劲策反。不过瑶华做事，不守成规，而且……有点邪性，他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
到了晌午的时候，几个生面孔的兵士拎着给囚犯们的午餐到了关押的地方。今日的伙食，居然是一人一个馍馍，只是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做的，颜色很有些不可言说。
“反贼”们一见到吃的，眼睛都绿了。
分发食物的兵士大声地吆喝着，“不许抢，挨个站好。要是有抢别人食物的，所有人饿三天。”
可他虽然警告了，还是有一个稍微强壮一些的汉子，不管关在同一处的其他人，第一个扑了过来，抓了一个馍馍就塞进了口里，然后又伸手去抢。分发食物的兵士早有准备，一鞭子就抽在了他的手上。然后把这个人拽了出来，当着众“反贼”的面一顿狠揍。
“你他娘的有没有点人性，跟你关在一起的不是你的兄弟乡亲啊？你他娘的就想着一个人吃独食，其他人怎么办？”
那人被打的嗷嗷哀叫。不过连“反贼”们都不同情他。
打人的兵士一边揍一边骂，“说什么打抱不平，抢了钱粮大家分，你他娘的连一个馍馍都舍不得分给一起的兄弟们，就知道拿这些鬼话来骗这些老实巴交的乡亲。如今大家都被你们这些家伙骗上了绝路……”
一边同来的兵士们见状也停下了动作，警惕地望着被关押的“反贼”们。
其实这些人，多数都是农人。肤色黝黑，瘦骨嶙峋，每个人都被绝望和茫然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跟兵士们心里预期的奸诈狡猾、满面横肉的反贼实在一点相似都没有。
其实这些人，一来实在是被苛捐杂税逼得活不下去，二来，有人游说他们，只要投靠陈徽，每人可得赏钱十贯，还能分得田地。而且陈州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苛捐杂税。于是许多人便跟着来了。
有兵士高声问，“哎，那今天的吃食还分不分？既然有了明知故犯的家伙，我们是不是拎回去得了？”
许多“反贼”绝望地跪了下来，“军爷，我们都两天没吃东西了。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那个打人的兵士也犯难，不给吧，也不忍心；给了吧，岂不是开了一个说话不管用的先例？
“给吧。”有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过来，“都是些无辜百姓，要不是逼到了这个份上，谁愿意做这种抄家灭族的事情。”
兵士们纷纷冲他行礼，“先生。”
那个被称为先生的青年点了点头，拎了一个木桶，对着一处被关押的“反贼”道，“排成一列，不要大声喧哗，也不要抢。要是再添乱，下面可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面前的被关押的“反贼”们，立刻听话地站好，挨个伸出手来。
“先生”果然言而有信，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馍馍。
有人迫不及待地大口吃了起来，也有人舍不得，小口小口地慢慢咬着。可是有不少人，吃着吃着，就绝望地哭了出来。有个少年抽泣着问，“先生，是不是吃完了这顿，我们就要被杀头了？”
先生叹了一声，“放心吧，崔大人是个善心人，他要是真想杀你们，直接在碰到你们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就像如今在陈州的阮家人带领的军队那样，砍下你们的脑袋，还能去领军功。而不是把你们关在这里，还分出军队的口食来给你们吃。”
那少年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激动地问道，“真的吗？崔大人不会杀我们吗？”
旁边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那位先生怎么说。
先生叹了一声，“崔大人也发愁呢。你们投奔陈州是事实，所有被关押在这里的，都是实打实的罪证。便是崔大人放过了你，回头那位阮大人只怕也不会放过你们。”
还未等少年绝望地开口再问什么，一旁有一个分发食物的兵士忍不住开口就骂道，“都是他娘的阮家造的孽。那个陈州知州瞿常，天天欺压百姓。可他搜刮的钱财哪里是进了国库，还不是进了阮太师的府中。我听那个阮大人身边的侍从吹嘘，阮府中一顿饭的花销，足足抵得上我们这边一个县一年的税钱。阮家打着朝廷的旗号，压榨百姓的血汗钱。如今大家被逼得没有活路，那个阮大人，居然还领着军队来剿匪。我呸……”
关押的“反贼”们都傻了，这人的话是什么意思？有脑子转的快些的就解释给旁边的人听，“他是说，我们的钱其实都是被阮家拿走了，而不是被朝廷拿走了。是这个意思吧？”
有人问那个兵士，“军爷，你不是骗我们吧？那可都是税钱啊？”
那兵士眼睛一瞪，“老子骗你做什么？朝廷里管钱的户部侍郎，就是阮家的亲家。要不是被查出来有问题，怎么会被罢官？如今领着军队在陈州杀人的，就是阮相爷的二儿子阮奉之，每日都往朝廷奏报，今日杀了多少，明日又杀了多少。他不但要你们的钱，还要你们的命，好升官发财呢。也就我们崔大人，天天替你们白操心，想保住你们一条命。可你们还不识好歹，还要给我们添乱。我可警告你们，再有想去陈州的，我明天送你们去见阮奉之，好让他向朝廷领赏。”
旁边也有兵士一边分发一边叹气，“你们啊，省着点吃吧。阮家嫌我们崔大人不跟他们同流合污，连带着我们的军饷粮草都被克扣拖延，便是这口吃食，也是我们从嘴里给你们省下来的。要是阮家再扣着我们的粮食，我们只怕也没东西吃了。”
有那胆大的，怂恿着兵士，“军爷，不然我们一起反了吧。”
那兵士一口淬了过去，“你糊涂，我还没糊涂呢。陈州才多少人，朝廷有多少兵士？把陈州的人杀光也费不了多少功夫。你们听人几句怂恿的话，就信以为真。我要是真听你们的话，往陈州去，那才叫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有人哭了起来，“军爷，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们是实在活不下去，想寻条生路啊！”
那兵士叹了一声，摇摇头不说话。众“反贼”都能感觉得到，他虽然嘴巴厉害，当其实还是挺同情众人的。不过，他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一回头，“先生，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那先生还在分馍馍，没有回答他。
这兵士不放弃，“先生，先生。”连喊了好几声，连带着同来的士兵们都盯着先生的背影看。更别提众“反贼”了。那先生头也不回，慢悠悠地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面前的“反贼”迫不及待地问，“先生，您有什么办法？”
那先生想了想，“除非你们都不是反贼，崔大人才可能帮你们说话。”
“反贼”们都愣住了，可他们确实是准备去投奔陈徽的。
也有些油滑的人，立刻就大声喊了起来，“对，我们不是反贼，这是误会，我们是意外撞上军爷的。”
有兵士立刻呸他，“你这话拿来骗鬼，鬼都不带信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在了那位先生的身上。
先生也点点头，”确实，你们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光是嘴皮子碰一碰，就想脱罪，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你们能列举出官员欺压你们的不法之事，交给崔大人，或许崔大人查明真相，可以向朝廷陈情，给你们网开一面。甚至还有可能惩处一批贪官污吏。这样你们不但能减罪，家里人接下来几年也能轻松许多。”
“真的吗？”很多人都激动了起来。
先生两手一摊，“我只是一说，你们可以一试，怎么着总比你们待在这里等死强吧。而且，就算死了，要是能弄死一批贪官污吏，最起码你们的家人会比现在更好一些。”
有人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我有，我有。我们村的夏税比别的地方多处三成……”
“我们那里身丁钱比其他地方也多出一半……”
“我们那里……”
诉起苦来，这些人都有满肚子倒不完的苦水。
瑶华点点头，“可是，你们要小心。必须都是实话，不能夸大，万一你们说的有一件事情不实，到时被人拿住把柄，你们说的这些可就都不可信了。”
有人都落泪了，“先生，我们哪里需要说什么假话。光是有凭有据的，我们就说不完了。”
先生点点头，“也罢，你们先好好想想。我们去跟崔大人说一说。请个文吏来把你们说的都写下来，然后让你们签字画押。看看这样能不能起作用。”
“反贼”们感激地点点头。
先生拎着木桶，慢慢地离开了此处。
顾守信一直守在旁边，也跟着瑶华离开了这里。他不解地问，“先生，你问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做什么？便是有证据在手，也就只能治几个小吏的罪。解不了当前的困局啊？”
瑶华慢慢地走着，“你可听过大禹治水的故事？”
“什么？”
“民意犹如洪水，堵不如疏啊。”

第108章 明渡陈仓
崔晋庭再回到营中之时，瑶华已经整理出了一整套口供。
崔晋庭翻看完了之后，直接就乐了，“果然这种细致活，还是夫人更拿手。”
瑶华捏了捏酸痛的手腕，“人都拿到了？”
“那是自然。”崔晋庭盘腿在她身边坐下，“我已经着人开始盘问了。将那些百姓都拉去一边旁观。明日再将探子撒出去，将消息传个满城风雨。我估计不到两日，阮奉之那边就能收到消息了。”
两人相视一笑，夫妻联手坑人，这种只能嘿嘿，不便言表的默契与得意，实在有种搔到痒处的愉悦。
其实不用两日，阮奉之留在汝城的探子，一刻不停地将崔晋庭的动向传给陈州的阮奉之。可是阮奉之绞尽脑汁，也没看明白崔晋庭的这套操作。
“崔老二到底想干什么？”阮奉之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笨人。对上以前的崔晋庭，他怎么能做个事后诸葛亮，可如今的崔晋庭，鬼八道多得简直让人牙痒。
幕僚们在一堆传信帛布中翻来望去，面面相觑之余，谁也想不通崔晋庭到底想做什么。
“或许，崔二郎想给那些叛军定罪？所以才逼供画押？”有个幕僚终于逼出了一句。
可其他人望着他的眼神，都是一个意思。这些人都是造反的泥腿子，抓住了砍了脑袋就是军功。哪里需要什么画押。搞这么一出，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那幕僚迎着众人鄙视的眼神，索性光棍的两手一摊。你们嫌我废话，你们倒是说句高见来听听。
众幕僚的神色立刻平静了。
阮奉之背着手在大账里转了两圈，然后不死心的又转回摆着帛布条子的桌子面前。
“……拷问反贼，其众皆喊冤叫屈……”他捏着那帛布条子，看了一边又一边，“这崔二郎真的吃饱撑着的吗？哪个反贼不喊冤叫屈，这有什么好问的？”死在他刀下的人，莫说含冤，便是破口大骂，问候阮家历代祖宗的都有。干嘛跟这些人废话？
阮奉之念叨着崔晋庭，几乎念叨出单相思来了。
有幕僚进言，“大人，在下觉得不用去管那些反贼。崔晋庭在军中大张旗鼓地审讯这些反贼，可他们身上有什么可挖的。我觉得他就是在混淆视听，用来掩盖他要掩藏的事情。”
“他要隐藏什么？”阮奉之不解。
“住在福客居的神秘客。”幕僚正色道，“崔晋庭为了他，一日两进客栈，更清走了客栈中的所有客人，在周围街坊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来汝州又是做什么呢？”
众幕僚一听，都觉得十分有道理。
阮奉之也觉得其中必有文章，“让人再探，我就不信那神秘客能不露脸。”
侍从立刻笔录下阮奉之的意思，让汝城的探子全力监视福客居中的神秘人。
阮奉之放下了闹心的崔晋庭，又捡起了闹心的陈徽，“那个陈徽今日还没回复？”
幕僚们摇摇头。
阮奉之气得大骂，“这个贱骨头，高官厚禄不想要，偏生躲在这陈州城里吃糠咽菜上瘾。”
历来军中剿匪，软硬手段并施。当然，拎不上手的小毛贼就肯定没这待遇了。但是像陈徽这样，聚众上万，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人物，朝廷还是相当愿意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毕竟许给几个人高官厚禄才多少钱，要剿杀上万反贼还有后期清扫，这得要多少钱。便是不需要户部的金算盘们，兵部的大老粗掰脚趾头也是能算清楚这个帐的。
真刀真枪的拼上那么几下，你看，我们是真的出工出力的。然后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化干戈为玉帛，这事就圆满了。一边是铁打的军功，一边是一夕之间，脱贫致富。很完美，对不？
可偏偏这个陈徽脑子是用石头做的，坚决不低头。阮奉之给出的官阶已经从七品升到从四品了，他就是不点头。
“给我拿火攻，烧死这群毛贼。”阮奉之气得头脑发胀。
幕僚们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劝道，“大人息怒，这火攻，太明显了。回头将陈州烧成了一片焦土，那，那，那……那崔晋庭还等在一边，就等着抓您的把柄呢？”
“能不能不提他！”阮奉之几乎是吼了出来。
幕僚们立刻低下了头。
“那你们说怎么办？你，你说！”阮奉之气得要咬人，随手点了一个绿袍的幕僚。
那位略显得油头粉面的幕僚满脸呆滞地也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似乎很难相信阮奉之居然点了他的名字，他……唉吆喂，天爷哎，他是因为刀枪功夫实在不行，才托人挤进幕僚群里混功劳的。这个，这个出谋划策，也不是他的强项不是。当然，他的刀枪功夫那就更不是强项了。阮大人，我爹当时送我过来的时候，您也是自己点了头的啊！您这么问我这个滥竽充数的，实在是让我太为难了。
他努力地挤出一个真诚地微笑。
气得阮奉之一脚踹了过去，“一群废物。”
当然，也不是他骂废物，那一群就都是废物。里面也有阮家精挑细选的人。有幕僚劝他，“大人，不管崔晋庭有什么样的手段。如今他就只能守在汝州。只需我们攻下陈州，拿住陈徽，这一回合，大人您就赢定了他。我们还是先把心思放在陈州的战事上吧。”
阮奉之一肚子火气，只想骂娘。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议！”
很是言简意赅。当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个字里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情绪。就像那帛布条上的“喊冤叫屈”四个字，言简意赅且非常精准地向他传递了汝州的情况。只可惜，阮奉之和众幕僚们，都没能了解这个探子出神入化的文字功底。
崔晋庭的密折连同瑶华搜集来的证据供词，由顾守信亲自领人日夜兼程送往了京都。由于不是军情，所以没有递交到军部，而是通过肖蘩易从御史台的路子直达天听。
官家坐在御书房里，翻阅着这些证词和瑶华搜集的证据和证词，面目铁青。“户部的人呢？都死了吗？汝州的税都收到哪里去了，难道他们也不知道吗？”
陈公公在一旁轻声回禀，“户部尚书和新任的户部侍郎已经去查了，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
官家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很好，要是他们查不出来，户部也不用再待下去了，全部罚去内库挑银子吧。这下手脚总干净了吧。”
这个……陈公公想笑不敢笑，一来，内库负责挑银子的，都是太监；二来，为了防止夹带私藏，这些挑银子的人，可都是衣不蔽体的，下工的时候，还要被翻查。那个场面，说出来，实在有辱斯文。
可是匆匆赶来的户部尚书和新任的户部侍郎，已经在外面听见了官家的盛怒之言。两人不约而同地举起袖子，拭了拭额角的冷汗。对望了一番，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苦哈哈的笑意。
新任的户部侍郎姓孙，叫道佑。是朝中的中立派。能力是否出众，暂时还没机会看出来，但是却有几分大智若愚的意思。他这个户部侍郎的头衔，也不是他刻意求来的。而是阮党吃相太难看，两边争得太激烈，官家随手从人群里抓来占坑的。他可没有替阮家背锅的意愿，更别提去抢挑银子的活。
“大人，您看，这一会儿可怎么回话？”他颇有几分使坏的悄声问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掏出帕子，不停地擦拭怎么都擦不完的冷汗。孙道佑是刚上任不久的。喊几声冤枉，还能搏个全身而退。可是他是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待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脱的了身。如今为了自保，只能实话实话了。
小内侍向御书房内禀告他二人已在外等候，就听官家直接怒吼了一声，“还不滚进来？”
孙道佑一听，也不敢大意。官家气得都失态了，要是他不小心应付，回头吃顿冤枉板子，都没地儿去喊冤去。忙扶着户部尚书进去了。
户部尚书进去之后，连看都不敢看官家一眼，跪倒在案前，大声禀告，“……查阅了户部十年档案，汝州、陈州的税银确实是按照朝廷规定的成例收取的。而崔大人送来的汝州账簿，经查验，也确实属实……”
“那这银子去哪里了？”官家气得站了起来，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弯腰去看他，“户部管着天下的税银，一个汝州，两税居然是朝廷规定的三倍，还有其他林林总总，连朕都不知道的税赋。甚至连人死了入葬都要收钱。朝廷规定的税钱，一年只有两万三千余两，可是汝州接连数年，实际每年的税钱都高达七万余两，连五年后的税钱都收光了。可是这钱都去哪里，你给朕说明白，这钱都去哪儿了？”
户部尚书吓得闭紧了双眼，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这一世都不出来。
官家气极了，“你不要跟朕说不知道，也不要跟朕说慢慢查，今夜，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明日，我就将灭了你的九族！”
“是阮相！”户部尚书嗓音都破了。

第109章 晋庭舞剑
户部尚书紧紧地闭着眼睛，一股气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不光是汝州，陈州，这天下六十四州的赋税多半如此。朝廷规定的数额归入国库，其他巧立名目的收入就孝敬了阮府。连我都不知道具体的数目。但臣敢用脑袋担保，进了阮家库房的银钱，比起国库税钱，只多不少。这还不算上各地官员单独送给太师和阮相的孝敬。我们远的不说，便说近的。您还记得七年前，阮相借着您寿辰提出减免天下三年赋税吗？”
官家冷冷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朕记得，当时太师说恰逢灾年，颗粒无收，建议朕免了三年的赋税。朕体谅民生不易，故而节衣缩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开销。”
户部尚书也顾不上想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既然已经开了口，索性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当时您是免了天下的赋税，户部也免了天下的赋税。可天下百姓，那三年的赋税，其实一个铜板也没少。全都由阮家党羽经手，巧立名目，通过各种途径，进了阮府。阮家在京城南边那处庄园，就是那时建起来的。”
官家气得直发抖，“你，……他！这……他怎么敢？！你们居然就这么瞒着了？”
户部尚书哆嗦得像个筛子，但还是把话完整的说了出来，“陛下，您以为我们管着户部，可其实，阮家党羽遍布六部，自有自己的一套人马。许多事情，根本不需要我这个户部尚书点头，他们就能办了。我们便是想说，可您也得信啊。那些年，也不是没有人向您上过密折，您要么留住不发，要么高拿轻放。再严重的事情，您最多也就是在朝堂上点到即止。你以为那样太师和阮相就会收敛。可您瞧瞧，那些当年敢开口的人，如今全家连个坟头都找不到了。莫说别人，便是崔晋庭崔指挥使的父亲，不也是死在太师手中嘛。可是连他穷追数年，挖出铁打的证据都不能手刃杀父仇人，更何况他人？”
孙道佑这会儿后背都湿透了，心道：今日方知一鸣惊人是何等情状。老大人，您能不能悠着点说，这么一下子，莫说陛下受不了，连我也受不了啊。
官家确实被打击到了，脚下一个踉跄。陈公公连忙上前扶住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他将官家扶到椅子上坐好，在官家的背后给他顺着气。
官家的心中百感交集，他一直知道阮太师和阮相手里不干净，但这跟他预料的，简直有天壤之别啊。一国赋税，应用以养一国之民；而实情却是一国赋税之数倍，养着阮家这一家子社稷之蛀虫。
“来人，传……”
“陛下。”肖蘩易适时地开口站了出来。“陛下别急着传太师和阮相前来对质。陛下有没有想过，国库内的赋税，要用于全国各处。可是比国税更多的钱流进了阮府。阮家虽然奢靡无度，可即便是如流水一般的花钱，他也是花不完的。阮家的钱，到底用在了何处。如今，阮奉之手中的兵力两倍于崔指挥使。京城的安危全靠佐卫京畿安危的西郊大营，可里面的将领到底是谁的人，到底能不能信得过？京都城防的人又能不能信得过，禁军守卫又能不能信得过。有钱能使鬼推磨。陛下，您不能不防啊？”
官家几乎说不出话来。阮太师父子盘踞朝堂已经几十年了，这搜刮来的财富，已经是无法计算的数目。他们要是想拉拢一个官员，其实不必其他手段，只用金钱一招，便可百试百灵。
只有崔晋庭，这个他一手领大的孩子，永远不会站到阮家的一边。也只有他，能完完全全的信任。
“陛下，必须稳住阮太师父子，必须等到崔指挥使回到京城，掌握住兵马，才能进行下一步。”肖蘩易恭敬地道。
官家陡生一种挫败感，“我以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渠沟。”
肖蘩易面上不显，心中却嘀咕：眼下这危局，您才是最应该负责的人。身为天子，任意行事，用人只凭喜好，对于阮家父子是，对于崔晋庭也是。也亏是崔晋庭跟阮家是生死仇敌，而且身边还有个看起来无害的凌厉人和瑶华。否则，只怕阮太师一死，这天下就要易主了。
“陛下，如今阮奉之有万人在手，崔指挥使的兵力不到他一半。按照阮家的性格，只怕不会轻易放过崔指挥使的。”肖蘩易提醒他。
官家眉头紧皱，但他毕竟经过无数的风波，很快又冷静了下来，“想对付晋庭，也没这么容易。来人，传旨晋庭，许他便宜行事之权。”
肖蘩易偷偷翻了个白眼，又来了。不过，他到底是崔晋庭一边的，也就不给自己拆台了。
密旨万分火急地传到了汝州。
崔晋庭接到密旨之后，有些出乎意料。他留住那名传旨的内侍，“官家为何会下了这道旨意？”
那内侍本来就得了陈公公的授意给他传话，“……当晚肖大人……”
崔晋庭难掩惊讶之色，待那内侍下去休息了。他将旨意递给了瑶华，“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
他并没有神机妙算到阮家能如此胃口。他只是认为陈州这场兵祸的源头在阮家身上，只是陈州已经一片水深火热，自然无从查起。所以他才从汝州入手，准备另辟蹊径。但没想到，竟然意外地捅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瑶华仍然是那副病先生的模样，她也听到了那内侍的话，此刻接过密旨细细地看了两遍，“阮家如此胆大妄为，如今被你揭露开来，既是你的机会，也是陛下的运道。否则，再过几年，只怕这天下，就要改朝换代了。”
她不知道，远在京城的肖蘩易跟她也有同样的感慨。
崔晋庭就喜欢她这副波澜不惊，稳操胜券的样子，很想啃她两口，可是看着那张蜡黄逼真的男子面容，实在有些亲不下去，便使劲揉了揉她的脑袋。“人，不可能一辈子都靠运气吃饭。这实在是意外的收获，我们可得抓住了才是。”
崔晋庭一振袖子，“来人。”帐外的心腹闻声而至，片刻之后，又纷纷领命而去。
……
“什么？崔晋庭将反贼都放了？”阮奉之听到下属来报，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来汝州就不是主战场，兵部强压着崔晋庭驻守汝州，就是让他看得到摸不到战功，若是崔晋庭着急上火，为了求功，违反兵部命令跑来陈州抢战功，那对于阮家便是意外之喜了。可是，好不容易抓住的反贼，不砍了脑袋，反而将人都放了，这是什么意思？
“是的。崔大人不但将人都放了。而且还让兵士们送他们返乡，一点追究的意思都没有。”探子也是一头雾水。陈州这边为了能有点可以写在奏折上的战功，就差要杀平民冒领了。可汝州那边，却把好不容易抓到手的人，都放了。
阮奉之望着大帐里的一堆幕僚，人人脸上都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崔晋庭脑子坏了？
阮奉之连连挥手，“再探。”
探子只好下去了。
与此同时，在汝州与陈徽一直暗中联系的人却将信息通过信鸽等秘密途径，将汝州的消息传给了陈徽，所以陈徽竟然比阮奉之更快知道了汝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晋庭将那些百姓都放了，甚至，让百姓带头指认，将汝州的恶吏都抓了起来。”陈徽也有些难以置信。
旁边有人点点头，“大帅，有十多处的消息都是如此。这个崔大人确实跟阮奉之那狗贼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陈徽沉默了下来，从他被推上了大帅这个位置之后，他就没有退路了。别人瞧着他登高一挥，应者云集，风光无限。可谁又知道他承受了什么样的压力。这个方脸的中年汉子，一日比一日，更加沉默寡言，去年的豪气血勇，如今都沉淀成了一缕缕的小心谨慎。
一旁有人道，“我在京城时，也听过这位崔指挥使的大名。不过，他声名鹊起，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他跟阮家有杀父之仇，所以，谁都有可能跟阮家合作，唯独他不可能。”
“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有人反问，“朝廷说我们是反贼，而崔晋庭是朝廷的官。不管他跟阮家是不是一路，他跟我们都是对头。难道不是吗？”
第一个开口的人挠了挠头，“我只是觉得，崔晋庭在这会儿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是不是太奇怪了些。他是来剿匪的指挥使。按理说，那些前来援助我们的百姓碰到了他的手里，砍头领功才是他应该做的。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崔晋庭想做什么？又或者，有没有可能，崔晋庭是想向我们传达什么消息？”
“谢三，是不是你想太多了。”反问的人嘲笑道，“若是那个姓崔的真的有心，就应该像那个阮奉之一样，许我们些大官当一当。我们便是不去，也知道自己这辈子原来也有可能是个富贵命啊！”
众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有人道，“呸，那个阮奉之，以为拿个咗牙花的许诺，我们就会上当。呸，当我们不知道吗，陈州这么多年那些数不清的税钱，大半都被瞿常那个狗东西拿去孝敬他家了。我们要是向阮家低了头，朝廷肯放过我们，阮家也不会放过我们，迟早也是个死。可陈州百姓，还是过着这样的苦日子。那么老子死了，又有什么意思？”
“对，我们便是死了，也要拉这个姓阮的一起去见阎王……”
众人义愤填膺。
说来阮奉之也是倒霉，要是造反的是普通百姓，不明白陈州的弯弯道道，他来招降，说不定就能成了。可是陈徽他们是真正的陈州地头蛇，瞿常跟阮家的关系，他们便从这税钱的流向也看明白了。所以阮奉之开出的招降条件，他们一个字都不信。
反正都是死，与其窝窝囊囊的做个受气包，被人慢刀子割肉；还不如在战场上来个痛快。

第110章 意在陈州
但是陈徽到底不是乡野莽夫，他造反是为了陈州百姓求一条生路，而不是肆无忌惮地发泄一通，然后抹了脖子求个痛快。
阮奉之一边用高官厚禄引他们上钩，一边对陈州的攻势日夜不停，摆明了根本不会放过他们。他们扛得住阮奉之一时，可后面还有有李奉之，王奉之，总会有一日扛不住的。说实话，他也知道这一日并不会太远。
那么如何才能解开陈州的困局？打不过，逃不掉，那就只有接受招安。但是就像这些兄弟们说的，向阮家低头，那他们还不如去死。
但转个方向，如果向崔晋庭低头呢？他们将这个功劳送进崔晋庭的手里，崔晋庭是会同意招安？还是会借机设伏，将他们一网打尽？
陈徽思来想去，单独留下了谢三。
谢三一听他所言，也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我觉得可以接受崔晋庭的招安。”
陈徽面色凝重，“可是，崔晋庭能信得过吗？”
谢三叹了一声，“如今的陈州就是个空壳子。瞿常搜刮的东西大头都孝敬了阮家。他自己留下的金银珠宝倒是不少，可是如今陈州根本买不到粮食，那些个玩意儿不能当饭吃。我们挺不了多久的。”
两人说到这里，心情都非常沉重。
谢三无奈地抹了把脸，继续道，“要么死，要么降。可是要在阮奉之与崔晋庭之间挑一个低头的人，老实说，便是崔晋庭没有如今的名声，就冲着他不是阮家人，我也会选择他。更何况，我觉得崔晋庭其实就是借着汝州的事情，在向我们传递消息。汝州前来投奔我们的人络绎不绝，这些人要是被谁抓住，都是死路一条，杀一儆百，还能捞功。但崔晋庭居然肯放人，而且将那些为非作歹、狗仗人势的东西都抓起来。我是真心希望，他其实是想帮着百姓做点事的。只要他有此心，我便是将自己的人头送到他手里，助他青云直上，我也是愿意的。大帅，我愿意前往汝州，去见崔晋庭。”
陈徽望着他，眼中有了湿意。谢三与他不是亲兄弟，却胜似兄弟。若不是因他，谢三如今还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也不会落到如今回不了头的地步。
谢三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头，“大丈夫，言出必行，落子无悔。何必作此妇人形状。你只切记。若是我传回来的消息摁了两个手印，便是真的。若是没摁，或只摁了一个，你须得将消息反过来看。我若回不来，你也不必难过，我在下面等你一等，下辈子，我们一起投胎，做对亲兄弟。”
陈徽紧紧地咬着牙，生怕自己哭出来。
谢三连夜溜出了城。
阮奉之虽然围住了陈州，但也不可能将整个陈州城全都包围起来。对于陈徽他们来说，溜出去几个人，还是能办到的，只是马匹什么的就别想了。
待谢三想方设法赶到汝州，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一入城门，就看到城门两侧的木头牢笼，满满当当，关的全是人。
咦，不是说崔晋庭把人都放了吗？谢三再仔细一看，里面关押着的人，许多是穿着白色的里衣，想必是直接被扒了官服才会狼狈如此。而其他的人，身上的衣料也不错。看来，都是些官员和小吏们。
旁边还有老百姓冲着他们指指点点。当然也有这些官员的家人们远远地望着他们，哭哭啼啼地抹眼泪。
谢三张望了一番，便去找了他们留在汝州的人，“不是说崔晋庭只抓了些小吏吗？怎么我看那关着的，还有几个汝州的大人物。”
他们的暗探想到这个，心里十分痛快，“这个崔晋庭崔指挥使，果然是个血性汉子，一点都不怕得罪阮家。他刚开始只是抓了些小吏回来，可是不知道怎么从小吏嘴里撬出了更多的线索，抓的小官们就越来越多。如今，连汝州通判都被他抓起来了。”
“什么？”谢三十分惊讶，汝州跟陈州紧挨着，他深知汝州通判是个什么货色。这个家伙跟瞿常可是一路的，借着阮家的势，连汝州知州都不放在眼中。可是崔晋庭居然敢将这样的人物拿下。
唉，谢三忍不住叹了口气。崔晋庭怎么没早点来陈州，他要是去年这个时候来陈州，局势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不过，今日所见，谢三对崔晋庭更添了一分信心，“崔大人准备将这些人怎么办呢？”
“据说，崔大人要将这些人都押送回京，要告阮家搜刮民脂民膏，逼反百姓。”暗探道，“谢大人，要是崔大人真的这么做了，汝州的百姓就无罪了。而我们陈州，是不是也就没事了？”
谢三心想他也想如此啊，但此事干系着陈州上万兄弟的性命，他追问，“消息可靠吗？”
“这话是崔晋庭身边的一个幕僚说的。此人姓贾，百姓都喊他贾先生。据说，刚开始就是他替百姓去崔大人面前说情，崔大人才放人的。”暗探回答。
谢三吃了这么多苦来汝州，就是想见崔晋庭一面。但是崔晋庭贵为指挥使，怎么可能说见就见。“你可知这位贾先生在何处？能不能见上一见？”
那暗探早就留意了，“这位贾先生如今就在州署里面，据说在查汝州通判的罪证。他跟崔晋庭手下的那些文吏一起住在州署不远的一个客栈里。您若是想见他，倒是不难。毕竟，常有汝州官员悄悄地去找他‘谈心’。”其实就是帮他收集阮家罪证。
谢三兴奋地一拍手，“太好了。你速速帮我安排一下。越早越好。”
那暗探看了他一眼，谢三整个人像从泥堆里爬了出来的，那双鞋更是连脚趾头都露了出来。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大人还请先沐浴更衣，我这就去安排。”
待到了晚间，离州署不远的那家客栈又挑起了灯笼。如今汝州虽然安定了些，但是外地商贾都没人敢来呢，许多的客栈都是空着的。这家一下子住进了许多的军中人物，但还照给房钱。把客栈掌柜高兴地见牙不见眼，全心全意地伺候着，就怕他们一不满意，搬去了别的地方。
“哎吆，贾先生回来啦，辛苦了吧，热水都备好了。我这就让伙计给您送到院门口。”掌柜地笑着跟他打招呼。
“贾先生”和瑶华笑着冲他点点头，领着人进了客栈的一处独立的院子。
进了院子后，瑶华直接进了内室。阳舒连忙道，“先生，我给您卸了这些东西吧？松快些。”
瑶华摇摇头，“算着时间，陈州那边该有动静了。要是半夜来人，哪有那功夫重新弄。就这样吧。不过倒是这嗓子，声音是变了，可实在肿胀的难受。要不，你先给我用金针缓一缓，明日我便说受了风寒，不开口说话了。”
阳舒忙道好嘞。掏出金针来，在瑶华的脖子上扎了一溜。瑶华端坐在那里任由她摆布。因金针过穴需要些时间，瑶华索性合起眼睛，休息一会儿。
可连半盅茶的功夫都没有，就有人拍打院门，“先生，给您送热水来了。”
海安起身去开了门，外面的一个面生的伙计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
海安一皱眉，“放下吧。”
那伙计笑了笑，“怪烫的，我帮您端进去。”
海安立刻上下扫了一眼，哪儿来的愣头青，伪装成伙计之前，也不知道打听打听。她们这个院子，不轻易让人进的。不过，这几日，伪装成各色人物的客人她着实见了不少，这个也不奇怪了。她笑吟吟地侧开了身，让这伙计端着水进了院子。
那伙计低头哈腰地，“请问军爷，给您放哪里？”
海安“帮”人帮到底，十分大方地顺手一指，“放先生那屋吧。”
那伙计连忙走了过去。海安没拦他，只是在他进了屋之后，立刻绕到内室那边的窗外蹲下。
而阳舒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低声对瑶华道，“瞧，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瑶华指了指嗓子上一溜的金针。阳舒叹了口气，“再施针也来不及了。您就压着点嗓子说话吧。”她出手如闪电，将金针尽数起了出来。
瑶华咳了一声，觉得似乎嗓音变化不大。便对阳舒点点头。
那伙计将热水在一边放下，然后转身看向瑶华，却意外地看到瑶华面容平静、定定地望着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
谢三十分惊讶。这位贾先生神态自若、从容不迫，十分有大家风范。要不是面色蜡黄，有久病之态，只怕说他身出名门都有人信。什么时候，兵痞子里面居然有了这么个人物？他心中这么想着，口中打了个哈哈。
瑶华不慌不忙地抬抬手，示意他坐下，“贵客远道而来，不曾远迎，失敬失敬。”
谢三连忙整了整衣服，给他行礼，“在下打扰了，久闻先生大名，有些事情特来请教。还请先生不吝赐教才是。”
瑶华端坐着没有动，示意阳舒给他倒了杯茶，“客气了。这些日子，常有人突然来找我说话。阁下有什么话，尽管明言。”
可话到口边，谢三又迟疑了。这位贾先生到底是什么人，能够这样端坐钓鱼台，是不是专门等着他们上钩呢？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却留在瑶华的脸上，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瑶华也不催他，泰然自若地也打量着他。
两人僵持了足有半盅茶的功夫，谢三先扛不住了，终于决定道明来意。
可就在这时，后墙上的窗户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然后有个人跳了进来。
那人开窗、关窗，十分顺手，似乎是做惯了的。待他站定回神，满脸笑容的看向和瑶华，不是崔晋庭又是谁。
瞬间破功的瑶华忍不住一声叹息，伸手扶额。
这个崔大猫，特意来拆台的吗？

第111章 招安 - 1
谢三也傻眼了。他不是一个容易被糊弄的人，事实上，在陈徽的身边，他一直因为谨慎敏锐、足智多谋而被陈徽看重。
崔晋庭的这个笑容，他一眼就看出了猫腻。
这种满眼欢喜的笑容，只有对着全心托付的人才会有，这种轻松和愉悦，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他只有在那些满心荡漾去找心上人约会的少年脸上才见到过。
我去！谢三的心里哐当一声劈下一道惊雷，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这位翻窗而来的青年，英武俊俏，衣着不凡，怎么看跟这位满面病容的贾先生也不……不……，谢三的心里几乎快崩溃了。娘哎，他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这个院子不？
崔晋庭也愣了一下，他刚才特地在窗外仔细听了一会儿，特意确认屋里没有陌生人的声音才翻窗进来的啊？
“你是谁？”他不悦地问。
谢三站了起来，强笑着，“不知阁下是？”
崔晋庭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不是汝州人！”
谢三一愣，“您……”怎么知道的？
崔晋庭和瑶华似乎都察觉了他的言下之意。
瑶华笑道，“若你是汝州人，必然不会不认识他。来，容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你想见的正主，崔晋庭，崔指挥使。”
谢三难得的八卦之心压住了理智，“那您是？”
崔晋庭往瑶华身边的空椅子上一坐，挑着眉道，“不该问的别问。是不是让你知道了，你就可以瞑目了。”
谢三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瑶华一笑，抬手示意他坐下，“还未问贵客姓名。”
谢三忙道，“在下谢永，原陈州下属溧阳县令。”
崔晋庭捧了杯茶在手里，听他这话，眉毛一挑，“原~溧阳县令，呵呵。”
瑶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崔晋庭立刻不怼人了。
瑶华拱拱手，“原来是谢县令。”
谢三忙道，“不敢不敢。因我行三，人称谢三郎。贾先生叫我谢三即可。”
瑶华也不客套，“不知谢大人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谢三也顾不上这两人之间的蹊跷了，正色道，“敢问崔指挥使，是否有招安之意？”
崔晋庭翻了个白眼，“我听你这意思，我要是想招安，你们还要慎重考虑还是怎的？”
瑶华叹了口气，“好好说话。”
崔晋庭憋憋嘴，有些委屈，“我说的不对吗？我做这些是为了百姓出口气，又不是为了招安他们故作姿态。他们若是也有心，不想让陈州百姓雪上加霜，就应该主动点。别给我添乱。”
瑶华点点头，转而对谢三略带歉意地道，“我家大人不喜欢弯弯绕，是个直来直往的爽快人。”
一旁的阳舒和窗下蹲着的海安，齐齐翻了个白眼。
瑶华继续道，“陈大人与谢大人因义愤起事，此事我们多少猜出了些缘由。只是阮家势大，与兵部某些官员沆瀣一气，明令我家大人不可插手陈州剿匪一事。我们也确实为难。我家大人，虽然是个直脾气，但却不是不爱惜百姓的人。要不然，撞在他手里的汝州百姓，只怕早就成为血淋淋的人头，成了他奏折上的一笔功劳。”
谢三站了起来，真心诚意地行了一礼，“谢三替汝州、陈州百姓，谢过崔大人。”
崔晋庭眉头一皱，“我做这些事，是为了百姓，不需要你感谢。”
瑶华继续道，“可正是因为我家大人做了这些事情，阮家授意兵部多方为难。粮草补给，多有拖延克扣。我家大人虽然有心想多做些什么。但是毕竟他手下那么多的兵士都要吃饭。所以，我们可能很快就会押着汝州的这些贪官污吏回京了。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至于陈州，我们鞭长莫及，还请谢大人和陈大人见谅。”
谢三差点跳起来，“崔大人要撤兵？那陈州？”
崔晋庭嗤笑，“我撤兵是因为顾惜我手下的兵士，而且一直呆在汝州，我又狠不下心朝百姓下手。待在这里也是耗费粮草，再加上如今抓了这么多的贪官污吏，迟则生变，索性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也不枉费跑这一趟。但是阮奉之是肯定不会撤的，你们陈州这些人，差不多就是他嘴边的肉，他怎么可能放过？”
瑶华补充了一句，“所以如今的军中文吏都被大人派来查找阮家贪污的证据了。就是希望能尽快了解此事。”
按理说，朝廷撤兵，对他们乃是好事。可阮奉之不走，崔晋庭走了，局面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更加糟糕。谢三竭力劝阻，“崔大人就这么回去，岂不是无功而回？”
崔晋庭两手一摊，十分光棍地丢出两个字，“奈何？”
你能不能要点脸面？！谢三望着面前这两人，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崔晋庭虽然年轻，可是比他预料的更加狡猾沉稳。看来他想坐地起价的打算是行不通了。
谢三心中叹了一声，“我这次好不容易来到汝州，其实是想替陈大人表达接收招安的意思。”
既然已经先低了头，谢三索性将姿态放得更低了些，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其实我家大人并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陈州上下之所以反了，确实是被前知州瞿常逼得没有活路了。”
谢三将瞿常这些年做下来的事情，挑了一些说了。瑶华静静地听着，一边留意着崔晋庭的脸色。只见他面色沉沉，并没有反驳或者嘲讽的意思，想来谢三说的这些，必然都与他打听来的并无不同。
瑶华心中叹了一声：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谢三说到激愤处，双眼微红，义愤填膺，“……崔大人，再由瞿常那般折腾下去，陈州人只能一死以求解脱。当时那些青年们一时激愤，冲进了州衙将瞿常杀死。而陈徽大人素来得体恤百姓，这才被众人强推着做了这个位子。”
崔晋庭没说什么，目光只停留在自己手中的那只茶杯上。
瑶华叹了一声，“谢大人，您所说的这些，我们大人都已经从别的途径查明得知。要不然，他也不会一再停留，就是想为你们做点什么。但是，身在朝堂，总是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他尽全力而为，但终不能因为陈州一处，不顾及其他的地方。若有不足意之处，还请多体谅。”
谢三有些傻眼，真的这俩人年纪不大，这油滑的程度堪比官场老江湖，哦，不，既做了滚刀肉，还顾及脸面，说话滴水不漏，软硬都不吃，老江湖都未必能做到这一点。他琢磨了一会，实在有些无计可施。
瑶华话锋一转，“不过，既然陈大人有接受招安的意思，这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啊？您又为何特地来到汝州呢？”
谢三有点急了：我为什么来，你俩难道看不出来吗？杀人不过头点低，你俩这么寸步不让的，就不能给我点面子？
不过一看“贾先生”似乎真的疑惑不解，他只好把烦躁憋了回去，“陈州的事情，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阮家。要我们向阮家低头，这绝不可能。”
崔晋庭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早说嘛！兜了半天的圈子。只要你们是反阮家，而不是反朝廷。我们就有可商量的余地。否则，你可知道，我是官家一手养大的，不管你什么理由要造官家的反，我都不能退让。”
谢三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们想要这句话，早说啊！方才半天，你们可没提到这个。
可面前这俩人，一个面带微笑，一个理所当然，一个棉软一个强硬。谢三陡然生出一种势弱之感。罢了，双拳难敌四掌，他今日输的不冤。
崔晋庭可不管他心里的弯弯道，“既然陈州准备接受招安，你们都有什么条件？”
谢三沉吟了一下，“阮奉之倒是开出了从四品的官职……”
话未说完，崔晋庭就嗤笑了一声，“你们若是想得高官厚禄，麻烦还请去找阮奉之吧。他财大气粗拿得出手，我如今一穷二白，连房子住的都是夫人家的。实在没有说大话的底气。”
什么？谢三被他的话惊吓到了，他倒是听过崔晋庭空手出了崔家门庭的传闻，但没想到崔晋庭居然敢把依靠夫人拿到台面上来讲。
瑶华咳了一声。
崔晋庭立刻降低声音，“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我最不耐烦讨价还价了，既然真有诚意，大家都开诚布公，成或不成，一句话的事情。何必作商贾买卖的架势，我最烦拖泥带水了。”
瑶华微微一笑，“谢大人见笑，我家大人就是这个脾气。”
得！一回生二回熟，谢三也算是看明白面前这二位的路数了，一个立意，一个铺垫；一个冲锋，一个围堵；一个硬的，一个软的。让人进不得退不得，只能捏着鼻子跟着他们的路数走。
谢三心累，叹了一声，“那么崔大人准备如何安置我们呢？”
崔晋庭看了他一眼，“要是真的能打仗，手里有两下的，我麾下还缺人。不嫌弃职位低微，可以跟着我。”
谢三惊讶地双眼都亮了，一般招安，许出来的官职多数都是好听不实用，再不然就是一转头，就让降将去平复新的叛乱，所谓戴罪立功，其实就是互相消耗，下场并不怎么美好。但崔晋庭的意思，是有不计前嫌，要用他们的打算？

第112章 招安 - 2
谢永忍不住问，“是陈州所有兄弟吗？”
崔晋庭又要怼人。
瑶华轻轻咳了一下，崔晋庭生生地憋回了一口气，面带假笑，“自然不是。”
“可以前的招安，都是全部……”谢永的话没说完，语义却表达明白了。
瑶华也有些不解，看向崔晋庭。
崔晋庭这次倒是认真讲解，“朝廷热衷于招安，原因有五。其一，弥平内乱；其二，将招安得来的兵力送去戍边，以御外敌；其三，其中温顺听话的人，可以让他们回家种田，以强农务；其四，其中勇武能干的，可以收纳进行伍；其五，用这些招安来的人再去攻打其他造反的人，胜则享其功，败则不足惜。”
谢永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地就说出来了，心下不免恻然。
崔晋庭也叹气，“许多朝臣都看到了招安的好处。但是从长远想，招安却有很大的隐患。如今朝廷的兵力，强干弱枝，有两处最强，一是戍边的将领，这些兵力是用以驻守国境，抵御外敌的，不得不强；二是禁军，守备国都，左卫天子，不能不强。其余地方的兵力，呵呵……”崔晋庭毫不客气地给了两个语气词的评价。“所以陈州失守，并不奇怪。”
瑶华点点头，也就是说陈州原本兵力很弱鸡，陈徽等人只需比弱鸡强些，也就能拿下陈州了。可是，阮奉之打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撂倒陈徽，这又代表什么呢？有种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的感觉。瑶华抬袖遮住了半张脸，努力抑制嘲笑的冲动。
崔晋庭似乎明白了她在想什么，十分自信地挺起胸膛，继续向她解释，“但是，若是一造反就招安，一招安就戍边，长此以往，戍边的兵力就像铁水里掺杂了许多的泥沙，原本能铸成一块精铁的，最后却成了打不成铁，糊不上墙。高坐庙堂的那些大人们，只知道悲天悯人，纸上谈兵，听到了十万百万兵力，就真以为能当十万百万的人用。殊不知，这十万百万，还不如刚开始的一万、十万。”
瑶华恍然大悟，她到底不是领兵打仗的人，许多的事情都不曾想到。但崔晋庭一点，她立刻就明白了，甚至想得有些发散，“如果长此以往，戍边的人越多，队伍越庞大，户部兵部需要给予的供给就会越来越多。最后甚至会变成一个非常可怕的包袱。”
若是最后朝廷被庞大的军费拖垮了，那就成了大笑话了。
崔晋庭眉眼略弯，“你说的对。所以，其他人怎么处理招安，我暂时管不了。但是，既然是我处理，我就不会这么草率。跟着我的人，我不会像丢废物一样随便丢出去，不能跟着我的人，我也会给他们安排去应该去的地方。谢大人，这就是我的态度，也是我的底线，你明白了吗？”
谢永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崔大人果然是个实在人，您这样的安排，我倒是比那从四品觉得可靠多了。拿着也不烫手。不过，我只怕我们离开了，新任的官员会对留下来的兄弟报复。”
崔晋庭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如今的御史台可不是以往的御史台，若当地的官员行事不端，百姓自然可以上告到御史台，请御史帮他们讨个公道。”该谁的事情，谁去做，全来找他，他还哪来的时间生孩子？
瑶华也猜不出来他一本正经地表情下藏着的是这么不正经的事情。
她正色对谢永道，“谢大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谢永自然是同意的，只是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讨论，比如，陈徽被招安之后，崔晋庭能给个什么空缺，他们这些人又将如何处置。
崔晋庭却不耐烦他在这里说这些事情，瑶华白天已经够忙够累的了，如今这么晚了还要被这些糟老爷们儿拉着说这些事。“行了，你既然能替陈徽点头，那你就跟着我走，去跟我的幕僚们好好商量。”
这位贾先生不就是你的幕僚吗？谢永探究的目光又落到瑶华的身上。
瑶华笑而不语。
崔晋庭却突然笑了，“贾先生可不管这些，他并非我军中之人，另有要务在身。走吧。”他站起了身，对瑶华道，“你好好休息。”
瑶华没站，“大人早点休息，不要太劳累了。”然后又对谢永道，“谢大人慢走。”
谢永一肚子不可说的猜想，但到底都跟大事无关，他回了一礼，连忙跟着崔晋庭走了。
他这一走，瑶华终于松了口气，摊在了椅子上。阿弥陀佛，虽说差点露馅，但到底大事定了。
……
三日之后，阮奉之于清晨又发起了攻城。可这次，陈徽和那些反贼们比以往的反抗更顽强。一直到了午时，仍然寸步不能进。阮奉之气得发疯，在营帐中发狠，“若是今日再无进展，就用火攻！”
幕僚们也是一筹莫展。正在这时，有人来报，“崔晋庭带着五千兵马已经向陈州方向而来，如今已经不足十里地了。”
“什么？”阮奉之大吃一惊，“他来做什么？”
谁知道！不过见着崔晋庭自然就知道了。
阮奉之如临大敌，速速着装布阵。也顾不上命人攻打陈州城，严阵以待。
崔晋庭比他料想地来的更快，阮奉之刚带人来到营外，就看到崔晋庭的先头队伍已经到了。黑压压的黑甲武士竟然越过他的营地，直接来到了陈州城外。列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整齐队形。大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阮奉之被黄土呛得一阵狂咳，“去问问，他们到底来做什么？”
有副将立刻前去，可是哪里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不多会儿，崔晋庭一身银甲，披着一件猩红的披风，带着一队精干的铁骑，像风一样狂卷而来。在阮奉之面前戈然而止。
“咦，这不是阮大人吗？”崔晋庭那轻佻的口气，简直集京都纨绔之作死精华，让阮奉之一听就想杀人。
阮奉之皱眉，用袖子掩住鼻子想挡住铺面而来的尘土，但又觉得这么做太没有气魄了，立刻放下了手臂，“你来做什么？”
崔晋庭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望着近在咫尺的陈州城，“我来做什么？哈哈~”好像阮奉之问了什么特别可笑的问题一样。
后面紧跟着他的侍卫们也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们一开口笑，连已经抵达的黑甲武士们都开始笑。
阮奉之被笑得莫名其妙，继而生出了羞恼，“你们笑什么？”
崔晋庭懒洋洋地抬抬手，所有笑声戛然而止。
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了阮奉之麾下所有的人。
崔晋庭中气十足地调侃道，“我大老远的来，不就是给阮大人帮忙吗？您来了这么久，要兵有兵，要粮有粮，却对个小小的陈州城久攻不下。啧啧，我看着都替你心急。”
阮奉之知道他十分难缠，“你心急也没用。没有兵部的指令，谁允许你离开汝州，私自前来陈州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待我班师回朝，我必然要向朝廷禀明你的罪行。”
崔晋庭空出一只手来，掏了掏耳朵。“啊呀，我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了，怎么尽听到些大梦未醒的胡话呢？”
侍卫们又笑了起来。
“来人！”崔晋庭突然暴喝了一声，“宣旨！”
立刻有人策马上前，一手抓着一道圣旨高高地举在空中。
阮奉之暗恨崔晋庭实在是刁钻狡猾，连这等便宜都不放过。可他也没办法，只能朝着圣旨跪了下来，他后面的兵将幕僚也跟着乱糟糟地跪倒。
黑甲侍卫高声宣读，“……指挥使崔晋庭有便宜行事之权……钦此。”说完，将圣旨转向阮奉之，让他看个明白。
阮奉之都不知道是该去恨崔晋庭还是该去恨官家又摆了阮家一道。
“崔晋庭，此事不合规矩。”
崔晋庭懒洋洋的笑脸一收，“你们阮家行事，还知道规矩？莫以为兵部那几条狗吃你家狗盆里的残渣，跟在你身后朝我汪汪，我就怕了他们。圣旨在此，你遵不遵吧？”
阮奉之牙关咯吱作响，好半天，冷笑道，“崔晋庭，今日我才知道，原来你居然也是这种抢功劳、摘桃子的人。”
崔晋庭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阮家二少爷，居然敢说我抢功劳、摘桃子！阮家二少爷，要不要我在这阵前替你数一数，你那英勇善战的名声都是怎么来的？我若说了一句假话，你尽管去御前告我。”
阮奉之终于忍不住骂道，“我们在前面冲锋陷阵，你此时来，还说不是抢功的吗？”
崔晋庭冷笑，“你也得有功劳让我抢啊？天天往朝廷奏报杀敌多少。我看这城外倒下的，好像都是你带来的人吧。阮少爷，我真的是一片好心。我生怕你无功可立，回头把心思动到你带来的兵卒身上。”
“你胡说八道！”
“好好好，就算我胡说八道。现在这陈州城就在面前，你硬攻不下，招安不成。你有何良策倒是使出来啊！我不介意替你写请功的折子。”
阮奉之硬着头皮，“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陈州我一定拿下！”
崔晋庭怪声道，“阮少爷，半个月太短了吧。要不要我们再多给你一个月？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陈州城里的人自然就饿死了，哪里还需要你费那么大的功夫。”
“你！”
崔晋庭嗤笑，“您可真是家大业大，做事不顾惜人命，也不顾惜金钱。还过半个月，你知道你带来的兵将每日粮草花销多少？你让兵部扣了我的粮草，是不是准备饿死陈州百姓的同事，还把我的将士们都饿死？”

第113章 招安 - 3
阮奉之向来知道崔晋庭难缠，但是两个人还真的没有机会真正交过手。
如今他被崔晋庭毫不留颜面的当众一激，不由冷笑，“空口白牙，什么大话你不能说。你有能耐你上啊，你倒是把这陈州拿下啊！”
崔晋庭等的就是这句话，“这有何难？不过，省得你说我们是来抢功劳的，我不介意再给你们一个机会。怎么样？也给阮少爷一个大展雄姿的机会的，要硬上，还是招安，您随意。只要您能把陈州拿下来，我们这五千人马，就在一旁为您叫好喝彩！如何？”
阮奉之见他又往回缩了，虽不知崔晋庭到底是何用意。但是对于陈州这帮反贼来说，要么就是武攻，要么就是招安。前者，崔晋庭的人马没他多。后者，崔晋庭许出的官职不可能比他的更高。“别废话了。你行你上，倒是让我见识一下崔指挥使的本事！”
崔晋庭冷笑一声，望向陈州的城头。以他的眼力，不难看到那上面已经聚集了一批人。多数陈徽本人也在内。
崔晋庭朝旁边的顾守信看了一眼。
顾守信捏着缰绳的手都是冷汗。崔晋庭事先吩咐他，若是陈徽出尔反尔、敢有异动，黑甲武士便会立刻向城头射出箭雨。可是这样，崔晋庭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都说成功细中取，富贵险中求，崔晋庭这样的胆色，顾守信不得不服。他冲着崔晋庭点了点头。
崔晋庭一夹座下骏马，那甚通人性的黑马前蹄高扬，人立而起，啾啾数声嘹亮的啼叫声之后，飞驰向陈州，在城下昂首阔步来回了两圈，引得城楼上的人纷纷注视。
崔晋庭高声喝到，“陈徽何在？”
城头有一人登上了城垛，冲他一抱拳，“陈徽在此！”
“陈徽，吾乃三衙骁骑军军都指挥使崔晋庭，你可愿归我麾下？继续为国效力，爱护百姓！”
“陈徽遵命！”
陈州的大门轰然大开！陈徽领着他的人褪去了一个袖子，露出了一侧肩膀和手臂，赤手空拳，步行至城外，单膝跪倒在崔晋庭的马前。“罪臣陈徽，特来领罪！”
崔晋庭这次没有吊儿郎当地开玩笑。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来到陈徽面前，“汝等有罪，但乃是出自爱护百姓之心，行的乃是维护国本之事。我自会向陛下禀明原委，暂不追究。尔等暂时归我麾下，戴罪立功。”
陈徽立刻带人向京城方向磕头，“谢陛下天恩。”
崔晋庭弯腰扶起他。“如今尔等需谨慎行事，协助我麾下其他将领行事，安抚城中百姓，勿使城中混乱。消弭乱事，重立秩序，乃是首要。”
陈徽抱拳，“遵命。请指挥使放心。”
在后面翘首观望，等着看崔晋庭出丑的阮奉之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身边的那些幕僚们嘀嘀咕咕的讨论，终于有一人上了前来，低声对阮奉之道，“大人，这崔晋庭恐怕跟陈徽早有勾结。”
阮奉之正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泄，闻言一眼瞪了过去，“我还要你说？就你聪明，那你倒是说说如今该怎么办？”
“哎？呃，这个……”
阮奉之要不是怕被崔晋庭看笑话，恨不能一脚踢死他才好。
有几个幕僚，一看有人已经当了出气筒，而且阮奉之也还没有恼怒到失去理智，这才上前挤开那位“聪明”的幕僚。
“大人，眼下做什么都不适合。我们还是暂且回营中商量才是。”
阮奉之脸色阴沉，没说什么，身体确实转个了弯，往自己的大帐方向走去。
可是崔晋庭哪里会就这么放过他。
自陈州大门大开之后，顾守信已经带了一部分人马先行入城。而崔晋庭却翻身上了马背，朝着这处飞驰而来。“阮少爷，这么快就走了？”
阮奉之回头瞪他，很想问一句“你有完没完。”
崔晋庭笑嘻嘻的，一口一个阮少爷，“既然陈州已经接受招安，此间事情已了。阮少爷也就不用在这荒郊野外吃苦了。还请早日回去吧。”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我瞧着今日风和日丽，阳光明媚，不如立刻拔营？”
阮奉之那边有人开口了，“崔指挥使，如今都快午时了，整理拔营怎么也要下午才能做好，再出发，都已经晚上了。如何能行事？”
崔晋庭斜睨着他，“哦，真的吗？不知道其他将军是否也有此顾虑啊？”
阮奉之那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拿不准主意是拖延时间，还是乖乖听话拔腿就走。
但有几个人看着阮奉之阴沉的脸色，总觉得阮奉之应该不会这么甘心将到口的肥肉就这么让崔晋庭叼走。便七嘴八舌地道，“是啊，是啊，上万的将士，哪里能说走就走啊。”
崔晋庭对旁边的人道，“将这几位将军的名字都记下来。我手下的人，从汝州到陈州，不过一夜可达。可这几位将军居然准备拔营就要一个下午。将他们的名字上报军部，还请军部好好‘嘉奖’一番。”
那几个将领顿时色变。
阮奉之冷哼一声，“崔晋庭，他们可是我的麾下，归我管的。”
崔晋庭一笑，“陛下既然许我便宜之权，那么我也不能辜负了陛下的厚爱。这头一件便宜行事的命令，便是解了你的职权。这个讨伐平乱的事情你既然做不了，那就不要带这顶帽子。也省得回去京都，大家都笑话你名不副实啊。”
“你敢！”阮奉之睚眦欲裂。
崔晋庭冷笑一声，“你倒是瞧瞧我敢不敢。我第二道便宜行事的命令，王猛、萧承利……”崔晋庭一口气点了七个人的名字。
这七个人，他上次在西郊大营查阮奉之岳父广武侯陈志越的时候就留意到了。确实武艺出众，善于领军，而且对于麾下兵士也不算苛刻。但是碍于广武侯陈志越的提拔之恩，行事颇为左右为难。升吧，升不上去；走吧，又怕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又走不了。但这次阮奉之出征，倒是没忘记把他们都带上。毕竟他所喜欢的奉承讨好的那些人，真能上阵打仗的可没几个。
而且这几个人，方才可没一个站出来说拔营出发要一个下午的时间。
崔晋庭笑着问，“阮少爷。你来的时候，带着上万的人马，可是走的时候，也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也太显眼了。我如今手里人不多，陈州百废待立，需要不少人手。这些人就留下来给我用吧。”
王猛等人互相望了一眼，便立刻出列，“遵命。”
崔晋庭正色道，“带上你们属下能打仗能做事的，那些混吃等死、吹嘘拍马的，从哪里来，还是让他们回哪里去吧。”
这话说的是王猛等人手下的兵士，也是在指桑骂槐。
王猛等人只当没看见阮奉之的难看脸色，抱拳应喏，立刻返身就走。
有两个幕僚心中颇有成算，立刻准备跟上王猛等人。却被崔晋庭马鞭一指，“那是谁，我让你动了吗？在我眼皮子地下，手脚就这么不守规矩。要是没长好，我让人帮你卸掉了重新按上，如何！”
那两位幕僚立刻屏声敛息，不敢乱动了。
阮奉之面色潮红，简直快要滴血。“崔晋庭，你可真威风，是不是连我也要管？”
崔晋庭斜睨了他一眼，嘲讽的一笑，“怎么，我手上的这道圣旨难不成还管不住你？你真以为你姓阮，就敢把陛下不放在眼里？”
阮奉之气得眉心直跳，但是他也知道。崔晋庭不同旁人，崔晋庭跟阮家早就是不可能化解的生死之敌。如今还在天牢之中生不如死的阮安之就是活生生的先例。他要是今日敢有什么过分的言行，崔晋庭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好向他下手。
如今双方的兵力都差不多，崔晋庭那边还多了陈州的力量，而自己这边的人也未必就敢真的跟崔晋庭动手。既然没有必胜的打算，阮奉之只好用韩信能受□□之辱来安慰自己，不跟崔晋庭这个“嚣张”的小人一般计较。于是阮奉之带着一堆幕僚和亲信，眼睁睁地看着崔晋庭把营中的非常不起眼的一部分人都带走了。甚至，还带走了不少受伤的士兵。
崔晋庭居然也没有阻止。
待那些人都归入了身后的阵营，崔晋庭笑了笑，“陈州之乱刚刚平息，我这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阮少爷，慢走不送。”
阮奉之扭头就走，一句话也不多说。
崔晋庭又突然哦了一声，“还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们的粮草，迟了一旬了。再派人往京中去催，也怪费事的。你们回去轻装赶路比较，营中的粮草，就都给我们留下吧。”
阮奉之身边所有人都傻了。什么？撵我们走，还不给吃的？
崔晋庭将马鞭抓在手里随意扯动，“我想想军部怎么说的。一切当以平复陈州之乱为紧要。哈哈，这句话，诸位不陌生吧？如今我也深以为然。各位赶紧启程吧，早点走，说不定半道上就与送粮草的对于迎面撞上了。”
阮奉之终于忍不住了，大吼一声，“崔晋庭！”梁草不足，必然军心动摇，他撵着自己这边的剩余人等空手上路，这不是逼着那些兵士闹事吗？
崔晋庭掏了掏耳朵，“别连名带姓的喊，光是不敬重上官，我便可以抽你一顿鞭子。”
他停了一会，居然没有人捧场一句“你敢”，让准备借机发作的他十分失望。

