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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星球没有花
作者：蒹葭苍苍
内容简介
十三岁锦城少女姜画未有一个让她很委屈的家，夏日的傍晚，她遇到了一个被父亲追打的陌生男孩。两个不想回家的孩子就此订下约定，十八岁之后一起离开家。姜画未考进锦城七中的第一天，就因为土气的穿着而遭到男生的非议，甚至被厚脸皮的王小帅骚扰。画未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穿7号球衣的男生伸出了援助之手。之后，画未频繁遇到7号球衣男生，而他也多次救画未于水火之中。画未认出来，穿7号球衣的男生就是当年和自己有过约定的男孩。只是穿7号球衣的男生好像一直都没有认出来画未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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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锦城，夏日，黄昏，树木苍苍郁郁，蝉儿发出清脆鸣声，芙蓉花大朵盛开。
	　　画未骑着单车在树荫里穿行。车轮咔嚓嚓转动，她离家越来越远。她忽然想，如果一直不停下来，自己会到达哪里？
	　　她驶进一条陌生的街道，小贩推着板车叫卖，孩子们追逐嬉闹，返家的人们行色匆匆。一个男孩在街上飞奔，一个男人像风暴一样在后面追赶。
	　　男孩眉清目秀，男人怒气冲冲。
	　　男孩跑过画未身边，又回头看了看，他果断跳上她的单车后座。
	　　“拜托，救命啊，要是被我爸抓到，我就死定了！”
	　　单车晃了一下，画未吓了一跳。
	　　“别跑！小王八蛋，给我抓到你就死定了！”男人在他们身后咆哮。
	　　画未奋力踩动单车，她的裙摆飞扬起来，男人和他的咆哮被远远甩在身后。
	　　他们驶上另一条街，这时，男孩说：“等等。”画未停下了。男孩跳下车，但他并没走开，而是说：“你坐后面，我来当司机。”他在笑。
	　　画未没有反对。“你要去哪儿？我送你。”他笑得真好看。
	　　画未垂眸：“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回家。”
	　　男孩耸耸肩，抿抿嘴，悠悠地骑着车。一朵芙蓉花坠落在他背上，画未伸出手接住，花朵好美。她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脊背，隔着衬衣，她也感觉到了滚烫的温度。
	　　他们到了城外。这儿是平原，稻田茫茫无际，草垛在夕阳里闪着金光。他们在草垛旁坐下。
	　　“你为什么也不想回家？”男孩问。
	　　画未注意到那个字：也。她反问：“那你呢？”
	　　男孩过了一会儿才答：“我爸嫌弃我呀，他喜欢我弟弟。可我跟我弟弟完全不同，再说，我也不想跟他一样。昨天我跟我爸大吵，他让我滚。滚就滚呗，我就滚到电游室待着，晚上也没回去。刚才他找到我，你也看到了，要不是你，我恐怕早被他打死装在麻袋里扔进护城河了。”
	　　男孩的语气里满是倔强，但神情透着委屈。
	　　画未说：“我也很委屈，我的家让我受了很多委屈。”但她爱着她的家。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心酸。
	　　她穿着半旧的裙子，洗得发白的球鞋，额边的发卡已经褪色。显然，她家境不太好。男孩头发凌乱，球鞋脏兮兮的，但他的衣着和气质显示出他不是来自普通家庭。
	　　“你多大？”男孩问。
	　　“十三。”
	　　“我十四。”男孩说。
	　　“哦。”
	　　“我带你走。”男孩又说。
	　　画未垂眸，夕阳映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一阵温热在她眼眶里弥漫。她幻想过很多次，有人来带她走，带她离开这个家，离开那些邻居、同学、嘲笑和谣言。她幻想那个人会是外星人、神秘人、未来人，总之必须是强大的人。
	　　她现在听到只比她大一岁的男孩说：“我带你走。”
	　　她当然不可能跟他走，但她说：“我想跟你走，如果现在我是十八，你是十九，我一定跟你走。”她不忍拂了他的情意，哪怕是突发奇想的情意。
	　　“那么说，”男孩狡黠地笑，“你会等我咯？等你十八，我十九，假如我们又遇见，假如你还是不想回家，你一定会跟我走？”
	　　“嗯，算是吧。”画未咧嘴笑起来。
	　　“那一言为定咯。”男孩举起掌，画未会意，举手与他击掌。
	　　风从云端吹来。男孩双手枕在脑后：“到你十八我十九，还有五年呐，这五年我们怎么办呢？”
	　　画未看着他，他不是在说笑。他的眉毛真好看，像用墨笔描画出来的。他左边眉间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她的心里骨碌一下，冒出一朵湿漉漉的小蘑菇来。
	　　她也常问自己，如果没人带她走，这样的家，这样的处境，她该怎么办？她从未得到答案。但此刻，答案降临了，闪耀如星光。她说：“我们要长大，好好长大。对，好好长大。”
	　　“好，而且，在这之前，你不许跟别人走哦！”
	　　“一言为定。”
	　　他们望着地平线，太阳正款款下坠。
	　　“为了好好长大，我们必须回家。”男孩说，“等太阳落下，我送你回家。”
	　　男孩载着画未驶上回去的路，他们在夜色中挥手道别，那个约定带来希望、憧憬、力量，让迷茫的他们找到了回家的路。
	　　但他们没有意识到，长大，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们更不会料到，这个随着成长而显得轻率稚气的约定，这个在成年人眼里等于过眼云烟的约定，他们将会用整个青春来履行。
	　　还有，他们忘了问对方的名字。

第一章 又悲又美的天空
	　　九月清晨，微风凉凉，阳光是蜜糖色的。
	　　姜画未拖着行李箱站在蓝色校门前，校门上方的金色大字气派非凡：锦城七中。
	　　校道两旁是花园，花木葱茏。正对面的一片绿草地包围着一个水池，水池后是一幢高大的教学楼。楼前一排梧桐树，枝繁叶茂。
	　　校园里人来人往，花香在风中飘荡。
	　　这是她的十六岁，她生命中最重要时光的开始。她祈祷，这是一个崭新美好的旅程，过去那些黯淡将统统远去，未来的美好像画轴一样缓缓展开。
	　　她深深呼吸，嘴角上扬，纤瘦的身体像树木沐浴在阳光下。
	　　教务处在一所老房子里。屋檐下是一条走廊，廊边古树参天，等待办理入学手续的高一新生在树下排起长队。走廊前有一片荷花池，花期已过，荷叶微黄。
	　　一群男生靠在池边的栏杆上说说笑笑。画未走过去排队，很快听到他们在议论她：
	　　“快看快看，美女啊，刚过来这个，穿红衬衣的。”
	　　“哇，确实不错，但是打扮也太土了嘛。”
	　　“土？只要她找个家里有钱的男生做朋友，漂亮衣服想有就有，一秒钟就妖娆了。”
	　　“对头，据我所知，土气的美女一般都虚荣。”
	　　画未挺直了脊背，佯装没有听见。
	　　一个公鸭嗓说：“别吵了你们，我宣布，我很欣赏她！三个月之内，她一定会成为我的好朋友！”
	　　另一个声音冷冷地说：“我看她不像是那种虚荣的女生，就算王小帅你家再有钱，她也未必看得上眼。”
	　　“我只是有钱吗？我还有真心呢。”
	　　“真心？你的真心多少钱一斤呀？哈哈！”
	　　男生们都笑起来，公鸭嗓似乎被激怒了，狠狠撂下话：“我跟你们打赌，三个月我不能成功，我就不叫王小帅，改叫王八蛋！”
	　　画未的身体狠狠一颤，心里又冷又怕。
	　　一个冷酷有力的声音响起：“你们小声点行吗？别污染了我的耳朵。”
	　　“关你什么事？”公鸭嗓大声嚷。
	　　“就关我的事。”那个声音镇定坚决。
	　　画未悄悄望过去，一个男生正单手撑着荷花池的栏杆跳下来。他身形高瘦，敞开的白色衬衣里面是一件蓝色球衣，7号。他有一张帅气的脸，眼角眉梢透出冷酷。
	　　他抬头，目光与画未相遇。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这微笑似曾相识。
	　　画未办好手续准备去宿舍，一转身就听到有男生说：“王小帅，去帮美女拎箱子呀！”
	　　画未一阵反感，目不斜视，只盯着自己的箱子走过去。
	　　忽然，穿7号球衣的男生大步跑过来，他拎起画未的箱子，果断朝女生公寓的方向走去。他走得那么快，像一阵风。
	　　画未感激又忐忑地跟上去。
	　　那群男生又吹起口哨。
	　　女生公寓是一栋乳黄色的大楼，绕着一圈粉红色围墙，墙内有绿色灌木丛、高大的桂花树。公寓外停满各种颜色和款式的私家车，家长们拎着大包小包，喜气洋洋。
	　　男生在公寓门口放下箱子，双手插进裤兜，静静地站着。画未小跑着过来，微红着脸想说谢谢，他抢先说：“不用谢我，也别怀疑我动机不纯。这学校龌龊的男生不少，你自己当心。”
	　　他的声音冷冷的，毫无温度，然而那一抹似曾相识的微笑又在他的嘴角绽开。清晨的阳光笼罩在他脸上，光芒万丈。
	　　画未有莫名的亲切和心动，她紧张地笑了笑，目光从他的肩膀望出去，灰蓝的天空里浮着暖白的云朵，云朵的边缘映出绯红的光，像一幅又悲又美的画。
	　　她的视线悄悄移到男生脸上时，男生却大步跑开了。
	　　女生公寓有六层，每层十二间，分四人间和八人间。画未的宿舍在302，是一个四人间。画未在左下铺看到自己的名字。床已经铺好了，一个短发女生正靠在床上玩手机。
	　　她抬头看了画未一眼：“你是姜画未吧？你住上铺，我不想爬上爬下。”她语气礼貌，但眼神里带着一股令人不愉快的霸气。
	　　画未爬上去开始铺床，她看到了床栏上的名字：梁阮阮。
	　　画未的对面还有一张上下铺，上铺空着。下铺的女生很忙，她戴美瞳，喷香水，夹眼睫毛，床边的书桌上堆满了鲜艳的瓶瓶罐罐。她忙里偷闲朝画未挥手：“嗨！你是姜画未吧，我叫艾莉莉。”
	　　艾莉莉很漂亮，日韩风，甜美系，有点做作，但却讨人喜欢。
	　　画未收拾好，走到阳台上往外望，越过围墙，她能看见校园大道，大道上人来人往。她又想起那个男生，他的微笑，他的声音，他蓝色的球衣。
	　　他是谁？她还能遇到他吗？
	　　第一节是晚自习，班上的同学轮流自我介绍，有些人有趣，有些人深沉，有些人则很简单，但每个人都努力留下好印象。
	　　画未满心的期盼落空了，她没有看到穿7号球衣的男生。
	　　七中是锦城一流的高中，能进入七中的学生，要么成绩拔尖自己考进来，要么家境优渥交择校费进来。在七中，成绩拔尖的学生，多数家庭也不差。
	　　画未的同学们几乎个个衣着光鲜，举手投足间带着自信骄傲。
	　　她再看看自己，衣裳黯然，举止拘谨，一进学校就被嘲讽。
	　　艾莉莉和她是同桌，在自由聊天时，艾莉莉和前后桌叽叽喳喳说得热闹。画未却默默坐在一旁，也没人主动找她说话。清晨她还在祈祷未来的美好，但只过了一天，她已感受到现实的沮丧。
	　　她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七中，她该自信坦然，她也在努力长大，可她仍然心虚，她担忧周遭的目光都已看穿她：她家庭卑微，内心不够强大。
	　　她越是忐忑惶恐，就越是期盼穿7号球衣的男生出现，那心情像冬天期待花开，雨天期待日出。仿佛有了期待，黯淡时光也能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宿舍四个人，有个女生的家离学校很近，她不经常住宿舍，跟大家也少有交集。画未很快看清，在她和梁阮阮以及艾莉莉之间，梁阮阮最强势，她最弱势。
	　　梁阮阮是交择校费进来的，她成绩一般，不爱打扮，眼神桀骜，在班上独来独往。但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很快与几个高二女生打得火热，为首的女生叫柯夏，是校长的亲戚，据说她因此有恃无恐：经常逃课，欺负男生，顶撞老师。
	　　柯夏她们经常到302来，横七竖八地躺在梁阮阮床上或者那个不常住宿舍的女生床上，她们吃零食，讲笑话，说八卦，肆无忌惮。
	　　一开始，梁阮阮就没把画未和艾莉莉当朋友姐妹，也没打算跟她们发展成朋友姐妹的关系，她从不跟她们说笑，也不跟她们分享零食，她从不打开水，做卫生，倒垃圾。她有时很晚才回来，也不管她们都睡着了，打开台灯，洗脸刷牙打电话唱歌。
	　　但即使被吵醒，画未也从不作声，她已经很孤单了，不想再树敌。
	　　艾莉莉则会抗议：“你轻点不行呀？”
	　　艾莉莉跟画未差不多，家境不好，但也是凭分数考入七中的。但她跟画未不同的是，她爱说爱笑，开开心心，她又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因此很受男生欢迎，也不被女生讨厌。
	　　她又比画未更现实，她知道自己缺什么，想要什么，也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去争取。一开学就有好几个男生对她表达好感，她撇撇嘴对画未说：“那些人我都不喜欢，但我还是要选一个，一来能借他拒绝其他男生，二来呢，我也需要被照顾。”
	　　画未也收到男生写来的信不管那辞藻多华丽，态度多热情，都不能打动她丝毫，她的念头简单得近乎偏执：除非是他写的。
	　　那个他，当然是穿7号的球衣的男生，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竟然都联想到他写信给她，她不禁在心里呵呵笑。
	　　不久，一个精瘦得像猴子一样的男生来找画未。他说：“姜画未，我叫王小帅，我家里有三栋别墅、两辆奔驰。我不屑于写什么诗什么信，送什么小礼物。喏，这是我的信用卡，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他自以为风流潇洒，霸气外露。
	　　画未直视着他：“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也不打算认识你。”
	　　王小帅气歪了嘴，却又讪笑：“没关系，我会用我的诚意打动你。”
	　　他还放话出来，谁要是敢跟他抢，他就拿钱把谁砸晕。他本来该上高二，但因为打架斗殴被留级。他一向横行霸道，很多人也不愿意得罪他。
	　　不久，画未就听到其他女同学在议论隔壁班一个叫秦大宇的男生，据说他家境优渥，父亲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长。但眉目温和，看起来蛮有家教的样子，对女生也彬彬有礼。他常常在课间来找艾莉莉说话，艾莉莉也很自然地和他谈笑风生。不久，艾莉莉说：“就他吧！热情，有钱，天真单纯，绝佳人选！”
	　　画未听了淡淡地笑，秦大宇给她的印象倒也不坏。
	　　不过，她发现，艾莉莉和秦大宇的关系，似乎比普通朋友更亲密。因为有几次，晚自习下课，画未看到艾莉莉和秦大宇在在公寓围墙下的树荫里说话时，身体挨得很近，很暧昧的样子。
	　　十月底，七中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市的新闻。高二的一个男生因为和女生闹矛盾，竟然在教室里用水果刀扎破了女生的手腕，鲜血流了一地。
	　　大家在宿舍里议论，都感叹男生的穷凶极恶，梁阮阮也罕见地加入讨论。
	　　梁阮阮说：“在七中，你没背景没胆识，你就算和男生做朋友，也只能沦为男生的玩物……”
	　　艾莉莉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梁阮阮？”
	　　“噢噢噢，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姜画未。”
	　　“你又凭什么说姜画未？”
	　　“我看她不是那种愿意沦为玩物的女生，那不如加入我们吧，怎么样，姜画未？”
	　　画未心里一怔，说：“加入你们？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我们成立了一个组织叫‘Fly’，F-L-Y，专门保护女生的，女生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们，不过要收钱的。当然啦，如果你加入我们就是自己人了，既不用花钱，也没人敢欺负你。”
	　　艾莉莉不屑：“就算画未要拉帮结派，也不会跟你们一伙！再说，她才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待宰羔羊呢！”
	　　画未以沉默表示拒绝。
	　　“你现在不加入，信不信迟早求我？”梁阮阮说，“你都没意识到，你自己的处境多危险！”
	　　画未终于看到了穿7号球衣的男生，一次是他在操场上奔跑，一次是他在走廊里踢足球，还有一次是他在校道上悠然地走着。
	　　他也看到了画未，他们隔得有点远，但目光却像越过银河的星星一样，遥遥交汇。
	　　画未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更没机会走近他，与他说话。
	　　但她知道了，他就在这里，转一个身，走一段路，恍惚一瞬间，她都有可能看到他，遇见他，她好欢喜。
	　　王小帅仍然没放弃。他发现信用卡不能收买画未，他也找人帮他写措辞优美的信，也买了挂坠、手链、毛公仔之类送给画未。画未从不接受。王小帅也常到教室外、宿舍楼下等画未，邀请她看电影、吃饭，或者只为和她说上一句话。
	　　画未根本不理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那天在荷花池旁的言行，已充分证明王小帅是一个多么无耻的人。
	　　但王小帅越挫越勇了，不是他多么欣赏画未，而是像他这样的公子哥儿，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还从未遇到过挫折。何况，他以为，像画未那种穷家女，怎么可能不为男生送的眼花缭乱的礼物动心？
	　　他又怎么会知道，让画未心动的，是那个穿7号球衣的男生。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画未午睡刚醒，艾莉莉大声喊她：“画未，快过来，我在校园贴吧里看到一个帖子，提到了你哦。”
	　　画未就过去看，帖子的标题是：高一新生中最热门的几个名字，来看看都有谁。
	　　画未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楼主对她的描述是：油画气质的美女！成绩超好，眼睛超美，被好几个男生虎视眈眈，但至今无人得逞，包括王小帅那种老油条！如果谁能博得她的好感别忘了跟帖宣告！
	　　画未还瞥到一条回复：魏泽川是不是对她有意思？真要是那样，这倒是很令人期待的一对啊，美女帅哥，都是冷酷星人！
	　　画未问艾莉莉：“魏泽川是谁？”
	　　“喏，热门名字里不是也有嘛！”
	　　画未找到那个名字看下去，楼主对他的描述是：帅哥，重义气，好打抱不平，能踢球能打架，初中时就全校闻名。楼主作为男生也承认他走路吹口哨的样子超帅。但此人对美女的防御指数超高，堪称冷酷到底！再八卦一点，此人的家庭背景很具传奇色彩，据说父亲曾是江湖老大，母亲是红极一时的交际花。
	　　“你真的不认识魏泽川？”艾莉莉问画未。
	　　画未摇头。
	　　“他确实给人很冷酷很不好接近的感觉，但也真的很帅啊！秦大宇指给我看过，他跟秦大宇是初中同学。他说初中时就有女生倒追他，但他谁都不理。”
	　　艾莉莉说得两眼放光，画未笑着走开，她对这种校园八卦不热衷。她常是话题人物，深受其害。但她不能阻止别人八卦，能做的就是不听不看。
	　　何况，她真的不认识什么魏泽川。
	　　画未收到一封匿名信，信是从邮局寄来的，但从邮戳来看，寄信人就在七中。信很短：“姜画未，我一直在关注你，你是一个好女孩，但是七中环境很复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如果你遇到困难，需要帮助，请打电话给我，我一定会帮你。我的电话号码是136********”
	　　画未从拙朴有力的笔迹猜测，写信的人是一个男生。画未能感觉到那简短话语里的真诚。
	　　她将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在了书桌里。
	　　时间已是初冬。
	　　画未认识了班上的每一个同学，熟悉了校内的每一处建筑。她成绩优秀，备受老师偏爱，还成了热门人物，但她还是感到孤独。她没有朋友，虽然与艾莉莉相处得不错，但也缺少默契、灵犀，不能推心置腹。
	　　她一直想，世界那么大，总会有人懂我吧？若是那个人出现，或许不需要前因后果、过多言语，只需一个会意的眼神，微笑颔首，便已足够。
	　　这天中午，画未顺着走廊走到了美术教室外。
	　　这是一栋古老的综合楼，楼前树木郁郁葱葱，楼后是一片废弃的旧花园。综合楼的一楼就是美术教室。七中的美术班师资强大，坊间称“美院后花园”，令许多美术生向往不已。
	　　画未从小喜欢画画，也学过几年。但家里不同意她继续发展，一是学美术费用太高，家里无力负担；二是画未成绩这么好，考个好大学能有更好的出路。画未也不坚持，中考时没有参加七中的美术班考试。但她的梦想没变：做插画家，画温暖明亮感人的图画。
	　　初冬的天空又高又远，美术教室外的大榕树在阳光里闪闪发亮。教室里静默无声，敞开的玻璃窗下，一个女生坐在窗边，正用水粉画一组静物，苹果、橙子和香蕉在她笔下充满热情的感染力。她画着画着，探身抓了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咬得脆响。
	　　她脑袋一歪，发现了画未，冲画未笑了笑。她留着厚密齐刘海，圆脸大眼，像漫画少女。
	　　画未被她感染，也笑起来。
	　　她又探身抓了一个橙子递给画未。
	　　画未抛着橙子：“静物都被吃了，怎么办？”
	　　“静物嘛，本来就是拿来吃的。吃下去才能达到画画的境界呀，胸有成竹嘛！”女生咯咯笑，又埋头画画。
	　　画未握着橘子走开。她虽不知那女生的姓名，但她竟对那女生有好感。
	　　下午，画未在公告栏看到一份通知：凡是有志进入美术班学习的本校学生，可报名参加校内考试。
	　　美术班公招时门槛很高，能考进来的学生不多。这种校内考试也不过是变相多收钱。
	　　画未将通知从头到尾细细看，心里却也知道，这与自己无关。
	　　月末放假，画未回家。晚饭的时候，她和冯小娥说起美术班又要招生的事。冯小娥是画未的妈妈，但在画未心里，这个妈妈多数时候是作为一个叫冯小娥的女人而存在。
	　　冯小娥打断她：“你想都别想！你自己算算，为学画画，你这几年糟蹋了我多少钱？要不是这样，我能给你买多少漂亮衣服鞋子！”
	　　画未大窘，说：“我不过是随便说说，也没想去报名。”
	　　“哼，我还不晓得你，你没死心。姜画未，我劝你认清现实吧，看看你老爸那样子，他还等着你养老呢！靠画画，你自己都会饿死！”
	　　画未不过说了一句，冯小娥就扯出这么多，但她不会介意。
	　　姜爸不说话，闷头吃饭。
	　　画未才十六，但姜爸都五十五了，而且他本人看上去比实际年纪更苍老。他原先是钢铁厂的工人，钢铁厂劳动强度大，所以去年病退了。病退工人没津贴，工资也少。冯小娥一边抱怨着男人没用，一边将家里的积蓄入股麻将馆。她本来就好打牌，从此更心安理得地泡在牌桌上。
	　　吃了饭，冯小娥甩手往麻将馆去了。
	　　画未正要收拾桌子，姜爸站起来说：“你去吧，我来。”
	　　十几年来，姜爸对她说得最多的三句话就是“吃了吗？”“吃饭吧？”“你去吧，我来。”
	　　他疼爱女儿，愿意不惜代价帮女儿达成心愿。但面对这样的妻子、这样的现实，性格本就懦弱木讷的他也无可奈何，他心中有一种为人父却无法尽责的羞愧，他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但姜爸也从不抱怨。
	　　他娶到冯小娥也实属不易。他做钢铁工人收入不高，性格又木讷，四十来岁都还没成家，远方亲戚就给他介绍了冯小娥。冯小娥比他小十二岁，娘家在偏远农村，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她读过初中，能说会道，人长得水灵秀气，丹凤眼里透着小精明。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嫁到城市过上好吃懒做的好日子。
	　　姜爸满心欢喜地娶了她。
	　　后来就有了画未。
	　　可冯小娥不是贤妻良母。她开过杂货店，摆过烧烤摊，做过服务员，可没一样做得长久，唯一让她孜孜不倦坚持下去的，就是打麻将。为了打麻将，她能彻夜不归，不管不问丈夫和女儿的温饱喜乐。左邻右舍都明里暗里鄙薄她，说恐怕她也在外头勾搭男人。丈夫和女儿在这些风言风语里担惊受怕，她却只管扭着屁股走路，依然对人有说有笑。
	　　她对丈夫和女儿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们还想咋样啊？换个老婆换个妈？说不定还不如我呢？将就过吧！”
	　　画未家住在钢铁厂职工楼，灰旧的老楼，家也狭窄暗淡，家具和电器都是旧的。家里最明亮的地方是画未的房间。窗户上挂着蔷薇花窗帘，小床上铺着太阳花床单，墙壁上贴着她画的画，色彩温暖。
	　　她在窗下看书，傍晚的微风吹进来。
	　　“画未！画未！”楼下有人喊她。
	　　她站起来，往窗下一望，陆昊天。
	　　十年前，陆昊天的父母也在钢铁厂。他们都住在钢铁厂的职工大院。谁家夫妻吵架，孩子犯错挨打，风一吹整个大院就都知道了。人人都知道冯小娥是个什么人，于是姜家成了邻居们茶余饭后的最好谈资。孩子们不辨是非，也骂冯小娥是妖精，还说画未是妖精生的，他们嘲笑她，欺负她，她不反抗，不求饶，不讨好，于是她成了大家孤立的对象。
	　　但陆昊天不是“大家”中的那一个。他一直对画未好，他陪她跳绳，看她画画，带她去外婆家摘橘子，还帮她打跑朝她扔石子的男孩。
	　　画未就这样的境况里，默默上进，偶尔快乐，像树木一样生长着。
	　　陆昊天在楼下等画未，怀里抱着一本大书。他皮肤白皙，五官秀气，气质温润，就像古时候的书生。
	　　“哈罗，小骚年！”与陆昊天在一起，画未常常不自觉地轻松活泼起来。
	　　“喏。”他将怀里的大书递到画未面前。
	　　“画册！雷诺阿？……”画未惊呼。
	　　“我就知道你喜欢。”
	　　“可是很贵呢……”她在图书城看到过这本画册。
	　　“下个月你十六大寿嘛，提前给你的礼物。”
	　　“哦，那我笑纳啦！”她将画册抱在胸前，微微叹气，“可惜我不再学画了。”
	　　“那有什么关系，手是你的，笔是你的，想画就画呀！”
	　　画未懂得他的安慰和鼓励，她抿嘴笑笑，换了话题：“三中怎样？”
	　　中考时，陆昊天的志愿也是七中，但差几分没考上。他母亲便做主为他选了三中，虽然三中也是锦城的一流高中，但陆昊天一直闷闷不乐。他原本是想，画未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两人边走边聊，又到路边小店买了奶茶喝。
	　　陆昊天的手机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问他在哪里，催他回家。
	　　陆昊天恋恋不舍地看着画未，语气乖顺，唯唯诺诺地应着。
	　　画未却笑眯眯地道：“回去吧，乖孩子！我迫不及待想好好看雷诺阿！”
	　　陆昊天有些无奈：“我妈说家里来了客人。”
	　　“嗯。你快回去吧，小心骑车呀，拜拜。”
	　　画未站在路边，望着陆昊天骑车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闪耀的夜色里。
	　　陆昊天的母亲是一个强势而精明的女人，她看不起比自己弱小穷困的人，尤其像冯小娥那样的。她看到儿子和画未关系密切，心里一直不大乐意。这一点，当画未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她就感觉出来了。
	　　这感受并不愉快，但她却也知道，这不过是人之常情。但是她也想，如果有机会，她要对陆昊天的母亲说：“阿姨，你不需要提防我，你多虑了，想错了。”
	　　月末假只有两天，画未带着画册回到学校。
	　　晚自习，班主任还没有来，男生们追逐打闹，女生们高声说笑。一个男生追着另一个男生往画未这边来，后面的那个竟将前面的推倒在画未身上，画未大窘，惊慌地站了起来，男生却又顺势往她身上靠。
	　　画未条件反射地将他猛地推开。
	　　他摇晃着站稳，竟然伸出双手向全班做出“V”字手势。
	　　男生们起哄：“噢，噢，噢！”
	　　画未激愤，却又不知该如何反击，她趴在桌子上蒙住头。
	　　梁阮阮快步走过来，她揪住男生，说：“道歉！”
	　　男生还在嬉皮笑脸，梁阮阮厉声说：“我说，去向姜画未道歉！听到没有？！”
	　　男生愣住，梁阮阮上前一步，迅速擒住男生的胳膊反剪在背上，押到画未面前，说：“道歉！不然我要你好看！”
	　　男生满面通红，想反抗却无能为力，他被梁阮阮钳制得死死的。他只得生硬地对画未说：“对不起。”
	　　全班寂然无声，画未一直趴在桌子上没有抬头。
	　　回到宿舍，画未说：“梁阮阮，谢谢你，多少钱？”
	　　“哈哈，我要想收你的钱，事先我就会跟你谈好价钱了。但今天你总算亲身经历了吧？在这里，像你这种没有背景、性格又软弱的美女，没组织罩着是肯定不行的，怎么样，加入吧？”梁阮阮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点嘲弄。
	　　“我不软弱，也不想加入，但我还是感谢你。”画未说着，打开抽屉，拿出一百块钱，放在梁阮阮桌子上。
	　　“你很清高？看不起我？你以为你比我高贵？你算什么？”梁阮阮被激怒了，她抓起钱扔还给她，又说，“如果你不软弱，你就不该趴在桌子上像羊羔一样！就该抓起椅子砸他的头！”
	　　画未收起钱，郑重地说：“梁阮阮，我欠你的。”说完，她进卫生间洗漱。
	　　画未出来时，梁阮阮那帮姐妹正东倒西歪地靠在梁阮阮床上吃烧烤。柯夏怀里抱着画未的靠枕，她啃完了鸡爪就用靠枕擦手。
	　　“那是我的靠枕。”画未提醒她。
	　　“哎哟，我不晓得哎，我以为是梁阮阮这货的呢。”她说着，将抱枕很嫌弃地扔过来。
	　　画未接住，抱枕上已有了油腻的烧烤味。抱枕她明明放在床上，怎么可能会被误以为是梁阮阮的？她看了梁阮阮一眼，梁阮阮带着挑衅的神情，好像在说：“就是故意的又怎样？你过来抽我啊？”
	　　画未将靠枕套子取下来拿去洗。等她洗好出来，她的枕头又莫名其妙地躺在地上了。
	　　艾莉莉靠在床上煲电话粥。
	　　那些女生已经走了，梁阮阮躺在床上，又用那种挑衅的眼神望着她。
	　　画未不理她，捡起枕头爬上自己的床。
	　　熄灯了，梁阮阮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语气变得暴躁：“不！他生日我更不回来，祭日还差不多……我凭什么感激他？他那么有钱，给多少女人花啊，给我交点学费算什么……我就是恨他……好了好了，你要想我就来看我……”
	　　梁阮阮啪地合上电话，狠狠地翻身。
	　　梁阮阮打电话时从不避讳，她妈妈也来过宿舍几次，因此画未和艾莉莉都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她妈妈，电话里要过生日的人是她爸爸。她和她爸爸关系不太好。
	　　冬渐渐深了。王小帅还没放弃，他的耐心即将用尽，开始恼羞成怒。他在宿舍、教室、操场上，对画未围追堵截，画未依然扬着头，不理睬。他狠狠地说：“我还不信这个邪了，还有不被我王小帅打动的女生！”
	　　一次午休时间，王小帅和他的两三个朋友站在楼梯口，挡住画未去教室的路。画未看到了他们，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一个男生大喊起来：“姜画未！王小帅一定会和你成为好朋友的！”
	　　其他两个男生也一起喊起来：“姜画未！王小帅一定会和你成为好朋友的！”
	　　王小帅笑得厚颜无耻：“兄弟们，使劲喊！再大声点！”
	　　来来往往的同学都在笑。
	　　画未羞愤无比，不知所措，手已经在颤抖。
	　　一个男生踢着足球跑过来。他飞起一脚将足球准确而有力地踢向王小帅。王小帅暴跳起来：“你瞎眼了呀！魏泽川！踢到老子了！”
	　　男生冷冷哼笑。他捡起足球跑过画未身边，他冲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明明是阴天，可画未明明又看见，他脸上阳光跃动。
	　　是他，原来他叫魏泽川。原来他就是魏泽川。原来当她遭遇危急，他就会出现。
	　　画未望着他，心里涌起暖暖的感动。
	　　走向教学楼的同学多了起来，王小帅几个人也嬉笑着散开了。
	　　一个人跑过来，伸手嘭地将魏泽川怀里的足球击落，大声说：“你在这里搞什么鬼？！臭小子！”那人是梁阮阮。
	　　魏泽川捡起足球，做出要砸她的样子：“你搞什么鬼呢？臭丫头。”
	　　画未惊诧。
	　　魏泽川跑开。
	　　梁阮阮冷笑。
	　　晚自习下课了，画未还待在教室。
	　　学校为了鼓励大家复习，迎接期末考，在晚自习后教室还有半小时的亮灯时间。画未倒不是为了复习，只是梁阮阮那帮人每晚都聚在302吵嚷，她待一会儿再回去，她们也差不多散了。
	　　有时艾莉莉和秦大宇也会在教室的角落像背景一样存在，但今天没有。
	　　倒是有几个同学真在埋头复习。
	　　快熄灯了，画未走出教室，天空飘起细小雪花。
	　　公寓门还开着，有人进进出出。302宿舍的门却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画未推门，推不动，她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门已经被反锁。她敲门，喊：“请开开门。”里面没有应答。她提高声音又喊了两遍，只听梁阮阮说：“她们都不在，你求我，我就给你开门。”
	　　“我凭什么求你？这是宿舍，不是你家！开门！”
	　　“不开，你求我，要么答应加入我们，怎样？”
	　　画未一时无语。她想了想，冷静地问她：“你为什么一直要我加入你们？我知道你绝不是为了保护我，那么，我能知道原因吗？”
	　　里面过了会儿才传出回答：“我恨你，可以吗？”
	　　长到十六岁，她被人嘲笑过，同情过，讽刺过，误解过，冷落过。她自卑缄默，她不懂讨喜迎和，不会说乖巧的话。她只是默默做想做的事。她从来都不是老师、家长和同学都会喜欢的那一种女生。
	　　但她确信自己从未招人憎恨，她从未向人索求或占有过不属于她的东西，也从不曾对任何人做过任何坏事。
	　　“你为什么恨我？”她问。
	　　“不需要理由。”梁阮阮答。
	　　画未沉默。雪花从天空纷乱落下。路灯的光影寂寞又温暖。这样的夜晚，有人恨着她，那么，有人爱着她吗？父母无疑是爱她的。可冯小娥让她感受到最多的是忽略和抱怨。姜爸和她说的话总结起来就那三句。童年留给她最深刻的印象是半夜一个人在家的害怕。
	　　还有其他人吗？陆昊天？曾经要好但因升学疏远的朋友？魏泽川？王小帅？她渴望着却尚未出现的朋友？她越想越觉得悲哀，越悲哀越发觉，自己多渴望真诚的爱啊！
	　　可她不能自怨自艾，不能自卑自怜，无论如何，她不屈服，不哀叹，她要努力长大。她从宿舍门前走开了。她宁愿去教室冻一夜，再找班主任申请调换宿舍。

第二章 他和她们都有约定
	　　公寓都熄了灯，大门还没关，宿管阿姨忙着去呼喝那些仍然传出吵嚷声和烛光的宿舍去了。
	　　公寓和教学楼之间是一段长长的校园主干道，道上有两条分岔路，第一条通往小操场、开水房、浴室和足球场，第二条通往校医务室、男生公寓。
	　　快到第二条岔道时，一个男生迎着风雪翩翩而来。
	　　他们在一盏路灯下相遇。路灯橙黄温暖的光芒里，他的眼里绽放出异样的火花。
	　　“魏泽川……”她默念着他的名字，却叫不出口。
	　　“姜画未！”他惊诧地呼出她的名字。
	　　画未站着，默默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他问。
	　　“宿舍进不去，我去教室。”
	　　“怎么会进不去？你宿舍的其他人呢？”他不敢相信。
	　　画未想起白天他和梁阮阮嬉闹的情景，猜测到他们关系不寻常，她宁可撒谎也不想提那个名字。她甚至有些迁怒于他，心中掠过酸涩的不快。
	　　她淡淡地说：“她们不在。”她说完快步往教室走。
	　　她走出十米远，他追了上来，扯了扯她的衣袖：“你没看见在下雪吗？这种天气在教室过夜，不被冻死也要被冻得半死！”
	　　两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睛，皱起眉头，说：“你也可以去班上其他宿舍挤一挤啊？你总有两个朋友吧？”
	　　这一句话戳中了画未的痛处，像过敏的牙齿被戳中，她心中掠过措手不及的酸软刺痛。
	　　她沉默，魏泽川懂了。
	　　灯光太暗，雪花纷扰，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温暖的注视。
	　　她听到他说：“我在外面租了房，有时图清静我就去那儿待着，简陋是简陋，但有床有被子，应付一晚上没问题。”他看着画未的眼睛，又补充道，“如果你信任我的话。”
	　　他如此诚恳，画未不会感觉不到。何况，她信任他。不用深思熟虑，瞻前顾后，她从心底信任他，不是草率，也不是盲目，只是像春天到了树木发芽，如此自然而然。
	　　她说：“好。”
	　　学校大门肯定是不能进出了。他带着她往后校门走。后校门附近那一片是教工宿舍楼，后校门一般都是虚掩着的。
	　　他们走出去，外面是卖文具杂货，摆早点摊，开理发店的小街。店铺都已打烊，窗户里映着稀疏的灯光。大街上偶尔有汽车驶过。
	　　他们沉默地走过整条街，走到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面前。魏泽川说：“就是这里了，我们学校好多人都住这里，不过我租的是阁楼，很清静。”
	　　那是一间小的阁楼。橡木色的地板上直接铺着床垫，床垫上放着被子。几只纸箱并排粘在一起，就成了桌子，桌子上有方便面、CD机、CD和书。
	　　魏泽川将钥匙放在桌子上，说：“我回学校去了，记得把门好好反锁。”画未说：“谢谢。”她犹豫了一下又问，“要是男生公寓的大门锁了怎么办？”
	　　“我就翻墙啊，你以为我会像你这么笨，跑到教室去冻人形冰棍儿？”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她忽然想，他们不是说他冷酷吗，她怎么不觉得?
	　　她看着那些书和CD想，他看什么书，听什么歌？可她又害怕知道，她又克制自己，最好不要知道。她望着那些书和CD，就像望着沉默的谜语。
	　　这一夜，画未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天清晨，画未醒来，推开阁楼的窗。窗下是一块平台，几只鸽子在平台上蹦跳着啄食，叽叽咕咕。天已晴，天空蔚蓝，缀着云朵，橙红霞光温暖闪耀。
	　　画未穿好衣服，整理好床铺，拿上钥匙，锁上门下楼。三楼的转角处，两个女生边说边笑走过来，她们与画未同班，她们平时虽无接触，但总归认识。画未想躲闪已来不及，只得迎面过去。
	　　“姜画未？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们难以置信。
	　　“嗯。”画未尴尬。
	　　她们探头往画未身后看去，没看到有人跟她下来，她们露出好奇心未得到满足的失望。
	　　一个干脆直白地说：“阁楼里住的不是魏泽川吗？”
	　　另一个打断她：“那又怎样？”她又朝画未笑笑，“其实没什么啦。走，一起去学校。”
	　　可这两个女生的嘴角，都浮起毫不掩饰的含义不明的笑。那意思好像：原来你也不过是这种人，虚荣，随便，不自重，还装清高呢，真可笑。
	　　画未心里堵了一堵，却又觉得没必要对她们解释。她吐了一口气，挺直脊背，稳稳地走。她手里还攥着魏泽川的钥匙。
	　　画未回宿舍洗漱。宿舍门开着，只有艾莉莉在。
	　　艾莉莉惊呼起来：“天哪，你才回来？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我半夜回来，你床上居然没人！”
	　　“你回来的时候，门没反锁吗？”
	　　“没有啊！”
	　　“梁阮阮把我锁在外面了，她要我求她才给我开门。”
	　　“她太过分了！你没事吧？”艾莉莉关切地问她。
	　　画未摇摇头：“没事，我在隔壁宿舍睡的。我准备申请调换宿舍。”
	　　“也只能这样，避开她算了，你不知道，昨天半夜我回来，她正在电话里嚷呢，说要杀了她爸什么的，真是个疯子。”
	　　画未和艾莉莉一起跑向教学楼。
	　　她们在三楼的转角处碰到魏泽川。魏泽川和画未默默对视一眼，画未将钥匙递给他。
	　　艾莉莉再一次惊呼，但这次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晚上和他在一起吗？简直不敢相信，你们什么时候……”
	　　“不是你想的那样，什么事都没有。”
	　　等她们到了教室，姜画未在魏泽川的出租屋过夜的事，已经在班上传开了。
	　　画未特别用力大声地朗读英语，刻意不让自己听见那些荒谬的猜测、不堪的议论。
	　　课间操结束，画未又看到了魏泽川，他斜着身子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梁阮阮站在他对面，她问他：“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和姜画未睡在一起？”
	　　他懒洋洋地说：“你是从哪儿听到的胡说八道？这些人污蔑我就算了……”
	　　梁阮阮嚷起来：“你在维护她？”
	　　他有点不耐烦，却避开重点：“我才没兴趣玩这些风花雪月！”
	　　“那就最好！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十八岁以后我没找男朋友，你也不准找女朋友！”
	　　他抱起双臂，皱着眉头盯着梁阮阮看：“急什么，反正我们还没满十八。”
	　　梁阮阮却笑起来，声音柔和：“满了十八，你也不会违约，我知道。”只有在他面前，这个一向强势的女生，才会露出如此温和灿烂的笑脸。
	　　有人在喊梁阮阮，梁阮阮应答着跑开。
	　　魏泽川扭过头，看见了画未。
	　　画未慌忙避开他的目光，转身朝教室走。她没听见魏泽川和梁阮阮的对话。但她能感觉到，魏泽川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画未回到教室，梁阮阮叫住了她。
	　　她说：“姜画未，我恨你是因为你企图勾引魏泽川！你不知道吧？我和魏泽川从出生就认识了，我们在一条街上长大，我们约好了，十八岁以后我没找男朋友，他就不准找女朋友！他一定会维护这个约定！如果你还要继续无耻，我一定会搞得你在七中待不下去！”
	　　约定？画未的思绪瞬间跳出时空之外。三年前，她和一个男孩也有约定。等她十八，他十九岁，假如他们又遇见，假如她还是不想回家，她一定跟他走。他们还约定，在这之前，她不会跟别人走，他们要好好长大。
	　　她一直在努力好好长大。
	　　可是，随着长大，她开始意识到，他们的约定很幼稚、很天真，还很脆弱。他们只不过是偶然相逢的陌生人，何况世界这么大，他们再次遇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尽管如此，她仍然在维护那个约定。
	　　她望着梁阮阮，梁阮阮的眼神坚定。梁阮阮一定也在维护她的约定，梁阮阮也一定相信，魏泽川会维护他的约定。
	　　艾莉莉跑过来，她扳过画未的肩膀，往画未嘴里塞了一个盐津橄榄，愤愤地说；“不用理她！什么十八岁以后我没找男朋友，你也不准找女朋友，分明就是阴谋！说白了就是，我喜欢你，如果我得不到你，别人也没门儿！自私的阴谋！”
	　　画未的书里夹着一封信，信封上是她见过的认真拙朴的字迹，只是这封信没有邮戳，是直接放到她书里的。她拆开，干净的白纸上只有一句话：“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相信你。时间能证明一切，流言止于智者。”
	　　这是那个匿名却给她留了电话号码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从来没打过那个号码。但是，他真诚的心意透过这洁白的信纸、拙朴的字迹传递出来，她是能感受得到的。
	　　不过，她可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脆弱。她打开文具盒，她的文具盒里贴着一张纸，字体鲜艳可爱，写着：专注于梦想而非敌人。
	　　专注于梦想而非敌人，这是画未的座右铭。
	　　可是，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再也无法平静，就像原本一无所有的土地上，一颗种子落下去，生了根，发了芽，一株花树正悄然生长。
	　　魏泽川在二楼六班，画未在四楼九班，两人其实并无交集。
	　　以前，画未只偶尔在校园里看到魏泽川。
	　　可现在，画未奇迹般地发现，在很多时候，很多地方，她都能发现魏泽川的痕迹，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在食堂，在路上，在水房，她常常碰到他。
	　　在操场，在教室，在球场，她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她还听到了许多关于他的点滴小事：他喜欢足球，虽然球技一般，体能一般，但意志力超强；他在生物课上和老师作对，因为他反对解剖活兔子；他还有个性格与他截然相反的双胞胎弟弟在七中。
	　　她看到他，听到他，她觉得不可思议，原来他竟是这样饱满而鲜活地存在于她的生活中，为什么以前她没有察觉呢？
	　　有一天，她在一本书上看到这样的话：有一种现象叫心理投射反应，这个世界很大，你心里在乎什么，视线就会投射到相应的地方，比如，你穿了条新裙子，你会发现人群里有很多裙子，如果你长了痘痘，你会特别留心旁人的皮肤。
	　　她瞬间豁然开朗，原来，这不过是因为自己在乎他。
	　　这豁然开朗令她欢喜，却又忐忑。
	　　这忐忑与梁阮阮有关，但却又似乎与她无关。
	　　画未向班主任申请了调换宿舍，可根本没人愿意换到302来。在所有女生眼里，梁阮阮都是一个性情乖戾的怪人，对付她的最好办法就是远离她。
	　　画未也只好算了，尽量避开与梁阮阮正面接触。
	　　元旦已过，期末迫近，天气越发寒冷。
	　　这个周末，梁阮阮也待在宿舍。她妈妈要来看她。
	　　梁阮阮一个学期都没回家，她妈妈每个月来看她一次。她妈妈苍白虚弱，连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她对画未她们说话时，带着一种讨好的笑。她把买给梁阮阮的零食分给她们吃，还说：“阮阮性子要强，不懂事，你们就多担待点，小事就不要跟她计较。”
	　　每当她说这些话，梁阮阮就气鼓鼓地阻止她：“妈，你别啰啰唆唆的了。走，去吃饭。”
	　　画未不愿面对这样的场景，她吃过午饭就背起画夹出去，想找个地方画画。
	　　画未往校园深处走，一直走到旧花园深处。这里有一幢废弃的老楼，楼前杂草丛生，但几株蜡梅却开得灼灼热烈。
	　　画未坐在水泥台阶上，打开画夹。画画让她愉悦，她沉浸其中。
	　　她画完，无意间回头一望，魏泽川正靠在一株枯树上望着她，表情专注。
	　　她吓了一跳。
	　　他却笑起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正在绽放的花朵一样：“你画画的样子，很感人。”
	　　这评价好特别，画未第一次听到。他有一双很美的眉，像是用墨笔描画出来的，左边眉心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她恍然记得，她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一双眉。
	　　他打断了画未的思绪：“你为什么不上美术班？”
	　　“家里不支持，再说，想画还是可以画啊，不一定要上美术班。”
	　　魏泽川抱着双臂，笑：“我们很像啊，我想上足球学校，家里也不支持，不过我现在也天天踢球。”
	　　画未想起关了于他球技不好的议论，抿嘴坏笑。
	　　“当然，我球技也不行，足球学校不会要我。”
	　　“我可没这么说啊！”
	　　“你心里在这么想。”
	　　画未不好意思了，低头收拾画夹。
	　　“这幅画送给我，行不行？”魏泽川问。
	　　“行啊，不过都是胡乱画的。”
	　　“我看很有大师范儿，签个名吧，大师，等你红了，我就拿出来拍卖。”
	　　画未抽出画，魏泽川拿在手上仔细卷好，然后从胸口插进衣服里。他又跳起来折了一枝蜡梅，递给画未：“我知道送你玫瑰花的人都排着长队，我这个太寒碜，但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画未不等他说完就接了过来。蜡梅幽香。“这是我第一次接受男生的花。”她说。
	　　“我也是第一次。”魏泽川说。
	　　画未握着花，挎着画夹往外走。
	　　“我希望还有很多次，很多很多次。”她听到他在身后说。
	　　“姜画未，你很喜欢遇见他。”她听到她的心轻轻说着。
	　　画未走到公寓门口时，梁阮阮挽着她妈妈的手，正好从宿舍出来。
	　　画未笑着叫了声“阿姨”，梁阮阮的妈妈忙抬头笑着答：“哎，画未你回来啦？要不要一起吃饭？”
	　　画未忙笑着道谢拒绝。梁阮阮不看她，脸扭向一边，画未却敏锐地发现，梁阮阮和她妈妈都哭过了。
	　　公寓门口，王小帅正翘首张望。他衣着光鲜，油头粉面，似笑非笑的表情，浑身张扬着惹是生非的气质。他向画未迎上去，笑嘻嘻说：“我等你一下午了，一起吃个饭吧？”
	　　画未说：“我刚吃过。”
	　　王小帅仍觍着脸：“那你陪我吃好不好嘛？一起看看电影散散步？”
	　　画未直截了当：“不好。”
	　　王小帅一把拽住画未的手腕：“姜画未！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答应？我的耐心都快被你磨光了！告诉你，我还从来没对一个女生这么用心过！”
	　　画未憋住气，用力挣扎，王小帅却更猛力地将她拽到一旁，恼羞成怒：“你连正眼都不看我！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我家有钱有势！只要我高兴，你要什么我都给得起！”
	　　画未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怒吼：“放开！”
	　　王小帅没见过画未这样，反倒吓了一跳，松了手。
	　　画未趁机逃脱，飞跑进公寓。
	　　画未不懂人际交往的技巧，即使懂了，也不愿运用技巧费心周旋。因此，她对不喜欢的人，连一点幻想的可能都不愿意给。
	　　艾莉莉在宿舍，正在弄头发，她没注意到画未的神情不对，很八卦地说：“刚梁阮阮她妈来了，我听到她们说话了，她爸又动手打了她妈！她妈也真是的，干吗不离婚啊！听那情形，他爸早就在外面有新家了，还生了儿子！梁阮阮说总有一天杀了她爸，这一家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蜡梅一直在宿舍的窗台开着，幽香淡雅，深刻清楚。即使画未在教室里做题，在路上慢走，或者在回家的公家车上，她似乎都能在某个瞬间闻到它的香气。
	　　马上放寒假了。回家之前，画未去图书馆借书。图书馆是旧楼，阴恻恻、冷冰冰的，白色的窗帘又脏又旧，散发出时间和灰尘的气息。
	　　画未借了书出来，在二楼碰到王小帅，她下意识地逃跑，她记得走廊那头也有楼梯，但没想到，走廊那头是死角。王小帅追过去，将她堵在尽头。
	　　封闭式的走廊安静荒凉，空无一人，有隐隐的欢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画未和王小帅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她倔强地怒视他。
	　　他万般忍耐，咬牙切齿地说：“姜画未，我什么方法都用尽了，你还是拒绝我，我实在忍无可忍了。告诉你，我长这么大，我想要的东西，还没有我得不到的！今天你就要告诉我，你答应不答应我？”
	　　画未坚决地摇头，清晰地说：“不。”
	　　“你逼我？！你逼我是不是？！”他说着扑向画未，死死握住画未的肩膀。
	　　画未害怕极了，低头对着他的手腕狠狠咬下去。
	　　一股血腥味汹涌而出。
	　　王小帅痛得身体一缩，松了手。
	　　画未丢了手里的书，没命地逃跑，耳旁风声呼呼作响。
	　　王小帅气急败坏，在身后跺脚嘶吼：“姜画未！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不会放过你！”
	　　画未又惊又怕，惊慌失措，只顾着往前跑。她想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想要找一个强有力的人帮她遮挡灾难。她往前跑，碰到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居然脱口问：“魏泽川在哪儿？”
	　　那个人一脸惊诧，却也脱口而出：“在足球场。”
	　　她竟然跑到了足球场。
	　　足球场枯草衰败，魏泽川正抱着足球朝这边跑来。
	　　“姜画未！你怎么了？”他丢下足球，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她脸色苍白，嘴角有残留的血渍，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惊骇得声音都在颤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此刻的画未，忽然有种冲动，想扑进他的怀里，想告诉他她的委屈，想让他为她挡住惶恐与悲伤。在这个荒凉的冬季校园，他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男生，是她最信任的人。
	　　但是，理智压制了冲动。她只是拽紧了他的衣襟，很用力很用力地拽紧。
	　　“王小帅一直纠缠我，他说不会放过我，我没办法了……”
	　　魏泽川想了想，反而笑：“那你答应他不就好了？”
	　　“怎么可能？绝不！”画未斩钉截铁又气愤。
	　　“那你另找一个男生做好朋友，让他死心？”他说。
	　　“也不。”画未说着，满心悲凉失望，她无力地松开他的衣襟，转身面朝足球场，她的身体摇摇晃晃，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倒下。
	　　为什么在极度惶恐无助的那一刻，她想到的人是他？可这就是他给她的答案吗？他的态度为什么如此奇怪？男生们嘲讽她，他挺身而出；她没地方睡觉，他让出自己的床；他还说想送很多很多花给她，可现在，他说的是什么？
	　　画未很想说：“魏泽川，帮帮我。”可这几个字才涌到舌尖，泪水就迫不及待地掉了下来。她是要求他吗？可他是她的什么人？而她，长了这么大，即使被鄙视，被嘲讽，被欺负，她也没想过求谁。
	　　魏泽川也转过身去，足球从他手里跌落下去，滚出老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阵阵寒凉。足球场视野开阔，他们能望见远处的地平线，太阳一点点下坠。
	　　“我刚才是乱说的，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魏泽川忽然握住她的手腕，“等太阳落下，我送你回家。”
	　　“等太阳落下，我送你回家。”一个小小少年的声音，从画未的记忆里传来。
	　　小小少年的声音与刚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小小少年眉清目秀的脸也从记忆中凸现出来，与眼前的脸重叠在一起，一双宛如墨笔描画的眉，左边眉间一粒小小的红痣。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似曾相识。
	　　“原来是你！”她差点惊呼出来。
	　　可转瞬，她又迟疑，他或许早已不记得自己以及那个约定了。那个傻里傻气的女孩。那个幼稚天真的约定。他不记得也是人之常情。
	　　但那有什么关系？此刻，她也能感觉他掌心的温暖，这让她安心。
	　　“我很开心能遇见你。”她心里又有个声音，如银针落地。
	　　这世上，有一个男生让她遇见，让她欢喜，让她忐忑，让她紧张，让她在惶恐的时刻向他求助。而他，又恰好在这里。
	　　那朵湿漉漉的小蘑菇，在她心里柔柔软软地颤抖着。她确定，珍视，却又难以启齿。
	　　“走吧。”他又说。
	　　校园好像一下子就空旷了，宿舍里没人了。蜡梅也枯萎凋落了。
	　　画未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走出宿舍。她在走廊上往公寓门口望，魏泽川站在那里，在等她，要送她回家。
	　　从学校到家，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车程。他们坐在一起，最后一排。他们都显得疲惫不堪，没怎么说话。可她很安心。她希望这辆公交车永远不要停，就这样开下去。
	　　公交车到站。
	　　钢铁厂职工小区就在公交车站对面。
	　　魏泽川帮画未拎着行李，送她穿过马路，然后他抬头仰望那一片灰蒙蒙的旧楼。
	　　画未说：“我家就在这上面。”
	　　“哪一扇窗户是你的？”他问。
	　　“四楼，你猜。”画未说。
	　　“挂着吊兰那个。”他说。
	　　画未笑起来：“魏泽川，谢谢你送我回家。”
	　　她没有马上就走。
	　　他也没有动。
	　　她终于问：“你和梁阮阮那个约定，是真的吗？”
	　　他垂眸，无言，点头。
	　　她的心慢慢缩紧。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们也有约定啊，你还记得吗？
	　　但她克制住了。她与他的约定，梁阮阮与他的约定，其实就像两条方向相反的路，在两条路的尽头等着的，其实是两份不同的感情。
	　　她与他的感情。
	　　梁阮阮与他的感情。
	　　她和梁阮阮，就像两个相反的作用力，会朝两个方向撕扯他，让他陷入矛盾痛苦，甚至遍体鳞伤。如此一来，他必须选择，必须伤害，必须放弃。
	　　她不忍心，不忍心他痛苦，不忍心他陷入那样的境地。
	　　所以，她不能说。她只能等，等时间来冲淡一切，解决一切。或者说，等等看，谁先放手。
	　　画未挺了挺脊背，努力轻松地笑起来：“我只是好奇八卦而已。谢谢你送我，新年快乐！”她笑着挥手。
	　　他也挥手。她走进楼梯口，听到他在身后说：“以后谁再欺负你，不管是谁，你都告诉我。”
	　　她点头，没有回头看他，但她感觉得到，他还站在原地，正望着她的背影。他此刻什么姿态？什么表情？她很想回头看看，可她还是忍住了。
	　　冯小娥问她考得怎么样，寒假放多久，下期交多少钱。问着问着，冯小娥的电话响了，麻将馆在催她快点。她胡乱吃了饭，梳了头，补补粉，擦擦口红出去了。她下楼很急，高跟鞋在楼梯上发出响亮急促的咚咚声。
	　　画未和姜爸沉默地吃饭。
	　　吃了饭，姜爸照样是一句话：“你去吧，我来。”
	　　画未不肯：“反正我放假了，我来吧。”
	　　姜爸笑了：“我来我来，就像你妈说的，我这么活着，唯一的价值就是还能做点家务了。”他说着笑着，看似轻松，画未心里却一阵酸涩。
	　　画未不喜欢看电视，她开着门，整理房间。
	　　姜爸洗了碗，走进来，在她的书桌上放了五百块钱，说：“我供不起你上美术班，但你想买点颜料画纸什么的，我还是拿得出来……”
	　　画未推辞：“我不用买那些，课程很紧，也没空画。”
	　　“你拿着。”姜爸说着，转身出去，打开电视。他将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靠在沙发里，身上盖一条毯子。自他病退以后，他就很少出门，除了白天上街买菜。他经常这样看着电视等冯小娥回来，但他往往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冯小娥也还没回来。
	　　画未无法理解，这些年，在婚姻中，在生活里，他都承受了什么。她每次回家，他都似乎比上一次更衰老。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才能让他舒展眉头，露出笑容，像小时候，她坐在他的膝头，她为他唱刚在幼儿园学会的儿歌一样。
	　　她起身出去，叫了声“爸爸”，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电视。
	　　陆昊天也放寒假了，可他没来找画未，也没打电话来，简直音信全无。画未疑惑，打了电话过去问。
	　　陆昊天说：“我生了场病，做了手术，刚出院。”
	　　画未大惊：“什么病？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就过来看你！”
	　　画未听到陆昊天欢喜的笑声。
	　　画未问清楚陆昊天家的位置，买了鲜花和水果，搭公交车过去。
	　　他们十岁那年，大院拆了建起现在的职工楼，画未家住五楼，陆昊天家住四楼，另一些孩子住在另一些楼房里。长长的楼梯和家家户户的铁门隔开了嘲笑和欺负，却也将陆昊天的温暖情谊隔在楼下。画未和他自然疏远了。
	　　有次半夜，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风雨，画未被惊醒。姜爸上夜班去了，冯小娥打麻将还没回来。画未害怕极了，她去找冯小娥。楼道里的灯坏了，一道闪电照亮她的脸，她站在漆黑的楼梯口哭了起来。陆昊天举着手电筒走了上来。他父母从钢铁厂辞了职，南下做生意去了，他也一个人在家，他听到了画未的哭声。那天，他陪画未坐在楼梯上，直到手电筒灯光暗淡，暴风雨停歇。
	　　再后来，画未一个人半夜惊醒害怕的时候，只要她打开门，黑漆漆的楼道里就会亮起手电筒的光，陆昊天就会走上来。那种害怕，一直贯串她的小学时代，而他的陪伴，在暴风雨的夜晚从未缺席。
	　　他们十三岁那年，陆昊天搬走了，搬到花园小区的两居室，画未去过几次。去年，他们又从两居室搬进了大别墅。画未还没有去过。
	　　陆昊天的家在一环路之外的独栋别墅区，那一栋一栋的别墅看起来很相似，幸好画未方向感好，她终于找到陆昊天说的那个门牌号。
	　　陆昊天家的保姆出来开门，带着她走到门廊下。陆昊天的母亲出来了。她打扮高贵，气质雍容。她个子很高，简直就像用居高临下的样子看着画未：“呀，画未长这么大了，你来看昊天呀？”
	　　画未笑着喊阿姨好。
	　　陆母又招呼保姆：“民嫂，给昊天的同学拿拖鞋来。”
	　　画未注意到客厅。地板镶嵌着高雅的花纹，楼梯上铺着波斯纹的地毯。家具、电器和植物花朵，以及墙上的画，天花板上的灯，全都闪耀着光芒。
	　　这光芒，将画未朴素的衣服和鞋子映衬得更加灰暗。
	　　画未略略局促。
	　　陆母又招呼她：“进来呀，昊天只是小手术，但来了好几拨同学了，多数都是女生呢！”
	　　画未换好鞋，小心地进去。保姆接了花和水果。陆昊天的母亲又说：“还买什么花啊水果的，我们家的花天天都在换，水果吃不完都烂掉了！”
	　　画未有点尴尬，笑笑。
	　　陆昊天脸色不太好，但精神振奋，他侧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大纸箱，说：“看，这些都是我住院的时候，班上的同学和亲戚们送的，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喜欢就拿去。”
	　　画未稍微看了看，有公仔，有巧克力，有书，有CD机，有手表，有手机，甚至还有打火机。画未拿了一盒巧克力，将纸箱推到床底下，说：“除了这个，没什么想要的。”
	　　画未拆开巧克力，和陆昊天分吃。
	　　陆昊天说：“这是瑞士进口的巧克力，我专门等着你一起吃呢！”
	　　巧克力很香，微甜，让人愉快。她也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就像吃巧克力。
	　　画未又问：“你生病住院怎么都不告诉我？”
	　　“因为我天天在祈祷啊，祈祷你能主动想起我。你看，我的祈祷灵验了吧？”
	　　“哦哦哦，那你快祈祷自己赶紧好起来！一定也会很快灵验！”
	　　他们吃了巧克力，又找了点别的零食来吃，一边吃一边瞎扯。
	　　画未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多数都是女生来看他，他笑着默认，她就笑他：“哎哟，看来很畅销嘛！”陆昊天又问画未还是这么瘦，也没有发育，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她气得用枕头砸他。
	　　画未喜欢和他这样瞎扯，没什么顾忌，忽略了性别，像狐朋狗友一样。她也刻意把他们的感情往这方面引。她认为，在异性之间，除了爱情，唯一能天长地久的情谊，就是狐朋狗友。
	　　她希望和他天长地久，同时她也认为，他们不会有爱情。
	　　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画未已坚定了一种认识：她和陆昊天，身在不同世界，他在云端之上，而她在泥土之中。他在她不可企及的高度和远方。她不奢望。
	　　从他们十四岁开始，有很多同学胡乱猜测。
	　　他们都没有回应理会，毕竟在十四五岁的年纪，爱情不是紧迫的事。但女孩总是比男孩略成熟，画未决定对陆昊天小小地吐露一下心声。
	　　那天阳光很好，他们骑车并行，同走一段路。她忽然问他：“陆昊天，你喜欢我吗？”
	　　陆昊天愣住，停下车，脸红红的，欲言又止。
	　　她咯咯笑起来：“我喜欢你，但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喜欢！你呢？”
	　　他才支支吾吾：“我，我也是。”
	　　她仰起头，无比天真又愉快地说：“这真是最好的结果！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她说着骑车飞奔，白色的裙摆飘飘摇摇。
	　　陆昊天不相信这个答案会一成不变，她飘摇的裙摆在他的脑海里久久拂之不去。
	　　然而画未却知道，这是她对他们的未来，最最美好的期待。
	　　陆母推门进来，笑说：“画未啊，医生说昊天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多休息。”
	　　画未马上站了起来。
	　　“不急不急，马上就要吃午饭了，你吃了再走。”
	　　画未笑着说：“下次来再吃，我外婆到我家来了，等我回去吃饭呢。”
	　　“哦，那就不留你了哈，有空再来玩。”陆母敷衍着。
	　　陆昊天难掩沮丧，挣扎着站起来，说：“画未，你等等，我送你出去。”
	　　陆母两步走过去，说：“民嫂会送的！你躺着，别扯着了伤口！”
	　　画未回头，抿嘴眨眼朝陆昊天挥手。
	　　陆昊天望着她的背影，她穿卡其色娃娃棉衣，瘦瘦小小的身子，紫色的发绳绑着头发，马尾高高飞扬。
	　　除夕夜，冯小娥总算安分地待在家里了。这大概是一年中的唯一一个，她一定百分之百整夜都在家的夜晚。她对姜爸的说法是：“去年的一年的年末，今年一年的年头，我都跟你在一起，你还想怎样？该知足了！”
	　　冯小娥也会做一年才会做一次的，她老家的一种叫叶儿粑的糯米粉肉团子。刚出锅的团子软糯清香，包着豆腐干、冬笋和五花肉混合的馅料。画未很喜欢，这才是她渴望的母亲的味道。
	　　这也是一年来姜爸将电视开得最大声的一个晚上。全家人都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叶儿粑，一边看着春晚，一边爆发出开心的大笑。她家从不买烟花和鞭炮来放，这也是冯小娥和姜爸难得的一致，他们都认为：放烟花和鞭炮纯粹就是烧钱。
	　　所以，画未对烟花和鞭炮没什么感觉。
	　　午夜十二点，画未又吃了一个叶儿粑，准备洗漱睡觉。
	　　家里电话响了，画未去接，她料想是亲戚或同学打来的拜年电话，于是接起来就是一句：“新年快乐！”
	　　“到你房间去，看窗外。”
	　　画未跑到窗边，一簇烟花正对她的窗口，“嘭——”绽放开来，热烈绚烂，奇美无比。然后一簇接一簇，烟花照亮了画未的窗口和她的脸。
	　　烟花也照亮了那个为她燃放烟花的男生的脸，是魏泽川，他骑在单车上，朝着她的窗口大声说：“姜画未！新年快乐！”
	　　烟花放完了，一共十二簇，他挥挥手，蹬起单车，飞速离开。
	　　他在她窗下停留的时间和烟花绽放一样短暂，她连跑下去走近看看他，和他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他已消失在烟花的灰烬之中。
	　　他所能给予她的情意，是不是也像这烟花一样，热烈绚烂却转瞬即逝？
	　　她久久地倚在窗口。
	　　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听过的歌，那歌里这么唱着：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她还想起那个约定。如果他们不再出现，她终有一天也会忘记，它终将成为懵懂幼稚的往事被尘封在年少的记忆里。
	　　可他出现了，他们又相遇了，那个约定的意义就成了一粒种子。无论多渺小微弱的种子，如果遇到泥土、雨水和阳光，便会发芽，生根，长成繁花绿树。
	　　就算他忘记，她也会记得。
	　　她会替他记得，只要她一个人记得就好。

