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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客书店
作者：春十三少
内容简介
都市中人生活讲究的是个圈子，工作的圈子，生活的圈子，这本书讲述的就是围绕某个书店打造的圈子。独具特色的人在这里相遇，交谈，上演各种幽默、有趣、善意、尊重的戏剧。他们是性格古怪的年轻书店老板，被家人逼婚的大龄女建筑师，绅士又孩子气的总裁，以及那位像小保姆一样照顾他的总裁助理他们的日常爆笑有趣，让人忍俊不禁、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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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面试
	　　这是一个空间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的房间。墙的四周是整齐划一的木质书架，上面镶嵌着一排排书籍，每隔几层都有类目的标签，由此显示这里的管理者是一个多么一丝不苟的人。
	　　因为在半地下的位置，因此整个房间只有一扇类似于气窗的窗户，窗户在位于地面的位置上，所以脚步声和汽车轮胎磨擦地面的声音尤为突出。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房间里没有开灯，只靠那气窗中透出的一丝光线，肉眼能看清楚的范围十分有限。
	　　“姓名？”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齐树。”回答者不敢怠慢，因为这是他第一份正式工作的面试——当然，准确地说，是他第一份正式的兼职。
	　　“年龄？”
	　　“二十三。”
	　　“身高？”
	　　“一百八十五公分。”
	　　“体重？”
	　　“七十五公斤。”
	　　“职业？”
	　　“我是一个演员。”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特有的自豪。
	　　角落里那个一直波澜不惊地提出问题的男人终于以一种带有好奇的口吻问道：“演员？那么你一定读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这本书喽？”
	　　“呃……”
	　　“没读过吗？”提问者似乎对此有些失望。
	　　“……”年轻人紧张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舞台上，在角色的生活环境中，和角色一样完全正确地、合乎逻辑地、有顺序地、像活生生的人一样去思考、希望、祈求和动作，要从心灵上去表演——这些话难道对你没有任何启发吗？”那昏暗中的声音简直像恶魔般步步逼近。
	　　“这个……”年轻人惊慌地不知所措。
	　　“我看不下去了，”角落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不就是招个兼职的书店店员吗，认识字能搬东西不就行了！”
	　　提问的男人似乎想辩驳，但又放弃了。
	　　“能把灯打开吗？”另一个女人问。
	　　“老严说灯泡坏了。”不知道哪里又冒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那为什么不换个新的？”
	　　“因为还没空去买。”
	　　“那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间房间里面试？为什么不在楼上宽敞明亮的地方？”
	　　“这……你最好问孔令书。”
	　　七嘴八舌终于安静下来，然后，过了好几秒钟的时间，那个提问的男人平静地说：
	　　“书店手册第七条第二十八款里明确规定了：B102号房间除了用于储藏待退书籍之外，也用作临时的会议室。同时在第三十五条第三款规定：面试须在会议室中进行。所以，面试必须在这里进行。”
	　　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然后，从昏暗的角落里走出三个人，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他们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房间，踩着愤怒的脚步上楼去了。
	　　“好吧，”待一切又恢复平静之后，那个依旧坐在昏暗角落里的男人继续说，“如果你愿意读一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这本书，并且交一份详细完整的读书笔记给我的话，我可以考虑聘用你。”
	　　男孩哑然张了张嘴，还没等他回答，楼上就传来一个声音：
	　　“别听他的，你被录取了。因为你是唯一没有夺门而出的人。”
	　　“……”
	　　这个叫做齐树的二十三岁的男孩此时此刻并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的是些什么人，但是他很高兴地想，自己至少有一份工作了。

『怪客书店 』一（上）
	　　书店位于繁华都市的中心，这是一片闹中取静的区域，离市内最大的图书馆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书店的门开在安静的、种满了梧桐树的街道上，门面不大，但走进去之后会惊讶地发现跟那个只能同时容纳两三人进出的大门比起来，里面简直可以说是“巨人洞穴”了。
	　　书店一共有三层，地面两层，地下一层，白色的墙面配上浅色的木质地板，还有一排排装有滑轮的黑橡木书架，显示出这里的主人非常理性。一楼和二楼的大部分区域都摆满了各类书籍，尽管不像大型书店那样种类齐全，但是各种类目被分列得井井有条。主人专门在二楼辟出了一半的区域作为书吧，供应借阅和咖啡茶点。地下一层则用于储藏和□二手书。
	　　书店所在的整个建筑共有六层，三层以上是公寓，入口在后门的位置，楼上的住客有时也会在回家之前来店里逛逛，还有住在附近其他公寓里的人，也都是这里的常客。
	　　从十二月起在这里兼职的齐树后来才知道，书店的主人就是面试那天坐在角落里向他提问的男人，他的名字叫孔令书，据说是孔子的不知道第几代传人。他今年三十出头，身材高大，性格古怪，做任何事都一丝不苟，但爱书成痴，因此开了一家书店，以此为生。
	　　书店的营业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到晚上十一点，原本有三个固定的店员和若干个兼职店员。负责管钱和杂务的店经理老严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也痴迷于读书，由于为人谨慎木讷，不懂得如何讨人欢心，所以至今未婚，但他对此毫不在意，读书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女人则可有可无。其他的店员基本上跟齐树的年纪差不多，叫小玲的女孩是固定员工之一，负责店内接待，她的记性很好，能够准确地在如迷宫般的书架上找到客人想要的书，另有一个男孩跟齐树交错上班，原本他也是全职的，但是因为最近考上了夜校，晚上要去读书，所以店里才决定多招一个兼职的店员。此外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来兼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此消失的，被小玲称为“流动店员”，他们是按月结算薪水的，每个月做了多少算多少，来去时间都不固定。
	　　除了老板之外，还有几张面孔是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书店里的。留着一头长发，不太爱说话的叫邵嘉桐，是孔令书的同学，两人几乎从幼儿园就认识了，她在出版公司工作，性格有些一板一眼。长相英俊、风流倜傥的董耘是邵嘉桐的老板，一个管理着一家庞大的出版公司却看上去整天无所事事的男人，邵是他的助理，但除了工作之外他似乎更倾向于把她当保姆。而那个老是跟孔令书叫板的是徐康桥，她是建筑装璜设计师，性格豪爽，对于孔令书那种古怪刻薄的个性总是忍不住出言相讥，徐康桥还有一个男友彭朗，两人准备要结婚了，但他很忙，来书店的次数不多。
	　　“我要图案多一点，最好是中世纪的。”徐康桥说。
	　　“啊，黑暗的中世纪，”小玲爬在电动木梯上，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跟吸血鬼有关吗？”
	　　康桥摇头：“不，我想我的客户不会喜欢吸血鬼。”
	　　“宗教仪式呢？”
	　　“可以。”
	　　“好的。”小玲把木梯移到另一排书架前，拿了几本书下来。
	　　“徐康桥，”孔令书尖刻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你又在使唤我的店员。”
	　　“现在店里没其他客人。”她辩解道。
	　　“那也不行，因为你根本连‘客人’都算不上。”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买的，行了吧？”
	　　“这话你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但迄今为止你只买了一本有关于如何减肥的书——而且还是在过年店里打对折的时候——更令人发指的是，一周以后你来跟我说想退了它。”
	　　康桥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我听老严说这书是你从二手书商那里收来的，价钱只有原价的十分之一，而你竟然还敢打着特价优惠的旗号来处理它——而且事实是，你也根本没有退钱给我！”
	　　“我读书是一种兴趣，把书卖给你则是生意。特卖的时候我已经在店里显眼的位置上摆了‘特价书一经□概不退换’的标语，你买了，就说明你接受了这个条件。”
	　　“斤斤计较的男人！”
	　　“这叫严谨。”孔令书抬了下眼皮。
	　　与此同时，董耘和邵嘉桐推门走了进来，外面正在下雨，董耘收起黑色的大伞，放进门口的塑料桶里，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想到明天要去开什么新书订货会我就想立刻带着行李飞去太平洋的小岛上，一个月都不用回来。”这是一种很典型的董耘式的想法。
	　　“好主意，”康桥点头，又瞥了孔令书一眼，“最好把这家伙也带上。”
	　　“这样你就可以更加随意地使唤我的店员了？”孔令书眯起双眼，嘴角带着冷笑。
	　　“老实说，比起随意使唤你的店员，能够不看到你这张让人讨厌的脸是一件更令我兴奋的事。”
	　　“那你现在大可以从这扇门走出去，以后也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康桥抬了抬眉毛，做了个鬼脸：“我偏不。”
	　　说完，她带着老油条的表情，捧着刚才小玲找给她的那些书上二楼的书吧去了。
	　　孔令书一向是个没什么表情的人，但此时此刻，董耘和邵嘉桐多少能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些许愤怒的情绪。
	　　“告诉我，”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们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忍受得了她？”
	　　董耘和邵嘉桐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应该问，我们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能忍受你的！”徐康桥的喊声从二楼传来。
	　　孔令书咬牙切齿了一番，终于还是没忍住，冲上了二楼。
	　　“他们会打起来吗？”邵嘉桐有点担心地问。
	　　“我看不会，”董耘耸肩，“他最多就是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尖酸的女人’。”
	　　楼上传来孔令书的声音：“你这尖酸的女人！”
	　　董耘得意地摊了摊手，继续道：“然后康桥会镇定地转身去找孔令书最爱的那只花瓶，高举过头，作势要砸下去的样子，接着我们的书店老板就该服软了。”
	　　“等等，”孔令书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先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在邵嘉桐和小玲敬佩的目光中，董耘迷人地抿了抿嘴。
	　　“外面还在下雨吗？”小玲探着脑袋问。
	　　“是的，下得不大，但已经足够让人讨厌了。”董耘的声音总是听上去很温柔。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早点回去吧，”邵嘉桐把大大的黑色皮包放在角落的书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些文件，一字排开，然后坐下来打算开始工作，“明天上午的订货会提前了。”
	　　“那么你呢？”董耘问。
	　　“我还有些工作没做完。”
	　　“嘉桐，”董耘的语调里有一种宠爱和撒娇的意味，“要是没了你我该怎么办。”
	　　如果此时此刻正在上演的是一出轻快的都市爱情喜剧，那么当男主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女主角就该热泪盈眶，然后两人拥抱在一起，热烈而缠绵地吻着，最后导演会把镜头往上切，观众看到的是夕阳下一对情侣的身影，或是蔚蓝的天空中有喷气式飞机滑翔而过的尾云……然而，这并不是一出轻快的都市爱情喜剧，而是下着细雨的冬夜里，一些普通男女的平凡故事。所以，没有长镜头，没有夕阳，当然也没有尾云。
	　　“很感激你的重用，”邵嘉桐一边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一边翻出厚厚的记事本，“不过如果你以后能不要在半夜十二点打电话来问我你家的烤箱怎么用的话，我会更感激的。”
	　　“你真是……”董耘耸肩，“稍微可爱一点也不行吗？”
	　　嘉桐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嘴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
	　　“好吧，我回去了，”董耘拍了拍风衣外套上的雨水，“明天我的日程表上除了订货会之外没有其他安排了吧？”
	　　邵嘉桐点了点头，但慎重起见，还是翻开记事本又重新查询了一遍，才肯定地回答：“没有其他安排。”
	　　“那你帮我约那个写书评的女人吃晚饭吧，叫汤什么来着？”
	　　“汤颖。”
	　　“嗯，定个人少环境好的餐厅。”董耘走到门口，忽又转身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你指什么？”邵嘉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董耘做了个手势：“就是……这个人，这人怎么样？”
	　　嘉桐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很漂亮，很聪明，应该还不错。”
	　　“哦……”听到这话，董耘反而显得有点失望，“她很聪明？我还满心期待她是个草包。”
	　　“为什么？”
	　　他微微一笑：“很多时候，女人并不需要太聪明。”
	　　“……”
	　　“尤其是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当然，你例外。你要是个草包我就该倒霉了。”
	　　“……”
	　　“好吧，我走了。努力工作，再见！”他眨了眨眼睛，然后立刻消失了。
	　　董耘离开之后大约有十几分钟，孔令书才抱着他的宝贝花瓶从二楼下来，脸上照样是没什么表情，但可以看得出来，他刚经历了一些“惊心动魄”的事。
	　　“齐树，帮我把它放起来，就放在储藏室里，以后看到徐康桥这家伙走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花瓶放好，懂了吗？”
	　　新来的年轻人连忙点点头，跑着走下水泥台阶。
	　　孔令书走到嘉桐身旁，随手拿了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抱胸：“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女人都像徐康桥这么可怕，那么人类很快就会灭亡的。”
	　　嘉桐听到他这样说，忍不住笑起来：“为什么？我不觉得她有什么问题。”
	　　“那么是我有问题喽？”他的音调提高了。
	　　“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嘉桐是个任何时候都不会发脾气的人，“可能只是你们的八字不合。”
	　　“……”
	　　“嘿，”她笑起来，“你的绅士精神呢？”
	　　孔令书极不情愿地吸了吸鼻子：“好吧……谁叫她是女人。”
	　　嘉桐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
	　　“那个……”孔令书改变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姿势，那表示他可能有求于人，“你们明天有新书订货会？”
	　　“嗯哼，”嘉桐低着头给了他一个鼻音，“你也想去？你不是说不太喜欢参加这种订货会吗？”
	　　“是的，”他的声音有点模糊不清，“不过我听说……项峰也会去。”
	　　项峰是时下最得令的侦探小说作家，而孔令书是个不折不扣的侦探小说迷。
	　　嘉桐抬起头看着他：“不，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
	　　“自从年会上你跟项峰为了福尔摩斯的女朋友娘家到底姓什么争论了一个小时之后，我们一致认为你们两个不适合再见面了。”
	　　孔令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怎么能……武断地阻止两个专业人士极其认真严谨的学术讨论？！”
	　　嘉桐张了张嘴，才说：“这跟天文学家试图阻止火星撞地球是一个道理。”
	　　孔令书看着她，忽然沉默了，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意思。过了几秒之后，他一脸认真地说：“根据权威科学期刊《自然》中发表的研究称，只有当水星绕太阳运行的轨道会与金星的轨道相重叠时，才会导致太阳系行星互撞，而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是1％，并且天文学家也不可能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嘉桐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从他的话中找出什么破绽或是用其他理论反驳他，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这天晚上的雨越下越大，即便没有狂风大作，却还是让人不禁心生寒意。不过好在嘉桐走的时候在门口的塑胶桶里发现了董耘留下的伞，那把伞很大，足以笼罩她全身。看着孔令书把“closed”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她转过身，向大雨中走去，就在那一刻，书店的灯灭了。

『怪客书店 』一（下）
	　　每年的新书订货会就如同是公司年会一般，各种有关系的、没关系的公司、作者、编辑、评论员、记者等，都要邀请一番，可最后来来去去的往往还是那几张老面孔。
	　　邵嘉桐从到达会场的那一刻开始，就忙得不可开交。十点的时候，董耘终于迈着轻快的脚步出现，他是个很注重外表和生活品质的人，这种重要的场合，他懂得如何体面地过场。订货会半小时之后正式揭幕，董耘声情并茂地演绎了嘉桐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写好的致辞，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然后公司旗下的几位当红作家逐一上台发言，自然少不了项峰，远远的，嘉桐在人群里看到孔令书，不禁露出无奈的苦笑。
	　　“我表现得怎么样？”董耘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来到她身后，轻声问。
	　　“很好。”有时候她真分不清到底谁是老板。
	　　“晚餐订好了吗？”
	　　“订好了。”嘉桐把预订信息转发给董耘，“还帮你订了一束花。”
	　　“太贴心了，谢谢。”董耘在她耳边说。
	　　“……不客气。”
	　　“我可以走了吗？”
	　　“还不行。”嘉桐翻了个白眼，尽量没让别人看见。
	　　“我约了医生。”
	　　“哦……”她有点踌躇地看了看他，“也许下午可以。你能待到一点吗？”
	　　董耘抬了抬眉毛，表示无奈：“那好吧。”
	　　压轴的项峰总是寥寥几句就能引人无限遐想，最后又在一片议论声中从容地下台。嘉桐很欣赏项峰，跟他一起工作不需要花很多时间去了解对方在想什么，也不需要花很多时间让对方了解自己在想什么，他很有职业精神，明白自己的定位和要求，这一点上……跟她身后的这位完全相反。
	　　董耘是那种活在自己的世界的人，如果没有约束和鞭策，他很容易跟别人渐行渐远。
	　　“你有没有那么一刻，”董耘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会希望自己的老板是他而不是我？”
	　　嘉桐闭了闭双眼，半侧过头低声回答：“不是‘有那么一刻’……而是每时每刻。”
	　　“哦……”他像个假装生气的孩子，“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像他那样。”
	　　“没关系，”她苦笑，“你是我老板，不是我老公，你只要每个月薪水照发，年底多转一些数字到我银行帐户就行了，我是不会对你变心的。”
	　　董耘满意地点头：“一言为定。”
	　　“邵小姐，”工作人员悄悄来到嘉桐身旁，“能不能跟我过来一下。”
	　　尽管有些意外，嘉桐还是跟了过去。她们穿过边门，来到铺满绛红色地毯的酒店走廊，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乱糟糟的印象，但眼神却异常执拗。
	　　嘉桐无奈地抿了抿嘴，然后迈开步子向他走去：“陈先生，我想关于你的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
	　　“所以你们应该立刻把书收回来，然后在报纸上登道歉启示。”
	　　嘉桐揉了揉眼角：“首先我想说的是，这本书里所有的故事都只是故事，我找作者谈过了，他否认那故事里说的就是你，请你相信那只是一个故事，我们没有人要迫害你，也没有人要侵犯你的任何权利。其次，书已经出版了，里面没有任何违反国家法律的内容，我们不可能收回来，更不可能发什么……道歉启示。”
	　　“但那书里说的就是我的故事，”男人双眼放光，“八岁在学校门口被狗咬，十岁偷拿饮食店的包子被抓个正着，十三岁偶然进游戏厅转转却被教导主任看见记了个大过，十五岁参加中考因为一个礼拜没洗头老是抓头发结果被误以为是作弊赶出了考场，十七岁放学回家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一个女人要求帮她抱一下儿子接着那女人就消失了，十九岁第一次向喜欢的女孩子表白没想到被当成流氓抓进警察局，二十岁——”
	　　“——陈先生，”嘉桐鼓起勇气打断他，“我想说的是，如果这本书里写的这些……这些倒霉的事都曾经发生在你身上，我只能说，很抱歉，很抱歉你发生过这么多事。但是，这些都只是巧合，甚至连你自己都说你根本不认识那个作者，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知道你的故事呢？”
	　　“也许他是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
	　　“谁？你把你的故事告诉过谁？”
	　　男人想了想，回答道：“没有人。”
	　　“所以——”
	　　“但也许有人一直在观察我，那个作者一直在观察我，”他越说越像是有这么回事，“所以他清楚地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每一件事。”
	　　“陈先生，”嘉桐不得不再一次鼓起勇气打断他，“我想我们就这个问题讨论过很多次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说过什么。我——”
	　　她被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那是专门为董耘设置的铃声，很多时候，尤其是深夜十二点以后，当这旋律响起的时候，她都有种想要把手机砸烂的冲动。可是，冲动始终是冲动，理性的人与感性的人的区别就在于，前者不会把冲动化为现实。用一秒钟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之后，嘉桐接起电话。
	　　“快来救我！”董耘总是有各种各样需要她去搭救的理由。
	　　“发生了什么？”她不自觉地舔了一下有点干涩的嘴唇。
	　　“还记得一个月前在约会时大谈直肠是如何运作以及痔疮的治疗方法而被我甩了的那个某某集团千金吗？
	　　“……记得。”
	　　“她也来了！”他似乎是躲在某个角落低吼。
	　　“然后呢？”
	　　“她刚才走过来跟我说，她觉得我看上脸色不太好，也许我的痔疮会复发，说要给我治疗……”
	　　嘉桐用力眨了眨眼睛：“她有什么具体的动作没有？”
	　　“没有。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是来真的。”
	　　“那你就用眼神告诉她，你的痔疮没有复发，不用她来治。”
	　　“但我的痔疮真的复发了。”
	　　“……”
	　　嘉桐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问：
	　　“好吧老板，请问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我现在在男厕所，她就在门口，快来救我。”
	　　挂上电话，邵嘉桐转身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我现在……有些事必须要去处理一下，但我很快会回来的。”
	　　“你保证？”男人疑惑地看着她。
	　　“我保证，”她点头，“我的工作人员会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确定男人并没有任何被激怒的情绪后，嘉桐踩着新买的高跟鞋向走廊拐角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请问，是秦小姐吗？”邵嘉桐露出一脸温暖的微笑。
	　　洗手间门口走廊上女孩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大堂那里有一个电话说是打给你的，所以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女孩回头看了看洗手间门口，似乎有点犹豫不决，嘉桐连忙改变嘴角的弧度，让自己看上去更和蔼可信，而不是一个想方设法要把她支走的女助理。
	　　女孩还是跟她走了，嘉桐悄悄拿出手机给老板发了个消息，表示任务完成。来到大堂，她指了指某台电话机，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
	　　路过会场门口的时候，她无意中瞥见孔令书正假装不经意地向项峰走去，她犹豫了一秒钟，还是快步过去抓着孔令书的手臂把他拽了回来。
	　　“你想干吗？！”嘉桐低吼。
	　　“别紧张，我只是去跟项峰打个招呼。”
	　　“你能别给我添乱吗？”她看到会场的另一边，工作人员正在向她招手。
	　　“我什么时候给你添过乱？”孔令书一脸莫名。
	　　嘉桐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说：“别跟项峰讲话好吗，算我求你了。”
	　　孔令书抬了抬眉毛，没有回答，不过看他的表情，似乎准备屈服了。
	　　于是嘉桐穿过人群来到会场的另一边，还是那铺满绛红色地毯的走廊，姓陈的男人依然不屈不挠地站着，像是一名战士。
	　　“你离开了十六分钟二十八秒。”男人看着表严肃地说。
	　　“……是、是的，我有点事情要处理。”嘉桐常常“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份如此“好”的工作，每天她所面对的是各种形形□的人以及层出不穷的问题。这一切有时候让她很崩溃。
	　　“你说过‘很快回来’的。”
	　　“是的，我尽力了……”
	　　男人皱了皱眉，大约是没办法反驳她，于是有点恼羞成怒地喊道：“你们必须把书都收回来，还要道歉。”
	　　“陈先生，”嘉桐向前走了一步，疲惫使她不自觉地双手抱胸，“你当然有权利提出你的要求，我们也有权利拒绝。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地球不是围着你转的。”
	　　男人冷冷地看着她，眼里充满愤怒。然后，他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一只矿泉水瓶子，拧开盖子，把瓶子里的水一股脑儿地浇在自己头顶。透明的液体从他的头发和皮肤上流下来，肩膀、胸前和背后湿了一大块，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正当嘉桐疑惑地皱起眉头时，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点起火，一脸平静地开口：
	　　“如果你不照办的话，我就自焚。”
	　　邵嘉桐不动声色地站着，但这并不能说明她是个临危不乱的人，事实上恰恰相反，她错愕地全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你在这里。”董耘从走廊的拐角走出来，“我能离开了吗？我一分钟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这个突兀的尾音说明，董耘已经意识到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是谁？”他轻声问。
	　　还没等嘉桐回答，男人立刻恶狠狠地说：“你又是谁？！”
	　　“他是我的助理。”嘉桐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董耘扬起眉头讶异地看了看她，她给了他一个不容反驳的眼神。
	　　“我要见你的老板。”
	　　“老板不在这里。”
	　　“撒谎！我知道他来了。”
	　　“是的，他来了。但是又走了。”
	　　“我不管，我要见你的老板！”男人情绪失控地大叫。
	　　邵嘉桐在心底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身旁的工作人员紧张地看着她，她对她使了个眼色，低声说：“报警……”
	　　“你可以说说看，”董耘忽然说，“尽管……老板不在这里，不过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要你们收回书，要你们登报道歉！”男人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表情颇有一些狰狞。
	　　邵嘉桐伸出脚跟在董耘的鞋尖上踩了一脚，后者很自然地发出错愕的低吼声。
	　　“你干什么？”他咬牙切齿。
	　　“能别火上浇油吗……”她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火上浇油？”他的音调提高了，“你管这叫火上浇油？”
	　　嘉桐无意在这个时候争吵，但董耘似乎有点不依不饶起来：“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没做过对的事？”
	　　“……我，”她揉了揉太阳穴，“我们能换个时间谈这些吗？”
	　　“好吧，你说，什么时候，反正我的行程表都是你在排。你想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能不能别总像个孩子一样抱怨？也许很多事情是你不喜欢做的，但你不是上帝。”
	　　“噢，是的，我不是上帝！所以你决定在我面前扮演这个角色。”
	　　“等、等等，你们……”举着打火机的男人有点看不下去了。
	　　但邵嘉桐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你非要吵架吗，以为我不会说难听的话？以为我不敢骂你？”
	　　“我知道你早就想骂我了。”
	　　“因为你是在是个很可恶人。”
	　　“那真是难为你了，每天都要面对我这样一个可恶的人。那你为什么不炒了我？因为钱？”
	　　邵嘉桐看着董耘，微微一笑：“不然呢？”
	　　“古话说得真妙，‘有钱能使鬼推磨’。”
	　　“因为任何人任何事都有可能让你失望，只有钱不会。”
	　　“邵嘉桐，我警告你——”董耘伸出食指抵在邵嘉桐肩膀上，瞪大眼睛，表情狰狞。而后者也一样，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金黄色的灯光下，瞳孔也扩大了。
	　　只需要0.01秒的时候，他们就明白了彼此眼神里的意思，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地转身向那举着打火机的男人扑过去。
	　　董耘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倒在地，邵嘉桐则明手快地夺下了他手上的打火机。
	　　“快去叫人！”她对身旁吓得愣住了的工作人员大吼，后者连忙奔向会场。
	　　“不，去大堂，叫酒店的人来。”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还是要保住会场的秩序。
	　　男人在地上不断挣扎，但他那孱弱的身躯无论如何不是董耘的对手，过了几分钟，酒店的保安陆续到达，七手八脚地从董耘手里接过了“烫手山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故意找你吵架，而是打算分散他的注意力？”铺着绛红色地毯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董耘拍了拍手，对嘉桐说。
	　　“就在你说‘你想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撅了撅嘴，“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嘉桐笑起来：“你什么时候是我想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的？应该恰恰相反才对吧。”
	　　他想了想，点点头：“也对。但我没想到你的演技一点也不比我差。”
	　　“……”她抿了抿嘴，没有答话。
	　　“怎么？”
	　　“那并不是完全在演戏。”
	　　“就是说……有些话是真的？”
	　　她点头。
	　　“哪些？”董耘似乎真的想知道。
	　　“你觉得呢？”
	　　“……”
	　　通往会场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走出来两个男人，是项峰和孔令书，他们边说边笑，似乎相谈甚欢。
	　　“是的，我同意你的这种说法，事实上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这么想的。”
	　　“真的吗，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两人默契地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自然而友好地握了握手，那场景就如同是刚签了同盟协议的丘吉尔和罗斯福。
	　　孔令书转过身，看到邵嘉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吗，于是轻咳了一下，一脸平静地问：
	　　“有什么问题吗？”
	　　这天晚上九点，当邵嘉桐走进书店的时候，齐树刚从储藏室出来。
	　　“订货会怎么样？”他问。
	　　嘉桐很想给他一个微笑，但脸上的肌肉实在有点僵硬：“还……不错。”
	　　“没事吧？”齐树疑惑地看了看她。
	　　她吁了口气，笑着摇头：“没，没事。一切都好。”
	　　“那就好。”他点点头，端着咖啡壶上楼去了。
	　　店经理老严照例在盘点一天的账目，表情认真严肃，但让人看了有点忍俊不禁。
	　　嘉桐在角落的书桌前坐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董耘推门进来了。
	　　她感到诧异：“美女评论家不合你胃口吗？”
	　　董耘耸了耸肩：“你说得没错，她太……聪明了。”
	　　嘉桐苦笑着叹了口气：“男人啊……”
	　　“这不能怪我，是我的医生说，我不适合跟太聪明的女人交往。”
	　　“……”
	　　“康桥呢，她说她晚上会来的。”
	　　“我没看到她。”嘉桐摇头。
	　　“在楼上呢，”老严一边按着计算器一边说，然后顺便又补充了一句，“孔令书也在上面。”
	　　话音刚落，就看到徐康桥从楼上走下来，脚步中带着轻快的愤恨。孔令书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
	　　“你用了那个图案，所以你必须得把这本书买下来。”书店老板的声音无论何时听上去都有点读书人混着生意人的自傲。
	　　“我只是复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图案你就要我买下一整本百科全书？”
	　　“是的，我这儿可不是图书馆。”
	　　徐康桥无奈地对董耘和邵嘉桐摊了摊手，似乎实在无话可说。
	　　“付钱吧，我可以给你打个……九八折。”
	　　“……”
	　　“别想威胁我，花瓶我已经藏起来了。”他忍不住得意地微笑起来。也许因为他很少笑的缘故，所以那微笑看上去有点可怖。
	　　徐康桥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藏在哪里？”
	　　“……”孔令书不禁收起笑脸，咽了咽口水。
	　　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向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
	　　愣了五秒之后，孔令书才惊慌地追上去大叫：“别、别这样，我们有话好好说！九五折怎么样……或者九三折？”
	　　“……”
	　　晚上十一点，书店的灯光熄灭，玻璃门上挂着大大的“Closed”的木牌。从这一刻起，整条街都变得平静起来，路灯泛着白光，照在刚经历了秋天的枯黄的梧桐树叶上，显得毫无生气。
	　　齐树围上绒线围巾，转过身，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这家有着三层楼面的书店外墙上并没有挂任何招牌。这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家没有名字的书店？
	　　说不清为什么，但他打心眼里觉得，这很像是孔令书这样的读书人会做的事。可是在他心里，他还是给它取了个名字，不为别的，只是想把它跟“新华书店”之类的区别开来。
	　　他叫它：怪客书店。

『不抱怨的世界』二（上）
	　　孔令书打着哈欠从后门走进书店的时候，齐树刚挂断了一个电话，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你们猜我碰到了什么好事？！”
	　　“中了五百块？”正在记账的老严头也不抬地说。
	　　“哦，不，比这要好一万倍。”
	　　老严想了想，说：“五百万？”
	　　“……不，”尽管情绪有点受到打击，但小伙子还是高兴地说，“我刚得到了一个角色！”
	　　说完，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孔令书和老严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先去把门口黑板上写着的上周新书推荐擦掉。
	　　“别这样，这是我第一个有名字的角色，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角色，而不是无名的群众演员！”
	　　孔令书点点头：“噢……恭喜你。”
	　　“恭喜。”老严也跟着附和。
	　　齐树脸上有一种二十三岁的男孩特有的、充满朝气的笑容。
	　　“是个怎样的角色？”孔令书又说。
	　　“？”
	　　“我是说，你会扮演一个什么人？”
	　　小伙子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嗯……一具尸体。”
	　　“……一具什么？”这下，孔令书和老严同时看着他。
	　　“尸体。”他小声回答，“那是一部侦探剧，里面有尸体解剖的画面，我的角色是一个被害人……”
	　　“哦……”沉默了几秒之后，孔令书礼貌地说，“那可不太好演。”
	　　“你也这么觉得？”小伙子一下子认真起来，“说实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
	　　孔令书决定还是先去把黑板擦干净。周一的晚餐时间，客人总是很少，他每周都趁这个时候考虑推荐的书目。
	　　就在他坐在一楼角落的沙发上思考的时候，董耘和邵嘉桐走了进来。
	　　“今天你们很早。”他不禁有些奇怪。
	　　“我约了康桥和彭郎一起吃晚饭，就在附近，康桥说在这里碰头。”董耘说。
	　　“我是来工作的，”嘉桐在一楼大门口空出的区域来回走了好几次，“你觉得这儿能放下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巨型广告牌和一条二十人的队伍吗？”
	　　“干什么？”孔令书不解地看着她。
	　　嘉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来回走了几次，比划了一会儿，才说：“新书签售会。”
	　　“？”
	　　“项峰的。”
	　　“谁的？”孔令书瞪大眼睛。
	　　嘉桐抿了抿嘴，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项峰。”
	　　这下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老严低头按着计算器说，“耳朵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也许两者都是，我昨晚通宵了。”
	　　“又是翻译连续剧？”嘉桐挑了挑眉。
	　　孔令书给了她一个“没错”的表情。
	　　嘉桐似乎不想对这个话题发表任何评论，于是像从没问过一样继续道：“项峰今天跟我说不喜欢放在人多的大书店，他听说你有一家书店，所以问我是不是可以放在你店里。”
	　　“当然可以！”孔令书惊喜地回答，“但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因为你不是他的老板。”邵嘉桐面无表情。
	　　“……”
	　　“但我觉得你这里太小了，我很怕到时候现场秩序会有问题。”
	　　“也许队伍可以安排在门外？”
	　　“我已经想到了，所以我才问室内是不是能容纳20人。队伍放在门外，每批放20个人进来，不过还需要留一些地方给媒体。”
	　　“除了拆书架之外，你想怎么弄都可以。”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的人，包括一直低头按着计算器的老严在内，都诧异地看着他。要知道孔令书几乎所有的生活都在这书店内进行，这里简直可以说是他的家——而他真正的“家”其实只是旅馆。
	　　所以，孔令书的这番话就如同他愿意把家腾出来给项峰做新书签售的场地，只要他们不把他的家具拆了。
	　　原本还没有正式决定的嘉桐，此时此刻也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只得抿着嘴，点了点头。
	　　康桥和彭朗没多久就到了，他们脸上洋溢着那种即将结婚的新人所特有的幸福感，看得人颇有些嫉妒。
	　　“干吗都站在门口。”康桥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呢大衣，显得很精神，原本略长的头发经过精心修剪之后长度大约是到肩膀这里，如果不说话只是微笑，看上去很有女人味。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当一个女人和她所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与跟别人在一起不同的……至少，就康桥来说，现在的她跟面前只有孔令书的时候很不同。
	　　“项峰想在这里办新书签售会。”嘉桐说。
	　　“就是那个写侦探小说的？”彭朗是个话不太多的人，所以他偶尔问一个问题会得到很重视的回答。
	　　“没错，就是那个项峰。”嘉桐点头。
	　　“为什么大作家要在这里办签售？”康桥睨了孔令书一眼，后者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很显然，”孔令书怪声怪气地说，“我和他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他才会想到我。”
	　　“就是说，”康桥眯起眼睛，“项峰也是个有很多怪僻的斤斤计较的小气鬼？”
	　　“……”孔令书双手抱胸瞪着她，其他人则不着痕迹地侧过脸去好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不那么明显。
	　　“玛格丽特&middot;杜拉丝说过，‘男人，应该非常地爱他们，非常非常地爱他们，否则，就不可能忍受他们’——看起来这条也同样适用于女人。”孔令书直直地看着彭朗说。
	　　大约是想明哲保身，彭朗抿着嘴假装在看黑板上的新书推荐。
	　　相约吃晚餐的三个人离开之后，嘉桐仍在书店的大堂里来回测量位置的摆放和空间大小，孔令书去街对面新开的面馆打包了几份面条回来，跟其他员工一起轮流吃饭。
	　　“签售会在什么时候？”孔令书问。
	　　“下周，”嘉桐翻开记事本，“基本上定在平安夜那一天下午，也就是周五。”
	　　“哦……”忽然，他瞪大眼睛，“下周五？”
	　　“有什么问题吗？”
	　　孔令书皱了皱眉头：“那天是填字谜协会每月定期座谈会，身为副会长，我上个月已经没有参加，所以这个月一定要去。”
	　　“……”嘉桐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努力微笑着说，“我还以为那个协会早就不存在了呢。”
	　　“怎么可能，”孔令书一副“你别逗了”的表情，“我们明年年初就十周年庆了。”
	　　“……”嘉桐决定不再就这个无聊的话题争执下去，“不管怎么说，就定在下周五。”
	　　“那好吧，也许我下午回来还来得及。”
	　　之后的几天，项峰新书签售会的工作就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周日上午，孔令书刚从后门踱步进来，就看到邵嘉桐领着两个看上去像是设计师模样的人来到书店，测量店门口那块空地的面积，似乎还有意更改格局。
	　　“你觉得这个表情怎么样？”齐树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拉长着脸说。
	　　孔令书被这毫无表情的表情吓了一跳：“什么怎么样？”
	　　“尸体，尸体的表情，这样还不错吗？看上去像是一具尸体该有的表情吗？”说完，他继续一脸面无表情。
	　　孔令书半张着嘴仔细看了看，才说：“能把眼睛闭上吗？”
	　　“哦，好的，对不起。”小伙子立刻照办了。
	　　“嗯，”孔令书点头，“要是你眼角的眼屎看上去没这么湿的话，会更逼真的。”
	　　“……”
	　　邵嘉桐走到孔令书身旁，指着收银台说：“到时候能把它搬走吗？”
	　　“可以。没问题。”
	　　“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她又指了几样东西，“这样门口的这块空间就能大一点。”
	　　“随你的便。”孔令书颇为大度地说。
	　　“你太好了，我会给你一个董耘看了以后会跳脚的价钱。”说完，她眨了眨眼睛。
	　　“价钱？”
	　　“场地租赁费。”
	　　“哦……”他似乎很诧异而且不屑一顾，“我不会收一分钱的。你和项峰都是我的朋友，非常好的朋友。莎士比亚说过‘Never lend money to your friends’，朋友之间不要最好不要谈钱的事，这是我一贯奉行的原则，因为一旦涉及到了金钱这个俗气的东西，人性的贪婪和欲念就会暴露无遗，而友情，是不应该被这些丑恶的东西所污染的，所以我绝不会问我的朋友收任何一分钱。”
	　　说完，他高傲地环顾四周，发现老严、齐树和小玲正以一种十分崇敬的眼神看着他，就越发满意起来。
	　　“钱是算在董耘头上的。”嘉桐补充道。
	　　“哦……”他考虑了一秒，然后轻声诚恳地回答道，“那么务必给我一个他看了会跳脚的价钱。”
	　　邵嘉桐眯起眼睛，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内：“一言为定。”
	　　傍晚时分，董耘又踏着悠闲的步伐推门走进书店，此时已经夕阳西下，斜照过来的橙色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得嘉桐不禁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所有人都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董耘一脸茫然地说，“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葱头’？”
	　　嘉桐敷衍地笑了笑：“那只是你的错觉吧。”
	　　董耘认真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表情分析出什么来。最后，不知道他算是分析出来没有，不过总之他没再纠缠下去，而是说：“晚饭吃了吗？”
	　　“还没，”嘉桐走来走去，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我在工作。”
	　　“那么我有幸让你放下手上的工作跟我一起吃顿晚饭吗？”
	　　嘉桐停下手上的笔，看着他，直觉他有什么事要跟自己说，便轻轻眨了眨眼睛：“当然，你是老板。”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
	　　他们从书店那略嫌狭窄的玻璃门后面走出来，来到铺满了枯黄的梧桐的大街上，天已经十分暗了，大多数店铺都打开了灯，董耘带着嘉桐走了两个路口，来到一家规模较小的家庭式餐馆。
	　　“不舍得请我去高级餐厅？”嘉桐一边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一边挖苦道，“这么个小馆子就想打发我。”
	　　董耘抬了抬眉毛：“求你了，我的胃再也受不了那些牛排和鱼翅了。”
	　　嘉桐笑起来：“开玩笑的。”
	　　一个老板娘模样的女士送来两本菜单，董耘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要了一客虾仁炒饭和罗宋汤，然后抬起头看向嘉桐。
	　　“我跟他一样，要虾仁炒饭好了。”她一向对生活品质没什么要求，就算是一碗白饭配冬瓜汤也能打发一顿晚饭。
	　　老板娘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嘉桐叫住了：“有冰可乐吗？”
	　　“没有，只有不冰的。”
	　　“哦，那就来一瓶不冰的好了。”她微笑着说。
	　　“嗯，”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将就下吧，我们毕竟是‘小馆子’。”
	　　说完，中年女士踩着有节奏的步伐走进幕帘后的厨房去了。
	　　董耘和邵嘉桐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低声说：“她听到了……”
	　　尽管如此，两份香喷喷的虾仁炒饭还是很快就送上了他们的餐桌，而罗宋汤……也不像是被人暗地里吐了口水的样子。
	　　“真难得，”嘉桐喝了一口汤，又喝一口汽水，然后满足地闭了闭眼睛，“周末的晚上你没约任何美女出去，而是跟我一起吃晚饭？”
	　　董耘不以为意地露出迷人的微笑：“法国大餐吃多了，偶尔也想要静下心来吃碗馄饨面。”
	　　嘉桐撇了撇嘴：“说吧，什么事？”
	　　董耘矜持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最近忽然觉得……我对什么都不再有兴趣了。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是……好像五彩缤纷的世界对你来说忽然没有吸引力了，它再也无法激起你的热情。”
	　　“女人也不行吗？”嘉桐痴迷于罗宋汤和可乐交替的口味。
	　　“女人……”他想了想，“也许可以激起我的生理热情，但无法激起心里的那种渴望。”
	　　“那么你想怎么样？找个室外桃源，还是在人生最美好的阶段选择从悬崖上跳下去？”
	　　“……”
	　　“在我看来，你完全是无病呻吟。”邵嘉桐似乎并不打算对她的老板抱有任何一点点的同情心。
	　　“好吧，也许有一点……”他承认。
	　　“想想事实吧，你已经拥有了许多人都梦想拥有的东西。钱、阅历、年轻、聪明的头脑、好运气……也许大多数人只能得到其中的一两样，你拥有得比他们多，却还抱怨这个世界无法引起你的兴趣。我建议你去孔令书的店里买一本书，叫《不抱怨的世界》。说真的，有时候我很想带你去照X光片，看看你脑壳下面的是不是肠子。”
	　　董耘看着她，像是快要生气的样子，但忽然，他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脑袋里面是肠子……哈！亏你想得出来……”
	　　等笑够了，他才坐直身体，说：“也许，我是比别人拥有的要多，但……大部分不是靠我的努力得来的。”
	　　“……”
	　　“公司是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现在之所以蒸蒸日上，是因为你和其他同事，而无牵无挂的生活……”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不管你信不信，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么你想要什么？”嘉桐看着他，眼神既不是讥讽也不是嘲笑。
	　　董耘皱眉的样子仍然十分英俊：“我想，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只是任由自己随心所欲地做每一件事，而……幸运的是，我没有因此尝到恶果，而是继续日复一日地随心所欲。所以你知道吗，我常常在想，这对我来说，到底是好运还是噩运？”
	　　“这就是你为什么一直去看心理医生的原因吗？”嘉桐忽然问。
	　　“嗯……一部分原因。”
	　　董耘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作为他的助理，她帮他安排每一件事，甚至是西装外套什么时候送洗什么时候取回这样的琐事，但唯独心理医生这件事，他从不让她插手，而且似乎除了她之外，没有什么人知道他在看心理医生。
	　　“如果你问我对你说的这件事是怎么看的，”邵嘉桐把虾仁咽下去，“我觉得是你太放任自己了。你很少想到该为别人做些什么，而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在为你做些什么。”
	　　董耘皱起眉头，认真思考她的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很少想到为别人做些什么而总是别人在为我做些什么……这是否可以理解为——自私？”
	　　嘉桐看着他，点了点头。
	　　“邵嘉桐，”董耘忽然板起脸，“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数落自己的老板，骂他自私？！”
	　　嘉桐伸手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一脸坦然：“我说的是事实。”
	　　董耘瞪着她，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可是这副嘴脸维持不了多久，就换成了苦笑：“看来你真的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嘉桐茫然。
	　　“因为我是你老板！”他忍不住用手拍她的额头。
	　　“就因为你付我钱吗？那么税务局和市政府是不是也该很怕我们？因为我们每个月也会付钱给他们。”
	　　他又被她逗笑了：“你总是让人感到惊叹。”
	　　“这是表扬还是批评？”她吸着玻璃瓶里的可乐瞪他。
	　　“无关褒贬。”他也瞪回来。
	　　“好吧，我就当你没有恶意。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刚才在讨论你的问题，说到哪里了？”
	　　“……说到我很自私。”他咬牙切齿。
	　　“哦，没错，你很自私，得到了很多，却不懂得感激。也许很多东西不是靠你的努力换来的，可是想一想，还有很多人即使努力也得不到，你却还在这里无病呻吟，不是很可恨吗？”
	　　“……”
	　　“老天也好，父母也好，别人赋予你的东西，任何东西，你都应该明白，你原本十有八九是得不到的，而现在你得到了，就应该珍惜，应该懂得感恩，而不是伤春悲秋地哀悼自己的那所谓的自尊心。”
	　　“……”
	　　“得到就是得到，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去回想有关于得到的一切，那再也没有意义了。”
	　　董耘一直看着她，思索她说的每一句话，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
	　　“能把我的罗宋汤还给我吗？”