第114章 招安 - 4
不过事不过三，他如此刻意挑衅，阮奉之都装死憋气，再唱下去，那就觉得没有意思了。
崔晋庭用马鞭敲了敲手，有些意兴阑珊，“阮少爷还有何指教？要是没事，我就去忙了。粮草不用带，想必你们也能收拾得快一些。”
他见阮奉之还是那张怒而不发的脸，似笑非笑地拽了马缰，朝陈州城方向而行。
阮奉之立刻转头就走，他的那些幕僚们面面相觑，立刻快步跟了上去。开玩笑，阮奉之虽然带来了上万的将士，可是如今最能征善战的，被崔晋庭带走了三成，可是剩下来的还是不少的。要是这些人因为粮草之事闹了起来，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幕僚们，能做什么？只怕连吃食都抢不到，还是赶紧跟在阮奉之的身边吧。
可是匆匆忙忙赶到了阮奉之的大帐之前，却是阮奉之的亲信持刀守卫，不让他们靠近，只点了那几个确实有点水平的幕僚的名字，让他们进去了。
这样一来，剩下的幕僚们都慌了。阮奉之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抛下他们吗？
无功而返，也就算了，可是当时克扣崔晋庭那边的粮草时，众人也异口同声地嘲笑过崔晋庭，假想过崔晋庭一旦缺衣少食时将会陷入一个什么样的困境。
可是如今，所有他们当时痛快无比的假想，都将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这，这可怎么办啊？事不关己，可高高挂起，可眼下要是再不做点什么，挂上就的就不是事情，而是自己的尸体了。
有个心急如焚的幕僚开口，“各位，阮大人想必眼下也无暇顾及这些，我们自当为大人分忧。这里不适合说话，各位不妨去我那里坐坐，我们集思广益，未必不能替大人排忧解难。”
有人出头，剩余的人一股脑儿都跟着去了。可坐了半天，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拔营的动静，众人仿佛坐在火盆上，哪里还能静下心来。
有个人忍不住埋怨道，“都是那个崔晋庭，每次碰上他都没好事。”
好几个人都心有戚戚焉。
有人开了口，其他人就纷纷开口了，“就是，这陈州汝州的反贼们怎么就听了他的话。真是活见鬼了。”
这个倒是个问题，连大帐里的阮奉之也想不通，明明自己开出的条件比崔晋庭强了十万八千里，可怎么陈徽就瞎了眼睛跟了崔晋庭？他到底图崔晋庭什么？莫不是招安也看脸？
有个幕僚道，“大人，你说这陈徽有没有可能使诈？”
“使诈？你是说？”
“对。我就是说陈徽对崔晋庭其实不怀好意。反正都是接收招安，大人您开出的条件，怎么也比做崔晋庭的属下要强吧。可是陈徽却将崔晋庭迎了进去，会不会是为了将崔晋庭扣在手里，然后再做点什么？”
这种推理实在是难以让人相信，但是阮奉之的思路却拐了个弯，“其实……就算陈徽不想做什么，我们也可以逼着陈徽做点什么。你们说呢？”
“大人，您的意思是？”幕僚问。
阮奉之低声说了自己的主意，那几个幕僚眼前一亮。
“若是能事成，这倒是个好主意。”
“一箭双雕，大人真乃妙计。”
阮奉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王猛那几个人中，谁比较好说话一些？”
“萧承利吧。当时他不过是个斥候，是广武侯一手提拔上来的，在那几个人里，就算他最好说话了。”任谁欺负，他也没翻过脸。
阮奉之点点头，对接话的幕僚道，“那就是他了。让人给他送信，此事若成了，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若是办砸了，我回京之后，绝不留他萧家的人活着见到隔日的太阳。”
“是。”幕僚连忙出去找萧承利。
萧承利手下有六七百人，这次陈州之战，阮奉之可没心疼他的人，逼着他的人往前，如今六七百人里，手全脚全，身上没伤的，居然不足百人。萧承利看着自己的这些手下，心疼如刀割，可是他一没背景、二来没人撑腰，阮奉之根本不在乎他和他的手下的死活。
反而是崔晋庭，让他留下来的同时，也点头让他的手下也留下来。萧承利不得不承了这个情。所以当这个幕僚趾高气昂的来找他传达了阮奉之的意思。萧承利脸色很难看。
那幕僚哪里在乎这个，“萧承利，一边是对你恩重如山的广武侯和许你前程似锦的阮大人，一边是跟你无亲无故的崔晋庭。你莫以为崔晋庭将你们留下来是为了重用你们，他不过是怕大人手里的兵力是他的双倍，双方实力悬殊，所以才来拉你们过去，削弱大人的实力吧了。你们到了他的手里，也受不到重用。回京之后，他也不能再庇护你们。所以，你可千万要想清楚才是。”
萧承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森森的杀气，让那幕僚感觉到自己的脸皮隐隐生痛。
萧承利低声道，“知道了。我会按你们说的去做的。”
幕僚腿还有些发软，但强撑着自己抬起下巴，走了出去：武夫果然就是武夫，不入流的人物，不值一提。
萧承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出了帐篷。
那个幕僚还派人远远地盯着他，见萧承利真的去找了王猛等人悄悄商量。这才放心地回去向阮奉之复命，“大人事情成了。”
阮奉之心中大喜，“好！既然如此，我们就如崔晋庭所愿，我倒要看看他能风光多久。”
阮奉之虽然被崔晋庭卸去了职权，但是这剩下来的人个个都想无头苍蝇一样，崔晋庭也不管他们，于是他们自然还是去听阮奉之的注意。阮奉之说让他们拔营出发，他们也只好拔营出发。闹哄哄，一个时辰之后，还真的都启程了。
只是营地一片乱糟糟地，丢弃物随处可见。崔晋庭也没有理会，忙着在陈州城中一一检查。
当时的州署如今已经不能看了，那些跟着陈州知州瞿常一起荼毒百姓的家伙如今连尸体都找不到了。崔晋庭喊来陈徽，“他们人都死了，可是物证、人证，总都还在吧？你给我通通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这样到了陛下面前，我也好替你们分说。”
陈徽想了想，“兄弟们虽然泄愤杀了人，但是东西却没动。那些银钱被用了些，但大件的珠宝玉器都还在那里没动。我们去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
崔晋庭点了点头，顺便又嘱咐了一句，“今天晚上，是我们头一天入城。你将你的人管好，只要天黑，各自找地方待好，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除非大火烧到了身上，谁都不许出来。要是出来乱跑丢了性命，那就是他们自找的。”
陈徽心中咯噔一下，“崔大人……”
崔晋庭微微摇摇头，并不准备多解释。陈徽手下也未必就没有心怀叵测的人，若真有敢冒头的，崔晋庭不介意给他们点厉害尝尝。
陈徽点点头，走了出去，就看见谢三和一个男子站在院中说话。
谢三一见他，十分高兴，“大哥。”
陈徽见他安然无恙，十分高兴，连锤了他好几拳，“幸苦你了。”
“嗨。兄弟之间，有什么好客气的。哦，对了，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贾先生。”
陈徽一看“贾先生”，虽然面有病容，倒仍是一个十分出色的人物。
双方见了礼，陈徽不便久留，便与谢三一同出去了。谢三虽然传了信来，但是许多事情不便明言，如今虽然已经不可能扭转大局了，但是能从谢三哪里多得到一些消息，也可以让兄弟们心安。
陈徽带着谢三来到了他们那帮兄弟们聚集的地方，谢三知道他们要问什么，索性自己从头开始讲，“……我到了汝州，先见到的就是这位贾先生……”
陈徽待他将全部的的过程一一讲完之后，心中又安定了许多。
也有人问，“这个崔大人说的话，能信得过吗？”
谢三点点头，“如今我们既然接受了招安，还是要跟崔大人好好相处才是。这个崔大人虽然不太容易说话，但是我倒觉得他十分守信，做不到的事情绝不乱答应。而且，他身边的那位贾先生，你们也得多多小心。”
陈徽一愣，“就是方才在院子里跟你说话的那个书生？怎么好像大病未愈的样子？”
谢三叹了口气，“崔大人对此人……”他又想起来崔晋庭跟和瑶华之间的那种古怪的氛围，不由得挠了挠头，“言听计从！所以你们千万不可得罪他？”
有人不痛快，“怎么，对个穷酸书生都得这么小心，他要是故意折腾我们，难不成我们还得看他眼色？”
谢三望了那人一眼，他心中明白，虽然陈徽做主接受了招安，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真的愿意的。他语含警告，“贾先生此人不是个气量狭小的人，当时汝州那些百姓，还是他劝崔大人放的。而且他身体不好，并不常出来走动，更不会去主动为难你。但是你若是非要生事，拿我们所有兄弟的性命和前程胡闹，那到时，只怕大哥的性命都要被你折进去！”
那人嘀咕了几句，但是谢三搬出了陈徽的性命，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陈徽望着众人的各色表情，“各位兄弟。接受招安，也是我们大家都点头的。我们当时行事，是因为被瞿常逼得实在没有活路可走了。而如今接受招安，也是因为陈州没粮、没钱、没人，跟朝廷硬抗下去，也是没有活路可走。并不是我个人贪图富贵，否则我也不会投了崔晋庭而不是投向阮奉之。谢三既然说崔大人可信，我们就信了崔大人，跟着崔大人。至于以后的路好不好走，一来取决于崔大人，二来也取决于我们自己如何行事。愿意听我话的，我们日后互相照应，不愿意听我话的，我们日后各奔前程，我也不强求。从今晚开始，天黑之后，若非有令，各自安生地待在家中。崔大人明言，除非大火烧身，否则不能出门。若有违者，丢了性命也不要怪别人。”
众人面色都不太好看，不约而同都向下马威地方向想了。
倒是谢三补充了两句，“如今崔大人刚刚接手，必然有戒心。让我们晚上不要出门，也是避免双方误会。二来，我在汝州的时候打听过，崔大人身边的人，什么出身都有。而且晋升极快。各位兄弟都是有本事的，如今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搏个正经出身，于大家都是好事。”
陈徽又苦口婆心地说了好一阵子，众人这才散了。
可是到了夜半，陈州许多街巷里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厮杀声……

第115章 招安 - 5
阮奉之带着人马埋伏在城外。一见城内如他计划中的一般，火光四起，杀声震天，不由得心中大喜。有斥候回来禀报，“大人，陈州东门已经被打开，正是萧承利的人等在那里。”
阮奉之不由得哈哈大笑，“崔晋庭，我让你这么大的胃口，如今撑坏了吧。”
崔晋庭有圣旨在手，一下子割走了三千多兵马，还有大部分的粮草。虽然削弱了他的实力，可是也逼急了那些没法投靠崔晋庭只能跟着阮奉之一条道走到黑的人。阮奉之急中生“智”想出来的杀招，得到了所有幕僚的赞同。
此刻，除了因为今日装腔作势的撤退实在累得爬不起来的人，剩余的都有些迫不及待要随着阮奉之进城去看崔晋庭的下场。
随着阮奉之的一声令下，他手中仅存的一些精锐力量飞快地冲向了陈州东门。
他们在城外自然看不清陈州城内的情况，但是能看到城内四起的火光和杀声，城墙上看不清人影，但是能听到厮杀的声音和含糊的怒吼叫骂的声音。
阮奉之让一小队人马进去试探，不一会儿果然有人回来禀报，“城中都乱了。那些反贼和崔大人的手下都厮杀在了一起。”
阮奉之哈哈大笑，“走，进城。现在轮到我们来‘解救’崔大人于水火之中了。”
阮奉之带着人飞快地冲进了城门。可是还未等后面的人马跟上，入门处突然有滚烫的液体从天而降，堵在城门出的阮奉之的人马不少被烫伤了，纷纷避让，乱成了一团。而就在这时，城头落下了乱石和树木，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东门就被堵得无法通行。
外面的人顿时傻了，可是里面的阮奉之却慌了。前路未知，退路被堵，这不是瓮中捉鳖是什么？
“不好，中计了！”
还未等阮奉之喊出口，前方的一处屋顶上有一人持弓而立，锋利的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刺骨的寒光，极细微，几乎不可辨认。
可是就在那刹那间，阮奉之却觉得那一闪而过的银光却比闪电还刺眼，比闪电还迅疾，冲着他直射而来。
他大喊一声，伸手拉过一个人挡在了身前。然而，那一支疾箭只是一个开始，密密麻麻的箭雨随着而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阮奉之很快就扛不住了，被数支飞箭射中了要害，跟着众人缓缓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其实只有一瞬间，但似乎特别的漫长，崔晋庭在众人面前三番两次的挑衅，萧承利痛快的应承，在阮奉之的眼前一一闪过。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难怪崔晋庭一反常态在阵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奚落他，原来就是为了让他自投罗网。而方才在屋顶上射出第一箭的人，自然就是那个奸诈狡猾的崔晋庭。
阮奉之在心里骂道，你他娘的，这个时候怎么不多说两句，也好让人瞧见你的所作所为啊……
只可惜，直到他神志模糊，崔晋庭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城墙上响起了“贼人已被全歼”的重复传话声。城内各处的打斗声也慢慢消停了下来。只有那些尚被拦在陈州门外的阮奉之的亲信们全都傻了眼。
崔晋庭是怎么知道他们会来的？崔晋庭真的敢对阮奉之下这样的黑手？他们要怎么办？又该如何向阮家交代？
有人在城墙上，“大人，城外还有接应的贼人！”
崔晋庭道，“放箭！”
外面的人吓得转头就跑，哪里还顾得上确认阮奉之的生死。待好不容易逃回了扎营过夜的地方，几个活下来的领头的人面面相觑，简直快愁死了。要是阮奉之的妙计大功告成，回到朝堂自然是阮奉之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可如今阮奉之生死不知，他们又该如何是好？
而且这事不是他们不说就能掩盖住的，崔晋庭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此事的蹊跷，甚至，今晚可能就是崔晋庭给阮奉之挖的坑。
几个人商量了一番，也知道此事瞒不住，可是又实在别无他法。而且阮奉之一死，他们的粮草无继，只好次日清晨，怀揣着一颗生不如死的心，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返回京城。
而崔晋庭在城头上看着这些夹着尾巴逃窜的人，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追击。总有算账的时候。
待到次日清晨，顾守信过来报他，“确认了，是他。尸体要怎么处理？”
崔晋庭忍不住哈了一声，不是高兴，而一股子从心底被激起的痛快。他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当年我爹遭遇‘山匪’，待寻到他尸骨的时候，已经惨不忍睹了。所以，我可没有给人收尸的好习惯。”
按照他的脾气，他只会将阮奉之丢出去喂野狗。
顾守信虽然只是听说过崔晋庭和阮家的恩怨，但是并不难理解。“大人，阮奉之这事，阮家必定还有得纠缠呢。要不然，将阮奉之和那些能叫得上名号的人，单独下葬，以防止阮家反咬一口。”
崔晋庭摸了摸下巴，突然笑了起来，“这样吧，免得他们还要猜来猜去的，我索性把阮二的尸身送去京城。不知道阮太师收到了这个大礼，会不会高兴地跳起来。这消息用信鸽和八百里加急，秘密送往京城。防止阮家狗急跳墙。”
顾守信一抱拳，“我即刻去办。”
崔晋庭望着顾守信恭谨板正的脸，突然叹了一口气，这种时刻，总得跟人念叨几句，心里才痛快。“夫人……不，贾先生呢？她在哪里？”
顾守信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贾先生在军医那边，有些兄弟们受伤了，贾先生在帮忙出手医治。”
崔晋庭问明白了方向，让顾守信去做事了，自己一个人往瑶华那处去了。
军医们还是比较讲究的，陈州州署原来修得富丽堂皇，可惜里面的摆设被打砸得差不多了，但是房屋架子还在，而且地面都是青砖，用水一冲，连尘土都没有。光这一点，就颇得军医们的钟情。
崔晋庭到的时候，廊下、地面，坐着躺着不少伤兵。院中的大锅里熬着药汁，浓烈的药味简直传出了几条街去。不过，倒算得上安静，许多伤重的人，都迷迷糊糊，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
崔晋庭忍不住摸了摸后颈，安抚了一下倒立的寒毛。他想起了跟瑶华第一次照面就被放倒的经历。想着想着，居然笑了出来，心里有点甜甜的。
这时，萧承利急匆匆地从另一个门口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兵士，抬着一个伤兵。萧承利都没留意到崔晋庭，直奔着一个大屋而去，“先生在吗？贾先生在吗？这边还有一个伤者，麻烦您救救他……”
崔晋庭也跟了上去，屋子里有十几个人，但是紧紧有条，并不混乱。那个被抬进去的人，被放置在一边，有穿着白袍的军医立刻上前去帮他检查伤口。
伤者可能是被伤到了内脏，而且腿骨也断了。军医诊治了一番之后，回头向“贾先生”禀报了他的诊断。
瑶华正站在一个军医的身边看着他给病人处置伤口。听到了这话，立刻转身过来，来到这个新伤者的身边。伸手在伤员的腹部轻轻按压。
崔晋庭静静地看着她全神贯注的样子，并未上前打扰。
瑶华一番诊治之后，对军医道，“将他送进里面，我亲自动手。”
房间里的几个军医都纷纷抬起头来，每个人都希望能跟着她进去看看她如何医治的。
崔晋庭陡然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他没有打扰众人，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倒是萧承利留意到了他的行踪，眼见军医不让他跟进内室，便索性跟着崔晋庭走了出来。“崔大人。”
崔晋庭并不意味，冲他点点头，“那是你什么人？竟然让你亲自送来？”
萧承利面容苦涩，“那是我的妻弟。她家就剩他一个男丁了。”他的妻子跟他青梅竹马，家中的三个兄弟全都跟着他出来了，而这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了。
萧承利抹了一把脸。脑子有些发木。明知上了战场，命就不由自己了可是想起了妻子的沉默而悲伤的泪水，他就满心愧疚，无言以对。
崔晋庭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贾先生的医术不错，或许能医好。”
崔晋庭的举动让萧承利受宠若惊，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萧承利道，“崔大人，这也是投靠了你，他才有了医治的机会。否则，……”阮奉之那边的军医根本不会在乎这么个小兵的生死，也就是开两碗汤药意思意思也就是了。
崔晋庭收回了手，“走吧，在这里你也帮不上忙，外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两人一走，就一直忙到了晚间才有空过来。
萧承利的亲兵低声向萧承利报喜，“那位贾先生果然医术了得，断腿接上了，至于腹中的内伤，贾先生仔细查过了，说可能未必那么严重，能不动刀子就不动刀子。他已经服了药了。疼已经好多了。”
萧承利大喜，快步过去。他小舅子已经睡着了，脸色也好了很多。
正好“贾先生”出来，萧承利上前两步，就想一个熊抱表示感激。
崔晋庭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揪住了萧承利的衣领，“你想干什么？”
萧承利莫名其妙，“大人，我就是想对贾先生说声谢谢。”
“说谢谢，就说谢谢。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动手动脚的。大夫们最不喜欢身上脏兮兮的人靠近。”崔晋庭回头去看和瑶华，“你说是吧？”
和瑶华两眼一眯，愉快地笑了。

第116章 妇唱夫随
萧承利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崔晋庭不让他靠近贾先生。但感激之情，也并非非得抱在一起往死里锤才能表达。
萧承利一看“贾先生”那瘦弱的小身板，突然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崔晋庭不让人靠近“他”了。萧承利连忙一抱拳，“贾先生，多谢你出手相助。我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日后若有什么差遣，您只需开口说一声就是了。”
瑶华连忙抱拳，向他回礼，和声说道，“萧将军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是听崔大人的命令行事。如果萧将军真要还这个人情，记在崔大人身上就好。”
萧承利以为瑶华说的是场面话，连忙嘿了一声，“如今我们都是崔大人的人了，跟着大人上刀山下火海，那是应该的。跟大人就不必见外了。”
崔晋庭嘴角抽搐，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让人嫌弃呢！也对，也不对。嘿，还是不对，他干嘛浪费时间，跟他在这里磨叽。“行了，去看你小舅子去吧。我还有话跟贾先生说呢。”
崔晋庭冲着瑶华招招手，两人一前一后的出去了。萧承利心头上的大石被挪开了，心思也活跃了起来。望着两人的背影，居然有心情想东想西：跟着崔晋庭混，居然貌似还不错！
崔晋庭带着瑶华走到旁边一处被当成了药房的小院子里。院中到处都是草药架子，偶尔有小兵急急忙忙地跑来抓药。崔晋庭搬了个小凳子给瑶华坐下，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看药房的小兵挺有眼色，立刻给他们拎来一壶茶水。
两人忙里偷闲，以茶代酒，敬了对方一杯。一口茶水下肚，两人都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坏了吧！”崔晋庭心疼地看着瑶华。
瑶华点点头，“虽然有些累，但也是难得的练手机会，这些军医们处理起战场上的伤情，确实有不少值得学习的地方。我以前在书上看来的东西，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试试看到底可不可行。
你不用担心我，我身边还有海安和阳舒守着。累了我自然会去休息的。”
崔晋庭闻言点点头，不再反对。
瑶华看着他胡子拉碴的模样，两颊明显得更加消瘦了，比起往日在京都的缓带轻裘更有一种豪放、锐利的彪悍气息。瑶华看得笑眯眯的，果然长得好的人就是占便宜。“那边怎么样了？”
崔晋庭嘴角一勾，眉峰微微一挑，一股狡黠的坏劲儿就上来了。“探子来报，逃回去的那些人偷偷摸摸嘀嘀咕咕地折腾了一夜，估计到现在还没拿定注意了。”
崔晋庭毫不掩饰地嘲笑道，“我也理解。回去吧，怕官家、阮家找他们算账。不回去吧，没有粮草，反都不敢反。而且就算有人有这个想法，那些贪生怕死的少爷们，在京城有老有少的，恐怕也没几个敢反的。我瞧着，搞不好折腾到最后，那边能闷声装什么都不知道。反正阮奉之去哪里他们又管不了，索性将事情都推到那些跟阮老二一起出来的人身上好了。”
可是这件事不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敷衍过去的。阮家那边还指望阮奉之能压住崔晋庭一头的。可是阮家只怕做梦都没想到崔晋庭下手又黑又准，两个照面就送阮奉之先行一步了。这么个大活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阮家怎么可能罢休。
“那你打算怎么办？”瑶华悄声问。
崔晋庭剑眉微微往下一压，“便是他们肯罢休，我也不会罢休的。阮奉之为了功名权势，不惜陷害同僚，翻脸无情，拔刀相向。这等跟朝廷离心离德的家伙，我倒要替官家问问阮太师，他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太师大人，到底是怎么养出这样的伪君子的。我只怕他不找我算账，就算他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他。届时，看我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生生给他的脸皮给扒下来。”
他说得轻松，态度狠厉。瑶华却明白，先有阮安之在前，又有阮奉之在后，若说第一刀是伤及了阮家的脸面，这第二刀就已经捅到了阮家的要害。这次，阮家不会那么轻易低头的。
瑶华握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不语。崔晋庭抬头望她，见她双目微眯，有些失神，“怎么了？”
瑶华哦了一声，有些担心，“你手里的力量还不足以跟阮家抗衡啊。”
崔晋庭笑了一下，不以为然，“这种生死之争，胜负皆是从一丝一缕的生机里挣出来的。从来没有必赢的局面。以前我只孤身一人，尚敢如此行事。而现在，我手里有兵，身后有官家和京中势力的支持，更重要的，还有你。”
瑶华静静地看着他，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对于瑶华来说，她并不是一个很喜欢冒险的人，若不是逼到绝境，她甚少会用雷霆手段。而崔晋庭却不同，不管如何糟糕的局面，他的意志似乎永远都不会动摇。这或许就是他俩互相吸引的原因吧。
崔晋庭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伸手去握住瑶华的手。
瑶华的脸还是易容后的模样，只有双手，因为帮忙处理伤势反复地洗手，已经渐渐露出了原本白皙的颜色。纤细、修长而且有力。
“这条路，或许很难，或许很漫长。但因为有你在，让我觉得一切都是可以期待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融进了晚风里，拂过瑶华的耳畔，让她心神微微荡漾。
她忍不住脸上一热，这个家伙，对着“贾先生”说这种话，也不怕人误会。“好了，”她悄悄地摆了摆手，示意他收敛些，“陈州百废待兴，你抓紧时间，莫要在京城那里失了先机才是。”
崔晋庭点点头，“你也多小心。陈州这里人心惶惶的，还需要时间才能稳定。莫要逞能。”
两人相视一笑，他俩行事其实自己都心中有数，可是轮到对方，总是患得患失。
药房里的药童还在探头探脑地观望，心中暗暗低估，都说崔大人脾气不好，可是这不是挺好的吗？对一个幕僚都这么客气。
两人说了一会儿的话，就有人急匆匆的跑来找“贾先生”。
“先生，陈徽大人那边送来了几个重伤的，还请您出手救治。”
瑶华闻言站了起来，“得了，我来做事，你且去收账吧。”
崔晋庭忍不住笑着跟在她身后，夫唱妇随，妇唱夫也随。这种互相占便宜的感觉还真不错。

第117章 公道
崔晋庭收复陈州的捷报传至京城的时候，官家和肖蘩易大喜过望。
这次出征平乱，双方的争斗从出发前就一直没消停过。
官家即便再恼火，可是那些替阮家说话的官员振振有词，有理有据，确实也难以反驳。官家很有些恼羞成怒，但他到底不是个一意孤行的皇帝，总得权衡着各方的力量，最后不得已，才决定了阮奉之为主，崔晋庭为辅。
可是阮奉之久攻不下陈州。天天有“好消息”传来，让众官员都觉得仿佛明日陈州就能收复，可是明日复明日，就是等不到结果。口舌再犀利的官员，也不能同样的话天天反复嚼着说。那些替阮奉之说话的官员们的面子也很挂不住。
所以崔晋庭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将陈州之乱摆平了。这个消息传到了朝中，官家直接让陈公公当众大声地念出来。
陈公公读出来的每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了这些人的脸上，火辣辣得几乎没法见人。
有些人还想替阮奉之捞回些面子，但是看着官家和肖蘩易似笑非笑的脸。还是将嘴边的话闷了回去。算了，事先胜负未分的时候，替阮奉之抢个先机，在官家那里还能用阮奉之骁勇善战，久经沙场的理由扛着。可如今，形势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再死鸭子嘴硬，那就是明晃晃地站在阮家这边，跟官家过不去了。谁也没傻到这种程度。
于是，不管是替崔晋庭欢喜，还是肚子里把崔晋庭骂的狗血喷头，表面上都非常高兴，齐声高唱官家圣明，福泽四海。
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之中，没有人会扫兴的提起阮奉之。这个时候提起阮奉之，又有什么话好说呢？这是要提醒官家治罪么？
阮太师和阮相也很恼火，两人在书房商量了半天，也拿不定注意是让崔晋庭回京，还是索性将他支到更远的地方去，眼不看为净。可是，如今的崔晋庭，实在是让人太挠头了。
两人纠结着崔晋庭这事的时候，并没觉得阮奉之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有什么蹊跷。年轻人嘛，受点挫折，沮丧消沉些总是难免，回来说几句话，安抚一下便可雨过天晴。
可是阮奉之所率领的剩余兵力饿得面有菜色抵达京城的时候，阮奉之还是没有消息。
阮相问了几个人居然都“不清楚”阮奉之的踪迹，这事就有些蹊跷了。
阮相惴惴不安，只能让人加紧找寻。而官家看着崔晋庭传来的消息，不禁眉头深锁。隔日，他下了一道恩旨，将已经被禁足许久的阮皇后放了出来。
阮皇后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取消禁足。恩旨传到她那里时，她十分愕然，不禁琢磨了许久。这不中不晌的，阮家又没立什么功，朝廷又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阮家出面，怎么会把她放出来了？
阮皇后感激涕零地对着陈公公表了一顿感激和悔过。待陈公公一走，她便让人传信，请太师夫人和阮相夫人进宫。她禁足了这么久，许多消息传到她这里的时候，几乎是旷日久远了。她迫切需要知道最新的可信的形势。
陈公公得了消息，笑了笑，也没拦人，给了方便。
只是，这次再进宫，两位阮家的尊贵夫人隐隐感觉到了许多宫人的变化，往日的那些热切已经被宫中惯见的冷漠肃然和生硬恭敬所取代。可细细去体会，也不是轻慢，反正有一种难以琢磨的感受。
两人也拉不下脸去跟宫人们计较。她们倒是想杀鸡给猴看，找个机会发作薛贵妃一顿呢。
可是这位薛贵妃，便是阮皇后风头最劲的时候都不能拿她如何，滑溜得好似冰上抹油当她一知道阮皇后一被解开禁足，就立刻喊了太医，说是自己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关了宫门谁也不见。
阮皇后一时也顾不上找她的麻烦。见到了太师夫人和阮相夫人，“母亲，嫂子，家中今日可还好？”
太师夫人有些讪讪的。“唉，奉之此次奉命平乱，却被崔二郎那厮给钻了空子。没能给娘娘长脸。”
阮奉之有几斤几两，阮皇后多少比外人更清楚一些，她不以为意，“只要人没事就好。”
三人坐在一起，命服侍的宫人们都退下，悄悄地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这段时间崔晋庭不在京中，阮家的日子似乎又好过了许多。阮相夫人带来的消息，也让阮皇后恢复了底气。原来，形势并不像她所担心的那么糟糕。可是，阮皇后心中又涌起了一股怒气。她这段时间的委屈岂不是都白受了？
可是还未等三人说完，皇后的心腹宫女仿佛被火燎了一般，赶着前来传递消息，“娘娘，不好了。奉之少爷出事了。”
阮皇后一见心腹宫女如此慌慌张张的样子，心头一紧，“奉之怎么了？”
那宫女望着三张急切的脸，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奉之少爷被杀了。”
太师夫人急得猛地站起，起身刚到一半，直觉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阮相夫人也一口气没上来，坐在那里双眼发直。
皇后宫中顿时慌乱了起来。
皇后等到太医给了准信，说两位只是怒急攻心，只需缓过来就好。她便迫不及待地去见官家。官家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就在御书房中等着她。
皇后快步地走进了御书房，草草行了一礼，一点婉转的意思都没有，问道，“陛下，请问谋害奉之的凶手可抓到了？”
官家没想到皇后禁足了这么久，火气居然还这么大。他心中叹了一声，“梓潼还是坐下来说话。”
阮皇后跟官家毕竟是多年夫妻，心中多少有些猜测。
同阮奉之一同领了平乱之职的也就是崔晋庭，平时阮奉之身边侍卫林立，等闲的人怎么可能碰到又怎敢碰到阮奉之。一见官家这样的态度，她更确定了几分，此事必然跟崔晋庭脱不了干系。
她这段时间的憋屈一下子全爆发了出来，“陛下，奉之的死是不是跟崔二郎有关？”
官家脸色沉了下来，“是又如何！”
阮皇后咬牙切齿，“我要他杀人偿命！”
官家气笑了，“皇后可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开口就是杀人偿命。若你真的能认下杀人偿命这本账，你阮家多少条命都不够赔的。”
阮皇后可听不得这样的话，她进宫的时候，官家的皇位已经坐稳了，太师的权势正如日中天，她何曾受过委屈低过头。这次禁足，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了。
“陛下，我阮家为了陛下做了这么多，难不成奉之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两个公道都讨不到？”阮皇后激动地几乎喊了起来。
官家几乎气笑了，“公道？你倒想如何？”
这是官家常与她说话的模式，只需她争一争，官家往往就会让步了。阮皇后以为这次也会如此。“我要凶手杀人偿命，株连九族！”
官家心中震怒，连他都不敢轻易地说出这句话，阮氏真以为阮家可以随心所欲吗？他面上不显，只是语带警告，“皇后，莫要得寸进尺！”
阮皇后根本不理会他的警告，想着晕倒在自己宫中的母亲和嫂子，想着还在天牢中生不如死的阮安之，想着许久都不能见面的黎王。这大半年，阮家简直过得憋屈至极，要不给天下人一些厉害看看，都以为阮家好欺负呢。“不是我得寸进尺，而是陛下现在根本不把我们放在心上了。我父兄为陛下做了这么多，陛下如今亲近小人，听信谗言，处处找阮家的麻烦……”
“够了……”官家试图打断她的话。
“是陛下够了！”阮皇后高傲地仰起头，“陛下，阮家才是您多年坐稳天下的助力，您亲近奸佞，远离贤臣，如今奉之死于小人之手，您居然还不闻不问。真的要冷了臣妾的心吗？”
官家只想冷笑，他眯了眯眼睛，收敛了怒意，“皇后，你真的要朕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正是！臣妾一定要讨个公道！”阮皇后斩钉截铁地道。
“公道！”官家玩味地笑了出来，意味深长地说，“皇后，这一次，朕是真心想向天下人瞒着阮奉之的死因的。”
“陛下！”阮皇后惊怒。
官家摆了摆手，“既然你这么执着地要个公道。朕一定不偏不倚，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只希望你到时不要后悔。”
阮皇后只以为官家再次退步了，“臣妾谢陛下。”
官家深深地望着她，“皇后，开弓没有回头箭，君王无戏言。此事既然是应你的要求彻查的，就不会中途收手。待查明真相那一日，我会特许你入朝旁听。”
阮皇后趾高气昂地告退了。没有留意身后官家失望而冰冷的眼神。

第118章 交锋
瑶华先崔晋庭一步回到了薛太妃的庄子上。
薛太妃一见她被吓了一跳，“怎么瘦成了这样？”
瑶华摸了摸脸，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苗条了不少。不由得好笑地打趣道，“既然是跟着太妃潜心修行，自然是应该消瘦些的。”
薛太妃瞪她，“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亏待你了。芟秋，赶紧给她好好补一补。年轻人，老拿着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到了年纪大了就知道后悔了。”
薛太妃许久没见她，细细地询问她在怀州的所见所闻。虽说是对话，多数时候仍然是太妃在说，瑶华笑呵呵地听着。
薛太妃的声音犹在耳边，陈州的那些刀光剑影、硝烟血腥却仍不时在眼前交错着。让瑶华时而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是，兴，百姓苦，衰，百姓也苦。
好好休息了一夜。瑶华一早起来陪太妃用早膳。芟秋就来报，说宫中有内侍前来传旨，说要招瑶华觐见。
薛太妃眉头一皱，“来的是什么人？你可认识？”
芟秋摇摇头，“瞧着面生，并不是陈公公身边的人。”
薛太妃冷笑，“这就蹊跷了，什么人，也敢跑来我这里装神弄鬼？”
瑶华笑了笑，“只怕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皇后？你怎么得罪了皇后？”
“阮奉之死了。”瑶华神色平静地道，口气好像在说外面田垄上的杂草昨天被割了。
薛太妃愣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先关切一下阮奉之是否伤害了他们，还是该跳起来打她两下，这么大的事，回来居然不第一时间就说一声。
不过看着瑶华一脸乖巧的傻笑，薛太妃的心思转了老大一圈，最后也只好叹了一声，对芟秋道，“将人撵走，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她在身边伺候。然后你再派人进宫跟官家说一声，别什么猫猫狗狗的，都来打扰我的清静。”
瑶华立刻站了起来，帮薛太妃捏捏肩膀。太妃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瑶华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
太妃被她逗笑了，“你们两个四处不消停的混球，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赶紧招来。”
瑶华便将陈州的事情细细地讲了。
薛太妃先是恍然大悟，“难怪阮皇后顾不上脸面要对你下手。这是狗急跳墙了。我呸，敢提刀，就得敢见血。这等子气度，我看她这个皇后也快坐到头了。”她在深宫里待了几十年，先帝在的时候，盛宠不衰；先帝走了，她一个没有子嗣的太妃，还能出宫逍遥自在，安享晚年。谁还敢说比她还懂深宫的生存之道。
“罢了。”她拉着瑶华坐了下来，“皇后这是乱了章法了。她一乱，自然会有些小人随之起舞，你这段时间哪里也憋屈，等二郎回来再说。”
瑶华知道太妃是真心庇护她，哪里有不应的道理。“只是恩哥儿哪里，我怕东宫有人会朝他下手。”
太妃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太子妃张氏是个伶俐人。自恩哥儿在东宫读书，我就派人传过话了。这些日子，东宫那边一切太平，多有她的功劳。而且官家还在他身边留了暗卫，恩哥儿自己又是个机灵聪明的，如今东宫念书的孩子没有一个不喜欢他。”
瑶华有些惊讶，又有些释然和安慰。便是她也不能免俗，恩哥儿总是被她拢在手里，她也总觉得恩哥儿是个孩子。可是离开了她的身边，恩哥儿真的成为一个小大人了。
太妃似乎能理解她的想什么，“孩子们都是这样的。我现在还记得二郎刚进宫读书时的混球模样，如今，不也成了大将军了。你呀，现在可不能把恩哥儿当做孩子待了。你现在该准备自己要个孩子了。”
瑶华做了个鬼脸，没说什么。
那个被芟秋撵走的内侍是个没什么经验的新人，本以为打着皇后的旗号出宫办事，还不是手到擒来的活儿，一个出宫清修的老太妃能有什么能耐？可是被芟秋笑眯眯地问了几句，你师傅是谁啊，从哪里出来的啊，哦，是他啊，那可真是前途无量啊……
闲聊的话是普通，可是小内侍隐约从这里面体现出来的味儿就不对了。这位服侍的姑姑很明显对于后宫的事情非常了解，丝毫没有脱节。这可不是等闲人会知道的事情。
小内侍揣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回去。
果不其然，先挨了一顿骂。皇后得了消息，在慈元宫内大发雷霆，又让人把他叉了出去打了一顿板子。小内侍虽然想出人头地，但也没傻到底，先塞了钱，讨了顿皮面板子，又塞了钱给他的便宜师傅，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那便宜师傅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道，“小子，我知道你有上进心，但是以后也得看人下菜碟。薛太妃那是谁，她是如今薛贵妃的姑母；芟秋姑姑，莫说当年，便是如今陈公公和宫里的所有女官，也没人敢当面驳她的话。而且，你也不看看那位崔夫人是何等人物，连太师夫人她都敢当面顶撞。更何况崔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皇后摆明了是要为难崔夫人，你小子着急投胎吗？敢跑去这些人面前耀武扬威。”
难怪当时没人跟他抢这份活呢。
小内侍心里怨恨皇后乱命，害得他无缘无故遭了趟灾。但到底人微言轻一时也做不了什么。
但宫中其他的明眼人都在一边偷偷看着皇后的笑话呢。皇后还未等第二次派人去，官家就让陈公公过来呵斥了一顿她身边的女官，“太妃的康健何等重要，连官家都不敢轻易去打扰她老人家的清静，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打着皇后娘娘的幌子四处作威作福。皇后娘娘向来仁厚孝顺，对太妃恭敬有加，岂会去太妃的庄子上要人。你们且切记，日后要是有谁胆敢轻易打扰太妃，必定严惩不饶。”
皇后气了个仰倒，她不就是传和瑶华进宫嘛？怎么就成了不仁厚，不恭谨了？她越是看着陈公公那张谦卑的笑脸，越是咽不下这口气。她连官家都敢当面顶，还怕这个老货？
身边的女官可不敢这么折腾，好说歹说劝住了皇后，“既然陛下说了要给奉之少爷一个交代，娘娘且暂且忍耐。”
这来回一折腾，崔晋庭的大军终于回到京城了。
安顿好了军务，崔晋庭便领着陈徽等人觐见。平乱归来，得胜还朝，本是件大喜事。可是因为阮奉之的死，双方短暂消停的矛盾激烈到难以名状的程度。朝廷之上，平静的表情下，人人皆是摩拳擦掌，等着对方出手。
打嘴仗这种事情，崔晋庭一直觉得自己挺擅长的。但是认识到了肖蘩易与肖蘩易如今的铁杆副手善言嘉（就是当初头一个跳出来痛斥御史台弊端的侍御史知杂事）之后，不得不感慨，术业有专攻，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还是选择更有前途的上阵打仗吧。
于是，阮太师一党所期待崔晋庭耀武扬威的心愿落了空。
带着陈徽等人上殿的崔晋庭态度简直不要太谦逊，表情不要太诚恳，说起来这次取得的胜利，十句话里得有三句是感谢陛下洪恩庇佑，两句是陈徽等人情有可原，还有三句事发有因，最后两句，才简单地提到自己和将士们的功劳。
弄得阮太师一党想群起攻之都无处下手，个个挤巴着眼睛瞪他，心里狠狠地痛斥着：巧言令色，小人，谄媚！
不过他们也觉着蹊跷：不对啊，这个崔晋庭，以前可是一点就着的性子，怎么如今变得让人认不出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得了，不能怎么着崔晋庭，那就对准陈徽等人吧。
可陈徽早就把谢三草稿、善言嘉修改、肖蘩易拍板的状子背得滚瓜烂熟，只等官家开口问话。他说着陈州昔日惨状，多少人家因为连官家都不知道的苛捐杂税被逼得家破人亡。他本来就熟知陈州事务民情，再加上肖蘩易指点。声情并茂，直击人心。
不少官员被他说得义愤填膺，恨不能把陈州知州瞿常弄活过来处以极刑才解恨。
阮相一听，就知道崔晋庭今日为何这么消停了，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可是两家如今是杀父杀子之仇，怎么都不可能和解了。于是阮相道，“即便是瞿常有错，为何不上报朝廷。处以私行，蛊惑百姓造反，这种行为如何可取！不过，瞿常已经被杀，你们也迷途知返，此事也算是个好的结果了。”
崔晋庭等着他呢，“多谢阮相指点。地方官员有错，不知道应该上报何部？何人处理，何时能有个结果？陈州百姓这是被逼到绝路，不得不铤而走险。而我所在的汝州，如今的情况也比陈州好不了多少。巨额的税银上交到京都，却没有经过户部入了国库。此事我在汝州闲着无事的时候，已经将所有证据都查实备案，就等阮相指点呢！”
什么？阮相大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他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第119章 一波未平
阮相心中吃惊，但并不觉得陈州汝州的税务一事能泛起多大的风浪来。这些事情并不需要他自己动手，都是附庸于他的人为他处理好的。便是崔晋庭手里有人证物证，也未必能牵连到他的身上。
但是如果就这么让崔晋庭得意轻松、专心致志地给他找麻烦，阮相心里如何能痛快。“崔大人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居然还有心情做这些不属于自己分内的事情。”
崔晋庭一笑，“虽然这些本是相爷应该管的事情，但是相爷日理万机，忙不过来，同朝为臣，我为相爷分忧，相爷不必太感谢。毕竟都是朝廷的事，朝廷的事，当然就是我的事，岂有分内分外之分。”你不就是嘲讽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那我就回你无能。有本事你咬我啊！
阮相冷哼了一声，跟崔晋庭打嘴皮子仗，他也觉得太自降身份，丢人。他转了个话题，“崔大人与犬子同领了平乱的差事，崔大人如今回来了，不知可有犬子的消息？”
其实阮奉之已死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了。
官家授意陈公公漏了消息去了阮皇后那里，阮家自然也就知道了。只是他们迄今还是没弄明白阮奉之到底是怎么死的，跟崔晋庭又有什么关系。当晚随着阮奉之攻城的都是阮奉之最亲信的人，一起都随阮奉之留在陈州了，逃回去的人又有谁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何况，他们也并不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
崔晋庭十分惊讶，“阮大人没回来吗？当日在陈州外，众目睽睽，阮大人可是带着数千兵马先行回转的，相爷难道没问过那些随行的将士？”
兵部一位叫王治的官员跳出来了，“这正是蹊跷之处，随行的将士没人知道阮大人去了哪里？而崔大人你与阮大人素来不和，是不是你对阮大人做了什么？”
崔晋庭脸一拉，“王大人，我记得出发之前，是你说阮奉之大人久经沙场，有赵子云之神勇，胜诸葛之谋略。而我不过一京都浪荡子，一事无成，只凭着油腔滑调、谄媚奉上，必定一事无成。怎么，现在你倒觉得我能胜任阮大人的奶妈一职，人找不着了还要找我要？”
呸，秋后算账，我等的就是你们这帮子小人。
“你！”王治气得直瞪眼，“崔大人，你莫要扯东扯西的，是不是你心里有鬼？”
崔晋庭站直了腰身，脖子微微后仰，眼睑微合，一副嘲讽的姿态，正待再刺他几句，就听肖蘩易轻咳了一声，“便是御史台，风闻奏事，也得有点拿得出来的东西，而不是像市井妇人，信口开河。王大人，你说崔大人对阮大人做了什么，到底有何凭证呢？”
他要是有证据，说话就不这么客气了。王治恨恨地闭嘴了。
肖蘩易见他不说话了，反而上前一步，“陛下，臣有事启奏。”
官家知道正戏上场了，“讲。”
肖蘩易道，“阮奉之大人率军前往陈州平乱，每日皆有捷报传至朝廷。然臣与陈徽等人核实，阮大人传回的捷报，内容完全与事实不符。伪造战功，欺瞒朝廷，此乃其罪一；在陈州外，崔大人凭旨意命他率军先行回转，然而他却弃数千兵马于不顾，玩忽职守，迄今不知所踪，其罪二；在崔大人收复陈州的当晚，有一伙歹徒企图在城中水源中下迷药，并在半夜时分攻城。崔大人及时发现并制止了他们，但是余党行踪诡异，逃离的方向正是阮大人白日离开的方向。此事臣虽不敢妄加揣测，然事有蹊跷，请陛下下旨严查。”
阮相一听坏了。难怪他怎么问都问不出奉之的去向。
肖蘩易的话不难理解，那伙所谓的“歹徒”想必就是阮奉之，他必定是想趁乱找崔晋庭的麻烦，结果被崔晋庭反制。而阮奉之很可能就是因此而被崔晋庭所杀。这等事情，奉之必然做得严密，如何能大张旗鼓的广而告之。既然行踪败露，连奉之都命丧崔晋庭之手，那些知情并跟随崔晋庭前去的人，必然也性命不保。阮相一时间也没有想到那些侥幸逃生的人居然有胆子敢瞒下这些事情，以至于让他失掉了先机。
此事可比税金一事麻烦多了。
阮奉之说是下落不明，很可能如今尸身就在崔晋庭的手里。那还不是崔晋庭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构陷同僚，暗下杀手，这可是重罪！
阮相到底不是家中的妇人，丧子之痛，虽然痛彻心扉。然而有阮安之已经让他体验过一次了，他到底心有成算，做了最糟糕的打算的。“陛下，既然如此，臣也主张彻查此事，还奉之一个清白。”
所有的事情，就怕鸡蛋里挑骨头。既然彻查，他就不信找不出崔晋庭的毛病。此事不到最后，崔晋庭未必有他的胜面大。
官家点点头，“既然阮相也同意，那便由肖蘩易、王治和南安王一同彻查阮奉之一事。另，命户部侍郎孙道佑即刻彻查陈州、汝州赋税一事。兹事体大，干系到国本，若有人胆敢阻扰，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孙道佑听得满头冒汗，也只能连忙出列称是。
官家又道，“晋庭这次差事办得不错。比往日有了许多长进，朕心甚慰。本应赏赐擢升，然此时仍有阮奉之一事尚未了结。待查明真相之后，再做决议。关于陈州、汝州税务一案，既然是你经手发现，且已经查到了许多线索，便由你协助孙道佑彻查。”
“啊！”崔晋庭有些意外，他才回京城啊。这要是查案，还不得再跑一趟汝州啊。他一抬头，看见官家正在瞪他。连忙低头，“遵旨。”
一旁的孙道佑心中直叹气，看来他清闲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下了朝之后，孙道佑一路小跑这才拦住了归心似箭的崔晋庭，“崔大人，崔大人。您是否有时间，去我们户部坐一坐，聊一聊关于汝州税务的事啊。”
崔晋庭一看孙道佑跑得脸都红了，只能按捺住回去见瑶华的心思。毕竟，要查账之类的，还得靠着年富力强的孙道佑。要不然，把他劈成十瓣，也没功夫回去生孩子啊。
崔晋庭跟着孙道佑去了户部。王治却跟着阮相走了。
肖蘩易呵呵了两声，领着善言嘉回了御史台。
只有南安王站在宫门外长叹了一声。陈州的乱是平了，但是京城的乱，马上就要起了。

第120章 不速之客
崔晋庭在户部被孙道佑一直缠到戌时末才放人。等他打马回到鹿鸣湖畔的宅门前，正好跟瑶华的车辆撞个正着。崔晋庭欣喜地跳下马背，正准备去给瑶华的马车撩帘子。却眼见地看见罗明罗亮还有海安、阳舒衣衫微乱，神态警惕，都有跟人动过手的样子。
他不由心中一沉，“发生了什么事？”
瑶华听见了他的声音，忙自己推开车门，低头走了出来，笑道，“没什么，有人想强拉着我去做客。我没给她这个面子罢了。”
“谁？”崔晋庭的火气顿时就起来了。
瑶华笑了笑，“听说是个什么山阳郡主。可惜我孤陋寡闻，实在没听过她的名号，只能辜负了她的美意了。”
“山阳郡主？”崔晋庭眉头微皱，想起了这么一号人物。同南安世子不同，同为宗室子女，这位山阳郡主长袖善舞，爱出风头。为了替她父亲淮安王张罗，那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不由得一脸鄙弃，“我跟那个麻烦的女人从未打过交道，她怎么敢来找你的麻烦？”说着，他就准备挽袖子。敢欺负到瑶华头上，那就别怪他教她怎么做人。
瑶华连忙按住他的手，“好了，刚回京城。我们且先安顿下来再说。为了这么个人物兴师动众的，何必呢。改日撞上，你再替我出气也不迟。”
两人携手回家，惊喜地见到尧恩已经等在家中。原来尧恩听到姐夫姐姐回来了，跟师傅请了假，特地回来跟他们一聚。家中自然是一番热闹。
然而截人未果的山阳郡主倒也并不恼怒，施施然带着人去了黎王的府邸。
黎王妃不喜欢这个山阳郡主，原因无他，这位郡主荤素不忌，什么男人都敢沾惹。若是关系远些就罢了，偏偏跟黎王同宗，说话神态也没规矩。黎王妃打心底里瞧不起她，但是面子上还是亲亲热热的，“妹妹怎么来了？”
山阳郡主也不等她开口，就在黎王平素坐的位置上歪坐了下来，“姐姐这还忙着呢？”
黎王妃一笑，“我那些事，都是不出园子的琐碎事，跟妹妹的事情不能比。”
山阳郡主笑了笑，“姐姐这是笑话我呢。”
黎王妃捧了她一句，“若是不知道你的本事，说这话倒有可能是笑话。不过我是知道妹妹能干的，这么晚上门必然是有要事的。说吧，有什么需要姐姐帮忙的？”
山阳郡主得意地笑了，“我是来给姐姐和殿下帮忙的。”
你不添乱就不错了，还帮忙！黎王妃一边腹诽一边让人上茶，“我人笨，妹妹还是明说吧。”
山阳郡主东拉西扯，“怎么，殿下不在府中？”
黎王妃叹了一声，“如今都知道阮家的遭遇了，他也去太师府中，还得也给老人家一些安慰。”
山阳郡主一笑，心道：安慰？只怕黎王也是信不过太师府吧，所以去探探底。她端起茶饮了一口，“我今日派人去请崔晋庭那位夫人。结果居然还扫兴而归。
黎王妃微皱眉头，“妹妹去找她做什么？”虽然黎王妃没直接跟和瑶华打过交道，但是她因为和瑶芝，对所有姓和的，都不喜欢。
山阳郡主长叹了一声，“如今娘娘和殿下的窘境，姐姐想必是再清楚不过了。如此僵持下去，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所以我想来想去，据说崔晋庭对他那位贫贱之妻颇为看重。要是能从她那里下手，由她去劝说崔晋庭，倒也未必不能消弭这场争执。”
黎王妃听得目瞪口呆，心想你莫不是喝多了来消遣我？崔晋庭跟阮家的矛盾，岂是妇人吹吹耳边风就能解决的？一边是杀父，一边是折进去两个儿子了。
山阳郡主似乎明白黎王妃在想什么，呔然一笑，心想果然是妇人之见。在利益面前，有什么国恨家仇是放不下的，若那位崔夫人真的像传闻中的那么聪慧，倒有可能明白她这么做的好处。
“罢了。反正我也没能请来。此事暂无头绪。姐姐等陛下回来，跟殿下提一声就是了。”
黎王妃应承了下来，亲自送她去了门口。望着她蹬车的婀娜背影，黎王妃在心中长叹一声。都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皇后暴怒招和瑶华觐见，想先下手为强，还是像山阳郡主这种想乘机浑水摸鱼，讨两边的人情便宜。
站在男人们的背后的女人，都身不由己地被卷了进来。女人们的战局都如此激烈混乱。可见男人们之间的争斗已经剧烈到了何种程度。罢了罢了，活一日斗一日，活一日快活一日，且斗且快活。
瑶华许久不在家中，诸多的事务需要处理。再加上崔晋庭闹了许久的饥荒，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同孙道佑出门查案，大有把她拆开入腹的架势。每日白天晚上忙得不亦乐乎。过了十来日，才得以缓和些精神。
这一日，她坐在房中理事，闵婶送来这一日新的请柬。
瑶华一一过目。有鉴于此时仍是非常时期，没有必要的走动能免则免。一般的人家，瑶华皆按照礼到人不到处置了。只是南安王妃过寿，是南安世子亲自给他们夫妇下的帖子。
瑶华掂量了一下。不论是以南安世子过去对崔晋庭的照拂，还是目前南安王正在查阮奉之一案，她都得跟南安王府打好交道才是。
她按照往年崔晋庭跟南安王府的礼又重了三成，让罗明前去送了回帖，说是届时必到。
到了那日，瑶华同崔晋庭还有尧恩一同前往了南安王府。
世子妃姓顾，是个武将的女儿，性格十分大方开朗。见过瑶华不止一次，跟瑶华十分投契。亲自接了瑶华陪着她去给南安王妃拜寿。然后将她安置好，并打了招呼，“妹妹，今日客人多。我分-身乏术，所以你就当在你自己家中，随意就好。”
瑶华道，“此处清静。你也知道我最近不宜见太多的外人。”
世子妃一笑，“我都明白。”
世子妃给她安置的花厅确实清静。瑶华原来以为可以一直安静地待到开席。可是没想到有人居然刻意寻来，“崔夫人，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第121章 初次交锋
瑶华略感意外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手持宫扇的女子。
身形丰满婀娜，浓妆华冠，耀眼得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瑶华心中自嘲，没想到自己还有如此“招蜂引蝶”的特性。她同时心中将来者的身份猜了一回。如此高调，又从未与她见过，十之八九，就是前几日派人“请”她过去的那位山阳郡主。
不过既然正主露面，她也没有再躲避的道理，口中客气地问着，“不知您是何家贵女？”
这位女子缓缓晃动着手中的宫扇，目光上下打量着瑶华，让瑶华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成为了对方眼中待价而沽的货物。
瑶华不由觉得好笑，也不吭声，只待看她如何。
山阳郡主缓缓地走进了这件小花厅，“我是淮安王之女，山阳郡主。”她在隔着瑶华一张小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接着道，“崔夫人倒是挺难请啊，我亲自派人过去请，居然也请不到夫人。”
瑶华露了三分惶恐挂在脸上，“这些日子，打着各位贵人的旗号去找我的有许多，不知郡主说的是什么时候的哪一拨人？”你愿意自抬身价那是你的事，难不成打着你的名号的我就得答应，出了事情都找你，你愿意负责吗？
山阳郡主的兴师问罪讨了个没趣。她那画得细长的眉尾挑了起来，“难不成，居然还有其他人打着我的名号去请你？”
瑶华叹了一声，“是啊，数都数不清，甚至还有在我回城的路上，问都不问就动手的。我觉得不像是来请人，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倒是像来杀人的。啊呀。”她似乎后知后觉地掩住口，“该不会这些人就是郡主的人吧？”
这要是点头，下面的话可就没法聊了。
山阳郡主只好改了口气，“居然还有这等事情。这京都大了，可什么林子的鸟都有。”
瑶华柔柔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嘛。”
山阳哽了一下。这次，她打量瑶华的眼光认真了许多。
这位崔夫人绵里藏针，貌似不太好拿捏。正月里的宫宴，山阳郡主并不在京城，而是回了藩地过年，未能亲眼目睹瑶华当众怼人的风采。便是事后听人说起。可是那些咬文嚼字的话，那些内侍宫女们不明觉厉，最多只能转述个二三，所以她没料到瑶华口舌犀利致辞。
山阳心里这么想着，一边开口道，“久慕崔夫人慧名，想见而不得。听闻崔夫人这段时间一直陪着薛太妃清修？”
“是啊。”瑶华和颜悦色，“夫君有差事在身，不在京城。他那里的事情帮不上忙，得了空闲，便只能帮他在长辈身边尽尽孝心。太妃那里没有京中诸事的打扰，清静悠闲，我虽陪着太妃清修，实则也是沾了长辈的清静便宜。”
山阳听出了她婉拒的意思，却没有放弃的打算，笑着道，“我同崔夫人一样，也喜欢平平静静的日子。你瞧瞧，这争来斗去的。搞不好，都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呵呵！瑶华差点笑出来，就从崔晋庭这几日对她提到的这位山阳郡主的“丰功伟绩”来看，这位要是这样的性子那才叫怪呢！便是没事还要搅出三分事来。瑶华没有打断她，倒想听听她有什么“真知灼见”。
山阳郡主见她没有反驳，继续道，“如今崔大人刚刚得胜归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崔夫人作为贤内助，也须得替崔大人未雨绸缪才是。”
这要是不回应，倒是显得对崔晋庭不上心了，瑶华十分应景地欷歔了一声。
山阳郡主继续道，“崔大人少年英雄，年轻气盛，跟太师府闹成了如今这副局面。瞧着倒是势头正好。可是我跟崔夫人说句真心话……”
瑶华有点走神，慢了半拍才想起来回应了一声，“啊？”
山阳郡主捏着宫扇的手指一紧，然后继续道，“太师这么多年，劳苦功高，便是陛下也记着他的功劳和这么多年扶持的情分。宫中有皇后，还有黎王，朝中、地方有无数的官员都支持他。崔大人要是再这么斗下去，只怕就再无退路了。我知道崔大人彪悍骁勇，可是崔夫人，您也得为自己想一想，为你弟弟想一想，为了家族想一想。”
瑶华低头呡了口茶水。
山阳郡主见她神色平淡，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这话可能未必顺了你们的想法，不过我是一番好意。崔夫人要是愿意劝着崔大人收手，我倒是愿意去皇后娘娘那边替崔大人说几句话，将这场祸事消弭于无形。”
瑶华摇摇头，“这种事情，我不懂，也不便过问，更无法替我家大人决定什么。郡主有心了，我代夫君谢过。只是事态复杂，我不敢给劳烦郡主。”
山阳郡主未想到瑶华拒绝地这么果断，脸色一时阴晴不定。
瑶华话说得委婉忐忑，但神态气定神闲，喝茶摇扇，一丝窘迫的都没有。
山阳郡主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都说崔夫人深明大义，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山阳方才试探之语，还请崔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嗯？瑶华有些惊讶，这戏居然不是独折子戏，还有第二幕的？
山阳郡主收了方才那副烟视媚行的面孔，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四下里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其实，太师这些年的举动，说句祸国殃民都不为过。我父王早已看不惯，可陛下对他宠信已久，我父王也是无可奈何。如今，崔大人少年英雄，不惧强权，敢揭穿阮党恶行，我父王常赞叹不已。若是崔大人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只需开口，我与父王必定协助崔大人匡扶正义，铲除奸佞。”
饶是瑶华一惯镇定，也被她这副说辞惊得目瞪口呆：郡主，转得太快，容易翻车啊。你这眨眼两副说辞，我信哪个？
山阳郡主面露懊恼之色，“都是我多事，方才要是不那么节外生枝试探崔夫人就好了。”
她长叹了一声，“我在这京中见过许多夫人，身上牵扯着夫家、娘家、子女的利益，于是立场不定，左右摇摆。倒是崔夫人这样睿智稳重的巾帼英雄，着实让我耳目一新。”
瑶华盯着山阳描绘得十分精致的眉目，心想，论反应，她可能与这位山阳郡主不分伯仲，但是论脸皮的厚度和翻脸的速度，她恐怕得甘拜下风。
“郡主，您这么说实在让我汗颜。我方才跟您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就是个普通的妇道人家，夫君的事情，我插不上手，也左右不了他的决定。所以，无论他做什么，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支持他，不阻拦，不添乱。您与淮安王的好意，我必定转告夫君，您若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大可派人去跟我夫君明言。”而我俩之间一见如故之类的戏码，还是能免则免吧。我怕我一会儿倒胃口吃不下。
山阳郡主见瑶华一副情真意切的感激模样，一时竟然有些吃不准，这位是装傻充楞，还是只是谨慎小心。但不管哪种，都不是轻易上钩的那种。
山阳郡主手持宫扇摇了摇，“崔夫人也太谨慎了些。”
瑶华微微一笑，“妾身没什么见识，胆子又小，让郡主见笑了。”
山阳郡主磨了磨牙，心道：崔晋庭那么个嚣张的性子，怎么看上了这么个鼠胆一般的女人。要不是看她还有用，今日必然要给她点颜色看看。“我听说过你的一些事情，要是没见识、胆子又小的人，那可赶不出来！”
什么意思？软的不行，便要来硬的了。瑶华迎上了她的视线，笑吟吟的表情一点波澜都没有。
山阳郡主一愣，这位崔夫人，还真是好定性，“你……”
未等她说下去。
“郡主，您怎么来这儿了？”世子妃张氏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边心里暗骂，要按着她没出嫁前的性子，非得狠抽一顿这个女人，跟只耗子似的，哪儿有事往哪儿钻。设下人拦都拦不住，幸好下人还算机灵，一看拦不住，立刻就去通知她。
山阳郡主一见张氏来了，便知道今日这话说不下去了，便站了起来，“谁让你藏了个大美人在这里，我便不请自来。”
张氏笑道，“母亲还在让人找你，喊你去打牌呢！”
山阳郡主娇笑，“这哪里是找我，分明是找我荷包里的银子呢！知道了，就去就去。”她转过身来对瑶华道，“崔夫人，你我一见如故，日后我下帖子请你，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瑶华笑笑，“郡主说笑了。”
山阳郡主笑了笑，摇着扇子走了。
张氏待她走远了，才担忧地对瑶华说，“你可别轻信她，这个女人，厉害的很。口里没一句真话。”
瑶华点点头，“谢谢姐姐提醒。这位前几日刚派人跟我的护卫动了手，今日便来亲近。”
张氏眉头一挑，又强压了下去，呸了一口，“她还真有脸来。”
瑶华细细看着张氏的神情，见她不似作伪，便拍了拍她的手臂，“姐姐，无事的。”
张氏欲言又止，最后叹了一声，“好在你是个明白人，不曾吃她的亏。日后离她远些就是。”
瑶华乖巧地点点头，“我一定听姐姐的。”
张氏眨眨眼，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才笑骂着，“你这个女中泼皮，闺中无赖！”