第三章 青春开出白茶花
	　　寒假明明很短，画未却觉得很长，开学的日子到了，她期盼着能马上见到魏泽川。
	　　画未去学校的前一晚，姜爸问冯小娥要女儿的学费和生活费。他的工资卡在冯小娥手里。冯小娥随口答：“我还没去取呢，这就去！”
	　　冯小娥去了，到半夜都没回来。画未打电话给她，她说：“快了快了，还有几圈，你安心睡哈，莫烦我。”
	　　冯小娥到天亮也没有回来。
	　　画未早早地起来，洗了头，换了衣服，收拾好书包和行李，只等冯小娥回家。
	　　快到中午了，冯小娥还没有回来，她的手机也打不通了。
	　　姜爸焦躁起来。
	　　画未出门去找冯小娥。
	　　冯小娥入资的麻将馆就在离小区不远的一条街上，麻将馆的老板娘姓刘，冯小娥叫她刘姐。画未就顺着叫她刘姨。
	　　店里开着几桌麻将。冯小娥不在。
	　　刘姨说：“找啥子嘛，她还丢得了啊？回去吧。”
	　　一个正在打牌的女人说：“她能去哪里哟？不在家，不在麻将馆，那肯定在‘万顺’米店！哈哈！八万。”
	　　旁边的人也嗤笑起来。
	　　女人背对着画未，画未看不见她的脸、她的表情。她也不想看见。
	　　“万顺”米店是一家卖大米面粉，同时经营麻将场子的小店。店老板的名字就叫万顺，他是一个面容和气、身体微胖的中年男人。画未早就听到过诸如“冯小娥这个女人和万顺那个男人……”之类的背后议论。不论她是否相信自己的母亲，但这个叫万顺的男人，已让她心生厌恶。
	　　虽然画未是在诸如此类的议论中长大的，然而她并没变得麻木，每一次亲耳听到，仍觉得难受难堪。
	　　她闷闷地往家里走。
	　　春节的气氛仍然浓郁，街边的树木都绕满了彩灯彩球。人们都喜气盈腮互道新年好。一群小孩穿着新的鲜亮衣裳，在树下放小烟花小鞭炮。一个三口之家迎面走来，年轻的妈妈牵着小女儿，小女孩蹦跳唱歌，妈妈应和，爸爸举着相机为她们拍照，其乐融融，幸福满溢。
	　　画未徒然羡慕。
	　　推开家门，冯小娥和姜爸正在吵架。
	　　姜爸一脸凄楚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月的工资是画未的生活费！你还是要拿去打牌！现在输光了，你说咋办？咋办呀？”
	　　冯小娥也很暴躁：“你以为我想输啊？手气背有啥子办法！我还不是想多赢点！”说着说着她恼羞成怒，“说来说去，还不是怪你没能耐！不会挣钱，身体又不好，简直就是一个废物！”
	　　姜爸气得说不出话，身体一晃跌坐在沙发上。
	　　画未一言不发，径直走进房间，背对着门，坐在床上。
	　　冯小娥嘟嘟囔囔，骂骂嚷嚷，但又不敢太大声，然后她开始打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帮个忙嘛……”“就用半个月……”
	　　姜爸走了出去。
	　　十几分钟后，姜爸回来，把一叠钱交给冯小娥，说：“拿去，送女儿去学校。”
	　　冯小娥又喜又惊，又嚷起来：“哪来的？老姜，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存私房钱？”
	　　“我存什么钱，都是为了女儿……”姜爸低声说。
	　　冯小娥冷笑：“说得就好像你才是她亲爸，我就像她后妈一样！不就两千块钱嘛，多大点事，我手气好的时候，不晓得赢了多少个两千块……”
	　　冯小娥拿起钱，往画未身边一扔：“拿去吧，小祖宗！”
	　　画未没有动。
	　　冯小娥又叨叨：“不晓得我为啥子恁个命苦！硬是前世欠了你们两爷子的！”
	　　有人敲门。
	　　冯小娥开了门，很惊喜：“呀，昊天！快进来，新年好啊！”
	　　“阿姨新年好，叔叔新年好。”
	　　“画未在里面收拾东西呢。”冯小娥说着就去拿水果。
	　　画未慌忙擦了眼泪，笑着出来，陆昊天已经站在房门口了。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笑意盈盈，眼神闪亮。
	　　他觉察到画未的异样，也不好当着她父母的面问，只是接过冯小娥递过来的苹果，问了几句闲话。画未知道他察觉到了，背起书包，拉了行李箱，说：“我们要赶今天的晚自习呢，我刚准备走了。”
	　　“那我送你。”陆昊天说着接过画未的箱子。
	　　冯小娥欢欢喜喜地说：“好好好，昊天你送画未去，我就不去了！”
	　　他们往公交车站去走。陆昊天没有问画未为什么哭了。关于她家的闲言碎语，从小他也听闻了不少。
	　　他只是说：“又过了一年了，我们都十七了。”
	　　画未：“嗯。”
	　　他又侧头看她：“我们认识的时候还不到七岁呢。”顿了下，他又说，“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也很幸福，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啊！”
	　　他说得动容。
	　　画未却噗嗤笑起来：“什么话嘛，你又不是楼下包子店的老奶奶！”她眼角还有泪痕，然而笑意却真实地盈上眉梢。
	　　他专注而用心地望着她。
	　　她没看他，只是看着远方。
	　　他却依然沉浸在动容的情绪里，说：“我希望，我能继续看着你长大，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公交车站就在街对面，绿灯的最后几秒，画未飞快地穿过马路，竟然没留意到陆昊天还站在原地未动。
	　　绿灯变红灯。画未在街的那一边，陆昊天在这一边，飞驰而过的汽车将他们隔开。陆昊天一脸急切地向她张望。
	　　她蓦然觉得，他的眼神、表情和一个狐朋狗友不一样。她诧异，暗暗担心。如果说从前是她的自知之明和自卑之心让这份感情努力往狐朋狗友的方向发展的话，那么，魏泽川的出现，才让她清楚地知道，有一种遇见，不只会让人欢喜温暖，还会让人心痛心酸。
	　　陆昊天看着她，朝她走来，她微侧过头，看向远方。
	　　“要不要我送你去学校？反正我们明天才开学。”陆昊天说。
	　　“哈哈，不要，还当真要你送啊，我东西也不多。你才刚好了，早点回去！”她笑起来。
	　　她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她没有留意到站在街边的陆昊天，他恋恋的姿势，深情地凝视着公交车远去。她只期盼着快点到学校，见到魏泽川。这期盼让她紧张又快乐，心里像有一头在春天蹦跳着的小鹿。
	　　从校门到女生公寓的路程并不长，画未却足足走了十分钟，她满心期待，下一个转角，魏泽川突然出现，笑意吟吟。
	　　她一路都没有见到他。
	　　宿舍里，其他人先来了，梁阮阮的床还空着。
	　　大家说着你又胖了我也胖了之类的玩笑话，一起收拾床铺，打扫宿舍。
	　　楼下传来宿管阿姨的声音：“302，姜画未！有人找！”
	　　她期望着那是魏泽川。她飞奔下楼。
	　　宿管室里，一个陌生的男生抱着一盆花，虔诚地站在那里。他高高个子，黝黑皮肤，健康温厚的样子。他把花放在画未面前，说：“姜画未，这是白茶花，我种的，快开了，送给你。”
	　　茶花生气蓬勃，枝丫间有饱满的花蕾。
	　　画未疑惑：“请问你是？”
	　　“魏一聪。”
	　　画未想了想，茫然地说：“我不认识你呀，你为什么送花给我？”
	　　“我……”魏一聪欲言又止，脸唰地红了。
	　　因为不是魏泽川，画未有点失望，她礼貌地笑笑：“谢谢你，但花我不要。”
	　　“不！”魏一聪急了，“收下！它开了很好看，真的！还有这个！”
	　　他塞给画未一个信封，匆匆跑了。
	　　牛皮纸信封，拙朴的字迹，信里的话语她很熟悉：需要帮忙的话，请打我的电话。啊，原来是他，原来他叫魏一聪。
	　　信里还写着一句：你像白茶花一样美丽。
	　　茶花很重，画未叫了艾莉莉来帮忙。她们将茶花放在阳台上露天的角落里。
	　　她喜欢这盆茶花。
	　　她也不讨厌魏一聪，他的拙朴羞赧其实挺可爱的。
	　　魏泽川并没有来找画未。画未只像往常一样，有意无意地在校园里看到他。有几次他们离得比较近，他却像没看见她一样，掉头往别的地方去了。
	　　画未敏锐地察觉到，他在逃避自己。可是除夕夜他不是专门来为她放烟花吗？
	　　他的态度好矛盾，好奇怪。
	　　艾莉莉也看出来了，她安慰画未说：“这货明显在压抑自己嘛！他要是对你没感觉，以他那种冷酷的性格，他恐怕连笑脸都懒得给你一个，更别提对你那么特别！我估计他不忍心伤害梁阮阮，听秦大宇说，他和梁阮阮真的很好，不过他对梁阮阮也没那种想法，都是梁阮阮自作多情！”
	　　梁阮阮在开学两周后才来，她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像幽灵一样穿梭在学校里。
	　　有一次梁阮阮换衣服的时候，画未看到，她的小腿上有几条长长的伤痕，伤口初愈，还残留有血痂，看起来像是被鞭子或树枝抽打过。画未震惊得不敢相信，谁会对梁阮阮下这样的毒手？
	　　天气一天天暖和，茶花开了一朵，洁净无瑕的白，带着晶莹剔透的气质，梦幻般美妙。后来又开了三五朵，七八朵。
	　　三月，周末清晨，阳台门开着，画未趴在床头望着茶花，心中一阵触动。
	　　她将画夹搬到阳台，用水粉颜料画茶花。她将对自己的怜爱、珍惜，对茶花的欣赏、爱慕，融汇在心中一点点酝酿，再一点一点流淌到指尖、笔尖，一笔笔在纸上晕染开来。她穿着薄薄的睡衣，赤脚穿着拖鞋，从清晨画到黄昏，午饭都没吃，竟也不觉得饿。
	　　她给这幅画取名《茶花与少女》。
	　　几天后，画未看到一则消息：第十七届省青少年绘画赛报名开始。报名要通过学校初选，由学校统一送作品参赛，每个学校最多可送五幅作品参赛。
	　　画未将作品交到学校，负责人是美术班的马老师，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蔑笑，但当他看到作品的一刹那，蔑笑凝固了。
	　　他问：“你为什么不考美术班？”
	　　画未避而不答，只问：“什么时候能知道有没有被选上呢？”
	　　美术老师说：“现在我就通知你，你的作品被选上了。我会将你的作品和其他四幅一起送去比赛组委会。比赛的最后结果，一周后就能知晓。”
	　　又有人带着作品来报名，是那个吃静物的漫画女生。她也认出了画未，亲切地跟她打招呼：“嗨！”
	　　画未也对她笑笑，先走出去。
	　　漫画女生追上来，她说：“我看到你的茶花了，画得好感人啊！”
	　　这两个字像一股奇异的电流，击中了画未的心，有一种茫茫人海遇见知音的感动。她明白了当日莫名的好感由何而来。
	　　女生笑着说：“你叫姜画未是吗？我叫于采薇！”
	　　画未点头：“嗯。”
	　　“我一直记得你，你的气质很特别。你住哪间宿舍？现在我要去上课，晚自习下课我来找你啊！”
	　　“302，你呢？”画未说。
	　　“608，晚上见。”于采薇快活地朝她挥挥手。
	　　画未虽然没像于采薇表现得这样热情，但她的内心就和于采薇表现出来的一样。
	　　晚自习下课，画未欣然回到宿舍，于采薇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于采薇欢喜地挽起画未的胳膊：“那去我那里，我的宿舍在顶楼，又在走廊尽头，很清静。”
	　　两人一起爬上六楼。走廊很干净，她们就靠坐在地上聊天。
	　　她们说起彼此学画的初衷和经历。
	　　于采薇说，她妈妈是钢琴老师，她一直跟妈妈学钢琴。小学四年级，她在家里找到一本旧画册，里面的那些画让她深受触动，她就想学画画。妈妈以为她是三分钟热度，但她竟坚持了下来。她的梦想是当像几米那样的漫画家，画温暖美丽又蕴含着人生道理的画。
	　　画未也讲自己，画画对她来说，不是刻意树立的梦想，而是自然的选择。
	　　她性格内敛，不善与人交际，加之家庭因素，她的童年很孤独。没人跟她说话，玩游戏，嬉闹，她就画画。先是照着书本模仿，后来看着实物涂鸦。小学的美术老师发现了她的天赋和热情，到她家来，说服她父母送她上美术班。
	　　她从九岁学到十四岁，挨了很多骂，受到很多质疑，得到很多赞美，后来，家里不同意她再学画了，很多跟她一起画画的同学都放弃了，但她对画画的热情一如既往。
	　　暮春的夜晚，星光漫天，两个女生手握手：“从今往后，一起加油！”
	　　这夜，画未感动得久久不能入睡。她终于有了与她怀着一样梦想的朋友，从今往后，在这条路上，她不再孤独。
	　　课间操时间，马老师来找画未。他说：“恭喜你，姜画未同学！《茶花与少女》得了三等奖，是五幅作品中唯一得奖的呢！”
	　　画未很振奋。
	　　马老师犹豫一下，又说：“但有个特殊情况……”
	　　她愣住，说：“你请讲。”
	　　马老师说：“我第一眼看到你的作品，就知道它很不错，报名的时候我就写了于采薇的名字。你不知道，这个比赛的实质是各学校美术班之间的较量，我们美术班要是没一幅作品得奖，很难向上头交代……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画未茫然之后就懂了，她说：“我懂你的意思了，可那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你没有权力这么做。”
	　　“是是是，我恳请你理解，恳请你，好吗？你放心，奖金会发给你，为了感谢你的理解，美术班也将发一份相同数额的奖金给你。”
	　　“不是奖金的问题，那是我的作品啊，我的！”
	　　同时，她在想，于采薇知道吗？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吗？这一点才是至关重要的，比事情本身重要得多。
	　　美术教室外拉起了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于采薇同学的画作《茶花与少女》荣获三等奖为校增光！
	　　阳光强烈，直刺画未的眼睛，她一阵眩晕。
	　　“姜画未同学，以后再有比赛，我们一定会优先推荐你，但这一次，你不理解也必须理解。”马老师的语气强硬，说完就走了。
	　　于采薇忽然从教室里跑出来了，她挥舞着一把拖把，使劲跳起来扑打那条横幅，横幅落下来，她拽起来狠狠地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丢下拖把，朝教学楼这边跑过来。她跑到画未面前，愤慨地说：“马老师和美术班都太不要脸了！居然把你的作品抢来给美术班贴金！还说是为我好呢！啊呸！根本就是陷害我，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
	　　于采薇“啊呸”的样子太霸气了，画未不由得笑起来。
	　　“他们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我会接受这样的虚名？更何况你还是我的好朋友呢。”
	　　有同学大声朝她们喊：“于采薇，马老师找你！”
	　　画未料到了，说：“他肯定是因为这件事找你，我倒没什么，但他是你的老师，会不会……”
	　　于采薇扬眉一笑：“就算他是校长市长，他也没权利抢别人的荣誉呀！我也正要找他呢。”她眨眨眼，轻快而去。
	　　晚自习下课，画未急切地去找于采薇，问她：“马老师找你怎么说？”
	　　于采薇摇头：“没事，衰男不用在意。”
	　　608一个叫小安的女生立刻接话：“衰男可不是什么好鸟，采薇你小心点总没错。”
	　　于采薇从床头柜里摸出三条巧克力，一条给小安，一条给画未，一条自己剥了，她咬了一口，笑着说：“怕什么，他还能一口吃了我呀？”
	　　于采薇的口头禅就是“怕什么？”
	　　别人说：“你吃那么多，会长胖的呀美女。”她吃下一大口：“怕什么？”
	　　别人说：“都快期末考试了，你怎么还在追《康熙来了》？”她笑得乐颠颠的：“怕什么？
	　　她是于采薇，所以什么都不怕。
	　　《茶花与少女》获奖的消息也在学校传开了。大赛组委会公布了名单，也将作品上传。校园论坛里也有人转载了画作，热烈评议。
	　　于采薇解释：“这不是我的作品！这是姜画未的！”
	　　很多人看到了，纷纷猜测是怎么回事。也有人用难听的话对于采薇和画未进行攻击。
	　　于采薇气得跳起来。她说：“怎么办，画未？我们只有向大赛组委会投诉，说明学校在报名时作弊！唯有这样才能还你清白！”
	　　画未按住她：“何必这么激动？什么清白不清白，我还没那么脆弱。我在乎的只是你，其他不重要！”她看出来了，如果于采薇执意公布真相，那就等于和美术班作对，处境会意想不到的难堪。
	　　于采薇想了想说：“好，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报考美术班。我们的梦想是一样的，只要有机会，我就要带着你一起飞！”
	　　夏天，穿裙子的季节到了，艾莉莉又爱又恨，她爱的是可以穿裙子，恨的是学校规定必须穿校服套裙：“你看，白衬衣，蓝裙子，简直穿越回三十年代了！”
	　　画未笑盈盈地听她吐槽。她却很喜欢校服，它至少让她看起来像普通女生。而冯小娥买给她的衣服，要么大红大绿俗气到死，要么又长又大像面粉口袋。她本不该挑剔，可她的小学和初中都没有校服，那些大红大绿的面粉口袋，让她看起来滑稽极了，它们是她自卑的帮凶之一，她真的受够了。
	　　但她从未向冯小娥要过钱自己买衣服。为了买画具、交学费，冯小娥不知骂过她和姜爸多少次，有时骂得非常难听。
	　　画未对冯小娥的感情很复杂，骨子里确定是爱的，但她懂事之后，她无法理解冯小娥，她鄙薄冯小娥沉溺于麻将，也因冯小娥不分轻重的辱骂而伤心，也为冯小娥对姜爸的怨愤指责不平。她不敢直视自己对冯小娥的感情。全天下所有生物，不是都应该单纯热爱并由衷赞美自己的母亲吗？
	　　周末，画未依然穿着蓝白校服裙，一个人去逛街。于采薇回家了，艾莉莉忙于感情事业。梁阮阮忙于她的保护弱势女生的事业，也不再和她说一句话。
	　　画未买了画笔、颜料和网点纸。于采薇送了她一本漫画教程，她也开始学着用铅笔画动感漫画，这看似简单，但很费功夫与神思。
	　　她还买了一只发卡，蓝白色的假水晶蜻蜓。为了买画具，她一直很节约，类似的东西很少买。她很珍惜地将发卡别在额头前，走在后校门的小街上。
	　　她望见了小街尽头的小阁楼，她想着那阁楼里的男生。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天气，忽然飘来一朵乌云，大雨倾盆。
	　　画未跑向屋檐下避雨。屋檐旁的墙头冒出一丛蔷薇，花朵繁盛。
	　　魏泽川骑着一辆半旧的单车匆匆而来，车后座挂着一个足球。他跳下车冲到屋檐下。他看到画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表情惊喜。
	　　“好久不见。”他说。
	　　“嗯，好久不见。”她说。
	　　“《茶花与少女》是你画的吧？”他说，“我在网上看到时，第一眼就确定，画者只能是你。”
	　　画未抿嘴笑，他就在她身旁，距离这么近，这感觉真好。
	　　魏泽川只顾着说画画的事：“我也学过几天，不过又笨又懒，只好半途而废了，但我记得教我们的老师说过一句——你画的不是画，而是自己的心。那幅茶花所表现出来的，其实是你自己。”
	　　她满心感激惊喜。每一次，他都能敲响她的心。他说出来的话，都是她内心所想。
	　　她侧头看他。他正望着茫茫大雨。他侧脸冷峻又骄傲。
	　　雨停了，地上的水洼里竟然映出五颜六色的光芒。魏泽川喊起来：“看，彩虹！”
	　　他高高地伸着手臂，她循着他的手臂望出去，哇，一道彩虹弯弯地挂在半空，温暖耀眼。
	　　他们屏神静气，满怀欢喜地望着彩虹，直到它消失不见。
	　　他们同时侧头，望着对方一笑。
	　　画未脱口而出：“你好像在躲着我？”
	　　“怎么会呢？你又不是老虎。”魏泽川笑说。
	　　他又跳起来折了一支蔷薇递给画未：“你是回学校吧，我也是，一起走？”
	　　画未接过蔷薇：“好。”
	　　魏泽川的单车被雨水淋湿了。他背对画未脱下衬衣，麻利地将单车后座的雨水擦干，再将湿润的衬衣飞快地穿了回去。他跨上车，回头对画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画未笑着跳上车。
	　　风轻轻吹来，魏泽川的衬衣扣得太潦草，衣襟飞舞起来。画未的头发也飞舞起来，蓝白发卡闪闪发亮。她手中的蔷薇，香气幽微。
	　　她还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凛冽清新，就像枝叶繁茂的树木在雨后散发出的气息。
	　　她轻轻触碰他的脊背，即使隔着衬衣，她也感觉到滚烫。她想起十三岁那个黄昏，他们的约定。
	　　“很多人都说我冷酷。”魏泽川忽然说。
	　　“是啊，我也听过。”
	　　“其实我不是冷酷，只是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我燃烧。”他说着，回头看画未。他眼里有万丈火焰奔腾燃烧。这比“那个人就是你”更震撼。
	　　画未垂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你知道吗……”魏泽川说着，却又顿住。
	　　他奋力地踩动骑车，像风一样疾驰。
	　　画未很想问，我知道什么，但她不愿出声，不愿打破在风中与他疾驰的微微欢喜。
	　　他们到了学校后门，画未不想让人看见，免得又生出谣言。她急急地说：“让我下来。”
	　　魏泽川刹住车，画未跳下来。她一抬头，看到魏一聪迎面而来。
	　　魏泽川朝他喊：“魏一聪，你要去哪里？”
	　　魏一聪看看他，又看看画未，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呆呆的，然后才说：“不去哪里。”
	　　“那我去踢球了。”
	　　“哦。”魏一聪还是呆呆的。
	　　魏泽川用力地蹬起车，飞奔进校门，转个弯，消失不见。
	　　画未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朝魏一聪打招呼：“嗨。”
	　　他敷衍：“嗨。”
	　　“谢谢你送的茶花，它开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不客气……”他不在意地说着，眼里涌起悲伤沮丧，从她旁边匆匆走过去了。
	　　原来他和魏泽川认识，那么他刚才看到她坐在单车后座了？他不会乱想吧？哎，乱想也好。她也不愿给他希望。
	　　画未把蔷薇插在茶花旁边，看了看，觉得不协调。她又拔出来，插在她喝水的杯子里。她坐下来打开英语书，开始背课文。
	　　魏泽川的气息、侧脸、飞舞的衣襟，不时掠过她的脑海。
	　　门被重重推开，梁阮阮走进来，她走向画未，抓起杯子里的蔷薇往阳台外狠狠一扔，说：“我警告过你，离魏泽川远点！可你竟然恬不知耻地坐他的单车！还笑得那么贱！”
	　　画未顿觉羞愤，但竭力平静地说：“我没有妨碍到你。”
	　　“你还狡辩？怎么没妨碍？！”梁阮阮抓住画未的肩膀，拼命摇晃。
	　　画未浑身的血气都涌了上来，她猛力推开梁阮阮，吼：“你究竟想干什么？！”
	　　梁阮阮被推了一趔趄，撞在艾莉莉的床上。她大声说：“我和魏泽川从小就在一起玩，我被人欺负，他一定会帮我，他被人打，我捡起石头就会冲上去。我还救过他一命！我们一起经历的事，没有任何人能比！”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画未拿出少有的蛮横。
	　　“我们有约定！”梁阮阮像握着必胜绝招。
	　　“这约定是你提出的，还是他？”画未追问。
	　　“是我，但那又怎样，他认真答应了我的！”
	　　“你一直针对我，就是因为魏泽川吗？”
	　　“是，那又怎样？他对任何女生都从没笑过，除了我。可开学那天他就帮你提箱子，我不允许！”
	　　“你记住，我不允许！除非你杀了我！”梁阮阮说完摔门而去。
	　　十六岁的梁阮阮天真骄纵地以为，只要她想要的，无论那是什么，就一定会属于她。只要她不想要的，无论那是什么，她一定能够拒绝。
	　　画未愣在原地。她悲伤地想，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
	　　她心里猛然涌起羞愧，因为，先遇到魏泽川的人是梁阮阮。他们一起长大，而自己十三岁才遇见他，何况，他都忘了那次相遇。
	　　如果在荷花池边，在看到魏泽川第一眼的同时，她就知道，这个男生已遇到了另一个女生，他们还有那样的约定，她会在心动那一刻就永绝此望，她会拒绝他为她拎行李，她不会去他的小屋过夜，更不会去足球场找他，更不会认出他。
	　　更不会有这些后来。
	　　可是没有如果，种子发芽树木拔节，没什么能阻止得了。
	　　何况，他们也约定，他那么认真，她也当了真，她还在维护这个约定。
	　　她要奔向他。尽管通向他的路荆棘丛生，她赤足也要奔向他。
	　　她将沉默，深情，满怀委屈，坚定不移。
	　　她感觉身体里住着两个精灵，一个是好想哭的脆弱小女孩，一个是好想坚定爱的变形金刚。
	　　傍晚，画未去开水房打水。开水房是低于路面的一间大平房，呈半封闭式，连接着它与路面的，是几级水泥台阶。这条路是通往足球场的必经之路。
	　　画未一直望着路的那头，期盼能看到魏泽川。她打了开水走上水泥台阶的时候，魏泽川真的出现了，他不知何时已换上蓝色球衣，她只看到一片令人心醉的蓝色在盛开，根本没注意到一个女生正从台阶上快步跑下来。
	　　女生不知为何，跑得又急又快，两人迎面相撞，女生跌坐在台阶上，画未往后一仰，手里的水瓶飞了出去。她摔倒在地时，水瓶嘭的一声，在她的脚边爆炸了。滚烫的开水带着碎片喷涌出来，浇在她赤裸的小腿上，碎片也扎了进去。
	　　女生惊恐尖叫。
	　　她痛得撕心裂肺，小腿一片鲜红，血从碎片刺进去的地方渗透出来。
	　　打水的同学都围了过来。
	　　女生带着哭腔喊：“谁来帮帮忙，送她去医务室！”
	　　魏泽川越过台阶，直接从路面上跳了下来。
	　　打水的同学扶起画未，魏泽川蹲下去，说：“我背你去！”
	　　她们又把画未扶到他背上去，他一路飞奔。
	　　画未本来没有哭。可她欣赏的男生背着她在飞奔，耳旁呼啸而过的风中，有他的呼吸与汗水气息。
	　　这份受到呵护的温暖，让她不自觉地脆弱了，她落下泪来。
	　　因为是周末，医务室没有人。魏泽川又背起她，跑到学校对面的小诊所。一路上遇到的同学都对他们侧头相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医生为画未取出碎片，清洗伤口，涂止血药，涂烫伤药，魏泽川在一旁看着，汗如雨下。
	　　医生温和地说：“问题倒不大，以后你可要小心点哟，女娃娃要穿裙子的呀，留下伤疤就不好了。”
	　　画未低着头，红着脸，心想：我受伤，也不过是因为多看了你一眼。
	　　医生将伤口处理妥当，画未拖着腿艰难地走到诊所门外。
	　　魏泽川在她面前蹲下：“我背你回去。”
	　　高大骄傲的他就蹲在她面前，他的声音又软又暖。
	　　“我很开心又遇见了你。”她心里的声音在说，然而她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不用啦，我自己能走回去，又不是骨折。”
	　　他笑着站起来：“那我扶你走。”
	　　“不，我自己走，我不想被人看到……”画未不想被梁阮阮看到，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梁阮阮会逼迫魏泽川，就像刚才她逼迫自己那样。
	　　画未能感受到魏泽川的真诚，他的矛盾，挣扎，左右为难。她心疼，心酸。她绝不会逼迫他，也不忍心他被别人逼迫。
	　　她想用暂时的退步，换来以后的开阔天空。
	　　魏泽川不再坚持，他也懂。他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脑袋：“好吧，那我只能看着你了，过马路看车子。”
	　　他就看着画未走，她的衬衣和裙子上还有水渍，她的头发有点凌乱，她的蓝白蜻蜓发卡闪着光芒。她穿过马路，穿过车流和人群。她身体瘦小，形单影只。雨后的夕阳映在她的头发上，柔和美好。
	　　魏泽川轻声自语：“你等我，等我们再大一点，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

第四章 额角柔软微温的触感
	　　画未的伤口愈合了，烫伤的地方开始蜕皮。
	　　梁阮阮喜怒无常，不再和画未说话，但每次看画未的眼神，都让画未不寒而栗。
	　　画未常遇见魏泽川，他们相视一笑，又各自走开。
	　　他们并未比从前更亲密，画未也有意若即若离。他们没有散步，没有互相写信。然而，她心里确定，每一次遇见他她都开心不已，而他也喜欢遇见她。
	　　这种确定令她安心、欢喜。
	　　七中继续诞生各种各样的新闻和八卦。比如某女生绝食减肥导致昏厥啦，某男生捉弄某老师啦，某老师和妻子家庭大战啦，诸如此类。
	　　还有同学说，网上有一个很奇特的小组，叫“父母皆祸害”，本来以为这种大逆不道的主题肯定被人唾弃，但居然好多人参加，纷纷痛诉自己被父母伤害的经历。
	　　星期六下午，画未用秦大宇送给艾莉莉的电脑上网，艾莉莉和秦大宇逛街去了。
	　　画未找到了那个叫“父母皆祸害”的小组。她想看看，这世界上会不会有人和她一样，对母亲抱着那种复杂的感情。
	　　她看到一个昵称叫“御姐就是我”的人说：“比起我的来，你们的都弱爆了。我爸一直想要个儿子，可我是个女孩。他恨我，经常暴打我。他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就拿我撒气。后来我发现了他跟别人生了儿子，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和爷爷奶奶，他就更恨我了。我都这么大了，他还用皮鞭抽我。各种痛苦绝望啊！但我从来不求饶，也不哭，更不会离家出走。即使是为了我妈，我也要分他的财产和房子，绝不会让别的女人和她的儿子抢去！不过，也许，我等不到那一天，我就把他杀了，因为我实在太恨他了……”
	　　画未想起梁阮阮小腿上的伤痕，想起她和她妈妈打电话说的那些话，她惊恐地怀疑，这个人就是梁阮阮。
	　　画未还看到，很多父母爱孩子，也忍不住辱骂孩子，且并不认为那是伤害，就像冯小娥对她那样。有人说，那叫无意识伤害，根源是他们的性格，或者他们自身受过很深的伤害。
	　　画未很困惑，冯小娥被谁很深地伤害过吗？
	　　在七中，周六都是考试，多数同学考完回家，周日晚上回校。
	　　但画未每月回去一次，她没有于采薇那种到了周末就想回家的热切渴望。她不愿看到冯小娥打完麻将回来时大喜大悲的样子，她赢了就洋洋得意，拿姜爸开涮；输了就咬牙切齿，拿姜爸出气。
	　　她若是出声，冯小娥就会把火力对准她，悲愤地控诉：“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这个祸害精！讨债鬼！就是你拖累了我！要不是你，我不知道比现在过得好多少倍！”
	　　画未只能惊恐，反感，沉默。
	　　宿舍只有画未一个人，她关了电脑，看看时间还早，背起画架去了废弃的教学楼。
	　　楼前的小花园里，美人蕉开得正艳。画未坐在石头上画美人蕉。她坐在阴影里，微风吹来，夏天的香气淡淡袅袅，四周静谧。
	　　一切的束缚都消失无踪，唯有她和她的画，真实存在。
	　　她才画到一半，有四个戴着墨镜和大口罩的女生静悄悄地走了过来。
	　　她还没看清她们的样子，她们便像野兽一般扑了过来，猛力地拽住她的腰部和胳膊，迅速地将她拖向废弃教学楼。她还来不及叫喊，一个女生就将毛巾强行塞进她嘴里。她们拖着她上楼，拖进一间教室。
	　　教室里堆满了破烂的课桌椅，空气里飘浮着厚厚的灰尘。
	　　她们将她塞在一张椅子上，用随身带来的绳索将她拦腰和椅子捆绑在一起。
	　　画未动弹不得，她愤怒恐惧，脸色紫红，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一个女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起来说：“不好意思，你怕是要在这里待一两天了咯！你肯定很想知道，我们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我告诉你，我们不是七中的人，不怕你认出来。那个人你肯定能想到，她要我转告你，你在这里好好反省！”
	　　四个女生走了出去。
	　　门虚掩着，没有上锁，无论画未如何挣扎也无法挪动一步。
	　　她能想到那个人是梁阮阮。魏泽川背她去诊所的事在上周小小地沸腾了一阵。各种想象、猜测、评论、中伤都有。她没解释，也没反驳，没交代。她无须对任何人交代什么，她唯一需要忠诚面对的，只是她的心。
	　　可这也是梁阮阮需要面对的现实。
	　　这就是梁阮阮面对现实采取的行动。
	　　画未不再挣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她的衬衣和裙子都被汗水打湿，她口干舌燥，蚊子也成群结队像轰炸机一样嗡嗡嗡地从四面八方飞来。她被叮咬得十分难受却无法抓挠驱赶。
	　　她恐慌极了，但她也相信，她不会就死在这里的。明天于采薇她们回来见不到她，肯定会到处到她，她的画夹还落在外面，她们能找到她。
	　　可她却抑制不住地幻想：魏泽川会来找她，他也一定能够找到她。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找她的样子，他边跑边喊她的名字，满眼焦急，他正在为她奔赴而来。
	　　她都恍惚听到他的呼喊和脚步声了。
	　　那脚步声渐渐近了，还有欢快的说笑声。
	　　那声音在门前停住，画未尽力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他们注意到了，女生颤抖着问：“天哪，里面有什么？我好怕……”
	　　男生说：“不怕，我进去看看。”
	　　门被推开了，画未适应了夜色，看见了他们，他们是隔壁班不知姓名但却面熟的男女。
	　　他们打开手机照见了她，女生尖叫起来：“天哪！”
	　　他们将画未松开，扶到外面。画未的手脚都已经麻木，汗水在皮肤上留下细细薄薄的盐粒。
	　　女生急切地问她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受到伤害，要不要报警。画未浑身虚脱，只是摇头。
	　　女生把画未送回了宿舍。画未洗了澡，洗了头，换了干净衣服，她将头发擦得半干，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绽放微笑——疲惫的、憔悴的微笑。
	　　她不恨梁阮阮，更没想到报复。梁阮阮的疯狂攻击让她恐惧，然而并不能真正伤害她，能真正伤害她的人，不是梁阮阮。
	　　但她心有余悸，孤单冷清的宿舍让她委屈，她急需找个可信赖的人做伴，说话。
	　　她最想见到的人是魏泽川。可在这种情形之下，她一定会忍不住委屈伤心脆弱，会把一切都告诉他……这样不就等于是逼他做出决定和行动吗？
	　　她不能逼他，更不忍逼他，也不会逼他。
	　　她想到了于采薇和陆昊天，可现在太晚，他们又太远。
	　　于是，她想到了魏一聪。她找出他的信，照着电话号码打过去。魏一聪说：“喂，哪位？”
	　　“姜画未。”
	　　“姜画未？”他难以置信，诧异又惊喜。
	　　“是我，你现在在哪儿，有空吗？我……”
	　　他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异样，他慌忙说：“我在学校，你怎么了？你在哪里？”
	　　“我在宿舍，我想和你说说话。”
	　　“那好，我马上来……”
	　　画未走到公寓门口时，魏一聪已经等在那里。他羞涩、拘谨又兴奋。
	　　“陪我去找个东西。”画未说。
	　　他们在废弃教学楼的小花园里，找到了画未的画夹。
	　　画未抱着画夹，说：“陪我坐一坐。”
	　　他们就在综合楼前的睡莲池旁坐着。夜风很大，黑暗空旷，远处隐隐有歌声和喧嚷。
	　　画未把今天的遭遇像说故事一样讲给了魏一聪听。她没提魏泽川和梁阮阮的名字。她确定魏一聪不是八卦的男生，纵然他听过她的绯闻，能联想到他们，他也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何况，她语气平静，就像在对树洞说话。
	　　魏一聪平静地听完，问她：“你对那个男生很有好感吗？”
	　　“嗯。”画未坦然承认。
	　　魏一聪沉默良久，浅浅地笑了一下，说：“都说出来了，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
	　　“也饿了吧？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
	　　“嗯。”
	　　“那……”他站了起来，双手伸向夜空，“我带你去吃东西吧！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魏一聪带画未去校门口吃了冰豆沙和小馄饨后又送她回来。他一直像树洞那么包容安静。
	　　画未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女生公寓门口，魏一聪忽然说：“我在书上看到一句话，说，如果你在青春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即使毫无结果，即使对方毫不知情，但当你走过那段日子，回头望去，青春里满满都是她，那种感觉，也是无怨无悔的美好。”
	　　他不善言辞，说出这段长长的话颇为费力。这像是他努力想给画未的安慰，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
	　　画未听懂了，感激地朝他笑：“今天谢谢你陪我，过两天我画一幅画来感谢你！”
	　　“好！”他笑起来，“一定要签名！等你红了，我就拿出来拍卖！”
	　　“哈，好。”
	　　画未进了公寓大门，上了三楼的走廊，她朝大门望去。灯光淡淡的，树影婆娑，魏一聪的背影还在那里，但是那孤独挺拔的背影，却像极了另一个人。
	　　她想跑下去看清，可那个背影也奔跑起来。
	　　清晨，画未在鸟鸣中醒来。
	　　她在阳台上朗读英语背单词，然后别上蓝白蜻蜓的发卡去食堂吃早餐。未来的路还很长，她必须打起精神来。
	　　她走到公寓门口，魏泽川竟然站在她面前。她已好久没见到他了。他皱着眉头，看起来十分疲惫，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风度翩翩。她满心的委屈脆弱伤心都涌了上来，她突然好想他能给她一个拥抱，给她安慰，给她力量。
	　　但他看了她半天，只是问：“你还好吗？”
	　　只不过这么一句话，画未就红了眼睛。
	　　她往食堂走，他跟在她身后。
	　　食堂里人很少，大厅空荡荡的，空气里有食物温热的香气。他买了两份早餐，一份给她，一份给自己，他们相对而坐。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不知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
	　　魏泽川也缄默，也红着眼。
	　　终于，他说：“对不起，魏一聪告诉我昨天的事了，都是因为我。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笨，我太笨了……”
	　　他喃喃自责，画未打断他：“魏一聪怎么会告诉你？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亲兄弟。”
	　　画未目瞪口呆。
	　　“我想了一夜，魏一聪欣赏你，他是一个很好的男生，他成绩好，性格温和，做事不莽撞，连我爸爸都更喜欢他，重要的是，再没有人敢欺负你……”
	　　他顾自说着。
	　　画未的眼泪簌簌地掉落进热气腾腾的稀饭里。
	　　这不是她想听的话。她想听什么呢？她只要他说，我欣赏你，每次遇见你我都很开心啊！她所受的委屈、欺侮、伤害，她遭遇的这一切，她都会挺直了脊背去承受，她会从心里面认为，他值得，我值得。
	　　可他说的那是什么？即使他不说那句话，也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
	　　“只有我放手，她才会放过你，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笨……”
	　　他仍在自责，不敢看她，也没吃一口早餐。
	　　他说放手，是的，放手。他挣扎矛盾之后，决定放手，决定维护他和梁阮阮的约定。她真想问他，那我们的约定呢？你说过你会带我走，你还记得吗？
	　　可她说不出口，也抬不起头。她的斗志、希望、尊严，瞬间崩塌。她将眼泪和绝望一起，和着早餐，大口大口地吞咽。
	　　魏泽川默默地注视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掉。
	　　她一直没有抬头看他，所以，她更无法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他再也无法淡定，全盘崩溃，难过得不成样子。
	　　画未跑回宿舍，酣畅淋漓地大哭一场。
	　　即使是昨天，她也没这样哭过，因为昨天，她还有满心的希望。
	　　可现在，那些希望都碎裂了，都碎裂了！
	　　她哭过了，忽然想到十三岁的那个黄昏。
	　　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好好长大。这是她和那个十四岁男孩的约定。那个约定是她的希望。在那些黯淡脆弱的日子，从十三岁到现在，这个约定一直支撑着她，给她力量。
	　　尽管约定已毫无意义，但她还是要蒙蔽自己：约定还在，男孩还在前方等待。
	　　她太需要这份力量了，没有什么能代替它。
	　　太阳渐渐升高了，阳光也炽热起来，公寓花园的树木丛中，夏蝉在欢愉地唱歌。
	　　画未没有去食堂吃午饭，她吃了一包泡面，强打精神开始画画。
	　　这是于采薇和她约好的，于采薇每周画五幅，她画两幅。她们一起努力，互相监督。在这种时候，画画能让她平静下来。
	　　她快画完时，宿舍电话响了，陆昊天说：“你这家伙窝在宿舍做什么？快出来，我到你们校门口了！”
	　　画未心想，他来做什么呢？她洗干净手上的颜料，用冷水洗了脸，努力使自己看上去精神一点。
	　　陆昊天穿了一件果绿色的T恤，正站在校门口往她来的方向张望呢。他挥手叫她，兴奋地说：“我刚发现了一家好吃的刨冰，我吃了两口就立即决定来喊你，简直太好吃啦，必须跟你一起吃！”
	　　画未笑起来：“究竟是有多好吃啊？”
	　　“吃了你就知道啦！”
	　　陆昊天是坐出租车来的，出租车还在路边等着，画未只好和他一起上车。
	　　陆昊天心情很好，语调愉快地讲着身边的趣事和从网上看来的笑话。
	　　画未强颜欢笑，她不想知道他这些事，更不愿在他面前表现出忧伤脆弱。
	　　她心里早就坚定地认为，她的感情，与他无关。而他的感情，也与她无关。
	　　他们是狐朋狗友，无论生活多忧伤，当他们在一起时，他们就要没心没肺地欢笑。
	　　刨冰店就在陆昊天学校对面的街上。
	　　刨冰堆成小山，料多，量足，色彩缤纷，画未尝了一口，笑着说：“哈，果然很好吃！”
	　　陆昊天举着勺子，看着她说：“我的愿望，就是想和你一起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去很多好玩的地方，做很多有趣的事，我要一件一件去完成。”
	　　他说得那么自然，想来这愿望在他心里生长了许久。画未惊愕不已。她惊愕的不只是他的愿望，还有他的语气：深情，温柔。
	　　邻座的两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在热烈地说着什么，一个高声说：“那你说我是不是犯贱？”
	　　另一个斩钉截铁地说：“不是犯贱！而是因为，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哪怕全世界都喜欢你，你也是孤独的！”
	　　画未心里一震，向说话的女生投去一瞥。
	　　他们吃了刨冰出来，陆昊天又说：“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那边有个书吧。”
	　　画未笑起来：“哪儿不能看书啊？刨冰也吃了，我回去了，画还没画完呢。”
	　　陆昊天扭扭捏捏地走到街边去拦车。
	　　画未扯住他：“拜托！我们来的时候我就不想坐出租车，不过是你细皮嫩肉的经不起风吹日晒。现在我一个人，公交车完全OK。”
	　　回去的路程很长，夕阳映照在车窗上，画未回味着刨冰的好味道，心里却忐忑难安。
	　　她迷迷糊糊地打瞌睡，梦见了魏泽川，似乎他就坐在她身边，车子猛烈地颠簸了一下，她睁眼醒来，身边空空的，谁也没有。她的心也空落落的，微微酸疼。
	　　宿舍很热闹，她们都回来了。
	　　有人打开音箱放着歌。
	　　艾莉莉正挥舞着卷发棒，激情澎湃地卷头发。
	　　隔壁宿舍的也来了，嬉笑着分享她们带来的辣子鸡丁和烤鸭。艾莉莉马上挑了一块肉多的，跑过来喂给画未。
	　　梁阮阮也进来了，画未走过去，冷冷地说：“到阳台去，我有话跟你说。”
	　　“你想说什么？魏泽川找过我了，他说他不会再和你有牵扯！你死心吧。”梁阮阮先发制人。
	　　画未问：“叫人把我捆起来扔在旧教室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她仍有得意之色。
	　　“你是不是以为没什么？梁阮阮，你这是绑架拘禁，你在犯罪！我可以马上报警！”
	　　梁阮阮惊了一跳：“有这么严重吗？我又没喊她们打你！也没打算关你一辈子！”
	　　画未狠狠地瞪着她，梁阮阮心虚了：“今天早上她们去了旧教室，本来就是去把你放了，可你早不见了……”
	　　画未打断她：“最后一次，梁阮阮，这是最后一次！”
	　　梁阮阮恼羞成怒，大叫：“魏泽川绝不会再和你有牵扯！”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扭过头来看她们，梁阮阮摔门而出。
	　　画未摆摆手：“我没事。”
	　　她耳边反复响起梁阮阮那句“他说他不会再和你有牵扯！”他真的这么说吗？他真的要放弃吗？受伤害的人是她，她都不愿放弃啊！
	　　看来，他真的早已忘记他们的约定。看来，他的感受和心意没有她那样深，那样浓，那样无惧无畏。
	　　她身体里那个好想坚定爱的变形金刚飞走了，只剩下好想哭的脆弱小女孩。
	　　画未竟然收到魏一聪的信。
	　　他说他第一眼看到她，就像看到花开一般心生欢喜；他说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女生让他有这样的心情；他说他是不善表达的人，但他会用行动证明他有多么庆幸能遇见她；他还说……
	　　一定是魏泽川跟他说了什么，鼓舞了他，怂恿了他。可他明知自己心有好感的人是他的哥哥，他还这样做，他还有没有兄弟道义？这不是趁虚而入吗？
	　　画未对他的感激与好感，顿时因这封信而减少了一大半。
	　　她给魏一聪回了信，就一句话：“我只当你什么也没说过。”
	　　像往常一样，在校园里的很多地方，画未还能瞥到魏泽川的身影。但她瞥到了就转过身去，她不会再像往常一样，与他遥遥相望，默默回应。她不会再对着他的山谷大声呼喊，她知道，无论她如何用心用力，她也听不到他的应答，她能听到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自己的回声。
	　　夏日中午，教室很热，风扇呼呼作响，窗外蝉鸣此起彼伏。画未正在做物理题，门卫在教室门口喊：“姜画未，你妈找你。”
	　　这时候，冯小娥来找她做什么？老爸出事了？她想想都怕，出了教学楼就一路狂奔。
	　　冯小娥穿着黄色的连衣裙、紫色的高跟鞋，撑了一把太阳伞。她神情焦急，满脸细汗，妆都花了。
	　　“妈，咋了？”画未问。
	　　“没咋，你有钱吗？”冯小娥说。
	　　“钱？我有生活费啊，你到底咋了？”
	　　冯小娥面色羞愧：“你有多少啊？反正马上就放假了，你都借给我，唉，我这段时间手气太背，输惨了……”
	　　“那就不要再打了嘛！”画未又急又气。
	　　“我是不打了啊，可还欠了别人的钱，那个人也真不是东西，这种时候来逼我，说我再不还就要……唉，反正是必须马上还，不还不行！我本来是想让你爸拿他的私房钱，可他死活不肯……”
	　　“那你欠了多少？”
	　　“这个你不管！你有多少？都给我！”
	　　画未跑回宿舍拿了银行卡给冯小娥，里面有一千四百块钱，是她绘画比赛的奖金和平时从生活费里节省下来的。看着冯小娥对她讨好地笑，有点贱贱的样子，她既气愤，又心酸。
	　　在食堂里，于采薇问她：“听说下午你妈来找了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冯小娥不在乎大家的指指点点，可画未觉得那些都是丢脸的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倾诉，或是寻求安慰。
	　　但她不怕在于采薇面前丢脸，就说了。
	　　于采薇吃着饭，谨慎地说：“上帝在分配婴儿给父母的时候，都是随机的，所以我们拥有什么样的父母，也是随机的。我们不必为此自傲或是自卑，只要珍惜这场生命就好了。”
	　　这道理画未也懂。事实上无论多么精准的道理，在生活残酷凛冽的真实现状面前，也做不了救命稻草。但她很欣慰，终于有一个朋友，能让自己在她面前放下所有顾忌，坦然面对生命中的真实难堪。
	　　画未的暑假里，冯小娥依然流连于牌桌之间，看来她手气不错，还了画未的钱，给姜爸菜钱时出手大方，每天都喜形于色。姜爸依然平静地料理家务。他激动时的唯一一句话是：“我的私房钱不能动，除非你把我杀了，那是我留给画未读大学的。”
	　　画未白天背书做作业，晚上在灯光下画画。
	　　于采薇参加了暑期提高班，有一位老师是知名插画家，因此学费也很惊人。
	　　画未不能参加，于采薇就记笔记带给画未，还把画未的作品混在自己的作业里，带去请老师点评。她说：“画未，我不会丢下你的！我能走多远，就带着你走多远！而且，和你一起走，我也更有动力呢。”
	　　一路走来，画未也得到过很多鼓励与支持，可没有一个人像于采薇这样，将她的梦想与自己的梦想捆绑在一起，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前进。
	　　八月高温，干旱，滴雨未落，长江水位急退。画未和所有人一样，渴盼着下雨。陆昊天和表兄妹被家人送到一个气候宜人的风景区避暑去了。他本来不想去，他想和画未一起等久旱之后的大雨，可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听妈妈的话做个好孩子。
	　　黄昏，画未接到于采薇的电话。她说提高班要结束了，她要充分利用资源，让画未再挑几幅作品来，她拿去求鉴定。画未才想起有一幅她花了很大力气的画留在了宿舍的书桌里，就马上坐公交车去学校拿。
	　　校园里落叶满地，没什么人。她跑到宿舍拿了画，一群男生正从女生公寓门前走过。他们裸着上身，穿着球裤，抱着足球，神情亢奋，高声说笑。
	　　“真痛快！我早就看不惯魏泽川了！”
	　　“这回他彻底洗白了，哈哈！”
	　　“就是！九月份的比赛也输定了！”
	　　他们看到了画未，有个人不怀好意地说：“哟，这不就是那小子的妞吗？”
	　　“这下惨了，孟姜女要哭倒长城了。”
	　　“哈哈！”
	　　男生们走了。
	　　画未像被一群蚂蚁叮咬了一样难受。她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朝球场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她又折回来，走几步又折回去，她折回来折回去，反复几次，汗水都流下来了。突然她拔腿就往球场跑。
	　　她脑海里是魏泽川踢球的样子：碧绿草地，高远天空，蓝色球衣，魏泽川踢着球恣肆奔跑，意气风发，那么骄傲。
	　　足球场空荡荡的，杂草茂密疯长，有几支蒿草窜得老高，开出了灰白的绒花。落日的余晖橙红透亮，远远地映在杂草后面。魏泽川坐在杂草中央，斜对着她。
	　　画未停下，她犹豫了一下正想转身跑掉。
	　　魏泽川却忽然挪动了身体，面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神情，然而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那是一种召唤、一种祈求。
	　　她满心的倔强、防御、懊恼，全都土崩瓦解。她迎着他的目光向他走过去。
	　　他眼角瘀青，嘴角有血渍，他的手臂破了皮，右脚的脚踝肿得老高。他朝画未咧嘴一笑：“真的是你？我不是看花眼了吧？你不是兔子变的吧？”
	　　“我回宿舍拿点东西，就顺便走走，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踢球踢的。”他淡淡答。
	　　画未不信。她看到他身下的草地上也有一片血渍。她问：“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你一个人踢球，怎么可能成这样？”
	　　魏泽川依然笑：“哦，之前是好几个人一起踢。但他们不喜欢我，所以就把我当球踢了，我崴了脚，成了残疾，躲也躲不过，也踢不过他们。”
	　　一定就是刚才那几个男生打的。他明明受伤流血，表情和语气里却满不在乎。
	　　画未的心痛却掩饰不住，这茫茫天空下，本来也只有她和他，她何必掩饰？她说：“要不要紧？我扶你去对面诊所。”
	　　他抬头望她：“这算什么，我小时候被揍得更惨呢，不也活得好好的吗？你好不容易来了，坐坐再回去嘛！”
	　　画未坐在他身边。微风吹起，她闻见他身上的汗水气息。她望向远方，夕阳正一点点落下去，她眼睛潮湿。
	　　他开始说话。
	　　他说：“我有一个人生经历很传奇的老爸。我很崇拜他。我不自觉地学他。爱出头，爱交朋结友，好打抱不平，当然免不了经常打架。但他最恨我打架，每次他知道我打架了，就会把我揍得很惨。我喜欢踢球，他却希望我斯斯文文地读书，将来考个公务员什么的，风平浪静过一生。可我却喜欢人生中不断有扑面而来的精彩，今天我喜欢踢球，也许明天我又喜欢开车，只要是我喜欢的事，我都充满激情地去做。可我老爸认为，我这是好斗，是争强好胜，他经常怒骂我。”
	　　他说：“他喜欢魏一聪那样的，他说那样的性格才能安妥一生。我知道他是对的，可我就是没法变成魏一聪。我也不想变成他。可是有时候，我又实在很憎恶自己，比如此时此刻，我被你看到了这么狼狈的样子。哈哈哈！”
	　　他笑得爽朗、大声，中气十足。可他侧头看画未时，画未看到他眼里有孩子般纯净的脆弱和倔强。他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一点，他们很像。
	　　是惺惺相惜还是心灵相通？画未变得柔和温暖。她多么喜欢和他这样坐着，听他说话，看夕阳落下。
	　　夕照已淡，微风清凉，仿佛带着雨水的气息。
	　　画未说：“听说你口哨吹得很好？可我从来没听过。”
	　　“哈，是吗？我就吹给你听。”他双手撑在草地上，身体向后微仰，他面向天空吹起一支歌。曲调清澈悠扬，混合着他轻微的呼吸，那感觉，像细雨落在草地上。
	　　一曲终了。画未问：“这是什么歌？我好像什么时候听过。”
	　　“《青春无悔》，是一首老歌啦！当你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萝莉的时候，你应该听过。”
	　　画未隐约记起，是这样的歌词：都说青春无悔，包括所有的爱恋，还在纷纷说着相许终身的誓言……她略微生涩地唱了出来。
	　　魏泽川又吹起口哨应和。但她只记得这两句，她唱不下去了，她站起来，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说：“很晚了，回家吧。”
	　　魏泽川的脚踝肿得厉害，画未扶着他走。他家离学校不远，随便坐个什么车都能到。
	　　他们走出球场，走到球场边的桂花树下，魏泽川说：“等等。”
	　　画未停下：“嗯？”
	　　他不说话，脉脉地望着她额角边的蓝白蜻蜓发卡。她的额角有淡黄色的细细绒毛。他将自己的食指在嘴唇上重重印了一下，再轻轻印在她的额角。
	　　他的指腹，柔软微温，那一印，深情绵长。
	　　他在她的额头印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她的心跳瞬间静止。
	　　她不说话，不敢看他。他也沉默，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不动。
	　　这个瞬间，注定成为他们生命中的永恒。
	　　还是这个瞬间，两棵桂花树的距离外，闪现出魏一聪的脸。他是来找魏泽川的，他满脸错愕，还带着一丝疑惑的愤怒。他别过脸转身跑掉。
	　　画未羞赧、窘迫，她低了头，继续搀扶着魏泽川，送他上了一辆三轮摩的。
	　　他们没再说话，连敷衍的“拜拜”都没有。
	　　回去的车上，夜雨落下，真实的雨水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画未的知觉仍停留在额角，那柔软微温的触感，已从那里慢慢渗透进她的心里，再随着心脏的搏动，流向身体的每一处。
	　　这个手指印，不是那夜的烟花。
	　　它永不会消散。