『不抱怨的世界』二（下）
	　　平安夜的这一天，孔令书一大早就被邵嘉桐的电话吵醒了，她带了一整队工作人员在他书店门口等他开门，那口气像是他要是不在五分钟之内出现她就会来掀了他的房子似的。
	　　“好吧，好吧，我来了。”说这话时，他正赤脚穿着拖鞋，一边打着哈欠从消防楼梯上下来。他就住在书店楼上，一套顶楼的老式公寓里。
	　　“我真不敢相信，”嘉桐瞪大眼睛，“你竟然一点圣诞装饰也没摆。”
	　　“圣诞节？”孔令书打开门，又打了个哈欠，“我从来不过那见鬼的节日。”
	　　“但是为了吸引客流量你好歹要应景一下吧？”
	　　“我有啊，”他拿起书店收银台上的麋鹿小闹钟，“这是我特地为了应景买的，每年只有圣诞节这一周才会拿出来用。哦，对了……还有这个，也是我特地为圣诞节准备的。”
	　　他又从墙角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两张已经有点破旧的白色纸片，那纸片被剪成了雪花的形状，不过样子实在……非常丑，边角都卷了起来，看得嘉桐哭笑不得。
	　　“好吧，”她拿过纸片，随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幸好我都想到了，今天这里，就交给我了。”
	　　中午时分，书店门外已经架起了排队用的绳索，门口有两个大大的海报架，上面是关于项峰新书的宣传画，路过的行人纷纷向书店里张望，因为此时此刻的书店，跟平时完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象。
	　　“天呐，”小玲高兴地摸了摸伫立在门口墙边的巨型圣诞老人，“太可爱了，他还会扭屁股……”
	　　正在跟工作人员讨论细节的嘉桐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就算它再可爱也只是一个玩具，所以别再掐他屁股了行吗？”
	　　“……我只是想看看这样会不会让他不再扭了。”
	　　“看到你右边两米远的地方有个插座吗？”
	　　“看到了。”小玲点头。
	　　“你要是不想让他扭就去把那插座上的插头拔了。”
	　　“……”
	　　齐树拎着两个大袋子从窄小的门口挤进来：“对面餐馆的老板娘刚才问我们是不是店给卖了。”
	　　“……”原本正在指挥工作人员搬桌子的孔令书忽然停下来眯起眼睛看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不是我说的，是那老板娘说的。她说从没看到我们店打扮得这么漂亮，玻璃橱窗上还有漂亮的白色喷画。”齐树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哦……”孔令书低吼了一声，“别跟我提那些丑陋的雪花状的白色喷画……”
	　　“不会啊，”小玲说，“我觉得很好看，很浪漫，让人一看就想到白色圣诞节。”
	　　“可是这样路过的行人完全看不到我橱窗里摆了些什么书了啊！”书店老板委屈地说。
	　　齐树看了看小玲，又看看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的邵嘉桐，三人的眼神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似乎在说同一句话：鬼才在乎你的橱窗里摆了些什么书……
	　　一点缺十分的时候，徐康桥从后门走了进来。
	　　“你来干什么？”孔令书警惕地看着她。
	　　“我是来买书的。”她大大咧咧地把背包往地上一放，熟门熟路地开始在书架上翻起来。
	　　孔令书翻了个白眼：“随你吧，今天我可没时间跟你玩。”
	　　他抬手看看表，对嘉桐说：“我想我不得不走了。”
	　　“你去吧。”她点头。
	　　“你保证我四点回来的时候签售会还没结束？”
	　　“我保证，我保证好吗？”她撇了撇嘴，“签售会是从三点开始一直到五点，所以你四点回来还没结束。”
	　　孔令书点了点头，拿起外套准备出门，但立刻又折回来，对嘉桐说：“要不然我们对一下表？”
	　　邵嘉桐双手抱胸瞪了他两秒钟，然后咬牙切齿地吼道：“你可以滚了。”
	　　所谓“时光飞逝”，大约说的就是当一个人下午一点出门去参加聚会后，又马不停蹄地在四点赶回来的这种情况吧……
	　　所以当孔令书在“时光飞逝”后出现在自家书店门口的时候，着实被那场景吓了一跳——原本宁静的、铺满了枯黄的梧桐叶的小马路上，如今蜿蜒曲折地排着一条长龙，已经延伸到路口的拐角，根本不知道拐角的另一边还有些什么，也许是一条更长的长龙，那景观一定更加壮观。
	　　他开着黑色的老爷车停进书店后门的院子里，恐怖的是，那里站着好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守在门前，简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从车里下来，那几个黑衣人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站着，威慑力十足。
	　　“能让一让吗？”孔令书也常常面无表情。
	　　几个黑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甚至比185公分的他还高出半个头：“对不起，这里不能进。”
	　　“我是店主。”他傲慢地双手抱胸，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黑衣人互相交换了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
	　　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人说：“你是第七个号称自己是店主想蒙混过关的人了，出版公司的负责人可没那么多时间来来回回地跑来确认你是不是冒牌的，所以……”
	　　男人露出嫌恶的表情：“老老实实地排队去吧。”
	　　“你……”孔令书不敢置信地猛眨眼睛，却奈何一步也前进不了。
	　　这是不是就是古人所说的……秀才遇到兵？
	　　他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拿出手机，打算打电话给邵嘉桐，但怎么按按钮也按不亮，他错愕地发现——手机没电了。
	　　古人说漏屋偏逢连夜雨……是不是就是在说他现在的境遇？
	　　孔令书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决定还是去前门。于是他很潇洒地在黑衣人面前转身，大步走出巷子，顺着排队的人龙向书店前门走去。但令他惊讶的是，前门也站着几个黑衣人，正在维持队伍的秩序。
	　　“先生，如果你是来买书的话，今天五点之前书店不营业，因为有新书签售会；如果你是来参加签售会的，那么请去后面排队。”其中一个手拿对讲机的黑衣人说。
	　　“我是店主，我要进去。”他瞪他。
	　　但这一次，黑衣人还没开口，旁边排队的小女生已经跳了起来：“拜托！看到队伍长就想插队啊，大家都是排了很久才排到的。以为蒙混过关很容易吗？你有一点公德心好不好！”
	　　孔令书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双手插袋，看着那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小女生，小女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还嘴硬地说：“干吗，长得帅了不起啊，会瞪眼就能开书店啦？！”
	　　他气愤地想反驳，但是张了张嘴，还是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古人还说什么来着……天下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无奈之下，孔令书只得站在原地往店里张望。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自书店开门以来，就算是逢年过节打折的时候，也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大堂原本还算宽敞的几十平米的空间，此时竟然显得捉襟见肘，靠墙的地方有一张长方形的书桌，前面围着十来个人，他猜想书桌后面的应该就是项峰。在另一边，站着好几个像是摄影师的人，手里拿着各种看似笨重的摄影器材，闪光灯不停地闪烁着。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他从没见过的，像是邵嘉桐公司的工作人员，在店堂里走来走去——但就是不见邵嘉桐和他店里的店员！
	　　忽然，孔令书睁大眼睛，像露易丝看到超人般指着玻璃门另一边的某个人大叫：“把她叫过来！她能证明我就是店主！”
	　　拿对讲机的黑衣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又看看店堂里他指的那个人，最后，还是拿起对讲机，请里面的工作人员把那人请出来。
	　　孔令书十分笃定地转身朝刚才对他叫嚣的那个小女生看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傲慢的嘲讽的意味，小女生不禁被他看得低下了头。
	　　“什么事？”徐康桥打开玻璃门走出来。
	　　“是这样的，”黑衣人客气地说，“这位先生说他是店主，但是邵小姐交代过，不能随便放人进去，所以想请你确认一下这位先生的身份。”
	　　孔令书想到自己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昂首挺胸地走进书店，同时接受所有那些花了很长时间排队的人的羡慕眼光，以及刚才怀疑他身份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的自惭形秽……
	　　想到这里，他不禁更加傲慢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徐康桥只看了孔令书一眼，就转过头，面带微笑地点着头对那黑衣人说：“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不认识他。”
	　　“！”孔令书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这个女人竟敢……她竟敢……
	　　她却趁他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对他微微一笑，转身推开玻璃门回到了店堂内。
	　　“切！”身后的小女生发出那种少年人中非常流行的专门用于嘲笑别人的象声词，“都说了叫你去后面排队就好了，没人会看不起你的，干吗非要在这里自取其辱呢。”
	　　“……徐康桥！！！”无论几个惊叹号都无法表达孔令书此时此刻的愤怒！
	　　孔令书在隔壁店铺借到电话，打通嘉桐的电话，并且在她的带领下进入书店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五点了。
	　　“鉴于安全的问题，”一个似乎是黑衣人的头头的男人说，“我们已经安排项先生提前五分钟离开了，接下来就是疏散的问题了。”
	　　“嗯，”嘉桐点头，“务必告诉门口还在排队的人，就算项峰走了，我们还是会向每一个买书的读者赠送项峰亲笔签名的书签，还是请他们排队购买。”
	　　“项、项峰走了？”孔令书大失所望。
	　　“我很抱歉，”嘉桐在百忙中抽空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回来得确实太晚了。”
	　　“我……”他指着自己，百口莫辩。
	　　孔令书决定放弃争辩，他现在唯一要找来算账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徐康桥！
	　　“那个女人呢？”他在人群中找到齐树。
	　　“什么女人？”齐树一脸莫名。
	　　“徐康桥。”他简直是咬牙切齿。
	　　“哦，她在楼上书吧好像……”
	　　没等齐树把话说完，孔令书就踩着愤怒的脚步上楼去了。
	　　因为签售会的关系，楼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嘉桐公司的同事在努力把新书从纸箱里搬出来。所以只需一眼，孔令书就在书吧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徐康桥的身影。
	　　“喂！”他大吼着向她走过去，眼看着一场狂风暴雨就要来临。
	　　“啊，”她却一脸若无其事，“他们放你进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
	　　“我只是开个玩笑。”她笑嘻嘻地看着他。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他龇牙咧嘴。
	　　“啊，对了，”她忽然说，“你还没时间找项峰签名吧？”
	　　“废话，要不是你……我……”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想你大概也赶不及了，所以就替你向他要了一本，还请他在扉页上写了一句给你的话。”
	　　孔令书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有点难以相信：“你什么？你替我跟项峰要签名？”
	　　“是啊。”她一脸无辜。
	　　他半信半疑。
	　　她把书递到他面前。他伸手要去接，她却缩了回来：
	　　“有个条件。”
	　　“我就知道……”
	　　“很简单，以后我在你这里找资料，你不能逼我把书买下来。”
	　　孔令书想了想，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成交。”
	　　徐康桥满意地笑起来，然后把书交到他手上：“里面那句话可是我特地请项峰写给你的。”
	　　他一把夺过书，瞪了她好几眼，才如获至宝般地小心翼翼地打开。扉页上果然写着一句话——
	　　孔兄：
	　　祝痔疮早日康复！
	　　项峰
	　　“项峰真是不简单，”康桥一边翻着杂志一边感慨地说，“竟然连‘痔疮’这两个如此冷门的字都能立刻写出来，真是不简单啊！”
	　　“……”五秒钟之后，整个书店上空都回荡着孔令书那悲愤的怒吼，“徐康桥！”
	　　齐树看了看天花板，怔怔地说：“不会有事吧？”
	　　邵嘉桐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花瓶呢？”
	　　“在……在楼上。”
	　　“那就没事。”她很肯定地说。
	　　“哦……”
	　　几天之后的晚上，窗外下着雪，书店内却异常温暖，所有人都围坐在二楼书吧的电视机前，观看最近很火的一部侦探剧。
	　　“快要到了，各位，快要到我出场了，请大家准备好。”齐树兴奋地大叫。
	　　于是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机屏幕，上面出现了这样一组画面：
	　　法医对前来询问尸检状况的警员展示解剖的结果，镜头一闪，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苍白的身体，腰部以下盖着白布，胸口有巨大的解剖后留下的“Y”型伤疤，而脖子以上的部分……则根本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纹身』三（上）
	　　“你觉得我去纹身怎么样？”周日的下午，窗外是一片阳光明媚，齐树坐在窗前的矮柜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小玲的眼睛说。
	　　“那会很疼吗？”小玲是那种脑子里想到什么就马上会表现出来的人，所以此时此刻脸上一阵心惊肉跳的抽搐。
	　　“不知道，”齐树耸肩，“可是大家都去纹了。”
	　　孔令书拿着黑板从二楼走下来，说：“不要以为大家都去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也许那根本一点也不适合你。”
	　　“……”
	　　“不过，”他来到一楼，把黑板架在桌子上，“也不要轻易尝试没有人会去做的事——因为那多半也不会有好结果。”
	　　“听上去像是一组悖论。”齐树耸肩。
	　　“当然不是，”孔令书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显得皮肤越发得白，“所谓‘悖论’，是指在逻辑上可以推导出互相矛盾的结论，但表面上又能自圆其说的命题或理论体系，举例来说，由一个被承认是真的命题为前提，设为B，进行正确的逻辑推理后，得出一个与前提互为矛盾命题的结论非B；反之，以非B为前提，也可推得B。那么命题B就是一个悖论。当然非B也是一个悖论。比如‘谎言者悖论’、‘理发师悖论’等等。而我刚才说的只是一件事务的两面性而已，不能被称为‘悖论’。”
	　　说完，他停顿下来，抿着嘴，一副正在暗自等待着什么的表情。
	　　“不，”徐康桥跟着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千万别问什么是谎言者悖论和理发师悖论，不然他会滔滔不绝地继续扯上几个小时，一个美好的冬日午后就会被彻底毁了——所以别提问，别说话，只要点头就行。”
	　　齐树和小玲咽了咽口水，面面相觑地点点头。
	　　忽然，书店的门被狠狠地推开，老严一脸慌张地进来，反手关上门，胸前死死地抱着一个牛皮信封。
	　　“怎么了？”孔令书问。
	　　“太可怕了，”老严的额头上竟然蒙了一层薄薄的汗水，“我刚才去银行，听说离我们两个街口外的社区里，接连发生了三起命案，都是入室抢劫，凶手杀人之后把被害人家里洗劫一空。”
	　　“哦，”孔令书扯了扯嘴角，“那真是……太不幸了。”
	　　老严瞪大眼睛：“你不觉得可怕吗，就在离我们几百米开外的地方，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你难道没有一点危机感吗？”
	　　孔令书眯起眼睛想了几秒钟，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老严看他的表情像是在说“对牛弹琴”。但这位经验丰富的店经理立刻决定抛开一切繁杂无谓的琐事——包括跟孔令书争辩——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布置起防范措施。
	　　“齐树，你去把后门锁上，贴一张纸条，就说从今天起一律从前门进出。小玲你去收银台把社区警署的电话找出来，打过去看看是不是还是这个电话。我去检查报警按钮是不是正常。另外，从今天开始，直到凶手被抓到为止，所有人都给我警惕一点，随时注意观察客人的动向，尤其是那些面生的人，一旦发生有什么可疑。立刻向我报告。”
	　　“是！”两个年轻人如临大敌般地行动起来，整个店铺里都是他们飞奔的身影。
	　　正打算写推荐书目的孔令书和站在楼梯旁一脸错愕的徐康桥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冷哼一声，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看吧，”齐树摸着下巴抬头望着孔令书挂在墙上的推荐书目，“《龙纹身的女孩》，说明老板其实并不反对纹身。”
	　　小玲刚想开口，孔令书就捧着一堆书从地下室走上来：“你搞错了，我推荐这本只是因为我昨天才发现仓库里积压了很多。”
	　　“……”
	　　他把书悉数放在桌子上，然后开始认真地整理起来。
	　　晚上八点过五分的时候，董耘和邵嘉桐一起推门进来，董耘去楼上书吧找康桥，嘉桐则打开她带来的那只大袋子，把里面的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今天就带来这么多，试试水吧。”
	　　孔令书点头：“但我只保证一周的上架时间，过了元旦假期之后，我很有可能马上把它们扫地出门。”
	　　嘉桐无奈地苦笑，她带来的都是公司最近出版的原创小说，孔令书一向对这些“网络文学”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好像在他眼里除了传统文学之外其他的都不配出书。这一次嘉桐求了他好几久，他才肯通融把它们摆上大堂最中央的货架，通常只有最畅销的和孔令书本人认可的书才可以摆上去，他的店里也有“网络文学”的一席之地，不过那是在最最角落的书架上，只有常来的几个中学生才能熟门熟路地找到。
	　　“跨年那一天有什么安排？”嘉桐问。
	　　“暂时没有，”孔令书摇头，“也许早点打烊，叫一份匹萨，回家躺在沙发上一边喝红酒一边看书。”
	　　嘉桐抬了抬眉毛：“那也不错。”
	　　“你呢？”
	　　“不知道，也许还在加班，跨年总是有很多活动。”
	　　这一次，连孔令书也不禁摇头：“工作狂。”
	　　嘉桐苦笑：“也没什么不好。”
	　　“不回家吃饭？”
	　　“哦，”她意兴阑珊地耸了耸肩，“回去面对不断逼问你银行存款和男友数字的中年妇女以及整天只知道听广播对其他都不闻不问的老头子？还是算了吧。”
	　　孔令书的表情显示他无话可说。
	　　嘉桐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你有没有什么时刻会在心里觉得父母不可理喻，或是……让你觉得无所适从？”
	　　“几乎是每时每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是指当他们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
	　　“但他们不在这里，他们在遥远的南半球。”
	　　孔令书点头：“所以我才能很冷静地跟你谈关于父母的话题。”
	　　嘉桐哭笑不得：“他们最近还好吗？哦，还有你哥和大嫂，真是很久没见了。”
	　　“很好，”他一边把书摆上书架一边说，“自从医生说我老爸的精神有点问题之后，他整个人就精神多了。”
	　　“……”
	　　“而我老妈自从教会邻居家的老太太们打麻将之后终于摆脱了我老爸。”
	　　“……”
	　　“我哥跟他公司的财务总监玩婚外情，分手后那女人寄了封匿名信给税务局，于是税务局开了一张巨额罚单给他，不过幸好数额跟他这几年赚来的钱差不多，所以暂时还破不了产。至于我大嫂……”他露出充满友谊的微笑，“我想她会活得很好，因为她终于决定离开这个混蛋了。”
	　　“……”
	　　孔令书把最后一本书放好，然后从木梯上下来：“不管怎么说，生活还是在继续。”
	　　“是啊……”嘉桐感慨地叹了口气。
	　　“你爸妈呢，还好吗？”作为礼节上的回应，孔令书照例问道。
	　　“噢，”嘉桐摊了摊手，“他们不值一提，跟你爸妈和大哥大嫂的事比起来，他们根本……不值一提。”
	　　孔令书点头，算是很乐意地接受了。
	　　“嘿，”董耘和徐康桥一起从楼上走下来，也许因为喝了点酒，所以脸颊上有些古怪但很可爱的红晕，“刚才我跟康桥说，我们来办个跨年派对吧。”
	　　“在哪儿？”嘉桐抬起头，似乎早就习惯她老板的心血来潮。
	　　“在这里——书店里。”
	　　这下孔令书不得不站出来：“在我的书店办派对？”
	　　“哦，别这样，别一副鄙夷的表情，”董耘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伸出双手去拉孔令书的脸颊，“高兴点，派对就是要高兴，我会请很多辣妹来，都是些自以为是的文艺女青年，到时候你只要稍微跟她们说说莎士比亚、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或者徐志摩啊顾城什么的，她们会立刻拜倒在你的牛仔裤下。”
	　　这下，不止孔令书，连徐康桥和邵嘉桐也流露出鄙夷的表情。
	　　“不，不行，”孔令书一口回绝，“我的书店里绝对不准举行什么派对！这是原则。”
	　　“为什么？什么原则？做人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原则……”
	　　“你想想，一个派对得有多少人来来去去？光是布置和收拾就够受的，而且你还根本不知道来的那些究竟是什么人，万一他们偷书怎么办，或者即便不偷，也会把这里搞得乱七八糟。狂欢之后，倒霉的是留下来的人。”
	　　“就因为这些……荒谬的理由？乱七八糟有什么关系呢，开心就好啦。”
	　　“这不是荒谬，是事实。”
	　　“小孔……”董耘有时也会不合时宜地撒娇，每当这个时候，总是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但他本人却浑然不觉。
	　　“绝对不允许派对，就这样。我该去打电话订水了。”说完，孔令书转身走开了。
	　　“要不然，去你家办？”康桥对董耘说。
	　　“不行，”他毫不犹豫地说，“会把我家搞得乱七八糟的。”
	　　“……”康桥翻了个白眼，“你做人还真有原则。”
	　　这天晚上因为齐树请假，小玲又有事先走了，店里只有孔令书和老严两个人。附近水站的老板娘打电话来说，因为快要到元旦了，生意实在太好，所以要十一点之后才能送水来。老严下班后，孔令书决定一边整理墙角的书柜一边等。
	　　徐康桥拿着外套和大背包从楼上走下来：“今天你加班吗？”
	　　“不，我在等人送水来。”他把几本书从书架上拿下来，放到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楼上还有人吗？”
	　　“没了。”
	　　“那你快走吧。”
	　　康桥点点头，但刚转身，又想到什么似地停下脚步，回头对他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没关系吗？”
	　　“我？”孔令书看了她一眼，“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店，没人会来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撇了撇嘴，“我是说……老严说的抢劫犯。”
	　　“噢，”他不屑一顾地笑了笑，“那种流窜作案的罪犯，你根本不知道他会在哪里，与其提心吊胆，还不如干脆忘了这事，该干嘛干嘛。”
	　　康桥苦笑：“你的人生中就没有‘恐惧’这两个字是吗？”
	　　“怎么可能，”孔令书又看了她一眼，“有许多人和事都让我恐惧。”
	　　“比如？”
	　　“比如任何抹了花生酱的食物和……聒噪刻薄的女人。”
	　　徐康桥眯起眼睛看着他：“你这是举个例子呢，还是意有所指？”
	　　“……都可以。随便你怎么理解。”
	　　她还想再说什么，书店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个穿着黄色羽绒服的皮肤黝黑的男人拎着水桶出现在他们面前。
	　　“噢，你终于来了。”孔令书连忙从木梯上下来，“快过年了，你们很忙是吗。”
	　　男人点点头，费力地从门外拎了两桶水进来。
	　　“能麻烦你帮我放到地下室吗？”
	　　说完，孔令书领着他走下楼梯。康桥原本想走了，但看着空无一人的店堂，还是决定至少留到孔令书从地下室出来。
	　　“要帮你把牌子翻掉吗？”她大声问。
	　　“好的。”他从地下室回答。
	　　康桥走到门边，把印有“Closed”字样的那一面对着外面。一眼望去，安静的马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影，路灯那昏黄的光芒照在泛黄的梧桐树上，有一种冬天特有的萧条。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的，都在沉睡着，暂时无法苏醒。
	　　过了一会儿，孔令书和送水的工人从地下室出来，康桥看着天空说：“好像又开始下雪了。”
	　　孔令书付了钱，工人转身要走，他叫住他，从收银台上拿了一个塑封的纸杯给他：“这个是附近超市发广告时留下的奶茶，可惜我店里没热水，不过你可以拿回水站冲着喝。”
	　　工人看了看他，眼神里似乎觉得他很奇怪，康桥却不禁扯了扯嘴角。尽管大多数时候，孔令书的刁钻和一丝不苟让周围的人深受其害，但是从骨子里，他们不得不承认，他心不坏，甚至……有点善良。
	　　工人走后，孔令书开始关灯，康桥还是站在门口，踌躇着没走。
	　　“？”他给了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嗯……”她不自在的时候，看着总有些扭捏，“能把我送到停车的地方吗，现在有点晚了，外面好像一个人也没有——既然你刚才说罪犯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出现。”
	　　孔令书想了几秒钟，然后点头：“等我把店关了。”
	　　十分钟之后，康桥和孔令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旁留下了两道长长的影子。
	　　“就在前面。”康桥说。
	　　“哦，没关系，”孔令书点头，“所谓‘送佛送到西’嘛，既然答应了你，就无所谓远近了。”
	　　“……”康桥咬着牙，“你的比喻总是令人‘印象深刻’。”
	　　孔令书看着她，一脸思索的样子：“你是说真的呢，还是在讽刺我？”
	　　“你说呢？”
	　　“不知道，女人天生是撒谎的高手。”
	　　“你好像对女人抱有很深的偏见。”
	　　“不，我从不允许自己对什么人或事有偏见。”
	　　“但你就是对女人有偏见。”
	　　“那是因为你对我有偏见吧。”他傲慢地眨了眨眼睛。
	　　“我……”康桥很想反驳，但终究说不出话来，“好吧，就算我对你有偏见，也是因为你对我有偏见。”
	　　“我对你没有偏见，”他一脸认真，“尽管你这个人聒噪又刻薄，但我对你没什么偏见，真的。”
	　　徐康桥双手抱胸瞪了他一会儿，终于拿起车钥匙按下解锁的按钮，不远处的小巷口有一辆黑色轿车的前后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宁静的巷口又再变得漆黑一片。
	　　“不管怎么说，”康桥看着孔令书，“幸好我不是伊丽莎白，你也不是达西。”
	　　说完，她走过去，钻进车里，风驰电掣地开走了。

『纹身』三（下）
	　　窗外依旧是一片阳光明媚，冬天的太阳比起夏天的太阳更能让人想到美好的事物，也更容易让人犯困。
	　　就在这样一个哈欠连天的午后，书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地推开，老严抱着他的黑色皮包惊恐万分地冲进来，大口喘着气：“天呐天呐……小玲，给我倒杯水来。”
	　　小玲由昏昏欲睡中惊醒过来，立刻跳起来去给他倒水。
	　　老严步履蹒跚地走到收银台后面的他的专座上，仰头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完了，才虚弱地说：“又有凶杀案了，我刚才去银行的时候路过居委会，门口聚集了好多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是昨天半夜的事……”
	　　“真的？”所有人都惊讶地瞪大眼睛，等待下文。
	　　老严环顾四周，一脸沉痛地点了点头：“这一次遭殃的是一对独居的老夫妻。不过不幸中的万幸，那老头只是被敲昏了过去，送到医院后被抢救回来了。”
	　　所有观众都不禁一边叹气一边拍着胸口。
	　　“但是，”老严抬起头，目光锐利，“警察已经去录过口供，根据当时值班护士那里传来的消息，老人案发时睡着了，后来被老伴的叫声惊醒，接着就看到一个男人冲进来往他头上狠狠敲了一下。”
	　　“啊……”观众们发出惊呼。
	　　“然而老人终究还是看到了一些线索。”
	　　“？”
	　　“是纹身……警方现在正在排查所有有纹身的人。”老严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据说那连环杀手的两只手臂有水桶那么粗，左手手臂上纹着一条拨开云雾见青天的巨龙，右手手臂上是堪比景阳冈的白眉吊睛大虎，真可谓龙虎相斗，日月生辉，我们说啊——”
	　　“要给你把扇子吗？”忽然，旁边有人打断他。
	　　“这个嘛……”老严颇不耐烦地回答，“有的话就拿来。”
	　　有东西递到他手中，是一只电子计算器。老严抬起头，诧异地发现站在他面前的是孔令书。
	　　“你不是说这个月的帐来不及算了吗。”书店老板总是一脸面无表情。
	　　“呃……”老严的嘴角一下子就抽搐起来。
	　　观众们立刻作鸟兽散，说书专场就此结束。
	　　“天呐，”齐树把手放在嘴边，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怎么了？”小玲忍不住问。
	　　“我……我……”齐树惊恐地说不出话来。
	　　孔令书也发现了他的异常，站在书桌前看着他。
	　　齐树拉着小玲和孔令书来到墙角的书架后面，哭丧着脸卷起长袖T恤的袖子，说：“你们看……”
	　　齐树拿□在空气中的左右手臂上各纹了两个卡通图案——龙和虎！
	　　“左青龙、右白虎……”小玲错愕地说不出话来。
	　　孔令书头疼地捏了捏眉头：“你为什么要纹这两个图案？”
	　　“因为我妈属虎我爸属龙啊……”委屈的眼泪简直要夺眶而出。
	　　“……”
	　　孔令书叹了口气，把齐树的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臂：“行了，我们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但我要是被抓起来怎么办？他们肯定会把我当凶手关进牢房的……”齐树害怕地看着他。
	　　“你有不在场证明吗？”孔令书问。
	　　“什么不在场证明？”
	　　“就是昨晚案发的时候你在哪里？”
	　　“昨天半夜你在哪里？”
	　　“我……我……”年轻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想想……哦，对了，我在睡觉！还梦见圣诞老人寄了一箱桔子给我，无核的新品种，咬上去口感很好——”
	　　“——齐树，”孔令书忍不住打断他，“有人能证明吗？”
	　　“……证明我做了那个梦？”
	　　“不，”他几乎有点咬牙切齿，“证明你昨晚在家睡觉。”
	　　“……没、没有。”小伙子拍着脑袋，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
	　　孔令书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们需要制造你的不在场证明，万一警察来盘问的话，我们最好事先套好口供。”
	　　“好的……”
	　　“就说昨晚你来我家看碟片，看得晚了，你就睡在我家，而我会一口咬定你没有离开过，这样你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好的……”小伙子简直快被吓傻了。
	　　孔令书眯起眼睛看着他，说：“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先演练一下。”
	　　“怎么演练？”小玲插嘴。
	　　孔令书微微一笑，镇定地点点头：“我来扮演警察，向你提问，问的都是他们通常会问的问题，你来回答看看。”
	　　“……好的。”齐树深深地吸了口气，准备就绪。
	　　孔令书清了清嗓子：“你昨晚案发的时候在哪里？”
	　　“在、在我老板家里。”
	　　“注意你的语音语调，不能迟疑，不能有任何结巴，懂吗？”
	　　“懂……懂了。”
	　　孔令书点点头，继续道：“从几点到几点？”
	　　“嗯……”齐树思索了几秒钟，“打烊后，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半一直到今天早上十点。”
	　　“很好。那么这段时间里你们在干什么？”
	　　“干、干什么……”也许是不擅于撒谎，他开始心虚了。
	　　“不能回避询问者的眼神，要一直看着他，尽量放松，然后平淡地回答问题。”
	　　“……”他还是答不上来。
	　　“……看碟片！”孔令书用牙缝说。
	　　“哦，对，”齐树鼓起勇气，“我们在看碟片。”
	　　“看什么碟片？”书店老板继续警察上身。
	　　“看什么……”
	　　“想一想你上一次看的碟片是什么，然后回答就可以了，要尽量放松、自然。”他瞪他，“继续下一个问题：看完碟片之后呢？”
	　　“看完之后……就睡觉了。”
	　　“很好。整晚都没有离开过吗？”
	　　“没有。”
	　　孔令书点头：“把你的演技拿出来，要装作很平常地回答，装作你没有杀过人一样。”
	　　听到他这么说，齐树几乎要哭起来：“我真的没有杀人……”
	　　“呃，对不起，我说错了，是装作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一样。”
	　　三人又商量了一番，才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因为平时经常在社区附近遇见，所以也算是熟人。
	　　“孔先生，”年长的警官姓黄，大家都叫他老黄，“最近书店生意还可以伐？”
	　　“哦，还行吧。”也许是“心里有鬼”，孔令书的声音听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扭捏，惹得其他人都莫名地看向他。
	　　黄警官笑着轻咳了一下，继续说：“哦，今天来也没什么，你们应该都知道，最近这片区域不太安全，接连发生了重大恶性事件，我们主要是来给你们提个醒，外加了解一下情况。”
	　　“哦……”
	　　“你们的报警器还正常运作吗？”
	　　“正常的，正常的。”老严抢着回答。
	　　“好，”黄警官点头，“那么我想问一下，你们店一般几点打烊？”
	　　“十一点。”孔令书回答问题的时候，始终没有看着警官的眼睛。
	　　“嗯，那么我想问一下，昨晚你们都在干什么。”
	　　“我下班后就回家睡觉了。”老严举手说。
	　　“我也是。”小玲说。
	　　只有齐树和孔令书一脸沉默地没有说话。
	　　“那么你们呢？”警官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不禁看着他们两个。
	　　“我们在一起。”齐树一脸镇定地说。
	　　“……”警官眨了眨眼睛，问，“从几点到几点。”
	　　“打烊以后，也就是一点半到早上十点。”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孔令书的表情缓和下来，心里不禁对这年轻人刮目相看，看来关键时刻，他还是能够发挥自己应有的水平，
	　　“那么这段时间里你们在干什么？”警官继续问。
	　　“看碟片。”
	　　“哦，”警官点头，“能问问在看什么碟片吗？”
	　　齐树犹豫了一秒，然后，也许是想起了刚才老板对他的教诲，于是淡定地大声回答道：“《断背山》。”
	　　“……”话刚说完，所有人都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包括孔令书自己。
	　　“这个……这个……”黄警官紧张的时候眨眼眨得厉害，“你们一直在一起吗？整个晚上？”
	　　“是啊，”还没等孔令书张嘴，齐树就很肯定地点头，“我们整个晚上都在一起。我能证明他没离开过，他也能证明我没离开过。”
	　　“哦……”黄警官这一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他来回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最后，长长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
	　　书店内一时间鸦鹊无声，所有顾客，熟或不熟的，包括老严在内，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齐树和孔令书。
	　　“天呐……”齐树捂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好久没呼吸的人终于吸到了氧气，“我快吓死了……老板，你看我表现得还不错吧？”
	　　孔令书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阴晴不定。最后，这位书店老板哭丧着脸，万念俱灰地上楼去了……
	　　这天傍晚，孔令书正式宣布，再也不许在店里谈论任何有关于连环杀手的话题，接到通知后，老严、齐树以及小玲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仿佛生活的乐趣之一被无情地剥夺了。
	　　“关于上次说的派对，我又有了新的想法。”董耘照例在八点左右出现在书店大堂里，邵嘉桐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孔令书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情，仿佛他是不存在的一样。
	　　“我们可以把派对的范围缩小，只邀请有限的人来参加，这样就不会有乱哄哄的感觉，不过当然，相对来说也就不那么热闹——但我可以保证，被邀请来的辣妹都是极品的水准，莎士比亚和徐志摩之类的已经很难满足他们，必须出动更小众，后现代浪漫主义情怀更浓烈的作者才行……”
	　　这一次，不止是孔令书，连老严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别用那种看草包的眼神看我，”董耘皱起眉头，“我承认我的确没有你们有才学，但那也不代表我是个草包。”
	　　“……”所有人仍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好吧，我的确是草包。”他大方地承认，“——不过只是在文学领域。在其他方面，我想我比你们强很多，比如泡妞。”
	　　“你还是先回去吧。”嘉桐趁孔令书要出言相讥之前先对董耘说。
	　　“我不想回去……”他努了努嘴，“前阵子追的那个电视剧播完了。”
	　　“那就去约个什么人喝喝酒。”
	　　他还是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对这些感到厌倦了。”
	　　嘉桐眯起眼睛看着他：“你那讨打的厌世情绪还没结束？”
	　　“嗯，”董耘点头，“所以我想呆在人群里，我喜欢人群。”
	　　“……但人群不一定喜欢你。”嘉桐无奈地扯着嘴角说。
	　　徐康桥抱着一大堆图纸走进来，对孔令书说：“我能不能用你的——”
	　　“——不行。”他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我还没说完呢，”康桥抬了抬眉毛，“我不是要用你的书桌，我是想问你借地方放一下这些图纸？”
	　　孔令书双手抱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回答：“也不行。”
	　　康桥翻了个白眼：“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小气鬼？”
	　　“没有。”他否认，“只有人说我是个脾气古怪的小气鬼。”
	　　“……”康桥咬牙切齿“对不起，情急之下我漏了‘脾气古怪’这四个字。”
	　　“我不认为合理地拒绝别人的要求是小气。”
	　　“好吧，当我什么也没说。”
	　　“康桥，你来得正好。”董耘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又来推销派对计划吗？说实话，我对那个也不太感兴趣。”
	　　“……”董耘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别这样，我们大家聚在一起欢度节日多好啊。我甚至想到了一个交换礼物的计划。每个人准备一份价值一千以内的礼物，然后以抽签的形式互相交换，你们难道不觉得那很妙吗？”
	　　说完，他环顾四周，却发现所有人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
	　　董耘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己尽管有点无奈，但似乎对于这种状况已经变得习以为常。没有人需要他——这种感觉无时不刻地包围着他，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苦笑了一下，决定还是去音像店买几张碟片回家边看边打发时光。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孤独，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安，因为他的心理医生说，人活着总会感到孤独的，如果没有办法摆脱，就试着去适应和享受孤独。
	　　他想他唯一的愿望是，不至于因为感到孤独而让自己变得可怜……
	　　“什么时间？多少人？”孔令书的声音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响起。
	　　“？”董耘转过身，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问你什么时间办派对，有多少人来参加？”书店老板一脸坦然地看着他。
	　　“啊……”他张了张嘴，脱口而出，“就我们几个吧，辣妹嘛……好像来不来都一样。关于时间——”
	　　董耘看向邵嘉桐，后者已经在翻那本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了。
	　　“三十一号那天暂时没安排。”
	　　“太好了。”他高兴地打了一个响指。
	　　“我有一个问题，”康桥举手，“礼物能便宜点吗，一千好像有点贵……尤其是，想到自己买的东西可能会便宜了某些人……”
	　　说到这里，她瞥了孔令书一眼，孔令书也用同样的眼神瞥她。
	　　“好吧，那就五百，怎么样？”董耘高兴地说。
	　　所有人想了想，勉强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像是怕大家反悔似的，董耘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去，“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就着手准备。”
	　　说完，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其余三人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孔令书喃喃道，“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深表同意。”康桥不自觉地点头。
	　　两人默契地对望了一眼，怔了怔，然后又默契实足地同时冷哼着别过头去。
	　　之后的两天，书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关于连环杀手的流言就此在书店中消失了。不过最快乐的人不是孔令书，而是董耘，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准备跨年派对的工作中去，至于他的正职——出版公司总经理——则完全被抛到脑后。
	　　“你在哪里？”傍晚时分，嘉桐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进书店。
	　　“这个多少钱？”电话那头传来董耘的声音，但很显然，他并不是在跟她说话，“那么这个呢？两个一起多少钱？……什么！那么贵！算我便宜点嘛，老板娘，你这么年轻漂亮，心肠也一定很好。”
	　　“……”邵嘉桐觉得自己额头上似乎有三条黑线。
	　　“真的？能不能再便宜二十？就二十！”董耘的声音比任何一次工作会议时都要高亢一百倍，“……太好了！那顺便再送我这个。”
	　　足足纠缠了五分钟之后，他似乎是如愿以偿，这才心满意足地对嘉桐说：“我很忙，找我什么事？”
	　　嘉桐很想掐着他的脑袋穷凶极恶地问“到底是谁比较忙？！”，不过她很有自知之名地想，这恐怕很难实现，所以还是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说：
	　　“明天上午开会的事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他回答得很坦荡。
	　　“那么我现在提醒你。”嘉桐拼命咬着牙。
	　　“哦……要不然，我就不列席了吧，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别忘了，你是老板……”她的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别跟我客气，你就是我的代言人，你去就行了。”
	　　“可是——”
	　　“啊！”电话那头的他忽然惊叫一声，吓得邵嘉桐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等待下文，“天呐！那该不会是……兔子灯吧！”
	　　“……”
	　　“天呐天呐，有多久没见到纸做的兔子灯了！”董耘忽又换上一副严肃的口吻，“好了，我不跟你多说了，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忙，就这样，再见。”
	　　说完，他没有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立刻断了线。
	　　“我要疯了……”嘉桐看着手中的电话，情不自禁地说。
	　　“董耘又怎么了？”康桥在她身后推门进来，一脸有趣的表情。
	　　“他……他罢工了……”嘉桐语无伦次。
	　　康桥裂开嘴，给了她一个“我了解”的微笑：“很多时候，他就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会去想那些现实的问题。”
	　　“可是他已经三十四岁了！”
	　　“噢，”康桥还是微笑，“这跟年龄无关，男人的成熟与否，从来都跟年龄无关。”
	　　“……”
	　　“他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没有变成那种刻薄刁钻、心怀诡计的人已经是万幸了。”
	　　“可是他太任性了。”
	　　“没错，”康桥点头，“尤其是‘那件事’之后。”
	　　嘉桐一下子就闭嘴了，她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一件曾经发生在董耘身上的，非常可怕的事……似乎全世界只有徐康桥能够如此泰然自若地提起这个话题。
	　　“别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康桥苦笑，“我想，是不是以前那家伙一提起这事就必定大光其火？”
	　　“差不多……”如果她所谓的“大光其火”是掀桌子、砸东西和玩失踪的话……
	　　“他还在看心理医生吗？”
	　　“是的，每周一次。”嘉桐点头。
	　　“希望有进步，我跟他说过很多次，我们必须向前看——必须。但不知道他听进多少。”
	　　“……”
	　　“你觉不觉得他最近好些了？”
	　　嘉桐侧着头想了想，点了下头。至少，他有好久都没有掀桌子、砸东西和玩失踪——这算不算好些了？
	　　“所以，别理他，该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他要是不肯来上班，就把他绑到公司去，他是那种必须要有人在旁边不断督促、督促、再督促的人。所以我常常觉得，他能遇到你真是奇迹。”
	　　嘉桐被康桥的话逗笑了：“为什么？”
	　　“你是一个这么自律又无私的人，你全心全意地为他工作，却没有半点要私吞他财产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要私吞他财产的意思，也许我正暗自谋划着侵吞他的股份和房产，然后把他赶出公司赶出公寓。”嘉桐故意一脸狰狞。
	　　“你不会的，”康桥还是微笑，“要是你这么做了，你会死得很惨——因为你玩不过他。”
	　　嘉桐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就像是一台卡带的答录机。
	　　“不管怎么说，你没有爱上他，也没有讨厌他，你包容他的一切——当然偶尔也会有包不下的时候——但这并不妨碍你们成为一对很好的搭档，我认为这就是奇迹。要知道在现在这个充斥着名利和私欲的现实世界里，想要保持一种单纯的、纯粹的关系，几乎是不可能的。”
	　　嘉桐觉得自己的脸颊上一定有可疑红晕，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康桥说的那么好。
	　　“继续努力，”康桥拍了拍她的肩，“我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的。”
	　　说完，她捧着图纸去霸占老板专用的书桌了。
	　　这天晚上快打烊的时候，老严接到了一个电话，接完电话之后，他立刻跳起来大声宣布：
	　　“连环杀手被抓住啦！”
	　　“真的？是什么人？”小玲和齐树异口同声。
	　　“说出来很恐怖，就是我们附近水站的其中一个送水工。”
	　　“送水工？”原本正在为谁有权利使用书桌而争执不下的一对男女忽然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他。
	　　“嗯，最离奇的是，原来上次那个关于纹身的传闻是假的，那个老头提供给警方的线索是：连环杀手是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穿着黄色的羽绒外套。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终于结束了，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太好了！我再也不用遮掩手臂上的纹身了！”齐树高兴地说。
	　　“我也不用每次下班都百米冲刺到车站去。”小玲附和。
	　　于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这间温暖的书店里充满了其乐融融的节日气氛，所有人都在互相祝贺着，唯独有两个人，他们面面相觑，背上不禁开始冒起冷汗。
	　　“啊！……”
	　　哦，没错，发出尖叫的就是孔令书和徐康桥。

