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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要说，爱要作
作者：包晓琳
内容简介
 她叫那晞，东北大妞，外企前台兼职淘宝卖家，嫁给一个土豪是她的终极目标，她敢爱敢恨敢做敢当，任何困难到她嘴里都是天空飘来五个字儿。他叫钱欢，北京土著，行走江湖全靠两把刷子：一张脸、一张嘴。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以韦小宝为精神偶像，是一只等待被驯服的男狐狸精。她叫慕玥，文艺女神，誓把百酒尝遍，再品清水之味。他叫马宁，富二代海归派，过着乏善可陈的人生，只期待一场细水长流的爱情。 她们一个是女神，一个是女神经，却羁羁绊绊相爱相杀；他们一个是土豪，一个是纯屌丝，却称兄道弟互助互爱。爱情，把这群人打回了原形。众生归位，一条红线的两端，牵出月下老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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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立春一过，实际上城市里还没甚春天的迹象，但是风真的就不一样了。风好像在一夜间就变得温柔潮湿起来了。这样的风一吹过来，我就可想哭了，我知道我是自己被自己给感动了。
——这是电影《立春》里王彩玲的独白。
四月里的北京，也有这么一群王彩玲似的女人，伴着窗户外头呼啸的春风，哭得像一群姨太太给暴毙的老财主送葬。
有人是梨花带雨地哭，有人是呼天抢地地哭，有人几乎已经在泪水的洗刷下辨不清人形，她们边哭边喊着同一个洋名儿“David——”，还不耽误互擦眼泪，远远看去一副姐妹情深同仇敌忾的样子，早就忘了过去明枪暗箭堪比宫斗剧的深仇大怨，可他们共同的男人根本没死。
他还活得好好的，只是——Opps！<b>出柜了</b>。
“姐，都是我不好，以前错怪你了，没想到这个姜David，根本不喜欢女人。”
“妹子，你听姐说，我们没有错，都是他的错，这个大骗子，骗财骗色骗感情，咱应该去找他算账，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浪蹄子能把好好的<b>直男掰弯</b>了！”
“她居然管我们男人叫小浪蹄子？哥们儿没听错吧？”
一直埋伏在夜店卡座里的钱欢把自己捯饬得像即将上场的普鲁申科，紧身花衬衫都快被他那两块胸肌撑爆了，他抬手一撩额前的金色刘海，特风骚地说：“David，你说我这样够娘了吗？用不用再去洗手间补个妆？”
“别太过，只要能起到恶心她们的作用就够了，撑到月底我跟现任女友把婚礼办了，板上一钉钉儿，前任就是再有天大的本事，也甭想扶正了。”
哭泣姐妹团正忙着互相舔舐伤口，突然有人对舞池伸出了一阳指，面带抽搐地喊起来：“光天化日之下，真是太他妈的不要脸啦！”
众姐妹泪眼婆娑的目光嗖的一下集中在两个甩开膀子舞动的男人身上，一个长得像如花的姐们儿咻的一下冲过去，抬掌就照钱欢脸上劈去，幸好他身手敏捷躲闪及时，不然半管血都得掉了。
“嘿！没说还带动作戏的呀，回头这笔账可得另算。”
David唯一能做的只有抱住那姐们儿比缸粗的腰，大喊一声：“快跑！她可是教泰拳的！”钱欢被他一吼，一个金蝉脱壳钻进男厕所，快速脱掉花衬衫，摘掉黄色的假发套往垃圾桶里一扔，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就气喘吁吁地拉开门，贴着墙根儿把自己平移了出去。
一个长相斯文的年轻男人扔给钱欢一件黑色上衣，他一抬手帅气地接住：“我要是今儿真被碎了，你说算不算工伤啊，马宁？保险公司能给咱赔吗？”
“甭美了，那几个疯婆子已经跟那健身教练招呼起来了，你这冒牌男友，还是赶紧撒丫子吧。”
钱欢探头一瞅，可不，舞池里已然白热化了，David成了人肉沙袋，一身腱子肉都快被打成脂肪了：“这哥们儿太能成全自个儿了，就为了把一富婆妥妥地娶到手，在前女友面前掰弯自己他也乐意。”
他俩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只听得一声尖叫，一个酒瓶子碎在David脑门上，钱欢一拍大腿：“得，这下可玩秃噜了！我说我这眼皮子直跳呢！”眼瞅着David捂着扑哧冒血的脑门子朝这边逃命，边跑边喊：“哎哟喂！快！江湖救急，救，救护车……”

第一章 江湖救急您找我
年轻姑娘永远觉着挣那点儿小薪水不够花，月底发薪日，恨不得自己狗揽八泡屎，可一到了星期一，连走进一间写字楼都迈不动腿儿。
好在那晞深谙二道贩子那一套，占着公司的资源挂着淘宝店，一边蹲守本职工作，一边不浪费资源优势积极开展第二产业。
这边厢刚“亲啊亲”地回复完一个买家留言，正要刷一下余额宝查看本月收益，那边厢就被顶头上司崔颖从背后逮了个正着。
“那晞，你干吗呢，上次开会我怎么说的，上班时间不许刷淘宝，你作为公司前台，代表的可是我们SW北京分公司的形象。”作为这家中法合资箱包公司的行政主管，崔颖是被行政部姑娘们公认的虎姑婆，她虽然不咬小女孩的耳朵，却是个专门让耳朵生茧子的女教导主任。
那晞被她吓得一激灵，赶紧把旺旺退出登录，心里暗叫：还好老女人没看见是“卖家版”，不然她铁定吃不了兜着走，怎么虎姑婆今天没搽那款刺鼻的香水呢？害得她没有提前收到警报。
她大脑CPU飞速运转，赶紧找辙搪塞道：“我就是……看看团购的姨妈巾发货了没有，这不，马上就要来事儿了嘛！做女人嘛，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
崔颖哼了一声，挥舞着爪子挖苦道：“我就受不了你们这些小丫头，连这玩意儿都要网购，还有什么是上网买不到的吗？”说着，她丢给那晞一份合同，“帮我寄给Pete Chan，要快啊，这单你可耽误不起。最近大区领导要来视察，你动作给我麻利点。”
那晞的办公桌背对楼梯，她看着电脑屏幕映出崔颖走开上楼的背影，撇着嘴把合同塞进快递袋子，心说：嘁，买不到的东西可多啦，年轻就买不到，男朋友也买不到啊，要是这些也有得卖，马云早就统治地球了。
光顾着应付老女人，那晞才发现QQ消息闪动，一看是合租室友兼闺密俞晓菲。
“小贱人电话我说她明天一早就搬，她男友来帮她搬家。”小贱人是与她们合租的另外一个姑娘，做派秉性都极为隔路，最近找了个高富帅男友，就好像一下子麻雀变凤凰了，尾巴翘到天上去。
“敢情好，我早想让丫搬了，成天把自己当盘菜似的，没人愿意端着。趁早，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那晞最看不惯姑娘矫情，纵览她从小到大的偶像列表，有出征挂帅的穆桂英，统领江山的武则天，率法抗英的圣女贞德，自立门户的范冰冰。所以，眼睛里特别容不下有人在她面前冒充大尾巴狼。
“嗯，不过，下月房租就得咱俩平摊了，一人要多一千呢。”俞晓菲发了个甩手绢跪地大哭的表情。
“怕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类满街都是，信不信我把房子挂网上，分分钟都有人打电话。”
那晞立马打开租房网，啪啦啪啦开始发帖，“转租，三室一厅向阳一居室”，刚写到“月租2000元”，眼珠子一转，退格改成2500。

* * *
午休时间，那晞等电梯的工夫，看见虎姑婆躲在楼梯间里鬼鬼祟祟地讲电话，苦大仇深地拉着一张马脸、瞪着死鱼眼，不小心跟她四目相接，虎姑婆做贼心虚似的赶快背过身去，那晞不免觉得奇怪——虎姑婆二十几岁就进入Swear公司，据说也是从前台做起，现在年届四十，在行政主管的位子上已经做了快八年，听说她老公早年做煤炭生意发家，如今少说也有上亿身家——难道她这种人生赢家还能有什么愁事？真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那晞坐电梯下一楼，穿过大厦A座和B座之间的庭院，看见俞晓菲站在她们银行门口，胳膊上搭着深蓝色的行服，用一种战斗在生产第一线的三八红旗手的姿势向她挥舞着一只手臂。
“我都饿塌心了，这一上午接待N多客户，给我忙的。”俞晓菲亲热地挽上那晞的胳膊，她足足比那晞矮一头，胖一圈，和踩着恨天高扭着杨柳细腰的那晞走一块儿，显得很不协调，因此俞晓菲总说自己越来越像容嬷嬷。
“跟你说，我把房租改成2500了。”那晞眉飞色舞地拖着晓菲往C座的商场区走。
“啊？你还要从中捞点儿？被房东知道了，多不好哇？”
“我说你个搞金融的，怎么一点儿经济头脑都没有，能赚一点儿是一点儿，这叫资本的原始积累，房东又不知道咱俩一人挣250。”那晞使劲一拉玻璃门，一个西装革履的老外从里面走出来，那晞花痴似的对着人家行注目礼，那位洋帅哥也像碰见熟人儿似的全方位扫描了那晞的脸蛋和身材，然后报以一个媚眼儿。俞晓菲却跟没看见似的，继续纠结房租的事：“250……多傻一数儿啊！”
“我看傻的是你。”那晞不是很情愿地把忙着跟帅哥调情而旋转180度的脑瓜子扭回来，“250怎么啦！250不是钱啊？”
“也是，怎么说还能好好打一顿牙祭呢。”晓菲陷入了对美食的憧憬之中，“回头咱俩去凯莱吃自助去。”
“你就知道吃！眼瞅着夏天到了，我可告诉你，春天不减肥，夏天徒伤悲，等到满街都是雨后春笋似的大长腿，你就是把自己往死里饿，那也是屎急找茅厕，来不及了。”
“可我再减，也减不成美女哪。”晓菲举目四望，寻找合适的午餐项目。
“那你也不能往野兽的路上拔足狂奔哪。”那晞东张西望，寻找合适的代购项目。
俞晓菲在Subway前站定，要了一个加长版的鸡胸三明治，忙不迭地跟店员交流着，多放cheese，多放蛋黄酱。
眼瞅着她一口咬下去，蛋黄酱糊了一嘴，那晞啧啧着翻了一个白眼，不想再因为教育失足少女浪费自己的青春，故而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女装店有新品上市，她就溜达进去，凭着对流行趋势的敏锐嗅觉挑上几件，要晓菲帮忙拿进试衣间，连试穿连拍照。
“晞晞，你成天这么试来试去的，累不累啊？”晓菲把最后一点儿三明治填进嘴里，不忘舔舔手指头。
“你懂什么，这叫马无夜草不肥。就咱俩那点儿死工资，够干啥吃的，不赶紧捯饬点副业，咋能在这天子脚下站稳脚跟。”
晓菲不以为然：“你少买点化妆品和衣服不就什么都够了吗？”
一条长款蕾丝连衣裙挡住俞晓菲胖嘟嘟的身子，她个子矮，只有一双穿帆布鞋的小胖脚露在外面，那晞扒开裙子，对晓菲贴面灌输不良思想。
“凭什么啊，本姑娘年轻貌美的，不趁现在捯饬自己，噢，等到人老珠黄再悔不当初啊。”那晞脱得只剩三点，拎起连衣裙套在身上，俞晓菲欣赏完那晞前凸后翘的身材，略显失落，但自认吃性难改也就破罐破摔。
“所以说呢，人长得丑也有好处嘛。起码，省钱。你看我。”晓菲打量一下试衣镜里的自己，底盘结实，四肢粗壮，面如银盘，又看看站在一旁要哪儿有哪儿的那晞，“要按我姥儿的说法，像你这么一副排骨架子，搁旧社会，都嫁不出去。”
“那我把你嫁到旧社会去，你生一窝孩子，再养一窝猪，临了，再穿越回来，记得看什么值钱，抱一个送我，我还能当文物卖一卖。”
那晞转个圈把身上的裙子调整好，举起相机先拍了个大头照：“吃上，我可从没见你省过一分钱。”
“吃能吃几个钱啊？我把自己喂成这样。”晓菲捏了捏自己软乎乎的双下巴，“也没花几个子儿啊。你们做美女的，忒费。”
“有什么办法啊，这年头，干什么不需要成本啊，得亏咱天生丽质，要不然，还得回炉重造，你可不知道，整容才费钱呢，就我们公关部的Cindy，垫完鼻子垫屁股，拉完眼皮儿磨腮帮子，才几天的工夫就折进去小十万哪，听说她把大腿上的脂肪打在胸上，还跟别人说，秋天之前再不去韩国把冻在那儿的脂肪打了，就该放坏了。”那晞嘴上聊着天，身上不停地换穿着衣服，还不忘把价签翻出来，用卡片机拍下来。
“哎，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啊。”俞晓菲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那晞一件桑蚕丝上衣穿到一半，停住动作露着大腿思索着。
“依我看，就靠咱自己，这辈子就是累成狗都不成了，得开动脑筋，另谋出路。”
俞晓菲瞪大眼睛看着那晞，那晞抖抖肩膀，任面料上好的裙子从身上滑落，补充道：“这女人家，干得再好不如嫁得好，找个有钱的，不比什么都来得快。”
“啊？晞晞，你要给人当二奶啊？”
“二什么奶，我看你奶最二！”那晞一手戳俞晓菲胸部，一手敲她脑门儿，“不知道这四九城有种生物叫富二代吗？”
“还不就是傍大款吗？跟当二奶区别不是很大啊，都上不得台面。”晓菲不屑地嘟囔。
“嘿，我说你，人不大，这观念怎么这么封资修呢。傍大款怎么了，咱爹妈费劲巴拉把闺女养这么大，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贱卖了啊，我为了后半辈子未雨绸缪，居安思危怎么啦。咱一不偷二不抢，靠本事吃饭广积粮高筑墙，嫁得好就成人生赢家了，等你成了人生赢家，谁还管你节操啊。当然了，必须得是原配才行，二奶就算了。现在这世道，二奶没一个好下场。”这一番话噼里啪啦蹦豆子似的说得俞晓菲CPU短路，半天都没醒过神来。

* * *
那晞试好了拍得了，把衣服卷吧卷吧就往营业员手里一推。
“小姐，你要哪件？”女营业员满脸堆笑。
“噢，刚进来逛，我再看看啊，没合适的再回来。”那晞轻车熟路，营业员满脸堆着的笑哗啦一下碎了一地。
一个身板单薄得好像纸片似的男店员拦住了那晞的去路，他眼珠子一翻，叉着两手:“这位姐姐，您这不是一回两回了吧，是拿我们这儿当展柜呢，还是您红毯走秀呢?”
那晞假睫毛一翻，先用目光把对手威慑了一番：“哟呵，这位哥哥，您不吭声儿我还以为是一广告牌儿呢，怎么着？没听说试衣服不买犯法啊？”在打嘴仗方面，那晞绝对不是省油的主儿，可纸片人貌似也不是吃素的，“法倒不犯，可我们商家有权把纯捣乱的顾客，请出去。”
“谁定的霸王条款啊？让他出来我会会他呗，这‘3·15’刚过没多少日子，就开始肆意践踏我们消费者的尊严啦，这哪儿能行，合着‘3·15晚会’白播的啊，”那晞皮笑肉不笑，“有本事你接着嚷嚷，我给你拍一段VCR，传网上去。”
“行！够狠，你等着。”
纸片人摇头摆尾地颠儿去找经理去了，那晞傻啊在原地等着被抓，她一把拉着俞晓菲就往外跑，迅速闪进隔壁一间男装店。
一抬头，看见俩小帅哥正被店员伺候着试衬衫，三个女店员就像妖精瞧见唐僧肉似的围着其中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的那位，也不知那人说了什么俏皮话，女店员不时被逗得咯咯咯直乐，好像吃了喜鹊屁一样。
本来那晞是进来帮买家代购的，上回揪住一个男同事在这家男装店试了好几件衣服，自是一件都没买，店员脸上一挂霜，她就美其名曰“给男朋友买的，让同事帮忙试试”。
那晞眼尖，瞅见帅哥穿的刚好就是帮人代购那衬衫的另外一个颜色，还真别说，穿他身上特别有型，比海报上的模特有过之而无不及，袖口往上一翻，手臂上的肌肉恰到好处地一绷，正所谓祖师爷赏饭吃，真是一块当“麻豆”的好料子。
把那几个女店员挨个儿扫了一遍，那晞断定都是生面孔，就趁“唐僧肉”走过来挑别的款式的当儿，凑过去，把声音挤扁鼓捣出一副芒果台女主持的嗓音来：“那个，先森，你好，能找你帮个小忙吗？”
“唐僧肉”有点惊讶，挑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特客套地问她：“欸，小姐，你有嘛事儿啊？”
“是酱紫，我男票的身材跟先森你差不多，我想买这件衬衫给他穿，但他人没来，我能不能，拍一张你穿着的照片发给他，也好让他选一选，万一买得不称心，我就麻烦了。”
因为不确定，那晞不惜施展出杀手锏，对着“唐僧肉”忽闪了两下假睫毛，释放电力，看得俞晓菲的三明治都呕到了嗓子眼，没想到人家特敞亮：“可以呀，你拍，你随便拍，我这人，生平没别的爱好，就是最爱助人为乐。”
那晞连连道谢，想不到这么容易就搞定了，举着相机冲着人家就一顿咔嚓，立刻就把那几个女店员招过来了，像是“唐僧肉”朋友的斯文男也凑近了看，一副“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一看这阵仗，店员甲发难：“小姐，我们店里是不允许拍照的。”
那晞正欲反驳，没想到被拍的帅哥抢先一步帮她解围道：“没事儿，这衣服我买了，我女朋友就是这样，看见我穿什么好看就忍不住拍两张留念，美其名曰，‘抓住青春的尾巴’。”说完，还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那晞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儿，本想挣扎着跳开，但他力道之大不容人躲闪，也只好被他搂着，尴尬地龇牙冲众人笑笑。
店员乙连忙赔笑：“噢，先生，原来您跟这位小姐是一起的？”
“对啊，一起的，你也知道，男女逛街，看着都累，所以我让她先去看她自己喜欢的，这不，她买完了，就来找我会合了。”说完冲那晞暧昧地一笑。
“我说呢。”店员满意地颠儿去开票去了。
那晞赶紧从热气腾腾的怀抱里挣蹦出来，本想占个便宜没想到被人反吃了一口豆腐，这哑巴亏吃得像不小心活吞了一只扑腾蛾子，虽然嘴上连道谢谢，但脸上自是有点挂不住，正准备拉着俞晓菲掉头走人，手机却被那人噌的一下抢了过去。
“哟呵，拍得不错，怎么着也得发一张给当事人留个念想。”不等那晞同意，那人就三下五除二地添加了他的微信，把照片传了过去，然后把手机还她，掏出自己的手机通过验证，一边收图一边不忘请教那晞芳名。
“你叫那晞啊？少数民族？”
“我满族。”那晞有点没好气地搭理他。
“巧嘞，我也是满族。我姓钱，单名一个欢字，你就记，见钱就欢乐，我祖上是舒舒觉罗氏，那姓……你该不会是叶赫那拉氏的吧？”
“大概是吧，没怎么研究过。”
“既然都是一个民族的，相逢何必曾相识，要不，中午一起吃个饭？”
那晞看在眼里，他用的手机是土豪的标配款，厚得跟砖似的，功能比iPhone5差出一个三星去，价钱比iPhone5贵出一个iPad，总而言之，完全就是个驴粪蛋儿，用来充门面还行，正经用起来，比牛车都慢。
再一看穿戴，皮带和手里拿的包都是高档货——判断陌生男子是否多金，那晞就看三大件儿：手表、皮带、包，她扫了一下钱欢的手腕，IWC万国真皮表带那一款，市场价大概六万多，淘宝都能卖到五万。
那晞两眼像探照灯似的唰唰唰地在钱欢身上扫过，表情那叫一个瞬息万变，但嘴上却婉言谢绝：“不好吧，我们又不熟。”她一拉俞晓菲的手，“不好意思啊，我和朋友，刚吃过。”本来以为她这么一说，有心的人会再约，表面上拒绝，实则想吊人胃口，没想到那人没接她茬，直接给同伴递了个眼色：“那咱们吃去吧，”然后冲那晞和俞晓菲一挥手，“回见啊，两位美女，下次记得赏光。”
只留给她们一个迈着两条长腿潇洒离去的背影，探照灯扑哧一声成了瞎捻儿的炮仗，让那晞有点脑仁疼。

* * *
“那姑娘，你认识啊？”和钱欢一道的是他的发小马宁，俩人从位于写字楼B座的工作室下来觅食，钱欢说他接了个case，要见客户，就拉着马宁去置办新衣，没想到碰上这么一出插曲。
“不认识啊！”钱欢在一家快餐店坐定，一脸无辜的表情，摊开菜单来翻着。
“不认识你上手就搂？”
“认识认识不就认识了吗？这人和人之间啊，最多就只隔着六个人，这叫人际关系的六度分隔法，就是你们米国人提出来的。”
“服了你了。”甭管何时，马宁跟钱欢比起来，都是一副班干部的样子，即便是到美帝喝了好几年资本主义洋墨水，都没把他五四学生似的文气给揉碎了浸透了，钱欢总质疑他，你是从美国回来的吗？该不会半道儿改去朝鲜了吧？快说，你是不是金三胖派回来的特务！而钱欢，更像是还没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秉性顽劣，尚未驯服。不过用他的话来讲就是，是一只等待被人驯养的男狐狸精。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注定要在人间掀起一场祸害。
马宁叹道：“我这还不是替你操心，小心又被缠上甩不掉，你忘了，上回那个陆小姐，跟块儿牛皮糖似的，后来你把人家甩了，她要死要活的。”
“嘿，甭提那个陆小姐了，那姐们儿，就是想跟我假戏真做，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只卖艺不卖身，哦不，只能租，不能卖。”
马宁呵了一声：“差不多点儿就得了，你还真指着这份营生过一辈子啊？等你青春不在，还有人花钱找你吗？”
“哪儿跟哪儿啊，说得我好像那什么……”钱欢压低了声音嬉皮笑脸地补充，“那什么，似的。”
“真的，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最近琢磨着咱俩该搞点实业，不能净务这些虚的，不长久。”他指着钱欢手里的菜单，“给我来份豚骨拉面。”
“我说哥哥，您可真够节俭的，一点也不像家财万贯的主儿，我要跟人说，你是我老板，还是一富二代，谁信哪。”马宁为人一向低调，往小里说这叫不露富，往大里说是继承了他爷爷那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勤俭节约的家训，但只有钱欢知道，马宁还有一个心愿，他希望能在这四九城里觅得一位真心爱他的伊人，而不是爱上他的钱。
“你不都一直忽悠别人说，你是我老板吗？”马宁揶揄道。
“这都被你发现啦。”钱欢不好意思地笑出俩梨涡，按理说男的长梨涡看起来多少有点腻得慌，但搁他脸上就显得格外和谐。
他手上翻了一页菜单，对服务员说：“一个豚骨拉面，一个牛肉锅，再来……两碗米饭，一个金枪鱼沙拉，你们这儿，不要发票送纸巾吗？”
服务员本来见着俩帅哥挺殷勤的，点完单之后，带答不理地回给钱欢一个“不好意思，不送。”
钱欢哼了一声：“不送拉倒！”胳膊打直抻了一个懒腰，然后趴在桌上，眼神倍兴奋地说，“哎，对了，前两天我谈那活儿，客户是一特女神的姑娘，长得跟仙女儿似的，电话里声音特柔，我翻了翻她微博和豆瓣，爱好文学，写东西倍儿诗意。”
“你是不是又想说，跟姓吕那姑娘挺像。”马宁眉峰一挑，吸溜了一口大麦茶，见钱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已经多少猜到了七八分，他皱头一皱：“我说弟弟，我都快不认识你丫是谁了。这么些年，还能不能好好找一人儿处了，就今儿那姑娘，都不是我说你……咱不这样作贱自己成吗，噢，前半辈子遇人不淑，你就生把自个儿后半辈子也废了？”
“咳！你瞅瞅你，眉毛都八点二十了。我这不一心扑在咱俩共同的事业上，给工作室创牌子呢嘛，再说了，我成天哪儿有工夫谈情说爱啊，哥们儿可是咱公司的头牌儿，火着呢！多少单身女青年排队等着‘拍’我。吃你的吧，吃完好跟我选个礼物去，约了明儿见那客户家长。对了，还有车，明儿可得借我。”
钱欢和马宁正吃着，过来一男的拍了下他肩膀。
“哟！钱串子！真是你丫的，我说老远看着那么眼熟呢。”钱欢最讨厌听别人叫他小时候的外号，尤其是在公共场合，差点连汤带饭地喷那人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一黑胖子。
“我啊，泥鳅，你小子发达了就不认识哥们儿了。”
“噢，是你啊，咳，我还当谁呢。”纵然一百个不乐意，钱欢还是立马起身，跟来人勾肩搭背地一番寒暄。
“你可有日子不回胡同了，我也是过完年才回来，可一直没瞧见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泥鳅扯开嗓子问。
“跟我一哥们儿，合伙开一公司，这不，你也认识，就不用我介绍了，马宁。”
泥鳅看了马宁一眼，眼神略显复杂：“马部长的孙子嘛，小时候的红人儿啊，搁谁不认识啊，当初就你丫给钱串子拐跑了，玩‘枪战’他都不跟我们一伙了。”然后他又转向钱欢，“我说你小子也是，那会儿仗着有个给部长开车的爷爷，还老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钱欢小时候，网络游戏还没兴起，女孩儿扎堆在一起就玩“逮人儿”，男孩儿就用玩具枪打“枪战”，多半是受香港警匪片的影响。马宁接茬帮钱欢说话：“还不是你们老把他当间谍，不用策反他，就主动叛变到我们伙了。”
泥鳅又跟钱欢闲扯了几句，被他朋友一催就匆忙地闪人了，临走还说：“改天上胡同口那爆肚摊子撮一顿，盖头儿把那儿盘下来了，听说生意还不错。”
其实胡同里的变迁钱欢都门儿清，只是他平时寄宿在马宁的公寓，懒得回去跟他爸、他小姑磨嘴皮子，自从他爷爷患上了老年痴呆，他更不愿意回家了，用马宁的话就是，“操心你再回去老爷子就不认识你了”。事实上，他上次回去，爷爷就管他叫二毛了，二毛是他二叔的小名，他二叔娶他二婶时候跟老爷子闹掰了，断绝了父子关系，都好几年没音讯了。

* * *
话说半个月前，慕玥的爸妈就说想闺女想得心口痛，吵着嚷着要来北京看她。不出几日，就订好了火车票，从东北的M市一路南下到京，眼瞅着就在北京住了快一周了，来之前还说多待些时日，才待了三天她爸就开始惦记家里的鱼缸，她妈呢，为养的猫咪犯愁，要是猫能视频的话，她妈早拨号了。也不知道他们是真想她，还是在小城里憋坏了想出来溜溜。
还有一件事让慕玥觉得特别拧巴。没来北京前，她妈徐艳秋左一个电话问她工作辛不辛苦，右一个短信要她好好照顾自己，结果一下火车，还没等说上三句话就开始含沙射影，什么三姨家的表妹找了个局长家的儿子，她们兵团战友家的闺女嫁了个煤老板，等到了慕玥租的公寓，更是抡开了念紧箍咒，一会儿说女孩子家的咋能一个人住，而且也不懂得收拾一下，一会儿又说她要是早听大人话回家考个公务员这会儿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听得慕玥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稍微顶她两句，她妈就立即开启“经验值”模式，不停地翻老黄历，什么“妈也是从你这么大过来的”“谁没年轻过，但总有一天是要老的”“特别是咱女人家，老得尤其快”“你现在还不嫁人，什么时候生孩子啊”“等你想生了，就晚了”，最终把慕玥逼得崩溃，都不想跟她妈唠嗑了，恨不得马上订两张回程票，早点把二老打发走。
原本她一边假装听徐艳秋唠叨一边用手机刷着淘宝，不由自主地就在宝贝搜索栏里键入三个字“找对象”，没想到居然真的刷出一组东西来。
慕玥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江湖骗子搞的恶作剧，按销量排名一下，位居首位的是一家名叫“江湖救急”的皇冠店铺，慕玥瞥了她妈一眼，老人家自己嘚啵累了，开始涮拖布擦地去了，于是她有恃无恐地点进去——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家店铺可真够奇葩的，页面上正写的是：“租男友租女友租伴郎租伴娘租儿子租亲爹，江湖救急，您找我！”
店铺首页赤裸裸地打着一行硕大的广告：“今年爸妈不收礼啊，带个对象回家去。”
慕玥用手指滑拉着屏幕，又好奇又兴奋，她点开一个叫作“男朋友”的商品，加入购物车的选项上面标明ABCD一共四款，仔细一看描述，嚯！
A款——好评率100%的极品高富帅男友，外形出众，沟通能力强，符合绝大多数家长对于未来女婿的审美，一次性解决您的燃眉之急，假一赔十，七天无理由退换，支持拍下后到门店验货。
门店地址：星天地广场B座2106室。
一股新鲜劲让慕玥随手拍了一款A级男友，转到付款页面，她一看价格，好嘛，快赶上她一个月工资了，正准备取消交易，她妈提着拖布凑过来，“我说你这孩子，少玩一会儿手机行不行啊，成天俩眼珠子就在那么小一屏幕上趴着，要不说现在的孩子，没一个不近视的，都让这小破砖头给整的，这上头到底有啥啊？让你们成天跟捧金砖似得捧着。”
“妈，您就不能少说我两句，近视眼怎么了，近视眼看着还有文化呢。”慕玥趁乱把手机合上。
“哼！你文化够多了，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要文化，而是出去找对象，一天天窝在家里当什么……噢，‘宅女’，哪个男人会自己找上门来。”慕玥心想我又不是鸡，要男人上门干啥啊，真想找，又不是找不着，人生在世，关键是找到对的人。
她妈看闺女兀自出神，琢磨自己可能又说多了，就叫她：“小玥，你别嫌妈唠叨，你看你，往人堆里一扎也算是出类拔萃，无论是长相、家庭还是学历，你哪儿都好，从小妈就没为你的事犯过愁，跟谁都是说我闺女多么多么优秀。这点你爸可以证明。”
慕玥他爸摇摇头，嘴里嘀咕：“你说归说，甭老拉上我。”
徐艳秋一看没拉来捧哏的，只能继续说单口相声：“你说你那么要强的一个孩子，怎么就甘心在找对象这个问题上输给那些没你强的人，那不成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吗？人生就是一场比赛，你不主动跑，别人可就超过去了。”
慕玥皱了皱眉，极不赞同她老妈的人生观，比什么赛，她宁愿走走看看，悠悠哉哉，为一朵花流一会儿泪，把一朵云的美印在心间，生如夏花般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活得有滋有味，而不是马不停蹄。
马不停蹄地奔向命运的终点，按照父母的时刻表规划一切，这，就是所谓生活的真谛吗？那她宁愿不要这种一眼就看到死的人生。
对啊，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既然不想来真的，那就找个假的啊，正所谓，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慕玥仰起脸，无辜地对她妈妈一笑，“妈，你就那么肯定你闺女我会输掉这场比赛？你怎么知道我没留一手呢？”
女儿这种神秘的笑容，慕妈深感似曾相识，小时候慕玥考了一百分或者作文比赛得了奖，就会偷偷把考卷和奖状藏在身后，神秘兮兮地说：“妈，你猜猜，我从学校带了什么回来？”
想到这儿，徐艳秋一把抓住女儿胳膊，“你是不是早就有目标了？快说，甭吊我跟你爸胃口。”
“啊？让我说什么啊？”慕玥起身，佯装要回屋睡觉，被她妈挡住去路，“让你妈我失眠是不是？有主儿没主儿，给句痛快话，不然，我明天就让李阿姨给她儿子打电话。”
她妈自有对付女儿的招数，殊不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威胁我？好，耐心应该到极限了，慕玥暗忖，故意抬起手打起了哈欠。打小她就总结出一套战略战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退我进，敌疲我打。”
“你放心，保准比那什么……表妹夫强，好啦好啦我都要困死了，具体情况，明天再跟母后大人汇报。”这句话似有深意，换来徐艳秋恍然大悟般地喃喃自语：“这么说，就是……”
“老慕，你看我说什么啦，我就说咱家闺女从小看到大，准是错不了。”看着妈妈好像孩子一样兴奋地跑去跟爸爸分享喜讯，慕玥不免有些心虚。
去哪儿找个假的来呢，躺进被窝里，慕玥才开始为自己夸下的海口犯难，不然明天求单位同事给救个急？
不行，单位那些男同事，一个个才三十多岁就谢顶发福挺个大肚腩，她妈肯定通不过。
手机响了一下，原来是她下午网购的小说发货了，慕玥纤长的食指停在手机淘宝的页面上。
哎？干吗从熟人下手啊，网上现成的，不是有嘛。

第二章 红玫瑰与白玫瑰
以前钱欢没觉得文艺女青年特别事儿逼，只是在网上看帖子，以非常八卦的心态看别人写她们怎么怎么作，看见一朵花，哭了，看见一片云，哭了，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也哭了，感觉上像是全世界都欠她一个拥抱，其实根本就是她自个儿把自个儿打了个封闭，美其名曰，我喜欢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百闻不如一见，今儿总算见识了。
起因是这样：他约了客户慕小姐，在星天地广场楼下的星巴克见面，一来相看一下活人——慕小姐担心他给的照片是PS的，万一来个见光死，没法跟她爸妈交代；二来把明天见面的细节交代清楚——她爸妈喜欢什么，反感什么，争取表演一条就过，因为根本没机会NG；第三，她这个人特别注重感觉，就算是租来的男友，如果感觉上跟她不大对盘，应该也很难糊弄养了她二十几年的爸妈。说白了就一句话，先验货，再给钱。
吼，这简直就是质疑钱欢的职业素养。
他钱欢，甭管怎么说，在租赁男友行业也算是翘楚，业内口碑那是杠杠的，出场费少说一次也得四位数，头回被人这么挑三拣四，多少有点心怀不忿，昨晚他跟老板马宁抱怨，“明早我倒要会一会，这是一女神呢，还是一女神经。”
结果还没见面，透过星巴克的落地窗，钱欢就被小震了一下。
坐在室外阳伞下的姑娘，一袭米白色长裙和一头乌黑直发，飘飘然于微风之中，眉如柳叶，面带桃花，轻启朱唇抿了一小口咖啡，还用舌尖舔了舔。
这么美的画面，这么撩拨人心，可钱欢却有点不敢看，似有千百只小虫爬进了心窝子里，往一处伤口里钻，那里，曾烙下了“前女友”仨字。
他自然是没忘，四年前差点喝死在三里屯酒吧街那一夜，自己对马宁说过什么，“老子再也不碰文艺女青年了，让丫的安妮宝贝和村上春树都他妈死去，老子就是一俗人怎么啦，谁能带你出国你跟谁去，不拦着。纽约文艺、北京土鳖，有本事混出个人样来，要是给人刷碗洗盘子，别怪我钱欢瞧不起你。”
他更忘不了，那天晚上伴着酒吧歌手声嘶力竭的一首《死了都要爱》，他的心也跟着死了一大块，到现在，有事没事的，还往下扑簌簌地掉灰渣子。
吕思琦就是钱欢的“阿喀琉斯之踵”，正因为有了这个弱点，他好像对一切有头发的雌性动物都免疫了，真爱这种东西，有些人一辈子就只见过一次，但很快就会被打上EX的标签，他觉得，大概只有那些积了八辈子德或者上辈子当了和尚尼姑虔诚禁欲之人，今生才会将真爱进行到底。当然，这都是他的歪理邪说，且以上说的只是他的“真爱论”，用来玩玩的妞儿，自然不在其列。
像是眼前这位慕小姐，就属于需要发出一级警报的对象，就连玩玩儿，都不能随便染指。
“慕小姐，我能问个问题吗？像你这样女神级别的姑娘，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钱欢寒暄了一番，单刀直入地问慕玥，他觉得直白也好，给客户的感觉坦诚，帅哥就有这点优势，就算说话犀利点也很难招姑娘讨厌。
“我能说，找不到跟自己气场相投的人吗？”慕玥给的答案听得钱欢脑仁嗡的一下，心里直犯嘀咕，这句话是不是能入选十大最不靠谱单身理由？听起来多少让人有点反胃，可他还是嘴上抹油，继续白活。
“能，太能了，我太了解你这种类型了。”钱欢想，这句绝对是实话，甭管怎么说，对这种类型的姑娘，他也算有实战经验，即便是一场败仗。
“你是不特想找那种，暮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钱欢把手搁在下巴底下，用类似《舌尖上的中国》那种特深沉的语气问道。
“也没有，我就是想找一个懂我的人，懂我的，不过挺难的。”美女就是苦笑也好看，钱欢一口吸溜干了眼前的咖啡，“令尊和令堂，说话不带拐弯吧，我这人可直，寻常思路沟通还比较顺畅，要是思维跳跃性太大，再天资聪慧也有点招架不住，我的意思是，他们不会特别要求气场吧？”
“你放心，我觉得你跟我妈气场挺合的。”
“噢！那就好，那……令堂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啊？退休前，在她们厂工会里搞群众工作。”
“嚯，舌战高手啊……”钱欢小声嘚啵。
“嗯？”
“噢，没事儿，老同志嘛，素质在那儿摆着，也不能把我怎么着。待会儿，您就请好吧。”

* * *
两小时密集培训之后，钱欢拉着慕玥驱车去见慕爸慕妈。
都说闺女跟妈最像，甫一见面，钱欢差点以为慕玥就是传说中“充话费送的小孩”，慕玥她妈不愧为戴过红袖箍的计生女战士，三句话不离本行，从钱欢的身高血型盘问到家族病史，差点就把他问个底儿掉，幸亏他有备而来，无非就是把好基友马宁的身家背景无缝对接到自己身上，再添油加醋一番，以博取客户家长好感为己任。
“您说我们家？就住东单外交部街那一带。”钱欢面露自豪之色，以此显得真实。他家是住外交部街一带没错，只不过是住附近胡同的大杂院里。
慕爸不愧是过来人，一听外交部街立马接茬，“那令尊是？”
“我爸就一普通企业领导，主要是我爷爷，离休时候，是按副部级待遇给的。”听他这么一介绍，慕爸立刻心中有数，这年头能说自己普通的人往往都不普通，他跟慕妈交换了一下眼色，冁然而笑，对家庭背景默许通过。
“那个，小钱啊，你家里还有些姐妹兄弟没有？”
“噢，我下头，还有一妹妹，正念高中。”
“妹妹好，妹妹好。”慕妈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其实钱欢哪有妹妹，他倒是有一个弟弟，和马宁的妹妹一起都在二十四中就读，还是一个班，但钱欢每次接单被女方家长问起，都这么说，好像在家长的潜意识里给女孩子当哥哥的男的都更靠得住，而且，家里没有其他的男丁，父母应该在娶亲的财力上资本雄厚，对自己的女儿未尝不是实惠的好处。
让客户满意是钱欢的最高宗旨，好在慕玥的爸妈没有想象中的刁钻，看钱欢名车名表名牌加身，再加上高干家庭的背景实属超乎预期，基本上无可挑剔了，反倒觉得是不是自家闺女有点配不上人家小伙儿，趁出门上饭店前的空当，徐艳秋把慕玥拉进卧室说小话儿。
“妈说实话你别不爱听啊，小玥，像小钱这种公子哥儿，不会花心吧？”
“你觉得他像那种人吗？”
“看面相，倒不像，一表人才的，就是说起话来，稍微贫了点，男孩子嘛，太能说了未必是好事，你跟我交个底，他是干啥工作的？”
“我不是说了嘛，他是文化公司的……老板，能说会道的，才能谈事啊。你看哪个当老板的，说话不是一套一套的，马云啊，潘石屹的，都是演讲高手。”
“那倒是，我不是说能说就是不好，可能他们北京人都这样，你爸刚插队那会儿，也贫着呢，后来被下乡给操磨的，就不怎么爱嘚啵了。”
“是被您给操磨的吧？”慕玥抱住母亲的脖子，“妈你觉得咋样啊？能打八十分不？”
“依我看，九十分，年底就办吧！”慕玥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都怪自己嘴欠，赶紧撂下此话题不谈。

* * *
一顿饭吃得笑语满堂，钱欢用三寸不烂之舌把慕爸慕妈哄得跟吃了蜜似的，暂时忘了提婚事的事情，慕玥琢磨着，她妈可能有意不提，一来不要逼男方太紧，二来这种事如果女方太过于主动，显得姑娘不值钱，因为以前徐艳秋就跟慕玥说起过类似的话题。
慕玥挺满意钱欢的表现，等把爸妈送回家，他又拉着慕玥装模作样地出来，美其名曰“好几天没见着，约个会增进下感情”。殊不知，这么合理又讨巧的理由，实际上是慕玥为了自己金蝉脱壳提前编好的。
慕妈慕爸以中了双色球大奖的兴奋状态目送着一对“恋人”离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让慕玥觉得好不伤感，有一种眼看着养了自己半辈子的亲爸妈，就因为一个“假宝玉”就把自己拱手送人的感觉。
“你说今儿晚上要去参加同学聚会？”钱欢也不知道上哪儿，就把车开上了桥，直奔二环内而去。
“嗯，我大学就在北京上的，留在北京的同学居多，以前他们也聚会，我都不太参加的，嫌烦，这次算一次大聚，不去呢，好像不大好。”
钱欢点点头，他早就看出慕玥性情孤僻，不喜热闹，她妈在一旁发表演说，她一个人低着头看手机上的小说，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幸好他舌灿莲花、口若悬河，侃起大山来云山雾罩，不然，真有点招架不住慕妈那条三寸不烂之舌。
“哎，像你这样的，”钱欢斜睨了慕玥一下，“不应该是同学聚会上的红人儿吗？”
“可我不喜欢被人注意到，君子之交淡如水，既然平日里没什么交集，何必假情假意地装熟。”
有一瞬间，钱欢真以为自己穿越到大观园里了，坐在他车上的，整个一个矫情的林妹妹啊，他不由得也拽出古装剧的腔调，“此言极是，那妹妹平日里都有些个什么喜好，是不是喜欢吟诗作赋，看看话剧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话剧啊，我还写过话剧的剧本呢，只是没被采用。”
钱欢得意，这还用猜嘛，文艺女青年不都好这几口儿嘛：听音乐、读小说、看电影、看话剧。
“我看过你写的日志，你不是说想开一家咖啡馆吗？以书会友，一杯咖啡一杯茶，聊聊出世入世。”
好像一聊起这些，慕玥一扫方才的沉郁，脸上像打了光似的，更加好看。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像痴人说梦，有点不切实际？”
“也不是，有理想是极好的，比如我，我的理想就是赚很多的钱，一看见毛爷爷，我就像打了兴奋剂似的。对了，你确认支付的时候，记得给我五星好评啊，如果能再发挥你的文采，多美言几句，那就更好了。”
慕玥面带轻蔑地一笑：“我可还没决定给你好评呢，言多必失，我怎么知道刚才我爸妈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被她这么一说，钱欢明显面露紧张之色。
“不会吧？我感觉二老挺满意的呀，我今天可算是超水平发挥了。不然这么着吧，我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送你一项增值服务吧，免费的哟。”
慕玥诧异：“什么服务？”
“哎，你想没想过，带一男朋友去你那同学会？”

* * *
慕玥还当钱欢说笑，没想到他来真的，也好，慕玥正不想一个人赴约，光是想想就觉得特别没意思。
她说了同学聚会的地点，钱欢就轻车熟路地直奔什刹海一带。
下了车，慕玥照着短信上的地址顺着胡同找老四合院改建的会馆，心想一个同学聚会又不怕中纪委巡查，干吗搞这么隐蔽的地方，让他们一顿好找。
“真去了你就知道了，你以为真有人回忆大学时光吗？他们聊的话题特别肤浅，就是谁挣的钱多点，谁老公是开大公司的，再不然，就是女友家里在三环内给置办了新房，我哪爱听这个，也不想参与这种没营养的话题。”慕玥抓紧时间给钱欢普及同学会的大致情况。
“这才哪跟哪啊，姑奶奶你也忒清高了。”钱欢听着慕玥吐槽同学聚会，越发觉着这人好笑，他反倒显得很兴奋，“反正我大学没念完，后来跟以前的同学也不怎么联系了，我没参加过同学会，刚好见识见识。”
慕玥小声补充：“也不是，是……有些人，我也不想见，大概也有人不想见我就对了。”
“你这样的，还能跟什么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
慕玥不说话了，傍晚的春风吹着她单薄的裙子和长发，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换了哪个男人看着不怜香惜玉啊，只有钱欢，一直惦记着收钱的事儿，于是见缝插针地说：“你是不以为我陪你过来就是为了献殷勤换一好评？”
“我没那么想，但被你一说，我看有点像。”
“有你这点工夫我再接一单都成，单纯冲你这个人，我这人什么都能忍，就见不得美女受委屈。”论撒谎聊皮的功夫，很少有人是钱欢的对手。
“没看出来，你还是一情圣。”慕玥难得地笑了笑，但还是显得心事重重，不情愿地往前踱着。
“情圣不敢当，最起码，是一绅士吧。”
“有你这么贫的绅士吗？”
“您还真别说，‘绅士’这词要搁咱老北京，保不齐，就是顽主的意思。”
“顽主？”
“就是玩着玩着把事儿顺道给做了。嘿，到了，就这儿。”钱欢一指。
慕玥一看门牌，还真到了，进门一看，又豪华又隐蔽一个拾掇得古色古香的四合院，看建筑风格像非物质文化遗产，看软件配置有点怡红院的味道，服务员都着一身猩红的旗袍，衩开到大腿根儿，一口一个哥啊姐的，叫得那叫一个亲热，听口音估计都是她们老家那嘎达出来的打工妹。

* * *
老远就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白胖子举着酒杯吆五喝六的，一群同学把他簇拥在中间，让慕玥想起小时候看的寓言故事《皇帝的新衣》，只听钱欢在她侧旁嘀咕：“我说你这帮同学还真挺讲排场的，搞得跟招待重要领导似的，那胖子谁呀？”
“我们班长，毕业就进了央企，好像现在是个什么小头头，聚会就是他张罗的，他总爱张罗。”
“那可不呗，因为人家混得最好。”
慕玥挺不屑地摇了摇头，想起一句话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可能是会馆里还有其他客人就餐的关系，她没招呼谁，也还没有哪位同学注意到他们这一对进来，再者说，毕业这几年，大家的变化都挺大的，不打招呼真有点不敢认。
她正踅摸着该找个什么地方坐，一扭身正对上一双凌厉的双眸，昔日室友那晞正就她那一身银座妈妈桑似的行头给几个女同学传授时尚心得，刚好也瞧见了她，和跟在她身后的“租赁男友”。
对面一群姑娘们深深的怨气齐刷刷地向他俩这边蔓延过来，仿佛把原本红红火火的气氛都给凝固住了，钱欢不由打了个寒战，有种误入盘丝洞的错觉。
“同学们，有稀客驾到。”白胖子端着酒杯从座位上身手敏捷地蹿出来，一个箭步横在那晞和慕玥之间，“你们快看，谁来了，这不是咱们班的班花嘛。”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两宫皇太后都到齐了啊。”不知被谁这么一调侃，自席间爆发出一阵哄笑，女同学纷纷抻着脖子等着看好戏，男同学都像被加持了一样印堂发亮，饿虎扑食似的围堵上来。
同学甲说：“慕玥，大学时代，你可是我们全寝室的梦中情人。”
乙补充：“对对对，只在梦中惦记惦记，真人可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亲爱的，这是怎么个情况？”还没等男同学挨个跟慕玥献完殷勤，半路就杀出个意淫终结者来，钱欢故意深情款款地凝视着慕玥的侧脸，顺道牵起她一只玉手，肉麻地说：“还不赶快给我介绍一下啊，早就想知道我家小玥的同学都长什么模样，我这人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怎么也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啊。”
被他这么一打岔，所有人都怔了半晌，特别是仍旧站在原地隔岸观火的那晞，更像是被点了穴似的浑身僵硬，露出面瘫的表情，任凭旁边姑娘小声咋呼：“快看快看，慕仙子居然带男友来哎！”“好帅啊，这也太拉仇恨值了吧。”“不过看上去还怪般配的……”“人家那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好几年同学会都没出现，一现身，就把某些人的风头抢得渣儿都不剩。”
“那晞，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们俩不管怎么说，都算被同一个男人甩过，见了面叙叙旧啊。”熟知内幕的女同学故意触那晞霉头。
好不容易碰上这么精彩的宫斗大戏，凡是曾仰慕过秦凯这个北Z大才子却始终未遂的姑娘们，都想借机奚落一下被戏称为“两宫皇太后”的那晞和慕玥，才能一雪前耻。
殊不知，那晞早已把秦凯连同慕玥一起钉在了耻辱柱上，她也奇怪，从小到大，眼前这个家庭环境、为人处世都跟自己反方向行驶的温室花朵怎么就如此阴魂不散，跟她好像两条双螺旋结构似的纠纠缠缠、羁绊至今。
那晞看了一眼慕玥身后的钱欢，刚才她就觉得这男的眼熟得很，现在回想起来就是那天在公司楼下试衣服的高富帅，旧怨之上立马又平添了一笔新愁。
那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叙旧？好啊！还真得好好叙一叙。”

* * *
生活这只大老怪从来都不曾把过去吃干抹净，总是像个漏嘴子似的到处撒点渣儿，不断提醒着人们你是怎么成为今天的鬼样子。
慕玥命好，那晞一直这么觉着，有些人，就是俩字“命好”。哪怕不经历风雨，也天天见彩虹。
从小，不光是家里人把慕玥当宝贝，到了学校也是众星拱月似的，别看那晞现在一副时尚教母的模样，小时候她就跟个贫困山区失学儿童似的，不但穿得土不土洋不洋，模样也没长开，牙签儿似的杵在人堆里，她不吭气，根本没人看见她，存在感基本等于零。
可慕玥不一样，白纱连衣裙小皮凉鞋一穿，头上别着大蝴蝶结，很小就出落成了童星范儿，走到哪儿都是耀眼的公主，而那时的那晞，就算有幸站在公主身边，连提裙子这种差事都不配，最多也就是个烧火丫头。
既然她连外围都进不去，就只能远远地看着，眼馋着在许多小姑娘的簇拥下，正宫娘娘呼风唤雨、光辉灿烂的形象，偏偏慕玥又显得对这些东西浑不在意。
人这个生物，太容易拥有什么，往往就不珍惜什么，这最让那晞受不了，老天爷发你一手好牌，你却不屑于打，偏要拆了对子自己摸，正常人都不这么干。
比如说，老师让她当大队长，她扭扭捏捏地说自己不习惯领导别人，还是被别人领导的好。老师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下次再有类似机会谁还想着她。
再比如，中学时候，好像班上所有男生都喜欢慕玥，穿同样的校服在同样的校园里走一遭，慕玥一举手一投足，活脱就是一日韩偶像剧的范儿，把别的女生搁里头，就是白垩纪恐龙穿越到现代的灾难片。仿佛全校所有会写字的男生都给慕玥递过情书，可她就像小龙女上身了一样，任凭追求者在她面前自断经脉还是卸一只胳膊都连正眼也不瞧一下，埋头苦学数理化，一副禁欲的尼姑表情，于是，落了个“木仙子”的外号。
还比如，大学时的学生会主席秦凯，家境优越，才华横溢，整个金融系的女生都想倒贴他，但人家就对慕仙子情有独钟，多次浪漫示爱，都被她以“没感觉”为由婉拒，她说看不到秦凯的真心，多少女生被她气得抱住心口，真心是啥，真心能就辛拉面吃吗？！其中就包括后来想方设法钓上秦凯的那晞。
她忍不住常这么想，慕玥那副好牌若是给她，她还不打出花来，分分钟就上听。
可谁说机遇一旦错过就不再来，在那晞看来，现在摆在慕玥边上的分明又是一副新的好牌，钱欢向众人介绍自己，是一家文化公司的老板，这男的讲话既风趣又圆滑，一会儿的工夫，就跟原本陌生的同学们打成一片，被班长拉去跟男生行酒令去了。
慕玥端了一杯红酒，破天荒地主动走到那晞跟前，“好久不见。”
那晞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慕玥的杯子，也只是象征性的，正眼都不瞧人家一下，还不忘奚落道：“没接到通知，可以带家属来参加同学聚会啊。”
“他非要跟着来，我也没办法。”
那晞惊觉，经过岁月的洗礼，慕玥的讲话方式明显不再纯良，也说不准，是经过她的洗礼？！
“你男朋友挺打眼儿的啊，北京人？”
慕玥只是淡淡笑了笑，点了点头，就话锋一转：“我原本以为，你跟秦凯，能走到最后，毕竟你那时候对他挺上心的。”
“咳，怎么说都是二手货，很快就觉得没劲了。既然他能甩了你，保不齐早晚有一天会因为同样的原因甩了我，所以，干吗不先下手为强，甩了他。”那晞反唇相讥，将一段狗血恋爱史轻描淡写地带过，实际上却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真的是你先甩了他的？怎么跟我听来的版本不一样。”
“八卦就是喜欢添油加醋，这你也信，不太像你啊，慕玥，你在我眼中可一向是不食人间烟火，适合点支香供起来的，怎么着，也学着人家传谣了？”
“你好像挺了解我？”
我比你自己都了解你，那晞心想，嘴上却说：“说不上吧，你好像换口味了，”那晞向甩开膀子划拳划得正嗨的钱欢一努嘴，“不太像你过去的风格啊，你不是最重视感觉的吗？你跟他，有感觉吗？”
“他？”慕玥的眼神似有深意，可那晞一时没有读懂，“这么些年过去了，我就是想活得更随性一点儿，我跟你，虽然是两种女孩，但既然被同一个人伤过，也算是一种缘分。”
逗我呢吧？那晞暗自好笑，心说这种缘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被同一个人伤害过？哈，秦凯根本就是她有目的追过来的好不好，无非是咽不下一口气。
“我们握手言和吧，那晞。”慕玥直视那晞的眼睛。
怎么感觉她的目光里写满了真诚，肯定是自己看错了，那晞不信——骄傲如慕玥，清冷如慕玥，居然也会做出主动求好的邀请？！那晞看着慕玥伸过来的手，白皙的手指竟然微微颤抖着。夜凉如水，那个被她撞见自己跟秦凯在女生宿舍楼下亲热的夜晚，也像今晚一样，有点倒春寒的凄冷，她肯定是恨她的，如果换了是自己撞见这么一出狗血大戏，一定恨死那个小三儿，弄死她的心都有！
孽缘，总归都是孽缘。
一阵妖风吹过，那晞闻到一丝酒气，慕玥带来的男友不知何时跑过来，拉过慕玥尴尬地悬着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暖着，略带微醺地调侃：“这谁啊，你还没给我介绍呢，看你俩一直跟这儿聊，该不会是闺密吧？”
“她是那晞，我们原来是一个寝室的，她年纪最小，但是最会照顾别人，就连我们看一眼都怕的蟑螂她都敢下手打，只要有她在，我们就有安全感。”
简简单单一段话，就把那晞毫无悬念地打入女汉子的行列，反倒显得她自己特别小鸟依人，娇娇滴滴。
呸，真有你的，算你厉害！要是没外人在场，那晞都想拍手叫好了，前半段还让人有点怀念同窗情谊，后半段就急转直下，不愧为曾经的语文课代表和学生会宣传部长，先抑后扬的手法掌握得真是不错。
亏得刚一开始那晞还傻乎乎地以为，她这么努力变漂亮又超常发挥跟她考在同一所大学，又成了室友，灰姑娘和公主最终也可以手拉着手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了，公主终于发现世界上有灰姑娘的存在了，灰姑娘终于不用远远地仰视着公主了，可只需要一颗豌豆就把灰姑娘打回了原形。
这才是现实，现实就是，你哭着对我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那晞还陷在对命运不公的内心嗟叹里，就听得钱欢又说：“慕玥，你们寝室该不是宿管科挑来做形象工程的吧？个个都这么水灵吗？还好我不是你们学校的，不然非得犯了选择困难症不可。我这人别的还好，就是不会抉择，三个颜色的衣服摆一块儿，我都不知道该挑哪个，就拿我那天买这件衬衫来说，幸好有一个眼光不错的好心人帮我选，我才挑了身上这件。”
那晞一看，钱欢今天穿的正是她拍过照的那件衬衫，看来他是记起来自己是谁了，一直跟那儿装大瓣儿蒜呢，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晚，恰好慕玥穿了一条白色长裙，长发飘逸眉眼脱俗，好像王祖贤那版聂小倩；那晞着一条红得像火的雪纺短裙，两条纤纤玉腿在红灯笼暧昧的光线衬托下很是香艳。
钱欢忍不住叫道：“哎，我突然觉得，你们俩人，好像红玫瑰和白玫瑰啊。”
三人头顶的红灯扑哧一下闪了一下，妖风似乎吹得更劲了。