第五章 就像老朋友久别重逢
	　　久旱的大雨终于落下，酣畅淋漓，将天和地连接成一体。
	　　他会打电话来吗，会说些什么吧？她该怎么回应呢？这个手指印是什么意思？他们的关系会变得怎样？
	　　画未忐忑期待，欢喜紧张。
	　　一天两天，他没有打电话，人也没出现。
	　　三天四天也没有，画未焦灼难安，还有两天就开学了，她该怎么面对他？她该怎么办？
	　　开学这天，画未也没碰到魏泽川。她在公寓和教室之间来回走。魏一聪走过来了。
	　　“姜画未。”他喊她。
	　　“嗨。”她笑得很为难。
	　　“魏泽川离家出走了。”他说。
	　　他说什么？魏泽川离家出走？怎么可能？画未僵了：“什么时候的事？”
	　　“唔……我碰到你们的那天。”他说得也很为难，“那天晚上他和老爸吵架，他很恼火，老爸揍了他……以前他们也这样，但这次更严重，他就跑出去了……”
	　　“他去了哪里？有消息吗？”他带着伤，崴了脚，他就那样跑出去了？她不敢相信。
	　　魏一聪摇头：“老爸不准我们去找，说让他去社会上受点教训，我和我妈找了找，也没找到。”
	　　画未额角被他的手指印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她的眼睛里涌起温热的泪水，她慌忙别过脸去看路边的芙蓉树。
	　　“他不会有事的！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肯定不至于饿死！再说他没钱没色，打劫的也不会看上他……”魏一聪也不好受，她在为另一个男生心痛流泪，而那个男生却毫无交代地消失了！他心疼女孩，愤愤不平。
	　　“你别难过，他性格就是那样……”他像在说哥哥的坏话，没底气。
	　　画未朝公寓走去。他追上去，想拉拉她的衣袖，但最终还是甩了甩手，“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他说。
	　　那个手指印烙在画未的额头上，又烙进了心里。可他却没有任何交代，一言不发就出走了！他的出走和自己有关吗？和那个手指印有关吗？他究竟在哪里？腿伤怎么样了？他能想到自己如此担心他吗？
	　　他真的已经忘记了他们的约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长大。
	　　画未心惊，心乱又心痛。
	　　608有个女孩转学了，床位空出来，正好是于采薇的下铺，她欢喜地跑来问画未愿不愿意搬过去，于是画未马上收拾东西。
	　　艾莉莉有点不舍，虽然她们志向不同，但至少相处得不错。
	　　梁阮阮漠然地看着她收拾东西。
	　　608的地理位置很隐蔽，画未和于采薇每天晚上熄灯之后，都还能在走廊上吹风聊天而不被宿管科阿姨发现。除了聊画画，聊身边的人和事，聊女孩们通常都喜欢的话题，她们还聊一些只愿意和对方聊的话题。
	　　比如，于采薇说，她幻想的美好男孩，如果用漫画的形式描绘出来，他应该是一只兔子，长着男孩脸的长耳朵兔子。她说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如果他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知道，这就是他。
	　　她说她已经开始思念他，描绘他在她意识中的样子。她还把那些涂鸦给画未看。哦，那是一个白色的表情傻傻的兔子男。
	　　这样的话，倘若给别人听到，一定会觉得于采薇要么傻了，要么疯了。
	　　于采薇在生活上粗枝大叶。她的床总是一片凌乱，衣柜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东西，她还有丢三落四的嗜好，出门不记得带钥匙，坐公交车时忘记随身物品；她又是一个天然路痴，只要一个人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她准能把自己成功弄丢……
	　　画未则恰恰相反。
	　　她能在半小时内将于采薇的床和衣柜收拾得整洁舒适；住到608之后，她就成了于采薇的钥匙；于采薇想要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写生或者发呆，画未就是于采薇的随身物品；画未担当了“于采薇的专用闹钟”“重要待办事项提醒专员”的角色……
	　　于采薇说她是“导盲犬”，是“无所不能星人”。她也将回家频率调整到与画未一致。
	　　周末，宿舍里就只有她们两人，整栋公寓楼也都一片安静。于采薇就打开音箱放歌，那些乐队或歌手，画未闻所未闻，什么U2啦，小红莓啦，恩雅啦，手嶌葵啦，歌词不知所云，但他们的声音，歌曲的旋律，声音与旋律里传达的感情，令她那么喜欢，又心生欢喜。
	　　她们听着歌，随着节奏洗漱打扮，在阳台上打开画夹或在桌上铺开画纸，用铅笔和各种颜料，描绘她们眼中的世界、心中的梦想。
	　　其实，这些歌啦，雷诺阿的画啦，什锦刨冰啦，甚至画画这件事本身啦，都并不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东西，但生命却正是因为它们才鲜活，才能借此听见花开的声音，嗅到黄昏里蔷薇的香气，才会让人由衷而深刻地觉得，生命的悲苦晦暗虽让人心悸，但生命的美丽神奇却更让人着迷。
	　　那么，魏泽川呢？在她生命里的意义，是否与此相似？画未不清楚。
	　　他出走的这些日子，只要她静下来，心里轻轻一动，就能感受到，他就在那里，她心上的某个地方。
	　　这学期，美术班每周多了一节人像写生课，这是为了增加学习兴趣而尝试的课程改革，算是选修课。画未听于采薇说，教课的老师名叫季明朗，是大四的实习生，教课不咋地，但人很帅气清朗，性格也亲和，他说自己没毕业，不算真正的老师，最多算他们的师兄，让大家都叫他季师兄。学校没有聘请专业的写生模特，只好从学生中挑选。这天，画未和于采薇路过画室时，那位季师兄正在教室里面试模特，门口有几个女生在排队。于采薇拉起画未：“不如你去试试？”
	　　画未连连摇头：“唔唔唔，我才不要呢！”
	　　“怕什么，又不让你脱光光。再说，那些脱光光的也是为了艺术呢。”
	　　“不去不去！”
	　　“去嘛去嘛！”
	　　那自己就试试吧，如果成功，也算是离梦想更近了吧。不过，她并不抱希望。
	　　画未也站过去排队，轮到她了，这个叫季明朗的大男生静静地看着她，那种神态，像是欣赏一幅画。
	　　他说：“姜画未是吗？就是你了。”
	　　人像写生课是每周三下午最后两节课，画未的班里是化学课和体育课，她本来也不打算考理科，正好轻松无负担。
	　　画未在美术班做模特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
	　　王小帅又来找画未。他就等在画室门口，捧着一束花，嬉皮笑脸厚颜无耻：“姜画未，我早就说了嘛，魏泽川那小子不过是逗你耍耍而已，他果然跑了吧。我才是真心的哦……”
	　　画未不看他，只当他是苍蝇嗡嗡嗡地叫。她想走，他却又拦住她。
	　　于采薇跑进教室抓起拖把冲过来，把画未往身后一拉，声色俱厉：“王小帅，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卑鄙心思！你不就是跟人打了赌吗，说什么不能和画未做朋友你就叫王八蛋！现在，你就是王八蛋！”
	　　她说得那么大声，周围的同学都听到了，有人窃笑起来。
	　　王小帅十分难堪，他将花束往地上一掷，脚踩上去狠狠地碾了几下，说：“你叫于采薇是吧？你狠！你有种！你记着，总有一天，我要你好看！”
	　　于采薇将拖把往地上重重一顿：“我呸！”
	　　王小帅愤愤地走了。有男生拍手冲于采薇叫好：“拖把姐威武！拖把姐我们挺你！”
	　　于采薇挥舞着拖把笑起来。
	　　画未却惴惴不安：“采薇，我真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王小帅那个人……我好担心，怕他报复你……”
	　　于采薇搂住她：“魏泽川那混蛋又不在，谁来保护你？自然该我！王小帅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渣男嘛，怕什么！他打也打不过我，我可是跆拳道五级呢！”她说着就摆开姿势，展开拳脚比画起来。
	　　画未总是轻易就能被她逗笑。
	　　秋天渐渐深了，树木颜色也越来越浓，天空变得又高又阔。
	　　魏泽川仍然没有消息。当画未坐在教室里，走在路上，或是刚从午睡中醒来时，魏泽川的气息会和微凉的秋风一起，轻轻拂过她的心口。
	　　课间，画未在位置上画一棵秋天的树。
	　　两个女生在她后面叽叽咕咕：“昨天半夜，秦大宇到我们寝室来了。”那个女生是画未离开302之后搬进去的。
	　　“天啊？他半夜来做什么？怎么进得来？”
	　　“送夜宵。艾莉莉矫情得没谱了，半夜睡醒一觉说饿了，让他出去买小馄饨。他是从围墙翻进来的，他还买了三份呢，喊我们一起吃。”
	　　“太疯狂了。”
	　　一个女生还碰了碰画未，示意她也加入她们的八卦小组。
	　　画未假装没感觉，她悄悄看了看艾莉莉，她正和同学说笑，戴了蓝色美瞳的眼睛闪闪动人。
	　　画未心里五味杂陈。她对艾莉莉没有厌恶感。据艾莉莉说，她老家在农村，读小学时被父母带到城里来。父母做水果生意，一家人租住在五十平米的旧房里。艾莉莉在学校里的所有开销，除了学费，基本都是秦大宇包了。秦大宇还去过她家，她父母的态度是默许。
	　　学校不会轻易开除学生，但像半夜翻进女生宿舍这种事情，校方是绝不会姑息的，两个人被开除也是毫无疑问的事。
	　　半个月后，全校都在说，昨天半夜，秦大宇在翻女生公寓的围墙时摔断了手！
	　　据说是凌晨四点，不知什么原因晚归的一位老师，看见了正在翻女生公寓围墙的秦大宇，老师大喝一声，秦大宇从围墙上跌了下来，手臂严重骨折。老师以为是小偷，当即打电话叫来门卫，门卫认识秦大宇，马上通知了秦大宇的班主任。
	　　很多人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许还有人到学校去告发。可秦大宇坚称，这件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纯粹只是想翻进女生公寓偷东西。于是，校方以“半夜翻墙，偷窃未遂”的理由将秦大宇开除了。这将记入秦大宇的档案，成为他人生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艾莉莉一直缄默。她看起来很不好，精神萎靡，眼睛红肿，美瞳也不见了。画未不好和她明说什么，她只是在艾莉莉宿舍的桌上放了一个很大的苹果，压了一张纸条：“亲爱的，坚强起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长大。”
	　　不久，艾莉莉也搬出了宿舍，去校外租了房。
	　　后来，秦大宇的话题也不再有人提起。
	　　再后来，艾莉莉又戴上了美瞳，笑得依然灿烂。谁也不清楚，那段时间她承受了什么。
	　　冬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簇拥在枝头，像一团团火焰。
	　　周六黄昏，女生公寓的梧桐树下，陆昊天正在等画未。他穿着麻灰色大衣，围着米色格子围巾，表情虔诚。
	　　连续好几个周末，陆昊天都会来七中找画未。他有时给她送零食，有时给她送书，有时拉她去逛街，有时只为了和她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画未系着一条沾满油彩的围裙，小跑到他面前，笑说：“小骚年，你又来签到啊！”
	　　“哦哦哦，画未同学不高兴看到我，我马上闪人，马上闪人。”他说着就走了几步。
	　　画未笑着看他。
	　　他又折回来，掀起衣襟，将一个白色盒子递给画未。
	　　“什么鬼东西？”画未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白色的手机。
	　　“我舅妈送给我的，但我不是有一个吗？这也太秀气了，跟我不配，闲置着也是资源浪费，你拿去。”
	　　画未关上盒子，摇头：“唔唔唔……我拿着也是浪费，宿舍电话我都用得少。”
	　　陆昊天把盒子按在她手里，恳切地说：“不！姜画未，你是我的紧急联络人，人生在世，难免遭遇不测陷入困境什么的，那时我会很需要你！”
	　　这句话，毫无疑问地打动了画未。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在关照她，而她并不能回报万一。其实，画未也能猜到，那是他特意买给她的。
	　　画未感冒了，不停地咳嗽。她咳一声，陆昊天就皱一下眉头。画未瞥见他皱眉头的样子，心里不安。
	　　她真害怕有一天，他忽然说出什么话来。那她也只能拒绝。可她该如何拒绝，才能让他好过一点？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要亲自伤害他。她一想到这个，自己就先心痛了。她更加猛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陆昊天焦虑地说：“你吃药了吗？要不去输液？”
	　　画未一边咳嗽一边摆手。
	　　他又说：“我明知道咳嗽总会好的，可听到你咳嗽我还是难受。我从来没想过，我长大以后，要和除了你以外的人一起生活。”
	　　这句话，也许在陆昊天心里盘桓已久，所以才会脱口而出。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掩饰地搓搓手，说：“风好大！”
	　　画未心想，不能再蒙混过关了，她歪了歪头，尽量说得轻松：“未来我们肯定不会一起生活的啦，但周末聚聚，打打麻将还是很美满的！”
	　　陆昊天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垂下头，轻轻说：“我不是那么想的。”
	　　画未跺脚：“你必须这么想！”既然都明说了，那就彻底一点，他趁早彻底死心，他们都少受些折磨。
	　　陆昊天再抬头时，眼睛都红了。
	　　画未不忍心看他，转身跑掉，跑了几步又回头挥手：“打电话哟！”
	　　她多么希望，他们的友情不要受伤害。
	　　冬至来了，锦城的风俗是冬至吃羊肉汤，说是这天吃了羊肉汤，一冬到头都暖和。
	　　她打了电话回家，姜爸说冯小娥不在家吃饭，他一个人就随便吃了点。但他叮嘱女儿，自己去羊肉汤馆吃，别舍不得花钱。
	　　于采薇的爸妈来了，接了她去吃羊肉汤。她喊画未一起去，画未自然笑着拒绝了。
	　　画未一个人去后校门外的小街买橡皮擦。她记得，去年冬天的夜晚，她遇到了魏泽川，她跟着他走过了这条街，到他的小阁楼里睡了一夜。她还记得，他的被子不够厚实，那一夜，她微微觉得冷，心却温暖。
	　　一旦想起他，她就抑制不住想念他，同时又为“自己竟想念着他”这件事心慌。
	　　她没有戴围巾，冷风呼呼灌进她的颈脖，她瑟缩起身体。
	　　后校门的转角处，有一棵巨大的龙须树。她迎头就看见魏泽川站在树下。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蓬着，身上的深蓝色运动套装显得单薄。他高了，黑了，皮肤粗粝了。然而，他神采奕奕。冬天的夕阳映在他脸上，他望着她笑：“喂，姜画未。”
	　　她呆呆地看着他：“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头发都变成鸟窝了！”
	　　他抓了抓头发：“是啊，本来我想先收拾收拾，没想到这么快就碰到了你，陪我去理发，怎么样？”
	　　如此自然，就像老朋友久别重逢。
	　　魏泽川被理发师大叔按在座位上。画未坐在他后面，拿起手边的杂志打发时间。
	　　他一直从镜子里看她，她感觉得到，她不好意思与他对视，就一直低头看着杂志。
	　　大叔和魏泽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画未眼睛看着书，耳朵却听着魏泽川的声音。
	　　忽然，大叔说了一句：“好啦！啧啧，瞧我这手艺，还不赖吧？又变成一个帅小伙了！”
	　　画未望过去，镜子里，魏泽川的乱糟糟的鸡窝头变成了清爽的板寸头，看起来越发神采飞扬。她红了脸。
	　　“今天冬至呢，你吃羊肉汤了没有？”魏泽川问她。
	　　“没有。”画未说。
	　　“正好我也没有，一起去吃吧。”
	　　小街上就有一家羊肉汤馆。
	　　桌子有点油腻，人群有点嘈杂，雪白的萝卜和碧绿的香菜在浓郁的羊肉汤里翻滚，这个场景一点也不诗情画意，但画未却觉得无比美好。
	　　“你怎么都不问我从哪里回来，都经历了什么？”魏泽川问。
	　　“等你自己说呢。”画未笑。他欠她一个交代，但她不想主动问。
	　　他当真就开始交代了。
	　　他说他刚跑出去的时候，他想的是，他非要出人头地才回来，他要证明给大家看。他跑去找一个哥们儿，他们说好了的，哪天谁要是想离家出走，另一个肯定陪着。但那哥们儿现在不干了，他在哥们儿那儿待了一周，崴了的脚好了，哥们儿也要回技校学汽修了，他就骑了哥们儿的摩托车出城，往南边走。
	　　他离锦城越来越远，却越来越不知道要去哪儿，可他不愿回头。他骑了一天多，到了沔江，他身上的钱除了加油、吃饭已经所剩无几了，他把摩托车当了找工作，他到处去应聘，到处被拒绝，他才发现自己什么也干不了，可他不能就这样回来。他去一个建筑工地当小工，运砖块，拌泥沙，才入秋的太阳就像火球，他才干了一个星期就吃不消了，中暑，拉肚子，浑身长疙瘩，工头甩给他五百块钱让他滚。
	　　他就在沔江城乱晃。他在网吧打游戏时认识了几个小青年，他们自称“黑社会”，邀请他加入。他既好奇又别无选择，就跟他们走了。
	　　当天晚上他跟着他们去砸一个烟酒店，那些人挥起棍棒乱打乱砸，他怎么也下不了手，他们还将店里的人砍了，他吓得趁乱赶紧跑了。
	　　后来他到了码头，一条货船招人，要求年满十八岁，水性好，他谎报年龄混上了船。货船一路往下游走，到了一个码头。船长发现他谎报年龄，将他赶下船，他脱了衣服就跟在船后面游，他游了不知多远，在没力气快要沉下去的时候，船上的人丢下轮胎将他捞了上来。
	　　他就一直跟着那条船，从长江头到长江尾，来来回回。
	　　画未望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声音，在脑海里将他这些话描绘成一个个场景，烈日下，大街上，江水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经历着他自己的人生。
	　　“看来你没有出人头地嘛，怎么就回来了？”画未打趣他。
	　　魏泽川坦然一笑。
	　　是的，他坦然一笑。他这次回来，变得坦然了。
	　　“那不是我现在要做的事。”
	　　“哦……你要回来考大学？”
	　　“不完全是，”他说，“我回来是……做自己现在该做的事，经历现在应该经历的人生，面对现在应该面对的事。”
	　　“不逃避了？”画未脱口而出。
	　　“能逃到哪里去？就算逃到死海、月球、火星，这颗心也还在这里。”他低头摸摸自己的心口，“我的心告诉我，你在这里。”
	　　他抬头，望着画未：“开学那天，你穿着红衬衣，扎马尾，表情不卑不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的心里却涌出无限欢喜。”
	　　画未心里风起云涌。
	　　“你还记得吗？那年你十三，我十四，我被我爸追打，你骑车载我逃跑，你说你不想回家，我说我想带你走，后来我们约定，等你十八，我十九，你要是想走，我一定带你走。”
	　　画未完全惊呆了。
	　　“你认出了我吗？有好多次我都想告诉你，可我又不敢。我和你有约定，和梁阮阮也有约定，我很矛盾。可我不想伤害她，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既在逃避你，也在逃避她……我以为这样就不会伤害你们，可还是发生了那么多事……”
	　　“我才意识到，最大的问题是我，我的逃避只会让你们都受到伤害。我很清楚，我逃避不了自己的心，我早就应该面对，是我太愚蠢……”
	　　“我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我再也不会背离它。”
	　　他诉说的样子，像是祷告，又像是发誓。
	　　这是他的交代，他经历了出走，猛然醒悟后，决定遵从的内心，勇敢面对的现实。
	　　“那你呢？”他问。
	　　“我也早就认出了你，我也没忘记约定。”画未说，“不过照现在这趋势，我十八，你十九的时候，就算我们不想离家，也得离家了，我们要上大学呀，反正我想去外地。”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魏泽川笑得像孩子一般欣喜。
	　　画未也笑，但她还是有点忐忑：“你和梁阮阮的约定呢，怎么办？”
	　　“我和她的约定是她十五岁生日时定的，她提出来，要我答应她，作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我以为这是为了证明我们的友谊纯真坚定，何况那时我早和你有约定。后来我才明白，她想要的，不是单纯的友情。”
	　　“是啊，她想要的，并不是友情。”画未幽幽地说。
	　　“我给不了，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我都给不了，她在我心里，就是好朋友、好哥们儿，跟性别都没太大关系。”他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轻轻握了握画未的手，“我会告诉她，请求她解除约定。”
	　　“我没法成全所有人。”他垂下眼帘，将他对友情的内疚掩埋起来。
	　　他们默默地吃饭，喝汤。
	　　魏泽川抬头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我吃饱啦！”
	　　“我也吃饱啦！”
	　　魏泽川起身要去买单，画未想说什么，他挑挑眉，笑起来：“现在只是羊肉汤，等以后我赚很多钱，我要买很多很多好吃的喂饱你。”
	　　他们并排走，没有牵手，也不显得亲昵。画未要回学校上晚自习，魏泽川要回家去。
	　　“暴君肯定磨刀霍霍等着我呢。”他做了一个磨刀的动作。
	　　“你不怕？”
	　　“之前很怕啊，所以我先来找你嘛，现在我什么也不怕啦！”
	　　画未忽然看到陆昊天正从后校门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只保温盒。
	　　陆昊天迎着他们走近，画未紧张起来，像做了错事的孩子：“陆昊天！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打你电话没人接，我就到处找你，这个给你。”他语气低沉。
	　　画未接过保温盒，有点尴尬。
	　　魏泽川却镇定自若，他朝陆昊天投去男人式的微笑，又对画未挥手：“我走了。”
	　　画未和陆昊天默默站着。他说：“汤是家里才送来的，趁热喝吧。”他的失落无法掩饰。
	　　画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显然看出来了，她和那个男生的关系，很特别。
	　　其实，她一直清楚，陆昊天给她的温暖，她无以为报，可她为什么还是接受了？
	　　因为她卑微，她孤单，她无助，她怕黑。
	　　所以，当小朋友欺负她，他跑过来赶跑他们时，她没法拒绝；所以，她想跳绳又找不到人，他跑过来将绳子套在自己腰上时，她没法拒绝；所以，当她站在黑漆漆的楼梯口，他打开手电筒走上来陪她时，她没法拒绝……
	　　很久以前，她也许对他有过懵懂的感觉，但她想到更多的是他们身份的悬殊，她害怕遭受周围的讽刺，他家人的鄙视，所以，那种感觉刚萌芽就消亡了。
	　　说到底，在他与自己之间，她还是喜欢自己多一点。
	　　陆昊天没问，也没再说什么，带着失落走了，画未狠狠地批判着自己。
	　　于采薇回来了，也给画未带了羊肉汤。
	　　画未把刚刚的尴尬告诉她，苦着脸说：“求办法！求安慰！”
	　　于采薇摸摸她的头：“办法就是四个字：顺其自然吧，怕什么。”
	　　“陆昊天怎么办？”
	　　于采薇摊手：“那是他的事啊，他知道了你的心思，他会看着办的嘛！”
	　　画未觉得好多了。陆昊天会放弃的吧？他那么帅气，性格温柔，家境优越，成绩又好，他值得很好很好的女生喜欢。
	　　这天晚上，画未梦见了魏泽川，他微笑着和她说话的样子，让她欢喜又甜蜜。她乍然醒来看见窗外星光满天，她才确定那是梦。可在她的胸膛里，那些欢喜甜蜜却清楚真实地盈盈满满。
	　　她豁然开朗了：她对他的好感，什么也不能阻止；她的额头印着他的手指触温，什么也不能替代。
	　　她也坚定地相信，魏泽川的心里有她，唯一的她，不会再有其他人。
	　　她要更加勇敢地面对内心的感情，不畏怯，不退缩，不回避，她决心承受他将会带给她的一切。
	　　这是她的青春，她的男生。
	　　只是，她没有料到，那些没被料到的命运的安排，那些上帝留给少年们去犯的错误，已经在未来的路上等着他们了。
	　　期末考试后是补课。
	　　魏泽川回到学校，回到原来的班级。有些人很奇怪他为什么不留级：“这家伙本来成绩也不好，再耽误一个学期，考大学还有什么指望啊？”
	　　他听了也无所谓，懒得解释。
	　　他和画未有秘密约会。每天晚自习前，他在足球场踢球，画未抱着画板坐在球场边画画。她画魏泽川的速写里，有他踢球，他奔跑，他回头朝她张望。他们不说一句话，也不一起走，但那份默契就像春天解冻的溪水，在他们的心间潺潺流动。
	　　三中先放假，陆昊天来接画未。他看起来焦虑重重，画未知道他有话想说，一定是关于魏泽川的。他送她回家之后，她和他一起出来，他们走到路边的公园里，坐在湖边说话。
	　　她先说了：“那天你来找我，在后校门碰到的那个男生，那个男生……”
	　　陆昊天抢过来：“魏泽川。”
	　　他怎么知道？画未惊愕。
	　　他又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父亲以前是混江湖的，母亲也不是什么好女人，现在他们转行做生意，那些生意也不一定都是见得了光的！你想想看，在这种家庭环境中长大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没听到过的不屑和愤怒，这样的他让她感到陌生又茫然。
	　　他又说：“画未，我问你，你是不是和他走得很近？”
	　　“我……”画未的声音轻轻的，“我对他有好感。”
	　　“我看出来了，但我不相信你会对这样的人有好感！你告诉我，你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他眼里掠过几许鄙视和嘲讽，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眼神却像刀锋擦过，迅速将画未割伤。
	　　“我想得到什么？你是以为我想得到什么吗？那你又以为，那会是什么？”画未一字一句反问。
	　　陆昊天不语。
	　　画未又说：“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是吗？我家境不好，自卑弱小，前途堪忧，所以像我这样的人，若是接近一个人，一定是有企图的，一定是想得到什么是不是？”
	　　她又提高音量：“你错了，陆昊天！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只是因为我喜欢，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里带着被割伤的疼痛和愤怒。
	　　陆昊天才意识到自己太情绪化，口不择言伤害了她，他急忙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不是……”
	　　可这解释对深受伤害的画未来说是虚弱无力的。她挺直了脊背，咬紧了牙齿，瘦瘦的肩膀轻轻颤抖，像从前在别的地方受到伤害时一样。
	　　“我从来没想到，连你也这样看我！”
	　　她承认自己家境不好，自卑弱小，前途堪忧。但她不会以此自卑自怜，自怨自艾，她要努力生长，像树木一样变得生机蓬勃、强大有力。
	　　像她这样的女生，只有凭自己的努力，争取灿烂前程，获取更好的生活，赢得旁人的尊重，这样她才能取得与他们平等对视的资格，才能无惧无畏，敢于担当，喜欢她所喜欢的人。
	　　冬天的冷风从湖面上吹来，画未也不觉得冷。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不再看陆昊天。她无法相信，这个陪伴她长大，给过她无数的呵护的人，也会用跟旁人一样的眼光来看待她。她对他从未设防。
	　　她心上那道被他割伤的伤口，凉飕飕地痛着。

第六章 他把青春唱成这首歌
	　　又是一个除夕夜，画未守在窗户旁边。
	　　零点的钟声刚刚敲响，魏泽川骑着单车，笼罩着除夕夜的灯火翩翩而来。他抬头朝画未的窗口仰望，画未朝他挥挥手，飞奔下楼。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他微笑。
	　　她紧张又欢喜地看着他。他从车筐里拿出烟花，放在空地上点燃引线，跑到她旁边。他又靠近她一点，想拉她的手，但她却悄悄走远了一点。
	　　他们并肩而立，看着烟花一簇簇腾空绽放。
	　　烟花燃尽，他们同时侧头，相视一笑。
	　　“以后的每一个除夕夜，我都来给你放烟花。”魏泽川说。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隔了多远？不管未来怎样？”画未问他。
	　　“是，不管我在哪里，不管隔了多远，不管未来怎样，我都会在这一天，来到你的窗下，为你放烟花。新年的第一时刻，我要和你一起过。”他说。
	　　他说得认真动情，她也坚信不疑。
	　　从他家到这里，即使走近路，即使骑得飞快，骑单车来回也要两个多小时。在这个寒冷而热烈的夜晚，他独自一人，骑车跑这么远，只为和她一起度过新年的第一时刻。
	　　“我有新年礼物送给你。”画未说。
	　　“是什么？”他问。
	　　“你闭上眼睛。”
	　　“好。”
	　　画未将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一吻，然后抬手，将吻过的食指轻轻印在魏泽川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冰凉，然而，她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暖流，就在一瞬间，从他的嘴唇，通过她的指腹，流淌到的她的身体里。
	　　她退开两步站在他对面，他微笑起来，舍不得睁开眼睛。
	　　暖流产生的巨大幸福，让他们和时间一起静止了。
	　　她不忍打破这寂静的幸福，她悄悄转身，上楼，跑到窗边，他还站在原地，仰望着她的窗口。
	　　看到她出现，他的双手圈成喇叭，朝着天空大声呐喊：“姜画未，我最幸福的事，就是遇见你！”
	　　千万簇烟花远远近近同时绽放，他的声音淹没在喜庆的爆炸声里。
	　　这一夜，很多人通宵不眠地守岁。画未也没有睡，她调好水粉，铺开画纸，坐在窗下，画下了那场刚刚绽放的烟花。这烟花不是从她画笔下绽放出来的，而是从她的心里喷薄盛开。
	　　天色微明时，陆昊天打来电话，他祝画未新年快乐，他的声音透着勉强的欢快，淡淡的失落像波纹一样，从那欢乐里荡漾开来。画未倒坦然得多：“新年快乐啊！骚年！我们又长大一岁啦！”
	　　她也感觉得到，一层淡淡的隔膜像冰凉的雾气阻隔在他们之间。
	　　他们曾经那样好，青梅竹马，相伴成长，她曾以为那就是他们的地久天长，她一想起就好难过。
	　　新学期，608搬走了一个女生，住进来一个高一美术班新生。她叫罗小芝，长得像混血儿，性格孤傲，绰号叫“冰山美人”。她很受男生的追捧，一到晚上或者周末，宿舍电话就响个不停，都是找她的。
	　　她谁也不想搭理，接起电话来，三言两语打发了对方就挂掉。
	　　她还不屑地撇嘴：“他们谁也比不上周星远。”
	　　608的人都知道周星远是谁，因为罗小芝每天晚上都给大家讲她和他的故事。他是钢琴王子，在国外音乐学校读书，他帅气温柔、才华横溢，他是她的星星、月亮和太阳，是她世界里所有的光。
	　　追求罗小芝的人里有一个叫于大龙的，厚颜无耻的程度跟王小帅有得一拼，罗小芝最反感的就是他。
	　　一天晚自习下课后，画未在走廊尽头看到了梁阮阮和罗小芝在说话，梁阮阮也看到了画未，但她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梁阮阮走了，画未问罗小芝：“你认识梁阮阮？”
	　　罗小芝说：“同学介绍我认识的呀，她说可以帮我摆平于大龙，其他男生都还好，这个于大龙真的讨厌死了。”
	　　画未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没有办法帮罗小芝摆平于大龙。
	　　几天之后的晚上，熄灯时间快到了，罗小芝脸色惨白地回到宿舍，一进门就扑倒在床上大哭。大家都蒙了，连忙围过去关心她。
	　　她抬起头，咬牙切齿愤愤地说：“我被人整了，魂都快吓没了！”
	　　她哭一阵，又说：“都是梁阮阮害的，我给了她四百块钱，让她帮我摆平于大龙，她说没问题。刚刚晚自习下课时，我收到她的短信，叫我到小树林去，有事跟我说，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不在宿舍说呀，非要去小树林。但我太天真，相信她不会害我。我就去了，结果树林里冒出来几个戴恐怖面具的人，围着我乱叫乱跳，我快被吓死了，忽然于大龙跑了过来，那几个人跑掉了……”
	　　她胡乱扯过纸巾擦擦眼泪，又说：“于大龙太龌龊了，趁我吓傻了，就过来拉我的手，我的纯洁小手啊！周星远还没拉过呢……”
	　　“这看起来像陷阱啊！莫非是事先设计好的？”于采薇说。
	　　“当然是！肯定是！信息是梁阮阮发给我的，那些戴面具的人，肯定是跟她们一伙的！我估计她们也收了于大龙的钱。”
	　　“这太过分了,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帮你去找她们！”于采薇嚷起来，她有一副侠义热肠。
	　　“可梁阮阮不承认，刚才我到她宿舍找她，她还喊冤呢。”
	　　“这件事不像那么简单，如果真是梁阮阮干的，她不大可能抵赖，她是那种做得出就敢认的人。”画未冷静地分析。
	　　“她也这么说，还说要帮我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等着，她明天非得给我一个交代不可。”罗小芝也不哭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侮辱，我不会罢休的！”
	　　这一晚，大家安慰着罗小芝，又帮她分析，出主意，七嘴八舌闹到深夜才睡去。
	　　清晨起床铃响时，画未根本没睡醒。但她一向不爱睡懒觉，何况运动员进行曲在大喇叭里响得惊天动地。
	　　七中以往的晨练是做早操，绕操场跑步。这学期，学校新来一个体育老师，他把晨练花样翻新了，早操取消，纯跑步，绕学校跑，一圈大约两千米。
	　　正是早春，晨跑时天还灰蒙蒙的，路灯发出微白光芒。画未迷迷糊糊地跟着队伍跑，忽然有人捏了捏她的手，她手里多了一张纸条。她抬头看，魏泽川在微白光芒里朝她邪邪一笑，眨了眨眼。
	　　她又欣喜又羞涩，也只是望着他笑。
	　　他又快步跑到前面去了。
	　　晨跑结束，画未早餐也顾不得吃，迫不及待跑回宿舍，打开手里的小纸条。小纸条上只有几句话：画未，我找梁阮阮好好谈了一次，她同意解除约定了！也就是说，我自由啦，现在，我只想好好地守着和你的约定。
	　　画未将纸条捧在手心，双手合十，欢喜得不知该感谢上帝还是菩萨才好。
	　　罗小芝把梁阮阮和于大龙告到校长那里，“Fly”也难以幸免，学校马上展开了调查，很多人都被喊去问话。
	　　画未也被喊去了，学校问她跟梁阮阮同宿舍时，对梁阮阮和“Fly”组织有什么了解，有没有看到梁阮阮收钱。她也听说过她们收钱保护弱势女生，但没看到过梁阮阮收别人的钱。
	　　她没有说出自己被绑在教室里的事。她很困惑，她这不是在袒护梁阮阮吗？她怎么能袒护梁阮阮？她是太愚蠢，还是太懦弱？
	　　但她很快想明白，这是因为魏泽川，也因为那张纸条，她为此心有愧疚，还因为，她相信梁阮阮本质不坏。
	　　星期一的升旗仪式后，教导主任宣布了处理结果：梁阮阮同学组织小集团，勒索同学财物，对同学进行恐吓，影响恶劣。经研究决定，给予梁阮阮同学记过处分，并责令于大龙同学向罗小芝同学道歉。若有人再拉帮结派组织小集团，学校将严厉处分。
	　　整个处分，始终都没有提到柯夏。
	　　主任念完了，全校的人都朝这边看，试图辨认哪一个是梁阮阮。
	　　梁阮阮低着头。
	　　这是画未第一次看到梁阮阮在公共场合低头。
	　　主任宣布解散，梁阮阮叫嚷起来：“不公平！凭什么只处分我一个人！不公平！”
	　　没有人回答她，大家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整个早自习，全班都在说梁阮阮。
	　　有人说，用梁阮阮的手机发信息给罗小芝的人是柯夏。柯夏和于大龙关系很好，所以柯夏愿意不择手段帮于小龙达成心愿。柯夏也发了信息给于小龙，说罗小芝在树林等他。所以，当他赶过去，正好遇到罗小芝被吓得灵魂出窍，于是他趁人之危，得逞了。但柯夏将此事与自己撇清关系，她不可能让于大龙知道她的阴险吧。
	　　有人说，人家柯夏的舅舅是校领导，梁阮阮呢？什么靠山也没有，她们那个破组织里的人也一律偏向柯夏。梁阮阮真是活该倒霉。
	　　有人说，梁阮阮也挺可怜的，她爸爸很可恶，他和别人生了儿子，就回来想离婚，但她妈妈脑筋不好，宁愿被骂被打也不愿离婚，一家人的关系很糟糕。梁阮阮还被她爸爸揍呢，都这么大了。
	　　梁阮阮不在教室里，座位空着。
	　　早自习下课，画未站在窗口，小树林就在教学楼后面，初春的阳光温暖动人，梁阮阮靠在一棵树上，她的对面站着魏泽川，她低垂着头，他扶着她的肩。
	　　画未并未吃醋，只觉得心酸。
	　　梁阮阮缺了两天的课，回来之后，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阴冷，沉默，不言不语。她再也没和柯夏她们走在一起。她瑟缩着身体，独来独往，成绩也下滑得厉害。
	　　画未想，也许让她深受打击的，不是学校的处分，而是柯夏的陷害以及被她当成朋友的那群女生的冷漠。
	　　梁阮阮要怎么才能度过这段艰难时光？魏泽川对梁阮阮太重要了。想到这里，画未的心一阵阵紧缩，她不自私，也不冷漠，她也愿忍让，常妥协，可唯独这件事，她像矿石一样，绝不动摇。
	　　春意渐渐浓了。美术楼前的蔷薇开了，颜色深深浅浅，像油画一样好看。
	　　人像写生课，画未做模特。她将长发扎成样式古典的辫子，侧身坐在教室的前方。季师兄也坐在同学们中间，跟大家一起画。
	　　于采薇坐在画室最后一排，她并不安分，一会儿歪着脑袋朝画未做鬼脸，一会儿又盯着坐在教室过道里的季师兄看。
	　　画未注意到，于采薇的话题里，跟季师兄有关的多了起来。
	　　一天晚自习下课，于采薇把她的人像写生作业带回来。
	　　“哈哈，给你看。”她神秘地笑着递给画未。
	　　画未打开，于采薇画的不是她，而是季师兄的侧影。季师兄的批语写着：线条流畅，人物表情自然，但偏离了主题。美术考试也是命题作画，望下次注意。
	　　于采薇还是在笑。
	　　画未拿过一面镜子，举到她眼前，说：“自己看吧，你的花痴样。”
	　　于采薇对着镜子嘻嘻笑：“你也看出来了？”
	　　“季师兄也看出来了吧？”画未说，“不过你要清醒点，他可比你大几岁呢。”
	　　“那又怎样？他又没有女朋友，跟我一样，都是单身！再说，我打算上了大学再和他恋爱。”
	　　于采薇虽是这么说，但行动热烈得多。她再也不每个周末都回家了，她跑到教师公寓的天台上去，听着季师兄房间里传来的音乐，一边晒太阳，一边画画，一边用她少女的心思浮想联翩。
	　　她像战士一样激昂奔去，又像战士一样凯旋归来，她激动地向画未报告进展。
	　　她不再叫他季师兄，而是叫他名字，季明朗。
	　　她说，季明朗住在顶楼，走廊尽头的那一间，阳台上摆着两盆吊兰。有一次，她发现，他的钥匙就藏在一个花盆里。她就趴在天台的边缘等，看到他走出公寓大门，她蠢蠢欲动地挣扎了几分钟，猫一样悄悄下了天台，她在花盆里找到钥匙，打开他的房门溜了进去。
	　　她第一次走进他的房间，她好兴奋啊！她拿他的茶杯喝水，她穿他的大拖鞋，她像一个紧张兴奋的探险者，在房间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下一个周末，她又偷偷潜进去几次。她偷折了花园里的蔷薇插在他的玻璃杯里，她买了草莓洗干净放在他的桌子上，她在他的窗户上贴了一个笑脸……她暗自揣测，当他回家发现这一切，他是感到惊喜呢，还是受到惊吓？他会猜到是她吗？
	　　“太有意思了！哈哈！”她一边给画未讲，一边恶作剧地笑着。
	　　又一个周末，于采薇一回来就扑过来抱住画未：“亲爱的，我好开心呀！”
	　　画未吓一跳，摸摸她的额头：“这孩子失心疯了吧？”
	　　她绕着画未滑动舞步，尽兴了才停下。
	　　她说：“今天我在他房间里也是这样跳舞，他突然回来啦，还拎着菜！我当时就震惊啦！但我假装没看见，推门就走。这货叫住了我，问我跑到他房间里干什么。我想编理由啊，可编不出，我居然说，我饿了！想找点吃的！”
	　　“你这也太……哈哈”画未大笑起来，“那他什么反应？”
	　　“这货居然说，请我吃饭！”
	　　“啊？”
	　　“是啊！吃就吃呗。我就跟他一起出去吃了饭，然后坐在他的阳台聊天，他还唱歌给我听呢。他说他家乡有一首民谣，就叫采薇，我还学会了呢，唱给你听啊！”
	　　于采薇说着就唱起来：“卿尚小，共采薇，风欲暖，初成蕊，问离人，山中四季流转又几岁？卿初嫁，独采薇，露尚稀，叶已翠，问征人，何处望乡一枯一葳蕤？”
	　　她唱得生涩却认真，画未听得入了神。
	　　“哦，对啦，他还提起你呢。”
	　　“啊？提我什么？”
	　　“问我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我的才没有你的那么文艺，又是《诗经》，又是民谣。原来我叫姜小丽，班上转学来了一个女生跟我同名，老师要我们其中一个改名，那个小丽不肯，就只好我改了。当时美术老师来家访，就帮我取了画未，大意是祝我画出一片未来吧！”
	　　画未认真在说，于采薇却没认真在听，她忽然一脸惆怅：“那货最后还是拒绝了我，他说，不要有杂念，一心读书考大学才是正经事。”
	　　“他说得没错。”
	　　“但是呢，”于采薇又恢复了斗志，“我觉得我还是充满希望的！要继续努力！”
	　　五月来了。
	　　一个清晨，秦大宇又出现了，他站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女生们纷纷探头去看，都知道他是来找艾莉莉的。
	　　艾莉莉并没有下楼去，她给秦大宇打了一个电话，秦大宇悻悻地走了。
	　　艾莉莉笑着跑到画未身边：“今天我生日，晚上一起吃饭哦。”
	　　“好啊，生日快乐！”
	　　她又抱怨：“我都告诉秦大宇别到学校来，他还搞得这么张扬，真是的。”
	　　画未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艾莉莉又凑近她，轻声说：“魏泽川也来，我让秦大宇叫了他。”
	　　画未的脸忽然就烫了。
	　　艾莉莉贿赂了班长，帮她和画未以及参加她生日会的同学都请了假。这是画未第一次逃课，难免有罪恶感。可一想到等下能见到魏泽川，她又充满奇妙的快乐。
	　　吃饭时，魏泽川没有来。
	　　等她们到了KTV，魏泽川才匆匆来了。他是和几个男生一起进来的，包厢里灯光昏暗，但画未一眼就辨认出魏泽川的脸。他的脸，像夜空中的星辰一样闪耀。
	　　魏泽川也一眼就看到她，径直大步朝她走来。他们相视一笑。他挨着她坐下。
	　　大家一首接一首地唱。秦大宇过来说：“老魏，你来了就知道吃，还不快唱一首给寿星祝寿！”
	　　魏泽川站起来，走过去点了一首《青春无悔》。
	　　他的声音醇厚：“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最亲爱的你，像是梦中的风景，你说梦醒后你会去，我相信。”艾莉莉将话筒递到画未手里，画未接下去唱：“不苍惶的眼，等岁月改变，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阳斜，人和人互相在街边道再见。”
	　　她并未告诉他，她学会了这首歌。他只想为她唱歌，但他也没有感到意外，和她一起唱：“你说你青春无悔包括对我的爱恋，你说岁月会改变相许终生的誓言，你说亲爱的道声再见，转过年轻的脸，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眼……”
	　　如此默契，深情款款，这是他们的歌。
	　　唱完歌他们回学校，一群人走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魏泽川一路都在吹口哨，于是画未什么也听不见，只听到他的口哨声，婉转悠扬。
	　　她又想起足球场上，他在她的额角上的手指印。幸福像兔子，在她的胸膛里蹦蹦跳跳。
	　　校门口，路灯下，梁阮阮站在那里，她瑟缩起身体，显得孤寂可怜。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画未知道她在找谁。
	　　魏泽川快步走到画未身边，说：“梁阮阮找我，我去一下。”
	　　艾莉莉捏了捏了画未的手，坏笑：“不错哦，还要跟你报告呢。”
	　　魏泽川和梁阮阮往校门左侧走去。
	　　画未回到宿舍，洗漱完毕爬上床。宿舍熄灯了，她躺在床上没什么睡意，于采薇也没睡，正在等季师兄回短信，季师兄迟迟没回，她等得焦急了。
	　　“画未，你发个信息给我试试，我的手机是不是出问题了，不能收短信了呀！”
	　　画未刚发了一个表情给她，手机就响了，魏泽川说：“我回到宿舍了，一路狂奔！”
	　　“干吗这么急？”
	　　“给你打电话呀！”
	　　“哈哈！”画未笑，“你已经打了，晚安。”
	　　“我想跟你说，梁阮阮找我是有急事，她被宿舍的人冤枉偷东西，我只能劝劝她，她妈妈又病了，真是急人。”
	　　“啊？她母亲怎么了，不要紧吧？”
	　　“精神方面的疾病，她父亲又不太管，我得想办法帮帮她。”
	　　“嗯，我知道了。你可以安心睡了！”画未笑说。
	　　画未愿意听到他这样说，这说明他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生。如果他薄情寡义，他对任何人都会薄情寡义，包括对她。梁阮阮在这样的处境下不向魏泽川求助，那又能向谁求助？如果魏泽川都不帮她，还有谁愿帮她？
	　　于采薇还在嘟嘟囔囔：“这货是什么意思嘛！”
	　　第二天有人像写生课，画未发现，于采薇一节课都心不在焉，坐立不安。一下课，她就跑过来，拉起画未走到睡莲池边没人的地方。
	　　她问画未：“你觉得季明朗怎么样？”
	　　画未本想说“还好啊！”
	　　但于采薇的眼神让她的思维打了一个问号，后面还跟了一个感叹号。她警惕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对他有没有感觉。”
	　　画未一愣，扑哧笑出声：“我说这孩子真的疯魔了，你是在找假想敌吗？”
	　　“我是认真的！”于采薇一脸严肃。
	　　“我在意的人是魏泽川。”画未也学她，“我是认真的！”
	　　于采薇顿时像获得特赦令一般，全身放松，蹦跳了一下，笑起来。
	　　画未被她逗笑了：“我说孩子，千万别放弃治疗啊！”
	　　于采薇一向古灵精怪，画未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或者不好的预兆。
	　　五月最后一个星期六，画未要回家，于采薇不回，她正在打扮，她要去找季师兄。画未出门时，她对画未做了一个风情万种的鬼脸，说：“亲爱的，等我的好消息哟！”
	　　画未没等到什么好消息。星期天下午，她还在回校的公交车上，于采薇打来电话，哭着说：“我完了，画未，我完了！一切都完蛋了！”
	　　画未一下公交车就飞快地冲回宿舍，于采薇哭得眼睛都肿了，美术班的班长和几个同学在陪她。
	　　她们打开电脑给画未看了一组照片。那是一组于采薇的照片。于采薇跪坐在地上，背景是美术班的教室，看样子是晚上，月色很好，照片很清楚，还能清楚地看到，于采薇只披着一条红色大丝巾。
	　　画未差点晕过去。
	　　她忍着没生气，问于采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于采薇可怜兮兮地说：“是季明朗在帮我画像。我约的他，要他到教室帮我画像。我跟他说，我看过一幅叫《月光心愿》的画，画里的女孩披着红丝巾，很美很美，而我的心愿，就是自己变成画中的少女。”
	　　“采薇，你就算疯，也不能这么疯！”画未还是没忍住，叫起来。
	　　“我哪想到会被人偷拍？再说也只是画像而已，别的什么也没有……”
	　　画未还是气：“我们当然相信别的什么也没有，可看到这些照片的人会怎么想？”
	　　她在照片评论里看到了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它们刺得她的心好痛，她是多么心疼于采薇啊！
	　　于采薇望着画未，依然可怜兮兮的：“我这么疯也不是只为了自己，我还……我……”
	　　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没有说出来。
	　　画未只顾着心疼生气，简单粗暴地以为，于采薇不过是想找借口，她疯得离谱了，难道还为了老师父母、学业前程？
	　　于采薇的班长来劝画未：“别生气，得想办法查，看究竟是谁拍的照片传到网上的。”
	　　“怎么查？”
	　　“查IP地址啊，电脑高手能查得到，你想想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朋友。”
	　　画未马上想到陆昊天，他是电脑高手，还得过什么什么奖。自从“新年快乐”之后，他们还没联系过。那层淡淡的隔膜，依然挡在他们之间。
	　　但她顾不得这些了。她打电话给陆昊天，她不给他时间唧唧歪歪，直奔主题请他帮忙。
	　　他果然给力，半个小时后就打来电话，说发照片的IP地址查到了，是她们学校男生公寓409宿舍。
	　　于采薇的班长马上联系宿管科，查到409住了哪些人。
	　　画未一眼就看到了王小帅的名字。
	　　“一定是他！这个王八蛋还记得你用拖把打他，趁机报仇呢。”画未愤怒地喊起来。
	　　班长又找人查到王小帅的电话。
	　　画未打过去，她像狮子怒吼：“照片是你偷拍发到网上的是不是？无耻小人！我们会马上报警！”
	　　那边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掉了电话。画未再打，他就不接了。
	　　“不接电话也跑不掉，我去宿舍找他！”画未说着要走。
	　　班长拉住她：“不用，IP地址是变不了的，就算他不承认，也可以证实。”她转头问于采薇，“要不马上就报警？”
	　　过了几分钟，画未收到一条短信息，是王小帅发来的：我顺手也拍了那个老师几张，如果你们报警，我就诬陷老师非礼学生。”
	　　“弱智，想诬陷就能诬陷吗？我们还是要报警。”画未坚持。
	　　于采薇却哀求似地看着她，摇摇头：“不行，这样季明朗会暴露的，我爸妈还有学校，肯定不会放过他……”
	　　画未也急得不行：“那要怎么办？总不能任由王小帅侮辱你。我找魏泽川去收拾他！”
	　　于采薇拖住她：“不，把他逼急了，他会说出季师兄来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坐以待毙吗？”画未也无措地哭起来。
	　　其实，在画未的成长里，有多少次啊，被人欺负时她都是忍气吞声，她自己能忍，能吃亏，可她不能看心爱的朋友吃亏。
	　　班长和画未都试图联系季师兄，但一直联系不上。
	　　晚上，班长等到了季师兄的电话，他说：“我有事出去了，网上的事我听说了，也看到了，这对采薇伤害太大，必须报警。”
	　　于采薇抢过电话：“不行，那个人也拍了你的照片，不行……”
	　　但季师兄坚持要报警，说该他承担的后果，他会承担，说只有报警，这件事才能平息。于采薇阻止不了他。
	　　很快，警方带走了409宿舍的八个男生。
	　　于采薇的妈妈也赶到学校，她没有骂于采薇，也没有找季师兄算账，她只是搂着女儿流泪，又告诉她什么都不要怕。
	　　第二天，学校传来消息，季师兄提前结束实习离开了。他没有回美院，而是直接回了江南的老家，应该是回去找工作。于采薇将他的行为理解为对她的保护。虽然，自出事后，季师兄就再没给她打过电话，也没说过安慰的话，连告别也没有，但她更坚定了对季师兄的心意。
	　　她说：“我总会长大的，长到可以坦然无惧承担一份感情的年纪。”
	　　画未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轻声说：“如果能放下，就放下吧。”
	　　“那你能放下魏泽川吗？”她白了画未一眼。
	　　画未的电话响了，居然是季师兄，他说：“我走了，谢谢你给我的美好感受，再见。”
	　　画未莫名其妙，电话断了。
	　　“谁打的呀？”于采薇问她。
	　　“不知道，打错了的。”谎言下意识就脱口而出，画未有点心虚。
	　　王小帅没再回七中，听说警方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于采薇和季师兄的照片。又听说他转学了，也有人说他出国了。
	　　于采薇的父母打算让她转学，但她坚持留了下来。
	　　流言蜚语热烈沸腾过，又渐渐平息了。