『追忆似水流年』四（上）
	　　邵嘉桐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现在是2010年12月31日晚上七点，此时此刻，她正坐在孔令书书店二楼的沙发上，迷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到底是……是什么情况？！”孔令书站在空地的中央，大吼道。
	　　“你不觉得很温馨吗？”董耘今天穿着他最新订做的三件套西装，他是那种对外表一丝不苟的人，任何一个细节都要求完美——当然，除了外表之外，他在其他方面都很无所谓。
	　　邵嘉桐抬起头，看着头顶上纵横交错的彩带，墙上各种绚丽缤纷的贴纸，还有布满了墙角的各种装饰品，以及挂在墙头的光影灯，最后，她的视线落到孔令书身旁那张大大的立式烧烤炉上。
	　　她头疼地叹了口气，她早该料到董耘就是这样一种人：一旦执着于某件事情，就会将他那种力求完美的本质发挥到极致……比如现在，他几乎把所有派对上需要用到的东西全都搬进了书店二楼。原本宽敞明亮的书吧现在已经面目全非。
	　　也难怪孔令书会急得跳脚！
	　　董耘脱下他那剪裁完美的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然后卷起烫得笔挺的衬衫袖子，说：“你们想吃哪种牛排？西冷？菲力？莎朗？黑胡椒？我这里应有尽有。”
	　　说完，他得意地双手抱胸，站在满满一桌待加工的食物后面，一副帅气实足却异常欠扁的样子。
	　　孔令书环顾四周，然后跌坐在沙发上，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
	　　“老孔，别板着脸，开心点，就算整个一年都不开心，但是在最后一天，都要让自己开心起来，这样才会觉得人生还有希望。”
	　　“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都觉得人生很有希望……”谨言慎行的孔令书偶尔也会冒出一句笑话。
	　　但董耘似乎并没有在意，而是继续穿着他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满脸微笑地做他的大厨。
	　　嘉桐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说不定会是过去的一年中最难熬的一个晚上……
	　　极其不情愿地用叉子叉了一小块牛肉往嘴里送，咀嚼了一下，然后孔令书的脸色变了，停顿了几秒之后，他再次咀嚼起来，这一次，嚼地非常快，直到牛肉被全部吞咽下去：
	　　“噢……真奇怪，还不错……”
	　　董耘高兴地跳起来，然后对嘉桐伸出手掌，后者出于一种员工对老板的尊重，也不得不伸出手掌跟他碰了一下。
	　　“康桥怎么还没来……”也许是实在无话可说，她下意识地嘀咕起来。
	　　“她去接彭朗了。”董耘继续精心挑选牛排，一块块放上烤炉，仔细烹饪。
	　　“老严他们呢？”她又问孔令书。
	　　“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一年的最后一天还要员工上班到十一点的老板吧？”孔令书开始大口咀嚼盘里的牛肉。
	　　“要加点酱料吗？”董耘问。
	　　“哦，还有酱料……”
	　　“当然，”董耘递了一叠给他，“建议你加这个，有点偏甜，但是口味完美。”
	　　“好。”孔令书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董耘把他的书店弄得面目全非这件事。
	　　嘉桐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禁在心底叹息：男人啊……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本事……”看着董耘那忙碌却乐此不疲的身影，她忍不住说。
	　　“大多数人认识的只是我的某一面，很有限的某一面，”董耘很专业地把牛排翻了个面，“所以，关于我，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我承认，”嘉桐点头，“实际的你，确实跟你给人的第一印象有很大差别。”
	　　“哦？”他感兴趣地抬起头，“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嘉桐想了想，然后苦笑着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情景吗？”
	　　“拜托，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我连去年这时候在做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可能记得三年前的事情。”
	　　嘉桐对他的回答一点也不感到吃惊，于是提醒道：“是在你公司楼下……”
	　　那是三年前的圣诞节，那一年的冬天并不算太冷，好像也没有下雪，那时的邵嘉桐在一间大型律师事务所里做助理，不过，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她的兼职上面——保护虎头鲸协会副会长。
	　　这是一个民间组织，会长是她大学时的学姐，那时的她经常趁着工作时间出去发传单。在那个不太冷的冬日上午，邵嘉桐依旧抱着她的公文包和传单穿梭于商业区的大街小巷之间。
	　　“保护虎头鲸，让世界更美好。谢谢！”邵嘉桐一边向迎面而来的面无表情的男男女女们递上传单，一边面带微笑地说。
	　　通常十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会稍微流露出带有疑问或感兴趣的表情，上下打量她一眼后，接过传单。接着在粗粗浏览过后，又顺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尽管她从没有真正地见过虎头鲸，一次也没有，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对它们付出热情。后来董耘也问过她，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生物需要保护，为什么她独独选了虎头鲸？
	　　她答不上来。也许这跟虎头鲸没关系，只跟她想要守护的心情有关。
	　　一个穿着灰色毛呢大衣的男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男人停下脚步，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对不起。”
	　　“没关系。”她摇头，尽管肩膀有点疼，但她的第一反应是向那人递一张传单。
	　　男人错愕地看了看她手上的传单，又看看她，勉强收下了。
	　　这个时候，嘉桐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董耘！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男人愣了几秒钟，忽然不着痕迹地抓过邵嘉桐手里的传单，随手塞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搂住她的肩，对质问他的女人说：“你说呢？”
	　　嘉桐感到背脊上插满了眼刀，不禁打了个冷颤，但还是镇定地背对她站着。
	　　这个叫董耘的男人勾着她的脖子，把脸颊靠在她头顶上，温柔地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好男人。”
	　　身后的女人似乎感到悲伤，但比起这种悲伤，她声音里更多的是愤怒：“你这狗娘养的混蛋！祝你不得好死！”
	　　然后，女人愤愤地踩着高跟鞋走了。
	　　“哈，”董耘放开邵嘉桐，自言自语般地说，“别傻了，死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道歉似地拍了拍嘉桐的肩膀，一脸坦然：“谢谢你的帮忙，不过通常接下来该你骂我混蛋了。”
	　　“为什么？”嘉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女人通常不都认为会伤女人心的男人是混蛋吗？”
	　　“没错。”她点头。
	　　“那你不该骂我混蛋吗？”
	　　“你是混蛋又怎么样呢，关我什么事？”邵嘉桐耸着眉头，一脸不解。
	　　董耘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原本的自信满满和振振有词忽然卡带了。他打量了她一番，然后问：“你的工作就是发传单？”
	　　嘉桐尴尬地抿了抿嘴：“不是……”
	　　董耘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交到她手上：“我正在招助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找我，我可以给你双倍薪水。”
	　　说完，他露出迷人的微笑，转身走了。
	　　邵嘉桐拿着那张名片，错愕地站在风里，直到他消失在大厦的门口，她才想起去垃圾桶里捡回刚才被丢掉的那一叠传单……
	　　“哈！”董耘把烤好的牛肉放进盘子递给嘉桐，“你的记性真的不错，我几乎全都忘了。”
	　　“……”嘉桐接过盘子，用叉子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一口，发现就像孔令书说的——没想到，还不错。
	　　“但我记得你后来隔了好几个月才来找我的。”董耘说。
	　　“嗯……”嘉桐点头。
	　　“能问问原因吗——其实我一直想问，但每次都忘了。”
	　　“……”嘉桐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因为我本来没把你的话当真，后来真的失业了，才想要不然去碰碰运气。”
	　　“那么虎头鲸呢？后来就没再听你提起过。”
	　　“噢……”她扯了扯嘴角，“后来我们发现会长根本没有把我们筹集来的善款去救虎头鲸，而是拿去买美容院的年卡了。”
	　　“你们女人可真够扯的。”董耘感慨道。
	　　“……”
	　　“所以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
	　　“嗯……”嘉桐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你是一个不知所云的人。交往过的女人也好，发传单给你的陌生人也好，你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董耘停下来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低声问，“那么现在呢？”
	　　“你并不是完全不顾别人感受。”
	　　董耘释然地微笑。
	　　“只不过你觉得那种伤害根本不算什么，所以照样我行我素。”
	　　“……”
	　　“好吧，我……我有时候的确是独断专行了一点，但是，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我也没说你是坏人啊。”
	　　“……”
	　　“说起来，”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完没了嚼牛肉的孔令书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给我的第一印象也不算太好。”
	　　“真的？那么现在变好了吗？”董耘拍马屁似地又夹了一块刚烤好的牛肉打算递到孔令书的盘子里。
	　　“也没有。”书店老板向来为人坦诚。
	　　董耘伸出去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不过的确是，有所改变。”孔令书停下来，看着桌上的食物，“能来点那个鸡肉串吗？”
	　　“不行。”“烤肉摊老板”断然拒绝。
	　　“我本来以为你是那种很自私的人，”孔令书继续说，“可是后来发现其实也不尽然。”
	　　“鸡肉串是吗？”董耘夹了两串放在烤炉上，“要加烤肉酱吗？”
	　　“好的，谢谢。”
	　　嘉桐一脸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董耘熟练地用刷子往肉串上刷酱料，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孔令书则坐在沙发上满意地看着他，说：
	　　“我记得嘉桐第一次带你来的那天晚上，正下着大雨……”
	　　那是初春的某个夜晚，外面下着大雨，孔令书和小玲一起在整理一楼书架上的书，老严则坐在收银台后面算帐，时不时地发出叹息声。
	　　“怎么了？”小玲忍不住问。
	　　“这个月几乎又没赚什么钱。”
	　　“真的？”小玲倒吸一口冷气，“那怎么办，工资也发不出了吗？”
	　　“我说的就是扣除工资后。”
	　　“哦，”她松了口气，转头安慰孔令书，“那没关系，慢慢来。”
	　　“……”
	　　忽然，灯管闪烁了几下，然后就灭了。
	　　小玲发出尖叫，老严和孔令书则镇定地让她别叫了。
	　　“肯定是跳闸了，”老严拿出手电筒，说，“我去地下室看看。”
	　　“好的，”孔令书点头，然后对小玲说，“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是断了电吗。我们应该有这样一种心理素质，就是在任何时候都处变不惊。”
	　　“哦……”
	　　这时，玻璃门上的铃铛忽然响起，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两个黑漆漆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书店门口。
	　　“啊！……”孔令书吓得尖叫起来。
	　　小玲仔细看了看，转头对他说：“别叫了，是嘉桐姐。我们任何时候都要处变不惊。”
	　　“……”
	　　借着窗外的灯光，孔令书终于认出其中一个是邵嘉桐，于是吁了一口气，说：“你来的真是时候，刚跳闸了。”
	　　“是吗，”嘉桐似乎很吃力，“能来帮我一把吗，他很重。”
	　　孔令书迎上去，才发现跟嘉桐一起来的是个男人，浑身酒气。
	　　“这人是谁？”他帮忙把男人扶到沙发上坐下，由于厌恶酒精的味道，所以又立刻弹开了。
	　　“是我老板。”嘉桐喘着气说。
	　　“他怎么了？”
	　　“他喝醉了。”
	　　倒在沙发上的董耘忽然打了个嗝，于是空气中立刻充满了一股难闻的酒味。
	　　“……”孔令书捏着鼻子又后退了几步，“为什么不送他回家？”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所以你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他翻了个白眼。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地方了。”嘉桐哭丧着脸。
	　　“Mary，再给我一杯……”倒在沙发上的男人口齿不清地说。
	　　“谁是Mary？”
	　　“不知道。”嘉桐摇头。
	　　“Sunny呢，Sunny在哪里？”男人继续喊胡话。
	　　“那又是谁？”
	　　嘉桐还是摇头。
	　　“我猜他接下来该喊Ivory了吧。”因为捏着鼻子，孔令书的声音听上去很可笑。
	　　“为什么？”嘉桐不解。
	　　“歌里不就是这么唱的吗，‘我悄悄地蒙上你的眼睛，要你猜猜我是谁，从Mary到Sunny和Ivory，就是不喊我的名字’。”
	　　“……”
	　　但是，沙发上的男人并没有喊出“Ivory”的名字，而是“哇”地一口吐在了沙发上。
	　　“噢！……”在场的三人一起惊叫起来。
	　　“我去拿水来。”小玲说。
	　　“我去拿抹布。”嘉桐说。
	　　两个女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跳起来往后门跑去。
	　　孔令书厌恶地瞪着仍倒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尽管光线很暗，他看不到他的脸，但是那不妨碍他的眼刀直接、准确地杀到男人的脑袋上。
	　　“太可怕了，”他走过去，拉着男人的领子把他从那堆污秽物旁拉开，“等你醒过来可得赔我一个新的沙发。当然，这个是几年前买的，现在不一定还有货，不过我可以给你那家店老板的名片，你打去问问看，能不能订做。也许会比我买的时候贵一点，但是也没办法，订做就是会比一般的产品贵，这一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一会儿，两个女人奔了回来，嘉桐对孔令书说：“你能扶着他吗。”
	　　尽管很不情愿，他还是点了点头，穿过男人的腋下两侧，扶住他那烂醉如泥的身体。
	　　“哦……”男人忽然叹了口气，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看着孔令书，“你是谁……”
	　　“你暂时还不认识我，不过你醒来后要赔我一个沙发。”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男人依旧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在所有人都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捧起孔令书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灯忽然亮了，老严从地下室跑上来，欣喜地说：“果然是跳闸了，我已经搞定了……”
	　　只见，灯火通明之中，在那张凌乱的沙发上，两个男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热烈”地拥吻在一起……

『追忆似水流年』四（下）
	　　“呕……”在“怪客书店”里，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幕的邵嘉桐和孔令书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作呕的叹息声。
	　　“关于你们说的那个场景，”董耘耸肩，“我自己倒是完全没印象了。”
	　　孔令书扯着嘴角，像是还没从那种极度惊恐中苏醒过来。
	　　“不过我记得你那个沙发的确花了我一笔钱，店老板还有意抬价。”
	　　孔令书没有多说，只是幽幽地来了一句：“相信我，无论你付出多少钱，都没有我所付出的代价来得大……”
	　　“……”
	　　邵嘉桐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现在是2010年12月31日晚上八点，徐康桥仍然没有出现，她从孔令书的盘子里拿了一支鸡肉串，大口吃起来。
	　　“康桥和彭朗不会过二人世界去了吧？”
	　　“不会，”董耘摇头，“那家伙答应会来吃晚饭的。”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似乎是五月，酒店已经定好了。”董耘吹着口哨，烤起了牛舌和香蕉。
	　　“可怜的男人……”孔令书忍不住惋惜道。
	　　“别这样，”嘉桐瞪了他一眼，“康桥是个好人。”
	　　“哈！”这一次，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讥笑起来。
	　　“我虽然比她大了好几岁，但从小到大，都是她欺负我，我没有一次占过上风的。”董耘往香蕉上刷蜂蜜。
	　　“你却还愿意跟她做朋友？”孔令书一提到徐康桥就像一只进入战斗状态的公鸡。
	　　董耘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把她当朋友看，我觉得，她就像我妹妹，虽然有时候很讨厌，但不得不忍受，要知道她老妈是我老妈最好的朋友，她们一直很惋惜我没跟她成为一对。”
	　　“孽缘……”孔令书把所有鸡肉从竹签上咬下来，鼓着腮帮子说。
	　　“差不多吧，不过我觉得要是我们成了一对，那会是一件跟宇宙大爆炸一样可怕的事。”
	　　“为什么，”嘉桐不解，“我认为康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非常直率，毫无心机。”
	　　“这倒是真的。”董耘把牛舌翻了个面，涂上酱料。
	　　“毫无心机？！”孔令书的表情像吃了一只苍蝇，“如果她毫无心机，那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邵嘉桐和董耘都有点哭笑不得。
	　　“我想她不是故意针对你的，只是……”嘉桐想了想，“也许你给她的第一印象实在太恶劣了。”
	　　孔令书不以为然地抬了抬眉毛：“那不能怪我，我当时是情势所逼。”
	　　于是，在这个狂风大作的跨年之夜，他们吃着烧烤，回想起两年前的那一幕……
	　　如果孔令书记没有记错的话，那也是一个狂风大作的冬夜，农历新年就要到来，沿街所有的店铺都挂上了各种新年装饰品。孔令书在地下室的仓库里翻了一整个下午，才在一堆纸箱里找到了去年买的各种彩灯和贴纸，他总是把所有东西都很小心地保存着，以便来年继续使用。
	　　“你觉得我们来一钞经典著作特卖会’怎么样？”他把箱子交给小玲，然后对收银台后面的老严说。
	　　“有多‘经典’？”老严头也不抬地问。
	　　“就是前年进的货到今年还没卖出去的，我在想，仓库有必要腾出点地方来了。”
	　　“哦，”老严依旧低头按他的计算器，“那么有多‘特卖’呢？”
	　　孔令书摸着下巴想了想，回答道：“九五折怎么样？九八折就显得太没诚意了。”
	　　听到这里，老严终于抬起头，拉长着脸说：“五折。不然仓库永远不可能腾得出地方来。”
	　　“……”孔令书皱起鼻子，像是有人拿着枪指着他要他把钱交出来一样，“那好吧……不过下不为例……”
	　　说完，他回地下室整理库存去了。
	　　“妈的……”老严不禁咒骂道，“到底谁是老板，钱都是到谁的口袋里去的……”
	　　“我听到了。”书店老板的声音从地下室传来。
	　　“……”
	　　小玲把纸箱里的装饰品拿出来，爬上木梯：“楼上那块新买的地毯不太好用。”
	　　“怎么了？”老严问。
	　　“不知道，好像很滑，有好几次我都差点摔倒了。”
	　　“你们买的时候难道没有跟店家说要买防滑的吗？”
	　　“没有，”小玲摇头，“老板只说要最便宜的。”
	　　“……这个铁公鸡。”老严不禁又骂了一句。
	　　“我又听到了。”地下室又传来那阴魂不散的声音，
	　　“……”
	　　玻璃门上的铃铛响起来，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短发的女孩，她背着大大的帆布背包，手里捧着一大卷类似于图纸的东西。
	　　“欢迎光临。”小玲爬正在木梯上往墙上贴装饰物。
	　　女孩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我的朋友叫我来这里等他，他说你们有一个书吧。”
	　　“是的，”小玲说，“在楼上，你上去吧。”
	　　“好。”
	　　“哦，对了，要喝点什么吗？我们有供应咖啡、奶茶、红茶和绿茶。”
	　　“奶茶吧，谢谢。”女孩一脚踏上楼梯，转身说。
	　　“你要什么口味的奶茶？我们有原味和抹茶味的。”
	　　“抹茶的吧。”女孩抬腿要往上走。
	　　“抹茶的没有了。”
	　　“……”女孩停住脚步，“那么就原味的。”
	　　“要加珍珠还是不加珍珠的？”小玲又问。
	　　“加珍珠。”
	　　“哦，珍珠好像也没有了。”
	　　“……”女孩像是有点走不动的样子，“那、那就不要珍珠了。”
	　　“要热的还是冰的？”
	　　这一次，女孩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着小玲：“你们有冰块吗？”
	　　小玲想了想：“没有。”
	　　“我要热的。”这回答像是有点咬牙切齿。
	　　“好嘞，”小玲一边从木梯上下来，一边说，“一杯热奶茶，原味不要珍珠。马上送到。”
	　　“……”女孩终于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玲端着奶茶打算送上去的时候，恰逢孔令书从地下室抱着一个纸箱上来。
	　　“快把这箱书拿去当中的架子上摆好，明天我就在外面挂一个特卖的招牌。”
	　　“但我要给客人送奶茶。”小玲说。
	　　孔令书把箱子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去送吧。你来摆书。”
	　　“好吧。”小玲把托盘交给他，抱起箱子走开了。
	　　于是孔令书端着托盘准备上去。
	　　“等等，”老严叫住他，“把这些香薰蜡烛也带上去，每张桌子上放两个。”
	　　蜡烛都点燃了，放了满满一托盘，孔令书拿起奶茶杯子，示意老严把托盘叠放在他手里的托盘上，老严照做了，然后他踩着稳健的脚步走上楼梯。
	　　书吧靠窗的沙发上有一个短发的女孩，膝盖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图纸，似乎正在思考着。
	　　“小姐，是你点了奶茶吗？”
	　　“是的。”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跟你确认一下，你点的是什么奶茶？”
	　　“……原味不要珍珠不加冰。”
	　　“哦，”他点点头，“那么没错了。这真是不错的选择。”
	　　“……你们根本就没有给我选择。”她低声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敷衍地笑了笑。
	　　“你的奶茶。”孔令书弯下腰，把托盘给她，却发现自己搞错了，因为托盘上都是点燃了的香薰蜡烛，于是他打算把另一只手上的玻璃杯递给她，然而他移动了一下脚步，忽然脚底打滑——准确地说，是脚下的那块地毯打滑——人不由得向前倾。千钧一发之际，他凭着十几年太极拳的硬功夫，硬是扭着腰稳住了脚步。然而托盘上的蜡烛实在没能刹住车，一股脑儿全部掉在那女孩身上。
	　　“啊！……”女孩吓得一边尖叫一边跳起来。
	　　孔令书怎么也是饱览群书的读书人，那一刻，他用尽三十年积累的智慧，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把另一只手上滚烫的奶茶向那女孩改泼了过去……
	　　“啊！”这一次，女该的尖叫令人更加心惊肉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董耘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甚至有点热泪盈眶，“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晚我走进店里……看到康桥抱着那堆图纸狼狈地站在那里的样子……啊哈哈哈哈……”
	　　“你这也算是对她有兄妹情谊？”嘉桐鄙夷地斜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董耘还是抑制不住地笑，“因为我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有人能让她那么狼狈……老孔，还是你行！”
	　　“你这算是佩服，还是讽刺？”孔令书也忍不住斜眼看他。
	　　“佩服，”董耘连忙把一条烤好了的香蕉夹到他盘子里，“绝对心服口服。”
	　　孔令书眯起眼睛思索了几秒，然后心安理得地吃起了香蕉。
	　　“……”嘉桐除了翻白眼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表情。
	　　“不过那两个家伙怎么还没来，”董耘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交换礼物的吉时就快到了。”
	　　“……这也有‘吉时’？”嘉桐错愕地问。
	　　“有，当然有！”董耘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八点半是‘纳彩礼’的吉时。”
	　　“……”邵嘉桐和孔令书不约而同地看着他说，“纳彩礼是聘礼。”
	　　“无所谓啦，”董耘不以为意，“吉时快到了，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等康桥和彭朗那两个不守时的家伙，快把礼物拿出来。”
	　　嘉桐抿了抿嘴，放下手里的盘子，从墙角拿出一只红色的袋子，放到桌上。董耘的礼物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而孔令书则不知道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里不会是交通卡吧。”董耘不太看好地说。
	　　“怎么可能。”孔令书傲慢地眨了眨眼睛，“我是不会送那种俗气的东西的。”
	　　“嘉桐呢，”他又用那种惯有的迷人的眼神看着她，“嘉桐买了什么？”
	　　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像是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暧昧在里面，让邵嘉桐不禁打了个冷颤。
	　　哦……董耘就是这样一种人，有本事让任何女人为之神魂颠倒——只除了邵嘉桐。
	　　“要是你有幸抽到的话，会知道的。”她的回答很官方。
	　　董耘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了看她，像是怪她一点也不懂得发嗲或撒娇。
	　　“不过，为了公平起见，”董耘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张白纸，扯开，写上编号，“尽管康桥和彭朗那两个不靠谱的家伙没来，我们还是预他们一份，等他们来了之后再补。”
	　　“……”
	　　他把三份桌上的礼物编了号，又假设了两份礼物，接着把纸条塞进纸袋，用力摇了摇，递到嘉桐面前：“Lady first！”
	　　“谢谢。”嘉桐伸手摸了一张纸条。
	　　接着是孔令书，最后是董耘自己。同时他还很“细心”地帮缺席的康桥和彭朗摸了号码。
	　　“一号。”嘉桐把纸条摊开来。
	　　“恭喜你！”
	　　董耘高兴地伸直双臂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她不禁有点受宠若惊。
	　　“你真是全世界最最幸运的人，”他说，“因为你抽到的是天上地下帅得一塌糊涂的董耘的礼物。”
	　　“……”
	　　他把包装精美的礼物递给她，像是比她还兴奋。
	　　尽管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嘉桐还是硬着头皮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纸盒，她打开盒盖，发现里面是……一盏镶着闪闪发亮的水晶的可爱的Kitty猫的台灯。
	　　“……”
	　　她实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来回应这份“惊喜”，但她知道董耘对她那仅仅是“惊喜”到有点抽搐的脸颊很不满意，因为后者几乎是立刻用一种锐利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用尽力气咧开嘴大笑，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是孔令书，他抽到的是二号。
	　　“啊，是我的礼物。”嘉桐把红色纸袋推到老友面前。
	　　鉴于刚才第一份礼物的“爆炸性”效果，孔令书似乎对嘉桐送的东西也没有抱什么期待，只是很平静地拆开来，然后……瞬间石化。
	　　“《美少女战士》十五周年特别精装纪念版外加‘夜礼服假面’原版面具……”他的声音都在飘荡，“天呐……这是……这礼物这么贵重……这……”
	　　书店老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握着嘉桐的手热泪盈眶：“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让我太感动了……这真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说完，他拿起那张纸糊的黑色面具，如获至宝般地来回抚摸。
	　　董耘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在我还没有吐出来之前，我还是先看看我抽到了谁的礼物吧……五号，是彭朗的。”
	　　“那听上去比较靠谱。”嘉桐说。
	　　“我也是这么觉得。”他又拆开手边的两个纸条，“让我来看看康桥和彭朗抽到了谁的。好吧，康桥抽到的是三号，彭朗是四号。也就是说，康桥拿到的是孔令书的礼物，而彭朗拿到的是康桥的礼物。”
	　　说完，董耘和嘉桐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桌上孔令书送的那个信封。
	　　董耘咽了咽口水：“你猜那里面是什么？”
	　　“很难想象……不过我不敢期待。”
	　　“我也是……”
	　　孔令书终于从激动的情绪中自□，拿起信封，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放到桌上，一脸得意地说：“哼哼，我送的你们都想不到，这真是一份超级大礼，我敢说任何抽到它的人明年一定行大运！”
	　　尽管如此，董耘和邵嘉桐脸上却是怜悯的表情。
	　　“哎……”书店老板一声叹息，“真是便宜徐康桥那家伙……”
	　　说完，他一开手掌，其余两人凑过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张书店的购书卡，价值六百元……
	　　“怎么样，不错吧，”孔令书那不太笑的脸上此时竟然浮现一抹微笑，“超出你规定的价值范围一百元呢，很够意思吧？”
	　　“……”董耘和邵嘉桐张着嘴，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发现彼此的眼神中都有一种令人无奈的匪夷所思……
	　　“要是，”董耘别过头去悄声说，“等下康桥问起来是谁帮她抽的礼物，你千万不能把我供出来，不然今年的年终奖就取消，懂了吗？”
	　　嘉桐慎重地点了点头。
	　　在经历了交换礼物的种种“惊喜”之后，董耘继续烤着他的肉，而孔令书和邵嘉桐也继续埋头大吃。在这样一个跨年的晚上，在这间书店里，他们彼此相守，渡过平静却温暖的夜晚。事实上，很多时候，快乐和幸福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艰难，当我们需要的时候，有人会陪在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快乐和幸福。那个人可以是你的家人、爱人，也可以是朋友，甚至是……素不相识的人。只要觉得安心就好，生活的平淡就是一种福气，细水长流也算是上天的眷顾。
	　　忽然，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像是有人在拍打玻璃门，有一下没一下的。
	　　董耘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了：“大概是那两个家伙，迟得也太离谱了！老孔你去开下门吧。”
	　　“为什么是我？”正咬着牛舌不放的孔令书瞪大眼睛问。
	　　“因为你是老板！”董耘也瞪他。更何况，他还送了一份那样的礼物给康桥……
	　　“……好吧。”书店老板不得不起身，才走了两步，忽又转身指着自己的盘子，“别偷吃！”
	　　“好了好了，去吧去吧……”董耘敷衍地挥手。
	　　孔令书于是极其不情愿地走下楼梯，来到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的一楼大堂。
	　　玻璃门外只有一个人，是徐康桥。他走过来，打开门，一阵寒风迎面扑来，他不禁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眼前的女人，忽然觉得她跟平时不太一样，双眼通红，目光呆滞。
	　　徐康桥踉跄了一步，走进书店，孔令书连忙关上门。
	　　“他走了……”
	　　“什么？”孔令书用力搓了搓自己有点微冷的手臂，疑惑地看着她。
	　　“我说他走了……”
	　　他还是不太明白：“谁走了？”
	　　“彭朗，”康桥吸了吸鼻子，举起手上的信封，“他留了一封信给我，然后，就走了……”

『鱼与飞鸟』五（上）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立式空调，运转的时候，马达总是发出不大不小的“嗡嗡”声，出风口上绑着一根恶俗的红丝带，随着风闪闪地飘动着，看多了会有一种想要打瞌睡的错觉。四周的墙上的白色油漆已经开始泛黄了，但还没有要到重新粉刷的地步，墙的下半部是蓝色的，像大海一样的蓝——搞不懂设计者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意图。
	　　这房间其实非常宽敞，但尽管如此，这里还是被那些不太合衬的巨型家具占满了每一点空间。不过董耘很喜欢这里，有一种闹闹哄却带着寂静的感觉——在这一点上，跟这房间的主人给他的印象是一样的。
	　　董耘第一次见到蒋柏烈的时候，后者刚踢完球回来，浑身上下又脏又臭，跟几乎有点洁癖的他比起来，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可是当蒋柏烈洗完澡，换上医生的白大褂坐在那巨型老板桌后面的时候，他忽然就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应该很对他胃口。
	　　他通常叫他“蒋医生”，这是蒋柏烈要求的，因为——“我不想跟我的病人做朋友，尤其是男病人”——他这样说。
	　　事实上，他是他唯一的男病人，当初肯“收”他，还是看在另一个女病人的面子上。董耘不认识那个女病人，只是他公司的一个同事跟那位小姐是很好的朋友，当听说他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心理医生时，就竭力推荐了蒋柏烈。
	　　“我对男人毫不留情，”蒋柏烈曾经这样告诉他，“因为男人应该比女人坚强。”
	　　董耘苦笑——这是后来他们见面时他常常浮现的表情。
	　　一年以后的今天，蒋柏烈仍然坐在他那张巨型老板桌后面，双腿翘在桌面上，喝着微热的养乐多，以一种类似于老友的口吻对他说：
	　　“你能别有事没事老往我这里跑吗？”
	　　“可是人家想见你。”董耘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
	　　“……”蒋医生忍不住抖了一下，“那麻烦你来的时候好歹也带个水果篮什么的。”
	　　董耘努了努嘴：“我还以为我们的关系不是建立在物质之上的。”
	　　“永远记得这句话：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跟物质和权力无关的关系。”
	　　“几乎没有？”
	　　“几乎没有。”
	　　“那么也就是有喽？”
	　　“有，”蒋医生又喝了一口养乐多，一脸满足的表情，“只不过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听上去很悲观。”
	　　“能够清醒地认识到现实的人往往是最乐观的，因为他们知道最坏的结果，才能尽情享受每一点快乐。”
	　　“快乐……”董耘痴痴地看着窗外，苦笑道，“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分不清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快乐……”
	　　“嗯，两者的界限也许并没有那么明显。”
	　　“蒋医生，”董耘看着他，“你总是能这么坦然地接受自己吗？”
	　　“为什么不？”
	　　“我不知道……”也许正因为蒋柏烈说不会把他当朋友，他才能在这拥挤的房间内表现自己最脆弱最迷惘的一面，“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不了解自己。”
	　　“所以我们现在是又要回到老话题上来了吗——跟一年前你刚来的时候一样的话题？我还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蒋柏烈起身，敏捷地躲过那些巨型家具，来到冰箱前，轻轻打开门，取出两瓶养乐多，倒进他手中的牛奶杯里，然后把牛奶杯放进微波炉，定了时间，接着，那台看上去功能很多的微波炉就开始运转起来。
	　　董耘撇了撇嘴，算是表示同意：“好吧，不谈这个。说点别的，你知道吗，我有个朋友的未婚夫前几天忽然不告而别。”
	　　“She’s so Lucky！”蒋柏烈耸了耸肩，“要是结了婚，还得解决财产之类的问题，那更麻烦。”
	　　董耘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医生……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这种个性该被称为‘乐天’呢，还是‘没心没肺’。”
	　　“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蒋医生挑了挑眉。
	　　董耘想了几秒，才答道：“前者是褒义，后者则有点讽刺的意味。”
	　　“哦……”医生点头，“那就用‘没心没肺’好了。”
	　　“……”
	　　微波炉发出“叮”的声音，医生连忙取出他的养乐多，边喝边走回自己的座位。
	　　“所谓‘不告而别’，是指忽然人间蒸发吗？”
	　　“是的，”董耘点头，“就是前一天还约好要一起参加派对，后一天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电话被停机了，公寓是空的，连工作都辞了，不管通过什么渠道都无法找到人。”
	　　蒋医生叹了口气：“这对女人而言，的确是很大的打击。你是怎么安慰她的？”
	　　“我？”董耘无奈地抿了抿嘴，“我就跟她说，也许他是职业间谍，因为任务需要——或者是为了她的人身安全——不得不离开。”
	　　“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为了国家作这些牺牲是值得的？”
	　　董耘摇头：“我没有用到‘牺牲’这个词。我只是说，‘现在正是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所以打起精神来！’……”
	　　蒋医生的嘴角有些抽搐：“那么你那位朋友是如何回答你的？”
	　　“她一边哭一边大喊‘去你妈的’，然后用我新买的西装外套擦眼泪和鼻涕——要知道那套西装花了我不少钱。”
	　　“……这大概是你在这个事件中唯一的损失吧？”
	　　“不，不止，”董耘一脸郁闷，“我在派对上本应该得到她未婚夫送出的礼物，但现在他消失了，所以礼物也没了，我损失的可不止一笔送洗费。”
	　　“……”
	　　蒋医生无话可说地喝着他的养乐多，他们常常这样，当某一个话题结束的时候，会有一段突兀的空白，两人像是各自想着心事，直到其中一方重新开口。
	　　“医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现实要比戏剧更荒谬。”不知道过了多久，董耘忽然蹦出一句。
	　　“那当然，‘灵感来源于生活’嘛。”
	　　“我想对于她来说，这一定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
	　　“人生在世，就是要经历一段又一段的苦难和快乐，否则就显得有点不完整了。”
	　　“可是苦难有时候也来得太多太凶猛了。”
	　　蒋医生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听得人有些伤感。
	　　“你的腿还好吗？”他问董耘。
	　　“还好吧。不过在这种天气里，总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就好像关节上绑着沙袋。”
	　　“如果这是那场车祸唯一的后遗症——当然，我是指生理上的——那么你已经算是幸运的。”
	　　董耘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蒋柏烈却继续若无其事地说：“关于这件事，最近有什么新的变化吗？”
	　　“哪一方面？”
	　　“随便，任何能称为变化的变化。”
	　　董耘想了很久，忽然说：“我前几天去看过她的墓了。”
	　　蒋柏烈像是已经快要进入冬眠的时候却被打了一针鸡血似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董耘没有回答，而是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拿出一支叼在嘴上，有些含糊不清地问：“可以吗？”
	　　蒋柏烈实际本能地要拒绝他，但忽又改变了主意，点点头：“如果你也给我一支，就可以。”
	　　董耘把烟盒抛给他，摸出打火机点燃之后，把打火机也扔了过去。
	　　两个男人开始在闭塞的空调房里抽烟，谁也没有说话，仿佛时间忽然被静止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支烟快要烧完的时候，董耘才开口说道：“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
	　　“我以为……我会很抗拒，会无地自容……但是好像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很平静。非常平静。”
	　　“……”蒋柏烈躲在云雾后面，所以表情显得很不真切，“你觉得这算是好还是不好？”
	　　“谈不上好坏，”董耘又点了一支烟，“只是对我来说很震撼。”
	　　“怎么说？”
	　　“我觉得，我终于可以接受这个事实了……在五年之后。”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突出浓烈的烟圈。
	　　“你带了什么去？”
	　　“一束花。她喜欢米迦勒雏菊。”
	　　“你对她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跟你说过，我……我很平静，非常平静。平静到……我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他的手有些颤抖。
	　　“好吧，”蒋医生似乎很轻易地接受了他的说辞，“不管怎么说，你跨出了一步，很重要的一步，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变化。”
	　　“……你真这么想？”
	　　蒋柏烈微微一笑，用他那种惯有的、充满磁性的声音说：“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
	　　董耘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五点半了。他点了一支烟，穿过种满了梧桐树的校园，来到灯红酒绿的马路上。每一次下雨，这个世界仿佛就被分成了两半，一边是浮于地面的现实世界，另一边，则是倒映在雨水里的虚幻世界。
	　　他觉得自己常常很难分清哪一边是现实，哪一边是虚幻。从五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开始，他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曾是一个意气分发的有为青年，对人生抱有伟大的理想，对生活充满了热情与渴望。他在最得意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女孩，他爱她，她也爱他，他们从家世到智商，样样匹配得刚刚好，他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是人人称羡的一对。他们结婚了，那么热烈地爱着的两个人在情最浓时互许终身。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他是上帝的宠儿——连他自己都是这么肯定地相信着。
	　　可是两年之后，他们遇上了一场可怕的车祸，在那场车祸里，他失去了几片骨头，以及……他的妻子。
	　　那也是一个下雨的夜晚，他开着车，她则坐在他身边，他们像往常一样去父母家吃饭。在过江的大桥上，反向车道的一辆车冲出隔离带，狠狠地撞上了他们。撞击发生在车的尾部，由于冲击力，车子调了个头，在这悲剧般的旋转过程中，副驾驶位被旁边车道的货车撞个正着……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董耘的人生就此改变。
	　　他醒来时，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地方是能够动的，父母在他身旁流着眼泪，分不清到底是喜悦还是悲伤。如果说喜悦，就有点显得太不厚道了，可是他一直觉得，当睁开眼的一霎那，他确实在母亲眼里看到了喜悦——因为跟已经被宣判了死亡的儿媳比起来，儿子能够活着是一件多么多么幸运的事啊！
	　　他没有参加妻子的葬礼，因为他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出院之后，他又花了半年的时间来使自己恢复成一个正常人——至少看上去是正常的。这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挫折，从没经历过逆境的他强迫自己忍受精神上和肉体上的各种痛苦，甚至可以说，从那时开始，他一夜长大。
	　　父亲因为一直担心他，终于也病了，于是康复后他接管了出版公司，这份他拒绝了很多的工作终于还是被接受了——他必须这么做，经历了生死之后，他更能够体会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
	　　不过他做得不好，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要不是原本就存在着的良好的运营模式和一批敬业的员工，他想这公司也许早就完了。但幸运的是，噩梦没再继续，一切都按照原有的轨道运行着，他的生活似乎又重新变得美好……但也许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变了。
	　　他不再是原来的董耘，而是一个，被束缚起来的男人。
	　　那束缚着他的是什么？
	　　很难说清楚，但很大程度上，是愧疚与疑惑。
	　　他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自己。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无法了解，那么他如何去了解别人，别人又如何了解他？
	　　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传来轮胎和地面强烈地摩擦之后所产生的刺耳的声音。原来是一辆货车差点撞上了行人。
	　　冲出马路的是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小女孩，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站在马路中央，惊魂未定地看着那货车司机。
	　　董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到那女孩回神离开之后，才敢呼吸。
	　　他坐上出租车，行驶于布满细雨的夜晚。有时他觉得自己很寂寞，必须一个约会接着一个约会。有时候他又很怕人群，享受一个人的孤单。可是今晚，他有点不确定，究竟是要去找别人，还是独自呆着。
	　　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邵嘉桐”的名字。
	　　啊，他笑着想，救星来了。
	　　“星期天晚上打电话给我最好别是公事。”他连一声问候语也省略了，因为跟邵嘉桐讲话开门见山比较好。
	　　“不是公事我会找你吗。”她的口吻波澜不惊，好像任何事都无法令她惊讶一样。
	　　“公事不能明天再说吗。”董耘苦笑。
	　　“相信我，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不会打电话给你的。”
	　　“好吧，”他既来之则安之，“什么事？”
	　　“你的那位畅销书作家朋友，子禾，又脱稿了。最近正力捧的那本杂志本来今天要定稿了，现在却还在等着，编辑急死了。”
	　　“哦……”董耘想了想，“我会打去催稿的。”
	　　“什么时候能拿到？”
	　　“这个我现在也没办法保证。”
	　　电话那头的邵嘉桐叹了口气：“那好吧，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是十万火急的事，要是那位作家真的没办法交稿，我们只能改B计划。”
	　　“我明白了，”董耘苦笑，邵嘉桐任何时候都懂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就这件事吗？”
	　　“是的。”
	　　“没其他事了？”
	　　邵嘉桐想了想，又说：“你今天去看心理医生了？”
	　　“嗯。”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那对你来说有用吗？”
	　　董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接着问：“你什么时候对这事感兴趣起来了？”
	　　“没什么，”邵嘉桐怔了几秒，“只是问问……”
	　　他抬了抬眉毛，算是接受了她的回答：“有用没用，很难用某个标准去衡量。我只能说，这多少对我有些帮助吧。”
	　　“哦。”
	　　“……”
	　　他们沉默着，直到邵嘉桐用她那把不太温柔却有点温暖的嗓音说：
	　　“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能好起来。我想看你快乐点——我是说，真正的快乐，而不是内心空洞的笑。”
	　　董耘张了张嘴，似乎很想反驳她的这番话是多么的可笑。但最后的最后，他只是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脸上那充满了嘲讽的微笑，说道：
	　　“邵嘉桐，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了解我……我想那很不幸的就是你。”