第三章 韦小宝的精神胜利法
哥们儿行走江湖就靠两把刷子——一张脸，一张嘴。
这是北京土著兼非著名胡同串子钱欢挂在嘴边的墓志铭，啊不，座右铭。
事实上，打小儿沉迷金庸武侠的钱欢还有一个人生榜样，那就是出身丽春院却助康熙擒鳌拜，自诩为“天下第一大小滑头”，娶了七个老婆后，大隐隐于市的鹿鼎公——韦小宝。
这个人物恰似鲁迅笔下的阿Q捧给旧社会底层民众的那碗鸡汤，给少年时期钱欢的心理安慰可不只是一星半点，就像基督徒把《圣经》当作人生指引，钱欢枕边常备一本翻得皱巴巴的《鹿鼎记》，睡前拿来重温几页，以便随时纠正自己那改正归邪的三观。
他特别赞同书中表达的“说谎使诈此乃人之天性”，“道貌岸然的卫道士，私底下却是下流坯子”，他喜欢韦小宝，是因为他不是神化了的英雄和大侠，而是个真正而纯粹的人，长期受到韦小宝“人性光环”浸淫的钱欢，也继承了偶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女人说漂亮话”那一套人生哲学，以及他和阿Q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精神胜利法”。
搞这个“江湖救急”工作室起初也是他拍脑袋想出来的。
灵感来源于王朔小说《顽主》里的3T公司——人家是替您排忧，替您解难，替您受过。他们的服务项目有为有需要的单身男女租赁男女友，为新婚夫妇提供职业伴郎伴娘服务等等，说白了就是钻空子与人方便自己数钱，营业两年多来他和马宁也遇见不少奇葩，有为了跟老婆离婚想方设法整出一假儿子的，有为了逼退女性追求者找一男的冒充gay的，就连他那老年痴呆退休在家的爷爷钱锦都被人租去了两回，一回是租给人当爹多给了几平米的回迁房，一回是租去给重病在床的老太圆了和已故老伴见面的心愿。经营这个工作室之后的所见所闻，真是应了托尔斯泰他老人家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可碰上慕玥这种，本身就是一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大美女，却还是找不着对象还得靠租搪塞爹妈的主儿，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所以，今天钱欢完成任务时显得倍儿兴奋，尤其是喝了点酒话也密，该说的不该说的，自是说了一大堆，也不管客户高不高兴，给不给他五星好评了。
特别是在慕玥的同学会上巧遇那晞之后，他就更加对这俩姑娘萌生了更多的兴趣，无论是从她们的关系还是她们的外表看，这俩小妞都是有故事的人，钱欢这人自认好奇心跟鲁豫姐姐有一拼，就是想对各种“背后的故事”一探究竟。
因为喝了点酒，钱欢找了个代驾，送慕玥回家的路上，他从副驾驶扭过头，又开始就刚才风起云涌的局面八卦起来。
“我没看错的话，你跟那妞儿结过梁子吧？俩人互看的眼神都能电死一只大蚊子。”钱欢这可是憋了半天才敢问出这么一句，从同学会出来慕玥的表情就好像死了妈一样，身上的怨气更深了一重，吓得钱欢还以为她被女鬼附身了呢，连连摆弄马宁车上挂的平安符。
“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慕玥转了一个身，把脸扭向窗外。
“怎么没关系啊，怎么说咱俩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算是男女朋友一场，你但可以把我当成个树洞，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倒进来，别憋在肚子里，再把自个儿憋出个内伤，这万一有个好歹的，你爸妈可都知道我姓甚名谁了，赶明儿以为我欺负了你找我寻仇来，就你妈那战斗力，我可招架不起。”
“你不说话是不是能把自己憋死？”慕玥打开车窗，吹风降温。
“憋死倒不至于，可我这人吧，从小就好跟人交流，我都说了，见不得人家受委屈，就算只有一面之缘的路人，该打抱不平的时候也得出手相助啊，不然我怎么能开这种工作室呢，哎，你不觉得，我们做这业务是件积功德的善事？”
“我看你还是先积点口德吧。”
钱欢发现，慕玥真是个谈话终结者，得，只要她能给五星好评，别说积口德，要他把嘴缝上他也乐意。过了半晌，钱欢又幽幽地扭过头，哀求坐在后座上的慕玥：“我说姐姐，您就手下留情，赶紧把咱那付款给确认了，有没有五星好评我都不在意了，您不给我中差评我就很满足了。”
慕玥摸出手机，打开手机淘宝，麻溜地就确认了付款，在评价下面写字。
“能给我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给你评就是了，真啰嗦。”
钱欢看慕玥叩叩叩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约莫着怎么也有个百八十字，不由得喜上眉梢，却听得慕玥说：“你们这工作室，管不管售后服务啊？要是我爸妈下次再来京巡视，还能找你吗？”
“能啊，当然能，只要您在网上下单，不，您直接打我电话就成，随传随到。”
“这还差不多。”慕玥满意地收起手机。
“评完啦？”
“嗯，完啦。”
“记得夸我两句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什么的，也好给我攒攒人气。”
钱欢看她又不作声，只好拧开收音机听广播，这时手机响了，他一接起，原来是马宁那厮忘了带公寓门钥匙，刚好他人跟朋友吃完饭就在附近，钱欢征求慕玥的意见能不能前面绕一下给朋友送个东西，慕玥一看并不远，时间也不算晚，也就点头同意了。

* * *
马宁站在马路牙子上，从车流中寻找自己那辆宝马X5，老远看见车灯闪烁，一个生面孔开着他的车，刺溜一下停在眼跟前儿，钱欢从副驾驶车窗钻出半拉身子，后排还拉着一个白衣仙子似的姑娘。
“完事了？”马宁问。
“可累死大爷我了，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慕玥，这是马宁，我发小儿。”钱欢扭身招呼慕玥。
两人互道了你好，慕玥在生人面前显得挺拘谨的，也不主动搭话，更不下车。
马宁的个性钱欢最了解，也是个清高倨傲你不理我我也不惜得理你的少爷胚子，因此不过是打个照面，并没过话。
拿钥匙的时候马宁捎带脚又看了慕玥一眼，悄声问钱欢：“这就是你说的女神吧，真别说，跟吕思琦是挺神似的。”
“得了吧你，赶紧滚蛋回家啊，我把人送回去，去去就回。”这段话说得极其暧昧，不小心传到慕玥的耳朵里，车开了，钱欢一回头，慕玥正用吊诡的眼神瞅着自己。
“这么看着我干吗？小心看进眼睛里拔不出来了。”
“你们俩，一起住？你们不会是……一对儿？”
“想什么呢你？”钱欢差点喷了，“我们是住一起没错，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 * *
钱欢把慕玥送回家，等再回到马宁的公寓都快十一点了。
马宁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靠在沙发上看球赛，见他回来，先扔了一瓶矿泉水给他，钱欢刚在沙发上坐定，就听见楼上拖鞋呱唧呱唧地响，顿时瞪大眼睛定住了。
“怎么个意思？你带女人回来啦？”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一个嗲嗲的娃娃音就从楼上飘下来，“马宁，你的吹风机在哪儿搁着呢，快给我找一下，我头发湿着没法睡。”
一听这嗓子，钱欢反倒放心了，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先喝了半瓶凉水，顶一顶胃里往上翻腾的酒气。
“我还当谁呢，原来是小公主啊。哎，她怎么又来啦？又跟阿姨打架玩离家出走啊？”
“哼，这回不是跟我妈怄气，是我爸。”
“叔叔怎么啦？他不是世界上最通情达理的爸爸吗？跟我那爹一比，简直是耶稣跟撒旦的差距啊。”
“他不让马静学文，可她偏要学。”
“为什么？”
面对钱欢的不解，马宁愁眉苦脸地说：“因为你弟弟。”
“你说钱乐？”
这头钱欢还没打听明白，就听见楼上又一嗓子，这回娃娃音已经升级为卡通片里的老巫婆了：“马宁！你听见没有，我要吹风机！！！”
“遵旨！”马宁一溜小跑着上楼，丢下钱欢不明所以地坐沙发上愣神儿。
马宁这套公寓实际上是个隐蔽的小复式，是马宁他爸的房地产公司建的，留给他一套让他住，结果却给钱欢行了方便，兼成了马宁他妹马静的临时避难所。
这个小姑奶奶，只要跟家里闹别扭，当天晚上必然搬到他哥这儿来住，还好马总不知道他这里还寄宿着一个费洛蒙满格的青壮年单身汉，否则给他一百个胆儿都不敢再跟小公主怄气。
马宁的妹妹特别刁蛮，一般人都降不住，用当下流行的话就叫，有很严重的“公主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钱欢和她哥马宁一样都不敢招惹这小祖宗，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她言听计从，这个人就是钱欢的弟弟，钱乐。

* * *
钱欢本想给钱乐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一看时间太晚了，他弟虽然是个远近闻名的学霸，但从不熬夜念书，都是早早就睡下了，堪比现实版的入江直树，也难怪他的同学羡慕嫉妒爱。
他们老钱家，能静下来读书的男人只出了他弟一个，用他爷爷钱锦的话就是，你爸和你二叔没一个着调的，也包括你在内。
身为满清一位重臣的后裔，没落后的钱家在男丁方面并没继承祖上少而好学志趣高远的家训，反而在洞明世事人情练达方面小有所长，但事业上就一无所成——钱欢他爸曾在一个不景气的民营话剧团常年跑龙套，生性游手好闲热爱吃喝嫖赌，他那多年不见的二叔据传说正以四十几岁高龄在一家大型超市做女性用品销售——用钱老爷子的话说，都是些三教九流的营生，无一技可以傍身。
钱欢呢，反倒越发像是遗老遗少玩世不恭的做派在他身上复辟，再往人模狗样里拾掇，骨子里还是一个胡同串子，不然也不会落下一个外号——钱串子。
人最讨厌别人贴什么标签给他，恰恰说明，他就是那路货色。
钱欢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心里却还惦记刚刚发生过的小插曲——就在车子快要拐进慕玥他们小区那条巷子的时候，她突然捂着脸坐在后座上哭起来，把代驾司机都给造愣了。
“哎？别介呀，你怎么哭了，是不我哪句话说得不对了，我给你道歉。你说你，这么一哭，好像我欺负你了似的，让人瞧见多有损我形象啊。”钱欢越劝，慕玥哭得越凶了，肩膀随着她抽抽搭搭上下颤抖，让钱欢有点束手无策，“我知道自己哄人技术不行，而且最见不得女孩哭了，要不，你看那什么，你付给我的钱我退给你一半儿，咳！干脆，我都不要了，全当是为人民服务了。”他一提“钱”字，司机师傅用异样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窥探这对男女，八成没想什么好事儿，钱欢吞了一下口水。
好不容易把慕玥哄住，她家也到了，为了不让她爸妈担心，钱欢又专程下车陪她在小区的林荫路上遛了半拉钟头，好散散她脸上的泪，走着这工夫，慕玥一直保持沉默，低头凝视着路灯拖在地上的影子。
快到她家楼下，她才如梦初醒似的，用脚画着圈圈，“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咳！这不算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钱欢怕她再抹泪，尽量顺毛摸。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委屈过，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挺失败的。”
“咳，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路还长着呢，以后哇，有你哭的时候。”钱欢发觉这么说有些欠妥，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这都不是事儿，谁还没个江湖告急的时候哇，我们的存在就是帮助广大群众解决燃眉之急。”
“你怎么讲话像我妈他们工会的？”慕玥把眼角滑出的泪水擦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时候，钱欢做了一件特别让她感动的事儿，伸手把她的头发理了理顺，语气温柔得好像新婚丈夫哄小媳妇似的：“早点回家吧，甭让咱爸妈担心，再有难处，爹妈还是亲的。你如果不喜欢这样，不如早点跟二老坦白，像你这样的姑娘，根本不愁嫁，多少精干的小伙子，排队等着呢。我呀，就是给你救个急，以后的日子，还得你自己想辙，我们每次办完业务，都会这么劝客户一句，别总想着用谎言去圆谎言，都是亲人，一句实话断不了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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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钱欢这些年阅人无数，特别是阅女人无数的角度来看，慕玥，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真是一个清冷柔弱的女孩，从某种程度来说，她正如马宁说的，跟吕思琦像极了，她们都爱哭，爱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倒是那个叫那晞的，有点像他们北京大妞的意思，大眼睛粗眉毛，一张小嘴叭叭叭的挺赶趟儿，人也挺好玩的，她真像慕玥说的能够眼都不眨一下地手刃蟑螂吗？钱欢暗自好笑。
他一打开朋友圈，就看见那晞的更新——今天姐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了，竟然一个艳遇都没有，太失败了，难道是我衣服穿得不对？大家来评评理——下面跟着一张装出无辜表情的自拍照，一身猩红彻底融入会馆的背景墙里去了。
他翻了翻她以前的朋友圈，也尽是一些嘟嘴自拍或秀衣服包包化妆品的照片，看上去就是个败家女，一看那些牌子价值也算不菲，这样一妞儿要是没大款包养那就是天之骄女了。
韦小宝也不是天生好命才娶到建宁公主的，革命尚未成功，他钱欢，仍需要努力啊——做着迎娶白富美当上总经理的美梦，钱欢嘴角挂着痴汉似的笑容一觉睡到大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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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往商场里一站，服务员都笑脸相迎，喜欢的衣服，只需用手一指，挨个打包送回家；喜欢的包包，早晨背一个，下午背一个，周末shopping背一个，平时上班背一个；雅诗兰黛用半瓶送人半瓶，香奈儿兰蔻全当郁美净使；出门不用挤地铁，回家伸手就有人捶腿。
同样是做了一个有关嫁给高富帅当上阔太太美梦一觉睡到大天亮的，还有那晞，但是，真的是同人不同命。
妈呀！她发现自己要迟到了！！！
隔壁的王菜菜——这是那晞给人家起的外号，因为她总喜欢穿一雪白的上衣搭配一条葱芯儿绿的裙子——前些天搬走了。俞晓菲呢，昨晚去她亲戚家了。导致今早除了被她按掉的闹钟再没活物儿叫她起床，而今天是大区领导来公司视察的第一天，昨天虎姑婆严词通知她们这帮行政今天要早点到，而她还是最要命的前台！如果大领导一进门发现前台的位子竟然空着——那晞都不敢往下想，随便套了一件衣服头也没梳抹了一把脸就去挤地铁了。
好在化妆包就放在包包里，还来得及在地铁上面鼓捣个淡妆，也不至于看上去太像宿醉未归的酒家女。
刮完一层腻子，趁地铁到站停车的空当儿，那晞正哆哆嗦嗦像安装高精尖仪器似的描眼线，地铁突然一启动，得，眼线飞到姥姥家去了！
她赶紧翻包找纸巾，结果才想起昨晚她在会馆里蹲大号都给用完了，恰好用眼角的余光瞟见旁边一年轻妈咪正给孩子换尿片，情急之下特不见外地抽了一张给婴儿擦屁股的护肤湿巾，还不忘大放厥词地点评道：“这玩意儿，可比卸妆水好用多了，价格实惠，量又足，一般人我都不告诉她。”
孩儿他妈见鬼似的看着正欲拿替换下来的尿片擦脸的女神经病……
那晞出门急，赶着投胎似的随手往身上套了一条黑色紧身小短裙，看都没看就把一条黑丝袜裹腿上了，丝袜上面破了个洞，她也丝毫没察觉。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绝对不是什么良家妇女，孩儿他妈跟一旁看似孩儿他姥姥的人嘀咕了几句，抱紧了手上的婴儿就跟孩儿他姥姥调换了座位，孩儿他姥姥用看阶级敌人的目光怒瞪着那晞，好像在说：“群众里面有坏人啊。”
那晞还没来得及用拿错的尿片擦脸，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煎饼果子的味道，宿醉之后饥肠辘辘的她吞了一下口水，一抬头脑顶有两只雄性动物的爪子正举着一张煎饼果子忙不迭地往嘴里送，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咀嚼吞咽的方式就像一只边吃边反刍的大牲口，牙上还沾着香菜叶子。
那晞一阵反胃，差点把昨晚吃的山珍海味都吐出来，勉强把嘴里的酸水咽下去，但咽下这口气可没那么容易。
“哎，我说这位先生，我看您西装革履戴个眼镜还背一电脑包怎么着也是个白领工作者吧，最次也是个IT人士，这大礼拜一的，您就跟这拥挤的地铁上污染公共环境，是嫌咱帝都的空气还不够埋汰怎么地？”那晞抬手一指，“知不知道地铁里有禁止吃食的标志，您是几天没吃了？您这看着肥头大耳的，就算当骆驼扔沙漠里也能靠体能储存活个把月的，不至于差这一会儿工夫补充能量吧。”
西装男张大嘴巴连回嘴的机会都没抓到，那晞就在一顿机枪扫射之后又扔了个手榴弹过去，“你瞅啥啊？我代表的可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心声，你敢把我怎么地，就是跟首都人民作对。”说完，她就一抬手特别自然地把婴儿换下来的尿片往那男的煎饼上一盖，“看您吃得还不够味，我再给您加点盐酱。”
乘客里一阵哄笑，有几个爱管闲事的也在那晞的壮胆下对着西装男指指点点的，挑起人民内部斗争的那晞却在人们的注目礼中走着猫步下了地铁，一看站里挂的电子表她一路小跑冲进星天地广场。
那晞上了电梯才照见自己惨不忍睹的形象，头发像被熊瞎子舔过，裙子穿得像站街的鸡，最要命的是腿上的丝袜，整体造型就像刚被流氓强暴过，趁电梯上就剩她一人，她也不顾头顶上有摄像头，一甩脚上的恨天高，蹲下身去把丝袜从腿上退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叮的一声，电梯门四敞大开。
七八个穿戴整齐的上班族瞠目结舌地看着电梯里以屙翔的造型迎接他们的公司前台Sissi小姐，其中就包括方才地铁上被她骂惨的西装男，还有——让那晞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脚抽筋站不起来的——虎姑婆！！！
那晞俩眼一闭，耳朵里嗡的一声炸开虎姑婆那句“你代表的可是咱北京分公司的形象！”
今儿到底他妈的是什么日子？

* * *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无独有偶，同样踩了狗屎的还有慕玥。
为了送爸妈去火车站，慕玥起了个大早，待把二老妥妥地送走，她赶紧又打了个车，奔向她们单位——某国企下设的投资公司，结果就被结结实实地困在了正在直播全国最大车展的周一“首堵”上班路上，总算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司机烦躁乘客乱叫总被红灯憋出尿”，以及“一行白鹭上青天，老娘挤在最中间”的灾难大片场景。
从某种程度上说，慕玥比那晞倒霉多了。
那晞最多是因为今早那个稀奇古怪的造型被虎姑婆单独叫去劈头盖脸地喷了半个小时，而慕玥，一个早就嫌她是空降部队处心积虑想要黑她的老女人可算是逮住了机会，不但向溜须已久的部门领导历数了慕玥迟到早退不思业务上班时间看小说的黑历史，搜肠刮肚给慕玥穿了无数小鞋，更是将上周她自己迷迷糊糊报错数据的过失无缝对接到慕玥的头上，慕玥前脚刚进办公室，气还没来得及喘匀了，就被叫去领导办公室，半小时之后，红着眼睛回来了。
老女人刚告完黑状就假装好人似的往慕玥跟前一凑，“小慕，小慕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丁主任又训你了？有什么委屈你跟姐说，姐是过来人，丁主任她也没恶意，就是希望年轻人进步，早晚能给我们这些老的搭把手儿。”
她看慕玥默默收拾着办公桌，也不跟她搭腔，一张小脸由于情绪激动涨得红扑扑的，几个男同事怜香惜玉地凑过来，嘴上又不着调地挑逗她，“小慕，跟哥哥说，哥帮你排解排解。”
“小慕啊，你别嫌姐说话难听，你进咱们单位，当初是看龚主任的面子，这老丁和老龚向来不对盘，这龚主任一走，你也知道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丁主任针对你也是积怨已深。”
慕玥就算再糊涂，也早就听出她话里有话，无非是含沙射影提醒并威胁她今后的日子会更不好过，接连几天的委屈和对现状的不满突然一股脑地井喷了，慕玥心一横说：“既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那我走就是了。”
说着就从抽屉里取出早前就写好的辞职信，器宇轩昂地就往主任办公室而去，装了一肚子奚落之词还没好好发挥的老女人都傻眼了——她走了，我怎么办，我手底下可就她一个兵。

* * *
慕玥说走就走，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她想都没想。
抱着一箱子东西从单位出来，走上大街，她才醒过神来开始后怕，在爸妈来京这段时间，她打肿脸充胖子，本来就把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又为了应付她爸妈租男友，等于把仅有的部分也搭了进去，银行卡上的余额已经捉襟见肘。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托着个大纸壳箱子，坐了几站公交车，好不容易爬回住的地方，刚一进楼道门，就撞见房东刘阿姨来收下个月的房租。
原来她是与人合租，均摊出租屋的房费，后来她嫌与陌生人在一起住不惯，更考虑到爸妈来京能住得舒适一点，就把两室一厅的房租独自一人承担下来，可是，她现在把工作丢了，让她拿什么去付下个月的房费？
“什么？你辞职了！”刘阿姨嗓门奇大无比，常年担任附近小区广场舞的领队，肺活量可不是盖的，而且讲话还有口臭。
“要我说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得未雨绸缪，能找份工作多不易啊，多少人还在那儿千军万马挤着过独木桥呢。”
慕玥揉了两下太阳穴忍住头疼，尽量和颜悦色地跟刘阿姨讨价还价。
“那个，阿姨，您看，我工作也没了，再找一份，还需要些时间，我的意思是，下个月的房钱，能不能……”
刘阿姨年轻时是老国营商店的售货员，算账那是她的基本功，听说用手随便一抓就知道一把瓜子有几两重，而且她家里也不富裕，除了房子就没趁什么别的了，丈夫还是下岗工人，跟她讲条件，等同于在乌龟壳上找毛儿，白费力气。
都快把嘴说起大燎泡了，刘阿姨张口闭口还是仨字“不宽限”。
“能住就住，不住哇，好些人等着往里搬呢，本来租你一人儿我就觉得挺亏得慌，我拆开两居室租出去，还能多涨点房租呢。”
“刘阿姨，咱们也房东房客的两三年了，您怎么就认钱呢？”慕玥急了，因为她真没料到这么快就给她唱这一出，这不是要她在偌大的北京无家可归吗？
刘阿姨眼睛一翻，嘴角挤出一圈白沫，“噢，你不认钱，那你这么半天，跟我这儿磨蹭什么呢？我这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每个月就等着这点房租开伙呢，你倒挺潇洒，好好的工作说辞就辞，然后跑这儿跟我哭穷来，我又不是你妈，你说我凭什么这么惯着你。”
是啊，生活又不是我妈，凭什么这么惯着我？慕玥才想起来，前几天还在网上看见过这句话，没想到今天就赶上现场直播了。
慕玥翻翻钱包，早晨付完出租车费就剩下一百多块了，“要不您看这样行吗，我今天去银行取钱，麻烦您明天再跑一趟，或者……您给我一个银行卡号，我尽量在明天前把房租给您打过去。”
“这还差不多。”刘阿姨留下一个卡号自鸣得意地迈着四方步奔向最近的广场指挥千军万马去了，临走还不忘啰嗦两句，“我本来还觉着你这小姑娘挺成熟的，没想到也是不倒翁骑兔子，没个稳当劲儿。”
慕玥哑口无言地杵在原地，感觉上想哭都有点哭不出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是必须做，可她脑袋昏昏沉沉的，腿上也像灌了水泥，好吧，也许她只是在等，压垮大象的最后一根稻草。

* * *
脸比身上穿的裙子色儿都黑，走路幅度比刘翔跨栏还雄壮——这就是那晞此刻的真实写照。
没人能在大区领导面前出尽了洋相并被直属上司讽刺挖苦了一天之后还能保持好心情，起码还没修炼到圣母级别的凡夫俗女那晞是做不到的。
她从包包里掏出家门钥匙，把钥匙当成了匕首，把门锁幻想成虎姑婆的心口，扑哧一下插了进去，金属和金属摩擦过猛冒出了一股火星子，她扭转钥匙，想象着自己捅完虎姑婆再上脚补那么一下，她应该就会像周星驰电影里的小角色一样满嘴喷血，连大喊“那姑娘，饶命啊”的机会那晞都决定不给。
那晞正以自己独有的精神胜利法免去了缝制小人儿施巫蛊的工夫，就感觉门连带着钥匙和她的手被一股力量往里拉去，以至于她抬起的飞脚都踹了个空。
门开了，一个打死她都想不到的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来人穿一身她最膈应的淡粉色真丝睡衣，一头长发松松垮垮地歪斜着扎了一个马尾。
脸上未施半点脂粉，但素面朝天的样子更平添了几分绿茶气息，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差一点就让那晞CPU短路中风倒地，还是被俞晓菲的大熊掌拍了一把之后她才如梦初醒地吐出一句话来。
“这是我家吗？我没走错吧？”

第四章 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疼爱我
“从小到大，我们都在听着别人的话给自己画格子。左边的这条线是要学业有成，右边的这条线是一定要有一个安稳的好工作，上面的这条线是三十岁之前要结婚，下面的这条线就是你结了婚一定得生个孩子。好像只有在这个格子里面才是安全的，才被别人认为是幸福的，一旦有人想跳出这个格子，就会有人说你‘作’。
“我觉得每一个人他年轻的时候，心里都会有一点想去‘作’的冲动，你明明应该考一个经济系、法律系、土木工程系，你却说你想学表演，你要去演电影。你明明应该找一个合适的人，现在就结婚，你还在等，你还说自己想要真正的爱情。
“其实大部分的年轻人，都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像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将来去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我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不想要那种循规蹈矩安安分分平平淡淡的日子，不想要一个一眼就可以看到死的人生。
“你可能会说，人生吧，平平淡淡才是真，瞎‘作’什么呀，我每次听到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不是觉得他错，只是觉得很可惜，这个世界那么大，那么精彩，你什么都还没看到过的时候，就甘心呆在一个格子里面，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地生活，这样的生活没有任何的风险，也不会被别人嘲笑，但是我总觉得一个没有把百酒尝遍的人，他是不大懂得清水之味的，一个一辈子都安分守己不敢‘作’的人，他从来也不曾拥有一个真正丰富的人生。”
——这是慕玥在网上看过的一期叫作《超级演说家》的节目，里面有一个女孩这样告诉她：“别人都说no zuo no die，我却说，no zuo no live.”
从小到大，爸爸妈妈也是按照他们的时刻表来安排慕玥的生活，几岁该学钢琴了，几岁要去练跳舞，几岁去少年宫上画画课，几岁跟同龄的孩子一样上小学……类推下去，几岁考大学，几岁找工作，几岁嫁人，几岁生孩子。
恨不能就这么一路安排到他们两腿一蹬双眼一闭——如果他们能活得跟女儿一样长久的话。
这么一来，但凡其中一个小小的环节没有按部就班地进行，对徐艳秋来说，就是出了天大的纰漏，从此女儿的完美人生就有了污点。
在外面，慕玥是其他家长口中公认的“别人家的孩子”，回到家里，她还要忍受徐艳秋口中更多的“别人家的孩子”，她不知道其他女孩是怎么长大的，只知道自己的一片天地就好像电影《楚门的世界》，即使她跑得再远，也逃不出她妈妈这个如来佛祖的手掌心儿。
比如说今天，她本想像楚门一样划着小船逃出生天，没划几下，就触到了边界，她不像那晞，那是个女金刚，早就有把任何困难揉碎了踩在脚下的魄力，好像任何困难对她来讲都是天边飘来五个字儿，那都不是事儿，可她，是温室里的娇花儿，一打开大棚曝晒在毒辣辣的太阳下，就歇菜打蔫儿了。
“哎，等会儿，我有点儿蒙圈，她怎么……”还没等那晞把疑问说完，俞晓菲就噌噌噌把她从这吊诡的场景里拖进卧室，用啰里吧嗦但勉强能听明白的句子，让那晞搞清楚当下的状况。
原来慕玥之所以出现在她家是这么回事：
“下午领导派我去分行办点业务，我去了没多一会儿事情就办完了，我就坐在大厅喝同事给冲的咖啡，没过多大会儿，我就看见一个女的向一个工作人员求救，主要内容就是她的银行卡被机器吞了，但是她今天等钱急用，可负责提款机的人过两天才能来，所以那位同事的意思就是，让她后天或者大后天跑来一趟取卡，她一听要等两天才能取出来钱就急了。我本来觉得这是很寻常一个事，也没想过去搭腔，再说了，也不属于我分内的工作啊。但看着看着就觉得她眼熟，仔细一琢磨就是大学时一个社团待过的学姐，好像跟你还是一宿舍的，这我就坐不住了，我就过去表明身份跟同事说了两句好话，看能不能尽快帮她把吞的卡取出来，结果还是不行……”
“哎呀，说重点说重点！”那晞不耐烦地打断她。
“你等等啊，下面就是重点。结果，就在这时，慕学姐她突然哭起来了，把我和我同事都搞糊涂了，我就把她拉去一边问是怎么回事，她一边哭一边说了一大堆，主旨就是她被房东催着缴房租，但仅有的钱都在那个卡上了，今天交不上房东就要撵她出门……”
“噢！”那晞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合着说了这么一卡车的废话，我总算听明白了，你是嫌她无家可归就把咱家当收容所了呀，你当她是流浪猫呢？她可是一大活人！”
“反正菜菜走了，北屋也空着嘛，闲着也是闲着，她交房租呢！你不想赶紧把那屋租出去吗？再说你们俩大学时不是一个宿舍的吗，我总看你们在一块儿，关系不是挺好的嘛！”
这事儿真不能赖俞晓菲，表面上，那晞和慕玥在大学里是经常出双入对，但那只是表面上，毕竟都是一个宿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给不知情者一种“她俩特好”“也许是闺密”的错觉，而且，以俞晓菲的智商——《甄嬛传》这种狗血大妈戏都被她当推理悬疑剧看，看到半截儿还总要那晞解释一下个中情节，搞得那晞每次看电视剧恨不得先找一封条把她嘴先糊死——所以，搞不清楚状况引狼入室，还真就是她俞晓菲干得出来的事。
“我说晓菲啊。”那晞特无奈地一抬手，作爱抚状在晓菲头上摸了又摸，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可长点儿心吧，怎么光长体重不长脑子呢，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那晞寻思了一下该怎么摆明她和慕玥之间的关系，想了想还是决定用最简单粗暴又形象直接的方式表述道，“这么说吧，如果我是甄嬛，她就是安陵容；如果我是小燕子，她就是紫薇，如果我是女版哈利·波特，她就是女版罗恩，总体来说，就是纠纠缠缠羁羁绊绊到天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那晞说得声情并茂，临了还不忘跳民族舞似的抬起一只手举过头顶，作娇花状。
俞晓菲转了转眼珠子突然茅塞顿开地叫道：“我知道了！就是相爱相杀呗，原来你们俩是蕾丝边儿啊！”
那晞呼的一声自胸中吐出一口怨气——假如她是周星驰电影里的人物这会儿就该喷血了——只见她一手掐住俞晓菲的脖子，一手扶住快要瘫软的腰肢。
“俞晓菲啊俞晓菲，猪是怎么死的？你能不能稍微动点脑子啊！”
“我动了啊，我一想，咱们找陌生人合租怪不安全的，现成的熟人一枚让我给碰上了，多好的事儿啊，你们俩过去还一块儿住过四年。”
“得得得，合着我刚才白话了半天，都是刘能跟谢广坤说话，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我也是看人家可怜嘛，你不知道下午，她哭得老惨了，就差抱住我同事大腿求她了。”晓菲揪住自己一撮头发，跟待嫁的小媳妇似的脸一红，“我这人心软，就见不得别人抹眼泪。”
真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那晞无奈地冷笑了一下，啥人啥命——打小她就不信“性格决定命运”那一套，把那当成心理学家闲得蛋疼用来祸害普通人的催眠理论，但自从她的生活里有了慕玥，她才发现，原来所有的要强和自尊，所有的拼命和忍耐，都敌不过几颗晶莹的泪珠儿。
林妹妹再矫情各色尖酸刻薄，到头来还是惹人怜爱，被人嗟叹“自古红颜多薄命”。
宝妹妹再贤淑能干通达事理，却被广大人民群众用价值观二分法打入圆滑世故、虚伪奸诈的“女曹操”行列。
罢罢罢，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俞晓菲感觉那晞正一脸黑线地用怨念诅咒她，赶紧使出她那一套恶心死人不偿命的看家撒娇本领：“晞晞，晞姐姐，小晞晞……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我吧，接下来一个月的地都我擦还不行！”
“哎哎哎，站直喽！别跟考拉似的挂我身上，我哪儿长得像树！”那晞刚一甩开晓菲，晓菲就又扑上来，吓得那晞刺溜一下爬上她床，“行了行了，甭跟我这儿装娇花了，你知道吗，晓菲，你一撒娇，地球都得抖三抖，人都被你给领回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啊，我就是想告诉你，以后哇，我们俩人，即使是住在同一屋檐下，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愿意跟她怎么着那是你们俩的事儿，尽可以拿我当空气，我绝不埋怨你，话说回来，咱俩人该怎么处还怎么处，也不要因为一颗老鼠屎的出现坏了咱们这锅汤。”

* * *
“给你们添麻烦了。”慕玥小心翼翼地说。
眼看俞晓菲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姐头似的那晞后面从卧室穿进客厅，不知是不是那晞在气势上有一种“我的地盘我做主”的霸气，慕玥非常有眼色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像给皇上汇报工作的大臣似的立于一侧，而那晞呢，却在俞宫女的搀扶下稳稳地坐在沙发上。
“我问你，”那晞跷着二郎腿，左手搭着右手坐出一个垂帘听政的姿势来，“你不是有男朋友吗？怎么着，才几天的工夫，就把你撇下自生自灭了？该不会是又被你那一套狗屁不通的爱情观给吓退了吧？”
“分手了。”
那晞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伸手指就去掏了掏。
“这也忒快了点吧，他是见光死啊，刚被你带出来嘚瑟了一回，就江湖再见了？”
不管怎么说，慕玥这次也算是有求于那晞，但凡有点办法也不至于在她面前低声下气，所以，被那晞劈头盖脸地奚落一番之后，她就挺起胸膛，“你不用拿这些话冷嘲热讽的，没错，我最近是过得挺失败，但凡有别的法子我也不会住到你这里来。那晞，人有时候，别把事情做得太绝了。以前的事，我已经不想再拿出来说事，至于以后，来日方长，我想，我们都需要重新认识一下彼此。”
一席话把那晞都给说懵了，俞晓菲在一旁听得也是云里雾里的，但她知道这么对立下去肯定不是办法，这屋子里就三个女人，要是分成两派，今后日子最不好过的肯定是夹在中间的她，于是，晓菲开始和起了稀泥。
“好啦好啦，都是老同学老室友的，我看你们俩又没什么深仇大恨，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喏，就算以前有什么过节，我们现在都是社会上的成年人了，就不要再把上学时候那些误会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了。”
“你闭嘴，大人说话小屁孩少插嘴！”
俞晓菲被那晞喝止，缩着脖子快要钻进地板砖里面去了。
那晞换了一条腿跷着，又把右手搭在左手上面，翻了个白眼，叹一口气：“这么着吧，既然这个房子是我和晓菲先租下的，那我们多少也有点话语权，你先住下，可以，但是呢，我得跟你约法三章。”
晓菲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瞥了一眼面带委屈的慕玥，又斜睨了一眼满脸挂霜的那晞，虽然觉得那晞有点小题大做，但是分析了一下当前形势还是敢怒不敢言。
让晓菲没想到的是，慕玥却欣然开口道：“行，你说吧，我能做到的，尽量做到。亲姐妹还明算账呢，何况我跟你只是租赁关系，不沾亲也不带故。”倒是一句话就把两个人变成陌生人了，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倒是好办了许多。
那晞暗忖，好，既然你这么说，就拿以前对王菜菜的办法对你。
“第一，不可以带男人回来住。这一点我想你能理解，这里是女生宿舍，我跟晓菲又都是单身，不方便。
“第二，这个屋子里所有的家务要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你以前在宿舍里有人惯着你那我不管，但既然你想在我的地界上待着，就没理由不遵守我的规矩。”
“晞晞，你怎么越说越像黑社会呢？”晓菲捅捅那晞的肩膀，被那晞的一眼怒瞪吓退。
“第三……”那晞兰花指一翘，“一旦房东问起王菜菜——就是以前住你屋那丫头，你就说是你远房表姐，搬去别的地方住了——不过房东也不常来，反正你每月把房租交给我或晓菲就行了，剩下的你只管住就得。”
慕玥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看得一旁的俞晓菲都有点不落忍，可那晞才不吃她这一套，瞪了她一眼，说：“你也甭跟这儿装可怜了，该干吗干吗去吧，你刚搬，应该有得是事儿做吧，甭跟这儿杵着了，你不累，我还累呢。”那晞又想起今天这班上的，没干别的，净受气了，找个出气筒发泄发泄也是极好的。
“那个，那晞……”
那晞刚要转身进她自己那屋，慕玥嗫嚅着叫她。
“干吗？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本姑娘今天累大发了，必须赶紧睡觉才能还过阳来。”
“就耽误你一点时间。”
那晞只得重新落座耐住性子听她把话说完。
“就是……我住你这儿的事，能不能不跟你妈说？我怕我妈知道。”慕玥揪着衣角，但眼睛却瞪得大大的，真好像路边流浪的小猫，可怜巴巴地看着那晞。
那晞哼了一声，“你放心，我就是说了，我妈也不会去跟你妈嚼舌根子的，她俩，根本没好到那个份儿上，就像咱俩现在这样。”

* * *
慕玥就这么在那晞和俞晓菲的出租屋住了下来，用那晞跟公司女同事嚼舌根子时候的话就是，“你们都不知道那女人求我的时候有多死乞白赖。”
“Sissi，你不是说，她原先是你们学校的校花儿吗？那还不有得是男人愿意养她，怎么就混成这样儿了呢？”同事Tiffany热衷八卦，总是对“乌鸡变凤凰”或者“落难凤凰不如鸡”这两种剧情兴趣盎然。
现在是午休时间，几个女人聚在茶水间里，边喝咖啡聊天边互相涂指甲油。
那晞刚涂完一只手，叉开五指放在嘴边吹着，“谁说不是呢，你们可不知道，她呀……”刚说到一半，就接到快递公司打来的电话——她午饭前约了快递发货，是发给淘宝买家的，都已经打包好了带到公司，但是人多眼杂，她一般都是拿下楼去邮寄，再把邮费算在公司的日常办公开销里。可这种事怎么能让同事知道呢——她甩了两下手，看指甲油已经干透，特别自然地站起身，找了个借口，溜下楼去。
她拎着一兜子包装好的衣服，出了大厦就看见快递员站在星巴克门口的阳伞下面等，她踩着高跟鞋叩叩叩地跑过去，正交完钱等底单的工夫，就看见一熟人从一辆大奔上面下来，开大奔的是个穿戴讲究但长相浮夸的女人，一看就是没少在那张脸上动刀子。
啧啧啧，刚甩了一个绿茶婊又赶紧投入女富婆的怀抱，虽然那晞一点不否认第一次见面光看条件就想勾搭钱欢，但丫就是再高富帅，如果是个吃软饭的渣男，那就免谈。没错，她那晞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碰上看起来挺阔的男人，她大脑的CPU就比平时运转得快点，但“渣男勿近”这点底线她还是要坚守的，用她以前跟俞晓菲说的话就是，“也不能为了嫁一高富帅就牺牲自个儿把活活一渣男收编了，为广大女同胞造福呀。”
不过，有一件事，她心里还是有点幸灾乐祸的——这两天她正琢磨着慕玥说他俩分手了，到底是为什么分手的？不是那天俩人还在同学会上拼命秀恩爱吗？没想到这么快就印证了那条亘古不变的真理“秀恩爱，分得快”。闹了半天，是她钓上的凯子在外面有人了啊。她总是这么看不住自己的男人，吃到嘴的肉还一次一次地被人抢去，真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正美着，却被钱欢一眼瞧见：“嘿，那晞，咱俩还真是有缘，走哪儿都能碰上。”其实同学会到现在，钱欢还碰见过那晞一次，是在地铁里。
她那天把一西装男教训得跟三孙子似的，不过她没看见钱欢，他也就躲在人群里隔岸观火，只是觉得好笑，这小丫头，还挺能伸张正义的。
本来那晞不想理他，要是他不打招呼就装作没看见，可他既然叫住了她，那晞索性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了一下：“你还挺忙的？”
钱欢没听出来她话里有话，还觍着脸搭讪呢。
“哪儿有你忙啊，哟，亲自寄包裹呢？”
“嗬，这年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人不可貌相，开大奔那位姐姐，新欢啊？”
钱欢总算弄明白那晞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是为哪出了，还真别说，她不提，他都快把慕玥那事给忘了。
“咳，就是一客户。”
——这是实话，刚才开大奔的就是上次马宁提过的陆小姐，一个服装店的小富婆，钱欢以前的客户，但是一直死缠着他不放，最近又开始发起猛攻了。
“我哪能背着慕玥偷腥呢，那不是我的风格。”钱欢赶紧往回找补。
“得了得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自个儿都坦白你们俩掰了，还跟我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钱欢纳闷：“掰了？她怎么跟你说的啊？你们俩什么时候又见过面了？”
“我干吗告诉你呀，不过……”那晞抬起视线用大眼珠子瞪着钱欢，“我还挺想知道，你们俩为什么分手啊？上次同学会还一副女有情郎有意的腻歪样儿。”
“不怕告诉你，其实我——”钱欢的回答还没出口，从旁侧冲出来一个黑影，照着那晞脸上就呼了一大耳刮子，“好你个小狐狸精！我总算把你给逮住了！”
这一耳光力道之大，把那晞打得转了一个圈，还没等看清打她的人是谁，肇事者又穷凶极恶地扑将上来，电光石火之间，那晞才瞧明白，原来打她的就是刚才开大奔那女人，钱欢口中的什么客户。
钱欢正忙着把她拉开，大喊着：“陆一曼，你干吗啊，干吗打人啊！嘿！你还来劲啦！”
那晞帅哥没钓着，本来被慕玥憋了一肚子气还没处撒呢，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突然被陌生女人呼了一巴掌，心里委屈死了——这都什么事儿啊，她就下楼发一快递，不但被一渣男脏了眼，还莫名其妙地让泼妇打了脸，她火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那晞一撸袖子，上手就拉陆一曼的头发，陆一曼被她扯得眼睛都飞向两个鬓角去了：“靠！小贱人，跟我这儿撒泼来了，也不看看本姑奶奶是谁！”那晞骂道。
这俩姐们儿都不是吃素的，一时间扭打得不分你我，一个扯着嗓子大喊“小狐狸精”，一个嗓音尖尖地大叫“你说谁是狐狸精，你说谁是狐狸精，姑奶奶今天削不死你”。
钱欢像是夹心饼干似的被两个疯婆子夹在中间，劝架不成自己脸上已经唰唰被挠了两条血道子，眼瞅着就快要破相了。

* * *
派出所。
椅子上，坐着两个爆炸鸡窝头和一个满脸花。
“我说你们仨多大的人了，光天化日之下搞成这个样子，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说出来，我听听！”
三个人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各说各的，负责问询的男公安一句也没听清楚。
“停！给我一个一个地说。”
那晞这回抢白道：“就是这女的，骂我是狐狸精，上来就打我！看把我打的。”
“是你打的她？”男公安问陆一曼。
“对！我打她了，谁让这个小狐狸精抢我男朋友。”
“嘿！警察同志，”钱欢打断陆一曼，“您明察秋毫，我可真不是她男朋友，最多算一普通朋友，是她老纠缠我，您看，这不，她今儿又把魔爪伸向了我朋友。”
“这么说……”男公安打量着那晞，眯起眼睛，“你才是他的女朋友？”
“不是！”那晞没好气地把脸歪向一边。
男公安扭过头去跟同事交流了几句，然后说：“甭审了，放了吧，就是个桃花债，无头案。”
三个人狼狈地从派出所走出来。
“陆一曼，都是你！也不弄清楚是什么情况就发飙，你就不怕你老公知道？你不想活了，我还想过几天清净日子呢！”
那晞一听这话，特鄙视地瞪了钱欢一眼，却听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陆一曼：“还不快给那小姐道个歉，被你这么一闹，人家下午连班都没上成。”
看在钱欢的分上，陆一曼不情不愿地说了个“对不起”。
陆一曼先打车走了，就剩钱欢和那晞。
没想到钱欢又开始数落起那晞来了，“你也是，你说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吗，伤着了没有，要是哪儿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查一下，不管怎么说，这事儿也算是因我而起……”
“行了行了，甭装好人了，没那么娇气，好着呢！”那晞不耐烦地打断他，反倒被路灯一照看清楚他脸上的血印子，嘴角也不知道被她们俩谁抽裂了，挂着血迹，把那么白净一张脸搞成重灾区她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语气反而变得不那么强硬：“啧啧啧，你挂的彩好像比我多多了吧？”
“噢，没事儿，大老爷们儿皮糙肉厚的，小时候跟人打架，开瓢都不在话下。”
就你还皮糙肉厚呢？那晞觉得好笑，向上牵了牵嘴角，但又马上恢复冷面，不想给这个水性杨花的男人好脸色。
“你饿了吧？”钱欢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八点了，“我请你吃饭吧，吃点好的，给你压压惊，上回就说请你吃饭来着，这回一起补上。”
“这位哥哥，我还哪儿敢去啊，万一吃着吃着再扑过来一个什么一曼的，我这条小命儿都得折在少爷您手上。”
钱欢哈哈一笑，脸上的血印子随着笑出来的两个酒窝塌进去，扯得他嘶嘶地吸着气。
“你不是北京人吧？你是哪儿人啊？”钱欢问。
“我干吗告诉你啊？”
“你和慕玥是同学，那就是东北的吧，怪不得下手这么狠，我今后要是因为毁容找不着对象，你可得对我负责啊！”
“信不信我再给你脸上补两道儿，组成一个抽象派作品？”那晞挥舞着爪子，作势就要往钱欢脸上挠，两只手却被钱欢一手一只，紧紧抓住，那晞一紧张猛地抽回双手，“你干吗呀？”弄得钱欢也有点不好意思，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要不这么着吧，你肯定也没吃过什么正宗的北京小吃，我带你吃晚饭去吧。”
“我来北京快十年了，什么没吃过啊。”那晞很不屑。
“这个你肯定没吃过。”钱欢拉起那晞，一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

* * *
那晞可没想到，钱欢会领她上他家，而且一会儿工夫，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你还会做饭？”她嘴上跟钱欢说话，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这座大复式，心里叹道，真他妈趁，连家具都是花梨木的，哟，这沙发，这厨具，她伸手在上面摸了摸，又怕被钱欢看见，像中电似的赶紧缩回爪子。
“那是！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生存技能还是挺强的。”钱欢提着菜刀，咚咚咚切葱，葱辣，他别开脸眨了眨满是泪花的眼睛。
“这么大房子你一个人住啊？”那晞在沙发上坐了坐，顺便感受了一下高档沙发的回弹力。
“跟我一哥们儿，对，上回你也见过的。”
“跟一男人？”那晞嘴巴张得老大，看钱欢的目光多少有点诡异。
“我说你们这些女同志，思想还能不能改邪归正了？耽美文看多了吧？成天就知道意淫了。”
十分钟过后，钱欢就端上桌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老北京炸酱面，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鼓捣出的菜码：黄瓜丝、水萝卜丝还有黄豆粒小葱末。
“还挺香的。”早已伸着鼻子闻了半天味儿的那晞，赶紧抄起筷子。
“来，放这个，再放这个，这样拌起来才好吃。”钱欢细心地给那晞调着面，“你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那晞刚吃了一口就瞪大了眼睛：“嗯，真没看出来，你还有两下子。”
钱欢打小没吃过他妈做的饭，这炸酱面还是小姑钱筱玫常做给他吃的，他这手艺也是跟小姑学的，她看着那晞吃面的馋样儿，突然间就想起了什么，有点心酸。
那晞却说话了：“我跟你说啊，我小时候看TVB连续剧，里面的女主角动不动就跟男主角说‘你饿不饿，我下碗面给你吃’，甭管那个男的是刚跟人火拼过还是死了爹妈，都会变得安静下来。后来我就觉得，这其实是一句特好的话，你想啊，一个人累了的时候，碰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又不想跟家里人说，如果这时候有人什么都不问，就给你做点吃的，那还不瞬间就被治愈了啊。”
那晞的“下碗面”理论同样也治愈了钱欢，他刚刚还觉得心情稍稍有点低落，这会儿看着那晞的吃相，有点恍惚，心里嘀咕着，上一次像这样做炸酱面给别人吃是什么时候呢？她是否也像那晞一样对自己的三脚猫厨艺不吝称赞呢？他竟然有点想不起来了。
人总是这样，往往什么事留给一个人的打击越痛，出于对当事人的保护，记忆就会把个中细节变得模糊，类似选择性失忆。比如关于吕思琦的一切，钱欢总想着记起点什么来，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惊觉，再美好的青春记忆，也终究会随着人的成长变成墙上的一点蚊子血，那滴血还在，可被蚊子叮过后溃烂的伤口已经好了，连一块疤都没留下。面对这种无知无觉的遗忘，他反而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见他怔了半天，那晞用筷子敲他的碗沿，调侃他：“没见过美女吃食啊？你可别误会啊，我不过就是说几句漂亮话，就是你做的面再好吃，也弥补不了我今天的精神损失，这么一吓，你知道杀死我多少白血球吗？”
“你怎么那么彪悍啊，人才打你一嘴巴，你就还她好几个。你男朋友平时能受得了你吗？”——钱欢要是不提，那晞都差点忘了第一回见面跟钱欢说给男朋友买衣服的事，正琢磨着怎么圆谎——彪悍不是什么形容女同胞的褒义词，钱欢意识到后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当时我跟旁边吓得一愣一愣的，原本还以为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显然不是女流氓的对手啊，没想到你就是一金刚芭比啊！那佛山无影手给我挠的。”
那晞回过神来，解释道：“我小时候练过，我没爸，总让人欺负，我就学得比男孩儿都野，没人敢动我，我们东北人茬架见面就两句话，一个说‘你瞅啥啊’，另一个说‘我瞅你咋地’，下一秒就打起来了，哪儿像你们首都人民啊，公交车上互喷六站地，唾液都说干涸了，还不见动手呢。还有啊，你记清楚了，本姑娘现在空窗期，男朋友前些日子让我给蹬了。”
钱欢怔了一怔，停下筷子抬起头玩味似的笑着看她，突然觉得这丫头特好玩，那晞挑了一筷子面条，刚要塞进嘴，发现钱欢色眯眯地瞅着她，一个鼻孔里淌出血来，活像日本漫画里的怪蜀黍。
“哎哎哎！你流鼻血了，嘿，你别动，再动淌碗里了，恶心死了。该不是刚给打的吧？”
“没事儿，今儿天儿热。”慌忙中，钱欢揪了张面巾纸擦着，那晞看他笨手笨脚的，鼻血丝毫没有止住的意思，就过去搭把手。
“你甭乱动了，”她把钱欢的手拍开，然后帮他把手举高，“你抬头，对，往后仰。”
她站着，他坐着，他一抬头，正好瞧见她波澜起伏的胸脯，臊一个大红脸，赶紧别开视线，假装眨了两下眼睛看天花板，却被眼尖的那晞发现了，她脸也跟着红了，往旁边一跳，“你往哪儿看呢，流氓！”
“我怎么了我。”
“你说你怎么了？”
这么尴尬地一闹，两人都不说话了。
半晌，还是那晞先开腔：“流不流了啊？不流了手放下来吧，跟投降似的，天儿不早了，赶紧送本小姐我回家。”
“噢。”钱欢乖乖地好像哈巴狗一样拿起车钥匙跟在她身后，鼻子里还塞着一坨纸。

* * *
“你这人，瞅着也不坏？”直到上了车那晞才发话。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干坏事了啊？”钱欢为自己辩驳。
“噢，换女朋友跟换袜子似的勤快，你造的孽还少哇！”那晞一针见血，被她这么一揭短儿，钱欢又不吭声了，平时他就像个喇叭似的吧啦吧啦一堆话说，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自个儿也觉得有点反常，该不会是脑子被打出问题来了，损坏了语言系统吧？
临把那晞送回家前，钱欢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你还没说，是怎么知道我不跟慕玥在一块的事儿呢？”
那晞忙着看路，她跟钱欢报的根本不是她住的小区，而是她家前面一个高档社区——刚去过钱欢的大别墅，她当然不能说自己住在寒酸的廉租房里。
“哎哎，过了过了。”那晞叫停，解开安全带。
“你就那么想知道啊？”她说，看着钱欢塞着纸团的鼻子，顿觉好笑，“我还偏不告诉你。”
她往前走了几步，故意走得很慢，目的是把钱欢磨蹭走，她好从小区的偏门溜出去，再回自己真正的家。
不一会儿，她听到引擎启动的声音，扭头看了一眼，钱欢把胳膊搭在敞开的车窗上冲她喊：“我和她分手，你是不是特高兴啊？”
那晞没想到他这么问，杏眼圆睁：“你什么意思啊？”
钱欢没答她，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挥了挥手，驾车而去。
其实那晞就是挺高兴的，她的高兴源于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好像不只是对慕玥的嫉妒，还有……她自己也说不清还有什么。