第七章 误会能有多痛
	　　期末考试结束后是补课，马上就高三了。
	　　七月炎热，锦城又遭遇大旱，许久没有下过雨，大家都心浮气躁的。
	　　周末上午，画未在楼梯上碰到梁阮阮，她抱着被子，拖着箱子，胳膊下还夹着袋子。她头发凌乱，脸上余怒未消，像是要去逃难。
	　　她正往302的方向走着。她跟“Fly”里的一个女生要好，搬去了那个女生的宿舍，现在看来是要搬回302。
	　　画未犹豫了一下，想上前帮她拿东西。
	　　梁阮阮冷冷地看着她，好像在说“我不要你同情”，画未也就尴尬地站住。梁阮阮走过去了，画未听到两个女生在议论：
	　　“听说她是因为偷东西被赶出来的？”
	　　“她那样的人，说她会杀人放火我都信，但说她会偷东西，她那种性格，宁可抢，也不会偷吧？”
	　　画未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她们停了议论，脸别向一边。
	　　画未还从魏泽川那儿知道，梁阮阮最近很不好。她妈妈的病情加重，已经住进疗养院，医疗费用又是一笔大开销。她妈妈入院之初，她爸爸还给了一些钱。但当她妈妈略微清醒了，他又拿着离婚协议书找她妈妈签字，她妈妈不肯签，又被刺激得病情加重。她爸爸就对梁阮阮说，这东西我放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哄着她签了字，我就什么时候给你们钱。梁阮阮把那张纸撕得粉碎。她到处跟亲戚们借钱，也不肯问她爸爸要钱。
	　　但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她爸爸却会按时给她。她尽量把生活费省下来给妈妈治病。
	　　魏泽川家和梁阮阮家原来住在一条街上，有一些旧交情，魏妈妈也去看过梁阮阮妈妈，送了一些营养品和钱，但对于治疗说来，仍然是杯水车薪。
	　　魏泽川也帮梁阮阮筹钱。
	　　画未还听人说，凡是跟梁阮阮有交情的人，她都向他们借钱，他们都借给了她，并表示不要她还。但那些人又在背地里说：“我们的交情也就值这点钱，大家都清了。”
	　　画未为梁阮阮感到悲哀。
	　　这两年，梁阮阮也确实为一些被男生追着死缠烂打的女生解过围，并不是每一次每个人她都收了钱。那些被梁阮阮“修理”过的男生，如果还没有毕业的话，也都幸灾乐祸着。
	　　画未跟班长提议，班里可以组织一下，为梁阮阮的妈妈捐点款，帮帮她。班长找其他班委商议，他们否决了，理由是：梁阮阮受了处分，为集体荣誉抹黑。
	　　梁阮阮也感受到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但她也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命运的大手将她推来搡去。
	　　干旱在持续，八月的太阳几乎要将城市烤焦。
	　　教室里，数学老师正在评讲卷子。
	　　梁阮阮的座位空着，刚发下来的卷子奄奄一息地躺在桌子上。卷子上的分数太低了，仿佛羞于见人。数学是梁阮阮的死穴，她其他科目的成绩还是很好的。
	　　数学老师是一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据说他本来有一个前途光明的好单位，但因为得罪了人，被排挤陷害，只好做了老师，妻子也和他离婚，带着儿子出了国。他对自己的人生充满愤慨，讲课的声音也充满愤慨。
	　　他看不起梁阮阮，她数学成绩差不说，性格张扬，还常迟到、逃课。他多次明里暗里讽刺梁阮阮，说她不男不女，三观不正；他也会出很难的题目让她上去做，故意刁难她；但梁阮阮从来不畏惧他，他批评她，她就拿黑白分明的冷冷的眼睛瞪着他。
	　　知了在窗外此起彼伏地嘶叫着。梁阮阮满头大汗地出现在教室门口。她弱弱地喊了一声“报告”，数学老师瞟了她一眼，没有作声，继续讲课。
	　　梁阮阮抬脚往里走，刚走到讲台边上，数学老师抓起黑板擦就朝她砸了过去，白色的粉笔灰喷了她一脸，她像小丑一般滑稽。梁阮阮抬手将脸上的粉笔灰抹掉，笑了笑，继续朝座位走。她笑得特别凄凉，特别诡异，但在数学老师看来，那分明是蔑视，是挑战。
	　　她这一笑激怒了数学老师。他冲到梁阮阮面前，拎起她的T恤袖子，怒骂：“你还笑？你简直恬不知耻！成绩差，家庭差，品行差，你还有脸笑！我要是你，早就羞死了！”
	　　那凄凉诡异的笑僵在梁阮阮脸上。她整个人都像被冻僵了一样。
	　　老师又推拽她：“我没喊你进来，你滚出去！以后都不准来上我的课！”
	　　梁阮阮转身就跑，像一阵风。
	　　老师甩了一句：“自习！”就坐在讲台上抽烟。
	　　全班都震骇了，鸦雀无声。
	　　十几分钟后，英语老师跑到教室门口喊：“大家快点去综合楼，梁阮阮爬到楼顶去了，要出事了！”
	　　全班蜂拥而出。画未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跑得最快，跑在最前面。
	　　综合楼有七层。几年前，天台曾经发生过学生坠楼事件，所以通往天台的大铁门特别坚固，平时都不打开。因为房顶漏水，校工找人来修补却忘了关上门。现在，铁门已经被梁阮阮从里面锁死了。
	　　画未第一个冲上去，使劲晃动大铁门，大声喊梁阮阮的名字，但是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画未又跑下楼去，大楼前已经站满了人。大家拿着小喇叭，轮流朝梁阮阮喊话：
	　　“梁阮阮，别想不开啊！”
	　　“梁阮阮，有什么委屈，下来再说！”
	　　“梁阮阮，我们都会帮你！”
	　　班主任想方设法联系梁阮阮的父母。可她妈妈在疗养院，根本神志不清，她爸爸的电话也打不通。数学老师吓坏了，他站在人群中直冒冷汗。
	　　梁阮阮站在天台边缘，阳光火辣辣地从天空直射下来，几只大鸟从旁边掠过，在她身上投下一片片阴影。她那么孤独，摇摇欲坠，就像马上要从大家的视线里消失一样。
	　　忽然，梁阮阮对着天空呐喊：“为什么大家都恨我？!讨厌我？！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关心我？！在乎我？！我？！为什么？！”
	　　魏泽川也急匆匆跑了过来。他从同学手里夺过小喇叭，朝着楼顶大声说：“梁阮阮，我在乎你！还有我在乎你啊！”
	　　阳光下，画未静静地望着他，汗水从他的脸颊上流淌下来，他的脖子里，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地暴露，那里面流淌着的，是属于男人的血性和善良。
	　　梁阮阮听到了，她的身体轻轻一晃，退后一步，她好像笑了，又好像哭了。她凝望人群，人群静默。
	　　她声音嘶哑地呐喊：“魏泽川！我记住了！我会记一辈子！一辈子！”
	　　魏泽川怔住了，他有点眩晕。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其中，还有画未的。他想扭头看她一眼，他犹豫几秒，终是不敢。
	　　梁阮阮转过身，一步步离开了天台边缘，她毅然决然的背影，像一片无法攀越的悬崖峭壁。
	　　班主任大喊：“快点呀！大家去接梁阮阮！”同学们跑上楼梯。
	　　魏泽川也跟着跑。
	　　画未站在原地没有动。
	　　魏泽川跑到楼梯转角处，他转身朝画未张望，画未的目光与他对上，他眼里的心痛像海潮澎湃。
	　　画未想，魏泽川，如果有一天，我也这样身临绝境，你会不会站出来？
	　　转念，她又想，会的，你一定会的。
	　　顶楼打开的铁门旁，梁阮阮正走出来。大家欣喜地拥住了她。昔日的种种，嘲笑也好，不满也好，鄙视也好，在这一刻，统统抵不过一个鲜活生命的回归。
	　　班主任了解了梁阮阮的家庭情况，随即倡议捐款为梁阮阮的妈妈治疗。这一回，大家都没有说什么，都沉默着主动地伸手相助。
	　　数学老师也赶来捐助，并向梁阮阮道歉。
	　　班长将捐款交到梁阮阮手里，她当着全班的面哭了。她说：“谢谢你们救了我……”
	　　这是画未第一次看到她哭。她仿佛感受到她的人生，感受到她的心境，她也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魏泽川给画未发来信息，说：“我刚才说那样的话，是为了救她。”
	　　画未回了三个字：“我明白。”
	　　一片乌云遮住阳光，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至，同学们都欢呼着跑到走廊上享受渴盼已久的雨水气息。还有男生跑到大雨里去，肆意奔跑。
	　　魏泽川也在大雨里，他一直跑，一直跑，像是要把这世界甩在身后。
	　　画未听说，梁阮阮那天数学课迟到，是因为她去找了她爸爸，她在医院欠了钱，医院已经停掉她妈妈的药。她被那个女人挡在门外，她就和那个女人撕扯，她爸爸回来看到这一幕，一脚踢在她的胸口。
	　　她爸爸扔给她一沓钱，她忍住胸口的剧痛，跪在地上将钱一张张捡了起来，为了妈妈。
	　　尽管她张扬、霸道，性格里有小小邪恶，但她也有尊严，如今她的尊严被朋友、亲人、老师，一次次地无情践踏，她终于被逼上绝路。纵然她再虚张声势显得无比强悍，她也不过是才满十七岁的少女。
	　　谁的青春，能忍受这样的肆意践踏？
	　　短暂的暑假开始了。
	　　对画未来说，暑假不过是一种形式，她在家也是早睡早起精神百倍，她看书，复习，画画。她每天都画素描。这种习惯，从她学画的那一天就开始了。素描是一切绘画形式的基础。她也模仿几米，模仿日韩的绘本画家，模仿他们画唯美温暖的彩色铅笔画，但总是无法达到她的期望，她有些沮丧，却也并不灰心。
	　　于采薇也在努力，她们每天通电话，说闲话，说心里话，相互鼓励。
	　　冯小娥最近变得很异常，她看起来真像一个称职的家庭主妇。她早起，做早餐，上街买菜，打扫房间。她只在下午去一趟麻将馆。回家吃过晚饭她还和姜爸出门散步，然后和姜爸一起看清穿戏，早早睡觉。她很少出去打牌，即使出去，也必定不会太晚回来，至于像以前那样彻夜不归，更是再没发生过。
	　　她还念叨着想去找一份工作。
	　　姜爸喜不自禁，精神大振，每天都变着花样做拿手菜，像是对冯小娥“改邪归正”的嘉奖。
	　　这是画未从小梦寐以求的家庭生活，她很欢喜，可又有隐隐的不安，她担心这平静美好的生活随时可能失去，冯小娥又会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或者说，她不太相信冯小娥真的性情大变。
	　　八月二十号是冯小娥的生日。
	　　画未家一直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谁过生日都不庆祝，最多家里添几个好菜，给过生日的人买件新衣服。但是今年冯小娥满四十一岁，锦城的风俗，“一”起头的生日是大生日，一定要热闹热闹的。
	　　所以，画未的外婆和冯小娥要好的牌友姐妹都要来，两个姨妈也要来。
	　　姜爸很高兴，计划着亲自掌厨，做几样拿手好菜招待客人。
	　　可冯小娥提议到饭店去吃。
	　　姜爸一向节俭，但他没有犹豫，立刻说：“好，就去饭店！我们一年到头都难得出去吃一回，这次也潇洒潇洒，享受享受！”
	　　他们在家附近的饭店订了一个小包厢。
	　　万老板也来了，他带来一大束鲜花放在餐桌中央。画未从未见过有人送花给冯小娥，姜爸当然没有这种浪漫情怀，在他看来，一朵花还远不如一朵花菜实在呢。冯小娥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可画未总觉得那鲜花有些扎眼。
	　　冯小娥的牌友姐妹和万老板也很熟，他们谈笑风生，敬酒祝福，带动气氛。饭桌上一团欢乐祥和。万老板还特别向外婆和姜爸敬酒，也给画未倒饮料，还说祝画未学习进步。
	　　画未有点别扭。
	　　姜爸却心情大好，也喝了很多酒。姜爸以前爱喝酒，但自他病退以后就戒了酒。这是他戒酒以来，画未第一次看到他喝酒。画未很担心，悄声地劝他：“爸爸，少喝点。”
	　　姜爸却果断地说：“没事，我年轻的时候，喝一斤白酒也没问题！”可他不再年轻了，喝到后来，他说话语无伦次，身体摇摇晃晃。
	　　吃过饭，万老板和冯小娥的牌友姐妹先走，这边自己家人又坐了坐，闲聊家事。
	　　姜爸去结账，收银员却说：“已经结过了。”
	　　“结……了？哪个结的？”
	　　“刚才和你们一起吃饭的先生。”
	　　姜爸愣了一下，嚷起来：“冯小娥！”
	　　冯小娥正抱着鲜花从包厢出来：“你这么凶做啥子？！”
	　　外婆和姨妈也跟了来。
	　　姜爸过去抢下鲜花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骂道：“不要脸！我早就晓得你不要脸！”
	　　“你发啥子酒疯？！”冯小娥上前，狠狠推了姜爸一把。
	　　“你把我当龟儿子！你说，万老板今天为啥子来？还送花给你！还结了这顿饭钱！你说，你们究竟是啥子关系？”姜爸黑红着脸，一脸暴怒，画未从没见过他这样，吓得傻掉了。
	　　“你以为我跟他有啥子见不得人的事，是不是？姜中民，你就是见不得别人比你有钱。”
	　　“他有钱又咋样？我现在就去杀了他！”姜爸叫嚷道，完全失控。
	　　冯小娥把头往姜爸怀里一撞，说：“你不是要杀人吗，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外婆气得浑身发抖，不停地骂：“作孽！作孽！”
	　　画未也爆发出来：“你们要闹回家去！别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姜爸和冯小娥这才停了下来。
	　　姨妈在锦城做生意，外婆一直跟她住。她来劝冯小娥：“今天你去我那里，等姐夫酒醒了再说。”
	　　“没事，我还怕他咋的？你跟妈先回去，快，来了一辆车。”冯小娥把画未外婆和画未姨妈送上车，她又招呼画未，“扶起你老爸，回家！”
	　　一家人沉着脸回到家。
	　　姜爸倒在沙发上，冯小娥将门一关，说：“姜中民，你到底想做啥子？我们说清楚！”
	　　“冯小娥，我就是要你说清楚，你跟万老板是啥子关系？”
	　　画未进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流泪，努力不去听他们的争吵。
	　　可争吵声和谩骂声仍像利箭一样，不停地穿过门边的缝隙，刺入她的耳朵。
	　　激烈的争吵停息下来，姜爸喃喃地说：“我受够了，冯小娥，我受够了……你怀着别人的娃儿嫁给我，我没嫌弃你，也没嫌弃娃儿。而你呢，你对我们尽到了啥子责任？你还天天和这个那个扯不清……”
	　　“我尽到了啥子责任？姜中民，我给了你一个家！给了你一个娃儿！你没有生育能力，哪个女人会跟你一辈子？”
	　　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清楚楚。
	　　画未尖叫起来。
	　　姜爸和冯小娥才清醒过来——画未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画未打开门，望着他们，他们不敢看她。
	　　“刚才你们说，我是谁的娃儿？”画未颤抖着，轻声问。
	　　“你是我们的娃儿。”冯小娥抱住了她。
	　　画未挣脱，再一次问：“我是谁的娃儿？”
	　　“你告诉她！总要告诉她的，你不可能瞒她一辈子！”姜爸对冯小娥说。
	　　画未听到的是一个故事。一个一心想嫁进城市的农村女孩，二十岁时进城里打工，不久，她爱上了一个男人。男人承诺会与她结婚。可是当她有了身孕的时候，懦弱的男人却接受了家里为他安排的城里女孩。
	　　男人家里给了农村女孩一笔钱，让她把孩子引产。可当她走到医院门口时，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才真实地感受到，她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
	　　她没有走进医院，而是用那笔钱托人帮她介绍对象。她要找一个可靠老实，能接受她和孩子的人，而且，一定要是城里人。媒人为他介绍了一个男人，男人是钢铁厂工人，老实，可靠，不多言多语。
	　　那个男人就是姜中民。那个女孩就是冯小娥。
	　　他们马上结了婚。
	　　几个月后，孩子出生了，那孩子就是画未。姜中民很爱孩子，但也盼望有自己的孩子，可结婚三年，冯小娥也没有怀孕，他们去医院检查才得知，姜中民患有不育症。画未渐渐长大，姜中民把生活的希望寄托在画未身上，他真心爱画未，所以接受了生活的残缺。
	　　这就是自己的生活吗？画未想，这简直像电影一样。但这的的确确就是她的生活。她再难以接受，这也是她的生活。
	　　画未对姜爸的爱与她对冯小娥的爱是一模一样的，而且，她对姜爸只有爱，没有怨。在她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她心中更涌起感动，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他却像亲生父亲一样爱她。
	　　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从这天开始，家里升腾起一种温馨与信任的气氛，那是早就该有的却一直缺少的温暖。
	　　冯小娥和姜爸和解了。冯小娥说，万老板去年离婚了，对她很有好感，帮她还了赌债，她没办法，因为要债的人逼得急。但她又跟他讲明了，她感激他，但她不会背叛家庭。所以，她最近常常在家，一是真心想做贤妻良母，二是回避他。
	　　“不过，我生日，他来送个花，一起吃个饭，这也没啥子大不了。再说，我也没想到他会去结账。”冯小娥说。
	　　姜爸说：“他帮你还了多少钱，我们还给他，我姜中民再穷，也不想欠别人的。”
	　　画未还是不太懂父母，但她知道，他们再怎么争吵，他们都还是爱这个家，维护这个家，也许冯小娥说得对，人人都需要一个家。
	　　春天到夏天，除了画未打电话让陆昊天查照片的IP地址那次，他们还没联系过。
	　　那层隔膜让画未难受，难道他们从此要成陌路了吗？可他对她来说，是如此重要的一个人啊！
	　　八月底，陆昊天给画未打电话了，但却是为了告诉她一个坏消息：马莉老师去世了。
	　　马莉老师是画未小学的美术老师。画未的小学是子弟小学，老师们大多是职工家属，自然偏爱着那些父母担任大小领导的同学。当他们欺负画未时，老师们只会批评画未。
	　　但马莉老师很喜欢画未。她发现了画未在美术上的天分，她给予了画未最真诚的赞美和鼓励，她劝说画未父母送画未去绘画班，她坦言自己水平有限，无法更好地指导画未。
	　　马莉老师是一个清瘦美丽的老太太，她喜欢绘画、唱歌、昆曲。不知什么原因，她终身未婚，一直独居。老师们说她是一个孤僻古怪的老太太。
	　　小孩子们都有纯真的小邪恶，他们讥笑她是老妖精、老巫婆、老疯子。
	　　唯独画未认为马莉老师非常美丽。她还为马莉老师画了一幅水彩画的画像，虽然笔力尚浅，但她却画出了马莉老师的美好。
	　　画未上了初中，也时常和马莉老师通信，马莉老师鼓励她，谈自己对绘画的理解与看法，还经常送绘图纸、铅笔和颜料给画未。画未记得，马莉老师最喜欢的画家是梵高。马莉老师说，梵高是天才，但他的成功，是凭着他老老实实画画，不走捷径，不急功近利，最后终于找到自己的方法。
	　　马莉老师是画未的艺术启蒙老师，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年长的朋友。
	　　画未上了七中以后，马莉老师退休了，常年一个人四处旅游，与画未的联系也就渐渐减少。
	　　画未总想着，什么时候马莉老师回来了，她就去小学看她。可她一直都没有去，一方面她觉得时间和机会很多，另一方面，她也没画出什么成绩来。谁知竟永远也见不到了呢？
	　　陆昊天来接画未去参加葬礼。
	　　马莉老师是基督徒，葬礼很冷清，到场的人只有神父、马莉老师的几位远亲、几位老师，学生就只有画未和陆昊天。
	　　神父在念祷告词。陆昊天站在画未前面。画未想起马莉老师对自己的慈恩，又想起马莉老师孤苦伶仃的一生，想起自己失去了如此珍贵的朋友，当她听到神父念到“愿死者安息，阿门”的时候，她再也抑制不住心痛。
	　　她将额头轻轻地抵在陆昊天背上。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
	　　她的泪水将衬衫濡湿了一大片。
	　　清晨的凉风从山脚吹来。
	　　画未轻声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她是对谁说对不起呢？对马莉老师吗，还是陆昊天？他们给予她的慈恩，她竟无法报答。
	　　陆昊天也轻声地对画未说“对不起”。
	　　他们就这样和解了，他们也只适合这样和解，其他的语言和行为都是多余的。
	　　开学第一天，画未去买画具时，在后校门碰到了王小帅，他笑着跟她打招呼：“嗨，美女。”他那么轻松坦然，就像他根本没做过坏事。
	　　画未的目光凌厉而冰冷：“你怎么还好意思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那我该在哪里？”王小帅厚颜无耻地笑，“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可我又没冤枉他们！那是教室，是公共场合，他们都做得，我们为什么看不得？”
	　　“你敢说你不是蓄意报复？”画未咬牙切齿。
	　　“我报复？是。可那是因为谁？要不是你一天到晚给我甩着冷脸，和你的好朋友当众给我难堪，我会报复她？姜画未，你也是帮凶，我只是舍不得对你下手！”
	　　画未心里本来已内疚，被他这么一说，更是尴尬羞惭，脸涨得紫红。
	　　王小帅从她身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一个念头从画未气得嗡嗡响的脑袋里蹦了出来：我不能就这样放过他！
	　　那要怎么办？让魏泽川纠集几个人把他揍一顿吗？他挨了揍只是皮肉之苦，怎么会长记性？画未想要的是，要他从此不敢再对她和于采薇有歹念。她要他知道，就算只有她一个人，她也有力量反抗他，她不会任他欺凌她的朋友！
	　　画未深吸一口气，追上王小帅，说：“你说是因为我拒绝你，给你难堪，你才报复于采薇的？”
	　　王小帅乜斜着眼睛：“嗯啊！可惜你不相信我的真心诚意，反而被魏泽川蒙骗，我说他才是王八蛋呢，你看他不是当着全校的人表演了英雄救美吗？”
	　　“我现在相信了，你的真心诚意。”画未忍住难受说出来。
	　　“也就是你答应了，跟我做朋友？”王小帅欢喜得蹦跳起来。
	　　画未艰难地点点头。
	　　“太好了！一起走啊！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和我走在一起！”
	　　画未和王小帅并肩走在路上，一路遇到认识的同学，个个表情惊诧。有的目瞪口呆，有的轻蔑窃笑。画未看着远处的天空，挺直脊背不去在意。
	　　于采薇的父母开车送她来，她从车窗里看到了他们，画未也看到了她，看到她满眼的不敢相信。车子从他们身边开了过去，于采薇瘫坐在座位上。
	　　画未知道，她和王小帅的身影像两根尖刺，一定戳得于采薇的双眼剧烈刺痛。于采薇的心也一定很痛，她会想，这真的是自己亲如姐妹的人吗？王小帅那样侮辱了自己，好姐妹居然还和他在一起？
	　　请你忍一忍，画未在心里对于采薇说。
	　　画未拎着大包小包回到608。包里是名牌衣服、鞋子、裙子，全都闪闪发亮，全都是王小帅买的。
	　　于采薇正愤怒地等她回来。
	　　“为什么？你居然和他走在一起？你忘了他怎么对我的？”于采薇问她。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相信他的真心诚意，他是因为被我拒绝，伤心了才迁怒报复你啊！”画未看到于采薇的样子，心痛难忍，但王小帅不是那么好骗的人，她既然做戏就要做足了，要做给所有人看。
	　　于采薇几乎崩溃：“姜画未，我真不敢相信你是这样的人！我对你那么好，什么都愿意为你去做！我要跟你绝交！”
	　　虽然自己是伪装的，但于采薇的愤怒伤心是真实的，画未满心不忍，她低下头，默默打开那些袋子，一件一件地折叠她的新衣服，都是王小帅买的。
	　　她穿着那些衣服和王小帅在校道上走，一起吃饭，看电影。那些衣服却都像是仙人掌做成的，扎得她生痛。她每走一步，每迎合王小帅一个虚伪笑容，都像赤足走在刀尖上。
	　　她总忍不住想，魏泽川看到她了吗？他会怎么想？他会当真吗？
	　　魏泽川也不再跟从前一样了。
	　　高三年级搬到专属楼。专属楼在荷花池的另一侧，与教务处老楼是同时期的建筑，环境优美安静，据说风水也很好。
	　　即使在大多数同学家里非富即贵的七中，高三的氛围也一样紧张压抑。
	　　魏泽川也想考大学，只有考上大学，才能陪画未一起读大学。可他的成绩本来就不太好，又缺了一个学期的课，复习起来感觉很吃力。他必须比别人花更多时间来做题，背单词。他连球场都去得少了。
	　　而且，自从他把梁阮阮从天台救下来，梁阮阮就十分依赖他。她常常去找他，跟他一起吃饭，散步，看他踢球，帮他抱衣服；每天晚自习前，梁阮阮都在魏泽川的教室里，和他一起看书做题。
	　　他们说，你看梁阮阮脱胎换骨了呢，完全不是从前的女汉子，成了萌妹子了呀。
	　　他们还说，魏泽川是爷们儿，但还是斗不过女人的小心眼，说不定梁阮阮是故意的呢，就是逼他同情弱小。
	　　也有人说，魏泽川不是一直和姜画未很亲密吗？我的妈呀，怎么这么乱呀！
	　　任何人都看出来，魏泽川在综合楼下说的那句喜欢，已成了梁阮阮的动力，甚至救命稻草。
	　　画未能理解，魏泽川对梁阮阮有一份特别的感情，那绝不是爱情。但魏泽川那句“我在乎你”，被梁阮阮当成了承诺。所以，她理直气壮公然大胆地亲近他。还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一个男生在烈日下，对着所有人大吼“我在乎你”来得更加真实和激励人心呢？
	　　梁阮阮经历了生死徘徊也醒悟到，唯有自己努力挣来前程，才能给妈妈安稳的生活。在这种情形下，魏泽川怎么忍心对梁阮阮说“我当时只是为了救你”。如果因为他一句话，又打击了她，他会愧疚一辈子。
	　　他看起来那么冷酷，但骨子里他是那样有情有义的男生啊。画未多么看重他这份品质。
	　　很快，同学们再次深深地震惊了——姜画未和王小帅的关系变得亲密了！天哪，我们三观尽毁，风中凌乱了。
	　　魏泽川气急败坏，他跑到画未的教室里，把她拉到走廊上：“你怎么会和王小帅走在一起？他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
	　　画未忍住心痛，转过脸去：“你不是也跟梁阮阮走在一起吗？”
	　　“你不是都明白吗？”魏泽川反问画未。
	　　当然，她明白。
	　　但她说：“我不明白。”这必须要像真的，要任何人看起来都像真的。
	　　魏泽川张张嘴，再想说什么，但他又垂下头，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大步奔下楼梯。
	　　画未懂得他的心痛。他才是那个真正在乎她的人，他也相信她在乎着自己。可他们还没有约过会，没有看过一场电影，没有一起逛过街，可现在，她和另一个男生做着这一切！
	　　魏一聪也来了，他忧心忡忡：“画未，我不相信他们说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说出来，我们都能帮你的。”
	　　“哪来那么多苦衷，苦衷能当饭吃呀！”她扬扬下巴，满不在乎。
	　　魏一聪的眉头皱得好难看，他几乎要哭了：“你不是这样的，我相信你不是真心的。”
	　　“笑笑好吗？我又不是上吊自杀跳火坑。”
	　　“你放心，我不会看着你被欺负的！”他表着决心。
	　　画未还是平静地笑着，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她让这个敦厚善良的男生也为她担心了。
	　　深秋，画未听说，梁阮阮的妈妈出院了，但她还是不肯离婚。她说，就算要离，也要等到阮阮大学毕业。她担心离婚后，梁阮阮的爸爸不再负担梁阮阮的学费和生活费。
	　　于采薇再也不和画未说话，两人在宿舍难免碰见，画未很忐忑，于采薇总是板着脸，气氛尴尬。于采薇周末都回去，她再也不愿跟画未一起待在宿舍里。
	　　她一走，画未就想念她。有好多次，她差点没忍住要说出真相。
	　　画未时时刻刻都渴盼着魏泽川的身影出现，可他一旦出现，她又闪避不及。她怕她多看一眼，她苦心经营的阴谋就会崩溃。她将那张纸条放在枕边的书里，每天睡觉前都拿出来看一遍。
	　　那薄薄的纸条里没有说喜欢，但是，他的喜欢却透过纸条满满地溢出来。她能感受得到。
	　　艾莉莉倒是火眼金睛，她悄悄凑在画未耳边说：“我才不相信你会接受王八蛋，不管你酝酿着什么阴谋，我都祝你成功!”
	　　画未却清楚，她不一定能成功。舍孩子套狼是一项高风险操作，可能狼没套住，孩子却没了。但她既然已走出第一步，她就不能回头，只能向着目的狂奔。
	　　她每天都对自己说：撑住就是一切。
	　　她的努力有了成效，王小帅被画未的演技迷惑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初冬，周末，画未和王小帅上午了爬山，下午看了电影。黄昏时走在回校的路上，画未感到时机成熟了，她说：“王小帅，我觉得你很虚伪，你不是真心的。”王小帅立正站好：“我是真的！”
	　　“那你证明给我看。”
	　　“你说，你要我怎么证明。”
	　　“嗯……”画未假装思考，其实她早已想好，“如果我半夜说饿了，你会给我送吃的来吗？”
	　　“我怎么进得来？半夜女生公寓大门锁了啊！”
	　　“翻墙送进来，再翻墙出去。”画未咬牙说。刹那间，她心里有了凉意，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会演戏了？可是，对这种坏男生，她不这么做，她又能怎么办？
	　　“行！只要女王召唤我，别说翻墙，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这天过了十一点，画未发信息给王小帅：“我饿了，想吃小馄饨。”
	　　王小帅立刻回复：“女王，我马上买了给你送来！”
	　　608的窗口正好对着那段最僻静的围墙。王小帅若真的翻墙，他一定会选那里。画未一直站在窗边，只要王小帅在墙头出现，她马上就会打门卫和110的电话。
	　　她主动报警，就算王小帅说是她让他翻墙的，有谁会相信呢？她叫他翻墙，她干吗还报警？这不符合逻辑。
	　　她还要告诉王小帅，这是我设下的陷阱。
	　　至于校方和警方怎么惩罚他，她并不在乎，她相信，当王小帅知道她故意陷害他时，他一定会伤心愤怒，气焰大减。她既帮于采薇和自己出了恶气，又不用担心他还会来欺凌她们。
	　　王小帅一直没出现在墙头。
	　　第二天上午，画未接到王小帅的电话，他说他昨天晚上还没翻墙就被一群不知什么人打了，打得很惨，鼻青脸肿的，浑身是血，他现在在医院，没有生命危险，他要画未去看他，还想知道究竟是不是画未喊人打他的。
	　　画未也很惊愕。于采薇正好回宿舍。画未拉起她：“王小帅被揍了，在医院，跟我去看他。”
	　　于采薇愤愤地甩开：“关我什么事！”
	　　画未又抓住她的手：“你以为我真的会跟他在一起？不用说我讨厌他，我怎么可能背叛你？走啦，去了就知道真相啦！”
	　　去医院的路上，画未讲着她的阴谋诡计，于采薇哈哈大笑，两个人欢天喜地的。
	　　王小帅只是受了皮外伤，但因为受到惊吓，脸色惨白。他虽然爱现爱炫富，其实被娇生惯养得胆子很小，再加上细皮嫩肉不禁打，内心也很脆弱，他看到画未时竟然哭了起来。
	　　画未拉着于采薇站得离他一米远。画未说：“王小帅，我来是想告诉你，第一，打你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我喊的；第二，我只是逗你玩玩，我根本不想和你做朋友，我只是替于采薇和我出气；第三，你总算向所有人证明你和我做过朋友了，你不用叫王八蛋了，感谢我吧。”
	　　王小帅气得差点咽气。
	　　他撒娇，愤怒，痛哭流涕，他说：“姜画未，我是真心的！虽然你不相信，虽然我的方式很极端，虽然我是花花公子，可我是真心的！我开始也不相信你，可渐渐地就信了，没想到……你太打击我了，我太伤心了，人生太残酷了……”
	　　画未和于采薇转身就走，王小帅又在身后喊：“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喊人打的我？”
	　　“如果我想喊人打你，我早就可以那么做，我用得着跟你周旋那么久？”
	　　王小帅还在呜呜地哭。
	　　画未和于采薇一路飞跑出医院。
	　　她们站在阳光底下哈哈大笑。
	　　“哎，那究竟是谁揍的他？”于采薇问。
	　　“我真不知道。”画未说。
	　　“不会是魏泽川吧？”
	　　“不知道啊，是他就好了。”
	　　没人知道是谁揍了王小帅，王小帅的家人报了警，但也没什么结果。从那以后，王小帅就从七中消失了，据说这次他是真的转学了，也可能真的出国了。
	　　画未终于有一点点相信王小帅的真心真意了。可王小帅那一点点少年纯真的心意，也已经淹没在他的恶劣品行和无知浅薄中了。
	　　如果时光和阅历能修正王小帅的品行，如果未来能遇见，她倒很愿意一笑泯恩仇。

第八章 离别的心开出雪莲花
	　　十二月来了，空气干燥又寒冷，清晨，宿舍的窗户上总蒙着一层密实的水汽。
	　　于采薇用指头在水汽里画——季，明，朗，再画一个大大的红心将这三个字圈起来。
	　　画未笑她：“幼稚。”
	　　她反驳：“你闷骚！我知道你把魏泽川的名字在心里写了几百万遍了！”
	　　外面下着蒙蒙细雨，晨跑取消了，画未吃过早餐到教室自习。她拉开抽屉，抽屉里躺着一个白色的大信封。信封里有一支新鲜的月季，花瓣还是湿润的。
	　　还有一封信。
	　　画未只瞄了一眼，巨大的喜悦就在胸膛里像烟花一样爆炸开来。
	　　是魏泽川写来的。
	　　他说：“王八蛋的事我也知道了，太赞了！不过以后不许再这样瞒着我去冒险。你不知道，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看到你和王小帅走在一起，我真是像吞了一千把刀子那么难受。我以为你误会了我，在跟我赌气呢。”
	　　他说：“我和梁阮阮真的没什么，虽然被人误解，但我一直当她是好朋友。我只想帮她，她也需要我帮她。我希望她振作，考上大学，那样我也就不会内疚。画未，你愿意和我一起坚持吗？等我们都考上大学，我一定牵着你的手，在阳光下散步。”
	　　画未捧着信，认真把那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一定牵着你的手，在阳光下散步。
	　　画未马上回信，可她迟迟没写一个字，她想说的太多，又太羞怯。她又抓起英语书读了一阵，读不下去，她还是想写点什么。
	　　最后，她也写了一封短信。她在信里说：“魏泽川，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我都没有忘记。牵手在阳光下散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而我只希望，那个人是你。”
	　　画未把信和魏泽川的信放在一起，她在想，要怎么给他呢？她准备先把月季拿回宿舍插在瓶子里养起来，放在抽屉里会枯死的。
	　　早自习下课，她捧起月季花，一路小跑回宿舍。
	　　她跑回教室时，一群同学围在黑板前。黑板上赫然贴着一封信，那是她写给魏泽川的。
	　　他们看到了她，慌忙收敛起嘴角的笑意，眼里流露出同情和叹息。
	　　画未的脑袋嗡嗡轰鸣，突然失去思考的能力。她机械地走向黑板，撕下那封信。
	　　她坐在座位上，用了好大的力量才使自己平静下来。是谁从她抽屉里拿出信贴在黑板上的？除了梁阮阮，她想不出其他任何人。
	　　那么，梁阮阮一定也看到了魏泽川的信。他说只当她是好朋友，她一定失落难受极了。她是因为他那句“我在乎你”才焕发出新的力量啊！
	　　画未也能理解，梁阮阮把信贴在黑板上，不过是借侮辱她来发泄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
	　　她理解，但不表示她要一次次容忍、退让，要她退到悬崖还要再退。
	　　她朝梁阮阮的座位望过去，梁阮阮竟是一副心安理得的表情。
	　　画未心中的小恶魔出现了，她一步步走向梁阮阮。
	　　她问：“是不是你偷看我的信，还把它贴在黑板上？”
	　　梁阮阮毫不畏惧：“是，那又怎么样？我想警告你，不要妄想，魏泽川说他在乎我，所有人都听到了，对不对？他在乎的人是我！”
	　　她用尽力气在嘶吼。
	　　小恶魔驱使着画未，她也吼起来：“他只是想帮你！”
	　　梁阮阮抓狂了，她将自己的桌子狠狠一掀，书本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此时，魏泽川就在走廊上。画未一扭头看见了他，他大概听到议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她们刚才的争吵，全都被他听见了。
	　　他转身就跑，画未追出去。
	　　他撞在了木栏杆上。这是旧楼，栏杆修了又修，但魏泽川撞上的那一块，也许正好被遗忘，脆弱得竟然被他撞断。
	　　画未眼睁睁看着他和破栏杆一起消失了。
	　　这是二楼，楼下是草地。
	　　魏泽川并未受伤，画未跑下去时，他已经从草地上爬了起来，他踉踉跄跄地往足球场跑。
	　　他在足球场上狠命地跑，一圈又一圈，画未看着他跑。
	　　他跑到再也无力挪动一步时，一头扑倒在草地上，他就那样趴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画未远远地站着，犹豫着，终究没有走过去。
	　　她即使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一定被刚才的情景打击到了，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深信，他不愿意她受委屈，可他也一定不忍心伤害梁阮阮。
	　　他也无能为力吧？除了难受。
	　　空旷的足球场像一片汪洋大海，衰草像海上的波浪，将她和他远远地隔开。这距离仿佛不可逾越，仿佛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坚定，如何无所畏惧，她都无法靠近他。
	　　冬天灰蒙的天空下，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他们又是如此在意着对方的两个人啊！
	　　魏泽川在草地上趴了很久，又站起来，从足球场另一侧的小门出去了。
	　　画未一整天都没再看到他，她暗暗地担心着他，牵挂着他。
	　　晚自习时，画未收到魏泽川发来的信息，说：“到后校门来。”
	　　画未起身出去。
	　　后校门边，魏泽川和魏一聪都在。他们的脚边放着行李箱。
	　　“我和家里商量好了，我去当兵，后天就走。”他说得那么轻松，就好像不过在说，明天我要去哪里爬山一样。
	　　画未的心顿时一沉：“是吗？为什么要去当兵？不考大学了吗？”
	　　“我这成绩，想考好大学是没指望啦，烂大学我又不稀罕，再说家里人难得支持我一回呢。”
	　　魏一聪走到一边去。
	　　画未才问：“你没事了吧？我看到你摔下去的……”
	　　魏泽川长叹一声，勉强笑了：“你们都没错，是我太脆弱了，所以，我认为自己该到严酷的环境里去磨一磨，这样成熟些、坚强些，才能承担自己的人生嘛！”
	　　画未想问，你走了，我怎么办？不是说我十八，你十九，我想去哪里，你都会带我去吗？
	　　在她将问未问的瞬间，她听到魏泽川说：“无论什么时候，你想去哪里，只要你愿意，我都带你去。”
	　　她笑了。
	　　“这个约定，永远为期。”他又说。
	　　一辆黑色的小车开过来，车子鸣响了催促的喇叭声。
	　　魏一聪拎起箱子朝车子走去。
	　　魏泽川轻声说：“我要走了……”
	　　他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拥抱画未，又不敢，手足无措之下，他握住了画未的手，紧紧一握，轻轻放开。他又笑起来：“拜托，你也笑一笑嘛，我又不是去和亲！”
	　　画未挥手，勉强一笑：“拜拜，保重。”
	　　魏泽川也挥手，姿态潇洒，义无反顾。
	　　魏一聪放好行李，转身过来，车子开走了。
	　　这离别太仓促，连离别的伤感情绪都没有来得及让人酝酿起来，画未只感到一阵茫然失落。
	　　魏一聪走在画未旁边，说：“他这回不像上回，他上回离家出走是赌气冲动不计后果，但这回他是考虑清楚了的，我们也很支持他，这对大家都好。等两年后他回来，该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但愿吧。”其实画未毫无把握。什么是该过去的呢？什么又是该留下的呢？青春是一条河，不容分说地向前奔流着，它会把一切都带走。
	　　“他还拜托我照顾你，不过是那种意义单纯的拜托，有事你可以找我。”魏一聪的语气十分诚恳，又有点失落。
	　　画未说：“好的。”虽然她明白，自己成长中的困难，他无法帮忙解决，其实，任何人都无法帮忙解决，只有靠自己。但是，他能这么说，她仍然感激。
	　　魏一聪又说：“上次，王小帅的事……我认识几个校外的朋友……”
	　　“是你找人揍了王小帅？”
	　　“嗯，我听他嚷嚷着要翻墙，我担心你有事。”
	　　这太意外了。魏一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她根本没法把他和找人打架这种事联想在一起。可他的确那么做了，自己又欠了他一回。
	　　画未这才意识到，她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是魏泽川给她的信。
	　　他说：“我喜欢你，画未，为了能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喜欢你，我愿意付出任何努力。”
	　　他说的是“喜欢”，在离别的时刻，他说出了“喜欢”，在他的十八岁，他终于说出“喜欢”。
	　　她盯着那个“喜欢”，她被一个男人喜欢着，那个人将会陪她走过未来漫长的一段路，她不会再孤单。她想，也许，这就是幸福。
	　　她想，如果将来他不再喜欢她，她就把这封信烧成灰，溶在水里，喝下去。
	　　寒假补课，画未收到魏泽川离开之后的第一封信，从西藏寄来的信。这封信翻过雪山和高原，终于抵达到她的手里。她拆开信，没有急着读，而是深深地嗅里面的气息，信里有他的气息、雪山的气息、大风的气息、爱的气息。
	　　他说，这里很荒凉，很辛苦，但他却完全能适应，他喜欢这里。
	　　他说，原本以为，每个除夕夜到她的窗前放烟花是一件无论如何都可以办到的事，但是没料到，今年竟无法实现。
	　　他说，原来感情，比想象的艰难。
	　　他说，每天晚上我都会给你写信，多多少少写几行。这是一天里最轻松愉快的事。
	　　信封里还装着一朵雪莲花，花朵已干枯，却仍保持生命的姿态。魏泽川说，在高原上，这个季节唯一能见到的花，就是雪莲花。
	　　画未用水粉把这朵雪莲花画了下来，装在信封里，寄给魏泽川。
	　　又到了除夕夜，仍然是漫天烟花，但是却没有一朵属于画未。画未只好看着去年画的那幅烟花水粉画。那是魏泽川送给她的烟花，永不凋谢的烟花。
	　　此时此刻，他那边雪花正飞舞吗？像烟花一样璀璨吗？如果可以，她愿与他在那荒凉高原，携手并肩，同看漫天雪花。
	　　大年初一，锦城的习俗是爬山登高，祈求来年吉祥进步。
	　　因为是暖冬，开春又早，所以初一这天天气十分暖和，阳光融融像三月。画未提议全家去爬山，冯小娥摆手：“去不成，昨天你老爸就约了我，今天陪他打麻将，难得他有兴致，我要陪他！”
	　　姜爸在一旁笑：“就是就是。”
	　　冯小娥更是热心建议：“你约陆昊天一起去呀！我看你们好像不咋联系了，以往放假，他总喜欢来找你的。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画未不接她的话，只低头穿鞋，匆匆说：“那我一个人去了哟！”
	　　南山在锦城南边，离画未家不远，小区对面有公交车直达。小学和初中的春游秋游，南山是他们唯一的去处。
	　　南山的山腰上有三株老杏树。以往的大年初一，杏花还没开，到了春游时，杏花又开过了，画未总是遗憾，没能看到杏花开得正好的样子。她很喜欢一幅梵高的油画——《开花的杏树》。她也想面对开花的杏树，亲手画一幅画。
	　　她没带画夹，杏花应该没开。
	　　当她快到山腰时，她仰头一望，顿时惊喜得呆住了。
	　　杏花开了！湛蓝的天空下，粉红的花朵，一朵朵一簇簇，热烈地缀满黑色的枝丫，树上只有花朵，全部是花朵，没有花蕾。春天鲜活的气息从杏枝上迸发出来，充满力量。
	　　她只有一个念头，想喊人一起来看，一起来看这世间最美好的繁花盛开。
	　　陆昊天！这个名字立刻从画未的脑海里蹦出来，一点思索都没有。她摸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打给他：“南山的杏花开啦！杏花开啦！”
	　　“哈？好！我马上就来！”他的语气就像她看到杏花一般，喜出望外。
	　　画未在杏花树下流连。没多久，她看到脚下的山路上，一个穿淡蓝色外套的少年翩翩而来。这画面跟杏花盛开一样美好。她心中涌起像杏花盛开一样美好的情感，但那不是动心。
	　　她很清楚那不是动心。
	　　她又有点替他忧伤，那不是动心。
	　　“哇！”陆昊天站在杏树下，仰头赞叹，“一棵开花的树！”
	　　“很美吧？”画未笑起来。
	　　“嗯，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花树。”他一脸虔诚地说。
	　　这天，他们坐在花树下聊天，聊共同的朋友、老师、同学，聊生活中的趣事、糗事，仿佛时光又回到多年以前。那时，她还没有在乎的男生，他对她的心意也尚未明了，他们还是一对狐朋狗友。
	　　他们聊起了即将到来的高考，想考的大学，还有未来。
	　　“清华大学，建筑系，你呢？”陆昊天说。
	　　“最想考的当然是美院啊！当然只能是想想而已。所以，究竟要考什么学校，看分数而定吧，我没见过大海，海边的大学应该不错。”
	　　一阵风起，杏花点点飘落下来，树下的少年和少女，脸上闪耀着憧憬未来的光辉。
	　　一切都像春日的阳光，纯粹美好。
	　　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对画未来说，重要的事情只有两件：准备高考，和魏泽川通信。她暂时放下了画画，只在给魏泽川写信的时候顺手勾勒几笔。
	　　三月初，学校贴出通知：愿意参加美术考试的非美术班同学，可报名参加考前集训。地点是美术学院，时间为两个月，培训费及住宿费需交纳一万元。
	　　一部分文化课成绩不好，自知考普通大学无望，又有一定美术基础的同学都纷纷报名，反正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那点费用对他们来说也不是负担。
	　　于采薇试探地问画未：“你怎么考虑的？”
	　　“不用考虑，不去。”她回答得很干脆。
	　　其实她心里很向往，但理智和现实早已说服了她，所以，这份通知并不能诱惑到她，让她矛盾动摇。于采薇懂她，也就不再多说。
	　　几天后的上午，画未正在上课，陆昊天出现在教室门口。
	　　画未跑出去：“咦，小骚年！你有何贵干？”
	　　陆昊天将一个牛皮纸袋塞给她，说：“我知道你想参加美术集训，这些是我积攒的压岁钱，拿去报名吧。”
	　　画未吓了一跳，她坚决摇头：“不！”
	　　她的样子太严肃、太英勇了，陆昊天有点慌，忙解释：“这些钱我也用不着，等你画画出名了，加倍还给我就是！”
	　　“不！”画未还是摇头，“谁说我想参加集训？我不想参加！”
	　　“你是不愿接受是不是？画未，我不配帮你吗？可我认为，在这件事上，没有一个人比我配帮你！你拿着！”
	　　他说得那么急切，声音都变了调，几个同学探究地朝他们看过来，画未只得接了纸袋，说：“好，我先拿着。”
	　　陆昊天如释重负地笑了。
	　　画未想的是，等报名时间截止，她就拿去还给他，那时他也无可奈何了。
	　　下午，班主任来找画未：“姜画未，一个阿姨来找你，想跟你了解一点情况。”
	　　画未满心疑惑地跟着班主任过去，那位阿姨竟是陆昊天的妈妈，她身边还跟着两位警察！
	　　“阿姨，你找我有什么事？”画未礼貌地问，心里很慌乱，该不是陆昊天出了什么事吧？“画未，我问你，昊天有没有给你一万块钱？”陆妈妈像审问犯人。
	　　“嗯，有。”画未小声说。
	　　“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阿姨，不是我要的，是他想让我拿去参加美术考试的集训，但我没打算接受，我只是暂时收下，想过两天就还给他，我马上就去拿给你！”
	　　画未跑去拿来纸袋，陆妈妈在女生公寓门口打开纸袋数钱，一边数一边说：“我就说，他这么老实的一个孩子，若不是有人怂恿，怎么敢偷家里的钱！”
	　　画未一听她这么说，万分委屈，慌忙解释：“阿姨，我没有怂恿他。”
	　　陆妈妈将钱放进包里，又说：“你以为我们家有钱，就可以随便跟昊天要钱？这钱是他赚的吗？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赚的！我吃了多少苦根本没人知道。”
	　　“阿姨，我真的没有……”画未委屈，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
	　　一旁的警察说话了：“同学，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班主任也不满：“还要去派出所？有这个必要吗？”
	　　“这是例行公事，失主报了警，我们要秉公办事。还有，请通知这位同学的家长也来一趟派出所。”警察一本正经。
	　　画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的肩膀轻轻颤抖。她不是害怕，她没做坏事，她没必要害怕。她只是万分委屈，万分愤怒，他们怎么可以冤枉她，羞辱她！她说：“阿姨，请你叫陆昊天来！他可以解释一切。”
	　　班主任扶住画未的肩膀：“别担心，清者自清，你放心去，我为你做人格担保。”
	　　派出所，陆昊天家的保姆也等在那里。
	　　陆妈妈对她说：“民嫂，钱已经找到了，不是你偷的。”她说着拿出纸袋，数了几张钱给保姆，又说，“这个月的工资，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为……为什么呀？都证明了我是清白的！”保姆问。
	　　“你可以走了。”警察对陆家保姆说。
	　　“自己没管好儿子还随便冤枉人……有钱就了不起吗……”陆家保姆嘟嘟囔囔，不满地走了。
	　　陆昊天来了。他看到画未，大惊失色，对警察喊：“不关画未的事！”
	　　“不关她的事？钱明明在她那里！你跟警察说实话，是不是她怂恿你偷钱的？”
	　　“不是！”陆昊天坚决又愤怒，“我承认我不该骗你说同学生病了急需要钱，可我要是说我想借给画未参加集训，你会同意吗？我不是先跟你借了吗？你没有借给我！如果你借给我了，我还会偷拿吗？钱是我拿给画未的，可我骗她说是我的压岁钱！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转向警察：“叔叔，我说的是实话，我先跟我妈借钱，她不给我，我才偷拿的。我妈发现钱没了，问了我，我没承认，她就怀疑保姆，才报了案。我不能看着保姆被冤枉，只好承认自己拿了，我骗我妈说用光了。没想到，她居然带着你们找到我同学的学校去了！”
	　　“你同学也承认了，钱是你给她的。”警察说。
	　　“是，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我单方面想帮她而已！”陆昊天急切地说。
	　　“为什么我第一个念头就想到她呢？事实证明，钱确实在她那里！”陆妈妈说。
	　　陆昊天急得满头大汗，脖子上青筋暴露。
	　　陆妈妈缓和了口气：“儿子，你是我生的，我最了解你，你善良、心软，一直都同情她，你想帮她，这是对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一直在利用你？就算她没有唆使你偷钱，肯定也是跟你要钱了，于是你来跟我要，我不给你就偷……”
	　　“她没有！”陆昊天大叫起来。
	　　冯小娥也赶来了，警察向她说明大致的情况，她问画未：“你有没有向陆昊天要钱？”
	　　“我没有。”
	　　陆妈妈插嘴：“就算她没有明说，但他们是好朋友，这层关系就意味着我儿子应该帮你女儿，应该给她钱！”
	　　冯小娥又问画未：“你有没有向陆昊天要钱？”
	　　“我没有。”
	　　冯小娥又问陆昊天：“画未有没有跟你要钱？”
	　　“没有！没有！”
	　　冯小娥像斗鸡一样，冲着陆妈妈炸毛了：“陈素娟！我晓得你看不起我们家，看不起画未！可你再有钱，我们也不稀罕！你都听清楚了？我女儿没向你儿子要钱！是你儿子硬塞给我女儿钱！她根本没动一分！现在钱还给你了，我们扯清了！”
	　　陆妈妈干瞪眼，但终究不甘心，抬手指着画未，说：“你离我儿子远点！”
	　　冯小娥扑过去，护在画未面前，猛地将陆母的手打下去，厉声说：“你搞清楚，陈素娟，这是我的女儿！轮不到你来指！”
	　　警察见状，忙说：“好了，事情真相大白，此事与姜画未无关，陆昊天偷拿家里的钱是家务事，如果陈女士不起诉儿子的话，你们大家都可以出去了。”
	　　陆妈妈仍在叨叨：“儿子，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她逼你的？我不相信你会偷拿妈妈的钱！”
	　　“妈！”陆昊天绝望地喊了一句，跑了出去。
	　　警察挥手：“这里是派出所，出去吵！”
	　　冯小娥拉起画未走出去，天色已晚，街灯渐次亮起。
	　　画未脸色苍白，在风中打了一个寒噤。冯小娥搂住她：“没事了，只要我在，我就不准任何人欺负你。”
	　　画未的眼泪簌簌地掉下来。不是为她自己受的委屈，只为她第一次听到冯小娥说出这样的话。她忽然明白，冯小娥再不理解她，再是用难听的话数落她，再怎么不合格，可她的心里，还是本能地义无反顾地爱着她。
	　　冯小娥又说：“都怪我没能耐，挣不到钱，不然也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陆昊天并未走远，看到画未，他跑了过来。
	　　“对不起，画未，对不起，冯阿姨。我是真心想帮画未，没想到，我，我无能为力……”他哽咽起来。
	　　“不是你的错。”冯小娥说，“是你妈看不起我们画未，所以，你也别再找画未了，不然，你会给她带来更多麻烦。”
	　　冯小娥拉起画未就走。
	　　画未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站在街边，神情悲伤，晚风轻轻吹着他的衣衫，画未恍惚觉得，他依然是那个小小少年，在她害怕的夜里，从漆黑的楼梯口走上来，和她说话，陪她看星星。
	　　她相信，这个少年，无论他是八岁，还是十八岁，他都在乎着她。他一心想长大，变得强壮有力，帮助她，保护她。
	　　虽然他无能为力。
	　　她终于知道，即使在乎也会有心无力，也会身不由己，也会弄巧成拙，也会，天涯离散。
	　　冯小娥带画未去吃了饭，送她回学校。晚自习时间，班主任过来安慰她，说：“别往心里去，专心复习，为那些无理取闹的人分心不值得。”
	　　画未点点头。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冯小娥又来了，她拿着一个报纸包，说：“拿着，去报名吧，我晓得你一直想考美院，你也考得上，都怪我没能耐，太自私……”
	　　画未打开报纸包一看，又迅速合上，警惕地问：“哪来的？”
	　　“借的。”
	　　“跟万老板借的？”
	　　冯小娥没否认，算是默认了。
	　　画未心里五味杂陈，说：“谢谢你支持我。妈，我是喜欢画画，我也不会放弃画画，但我现在已经相信了，不是只有上美院才能画画。”
	　　冯小娥不说话，只是把钱往她手里塞。
	　　“妈！”画未声音高了一点，“你们不让我上美术班，我虽然失望，但没有怪过你们。我会靠我自己画下去的！以后，当我需要的时候，请你支持我，但不是现在。”
	　　画未把报纸包妥帖地包裹好，到校门外拦了一辆车，打开车门，看着冯小娥上车，她轻声说：“妈，还给他……”
	　　画未看着车子远去了才转身回来，迎面碰上于采薇。
	　　“画未，如果我说我想帮你，你会接受吗？”于采薇谨慎地问。
	　　“采薇，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钱是陆昊天偷拿的，或是我妈借来的，我才不肯接受，而是我想通了，不读美院也能画画。”
	　　于采薇挽住她的手：“嗯，那好，我们一起加油吧！”
	　　“嗯，一起加油！”
	　　魏泽川离开之后，梁阮阮变得更加沉默努力，她成了一台不会说话的复习机器。
	　　也没有人主动找她聊天，约她到操场走走，更没有人问她一句，你还好吗？扛得住吗？即使艾莉莉和她住在同一间宿舍，也可以一个星期不说一次话。
	　　她就像一个影子，一个从她身体里折射出来，与过去的那个梁阮阮截然不同的影子，而这个影子，画未认为，才更像她自己。
	　　当同学们都出去奔跑，透气，大声唱歌的时候，梁阮阮经常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埋头背书，做题。她的桌面上堆积起高高的习题集，整个脑袋都被淹没在后面。
	　　她是如此孤独。画未想，她比自己孤独，自己至少还有圆满的家庭，有真心的朋友，而她，也许除了她的母亲，唯一真正关心过她的人，只有魏泽川。
	　　画未从远处看着她的侧影，每次都涌起悲悯与感动。
	　　画未在写给魏泽川的信里说：“你给梁阮阮写写信吧，我知道，她一定在等。”
	　　画未曾怀疑过自己写这句话的真心，但她无数次扪心自问，无数次得出结论，我是真心的。
	　　她很疑惑，她应该期望魏泽川永远不要再理睬梁阮阮才对呀。后来的一个早自习，她读一份英语周报时，读到这样的句子：好的爱，会让你对这个世界萌生出更多的爱。
	　　她豁然开朗。她侧头看向窗外，夏天的蓝白的天空下，金色阳光倾洒在浓绿树梢上，蝉鸣清脆欢喜。
	　　魏泽川给画未寄了很多糖果来，不知道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他去哪里买的糖果。但那些甜蜜的糖果都是他的情意，在每一个清晨、黄昏陪伴着她。
	　　高考前一天，画未去看考场，她所在的那个考场就是魏泽川以前的教室。
	　　她站在窗外，脑海里浮现出教室以前的样子：课桌挤挤挨挨，教室里人声喧哗，魏泽川抱着双臂斜斜地靠在窗边，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周遭的世界。
	　　画未只到过这里一次，那一次也不是为了看魏泽川。可他当时那副孤独戏谑的样子，却深深地烙在她的记忆里。
	　　玻璃窗上映出梁阮阮的影子。
	　　画未还未及回头，玻璃窗上的影子又悄然淡去。
	　　其实，画未很想对她说一句：“梁阮阮，考试顺利！”
	　　梁阮阮的座位在教室进门第二排，画未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前几场考试，她们都没有照面，更没有说话。
	　　最后一门考试是英语。
	　　考试前，画未走到教学楼下面时，正看到梁阮阮从楼梯上小跑下来，神色略有几分不安，画未看着她，她往厕所的方向跑去。
	　　所有考生各就各位，梁阮阮还没有回来。
	　　时间是两点四十五分，离考试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时间又过去五分钟，梁阮阮的座位仍然空着。监考老师在看表，画未也在看表。
	　　画未焦急地朝门口张望，她很清楚高考对梁阮阮的人生意味着什么。和自己一样，高考是她人生中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因为，她们不富二代，不是官二代，没有人为她们的人生铺好坦途。
	　　时间又过去五分钟，监考老师正式启封试卷袋。
	　　画未忽然站起来，冲出考场。
	　　她跑进厕所里，大声喊：“梁阮阮！你是不是在里面？”
	　　厕所里传来梁阮阮的声音：“我在。”
	　　画未跑过去，梁阮阮满头大汗地蹲着，一脸焦灼，她看到是画未，顿时红了脸，觉得很尴尬。
	　　“你怎么了？”画未顾不得她的情绪，焦急地问。
	　　“我……来例假了，我没有准备，我穿的还是浅色裤子，裤子也……”梁阮阮艰难地说。
	　　画未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等我！”
	　　她跑了出去，拿出了比跑800米测验更坚定的决心和毅力，她跑回公寓，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奔上六楼，冲进宿舍，找出一条运动裤和两片卫生巾，又飞奔下六楼，她真的像在飞，真恨不得直接从楼梯上一跃而下。
	　　她跑进厕所将东西给梁阮阮，又等着她一起跑回考场。
	　　考试已经开始了，但总算还来得及。她们展开卷子填写姓名，同时遥遥相望，用目光相互鼓励。考试顺利结束，梁阮阮等在门口，画未走过来时，她忽然抱住了画未。
	　　“画未，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梁阮阮说。
	　　画未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她还经受住了人生另一场至关重要的考验。当梁阮阮拥抱她的时候，她还听到一阵轰鸣声在心里乍然响起，像火车驶出黑暗的隧道。那是一直盘桓在她心里的，她对梁阮阮的耿耿于怀。纵然她不恨梁阮阮，然而那么多刻意伤害，她不可能没有一丝介意。
	　　她还很欣慰，她这也算替魏泽川尽了一点力。
	　　黄昏的大雨骤然落下，校园笼罩在一片茫茫雨帘之中，有人冲出走廊在大雨里狂奔，接着更多的人冲出去，然后所有人都冲进大雨里，一边呐喊，一边狂奔。
	　　所有的相识的，不相识的；所有家庭背景相似的，不相似的；所有成绩好的，不好的；所有的男生女生，所有与画未在同一天进入七中的人，都在同一片大雨里一起狂奔。
	　　女孩，再见。
	　　少年，再见。
	　　七中，再见。