『鱼与飞鸟』五（下）
	　　周一的早晨，董耘动用了寄存了许久的小宇宙的力量，才把自己从床上挖起来。他又穿上了那套被徐康桥弄脏后，经过送洗又被送回来的西装。他站在镜子前，抬起袖管仔细闻了几下，确定只有干洗过后那非常专业的干净的味道之后，才满意地拿起大衣和车钥匙，出门去公司。
	　　室外的空气中充满了凛冽的味道，仿佛每吸一口气，就是吸进一股令人打颤的寒冷。他不喜欢冬天，好像一切都被冻住了一般，连他的脑袋也是。
	　　进了公司，前台的小女生照例是诚惶诚恐地跟他点头打招呼，他给了她一个“哦”的眼神，径自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经过邵嘉桐办公室的时候，他停下来，伸手在敞开的玻璃门上敲了敲。
	　　邵嘉桐从一堆A4纸中抬起头看向他，然后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你要是再晚二十分钟来的话就刚好可以直接去楼下餐厅吃午饭。”
	　　董耘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我来就算很给你面子了。”
	　　也许他说的的确是事实，所以邵嘉桐无奈地扯着嘴角：“下午三点开例会，材料已经在你桌上了。”
	　　董耘点点头，打算离开，却又被叫住了：
	　　“对了，”她说，“子禾今天上午交稿了。所以我们还是按A计划。”
	　　“哦。”董耘点点头，转身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才不管什么A计划、B计划，甚至是C计划、D计划、飞鹰计划……那些统统与他无关。他要做的只是出现在这里，假装很忙就是了。
	　　所以忽然，他好笑地想：其实，我是个演员……
	　　每天都是扮演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仅此而已。
	　　秘书在他坐定后一分钟内端上了香气逼人而温度又恰到好处的咖啡，他很欣赏她这一点——这几乎是他最欣赏她的地方。
	　　中午吃饭的时候，董耘忍不住问邵嘉桐：“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刚挂了一通工作电话的嘉桐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董耘想了想，把她昨晚说的话又还给她：“没什么，只是问问。”
	　　嘉桐抬了抬眉毛，大概算是接受了他的答案，然后回答道：“你是个……很自我的人。”
	　　“继续。”
	　　“你对所有人和事的判断都是依据你的自我喜好，你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原则、标准……不能以普遍的看法去衡量你。”
	　　董耘越听越有兴趣：“那么你以什么来衡量我？”
	　　邵嘉桐努力切开餐盘里的鸡肉，塞了两大块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回答：“我没有衡量你，我也不需要去衡量你。”
	　　“？”
	　　“我是你的助理，所以我只是尽量让一切都看起来不会让你讨厌罢了。”
	　　他思索着她的话，微微一笑：“这是一份很艰难的工作是吗？”
	　　“当然，”她直言不讳，“不过我每天都在努力。”
	　　董耘心底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但表面上，他只是镇定地吸了吸鼻子，说：“谢谢。”
	　　“不客气，”嘉桐还在嚼鸡肉，“这就是工作。”
	　　“……”他心底的感动忽又开始动摇。
	　　“我一直尽量让自己的付出与所得相匹配。”
	　　“你是说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嘉桐想了想，点头：“不然还为什么？总不会是我爱上你了。”
	　　“……”
	　　这时，邵嘉桐的手机又响了，她立刻接起来，然后大谈工作。董耘默默地看着她，心想：难道她是一个只知道工作的机器人吗？
	　　他转头看向窗外，天气很好，阳光是那么明媚，完全没有一点昨晚那场雨的影子。也许生活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这样，过去的就该抹去，人生永远能翻到下一页。
	　　邵嘉桐谈工作时的表情很严肃，不过董耘回想了一下，似乎她很少有不严肃的样子，这是因为她一直在工作，还是她原本就是一个严肃的人？他开始打量她，那身永远无法勾勒出女性曲线的职业套装和架在鼻梁上有点倒人胃口的眼镜都让她看起来毫无女人味。他忽然想到她刚才说的话——总不会是我爱上你了——这让他不禁想笑。
	　　哦，是啊，总不会是她爱上他了。
	　　要不是那次偶遇，他们也许是八杆子也打不到一起的人，从性格、经历、思维、作风、一直到人生态度，他们没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简直是鱼和飞鸟，是两条根本不可能交汇的平行线。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隐隐的不快忽然消失了。既然不可能是因为爱——当然，他相信要真是那样他会更别扭——那么无论她为什么对他好，都无关紧要，甚至于，她是为了工作和薪水反而让他更自在，因为任何得到都是需要代价的，这让他心安理得。
	　　他开始吹着口哨切餐盘里的鸡翅膀，终于打完电话的邵嘉桐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刚才还一脸不爽的他为什么忽然心情这么好。他不以为意地对她微笑，然后，继续切他的鸡翅膀。
	　　这天晚上，董耘约了徐康桥去孔令书的书店，他想，一个失恋的人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一群朋友——无论这群朋友是否能够安慰她。
	　　“你招牌上明明写着这个书柜的书是打七折的。”一进门，就看到康桥站在收银台前瞪着孔令书。
	　　“是的，没错。”孔令书慢条斯理地点头，然后又补充道，“但是那只是针对非使用消费券的顾客。”
	　　“谁规定的？”康桥的脸上现在几乎看不到笑容。
	　　“我。”
	　　“……”
	　　“请看这里，”孔令书指着招牌下方一行小字，“‘店主保留与本次折扣活动规则有关的一切解释权’，我是店主，所以我说了算。”
	　　康桥尽管一脸气愤，但还是忍了下来，董耘猜想是因为反正那张价值六百元的消费券是免费得来的。想到这里，他又不禁为自己没能拿到彭朗的礼物而扼腕……
	　　“总价是八百零八元，用消费券抵扣了六百之后，还需要付二百零八元，谢谢。”孔令书用那种书店老板特有的口吻对徐康桥说。
	　　“怎么可能超过那么多，”康桥不敢置信地翻看摆放在收银台上的那堆书，“我明明算下来是正好的啊，就算有两本书你不给我打七折，也不可能这么贵。”
	　　“哦，”老板又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从身后拿出一本厚重的书放在收银台上，“根据不完全统计，在过去的一年里你翻阅这本书共计三十八次，所以我认为我完全有理由要求你买下这本书，书价是一百八十八元。”
	　　“你给我滚！”康桥简直想用眼睛瞪死他。
	　　孔令书却不慌不忙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说：“这是我的书店。如果要‘滚’也应该是你而不是我。”
	　　“……”
	　　第三次世界大战眼看着要爆发了，董耘那隐隐作痛的脑袋里已经开始幻想眼前这对男女互相掐着脖子扭打在一起的场景……但事实却令他大为吃惊。
	　　康桥竟然哭了。
	　　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充满了战斗能量的徐康桥竟然哭了。这几乎是……董耘十岁以后第一次看到她哭。
	　　她的双眼仍然饱含着愤怒，但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从眼眶滑落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能够体会她的眼泪，这也许是下意识的，也许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但有人似乎比董耘更吃惊——那就是刚才还一脸镇定侃侃而谈的孔令书。此时此刻，他像见鬼一样地看着康桥，脸色发白，哑口无言。或许他有生以来都没见过这样的徐康桥。
	　　书店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尴尬得令人窒息，直到孔令书呐呐地开口：
	　　“不买就算了……别、别吓唬人……”
	　　康桥咬了咬嘴唇，忽然转身冲上楼去。
	　　董耘、邵嘉桐、老严、齐树、小玲，所有人都望着那消失的背影，然后又齐刷刷地回过头看向孔令书。
	　　“干、干吗……”书店老板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很恶劣的事？”董耘故意眯起眼睛用任重道远的口吻说。
	　　“什么？……”
	　　“你把一个女孩弄哭了。”
	　　孔令书想了想，才有点勉强地说：“三十岁的……‘女孩’？”
	　　“……重点不在这里！”董耘很想翻白眼，“重点是你把她弄哭了，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有多严重？”孔令书半信半疑。
	　　“兄弟，”董耘拍了拍他的肩膀，“康桥才刚刚失恋。未婚夫人间蒸发了，你知道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严重的打击吗？”
	　　孔令书用他那智商过人的脑袋想了想，还是摇头。
	　　“这么说吧，”董耘摆了摆食指，“就好像你很喜欢某一本书，有个书商说要卖一批给你，你们什么都谈好了，就等着他把书送来，你甚至于都把新书发售的公告打出去了，但临到交书之前，那书商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他根本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你说这是不是很严重的打击？”
	　　孔令书又用他那智商过人的脑袋想了想，然后回答道：“那我再进别的书不就好了吗？”
	　　“……”
	　　空气一时之间又凝固了，整个书店大堂安静得只听得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真没想到，”董耘咧了咧嘴，“被你一语道破了天机……”
	　　“？”
	　　“你明白这个道理，我们也明白，但是……”他抬眼看了看天花板，“楼上的某人暂时还没办法明白。所以对她来说，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时期，我觉得作为朋友，我们应该拿出自己的爱心和耐心去关怀她、关心她——”
	　　“行了，”孔令书打断他，“你们只要告诉我现在是不是该上去找她道歉？”
	　　所有人看着他，不约而同地点头。
	　　然后孔令书也了然地点了点头，踩着大步上楼去了。
	　　楼下依旧一片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董耘才问出所有人心里的疑问：“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墙上的时钟敲响了八次，这其实是一个电子钟，只是做成了摆钟的样子，那个像节拍器般摇摆着的挂饰其实根本没有连接着齿轮，可是那模拟的钟声却很传神，简直像真的一样，这一点一直让董耘叹为观止。
	　　他等孔令书从楼上下来一会儿后，才上去的。康桥不出所料地窝在书吧靠窗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睛却看着窗外。
	　　“别这样，”董耘紧贴着康桥坐下来，搂着她的肩，“看到你这个样子，很容易让我想起五年前我自己的蠢样。”
	　　康桥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你爸妈知道了吗？”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他故意岔开话题。
	　　“……没有。我还不敢告诉他们。”但这话题似乎令康桥更沮丧。
	　　“要我帮忙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说：“你是说真的？”
	　　“真的，”他简直要举手发誓，“任何我做得到的。”
	　　“那婚礼那天你能戴着彭朗的人皮面具扮成他站在我旁边吗？”她一脸认真。
	　　“这个……”
	　　“就知道你只是说说的。”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小姐，你说些现实点的吧，比如请你出去旅行，或是买个名牌皮包什么的，你提的要求实在有点……”说完，他为难地摸了摸鼻子。
	　　“……”她仍旧一脸哀怨。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起来：“不管怎么说，你能说出他的名字，就说明，你在慢慢好起来。”
	　　“……可是太慢了。”
	　　“什么？”
	　　“好得太慢了。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崩溃，我不知道生活该如何继续……”
	　　董耘用力搂了搂她的肩膀，说：“我还记得五年前你来医院看我的时候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
	　　“相信我，你已经跌到了谷底，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是我骗你的。”她皱着眉说。
	　　“那我现在也拿来骗骗你行吗。”
	　　她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抹微笑：“我可不太好骗。”
	　　董耘也笑了，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早点跟你父母说吧，不然事情会变得很复杂。”
	　　康桥又开始皱眉：“但我还不确定……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人肩并肩，在这书店的二楼各自沉默地想着心事。最后，董耘得出结论说：“也许他真的是间谍？”
	　　康桥瞥了他一眼：“行了，这事情已经够复杂了，别让它变得更复杂。”
	　　“好吧……”
	　　“……”
	　　“你知道吗，我觉得，如果你认为自己需要帮助，比如找个人说说话或开解你一下之类的，而你又不想找熟人的话，我可以介绍我的心理医生给你，他很乐意接待女士。”
	　　“算了吧，”康桥说，“我想我不需要。”
	　　“随你便。”
	　　这天晚上董耘送康桥回去的时候，本想再试着说服她去找心理医生，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
	　　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听着蒋柏烈推荐的CD，不禁跟着哼唱起来：
	　　Clouds of sulfur in the air
	　　Bombs are falling everywhere
	　　It&#39;s heartbreak warfare
	　　Once you want it to begin
	　　No one really ever wins
	　　In heartbreak warfare.
	　　If you want more love,
	　　why don&#39;t you say so?
	　　If you want more love
	　　why don&#39;t you say so?
	　　Just say so……
	　　周末，董耘又去找蒋柏烈，医生手里依旧捧着一杯微热的养乐多，这一次，董耘决定也要一杯。
	　　“大概是最近天气冷了，有点着凉，这几天肠胃不太好。”他这样解释。
	　　蒋医生什么也没说，找了一个看上去颇旧的陶瓷杯出来，倒了两罐养乐多进去，然后把杯子放进微波炉，仔细地设定好时间。
	　　“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跟我一样享受单身生活的男士。”医生忽然说。
	　　“这样不好吗？”
	　　“不是，只是我在想为什么。”
	　　董耘抬了抬眉毛：“也许我厌倦了总是有个女人出现在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的日子。”
	　　“不，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自己。”
	　　“……”那么到底谁是医生谁是病人？！
	　　然后他们再一次各自陷入沉思。董耘回想着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忽然想起其实有一个女人总是出现在他生活的各个角落——那就是邵嘉桐。可是这种感觉和那种感觉又是不同的，他们的关系也绝不是那种关系，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依赖她，就像他曾依赖自己一样。
	　　“对了，你那个失恋的朋友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蒋柏烈回才过神来，把杯子递给他，然后问。
	　　“还在艰难地度日。”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一股酸甜而温暖的感觉涌入他的喉咙。
	　　“啊，”医生点头，“这的确是需要一个过程。”
	　　“我向她建议过来找你，可是她拒绝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董耘苦笑了一下，这是否是蒋医生对他的一种变向的肯定？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竟是康桥打来的。
	　　“董耘，”电话那头的她异常平静地说，“你上次说的还算数吗？”
	　　“？”
	　　“就是请我去旅行或是给我买个名牌包什么的……”
	　　“算啊。”
	　　“哦……”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么，我想见见你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或神棍？』六（上）
	　　星期一的午后，书店大堂内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书架前徘徊。而书店收银台旁边的角落里，却有一对男女在窃窃私语。
	　　“我觉得真的是他。”小玲说。
	　　“这……你能肯定吗？”齐树半信半疑。
	　　“不能说百分之百，起码也有八、九十。”
	　　一直坐在收银台后面按着计算器的老严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悲剧啊悲剧，真是人间悲剧……”
	　　话音刚落，孔令书拿着几本书从后门走了进来。看到收银台旁的两人，忽然眯起眼睛，像是一眼就要把人看穿似的。
	　　“干、干什么……”小玲被看得心底发毛，不自觉地猛眨眼睛。
	　　“你们刚才背着我在议论什么吧。”孔令书说。
	　　小玲和齐树对望了一眼，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原本是面对面站着，但是一看到我进来了，就立刻改成面向我，还不自觉地拉开距离，这说明你们原先是在对话，我来了之后对话就结束了，所以一定是背着我在议论什么。”
	　　“……太神了。”齐树吓得腿软。
	　　孔令书得意地扯了扯嘴角，继续欣赏着自己在店员面前所散发出的威摄力。
	　　“别听他胡扯。”老严按着计算器，头也不抬地说，“就你们两个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出你们在背地里嚼舌根。”
	　　“……”
	　　孔令书放下手上的书，有点不服气地说：“我是运用了我细致入微的洞察力，观察他们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节，才得出这样精确的结论。从一个人的表情和动作能够看出很多东西。”
	　　说完，他来回打量小玲和齐树，弄得他们有点不知所措。
	　　老严没有反驳，但是很有说服力地冷笑了一下，继续按着计算器。
	　　书店老板决定不去踢铁板，于是转过头问他的店员：“你们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两位店员忐忑地互望了一眼，最后，小玲很不情愿地低声说：“我看到彭朗了……”
	　　孔令书眯起眼睛：“谁？”
	　　“就是康桥姐的未婚夫……”
	　　“在哪里？”
	　　“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堂。”
	　　“他在做什么？”孔令书似乎对此事也有很好奇，只是不太愿意表现出来。
	　　“他……”小玲踌躇了一下，说，“我看到他搂着一个女人，进了电梯……”
	　　孔令书张了张嘴，沉默了半天，冒出一句：“真是人间悲剧……”
	　　于是一时之间，书店内的气氛显得沉默而悲伤。
	　　“不过话又说回来，”书店老板忽然说，“你去五星级酒店干什么？”
	　　“啊……啊，我、我……”小玲错愕地看着他，甚至开始结巴起来，“我是、我是去……有事嘛……”
	　　“？”孔令书、老严和齐树都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睛看着她。
	　　“啊，有客人叫我。”说完，小玲逃也似地走开了。
	　　书店里的三个男人聚集在收银台前，分别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在看什么？”有个女声问道。
	　　“没什么——”孔令书转过头，不禁吓得叫起来，“啊……”
	　　徐康桥双手插袋站在他们面前，疑惑地看着这三个面色有点发白的男人，直觉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你怎么来了……”书店老板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能来吗，”她瞪了他一眼，“上次的书券我还没用呢。”
	　　“哦……”他悻悻地看了她一眼，就转身走开了。齐树也连忙跟了过去，而老严则拿起计算器，继续卖力地按着。
	　　康桥在脑袋里思考了几秒钟，决定不去追究他们到底瞒了她什么，于是背着大大的帆布背包上二楼书吧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变成了她除办公室以外最常去的地方。她很爱斜靠在墙角那张不软不硬的沙发上，半边身子洒着温暖的阳光，最好手边再摆一杯奶茶，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很有安全感——尽管，她跟这书店的主人不太对盘。
	　　背包里的手机响了，她下意识地立刻拿出来，看向屏幕——是董耘打来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无法忽略心底那种强烈的失落感，因为，她一直在等一通电话，某人打来的电话，甚至于，有时候当陌生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时，她也没来由地紧张，会忍不住想，是不是他打来的？可是最后，都是失望。
	　　“喂，”她接起来，“什么事？”
	　　“没什么，”董耘的声音听上去总是那么慵懒，好像时间在他身上被调成了慢镜头，“只是想看看你在干吗。”
	　　“放心，”她翻了个白眼，“我不会自杀的。”
	　　“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尽管觉得他是多此一举，但康桥心底还是聚起了暖意。
	　　“我怕你会通过大吃大喝或者疯狂血拼来发泄，这样没多久你那没什么存款的银行帐户就要赤字了，到时候你就该来问我借钱了，要知道我赚钱可不容易。”电话那头的他，颇有一点苦口婆心的味道。
	　　“你滚吧，”康桥冷冷地说，“旅行和名牌皮包到现在还没兑现的家伙……”
	　　“说到这个，”他却对她的指控毫不在意，“你去找过蒋柏烈了吗？”
	　　“哦，嗯……”她忽然支吾起来。
	　　“请问这代表‘有’还是‘没有’？”
	　　“……有。”她回答得很不情愿。
	　　“感觉怎么样？”
	　　“嗯……”康桥想了想，说，“还行吧……”
	　　“我没骗你吧。”
	　　“？”
	　　“蒋医生长得很帅，而且人也算不错。”
	　　“……我以为你是要介绍心理医生给我，而不是男朋友。”康桥忍不住叹气。
	　　“哦，当然，当然是心理医生，”董耘连忙说，“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也可以发展一下——”
	　　“我现在可没这个心情，”她打断他，“男人和感情什么的……太令人失望了。”
	　　董耘没有反驳她，只是笑，然后说：“你在哪儿？在公司吗？”
	　　“不，在书店。”
	　　“那我下班来找你。”
	　　“好。”
	　　挂了线，康桥倒在沙发上，不禁开始回想刚刚过去的那个周末她和那位新认识的心理医生的会面。
	　　那是一个窗外阳光明媚，而窗内的她的心底却异常阴冷的冬日午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去找董耘的心理医生。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因为她曾一度认为所谓的“心理医生”就跟那些神棍差不多，说些不知所谓的话，凭着人们的信任赚取金钱，她从不相信他们。
	　　可是，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孤独了，濒临崩溃的孤独。她想要找个人说说，但又不是很亲密的人——也许越是陌生，才越客观。
	　　她去了，开车去的，医学院主路两旁连排的梧桐树上几乎连一片叶子也没有，就那样灰暗地、光秃秃地伫立着，然后从她眼前掠过。
	　　董耘事前已经告诉了她路线，所以找到那座有些破旧的小楼没花什么时间。她从车上下来，不远处的足球场上也许刚结束了一场比赛，一队大汗淋漓的男人向她走来。然后，其中有一个皮肤略黑的男人走过来，喘着气微笑地问：“你是徐康桥吗？”
	　　康桥有点错愕，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好，我就是蒋柏烈。”说完，他咧开嘴，给了她一个非常热情的笑容。
	　　至此，康桥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蒋医生带她上楼，来到一间几乎有一个教室那么大的套间，外面是洗手槽和各种玻璃柜，里面则是一间办公室。
	　　“不好意思，”蒋医生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冲个澡，马上就回来。”
	　　“哦……好。”她勉强让自己挤出这两个字。
	　　独自坐在巨型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上，她开始打量整个房间。尽管色调有点暗，但这里却给人温暖的印象。她很喜欢办工作后面的那张老板椅，她曾计划过，要在自己的新家的书房里也放一张这样的椅子……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个愿望恐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蒋医生很快就回来了，穿着一身运动服，而不是白大褂。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微笑着问。
	　　“嗯……”康桥还是有点拘谨，“董耘跟我说，你工作的时候，会穿白大褂……”
	　　蒋医生又咧开嘴笑，样子很好看：“我的‘战衣’送去洗了。另外嘛……我想今天这次会面还不算是工作。”
	　　“？”
	　　“你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只是需要帮助而已，不是吗？”
	　　康桥张了张嘴，最后臣服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开始吧，谈谈你的情况，我想你需要的是有人帮助你解决问题，而不是漫无边际地瞎扯，当然如果你觉得自己需要热身，我们也可以先聊点别的。”说完，他从柜子上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养乐多，倒进杯子。
	　　康桥考虑了几秒之后，说：“我的未婚夫忽然消失了，不知去向。”
	　　蒋医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敲起腿，一派轻松的样子：“嗯，我听董耘大致说过。他说你未婚夫说不定是间谍，但我认为那是他在安慰你罢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是说，我当然知道……我还没有盲目到需要欺骗自己……”康桥吁了一口气，回想着过去几周以来发生的种种，“我想，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跟我分手，所以……”
	　　蒋医生惊讶地看着她：“我还以为我们需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几个小时，没想到你已经想通了。”
	　　康桥低下头，想苦笑，却红了眼眶。她抿着嘴，提醒自己不要一开始就在陌生人面前哭——尽管他是一个心理医生。
	　　“你只是……觉得太痛苦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吗。”蒋柏烈的声音温柔且带着一种柔软的磁性，让人不禁放下心底最后的戒备。
	　　“……是的。”
	　　“我觉得你是一个相对理性的人。理性的人通常所有道理都懂，只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也许吧。”她的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滑落下来。
	　　蒋柏烈站起身，递了一盒纸巾给她，又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说：“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是我在大学时做助教时，我的教授遇见的真实案例。”
	　　康桥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他。
	　　蒋医生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个女病人最初来看心理医生，是因为她是一起校园枪击事件的当事人。那时候美国发生了一起轰动一时的校园枪击案，有两名学生为了向自己崇拜的偶像歌手致敬，持枪挟持了班上的同学，还随机向校园内经过的同学开枪。她就是当时那个被挟持的班级正在上课的老师，被挟持了差不多有十几个小时，最后在警方的努力之下，两个孩子投降了。
	　　这件事给她带来了非常大的心理创伤，有一度甚至出现了幻听的症状，但是忽然有一天，她的情况开始好起来，你可以看到那种变化，非常明显，就好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在一天天地康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你能想到是为什么吗？”
	　　说完，蒋医生看着康桥，没有眨眼。
	　　“……因为她恋爱了？”
	　　“答对了。”他笑着点头，“是不是对女人来说，恋爱是治疗一切病痛的万能良药？”
	　　“也许吧。”她苦笑。
	　　“这个女教师把她的男友带来见我们，原来就是那天冲进来拯救人质的警察之一。他们两个非常般配，从脾气、性格到家庭背景，都非常相似以及合拍，所以没多久他们就结婚了，我们还被邀请去参加她的婚礼。婚后她仍然在那所学校当老师，她的丈夫因为表现良好得到了升职的机会，一切看上去都非常美好。”
	　　“故事从这里就要开始转折了是吗？”康桥忍不住插嘴。
	　　“是的，”蒋医生笑着点头，“任何故事，或者说任何一个人的人生，都会有转折点，并且不止一个。”
	　　“有时会是很可怕的转折……”
	　　“是的，当然。有好当然有坏，不过有坏也会有好。”
	　　康桥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等待着医生继续说那个故事。
	　　“这个故事的转折就是，有一天，她发现丈夫换下的衣物上有血迹，起先她没太在意，后来她发现血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她丈夫却完全没有受伤。”
	　　“也许那些血迹是受害人的，既然她丈夫是警察，肯定常常要接触流血事件。”
	　　“没错，你很有想象力。”
	　　康桥耸了耸肩：“我是设计师。”
	　　蒋医生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继续说：“女教师也跟你有同样的想法，不过她还是心生疑虑，也许是一种女人的直觉，又或者是妻子对丈夫的了解，她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有一次晚上，当她丈夫说有任务时，她悄悄跟在他后面，然后发现，她的丈夫开车闲逛了很久，接着把车停在角落里，换了一身衣服，戴上蒙住脸的帽子——”
	　　“——别跟我说他是去偷情。”康桥忍不住打断道。
	　　蒋医生没有回答她，而是自顾自地说：“女教师发现，她的丈夫竟然持刀向陌生人发起攻击，对方受伤后迅速逃跑，然后回到车里，换上警服，又迅速出现在案发现场，正义凛然地帮助受害人。”
	　　“怎么会……”
	　　“如果你是这个女教师，你会怎么解读丈夫的行为？”
	　　“我不知道，”康桥皱了皱眉，“我想他的的心理有问题。”
	　　“是的，没错。但是是什么问题？”
	　　“也许……他想让别人都认为他是英雄。”
	　　“答对了一部分。”蒋柏烈点头，“事实上，女教师很快意识到，她的丈夫对那种拯救别人的感觉上瘾了。当他把她从校园枪击案中拯救出来，然后他们恋爱，他看着她从一个几乎濒临崩溃的女人，到一个健康的、被爱和快乐包围着的女人……他爱上了这种感觉，这种拯救别人于危难并且得到衷心的感激的感觉。”
	　　说到这里，蒋医生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康桥：“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不能接受的，不是残酷的现实，而是那种不再被需要、不再被关注的感觉。”
	　　康桥沉默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不能接受的，不是我所爱的男人不爱我、离开我的事实，而是……他不再爱我、不再关心的那种感觉？”
	　　蒋医生耸了耸肩，微笑着说：“也许你认为这两者没有什么区别，但其实区别很大。”
	　　“？”
	　　“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么也许你一辈子都会沉浸在这种悲伤里。因为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如果无法接受，就只能任由自己内心的悲伤不断蔓延下去——因为无论你接不接受，事实就是事实，没有人可以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用眼神请他继续。
	　　“但如果你不能接受的是一种感觉，那么就好办多了。因为感觉是会改变的，并且，可以给你这种感觉的，可不止这一个人。”
	　　康桥看着他，思索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最后得出结论：“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意思了……但又好像觉得你说的都是狗屁……”
	　　蒋柏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裂开嘴，露出他最好看的微笑：“真理和狗屁，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于是这一天当康桥离开诊室的时候，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心理医生其实跟神棍差不多……

『心理医生或神棍？』六（下）
	　　楼下的电子摆钟敲响七下的时候，董耘和邵嘉桐冒着雪推门进来。
	　　“下午太阳那么好，傍晚就开始下雪了。”董耘一边拍着呢外套上的碎雪花一边说。
	　　“有雪的才叫冬天呢。”小玲站在玻璃门前面往外张望。
	　　“我最恨冬天。”说这话时，董耘就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小男生。
	　　“有什么吃的吗？”邵嘉桐问孔令书，“午饭也没空去吃，我快饿死了。”
	　　孔令书看着窗外的天气，扯了扯嘴角：“叫外卖吧。”
	　　于是半小时之后，四碗热腾腾的面条被摆在二楼书吧角落的那张木桌上，四位好友齐聚一堂，打算立刻开始填饱空荡荡的肚子。
	　　“冬天果然还是吃面最高兴。”康桥忍不住说。
	　　董耘和邵嘉桐专心致志地吃着面，一言不发。
	　　康桥看着他们，皱起眉头：“你们两位是从哪里来的？非洲最近天气还好吗？”
	　　但被讥笑的两位依旧毫不在意地狼吞虎咽，直到孔令书说：“下次可以再办个烧烤会。”
	　　董耘高兴地点头：“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虽然有点不太情愿，书店老板还是点了点头。
	　　“最好重新交换礼物。”他拿起碗，大口喝着汤，“上次的不算，彭朗跑了，我连礼物也没拿到——”
	　　说到这里，他的腰被人猛地顶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邵嘉桐，她正在跟他使眼色。董耘一下子明白过来，眨了眨眼睛，思考着该如何把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但为时已晚。
	　　“小玲不是说看到他了吗。”孔令书放下面碗，抬起头，发现其余三人都一脸惊诧地看着他，尤其是康桥。
	　　“看到他了？在哪里？”康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书店老板踌躇了一下，不顾另外两人的咳嗽和眨眼，镇定地回答：“据说在一间五星级酒店里。”
	　　“……”
	　　“还搂着一个女人。”不等当事人继续追问，孔令书就自觉地揭晓了答案。
	　　康桥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皱紧眉头，失神地靠在沙发背上。
	　　“我想……是小玲看错了吧，哈哈，”邵嘉桐干笑两声，“你知道，小玲有五百度的近视。”
	　　“你在说谎。”孔令书看着她，“你刚才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这是说谎的外部特征。”
	　　嘉桐没有理他，而是继续对康桥说：“相信我，我觉得应该不会是彭朗。对。”
	　　“你还是在说谎。”孔令书仍然看着她，“尽管受到我刚才那番话的启示，你克制住了小动作，但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而且还特别强调自己说得对，这是对自己说的话不自信的表现，也就是说，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这鬼话。”
	　　“……孔令书！”嘉桐瞪她，充满了威胁的口吻。
	　　“……也许他真的是间谍，”一直沉默着的董耘忽然说，“这一次他的任务是偷取某大型跨过医药集团最新研制的某种药，这药对人类的未来起着决定性作用，所以各国都想得到它，而那个出现在五星级酒店的女人就是医药集团总裁的老婆或者女儿。”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直到孔令书说：“你没有说谎。”
	　　“谢谢，”董耘微笑，“因为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嘉桐双手抱胸，翻了个白眼。
	　　“行了。”在一片混乱中，康桥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口吻说，“无论他在哪里，在干什么，不高而别的意思，就是不想再看到我。”
	　　“……”整个二楼忽然安静下来。
	　　“所以事实就是……”她抿了抿嘴，“我失恋了。”
	　　董耘轻咳了一下，邵嘉桐默默鼻子，而孔令书，则很识趣地没有对她的表情和动作发表任何评论。
	　　“我不知道这一页要什么时候才能翻过去，但是……必须翻过去。”说完，康桥平静地端起面前的碗，继续吃着面条。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白色的雪花映衬在黑夜里，看上去非常壮观，像是要把一切快乐与悲伤都覆盖起来似的。
	　　“你很勇敢。”董耘说。
	　　“我同意。”嘉桐附和。
	　　“他们没有说谎。”孔令书下了一个结论。
	　　康桥看着他们，不由地露出灿烂的苦笑。
	　　雪依旧下着，从书店二楼望出去，树上和屋顶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楼下的电子挂钟敲了九下，孔令书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拿着一瓶红酒和四只玻璃杯。
	　　“仓库里只剩下这个了，”他说，“好像是哪一年我爸妈回来探亲的时候带回来的。”
	　　“别管这些了，含酒精就好。”董耘满足地接过酒杯，用纸巾擦干净，孔令书把拔出了软木塞的酒瓶交给他，他用专业酒保的手势把红色液体倒进玻璃容器。
	　　“Cheers！”四人举杯，轻轻地互碰了一下，然后各自喝起来。
	　　“这样吧，康桥，我给你讲个故事，希望对你今后的人生会有帮助。”董耘忽然语重心长地说。
	　　尽管根本不认为董耘讲的故事会对今后的人生有什么帮助，但出于礼貌，康桥还是点了点头。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深山里，独居着一位老妇人。这位老妇人自己砍柴、生火、打猎、煮饭，她一个人逍遥自在，但是也颇感寂寞。有一天，喜从天降，这位老妇人怀孕了——”
	　　“等等，”康桥忍不住打断他，“你不是说她是独居的吗？为什么会怀孕？”
	　　董耘抬了抬眉毛：“所以，我说过了，‘喜从天降’。你说圣母玛丽亚又是如何怀孕的呢？”
	　　“根据《马太福音》第一章第十八节，圣灵乃借童贞女玛丽亚怀孕而生。”孔令书一提到某本书中的内容，总是一脸严肃，“此外，《路加福音》中也记载——”
	　　“——停。”康桥比了个手势，“好吧，我承认独居深山的老妇人可以怀孕行了吧。”
	　　孔令书抿了抿嘴，看向董耘。后者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十个月后，老妇人生下一个男孩，她喜极而泣，感谢上天给予她的恩赐。从此，老妇人不再感到寂寞。她每天抚养孩子，给他最严酷的训练，期望他能成为像阿喀琉斯一样的战士。
	　　“然而，不幸终于发生了。在一次训练中，年幼的孩子摔下山去，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老妇人伤心不已，于是背着孩子下山遍寻名医。终于有一天，她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一名医术了得的医生，跪拜在神医家门前，请求他救一救自己的孩子。神医开门出来，仔细看了看她的孩子，脸上的表情一凛，最后终于点点头，说：‘要救你的孩子，倒是有一个办法。’老妇人心中燃起了希望，问：‘什么办法？’神医回答：‘就是，找一个没失恋过的人，问他（她）讨一碗饭给孩子吃了，就能康复。’
	　　“老妇人感激涕零，背着孩子告别神医，决定去寻找没失恋过的人。但是最后，这孩子还是死了……”说完，董耘沉默了。
	　　“然后呢？”康桥追问。
	　　“没有然后，故事结束了。”
	　　“……这故事乍听上去很悲伤，听到最后又觉得好愚蠢。”康桥说。
	　　董耘瞪了她一眼，然后严肃地问：“你知道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道理吗？”
	　　康桥勉强自己思考了五秒钟，还是决定放弃。就连邵嘉桐和孔令书也一脸莫明其妙的看着他。
	　　“你们想想，这孩子最后为什么会死？”他友情提示。
	　　但其余三人还是一脸不解地摇头。
	　　“唉……”董耘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个故事就是告诉我们——谁没失恋过啊！”
	　　“……”
	　　有那么几十秒钟，康桥、嘉桐和孔令书都目瞪口呆，如石像般地看着董耘，直到康桥一字一句地说：“我真想一刀砍死你。”
	　　“同意。”嘉桐附和。
	　　“他们没有说谎。”最后下结论的总是孔令书。
	　　“别这样，”董耘委屈地皱起眉头，“你们不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深度吗？以血淋淋的事实向我们诠释了一个残酷的道理。”
	　　“跟蒋医生比起来，你才是神棍。”康桥咬着牙说。
	　　“啊，说起他，他对你说了什么？”
	　　“心理医生？”嘉桐问。
	　　“嗯。”康桥点了点头，“他也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不过么……他讲故事的水准和故事的寓意可比‘董先生’高明多了。”
	　　董耘不以为意地把玻璃杯里的红酒喝完，然后又倒了半杯：“我觉得，治疗失恋最好的方法就是重新投入到一段新的恋情当中去。”
	　　康桥直觉地摇头：“但是那样很有可能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而且我觉得我根本没有精力去想那些。”
	　　“就是要你把精力都放在别的地方，这叫做‘精神转移大法’，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你忙于其他事情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不会花太多时间去伤春悲秋。”
	　　“可是因为想要忘记一段恋情带来的伤痛而投入到另一段恋情当中去的做法明智吗？”嘉桐忍不住说，“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已，而且人在这种时候很容易盲目地做出错误的选择。”
	　　“……”
	　　见董耘无法反驳，她继续说道：“我觉得对女人来说，要治愈失恋的伤痛，最好的办法就是依靠自己，不要再相信男人和爱情能够带给你所谓的安全感，那些都是狗屁。”
	　　“我好像、似乎、隐约觉得你这番话里面有侮辱男人的成分，但是又说不清楚是哪一句。”董耘皱着眉头，一副苦恼的样子。
	　　嘉桐翻了个白眼，对康桥说：“也许趁这个机会，你可以学会怎么长大，你可以摆脱自己对爱情的那种盲目的依赖。你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坚强、更独立，避免受到伤害最好的方法是不要对任何人任何事产生依赖感，那么当你失去的时候，你还是原来的你，你的生活也可以继续下去。”
	　　“……邵嘉桐，”董耘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说，“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女权主义者？！”
	　　“那么原来你认为我是哪种人？”
	　　董耘想了半天，回答：“不知道，总之不是女权主义者。”
	　　“……”
	　　康桥从没见过这样的董耘和邵嘉桐，所以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红酒一边饶有兴味地看他们斗嘴。转头的时候，她忽然看到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的孔令书，借着一股酒劲，她挑衅般地踢了踢他的腿：“喂，你怎么不说话？你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原本还在互相挑刺的董耘和邵嘉桐忽然停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孔令书。
	　　书店老板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里面的红色液体也随之晃动着，呈现出动人的韵律：
	　　“我？我只是觉得，既然不告而别，就说明他不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男人，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伤心的。”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仰头把酒杯里剩下的红酒一口喝完。
	　　书店的二楼又变得异常安静，窗外依旧下着大雪，书店门前的马路上也开始积雪，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中，神秘而充满魅力。
	　　“没想到，”董耘忽然说，“又被你一语道破了天机。”
	　　没有人附和他，也没有人反驳他，所有人似乎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在这让人寸步难行的下着大雪的夜晚，脑海中的思量却可以走得很远。
	　　“不过，我不得不指出你刚才那个故事根本缺乏事实依据和严谨的推论，”孔令书看着董耘，“这世上没失恋过的人多着呢。”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书店老板最后又有些扭捏地补充了一句：“譬如本人。”
	　　“……我知道，”董耘抬了抬眉毛，“因为你根本连恋爱也没有谈过，更遑论失恋了。”
	　　“那你就错了，”邵嘉桐也晃动着手中的高脚酒杯，一脸有料可爆的样子，“老孔在大学的以及毕业之后，也有过一段朦胧的初恋——当然，如果那能够被称作恋爱的话。”
	　　“真的？！”董耘和康桥脸上很一致地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喂！……”孔令书瞪着眼，脸上有淡淡的可疑的红晕。
	　　“那个女孩在药店工作，是一个实习药剂师。”嘉桐继续说。
	　　孔令书的眼神里开始充满杀气。
	　　“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吗？”嘉桐却毫不畏惧地继续道。
	　　“快说。”董耘和康桥催促。
	　　“是去买治痔疮的药时认识的。”
	　　“……这么说你真的有痔疮？！”康桥指着孔令书，失笑道。那么上次请项峰留在书上的赠言还算颇应景。
	　　“邵嘉桐！”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书店老板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哈哈哈哈……”
	　　这天晚上，他们喝着酒，聊到很晚。康桥第一次觉得，即使窗外的风雪再大，这间小小的书店的二楼却是温暖的。就好像挫折让她痛苦、让她失去信心，但无论如何，当她需要的时候，总有几个朋友会陪在她身边。
	　　这友谊是如此的宝贵，值得她好好珍惜。
	　　早晨醒来的时候，伴随着宿醉而来的，是恼人的头疼，这几乎是一个恒定的公式，就好像阴森的森林里必然有一座住着巫婆的恐怖小木屋，或是奥特曼必须在胸前的红灯闪烁后才能打败怪兽。
	　　她抱着头，痛苦地翻了个身，额头忽然撞上了什么生硬的东西。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眼前的是一个下巴，而且这下巴还在动——
	　　“啊……痛……”
	　　康桥僵硬地往上看去，连接着那张下巴的，分明是一张脸，而且是一张男人的脸，但是这些都还不算恐怖，最恐怖的是，那男人的脸竟然跟孔令书一摸一样……
	　　男人也抱着头睁开双眼，视线来回恍惚地转了几圈之后，忽然定格在她脸上。
	　　康桥不敢肯定外面是不是还在下雪，但此时此刻，她所在的这间房间内的空气肯定降到了零点以下。
	　　“啊啊啊啊啊！……”
	　　躺在床上的男女不约而同地尖叫起来。
	　　就此，康桥可以肯定，眼前这个长得很像孔令书的男人……的确是孔令书本人！