第五章 就算青丝变成了白雪
找了好几天的工作之后，慕玥才发觉辞职是一个多么大的失误，别看北京这么大，真想靠着自己的本事找一份称心的工作简直比登天还难，她有点泄气，手里攥着简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揉着走疼了的脚。
对面的咖啡馆里传出音乐声，她坐在长椅上听着，这首歌她也很喜欢，是摇滚女歌手姜昕的《我不是随便的花朵》——  
已经决定好了
做个做梦的人 一个不切实际的人
就算青丝变成了白雪
皱纹也渐渐
爬上曾经光滑的脸庞
就算心里的梦 永远 不能实现
希望我是特别的 拥有神奇的力量
因为在很久以前
有一种不能忘记的声音 它将我唤醒
带领我穿越现实的迷雾
在那里我才找到 真正的自己
于是我知道自己不是随便的花朵
只为梦幻的声音而绽放
虽然一切就像流水奔腾不复返
那些声音 不会枯萎
就像歌里唱的，慕玥也希望自己是特别的，拥有神奇的力量，能让她抵御现世的压力，能让她做一件真正喜欢的事。
她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咖啡馆，屋顶的木头牌子上刻着“彼岸咖啡”，有店员出来清扫门口的台阶，慕玥才一眼瞧见门前的黑板上写着“招聘”两个大字。
还在上大学时，慕玥的梦想就是开一家有着自己风格的咖啡馆，里面要有书，还有爱书的顾客，以咖啡和书交友，聊聊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很文艺又很小资。可现实总是把心存虚无浪漫的人打回原形。
她不由就走进这间咖啡馆，现在是上班时间，里面人不多，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散客，不是盯着电脑就是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欢迎光临，彼岸咖啡，里面请。”店员热情但不谄媚地打着招呼，让她顿生好感。
“那个……你们这里是要招人吗？”慕玥打量着室内的装修，听到自己的声音嗫嚅地说。

* * *
一进胡同，钱欢就听见钱老爷子正扯着公鸭嗓儿大喊大叫。
“你们谁拿我金条了！那可是我存了一辈子的金条，就埋在后院了，你们谁拿了？”
“爸哎，爸，您可歇了吧，您哪有金条啊，您要是有金条，我们爷儿仨也不至于挤这鸽子笼啊。”钱欢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他爸钱一多回来了，话说钱一多随剧团出去演出可有日子没回家了，钱欢顿时后悔自己这家回得不是时候，可前脚已经踏进院子了。
钱一多正蹲在台阶上刷牙，一看就是刚起，这会儿都十点半了，一上午都快过去了，他仰脖咕噜漱口水，一眼瞧见钱欢，立马噌地蹿起来抄着手里的牙刷喷着口水沫子追着他打：“嘿，你个小王八蛋，你还知道回来啊！”
大杂院里被各家后建的房子占得满满当当，道儿本来就窄，跟鸡肠子似的，钱欢被他爸追得没处躲没处藏的，只好拱手求饶：“干吗呢干吗呢，差不多得了啊，我要是小王八蛋，那你是什么啊……你不也刚回来吗？还有脸说我呢！”
钱一多抬手拍了钱欢后脑勺两下，钱欢刺溜一下钻到爷爷钱锦身后头：“爷爷，您儿子打您孙子，您还不管管。”钱欢一边冲他爸吹胡子瞪眼虚张声势，一边两手抱住爷爷的胳膊，钱老爷子也不找金条了，一扭头冲钱欢一乐，钱欢还以为爷爷记起他是谁了，正高兴呢，就听钱老爷子吼钱一多：“大毛，你个当哥的怎么老欺负你弟弟呢！”
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钱欢重重叹口气，刚从厨房里钻出来的小姑钱筱玫手里拎着一捆韭菜择着：“哟，我说怎么门前头听着这么热闹呢，原来是哪吒三太子回巢了啊。”
钱欢撇下爷爷，双手放在钱筱玫肩头，亲昵地帮她捏着，“还是小姑心疼我，一回来就知道给我包饺子。”
“嗬！多新鲜呐，饺子可不是给你包的啊，我可不知道你回来，不过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吃完饺子好赶紧滚蛋。”说完不忘瞥一眼钱一多，一箭双雕，然后一扭身钻回厨房去了。
钱欢跟进去，抓了一把放在案板旁的油炸花生米扔嘴里嚼着——他爷爷每顿饭好喝两口小酒，所以这油炸花生米家里从来不断，当然，伺候老爷子生活起居，受累的都是他这未出嫁的小姑，他爸钱一多可指不上。
“那老家伙回来干吗啊？”钱欢向窗外一努嘴儿。
“鬼知道，又得罪了哪个小浪蹄子被赶跑了呗。听说他们剧团早回北京了，还不知道在哪个骚窝儿里猫着呢，就是不知道回家。昨儿回来就摔摔打打的，跟外边受的气全撒你弟弟身上了。要我说，他只要一回来，这家就没好日子过。”小姑气哄哄地把择掉的菜叶子扔进垃圾桶。
“操！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他，他就是一熊包蛋！跑回家撒野来了！”钱欢扔了手里的花生米就要出去给钱乐出头，被小姑一把拽住。
“行了行了，好不容易安生一会儿，你招惹他干吗，他待不住，没几天就又没人影儿了。”
“钱乐这会儿在吗？”
钱筱玫瞟了钱欢一眼，他刚才还气鼓鼓的，现在眼神里全是歉意，她继续择着手里的韭菜，故意奚落他：“我就说嘛，一个月也不着家一回，一跑回来问的都不是我们俩老的，就惦记着那个小白眼狼儿啊。屋里头学习呢，人家那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估计还嫌我们吵着人家了。”
“您看这是怎么说的？他也是您亲侄子。”
“你还是我亲侄子呢，按说你也成年了，这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我能指得上吗？”被小姑这么一数落，钱欢有点心虚，撒娇似的喂她吃了一颗花生米，钱筱玫脸上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下来，“不是我说你，你天天都在外面捣腾什么呢？我丑话可说在头喽啊，你可别干那些不该干的，你爸那个德行，他不管你就知道顾自个儿，我可得有事没事敲打敲打你。”
“姑，不带这么呲人的啊，您放心，我跟马宁在一块，您信不过我，也不能信不过他啊。”
“我还真信不过你！你这向来是三过家门而不入，说吧，今儿突然跑回来是躲事儿来啦，还是要钱来啦，要钱我可没有啊，你爷爷最近的医药费高得吓人。”
钱欢从屁兜里掏出皮夹，抽出一沓子鲜红的人民币，扬起嘴角：“看见没有？我回来啊，就是给您这大当家雪中送炭来了，我就知道咱家最近吃紧，我是谁啊，孙猴子有多大本事我就有多大本事，我要是能上天，这天都得被我捅出个窟窿来。”
钱筱玫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慎重地接过那沓子人民币，粗略点了点，足有五六千，立马一扫刚才的严肃变得眉开眼笑，“行啊你，混世魔王总算长本事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那是，我是谁啊。”钱欢得意地又扔了两颗花生米进嘴，想起来什么似的神秘地趴在钱筱玫耳边，“这钱你可收好了啊，给爷爷治病，专款专用，甭让外头那个老王八蛋瞧见。”
“知道了，”钱筱玫拿着钱好像拿着烫手的山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了，一眼瞅见架子上的饼干盒，就伸手取下来塞了进去，“我先搁这儿，下午就出去存起来。”她拍拍装满钱的饼干盒，得意地笑笑。
“聪明！不愧是我姑。”
钱筱玫看钱欢要去卧室，又拉住他：“欢子，你可跟姑说实话，你在外头干的都是正经营生吧，咱家虽然缺钱，但还不至于让你出去偷鸡摸狗的，你可千万悠着点。”
钱欢一搂钱筱玫脖子，他个儿高，钱筱玫个儿矮，看上去很是滑稽。
“您就放心吧，您这大侄子猴精着呢，这点随您。”说罢抻着脖子看着钱乐那屋，“可不像那个小书呆子，也就是块读书的料，哪知道人世险恶世态炎凉啊。”
“行了行了。”钱筱玫把钱欢的大爪子拍下来，“他跟你不一样，你啊，是一肚子小聪明就是不肯上进，多半遗传你爸，游手好闲浪荡惯了，揣着明白装糊涂。乐乐呢，是外冷内热，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装着大智慧，可他毕竟还少不经事，就像还没下山的小和尚，还没去红尘里走过一遭，怎么知道这世上都有什么风景呢！”
钱欢听完钱筱玫这话，其实心里有点酸酸的，如果可以选择，他倒是愿意做个没下山的小和尚，好好地躲在象牙塔里把大学读完，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跟一个他喜欢的姑娘在一起，可刨去钱一多不说，他就成了这个家唯一靠得住的男人，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只是这些话他都烂在肚里，从不对家里人讲起罢了。
当一个人身上有了过多的承担，他在家人面前往往越发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轻松样，因为他知道那些承担有多重，所以只有他一个人懂个中辛苦，就足够了。
钱欢故意装出惊讶的表情看着钱筱玫：“姑，您最近不会是练了什么功了吧，怎么说的话这么邪乎呢，我看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是您吧？”
“你就贫吧，你姑我是被生活操练过的人，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学着点儿，甭成天就知道油嘴滑舌的，哪家好姑娘能看上你这泼猴儿啊。”
“这您可说错了，就我这三寸不烂之舌，王母娘娘都能三分钟给我说下界了。”
钱乐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就戴上耳机隔绝噪音，他看得专注，竟不知道什么时候钱欢溜进来，钱欢猛一拍他肩膀，他被吓了一跳。
“偷懒不做作业，看闲书哪！”他一把拉过钱乐的耳机，“给我听听，现在中学生都流行什么淫词艳曲啊。”
“你给我！”钱乐烦躁地把耳机抢回去。
“哟，还是情歌呐，想不到铁树也能开出花儿啊，跟哥哥我说说，看上你们学校哪个妹子了，我别的没法教你，追女孩的手艺可是十八般样样精通啊，都能凑一本《采花宝典》了。”
“你认识的，有一个是正经女孩吗？”
钱乐总算开了口，不过头一句就是讽刺哥哥的，但钱欢从不介意，他了解这个弟弟的脾气，如果评选全北京市最清高少年，他肯定能拿第一。
“不跟你喷了，我问你个事儿。”钱欢扭了扭身子，舒服地靠在钱乐叠得整齐的豆腐块上。
“你能有什么好事儿？”钱乐背对着他，翻着手里的书。
“马宁他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哪知道，她又没跟我说过。”
钱欢抬起脚用脚趾头捅了捅钱乐的后背。
“干吗呢？臭脚拿开。”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听说她可是为了你跟家里闹翻了，死乞白赖地要学文呢。”
“她爱学什么学什么呗，跟我有半毛钱关系。”钱乐啪的一声合上书，猛一回头，瞪着他哥，“你是不是闲疯了啊？我的事，要你管啊？”
“我这不是关注一下首都高中生的情感生活嘛！你也不小了，弟弟，十七了吧？正是青春期发育如狼似虎的年纪，怎么说我也是个过来人，这个我懂。不过我告诉你啊，马静可不是你们学校随便哪个女孩，她是我发小的亲妹妹，你喜欢谁我不干涉，但是对她，你可悠着点。”
“我一直悠着呢，就因为我当她是妹妹，才不理她的。”
“嘿！臭小子。”钱欢嘟囔了一句，又说，“反正你就好好读你的书，赶紧考上大学，我就轻松了。”
“想考大学你自己考去，你自己不念完书，干吗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我跟你能一样吗？就你这种蔫儿屁的性格，不上大学你能在社会上刨食吗？我趁早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这高中剩下的两年，最好不要给我早恋，安安心心读你的书，别给我想那些花花肠子。”在钱乐面前，钱欢总喜欢摆出一副家长式的说教，这是钱乐最反感的一点，可他并不知道，在这种说教背后是一个自认为没出息的哥哥对家中唯一可能走上正路的弟弟满满的期待，他希望钱乐做一个不要被家庭环境影响的人，好好读书，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就像他当初设想的那样，在社会上有一席之地，不遭人白眼，不干三教九流的营生，受人尊敬抬头挺胸地活着。
可是正处在逆反期的钱乐并不能理解哥哥的苦心，他烦躁地说：“那你还不赶紧走，别在这儿打扰我看书了。”
“嘿！小兔崽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我可是你哥！”钱欢从床上蹿下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钱欢清了清嗓子，手指放在卡上敲着：“我是看你在家里学习，环境不清净。你放心，这是我一哥们儿开的咖啡厅，离你们学校不远，卡里有钱，可以点喝的，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纯当我是犯贱。”
没等钱欢把话说完就被钱乐轰了出来，但他脸上洋溢着一种自豪，这种自豪来自于刚才他交给小姑的那一沓人民币，还有他给钱乐留下的一张VIP卡，这些都是用来证明他和这个家之间还存在着一种叫作依存的纽带，虽然他心里觉得，有时候是自己在支撑着这些人，但事实上他也明白反而是这里的一切——尽管简陋破败不入流，是富人们口中的社会底层——在支撑着他才对，支撑着他在外头疯、野、上蹿下跳，被人打碎了牙齿就咽进肚里，但只要他还能回来，只要这里还有人需要他，他就是活着，有目的有尊严有理想地活着。
路过正蹲在胡同口跟小孩儿玩弹球的爷爷，钱欢把两包中华烟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里：“老头儿，省着点抽，一天只许抽一支啊，抽多了小心肺子变卤煮了。”
老爷子哪管他那套啊，开盒抽出来一支先叼嘴上，还递给钱欢一支，钱欢接过去，又给他塞回烟盒里，然后帮他打着火。
钱老爷子猛嘬了一口，赞道：“好烟，味儿正，等回头开国大典的时候，送两根给毛主席和朱老总。”

* * *
经过了上回大区领导来时的出丑事件，在虎姑婆面前，那晞收敛多了，尽量不让她再抓住什么把柄。女人如果在年龄上差了一轮，薪水又明确划出了阶级，那她们和睦相处的几率基本上就是负数，比如她和虎姑婆。
所以当俞晓菲给她发来微信：“下班赶紧回家，有好事。”
那晞竟然真的以为有什么好事可以驱散她这一天精神紧绷带来的疲惫，却没想到，回到家等待她的却是——
“什么好事儿啊？火急火燎的！”看着已经摆上桌的火锅锅底和配菜，那晞嘴角一扬，顺手抄起一瓶啤酒，“什么情况？还有酒啊？俞晓菲！”
那晞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晓菲小碎步跑过去，把她搂住：“快给大爷招供，到底是哪个男青年羊入虎口，落入了你的魔爪。”
“哪跟哪啊，不是我，是慕玥。”
“她？”那晞还没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慕玥端着一盆切好的西瓜从厨房里出来，心情特别愉快地打着招呼，“回来啦，那晞。”
“今儿这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那晞手也不洗，就捏起一牙西瓜，先啃了一口。
“是慕玥找到工作啦。”
“对！我找到工作了，以后哇，我就可以帮你们负担房租了。”
那晞正找垃圾桶吐籽儿，听见这俩人一唱一和的，扭头看看慕玥，又看看俞晓菲，倒像是她成了新来的。
“没事儿吧俞晓菲！”那晞推推搡搡地把晓菲推进卫生间，把门关上，拧开水龙头洗手，撅着嘴说，“你说你凑什么热闹啊，你跟她，什么时候好成一个鼻孔出气了？她耍什么手段把你给策反了，叛友投敌，你不够意思啊。”她猛一扭头瞪着俞晓菲，手上的水也不擦，甩了甩就过来捏她脸，蹭了晓菲一脸水。
“别闹别闹……”晓菲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水，交代道，“今天是人家慕玥请客，食材都是她给买的，那么大一兜子东西，都是她一个人拎回来的，你看她人瘦不拉叽的，拎那么多东西回来多不容易啊，而且她今天刚找上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因为吃的。”晓菲刚把脸上的水擦干净又被疯婆子那晞抹了一脸，她两只手掌夹着晓菲胖嘟嘟的脸，晓菲的嘴巴受到挤压嘟起来，像一只小胖鱼一样，那晞用可怜巴巴的嗓音撒娇道：“你是不是脑袋进水了，晓菲……我跟你说，你就是一烂好人，烂好人就长你这样。让我怎么说你好呢……”晓菲的脑袋被那晞摇得好像拨浪鼓似的，“她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你明不明白啊？还不知道后头有什么花花肠子等着呢。”
“哎呀，好那晞。”晓菲也把两只手举起来，跟那晞刚才一样捏着她的脸，只不过那晞的脸比她的小多了，她几乎没有什么下毒手的余地。
“我就觉得吧，她也没你说的那么讨厌，你说是吧，你啊，是不是对人家有偏见啊？”
“姐姐，你逗我呢？”那晞一把推开当玩具揉搓的“晓菲鱼”，一瞪眼睛，“我认识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跟哪儿玩过家家呢，是我了解她，还是你了解她？”
晓菲又拉过那晞，亲昵地帮她揉着胳膊：“万一，你是‘灯下黑’呢？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那晞扒拉掉晓菲的爪子：“行行行，我就是‘灯下黑’，我还就是她的黑粉，要不你给我说个理由，让我黑转粉。”
“我看啊，根本不是别的。”晓菲用手指戳了那晞胳膊一下，“那晞，你就是嫉妒人家。”
如果刚才那晞还是跟好闺密晓菲闹着玩，一听这话她是真来脾气了：“什么什么……嘿，我嫉妒她？我嫉妒她？”她用手指着自己鼻子，好像是在用激动的辩白证明自己，“外面有一大波混得比她强一百倍的姑娘，我嫉妒她？我现在都混得比她好！我一合资企业白领，上班族，还有一个运营得不错的淘宝店，我嫉妒她？！”
“那就是……以前，以前上学时候，你嫉妒她比你好。”
这回那晞不吭声了，因为俞晓菲兜了这一大圈总算说在了根结上。
“依我看，你是大女人，她是小女人，你们俩互看不顺眼，这很正常，就是人们常说的，三观都不一样怎么愉快地交朋友啊。可是，你们俩真有什么深仇大恨吗？没有！既然有缘住在同一屋檐下，为什么不能冰释前嫌好好相处呢，就算是君子之交也比剑拔弩张好啊。”
那晞从没听俞晓菲一口气说过这么多成语，而且还说得貌似句句在理，可实际上，在她这儿根本是一派胡言狗屁不通，但她还是听得眼睛都没眨一下，显然给惊着了。
那晞回过神来，一指晓菲：“好，这可是你说的，冰释前嫌，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冰释前嫌。”
俞晓菲真不知道那晞怎么想的，刚才还一副和慕玥势不两立的样子，几分钟后就吃着火锅喝起来了，她还真以为是刚才那一顿稀泥和得起了作用，自认为成功调和了看似无法调和的人民内部矛盾，多少有点自鸣得意地举起杯子。
“来，慕学姐，晞晞，我敬你们俩一杯。”
“俞晓菲，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你怎么都不管我叫姐啊，怎么就管她叫姐啊？”那晞冷眼纠正。
“哎哎哎，别打岔，这正抒情呢。”晓菲打断那晞，那晞不屑地嗑着瓜子，懒洋洋地端起杯子，“抒，好好抒，看你能造出什么句子来。”
俞晓菲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上大学时候，你们俩呢，可都是我们这一届女生的偶像，那时候我们班女生都说啊，人家别的系能出一个美女，系里男生就全体烧高香了，可咱们金融系呢，有两朵系花，一朵是向日葵，热情得像火，一朵是冰山雪莲，超凡脱俗，清新冷冽……”
“俞晓菲，你是不是把你知道的好词都用光了？”那晞捂着嘴巴偷乐，气得俞晓菲又用拖鞋踢了她一脚。
“你造不出句子别总踢我啊。”那晞尖叫一声，嘲笑她道，“你下一句是不是想说，所以我们才水火不容啊。”那晞自己说完咯咯咯直乐。
“那晞，你让人家说完嘛……”慕玥喝了酒，脸颊红扑扑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倒像是一朵红莲了。
晓菲被那晞一笑话，顿时支支吾吾起来：“我……我的意思就是，我很荣幸，能跟你们两个我心目中的偶像住在一起。”
“哎？晓菲，以前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以我为偶像啊？你该不会是只有她一个偶像，临时把我加里边儿的吧，那我可不答应。”那晞嘴上这么说着，其实早就喜滋滋地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慕玥也喝光了杯中酒，马上又给自己的杯子和那晞的杯子添满，那晞看在眼里，但从始至终没跟她有任何眼神交流。
“那晞，我敬你。”慕玥把那晞那杯酒递给她，另一只手举起自己那杯，她看着那晞的眼睛，言辞恳切，“同学会那天，没来得及好好跟你喝一杯，今天借这个机会，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补上。”
“还说什么啊，你那天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那晞故意插科打诨地笑着，没正形儿地往嘴里填着爆米花，“别那么磨磨叽叽的，都在酒里不就完了吗？这杯你干了，我随意。”
慕玥看了一眼满杯的啤酒，略带难色。
晓菲帮她解围：“喝那么快干吗啊，咱们慢慢喝，慢慢喝。”
“对我来说，诚意就在酒里。”那晞不让步，盯着慕玥，目光咄咄。
桌子被慕玥一推，她噌的一下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咕咚咕咚地把酒喝干了，倒把那晞给看傻了，都没意识到晓菲在旁边扯她袖子，连连担心着：“她行不行啊。”
“哎呀，没事儿，女人自带三分酒，醉不了。”
一整杯啤酒下肚，慕玥满脸通红，憨憨地笑着把杯子倒过来，一抹嘴，一滴酒滴在桌子上。

* * *
姑娘们这么个喝法，喝醉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但谁都想不到，喝醉了之后最好玩和最能闹的人，是慕玥。
她简直让那晞见识了什么叫作“性情大变”四个字，她一手搂过睡意蒙眬的晓菲，一手搂过微醺的那晞，又笑又叫的，把啤酒当成水喝，反正仨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也顾不上谁管谁了，桌子底下的空酒瓶是越积越多，直到俞晓菲无心恋战，彻底退出趴在沙发脚下的地毯上像一只硕大的加菲猫一样昏睡过去。
只有那晞和慕玥勾肩搭背还在说着一些囫囵不清的话。
“我告诉你，慕玥，当初你就是不开棱瓣你知道吗，那么多好男人追……追你，你说你……哪根筋搭……搭错了，偏偏选中一个扶不起的秦凯……”
“我那时候不是傻嘛……呵呵，我喜欢有才的男生，秦凯文章写得好，又会摄影，他在我眼里是头上有光环的那种。”
“你就是傻，是傻，有光环的是天使，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粑粑，哈哈……”
“对，我就是傻……我还相信爱情，我还相信缘分，相信得不到的……不能强求，都是谁说的……爱一个人就是要给他自由……好，那我就放手……我不是不爱他了，而是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可他呢，他就是个大浑蛋！大——浑——蛋！”慕玥喊这一嗓子，把半梦半醒的俞晓菲都喊醒了，不过她也只是抬了一下睡意蒙眬的眼睛，问了一句“谁叫我”就又睡死过去了。
那晞脱开慕玥的手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去窗前悠了一圈，如果不是知道她已经酒过三巡，还会以为她要跑去跳楼呢。
在慕玥眼中，此刻的那晞多好看啊，醉意爬上了她的脸颊，红扑扑的脸朝气蓬勃，就好像她一贯的样子，也是慕玥曾经多少有点羡慕的样子，能和“敢爱敢恨”“轰轰烈烈”“潇潇洒洒”这些听上去就爽快的词挂钩，是慕玥穷其一生都想实现的梦想，可她偏偏外表柔弱，为人矜持，畏首畏尾，总是为了别人考虑太多，就算她的灵魂是个舞者，躯壳也是一具提线木偶。
她永远生活在父母的期望里，师长的称赞中，同学羡慕的目光中，可那，是真正的她吗？
那晞拎着酒瓶子跳华尔兹似的转回来，猛灌了一大口酒，把一饮而尽的空酒瓶搁在桌上，双手搭上慕玥瘦削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注视着醉意蒙眬之中，面若桃花，双眼含泪的前任情敌慕玥，往事突然跑马灯似的连篇累牍地在她脑海中旋转起来。
这个时候，那晞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还是灰姑娘的小时候，真正的公主就坐在她对面，但她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整个人显得又滑稽又低贱。
“王后很美，但是白雪公主更美。”《白雪公主》里的魔镜对继母王后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被怒不可遏的王后砸成了一堆碎片。小时候是以孩子气的正义感讨厌着狠毒的王后，但长大了的那晞，特别是在这一刻，竟然有点理解起王后的心酸了——把美好的东西亲手撕碎，就是她在这一瞬间最想做的。
她顺势趴在慕玥的耳边，轻吐莲花：“我跟你说个秘密吧，慕玥，秦凯他不是浑蛋，”嫉妒好像突然暴发的急病在她的身体里炸开，又随着酒精的作用蔓延四散，一直涌向舌尖，“真正的浑蛋，是我。你还真以为，当年是他先追的我吗？你就不想想，像他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突然就对我俯首称臣？”
混沌的大脑还来不及对那晞刚才的话做出反应，慕玥只是机械地牵动了嘴角，以为那晞还在跟她说什么有趣的事，紧接着，慵懒却又冰冷的声音再次传进了慕玥的耳朵。
“如果不是因为我灌醉了他，让他误认为跟我睡了，再加上你逼他逼得太紧，让他觉得应付你的爱太有压力，你觉得，以秦凯的个性会突然跟我在一起吗？”那晞捧起慕玥的脸，好像要说什么情话似的，“对，没错，我承认，是我骗了他，那天晚上，其实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是大姨妈来了，床单上沾上了一点……你懂的，可他却误会了，他的崩溃来自于自己已经辜负了一个女人，不能再辜负另一个。这么一想，秦凯也是个负责的好男人，叫他渣男，真的太抬举他了。
“我嫉妒你，慕玥，从小我就嫉妒，为什么世界上要有一个你呢？记得我们一起上小学、中学、大学，如果没有你，我就是世界上最闪亮的那个。我永远都记得初三那年，我拼死拼活考了全班第二，而你，却依然是全班第一，你回头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你也许是无心的，可在连续几夜不眠不休的复习之后，那个眼神就像一把匕首，刺中了我……”那晞拼命咽下去的后半句是，“而且那一年，我爸跳楼了，他就因为受不了同事排挤就抛弃了我们母女纵身一跃，而排挤他的同事里就有你最亲爱的妈妈，徐艳秋。”
“慕玥，一切都是你欠我的。”那晞冷笑着说。
慕玥脸上的红光迅速褪去，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晞，脑海中一直回响着刚才那句“一切都是你欠我的”。
“是我故意把他从你身边抢走的，你明白吗？一开始他根本都不拿正眼瞧我。”
“为什么？”慕玥嗡嗡作响的耳膜，传来自己颤抖的声音，“为什么这样对我？”
——四目相接的时候，两个女生都以为回到了大一开学的那天早上，她们在学校门口看见彼此的一瞬，那时候，也是同样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就是有一些人永远无法成为朋友。
“我就想看，你失去一样最珍贵的东西时，失败的样子。因为我觉得，你已经得意太久了。”
那晞说的话，就好像世界上最锋利的匕首。被刺穿的身体，瞬间冷得像冰。她看着她，目光中的寒意足以让快要入夏的北京城变成西伯利亚的冰原。
既然做不成朋友，那就是敌人了。

第六章 我不是随便的花朵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在爱着一个人，或许，也在被一个人恨着。
爱与恨，只不过是人与人之间产生交集的方式，人与人总是要产生交集的，这种交集变成了加在每个人身上的负担，区别只是，有些负担是甜蜜的，有些负担会让人疲惫，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多，直到，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比如说，此刻的钱乐。
谁都知道他有一个小跟屁虫，就是班上的刁蛮小公主——马静。
当然，在钱乐面前，小公主一定会收起华丽的羽毛和周身的光环，只为她的小王子俯首称臣。
“那个，你昨儿放学去哪儿了呀？”马静趴在钱乐的课桌上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撒娇似的问道，也不管钱乐正在演算数学题，还用橡皮傻乎乎地帮他擦着校服袖子上蹭上的墨水（也不管擦不擦得掉）。
钱乐只抬眼皮看了她一下，随即抽回胳膊，丢下一句“回家”就扭转了身子，继续算着sin和cos。
“哼！逗我玩是吧，我昨儿打你家电话，问过咱姑了，你才没回呢，你要不老实交代，否则今儿放学我就跟踪你，我倒要看看你神神秘秘地去哪儿解闷儿了。”马静把橡皮一扔，演算纸被她砸出当啷一声响。
“你有毛病吧？姑是你叫的吗，再说我放学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钱乐原本就心烦，被她这么一弄就更烦了，他也把笔一丢，一推桌子，站了起来。
他这声音一大，就把马静的好朋友任璐给招过来了，任璐知道马静喜欢钱乐，但她总劝马静省省吧，她说“钱乐这人全年级组乃至全校有多少女生喜欢他啊，可他有什么好啊，就只会学习，不就是人长得帅点个儿高点吗，你当咱班其他男生都是空气啊。”可马静的回答却是：“对，除了钱乐以外，所有的男生在我眼里都是空气、石头、木头疙瘩。”
“钱乐你干吗啊，”任璐又凑过来替马静出头，“你知不知道马静因为要学文都跟她爸妈吵翻了啊，你还这么对她。”
“不好意思，她想学什么跟我有关系吗？”
钱乐要走，被任璐一把拽住：“甭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不是你说你要学文，她能选文科吗？你不知道她语文和英语有多烂啊，她不就为了能和你一个班嘛。”
“任璐，别说了，别说了。”马静去拉任璐，任璐扭开她的手。
“干吗呀，我就是要说，你看他什么态度啊，人家根本没拿你当回事儿呢。”
任璐和马静两个女生拉拉扯扯的，反而就钱乐开始争执起来，钱乐打断她们。
“你们俩言情小说看多了吧，马静，你到底要我跟你说几遍才能听明白，你想学什么跟我没有关系，不管学文学理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选错了就是对你自己不负责任，不要总扯上我，更别让你哥找我哥来劝我该怎么做，我的话说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任璐还要拉住钱乐评理，钱乐腿长，三步并作两步就出了班级。马静叫住任璐，其他同学都在看笑话似的瞟向她俩这边，“马静，你也是的，你怎么回事儿啊，你平时对别的男生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一碰到他就怂呢，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算了算了，谁叫我从小就喜欢他呢。”马静趴在任璐耳边小声说，边说边脸红，说得任璐都替她害臊，“瞧你那德行，我看啊，真不怪人家说你，这么大姑娘都不知道害臊，你们俩该不会是小时候定娃娃亲了吧？”
“说什么呢你。”马静胳肢任璐，任璐被她弄得扭着肩膀躲，笑着说：“我看差不离儿。”
马静捂着脸，大言不惭地嘟囔着：“要是定了就好了。”被任璐使劲推了一把，笑闹着说，“大姐，别再说了，再说我要吐了。”

* * *
那晞从一场喝断片儿的宿醉中爬起来，对前一晚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头绪，当她以一副犀利姐的发型拉开卧室门把自己挪进客厅里时，差一点就被俞晓菲的惨叫声吓飞了魂魄：“那晞——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她是十分想配合俞晓菲也发出一些惨叫或者做出一些惊讶的表情什么的，可她发现硬件上已不具备这种条件，她的嗓子哑得好像刚吞完一盘沙子，天灵盖像被什么人掀开又抓了一把钢钉扔进去一样，稍微一动脑筋就疼得想哭。
于是她只能自暴自弃地缓慢挪动到沙发边上，像是即将临盆的产妇一样生怕自己动作太大就把肚子里的孩子挤出来，缓慢地两手叉腰滑进沙发里，四仰八叉地躺倒。
“我求求你了，小姑奶奶，放过我吧，今天的班儿就是八抬大轿来抬我，我都去不了了，我现在只要稍微动一下，浑身上下的零件就要散架，你能告诉我，我昨天晚上做了什么运动吗？”
俞晓菲一边飞快地往身上套着那套三八红旗手行服，一边极度鄙视地扫了一眼垂死在沙发上的那晞，用一种煽风点火又似是而非的语气回忆道：“我睡得早，谁知道你们俩干了什么，哦，对了，我中间醒过一次，好像看见你俩正搂在一块儿又哭又笑的，又好像正试图用长头发勒死对方，一定是我醒来的方式不对，所以我就又睡过去了。”
那晞非常后悔刚刚问了俞晓菲这个问题，她觉得听完这个答案，好像又有人掀开她的天灵感扔了一把小石头子儿进去，要是再浇上一层沥青，她的脑袋里就可以铺路了。

* * *
事实上，就在慕玥撞见男朋友秦凯和室友那晞在女生宿舍楼下亲吻的那晚，慕玥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了件十分出格的事，她一个人跑去夜店喝酒，喝得烂醉，像她这样扎眼的女孩，怎么能躲过猎艳者的目光，一个直到现在她都不知姓甚名谁的陌生男人凑过去搭讪。
“小姐，你这么一个大美女，怎么一人儿喝闷酒啊？”
慕玥借着酒劲儿瞪了他一眼，没搭话，继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男人招呼酒保：“给这位小姐再来一组一样的，我请。”
半小时后，慕玥觉得自己快把心肝肚肺都吐出来了，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这个时候，在夜店的门口一双很有力的手搀住了她瘦弱的双臂。
那双手很温暖，就像雪夜里帮小女孩驱散寒冷擦亮的火柴——修长但有力的手指，是秦凯站在她面前按下快门时的那只手，如果这是一部狗血偶像剧里的桥段，此刻她抬起头，就会透过充满雾气的双眼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然后听到他温柔地抱歉，对不起，宝贝，是我的错，我还是爱你的，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一个——然而，现实远没有虚构的那么荒唐曲折富有张力，现实是毫无意外的，是不堪的，也是绝望的。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气味，陌生的人，她眼前的一切都是冰冷而陌生的，只有深沉的嗓音仿佛是方才听过的：“你醉了，别在这儿待着了，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她突然感到委屈极了，就扑倒在那个人的怀里大哭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自己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上了一台出租车，然后那个男人问她：“小姐，你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吧。”可她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全身赤裸睡在一家快捷酒店的双人床上，床单上面，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而床头柜上，一叠人民币上压着一枚做工粗糙的金戒指，那枚戒指的样子丑陋极了，就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不堪。
眼泪模糊了双眼，慕玥不敢再去看那些东西，哪怕多看一眼，都是在折磨自己。那晚发生的一切只是个噩梦，如果可能的话，她更愿意就此长睡不醒——就在那晞向她坦白，当初她是怎么拖住秦凯的昨晚，她仿佛又看见了那枚丑陋不堪的戒指，又猝不及防地掉入了那个可怕的噩梦里，对她来说，那段记忆就是她的炼狱。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胡乱地穿起衣服惊慌失措地跑出酒店，站在清晨九点的北京街头，好像一只迷失在丛林里的无助小鹿，阳光是那么晃眼，汽车的鸣笛声是那么刺耳，所有经过的行人都在看她，议论她，他们都在说她，好脏。
时间只过了短短的二十四小时，可一切都改变了，她的世界再也回不去了，她和秦凯再也回不去了，她没脸再去面对曾经深爱的人，神情恍惚的她试探性地往前跨了一步，一辆车几乎擦着她的身体呼啸而过，车主叫骂着驶远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一句咆哮：“你丫找死啊！有病吧！”
是啊，我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这个时候，反而涌进她脑海里的是一部美国电影，里面有她曾以为最绝望的爱情：男主角用他忧郁的蓝眼睛看着女友上了嫖客的车——这个原本生活得顺风顺水的女大学生，却因为深爱他而变得堕落——他在公厕外听着男人玷污心上人发出的呻吟，默默地泪流满面，然后在深夜，独自迷失于闹市区的街头，口中喃喃说着：“The girl is dead.”
The girl is dead.
人们总是不知道，一次小小的偏差或者一次无伤大雅的玩笑会带给别人怎样巨大的伤害，在某些躁动的情绪背后，究竟是人与人的彼此算计，还是命运在捉弄着幼稚的曾经，无人知晓的真相被难堪、钝痛、残酷涂鸦成一幅鬼魅的画，就像道连·格雷的画像一般，每一次堕落，都会让画中人的容颜枯萎，颜色掉落，从眼睛里爬出蠹虫，直到变得丑陋不堪。可人在坠落时的快感，让他们暂时顾及不到这许多，只为享受片刻的麻醉，哪管透支了日后的幸福。

* * *
马宁是在慕玥走了以后才知道她来过。
“你不是把人家姑娘给怎么着了吧？”马宁一脸狐疑地问钱欢。
“嘿，我……我能怎么着啊，”可能是因为心虚，钱欢发觉自己说话有点打磕巴，赶紧捋顺思路，“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色胚啊，总不能是个女同志我就扑吧。再说了，她跟那……”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刻意避开吕思琦的名字不提，囫囵地带过，因为他发觉每回提她名字当天，他都胃疼，“你不也说了吗，多像啊……我怎么也不能两次都踏进同一片沼泽啊。”
可马宁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一点都没眼力见儿：“我觉着也不能够，遥想当年，你半条命都折在了吕思琦的石榴裙下，然后就走上了出卖色相的邪路，还记得你一脚踏两船，被那富婆找小狼狗儿暴碎那次吗？”
“干吗呀，总戳人脊梁骨，把你丫的快乐建立在哥们儿的痛苦上，还能不能愉快地做朋友了？”
“我不是有意揭你黑历史啊，到现在，我想起去局子里捞你的时候，你丫被打得满脸花哆哆嗦嗦被人带出来那操行，我都替你爷爷他老人家不落忍，幸亏那会儿他已经糊涂了，要是瞧见他宝贝孙子混成那熊样儿，他非得……”
“得得得，以他没傻之前那脾气，非得当场抽死我祭祖不可，你知道老爷子以前最爱跟我念叨点啥吗，他说我们家祖上可是个大忠臣，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种，文天祥似的，倍儿有气节，要是这位老祖宗知道有个我这样的后人，非得分分钟从祖坟里爬出来不可。”
这件事，可能只有马宁和为数不多的几个熟人知道，几年前，钱欢曾经做过鸭，是真的明码标价的那种，场子里很红的头牌儿，他嘴儿甜，总是哄得上点年纪正如狼似虎的富婆们闭不上嘴儿合不拢腿儿，钱包就像开闸泄洪似的，倒出一把一把粉红色的毛爷爷，可这些钱还没在钱欢手里捂热乎，就变成了吃进他爷爷肚里的药、钱乐的学费，还有钱一多惹下的，总也还不完的赌债、桃花债。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先是被女朋友甩，接着打架被退学，把一直以他为荣的钱老爷子气得脑溢血住进了医院，然后，对于钱欢来讲，就剩些比较模糊的记忆了。
有一天钱欢对着厕所里的镜子，看见那张遗传自父亲钱一多的小白脸儿，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如果他钱一多大半辈子都可以靠女人养活，那他也可以，钱一多的基因在他身上最好的体现，就是这身好皮囊和这张油腔滑调的嘴巴，爷爷说过的气节，算个狗屁！气节是什么？那劳什子可以当饭吃吗？能卖了给小姑让他给正长身体的钱乐加菜吗？能让躺在医院里一天就吞下上千块药费的爷爷活着吗？能帮钱一多那个老王八蛋还清他那一屁股债让他不至于被人打死吗？答案是，不能！
气节仅仅可以让他去找一份大学肆业生所该获得的工作，一个月当牛做马挣不了两千块，那被他气病倒的爷爷就得死，弟弟就没学可上，老浑蛋钱一多就得被人断手断脚，活菩萨一样的小姑就得去卖血卖肾。如果一身好皮囊能换来以上这一切，这买卖也忒划算了。
钱欢长这么大头回明白，原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是这么个意思啊，只需要屈膝吧嗒往女人枕头边上一跪，就能扭转乾坤，呼风唤雨，这个操蛋的社会对他总算不薄。
让马宁最想不到的，就是回国后和失联长达一年的好哥们儿第一次见面，地点竟是在派出所里。要不是当干警的同学已在电话里跟他交代了钱欢被逮的来龙去脉，他还以为眼前这家伙一失足鼓捣药了呢——他被带出来的时候，马宁的心就咯噔一下。
眼前的大男孩让他感觉特别陌生，整张脸消瘦得好像只剩下那对大眼睛，唯有那傻呵呵的笑容一下子把他拉回到过去——小时候，钱欢每次捅了什么篓子，需要他这个哥哥出头帮他擦屁股，就会像现在这样咧着大嘴叉冲他嘿嘿嘿傻乐，但眼睛却是红的。
“你丫总算舍得回来了，”这是钱欢见到他之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第二句是，“你要是生气，就揍我一顿，但什么都别问啊。”
那天让钱欢最感激的是，马宁推着他走出派出所，除了照他屁股踹了一飞脚，果然什么都没问。
他钻进车后座里，就好像几天几夜没合眼似的倒头大睡，等他醒来，散发在车里的肉香告诉他，副驾驶上有一碗他最爱的馄饨侯家的大馅儿馄饨正等着他。
马宁坐在驾驶席上默默地抽着烟，瞟了一眼后视镜里钱欢那鬼样子，扔给他一根555。
“说吧，你丫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钱欢没抽那根555，伸手拿过他好几天来唯一一顿像样的早饭，在打开塑料饭盒的一瞬，不知是不是被蒸汽熏了眼睛，两滴硕大的眼泪掉进了馄饨汤里。
他边吹着热气边囫囵地答道：“哥们儿打算……以后就跟你混了啊，你丫一大海归，千万别变海带啊。”
马宁没问，钱欢也没说的，其实马宁从侧面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唯一没太整明白的，就是大四那年钱欢为什么跟人打架，听说被打那小子姓冯，是个富二代，冯家没少给钱欢他们学校捐钱，就连校门口那个碑都是他老子立的，上面刻着毛主席的语句：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听说姓冯的伤好了以后也去了美国，吕思琦出国留学去的也是美国，只是跟马宁留学的学校不在一个城市，再说了，马宁也压根没见过她几次，要不是看钱欢的面儿上根本没啥交情，但马宁想过，也许冥冥之中，这之间存在着什么联系，他也想过有机会还是要问问钱欢的，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他咽回去了。
或许看似最好的朋友之间，秘密，始终都是存在着的。就拿今天来说吧，钱欢没跟马宁提慕玥来找他到底有何贵干，马宁也没向钱欢说起他突然对这姑娘萌生兴趣的隐情。
“怪不得咱这屋儿一股清香，我就说你这猢狲发不出来这么好的味儿。”马宁嗅着办公室里慕玥留下的余香，还不忘挖苦钱欢一下。
“歇了吧你，甭跟那儿意淫了。”钱欢打开窗子，觉得还是散一散这股阴气为好。
“这是哪款香水的味儿啊，真好闻。不是，这姑娘上的什么班儿啊？也不星期礼拜的大晌午就绕世界串门子哪？”
“人家工作刚辞，听说找了一咖啡厅当店长呢。”
“咖啡厅？哪家啊？”马宁突然来了兴致，“你也没问问？”
“我闲得肝儿疼啊，问那干吗啊，我自个儿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都是同行嘛，了解一下。”马宁用手指笃着桌子抿嘴一乐。
“噢，你不说我还真给忘了，你跟老任攒那个什么咖啡厅，我还一次没去过呢，我把新店那张卡给钱乐了，你也知道我们家那院儿，平时就跟一菜市场似的，就算是文曲星投胎也架不住见天被噪声污染成一白痴啊。”
“真看不出，你还挺关心下一代成长的。”马宁说得心不在焉，钱欢看出他心里有事。
“你今儿吃喜鹊屁了吧？遇上什么好事儿啦，”钱欢扔了个罐装咖啡过去，“别光顾着自个儿跟那儿美了，说出来也让哥们儿乐呵乐呵呗。”
马宁故作神秘地一笑，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就我那咖啡厅，新店开张的营业额这月比老店最好的时候还翻了一倍。”
“行啊你，这可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你们这些金主儿，有钱投资也有钱赚，我们这些草芥小贱民，就只能喝着咖啡就大蒜喽。”钱欢打开易拉罐，猛灌了一口雀巢。
“说什么呢，有我的就有你的，你忘了你丫以前怎么说的，你不是说，打算以后就跟我混了吗？”
“得嘞，我的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大Boss是您呐，我甭管到啥时候就一跟班儿。”
“滚蛋！酸是不是？这就要跟我划清界限，自立门户了？”
“我还真没自立门户的尿性，所以还得栖身于您这大树之下，毕竟您这儿凉快。”
钱欢说得贫，但句句都说出自己的心声，打从一开始认识马宁他就知道，他们两个不一样，搁旧社会，马宁就是《雷雨》里的大少爷周萍，他就是仆人的儿子鲁大海。谁说新社会取消了阶级啊，阶级一直都在，只是需要拿更多紧随时代的标准来区分罢了。
他和马宁，就隔着阶级。
他永远都是胡同串子，马宁永远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同样是混，他能用来做筹码的，只有自己这具肉身。
何况，自打他放弃当上京城头牌儿的伟大事业之后，发展客户的渠道就只剩在陌陌上摇一摇和充当广大剩女姐妹的冒牌Mr.Right了。

* * *
马宁兴冲冲地跑去跟朋友合作的咖啡馆，说是合作，其实是他拿大头，朋友基本上算技术股，主要负责替他管理，他这哥们儿以前在意大利也是经营咖啡馆的，从很多历史悠久的咖啡厅偷师了不少经验，等于省去马宁聘用职业经理人的功夫了。交给他管真的特别放心，新店开了之后，马宁就来过几次，这次来是专门拉大功臣出去贺一贺的，可还没进门，先一眼瞧见了另外一个人。
有一男一女两个店员在操作咖啡机，他们旁边一个长头发皮肤白皙的姑娘在认真地摆弄咖啡豆里插的标签，随手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长发从肩膀上滑落到胸前，她抬起修长的手指一撩，露出好看的锁骨，像蝴蝶的一对翅膀，翩跹飞舞。
这次马宁格外确定，眼前的姑娘和照片上的绝对是同一个人——马宁在美国留学时，跟同样来自北京的留学生秦凯走得很近，秦马两家原本就是世交，秦凯比马宁稍小几岁，出国前就互相知道有这么个人，秦凯出去比马宁晚，出国后自然少不了受马宁关照，他总跟马宁念叨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姑娘就是自己的初恋女友，他当年是鬼迷了心窍才会抛弃她跟另外一个女孩好上了，如今想来分外后悔云云。
秦凯总给马宁看他们在一起的照片，他喜欢摄影，也爱拍人像，他说这女孩的气质特别好，拍出来的照片自带一种复古的文艺气息。
在国内读本科时，他把照片拿去参加大学里举办的摄影展，还得过奖，他摄影生涯的第一座奖杯就是这姑娘赐予的，只可惜，他后来犯浑辜负了她。
马宁的留学生涯枯燥寂寞，那时的整个课余生活差不多都用来听秦凯倾诉他们的故事，因此对这个秦凯口中冰清玉洁的小龙女充满了好奇和仰慕，总开玩笑说，有朝一日得见真人，必要看一看世间是否真有如秦凯所说的尤物。他没想到，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居然会让他在硕大的四九城这么轻易就遇见了她。
慕玥坐吧台那儿跟店员交代事情，根本没看见马宁在外头晃悠。
马宁索性不进去了，直接跑回车上，打电话把他那哥们儿呼出来，那人出来以后就问马宁：“你怎么不进去啊？”
“咳，看见……一熟人。”
“谁啊？”
“就那个，站吧台跟人说话那个。”
“她啊？那是我新招来的店长，慕玥，不但人长得好看，也特别适合这份工作。”
“你说新招了个美女店长就是她啊？”其实马宁知道自己明知故问。
“对啊，就是她，人可是北Z大学金融系毕业的呢！”
“哎，那你给人家定多少工资啊？”
“四千啊，试用期都这么多，等转正以后就能涨点儿。”
“啧，忒少了点，她一外地人在北京打拼怪不易的，多给点儿，就当我以资方的名义命令你。”
“行啊你小子，这妞儿什么来头啊，你跟我开这个口。”
“管得着吗？”
“不会是你相好吧？”哥们儿坏笑着推他。
“滚蛋，你少多嘴啊，这事儿我告诉你，别让人知道。就当我这人不存在，也别说这是我投资开的，这姑娘特轴，直肠子，脑筋不会拐弯，被她知道了，小心这店长人家甩手不干，到时候你抓瞎甭怪我没提醒你。”
马宁的哥们儿觉得好笑，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有猫腻，铁定有猫腻，不像你啊，你不是一向不近女色的吗？”
“你才不近女色呢，我又不是寺庙里的和尚。”
“哼，跟和尚也错不多，听说留学那几年好些妞儿对你暗送秋波，你都没见正眼瞧过人家，这是怎么啦？一回国，就开荤了。”
“这叫外国的月亮不如中国的圆，外国的姑娘也不如国产的看着得劲儿。”
“行，有戏，我得帮你好好盯紧这姑娘，你小子好不容易有一目标，再让人给跑了，我还怕你就此看破红尘落发为僧了呢。”
“不挤兑我你心里难受啊！”
“哎，说正经的，你也该找一合适的，安定下来了。你们家老爷子那一摊子，早晚都得交给你，我们哥几个可是羡慕你这身家都来不及呢。”
“羡慕什么啊，有时候就是个累赘。”
“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不是？”
“反正，你千万别跟那姑娘说我的情况，哥们儿拜托你了，一会儿想吃什么，由着你选。”
“为什么啊？你要是能跟她一块，人家不是早晚得知道。”
“我有我的打算……”
“什么打算？土豪假装土鳖啊？”
“嗯，还真被你说着了，如果她连土鳖都能接受，说明我们才是真爱呢。”
马宁的哥们儿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他却心情大好地发动了车子。

* * *
“彼岸咖啡”工作日的客流量不算很大，慕玥总是能抽出时间忙里偷闲地看看书或者拿起笔来写点什么，刚一开始她也只是想应聘一个小店员，她一直有一个开咖啡馆的梦想，特别喜欢咖啡馆的气氛又可以顺便偷师，但她没想到老板给她定的职位是店长，她从来没有从事过经营工作，一开始还有点推托，但老板的话说服了她，老板说从她应聘时的表述和气质上就能看出她打理好这家店的热情和决心，甚至觉得她和这家店气味相投。
她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手捧着一个笔记本，像是一个在等人的普通顾客，实际上，却在留意每位顾客的言行举止，以及对各种咖啡的喜好。
就在她刚刚记下一串文字抬起头的瞬间，她又一次看见了那个特别的男孩。
他是第三次来这家咖啡馆了，如果没记错的话，至少在她来之后这是第三次。
正因为来客大多是一些白领或大学生，当一个身着全日制普通高中校服的男孩出现后，才显得格外打眼。
他显然不是来喝咖啡的，每次都点一杯冰柠檬薄荷，坐在靠墙第三张距离书架最近的桌子上，他喜欢看塞林格的小说，每当他翻开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时，周围的空气好像跟着静止下来，周身散发的纯净之气就好像他桌上的那杯饮料，充满着柠檬和薄荷的气息，那种干净的气息是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这让慕玥回想起自己念高中时，一本课外读物就能让她忘记了繁重的学业和家长老师的唠叨，那个年纪总是要得太少，得到的又太多，而现在，是要得太多，得到的却又太少。
她真羡慕这孩子的年纪，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过去，她希望可以回到那天晚上，被那个陌生的男人拉住的那一刻。
直到眼泪落在纸上发出滴答声，慕玥才察觉到自己竟然哭了。
她抬起双手抹干脸上的泪，却发现男孩把书放在膝上，正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看。
他肯定以为我有毛病吧，慕玥想，觉得自己真的很丢脸，都多久的事了，为什么只要一碰那块伤疤还是会疼呢。
校服男孩发现她在跟他对视，略感不自在地喝了一口桌上的饮料，可能是饮料太冰了，他微微皱了下眉头，接着起身把书放回到书架上，全程没再看她一眼。
我在他眼中，八成是一个奇怪的老女人。慕玥顿觉黯然，她揉了一下刚哭过的眼睛，不巧的是，隐形眼镜竟然被她给揉掉了。
小时候太爱趴在被窝里看书，慕玥的近视足足有五六百度，掉了一只眼镜，她等于成了睁眼瞎，她赶紧蹲在地上找，可只戴着一只眼镜的她等于是盲人摸象，隐形眼镜是透明的，掉在地上视力好的还要找半天，她这独眼龙哪那么容易就能找见，店员这会儿也是各忙各的，大概没人注意到她这儿正陷入窘境。
正一通慌乱之际，一个声音从钻进桌底的慕玥头顶炸响。
“阿姨……你没事吧？”
居然被叫阿姨！这一刻，慕玥真是尴尬得要死。她一来气，使劲一抬头，脑门重重地磕在桌角上，顿时捂着额头，眼冒金星。
她这边“啊”的一声不但吸引了别的顾客注意，连店员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两个穿深绿色围裙的服务生抱着托盘就跑过来。
“店长，你干吗呢？怎么钻桌子底下去了？”被她们这么一叫，慕玥更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就在她好不容易能把眼睛睁开，打算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时候，一只温暖又有力的手抓住她，把她整个人一下子拉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她差一点就撞进那人的怀里，赶紧退后两步，可又由于她太慌张，又差一点将身后的座椅撞翻。
“哎，你别动！等一下！”
男孩突然喊了一声，吓得慕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伸手过来，轻抚了一下慕玥的发梢，慕玥肩膀一缩。
男孩在她眼前摊开掌心，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照着他的脸和手：“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啊？”
他的掌心里躺着这一切尴尬的始作俑者——那枚有点干掉的隐形眼镜。
她连声说着谢谢从男孩掌心交接过自己的隐形眼镜，顺便琢磨着要说点什么来缓解这诡异的氛围，就听到男孩说：“下次哭的时候就不要揉眼睛了，眼睛是人体最敏感和易受外界刺激的器官，用脏手揉眼睛，会把一些病菌带进眼里，引起结膜发炎，有时还会把手上的沙粒揉进眼睛里。如果一只眼睛发红发痒，用手揉眼睛会把眼病传给另一只眼。若眼睛里进了沙子等异物，用手揉眼睛就好似用一个砂轮来回摩擦一样，会造成角膜上皮损伤，严重时还可能会感染……”
她和那两个店员一样，都被男孩这一段演讲似的陈述，说得目瞪口呆。