第122章 罪证
时间也是差不多了，张氏索性陪着瑶华一同去了寿宴。
山阳郡主正与人谈笑风生，瑶华的目光从她面上一扫而过，端正温和，仿佛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过。
山阳郡主到了口边的招呼，又咽了下去，似乎不经意地问方才交谈的夫人们，“这位是谁家夫人，京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位美人？”
那几位夫人扭头看了一眼，话语之中难掩艳羡，“她啊，本来没什么来历的。是原来的户部侍郎族中的晚辈，不过倒是有些气性，口舌也厉害，颇得薛太妃的看重。嫁给了崔二郎之后，日子倒也顺风顺水的，连太师夫人的话都敢顶回去。”
旁边有人叹了一声，“谁让崔二郎如今不同以往了呢。”
众夫人心中不由得齐齐叹息，谁能料到昔日那个声名狼藉的崔二郎居然能咸鱼翻身，成了官家眼中的头号红人。虽说如今跟阮太师斗法斗得轰轰烈烈，可是谁都能看出，只要崔二郎能保住性命，阮太师入土之后，崔二郎妥妥的前途无量。
当时，崔府给崔晋庭说亲的时候，可没一家愿意点头。如今想来，那会儿便是嫁个不重要的姑娘过去，如今还不鸡犬升天。
有人不禁十分遗憾地叹了一声。
山阳郡主意味深长地望了过去，“这么说，崔二如今倒是东床佳婿的首选了。”
那夫人强笑着打趣，“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山阳郡主眉尾一挑，“这可说不准呢。”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齐齐打了个哈哈，谁都不肯接山阳郡主的话茬。
山阳郡主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如今朝中斗得腥风血雨，陈州汝州一案，日日有户部官员被缉拿下狱，昨日还在座上谈笑风生的夫人小姐，明日便门庭惨淡，落魄无依。谁都不想卷到这场风暴里来，便是崔晋庭再吃香，谁也不敢这个时候去赌。
好些私下递帖子要跟瑶华套近乎的夫人们，在这个场合也不敢跟她走的太近。瑶华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寿宴，告辞离去。待她的马车使出王府侧门的时候，就看见崔晋庭站在门外，双手环胸，一张俊脸冷冰冰的，面无表情。
而他身边停着一辆奢华的车架，此刻马车的侧窗，潇湘竹帘半卷，一只赛玉欺霜的手正搭在窗边。
便是没有上前，瑶华也能想出是个什么场景。这种事情，本不该生气，可是没来由的，她心里腾的就升起了一股怒火。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崔晋庭心思一直没在那辆马车身上，若有所感地望这边望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的丢下了那辆马车，朝瑶华走了过来。
瑶华放下了帘子，在车内坐好。
崔晋庭走到马车前，翻身跳了上来，对海安道，“你们先下去。”
海安不明所以，便拉着阳舒马车，跟着马车两侧步行。
马车内，瑶华深吸了口气，问道，“什么事？”
车内无人，崔晋庭贴了过来，在她耳边轻笑道，“怎么，吃醋了？”原来方才瑶华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被崔晋庭尽收眼底。
这个家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瑶华侧过头瞪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翻腾不已的胸口，不由得唾弃自己，怎么这点子拿不出手的花招也能把自己激成了这个样子。她没着急否认，斜睨着崔晋庭，“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崔晋庭就笑，一双黑亮黝长的眸子盛满了笑意，然后猛地搂住瑶华，贴在了她的唇上就是一通好咬。
瑶华没想到他还在人家的门口就这么大胆。一时不敢出声，也不敢大动作阻止他。直被他亲得气喘吁吁。
但不得不说，方才那点子气恼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好不容易抽空子嗔怪了一句，“小心我唇上的胭脂。”
崔晋庭低声笑，“怕什么，反正直接回家，又没有外人看见。”
两人的马车慢慢越过了山阳郡主奢华的车驾，可从主人到驾车的车夫和跟着车辆漫步而行的丫鬟，谁都对山阳郡主的车驾视若无物。
山阳郡主坐在车内，面色冷得几乎能掉下冰碴来，冷哼道，“不识抬举。”
旁边的丫鬟问，“可要奴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山阳郡主没有吭声，随着车辆向前，她的身体轻轻地摇晃着，“不用。如今想收拾崔晋庭的人多的事，我们犯不上这个时候替阮家出头，惹了官家的眼。”
丫鬟深知山阳郡主的心意，“那便看着他们这么嚣张得意？”
山阳郡主挑了挑眉，“我还可以让他们再得意一些。你一会儿回去，便将……”她低低地仔细嘱咐丫鬟。
崔晋庭根本没把这位山阳郡主放在心上，好不容易今日有空闲，回到家中，借着酒劲儿，他缠着瑶华在内室淋漓尽致地闹了一场。两人连晚膳都没用，相拥而眠到了第二日的早上。
而就在崔晋庭离家上朝之后，有人来敲门求见。
海安将人带到了瑶华的面前，来人正是山阳郡主的丫鬟。她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瑶华，丝毫不掩饰对于瑶华的轻视，“不知崔大人可在，我奉命求见崔大人。”
瑶华正好将她上下都打量完了，“你奉了谁的命令？”
“我家郡主。”
瑶华有些想笑，“你家郡主让你在我家大人上朝的时候来找他？”这主仆到底是谁的脑子有病。
那丫鬟添堵不成反被噎了回来，索性不接话，“昨日崔大人与我家郡主说好了。这些都是我们郡主花费了多年的时间收集的阮家的罪证，如今送到崔大人手上，崔大人尽可查核使用。”
瑶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也不说收或不收。
那丫鬟冷笑道，“这些罪证，干系重大。还请崔夫人务必原封不动地转到崔大人手中。”
她将一个盒子捧到瑶华的面前。
瑶华的视线落在了那描金漆盒上，正想伸手打开。
那丫鬟出声阻止，“崔夫人，我劝您还是别碰的好，毕竟这里面的东西只与崔大人和我家郡主有关。”
瑶华哈哈笑了起来，“真有意思。行啊，我不碰。来人啊，拿个箱子拿把锁来。”
阳舒一听，一溜烟的跑了，飞快地碰了一个箱子回来。
瑶华笑着道，“将这锦盒妥善地放进去，再小心地锁上。将钥匙放在这位姑娘身上，然后带着箱子将她送去见大人。姑娘，这下你可放心了吧。我这法子可妥当？”
那丫鬟没想到瑶华居然这么能忍，一点打翻醋瓶的迹象都没有。正待再要说什么，瑶华朝阳舒示意，阳舒一把将钥匙塞进了那个丫鬟的怀里。海安更是不客气的将她提溜了出去，“你既然是来找我家大人的，在夫人面前磨磨唧唧个没完没了做什么，有你这么领差事的吗？”
那丫鬟正要尖叫，被海安一把摁住了穴道，顿时安静了下来。
海安冲着她冷笑，一旁搬着箱子的阳舒嘿嘿道，“这位姐姐，你这差事办的确实不漂亮。这么紧要的东西当然是要面交大人的。我们陪着你跑一趟。”
那丫鬟脸色一变，苦于无法开口，脸都急红了。
海安将她塞进马车，还真跑去宫门外等着。直到下朝的时候，崔晋庭被孙道佑纠纠缠缠地走了出来，海安便上前，“大人。”
崔晋庭一惊，“何事？”
海安将早上发生的事情如实转达了一遍。
崔晋庭面色一沉，大步来到马车前，对那婢女说，“打开！”
那婢女面如土色，只好依言打开箱子。
崔晋庭看着那个描金盒子，沉声道，“再开！”
那婢女无奈，只得打开描金盒子。
盒中是厚厚的一摞卷宗，新旧不一。但是蹊跷的是，其上居然还放着一个香囊，香囊下面连着一个崭新的同心结。
崔晋庭眉头一皱，“这是什么证据？”
那婢女硬着头皮道，“郡主说了，大人一看便知。”
崔晋庭懒得理她，对阳舒道，“开。”
阳舒早等得望眼欲穿了，一把拽开了香囊的口，倒过来使劲儿地晃悠了两下，里面掉出一缕用红绳打好的青丝来。
阳舒和海安看好戏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婢女的脸上。
崔晋庭冷哼了一声。
尾随而来的孙道佑将这一幕好戏看了个全，不由得笑，“大人真是好艳福！”
崔晋庭嗤笑一声，“孙大人要是喜欢，可以拿走。”
“那如何使得！”孙道佑笑。
崔晋庭冷冷地注视着那丫鬟，“不然放在我这里，也是个丢进锅塘的下场。”
丫鬟脸色一变。
崔晋庭对海安道，“丢出来！”
海安一把将那个婢女丢了下去。
崔晋庭将那个盒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里面的卷宗信件撒了一地。甚至有几封陈年旧信还被风给吹走了。
那婢女吓得肝胆俱裂，飞扑上前，拼命地去追回。
阳舒还想上前帮忙，却被崔晋庭用眼神阻止了。
那婢女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散落的文书都找了回来，放到了盒子里，然后紧紧地抱入怀中。
崔晋庭冷冷地道，“回去禀告你家主子，她的这份心意我消受不了。若是要找证据，我自己自然会去找。但若是想用这点东西搅得我家宅不宁，哼哼。”
他抽出长剑，挑起那个锦囊，嗖嗖几剑给搅成了碎块。
破碎的青丝被风吹得四散，有几根落在了崔晋庭的手臂上，崔晋庭嫌恶地抖落了一下，利落地收剑回鞘。回身就进了马车。
孙道佑可不答应了，“哎，崔大人，你去哪儿啊？”
“回家，我怕我夫人被人给恶心到了，需要请御医！”
“哎，哎，回来，回来，你明明答应我今天……哎，回来，崔大人……”孙道佑的两条腿哪里追得上跑起来的马车。
孙道佑气得跳脚，“就没见过这么着急回家跪床脚！”
一旁侍卫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看了孙道佑一眼。
孙道佑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扶正了官帽，又整理了一下衣服，悻悻地往户部去了。

第123章 难产
匆匆一场闹剧，主角们纷纷退场。
只留下了山阳郡主的丫鬟惊魂未定地抱着那个描金匣子站在原地。
御街的侍卫皱眉低喝了一句，“闲杂人等，还不速速离开！”
那丫鬟猛地回神，抱起了匣子就往回跑。
可是这一幕，早已经落入了其他人的眼中，甚至还有人借着帮那个丫鬟捡信，乘机看了几眼那纸上的内容。
故而，那丫鬟还没回到山阳郡主的住处，宫门前发生的一幕便已经被许多人知晓。
而山阳郡主听那丫鬟回禀了过程，气得一巴掌就扇了过去，“你个蠢货，你可知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她原本只想躲在幕后，搅浑这潭水，两边不得罪，伺机而行。撩撩崔晋庭，恶心和瑶华。
可是这个蠢货居然被和瑶华送去了宫门口，而且崔晋庭还当众打翻了信件。不用想也知道，此刻阮家，还有皇后，黎王，肯定都知道她偷偷给崔晋庭送证据的事情了。这会儿，她便是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啊。
“这个崔晋庭……”山阳郡主恨得牙痒。
瑶华不待见她送过去的证物，她一点都不奇怪。而且那个挂着同心结的香囊本来就是用来挑拨崔和二人的关系的。等崔晋庭出门之后再送证物过去，也是她刻意挑的时间。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崔晋庭居然看都不看她送过去的证物，要知道这些东西对于崔晋庭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足以让他在跟阮家的争斗中占据上风。她吃准了崔晋庭不会拒绝这份“重礼”，当然，这世上可没有白白便宜谁的，崔晋庭既然拿了，就得付出代价。
可谁知，崔晋庭还真的就不要，让她这份“重礼”砸了她自己的脚。
山阳郡主指着那个婢女，“还不滚出去领罚！”
那个婢女连忙放下描金匣子退了出去。可是山阳郡主望着那个描金匣子，头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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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怕别人看见这一幕，不敢再私下里给你通风报信？”瑶华坐在桌边，面前放了一篮杏子，她正伸手剥着杏子的果皮。
崔晋庭正在换衣服，闻声扭头过来答她，“谁稀罕她那些东西。这女人居心不良，我只怕今日吃下去，日后吐不出来。”
瑶华忍不住笑着摇头，“真是的。山阳郡主只怕得恨死了你不解风情。”
崔晋庭换好了衣裳，过来在她脸颊上偷了一记香吻，“那个女人，又疯又毒，是个明白人都知道离她远远的。”
他顺走了瑶华手指上轻轻捏着的青杏，“再说了，那些证据在宫门前露了行藏，她便是想盖也盖不住了。收起来，官家饶不了她；送出去，阮家饶不了她。如今，她除了把这些东西呈给官家，别无选择。她有这个精力来挑拨我们，我便送她去跟阮家撕扯，以毒攻毒，好得很。”
瑶华愕然，瞬间明白了过来。崔晋庭在宫门处发作之前必然是已经考虑清楚了，他虽然不想跟山阳郡主联手，但也不会平白把助力送给阮家，所以才将那些罪证挑翻在人前，逼得山阳郡主无路可退。
“下次别这样了，到底大事要紧。”瑶华还是担心他这一举动，会让那些观望的人有所动摇。
崔晋庭毫不介意，“放心，所谓墙倒众人推，只要阮太师颓势越来越明显，自然有的是人要抢这份铲除奸佞的功劳。我的态度，并不重要。越往后，往外蹦的人越多。”而且，今日他当众搅碎了香囊，有心人自然会解读出他的态度。
便是与阮家争斗这样的生死大事，都得排在他夫人的后面，日后京中各人在面对瑶华的时候，便无人敢轻慢。只要他不倒，瑶华便能稳稳当当的，无忧无虑。
他心中这么想着，却没表功，自是奖赏了自己一口方才送瑶华手顺过来的杏子，“哎呀……”崔晋庭皱眉倒牙，“怎么这么酸！”
瑶华笑，“我是准备拿来配菜的，准备当醋使，又不是吃的。”
崔晋庭实在吃不下，连忙吐了出来，摸了个蜜饯丢进嘴里。突然又若有所思地望向瑶华的肚子，“你，最近喜欢吃酸的？”
瑶华摇摇头，“你想多了。既不喜欢酸的，也不喜欢辣的。”
崔晋庭一想也是，他们俩刚回京城没多久，便是日日在一起，又哪里能这么快。而且瑶华这几个月千里奔波，消瘦憔悴了不少，还是调养一阵子才好。“走吧，明天也是恩哥休沐的日子。算着时辰，一会儿东宫就要放学了。我们索性去东宫接了恩哥儿出去吃好吃的去。”
“去东宫？”瑶华想了想，“合适吗？”
崔晋庭叹了一声，“官家虽然有些事情上……”他这句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但是他对太子还是不错的。要不然，阮皇后高居后位这么多年，太子也不会一直都平平安安的。”
“太子，”瑶华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为人如何？”
崔晋庭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子女的品格，跟父母的品格总有些直接的关系。陛下是个和善的君主，太子的脾气也和善；陛下对有些事情过于宽容，太子倒是时时引以为戒，一日三省吾身。”
你直接说不难相处，而且跟阮家互相看不顺眼不就得了！瑶华翻了个白眼。
瑶华又换了身衣服，两人便去了东宫。
虽然并非陛下召见，但是崔晋庭入宫乃是家常便饭，两人一路行到东宫的讲学的地方。正好时値放学。一堆内侍在外面候着，而里面往外走的孩子们虽然不敢大声说话，不过一个个眉飞色舞，倒看得瑶华会心一笑。
尧恩跟一个少年肩并肩走了出来。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少年眉宇间有些忧郁之色，尧恩估计是在劝慰他。
前面先出来的孩子几乎都认识崔晋庭，一见到他们夫妻站在外面，连忙行礼，“见过崔大人。”
尧恩闻言望了过来，惊喜道，“姐姐，姐夫！”
三人还未来得及说话，突然有一个内侍满头是汗地跑了过来，“小殿下，小殿下，快随奴前往。”
那少年顿时脸色煞白，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崔晋庭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神情凝重了起来。
尧恩走了过来，在他俩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怕是太子妃娘娘难产了。”
瑶华神色一凛。
崔晋庭眉头微皱，“走，我们过去看看。”
瑶华和尧恩连忙跟上。
可其他人却没有这个胆子在宫中横冲直撞，只能偷偷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崔晋庭的步伐很快，而且他也曾在东宫读书，对这里的地形相当的熟悉。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座宫殿外。
那里大门大开着，直接能看见在院中急得团团转的太子，和满头大汗跪在太子面前负责接生的医官们。
太子气急了，“你不是说用了药孩子就能下来，如今那么猛的药都用上了，为什么孩子还是下不来？”
一盆盆的血水不住地往外端，太子看得心急如焚，拔脚就想进去。一旁的内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太子面前，死死地抱住太子的腿，“殿下，使不得，您不能进去……”
太子气急了，“你滚开。”
这时，一个医女制服的中年妇人快步走了出来，低声地复述了太子妃目前的身体状态。
那几位御医冷汗直流，喃喃的道，“不应该，孩子应该已经下来了！”
瑶华忍不住叹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仅仅靠着口述，如何能救急。
崔晋庭低声问，“你可有法子？”
瑶华也没把握，低声道，“我虽然也替人接生过，但连御医都不行，我也没把握。”
崔晋庭叹了一声。
倒是尧恩在一边拽了拽瑶华的袖子，“姐姐，太子妃平日里待我极好，你要是……”他的双眼里满是恳求。
瑶华看了看他，有些为难。这事，风险实在太大了些。
崔晋庭很是果决，“我来想法子让你进去，你到时见机行事。”
说罢，崔晋庭便闯了进去，一把钳制住暴怒的太子，“殿下，冷静，您不是御医，便是进去了又能做什么？”
太子一回头，看清是他，整个人都哆嗦了，眼中满是痛苦，“二郎！”
崔晋庭道，“我夫人今日也在这里，殿下要是信得过，便让她替殿下进去看看。”
太子盯着崔晋庭，见崔晋庭毫不松劲，只能哆嗦着嘴唇说，“好。”
瑶华匆匆向太子行了一礼，便跟着那中年医女走了进去。待一进门，瑶华便听下脚步，对那医女说，“取你们赶紧的衣服来给我换上。备水给我洗手。”
那医女有些诧异，不过这些东西都是齐备的。她立刻让人给瑶华端了过来。
瑶华解开了自己的外裙，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搂起袖子，洗干净双手，然后才跟着医女进了产室。她低声问，“已经多久了？”
那医女不敢隐瞒，“自见红发动，到现在已经足足三日。”
这么久？瑶华有问，“用了哪些法子？”
医女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留，“能用的法子几乎都用上了，推拿，针灸，熏艾，御医开的催产汤药一记比一记猛，方才那一记已经……已经……”她咬咬牙，“不能再用猛药了，否则……”她哀求地望了一眼瑶华。
瑶华先是愕然，随即反应了过来。宫中的规矩，自然是保孩子。这位医女敢说出这样的话，只怕也是太子妃的心腹。
瑶华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产室内还有许多人，每个人脸色都不好。有个女官望向瑶华，低声问道，“你是何人？”
医女道，“这位是崔夫人，太子命她进来的。”
那女官还要再问。已经昏厥在床上的太子妃突然□□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守在床尾的医女脸上出现了惊恐之色，哆嗦着说了一声，“红，红……”
那女官顾不上瑶华，飞快地走向床尾。
瑶华乘机走到了太子妃的身边，“太子牵挂着您，他就守在外边，您一定要坚持下来。”
太子妃汗湿的脸惨白得像个纸人，勉强勾起了嘴角。
瑶华心头一紧，记忆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隐隐与太子妃重叠了起来。若是当年能有医者帮娘亲一把……
瑶华在心中叹了一声，然后开口问太子妃，“娘娘，我是和瑶华，崔晋庭的妻子。您信我吗？”
太子妃眨了眨眼睛。
瑶华站直了身子，伸手摸向了太子妃的肚子。
那个女官怒喝道，“你要做什么？”
瑶华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替太子妃接生。”
“你住手！太子妃何等金贵，要是太子妃出了意外，可是你能承担得了的？”
瑶华眉头一皱，都这个时候，还关心责任的事情，“最起码我还能做些什么，您此刻又能做什么呢？”
那女官陡然闭口不言了。
太子妃极度虚弱，但都听在了耳里，她露出了些嘲讽的表情，“崔夫人……保住孩子。”
瑶华伸手摸向了太子妃的肚子……
不一会儿，瑶华肩膀一松，“拿银针来！娘娘，没事的，您放松些。”
太子妃闻言不由得精神一振。
倒是那位女官再次出面阻拦，“崔夫人，你不要乱来！”
瑶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个医女却捧来了针匣子。瑶华挑了一根细长的银针，处理过之后，伸手摸了摸太子妃的肚子，一针扎了下去……

第124章 余波微漾
瑶华的动作很快，众人还未看清她将银针扎在了哪里，她已经收针了。
太子妃的肚皮一阵蠕动，那负责接生的医女惊喜地叫了起来，“出来了，出来了。”
那女官顾不上和瑶华，连忙去看太子妃的脸色。却见太子妃的面色并没有变得更糟糕，反而有些精神了。
孩子很快就脱离了母体，只是憋得太久，脸色已是青紫一片。瑶华索性好人做到底，将他头下脚上的倒拎了起来，啪啪两个巴掌就甩在了他的屁股上。
那婴儿哇的一声就嚎了出来，嗓门还不小。
旁边的医女们愕然的看着瑶华。那个女官面色铁青，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瑶华将婴儿递给了医女，准备悄悄地退下。这时，太子妃低声地说了一句，“多谢……”
声音虽然细微，但瑶华却听清楚了，她连忙回身行礼，“娘娘不用放在心上，养好元气才是紧要。”
那边几个医女正在接手接下来的处置。瑶华怕太子妃大出血，虽然退到了一边，却没有退出去。直等到那些医女处置妥当了。瑶华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无声地退了出去。
太子已然得到了母子均安的消息，此刻终于放下了一颗心，此刻正与崔晋庭对坐在院内。见瑶华出来，太子立刻站了起来，“多谢崔夫人，今日要不是崔夫人……”
瑶华连忙行礼打断了他的话，“殿下误会了，太子妃娘娘能平安生产，乃是皇家气运庇佑，而且御医们用药也是甚为妥当，才让娘娘顺利生产。”
太子听到这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要是有用，又岂会拖延到如此凶险的境地。”
那些御医连忙磕头请罪。
瑶华笑了笑，上前了两步，用只有崔晋庭和太子听见的声音解释道，“其实皇孙当时已经出了胞衣，却可是小手却意外地抓住了其他的部位，所以才生不下来。臣妇用银针刺了皇孙的小手，他感知疼痛松手，这才顺利生产。”
太子有些意外。
这时，医女已经将刚诞生的小皇孙洗干净包好，抱来给太子看。太子抱着孩子进了隔壁的厅中，亲手打开了襁褓，见婴儿的左手虎口处果然有一个针眼的痕迹。
瑶华道，“情况紧急，伤了皇孙的贵体。还请殿下赎罪。”
太子松了口气，“真是个淘气的孩子。他们母子二人的性命多亏了你，何罪之有。崔夫人，我要重谢你才是。”
瑶华连忙道，“太子若要谢我，我还真有一事相求。”
太子道，“你尽管说。”
瑶华道，“今日之事，还请太子命众人守口如瓶。莫要将我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有些惊讶，“这……”
崔晋庭也帮腔，“太子，今日太子妃和太孙能平安，也是两位贵人洪福齐天。可是妇人产子，本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事，若是传了出去……”
太子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京中谁家没有孕事，要是谁遇上凶险都求到瑶华跟前，她帮不帮是个难题，若是出手了又没救回来，难免后话无穷。
“明白了，二郎夫妇尽管放心，今日之事，我命他们一概封口便是。”太子喊了贴身的內侍过来，一是去给官家皇后报喜，二来重赏了御医，只说御医尽心得力，护得太子妃平安生产。还有，命今日知情人一概封口，不得跟任何人提起。
那几位医官连忙满口应承了下来。一来是瑶华在太孙面前替他们美言，消弭了太孙的怒气；二来，虽然他们不知道瑶华在产房内做了什么，但是太孙妃能转危为安必然是托了瑶华的福，也是救了众人的性命。三来，瑶华主动要求众人将她在此事中隐去，也是全了医官们的颜面。他们心中十分感激。
众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了。
太子这才想起来问崔晋庭，“你今日怎会来东宫？”
崔晋庭一摊手，“实在碰巧，明日是尧恩休沐，我们夫妻特地来接他出去吃点好吃的。”
太子有些羡慕，“你这个家伙。今日不准走了，留下来，我请你们好好吃一顿。”
崔晋庭露出个苦不堪言的表情，“殿下，不带这样恩将仇报的。你这东宫的伙食……”
太子大笑了起来，“也就是你，敢嫌弃东宫的伙食不好。想当年……”太子看见了一旁跟尧恩站在一起的长子，笑着截住了话头，“罢了，不留你了吃饭了。你把戎儿带上，这几日他日日担忧他母亲。”太子笑着叹了一声，却是轻松了许多，伸手摸了摸长子的头顶，“去跟尧恩出去走一走吧。一会儿用膳的时候，替我们敬崔夫人一杯。”
皇孙戎恭谨地行了一礼，“遵命。”
崔晋庭忙不迭地道，“那您先忙，我们这就告辞了。”
太子笑着直摇头，挥挥袖子，目送他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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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晋庭和瑶华带着尧恩和皇孙戎出得宫来，夫妇二人悄悄地对视一眼，都有些后怕。
倒是尧恩和皇孙戎，到底还是少年性子，眼前风雨一过，都觉得轻松了起来。尧恩虽然来京城才两年时间，但是可比皇孙戎对京城熟悉多了。两个少年嘀嘀咕咕了一阵子，尧恩道，“姐夫，我们去吃糟蟹吧。”
崔晋庭笑了笑，“好。还想吃什么，一并给你们弄来。”
倒是瑶华谨慎地问了一句，“小殿下，您平时可有忌口的吃食。”
皇孙戎知道面前这位女子对他意义不同，母亲和弟弟都亏了她才转危为安。皇孙戎恭谨地道，“没什么忌口的。崔夫人，您是母亲和弟弟的救命恩人，您便叫我大郎或者戎哥儿便是了。”
瑶华倒也没推辞，“到底在宫外，为了小殿下的安全起见，我便冒昧地称小殿下一声戎哥儿。”
尧恩笑，低声跟皇孙戎道，“姐姐叫我恩哥儿，如今你是戎哥儿，嘻嘻。”
两个少年笑了起来，因为这一点小事，格外地开心。
崔晋庭趁着他们说笑的机会，让罗明赶紧去通知顾守信，派些便衣的侍卫先去那家糟物铺子等着。千万不要露了行藏。
他们一家三口遇到点什么，砍砍杀杀地只管打个热闹。可是要是皇孙戎破了点油皮，他肯定要被御史骂个半死。尤其是现在的御史台还是肖蘩易坐阵，他可不想给自家人添麻烦。
顾守信他们得了信，提前来到了那家铺子。可是要不露行藏，来糟物铺子当然是当吃客啊。这些个便衣侍卫不由得偷笑，跟着崔晋庭的日子果然不错，吃香喝辣的。
待崔晋庭一行到了此处的时候，里面吆喝地整天响，拳都划上了。
戎哥儿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伸长了脑袋像看西洋景一般。一晚上好不快活。
他们在这里喝酒吃肉，击节而歌。太子一个人在东宫，守在太子妃的身边。
太子妃这几日被灌了无数的参汤，下午平安产子之后，沉沉地睡了一觉，但不到三个时辰，便又醒来了。
太子为她轻轻擦拭鬓角的虚汗，“你醒了。”
太子妃嗯了一声。
夫妻二人对视无言，却是齐齐湿了眼眶。
过了一会儿，太子妃问道，“今日可是崔二的夫人救了我？”
太子点点头，“我查过了，二郎夫妇来接尧恩下学，正好遇上內侍去找戎哥儿。是尧恩开口求崔夫人的。你平日对尧恩不错，这也是你的福报。”
太子妃一笑，“我那时已经是双脚都进了鬼门关。崔夫人明知道那时她只要出手帮忙，而事后必然要受到牵连。可她还是出手救了我们母子。这份恩情，我必然会报答。”
太子点点头，“崔夫人说，你此次出意外，是因为孩子的手意外勾在体内。所以她用银针刺了孩子一下，孩子松手，这才能顺利生产。可是，此事真的只是意外？”
太子妃的一双凤眼眯了一下，“或许真的是个意外，但是我居然发现了更意外的事。”
她示意太子附耳过来，低声地说了一会儿。众人都以为她因难产，神智不清。可是她是难得的心志坚毅之人，便是疼到麻木，失血过多，虚弱到几乎无法开口的程度。她仍然尽量让自己保持神智清明。故而，瑶华进入产房之后，众人所说的话，她几乎都听入了耳中。
太子隐隐动怒，“居然是她……”
太子妃捏了捏他的手，“我自会派人留意她。可如今我刚生产完，东宫诸多事宜，我一时照管不过来。暂且宜静不宜动。而她在这档口，恐不敢再生事端。您心中有数就好。”
太子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无能，累得你……”
“说什么呢？”太子妃嗔怪道。
太子拍了拍她的手，将她的手臂放进锦衾之中，“好了，你好好歇着。我守着你呢。”
太子妃心满意足地笑了，不一会儿，再次沉睡。

第125章 各自思量
太子等太子妃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内室。
有女官来禀，说是阮皇后遣人来看看刚刚诞生的小皇孙。
太子面色平静，“让她们进来吧。”
来人是王司言，她进来之后，见太子也在，连忙行礼，“恭喜太子贺喜太子。”
太子笑了笑，“劳烦娘娘惦记了。这几日因为太子妃生产，孤没能去给娘娘请安，倒是失礼了。还请王司言向娘娘转达孤的歉意，便说孤明日便去向娘娘请安。”
王司言笑道，“娘娘说了，太子妃这胎生得艰难，什么还能比皇家血脉更重要。太子尽管陪着太子妃就是。”
太子淡淡一笑，“太子妃已经平安生子，孩子也很壮实，孤也不用一直守在这里了。礼不可废，明日孤便过去请安。”
王司言有些意外，当时来的消息，说太子妃和孩子都是命悬一线，几乎就是一尸两命的下场了。皇后高兴不已，还以为不用动手便能除掉一个眼中钉，可谁知道居然又没事了。皇后失望不已，哪里还愿意见太子。但这话，她可不敢说。
奶娘抱着小皇孙近前来给她看。
王司言见那婴儿虽然皮肤红扑扑的，不太好看，但是饱鼻饱眼，一派福相。待到满月时，还不知道得怎样的可爱。
王司言心中一叹，太子除了太子妃，也没几个妾室，太子如今已经有两个儿子傍身。而黎王满府的妻妾，黎王在外面也并不收敛，却至今连个动静都没有。这也是皇后心里极不痛快的另一个原因。她心中这么想着，脸上仍然维持着恭谨的表情，“这是娘娘送给太子妃和皇孙的赏赐，还请殿下过目。”
太子挥挥手，让人收下。
王司言也没什么其他的话可说，正准备退出去的时候，太子突然说了一句，“哦，平日你来，都是太子妃送你，今日便让宋典闱替孤送送王司言吧。”
宋典闱正是那日在产房的女官。
王司言正有事情想要问她，闻言便没有推辞。
倒是宋典闱心中一突，口中称是，跟着王司言出去了。
王司言出了门，便低声问宋典闱，“太子妃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凶险的很吗？”
宋典闱心中挣扎不已。
对于瑶华出手的事情，太子已经下过封口令。而她又是唯一一个跟王司言单独相处的人。日后若是有一丝异样，不管是不是她说的，太子妃都会追究。更何况，那日产房之中，她实在不该说那两句话。她事后思来想去，唯恐惹太子妃生疑，而今日太子让她来送人，是不是就是个试探？
宋典闱虽然是皇后安插在东宫的人，但是她也惜命，而且皇后对于手下之人，也并不看重怜惜，为了这么个不甚重要的消息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前程……
宋典闱悄声回答，“确实凶险，御医连虎狼之药都用上了，孩子都不肯出来。可是就在最后，孩子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都憋得青紫了。”
这消息并没有什么价值，王司言不肯放弃，追问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宋典闱答，“太子当时晃了神，好几次想冲进产房，但都被拦住了，没有进去。”
这算个什么事儿？王司言见问不出其他的，道了声，“罢了。”略略提高了些声量，“有惊无险，也是太子妃福泽深厚。”
宋典闱应了两声，送到了宫门处便不再送了。
王司言一路沉默着回到了慈元宫。
阮皇后意兴阑珊地坐在窗前，“看见了？”
王司言行礼回答，“见过了。并无异样。”
阮皇后对于此事便不再介意，“你说，奉之的事情有这么难查吗？官家一日复一日的拖延，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与他夫妻这么多年，我的亲侄儿，难道还抵不上一个没爹没娘的浪荡子？”
阮皇后已经沉思了许久了，“不行，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否则，只会查出越来越多对阮家不利的证据，形势对阮家会越来越不利。“我要去见官家。”
“娘娘。”王司言连忙拦住她，“您不要再触怒官家了。”
阮皇后有些不以为意，“我们到底是夫妻。”她自认是知晓官家性子的，很多时候，他还是很吃夫妻间吵吵闹闹的那一套的，便是一时的冷落或者禁足，终归不会长久。
王司言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拦她，“娘娘，今时非同往日。往日您跟官家便是有什么，总归都不是大事。可这次……”王司言斟酌了一下，“娘娘，若是万一奉之公子被崔晋庭拿住了把柄，您又当如何？”
阮皇后冷笑，“便是拿住了奉之把柄又如何，反正人已经死了，官家还能再杀他一回不成。但是崔晋庭，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娘娘，”王司言绕到她身前噗通一声跪倒，“娘娘，还请三思而行，如今朝中的局势复杂凶险，您还是与太师、相爷多商量才是。”
以前太师跟相爷说什么官家信什么，如今太师跟相爷说什么官家疑什么。皇后不是没有谋划的人，可是太自信官家不会对她对阮家如何。
站得高未必就看得远，时有浮云遮望眼，莫说远处，便连自己的脚下都看不清了。
阮皇后怒了，“难不成连你也觉得我这个皇后当不长久了？”
“娘娘……”王司言伏地请罪，“妾惹娘娘生气，请娘娘责罚。可是请娘娘务必三思而后行……”
“放肆！”阮皇后勃然大怒。王司言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可是连王司言都如此阻拦，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隐忧被迫再次在心底泛起。
“娘娘，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黎王一脚从殿外踏了进来。
阮皇后的发作被打断了，她没好气地看向黎王，“你！除了你，还有谁惹我生气？”
黎王笑呵呵地走上前来，将她扶回了宝座，“要不您打两下，出出气，来来来……”
阮皇后被他逗乐了，伸手在他面颊上拧了一下，“淘气。今日怎么舍得进宫来看我。”
黎王笑了笑，“这不是想跟您说说话嘛！”
阮皇后的心软了下来，气也消了，“罢了，你下去吧。”
王司言松了口气，“谢娘娘。”悄然起身退了下去，走之前，还招走了其他宫女。
皇后没好气地问黎王，“有什么话，赶紧说。”
黎王谨慎地望了一圈，这才低声道，“祖父已经查明了。奉之确实是想回头算计崔晋庭，但是反而中了崔晋庭的奸计，这才折在了他的手里。崔晋庭手里人证物证俱有，这场官司，不好打。”
“什么？”阮皇后知道崔晋庭手里肯定有把柄，但没想到会这么不利，她心中又气又恼，“难不成就没有他的把柄不成？”
黎王也很不甘，“这个崔二郎，以前还有点莽撞的。可如今奸猾似鬼，实在不好对付。这次他领兵，几乎样样都亲自把关，我们塞进去的人也根本做不了什么。而且他如今手下也有不少人，人多眼杂，实在不太好动手脚。这几日，舅舅安排的人都是无功而返。有些墙头草，也阳奉阴违，推托观望。”
“这！”阮皇后被儿子一瓢冷水浇得从头冻到脚，方才那些躁动，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阮皇后突然有些庆幸王司言拦住了自己，要是自己方才再去闹上一场，当时官家可是答应过要替她讨回“公道”，而且待到查明真相那一日，还特许她“入朝旁听”。那她岂不是要在百官，要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
阮皇后微微慌乱之后，不免心生怨恨，“我与官家夫妻多年，可没想着他竟然如此偏帮一个外人。在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母子？”
黎王想起了阮相特地跟他单独说的一番话，“你爹爹是靠着阮家才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的，但是现在，他根本没有把天下传给你的打算。”
“这一年之间，朝堂局势变化如此之快，没有官家的授意，怎么可能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他，这是在为太子扫清继位的障碍。”
“阮家与你，乃是血肉至亲，永远不可能将太子放在你的前面。太子明白，官家也明白。所以，阮家如今成了众矢之的。我们可以低头服输，我也可以告老还乡，这一切风波转眼就可平息。”
“阮家，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异心，不过就是图个平安富贵而已。可是，我们要是退了，孩子，你可怎么办呢？”
黎王被阮相说的一身冷汗，是啊，这时再去扮兄友弟恭实在是太迟了。他可不要一辈子都看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太子的脸色过活。黎王几乎是跪着哀求着阮相，“舅舅，你不能不管我啊？”
阮相叹着气拉起了他，“要不是顾忌着你，我们其实早可以全身而退了。只是，若是要我们留下来，你可做好准备了吗？”
黎王明白他在问什么，“是的，我也是皇后的嫡子，从我一生下来，我就做好准备了。”
……
“娘娘，爹爹不比从前了。”黎王叹息，“我如今如履薄冰，只怕朝不保夕。您也别跟爹爹硬顶，他未必会想以前那样宽容了。”
皇后再次想起了“入朝旁听”的“恩旨”，忍不住一股寒意从后背猛地窜上天灵盖。她闭了闭眼睛，“到底是我糊涂了。”
黎王握住皇后的手，“娘娘，别怕，有我，还有舅舅呢！”
皇后欣慰地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儿，我不怕。这个位置是你的，只能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第126章 送功劳
“皇后病了？！”瑶华有些惊讶，“什么病？”
崔晋庭刚刚回家，正在脱官服，闻言嘲笑道，“自然是闹鬼的病。”
天气渐渐热了，那左一层又一层的官服穿在身上实在是不舒服，整个人就像是被粽叶包裹着放在蒸笼里的粽子。
瑶华给他端来温水，“先擦一擦，再换衣服。”
崔晋庭一回头，那双眼睛含着笑意，贼溜溜地在她面上一扫。
瑶华忙笑着阻止，“别捣乱，一会肖先生还来用晚膳呢。”
崔晋庭遗憾地嘟囔了一声，乖乖地擦拭了一番，换上了凉衫。
不能偷香，自然只能言归正传了。“太医院的脉案上写着皇后是思虑过重，失眠惊梦，神魂不属，导致晕厥。不过，官家去看她的时候，据说她大哭了一场，病情顿时好转。哎，和神医，这症状是真的还是假的。”
瑶华抓起了宫扇轻摇，慢条斯理地轻摇着，可是眉眼里的戏谑和调侃却那么的明显，“太医院都记录在案了，便是假的也成真的了。”
崔晋庭实在是太喜欢她这股子淘气劲儿。过去在她的脸颊上吧唧了一口，哈哈大笑了起来。
瑶华瞪了他一眼，不禁也笑了，“怎么，官家耳根子又软了？”
崔晋庭摇摇头，“官家虽然好言安慰了皇后，但是单独跟我说话的时候，却没有放过阮家一马的意思。”
瑶华手中的宫扇一停，有些感慨，“他们也是夫妻……”
崔晋庭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有些夫妻和顺是因为感情好，而有些夫妻能安稳到老是因为利益关联。官家虽然与她是夫妻，可是娶她，从根本上来说，是与阮家的利益交换。阮家辅佐官家坐稳江山，官家便与他们共享富贵荣华。可是阮家人贪心不足，为了一己私欲、祸国殃民，要毁了官家的根基，这个交易自然就做不长久了。官家算是仁义的了，这么多年，若是他有一丝针对阮家的心思，阮家也不可能安安稳稳这么多年。他们自寻死路，怨不得别人。”
瑶华被他这么一说，有些好笑，“我不过感慨一句，你就辩解了这么多。你对官家感情还真是不错。”
崔晋庭略略沉默了一下，“说句冒犯的话，我拿他当我爹看。我当年是个什么情景，你也该听说过，官家把我带进宫里，每旬必定亲自考问我的功课，便是黎王也没跟官家有这么亲厚。别人说我什么，官家甚至还替我辩驳几句。所以京中子弟才无人敢惹我。那些师傅才肯用心教我。”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低落了下来，“他或许不是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但是对我，他做的可比我爹强多了。”
瑶华认真地看着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人无完人，这样的官家，也有他的好处，最起码百官不用怕伴君如伴虎。
“大人，肖先生和薛公子来了。”海安在外面禀报。
崔晋庭拉着瑶华的手，“走吧，去见见他们。”
肖蘩易和薛居正已在花厅的竹床上坐下，正在吃闵婶奉上的瓜果。见他俩联袂而来，凉衣轻薄，飘飘欲仙，实在养眼。
薛居正十分艳羡，心想，小爷长得也不差，改明日也娶上这么一个美娇娘，好好打扮一番，在京城四处走动，绝不让崔二专美于前。不过，如今京城正动荡着呢，那些个心疼女儿的人家，都不着急订婚事了。他娘忙着相看了许久，也没挑出个可心的来。唉，要他说，他娘又是何苦呢，老带着瑶华妹子去相看媳妇，有她站在一旁，他娘还能看得上谁家的小娘子。
薛居正啃着湖水镇过的胡瓜，满脑子胡思乱想。
肖蘩易见他俩过来，便净了手。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山阳郡主的那些证据已经面呈了官家。官家秘而不宣，却将我传进宫去，将这些罪证尽数交到了我的手中，命我彻查此事。这几日，我便忙着这件事情。不得不说，得不说，淮安王是早有准备了，那些个证据人证物证齐备，有些证据还能以昔年的卷宗为佐证，不能不说他思谋远虑。”
崔晋庭不以为意，“这是好事。”
肖蘩易淡淡地道，“前门拒狼，后门引虎，谈不上什么好事。”
瑶华想笑。
倒是薛居正嘴快，“先生，这朝廷的麻烦事儿多着呢，一件一件来，为了这些坏蛋焦心，您就是操碎了心都忙不过来。我们呀，就先撂倒了阮家再说。不然啊，阮老贼迟早得生吃了我们。”
肖蘩易被他逗笑了，“说的极是。阮家那边已经察觉了此事。阮府和皇后不方便出面，便让黎王妃去了山阳郡主的府上问话。双方闹得不欢而散。”
瑶华这下是真的没忍住，笑了出来。谁让山阳郡主想浑水摸鱼，装八面玲珑，还敢让人到她面前下套。
该！
崔晋庭根本不想搭理这茬事，“若是能让阮家和淮安王狗咬狗，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阮皇后突然低了头，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我现在倒是怕阮家突然放下了身段，诉苦讨饶，官家那性子，反而会不追究了。”
肖蘩易对于阮家的罪证是最清楚不过的人，他很想说不可能吧，但是又想起了官家这些年的反应，也有些拿不准。唉，什么样的皇帝都愁人啊。
薛居正也觉得官家这个姐夫很愁人，他一拍桌子，“不是我说他，他是官家，天下子民都是他的子民，可是好像只要他不知道疼，什么事儿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非得阮家捅他一刀子，他才肯下狠手？不然怎么办，我们逼阮家造反？”
崔晋庭不是没有过这个想法，可是阮家要是不造反，他也不能拿刀子逼着他造反啊。“此事得非常小心，若是做得过了，只怕官家日后也会心中不悦。”
肖蘩易见瑶华若有所得的表情，“华姐儿，你在想什么？”
瑶华答道，“我是觉得，我们不方便出面，可是淮安王可以啊。这份铲除奸佞的功劳，他还不得抢着要啊！”
“嘿~”薛居正这才回味过来，这两口子，一个想着让阮家和淮安王狗咬狗，一个想着让淮安王强领功劳。怎么都跟淮安王过不去了呢？他心直口快，“淮安王是怎么惹到你们夫妻了？”
崔晋庭暗笑，总不能说瑶华打翻了醋瓶子而不自知。
肖蘩易对于山阳郡主递交罪证的前后早已经一清二楚，自然能猜出来是为了什么，不由得笑了，“反正淮安王也不是个好东西，这锅，不，这功劳他来领，算白给他十万功德了。”
四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这才散了。
肖蘩易隔日便去了趟吏部，查询了好些官员的卷宗档案。还招了吏部侍郎钱致芳细谈了许久。当夜，钱致芳便找到了阮相爷。
“相爷，今日肖蘩易找了我，查询了许多相爷和公子提拔上来的官员。我觉得极为蹊跷，便套了肖蘩易的话。肖蘩易不曾疑我，便漏了口风。据他说，淮安王悄悄递给官家许多证据，这买官卖官的价码和名单，也只是一部分证据，其他的还有不少。”
“什么？”阮相脑袋瞬间一紧。山阳郡主给崔晋庭送他的把柄，这事他早就知道了。让黎王妃上门去问，那山阳郡主只说原本是给崔晋庭下套，谁知道被崔晋庭给坑了。她交了几份一查就知道有问题的“罪证”递到了官家面前，便算是将此事抹了。谁知道这对父女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居然将他给卖了！“会不会是肖蘩易那只老狐狸在骗你？”
钱致芳摇头，“肖蘩易怎么会知道下官是相爷的人？而且，此事是真是假，相爷只需派人去查一查，若是您有些事，而淮安王是知晓的，只需问问是否有人在追查此事，便知真假。”
阮相点头，这话不错。许多事情钱致芳并不知情，也无法作假。若肖蘩易真的派人在查，那便说明淮安王父女确实是将他给卖了。
阮相冷笑，“他既然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钱致芳也并不追问他准备怎么做，“既然相爷心中有数，下官也就不多说了。这就告辞。”
阮相递过来一个匣子，“难为这个时候，你还死心塌地为我做事。待过了这个难关，老夫必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现下给你其他的东西，太过惹眼。这些银票，你且收下。听说你父亲的病情还未好转。”
钱致芳也没有推辞，收下了匣子，答道，“家父病情反复，下官也为此忧心不已。要是阮相府中有名医，还请……”
阮相摆摆手，“这个倒不是老夫不帮忙，若是我府中派医师为你父亲治病，肖蘩易必然立刻就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钱致芳有些黯然，“下官明白。”
阮相这才去了疑心。钱致芳的夫人携子女归乡，至今不归，他也得防着钱致芳一手，但既然钱致芳敢请他府中的医师，那想必此事必然是真的。
阮相又说了几句体己的话，这才离去。
钱致芳回到了府中，将那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十两面值的银票，算来只怕不少于五千两。他苦笑了一声，将那匣子锁了起来。

第127章 升官
阮相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府中。进了府门之时，他陡然发现，昔日夜间，府中明烛处处，歌舞不休，而如今，安之被关在天牢中已经成了一个废人；奉之死在了陈州，尸首至今还未归家；他的三个嫡子居然只剩下了一个。这偌大的府中，顿时空得让人心慌。
“大郎呢？”他问随从。
随从连忙去问，一会儿前来答道，“大爷不在府中。”
阮相刚想问去哪儿了，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个儿子好色的毛病，常年住在城南的庄子上厮混。以前还有奉之、安之，所以这个大儿便是没出息，也没觉得多紧要。可如今……“都什么时候了，还只知道厮混，将他叫回来。”
随从连忙转身就走，可是还没走两步，又听得阮相喊住了他，“罢了，明日再去找他吧。”
随从不敢说什么，只能躬身回转，跟在阮相的身后。
明明有那么多的事情，阮相突然之间什么都不想去考虑了。他背着袖子，在偌大的府中沉默漫步。
首先经过的是老大阮孝之的院子，里面安安静静，大郎媳妇和孩子早已经睡下了；
再接下来是阮奉之的院子，阮奉之的尸身虽然还没有回来，但里面已经备下了许多的东西。隐隐有香烛的味道飘了出来，还有女子细微的哭声传来，只是不知道是奉之的哪个妻妾。
阮相脚步没有停，继续向前。
再到安之的院子外面，那院子里黑洞洞的，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就像一个死宅。
阮相闭了闭眼睛，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了花园，这里是最好的位置。
阮元菡的闺楼倒是灯火通明，热闹的很，孩子的哭声里夹杂着阮元菡的尖声叫骂，“……那个老虔婆真是早死早好。居然还想用孩子来拿捏我。哭，你就知道哭，把你从那个破落窝里带回来，你还是哭！你个讨债的东西，跟你那爹一样的没良心……”
阮相那些伤感和感慨，便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水滴，落在一片滚烫火热里，连个声响都没留下，便消散了。他忍不住翻了白眼，快步离开了。
随从紧跟在他的身后，眼见阮相的去向，不由得开口问，“相爷，这么晚了，您还是歇息吧。”
阮相淡淡地道，“不用了，我去书房。”
“可需要小的去请哪位先生过来？”这么晚了去书房，必然是商量正事的。
“不用，你去给我磨墨就好。”随从不再开口询问，紧跟着阮相进了书房。
阮相在书案前坐定，沉思了一会儿，提笔就写，不一会儿，一份请罪的折子就写完了。他仔细地看了一遍，将那折子放到一边。然后又取了信纸，一连写了好几封密信。亲手封好之后，递给了随从，“你亲自送去，事关紧要，万万不能让落到其他人手中。”
“小的明白。”随从将密信小心地收入怀里，立刻离开了书房。
阮相静坐了一会，转头望着一旁已经墨干的请罪折子嘲讽地一笑。收好之后，直接便在书房隔间睡下了。
次日早朝，阮相当庭将请罪的折子递了上去。然后自己脱冠下跪，痛哭请罪。
他当然不会认阮奉之是为了陷害崔晋庭才落得了如此下场。
阮相声泪俱下，只说此事彻查到今日，唯一能确认的事情，就是崔晋庭确实没有刻意陷害阮奉之。阮奉之之死，到底是意外还是咎由自取，迄今线索不明，尚未有定论。但是，到底是他教子无方，如今还得累得同僚为此事奔波劳累，耽误朝廷诸多事宜。
不得不说，阮相的才情极好，那份请罪的折子写得声情并茂，将老来丧子的痛彻心扉，教子无方的悔不当初，唯恐辜负社稷的担忧恐惧，表达地淋漓尽致。
而他又丢下了架子，哭得涕泗横流，捶心跺足，一点面子都不要。让端坐在上面的官家微微愕然。
而一旁的薛国公，肖蘩易等人则默不出声，静静地看着阮相表演。
随后，陈公公又悄声前来禀报，说皇后娘娘已经在慈元宫脱簪戴罪，而阮太师也跪在了宫门之外。
官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招，上次阮安之犯事的时候，阮太师已经表演过一回了。他们真以为哭上一哭就这么好使？
官家按下了怒意，“何至于惊动太师。”他看向陈公公，“去将太师请入宫中，好好安抚，务必让太医们照料好他的身体。”官家说到这里，到底没忍住，补了一句，“他是一代名臣，若是被不孝儿孙气出个好歹来，岂不让人惋惜。”
站在武官群里的崔晋庭使劲儿掐了自己一把，才没笑出声。
薛国公这样的老狐狸一听此言，多少能领会些官家此时的精神和情绪。好笑之余，也在心中鄙弃，阮家这也太不要脸了，一家老小学着妇人形状，哭哭啼啼，还死不认账。
也是，阮奉之已经身死，阮家也低头认错，官家要是再死抓着不放，只怕他也拉不下这个脸来。
龙椅上的官家明白阮家想做什么，也明白百官是怎么看的。可正是这样，这种微妙的难堪和窘迫才更盛。
“既然已经查明崔晋庭与此事无关，而且阮相已经认错，阮奉之也已身死，此事的其他细微末节也便不用再继续追查了。阮相教子无方，格去同平章事，回中书省任中书令一职。兵部王治，办事不力，着吏部酌情惩处。崔晋庭平乱有功，进枢密院任副都承旨一职。”
这一次，官家可不是像以往的轻描淡写的处理了。
抹掉了阮相的宰相一职，百官有些惊讶，却也在意料之中。而王治的下场，从他在出兵之前就开始上蹿下跳的表现，官家收拾他不过是迟早的事。
但崔晋庭！
百官纷纷偷偷望向崔晋庭。这个曾经闻名京都的浪荡子，何止是连跳三级？若说他以前在禁军任职，众人多少还是没当一回事。毕竟禁军直接听命于官家，可以看作官家虽然喜欢他，但还准备着随时替他擦屁股，收拾烂摊子。但是这场平乱之后，居然直接调他进枢密院任副都承旨。
枢密院是干什么的？那是总理天下军务的最高朝廷机构，简称“枢府”。中书门与之共掌文、武大权，称为东、西“二府”。是官家的左右手，也是历来看对方互不顺眼，常年掐架的两大神仙衙门。
官家如今一脚将阮相踢回了中书省，又将崔晋庭放进了枢密院，而且还是副都承旨。副都承旨是什么职位，枢密院议事，枢密使的座位往下数四五个，就到他了。崔晋庭这才二十出头，只要他不出错，不出十年，只怕枢密院就由他做主了。
我滴个乖乖，这个崔晋庭，日后岂不是奉旨掐架！谁还敢惹？