『机场故事』七（上）
	　　“最近的新书好像变少了。”齐树抱着大纸箱从地下室上来。
	　　“不知道，以往每年年关的时候都是这样。”小玲拿出纸箱里的书，开始在各个书架之间来回穿梭。
	　　“因为年前都是订货会，”孔令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出版公司没心思出新书，而且市场的需求也没有年后那么大。”
	　　齐树点头：“而且最近客人也变少了。”
	　　“异乡客都回家过年去了。”老严说。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放假呀？”
	　　小玲和老严不答话，齐刷刷地看向孔令书，后者歪着头想了几秒之后，答道：“是啊，你们提醒我了，又到了排值班表的时候。今晚吧，今晚让我好好想想。”
	　　说完，他揉了揉太阳穴，前两天宿醉的后遗症似乎还在发挥效用。
	　　那真是……非常惊心动魄的一晚。第二天早上当他睁开眼睛看到徐康桥的时候，简直惊呆了。
	　　不过幸好，最后他发现除了她喝醉酒半夜从客厅的沙发爬到他床上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你家就在书店楼上，外面下了那么大的雪，你们又都醉得不省人事了，当然是让康桥留宿在你客厅比较方便啊，”事后，邵嘉桐是这样解释的，“我们走的时候她明明是窝在沙发上的，至于后来怎么会跑到你床上去，我们就不知道了。”
	　　“我以为是在我自己家啊，”徐康桥一脸无辜地辩解，“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客厅，第一反应当然是回房间的床上去睡啊。”
	　　好吧……孔令书在心底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就好……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另一件倒霉的事接踵而至，经过一夜大雪之后，他的车发动不起来了，于是只得打电话请拖车送去汽修店修理，而那里的工作人员告诉他，由于恶劣天气造成的汽修工作太多，他可能要等一周以上才能拿到车。
	　　“挂号信。”邮差推门而入，“孔令书的挂号信。”
	　　“是我的。”孔令书收回思绪，举了下手。
	　　“在这里签字，然后填写你的身份证号码。”
	　　他接过单子，填写完毕之后，邮差把一只白色的信封交给他。信是从澳大利亚寄来的，他猜想是父母或大哥的来信，可是这年头谁还写信？
	　　带着这样的疑问，孔令书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信上是这样说的——
	　　亲爱的儿子：
	　　我是你老妈。你一定在想，这年头还有谁会写信？哈哈，就是你老妈我！
	　　快过年了，想到你一个人在家乡孤零零的，我实在于心不忍，所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马上就会飞回来陪你啦！我的航班是1月20号下午三点左右到上海，一定要来接我，不然要你好看。
	　　就先写到这里，我们见面再聊。
	　　老妈
	　　孔令书手里拿着信纸，愣了足有两分钟，忽然抬起头问：“今天几号？”
	　　“20号。”小玲回答。
	　　“……”他看着墙上的电子挂钟，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徐康桥推门进来，拍了拍肩膀和帽子上的雪，抱怨道：“这什么鬼天气，下雪下不停。”
	　　“也许是老天也在为你的遭遇哭泣吧。”一直坐在收银台后面沉默地按着计算器的老严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康桥看着他，头顶上多了三条黑线。
	　　“我老妈要来了！”直到这时，孔令书才从惊吓中清醒过来，大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妈回来了，而且……而且就在今天下午。”他说。
	　　“那不是很好吗……”康桥不解。
	　　“你不会明白的……”他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她，“而且，她三点就到了，我的车却被送去修了，要是我不能准时出现在闸口，她会杀了我的……”
	　　“没这么严重吧，”康桥半信半疑，“或者……我的车借给你？”
	　　“噢，”孔令书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她会忽然对他这么好，“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康桥无奈地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交给他：“就停在后院你的车位上。”
	　　说完，她转身打算上楼去。
	　　“我的车位？！”孔令书的语调一下子提高了，“你竟然趁我的车送去修就把车停在我的车位上？！”
	　　“有什么关系，”跟他比起来，康桥要淡定得多，“反正你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
	　　“……”尽管仍然有些气愤，但是看了看墙上的钟，他决定还是先出发去机场比较好。
	　　一脚踩在楼梯上的康桥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真是没救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见过他老妈吗？”
	　　小玲和齐树纷纷摇头，只有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老严不动声色地说：“我给你的建议是，这几天要是没事就别老往这里跑了。”
	　　“……”
	　　康桥还想再追问下去，孔令书忽然又从后门回来了。
	　　“？”她用眼神询问他。
	　　“你的车……是手排的。”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有点一反常态得扭捏。
	　　“然后呢？”
	　　书店老板抿了抿嘴，低声说：“我不会开……”
	　　“什么？”
	　　他皱起眉头瞪她：“我自从拿到驾照后就再也没开过手排的车，而我学车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康桥愣了几秒，才说，“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我送你去机场？”
	　　“当然。”他理所应当地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也只能这样了。”
	　　说完，他把钥匙交还给她，径直走向后门，拉开门把手，回头看着她：“快点，要来不及了。”
	　　康桥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低头跟了过去。
	　　雪小了一些，但是高架路的两旁还是有些积雪，路上的车辆多半以一种让人恼火的匀速行进着。就在这条通往机场的高架路上，此时正有一辆黑色的小车穿梭于其中，开车的是徐康桥，而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则是孔令书。
	　　“你……你开车一直是这么……让人坐立不安吗？”书店老板一手抓着头顶的扶手，一手抓着身下的座椅边缘。
	　　“坐立不安？”徐康桥像是听到了一件比世界末日更离奇的事情，“我今天已经开得很稳了。”
	　　孔令书皱着鼻子看了看她：“我一般是不会坐别人开的车的，但是今天情况紧急，不得不出此下策。”
	　　“为什么，为什么不坐别人开的车？”
	　　“这无异于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想想就觉得恐怖！”
	　　康桥冷笑了两声：“那么，现在你的命就在我手上喽？”
	　　“……你想干什么？”他警惕地看着她。
	　　“没什么。”徐康桥微微一笑，踩下离合器，加了一档，猛踩油门。
	　　车子绕过前方的巴士，像箭一般地窜了出去，整个车厢里充斥着孔令书的惊叫声——
	　　“啊！！！……”
	　　黑色小车继续在高架路上行驶着，书店老板似乎已经开始适应司机的驾驶风格，但不免还是紧张地脸色发白。
	　　康桥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打开车载收音机，喇叭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也许有些听众刚刚打开收音机，那么我再来说一遍，现在各位收听的是《地球漫步指南》，我是节目主持人彦鹏，坐在我身边的是畅销侦探小说作家项峰以及他的编辑梁见飞小姐，我们的节目原本是每周二下午三点至五点播出，本周由于台里临时的节目调整，改在周四下午一点到四点，下周仍然恢复原先的直播时间，别搞错了。在继续我们的每周资讯之前，我先来说一个趣闻——”
	　　“——不会是什么黄色笑话吧。”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应该就是梁见飞小姐。
	　　“不不不，”彦鹏连忙否认，“现在正是打击三俗最猛烈的时候，我怎么可能顶风作案。再说你看我徐彦鹏是这样的人么，我可是拿过‘德艺双馨金话筒’奖的呢！”
	　　“……好吧，请。”如果没听错的话，梁见飞额头上应该有三条黑线。
	　　“话说啊，有一个亿万富翁要娶老婆，来应征的女孩多得数不胜数，最后他的管家按照他的要求从中选了三个人选，都是顶级美女啊。到了甄选的那一天，富翁给她们三人出了一道题目，他每人给了她们一千块钱，让她们想办法把自己别墅内的一间房间填满。于是三个女孩开始各显神通。
	　　“第一个女孩用一千块买了棉花，但她买的棉花只够填满屋子的二分之一；第二个女孩用一千块钱买了气球，把屋子填满了四分之三；第三个女孩呢，用这一千块买了蜡烛，然后把蜡烛点燃，让光亮充满整个房间。最后，你们猜这位亿万富翁选了哪个女孩？”
	　　电波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梁见飞说：“第三个？”
	　　“不，”徐彦鹏回答得毫不犹豫，“他选了胸最大的那个。”
	　　“……”
	　　“哈！”听到这里，康桥忍不住讥讽，“男人！”
	　　孔令书在确认自己暂时安全的前提下，终于恢复了他的本性：“不要老是拿男人喜欢女人的脸蛋和身材来大作文章，女人不也一样吗——喜欢男人的钱。”
	　　“那只是‘某些’女人。”
	　　“那也只是‘某些’男人。”
	　　康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怔怔地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根本没有纯粹的、永恒的爱情？”
	　　“那要看你对‘纯粹’和‘永恒’是如何定义的。”
	　　“就是毫无条件和不会改变。”
	　　“那么你说的爱情是不存在的。”孔令书没有一丝犹豫。
	　　“……所以，爱情真是令人失望。”
	　　“那倒未必。”
	　　“？”
	　　“你应该扪心自问，让你觉得失望的，究竟是这个男人，还是爱情本身。我想当你冷静下来之后，得出的结论多半是前者。”
	　　康桥看着前方的路，吁了口气，忽然发现，孔令书是对的。
	　　“好吧……也许，你说得没错。”她看了他一眼，“真是不可思议，我竟然跟一个几乎没恋爱过的人讨论这些。”
	　　孔令书抬了抬眉毛：“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她翻了个白眼：“真理和狗屁果然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你想说的是‘真理和谬误’吧？”
	　　“不，我想说的就是‘真理和狗屁’！”
	　　“……”
	　　“你不觉得自己有很严重的强迫症吗？”
	　　“？”
	　　“任何人、任何事情、甚至是一个单词，都必须要按照你的规则进行，否则你就要去纠正。我从没见过一家店会有一百多页的《工作守则》，最要命的是，店主还能一字不漏地背出来，当宪法一样在执行。”
	　　“但是世界不就应该是受规则制约的吗。每个人都必须遵守规则。”
	　　“是，当然要有，可是不是任何事都要按照规矩来，这样的生活也太索然无味了吧。”
	　　孔令书耸了耸肩：“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康桥看着他那张坚定的侧脸，忽然很想笑。于是她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一边踩油门一边自言自语道：“不过有时候你的这种‘索然无味’也满有趣的……”
	　　说完，她迅速穿梭于那些小心翼翼行驶着的车辆，当然，这又引起了书店老板的恐慌。
	　　二十分钟之后，康桥把车驶进机场的停车库，找了个离出口最近的位置停下来。等到她车子熄火，孔令书才用颤抖的手解开了安全带。
	　　“现在是两点半，我想我们三点之前可以赶到接机闸口。”她说。
	　　“……真是谢谢你了，”孔令书咬牙切齿，“早知道要冒这么大的生命危险，我宁愿被我妈骂一顿。”
	　　“我就当只听到了前半句。”她毫不介意。
	　　两人下了车，穿过长廊走到地面，也许因为来往车辆不多的关系，有一条车道上仍是积满了雪。悲剧就发生在孔令书抬脚往雪地里踩的那一瞬——由于走得匆忙，他脚上穿的仍是旧款的帆布跑鞋，鞋底早就被磨平了，因此抓地力实在很差，一旦遇上了即将融化的积雪，他整个人就往后倒了下去。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书店老板再一次发挥了他积蓄了多年的太极功夫，在空中硬生生地转了半圈，一把抓住徐康桥的衣领，尽管后者被这突如其来的抓力吓得尖叫起来，但他仍借着她□地想要推开他的反作用力，成功地稍稍站稳了脚步。
	　　但他站稳后没超过一秒，就被徐康桥带着一起跌坐在雪地上。
	　　“天呐！……”康桥扶着腰，疼地叫出声来。
	　　孔令书愣了几秒，发现跌得并不厉害，便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伸手去扶她。
	　　两人终于站稳了脚步，各自拍着裤子上、背上以及手上的雪，不远处一直看着他们的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孔令书抬手看手腕上的表，张了张嘴：“天呐，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就算是不小心把我推倒的，也该说声‘对不起’吧？”康桥忍不住在他背后说。
	　　“我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书店老板转身认真地回答。
	　　“？！”
	　　“如果我摔伤了还要坐你开的车不是很悲惨吗。”
	　　“……”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你摔伤我们一起坐出租车回家。”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过现在看来，回去的时候还是不得不坐你开的车——当然，这还不算糟糕。”
	　　“……”
	　　“最糟糕的是，我要跟我妈一起坐你开的车。唉……”
	　　叹完这口气，孔令书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向候机大楼的门口走去。
	　　“……孔令书！”整个机场上空回荡着徐康桥咬着牙发出的愤怒的悲鸣。

『机场故事』七（下）
	　　下午四点，机场的接机大厅里聚集了许多人，因为昨晚的大雪，延误了航班，无论是准备离开的，还是将要来到的，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你知道航班号吗？”让康桥感到焦虑的不是等待，而是跟孔令书一起等待。
	　　“不知道，信上没说，只说是下午三点到达的飞机。”
	　　“好吧……”她打开背包，拿出最近风靡一时的某上网本，开始玩填字谜游戏。
	　　一分钟后，有一个手指开始在她的电脑屏幕上指手画脚：“这里填‘玩世不恭’，这里是‘与世无争’，然后是‘星际争霸’，下面是‘霸王别姬’……”
	　　“……”她挑了挑眉，看着这根手指的主人，“你能不能当不认识我，或是干脆我是不存在的？”
	　　他也看着她，满脸疑惑：“但我认识你，而且你是存在的……尽管我不一直不太同意‘存在即是合理’这句话。”
	　　“……”徐康桥一直认为很少有人能够跟孔令书呆在一起超过十分钟而不发狂，这一刻，她对此的认识又再深刻了一些。
	　　“好吧，”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想要好好地玩上网本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干脆把本子收进背包，靠在墙上，问孔令书，“能不能跟我说说你老妈是个怎样的人？”
	　　“……”书店老板皱起眉头，咬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很少看到这样纠结的他，不禁大感兴趣：“让人很头疼？”
	　　“……算是吧。”
	　　“也许每个孩子都觉得父母很让人头疼——尽管这句话在父母看来应该倒过来说。”
	　　孔令书被她逗笑了，他很少笑，大多数时候只是扯一扯嘴角，或是一种充满讥讽意味的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会心的笑。
	　　“你知道吗，”或许是这个话题触动了康桥的某一根神经，她开始侃侃而谈，“我妈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家庭主妇，她最擅长的就是打麻将，而且她还一直奉行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准则，一心想把我培养成一个草包。”
	　　“她成功了。”孔令书认真地插嘴。
	　　“……”她瞪他，不过很快决定忽略他说了什么，继续道，“中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她的成绩非常差，什么都不想学，什么都没兴趣，而她老妈是一个非常有才华、事业非常成功的女主播，她老妈对她失望透顶。我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她竟然跟我说，我这位朋友就是她梦想中的女儿，我这么聪明、成绩这么好，也让她失望透顶。”
	　　孔令书张嘴想说什么，但在康桥严厉的瞪视之下，还是决定放弃。
	　　“我妈甚至说，要是我能跟那个朋友换一下就好了——其实当时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我想要的也不是我妈这样的老妈啊……可是偏偏事与愿违。”她抿了抿嘴，“所以我常常想，是不是大多数小孩最后都长成了跟父母期望恰恰相反的样子，但他们根本不会去想，自己是不是小孩想要的父母。”
	　　“但我们是不能选择父母的。”
	　　“是，是，我当然知道。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她看着他，然后又问，“那么你妈呢？”
	　　“她……”孔令书迟疑了一下，才说，“她是一个很会安排一切的人。”
	　　“啊，”康桥翻了个白眼，“跟我妈一样。”
	　　“但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这就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她看着他，觉得难以想象：“比你更可怕？”
	　　“……”书店老板顿了顿，“好吧，记得我中学的时候，有一次把同学的耳朵炸伤了——”
	　　“——炸伤？”
	　　“啊……嗯……”孔令书有些支吾。
	　　“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我只是往他正在加热的试管里加了一点硝酸铵。”
	　　“……”康桥咽了咽口水，“然后呢？”
	　　“老师找我谈话，但是我不承认是我干的。”
	　　“嗯，这很符合你一贯的作风。”
	　　“……”孔令书撇了撇嘴，“然后老师就把我老妈请到学校去谈话了。回家的路上，我老妈一反常态，很诚恳地跟我说‘你现在能不能不要把我当你老妈，而是把我当成你的一个好朋友，我们来推心置腹地谈谈’。”
	　　“这通常都是父母骗小孩的鬼话。”
	　　书店老板瞪大眼睛，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得着想吗，你不会信以为真了吧？”
	　　“我相信了……”他说，“而且我把实话告诉她了。”
	　　“然后呢？”
	　　“她把我打了一顿……”
	　　“哈！”康桥脑海中幻想着少年孔令书被毒打的情形，心里不由地很欢乐。
	　　“而且回家以后她把这事告诉了我爸，结果我爸也打了我一顿。”
	　　这一次，她脑中的少年孔令书一边发出惨叫一边捂着屁股夺门而出……
	　　“于是我去质问我老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爸，结果她仍然很诚恳地对我说‘不管我们有多推心置腹，别忘了——我是你妈！’……”
	　　“……”
	　　“类似于这样的事，我简直记不清有多少了。我以前一直觉得，老妈就是我最大的克星。”
	　　“深有同感。”康桥扯着嘴角，“父母永远都是这样，不管做了多少让你无可奈何的事，你都没办法改变他们是你父母的事实。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没跟他们一起去澳洲的原因？”
	　　“嗯……”
	　　“你会想他们吗？”
	　　“……偶尔。”孔令书似乎很不情愿承认这一点。
	　　她看着他那张有些认真又有些落寞的侧脸，忽然说：“别这么感性行吗，我还是比较习惯性格古怪刁钻的你。”
	　　“……”
	　　不远处墙上的巨型时钟显示现在是五点零五分，准确地说，是下午五点零五分。聚集在接机大堂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一些雪停之后第一批降落的飞机上的乘客从闸口出来，到处是亲朋好友相认的场景。
	　　康桥常常觉得机场是一个让人伤感的地方，关于离别与重逢的故事每天不间断地在这里上演，她曾看过一部电影，讲述了一个被困在机场的男人在一个月内所遭遇的一切，这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意味着许多结束，也预示着许多开始。
	　　“我饿了，”她对孔令书说，“我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你拖来机场了。”
	　　“可是也许我老妈坐的飞机已经降落了，她就要出来了，要是她出来的时候看不到我，她会抓狂的。”
	　　“……要是她看不到我会抓狂吗？”
	　　“当然不会，”孔令书莫名其妙，“她又不认识你。”
	　　“很好。”说完，康桥头也不回地向航站楼另一头的快餐店走去。
	　　也许因为等候的人很多，快餐店的生意非常好，她排了很久才买到食物。回到原地，孔令书仍旧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把一个纸袋递给他，书店老板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别谢我，我没说过请你，要给钱的。”她故意说。
	　　“哦，”孔令书点头，“发票呢？”
	　　“……你还真不是普门的抠门。”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拿出纸袋里的汉堡，吃了起来。
	　　康桥连忙也拿出自己的汉堡开始啃：“可以问问你现在这副表情是希望看到你老妈还是不希望？”
	　　“说不清楚……”
	　　“……”
	　　“我的确想见她，不过我又觉得见了她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你们关系不好？”
	　　“你会跟总是欺骗你的人维持良好关系吗。”他用一种反问来回答。
	　　“可是奥巴马和希拉里克林顿的关系看着还不错。”
	　　“这不算。”
	　　“为什么？”
	　　“他们是互相欺骗，而我说的是一方欺骗另一方。”
	　　“你老妈不过就是骗你承认自己的错误罢了。”
	　　“我说过了，”孔令书努力把炸鸡肉咽下去后，才继续道，“她欺骗我的事情数不胜数。”
	　　“你说会不会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种人，习惯于欺骗别人，觉得那根本没什么；而有另一种人，不管被欺骗多少次都还会继续相信别人？”康桥忽然看着不远处的电子屏幕，怔怔地说。
	　　“当然有。”他跟他老妈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一些人注定是另一些人的克星？”
	　　“是吧。”
	　　“被欺骗的人就注定翻不了身了？”
	　　“也不能这么说……”
	　　“男人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最后，康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等等，”书店老板纳闷地看着她，“你确定你说的是我跟我老妈？”
	　　“不，当然不是！我说的是男人和女人！”她瞪他。
	　　“……”
	　　有那么几分钟，两人各自沉默地把手里的汉堡吃完，然后别过头去想自己的心事。机场大厅内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充斥着各种悲欢离合。
	　　“说说那个药剂师怎么样？”康桥忽然看着孔令书。
	　　“为什么？”
	　　“因为很无聊。”
	　　“……没什么可说的。”
	　　“我想也是，”她点头，“你怎么看都不像罗曼史的男主角。”
	　　“……”
	　　“不过你还是说吧，就算再平淡，也是爱情故事。”
	　　书店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买药，她配了错的药给我，她要请我吃饭，我拒绝了。”
	　　“然后呢？”
	　　“没有了。”
	　　“什么？”她皱起眉头，一脸不可思议，“这也太平淡了吧，这几乎连故事也谈不上，更别说爱情故事了。”
	　　“但这是事实。”
	　　“……”
	　　“……”
	　　“你……你没有喜欢过异性吗？”
	　　“当然有。”
	　　康桥惊讶地看了看他：“是怎样的女孩？”
	　　“嗯……很单纯，喜欢笑，不会像你一样总是说个不停。”
	　　“……”她翻了个白眼，“那么现在这女孩在哪儿？”
	　　“不知道。”
	　　“？”
	　　“自从幼儿园毕业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认识的女孩变得越来越恶劣，越来越不讨人喜欢。”
	　　“那你干脆娶个充气娃娃好了，只要肯花钱，长相和身材都不在话下，不过最重要的是，不会跟你顶嘴。”
	　　书店老板先是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接着认真思考了几秒钟，最后欣然接受了她的提议。
	　　“你老妈要是知道了会说什么？”
	　　“也许会很高兴。”
	　　“？”
	　　“因为这样就没有女人会在离婚的时候分走她儿子的一半家产了——当然，最重要的是，不会跟她顶嘴。”
	　　“……”很好，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那么你妈呢？”孔令书忽然反过来问康桥。
	　　“她对于我的工作很不满意。她希望我做用不着动脑筋的工作，不用懂太多，草包脑袋加精致脸蛋，最好再有点身材，总之能够吸引住好色的男人，把自己赶快嫁掉的工作。”
	　　“哦，至少你有一点是符合她的要求的。”
	　　康桥抬了抬眉毛：“你挖苦人的方式太老套了。”
	　　“……”
	　　“反正，我们几乎见一次面就吵一次，所以没有必要的话我是不会去见她的。”
	　　孔令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你有没有什么时候，觉得老妈很可怜？”
	　　康桥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我有。”他说。
	　　“？”
	　　“就是我炸伤同学的那一次。她知道的确是我做的之后，就带着我，买了水果篮去看那个同学。可是那同学的父母很生气，他奶奶还要把我们赶出去，后来，我妈竟然还满脸堆笑地跟他们赔不是，一再求他们别让学校处罚我……那一刻，我觉得她跟我认识的老妈很不一样，我觉得她很可怜。”
	　　康桥想象着那样的画面，鼻子竟然有点酸。
	　　“我也有，”她不紧不慢地说，“是几年前，我爸出轨，要跟我妈离婚的时候。”
	　　“……”
	　　“奇怪的是，我妈听到爸爸说要跟她离婚，竟然不哭不闹的，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只是很平静地在吃晚饭的时候跟我说了这事，我还以为她早就对我爸没感情了……可是有一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声音听上去就像个小孩，”康桥抿着嘴，“她哭着跟我说，她不想离婚，一想到要跟我爸分开，她就难受得要死……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比她更难受，难受一百倍，我觉得她很可怜。”
	　　“那么最后他们离婚了吗？”
	　　“没有。”康桥耸肩，“因为我跟我爸说，要是他离开老妈，我就去跳楼。”
	　　“他相信了？”
	　　“他没有理由不信。”
	　　“所以你也欺骗了你父亲。”
	　　“为了我认为重要的事。没错。”
	　　“那么他们欺骗我们会不会也是为了他们认为很重要的事？”
	　　“……也许吧。”
	　　康桥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她猜想身旁的孔令书也是如此。在这熙熙攘攘的机场大厅，他们借由等待去试着回忆和理解别人，尽管有点困难，却还是在寒冷的冬天感到一丝温暖。
	　　墙上的巨型大钟仍在转动着，孔令书不禁有点坐立难安。
	　　“要不然……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吧。”康桥提议。
	　　他想了想，摸出手机立刻实施。
	　　电话铃想了五下之后，被人接了起来。
	　　“喂？”接电话的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妈，”他脱口而出，然后在四分之一秒内，错愕地大叫起来，“——妈？！”
	　　“是你啊，儿子，想妈妈了？”
	　　“你……”孔令书惊讶地目瞪口呆，康桥也许是听到了他的叫喊，把头凑过来跟他一起听电话，“你怎么会在家里？！你不是坐飞机回来了吗？！”
	　　“哦，你收到我第一封信啦？”孔妈妈笑呵呵地问。
	　　“第一封？！”
	　　“是啊，我一共给你寄了两封信。第一封是说，我20号乘飞机回来。”
	　　“那么第二封呢？”
	　　“第二封是告诉你，你爸跟我道歉了，我们和好了，所以我不回来啦。”
	　　“……”孔令书和徐康桥额头上同时出现了三根黑线。
	　　“第二封信你收到了吗？”孔妈简直是多此一举地问道。
	　　“……没有。”孔令书咬牙切齿。
	　　“哦，那再等等，最近快过年了，邮局也挺忙的，要理解他们的工作，再等等吧。”
	　　“嗯……我已经等了三、四个小时了。”话是从孔令书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着急嘛。很快会收到的。”老妈安慰他。
	　　“……请问，”他耐着性子，“你为什么要寄信，而不干脆打电话告诉我？”
	　　“哎呀，这多时髦啊，你不知道我们这里最近又开始流行写信了，我想你看到妈妈的来信一定很高兴，想妈妈的时候就能拿出来读一读。”
	　　“……”
	　　“哎呀，我烤箱里的蛋糕好了，我不跟你多说了，就这样吧，你要乖哦，拜拜。”说完，她“啪”地挂上了电话。
	　　孔令书和徐康桥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看向墙上高挂着的巨钟——七点了。
	　　两天之后，孔令书在书店收到了另一封挂号信。上面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儿子：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你爸终于为他上个礼拜偷偷吃完我的草莓果酱这件事跟我道歉了，坏消息是，既然我们和好了，我决定过年还是不回来看你了。不过要是你想妈妈的话，就飞过来看我们吧。
	　　随附近照一张，寂寞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爱你哦，小乖乖。
	　　老妈
	　　“小乖乖？”徐康桥一脸嫌恶的表情。
	　　孔令书倏地收起信纸，僵硬地挑了挑眉：“谁允许你在旁边偷看的？”
	　　她没有回答，而是一边肉麻地像复读机一般地喊着“小乖乖”，一边上二楼去了。
	　　“……徐康桥！”书店的上空回荡着老板愤怒的悲鸣。

『同学会』八（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邵嘉桐发现自己正坐在会议室里，墙上的电子钟一分一秒地走着，圆形木桌的另一边坐着畅销书作家兼“摇钱树”——项峰先生。
	　　“这次的主题是什么？”她瞄了面前的笔记本一眼，问道。
	　　“背叛。”项峰面带微笑。
	　　“啊，”嘉桐也扯了扯嘴角，心领神会，“亘古不变的主题。”
	　　“推理小说可以没有美女和金钱，但是不能没有贪婪和背叛。”
	　　“还有复仇。”她补充道。
	　　“没错。”项峰笑着点头。
	　　“那么这次真的没有美女和金钱？”
	　　“你的建议呢？”
	　　嘉桐歪着头想了两秒钟：“还是加上去吧。”
	　　“……好。”
	　　她给了他一抹感谢的微笑。
	　　这就是她的工作，每天要见不同的作者，谈论不同的命题，甚至是人生，编织着不同的故事，浪漫的、华丽的、悲伤的、诡异的，那些故事对作者来说也许是作品、是他们的“孩子”，但对她来说，只是商品。她，以及她的公司，是以贩卖这些故事维生。
	　　当然，她的工作还包括许多其他纷繁复杂的事务。比如，替她的老板约请不同的合作伙伴（多半是美女）共进晚餐，对老板提出的任何问题作解答（即使是半夜三点他打来问她哪里可以买到烫伤药膏），甚至还包括帮老板付水电费以及代他买送给父母的生日礼物。有时候她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就是董耘的□，每当这样想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其实是个男人，无论什么问题都不能把她打倒。
	　　董耘也常常露出一脸极其肉麻的表情，以一种极其肉麻的口吻对她说：“没有你我怎么办？”
	　　她只能苦笑。
	　　没有她，还会有其他人的。也许那个人不叫邵嘉桐，但一定能够胜任跟她一样的工作。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她合上笔记本，微笑着跟项峰和其他同事道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整理背包。
	　　“嘿，”有人敲了敲门，说，“我在网上找到一间风评很不错的火锅店，据说有许多外面没有的锅底，像是蛇肉之类的，你快把手上的工作结束吧，那里的位子很难等。”
	　　不用抬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董耘。
	　　“对不起，今晚不行。”她还在收拾背包。
	　　原本正在兴头上的某人愣了愣，问：“为什么？”
	　　“因为我有个必须要去的约会。”
	　　“真的？”董耘像是觉得难以置信，“什么约会？”
	　　嘉桐抬起头看着他，无奈地回答道：“同学聚会。”
	　　董耘的嘴角似乎有点抽搐：“……现在还流行这个？”
	　　“我不知道流不流行，反正有人说我要是不去就杀了我。”
	　　“……好吧。”他耸肩，“那我去找康桥。只是她最近总是一脸愁云惨雾的，对着她吃饭心情也会变得不好。”
	　　“那你就帮帮她，别让她一脸愁云惨雾。”嘉桐对着桌上那面非常非常小的化妆镜照了一番，然后穿上外套，拿出润唇膏在嘴唇上随意涂了一下，就准备出发。
	　　“等等，”董耘惊讶地看着她，“你不会就打算……这样去了吧。”
	　　看着董耘那有点鄙视的眼神，嘉桐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说：“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董耘摇着头微笑：“问题大了。所谓的‘同学聚会’，不就是一群男生比谁有钱、谁老婆漂亮，女生比谁没有变残、比谁嫁得好的聚会吗？既然你还没能把自己成功地嫁出去，那么至少要摆出一副‘我活得非常好’的姿态。”
	　　嘉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难道我现在活得不好吗？”
	　　董耘露出那种跟加菲猫一样的慵懒表情，不慌不忙地说：“你知道自己活得好是不够的，你还要把它表现出来。”
	　　“……”
	　　“你们的聚会约在几点？”
	　　“……七点半。”
	　　他抬手看了看表，说：“那么还有时间，跟我走。”
	　　说完，他拉着嘉桐的手臂往外走。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半小时之后，邵嘉桐坐在一面周围包裹着一圈电灯泡的镜子前，一个化妆师在往她脸上上粉底，身后则有个发型师在卷她的头发。
	　　“你真的觉得有这个必要吗？”她不禁又开始皱眉头。
	　　“放松。”给她化妆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女孩，伸手拍了拍她皱起的前额，样子很凶。
	　　嘉桐咧了咧嘴，连忙照做。
	　　“当然有必要。”董耘坐在旁边的皮质沙发上，翘着腿抽烟。
	　　嘉桐透过镜子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脸上的表情跟电视剧里的老鸨很像。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冷颤，立刻收到化妆师警告的瞪视。
	　　她悄悄地吁了一口气，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按照董耘的个性，不把她折腾到符合他的要求，是不会罢休的。
	　　“你知道吗，”他吐出烟圈，“我一直觉得你对这些所谓的‘同学聚会’根本不感兴趣。”
	　　“是不感兴趣，但有些事……就算不感兴趣也不得不去做。”
	　　“比如？”
	　　“太多了。”
	　　“举个例子。”
	　　“好吧，”她翻了个白眼，“如果你非要我说的话，比如给你约的那些女孩订花，或是周末乘飞机去另一个城市的酒店帮你取回你落在那里的手表。”
	　　“……”董耘想了想，灭掉手里的烟，得出结论，“听上去我像是一个无聊又可恶的老板。”
	　　“事实上……”嘉桐也想了想，得出结论，“差不多。”
	　　“好吧，”这位无聊又可恶的老板像是毫不在意，“那么今天我多少做了点好事。”
	　　嘉桐很想回他一句“真的吗？”，但在年轻的化妆师的瞪视下，她还是决定闭上嘴。
	　　半小时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天呐！为什么我看上去好像……一点也没变。”
	　　“……”董耘原本得意的表情倏地黯淡下来，“怎么会呢，看看你的头发，还有你脸上的妆。”
	　　“这是现在最流行最自然的裸妆和空气卷。”凶巴巴的化妆师不满地大叫。
	　　嘉桐只得露出敷衍的苦笑——好吧，在这方面，她没有发言权。
	　　“走，去隔壁换套衣服。”董耘把她从位子上拉起来，“你身上这套工作服怎么看都让男人觉得倒胃口。”
	　　“怎么会……”她哭丧着脸，想死的心都有。
	　　隔壁是一间跟教室差不多大的房间，四周的衣架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让嘉桐有点头晕。
	　　“礼服就算了吧，”董耘上下打量她，“穿在你身上实在很造作。把西装和衬衫脱了，换件针织上衣和……毛皮马甲吧。”
	　　说完，他已经从衣架上取出两件交到她手里。
	　　嘉桐捧着衣服，愣了愣：“在……这里？”
	　　董耘不以为意地点头：“去衣架后面换吧，看不到的。”
	　　“这个……”
	　　“快去！”他露出一副老板的嘴脸。
	　　“……好吧。”她只得领命。
	　　嘉桐走到衣架后面，董耘关上门，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绅士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她开始脱西装和衬衫：“我还是不觉得原来的我有什么问题，那样去参加聚会也不会丢脸啊……”
	　　“是不会丢脸，不过也不会让别人羡慕。”
	　　“为什么非要让别人羡慕？”
	　　“这个……”董耘像是被她的问题难住了，“这就是去参加同学聚会的主旨不是吗？如果不能让别人觉得羡慕，你巴巴地跑去干吗呢？”
	　　“去见旧同学啊，”嘉桐套上针织衫，想也不想地回答道，“看看他们有什么变化，在分开的这些日子里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故事，这就是我去参加的目的。”
	　　“……”董耘有点语塞，“但他们通常只会说好事，说自己事业有多成功，婚姻有多幸福，永远不会告诉你房贷还欠多少钱或是伴侣背叛自己的辛酸事。”
	　　“那有什么关系，人活着就是要多听听好的事，才会觉得人生充满了爱和希望。”
	　　嘉桐说完这句话之后，董耘有好一会儿都沉默着没再说话，直到她穿上毛皮背心从衣架后面走出来，他才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真的是一个……好人。”
	　　嘉桐哭笑不得，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喜欢这身打扮——这是不是说明，董耘至少也是有点了解她的？
	　　“很好，”董耘满意地点头，打了个响指，接着说，“走吧，我送你去。”
	　　黑色的越野车行驶在灯火通明的高架路上，车载喇叭里传出的是Paul Brown的《Love you found me》。
	　　“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开车的是邵嘉桐。
	　　“？”
	　　“一个不开车的人怎么送我去我要去的地方？”
	　　董耘不以为意地看了看窗外路过的车辆：“就像现在一样，你先载我去你要去的地方，然后再载我去我要去的地方。”
	　　“……这叫‘你送我去’？”
	　　“通常意义上——是的。”
	　　“……”嘉桐唯一的回答就是挑眉。
	　　“你们有多久没见了——我是说你和你的那些同学？”
	　　“大概……八、九年吧，大学毕业之后几乎都没见过。”
	　　董耘忽然转过头，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该不会又要上演老情人见面的戏码吧。”
	　　“……”嘉桐撇了撇嘴，“嗯……真要说起来，的确有一个人，以前读书的时候跟我有点……”
	　　每天跟书打交道的她，却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形容这段关系。
	　　“暧昧？”
	　　她皱起眉想了半天：“‘感觉’吧，用‘感觉’这个词会好一点。”
	　　“‘有感觉’？”董耘吃吃地笑，“听上去真的很……土！”
	　　“……”嘉桐耸肩。
	　　“后来呢，为什么分手？”
	　　“我们没有分手，”她连忙纠正，“根本没在一起过，哪来的分手。”
	　　“那么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嗯……”她想了想，“因为毕业了，各奔前程，大家都在忙着各种各样的事，也就淡忘了……”
	　　“真扫兴。”董耘得出结论，“你身上就没发生过什么浪漫的事吗？”
	　　嘉桐皱起眉想了半天，回答道：“好像没有。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
	　　“这倒是。”
	　　“……”
	　　“你现在会不会有点期待？”
	　　“不会，”她笑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对感情什么的，还很懵懂。”
	　　董耘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你好像不是生活在我认识的这个世界里，要知道我高二的时候就不是处男了。”
	　　“……”应该是他不是生活在她认识的这个世界才对吧。
	　　“好吧，你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应对那些女同学的冷嘲热讽？”
	　　“她们为什么要对我冷嘲热讽？”他说的话常常让她一头雾水。
	　　“因为如果不这样她们就无法让自己产生优越感。”他又露出那种类似于加菲猫一样的表情。
	　　“……这个世界在你看来就这么丑恶吗？”
	　　“世界并不丑恶，丑恶的是人性。”
	　　“……”
	　　“很快，你就会明白的。”说完这话，董耘就沉默了，认真地看着窗外。嘉桐猜想他也许在看其他车上的美女，也许不是，不过总之，他要结束这个话题。
	　　于是她伸手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大一些，伴着那深情而充满魅力的嗓音，踩下油门。
	　　车子在餐厅门口停稳的时候，已经七点四十分了，邵嘉桐熄了火，心急火燎地去后座上捞她那大大的背包。
	　　“用不着这么急着进去，”董耘说，“迟到二十分钟是最恰到好处的。”
	　　嘉桐翻了个白眼：“你那些女朋友的拿乔的手段可不适合我。”
	　　他好笑地看着她：“不要那么一板一眼，偶尔也该表现得可爱一点。”
	　　“……”
	　　“听我的，”他扣下她的背包，“在这里坐十分钟再进去。”
	　　她看着他，最后无奈地吁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不远处走来一对男女，女人想去牵男人的手，却被甩开了。借着稍显昏暗的灯光，嘉桐发现那是两张她熟悉的面孔，不禁怔了怔。
	　　“别这样，会被看到的。”隔着汽车玻璃，她隐约听到男人这样说。
	　　“有什么关系，知道就知道。”女人撒娇似地说。
	　　“要是被我老婆知道了怎么办！”男人像是真的有点火大。
	　　“……那就跟她摊牌。”女人一点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男人瞪着她，骂道：“神经病！”
	　　说完，他迅速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餐厅。被撇下的女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也跟进去。
	　　“怎么样，”安静的黑夜中，董耘忽然带着微笑说，“这就是人性的证明。”
	　　“……”她无话可说。
	　　“你永远无法知道别人心里会有些什么卑鄙、邪恶的想法，甚至于……”他顿了顿，“很多时候你不会知道自己心里有些什么卑鄙、邪恶的想法。”
	　　“所以这个世界真的就跟项峰的小说一样，充满了贪婪和背叛？”
	　　“没错。”他的微笑里面，似乎藏着些什么，“说到项峰，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擅长于洞悉人性的作者。”
	　　“……”她没办法苟同他对于世界和人性的看法，但又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她只是忽然深刻地明白了一点，世界在变化着，人也一样。
	　　也许，真的没有什么东西会是永恒的。
	　　“好了，进去吧，”不知道过了多久，董耘忽然说，“记住，要面带微笑，就像你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她微皱着眉，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拿起背包，打开车门，她跨了出去。
	　　“喂，”在她关上车门之前，董耘说，“我在这里等你。”
	　　她点点头，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走进餐厅。