第七章 守望者霍尔顿与他的麦田
周一一早的SW公司乍一看上去像往常一样风平浪静，可所有的员工都在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各自为伍地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而议论的焦点就集中在北京分公司的大老板突然离职和新来的总经理特别助理上，不过光看讨论热度，显然是后者占了上风。
“欸，你们没看他走路的姿势，就像这样——”热衷八卦的女员工们聚集在公司的八卦集散地——茶水间，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新特助的走姿，个个一秒化身表演系高材生。
“我第一眼瞧见他，还以为楼下杂志社的化妆师走错门儿了呢。”
“那双鞋才恐怖，鞋跟儿快赶上我的了，他不累吗？就差跟小沈阳似的搭一裤裙了。”
“这都不算什么好吗？你知道他刚才跟我说啥吗？”
“说什么？”所有人异口同声。
“他说，亲，你确定你是Swear的员工吗？不要告诉我，你身上这条把你包得像一颗粽子的连衣裙是古董衣。”
“噢……”所有人同步作呕吐状。
好像也只有那晞一个人没参与她们的讨论，因为她关注的焦点完全不在新特助Yvan的性取向和他到底是不是个伪娘上面，她只是越看这Yvan越觉得眼熟，咋看咋像她初中时候的同桌刘晓虎，不过好像还是哪里不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晞觉着世界应该没这么小吧——初中同学哎，多少年没联系了，长相如有雷同，肯定纯属巧合——可世界还真没她想象的那么大。
午间休息，新特助Yvan竟主动过来跟她打招呼。
“那——晞！”Yvan凑到那晞跟前，忽闪着戴了美瞳的大眼珠子，特别豁得出去地一掀刘海，指着自己那张瞬间从36变成42的脸，特别自嗨地一跺脚说：“我啊！不认识啦？”
“刘……刘晓虎？真是你啊！你咋跑北京来了呢？我干琢磨一上午了都没敢认呢。”
“哎呀妈呀，你干哈啊，小声点小声点儿，多难听的名儿，人家现在有法国名字Yvan。”刘晓虎扬起爪子推了那晞肩膀一把，“跟我装是不？你真认不出来假认不出来啊？哥现在有那么帅吗？”
“哎呀我去，我对灯发誓，你这变化——地震灾区重建变化大吗？都赶不上你这张脸。”那晞恨不得找个放大镜贴在Yvan脸上来个地毯式搜索，“哎，我说，不对啊，你这鼻子，这俩大眼珠子，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鼻子小眼儿淌着清鼻涕总被人堵校门口儿的刘晓虎吗？咳！你是不是整容了啊？”
“什么什么啊，什么整容啊，姐姐你能不能专业点儿，这叫微调。微调懂不懂，亏你还混时尚圈儿呢。”Yvan说起话来眉飞色舞，一叉那目测只有一尺九的小腰，那晞都自愧弗如。
“欸，说正经的，你怎么样啊那晞？这几年？”
“你也看见了。”那晞一摆手指指自己前台那个工位。
“不是我说你，想当年M市叱咤一中的那姐，就甘心跟这儿当一小前台啊！”
“甭提了，有个鬼见愁的女上司，我能有好儿吗？你不知道她更年期心理变态啊？”
“Who care，我是来给我Boss打头阵的。”
“你Boss？”那晞不明所以，难道说大老板刚离职，就有新上司要进驻北京分公司？
“我说那晞，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马上你们大老板就要易主了，法国人，单身，钻石王老五，”Yvan用很夸张的语气说话，伸着两只爪子在那晞眼跟前晃啊晃，活像在玩海带啊海带的游戏，“重点是，中法混血儿，你懂吗？混血！哎哟我去，那个帅的咧，啧啧啧。”
“真的假的？”那晞瞪大眼睛，不屑地撇撇嘴，“无图无真相啊，混血儿也没什么了不起啊，也不是个个长得好看。”
“骗你不是男人，来来来，给你欣赏一下，这是我们俩的合照。”
Yvan用指尖划拉着手机屏幕，调出一张他和一个高个长发男的合照来：“看看，看看，好好欣赏啊，别舔屏幕。”
那晞一推他拿手机的手：“切，你这照片也太模糊了吧，灯光还这么暗。”
“要不怎么说你目光短浅呢，好吧，看在多年老同学的分儿上再告诉你个秘密吧，崔颖因为个人原因马上就要离职了，最有希望接替她的Simmy下个月就要生孩子，她铁定是没戏了，别看你是个小前台，但论身材长相能力都不输给其他行政，给大老板做个行政助理绰绰有余，再者说了，还有我这特别助理在上面顶着呢，这么跟你说吧，崔颖已经把你们的资料全都e-mail给新Boss了，现在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吧？你可得把握住机会啊，那晞！”Yvan咬着牙神经病犯了似的猛摇着那晞的肩膀。
按理说，那晞是应更在意自己可能升职的事情，但令她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是，她居然更关心的是虎姑婆为什么要离职，虎姑婆平时多在意她这份工作啊，从那晞来Swear上班的那天起，就没看见她迟到或早退过，从来都是兢兢业业辅佐大老板超额完成分内工作，还时常给她们添加一些额外的活干。
那晞喃喃地脱口而出：“虎姑婆，哦不，崔颖，她为什么要走啊？”
“你可真是too young too simple，你跟了崔颖这么长时间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她跟你们大老板搞婚外情被大奶抓包了，虽然公司不反对办公室恋情，但也不提倡啊，再说还是不光彩的不伦恋，现在闹得大老板要辞职，她自然也不能待了啊。”
怪不得虎姑婆前段日子整天鬼鬼祟祟的，这几天人看上去又有点憔悴，那晞只是对Yvan给出的答案非常震惊，想不到虎姑婆和大老板这两人在全公司眼皮底下如此深藏不露。
爱情，果然是会把两个再刻板龟毛不过的人类，变成《动物世界》里赵忠祥解说的那样——非洲的大草原上，雨季过了，又到了交配的季节。

* * *
Yvan从洗手间出来，正满意地嗅着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就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帅哥在公司门口溜达来溜达去的，脸上还戴一墨镜。
“干吗呢干吗呢？”
钱欢转身看了看身后，身后没人啊。
“欸，就说你呢！看什么看。”Yvan凶他。
“我？”
钱欢一摘墨镜，Yvan一瞧那张脸，态度马上就来了个180度大转折，眼珠子一直往钱欢身上瞄，心里嘀咕着，哟，还是一尤物，然后心情大好地凑上去搭讪：“帅哥，找谁啊你？”
“不找谁，我问你，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姓那的，女的。”
“噢，我说呢。”一听“女的”俩字儿Yvan立马没了兴致，没好气地答道：“有没有，关你什么事啊，你干吗呀？”
“我不干吗，我就想知道她是你们这儿干吗的？”
“她干吗的跟你有毛儿关系啊，怎么着，你跟踪狂啊？小心我叫保安啊！保——”Yvan刚要大叫，被钱欢一把捂住嘴，拖到走廊深处——就是身经百战的Yvan哥也没遇到过这种强硬的阵仗——他表面上一脸惊慌，实际上却颇享受地靠在钱欢身上，心跳快得好像正有一群野驴甩着腮帮子狂奔过非洲草原，梦幻般的射灯照射下，钱欢卷曲的长睫毛在他面部投下一层阴影，阴影之下，是他正在呵出急促呼吸的鼻翼和抿紧的嘴唇，带给Yvan无限的遐想，以至于他大脑的电脉冲断断续续在“Oh！好帅！”、“他该不会是要把人家怎么样吧”和“讨厌啦，难道就在这种公共场合，不要嘛”之间快速切换着。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一段徐小凤的《卡门》在Yvan的脑海中开始奏乐，王子正带着他在“恰恰恰，我要是爱上了你，你就死在我手里”的旋律中翩翩起舞——Yvan沉迷在这梦幻般的氛围之中，像刚跑完42.195公里全程马拉松的运动员一样面颊绯红、眼泛桃花、涎水横流，只剩下娇喘：“你再这样，人家可就叫保安了哦！”王子环住他脖颈的手又砸紧了一些：“那你叫啊，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可梦幻般的场景并没持续多久，Yvan就被钱欢摇醒非常不情愿地跌回现实中。
“哥们儿，你……流口水了，我刚下手有那么重吗？真不是故意的，都是你说要喊保安……”
Yvan从钱欢身上弹开，用手胡乱地擦了擦嘴角，甩下一句“你丫有病吧”就蹬着他那双基本上等同于大码高跟鞋的男款皮鞋气冲冲地跑回了公司。
“哎……别走哇，你还没告诉我那晞是你们公司干吗的呢！”钱欢伸出一只手想要拉住他，却扑了一个空。
大码高跟鞋啪的一声站定，猛地一甩头，犀利的目光足以电死一只大蚊子，吓得钱欢吞了一下口水。
“死变态！跟踪狂！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报警了！”Yvan歇斯底里地尖叫道。
那晞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来，就看见Yvan气冲冲地跑进来，还一步三回头，一跟她对上眼就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那晞那晞，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啊？”那晞没听明白他什么意思。
“反正你小心点，我告诉你现在连跟踪狂都长得人模狗样儿，隐藏得太深了。”Yvan拍拍胸口，总算把气喘匀了，接着依旧神秘兮兮地叮嘱那晞：“你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留神啊。”
“什么跟什么啊？”
“反正我让你留神就对了。”由于Yvan也不确定那人到底是谁，就跟那晞说得不清不楚的，本来就想给她一个善意的提醒，让她别被什么坏人盯上了，可被Yvan这么一说，那晞反而更加一头雾水了。
中午她下楼跟晓菲吃饭，那晞想起Yvan刚才的话，总感觉周围好像有双眼睛盯着她，可她问俞晓菲，晓菲却说她美剧看多了，看谁都像FBI的。

* * *
傍晚下班，天下起了大雨，慕玥撑着伞走在回家路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路边，淋着雨——白天他又出现在咖啡厅，小珊和鬼鬼还在议论这孩子的性格的确有点孤僻，这几天来，他脸上还带着伤，不知道是不是跟同学打架了。
慕玥走过去，发现男孩正撑着外套在给一只半大狗挡雨。
慕玥正想着，怎么又是这熊孩子啊！跟他，还真是有缘，就闻到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一股酒气。
“你不会喝酒了吧？”
那孩子抬起头见跟他说话的是认识的人，就喃喃地回了一句“是你啊”，黯然的神情让慕玥心里一震，想是这孩子该不会是遇见什么事儿了吧，却见他又低下头去抚摸着外套下面那只可怜的小狗。
慕玥俯下身，把伞往已被浇湿的男孩那边打了打，责怪着：“你才多大啊，你就喝酒。”
“我为什么不能喝酒啊，我十七了。”男孩替自己辩白。
慕玥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个孩子，正跟一个成年人在下雨的大街上论证他喝酒是合法的行为，理由就是，他十七了！她真是搞不懂现在的“90后”都在想什么了：“好好好，我不跟你争，我问你，你从哪儿喝的酒啊？谁这么缺德把酒卖给你啊？我看啊，你还是别在这儿待着了，回头再淋感冒了。”慕玥拉他，他不动弹，还护着那只狗，眼神放空，小狗倒是挺通人性，知道有人在帮它遮雨，直往他怀里钻。
“这狗是谁的啊……是不是你的啊？”
男孩用手抚了抚小狗身上的绒毛：“不是，但你不觉得……它很可怜吗？”
不知道是不是雨水进了眼睛，还是因为喝酒上头，慕玥竟觉得他双眼通红，突然就有点心疼起这孩子来，虽然她不了解到底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心里憋屈到要做不符合他年纪和身份的事，但此情此景，让她觉得，他跟那只小狗一样可怜，他们都湿漉漉的，都瞪着一双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好像只有她，才能帮助他们。
“走吧咱们，别在这儿挨浇了，这么晃下去天就黑透了。”
慕玥越发觉得这孩子不对劲，一拽他他就靠在墙上，看上去挺难受的，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弯腰趴在路边吐。
慕玥边帮他拍着背边数落了几句：“不会喝还学大人喝酒，你看看，这下难受了吧？”
男孩咳嗽着，感觉快要把心肝肺都呕出来了，小狗从他怀里挣蹦出来，受惊似的跑去一边，抖搂着身上的毛。
“都是因为我要四驱车，才把她气走的。”他呜咽着，“不然她就不会把我丢在路边了，就像丢一条狗一样，可我不是狗，我是人啊，我是她儿子。”
慕玥这下明白她在说什么了，心里咯噔一下：“她是谁？是……你妈妈吗？”
“那年我才七岁，我哥说是我把她气走的，才不是，我们都知道她为什么要走。”
慕玥大概听明白了，肯定是妈妈走了给这孩子留下了童年阴影，她把泪眼朦胧的他从地上搀起来，有点犹豫着，但还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揉着，大姐姐一样安慰道：“别难过了，都过去了，来，跟我走，走吧。”她拉起男孩的手，他就顺从地跟在她后面。

* * *
咖啡馆已经打烊了，但慕玥有钥匙，她打开门，把男孩安顿在舒服的雅座沙发上，找来毛巾帮他擦干头发，又帮他脱了外套，到更衣间找了一件员工服给他披上。
她替他做这些的时候，男孩一直很乖顺，好像刚刚被慕玥捡回的小宠物。
“冷了吧？”外面还在下雨，夜晚的咖啡馆里凉飕飕的，男孩瑟缩着，抱着手臂打了个寒战。
“你等下。”慕玥跑去后厨给他煮了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端给他，说，“趁热吃点吧，吃完就会舒服一点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慕玥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陪着他吃面，男孩大概是真饿了，用叉子卷起面条吃得狼吞虎咽的，也顾不得搭理慕玥。
“算啦，你不说，我也不问了。”慕玥呷了一口咖啡，低头笑了笑，打趣道，“干脆，就叫你熊孩子好啦。”
“你才熊孩子呢。”男孩从面碗里把头抬起来，眼神倔强地争辩道，半干的额发向各个角度乱糟糟地支棱着，看上去有些滑稽。
“噢，能顶嘴了，看来是清醒多了，你看你把我身上吐的。”慕玥捏起长裙的一角，上面果然污迹斑斑，男孩涨红了脸，抱歉地望着她，表情却很无辜，“对不起啊，要不……我再给你买一条新的吧。”
慕玥笑着说：“逗你呢！你还当真啦？”
男孩如释重负地抱起碗来，若无其事地大口喝着面汤。
真是熊孩子，叫这名字你一点都不亏！慕玥叹了口气，去洗手间洗裙子，她把裙角拉起来，拧开水龙头直接放在水柱下冲，突然间，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想到了什么似的，竟然就这么听着哗哗的流水声愣住了——假如那天晚上，也有一个人，像今天这样，把她从那场噩梦中拉回来，该有多好。可并不是每个少男少女都能像“熊孩子”这么幸运——她拧紧水龙头，用毛巾擦干了手。
等她用烘干机把裙子吹干出来，发现男孩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在梦里还轻轻皱着眉头。
——这孩子，虽然个性上招人烦了点，但看着的确挺可怜的，也不知道碰上了什么糟心事。话说回来，谁还没点什么烦恼呢，但在他这个年纪，需要用酒去发泄的，该不会是情伤吧？一边盯着他看，慕玥一边琢磨着。
她伸手帮他把身上的衣服掖紧，又找了一块厚桌布给他盖上，她想起上次掉隐形眼镜的糗事，不禁自语道：“熊孩子，你说咱俩是不是犯冲？不然，我怎么每次碰到你都这么倒霉呢！”上回是找眼镜磕到头，这次又被吐了一身。
她从书架上取下他最常看的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坐在他对面，随手翻着，间歇抬起头看他一眼，她想，他会是一个“霍尔顿”吗？
我们每个人，如果在足够年轻的时候能碰上一个“守望者”，该是多么好的事，只是可惜，我们大多数人只能自己做自己的守望者，自己去试探悬崖在哪儿，然后抓住一根足够结实的绳索，到达我们想到达，或者，以为自己能够到达的某处。
不过看上去，他可比霍尔顿乖多了，说不定他只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麦田，跟他比起来，她自己倒更像是一个待在悬崖边上负责抓住孩子的“守望者”，而这家彼岸咖啡，又何尝不是他们共同用来逃避外在世界的那片麦田呢。
（【注】霍尔顿，塞林格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主人公，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的十六岁少年，在第四次被开除出学校之后，不敢贸然回家，只身在纽约游荡了一天两夜，住小客店，逛夜总会，滥交女友，酗酒，因此见识了社会的种种丑恶，后来他想要逃离现实，做一个又聋又哑的人，去麦田里做一个守望者，负责捉那些走到悬崖边的孩子。）
慕玥看了下表，还好，时钟刚过九点。
——算了，再让他睡会儿，待会儿叫醒他。
伴着鼻息，少年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这画面倒是挺美的，慕玥想，这熊孩子肯定在学校里很招小姑娘喜欢，每个学校都会有这么几个孩子，让少女们为他掐起来，从本质上说，就是祸害。但她同时又发觉，这孩子的长相看上去有些面熟，正当她琢磨着好像在哪儿见过差不多的一张脸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原来是晓菲发来的微信，问她几点回，好给她留门，她这边正回复晓菲，不想对面的人也被这声音吵醒了。
熊孩子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不过你也该醒了，你家里人肯定等着急了。哎，你住哪儿啊？我送你吧，你一个人走我真是不放心，别一扭头又跑去喝酒了。”
“别老熊孩子熊孩子的。”
“那你说，你叫什么？”
“我干吗告诉你。”
“行，我认了。”慕玥一生气，起猛了，在灯罩上撞了下额头，男孩见她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的，关切地站起来看她，“你……你没事吧？”
慕玥气得打了一下灯罩，吊灯摇晃了几下：“反正我一碰见你就倒霉！真是邪门了！”
“是你自己撞到头，干吗怨我！”
“行！是我自个儿倒霉！我认了！”慕玥无可奈何，“你家住哪儿啊？”
“不用你管，我自己能回。”意识到这么说好像有点不识好歹，男孩赶紧改口，“天这么晚了，你一个女的也赶紧回家吧。”
“你确定没事？”慕玥不放心地观察他的状态，男孩点点头。
“以后不许喝酒了。”她语气严厉。
“要你管！”
“你这孩子怎么不进盐津呢，懒得管你，你又不是我儿子。”慕玥说完就后悔了，想起刚才他醉着时说的关于“妈妈”的那番话，果然，男孩抬起头来瞪着她——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反而看得她毛毛的，忐忑地问：“干吗？”
“谢谢你啊。”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慕玥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谢谢你。”男孩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噢。”慕玥特别惊讶，这孩子还会说谢，也不是完全没有礼貌。
灯光照出他脸颊上的淤青，慕玥想起白天小珊和鬼鬼的议论。
“那个，我能问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吗？”
男孩别开脸，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漠的神情：“没事儿，我骑车子不小心磕的。”
连谎都撒不好，慕玥暗忖，但他既然不想说，肯定有他的苦衷，所以还是不问为妙，两人就这么在咖啡厅门前分了手——男孩在路灯下远去的背影，看上去孤零零的，因为人很瘦，宽大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点晃荡，被风一兜，校服上衣发脾气似的鼓起来又瘪下去，很是凄然。
——你不觉得它很可怜吗？
——都是因为我要四驱车，才把她气走的。不然她就不会把我丢在路边了，就像丢一条狗一样，可我不是狗，我是人啊，我是她儿子。
在下过雨的街上站着，夜晚的凉意从脚底窜上膝盖，望着人流如织的街道，慕玥有些出神，或许，她和这个男孩一样，都曾在过去的某一个时间点被什么人抛下了，像叶子似的始终在风中飘摇着，一直都没有落地，她深吸了一口泥土的芬芳，迈开脚步，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 * *
当天晚上，虎姑婆把那晞留下加班打合同，说是明天一早的会议上要用，也许就像Yvan说的，虎姑婆真打算要走了，或许临走之前还要威风一把过过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瘾，于是变本加厉成天找那晞干这个干那个，好像行政部其他人都是死的。
经过了上次大区领导莅临时的出丑事件，那晞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动作麻利地操作着打印机，起码快点弄完早点下班，她总想着白天Yvan说过的关于跟踪狂的事，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晞从公司出来坐电梯下楼——大厦的正门为了安全起见这会儿已经关了，加班的人一般都走停车场，一出停车场就离地铁站很近了——那晞哼着《小苹果》壮着胆子往停车场出口走，也不知道是她神经过于敏感，还是夜晚的停车场太静，她总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而且那个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晞大喊一声悠起包包来就向身后的人头上砸去，她闭着眼睛啪啪啪使劲砸了几下，就听见一个声音虚弱地说：“我……我……是我……”
那晞放下包，睁开眼定睛一看，竟然是钱欢岔着两条长腿坐在地上，流着鼻血，头上也被包上的扣子划了个小口。

* * *
“我怎么每次碰见你都挂彩啊！”钱欢坐在药店门前的台阶上，被那晞扶着脑袋贴创可贴。
“上回落一满脸花，这回脑袋差点开瓢儿，这要是弄一终身残疾，你可得对我负责啊！”
那晞一拽他头发，摆正他的头：“活该！谁让你跟着我！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有色狼图谋不轨啊！最近总有单身女孩走夜路遇害的新闻，我一个弱女子多少也得防着点儿！”
那晞说话间下手重了，钱欢龇牙咧嘴地打她手：“就你，还……还弱女子！风大不怕闪了舌头，那条路又没被你买下，我下班也得那么走啊！”
其实那晞心里是有点抱歉的，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反正你就是活该，得，就算上回的事儿咱俩扯平了。我说你到底干什么工作的啊？大半夜神出鬼没的，你不挨揍谁挨揍啊？”
“合着都是我的不对了，我说姐姐，咱能不这么冤枉好人吗？您是干什么工作的啊，这么晚还不下班，下了班就拿我练手？”
“我加班！”那晞理直气壮。
“那我也加班！”钱欢也跟着她理直气壮。
“行了行了，我看你这皮厚着呢，我这花拳绣腿的，打你两下不碍事儿，得，弄好了，我回家了。”
“哎，等等，你回哪儿啊？还上回那地儿？要不我送你？”钱欢拉住那晞。
那晞照旧在上次那个高档小区门口下车，然后溜回合租屋，一进门就冲进俞晓菲卧室扑倒在她的人肉垫子上哎哎大叫。
“啥？你把人当色狼给打了？”晓菲正在啃一个苹果，一听那晞的遭遇把汁水喷得到处都是，那晞无奈地抹了把脸。
“得亏姑奶奶今儿背的是这个包儿，要是背那个锁包儿，啧啧啧，非得给丫开瓢儿闹出人命不可，你说姓钱的这个倒霉催的，他怎么就刚好也下班儿呢，还跟在我后面轻手轻脚地走猫步，简直就是没事儿找抽！”
她俩正眉飞色舞地聊着，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一齐转头，从卧室门看出去，多少都有点神经过敏，一看是慕玥回来，才都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慕玥，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晚啊，快来听侠女那晞暴打跟踪狂的故事……”
没等晓菲咯咯咯地笑着说完，那晞就用她手上的苹果堵住晓菲的嘴，两个人忙着打闹着玩，就听到慕玥清清冷冷的说话声从客厅飘进来：“不了，你们俩聊吧，我今天有点累了，想早点洗洗睡。”
晓菲停住手，压低声音问那晞：“她怎么了啊？”
“谁知道，她就那样，劲儿劲儿的，甭理她，最喜欢冷着个脸，古墓派的，我继续跟你说啊……”
慕玥把自己关进卧室，也把那晞和晓菲的谈笑声关在门外，她听着门外传来细碎的声音，虽然只隔着一道门却像隔开了两个世界——快乐的人一直都那么快乐，悲伤的人总有悲伤的理由。
慕玥在写字台前坐下来，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影集，里面都是秦凯大学时给她拍的照片，每一张的用光和构图都很精妙，每一张都承载着他们在一起的回忆，翻到最后，是几张俩人的合影——郁郁葱葱的校园里，一对恋人白衣飘飘，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仿佛一切烦恼，都距离他们很远、很远。
张爱玲说：“照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已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了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唯有那满地狼藉的瓜子壳。”
本是为了不忘却而留下的纪念，可这样的纪念留下的越多，当一个人真的想去试着遗忘某段不开心的过往时，就会发现“曾经的我们”正无孔不入地侵入“现在”，所以有些情侣分手后，会干脆地把相片烧掉，这在慕玥看来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 * *
“这活儿我干不了了，你爱找谁找谁吧。”钱欢一手拿着手机冲听筒抱怨，却不耽误对着大厦的落地窗照着，用另外一只手撕掉脑门上的创可贴，不小心扯大劲儿了，嘶嘶地咧着嘴吸气。
“不干了，真不能干了，给多少钱也不能够啊，我就是再有贼心也没这贼胆儿了。这简直就是一克星啊，要是我被丫发现了，还不得把我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剁吧剁吧扔金水河里喂王八啊。”他本来也就是抱怨抱怨，结果听筒那头一直没言语，他在电话这头“喂”了好几声，还以为断线了呢，就听见对面的人突然冷冰冰地说了一句：“那好吧，你忙你的吧……”
什么叫，你忙你的吧？近来碰到的客户一个个也都太奇葩了。
刚一挂掉电话，钱欢却恍然惊醒，看了一眼手机才骂道，我操！马上就月底了，刚才一个电话那么痛快地把煮熟的鸭子给拍飞了，轮到这会儿开始肝儿颤了——他这个月只接了几个职业伴郎的苦差事，说白了就是给新郎挡酒，给的也都是白菜价，照这么下去，家里的生活费找谁要去！他站原地正愣神儿呢，突然感觉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青天白日的，你学马呢，站着就睡着啦？”
钱欢一看是那晞，先是一惊，马上条件反射地先捂住脸，到现在昨天被打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呢，他哭丧着脸：“我说姐姐，你放过小人吧，昨儿就你那大力金刚掌，哦不，铜拳铁臂，我算是领教过了，我说你……是不是以前跟哪儿练过啊？要是没练过，不能这么来劲。”
“得了得了，我昨天不已经道过歉了吗，别得理不饶人啊，就你长嘴了是不？你说说你，嘴皮子平时不是挺溜的吗？着了急你倒是喊呐，你早点吱上一声我能往脸上招呼你吗？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吓得我魂儿都飞了，把你打成这样都算你走狗屎运了。”
那晞白了他一眼，把他手扒拉开，对着钱欢的脸左瞧右看，“甭捂着了，给我瞅瞅，别真给打坏了，我可赔不起，看这脸型，这鼻梁高度，怎么也是漂洋过海跑江南区做的吧？”那晞用指尖试探性地戳了戳钱欢的鼻尖，疼得他哎哎哎地叫，她却把开心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兴致勃勃地说：“哟，你别说，这假体还挺逼真的哈？多少钱一位啊，赶明儿我也安一个。”
钱欢把她手拍开：“你成心的是不是，我告诉你，我这鼻子得亏是原装的，要是进口组装的这会儿肯定得打个飞的回炉重造去！你还捏，还捏！”
俩人正笑闹着，刚好被经过的虎姑婆撞上，她假装视而不见快速通过，那晞见是她，顿时收起笑容小声嘟囔着：“都怪你，被我们公司灭绝师太看见了，准没我的好果子吃。”
“是吗，就那个啊，你们公司还有比你更灭绝的师太呢？”钱欢目送着一身黑套装的虎姑婆远走，那晞这才听出来他在那儿指桑骂槐。
“行，我暂时不跟你一般见识，反正我把你打了，我理亏，算我欠你的，你说吧，只要是小女子我能办到的，今儿我就舍命陪君子了。”她心想反正虎姑婆和大老板下午都不在，随便找个人替她一下午，还是可以的。
钱欢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该不会是行刑前最后的晚餐吧？我怎么总感觉，咱俩只要碰一块儿，都得时刻准备着应对地震海啸航班失联呢，我还没娶亲留后呢，你别拉着我，太危险的地方咱可不去。”
“别嘚啵了，你怎么不去CCTV应聘去啊，你去了肯定一聘一个准儿，就没白岩松什么事了，芮正刚不是刚被带走了吗，干脆你去替他得了。”
“哎？”钱欢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说起来，要不你屈尊一下，给咱帮一小忙儿？”
“什么忙啊……看你表情，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啊？让我冒充你女友斗小三儿这种事儿我可不去啊，上回跟那个什么……就那个，我这个月的架都打透支了。”
“嗯……”钱欢哼哼一声，脸上挂着一个贱贱的表情，把那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特别好玩一事儿，我看啊，你一准儿行。”

* * *
出租车停在一座五星级酒店门口，钱欢付了车费，那晞跟着他下车，不知道他这是要带自己干吗去，只好一头雾水地跟在他后头。
两人一进酒店大堂，就看见里面竖着某某跟某某某新婚庆典的牌子，那晞脱口而出：“弄了半天是来随份子吃高价饭啊，你不早说，倒是省了我请你吃饭了。”
还没等钱欢回答，就有一个中年女人拎了一身西装走过来，埋怨着：“你怎么才来啊，赶紧把衣服换上，楼上的客人都等急了。”
那晞一看那女的手上拿的衣服，黑西装白衬衫，全部熨得笔挺，还搭配着一个黑色领结，那晞脑袋有点懵，扭头拉住钱欢：“别告诉我，你要让我帮忙，陪你上去抢亲哪。”
钱欢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跟那女的一指那晞：“你看她这样的，成吗？”
女人打量了那晞一番，满意地笑着说：“行，太行了，别再把新娘子给比下去了。”
进了楼上大厅那晞才明白过来，原来今天结婚的新郎新娘都是从海外回来的，且年龄都偏大，在北京也没什么朋友，特别是可以胜任伴郎一职的未婚男性友人，因此，就联系了钱欢他们工作室请一个职业伴郎过来，可无独有偶，原本订好的伴娘临时扭伤了脚，救场如救火，钱欢就把那晞给拉来了。
那晞和钱欢陪着新人走完了婚礼仪式，接下来就是新郎新娘敬酒环节了，之前家里人就跟钱欢打好了招呼，说这新郎酒精过敏今天全靠伴郎了，钱欢本来想着也就是应付应付，没承想请来的宾客都是酒鬼级别的，逼着他喝起来没完，应酬了不多一会儿，他就晕晕乎乎脚底像踩了棉花了。
“来来来，新郎不能喝，你替他喝。”一个宾客端起一大杯红酒，递给一步三晃的钱伴郎，那伴娘一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特别仗义地接过来，帮钱欢跟那位男宾打圆场，“伴郎该下场了，下半场换人啊，伴娘替！”
宾客一看有美女陪酒自是眉开眼笑，一群人围过来一杯接一杯地招呼着，那晞也不是吃素的啊，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钱欢看着跟宾客周旋的那晞，心里很感激，奈何双眼有点迷离，脚下一软，就瘫坐在椅子上了，那晞一张精致的瓜子脸在酒精的作用下红扑扑的，让人看了暗自好笑，钱欢下巴搭在椅背上看着她傻乐。
好不容易扛到新人的亲友照合影，他俩才从婚礼现场抽身，互相搀扶着上了电梯，钱欢正要按一层，那晞手快，噌的一下按了顶楼，醉醺醺地笑着邀请他：“里头都快热死了，上楼顶吹吹风去呗。”
俩人上了天台，趴在围栏上吹着凉爽的夜风。
钱欢见那晞兴致甚好，遂提议作诗一首——
“你听好了啊……”钱欢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吟“诗”道：
“迷瞪地我走了，
正如我栽愣的来。
我挥一挥大茶缸子，
没留下一滴散白。
啊！纯粮的美酒呀，
咋进去地，咋出来。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舞舞喳喳，
破马张飞共享人世繁华。
扬了二正唱出心中喜悦，
里倒歪斜把握青春年华。”
那晞捂着嘴巴笑得前仰后合，直夸他东北话说得贼标准。钱欢也不谦虚，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行走江湖什么不得会一点儿啊。
他们一边说笑着一边看着彼此红彤彤的脸颊，两人都觉得这个夜晚过得挺开心。
“弄了半天，你是干这个的啊！职业伴郎？”那晞大着舌头说。
“算是吧，也是，也不是。”钱欢回答得模棱两可，让她顿时起疑。
“什么叫——也是，也不是？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噢……我知道了，你肯定还偷偷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吧，我说对了没？”
钱欢一惊，扭头说：“对个屁啊，你站稳喽，小心从这儿飞下去，这高度要是来个自由落体可就成比萨饼儿了。”
虽然自己也醉得晃晃悠悠，钱欢还是负责地拉好那晞，可他手上一用劲，那晞脚下一软，就势往旁边一扑就摔进他怀里，把他吓出一身冷汗：“姐姐，你小心点！这可是27楼！你谋杀啊！”
不知道是不是红酒上头，那晞正感觉浑身软绵绵轻飘飘的，这时刚好有个人肉垫子，她就很享受地趴钱欢怀里了，还咂吧着嘴，迷迷糊糊地说：“27楼？有什么了不起！我可是……我爸的女儿，我老爸，当年从30楼跳下去，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那么咻的一声，咻……咻……”那晞挥舞着手臂用手指着楼下。钱欢听她这么一说，酒都惊醒了大半。
“哎，说什么呐你？”那晞软趴趴的身子被钱欢两只手提溜起来，原地站好，她眼角涌出的泪和痛苦的神情刚好被他尽收眼底，“你刚说的……是真的吗？”一种怜惜的痛楚从钱欢心里蔓延到嘴边，“这么说，你爸他……”
那晞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甩落了几滴眼泪，掉在钱欢手背上，凉冰冰的。
“对不起啊……”钱欢抱歉地扶稳她，不知道是该拍拍她肩膀还是摸摸她的头，索性就凭着一股莫名的冲动把她搂进怀里。
“如果你想说什么，就对我说吧，今儿晚上，我就是你的树洞。”他揉了揉那晞柔软的头发，有植物洗发水的清香飘进鼻腔，“要是想哭的话，就痛快地哭一场吧，人也不是每次都能喝醉的，何况还有我这么瓷实一根人肉柱子给你靠……”没等他把话说完，嘴巴就被堵上了，带着酒气的温热鼻息喷在他脸上，柔软的唇混合着咸咸的泪水一股脑地砸向他，钱欢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夜空中。
这个吻的时间持续得真够久的，钱欢看见对面楼上的LED广告版从三七堂养生健肝茶换成了汇仁肾宝他好我也好，直到他怀中的姑娘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花光在这个吻上，才虚脱似的倒进他怀里。此刻的她，像一片飘落的樱花般脆弱又温柔，跟平时的她判若两人，霓虹照射下，她孩子般安静的神情让人有些沉醉。
钱欢看着那晞怔了好半天，然后原地坐下，脱掉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靠着他的肩好像睡着了一样，除了能听到她均匀的鼻息，只有他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在夜色中回响。
——逗我呢吧，你丫怎么会心动呢？
钱欢把掌心放在胸口，感觉着狂乱的心脏搏动。
——你丫肯定红酒喝多了，血液循环加快，导致心动过速。
钱欢抬起头，没见到什么星星——北京的夜空本来就没有星星，别说现在了，就连以前没雾霾的时候也很难瞧见——就像他的心里，也早已不再对爱情有什么憧憬。
对面楼上的广告牌又换了一行红红绿绿的字：送上温暖，献上深情，告别孤单，难忘今宵，爱love快捷酒店……
钱欢不由得吞了一下口水，突然间，大厦的霓虹灯熄灭了几秒钟，就在这几秒钟之间，他看见了一颗特别亮的星星，就在他的头顶上方，一闪，一闪着。

第八章 老北京小吃和法式大餐
在“彼岸咖啡”撞见慕玥以后，马宁还偷偷地去过那儿三次，一次慕玥刚好没在，没见到面的马宁失落了一整天，第二次去，他装作普通顾客，点了一杯热拿铁，可惜不是慕玥亲自端给他的，况且那天客人比往常多了一倍，慕玥忙着照顾店里的生意，根本就无暇东顾，第三次，他带了一个朋友一起去，基本不抱任何希望，只是想默默地看她一眼，没想到皇天不负有心人，店里人手忙不过来，慕玥竟亲自送咖啡给他们。
他假装认出慕玥，两个人也不过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就让马宁高兴了一整天，他驱车离开的时候还在想，不管怎么说，两个人总算是有了一点点的交集，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对感情上的事毫无经验的马宁还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马宁的哥们儿老任遵守了约定，没有向慕玥提起马宁才是咖啡厅幕后老板的事情。
这天，马宁妈妈给儿子打电话，叫他周末务必回家一趟，说她有要紧事找他。
“妈，你有事找我啊？”马宁一回到家就问。
“是这么回事，我跟你爸啊，算是跟你妹妹认输了。”
“还是学文学理的事儿啊，依我看，你们就由着她算了，学了不喜欢的，她也读不进去，你们也跟着添堵。”
“谁说不是呢，可你也得看看她那成绩啊，就她那语文，那政史地，她也得是个学文的料儿啊。”
“现在的小孩儿啊，都精着呢，她要是真心喜欢，总能赶上的，不行我去找她们老师，给她开点小灶儿。”
“欸，真被你给说在点子上了，我找你来，就是想让你给她找个家教，你那些同学不是都挺有学问的嘛，就没有个当老师的？请人家来家里给静静补补课。”
“我同学？我同学都做生意呢，哪有做老师的啊……”正说着，马宁脑子里还真冒出一个人选，他眼睛一亮，“哎，妈你别说，还真有一个，这人准合适。”

* * *
那晞一走进办公室，几个女员工就擦着她肩膀跑过去，状态像打了鸡血似的，那晞有种错觉，她们好像边跑边流口水，仿佛前头正有一顿美味大餐等着这群女人饕餮。
那晞的判断果然没错，是Yvan前些日子说的新Boss突然驾到了，只见两个反方向走过来的女同事其中一个激动不已地拍着胸口说：“法国佬也太帅了吧，电视上那些欧巴跟他一比，简直弱爆了啊。”那晞一听消息确凿，她可不想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紧随大流屁颠屁颠地跑去恭迎新主子驾到，路过镜子顺便检查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衣着，幸好她最近比较注重仪表，今天穿了MAX MARA今年新款的黑白撞色Dress，不过是一比一高仿的，首尔东大门代购，她猜没人能看得出来。
一进会议室，Yvan正狐假虎威地在新Boss身边像跳芭蕾似的伸长脖子，带头拍着手让大家欢迎新Boss，这回Yvan总算没说瞎话，那晞虽然来晚了只能屈居后排，没有占据瞻仰男神的绝佳位置，但还是能远远地瞧见，新Boss果然帅得高逼格，的确像Yvan形容的那样秀色可餐，简直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新Boss忽闪着深邃双眸之上大毛刷子似的卷曲睫毛，温柔地笑着跟大家一一打着招呼：“笨猪（Bonjour），我是Louis，从今天起，我就是北京分公司的总经理。”他修长的身材裹在一套剪裁合体外加熨烫得看不到一丝皱褶的黑色西装里，显得分外优雅得体。更让人好感度大增的是，作为一个北京分公司新上任的老总，他并不像那些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给人感觉刻板的高层精英，居然披着一头齐肩的深棕色卷发，重点是，从他皮肤的状态和笑起来难掩天真的灿烂笑容来看，这块秀色可餐的法国牛排，还是一块嫩牛五方。
很快那晞就从八卦扩散体Yvan那儿证实了自己的推测。
“你说什么？骗鬼呢吧？28岁？28岁就能独当一面当老板啦？”
“那姐，都不是我说你，你早干吗来着，关于新Boss的资料咱公司都快人手一份倒背如流了，你现在才想起来跟我打听啊。”
“没事儿，我天资聪颖，不用像她们，笨鸟先飞。”
“告诉你吧，你知道Louis为什么这么年轻有为吗？因为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就是他的亲叔叔，这下你明白了吗？”
那晞简直点头如捣蒜，两眼直冒金光：“这么说……就是二世祖微服出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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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晞对新Boss的好感度并没有因为他出众的外形条件维持太久，很快她就发现刚到公司那天饱含亲和力的开场白只是他用来蒙蔽女同胞的一种假象。
没过几天，用那晞跟Yvan吐槽的话就是“这个半拉洋鬼子原形毕露了”，一天他刚给行政部和HR开完会，就用他不太标准的中文批评道：“你们，穿的，都是什么啊？知不知道我们Swear公司是一家时尚公司啊。你，你，还有你，out！你，你留下。”令那晞万万没想到的是，居然是她和另外一个叫Helan的女同事被留了下来。
“Sissi，Helan，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们两个吗？”那晞很吃惊，别看他工作时对员工好像很威严，但是他刚来没几天，居然会记住两个普通小职员的名字，这一点，令那晞对他刮目相看，她想，起码这个老板还算是有心。
那晞和Helan一起摇摇头。
Louis抬起他既有欧洲人的分明轮廓又被亚洲人的细腻精致中和了的一张脸，把手指放在嘴边打量着她们两个。
“很简单，因为经过我这么多天对行政部所有员工的观察，只有你们两个在穿着上的审美，可以跟时尚两个字划等号，其他的人……”Louis无奈地摇了摇头，“所以，我要交给你们两个一个特别的任务。”
那晞和Helan交换了一下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大难临头”四个字，因此一个比一个显得紧张，都快要不能呼吸了。
Louis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钥匙扣：“这是我公寓的钥匙，这是地址，因为我刚到中国，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搬出酒店，让我能住进去，但是，要舒服。
“你们就把这个case作为竞争新的行政主管的题目吧，我的要求就是，在三天时间里在合理的预算范围内给我一个方案，如果谁做得让我满意，那么，恭喜，行政主管就是她的。”
拿装修新居这种日常琐事作为赢取行政主管的筹码，这个新Boss的决定也未免做得太儿戏了吧？那晞和Helan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很显然，她俩谁也没有伸出手去接过那串钥匙的打算，尽管这个动作能间接地帮她们触摸到新Boss修长的手指。
三天！还什么“特别的”任务，说得好听，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晞两眼一闭，觉得呼吸更不顺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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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家教一事，马宁可是动了不少脑筋。他琢磨着，如果通过老任跟慕玥去说，岂不是暴露了他作为咖啡馆幕后投资人的事情，如果通过钱欢去找，又怕慕玥不答应，思前想后，马宁从工作室的客户资料里调出慕玥的手机号，决定还是由他亲自打给慕玥，这样显得比较妥当。
赶上清早上班时间，钱欢刚好来点卯，看到马宁在座位上打电话，还挺好奇他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最近工作室可就他一人盯着。不知道是不是入夏的关系，人们的心情多少有点躁动，他这几天接的活儿都很奇葩，有一对情侣非要赶在女方三十岁前结婚，可女方的家里一直没吐口，她趁父母外出旅游期间，为了偷偷完成婚礼，非要租用一对六十岁左右的夫妻冒充她爸妈；还有一个选秀红人，成名前男友默默陪伴她走过了许多年艰辛的日子，可她人一红，诱惑就多了，成天想着怎样跟这男的才能分手，就找到钱欢让他充当一回“分手大师”，换了以前，这种活只要钱多他必定大干快上，可近来他对此事有些莫名的厌倦，“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这句老话有事没事就在他脑子里转悠，他觉得是时候开始行善积德为了下半辈子的安稳着想了，于是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对方。
这个时候，慕玥也是刚到咖啡馆，正和几个店员布置工作，手机突然响了，慕玥见是一个陌生号码，刚准备挂断，想了想还是接起来。
“喂，你好，是慕小姐吗，我是马宁，钱欢的哥们儿，你还记得我吗？前几天去过咖啡店的。”
“噢，我知道，你好。”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说。”慕玥显得挺客气，马宁心里的忐忑总算少了一些。
他一五一十地把想给妹妹找家教的想法告诉慕玥，临了还补充道：“我就是觉得你挺合适的，也不占用你上班时间，就是每周过来几次，主要是给她补一补语文和英语。”
慕玥听完马宁的话有点诧异，问他：“可我之前没做过家教的工作，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能胜任呢？”
马宁抬起头瞟了一眼正跟另一个员工小麦说话的钱欢，见他没留神，刻意压低声音说：“我听钱欢说，你特别热爱文学，文科学得应该不错吧，其实我妹妹就是缺少点学文的兴趣，需要培养培养文学素养，我想你肯定有办法。”
令马宁欣慰的是，慕玥竟没直接拒绝，而是说考虑考虑，既然是考虑考虑，那就说明不是完全没戏啦，马宁挂掉电话，脸上带着笑。
钱欢走过来，没想到他耳朵这么灵，刚才的电话他全听见了。
“怎么个意思，你怎么想起来找她啊？”钱欢诧异道。
“怎么啦，你觉得她不合适吗？”
“合适倒是挺合适，可我怎么感觉你跟她有点四六不靠啊，这么突然，你该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钱欢眯着眼睛观察马宁，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些破绽，却换来马宁的一顿搪塞，说他满脑子除了男女关系这点烂事就没别的了，不过钱欢觉得马宁的话怎么听上去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好吧，我不管你，你都这么大了，当哥们儿的怎么着也得给你点自由发挥的空间，不过，你要是有什么问题需要传道授业解惑的，哥们儿我可是情感专家，你可不要舍近求远误入歧途啊。”
“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情感专家，我看两性专家还差不多，你要是情感专家，就不会连自己那点小情伤都没医好了。”
“看看，这你就不懂了，这就叫‘能医不自医’。”钱欢转了转眼珠子，“不过话说回来，你跟那个慕小姐就性格来讲，倒像是能尿到一壶里……”
马宁感兴趣地看着钱欢：“说说。”
“你俩都挺像五四穿越来的，就差发你们一根红条幅，喊口号游街去了。不过哥们儿可把丑话说在前头。”钱欢掰着手指头数着，“漂亮、聪明，又自以为是的女孩，可不是一般男人能驾驭得了的，好些男人一看这种姑娘吓得拔腿就跑还来不及，姑娘可以读点书但是别太多，可以懂点艺术但是别太深，可以知道点哲理但是别往女学者上面使劲，我之前还挺好奇这么完美一妞为啥找不着对象，接触过才明白，这就跟乔治·桑为什么终身未嫁只给肖邦当情妇一个道理。文艺青年，误终身啊。”
“你丫能不能有点正经的！”一个文件夹飞过来，被钱欢侧身一躲，掉在桌子上，他嬉皮笑脸地唱道：“大龄文艺男青年，该娶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请不要自觉对号入座，然后发动群众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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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接了Louis那个Mission Impossible，那晞每天就像临考前的苦逼高三党似的昼夜颠倒趴在电脑屏幕前看室内装潢图，早中晚餐都让Yvan帮她打包在工位上解决，以至于这几日的她完全颠覆了往日光辉灿烂的形象，眼袋都快掉到下巴颏上了。
作为男闺密的Yvan实在有点看不过去，昨天还带了补水面膜过来见缝插针地给那晞糊在脸上，结果等他再过来看她，只见那晞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面膜已在她脸上干成一片硬邦邦的“涪陵饼”了。
这会儿，那晞好不容易趴桌上打个盹，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吵醒，她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一接起电话，整个人立马就从蒙眬的睡意中惊醒。
电话里传来虎姑婆牧师布道似的声音：“Sissi，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那晞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正了正歪掉的裙子，战战兢兢地走进行政主管办公室。
就她以前的经验来讲，虎姑婆的办公室就是盘丝洞，被她请去准没什么好果子吃，可这回的气氛貌似有点不一样。
虎姑婆开门见山就说：“Sissi，看你这几天做Louis的case也挺辛苦的，有件事，我认为可以提前跟你讲一下。”她和颜悦色得让那晞都有些不敢认了，“目前行政部，属你最年轻、漂亮，而且还没结婚，我现在这个位子，给你坐其实是最适合的，所以我准备向新老板力荐你。”
“啊？我？”那晞吃惊地指着自己，她连做梦都没想过，平时对她一贯严厉的女上司会这么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必须马上上网买张彩票。
“这个职位的薪水，应该比你原来的翻三倍。”虎姑婆接着说，然后话锋一转，“但如果你升职成功，还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那晞忐忑地看着她，兴奋的心情又有所回落，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知道她会提出什么刻薄的条件来。
“我的意思是，你那个淘宝店啊，就关了吧。”
那晞一听，起初还有点蒙，等她反应过来虎姑婆的意思，一脸错愕地说：“原来你早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过就是懒得说你，我年轻时也跟你一样，从外地来北京打工，从小前台做起一直到今天这个位置。Sissi，以我的经验，你现在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不是挣多少钱，而是找份有发展前景的事业，多积累和学习，然后找个好男人，不要拼到了我这个岁数，才想起追求爱情什么的，可就晚了，也输不起了。”这话一听就是那晞过去最反感的机场成功学，在她的概念里，这种话都是老板用来麻痹下属的鸡汤，可虎姑婆脸上落寞的表情她还是头回见到，在她眼中，这位女上司向来是铁臂铜拳、所向披靡的，任何困难都击不倒她，只会让她变得更高更快更强，可现在的她，却用温柔的语气像一个大姐姐似的跟她说话，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啊，我是会尽我所能向新老板推荐你，但能不能成功，就要看新老板的眼光和你的造化了，洋鬼子的眼光毕竟跟我们不一样，我可不敢保证他一定就会选你。”
虽然虎姑婆最后还是难改她的犀利和傲娇，但那晞发自内心地跟她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你，崔姐。”那晞还是第一次这样称呼崔颖，虽然“姐”这个字眼从她口中说出来，多少有点不自然。
“不跟她们一样叫我虎姑婆了？”
那晞再次觉得崔颖是神，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哇，自己以前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该不会都被她看穿了吧，这么一想，那晞顿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一点都不犯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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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争取慕玥成为妹妹的家教，马宁跟慕玥申请，让她先见一下学生，慕玥没有拒绝，让马宁信心大增。
怕马静会对家教有抵触情绪，马宁煞费苦心地请马静吃了两顿大餐，连马静都看出来哥哥最近的反常，不过她故意没作声，反而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家教老师萌生了极大的兴趣，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哥哥一定对这个老师有好感，马静倒想看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向来仿佛对女人没兴趣的哥哥魂不守舍。
说来奇怪，一向任性的马静居然跟家教老师一见如故，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慕玥“姐姐、姐姐”地叫着，还把她领去自己的卧室聊天，这让马宁和他妈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
慕玥也挺喜欢这个天真活泼的小丫头，反正她咖啡厅的工作不太忙，休息时间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做，就一口应承下来，马宁心里头早就乐开了花，但表面上还是强装镇静地跟慕玥谈报酬的事。
要说慕玥也真有办法，她发现马静对传统的学习方式没多大兴趣，反而很喜欢看课外书，特别是一些跟“爱情”有关的小说，慕玥就投其所好，专门找了一些经典名著布置给马静阅读，读完后写一篇读书笔记，再就里面的经典段落跟她展开讨论。有些书甚至是双语的，这样一来，连英文也一块练了，马静这段时间受益匪浅。
这天，马静刚读完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两人正在讨论达西先生的傲慢，和在舞会上与伊丽莎白火花四溅的交锋。
“慕老师，这本书里卢卡斯小姐对伊丽莎白说，‘遮遮掩掩有时也划不来。要是一个女人采用这种技巧向心上人隐瞒了自己的爱慕之情，那就可能没有机会博得他的欢心。这样一来，即使她自以为同样瞒过了天下所有的人，也没有什么好欣慰的。男女恋爱大都含有感恩图报和爱慕虚荣的成分，因此听其自然是不保险的。’那你说，如果我对一个人特别好，特别特别好，直到他有一天也感觉到这种好，那他会跟我在一起吗？”
“这个……”其实马静的很多问题都让慕玥有点无从招架，可她还是认真地思考，然后耐心地跟她讨论。但有时候，真正的答案并不那么给人以希望。比如说，这个问题，慕玥就很想告诉她——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跟你对他有多好其实构不成任何正比关系。可是，当她面对马静那双天真的大眼睛和独属于不谙世事的少女那纯净但勇敢的目光，她真的不想让这孩子对“爱情”二字太过于失望。
“这么说吧，马静，一个人的心意，可能是另外一个人不能左右的，但如果，有一个人总是围绕在他身边，在他每次感到失落或者需要帮助时，都能出现，都能陪着他的话，我觉得，首先，这个人是会感动的。”
“真的吗？就像伊丽莎白说的‘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只要女方不有意隐瞒，男方准能看得出来’？”
“嗯，你说得没错！”
“那我要继续对这个人好，直到有一天感动他，让他看见我。”
“马静，他不会看不见你的，区别只是，他想不想看见你。”还是说了实话，慕玥过不了自己这关，把爱情描绘得太过于梦幻的话，当少女从她建造的空中楼阁中摔下来，可是会跌疼的，她不忍心看着眼前这个总把一切跟“努力”“一定”啊等字眼挂在一起的孩子输得太惨。
“嗯……看来你也不打算告诉我这人的名字了，暂且就叫他小王子吧。”慕玥合上书和笔记本，把它们都放去一边，用一种准备听讲的姿态交叉双臂，微笑着说，“好啦，现在呢，给我讲讲你跟这位小王子的故事吧。”
马静给慕玥讲了好久，把她跟钱乐怎么认识，到她如何喜欢上他，从小时候一直讲到现在。慕玥听出来了，其实马静只是在单恋，从她的描述中就能得出，这个男孩并不喜欢她。也许只是因为他们一起长大，男孩把她当个妹妹或者玩伴，而且这位“小王子”同学还是个学霸，而马静呢，很明显是个小学渣。
“他长得特好看，韩剧里那些长腿欧巴啊都不能跟他比的。”马静讲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听得慕玥都跟着她一起害羞了。
“姐姐我跟你说，主要是他的眼睛特别好看，嗯……就是……好像里面有光，一闪一闪的。”
“一闪一闪的，马静，你确定你说的不是天上的星星？”慕玥打趣道，眼前这位少女虽然很努力地在描述喜欢的人，可总免不了被她匮乏的词汇量所连累。
“哎呀，反正就是好看嘛，你脑补一下。”马静用拳头托着脸颊陷入花痴状。
慕玥按马静说的，试着努力脑补，倒是有一个人的形象不经意地闯进了她的脑子里——熊孩子。也真是好笑！为什么会想起他来呢？也许是他和马静年纪相仿，在慕玥的设想里，他也该是那种在学校里耀眼到会吸引很多女孩关注的男孩吧，但他可不像马静描述的那么好脾气，八成还是个问题少年呢，嗯，绝对不可能是学霸。
“让我猜一下啊，你说的这个男孩子，在你们学校，应该还有很多女生喜欢他吧？”慕玥很有耐心地跟马静交流她的“感情问题”。
“你怎么知道。”马静那兴奋劲就像她雪藏了一件什么宝贝突然被人发现了似的，她大言不惭地直夸道：“他啊，在我们学校可不得了，连老师都宠他呢，我亲耳听到女老师在办公室里悄悄议论，说喜欢上课多提问他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慕玥托着腮，听这个小丫头讲她的爱情长跑听得入迷，突然中断了，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跟我哥一样，好像不近女色的，以前有别班的女生跟他表白，还被他当众拒绝了呢，当众拒绝啊！要是我，找根柱子撞死算了！多丢人啊！在那么多人面前。所以，虽然大家都知道我喜欢他，可我从来没跟他正式表白过，我可丢不起那个人，你说是吧？”
“啊……这么不解风情啊，他该不会是不喜欢女生的吧？”
“嗯嗯嗯！有可能！很有可能！哎？也不对，他跟我说过的，他喜欢李老师那样的女生。”
“李老师？”
“李老师是我们初中的语文老师，我俩初中不是也同班嘛，但后来李老师考上研究生上学去了，李老师就是那种……气质特别清新的，嗯，对，姐姐，样子就跟你差不多。”
“我啊？”
“对啊，你就挺像老师的，我哥跟我说你在咖啡厅上班，起初我还不信呢，不过你比我们学校的女老师长得都漂亮，你要是去我们学校讲课，肯定有一大票男生暗恋你。”
“还是算了，我给你一个人讲课就够累的了，不但得教你课本上的知识，还得帮你做情感分析，看来啊，我得跟你哥说说，下个月给我多加点家教费了。”慕玥跟马静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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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宁母子俩都觉得这位慕老师真挺有一套，她做家教期间，马静不但作文水平突飞猛进，英语阅读水平也比原先提高了很多，而这一切都在慕玥的预料之中。其实慕玥引导马静的办法无非是投其所好，在她得知这小丫头仰慕班上的学霸后，就更奉劝她安心学习，从名次上向喜欢的男生靠近，减小两人之间的差距，把家长老师拼命抵制的早恋转化为学业上的动力，要是每个学校都能很好地使用这种教学方式，就不会有那么多因为缺乏理解造成的矛盾了。
班级小测时，马静的排名上升到了前十五名，马静妈特别高兴，专门请慕玥到家里吃饭。
马家的餐厅装修考究、古朴但又有种低调的豪华，也许马家人都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但慕玥还不是很适应。这样一来，慕玥反而不如平时给马静上课时候自在，坐下时，用手抚了抚连衣裙的皱褶，显得有点拘束。
保姆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马静妈抱歉地说：“慕老师，你看，真挺不好意思的，马宁他爸刚好去上海谈一个项目，少一个人没到齐，你别介意啊。”
“不会不会，阿姨您说哪儿的话，上次我过来的时候见过叔叔了，叔叔还主动跟我打了招呼，问了问静静的学习情况。”
马静妈趁马宁陪妹妹去厨房拿饮料，压低声音说：“我跟马宁他爸，平时最发愁的就只有两件事：一件就是静静的学习成绩，一件就是静静她哥的个人问题，你看他都老大不小的了，也不赶紧张罗着找对象……本来我们不让静静学文，是知道这孩子懒，不喜欢死记硬背，怕她成绩跟不上。幸好有你，让她成绩提高这么快，这么一来这文科选得也算是歪打正着了，我跟她爸心里的第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那就只剩下这第二块了。马宁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家里说自个的事儿，他到底有没有心仪的对象，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眼瞅着也就三十了，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了。”
“阿姨，您也别这么想，马宁哥条件这么好，肯定能给您找一个不错的儿媳妇。”
慕玥这样一说，马静妈会心地笑笑，心中已有了几分主意，就顺藤摸瓜道：“小慕啊，阿姨有个问题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阿姨，您说。”
“你现在，有对象了没啊？”慕玥只当是跟长辈闲聊，压根没把心思往那方面想，但马静妈这么一问，慕玥多少明白了她刚才说那番话的用心。
“妈，你也问得太直接了吧？慕玥你别介意啊，我妈闲着没事，就喜欢给人家牵线搭桥。”马宁不知何时端着饮料从厨房出来，把他妈妈的话题岔开，也避免了慕玥的尴尬。
“你看你这孩子，我也是关心一下人家小慕嘛，毕竟她这段日子为了教好我家小祖宗，费了不少心思。”
马静从哥哥手里接过两杯橙汁，一杯给慕玥，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噘着嘴不乐意地反驳道：“妈，别老在慕老师面前说我是咱家的小祖宗，我现在多乖啊，你说是吧，慕老师？”
“对对对，你最听话了。”慕玥疼爱地摸了摸马静的头发。马静亲昵地抱住她的胳膊，谁也没想到，这时马静接过刚才妈妈的话题，突然问了一句：“慕老师，你看我哥这人怎么样啊？”说完，还不忘冲马宁眨眨眼睛。
在座的四个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成年人往往容易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而小孩子却有本事把复杂的事情变简单，与其兜来兜去绕弯子老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天真无邪的告白听上去虽然简单粗暴却也让人不忍回绝。比如说，此刻，大人们难以启齿的话题，却由一个孩子脱口而出：“慕老师，你看，你未嫁，我哥也未娶，要是你还没有喜欢的人，不如就给我哥做女朋友吧，这样，你就能一直给我当老师了。”
“嘿！说什么呢，你这臭孩子。”坐在马静对面的哥哥拿起筷子打她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慕玥，你甭听她的，她天天不好好学习，满脑子都是这些没用的。”
“哎，怎么是没用的呢。”马静妈接过女儿的话茬瞪了儿子一眼，补充说：“我看静静说的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啊，马宁？”
马宁刚要再解释什么，慕玥把话题遮过去：“不碍事的，阿姨，我不在意的，就像马宁哥说的，童言无忌嘛。”
慕玥笑了笑，但看上去并不是很开心，马宁看在眼里，中止了话题，张罗着：“我说咱们能别忙着聊了吗，这么好的菜，还不赶紧动筷子啊，有什么想说的吃完饭再说不行吗？”
可他的努力根本等于白费，吃完饭，马静妈依然没有放过慕玥的意思。
“小慕，你家是哪里的啊？”
“小慕，你爸妈都是干什么工作的？”
“小慕，你大学是在北京上的吧？能告诉阿姨，是哪个学校吗？”
真是够难为慕玥的，她竟然都很有耐心地一一解答着这些为人口普查部门作贡献的问题。
“小慕，那你现在除了带家教，还上班吗？”
此问一出，马宁吓出一身冷汗，赶紧上前打断两人交谈：“妈，时间也不早了，让慕老师早点回去休息吧。”他怕万一慕玥说在咖啡店上班，他妈嘴那么快，非得把他一直保密的事情和盘托出不可，那可真就game over了。
马静把慕玥送到家门口，还不忘叮嘱哥哥说：“哥，慕老师可交给你了啊，你要负责把她安全送到家啊。”
慕玥不好意思地说：“不用那么麻烦了，前面就是地铁站，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行了。”
“别了，还是我送你吧，你看天都黑了。”说话间，马宁已经掏出车钥匙。
盛情难却，慕玥一看这兄妹俩也是好意，就点了点头道了个谢。
马宁调侃马静：“你不是刚开始死活不要家教吗？怎么现在这么主动啊？一口一个慕老师、慕姐姐的，叫得这么亲热。”
马静拉过慕玥的手臂，亲昵地靠在她肩膀上，歪着脑袋对哥哥眨眨眼睛：“这是我们俩的秘密，我才不告诉你呢，对吧，姐姐？”
看着马静开心的样子，慕玥也感觉到欣慰，自己这一个月，总算没白干。可看着看着马静，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这么久没见那“熊孩子”了，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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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玥怎么会知道，她心里惦记的那个熊孩子，此时正在距离她只有两公里不到的大杂院里，被他老爸钱一多架着脖子，当作出气筒。
“小兔崽子，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以后少在老子面前提起那女人。”
钱一多口中的“那女人”不是别人，就是钱乐朝思暮想的母亲。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对于一个家庭的背叛者来说，不管妈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选择离开，在钱一多的概念里，她都是错的。男人总是无视自己背着妻子在外面拈花惹草玩女人，却不允许妻子哪怕一次以背叛者的姿态站在他面前，于是，理所当然的，那天完整目睹了母亲跨上别的男人的车子远走高飞的小儿子就成了钱一多这些年来的发泄工具。
钱一多仿佛总有办法，不让钱乐开口告诉小姑、哥哥、爷爷或者邻居们，他的理念是既然这个儿子是他生的，他就有权利践踏。
钱乐以前看过的一本书里这样写着：“我之于父亲不过类似一个作品罢了，同雕塑是一回事，损坏也好毁掉也好都是他的自由。”这也是钱一多朴素粗暴的亲子观，可能也是很多像他一样在外一无是处却只会把暴力诉诸于家庭内部的家长们共同的人生观。而十七岁的钱乐对这一切厌恶透了。他对这个家的一切一切都厌恶透了。他很想像许多问题少年那样叛逆一回，背起背包，说走就走，哦对了，走之前再杀掉钱一多好了。可他又跟许多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他也只能在那间小小的咖啡馆里，寻找一丝难得的安稳和平静，好像那里是他的避风港，是他向往的麦田，这所有的慰藉都是一个人带给他的，就是在那个下雨夜给他撑伞，带他回咖啡厅，帮他擦干头发，煮热乎乎的牛肉面给他吃，并在他睡着时给他盖被子的“守望者”。她让他想起来“妈妈”这个词，尽管这两个音节，他已经有十年没叫出口了。妈妈的感觉，妈妈的味道，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但当慕玥每叫他一次“熊孩子”时，好像很多事情都有了答案。
她说，那不是你的错，真的，请相信我——别人这样说，也许他不信，但是她说，他愿意相信——他竟第一次觉得内心的愧疚和自责得到了解脱，母亲的离开，也许真的不是他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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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选择相信另一个人，有的时候，依靠的是直觉，而有的时候，是这个人所表现出来的能力。比如说现在，在Swear公司的会议室里，就同时有两个人都想要说服她们的上司相信自己的方案才是最好的。
Louis和虎姑婆分别看过那晞和Helan的方案，用虎姑婆的话来说，Helan的方案看上去虽然中规中矩，但实则简约大气很有格调，说白了，就是跟Louis这个人很搭，而那晞的方案就……
虎姑婆一瞧那晞的方案差点背过气去，她几乎对这个方案通过已不抱任何希望，现在只祈祷她不要被Louis骂个臭头就算幸运。
她的装修方案真是太出格了，差一点就把Louis的公寓设计成了一家夜总会，说夜总会还抬举了一点点，现在很多夜总会也很高端大气上档次，确切地说，应该是小酒吧——造型夸张的吧台，占据近乎三分之一面积的投影剧场，色彩张扬的卧室，以及，居然还有一处休闲娱乐空间，里面摆着台球案子、镖靶，类似健身器材这种已经算是里面很正常的了，只差没有搞一座假山进来，再往山上骑个猴了。
“Sissi，这就是你提出的方案？”Louis低头看着那晞的方案，表情很严肃，让那晞感觉到后果可能很严重，因为紧张她后背直冒冷汗。可过了几秒钟后，这位新老板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把所有在场的人都搞得莫名其妙。
Louis止住笑，用略带玩味的表情看着那晞。
“你把我的家布置成了一个party，我想听听你的理由，来吧，说服我。”
Louis给出的反应忽然给了那晞勇气，她清清喉咙，坦诚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我理解的行政工作，就是四个字，‘无微不至’，能想到老板和客户想不到的细节，并预判下一秒他们可能要什么，有时，看上去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东西，却是在他们口渴时递到手上的一杯热茶。”
“OK！热茶，有意思，说下去。”Louis饶有兴致地听着。
“据我所知，路总，这是您第一次来中国。”
Louis耸了耸肩，点点头。
“那我想知道，您准备在中国待多久？”
“如果没什么特殊原因要我回去，我可能会一直待下去。”
“这就对了，您第一次来中国，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工作、生活，当您劳累了一天回到家，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好像五星级酒店一样奢华但硬邦邦的家迎接您，而是一个能让您感觉到温馨、温暖的小窝，当您觉得一个人寂寞无聊时，可以打开投影仪，给自己倒一杯酒，看一部刺激的影片，或者在觉得闷的时候，请三五好友到家里共赏，这个时候我的设计就派上用场了，您看，这里有桌球、游戏机，还有足够容纳十人以上娱乐的吧台。最重要的是，对于刚到中国的您来说，也一定想多结交一些朋友吧。还是说，您打算就一个人面对着Helan那样黑白灰的四面墙，安安静静百无聊赖地度过工作以外的时间？但以我对您的观察，您好像并不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人吧。”
那晞讲完这番话，连虎姑婆在内的所有行政部员工都替她捏了一把汗，都觉得她一定触了新老板的霉头——像Louis这么英俊不凡的钻石王老五，光是美女就会填满他的一个个夜晚好不好——那晞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想出这样一个毫无格调的烂方案来。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长达两分钟的时间，那晞差点就以为自己由于惊吓过度而失聪了，她也不知刚哪来的胆子，一口气说完那段长篇大论，她甚至破罐破摔地想，大不了就辞职不干回家开淘宝店算了。就在她已对自己的方案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Louis突然伸出双手，鼓掌声瞬间划破了会议室的寂静。
“Sissi，我很欣赏你刚才说的，行政工作就是要无微不至，你说服了我，相比较Helan的冰水，我更喜欢你这杯热茶，我能感觉出，你的idea是充分进行换位思考的结果，这正是你这份工作所需要的态度，你做得很好。
“你们中国人讲究‘入乡随俗’，虽然我从小就喜欢喝冰水，但我决定从明天开始试着喝茶。可是，我不能完全按照你的方式打造新居，至少，在客厅里放个桌球台这点我就接受不了。Helan，这次的装修就由你辅助Sissi去完成吧，用你的理性及时去纠正她的感性，我相信，你们能做一对最好的partner。”
这个结果真是出乎所有人想象，行政部的姑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Louis放下手中的笔，理了理衬衫的袖口，用他深邃的巧克力双眸从大伙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会议桌尽头快要站成一尊雕塑的那晞身上。
“Felicitation！（法语：祝贺你）Sissi，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Swear北京分公司行政部的manager了，感谢崔颖一直以来对公司所作出的贡献，由你来接替她，希望你们尽快做好交接工作。另外，”如果那晞没看错的话，Louis居然对她绽放了一个特别灿烂又有点孩子气的笑容，“Sissi，请用你的热情和无微不至关怀我们所有人吧，我很想看到，未来你在Swear的表现。”
这一刻，那晞觉得一定是眼睛收看的方式不对，一向感觉上酷酷的Louis怎么会突然对她笑呢。