第128章 生气
崔晋庭升官的事，带给瑶华直接的影响就是各家夫人和小娘子的请帖在这六月时节如同雪花一样飞来。
而随着崔晋庭升官，原本要跟孙道佑去汝州查案的差事，也被崔晋庭派给了顾守信。
此行虽然辛苦，而且还会得罪不少人。但却是一个漂漂亮亮铁定立功的机会。顾守信感激不尽，二话不说，收拾了行囊，清点了人马，跟着孙道佑出发了。
顾守信的娘子卢三娘心中对瑶华两口子感激不尽，再加上近日，她也因为顾守信得了重用而越发体面，请她去出席各种宴会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这一日，她散了席，还不待酒劲退了，便让人驾着车往鹿鸣湖来。
瑶华刚午睡起来，“这大热天的，什么事让你顶着大太阳过来？”
卢三娘有些犹豫，但还是凑到她耳边问，“听说你要给崔大人纳妾？”
瑶华先是愕然，继而好笑，“我又没有吃饱了撑着，好端端的，干吗要纳妾？这又是哪里传出来的？”
卢三娘一拍腿，“我就说不可能。你们两口子的感情，别人不知道，我跟你常来常往，还能不清楚。我当时就怼回去了。可是她们传的有鼻子有眼睛的。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这话现在只是捕风捉影的，大家当做玩笑话说着，可是要是真的传开了，别人当了真。这京里卖女儿求富贵的人多了去了，而且还是崔大人这样官家面前的红人。你可千万别松口。”
瑶华笑着望着她，“顾大人有没有……”
卢三娘双眼一瞪，“他敢！平日里躲不开喝喝花酒，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要是他真敢弄个小妖精，甭管是带回来还是藏在外面，我便先提着他的刀剁了他，再剁了那妖精，烧成两团灰，捏成个王八，摆在那庙门前，让万人践踏！”
卢三娘生得明艳，一旦泼辣起来，别有一种风情。平日在鹿鸣湖喝酒的时候，瑶华也能看出，这两口子感情不错。所以卢三娘才能有这个自信说出这个话。
“你就不怕别人骂你不贤良淑德？”瑶华笑着问。
卢三娘朝外面呸了一口，“干她们鸟事，我是缺了我夫君吃的，还是短了他穿的。管不住自家郎君，便盼着别人跟她们一般倒霉。这种贤良淑德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崔夫人，你可千万别想不开。这男人的心，就跟自家的院子一样。来一个便占了一块地儿。多来几个，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原本随心所欲在床上躺着，最后只能肝肠寸断地在墙上挂着。”
瑶华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卢三娘给她出主意，“如今外面这股子妖风挂得不正常。我总觉得不像是那些个贪图富贵的人家放出来试探的话。你可千万小心些。”
瑶华送走了卢三娘，心里到底有些吃味。不过卢三娘也提醒了她，牛不喝水强摁头，可崔晋庭的头哪里是那么好摁的？这是谁，又想做什么呢？
待晚上崔晋庭回家，瑶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崔晋庭察觉到了，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听说，我要给你纳妾？”瑶华歪着头看他。
崔晋庭一口茶水喷了满地，骇然回头看她，迟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前额，“你没事吧？”
瑶华挑挑眉。
崔晋庭连忙坐得笔直，破口大骂，“这是哪个王八羔子害我？我夫人如此品貌，我怎么会有二心。”
崔晋庭不说还罢了，他这么一说，瑶华突然心里委屈了起来，“这么说，只要品貌比我好的，你就会有二心了？”
“不……”崔晋庭差点跳了起来，“这跟品貌有什么关系？不，也不是……”
崔晋庭看见瑶华脸上委屈的表情，慌了神，“我这要知道是那个王八羔子在背后煽风点火，我非得骟了他！”
瑶华叹了一声，不知道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矫情到底是怎么了。她丢了手里的扇子，无声地往床上一倒，自嘲地笑了。
崔晋庭被吓得半死，过去一看，瑶华居然脸上还有笑意。
他心头一松，“好啊，你居然戏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伸手就去咯吱她。
瑶华惊笑着，可不一会儿之后，两个人便面红心跳地缠成了一团，顾不上其他的了。
瑶华本来就不喜欢那些蝇营狗苟的场合，再加上这股子妖风吹得正盛，她就更加不爱出门了。但总有些场合是躲不过去的。
这晚，崔晋庭和瑶华两口子去给一位朝廷重臣贺寿。
许久未见的杜清也来了，一见瑶华便微微皱眉，寻了个机会将她拉到一边说话，“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清瘦了许多？”
瑶华摸了摸脸。确实，上次怀州、汝州、陈州跑了一大圈回来，正好又到了入夏的季节。她又苦夏，没有胃口，如何能不清瘦。“这不是苦夏嘛，没有胃口。”
杜清拉着她的手，“你别瞒我，我也听说了。是不是你家那位崔大人得意忘形要纳新人了？”
嗯？瑶华惊得眉毛挑起，“我还记得没多久之前，还说是我要替他纳妾，怎么，剧情已经发展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杜清听她这话有异，关切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瑶华两手一摊，“姐姐，我是真的不知道。外面传着的那些话，我也是从别人口中才听说的。我这消瘦，确实是苦夏。说句不要脸的摆现，我俩好的蜜里调油，真的没有外面传的那些事。”
杜清眉头一皱，“空穴不来风，那这话传得可就有意思了。”
突然有人突兀地插话，“吴夫人，崔夫人。”
两人一抬头，就见一位满身珠翠的夫人带着两个妙龄少女站在廊下看着她们。
杜清一皱眉，“王夫人。”
瑶华没见过这位夫人，便客套地笑了笑。
那位王夫人立刻满脸堆笑，飞快地走了过来。“早就听说崔夫人美名，只恨无缘深交，一会儿可要跟崔夫人多喝几杯才是。”
这么热情，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瑶华呵呵了两声，“请问夫人是？”
王夫人扼腕，十分遗憾，“说起来，我家跟崔夫人府上还有些渊源呢！”她再一说，瑶华才明白，原来，她的大姑子就是崔冼泰的夫人。
瑶华当下就乐了。王氏是怎么对待崔晋庭的，还有当年在西园那一出，里面也少不了王家的“功劳”，她可一件也没忘。
她冷笑着，“王夫人，这种缘分有还不如没有呢！”
王夫人没想瑶华这么不给面子，厚着脸皮笑道，“唉，崔夫人，你也别生气。那些个旧事，确实是我那大姑子糊涂，如今她整日后悔不迭，你要是点头，我明日就让她上门去给你赔礼道歉。二郎的那些家产，也原数奉还。”
瑶华淡淡地道，“不必了，官家和长公主都发过话，从此两家再无关系。我们也不必再有瓜葛。再说了，那些家产，可是留给崔老大人养老的，怎么，王夫人连这个都做得了主！”
王夫人只当没听出瑶华的讽刺之意，“唉，冤家宜解不宜结。到底都是血亲，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
瑶华懒得跟她啰嗦。脸完全冷下来了，转身要走。
王夫人连忙拦在她身前，“哎，哎，哎，崔夫人别忙着走啊。今日，我也是来替你排解烦忧的。”
这话就更奇了，她能为自己排解什么烦忧？
王府连忙拉过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少女。那两个少女一个圆润些，一个清瘦些，长得都不错。
这是，几个意思？瑶华一时没回过神来。
王夫人恬着脸道，“听闻崔夫人正在为崔大人挑选妾室……”
瑶华这才明白了过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杜清怕她发作，拉住了她的手，替她出头，“王夫人这是喝多了吧？从哪里听来的昏话。”
王夫人道，“嘿，我知道崔夫人脸皮子薄，这种事情也不好大张旗鼓的。可是我家这两位姑娘，自小长在我的膝下，知书达理，性格那是再温顺不过了，崔夫人要她们向东，她们绝对不敢向西……”
王夫人拦在她面前，一张嘴滔滔不绝。
瑶华明知道跟这种人计较没有意思，可还是一口气到了心口便上不来，两腿发软，眼前一黑，人就歪了下去。
把杜清吓去了半条命，“瑶华，瑶华你怎么了？”
因为瑶华跟杜清在说贴己话，所以海安和阳舒就守在不远处。海安一听见动静，就飞奔而来，而阳舒即刻去了前面找崔晋庭。
“夫人，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海安扶着她在石凳上坐下。
瑶华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莫说开口了，连说话都困难。
杜清见她面色惨白，一副无力的样子。
而这时，不远处女性宾客聚集的地方一阵骚动，崔晋庭穿着一身绛紫的袍子，像风一样刮了过来。见瑶华无力地歪在那里，他被吓得魂飞魄散，在瑶华面前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瑶华，你这是怎么了？”
瑶华好不容易等那股子难受过去了，这才能开口说话，“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杜清便提醒崔晋庭，“崔大人，赶紧找太医看看。”
可是这要是派人去找太医，再回来，岂不是耽误时间？崔晋庭一把抱起瑶华，“走，我带你去看太医。吴夫人……”
杜清挥挥手，“你们赶紧去，我替你们跟主家说一声就是了。一会儿我便去看你们。”
崔晋庭不再多说什么，将瑶华紧紧地抱在怀里，几乎是用上了轻功在往外飞奔。
王夫人和她的两个庶女目瞪口呆的看了全程。直到崔晋庭抱着瑶华往外去了，王夫人才回过神来，“崔大人，哎，崔大人，贤侄，贤侄……”
崔晋庭哪里会理她，她的话音未落，崔晋庭已经不见了踪影。
王夫人扼腕，再回头看看两个庶女。这两位含羞带怯，满面羞红，正偷偷地望着崔晋庭离去的方向呢。位高权重，英俊健美，而且还温柔体贴，这样的夫君，上哪儿去找？她们一想起崔晋庭方才抱起瑶华的那一幕，心都快跳出来。
王夫人神色一冷，“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发呆。”
“王夫人倒是想着让她们怎么有用呢？”杜清嘲讽地道，“你唐突冒犯了崔夫人，还是先想想怎么给崔大人一个交代吧。”
王夫人先是愣了一下，陡然喜上眉梢，“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这个交代，必须得有啊。”
杜清微微皱眉，实在不愿意跟她再继续说下去了，转身离开，去替他们跟主家交代一下。

第129章 有孕
那厢，海安已经传来马车等候了。
崔晋庭抱着瑶华上车，“去金老家。”
金老是极得官家信任的一位老太医。崔晋庭少年时四处闯祸，他没少替崔晋庭诊治。只是他如今年纪也大了，便从太医院退了下来，在家中养老，顺便教教徒弟和晚辈。
这下人通禀进去时，说崔大人来了，金老太医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双方一照面，就看见崔晋庭将一个美人搂在怀里，那小心翼翼的，仿佛捧着个龙蛋。
“这是怎么了？”金老坐了下来。
瑶华这会儿已经好了许多，只是仍然胸闷无力，那总觉得胸口那口气仿佛随时会断了似的。瑶华低声将自己的状况说了。
金老仔细把了把她的脉象，有看了看她的眼睑、口舌。又问她，“这个月可曾换洗？”
瑶华被一语惊醒梦中人，有些难以置信，“好像，迟了。”
金老笑了，“这就是了。只是时日还浅，所以连你自己也未觉察罢了。”
崔晋庭都快急得吐血，“我夫人到底怎么了？”
金老摸着胡子，“恭喜恭喜，你夫人有喜了！”
崔晋庭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弄懂了这句话，狂涌的笑意让他的表情都不受控制了，“您，您说什么？”
金老哈哈大笑，“你夫人有喜了，你要当爹了。明白了没有？”
崔晋庭简直想抱着瑶华跳起来，但转念一想，“可是她为什么会这样？”
金老道，“妇人有孕，尤其是第一胎，往往反应各不相同。但你夫人这么大的反应，是不是当时受什么刺激或者惊吓了。”
崔晋庭看向瑶华。当时她身边好像站着几个妇人，其中有一个好像还有些眼熟。他略一思索，
“是不是王家人说了什么不好听的，才气到你了？”
那些话，瑶华怎么好意思在金老面前说？她拍了拍他搂在自己身上的手，“我没事了！”
那就是说确实是她们说了什么。崔晋庭心中冷笑。
金老嘱咐了两句，“妇人刚刚有孕，又是头胎。诸事还需多加小心，不要惹她生气，多想些高兴、开心的事情。我一会儿给你写些禁忌的事情，你们也要多加注意。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老夫就是了。”
瑶华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其实她读过不少医书，可是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她居然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
金老让药童给她现煎了一副安胎药服下。瑶华喝了之后，觉得好多了。崔晋庭这才护着她回家。
等他俩到了家门口，就看见闵婶已经等在了门前，“夫人这是出了什么事？吴夫人也赶来了，在厅中等着呢。”
瑶华赶紧要下车，崔晋庭先一步跳了下去，一把抱起她，“你小心些。”
闵婶一看众人，虽然紧张却都是满脸笑意，她心中一动，“这该不会是……”
瑶华也冲着她笑了。
闵婶激动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崔晋庭抱着她往主院走去，一边吩咐闵婶，“去跟吴夫人说一声，让她放心，也替我谢谢她。”
杜清毕竟是过来人，膝下有三个孩子，当时瑶华的反应她就觉得像是有喜的。一见闵婶眉开眼笑地过来，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笑着起身，“得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今日便让她好好休息，我明日得空了，再来看她。”
闵婶笑着送走了杜清，可是回到主院，就见海安如临大敌一般，端着一碗汤面就往外冲。
“这，这又是怎么了？”
海安也被吓着了，“不知道啊，夫人现在闻到吃食的味道就上不来气，人就发晕。”
闵婶赶紧进去。一看崔晋庭正抱着瑶华，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瑶华脸色惨白，合眼躺在他怀里。
闵婶虽然没有怀过孩子，但是到底伺候过瑶华的娘亲，“夫人是不是闻不得味道？”
瑶华轻轻地嗯了一声。闵婶想了想，去了厨房，将那干馍馍片只用滚水煮软了，又端了过去。
瑶华这次终于没有反应了，勉强吃了半碗。
崔晋庭恨不能把那剩下来的半碗白水煮干馍供起来，可是又发愁了，“都说怀胎十月，总不能顿顿都吃这个吧？”
闵婶安慰他，“不是的。怀孕的妇人多数都会赶喜。有的闻不得鱼腥，有的闻不得肉味，各人反应都不一样。但是多数也就一两个月就好了。然后胃口就开了，甚至还会喜欢上原来从来不吃的东西。”
崔晋庭一听，“要一两个月？”这可怎生了得。“能不能治啊？”
闵婶摇头，“也就是吃点开胃的东西，到时候自然就好了。”她都不敢说，她还听过有人从怀上一直吐到生呢。
崔晋庭又惊又喜，头一回没了章程。
这一夜，他几乎没睡着，盯着瑶华的侧颜，又想哭又想笑。
第二早晨，崔晋庭直接告假，然后让罗明去城外的庄子上，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薛太妃。薛太妃高兴极了，当下就想过来看看。还是芟秋劝住了她，“瑶华刚怀上，胎还没坐稳呢。您这一去，她躺在那里也不安心。我便替您去看看她，回来保证一字不落地跟您学舌。等她过了三个月，那会儿天气也凉了，您再过去看看也不迟啊。”
薛太妃想了想，“嘿，要不然，让崔小二将瑶华送到我这里来。这里凉快，没那么多闹心的事。那城里，多的是搅风搅雨的人，让人不得安宁。”
这段时间，纳妾不纳妾的风言风语，连她都听到了。
芟秋笑，“昨晚刚得了消息，今早就上您这儿报喜。不是我自夸，只怕二郎是想把我借过去使上一段时日呢。”
薛太妃翻了个白眼，“就他心眼多。得了，你替我去看看，待上一段时间也好。”
芟秋听到这事，心里就有了成算。待到了鹿鸣湖，见瑶华除了闻不得气味，其他都还好。也放了心，但也提醒瑶华，“我知道你熟读医术，但是医者不自医，而且怀孕这种事，多怀两个，比你读上百本医术都有用。”
她转身对崔晋庭道，“你倒不妨去东宫，跟太子妃开口，跟她借一个经验丰富的医女来。太子妃快要出月子了，那些服侍孕期的医女们正好空闲一阵子。来你家服侍瑶华，只怕多少人都抢着要来。”
崔晋庭看了瑶华一眼，瑶华也点点头。崔晋庭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待崔晋庭走了，芟秋扶着瑶华坐起，“太妃说让我来照顾你……”
瑶华忙道，“这如何使得！”
芟秋笑，“你不用推辞，我也没有来的打算。一来，我跟着太妃一辈子了，舍不得她孤零零地住在庄子上，我们两人正好作伴。二来，我当年虽然在薛家学过不少关于照顾孕妇的东西，但是从来没用过，你如果真遇上了什么事情，我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太子妃是信得过的人，东宫里面谁能用，谁不能用，她心中有数。她给你找来的人，必定是稳妥的，你尽管放心。二郎是头一回当父亲，没有经验，你们不妨多听听医女的建议，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才是。”
瑶华拍了拍她的手，“多谢姑姑了。”
下午时分，崔晋庭就带着一个医女打扮的人回来了。瑶华定睛一看，这位可不就是在太子妃难产时，到了最后仍然不肯放弃太子妃的那位医女。
那位医女给她行礼，“慈姑见过崔夫人。”
瑶华请她坐下，“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也是我俩有缘。”
慈姑感激地给她磕了个头，“慈姑谢过崔夫人的恩情。必定全心全意伺候夫人。”
芟秋有些惊讶，“怎么，你俩见过？”
瑶华笑了，“太子妃生产时，我见过慈姑。未曾想，太子妃居然舍得派她来。”
芟秋一笑，“慈姑是太子妃的乳母。”
慈姑很惊讶，未想到芟秋竟然知道这个秘密。果然能活着走出宫门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芟秋安置好了一些，当日便转回城外的庄子了。
崔晋庭也渐渐从初知瑶华有喜的激动毛躁中平静了下来。晚间，晋庭给瑶华缓缓打着扇子，两人躺在院中的竹床上纳凉说话。
崔晋庭缓声道，“这些日子，你就别出门了。若是那些不知来意的，尽管打出去。等我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去收拾他们。”
瑶华点点头，“放心吧。只是，你也别宣扬到处说，我这胎还没坐稳呢，万一……”
崔晋庭坚定地说，“没有什么万一，你一定会健健康康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他替瑶华理了理鬓边的一丝短发，“你放心，在孩子出世之前，我一定将所有的事情都收拾的干干净净，让你安安心心地生产做月子，让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

第130章 说个明白
过了惊喜又慌乱的两天，杜清带着礼物上门来了。
但见得瑶华家中井井有条，熏香插花之类的东西一概撤下，房间里摆了两盘青红相间还点缀着嫩黄的果子，让人望着口齿生津。
杜清有些奇怪，“我瞧着你那日的反应，应该是不知道自己有喜了。可瞧你府中这番布置，却像是有经验的人布置的。怎么，这人，事先没提醒你吗？”
瑶华有些赫然，“昨天刚借来的人手。”
“借来的人手？”杜清好笑，“可信得过？”
瑶华点点头。
杜清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要是不嫌我啰嗦，我便跟你说说我怀孕时候的事情。”
瑶华道，“我虽然读过不少医书，可事情落在自己身上，居然想都没往那处想。到底是纸上谈兵，没有亲身经历过，就是不一样。”也不知道太子妃听到她这事，会不会被吓晕过去。一个连自己怀了身孕都不自知的人，居然也敢在她难产的时候出手。
杜清并不清楚其中隐情，哈哈一笑，“若只读书便能成名医，那岂不是满街都是大夫了。”
瑶华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说的是。”日后要是有机会，她这医术还是得再练上一练。
两人继续说着怀孕的事情，杜清倒是将自己三胎的经验一一分享给她。便是些私密的话题也不避讳。
两人正说得高兴，闵婶进来禀她，“一位王夫人带着礼品上门，说要见你。”
瑶华又好气又好笑，“这人什么意思？”
闵婶以前没见过王夫人，也不清楚她的来历，“夫人可要见她？”
杜清倒是开口了，“这位身边是不是还带着两位小娘子？”
“正是！”
杜清也乐了，“这是给你家大人送美妾来了。这个王夫人，就是那晚把你家夫人气倒的那位。”
“什么？”闵婶眉毛都竖了起来，“瞧我不用扫帚把她们都打出去。”
她返身搂袖子就要走。
瑶华忙喊住她，“这个人好打发，她是崔府大夫人王氏的娘家嫂子。你只需说，官家说过了，我们两府断了关系，不必往来，跟她们家自然就更攀不上关系。我们是不敢抗旨的，她家有这个胆子，只管去官家面前说。”
闵婶生气，“跟她们这么客气干嘛？”
瑶华笑，“少生气，少生气，安胎要紧。”
闵婶磨着牙出去了。
可谁知还真有人给脸不要脸。王夫人赖在门口死活不走，“虽说是皇上和长公主说过话，可到底是血亲，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家大人和夫人着想，这才热心肠出面给你们化解这个僵局。谁知道你们家夫人连话都没听全，就晕过去了。我这心里实在不安，所以无论如何也得见到你家夫人，我这才能放心。我怎么说也是他们的长辈，还能有什么坏心思不成。”
说着，竟然拎着裙子就要硬闯。
闵婶早有准备，她冷笑一声，转身从厨房里拎了一桶水，抓了一把烂菜叶丢了进去。拎到王夫人面前，直接泼了过去。
王夫人一声尖叫，“你做什么？”
闵婶冷笑，“欺负我们家夫人性子好，不跟你计较是吧。你等着，自有我家大人跟你们清算。”
王夫人气得想杀人，但是看着身上的烂菜叶，再看看闵婶身边抱臂冷笑的罗明罗亮兄弟，只好掉头就走，“简直是岂有此理！”
闵婶恨恨地呸了一口，“什么东西，自有我家大人来收拾你们！”
王夫人坐上了马车，气得心口疼。贴身的婆子在外面问她，“夫人，我们这是回府吗？”
王夫人眼珠子一转，“不，去山阳郡主的府上。”
她瞧着瑶华那样，要不是气性太小，那就是可能有喜了。她送两个庶女，瑶华不肯收。可是山阳郡主千娇百媚的，对崔晋庭有意又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今正好瑶华又是孕期，这要是山阳郡主能得手，还不得气死和瑶华。
王夫人心下有了主意，索性把自己又弄得狼狈了些，抹着泪进了山阳郡主的府中。
……
“什么，和瑶华有孕了？”山阳郡主听得这个消息，眼珠一转，“真的假的？”
王夫人哭诉了好一阵子了，“不管是真是假，可她这心眼也太小了。谁家的爷们没有几个跟前伺候的，我也是好心提了一句，就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这种妒妇，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
山阳郡主笑了笑，“王夫人说的是。哎呀，夫人这一身狼狈，怎么好见人。我正好前两日刚做好一套夏装，夫人暂且换上，收拾好了再回家便是。”
王夫人这才客气了两声，笑眯眯地跟着侍女们去了。
山阳郡主想了想，她去撩崔晋庭，自然是对崔晋庭的美色有些心痒痒的，但是要说非君不嫁，那可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呢。不过要是能气着和瑶华，让这两口子闹翻了，也算出了她心头一口恶气。她眼睛转了转，提笔写了几分请帖，让侍女送了出去。
王夫人得了山阳郡主的一番好招待，又白得了一身华贵的衣服，自认为可以回家坐山观虎斗了。心满意足地踏着月色进了家门，还没坐稳，就见到儿子身边的小厮慌慌张张地来报，“夫人，公子被抓起来了。”
“什么抓起来？他出什么事了？”王夫人被吓了一跳。
小厮哭诉着，“今天下午，大爷在楼子里喝酒，因为凤仙姑娘跟人起了口角，大爷就跟人动了手。谁知道那人不经打，从楼梯上摔下去，如今生死未卜。”
“什么？”王夫人慌了起来，“那人到底死了没有？”
小厮哭丧着脸，“不知道啊，人如今还在医馆呢。”
王夫人又急又气，指使丫鬟，“快快，去账房支些银两，先打发了那家人再说。”
丫鬟飞快地跑了过去，王夫人换了身素净些地衣裙，赶紧出门。口就在门口，见几个匹高头大马拦在她家门前。
小厮吆喝着，“赶紧让让。”
那边的人不但不让，反而一鞭子虚抽了过来，把那小厮吓得摔了个跟头。
只听那人道，“瞎了你的狗眼，你让谁给你让道？看清楚你面前的是谁？”
王夫人唰得一下揭开了马车的帘子，只见那几人中间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崔晋庭。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强笑道，“二郎怎么来了？”
崔晋庭一拎马缰，上前了两步，“听说前天王夫人特别关照了我家夫人，所以今晚我特地上门致谢。”
致谢需要这副抄家杀人的架势吗？
王夫人吞了口口水，“都是一家人嘛，应该，应该的。”
崔晋庭冷笑一声，“一家人？王夫人，亲戚可不能乱攀。尤其是那些动不动就闯祸打人的亲戚，我可没兴趣。”
王夫人便是再心存侥幸，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是你！你怎敢？”
崔晋庭的冷笑陡然一收，“我不但敢，我还多的是法子让你儿子生不如死。当年西园一事，你家做了些什么，你心中有数。我忙，所以才没空来算账。可是你生怕我不记得，还特地来提醒我一番。所以，我便先上门来讨些利息。”
王夫人腿都抖了，她怎么就忘了，崔晋庭从小就是个混不吝，谁惹了他，他可是连皇子都敢打的。
“二郎，我也是一番好意啊。我特地挑了可心的人去服侍你……”
崔晋庭笑了起来，“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最恶心这一套。”他抖了抖手里的马鞭，“都说父债子偿，那么母亲惹下的祸，做儿子的自然也得担着。来人。”
旁边有个侍卫笑嘻嘻地上来，“大人！”
崔晋庭笑着道，“去替我传个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跟这府上也没什么瓜葛，他们只管秉公执法，该问就问，该打就打，遇上那顽劣的，只管用刑。若是罪行够上发配充军的，就依法严惩。他们若果为了给我面子徇私枉法，小心我告到御史台去。”
“是，大人。”
“不……”王夫人从车厢里冲了出来，“二郎，崔大人，你可不能这么做！”
崔晋庭笑了笑，从马上俯下-身去，沉声道，“你们冲着我耍手段，我或许未必计较；但是你去恶心我家夫人，我却是一刻也不能忍的。本来我不想来这一趟，可我怕你太蠢，只怕儿子死了，你都弄不明白。所以才好心走上一遭，替你排疑解惑。”
“二郎，不，崔大人。是我眼盲心瞎，你饶过我儿子吧。”
崔晋庭冷笑一声，策马而去。

第131章 害喜
王夫人哪里能追得上崔晋庭。
可是崔晋庭这几句话，她便是三分害怕也变成了十分。哆哆嗦嗦地爬上了车，先去赶去了衙门，果然儿子已经被胖揍了一顿，鼻青眼紫，十分类似个猪头。
王夫人连忙塞钱给衙役，可是衙役看都不看就拒了。
王夫人这才隐约明白其中的凶险。
她立刻赶往医馆，可到了那里，就被几个哭天喊地的妇人缠住了，好一阵子厮打纠缠，那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不要钱，一定要她儿子以命抵命。
王夫人好不容易脱了身，赶紧回家找她夫君。事到如今，不说也不行，说清楚了她更怕她夫君饶不了她。
可王大人这种混迹官场的老油子，稍一琢磨，“这事不对啊？崔晋庭要是找人算账，第一个也是找崔家和我妹子算账才是。而且如今他正跟阮家斗得难分难解，怎么会特地抽出空子来找我儿的麻烦？说个不好听的，崔晋庭如今都不用出手，一句话便可要了我儿的性命，这么折腾，这事不对啊！”
王夫人悔得恨不能把日子倒扒拉几日回去，她要是早想明白这事，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招惹这个活阎王。
王大人一看她那表情，便知道事有蹊跷，“你可千万别藏着掖着了，这个可是关系到儿子的性命。”
王夫人只好哭哭啼啼地将那日宴席上如何如何，后来又如何如何，说了个清楚。
王大人气得七窍生烟，“你脑子里都装了什么？崔二郎即便是想纳妾，就我们家跟他的关系，你觉得他会收我家的姑娘？”
“我，我这不是想着他如今也是官家面前的红人了，我们家的姑娘给他当妾室，也好将以前的事情抹平了，不是吗？”
要不是儿子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王大人简直能气笑了，“所以呢，见效了吗？”
王夫人喏喏地道，“我哪里能想到他不收啊！”
王大人气得不想看她，“你，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如今这事，可不是不疼不痒的赔礼道歉就能摆平了的。若是儿子真的出了事，你就去庵里守着儿子的灵位过吧。”
王夫人大哭了出来。
王大人一甩袖子，提着灯笼出了门。先是托了门路，让儿子在里面不要再受罪，然后，回到家中，独自坐在书房里面，一夜未眠，写了厚厚一叠的东西，仔细封好，让亲信送去了鹿鸣湖的宅子。
瑶华一早上起来，就收到了这厚厚的信封。她捏了捏，心想莫不是银票？不过她也没打开。
这两日，虽然有慈姑的精心照料，可是她这个不能闻味道的反应却是越来越强烈了。油烟，甚至笔墨的味道，她都闻不得，简直比狗鼻子都灵。
崔晋庭回来后，拿去了书房打开了，看完了一笑，回来跟瑶华说，“小人果然有小人的用处。”
原来那厚厚一叠的信件，皆是一些王大人所知的阮家的隐秘。果然龙蛇各有道，这王大人为了儿子，写下的东西也是相当有诚意了。
“你这是把他儿子怎么了？”瑶华颇感兴趣。
崔晋庭坏笑，“她那个儿子，跟崔晋仪是真正的臭味相投。如今崔晋仪被阮家厌恶，丢了差事不说，不管跟阮家交好还是交恶的人家，都看不上他。只能闭门不出。她那个儿子只好一个人流连花楼。那花楼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以前那些人是不敢惹阮家，才避着他们。而如今，我只需透点意思出去，自然有人卖我这个好。”
瑶华不禁好笑，“那这赎金也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崔晋庭已经将信件收好，准备回头转交给肖蘩易，“先关着，这对母子蠢得狠，不让他们吃够了教训，他们必然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哪里有那闲工夫回回去收拾他们。”
说得也是，不过恐怕也有杀鸡给猴看的意思吧。
瑶华没有拦着的意思。起身要给崔晋庭更衣。
崔晋庭忙按住她，“你做好，我自己来，别熏着你。”
瑶华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今日，连房中的书籍都一概清了出去，瑶华甚至连书房都不敢进了。
瑶华有些百无聊赖，只能坐在窗前，打着扇子等崔晋庭换衣裳，心中想着：以前看医术上记载，说妇人害喜，有反胃、呕吐、嗜酸嗜辣的表现。可像自己这样闻着气味就快要断气的，实在是少见。以前只觉得怀孕是件大喜事，可没想到竟然这么难受。
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并不想将这些说给崔晋庭听。
崔晋庭耳尖，那一声几乎悄不可闻的叹息落在他耳中，他只觉得心被揪成了一团。披了件凉衣便出来了。“你今日感觉怎么样，吃了些什么？”
瑶华如今根本闻不得油烟味，只要府里的厨房稍传出些油香，她便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着。更别提有胃口吃东西了。她笑了笑，只说，“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得少吃些，这样下去，你怎么受得了。”崔晋庭扬声，“来人。”
海安守在外面，“大人，有何吩咐？”
“端些吃食来，我陪着夫人一起吃。”
海安只好回到，“大人，夫人现在闻不得油味。食物里有一点点她都受不住的。”
崔晋庭没好气，“你只管照着夫人能吃的端来，我陪着夫人一起吃。”
原来是这个意思，海安乐了，“好嘞。”
瑶华忙阻止他，“我这是吃不下，你跟着我吃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做什么？”
崔晋庭将她搂在膝盖上，“都说同甘共苦，我不能分担你孕期的难受，最起码，陪着你吃一样的东西，我心里也好受些。”
瑶华因为害喜而有些消沉的情绪陡然烟消云散，笑意在心头弥漫了开来，她促狭地笑道，“那回头还有孕期的补品呢，你也跟我一起吃？”
崔晋庭点点头，“嗯！”
“那下奶的汤膳呢？”
“这个嘛……”
瑶华哈哈大笑起来。
崔晋庭陪着瑶华吃了数日的白水煮干馍，唯一的咸淡，也就是兑了些凉白水的酱油。
而且因为瑶华闻不得油烟味，他索性命府里的厨房停了做菜，一日三餐，除了不用油、没什么气味的主食在府中做，其余的熟菜一概从外面的酒楼里送进府中。
这事虽然是悄悄的，但有心人岂能不留意到。
山阳郡主很快便知道了消息。她传来府中经验丰富的仆妇询问。
那仆妇答道，“奴倒是听闻有些妇人刚刚有孕上身，胎还没坐稳的时候，闻不得刺激的气味。瞧着这个架势，兴许是闻不得油烟味。这会儿，这孕妇的鼻子和嘴巴特别的灵敏，平日里察觉不到的味道，她这会儿都能闻出来或者尝出来。”
山阳郡主笑了起来，“可一直会这样？”
那仆妇答道，“那倒不会。一般来说，这样的状况也就半个月到一个月，再接下来，或许会吃什么吐什么，也或许胃口大开，也或许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知道了。下去领赏吧。”山阳心中算了算日子，低低地自言自语，“那倒是要抓紧了。”

第132章 飞来横醋
崔晋庭进了枢密院任副都承旨，新官上任，自然有许多的讲究。
更何况枢密院的院使马方平与阮家向来是面和心不和，枢密院虽曰掌兵，双方事务常有交错重叠，马方平未尝不眼馋宰相之事。如今平添了崔晋庭这一员反阮先锋，马方平这种浑身长满了千八百个心眼的人，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用意。
崔晋庭到任的第一日，马方平便把他单独拎去喝茶，明言了那些边防、地方的事务他一概可以先不管，先把【在京房】这边的事情熟悉起来。在京房乃是枢密院下十二房之一，京中兵力、以及川陕路、福建路都归在京房管辖。
崔晋庭本来就是三衙出来的，对于京中兵力并不陌生。马方平这种安排，无疑就差拍桌子说，你先别管其他的，搂起袖子把阮家摁死才是当务之急！
崔晋庭不管马方平的长远谋划是什么，但就目前来说，马方平这么大力支持，无疑对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两人一拍即合，马方平待他比待亲儿子都无微不至，方便之门开得不要太顺畅。
枢密院里面的人怎会看不出这风向，纷纷给与崔晋庭示好，便是下了值，也是宴请不断。
崔晋庭不能全部都去，但是也不能全都推了，少不得应酬一二。
这一日，几位品阶跟崔晋庭差不多的同僚，一同请崔晋庭喝酒。崔晋庭推拖不得，只好去了。
武将们喝酒，自然少不了热闹。但是去花楼什么的，搞不好要被御史台参上一本，这些人便去了个常去的园子，又让人喊了落英坊的姑娘们过来作陪。
落英坊的姑娘一听有崔晋庭在，恨不能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昔年，人人视他为京中浪荡子时，便有不少小姐、姑娘们芳心暗许。连阮元菡都曾求到皇后那里去，只为能跟他走近些。更何况如今他官运亨通，前途无量。这些日子，他要纳妾的风声还没平定呢，而王夫人血淋淋的教训还未传开。跃跃欲试的人自然不少。
枢密院众人还未坐定，落英坊的姑娘们便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褙子，风情万种地入了席。美目流转间，看得全是崔晋庭。
有位李姓同僚就调笑，“你们谁若是能让崔大人点头，赎身的钱我替崔大人出。”时人常互赠美妾歌伎，这种事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示好。
崔晋庭呵呵笑，“不敢不敢。”
李大人故意问，“崔大人，美人恩重，你这不敢是几个意思啊？”
崔晋庭笑，“我心里只有我夫人一个，万万舍不得她有一丁点的伤心。此等艳福，不敢消受。”
众人哄堂大笑，只当他说笑，“真的假的，你要是不敢领回去。我们替你送回府上，弟妹必然不好推辞。”
崔晋庭假装抹了一把冷汗，“千万别。我以前的那些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夫人不嫌我落魄，在我身无分文的时候嫁给我。她待我如此情深义重，我心里十分爱重她，如何舍得她伤心。她眉头便是皱一下，我这心里便如千刀万剐一般。”
李大人笑话他，“崔大人，你莫不是惧内！”
“正是，正是！病情甚重，无药可医。”崔晋庭可不在乎面子，而且把话说开，也省得众人日后给他添乱。
头一回有人将怕老婆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而且众人瞧他那神态，非但没有忐忑，甚至还引以为豪的样子。顿时嘘声四起。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落英坊的姑娘们少不得伤怀，半真半假的闹着要罚崔晋庭喝酒。
崔晋庭会给同僚们面子，但哪里会在乎她们说什么。哈哈两声，只当没听见，岔开了话题。
同僚们倒也知趣，说起了其他的事情。
席间推杯换盏，十分热闹，崔晋庭喝多了，起身出去更衣。落英坊的一个叫小燕的姑娘便悄悄尾随而去，刻意守在了崔晋庭回来的必经之路上。瞧准了机会，哎吆一声，就冲着崔晋庭的胸口摔了过去。
崔晋庭脚下一滑，完美地避过。让小燕摔了个结结实实。
原本的乳燕投怀变成平沙落雁，小燕姑娘摔得胯都快碎了，一双美目盈盈含泪，一点儿都不掺假。“崔大人好生的狠心。”她抬起一只手臂，伸向崔晋庭的方向，“奴都摔成这样了，大人还不可怜人家。”
崔晋庭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懒得废话，抬脚就走。
小燕顾不上狼狈，直接扑过去抱着了崔晋庭的大腿，“大人，大人难道都不记得奴家了吗？以前，我还是紫苑姐姐身边的丫鬟，那时便对大人倾慕不已。奴知道大人对夫人情根深种，正如奴对大人一样。奴不奢望名分，也不会打扰夫人，只盼望能有机会伺候大人……”
崔晋庭冷冷一笑，低下头去看她。
小燕姑娘哀怨而深情的表演还没开始，就被崔晋庭眼中的杀意给吓得浑身僵硬。小燕姑娘直觉不妙，立刻放开了双手。
崔晋庭抬起头，看向前方，冷冷地道，“以后再有这样心怀不轨的人，直接送去边境吧。”
小燕原以为空无一人的廊柱后面转出一个护卫来，恭谨地抱拳称是。
小燕吓得连连往后缩退。
崔晋庭懒得理她，径直走了。那个护卫沉默地退回了廊柱后面，不见了踪迹。
小燕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心道阿弥陀佛，好歹把郡主让她做的事情给完成了。
酒席散场，崔晋庭被侍卫半扶着才上了马车。可待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他那仿佛迷蒙的双眼顿时恢复了清明，对吴山道，“让人去查查，今晚那个女子背后是谁？”
吴山笑了，“大人，就不能是人家姑娘倾慕于你？”
崔晋庭嗤笑，并不解释，倒是语含警告，“你要警惕这些女人，别瞧着她们娇娇弱弱的，胭脂红粉，照样杀人，照样取你的性命。”
吴山一凛，“小的记下了。”
到了家中，崔晋庭先去了书房，换了一身的衣服，甚至连鞋都换了，才去见瑶华。
谁知道瑶华一见他，就双眉紧皱，捂住鼻子连连后退。
崔晋庭心道不好，立刻老实交代，“晚上跟同僚们去喝酒，他们叫了花娘，许是那时候染上的味道。我什么都没干，我是清白的！”
瑶华原本被那刺鼻古怪的香味弄得心烦意乱，听他这么一说，心头陡升的气恼这才消散了些。可那萦绕在鼻端的刺鼻气味挥之不去，瑶华恼怒地抓起了插在瓶中的鸡毛掸子指着他，“出去。”
“我出去，我出去。你别气，我洗干净了再进来。”
这一晚上，崔晋庭足足沐浴了五回，身上的皮都洗脱了数层，瑶华才肯放下鸡毛掸子，让他进屋。
崔晋庭见她双眉微蹙坐在床角一声不吭，忙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生气啦？”
瑶华瞪了他一眼，明知道这种飞醋吃起来没意思，可心里就是不痛快。而且有这么一股子气在心头梗着，那种气息奄奄的感觉居然没了。“难不成我还得高兴？”
崔晋庭极力想保持着小心翼翼的表情，可是没绷住，笑着问，“你可是吃醋了？”
瑶华见他那喜不自胜的模样，好气又好笑，伸手扯住他的脸，“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心里有我，我如何能不高兴。”崔晋庭伸手搂住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瑶华斜睨着他，“往日里你出去喝酒，身上可没这味道。今晚是怎么回事？”
崔晋庭喊冤，“便是没遇到你的时候，我也从来不跟女子纠缠不清。如今有了你，你还有身孕。我更不可能在外面乱来。”
“那这味道怎么来的？”
“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你说。”
“那个花娘也不知道谁派过去的，先是投怀送抱被我躲了，然后又扯着我不放，被我恐吓了一句，就吓退了。”
他还真敢说。瑶华听得满脑门冒火星。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绝不轻饶。”崔晋庭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我这么乖，是不是该有嘉奖。”
瑶华一笑，冲他勾勾手指。
崔晋庭立刻凑了过去。
瑶华抓住了他的手臂，张口就是一口。
“啊啊，你干嘛咬我？我没做错啊！”崔晋庭很委屈。
瑶华眼睛瞪着他，嘴巴不松口，见他丝毫不敢挣扎，可怜兮兮地任她咬。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口，“我没说你做错了。”
“那你还咬我？”
“我想吃肉了，不行吗？”
“行。”崔晋庭搂起另一边的袖子，“要不要再来一口？”
瑶华终于笑了出来。
崔晋庭松了一口气，又觉得面前人吃醋的神态真是说不出的可爱，凑过去亲了两口。
瑶华哼了一声，折腾了好一会，她也困顿了。倒头便睡。
崔晋庭用手肘支着身体，为她打扇。目光在瑶华的脸上和肚子上流连不去。直到困极，才搂着她心满意足地一同歇下了。

第133章 小把戏
“他真这么说？”山阳郡主斜倚在软榻上，正伸着手让侍女在帮她染丹寇。
“千真万确。”落英坊的小燕姑娘跪坐在地毯上，恭谨地回禀，“崔大人是当众说的，而且当时还没开始喝酒呢。绝对不是醉话。”
山阳郡主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这位崔大人可真有意思，人家的甜言蜜语都说给女人听，他的甜言蜜语倒是说给男人听。哼，小心台子搭高了，日后摔下来脸着地。”
小燕姑娘心中倒是真的艳羡，“崔大人如此爱重崔夫人，奴真心羡慕她。”
山阳郡主闲闲地缩回一只手，端详着纤纤玉指，不以为意，“男人的话，有几个能信的。如今是皱个眉都心疼，等过个几年人老珠黄了，还不是大把的新人进家门。有什么好羡慕的。”她想了想，又笑了起来，“既然爱重，也有爱重的好处。”
小燕没明白，也不敢问，“郡主还有什么吩咐？”
“你回去吧。那些是你的赏赐。我从来不让人白帮我做事。”
小燕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银票，满脸带笑，退了下去。
人走了，山阳郡主却沉默得出了神。
帮她染指甲的侍女阿新轻声问道，“郡主，既然我们已经站到了阮家对面。所谓敌人的敌人，不是朋友，也是帮手。你这么去招惹崔大人，又是何必？”
山阳郡主冷哼一声，“我从来不喜欢别人给我拿主意。崔晋庭阴我，使我多年的经营差点毁于一旦，还不得不与阮家为敌，替他当马前卒，这账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可是如今他深得官家信重，您这么做，就不怕他日后找您算账？”
“怕什么！”山阳郡主嘲讽道，“若是阮家倒了，我也是功臣，他能奈我何？不过，最好嘛，他跟阮家同归于尽，都完蛋。哈哈，京中大把的人等着他腾位子呢。”
这世上，有些人，即便不是敌人，也未必能成为朋友。
“说到底，您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您何必做这意气之争。”侍女阿新心中一叹，她家郡主向来视男人为玩物，遇上这么个降服不了的崔晋庭，真的如前世的冤家，今世的对头。
“他是官家的人。”山阳郡主冷冷地道，“迟早要为敌的，如今是动手最好的时机。”
“您说什么？”侍女阿新一愣，没有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山阳郡主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还没染好？”
侍女阿新连忙给她拆掉指尖的软布，“已经好了。”
“你可以下去了。传陈侍卫进来。”山阳郡主道。
陈侍卫是山阳郡主最新的入幕之宾，两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阿新没有多想，收拾了东西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陈侍卫便带着一身沐浴之后的气息走了进来，低声笑道，“郡主。”
山阳郡主看了他一眼，没有往日的旖旎姿态，“去把阿新杀了。”
“什么？”陈侍卫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山阳郡主端详着殷红完美的十指，“下手利落点，她跟了我许多年了，服侍地很是周到，别让她痛苦。快去快来……”她用一根细长的手指挑开腰间的裙带，缓缓抬起的眉目流转着媚态，“别让我等久了。”
……
“是山阳郡主？”瑶华听到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她是脑子有病吗？我们又没招她惹她，怎么就一回又一回，没完没了的？”
崔晋庭有些鄙夷，“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什么添乱她做什么，不可理喻。”
让花娘往他身上抹香，无非就是搅和他家宅不宁，不伤人却恶心人。找她去算账，有些犯不上。不找她算账，又气不顺。
瑶华哦了一声，既然一时想不明白，那就暂且放下。
这时，海安进来禀报，“吴山说有事禀报。”
崔晋庭懒得去书房，“让他进来院子说吧。”瑶华最近书册账本皆不能碰，一同听着解闷也好。
吴山进来，就看见他们二人并肩坐在院中的竹床上，崔晋庭给瑶华打扇，“见过大人，夫人。”
“什么事？”
吴山回禀，“今天山阳郡主府上去衙门报案，说山阳郡主的贴身婢女被人杀了。那话里话外，含沙射影的，说是大人派人做的。”
“什么？”崔晋庭愕然。
“山阳郡主说，前日她买通了落英坊的一个花娘往大人身上抹香膏，不过是想让夫人吃醋，让大人与夫人不痛快。可是没想到第二天夜里，她的贴身侍女就被高手抹了脖子。她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她觉得此事就是大人所为。”
“放屁。我要抹也是抹她的脖子，杀个婢女算什么事？”崔晋庭顿时火了。
瑶华心下稀奇，也来了精神，“然后呢？衙门怎么说？”
“这无凭无据的，衙门哪里能凭着一个管事的几句没影的话来抓人。只好私下让我给大人通个气。衙门肯定不会怎么着，但这事怕会传得风言风语的，让大人最好提前有个准备。”
崔晋庭气笑了，“我就说她是个疯子，真的是一日都不消停。”
瑶华细细琢磨，就她与山阳郡主的一面之缘，那个女人做的绝不只是争风吃醋这点小事。
她这才对山阳郡主上了心，沉思了一会儿，“我瞧着那位郡主，心思诡异，口才了得，也不在乎脸面虚名。你说她是个疯子，我倒是觉得没这么简单。便说这件事情，不管这个婢女是谁杀的，如今你也说不清。”
崔晋庭磨牙，“她要是以为我就这么算了，那她可就想错了。”
“这件事情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是，你不用掺和进来了。我来会会她。”瑶华笑眯眯的，孕期无聊，来些打发时间的事情，真好。
“那是个疯子，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崔晋庭反对，“你如今又有了身孕。”
“我又不出去打打杀杀的，怕什么。倒是你，别被这些小事分散了精神。说不定真中她下怀呢。”瑶华安抚他，“且留着她让我打发时间，要是我受了委屈，你再帮我出气不迟。”
崔晋庭心中郁郁，“这个女人迟早是个祸害。”
瑶华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崔晋庭不放心，但是瑶华已经开口，他自然尊重瑶华的意思，而且他站在瑶华的身后，晾这个疯女人也不能得逞。他吩咐吴山，“你去整理一份那个疯子的消息，让夫人过目。”
吴山领命而去。
一连数日，关于此事的风言风语不绝，崔晋庭沉住气，只当没有听到，反正也没人敢当面问他人是不是他杀的。但一肚子郁闷却是不假。
正逢此时，顾守信传信回来，说汝州之行，诸多凶险，这些日子，孙道佑已经遭遇了数次暗杀，他带去的人手也折损了不少。而且，涉事的官员有几个竟然悬梁自尽了，线索受阻，进展并不顺利，收集证据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崔晋庭眸色微沉，要是按照他往日的性子，恐怕已经带着人直奔汝州了。
意气用事，终究不能解决问题。而且，就算孙道佑查到了有力的证据，阮家怎么可能会让这些证据平平安安地抵达京城。此时的阮家今非昔比，这些证据即便是不能直接摁死昔日的阮相、如今的中书令，也足以让他再官降三级，甚至贬谪出京。所以，阮家必然会放手一搏。
许多谋划，他都得再三斟酌才是。如今的他可不是孤身一人了。崔晋庭想起了瑶华和她尚还平坦的小腹，在这百事缠身的时刻竟也微微走神，轻轻一笑。

第134章 挑唆
而瑶华自打那夜过后，也不知道是被山阳郡主吸引了注意力，还是因为害喜的阶段过去了，她那闻着味道就气虚的反应一下子就消失了，精神也好了起来，要不是比以往嗜睡了些，丝毫看不出有孕在身。
而太子妃也做满了月子，在东宫设宴，祝贺小皇孙满月。
瑶华自然也收到了请帖。
别家的宴请她可以不去，但是这场宴请，她却是一定要去的。
崔晋庭有些担忧，虽然东宫是太子妃的地盘，但是要是阮皇后想做点什么，那可是太方便了。
慈姑安慰他，“大人不必忧心。即便是皇后娘娘有点什么打算，除非她亲自出面与夫人为难，否则，在东宫的女眷，谁还能大过太子妃？再者，后宫之事，难逃陈公公的法眼，皇后娘娘若是有什么乱命，陈公公必然会出面的。而妾身会全程紧跟夫人身边，东宫的人手，妾身都熟识，便是有什么，妾身一呼，她们也难得逞。”
崔晋庭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然，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瑶华好笑，“太子妃宴请的皆是女眷，你便是去，也只能去太子爷那里蹭酒喝。”
崔晋庭心中一动，“你说的极是。”
他虽然少年时就跟太子相熟，但是这些年，因为种种顾虑，两人走动得并不多。如今，要是有机会，走动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到了当日，瑶华由慈姑和海安陪着，去了东宫。
今日来的人不少，有太子妃的母亲和姐妹，高门世家的夫人们，皇族中的不少女子，其中就有山阳郡主和黎王妃，而黎王妃的身边居然还跟着瑶芝。
瑶华已经许久没见过瑶芝了。瑶芝比以前瘦了一些，昔日眉眼间的骄傲和轻狂已经不见了痕迹，她恭谨地站在黎王妃的身侧落后半步，脸上是得体的笑容。
瑶华走得近了些，才发现瑶芝脸上的妆很精致，有些厚重，像一个面具，完美地贴合在脸上。
瑶华微微一笑，与她们见礼，“见过黎王妃，见过侧妃，见过山阳郡主。”
黎王妃微微一笑，“崔夫人不必多礼。”
山阳郡主的视线在瑶华身上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瑶华的腰腹间停留了一会儿，“有段时间没见到崔夫人了，崔夫人可好？”
瑶华颇有兴致地看向她，“甚好，多谢郡主关心。”
山阳郡主眉头轻蹙，“唉，我可不太好。最近我那贴身侍女出了意外，吓得我夜夜做噩梦。”她神情哀怨，仿佛是在跟闺中好友倾诉着自己烦心的事情。
瑶华眉眼弯弯，“是吗？要不然去紫霄宫求道平安符吧。听闻紫霄宫的神符甚是灵验。”
黎王妃一脸温和的笑意，神态闲适地看着面前这二位仿若闺中密友，相谈甚欢。她若有所思的侧头看了和瑶芝一眼。同是和家的姑娘，这两位，差的还真不是一星半点的。
和瑶芝却误会了黎王妃的意思，立刻上前了半步，“华姐姐。”
瑶华一笑，温柔似水，话却一点也不含糊，“侧妃娘娘，这声姐姐，我万不敢当。”
瑶芝委屈地道，“我们姐妹，便是有什么误会，姐姐就不能宽恕妹妹一二吗？”
“侧妃娘娘言重了，当年那些事，都是明明白白的，哪里来的误会一说。侧妃娘娘如今身份尊贵，那些事情，又何必再提起呢。尤其今天这场合，何必提那些不高兴的事情。”瑶华直接顶了回去。这种委屈，装给男人看就罢了，她可不吃这一套。
瑶芝还想说什么，却被黎王妃拦了下来，“崔夫人说的是，今日乃是大喜的日子，大家还是说些高兴的事吧。”
四个女人，明明立场都是针锋相对，但黎王妃却帮着最不可能成为朋友的瑶华说话。
“崔夫人，太子妃请您过去说话。”有宫女近前来传话。
瑶华轻轻一福，“先失陪了。”
黎王妃和山阳郡主皆是一笑回礼，自去找其他夫人说话了。只是瑶芝，不时地打量着瑶华的方向，只见太子妃对她分外的亲热，甚至还拉着她的手说话。
瑶芝心中又羞又气。如今，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黎王妃是只笑面虎，黎王风流薄幸，竟然一点也靠不住。她如今的日子，过得是分外的憋屈。
而方才，山阳郡主话里有话，瑶华装傻充愣，不敢顶撞，但自己已经低头示好，委曲求全，她却丝毫不留情面。这分明就是欺负人嘛！
瑶芝忍不住又看向瑶华的方向，只见太子妃对瑶华神态亲近，她更是羞怒难当。
“和侧妃这是看什么呢？”山阳郡主走到了她的身侧，顺着瑶芝的方才张望的方向，“崔夫人啊。”
那个尾声的啊字，格外的唏嘘惆怅。
瑶芝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山阳郡主依然朝着瑶华的方向张望，却是又叹息了一声。
瑶芝如今消息闭塞，竟然不知道近日的风波，“郡主这是怎么了？”
山阳郡主自嘲一笑，“说出来太丢人，不说也罢。”
这话说的，倒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味道。
瑶芝起了好奇心，而且，除了山阳郡主，这宴会上也没几个人愿意跟她交谈。
山阳郡主似有所感，“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是有兴趣，说给你听听也没什么。”
两人走到一边坐下。
山阳郡主惆怅地将因爱生妒、捉弄崔晋庭，后来崔晋庭竟然派人杀婢女泄愤等等，那套子虚乌有的东西说给了瑶芝听。
瑶芝听完，倒是嗤笑一声，“要我说，也未必是崔二郎动的手，恐怕我那好姐姐也脱不了干系。”
山阳郡主惊讶地捂住口，“原来你知道……”
瑶芝刚想问-我知道什么，可看山阳郡主一脸惊讶的表情，她心中一动，决定诈一诈山阳郡主的话，“我也并非一无所知……”
山阳郡主怜悯地看着她，“唉，有这么个姐妹，我也是同情你。累你父兄被贬，又害你失去了黎王的宠爱，这么个姐姐……唉，换了我，怕是恨不能掐死她才是。”
“你，你说什么？”瑶芝愕然。
山阳郡主奇道，“你不知道？啊呀！”她赶紧捂住了嘴巴。
瑶芝心中疑云大起，“郡主，还请告知。”
山阳郡主做出一副犹豫的模样，最后还是开口道，“其实，我也是猜想，不敢十分肯定。”
“郡主只管说，便是错了也不妨事的。”
山阳郡主惋惜地拍了拍她的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你也知道，我元旦时回去陪我父王了，回来了之后，就听人传，这位崔夫人在宫宴上，可是连你祖母、母亲都敢当面顶撞的。当时我就奇怪，她那会儿还什么都不是呢，怎么就敢这么嚣张，莫不是知道了你爹爹要被贬官。如果是这样的话，要说你爹爹被贬官跟这对夫妻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可不信。”
瑶芝仿佛被山阳郡主这番话点醒了一般。
山阳郡主继续道，“而且，她们姐弟初来京都时，也是得了你家的不少照拂的。可是崔晋庭死活都要跟阮家过不去，而崔夫人也不想想你这位黎王侧妃夹在中间会多尴尬。甚至，连这样的场合，她都丝毫不给你面子。唉，这样忘恩负义的族姐，也是辛苦你了。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揣测之词，你也别太当真。如今他们两口子，我都不敢招惹，你，便当没听我说过这些吧。”
山阳郡主说完，拍了拍她的手背，径自走开了。
瑶芝的神色阴晴不定，一个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王妃用眼角扫了一眼瑶芝所在的那个角落，再看看若无其事的山阳郡主，嘴角鄙夷的嘲笑一闪而过。

第135章 扫兴
太子妃正拉着瑶华说得高兴，尤其是瑶华助了她顺利产子，而瑶华紧接着就怀上了身孕。太子妃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缘分，使得她俩互相照应。
太子妃的母亲更是感激不尽，虽然不好明言什么，但脸上和眼中的笑意却是一直未停的。也拉着瑶华嘘寒问暖，说个不停。
别家的贵妇们看着着场面十分稀奇，心底不禁嘀咕，这位崔夫人不知跟太子妃到底是什么渊源，竟然能得她如此看重。
就在这时，听闻有宫女领着新来的宾客进来，有人一抬头，不禁十分尴尬，迟疑地喊了一声，
“崔夫人……”
瑶华还以为谁在喊她，闻言一抬头，就看见宫女低眉沓眼、小心翼翼地陪着一位通身华饰的女子进来了。
这位……
众家贵妇都不禁有些为难。
若是讲究衣饰华贵、妆容耀眼，只怕今日太子妃都不及她；可若是讲究妻凭夫贵，这宴厅里站着的，除了宫女和女官，只怕都比她高上好大一截。
这位正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子阮元菡，若不是崔晋庭跟崔家闹得彻底掰了，因为她的存在，众人少不得要称呼瑶华一声崔二夫人。
可如今，崔晋仪和阮元菡互相折腾，崔晋仪几乎成了一个废人，官职没了，朋友没有，名声尽毁，前途无亮。整日待在崔府中饮酒作乐，两人即便是见面，也是一通撕破脸皮的互相揭短痛骂。阮元菡索性搬回了太师府中，甚少回去崔家。
这样的场合，众人实在不愿意见她。
捧着她吧，夫家的地位悬殊太大；不捧着她吧，又怕得罪皇后娘娘和阮家。众人如今见她这副打扮，纷纷心中嘀咕，怎么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太师府中，何必非得出来与众人为难，如此大家都难看。
可阮元菡没有这个自觉。她不如意，别人自然得比她更不痛快才是。而且这声崔夫人，惹起了她许多的新仇旧恨。她瞪了那位夫人一眼，“你还是称呼我阮娘子吧。”
那夫人尴尬一笑，心中腹诽：你这么能耐，赶紧和离了呗。既然没和离，谁好这么称呼你。
不过既然是阮元菡自己不讲规矩开了口，众人索性随她，能避开的就避开她，不能避开的，就称呼她一声阮娘子。
阮元菡无视众人，直接走到了太子妃面前，行了一礼，敷衍地说了句恭喜。
太子妃心中不痛快，今日是她爱子满月的日子，这个阮元菡敢跑到东宫来折腾，当真是目中无人吗？太子妃松开了瑶华的手，坐直了身子，上上下下地盯着阮元菡打量了一番，“大崔夫人，倒是许久未见了。”
大崔夫人？！
这称呼没问题。朝中同一衙门常有无亲缘的官员同姓。大家不好称呼的时候，常以官员的岁数排个大小。比如大陈、小陈，大李、小李之类的。要是亲近了，当然可以直接称字或者排行。
不过，崔晋仪与崔晋庭本就是堂兄弟，却是在官家面前过了明路的分家。太子妃非以大崔、小崔来区分。更何况，这两人如今的声势、地位，简直有天壤之别。
故而这声大崔夫人，细细品来，没有问题，却有很多的情绪在里面。
阮元菡却懒得动脑子去理会，反正她今日就是来给太子妃不痛快的。哪里会在意太子妃这么点小情绪。
在她看来，就算崔晋仪不算个东西，她怎么也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太师的女儿，太子妃能奈她何。而且，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宫里这么多的孩子，有这么必要大张旗鼓的吗？
最近阮家低调，仿佛各个都能欺负到阮家的头上来了。她今日偶然听到了父亲在跟人密谈，意外地听得到了些消息，所以便特意梳妆打扮赶来，就是要打打太子妃的脸面。
山阳郡主看到阮元菡举止，眉目流转间，就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并且将目光投向了瑶华。可瞬间，她的瞳孔一紧。
坐在太子妃身边的和瑶华，并没有像众人一样，将注意力放在了阮元菡的身上，反而，一直留意着她所在的方向。
故而山阳郡主这一看，准准地跟瑶华的视线无遮无挡地撞在了一起。山阳郡主只觉得面颊的肌肉一缩，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有种被人窥破行藏的感觉。
这个和瑶华！山阳郡主心头一紧，果然那些和颜悦色，温和柔弱都是装给别人看的。和瑶华心中对自己早有提防。
山阳郡主的视线再次向瑶华转了过去。
瑶华的视线仍然在盯着她看。
山阳郡主挑衅地一挑眉。
瑶华却笑了，收回了视线，看向了阮元菡。
山阳郡主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她的手掩在袖子里，用指甲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阮元菡也不待太子妃开口，便自己在太子妃旁边的一个空位坐了下来。“我今日虽是不请自来，但也是代表我姐姐的一片心意，还请太子妃莫怪。”
她把皇后搬了出来，太子妃到底也不能揪着这个计较。
不过有这么个碍眼又不识趣的人戳在眼前，终归是件十分扫兴的事情。太子妃没了谈兴，吩咐女官说，“时间也差不多了吧，把孩子抱过来吧。”
女官点头，不一会儿，奶娘便抱着小皇孙来了。
因为正值夏日，小皇孙穿着一件猩红色的薄绫小褂，露着手脚，睡得十分憨实。刚满月的孩子，粉嫩白胖，如何不可爱。
众家贵妇夸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只有阮元菡看着小皇孙，神色有些古怪。
待奶娘抱着小皇孙往太子妃走去，路过她面前的时候。阮元菡突然就开了口，“都说那些个福大命大的人，生的时候有天有异象，重大的日子也常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不知道小皇孙出生的时候，或是今日，可有些什么喜庆的事情发生？若是有，也说来听听，让大家都沾沾这个小福星的福气。”
这话，有点怪。许多人没往深处想，只觉得阮元菡大约是不会奉承人。
有人便笑着圆场，“那是自然，今日皇孙满月，这风和日丽的，可不是上天眷顾。”
阮元菡居然也不反对，笑着道，“小皇孙果然是有福之人。”
瑶华一直留了一半的注意力在山阳郡主的身上。只见她听了阮元菡这话，居然没有嘲讽，也跟着身边的命妇们应和了几声。
有人这么开了头，自然也有些口巧的夫人便接着说了起来，虽然夸的词不同，但大意都是小皇孙有福气，所以才有这么多的好兆头。
山阳郡主藏得住，阮元菡可藏不住。随着恭维的人越来越多，阮元菡那得意中带着嘲讽的笑容简直就是明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
瑶华接着端茶侧身的机会，在太子妃母亲的手背上重重一戳。
太子妃的母亲一愣，看了瑶华一眼。
瑶华给了她一个眼神。可是她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不对。
瑶华见仍然端坐在上首微笑的太子妃，再看看就在她面前两步之远的白胖娃娃。忍不住心中叹气，开口道，“我对这些话，倒是有些别的看法。”
厅中一下静悄悄的，众人纷纷看向瑶华，以为她是说错话了。