『同学会』八（下）
	　　“你们根本想象不到，现在的幼儿园入学考试有多难！”一位打扮入时的妙龄女郎尖着嗓子说，“我老公是托了教育局的领导才能拿到试题，当然，我不是说我儿子考不进那个幼儿园，但是事先有准备总是好的……”
	　　嘉桐喝了一口橙汁，尽管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有兴趣，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真受不了……”耳边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低声说，“不是孩子升学就是老公升职，再要不然就是去欧洲旅行，买名牌包、皮草或是钻石戒指，难道生活就这么无聊，就没有一点有趣的事情吗？”
	　　嘉桐抿了抿嘴，不能说完全赞同，但确实也认为这一类的话题很没趣，于是低声回道：“她喜欢说总比沉默好，至少我们知道她现在活得不错。”
	　　女同学冷笑了一声，用一种更低的声音说道：“真的活得幸福的人，是不会到处去说自己有多幸福的。”
	　　“……”嘉桐苦笑了一下，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刚才餐厅门口的那一幕。此时此刻，女主角就坐在自己身边，她心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太无聊了，真想出去抽根烟。”
	　　关于幼儿园入学考试的高谈阔论，但在嘉桐看来，那已经成为了“背景音乐”，她转头看着身边的女同学，问：“那么，你……还好吗？”
	　　大学时，她们住在相邻的寝食，算是邻居，关系也还不错。嘉桐记得那时的她们都很纯真，会因为买了一条廉价的毛线围巾高兴半天，也从不在意别人的父母在做怎样的工作。她们会为了许多现在看来毫无疑义的事高兴或悲伤，她们觉得自己的未来有无限种可能，今天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由衷地期待明天的到来。
	　　可是现在……她不着痕迹地看着端坐在长长的餐桌前的这些男女，也许在他们心中，世界早就变得面目全非。
	　　“我……不好，也不坏。”女同学这样回答她。
	　　嘉桐依旧是苦笑，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说：“有男朋友吗？”
	　　女同学的眼神黯淡下来，嘴角带着自嘲：“有或没有，也许根本没有差别。”
	　　“有时候我在想，会不会人经历得越多，就越觉得爱是一样奢侈的东西。”
	　　“也许吧。”
	　　“可是不管怎么说，爱是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任何人都很需要它。”
	　　女同学的眼神有些游移，不过似乎对她的话表示赞同：“从古至今，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婚姻和家庭，年轻的时候我们常常觉得自己是万能的，没有男人根本不算什么，可是最后的最后……还是败给了这条真理。”
	　　“到头来，女人在这世上寻寻觅觅的也不过是一段真爱罢了。”嘉桐如是说。
	　　身旁的女同学一下子转过头看着她，眼里带着惊艳：“实在太精辟了！毕业这么多年，还保留着以前那种才华的恐怕也只有你了。”
	　　“……呃，不，”嘉桐轻咳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这是我们公司最近将要出版的一本小说里的句子。我不过想到了就说出来而已。”
	　　女同学笑了笑：“好吧，才华这一点有待商榷，但诚实和坦率是无庸置疑的。”
	　　“……谢谢。”她耸了耸肩。
	　　餐桌上关于孩子升学的话题暂时结束，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同学开始抱怨中美贸易逆差，于是又一场高谈阔论开始上演，同学会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
	　　“可是……”嘉桐忽然侧过头，对身边的女同学说，“不管世界再怎么变，我们再怎么变，人总是要有一条底线的，我是说……道德的底线。”
	　　“……”
	　　她不敢看她的表情，而是一股脑地把自己想要说的话说完：“一旦越过了这条底线，什么真爱不真爱的，都是狗屁。”
	　　说完这话以后，余下的时间里，两人都没再交谈一句。嘉桐不知道隔了这么多年再聚首的时候，说这番话是否合适，又或者她身旁的这个人根本不会认真听她在说些什么，可是，她就是无法改变自己诚实和坦率的个性。
	　　聚会结束的时候，她起身穿上衣服，打算趁此机会再说几句，但一转身，那女同学已经不见了，她甚至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离开的时候，那些高谈阔论的人走在最前面，像嘉桐这般惯于沉默的则跟在后面。忽然，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环顾四周，最后发现是靠在她那辆黑色越野车上的董耘。
	　　白色路灯下的他，看上去很随意，也许是刚从车上下来的关系，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蓝色条纹衬衫，这衬衫一定不便宜，因为它的剪裁实在很好，勾勒出董耘硬朗而性感的身体曲线，至于他那张英俊的脸，此时此刻挂着非常温柔的微笑，眼神里透露出少有的专注和深情……总之，任何一个女人看到这样的他，都会心动的……
	　　那些高谈阔论着的女同学们都转过身，毫不掩饰地惊讶地看着她。事实上，有那么一瞬，嘉桐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确有点心动，可是下一秒，她意识到，董耘只是……想卖个人情给她。
	　　无奈地笑着撇了撇嘴，嘉桐双手插袋，镇定地走过去，任由董耘假装亲昵地揽着她的肩，把她送上驾驶座，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的副驾驶位上。她启动车子，不出所料的，她这位迷人的老板降下了车窗，对那群行注目礼的旧同学们亲切地挥手告别，她在心底苦笑一声，踩下油门，车子倏地蹿了出去。
	　　“怎么样？同学会还有趣吗？”行驶在灯火通明的高架路上，在黑色的越野车里，又只剩下董耘和邵嘉桐两个人。
	　　“还行吧。”她回答得有点敷衍。她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但她就是不肯说给他听，否则接下来该高谈阔论的就是他了。
	　　“有没有遇到旧情人？”
	　　“没有，他今天没来。”
	　　“什么？！那太可惜了！要知道这件衬衫是最能突显我身材的……”他抱怨道。
	　　嘉桐哭笑不得：“他来不来跟你的身材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希望你会看起来过得很好——至少在他们看来很好。”
	　　“那么我跟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
	　　“就是那些你花了整个晚上在讥讽的人，那些急于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成就，急于告诉别人自己过得非常好的人——如果你穿着那件最能突显你身材的衬衫站在路灯下对我笑就是想让那些人觉得羡慕妒嫉恨的话。”
	　　“……”董耘想了想，答道，“没错，我就是这个目的。”
	　　嘉桐觉得无奈，非常无奈：“我一定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目光吗，得不到那些所谓的羡慕嫉妒恨我就是失败的吗？”
	　　“……”
	　　“既然你自己都说那群人很无聊，你为什么要跟他们做同样的事？”
	　　“……”
	　　“你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多少会跟他们有点不同。”
	　　董耘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如果我刚才的行为让你觉得反感，我道歉。”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第一次觉得，一向思路清晰的自己有点百口莫辩。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愤怒些什么，她好像只是……不喜欢那个站在路灯下对她笑的董耘。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也被她惹毛了。
	　　“我……”嘉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我觉得你不必那么做。”
	　　“？”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在聚会上什么也不说，别人会认为我乏善可陈。”
	　　董耘抿了抿嘴，点头。
	　　“也许你、也许很多人认为，一个三十岁还没有爱情或者婚姻的女人很可怜、很失败，”她说，“但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变得震耳欲聋。嘉桐有点后悔上车后没开收音机，不然此刻的气氛就不会这么僵硬，可是现在再打开，又显得尴尬。
	　　“你有没有想过，”不知道过了多久，董耘忽然开口，“你没有爱情没有婚姻是有原因的。”
	　　“？”
	　　“你觉不觉得，你太独立了，你根本不需要别人，而婚姻或者爱情说穿了就是两个人相互需要。”
	　　董耘的话让嘉桐觉得很难过，但又无法反驳。
	　　“你一直在付出、在给予，这很好，身边的人都很感谢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让别人觉得很需要你，你却从来不需要别人，还会有人想要爱上你吗？”
	　　“爱情不就是一种感觉吗，跟需不需要有什么关系……”
	　　“感觉？”董耘扯着嘴角讥笑，“感觉是虚幻的，而需要是真实的。如果你不能明白这一点，如果你的情商还停留在20岁出头，那么你也许永远不会有爱情。”
	　　“……”
	　　车厢内再一次陷入沉默。嘉桐觉得胸腔内有一团怒火想要喷涌而出，她那一贯的理智几乎要着火了。但她还是克制住了，逼迫自己用沉默来平复心绪。
	　　他们就伴随着这样僵硬而尴尬的沉默一路驶到了孔令书的书店门口。
	　　事实上，当嘉桐停下车子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因为谁也没有说要到这里来，这像是她的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当她需要安慰或帮助的时候，她就来书店。
	　　车子熄火，董耘很干脆地拿起外套，下了车，比她先一步走进书店。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不急不慢地跟过去。推开玻璃门，老严依旧在收银台后面一边按计算器一边记帐，小玲推着车把各类书摆放到它们应该在的地方，新来的那个叫齐树的小伙子正靠在墙上认真地读《莎士比亚全集》中的某一本，明亮宽敞的店堂里只有零星两三个客人，四周墙上挂了些装饰品以烘托即将到来的新年的喜庆气氛。一切的一切，都很平静……
	　　“这真是可笑至极！”书店老板从二楼走下来，脸上是那种最惯常出现的傲慢的表情，“就跟把南怀谨的书放在英国戏剧的书架上一样可笑！”
	　　说完，他自顾自地发出“哈”的笑声。其余的人则一脸呆滞地看着他，包括跟在他身后下楼来的徐康桥。
	　　“那个……”董耘忍不住开口问康桥，“你又做了什么？”
	　　“我没有！”康桥瞪大眼睛，百口莫辩，“我只是说我要给我的苹果笔记本装个windows系统而已。”
	　　“这很可笑不是吗，”孔令书说，“如果你不喜欢苹果的系统，那么就不要买苹果的电脑，你懂不懂什么叫纯粹？”
	　　“我不懂，”康桥一脸的心平气和，无所畏惧，“我只知道，这电脑是我买的，我想怎么折腾都行。”
	　　说完，她俏皮地耸了耸肩，转身上楼去了。
	　　孔令书带着一副显而易见的对此感到不可理喻的表情走下来，站在嘉桐面前，问：“来找我？”
	　　嘉桐张口想说什么，但最后，她还是闭上嘴，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天晚上回到家，邵嘉桐给自己泡了一杯热可可，然后穿上厚厚的珊瑚绒睡衣，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农历新年即将到来，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等待着接受喜悦和狂欢的氛围之中，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墙上电子钟的时针指在“12”的位置上的时候，她终于决定给董耘打个电话。
	　　电话铃响了好几下，他才接起来：“你是来道歉的吗，不是的话我就挂了。”
	　　她不禁苦笑，他很任性，有时候，非常任性。但她似乎从来对此毫不在意：
	　　“是的，我是来道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响起董耘那带着一点温柔的声音，“好吧，原谅你了。不过……你该不会是怕拿不到年终奖才打来跟我道歉的吧？”
	　　嘉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绝对不是，我发誓！”
	　　“那还差不多。”
	　　“因为我年终奖已经转帐到我的银行帐户了。”
	　　“……”
	　　她想象他们出现在同一个电视画面上，这画面被分成了两半，左边的是他，而右边的是她。此时此刻，他是什么表情？无奈？哀怨？不服气？或是恼羞成怒？……
	　　“不过……”他的口吻听上去有点扭捏，“我可能也有点……想当然。”
	　　“哦？”她诧异。
	　　“可能我……还是学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他顿了顿，“就好像今天晚上，我想要是别人知道你有一个像我一样英俊、帅气、充满魅力又深情的男朋友，一定会很羡慕……”
	　　“……”
	　　“所以我才自作主张，演了场戏。”
	　　“你演技还不错。”她的讽刺听上去有点诚恳。
	　　“谢谢。”对方却很受用。
	　　“……”
	　　“我想我也该跟你道歉，因为我的确没考虑过，你是怎么想的。”
	　　“你真的想知道，真的在意我是怎么想的？”
	　　“当然，”董耘不满地大叫，“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当嘉桐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松了口气，慵懒地靠在身后的靠垫上，用一种很少有的、感性的口吻说：
	　　“是的，我们是朋友。我……我其实不在乎那些同学是怎么看我的，也许我在他们看来很失败，但我不在乎，就像我不在乎他们是否很成功一样。”
	　　“……”
	　　“可是，我不希望你也这么看我。就像我晚上跟你说的，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墙上的始终滴滴答答地走着，嘉桐耳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轻轻的叹息声：“好吧，我道歉，我道歉……”
	　　“……”她抿了抿嘴，“所以……我们算是和解了吗？”
	　　“嗯……”董耘听上去像在考虑，“算吧。”
	　　她忍不住苦笑起来：“那就好……”
	　　他们在电波的两端沉默着，但这沉默一点也不尴尬，反而让人觉得……温暖。
	　　嘉桐想，或许此时此刻分隔于城市两端的他们，要比每天在办公室里面对面的时候更加接近，她想到今晚站在白色路灯下的他，眼神是那么的……纯粹，就好像，他真的对她一往情深一样。
	　　这让她有些，怎么说呢，无法自拔。她知道董耘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但从没想过他的魅力会在自己身上起作用，因为一直以来，她是这么地小心翼翼，这么地谨慎自律，就怕自己一不小心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感觉。
	　　那样就糟糕了——她不止一次地警告自己。
	　　可是今天晚上，她心底还是有某一部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错觉。
	　　寂静中，她忽然很想开口再对他说些什么，贴在耳边的听筒里却传来一个轻微的女人的声音：
	　　“董耘……怎么还在打电话……”
	　　“马上就来。”他笑着回了一句，然后对电话这头的嘉桐说，“我现在有点忙，明天上午能不来开会吗？”
	　　“不行，”只愣了两秒钟，嘉桐就用她那惯有的管家婆的口吻说，“明天下午就放假了！最多把时间延迟到十点。”
	　　“好吧，就这么说定了。”董耘像是做了笔很不情愿的买卖。
	　　“别玩得太晚，不然开会迟到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遵命……”
	　　挂上电话，嘉桐怔怔地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然后一跃而起，去浴室打开热水龙头，准备冲个澡之后，就上床睡觉。
	　　窗外的世界依旧是灯红酒绿，也许从没有改变，而真正变了的，是人的内心而已。曾经的单纯与理想在社会现实面前，被挤压得所剩无几，但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
	　　是啊，嘉桐深深地叹了口气，生活还是在继续……
	　　把IPOD接驳在扬声器上，整个房间立刻被Joshua Radin那掩盖在粗犷面孔下的细腻声线包围起来：
	　　Some kind of magic
	　　Happens late at night
	　　When the moon smiles down at me
	　　And bathes me in its light
	　　I fell asleep beneath you
	　　In the tall blades of grass
	　　When I woke the world was new
	　　I never had to ask
	　　It&#39;s a brand new day
	　　The sun is shining
	　　It&#39;s a brand new day
	　　For the first time in such a long long time
	　　I know, I&#39;ll be ok

『回家』九（上）
	　　“我牵着那头山羊从悬崖上走下来——当然，那只山羊已经上了年纪，行动很缓慢，另外从悬崖上下来的那条路也有点陡——所以我想，我们几乎是花了一个小时才来到悬崖底下的沙滩上。那沙滩上的沙子非常的白，”说到这里，董耘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不过那沙子很磨脚，我记得我抬起脚底板的时候，发现上面有血迹，可能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割破的。”
	　　“……”坐在巨型办公桌后面的蒋医生调整了一下坐姿。
	　　“然后我看到很多老外在海上冲浪，海面上波光粼粼的，非常刺眼，只能看到他们大概的轮廓——别问我为什么光凭轮廓就能知道他们是老外，总之我就是知道。”看到蒋医生微张开的嘴，董耘立刻补充道。
	　　蒋柏烈闭上嘴，微笑着耸了耸肩。
	　　“接着，不远处的海面上升起一股飓风，就像电视里看到的龙卷风一样，不，实际上我觉得，应该还要比那更巨大，好像就在眼前似的，直通上天。但海里的老外还在冲浪，好像完全没发现身后的飓风一样，我急坏了，拼命超他们大喊，可他们就是一点反映也没有，还在那里自顾自地玩。”
	　　蒋医生仍然面带微笑，调整了一下坐姿。
	　　“接着，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股飓风就向我袭来。我看着它把海面上的人们卷了上去，然后就是我自己——当然，还有那头山羊，它已经太老了，根本跑不动了。我们被卷进飓风的漩涡里，不停地旋转，旋转，我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然后！”说到这里，董耘停下来，郑重其事地看着蒋柏烈，后者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继续，“我们被卷到天上去了，到处都是云，但是脚下是结实的，像土地一样，云里有一座巨大的宫殿，然后有一个巨人——没错，就是像‘绿巨人’那样的巨人——打开宫殿的门，迎接我们。而且他还一边微笑一边喊我‘杰克’……”
	　　说完之后，董耘皱起眉头，看着蒋柏烈，严肃地问：“医生，这个梦境说明了什么？”
	　　蒋医生用手托住下巴，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不疾不缓地说：“这说明……”
	　　“？”
	　　“这说明昨晚睡觉前，你看了电影频道放的《杰克与豌豆》。”
	　　“……”董耘表示无语。
	　　“好了，”蒋柏烈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从角落里拿出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如果你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要准备行李了，今天下午我赶飞机。”
	　　“你去哪里？”
	　　“回家。”他打开其中一个行李箱，然后试图把书柜顶上的那只小冰箱放进去。
	　　“……”董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回家为什么要带冰箱？”
	　　“任何人都会有无法割舍的东西。”蒋医生不厌其烦地继续折腾着他的行李箱，但始终塞不进去。
	　　“你还回来吗？”
	　　蒋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自从我决定回家探亲后第四次回答这个问题——是的，我会回来的，等医学院假期结束之后就回来。”
	　　“……”
	　　“怎么你们都认为我是那种会问你们借钱然后某天携巨款逃走的人吗？”
	　　“那倒没有，”董耘想了想，“你看上去也不像是身怀巨款的人。”
	　　“……那么请问为什么你们人人都要问我还回不回来。”他放下行李箱盖子，发现关不上。
	　　“也许……因为我们离不开你？”
	　　蒋柏烈终于回过头把视线投在董耘脸上：“如果是另外三位女士，我可以理解，但你……”
	　　“哦，医生，我也离不开你。”董耘顺势撒娇般地说。
	　　“……”蒋柏烈打了个冷颤，然后继续折腾他的行李箱。
	　　“或者下午我送你去吧。”
	　　医生想了想，点头：“是个好主意。”
	　　除夕这天中午，路上不再像往日那样拥挤繁忙。董耘实现了他说要送蒋柏烈去机场的诺言……只不过，开车的是邵嘉桐。
	　　“邵小姐，非常感谢你抽空开车送我。”坐在后座上的蒋柏烈一手抱着他的小冰箱，朝着后视镜里的邵嘉桐露出迷人的微笑。
	　　“不客气。”奇怪的是，原本诸多怨言的嘉桐却同样报以温柔的笑容。
	　　董耘忍不住眯起眼睛看着她，换来的却是嘉桐的瞪视。
	　　“对了，康桥来找过你吧？”董耘问蒋医生。
	　　“来过一次，本来约了上个周末再见面，但她没出现。”
	　　“……这家伙，”董耘无奈地摇头，“平时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也无所谓，但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其实她比谁都脆弱，却还死鸭子嘴硬。”
	　　蒋柏烈想了想，说：“那她跟你很像。怪不得你们会是好朋友。”
	　　“我跟她？！”董耘瞪大眼睛，“哪里像了？”
	　　“就是‘看上去没心没肺，其实死鸭子嘴硬’啊。”
	　　嘉桐听到医生这样说，忍不住笑起来，董耘不由地又瞪了她一眼。
	　　“你们是一对吗？”蒋柏烈忽然问。
	　　“不是。”董耘和嘉桐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面面相觑地对视了几秒钟。
	　　“是吗。”医生耸了耸肩，“那么邵小姐，你觉得你老板是个怎样的人？”
	　　嘉桐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上的医生一眼：“幸好你是在年终奖发过之后问我这个问题，不然我就不得不说谎了。”
	　　董耘挑了挑眉。
	　　“他是……”嘉桐想了想，回答道，“他是一个苦闷的人。”
	　　董耘心里有很多嘉桐可能拿来形容他的词，但这个词——他无论如何想不到邵嘉桐会如此形容他。
	　　“很有意思，继续。”蒋医生笑起来的时候，那对细长的凤眼会让人不由地照他说的做。
	　　“他是经历过挫折的人，他跌倒过，然后爬起来了，只不过……”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往下说，“他心里的伤痛还在。”
	　　“……”董耘愕然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呢，医生？”她没有看他，轻声问。
	　　“我同意你的看法。”蒋柏烈仍然在微笑，但口吻是认真的。
	　　“这就是他为什么来找你的原因。”嘉桐得出结论。
	　　“没错。”
	　　“喂喂喂，”董耘终于开口，“你们当我是不存在的吗？”
	　　医生拍了拍冰箱，没再说话。
	　　半小时之后，他们到达了机场。临告别的时候，蒋柏烈推着他的小冰箱对董耘说：“尽管每个人都有无法割舍的东西，但有些时候，我们也不得不割舍。也许是无能为力，也许，是因为有对我们来说更重要、更值得去拥有的东西。”
	　　董耘一知半解地挑了挑眉，医生终于微笑着挥手离开。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董耘对邵嘉桐说：“去喝杯东西吗，我好像有点渴了。”
	　　尽管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她还是把车停到了车库。
	　　两人在机场大厅的咖啡馆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点了两杯热可可。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们，董耘翘起腿，说：“为什么说我苦闷？”
	　　“一种直觉。”嘉桐回答得很坦率。
	　　“我以为你做事不靠直觉。”
	　　“做事的确不靠直觉，但是看人的时候需要。”
	　　董耘苦笑着摇了摇头：“你难道不觉得我的人生很完美吗？出生在夫妻关系很好的家庭里，老爸很会赚钱，老妈也不是刁钻刻薄的家庭主妇，人很聪明，名校最热门的专业毕业，无论外表还是品位都还不错……这样的我为什么要苦闷？”
	　　“……”
	　　“也许你会说是因为五年前的那场事故，可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记忆总是会淡忘的。”
	　　邵嘉桐看着他，表情像是在笑，又好像不是。她抿了抿嘴，说：“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的人生完美，还需要在意我的看法吗。”
	　　董耘苦笑了一下：“嘉桐，我想你误会了，我不是在质疑你的看法，我只是……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大多数时候，我觉得很苦闷，可是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其中的原因，所以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嘉桐眨了眨眼睛：“我刚才说过了啊——因为直觉。”
	　　“……真是败给你。”
	　　嘉桐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睛下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杯子，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还……爱着她吗？”
	　　“谁？”董耘皱了皱眉头。
	　　“在……车祸中去世的太太。”
	　　他诧异地抬了抬眉毛，最后以苦笑作为回答。
	　　嘉桐看着他，说：“也许这就是你一直觉得苦闷的原因吧。”
	　　他沉默地看着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一言不发。
	　　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下午三点了，他把杯底最后一口热可可喝完，说：“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年夜饭了。”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的气氛有点沉闷，扬声器里时不时传来电台节目里的欢声笑语，但车内的两人却像是根本没在听似的。
	　　车子开出机场五分钟后，打算转去环路高架时，车身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邵嘉桐连忙把车停在紧急停车带里，刚熄火，引擎盖上就开始冒烟。
	　　“啊……”两人跳下车，站得远远的。
	　　“怎么回事？”董耘瞪大眼睛问，“会爆炸吗？”
	　　“不知道……”嘉桐开始打电话，但得到的答复却是汽修店今天休息，处理紧急事务的工作人员被派去别的地方了。
	　　“叫拖车来吧。”他无奈地摇头。
	　　拖车公司答应在两小时内派人过来。冬日的午后，尽管风和日丽，但站在荒郊野外，还是让人不免觉得寒冷。
	　　见引擎盖上冒的烟小了，董耘终于忍不住拖着嘉桐回到车上。
	　　“你难道没有定期送车去检修的习惯吗？”他皱起眉头。
	　　“没有。能开就说明没有坏。”
	　　“……女人啊！”他苦笑着双手抱胸。
	　　“我不是你的司机。”邵嘉桐似乎有点生气。
	　　他瞪她，她也回瞪他。
	　　忽然，“轰”的一声，整个引擎盖被热气掀翻了，车内的两人本能地抱在一起，闭上眼睛大叫：
	　　“救、命、啊！”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斜阳照在公路旁的芦苇荡上，闪出一圈橘黄色的光晕，非常漂亮。但此时此刻，正在公路旁等待拖车的一男一女却完全没有欣赏这美丽景致的心情。
	　　“还要等多久？”董耘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女式毛线围巾，那是他从邵嘉桐的后备箱里翻出来的。
	　　“我怎么知道，他们答应说两小时以内到。”
	　　两人都冷得缩起脖子，在原地跳脚。
	　　“我不管你了，我打电话叫康桥来接我，你在这里慢慢等吧。”说完，董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但也许是手被冻僵了的关系，他没拿稳，只见那支新买的手机呈抛物线掉在了两米开往的路上。董耘楞了楞，就要追过去捡，才迈开一步，一辆轿车从容地匀速从手机上碾过……
	　　一时之间，董耘觉得，他的心都要碎了。
	　　回头看向嘉桐，她却一副好像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那个……”董耘硬着头皮开口，“手机能不能借我用用？”
	　　“不行，”嘉桐一口回绝，就像在例会上否决新书方案那么轻快，“万一拖车公司的人打来怎么办。”
	　　“……”尽管有点咬牙切齿，但也只好作罢。
	　　抬头看了看即将暗下来的天空，董耘心生一计：“我给你讲个故事解解闷吧。”
	　　“？”
	　　“话说一个人从乡下回城里，半路长途车坏了，这地方离城里大约还有15公里，而长途车一时半会儿根本修不好,他干脆下车朝家里走了。走着走着，他想看看那辆长途车有没有开过来，回过头，空荡荡的公路上只有一顶破草帽，它在风的推动下朝前滚着。又走出大约一公里，他再一次回头看了看，那顶草帽还在背后滚着。他觉得有些蹊跷，它竟然没有落入两旁的壕沟，一直沿着公路朝前滚!
	　　“他继续走，走着走着，公路拐弯了。拐弯之后，他又回头看了看，那顶草帽竟然也拐弯了，还在后面跟着他!他有点害怕了，走回去把这顶破草帽捡起来，用一根干树枝插在田了田地里。心想这下好了，它再也不跟着他了。就在这个人走的双腿酸痛的时候，一辆马车颠颠地跑过来，他刚要跟瘦瘦的车夫搭讪，想搭乘他的马车，突然发现那顶破草帽就在马车上放着!在他愣神的时候，马车已经跑过去了。
	　　“到了城郊，他感到饿了。走进一家小饭馆，正想要一碗面，眼睛却定在了前面一个农夫胖乎乎的背影上——他的头上戴着那顶破草帽!”
	　　说到这里，他看了邵嘉桐一眼，后者双手抱胸，毫无反应。太阳快要落山了，公路两旁的路灯还没点亮，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照在他们脸上，几乎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难道那个车夫把破草帽送给了这个农夫？”董耘继续绘声绘色地继续说，“他来不及多想，匆匆离开小饭馆，登上了一辆公交车。回到温暖的家，他的心情好多了。还没等跟太太拥抱，一眼就看见那顶破草帽挂在他家的墙上!他抖了一下，问太太:‘那个破草帽是从哪儿来的？’太太说：‘我刚才下去买菜，卖菜的大姐送给我的。她知道我喜欢收藏旧物。’他走过去，摘下那顶草帽，打开窗子就扔了出去，说:‘不要沾这东西，不干净!’太太满脸不解。
	　　“几天后，这个人跟两个最好的朋友喝酒，说出了一个秘密:原来，两个月前，他开车在公路上撞死了一个戴草帽的人……”董耘走近一步，想看清邵嘉桐脸上的表情，“第二天早上，他被人发现冻死在了路旁，他的头上端端正正地盖着一顶破草帽……”
	　　说完，为了配合故事的效果，董耘故意发出阴冷的笑声，定定地看着邵嘉桐。后者依旧双手抱胸，然后，一束诡异的光从下到上照在她脸上，那表情，比花子还恐怖，再配上她那一贯从容镇定如僵尸般的语气：“就这样结束了？”
	　　董耘楞了五秒，然后发出杀猪般的叫喊声：“鬼啊！……”

『回家』九（下）
	　　邵嘉桐用手电筒照董耘的脸，尽管光线比较昏暗，还是能看到他那板起来的面孔上，两条拧在一起的眉毛。
	　　“走开……”他推开她的手电筒。
	　　她又拍他的肩，被他孩子气地躲开：“别碰我。”
	　　“我又不是故意吓你的。”邵嘉桐辩解道。
	　　一想到刚才自己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董耘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路灯也已经打开，公路上零星飞驰着往家赶的车子。邵嘉桐拿出手机找电话号码：“要不然我打电话给康桥或者孔令书，叫他们来接你。”
	　　“不用了。”想了一秒钟，他说，“现在已经快到吃饭时间了，再说……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嘉桐原本已经打算拨电话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了看他，最后微微一笑。
	　　他瞪了她一眼，用力捏着她的脸颊说：“你笑起来看上去很蠢，所以还是不要多笑比较好。”
	　　“……”她吃痛地拍开他的手，蜷缩着身体，跳来跳去地驱赶寒意。
	　　“别浪费体力了。”他按住她的肩膀，“你车上还有吃的吗？”
	　　“你刚才找到什么吃的了没有？”
	　　“没有。”
	　　“那就真的没有。”
	　　董耘简直有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我刚才又打过电话给拖车公司了，他们说因为人手不够，所以可能我们还要多等一会儿。”嘉桐总是有雪上加霜的本事。
	　　董耘转身去看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引擎盖已经被弹开了，竟然还是冒着烟，看来想要回车上去的念头最好尽快打消。他开始怀念家里温暖的开了暖气的客厅，或是办公室里那张铺着羊毛坐垫的椅子，甚至是，刚才在机场喝的那杯热可可……但人常常就是这样，当他拥有的时候，从不觉得这是多么可贵，失去的时候，即使是很微小的存在，也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邵嘉桐抓着外套领子，在寒风中踱来踱去，看得他很心烦。于是他撇了撇嘴，说：“喂，过来。”
	　　“？”她看着他，脚步却没有动。
	　　“我叫你过来！”他又瞪她。
	　　她终于缓缓走到他面前，一脸被风吹得僵硬了的表情。
	　　董耘叹了口气，伸出手臂，用自己那厚实的呢外套包裹住她。她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这是最有效的取暖方式不是吗？”他心无芥蒂地说，“放心吧，我不介意你趁机吃我豆腐。”
	　　“……”
	　　“当然我是一等一的正人君子，也绝不会吃你豆腐的。”
	　　“……是吗，”邵嘉桐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阴冷，“那么你的左手在干什么？”
	　　“哦，”董耘连忙挪了挪手的位置，“我想它只是无意间碰到了你的臀部……而已。”
	　　“……”
	　　“好了，别计较那些了，既然我们不得不在这该死的寒风里继续等待，干嘛不说点开心的事呢？那样也许时间会过得快一点。”
	　　“你想说什么？”她原本一直僵硬着的身体开始软化起来。
	　　“嗯……”董耘想了想，“来说说孔令书干的蠢事怎么样？”
	　　“……这好像有点困难，因为通常跟他对着干是没好结果的。”
	　　“你们很小就认识了？”
	　　“嗯，幼儿园的时候。”
	　　“他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是这种……有趣的个性吗？”
	　　“差不多吧。我记得有个女生一看到他就开始抹眼泪。”
	　　“……可以想象。”
	　　“我们的园长还因为他辞职了。”
	　　“为什么？因为他能背出哈姆雷特的台词还是因为他能一字不差地数出一百零八将？”
	　　“是那个已婚的园长在储藏室跟一个老师幽会的时候，被正在那里骑小木马的孔令书撞见，他用他自己做的录音机把他们的对话录下来在周一晨会的时候播……然后，园长就辞职了。”
	　　“……”
	　　“不过其实，他好像还救过我。”
	　　“？”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差点在学校门口被一个人贩子拐走，那个大婶拿着一个香喷喷的面包说是她做的，要是我想吃更多面包，可以跟她回家拿。”
	　　“然后呢？”
	　　“然后孔令书认出那面包是路口面包店做的，而那个面包店昨晚才被新闻曝光说用过期很久的面粉做食材……于是我拒绝了大婶的邀请。一个礼拜之后电视新闻又曝光说，警方破获了一个人贩子团伙，并且登了罪犯的照片，那个大婶也在里面。”
	　　“……看来孔令书除了很爱看书之外也很爱看电视。”
	　　“他的个性是古怪了一点，但没有你们说的那么糟。”
	　　“按照蒋柏烈的说法，他是一个执着的强迫症者。”
	　　“……那么你呢？你得了什么症？”
	　　“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真病了，还是无病呻吟。”
	　　“其实有时候……”
	　　“？”
	　　“你跟孔令书一样倔强。”
	　　董耘皱了皱眉，低头看着邵嘉桐：“这会不会就是我之所以能够容忍他的原因？”
	　　“……也许吧。”她的眼神有点闪烁。
	　　董耘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很对，垂下眼睛的时候，却发现邵嘉桐那僵硬的脸颊上有可疑的红晕，于是忍不住调侃她：
	　　“喂，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哈！”董耘笑起来的时候，脸颊的两边有孩子气的酒窝，“你真的是一个已经超过三十岁的女人吗？”
	　　“这跟年纪无关，任何女人被一个没有关系的男人搂着的时候都会这样的吧……”
	　　“没有关系？”他张了张嘴，“我可是跟你关系最密切的男人呢，你这样说我太伤心了。”
	　　“……”
	　　他忽然恶作剧似地搂紧她，搂得非常紧，她几乎要对他拳打脚踢起来，他却只是露出两只酒窝，微笑。
	　　“嘉桐啊，”昏暗的路灯下，他平静地说，“快点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她停止挣扎，一动不动的，任由他抱着，仿佛她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具娃娃。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冬夜的寒风中，他听到她说：“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不能半夜三点打电话问我哪里有买烫伤药膏了。”
	　　“……”董耘想了想，说，“那就找一个同意我半夜三点给你打电话的男人。”
	　　“……没有这样的男人。”她的口吻听上去有点无奈。
	　　他也无奈地撇了撇嘴：“那就买一打烫伤药膏放在我家好了。”
	　　“……你是打算制造事故骗医疗保险吗。”
	　　他哈哈大笑起来。邵嘉桐就是这样一个人，通常情况下她都很一本正经，但偶尔会爆出一两个冷笑话，让人哭笑不得。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起我第一次看到你时的样子，那时候你真是非常得……土！”在嘉桐面前，他永远不必掩饰什么，“而且看上去也不怎么聪明。”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当然，你那些非常类似的工作服实在也不能称得上时髦——不过比起那个时候，我想你改变了不少。”
	　　“那么头脑呢？”
	　　“这方面我承认，是我看走眼了。”
	　　“……”
	　　“我甚至觉得，就算我现在忽然消失，公司也还是能很好地运转下去。”
	　　“别这么说。”她的声音有点沉闷。
	　　于是他真的沉默了。就在这寒风中安静地拥着她，空气冷得似乎都要凝结起来，耳边是疾驰着驶过的车辆的呼啸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个个亮光从地面蹿到天空中，然后绽放出华丽而绚烂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夜空。
	　　他忽然觉得很寂寞，可是感受到邵嘉桐那僵硬的体温，他又好像不那么寂寞了。
	　　就在两人快要被冻僵的时候，一辆黄色的急救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董耘让邵嘉桐坐到拖车的驾驶室里，然后跟司机师傅一起安妥了拖车支架，才跳上车去跟她一起挤副驾驶的位子。
	　　一路上，师傅照例又开始叹息他们竟然在除夕夜碰到这样的事故，董耘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了，他打过电话回去，让父母先吃饭，但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他们一定会等他。但是嘉桐呢？
	　　“你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吗，父母怎么说？”
	　　“他们去我奶奶家了，我让他们不要等我吃饭。”她耸肩。
	　　“他们会生气吗？”
	　　“多少会有一点吧，”她苦笑，“毕竟这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日子。”
	　　“……对不起。”他说，“要是我没有把你叫出来，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至少你现在可以好好地坐在餐桌旁跟家人一起吃晚饭。”
	　　嘉桐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可是眼神却在说：没关系。
	　　他们在拖车上颠簸了一个小时左右，终于到了修车店，邵嘉桐办了交接手续，然后跟董耘一起坐出租车回家。
	　　上车之后，她习惯性地报了他家的地址，他却说：“先送你回去吧。”
	　　她诧异地看着他，他苦笑：“偶尔也让我真的送你一次。”
	　　一路上，两人很少交谈，都安静地听着车载喇叭里播放着的电台节目。到了嘉桐家楼下的时候，董耘降下车窗，对站在车门旁跟他道别的邵嘉桐说：
	　　“喂……要不然，你还是先别嫁了吧。”
	　　“……”她看着他，一脸愕然，像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他轻咳了一声：“至少，要确定那个男人会同意让我半夜三点打电话给你。”
	　　“……”她双手插袋，鼻尖被冻得通红，“你以为全世界都在围着你转吗，大少爷。”
	　　对于她的讽刺，他不以为意地耸肩，皱了皱鼻子，说：“反正要先带来给我过目才行。”
	　　邵嘉桐翻了个白眼，像是不想再跟他继续讨论下去，转身背对着他挥挥手，算是告别。
	　　“新年快乐！”他对着她的背影大叫，却被淹没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董耘以为父母会等他吃饭，没想到他们却穿上外套，一副正打算出门的样子。
	　　“我们要去看午夜场，”老爸说，“饭菜你自己热热吧，不行就去楼下买碗馄饨，就这样了，拜拜。”
	　　他张口结舌地目送父母出去，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找楼下馄饨店的外卖电话。
	　　这天晚上，董耘折腾到十一点才总算填饱了自己的肚子。洗晚澡倒在床上，看着那有点泛黄的天花板，他忽然有点不甘心，于是拿起手机开始翻看通讯录，群发了这样一条短信：“有人出来玩吗？”
	　　大约两分钟之后，他陆续收到一些回复：
	　　“今天不行，要陪老公儿子。”
	　　“我妈说我今晚要是出去就不认我是她女儿。”
	　　“今天有约了，明晚吧？”
	　　“是你买单吗？是的话我就来。另外上次你说要带我去买皮包，什么时候兑现呀？”
	　　“我上个礼拜结婚了，暂时别再发短信给我，谢谢。”
	　　董耘无奈地撇了撇嘴，这个时候又有一条短信进来，他打开，发现竟然是邵嘉桐发来的：“……别折腾了，还是洗洗睡吧。”
	　　他苦笑着回她：“惨绝人寰，回到家连一口热饭都没能吃到。”
	　　“所以叫你别再折腾了……”
	　　他挑了挑眉，手指移动着：“你呢，你回家后父母怎么说？”
	　　“他们去我奶奶家了，我回家后从冰箱拿了个冷冻的八宝饭，给他们留了红包，然后就回自己公寓了。”
	　　看到她这样回答，他心里忽然平衡了：“所以你现在在啃八宝饭喽？”
	　　“嗯，刚啃完。”
	　　“不觉得无聊吗？出来玩吧？”他又一下子提了两个问题。
	　　“不觉得。玩什么？”她也一下子回应了两个问题。
	　　“Pub？或干脆去孔令书那里，凑齐四个人就能打牌了。”短信发送之后，他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因为孔令书的家人都不在这里，他是一个人过年，相信无论什么时候去找他都没有阻碍。
	　　“……老兄，经过了这样疯狂的一天你还嫌不够吗？”
	　　躺在床上的董耘想到今天发生的种种，开始吃吃地笑起来，笑得眼泪也要流出来——这真是，他度过的最特别的除夕！
	　　“说真的，”他继续给她发短信，“我说那个鬼故事的时候，难道你一点也不害怕吗？”
	　　“说故事的时候不怕。”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想了想，回道：“那么什么时候怕？”
	　　邵嘉桐一直没有回复他，于是开始百无聊赖地删除那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拜年短信。就在他几乎要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却收到了她的短信：
	　　“后来，有点怕。”
	　　“后来？什么时候？”他不死心地追问。
	　　她又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复他，于是他猜想，也许是指他抱着她的时候。为了不让她尴尬，他故意开玩笑：
	　　“不会因为我抱过你，你就要我对你负责吧？”
	　　“……你还是睡吧。”
	　　“但让你先别嫁的话是认真的。我还不想那么早就失去你。”
	　　“嫁了你照样可以半夜三点打电话给我，只不过得到的回答很有可能会是关机或者破口大骂。”
	　　“哦，嘉桐，你不知道我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就算是发短信，他也很会撒娇，“上一次你休假的时候，我竟然搞错约会日期，一个晚上应付三个女人，而且洗好的袜子也不知道在哪里，害我一双袜子穿了一星期，我现在回想起来都很想吐。”
	　　“好吧，如果有一天我要嫁人了，会事先帮你排好三年的约会时间表，外加买十打袜子堆在你衣橱里。”
	　　他笑起来，不能自抑地大笑，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衣橱里堆着一堆袜子，那场面一定很有趣。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于是按下了拨打电话的按钮。
	　　迎接他的是那段再熟悉不过的《Canon》的钢琴曲，整个副歌部分听完，电话才被接起。
	　　“喂？”
	　　原本想要调侃几句的他忽然愣住了，嘴角的微笑僵持着，直到他怀着一种疑惑的心情，说：“对不起，我、我可能打错了……”
	　　“不，我想你没有打错，”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他笑着说，“嘉桐在洗手间，我让她出来后回你电话？”
	　　“……啊，好的，谢谢。”董耘下意识地回答。
	　　挂上电话，他从床上坐起来，怔怔地盯着手机屏幕，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么，他苦笑，这是一个能够接受他半夜三点给嘉桐打电话的男人吗？
	　　不知道为什么，董耘忽然觉得，这答案并不是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邵嘉桐的单身公寓里有个男人！
	　　楞了一会儿，他决定听从邵嘉桐的建议，钻进被窝睡觉去。
	　　但他没料到的是，这天晚上，原本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也能安然入睡的他，竟然失眠了……