* * *
“今天有好事，请你吃大餐！”那晞一回到座位就先掏出手机发微信给钱欢。
Yvan走过来，拥抱她当作祝贺，“我说大美女，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呢，赶紧跟我来瞧瞧你的新办公间。”
“真的假的？”那晞惊了，指着自己，脸上绷不住笑，“我？哎呀妈呀，还有新办公间，你逗我呢吧？不带你这样忽悠人的。”
“我吃饱了撑的啊，我逗你干吗，走，看看去。”
Yvan扭着屁股在前头走，那晞一路跟着他穿过公司长长的走廊，由于太过激动再加上难以置信，那晞一直喜形于色地用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待会儿因为过于心花怒放叫出声来。
走廊的尽头，一间明亮的小办公间敞开着，装修得简约大气时尚，纯白色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台崭新的Mac Air笔记本。
“这间？我的？”那晞在办公间里绕了一圈，憋不住笑，“居然是新的，不是虎姑婆，哦不对，崔颖那一间？！”
“我实话告诉你吧，本来你应该是去崔颖那间的，但是大老板呢，觉得那间办公室的风格跟你整个人不搭，就特批了这一间，还专门为你换了换家具。”
那晞简直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她坐在属于自己的转椅上，得意的样子就好像甄嬛封了皇后。
“还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没想到啊，我那晞有生之年竟然也能混上这么一间office。”
Yvan翻了个白眼：“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那姐，这可不像你啊，一个小小的manager of administration就把你给放平啦。”
那晞欠身站起来，款款走过来肉麻地拉住Yvan的手，“虎哥，这回可真得好好谢你，要不是你透露给我那么多小道消息，我怎么能有信心奋勇向前爬上这个位子呢，回头可得好好请你撮一顿，说！想吃什么玩什么只要是我钱包范围内能实现的，今儿可着你造！”
Yvan抽回被那晞捂热了的手，像刚被颁了最佳男主角似的洋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必须的呀，你当然要谢我了。不过你更该谢的人是崔颖，还有Louis。你知道吗？大老板这回可不寻常了，为了提拔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咖，跟总部那头打了好几个越洋长途呢。”
“是吗？”惊讶之余，那晞竟有一点感激，她回想这几天，Louis每次经过她工位时，看到她为了做好这个方案废寝忘食蓬头垢面……目光呆滞濒死挣扎地盯着电脑却只是摇摇他那颗尊贵的卷毛头露出鄙夷之色，那副死相儿，真有让人想扑上去把他送出地球的冲动，真想不到，背地里的他还算是个明察秋毫的Boss——那晞暗爽，这几天的“苦肉计”果然没有白费。
“哎哎哎，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啊。”Yvan眯起眼睛，像中纪委审查干部似的看着那晞，只看得她心里发憷。
“别说你看不出，大老板对你有意思，像他这种进口钻石王老五，人还长得不油头滑脑的，你绕世界跑上一圈可都难得碰上几回，连我看见都流口水。唉，可惜了，长相这么精致，居然不喜欢男人……真是不科学！”Yvan痛心疾首地说，“罢了罢了，就当便宜你了，谁叫你上学时总为我出头呢，我这也算是知恩图报了。要是你哪天真飞上枝头变了凤凰，记得分好姐妹几根羽毛，我也好拿到珍禽市场去倒卖一下。”
“呸！我打那些臭男生是看不惯他们欺软怕硬——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才是那姐我性格啊，你以为我当初帮你就是指着日后图你什么啊，肤浅！木有深度！当然啦，你要是非得捧上一颗热气腾腾的感恩之心，我也不拦着。”那晞话锋一转，假装双手托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举到Yvan下巴底下，他伸手一抓，干脆利落地塞回自己胸口，还不忘做作地假装关上胸腔，这一出哑剧两人默契配合天衣无缝……还好他俩这种神经病似的行径没被什么人瞧见。
“行行行，你最高风亮节，感动中国。可是海燕呐，你也得长点儿心呐，像Louis这种空运过来的大肥肉，多少比你盘儿靓有能耐后台瓷实的女人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呢，你可别一不留神，就让煮熟的鸭子给飞了啊，等到那时候，还凤凰羽毛呢，我可连鸭汤都没得喝了。”
“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那晞皱起眉头，冲Yvan勾了勾手指，“哎，我跟你说个事儿行吗？”
“嗯，你说。”
“其实吧，我也知道Louis这人特别好，可是吧，我好像对他真没那个意思。”
“我去，你是不是犯二啊姐姐，你再说一遍。”Yvan用手指戳着那晞肩膀，戳得那晞直缩脖子。
“这感情的事你也知道的，强求不来的嘛。”那晞无辜地噘着嘴，“如果你跟牛魔王看对眼儿了，就是唐僧被扒得精光绑在你面前也下不去嘴啊。”
听了那晞的形容，Yvan脑补了下那个画面，条件反射似的吞了下口水，“我真被你的天真给打败了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我告诉你，你最好想清楚了，唐僧肉可不是年年有月月有的，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那晞临走之前，又被Yvan叫住：“哎，等会儿，你那牛魔王到底是谁啊？我见没见过啊？”

* * *
钱欢和那晞并肩站在公司附近一家高级西餐厅门前，仰着脖子，阅读头顶店招上那行歪歪扭扭的英文字——Love you without any reason.爱你没商量？
那晞拉着他往里走，钱欢却裹足不前：“没看见上面写着，宰你没商量！那姐，你真确定我们今儿中午要跟这儿吃？那什么，你钱带够了吗？这里头人均没一个数可出不来。”
那晞得意地一挑眉毛，拍拍自己的包：“瞅瞅，刚从ATM提的，还热乎着呢，别那么啰里吧嗦的，赶紧进去吧，我都订好位子了。”
两人手牵着手腻腻乎乎地走进西餐厅，在服务生的引路下坐在订好的位子上，接过服务生递上的菜单。钱欢翻开一看，眼珠子顿时瞪得老大，好家伙！这家店是用来蒙土豪的吧？一盘洋白菜就要50+，最近没听大爷大妈们念叨北京的菜价儿上调了啊。
钱欢用菜单挡住他那张比巴掌大不点儿的脸，偷偷跟那晞交流着，那晞也用菜单挡住她那张跟巴掌差不多大小的脸，说：“你小声点儿，来这儿，吃的就是个情调，别跟土老帽儿进城似的，看见飞机叫蜻蜓，看见火车叫长城，你还首都人民呢，见识都就着炸酱面吃了？”
“嘿！不是，这哪儿是有没有见识的问题啊，分明是看不惯中国人打着洋鬼子的旗号欺骗自己同胞啊。还情调呢？根本就是明抢啊！”
“爱吃不吃啊，嘚嘚嘚你一天到晚累不累啊！”
那晞话音刚落，钱欢一抬头还真瞧见一位棕色卷毛的“洋鬼子”站在他们餐桌边上，正饶有兴趣地盯着那晞看。
“哟，这位是……不会是餐厅老板吧？”钱欢光顾着好奇了，哪留神那晞正跟他使眼色叫他闭嘴，还跟那儿接着贫呢，“我不过是抱怨两下咱这儿的性价比，老板就亲自出面点单了，还真别说，西餐厅的服务就是到位，总算有点上帝的感觉了。”
“钱欢——”那晞拉长声儿叫住他，“这是我老板，Louis。”
那晞对钱欢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慌忙起身道：“真不好意思，刚才没看见你，他是我朋友，钱欢，他这个人平时就喜欢跟人穷逗着玩儿，把你误当成餐厅经理了……你别介意哈。”
“噢，你好，我是Louis。”Louis很有礼貌地对钱欢一颔首，“你是Sissi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了。没关系，我刚才听你抱怨这家餐厅的菜很贵，本来我作为Boss就应该代表公司给Sissi庆祝升职的，anyway，你们中国人有句俗话，选日子不如撞日子，那这顿饭就算我请你们。”
“别，路总，这怎么好意思。”那晞赶紧推托着。
“Sissi，现在是下班时间，叫我Louis就行了。”
那晞一看老板这么客气，真有点受宠若惊，又不好驳人家面子，就自作主张地相邀道：“你是一个人吗？要不然一起坐下来吃吧。”
“不妨碍你们吗？”Louis表面上是在征求那晞的意见，眼神却瞟向钱欢，钱欢早就一脸醋意，老大不满地小声嘟囔着：“刚还说是下班时间，都下班了还要征用员工的时间。”
Louis顿觉有点尴尬，无辜地跟那晞对视了一眼，露出乖小孩被坏孩子欺负了的无辜表情，压低声音跟那晞说：“看来你朋友不怎么欢迎我，那我们就下次吧。”
那晞怕惹得大老板不高兴，这刚刚到手的行政主管再给黄了，赶忙打圆场：“咳，哪有，怎么会，”那晞狠狠地瞪了钱欢一眼，拉开椅子让Louis坐，“他就那样儿，你甭理他就是了，就挨着我坐。”
一看Louis悉听尊便地坐下了，钱欢更是老大不乐意，趁Louis看菜单的工夫，抿着嘴巴用火星话跟那晞交流意见，“几个意思啊那姐？”
那晞身体前倾趴在餐桌上，也抿着嘴唇用只有他俩能听懂的火星话回复他：“抱老板大腿的意思，升职全靠这哥们儿力捧才成，不能得罪。”
“我的看不上你谄媚的样子，歪果仁有什么了不起。”
“你的看不上我谄媚的样子，可是这个歪果仁是给我发薪水的大Boss，你的不要给我整事儿的，做好你的男——性朋友，把这顿饭好好地吃完，奖励死啦死啦地。”
那晞和钱欢正交换条件交换得如火如荼，没注意到Louis已经放下了菜单莫名其妙地观看他俩表演行为艺术，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发话道：“Sissi，想不到你还会说日语，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真的是一个All rounder，哦，还有你这位朋友，用你们的成语来形容就是玉树临风、一票人才。”
“嘿，哥们儿，那什么，是一表人才，不是一票。”钱欢上来就纠正Louis的口误，也不给人家留面子，被那晞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龇着牙小声威胁他：“闭嘴，从现在开始，你的嘴只负责吃东西，不许讲话。”
钱欢也龇着牙顶回去：“嘴长在我脸上，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
轮到他点菜，他故意刁难服务生：“你们这儿有北京烤鸭吗？招待国际友人一般得吃这个，本来今儿中午我们还是一家宴来着，没想到半道儿杀出一个程咬金就上升到国宴了，既然是国宴，就得按国宴水准‘四菜一汤’来办。”
“对不起先生，我们这是意大利餐厅，没有中餐。”
“噢，没有中餐，我知道了。那行，那你们这儿有卤煮吗？”
“对不起先生，这里只有西餐，您说的卤煮，是老北京小吃的一种，我们这儿不提供中餐。”
“这样啊，不提供啊，那务必给这位……”钱欢抬眼看了一下那晞的新老板。
“L-o-u-i-s.”那晞提醒他，不知道他还要出什么夭蛾子。
“对，low意思先生，来一个这个。”
服务生看了一下菜单，负责地介绍说：“先生您真有眼光，这是本店最新推出的一道菜，是用意大利空运过来的牛肋眼肉和本土的小乳牛放在一起烤制而成的，很有一种中西合璧的感觉。”
“是吗，中西合璧好，一定要给这位……low先生来一份意思意思。”
Louis没听出钱欢话里的潜台词，牛排上来后还吃得颇为开心，绅士地端起红酒来祝贺着那晞升职。
“Sissi，希望我在中国的这一段时间，你能配合我好好完成工作，我对中国文化不是很了解，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你多教教我，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就批评我，指出我的错误。”
“没有没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晞应酬着Louis在钱欢面前干了杯。
钱欢抬起头假装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们一眼，手里却大力切割着盘中中西合璧的牛排。
桌下，那晞踢了钱欢一脚，示意他也给Louis敬杯酒表示表示，钱欢不但无动于衷，反而开始大肆评论起牛排的味道来。他手举刀叉，咀嚼着食物指了指盘中餐说：“你说这空运过来的进口牛吧，除了价格不菲成色好看外还真不如咱这国产小牛入口的感觉好。Louis，我们中国人做菜讲究色、香、味俱全，光有色和香，味儿不对，那叫中看不中吃，回头有机会我带你尝尝老北京的烤鸭、爆肚、熘肥肠和卤煮，那才是经过广大人民群众考验的舌尖上的美味呢。”
Louis听得非常认真，看上去真把钱欢当成行家了，听完之后转头问那晞：“Sissi，我想问一下，什么是卤——猪？”
“是卤煮……”那晞正愁不知道怎么给老外解释，钱欢好死不死地又接过话把儿。
“这卤煮啊，就是猪的下水，猪小肠、猪肺子、猪腰子、猪心猪肝儿的，放点‘火烧’进去，再舀一勺老汤浇汁儿，搁蒜泥、辣椒油、豆腐乳、韭菜花什么的，各种食材吸足了汤汁，肉烂而不糟，入口即化，尤其是那小肠啊，那个滋味……”钱欢故意舔了舔舌头，咂巴咂巴嘴儿。
Louis的表情对从对陌生食物的好奇顷刻转变为恐惧，反胃地拿起一张餐巾纸堵住嘴，连连摆手，嘴里发出“oh……oh……”的声音，希望钱欢不要再说下去了。
这时服务生刚好端上来一道餐后甜点，红艳艳的草莓酱淋在金黄色的布丁上，Louis一看那个酱汁的颜色，立马皱着眉站起来：“Sorry，我走开一下。”然后立刻起身捂着嘴巴飞奔向洗手间。
那晞啪一下放下叉子，吓得伫立一旁的服务生都跟着一哆嗦。
“你闹够了没有？Louis是我老板，今天是他刚刚给我升职的好日子，就算你不待见人家，也得给我留点面子啊，你瞅瞅好好一顿饭让你给搅和的。你是三岁小孩儿啊钱欢，还玩这种幼稚的把戏呢！”
“老板怎么了，老板就可以随便吃女员工豆腐啊？！我就是看不惯老外那种拿腔拿调的样子，跑我们国家圈钱来了，还要泡我们的姑娘，他以为他是谁啊，都什么朝代了，还来八国联军强掳民女那一套呢，什么意思，我看这红毛绿眼儿的，还不是什么纯老外吧，不就是一串儿，牛什么啊？”
“你你你，我看你，你就是吃醋，就一醋坛子。”
“我还就吃醋了，醋多好吃啊，净化血管还助消化。你都没看他瞅你那眼神，俩眼珠子色眯眯地净往女人胸上对焦。我告诉你，你以后上班时间给我穿得差不多点，别一天天的裹个小短裙露个……”钱欢看了一眼那晞的胸口，吞了下口水，卡壳了，“……那什么……好像你能挤出一条事业线就真能有事业了似的。”
“什么色眯眯，人家那眼睛天生就长得深邃，这就是品种。再说我穿什么上班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是我谁呀大哥，凭什么管天管地的呀。我们是时尚行业，穿得跟菜市场大妈似的怎么工作啊。我还就穿，就穿，我明天穿比基尼来上班，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俩人怄气，头各扭去一边儿，谁也不搭理谁。
过了一会儿，Louis苦着一张脸从洗手间回来了，那晞一看，关切地问候他：“Louis，你没事儿吧？要不我送你回公司去吧？”
“I&#39;m fine.fine .你们吃好了吗？如果吃好了，我们就走吧。Waiter，买单。”Louis伸手招呼服务生，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几乎是在同时，钱欢也站起身推了一下Louis正往外面掏卡的手：“哎，哥们儿，等一下，怎么能让你请呢？”
“Why not？我是Sissi的老板，我们公司有规定，上司和员工一起进餐，都该由上司买单。”Louis耸了一下肩膀。
钱欢依旧按着他的手臂，没有退缩的意思：“我们中国人也有一句俗话，叫作‘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是那晞的BF，就是boyfriend，BF陪女友进餐，理应由BF买单，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跟你们老外习惯AA制不太一样，希望你也入乡随俗，习惯习惯。”
“Boyfriend？”Louis诧异地望着那晞，“据我所知，Sissi还是single啊。”
“对，Louis，你别听他胡诌，谁是他女友啊，某些人连什么叫gentleman都不懂，谁要做他的girlfriend，他愿意买单就让他买去，反正这顿饭属他吃得多，按量分配，也该他请，别理这个神经病了，咱走咱们的。”
被那晞这么一激，钱欢更火大了，掏出一张信用卡拍在服务生的餐盘上。
“刷卡！埋单！”
那晞没理他，跟着Louis往西餐厅门口走，出门前还不忘回过头，对他比了个“我鄙视你”的手势。
原本好好的一顿庆祝午餐，聊着聊着就聊疵了。钱欢气得把餐巾往桌上一丢，隔着玻璃窗眼睁睁看着那晞陪Louis远去，谁叫他刚才逞一时口舌之快，嘴上是舒服了，可心里却很不得劲儿。

第九章 No zuo no love
“我也说不准究竟在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便使得我爱上了你。那是在好久以前的事。等我发觉我自己开始爱上你的时候，我已是走了一半路了。”这是英国著名的女性小说家简·奥斯汀在一个世纪之前写下的关于爱情的段落，一个世纪以后，这段话被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摘抄在一个漂亮的本子上，这个本子里还装着她对一个男孩的喜欢，以及成长的烦恼。
当少女体会到并慢慢懂得了爱是什么滋味，她敏锐的洞察力开始在周围人的身上启动了。
“哥……”马静含着棒棒糖坏笑着，指着马宁目光躲闪的脸，“老实交代，本宫免你一死。”马静作势掐哥哥的脖子，“说！马宁同志，你是不是看上慕老师了？”
“滚蛋！小屁孩儿，哪儿都有你！”马宁扭着身体，松开她的手。
“有鬼！”马宁越是掩饰，马静越怀疑，她眯起眼睛嘿嘿嘿假笑着指着哥哥，“看你那表情，此地无银，依我看，你已经病入膏肓，单恋癌进入晚期。”
“写作业去，别成绩刚上了点你就放羊！”马宁岔开话题，敲了马静一个栗凿，马静疼得大叫：“哎哟喂！有你这样的嘛！马宁你等着，我回头就告诉慕老师去！”
“哎哎哎，你还来劲了，你给我过来，你告诉人家什么？”
“你说呢？”马静嬉皮笑脸地冲马宁挤眼睛。
“马静——”见哥哥突然一本正经地叫她名字，马静以为他要说实话，乖乖地应了一声：“啊？”
没想到马宁却阴森森地说：“你给我过来，哥保证不打你。”
吓得马静刺溜一下就跑，边跑边说：“谁喜欢谁心里知道啊！别装了马宁，这点小情况，难逃本宫法眼。”
傍晚，慕玥过来带家教，马宁客套地跟她打招呼：“慕老师，来啦。”
“你也在呢？”慕玥诧异。
“是啊，某些人最近总在。”马静故意话里有话，亲昵地搭着慕玥肩膀推她进卧室，回头冲哥哥做鬼脸，马宁气得两手叉腰嘴里“嘶”的一声，算作对妹妹的威胁，马静丝毫不畏强权，鬼脸做得更夸张了，把两只手搁耳朵边上顽皮地吐着舌头。

* * *
“慕老师，我问你个问题啊……”马静趴在桌上手托着下巴看慕玥。
慕玥觉得他们兄妹俩今天比往常要奇怪得多：“嗯，你问吧。”
“你觉着，我哥这人怎么样啊？”
马静这点儿小心思，是个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可慕玥故意装糊涂，“你哥？他挺好的啊。”
“哪儿好啊？你给我说说呗。”马静眼睛一亮，小女孩的天真展露无余。
慕玥想了想，诚恳地注视着面前的小丫头：“他人呢，是比较成熟那种，话不多，长相斯文，家境也不错，就是那种人们俗称的‘钻石王老五’吧。”
“那慕老师，你对钻石王老五感兴趣吗？”马静眨眨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
慕玥用笔敲了马静的手一下：“你想说什么啊，臭丫头？”
“我……我就是……嘿嘿，嘿嘿嘿。”
没等马静说完，慕玥就拍拍她的头，疼爱地看着她，“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成绩上不去了，你这颗小脑袋瓜啊，每天都用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
“哎呀，慕老师，好姐姐，你别泼我冷水啊，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爸妈为我哥的个人问题可犯愁了，我以前差点就以为我哥是……是gay呢，他好像都对女的没兴趣的，整天跟钱欢哥泡在一块儿，但是，你一出现，什么都变了。”
“什么变了啊？”慕玥反问。
“他不一样了啊，他开始在意一个人了啊！你信我，我从小跟我哥就在一块，我绝对不会看错，我哥对你，肯定有意思。”
“你征得他本人同意了吗？就给人家当起小媒婆儿了。”慕玥挖苦她。
“慕老师，我是认真的，如果你没男朋友，真的考虑我哥一下，他人很好的，我向历史课本儿保证，他也会对你好的，别的我不敢说，这个事儿，我几乎可以拍胸脯打包票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呀，就是个鬼精灵，你哥有你这么个妹妹，不愁娶不上媳妇的。”慕玥疼爱地刮了一下马静的鼻子，“赶紧做功课吧，你不是还想再前进几名，靠你的小王子再近一点吗？”
说到这儿，马静一下子就情绪低落起来。
慕玥看她情绪不对，放下手里的笔：“怎么了？”
“最近他都不理我了，我觉得……”她眼睛一红，几乎要哭出来了，“他肯定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为什么？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马静抬起头，幽幽地望着慕玥，“没说什么，但是他就像我哥似的，变得不一样了。”
让一个小女孩过早地感受到爱情的苦涩，这是一件令人心疼的事。因为想安慰马静，慕玥给了她一个拥抱，揉着她的头发说：“会好的，也许事实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
但她的安慰并没有奏效，被她抱了一会儿的马静反而哽咽起来：“慕老师，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马静的疑问，让慕玥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想说“选择去爱一个人，本来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啊”。可是思考再三，却对她说：“马静，就是因为你很爱很爱这个人，所以才会难受的。在一段感情里，爱得多的那个人，总是要更累一些，这是免不了的事。或许你再长大一点就能学会，投入一段感情时，尽量不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这是对自己的保护，也不会给别人带来压力。”
马静哭起来，眼泪蹭到慕玥头发上：“那我不想爱得那么多了，慕老师，我现在就已经很难过了，我该怎么办呢？”
——又能怎么办呢？
——这就是爱啊。
爱一个人，真的是很难的啊。
难到连呼吸都会痛，难到看见任何事物都会想起他，难到一辈子都放不下，难到不会再去爱其他的人了。
慕玥很想对马静解释说，每个人都不想爱得比对方多，比对方用力，可没办法啊，人往往越想爱得少一点就越爱得深，有些人就是觉得爱一个人如果不够极致，那就等同于不够爱。而最最可怕的，其实是那个人的心里，根本没有你。

* * *
村上春树在《海边的卡夫卡》中文版的序言里写道：
之所以想写少年，是因为他们还是“可变”的存在，他们的灵魂仍处于绵软状态而未固定于一个方向，他们身上类似价值观和生活方式那样的因素尚未牢固确立。然而他们的身体正以迅猛的速度趋向成熟，他们的精神在无边的荒野中摸索自由、困惑和犹豫。
当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有一位名叫钱乐的十七岁读者觉得，这就是在写他自己。
不只精神在无边的荒野中摸索自由、困惑和犹豫，就连肉体也像浮萍一样游荡在这个赋予他残酷童年的城市里，他找不到倾诉的对象，甚至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太多不同的感受让他先于同学们一步成熟起来，过去，除了通过阅读来找回内心的宁静，他还在书籍里找到了同伴，那些绝望的、孤独的灵魂跨越了时间的长河与他对话，拥抱他，给他慰藉。
直到他遇见一个人，这种无形的慰藉化为了有形，活生生地存在于他的面前。
他想再见到她，可又害怕见到她，这种别扭的心情拉扯着他近一个月，他快速地消瘦下去，仿佛生平第一次品尝到思念的苦涩，他在学校里很受女生欢迎，身边总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生跟着他，但他的心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一个喜欢的人，那个位置突然被一个以前完全没有交集的人占据了，就没办法再割舍给别人。就像张小娴说的：思念一个人，不必天天见面，不必互相拥有或互相毁灭，不是朝思暮想，而是一天总想起她几次，听不到她的声音时，会担心她。
如果这就是爱的话，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应该是“爱上了”吧。
他总是偷偷地去看一眼她，确定她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上班、下班，有没有被咖啡厅的顾客找麻烦。
可他怎么也没想过，有一天他决定跟着她，看看她每天下班后都去了哪儿，那天傍晚，他竟发现她上了马静哥哥的车，车子停在马家门前，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进院子里，再进到屋里去，他的心忽然凉了半截。
他在外面等了她几个小时，一直等到两兄妹送她出来，马宁坚持要送她回去，他们看上去已是很熟稔的样子，这种熟稔让他心里面极为不快，他知道，那种情绪叫作嫉妒，说得再俗气点，他在吃醋，他喜欢上了一个姐姐般的存在，却因为她和年纪相仿的男人在一起而醋意大发，一向自认为理性的他，从未想过竟会变得如此荒唐可笑，他哪里知道，爱上一个人本身就会让人变得荒唐，变得可笑。
她坚持要坐地铁，不让马宁送，三人在马家门前告别，他就一路跟着她上了2号线，在宣武门换乘4号线。她出了地铁，随着人流步履匆匆地往前走，他悄悄地保持距离跟在她后面，出了地铁站，又保持一段距离尾随着护送她回家。
这样的状态竟然持续了两个礼拜！他也感到很吃惊。
他知道这样的追随毫无意义，弄不好还会被人家当成变态跟踪狂，可每天看着她安全到家的踏实感让他上了瘾，那段路，好像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即使不能面对面跟她讲话，不能让她发现自己的存在，只是远远地看着，就让他觉得心满意足——这是害羞但是充满热度的少年之爱。
直到有一天——
那天晚上天黑得仿佛有点早，他只是记得他们依旧搭了十点的地铁，2号线换乘4号线，他像一个影子似的追随着她，下了地铁，出站，又向前走了七八百米的距离，来到她家附近的第一个转角，这段路他最近每天都走，已经熟门熟路，再拐过一个转角，就到她家的小区了，可就是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膀大腰圆的陌生男人。
“哟，还是一尖果儿，哥几个，今儿算抄上了啊。”他躲在转角后面，听着男人甲对慕玥出言不逊。
她的声音显然因为害怕而颤抖：“你们是谁？你们想干吗？”
“你说我们想干吗，我们就是想陪美女玩玩呗！”男人甲干脆抬起粗糙的手指无耻地去勾她的下巴颏儿，她厌恶地扭开肩膀。
“滚！再不滚我报警了。”她掏出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却被男人乙扑上去从手中抢走，她惊吓之余嚷起来：“救命，救——”可嘴巴却被男人甲捂住，两个男人按住她挣扎挥舞的双臂，她的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就在这时，他站了出来。
“你们放开她，听到没有！”他大喝一声。
“哟，你谁啊？”男人甲放开了慕玥，拽着她的手臂，男人乙围上去，因为块头又大又壮把他结结实实地挡住，让慕玥很难看清来人是谁，只听到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我让你放开她！”
男人乙被突然飞起的一脚踹了个趔趄，终于露出挺身而出的英雄那张稚嫩的脸。
“熊孩子——”慕玥脱口而出。
昏暗的灯光下，她还没来得及认清到底是不是他，那两个流氓就扑上去，三个人扭打在一起。
两个壮汉打一个十七岁的羸弱少年，很快，他就因为寡不敌众，败下阵来，拳脚雨点般落在他的脸和身体上，血从他的鼻子里嘴里喷出来。
慕玥使出浑身的力气，用手里的包向两个男人身上砸去，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她蹲下身，用双手护住他，哭喊着说，“你们别打他了，他是我弟，要什么，我给就是了。”
“要什么？就怕要的，你给不起。”男人甲猥琐地看着她，向地上啐了一口。
慕玥的耳边是熊孩子剧烈的喘息，他用沾满血迹的眼睛瞪着那两个地痞，双腿不放弃地在地上空蹬了几下，挥舞着双臂试图爬起来，却被她按住，皱着眉头用眼神对他说着“不要”。
男人乙拉住男人甲劝说道：“我看要不算了，大哥，看这小兔崽子的架势也不经打，别再弄出什么人命来，拿了钱就走人吧。”
慕玥已经彻底放弃了对他们的反抗，她现在心里只有“熊孩子”，只要他不再挨打，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再说她钱包里也就几百块钱，因此痛快地把包扔给了他们。两个地痞拿了钱，自然没理由多作停留，就把翻得乱七八糟的包丢回给慕玥，赶快逃离了现场。
等他们一走，慕玥立刻从包里掏出手绢来一只手按住男孩受伤的额头，另一只手拨号叫救护车，他睁开红肿的眼睛，看见她因为着急和紧张而苍白的脸、发抖的手，他伸出手去握住她搭在自己额头上冰冷的手指，虚弱地说：“我没事。”
“你怎么那么傻啊，他们两个打你一个，你能打得过他们吗？”
他现在顾不得脸上和身上的辣辣的疼痛，突然有点想笑，他咧了咧嘴角，扯得脸上的伤口生疼，嘶嘶地吸着气。
“你还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慕玥不可理喻地看着他，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 * *
同样一个夜晚，有人为别人流血，有人为别人流汗。
在北京夜晚最繁华喧闹的一家夜场里，那晞总算见识了Louis那位法国老爹遗传基因带来的超强体力。高晓松曾说，一个没有美食和美女的国家，男人们就只能拼了，但是法兰西，不但有让人垂涎欲滴的法国大餐，还有款款穿行于香榭丽舍大街上把最新一季潮流穿上身的美女们，所以在这种国家生产出来的……老板，其实他们生来就是夜店王子。
Louis已经乐此不疲地冲进舞池嗨蹦了几个来回，依旧能维持脸不红心不跳头发一丝不乱妆容分毫未改的完美男神形象，反观被Louis要求带他见识北京夜生活的助理那晞，早已累成狗似的趴在吧台上，大口灌着冰水喘着粗气，恨不得伸出舌头上下扇动给自己散热。
“Hi，Sissi，come on！come on！你干吗呢？快来跳舞！”
那晞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举起一只手对着Louis机械地挥了一下，“不行了，再给我半条命，我也跳不动了，看来你不光工作起来精力旺盛，玩起来活力也很惊人。最起码把我给惊着了！”
“你不是很爱玩吗？还要把我家搞成一个pub，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在家开party，你会来吗？”
“那我得先问下到时跳舞吗？”
“哈哈，反正我到时会邀请你的，你可以带那个喜欢吃卤猪的朋友一起来！”
“Louis，你可真大度，他上回那么对你，你还……”
“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聊起钱欢，那晞有点心烦，“不说他了，说说你吧，你怎么想到来北京工作了？”
“你知道，巴黎是一个太过安逸的城市，我出生在那儿，在那里长大、学习、生活，我的妈妈常常给我讲起北京，她教我中文，我很爱她，非常非常地爱她，她说她出生在北京，在绿树红墙下长大，遇见了我的爸爸，跟随他到了法国，她很想回来看看，但是前年的这个时候，她过世了。”
那晞有些抱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予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所以你就回来了。”
“对，当我听说北京分公司有一个manager的职位空缺时，我就主动要求来了，我想帮她完成一个心愿，看看现在的北京还是不是她描述中的样子，代替她去走一走，看一看，她记忆里那些怀念的老地方。”
“看不出来，你还挺孝顺的，你妈妈有你这么好的儿子，肯定特别欣慰。”
那晞和Louis正聊得起劲，路过的服务员递过来几张小卡片，挑挑眉毛：
“二位，看你们玩累了，想不想来点特殊服务？”
卡片上印刷的美女穿着性感暴露，造型很是香艳，脸上带着挑逗的表情。那晞对这种地方所谓的“特殊服务”心知肚明，反倒是坐在一旁的Louis似懂非懂地，居然伸过手来拿了一张名片放在眼皮底下端详。服务生见有男客人感兴趣，立刻两眼放光喜上眉梢，绕过那晞屁颠屁颠地跑去给Louis“卖安利”。
那晞从椅子上蹦下来，拦住他的去路，“哎哎哎，等会儿，别忙，过来，我跟你说。”那晞有意从中作梗，是为Louis的安全负责，她瞥了一眼Louis不明所以的样子，灵机一动，趴在服务员耳边小声说：“你给他推销没戏，他啊，不好这口儿。”
“噢噢噢噢……”服务员恍然大悟地一连说了四个“噢”对那晞点点头，又怅然若失地瞥了一眼Louis摇摇头。
那晞本以为这就算完事了，没想到他又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新的，用手指敲着放在吧台上的名片，暧昧地龇开一嘴黄牙笑着说：“其他口味儿，我们也有啊。”
逗我呢吧！有日子没来玩了，帝都夜场的色情产业已经这么发达了吗？那晞好奇地拿起那张名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刷，这一看可不要紧，差点就因为太过于震惊把两只原本就不小的眼珠子给瞪出来！
她用自己的红色指甲紧紧捏着这张薄薄的卡片，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再睁开，可名片上赫然印着的还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闹别扭时喜欢一边挑起来的眉毛，难得安静时双瞳剪水好像能看到人心里去的眼睛，没正形儿时一笑就露出来的两个浅浅的酒窝，还能是谁呢，就算是把这张脸挫骨扬灰她也认得出来。
那晞努力让自己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问：“这上头的人，也是你们这儿的？可别告诉我，这是你们随便从网上找的照片PS的，虽然贵圈儿打广告时候常这么干，可是侵犯人家肖像权可不好。”
服务生摇了摇头，依旧赔着笑脸说：“这位姐们儿你眼光挺毒啊，专挑好看的。他早就不在这儿干了，我们这儿，比他好的有得是啊，你多担待，广告是老早以前印的，一直没顾得上替换下来。”
“这样事儿的啊，那意思是说，名片儿上这男的过去在你们这儿还是个红人儿？”那晞压住心中的怒火，不动声色地打听。
“你总打听他干吗啊，这人我也没见过，”服务生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你们到底要不要服务啊？”
那晞跟Louis交代了两句，拉着服务生跑去一边借一步说话，她从包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塞到服务生手里：“这个给你，你就告诉我，名片儿上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我保证不说出去。”那晞急了。
服务生拿过钱数了数，又打量了一番那晞，把钱在另一只手上一敲，冲着走廊里面一个红发帅哥喊了一句：“阿东，你过来一下。”
“他是Joy，早几年在这一带很红，多少富婆和名媛还为他掐起来呢。后来也不知道为啥不干了，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北京了。”这是那晞用五百块钱从阿东嘴里套出的消息，听完她觉得这五百块花得一点都不冤，如果不是今天陪Louis来玩，也许她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不止出租当男友、当伴郎，他还卖过。这跟一个男人发现自己的女朋友做过鸡有什么差别？
就像活吞了一只死苍蝇，那晞喉咙深处涌上来一阵恶心，难道他和她在一起，也只不过是逢场作戏？一阵眩晕的感觉自后脑勺传递过来，直到被一只手抓住她才站稳，重新对焦的视线里闯入Louis关切的目光：“你没事吧，Sissi，你醉了吗？你的手机刚才一直在响。”
那晞这才意识到刚才把手机扔吧台上了，Louis把手机塞进那晞手里，所有的未接来电都是慕玥一个人打来的。
电话刚一接通，对面就传来慕玥略带哭腔的声音：“那晞，我是慕玥，你听我说……我这边出了点事，现在在医院里，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了……”

* * *
Louis开车把那晞送回家，刚才在电话里，慕玥说她让人给劫了，具体什么情况她也没说清，只说有人为了帮她受了伤，还挺严重，让那晞赶紧回家到她床头柜里拿一张银行卡送来医院，还有，帮她带一件干净衣服过去，她现在身上全是血。
那晞一听都见血了就知道情况肯定不妙，心怦怦跳得厉害，她对电话那头的慕玥说让她先稳住，她交代的事她现在立刻去办。
从刚才开始，那晞人就突然一下变得怪怪的，接电话时更是神不守舍——父亲跳楼之后血透过白布单被人抬走的情景窜进她的脑海，让她一时间大脑空白，嗡嗡作响——Louis看她脸色苍白，特别担心地叫了好几声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Louis有点担心她，就主动要求送她，那晞上楼去取东西，Louis又在她家楼下等着送她去医院。那晞感激地跑上楼，匆匆忙忙进了慕玥的卧室，打开床头柜拿卡。没想到就在这时，收在床头柜里的一份资料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把那份东西拿起来，是只有两页的一份契约，大约有几百字，可看着看着，那晞觉得脑袋嗡的一下，让她有点眩晕。但现在这种时候，她也顾不得多想，就把那份契约塞进了口袋，随便拿了一身慕玥的衣服就跑下楼去。
毕竟，再多的儿女情长都要给人命攸关让位，此刻，那晞也倒没觉得自己这种想法是什么深明大义，她就是有点麻木，在接二连三的打击面前，她倒想看看还有什么更坏的事情会在今夜发生。

* * *
马静正在家埋头做作业，就听见哥哥在客厅里跟什么人通电话，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觉得电话那头很像是慕老师，就从卧室里跑出来，看见哥哥正故作镇静地安慰着电话里的人说：“你先别慌，我现在就过去！”
“出什么事儿了，哥？是不是慕老师。”马静皱着眉头问。
“回屋写你作业去。”马宁避开妹妹的目光，拿起车钥匙就往门外走，被马静拦住，“肯定是慕老师出事了，我也要去！”
马宁被妹妹缠得没法脱身，只说了一声“那赶紧走”，拉开家门，领着妹妹上了车。