第136章 险恶
太子妃也有些不解，不知道瑶华为何会说出这么扫兴的话来。
坐在对面的阮元菡顿时就乐了，“崔夫人，原来你是觉得小皇孙是个没福气的人？”
瑶华不慌不忙地笑道，“小皇孙乃是天家血脉，本来就是洪福齐天的人。更有贵人庇佑爱护，吉人天相。与是不是刮风下雨，打雷或者开太阳，没什么关系。这么可爱的一个娃娃，现在只管喝奶睡觉的事，不是吗？”
瑶华这话说得众人莫名其妙。
可只有阮元菡和山阳郡主心中如重锤落在鼓面，咚的一声，心头巨跳。
阮元菡到底没有山阳郡主那么深的城府，而且眼看瑶华就要坏了她的事，她如何能甘心，“我倒是觉得，有福气的人总有好事发生，扫把星总是能跟晦气撞上。”
她这么一说，太子妃立刻警醒了起来。她正想开口，忽见瑶华给了她一个眼神。
然后瑶华就捂着口笑了起来，对着阮元菡道，“您，这是，何必呢？”
众人先是没明白，可陆续有几个夫人就笑了出来。众人相继反应了过来。扫把星总能跟晦气撞上。要说这在座的，最近，谁还有阮元菡的晦气多！
这……众人憋笑憋得极为痛苦。
太子妃的母亲先是得了瑶华的暗示，后来见瑶华不合常理的说了那番扫兴的话，她也隐隐觉得不对。瑶华是女儿和外孙的救命恩人，绝没有道理做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她便开口说话了，先岔开再说，“吉时已经到了吧。”
太子妃一笑，“正是。”
有宫女捧了金盆上前来，众贵妇纷纷将金银钗投入水中，为小皇孙添盆。众人说着吉祥话，喜笑颜开，将方才那场不和谐给遮盖了过去。
待到开席时，有女官过来在太子妃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太子妃那么稳重的人都免不了瞬间一僵才恢复了过来。
待得散席时，阮元菡迫不及待地走了。有女官过来请瑶华留步。
瑶华也知道今天自己说那样的话，恐怕惹了太子妃不悦。有这个机会能跟太子妃解释一二，也是好的。
可是太子妃见她时，激动地抓住瑶华的手，“今日多亏了你警醒，要不然，我儿恐就要被阮家那个贱人害了。”
瑶华心中落下了一块大石，但顿时明白了过来，必然是出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
太子妃的母亲也走了进来，“崔夫人，今日多谢你了。唉，你当时提醒我时，我还没反应过来。谁能知道阮家那个丫头心思居然那么歹毒。”
“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不知道？”太子妃的母亲一愣，“我还以为是崔大人提前得到了消息。”
瑶华摇头，“我只是觉得阮元菡神色不对，话中有话。而且，山阳郡主当时的神情也不对劲，仿佛等着看好戏似的。所以我防止万一，才斗胆出言打岔。”
太子妃和她的母亲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太子妃拉着她坐下，“方才我得到消息，说是边境外族突然起兵进犯，已经快打到汝州地界了。”
瑶华是真正的大吃一惊。
太子妃的母亲这会儿仍又惊又怒，心口直跳，“阮家那丫头说什么福星、灾星的，只怕是早得了消息，就是刻意想在皇孙的满月酒上闹上这么一出，给孩子冠上一个灾星的名号。这等心思，何其歹毒！”
在皇室之中，要是有个什么命格奇特，跟灾星晦气什么沾上边的，能有什么好前途。尤其是这孩子生得艰难，满月要是再碰上了大动荡，以阮皇后的手段，给孩子弄出个什么命格有损国运的名声一点都不难。日后，这孩子的结果，出家修行都是好的。
阮元菡这简直是往太子妃心头捅刀子。
可瑶华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上面了。
她觉得这事不对。
如今崔晋庭已经进了枢密院，掌管的又是在京房，汝州那一带也归属于在京房治辖，可以说此事崔晋庭应该是最先接到消息才是。但今晨崔晋庭送她来东宫之时，都未得到消息。
阮元菡身为一个女子，赴宴的梳妆打扮便要好半日。但是她抵达东宫的时间跟自己差不多了多少。
她是如何知晓的，又是何时知晓的？
若说从前，此等重大军务，阮相自然会知道。可如今的马方平恨不能一棍子将阮家全部打死，便是知会阮中书令，也只会在朝会。
这个时间不对。
再有，山阳郡主的表现，恐怕也早就猜到阮元菡的目的了。那么山阳郡主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瑶华，瑶华。”太子妃见她想得出神，“你怎么了？”
瑶华回神，“娘娘，此事恐怕蹊跷。我想去见我家大人，问问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点头，“正是。崔大人如今在枢密院任职，恐怕也要为此事头疼不已。”
何止是头疼不已，若此事跟阮家或者山阳郡主一派的势力有关，那只怕是要命的差事。
瑶华告辞，出了宫门，便让海安去寻崔晋庭。
海安找了一圈，回来禀报，“大人已经得到了消息，赶回枢密院了。”
瑶华的心提了起来，“罗明，你立刻赶往枢密院。告诉大人，此事恐怕跟阮相和淮安王都有关系，让他千万要小心提防。”
罗明即可掉转马头，前往了枢密院。
瑶华一时之间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坐在马车中沉思。
但此次来袭，若真的是阮家在背后捣鬼，军情紧急之下，崔晋庭又是刚刚在汝州、陈州一带归来，这个领军的任务，委派到崔晋庭的身上，倒不是不可能。
但崔晋庭想要推脱也不难，朝中又不是只他一个武将。上次还是因为官家想抬他起来，所以才用他剿匪。这次是边防的事情，自然可以派其他人去。
但若是崔晋庭可以选择去或是不去，那么又各有什么利弊？
崔晋庭若是不去，汝州查案一事，恐怕因为这场边境之战，就无法再查下去了。除了崔晋庭，不管派出哪个将领，肯定首要任务是驱除外敌。
可崔晋庭若是去了，于京中又有什么妨碍呢？
阮太师据说已经卧病在床，阮相被降为中书令之后，也收敛了许多，便是阮皇后和黎王，都貌似夹起了尾巴做人。
瑶华想到这里，突然发现，不管是谁，恐怕都会觉得崔晋庭走这一趟才是最合适的。
谁都觉得，那么是不是阮家和山阳郡主也是这么想的？
瑶华望向窗外。明朗的天空，因为隔着车窗上的薄纱帘子，似明还暗，让人看不清。

第137章 难为
崔晋庭到了亥时才回来。进了内室，见瑶华已经替他整理好了许多衣物用品，正在仔细地归整。
他忍不住叹了一气，走到了瑶华的身后，抱住了她。
瑶华将手里整理好的包袱打了个结，放到箱子里，“吃了没有？”
崔晋庭将她转了个身，面对面地环在怀里，却没说话。
瑶华看着他一脸难掩的疲惫，问道，“什么时候走？”
崔晋庭的心里像被堵着一样，“明天一早就出发。粮草辎重随后跟上。”
瑶华笑了笑，搂住了他的脖子，“你要小心。”
崔晋庭忍不住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你跟我一起去吧。”
瑶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不会有事的。”
崔晋庭松开了她一些，凝视着她的眼睛，“若是此事真的跟阮家或者淮安王有关，那就绝不是外敌侵犯这么简单。”
他一旦离京，京中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若是按照他最坏的预想，恐怕会有天翻地覆的危险。到时以他和阮家的恩怨，他们怎么会放过瑶华，一旦瑶华有个万一……
明明有一万个理由都在说服他应该出征，可崔晋庭只要想到瑶华，就无法坚定自己离开的决心。
瑶华拍了拍他的肩膀，“今非昔比。你已经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京中子弟，而是要率领大军的枢密院重臣。武将出京，家眷留守，乃是惯例。更何况，我如今又有了身孕，不适宜颠簸奔波，这趟，我怕是不能随你去了。”
崔晋庭也知道能带走瑶华的可能性不大，“再不然，你去太妃那里？”
瑶华下午也考虑过这个方案，她摇摇头，“太妃那里清静太平不假，可是若我去了，只怕就不会那么太平了。我们，不能给太妃添麻烦了。”
“那，你住到薛国公家里去。”
瑶华安抚地拍了拍他，“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鹿鸣湖边等你。”
崔晋庭头一回心生悔意，“你若是没有嫁给我，此刻应该是太太平平，不必面对这些危险。”
崔晋庭凡事果断，只要不牵扯到她，甚少有如此英雄气短的时候。
瑶华鼻头一酸，险些滴下泪来，她仰着头，笑中带泪，“崔晋庭，自嫁给了你，我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我从不害怕，也不曾后悔。”
崔晋庭情难自禁，猛地将她搂紧，深深地吻了下去。
耳鬓厮磨，鼻息交错，心有多甜就有多痛。
崔晋庭恨不能将面前这个女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永不分离。因为她，他终于有了恐惧和软肋，也因为她，他必须得越来越强大。
好一会儿，两人才渐渐平复了心情。
瑶华低声在崔晋庭耳边说了几句话。崔晋庭有些意外，却也心头一松，长吁了一口气，不由得失笑了起来，“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瑶华眨眨眼，“大概是总会遇到些事情，有备无患？”
崔晋庭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只有被火烫过的人，才会畏惧光明；
只有那些曾经被命运伤害的人，才会这样无时无刻地都在提防，谨慎小心，警醒约束。
这种感受，那些在闺阁中长大的金枝玉叶们，如何能够明白。
他与她，是真正的同病相怜，一对互相取暖、互相守护的人。
既然无法带瑶华走，那就必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崔晋庭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地图，“我在京中留下了百人，分别藏在这几个地方。你牢牢记住，若是有不对，便藏起来，让人给我报信。我只要得到消息，三日之内，必定赶回京城。”
瑶华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牢牢记住，便就着烛火烧掉了，“这也是我们最坏的设想，官家未必像我们想的那么糊涂，阮家也未必能有那么厉害。你只管放心去吧，早去早回。”
夫妇二人在这即将再次分别的夜晚，并没有太多的亲昵时间。瑶华忙着替崔晋庭准备药品，崔晋庭也忙着布置一些守护在瑶华身边的人力。
直到过了子时，崔晋庭才强拉着瑶华睡下。
崔晋庭只是搂着瑶华小憩了一会儿，便悄悄起身，带着吴山离开了家中。
大军出征，时间十分急促，为了鼓舞士气，官家亲自为将士们送行。
京城南门外，足有五千的骑兵和三万步兵。阳光之下，金甲耀眼，旌旗胜火，气势恢宏。
官家亲自为崔晋庭斟酒，低声道，“小子，一定要凯旋而回。”
崔晋庭笑答，“我都快当爹了，您可别再叫我小子了，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什么？”官家有些意外，“这是个好消息，你怎么也不早说。”
崔晋庭有些腼腆，“没几日呢，胎还没坐稳呢。我不在京中，还请您多关照她一些。”
官家拍拍他的肩膀，“你只管放心，保你回来时，她们母子毫发无损。”
“有您在，我自然是不担心她们的。只是，我不在，您一定要小心。”崔晋庭略为踟蹰，低声提醒官家，“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此事恐怕与阮家和淮安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一旦离京，您千万要小心才是。”
官家微微皱眉，“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崔晋庭看了一眼周围，“您回头让吴公公去找瑶华。”
官家点点头，“我知道了。你那里有什么异样，尽管先斩后奏，勿需顾忌。”
崔晋庭抱拳下跪，“臣必定不辜负陛下厚望。”
“出发吧。”官家扶起了他。
崔晋庭再次行礼告辞，跳上了马背。矫健的身姿吸引了前来送军的所有百姓的目光，也包括站在高高城墙之上的瑶华。
崔晋庭朝着瑶华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扬鞭出征了。
瑶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甜蜜难舍，便是她生性豁达，也不免眼角微湿，情绪低落。
海安在后面提醒她，“吴公公派人来请。”
瑶华连忙转身迎了过去。
那小內侍跟瑶华已经见过数次了，恭谨地道，“崔夫人，官家传您过去说话。”
瑶华收敛了情绪，跟着那小內侍去了官家跟前。
官家还没有上车，背着手望着大军出征的方向，听到她前来的动静，便转过头来，“听说你有孕在身，免礼吧。”
瑶华虽心中对他行事常有腹诽，但不得不说，他确确实实是位不错的长辈，“谢陛下。”
官家笑了笑，“那小子不放心你，你呢，只管好好养胎，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只管来告诉我，我来替你出气。”
瑶华笑得双眼弯起，“遵旨。”
官家想到了时常陪在他身边的尧恩，觉得这姐弟俩相似得十分有趣。不由笑了起来，吩咐吴公公，“你亲自送她回去，务必照顾好她。”
吴公公笑着应了。
于是回程时，官家的御驾在前面走着，瑶华的车架就紧跟其后，然后由吴公公亲自陪着去了鹿鸣湖的方向。
百官无不咋舌，这个崔晋庭还真是宠臣，连他的夫人都被如此看重。
吴公公送了瑶华去了鹿鸣湖，到了花厅坐下，他才说明了来意。
瑶华将昨日小皇孙满月酒上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我毕竟不是官员，许多的事情我不知细节，故而无法察觉更多的蹊跷。便是此事，我也只是觉得其中有些不合常理。所以故而有此揣测，跟晋庭私下里说了此事。没想到晋庭竟然敢在官家面前说这些无凭无据的话，真是多亏官家仁厚又信任他，否则，只怕打他板子都是轻的。”
吴公公叹息，“二郎是什么样的人，官家心里清楚的很。往日有些事情，官家也是为了顾全大局，不得已而为之。帝王难为，一言难尽。”
瑶华心想，人在这世上，谁人又不难为。
吴公公心里很喜欢瑶华，毕竟瑶华年轻又这么懂事，能帮衬着崔晋庭安生度日，且将日子越过越好。这样的晚辈谁不喜欢。他嘱咐道，“你刚有孕，这段日子就少出去走动，安胎要紧。”
瑶华乖巧地点头，“嗯，我本来也不爱出门。要不是怕不太平，惊扰到太妃。我恐怕这会已经收拾包裹，去太妃那里了。”
吴公公十分满意，点点头，“你这个孩子真是有心了。太妃那里，我自然也会派人关照的。”
该说的都说了，瑶华将吴公公送到了门口，目送他远去，这才回转。

第138章 风起云涌
崔晋庭临行前一晚在府中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未雨绸缪，恨不能将家中打造得固若金汤。
闵叔闵婶当时只顾着跟着崔晋庭的吩咐忙碌了，如今崔晋庭离京，他们略得了些空闲，细细想起崔晋庭的布置，心中难免忐忑，颇有些风吹草动的担忧。
瑶华觉得这样不行，便把家中几个重要的人都召集了过来，“不要慌。天塌下来，有官家挡在前面呢。没人会轻易动我，因为动了我，便是打草惊蛇。我们敌不过的，暂时都不会动我们；敢来动我的，我也不那么好欺负。你们只管按部就班，不要惊慌，不要害怕。”
闵婶仍然惴惴不安，“可谁知道那些人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瑶华趁她分心，连喝了几口酸梅汤，“放心。晋庭要是在京中，他们倒是有可能冲着我们来。他如今不在京里，而我，还是个排不上名号的后宅妇人。便是阮家发难，第一个也不会冲着我来。且有得等呢。”她没说的是，麻烦是肯定会有的，然暴雨之前必有惊雷。如今，且安生一日是一日，无需草木皆兵。
闵婶眨巴眨巴眼睛，跟闵叔对望了一眼。她家姑娘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自觉，她说好的未必灵验，但是预料的坏事，十有□□是必中的。不知道这第一个被发难的倒霉蛋是谁。
瑶华有条不紊地做着相关的准备，日子比崔晋庭在京中的时候清闲了许多，她甚至还颇有兴致地出门亮了个相，挑了了些适合婴孩的布料，回家裁制襁褓。
薛太妃让芟秋过来传话，让她去城外的道馆居住。瑶华再三谢过她的好意，也请芟秋回去，提醒太妃事事小心，务必有个准备。
如此风平浪静半个月之后。瑶华收到了崔晋庭的第一封家书。家书是随着送往朝廷的捷报回来的。
崔晋庭带着那五千的骑兵，直接绕过了汝州，抄到了入侵外族的后方，将地方阵营扫荡了数个来回。逼得先头入侵的外族，一夜连退三次。要不是敌人的主力也赶到，只怕那些残余一个也活不了。
如今，双方在边境上成胶着之态。崔晋庭也在等着官家的旨意，是攻是守。
但无论攻守，除非阵前换将，崔晋庭短时间应该是回不来了。
估计也真是因为这样，崔晋庭才有空闲写上一封家书。其实准确说，也不是一封家书，里面是崔晋庭亲笔所抄的一首别诗。
孤烟起新丰，候雁出云中。
草低金城雾，木下玉门风。
别君河初满，思君月屡空。
折桂衡山北，采兰沅水东。
兰摘心焉寄，桂折意谁通。
瑶华看了看情义缠绵的家书，又看了看那篇豪气冲天的捷报。咬着唇笑了。
翻来覆去地看了数遍那封家书，瑶华对崔晋庭的牵挂这才好了些。但她心中又隐隐不安。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崔晋庭如今被缠住脱不开身，汝州查账只怕暂时也不会有进展。阮家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次日上午，尧恩突然回来了。
这可不是他沐休的日子。瑶华望着几乎跟自己同高的弟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东宫出了什么事？”
尧恩扶着她坐了下来，“有宫人密告太子逾制，在东宫私藏五爪龙袍。官家刚传太子前去问话，阮皇后便立刻着人封了东宫，并搜出数件逾制礼服。”
瑶华神色凝重，“果然来了。东宫乱了吗？”
尧恩摇摇头，“虽然有不少宫人內侍被捉拿审讯。但是太子妃娘娘安定自若，那些人也不敢太过放肆。太子妃娘娘还安排我们这些读书的孩子回府。”尧恩看了一眼姐姐，时间长了，他越发觉得太子妃与姐姐十分相似，遇事不慌不忙，丝毫不逊色于那些朝中的重臣。
瑶华冷笑一声，“还真是急不可待。你喊闵叔来。”
闵叔得了消息，立刻赶了过来。
瑶华道，“立刻散掉家中不必要的家仆，有家的归家，无家的先去庄子上住。家中不要留任何信不过的人手。”
“是。”
“另外，去请个大夫来，就说我我害喜严重，卧床不起。”
“何不请金老？”闵叔问。
瑶华摇摇头，“不要连累金老。你便去寻那跟阮家能扯上关系的大夫，通过他传出去的话，阮家更容易相信。”
“姐姐，阮家可是要向我们动手？”尧恩问。
瑶华拉着他的手，“怕吗？”
尧恩摇摇头，“只要跟姐姐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再说，姐夫有重兵在手，阮家也并非能一手掌控京城。若我是百官，也不敢就这么孤注一掷地跟着阮家走。”
尧恩常被传去陪着官家说话，虽然听多言少，他对于朝中的动静甚至比瑶华更加直观。
“不怕就好。”瑶华冷静地道，“有我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刚过午时，前来看诊的大夫刚刚离开，京兆尹衙门的衙役便登了门。
“崔夫人，有人状告你□□，还请跟我们去府衙走一趟。”
瑶华还没来得及卸掉脸上的敷粉，面色惨淡，听得此言，她双眉微皱，连衙役看得都心中不忍。她想了想，“不知何人告我，因为何事，可有真凭实据？”
那衙役也是知道崔晋庭的厉害的，心中一直抱怨，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瑶华没有上来就把他们打出去，已经是给他们颜面了。他心中也有心卖好，“那告状的，乃是一对母子，说是他们的夫君乃是崔夫人的族叔，被强人掳走，至今不知所踪。而他也只有与崔夫人有旧怨，故而告到上京。”
瑶华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失踪的人是谁？”
那衙役答道，“姓和，名旬。”
瑶华哦了一声，“是他啊！”
一旁的罗明给瑶华使了个眼色。
瑶华眉头一皱，立刻用帕子遮住口鼻，干呕了起来。
闵婶立刻道，“各位官爷，我家夫人害喜得厉害，大夫刚刚出门，你们就来了。她此刻都是硬撑着的。各位还请稍作等候，待我家夫人缓和些。”
那些衙役被带出去之后，罗明立刻回禀，“禀夫人，这件事情是大人命我去办的，细节我最清楚了。绝不会牵涉到京城来。这两人如今上京告状，只怕是被人刻意弄来与夫人为难的。”
他压低声音将经过讲了一遍。
瑶华不由会心一笑，“我都不知道他居然替我想得这么周到。”她方才还有些担心崔晋庭为了替她出气，留下了把柄。倒忘了，他也就是在她的面前还体贴无害，在外人的眼里，他已经是为深谋远虑、骁勇善战的能臣了。
尧恩听明白了整个过程，看向瑶华，“姐，此事，你就不用出面了。我去会会她们就是了。这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事，断不可能如他们心意。”
瑶华见他面容沉稳，丝毫不乱，心中十分欣慰，便是如今麻烦上门，也十分高兴，“也好，你跟罗明一同前去。”
尧恩换了身衣服，带着罗明，跟着那些衙役去了衙门。
到了大堂之上，尧恩恭谨地行礼，“见过赵大人。”
京兆尹赵大人也颇为头疼，一方面是阮家派人施压，要将此事追究到底；另一方面，他也不傻，崔晋庭如今正在领兵抗敌，此时去给崔晋庭刚刚有孕的娇妻添堵，崔晋庭那只笑面虎回来可是会吃人的。
他一见和尧恩替他姐姐前来，心中一喜，“和进士，免礼。请坐。”
一旁的衙役忙替和尧恩搬来一把椅子。
尧恩不慌不忙地谢过坐下。
赵大人直接开口，“带原告。”
衙役从旁边的押房带了一对母子上来。
那两人形容憔悴，衣衫破旧，老妇头发花白，一脸老苦之相；男子虽然少壮之年，却佝偻着身形，弯腰低头，不敢直视。
到了堂上，两人便跪倒在地，哭喊起来。
赵大人一拍惊堂木，“休得哭闹不休，你二人既然在街头高呼有冤，便将冤情从头道来。”
那二人瑟瑟发抖，也说不明白，这时，一个穿了学子衫的人被衙役领了进来，“学生周世，见过诸位大人。”
赵大人一见他，不由额角抽疼，“周世，这案子与你有何干系？”
周世一抱拳，“大人，这二人在街头哭诉冤情，是学生亲耳所闻。学生见不得天子脚下居然有人仗势行凶，欺凌弱小，故而自愿为这二位做个免费的讼师，为他们陈情，只愿能将冤情大白天下，扫除奸邪，还我等一个朗朗乾坤。”
尧恩挑挑眉，看了他一眼。
罗明在一旁看了，这嘲讽的神情，与主母瑶华足有七成相似，不由得暗自憋笑。

第139章 公堂对质 - 1
赵大人也十分头疼这个周世。这个人，有功名在身，真才实学也是有的。只可惜心思不正，仗着自己口才了得，常替京中的浪荡子弟们做讼师。这次，恐怕也不知道得了阮家什么好处，才替这对母子出面。
他沉声问道，“两位原告可愿意这位当你们的讼师？”
那对母子连连点头。
赵大人没好气地道，“那你们可将此事的来龙去脉都与他说过？”
那对母子接着点头。
和尧恩笑了插了句话，“赵大人，有讼师自然是好。可是他们转述给讼师，讼师在转述给诸位大人，这中间，会不会有误会或者偏差。两位原告，为了避免等一下有什么误会，你们到时再喊什么是周公子说的，不是你们说的，让大人去找周公子问责。那未免会伤了周公子的一片侠义赤诚。示意，何不你们将这事情的前因后果，先说一遍？想必周公子能听明白，诸位大人也能听明白。”
周世的目光落在了尧恩的身上，如此年轻俊秀的一位少年，莫不成就是那位童子试的头名和尧恩？他心中酸味大起，不过就是年纪小又读了几本书罢了，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何必多此一举？由我来说，也免得诸位大人浪费时间。”
尧恩神色和蔼，“审讯问案，原告的经历才是最重要的。周公子阻拦大人问话，莫不是原告身上的经理，周公子都一直亲眼目睹不成？”
周世道，“他们乃是乡野百姓，何曾见过诸位大人的威严，如何能将话说明白？”
尧恩一笑，理了理膝上的衣服，“能从乡野来到京城，还敢状告朝廷重臣的家眷，这样的胆色，怎么会话都说不清。”
跪在堂中的那个男子突然迟疑地开口，“你，你是尧恩？”
尧恩的视线从周世的身上转到了那男子惊恐的表情上，笑容更盛了些，“好久不见，耀贵堂兄。”
要说和家这一辈的男子，当以尧字起名。但是和旬等人觉得尧字不喜庆，故而取了同音的耀字。“你……”和耀贵一想起当年那个沉默寡言、豆芽菜一般的和尧恩，刚想萌生故态，先骂他一通，可忽见和尧恩身上的锦服竟然比那位牛气冲天的周世都更名贵，他那心头的恶气顿时泄了下去，“你怎么……”
“我怎么还没死，是吗？”尧恩笑得客气，“让你们上京来告状的人，难道没告诉你们吗？”
“你怎……”和耀贵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世咳嗽了一声，打断了。
周世警告地看了和耀贵一眼，然后道，“和进士对一个乡下的农夫如此巧设言语陷阱，未免胜之不武吧？”
尧恩面露无奈，“周公子给人拿捏罪名，倒是信手拈来。既然如此，我们二人都先别说话了，由赵大人问话吧。”
周世没想到这个和尧恩小小年纪，居然几句话就将自己给套住了。不由冷笑一声，“呵呵。”
上面的赵大人早已对周世不耐烦了，一拍惊堂木，“周世，你可是藐视公堂？”要扣帽子谁不会？以前不怎么着你，是因为你背后站的人。可这次你敢跟崔晋庭对上，等那活阎王回京，还不拿你做了生鱼脍？
周世只好低头，“大人，学生并无此意。”
“那就安静地在一旁听着，本官让你说话，你再说话？若再扰乱本官办案，就休要怪本官不给你颜面了。两位原告，还不将你们的冤情从头道来。”
和耀贵和他娘一起傻眼，当初不是说他俩只要出面，所有的话都由周世来说吗？不过，周世倒是教过他们好几遍说辞，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
“大人，小人叫和耀贵，乃奉宁人士。小人要状告和瑶华仗势欺人，谋害家父，请大人为小人做主。”
和耀贵他娘也在旁边哭嚎了几声。
和耀贵继续道，“当年和瑶华和尧恩姐弟返乡，多受我爹照拂。后来和瑶华与乡绅家的公子私相授受，要给人家做妾。被我父亲知晓，要加以惩戒。和瑶华心知不好，便连夜逃了出去。我爹为了和家全族的名声，便遮掩了此事。我爹一生与人和睦，从未有过仇家。唯一能记恨我爹的，也就是和瑶华姐弟。就在今年开春，我爹突然不见了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遍寻不到，后来打听到在我爹失踪之前，有京城人士来寻过我爹。可我爹哪里认识什么京城人士？唯一想来的，就是和瑶华为了旧怨，派人杀了我爹。我跟我娘没办法，这才寻到京城来，求大人做主！”
尧恩认真地听着，并没有打断的意思。
赵大人听得心中暗骂：这他娘的哪里是来寻人，这分明就是想借他的手，来毁了崔夫人的名声。不管人是不是崔夫人指使杀的，这个私相授受，与乡绅家做妾的名声，可够京城人说上好几年了。
周世也在一旁冷笑着，看着和尧恩，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挑衅之意。
赵大人只好问和尧恩，“和进士，你可有要反驳之处？”
和尧恩平静地回答，“大人，我想先问周公子一个问题。”
周世轻蔑地道，“和进士请问。”
和尧恩道，“方才原告已经说了，他们说的这些，周公子可都知晓？”
“知晓。”
“周公子可有要补充的？”
周世哈哈一笑，“原告说的已经够明白的了。我就不必再补充了。”
尧恩垂下了眼帘，“难怪周公子年近三十仍然一事无成，只能四处钻营，为虎作伥，靠炮制些骇人听闻、毁人清誉的龌龊手段来谄媚权贵！”
“和尧恩！你胡说什么？”周世激动地指着尧恩，“你是进士又如何？我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你敢如此污蔑我，我便是去敲闻登鼓，告御状，也不会轻易罢休。”
尧恩嘲讽一笑，“君子需慎思、明辨、笃行。周世你不妨说说，你是如何能确认这二人说的都是实话，如何敢污蔑家姐的名声，又是什么让你决定走进公堂，要主动当这二人的讼师。不要说，你没想过这些话如果不实，会对家姐的名声有什么样的伤害，又会对如今的局势有什么样的影响。”
周世反驳，“休要说些恫吓之词，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若是心里没鬼，又何必扯这些有的没的？”
尧恩冷冷地道，“也就是说，不管这二人的污蔑之词，可信还是不可信，周公子根本没有查证，就决定相信了，这样的行事，心思，还真耐人寻味。”
周世知道和尧恩在激怒自己，强行按捺着，“赵大人，是否应该传被告上堂对质？”
尧恩站了起来，“赵大人，家姐如今胎相不稳，不宜惊动。况且周世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实乃包藏祸心之举，大人切莫中了小人的暗算。”
“和尧恩，你敢污蔑我，我跟你没完！”周世阴恻恻地道。
尧恩懒得理他，“这两位原告迄今为止，皆是臆测之词，没有真凭实据。若说家姐有嫌疑，那么我同样也有嫌疑。这些事情，我也是当事之人，由我一样能说明白了。”
赵大人点点头，“言之有理。和进士请继续。”

第140章 公堂对质 - 2
和尧恩略略沉思了一会，才道，“先父乃是天宝二年进士，授官惠州司理参军，掌管刑狱，后被举荐入京，成为馆阁校勘。于天宝十三年辞官，后周游各地。先父心思缜密，且颇善理财。后来他回归故里，身染沉疴，当时我尚年幼，家中所有事物仅由姐姐一力承担。父亲唯恐身后无人扶持我们姐弟，曾向族中捐以重金，希望族中长辈能在他身故之后照看我们姐弟一二。可谁知，就是这一捐，便捐出了后面无穷的祸事。”
“你胡说！”和耀贵想起了那些被他们强占的和家姐弟的田地，这要是翻了旧账，那些田地被抢回去可怎么办？“你们姐弟一穷二白的，还不是靠我们接济才存活。如今倒是想什么说什么？”
和耀贵的娘也帮腔，“就是，你们姐弟那几年就守着一间破屋子过活，哪里来的钱财？”
尧恩叹息一声，没有打断他们的意思。
其实，留在奉宁的良田多数是在族长和煦手里。和煦占了瑶华姐弟的田产，为了让知情人和旬闭嘴，自然也给了和旬一部分田地出息。但和旬哪里会向老婆孩子说的那么详细，后来他突然失踪，这二人更不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只以为他们一口咬定了，这田地自然就是他们的了。
耀贵他娘哭天喊地，“各位大老爷，他们姐弟一朝富贵，便成了白眼狼。我们当年对他们的恩情全然抛之脑后，如今更是对我家那口子下了黑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求各位大老爷替我们做主。”
周世在一旁讥诮，“和进士，若你父亲真的是身家颇丰，又被不良族人强占了去，你就该官家面前禀告，求官家为你做主，为何忍到如今都没有动静？我看就是你们姐弟私下行不法之事泄愤，啧啧，须知报应不爽，纸包不住火。”
和尧恩年纪虽轻，却一点也不怵他，“周公子，要不然您换个地方吧。去那市井之中，与贩夫走卒们切磋一下口才，必能旗开得胜，难有敌手！”
“你！”
“这里是公堂，一切需有证据说话。”尧恩不急不忙地回头。
罗明放下了手中一直拎着的一个硕大的包裹。
“家姐的性情温顺大度，但也坚韧过人，她饱读诗书，胸有丘壑，凡事皆以大局为重。当然，以周公子品性，恐怕很难理解家姐的作为。”尧恩夸长姐的同时，也不忘踩周世一脚。
“我也曾经问过家姐，是否要请陛下为我们讨回公道。却被家姐狠狠地训诫了一番。她说，于公，陛下日理万机，思考决策的都是江山社稷的大事，我们如果因为自己的这点委屈去打扰陛下，这岂是臣子应该做的事情。”
这个马屁拍的！
连赵大人听得眼神都直了。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今日他才知道，为何这个童子试出身的少年，能常伴官家身侧，且让官家赞不绝口。
“于私。”和尧恩叹了一口气，“去年西园发生的事情，诸位大人可能有所耳闻。当时我姐姐受了莫大的委屈，可是至始至终，人前人后，她都未指责过谁。为什么……”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连赵大人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想听他下面怎么说。
“家姐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和字。无论族中长辈，如何为难，只要不涉及到大局，不影响到朝政大事，若只是我们自己受些委屈，也就受了！毕竟将事情闹了出去，是全族丢人。而且，我们也需要为和家女眷、子侄们的名声考虑。毕竟同枝同脉。”
众人忍不住点点头。
这位崔夫人，难怪能将京都小霸王调-教成当今重臣，能将弟弟拉扯得出人头地。这眼界，这瞻观，这气度，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少有这等胸襟。
周世冷笑，“和进士果真好口才，说的我都快信了。可是你们族叔下落不明，你倒如何解释？”
尧恩不接他的话，“但是，今日我来之前，家姐也嘱咐我一句，我家姐弟受些委屈，可以不计较。可是，就怕那些妄图颠覆社稷之人以此事为借口兴风作浪，妄图挑拨我姐夫与朝廷的关系。试想，若是家姐因此事而有个三长两短，我姐夫那时便说是心中不委屈，不怨恨，又有何人会信！到时，我姐夫又该如何自处？”
赵大人背后一凉，眼神锋利如刀子一般扎向了周世。
周世心道不好，他以为自己在坑边笑着，可是这和尧恩，一番话就挖了个坑，让他爬都爬不上来。“大人，切莫听他信口雌黄，此案人命关天，不能听他几句空话啊！”
耀贵他娘到底是妇人家，比和耀贵更懂察言观色，一见周世都慌了，忙哭喊起来，“大人，我们不懂那么多道理，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理到哪里都该是这样的。”
和尧恩摇了摇头，“此番言语并非为我姐弟开脱。我们姐弟是什么样的人，等诸位大人看了下面的物证，可自作评断。”
罗明已经打开那个包裹，里面有数个匣子。
和尧恩接过第一个，站起身，双手奉上，示意衙役转交给赵大人过目，“这里面乃是家父当年在奉宁购置田产的官府记录，地契房契的原件，历年出息的账册，和奉宁同年其他田庄出产的数值。前年春末，和旬正是为了霸占这数百亩的良田，便想在我出孝第一日，逼我签下家姐的卖身契，然后害死我，吞占良田。”
和耀贵母子如遭雷击，这怎么可能，那死老头子居然没将地契弄到手？他喝了黄汤之后可不是这么吹嘘的啊。
“方才两位原告说我姐弟归乡时，一穷二白，全赖他们接济才能生活。要不是这些证物，只怕连我都差点以为是我年少不经事，将往事记岔了。”
和尧恩打开了第二个匣子，“这第二份证物，是先父病故后，我们姐弟前往奉宁衙门注销父亲户籍，奉宁县五等版籍的记录抄件。其上有父亲具体的亡故日期……”
和尧恩说到这里，双目微红，声音哽咽，几乎难以继续，“……当时族长和族叔们为了拿走我们姐弟手中的财物，便以先父的丧事拿捏我们。想出各种理由，不让先父入土为安。我们姐弟迫不得已，将棺椁停放于寺庙，此乃庙祝开具的停馆费用的凭证。”
尧恩想起那段伤心的过往，不禁以袖拭泪，“先父足足在庙中停馆三月之久。族长和族叔搜刮尽了姐姐手中的金银，最后连田地都不放过。姐姐被逼得走投无路，便说要变卖田产，另寻吉地埋葬先父。族长和族叔唯恐我们真的离开，这才点头，允许我爹下葬。”
尧恩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诸位大人，当时他们搜刮走了我们姐弟全部的金银钱物，只是这些我们无法拿出证据。但是，当时族长曾以以各种借口逼着姐姐交出田地时，这里有地契过户的府衙凭证。大人可以参考第一份证物其中的地契详情。我说的是否属实，大人只需核对便可知晓。”
这话一说，莫说和耀贵母子傻眼，连周世都傻眼了。
这对姐弟，这是多少年前就开始提防族人了？衙役上门，到和尧恩来到官衙，根本也没多少时间啊？这些证物莫不是早就放在家中，随时备用的？
尧恩又打开了第三个匣子，“此乃今春一桩旧案，还请赵大人过目。”
赵大人心痒痒的，要是每个案子都像这样，他得多轻松？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上面卷宗详细地记载了一桩杀人案。
他在看，尧恩在陈述，“这乃是发生在真州的一桩凶杀案。真州乃是奉宁的邻州。杀人者是奉宁人士，乃乡绅独子，叫周宝坤。而死者就是和旬。但此事并非发生在奉宁地界，故而奉宁少有人知。这两人在花楼相遇，于酒后起了口角。撕扯之间，周宝坤数刀捅死了和旬。周宝坤被当场缉拿。官府审讯时，他如实交代。当时他看上了和家的一位姑娘，所以便用重金买通了和旬，逼人为妾。可是那姑娘坚决不从，甚至抛下地产，护着幼弟逃走。此事不成，周宝坤便向和旬索要当时的财物。和旬耍赖不给，为了躲避周宝坤，他索性抛妻弃子，带着这些财物在邻州买房买妾。周宝坤得了消息，在花楼逮到了和旬，争执间，这才错手杀人。”
“这位周宝坤被判了秋后问斩，如今人还关在死牢里。赵大人若是不信，尽可向刑部调查卷宗。”尧恩轻蔑的眼神毫不掩饰地看向了周世。
周世整个人都懵了，情急之下喊了出来，“那也不能证明你姐姐没有跟人私相授受！”
尧恩憎恶地道，“果然，你到这个时候，还心心念念地想污蔑家姐。什么路见不平、心怀正义，打抱不平。你这等小人，真以为凭着舌尖嘴利就能颠倒黑白，为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助纣为虐，唯恐天下不乱。”
周世原想打和家姐弟一个触手不及，谁知人家是有备而来。如今他可真的是骑虎难下，莫说阮家不会保他，不因他坏事找他算账就不错了。他绞尽脑汁，突然大喊了起来，“这件凶杀案必然是假的，要不然，地方的一桩凶杀案，又没提姓名，你怎么会知道？必然是你们姐弟设局的。”
一个严肃敦厚的声音在大厅门口响起，“他们为什么会知道，你何不来问问老夫？”

第141章 公堂对质 - 3
和耀贵母子心慌意乱回头一看，“肖先生？！”
肖蘩易一声素袍，背着手站在大堂的门口，听见这二人的称呼，他平静地点点头，“难为二位还记得老夫，不如就请二位向堂上诸位介绍一下老夫身份。倒也省得老夫再多费口舌。”
和耀贵一见他态度严肃，就知道不好。这人当年在族学里就规矩颇严，对他们这些族中浪荡子十分严厉，但是对和尧恩却是极好。他连忙喊了起来，“大人，这老头就是我们族学中的一个教书先生，当年就极喜欢和尧恩，此刻当然帮他说话。”
“大胆！”赵大人立刻喝止，听的几位官员已经站了起来，纷纷向肖蘩易行礼，“肖中丞。”坐在最上首的一位旁听官员主动让出了位置，“肖中丞，请上坐。”
肖蘩易拱拱手，“多谢。”
他不慌不忙地走过和耀贵母子的身边，来到上首坐下。他也不看和耀贵母子，对周世道，“先来回答你第一个疑问。本朝司法制度周正谨慎。狱司推鞫，法司检断，各有司存，所以防奸。如果录问官与鞫狱官有利害关系，比如同年、同门，则必须回避。而此案经过真州当地拟判、过厅、合议程序，经历真州数十位官员的审理，皆无异议。这才呈报进提刑司、中央刑部复核。周世，你说这桩凶杀案是假的，有何凭证？”
“学生……学生只是合理怀疑？”周世心口直跳。
“合理？理在何处？”肖蘩易追问？
周世索性大声道，“既然是官府审案，这和家姐弟手中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肖蘩易哦了一声，“和家姐弟的父亲，和昭，昔年曾任惠州司理参军，掌管刑狱。当年与他同在惠州为官的祝大人如今已升至刑部任职。哦，先说一点，祝大人他并非负责审判此案的官员，而是在例行的审核卷宗之时，偶然看到此案。此案虽然不曾记录尧恩姐弟的姓名，可是死者在被杀前，曾经挑衅凶手，高呼，我有兄弟乃是户部侍郎，你能奈我何？”
肖蘩易不慌不忙，缓缓道来，“姓和的户部侍郎只有一位。祝大人与和昭生前交情不错，看到此案，便猜到了此案中所提到的这对可怜的兄妹是谁，族人不良，竟然逼迫这对姐弟至绝境。他感慨颇多，所以才将此案说与我听。后来是我，将此案的消息告知尧恩。不过，这也只是上个月的事情。”
尧恩站着给肖蘩易行了一礼，“自此，学生才知这报应不爽并非空言。也正是因为和旬已死，家姐本来就是个谦和忍让的人，如今又身怀有孕，更不不想节外生枝，与奉宁老家再有牵扯。所以，今日这堂中的原告，还有这位热心的周公子，言行实在太过蹊跷，还请诸位大人彻查。”
赵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神仙斗法，阮家自以为抓住了和家姐弟的短处，却不想人家早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呢。如今说这事跟阮家没关系，京中连个傻子都不会相信。
赵大人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到底受何人指示，竟然敢污蔑诰命夫人，今日你们若是得逞，朝廷少不得要惊扰崔大人，此事涉及边关战事、数万将士的安危，社稷的安危，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行！还不从实招来！”
和耀贵母子大声喊冤。
赵大人实在恶心这对母子的嘴脸，“用刑！”
衙役们听得这心酸的往事，心里十分鄙视这对母子的行径，专挑那吓人的刑具移了过来。
和耀贵吓得魂飞魄散，“大人，大人，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啊，就是这位周公子让人找我们来的，就是他许给我们钱财，都是他让我们这么说的。大人，我们都是听他的啊？”
赵大人冷笑着看向周世。这个恶棍，像个茅坑里的苍蝇，恶心自己很久了。这次可让他逮到机会了。
“用刑！”赵大人问都不问，然后对旁听的诸位大人道，“此事恐怕并非普通攀诬，和进士说的没错，若是让他们得逞，必然要惊动边关战事。这个周世，奸猾狡诈，普通的问话，纯属浪费时间。还是先用刑，去其侥幸之心，然后交给兵部详细审讯才是。”
旁听的诸位官员其实都与阮家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今日前来，其实是为了赶鸭子上架，逼着赵大人做为难和家姐弟的先锋。但是，也没人愿意做得太明显，各个皆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可谁能料想到和家姐弟竟然如此厉害，有理有据，不哭不闹就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众位旁听的官员心中皆是十分复杂。
一来，谋划未成，未免悻悻；二来，和家姐弟确实不易，心中也齐齐道了一声侥幸；三来，心头也轻松了一些，并非我等不得力，而是和家姐弟早有准备，回去也好向阮家交差。阮家即便是要出气，那堂上已被衙役们压倒在地的周世可不就是现成的出气包子。
诸位官员纷纷应和，“赵大人所言甚是，这种包藏祸心之人，必须得审问清楚才是。”
事情到此，也算是说清楚了。和耀贵母子以及周世被堵了嘴巴，压倒下面先各打二十板子。一同送去兵部以不良人（奸细）过审。
和耀贵母子被揍得哭天喊地，心中后悔不迭，为了一百两银子就遭了这趟罪，实在不值。只有周世目眦欲裂，脸色煞白，被堵住了嘴巴，仍然不停挣扎，发出激动的呜呜闷哼。
和耀贵母子不知道，可他是知道的。兵部衙门审讯不良人，绝非衙门用刑这么简单，那里的酷刑足够让人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赵大人老奸巨猾，不把他留在京兆尹衙门，而踢去了兵部，根本就没有给他留活路的意思。他没能办好阮家的差事，阮家有的是办法弄死他，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堂上人没人在乎他们的生死，反而各个都走到了和尧恩跟前，好生安慰，又将和瑶华夸赞了一番。尧恩感激涕零、“情真意切”地一一谢过。
周世看得心中发冷，看着和尧恩天衣无缝地反应和举止，他这才惊觉这个据说还不到束发之龄的童子试头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周世一生自视甚高，总觉得乃是时运不济。今朝一对比，他才知道，他所轻视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让人绝望的存在。
旁听的官员纷纷告辞离开了。尧恩恭谨地问赵大人，“这些证物不知大人要如何处置”
赵大人要是没有些手腕也不可能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坐稳到如今，他和蔼地笑了笑，“既然是证物，你们姐弟还需妥善保管才是。我让笔吏抄录一份留存，你还是带回家中，妥善保管才是。”
尧恩感激地行礼，“大人关怀之心，学生铭感五内。”
赵大人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今日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抄录的事情，我明日让笔吏上门就是。”
肖蘩易站在一旁，捻着胡须，“走吧，早点回去吧，莫让你姐姐担心。”
罗明收拾好那些证物，紧跟在尧恩的身后。三人与赵大人作别，一同出了府衙。
赵大人目送他们离开之后，忍不住扯了扯自己的前襟，散散一身的冷汗。心中将阮家骂了个狗血喷头。
师爷凑过来问，“大人看什么呢？”
赵大人呵呵一声，“果然名师出高徒啊，我瞧着这和尧恩，日后恐怕也是御史台的一张名嘴。”这嘴功，简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哎，和进士今年多大？”
师爷想了想，“十三？还是十四？反正没到十五。”
“啧啧。”赵大人背着手，摇头晃脑地回去了。

第142章 先手
离开了衙门，肖蘩易也不隐藏行踪，坐了马车同尧恩一起回到了鹿鸣湖边。
马车行走在湖边的石板路上，凉爽的夜风迎面而来，其中夹杂着淡淡的桂花莲藕的香气。肖蘩易深吸一口，颇为怀念，“记得在奉宁的时候，你姐就常做藕菜。”
尧恩也想起了往事，“对。那会儿过得艰难，族长和族叔各种吃拿卡要，挑唆着佃户不交租子。还整日盯着我们，想拿捏错处。闵叔常去野塘子摸些莲藕上来。姐姐想出各种吃法，只为了我能多吃一些。还让我给老师送去。那会儿，我们能拿出手的东西实在不多，让老师笑话了。”
肖蘩易点点头，“那会儿，光是和煦、和旬，就逼得你们不得安生，可如今，你瞧瞧，他们已经不值一提。”他看了看尧恩，“只要过了这个难关，看似不可一世的阮家，也会像和煦和旬一样。”
尧恩眨眨眼，笑了。
马车来到门前时，瑶华正在厨房里切片桂花糖藕，听闻肖蘩易前来，忙洗手迎了出来，“没想到还惊动了先生。”
肖蘩易笑呵呵地看着她，“什么惊动不惊动的。便是我今日不去，尧恩也能打发了他们。”
尧恩也知道姐姐心中记挂着今日的事情，扶着她进了花厅，便将公堂对质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瑶华听得心里咯噔一下，“这样的话，官家会不会怀疑晋庭早就认识了您？”
肖蘩易摆摆手，“放心吧。这些年我去过哪里，做过什么，早就在官家面前一一过了明路。晋庭也应该跟官家解释过我们的关系。官家对我们之间的联系早就心知肚明。”
“这是何时的事？”瑶华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肖蘩易饮了一口酸梅汤，清甜酸爽，十分可口，他面带赞叹，“具体我不清楚，但官家并没有因此介怀。不过，晋庭如今行事越发的稳妥，便说和旬这件事，牵涉到了几十位官员，其中大大小小，有亲阮的、反阮的、中立的。居然没有一人瞧破他的手笔。确实不简单。”想必如今得知消息的阮家得气疯了。
尧恩心中也十分解气，“果真是报应不爽。而且，赵大人必然将此事上报，那和煦绝对没得好果子吃。”他原想着等自己再大些，亲手收拾和煦和旬，不过，这些人貌似捱不到那个时候了。
那是自然的。
以前瑶华尧恩也不好到处敲锣打鼓地说和家人如何虐待他们。官家不知明细也不会细究。可如今，这些人死不悔改，居然敢上京来污蔑瑶华。便是官家懒得查收此事，也有人会卖好，替瑶华姐弟出气。和家人贪去的、抢去的，都得连本带利地吐出来。便是如此，也难保平安。
更何况，有和耀贵母子闹的这一出，这些人无论死活，都无法再攀扯要瑶华身上了。
“如今阮家一击未能得手，便暂时不好有第二回。你们姐弟可以安生一阵子。倒是太子那里，如今倒是十分为难。”
瑶华也记挂着这事，“东宫如何了？”
肖蘩易也不隐瞒，“官家虽然叫了太子去问话，但看得出还是很信任太子的。太子申辩，有理有据，提出了蹊跷之处。官家便令宗正寺寺卿与南安王追查此事。只有阮皇后，听说在东宫很是发作了一场。到了明日，弹劾太子的折子，恐怕要满天飞了。阮家这出里应外合，只怕太子不好过关。”
瑶华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以前，那么多人弹劾阮相，官家不也当做没看见。这次，他继续当做没看见就是了。”
肖蘩易被她说得一愣。尧恩险些笑容端不住，很想以袖拭汗。
他姐对官家……实在是稍稍……缺少些敬畏。
“姐，以前偶尔有人弹劾阮相。可是阮党势大，这些人独木难成林，官家便是想做些什么，也很难。但现在，阮党群起发难，太子逾制，铁证如山。他们死咬着不放，便是姐夫回来，也于事无补。”
瑶华眨眨眼，想了一会儿，这才哦了一声，“都说阮党势大，原来，连官家都不能拿他们怎样。”
肖蘩易触及心中隐忧，“是啊。若是能尽快洗清太子的嫌疑就好。”
瑶华摇摇头，“太难了。太子妃虽然能干。但是到底皇后才是后宫之主。放些东西进去，再杀人灭口，此事怕是神仙也难翻案。”
肖蘩易心中沉重，瑶华说得极是。可若太子真的因为此事被废黜，那么下一任的太子必然是黎王。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将会一夕之间化为乌有，这个国家……
“不过呢？”瑶华轻声细语地开口了，“为什么要查清楚呢？”
肖蘩易一愣，“你说什么？”
瑶华道，“换个思路，说得俗点。那市井里吵架，甲人说乙人偷鸡，那乙人断不会去寻找证据自证清白，必然是搂起袖子、亮起嗓子，回骂甲人摸狗，顺带问候他八辈祖宗！咳，那个说得文雅些。那笔洗里，你滴入一滴墨汁，水便是黑的；可你再滴入其他的颜料，不论青红皂白，乱放一通，谁还能说它是黑是白？反正脏了，索性泼了出来，大家齐齐落一身，谁都不干净，最好。”
尧恩脑子跟他姐的转向相当一致，他眼睛一亮，“姐，你是说，黎王……”
瑶华也不遮掩，“此事必然是皇后和黎王做的。索性将那逾制的礼服再弄出两套来，栽在黎王身上。我到要看阮皇后如何能说清楚！”
瑶华的话说得直白，一点也不斯文高雅。可是招好使啊！
肖蘩易心中飞快地思考起来，“只怕阮皇后也想到这个，黎王府必定监管甚严，想放进去，恐怕难办。”
瑶华双眼溜溜一转，眉尾一挑，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隔日，御书房里果然被弹劾太子的奏折堆满了。官家气得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打转，发狠道，“给我把这些人都记下来。回头统统遣去修河种地。”
吴公公苦笑，他也实在翻不出新词来安慰官家了。
小内侍像只耗子一样溜了进来，在吴公公耳边嘀咕了几句。吴公公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回禀官家，“陛下，皇后娘娘跪在外面请罪，说是她管教不严，才让太子……”
“叫她滚……”官家终于忍不住了，几步来到了门前，怒极大骂道，“朕今日终于知道什么叫口蜜腹剑、蛇蝎心肠。请罪，请什么罪，谁有罪？她才是罪该万死！”
阮皇后听见了官家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声音，“请陛下息怒。臣妾愿替太子领罚，是臣妾教导无方……”
官家气得眼前发黑，胸腔生疼，嗓子里腥甜一片，脚下一软，仿若踩空了一般，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果断地将那口腥甜咽了下去，一手撑在了门上，看起来像强忍怒意。他重重地喘息了一会儿，才对吴公公道，“皇后既然前来请罪，便如了她的意。禁足慈元宫，收回宝印，待事情查明，再做处置。”
吴公公疑惑地看向官家。
官家对他使了个眼色，“快去。”
吴公公立刻出了御书房，带着人将皇后“请”回了慈元宫。待他再回来时，官家已经撵了所有人出去，独自坐在御书房内，面色惨白，气息孱弱。
吴公公大惊，“陛下，您这是……”
官家摆了摆手，“只怕，她对朕也动了手脚。要不然，她岂会在这个关头来激怒我？于她有什么好处？怕朕想不起来她，不找她算账吗？”
吴公公又怒又急，“奴这就宣太医。”
官家道，“不行。此刻若传出朕有异状，他们正好给太子罪加一等。”
“可您的身体……”
官家想了想，“你去传尧恩进宫，就说朕想问问昨日发生的事情。然后悄悄地从金太医那里取些解毒丸回来。”这位金太医便是已经荣休的金老太医。
吴公公明白，官家这是连太医们都信不过了，“老奴亲自去。”
吴公公出了宫门，为防止阮家盯梢，直接去了鹿鸣湖边，让瑶华派人送一封密信去金老太医的府上。
瑶华接过了信，脚下没动，眉头微微一皱，“吴公公，陛下是不是出事了？”

第143章 后招
吴公公盯着瑶华许久，才下定决心开口，“陛下可能中毒了。”
瑶华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这紧要的关头，要是官家崩了，太子又是戴罪之身，那她真的只能拎个包裹带着尧恩赶紧跑去找崔晋庭，然后亡命天涯了。
而且，她家那只大猫为了没见过面的亲爹就折腾了阮家这么些年，他对宫里那位的感情比对亲爹只深不浅，这以后可不得没完没了！
“您有什么安排？”瑶华问吴公公。
吴公公既然开口赌了这回，便将一切如实相告。
瑶华想了想，先喊来阳舒，让她将信送去金老太医家中，让金老即刻准备着。然后她换了身衣服，重新出来，“我跟您一起进宫。”
吴公公看了看她尚未隆起的肚子，“你的身子……”
“我这点不舒适，死不了的。而且我略懂医术，或许能派上用场。”
尧恩也明白，此乃紧要关头，不能出错。“我们姐弟一起进宫，他们只会往昨日我家的事情上想，必能降低他们的怀疑。”
吴公公叹了一声，“也罢。那我们便一同前去。”
吴公公领着姐弟二人登上马车，海安和罗明等人都骑马跟在车后，马背的侧袋里都藏了武器，以防途中有个万一。
吴公公身心俱疲，上车之后连寒暄的心情都没有。瑶华劝他，“公公，您先歇会儿，我那丫头机灵的很不会无事的。”
吴公公点点头，靠在了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有人追着马车喊，“夫人，夫人，等等，我终于找到山楂了。”
吴公公被吓得一机灵。
赶车的人忙停了下来。
后面追来的人是阳舒。她用裙子兜着一捧山楂，气喘吁吁地道，“夫人，进宫肯定不让带药，你要是不舒服就含一颗山楂压一压。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的。”
海安忙跳下马背，“你小声点。”
阳舒回嘴，“害喜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她从那捧山楂里抓了一把从车窗递了进去，“夫人，我还没来得及洗呢，您回头用水冲冲再吃啊，有不舒服就含一颗在嘴里。”
海安拿她没办法，掏出身上的帕子将那兜山楂都包了起来，“行了，你赶紧回去吧。”
阳舒放下了裙子，浅青色的裙面被一些挤破的山楂蹭上了斑驳，她也不在乎，“我再去给夫人寻一些。”
海安摇摇头，返身上马，将山楂挂在了马鞍上。
待他们走后，有人状似不经意地路过，弯腰捡了一颗阳舒方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山楂果，用手一碾，果然是新鲜的山楂果肉。他这才放心地继续尾随。
瑶华一行很快到了宫门处，途中也没有再跟其他人再接触。宫门的守卫例行了检查，马匹武器均被扣在了宫门之外。不过那包山楂，守卫们看了又看，又问了吴公公。
吴公公道，“崔夫人害喜，既然要面圣，总得注意仪态。这些山楂只是她自己用，无妨的。”
守卫们这才放行，还道了几声贺喜。毕竟都曾在崔晋庭手下当差，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到了御书房，吴公公带着瑶华和尧恩进去里面。官家困顿力乏，独自一人躺在里面休息。
瑶华连忙给官家摸了脉象，“确实是中毒了。”就算不是中毒她也会说是。此时不给阮家拉仇恨更待何时！更何况脉象有异，确实有蹊跷。
“这是金老太医送来的解毒丸。”瑶华掏出方才阳舒抓给她的一把山楂，掰开了其中一颗。原来那山楂早已经被掏空，中间放了一颗蜡封的丸剂。“一路上诸多眼线盯着，只能这样了。”
吴公公小心地掰开封蜡，递给了官家。官家放入口中一口吞了下去。闭目不语。
瞧这熟练架势，估计也不是第一回了。瑶华也懒得解释了用法什么的。她跟吴公公将那其他的解毒丸都一一取了出来，吴公公小心地将解毒丸都收了起来。
三人见官家没有吩咐，往后退了些。瑶华轻声问，“这毒有些蹊跷，若说是下在饮食中，官家的饮食恐怕未必好那么做手脚吧？”
吴公公点头，“每日那么多道菜，官家吃什么不吃什么，谁都不知道，且有专人试毒，要想在饮食中做手脚，实在不易。”便是阮皇后恐怕也难做到一点风声不漏。
瑶华想了想，“若不是饮食，便是日常经常会用到的或者佩戴的东西了。我能不能先在这里查看一番，看是否有不对的东西？”
吴公公迟疑了一下。倒是官家从床上坐起，“你只管查看。”
瑶华行了一礼，带着尧恩仔细检查了熏香，花卉，绿植，茶水，皆没有发现什么蹊跷的地方。她也不由心头嘀咕，若不是这些地方，会是哪里？她的目光在御书房内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书案上。
这里，应该是官家在书房里所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吧。
瑶华走了过去。其实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等文具就是奏折，并没有其他多余的物件。瑶华一一检查，最后落在那块墨条上。不知道御书房的笔墨比起她制的玄光墨如何，瑶华好奇地凑到砚台前细闻，下一刻立刻退了开来。
吴公公立刻走了过来，“发现什么了？”
瑶华取了几张案上的纸张，屏住呼吸将那墨条包了好几层，又随手从书架上取了个匣子的盖子，将砚台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这墨有问题。”
“什么？”吴公公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墨条。
尧恩向官家解释，“我姐姐善于制墨，那京中闻名的螺子黛，就是姐姐在制墨的时候，顺带做出来的。”言下之意，瑶华说那墨有问题，那必然是有问题。
瑶华鼓起勇气重新闻了闻砚台中的墨汁，又闻了闻墨条。忍不住回头猛打了好几个喷嚏。她飞快地将手中的东西仔细包好，放到离众人最远的位置。
“制墨时，工匠常在墨坯之中加入许多药材，如冰片、麝香等等。一来可使成品墨光泽如漆，明亮好看，保存长久；二来，研磨时有独特的香味，更加雅致。但凡名墨，皆有自己独特的配方配置。陛下在使用这块墨的时候，可有觉得香味独特？”
金老太医的解毒丸见效极快，官家这会已经好了许多。他回想了一下，“倒是有几次，在晚间的时候，闻到些味道，但是夹杂在墨的味道里，并不明显。”
吴公公细细想了想，“不对啊，老奴经常陪着陛下，许多时候都是老奴替陛下研磨，可从来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官家被他这么一说，突然想了起来，“不是你，那几次研墨，你领着差事出去了。是庞寿在跟前伺候的。”庞寿是官家跟前的另一个大太监，这几年才升上来的。吴公公还颇为器重他。
瑶华想了想，又去桌上取了砚滴，闻了闻，“这水也有问题。只怕这种毒，是砚滴里的水和墨条里的药，两者在一同研墨时，才缓缓地挥发出来。如果是普通的水，滴入砚台，即便是研墨，也发现不了问题。”
官家入口的东西必然是经过反复检查的，但是这用来研墨的水，谁会去查。吴公公恨得面色发青，“老奴必定亲自审问他。”
官家精神恢复了些，既然知道了关键所在，他反而不着急了，好奇地问瑶华，“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瑶华没想到他在这紧急时刻居然还有闲心问这个，便说了些自己父亲当年制螺子黛，后来自己来京城以此为生的往事。
官家颇有兴趣地点点头，仿佛没事人一般，对吴公公道，“将东西都放回去。”
这般镇静自若，确实有些天子气度。瑶华这才对官家有了些改观。
官家又吩咐，“让他们上茶。回头二郎回来，问你第一次见我都做了些什么，如果都是这些扫兴的事情，日后想起来多没意思。”
揣摩官家的心思，吴公公若是称了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他迅速将那些东西都回归原处。然后打开门，对外面吩咐，“准备茶点，官家心情不错，说不定要留晚膳。”
庞寿正在外面竖着耳朵打听动静呢，一见吴公公出来，忙迎过来，“官家可有吩咐。”
吴公公扫了他一眼，“你先进去替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庞寿巴不得呢，迫不及待地进去了。
吴公公冷笑，招来几个密卫，悄悄地去了庞寿的屋子。果然在里面搜出了一瓶不明液体。吴公公没动，让密卫将一切复原。然后立即赶回了御书房。