『三个婚礼和一个葬礼』十（上）
	　　邵嘉桐走近书店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四点刚过五分。因为是“迎财神”的日子，所以原本安静的街道上时不时传来鞭炮和爆竹发出的吵闹的声响。老严和小玲今天休假，因此代替前者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是孔令书。
	　　“我正在祈求上天什么时候让你出现呢。”孔令书从那本厚厚的《南怀瑾选集》后伸出脑袋，看着她说。
	　　“真的？”嘉桐有点受宠若惊，“找我什么事？”
	　　“能帮我去对面的蛋糕店买杯拿铁回来么，他们过年人手不够，不接受外送，我要巧克力口味的，别放奶油。”说完，书店老板又钻到了那本厚厚的《南怀瑾选集》后面。
	　　“……”嘉桐张口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认命地转身推门出去了。
	　　等到她买了拿铁回到书店，徐康桥也从后门走了进来，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
	　　“怎么你过年还在工作吗？”她忍不住问。
	　　康桥翻了个白眼：“不，我在做的是比工作更累的活。”
	　　“？”
	　　“……相亲。”这两个字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
	　　“吼吼……”孔令书那张很少微笑的脸上此时却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康桥看了他一眼，双手抱胸：“看来你也是同道中人啊。”
	　　“不。”书店老板不疾不缓地摆了摆食指，“准确得说，是‘曾经是’。”
	　　“……”
	　　“是你父母安排的？”嘉桐把咖啡递给孔令书，自己则取了一个纸杯，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起来。
	　　“是我妈。”康桥拉长了脸。
	　　嘉桐点点头：“从好的一方面看，至少他们已经从‘彭朗逃婚’这件事里振作起来了。”
	　　“……”
	　　“那么，相亲的结果怎么样？有合适的人选吗？”
	　　康桥撇了撇嘴：“这要看你对‘合适’的定义是什么了。”
	　　说完，她放下背包，在收银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很自然地随手拿起台上的纸杯，揭开盖子，喝了一口。
	　　“嘿！”孔令书的眼神简直像是看到了偷书贼，“那是我的拿铁！”
	　　康桥看了看他，又看看手中的杯子，盖上盖子，放回原处：“怪不得这么难喝。”
	　　“……”
	　　嘉桐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也许你可以说出来听听，我们来帮你参考一下是不是合适。”
	　　“哈，”孔令书从《南怀瑾选集》后面发出冷笑，“相信我，这样的人在地球上很难找到。”
	　　康桥狠狠地瞪他，但可惜她眼里所释放出来的杀气都被书本给挡住了。
	　　“好吧，”她耸了耸肩，“基本上这几次相亲都是非正式的，你们知道，我老妈这个人最喜欢玩虚的，所以我不得不去参加了一些……活动。”
	　　“活动？”嘉桐不解地抬了下眉毛。
	　　“是的，”康桥苦笑，“初一晚上，是我妈的表姐夫的表外甥的婚礼，不管怎么说，我不得已地跟着去了，而且那就是我忙碌的新年的开始……”
	　　婚礼是在一间人气颇高的五星级酒店举行的，康桥也曾经来过这里，是跟彭朗一起来的，她很喜欢这里，可惜他们想要订的日子已经客满了，所以不得不放弃。再一次来到这里，竟是参加别人的婚礼，而且参加这婚礼的目的还是为了掩盖相亲的事实……这让康桥有点欲哭无泪。
	　　表姨父的表外甥毕竟是外国留学回来的，娶的也是个老外，所以整个婚礼完全是西式的，没有圆桌酒席，只有自助餐会。
	　　“哎呀，”康桥的老妈一身珠光宝气，五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却像四十岁一样，“我一直都说，我最喜欢这种形式的婚礼了，轻松又庄重。”
	　　新郎的父母立刻摆出一副假装谦虚的笑脸，一边点着头一边说：“哪里哪里，我们还怕亲戚们都不习惯，但儿子坚持，我们也没办法……”
	　　康桥忍不住在老妈耳边低声说：“我去订婚宴的那会儿，是谁说我要是敢不订圆桌，就跳楼给我看的？”
	　　老妈一边用微笑敷衍着主人家，一边咬着牙回答道：“你要是真能在原来订好的日子给我结婚，就算是自助餐会我也不会怪你半句！”
	　　“……”
	　　“真是的，”老妈继续用腹语说，“亲戚朋友那里我日子全都通知出去了，结果现在竟然给我吃空心汤团，你想玩死你妈啊！”
	　　“……”康桥乍舌，“搞了半天，你是怕自己面子上过不去啊，那我到时候随便找个人来演场戏不就行了。”
	　　“去你的！有种你试试看，看我怎么收拾你！”老妈骂这话时，脸上却是温柔到不能再温柔的微笑。
	　　康桥从小到大一直都很佩服老妈这种两面派的功夫，在别人看起来，她温柔漂亮，善解人意，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但事实上只有她和老爸两个人知道老妈的真面目……
	　　老妈带她来婚宴的目的很快就实现了，另一个气场很类似的中年妇女不知道怎么就出现在她们面前，身旁还有一位温文尔雅的男士。康桥尽管是个很直爽的人，但耳濡目染多少学到了一点老妈两面派的功夫，面对这样一位英俊儒雅的绅士，康桥也不由地摆出一副温柔的样子。
	　　“徐太太，这就是你女儿啊，真是很有你的风范。”中年妇女寒暄道。
	　　“哪里，她跟我们比，差得远呢，还有许多要学习的地方。”老妈也立刻笑眯眯地接话。
	　　康桥在心底咬着牙：要是像你就完蛋了……
	　　“对了，这就是你上次跟我提过的，做医生的儿子吧？”老妈装出一副很意外的样子，其实估计早就看过照片，把人家幼儿园手工劳动课成绩和几岁初恋的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吧……
	　　“是啊是啊。”中年妇女接到老妈的台阶，立刻隆重介绍儿子出场，“我儿子医学院硕士毕业后一直在医院里做医生，最近还考取了博士，过不了多久就能升副主任了呢。”
	　　“真的啊……”老妈继续假装惊叹道，“真是一表人才啊……”
	　　好不容易熬过了冗长的出场介绍，两位老妈很有默契地一致要去找她们共同的一位老朋友“叙旧”，于是留下了康桥和青年医生“单独聊聊”。
	　　也许做医生的人都多少有些拘谨，总之老妈们走后，他并没有主动开口，反而是康桥为了不让气氛尴尬，说：
	　　“那个……你是外科医生吗？”
	　　“不，”医生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我是小儿科的。”
	　　“……哦。”尽管康桥觉得他那张英俊的脸跟小儿科不太般配，但还是继续攀谈，“你上班很忙吗？”
	　　“有时忙，有时不忙。”
	　　“那些小孩都听你话吗？”
	　　“有时听，有时不听。”
	　　“那么，你都能治得好他们吗？”
	　　“有时能，有时不能。”
	　　“……”康桥眨了眨眼睛，已经有点无话可说了，但还是勉强自己聊下去，“你下班之后喜欢做些什么？”
	　　“回家。”
	　　“有什么爱好吗？”
	　　“嗯……”医生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会做饭吗？”
	　　“不会，不过我妈会。”
	　　“家务呢？”
	　　“不会，我妈会做，她很能干，甚至会自己做衣服呢。”
	　　“抽烟吗？”
	　　“不抽，我妈说对健康不好。”
	　　“喝酒呢？”
	　　“不喝，我妈说喝酒误事。”
	　　“喜欢旅行吗？”
	　　“不怎么喜欢。我妈说，旅行太浪费时间了，我们年轻人应该多花时间读书。”
	　　“……那么，”康桥顿了顿，“你以前交过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年轻的医生感到局促，但他望了不远处的母亲一眼，然后老实地回答：“有过，高中的时候。不过我妈说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事业没有建立起来之前，不要谈感情，所以读大学之后就分手了——而且，根据我妈的说法，高中里的那也不能叫感情，只是男生和女生互相有好感而已。”
	　　康桥点了点头，终于决定投降：“好吧，基本上，通过刚才那些对话，我对你已经大致了解了。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医生想了想，回答道：“没有，我妈都已经替我问过你妈了。”
	　　“……”
	　　“哈哈哈哈……”邵嘉桐抱着肚子瘫倒在沙发上，她笑得几乎岔了气。
	　　当事人本人却一脸麻木的样子：“我简直不敢相信，后来我礼节性地问他要不要交换电话，他竟然回答我‘哦，我等一下问问我妈’……”
	　　“哈哈哈哈……”嘉桐脸上的肌肉都要僵硬了，“真的？那最后他老妈怎么回答的？”
	　　“我不知道，我借尿遁了。”康桥耸肩，“我知道现在有些男人是很听父母的话，但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这么听话的男人。我想哪个女人要是嫁给他的话最好先去了解一下他老妈。”
	　　此时，一直掩身于《南怀瑾选集》后面的孔令书忍不住探出头来：“女人真是很奇怪不是吗，如果这个男人不听父母的话，她们要说这个男人叛逆、不孝顺，而这个男人如果听父母的话，她们又要嘲笑她——你们难道不觉得这对男人很不公平吗？”
	　　康桥想了想，说：“没错。那又怎么样？”
	　　“……”孔令书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男人不也经常要求女人又温柔又漂亮，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女人最好什么也不会，而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外，女人最好什么都会吗？他们高兴的时候，女人要跟他们一样高兴，他们悲伤的时候，女人要比他们还悲伤，他们在家的时候，女人要伺候好一切，而他们出去玩的时候，女人最好赶紧消失——这对女人公平吗？”
	　　“你……”书店老板有点语塞，“你说的只是个别现象。”
	　　“那么你说的也只是个别现象。”说完，康桥轻哼了一声，继续说她的第二段相亲故事。
	　　初二晚上的婚礼，新郎是康桥老爸的堂兄的表妹夫的侄子。
	　　老妈照例又是珠光宝气地登场，也许因为老爸的堂兄的表妹也是个大美人，所以她上午还特地先去美容院做了脸，接着又去吹头发。
	　　“妈，”康桥低声在老妈耳边说，“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去参加婚宴，所有陌生人都对你笑吗？”
	　　“因为你老妈我风韵犹存喽。”
	　　“……”康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继续说，“是因为你打扮得太抢风头，别人都以为你是亲家母。”
	　　老妈不以为意地白了她一眼：“你自己不争气结不了婚，还嫌我太招摇，有本事你让我真的做回亲家母呀！”
	　　“……”
	　　这一次的婚宴是传统的圆桌，康桥坐下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喜宴名牌，发现自己都是跟叔伯们坐在一起，想到不免又要被问起婚事，心里就觉得很无奈。谁知这一次老妈竟然像知心大姐一样，说：
	　　“哎呀，我们康桥坐在这一桌好像不太合适，年轻人还是应该跟年人坐在一起才好，你说是不是？”
	　　老爸麻木地点头。
	　　“来来来，你跟我来。”老妈一把拽起她的胳膊，把她往主席台前拉，“我刚才已经帮你问过了，主桌正好还有一个空位，你就坐那里吧。”
	　　康桥一边走一边想：真的这么“正好”么……
	　　到了主桌边上，老妈稍微看了一圈，就把她塞进某个座位上，然后对旁边那个高个戴眼镜的男人说：“你是Hanson吧，我是你徐阿姨。”
	　　男人立刻站起身，满脸堆笑：“徐阿姨好。”
	　　“这就是上次我跟我提过的，我女儿，康桥。”
	　　康桥眯起眼睛看了老妈一眼，然后大方地对那个叫“Handsome”的男人微微一笑。
	　　男人连忙绅士地欠了欠身。
	　　然后老妈立刻飞快地退场了，留下康桥和Hanson，以及一桌她从没见过的男女一起，度过整个婚礼的“欢乐时光”。
	　　“你的名字很有趣，”跟那位医生不同的是，Hanson似乎是一个成熟、自信的男人，“康桥。是那个‘康桥’吗？如果是的话，跟我还蛮有缘的。”
	　　“？”
	　　他微微一笑，轻声说：“因为我是‘牛津’毕业的。”
	　　康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对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红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男人看了看她手上的酒杯，说：“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从徐阿姨身上就可以看出，你应该也跟她一样温柔善良且有教养。你知道吗，我认识许多女孩子，她们表面上看上去温和有礼，实际上却很粗鲁，抽烟、打麻将，什么都会，可是一旦跟她们说康德、说尼采，她们就根本接不上话，有些人甚至连《基督山伯爵》的作者小仲马是谁都不知道。”
	　　“……”
	　　“而且刚才我还注意到，你是真的会品酒。”
	　　“？”
	　　“因为你握着杯脚，而不是杯身。冷藏的红酒一旦遇上了手指的温度，就会影响酒的原味，这是很多人都会忽略的一点。”
	　　康桥看了看他，放下手里的酒杯。
	　　男人的嘴角总是保持一种就像用三角尺量过的角度的微笑：“你知道吗，很多人说，爱情是最伟大的，最重要的，只要有爱，富家少爷娶穷人的女儿或是千金小姐嫁给乞丐都不是问题。但，我不是这么认为的。”
	　　“……”
	　　“我觉得，真正幸福的爱情和婚姻，一定是门当户对的。只有男女双方有同样的教育背景、相仿的智商以及同等的家庭环境，才能使双方更好地契合，更有默契。”
	　　“……”
	　　“我想其实我们不得不承认，在任何时期的社会里，都必然存在着‘阶级’的概念。不同阶级之间通婚显然是有违社会常理的，那些背景悬殊的爱情和婚姻最后是没有好下场的。”
	　　说到这里，Hanson注视着康桥的眼睛，用一种温柔的口吻说：“你同意我这种观点吗，徐小姐？”
	　　还没等康桥回答，他又补充道：“我觉得，我们两个就是有相同的背景和家庭环境的人，我家的公司正在准备上市，而且我听说你父亲的公司好像最近也谈成了一个新的项目，据说不久的将来也会考虑上市，所以仔细想想，我们真的很合适，不是吗？”
	　　至此，一直没有说话的康桥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笑容可掬地说：“我的名字的确是‘康桥’，你一定在想，是不是我父母年轻的时候在Cambridge读书，他们在那里相识相爱，最后结婚并且生下了我，为了纪念他们伟大而刻骨铭心的爱情，于是他们给我取名‘康桥’？”
	　　“是啊，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呢，”男人说，“这是不是代表我们很有默契？”
	　　“但事实是，我爸是大专毕业的，我妈连大学都没考上，他们之所以给我取名叫‘康桥’，是因为我妈生我的时候，我爸在看一本杂志，叫《健康之桥》，那杂志看完之后，我就生出来了，所以我爸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
	　　“另外我也不太同意你说的‘有其母必有其女’，我跟我妈完全是两种性格，而我妈呢，最喜欢的就是边打麻将边抽烟了。麻将我是学艺不精，烟也只能抽几口，不过不知道这样是不是符合离你温柔善良有教养的标准？”
	　　“……”男人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关于红酒，其实你说的那些我根本不懂，我只是碰巧今天出门之前忘了洗手，手很脏，怕在玻璃杯上留下印子就不好看了，所以只握着杯脚。”
	　　“……”
	　　“而且，”康桥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要流露出鄙夷的眼神，“我对于你那些狗屁的门当户对的爱情观完全不同意！我承认不同背景的男女是会有隔阂，这些隔阂也许可以消除，也许不能，但这他妈的跟有钱没钱根本没半点关系。”
	　　“……”
	　　“还有，我想告诉你的是，康德和尼采我是不太懂，但是有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基督山伯爵》是大仲马写的，小仲马写的是《茶花女》。”
	　　“……”男人忍不住拿起餐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康桥满意地拿起红酒杯，把里面剩下红酒一饮而尽，说：“最后，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
	　　“你中文名字叫什么？”
	　　男人楞了半天，回答道：“刘……刘建国。”
	　　康桥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很高兴认识你，刘建国先生。再见。”
	　　说完，她起身潇洒地走了。

『三个婚礼和一个葬礼』十（中）
	　　“然后你就那么走了？”嘉桐津津有味地看着康桥。
	　　“嗯，”康桥耸肩，“不过准确地说，我是溜了出来。”
	　　“看来前两次相亲都不太成功。”
	　　“……我甚至希望我从没见过他们。”
	　　“基本上，我个人认为不要对相亲的对象抱什么热切的希望会比较好。”
	　　康桥双手抱胸，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想我老妈只是希望在原本订好酒席的那一天，有一个不至于失礼的男人能站在红毯的那一端等我而已，她根本不关心我跟这个男人之间究竟有多深的感情，她也不关心我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你会不会曲解了你老妈的意思？”
	　　“不会，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意兴阑珊，“甚至于，在她看来，我找一个人结婚，然后发现彼此不合适，离婚，也总好过三十好几了还嫁不出去。”
	　　“……”
	　　“那你就雇个人扮演新郎不就行了。”孔令书的声音从书本后面传来。
	　　“相信我，”康桥撇了撇嘴，“这一点我不是没想过，我甚至已经托了朋友找来一个相熟的男演员。”
	　　“……”嘉桐伸出手，似乎想要表达劝阻的意思。
	　　“但后来又放弃了。”
	　　“……”嘉桐松了口气，放下手臂。
	　　“因为见面之后我发现他竟然在我妈最近一直追看的电视连续剧里演男四号，上次我回家的时候她和太太帮们对他演的那个角色骂了好半天。”
	　　“……”嘉桐无话可说。
	　　“那就找个新鲜面孔，”书店老板继续在《南怀谨选集》后面出着馊主意，“齐树怎么样，他也是一个演员。”
	　　原本一直在店堂另一头打着瞌睡的齐树忽然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说：“没错，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说完，他又垂下头，继续打瞌睡。
	　　“算了吧，”康桥摇头，“他对我来说太年轻了。”
	　　“正是因为有年龄上的差距，到时候你才有借口‘离婚’啊。”孔令书分析得很实在。
	　　“这倒是……”看样子，康桥是真的开始认真考虑他的建议了。
	　　“等等，等等……”嘉桐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结婚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是想在一起的时候就在一起，不想在一起就分手那么简单。更别说什么找个人临时假结婚，等风头过了再假离婚——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康桥看着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现实有时候太残酷了。”
	　　“我比较好奇的是，”书店老板说，“你家的亲戚朋友为什么都喜欢在农历新年结婚？”
	　　“……”康桥和嘉桐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其实，”康桥说，“有时候，相亲也会碰到白马王子的。”
	　　“你是说走狗屎运的时候吗？”孔令书的声音再次从书本后面飘过来。
	　　她鄙视地瞥了他一眼，继续说：“至少，我初三晚上遇到的那一位，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白马王子……”
	　　白马王子出现在康桥外婆的表妹的大女儿的小儿子的婚礼上。这一天出门前，老妈就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千万别再像昨晚一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什么一声不吭，”她顶嘴，“我可是很郑重其事地跟刘建国道别后才走的。”
	　　“你这小兔崽子……”老妈皱起眉头，开始揉太阳穴，“能不能别叫他中文名字……一听到这名字我就头疼。”
	　　“你怎么能因为别人的名字就歧视他呢，名字又不是他自己起的，说到底，还是你们这些父母的问题……”她继续顶。
	　　老妈瞪她，恨不得劈开她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似的：“我告诉你，今天可是重头戏，这个男生不知道多少阿姨妈妈踏破门槛要给他介绍女朋友，我看过他的相片了，也了解了一下他的情况，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他父母开了一家制衣工厂，生意做得很大，都是做高级成衣的，订单多得根本接不过来。他本人呢，是美国什么……什么……马杀基理工大学硕士毕业的——”
	　　“——是麻省理工吧。”康桥双手抱胸，一副轻佻的样子。
	　　“……你不顶嘴会死啊，”老妈终于有一点发飙的迹象，她连忙闭上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真是的，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马杀基理工大学硕士毕业’……”康桥摸了摸鼻子。
	　　“嗯，”老妈又瞪了她一眼，“‘马杀基理工大学’毕业之后呢，他没有靠父母，而是先在美国工作了几年，然后才回来的。回来以后自己开了一家IT公司。”
	　　康桥本想回一句“你还知道‘IT’啊”，但转念一想，还是别讨骂了，便乖乖地继续听着。
	　　“听说啊，现在公司规模也在不断地扩大中，很有赚钱的头脑，最重要的是，他是个正直的好孩子，既聪明又谦虚，不是那些只会花父母钱的纨绔子弟。”
	　　听到这里，康桥不禁对老妈刮目相看：“原来你也关心对方的人品啊，我还以为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对方父母是不是有钱，是不是好欺负呢。”
	　　老妈用凌厉的眼刀劈了她一下：“现在是过年，我不想骂你。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以为我是在卖女儿呢？我们家需要吗？就算要卖，你也不看看自己，能卖出好价钱？！”
	　　“……”尽管康桥已经有三十年的跟老妈斗法的经验，但实践往往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本来你小姨的小姑也想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他，但是正所谓‘道高一尺，魔告一丈’，被我抢先一步，先把他给订了下来。”
	　　“老妈你……”康桥眯起眼睛，“的比喻真是太到位了。”
	　　老妈很受用地瞥了她一眼：“要知道你小姨地小姑的女儿比你年轻三岁，性格也比你好，要是让她抢了先，你还有什么希望？！”
	　　“……”
	　　就这样，康桥再一次，意兴阑珊地跟着浑身珠光宝气的老妈去赴那名为婚礼实为相亲的酒宴。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位老妈口中的“白马王子”——真的是个白马王子……
	　　“你好，”他看着她，露出诚挚而温柔的微笑，既不造作也丝毫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我是秦涛。”
	　　“你好……我是徐康桥。”她笑得有点迟疑。
	　　所谓白马王子，就是你第一眼看到他，就能肯定他是个王子，而不是……青蛙王子。秦涛就是如此。
	　　他符合一切少女对于“白马王子”的幻想，高挑出众的身材，英俊而轮廓有致的五官，亲切的笑容，不卑不亢的态度，还有风趣幽默的谈吐，以及那颗高智商的脑袋……康桥觉得自己内心忽然动摇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动摇，而是轻缓的，但即便是这样，也足够让她有些轻飘飘起来。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走了狗屎运一样……咦，有那么一刻，她心里有点纳闷，这话为什么听上去这么耳熟？
	　　“红酒还是橙汁？”秦涛很绅士地看着她，眼里波澜不惊。
	　　“红酒，谢谢。”康桥微微一笑，体内的细胞仿佛自己能够感知一样，自动自觉地表现出淑女风范。
	　　之后他们很少交谈，都很认真地看着舞台上的结婚仪式直到司仪在台上宣布新人结为夫妻，秦涛才微微欠身，问：“你是不是也……经常参加这一类以相亲为目的的婚礼？”
	　　康桥苦笑了一下：“我以前没怎么相过亲，也很少参加婚礼。”
	　　黑暗中，他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问：“那么是什么改变了你原来的生活模式？”
	　　“……”康桥看着台上的那对男女，缓缓地说，“可能……年纪越大，就开始懂得父母的难处和不容易，所以……想让他们高兴高兴吧。逆子做到三十岁也够了。”
	　　他似乎对她的话很感兴趣，沉默着，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这么说来，你一直是个叛逆的孩子？”
	　　“嗯，”康桥耸了耸肩，“算是吧。总之我老妈不管说什么，我都要跟她顶嘴，有时候想想，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她说得不对才顶嘴，还是因为想顶嘴才顶嘴。”
	　　白马王子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我跟你恰恰相反。”
	　　“？”
	　　“我一直是父母和长辈眼里最乖巧最听话最讨人喜欢的孩子。不论他们要求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即使他们没有想到的，我也要求自己做到最好。”
	　　“可以想象，”康桥撇嘴，“基本上，你就是正面教材，我是典型的反面教材。”
	　　他看着她：“……徐小姐，目前为止我觉得，你是个有趣的人。”
	　　“真的？有趣在哪里？”她不解。
	　　“你很坦率，敢于承认自己的缺点——当然也许，那只是别人看起来的‘缺点’——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你非常得……勇于面对现实。”
	　　康桥也看着他，眼珠转了转，还是不解：“这样我就是个有趣的人了？”
	　　秦涛笑起来，笑得很灿烂：“是啊，至少在我看来，很有趣。”
	　　“……好吧。”
	　　“也许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没办法像你那么坦率，没办法像你那么勇敢地面对现实。”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吧。”
	　　他看着她，先是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引得旁边的淑女们纷纷投来注目礼。
	　　“你知道吗，”他说，“今天来之前，我妈跟我说，你是个多么优秀的女孩子，尤其是知书达理，内秀文静——我一听到这些词，就觉得兴致全无。但是现在，我觉得这次见面还蛮有趣的。”
	　　康桥傻笑了几声，有点不好意思：“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我会得意忘形的。”
	　　“你不知道，其实我有点……羡慕你。”
	　　“我？为什么？”她不解。难道就因为是白马王子，所以可以常常不按牌理出牌？
	　　“因为在我看来，你很随心所欲。你有勇气做你想做的事，”他拿起酒杯敬她，“光这一点，就有很多人没办法做到。”
	　　“好吧，干杯。”她跟他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而且，你勇于反抗父母，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这也是对世俗的反抗。”他拿起红酒瓶，给康桥和他自己倒满，再次敬她。
	　　“干杯……”这一回，康桥只是浅浅地喝了一口，但秦涛却仍然一饮而尽。
	　　“你了解自己，能够正视自己的缺点，能够面对现实，”他看着她，忽然若有所思地笑起来，这让他看上去更加充满了魅力，“这真是，非常让人羡慕。”
	　　说完，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举杯敬她。
	　　“……”康桥眨了眨眼睛，尽管心里有些纳闷，但还是喝了一口。
	　　就这样，他们时而交谈，时而干杯，说到有趣之处，居然能够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一样相视而笑。借着婚礼现场温暖的灯光，康桥看着秦涛那张英俊的脸，心底又升起一股轻缓的蠢蠢欲动。尽管她已经被彭朗伤透了心，尽管她暗自决定暂时不再触砰有关于感情的事，尽管她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轻易再爱上什么人，但这天晚上，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她不得不心动了。
	　　“我真的……很羡慕你！”酒过三巡，秦涛的脸颊上浮现醉人的红晕，这非但没有减少他的魅力，反而让他看上去更真实更可爱。
	　　“其实我没说得那么好那么有趣……”康桥遗传了她老爸的酒力，再加上一直都只是点到为止，所以丝毫没有醉意。
	　　“我真的……很像像你一样，随心所欲，不管别人怎么说，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你可以啊，”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想，只要不伤害到别人，任何人都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
	　　“真的？……”他用那对迷人的双眼看着她。
	　　“嗯……”康桥觉得，自己的脸颊上一定也升起了可疑的红晕。
	　　白马王子沉默着，微微地皱起眉头，像是内心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样的他，让康桥看得移不开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涛不急不缓地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拨号。电话很快被接通了，他用一种低沉而性感的声音说：
	　　“Vincent, I just want to tell you……yes I love you too, since I met you in library for the first time……I can’t stop loving you, my sweet boy!”
	　　“当！”康桥手中的酒杯滑落在脚下的俄罗斯地毯上，里面尚未喝完的红酒洒得她那双新买的杏色高跟鞋变了色。

『三个婚礼和一个葬礼』十（下）
	　　书店墙上那只电子钟模仿着石英钟秒针转动时齿轮发出的声响，滴答滴答，听得人不禁有些唏嘘。
	　　“我忽然觉得，”邵嘉桐看着不停转动的秒针，怔怔地说，“女人的压力太大了，不仅要跟女人抢男人，还要跟男人抢男人……”
	　　“跟女人抢说不定还有胜算，”徐康桥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眼神淡定而虚无缥缈，“跟男人抢是完全没戏……”
	　　孔令书从《南怀谨选集》后面探出头来，皱起眉头说：“我说了，这咖啡是我的！”
	　　康桥没有说话，像是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幽幽地回了一句：“我也说了，怪不得这么难喝呢。”
	　　“……”
	　　“那么你晚上回去是怎么跟你老妈交代的？你告诉她这个‘白马王子’喜欢的是男人吗？”嘉桐问。
	　　“没有，”康桥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觉得……他是那种我没办法说他坏话的人。所以我跟我老妈说，他看不上我。”
	　　“嗯，”孔令书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也是事实。”
	　　“……”
	　　“而且我已经可预见令堂的反应了。”书店老板自信地挑了挑眉。
	　　“……你说说看。”
	　　孔令书清了清喉咙，捏住鼻子用一种尖酸刻薄的口吻说：“我也猜到了人家看不上你，不过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妈真觉得很辛酸……”
	　　说完，他还像模像样地假哭了两声。
	　　康桥的脸色简直比踩到了狗屎还难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憋屈地垂下了脑袋。
	　　“我也猜到了人家看不上你，不过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妈……妈真觉得……怎么这么辛酸啊……”一身珠光宝气的徐太坐在沙发上，动情地说。
	　　“……哎，”康桥耸了耸肩，“您酸啊酸啊也就习惯了。”
	　　“你……”老妈一下子跳起来，像是要打她的样子，被她躲过了，“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
	　　“……”康桥撇了撇嘴，表情跟电视剧里经常出入学校教导处的差生没什么两样。
	　　“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啊？”老妈说到兴头上，又开始上演老一套，“我从小就跟你说别那么多书，书是没用的，想要活下去最重要的是懂人情世故，懂怎么看人。但是你呢，就知道看那些不知所云的小说书，英文那么好也不肯考外语学院，还去读建筑系，女孩子整天往工地上跑像话吗？这样也就算了，你懂人情世故吗，你懂怎么看人吗？要是懂的话你这次能出这么大的事情？！”
	　　“我怎么了！”这下，康桥也有点火大了，“我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吗，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从没伤害过别人，这就够了。彭朗走了是他不负责任，他做错事情你干吗怪到我头上来？”
	　　“你还顶嘴！”老妈瞪她，“你要是当初看人看准一点，看透彻一点，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棍。”
	　　“一个人是不可能看透另一个人的，你跟老爸这么多年，你看透他了吗？！再说人是会变的，当初我看到的那个人，也许根本不是现在的这个人。”
	　　“你……”老妈还想继续数落她，但边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于是老妈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才转身去接电话。
	　　“喂？”只需要一秒的时候，老妈立刻又变成了波澜不惊、谈笑风生的徐太，“哦，小姑啊……嗯，是，我们康桥刚回来，本来秦涛还说要跟她出去再玩一会儿才回家，但是我叫她回来了，女孩子最好不要跟刚认识的男人出去玩……”
	　　这……什么跟什么？坐在一旁的康桥莫明其妙地看着老妈，秦涛打完电话就走了，她也跟着离开了，但他们根本没说要出去玩啊！
	　　“嗯，我也是这样觉得，”徐太拿着话筒笑起来，“他对康桥好像还蛮有意思的，说是约她明天一起出去……哎，别这么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是是，不过我们就当年轻人交个朋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啊哈哈哈，谢谢谢谢，你们兰兰也不错，我明天再帮她问问看其他朋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不客气，好，就这样……再见。”
	　　挂上电话，波澜不惊、谈笑风生的徐太不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又变成了徐康桥的老妈：“你知道谁打来的吗？”
	　　“知道，小姨的小姑。”康桥看着她，觉得自己就快能够看穿她的虚伪了。
	　　“你知道她打来是干吗的吗？”
	　　“无非就是打听我跟秦涛进展怎么样。”
	　　“算你还遗传了一点你妈我的脑子。”老妈瞪她。
	　　“……”要是真遗传了你的就完蛋了！
	　　“她来打听你什么情况，好看看她女儿有没有希望。”
	　　“所以你就假装我跟他很有希望的样子，好让她死了这条心？你这是什么心态，损人不利己？”
	　　“随你怎么说，老妈只是觉得那男孩子一天还没结婚，你就一天还有希望。”
	　　“……”没有，完全没有希望！
	　　母女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老妈终于转了转口气，说：“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康桥皱了皱眉，“什么事？”
	　　老妈换上一副难得的落寞表情，严肃地说：“去开追悼会。”
	　　“什么？！谁死了？”
	　　“表姻伯父。”
	　　“也就是表姨的公公？”
	　　“嗯。”
	　　“也就是表姨夫的爸爸？”
	　　“嗯。”
	　　“也就是大年初一那天晚上结婚的表姨夫的表外甥的表姨公？”
	　　“……嗯。”看老妈的脸色，像是濒临爆发。
	　　“啊，”康桥一脸惋惜，她记得那是一个很和蔼的老爷爷，“可是初一喝喜酒那天晚上我还见到他了……”
	　　“嗯，就是那天晚上太高兴，喝多了，回家心脏病发，就……”老妈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脸悲伤。
	　　“哦……”
	　　“所以明早早点起来，我们一起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康桥虽然觉得这位长者跟自己的关系有点远，但既然老妈这样说，她也觉得出于礼貌和尊敬，是应该去出席。于是初四一早，康桥换上一身端庄的黑衣，跟着老妈一起，出发去追悼会现场。
	　　这天的天气也有点阴沉沉的，天空中布满了灰色的云，但还不至于下雨，只是气压低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康桥根据老妈的指示，先把她送到会场楼下，然后自己再去车库停车。等到她停好车回到会场的时候，却发现仪式已经开始了。远远的，她看到老妈和表姨、表姨夫一起站在前面几排，而她因为来得迟了，只能站在人群后面。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问她是不是徐康桥，她诧异地点了点头，于是工作人员把她领到稍前的几排，安排她站在某个角落里。
	　　尽管有点莫名，康桥还是毕恭毕敬地站着，聆听主持人的介绍。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高大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看得出衬衫领口和袖口都精心地熨烫过，整洁且干净。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也许还不到一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让人有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男人稍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礼貌地点点头。康桥觉得自己就像是当场被抓住的小偷一样，也尴尬万分地跟他点了点头。
	　　向遗体献花告别的时候，康桥一直低垂着头跟在男人身后，她根本不敢去看水晶棺，只是看着他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她跟着他来到家属答谢区，垂着头，怀着沉重的心情跟家属们一一握手，忽然，有一双手抓住了她的手，那感觉似曾相识，于是她忍不住抬起头来……
	　　老妈！
	　　康桥瞪大眼睛，不明白自己老妈怎么会站在哭哭啼啼的家属区，她最多也就是个表亲啊……但老妈似乎没空跟她解释这个，而是沉默地对她使了个眼色。
	　　“？”康桥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只是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老妈瞥了瞥一直站在她身旁的男人，然后，她眼中的精明褪去，又换上一副悲痛的神色。
	　　“……”尽管还不是很明白老妈的意思，但康桥直觉她又被下套了。
	　　接下来是整个仪式的最□，悲恸的哭声淹没了整个会场，康桥远远地看着墙上高挂的老爷爷的照片，在心里默默祝祷他安息。
	　　送走水晶棺之后，会场里余下的人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只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些往事。老妈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对康桥身旁的男人说：“李法官，你也来啦。”
	　　男人恭敬地微微一笑：“你好。”
	　　“真是太巧了，”老妈的表情简直可以以假乱真，“这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起过的我女儿，康桥。”
	　　男人再次看着她，礼貌地点点头。她也连忙回礼。
	　　“其实我一直想说找个什么机会我们大家约出来坐坐，还想说请姻伯父给你们介绍介绍……”说到这里，老妈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几近哽咽，“谁知道……”
	　　“节哀。”男人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
	　　老妈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不过，现在既然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反正也有时间，要不然你们两个年轻人聊一聊，交流交流？”
	　　“……”康桥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让自己不要翻白眼。
	　　没想到那个男人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用那副低沉的嗓音说：“……也好。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阴沉的天空配灰色的水门汀路，再加上灰色的花坛石砖和墨绿色的灌木丛，这实在是一副……不怎么适合相亲的场景。
	　　然而此时此刻，康桥和那个被老妈称为“李法官”的男人就并肩走在这阴沉的天空和灰色的水门汀路之间。
	　　“我是法官。”男人说。
	　　“……我知道，”为了掩饰尴尬，康桥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是刑事法庭的法官。”
	　　“哦。”
	　　“你呢？”
	　　“我是建筑设计师，不过目前为止，还只能设计设计室内装璜。”
	　　法官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她的职业，不过礼貌地问问罢了：“七年前我结过婚，然后三年前离婚了。”
	　　“……”康桥错愕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坦率。
	　　“所以对我来说，需要的并不是激动人心的爱情，而是可以安心地相伴到老的婚姻。”说这话时，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躲在云层后面的微弱的阳光，脸上那内敛而坚毅的线条让人觉得有点无奈。
	　　康桥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可以问你为什么离婚吗？”
	　　法官苦笑了一下：“因为她爱上别人了。”
	　　“哦……”康桥也学他的样子把双手背在身后，低头下意识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所以你就不相信爱情了？”
	　　法官似乎是个凡事很认真的人，想了想，才回答：“也许是的。也许……跟我的工作也有关系。”
	　　她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每天会接触很多案件的当事人，有许多人，原本是相爱的，但最后却互相伤害，甚至到了要对方命的地步。看得多了，就会觉得……爱情什么的，也不过如此。人是会变的，人也都是自私的，当其中一个人因为自私而改变，那么另一个人注定就要输。”
	　　“但为什么你受过一次伤害，还会想要结婚？”
	　　法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然后，以一种兄长般的口吻说：“也许人生在世，还是希望有个家，有个归宿，有个无论何时都能够回去的地方。不需要太多的东西，只要知道有人会等在那里就可以了。”
	　　康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感觉和心跳都是虚幻的，任何事物都有它的规律，人不可能一直处于激情之中，我只要求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不离不弃，仅此而已。”
	　　“……但是，”康桥有感而发，“很多时候，只是这么小小的要求和愿望，也很难实现。”
	　　“是的。”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样肩并肩地站着看远处那躲在云层后面的太阳，风吹在黑色的呢绒外套上，好像有点冷，又好像不是。
	　　“法官，”不知道过了多久，康桥再次开口，“你现在还恨她吗？”
	　　“我前妻？”他跟人说话时，总是至少要先礼貌地看那人一眼。
	　　“嗯。”
	　　法官想了想，回答道：“还是有点恨的吧……”
	　　“……”
	　　“恨她为什么要放弃原本好好的生活，把人生搞得一团糟。”
	　　“……”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她情有可原。她想要的是无时无刻都关心她的丈夫，而我，虽然心里装着她，却有太多的工作需要我去做，所以渐渐的……她的确无法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这会不会说明你还爱着她？”
	　　“也许吧，因为有人说如果不爱，就不会恨。可是我也不觉得自己爱她。我好像……已经有点忘记究竟什么是爱了。就好像一个人原本有某一种能力，而某天，这种能力消失了。”
	　　康桥看着他，点点头，继续跟他一起并肩看着云层中的太阳……
	　　“然后呢？”嘉桐忍不住追问。
	　　“没有然后，我们只是礼貌地互留了一个电话，然后就道别了。”女主角耸肩。
	　　嘉桐认真地想了想，说：“我倒觉得，这法官是一个可以考虑的人选。”
	　　“你是说交往还是假结婚？”《南怀谨选集》后面传来书店老板的声音。
	　　“……”嘉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当然是交往！”
	　　孔令书耸了耸肩。
	　　“可我觉得，我们更像是兄妹，而不像是情人。”康桥说。
	　　“最近有一项调查表明，夫妻最佳相处模式就是兄妹型的。”
	　　“也许我认同他对于婚姻的承诺和责任的看法，我同意婚姻就是两个人不离不弃坚守到老，但我无法认同他说的婚姻不需要爱情和激情。”
	　　“……”
	　　“要知道结婚就是两个人因为相爱才决定相伴一生，许多人无法做到自己承诺的结果，那是他们不负责任不守信用，于是大家都认为只要结果的是好的就可以了。但是爱呢，别忘了婚姻的前提是‘爱’。没错我可以跟他过一辈子，但我并不爱他，这样会幸福吗？”
	　　嘉桐看着她，微微一笑：“你把生活看得太简单了。”
	　　“……”
	　　“就像法官说的，人都是自私的，人也是会变的，在经历过物是人非之后，才会觉得那些最最基本的承诺和保证才是最重要的，爱，或者说那种爱的感觉……反而是次要的。”
	　　康桥看着嘉桐，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不管怎么说，”书店老板最后得出结论，“这真是一个丰富多彩的农历新年。”
	　　说完，他拿起收银台上的咖啡杯，打算喝一口，却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徐康桥，你把我的咖啡喝光了？！”
	　　康桥还沉浸她的思绪中，怔怔地点了点头：“嗯，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喝。”
	　　“……”
	　　从书店出来之后，康桥坐上自己那辆黑色的小车。关上车门，系上安全带，打开收音机，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各位听众下午好，现在是《地球漫步指南》的新春特别节目……”
	　　她没有听到主持人后面说了些什么，因为她想到了昨天跟法官在一起的画面，她想到，在那阴沉的天空与灰色的水门汀路之间，他们并肩站着，她对他微微一笑，说：
	　　“我也跟你一样。”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我也还在恨那个伤害我的人，所以……”她尽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我也暂时失去了某种能力……”