* * *
其实马宁给慕玥打电话，原本是想约她明天两人单独吃个饭，吃完饭再一起看场话剧，之前聊天的时候马宁才知道，慕玥跟他一样喜欢看话剧，以共同的兴趣为借口约个会，顺便增进一下两人的感情，这不为过吧，可没想到，邀约的电话刚拨过去，就得知慕玥那边出了事。
马宁俩兄妹赶到医院，一拐进急诊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消毒药水味道，这种味道让人不由得心里一沉。总算找到了慕玥，她正一个人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前胸襟全是血迹，一对上马宁的视线，她马上站起来，整个人就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茫茫然不知所措地希望抓住一切可以抓得住的东西。
马宁也顾不得妹妹在场，强烈的担心和着急让他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慕玥，“到底怎么回事？让我看看，你伤到了没有？”
过度的惊吓和委屈让慕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只眼睛只顾着流泪，这样的她让人看着更心疼，马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帮慕玥擦着眼泪：“姐姐你别怕，有我和我哥在呢！”
慕玥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控制了一下情绪，虚弱无力地说：“我没事，可那个孩子他……”正说着，急救室的门开了，两个护士推着一个担架出来，“谁是这孩子的家属？”
三个人围上去，慕玥大声回答：“我是，他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问题，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身上还有几处软组织挫伤，现在怀疑他的小腿有韧带撕裂，待会儿给他拍个片子。”
可能是因为麻药劲儿还没过，躺在担架上的男孩闭着眼睛昏睡着，慕玥只顾着听医生说他的伤势，丝毫没注意到两兄妹看见他之后的表情。突然就听见马静喊了一声：“钱乐，怎么是你啊，你怎么了啊，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快醒醒呀！我是马静啊！”
慕玥一下子就怔住了，紧接着她看了马宁一眼，马宁也刚好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目光好像在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紧接着，她就听到马宁幽幽地说：“救你的孩子就是他吗？他是钱欢的弟弟钱乐啊。”
马静也抬起头来含着眼泪看她，慕玥只觉得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因为马静那个熟悉的眼神分明告诉她，躺在担架上的男孩不是别人，就是她每天跟慕玥念叨让她朝思暮想的“小王子”。
世界，为什么就这么小呢？！
此刻，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所有人一起回头，看见那晞正拎着一个手提袋站在那儿，旁边还有一个好像外国人的年轻男人陪着她。马宁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掏出手机来打给钱欢，叫他赶紧来协和医院一趟。
二十分钟以后，钱欢也赶来了。
在这二十分钟里，那晞总算理清了这一团乱麻似的人际关系——慕玥在她上班的彼岸咖啡偶然间认识了钱欢的弟弟钱乐，可她根本不知道他是钱欢的弟弟，她今晚回家时遭遇了两个地痞，被半路不知从哪儿杀出来的钱乐给救了，因此钱乐还受了伤。而她和马宁马静是通过给马静带家教认识的，马静和钱乐还是同学。很快以她的情商，那晞还看出来一些更深层次的关系，那就是，马宁喜欢慕玥，好像还在追求她，而马静喜欢钱欢的弟弟，但钱欢的弟弟今晚却不顾一切地保护了慕玥，也就是马静一口一个姐姐叫着的家教老师，这场狗血大戏如果盖棺定论无非就是，马静喜欢钱乐，但她不知道钱乐居然喜欢的是她的老师，马宁喜欢慕玥，可他不知道自己发小十七岁的弟弟也喜欢姐姐般的慕玥，等琢磨明白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之后，那晞感到已经耗尽了她仅剩的一点体力，虚弱地靠在Louis宽阔的肩膀上，傻傻地望着对面的白墙发呆。
就在这时，受伤男孩的哥哥，也就是马宁的发小，那晞还在闹别扭的男友，钱欢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钱欢看见这么多他认识的人都聚在这里，先是吃了一惊，当看见那晞靠着Louis的肩膀看都不看他一眼时，原本就灰扑扑的心情更是像坐过山车似的急转直下，可他现在也顾不了这些，就跟着马宁直奔钱乐的病房而去，一边走一边听马宁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
还好钱乐的伤势并没大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那晞拉着Louis要走，钱欢追出去，扯住那晞的衣袖：“你干吗去？”
“这儿好像没我什么事儿了，我还待着，自找没趣啊。”
钱欢拉着那晞不放，Louis上来扒拉钱欢的手，钱欢本来就在气头上，一把将Louis推出去好远，威胁他说：“洋鬼子，你丫给我滚一边儿去，我们俩的事，还轮不到你多嘴。”
Louis无奈地摆着手做出“好吧好吧”的手势，那晞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回车上等她，她处理完就走。
“钱欢，别闹了，我今儿晚上特别累，不想跟你吵。”那晞冷淡地甩开他。
“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晚上已经够难受了的，你这几天干吗去了，你是不是都跟这个洋鬼子在一块？都这么晚了，你还跟他在一起干吗，给你老板当三陪啊？”
钱欢的话刚好刺激到了那晞的痛处，她抬起头，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望着他，这种冰冷的目光钱欢还是第一次在那晞的眼睛里瞧见，以往就算两人怎么吵怎么生气她的眼神都是充满热度的，而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你快回去吧，你弟弟还伤着呢。”那晞转身就要离开，钱欢拖住她的手，那晞背对着他，听见他的语气缓和下来，近乎哀求道：“那晞，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那晞见拗不过钱欢，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契约，扔给他，“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
钱欢从地上捡起那页纸，打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这……我可以解释的，那晞，你听我跟你解释。”钱欢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晞甩开他：“我不想听，钱欢，你还解释什么呀，白纸黑字不都写着吗？我就是你拿来跟人交易的工具。”钱欢想把她拽进怀里，那晞一把推开他，今晚所有的生气、委屈、痛苦一股脑袭上心头，她哭出来，“钱欢，你他妈的连鸭都做过了，还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吗？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还有一个名字叫Joy？”
他看着她，仿佛时间静止的这几秒，眼前的人从熟悉变得越来越陌生，原本残留在眼睛里的微弱光芒像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渐渐熄灭。
他的嘴巴微张，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还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食指指了指那晞，然后转过身用掌心在墙上猛拍了几下，他背对着她，踩着路灯投射下的他自己的影子，往医院的方向走去。他走得踉踉跄跄的，她的心也跟着他摇摇晃晃，坠入无边的黑暗里。
钱欢感觉到自己的心正一点一点死去。
——会痛吗？
——好像不是。
——那是什么呢？
——是麻木吧。很多事，并不是你想回避，就能回避得了的，我们都曾年少轻狂，都曾犯错，都曾赌上青春去奋不顾身地扑火，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剩下麻木地挪动脚步，蹲在墙根边上，把脸埋进手掌心，把还没来得及哭出声的自己缩进这具躯壳里，他想把这样残破不堪的自己藏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原本差一点就握在手里的小幸福，肥皂泡似的，一触就破了。
其实就在他尾随那晞被揍的翌日清早，他站在星天地楼下打的那个电话，就是打给慕玥的，他是回绝了慕玥没错，可参加完婚礼之后，那晞因为酒醉没有记住的那个吻却深深地烙印在他心里，拔都拔不出来。于是，这中间他又去找过慕玥一次，说他如果真的追到那晞，但又不会按照契约跟她分手，其实也能达到慕玥想要报复她的目的，因为自己本身就是个人渣，下三滥的事情干过不少，所以那晞跟了他反而就是最大的不幸。
他当时都没摸清楚自己是什么想法，他根本没明白在想要获得那笔钱的背后是他已经对那晞产生感情的真心在作怪。可惜慕玥不是傻子，她一下就看出了钱欢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并说她要收回这份契约，至于他和那晞之间怎么相处，从此以后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份契约只是她一时冲动之下释放出的魔鬼，她犹豫再三，都觉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行为太过下作，她下不去这个手，她的道德感并没有被恨意吞噬掉，在这一点上，她就是没办法做到那晞那么绝。
最后她只是奉劝了钱欢让他当心这个姑娘，因为她是一团火，离她太近，会被灼伤的。可后来的事，钱欢偏偏没有听她的话，或者说，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去扑火，如今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境地，鸡飞蛋打人财两空。
于是他的内心就只剩下愤怒和把命运的作弄都怪罪在他人身上了，所有的理智早已被他丢去了九霄云外。
他发疯似的冲进医院里，从椅子上拉起惊魂未定的慕玥，把刚刚在那晞和Louis那里受到的委屈和今晚弟弟出事的罪魁祸首全都怪在这个和他同样无辜的人头上，怒吼着：“你跟我过来！”
马宁一看钱欢脸色不对，怕他伤着慕玥，就拦在他们俩中间，抓住钱欢的手：“欢子，你干吗啊？把手撒开，你丫干吗啊？”
钱欢用手指着马宁鼻子，第一次瞪着眼睛冲他喊：“你丫给我滚一边儿去！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儿，这儿没你事儿！”
“什么叫没我事儿，欢子，你丫冷静点，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医院，她一个姑娘家，你再有气也别冲女人撒，你冲我来。”
“马宁！你丫跟这儿装什么护花使者！”说话间，钱欢就跟马宁拉扯起来，两个人推推搡搡，慕玥和马静都上来拉，可以她们两个弱女子的力量怎么也分不开两个正在气头上的大老爷们儿。
“只要一跟她扯上关系，就什么倒霉事儿都来了！”钱欢一只手指着慕玥，另一只手揪住马宁领口。
“你丫就一怂包，自个儿倒霉，干吗拿一女人撒气！”
“操！你丫知道什么！你丫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是不知道，我就知道你丫现在就是一疯狗，见谁咬谁。”
“我是疯狗？你去问问她，你问她都对自己的老同学、好姐们儿做了什么？你还当她是白莲花呢，这女人整个儿就是一绿茶婊！”
钱欢话音刚落，就先挨了马宁一拳，正打在他鼻子上，钱欢捂着鼻子弯下腰，鼻血顿时滴答滴答顺着手指滴在地上，马静和慕玥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护士跑过来喊道：“你们干吗呢？这是医院，要打架出去！再这样我报警了！”
马宁也觉得下手重了，过去想看看钱欢，钱欢猛一抬头，回手又给了马宁一拳。
“够啦！”随着一声怒吼，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才发现慕玥涨红了脸，早已泪流满面。
“好啦！你们别打了！全都是我的错，因为我……全都是因为我，行了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慕玥哭着，一连说了无数个对不起，她脑子乱极了，也不知道这些抱歉该对谁说，马宁？马静？钱欢？还是那晞？
马静过来抱住她的肩膀，也带着哭腔嚷道：“你们别再怪慕老师了，她已经够难过了。”

第十章 把爱情留给我身边最真心的姑娘
钱欢总算弄明白，原来所有的问题都出在彼岸咖啡那张VIP卡上，要没有马宁给他那张卡，他就不会把卡转送给了钱乐，钱乐也就不会阴差阳错地认识慕玥，也不会有后来的故事和事故发生——当弟弟醒过来之后，从他口中听说了以上这一切，钱欢稍稍有些自责，在这个问题上，自己好像真的错怪了慕玥。
他转念一想，契约的事也不能全赖在慕玥头上啊，自己当初还不是见钱眼开一口答应下来，后来发现那晞不好惹，才又打了退堂鼓，谁知道不知不觉中竟会喜欢上这丫头，谁会爱上谁，真的是世界上最无法预料的事情。
契约一事，说到底就是一个误会，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那晞，突然看见那份契约上写着“如果成功追到那晞就可以得到×万块”这种字眼也会崩溃的，这不是等同于把她当成一件商品买卖了吗，肯定会连他们的爱情一起也当成一个骗局。
钱欢想找那晞解释，可又拉不下脸来，毕竟昨晚她说的那些话太伤人了，而她又是从哪儿知道自己过去的呢，这些谜团困扰着钱欢，他在钱乐的病房里坐了一宿也没想通他和那晞的事，连胡茬都长出来了。
“哎，你要不回家去睡会儿？”马宁递了一罐红牛给他，马宁毕竟虚长钱欢几岁，处事比他稍显成熟些，而且两人不管怎么说都是从小一块长大，跟亲兄弟一样哪儿有隔夜仇啊，既然谁也不再提起，昨天打架的事干脆就翻篇了。
钱欢手里攥着易拉罐，也不打开喝，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板，马宁摇了摇头，又将易拉罐从他手里取出来，帮他打开又塞回他手中。
“你跟那晞到底怎么回事啊？慕玥跟我说了，她跟那晞之间可能有点误会，可那份契约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你甭问我了，我脑子都乱成一锅粥了！”钱欢喝了一大口饮料，又像刚才一样抿起嘴，苦着一张脸，“怎么什么倒霉事儿都赶一块儿了，我这个月是不是水逆啊我！”

* * *
慕玥也是一宿没睡，这一晚上连惊带吓的，后来马宁怕她身体吃不消，就先把她送回家去了，慕玥和衣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也没想通怎么面对钱欢，又怎么面对一直以来把她当亲姐姐一样信任的马静。
反正也睡不着，天一亮，她就打开燃气灶，给钱乐煮了一锅猪血粥，装进保温桶打了个车去了医院。她走之前，看了一眼那晞空荡荡的卧室，那晞一个晚上都没回来，慕玥知道此刻她肯定最不好受，可她心里也很乱，同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最后一个人，就是那晞。
她心里乱极了，怎么一个晚上的时间，她就负了天下人了呢？

* * *
那晞忍着头痛从宽大的沙发上醒过来，才看清茶几上摆着好几个空酒瓶，原来昨晚自己只是喝醉了，可她又是在哪儿呢？
一个温暖的男声从背后响起：“你醒啦？”
Louis上身穿了一件白T恤下面套着家居裤，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那晞甩掉盖在身上柔软的高级毛毯，“我怎么住你家了？”那晞刚问完这句话，昨天晚上的回忆就像快进镜头一样噼噼啪啪地涌进脑海，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串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 * *
昨晚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有一个人因祸得福。这个人就是钱乐，此刻，他正坐在病床上，很享受地喝着慕玥亲手为他熬的粥，一脸幸福的样子。
“看来我以后都不能叫你‘熊孩子’了。”慕玥一边帮他拿面巾纸一边说，“你一点都不熊，你以一敌俩时特别勇敢。可你怎么那么傻啊，那两个人就是想要钱……你看你让他们打成这样，让大家多担心啊！”
“那你担心吗？”钱乐放下勺子，抬起视线看着慕玥，他的目光有些灼热，让慕玥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只是装作没听懂他的话似的轻声回答：“怎么不担心，就像我的弟弟被人打了，我肯定心疼的呀。”
“只是……弟弟吗？”钱乐近乎自言自语着。
“你是钱欢的弟弟，马静的同学，我是钱欢的朋友，马静的老师，那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钱乐突然抓住慕玥的手：“难道你真不明白我为什么每天要送你回家吗？”
这时候，病房的门突然开了，马静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怕被马静看见，慕玥像被电到似的赶紧把手缩回来。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熊孩子就是马静暗恋的小王子，更不想让马静察觉到钱乐喜欢自己，她不想再伤害任何人。

* * *
马宁陪钱欢喝了一晚上闷酒，终于把他给劝通了，钱欢觉得马宁说得对，只要那晞心里还有自己，直接找她解释清楚比什么都强，与其一个人在这儿自暴自弃，还不如做些努力去挽回她。
今天一早钱欢就跑来SW公司找她，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机会说清楚，关于他的过去，以及那份和慕玥之间不清不楚的契约。
可那晞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干脆避而不见，到了中午，钱欢好不容易盼到那晞下班，她却坐着Louis的车出去吃午饭了，钱欢一路跟着他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中餐厅，本来他们都没看见他，结果他走路时撞到椅子腿疼得他直跳脚。
那晞白了一眼他滑稽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和Louis坐下来点餐，钱欢也装模作样地用菜单挡住脸，其实根本没在看菜单。
那晞他们点的菜上桌了，她忙不迭给Louis夹这个夹那个，一顿饭吃得很是暧昧，好像在故意气钱欢，Louis倒是开心得合不拢嘴。可钱欢这头就备受煎熬，他居然看见那晞亲自喂Louis吃藕，藕丝拉得很长，两个人的笑声响彻整个餐厅，Louis一口把藕片吞进去，藕丝挂在嘴边，那晞还用餐巾纸帮他去擦。
钱欢简直是如坐针毡，他想起上次在马宁家吃炸酱面自己流鼻血，那晞是怎么对他的，反观她现在又是怎样对这个洋鬼子，真是又懊悔又难过，说不定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喜欢上那晞了，如果他早一点面对自己心里的真实感受，就不会节外生枝闹出这么多事来。
爱情不但会减少一个人内心的抵抗力，使人变得软弱，智商也会随之下降，特别是由于爱情而产生的愤怒，基本上会让一个健全人迷失了心智，再聪明的人，一旦陷入爱的狂热，也会变成一个傻子。
变成傻子的最大特征，就是丧失掉基本的判断力——钱欢哪儿知道，那晞其实是在利用Louis故意气他，难道她心里就不煎熬吗，如果只有钱欢一个人难过，那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灌醉，酒醒了以后她才明白，其实她不是气钱欢以前做过什么，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只要这种爱足够强烈到会产生痛苦的地步，还怎么会去在乎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或者做过什么。女人多半是气男人做了骗子，无论基于什么样的原因，对她说谎是最要不得的，不诚实等同于对她不忠实，不忠实就是不够爱她了，这是女人的强盗逻辑。而男人爱一个女人的标志恰恰是，为了保护他们之间的关系，宁愿说一辈子善意的谎言来伪装自己。
所以在爱情里，男人基本上全都是骗子，女人基本上全被迫成了特工。
可爱了就是爱了，解不解开秘密，还不都是殊途同归，无非是给更爱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饭吃到最后，那晞去上洗手间，一出来就被堵在门口的钱欢截住，那晞眼睛一瞪，推开他：“你干吗啊，这可是女卫生间。”
钱欢才不理她那套冷战政策——女人打冷战的目的无非是挑起热战，你真的不理她一个试试，那就傻了，不是你傻了就是她傻了，没有了观众她还演戏给谁看？京城第一情圣的帽子可不是白扣的。
行动出发点虽然是好的，可人一冲动就保不齐过程跑偏，本来是抱着和谈的心来的，可钱欢一上来就克制不住自己讽刺挖苦打击报复，就算是情圣碰到真爱也变白痴。
“别告诉我，你真看上那洋鬼子了。不是，我就不知道你们这些女人都怎么想的，你不就看他长得好看点吗，他连中国话都说不利索，你俩往后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怎么没有共同语言了，人家有一半中国血统，还有法国男人的浪漫，你有什么？说来听听。”
“哟，法国男人的浪漫。”钱欢学着那晞的语气，故意挖苦她，“甭说那么好听，我看你还不是花痴那小子长得帅又多金，噢，他说他是混血你就信啦，有得是整容整成那样招摇撞骗的，你知道他底细吗你。”
“那你呢？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吗？你才是骗子，骗子！大骗子！京城第一骗子！”
那晞拔腿要走，被钱欢伸胳膊挡住：“你不也骗我了吗？冒充什么白富美！”
“我骗你什么啦？我现在就是白富美啊，行政主管，manager of administration懂不懂？你呢？你就是一纯屌丝，还跟我面前装富二代，数你最卑鄙，卑鄙！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看见你我就来气，你赶紧以一个球的姿势有多远滚多远，在我面前消失。”
“你以为我想找一个像你这样的，脑子虽然长在我身上，但我也……我也控制不了想你啊！而且……而且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很像吗？一开始都没跟对方说实话，还不是半斤对八两？”
“少来了，我可没有你那么卑鄙，连感情都能拿来做交易。”
“可我后来没答应她啊！我醒过神儿来就拒绝了啊！你听我说，那真的是一个误会。”
“那……还有你以前干的那些破事儿呢，那什么……什么的，我都懒得说，你觉得你这么瞒着我，有劲儿吗？”
“你以为我想瞒着你吗？我瞒着你，当然是因为我怕你知道，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是因为……”说到这儿，钱欢卡壳了，那晞看他忽然红了眼睛，心头一震。
这几天她静下来想了很多，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就要给他机会听他亲口告诉你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而不是只为了几句道听途说就全盘否定了自己的感受，她愿意相信的是，在一起的时光不会骗人，每一瞬发自内心的怦然心动也不会骗人，爱上一个人的感觉也不会骗人。我爱你，哪管你是江洋大盗，还是江南名妓，古人尚能抛开世俗偏见飞蛾扑火，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何尝不敢。
饭店的中控音响正在放郑钧的歌——  
在欲望的城市 你就是我最后的信仰
洁白如一道喜乐的光芒将我心照亮
不要再悲伤 我看到了希望
你是否还有勇气 随着我离去
想带上你私奔 奔向最遥远城镇
想带上你私奔 去做最幸福的人
——现代人总是习惯给爱情加上很多条件和砝码，却忽略了爱本身，倘若重返年少时，真正的爱情还不就是两个字“爱了”，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就够了。人们口口声声地说，终其一生都想找到可以放下一切去私奔的爱情，假如真的有一天，当这种强烈的爱降临在你头上，又有几个人敢说I do呢？你敢吗，敢吗？
钱欢看那晞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那晞吃了一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密集的吻就落在她的唇上——只是这个吻发生的地点看上去有些不雅，钱欢背靠着女卫生间的门，温暖的手掌托着她的头，吻得强势又热烈，那晞几乎挣不开这家伙的怀抱，原本还很抗拒的她后来干脆放弃了挣扎。一阵激烈的吻过后，钱欢望着她雾气蒙蒙的眼睛，轻声说：“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怕你离开我。那晞，从我认识你开始，我就控制不了自己喜欢你。我老是觉得，肯定是老天爷让我们投胎的时候把一个人拆成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所以我必须要找到你，这是我的使命。当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确定，就是你了，错不了。我知道自己犯过很多错，也许我根本配不上你，可我也知道我不能错过你，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你，不让你去任何人的怀里，不让你离开我半步。我不想给你承诺什么空头幸福，我可能没有Louis那么有钱，不能给你他能给的东西，但我知道自己不能没有你，就像一个人不能不呼吸不吃饭不睡觉，只有你的存在，才能让我呼吸吃饭睡觉，否则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我就是……”
突然间，那晞用手捂住钱欢的嘴，眼睛里涌出一行泪水：“别说了，我都知道了。”那晞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一边笑又一边哭，用拳头去打钱欢的肩膀，“你老是那么多废话，话多起腻，其实只要第一句就够了，后面都是废话。”
钱欢抓紧她的拳头，把她整个人就势抱起来：“这么说，你不生我的气了？”
“谁说不生气了，你还没告诉我，之前你跟慕玥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你还看不出来吗，都是逢场作戏啊。我是被她租去应付她爸妈的，那天的同学会，算是我送她的增值服务啊。不过还是要感谢她，如果不是她，我又怎么会遇到你。”
那晞扶着他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那我怎么知道你以后会不会跟别的女人逢场作戏，或者，你跟我是不是逢场作戏。你太爱演也太会演了，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
“就算我对所有人都是假的，我也敢保证，对你，全都是真的。”钱欢把那晞放下来，紧紧地，紧紧地，像害怕珍贵的东西突然失去一样拥在怀里。
那晞笑着推他：“行了行了，在女厕所门口表白，你这个人也是够绝的。”
钱欢得意地逗贫说：“那是，总得选个有点个性的地方，你才记得住啊！我都不怕跌份，你还嫌弃什么啊？”

* * *
钱欢、马宁哥俩光着膀子，在烟火缭绕之中，结实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马宁把串好的羊肉放在烤架上，钱欢像个小宫女似的用扇子一会儿扇扇火一会儿扇扇马宁。
“欢子，你看，哥们儿问你个问题啊。”马宁把东西放下，搓了搓手。
“干吗整这么严肃啊？你该不会是要说你喜欢我吧？”钱欢顺势用扇子娇羞地把脸一遮。
“滚你大爷的！”马宁踢钱欢的凳子腿，他一个没坐稳，险些从凳子上翻下去，他把扇子一扬，打在马宁光着的肩膀上，纸片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我就放心了，你这长年清心寡欲的，我还以为你有啥问题呢。”
“我就是想问啊……”马宁用脚勾勾钱欢的凳子，好让他离近点，手臂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你妈婆婆妈妈的。”
“你听我说啊，我问你，你会喜欢上朋友的女人吗？”
“你这问题问得有点深奥啊，关键是你说的这位朋友的女人是现任女友啊还是前女友啊？这差别可大了去了。”
马宁想了想：“应该是前女友，是前女友。”他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自己的话。
“这不结了嘛。”钱欢松了一口气，“你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给人当小三儿呢！”钱欢抄起几根烤好的肉串，就着啤酒，吃聊两不耽误。
“滚蛋！能不能有点正形儿啊。”
“哎，那我问你，这事，你那哥们儿，他知道吗？”
马宁摇摇头：“就是因为他不知道，我才糟心呢。”
“这事其实也没什么，你也不用对你那哥们儿有啥愧疚，据研究，80%的男人都惦记哥们儿的女朋友，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红杏出墙的故事，这么跟你说吧，就我一哥们儿，跟他一发小合伙开一酒庄，本来他跟那妞儿可瓷实了，到处秀恩爱，马上都要结婚了，结果到头来，买卖和妞儿都被那孙子拐跑了，你说惨不惨？”
“你这些歪理邪说都是哪国人研究出来的啊？”
钱欢用手里的空签子一指刚放架子上带血的牛排，“嘿！你看，血淋淋的案例都摆你眼跟前儿了，由不得你不信。”
“可我觉着吧，虽然交友须带三分侠气，做人也应存一点素心。”马宁拿起一串尖椒，竖在他跟钱欢中间，又被钱欢用手里的铁签子扒拉开，俩人好像在玩击剑似的。
“说人话，甭给我拽词儿。”
“就是朋友妻，不可欺。”尖椒有点辣，马宁咬了一口，赶紧就一口冰镇啤酒。
“我操，关键她还是吗？她不是。那既然她都不是朋友妻了，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环保理念你把她给收了，这大小也算个二次回收废物利用什么的吧。”
“你才废物呢，人家好着呢！”
“对！对！二手货也有好的。”钱欢把冷了的肉串放在架子上热了热，拿起来得意地吃着。
“我就知道跟你小子说不清楚。”马宁面露愠色，低头扒拉了两下炭火。
“那什么，你看见这炭了吧，要是没有那几张废纸引火，它能着吗？”
马宁扭头看钱欢，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就是说，前任啊，就是那废纸，虽然很快就烧没了，但起到了引火的作用，等火候刚刚好的时候，无论你往上搁什么，做熟，只是时间问题啊。”
“意思我那哥们儿就是废纸？”
“嗯，孺子可教也。说不定现在火候好着呢，就等你扑呢，可要是没有你那哥们儿，哪能调教出这么好的火候，也只能怪他时运不济，出师未捷身先死，把悲伤留给他自己，幸福全都让你带走了。有一句话说得好，No zuo no love啊，没有可着劲儿地折腾过一回，怎么知道什么是最好的。”
说这话时，钱欢想起昨天刚和好如初的他和那晞，连送进嘴里的肉都变香了。
“哎，这话说的，总算是有点道理。”
“那是，不看我谁啊？京城第一大情圣啊！”
“吹！吹！牛排都被你吹天上了，我看你也就是光说不练假把式。”
“行啦你，别说我，赶紧给哥们儿说说，什么情况啊？说了半天这妞儿谁啊？”钱欢明知故问，早听出来当事人十有八九就是慕玥，就冲马宁那天在医院里跟他动手那操行，除了慕玥，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用钱欢的话说，马宁这人就是爱装逼，就算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他还是当秘密似的捂着。
“还没落定呢，等有了眉目再向你汇报。”马宁低头切着烤好的肉，然后把盘子推给钱欢，“赶紧吃吧，京城第一大情圣，你和那晞这就算是和好了是吧？那你赶紧多吃点腰子，吃哪儿补哪儿。”
“我操！这位爷，合着哥们儿白给你支了半天招儿，连个赏都不给打啊。”
马宁用筷子夹起一大块牛排塞住钱欢的嘴，“这就是小爷给的赏！”
被牛排一下子给噎住的钱欢，夸张地捏着喉咙跑回屋里找水喝，留下马宁一个人望着燃烧的炭火若有所思。

* * *
马宁买了四张话剧票，是孟京辉的《恋爱中的犀牛》，他也是怕和慕玥单独看会尴尬，就叫钱欢那晞一起，得亏保利剧院不让带吃的，不然那晞连爆米花和可乐都得捧进去。
马宁慕玥看得津津有味兴奋不已，钱欢那晞俩人呼呼大睡连散场都是被马宁拍醒的。
隔天，为帮好哥们儿加快进度，钱欢不知从哪儿弄来四张刘老根儿大舞台的票，一场戏看下来，他和那晞手拉着手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马宁和慕玥呢，就像两尊佛像似的从头正襟危坐到结束，只是偶尔配合地抖动两下肩膀，钱欢觉得那也是为了照顾其他观众的感受。
最后还得是那晞献计，敲定去看恐怖片，新上映的《京城81号》，电影本身没什么吓人，也就是恐怖片惯用的那几个桥段，大伙没被电影吓到，倒被钱欢那一惊一乍吓得够呛，他从那晞的怀里钻出来，一扭头看见慕玥白皙的面孔和一头漆黑的长发，赶紧又扑回那晞的怀里……自此之后，马宁再不提“看戏”俩字。

* * *
这边厢，那晞和钱欢俩人刚刚和好，那边厢，Louis也来对那晞倾诉衷肠，那晞也奇怪了，今年她肯定是犯桃花，要不然就一个都不来，要来就两个男人一块上。
Louis发微信给那晞，专门等她一起下班，说有话想跟那晞说。Louis这个人很奇怪，他做起事来有着老外的直来直去，可谈起感情来却也有东方人含蓄的一面，可能是他的中国妈妈传给儿子的基因。
那晞本来很想拒绝他，可又觉得前些日子拿他当备胎实在有些过意不去，而且他前几天接盘侠当得实在称职得很，加上她对Louis并非没有好感，可这种好感仅仅止于“哥们儿”，如果他不出现，她也不会梳理清楚自己对钱欢的感情。
华灯初上的后海，那晞陪着Louis走了一段，夏夜的晚风徐徐地吹着Louis微微卷曲的棕色头发，那晞看着他心事重重的侧脸，不可否认，眼前这个混血帅哥真的是一个可人儿，假如早几年认识他，那晞肯定把持不住，就扑上去了。
果然不出那晞所料，两个人走到桥边的时候，Louis猛地冒出一句：“Sissi，你觉得我们两个人可不可以更进一步？”
那晞明白Louis的意思，所以她转过头，用很温柔的目光注视着Louis深邃的眼睛，Louis突然把手搭上那晞的肩膀，他的手竟然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着。
“Sissi，我很喜欢你，你知道，我很想娶一个中国女孩做太太，我想能回到家，有人给我递上一杯热茶，你明白吗？你就是我想要的，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不要拒绝我，please.”
Louis几乎是在用恳求的语气，这样的语气和表情，换作任何一个年轻女孩听了都会觉得心动，可那晞不允许自己优柔寡断。
她很认真地注视着他泛着巧克力光泽的漂亮双眸：“Louis，你很好，但是，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You&#39;re later.”
“是钱欢吗？他就是那个，你跟我说，好像世界上另一个你的人吗？Sissi，你爱的人，是他对吗？”
那晞就势揉了揉Louis棕色的齐肩长发，很笃定地微笑着点点头。
Louis显得很伤心：“你不是说，他曾经欺骗过你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选一个骗过你的男人，却不选我？”
“没错，Louis，他是骗过我，他的人生里可能有一半都是谎言构成的，可只有我能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谎。也只有我能明白，把自己包裹在许多许多的谎言里会有多难受。就像我，也许根本没有你看见的那么好。”那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感性起来的，换作以前，她肯定说不出这么肉麻的话，她觉得自己这婆婆妈妈的劲儿怎么越来越像她最讨厌的慕玥了呢。“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你温柔，又善良，还有……还有很多金，你拥有的一切，几乎是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年轻女孩都想要的，如果换了以前的我，做梦都想有一个这样的大馅饼掉下来把我砸晕，我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可现在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他只有我，你明白吗，Louis，just me。而我，也应该选择，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明白，我能懂他，我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给他递上那杯热茶的人，相伴一生。Louis，我不值得你的喜欢，会有更好的人配得起你。你有很多的可能性，可是如果我不选他，他的心就会回到过去，彻底封闭起来。也只有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Sissi，我多少明白一点了。”Louis走近那晞，他的眼眶也红了，无辜的表情看上去就像一个没有抢到糖果的倒霉孩子，“那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做哥们儿吗？”
听到Louis蹩脚的汉语发音，那晞总算是开怀笑了，拉起他的手，虽然这是盛夏的夜晚，但他的手触摸上去是那么冰凉，让人心疼，但那晞不能允许自己再有一丝犹豫。
她说：“当然能了，我们永远都是好哥们儿啊，我还等着你学成了给我做法国大餐呢。Louis，我们约定你看好吗，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喜欢的人，记得带她给我看，因为我想亲眼见证，到底是哪个女孩有这样的福气，能找到你这么完美的情人。”
“福气？”
“对，福气，我们中国人口中的福气，就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是要做好几世的好人，才能得来的。”
“白、年、修、得、同、床、对，千、年、修、得、共、枕、眠？”Louis吃惊地用蹩脚的中文重复那晞的话，“听上去好像有点sexy。”
那晞扑哧一下笑出来，“不是同床，是同船，划桨的那个船，传说中的白娘子和许仙就是在下雨天，因为同乘一条船而一见钟情的。”
“那不是Titanic的Jack和Rose？”Louis总算用他的文化消化了那晞的意思，他是聪明的。
“对对对！就是Jack和Rose！”她教Louis一起重复着，“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my heart will go on！”

* * *
生活就是这样，即使同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那晞刚刚把自己的感情梳理清晰，慕玥的烦恼才刚刚开始。由于没有办法再面对马静，慕玥左思右想，还是拨通了她哥哥马宁的电话。
马宁听慕玥说要辞去家教的工作，自然是不答应。
“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慕玥，所有的事情都是误会。”
“正因为是误会，所以，我不能让误会再加深下去了，你明白吗？我是所有误会的始作俑者，你还没看出来吗？”
“马静对钱乐的感情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钱乐对你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慕，他们还都是孩子啊，可你是个成年人，你怎么能被这些幼稚的想法给影响到呢？”
电话里的慕玥沉默了一会儿，有点生气地说：“我不觉得他们的想法很幼稚。没错，钱乐和马静是比我们小太多，可是他们对待感情是很认真的，表现出来的行为也是超乎我们想象的，如果钱乐对我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慕，他就不会在那天晚上突然跑出来救我而被人打到住院。马宁，你不要低估了他们的感情，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不会感到舒服的。你根本不知道，”慕玥说着就有点哽咽，“马静她对我有多信任，她把所有的小秘密都跟我讲，可我却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辜负了她，我都能想到她有多难过，我很怕有一天，当她得知了真相以后，会受不了的。”
“那我呢？慕玥，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哥哥的感受，我跟你，我们怎么办？”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别装糊涂，慕玥，我对你什么感觉，你心里是清楚的。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回避我，难道就因为我是马静的哥哥，你就连我也要一并从你的生活里擦去？”
慕玥没想到马宁会挑这个时候把话说开了，她有点慌乱，“我现在脑子很乱，不想再说这些了，有些事需要我自己先想清楚，不好意思，我要去工作了。”
慕玥挂上了电话，立刻收到马宁发来的短信——我喜欢你，慕玥，给我一个机会，马宁。
同样的一句话，就在前几天，还有另外一个人对她说过一遍——
慕玥把空饭盒放进袋子里，正准备离开，坐在病床上的钱乐突然拉住她的手。
“我喜欢你。”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把她几乎吓傻了，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满脸通红的钱乐，他头上还包着厚厚的纱布，一条腿打着绷带，用这副样子说“我喜欢你”，难免有些滑稽，但慕玥却笑不出来，她想拨开钱乐的手，可却被他紧紧地抓着不放，她刚动了动嘴巴，就被钱乐硬生生地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请你别说。”钱乐像小孩闹别扭似的别开脸，抿紧嘴唇，“那天晚上，我不是第一次跟着你的，你知道吗？我已经跟了你很久了，但我只想远远地看你一眼，我不知道见到你该说什么，又怕自己会说错话。”
慕玥在对面的病床上坐下来。
“我知道。”
钱乐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反问她：“你知道？”
慕玥点点头：“对，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只是并不确定。我知道你其实来过咖啡厅，也知道你每天和我一起坐2号线，倒4号线，送我回家。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拆穿你吗？”
“为什么？”钱乐的眼睛里全是期待的目光。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当我发现，你就是马静天天都挂在嘴边的‘小王子’时，我更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心情去接触你和她。”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记得你有一天在地铁上看的那本《傲慢与偏见》吗？”
钱乐突然想起来，就在出事前一天，他从马静的桌上拿了一本书，因为每天送慕玥回家的地铁时间太长，他就打算借来在地铁上翻看。
“那本书，是我送给马静的，双语，烫金版，重点是，书脊被马静翻坏了，贴了一条Hello Kitty图案的胶带，还是我帮马静贴上去的。钱乐，对不起，本来不该选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件事，就算你不想听这个答案我还是要说，你不能爱我。”
只五个字就宣判了结局，钱乐感觉自己的心情坠入了谷底，是比那天晚上他被送进医院时还要痛的感觉。
“为什么？就因为我比你小？就因为你不想伤害马静吗？你可以说你不喜欢我，但不想你因为这些外在的因素拒绝我。”
钱乐很激动，说这些话的时候扎在手上的输液管被他挥舞的手臂拉扯着，慕玥担心地帮他理好，慢慢地说：“钱乐，你要知道，光有爱是不行的。我们……我们没法面对别人的目光，世俗道德的规则。我对你的感情，永远只能是姐姐对弟弟的关心。我根本就没想过我们之间能怎么样，这是不可能的，而你和马静，才是最适合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能只靠爱来维系，还要符合起码的规则，你明白吗？”

* * *
于是，马宁发来的这条告白短信，慕玥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好久，直到短信界面跳转，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个陌生的来电，慕玥还以为是马宁打过来的，便很快就接起来。
“让我静一静，行吗？有的事，你根本不知道……”
“慕玥，是我，秦凯，我要回国了。”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十一个字，却好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大海啸一样，席卷着过去的所有伤痛和不堪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慕玥的心里，冲垮了她刚刚修葺好的一切。慕玥生硬地回应着电话里那个听上去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什么时候？”
“下周，你能来接我吗？我想一下飞机，第一个就能看到你，到达的那天，我让我朋友去接你，好吗？”
慕玥听着秦凯久违的声音，突然就很想在这混乱的世界里抓住点什么，于是她只是恍恍惚惚地说了声“好”，可她想抓住点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 * *
和钱欢在一起之后，那晞的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又有乐子，两个人只有相处久了才能感受到彼此真实而真正的好，钱欢也不光是会臭贫，他知冷知热懂得疼人，两个人一起逛街看电影，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他看那晞穿着凉鞋说女孩子着凉了可不好，就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给她穿上，一边帮她穿一边逗，说：“你别嫌臭啊，我的脚可比脸干净，我最爱洗脚了，一天洗好几回呢。”
那晞心说好几回谁信哪，那还不洗秃噜皮了，不过袜子洗得挺白是真的，穿在脚上虽然不好看，但的确暖和了许多。感情这种事就像这穿在脚上的棉线袜子，光看也是看不出来的，是冷是暖只有自己知道。
那晞正和钱欢吃晚饭，就接到俞晓菲的电话，一听晓菲的话，那晞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下去。钱欢问她怎么了，她黑着脸说：“我老妈来了。”
“我丈夫娘啊？这是好事儿啊，待会儿咱俩一块回去，再多买点水果。”钱欢接茬道。
“你可不知道我妈这个人有多难缠。我看还是算了，你一出现，她肯定又要问东问西的，等于给我自己找麻烦。”
“可丑女婿总要见丈母娘啊。”
“那也得另找个时间再说，还不知道她突然跑过来干吗，准没好事。赶紧吃，我得赶紧回家看看。”钱欢一路护送那晞到家，到了门口，那晞看着他光脚穿着鞋子抿嘴笑笑，“臭袜子等我洗了再还你啊。”钱欢摆摆手道：“一双袜子何足挂齿，需要内裤我都当场脱下来。”那晞挥爪打他，“别恶心了你，我上去了啊。”
“那个……”钱欢叫住转身进了楼道的那晞，“你以前总在前面那个小区下车，是不是怕我知道你住哪儿啊？想不到你对陌生人警惕性这么高！”
那晞心想，呸！什么警惕性，老娘是怕你知道我住在廉租房，那多跌份啊。可她才不会告诉钱欢实话，她清清喉咙，娇笑着看了钱欢一眼说：“你看上去……那么不老实，当然要防着点儿了，我家又不光住我一个，怎么着，我也得为其他二位女同胞的身家性命着想一下，你说是吧？”
那晞目送着钱欢哼着歌走远了，他哼的还是那天在饭店里听的那首《私奔》：“把爱情留给我身边最真心的姑娘，你陪我歌唱，你陪我流浪，陪我两败俱伤……”

* * *
那晞一进家门，问题果然就来了，那晞妈妈方素心上来就劈头盖脸地质问女儿：“晞晞，你怎么能和她一块住呢？”
那晞被她妈妈搞得一头雾水：“妈你说谁啊？”
“老慕的女儿啊，刚才菲菲跟我说，北屋住的姑娘慕玥，那不是老慕的女儿还能是谁？”
“噢，你说这个啊，她不是被房东撵出来了嘛，大家都是老乡，又是同学……”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徐……徐艳秋的女儿啊。”
“我知道啊，我们俩同学那么多年，我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跟她住一块，你知道徐艳秋和那些工友当年是怎么逼死你爸爸的吗？”
“我当然知道！可她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她……”那晞没再说下去，她总不能说，自己为了报复慕玥，就用那么损的招数把人家男友抢过来了吧，“妈，当年的事，错也不在慕玥，她那时候还小呢，什么都不知道啊。”
“反正我告诉你，他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行了行了，妈，你又开始了。”
母女俩都沉默了一会儿，那晞才想起来问她妈怎么突然来北京了，也不告诉她一声。方素心说她之前因为神经官能症住的疗养院要翻修，一时住不下那么多病人，医生说她状态不错，就让她回家住了。可在家待了一段日子，就觉得无聊得很，想着干脆来北京看看女儿算了，就买了火车票连夜过来了，怕耽误她工作，就没敢告诉她，顺着她上次寄快递的地址就找来了。
“妈，我知道你心里很苦，你不愿意回东北，不愿意住那个疗养院，咱就不住了，你就跟着我在北京，让我照顾你，我现在升职了，是行政主管了。”那晞刻意在妈妈面前露出得意之色，挽住她的胳膊，想给她宽心，“等我挣了大钱啊，就在北京买个大房子把你接过来一起住，让你享清福，你看好不好？”
“我可不要享什么清福，再说住什么大房子，这北京的房子咱们小老百姓哪儿能买得起啊。我啊，就想看着你好好的，等我下去了，也对你爸有个交代，我要是没把你带好，哪还有脸再见你爸呢。”那晞妈妈说话间就突然抹起了眼泪。
“妈！你看你看，又来了，你说什么呐！你把我带得多好啊，你看看我，看看，”那晞转了一个圈，“就你姑娘，多少男人趋之若鹜啊！前几天，我们那个，法国来的大老板还对我发起攻势来着，就那样我都没答应呢。”
“晞晞，有多少男人围着你不重要，只要这些人里有一个能让你依靠，就够了。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找个靠得住的，把你托付给他，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就能给你爸交差了。”
“妈，那我要是说，现在就有这么一个人。”那晞顽皮地冲母亲眨眨眼睛，“你想不想听我念叨念叨啊？”

第十一章 I'm a big big girl in the big big world
世界好像一个有着伸缩功能的空间，当我们越是努力寻找想要求得，它就会变得无限大，大到穷极一生也可能找不到你想要的；当我们害怕遇见什么人或事，它立刻缩得很小很小，小到随便一个蓦然回首，都可能撞上枪口。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慕玥在整理一份纳税人文件时，意外地看见了马宁的名字写在注资方的第一个位置上，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后来越想这事越不对，就去问任总，见他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慕玥就猜到了八九，刚好马宁来接她吃午饭，她就把这份资料拿给马宁看，一看马宁的表情，她就全明白了。
“我没别的意思，不过就是想帮你。我从老任那儿知道你那会儿刚丢了工作，正是缺钱的坎儿上，我作为咖啡厅的投资人，这点小忙还是能帮的，就自作主张，让他给你加了薪水。可事实证明，你的工作能力的确出色，你并没有配不上这份报酬啊，而且还把这儿打理得很好。”越是急于解释，马宁越觉得自己理亏，不管怎么说，都是他隐瞒慕玥在先，而据他所了解的慕玥，又是一个特别要强的姑娘。
“可我不想接受别人对我的同情。没错，我在这座城市里是无依无靠，但我希望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奋斗来的，如果我随随便便就接受像你这种有钱人的施舍，那跟傍大款靠人养活的拜金女有什么分别？我只是不想变成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你觉得我的想法有错吗？”
慕玥的一番话说得马宁哑口无言，他真没想过自己的仗义相助却反过来刺伤了他人的自尊心，而这人不是别人，还是他喜欢的姑娘。原来他在她心里的分量仅仅是一个轻易就给予她施舍，可悲又可笑的大款。只一句话，就拉开了两人间之前好不容易缩短的距离，这让马宁心里特别不舒服。
“总之，你现在就去和任经理说，把我的薪水调回去，否则这份工作我也不干了。”慕玥给马宁下最后通牒。
马宁拿她没法，也是真的不想自钱乐的事之后再给两人的关系增加什么误会，既然她已经辞掉了家教的工作，要是再连咖啡厅的工作也丢了，那么他们之间的误会就更深了，他非常害怕两人间的交集彻底归零。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最害怕的不是她生你的气，而是突然之间就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了。
马宁忙拦住要走的慕玥：“别，你别这样，我这就去跟老任说。可你也得答应我，千万别辞职成吗？算我这个后台老板恳求你，成吗？”
原本放低姿态，是期待慕玥能原谅自己，毕竟是出于喜欢，才想留住眼前这个女孩。可慕玥的反应却忽然变得很冷淡，她拨开马宁的手，硬邦邦地说：“千万别这么说，你是老板，我不过就是个打工的。”
马宁看着慕玥决绝走远的背影，心里像是空了一大块。在这个对她来说总是缺乏保护的城市里，他一直想要默默地给予她什么。但显然她不是这样想的，别人的帮助、关怀和保护对于要强的慕玥来讲，等同于同情、施舍和间接地向这个曾经给她带来伤痛的城市低头，外表的柔弱并不等于内心也跟着小鸟依人，马宁的判断显然失误了。但他反而更确定了对慕玥的那份喜欢，因为她是那么地符合秦凯的描述，认真、倔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跟他以前接触过的姑娘都不一样。

* * *
成人的世界背后总有数不清的残缺，不像少男少女的世界，简单直接又充满变数。
钱乐一直在抱怨自己的伤还不好，马静却很淡定地替他开解：“反正你成绩好嘛，多落几节课也不碍事吧，而且……要是你的名次掉下来，我的名次又升上去，嘿嘿，咱俩的排名不就离得更近了。”
“你有毛病吧？我名次下降，你这么高兴？”钱乐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沾沾自喜的马静。
“那可不，这样你就不再高高在上了啊。”
钱乐嘴上骂着“幸灾乐祸！没人性！”手上却接过马静削给他的苹果，马静头靠在椅背上直勾勾地欣赏着他吃苹果发着花痴，突然间回了回神，大言不惭地说：“哎，要是以后你真落个什么残疾，我就每天削苹果给你吃，照顾你，你看好不好？”
“好屁啊，你可别咒我，我还想踢球呢。”钱乐转了个身，故意冲窗户坐着不再看她，她只好遛着床边悄悄地转到窗前，因为挡住了阳光，钱乐把苹果从嘴边拿下来，示意她起开点。
马静不动弹，接着刚才的话茬说：“我看挺好的，因为只有你躺在这儿的时候，我不用总追着你跑。”
“我让你追的？”钱乐反问，她这摆明是恶人先告状。
“你是没让，可你知道我以前成天多累吗？”
钱乐特别无奈地叹了口气，苹果也不吃了，拿起枕边上的英语书，“我没空跟你嘎达牙了，你自己玩吧，我要背单词了。”
“好啊，你背你的，我玩游戏。”马静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冲跟她直瞪眼睛的钱乐摇了摇，眨眨眼睛赖皮地笑了笑，“你放心，我静音。”
马静的辛苦钱乐也是看在眼里的，不管怎么说，她最近一直跑医院照顾他，换作是谁，心里都会有些感激之情，再加上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钱乐想起以前自己对马静的态度，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转而关心起她的学习来：“不是，你要不也背吧，你看你成天往我这儿跑，也不见你复习，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还想提高名次呢，提高手游名次还差不多。”
“呸！我现在学习效率高着呢，不用成天捧着课本死读书、读死书。”马静不理他，真跑去一边玩手机去了，搞得钱乐有点无聊。他翻着书，心思却不在书上，而是偷偷瞄着马静，她玩到开心处就咧开嘴灿烂地笑，却尽量不发出声音，怕吵到他背书。
钱乐好像从没发觉马静笑起来这么好看，像颗小太阳似的，总有释放不完的光和热。他自我反省了一下，除了小时候在一起玩闹当她是个跟屁虫似的带着，长大以后对她的态度确是冷淡多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感觉，并不是讨厌。随着两人年岁渐长，过去的打打闹闹转化成了更深的羁绊，或许他只是不能接受马静对他从被动转变到主动，从尊重转变为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总归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马静猛一抬头，捉到钱乐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看我干吗？我脸上又没单词。”
被马静突然发现，一口苹果还没吞下去，呛在喉咙口，钱乐很狼狈地咳着，好不容易咽下去，却涨了个大红脸。
“我没看你，我要……”钱乐慌忙四顾，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我要上厕所！”
他说话间就翻身下床，可他腿还没好利索，脚一着地就疼得龇牙咧嘴。
“哎，你别乱动，我扶你！”马静很自然地把钱乐的手臂搭在自己脖子上，就这一个动作，又让他愣了半天。
“干吗呢？我扶你，也得你借力使力自个儿走啊，你还想我背你啊。”
这俩孩子两人三足费了半天劲挪到厕所门口，却都站住脚，不动了。
“那个……”马静露出羞赧的表情，“你一人儿行吧？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我要是说不行呢？”钱乐故意闹她，“哎哎哎，不行不行，你别放开，我脚疼。”
“你到底行不行啊？要不然这样，我捂着眼睛，你就当我不存在，拿我当根拐棍儿得了。”
“嗯，这个办法听上去有点儿靠谱。”
“真的假的？”马静捂着眼睛，红着脸，让钱乐拄着推开卫生间的门。
“那我可那什么了啊……那你别听啊。”
“等会儿，你别！别别别！”
“不行，我憋不住了！”钱乐故意把水龙头拧得大大的，水流声哗啦啦地响起，马静气得直跺脚，“钱乐！你流氓你！”
直到快两分钟过去了，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受骗上当，气冲冲地拉开门冲进病房，只见钱乐正抱着被子笑得前仰后合，一副奸计得逞的坏相儿。

* * *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出口处，慕玥和马宁二人并肩站着，尴尬地保持着一人多宽的距离，一小时前，慕玥还在咖啡厅处理工作等着秦凯的“朋友”来接她上机场，没想到五分钟后，马宁却出现在咖啡厅里。
“你怎么来了？”慕玥诧异。
马宁支支吾吾地答：“我……我来接你啊……”
“我不是跟你说，我今天有事吗？”
慕玥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她以前觉得北京特别大，可今天她觉得连世界都特别小，小到随便两个人都能碰上，为什么秦凯的朋友偏偏就是马宁呢？而对于秦凯的突然回国，也是一样杀得马宁措手不及，他还没把跟慕玥的关系梳理清楚，更没想好该怎么跟秦凯解释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以及现在是什么关系。
可时间才不会照顾人们的纠结和烦恼，昔日的北Z大才子秦凯推着行李车风尘仆仆地走了出来，第一眼先看到了向他招手的马宁，紧跟着，视线就落在马宁旁边的慕玥身上。
马宁刚从秦凯手中接过行李车，他就立刻转向慕玥：“真令我惊讶，慕玥，你竟然一点没变。”
就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慕玥还是尽量维持表面的从容，跟一身正装穿戴像个华尔街精英的秦凯握了下手，“你倒是变了挺多，我记得你以前最不喜欢打领带的。”
“是啊，你还记得。”秦凯的眼睛亮了一下，对慕玥，也对马宁说：“人真的很奇怪，在充满约束的国家追求自由，等真的踏上自由的国度，却主动地想要约束，很多事情都是真的感觉到离你远了，才开始想要找回什么，人也一样。”
马宁听出他话里有话，向前快走了几步，不想让慕玥看出自己的不自在。
可慕玥又何尝听不出秦凯的弦外之音，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时间不是静止不前的，秦凯，等真正你想找的时候，很多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等你了。”

* * *
机场回酒店的一路上，马宁开车，副驾上坐着秦凯，慕玥一个人在后排默默地摆弄着手机，就听秦凯一人不时对着车窗外感叹北京的变化之大，又顺带见缝插针地讲讲他这几年在美利坚的奋斗史。
原来马宁回国后不久，秦凯就找到了现在的工作，是在华尔街一家投行做客户经理，勒紧裤腰带奋斗了几年，如今成功跻身拿年薪的中层管理者行列，这次回国就是给他们进军国内市场打前站来的。
马宁听着他的讲述，表面上随声附和，眼睛却透过后视镜偷瞄慕玥的反应，只见她握着手机一脸淡漠地看向车窗外——她心里还有秦凯吗？马宁没办法知道。如果慕玥心里还有秦凯，三人的关系之于他，一边是友情，一边是爱情，到底该怎么抉择，如今他深感为难。于是马宁打断秦凯的夸夸其谈直接问出心里最想问的，关于他这次准备待多久的问题。
“其实我这次回国……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秦凯转过身，本想遇见慕玥期待的目光，但她却把视线别开了，这个冷漠的反应让秦凯有些怅然。

* * *
“总部特别请来了旅美摄影师Victoria负责我们新一季产品的拍摄，我代表北京分部欢迎Victoria小姐，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开会时，Louis向大伙介绍今天参加会议的生面孔，著名旅美摄影师Victoria——一个美女摄影师空降北京分部，自然成了枯燥工作中的八卦焦点，特别是女员工们，自打开完会就聚在一块儿议论纷纷。
“人家不愧是在国外镀过金的，一举手一投足就是有范儿。”
“她穿的是香奈儿这一季的新款吗？”
“哎，你说她长得是不是有点儿像哪个女明星啊？”
“像高圆圆呗！”
“对对对！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Yvan正和那晞一块来茶水间倒咖啡，一进门就听见姑娘们的议论，要说起八卦，整个SW哪能少得了人送外号“大三八”的Yvan哥啊，他举着空杯子忙不迭地挤进来参与话题。
“要我说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忒没见识，怎么着，人家脑门上贴一‘Made in USA’就把你们给唬住啦？现在这年头，有得是打着进口旗号的歪瓜裂枣，哪个不是出口转内销的啊，前半辈子都没走出过朝阳区，随便去个国外镀上一年金都敢说自己是海归，旅这儿旅那儿的，说不定一年都没待够呢，就在海关那儿盖了个戳就回来了！”
Yvan嘴损是公司出了名的，也就只有那晞的三寸不烂之舌能跟他过上几招，姑娘们都特有自知之明，他一开嗓纷纷shut up，整个茶水间就听他一人儿在那儿吐沫横飞地喷着。
“这种出口转内销的girl我可见得多了，哪个不是装×啊，在国外给人刷盘子送报纸，可一踏上我国领土就耀武扬威的，整个儿就一当年八国联军的余孽。”
那晞也对这个摄影师没什么好感，倒不是美人相轻，是这姑娘论气质和长相怎么看怎么像慕玥，还是令人讨厌的巅峰期上的慕玥。于是，她也搭腔道：“哎，我纠正你一下啊，那叫汉奸，不叫余孽。”
“Opps，我口误，口误啊。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要说原装的我大天朝美女，怎么也得是Sissi这样的啊，对吧，娘娘？”Yvan把放了糖和奶精的咖啡毕恭毕敬地端到那晞手里，那晞接过去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眨了下眼睛，“行了行了，小虎子，跪安吧，今日本宫从你这儿摄取的糖分已超标了，嘴上的蜜留点给明天用吧。”
姑娘们都被他俩这一唱一和的样子逗得花枝乱颤，完全没注意到跟在一个男同事后面走进来的Victoria。
她从Louis的办公室出来，原本是被那位男销售领过来倒水喝的，却没想到SW的茶水间这么热闹。可大家一看到她，纷纷像见鬼了似的不约而同住了嘴，脸上的笑容迅速变成僵硬的皮笑肉不笑。
Yvan被咖啡呛住了，正拼命咳嗽呢，那晞猛拍着他的背。为了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那位男销售脱口而出：“你们怎么啦？刚还聊得热火朝天的，怎么，看见美女话也不会说了。”
“我去工作。”一个女员工带头走人，大家也都跟在她后面重复着“去工作，去工作”作鸟兽散，茶水间里的八卦小分队迅速解体，只留下断后的那晞和Yvan尴尬地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你就是Sissi对吧？我已经把拍摄方案给Louis看过了，他觉得挺满意，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回酒店休息去了，我们下午开始拍摄，你这边没问题吧？”Victoria用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对那晞说。
那晞心想，你拍你的，我能有什么问题啊，无非是帮你把场地布置好，人员协调好，找一些常合作的模特，叫他们按时过来，现在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你这东风了。没想到Victoria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我刚才跟Louis商量，这次拍片不光需要女模特，最好能找一个男模，因为你们有款产品刚好是红黑两色，我想在海报上体现出刚与柔的冲撞感。”
我靠！那你怎么不早说啊！下午都要拍了现在跟我说要男模！
这节外生枝那晞一听就上火，虽然脑袋里奔驰而过一群咆哮的草泥马，但出于职业修养她还是尽可能保持淡定，脸上也依旧挂着职业的笑容，她故意不看Victoria扭头跟Yvan对视了一下，“特助，大摄影师这可给咱们出难题了，不过这也没什么难办的，我们就是给人家做嫁衣的，人家要什么咱给什么，别说是男模了，就是鹦鹉猴子大象，只要拍摄需要咱都得给找来。”然后她又转向Victoria，客客气气地说：“我们是尽量配合，但你也知道，这么大个北京城可不比您那美国西部的乡村小镇，临时要找一人儿，保证速度就不能保证质量，你要非得下午按原计划拍摄，就只能从本公司男性同胞到大厦保安这个范围内凑合一个了。”那晞一把拽过Yvan，“要不这么着，你看我们特助行吗，这身板儿，够阳刚吗？”
也不知道Victoria是真没听出来那晞在讽刺她还是装糊涂，竟然很有涵养地微笑了一下，但眼神却很犀利地扫过Yvan和那晞：“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想不到我几年没回国，祖国人民的幽默感已经提升到会自嘲的水准上了。反正我只负责拍摄，如果你觉得这样的男模可以登上贵公司新一季的产品海报，我一个花钱请来办事的也没什么意见，只是……砸了你们的招牌，责任可不在我，大不了我对外一律拒绝承认这是我的作品，你看合适吗？”
那晞简直被这个难缠的摄影师气到冒烟，直到中午钱欢来找她吃午饭，她依然挂着一张臭脸。
“你可不知道，这两天总部找过来一个什么美女摄影师，就知道各种瞎逼逼找人麻烦，还美女呢，我看是倒霉的‘霉’还差不多！你说这下午都要拍海报了，什么都弄好了，她跟我说另要一个男模，我临时去哪儿给她找去？我们是主打女包的公司，平时合作的本来就都是女模特，大老爷们儿倒是满街都是，我总不能随便给她拉一个去吧？”
“咳！就这事儿啊，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至于把你愁成这样吗，你不是号称无敌金刚芭比吗？”
“我再无敌金刚我也不能扮成男人给她拍吧。”
“让你们法国老板上啊，那长相，那身材，全北京的男模也比不上啊！”钱欢酸溜溜地打岔。
“你这醋吃得有完没完啊？都能泡一坛子六必居了！”那晞瞪他，“有老板亲自上阵打广告的吗，你当我们是聚美优品啊，为自己代言？再说也晚了，Louis下午的飞机飞上海，这会儿说不定人都到T3啦。”
那晞还没跟钱欢抱怨完，就看见一个最不想见的人手里拎着一份星巴克外带正往他们这边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那晞小声嘟囔着，用胳膊肘捅捅钱欢，“前方十一点方向啊，就那个‘霉’女摄影师……”
Victoria好像也看见她了，但令那晞诧异的是，她的目光好像并没落在自己身上，而是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盯着她身旁的钱欢不放，她刚想吐槽一下，想不到阅人无数的旅美摄影师也没怎么见过帅哥啊，一转头就发现钱欢也在用同样见鬼似的目光跟Victoria对视着，原本那晞准备好送她的嘲笑一下子就僵在脸上，只听一旁的钱欢打着磕巴儿说：“她就是……你们公司请来的摄影师吗……”