第九章 锦瑟年华要相爱
	　　高考结束，画未并没有完全闲下来，她全身心地投入她的绘本画家梦想中。
	　　她每天赶在日出前就起床，吃过早餐，削好铅笔，背上画架，带上颜料包，去公园，或者去南山，或者去郊外，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写生。
	　　她一画就是几小时，直到烈日当空才回来。她既累又愉快，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一点点在进步。画画的时候，她并没有想“我要成为几米那样的绘本画家”或者“我要出版绘本赚多少钱”，她只有一个想法：把笔下的这幅画画好，运用线条、色彩、光影，恰如其分地表达她心中的热爱。
	　　这时候，她与素描纸、铅笔、毛笔，以及眼里所见的景物，完美妥帖地融为一体。
	　　这段时间，她的打扮也简单利索，头发随意挽成一个圆髻，用黑色的橡皮筋扎着；上身穿T恤，下身穿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旧帆布鞋。她虽然朴素、清瘦，但青春葱茏的气息，却像果汁努力钻破果皮一样，从她的身体里绽放出来。
	　　远远看去，正在绘画的她，也是一幅美丽的画。
	　　六月底，于采薇来找画未，她一见到画未就笑起来：“哇，黑妞！黑泥鳅！黑小鸭！黑天鹅！”
	　　“坏蛋，你再笑我就把颜料涂你脸上，涂你个大花脸！”画未端起颜料，作势要捉弄她。
	　　“你不黑，一点都不黑，只是白得不太明显。哈哈！”于采薇连连摆手求饶。
	　　“你来找我干吗？天气这么热，你让我很感动哇！”画未笑。
	　　“我来跟你宣布，我要去找季明朗，要去跟他表白！”她一脸憧憬，画未才发现她背着大背包，“嗯，火车票都买好了，晚上就走。这一年我们都在通信通电话，时机已经成熟啦！”
	　　“你爸妈知道吗？”
	　　“他们公司组织新马泰一周游，我妈作为老板娘，自然也去咯，他们留下我看家，不过，我一定会比他们先到家的！”于采薇的眼里，热烈光彩在闪耀。
	　　“你买了几张票？”画未问。
	　　“一张啊！”她说。
	　　“再买一张。”画未说。
	　　“你陪我去？”她惊喜得喊起来。
	　　“还要陪你回来。”画未笑。
	　　于采薇跳起来抱住画未：“太好了！”
	　　画未向冯小娥讲明实情，说于采薇要去看一个朋友，自己担心于采薇，所以必须陪她去。冯小娥看了画未几秒，给了她一些钱，说：“早点回来。”
	　　画未感受到的冯小娥的那种信任，不仅是母亲对女儿的信任，还是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信任。
	　　画未感到安心、感激，“谢谢妈妈。”她说。
	　　从锦城到江南，铁路线的距离是一千公里，时间是十四个小时的火车。
	　　晚上七点，画未和于采薇上了火车，火车在茫茫黑夜里穿行，两个好朋友摆满了一桌零食，一边大吃一边谈笑。
	　　魏泽川寄来的糖还剩最后几颗，画未也带来了，她和于采薇分着吃了。
	　　她们累了就肩并肩靠在一起，降低了声音放慢了语速聊天，最后都沉沉睡去。
	　　天色微明时分，她们同时醒来，于采薇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们的火车开到了大海，四周海水翻滚，白茫茫一片，车厢里只剩我一个人，你下了车，坐在一条船上，我使劲喊你，怎么喊你都不应。火车一直在开，你越来越远，我觉得我要死了，好害怕，突然就惊醒了……”
	　　她一脸委屈，像一个没睡醒的小孩。画未揽住她，揉揉她的头发：“梦是相反的啦！”
	　　“你说，我们能一直不分开吗？变成老太婆也在一起？画未，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当然一直不分开，就算变成老太婆还一起坐火车去看你喜欢的男人。可以吧？”
	　　“臭泥鳅！”
	　　火车穿过一片田野，田野里种着大片翠绿的玉米，一抹蔷薇色的霞光微微展露在灰白的天际。
	　　两个女孩微笑的面容，如清晨初开的蔷薇一般美好。
	　　火车在上午九点到达，两人从汽车站转乘汽车，两个小时后抵达一个叫琴川的江南小城。这是季明朗的家乡，他和朋友经营了一间画室，教中小学生及社会上的绘画爱好者画画。
	　　于采薇打电话给季明朗问画室的具体位置，季明朗只当她在开玩笑。
	　　她们赶过去的时候，他正俯身指导一个孩子。
	　　于采薇没作声，她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起身，转头发现了她，还有画未。
	　　他眼里腾起两束星光，星光绽放成火焰。他迟疑了一秒，似乎想后退，但终于还是朝于采薇走过来。于采薇迎上去，说：“我满十八岁了，高考也考完了，我终于长到可以正大光明和你恋爱的年纪了，所以我来了。”
	　　季明朗红着脸。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笑。
	　　画未在远处，季明朗与她对视，但她目光平静，只微微一笑，没有与他沟通的意思。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于采薇正仰头看着他，带着千山万水的情意和无尽的青春热爱。
	　　他的犹豫让人难以觉察，他握住了于采薇的肩膀，拥抱了她。
	　　于采薇和画未在琴川待了三天。
	　　这三天，她们走过了琴川古旧的街道、深深的小巷、季明朗童年生活的小镇，还去了长江的码头，在高高的芦苇丛中捉螃蟹，等着货船经过涌起潮水打湿她们的鞋子。画未陪于采薇到每一个季明朗去过的地方。
	　　“这里有他的青春时光！”于采薇激动地说，“我来之前就想过了，不管他会不会接受我，我都一定要来一趟，感受他青春里那些我错过的时光。”
	　　她们回去的时候，在站台上，于采薇吻了吻季明朗，季明朗也吻了吻她。她睁大眼睛，认真地问：“这是不是意味着，你是我的男朋友，我是你的女朋友了？”
	　　“如果你愿意，那就是了。”季明朗温柔地说。
	　　“好，那就是了。”于采薇坚决又欢喜地说。
	　　火车开动了，季明朗在站台上笑着挥手，于采薇哭起来。画未抱住了她。她轻声说：“我不是难过，只是恨时间太短，距离太远，不能多爱一点……”
	　　“这才开始呢，青春很长，等你大学毕业，你们就能在一起了。”画未安慰她。
	　　“嗯，等我大学毕业，我一定要与他在一起。”于采薇喃喃地说。
	　　画未想，等魏泽川服完兵役回来，他们也能在一起了。他走的那一天，她就开始了两年730天的倒计时。
	　　高考成绩公布了。
	　　画未的分数在预料之中，超出一本线二十多分，选择很多。在得知自己分数的第一时间，她打电话给陆昊天，问他的分数怎么样。
	　　陆昊天很失落：“勉强上了二本线。”
	　　画未本来阳光灿烂的心情，顿时像遭遇了倾盆大雨，瞬间冰凉湿透。这意味着，他的清华建筑系梦想破灭了。她说：“你在哪儿？我来看你。”
	　　“等我回来再打电话给你，我在乡下外婆家，外婆病重了……”
	　　“嗯，好。”画未挂了电话，心里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画未给魏泽川写信，告诉他她的分数和她想考的大学。
	　　填志愿这天，画未在学校碰到艾莉莉。
	　　艾莉莉烫卷了头发，穿着粉色的雪纺裙，拎着一个精巧的小挎包，可爱又妩媚。“恭喜亲爱的，考得那么好！”她对画未说。
	　　“谢谢，你呢？”
	　　“我勉勉强强，差点上一本，不过我的目标也不高，华侨大学应该没问题！”
	　　旁边一个女生插嘴：“艾莉莉，你分数也不错呀，上华侨大学有点可惜哦！”
	　　“可惜什么呀？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去华侨大学泡侨二代！然后也混出国去，弄个侨民身份，人生就完美无敌了！”艾莉莉眉飞色舞，天真豪迈，仿佛美梦触手可及。
	　　教室里还有很多同学，有人紧锁眉头很纠结，不知该填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有人隔着电话与家里商议争执；有人考得不好，草草地填了几个学校了事。
	　　画未心中早有主意，她要去那个美丽的大学，走出后校门就能看见月光一般的沙滩。那样，她和魏泽川可以坐在沙滩上看星星。
	　　填好志愿的同学都陆续走了，画未一个人走在校道上，校园里又一片空荡荡，冷冷清清，仿佛刚才的热闹繁荣，不过是一场梦，一场冬天的花树关于春天的梦。那一张张笑脸，一个个身影，都消失无踪。
	　　那么多人盛大的青春，如今只剩她一个人荒芜。
	　　于采薇没有来学校填志愿，她是美术考生，跟他们程序不一样。
	　　但她有种奇异的错觉，仿佛魏泽川也和他们一样，才刚刚离开，树荫下还有他的影子，空气里还有他的气息，空中还回荡着他踢足球的声音。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足球场。
	　　夏天阴天里的足球场，绿草疯长，寂静空旷。
	　　这是他们的足球场。
	　　她被王小帅骚扰，她来这里找他；
	　　暑假里，她特意来这里看他；
	　　在这里，他吹口哨给她听；
	　　在这里，他第一次，也是唯一次，送给她手指吻；
	　　在这里，他绝望孤独地趴倒在地上，她远远看着，无法靠近；
	　　……
	　　她一步步走进草地深处，躺了下来。她全身放松，呼吸若有似无，天空是灰蓝色的。她默念他的名字，魏泽川，魏泽川，魏泽川。
	　　她的胸口随着他的名字，一阵阵起伏。
	　　这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名字，能这样深深震撼她的心。
	　　她双手交叠，手心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你有多喜欢他，我就有多喜欢你。”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她不用睁开眼睛，也听得出这声音是魏一聪。
	　　她坐起来，他就坐在她旁边。
	　　“你考得怎样？填了什么学校？”她看似没听见他刚才的话，而是问正事。
	　　“一般，随便填了几个学校，都在外省。”他说，“本来我爸送我到七中，是想我陪着我哥，顺便督促他，结果，我们喜欢上同一个人。”
	　　“谢谢，谢谢你。”画未说。
	　　“谢我什么呢？谢我压抑着心中的感情看着你黯然神伤也不靠近吗？还是谢我木讷懦弱不知道如何靠近你？”没想到不善言辞的他竟一口气吐出这么多气话。
	　　“你是很好很好的男生……”每当这种时候，画未就词穷，“真的，谢谢你，感激你……”
	　　“我不要你的谢谢，不要你的感激，我不要！我哪里不如他？他比我无情，比我自私。他一次次伤害你，又一次次逃避。可你为什么还是只喜欢他？为什么？姜画未，你告诉我！”他失控地喊起来。
	　　画未不知所措，她从未见过如此激动的魏一聪。
	　　魏一聪猛地抓住她的手：“我要你喜欢我！喜欢我！”他眉宇间迸发出的不再是少年稚嫩的气息，而是成年男人的凛冽逼人的气势。
	　　画未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轻声说：“你想干什么？”
	　　魏一聪与她对视，在她平静忧伤的注视下，他眼中沸腾的火焰逐渐冷却，他颓然松手。
	　　画未大汗淋漓，她转就身走。
	　　“姜画未！”魏一聪在她身后嘶吼，声音喑哑。
	　　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为什么这世上的感情，不能像1+1=2一样简单确凿，没有意外？为什么不能像将食物吃进肚子一样，没有失望，永不落空？
	　　她也不明白。
	　　八月初，画未收到了来自滨大的通知书，滨大的简介里说，这是一所环境优美、人文气息浓厚的百年名校。走出后校门，你就能看到大海。
	　　姜爸和冯小娥激动坏了，忙着打电话给亲朋好友报喜，亲朋好友赶来祝贺，送红包，家里热闹了两天。姜爸精神抖擞，冯小娥红光满面，他们走路的样子都比从前意气风发，抬头挺胸，他们的女儿考了重点大学！
	　　画未看着他们的样子，内心也感到安慰。
	　　陆昊天一直没联系她，她又打电话给他，他说：“我现在不想见你。”
	　　她只能说一个字：“嗯。”
	　　于采薇也考得不错，但她却总是说：“我的还没消息呢。”
	　　画未焦急担心，怕总是催问她，会更让她焦急担心，也只能说：“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啊！”
	　　画未出发去滨城的前一天，于采薇的学校还没消息。她对画未说：“我在外面呢，不能赶回来送你了，你自己保重！”
	　　出发的清晨，画未站在窗口朝远处眺望。微光照耀着城市，也照耀着她的窗台。茂盛的吊兰开着白色小花。一瞬间，她恍惚又回到十六岁的秋天。
	　　那个秋天，那个清晨，她也这样站在窗前，对新生活也充满憧憬。如今她走过了才知道，她在那个清晨憧憬的，与她后来真正经受的，竟是如此不同。
	　　然而，今天，她又一次对陌生的未来充满憧憬。
	　　她又一次心怀坚定美好的愿望，奔赴一场崭新的人生。
	　　火车站，画未在等着检票进站。
	　　姜爸和冯小娥来送她，他们对她的自理能力充分信任，他们只送到她到这里，当然，另一方面，他们也为了节约钱。画未考上了名校，冯小娥也受到极大鼓舞，她找了一份超市售货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但也能补贴家用。她说：“至少能让我女儿买件新衣服，多吃几顿好菜！”
	　　画未又给于采薇打电话，于采薇没有接，画未有点担心。
	　　在她前方等待检票的队伍里，有一个穿草绿色宽松A字衬衫和卡其色热裤的女孩，她的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耳朵里戴着耳机塞。她从队伍里探出身体来，朝画未挥手。
	　　不等画未反应过来，她已跨出一步，拖着行李箱，笑吟吟地站在队伍之外。
	　　“采薇！你怎么在这里？”
	　　“我去新学校报到，哈哈，惊喜吧？”
	　　“啊……”画未惊喜得欢呼起来。
	　　“滨城工艺美术学院，在岛上，与你的百年名校隔海而望。我早收到通知书了，就想给你惊喜，我估计你也到火车站了，正要打电话给你呢。”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画未跳起来抱住于采薇，她们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么畅快肆意，欢快响亮，周围的人纷纷侧头来看。
	　　“哈哈！”
	　　“哈哈！”
	　　她们也不管，只是傻笑。
	　　工艺美术学院在滨城小岛上，从滨大出来，乘渡轮过海，十几分钟就到了。从此，只要画未没课的时候，她就到美术学院去，到于采薇的班上蹭课，或者一起去别的教室蹭课。
	　　周末，两人就在图书馆画画，看书，或者去海边写生。
	　　画未了解到，即使是美院的学生，他们中立志要做插画家的人，也是极少的一部分，其他人毕业后，大部分人会从事与美术相关的工作。他们认为，就算做广告设计，也比做插画家现实吧。
	　　于采薇还带画未参加了美术学院的“绘本梦想俱乐部”，俱乐部的男生女生，人人都心怀着成为绘本画家的梦想，大家一起画画，交流，从他人身上取长补短，画未进步很快，也在这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亲切感。
	　　与此同时，滨大的其他女生们却在专心地学习本专业的课程，或者参加有利于结识异性发展恋爱的活动。在她们眼里，这个总是背着画架往美术学院跑的姜画未，是一个火星人。
	　　滨大不仅环境优美，而且美女如云。但画未身上那种油画少女的气质，仍让她格外出众。
	　　有不少男生试图追她，他们比七中那些青春期的男生更大胆直接，也更有绅士风度。画未也懂得了温和有礼，以尊重对方的方式拒绝。
	　　她没有遇到王小帅式的死缠烂打，也没有遇到魏一聪式的羞怯暗恋，当然，也不会有第二个魏泽川。后来她发现，不是她没遇到，而是那样的男生在大学里根本不存在。
	　　大学里的恋爱更现实、更势利。
	　　当男生对女生有那么一点好感了，他们就开始追，打电话啦，约见面啦，送花送礼物啦，看起来也热烈真诚，但若是被拒绝，他们则会立刻掉头寻找新目标。
	　　大学里很少再有中学里那样纯粹漫长的爱：回首望去，那珍贵青涩的时光里，只有那一个人。
	　　她的时光里，只有那一个魏泽川。
	　　她又想到，其实梁阮阮的时光里，也只有那一个魏泽川。
	　　她蓦然对梁阮阮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情谊。
	　　深秋的夜里，画未在电子阅览室上网。
	　　艾莉莉参加了今年华侨大学的“我是校花”选秀活动。
	　　她在自己的QQ空间里发布了很多参加活动的照片，有的性感，有的妩媚，有的清新。她还拥有一批粉丝，他们留言为她加油助阵，摇旗呐喊，赞美不绝；但有人对她的照片指指戳戳，言语猥琐，甚至污蔑攻击。
	　　不管是好的坏的，艾莉莉概不回复，视而不见。她的论调是：“担得起多大的赞美，就要经得起多大的诋毁。”这调调颇有御姐风范，深得粉丝喜欢。
	　　但秦大宇却无法淡定，面对那些污蔑艾莉莉的评论，他必定要强烈反驳，甚至谩骂攻击。
	　　也有男生在艾莉莉的空间留言：“艾莉莉，我爱你！”不管留言出自真心还是假意，秦大宇都无法容忍，他紧随其后，回复说：“我是艾莉莉的男朋友！正牌男朋友！你们谁都别想跟我抢！”
	　　艾莉莉考上大学，秦大宇的身份也晋级成男朋友。
	　　艾莉莉对他这样吃醋很恼火，她在同学群里说：“我真要被他气死了！他比女人还能吃醋！他还说要过来，要在学校旁边租房子陪着我！我坚决不同意！”
	　　“我看你是想把他踹了吧？你不厚道啊，过河拆桥！他为你付出这么多！”有人说。
	　　艾莉莉不高兴了：“难道我就卖给他了？一辈子不得脱身了？结婚还可以离呢，何况只是恋爱！他付出了，难道我就没有？我的青春呢？狗吃了呀？”
	　　“艾莉莉你别急，我也觉得，你现在要和秦大宇分手，他肯定是不甘心的，你这种理直气壮的架势更会激怒他。”画未说。
	　　“激怒他又怎样？他能杀了我不成？他对我好，我也不是不感激的，但我们的生活确实太不一样了，共同语言也越来越少了，有时根本无法沟通……”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很势利，跟秦大宇在一起就是贪图他的钱？我不否认，但这绝不是全部的原因，曾经我也是喜欢他的。但现在，确实没那种感觉了。”
	　　画未不好再说什么，她了解艾莉莉。艾莉莉很清楚自己缺什么，想要什么，也懂得利用自身优势投机取巧，她从不避讳自己的虚荣和物质，她不会放过依赖和利用周围男生的机会。
	　　画未的QQ陌生人一栏里有信息闪动，她点开来看：“画未，我是梁阮阮，我刚刚给你写了一封信，发到了你的邮箱里。”
	　　QQ邮箱正在提示有新邮件。
	　　画未打开邮箱，看到了梁阮阮的信：
	　　画未，你好。
	　　我给你写这封信，是想对你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我知道很多人都讨厌我，说我霸道、粗鲁，还说我有性格缺陷。也许你也这么想我。我确实不是好女生，也做了伤害别人的事。但我的内心里，还是希望做一个善良的人。
	　　你也许也知道，我的家庭很不幸。不幸的根源是我妈爱着我爸，而我爸不爱她。他们是青梅竹马，她想方设法嫁给了他。可在我的记忆里，他很少对她有温柔的时候。我小时候，他在外地当兵，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回来也是和我妈吵架打架。我十岁时，他转业回来，做生意发了财，他更瞧不起我妈，他跟外面的女人纠缠不清。
	　　他也嫌弃我，他一心想要儿子，但我不是。他把我当儿子养，我不听话的时候，他也用对待儿子的粗暴方式对待我，他打我，踢我，用皮带抽我。
	　　之所以跟你说这些与你无关的事，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我是在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可想而知我周围的同龄人怎么对我。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把我当重要的人来关心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魏泽川。
	　　所以，魏泽川对我来说，很重要。
	　　所以，我一直期盼他会喜欢我，也害怕他会喜欢上别人。
	　　所以当我知道他喜欢你，我就一次又一次找你的麻烦，伤害你的同时，也伤了他。
	　　我现在终于明白，纵然是我喜欢的人，也有不喜欢我的自由。如果我执迷不悟，我就会成为我妈一样的悲剧，甚至还会诞生又一个悲剧的我。
	　　我不会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我也知道，我在天台的时候，魏泽川跟我说在乎我，只是为了救我，或者说他所谓的在乎，只是对朋友的在乎，跟他对你的在乎性质不一样。但当时，我的绝望是真实的，是我不愿再回想的。他那句话确实救了我的命。对不起，我利用了那句话，想强迫他像在乎你一样在乎我。结果适得其反，我逼走了他。
	　　英语考试前，我蹲在厕所里，我的焦灼无助也是真实的，所以，你出现了，来帮我，对我同样意义重大。
	　　我伤害过你那么多次，但你一次也没有报复我，反而还在关键时刻帮我，这让我很羞愧，真的，很羞愧。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感激魏泽川，也感激你。
	　　我想我并没有性格缺陷，我只是缺少爱。
	　　现在，我会好好爱自己，同时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
	　　我和魏泽川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他真正喜欢的女生，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祝你们幸福。
	　　画未将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在键盘上轻轻敲出一行字：“梁阮阮，你还在吗？”
	　　“在。”
	　　“谢谢你的信。我们都要幸福。”她说。
	　　“嗯，谢谢你，我们都要幸福。”梁阮阮说。
	　　画未心中的某处淤积忽然化成清风，随着呼吸飘散出来。那是长久存在的，她基于“梁阮阮先喜欢了魏泽川”而产生的羞惭。那才是她通往与他的爱情道路上的真正的阻碍。
	　　她对梁阮阮的善良、宽容、忍让，关键时刻的出手相帮，统统都在这封信里得到了回报。她也再一次相信那句老话：人善天不欺。
	　　画未立刻给魏泽川写信，她告诉他，梁阮阮祝我们幸福哦。
	　　画未每一次寄信，都会寄一张画。这是她能给予他的遥远的、唯一的温暖。
	　　不久，画未收到了陆昊天的信。
	　　那是一封用黑色的水笔写在洁白的信纸上，折叠整齐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信。信从遥远的北方翻山越岭而来。
	　　陆昊天说，画未，很抱歉我现在才给你写信，昨夜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雪，白茫茫一片，又厚又软，干净又温暖。我总算稍微平静下来了，我有了勇气再一次面对从夏天以来陆续发生在我生活中的悲伤。
	　　七月，得知高考分数的那一刻，我好像走到了悬崖绝壁。老师和家里人都劝我复读，可我是绝不会复读的，那样我就跟不上你的脚步了。
	　　八月，我外婆去世了，她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她临终前，我还喂她喝了米汤，她还说很香，让我明天再喂给她吃，可再也没有明天了。我没有外婆了，一想起就好难过。
	　　九月，我爸妈分开了，他们两个都太强势，吵吵闹闹过了十几年。他们请我理解，说这是早就协议好的，等我高考完就正式分开，还说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我。我尊重他们，甚至还祝福了他们。但我知道，我的家破碎了，不完整了。
	　　十月，我爸爸的工厂遭遇了经济危机，他一夜之间像老了，头发都白了不少。
	　　这些事就像一场接一场的风暴，在我的头顶袭击着我。我很想见你，可我又不想见你，我不想你看到我的颓丧、悲伤，更不想影响你，更不能让你和我一起面对这些坏事。
	　　我相信，在这世界上，人和人相遇是有原因的，我们相遇的原因，就是为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都在，而我的事，我只想独自承受。
	　　现在，我总算挺过来了。
	　　我看了天气预报，你那边还有二十几度呢，可北方已经白茫茫一片了。我开始喜欢这里了。我也喜欢这个学校，至少我还是读了建筑系。这个城市有很多俄罗斯风格的建筑，还有神奇的冰雕展，还有很著名的冰糕。我要想办法带给你吃！
	　　陆昊天的遭遇让画未心酸，但她看到他说挺过来了，又感到无比欣慰。她马上给他回信，还寄去了一张她才画的海滩景色的素描。
	　　她在信里说：“当你遭遇风暴时，也许我帮不上忙，更不能让风暴停歇，但我可以陪着你，直到风暴过去。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当你需要我时，告诉我，我会出现在你身边。”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充满了能量，强大的爱的能量。
	　　她可以爱很多人，父母，爱情里唯一的对象，生命中重要的朋友，不太重要的朋友，给予过她温暖的人，陌生人，大海，沙滩，花草树木……
	　　她爱这人生。尽管这人生一半忧伤，一半欢喜。
	　　在十八岁的尾声里，她的内心在时光的历练里，慢慢地变得强大起来。
	　　寒假，陆昊天没有回家，他的父母很快就各自成家，原来的家，不过是一座空荡荡的大房子。他不回来，他的父母就带着各自的新家人，一起去他读大学的城市看他，顺便旅游，看冰雕展。陆昊天给画未打电话说：“那种感觉很搞笑，你知道吗？不管我与他们哪一家在一起，我都像个外人。幸好我是男人，没有玻璃心，不然我真的会变成碎碎冰！”
	　　又是一个除夕夜。
	　　画未站在窗前，夜空烟花锦簇，没有一朵属于她，但她又觉得，仿佛这漫天烟花都属于她。她给朋友们打电话，于采薇，陆昊天，艾莉莉，梁阮阮，还有大学宿舍的几个姐妹。她祝他们新年快乐，她为生命中有他们陪伴而感恩。
	　　她还打电话给魏泽川，可总是打不通。他那里的信号不稳定，尤其是风雪交加的冬季，手机信号更成了一种奢侈。
	　　凌晨四点，她的手机响了，她迷糊地接起来，是魏泽川的声音：“新年快乐！画未！战友们说快天亮的时候信号最强，所以大家都跑到哨所外面等信号。哇哈，真的等到了！画未，快点，大声喊我的名字，我想听你喊我的名字！”
	　　“魏泽川！魏泽川！魏泽川！”画未尚未完全清醒，这一切仿佛发生在梦中。
	　　她仿佛听到呼呼风声，狂风卷起雪花漫天飞扬，他的呼吸在风雪声中清晰如耳语。
	　　电话断掉了，他那边又没信号了。
	　　画未的手机收到几条信息，都是他发的。应该是他提前写好存在手机里的，有了信号他就发出来。他经常这么做。
	　　他说：“我想你，想你，好想好想你。”
	　　他说：“这一年，我成熟了许多，我感觉你也是。我们没在一起，但我们都长大了。这令我欣喜，又令我惆怅，但欣喜比惆怅多。”
	　　这些字，在黑暗中发着蓝色的荧光，那荧光一直照进画未的心里。
	　　她仍感觉在梦中，但脑海里却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就算天会暗，这荧光也不会熄。
	　　这是青春里最黑暗时刻最亮的光。
	　　即使她现在已走过那段黑暗，即使她现在已变得强大，那道光芒仍是她每天睁开眼睛的理由，是她最大的希冀与渴盼。
	　　她在长大，她对他的感情也像春天的树木一样在长大，如今，它绽放了满树繁花。
	　　我等你回来。她按下这五个字，发给他。
	　　信号好的时候，他就能收到。
	　　这是他们的锦瑟年华，他们要相爱。

第十章 跨过人山人海
	　　三月，滨城很美，尤其是岛上，每一个角落都是花园。画未和于采薇兴奋又痴醉，为这春天，画了一幅又一幅彩铅画。画未将这些画装进信封里寄给魏泽川，她知道，此刻他那里仍是冰天雪地。她恨不能将整个春天送给他。
	　　画未寄信回来，宿舍楼前的凤凰树下站着一个穿着厚外套的风尘仆仆的人，他的眉宇间还残留着北方冬天凛冽的气息。
	　　画未不敢相信，她抬手在他面前晃：“骚年，我这不是做梦吧？”
	　　“我也以为是梦。”陆昊天笑着说。
	　　画未指着陆昊天的外套：“天哪，你还穿着这个，快脱下吧，你不热吗？”
	　　来来往往的男生女生都穿着春装，画未穿着果绿色的针织衫、灰色的裙子，春意盎然。陆昊天的打扮太另类了。
	　　“我现在就脱。”他说着脱下外套拿在手里，“昨天晚上我在火车上的时候，窗外还飘着雪花呢，今年北方的春天冷得出奇。”
	　　“我先带你去学校宾馆，你先洗个澡，然后我们去吃海鲜！”画未很兴奋，他们已大半年没有见面。
	　　滨大有很多茶花树，凋落的茶花还很新鲜，大朵大朵铺在草地上。陆昊天跑过去，一朵一朵捡起来，塞满了衣兜和帽子，还一边说：“天哪，花都开了。这么多的花，怎么没人捡啊！”
	　　画未大笑不止：“土包子。”
	　　“我从北往南，穿越大半个中国，好不容易从冬天进入了春天！你想想我的心情，你想想！”
	　　他们在学校外面的大排档吃海鲜。
	　　陆昊天喝了大碗的鲜虾紫菜汤，吃了一盘又一盘他连名字也叫不上来的被他称为奇形怪状的海鲜，又吃掉三两虾仁水晶饺，从大排档出来，又在路边买了芒果开吃。
	　　“我说，小骚年同学，这大半年，东北人民对你还好吗？”画未故作关切，又掩不住嘴角的偷笑。
	　　陆昊天心领神会，哈哈笑起来。
	　　他们走到海滩时，陆昊天已经把芒果吃完了。他在沙滩上掘了一个坑，用渗出来的海水洗了手，然后像和尚打坐一样，盘腿坐在沙滩上。
	　　画未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很好，非常好。”
	　　画未笑起来。
	　　他又说：“我又看到了春天和你，真好。”
	　　画未也觉得真好，他们仿佛回到了去年的春天，杏花树下的女孩和少年，这份春天里的情谊，与爱情无关，却和春色一样动人。
	　　他们约好，明天一早起来看大海，画未要在海边为陆昊天画一幅肖像素描。
	　　第二天是周六，海滩上晨练的人不少，老人在打拳，小孩在奔跑，小狗面朝大海汪汪叫。画未和陆昊天沿着沙滩走了很远，才找到一处僻静的岬角。
	　　“我就在这里摆Pose！”陆昊天说着就摆弄姿势，叉腰，望天，沉思，各种卖萌，各种逗笑，最后他干脆侧躺在地上，风情万种地抛媚眼，“你看我美不美？”
	　　画未笑得直不起腰，削铅笔的时候差点割伤了手。
	　　“好了，美骚年，到那边去，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随便坐着，我要开动了！”
	　　“开动的意思是，你要吃了我？”
	　　“说错了，开工！”
	　　画未削好铅笔，陆昊天总算正经起来，他以一个舒服随意的姿势坐在石头上，画未也坐下来，她打开画架，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画出第一根线条。一个美术老师曾称赞画未：“你拥有成为画家的优秀品质，因为不论之前你在做什么，心情是如何，当你打开画架，拿起画笔，你能迅速投入，全神贯注。这很难得。”
	　　此刻的画未，认真专注，微低着头，脸庞在薄雾晨曦中闪耀着动人光泽。
	　　陆昊天望着她，眼里饱含深情。
	　　但在画未眼里，他现在只是她描绘的对象，她的模特。任由陆昊天眼神再动情，他也无法获得她的呼应，与她交流。
	　　“画未……”他喊她。
	　　“嗯？”她条件反射地应答。
	　　“书上说，昨夜梦到的人，第二天醒来就应该去看她。”他说。
	　　“嗯。”
	　　“所以我就坐了火车来看你。”
	　　“嗯。别说话，表情自然点。”画未只关注着她的画。
	　　陆昊天仍沉浸在他自己的深情里。
	　　过了一会儿，陆昊天又说：“我喜欢你，画未。”
	　　画未心一颤，手一抖，铅笔险些从手中滑落下去，她握紧画笔，又继续画下去。
	　　“我争取，但不强求。所以，你别有压力。”陆昊天又说。
	　　海上的薄雾渐渐散去，大海露出清朗开阔的眉目，海潮低低汹涌，海鸥在晨光中飞翔。这是南方海滩的一处岬角，这里不是锦城，不是他们童年时暗黑的楼梯口，不是少年时开花的杏树下，也不是北方，不是他的另一个青春起点，可他对她的爱，却沿着他的生命线，从锦城延伸到北方，再来到这里。
	　　这时候的他毫不怀疑，即使他远在天涯海角，即使他的生命腐朽衰枯，他对她的爱也会延续到天涯海角，延续到生命尽头。
	　　因为这爱，已深入他的血液、骨髓，随着他的生命一起，日夜奔流。
	　　于采薇知道陆昊天来了，强烈要求会见。
	　　于采薇与陆昊天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她怂恿画未：“你就从了他吧！”
	　　画未笑着瞪了她一眼。
	　　“唉！算了。”她叹息，“你没这福气！明明是这么好的男生……好可惜哟！”
	　　于采薇明明是玩笑话，画未却被狠狠触动。其实，爱情这件事，没人能与你感同身受，哪怕是最知心的朋友。所以，在于采薇看来，在周围所有人看来，陆昊天都比魏泽川更好，更合适，更能给她安稳可靠的爱情。
	　　实际上，有时候连她自己也会这么想。
	　　她甚至还想，如果没有魏泽川，她真有可能与陆昊天在一起，她也会对他好，对他忠诚，对他坚定，也会努力让自己幸福。
	　　但是，她不会有那种狠狠爱、深深爱的感受。
	　　纵然，狠狠爱，就会狠狠痛，深深爱，就会深深伤。
	　　但她还是愿意，在这如火如荼、浓墨重彩的青春里，纵身投入，如此爱一场。
	　　黄昏，三个人去南普陀玩。
	　　这地方画未和于采薇已经来过很多次，每次来，她们并不都会走进寺庙大殿跪在蒲团上许愿，更多的时候，她们只是来走一走，看一看。
	　　关于信仰，她们的观点也非常默契：神佛在心中，信仰在脑中，无须刻意表现。
	　　但陆昊天是第一次来，他要进去许愿。画未也跟他一起进去，瞻仰大殿里的菩萨像。
	　　画未沿着大殿四周慢慢走，无意间回头，正好看到陆昊天跪在蒲团上，微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动人。室外的夕阳与室内的烛光交相辉映，形成一片金蔷薇色的奇异光晕，陆昊天就跪在这光晕中，向菩萨许愿。
	　　画未禁不住想，他许了什么心愿？
	　　陆昊天站起来，画未也走过去，他们一起往殿外走，咸湿的海风气息扑面而来。
	　　于采薇也笑着跑过来：“喂！美骚年！你许了什么愿？”
	　　陆昊天笑笑。
	　　于采薇说：“让我先猜猜看，嗯，与画未有关？”
	　　陆昊天微红了脸。
	　　“哈，果不其然！具体是个什么心愿呢，我不猜了，你自己坦白吧。”于采薇说着，朝画未挑眉眨眼。
	　　“我求菩萨保佑她平安。”陆昊天说。
	　　“就这样？太随意了嘛！”于采薇扫兴了，这与她想的有点不一样，他大老远赶来，不是该祈求南普陀的菩萨保佑他能打动画未的铁石心肠什么的吗？
	　　画未红了眼圈。
	　　陆昊天从北到南，穿越大半个中国来看她，来到这里向菩萨许愿，保佑她平安。这是他给她的爱，如此深情凝重，她禁受不起，她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她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陆昊天只待了两天就回北方去了，画未送他到火车站，他们笑嘻嘻地告别，和平常老友一样。
	　　南方的夏天如火如荼、浓墨重彩，就像她们的青春一样。
	　　画未和于采薇的绘画有很大的进步。虽然她们都向往并模仿几米的风格，但是，她们各自的风格却在渐渐形成。画未的画偏清新，个性化。而于采薇的画偏浓郁，艺术化。
	　　她们将自己的作品扫描了上传到网络空间里。
	　　一家青春校园刊物的编辑给画未留言，约她为一篇小说画插画。编辑把小说传给她看。小说的名字叫《彼得潘的马蹄莲开了》，是一个卑微女孩的成长故事，温暖，励志，感人。文中还有一个善良可爱的男孩，他会在每年女孩过生日的时候，秘密送她马蹄莲，在他心里，女孩像马蹄莲一样，清雅脱俗，不卑不亢。
	　　这个女孩，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心领神会。
	　　她画了一幅这样的画：女孩穿着白色裙子，抱着白色的马蹄莲站在玫瑰色的阳光里微笑，她身后的天空里，有蓝色云朵。
	　　她的插画被采用了，编辑称赞它：很有生命力。
	　　不久，画未收到了画稿的稿费，她买了两本几米的新书，一本送给于采薇，一本送给自己。画未还将于采薇介绍给杂志编辑，不久，于采薇为杂志画的一幅插画也被采用了。
	　　于采薇受到极大的鼓舞，她买了一大堆颜料、画纸、画笔，以及一大堆青春文学杂志，她对画未说：“这个暑假，我们就留在学校画插画吧！你看，这么多杂志都需要插画。让我们画得更猛烈些吧，成为真正的插画家吧。等我们出名了，就可以出几米那样的绘本了呢！”
	　　梦想看似遥不可及，可她们终于来到了入口处，感受到远方迸发而来的淡淡光芒。
	　　她们手牵手站在入口处，挺直了脊背，会心微笑。
	　　假期里，学校公寓不准留宿。
	　　画未和于采薇就在滨大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房子在二楼，虽然简陋，但宽敞明亮，环境清幽，窗下还有一张大桌子，画画很方便。
	　　每天清晨，她们很早起床，到海边跑步，吃早餐，然后穿着宽松的睡裙，一人占据桌子的一头画画。午饭很简单，面包，泡面，番茄，黄瓜，西瓜。吃过午饭，她们小睡一会儿，下午继续画。晚上，她们才出去吃热气腾腾的饭菜。
	　　出租屋没有网线，她们只好去网吧上网。她们按照那些青春文学杂志的电子邮箱地址，将自己的插画作品发过去，等待编辑向她们约稿，有时她们等到的回复是婉拒，有时要求她们修改，一次不行，还要修改第二次、第三次，甚至重新画。
	　　出租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旧风扇，吹出来的风既热又黏，还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儿，连画纸常常都被她们手上的汗水润湿。
	　　她们有时焦头烂额，束手无策，有时也感到前途茫然，灰心丧气。
	　　但她们绝不会一起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绝不会同时感到前途茫然，灰心丧气。
	　　当画未低落时，于采薇就算心里与她一样，她也会挺起胸膛，打起精神，故作豪迈，挥手叉腰：“长征才开始呢。我们还很年轻！坚持就是胜利！”然后再来一个咸蛋超人的招牌动作完美收尾。
	　　当于采薇低落时，画未就会揉揉她的头发，拍拍她的脸，笑她：“咸蛋超人没电了呀？我请你吃饭怎么样？吃饱你就威力无穷啦！”
	　　她们就这样相互鼓励，彼此扶持，走到了暑假的尾声。
	　　这个暑假，画未发表了两幅插画、两幅封面，于采薇发表了两幅插画。虽然成绩只是小小的，稿费只够这一个月的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费，但对她们来说，已是很大的鼓舞了。
	　　八月底，滨城遭遇了台风袭击。海水漫过街道，凤凰树的枝丫在风中折断，全城停电。
	　　于采薇感冒了，半夜发高烧，脸颊通红，浑身滚烫。画未给她喂了感冒药，用湿毛巾敷额头，可她总也无法退烧，后来还开始呕吐，药和水都吐了出来。
	　　画未慌了，她必须马上出去买退烧药、消炎药和发烧贴回来，还有酒精和药棉。
	　　她穿上衣服，将毛巾再次放到冷水里打湿，敷在于采薇的额头上。她又打开窗户，让凉风吹进来。她说：“我出去给你买药，很快回来！”
	　　于采薇虽然烧得厉害，却并未完全糊涂，她说：“我没事，天亮再去，半夜三更的，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
	　　“放心吧，我带了防狼武器！谁欺负我，我就打谁！”所谓的武器只是一根木棍，是上一场台风时，被风刮断的凤凰树树枝，她们捡来修整干净了，放在房间里，开玩笑说用它当防狼武器。
	　　天空洒落着细雨，街灯也全都熄灭了，但夜色不是浓稠的墨黑，而是一种淡淡的灰黑色，近处的景物和道路都看得清楚，街面上偶尔有汽车驶过，耸峙的高楼像沉默的铁塔。
	　　大药房二十四小时售药窗口也熄了灯，画未按警铃，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她等不了了，赶紧跑向另一条街。她连跑了三四条街，才终于在一家药房买到药。
	　　她一刻也不敢逗留，匆匆往回跑。
	　　她仓促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街上回荡。她不害怕，她也顾不得害怕，她只是拼命往回跑。
	　　她终于跑到楼下了，抬头朝她们的窗户看去，她们住二楼，窗户一片黑暗，看来蜡烛也被风吹灭了。画未一口气跑上去，掏出钥匙开门。
	　　她推开门，看到一个黑色身影，像是一个男人，正站在她对面，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她一阵战栗，浑身汗毛立刻倒竖起来。但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她猛地挥起手里的棍子，用尽全身力气劈在男人头上。
	　　男人没反应过来就瘫倒在地。
	　　画未手中的棍子应声落地，她跑过去抱起于采薇：“你没事吧？”
	　　于采薇还在发烧，迷糊不醒，衣衫完整，看来没事。
	　　画未打了电话报警，地上的男人只是晕了，并没有死。画未担心他会很快醒过来，她又打开门，抓住他的双脚将他拖到门外。她再将门反锁，又将桌子推过去挡住门。
	　　画未这才彻底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感到劫后余生一般的后怕。她和于采薇紧紧抱在一起。于采薇也清醒了，但仍然浑身滚烫无力。她没被侵害，只是受到了惊吓。
	　　画未喂于采薇吃了退烧药，又将退烧贴贴在她的额头，再用药棉沾了酒精擦拭她的脚底心和手掌心。画未记得，自己发烧的时候，冯小娥就是这么做的。
	　　因为退烧药的缘故，于采薇出了一身大汗，画未为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警察来了，他们将男人弄醒，检查了房间和窗户，再向双方问清情况，最后将男人铐走了。
	　　男人是这一带流窜作案的惯犯，因为盗窃罪入狱，才被释放不久。他一直在这附近伺机下手，当他发现这房间里只住着两个女生时，早就存了歹念，今天晚上恰好停电，他终于找到机会下手。
	　　警察说，窗户外面的防盗栏已经锈坏，很容易就被弄开，两个女生住这样的房子很不安全，以后租房要注意。
	　　于采薇的高烧退了下去。画未总算放了心。
	　　两个人倚靠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们回想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既后怕又庆幸。
	　　“如果你晚回来一点，后果不堪设想……”于采薇哽咽着说。
	　　画未搂住她：“永远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永远不会的。”
	　　她们都坚信，那些悲痛的、绝望的、恐怖的事，永远都不会发生在她们身上。人生总会绝处逢生，最后总是有惊无险。
	　　窗外的天空渐渐从灰蓝变成灰白，人声与车流声渐渐喧嚷起来，台风之后的白天款款来临。
	　　快开学了，宿舍公寓也开门了，画未和于采薇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回各自的学校去。
	　　画未正在整理画稿时，电话响了。
	　　“妈妈。”
	　　“画未，你还好吧？”
	　　“还好，今天就搬回学校宿舍去，你和爸爸都好吧？”
	　　“嗯……你爸爸……噢，我们都好，都好，学费给你寄过来了，你好好读书，别担心我们。”冯小娥支支吾吾地说。
	　　画未却觉察到了不对劲，平时冯小娥打电话给她，总是中气十足、兴高采烈，这次却支支吾吾，有气无力。她忙问：“妈妈，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冯小娥似乎在为难。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爸爸腰上长了个肿瘤，痛得厉害……”
	　　“啊？那赶紧去医院呀！你们去了没？”画未喊，心立即悬起来，像是挂在喉咙口。
	　　“去了，照了片，说应该是良性的，但也要手术……”
	　　“那就手术！”画未急急说，“我就回来！”
	　　“不要回来！你爸就是不让我跟你说，怕你着急，回来一趟又浪费车费，又耽误时间，你又不是医生，再说马上要开学了……”冯小娥阻止她。
	　　“我就回来！”画未强调。
	　　“好好好，你快回来，我就是没主意啊，你爸爸硬是拦着我，不让我跟你说……”在女儿的坚持下，冯小娥的焦急无助立刻显露出来。
	　　画未挂了电话。
	　　“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于采薇立刻问。
	　　画未简单说了说。
	　　“你爸爸也真是，太为你着想了，但你该回去的。”于采薇以更快的速度打包东西，又说，“我们马上分头把东西搬回宿舍，然后我过来找你，我们一起去车站买票，我陪你回去！”
	　　“不用的……”画未说，她还想说什么，可于采薇义不容辞的神态让她知趣地打住了。
	　　“是啦，我不是医生，我帮不上忙，可我也不是外人嘛！有人陪着总比没人陪着强。快点收拾！”于采薇坚决地下达命令。
	　　两人在下午一起坐上了回锦城的火车。
	　　她们正好赶在姜爸进手术室之前见到了他。
	　　姜爸一看到画未，脸上泛起欣慰的光彩，嘴里却说着：“都说不要你回来，你还是跑回来了，这么热，你又帮不上忙，还麻烦同学……”
	　　于采薇笑着说：“伯伯，我和画未可不是同学哦，是好姐妹！”
	　　大家都笑了。
	　　手术过程中，画未和冯小娥、于采薇，还有几个亲戚在走廊里等着。
	　　走廊里弥漫着苏打水的气息，楼下的花园里有几株高大的丁香。丁香花的气息随风飘荡过来，又香又凉。
	　　画未心里凉凉的，很难过。
	　　一个多小时以后，姜爸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手术很成功。大家都拥上去，随着护士推他去病房。于采薇一个人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她买回来大束鲜花、满篮子水果。鲜花摆在床头，暗沉的病房顿时有了生气。
	　　病房只允许家属陪护，其他人都只好散去。冯小娥和画未留下来照顾姜爸，于采薇搭车回家。
	　　被切除的肿瘤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是良性。画未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放松，冯小娥呜呜呜地哭了。姜爸说：“哭啥子嘛，又不是癌。”
	　　“呸呸呸！不吉利的东西说不得！”冯小娥赶忙跺了三下脚，又抹了抹眼泪。
	　　下午，姜爸睡着了。母女俩靠坐在陪护床上小声聊天。
	　　画未忽然问冯小娥：“你爱我爸爸吗？”
	　　“爱？”冯小娥反问，微微惊诧。过了一会儿，她才说：“爱是啥子？将就过吧，人人都需要一个家。”
	　　画未还想说什么，冯小娥又想说什么，但母女两人最后都没说什么。关于爱情的话题，她们不知道如何讨论，又羞于讨论。她们的人生观、价值观不一样，她们了解彼此，却又很难真正向对方敞开心扉。
	　　这就是传统的母女关系。
	　　画未也相信，将就过吧，人人都需要一个家，这就是冯小娥的爱情观。这爱情观也许并不坏，但是对她来说，爱情没有将就。
	　　晚上，冯小娥留下来陪姜爸。画未回家，于采薇来陪画未。
	　　她们经历了前晚的惊吓和昨晚在火车上的颠簸，今晚睡在画未的小床上，两个人都感觉疲惫又安心。她们躺在柔软的枕头上，看月光柔柔地映着窗帘，窗外夜虫啾啾地鸣叫，电风扇转来转去呼呼作响，她们轻声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画未在睡梦中隐约知道于采薇睡在她身边，她又隐约想起，这是她第一次带朋友回家睡觉。她在睡梦中隐约觉得很幸福，这才是真正的闺蜜。
	　　一周后，姜爸的伤口拆了线，画未才返回学校，于采薇一直陪着她。当她们坐在火车上往南方而去时，画未收到陆昊天的信息：“我爸爸病倒了。”
	　　画未以为陆昊天的爸爸很快就能好起来，但几天后，陆昊天却打来电话说：“我爸爸走了。”
	　　陆昊天说着痛哭起来。任何言语安慰都是多余的，画未只能说：“哭吧，我陪着你。”
	　　画未从来没见过陆昊天哭。
	　　他哭得像个孩子。
	　　画未也哭了。
	　　他是她那么重要的人，可她不能爱他，也没法帮他，她听着他伤心痛哭，却无能为力。
	　　他说：“从前，总以为那些会生病的、去世的，只是别人的亲人。我的亲人只会渐渐衰老，没想到……”
	　　画未想，如果有一天，她的爸爸也离开，她将会怎么样？她不敢想。
	　　画未再次接到陆昊天的电话时，陆昊天已经成了工厂的接班人。
	　　他说：“工厂背负了大量债务，如果我不接管，它只能破产，如果它破产，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怕什么都没有，但工厂是我爸爸一辈子的心血，他是为了挽救工厂才累死的……”
	　　说起他爸爸，陆昊天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深秋的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辛凉的落叶气息。
	　　青春时光里，总有一些风不像晚风这么温柔，也不像春风那么美丽，它们像一场大风暴，肆虐地向青春袭来，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只能等待它过去。
	　　圣诞节，画未收到魏泽川寄来的礼物——一块用牦牛牙齿磨成的挂坠，挂坠里刻着一个神秘的符号。
	　　魏泽川说，牦牛牙齿是他在高原上捡来的，符号是他用刀子刻上去的，是藏语“我爱你”。藏族人说，牦牛是高原神灵庇佑的动物，用它的牙齿做的首饰，也有庇佑祝福的作用。
	　　魏泽川已经细心地在挂坠上打了小孔，画未用一根红丝线将它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当她想念，当她惶恐，当她疲惫，当她想哭时，她就摸摸它，她能感觉到一股温柔力量将她包围，无论她的心多么不安，也能平静下来。
	　　画未一直牵挂着陆昊天，寒假第二天，她回到锦城后，连家都没有回，直接去看他。
	　　她事先没有告诉他，她估计他在他家的工厂里。那是一个在地方上小有名气的家具厂。画未从网上搜索到具体地址，从火车站过去，需要换乘两次公交车。
	　　画未在午后到达。
	　　家具厂很大，有车间、宿舍、办公楼、绿化带。她不知道陆昊天会在哪里。她向工人打听，工人说：“你找陆总啊？这时候他多半在最后面的车间里。”
	　　“陆总……”画未默念了一遍，好别扭的感觉。
	　　她往最后面的车间走去。
	　　那是一间宽阔的半敞式的车间，堆放着一根根的原木，整个车间散发出浓重的木头气味。陆昊天正坐在一堆木头中间，身旁和膝盖上堆满图纸，他正埋头写写画画，十分专注，直到画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才有所觉察。
	　　他抬头看见是画未，眼里的惊喜如闪电绽放，他飞一般地站起来。“画未！”他惊呼。
	　　他瘦了，面容憔悴，但双眼炯炯有神。他完全褪去了青葱的稚气，变得沉稳大气，生活的艰难已经将他磨炼成一个逐渐成熟的男人。
	　　画未瞬间感慨，她用调侃的语气喊他：“陆总。”
	　　陆昊天笑起来。
	　　仓库外有一片小花园，他们坐在花台上说话。
	　　他说：“刚开始很难接受，到现在也不愿意相信他离开了。有时我忙着忙着，就感觉到他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
	　　他说着，抬头看向空中。
	　　“嗯，他一直在看着你。”画未说。
	　　“他病得很突然，脑溢血，病倒之后就不能说话了，也不能动，连遗嘱都没法写。当时大家围在他身边，问他怎么处理工厂，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种郑重的托付。我就问他：‘是不是要我继承下来？’他艰难地笑了，眼神瞬间变得欣慰。当时我就跟他保证，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只要我在，工厂就在。没人相信我能撑起这个厂子，银行，法院，债主，全都等着我破产，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但我答应了他，我就算拼死也要努力去做。”
	　　“你做到了。”
	　　“还不算做到了，只能算是能够撑下去，但只要能撑下去，我就能做到，能做得更好。”他抬头望着天空，“我知道，我爸爸就在上面看着我，保佑着我。”
	　　画未听着他，看着他，她很想拥抱他，很想给他一些力量，一些鼓励。
	　　她靠近他，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轻声说：“谢谢。画未，谢谢。这半年，我才真正体会到，我的人生中有如此重要的责任。也让我知道，目前我该做的，还有比获得爱情更重要的事。”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轻轻放开，他站起身来，又跳起来，在旁边的树上摘了一个红透的柿子，放在画未手里，说：“我们出去吧，我猜到你会来，准备了一个东西要给你。”
	　　他们走到办公楼楼下，他上楼去，她在楼下等。不一会儿他就拎下来一只沉沉的电脑包。他递给她，一边走一边拿出车钥匙，说：“我们去吃饭，顺便送你回去。”
	　　他开了车子过来，画未上车，她打开电脑包一看，包里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我用不着这个啊，骚年，你留着自己用。”
	　　“都说了是给你准备的，这次厂里团购，经理、主任每人一台，价格挺优惠的，我就多团了一台给你。”
	　　“哦。”画未说，“多少钱？”
	　　“你想干吗？多少钱也不卖。”陆昊天开着车，扭头朝她一笑，“我说，姜画未，你什么时候才能安心地接受我对你的好呢？我又不是外人，你可别忘了，我们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我可是见过你吃鼻涕的样子，也听过你尿床的光荣事迹的！”
	　　画未放下电脑，扭头看窗外，轻声说：“我不能总是亏欠你。”
	　　“喂，你再这么说我可要把车开到沟里去了哈！”说着他果然加大油门，飙了几百米。
	　　画未连连大喊：“开慢点！开慢点！你这个笨蛋！你这个新手上路！你这个熊出没！”。“新手上路”和“熊出没，请注意”是陆昊天贴在车身上的标语。
	　　“哈哈！”陆昊天笑起来，他减缓了速度。
	　　他们一起吃了饭。
	　　陆昊天送画未回家时，他不走近路，而是将车开上一环路，绕了一个大圈。他开得平稳缓慢。她舒服地窝在座位里，他们乱七八糟地闲扯，相互打趣，宛如真正的狐朋狗友。
	　　到了画未家楼下，画未没有马上下车，而是认真地问：“电脑多少钱？”
	　　陆昊天皱起眉头看她。
	　　“多少钱？”画未又说，“即使是狐朋狗友，也只有平等的友谊，才能天长地久。如果我的画能值一台电脑，我就送画给你；如果我能为你工作，我也欣然接受它，可都不能……”
	　　“三千二。”陆昊天干瘪地说出这个数字。
	　　“好。”画未拎着电脑下去。
	　　几天后，画未将钱打到陆昊天卡上。她自己攒了一些，冯小娥又给了她一点。
	　　魏泽川服兵役已经满两年，这个冬天就该回来了。
	　　他给画未打了电话说了要回来的事，但说具体时间要看部队的安排。
	　　画未满怀期待，激动欢喜，又有一点紧张。两年没见，他变样子了吗？自己变样了吗？会有陌生感吗？他们真的能在一起了吗？从此永远不会分开了吗？
	　　她站在镜子前，静静地端详着自己。
	　　她的发型变了，微卷的披肩发替代了当初的小马尾。她的眼神也变了，多了些坚定坦然，少了些惶惑茫然。她丰满了，脸色红润了，她长成了一枚鲜艳饱满的浆果。
	　　那一枚牦牛牙齿挂坠静静地躺在她的锁骨上，发出润泽的光芒。
	　　二十岁，是她人生另一段美丽时光的开始，她愿意在这时光的入口与他重遇，与他牵着手，往时光深处，更深处，走下去。