第144章 欲静难止
御书房内，瑶华和尧恩正讲到父亲过世之后，族人为难他们姐弟的事情。
官家听得双眉微皱，“竟然有如此贪财忘义、心肠歹毒之人。”
尧恩叹了一声，“无论是富贵门庭，还是乡野闾巷。有些人你便是对他再退让，他也是贪得无厌，感化不了的。他们占尽了我们赖以为生的良田，却又因为一些心怀不轨的人许些银钱，便上京来污蔑姐姐的名声。姐姐能忍，可我是真的忍不了。昨日要不是怕说不清，坏了姐姐的名声，我都恨不能揍他们一顿。”
官家点点头，“放心，我必然替你出了这口气。”
姐弟二人忙谢恩。
庞寿也在一旁应和着，丝毫不见异样。
吴公公进来在官家耳边低语了几句。
官家点点头，对瑶华道，“有些事情，忍无可忍，则无需再忍。否则对方只会得寸进尺。你以前多有顾忌，那么朕便替你们姐弟主持公道，出了这口气。再有，二郎如今在边关抵御外敌，你的安危，他一直记挂在心里。为免他分心，朕赐你一道旨意，在二郎回来之前，任何人的传召，你都可以不理会，任何事情，等二郎回来再说。回去安心养胎，给二郎生个大胖小子。朕重重有赏。”
瑶华有些好笑，官家若不是官家，确实是一位好长辈。
官家站起身，“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身怀有孕，需要注意饮食冲突。朕就不留你们姐弟了。廷翰……”
尧恩忙站了起来，“陛下。”
“这段时间宫里乱得很。你就好好待在家里，照顾好你姐姐。但是读书可不能偷懒，回头朕可是要亲自检查你的功课的。”
“廷翰遵旨。”
瑶华也站起谢恩，两人由吴公公的徒弟亲自送出了宫。待他俩一走，官家沉下了脸，“拿下。”
密卫从密道进了御书房，一把摁住了庞寿，并卸了他的下巴。庞寿双目圆瞪，惊恐地望着官家。
官家道，“拖下去，仔细拷问。”
密卫立刻从密道将人拖了下去。
官家坐在桌前，吴公公另取了一套笔墨纸砚。官家笔下飞快，“将这密令立刻传给二郎。”
吴公公照办。
官家看了看案上弹劾太子的折子，嘲讽地笑了。
……
太师府中，太师见长子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招手喊他过来，“你急什么？”
阮中书令叹了一声，“爹爹，为何还没有消息传来？”
太师呵了一声，神态轻松，“你也做了许多年的宰相了，怎么这点定力都没有。”
“儿子如今已经不是宰相了。”阮中书令悻悻。
“有什么区别？”阮太师眯着眼睛看着儿子难掩的焦躁，“你现在需要想的是，若是官家驾崩之后，如何堵住悠悠众口，扶黎王上位。”
“可万一，官家没有……”
阮太师满不在乎，“要是事情没成，你也就勿需操心了。”
阮中书令被他爹一句话说得心底冰凉，随即又振作起来，“爹爹说的是，此事只能成，不能败。”
他想了想，“大妹今日去请罪，官家不知是否被刺激到毒发。若是毒发，我们放在太医院的人就能派上用场了。可是到现在，太医院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阮太师眯起了眼睛，微微摇晃着头颈，“没动静就对了。官家若是没出事，为何连例行的平安脉都不让请。”
阮中书令一拍脑袋，“对啊。儿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阮太师睁开眼睛望了他一眼，“成大事者，需心静、口密、手狠。如今这朝中，我瞧着也就是崔家二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些意思了。如今我倒是后悔了，要是当年没杀他爹，如今将他拽到我们的船上。大事何愁不成。”
阮中书令并不在意，“可如今他被羌人缠着，在边关动弹不得。等他回来，大事早定了。既然官家那边我们已经得手，明日的朝会，我便让人群谏废太子，官家要是气急攻心，当场吐血倒下，那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大事可成矣！”
阮太师见儿子两眼放光，心中叹了一口气，没再打击他。官家虽然一次又一次的暗示明示，儿子舍不得权柄富贵，他又如何舍得。罢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都看天意吧。
阮中书令告辞离开，脚下生风，昂首挺胸，与来之前的神态大为不同。府中人多少能猜出，必定他的谋划顺利，整个太师府立刻气氛一松。
阮元菡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她的贴身丫鬟正在给她通发，一边说着今日打听来的瑶华姐弟进宫的消息。
阮元菡如今对崔晋仪弃若敝屣，要不是家中最近忙着筹划大事，她巴不得立刻摘掉崔夫人这顶帽子。可是她已经嫁人生子，尝过了鱼水之欢，难免闺中寂寞。她思来想去，那些因为崔晋仪而忘却的旖念竟然又复生了。
“你说，”她望着自己镜中的容颜，“那个和瑶华与我，谁更漂亮？”
“自然是您漂亮。”丫鬟嘴甜，“那个和瑶华到底是乡下来的，平素出门，连首饰都没几件。而您，在哪个场合不是光彩动人，便说是神仙妃子也不过。”
“那，崔晋庭会选她还是选我？”
这个丫鬟都被问住。丫鬟心想，便是没有和瑶华，没有崔阮两家的旧怨，崔晋庭也断然不会娶曾经的“嫂子”。更何况崔晋庭对和瑶华那态度，京中谁人不知道，哪个女子不羡慕。
“您就别记挂崔二郎了，他与太师作对，又害了二郎君和三郎君，与咱们府上乃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您可千万别起这个心思，只怕太师要责怪的。”
阮元菡叹了一声，“当时要是没有和瑶华这个人，说不定也不至于事态变成如今这样。”那会儿，她姐姐阮皇后替她出面，崔晋庭都答应陪她出京了。谁知后来又起了那么多的变故，冒出个和瑶华来。
她想起瑶华在东宫拆她的台，心中的恼恨又上来了。“你说那个周世怎么就那么没用，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
丫鬟眼睛一转，“那些旧事到底没什么真凭实据。其实，还不如让黎王侧妃和三郎君的那位夫人出面给她下套。给她来个人赃并获，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在京都待着。”
阮元菡想了想，回头看那丫鬟，“那个和瑶华滑不留手的，而且她们姐妹早就翻脸了，只怕不肯上钩啊。”
丫鬟想了想，“那个和瑶华唯一的依靠就是崔二郎。要是以崔二郎的安危作饵，不怕她不上钩。就让三郎君的娘子做做样子，骗她出来。只要她落到您手里，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说的容易！”阮元菡怎么想，也觉得和瑶华不会上这个当。“你再给我想想，有什么办法治她！想不出来不准睡觉！”
丫鬟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嘴巴子，怎么就说到了这个事情上去，简直自讨苦吃。她想来想去，可是她一个内宅的丫鬟，最多也就知道些后院内宅的明争暗斗，想要去治瑶华，她也清楚自己的斤两。要是有个厉害人就好了。哎！她脑中灵光一现，“您可以去找山阳郡主！”
“山阳？”阮元菡一愣，随即嘴角一撇，“那个女人，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上次坑了我家一次，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对啊。就是因为她欠着咱们府上的。如今太子要不行了，不久黎王就是新太子。她如何还敢得罪您？更何况，她还对崔二郎有意思，上次崔夫人摆了她一道，这新仇旧怨，山阳郡主还不知要把崔夫人恨成什么样呢。您让她办这个事，便说若是能办成了，日后可以帮她美言几句，将旧账一笔勾销。她一准儿能答应。”
“你说的有理。”阮元菡高兴了起来，“这两个贱人，一个狠毒，一个狡猾，让她们斗去。无论哪个输了，我心里都解气。你现在就派人去传信给山阳，约她明日见面。”
“好的，奴婢这就去传话。”

第145章 两面三刀
一艘画舫从一派天青水碧中行来，在码头靠住了。
阮元菡趾高气扬地下了船。而山阳郡主仍在船楼里坐着。
“郡主，这阮元菡说的能信吗？”婢女小声地问山阳郡主。
山阳郡主站起身，来到船楼的边缘，扫了一眼登岸离去的阮元菡，嗤笑了一声，“每次这个女人摇头晃脑、趾高气昂的时候，我都担心她脑子里的水会晃出来。”
她嘲讽地看着那离去的奢华车驾，心想，阮太师一人大概是将儿孙辈的精明能干全都用完了，怎么如今的阮家都是些一无是处的东西。”
婢女是最近才成为山阳郡主的贴身丫鬟的，对山阳郡主了解有限，“可她威胁您……”
“她那威胁，跟疯狗叫两声也没什么区别。”山阳郡主满不在乎，“不过……”她眼睛一转，“这送上门来的机会不用白不用。准备笔墨。”
丫鬟立刻去准备。
山阳郡主挑了张雅致的信纸，慢慢悠悠地写了起来，“晋庭，见信如唔。君心如铁，枉我情深……”
婢女识字，看得那信的内容，十分匪夷所思，不管是山阳郡主在心中表达的哀怨情思，还是将阮元菡要害和瑶华的事情尽数说出。
山阳郡主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三张纸，这才放下笔，从头浏览一番，满意地吹干放入了信封中。“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崔晋庭的手里。绝不能有任何的差池。”
“是！”婢女看不懂，也不敢问。
“去喊陈侍卫来。”山阳郡主又吩咐道。
侍女连忙接过信照办。
陈侍卫飞快地登上了船楼，情意绵绵地看向山阳郡主，“郡主。”
山阳郡主懒洋洋地道，“调集人马，准备好东西，今晚就动手。崔晋庭在鹿鸣湖边的宅子里的人，一个活口都不留。尤其是和瑶华。我要她死得很难看。”
陈侍卫收了荡漾的心思，“属下领命。”
山阳郡主看了他一眼，“此事务必谨慎小心，不能留下任何关于我们的蛛丝马迹。也不必画蛇添足留下关于阮家的线索。反正事后，阮家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的。”
陈侍卫点头，“郡主放心。”
“去吧。”
山阳郡主抬手遮在眼前，望了望西侧的美景，口中轻佻地呢喃，“崔晋庭，我可等着你的消息呢！”
……
崔晋庭此刻正坐在边关大帐里，医官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伤口，“将军，您得小心些，不必每次冲锋都在最前面。您这伤口总是崩开，再这么下去，就算有贾先生送来的好药，您这伤口也难以愈合。”
崔晋庭扫了一眼桌子上摆着的瓶瓶罐罐，嘴角上扬，“我会小心的。”
“将军。”账外有人禀告。
“进来。”
一个将官打扮的青年人走了进来。
崔晋庭收敛了笑意，将衣服随意往身上一披，对医官道，“你辛苦了，下去吧。”
医官立刻收拾好东西，拎着药箱走了。崔晋庭待他走远了之后，才开口问，“问出什么来了？”
那将官凑到他跟前，低声禀告，“您前天抓回来的那人，是羌人的一个头领。受了两天的刑，终于开□□代了。他们这次犯边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们大量的金钱和武器，数目之巨，足够他们三年躺着吃吃喝喝了。他们要做的，就是反反复复地骚扰我们。我们进，他们退；我们回来，他们再来。”
崔晋庭目光缓缓地抬起，冷笑道，“难怪怎么都找不到汝州和陈州的税银去向，原来被阮家送给了羌人。”
那将官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崔晋庭这么一说，仍然难以置信，“阮老贼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崔晋庭站了起来，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杀意，“反正他的钱怎么都用不完，用这些钱来收买外族，将我滞留在边境，脱身不得。他正好借此机会在京中兴风作浪。若是能捧黎王上位，自然有的是手段来对付我。至于将士的性命，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那我们怎么办？”将官问。
崔晋庭用一只手整理衣服，“你去点两千骑兵，全部轻装上阵。天一黑我们就出发，直冲羌人王帐。今夜，只杀不俘。不让他们怕到骨子里，他们是不会老实的。你去喊顾守信来。”
那将官立刻领命而去。
崔晋庭心中默念，“瑶华，你一定要等我。”
……
瑶华正在家中的药房里忙碌。
“姐姐，你歇会儿吧。”尧恩在一旁打着下手，“装瓶的活儿简单，我来就行了。”
瑶华确实有些疲累。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尧恩，站去一边通风的地方，取下了捂住口鼻的帕子，拿了把扇子使劲儿扇了扇。
“姐，家中也没几个人了，你备这么多药，准备给谁用？”尧恩一边做一边问。
“有备无患。”瑶华看着院子里飘落的树叶，许多仆妇都被她调走，以致于与许多院落清扫也顾不上了，“今日朝堂上肯定不太平。阮党一系必定死咬着太子不放，逼官家废太子，局面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官家不会如他们意的。”尧恩道。
瑶华点头，“对。可是，阮家想坏我的名声，挑拨晋庭跟官家的关系；栽赃太子，捧黎王上位。可若一桩接一桩的软手段不管用，你觉得他们会如何？”
“政变？逼宫？可是禁军只听官家的啊！”尧恩不解。
瑶华摇头，“羌人入侵，军情紧迫。你姐夫带走的兵力里面，有两万来自禁军，剩下的来自西郊大营。这些人都是你姐夫信得过的人。但是如今京中剩下来的兵力可就不好说了。说个不好听，在水源和饮食里下些□□，有多少禁军都不好用。”
“要不要提醒官家？”
瑶华摇头，“阮皇后将毒都用到官家身上了，他要是还不警觉，我们提醒了也没用。还不如想办法，保住太子呢。”
尧恩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瑶华歇了一会儿，又走了过来。“快点，这些药材都是我好不容易配置好的。要是出事被毁了，那我可真心疼。争取晚餐前把这些都弄完。”
尧恩闻了闻，“姐，这些都是什么药啊。怎么觉得味道有点像当年你下在姐夫的饭菜里的软骨散呢？”
瑶华想起了往事，笑得甜蜜蜜的，“你姐夫应该挺想念这个味道的。哪天找个机会让他再回味一番。”
和尧恩笑得快抽抽了。
姐弟俩做完这些活计，将药物收好。吃了晚饭，姐弟俩带着闵婶、慈姑和海安阳舒一起在院中纳凉。
如今家里也就剩下闵叔、闵婶、慈姑、海安、阳舒，罗明罗亮兄弟和十来个护卫。倒也十分安静。可就在这一片闲适之时。前院陡然传来一声唿哨。
那是罗亮的示警之声。
海安一跃而起，挡在了瑶华的前面。
阳舒飞快地蹿了出去，然后又飞快地退了回来，“夫人，来人都蒙了面，应该都是些杀手，最少有三十多人。”
瑶华挑挑眉，“我们这一屋子的老弱妇孺，居然派这么多人来，还真是看得起我。”她扬声道，“来者何人，是来自阮府或是黎王府上？”
外面那些杀手听到了她的声音，纷纷向这个方向赶了过来。
罗明罗亮带着护卫边打边退，很快众人便被杀手们全部逼进了院子。
为首蒙面的人压低声音，“崔夫人，死到临头了，又何必废话。”
瑶华手里还抓着纳凉的扇子，见此情状也不急不恼，扇风的动作丝毫不停，扬声笑道，“都说来着是客，为什么而来，那是你的事；怎么待客，那是我的事。”
这般的镇定自若，事出反常即为妖，蒙面人狐疑大起，为了防止节外生枝，他直接下令，“杀。”
瑶华十分惋惜地叹了一声，将手里的扇子随手丢在了桌上……

第146章 香消玉殒
院中的石桌上除了茶水瓜果就只剩下一盏宫灯。
瑶华放下扇子的手轻轻将宫灯一推，那宫灯便翻倒，骨碌碌的滚落了桌面，瞬间成了一团火球。
黑衣杀手们被她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一惊，手中动作不由微微一顿。
可就在这一两个呼吸之间，那火球不知道点燃了地下什么东西，仿佛有银红色的光线在地下一闪而过。黑衣杀手们还未来得及细看，只听得砰砰几声异响，眼前瞬时火红一片，热浪逼人。
一道两人高的火墙将瑶华众人和杀手们隔了开来。
瑶华又重新抓回了扇子，朝那黑衣人指了指，又朝自己面前指了指，“来者是客，需知客随主便。要想到我跟前说话，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诚意穿过这道火墙了。”
黑衣杀手们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为首的人沉声道，“便是我们不过去，你也跑不出来了。”
瑶华丝毫不在意，“那又有什么关系。从我家大人离京之日起，我便猜到我有可能是这下场。可即便是烧死，我也是干干净净，没给我家大人丢脸。要是落进你们的手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呢。”
黑衣人冷笑，“你倒是聪明。”
瑶华莞尔，“事到如今，我也就不谦虚了。我弟弟是童子试头名，我能教出这么一个弟弟，我怎么会不聪明。不过想要我的性命，可没那么简单。带本带息，我都是要收回来的。我们才几个人，而你们有这么多人，既然来了，那就都别走了。”
黑衣人咬牙切齿，“被烧死的滋味可不好受，崔夫人可得有准备才是。”
瑶华从袖子里取出个瓶子，冲着他们扬了扬，“我早就准备好了毒药，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即可毒发。一点都不痛苦。”她从里面倒出了一颗，一口吞了下去。然后把瓶子递给了尧恩，尧恩也毫不迟疑地吞了一颗。
瓶子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人都吞了一口。只有慈姑，原本不知情，但眼看现下这场景，绝无生还的机会，也很干脆地吞了一颗。只是入口之后，她的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黑衣人难以置信地隔着火墙望着他们。
实在太热了，瑶华将扇子挡在腹前，遮挡些袭人的热意，“这毒药十分金贵稀有。我就没给你们准备。到了下面，千万别记恨我小气。毕竟你们是来杀我们的。能亲眼目睹你们这些凶手被活活烤死，提前大仇得报，我们倒也没什么怨气。”
娘哎，这个崔夫人莫不是个疯子。谁要留下来陪你一起死。黑衣人正准备耗上一刻钟，看看她说的是真是假，后面的人喊了一声。“不好了，后面全都起火了，这整个院子全是火油，她早就准备要同归于尽的。”
黑衣头领，也就是陈侍卫，立刻回头一望，不由得倒吸一口热气，身后不知何时已经一片火海，火势比眼前的更加暴烈，橘红的火舌几乎蹿上了半空，狰狞凶猛到无法想象。
瑶华在那头扬声笑，“没事没事，我这毒还没发呢，你们别着急走啊，不然回去怎么向你们主子交代啊。来来来，我们反正还有一会儿时间呢，来聊聊你主子是谁？我猜啊，如果你的主子是阮家，大可不必这么藏头露尾的。他们只需收拾完了太子，回头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折磨我们。如今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杀我，莫不是……是山阳郡主？”
陈侍卫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张被火光照映地十分明媚的容颜。烈火之下，他惊愕的眼神清晰地落入了瑶华的眼中。
“啊呀，被我说对了？”瑶华口气十分遗憾，“罢了，这会儿再去找她算账已经不可能了。你们就代主受过，跟着我下去陪我吧。”
陈侍卫咬咬牙，“撤。”
退路已经纷纷被火拦住了，浓烟和烈火让他们连退路都看不清。有些杀手的脚下不知到在哪里踩到了油，穿越火墙的时候，整个人几乎瞬间被燃成了一个火球。
陈侍卫也顾不上那么多，翻上了一些尚未烧着的屋顶，险之又险地逃了出去。
等他逃出烈火范围时，再回头一望，整个宅子已经被熊熊烈焰包围，连只鸟儿都逃不出来了。
旁边有人惊魂未定，“那个女人，太邪乎了。”
陈侍卫也是心有戚戚焉，望着那片熊熊烈火，他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此刻也做不了什么了，“罢了，既然完成了任务，我们赶紧撤，这么大的火势，必定会吸引人过来。”
当他赶回山阳郡主府邸的时候，山阳郡主还没有睡，“办妥了。”
“那崔夫人眼见无法逃脱，便引火自焚了。”
“什么？”山阳郡主坐直了身体，“你看清是她了吗？”
“当时崔夫人和她弟弟，还有府中的侍卫、仆妇都站在一起，与我们距离并不远。她们所站的位置是火场的中心，真的可谓是插翅难飞。而且崔夫人在火起的时候还吞下了毒丸，说是片刻就会发作，并不会痛苦。”
“那倒是便宜她了。”山阳郡主有些意难平，“明日你再去打听，别再出什么岔子。”
……
清晨再次来临时，鹿鸣湖的大火惊动了京城。肖蘩易亲自去了现场，但是昔日鸟语花香的宁静院落已经不复存在。后半夜救火队从鹿鸣湖取水救火，将案发现场浇成了一片黑色的泥汤。经验丰富的仵作只从其中找到了些许烧焦的骨骸残余，连个人形都拼不出来。
薛居正蹲在外面抱头痛哭，肖蘩易老泪纵横，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京兆尹赵大人也亲自来了。见到面前这般惨烈，心里将阮家骂得狗血喷头。崔夫人还身怀有孕，阮家就下这样的狠手，简直就是丧心病狂。而且，崔晋庭要是知道了此事，还不得疯了。哦，不，要疯也是他先发疯，他现在该如何向官家交代啊。这凶手又上哪里去抓呢？
……
“和瑶华被烧死了！”阮元菡听得一愣。
“是的，鹿鸣湖边的整个院子都烧成了焦土。据说，仵作连尸身都凑不齐。”丫鬟听得也头皮发麻。“这个山阳郡主，手段也太狠了。”
阮元菡痛快至极，拍桌大笑，“活该。谁让那个和瑶华嫁给了崔晋庭，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命当崔夫人的。”
原来只需她一句话，和瑶华就会送了性命；原来，阮家的权势真的是无所不能，那么崔晋庭回京之后，是不是也终会向阮家低头，“你说，如今和瑶华也死了，我跟崔晋庭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太师夫人风雨欲来的声音在闺阁门外响起。
“娘！”阮元菡一惊，“您怎么来了？”
太师夫人被大儿媳扶着，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来到了阮元菡的面前，“和瑶华是你派人杀的？”
“不是我。”阮元菡不以为意，“是山阳郡主做的。”
“山阳郡主为何要杀和瑶华？”太师夫人追问。
阮元菡有些得意，“那个山阳郡主，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上次的事情我们家还没跟她算呢。我说她若是帮我收拾了和瑶华，我就既往不咎。娘，您看，如今她杀了和瑶华，让她和崔晋庭去斗，我们正好坐山观虎斗啊！”
太师夫人都气笑了，“她杀了和瑶华？你现在就是去大街上嚷嚷，你看倒是有谁会信？”
“反正我们家不是也在收拾和瑶华吗？既然周世做不好这事，山阳郡主把这事做了也是一样的。”
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蠢货！太师夫人发现好言好语对这个女儿根本不起作用。抬手一个巴掌就挥在了阮元菡的脸上，“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长脑子的东西。你除了添乱和坏事，还会做什么？”
阮元菡惊呆了，从小到大，她娘也没碰过她一个指头，便是为了崔晋仪跟家中闹成了那样，她娘也只是口头上厉害罢了。“您为何打我？”
“因为你坏了阮家的大事！”太师夫人也气坏了，既然打都打了，索性把话说明白。
“你爹、你姐姐、你大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谋划到了今日这个局面。昨夜之前，我阮家占尽了先机，没人能说我们阮家不是。可你这一场大火，天子脚下，连大将的家眷都想杀就杀。京中人怎么想，百官怎么想，官家怎么想！我们辛辛苦苦打造的好局面，被你这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若是黎王不能继位，不管是谁坐上那把椅子，都不会放过我们家！你这是拖着全家人一起去死！”
阮元菡被吓到了，她根本不懂朝政，太师夫人这么半真半假的一说，她简直以为天塌下来了，“我，我只是让山阳郡主去收拾和瑶华，给她点苦头吃。那些杀人放火的事情，都是她做的！”
山阳郡主！太师夫人暗恨在心，“可没人会信的。”
“那怎么办？”阮元菡怕了，“娘，我没想过要害家里啊！”
太师夫人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脸，失望又心疼，“从今日起，只要大事未定，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至于山阳郡主那个贱人，回头自有你姐姐替你收拾她。”
她随即冷下了脸，对丫鬟道，“以后，你们要是不能伺候好小姐，也就不必在留在府里了！”
丫鬟们吓得连连磕头。前一拨在阮元菡身边伺候的丫鬟是什么下场，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奴婢一定好好服侍小姐。”

第147章 桂花糖藕
肖蘩易毕竟年纪大了，逢此噩耗，伤心过度，差点晕了过去。薛居正强忍着心里的悲痛，将肖蘩易送回了家中。
肖蘩易的府上人口极其简单，除了侍卫之外，也就一个管事，两个常随，还有一个负责烧饭洒扫的厨子。
管事见肖蘩易是被架着回来的，大吃一惊，“老爷这是怎么了？”
薛居正已经哭得直打噎，实在不想说什么。
那管事的倒是会照顾人，给两人各倒来了一晚甜汤，“老爷，薛公子，二位先喝点东西。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总得先顾及身体。”
肖蘩易头脑混成、心灰意冷，也不管那是什么，木木地接过碗，喝了一口。可片刻之后，他眉头微皱，看向了那碗甜汤，“这是什么？”
管事的忙道“是鲜藕甜汤。”
“哪儿来的？”
“今早有挑子从门口经过，卖的桂花糖藕很好吃。我瞧着那藕段新鲜水灵又便宜，所以便买了一些。那卖藕的小哥见我买的多，还特地送了我好几节做好的桂花糖藕。”
“桂花糖藕？可还剩下？”
“有。那小哥说天气热，卖不出去也坏了。着实送了我不少。我镇在井里呢。”
“快快取来，让我尝尝。”
管事不明白肖蘩易为何突然神态大变，但立刻去院子里，起了桂花糖藕上来，去厨房中切片，浇了蜜汁，小跑着送了过来。
肖蘩易捧着那盘糖藕细细地闻了又闻，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终于像吃了人参果一般，长长地舒了口气，“真是差点去了老夫半条命啊！”
薛居正被肖蘩易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入了口中。这桂花糖藕做得确实不错，软糯香甜，甜而不腻，里面还有些独特的酸甜味。
嗯？这味道。他好像在哪里吃过。
他是在哪儿吃过呢？薛居正绞尽脑汁，突然瞥见肖蘩易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的神色，接过管事的帕子抹了把脸，老头恢复了平日的镇定自诺，淡淡地看着他。
肖先生刚才还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这藕是什么灵丹妙药，让他这么快就好了？薛居正脑子里突然咯噔一下，“这藕……”他颇有些目瞪口呆。去年夏天，好像在鹿鸣湖边吃过啊。
肖蘩易接了一句，“挺好吃的。”
薛居正哪里还不明白，捂着心口噗通一声坐在了凳子上，“我滴个亲娘哎！不带这么玩儿的。我今日差点就死过一回了！”
肖蘩易点点头，对管事道，“你下去吧，我跟薛公子有话说。”
管事见他已经恢复了平静，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是还是退了下去。
如今屋中只剩他二人，薛居正忍不住问，“这是今天早上挑来卖的，是不是说，他们平安无事，躲起来了。”
肖蘩易点点头，“瑶华这孩子，向来喜欢留一手。但昨晚必定是凶险至极，才会有那场大火。”
“那我们可要去找他们？”
“不。”肖蘩易摇头，“瑶华和恩哥儿从明转暗，反而更加安全。我们不去找，就没有人能跟在我们的身后去找到他们。”
“也不能不找。”薛居正眼睛转了转，“不然，我们也装个样子。毕竟现在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只装作不认可他们已经死了，这样反而让阮家更确信恩哥儿他们已经出事了。”
“我瞧着，这事不太像是阮家做的。”肖蘩易一直在思考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除了他们还有谁？”薛居正疑惑。
“这京城里，水深着呢。”肖蘩易道，“皇子中，因为有阮家的存在，其他的皇子都被压迫地喘不过气来。所以没有这个实力。但是还有各据一方的藩王呢！尤其是那个淮安王。他若是想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可能性远远大过阮家。”
薛居正恨得牙痒痒的，“你说，怎么就这么多坏东西都聚集在京城里呢！”
肖蘩易没空跟他感慨这个，“你一会儿回去，便带着人继续去鹿鸣湖边，装作检查线索的样子。”
“啊？”
“不是让你真查。瑶华她们能从火中逃生，必然有密道之类的。你带着人在那里待着，设法阻挠那些人，防止他们真的找到破绽。”
薛居正心里叹了一声，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明白，我这就去！您好好歇歇。”
“我可没工夫歇歇。我现在就进宫告阮家一状。御史可闻风奏事，虽然我没证据，骂也骂到阮家抬不起头来。”
“行。”薛居正连忙跑回家，跟他爹薛国公好一阵子嘀嘀咕咕的。
薛国公听得双目一亮，招来自己的心腹，“你带上人跟着他去鹿鸣湖边上。看护好现场，别让人破坏了。”
那心腹没明白，“要不要找几个六扇门的高手勘察一下。”
薛国光知道他没明白，招手将那心腹喊道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那心腹一点就通，“国公爷放心，不会出岔子的。”
薛国公道，“你们赶紧去。”
薛居正有了亲爹撑腰，顿时觉得气焰百八丈高。一回头，看见他爹进去换衣服，“爹，你就不用去了。”
薛国公瞪了他一眼，“我这是进宫去，助肖老一臂之力。这几日，阮家占尽了上风，此时不杀杀他们的锐气，更待何时。”
薛居正看他爹又要数落他，连忙一溜烟地跑了。
……
一场离奇大火，烧得京都惊涛骇浪。而传闻中香消玉殒的薄命红颜和瑶华，正在闹市中，离飞白楼不远的一处的宅子里，躺在厅堂的竹榻上午歇。
这宅子在背夹角，很是隐蔽难寻，地方不大，院子里自有一口水井。做生意不行，自住却很方便。
一众人都倒在各自的屋子里睡觉，闵婶和慈姑都守在她的身边。尧恩不放心姐姐，就歪在屋角的一张躺椅上，睡得正香。
宅子不大，闵婶闲不住，便将活计搬到了厅堂里做。
她方才切了一些小菜，正在调味。寻摸了半天，才发现没有醋。便抬头喊了一声，“姑娘，这里没有醋，将你昨晚那个山楂丸分我几粒，我先用着。”
正坐在缝衣服的慈姑连忙用袖子捂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昨晚，她还真以为要一命呜呼了。但谁知那毒丸入口，酸酸甜甜的，口舌生津，相当开胃，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舌头出了问题。
待那些杀手逃了之后，瑶华带着众人去了西侧的偏堂，提溜着早已打包好的包裹，打开暗道，带着众人飞快地从暗道离开。慈姑下地道之前，扫了房间一眼，心道难怪这几日家里收拾得像是被打劫过一样。她原以为是因为仆妇走了，没人收拾，才将东西收了起来。如今看来，瑶华早就准备着这一日。
他们走了一会之后，瑶华启动了开关，堵死了入口。这下子，无论是谁，便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出蹊跷所在。
慈姑想起昨晚遇险，仍然心惊肉跳。但看看瑶华，该吃吃，该睡睡，甚至今早还颇有兴趣地做了一锅糖藕。这等悠闲自得，她不禁想起了太子妃，这两个女人，瞧着风光无限，但是都太不容易了。
“夫人，属下有事回禀。”屋外有人轻声道。
瑶华睁开了眼睛，仍有些睡意。慈姑连忙递了块蘸水的帕子给她。瑶华接过，抹了一把脸，道，“进来吧。”
那人卷着裤脚，头戴斗笠，目光守礼地望向地面，“属下扮作渔夫，在鹿鸣湖打鱼。今日一早，火场边去了许多拨人马，肖老先生和薛公子也去了。方才，薛公子去而复返，带了几十个人，将宅子围了起来，大声嚷嚷着，说是怕阮家毁灭证据。”
瑶华一笑，“他们必定是明白过来了。”
“是。方才还有消息，说肖先生进宫直接告了阮家一状。薛国公也带了一帮老臣们进了宫。”
没白瞎了她那个宅子，“我们昨夜传出的消息，最快多久晋庭才能收到？”
那人答道，“需要两到三日。”
瑶华想了想，“这么说来，晋庭便是即刻启程，最快也要十日左右才能赶回京城。”
那人点点头，“正是！”
瑶华心道：那可得算好时间，逼着阮家动手，否则，动作早了，京中恐怕要血流成河；动作完了，阮家恐怕也未必能有这个勇气再来一回了。
“我让你找的礼服可找到了？”瑶华问。
那人面带难色，“现赶制着实有些难办，这几日时间实在是不够。而且，绣娘也难寻。不是我们的人，不敢轻用。”
瑶华叹了口气，“罢了，让我再想想。”
那人行礼退下。
瑶华仰面往竹榻上一倒，眉头微蹙，心事重重的样子。
慈姑鲜少见到她愁容外露，“夫人这是怎么了？”

第148章 一二三四五
瑶华望着屋梁，“我在想着太子妃娘娘和太子殿下，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慈姑的心陡然像被人捏了一把，是啊，崔夫人都如此凶险，更何况如今处在风头浪尖的东宫。她听见瑶华继续说道，“其实阮家那些手段，想要破解并不难。他们敢往东宫栽赃，我们就往黎王身上栽赃。到时大家都说不清，谁也别想踩下谁来。可今日才知道，此事做起来确实不容易。”
瑶华叹了一声，“没想到，弄一件逾制的礼服竟然这么难。想必阮皇后为了这一天，已经几年前就开始谋划了。此路不通，只好另寻他法，实在愁人。”
慈姑望着瑶华，欲言又止。
瑶华躺在那里辗转反侧，颇为发愁，“只怕时日不等人。”
慈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瑶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了，“我们家这场大火，阮家是铁定要背锅的。如果大好形势眼看就要不在，阮家怎么可能会放过太子殿下。若是我们不能尽快助殿下脱困，我只怕阮家会不顾一切，向东宫下手。到那时，我们做什么都晚了。”
慈姑咬咬牙，“只要有逾制的衣服就行吗？”
瑶华点点头，“这个是最直接粗暴的办法。若是能在黎王的地方搜出逾制的衣服，那么就可以说东宫的逾制礼服也是源于此处，就是黎王栽赃。要是实在不行，只能找其他的逾制物件，只是，这样痕迹太重了，难以说服众人。”
慈姑鼓起了勇气，“其实，想要弄出一件逾制的衣服不难。”
瑶华顿时扭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慈姑道，“其实，现赶制礼服肯定来不及。但是太子日常有些的有些衣服上，也是绣龙的。最大的区别，就是五爪和四爪。这时，弄一件五爪礼服，肯定是来不及了。但是，弄来一件夏日太子常服，将四爪改成五爪，这几天时间，还是来得及的。您要是信得过我，设法让我太子妃娘家府上联系上。此事或可一试。”
“当真？”瑶华翻身坐起，谨慎地问。
慈姑点头。
瑶华想了想，“来人。”
海安闻声立刻进来，“夫人。”
“你带着慈姑，想办法见太子妃母亲一面。”
海安劝阻，“夫人，我们刚刚才由明转暗，此时露面，风险太大了。”
慈姑闻言，脸颊微烫，她光想着太子妃，却忘了崔夫人不过是刚刚险之又险地脱困。她又急又羞，却不知如何开口。
瑶华没有半分犹豫，“此事事关太子和太子妃殿下的安危。便是再大的风险，也得试试。”
慈姑感动又羞愧，“崔夫人，太子妃不会忘了您的恩情的。”
瑶华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呢。你赶紧跟海安去吧，听她安排就是了。”
慈姑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海安出去了。瑶华舒了口气，摇着扇子，又躺了下去。
一直在旁边用筷子搅着调味汁的闵婶瞥了她一眼，低声笑着咕哝一句，“又装神弄鬼。”
瑶华静默了一会，不服气地笑着坐了起来，“我怎么就装神弄鬼了？”
闵婶继续捣鼓着那可滑不溜丢的山楂丸，“哼，前面半截我还没看出来，到了表忠心的那段我就看明白了。”
“什么意思？”
闵婶笑，“你呀，对谁好，那都是闷在心里头的，怎么可能挂在嘴上。”
瑶华一时无语以对。
躺在屋角的尧恩睁开了眼睛，“姐姐也是没办法。”
闵婶望向了他。
尧恩走了过来，在瑶华的身边坐下，接过瑶华手里的蒲扇，给瑶华扇风，“抹黑黎王这件事，东宫和官家那边迟早会知道。但是，如果我们这么简单就能弄出一件龙袍来。事后，官家和东宫会怎么想？所以，这事我们不能碰。”
瑶华满意地望着尧恩，“那是太子妃的夫君，又不是我的夫君。我已经为他们劳心劳力了，难道不该他们自己干点活？”谁家男人谁操心，断没有用自家性命为别人家男人铺路的道理。
闵婶看着这姐弟，“我总觉得你俩这态度哪里不太对！”
呃，他俩貌似对皇权都缺少些敬畏。姐弟俩对视了一眼，十分默契地换了个话题。
慈姑一直到半夜才回来。而五日之后，阳舒易容换装，取回了那件改好的逾制夏衣。
瑶华捧着那修改的地方在阳光下看了又看，银丝的五爪龙纹绣在月白色的夏袍上，确实找不出一点破绽。她这才放心。
阳舒取回来的东西可不止这一件衣衫，还有一盒珍贵华美的头面。在阳舒施展妙手空空之前，它躺在阮家城南“庄子”上某位受宠美人的百宝箱里。
瑶华看了看，“想必吴小娘子必定会喜欢。”
吴小娘子的父亲手握兵权，是阮党一系的重要力量。黎王跟她花前月下许久了，重复的也是当年对和瑶芝的手段。吴小娘子如今日日做着未来贵妃的美梦，很是不可一世。
阳舒换了身装扮，将这盒头面送去了吴府侧门，请人给吴小娘子的贴身丫鬟传话，“明日乃是小娘子的芳辰，我家主子不便亲自道贺，此乃我家主子的一点心意。”
那贴身丫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忙转交给了吴小娘子。
吴小娘子芳心乱颤，“也不知我约殿下今晚一同赏月，殿下能不能来？”
贴身丫鬟笑，“您给殿下写封信，问问不就知道了？”
于是一封人约黄昏后的情书出了吴府的门，片刻功夫便到了等在飞白楼雅间的瑶华手中。
此时的瑶华再次易容成了贾廷翰的模样，她打开一看，“情真意切，缠绵悱恻，可惜含蓄了些。”她还以为这种偷偷摸摸的情书会有多惊世骇俗呢，然而并没有。
没能看到想象中的八卦，瑶华将信递给了一个中年文士。这人是薛国公府上的门客，善于工笔临摹，作品可以假乱真。“去掉提及礼物的句子，约黎王在他们约会的宅子里见。”
那文士斟酌一下，谨慎地下笔，不一会儿，改头换面的情书便好了。
瑶华一看，满意地将信封好。而阳舒已经易容成了吴小娘子贴身丫鬟的模样。带着那封信，等在了黎王必经的路上。
黎王刚从阮府出来，被阮中书令好一顿耳提面命。
他表面上无不应承，心里却渐渐不耐烦了。外祖拿捏了他爹一辈子，舅舅莫不是也想拿捏他一辈子？可是如今大局未定，少不得还得耐着性子跟他周旋。真是越想越郁闷。
“殿下。”亲随停下了马车，“是吴小姐的丫鬟。这是吴小姐给您的信。”
黎王展信一看，不由得一笑，“这段时间都没能抽空去看她，也好，今晚便去见见她好了。你给她传话，说本王约她今晚一同赏月，不见不散。”
阳舒又易容跑了一趟。吴小娘子听到不见不散，高兴地几乎飞起。连忙梳妆打扮，务求在黎王心里美过所有黎王府的女人。
月上柳梢头，黎王如约而至。两人花前月下，好不快活。就在两人你侬我侬，热情如火，滚做一团的时候连空气都热情地过分。
外面陡然一声尖叫，“走火了。”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黎王陡然想起昔日跟和瑶芝被人半夜抓了个正着的事情。连忙起身穿衣，但是方才两人在门开便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外衣已经被婢女们收走了。他顾不上吴小娘子，抓起衣架上的一件外衣，披衣即走。
那些护卫自然是护着黎王先行离开，眼见着头一波潜火队与自己擦身而过，黎王回头一看，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殿下？”前面有人惊讶地提高了灯笼，“见过黎王殿下，殿下如何会在此处？”
黎王定睛一看，面前的人正是御史台第二最讨嫌的人，善言嘉。“本王夜间纳凉，信步走到此处。”
“哦，哦，原来如此。”善言嘉似乎并未准备纠缠，反而善意地提醒了一句，“殿下还请稍等，这些赶来救火的人毛毛躁躁的，莫冲撞了殿下。”
善言嘉还未有过如何和颜悦色的时候。黎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善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下官的家就在此坊内。下官刚刚忙完公务，下值回家，”
前面传来呼喝嘈杂的声音，想必都是些来救火的官兵。黎王站直了身子，微微抬头，略带着鄙夷的微笑，心想，可一不可再，他可不会总栽在同一招里。
这么众星拱月的姿态，前来救火的官员武将谁能忽视，纷纷上前来请安。
可是说着说着，众人就看到了善言嘉奇怪的动作。
善言嘉慢慢地弯下腰去，灯笼却缓缓地凑近了黎王的跟前。
众人渐渐消声，目光都随着善言嘉的奇怪举动落到了黎王的衣袍上。
“殿下，您穿的，是五爪龙袍？！”善言嘉难以置信地问。
“你胡沁什么？喝多了吗？”黎王气恼地喝骂，一边撩起衣袍下摆。
“四爪与五爪都分不清吗？”
银丝刺绣的龙形图案在火光和月色的照耀下，反射着熠熠光辉。
众人瞪圆了眼睛，齐齐冒着幽幽的绿光，敛声屏气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数着……
一，二，三，四……五！
五？
五啊！！！
……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没打到，黎王二百五……

第149章 锦衣夜行
朝堂之上，百官林立。官家高高在上，表情森然。各派官员都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这几日大家早就吵得不可开交，不管是要废太子，还是要追究阮家嚣张跋扈的。
各有说辞，各有佐证。要不是勉强矜持着金銮殿之上的最后一丝仪态，只怕大打出手也是有的。
阮中书令为了避嫌，来的最晚，站在百官的最前排，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昨晚他已经又拉拢了几个老臣，今日必定要在大殿之上大闹一场，将废太子的事情落实。
几个被阮家收买的老臣都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大有不废太子，他们就要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只是还未等他们开口，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列了。
“臣，吏部侍郎钱致芳，有本要奏！”
官员有些稀奇，钱致芳自诩清流，向来与阮太师不对付，今日想说什么？
“东宫逾制，太子自称被人陷害。若真有凶手，株连九族亦不为过。然宗正寺追查至今，仍未有查出蹊跷之处。太子自辩，不能服人……大业传世，岂能不重。若太子有泰伯之贤，乱何自生？……”
钱致芳一通慷慨激昂，大意就是，虽然太子说这礼服不是他的，但是他连个东宫都管不好，以后如何能管天下。所以即便是痛心疾首，他也必须得建议废太子，另立贤能。
让朝中的官员纷纷傻了眼。
反对阮家的官员差点跳了起来！老钱今日莫不是没带脑子出门，他可是一直跟阮家唱反调的，怎么跳出来要求废太子！
而阮党一派则是松了一口气。不管钱致芳因何事倒戈，这对于拥护太子的力量都是致命一击。
百官还没回过神来，官家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似乎也被钱致芳的进言动摇了，他沉声问了一句，“那立何人合适啊！”
那几位老臣连忙帮腔道，“有长立长，无长立嫡。”
官家气笑了，“那废太子又当如何处置？”
钱致芳再次开口，却是十分痛心的口吻，“太子素来贤名，然便是如此，逾越之罪，岂可轻饶。皇室之内乱了礼度，百姓自会效仿，岂非要天下大乱。需重罚太子，以绝效尤。”
“可若太子是冤枉的呢？”
钱致芳道，“若是太子是被冤枉的，自当查出幕后真凶，罪加三等，便是株连九族亦不为过！”
阮中书令站在百官的最前列，闻言颇有些膈应，“若查实太子确有冤情，自当为太子正名。”可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阮皇后早已经将涉事的人都送出了宫外，阮家一个活口都没留。
官家冷笑了一声，“中书令倒是公正。”
阮中书令扬声，“臣自当如此。”
“那你倒是不妨说说，谁适合立为新太子？”官家盯着中书令。
“此乃陛下家事，”阮中书令一抖袖子，恭谨地低下了头，“然亦是国事。臣认为，四皇子黎王，乃皇后嫡子，人品贵重，谦逊周正，端方守礼，是为最合适的人选。”
官家定定地望着他，“中书令，你倒是不避嫌。”
阮中书令行了一礼，“国之大事，臣不敢因避嫌而推诿。”
官家收敛了怒容，“甚好。传皇四子黎王。”
殿门前的礼官即刻唱道，“传黎王上殿。”
不多时，只见两个人拉拉扯扯、纠缠着进了金銮殿中。
到了殿中，不待百官呵斥，两人便分了开来。其中一人跪倒在地，“臣，侍御史知杂事善言嘉，殿前失仪，然事出有因，还请陛下恕罪！”
官家一抬手，“起来回话。”
善言嘉开门见山，“臣要参黎王逾制……”
阮中书令和阮党一派的人全都傻了。
善言嘉一张嘴，何时、何地、何人，起因、发展、高-潮，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劈里啪啦就全说完了。
阮中书令失态地望着黎王，在看看他衣衫上绣的五爪银龙。脑门上简直写满了四个大字，匪夷所思。
黎王也愣愣地望着他舅舅，整个人都是木地。
时间回到昨天夜里，众人数完一二三四五，齐齐在心里大喝一声“我去”的时候。
黎王的脑子就已经是木的了。
若是能够杀掉在场所有的人，他会毫不犹豫的杀人灭口。
但是，这把火吸引来的人太多了，有潜火队，有铺兵，有禁军，还有城防等等，这场面跟上次何曾相似！该来的，一个不少，只是御史换成了更加刁钻、犀利、让人头大的善言嘉。
而他身边只有几个亲随和护卫。莫说杀人了，被这一圈又一圈的人围着，连冲出去都很难。
黎王咬牙切齿地看向善言嘉，“你敢陷害本王？”
善言嘉看着他像看着个傻子，然后丢掉了灯笼，一把抓住了黎王，深情款款，轻声细语，仿佛怕吓到他一般，“殿下，更深露重，我们还是去殿前分辩个清楚吧！”
后面那几个侍卫立刻扑了过来。夹在人群里的禁卫军们哪里能让他们讨了便宜，立刻围上去，一顿拳□□加，将那几个侍卫压得死死的，塞住了嘴巴，捆住了手脚，一同押进了宫里。
场面貌似乱乱哄哄的。有人警告，“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乱说话。否则胡乱投了胎，可不要怨别人。”
其实看清楚整个过程的，也就是前排几个人。多数是薛居正安排好的禁军。当然也有两三个人准备趁乱去给阮家通风报信。可是走到了一半，就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陌生人给打了闷棍。所以，一直到了天亮，阮中书令到了宫门前，也不曾收到丁点儿消息。
“……黎王穿着五爪龙纹的袍服，在京都街头招摇过市。路过官兵百姓，目睹黎王行踪者，不下数百人，皆可为证。若说太子逾制，尚有疑点，然黎王逾制，已是铁证如山。且太子逾制一案，迄今未查出逾制礼服出自何处，臣恳请宗正寺从黎王处查起，或可一举两得！”
去你的一举两得，阮中书令在心中咆哮着。他顾不上善言嘉，直直地看向黎王，要不是地方不对，他简直想打死他：我昨天刚跟你说要谨慎小心，结果你就给我来了个锦衣夜行。
黎王下意识地回避了阮中书令地目光，他能说什么，说是跟吴小娘子幽会的时候被人陷害了？这样又把吴大将军拖下水了，那么他们可就真的再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人品贵重，谦逊周正，端方守礼。朕不记得教过你这样的谦逊周正，端方守礼，莫不是中书令这么教你的？”官家神情复杂地望向自己这个儿子。
黎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儿臣，儿臣……”
官家和百官都等着他地下文。
可黎王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儿臣冤枉。”
呵！善言嘉生怕自己笑出来，连忙把头压低。
肖蘩易出列，“陛下，既然黎王没什么可申辩的，便请宗正寺、大理寺一同审查此案。东宫诡异出现的逾制龙袍，从没有人见太子穿过，太子喊冤说是有人栽赃陷害，尚可理解；然黎王亲自穿着逾制礼服、带着亲随，招摇过市，他总能说得清楚这礼服是从何处来的。钱大人，您说呢？”
钱致芳深深地看了中书令一眼，躬身道，“臣附议。”
枢密院院史马方平也站了出来，“臣附议。太子乃国之储君，深受陛下教诲，这些年，莫说大错，便是小错也不曾有。东宫逾制之事，本来就万分蹊跷。原本山穷水尽疑无路，如今，柳暗花明又一村，正好彻查陷害太子的一干人等。胆敢陷害国之储君，不用雷霆手段，岂非让这些宵小心存侥幸。臣建议，但凡有嫌疑者，皆需彻查。”
此言一出，朝中还想替黎王狡辩一二的官员全都闭口不言了，“臣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
中书令狠狠咬了舌尖一口，强迫自己冷静，带着满口的腥甜，逼着自己说出了那三个字，“臣，附议。”

第150章 进退
退朝之后，许多昔日跟在中书令身后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钱致芳遥遥地给了他一个眼神。阮中书令轻轻点了点头。两人便走向不同的方向了。
到了晚间，钱致芳去了两人见面的地方，阮中书令早已等在里面。
钱致芳匆匆朝他一行礼，态度还算克制隐忍，但语气中的恼火却实在压不住，“大人，黎王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事情已经快要成了，我今日在朝上进言，势必会影响一批中立的官员。可他连这几日的功夫都等不了吗？居然……居然还穿在身上穿街过巷……”
阮中书令花了一天的时间，也只查出了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事发时黎王行动自由，绝不是被人挟持的。要么，就是有人给黎王下套，可是黎王又怎么会一点怀疑都没有，就将一件莫名其妙的衣服穿上身。现如今，黎王被关进了天牢之中，所有查案的人没有一个是阮党。看押黎王的地方有十几名密卫眼都不眨地盯着他，没有任何人能跟黎王说上一句私密的话。没法跟黎王说上话，自然也就没法确认自己的猜测。
而且，连他自己也深深地怀疑，是不是这个毛躁的侄儿真的憋不住了，所以才刻意穿了一身不显眼的逾制衣服，走在夜间街头过瘾。要不然，他今日怎么在大殿上一句辩解都没有？
阮中书令叹了一口气，“他暂时不重要。”
钱致芳颓然地坐了下来，“大人，下官跟您是一条船上的，您也知道，不论您有什么吩咐，下官都会照办的。可就眼前这个形势，要不然您听我一句劝，称病辞官吧。下官并非为了自保。只是您英雄一世，莫要受人折辱才是。”
阮中书令沉默不语。
钱致芳这话七成是发自内心的，他继续劝道，“大人，您如今退了，京城可以免生动荡，阮家也可保得平安。下官便是拼死，也会在官家面前谏言，请官家不追究前事。官家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性子。再加上只要能保您无罪，那些跟在您身后的官员自然也会没事，所以大家必定都会尽力。此事下官最少有七成的把握。”
“致芳，难得你不离不弃，到了此刻还真心为我的安危着想。然大丈夫立世，自有风骨，岂可学蝼蚁，佝偻于淤泥阴渠之中。你放心，即便是黎王出了岔子，也于我没有大的妨碍……”
“您是准备？”钱致芳难掩惊骇。
阮中书令不知可否，“你且放心，待此事过后，我必定保你一世富贵。届时，你只需帮我安抚朝中那些不听话的官员，稳定局势即可。”
钱致芳沉吟片刻，“既然大人已经有了决断，我自然是要跟随大人了。不该我知道的，我也不打听，我便先回府中，随时等候大人的差遣。”
钱致芳这么乖觉，阮中书令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致芳明天在府中多备些物资，以备不时之需，往后嘱咐家小，不要随便出门了。”
钱致芳谢过。带上了帽子，连个灯笼都不拎，悄悄地离去。
悄悄跟在他身后地阮家侍卫见他一步未停地回到了府中，这才松了口气，回去禀告阮中书令了。
钱致芳回到家中便喊来了魏姨娘，“大人恐怕要动手了，不是今晚，就是明日。到时刀枪无眼，那些莽夫见着你和小二，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端。”
魏姨娘害怕，“老爷，难道相爷不能派人保护我们吗？”魏姨娘仍然一口一个相爷的喊着，反正在她来看，阮相回到宰相的位置不过迟早的事。
钱致芳叹气，“我跟相爷的关系有几个人知道。相爷难不成还能一个一个的嘱咐？到时京城一乱，说不定还会有人特意上门来找事，为相爷出气。”
魏姨娘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那可如何是好？”
钱致芳道，“你且收拾些东西，带上所有信得过的人，就说陪着女儿去城外上香。西山里有一个极偏僻的娘娘庙，你们在里面，等我派人去接再回来。”
魏姨娘哭了两声“妾身舍不得老爷”之类的，就飞快地回去收拾细软了。她也知道一旦起了兵祸，光凭她和女儿是绝对难逃魔爪的。所以，府中只要是她的人，她全都叫上了。再带上钱致芳送给她的数个护卫，第二日一早，便坐上了马车迫不及待地去了西山。
钱致芳派人去告了病假，然后又让管家去购买了必需品，做足了样子。然后闭门不出。但是他的消息，已经让管家在购买米粮的时候送了出去。
……
“姐，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尧恩见他姐拿着一片肉色凉皮一般的东西往阳舒的脸上贴，觉得十分有趣，便凑了过来。
阳舒自己也在动手，只是这宅子里没有镜子，所以细微处只能请别人帮忙。
两个人贴皮，补粉，修饰边缘，又按照瑶华往日的样貌描画了一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个和瑶华便面对面地站着了。
尧恩叹为观止，“太像了，简直难分真假。”
阳舒嘿嘿一笑，跳了起来。
这一下子，可就露馅了。尧恩摇头，“身高不对，笑容也不对。我姐笑起来，可没这么傻气。”
阳舒瞪他，“小公子，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您可得小心点说话。”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瑶华笑，“有个七分像就行了，身高嘛，将鞋底垫高些。又不是站在她面前，哪里能分辨的出。就这样似是而非的，才叫她难琢磨呢！”
“姐，你这是准备做什么？”尧恩将瑶华拉到一边。
瑶华拿湿布擦着手指，“收到消息，阮老贼要动手了。”
尧恩心中一算，“这才九日光景，姐夫就算是接到了信就往回赶，也来不及啊！你莫不是想救驾？”
瑶华对着弟弟不好翻白眼，索性用手指在他前额重重一弹，“想什么呢？你姐要是能有那个本事，早就打上门去了。还用受这么多闲气，凡事都得绕上两圈？”
谁不想直来直往，谁愿意憋着一肚子气睡觉。有几个人是天生好脾气、能够忍受唾面自干的，还不是被那憋屈的日子生生磨出来的。她看尧恩在笑，怕他不知轻重，忍不住多叮嘱两句。
“如今，官家心里有数，手里有人。就怕吃了阮老贼的暗算。他们不动手则以，一旦动起手来，都是成千上万的兵马对阵，我们手上这百把人，丢进去连声响都没有。”
尧恩点点头，“阮家既然准备动手，有两个目的是必须达成的。一，杀了太子；二，困住官家。京中各家府邸都有护卫，阮家若分而击之，未免太浪费时间，我估计他们肯定会直奔宫中去。得手之后，才会收拾皇亲贵胄和官员。轮到收拾百姓，怎么也得后日了。可是你现在让阳舒妆扮成你的模样，又是为什么呢？”
瑶华已经擦干净了双手，将湿布往盆里一扔，微微一挑眉，“你说的没错。刚开始动的，必然是官家和阮家。其他的人少不得做壁上观，尤其是淮安王和山阳郡主之流。其他人我不管，但是山阳郡主敢朝我们下手，烧了我的宅子，还觊觎你姐夫。这口气，你姐忍不了，也不想忍。她想高坐钓鱼台，坐山观虎斗，我偏要扯她下来做池鱼。烤不熟她也要戳她几叉子。”
要收拾山阳郡主，等他姐夫回来就行了。干嘛挑这个风头浪尖的时刻？他姐还有这么任性的时候。尧恩心中琢磨过味来，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打翻了醋坛子？他心中嘿嘿。心想，这要是让他姐夫知道了，还不知道得得意成什么样！
阳舒易容完毕，换了一套寻常百姓的布裙，在腰腹间还垫了两块帕子，让腰身现得粗些。海安笑着拉着她的手，“夫人，那我们就去了。”
瑶华点点头，“一切小心。”
阳舒笑嘻嘻的，“放心。”
其实崔晋庭早就派人一直在调查山阳郡主，她的那个府邸自然住不下所有淮安王的手下。故而有些人也是乔装住在市井之中，分散在京中各处。
海安她们特地挑了一个偏僻的据点等着，约莫酉时，天色渐渐昏暗。盯哨的同伴给她们打了暗号，通知她们那些山阳郡主的手下已经出门。海安这才搀扶着阳舒，迎面走了过去。
一边走，一边低声说，“夫人，您放宽心。大夫说了，这不舒服不过是害喜，等再过半个月就好了。我一会儿给您买点酸梅压一压。”
那个山阳郡主的手下本来没在意，可就在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阳舒突然一抬头，露出了脸。
那个手下瞳孔一缩，这不是崔晋庭的夫人吗？
阳舒很快低下了头，跟海安飞快地走了。
那人立刻转身追了上去……

第151章 请君入瓮
酉时，也是禁军换班的时辰。上值的禁军已经吃完了晚膳，穿戴齐整，例行了手续，替换了同僚。那些下值的禁军们则低声说笑着，往膳房去了。
“吆，厨子这是家有喜事啊？怎么做得如此丰盛？”
“听说是太子已经被放出来了，宫中正高兴着呢，所以连着我们都跟着吃香喝辣的。”
“真的假的？”
“黎王都进了天牢了，你说真的假的？”
“可是阮……咳，就这么干瞪眼看着，什么都不做？”
“他能做什么？得了，赶紧吃吧，一年到头，难得几顿这么丰盛的。”
众人说说笑笑，撩起袍服坐下，刚摸起筷子，便听外面由远及近的招呼声，“李大人……”
众人忙放下碗筷，站起身迎接，“指挥使大人。”
来人是殿前都指挥使李永楼，今日他是例行巡查至此，一见桌上的饭菜，笑了一下，“伙食不错嘛！”
有个大胆的二郎便笑着接话，“大人，以后每日的伙食就照着今天的来就行。”
李永楼伸手遥点了他一下，“有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坐下吃吧。下了值，都回去好生歇着，别胡乱生事。”
他转身正准备离开，可突然心中一动，脚下顿时立住，转过头来问方才说话的那个大胆儿郎，“你方才说什么？”
……
“她没死？”山阳郡主蓦地站了起来，轻松娇媚的表情全都不见了。
“是的。崔夫人只是换了寻常民妇的打扮，由她身边的那个会武的婢女陪着，应该是身体不适，去看大夫了。”
山阳郡主气极而笑，咬牙切齿，面色狰狞了起来。“去把陈侍卫叫来。”
陈侍卫很快就赶了过来，“郡主？”
山阳郡主气得胸口起伏，“我再问你一遍，和瑶华到底死了没有？”
陈侍卫一见旁边垂手站立的人，心知不好，“属下这几日也在反复思量，总觉得崔夫人那晚的态度太过笃定从容，一点都不像要自尽的人。但是那么大的火，连我们都险些逃不出来……”
旁边那个乔装打扮的探子微微躬身，“若是崔夫人早有准备，用密道之类的逃生，完全有可能毫发无伤地离开。”
山阳郡主气得抓起茶碗就朝陈侍卫砸了过去，“废物！”
陈侍卫连忙跪下，“郡主息怒，请让属下戴罪立功，去把她抓回来。”
山阳郡主心头砰砰直跳，羞怒气恼是一回事，还有的是无法言喻的担忧和恐惧。她望着陈侍卫，“你将那晚的事情从头到尾再说一遍，尤其是和瑶华是否已经知道你们是我的人？”
陈侍卫不敢隐瞒，“她确实问过，说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杀我，莫不是山阳郡主。但我们并没有回答。”
山阳郡主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地细肉里，目光闪烁：这个和瑶华，真的是好生厉害，八成是已经猜到是自己的手笔。
那个探子道，“属下已经追踪到她们的落脚之地，那里偏僻，又没什么人家。属下便让人一直盯着。郡主要是想抓她，并不是难事。”
山阳郡主刚想点头，可突然想起了瑶华气定神闲的模样，她缓缓摇摇头，“不。这个女人，刁钻奸猾，诡计多端。若是这次再丢了她的踪迹，恐怕我就没法亲手收拾她了。你现在就带上人手，我亲自去抓她。”绝不能让和瑶华活着见到崔晋庭，否则，后患无穷！
那探子有些迟疑，“郡主，阮家随时可能会动手。您犯不着为了她身赴险境。属下去也是一样的。”
“不。”山阳郡主冷笑着，“这一次，我一定要亲手收拾了她，让她后悔来这世上一遭。”
一想到这几日阮家对她处处为难，和瑶华躲在暗处嘲笑她的场景。一而再，再而三的挫败，山阳郡主简直银牙咬碎，“敢愚弄我，她就得付出代价！”
她转身进去换了一身劲装，插了两柄匕首在腰间，“立刻出发。”
事情紧迫，山阳郡主也知道阮家随时可能发难，届时她无论跟哪边碰上，都讨不得好。所以她也顾不得隐藏行踪，让所有人骑马跟着那个探子前往“和瑶华”所在。
便是巡城的兵士查询，她也毫不在乎，随意编了个借口打发了过去。
……
与此同时，阮家城南的“庄子”上有了动静，千数禁军打扮的人骑马出了庄子，与早已等候在野外的吴家私兵汇合，直奔京城南门。而吴大将军府上，由吴大郎亲自领着一队人马，直奔南门。
京城南门的值班守将听到异动，立刻上了城头张望，却见来的人都是禁军打扮，心中称奇，高声呼喝，“来者何人？”
下面的人答道，“殿前司办事，无关者莫问，速速开门。”
值班守将心中生疑，殿前司虽然嚣张，但是这夜间叫开城门，可从来没有一句话的事。正要再问，吴大公子带着人上了城墙，“何事喧哗。”
值班守将认识他，忙抱拳行礼，“吴大人，这下面……”
吴家大郎走到他身边，伸头往城门下看，“在哪里？”
那守将一指，“您看，这里至少也有……唔……”
吴家大郎捂住了他的嘴，一刀割断了他的喉管，鲜血疾喷在墙上。跟在他身后上来的吴家亲信立刻扑向了剩余的守卫。而城门守卫里，他们已经安插了不少人。顿时，不少人便命丧昔日同伴的刀下。
南门缓缓大开，等候在城外伪装成禁军的吴家兵士立刻策马冲进了京城，直朝皇宫而去。
而此时的山阳郡主也被那探子带到了目的地，“就是这里？”
有人从树上跳了下来，“见过郡主。那两个女人就是进了前面那个小院，迄今尚未离开。”
正说着，那院子的后门陡然响起了马蹄声。
因为夜色笼罩，再加上隐隐绰绰的树木杂草的阻挡，山阳郡主他们看不清那马匹具体的情形。追吧，怕是调虎离山；不追吧，又怕和瑶华跑了。
山阳郡主只好兵分两路，“一半人跟我追。陈侍卫，你带着剩余的人将这里团团围住，仔仔细细地搜。便是挖地三尺，也要把所有的活口都找出来。若是再有疏漏，你知道你会怎样的。”
陈侍卫心下凛然，“郡主放心，我这就围住这里，仔细搜索。”
山阳郡主一鞭抽在马臀，疾驰而去。
他们虽然看不清前面的情景，但是这夜间寂静无声，前面狂奔的马蹄声分外明显。山阳郡主高声喝道，“你们先追，抓住她，重赏黄金百两！”
她手下不乏高手，闻言，十几匹骏马即刻加速，越过了山阳郡主，疾风一般追了过去。
山阳郡主松了一口气，缓下了马速。她心里冷笑：和瑶华到底是个身怀有孕的后宅妇人，便是骑马，又如何能快得过这些高手？现在，轮到她来欣赏和瑶华的狼狈不堪了。
大约又追了几里地，就看见一个手下十分尴尬地站在那里，“禀郡主，她们一共两匹马，见我们快要追上了，便分头逃窜了。”
山阳郡主气笑了。“这个和瑶华，莫不是耗子精投胎？给我分开追，我就不信今晚抓不住她？”
身后的淮安王人马顿时又分成两批，一批跟着山阳郡主继续向前，一批跟着方才那个手下追向了另一个方向。
山阳郡主虽然在京城住了许多年，但是也很少在半夜三更四处乱蹿。跑着跑着，就觉得前方的道路渐渐宽敞工整起来。“这是到了哪里？”
有属下跳上屋脊向前张望，“郡主，已经快到御道了！”
什么？那岂不是快到皇宫了。
山阳郡主陡然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在这时，前面爆出了一个男人用内力大喊了一声，“山阳郡主谋反了！”