* * *
“哎，马宁，哥们儿晚上攒一局，你到时候过来啊！”
“怎么能你攒，要攒局也得我牵头儿啊！”
“不行不行，你甭老跟我抢，这几天喝你的吃你的，净白斋了，我怎么也得表示一下。”
“那好吧，都谁啊？”
“就几个哥们儿知近的人，加上你、慕玥，你有朋友也带来啊，人多热闹。”
马宁一听秦凯说有慕玥，害怕自己一人儿去夹在秦凯和慕玥间太尴尬，就琢磨着把钱欢也拽上。
而此刻，钱欢正在SW公司的化妆间里被那晞按住上妆，钱欢按了接听但嘴都张不开，只好囫囵地回绝着：“那什么……我晚上还约了那晞吃饭呢！”
“你们俩最近天天待一块儿腻不腻啊，不行你就把她领来，反正也没外人，就我一哥们儿，还有慕玥。”
马宁那头信号不好，最后一句钱欢没听清。
其实钱欢本想告诉马宁，一个打死他都想不到的人突然回来了，可没等他说完，马宁就把电话挂了。
要说明白这事儿还得回到三小时以前——就是给钱欢一百个脑子他也想不到那晞口中的事儿逼摄影师竟然就是他的前女友吕思琦，闹了半天这人一出国都先改一特高大上的洋名，人家现在叫Victoria。
“好久不见啦，钱欢。”吕思琪伸手想要跟他握握手，那晞看钱欢呆呆地愣在原地没动弹，多少猜到一点儿对方的来头，这种见男人身边有别的女人就冒出酸葡萄语气的开场白多半来自于前任甚至是前前任，反正就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见钱欢没有跟她回握的意思，吕思琦略显尴尬地缩回手，装得跟初见似的瞟了一眼他身旁的那晞，“这位小姐，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甭演戏了，你们俩上午不是刚见过吗，旅美摄影师？”
钱欢目光咄咄地回望着吕思琦，看得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那晞真没料到钱欢竟然没给她好脸，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要不是她使劲绷着，差点就没控制住面部肌肉群笑出来了，但那晞自认是识趣的女子，趴在钱欢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就跑去一边假装打电话去了，其实她就播了个10086，左耳朵对着语音客服哼啊哈的，右耳朵竖起来偷听俩人的谈话。
“Victoria。”钱欢冷笑了两声，“看来你混得不错，美国也算没白去。”
“钱欢，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我知道你还恨我，可你就是这样欢迎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的吗？”
“老朋友？吕思琦，你说得真好听，你当我是朋友了吗？你去美国这些年有给我写过一封信吗？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哪怕是发一条短信吗？当年你不辞而别，丢下我一个人在北京的时候，你有想过我是你朋友吗？”
“对不起，钱欢，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而且国外的生活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顺风顺水，等我一个人踏上异国的土地，才发觉自己以前一直在做梦，而现实却是残酷的。”
“那你现在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了吗？”钱欢背对着她，只有那晞看见他红了的眼睛，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出现有可能会带给他们刚刚确立的关系很大一个考验，可她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突然。
吕思琦拉住钱欢：“你说，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当初犯的错？”
“看来美国人教会你不少东西，你都会讲条件了，可是有很多事情，根本没条件可讲，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可能让时间回到四年前，我回不去了，你也回不去了，我们都一样，你心里清楚得很。”
“好了好了，我们刚刚见面，都没来得及问问彼此过得好不好，我不想在这儿跟你争这些，我这次回来，在北京要待一段日子，我们有得是时间了解分开后发生的事，我相信一切的误会都会解除的。”
“你真的觉得都是误会吗？”钱欢冷冷地看着她。
“那还能是什么呢？”吕思琦有点激动，她稳定了一会儿情绪看了一眼那晞，“那边那个，是你女朋友吗？”
钱欢没否认，这就是默认了。
吕思琦失落地看了那晞一眼，转过头认真地说：“那我现在有一个忙需要你帮，你帮我这个忙，也是帮你女朋友。”
钱欢上好妆之后，就梗着脖子平移到那晞面前，好像头都不会动了，那晞原本还为刚才的事心烦，一看他滑稽的样子，扑哧一下差点把刚喝进去的那口王老吉喷他一脸。
“你看我这……成吗？”
那晞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哭笑不得地说：“你别跟戴了个旗头似的行吗？你看看你那熊样儿。”
钱欢被那晞推到镜子前，照出一个身穿黑色修身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面部表情僵硬，脸色苍白的自己：“不是，这腻子刮得也忒厚了点儿，怎么看着跟一吸血鬼似的。我操，还画眼线了是不是，我说我这眼睛怎么皱得慌呢。”钱欢挤了挤眼睛，这一挤不要紧，上眼线都被他挤到下眼皮上了。
“土鳖！”那晞边骂边帮他擦掉了一点，“懂不懂，这叫哥特风，还真别说，一般人还驾驭不了这种风格。”
她扶正钱欢的脑袋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嗯，瞅着不错，再换俩蓝眼珠子，可以演《暮光之城》了。”
她这么一夸，可把钱欢夸美了，觍着脸直乐，眉飞色舞地调侃她：“你男朋友我，不给你跌份吧？是不有点崇拜之心溢于言表？要不等咱俩办事儿那天我就这么穿，你看成吗？”
“办事？办什么事儿啊？”那晞故意装糊涂，对着镜子弄了弄自己的睫毛。
“甭跟我装啊，当然是……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钱欢哼起了婚礼进行曲。
“停！打住！”那晞把掌心往他面前一挡，“这位先生，我好像还没答应做你女朋友呢吧？而且你不觉得今天这事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呢吗？”
钱欢才不管那么多，一把捏住她的手，把她往跟前一拉，“还解释什么呀，有什么可解释的，谁还没点飞短流长啊，我直接告诉你不就结了嘛。吕思琦，前女友，大学恋爱三年，我追的她，快到第四年时，她把我蹬了，跟一个有权有势的主儿踏上了西天取经，啊不，西去的飞机，登陆美利坚，从此杳无音信，置本少爷生死于不顾，你说这种人，我还能惦记她吗？我要是还惦记我他妈就……”
钱欢还要接着说下去，却被那晞一扭胯撞了一下腰，他捂着肾刚要问那晞怎么了，就意识到身后头冷风习习的，他一扭头，吕思琦一脸哀怨地站在那儿，整个人好像被施了定身术，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有意无视刚才看到的暧昧场面，马上换了一个非常职业的语气对那晞说：“Sissi，服化道都齐了，我看咱们这就开始吧。”

* * *
钱欢和女模特在布景板前配合包包摆着各种pose，一开始，他动作还很僵硬，但他脑子灵，被吕思琦调教几下就进入了状态。
一听今天棚拍来了个男模特，好像全公司的单身女员工都满血复活跑来围观了，再一听说今天的男模特是同事的男友，女员工们都炸开了。
“Sissi，今天请来的男模真是你对象啊？”人力资源部的Riacy凑过来问那晞。
“那是，帅吧？哎，你们怎么知道的啊？”
“我听Yvan哥说的呀！”
“Yvan这个大广播果然名不虚传。”那晞嘴上吐槽，其实心里别提有多美了，回头她真得感谢Yvan让她在同事面前这么长脸。
“哎，我说那晞，你男朋友干什么的呀，你看像大老板那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骨灰级钻石王老五都被你给pass掉了，他肯定不是一般人吧？”
这个问题真把那晞给问住了，她看了一眼镁光灯闪烁之下钱欢的脸，这个男人，虽然有着令女人都艳羡的容貌，有着完爆郭德纲逼死大张伟的嘴皮子，可他算是个人才吗？他能给自己幸福吗？他成天像个大男孩一样游戏人生自己都还没玩够呢，他能负得起照顾另外一个人和一个家庭的责任吗？
“Sissi，你想什么呢？我问你话呢！”Riacy尖尖的嗓音把那晞拉回到了拍摄现场。那晞一惊，冷不丁就脱口而出：“他是个人才！”
“啊？”Riacy莫名其妙地看她。
“噢，我的意思就是……他这个人啊，是个全才，什么都会一点，但聪明人呢都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懂的哈。”这么往回找补连自己听上去都略感牵强，可没想到Riacy忽然恍然大悟地一拍手，“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原来他不是搞实业的，是搞投资的啊！金融业精英对不对，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Sissi，你命真好，怎么围在你身边的男人个个都是极品啊！”
“哈哈，哈哈哈哈，”那晞笑得比哭都难看，她瞥了一眼钱欢附和着Riacy的话，“你说得没错，是啊……是极品。”

* * *
钱欢刚刚拍完，马宁的夺命追魂call就跟过来，所以他也顾不得跟吕思琦打个招呼道别，连妆也没来得及卸，就拉着刚指挥完下属收工的那晞冲进电梯。
“咱晚上干吗去啊？这马宁也是的，他朋友攒的局叫咱俩干吗啊？”
“我哪知道啊，听他那意思，还非去不可了似的。哎？有猫腻！”钱欢一拍巴掌，像逮住刚咬过他的蚊子似的兴高采烈道，“该不会是，这小子……要跟某人求婚吧？”
“得了吧你，他俩才处几天啊，再说我看木仙子也没确立关系的意思。你可不知道她，就一磨人精，也就是因为马宁是你好基友我才说的，你劝他趁早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啊，别看木仙子外表柔弱，那心啊，可坚如磐石呢！”
“就是，哪儿像我女朋友啊，顺毛摸两下，就立马欢实了。”钱欢把爪子伸过来在那晞头发上揉了揉，那晞边喊着“滚一边儿去”边掏出湿纸巾细心地帮他擦着脸上的妆。
俩人手牵着手腻腻乎乎地走出大厦，乐乐呵呵地跟马宁打招呼，推推搡搡地钻进马宁的车后座，卿卿我我地以实际行动刺激着副驾驶始终空着的车主马宁。
“哎哎哎，你俩差不多得了啊，照顾一下围观群众的感受，知不知道秀恩爱分得快啊。”
“去你大爷的，乌鸦嘴。”钱欢伸手掐马宁后脖颈子，“开你的车，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那晞笑着捏钱欢胳膊，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哎，马宁，今儿晚上你什么朋友啊，给我们简单科普一下呗，别一会儿去了俩眼儿一抹黑。”
“噢，就我爸过去同事的儿子，两家算是世交吧，我在美国留学时拿这小子当哥们儿处，比我小不了几岁，对了，跟你们差不多大吧。”
“又是美国回来的啊？”那晞边说边白了钱欢一眼，“今天怎么搞的啊，是不是大洋彼岸已经水深火热到混不下去了啊。”
别看十分钟前，那晞还坐在马宁车上说着风凉话，十分钟后，她就彻底shut up了。
她一走进KTV包厢，一眼就瞧见坐在沙发上正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的一对璧人，其中一个是慕玥，一个居然是——要是没眼眶管着，她那俩大眼珠子非得骨碌到地上不可。
这他妈不是秦凯吗！那晞倒吸一口凉气。
秦凯也在第一时间越过马宁的肩膀瞧见了那晞，一脸大脑当机后才出现的痴呆表情，而那晞呢，正费解地用眼神向站起来迎客的慕玥求助，好像在问她：“什么情况啊？”
慕玥也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用眼神表达着潜台词“你们怎么也来了”，两人正跟那儿神交着，突然，包厢金黄色的玻璃门又被什么人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敞开的门外望去，好像那儿有一个山洞，不知道下一秒会钻出什么妖精来。

第十二章 踩着前任们的尸体去看幸福
凡是稍微有一丁点恋爱经历的人总是会不可避免地在某些场合偶遇自己的前任、前前任，甚至是前任的N次方。假如你的人生正顺风顺水，你大可以借助老天爷白送你的复仇机会非常欠扁地对你的EX甚至EXXX们说一句“姐如今过得很好，慢走，不送”，然后收获他悔恨的目光追随你的脚步渐渐远去，再看一眼他正怀抱着吃奶娃的糟糠之妻，享受着大仇已报惩奸除恶的快感。
但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有一天，你和你的另一半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不约而同地遭遇了你的EX和他的EX，甚至是你的EXX或者他的EXX，简单说来也就是EX们欢聚一堂，那会是一幅多么喜庆融洽的画面啊，就像是在单位年会上碰到有竞争关系的前辈们，你总是不知道该主动上前寒暄还是维持一个新人该有的单纯矜持才能给人家留下好印象，似乎在这样的场合，永远都没有什么所谓的标准答案。
在我们的故事里，就有如下这样几位当事人，仿佛月老他老人家闲来无事玩的捉对游戏，把三里屯一家普普通通的KTV瞬间升级成了读秒等爆炸的事故现场，而且，还不知道这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此刻正戴在哪一位倒霉蛋的身上。
五分钟前，秦凯那几个在美国认识的朋友就和他的现任女友吕思琦前后簇拥着走进了VIP包厢，当然，对于吕思琦这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今晚Party的主人秦凯可是毫不知情的。他甚至都不知道吕思琦跟他是前后脚回国的，还以为她仍待在美国享受着纽约的夏天，如果不是他们共同的朋友X泄露了秦凯今晚组局的风声，恐怕也不会有接下来这一场腥风血雨了。
不得不说，秦凯也算是出去闯过世界见过世面的老油条，他抢先一步到门口去迎吕思琦，包厢里牛鬼蛇神面孔繁杂，吕思琦还没来得及看清每个人的样子就被秦凯拉到一边去。
“V，你怎么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秦凯佯装惊喜，“我也好去接你啊。”
吕思琦举止亲昵地把手搭在秦凯的脖子上：“噢，你倒有脸怨起我来了，到底不辞而别的人是谁啊。”
害怕别人看见，尤其怕慕玥看见，秦凯偷偷地把她的手拿下去，不是很自在地小声说：“那你也至少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条微信什么的吧。”
“怎么啦你，人家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吕思琦又不识趣地去够秦凯的手，“对不起啊，我来晚了，我今天下午刚拍完一组……”
忙着跟秦凯解释的吕思琦视线不经意地瞥向包厢深处，不可思议地看见钱欢和Sissi正坐在一群人之中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当发现她正在跟他们对视的时候，两个人竟不约而同地把脖子扭向了同一个方向，在他们俩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吕思琦也算认识的旧友——钱欢的发小马宁。而坐马宁一旁的那个身穿一袭长裙的美女正跟马宁一起用一种和钱欢他俩不太一样的目光望着她和秦凯。秦凯意识到不对劲，转头与慕玥他们对视的瞬间，他俩又不约而同地扭向了跟钱欢二人相反的方向。
于是，就在此刻，钱欢和马宁脸贴着脸，完全搞不清楚这种局面是怎么在短短半小时时间内形成的。
那晞和慕玥隔着钱欢马宁，也完全没搞清楚这种局面是怎么在短短半小时时间内形成的——半小时的时间，就让那晞的前男友和她的现任男友出现在了同一间包厢内；同样的半小时，也让慕玥的前男友和她的现任准男友出现在了同一间包厢内。重点是，那晞的前男友和慕玥的前男友还是同一个人！又是同样的半小时，钱欢的前女友和他的现任女友出现在了还是这同一间包厢内；也是同样的半小时，吕思琦的前任男友和她的现任男友也出现在了同一间包厢内。重点是，吕思琦还不知道自己的现任男友和那晞、慕玥的前男友是同一个人。
六个人都把视线集中在电视屏幕上方那个早已注定这一切霉运的包厢房号上面，414，这个包厢的风水真是能让在场的人都去死一死了。
可是，既然大家已经都坐在了这里，就免不了发生如下对话。
先是钱欢对吕思琦说：“又见面了，早知道都赶一个局刚才就一起走了。”
紧接着，那晞又对秦凯说：“不知道你回国了，要是知道是你攒局自己给自己接风，怎么着也得捧个花圈，哦不，花篮儿来啊。”
吕思琦大大方方地跟慕玥搭腔：“你好，我叫吕思琦，你就是慕玥吧，在美国时，常听秦凯说起你。”
那晞一把将慕玥拽到旁边，趴在她耳朵边上说：“你早知道秦凯回国了是不是，那你不早告诉我，我要是知道这局是他攒的，我打死也不能跟钱欢来啊。”
钱欢一把将那晞拽回到他身边，咬牙切齿地质问那晞，只出声不动嘴，“那姐，别告诉我，你和慕玥大学时撕破脸就是为了马宁这位哥们儿啊。”
那晞没正面回答他，因为她觉得以钱欢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IQ高达140的小脑袋瓜子，应该早已看透了目前的局面，他之所以还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不过为了阐述一下自己刚刚观察得出的结论。
于是，那晞只是用手心捂住嘴巴，努力装出俏皮可爱又天真无邪的样子瞪大眼睛做作地叫了一句：“Opps！”是啊，此时的场面也只能用这个感叹词来形容了，一切的形容词放在这里都让人觉得苍白无力。
此刻，钱欢深深地感觉到不让这颗潜藏的炸弹引爆的最好方法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大家喝晕、放倒，回家洗洗睡觉，那样的话，所有预想中一切可怕的场景就都不会发生。
所以由他牵头带领其余一干围观群众开始玩起了游戏，但是，他的小算盘很快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逗比给打乱了，这个号称是从小看着秦凯长大曾经跟他穿过一条裤子的……姐们儿，没错，就是姐们儿，用一种no zuo no die的语气大喊道：“亲爱的们，我想到一个特别好玩的游戏！”
所有人都屏息凝气地盯着她那张比得过姚晨赛过安吉丽娜·朱莉的大嘴，想看看她能说出什么新鲜花样来，只听她像是宣布中国终于打入世界杯决赛一样以万分激动豪迈的语气一击掌嚷道：“让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全场都沸腾了，只有六个人的脸色刷地一下暗了下去，几乎快要隐没在身后的大理石背景墙里，看不见了。

* * *
号称跟秦凯穿过一条裤子的姐们儿——就像那晞说的“她真的确定自己跟秦凯穿过一条裤子吗，别看咱小时候穿开裆裤，那也是男女有别的”——打了鸡血似的倍儿激动，她大手一挥，嚷道：“我第一个来！我点秦凯，说吧，你是想要真心话呢，还是大冒险？”
“我哪个都不想要，你是我亲姐姐，我喝酒行吗？”
“不行不行啊，你是第一个，秦凯，今儿大家可是来捧你的场，你不能扫大家兴啊，麻溜的，选哪个？”
秦凯叹了口气，目光从吕思琦、慕玥、那晞身上一一扫过，最后求救似的停留在马宁身上……却并没从他这里获得一点安慰，只好硬着头皮说：“哪个听上去都挺吓人的，就……真心话吧。”
“啊！”秦凯的朋友失心疯似的大叫一声，“好，你说吧，在座的这些个密，你一共办过几个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此问一出，秦凯身前身后的朋友们都跟着炸窝了，既然是他把大伙请来的，又不好驳了朋友们的面儿，秦凯只好变着法儿地给自己找台阶下，他红着脸摇摇头：，“第一个问题就这么掉节操啊，你可真是我亲亲儿的姐姐，早知道，我还不如选大冒险呢。”
“别他妈装孙子了，秦凯，能不能给个痛快的，哥儿几个可都等着急了啊。”
被大伙一闹，秦凯也有点绷不住，赶紧抹了一把脸被逼无奈地公布答案说：“大于……等于俩吧。”
大伙一听，哪能这么容易就放过秦凯，马上有人跟着起哄：“这他妈是什么狗屁答案啊，都谁啊，秦凯，直接报蜜的名字出来呗。”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啊，哥几个差不多了，再说可就引起人民内部矛盾了啊。秦凯这趟回来拢共待不了几天，还真想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啊。”和事老马宁出头帮哥们儿解围。
那晞跟慕玥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翻了一个硕大的白眼，当然，这个白眼是送给他们共同的前男友——秦凯的。
“那我可点第二个人了。”秦凯好不容易解脱了，摩拳擦掌地打量众人的脸。
“马宁的朋友，嘿，就说你呢，那哥们儿。”秦凯伸手一指钱欢。
“我啊！”钱欢看了看旁边都是女的，这才意识到秦凯在说自己。
“对！就你！穿西服那个小帅哥！”秦凯把攥好牙签的手伸到钱欢面前，“挑一个。”
钱欢一抽，居然一下抽到了短的那根，短的牙签就代表着“大冒险”。
秦凯一边坏笑一边搓着手说：“嗯，小伙儿挺精神啊，看你人长这么帅，我作为东道主，就给在座的女同胞们派个福利吧。”
在场的女士们齐声叫着好儿，都用期待的目光等着秦凯发话。
只见秦凯把麦克风往茶几上一放，大伙都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整蛊被抽中的人。
“这样，你随便指定一人儿，帮你转这个麦克，话筒一端，转到谁那儿，你就跟谁啵儿一个，不吝男女啊！”大伙一听这个，全都拍手称赞，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儿大。
钱欢被赶鸭子上架，只得悉听尊便，冲人群一指随便点了个男的，“就你啦，老爷们儿劲儿大，”钱欢冲他挤挤眼睛笑着说，“哥们儿，多转几圈，给在座的姐妹们，留点悬念啊。”
茶几上的麦克风开始飞速旋转起来，大伙都大气不出地盯着它看，一圈又一圈，一圈再一圈，直到后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快要停下的时候，人们就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啊！”然后一齐大叫，呐喊声和鼓掌声响彻整个包间。
钱欢顺着话筒的方向看去——说来也巧了，红色的话筒竟然不偏不倚地冲着吕思琦的方向！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富有节奏的拍手声顿时划破了短暂的宁静。
在大家的起哄之下，钱欢只好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几步，路过那晞的时候还很无辜地瞥了她一眼，那晞舌头抵着上牙膛拿口型威胁他“你敢”，钱欢对她耸了耸肩，走到吕思琦跟前，在众人面前故意装作素不相识似的打量了一番吕思琦那突然变得苍白的脸。
“这么漂亮一美女，合着我一点儿不亏啊！”没被抽中的女士们眼看着帅哥的脑袋跟美女的脑袋越贴越近，一片唉声叹气，这样的结果让她们多少有点失望。
待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差一指的时候，钱欢却突然停住了，他望着吕思琦被岁月洗礼过不再如往昔一般清纯的面庞，过往的伤痛一一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还记得在女生楼下对她许下的誓言：“等到了法定婚龄我就娶你，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我就挣钱养你；你想生孩子就生孩子，不想生咱俩就一直二人世界。等我们有了足够的积蓄，就去环游世界，到时候你就尽情当个环球摄影师，我就心甘情愿做环球摄影师背后的男人。”
刚满二十岁的她笑颜如花，搂着他的脖子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嫁给你啊！离法定婚龄可还有两年呢，两年能成就多少事，能改变多少人啊。”
没想到她一语成谶，他们都被改变了，都败给了时间。
不知道是灯光的缘故，还是吕思琦自己的错觉，她察觉到钱欢的眼圈忽然红了，心底泛起了一丝心疼，不等钱欢亲她，她就一把拉过他的领带，在他错愕的表情之中，两人温热的唇已碰撞到一起。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吕思琦这个吻深情又享受，她居然把手搭上了钱欢的肩头，一只脚还做作地翘起，以一个优雅又富有魅力的熟女姿态深情地吻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那晞感到自己的耐心已经被挑战到了极限，当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欣赏着这个美好的瞬间时，那晞甩开慕玥拉她的手，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 * *
等钱欢从吕思琦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追出去找那晞的时候，她早已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这个晚上，前任和现任之间的战役还没打响，就有人提前离席，退出了，都说愿赌服输，但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输得起。
当你发自内心地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只要是关于他的一切，就会变得什么都输不起——这是慕玥在酒过三巡之后说给马宁听的话，却被一旁看上去像是不省人事的钱欢听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或许，如果不是吕思琦主动，那个吻他根本就不打算亲下去的。可真正让他感到很挫败的却是，当他望着吕思琦的时候，那些原以为早被时间磨平的伤口却再次隐隐作痛。原来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交给时间，有些伤，真的是会伴随一生的。
包厢的灯光昏暗，酒意正浓的宾客们开始了新一轮的捉对聊天游戏。
吕思琦走到钱欢旁边坐下来，他抬起头发现是她，醉意蒙眬地对她苦笑了一下，她也对他笑了笑，但是笑得跟他一样难看，她嘲弄似的问他：“你女朋友呢？你怎么不去追她？”钱欢鼻子里哼了一声，反问道：“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也控制不了自己，钱欢。”吕思琦帮钱欢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幽怨地望着他，“这句‘对不起’我早想跟你说了，sorry，当初是我的错，我把你弄丢了，但现在，一切都好了，I&#39;m back.”一行泪从吕思琦的眼睛里涌出来，滴在钱欢的腿上，钱欢看着一点点洇湿布料的泪渍，心里一紧，却突然冷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抹了抹眼角。
“你哪有错啊，你没错，错的是我，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你他妈早干吗去了啊？”钱欢腾地一下站起来，茶几上的空酒瓶随着他那一推叮叮咣咣地摇晃着，“你倒是潇洒，说走就走，你知道我他妈就因为你捅了多少篓子吗，光是想想我就觉得自个儿恶心。”
吕思琦抬起头，用绝望的目光仰视着他，“你以为我就好过吗？你知道我跟秦凯是怎么认识的吗？出国没多久，我就发现冯毅他劈腿，他居然跟一洋妞儿……我离开了他，没有住的地方，没有钱付学费，好在认识了秦凯，他借给我钱吃饭，帮我找便宜的公寓住，其实我们俩都清楚我们不爱对方，可我们在一起，至少能抱着对方取暖……你没出去过，你不知道，你都无法想象那种无依无靠、举目无亲的感觉有多可怕。”
“对，我是没出去过，可你说你无依无靠举目无亲，你以为我在国内能好到哪儿去。行，你说你苦、你难，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你知道那一年，我一个人过得有多苦多难吗？我他妈都给人去当……”钱欢没来得及把后面的话说出口，突然涌上来的一阵恶心让他哇啦一下吐出来，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干呕。
马宁扒拉开吕思琦，赶紧扶起他去了洗手间。
“没事吧你？你丫还跟她掰扯啥呀？她要是心里有你，丫早就回来了，用不用得着等到现在啊！你还真以为丫是为跟你重修旧好回的国？欢子，你别傻了，要不是今儿碰巧撞上了，她连你这个人都未必能想起来，你没看出来吗？丫是追着秦凯那孙子回来的。”
钱欢拽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把弄脏的纸团狠狠丢进垃圾桶里，咬着嘴唇用手支着洗手台，他边喘粗气边从镜子里瞪着马宁，“操！你丫能不说这么直白吗？哥们儿长眼睛了，自己会看！”
“就怕你看不明白过去，再把好端端的现在给折腾没了。”马宁走过来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肩膀，“你丫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那晞解释今儿晚上那个吻吧。”
钱欢急了，甩开马宁的手，转头怒瞪他：“不是，你怎么也跟着娘们唧唧的啊，那就是个游戏，你们怎么全他妈当真啊！”
“对你来说……”马宁直视着钱欢的眼睛，“那真的，只是个游戏吗？”
这问题问得钱欢哑口无言，马宁丢下他走了出去，留他一个人对着镜子里这个茫然无措的自己反省——是啊，对他来说，那个吻真的只是个游戏吗？在他的心里，吕思琦真的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吗？

* * *
那晞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锁就咔嗒一声自己开了。
——不会这么点背吧，男朋友刚当着本姑娘的面吻了别的女人，一回到家就发现家里遭贼了？
这想法让那晞后脑勺顿时凉飕飕的，可转念一想，不能吧，这个点儿俞晓菲应该在家呀，再不济还有她妈方素心看家呢，难道是……
果然她一推门就看见晓菲头上裹了个印度阿三似的浴帽，衣服啊、鞋子呀，攘得哪儿哪儿都是。
“我说你们大晚上的怎么不锁门儿啊？真以为首都治安已经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啦，夜不闭户？”
“是阿姨让给你留门儿的，说你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也不说给她来个电话打你电话还关机她正准备报110呢！”晓菲委屈地哭丧着脸整理着沙发上的衣服一口气说完。
那晞看了一眼手机黑掉的屏幕嘟囔着“没电了”，冲满屋子狼藉一努嘴：“那你这是干吗呢？我一进屋差点以为咱家被贼撬了呢！”
“阿姨说咱家太乱，让我跟她一起，拾掇拾掇。”
晓菲正说着，方素心从卫生间出来，一抬头看是女儿回来了，狠狠瞪了她一眼，说着“你跟我过来”，就把她拉去卧室里数落。
“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晞晞，不是妈妈说你，你一个女孩子家的这么晚回家多让家里人担心啊！还有那个慕玥，都几点了她还不回来。我看你啊，就被那孩子给带坏了，她妈妈年轻时候就不检点，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她跟她妈妈很像，一脸狐媚样儿，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姑娘。这几天，总有一个男人开车送她回家，我都在阳台上瞧见过好几回了。”
“妈，你小点声儿，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别让晓菲听见了。你说我归说我，干吗扯上别人啊，还把人家妈也翻出来，你刨祖坟啊？你还偷窥人家隐私，你管人家跟什么男的交往呢，那都是人家的私事儿。”那晞脱下外面的衣服，换上睡衣，不自在地辩白道：“我俩刚才在一块儿呢，我玩累了就先回来了。”
“晞晞，我不管你跟谁在一块，跟她我就生气，你怎么能向着她家人说话呢，你忘了你爸爸是怎么死的了，你忘了她妈妈徐艳秋和那些工友们是怎么对你爸爸的了？”
这些陈词滥调那晞都听了十几年了，早就听腻了，她往床上一倒，抱着枕头不耐烦地说：“我没忘我没忘，不过你也不能老让我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吧，何况我俩就像有根绳牵着似的从小到大老是碰到一块儿，再说了，我已经用我自己的方式整过一回她了，也算是……替那边的老爸出气了吧。”
方素心在那晞大腿上掐了一下：“你这死丫头，就总是不听我的话，让你回东北，你也不回，说要在大城市打拼。我这次来，没看你打拼出个什么人模狗样啊，还不是跟俩丫头挤在这个不到九十平的旧房子里，居然为了分摊几个房租钱还跟慕家的人住一起。我跟你说，赶紧抽时间把那个小钱叫来一起吃顿饭，我还没好好问问这孩子是干什么的呢，家庭怎么样啊？叫过来好好相看一下。对了，他是北京人吧，那以后倒是可以解决你落户的问题，不然趁我在主动去拜访拜访他爸爸妈妈……”
“哎呀！妈！你烦不烦啊？相看什么啊，有什么可看的，照片你不都见过了吗，他家啥样我也不了解，你闺女又不是搞人口普查的，再说了，我俩的事还没到见父母谈婚论嫁的份儿上呢……”那晞本想说“我连他什么心意都还摸不准呢”，怕她妈多心再盘问个底儿掉就把这话咽回去了。
“哎哎哎，什么叫没到谈婚论嫁的份儿上？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最后不都得走这一步吗？你俩也都不小了吧，这事当妈的不替你着急谁替你着急啊？”
“行了行了，这话题打住！”那晞一摆手，“我看您老就是闲的，非得找事给我添堵，你要是没啥事就回老家吧，我这一天天工作啊这个那个的正乱着呢，你就别再给我添乱了，行吗？”
“你这孩子，我还不都是为你好啊，既然你不欢迎我，那我以后不来了。”方素心叹着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那晞也发觉话说得重了点，说不定真伤了母亲的心，可她有什么办法呢，好在她妈早就摸清了她从小就是个心直口快的暴脾气，应该也不会太往心里去。
作为妈妈唯一的亲人，她也不想在任何事上伤害到母亲。就拿慕玥的事来说吧，自从上回两人说开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冰释前嫌，她就好像没妈妈说的那么记恨慕家人了，而且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人也不能总活在对别人的怨恨里，也得学会原谅，学会向前看，学会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能总拿过去的事情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可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还要把“过去”这个枷锁绑在身上不肯拿掉，或许爸爸的死带来最大伤害的人是她没错，可作为她唯一的孩子，那晞也希望母亲能够走出阴影，重新面对生活。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两代人在人生选择上不同的价值取向吧。那晞也很想说服妈妈，让她抛开过去，面对未来，可有很多事，也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比如说，今晚发生的事，就全部在状况外。
那晞把头埋进被子里，苦恼地哼哼着小猪似的拱了一会儿，然后扒拉开脸上的乱发，从包里取出充电宝插上，然后开机，竟然连条信息都没有。
她气得把手机一扔，正好掉在门口的地毯上。

* * *
那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但她知道自己肯定没睡着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走进来，还以为是她妈，一睁眼看见慕玥好像女鬼似的披散着一头长发坐在她床头边，手里还攥着一部手机，她吓了一跳。
“嗯？你回来啦？几点了啊？”那晞抬起头看慕玥，扒拉开被汗黏在脸上的头发。
“都快十二点了，我看阿姨在浴室洗澡，就进来看看你。”慕玥把手机给那晞收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皱起眉头说：“你走了以后，钱欢就喝大了，数他醉得厉害，后来还吐了，大伙一看这么下去不行，就让马宁先送他回去了，我也就跟着他车回来了。”
“那个不要脸的，活该喝多！”那晞已经清醒了，爬起来坐在床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喝完继续骂道：“该！被前女友好好折磨折磨，他就痛快了，一看就是以前伤得还不够重，现在过得太舒服了，皮痒了，我才不管他，乐意作就作去吧。哎，你那什么表情啊？今天晚上我才是被害人好不好？难道你同情他啊？”
“也不是，我就觉得……”慕玥还没把想法说出来，就被那晞一伸手打断，“打住打住，本小姐今儿晚上气不顺，不想提他，也不想听别人提他。说说你吧，你什么情况啊？难道你又要重回秦凯那渣男的怀抱？你忘了当初他是怎么对你的了？我觉得但凡一个意志稍微坚定一点的男人，比如说，像马宁这样的，都不至于被我略施雕虫小技稍微一勾搭就上钩，何况，你看见了吗？今儿晚上，他跟那个吕思琦什么关系啊？情人？炮友？别告诉我，姑娘你纯到这也看不明白。依我看，秦凯就不是什么好鸟儿，在专一和钟情的程度上来讲，比钱欢和马宁都差好几条街。”
慕玥实在看那晞分析起别人来头头是道的样子好笑，故意挖苦她：“你不是不让我提钱欢吗？你怎么自己又提啊？”
那晞眼神躲闪：“我这是捎带脚儿说到他了，反正……我不管你，你自己想清楚，虽然我跟你的关系现在也谈不上有多好，可毕竟咱俩同学一场，如今也算是同一屋檐下，作为一个女权主义者来讲，我也不想看你两次蹚进同一趟浑水中，你……你好自为之。”
那晞的话虽然说得不中听，但话糙理不糙，而且她能这么替自己着想，让慕玥突然觉得有点感动。也许她们俩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不过是一次次的误会叠加在一起，让以前的二人日渐疏远。女孩子就是这么奇怪，打起来的时候比谁都会戳对方痛处，关系好起来又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能想对方之所想，急对方之所急。
慕玥没有兄弟姐妹，可她想要是能有个那晞这样的姐姐，用她们东北话来讲，应该是件很打腰的事吧。

* * *
被宿醉折磨得头痛欲裂的钱欢一直睡到翌日中午才从马宁的床上……一跃而起，他刚想问清楚马宁“我怎么睡你床啊，咱俩没发生什么吧？”马宁就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晃荡进屋，表情微妙地好像在家里瞧见了耗子。
“你瞅瞅，你快去瞅瞅，你把你那屋吐成什么样了？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床单子我已经替你扔洗衣机洗了啊，地毯上那些一摊一摊的玩意儿，对不起，谁拉的屎谁自己收拾吧。”
钱欢根本还没太醒透，努力睁开睡眼故作惊讶地叫道：“我在地毯上拉屎了？不能吧，我虽然喝断片了，也不至于……控制不住大小便失禁啊！”
他正纳闷，一块半湿不干的毛巾从天而降盖在他鸡窝似的头发上：“你丫滚蛋！能不恶心我成吗？你要还敢拉屎，我就给你一脚顺二楼踹出去。嘿，你说我上辈子是杀你全家了，还是欠你债了，这辈子怎么交了你这么个玩意儿，占我的房吃我的粮，就连喝醉酒我还得负责把你往回扛，还把我家一平米上千块的地毯吐成抽象画儿，我爷爷要是泉下有知，一定自己去接那颗子弹，这样你爷爷也不会后来给他开车，咱俩也不可能认识，也不可能成为朋友了，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你爸，你爸没负起的责任我都帮他扛了。”
“你丫才滚蛋！”钱欢扔一抱枕砸马宁身上，“寒碜我就寒碜我啊，快扯到清朝去了，有劲吗？”
其实钱欢心里明镜似的，要不是马爷爷过世前托孤似的特意把他托付给马宁，这么多年下来，马宁也不能一直尽一个亲哥哥的义务，处处关照钱家，不管他这么做是不是接替马爷爷还钱锦的救命之恩，钱欢依旧心存感激。
而让马宁最为欣慰跟感动的就是——这些年以来，钱欢从不做任何非分的要求，他甚至有点抵触马宁直接出钱来帮他，而是很倔强地想靠自己的双手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出于不想伤害兄弟自尊心的考虑，马宁非到迫不得已都尽量不主动接济钱欢。正因为两人在一起不谈金钱只谈感情，才能跨越了阶级一直维持珍贵的友谊至今。
钱欢有时也会觉得，比起和钱乐之间的疙疙瘩瘩，他跟马宁好像更亲一点，他们才像是一对亲兄弟，是真的做到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比如现在，当钱欢抓过手机，看到屏幕上吕思琦发来的短信时，第一个想到要商量如何是好的人就是眼前的马宁。
吕思琦一早就发来的短信赫然写着这样一句话：“钱欢，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没想到马宁给出的答案果断干脆只两个字：免谈。
“你先问清楚她，她跟秦凯怎么个意思再说，不然少扯这些闲淡。”
马宁往身上套着T恤，扭过头来，忿忿地抒发着对抛弃过兄弟的女人的不满。
“昨晚她都跟我坦白了，那个秦凯和她，他们只是互相利用填补寂寞……说白了就是炮友关系，不存在什么真感情。原来她出国没多久就跟那个什么……冯毅闹掰了，原因是那人背着她劈腿，后来多亏秦凯帮了她，她也是为了报答秦凯，才跟他在一块儿。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那孙子心里只有你那慕玥，压根儿就没把吕思琦放眼睛里，你可得加小心了，这初恋男友的威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歇着吧，他俩的事儿我一早就知道，要说半路插一脚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到现在还没好意思跟秦凯说我跟慕玥之前就认识的事儿呢。倒是你，不会一个恶作剧之吻就跟前女友吻出感情来了吧？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别忘了四年前你那熊样儿。”
钱欢被马宁戳了软肋，忙打岔道：“说你呢干吗扯我……不是吧，大哥！他都回国这么多天了，合着你一直眼睁睁地看着别的男人泡你的妞却一直绷着不言语啊，我靠！要我，早上了！”
“吹吧你！我看你丫也就是个怂货，不然你就不会总被那姓吕的吃定了。”
“你才怂呢，她这回可能是真后悔了，你知道吗，昨天我吐完出来她居然给我讲了那个‘糖’的故事……”
马宁一怔：“你俩啥时候改玩过家家了，什么糖啊盐啊的？”
钱欢清了清嗓子说：“有一个小孩他有一百块糖，他到处给别的孩子发糖吃，所有孩子都很感激他，他有麻烦，大家都帮他，其实他猴儿精着呢，给出去那么多，手里还剩一大把留给自己吃；可另外一个孩子就可怜了，他只有一块糖，他谨慎地选择把这颗糖送给谁，最后把糖送了出去，可收到糖的孩子非但没有感激他，还伸出手给他看说，已经有人给过他糖了。”
马宁不解，皱着眉头说：“丫有毛病吧，大晚上给你讲寓言故事？”
钱欢苦笑了一下，涩声说：“讲完这段故事，她跟我说，我就是那个手里只有一块糖的倒霉孩子，以前，即使我只有一块糖也要分给她吃，可她那会儿整不明白，所以一点都不珍惜，后来她终于明白了，她把世界上愿意把仅有的一块糖分给她的人弄丢了，当她一个人在美国生活的时候，想明白了这件事后，特别难过。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愿意把一块糖给她的人，有的人一辈子都遇不上，可她却遇上过……她说她错了，说对不起我，她想把弄丢了的……找回来。可是你知道吗？如果这些话放四年前，都不用，一年前，她跟我说这个我都会半点不犹豫地迎上去，可是现在……有点晚了……”
马宁替他补充道：“因为现在你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钱欢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点点头说：“唉，可我说不出口，我一对上她的眼睛，就想起那一年发生过的所有糟烂事儿，所以，我说不出口……”
“欢子，这世上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只有想不想说的话……”
“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你永远不能因为觉得自己委屈，就去拿什么东西来弥补过去，这样做，对你现在爱的人和现在爱你的人都不公平。”

第十三章 先赢的人也别高兴得太早
周末晚上，那晞正准备拉着方素心上街遛弯儿，就收到钱欢发来的微信：“你在家吧？我上去啦啊！”
那晞扭头瞅了仍在卧室里磨蹭的方素心一眼，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去阳台上回复他：“别上来！我下去！”
可还没等她编辑好的微信发出去，客厅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俞晓菲又顶着印度阿三干发帽要去开门，被那晞大喝一声“我来”给截住。
那晞打开门，刺溜一下就顺门缝儿钻出去，把自己和钱欢一起关在门外，然后拉起钱欢顺楼道咚咚咚跑上去，直上了两层楼才鬼鬼祟祟地往楼下瞥了一眼，拍着胸口娇喘着说：“你属兔子的吧？我这刚给你发信息叫你别上来。”
“怎么啦？你丫藏奸夫啦？我又不是没上来过。”钱欢没正形地过来揽那晞的腰，被那晞推开。
“你丫放尊重点啊，犯了错儿还没给组织写检查呢，少给我跟这儿装没事儿人啊。”那晞把头别去一边，假装发脾气。
钱欢一听，还能跟他开玩笑，说明这错误犯得不致命，幸亏他态度端正，及时赶来承认错误。他见那晞还板着一张脸不理他，干脆伸手过去捏她的脸，“那姐，那姐，你还是笑开了感觉萌萌哒，摆臭脸不适合你。”
那晞抬腿就踹了他一脚，疼得他抱着小腿跳了两步，但脸上表情仍旧绷着直夸她：“好腿力！”紧接着又把另外一条腿上赶着伸过来，逗贫道，“那姐您消气儿了吗？没消气儿要不这个再补一脚？”
“你过来！”那晞勾了两下手指声色俱厉地喊道。
钱欢故意耷拉着脑袋走到她跟前打了个千儿：“嗻！”
“我问你，那天你亲她的时候，是不是特享受啊？”那晞眯起眼睛。
“这个嘛……”钱欢故作犹豫着，那晞气鼓鼓地冲他道，“嗯？”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啊？”钱欢抬起两只爪子给那晞捏着肩膀，那晞扭了扭身子甩开他，他两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其实我当时放空来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因为我也被吓着了……我这么说，娘娘你信吗？”
“不信！你要是什么都没想，一开始你就不会迎上去投怀送抱了，人家不要脸，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是是，我不是东西，我错就错在，不该当着我家娘娘的面儿随便把嘴伸给别的妞儿。何况她还不是别的妞儿，那是我前女友。可是呢，昨儿晚上我就已经想好了，我准备明儿就把她叫出来说清楚了，我准备告诉她，我心里那个位置上已经有人了，那个吻就算是goodbye kiss吧。”
那晞瞪了他一眼，但又觉得他这保证下得还算及时，干脆给他一台阶下。
她抱着手臂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们俩会不会藕断丝连，你看她那天拍照时看你那眼神儿，就怕是流水无情，但落花有意。”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只想对你一个人认真，我只想心疼你一个人。”钱欢越说离那晞越近，最后干脆凑过来搂住她，“别生气了，我已经深刻反省过了，我觉得马宁有一句话说得特对，他说每个人都有过去，但这不能阻挡人们迎接未来，过去它就在那里，不来也不去，不是我们想忘记它就不复存在。吕思琦就是我的过去，可我的未来的全都在你身上啊。如果我是一座房子，她就是拆迁队的，她把我拆了，又把小平房盖成大厦，就等着有人住进来，而你啊，就是那个住进来的人。”
钱欢很认真地看着她：“所以不管我这小破房儿以前怎么破败简陋潦倒不堪，后面住进来的人就只有享福的份儿，你愿意住进这个房子里享福吗？”那晞刚要说话，钱欢用手堵住她的嘴，“不准说不愿意！你要是说不愿意我立马掉头走人！”
“你！”那晞挣开他的手，“你还要不要脸啊！”
“脸有什么重要，只要你说愿意，命押给你都成！”
那晞看着钱欢期待真挚灼热的目光，趴在他的肩膀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肉麻，你被尔康附身了啊？”
“噢！我的紫薇，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钱欢张开双臂，把那晞抱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捧着她的脸说：“每个男人都可以很琼瑶，关键看他面前这个女人是不是他的紫薇。”
两个人正在昏暗的楼道里腻乎着，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在头顶上方大亮，方素心手里提溜了一个垃圾袋子站在楼梯上，愕然望着钻在陌生男人怀里的女儿，怒喝道：“那晞，下来！”
那晞差点魂儿都吓没了，跟在方素心屁股后面顺从地往楼下走，一边走还一步三回头，忐忑地望着钱欢。方素心突然间一个转头，又冲钱欢喊道：“还有你，都跟我进屋！”

* * *
挺大俩人就像小孩儿罚站一样，老老实实地站着不敢动弹。方素心正襟危坐，双手抱臂，升堂似的气氛弥漫在客厅里。俞晓菲立于一侧，手里拄着一杆扫帚。钱欢觉得，要是再多几个俞晓菲，就能一起敲着棍儿喊“威——武”了。
“说吧，你们俩，怎么回事啊？都到家门口儿了，干吗不进来坐啊？”方素心表面上是在问他们两个，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钱欢，直把他上上下下每一寸都进行了一个断层扫描，钱欢打小儿“闯荡江湖”自认也是有个波澜壮阔的前半生，市面见过不少了，可这样的阵仗却是头回遇上，平日那云山雾罩的嘴上功夫就好像小妖见了千年老妖半天憋不出个屁来，竟然还得那晞替他打圆场。
“妈，这不是他要上来，我没让嘛。”那晞给她妈赔了个笑脸。
“这年轻人啊，要是光明正大谈恋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也是的，楼里都住着什么人呐，你们俩就跟那儿……”方素心清了清嗓子，“也不怕被人撞见。”
“谁愿意看就看去呗，我们俩一没偷情，二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你给我闭嘴！”方素心瞪了女儿一眼，把目光重新扫向钱欢，“小钱是吧……”
“欸！阿姨。”钱欢总算把舌头捋顺了，甜嘴巴舌地说，“阿姨，其实我呀，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专门儿过来拜访您。不过您看选日子不如撞日子，要不，明儿您有空吗，我安排安排，请您跟那晞一起吃个饭？”
“得嘞，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也是从你们那时候过来的，你们俩能处好了比啥都强。”
“欸！”钱欢赶紧点头，看了那晞一眼，她显然还在跟她母亲怄气，钱欢扯了扯她衣角，冲她挤了挤眼睛，“那晞，明天一早儿我来接你跟阿姨啊，咱们带阿姨一块儿好好转转。”
“行了行了，你们年轻人还是好好忙工作吧。”
“工作归工作，要说陪长辈，那是义不容辞的。”
在钱欢一番溜须拍马之下，方素心的态度总算有所缓和，拍了拍坐皱的沙发巾扭捏地站起来，“晞晞，你也别让小钱干站着了，赶紧给他倒杯水洗点水果，别显得我们怠慢了客人啊。”
钱欢摆摆手就要走：“那什么，阿姨，别忙了，您看今儿这天也不早了，我还是回去吧，明天咱们再见。”
“等会儿。”方素心叫住钱欢。
钱欢警觉地看着她，“啊？”
“门在这头儿，”方素心指了指和钱欢相反的方向，忍不住笑出来，“那是我家卧室。”

* * *
钱欢不愧是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人，第二天一早就拎着果篮和营养品穿得人模狗样地专程拜访未来丈母娘来了。两个年轻人陪着方素心把北京该逛的景点都逛了个遍，天安门、故宫、颐和园、鸟巢、水立方……直把方素心哄得合不拢嘴儿。中午仨人在便宜坊吃的烤鸭，吃饭时候钱欢特别有眼力见儿，一口一个阿姨地叫着给方素心端茶倒水夹菜卷饼。
原本方素心还打着好好盘问一下未来女婿的主意，但眼看着钱欢把她伺候得像慈禧太后似的，一直没找着话茬切入正题。正当三人边吃烤鸭边相谈甚欢之时，钱欢的肩头突然被什么人拍了一下，那晞和他一起转过头，就看见吕思琦和秦凯阴魂不散地站在餐桌旁边，顿觉扫了他们的兴。
“哟，这么巧啊，又碰面了。”秦凯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冠冕堂皇地打了个招呼，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方素心，马上把手从兜里伸出来。
“这不是……方阿姨吗？”
一句话说得方素心一怔，仔细调动了一下记忆，才恍然大悟地应道：“你是那个……你看我这记性，连名字都给忘了。”
“秦凯啊，您忘了，上学时候您来看那晞，还是我和她一起去车站接的您呢。”
“对对对，是小秦啊，”方素心打量了一下秦凯西装革履的样子，“变化太大了，阿姨都不敢认了。”
秦凯和方素心相视一笑，而钱欢和那晞也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俩人的脸色都有点晴转多云，而紧接着，方素心的一个提问就让他们的脸色彻底多云转阴——方素心指着秦凯旁边的吕思琦问道：“小秦，这位是？”
秦凯还没来得及回答，吕思琦就抢白道：“钱欢，还是你给阿姨介绍一下我是谁吧。”
那晞噌地一下站起来，拉着方素心就往后面走去：“妈，你过来，借一步说话。”方素心被那晞带着往洗手间的方向而去，还不明所以地一步三回头看着剩下的三个年轻人。

* * *
“什么？前女友？”方素心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里一脸菜色的女儿质问道，“钱欢的前女友找了你大学时候的对象小秦？”
“哎呀，妈，你小点儿声。”那晞冲上来欲捂住母亲的嘴，“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让别人听见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哪儿跟哪儿！我还想问你哪儿跟哪儿呢！”
“就你……想的那样啊……我还没告诉你，”那晞抬起眼皮胆战心惊地看了方素心一眼，嗫嚅着说，“我还没说，大学的时候，慕玥还跟秦凯好过一段呢，还是在我跟秦凯交往之前……”
“你们！你们这些年轻人……也太乱了！”方素心甩了甩手上的水。
“秦凯和那个……姓吕的，是出国以后才认识的，哎呀，太复杂了，我也懒得跟你讲。”
“你还有什么懒得跟我讲？”
“没了啊……”那晞惊恐地低下头。
“我是你妈！你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妈！就算我们是在厕所里，你也注意一下用词行吗！”
“说吧，小钱是不是跟那个姓吕的……”
“是什么啊……”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我清楚什么啊……”
“别以为你妈我老了就看不出来你们年轻人之间那点花花肠子，你看那女的看小钱的眼神儿，能没猫腻吗，她回国干吗来的？”
“找秦凯啊……”那晞接话都接得心虚。
“秦凯真是她男朋友？”方素心狐疑地看着女儿，侦探似的想从女儿细微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破绽来。
“算了算了，我懒得跟你说，出去吧出去吧。”
“你等会儿。”方素心一把拉住那晞，“你妈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你爸不在这几年，我什么坎儿没过过，什么人我没见过，咱们娘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爸没了以后你就剩跟着妈吃苦了，我也没给过你什么，亏欠你的比给你的多多了去了，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上去给你摘下来，谁要是挡着我女儿追求幸福，我方素心……”
那晞看着她妈这种佛挡杀佛的气势，察觉到有些不祥，害怕这顿丈母娘和未来女婿的认亲饭变成钱欢“最后的午餐”，只听得她大喘气似的说出后半句：“那我……可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那晞一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落回肚里。
眼瞅着方素心又洗了一把手，走出厕所连水龙头都忘了关，那晞在后面边喊她边回身拧上水龙头：“妈……不是，妈哎，你到底要干吗去啊妈？”
方素心头也不回气势汹汹地往前走，嘹亮的嗓音在走廊里回荡：“你甭管了，看我的吧！”