第十一章 流浪的心回来了
	　　春节近了，画未收到一笔插画稿费，她买下早就看中的一款多啦A梦抱枕。抱枕拉开就成了一条珊瑚绒毯。她买了三个，于采薇一个，自己一个，给魏泽川留了一个。
	　　于采薇出来拿抱枕的时候，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脖子里围一条彩虹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左边甩甩，右边甩甩。她蹦到画未面前，从袋子里拿出一模一样的帽子和围巾：“这是你的，快点戴上！”
	　　画未笑嘻嘻地戴上。
	　　于采薇拿出手机：“来，我们来自拍一张美照。”
	　　她们站在路边一扇华丽的橱窗外，脑袋挨着脑袋，对着镜头，先做了一模一样的表情，又做了恰好相反的表情，各种笑，各种萌，各种喜乐，各种古灵精怪。
	　　各种青春的表情。
	　　“像不像亲姐妹？”于采薇翻着照片问。
	　　“像，我是姐，你是妹。”
	　　“嘻嘻！”于采薇笑了。她收起手机，挽起画未的手，走向路边的奶茶店。
	　　她们喝着奶茶，于采薇忽然说：“书上说，姐妹都是双生花，即使一朵枯萎了，另一朵会用那一朵的生命，让自己盛开得更加美丽。”
	　　“嗯嗯嗯。”画未说。
	　　“喂，姜画未，你在敷衍我！我是认真的呢。”于采薇撅嘴，“我们就是双生花，如果我先死了，你要完成我们一起的梦想啊！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噗——”画未喷出一口奶茶，笑，“你这冷笑话够冷的。”
	　　“我说认真的呢。”
	　　“呸呸呸！”画未说，“新年新节的胡说八道！你就不能说，祝我们俩来年大展宏图什么的？”
	　　“嗯，祝我们来年大展宏图，大富大贵，美貌如花！”于采薇举起奶茶。
	　　画未也举起奶茶：“Cheers!”
	　　“Cheers!！”
	　　魏泽川还没有回来。画未发信息问他。他说：“还在路上呢。”
	　　除夕夜，画未陪父母看电视到零点。她又走到卧室的窗边，情不自禁地朝楼下望去。她顿时瞪大了眼睛——楼下的空地上，一圈烟花排成大大的桃心形。一个人举着蜡烛，站在桃心中央，正朝她的窗口仰望着。
	　　画未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是谁。
	　　她惊呼一声，飞奔下去。她像雀跃的小鸟飞奔进桃心里，魏泽川早已张开双臂。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是跨越了雪山和河流的拥抱，跨越了时间和青春的拥抱，事实上，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拥抱。
	　　她感受到他结实的臂膀、温暖的怀抱，他头发里藏着高原的风雪，凛冽的男人味从他的呼吸里散发出来。这是男孩长成男人的气息。这气息令画未感到陌生而惊异，心如小兔乱跳。
	　　烟花在他们四周齐齐燃放，夜幕充满流光溢彩。
	　　她望着烟花。
	　　他亲吻她。
	　　他的吻，不再似十七岁那个黄昏，在足球场边上，宛如蜻蜓点水的手指吻，而是激烈汹涌，像温暖潮水漫过银白沙滩，像昙花在月色下倾情绽放。这是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思念累积爆发，是所有的信念希望与美好憧憬。
	　　她也回应他。
	　　这是一个绵长深情的吻，也是一段花草葱茏的路，这是他们年轻喜乐的心，也是他们忧伤明媚的青春。
	　　“我爱你。”他说。
	　　“我爱你。”她说。
	　　月为鉴，天为证，此刻的世间，再没有什么比爱情更伟大的事。
	　　画未担心自己出来太久，冯小娥会出来找她，她是看着自己出来的。
	　　“我先回去。”她对魏泽川说。
	　　魏泽川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松开。
	　　“嘘——”她举起另一只食指放到唇边，眨眼一笑，“等下我再出来！”
	　　画未跑回去，冯小娥说：“正好出来找你呢，疯癫癫地跑出去干啥子？陆昊天找你？”
	　　“嗯，是，他来跟我说几句话。”
	　　“他在追你？”
	　　“没有啊，就说了新年快乐什么的，他专门开车出来，要去好几个朋友家拜年呢。”
	　　冯小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跟你说哈，就算他追你，你也要端起姿态，晓得不？他是不错，但他老娘太可恶了，结了婚肯定难相处，他家有钱又咋样，我又不卖女儿……”
	　　“哎呀！我的老娘！他没有追我！没有！”画未装出羞恼的样子，转身进了房间。
	　　“我去睡了，好困……明天陪你爸练牌……”
	　　画未待在房间里，隔壁静悄悄的，她确定他们都睡熟了，才抱了那个多啦A梦抱枕偷偷溜出来。她像小猫一样，在楼梯上轻盈地走着，出了楼梯，她又捂好围巾飞奔过去。
	　　魏泽川骑着摩托车在等她，他侧身将头盔戴在她头上，拉过她的手，放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除夕夜，大街上行人稀少，烟花和鞭炮鸣响不绝，很多窗户都透出明黄的灯光。各种街灯和装饰彩灯灿烂明亮，画未靠在他的背上，感受着摩托车轻快行进的速度，像是在一片神奇美丽的河流里穿梭。
	　　她闭上眼睛，美美地想：“就这样走吧，随便你带我去哪儿，哪怕浪迹天涯。”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的心底响起，其实，你对他的爱，就是一场流浪啊！当你十六岁，你的爱在荷花池边，在宿舍，在教学楼，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随着他的身影游走；你十七岁，他去了长江的船上，你的爱，就从长江头，再到长江尾，随着江水来回奔腾；你十八岁，他去了高原，你的爱，就在雪山上、峡谷间，随风荡漾。
	　　如今，他回来，在她身边，她的爱，就在锦城的夜空下，像烟花般绚烂绽放。
	　　如果他还要走，她的爱也会一起上路，毫不犹疑，绝不退缩。
	　　他开始大声唱歌：“冲出城市，空空荡荡，大路朝天，没有翅膀，眼泪温暖，天气再凉，归宿是否是你的目光……”
	　　她将他抱得更紧。
	　　他又唱下去：“在没有方向的风中开始跳舞吧，或者系紧鞋带听远处歌唱……”
	　　他们上了一环路，画未想起，那一天，陆昊天也载着她在这里兜兜转转。但无论如何兜兜转转，她都清楚地知道，他正在送她回家。
	　　如果她爱他，他不会带着她的爱去流浪，他会带着她的爱，跟她一起回家。
	　　这是多么安稳的爱。
	　　可是，她不爱。
	　　或者，在她刚刚懂得世相人心的时候，她已将这可能亲手生生掐断了。
	　　然而，她热爱现在，热爱这无法更改、不能重来的现在。
	　　这是属于她的现在，什么也无法替代。
	　　天气太冷，各种夜店也都没有营业。魏泽川载着画未转了一圈，又送她回来。他们在楼下的树影里拥抱，他拉开羽绒服将她裹进去。她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
	　　“初一、初二我要跟家里人走亲戚，初三我来接你，找几个老同学聚一聚，你把你的朋友也带来，我要告诉所有人，我们在一起了！”
	　　“低调一点不行啊？这么夸张。”
	　　“不，我就要高调！像这样拥抱着你，是我幻想了千百遍的事，现在才终于实现，多来之不易啊！”
	　　画未闭上眼睛，幸福地微笑。
	　　画未躺在被窝里，没有睡意，她打电话和于采薇分享幸福。于采薇说：“亲爱的，太好了。我正在和季明朗发信息呢，他说春天要来学校看我，我们都要幸福哦。”
	　　初三下午，魏泽川来接画未。他们一起去接了于采薇。聚会地点在郊区的农家山庄。他们到达的时候，其他人先来了，魏一聪，梁阮阮，艾莉莉，秦大宇。
	　　画未一出现，梁阮阮就跑过来给她一个拥抱。
	　　“好久不见。”她笑着说。
	　　“好久不见。”画未也笑。
	　　虽然她们之间的芥蒂已消解，她们也经常在网上聊天，俨然朋友，但自高考之后，她们就再也没见过。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她们的关系已发生了质变。面对拥抱这一幕，他们都莫名惊诧。唯有魏泽川，虽然他也惊诧，但瞬间懂了，充满欣慰。
	　　他握紧画未的手，朝她微笑赞许。
	　　梁阮阮落落大方地说：“魏泽川，我也有男朋友了！”
	　　“哈，恭喜恭喜！”魏泽川笑着拍她的肩，“哇，他是盖世英雄啊，能降伏我们的女汉子。”
	　　“谁是女汉子？人家是软萌妹子好不好。”也许是成熟一些的缘故，也许是恋爱的缘故，梁阮阮确实比以前更像妹子了。
	　　“有机会带回来给我看看。”魏泽川说。
	　　“不带给你看，免得你自卑。”梁阮阮抬手给了他一拳。
	　　“不看可以，但你告诉他，他要是对你不好，我们可饶不了他哈！”
	　　“嘁！他对我好得很！倒是你，一定要专心专意对画未好哦。”
	　　画未站在魏泽川身边，笑着看他们说笑打闹，心里一片风景澄明。她知道，时光至此，梁阮阮和魏泽川之间，那些与爱情有关的纠结纷乱，也已随风飘散。
	　　魏一聪身边坐着一个模样乖巧的女孩，穿白色羽绒服，别一枚金色的蝴蝶结发卡。大家笑着嚷：“魏一聪，介绍一下哈，这美女是哪位？”
	　　“这是花黎。鲜花的花，黎明的黎。”
	　　“啥子关系？”大家起哄。
	　　“女朋友。”魏一聪说着，同时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了画未一眼。
	　　画未没想那么多。
	　　山庄后面有一片湖水，湖面上架着竹桥，搭着小草棚，草棚里摆着竹桌竹椅。画未和于采薇在竹桥上走来走去看水里的游鱼。魏一聪和花黎坐在湖边草丛里聊天。其他人在小草棚下玩扑克牌。
	　　艾莉莉和秦大宇吵了起来。
	　　“看你出的都是什么牌？蠢得要死，本来可以升级的。”艾莉莉说。
	　　“我抓到的牌就这么烂，有什么办法？我又不会变魔术！”秦大宇反驳。
	　　“你看魏泽川，他抓的牌也不好，可人家打得好。而你呢，就算抓副好牌也会给你打烂!是你自己太蠢，还怪手气不好。”
	　　艾莉莉的语气恶劣，秦大宇下不来台，他站起来：“我蠢，我不配跟你玩，我不玩了行吧？”
	　　魏泽川拉他：“老秦，坐下坐下。她骂你那也是爱你。你咋这么不懂情趣呢？来来来，该你洗牌了。”
	　　秦大宇伸手想要接牌，艾莉莉唰地站起来，抢过纸牌，挥手一扬，纸牌在湖面开了花：“不玩就不玩，你以为我稀罕？今天要不是因为画未，我才不会来，看到你我就心烦！”
	　　“我早就晓得你烦我了，但是我告诉你，就算你再烦，我也不会让你跟别人好！除非你把我给你的都吐出来！”秦大宇嚷了起来，抬手掀翻桌子。
	　　“你王八蛋！”艾莉莉骂着，抬手就朝秦大宇脸上扇过去。
	　　秦大宇太难堪了，跳起来推了艾莉莉一下，艾莉莉不依不饶，扑过去与他抓扯在一起。
	　　魏泽川抱住了秦大宇，画未跑过来拉住艾莉莉。但秦大宇和艾莉莉却使劲挣脱他们，非要决一死战的样子。小草棚搭建在竹桥之上，并不牢固，嘎吱嘎吱摇晃得厉害。
	　　推搡之下，小草棚的一角突然下陷，画未正好站在下陷的位置，整个人坠落下去。艾莉莉也差点掉下去，但她及时反应过来，抓住了旁边的柱子。
	　　就在画未落水的第二秒，魏泽川跳了下去，与此同时，魏一聪也飞奔过来，跳入水中。
	　　于采薇跑去找山庄老板，拿来救生圈和救生绳。
	　　梁阮阮找来竹竿援助。
	　　大家很快将画未救了上来。
	　　画未，魏泽川，魏一聪，三个人都浑身湿透了，冷得直打战。魏泽川还紧紧抱住画未。
	　　秦大宇连忙喊：“我开了车过来，马上走，我送你们回去！”
	　　他们三人上了车，车里只剩下一个位置。艾莉莉自然不肯上车。梁阮阮表示自己坐车回去。画未便对于采薇说：“采薇，你也自己坐车，叫花黎过来一起回去。”
	　　花黎站在路边，她努力佯装平静，可眼里的愤怒和受伤的神情却被大家都看到了。
	　　艾莉莉对魏一聪说：“她肯定吃醋了，画未掉水里了，该你大哥去救，你跳得那么快，她不吃醋才怪!”
	　　“你闭嘴行不行？都是因为你，乌鸦嘴。”秦大宇喝止艾莉莉。
	　　艾莉莉狠狠踢了一脚车门，怒吼：“秦大宇，我们彻底完了！”
	　　“完不了！”秦大宇也吼。
	　　于采薇过去叫花黎，好说歹说，花黎总算过来了，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她冷冰着脸，也不说话。
	　　后排三个湿漉漉的水人，心里各有滋味。
	　　秦大宇先送画未回家。
	　　画未进门，姜爸吓了一跳：“不是同学聚会吗，咋搞成这样？”
	　　“我们在农家乐的池塘边钓鱼，我不小心滑下去了。”画未敷衍。
	　　“幸好没事，你快去拿衣服冲热水澡，我给你煮姜汤！”
	　　画未冲好澡穿好衣服出来，姜汤已经放在茶几上了，热气腾腾的。画未一口气喝掉，浑身暖意融融。
	　　魏泽川打电话来了。
	　　“我换好衣服啦，画未，你没事吧？”
	　　“没事，刚喝了姜汤呢，好暖和。魏一聪和花黎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多大点儿事啊！小两口欢欢喜喜地去南街逛庙会了呢。”
	　　“哈，那就好。你在干吗呢？”
	　　“给你打电话呀。”
	　　“讨厌。”
	　　“讨厌的意思就是我好喜欢。”
	　　“哼！”
	　　“哼哼。要不我们也去逛庙会吧，我转糖人给你吃。”
	　　“好。”
	　　厨房的锅里还有热姜汤，画未用保温水壶装了一壶拎在手上。
	　　魏泽川的摩托车还在山庄那里，他们两家离南街口都差不多远，于是他们同时出发，坐公交车去南街口会合。
	　　他们几乎同时到达。
	　　画未将保温水壶递过去：“喏。”
	　　魏泽川接过，打开盖，仰头一饮而尽。
	　　“你也不问问是什么就敢喝啊？”
	　　“你给我的，什么我都喝，哪怕是毒药呢。”
	　　“油嘴滑舌。”
	　　他们相视一笑，牵起手。
	　　庙会很热闹。各种小吃摊沿街摆开，他们挤到一个老爷爷的糖人摊前。魏泽川说：“小时候，我们学校门口也有一个转糖人的，两毛钱转一次，魏一聪最多转个小鸟小兔儿什么的，我就能转到大家伙！龙王！孙悟空！哈，这儿也有龙王，看我给你转！”
	　　“一块钱。”糖人老爷爷说。
	　　“转五次啊？”魏泽川故意逗老爷爷。
	　　“一次。”老爷爷很认真。
	　　画未笑起来，摇晃魏泽川的胳膊：“快转，转不到就给我买。”
	　　“买要五块。”老爷爷还是那么认真。
	　　魏一聪和花黎也过来了。
	　　画未笑着跟花黎打招呼：“嗨。”
	　　花黎面无表情。
	　　魏一聪问画未：“你没冻着吧？”
	　　“没，我好着呢。”画未笑。
	　　“哎呀，失手失手！”魏泽川嘟囔着。糖人转盘的指针指向一只小兔。
	　　糖人老爷爷舀糖汁，做小兔。
	　　“哈，刚谁说自己总能转到龙王、孙悟空的？还说魏一聪最多转个小鸟小兔儿呢。魏一聪，来转一盘，给你哥瞧瞧。”画未冲魏一聪喊。
	　　“好，瞧我的！”魏一聪说着伸手拨转盘。
	　　花黎冷笑：“真幼稚！”
	　　“我转个龙王给你吃。”魏一聪说。
	　　“我才不要，你给她吃吧。”她气呼呼转身就走。
	　　魏一聪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表情讪讪的。
	　　画未觉得自己犯错了，垂下头去。魏泽川将糖小兔放在画未手里，画未舔了一口，闷闷的。他揽住她的肩：“别想了，不是你的错。这是魏一聪的事，他必须自己处理。”
	　　她默默地舔着糖小兔。
	　　他又说：“一个男人想要成熟，首先要学会理智处理自己的感情。”
	　　如果是两年前，这样的话，他肯定说不出来。
	　　他成熟了。
	　　画未的内心充满安定的力量，她抬头看他，目光依恋又深情。
	　　画未要去学校了，魏泽川也准备找工作。他妈妈希望他帮家里做生意，他爸爸却不干涉他，让他自己拿主意。他自然是要和画未在一起。
	　　但工作没有眉目，他也不肯贸然去滨城，他说：“我不能去当你的书童吧？我是男人啊！”
	　　画未当然也懂，只有他们好好地成长，爱情才能好好生长。
	　　画未迸发出更多鲜活灵感。她的插画也变得更灵动有趣，充满了生命力。它们也逐渐摆脱了模仿的痕迹，开始形成自己独一无二的风格，更朴素，更富于生活气息，虽然只是雏形。但画未却得到鼓舞，对未来充满信心。
	　　她将太多的精力与时间花费在绘画上，专业课成绩就很一般了，与奖学金无缘。而与她同宿舍的姐妹，五人中有三人都是一等奖学金的得主。刚开始，她们瞧不起画未，觉得像她那种出身的人，就应该刻苦钻研本专业课程，争取奖学金，争取毕业有份好工作，画画什么的，都是千金小姐的消遣。
	　　可当她们看到画未发表了插画，而且发表了插画的杂志越摞越厚，她收到的插画稿费已经超过了她们的奖学金的时候，她们不禁对她刮目相看。有时她们给朋友打电话，还会顺带说一句：“你不是喜欢看XX杂志嘛，我们宿舍有个妹妹给XX画插画哟！”
	　　于采薇与画未的风格也越来越像，说不清是谁影响谁，于采薇的结论是：“彼此影响，相互借鉴，共同进步。”
	　　画未却说：“如果没有我，你还是你，你也会有今天的成绩。但如果没有你，我不能成为今天的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于采薇不跟她争辩，她哪有心思。季明朗说了要来看她，但一再推迟，她心急得很呢。
	　　五月，傍晚，画未上完专业课，从教室里出来。她收到一条魏泽川发来的短信：“美女，天气这么好，一起吃个晚饭吧？”
	　　“你这是在勾搭哪个妹子？”画未心想，他发错了吧，回了条信息过去。
	　　“呜呜呜……人家还以为你会配合我，会乖乖地说，‘好啊帅哥’呢。”
	　　画未望着手机，心想：“难道这家伙过来了？”她抬头四下张望，前方转弯处的凤凰树下，魏泽川正两手插着兜，站在那里朝她笑呢。
	　　画未轻轻地惊呼一声，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你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她挑眉笑，眼里的欣喜像花朵盛开。
	　　“陪你吃晚饭。”他倒是认真。他说着抬起胳膊，画未跨过去，挽住他那只胳膊。
	　　迎面走来几个认识的同学，她们望望画未，又望望她身旁的魏泽川，笑了。画未红了脸，有种偷偷恋爱被发现的羞涩。瞬间过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十七岁了，也不在七中了，经历了那么多重山的阻隔，她才终于能挽着他的胳膊，在宽阔的大道上坦然安心地走了。
	　　她扬眉笑起来，幸福得像个傻瓜。
	　　魏泽川是上午过来的，他先去了滨城船舶公司应聘。他在网上看到了船舶公司的招聘启事，就毫不犹豫地飞了过来。
	　　三天后，魏泽川收到通知，他被录用了。他将好消息告诉了画未。
	　　画未要请于采薇一起吃大餐庆祝，于采薇兴高采烈：“好！就今天晚上，正好季明朗来了，刚到，他也说要请你吃饭呢。”
	　　四个人约在了后校门旁边的海鲜大排档。画未和魏泽川先到，不一会儿，于采薇挽着季明朗的胳膊走进来。
	　　季明朗一直盯着画未看，眼神好放肆，画未有点慌，但她还是淡定地笑：“嗨，季师兄。”
	　　“还是叫我的名字吧。”季明朗说。
	　　画未笑笑，却叫不出口。
	　　他们要了海鲜、啤酒，开怀畅饮，大声说笑。
	　　季明朗坐在于采薇身边，一直不停地看画未。
	　　魏泽川都觉察到了，他们吃完出来往海滩走，他和画未走后面，于采薇和季明朗走在前面，他悄声对画未说：“季师兄好奇怪，自己有女朋友不看，只盯着我的看，什么意思嘛！”
	　　“你好霸道，别人看都不能看吗？”画未明知他的意思，故意嚷道。
	　　魏泽川还傻傻地解释：“是他的眼神不对劲！”
	　　“嘁，小气鬼。”
	　　海风吹过来，远处有歌声飘荡，月光映在沙滩上。
	　　大家走累了，坐在沙滩上。海浪翻涌着银白月光扑打在礁石上，于采薇说：“我忽然诗兴大发，我想吟诗！”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画未接着说。
	　　“对！”于采薇点头。
	　　她们太默契了。这是她们都很喜欢的诗。她们齐声念起来：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而我只愿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她们浪漫地吟完诗，画未站起来，一脸神往地说：“以后我们就在这儿安家，买一套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好，那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再生一堆小崽崽！”魏泽川搂住画未的肩。
	　　“生一堆？”画未坏笑着，“那不如这样，我负责生一个，剩下的你来？”
	　　“那……一个我也满足了！”
	　　一阵海浪扑过来，画未敏捷地闪开，魏泽川的鞋子和裤腿却被海浪席卷而过，全部湿透。
	　　望着他狼狈的样子，画未哈哈大笑。
	　　魏泽川拔腿来追，画未笑着跑得更快，两人追逐打闹，欢笑声在海浪声里起起落落。
	　　“姜画未，我爱你！我爱你！我很爱！很爱你！”魏泽川跑着跑着，又冲进海水里，对着大海高声呐喊。
	　　魏泽川所在的货船专走滨城到北方的航线，每半月来回一次。每一次货船在码头停靠，画未都在码头等着魏泽川。
	　　他们在沙滩上牵手散步，说笑，憧憬未来；他们相互打趣，取笑；他们也会为将来孩子叫什么名字而争执。
	　　画未还买了一模一样的白T恤，在T恤上亲手绘上娃娃情侣图，绘男娃娃的那件魏泽川穿，绘女娃娃的这件她穿。
	　　他们走遍滨城的大街小巷，一起寻找各种美味小吃。
	　　他们还约好，等画未毕业，她想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他说：“我生存能力强，抗旱耐寒！而且，你在哪里，我的心就在哪里！”
	　　魏泽川还说：“我发现了一座很可爱的小岛，岛上有许多奇异的植物，开着好漂亮的花。进入小岛的道路只有一条，只有涨潮时才能进去，我和同事乘皮筏艇进去过，我给那座小岛取了名，就叫画未岛！”
	　　画未向往着能亲自去画未岛看一看。魏泽川说：“那我努力攒钱，买一条旧渔船带你去！”
	　　幸福都是相似的，他们和所有幸福的情侣一样，度过了许多美妙时光。
	　　画未暑假回家时，正赶上万老板的婚礼。
	　　冯小娥在床上用品店打工，新娘是冯小娥的顾客，比万老板小五岁，她离婚好些年了，但一直没遇到合适的再婚对象。冯小娥为他们牵线搭桥。双方相处下来，都觉得彼此很合适。
	　　冯小娥叫画未跟她一起去参加婚礼，画未带着一点点好奇心去了。
	　　婚礼热闹喜庆，新人看起来很般配，他们还封了一个大红包给冯小娥作为酬谢。
	　　回来的路上，画未问冯小娥：“万老板不是喜欢你吗？他为什么还会和别人结婚呢？”
	　　“那你觉得他该咋样？等一辈子？打光棍？我又不会跟你爸离婚。我又不是没喜欢过，我晓得那是啥子感觉。但都活到这个岁数了，最重要的还是那句话：人人都需要一个家！”
	　　画未似乎懂了，似乎又有说不出的遗憾。
	　　画未给陆昊天打电话，陆昊天说自己很好，工厂一切顺利，他现在正在学家具设计，他打算将家具设计作为终身事业。即使工厂无法维持，至少，他还有一技之长可傍身。他从来就是一个对人生和未来有规划的人。
	　　他问画未：“你是不是回来啦？来看我啊！我的办公室楼下有几棵桃树，黄桃熟透了，好甜，好好吃，我特意给你留着的！”
	　　“哈，你替我吃了吧，或者找个妹子替我吃了吧。我没回来，我忙得很呢。”她笑说，她其实很想去看他，跟他瞎扯扯，说说话。但她想想觉得他们还是少见面为好。除非，他有了自己的爱情。
	　　何况，他很好，她放心了。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如对他狠一点，冷一点，决绝一点。她不能给他爱情的假希望。他值得任何好女孩去爱。
	　　画未想念着魏泽川。热恋中的人，分开一天，便觉得如隔了十个世纪般遥远。
	　　画未在家里待了一个月，便返回了滨城。暑期留在学校的学生多，校外租房已发生过几次威胁女生人身安全的事件，从这一年起，学校宿舍允许假期住宿了。
	　　画未的宿舍还有两个女生没回家，但她们也没住宿舍，她们在校外租了房。很多像画未这样在校外有男友的女生，都在校外租了房子与男友同住。
	　　但画未不会这么做：“租房太浪费啦，我挺喜欢睡宿舍的，风景优美又安静。”
	　　舍友们不信，笑她：“你是不是那种传说中的极品女，还想着要把第一次留到新婚之夜什么的？”
	　　“哈哈，说不定就是哦！”画未也笑。
	　　她当然不是极品女，可她也有自己的坚持，这也许是无厘头的坚持，那就是，至少在大学毕业之前，她不想那么做。她爱他。也正因为她爱他，所以，她坚信，他们的爱情跟周围那种“毕业就失恋，天涯再也不相见”的爱情不一样。
	　　他们的爱情，一定会跟他们一起变老，它只会变老，不会消失。
	　　魏泽川的船提前一天靠岸，所以，当他在码头的时候，画未还在宿舍穿着睡裙吃早餐。
	　　他说：“快到沙滩来，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画未在沙滩的岬角处看到了一条灰色的旧渔船。
	　　“这是我们的船！”魏泽川跑过去，拍打着船身，“虽然不耐看，但是很耐用，很结实！”
	　　“我们也是有船一族了？”画未惊喜，仿佛这不是旧渔船，而是豪华大游艇。
	　　“嗯！我们也是有船一族了，还不用买泊位，想停哪儿就停哪儿！”
	　　画未大笑。
	　　魏泽川推船下海，说：“亲爱的，今天是涨潮的日子，我带你去画未岛！”
	　　魏泽川还带着一个背包，包里装着干净的衣物、水、干粮、打火机、手电筒、罗盘以及一些应急药品。
	　　“这装备像是要去冒险岛。”画未说。
	　　“还不是因为带着你！要是我一个人，我啥也不用带。”
	　　“哼!”
	　　“哼哼!”
	　　“猪头。”
	　　“猪尾巴。”
	　　魏泽川划着船，缓缓向深海处进发。阳光在海面上洒着金色波光，海鸥在低空轻快飞翔。这是画未第一次去深海，她兴奋极了，拿着手机不停地拍这拍那。这还是陆昊天送给她的那个手机，上次她掉进湖水里，手机也湿了，但是取下电板用电吹风吹干，依然用得好好的。
	　　两个小时以后，他们到达了画未岛，只有一条狭长的入口通往岛上。魏泽川划着船，小心地驶入。
	　　他们停好船，爬上小岛。
	　　画未惊呼起来。展现在她眼前的，是大片大片的繁花。紫红粉黄，风一吹就翻涌起彩色波浪，美好灿烂宛如童话世界。他们在花丛中来回地走；他们坐在礁石上吹风，脱下鞋子在海水里泡脚；他们吃着干粮，讲着笑话；他们在花丛中亲吻……
	　　在回去的途中，画未看到了这一生中最美的一场日落。
	　　她说：“分开的日子，当我看到日落，我就专心想念你，当你看到日落，你就专心想念我。如果我们恰好在同一天同一时间看日落，想念就会相遇，我们就能在一起。”
	　　他说：“好。”
	　　他们的小渔船在落日的余晖里嘎吱嘎吱地、悠悠地朝岸边驶去。
	　　此后的每一天，画未都会看日落，到海边看，站在阳台看，爬上图书馆的天台看。
	　　魏泽川也没有错过一次日落。
	　　他们不常常在一起，但他们在每一场日落里相遇。

第十二章 这是一个悲伤的新年
	　　十月，长假之后的一个下午，画未在学校上网，她正和编辑讨论画稿，高中同学群里的消息闪出来：
	　　“你们知道吗？秦大宇把艾莉莉烫了！”
	　　“我也刚听说了，艾莉莉要跟秦大宇分手，秦大宇不同意，两人应该是正在茶楼喝茶什么的，秦大宇就抓起开水壶朝艾莉莉泼了过去，这回完了，校花毁容了。”
	　　“天哪！太残忍了，这还是人吗？”
	　　“这也是她自找的，谁叫她那么骚，心机重，她摆明就是在利用秦大宇，踩着他爬上去就想把他甩了！”
	　　“想靠男人，注定悲剧！可男人再有钱有势，那是人家的，与你有什么关系？自己有才是真的有。”
	　　画未忙打电话给艾莉莉。她和艾莉莉虽不算至交好友，但交情还不错，再加上两个人的家境类似，更多了一层惺惺相惜。
	　　接电话的是艾莉莉的舍友。舍友说，事情是昨天发生的，烫伤程度现在还不好鉴定，艾莉莉在住院，秦大宇也在医院，艾莉莉现在不想接电话，心情很差。
	　　她问了秦大宇的电话，她在电话里狂骂秦大宇，骂他太凶残，没人性，太自私，她用尽所有她知道的狠词骂他。
	　　秦大宇任她骂，完了他说：“谁让她去勾搭别的男人？我气不过！再说我家有的是钱，我会带她去韩国美容！即使她再丑，我也会跟她结婚。”
	　　这个男人已经失去理智，跟他说话简直是侮辱自己，画未愤愤地挂了电话。她想想又给魏泽川发信息说了这件事，让他打电话去臭骂秦大宇。但今天才星期三，只有周末货船进港的时候，魏泽川的手机才有信号。
	　　画未一整天都为这件事伤心叹息，她又想起从前她因为爱着魏泽川而承受的那些委屈。
	　　但是现在，命运像一艘船，载着她行驶到春暖花开的时光里。她终于拥有了和他的幸福时光，她更加感激珍惜。她祈祷时光就此停驻，却也无法相信时光真会就此停驻。
	　　魏泽川在十月底才回来，他看起来心事重重。
	　　“咦？有心事？很难得呀……”画未跳起来，笑着揉了揉他的额头。
	　　“这个季度的奖金发下来了，多了两千块。”
	　　“呃？”画未抿嘴瞪他，一副“你也太欠揍了，这明明是喜事好吗？”的表情。
	　　魏泽川被逗笑了，却又叹气，说：“因为魏泽川同学工作出色，公司将该同学调往‘和谐号’货船，该货船负责东北与韩国之间的专线运输。”
	　　“嗯？然后？所以？”画未望着他。
	　　“至少要半年，或者更长时间，才有三天以上的休息时间，我才能回滨城来看你，其他休息时间，我也不知道货船会停靠在哪个码头。”魏泽川说得小心翼翼。
	　　画未听了，默默地垂下头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步调一致地牵着手沿着海边走。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又要分开，一个月见一次已经够久了，还要半年……我不要，不要！”画未嘟着嘴，孩子般任性。
	　　“我比你更不想，但去那边等于升职，工资和奖金都要多很多。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想多攒点钱，你一毕业我们就能买房安家……”
	　　“等我毕业，我们可以一起攒钱……”
	　　“可我是男人！”
	　　画未红了眼睛。
	　　魏泽川又说：“因为我，你受了很多委屈，我想尽我最大的努力，给你最好的一切。画未，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只需要两年，等你毕业，我就能攒够钱，我们就能买房安家，我就可以跑近一点的航线……”
	　　“嗯。”
	　　“我以后可以找别的工作，我们再也不会长时间分开……”
	　　“嗯。”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嗯。”
	　　“我爱你。”
	　　“嗯。”
	　　她转过身，他将她轻轻拉进自己的怀里，他亲吻她的头发，两个人都哭了。
	　　魏泽川去西藏当兵，画未有两年都没有见到他。可那两年时间，都比不上如今一个月的离别的孤独。因为他们真正爱着了，在一起了，深刻地体会过在一起时的甜美幸福了。
	　　相聚时越幸福，离别时就越痛楚。
	　　画未也很清楚，这是必需的分离。这次机会对魏泽川来说，不仅是升职加薪，更是对他的工作能力乃至人生价值的认可与嘉奖，他急需这样的认可与嘉奖。她相信，通过这个机会，他会成长为一个更好的男人。
	　　这是他的人生路。
	　　纵有再多不舍，她也必须微笑支持。
	　　如今二十一岁的她仍是坚信，没有什么比爱情更强大，只要他们相爱，那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每个周末，“和谐号”货船会在就近的码头停留一天，船员们可以上岸休息。海上没有移动通讯信号，只要货船驶进码头，魏泽川就飞快地跑上海滩，迫不及待地给画未打电话。
	　　两人从“我想你”“你想我吗”开场，聊到“早餐吃了五个小笼包，中午在汤里吃到一条虫”，再聊到“这周下了两场雨，一场三天，一场四天”，中间还要插播各自小时候的趣事糗事，直到手机快没电了，他们才不得不说“拜拜”。
	　　天气越来越寒冷，画未穿起了羽绒衣，系上了围巾，戴上了手套。每一次气温变化，她都会想：那个在遥远海上的他冷吗？饿吗？孤单吗？
	　　他是她清晨醒来的原因，她是他枕着入睡的名字，他们对彼此的思念从未止歇。
	　　除夕夜他也没能回来。他说：“亲爱的，今年我不能回来陪你过年了。我才来三个月，新人一枚，领导认为我需要锻炼，所以特赐我留船值守，但是有三倍的加班工资哦，可以买一个浴缸！”
	　　她又能说什么呢？只能说：“好吧。祝你和浴缸同学过年愉快！”
	　　除夕这天，他们一整天都在发信息，穿了什么衣服，吃了什么点心，都热烈地向对方汇报。但午夜零点，画未还是觉得好孤单。他不在身边，满天烟花里没有一朵是为她绽放的。他曾说过，每年的除夕夜，我都会到你窗下来为你放烟花。她毫不怀疑他的情真意切，可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诺言，竟也无法实现。
	　　他又打来电话：“我在甲板上放烟花，嘭嘭嘭，你听到了吗?”
	　　他能感应到她的心，他能啊！
	　　“听到了，我这边也到处都是烟花呢，我想象那些都是你放的！哈，简直太超值了！”本来画未故作轻松，嘴角在微笑，可心里酸酸软软地只有一个念头：我什么都不想要，只要此刻你在我身边，抱着我，抱紧我。
	　　魏泽川说：“亲爱的，我爱你。你看得见的地方，我与你在一起；你看不见的地方，我的心与你在一起。”
	　　魏泽川比她更孤独，他在那冷冰冰的船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除了值守的同伴，他连一个可以道“新年快乐”的人都没有。而她至少在家里，和父母在一起，正月里还能和朋友们聚会。
	　　他是那么孤独，那么孤独地想念着自己。她心疼不已。
	　　正月初二，陆昊天约画未去吃日本料理。
	　　他对她的感情现状应该是知道的，他只是问：“你怎么样？”
	　　“很好啊，能吃能睡，好像还长了肉。”
	　　“哈哈，那就好，我也好。”
	　　他们不谈各自的现在，因为都知道，他们的生活几乎不会再有交集。他们只愿回忆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不管以后走了多远，那些时光仍是人生中不可取代的温暖美好。
	　　但这回忆活动却进行得相当地不易。陆昊天太忙了，电话一个接一个，私事、公事都有，他谈公事的神情语气很是稳重成熟，画未觉得陌生，却又感到欣喜。她是多希望他获得成功与荣耀啊！
	　　正月初五，画未见到了艾莉莉。
	　　艾莉莉戴着一只口罩，眼神茫然。她摸着左脸说：“其他地方还好，这块最严重，感染了一次，即使整容也不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
	　　画未握住她的手，安慰她：“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该拥有的，生活始终会给予你。”
	　　艾莉莉苦笑：“这次遭祸，也是我自己贪心，想要的太多。秦大宇也不是因为真的爱我才不肯分手。他是因不甘心而生恨。他翻墙，也是因为我要吃夜宵，他被开除，我却考上大学。当时他没说出我，一是想保护我，二来也是认为不读书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家里有公司。现在呢？他哥哥从美国回来接管了公司，而他自己什么都没有。他认为他是为了我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他把希望全部都寄托到我身上了，可我不爱他了，他还察觉到以前我对他的好，也有利用的成分，说不定他连杀了我的心都有。”
	　　画未听着，胆寒心酸。
	　　“他是给了我很多，但他泼了我，毁了我，现在，我不欠他了。我也终于信了那句，出来混，迟早要还。我还了。”
	　　画未记起，她第一次看到艾莉莉和秦大宇在七中的女生公寓围墙下拥抱的情形：路灯下，他们的影子映在粉色的围墙上，轻轻晃动，月色那么美。
	　　艾莉莉又说：“画未，谢谢你。你一直鼓励我，也没有看不起我。”
	　　“我们都一样，都不过是在争取自己想要的而已。”
	　　“可你争取的，是好生活，而我争取的，是一个能给我好生活的人。所以，就算再艰难，你最后也会成功，而我，就算暂时得到了，还是会失去。”
	　　画未艰难一笑，心里轻轻问：我努力地祈盼着的那些，真的会到来吗？
	　　艾莉莉站起来，扬起下巴笑：“不说这些咯，哭也是过一天，笑也是过一天，还是笑吧！商场都在打折，我们去逛逛，我很久没买过新衣服了！”
	　　艾莉莉去试衣间时，画未正在挑衣服。魏一聪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子。女孩穿着粉色呢裙，戴一顶粉色帽子，从头到脚都粉嘟嘟的，像个芭比娃娃。她显然不是花黎。
	　　画未朝魏一聪打招呼：“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魏一聪望着画未，眼神深沉专注，令画未不敢直视。
	　　芭比娃娃看了画未一眼，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美女的敌意。
	　　“最近给你哥打电话了吗？他没回来过年。”
	　　“除夕那天打了。”
	　　“哦。”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气氛有点尴尬。
	　　艾莉莉从试衣间跑过来，大声喊：“画未快过来，好看吗？”她一转头看到魏一聪和芭比娃娃，当即笑起来，“哟，魏一聪！”
	　　“艾莉莉！”魏一聪笑起来，“你怎么样？”
	　　“毁容了呗，还能怎样？你倒是混得不错嘛，又换了啊！”
	　　“呵呵！”魏一聪干笑。
	　　芭比娃娃有些恼，她扯了扯魏一聪的衣袖：“我们去那边吧，我想看看新上市的春装。”
	　　“那拜拜！魏一聪！”艾莉莉鬼笑着挥挥手。
	　　魏一聪却恋恋不舍地望着画未。
	　　画未也挥手：“拜拜，回头联系。”
	　　魏一聪和芭比娃娃走远了，艾莉莉说：“看来魏一聪对你还没死心，他看你那个眼神……”
	　　“怎么会？你看他找的女朋友，个个都是美女。”
	　　“他要是真用心，女朋友也不会换得这么勤。不过，你爱的人是他哥，他比任何人都应该理智，不然……”
	　　“没事的啦，你帮我看看，这件大衣怎么样？”画未岔开话题，神色如常，心里却惴惴不安。
	　　初七的晚上，画未正拥着被子靠在床上看书。
	　　电话响了，是于采薇打来的，画未俏皮“哈罗”了一声，于采薇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画未吓了一跳。
	　　“我在江南，就在季明朗住的房子门口……”于采薇哭着说。
	　　“那他呢？”
	　　“不知道，他不肯见我。过年前我们说好了，他来我家拜年，可前几天他说来不了，我就说我过来，他找各种借口阻止，我觉得不对劲就赶了过来，可我到现在还没见到他！他说有事在外地，又说不出究竟在哪里，肯定有问题！他骗不了我。怎么办？画未！我该怎么办啊？”
	　　画未着急地说：“如果他真的在外地，你在那里也没用啊！”
	　　于采薇抢着说：“我肯定他不在外地！他就在家里，至少在这个城市！”
	　　“怎么可能？这么冷的天，你在他房门口，他在里面还不让你进去？他是不是疯了？”画未也激动起来。
	　　“是我要疯了！他想跟我分手……我感觉得出来，画未，他想跟我分手，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其实一直是我主动，我爱他比他爱我多得多。”于采薇很伤心。
	　　“不会的，不会的。”画未胡乱安慰，其实也毫无把握。
	　　喜庆的新年，江南夜里是零度以下的气温，于采薇执拗悲伤地守在她深爱的男人的门外。这样的悲情故事，若是在小说里看到，画未会认为，这不过是作者为了骗取读者的眼泪编造的故事而已。
	　　可如今，她最好的朋友就是那个傻姑娘。
	　　她心疼，心痛，愤怒不已。
	　　她问于采薇要了季明朗的电话，她打过去质问他。
	　　“画未，新年快乐！”他说，声音里带着惊喜。
	　　“你快乐，我们不快乐。”画未懒得跟他客气，“你在哪里？怎么回事？采薇现在在你房门口。”
	　　“呵呵，我也知道，要不是因为于采薇，你也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只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躲着她？”
	　　“我没躲，我确实在外地，她不信，还误会我，我也没办法呀。”
	　　“能有什么事比她还重要？”画未反问。
	　　“三言两语说不清，你劝劝她，让她先回家，我回来就去找她，让她相信我。”
	　　他挂了电话。
	　　于采薇马上打了过来，急切地问：“他怎么说？”
	　　画未将季明朗的意思表达得更真诚可信，她明白，最重要的是于采薇安然无恙地回来。
	　　第二天，于采薇回来了，画未到机场去接她。她眼睛红红的，哽咽着说：“我好心慌，好害怕，我有预感，他真的不爱我了……”
	　　画未只能紧紧抱住她。
	　　画未送她回家，她们提前了一站下车，于采薇要收拾心情，调整表情。对她的恋爱，父母很开明，但正因如此，她才不愿让父母觉察到，她既难为情，也怕他们担心。
	　　她们在广场边上坐下，花坛里开满红山茶，一对小情侣用手机放着歌，是她们都喜欢的《出埃及记》，杨千嬅唱的：
	　　我想知如何用爱换取爱
	　　如何赤足走过茫茫深海超乎奇迹以外
	　　我想知如何永远不分开
	　　如何趁意足心满的一刹缓缓淹盖
	　　让我被埋在深海不知后来
	　　……
	　　歌词句句刺中于采薇的心，她靠在画未身上哭得不能自已。广场上几个穿着轮滑鞋欢笑滑着的孩子，都扭过来头奇怪地望着她们。
	　　这是一个悲伤的新年。
	　　于采薇陷入了感情僵局。她不顾一切地想要让这段感情按照她预设的轨道发展。
	　　她不停地给季明朗发信息，打电话，发邮件，通过一切方式表达她的爱。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检讨自己，反省自己，她想尽办法去迎合他，可他还是冷淡。他一直推说自己在外地。她又去了江南几次，都没有见到他。
	　　后来，他的画室也换了主人，房子也被房东收了回去。他的手机也常关机，他说他正一边流浪一边画画，他要体验艺术家的生活。他还说想成为真正的艺术家就必须独身。他没有提“分手”两个字，但他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像陌生人。
	　　她仍然不甘心，她如此爱他，拼尽全身力气，他怎么能放弃？
	　　她不相信他流浪画画追求独身艺术家的梦想，她胡乱猜测，他是不是有苦衷？是不是患了绝症？
	　　看着她这么痴狂，画未再心疼也无法阻止。她有一种兔死狐悲的不安，是不是青春里的爱情必然会遍体鳞伤，惨败收场，她的也会一样？
	　　她将自己的不安说给魏泽川听。魏泽川说：“我不敢说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让你伤心，但我可以肯定，如果我让你伤心了，我一定会比你更伤心！”
	　　“哼，花言巧语。”
	　　“真心话。”
	　　“油嘴。”
	　　“哈哈！”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五月。我休假十天，如果到年底再休的话，就有一个月，我等不及了，好想你。还有啊，这次回来我要带你见未来的公婆，我也要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
	　　听着他充满向往又一本正经的语气，画未暖暖地笑了，她又问他：“你现在在哪儿？”
	　　“北营，这次不知道停几天呢，北方的天气太吓人了，这都春天了，居然下着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超级大雪！岸上的积雪都有一尺深了，港口都关闭了。”
	　　画未跑到地图旁，仰着头搜索北营。这是画未专门买的海港地图，每次魏泽川说他在某某港口，她都会在地图上找出来，那是她心里的风吹往的地方。
	　　画未在网上关注北营春季降落罕见大雪的新闻。
	　　她开始了五月倒计时，虽然现在才二月底，离五月还早得很呢。
	　　画未在网上看到，北营的大雪下了四天，城市被笼罩在像厚厚的白云朵的积雪之下，只露出俄罗斯风格的色彩鲜艳的尖尖屋顶。
	　　魏泽川打电话给画未说：“我真想你也来看看，这雪景太美啦！”
	　　“我正在网上看呢。”
	　　“不过今天天晴了，天气预报说会连续一周都天晴，我们明天要出港了。大伙儿说今天晚上去俄罗斯酒馆喝酒呢，你批准我去不？”
	　　喝酒是船员们调剂生活的方式。他们长时间在大海上航行，最深切的体会就是与世隔绝般的孤独，只要货船停靠码头，他们自然想置身于热闹喧嚣的地方，感觉像重回人间。
	　　魏泽川很少去，对他来说，听到画未的声音，听她说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就是他最好的享受。他也会去网吧，上上网，聊聊天，玩玩游戏，看看电影。
	　　画未心疼他，常常叫他去，他一个人待着太孤单了。
	　　所以，这次，画未更是大方：“批准呀，去吧去吧。”
	　　“酒馆里有漂亮的俄罗斯女孩哟，你不担心吗？”
	　　“不担心不担心，该我的抢不走，抢走了的本来就不属于我。”
	　　“你还是担心，我还是不去了。”
	　　“好啰唆的男人，求你了，去吧，去吧。”画未像在赶他。
	　　晚上十点多，画未正在修改一幅插画，明天要交稿。
	　　魏泽川打来电话：“我回来啦，亲爱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晕乎乎的。
	　　“呀，你喝醉了？”画未问。
	　　“一点点而已，我跟你汇报哦，没有什么俄罗斯美女，我把自己完璧归赵啦！”
	　　“晓得啦，你快睡吧，明天要出港呢。”
	　　“遵命！明天起床我再给你打电话，记得想我哟！”
	　　画未一直修改到十二点，电话又响了，还是魏泽川打来的。
	　　“喂，小醉鬼，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透着甜蜜笑意。
	　　那边没有回答，她又“喂”了几声，仍然没有回答，电话仍在通话状态，她猜他是不小心按到了，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她正要按红色键挂掉，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就算我原来像个女汉子，那也是你害的！是你带着我疯跑，打架，做坏事，你被欺负了还要我去打回来！”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梁阮阮！
	　　画未莫名其妙，魏泽川的电话里怎么会有她的声音？
	　　电话里传来魏泽川的笑声“哈哈哈”，十分开心的样子。
	　　她又“喂喂喂”几声，仍然没应答。电话里又是梁阮阮的声音：“你忘了我是失恋人士吗？你怎么好意思笑得没心没肺啊！”
	　　“你浑身上下就没有一点失恋的样子嘛！”魏泽川的声音。
	　　“那也是看到了你，太意外了，在我急需安慰的时候，你离我这么近！”是梁阮阮的声音。
	　　“我看你好得很嘛。不过今天你生日，你想喝什么吃什么，我买单。”是魏泽川的声音。
	　　画未总算明白了，魏泽穿和梁阮阮在一起。今天是梁阮阮的生日，他特意赶到她学校为她过生日？她的学校在哈尔滨，不在北营啊。那么说，魏泽川根本不在北营，而是在哈尔滨？
	　　他骗了自己？就为给梁阮阮过生日？画未气得噎住。
	　　电话里仍然传来他们的声音：
	　　“我的第一个生日蛋糕是你买给我的，那年我十岁。那个蛋糕丑得哟，哈哈！”
	　　“你还嫌丑？还是我跟魏一聪借钱买的呢，他趁机勒索我把变形金刚卖给了他，把我心疼得哟！”
	　　“真的？”
	　　“可不是嘛！怎么感谢我？等我和画未结婚的时候，你是不是该送我一份大礼？”
	　　“大礼肯定少不了啦！”
	　　电话没声音了，但还是通话状态。画未想按掉，她不想偷听，她应该百分百信任他。再说，即使她听到什么，她也阻止不了，她只能锥心地难过。何况，偷听只会让她陷入猥琐可怜不自信的境地。
	　　但好奇心像恶魔，狠狠地控制住她。
	　　电话里又传来他们的声音。
	　　“要是没有姜画未，你会不会喜欢我？我的意思，不是朋友间的喜欢。”梁阮阮问。
	　　一股凉气从画未的脚底升起，她好紧张，魏泽川会怎么回答？
	　　“也许，可能会吧。”她听到魏泽川这么说。
	　　那一股凉气在画未浑身扩散。他说可能会？是她的出现才扼杀了梁阮阮被喜欢的可能？梁阮阮刚失恋，她也很可能将这句话理解为：是姜画未抢走了她幸福的机会。
	　　果然，电话里梁阮阮的声音激动起来：“是啊，可惜有个姜画未。有一回，你被人打了，满脸都是血，我疯了，捡了两个啤酒瓶子朝他们追了上去，那两个王八蛋吓傻了，丢了书包猛跑，我没命地追，直到被大人拦下，但从此我就出了恶名……”
	　　梁阮阮似乎喝醉了，声音很缥缈。
	　　她又说：“还有一回，我和你还有一聪去钓鱼，一聪去买吃的了，你掉进了池塘里，你是旱鸭子，我跳下去救你，两个人都差点淹死，幸好一聪叫来大人。你呛了很多水，我们都吓死了，我抱着你大哭，当时我就想，我宁愿我死，也不要你死！”
	　　“我知道……我都记得……”魏泽川在哽咽，他似乎又喝了很多酒。
	　　“我也是真心爱你的，我今天生日，你居然跟我说，你爱上别人了。为什么，我的真心换来的都是辜负？为什么?”梁阮阮哭起来。
	　　电话断掉了。
	　　画未又拨过去，无法接通。通话时间太长，大概自动关机了。
	　　画未抛下手机，用被子蒙住头，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森森寒意像无数细小利箭一般，肆意穿过她的五脏、四肢、大脑，直至每一寸皮肤。
	　　她紧紧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彻彻底底钻入了“魏泽川和梁阮阮究竟是怎么回事”的牛角尖里。
	　　他们在哪里？是魏泽川去找梁阮阮，还是梁阮阮找魏泽川？如果魏泽川为了给梁阮阮过生日而骗她，她不会接受的。如果他说，我想陪梁阮阮过生日，或者我想安慰梁阮阮，她都会理解，而且不会胡思乱想的。
	　　但是，她不能容忍像傻子一样被欺骗！
	　　他们今天晚上都会在一起吗？他们都喝了酒，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她越想越觉得恐惧，她几乎以为自己失去了他，她好想大声哭泣，绝望地呐喊。
	　　她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她醒来就打魏泽川的电话，电话还是打不通。
	　　九点，她收到魏泽川的一条短信：“我出港了。”
	　　以往他还会说，亲爱的，我想你，你要多保重，但这次就这么仓促一句，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状况吗？她很想问他，可他出港了，虽然近海还有信号，可他在工作，她不能打扰他。她只能等待，等待下一次货船再次入港的时候再问。
	　　太阳出来了，黑暗退去，阳光下的真实生活又涌现到眼前来。上课，画画，吃饭，和同学聊天，她从昨晚的牛角尖里钻出来了。
	　　理智和信念又重新降临她的身体，她相信魏泽川，她对他们的爱充满信心。
	　　但是，当她忙完一天，深夜躺在床上时，她就又不受控制地钻进那个冰凉的牛角尖里去了。
	　　这一周，画未都活在循环往复的绝望和希望之间，饱受折磨，一百次在心里喊：我什么都不要了，负能量滚出去！