第152章 帝后对话
山阳郡主被气得一口心血倒涌，“我要杀了她！”
一旁的手下也愕然，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里面倒是有两个比较精明的手下，连忙劝阻，“郡主，趁现在还没人看见我们，赶紧撤还来得及。”
山阳郡主恨得几乎三魂出窍，明知道再前行是绝对不理智的，但是，一想到和瑶华就躲在前面不远的某个地方嘲笑着自己，自己却不能动她一丝一毫，这种憋屈，让她几欲疯狂。
“啊~”她撕心裂肺地狂吼一声，可这并不能让她心里翻山蹈海的憋屈减少半分。
“撤！”
手下们即刻调转马头，往山阳郡主的府邸疾驰而去。
可是，他们被海安和阳舒溜了一大圈，已经快到宫门之前。若是再绕道回府，少不得要被人窥见行踪。再加上山阳郡主已经被气得几乎丧失理智，下意识地挑着自己往日经常行走的道路前行。结果，还不到两里地，就跟一批杀气腾腾的“禁军”们碰上了。
双方一照面，都是一愣。
吴大公子策马上前，“原来是郡主。”他也不废话，“我们身有要务，不知道郡主可愿意助我等一臂之力？”
山阳郡主如坠冰窟之中。吴大公子是谁的人，她再清楚不过。此时这么多的“禁军”想要干什么，她也知道。可是，如果她站到了他们这边，接下来可就没有退路了。
“我出来抓个逃奴而已。吴大公子既有要务在身，还请自便，我不耽误你们的时间。”
可是这个时候，吴大公子怎么会放一个墙头草离开，谁知道这个两面三刀的女人接下来会通知谁。吴大公子冷笑，挥挥手，后面的“禁军”从左右包抄，将他们团团围住，根本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山阳郡主眼见那些“禁军”已经拔刀，立刻主动策马上前，强笑着，“吴大公子，都是同道之人，你们有事，我自当相助。”
吴大公子笑，“那就请吧。”
山阳郡主倒是想强自镇静，可今晚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多了，她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直抽搐，强挤出来的微笑比哭的还难看。
吴大公子将她的人马分编进“禁军”的队伍，继续向前。
而因为方才那响遏行云的一嗓子，整个宫门附近的禁军们都被惊动了。从高大的宫墙之上往下看，吴大公子带来的“禁军”队伍像是一条火龙向皇宫的方向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速报指挥使，城中有异动！约有数千兵马！”
“速报指挥使……”
李永楼一直等在班房之中，当他听到宫中吹响的警示之声，冷冷一笑，“终于来了。”
宫墙之上，禁军们都被惊动了起来，可是就是这时，有些人忍不住伸手去摸肚子，“不好，我怎么肚子疼呢？”
“我也是。”
好些禁军疼得汗如雨下，连腰都直不起来，就跟别提拿刀防卫了。不过有些人却没有事。一见如此情景，趁着众人不备，也顾不上杀人，转身就往宫门跑去，合力放下了粗大沉重的门栓，打开了宫门，又放下御河上的吊桥。
吴大公子领着人飞快地冲进了宫门。
昔日戒备森严的皇宫，今日到处是瘫倒在地、痛苦□□的禁军。吴大公子若是要杀人，只怕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但是他非常自信那药效，没有个一天一夜，这些人是恢复不过来的。待到那时，他再去收拾这些人也不迟。
但他们势如破竹的进攻到了丽正门前便戛然而止。丽正门之上，数不清的火把向左右延伸，官家穿着龙袍，由吴公公、李永楼陪着，神色平静地站在丽正门之上。
吴大公子扬声道，“见过陛下。”
官家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反而是朝旁边看了看。吴公公挥了挥手，有人将阮皇后押了上来。
阮皇后被抓的时候已经是一副盛装的打扮，她面带笑容，有恃无恐，“见过陛下。”
官家朝着丽正门下微抬下巴，“皇后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莫不是这些人便是你的底气？”
“陛下行事偏颇，臣妾自当进言。”皇后笑，“太子逾制，理应废除。皇儿聪慧孝顺，必能继承大统。您只需顺应民意，自然可风平浪静。”
官家哦了一声，平静地扫了她一眼，“要是朕不同意呢？”
皇后躬身行礼，“陛下，如今的京城安慰就在您一念之间，您向来爱民如子，不会不同意的。”
官家突然语带好奇，“这些年，朕自问待阮家、待你，可说是十分亲厚。到底是为什么，你们会走到这一步呢？”
皇后微微抬眼，无尽的怨恨从平静的表情下浮现了出来，“如果您真的对阮家亲厚，早就应该立皇儿为太子了。否则，太子登基，阮家的灭顶之灾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么说来反而是朕的错。”官家笑了起来，笑完了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他语气唏嘘，“那时，朕只想活着，是太师处处帮朕谋划，帮朕周旋，朕才登上了大宝。朕心里一直没有忘记他的恩情，所以，这些年，朕能还给阮家的，都还给阮家了。皇后……”
他认真地看着陪了自己二十多年地女子，“朕，不欠阮家的。”
皇后看着官家，直到此时，他仍然从容不迫，甚至没有恶言相对。她突然想起来这些年两人相处的情形，多数时候，官家都是宠爱忍让的，除了在太子的事情上，官家从不让步。
夜风微起，这对人间最尊贵的夫妻在这火光之下无声地对视着。无数的过往，在两人心底各自闪过。
皇后到底还是了解官家的。她读懂了官家的平静。他再和蔼、再敦厚，他仍然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帝王，有着天子的尊严和权势。
“您，会亲手杀了我吗？”皇后突然开口问。
官家的视线移向了远方，“一个君王，就不应该感情用事，以前是朕错了，以后朕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至于你的处罚，待事情了结后，按律惩处即可。”
这种平淡的语气含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底气、威严和无情。一股寒意从阮皇后的后脊蔓延了开来，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
一颗烟花夹着尖锐地啸声冲向了夜空，爆出了明亮的金色，在所有人的眼中划过一道灿烂的流星。
“这个崔二郎，连颗军中信号都选得这么招摇！”官家笑着评价了一句。
吴公公的心放进了肚子里，“他是怕您看不到，让您安心呢！”
丽正门下，吴家大公子所带的人马已经慌乱了起来，他们都看见了拿到金色的信号烟花。但是这个可不是他们事先约好的。
“大公子？怎么办？”旁边的副将忙问。
吴大公子知道事情肯定有了变故。今夜之变，他父亲和阮家的计划是兵分三路，一路由他带着乔装的“禁军”攻进后宫，拿住官家，杀死太子；一路由阮家大郎带着人去拿住朝中重臣和家眷；最后一路，由他父亲亲率麾下的其他兵力，压制住京郊大营。
但这烟花明显是处于城外！要是他父亲那边失败了，他被困在此处，将插翅难飞，现在只能也必须拿下官家做人质，才能有机会逃生。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禁军已经全部都成了软脚虾，官家身边就这么几个人，我们只要拿住他们，想要什么没有。给我上。”
这批禁军，里面有不少都是阮家花了大价钱请的江湖高手，不少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闻言，立刻施展轻功，朝丽正门上掠去……

第153章 丽正门下
可就在这时，让人毛骨悚然地嗡嗡声响起，两片细密的箭雨仿佛从皇城之中张开的一对翅膀，从两侧向丽正门前拢去。
那些高手在半空中与之相遇，被射成了刺猬，惨呼着跌落在地面，成了血呼呼地一团。
剩余的箭雨劲道十足，直奔丽正门前的“禁军”而来。
吴大公子呆了一瞬，连忙抓起一旁的人挡在面前，狂喊着，“继续上，禁军已经都中了迷药了，他们剩下没多少人。只要立下大功的人，加官进爵，赏黄金千两！”这会儿，只要能鼓励人心，多重地许诺他都敢说。
官家嘲讽地笑了笑，“难怪阮太师在朝中党羽成群，打赏人都是以黄金千两计，连朕这一辈子都没这么阔绰过。”
吴公公摇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是为了钱走到一处的亡命之徒，便是送给陛下，陛下也不会稀罕的。您的身边，应该都是些忠臣良将，你看看二郎，您从未许诺过什么赏赐，他也是时刻都把您放在心头的。”
官家想了想，“那会儿，朕也没少给他银子啊。”
吴公公好笑，“他那会儿有长辈跟没长辈一样，不跟您讨银子，去跟谁讨银子。”
阮皇后见他此刻仍然有兴致闲谈，且毫不掩饰脸上的骄傲和自得，心中的恐惧和嫉恨再也掩饰不住，“崔二郎再出息，也不是皇子。您情愿照看一个没爹的孩子，也不愿意多分些关注在我的皇儿身上。”
官家叹气，“他又不是太子，朕也不是书房里的讲经师傅。再说，幸亏小四不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否则，教出这么个不孝不悌的东西，便是阮家不动手，我气也得被他气死。”
阮皇后气极，“你！”
吴公公朝她身边的两个宫女打扮的密卫看了一眼，那两个女密卫便立刻点住了阮皇后的哑穴。
官家懒得再去看她，一心关注着丽正门前的战局。
没有一个亡命之徒能够接近丽正门三丈之内，宫墙之上的强弩犹如狂潮一波紧接一波，丽正门前的空地仿佛成了地狱的入口，不停地搜刮着性命。
吴大公子带来的人马已经折损了七七八八，剩余的人已经顾不上吴大公子的千两黄金，飞快地往外跑去。
可是，这时已非彼时。狭长的宫道两侧已经站满了手持利弩的禁卫，见人就射，没有一人能够幸免。假禁军和吴家的手下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往回逃的人便一个活口都没有了。
阮皇后整个人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却什么都阻止不了。
这时，有禁军来报，“崔大人回来了，正在宫门外等待。”
官家心头一喜，“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大队的人马自宫外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一身盔甲的崔晋庭，满身血污，杀神一般。到了丽正门前，崔晋庭跳下马来，朝官家跪下，“陛下，臣救驾来迟。反贼吴闯已被捉拿，等候发落。不知这些反贼可有惊扰到陛下？”
“无事，无事。”官家心中高兴，忙要下来看他。崔晋庭高声道，“陛下，您还是回去休息吧。这外面慌乱纷杂，请务必保重龙体，待我等收拾了乱党，再来详禀。”
然后又向李永楼道，“指挥使大人，请您务必保护陛下安慰。”
李永楼朗声道，“崔大人放心，只要有我在，陛下必然毫发无伤。”
崔晋庭朝着官家磕了个头，转身跳上了战马，又冲了出去。
官家看见他时，光记得高兴了。可崔晋庭这一走，他又想起了和家姐弟遭遇的惨事，高兴又成了恻然。
李永楼便劝他，“陛下，您歇息一会儿吧。明日好多事情都只能等着您来处置。宫内有臣，宫外有小崔大人。那些跳梁小丑，您不用放在心上。”
官家便是再不急不慌，想起明日朝堂之上，还不知道要清理掉多少人，也是十分头疼。他一回头，看见一脸煞白的阮皇后瘫软在女密卫的身上，不由眉头一皱，“阮氏女，废除后位，收回玺绶，囚于偏殿，听候发落。”
阮皇后口不能言，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冲出宫门的崔晋庭当即发号施令，一拨人马，前去阮家捉拿阮家上下人等；一拨人马，分头前去捉拿跟阮家亲近的朝臣将领。
而他自己则向鹿鸣湖方向跑了过去。但是没一会儿，就迎头遇上先行派去的人，“大人，不好了。鹿鸣湖的宅子已经被烧成了平地……”
崔晋庭仿佛被一记重锤砸在了心头。连场厮杀没能击垮他，将近半个月的马上奔袭没能击垮他，可就这一句话，让他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摔下马背。“你说什么？”
“崔大人……”又是一骑，紧跟着而来。“崔大人，小的是薛国公身边的薛兆年，您可还记得。”
崔晋庭捏着缰绳，手脚冰凉，“我夫人呢？”
“数日半夜时分，您府上一场离奇大火，将府邸烧成了一片平地……”薛兆年凑近他面前，压低声音，“尊夫人已经逃走了，事后还报了平安。”
这几句话的功夫，崔晋庭整个人在生死之间打了个来回。一颗心跳得几乎蹦出胸腔。“那她在何处？”
薛兆年摇摇头。
崔晋庭点点头，“多谢。”然后立刻调转马头，往飞白楼的方向奔去。
跟随他的将官们砸开了飞白楼的大门，将所有人都撵到了一个房间里待着，“京中贼人作乱，现征用飞白楼居中调度。”
飞白楼的掌柜的哪里敢多言，只好老老实实地蹲在屋子里求神拜佛保平安。
崔晋庭推开了飞白楼后面的窗子，直接跳了出去。恨不能腋下生出双翼，立刻飞进那间院子。可是他当飞上那间院子的墙头，就有人朝他攻了过来。一交手，对方才惊呼一声，“大人！”
崔晋庭定睛一看，隐约可见“瑶华”的脸，可是下一刻，他眉头微皱，“阳舒？”
阳舒嘿嘿闪到一边，“大人眼睛真毒！”
堂屋里亮起了一盏油灯，有人闻声打开了屋门，走了出来。虽然身形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可只一眼，崔晋庭整个发寒的身躯便有了温度。他突然就有了热泪盈眶的冲动，大步地走了过去，一把将人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院子里的其他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瑶华摸着他的背，触手所及的只是坚硬的盔甲，但是那里也有崔晋庭的体温，仿佛一下自熨帖到了瑶华的心底。她心底涌起无尽的欢喜，而眼中的眼泪也悄然滑落。
“我回来了。”崔晋庭嗓子都哑了。
这一刻，两人都不想说话，只想把怀中的人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永远留在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地方。
只可惜，今夜，不是适合缠绵的日子。瑶华十分明白他此时出现在京城意味着什么。
她万分不舍地推开崔晋庭，端详着他，只见崔晋庭满身血污，甚至连面上都是，“我一切都好。你先去忙，忙完了，我们再细说。”
守在院中、背对他们而立的海安和阳舒也都松了一口气。阳舒淘气地道，“大人，那个山阳郡主可是追得我们好惨，她那些手下现在还在挖地三尺抓我们呢。要不然我们去把他们全抓起来，替夫人出气。”
崔晋庭眉头一皱，“到底怎么回事？”
阳舒嘴快，叽里呱啦便将这几日的事情交代完了。
崔晋庭冷笑，“很好。”
他一直握着瑶华的手，此时他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先歇着，明天早上，等我安排好了，就来接你。”
瑶华点点头，“早点做完，早点回来。”
崔晋庭忍不住又抱了她一下，“你好好歇息，我去去就回。”
海安和阳舒被崔晋庭带走了，他在飞白楼重新召集了人马，直接往陈侍卫他们所在的地方杀了过去。
陈侍卫还带着人在那个宅子里外搜索。这次他可真的是挖地三尺，莫说灶间的炉灶，便是铺地的青石板都撬开了。除了找到些蛐蛐、虫蚁、耗子，实在是没有其他活物了。
手下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陈侍卫，真的是没有活人。莫说这间宅子，这宅子周围十丈之内，都没有找到一个会喘气的。”
陈侍卫都想伸手抽他。
突然远处传来暴雨一般的马蹄声。
那手下挠头，“莫不是郡主她们抓到人了。”
陈侍卫连忙迎了出去，但眼前所见，那个在夜色中策马疾驰而来的男人，让他瞳孔紧缩，飞身疾退，大喊，“快走。”
崔晋庭哪里容他走脱，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羽，引弓便射。陈侍卫腾挪闪躲，拔出佩剑抵挡，却仍然躲不开第三支箭，被直接钉在了墙上。
崔晋庭跳下了马，行到了陈侍卫的面前，“就是你们在抓我的夫人？”
陈侍卫惊恐地望着这个仿若修罗一般的高大的男人，刚想说什么，却见崔晋庭一抬手，一道寒光从他的脖子上略过，他感觉喉间一痛，然后，就再也没有感觉了。
崔晋庭杀气腾腾地从他的尸身旁经过，径自向院中走去。跟在崔晋庭身后的这些兵将都是跟随着他血洗过羌人王庭的骁勇之辈，自然明白了崔晋庭是什么意思。顿时，越过了崔晋庭扑向了那些山阳郡主留下的手下。
很快，打斗和惨叫就停歇了。崔晋庭站在那个院落中间，手腕一震，将长刀上的鲜血抖落，“出来吧。”
海安和阳舒互相搀扶着，有些紧张地从屋后转了出来。
这样随意站立在院中，便让人身置修罗场的崔晋庭，她俩没见过，也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崔晋庭也看出了她们的惊惧之色，不由微微皱眉，“回去不准乱说。”
两人点头如捣蒜，然后安安静静地跟着崔晋庭出来了。
阳舒害怕的样子，不用装，就像足了被绑架之后的惊恐之态。
崔晋庭让人给她们让出一匹马，让她们俩共乘，跟在他身后回到了飞白楼。

第154章 最后的挣扎
送了阳舒和海安进了飞白楼之后，崔晋庭便立刻率兵赶向了阮府。
阮府的门前和庭院之内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都是些先前负隅顽抗的阮家护院们。崔晋庭一眼扫了过去，踩过满地的血污，继续向前走去。
这么多年，他一直与阮家为敌，为了查找证据，数次悄悄潜入阮家各处宅院，还曾被那些护院所伤。但是如此从容不迫地走在阮家的地盘上，这还是头一次。
亭台楼阁，雕栏玉砌，昔日里绕梁不绝的丝竹声被惊恐的低泣替代，缠绵入骨的油脂灯烛的香味跟浓重的血腥混合成一种难闻的味道，让人说不出的恶心倒胃。
前面有将士领路，崔晋庭走到了阮家众人被扣押的地方。
吴山上前来回禀，“大人，所有顽抗着皆已伏诛。剩下的，阮家男丁三十七口，女眷一百二十一人，奴仆活着的有一百五十人。无一人逃脱。”
崔晋庭的目光在阮家众人惶恐无措的脸上一一掠过，他嗯了一声，径直走向阮太师的方向。
阮太师与长子坐在了一起，比起众人，他二人的面色还算平静。阮太师的脸色甚至比长子还要好看些，他轻蔑地看着崔晋庭，“崔二郎，还真是许久不见了。”
崔晋庭眉头一低，双目中寒光四射，他森然地望着这个倨傲的老者，缓缓地开口，“确实许久不见了。”
他这一辈子，几乎所有的苦难都是因此人而来。
可是阮太师却似乎很有谈兴，“不知我们的那些人手都怎么样了？”
崔晋庭一手随意搭在佩刀的握柄上，“无可奉告。”
阮太师笑了笑，“看来情况还不坏。”
崔晋庭也笑了，没有动怒的意思。
阮太师心中涌起一股不甘，他的轻蔑、他的平淡、他的居高临下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再激怒眼前这个青年，“崔二郎，你这么多年一直想杀我，眼下还等什么？错过了今夜，你恐怕永远都没这个机会了。”
崔晋庭盯着他，拇指在刀柄上一弹，长刀出鞘，他反手在空中转了一圈，却将刀尖停在了离阮太师眉心一尺的距离。
阮太师被刀光闪了眼，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一副认命的姿态。一旁的阮家子弟有人忍不住哭喊了起来。
崔晋庭扬眉，突然展颜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激怒我，想逼我动手，想死在我的刀下。你得一个痛快，还能让我背上一个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名声，挟私泄愤，目无法纪。哈哈哈哈……瞧瞧，你阮家这么多人，居然还不如我懂你的心。”
崔晋庭少年时，无数次地想象过有朝一日他要将阮太师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方能解他心头之恨。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崔晋庭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有那么一座狰狞险峻的石崖一直挡在他的面前，他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花在了征服它，可当他终于将之踩在脚底的时候，突然发现前面还有天空、大海，原来世界竟然如此辽阔。
有这个时间跟这个腐朽的老怪物耗着，他还不如回去搂着瑶华睡一觉呢。
崔晋庭笑着看着他，“不，你已经不重要了。我并不在乎风评或者把柄，但是你比这些不重要的东西更无足轻重。我现在不杀你，是因为接下来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杀死你。我要你，在你死前，将该你受的罪你都受一遍，把该吃的苦都吃完，我若那时心情好，说不定会送你一场痛快。”
阮中书令气得大骂，“竖子猖狂！”
崔晋庭一脚将他踹到在地，“你以为你是谁？阮相爷，中书令？”他嗤笑道，“你爹最起码昔年还干过点人事，再瞧瞧你，可干过一件拿得出手的事情，普通的二世子不过是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罢了。只有你家，祸乱朝纲，祸国殃民，一窝子祸害。”
阮太师仍然试图激怒他，“崔二郎，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性子，你爹死在我手里，若你不能亲手报仇，你真的甘心吗？”
崔晋庭微微侧头，看着这个目光闪烁的老人，说了一句真实的感受，“老而不死是为贼，你还真让我恶心。”他想了想，“就这么着将你抓进去，确实不能让我不解气。来人！”
旁边有将士上来，“在。”
“你们去将阮家祠堂里的牌位全部搬到外面去，找个宽敞的地方摆好。阮家这些年祸害的人遍布天下，他们关进牢里，百姓发泄不了，便让他们家祖宗代劳吧。也让那些百姓有个出气的地方。”
阮太师气得浑身发抖，“你……”
崔晋庭一挑眉，“记得摆好，摆周正了，免得以后别人再吃饱了撑着，给我们加个什么罪名。”
“崔晋庭，你竟然敢侮辱我家先人！”阮家的男人们气得都快压不住了。
崔晋庭望着阮太师青黑的脸色，哈哈大笑，“放心，你家先祖若真泉下有知，若他们还知道廉耻，恐怕棺材板早就压不住了。既然没爬上来掐死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了，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介意这些了。”
“我要跟你拼了！”那人叫嚣着。
崔晋庭冷眼扫了过去。
吴山直接过去，一拳揍在了那人的腹部，低声道，“我家大人有忌讳，我们可没有。”
那人两拳下去就老实了，□□着不敢再开口。
崔晋庭挑了个椅子，就坐在他们的面前，欣赏着阮太师父子千变万化的表情，一直等人将阮家的祠堂搬空了，他才懒洋洋地站了起来，“都押进三衙的大牢，不允许任何人探视。但凡敢有小动作的，给我把那人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
“明白。”将官们煞神一般地行动了起来。
阮家的男人先被押走了，女眷们也被人押着往外走去。突然，有人尖叫了一声，“姐夫，救我。姐夫，我是瑶兰啊，姐夫！”
崔晋庭扭头看了过去，那个自称是他小姨子的女人长得跟瑶华一点也不像，不过，瑶兰……不就是那个当年在西园坑了她家夫人的白眼狼吗？
崔晋庭冷笑一声，“我可没这种白眼狼的姨妹。再不老实，就把她的嘴堵上。”
瑶兰绝望地哭喊着，不甘地想向崔晋庭跑过去。被两个兵士反扭了手臂，堵上了嘴巴，直接押走了。
崔晋庭快步走出了这个让人窒息地地方。来到了阮府之外，有几个人正在寻他禀事，“大人。”
崔晋庭点点头，这些人和顾守信都是当年瑶华给他推荐的人。他们自小在京都长大，因为家中长辈跟阮家不对付，所以，哪些官员跟阮家是一条船的，他们再清楚不过。崔晋庭让他们前去抓人，他们甚至连名单都不需要，在回京的途中，他们就列好了名单了。
“大人，都抓起来了。”
崔晋庭点点头，“很好。统统都押回去。”
“大人，只怕三衙的大牢装不下了。”
“那就征用京兆尹衙门的，再不够，就征用大理寺的。实在再不够，我瞧这阮家占地颇大，腾出些屋子来做牢房，足够装下了。”
那几个将官低头发笑，“明白了。”
崔晋庭抬头看看天色，“行了，虽然大局已定，但大家还需打起精神了。等明早，临近两州的军队便到了，届时大家轮班休息，务必确保京都安稳。这当口，需防有人乘机作乱，暂时戒严三日，无缘无故到处乱窜的，先扣下再说。但是，也不要随便惊扰百姓。”
众将官齐声道，“遵命。”
崔晋庭这才往飞白楼后面的宅子去了。

第155章 釜底游鱼
瑶华沉沉一觉，睡得人事不知。
自打离开鹿鸣湖边，她面上不显，但这几日她睡得并不好，总有太多的东西压在心里。
可昨夜崔晋庭回来了，那个短短的拥抱让她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会一直睁着眼睛等到崔晋庭来接她。可一倒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得天昏地暗。等她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瑶华被吓了一跳，连忙坐了起来。
“夫人，您醒啦？”海安就守在床边，听到动静，连忙过来给她撩起帐子。
“我们这是在哪儿？”
海安笑，“飞白楼里。大人说了，这两日暂时住这儿，等外面一切稳当了再作安排。”
“我怎么过来的？”瑶华有些疑惑。
海安抿嘴偷笑，“大人抱着您过来的。一路您都没醒。”
“是吗？”瑶华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原来是他亲自抱她回来的，难怪她这一觉睡得这么踏实呢。
“恩哥他们呢？”
“都过来了，安置在隔壁呢。”
瑶华起身梳洗，只见胭脂水粉、钗环梳篦，一应俱全。她失笑，“怎得我这一觉醒来，竟然什么都齐全了。”
海安悄声打趣，“大人都替您想着呢。让琉璃坊送了全套的过来。”
瑶华洗漱完了，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向外看。只见往日熙熙攘攘的京都街道上根本没有百姓，全部是一队一队的兵将们在巡察。
可是这么紧张的时候，她的心轻飘飘的像是天上的云朵。
曾经，父亲病重的那会儿，她就一直暗自祈求上天保佑，能让父亲快些好起来，那些压力让少年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如今，终于有人站在了她的身后，为她撑起了天地，让她无惧风雨。
……
崔晋庭收拾完了京城的乱局，这才领了一小队人马进宫面圣。李永楼特意在丽正门处等着他，“外面怎么样了？”
崔晋庭抱拳行礼，“指挥使放心。那吴闯勾结了京郊大营的几个将领，便以为能够成事。我在走之前，就曾经跟陛下请过密旨，一旦有人敢跟阮家勾结，轻举妄动，可格杀勿论。再加上我回来的及时，京郊大营并没能出大乱子的。”
李永楼松了口气，“太好了。否则，我只怕有人要兴风作浪了。”
“谁？”
李永楼低声道，“下面儿郎来报，事发之时，就有人在宫门外示警，大喊山阳郡主谋反了。在你离去之后，禁军在清理的时候，在尸堆里发现了山阳郡主。她当时躲在马下，虽被箭羽所伤，却无性命之忧。她口口声声说是被吴家大郎挟持的。可是那些乱贼里，还有不少淮安王的手下。我觉得此事有疑，所以暂时先把她扣下了。”
崔晋庭冷笑，“这个女人，还真是命大。大人，您若是能抽出片刻空闲，与我同去见她，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永楼心中生疑，“怎么回事？”
崔晋庭一脸杀气腾腾，“我昨夜在城中围剿乱党，发现了一伙儿反贼负隅顽抗，宁死也不肯投降。当时我没多想，等杀光了之后，我进去一看，我家夫人、妻弟和府中众人居然全部被囚禁在那里！”
“什么？”李永楼又惊又喜，“那尊夫人现下如何，可平安无恙。”
“只是受了些惊吓，倒无大碍。不过她说，绑架她的人正是山阳郡主，这个山阳郡主，就是想挑起京城动乱。还想用我夫人和孩子来拿捏我。至于她这番居心，便是我不说，大人也应该明白。”
李永楼心中连呼侥幸，鹿鸣湖边的那场大火，官家嘴上没说，但是这几日连着发难阮家何尝不是因此动怒，他也在担心没法跟崔晋庭交代。“这个女人，便交给你收拾了。我现下繁忙，一刻也走不开。你只管去就是。”免得他在场，崔晋庭要是怒极动手，他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崔晋庭想了一下，“罢了，正事要紧。不过，这个女人一心想挑起事端，诡计多端而且生得一副蛇蝎心肠，放着她不管，只怕又要生事。我先去把她押进三衙大牢，等回头再去收拾她便是。”
“你只管去。”李永楼立刻让人领着他去见山阳郡主，然后自己转身就赶去见官家禀报此事。
……
山阳郡主正躺在床上，双腿贯穿的箭伤十分严重，疼得她根本无法入睡。她望了望守在屋外的禁卫，以及守在床边打盹的宫女，心中焦急不安。
她必须想出一个脱身之计，李永楼是暂时被她蒙骗过去了，可是和瑶华并没有死，只要她跟崔晋庭一抵面，她所有的谎言都会被拆穿。到那时，她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崔晋庭砍的。
这时，她听到了屋外禁军行礼的声音，“见过崔大人。”
山阳郡主张皇失措，又无计可施，只好眼睛一闭，倒头装睡。
那个宫女也被惊醒了，见崔晋庭走了进来，连忙行礼。
崔晋庭走到了窗边的一张椅子上到了窗边的一张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下，“那封信是你写给我的？”
山阳郡主心中一动，莫不是崔晋庭还没有碰上和瑶华？也是，昨晚兵荒马乱的，平乱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分神去找和瑶华。她仿若看到了一线生机，于是慢慢睁开眼睛，“晋庭？你回来了？”
她那惊喜、甜蜜的神态和腔调让一旁沏茶的宫女忍不住微微侧目。
崔晋庭无动于衷，只是接过那宫女端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别叫的这么亲近，你、我，不熟。”
山阳郡主努力地撑起了身子，哀怨地看向他，“不管怎么说，你还记得来看我，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那……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她试探着问。
崔晋庭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我从来都没有什么想要跟你说的。不过，今日倒是有点心情，想听听你说什么？也不枉费你大老远特地给我送了那么一封信。”
山阳郡主咬咬唇，“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罢了，现在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这样吧，便看在一封信的份上，你派人送我回府吧。我躺在这里疗养，多有不便。”
崔晋庭呵了一声，“看在那封信上？”他笑了起来，笑意却没能达到眼底，“若是看在那封信的份上，我应该把你架在火上，慢慢地烤熟了才是。”
山阳郡主瞳孔猛地一缩，“你……你别误会。”
崔晋庭将茶碗直接砸在了她前额，“误会？你一边给我写信，说阮家要害我夫人；一边让人半夜烧了我的府邸，你这是生怕我跟阮家掐不起来啊！”
旁边那个宫女和门口的侍卫都听得瞋目结舌。
“可人算不如天算，我昨夜清剿乱党的时候，发现了一群你的手下，他们团团围住的院落居然扣押着我府上所有的人。郡主，我可真小看你了，你扣着我的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是准备以后逼我做什么呢？你为了谋反，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没有！”山阳郡主尖叫了起来，“明明是和瑶华陷害我的。是她引我出来的，我根本没谋反，全是她陷害我的？”
崔晋庭嗤笑，“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我夫人被你囚禁在那院落之中，如何引你出来？”
“不是。她故意在我侍卫面前露脸，引我们前去，然后骑马将我们引到了吴家大郎的面前……”
崔晋庭冷笑，“我看你真的是不知死活，到这个时候了，还满口谎言。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以为你能将这整个京城的人当作猴儿耍。来人！”
屋外地侍卫闻声立刻赶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将这个反贼押进三衙大牢，大刑伺候。你们若是能问出线索，我给你们记功。”
那些禁卫本来就得了李永楼的嘱咐，对山阳郡主心存疑虑。方才又亲耳听到了崔晋庭对她的质问。心中明白，山阳郡主必定是搅和进了阮家谋反之中。对于一个反贼，可没有对待郡主的顾忌。
禁卫军上前就把她从床榻上脱了下来。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崔晋庭，你不能这样？我是冤枉的！”山阳郡主慌乱地尖叫。
崔晋庭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现在才到哪儿呢？等我忙完了的，我会让你尝尝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不，你，唔……唔……”禁卫直接把她的嘴巴给堵上了，拖着她的两只胳膊往大牢里去了。

第156章 定风波
两行血迹清晰地印在了山阳郡主被拖曳过的地面。她像一条被拖出水面的鱼，不断挣扎着，却根本于事无补。
崔晋庭面无表情地越过了禁卫和山阳郡主，直接向御书房去了。
沿途有几位官员等候在宫墙之下，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大约是在等待着官家的传召。看见崔晋庭一身戎装且身上全是血污，众人胆战心惊地低头问候，态度恭谨又畏惧，“崔大人回来了。”
崔晋庭微微颔首，并未驻足寒暄。
御书房内，李永楼已经将瑶华姐弟“侥幸脱险”的事情禀明了官家。
官家一边连呼庆幸，一边在心里狠狠地记了淮安王一笔。等他收拾完了阮家，再去收拾这个有安生日子不过、非得到处折腾的弟弟也不迟。
“官家。崔大人来了。”吴公公提醒他。
“快，快让他进来。”官家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看见崔晋庭进来行礼，连忙上前拉住他，“你怎么样了？”
崔晋庭这些日子除了杀人就是赶路，森冷的杀伐之气从骨子里往外泛，便是满面风尘之色都压不下去，整个人绝对好看不到哪里去。
“让陛下受惊，是臣之罪。陛下，您可平安无事？”他细细端详着官家地脸色，“您，怎么憔悴了许多。”
吴公公在一旁叹气，“都是阮家，丧心病狂，居然给陛下下毒。幸亏你家夫人，找到了毒物的源头，还及时为陛下取来了解药。”
一旁的李永楼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这都什么时候发生的，为何他一点也不知道。他连忙跪倒，“臣护驾不力，请陛下治罪。”
官家被吴公公一提醒，一时顾不上李永楼，只顾着问崔晋庭，“听说找到你媳妇了，她和尧恩还好吗？”
“他们没有大碍。只是被山阳郡主抓走时受了些惊吓。这个山阳郡主，大概是想扣着她和孩子来威胁我，所以暂时还没伤害他们。就方才，这个山阳郡主还当着我的面真眼说瞎话，想蒙骗过关，逃出宫去。幸亏李指挥使明察秋毫，扣住了她。否则放虎归山，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崔晋庭这是替李永楼说话。
官家连声道，“幸好，幸好。”然后对李永楼道，“起来吧。这次要不是你察觉了有人在禁卫的饮食中下毒，便是晋庭赶回来，也是来不及了。”
“谢陛下。”李永楼这才敢起身，朝崔晋庭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吴公公小声道，“他们姐弟刚帮陛下解了毒，后脚就出了事。陛下得知之后，晚上睡觉都揪心。不过这个山阳郡主，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她也是算准了陛下关心尧恩姐弟，必然要因此事对阮家动怒。奴一直觉得奇怪，她向来与阮家、黎王走得十分亲近，怎么会突然就丢出阮家那么多的罪证。又暗中扣住崔夫人姐弟。如今看来，她这是逼着阮家尽快造反，她好坐收渔人之利呢。这居心实在险恶。”
官家点点头，对李永楼道，“务必严审，朕要知道他们父女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崔晋庭抱拳，“多谢陛下还她们姐弟一个公道。”
李永楼也道，“陛下放心。这些反贼，臣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官家又问，“城中如今怎样了？边关的军情又如何了？”
崔晋庭刚要答，腹中突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不由有些尴尬地捂住了腰腹间。
官家失笑了起来，“你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崔晋庭赧然，“昨夜进城之前，在马背上啃过两个馒头。”
他摸了摸鼻子，继续回答官家的问话，“我已查明，边关犯境的羌人是受了阮家的重金收买，这才发兵骚扰，目的就是调走分散京城周围的兵力，好让阮家有机可乘。我一气之下，率军屠了他们的王帐。羌人残余没有首领的带领，乱成了一团，四下逃窜。我便留了我的副将充作我的模样，每日佯装出击。如今剩余的羌人已经不成气候。边关大局已定。”
官家心中大石落地，“甚好，甚好。”
崔晋庭继续道，“此刻城中，我让将士们在城中加强巡戒，搜查反贼的残余。那些跟阮家走近的官员和勋贵们，我也只是扣住了人，闭府封门，不让他们串通一气，等待陛下明日发落。其余官员，该上值的上值，我并未加阻拦。今日待驰援京城的兵力到了，我便可抽出手来，整顿京郊大营的事情。只是城内诸事，还需劳烦指挥使大人了。”
李永楼见他这会儿不但不争功，反而分权。心中对崔晋庭那点隐忧也荡然无存，忙道，“职责所在，岂敢担‘劳烦’二字。”
官家叹了一口气，“你们二人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也不必客气了。从昨夜到今日，你们也累坏了。让御膳房给你们准备吃的，先歇一歇吧。”
崔晋庭才不稀罕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样点心，“陛下，御膳房的御膳就免了。我出去随便吃点就能填肚子了。倒是我家房子被烧了，我媳妇和小舅子如今只能在酒楼住着。这不是长久之计，回头少不得要被御史骂我扰民。您看看，能不能先给我一个容身之所，您瞧瞧我这一身，都快臭了。连个沐浴的地方都没有。”
官家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只管先去休息，我一会儿便先给你挑个宅子。”
崔晋庭这回是真高兴，“您帮我挑个离宫里近些的地方。鹿鸣湖边什么都好，就是离宫里太远了。”
李永楼在一旁听得十分羡慕，要不是他这一大把年纪了，他也想像崔晋庭一样仗着年轻脸皮厚，狮子大开口。
官家又好气又好笑，“快去快去。”
崔晋庭和李永楼这才一同告辞出来。李永楼望着这个比自己长子还年轻的青年，心中却明白，他在官家心目中的重量比自己只重不轻。自己再也不能拿他当普通晚辈来看待了。
“崔大人，一同去我那里吃点东西吧。我们也互通一下消息。”
崔晋庭抱拳，“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并肩而行，只是出了御书房的范围，便看到不少禁军在紧锣密鼓地搜查、抓人。崔晋庭咦了一声，“这是？”
李永楼也不隐瞒，“废后和阮家造反，利用他们的人手在禁军的膳食中下毒。要不是我昨日巡查时多开了一句玩笑，今日的局面可就真的不堪设想了。我如今想起来都是一阵后怕。可是能在这么多禁军的膳食中下毒，绝不是一两个人能干得出来的。一想到还有这样的心怀不轨的人隐藏在禁军里，我便是睡觉都不能安稳。”
这就是宁可杀错也绝不放过的意思了。
崔晋庭没想管这个事。一来，这事不归他管；二来，那京郊大营少不了也要面对这样的事情。李永楼的难处，同样也是他的难处。再有，阮家谋反，不管是深宫之内，还是三衙，还是百官和军队，绝对会齐刷刷地滚落一大片的脑袋。
造反不成，掉的是阮党的脑袋；若是成了，掉的可就是自己的脑袋。他实在抠不出丁点儿同情心。
崔晋庭转开了话题，“这个阮太师，莫不是人老糊涂了，居然如此铤而走险。”
李永楼冷笑，“阮太师狂傲了大半辈子，总以为智珠在握，天下皆在他掌握之中。他这一生常常兵行险着、绝处逢生。有此自负，我倒并不奇怪。只可惜，如今的他有心无力，阮家上下只继承了他的野心，却没继承他的本事。不瞒你说，我现在也是越想越后怕，若是他的计谋真的得逞，杀了太子，拿捏住官家，让黎王登基。等你回来的时候，什么都迟了。”
崔晋庭冷笑着道，“这老贼，见了棺材都不死心。昨夜我见到他时，他还想激怒我，动手杀了他呢。”
李永楼不由叹气，“死到临头，还是花招百出。”他望着崔晋庭，心中十分感慨，如今连阮太师都不能激怒他，崔二郎能升得这么快，绝不是没道理的。
“只怕审讯时，他也不会乖乖认罪的。我已经将阮老贼跟阮家众人分开关押。到了提审的时候，大人还需小心提防。”崔晋庭提醒他。
可李永楼连连点头，“不过如今铁证如山，他承认或不承认，也没什么分别了。”
“哦，对了，大人。我的兵马为了赶回京城，几乎三天三夜都没睡了。您要不借我些人手先用两天？”
李永楼二话没说，立刻点头。

第157章 取舍之道
崔晋庭从李永楼手里借兵，一来是因为他混过三衙，对于京城的诸派人马，他对三衙禁军的人最知根知底；二来，他带来的人长途跋涉，已是强弩之末，急需好好休息；三来，有些事情，禁军方便，他不方便。他借李永楼的手，但也是送一场功劳给李永楼。
李永楼大手一挥，先拨了五千兵马给他调用。
崔晋庭将任务分派了下去，人手交给了副将，自己赶回了飞白楼。沐浴了之后，才去见瑶华。
瑶华未想到他午膳时分还能赶回来，“吃了没有？”
崔晋庭在她身边坐下，“昨天到现在，就喝了几口水。面圣的时候，肚子都咕咕叫。”
瑶华又心疼又好笑，连忙让海安再准备些菜肴和主食上来，一边亲手给他擦拭头发。
崔晋庭狼吞虎咽，总算把肚子填饱了。见瑶华坐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着他，自己却没吃几口，“你怎么不吃？”
瑶华给他倒了杯茶水漱口，“慈姑让我少吃多餐。我这会儿还不饿呢。”
“真的？”
“真的。”
“那好。”崔晋庭一弯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那你就陪着我好好睡一觉吧。”
这个家伙！瑶华怕他孟浪，可还未开口提醒，崔晋庭就把她放在了床上，合衣在她身边躺倒，将脑袋往她颈侧一埋，磨蹭了两下，然后就听见轻微的鼾声了。
瑶华望着他熟睡的侧颜不禁莞尔。不知凝视了他多久，瑶华抬手，搂住他的腰身，一起沉沉睡了过去。
崔晋庭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一睁开眼睛，就见瑶华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似醒未醒，他仿佛又回到镇守边关时对她的日夜思念中，还有刚入京城收到“噩耗”时的痛彻心扉。不过幸好，她一切安好，安然地躺在自己的怀中。
崔晋庭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经由她的鼻子，最后落在了瑶华的红唇上。
他托住了瑶华的颈后，猛地贴了过去，吻住了瑶华的唇。他的动作激烈而凶猛，像风暴一样让瑶华猝不及防，瞬间就被他的热情全部吞噬了进去。
瑶华被他吻得迷迷糊糊的，崔晋庭越发紧迫地贴近她，手也不规矩了起来，可就在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腰腹的时候。崔晋庭猛地回过神来，略略退开了些。
两人都心跳如鼓，气息不稳。
崔晋庭贴在她耳边哑声问道，“什么时候才过三个月？”
瑶华满脸通红，伸手狠掐了他一把，嗔道，“你都从哪儿打听来的？”一边挣脱他自顾起身。
崔晋庭也不追她，翻个身，侧卧在床上，看着她穿衣的身影，一双瑞凤眼含情脉脉，风流带笑。
“哦，对了。山阳郡主被李永楼抓住了。我在官家面前告了她一状，说她将你们抓住扣在那小院中，企图来逼我与她同流合污。她如今已经被关进了三衙的大牢，被大刑伺候，有她苦头吃了。”
瑶华眨了眨眼睛，很想做出个无辜的表情，可到底还是笑了出来，“我就是想坑她一把，你还真能把这出戏给接上。”
崔晋庭哼了一声，“她既然敢伸手，就得承担乱伸手的代价。”
瑶华点点头，“放心。一早海安就跟我说了。我已经让他们统一口径，没事了。”
崔晋庭又想起了瑶兰。但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瑶兰身为阮家妇，必然一同获罪。重则赐死，轻则贬入奴籍，此时跟瑶华说这些，也不过让瑶华平添心烦。
“官家说要给我们赐个宅子，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
瑶华给他倒了杯茶水递给他，调侃他，“那可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崔晋庭伸头凑在她的手边喝了两口，“同喜同喜。”
瑶华对他的厚脸皮也是没办法，伸手刮了他的鼻尖，“坏蛋。”
崔晋庭嘿嘿笑，凑过去在她脸颊轻轻一吻，然后跳下了床，开始换衣服，“这几日我有得忙呢，你好好休息，万事有我。”
瑶华一边帮他整理衣服，一边点点头，“你回来了，我就安心了。”
崔晋庭穿戴齐整，正准备离开，海安突然来报，“大人，钱大人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钱致芳？！”崔晋庭有些意外，接过信来一看，那信用火漆封口，信封上也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他连忙拆开封口，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不由叹了一口气。
瑶华以为又出了什么意外，“出什么事了？”
“钱致芳死了。”
“啊？”她接过崔晋庭递过来的信。这封信是钱致芳的绝笔。他在信中道他自会了断，不会让崔晋庭和肖蘩易为难。只希望以此来保住身在老家的妻儿老小。而魏姨娘和他的次女如今已经“失足”跌落悬崖，在某处应该能寻到她们的尸身。
崔晋庭皱了皱眉，“这个人……罢了，我去看看再说。”
崔晋庭走后。
瑶华将那封绝笔书又看了一遍，忍不住摇头叹气。
尧恩来陪她说话，见她这副模样，“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瑶华想了想，便将那封绝笔书递给了他。
尧恩并不知道钱致芳的那些作为，“这个钱大人，那是他的亲骨肉，他到底为什么……”
瑶华低声将那些隐秘都告诉了他。
尧恩听完十分震惊，“我以为他，一直是朝中难得的清流……”
瑶华用火折子点燃了那封信，“一入官场，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官场之中，没那么多的非黑即白，更多的是那些在得失之中衡量取舍的人。钱致芳这些年虽然与阮家暗中勾搭，但是他的政绩不是假的；他虽对同僚暗中下手，可是庇护同僚的女儿也不是假的；他让魏姨娘给赵氏下药，但是最后他豁出去自己的爱妾的和次女的性命，尽量保全家人性命和前程也不是假的。像这样挣扎在欲望和良心之间、摇摆不定的人，何其之多。”
尧恩一阵迷惘，苦笑着问，“姐姐，你也不怕教出个奸臣出来。”
瑶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再生性纯良的人，饿了也要吃饭，冷了也要穿衣。所以，取舍并没有错，但更需知道取舍有道。取乃本真，只能懂得舍，肯舍，能舍，时刻警醒，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尧恩若有所悟。
瑶华笑了笑，言易行难，便是她也做不到舍弃七情六欲，只能做一个在红尘中打滚的人。
“夫人，吴公公来传旨了。”海安进来禀报。
瑶华有些啼笑皆非，“你姐夫到底在官家面前说了什么，吴公公居然这个时候还特地抽出空来颁旨。”
得了，反正他们现在是劫后余生，倒也不用盛装。瑶华低声嘱咐了尧恩几句关于山阳郡主“劫持”的过程。尧恩一听就懂。
姐弟俩一起下楼接旨。
吴公公关切地细细打量了他们姐弟二人，见二人精神都不错，也放下了一颗心，“陛下知道你们现在无处安置，所以特地赐了一座宅院。就在东华门外。原是一位宗室王爷的府邸，后来他去了封地养老，便将府邸交还了回来。宗正寺一直让人妥善维护着。老奴挑了好几个宅子，这个是陛下亲自点的，说这是个福地，以往住在这里的家主都是有福气的人。赐给你们也是好兆头。其他那些因为犯事抄没的宅子，陛下都没要。”
瑶华收下了圣旨，感激地道，“能得陛下如此看重，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待过两日，一切都安定了，便让尧恩进宫谢过陛下。”
吴公公满意地回宫去了。
这时，崔晋庭也带着人从钱致芳府邸前“经过”。
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就从门里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路边，哭喊着，“求大人为我家老爷做主啊！”
崔晋庭带着的是从李永楼手里借来的禁军。
立刻就有人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那老仆哭得不能自已，“昨夜有贼人闯入了府中，杀害了我家老爷……”
崔晋庭跳下马，“领我去看看。”
那老仆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哭道，“因为我家老太爷病重。好几个月前，夫人就带着少爷、少夫人、大姑娘回乡侍疾了。家中主子就大人一个人。昨天晚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伙穷凶极恶的强盗，闯入了书房……”
书房的门大开着，钱致芳腹部连中数刀倒在了血泊之中。书案上还有未写完的奏折，是钱致芳准备用来弹劾阮家的。
崔晋庭心中一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对一旁的禁军道，“钱大人一直不肯跟阮家同流合污，按照阮家那个性子，趁乱行凶、杀人泄愤，一点也不奇怪。”
那禁军也很唏嘘，“不过一夜之间……”他那未说完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要是昨夜没出事，阮家倒台了，钱致芳必然前程似锦。
钱致芳仰面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十分骇人。
崔晋庭默默蹲下，伸手给他合上了眼睛。
说来也奇怪，钱家老仆一早试了几次，都不行，崔晋庭一伸手，钱致芳的双目居然合上了。那老仆不由嚎啕大哭，“我家老爷在天有灵，必定感怀大人的恩德。”
崔晋庭站起了身，对那禁军道，“你将此事回禀京兆尹衙门和吏部。”又对那老仆说，“那些个反贼皆已丧命在丽正门前，凶手可能也在其中。阮家众人皆已下狱。你家老爷泉下也可瞑目了。”
那老仆跪倒在地，狠磕了几个响头，“崔大人的恩德，我替我家主人谢过。”
崔晋庭叹息，“替你家大人好好操办丧事吧。”

第158章 终章
大乱刚过，京中百姓惊魂未定，皆锁在家中观望。但阮家暂时还没打算在百姓身上下手，所以市井之中，最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们皆是有惊无险。
反而是大小官员，各个心惊肉跳。尤其是以往站在阮家船上的官员，还有那些家中小辈被阮家收买、在禁军之中为阮家做内应的。真是坐困愁城，只等大祸临头。
崔晋庭一路行来，见到不少人家被禁军团团围住，虽说只是先抓人，但那个架势也跟抄家没甚两样。
崔晋庭被那些哭喊声吵得脑门疼。索性将京城诸事交给了李永楼的人，自己带着人出城去收拾京郊大营的混蛋去也。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当口，瑶华带着人去了趟新宅子。
吴公公宣旨的时候留下两个小黄门，说是跑腿交接的事情。瑶华也不能把人干晾着，只好跟着他们一起出门。
一路上，到处是鸡飞狗跳。各路人马都是禁军开道，后面锁着一连串的人犯。
唯独瑶华这一路，禁军和颜悦色，仿若神仙座前的童子，生怕声音大了吓着她。
瑶华心中唏嘘，脸上端着平静地表情，待到了新宅子的门口，那两个小黄门其中一个一溜烟地跑进去报信，里面主事的立刻迎了出来。“恭喜崔夫人、贺喜崔夫人。”
这欢天喜地的模样，跟外面还真是天差地别。
瑶华没有为难他，示意尧恩上前递了个荷包。谁知那人竟然打死也不肯收。
阮家刚倒台，待到清算的时候，说不定有点什么牵扯，就得掉脑袋。这时在崔夫人面前混个脸熟，比什么免死金牌都有用。
尧恩没办法，只好由他。
那主事先是拿了图纸，让瑶华过目，然后又亲自陪着瑶华去了各处院落。“崔夫人，这宅子靠近皇城，那必定是赏赐给陛下最亲近的人的。所以这些年我们一直小心维护着。所有家私都定期抹油上蜡，草木池塘也是定期修剪整理。方才吴公公还让人送来了一批上等的瓷器和用具。只要您愿意，今天住进来都行。”
瑶华想了想，“那好。我也懒得再走动了。那接下来交接的事情，还麻烦这位大人了。”
那位主事眉开眼笑，“岂敢岂敢。”
闵叔跟着他出去交接。
闵婶有些嗔怪，“姑娘，这乔迁大事，您也不挑个好日子。”
瑶华望了望外面，嘲讽道，“你要是不信，只管去瞧，今日必然是诸事皆宜。要不然阮家也不能挑个这样的日子造反。”
闵婶不信，跑出去找那个主事的要了本黄历，结果一看，这两日还真是诸事大吉。看得她很是无语。
瑶华懒得动弹，将大门一关，该干什么干什么。
......
崔晋庭在京郊大营忙了三天才回城，先进宫再去飞白楼，兜了老大一圈才晕头转向地摸到了自己的新家门口。府门上的牌匾还是空着的，崔晋庭自己也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自己家，只好让人去敲门。好在出来的门子他还认识，这才下马进府。
这间宅子的布局是全然陌生的，但是每个新陈列的摆设，仿佛都沾染了瑶华的宁静温馨，便是他夹带着满身的腥风血雨回来，一路走进了主院，整个人也不知不觉地安静了下来。
瑶华头上绑了个抹额，正坐在那里喝着甜汤。
崔晋庭被她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瑶华摇摇头，“装样子呢。”
崔晋庭神色一冷，“发生了什么事？”
瑶华叹了口气，“我原来以为静悄悄地迁进来，最起码能躲个清静。可是这京城里消息灵通的人太多了。第二日就有人送礼上门。还有些夫人，打着慰问的幌子，前来替家中的晚辈求情。我没办法，便只能装病了。”
崔晋庭一拍桌子，“谁家？我先拿她家小辈开刀。”
瑶华笑着将自己的汤碗推给他，然后扯掉了头上的抹额，“这些日子砍脑袋砍得不累吗？赶紧去去火气。”
崔晋庭一口气喝完了甜汤，酸爽清甜，觉得心头的那股子郁燥好了许多。“今非昔比，我虽然没有插手京城里的事，可是要想这个时候给谁家找点麻烦，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谁要是给你添堵，你只管当面怼她。”
瑶华乐了，“她们又不是傻子，眼下这京城里，谁敢给我颜色看。只是一个赛一个的可怜。那些个美人，看得我心都化了……”
不，不，夫人你等会儿，这画风不对啊。崔晋庭听得牙根发酸，“你不关心我，关心她们做什么？”
瑶华白了他一眼，自顾托腮，仿佛在回味着。
崔晋庭磨牙，去捏她的手，“跟你说话呢！”
瑶华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所以我就高挂免战牌，上门的一律都拒之门外。便说我身体不适。”
“不用。我明天派几个人在门口守着，再有敢上门骚扰你的，一律记下名字，我收拾几个，保证就没人敢了。”
瑶华盯着他笑，不吭声。
崔晋庭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一会儿还出去吗？”
“不了。京郊大营已经稳定下来了。京城之内是李永楼的事。我也该好好歇一晚，明日事来明日愁，陪好我家娘子才是头等大事。”
瑶华侧着脸，眼含笑意，“这园子里有个白玉池，我让人给你烧点热水。你好好泡泡，去去疲乏，我去给你做点好吃的。”
崔晋庭听得眸色发深，“你陪我一起泡。”
瑶华啐他，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来，“小心我吃了你。”
“我求之不得。”崔晋庭低笑。
瑶华亲手做了几个小菜，夫妻二人同尧恩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晚膳。晚膳之后，尧恩回了院子读书，瑶华拉着崔晋庭逛自家的新园子。跟他细细解说，哪里是书房，哪里是客院，哪里是留给尧恩的院子，哪里是以后留给孩子的院子。
不过现如今，这偌大的新园子是真正的十室九空。
崔晋庭看到离主院有一段距离的尧恩的院子，低头笑了起来，然后一把把瑶华抱了起来，“园子大果然有园子大的好处？”
“什么？”
“日后主院两边留些空，这样我们无论晚上闹出多大的动静，都没人听到。”
瑶华伸手去扯他的脸皮，“你个色胚！”
崔晋庭脚下飞快地往主院走去，进了房门一脚就把房门给踢上了，把瑶华放在了床上，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我今日在池子里细细地算过了，你如今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瑶华瞠目结舌，心跳如鼓，眼睁睁地看着他朝自己贴了过来。
浅呼低吟间裙衫纷乱，微烛柔光下身影模糊。
过了许久，两人才重新渐渐平静了下来。
瑶华被他搂在胸口，听着他如鼓的心跳，怀抱着他的胳膊，低声问，“好些了吗？”
崔晋庭抚摸着她汗湿的发丝，轻轻地吻了一下。这些日子积压在骨子里的暴虐和焦躁尽随着这场温存而散去。“你……还好吗？”
瑶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笑，崔晋庭有多收敛她能感觉得出来，“我没事。”
崔晋庭合上眼睛，搂着她贴得更紧了些，“阮安之死了。在阮家众人关入天牢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咽气的。如今已经是夏末秋初，阮家的定罪应该会很快，他们活不过这个秋天了。”
瑶华轻声道，“我以为，你会亲手杀了他。”
崔晋庭努力在脑中回想着父亲的样子，但是一无所获，“我也一直以为，当这一天到来时，我一定会亲手将他千刀万剐。可是如今的阮家，已经不值得我豁出一切了。”
瑶华的手心落在了他的后背上，她突然莞尔一笑，“我还想劝你要收敛一些呢，没想到你早已心中有数了。”
崔晋庭睁开眼睛，轻轻吻上了她的前额，“一无所有，自然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可如今，有你有恩哥还有他……”他的大掌落在了瑶华的肚子上，“我自然不可能再任性妄为。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阮太师。”
瑶华心头一松，“阿弥陀佛，以后终于不用再绕着弯子讲故事了。”
崔晋庭笑了，“谁说的，以后你不但要将给我听，还要讲给他听。到老了，也要做个会讲故事的老太君，给满堂的儿孙讲故事。比如说，曾经有个姑娘，第一次照面，就迷晕了她的夫君……”
终