* * *
好像一小时之前还其乐融融的就餐气氛，在两位不速之客驾临之后突然被一种诡异的氛围所取代。秦凯要去旁边再开一桌，方素心说什么都拉着不让，秦凯不好意思驳了长辈的面儿，只好拉着吕思琦在那晞旁边乖乖就座。可这一坐不要紧，两对男女你看我一眼各怀鬼胎，我看你一眼意味深长，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414包厢。更狼狈的莫过于，还有一个刚刚还在自吹自擂“吃过的盐比你们加起来走过的路都多”的“老阿姨”正用一种“小样儿，看我不速速揭开你们四个的画皮”信心满溢的目光审视着他们几个。
秦凯还稍微好点，觉得这趟浑水目前好像没自己什么事儿，所以心安理得地开腔说起了风凉话：“没想到我们四个还能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吃饭，这都是托阿姨的福啊。”
方素心刚要接起话茬，没想到那晞抢先哼了一声，反唇相讥：“这是哪儿的话啊，咱俩虽然没在一块儿，但不管怎么说，你也还是我学长啊。不像有些人，为了攀高枝儿，不但可以随便撕毁山盟海誓，连同学情分都能忘得一干二净，不想跟你好了就来个人间蒸发，半夜想起朝南睡又想跟你好了就来个借尸还魂，以为自己在外面闯荡够了，别人还能傻了吧唧地在原地候着你，不知道是不是韩剧看多了，把每个男的都当成情痴欧巴了。”
方素心强忍住笑，在自己心里的记分牌上给女儿记上一分，恨不能马上伸出大拇指庆祝女儿旗开得胜。然后，她刚要接起话茬又被吕思琦打断：“这人啊，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呀，不出去看看风景走上一遭，怎么知道原来最好的就在身边呢。”
“出去走是你的权利，可别人也没有在原地候着的义务啊。比如拿我和秦凯来说吧，分开了，各自又成长了，三观都不一样了，你找你的，我找我的，自自然然，合情合理。不像有些人，不知道是真贱呢还是犯贱，眼看见别人抢走自己曾经心爱的玩具心里就湿嗒嗒的，这种人啊，就活该得不到幸福。”
方素心那块记分牌上，女儿一方又得一分。
谁都没想到，就在这时，跑出来泄掉得胜方士气的居然是最有把握跟他们一伙的钱欢。钱欢抬起手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插了话，谁都能看得出他心情突然一下子很低落，“都别说了，菜都凉了。这顿饭，是我请阿姨吃的，不好意思，我没想到多了两双筷子，是我意料之外的，所以，我也照顾不了那么多人，要是招待不周，你们也别埋怨，回头我再补上。”
秦凯也不是没眼力见儿的人，马上接话道：“钱欢，你这是哪儿的话，原本就是我们两个当了程咬金，这顿理该我请。再说了，我也不是头回见阿姨了，今天啊，你就甭跟我争了。”
“秦凯，你也别客气，这顿饭本来就没其他人什么事儿，是我为了认未来岳母，还有定下来跟那晞的关系……”
那晞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突然站起身来的钱欢。钱欢以茶代酒敬方素心，突然说了一句特中未来丈母娘脉门的话：“阿姨，那什么，那晞在北京没亲没故的，您就放心把她交给我吧，我肯定不能让她受委屈，以后有一块糖我也掰两半儿，哦不，有一块糖我也囫囵个儿塞她嘴里，苦都是我的，甜都是她的。”
其实，当妈的无非是想女儿幸福，她要的不多，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就比那真金白银豪门大院什么的都强了。方素心一高兴，已经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钱欢的话直说得她都有点热泪盈眶，眼瞅着就要老泪纵横了。
同样热泪盈眶的，还有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吕思琦，钱欢那句“有一块糖我也囫囵个儿塞她嘴里”深深地刺痛了她，她放在餐桌下面的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直到指甲攥进手心里，她才察觉到疼。
趁大家都不注意，她拿起身后的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不起大家了，我可能是……时差还没倒过来，有点不太舒服，我先走了。”
秦凯扶住她的手臂，关切地问道：“没事吧你？”
一旁幸灾乐祸的方素心正蓄势待发准备第三次插话，就又被钱欢抢先一步，只听得他淡淡地说：“秦凯，既然思琦不舒服，你就赶紧送她回去吧，可能是她出去久了，国内的饭她吃不惯，你是她男朋友，照顾她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吕思琦瞪大了眼睛，红着眼圈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了钱欢一眼，然后扶住秦凯的手臂，凄凉地轻声说着：“我们走……”
等秦凯和吕思琦走了以后，那晞坐下才发觉，钱欢穿着白衬衫的后背都被汗水洇湿了，原来他一直在忍耐着什么。当她察觉到这个细节，方才战胜了吕思琦的愉快心情立刻烟消云散——如果钱欢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他心里难受，就代表着他还在乎。
可方素心没有捕捉到这一切，她还沉浸在未来女婿那个承诺给她带来的喜悦的余韵中，不能自拔，直到坐上回家的出租车，她脸上还挂着难以掩饰的笑容。
那晞转头看了一眼正挥手跟她们告别的钱欢，车开远了以后，他却突然低下头去，来来往往的行人在他周围穿梭着，他像一尊伫立街头静止的雕像一般，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站了好久好久。
直到车子转弯，那晞才扭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回味刚才的母亲，哄她说：“这下，你开心了？”她表面上说着开心，心里却是苦涩的。
方素心拍着那晞的手说：“行了，小钱这个女婿啊，在我这儿，及格了。”
“才是及格啊？”那晞掩饰着不安，跟她搭腔。
“及格是给人品。”方素心顿了顿，接着说，“职业啊、家庭啊，还有待考察，等考察完了这些才能加总得分，所以，你这臭丫头，也别得意得太早。”她捏了一下女儿的鼻子。
是啊，是不能得意得太早，那晞心里说。她和钱欢之间，还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呢。

* * *
“这么早就回来了啊？未来丈母娘陪得怎么样啊？”马宁给钱欢开门，边啃着苹果边打趣道。
可钱欢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闷头往楼上走。马宁放下手里的苹果，为了再次引起他的注意，追到楼梯下面抬起头冲上头的他打着响指。
“哎哎！干吗呢？问你话呢！”
“噢，”钱欢这才回过神来，恍惚地答道，“你说，我听着呢。”
“蔫头耷脑的，怎么个意思啊？考核没通过？”
“咳，不是，”钱欢扶着楼梯扶手，用另外一只手装作无所谓似的抓了抓额头，“挺好的，她妈人也挺好的。”
可他的坏心情全都写在脸上，根本逃不过马宁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啊？”
“啊？咳！我能有什么事儿啊。”
马宁越想越不对劲，要是一切都挺好的，钱欢怎么能是这副表情。可他也了解钱欢，如果是他不愿意说的事情就是问得再多也是白费，多年朋友相处下来，这点默契还是有的，所以他干脆换了个话题。
“你这几天……去那晞家，见着慕玥了吗？”
一提起那晞，钱欢脸上的阴霾总算散去了一些，他一扫刚才沉重的语气，挖苦道：“怎么着，蜜让人抢了啊？”
“滚蛋！”
“那你干吗问我呀，她的事，你应该最清楚啊。没错儿，人家以前是租我当过一天男友，可我是假的啊，你才是真的。”
马宁苦笑着：“秦凯那孙子一回来，我看啊，我也快成假的了。”
“报应啊，谁让你挖你哥们儿墙脚。”
“哎！我操，你再说一遍，”马宁指着钱欢，作势要把他拉下来，“你给我下来！”
两个人正闹着玩，门铃突然响了，钱欢从楼梯上跑下来，马宁跟在他后面一起去开门。两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监视器的屏幕，都怔住了——一只高跟鞋挡住了来访者，几秒钟过去，那只诡异的红色高跟鞋扑通一下掉下去这才露出访客的脸，竟是喝得东倒西歪的吕思琦，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不停地喊着：“钱欢钱欢，你不要不理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原谅我呢……”

* * *
马宁从没见过一个姑娘家把自己喝这么醉，喊着钱欢的名字又哭又闹的，看着的确挺让人不落忍的。爱情就是有这本事能让女神一下子变成女神经。钱欢用热毛巾帮她擦拭着脸和手，听着她一口一个“对不起”，嘴巴抿得紧紧的，从刚才到现在不发一言，脸臭得吓人。马宁想跟他说一句话都战战兢兢地半天才敢张嘴。
“那个……要不然，我给秦凯……打个电话让他来接她？”
“干吗给他打……”
“你觉得她现在这样，能走吗？”
“你说呢？”钱欢瞪了马宁一眼，马宁赶紧把手机又放回桌上。
“那……要不然，我回家去住算了。”
“马宁，你大爷……你就给我好好待着。”
马宁搓了一把脸，“不，不太方便吧……”话音未落，湿毛巾落在他脸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解释道：“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咱俩两个大男人，她一个姑娘家，多不方便啊！”
“噢，你走了？剩哥们儿一个人，更不方便。”
“也……也是哈。”马宁挠了挠后脑勺，悻悻地走去帮钱欢洗毛巾，等他从卫生间出来，钱欢正弯下腰一个公主抱抱起吕思琦，不知道下一步准备干吗。马宁一只脚刚迈出去，还没想好另外一只脚该不该迈出下一步，像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定在原地，好不尴尬。
钱欢抱着吕思琦转身往楼上走去，路过马宁跟前，发觉他正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今儿晚上你就当哥们儿不存在，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过冲动是魔鬼，三思而后行。”
钱欢啧了一声抬脚欲踩他脚尖，幸好他躲得快，往旁边一闪，却差一点碰倒了地上摆的花瓶，他慌忙把花瓶扶正。
钱欢的确把吕思琦抱到了他自己的房间，可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就又下楼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条毛巾被。
他一对上马宁的视线，就先来了一句：“你丫那么看着我干吗？”然后把毛巾被扔在沙发上，自己又躺了上去。
“可以啊你，欢子，没想到，你丫是一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啊，合着我以前把你归入流氓的队伍纯属冤假错案，哥们儿今天算是对你有了新的认识，佩服，佩服！”马宁对着钱欢一抱拳，臭贫道：“看来我今儿晚上也得睡沙发了，你都能摆脱这送上门儿的诱惑从楼上下来了，我要是再上去，恐怕不合适。”
“滚蛋！沙发就这一个啊，先占先得，你呀，打地铺吧。”钱欢用脚蹬开被子，抓过一个抱枕塞到脖子底下。
“嘿！凭什么啊，这我家。”马宁一把扯下钱欢的被子，笑着抱在怀里不撒手。
钱欢坐起来，气得指着像个大男孩似的耍无赖的马宁：“我数一二三，你给我啊，小爷今儿可没心情跟你臭贫，烦着呢！”
“要不咱俩干脆甭睡了，看球吧，今儿晚上有小组赛……”马宁随手抄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却一个台都没有，转头冲钱欢嚷道：“你大爷的，让你交有线电视费，又没交。”
钱欢意兴阑珊地嗯了一声，在沙发上翻了一个身，懒懒地说：“明天吧，今儿特别累，哪有心情看球儿啊。”

* * *
重重的疲惫感压着钱欢让他觉得自己足睡了有十几个小时，等他一睁眼看了下表，才不到七点，他翻了个身，瞧见打地铺的马宁还在熟睡，厨房里却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推开厨房的门，看见吕思琦围着一条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花围裙在灶台边上忙活着，突然有人进来，吓了她一跳。
“你醒了啊？”她勉强冲钱欢撑起一个笑容，又马上转过身去调整着燃气灶的旋钮，抱歉地说，“早知道我就再早起一会儿了，你看，我还没弄好。”她自言自语着：“我想做你最爱吃的蛋包饭，可是冰箱里没剩饭了，我只好现做……不过很快就好了。”
钱欢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大口大口一饮而尽。这会儿工夫吕思琦关掉了燃气灶，把蛋包饭盛盘。有一个瞬间，她觉得他们就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小夫妻，丈夫刚刚起床，妻子已经帮他准备好了早饭……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送到钱欢嘴边，说着：“你尝尝……”却换来钱欢皱起的眉头和冷冷的一摆手，他把头别去一边，厌恶地用手推开吕思琦送到嘴边的食物。吕思琦不肯罢休，近乎歇斯底里地又把整盘送到他嘴边。
“我好不容易做的，就尝一下……”她嘴上这样说着，眼睛里已经涌出了两行泪水。钱欢扭过头去，烦躁地用力一推，整盘蛋包饭掉在地上，随着吕思琦的一声惊叫，晃落的眼泪和陶瓷的碎片、食物的渣子混合在一起，四下飞溅。
她难过地闭了一下眼睛，扶着灶台慢慢蹲下去，想要将那些碎片捡起来。钱欢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推开她的手，看都不看她一眼，可是额头上的青筋却因为咬着牙而清晰可见。他低着头，地上的碎片被他一一捡起，然后粗暴地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为什么？”吕思琦按住他捡起最后一块碎片的手，“为什么这么对我？”她直视着他灼热的目光，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落在他的手背上，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他不回答，她也不放手，直到她看见那枚碎片深深地刺进他的掌心里，他却仍旧攥着不肯放开。只是她哭得更厉害了，哭声几乎从啜泣变成了呜咽。
“你觉得这样好玩吗？”她听见他哑着嗓子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她晃了晃他的肩膀，然后扑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地抱住。
他试图挣开她，一种无力感却突然裹挟着他，让他动弹不得，他闭上了双眼。此刻，他的怀抱里是他曾经朝思暮想的姑娘，是曾经许下过浪漫誓言的初恋，是带给他莫大伤痛的过去，也是刺进他掌心里的那枚碎片——抓得越紧，他就越痛，所以，他必须放开手——即使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他们再次相逢时的画面，可那毕竟只是想象，重逢并没有带给他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随之牵扯出来的疼痛，尽管他以前用尽全力去爱过她，可现在，他不能再爱她了，他也不再爱她了。
可是，他又为什么沉溺在她的怀抱里，一点也不想离开？
“钱欢，你电话……”马宁推门的手僵在半空中，在他进来的瞬间，显然被眼前的一幕吓着了。同样吓到的，还有跟在马宁身后的那晞——昨天钱欢陪她们母女逛北京，把手机和钥匙都放她包里忘了拿，那晞也是今早一翻包才发现，一看屏幕上未接来电好几个，全是他小姑打来的，她琢磨着怕是家里有什么事，特意起了个大早来给钱欢送手机……
五分钟前，马宁被那晞拧钥匙的声音吵醒，他整个人都还懵着呢，反而是这一惊让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
他瞥了脸色苍白的那晞一眼，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吕思琦，把一脸错愕的钱欢从地上拉起来，立刻组织了言简意赅的语言解释道：“昨晚她喝醉了，跑来我家，我和钱欢，睡楼下，她一个人，睡楼上。”
那晞好像没听到马宁的话一样，走过去把手机往钱欢手里一塞，生硬地丢下一句：“赶紧给你小姑回个电话吧。”
原本那晞还为了吕思琦的事跟钱欢闹着别扭，眼看着打电话的钱欢神色越来越凝重，心头一揪，立刻意识到他家里肯定出事了。
果然，钱欢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吕思琦，拍了拍马宁说：“帮我送她一下吧，我得马上去一趟医院，我爷爷那头，情况不太好。”
那晞这才注意到钱欢的手在滴血，这种时候，她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从桌上拿了几张面巾纸递给他，钱欢感激地看了那晞一眼，潦草地擦了擦掌心，就往门外跑去。
那晞愣了一下，转头，也跟着追了出去。

* * *
风从出租车敞开的车窗吹进来，吹着两个人心事重重的面孔。那晞扭头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钱欢，他的心急如焚她看在眼里，因为自打他打完那通电话，脸色就像纸一样苍白，其实刚才在场的三个人都听到了听筒里传出的那句：“爷爷病危了，你快来一趟医院。”
在生死面前，一切的小情小爱又何足挂齿。那晞咬了一下嘴唇，伸出手去，握了一下钱欢的手。
“别怕。”她说，然后又轻轻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相信你。”
她相信他什么呢？相信他昨晚没跟吕思琦发生过任何关系，还是她今早撞见的拥抱只是一个误会，还是她相信钱欢的爷爷不会有事？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
可对于钱欢来说，只“我相信你”这四个字就已足够让他把那晞拉进怀里，他抱紧她，像刚才吕思琦抱他一样紧。

第十四章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蜜枣和棒子难舍难分
钱欢钻出出租车就往医院里跑，连车费都忘了给，还是那晞手快，给司机扔下车费就去追他。大夏天的，钱欢的汗顺着脖子直淌，两个人在二楼转了一圈，这才找到电话里说的手术室，只有小姑和钱乐坐在长椅上焦急地等待着，连钱一多的影儿都不见。
钱筱玫抱着一个布包坐在那儿，一看见钱欢就站起来，脸上露出得救的表情。
“小姑。”钱欢叫她，“情况怎么样了？”
“不太好，大夫说蛛网膜下出血，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你别担心，小姑，爷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闯过去的。”
“但愿吧。”小姑这才注意到跟在钱欢身后一道赶来的陌生姑娘。
钱欢把那晞推到小姑面前，“这是那晞，我……我女朋友。”
那晞也跟着钱欢叫了一声“小姑”，钱筱玫打量着她，呆滞的目光总算恢复了一些神采，喃喃说着：“多俊的姑娘啊，要是爷爷看见肯定高兴。打小儿，爷爷就盼着钱欢娶媳妇，没想到天不从人愿，媳妇是有了，可爷爷……”钱筱玫憋不住开始抹泪。
“呸呸呸！这时候说的哪门子丧气话。”看她一哭，钱欢也有点烦躁。
那晞支开他，安慰钱筱玫：“现在医学昌明着呢，植物人都能救过来，不到最后关头咱们不能先放弃希望啊，爷爷他肯定能挺过来的。”
钱筱玫深深叹了口气，还是反复念着：“但愿吧。”

* * *
钱欢、钱乐、那晞陪着小姑在手术室外焦灼地等了一宿，那晞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过得慢极了。一家人的表情从焦急到麻木，又从麻木变得哀伤了起来，直到手术室的门在他们面前大开，大伙才支着椅子站起来，纷纷跑向身穿手术服的医生和护士，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着。
好在预想中最坏的结果并没有发生，爷爷果真是吉人天相挺过了手术，被推进了ICU。但既然危险还没有过去，大家还都替老爷子捏着一把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没办法放松下来。

* * *
爷爷住进ICU的这几天，马宁也扔下自己的事情赶过来，因为钱乐还要上学，他就跟钱欢替换着照顾爷爷，还帮钱欢垫付了医药费。
这天，慕玥随马宁一起来探望钱爷爷，两人刚巧在医院走廊里撞见了总算现身的钱一多。钱欢和钱筱玫正在跟钱一多冷战，姑侄两人都没挂着好脸色，见到马宁和慕玥也只是潦草地打了个招呼。
马宁一看三人这阵仗立刻觉得不宜久留，把慕玥买来的水果送进病房里就准备走人。可他从病房里出来，才发觉慕玥一直呆呆地站在距离钱家人几米远的地方，脸色苍白地盯着钱一多，就像看见了瘟神一样，钱一多也吃惊地望着她。
僵在原地的慕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强忍住眩晕的感觉闭了一下眼睛，丑陋不堪的过去正像个怪物一样把她拖进一个深渊里，那个噩梦般的瞬间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她仿佛又看见了那枚可怕的金戒指和雪白的床单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她终于回忆起来戒指的主人那张脸，正和眼前这个目瞪口呆的中年男人的面孔，晃动着，渐渐地重合在一起——有些事，我们总要面对，即使不想，命运也不会放过你——一阵强烈的恶心在她的胃里翻搅着。
马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走过去叫慕玥的名字，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但也只是用恍恍惚惚的目光求救般地看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臂小声说着“我们走吧，快走吧”，好像生怕钱家的人听见似的。
打开水的钱乐正从水房回来，马宁扶着面如死灰的慕玥迎面跟他擦身而过，慕玥和他对视了一下，眼泪突然像拧开了水龙头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这一哭，钱乐和马宁怎么可能视而不见，都停下脚步追问她到底怎么了，她只顾着说没事，可她这副样子谁看都知道分明就是有事。
钱一多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钱欢一看他的表情，心里一沉，快步走上前去，扯住他的衣袖就往外面拉，怒喝一声：“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 * *
电梯门一开，那晞就瞧见慕玥那张惨白的小脸，马宁双手插在裤兜里，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站她旁边，他们两个和那晞对视的一瞬表情都奇怪极了。
那晞手里拎着豆浆和几个包子——她原本是去给大伙买早点的，哪知道就这半小时工夫，楼上就上演了一出闹剧。
马宁牵起慕玥冰凉的手把木讷的她从电梯里拉出来，帮那晞按了上楼的按键，可那晞还呆站在原地，被进进出出的人撞来撞去，瞬间工夫电梯就满了，站在门口的人看那晞也没有上去的意思，不耐烦地按了关门。
“怎么了啊？”那晞看了看慕玥，又看看马宁。
“没事儿，你先上去吧，回头再说。”
马宁躲躲闪闪的目光让那晞觉得更不对劲儿了，她正要追问就看见大厅里的人都往住院部楼后的小花园涌，边走边凑热闹地喊着：“打架了打架了，儿子打老子呢快去看看。”一种不好的预感让那晞随着人群向外面走去。

* * *
“你他妈浑蛋！”
一进了院子那晞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嚷嚷，原本以为动手的是钱欢，她拨开人群走到前头去，一眼瞧见钱乐正抢先一步冲过去拎着钱一多的上衣领子，两只眼睛红得好像兔子似的，他一把将钱一多推出去半米开外。恼羞成怒的钱一多撞在树上，嘴里骂着“小兔崽子你也敢这么对老子反了你了”，就扑过来照着钱乐身上就是一脚，钱欢哪能由着他打弟弟，一会儿工夫，父子三人就扭打成了一团，外人只顾着看热闹。
那晞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过去拉架，没留神就被钱一多推坐在地上，钱欢怔了一怔，一拳打在钱一多眉心，钱一多捂着鼻子跪倒在地，痛得唉唉大叫，围观的人们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一抬手扯住钱欢的裤腿，无赖似的嚷道：“你打啊，照这儿打，打死我算了，让大家瞅瞅，儿子打老子，看我两个儿子多出息。”
不明所以的人们都以为小哥俩是在耍流氓欺负老人，有好事者纷纷向着钱一多指责着不孝啊不孝啊，别打啦别打啦。
钱欢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冲人群一挥手：“你们他妈都知道个屁，都给我滚蛋！”
那晞从地上爬起来，上去拉住他，她第一次从心爱的人眼睛里看见这么骇人的目光，尽管这几天她已经从他小姑的口中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有关他们父子的事情，可这种刻骨的恨意从一个始终都很阳光的人眼中投射出来，还是让她愣住了。她发呆的工夫，两个保安突然冲上来按住钱欢。
钱欢口中还在不断地骂着：“钱一多，你这个人渣，你这个下三滥！”
那晞被人群冲散，打着晃儿，眼睁睁看着钱欢被保安按在地上，他狼狈地挣扎着，头上脸上沾满了泥土，钱乐撕扯着按住哥哥的人的衣服，这个极富戏剧性的场景仿佛变成了一串慢镜头在那晞的眼前滚动过去，直到她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划破这片嘈杂，“滚开！你们放开他！”
气得浑身发抖的钱筱玫冲进人群扯开保安把钱欢和钱乐抱在怀里，听着钱一多骂骂咧咧的“我是人渣！你光彩！”喃喃地说着“造孽呀”，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淌。
“我是下三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傍过的富婆，比我办过的女人……”钱一多仍在振振有词地骂着，脸上突然啪的一声挨了一记耳光，他捂着脸抬起头，看见钱筱玫红着眼睛冲他怒吼道：“爸还没死呢！这个家，还散不了！”
那晞觉得自己真是长了见识，以前听别人说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今天总算让她见识了什么叫作真正的烂人。她把手放在钱筱玫后背上轻抚着，不停地安慰着情绪失控到筛糠的她。
直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钱一多还在满地打滚，咆哮着：“没法活了，没法活了，都他妈的欺负我一个，我干吗了我。”
“你心里清楚你干吗了！”钱欢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指着钱一多道，“你丫给我听好了，从今儿起我没你这个爸，你丫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假如有一天你遭了报应死在外头，我会尽一个儿子的义务抬你回来，给你送葬，但在你活着的时候，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见你！”
“我是你爸爸！”钱一多扯着脖子冲钱欢拉着弟弟走远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道。
只有钱乐回过头，眼眶里噙着眼泪冷冷地说了一句：“我早就没有爸爸了。”

* * *
钱欢去洗完脸出来，就看见那晞在洗手间外面等着他。她走过来，轻轻帮他抚去额头上挂着的水珠，安慰似的对他笑了一下，他也牵动了一下嘴角，只是这个笑容看在她的眼里特别苦涩。她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抱住了他，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让她抱着，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那一刻，他心里的伤和身上的伤一起，都随着眼角滑落的泪水一起蒸发了。
那晞一直陪着钱筱玫，这才听她讲起钱、马两家的渊源，以及钱欢这些年来怎样照顾家里，又是怎样帮那个游手好闲又四处惹事生非，只会赌钱玩女人的浑蛋父亲擦屁股。
钱筱玫对那晞说，别看钱欢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事儿都能被他当成个笑话轻松地带过，可他心里苦着呢，这一点她最知道。爷爷、钱乐、钱一多，包括这整个家，都是他肩上的包袱，这些包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是他从来都不说罢了。他为什么一定要让钱乐好好念书啊，就是不想唯一的弟弟像他一样无一技傍身，到头来只能做些打法律擦边球的事，可是，因为他一厢情愿的要求，无形中又带给钱乐莫大的压力。所有这些，钱筱玫全都看在眼里，在这个世界上，她最心疼的就是这哥俩儿，为了守住这个家，她可以牺牲自己的幸福一辈子都不出嫁，为了这两个侄子，她也可以跟任何伤害他们的人拼命，就是自己的亲哥哥也不行。她真的是把他们当成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他们的亲生母亲可以因为这个浑蛋父亲扔下他们不管，可她不行，她没有那么狠的心。当她看见钱乐哭着喊着要妈妈，却被钱一多一次又一次地体罚时，刚刚从部队退伍回家的她就下决心要留下来，再也不离开这个家了。
听她讲完这些往事，那晞特别感动，她感觉自己这才算是真正了解到一个全新的钱欢。她跟着钱筱玫走进那座充满着世俗烟火气的大杂院，亲眼看过每一处兄弟俩从小到大生活过的轨迹，很多细节都让她感到吃惊，而最惊讶的来自于她自己的心，她以为当她看到这家人的穷困潦倒会在震惊之余赶快选择逃离，可她发现并不是的，当她知道得越多，她就越想跟他们待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换了过去，她是绝对不可能跟一个像钱欢这样的穷小子在一起的，她想都不敢想，那时的她认为有钱才能拥有一切，可当她看到默默为家庭付出的钱筱玫，苦中作乐的钱欢，为了家人的希望收起羽翼的钱乐，因为一个承诺把钱欢当成弟弟一样对待的马宁，她的想法渐渐地发生了质的变化，她不知道这种改变会让未来变得更好还是更坏，她只是想和这群让她心里变得踏实的人在一起。
如果说之前她还无法确定钱欢这个人能否像他承诺的那样带给自己幸福，但此刻，她比谁都更笃定。
爷爷住院的这段时间，吕思琦也来过一次，不过钱筱玫可没给她好脸色，当着吕思琦的面，她反而故意跟那晞显得很亲昵，那晞明白她是在用这种行为惩罚她为了去美国甩掉钱欢，她带来的营养品和花，钱筱玫都原封不动地退回给她，还说让她别再来了。

* * *
吕思琦拎着她带来探病的礼物从医院走出去，神色黯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她一转身，就看见钱欢拎着大包小包往这边走来，连日以来的忙碌让他显得有点憔悴。
“你来了？”他疲惫地说。
两人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吕思琦自嘲地笑了笑：“我好像不太受你家人欢迎。”
“你别太在意，我小姑那人，就跟那晞一样，心直口快。”
“嗯，”吕思琦看了一眼钱欢包着纱布的手，“你……手好些了吗？”
“不碍事，伤得不深。”
吕思琦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望着钱欢：“看得出来，你小姑她很喜欢那晞，她们俩挺投缘的。”她这么说，让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还是钱欢率先打破沉默，问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呢，无非就是回美国继续做我的摄影，或者留下来……不过现在看来，我也没什么留下来的必要了。”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一直都想问你，”钱欢看着吕思琦，“如果当初是我帮你争取到那个留学的名额，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手了？”
吕思琦笑了笑，回答他：“也许是吧，不过谁又能说清呢。钱欢，我一直试图让你知道，我并没有不爱你，直到现在，我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当时我只是想要生存下去。我原本以为，在理想实现之后，还能回到原来的地方找回我失落的爱情，可看来结果并不如我所愿。就像秦凯说过，他想先去征服世界，再回来征服他的女孩，可他的这个理论失败了，好女孩是不会在原地等的。”吕思琦深情地看了钱欢一眼，失落地叹了口气，“好男孩，也一样。”
她离开的时候，握了握钱欢的手，说：“那，就祝你们幸福吧。”她说得那样真诚，所以钱欢忍不住张开手抱了她一下。
“也祝你一切都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第一次在面对吕思琦的时候，心如止水。

* * *
Louis看那晞这几天精神不济人都瘦了一圈，就给那晞放了半天假，让她回家好好休息休息。那晞想着先回家睡一觉，然后再去医院照顾钱欢的爷爷，可一回到家，她就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桌子上只留下一封信，她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心先是凉了半截。
晞晞：
妈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啊。
看你这几天都在忙着小钱家的事，妈知道你心里肯定是喜欢他的。妈妈不是多事，只是想看你找一个对你好的男人，以后能幸福地过生活。
还有一件事，妈妈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就是我为什么一直反对你跟慕家的人来往。其实这个秘密，妈妈一直瞒了你十几年，因为不想让你对已过世的爸爸失去一个女儿应有的尊敬，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二十六年前，你爸爸喝醉了酒背着当时还怀着你的我跟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这个女人，是他的初恋女友，但因为家庭的关系最终没能走在一起，她就是慕玥的妈妈，徐艳秋。看到这儿，你也许多少能猜到一点，你和慕玥这孩子的关系了吧。
徐艳秋在和你爸爸那晚露水之欢后不久，就发现自己怀有了身孕。我们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未婚先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所以她很快就通过介绍嫁给了不知情的慕玥爸爸，本来这件事就这么顺顺利利地遮掩过去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但你爸爸是个直肠子藏不住事的人，他总在去幼儿园接你的同时偷偷地看一眼慕玥，或者跟她说上几句话。
一次，徐艳秋接慕玥接晚了，他就一手领着你一手抱着慕玥把她送回了家，刚巧被厂里一个喜欢嚼舌根的女工看见了，她一路跟着你爸爸，听到了徐艳秋和他之间的谈话。徐艳秋大致是说，为了避嫌，以后千万不要再送小慕玥回家了。如此一来，流言就在厂子里传开了。
你爸那个人心窄，不想看到我们娘俩和徐艳秋娘俩受委屈，他一心想着只要他死了，这件事就死无对证，毕竟那些说闲话的人没凭没据的，也不会缺德到再拿死人说事儿刨人家坟的地步。
于是他留了三份遗书，分别给我、徐艳秋和当时的周厂长，希望他死后，再也不要有人提起此事。
所以，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对不起，妈妈骗了你，徐艳秋并没有和那些工友们一起挤兑你爸，那只是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讲这些大人犯下的错事编造的借口，可能说的次数多了，你也就默认为自己童年的记忆了吧。
现在你长大了，前几天我们娘俩因为慕玥的事情拌嘴，我才突然意识到该是时候让你知道这个秘密了，如果你爸爸还在，他肯定也希望你们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可以相认，既然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又相处得那么好，我想，这对你们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能慕玥还不知道这件事吧，妈妈把这封信交给你，就由你来选择是否把这个秘密告诉她吧，她和你虽然成长在不一样的人家，但毕竟血浓于水，也许让她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你这样的姐姐，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写到这儿吧，妈妈给你做了一些你最喜欢吃的泡菜，放在冰箱里，你记得吃啊。
等我到家，再给你打电话。
落款是“妈妈，方素心”。
那晞看完这封信，不知不觉间，已经流泪满面。
可她的第一直觉竟是“逗我呢吧”，是不是有什么隐蔽拍摄的剧组在拍狗血的家庭伦理真人秀啊，这样匪夷所思的设定居然也会发生在不信天不信地不信任何神仙鬼怪的那晞身上。
俞晓菲刚一回家，就看见那晞放空地盯着空气中的一个点，好像刚刚撞见鬼了似的一直反复念叨着“你相不相信有一种叫宿命的东西”。晓菲摇晃着她的肩膀说：“你怎么啦，那晞，快醒醒，我知道你这几天为了钱欢爷爷的事严重缺乏睡眠，可你也不能灵魂出窍啊！难道你在医院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不管晓菲怎么剧烈地摇晃那晞，她都没有回过神来的意思，依旧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她突然虚弱地滑进沙发里，用抱枕捂住自己的脸，闷闷的哭腔从抱枕里传出来：“你相信吗，我和慕玥，居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慕玥站在门口，听见那晞刚刚说的话，超市的塑料袋从手里滑落在地上，里面的鸡蛋碎了一地。

* * *
于是，十分钟后，俞晓菲再次看到了上回那个诡异的画面在她们的合租屋里重现——那晞和慕玥两个人抱头痛哭，长长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脸，哪里是后脑勺，使劲往对方身上抹着眼泪，还有……呃……鼻涕。
她心想这次她们都没喝酒啊，一定是她刚刚漏掉了什么。哦，对了，刚才那晞说她和慕玥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Are you kidding me？就算王母娘娘和冰雪女王是亲姐妹，唐三藏和伏地魔是亲兄弟，她们两个也不可能是亲姐妹啊。
这样想着，俞晓菲捡起刚才被她们俩看完丢在地上的纸片。
读了将近五分钟之后，俞晓菲的大脑CPU彻底短路了，她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两只眼睛表现出跟那晞刚才一样的虚焦状态，突然大叫道：“你们俩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那晞扭过因为哭泣而涨红的脸，用手扒拉开蜘蛛网似的缠在一起的头发，很奇怪地反问她：“是啊，你喊什么，我刚才不就跟你说了吗？”

* * *
这段日子，好消息和坏消息总是交替冲击着每一个人。
爷爷终于苏醒过来了，也能吃东西了，可他还是不大认人。还有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钱欢的二叔钱梓川带着他二婶和五岁的女儿回到了北京。原来他根本不像传言中说的，在一家超市销售女性用品（不过的确是在超市干过一段时间）。但二婶这个女强人居然在南方做水产生意发了——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就是承包了一片鱼塘，不过是她自己当起了总裁。北京女人就是霸气——如果当初爷爷就能预见到二婶是这么彪悍的女子，就不会死活都不同意二叔这门亲事了。
他们举家搬离了北京，到南方发展了两年，现在二婶的公司已经是上千万资产的大企业了，而二叔也有了一个新的身份——职业经理人，不过就是，给自己太太打工。
这下子，不但爷爷的医药费以后不用钱欢操心，连钱乐一直读完大学的费用都被二叔承包了，用钱乐的话就是，二叔二婶都是霸道总裁。
二叔半开玩笑地跟钱欢说：“大侄子，你也该歇歇了，虽然是你爷爷把我撵出这个家门的，反正他现在也认不出我了，父子俩哪有隔夜仇。你看他现在变成这样，我也该回来尽尽孝道了，这也是你二婶这些年来的心愿。也许你要问我为什么不早回来，作为这个家的孽子，我总得混出个人样来才能在你爷爷面前抬起头来，所以这些年苦你了，二叔对不住你。至于你呢，就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吧，赶紧把那晞娶回家，操办婚礼的一切事宜都包在你这个二叔身上了。”
钱欢跟那晞说了二叔的打算，然后兴奋不已地总结道：“还真别说，最近我特有一种突然当上富二代，马上迎娶白富美，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错觉，这种感觉特不真实，我几次做梦笑醒过来都会先掐一下自己大腿看看到底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我还真有点想不明白，是幸福总是来得这么突然呢，还是生活就是这么充满意外。”
“我觉得是后者。”那晞眯起眼睛靠在他肩膀上，“要是没有意外发生，咱俩也不会认识了，你说呢？这叫打一棒子再给你一颗蜜枣，先苦才能后甜。”

* * *
等爷爷的精神好一点的时候，钱欢把那晞叫到他的病床前，说他这一辈子最亲的人就是爷爷，他早想带那晞给爷爷看看。
从小爷爷就总念叨“我的宝贝大孙子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呢”，还不懂事的钱欢每到这时就会指着广告里出现的美女明星，“爷爷，我要她给我当媳妇就要她”，逗得大杂院里的大人们哈哈大笑。
那年爷爷第一次进医院，生命垂危地躺在病床上，小姑连装老衣都给爷爷准备好了，就怕他一下子没挺过去。钱欢整夜整夜地守在病房里，一直在祈祷着奇迹发生，在他眼中，爷爷好像只是陷入了熟睡，总有一天是会醒过来的。有一天晚上，他和这样睡着的爷爷说话，他答应爷爷，只要他醒过来，等有了媳妇，一定会带给爷爷看。
不知道爷爷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他的话，第二天一早，爷爷真的就醒过来了，连大夫都直呼是奇迹。
“老爷子，你认不认识她？”钱欢拉着那晞的手蹲在病床边上，“他是我未来的媳妇，你看看，有没有广告里的姑娘好看？”
“嗯——”爷爷嘶哑着嗓子拉长声音，身体还有些虚弱的他卖力地点着头，连连说了几个“好看好看”，然后问那晞，“我大孙子对你好不好？”那晞跟钱欢对视了一眼赶紧笑着点点头。
“不好，你就告诉我，我替他爸踢他屁股！”
“爷爷，我都多大了，你当三岁小孩儿呢。”
钱老爷子诧异地看了钱欢一眼：“你叫我什么？”
“我叫您爷爷啊？不然我叫您什么？”
“这臭小子！连你爸我都不认得了，看我打你。”说着就抄起枕头边上的扇子往钱欢头上招呼过去，钱欢一躲，脸上挂着笑，可那晞看到那个灿烂的笑容里，却带着泪。
狡猾的生活，总是拿走我们一些，又还回来我们一些，正因为品尝过失去的苦涩，才能尝出幸福的甜蜜。
这个夜晚，让那晞感觉温馨又美好，爸爸离开她以后，她有很久没有过这种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了。她陪在钱欢身边，一起守护着熟睡中的老人，他们一起注视着爷爷胸口规律地起伏，靠着彼此睡着，又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在大家的轮流照顾之下，爷爷很争气地渡过了难关，重新变回那个爱说爱笑的老头儿，不过钱欢和他小姑现在每天控制他抽烟的量，弄得他老大不乐意。
尽管他现在还是管钱欢叫他二叔的小名，管二叔叫他爸的小名，但是每次看见那晞，他都会很得意地跟同病房的爷爷奶奶们显摆说：这是我的大孙媳妇，我大孙子要娶媳妇了。
经历了这场对所有人来说都刻骨铭心的考验，那晞和钱欢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可那晞却突然想回老家一趟，钱欢问她为什么，她说，想和慕玥一起回家看看爸爸。
慕玥没有告诉徐艳秋她已经知道事情真相的事，作为女儿，她不想再给徐艳秋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既然她选择了对自己的女儿隐瞒，而且又和父亲过得这么好，她也没有理由打破一家人原本平静的生活，她把这种想法对那晞说了，那晞也同意她这么做。
其实很多事，不是非得求一个结果的，能让每个人都平平安安地活着，可能就是最好的结果。

* * *
那盛明的墓，坐落在小城的山顶上，墓碑的四周开了好些野花，碑石很干净，看来常常有人上来清理，不知道这个人会是那晞的妈妈方素心还是慕玥的妈妈徐艳秋，也许她们两个人都来过，只是非常默契地从不相见，她们共同享有和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回忆，共同抚养了同一个男人留下的血脉，而在这二十几年当中，这两个小女孩，就像两朵一起开放却又争奇斗艳的两生花。
慕玥说：两生花共同拥有一个根蒂，却始终朝着相反的方向开放，但在外人看来，这一蒂双花却是亲密无间，纠纠缠缠，充满着羁绊，就像从小到大的她和那晞，即使相遇并非她们本意，但命运却总是把她们拽在一起，她们别扭地想要逃避这种宿命，却终于知晓了深埋在岁月里的答案，也许这答案苦涩到让人难以下咽，也许这答案本身就是对已故之人的报偿。
能让一个人以死去捍卫，只为了还所有人平静的这份秘密，好像是死去的那盛明留给她们各自的一份礼物——一个，陪伴彼此长大的伙伴。
那盛明至死都还是爱着徐艳秋的吧，不然他就不会为了还一个女人清白而让自己永远都开不了口，方素心对那盛明的爱也许并不比徐艳秋少，不然她也不会在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却选择维护丈夫的名誉将秘密隐瞒至今，而一个人吞下所有的眼泪。
那晞觉得父亲真有福气，被两个女人同时深爱着，区别只是徐艳秋出现在他生命里早了一些，方素心晚了一步。
人有时候是不够清楚自己的感情的，不知不觉地爱上一个人，不知不觉地因为他/她陷入痛苦和矛盾。幸福就是，当你意识到你爱上谁的时候，还不算晚，还没有另外一个人出现在他/她身边，如果恰好相反，就会陷入不幸。
她和慕玥用手指蘸着白酒在父亲的墓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那晞、慕玥，取名字的左右各一半，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明”字。
那晞跪在墓碑前，双手合十，闭起眼睛：“爸，您在天有灵，请给我和妹妹幸福吧，希望一切都能柳暗花明，水落石出，等来年，我们都带着自己的另一半，再一起来看您，也保佑妈妈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两姐妹扫完墓正准备离去，一转身就看见徐艳秋正捧着一束山上采来的野花，望着她们，眼眶里噙着泪，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
慕玥在想，岁月留给我们的答案，或许并不全是苦涩的，时间终究会让一切柳暗花明，水落石出。

* * *
慕玥在那晞家里住了几天，每天吃着方素心烧的菜，聊着关于自己亲生父亲的往事，这一切对她来讲就像方素心烧的菜的味道，既陌生又熟悉。也许是因为住在离家只隔几条街的地方，那种亲切感让她放松又舒心，她让那晞陪她一起偷偷去看了看自己的爸妈，确认他们都安好，她也就放心了。
这段时间，她也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了自己的未来，她和那晞商量，等回到北京，她想把咖啡厅的工作辞掉，她以前的想法太过于不切实际了，其实生活远没有那么理想化，它很平淡，就像水。
她觉得自己已经尝遍了百酒，现在，只想要认真地品一品，清水的味道。
而作为姐姐的那晞只送给她几句话：生活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遵从自己的内心，做自己就好。至于她和马宁之间，也没必要因为过去生活曾狠狠地甩过她一巴掌，就把垂手可得的幸福推得远远的。每个人的心里的确都有道坎儿，只有过得了自己这一关，才能谈跟别人的关系，可把这道坎儿看得比天大，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就是折腾，就是作。
其实这些日子，为了马宁和慕玥的事情，还有一个人也一直寝食难安，这个人，就是马静。
慕玥好不容易回到北京，第一个接到的电话就是马静打来的，马静专门约她到咖啡厅见面，一上来说的都是哥哥的事。
“慕姐姐，从小到大，我真的没见过我哥这么认真地对一个女孩，你就跟他在一起吧，千万别跟那个秦凯走，我真的不想看到我哥伤心。”
“马静，不是你哥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慕玥握住马静的手，叹了口气说，“是我有点累了，有点想离开这里了。”
慕玥回老家前跟秦凯见过一面，是他特意约慕玥出来，想把要带她去美国的事情说清楚，可慕玥却给他带去了一个让他有些无法接受的事实。当残忍的过去穿越过时间的罅隙血淋淋地呈现在秦凯面前，他也不知该用怎样的语气去安慰这个他还在爱着的女孩，因为他，她竟然受过那么大的伤害，这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即便他深知，所有的愧疚心疼都无法挽回那一夜给她造成的创伤，他还是想真诚地向她道歉，他跟吕思琦一样，向他还在爱着的人索要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可慕玥并没有回答他。
因为她夹在秦凯和马宁之间，前所未有地困惑，一边是思念已久的初恋男友，一边是对她照顾有加的追求者，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怎样的选择才能不伤害另外一方，让大家都能开心。这两个人，她都在意，可是说到爱，她扪心自问，她爱的到底是哪一个呢？还有一件事令她介怀，就是马宁为什么要对她隐瞒他和秦凯是朋友这件事，她希望马宁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可她没搞清楚在感情上面，有很多事情就是无解的，喜欢一个人，就会害怕她离开你，如果打一开始就知道了她有可能会因为什么离开你，却还是要继续这份喜欢，这何尝不是一种勇气。
当她质问马宁时，他给出的答案显得合理又有序：“没错，你跟秦凯好过，我在美国就知道了。我也承认，要不是他总在我面前讲你们的故事，我也不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孩这么感兴趣。可我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确认了，他以前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我观察你，对照他的描述，找不到一点破绽，而且还多了一份坚强和倔强。你在这样一个城市里受过伤，经历过不如意的生活，可你心里还能保存着最初的理想，不受世俗的干扰，发现这些的时候，我对你的感觉，从单纯的仰慕，变成多了一份尊敬，我想你就是我要找的那种女孩，无论周遭怎么改变，都能一直保持初心的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改变呢？也许你眼中的一切都是假象。”她反问他。
“不会的，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给马静讲课的时候，店里高峰期你认真工作的时候，一个人下班等地铁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我想要的全部，踏踏实实地做人，平平淡淡地生活，慕玥，我想要的不多，只有这些就够了，我只想要一个能跟我好好生活过日子的女孩，而你就是我要找的那种姑娘，能跟我一起看细水长流的姑娘。”
当慕玥把她跟秦凯的关系告诉马静之后，她一着急就哭起来，“你是不是已经答应那个秦凯，跟他去美国了？不行，我不让你走，你走了，我哥肯定就去少林寺当和尚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你哥怎么会去当和尚呢？”慕玥皱起眉头，觉得马静耍起小孩子脾气有点好笑。
“怎么不会？”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她转过身，不知何时，马宁已经站在她身后。
“慕玥，留下来吧，算我求你。”马宁走过来，拉住慕玥的手，“你不是一直有个想开咖啡厅的梦想吗？这个咖啡厅就是给你准备的，以后你所有的梦想都让我来帮你实现，你看好吗？”
慕玥看着马宁，“你不是说，不想你的爱情跟金钱产生任何关系吗？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假如我说因为我确定就算没有这间咖啡厅当作筹码，你依然还是那个我想要找的人呢？”
“如果不是呢？”
马宁看着慕玥，不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是那个你想找的人呢？马宁，我们都需要好好想一想，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慕玥甩开马宁的手，转过身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根本不在乎以前的事，我在乎的，是现在，你就站在我面前，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慕玥猛地转过头，含着眼泪质问他：“那你有想过秦凯的感受吗？如果我跟你在一起，他会怎么看你，偷偷摸摸抢哥们儿女朋友的第三者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想因为对朋友的愧疚错过你。慕玥，给我一个机会吧，让我证明我对你的爱是真的，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我只想要一份细水长流的感情，我能分辨得出什么人才配得起这份感情。也许我是个笨拙的人，我只想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能够站在你身边。”他靠近她，想把她抱进怀里，慕玥看着马宁执着的目光，说不出话来，看来他早已经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等着她来问他，这一点，是慕玥始料未及的。她推开马宁，好像在强迫自己忍耐着什么，淡淡地说：“可有些事，真的没那么容易过去。”

* * *
一大早，钱欢和马宁就被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吵醒，不，确切地说，是砸门声。
“来了来了！大清早的你丫有病啊，我们这片难道要被人强拆了？”钱欢赤裸着上身揉着眼睛打开门，却看见那晞气喘吁吁地站在大门口，冲他嚷道：“你俩怎么还睡呢！马宁，马宁呢？赶紧，赶紧把你那哥们儿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好……”
“干吗呀？”钱欢不解地打断上气不接下气的她。
“去……去机场啊，飞，飞机啊，追飞机啊！就要飞了！”
“啊？”
钱欢还没把车开上高速就已经飙到120迈了。
“咱们肯定超速了！”那晞死死地抓着前排座椅，大气都不敢喘。
“管不了那么多了！作死就今儿一天了！”钱欢扭头说。
钱欢那油门都已经踩到底了，马宁还在催着：“快点快点，哥们儿后半生的幸福就掌握在你的手上了，你丫要是追不上，哥们儿就去五台山剃头去！”
钱欢一声“好嘞”，宝马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嗖的一下冲了出去。
仨人在候机大厅里拼命搜寻着慕玥和秦凯的身影，最后却只得到了工作人员遗憾的答案：“对不起先生，你说的这趟航班，飞机舱门已经关闭了。”
飞往纽约的飞机翱翔在天际，马宁靠在车上，点燃了一支烟，任凭烟灰被机场的风吹在脸上，突然觉得电影里那些追飞机的男人都挺傻逼的。后来他每次喝多了，都要钱欢开车送他去一次T3航站楼，他说他倒要看看，有没有哪个傻逼真能在最后一刻追上喜欢的姑娘，如果真有人能追上，他说他立刻就认倒霉上五台山，还好这样的傻逼他一直没碰上，所以他去五台山的宏愿就一直没有达成。钱欢总安慰他说，红尘这么好，你丫就别随便看破了。

番外
<h2>>>>那后来呢</h2>
一年后，彼岸咖啡又有一家新店开张，那晞和钱欢帮着马宁忙前忙后。要说马宁这次可真是花了血本，店里所有的陈设都是仿照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找专门的设计师打造又做旧的，还在装修的时候，钱欢说他每来看一次就觉得肾疼，那感觉，啧，可是比iPhone6上市的时候疼多了。
他们几个都忙着招呼客人，刚高考过后正在放羊期的钱乐和马静忙着在各个角落拍照，钱乐现在的兴趣是摄影，已经给马静拍了好多复古的相片了，听说马静天天都拿钱乐的照片发微博，圈了不少的粉丝，俨然一个宅男杀手。钱乐刚才还在说要就这些照片的版权问题跟马静好好谈谈。
马宁看着一边拍照一边斗嘴的少男少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走过来一撞钱欢，讪讪地说：“我觉得我妹就是比我强，竟然能把你弟这么孤僻难搞的小鬼调教成现在这样，唉，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钱欢皱着眉头搭上他的肩膀，“哎，你丫什么意思啊？是不是要我对你的幸福负责啊？要是那天哥们儿车开得再快点，说不定你就追上了，现在呀，你也能像他俩这样儿……”
那晞凑过来，好奇地打断这哥俩：“你们俩在这儿聊什么呢，也不过去帮忙，先别聊了，刚有人送来一个花篮，可是没写名字，你俩快过去看看。”
那晞推着马宁去看，跟钱欢递了个眼色，不过钱欢没明白她的意思，非要跟着马宁凑过去。
“这谁送的啊，连个名儿也不写，学雷锋呢，做好事儿不留名？”正说着，只见那晞悄悄地指指窗外。
马宁抬起头，和煦的阳光下，一个一身长裙的女子站在那儿，安静而美好。

* * *
“我以为你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呢。”马宁走过去，对慕玥说。
“为什么不回来啊，我好不容易去意大利学了制作咖啡的技术，怎么能不回来施展一下啊？”
“意大利？这么说，你没去美国？”马宁惊讶。
“没有啊，”慕玥笑笑地说，“多亏了任总把他认识的朋友介绍给我，在意大利这一年，如果没有他们帮忙，我也不会这么快学成回来，那么，你等的时间就可能要更久一些了，所以，你得感谢他。”慕玥指了指看向这边的老任，冲他笑笑。
“这老小子，也不告诉我，真够能憋的。”
“告诉你干吗啊？”
“所以说，你和秦凯也没在一起？”
“你傻啊，我们一个美国，一个意大利，怎么在一起啊，玩时空穿梭啊。”
马宁挠挠后脑勺：“也对，那你……以后还走吗？”
“我的‘彼岸’都在这儿了，我还怎么走啊。”慕玥一指咖啡厅的方向，马宁开心地捉住她的手。

* * *
“找你来干啥吃的，赶紧的啊，你在几点钟方向？”蓝牙耳机里发出那晞嘈杂的喊声，钱欢把耳机摘下来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又重新戴上。
“快了快了，我一紧张就跑厕所，这就出来了啊。”
那晞捂住耳机的话筒，扭头跟旁边的Yvan骂道：“你说他是不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她和Yvan并肩蹲在星天地门口的广告牌后头，撂着高儿地往里面看。
五分钟后，Louis从大厦里潇洒地走出来，耳朵里也塞着一只蓝牙耳机，一边下台阶一边左顾右盼着，好像在等什么人的到来。
几乎是在同时，几辆豪华轿车停在大厦前，从车上走下好几个穿戴奢华的女人。
钱欢快步走出大厦，一把拉住Louis，将他揽入怀中。两个长相精致的帅哥当街拥抱，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刚从车上下来的那几个白富美都看直眼了。
眼看钱欢他们的计划就要得逞，突然从那几个女人当中蹿出一个膀大腰圆的黑木耳，她抬起粗壮的手臂，一指钱欢，“姐妹们，就是他！他是假的，上回David就是找他冒充男友的。”
钱欢没想到这姐们儿居然是David那个教泰拳的前女友，一看形势不对，丢下Louis，拉起那晞就跑，边跑边喊：“还愣着干吗，你想被打成沙袋啊！”
钱欢拉着那晞飞快地逃离现场，那晞气喘吁吁地问他：“哎，我说，我们把Louis丢下是不是有点不仗义啊？”
“唉，没办法。”钱欢也边喘边说，“他，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我问你个问题呗。”
“还问什么啊，这，这都什么时候了！”
“当初要不是Louis追我，你是不是也不确定自己爱没爱上我啊？”
“什……什么啊，火烧眉毛了，你还有闲心问这个啊！”钱欢扭头看了一眼那晞认真的样子，然后说：“那当初要不是慕玥租了我，你是不是也不能瞄上我啊，我感觉你好像抢你妹男朋友有瘾。”
“有道理，人都是看着别人碗里的肉香。”那晞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往回走。
“我说姐姐，你干吗去啊？”钱欢停下来，喘着粗气叫住她。
“我去救Louis啊。”那晞头也不回地往相反的方向走。
“你有病啊？那我怎么办啊？”
“你自求多福……”那晞今天穿了个大嘴猴的卫衣，身后还当啷着一条长尾巴，她向前走了没几步，整个人就被钱欢揪住那条尾巴拽了回来，一下子把她扛在肩上，得意洋洋地往前走：“对付不听话的女人就得出大招，中国人不管中国人，你管外国人干什么。”
“可他是我老板啊！”
钱欢边走边扒拉她屁股上那根天线似的小尾巴：“你老板有什么了不起，小样儿，我还是你老公呢！”

也许曾经
	那晞穿着一身大嘴猴的行头，戴着猴子头，数着手里的传单，我去！还有一百多张，这是大三这年暑假她打的最后一份散工，把这个活搞定，下学期的学费就不用朝家里伸手了。
	她正发愁这要发到什么时候才完事儿，眼神往旁边一瞟，看见一只“麦兜”正靠在公园的长椅上打盹。
	那晞灵机一动，把自己的传单分了一半塞进“麦兜”胖胖的手心里，就窃笑着摇晃着笨拙的身体跑开了。
	那晞刚走了没几步，就感觉自己的尾巴被什么东西挂住了，她一回身，刚才还在酣睡中的“麦兜”直立在那儿，胖胖的手心里扥着自己的尾巴。
	“哪儿去啊，猴儿哥？”
	那晞大气不敢出一声，捂在面具里的脑袋直冒汗，她故意把嗓音装得粗声粗气地说：“二师弟，师父还等我去搬救兵呢，”然后扭身滑稽地一抱拳，“大师兄我，先行一步了！”
	她拔脚跑得急，本来缝得不结实的尾巴使劲一扥就被拽掉了，“麦兜”抓着一条猴子尾巴，气急败坏地追上去，“我看你丫是猴子请来的逗比！”
	那晞跑得满头大汗差点虚脱，好不容易甩掉了那只“猪”钻进女更衣室，摘掉头上的面具大口喘着粗气。
	“麦兜”在公园里遍寻“大嘴猴”不见，也只好钻进男更衣室，摘掉头上的面具，迎面刚好碰上介绍这份暑期工给他的同学。
	“嘿，钱欢，你丫手里抓的那什么啊？”
	钱欢看了一眼手里的猴子尾巴，恶狠狠地吼道：“泼猴儿，你给我等着！千万别再让我遇上你！！！”
	<b>【全文完】</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