第十三章 世上的光要熄灭了
	　　一个星期之后，黄昏，画未正和几个同学在宿舍楼下打羽毛球。她运动细胞欠发达，做任何运动都笨手笨脚的。同样，跳舞也惨不忍睹。
	　　但今天下午她在宿舍画画画得太久了，腰酸背痛，舍友便拉她出来活动筋骨。
	　　手机响了，她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手机来看，是魏泽川发的彩信。彩信一点点打开，是一张自拍照，两个靠在一起的人都只露出脑袋，以下部分都盖在被子下。
	　　那是魏泽川和梁阮阮，魏泽川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梁阮阮眨着眼在笑。
	　　画未傻了。
	　　心底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这几天的猜疑煎熬，早在她心底埋下炸弹，这张照片成功地引爆了它。画未崩塌了,几乎跌倒在地上。
	　　南方的初春天气微暖，草木萌绿，天空下涌动着大片融融阳光，和风微醺。可现在，她的世界瞬间陷入了冰雪肃杀的漫长黑夜。
	　　她放下羽毛球拍，转身往宿舍走。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上了那么多级楼梯回到宿舍的。
	　　她趴倒在桌子上，任由绝望的潮水将她淹没。
	　　手机响起来，是魏泽川打来的，她没有接。魏泽川，你把这张照片发给我，你是想告诉我什么？想知道我会怎么想？怎么做？
	　　电话持续响，她还是不接，她呜咽着，也哭不出来。
	　　舍友追了上来，问她怎么了，她虚弱地说：“好难过。”
	　　宿舍电话又叮铃铃地响起来。舍友跑过去接：“画未，是魏泽川！”
	　　画未不应，舍友只得问魏泽川：“是不是你欺负她了？她在哭！”
	　　魏泽川急疯了：“不是真的，不是她想的那样，你告诉她照片只是恶作剧，是误会，你喊她来接电话！求求你！”
	　　“画未，魏泽川说那不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照片是恶作剧，他求我喊你来接电话！”
	　　“你求他让他放过我，让我安静一会儿……”
	　　过了很久，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梁阮阮打来的。
	　　画未气呼呼地接起来，声音尽量平静：“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看来你真的误会了。姜画未，对不起，照片是我拍的，但只是恶作剧，想吓一吓他。他那天晚上喝醉了，什么都不晓得，我就趁机跟他开玩笑，没想到他失手就发给你了。我跟他真的什么也没有，你别乱想。”
	　　“是他让你打电话给我的吗？”
	　　“是啊，真对不起，我害你们闹矛盾。”
	　　画未并不阴暗，但梁阮阮的“对不起”“别乱想”在她听来，怎么有幸灾乐祸的味道呢？她解释的语气，又阴险地在诱导画未乱想，画未急得脑袋嗡嗡响。
	　　好吧，就算是误会，可他们整个晚上都在一起，魏泽川也根本没提过他要去为梁阮阮过生日的事，他分明是故意欺瞒她！而且，梁阮阮在失恋的时候找魏泽川，是单纯地求安慰，还是居心叵测？还有那晚他们说的那些话，即使他们什么都没做，那也伤害了她！
	　　她才意识到，自己好悲哀，竟然被他们联手欺负！
	　　她竟然被自己心爱的人欺负！
	　　从小到大，她被欺负得太多，可是，被心爱的人欺负，这还是第一次。她那么爱他啊，他怎么狠得下心，怎么下得了手？
	　　她说不出的委屈，无法发泄的气愤让她失控了，冲梁阮阮嚷：“滚！我什么都不想听，你从来都没安过好心！滚滚滚！”
	　　梁阮阮也恼怒了：“姜画未，我好心好意给你解释，你竟然这样，哼！随便你怎么想好了！我还告诉你，在他心里，始终有我的位置，不管任何人，即使是你，都无法取代！”
	　　梁阮阮说完挂断电话，再没打来。
	　　画未觉得自己真可悲，她对魏泽川的信心，还不如梁阮阮。
	　　她又想起，不知什么时候于采薇说过，你若是爱上魏泽川，一定会尝尽酸甜苦辣，你做好承受的准备吧。她早在心里做好准备了，但当痛苦真正到来时，她之前的准备都毫无效用，痛苦像是从心底里不断疯长出来的杂草，不可抑制。
	　　画未的手机响个不停，是魏泽川。
	　　她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分手吧，我们分手吧。”
	　　“不！”他喊起来，“我不分！我跟梁阮阮根本没什么！我让她打电话给你解释，她解释了吗？画未，求你相信我，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根本不会请求你，我首先就无法原谅自己！”
	　　“你们整个晚上都在一起，你不小心按到了我的号码，电话通了，我都听到你们说了什么，你说如果没有我，你会喜欢她，我都听到了。”
	　　“那个如果只是假设，假设是不成立的，我只爱你，没有其他人！那天晚上她生日，我们喝了点酒，说话就没太顾忌，但我绝对没有背叛你！你相信我！我可以用生命起誓！”
	　　“可你专门去看她，你还骗我在北营！我最恨人家骗我！”
	　　“不是我去看她，是她的学校就在北营，她回校本部了，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那天晚上，她突然联系我，恰好我在北营啊！”
	　　“魏泽川，做了就是做了，你能不能诚实一点？”画未的语气里已带着冰冷的鄙夷。
	　　魏泽川急得要疯了：“我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承认？如果换作是你，你说什么我都信，可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
	　　“我太累了，我爱你这么多年，太苦太累，有好多次，差点因为一念之差让我放弃。这次，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我马上回来！我把梁阮阮也带来！我们面对面说清楚一切！”
	　　“你没假期，连工作也不要了？”画未问。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魏泽川伤心大哭。
	　　这是画未第一次听到他哭，也是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为她而哭。她仍然爱着他，她仍然为他着想，她深知这份工作对他的重要性。她说：“我们都冷静一下吧，也许我真的太累了，暂时没有力量和勇气了，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你相信我吗？”他用祈求的语气问。
	　　“给我一点时间，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也会的，我好累。”她说。
	　　“好，记得我爱你。”
	　　爱，他还在说爱，画未的心痛得快窒息了。也许，她该相信他，也许，真的是一场误会，但如果不是误会又怎么办？
	　　“和谐号”在云港只停了半天就出港了。
	　　画未收到魏泽川出发前发的信息，很多条。
	　　他再三发誓，我没有做出格的事，如果我做了，就让我葬身大海鱼腹！
	　　他说，我相信你，给你一点时间，你终会相信我。
	　　他说，我五月要回来，我相信，到那时，一切的误会都已消散，你还会像往前一样，在港口笑着迎接我。
	　　他说，原谅我不能丢下工作，为了我们的未来，我要努力赚钱。
	　　画未已经确信这是误会。她内心相信魏泽川，她也依然爱着他，她不愿意和他分手。可那张照片却像烙进了她的脑海一样无法抹去。从书本里学到的常识以及理智判断让她没法相信魏泽川和梁阮阮的清白。
	　　他们亵渎了她的爱情，践踏了她的尊严，她即使再爱他，再不舍得，她也必须放手。
	　　但她还是要等他休假回来再说，她说的给他时间，不过是为了稳住他而说的托词，她不过是不愿他耽误工作。
	　　她决心已定。
	　　剩下的就是痛苦的煎熬与等待。
	　　她不愿做台式言情剧里的女主角，除了恋爱，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上课，英语考级，做义工，还有画画，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于采薇也折腾累了，季明朗在四处游走，她根本没法找到他。她说：“他不就是想拖着吗？逼我说分手，我跟他说了，要想分手，就自己来找我，当面和我说清楚，我不给他一巴掌我绝不会分手！”
	　　她们用青春承受着生命中的痛楚，时间在慢慢流逝。
	　　有天，陆昊天与画未通电话时，觉察到画未情绪不对，他就多问了几句，画未轻描淡写，说还好啊，不太糟糕呀，生活无非就是这样嘛。
	　　陆昊天笑说：“知道你不愿多说，我也不问啦，要是你到了三十岁还嫁不掉，我倒是可以考虑做个好人好事什么的。”
	　　“放心，我要是清仓甩卖，一定通知你！”
	　　“那我等着。”
	　　“什么人哪这是，都不盼着我早日嫁个好男人。”
	　　“那我祝你早日嫁个如意郎君，行了吧？”
	　　“滚。”
	　　四月中旬，魏泽川就迫不及待地回来了。
	　　他到了画未的宿舍楼下才给画未打电话：“我回来了，就在你宿舍楼下。”
	　　画未正在洗头，她一边胡乱地擦着头发，一边跑到阳台去看。魏泽川站在一棵紫荆树下，紫荆花开得正繁盛，团团簇簇如灿烂烟霞，他穿着蓝色的海魂衫，袖口松松地卷起，目光热烈地朝她仰望。
	　　这个英姿勃发的年轻男人是她日夜思念的人，此刻竟非常陌生。
	　　粉色的花瓣款款落下，拂过他的肩。
	　　时光如梦。
	　　“画未！亲爱的！”他大声喊她。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他和梁阮阮靠在一起的样子。她心中刺痛，她想哭。
	　　“你等等我。”她克制着情绪。
	　　她从阳台进来，吹头发，换衣服，擦唇膏。她心中有两个念头在激烈碰撞：我爱他，我相信他，我日夜都在等他；他背叛了我，欺骗了我，他若无其事。这两个念头撞得她好慌乱。
	　　她终于还是朝他走去，他奔过来，抱住了她。
	　　她久久地依偎在他怀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说着，轻轻地推开他。
	　　“什么？”魏泽川不敢相信。
	　　“我相信那么做不是你的本意，是因为喝了酒，可事实就是事实，你做了就该承担后果。魏泽川，我们结束了。”她亲口说出的这字字句句，都像刀尖刺在她心上。她仍然爱他啊，可是她也有尊严，她还没有成熟到可以原谅背叛的年纪。
	　　“你还是不肯相信我？你居然不肯相信我！”魏泽川嘶吼，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在紫荆树上，树干沾上一片血渍。他航行了几千公里，想念她几万次，他越过迢迢春水为她而来，他不是来听她说“结束”两个字的！
	　　魏泽川拿出电话：“我马上打电话给梁阮阮，你问问她，她会告诉你，拍照片是恶作剧，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梁阮阮的电话打不通，停机了。
	　　“那我们去找她！现在就去！”魏泽川急切地说。
	　　“不重要，她说什么不重要。”画未摇头。
	　　“为什么会这样？我竟如此不值得你信任吗？画未，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你坚信我在骗你？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画未颤抖着说：“不是我不信任你，是我不信任自己！如果没有我，你和她应该在一起！你们那么多年的情谊，我怎么比得过？！先喜欢你的人是她，我只是后来者，是我抢了她的东西，她只是抢回去而已！”
	　　那一点“是梁阮阮先喜欢魏泽川”的愧疚，早早就种在了画未心里，如今爆发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在爱情的路上，她不怕千万人阻挡，只怕自己投降。
	　　魏泽川颓然地靠在紫荆树上，一动也不动。
	　　他计划好的一切：带画未去见父母，拜见画未的父母，在海边拍一组情侣写真，每天相拥看日出日落……这些统统像紫荆花的花瓣飘落风中。
	　　画未转身走回宿舍。
	　　魏泽川没有动。
	　　两个小时过去，魏泽川还是没有动。
	　　天色昏暗了，他转过身来，靠着紫荆树站着，仰望着画未宿舍的阳台。
	　　黑夜来临，紫荆树前的路灯亮了起来，魏泽川笼罩在光影之中，他还是仰望着画未宿舍的阳台，还是那样虔诚专注。
	　　楼里有女生探头看他，到楼下接女友的男生同情地望着他，画未的舍友也不时探头看看他。画未就坐在电脑前玩“植物大战僵尸”，眼睛不眨，身体不动，只剩右手不停地点击鼠标，游戏失败再来一次，一次又一次，她只有将自己沉溺在游戏之中，才不会去想阳台之外的那个梦。
	　　画未坐在电脑前不吃，不喝，不挪动一步。
	　　魏泽川也站在紫荆树下不吃，不喝，不挪动一步。
	　　九点，天空飘起蒙蒙细雨，细雨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画未玩游戏失败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十一点，舍友强行将画未的电脑关掉，拖着她到阳台。她看到，魏泽川还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像坚定的紫荆树一样，仰望着她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细雨与她对视，尽管是黑夜，尽管灯光昏黄，那目光就像闪电，瞬间通达到她的心底。她的大脑想抗拒，她的心却早已向他飞奔而去。
	　　她不顾一切朝他飞奔而去。
	　　他再次张开双臂，迎接她入怀。
	　　“你不来，我不会走，死也不走。”他说。
	　　“我有多爱你，我就相信你有多爱我。”他说。
	　　“你因为我承受了很多，现在轮到我了，我愿意承受你给我的一切，误会也好，怀疑也好，打我骂我，什么都好，只要我不死，我就会爱着你。”他说。
	　　“那年我才十四岁，还不懂什么是喜欢，我就喜欢上了你，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长大了要和你在一起。”
	　　画未没说话，只是拥抱他。
	　　她不要理智，不要判断，不要思考，她只要遵从她的内心，坚定不移地爱下去。
	　　魏泽川的假期只有半个月。但画未没假期，所以魏泽川的拜见画未父母的愿望没能实现。
	　　画未也想等大学毕业再说。
	　　魏泽川说：“也好，等你毕业时，我应该攒了一些钱了。不然你爸妈会说，你连买厕所的钱都没有还想娶我女儿？你怎么不去海里捞条美人鱼啊？”
	　　“我爸妈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但他们也不希望你受穷受苦呀。”
	　　“谁知道我跟着你会不会受穷受苦呢？”
	　　“你就看着吧。”
	　　“我看我还是等着受穷受苦吧。”
	　　“伤自尊了，求安慰……”
	　　“赏你一个破碗，端着去求安慰吧。哈哈！”
	　　他们拥在一起看日出日落，他们牵着手走很远的路去吃老字号的海鲜面，他们驾着小渔船出海晒太阳，他们看起来又像所有幸福的恋人一样幸福。
	　　魏泽川回船上那天，画未去码头送他。阳光很好，暖风柔柔，大海轻涌着金色波浪，“和谐号”像一只巨大的海鸟，静静矗立在港口。魏泽川恋恋不舍地走上甲板。他又朝她回头看，他穿着白色衬衫，春日的阳光映着他的脸。
	　　画未有点茫然，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她的少年吗？是那个与她定下约定的十四岁少年吗？是她在荷花池畔遇到的十六少年吗？
	　　她悲哀地发现，尽管他们和好如初，但却有什么东西烙在她心里了。那种东西不是伤痕，不是耿耿于怀，而是敬畏。从前她相信爱情的力量可超越一切，而今，她经历这次波折，她开始敬畏命运，她开始怀疑，爱情再强大，也抵不过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滨城的初夏，白色的栀子和茉莉争相装点着家家户户的小院，沿海大道上的凤凰花含苞待放，沙滩上摆满了鲜红饱满的樱桃。渔民们在傍晚时分满载而归，空气里涌动着新酿的啤酒香气。
	　　画未和于采薇在海边的黄昏市场闲逛。
	　　于采薇的电话响了，她兴奋得大叫：“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听起来是季明朗。自从他玩消失以来，他就很少联系于采薇。
	　　几句话之后，于采薇冷笑起来：“我早料到了，就等你亲自说出口呢。但我要你当面和我说，说你不爱我了，要和我分手，不然我绝不答应。”
	　　过了半分钟，她又嚷：“那最初你为什么不拒绝我？你发现我偷跑到你的房间时，你就该让我滚出来。我让你帮我画像时，你就该扔掉画笔骂我不要脸！或者，我高考之后来江南找你，你也可以跟我说，我们不可能！你是现在才知道那些差异吗？
	　　“你当时为什么接受了我？现在又为什么想甩开我？我还是我，一直没变。
	　　“我现在不听，除非你到我面前来，亲自和我说！”
	　　于采薇就是这样的女孩，即使输了阵地，也不甘心输了姿态。
	　　她摁掉电话，看着画未：“这个王八蛋，果然是要分手，还好我早有准备，不然我该多伤心呀。”
	　　她以为自己没伤心，可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季明朗答应六月过来。要他穿过两千公里铁路线来分手吗？于采薇还不至于这么造作，她不过是想最后一搏。
	　　六月底，“动漫节”要在滨城开幕。“动漫节”面向社会征集漫画作品做展览。画未和于采薇都跃跃欲试，她们构思好题材，开始认真作画准备应征。
	　　十天之后，于采薇的作品完成了，她拿过来给画未看。
	　　她画的是一个天使坠落在黑暗森林里，羽翼折断，身体却努力伸向天空，它眼睛里迸射出的对生命的眷恋之光，将黑暗森林照亮，黑暗的角落里绽放出绚烂繁花。画作的名字就叫《生命之光》。
	　　画未狠狠地赞赏说：“太棒了！有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嗯，画出来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我去复印一份。”
	　　“我带你去，学校南边有一家复印店，彩印的效果非常好。”
	　　画未宿舍里有一辆公用单车，画未骑着单车载于采薇去。
	　　马路上车辆很多，阳光刺眼。画未骑着车，于采薇坐在后座上。
	　　她们一路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将来都要成名，还要一起出版双人绘本，画未从左边开始画，于采薇从右边开始画。她们都梳着一样的丸子头，穿着一样的黑色T恤、一样的白色半身裙，她们在火红的凤凰树下穿过，像一幅日系漫画。
	　　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转弯处，一辆摩托车猛冲出来，画未慌忙避让，摩托车也急速转弯，但两辆车子还是擦边撞上，画未和于采薇以及单车一起猛地摔倒在地上。
	　　于采薇手里的《生命之光》飞了出去，掉在马路中央。她慌忙爬起来跑过去捡，突然一辆小车迎面而来……
	　　画未回过头去，看到了她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小车撞倒了于采薇，然后从她握着《生命之光》的那只手的手腕上碾压过去，鲜血缓缓溢出，就像花朵款款开放。
	　　画未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她捂住嘴巴，瞪大眼睛，过了几秒才凄厉地尖叫起来：“采薇！”
	　　于采薇晕了过去，但右手仍紧紧拽住《生命之光》。
	　　摩托车和小车都停了下来，小车把画未和于采薇送到了医院。
	　　画未只有两处皮外伤。
	　　而于采薇却被送进了手术室。
	　　画未在手术室外焦灼地等待，陪画未一起等的，还有摩托车司机和小车司机。画未已经给于采薇妈妈打了电话，她正在赶往机场的路上。
	　　两个多小时之后，医生出来说：“病人胸部、手腕部、腿部多处受伤，但生命体征稳定。伤势最严重的是手腕部位，可能要分几次做手术，现在第一次手术已经完成。病人现在进入了重症监护病房，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通知家属。家属马上到一楼缴纳手术费用和住院押金。”
	　　画未这才想到自己没带钱包出来，她们本来打算复印了就回去，她就只带了手机和一些零钱。
	　　她正茫然无措，小车司机走过来对她说：“是我撞的她，费用我会负责的，我跟你去交费。不过我身上的现金不够，要到对面银行取钱，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我一起去。”
	　　画未跟着他一起去。
	　　他是一个面容清朗温和的年轻男人，年纪比画未她们略长。他告诉画未他的名字叫程致远，当时是车行绿灯，他根本没想到会有人冲出来，当他看到的时候他就慌忙紧急刹车，但还是晚了。他已经向公司请了假，他会等到于采薇的家人过来，他会承担责任。
	　　程致远交了相关费用，摩托车司机也出了一部分。交警过来传唤他们三人去录口供。于采薇妈妈也赶到了。听到女儿的情况如此严重，于采薇妈妈责怪画未：“怎么这么不小心！骑什么单车带她去，打个车不就好了吗？”
	　　“阿姨，对不起……”她已经愧疚得不行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于采薇妈妈又怒斥程致远：“你是不是在马路上玩飙车？以为有钱就了不起？我绝不会妥协私了，我一定要让法律制裁你！”
	　　“阿姨，当时的情况您不知道，我没有超速行驶，是您女儿突然冲出马路，我也没有开车逃跑，而是马上把她送到医院。您放心，法律认定我该受什么惩罚，我都会承担，您女儿的治疗费用我也会承担的。”
	　　于采薇妈妈见他这么说，也无可奈何，只是急得直淌眼泪。
	　　一周后，于采薇的手腕做了第二次手术。
	　　于采薇妈妈就住在医院附近的宾馆里，画未每天去宾馆看望她，陪她一起去医院。她们只能隔着监护室的玻璃看于采薇，于采薇也躺在床上看她们，她用左手朝她们挥手微笑，她在电话里说她还好，她会坚强。
	　　每一次，画未都内疚到心痛难忍。她应征“漫画节”展览的作品还没有画完，但也没心情再画下去。《生命之光》的画面被晕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画未收起来了，根本不敢打开再看第二眼。
	　　于采薇的手腕情况一直不好，迟迟不能转到普通病房。
	　　一个月后，于采薇的爸爸从国外赶了回来，于采薇仍然在重症监护病房。大家越来越焦灼。
	　　清晨，大家去医院看于采薇时，于采薇的主治医生严肃而谨慎地告诉他们：“病人的手腕被碾压得非常严重，虽然手术保住了手腕上部，但手腕以下已严重坏死，建议将手腕以下截除。”
	　　“坏死？截除？”于采薇妈妈不敢相信，“你是说她以后就都没有手掌了？她才21岁啊！她将来怎么生活？怎么抱孩子？天哪！”
	　　“我们不同意，医生，我们要求专家会诊，我联系专家，要尽最大可能保住她的手！”
	　　医生想了想：“如果你们要求会诊，我们会联系专家，你们联系的专家也可以加入，但还是希望你们做好思想准备。”
	　　她没有了右手，怎么画画？那是她的梦想，她的希望，她生命的一部分啊！画未呆呆地想着，浑身冰凉。
	　　两天后，专家组对于采薇进行了会诊，结论是：“继续分阶段治疗，保留手掌的可能性也有，但治疗时间会延长。而且就算通过治疗，手腕以下的活动能力也可能永久无法恢复了，就是说，她的手掌会处于无知觉状态。”
	　　尽管这结论仍让人伤心，但比之前截除手腕以下部位的方案更能让人接受，这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于采薇的父母在绝望中又看到一丝希望。
	　　画未彻底绝望了。于采薇的手掌都没有知觉了，她怎么画画？对一个画者来说，一只麻痹的手掌和没有手掌没有本质的区别。而且那是右手，画了十几年的手，没有了它，她怎么实现自己的梦想？怎么描绘自己的未来？
	　　她们还说好要一起成名，一起画双人绘本呢。
	　　为什么最后成了这样？不！画未趴在墙壁上，泪水顺着手臂流下。
	　　专家和于采薇父母神色严肃地在一旁谈着话。
	　　内疚，内疚，内疚，这是画未内心比痛苦绝望还要痛苦绝望的感受。
	　　程致远也来医院看于采薇，他走过来安慰画未：“别太难受了……”
	　　画未抽泣着说：“我不只是难受，我是内疚！内疚！要是我骑车小心一点，闪避及时一点，我们就不会被摩托车撞上，画就不会掉出去，她就不会跑到马路中间去捡，她也不会被撞！是你撞了她！你不内疚吗？！”
	　　程致远垂下头，沉默，表情痛苦。
	　　画未给魏泽川打电话，无法接通；她给他发信息，诉说这一场劫难，她发了一条又一条，他都没有回复，他不在港口，海上没信号。他没有超能力，他也不能化解这一场劫难，可她好想听听他的声音，好想手机里传来他的信息，她需要他给她力量。
	　　三天后，魏泽川才打来电话：“我才到港口，你还好吗？于采薇还好吗？”
	　　当然不好，她们都不好。他安慰她，鼓励她，说，我在呢，宝贝我在呢，你不要担心，都会好起来的。
	　　画未举着手机，觉得他的声音是那么遥远、缥缈。再多甜言蜜语，也比不上一个沉默的拥抱更真实有力啊！
	　　她难受着，苦笑，电话打不通，她只盼望听他的声音，听到他的声音了，她又想要拥抱。
	　　姜画未，你知足吧，不要有这么多奢望。一个声音说。
	　　可我只想要一个拥抱啊，我虚脱得快崩溃了啊！另一个声音说。
	　　七月，于采薇被转到普通病房。她胸部和腿部的伤基本痊愈了，右手手腕以上已经能轻微活动，但手掌仍然缠着纱布。
	　　她问医生：“我的手掌为什么还不能动？为什么一点知觉都没有？什么时候才会好？”
	　　医生只能安慰她：“会慢慢康复的，你要有信心。”
	　　于采薇父母也忍痛安慰女儿：“会好起来的，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休养。”
	　　画未却忍不住红了眼睛，她握住于采薇的左手，哽咽着说:“对不起，都是我太大意才撞到摩托车的，对不起，采薇，对不起……”
	　　“不怪你，傻丫头，是我自己贸然冲出马路去捡画的。再说，又不是好不了了，怕什么？对了，我的画呢？捡回来没有？”
	　　“我帮你保管着呢。”
	　　“那你帮我送去参展没有？那是我这些年来画的自我感觉最满意的一幅了！”
	　　“送了，选上了，它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呢！好多人站在它面前看呢。可惜你没能到现场，展览结束我又要回来了。”
	　　“送给你了！你好好保存哟，还可以留给你的子孙，将来他们可以拿来拍卖！哈哈！”
	　　“嗯嗯，哈哈，到时候就是艺术品了。”
	　　她们兴奋地叽喳着，像从前的每一次憧憬时一样。
	　　“季明朗那个王八蛋，说好六月来，是不是没来？”于采薇问。
	　　“可能来了，联系不到你吧，你的手机当时没找到。”画未说。
	　　“那他可以打你的电话呀？”
	　　“他可能没我的号码吧。”
	　　于采薇想了想：“把你手机给我，我打给他，让他马上就来。”
	　　画未把手机给于采薇，于采薇打通电话，说：“季明朗，是我，我出了车祸，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你过来，我们当面说分手。”
	　　画未忧心忡忡。
	　　在于采薇出事的当天，画未就打了电话给季明朗，但季明朗不想再来见于采薇了，他识穿了于采薇的诡计，不想给她最后一搏的机会。
	　　画未气极了，骂他：“连分手都不敢当面说，还指望你担当什么？懦弱的男人，我鄙视你。”
	　　三天后的下午，于采薇正在睡觉。画未和于采薇妈妈在一旁守着她，于采薇的主治医生进来了。她们连忙站了起来。
	　　“没事儿，我就是来看看，听早上换药的护士说，孩子的手外观恢复得还好，照这样看，过半个月你们就能出院了，只是这孩子她现在知道吗？”
	　　“我们都没敢告诉她。”
	　　“还是要试着告诉她，她知道了，接受了，也便于出院后康复治疗。”
	　　“康复治疗究竟有几成希望？”
	　　“不乐观，我从医这么多年，她这种情况也不少，但多数病人都是选择截除，一是康复治疗费用太高，二是成功率太低。只是如果持续康复治疗，可以保证手掌不萎缩，表面上和正常肢体一样。”
	　　于采薇妈妈默默流泪，画未说：“阿姨，我想起采薇说想喝花生汤。我出去买来。”
	　　她并不是非要在这个时候买花生汤不可，她只是不忍心坐在那里看到于妈妈伤心，于妈妈越伤心，她就越内疚。

第十四章 要有多坚强才能不绝望
	　　于采薇喜欢喝“黄生记”的花生汤，“黄生记”离医院有点远，画未走路过去。七月阳光热烈灼人，她在树荫里走着，也像走在烤箱里一样。身体上的煎熬掩过了心头的煎熬，画未觉得好受了一些。
	　　不时从远处吹来的海风，带来咸腥味的凉意。
	　　画未买了花生汤又走路回来。
	　　病房虚掩着门，里面传来季明朗的声音。画未替于采薇感到欣慰，他终于来了。她有机会最后一搏了，但于采薇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吵架。
	　　她不好马上进去，就在门口站着。
	　　“你以为我要你来是求你不要分手？你想错了！我只想再见你一面，好好记住你的脸。你再混蛋，毕竟还是我的初恋嘛！人生在世，谁没爱过几个混蛋？没想到你居然不敢来！简直是极品混蛋！”
	　　“不是，我不知道你真的出了事，我……”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他嗫嚅着说。
	　　“那是什么？”她追问。
	　　“我遇到了更合适的人，她是我绘画班的学生，她离了婚，有个孩子，她有房子，还能帮我开画室……”
	　　于采薇的声音狠狠的：“你要依靠女人？”
	　　“过日子本来就需要相互依靠！我本有安稳的工作，可你毁了我！我回老家开绘画班，可是不景气，除了房租仅够生活，我没钱买房，没钱养父母。我父母都是老实人，他们为了供我读书吃尽了苦头，现在他们老了，该我回报他们了，可他们连房子都没有，我能怎么办？我又去学校应聘，可人家一看我的名字就拒绝了我，说我没有师德！我帮你画像之后，我就成了猥琐的老师！这个污点我一辈子都没法洗净！它毁了我一生！一生！”季明朗几乎在吼。
	　　“可是我爱你！我那么爱你！”
	　　“你再爱我，能给我的，也只是爱情！你无法补偿我失去的人生！”
	　　“你在恨我？你在恨我是不是？”
	　　季明朗没有回答，她又说：“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
	　　他抢过来：“喜欢过，爱过。我被你感染，被你感动，我喜欢你的热情可爱，那件事发生后我毫不犹豫地想到报警，我要保护你，被开除我也没有怨你！只是我没料到，那件事会严重到毁了我。我以为我可以战胜生活，结果我还是输了……”
	　　“不是，我是想问，如果是画未，今天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画未的心悬在空中，怎么会提到她？跟她有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她，有关系。她好希望季明朗说，是谁没有关系。
	　　可她听到季明朗说：“你无理取闹。”
	　　“你依然喜欢她，被我说中了。你恼羞成怒了吧？”于采薇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在你房间里看到你的画，只有喜欢她，你才能画出那么美的她。可她早就有了喜欢的人。”
	　　季明朗没有作声。
	　　于采薇又说：“季明朗，实话告诉你，那天晚上，我让你帮我画像，也是为了让你对她死心，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你给她造成困扰！所以，我并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喜欢你！”
	　　是这样吗？于采薇从来没提过。季明朗对她的异样，她不是没觉察，但她想着“这根本不可能”而未往心里去。如果他明确表示，或者有所行动，她一定会有困扰，她的困扰已经够多，她已无力应付了。
	　　原来，于采薇对这份友情的付出，远比她了解的多。
	　　可是，自己对友情付出了什么？她后悔去美术班当模特，如果她不去，季明朗就不会喜欢她，那份喜欢就不会变成一根扎在于采薇心头的刺；而她的一个不小心，竟要摧毁于采薇的前程。
	　　病房里又传来于采薇的声音：“季明朗，如果是我毁了你，那我也得到了报应，我的右手废了，一辈子都不能再画画了……”
	　　听到这一句，画未再也控制不住，她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腕，狠狠用力，毫不留情。鲜血渗出，剧痛向她袭来，她心头的内疚痛苦被轻微麻痹，她反而好受了一些。
	　　“你这是在做什么？！”程致远在她身后惊呼，他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花生汤还在她的手里，但已经溢出来，弄脏了她的裙子。她的嘴唇上也沾着血渍，她脸色苍白，默默垂泪。
	　　“怎么回事？”他关切地问她。
	　　“我恨自己，我伤害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我没法原谅自己……”
	　　“你这样也无济于事，对她没有一点帮助。”程致远说，“何况，真正伤害她的人是我。”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病房里传来一阵激烈的破碎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画未和程致远慌忙跑过去。
	　　地上被砸碎的是输液瓶，季明朗就站在一堆碎片前，沉默不语，他和画未对视一眼，彼此都面无表情。
	　　于采薇一次次用右手撞击床头，声嘶力竭地大哭。
	　　画未扑过去抱住她，她使劲推开画未，红着眼睛吼：“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你们毁了我，毁了我……”
	　　画未瘫倒在病床前，双手抓住于采薇的衣襟，喃喃地说：“对不起，采薇，对不起，如果可以，我宁愿受伤的是我，是我！采薇！”
	　　季明朗走过来，将一个袋子放在于采薇手边：“我走了，你多保重。”
	　　于采薇抓起袋子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有毛公仔、瓷娃娃、手表、T恤，都是于采薇送给季明朗的。
	　　季明朗头也不回逃也似地走出去，于采薇哭着，冷笑着，战栗着，几乎失去理智。
	　　台风刚过，微风从窗口吹来，夏日树木的辛辣香气混合着医院特殊的气息，在房间里来回飘荡，画未从未感觉到人生是如此绝望。
	　　她隐隐听到记忆里，于采薇在歌唱：“卿已老，忆采薇，草未凋，又抽穗，问斯人，等到野火燃尽胡不归？”
	　　不久，于采薇出院了，父母为她办了休学手续，带她回到锦城康复治疗。
	　　因为是暑假，画未也回了家。回家前，她收到一只包裹，里面是魏泽川从韩国买的巧克力和面膜，还有两件一模一样的T恤。他买巧克力倒正常，面膜和T恤真在意料之外。巧克力很美味，面膜很舒服，T恤上是奈良美智的漫画，一个可爱的愤怒娃娃。
	　　魏泽川以前说过，画未和于采薇生气的样子很像，就像这个愤怒娃娃。
	　　画未一看就笑了，这是他送给她和于采薇的。
	　　她黯淡的心里也照进了暖暖的阳光。
	　　画未带上巧克力、面膜和T恤去看于采薇。为了逗她开心，画未特意穿上T恤，告诉她：“这是魏泽川从韩国买的呢，你看，我们的一模一样。”
	　　于采薇瞟了一眼，表情冷冷淡淡，也不说话。
	　　自那个下午以后，她对所有人，对这个世界，都变得冷淡漠然。即使对她的父母，她也只是被动而茫然地接受父母的安排，吃饭，散步，康复。
	　　她一丝一毫的主动积极都没有，她对人生和未来已然绝望。
	　　康复医生鼓励她尝试左手画画，他说：“我曾经也学过画画，画不是用手画出来的，而是从心里流泻出来的色彩，只要你心中有画，用哪只手都能画出来。”
	　　于采薇漠然一笑：“如果我只有七八岁，我还能把左手当右手用，可我现在二十一了，我要多少年，才能让左手和右手一样熟练？最好的时光和机会，我全都只能错过，我还画什么？我心中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黑暗的荒原。”
	　　听到她这些绝望丧气的话，画未比她更绝望，画未多想听她再说一句“怕什么？”
	　　画未还记得，于采薇最后一次说“怕什么？”是她在手术后醒来的第一刻，那时她还不知道伤势如此严重，还不知道季明朗要和别人结婚。
	　　那时她以为自己还有希望，她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眼睁睁地看着希望变成绝望，她怎么能不害怕？
	　　程致远每隔一周就会从滨城过来看于采薇，给她带来鲜花、糖果，用移动硬盘装来他新下载的音乐和电影，陪她散步。他的行为超越了肇事者对被害人应该负有的责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意。
	　　于采薇丝毫不动心，她不止一次用充满怨恨的语气对他说：“我不需要你廉价的同情。”
	　　即使如此，程致远也没有退却。
	　　于采薇的父母倒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个热情有担当的年轻人，能让女儿重新微笑起来。程致远也很能干，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公司。
	　　自从于采薇受伤，画未就再没画出一幅完整的画。有几次她拿起画笔，可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她思考设计好的画面，而是《生命之光》，于采薇的血在鲜艳的画面上缓缓流淌，她的脑海一片殷红。
	　　她沮丧，懊恼，但是，于采薇不能画，她也不能画了，这也算是同生共死吧。
	　　八月，艾莉莉回到锦城，她买了鲜花、水果来探望于采薇。于采薇冷冷的，也不道谢，只看着电视。
	　　画未拿起一个芒果一切两半，划成芒果花，一半递给艾莉莉，一半递给于采薇。
	　　于采薇不接，却说：“请你以后别再邀请你的朋友来看我的笑话。”
	　　画未好尴尬，望着艾莉莉抱歉一笑，艾莉莉却笑笑摇头，表示她不介意。
	　　艾莉莉起身告辞，画未跟她一起走。
	　　这么热的天，艾莉莉仍然戴着口罩，当然是为了遮住她脸上的伤痕。
	　　“怎么样了？要去韩国吗？”画未问她。
	　　“不去啦，就在国内做，上个月刚做了一次呢，效果还可以，医生说下一次还要等半年。”
	　　“你和秦大宇呢？”
	　　“两清了！做手术的花费是我打工攒的，我没要他一分，以后也不会要了，这样他再怎么纠缠，我都不会心软了。”
	　　“他还纠缠你？”画未又问。
	　　“是啊，但我不理他，也不觉得困扰，随他去。我也暂时不想恋爱了，就是上课，打工。我还选修了法语呢，还认识了几个法国朋友。”
	　　画未不禁佩服：“你太强了。”
	　　“我不强怎么办？社会太凶残呀，没人同情弱者。”
	　　画未无声苦笑。
	　　艾莉莉握住她的手：“不要悲观嘛，于采薇会好起来的。她也是打不死的小强，只是需要时间，我当初也跟她一样，你看我现在！”
	　　画未点头：“谢谢。”
	　　画未和艾莉莉在公交车站分手，还没到家，陆昊天就打来电话：“喂，画家同学，好久不见了啊！”
	　　他的声音温暖亲切，一如多年前：“我看到了你的QQ签名，感觉不太好呀，你回锦城了吧？现在在哪儿？我过来接你。”
	　　“我在外面，快到家了。”
	　　“好，你等我。”
	　　才十几分钟，陆昊天就到了。如果他不是在她家附近，他就是飞车过来的。
	　　这段时间以来，画未一直在撑着，她快撑不住了，需要有人安慰她，鼓励她，给她力量，而那个人，不是谁都可以。
	　　但陆昊天可以。
	　　“哟，脸色好差，失恋了？”他笑着问，满眼关切。
	　　她垂下头，忍了忍，但没能忍住内心喷涌而出的脆弱委屈，霎时湿了眼睛。
	　　她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讲给他听，他听了，笑笑，柔声说：“那个男人的结婚对象又不是你，跟你没关系啦！”
	　　“我最自责的不是这个，而是她的手……”画未说。
	　　“这两年，我也经历了一些事，我越来越相信，很多事，也许冥冥之中都注定了。你太善良，太爱她，所以你会想，如果自己不那么做，如果自己这么做，结果是不是不一样？也许，不管你怎么做，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我没有办法不内疚、不自责……”画未说。
	　　“试着放下吧，内疚、自责都是负能量，对谁都没有好处。”陆昊天忧心忡忡。
	　　“怎么放下？”画未反问，求助似地望着他。
	　　他开着车，一只手离开方向盘，轻轻放在她头上，长长地叹息：“只可惜我不能代替你。”
	　　他的手心传递着亲人般的温暖，使她镇静、安宁，她许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这就够了。
	　　她抬眼看他，感激一笑。
	　　他懂了，扬眉笑起来：“带你去吃惊喜！”
	　　他们去了一个小巷深处，走进一座古老的小院。院子里搭着竹架，架子上紫藤花开得正好。竹木桌椅在绿茵里安静地等待客人。
	　　“这里的甜品，都是用纯天然材料手工制作的，是我们小时候的味道，我早就想带你来尝尝。”
	　　“这么偏僻，你怎么找到的？”
	　　“一个女孩子带我来的。”
	　　“啊？”画未惊喜，“有女朋友了？”
	　　“想歪了是不是？”陆昊天笑，“我哪有精力想女朋友的事呀，今天陪你，也是百忙之中抽时间呢。”
	　　“哦哦哦，我好荣幸。”
	　　甜品送上来了，有红糖凉虾、糯米香芋汤，还有薄荷碎冰。
	　　画未每样都尝了几口，赞道：“果然是小时候的味道！”
	　　陆昊天笑着看她吃。
	　　“好怀念小时候，当时我经常被嘲笑，也觉得伤心难过，可怎么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觉得都很珍贵、美好。”画未又感慨。
	　　“是啊！再过十年八年，你再回想现在，也会觉得珍贵美好。不久前我看了一部电影，有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不管你是谁，你拥有什么，人生中必然有一些悲伤降临，就像有些雨，一定会从天空落下。”
	　　“哈，这么长的台词，你竟然记得住。”
	　　“大致意思吧。你知道我不是文艺青年，但这句话我觉得很对，非常对，简直太对了。”
	　　画未笑起来：“受教了。”
	　　微风吹起来，紫藤花叶沙沙响。时光美好，仿佛一切的灾难都没有发生。画未的心里一片静谧。
	　　这是陆昊天带给她的。
	　　她想起她最爱的那个人。在她脆弱无依的时刻，他却不在她身边，而在茫茫大海上。她并不抱怨，也知那不是他的本意，但她还是不停地奢想，要是他在身边该多好，可以像这样面对面而坐，吃吃红糖凉虾，说说话，那些负能量，自然就会滚出她的身体吧？
	　　开学就是大四。
	　　画未要回学校去，临走的早上，她去看于采薇。于采薇不在家，她打采薇妈妈的电话，于妈妈说，她们在乡下外婆家，采薇心情还很低落，不愿接电话。她希望画未不要介意，希望她去了学校也常打电话来安慰采薇。
	　　采薇妈妈很清楚，女儿眼下需要朋友，需要陪伴，需要鼓励。
	　　画未跟着火车穿越无数的山川田野、桥梁隧道。她想起三年前的今天，她和于采薇两个人对坐着，一边大嚼零食，一边大声说笑，心中都揣着一样的美好梦想。
	　　可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孤独地奔赴在这条漫长的路上。
	　　她真的还要奔赴下去吗？即使成功，也只是她一个人成功，原本是两个人的梦想，难道她要抛下好朋友一个人奔赴？这样的成功又有什么快乐？
	　　她们说过要背靠背，同进退。好吧，那就一起放弃，一起撤退。
	　　大四没什么课，主要是实习，写毕业论文，找工作。
	　　这是典型的大四上学期的生活：有课上课，没课就发呆逛街睡懒觉，等待实习，制作简历，等待招聘会，不时熬夜打游戏看电影，写毕业论文还早，找工作的压力还没碾压过来。画未终于变得和周围的人一样，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她把画笔、画纸全都胡乱收进画箱，把电脑里的绘图上色软件的快捷方式从桌面上删除，编辑们向她约稿，她一律推辞：很忙。
	　　她和于采薇的梦想本是一株双生花，一朵枯萎了，另一朵也奄奄一息。她用牺牲梦想的方式向于采薇表达内疚，希望她宽恕自己的失误。
	　　做插画家，画明亮温暖的插画，为这个梦想她用尽大半个青春。这念头在不经意的时刻迸发出来时，她还是会心痛。
	　　十月，程致远打电话约画未，他刚从锦城回来。
	　　“采薇怎么样？”画未忙问。
	　　“还是那样，她恨我，不相信我，对我很冷漠……”程致远停了一下，又说，“你也不太相信我。不过，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如果我只是为伤害了她而负责，那我早可以问心无愧地离开了，我是喜欢她，真的喜欢她……”
	　　画未抿了抿嘴。他若真心喜欢于采薇，她也欣慰。
	　　“对了，我有事想求你。”程致远说。
	　　“嗯，什么事，你说。”
	　　“我想看看那幅画，于采薇跑过去捡的那幅画，当时我没注意。”
	　　《生命之光》就在画未的书桌深处，她卷起来收好之后，就再也没打开它。
	　　程致远过来取。他打开了它。画未心中隐隐作痛，不忍看，但还是瞄了一眼。血渍已经渗透进画里变成了暗红色，脏污看起来并不突兀，而是跟画面自然地融为一体，画面更彰显出一种倔强的生命力。
	　　程致远端详着画，表情凝重又感动。他说：“我想买下这幅画，我要一直保留它。”
	　　画未想了想，说：“你知道为了这幅画采薇付出了什么代价……”
	　　“所以我才想保留它，一辈子。”
	　　“如果你是真心喜欢，而不是出于同情和怜悯，那就不要再说‘买’这样的话。”
	　　程致远收起了那幅画，紧紧抱在怀里。他用祈求的眼神看着画未。
	　　“还有什么事？”画未问他。
	　　“我知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你不能失去她，也不愿看着她就此消沉……”
	　　“嗯。”
	　　“那么，帮她完成梦想，这才是你唯一可以帮她的办法。”程致远说。
	　　画未的眼神一亮。
	　　“关键是，你不能放弃，你必须成功。你们都想出版绘本，那你先努力出版，你树立自己的品牌了，人们就会认可与品牌相关的东西。比如你这本绘本红了，那么下一本，你可以带着她出版双人绘本。”程致远说。
	　　其实，在她们没有放弃之前，她们想的是：绘画是一生的事业，只要努力去做，不管多少年，她们总会有出版绘本的那么一天。
	　　程致远的提醒，让画未忽然意识到，这不仅是事业、梦想，也是拯救于采薇的机会。她就算能放弃事业与梦想，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她说她要好好想想。
	　　程致远又说：“这不只是为我，为了她，这也是你获得解脱的最好办法。”
	　　画未想了大半夜。她懂了，程致远是对的，要想拯救于采薇，要想让自己摆脱消耗生命的负能量，最终的办法，就是让于采薇重新恢复对画画的热情和对生活的勇气。
	　　她们仍然要背靠背，同进退。但这次是前进，她要带着于采薇一起前进。
	　　画未定下了未来两年的目标：出版绘本，绘本里必须有于采薇的画作。这对于采薇来说，一定是最好的激励。
	　　她知道只凭出版一本书就想一炮而红太难了。她不想等红了再利用自己的品牌价值提携于采薇，她要和于采薇站在一起。她的第一本绘本，里面必须有于采薇的作品。
	　　画未制订了具体的计划。
	　　首先，她要在杂志上发表更多插画，增加曝光率；其次，她要寻找漫画杂志画连载故事，为绘本作准备；而这些的基础，是她必须掌握更多的专业知识，还要结识有连载经验或者出版绘本经验的同行。
	　　画未打开画箱，拿出画笔，擦去画夹的灰尘，她用锋利的小刀将铅笔削得细长。她把实习啊，招聘会啊，简历制作啊，全都抛在脑后。
	　　她更勤奋地画画，给长期合作的杂志画插画，也给没合作过的知名杂志投稿。
	　　她每天都去美院蹭课。她不能在美院住，所以如果上午第一节课有课，她就早早起床赶乘第一班开往岛上的渡轮；如果晚上有课，她就乘最后一班渡轮返回。那些师弟师妹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毫不介意。
	　　她积极地参加漫画社的活动，跟于采薇的同学交流，但很多人都不理解她。“于采薇都不在学校了，她还成天来瞎晃什么？真的如此迷恋画画吗？”有人问。
	　　还有人更刻薄：“她是不是被刺激得神经不正常了？至于吗？于采薇又不是死了。”
	　　画未买来一堆畅销的漫画绘本，冒昧又客气地给作者发电子邮件，向他们请教如何才能出版绘本。有些人会真诚地回复她，给她提出实在的建议；而有些则劝她别想太远，还暗示她太急功近利。
	　　宿舍的姐妹看她这样子，也有点担心她，也都劝她理智点，还是多为自己的前途想想。
	　　可是除了在两年内出版绘本这件事，画未什么也顾不上去想。
	　　这就是她的前途，唯一的前途。
	　　十一月，学校分配了两个月的实习任务，画未去程致远的公司挂了名。程致远说到时候他会让人事部给她写一份完美的实习鉴定，她安心画画就可以。
	　　同学们都出去实习了。画未仍像往常一样去美院上课，参加活动，回宿舍画画。
	　　她构思了主题为“我们的青春”的绘本故事，但一直没得到连载的机会，出版绘本的希望更是渺茫，她不禁焦急起来。
	　　一个绘本作家回复她的邮件说：“于我而言，从来没有一夜成名这件事，只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积累，漫长的寂寞等待，得到机会喷薄而发而已。画画是一件寂寞的事，要想成功，必须耐得住寂寞。”
	　　字里行间的意思，画未有深切的体会。她不是急功近利的人，可现在不同，她必须尽快成功，拯救于采薇，让自己解脱。
	　　她一次次将绘本投稿，一次次被拒绝。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她的希望也降到冰点。
	　　她在网上和艾莉莉聊起，艾莉莉说：“不如让程致远出钱，自费出版绘本，哄哄于采薇不就行了？”
	　　画未笑笑，摇摇头。这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她也不是为了哄哄于采薇，她是真心诚意想要去实现她们的梦想。
	　　现在的绝境，是于采薇的绝境，也是她的绝境。她必须带着于采薇走出来，哪怕再孤单，再寂寞，再无助，她也必须朝前走；哪怕是遍地荆棘，冰雹来袭，她也必须朝前走。
	　　这是她的人生，没有人能替她完成。
	　　这也是她应赎的罪，赎罪才是唯一的宽恕。
	　　今年，圣诞节和冬至在同一天。
	　　魏泽川早早地就对画未说，他要回来，他把年底的五天假期调到圣诞节休了，一是因为船恰好在圣诞节要回滨城，二是他担心画未，他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即使帮不了忙，但能陪伴她，他也能安心。
	　　而画未，她也是多么希望他能回来一趟啊！
	　　哪怕只是看他一眼，在他温暖的肩膀上靠一靠，她也能得到安慰，恢复能量。
	　　自从他说了要回来，她就开始期盼，开始倒数他回来的日子，计划穿哪件衣服、哪双鞋子去接他，她心里的欢喜，随着日期的临近，像潮水般一点点涨起来。她还努力吃饭，吃蔬菜、水果和肉，这段时间她瘦了太多，她要吃得红润健康，好让他看了欢喜。
	　　圣诞节这天，画未为自己放假，这一天，她什么也不做，只打扮自己，迎接心爱的人。
	　　她确实也需要好好打扮一下了。
	　　她理发，修剪指甲，洗澡，做面膜，搭配衣服。按计划，魏泽川的船今天会停靠滨城码头。
	　　下午三点一过，她就打扮得美美的，满心欢喜地跑到码头去等，魏泽川打来电话了。
	　　“你到了吗？”画未的声音在欢呼。
	　　“还……没有。”他说。
	　　“马上就到了是吗？”因为手机有信号了呀。
	　　“不是，船在东营抛锚了……出了故障，正在抢修。”他说得小心翼翼。
	　　“啊，不！”画未失望得喊起来。
	　　“昨天就抛锚了，但我以为能修好，赶得回来，现在看来，恐怕赶不回来了。”
	　　画未哽咽了，说不出话来。哪怕他昨天告诉她也好啊！如果她昨天就失望了，今天她就不会喜气洋洋傻乎乎地打扮一天。那些期盼欢喜的潮水，已将她的心涨满，此刻决了堤，潮水哗哗奔涌而出。
	　　她的心，只剩一片枯寂苍白。
	　　“那什么时候能修好？”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还不清楚，机械师正在尽力抢修，我们又不能擅离岗位，随时修好随时出发。不然，我就可以下船坐火车回来。”
	　　魏泽川又说了一堆温柔动听的话，又保证只要船修好，假期还没结束，他就一定能赶回来看她，没有圣诞，还有元旦嘛，反正都是蛋！
	　　他的小聪明的话，从前画未多爱听啊，可现在，她什么也听不见，除了冬日的海风在海面低声呜咽。
	　　她不是玻璃心，可她深深觉得，她被伤害了，比被他和梁阮阮的照片伤害得更深。原来，一个男人对女人的伤害，不是他爱上了别的女人，而是在她有所期待的时候，让她失望。
	　　画未在沙滩上呆呆地坐着。她早就计划好给自己放假了，现在魏泽川不回来了，她也提不起劲马上去做别的。
	　　她一直坐到傍晚，电话响了，是魏一聪打来的。
	　　“圣诞快乐啊，画未。”他的声音透着笑意。
	　　“圣诞快乐。”她懒洋洋的。
	　　“请问这个圣诞节你是一个人吗？”他问。
	　　画未明知他的意思，她强打精神调侃：“我不是一个人，难道会变成一条狗吗？”
	　　魏一聪哈哈笑，他被她一句话，逗得如此开心。
	　　他们不常联系，除了偶尔在网上聊几句。每一次，他都很开心。
	　　“我来陪你吧。”魏一聪又说。
	　　“好啊！”画未不过是随口一说，魏一聪的大学跟她的是天南地北，他不可能过来的，她以为他也不过是随口开玩笑。
	　　“我就在你们学校的后校门口。”
	　　“啊？不是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啊，你不会不肯见我吧？”
	　　“那你在那儿等着，我就过来。”
	　　画未从沙滩走向后校门，远远地就看到魏一聪站在门口。他瘦瘦高高的，穿一件灰色呢大衣。
	　　和魏泽川真正在一起之后，画未对魏一聪的看法有所改变。从前，他是一个让她心存感激的追求者；她面对他时有羞赧、尴尬、警惕，想要回避。而现在，他是她所爱男人的亲人，也就是她的亲人，她对他仍心存感激，但却多了几分坦然。
	　　她相信他也完成了“她不是自己心仪的女生，而是自己未来嫂子”的转变，虽然面对时偶尔也有不安，但那并不是问题。
	　　魏一聪也看到了画未，他的眼神闪出灿烂异彩，表情分明是欣赏赞美。
	　　画未知道，她今天特意打扮了，比往常更好看。她有点羞赧，又想，可惜他不是魏泽川。
	　　“你光临滨城有何贵干？难得你还记得我也在这里。”画未扬扬眉，笑着问。
	　　“来陪一个女生过圣诞节，”他说，又摊摊手，“不过她拒绝了我。”
	　　“没关系！滨大美女多得很，我带你进去转转？”
	　　一路上风景很好，美女很多，情侣也很多。
	　　“你们学校真不错，即使这么冷的天，在路上散步也是种享受。”魏一聪说。
	　　“哈，是吗？”画未笑起来，“我很久都没有散步了，走在路上都是匆匆忙忙。”
	　　“都大四了还忙什么？画画有这么忙吗？”魏一聪不解。
	　　“没什么事，也不想出来瞎晃。”画未无奈一笑。
	　　“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在学人家减肥啊？”魏一聪调侃着，眼神里却是心疼。
	　　“瘦了吗？我结实得很呢，哈哈！”画未避开他的眼神，又问，“你吃饭了没有？”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我在网上看过一个帖子，说滨大研究生院食堂的海鲜套饭很好吃！今天你一定要请我吃哦！”
	　　“没问题，前面就是研究生院。”
	　　魏一聪千里迢迢来到滨城，画未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吃过饭，她带他去海边，“沙滩圣诞夜”正好拉开序幕。沙滩上搭建着表演台，海里停泊着焰火船，沙滩上空升起彩色热气球。今晚这里有圣诞晚会、海上焰火、万人大狂欢。沙滩上聚集了不少年轻人，有的说笑打闹，有的搭建帐篷，准备篝火，还有些人在自助烧烤。
	　　兜售狼牙棒、叮当锤等各种充气玩具的小贩站成了一排，生意火爆。
	　　“这些人是打算通宵狂欢？”魏一聪问。
	　　“嗯啊，每年圣诞节都是这样。以前我和于采薇也会来凑热闹。”
	　　“我还没看过海上焰火呢。”
	　　“那今天晚上就看，看完再回去，我请你住我们学校的宾馆，还是海景房哦！”画未笑着说，心里又可惜，魏泽川也没看过海上焰火，她多想和他看一场海上焰火，在焰火升起的那一刻，拥抱，亲吻。
	　　画未买了两根狼牙棒，一根扔给魏一聪，一根拿在手里挥来挥去：“这个必须有，用来防身的！焰火结束就是群魔乱打乱舞，没有这个你是冲不出去的！”
	　　画未并没她表现出的那样轻松开心。只是，魏一聪千里迢迢而来，她总不能无精打采地敷衍他吧？
	　　她也在赌气，难道魏泽川不来，她就只能孤苦伶仃哀哀戚戚？自于采薇出事以来，她也压抑太久，心底的负面能量很需要释放释放。
	　　再说，敷衍潦草，遗憾悲伤，也是圣诞节，尽情欢笑，载歌载舞，也是圣诞节。既如此，何不投入一些呢？这才是过节该有的节奏嘛！
	　　晚会开始了，有模特走秀，有魔术表演，更有劲歌热舞，无论表演的技术含量如何，他们的热情却极富感染力，观众们挥舞着狼牙棒、叮当锤，欢呼，喝彩，大合唱。
	　　两人被气氛感染，也慢慢地投入起来。
	　　到焰火表演时，魏一聪完全放开了。每一束焰火在空中绽放时，他都大喊一声“姜画未！”画未也傻傻地喊：“姜画未！”周围的人也随着焰火的砰砰声喊出各种各样的名字。
	　　画未又喊：“于采薇！”喊完她又骤感酸楚，但她却更大声地喊，“加油！”“于采薇！加油！”“姜画未！加油！”。这么久以来的压抑、悲伤、心痛、委屈以及无尽的爱和希望，都随着这一声声的呐喊，倾尽全力爆发出来。
	　　最后一束焰火熄灭时，画未已热泪盈眶。
	　　画未没发现，魏一聪的泪水已经溢满脸庞。他轻声喊：“画未，画未，画未。”
	　　画未没有听到。
	　　她本来想喊“魏泽川”，但当着魏一聪的面，她难为情。魏一聪没提魏泽川，也不问他们还好不好，就像魏泽川这个人不存在。
	　　有人喊了一声：“冲啊！”人群再次沸腾，大家挥舞起狼牙棒、叮当锤，疯砸身边的人，被砸的人也笑着尖叫着跳起来反击。画未跳起来，挥起狼牙棒砸在魏一聪头上。
	　　魏一聪没有反过来砸画未，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跳起来砸了前面的人。画未哈哈大笑。
	　　魏一聪牵着她赶紧逃。
	　　前后左右都是人，大家你追我砸，尖叫欢呼，沙滩成了一个疯狂派对。画未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左砸右砸躲避追杀。她屡次挣脱魏一聪，可他每一次都及时地追上去抓住她。
	　　画未意识到什么，但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猛砸魏一聪三下，趁机逃脱。
	　　这次她是刻意躲开，速度极快，三下两下就不见了。
	　　表演台上亮着大灯泡，四周燃着篝火，夜空璀璨，但要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找出一个人，也是难事。画未躲在一堆篝火旁，随魏一聪去找，反正找不到他会打电话。
	　　篝火燃在帐篷外，附近没有人。人都在舞台那儿狂欢。
	　　画未坐下来烤火，又想起魏泽川。一旦想起他，她就想念他，她拿出手机，正想给他打电话，一双手从背后蒙住她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魏一聪！”
	　　魏一聪放开手，坐到她对面。他用树枝拨亮篝火，说：“画未，七年了。”
	　　画未一愣，呆呆地想：“什么七年？”
	　　“我喜欢你，七年了。”他不看她，只看火，“这七年，从来没有哪一天，我停止过喜欢你，不管花黎也好，其他人也好，我都努力喜欢，甚至想爱上她们，以借此忘掉你，可是，每一次我都失败了。”
	　　“不要，不要说这些。”画未想阻止他。
	　　“让我说吧，不说我会疯掉的。”
	　　画未沉默。
	　　魏一聪又说：“我明知不该喜欢你，可我还是喜欢你。从小到大，我都更听话，更受宠，学习也更好，可是，几乎每一次，不论是跟他打架也好，抢东西也好，踢球也好，我都没赢过他。我渐渐知道，我不如他，但我不嫉妒他，因为他是哥哥啊！”
	　　“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属于我，我也不奢望拥有你。但是，你知道吗？喜欢你这件事本身，就是我生命里最温暖快乐的事。”他说着望向画未，“我只要想起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你，让我惦记，牵挂，喜欢，我就觉得好幸运，真的够幸运了啊，我能遇到你，我怎敢奢望其他？”
	　　画未感动了，她不是没听过情话，可这拙朴无望的表白，让她鼻子酸酸的，心头软软的。
	　　魏一聪站起来，坐到画未身边，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深深地吻着。
	　　不知什么时候，一堆一堆的篝火旁多出了一对对的恋人，他们在拥抱，亲吻。
	　　也许是画未太渴望一场亲吻，也许是篝火太暖使她意识模糊，又或者他的告白太悲伤，她想安慰他，复杂的力量怂恿着她，她抽走自己的手，转过身体，抬起脸，迎向魏一聪的唇。
	　　他们像周围的恋人一样亲吻。
	　　篝火忽明忽暗，海上翻涌着波浪，远处灯塔传来微弱的光芒，人群仍然欢呼热闹。这个圣诞夜，很多人欢笑，很多人安睡，还有人看见天使在天堂飞翔。
	　　但画未忘了这一切，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也忘了眼前是谁，今夕何夕。
	　　她只是亲吻着他。在亲吻里，人生过往的画面像繁花绽放般涌现：魏泽川双手斜插在裤兜里微笑；于采薇挥舞着拖把打着横幅；魏一聪羞怯地送她茶花；陆昊天坐在一堆木料中认真看书；于采薇被小车撞倒碾压；《生命之光》染上鲜红的血；王小帅把她摁在墙上企图强吻她，梁阮阮和魏泽川的照片……
	　　她的泪水酣畅淋漓地奔涌而出。
	　　她感到说不出的轻松释然。
	　　画未忘了魏一聪是怎么送她回宿舍的，也忘了他跟自己都说了什么，是对不起，是再见，还是后会无期？她也忘了自己是怎么睡去的。
	　　第二天醒来时，她看到了窗外冬日稀薄的阳光。窗边的画架上，还放着她昨天没画完的画。阳光淡淡地照在那幅画上。手机里有未读短信，是魏泽川发的，他说：“我好想你，亲爱的。”
	　　时间是十点一刻，大约正是那一场亲吻发生的时间。
	　　他在寒冬的夜里孤寂地想念她，她却在篝火旁和别人亲吻。
	　　罪恶和羞耻，汹涌升起。
	　　她忽然害怕了，后悔了。那场亲吻，它像一场梦，她真希望那只是一场梦啊！
	　　可那不是梦，是她真真切切的遭遇。是她主动的，不是被强迫的。
	　　她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她明明爱着魏泽川啊！难道她不是真的爱他？
	　　“你玷污了你的爱情，你配不上他了！”她听到一个声音恶狠狠地说。
	　　罪恶和羞耻感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重，它们变成一团团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她的天空。
	　　她害怕极了，难受极了，她又对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咬下去，鲜血渗出来，疼痛撕裂着她。
	　　魏一聪发来信息：“谢谢你，我平静了。我得到了人生最珍贵的礼物。我会珍藏一辈子。”
	　　这么说，魏一聪也会将那份无望的爱恋封存起来？他放过她，也放过他自己了？一场亲吻换来两个人的解脱，那她不必后悔。
	　　可她是魏泽川的女朋友啊，她怎么能和别人亲吻还不后悔？
	　　她亵渎了自己的爱情，却不后悔，这太可怕了。
	　　她不敢面对这样的自己。
	　　她想逃，恨不能立刻从这个不知羞耻的躯壳里逃出去，逃到天涯海角去。