第159章 番外一 开到荼蘼花事了
黎王府被抄，正是天色微亮的时候。
听到了府外传来的动静，黎王妃微微一笑，将妆台上的一个瓷瓶交给了贴身嬷嬷，“拿去丢了吧，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我吃这个伤身子了。”
那嬷嬷双目含泪，嘴唇颤抖，悲伤地望着她。
黎王妃叹了一口气，“你难道不该夸我有先见之明，若是真有了孩子，我如今才是真的伤心绝望呢。”
那个嬷嬷接过了瓷瓶，转身去了隔壁，将里面的丹药都倒进了恭桶里。
黎王妃趁她走开，将一个镯子扣在了脚颈上，然后又拉好了裙子。
那个嬷嬷很快走了回来，依然安静地受在她身边。
黎王妃充耳不闻外面的哭喊和喝骂，仔细地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
镜中的女人青丝如瀑，即便是没有钗环首饰，一身素色的衣裙，依然眉目如画，美艳动人。
她抿唇一笑，记下了自己最美的样子。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有急匆匆的脚步靠近。
黎王妃遗憾地看了镜中人一眼，然后伸手合上了镜子，站了起来。
闯进来的有内侍和禁卫。
黎王妃冲着他们点点头，向外面走去。
正院外的花园里跪满了各色美人，胆小的缩在地面上低声哭泣，泼辣的则被内侍们压着狼狈不堪。
黎王妃望着这一幕，竟然笑了起来，她微微提高了声量，“好了，你们都是黎王的女人，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
那些个环肥燕瘦陡然都看向了她，仿佛找到主心骨，“王妃，救命啊！”
黎王妃乐了，“放心吧，只要你们乖乖的，没人会要你们的命。殿下虽然犯了逾制之罪，却罪不至死。或许会被流放，或许幽禁。总归还有一线生机的。你们跟着殿下，虽然不再锦衣玉食，但总比沦为宫奴的好吧。”
什么？流放？幽禁？
美人们纷纷大哭了起来。这哪里好了。她们都是些以色侍人的女子，只能盛开在富贵乡里，若是到了那些地方，便如鲜花零落沟渠，谁能挨得过去。
“娘娘，我情愿去做宫奴。”只要见到人，总能有机会，一旦被关进了那些不见天日的地方，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娘娘，我一年也难见殿下一次，如何也算不上是殿下的女人，您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哀求声此起彼伏。
黎王妃懒得跟她们多费唇舌，她走到了和瑶芝的面前，“和侧妃，跟我走吧。”
瑶芝抬起头，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黎王妃，“为什么？宠爱没有我的份，如今倒霉了，却要我陪着他去死？”
黎王妃笑了，心想我都没抱怨这个，你这个挖空心思钻进府来的人倒是先抱怨上了。
她抬脚就向府外走去，那个嬷嬷仍然安安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前来抓人的内侍连忙跟了上去，并回头催了一句，“还不快点，这个可是黎王侧妃。”
压着瑶芝的内侍们立刻扭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往门外拉去。
瑶芝尖叫着，“你们放开我，别碰我。我……我姐夫是崔晋庭，我姐姐是和瑶华，他们会来救我的……唔……”
瑶芝被堵了嘴巴，困了手脚，丢上了囚车，趴在了黎王妃的脚下。
黎王妃端端正正地坐在一边，仿佛这囚车跟往日的车架并无不同。
囚车从黎王府去了宗正寺的大牢。
黎王妃跟和瑶芝被关押在相邻的牢房，瑶芝每日的哭泣和谩骂成了黎王妃打发时间的乐子。而瑶芝睡着的时候，黎王妃闲来无趣，就跟自己的嬷嬷说些年少时候的事情。
那时，她还是大学士家的嫡长女，名扬京城。有无数的少年郎等候在她车架经过的地方，就为了看她一眼。只可惜，她十六岁生辰那日，阮皇后在官家面前求来的一道旨意，打破了她所有的美梦和幻想……
瑶芝日日在牢中大喊她的姐夫和姐姐会来救她，喊得嗓子都哑了，没喊来和瑶华夫妇，却喊了她的亲娘蒋氏。
蒋氏一身孝衣，冷漠地望着女儿，“多谢你关照，如今，我们家也被抄了。你爹被判了流放，你祖母得知了消息被活活气死在家中。你哥哥被格去功名，发还乡里，三代不得入仕。我们明日就走了，再也不会来求你照顾了，你以后也不用再躲着我们了。”
“母亲，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母亲……”和瑶芝自叫不回蒋氏之后，就也不喊叫了。成日呆坐着，像个活死人。
天气还没太冷的时候，黎王妃与瑶芝被带到了黎王被幽禁的地方。
那里就是个极为狭窄的庭院，里面有一口井。井边上有个疯子一样的男人，不时将脑袋伸到井口下嘶吼着，仿佛在跟井中的回声在吵架。
黎王妃笑了，对嬷嬷道，“我今日才头一次觉得王爷有些可爱。”
三主一仆就开始了幽禁的生活。
这里什么事都得自己去做。黎王与瑶芝都不动手，黎王妃却不在乎这个。于是头一天晚上的饭菜里，黎王妃就大大方方地下了镯子里带来的药。黎王毫无察觉地全吃下去了。
而瑶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还没熄灭争风吃醋的心思，又或者想借着有孕脱困，她跟黎王住进了一间屋子。白天晚上各种折腾。只可惜，最后黎王都折腾不动了，她也没有怀上。
黎王妃带着自己的嬷嬷，跟守卫讨来了菜籽，在院子里有限的空地上种了些萝卜和菘菜。要来针线布料，自己缝制衣服。每日里忙里忙外，居然比昔日当王妃的时候更精神了。
只是黎王一日比一日更沉默了。瑶芝却开始学会了骂人，黎王懒得理她，她就越骂越离谱。终于有一个半夜，黎王震怒暴起，将她掐死在了房间里。
瑶芝死了，整个院子又沉默了下来。
黎王日日坐在那里，像个活死人。
黎王妃则在院子里忙来忙去，十分自得其乐。
有一天，黎王突然开口问她，“你后悔嫁给我吗？”
黎王妃想了想，“我若是有选择，当年一定不会嫁给你。但是既然嫁了，我就没后悔过。托您的福，那几年的日子，我过得确实不错。”
黎王不再说什么。又过了几年，黎王病重，拖了一个多月便咽气了。宫中下了旨意，让她出家修行。
黎王妃谢了恩旨，平静地带着嬷嬷进了道观。
在她的院子里，不知道是谁人种下了一从荼蘼，花繁香浓，正是好颜色。
黎王妃望着它，微微失神。
后来，等花期过了，她就找来了锄头连根刨去，重新种了些草药。虽然只是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但是果实却能治病救人，她十分心满意足。

第160章 番外二 霜中蚱蜢冻欲死
山阳郡主被押进天牢的当天就被用了大刑。
其实这里好些的刑具她都不陌生。在她父亲的封地上，有些得罪了她的人，也曾经被这般伺候过。
可是轮到她身上的时候，那是真的痛不欲生啊。
她刚开始的时候，还怨毒地咒骂瑶华和崔晋庭，但是嘴巴里的痛快怎么都抵不过身体的痛苦，她就只能喊冤了。
审讯的人面无表情地问，“再问你一遍，你是怎么勾结阮家造反的！”
“我没有！”
“那你为何会跟吴家大郎一同出现在丽正门前。”
“我是抓逃奴，回来的路上正好碰上了吴家大郎，他要杀我，我才虚与委蛇……”
审讯的人冷笑，“逃奴，姓甚名谁，身契何处？”
“叫……叫……”
“用刑！”
“啊~”
审讯的人根本毫无技巧，枯燥乏味的刑讯相当缺乏诚意。他仿佛根本不着急问出些什么来，山阳郡主被打晕了过去之后，被拖进了牢房里，歇了两三日，才又被刑讯。
那审讯的人也不着急，坐在刑室的的椅子上，一张脸全藏在阴暗里，“今日是你先说呢，还是先受刑呢？”
“我说，我说。”山阳郡主迫不及待地开口，“我那夜不是去追逃奴的，我只不过是去见我爹爹的手下，所以才晚归的。”
“淮阳王的手下？”那人从旁边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幅画像，正是陈侍卫的样貌，“可是这人？”
“正是，正是！”
审讯的人看了她一样，“这人是被崔大人亲手抓住的，他看守的院子里就关着崔府众人。崔夫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救出来的。”
“这不可能！”
“用刑！”
“你诓我……啊~”
隔了两天，山阳郡主又被拖了出来，“我说实话，当时是阮元菡逼着我杀和瑶华的。可是我的人到了鹿鸣湖的边上的时候，和瑶华早就带着人跑了，我才放了把火应付阮元菡的。至于和瑶华后面发生了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烧的是空宅子？”
“对。”
“下次把谎话编得更像一些，若你烧的是空宅子，那宅子里被烧毁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用刑！”
……
“我放火的时候，和瑶华确实在院子里，可是她从密道跑了，我根本没抓她！”
“没抓崔夫人，她还会出现在你手下看守的院子里？用刑！”
……
“我真的没抓，她自己跑了，那天她又跑到我的人面前露了脸，所以晚上我才去抓她的。她骑着马，把我们引到宫门前！”
“然后，你带着一帮武功高强的手下追不上身怀有孕的崔夫人就罢了，连吴家大郎带着数千反贼都没能留住崔夫人，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就这么长了翅膀在你们面前飞走了？用刑！！”
一次又一次的用刑，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对。山阳郡主被折磨得快疯了，这个审讯的人就像个钓翁，每次放一点饵下来，透一点点的信息，山阳郡主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说辞，下一次永远都是张口就露馅。
到了后来，山阳郡主连自己都恍惚了，可是有一日她突然对上了那个审讯的人的视线，那人的一双眼睛，像无底深渊，无论她说什么，那里都没有一丝的情绪波动。她陡然明白了过，又哭又笑，“你根本就没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不过就是找个理由折磨我是不是？”
那人嗤笑一声，“郡主不是一直自诩绝顶聪明，巾帼不让须眉？”他翻了翻那厚厚一叠的审讯记录，心想，足够了。
审讯的人整理好了材料，报给了崔晋庭。
崔晋庭带着那一厚叠的审讯记录，去见了官家。
官家亲自看了山阳郡主的说辞，厌恶之心无以复加，“奸诈狡猾，不知廉耻，果然是亲父女。晋庭，你辛苦一趟，彻查淮安王是否又不轨之心。”
崔晋庭直接道，“陛下，因为山阳郡主的事情，我对淮南王心存怨恨。让我去，行事难免偏颇。回头少不得要有人要在聒噪。要不这样，您再派个精明强干的人，负责调查此案。我领兵随行，听他调度。您看如何？”
官家想了想，派了武德司的正使与崔晋庭同行。
因为官家的性格温厚，武德司向来不太受重用，这次平反中更是寸功未立。武德司正使早就憋足了劲，就等着事后清算的时候大显身手。如今官家放他出去找淮安王的麻烦，简直就是纵虎出闸。便是淮安王没有事，他也能挑出一堆错来，更何况淮安王私底下的龌龊行径并不少。
武德司的正使比崔晋庭还高出半个品阶。崔晋庭也不因他往日名声不显就瞧不起他，一路上相当捧场应景，让他摆足了威风。态度之友善，让早就调查过崔晋庭的武德司使简直以为他骨子里换了一个人。
淮安王早已收到了消息，也知道这趟回京绝对没有好果子吃。破罐子破摔，直接摆明了车马，立起大旗造反。
崔晋庭也没有寻找援兵的意思，到了城下，只让大军埋锅做饭，休息整顿。到了半夜时分，挑了一些军中高手，在夜色中往城头上砸了些鸡蛋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被涂得漆黑，在夜色里根本看不出来，落地时砰的一声，爆开的烟雾笼盖丈许，下风所及之处，人畜皆倒。
崔晋庭一声令下，一夜的功夫，他的人就撂平了淮南王。清早的时候，他就请武德司使去了淮南王用早膳。
武德司使这才知道他的厉害，再不敢有轻视之心。
崔晋庭帮武德司镇了场子，但是抓人耍威风之类的事情却只让武德司出头。武德司押着淮南王等一干要犯出发回京城的时候，崔晋庭借口要安定局面，特地晚了两天才动身。
他去了趟瑶华的老家，奉宁。
奉宁县令低头哈腰地当了回向导，陪着他去了和家。
族长和煦认识县令大人，却不认识这位相貌俊美、威严慑人的将军大人。只见平日官威十足的县令大人恨不能为这位将军亲自端茶倒水，他也明白此人不好惹。凝神屏气地小心伺候。
可是这位将军倒也奇怪，见面时也不寒暄，冷脸扫了他几眼，然后先去了和家祠堂敬香，又去了和昭的墓前烧纸磕头，看得和煦莫名其妙。然后，这位将军又问，和昭生前的宅子在哪里。
和煦估计这位将军可能跟和昭有旧，这么恭敬的架势，说不定还有大恩，这可不就是他的机遇来了。“将军请跟我来，我这位堂兄乃是病故，也是我帮他办的丧事，所以便将这宅院赠与我使用。”
这拐着弯子的自我表扬还没说完，就见这位将军大人脸色黑得如同山雨欲来，“赠与你使用？那他的子女呢？”
“这个，这个……大人，他的子女不提也罢，免得玷污了我堂兄的名声。”
“哦，我倒想知道我夫人和我妻弟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玷污我岳丈的名声。”
“什么？”和煦如被五雷轰顶，双眼圆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晋庭直接让他把他架到和家祠堂的外面，懒得废话，亲自动手，当众抽了和煦五十鞭子。
和煦哀嚎的声音把全族的人招了过来。
崔晋庭冷笑，“像你这样的小人，本来也不用我跑这一趟收拾你。但是尧恩如今常伴圣驾，陛下对他非常看重，所以没时间回来收拾你。可笑你们自寻死路，居然怂恿和旬的妻儿上京诬告我夫人，在闹得京中沸沸扬扬，官家这才得知了你们的恶行。所以，好叫你知道，方才那五十鞭子，是官家赐的。”
和煦绝望地瘫在地上。
崔晋庭对奉宁县令道，“这里有份状纸，是我妻弟亲笔所写。他脱不开身，所以请我把状纸捎给你，还望你这位父母官能为他主持公道。”
奉宁县令立刻严肃地接过那状纸，“下官必定严肃处理。”
至于奉宁县令到底是怎么处理的，崔晋庭没过问。一个月之后，他收到了奉宁县令的消息，和煦父子因谋财害命、横行乡里、侵占财产等罪名，被判徒三年。发配的地方乃是一处极险恶的采石矿，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有没有积德了。
新的族长是个颇为和善的人，往日也曾悄悄帮助过瑶华姐弟。他托人带来了一封书信，将审判的细节一一说明，除了和煦父子被判刑，其余族里的小混混们也被县令大人发去服役了。信封里还夹着瑶华姐弟名下的那些良田这几年收成所折算成的银票以及被和煦、和旬兄弟霸占去的田地的地契。
瑶华姐弟商量了一下，给新族长回了一封信。
奉宁的田地，请新族长代为照料，田地的出息，扣去费用，剩余的一半捐给族中，供族中那些孤寡所用；还有一半捐给族学，希望能让族中的晚辈能读书写字，不求他们能考取功名，但一定要明白事理。重点，每年账目必须要送给瑶华过目，若有乱用挪用，少不得要公堂上见。
尧恩特地在信尾嘱咐一句，和旬妻儿在京城整出的事情还没有收尾，武德司还一直盯着奉宁，若是和家人有什么不轨行为，不管有没有实证，少不得要被当做不良人抓起来拷问一番。到时，能不能熬到活着出来，谁都不好说。
他们姐弟一手萝卜一手棍子，再加上崔晋庭偶尔路过时会常常敲敲他们警钟，和氏全族的风气渐渐好转了起来，终成奉宁望族。

第161章 番外三 流水不复西
阮家被下狱之后，官家命崔晋庭主持了阮家的抄家。
太子心中疑惑，跟太子妃私下嘀咕，为何官家不让大理寺或者御史台主持。
太子妃一语道破，“阮家贪腐之数甚巨，谁人不动心？然只有晋庭厌恶阮家至极，绝不肯沾染私藏一丝一毫。”
崔晋庭果然不辜负官家的一片苦心。从阮府和城南“庄园”里就抄出了黄金三万余两，白银近两百万两，珠宝奇珍、古玩字画拉了三百余车，田契百万亩，各地商铺、屋契有万余份，另有“庄园”之中环肥燕瘦上千人。
丽正门前都挤不下。
官家被气了个仰倒，国库里几乎是面徒四壁，阮家却是宅子里放不下，在城南建行宫堆放这些东西。他越想往日阮家的惺惺作态，怒气就越盛。
朝中那些与阮家有怨的官员连夜上书，翻出了阮家无数的旧案；那些阮党一系的官员被参得满头包。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工部尚书崔洮。
崔洮本人其实真没有掺和阮家多少事情，虽然他畏惧阮家权势，不敢得罪阮家，但是到底有杀子之仇，过不去那个坎，没法厚颜无耻地去捧阮家的臭脚。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崔冼智的原因，杀子之仇，阮家也信不过崔洮。
倒是崔晋仪因为娶了阮元菡，在京城之内颇嚣张了一段时间。得罪的人和看他不顺眼的人数都数不过来。阮家还在的时候，自然看在阮家的面子无人动手，如今阮家倒台了，崔晋庭隐隐有官家身边第一人的架势。就冲着这对堂兄弟之间的那些京人皆知的旧账，也有大把的人对他下手。
一时之间，弹劾崔洮的帖子着实不少。
崔晋仪被吓得躲在房中不敢露脸，王氏气得在家中大骂娶了个灾星进门，崔冼泰焦急上火，被她惹烦了，一个耳刮子甩了过去，“老子娶了你，才是娶了个灾星进门。”
王氏气得大哭回娘家告状，却吃了个闭门羹。她那嫂子隔着门缝给她传话，“姑太太，您行行好，别再来害了娘家人。如今崔晋庭气势滔天，我家已经吃了他不少苦头了。老爷要是再被他寻了由头发作，只能被贬出京。”
王氏无法，只能夹着尾巴回了崔府。
崔洮很快被格去了工部尚书的职衔，崔冼泰也丢了太常寺的闲职。王氏成日坐在家中唉声叹气，但这还没完。没过几日，官差又上门抓走了崔晋仪。
王氏哭得死去活来。一哭二闹三上吊，使出了所有的手段，逼着崔洮和崔冼泰去见崔晋庭求情。
崔冼泰倒是巴不得去见崔晋庭，套套近乎，讨些便宜。便是讨不着便宜，只要崔晋庭能让他们上门，两家重新走动起来，他们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崔洮到底不能对崔晋仪见死不救，只能硬着头皮上门。
崔晋庭的新府邸并不张扬，肃穆端庄，不像新贵，倒像世家。门子认识他们，只对崔洮行了个礼，“崔老太爷还请稍等。待我进去通禀一声。”
王氏不耐烦了，“这是一朝得势翻脸就不认人了。这可是他祖父，他居然敢将人挡在门外。小心我……”
门子直起了腰，“我想我没什么通禀的必要了。三位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王氏气得跳脚，“你算个什么东西……”
门子冷笑，“不妨告诉你，我家大人早就发了话，两府虽同姓，却已经是早就断了干系，这是在官家面前过了明路的。要是府上不服气，大可到京兆尹去告上一状，大家将旧事翻出来说说，让京中百姓评评理。”门子转身就要走。
崔冼泰一把把王氏拽了后面，“你给我闭嘴。”然后连忙上前，“妇人无状，还劳烦你通禀一声。”
门子瞪着王氏冷哼一声，进去了。
王氏被气炸了，“什么东西？狗眼看人低。”
崔洮瞥了她一眼，对长子道，“她要是再多说一句，你就一纸休书将她送回王家去吧。”
王氏傻眼，“凭什么……”
崔冼泰也急了，“凭什么，就凭你再乱说话，你儿子就没命了。你这个不知轻重、不知所谓。”
王氏倒是想反驳两句，可是一想到王家那紧闭的大门，她只好闭嘴。
门子再出来的时候，带了瑶华的话，“只请崔老大人进来。”
王氏又要说话，被崔冼泰狠掐了一把。
崔洮跟着门子进了崔府。这新府邸颇大，里面并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陈设，花草绿植倒是随处可见，空气清爽，只有些草木香，让人无端地心情就轻松了起来。
崔洮到了会客的花厅，就见一位美貌的年轻夫人等候在里面。她小腹隆起，明显身怀有孕，想必就是跟他从未谋面的孙媳和瑶华。
瑶华微微一笑，上前见礼，“见过崔老太爷。晋庭上值不在家中，并非避而不见，还望崔老太爷见谅。”
崔洮悄悄松了口气，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向崔晋庭如何开口，反而有瑶华在中间传话，他倒更容易开口。
“无妨，我今日登门……”
“我知道崔老太爷的来意。”瑶华双手给他奉茶，“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些话，还请崔老太爷思量。”
崔洮被她一口一个崔老太爷叫着，却没什么底气摆老太爷的架子，“你说便是。”
“当年西园一事，您用晋庭的一条命和他的清白换了崔家的平安。您可以当作忘了，外面那两位想必也当作忘了，可我没忘。晋庭用这些跟崔家一刀两断，再无牵扯。可我也是当事人，毁我清白，崔家也有份。你们欠我的，要用什么还。”
崔洮没想到她神态温柔，口气温婉，可一开口就咄咄逼人、翻起旧账一点都不手软。崔洮张了张口，却只能低头喝茶。
“我嫁给了晋庭之后，才知道他那些年过得有多难。他生性聪慧、过目不忘，若是有良师教养，怕是早就出人头地了。可是崔府给了他什么？王氏不遗余力地到处抹黑败坏他的名声，崔晋仪四处踩着他为自己搏美名。可是您为什么不庇护他？您那些年就这么放任不管，任由王氏欺负他。这口气，就算晋庭不计较，我也咽不下。”
崔洮只能叹了一口气，“我有我的无奈。”
“我理解。”瑶华居然没有反驳，“您是崔家的一家之主，自然当以大局为重。不可能只顾着一个人。”她依然不急不躁，一点恼怒的意思都没有，“可是，当年，您以大局为重了，怎么今日就不以大局为重了呢？”
崔洮：嗯？！
瑶华给他添了茶，“当年您怕晋庭闯祸，招惹阮家，让崔家为难。可是如今，这样的人换成了崔晋仪。官家心中对阮家深恶痛绝，当年崔晋仪是如何攀上阮家的，后来又是如何仗着阮家的权势在京城里胡作非为的，京城里无人不知。现在，大把的官员上折子在翻这笔旧账呢。抹掉了您的官职而不追究，本来就已经是官家看在晋庭的面子上高拿低放了。我要是您，就尽快离开京城，回乡养老。您不在京城了，自然那些人也不会再抓着崔家不放。有晋庭在京城一日，您在老家便可无虞。崔氏一族也不会有多大的风浪。时间久了，这些事情自然就淡了。崔家人该科考的科考，该当官的当官。什么都不耽误。”
“可是晋仪……”
“当年您就怕委屈了崔晋仪，如今还怕委屈了崔晋仪。您倒是从来都不在乎委屈了晋庭。”瑶华笑容一收，脸色沉了下来。
“难怪外面那两位，到了今日还敢这么嚣张，原来根在您这里。”瑶华冷冷地道，“崔老太爷，晋庭真的是你家的骨血吗？”
崔洮心头一跳，“自然是的。”
“是与不是，如今都不重要了。实话同您说，崔家如今这际遇，那是众人在试探晋庭。不过，就门外二位的表现，我瞧着，他们这是有恃无恐，就想着把什么事情都推在晋庭身上。您要是把晋庭逼急了，他只需出去说一句两府早无关系。您大可等着瞧，下面会发生什么。”
崔洮没想到这个第一次照面的孙媳居然会如此厉害，都说新媳妇面子薄，可面前这位，却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桃花胭脂虎，难怪崔晋庭如今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心中不无怨气，“罢了。回去后，我收拾收拾，便尽快回乡。”
瑶华重新端上了笑脸，“谢谢老太爷体恤。说来，再过两年便是您六十大寿。到时，我和晋庭带着孩子回乡给您贺寿。”她摸了摸肚子，“这个孩子，是您的重孙，也是崔家后人。”
崔洮望了望她的肚子，真正地无话可说。
瑶华亲自将崔洮送到门口，“崔老太爷慢走。”
崔冼泰和王氏闻声，连忙要从车里出来。可门子直接当他们的面将大门给拍上了。
王氏气得又要发作。
崔洮一声不吭地上了马车，王氏骂了两句，爬上了车，“和瑶华那个小贱人到底说了什么。”
崔洮望着她冷笑，“你是怕你儿子死得不够快吧。”
“她敢！”王氏一拍大腿，“我们是她长辈，哪里轮到她说话了，骂也骂死她。”
崔洮冷笑，“她什么也不必做，只需要晋庭出来说一声，两府早无干系，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王氏哭天抹泪，大骂不止。崔冼泰打骂都无用。
晚上崔晋庭回家，听了门子描述了一番白日门口发生的事情。冷笑了一声，派吴山去跟李永楼的手下打了个招呼。
隔日一早，王氏的嫂子和弟妹就打上了门，“你个丧门星、不知道消停的祸害。你当你有几两重，居然还敢去招惹崔晋庭。好了，如今，你的几个兄弟全被革职查办，抓进大牢了。王家全毁在你手里了。”
王氏跟她嫂子吵吵了起来，“关我什么事，他们被革职查办，那也是平日里跟阮家勾结干的事。你们凭什么来说我的不是。”
她嫂子气得恨不能挠死她，“好好好，我家老爷跟阮家才沾了多少，你不想想你儿子？罢了，你不顾念我们，我们也顾不上你，我现在就去衙门将崔晋仪往日里做的丑事全都掀出来，替王家将功赎罪。”
王氏横惯了，连阮元菡她都对掐呢，怎么可能悚她嫂子，“你当你说了就有人信。”
她嫂子冷笑，“你倒是看看我说了有没有人信。”
等她娘家人走了，王氏想想有些后怕，去找崔冼泰。崔冼泰闻言，差点没气死。赶紧派人去追，亲自赔罪。
待回到了家中，崔冼泰便把王氏五花大绑，锁在了房中。对外只说她得了癔症。
又过了几日，崔洮收拾了全部家当，启程回了老家。王氏也被他押走了，到了老家，便关到了家庙之中。
崔冼泰留在京中，替崔晋仪四处打点，几乎花光了家产。
崔晋庭一直没发话，大理寺掂量着他的意思，免了崔晋仪的死罪，判了个徙十五年。
人生不再来，流水不复西，这一辈子，哪里来那么多的十五年呢……

第162章 番外四 映庭含浅色
阮家的罪证越查越多，被抓起来的阮党官员也是越来越多。京中各处的大牢关得满满的，人比耗子多。
崔晋庭曾经开玩笑，说三衙的大牢装不下。可是随着被牵扯进去的人越来越多，这句话已经不是玩笑了。
杜清上门来探望瑶华，说到了外面的近况，也不由直摇头，“阮家罪大恶极，谁都不能否认。可是阮家势大之时，谁家跟他能完全断了牵扯。如今被抓进去的人，为了活命，少不得胡乱攀扯，被拖累的人家可不在少数。唉，整个京中人心惶惶，这乱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瑶华笑了笑，“姐姐想说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杜清直言，“要不然你让你家崔大人在官家面前说说，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可是武德司也不能这样，凭着一两句没影的话就抓人，乱上添乱。”
“这话我家那位可不能说。”瑶华笑了，“武德司那位刚得了势，这要是挡了他的前程。还不得被他恨死。小心后患无穷。”
杜清问，“你倒是有什么好主意？”
瑶华手往东边一指，“呶。”谁家天下谁操心，操心过了头，只有罚没有赏。
过了几日，一些被无辜牵扯进去的官员家眷们联名上书给太子妃。太子妃劝了太子，太子又去了官家面前进言。
崔晋庭也在场，官家便问他有什么看法。
崔晋庭道，“武德司查除奸佞，乃是职责所在。但太子进言，顾虑得很有道理。所以，还要请武德司辛苦些，待查实了罪证再拿人。莫让那些心怀不轨的贼子空口白牙攀诬了好人。也不要放过那些社稷蛀虫。”
官家哼了他一声，“你倒是越来越滑头。”
“不，臣是越来越知道规矩了。”
官家不理他，“太子，接下来的事情，交由你去办。”
太子有些意外，忙领旨谢恩。
退出御书房后，太子笑着对崔晋庭道，“我还以为你会不高兴。”
崔晋庭落后半步走在太子身边，“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我跟阮党不对付，虽是家仇、也是国恨。只要有利于社稷的，我怎么可能意气用事。有阮老贼在前，我也当时时警醒。不能骄纵狂妄，决不能步他的后尘。”
太子拍拍他的肩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谢殿下夸奖。”
有了太子出面主持大局，武德司收敛了许多。相关案件查实后仍需交于三法司会审。
而阮家的判决也下来了。诛三族。其他阮家亲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视罪行轻重，按律惩处。阮皇后与黎王都废为庶人，幽禁终生。
阮家男子被押上法场的时候，崔晋庭捧着亲爹的牌位去了。怄得阮太师死不瞑目。
因为被问罪的官员太多了。秋天，官家恩旨开了秋闱，为朝廷招入一批新血。授官之后，各自赴任。
到了元旦大朝会时，官家宣布了一道震惊朝廷的旨意，他将禅位于太子，退位成为太上皇。
太子也很吃惊，跪求官家收回旨意。
官家将他喊到了御书房之中，“……阮党之祸，实乃我之过错。我没写什么罪己诏，也是给自己留点面子。但是我的短处，自己心里明白。心软耳根子也软，如今趁着人还明白清楚，将这天下交给你。以后这副重担，就由你来挑了。再有，废后阮氏给我下的毒，到底伤了我的身体，便是御医们不说。我自己的身体也是能感觉得出来的。我退位之后，便去行宫好好休息调养，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你若孝顺，听了我的话就是了。”
太子还能说什么。
春暖花开的时候，太子登基成了新帝。
登基的当日，崔晋庭作为新帝跟前第一红人自然得早早就去。可是他前脚一走，瑶华就提前发动了。在辰时末生了个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
等崔晋庭与和尧恩赶回家中的时候，母子二人吃吃喝喝，早已经一切都妥当了。
崔晋庭抱着个红彤彤的儿子，高兴又愧疚，“我说要陪着你一起生孩子的，可……”
瑶华笑了，“谁知道他等不及了，非要今日出来。再说，你又不能替我生。要是愧疚，以后你多带带他就是了。”
崔晋庭替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心疼地连连点头。
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京中的官员年前被杀了一批，贬了一批，外地调入京中的，是一批又一批。
崔晋庭的官职也一路高升，没两年就成了枢密院马方平的副手，成了朝中最年轻的二品大员。如今的崔晋庭喜怒不形于色、威严日盛，明明年轻俊美，可是一旦沉下脸色盯着谁，朝臣没有一个不憷他的。
也有新入京的狂妄之辈想挫挫他的威风，或者踩着他扬名。
可这位真的很难挑出什么毛病。
这位枢密院副使大人平日除了当值，就是在家中待着。赴宴也只去至亲好友或者正式的宴席，青楼楚馆从不沾边。洁身自好，根本不像个年轻人。只是偶尔会陪着一位姓贾的神秘好友出京游玩，低调出行。年纪未到二十八，行事却像八十二。
而他的那位夫人更为为低调，甚少露面。在喧闹纷杂的热闹京城中，几乎感觉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两边都没有亲族扶持，也没有亲族拖累。想咬他一口的人，着实无处下口。
直到后来，有一位随着刚升任京官的父亲进京的小娘子，对崔晋庭一见钟情，害了相思病。堵住了出门上香的崔夫人，表了一番深情，又劝解崔夫人需大度，然后自荐做二房。惹得崔晋庭大发雷霆，在官家面前弹劾她父亲管教无方。
有一位吃饱了撑着的御史便嘲笑崔晋庭小题大做，说崔夫人没有容人之量。结果崔晋庭直接脱了官服，就将这位御史揍了个亲娘都不认识。
当庭行凶揍人，这还从未有过呢。
有不少御史纷纷站出来指责崔晋庭。只有御史中丞肖蘩易微合着眼，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素来沉稳的崔大人亮了亮拳头，“若我有不是，你们怎么说都没关系。但是敢侮辱我夫人，他就是下场。”
官家沉下了脸色，将案桌拍得震天响，高声呵斥，“当庭衣冠不整，像个什么样子？”
陛下，这不是重点啊！不知根底的御史们纷纷傻了眼。
因为这件事情，官家罚了崔晋庭三个月的俸禄，但是那位吃饱撑着的御史，却被直接撵去了岭南种荔枝。
开年后，皇后娘娘办亲蚕礼的时候，将崔夫人带在了身边。设宴的时候拉着她坐在自己的次席，用众家命妇都听得见的声量跟她“耳语”，“你这也太懒散了，什么人都敢跑去你面前蹦跶。下次再有这样不守规矩的，你也需好好教导她们一番才是。当年，连阮太师夫人你都敢当面教训。如今也须得把威风重新立起来才是。”
崔夫人笑眯眯的，依旧好脾气地应下了。
新贵们这才知道，这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崔夫人着实不简单。
可是，宴会过后，那位崔夫人还是静悄悄的。没过多久，听说崔夫人又怀上了。这下莫说崔夫人了，连崔大人也跟着“养胎”，若非上朝，等闲连他的人影也见不着了。
简直是神隐夫妇。

第163章 番外五 和露泫浮光
太上皇禅位之后，便去了行宫颐养天年。
如今的太子荣和其他皇子们也从东宫迁至此处，由师傅们讲学，闲时陪着太上皇娱乐，为太上皇解闷。
尧恩也跟着一起去了行宫。
不过太上皇特地给他安排了其他的师傅，讲述政务。
尧恩十八岁的时候，太上皇让他去了御史台历练。御史中丞仍然是肖蘩易，但被老头指使得团团转的，仍然是善言嘉。善言嘉见到他时，顿时大喜过望，“庭翰，来得正好，快来帮去我吵架。”
尧恩一头雾水，善言嘉的那张利嘴吵起架来，连他自己都咬，满朝文武都得避其锋芒，怎的会有人比他更厉害。可出去一看，才明白。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
御史台每到下值的时候，便围了一群太学的学生。这些太学生是今年刚入京的愣头青，意气风发，热血澎湃，迫不及待地针砭时事，自封为无官御史台。有几个刺头，在太学之中过过嘴瘾还不算，每每还来上门来挑衅。
可是善言嘉跟他们说过了两次之后，就明白了他们的斤两。他们不过是耍些偷梁换柱的技巧，强词夺理罢了。吵吧，浪费时间；计较吧，到底是太学的学生，不好做得太过。一群娇宝宝，轻不得重不得。
而且一旦被他们缠住，那场面不要太难看。
如今和尧恩来，这位可是当年的童子试头名，肖老的得意门生，想必嘴功不差。拿来挡祸，再合适不过。顺便正好也考核一番，看他是否可以胜任。
尧恩笑笑。施施然走出去见那帮太学生。“诸位学子，今日各位大人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身来。不过，中丞大人还是非常期待各位学子的高见。大人说，他今日就给各位一个议题。还请各位返回太学，就这个议题，各抒己见。请各人将自己的陈述与反驳依先后次序记录在长卷上。哦，请务必留下姓名。然后，大人会让御史台各位同僚传阅。在下十分期待各位的不凡见解。”
有太学生问，“你是谁？”
尧恩作揖，“在下乃是御史台一小吏，和尧恩。”
“议题是什么？”
尧恩笑眯眯地道“空谈误国。”
迎面一个软巴掌，太学生们觉得面子有点挂不住，但是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回去了，迫不及待地想通过这场书面辩论给御史台一点颜色看看。顺带让自己的见解一鸣惊人。
善言嘉见他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十分惊奇，“这么快就吵赢了？”
尧恩复述了一遍。
善言嘉心想这小子好手段，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就不怕他们异口同声？”
尧恩笑了，“自有哗众取宠的人会剑走偏锋。”
善言嘉摸了摸胡子，“嗯，若是写得精彩，倒也不妨一看。”
太学生们花了数日的时间，在太学里吵了个天翻地覆，也未能拿出个成品。因为那长卷上都是留了具体姓名的，谁说了什么，到时还不知道要被何人看到。谁也不愿意自己被别人压了一头，失了颜面。那长卷越写越长。话题也从空谈误国歪到了其他地方。
最后连太学里的师傅都看不下去，这种东西要是流落了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话他们太学的师傅水平不行。于是戒尺扬得嗖嗖的，接着月考，考题难度加大了数倍，狠狠地发落了一批不专心读书的轻狂学生。
后来和尧恩久等不见他们的长卷，便亲自找去了太学。在太学之内，斯斯文文地辩论了一场，驳得一帮太学生面如土色，一战扬名。
京城里有女儿未嫁的人家陡然发现了御史台这旮旯里居然还藏着一颗货真价实的金玉其外翡翠其中的嫩白菜，简直喜出望外。便是崔晋庭的彪悍名声都挡不住媒婆们势要踏破他家门槛的热情。
肖蘩易乐得去崔府连喝了几顿大酒。
瑶华为了他的亲事，连参加宴请的次数都多了起来。尧恩自己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秋天到了，御史台按例派廉察使巡视地方。善言嘉给尧恩按了个副职，让他去锻炼锻炼。
尧恩走到汉洲的时候，在一个镖局门口，遇到一对姐弟当街打架，两人身手都不错，边打边吵。火炭一般的脾气，不用点自己就能着。差点误伤了尧恩，不过他旁听了一会便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这对姐弟的父母就是这间镖局的原主人。三年前护镖遇匪，不幸双亡。如今姐姐不但要承受赔镖的压力，弟弟还受人挑唆，误会了姐姐。
姐姐气得狠抽了弟弟两下，弟弟转身跑了。那姑娘当时没说什么，扭头出了镖局，寻了个背街的河边，自己一个人躲到了桥下偷偷抹眼泪，倒像是幼时印象中姐姐的背影。
尧恩看她那可怜又倔强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便出声指点了她两句。小姑娘中了他的激将法，忍气吞声地去找她弟弟。
尧恩暗中协助，挑明了挑唆之人的不怀好意，姐弟俩这才从归于好。
偏巧，尧恩要查的案子也跟劫镖的匪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三个人一通从城里折腾到匪窝，再从匪窝折腾到荒郊野外。姑娘为了护住他，背也背了，抱也抱了，挨过刀子受过伤，没少吃苦头。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最后案破了，姐弟俩的仇也报了。
姑娘结结巴巴地说，“大恩不言谢，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尧恩想了想，“要不然你俩给我当个护卫，也算是报答我了。”
姑娘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关了镖局，带上弟弟跟他走了。再后来，一路查案，一路的惊心动魄，为了掩人耳目，称过兄妹，扮过夫妻，故事够写一出戏本了。
到了京城，姐弟俩跟他回了家，见到了他的姐姐和姐夫。
姐夫俊美威严，姐姐温柔美丽，恍若神仙妃子。姑娘忍不住自惭形秽。
而他姐姐听到她是他的护卫，笑得差点把手里的孩子给摔了，“你信他的鬼话，他身边一堆宫中密卫跟着，哪里需要什么护卫？尽骗小姑娘呢！”
啊，他有密卫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跟着他啊？自己有什么值得让他骗的？
姑娘去看和尧恩，和尧恩深深地她一眼，眼角眉梢带着笑，静悄悄的不说话。
姑娘一下子脸就红得像个樱桃一样。

第164章 番外六 日丽参差影
新帝正式登基，大刀阔斧地修理了一番之后，整个京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该清算的人家，也都被清算的差不多了。砍头、抄家、贬官、流放。剩余的人家举目四望，咦，剩下来的人家，关系好像还不错。
各家夫人扒拉扒拉手里的名单，发现相亲的名单陡然缩短了老大一长串，都能看见薛国公家老幺薛居正的名字。
唉，没鱼，虾也好。怎么说，嫁到薛国公家，图不了封侯拜相，也能图个平安康健、富贵绵长、提携亲眷不是？
薛国公夫人倒是还想拉着瑶华继续一起给薛居正相看。
可是崔家小乖乖正是粉嫩一团，莫说瑶华爱得不得了，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便是崔晋庭每日下了值，那也是哪里都不去，快马加鞭的往家里赶，光是回家看孩子睡觉，或者吐奶吹泡泡，也能看得面带微笑、两眼发直。
薛国公夫人瞧瞧崔晋庭两口子过的日子，再瞧瞧自家那个浪-荡/货儿子。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她真的恨不能倒贴点银子让人将薛居正领走，让她少操点心。
不过，因为京城一下子多了许多的空缺，新帝也给薛居正指了户部的一个职位，户部员外郎，七品小官，就是个跑腿的苦差事。
薛国公将薛居正揪回家，耳提面训。严肃警告他：要是做不好这个员外郎，就要把他扔到边关去喂园外狼。
薛居正不知道吐槽、笑话过那个□□绿的官服多少回。如今，朝天吐的吐沫，终于落回自己的脸上。他穿着一身□□绿的官服，唉声叹气。天爷唉，七品绿，五品朱。就为了能不穿着□□绿，他也得奋发向上啊。
结果上值第一天，就被人拍着桌子吼了一顿。
薛居正当时就震惊了。
并非吼他的人官职比他高，也并非吼他的人有多凶神恶煞。事实上，吼他的这位细皮嫩肉的，穿着一身青色官服，就是一位工部小吏。
可是她再乔装打扮，薛居正敢用自己浪迹花丛数年的英名打赌，这是位姑娘啊！雌的啊！
什么时候京官缺货到连姑娘都能做了。
薛居正当时被吼懵了，回过神来之后，薛小爷咬牙切齿，这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他就逮着这位工部小吏一个人为难。
可下回人再来的时候，薛居正就发现不对了。虽然两人长相几乎是一模一样，但是这个是个男的。
薛居正贼眼溜溜一转，鸡蛋里头挑骨头，就卡着银两不放。
工部小吏辩不过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了。次日，她又来了。那小嘴利索的，将薛居正从头到脚批得一无是处。
薛居正嘿嘿一笑，勾勾手指让她上前，低声道，“妹妹，请问芳名，芳龄几何，家住何处，可曾婚配啊？”
她那云雀一样灵巧的舌头顿时像被猫叼了，撒腿就跑了。
薛居正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这姑娘可真有意思。
他派人去打听。才知道这对兄妹刚来京城不久，她哥哥是去年秋天恩科的高中的。正巧工部、户部的官员刚被像收稻子似的给割了一批，于是被授了工部的小官。
可是京官穷，新帝对于贪腐一事更是深恶痛绝，一旦查实，决不轻饶。所以这些小官除了俸禄根本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兄妹俩日子过得相当拮据，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正在四处找活计补贴家用。还跑到琉璃坊，应聘账房。
薛居正嘿嘿笑，让罗芳菲跟她签了个契约。月钱比市面都高，但是做错了事情，罚得也重。而且契约时间是三年。她要是提前走人，就得把领走的月钱十倍奉还；要是琉璃坊提前赶她走，就会把剩余的月钱都给她。
姑娘真缺钱，略加考虑，还是答应了。签完了契约，罗芳菲领着姑娘去见东家。姑娘一见房中坐的是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薛居正笑得打跌。
姑娘姓姜，名叫晓溪。性子像生姜一样辣。差点生吞了薛居正，但是薛居正晃了晃手里的契约，“不尊敬东家，罚一个月的月钱。”
姜晓溪咬碎了银牙，眼泪含在眼眶里，忍气吞声地开始干活。
但别说，这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是算起账来是真利落。那算盘到她手里跟大家弹琵琶似的，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尤其是每次看到薛居正，那算盘声就变成了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眼刀嗖嗖的。
薛居正暗笑不已。其实他也没干什么，不过是有这么几场场“欺凌”弱小的无耻行为在先，又有无数的红颜知己为了买到螺子黛上门来跟他撒娇套近乎在后。
姜晓溪已经毅然决然地认定他不学无术、好色无耻，并且单方面发誓跟他不共戴天。
切，不就是个黄毛丫头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薛居正也没放在心上。
有一次，罗芳菲事忙，便让姜晓溪替她去崔府给瑶华报账。
姜晓溪对于京城传说中的这对神仙眷侣也十分好奇。头一回进府，就看见那位英明神武的崔大人蹲在花丛里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睡觉喝奶的儿子插了满脑袋的小花，逗得崔夫人哈哈大笑。
崔夫人可一点也不像传闻中的谨小慎微、端庄严肃，对于崔大人的态度也是相当亲密随意。崔夫人跟她在核对账目的时候，就让崔大人带着孩子。父子俩在花厅外的咿咿吖吖的声音自始至终就没停过。
姜晓溪头一次对于未来的夫婿开始有了憧憬，她希望有一日，她也能有一位对她百般温柔的夫君。
当然，一切条件以薛居正的对立面为准。
过了一段日子，一个名叫小玉儿的花楼女子来找薛居正。每日从琉璃坊开门一直等到关门，足足等了一旬才见到了薛居正。薛居正将她请到了二楼，让姜晓溪给她奉茶。
薛居正一开口就让小玉儿不要痴心妄想。
气得旁听的姜晓溪差点把热茶泼他脸上。可耐着性子听下去才知道，这个小玉儿真正要寻的人不是薛居正，而是薛居正的一个狐朋狗友。这人跟小玉儿惹了段风流债，如今小玉儿怀了身孕找上门来，希望能靠着孩子进府，想请薛居正传个话。
薛居正与她细讲，“他家最是看重表面上的规矩，绝不可能将你迎进门。”
“可我怀了他的骨肉。”
“不是所有的骨肉都会被珍惜。母凭子贵，子因母贱。”薛居正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怜悯，“你若找上门去，他们信不过你，也连带着信不过你腹中的孩子。他如今还未娶妻，如果闹出了这事。哪家还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你要是进了他家门，这些错便不是他的错，全是你的错。你不会有好日子过，连着孩子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会的，他曾与我海誓山盟，永不负我。”
“永不负你，你还来找我做什么？”薛居正真心希望她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主意。
可惜小玉儿不听，只苦苦哀求，“玉儿不贪求什么，可是腹中的孩子总是一条无辜的性命……既然薛公子不愿意帮忙，玉儿再找其他人就是。”
小玉儿走了。薛居正有些唏嘘。
姜晓溪瞪他，“不过就是传句话，你为什么不帮忙？”
薛居正叹息，“她若拿掉了腹中的孩子，眼光不要那么高，另寻个人家从良，未必不会有好日子过。可是我若心软，真的替她递了这句话，那才是害她的帮凶呢。”
姜晓溪不信。
薛居正摇头，“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些名门世家，哪个是那么好进的。可惜了我白费口舌还要被人骂负心薄幸。”
姜晓溪在心里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过了半个月，几个姑娘来买胭脂水粉，在琉璃坊里说着悄悄话，“你们听说了吗，有个花楼女子找上马家，说腹中的孩子是马家大郎的。”
“什么？媳妇还未进门，就先闹出这种事来。”
消息最灵通的那个姑娘开口，“已经没事了。马家赎了那个女子，送到了庄子上养着。没过两天，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流产了，一尸两命。”
两条人命，就落得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已经没事了”。
姜晓溪心里很难受，晚上算账的时候，将算盘拨得像冷水溅入了滚油锅。
薛居正听见了，顺口问了一句，“我又没招你，你这是又怎么了？”
姜晓溪瞪他，“你是不是也常常这么对待那些花娘，两条人命，一句没事了，就算是收场。”
薛居正生气了，“什么时候该胡闹，什么时候不该胡闹，我还要你教？”
他转头就走，没提扣姜晓溪银子，却一个月没跟姜晓溪说话。
姜晓溪去跟崔夫人对账的时候，忍不住说了这事。
崔夫人挑挑眉，将她细细打量了一回，仿若不经意地道，“薛公子跟我家大人是患难兄弟，他这人瞧着没个正经的样子，但实际上心思纯正，对于朋友，不以贵贱区别，一视同仁。是京中少见的赤诚之人。”
崔夫人的话，姜晓溪还是信的，只是跟她印象里的薛居正实在差别太大。
她开始留意着那些花娘的闲聊，竟然发现薛居正已经很久都没有去过烟花之地。她想起那句“什么时候该胡闹，什么时候不该胡闹”，便回去问哥哥。
她哥哥口齿不如她伶俐，但是眼光倒是不错。“阮家未倒之前，崔大人一直在查找各种阮家的罪证。薛居正与崔大人交好，那些浪荡不羁，或许是伪装也不一定。如今，新帝登基，薛贵妃也变成了太妃，没有孩子，薛家不用再顶着外戚的帽子，自然也就少了许多的负担。说不定，你如今看到的，才是薛居正的真性情呢。”
“他的真性情就是耍脾气、乱扣银子？”姜晓溪反驳。
她兄长笑了笑，“银子一钱都没少，都发了。后来去找他办事，他也从未为难过我。从不吃拿卡要，所有的同僚，对于户部官员的评价，就属他最好。”
姜晓溪不吭声了。
薛居正出身高、官位低，被眼红的人故意刁难。给了他一堆真假账目让他清算。薛居正白日忙不完，只好带来琉璃坊，点灯熬油，看得眼都快瞎了。
姜晓溪因为上次冤枉了他，心里不过意，抓了本账目过来，不到小半个时辰，就给他理顺了。
薛居正喜出望外，“好妹子，回头等你出嫁的时候，我给你添一份大大的嫁妆。”
姜晓溪怒道，“谁是你妹妹！”
“我是你妹妹，行了吧。”薛居正哪里在乎这个。“来来来，教教我，你是怎么看出来这里有问题的。”
“凭什么教你？”
“我给你涨工钱，你开个价。”
姜晓溪气得莫名其妙，但也不知道自己这无名火从哪里来的，“一百两银子。”
“你可真敢要。好好好。一百两就一百两。”
姜晓溪咬牙切齿地教他怎么看账本里的漏洞。
那些个陈年账本，牵连甚广，可不是一两天就能看完的。姜晓溪陪着他挑灯夜战，急了恼了会骂他笨蛋，他若领悟得快、举一反三，也能赏他一个笑脸。
薛居正老被骂，却从来不恼，他真心觉得这查账的活也挺不错的。有的时候手里抓着账本，眼睛不知不觉地就溜到了她的身上。这姑娘连咬牙切齿都这么好看。
过了一段时间，连薛居正的亲娘都听到这事了。
有个看上了薛居正的小娘子就借着在琉璃坊买脂粉的机会奚落姜晓溪。
薛居正听到了，一怒之下，将那小娘子“请”了出去，琉璃坊再也不做她的生意。
姜晓溪没什么表示，依旧帮着薛居正核查账目，待账目终于交差了。她列了个账目给薛居正看，“按照契约，我提前离开的话，要把所有领的工钱十倍奉还。如今这一百两也够这罚金了。从明日起，我便不再来琉璃坊做事了。”
薛居正一愣，“你要走？”
姜晓溪点点头。
薛居正问，“为什么，你做得好好的。”
姜晓溪沉默了一会儿，直视着薛居正，“那个小娘子说的没错，我确实喜欢上了你。你长得好，脾气好，对我也很纵容。喜欢上你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我们两家门户不想当，我做不到自甘下贱，给你做妾；也清楚我不可能进国公府的大门做你的夫人。所以这个不该有的念头，现在掐断了正好。我回去收拾心思，把你忘了，就可以找个合适的人嫁了。”
薛居正愕然地望着她，“你这人怎么这样，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姜晓溪利落地翻了个白眼，“反正跟你成不了，我干嘛不挑个互相喜欢的好生过日子。”
姜晓溪说到做到，将账目交给了罗芳菲，第二日便不见了踪影。
薛居正每天晚上宿在琉璃坊的楼上，听不见楼下的算盘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娘让人把他揪了回去，“你给我老实交代，你跟那个小掌柜是怎么回事？”
薛居正抓心挠肺地想她，但是又逼着自己忘记她，正满心烦躁，“哪里还有什么小掌柜，人家听见了风言风语，立马辞了差事，都跑没影了。”
国公夫人觉得儿子这反应有点意思，“嗯，也算她有点自知之明。门不当户不对，难成好姻缘。”
薛居正知道他娘没说错，可还是忍不住反驳，“她家门第虽然不高，倒也清白。她哥哥也是进士出身，日后前途想来不差，她怎么就不能配我了？”
“还是勉强，怎么说也是日后。这么多世家贵女让你挑，哪个不比她强？”
“出身是比她强，可是掌家理事就难说了，最起码打算盘肯定打不过她！”
“你是娶媳妇还是找掌柜？再说了，算盘打得好的小姑娘多的是，我明日就给你找几个掌过家的贵女让你见见。”
薛居正想了想那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姜晓溪，一赌气就点了头。
国公夫人说到做到，没过两天就带着薛居正出去相看。
结果薛居正一到紫霄宫的山门，就看见瑶华身边围了一群人，有说有笑的，里面就有姜晓溪。她正跟一个少年聊得投机，两人不知道说什么，全心投入，忘乎所以。
薛居正不停地磨牙，还是强忍着没有上前打扰。他挤出笑脸，陪着母亲去让人相看。
来跟他见面的姑娘，世家出身的嫡长女，因母亲身体不好，替母亲掌家。偌大的府邸管得井井有条。双方一见面，薛居正倒也没什么想法。那姑娘却大着胆子，请他到一边说话，“我知道薛公子如今刚入官场，来日必定前途无量。我若与嫁与公子，还望公子日后多提携我幼弟一些。”
承蒙不弃，但是这个情我不想领。
薛居正沉思了一下，“实不相瞒，我是家中老么，自小文不成武不就，我也不愿意去吃那些苦头。这个官职也不过就是混日子罢了，我都指望人提携我，哪里有那个能力去提携别人。”
那姑娘没说什么，过了两日，便请中人传话，说八字不合适。
国公夫人生气，“八字不合还相看什么？”
薛居正倒是不生气，“强扭的瓜不甜。无论是金银台上结的瓜，还是野地里的瓜。以前是我想左了。总觉得应该按照我们这些人家的惯例挑个媳妇儿。可现在想想，我们家也不指望权倾朝野，不过想图个安生过日子。可是也难阻止别人要图我们点什么。到时给不了，反而要心生怨怼，成了对怨偶。与其这样，我倒不如挑个自己喜欢的。尽量将日子过好才是。”
国公夫人哼了一声，“我好说话，只要瑶华能点头，我就认。”
“我是您儿子，还是她儿子？”
“没有媳妇的儿子有什么用！滚滚滚。”
薛居正一溜烟跑了。
可惜晚了一步，姜晓溪和那个叫张言祯的小子跟着闵叔一起去了海市了。
薛居正恨得撞墙，若是以前，他撒腿就去追了。可如今，被那件□□绿套着，要是胡乱蹦跶，估计新帝能打断他的腿。思来想去，一边写信托瑶华寄给姜晓溪，一边隔三差五地去找姜晓溪她哥喝酒。
过了整整一年，姜晓溪才回来。薛居正在崔家的家宴上见到了她。
姑娘笑眯眯的，身量高了些，身材也长成了些，气度、谈吐也与去年不一样了。
薛居正心里砰砰乱跳，都不敢放任自己直视她。后来更衣回来的半道上，被姑娘堵在了拐角里。
姜晓溪问他：
“听说你常去我家找我哥喝酒？”
“你哥人不错。”
“听说你喝醉了，老喊我的名字？”
“怎么可能，你哥那酒量，喝多了都是他在乱喊一通。”
“听说你很久都没相媳妇了？”
“你听谁说的。我行情好着呢。”
“也很久没去花楼了？”
“……公务繁忙，哪有那个时间。”
姜晓溪嗤笑一声，抓住了他的前襟往墙上一摁，“所以，你这阴魂不散的，是还想请我回去做掌柜？”
薛居正看着姜晓溪英姿飒爽的娇俏模样，实在忍不住，双手一伸，搂住了她的腰不放，“你说等忘了我，就找个人嫁了。现在还没嫁，是不是还没忘了我。我店里不缺掌柜，但我家里缺个媳妇。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姜晓溪脸一红，若是去年，她想也不会想。可是出去了一年，见过了天地之辽阔，终于明白这世上，门户之见不能限制住所有的东西，比如说眼界与自信，比如说真心和思念。
但是她不在乎，却不得不担心国公府的态度。出乎意料，崔夫人请她去家里玩耍的时候，她碰上了薛国公夫人。
薛国公夫人跟她天南地北的聊了许久，最后拍着她的手道，“我这个儿子，瞧着混不吝。兄弟几个里面，就他最不成器。但其实，他顾忌的东西比谁都多，心比他几个哥哥都细致。甚至有的时候，会想得太过。自己绕了弯路。不过还好，他又绕回来了。”
姜晓溪满脸通红。
薛国公夫人笑着从自己头上拔了跟精美的簪子，亲手给她戴上。
堂外正有燕子垒新巢，参差日影上花梢。

第165章 番外七 风传轻重香
凫水
崔小乖一岁多的那个夏天，某日，和尧恩休沐，从行宫归来。进府不见姐姐和姐夫。
海安笑，“大人和夫人带着小公子凫水玩呢。”
能带着孩子凫水的，也就是府中的那个白玉池了。尧恩倒是想去玩一会儿，可是姐姐也在，如今倒是有些不方便了。想当年，还是姐姐教他凫水的呢。
尧恩一边想着，一边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跟迎面而来的姐姐撞了个正着。
姐姐衣衫工整，只是一头青丝还是湿漉漉的，她微微偏着头，直接将湿发挽在手里，细细的发尾在空中悠悠荡荡，说不出的美丽动人。
尧恩低头行礼，“姐姐。听说你们在凫水，怎么不玩了，姐夫和外甥呢？”
瑶华叹息，“那个小魔星的脾气跟你姐夫简直一模一样，进了水里，不玩到尽兴，他是绝不肯上来的。我还有事，便让你姐夫带着他耍。对了，天气炎热，你也一同去水里泡泡。”
尧恩对于自己那个外甥
喜爱得不得了，闻言立刻点头，“我这就去。”
因为夏日阳光炙热，瑶华让人在白玉池上架了个顶棚，防止孩子玩水的时候被晒着了。尧恩到了的时候，崔晋庭正坐在白玉池里，逗着儿子玩。见尧恩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待尧恩下了水，他竟然将儿子临空丢给了尧恩。
光溜溜的崔小乖滑不留手，尧恩的手没敢用力，沉甸甸的小人儿直接从他手里滑过，落进了水里，被自己亲爹丢了个闷头。尧恩连忙去捞他，却见这小肉团子自己手脚并用，已经从水底扑腾上来了。一露头，竟然自己抹了把脸，然后迫不及待地咯咯笑。
尧恩喜欢得不得了，带着崔小乖凫水。
崔晋庭得了空，靠到了池边，随意将两只胳膊搭在了池边，仰面躺在了那里休息。
尧恩不经意地扫了过去，他姐夫上半身赤果着手臂和胸膛的肌肉结实紧致，好似有无穷的力量在其下流动，充满了男人的魅力。尧恩忍不住羡慕地问，“姐夫，我什么时候也能练成像你这样？”
崔晋庭闭着眼睛，微微一笑，“等到我这个年纪，你就能这样了。”
尧恩望了望自己的胳膊，虽然一直在坚持练拳，但是这胳膊，实在是跟姐夫差太多了，要不然，回头跟行宫里的侍卫学着耍石锁？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崔晋庭在池边翻了个身，挪到了有太阳的地方，脸朝下趴着，晒太阳。
水花从他宽阔的后背流淌下来，有些细碎晶莹的分流，因为他后背上的伤痕而改变了走向。
尧恩好奇，便凑了过去，“姐夫，你这些都是战场上留下来的吗？咦，怎么还有几道新伤？”
“新伤？哪儿？”崔晋庭扭过头来，可是哪里看得到。
尧恩用手指着他背上几道红痕，“好像也没伤得太厉害，就是几道印子，两边都有。”
崔晋庭探到一半的手臂僵了一下，随即收回了动作。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偏着头看向尧恩，那笑容风流脱跳，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和得意，“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什么。”
嗯？
已经好几年没有人说他是小孩子了。
过了半旬，再次轮到他休沐。姐夫带着他们去了京城郊外泡汤。
汤水温热，在夏季的夜晚泡着特别的舒服。
姐姐姐夫向来不喜欢有太多人跟着。这偌大的汤泉院子里，就他们一家四口。其他人，如非传唤，谁都不能进。
崔小乖上（假）山下海（汤泉）折腾了一晚，终于扎进了他爹的怀里睡得人事不知。崔晋庭抱着他回去睡觉了。
尧恩也回去了。可是睡到了半夜，不知哪里来的蚊虫，扰得他不得安眠，他想了想，索性爬了起来，准备再去泡一次汤泉。快到汤泉边时，他耳尖地听到了一波一波或急或缓的水声。
这是什么动静，尧恩赤足绕过了假山，悄悄地在屏风间隙看了一眼。
汤池里没有灯，只有月色撒在水面，荡漾着一波又一波粼粼的微光。
崔晋庭靠在汤池的一个角落里，从尧恩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露出水面的一部分后背，有一双莹白的柔夷正攀在他的后背上。
崔晋庭的声音喑哑不稳，却带着风流调笑的味道，“轻点，不然我明天又没法跟你弟解释了。再不然，我让薛老么给他上上课吧……”
柔夷的主人没说话，却狠狠在他背后挠了一把……
尧恩猛地缩了回去，心跳如鼓，飞快地离开了。
他终于明白那伤痕是怎么来的了。但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半夜在府里乱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