第十五章 时光之后总有奇迹
	　　魏泽川的船抛锚了一周，船修好，他的假期也失效了。船没有来滨城，时间耽误了，行程也只能随之改变。
	　　画未接到他的电话，听着他的遗憾和抱歉，她并不觉得可惜，相反，她感到的是轻松释然。
	　　她想逃避的，不仅仅是自己不知羞耻的躯壳，还有这场被她玷污的爱情。她没法再笑靥如花问心无愧地面对他。
	　　但在画未寒假前的一天，魏泽川回来了。他耽误的五天假期得以兑现了。
	　　他想给画未惊喜，他到了画未宿舍楼下，大声喊她。
	　　她正在收拾回家的行李，她探头从阳台看到他时，有惊喜，但也有害怕。
	　　她忐忑地走下去，他飞奔过来拥住她，她想镇定，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它在瑟缩，颤抖，逃避。
	　　“怎么啦，亲爱的？”他吻吻她的脸颊，“你的脸好凉呢。”
	　　她笑得艰难，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还好吧？”
	　　他握住她的手：“手也冰凉呢，穿得太少了吧？哦，我懂了，你是太想我了吧？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五天假都给你，天天都陪着你。”
	　　画未喉头哽咽，风吹得她的脸颊生疼。
	　　他的每一句体贴的话，每一个温柔的动作，每一次深情的凝视，都让她万分难过。
	　　他这么爱她，疼惜她，可她配不上他这样的爱了。她又看着他，他皮肤黝黑，轮廓硬朗，唇角坚毅，他少了年少轻狂的不羁，却多了成熟男人的沉稳。
	　　他已不再是那初见时一眼心动的青涩少年，可她比从前更爱他。
	　　她越是爱他，就越希望自己爱得完美无瑕。
	　　可她的唇，亲吻了别的人。也许，她可以试着不去想圣诞夜，不去想那场亲吻，她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魏泽川说：“正好你放寒假，我们在滨城轻轻松松玩几天再回家。”
	　　“可我买好票了，今天下午的票。”
	　　魏泽川想了想：“也好，反正我也要回去。”
	　　画未就陪魏泽川到附近的火车票代售点买了票。
	　　画未努力镇定，但魏泽川仍觉察到她的异样。他说：“都怪我不好，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你罚我吧，罚我一辈子都帮你削铅笔！”
	　　从滨城到锦城，火车车程是十六个小时，他们在下午上车。
	　　他们一上车就靠坐在一起，分吃零食，玩手机游戏，小声说笑。
	　　车厢里暖气很足，魏泽川累了，躺倒在铺位上，蜷起身体睡去，画未就靠在他脚边玩游戏。植物大战僵尸是画未最喜欢的游戏，没有之一，它也能使她暂时卸下心理包袱。
	　　画未不时扭头看他，他表情安详，姿势如母体内的婴儿。他皱了皱眉，嘴角委屈地抽了一下，她的心也柔柔软软地抽了一下。他又恢复了安详，她探身过去，吻了吻他。
	　　但在那一瞬，她想起魏一聪。
	　　她心里一阵酸涩，她害怕，那个轻微的声音又在她身体里响起：“你配不上他了。”
	　　车厢里的人渐渐活跃起来，闲聊搭讪，吃泡面吃饭，素不相识的孩子已经成了朋友，欢笑着追逐打闹。天黑了，魏泽川也醒了过来，他坐起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他呢喃：“太好了，太幸福了，我一醒来，你就在身边。”
	　　他越是深情甜蜜，她越是内疚难安。
	　　列车到达锦城时正是清晨，薄雾蒙蒙，又冷又润的空气里有香樟树的气息。锦城满街都是香樟树。画未闻到了故乡的气息，旧时光的气息。
	　　广场上有露天的早点摊。他们要了蟹粉小笼包、皮蛋瘦肉粥、香葱煎蛋卷、胭脂萝卜泡菜，红红绿绿的真好看。
	　　魏泽川的胃口很好，他吃了很多，笑着说：“我好久都没吃过正宗的家乡早餐了。画未，以后我们结婚了，你天天做早餐给我吃，好不好？”
	　　他笑得天真无邪，像一个孩子。
	　　这微笑像尖刺，猛地扎进画未心里，她痛，她害怕，她装不下去了，她能骗得了所有人，但就是骗不了自己，她说：“我们分手吧。”
	　　魏泽川咧嘴大笑：“你在跟谁说话？谁？谁在我旁边？”
	　　“真的，我们分手吧。”画未又说一遍，每一个字都像尖刺，刺入她的心，她的耳朵，她的全身。
	　　“胡说八道！”魏泽川皱起眉头，低声喊起来，并不当真。
	　　画未抿住嘴唇，鼻子酸楚，她本想揉揉鼻子遮掩过去，没想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出来。
	　　魏泽川有点慌了：“为什么？为什么？”
	　　“我……我不相信你和梁阮阮……”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魏泽川愣了愣，喊起来：“不可能！你早就相信我了！本来就是没有的事。你喜欢上别人了？”
	　　画未摇摇头。
	　　“你不爱我了?”魏泽川的声音在颤抖。
	　　画未摇摇头，又点点头。
	　　魏泽川的眼神变了，语速也放慢了：“我不信，我的心能感觉得到。究竟为什么？”
	　　“我……”画未的喉咙像吞下一千把刀一样痛苦。
	　　魏泽川猜到了什么，眉毛狠狠一拧：“一聪是不是来找过你？”
	　　画未猛烈摇头，急急解释：“不是他不是他！”
	　　她绝不能让他知道是魏一聪，因为，主动的是人她。她不能在伤害了他的爱情之后，又去伤害他的兄弟感情。
	　　“是另一个人。”她胆怯地说。
	　　魏泽川的眉毛散开了，但声音却在颤抖：“是你同学吗？”
	　　“是，是我同学，圣诞节的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焰火，我们很开心，也很亲密……他说喜欢我很久了……”
	　　她隐瞒了魏一聪，捏造了一个同学，但将事实说出来，她不再恐惧害怕，对魏泽川的内疚似乎也减少了几分。
	　　她等着他的审判。
	　　他问：“你和他在一起了？”
	　　“我不会和他在一起。”画未说。
	　　“哦……”他说。
	　　画未不敢直视他。
	　　时间像停了一样，让人窒息。
	　　她听到他在笑：“哈哈哈！”他从桌面上握住她的手，“这么说，我还是赢了？”
	　　画未想缩回手，他紧紧握住不放。
	　　“我也有错，总是不在你身边，总是让你失望，只要你心里爱的人是我，我就满足了。”他说着，又邪邪地笑，“但以后不许再这么调皮了哟！”
	　　“但我不能原谅自己。”画未说。
	　　魏泽川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骂她不知羞耻？她希望他这样，这样才是她应受的惩罚啊！只有被惩罚，才能减轻她的内疚痛苦！可是，他是如此宽容、深情，这让她无法承受。
	　　她只有自己惩罚自己，她必须惩罚自己。
	　　她说：“分手吧，我要好好想一想，我是不是真的爱你，你也可以好好想想，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魏泽川发怒了，咆哮起来：“我不用想！我很清楚，我爱你！”
	　　画未的表情和语气已是在苦苦哀求：“我不清楚，请你给我机会，让我想一想。”
	　　她只想逃，只想逃啊，逃到他的世界之外，逃到他的爱到达不了的远方。原来爱，也会成为枷锁、苦痛。她从不曾意料到。
	　　他放开她的手，他说：“好。你去想。”
	　　这明明是她哀求的结果不是吗？可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难过了。但是，这难过正是对她的惩罚呀。这样一想，她竟然感到一丝苦痛的愉悦。
	　　魏泽川叫了出租车送画未回家。
	　　画未下车的时候，魏泽川帮她把行李提到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有家干洗店，冯小娥正在摆弄缝纫机。她从床上用品店辞工了，自从姜爸病了一场，他的身体就更虚弱，她想多照顾他一些，而干洗店离家近。
	　　因为跟老板娘关系好，她又买了个电动缝纫机摆在门口，帮人换换拉链、改改裤边什么的，挣的虽是小钱，但她手艺好，又喜欢跟人说说笑笑，生意还不错。
	　　自从冯小娥亲眼看见女儿因为那一万块钱被陆昊天的母亲冤枉羞辱后，她才真正感觉到她做母亲的失职，她决心尽最大努力担负起“母亲”这个职责。
	　　冯小娥好吃懒做惯了，但她认真做起来，却也手脚麻利，毫不含糊，活也做得漂亮。
	　　“呀，画未回来了！咋了？脸色这么差？这是哪个？”看到女儿和一个男生回来，两人神情都不对，冯小娥忙丢下缝纫机迎过去。
	　　“阿姨，你好，我叫魏泽川，是画未的……男朋友。”魏泽川毕恭毕敬，又加上一句，“她跟我分手了，但我还是喜欢她。”
	　　“哦……啊？”冯小娥的中年妇女大脑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她接过画未的行李，跟魏泽川道谢，魏泽川笑笑：“不用谢，阿姨，我时刻准备着，为画未效劳！”
	　　冯小娥呵呵笑：“这个娃娃，嘴巴好乖哦。哎，姜画未！”
	　　画未不理冯小娥，她一言不发朝小区里走去。她看也不看魏泽川。她不敢看，不敢留恋。
	　　冯小娥跟魏泽川挥挥手，追上女儿：“你交男朋友也不跟我说一声，居然又分手了。那娃娃人不错啊！”
	　　“拜托你，我累得很。”这不是借口，她是真的筋疲力尽。
	　　“好好好，我不啰唆了，你先回去，中午我回来吃饭。”冯小娥心想他们肯定是吵架了，谈恋爱哪有不吵架的，吵吵就好了。
	　　画未不会跟冯小娥说她的委屈烦恼。从小到大，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受了多大的委屈，她都是一个人承受，她也都承受住了。
	　　她想做一个坚强勇敢的女儿，不愿让父母看到她的脆弱，为她担心。
	　　亲戚和邻居都说：“你莫说，老姜笨拙拙的，冯小娥也疯扯扯的，生个女儿倒是精灵能干又有主见，歪竹子倒是生出直笋子来了！”
	　　这次也一样。
	　　她能承受得住，她坚信，何况，这是她罪有应得。
	　　对，她就是这么想自己，罪有应得。
	　　今年，全城严格禁止燃放烟花爆竹，除夕夜冷寂许多，而画未的窗下，也没有烟花盛开。魏泽川在遥远的海港给画未打电话，祝她新年快乐。他没问她想清楚没有，只是说，我爱你，永远为期，我等你，永远为期。
	　　陆昊天给画未送来一大箱子进口零食，画未每样都选了一些带给于采薇。
	　　于采薇的手还是老样子，但心情比以前好了，也主动和画未说说话了，两个人还一起逛街买衣服，吃烧烤。但是对于画画，对于她们的梦想，她们谁也没提。于采薇尚未恢复斗志，而画未举步维艰，前途渺茫，提起来也只能相对叹息。
	　　艾莉莉没回家，她说她在打工，要为最后一次美容手术攒钱。
	　　新年过去，画未成熟许多。
	　　她忽然明白，每个人的人生中所遭受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在所难免的。就像总会有暴风雨从天空袭来，谁也无力抵挡，只能被打倒，但即使跪在地上，他们也要拼尽全力去承受痛楚，等待暴风雨过去。
	　　她，于采薇，艾莉莉，梁阮阮，魏泽川，陆昊天，他们每一个人都要承受他们人生中的暴风雨，被打倒在地上也要半跪着承受痛楚。
	　　她相信，暴风雨之后不会再是暴风雨，时光之后总会有奇迹。
	　　新年第十天，她拿起画笔，在白纸上涂下明亮而浓重的色块。那是她心底的阳光。
	　　她要未来，要梦想，因为那不是她一个人的。
	　　滨城的春天到来时，画未的春天也来了。
	　　这是她一个人的春天，一个人面朝大海，一个人春暖花开。没有心爱的人，也没有亲密的朋友，但她收到北京《漫画族》的回复：你的连载通过了，马上就做第一期。
	　　“以后能出绘本吗？”她急切地问。
	　　“如果反响好就没问题。”对方说。
	　　这是大半年来，画未收到的最鼓舞人心的消息。她兴奋得握住拳头跳了起来。
	　　画未一连交了三期的连载稿。她充满信心。她的责编叫红小狐。那是一个热情风趣的东北女孩，性格和于采薇类似，画未和她也能谈得来。
	　　三月底，红小狐告诉她，《漫画族》要招一名编辑，如果画未有兴趣，她可以向领导推荐。
	　　画未求之不得，如果能进入这个行业，出版绘本的机会自然更多。几天后，红小狐给她答复：领导很欣赏画未，但要她去北京面试，面试通过后立刻上班。
	　　画未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她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与毕业相关的琐碎事情也很多，学校要求大家随叫随到。
	　　她去向辅导员说明了情况。
	　　辅导员不看好，他说：“你去面试也行，可按正常程序，你先跟他们签就业协议，毕业后再去报到。他们这样，你要当心被骗呐！再说这专业也不对口，你完全可以找个收入不错的稳定工作。”
	　　画未默默听着。
	　　辅导员见她没动摇，又说：“难道你真想做画家？画家有几个不是穷困潦倒一生？姜画未，你要理智啊！”
	　　姜爸和冯小娥也反对，尤其是冯小娥，她急得跳脚：“你给我找个稳定工作再说！到时候你想咋个画就咋个画！哪个都管不了你！漫画编辑是啥子？还不是给别人打工，说辞退你就辞退你。女儿啊，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名牌大学，你莫伤了我们的心。”
	　　画未试图跟他们说梦想，说于采薇，可他们也不听，他们的理由只有一条：那不是事业单位，不是公务员，不是稳定工作！
	　　其实，如果不是意外，画未也会找一份稳定工作，白天屈从现实，晚上缔造梦想。她不疯，不傻，她懂得现实的残酷、世相人心。可眼下，为了于采薇，为了她们的梦想，她必须北上。没有于采薇，就没有今天的姜画未。如果姜画未今天不努力，于采薇就没有明天。
	　　最后，姜爸松了口，说：“让女儿自己拿主意吧。”
	　　冯小娥气得抛下狠话：“我也不管你了！你莫死在外头就要得了！”
	　　画未对父母承诺：“我一定会好好活着，对自己负责。”
	　　画未想起马莉老师，想起她说过：“人这一生，最初的希望莫不是琴棋书画诗酒花，但最后总逃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
	　　画未想，趁青春正好，她要为了梦想像花朵一样肆意绽放。唯有这样，当她变成一个为柴米油盐计较的老妇人的时候，她才不会后悔。
	　　四月的北京风沙漫天。
	　　画未通过了面试，成为《漫画族》的小编。在正式签订劳动合同之前，她还有三个月的试用期。
	　　她在北京无亲无故，红小狐是她唯一的熟人。北京的房租很贵，试用期工资很低。红小狐就让画未在她与人合租的房子的客厅里打地铺。画未很感激。
	　　画未要上班，需要学习的新东西很多，如编辑流程、人际关系；她还要画画，下班回到住处就画；她还要写毕业论文，常常熬夜到凌晨。
	　　六月，她的论文顺利通过，学校通知她回去答辩。她去请假，人事部不批，理由是她还在试用期，没资格请假，要么周末回去，要么辞职。
	　　可周末只有两天，肯定是不够的。画未很纠结。《漫画族》是国内漫刊的龙头老大，要进来并不容易，画未又不是科班出身，能进来实属走运。她前脚一走，后脚就马上有人挤进来，她再回来，肯定没自己的位置了。可如果不参加毕业答辩，她就拿不到学士学位证书。虽然只是一纸证书，但也是她人生的重要见证。
	　　红小狐也帮她分析：两难选择题没有完美答案，选A或B，都有得有失。重要的是，你最看重哪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画未没回去参加答辩，宿舍的姐妹帮她办理了离校手续，将毕业证用快递寄给她。她没能拿到学位证。
	　　七月初，杂志社又进来一个女孩，位置就在画未旁边，主编还对画未说：“她也是新人。你们俩要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新来的女孩叫妮可，高挑个子，打扮甜美，声音又软又嗲，据说是美院毕业。
	　　画未没太在意。红小狐却提醒她：“这是你的竞争对手！你试用期还有一个月呢。”
	　　画未依然镇定：“那就竞争嘛，我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
	　　红小狐说：“不只是做好工作这么简单的。”
	　　画未摊手：“那还要怎样？”
	　　那妮可是怎样的呢？她身姿摇曳一路闪耀；她对人的称呼一律是“某某姐”“某某哥”；聚餐时她主动跟大家干杯，K歌时她主动high唱；她在微博上晒美照露大腿，她转发头儿的每一条微博；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她欢喜活泼，她甜甜嗲嗲的声音讨得每个男同事的欢心。
	　　而画未呢，比她早来两个月，却只知埋头做事，她对同事礼貌客气，从来不善套近乎、谄媚奉承等交际法则。
	　　画未实习期满，人事部却说她还得再试用三个月，如果不愿意，那也可以走人。画未懂了，这是变相地让她走人，她也没问为什么，问了也没用。
	　　但红小狐觉得对不起画未，是她介绍画未来的，她跑去问了，原来是上头定了妮可。
	　　她气愤地说：“妮可不就是三个字吗？甜、嗲、贱！她的才华根本不如你！”
	　　画未笑笑：“甜、嗲、贱也是实力。”
	　　画未只得重新找工作，还要租房子，红小狐让她继续住，她不肯。她感谢红小狐。她也不抱怨，也不怪自己，就算她明知“甜嗲贱”才能混得好，她也没办法做到。
	　　画未也不能回锦城去。因为北京这块土壤更肥沃，有更多机会让梦想生长，她相信把梦想种在这里是正确的，像许许多多的北漂人一样。
	　　她和另一个北漂女孩合租了一间地下室。女孩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在酒吧做DJ，梦想是做歌手。
	　　画未四处投简历，她想找与画画相关的工作。
	　　画未在《漫画族》的连载也被停了，因为连载了四期的漫画反响平平。
	　　画未仍坚持画画，画画是她的生命之光，还能让她勉强饿不死。
	　　秋天到了，画未的工作仍然毫无头绪。等稿费吃饭的日子焦心而无奈，她开始打零工，都是做一些没技术含量、薪水微薄的工作。她必须想尽办法让自己先活下来，然后画下去。
	　　日子当然辛苦，她也怀疑自己的选择究竟对不对。但她不后悔，如果时光倒流，她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
	　　北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地下室终年不见阳光，画未很久都没看到日落时分的清澈霞光了。
	　　深秋的一天，画未和合租女孩一起去爬山，看红叶。下山途中，画未坐在山腰突出的一块巨石上，望着太阳一点点地消失在一片森森树林之后。天空中满是橙红色霞光，与红叶汇成的海洋交相辉映。
	　　魏泽川。她想起了魏泽川，想念铺天盖地汹涌而来。时间是傍晚五点四十分。
	　　那个关于日落时分一起想念对方的约定，她没有忘记，她也忘不了。她依然想念着他，用十八岁时候的少女心情。
	　　自除夕夜魏泽川说出“永远为期”的承诺之后，这大半年来他们都没有联系。
	　　她知道他在等她，等她发现自己真爱他，忘不了他。
	　　而她也在等，等受尽惩罚，重新获得爱的力量。
	　　她一直都清楚，她爱着他。这爱已经与她的身体融合在一起，随着血液日夜奔流。
	　　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牵他的手，与他一起看日出日落，红叶似火？
	　　时间已到初冬，北方很冷了。
	　　画未租的地方没有扫描仪、复印机，也没有网络，她得去外面复印存档、扫描存盘，去网吧发给编辑。为了防止画稿有损失，她画好就立刻出去复印扫描，还好这条街有通宵营业的复印店。
	　　画未有几次半夜出去，同租女孩知道了就说她：“你一个大美女半夜出去，不等于是当猎物诱饵的美羊羊嘛！多少灰太狼等着呢！骚扰抢劫什么的都是小事，杀人抛尸都发生过！我每次回来都会找一个男同伴做保镖。”
	　　画未听了也很怕，有次她发现有人跟踪，吓得一路狂奔，半夜再也不敢出去了。
	　　这天早上，画未没注意，将一杯水打翻在熬夜画好的稿子上，稿子湿了大半。这是她答应了编辑今天要交的，入行这么久，她还没做过放鸽子这种事。她忙打电话和编辑说明，编辑说最晚明天一早要交。
	　　画未白天要打工，这段时间她是婚庆公司的临时工。她傍晚才回来，一回来就开始画画，画完已是凌晨两点，她害怕稿子再出意外，决定马上出门复印存盘。
	　　至于劫财劫色、杀人抛尸什么的，她顾不得去害怕了。
	　　复印店离住处大约五百米远，她一路小跑过去，复印扫描好，又一路往回小跑。在她经过一个巷子口时，黑黢黢的小巷里蹿出来一个人，他抓住画未斜挎着的小布包，用刀片飞速割断带子，扯了小包飞快逃窜。
	　　小布包里只有一点零钱、钥匙和U盘。
	　　钱和钥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U盘，里面不仅保存着她刚刚在复印店扫描存进去的明天要交差的画，还有她所有的作品。那是她这么多年的心血。
	　　她疯了，她跑着去追，愤怒的呼号：“站住！还给我！”
	　　小偷跑得更快，画未眼看追不上，她只得边追边喊：“抓小偷！抓小偷！”
	　　前方跑来一男一女，男人飞起一脚，将小偷绊倒在地，小偷试图爬起来，又被男人再一脚踢倒。女孩也冲过去，抬脚在那人背上猛踩，还一边骂：“死小偷！踩死你！踩死你！我最恨小偷！把包还给人家！”
	　　男人也对小偷一阵猛踢。
	　　画未跑过来了，感觉女孩的声音极其熟悉，画未脱口喊出：“梁阮阮！”
	　　女孩停下“暴行”，转头看着画未，小偷丢下布包趁机逃脱。男人也怔怔地看着画未，扳了一下她的肩膀：“姜画未？！”
	　　“王小帅？”画未不敢相信。
	　　竟然是梁阮阮和王小帅！
	　　他们带画未去附近的夜宵摊，为她压压惊，也顺便叙叙旧。王小帅在北京某大学读成教，梁阮阮在一个公司做行政。这两个高中时期的风云人物是在去年冬天偶然联系上的，以前他们只听闻过对方的大名，但没接触过。但同在异乡为异客，可能还有臭味相投的原因，两人一来二往就擦出了火花，在一起了。
	　　故人相聚，提起旧人旧事也自然而然。
	　　王小帅说：“这些年经历了太多……现在想想，才知道当年真的太轻狂无知了，对不起啊，姜画未，希望你没有恨我。”
	　　“也希望你没有恨我。”画未说。
	　　“那就都不恨，两清了，哈哈哈！”王小帅大度地笑着，时光和阅历果然将他打磨成一个成熟男人了。他们终是一笑泯恩仇。
	　　梁阮阮又提起照片，她说：“你真的误会了，姜画未，那张照片我真的只想逗他的，对不起，你们现在怎么样？真的不能在一起了吗？”
	　　“跟照片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画未说。
	　　“魏泽川不会再爱其他人了。”梁阮阮说，“他只爱你。”
	　　画未抿嘴笑笑，眼里涌起热潮。在北京，她没有朋友，她很久没有听人提起“魏泽川”三个字了，而今听梁阮阮提起，她才惊觉，那是多么动听珍贵的三个字啊！
	　　画未转而问梁阮阮：“你妈妈呢，还好吗？”
	　　梁阮阮笑：“很好呢。离婚后她分得了房子，之后就做起了包租婆。有意思的是，没离婚之前，我爸爸想尽办法要离婚，两人经常吵吵打打。现在终于离了，我爸爸竟然隔一段时间就回来一趟，给我妈妈做做饭，逗逗我妈妈喂的狗。两人和和气气的，就像亲戚。”
	　　画未说：“那不是很好吗？”
	　　“我妈妈也这么说。我爸爸去年生了场病，去鬼门关走了一回，可能是良心发现了吧。我妈妈也不多计较，她说，吵吵打打大半辈子还是恨不起来，现在只剩小半辈子了，就这样过吧。”
	　　梁阮阮还说：“等王小帅成教毕业，我们就一起回滨城去。北京再好又怎样？终究不是家乡。”
	　　画未说：“我也好想回家。”
	　　梁阮阮又安慰她：“不过，你来北京是对的。姜画未，你听过吗？再牛逼的梦想，也抵不过傻逼一样的坚持！”
	　　“你这话也太好笑了嘛，姜画未怎么会是傻逼？”王小帅反驳。
	　　“你不懂，姜画未懂，是吧，姜画未？”
	　　“我懂，谢谢你。”画未说。
	　　画未很感慨，也很感谢那个小偷让她和他们偶遇。
	　　他们曾经伤害她，她却没有被伤害击倒，她挺直了脊背，把伤害变成了正能量。
	　　现在他们带着歉疚善意，这更是她需要的正能量。
	　　这些能量能支撑她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里度过孤寂漫长的寒冬，等到春日阳光的照耀。
	　　三人叙旧到天亮，他们送画未回去，又互留了电话号码，说有空常聚聚。
	　　深冬最冷的时候，画未的梦想绽放出一束光芒。
	　　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要征集一组创意漫画，画未的稿子被选中了。她的创意是由四个生活场景组成的四格漫画。但这组漫画要画在展板上，每一幅展板都有一平米那么大。
	　　画未一个人把四幅展板背进地下室。
	　　对方要求她在一个月内把四幅展板画完。忙和累，对画未来说都是其次，关键是冷。
	　　大学时，画未听北方同学抱怨南方的冬天，说南方冬天真可怕，室内室外都一样阴冷，而在北方，只要在室内，就暖和得只需要穿衬衣。北方室内都有暖气啊，连公厕都有！
	　　北京的公厕也有暖气，但地下室没有。
	　　画未买了一个热风扇，画画的时候就打开。但风扇吹出来的热风在零度以下的阴冷地下室里只是一种明亮的安慰。虽然梁阮阮送了画未一张电热毯，但她又不能披着电热毯画画，于是她的双手长满冻疮。
	　　冷得受不了的时候，她就用想念取暖。
	　　她想念魏泽川，想念他的手掌、怀抱，想念他的温柔话语，想念他“永远为期”的约定；她也想念于采薇，想念她开心的笑声，想念她满不在乎的“怕什么”，想念她们一起画画的台风天；她也想念陆昊天，想念春日天空下，青石板路上走来的翩翩少年，来和她看粉白的杏花开满天。
	　　一天上午，画未正在画展板，她蓬头垢面挥舞着画笔，围裙上沾满油彩，地上丢弃着废弃的画稿和吃剩的方便面。
	　　她全然没注意到，有人已经站在她的门口，直到那个人走过来，拉起她就走，说：“走，我带你去好好吃顿饭。”
	　　她还沉浸在画画的气氛里，做梦一样抬头看来人，她欢笑着喊出来：“骚年！”
	　　真的是陆昊天，他来了，从锦城到北京，来到她的地下室。
	　　她解下围裙，胡乱梳洗后，乖乖跟着他走。
	　　北京的夜，地上的灯火比天上的星空更耀眼，大排档的饭菜香气浓烈，街边还有流浪歌手在歌唱。
	　　陆昊天说：“跟我回去吧，我给你一个又大又亮的房间，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除了画画，你什么都不用管。”
	　　画未抿嘴笑：“真豪迈呀，你包养我？”
	　　“不，我娶你。”陆昊天很庄重，那少有的庄重神情刺得画未生疼。
	　　“哈哈哈！”画未笑，其实她是掩饰她的感动和无奈，她又说，“胡扯八扯的，你当自己是流浪行乞人员收容中心啊？”
	　　陆昊天不理会她的胡扯八扯，他依然庄重：“如果你不愿意回去，我跟你一起留下。”
	　　“这更胡扯了，陆总！”画未依然笑。
	　　画未二十二岁了，她遇到过那么多人，但眼前这个男人，却是让她笑得最多，也是看她笑得最多的人。她总是在他面前笑，有会心一笑，有嘻哈大笑，也有强颜欢笑，自嘲一笑。她喜欢在他面前笑，她愿意且努力让他知道，她虽不能回应他的爱，但他是让她最快乐的人。
	　　她的快乐，她的笑，就是对他的爱的最好回应。
	　　他也许懂得，但这却不是他最想要的。所以，他仍执拗，甚至带着一点要挟：“最后问一次，姜画未，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不论在这里，或是回去。”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画未也庄重起来，“一直，从我几岁时认识你到现在，到以后，到我们死。”
	　　这是她的回答，他爱恋了十几年的女孩给他的回答。他趴在深冬北京的大排档的桌子上，像孩子一样哭了。自他记事起，他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四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
	　　画未拒绝了陆昊天为她另租房子，但没法阻止他为她买了一堆吃的用的，连地下室都堆满了，就像他的情意，即使她不要，他也毫不吝惜地给。
	　　陆昊天是坐火车回去的，北京到滨城，一千多公里，十六小时，他要在这一千多公里、十六个小时里，严肃认真、狠心理智地处理他的爱情。
	　　他拼尽全力热烈争取过了，现在，他该小心呵护，轻轻放下了。
	　　她是姜画未，她是他的小半生，她是他的整个青春。在火车冲出长长的隧道的一瞬，他从黑夜进入光明，那些旧时光一去不复返。
	　　年底，红小狐给画未打电话，祝她新年快乐，还告诉她杂志社又招了试用新人，妮可也在试用期结束后走了，估计这个新人也一样。红小狐说她也想换工作，可铁打的工地流水的民工，换到哪儿都一样。人生不能苛求完美。
	　　红小狐还说她最大的愿望是想跟男朋友结婚。
	　　画未祝福她，每个从远方来到这块肥沃土壤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梦。
	　　画未居然见到了艾莉莉。
	　　艾莉莉到北京来做美容手术，做完特意来看她，带她去后海的酒吧。
	　　艾莉莉的疤痕淡去许多，粉底打厚一点就能遮掩。
	　　艾莉莉还是笑得那么讨人喜欢。她说：“我终于甩掉秦大宇了！”
	　　“那你又恋爱没？”画未问她。
	　　“没！我现在可是事业型女人哪！”艾莉莉说，“你知道吗，我在锦城开了一家旅行中心，我蹩脚的法语和很聪明的法国朋友帮了我大忙。我现在专门忽悠中国人民到法国旅游，也忽悠法国人民来中国做客！收入还不错，自力更生的感觉真是好。”
	　　“那真好。”画未由衷地说着，很羡慕她。
	　　“等我做大了，就介绍你到巴黎开画展，震慑一下浑身狐臭的法国大胡子！不过，我也费了不少心机哟，唉，成了很多人鄙视的心机女。”
	　　画未笑：“心机也是实力！”
	　　她不鄙视艾莉莉，反而由衷佩服她，一个出身卑微一无所有的女孩，如果没一点心机，怎么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更好地生存下去？何况，她还经历了那样的伤害。
	　　除夕到了，画未开始了一个人在异乡的春节。
	　　她已准备好迎接孤独想家和脆弱。
	　　但刚醒来，于采薇就打来电话，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联系画未。
	　　“我想你，亲爱的。”她说。
	　　“我从来没在心里怪过你，对不起，是我自己难以面对现实，所以迁怒于你。
	　　“要是太难了，你就回来，我们一起开个小店，卖奶茶，卖内衣，卖什么都好，这年头没有让人饿死的道理。”
	　　画未惊喜极了，于采薇说什么，她都傻傻地笑，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忽然，她听到于采薇说：“我会努力振作起来的，命还在，怕什么？”
	　　这是画未听到的最动人的新年贺词。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怕什么？于采薇会振作起来。她冻裂冻肿了双手怕什么？于采薇会振作起来。她连续一周吃方便面又怕什么？于采薇会振作起来。
	　　只要于采薇振作起来，她们梦想里死去的那部分就又会复活，就像一株双生花，获得双重生命，只会怒放得更加酣畅淋漓。
	　　她们什么都不怕。
	　　姜爸也打来电话，各种叮嘱，啰里啰唆，冯小娥受不了，抢过电话骂她：“反正你死活不听要跑出去画画，你不画出个名堂就莫回来！我和你老爸饿死也不要你操心。还有，你老爸给你卡里打了钱，都是他惯坏了你。自己要晓得吃饱穿暖，不然饿死冷死也没人晓得！”
	　　画未其实都懂，姜爸的啰唆也好，冯小娥的臭骂也好，不过都是一句话，一句他们说不出口，也从来没对她说过，可能是这一辈子都不会说的一句话，那句话只有三个字：我爱你。
	　　除夕夜，画未一个人出去逛街。外乡人都返乡过年了，城市顿时空寂许多。
	　　她乘地铁去了新天地广场。广场顶层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喷泉，以往画未想看日落的时候，她就来这里。这里平时很热闹，还有露天咖啡座，但今天却冷冷清清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电话好忙，才挂断，又响起来，是魏泽川，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没有其他的寒暄，他直接问：“你在哪儿？”
	　　“北京。”
	　　“具体一点儿。”
	　　她心想，莫非你能像飞船一样，降落在我身边吗？她就说了：“我在建国西路新天地广场顶楼。”
	　　她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她在想念他，希望他出现在身边。”
	　　她以为这只是妄想而已。但她妄想得很坦然，分手的自我惩罚，这一年的孤单漂泊，它们已经将她内心的自责、歉疚、羞耻感和不配爱他的恐惧清洗干净了。
	　　她的心又是澄明一片，宛如十六岁少女。
	　　她又可以好好爱了。
	　　她正想着，出神发呆，魏泽川已经站在了喷泉旁。
	　　一年不见，他一点儿也没有变。眉宇间的英气，唇角的坚毅，还有那似笑非笑戏谑的表情，一如从前。他抱着一大桶烟花。他把它放地上点燃。
	　　烟花冲向浓密的黑夜时，他拥住了她。
	　　他说：“每当看到日落，我都想你。在我心里，我们从未分开。”
	　　她心里说，我也是的。
	　　他没有问她，你想清楚了吗？
	　　不需要问了。
	　　画未带魏泽川回到地下室时，才恍然大悟。
	　　她还漂着，住着地下室，前途未卜。她不想把爱情当溺水时的浮木或黑暗之灯，她希望再次遇见爱情的时候，自己是一个各方面都到达美好状态的女人。这样美好的她，才能担当得起无论多美好的爱情。
	　　“你看……”她笑着说，“我这个样子……”
	　　她不说，她也知道他看得出来。她更瘦了，眼睛更大了，她的头发挽成发髻，她的眉毛杂乱，嘴唇干涩，她的围巾和羽绒服都是以前的，她连打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有。
	　　她的身心都耗在了梦想里。
	　　但画未也知道，她取下围巾时，他看到了她的挂坠，那块牦牛牙齿挂坠，他送给她的护身符。她一直戴在脖子上，从未摘下。
	　　他果然懂了，他说：“我一直都很欣赏你，我坚信你会成功。我不急，我对自己对你都充满信心！”
	　　他又说：“公司派我去韩国进修一年，下周就走，明年春天才能回来。这一年，我允许你继续想你爱不爱我，等我回来时，要是你还没想清楚，我就直接默认你爱我了哟！”
	　　“好。”画未笑。
	　　“反正我不会放弃，除了跟你白头到老，我不接受其他任何结局。”
	　　画未笑着侧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露出久违的俏皮：“那我就只有祝你成功咯。”
	　　这几天，魏泽川一直陪着画未。他为她买菜做饭，洗涮大扫，为她买来烤脚的电暖炉，还买了仙人掌、吊兰和绿萝放在角落，这种温暖却又并不过分亲密的状态，就像初恋的序幕，就像春天即将来临时，冰层下解冻的潺潺流水。
	　　他临走时将一张银行卡放在画未的抽屉里，留了张纸条说：“卡里是我全部的积蓄，密码是你的生日。”
	　　画未的漫画被摆在了春日柳絮飘飞的街头，许多人为它们驻足停留。
	　　一家青少年漫画杂志联系了她，他们说很欣赏她的才华，说现在青少年都喜欢她那种充满生活情趣的画风，他们愿意帮她策划主题故事，在他们的杂志上连载，然后再出单行本。
	　　四月，杂志刊出了画未《当这星球没有花》的第一期，这是以画未的真实经历为蓝本的漫画故事。她在题记里说，当这星球没有花，我们的故事就结尾吧。第一期就引起良好的反响，接着第二期、第三期、第四期，杂志的销量也因《当这星球没有花》而飞速飙升。
	　　九月，《当这星球没有花》单行本上市。
	　　这本漫画书的最后有十页白纸，每一页的边角都有一幅小小的人物速写和一句话。人物速写都是同一个女孩。一个圆脸、大眼、笑容萌动人心的齐刘海女孩。那些话，是作者写给女孩的。如果读者们看完了整本书，他们自然知道，这个女孩是于采薇，是作者的闺密、死党、好朋友，双生花的另一朵。
	　　单行本还有赠品——一本巴掌大的口袋书。书名就两个字：采薇。书里收集了于采薇发表在杂志上的插画，封底是那幅浸染了鲜血的《生命之光》。
	　　画未捧着书，回到于采薇面前，说：“空白的地方，等你来画。”
	　　于采薇打开书，翻到第一页空白，她的左手轻轻地画下一幅画未的速写小像。“从你去了北京，我就开始用左手画画。原来，画不是在手指间，而是在心中，即使是用左手也并不差。”她说。
	　　“我们一起北京吧？”画未说。
	　　“嗯，一起去。”
	　　“你放心，我现在不用住地下室了。”
	　　没有狂喜，没有抱头痛哭，两个双生花一样的女孩，对坐在秋天清澈的阳光里。她们身后是一扇打开的窗，阳光和微风涌进来，窗下的芙蓉树开满大朵粉红的花。
	　　程致远穿着蓝色格子衬衫，捧着玫瑰，穿过花树，蓬蓬勃勃地朝她们走来。画未看了一眼，问于采薇：“现在进展如何啦？”
	　　“这货是疯狂哥，我简直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啦！”于采薇口气无奈，眉眼里却都是蜜意。
	　　程致远进来了，他坐到于采薇身边，对画未坏笑：“当一个女人把她所有的缺点暴露在一个男人面前时，她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杀了他，要么嫁给他。”
	　　于采薇挥起铅笔就要戳他，可她比画了半天也下不了手，只在纸上唰唰地一阵疯画，说：“哼！程致远，得罪了画家的后果是很恐怖的。看我马上就把你画成一个老丑秃顶的猥琐男！”
	　　“我觉得他有点像你原来幻想的兔子男呢。”画未说。
	　　“什么兔子男？我就是属兔啊，我最爱兔子了！”程致远趁机说，“我幼儿园还表演过小兔子，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画未和于采薇被逗得哈哈笑。
	　　深秋时节，画未收到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正面是高耸入云的雪山映在蓝色清透的湖水里，彩色的经幡在风中飞扬，阳光满得快要溢出来。那是西藏。
	　　背面上拙朴的字迹，画未一看就知道出自谁之手。
	　　“画未，我在西藏的牧区，做医生，也做义工，恶劣的气候和艰苦的环境是对我的惩罚。我把对你的爱化成了对这里的爱，我在赎罪。我衷心希望你幸福。”
	　　她心里平平静静的，就像十月的风。
	　　他已珍藏了那场亲吻。她也要好好封存。她终于学会跟自己讲和，不再较劲。
	　　她相信，一个人昨天承受了多少狂风暴雨、阴霾悲伤、孤独无助，明天就有多少春光灿烂的好时光在等着他。
	　　画未快递了一本《当这星球没有花》给陆昊天。书中也有他的影子。
	　　陆昊天打电话来：“祝贺呀，你终于画出一片未来啦！”
	　　“还早得很呢。不过请你吃个饭什么的，倒是没问题。”
	　　他说：“我在去机场的路上呢，书只能上了飞机再看了，我要去参加订货会。”
	　　正月初五，陆昊天回来了。
	　　画未说：“我过几天就要去北京啦，你要是再没档期，可就帮我省钱了。”
	　　“那一定要宰你一顿。”
	　　“你想吃什么呢？”
	　　他想了想，说：“我们先去爬山吧，好几年没去南山了，不知道杏花开了没。”
	　　他们约好第二天出发，像以前一样，他们分头往南山去，在杏花树下会合。
	　　陆昊天兴致勃勃地说，他也坐公交车去。
	　　画未先到杏花树下。
	　　今年是寒冬，立春还早，杏树上不见半个花蕾，苍老的枝丫直刺向灰蓝的天空。画未站在树下，望向青石板大道，大道更加宽敞了。
	　　她一直等一直望，他也没出现。她打电话问他：“你是坐错车了还是被拐卖了呀，怎么还不来？”
	　　“公司有点急事，一忙就忘了，该死该死！你哪天走啊，我来送你。”两个月前他注册了一家家具进出口公司，他的确很忙。画未不怪他。
	　　画未坐在杏树下，大道上人来人往，却再也没有一个少年气宇轩昂地翩翩而来。她忽然明白，那个男人，再也不是当初的少年了。
	　　她蓦然心酸。可她不是一直期盼着这样的结局吗？他终于放下了她。他唯有放下了她，才会有属于自己的爱情。他那么好，他值得很好很好的女人来爱。他一定会幸福。她心里又感到安慰了。
	　　得与失，原来也是双生的存在。
	　　她站在树下，回望这六年的时光，她仿佛看到自己泅渡过一条长河。她在河的那一岸时，她以为等在这岸的会是万事如意的美好景象。可当她站在这里，她才知道，等着她的，不过是长大的自己。
	　　这个长大的自己，什么样的人生都担当得起。
	　　她的电话又响了，魏泽川说：“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我在等你。”她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好，我一路成长，变得强大，都是为了你，为了更好地爱你。”
	　　流年偷换，时光迢迢，很多东西都被改变，唯一不变的是画未的心。无论在河的那一岸，还是这一岸，她都用这颗心，爱着一个狐朋狗友以及一个“除了与她白头到老，不接受其他任何结局”的人。她也爱着其他人。
	　　长大的她，心中爱的能量也更强大。
	　　她脑海里闪过他十六岁的样子：少年身形高瘦，神情落拓，他看着那个十五岁的红衣少女，眼神清澈又专注，像在欣赏一幅画。
	
	
	  我来到世间必有缘由，
	  不只是为了悲伤
	  这是我写作的第十年。
	  今年夏天，我回了趟成都，和妈妈还有弟弟一家人待了两个月。
	  说起来，我已经有十年不曾在四川和全家人一起待这么久了。很温暖，很爱他们。
	  八月末，在春熙路，我兜兜转转找了很久，终于到达我与薏米约定的见面地点，见到了相识十年却是第一次见面的妹子。没有见光死，而是像老友般亲切。
	  相识那年，我刚大学毕业，离开重庆去了江南。我在小小的房间里养猫、乌龟、仓鼠，在楼下废弃的花园里种玉米、番茄和辣椒。那时，她从郑州来，在重庆上大学。十年间，我们各自辗转，先后在同一家报社待过，也给同一本杂志写过稿，她做编辑时，我做她的作者。如今，她定居四川，做广告策划；我安住在湖南，依然写故事。
	  她说：“真没想到，你还在写。”
	  是啊，十年了，我还在写。当初一起出发的小伙伴，大多转行、失散，下落不明。我却还在这里，继续写。这十年间，也有短暂地从事其他工作，教师、广告策划、记者、编辑，但每一次都发现，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唯有写故事，大约才是我存在的理由。
	  她又问我：“换了那么多地方，你孤独吗？”
	  我很坦然：“不孤独。”
	  若是两年前，我的回答未必如此。记得那年春天，我和我家男人还有他的一群朋友去春游。到了目的地，他们开始打牌，我一个人在山里走走停停，拍照片。走累了，我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阳光暖暖，风从林间吹过，我忽然哭起来——我觉得孤独、忧伤。这样的春日，我该和自己的朋友一起，看花、爬山、聊天。可此刻，我却离他们一千多公里。
	  这是我的选择，远走他乡，离开亲人、朋友，为了爱情。我并不后悔，但也很长时间无法坦然，因为逐渐明白，无论多好的爱情，也无法将亲人、朋友替代。于是有抱怨、伤感、叹息。
	  这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受，持续到今年春天。
	  春天，我一个人去春游了，见到了相识已久却素未谋面的小伙伴，也见到了偶然相遇的小伙伴。他们热情、温暖，充满能量。我才恍然，原来，我还有同伴。是啊，没有这些同伴，我哪能写十年，走这么远？
	  回湖南之前，我还去了趟重庆，去看我心心念念的朋友们。我们一起上大学，同吃同睡，知根知底。我对重庆怀有深切的感情，并不是因为我曾在那儿读书、工作，而是因为这些小伙伴。我们一起看演奏会、做凉糕，一起吃吃喝喝，一起在地下车库迷失方向，温暖一如从前，灵魂成长令人惊异地同步。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并没有失去。
	  在成都的日子，除了我男人，也不断有湖南的小伙伴发来问候：喂，你什么时候回来？
	  原来，除了爱人，还有其他人在挂念。
	  这十年，一路风尘，兜兜转转，深夜痛哭，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的亲人，也曾陷入绝望，但此时此刻，我无比坦然地相信，这一路，失去很多，但得到更多。
	  以上，也许可以算作“十年历程”什么的。
	  还想要说说这本书，这个故事。
	  姜画未的身世有一点儿像灰姑娘，但她不是灰姑娘，她没有像灰姑娘一样站在原地悲叹命运，等待仙女送来水晶鞋将她拯救，她所做的是，抬腿，迈步，前进，哪怕前方是荆棘森林。美好的童话能滋养我们的灵魂，但生活不是童话。至少，我们该知道，即使有仙女送来水晶鞋，那双鞋，也一定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任何的得到，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站在原地悲伤叹息的弱者，命运送给他们的，只有同情，没有赞美。
	  受到挫折也不变得苦涩、怨恨、愤世嫉俗，那是一种高贵的品质。
	  请相信，每一个人来到这世间，都有缘由，除了悲伤叹息，还要看看阳光，爱一场，活得灿烂。
	  写很多动人的故事，赞美内心强大充满阳光能量的姑娘，就是我的愿望。
	  最后，要感谢很多人。
	  谢谢亲爱的读者们。请你们一定要看这里！作为一个话题性很弱，也不发微博与大家互动的资深小透明作者，我就像一棵闷声不响伸展枝丫的树，也没能开出什么耀眼的花朵，但你们一直都在看着我，支持我，鞠躬，谢谢。
	  谢谢我的家人。感谢你们对一个时常抽风的女人的爱和包容。尤其谢谢果姐，当你要我陪你玩，我就哄你，说不写完稿子，编辑就要来抱孩子，你迫于威胁只好放过我。对不起，让亲爱的编编无辜受累。但是！你们一定对我进行过其他威胁，对不对？
	  谢谢编辑们以及同行的小伙伴们。再次强调，没有你们，我走不了这么远。
	  “我来到世间必有缘由，不只是为了悲伤”这句诗，来自诗人何三坡的《光明》。谢谢我喜欢的诗与诗人。
	  谢谢我窗台上的这株铜钱草。它是我从重庆老友家抱回来的，蕴含着重庆人民对我的情意。哈哈，真是奇迹，这么迷糊的我，跋山涉水居然没弄丢它。
	  爱世间万物，每一个人。
	  此为后记。
	  下一本书再嬉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