『越狱』十一（上）
	　　农历新年过后，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预示着春天即将到来。温度上升了一些，天色暗得也晚一些，所有人都静静地等待着寒冷冬季的慢慢逝去。
	　　而在华灯初上的时刻，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在喧嚣中难得宁谧的书店里，我们的几位主角正聚在一起，一边看着书店墙角的电视，一边讨论着如何解决晚餐——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书店老板不在的情况下进行的——如果他在的话，就不需要讨论了，因为他只去两条街开外的那一家本帮餐馆，点的永远也就是那几样菜……
	　　“今天我可以早点下班吗，”齐树问老严，“我刚接到电话，有个剧组要我临时去配场戏。”
	　　“我无所谓，等下老板来了你跟他说一声。”
	　　齐树点头。
	　　“是什么角色？”站在书架前看书的徐康桥问。
	　　“是很重要的角色呢！”年轻人眉飞色舞，“是主角被关进去时跟他蹲在同一个统间的囚犯。”
	　　“这……”康桥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的确是很重要……”
	　　齐树得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道：“找我去的那个副导演说，这角色是一个惯偷，其他的随我发挥。”
	　　“太可惜了，”一直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说话的董耘忍不住插嘴，“要是个杀人犯多好，发挥空间会很大。”
	　　“我也是这么想的，”齐树遗憾地摇了摇头，但马上又一脸振作，“不过没关系，就算不是杀人犯，我也要演绎出一个小囚犯内心深处的恐惧、迷惘、无奈、以及对未来的那种彷徨和不确定……我相信还是有很大发挥空间的！”
	　　“……”董耘和康桥面面相觑了一番，然后异口同声地回答，“很好。”
	　　就在这个时候，墙角的电视里开始插播特别新闻。
	　　“各位观众，根据最新报道，今天下午，有一名重刑犯在被送往位于本市郊区的监狱途中逃脱，并且根据警方的调查，该囚犯很有可能已逃窜至本市中心区域。鉴于其所犯罪行极重，警方建议各位市民提防自身安全，如遇可疑情况，立即拨打报警电话求助。囚犯照片仍在传送过程中，稍后本台将于第一时间播放，望各位观众注意收看。谢谢！……”
	　　董耘看了看齐树：“你会有越狱的戏份吗？”
	　　“好像没有。”齐树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过我可以建议导演加一段这样的情节，应该会对影片很有帮助的。”
	　　“哦，真的？这部戏到底是说什么的？是不是像《空中监狱》那样的动作片？”康桥饶有兴致地问。
	　　齐树摇头。
	　　“007那样的间谍片？”
	　　年轻人还是摇头。
	　　“那么……《十一罗汉》那样的智斗故事？”
	　　“不，这其实是一个……”说到这里，齐树顿了顿，“讲述男人该如何在两个女人之间生存的故事。”
	　　“……”康桥眯起眼睛，冷冷地问，“三角恋？”
	　　“呃，不不不，其实是婆媳不合的故事。”
	　　“……”
	　　董耘轻咳了一下，挤出一丝微笑：“这听上去真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故事啊……”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已经六点半了，康桥合上书，不耐烦地在店堂里踱着步子：“孔令书那小子去哪儿了？我都快饿死了！”
	　　邵嘉桐一直坐在角落的书桌前发邮件，听到康桥这样说，她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然后拿起手机开始给他打电话。可是电话铃一直响，却没人接。
	　　就在这时，书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并不高，戴着一顶黑色的呢帽子，手上拎着一只黑色皮包，皮包看上去已经有点旧了，边角上都磨破了，脚下的皮鞋看上去有点大，好像原本并不是他的一样，至于说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漆黑的墨镜，则给人以突兀和冷冰冰的印象。总之，这是一个打扮古怪而神色很神秘的人，让人不由得对他格外留意。
	　　男人随手关上门，转过身，环顾四周，那双躲在漆黑的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请问，”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用一种极其沙哑且僵硬的声音说，“孔令书在吗？”
	　　所有看着他的人都颇感意外，尤其是齐树：“他……暂时出去了。请问，你找他吗？”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点了点头：“我等他。”
	　　说完，男人很主动地在书店角落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头正对着大门，手里紧紧地拽着那破旧的黑色公文包，抿着嘴，一言不发。
	　　书店里的气氛慢慢变得紧张起来。康桥忍不住站起身，假装随意地走动了几步，来到董耘身边，轻声说：
	　　“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可疑……”
	　　董耘握拳挡着嘴，低声回答：“的确有点……”
	　　“喂，”一直坐在书桌前工作的邵嘉桐也凑过来不动声色地跟他们咬耳朵，“你们去套套他的话。”
	　　“哦……”董耘微微点头，然后站起身，假装不经意但又看上去十分做作地朝那男人走过去。刚要开口，男人就冲他皱了皱眉，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干笑着说，“今天天气很不错哦？”
	　　话音刚落，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巨雷，甚至有闪电划过。
	　　“……”浑身僵硬地愣了几秒之后，他又回过头，看着神秘的男人，说，“先生，你的墨镜真是太酷了。其实我一直想买一副这样的眼镜，能告诉我在哪里买的吗？”
	　　神秘人继续皱眉，那双躲在漆黑镜片后面的双眼不知道在望着什么地方：“医院。”
	　　“医院？”董耘挑眉，“医院也有卖墨镜吗？”
	　　“卖的。”神秘人淡定地回答，“如果你也有一只眼睛瞎了的话。”
	　　“……”他张了张嘴，终于哑口无言。
	　　见好友败下阵来，徐康桥大着胆子顶了上去：“天呐，太可怕了，你的眼睛出了什么事？”
	　　神秘人把头转向她，那双躲在漆黑镜片后面的双眼仍然不知道在望着什么地方：“我的眼睛没事。”
	　　“？！”康桥咬咬牙，“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医院只卖眼镜给瞎了的人吗？”
	　　“是的。”神秘人的声调冷淡且波澜不惊。
	　　“那么你的眼睛不就瞎了吗……”
	　　“没有。”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只是说，如果你瞎了的话医院会配一副这样的眼镜给你。”
	　　“那么你这副……？”
	　　“我这副是托做医生的朋友买的。”
	　　康桥咬着牙，双手有点颤抖，低声对董耘说：“这家伙果然跟孔令书是一路的……”
	　　看到这里，邵嘉桐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赶来救场：“你跟孔令书认识多久了？”
	　　神秘人想了想，回答道：“十几年吧。我们十几年前就认识了。当然，后来有一阵子……我们失去了联系，但是最近又联络上了。”
	　　“是吗，但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
	　　神秘人把脑袋转向她，那双躲在漆黑墨镜后面的双眼……依旧不知道在望着什么地方。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打量她。
	　　“嗯，你是对的。”打量了一会儿之后，神秘人终于点头，“因为我也从来没见过你。”
	　　“……”
	　　说完，他又重新把脑袋调整到对着大门的位置，抱着手提包，一言不发。
	　　董耘、康桥、以及嘉桐面面相觑了一番，从彼此那踢到了铁板的眼神里得出了这样一种结论：这是一个跟孔令书一样难搞的人！
	　　“那个，”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齐树忽然看着那神秘人，坦然地问：“你来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吗？”
	　　“踢铁板三人组”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刚才他们那么努力地套话，都以失败告终，可见神秘人是一个极其守口如瓶的家伙，怎么可能就这样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说出来呢……
	　　“嗯，我是来找他商量‘越狱’的事情。”神秘人答道，“我们约好了碰面的时间，但是因为我前面的事情办得很顺利，所以就来早了。”
	　　“……”书店里的气氛一时之间有点凝固，连一直坐在收银台后面按计算器的老严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地锁上收银机，把钥匙塞进棉毛衫的内夹层里。
	　　董耘和康桥的第一反应都是转头去看挂在墙角的电视，默默祈祷快点播放逃犯的照片。但电视台似乎并不急着公布照片，而是欢乐地播着某养鸭场产量激增的振奋消息……
	　　随着书本掉落在地的“哐镗”一声，一个年轻男人夺门而逃，紧接着，店内的其他顾客也纷纷放下手里的书慌不择路地从书店里涌了出去。最后，整个店堂内只剩下了六个人——当然，不用说也知道是哪六个人。
	　　“那个……”康桥小心翼翼地拖着长长的尾音，低声说，“我们也能逃吗……”
	　　“这样不太好吧……”董耘轻声回答。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秒，同时拔腿向玻璃门跑去。
	　　“等等！”坐在墙脚沙发上的神秘人忽然指着他们说道。
	　　“？！”两人就像忽然被定格了一样，停下脚步，手臂的动作却还维持着奔跑的姿势，只是脸上的表情有点让人吃不准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你们……”神秘人站起身，用食指指着他们，皱起眉头。
	　　“？”两人几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三个该不会就是老孔经常提起的那几位朋友吧……”说完，神秘人咧了咧嘴，像是要跟他们微笑。但这微笑看上去实在……比哭还狰狞。
	　　“他、他……他跟你提起过我们？”康桥大着胆子问。
	　　“嗯，偶尔。”神秘人点头。
	　　“哦？”董耘试探着问，“他说我们什么？”
	　　神秘人想了想，答道：“他说——”
	　　“？”
	　　“——你们是一群无聊的人。”
	　　“……”三人除了头顶上有黑线外，嘴角也都有点抽搐。
	　　“你们这是要打算走了吗？”神秘人看着他们，皱起眉头。
	　　“……呃，”康桥张了张嘴，“不，不，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想把门关好。”董耘急中生智地补充道。
	　　“哦，”神秘人的眉头舒展开来，“那就好。因为等下我也许还要你们帮忙。”
	　　“……帮、帮忙？”康桥一紧张就有点结巴。
	　　“嗯。”他又定定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回沙发前，坐了下来。
	　　店里的六个人对望了一下，从彼此的眼神里得出了这样一种结论：这下走到死棋了……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经历过几声闷雷之后，终于下起了雨，而且下得还不小。路上的行人大多没有带伞，踩着匆匆的脚步，向家里赶去。
	　　与此同时，在这静谧的书店里，一共有七个人。分别是一个戴墨镜的神秘人以及……六个不知所措的人。他们聚集在书店老板专用的那张书桌前，与另一端的神秘人遥遥想望。
	　　“早知道这样，”董耘双手抱胸靠在书桌旁的墙上，眯起眼睛，“我就该跟汤颖一起出去吃饭的……”
	　　“那你为什么没去？”嘉桐好奇。
	　　他耸了耸肩：“因为上次我跟她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说她无法想象出版界有人不知道J.K.罗林。”
	　　“然后呢？”
	　　“……”董耘顿了顿，“谁是J.K.罗林？”
	　　“……”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为什么没去跟美女约会的理由。
	　　“哎……”康桥接着叹气，“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偷偷溜出来，在办公室赶设计稿多好啊……”
	　　“哎……”嘉桐说，“早知道这样，我今天就该把到期的休假用掉，本来打算休假去烧香的……”
	　　“哎……”齐树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推掉今晚那个临时演员的工作，想想‘解剖课上的死尸’也还是有一定发挥空间的，我不该因为演过活人了就看不上死尸……”
	　　“哎……”最后发表总结性陈词的是老严，“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大家面面相觑了一番，都由衷地为彼此那早夭的生命感到惋惜……
	　　“咦，”齐树忽然说，“小玲你没有什么关于‘早知道’的话要说吗？”
	　　小玲耸了耸肩：“你们都有借口可以不来，我的工作时间就是早上十一点到晚上十一点，所以我是逃不掉的。”
	　　“……”
	　　“不过话又说回来，”康桥忽然攥紧拳头，“我就不信我们六个人还打不过他一个人。”
	　　“对啊，”小玲像发现新大陆般地说，“我们这里有三个男人呢！”
	　　“……”男人们挑了挑眉，算是为她的“新发现”喝彩。
	　　“我还记得911的时候，有一架从宾州起飞的飞机原本是要去撞白宫的，”嘉桐说，“但是后来机上所有的乘客联合起来，奋起反击……”
	　　“后来呢？”齐树紧紧握拳，亮眼放光，“飞机有没有撞上白宫？”
	　　“没有。”嘉桐回答得斩钉截铁，“这是基地组织发起的空中袭击之中唯一没有完成任务的一架飞机。”
	　　“真的？！”年轻人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
	　　“嗯，”嘉桐点头，“这架飞机没有撞上白宫，而是在华盛顿郊外坠毁了。”
	　　“……”年轻人的嘴角开始抽搐。
	　　“别这样，”康桥决定趁此鼓励一下各位男士，“你想想，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这是一种为国为民，不怕牺牲的精神啊！多么伟大！”
	　　董耘赞同地点头：“嗯，是很伟大。但人家是为国为民，我们是为了什么？为孔令书保住这家书店吗？”
	　　说完，他从上到下，环顾了一下整个书店。其他人也跟着他，从上到下，环顾了一下整个书店。最后，所有人意见一致地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地低声问：
	　　“从后门逃还有希望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坐在墙角的沙发上，怔怔地面对着玻璃门的神秘男人忽然打开手提包，伸手进去摸着什么。所有人疑惑而紧张地看着他，齐树和小玲甚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最后，神秘人缓缓地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拿在手里。康桥定睛一看，吓得目瞪口呆——因为，那人拿出的，是一把枪！
	　　“哎……”这时候，小玲终于淡定地开口，“早知道这样，我今天早上就不该去把过期了的水电费都给交了……”

『越狱』十一（下）
	　　“嘉桐，”董耘从西装内袋里拿出精致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叼在唇上，然后又拿出精致的打火机，点燃，皱起眉头吸了一口。他皱眉的时候，脸上的线条透着一股坚毅，像是什么都不能把他打倒。他用手指夹着烟，呼了一口，看着邵嘉桐，继续道，“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又……总是找不到机会。但事到如今，我想不说不行了。”
	　　“？”听到这番话，邵嘉桐也抬起头望着董耘，不知道是因为不远处坐着那可怕的“越狱逃犯”，还是因为眼前的董耘，总之，她的心跳得厉害。
	　　董耘继续沉默地抽着烟，嘴角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然后说：“还记得Tom和Jerry吗？”
	　　嘉桐点头。那是她养了一年多的金鱼，但不久前离奇死了。
	　　“其实……是我杀了它们。”董耘紧紧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像在进行临终前的忏悔。
	　　“……”
	　　“那天我在你办公室等你，手机没电了，但你桌上的插座满了，所以我就随便罢了一个下来……”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插头是你鱼缸的插头。”
	　　“……”嘉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会原谅我吗？”他看着她，眼神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是的，我原谅你……”事实上，她有一股想把他的脑袋按在鱼缸里的冲动。
	　　踌躇了几秒钟，嘉桐转头看着齐树：“那个……其实我也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年轻人诧异地眨了眨眼：“哦……”
	　　“上个星期有一天晚上你们正好都不在大堂，所以我接了一个电话……是一个男人打来的。”
	　　“男人？”
	　　“嗯，”嘉桐点头，“是找你的……然后我说你正好不在。”
	　　“然后呢？”
	　　“然后……”她心虚地笑了笑，接着，以极其平淡而又迅速的语气说，“他说要我转告你他正在筹备一部动作片，想请你去试镜一个男四号的角色，我问他是什么角色，他回答说是水管工，于是我问他该不会是那种动作片吧，他回答说那种是哪种动作片呀，我说就是那种呀，他说到底是哪种，我说就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演的动作片，他说动作片当然有男人和女人啦，我问是不是一个女人和很多男人在一起演的动作片，他说是啊叫你去试镜的是男四号其实还有男五号男六号和男七号，那我又说是不是那种女主角会脱衣服的动作片，他说很多片子的女主角都会脱衣服呀，我问他是不是这个男四号的角色也要脱衣服，他想了想就回答我说男四号的确有热了就要脱衣服的镜头还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于是我对他说你不会去演这片子而且以后也不要再找你演这类型的片子，然后就‘砰’地一声挂了电话……”
	　　说到这里，嘉桐大大地喘了口气，觉得自己快呼吸不过来了。
	　　“……然后呢？”齐树脸上还勉强地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嘉桐喘了好几下，说：“然后今天早上我在娱乐新闻里看到说某导演正在筹备一部轰动全球的科幻动作片，叫《黑水公主和七个绿巨人》……新闻里说的那个导演的名字好像跟那天打电话来的男人是一样的……”
	　　“……”齐树瞪大眼睛看着她，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
	　　“……你会原谅我的吧？”说完，嘉桐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年轻人低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以一种听上去十分沉重的口吻说：“好的……我原谅你。”
	　　在这抑郁的气氛中，齐树忽然抬起头，看着小玲，眼神哀怨：“其实……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我？”被点到名的人总是露出诧异中带着惊慌的表情。
	　　“嗯，是关于……你爸妈的。”
	　　“我爸妈怎么了？”
	　　“还记得过年前他们来看你吗？有一天你把他们带到店里来参观，后来老板正好叫你去仓库搬书，就把你父母留在大堂，我想作为同事我好歹也要去招呼一下，就上去跟他们寒暄了几句。”
	　　“寒暄了……几句？”小玲慢慢地眯起眼睛。
	　　“嗯……他们很热情，还跟我说很担心你的个人问题。于是我为了让他们高兴，就跟他们说你有男朋友了——”
	　　“——什么？！”小玲简直要尖叫起来。
	　　“……我想，你早晚会有男朋友的，所以就先告诉他们也无妨。”齐树耸了耸肩，“但我跟他们说，你还没决定是不是要跟这个人结婚，所以对他们保密，我请他们假装不知道，他们很高兴地答应了。”
	　　“……”
	　　“然后……你爸妈又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他们担心你要是一直拖着不结婚，会影响以后的生育。”
	　　“什么，”小玲咬牙切齿，“我爸妈还跟你说这个？”
	　　“是啊，他们可随和了。”齐树点头，“于是我跟他们说，别担心，但我说得太顺了，又随口加了一句……”
	　　“加了一句？！加了一句什么？”
	　　齐树面露难色地笑了笑，说：“我说……我说叫他们别担心，你已经有孩子了……”
	　　“……我已经有什么了？”小玲的眉毛在跳。
	　　“说实话，这话一出口，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我后来马上又帮你补救好了，补救得简直天衣无缝。”
	　　“补救……天衣无缝……”
	　　“嗯，”齐树点头，“我看你爸妈一脸惊诧的样子，于是灵机一动，就说：你又把孩子打掉了。”
	　　“！！！”
	　　“你放心，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再怀疑你的生育能力了。”
	　　小玲别过头去自言自语道：“怪不得这次回家过年的时候家里气氛这么怪异……”
	　　“那个……”齐树虔诚地看着她，“你会原谅我的吧？”
	　　小玲用眼刀狠狠地刺了他几十刀后，才缓缓开口：“……好吧，我原谅你。”
	　　墙上的电子石英钟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小玲重重地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着康桥。后者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平静地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就说出来吧，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真、真的吗……”小玲有点半信半疑。
	　　“嗯，真的。”康桥双手抱胸，大度地点点头。
	　　“那个……”小玲抓了抓头发，“上次我不是说我在酒店看到了彭先生么。”
	　　“嗯……”
	　　“我还告诉你们，他搂着一个中女上楼去了。”
	　　“继续……”
	　　“其实……他搂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
	　　“……”康桥挑了挑眉。
	　　“而且……那女孩非常漂亮，身材好，气质好，穿衣服也很有品位，简直像大明星一样，比大明星还大明星！而且我还听到她跟别人打电话说下午帮她抛三千万澳元什么的……”
	　　听到这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康桥，她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依旧一脸平静地说：“真是……不可原谅！”
	　　只是在这平静的背后，大家似乎能够听到咬碎牙根的声音。
	　　小玲哭丧着脸：“啊，你刚才还说，无论我对你做了什么都会原谅我的……”
	　　“呃……”康桥面色尴尬，“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彭朗不可原谅……”
	　　“哦……”小玲如释重负。
	　　“算了，”董耘安慰地拍了拍康桥的肩，“就像蒋医生说的，尽早认清彭朗的真面目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康桥苦笑了一下，仿佛除了这样，也别无他法。
	　　“对了，说到蒋医生，”她转头看着手里仍旧攥着电子计算器的老严，“我也有件事情要坦白……”
	　　老严警惕地斜眼看了看她，说：“跟我有关？”
	　　“嗯……”康桥的笑容里带着些心虚的意味。
	　　“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
	　　老严打断她：“你能不能别用这句话做开场白，通常用这句话做开场白的故事，都会是个悲剧。”
	　　“哦，”康桥认真地点点头，继续道，“那么我换一个开场白：悲剧是这样的……”
	　　“……”
	　　“话说，我前一阵子不是失恋吗。于是心情很差，蒋医生建议我多吃含色氨酸以及糖分的食物。”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天我看到你桌上有一个瓶子，就随手拿起来看了下，发现是你的保健药丸，上面写着每粒药丸的色氨酸含量为765.23毫克，当时你不在，我就倒出来吃了。”
	　　老严皱了皱眉：“虽然听到这里我还没看见悲剧的影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仿佛有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矛盾中带着纠结，不安中又隐约有些惶恐……”
	　　康桥摸摸鼻子：“我想吃你两粒保健药丸应该也不会被你察觉，所以我就倒出来吃了，吃完之后，才发现你瓶子里一共只有两粒……”
	　　“……”
	　　“于是我想，本来打算混水摸鱼的，这下鱼都摸光了，好像不太好。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旁边孔令书的书桌上也有一个瓶子，我打开一看，里面也是药丸，于是我就拿了两粒放到你的那个瓶子里。”
	　　“但孔令书那瓶是治痔疮用的滑肠药丸……”老严瞪大眼睛。
	　　“嗯，我知道，”康桥点头点得理所当然，“但当时我看成分也差不多，都有糖、食物纤维和维生素什么的……”
	　　“那些都是药丸的基础成分来着……”董耘忍不住加了一句旁白。
	　　“怪不得……我那天晚上跑了十二趟厕所。”时至今日，老严终于恍然大悟。
	　　“呵、呵呵……”康桥又心虚地干笑了两声。
	　　老严还在反复恍然大悟的时候，董耘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你该不会有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没有。”老严回答地斩钉截铁，“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尤其是你。”
	　　“哦？”董耘眯起眼睛看着他，似乎在考虑这番话的可信度。
	　　“我最多就是有时候在门口碰到交警抄牌没通知你而已。”
	　　“……”
	　　“不管怎么说，”老严语重心长，“那些不好的事情就让它们过去吧，我们应该以一种快乐的心态来迎接人生新的开始。”
	　　“……恐怕，”康桥抿了抿嘴，“是新的结束吧。”
	　　说完，所有人回头看向坐在墙角沙发上的神秘黑衣男人。只见他从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番之后，拿出一包中南海，抽了一支叼在嘴上，然后拿起那把枪，对准烟头扣下扳机……
	　　“啪”的一声，火苗从枪口窜了出来，点燃了那支烟。
	　　不远处，董耘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错愕地张开嘴，烟头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我好饿……”康桥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的表情。
	　　“要是今晚我们侥幸逃过一劫，我请你吃饭。”董耘安慰道。
	　　“要是逃不过呢？”
	　　董耘想了想，说：“那我就在下面请你吃饭。”
	　　“……多谢。”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康桥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客气。”
	　　就在这个时候，墙角的电视上开始插播紧急新闻。
	　　“各位观众，本台已收到逃犯的照片。”男主播正襟危坐，严肃地播报着新闻。
	　　“太好了！”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
	　　“各位观众，”男主播继续正襟危坐，严肃地播报新闻，“再次重复一遍，本台已收到逃犯的照片……”
	　　“……”大家屏气凝神。
	　　“本台将于稍后播放逃犯照片，敬请期待。下面插播一段广告。”
	　　“哎……”怨气简直淹没了整个书店大堂。
	　　神秘人看着他们，那双躲藏在漆黑镜片后的双眼此时此刻不知道流露出怎样的讯息，但无论如何，他的表情仍旧是僵硬而刻板，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或事可以打动他。
	　　“喂，”他用那低沉而阴冷的声音说，“孔令书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所有人面面相觑了一番，然后齐树大着胆子回答：“没、没有……”
	　　“什么！”神秘人的声音似乎隐隐带着怒意。
	　　“不过我想快了……”齐树连忙补充了一句。
	　　董耘又拿出一支烟，打算点起来。
	　　这时，广告终于播放完毕，画面重又切回主播台，男主播一脸认真地说：“下面插播紧急新闻，我台现已收到逃犯照片，并在屏幕上方向各位观众播报。如有任何线索，请立刻报警，警方承诺，提供正确线索的观众将获得一定金额的奖金。”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正按着打火机的董耘，那支含烟碱量0.8毫克的烟毫无预警地掉落在地上……
	　　“我说，”在这片如死一般的寂静中，康桥第一个开口，“这照片上的人……”
	　　其余几个人都不自觉地点头。
	　　“这照片上的人不就是这男主播吗？……”康桥终于把话说完了。
	　　当所有人仍沉浸在惊讶中时，新闻节目已经转成了天气预报。
	　　不知道过了多久，董耘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都是真的话的，那么是不是表明警报解除了？”
	　　嘉桐歪着头想了想，赞同道：“没错。”
	　　“呼……”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甚至于，嘉桐觉得从这一刻起，坐在对面的这个神秘男人看上去一点也不神秘一点也不可怕了，也许躲藏在那漆黑墨镜后的双眼根本没有他们想象的狡诈……
	　　“紧急播报，现在插播紧急新闻……”跟刚才的镇定相比，此时此刻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男主播变得有点慌乱。
	　　“？”
	　　“由于技术疏忽，刚才播放的是本人的照片。”
	　　“……”
	　　“下面为大家播报正确画面。”
	　　就在这时，书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上吊着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书店老板踏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进来。
	　　“孔令书！”
	　　“老板！”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让他错愕地瞪大眼睛，眼里写满了茫然。
	　　同时，在这叫喊声中，神秘男人站了起来，激动地走到他面前，摘下墨镜……墨镜下的那双眼睛虽然非常小，却炯炯有神，有神到……有点斗鸡。
	　　“啊……”孔令书指着他，愣了很久，然后两人激动地握手、拥抱。
	　　“看这情形，”老严的声音很淡定，“不知道的还以为老板也在里面呆过……”
	　　“……”
	　　“二毛，真是好久不见！”书店老板激动地对久未谋面的朋友说。
	　　“……”所有人都有种虚脱的感觉。
	　　“他……他就是你高中时的笔友‘陈二毛’？”嘉桐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嗯。”孔令书高兴地点头，“读大学后我们失去了联络，最近才又联系上的。”
	　　“呵呵，”董耘干笑了两声，“‘陈二毛’这个笔名听上去真是让人觉得你……很有才华。”
	　　“这不是笔名。”脱下了墨镜的神秘人让人有从“黑客帝国”跳跃到现实中的错觉。“是我的本名。”
	　　“……”董耘眨了眨眼，得出结论，“那么有才华的是你父母。”
	　　“可是，”齐树还没有完全从惊吓中抽离出来，“你不是说来找老板讨论关于‘越狱’的事情吗？”
	　　“是啊，”陈二毛从他那如同百宝箱一样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手机，“我是来讨论‘越狱’的事情。”
	　　“……”除了孔令书和陈二毛这对暌违已久的笔友之外，所有人都无语地张着嘴。
	　　这个神奇的夜晚，就这样平安地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孔令书拿着一张A3大小的纸走进书店，径直来到收银台旁，动手把那张纸贴在空白的墙壁上。
	　　纸上印着一个美女的头像，水汪汪的大眼睛，幼滑的皮肤，漂亮的五官，严肃的表情，以及认真的眼神，让人看一眼就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哇，老板，”齐树双手抱胸，站在收银机旁欣赏，“我还以为你对美女根本不感兴趣呢，没想到……”
	　　说完，他露出那种“你懂的”表情。
	　　孔令书转过身，一脸平静地回答：“我是不感兴趣。”
	　　“……”年轻人不解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贴一张美女海报在这里？”
	　　“这不是海报，”他说，“这是昨晚公安局在网上发布的越狱犯的照片，我打印下来，好让你们警惕一点。”
	　　“……”
	　　齐树低下头默默地在海报前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生日快乐』十二（上）
	　　“Year after year 20-something women come to New York City in search of the two Ls. Labels……and love.”
	　　这是Carrie在《欲望都市》剧场版的开场白，我想，这也同样适用于每一座充满了爱恨情仇的大都市。当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我相信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我会遇到我生命中独一无二的人，我会努力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会活出我想要的生活，每一个早晨，都有无数的希望与惊喜在等着我……
	　　可是直到我的人生迈入了“三”开头的阶段，我发现自己才能够静下心来，思考究竟什么是“新的开始”，怎样算是“独一无二的人”，我想要得到什么，我想要何种生活，每一个早晨，等待着我的到底是希望与惊喜还是失望与惊讶……
	　　我想这是许多像我一样的女孩——哦，也许我们不再适合被称为“女孩”了，尽管内心里，我们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长大——都会经历的人生阶段：先是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然后开始强烈地怀疑，最后归于淡定。这种“淡定”并不是说重新相信自己无所不能，而是清醒地认识到，“新的开始”并不代表有好的结束，努力得到想到的东西之后会有更多的欲望，生活的目标永远在改变，而“独一无二的人”……那根本就不存在！除了父母，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于是就像Carrie在电影中所说的，日复一日，我们仍旧不改初衷地寻找着，希望或失望，惊喜或惊讶，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就算时光流逝，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感情，从未改变。
	　　就如同此时此刻，我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印有加菲猫头像的咖啡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有两行娟秀的字迹：
	　　Happy Birthday!
	　　Yours Linda and Mary Ann
	　　我不禁微笑，她们是我的助理，我最得利的下属，我很高兴跟她们做同事，并且我记得去年的今天，她们也做了同样的事。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是当那场景还在你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时候，你却发现时间早已飞快地溜走——竟然又过了一年！
	　　我把便利贴从咖啡杯上撕下来，贴在日历上，恍惚间，我再一次发现：自己去年的今天也做了同样的事……
	　　天呐，我苦笑着喝了一口咖啡，生活就是这样轮转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九点过十分的时候，有人毫无预警地推开我办公室的门——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他用一种轻浮的口吻说：“Happy Birthday！”
	　　我抬起头看着他迷人的眼睛，说：“谢谢。”
	　　他随即把一个印有黑色“Chanel”字样的白色纸袋放在我面前：“猜猜是什么？”
	　　我目测了一秒之后，回答道：“香水。”
	　　他的嘴角立刻开始下垂：“……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耸了耸肩，微笑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个男人叫董耘，是我的老板，不过很多时候，我会以为我是他的老板……
	　　“晚上想去哪里吃饭？”他非常绅士地“一屁股”坐在我办公桌上。
	　　我靠在牛皮做的椅背上，看着他：“为什么我生日的时候非要跟你一起吃晚饭？”
	　　他摊了摊手：“难道你还能找到别的男人陪你一起吃饭吗？”
	　　我眯起眼睛想了几秒钟，只能挫败地承认：“好吧……是没有，不过……”
	　　“？”
	　　“我也可以一个人吃啊。”
	　　“别傻了，”他用力拍我的肩，仿佛我说的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一样，“一个人过生日？那是人世间最悲惨的事吧。”
	　　“不，最悲惨的是一个人过祭日。”
	　　董耘思考了几秒：“所以我才说是‘人世间’嘛。”
	　　“……”
	　　“好好想想去哪里，等下告诉我。”说完，他很老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我依旧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生日，我好像真的想一个人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续接到了两位大学时密友的电话，我依稀还记得十几年前我们坐在充满了阳光的校园里，在初春的午后，吃着三明治，嚼着奶茶里如同橡皮般的珍珠，感叹时间过得太慢。
	　　可是一转眼，才发现，时间的流逝远比我们想象的快得多！
	　　“怎么样，今晚打算怎么过？”在世界排名前500的外企做着金领的蒋瑶似乎从来不喜欢拐弯抹角。
	　　“不知道，也许跟什么人吃个饭吧。”我用叉子叉着面前的鸡胸脯肉，意兴阑珊。
	　　“什么人？不会还是那两张老面孔吧……”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哎，”她叹了口气，“这一年里面你都没认识什么可以发展一下的新男人吗？”
	　　“没有。”对于这个问题，我倒是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大概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好吧，需要我的话就打电话给我，我会随时飞奔过来的。”
	　　“真的吗？”我挑了挑眉，“但我记得上次我约你的时候你在北海道，上上次约你的时候你说晚上要跟爸妈吃饭，上上上次约你的时候你竟然回答我因为第二天公司要火警演习所以晚上要早睡所以就不出来了……”
	　　“哎呀，”蒋瑶干笑了两声，让人想起了蜡笔小新的妈妈美芽，“做人哪能老想着过去，要向前看，向前看……”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
	　　“Anyway，Happy Birthday!”最后，她这样说。
	　　道谢之后，我挂上电话，继续跟面前的鸡胸脯肉战斗。
	　　五分钟之后，我又接到了素珍的电话，她在超市，因为隐约可以听到周围呐喊大减价的声音。
	　　“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很沮丧？”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喘，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抢新鲜大排什么的。
	　　“我为什么要沮丧？”
	　　“因为又老了一岁。”她的口吻竟然有点幸灾乐祸。
	　　“……公务员是不是真的很空啊？”
	　　“还好啦，被我说中了吧？”
	　　“是啊是啊！”我假装很生气，但其实却在笑。
	　　“没关系，老就老吧，越老越风骚。”这个点起战火的女人又立刻开始灭火。
	　　“……”好吧，我是真的确定她很有空。
	　　“晚上约了男人没有？”
	　　正在纳闷她怎么还没问重点的我立刻回答：“约了，不过不太想去，因为还是老面孔，这一年里我都没有认识可以发展的新男人。报告完毕。”
	　　“……”素珍顿了顿，说，“你前面跟蒋瑶那家伙通过电话了？”
	　　“嗯。”我觉得她的口吻听上去很好笑，像是CIA被FBI抢去了犯罪嫌疑人。
	　　“……好吧，那我就不多问了，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要是想约我出来，提前给我打电话哦。”
	　　“好。”
	　　“哎呀，前面的海鲜好像大减价，我要去看看，不跟你多说了，拜拜！”
	　　三秒之后，耳边响起茫然的拨号音。我扯着嘴角，按下了回到主菜单的按钮。
	　　“怎么样，”董耘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的空位上，“想好晚上去哪里吃了吗？”
	　　“还没有……”我撇了撇嘴，发现他盘里的也是鸡胸脯肉，于是为他的牙缝叹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别叹气。”他的口吻像爸爸。
	　　“能不能告诉我，”我求救地看着他，“你是怎么让自己每天都能保持那么好的心情？”
	　　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没有。”
	　　“？”
	　　“我只是让自己‘看上去’每天都保持好心情而已。”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也不错，能教教我吗？”
	　　“不行。”他一口回绝。
	　　“？！”我瞪他。
	　　“你学会之后就会变得很可怕。”
	　　“为什么？”我半信半疑。
	　　“一个总是微笑和充满活力的邵嘉桐？”他用叉子叉住盘里的鸡胸脯肉，一脸狰狞，“太可怕了，还是饶了我们吧……”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我看上去就那么不苟言笑吗？”
	　　“不是不苟言笑，是一板一眼。”
	　　“总之不是褒义词。”
	　　“我觉得很好，我们总要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嘛。”
	　　“……”
	　　“怎么样，想好晚上的安排了吗？”
	　　我看着他，翻了个白眼，起身端着餐盘离开了。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我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有真实的、虚幻的、过去的、将来可能发生或不可能发生的……
	　　我听到项峰那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说：“我希望，能尝试一些新的东西。”
	　　有那么几秒钟，我以为此时此刻我正在收听电台的广播节目，有一阵子每到周二下午我都会打开网络收音机，用《地球漫步指南》做我的背景音乐，但是后来渐渐不知道怎么又戒掉了这个“习惯”——也许就在我得知电波里针锋相对的男女在现实生活中却是一对爱侣之后。生活，往往比我们以为的“有趣”得多。
	　　可当调整了焦距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正在开会。项峰的声音不是通过电波，而是……他就活生生地、一脸疑惑地坐在我面前。
	　　我有点尴尬地朝他笑了笑，我很少在开会的时候开小差——或者准确地说，我很少在开小差的时候被人当场活捉。没有什么能躲过侦探小说家的眼睛，我唯有假装低咳了几声，同时庆幸自己抓到了他的尾音：
	　　“嗯，我们一直很鼓励作者能尝试不同风格，否则社会哪来的进步。”
	　　项峰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挑了挑眉，像是在说：这样你都能扯到“社会进步”，真有你的……
	　　我不得不又干咳了几声来掩饰尴尬，大作家很识趣地开始说他新的构想，我则继续游走在现实与虚幻之间。
	　　一个小时之后，当我站起身宣布会议结束的同时，低声邀请大作家去我办公室坐坐。
	　　“说真的，”一回到办公室，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伦理加悬疑比起爱情加悬疑的组合更适合你，我不认为你能写出什么荡气回肠动人心魄的爱情故事。”
	　　“你希望我放弃这个故事？”他并没有纠结于我的不信任，反而很直接地反问。
	　　我站在自己那张黑色皮椅前，看着他，想了想，最后放弃地点头：“好吧，你写吧，尽管不怎么看好，但我还是有点期待。既然连我都会期待，那么更别说读者了。”
	　　大作家抿了抿嘴，算是勉强接受了我的投诚。
	　　我忽然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努力从他那波澜不惊的表情或是眼神中找到一些不同的东西：“是见飞让你有这个念头的吗？”
	　　“什么念头？”他的眼神还是波澜不惊，但却带着稍纵即逝的温柔。
	　　看着这样的他，我忍不住笑起来，摆摆手：“哎……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今天上午刚有一个擅长煽情的作者跟我说她以后打算改行当情景喜剧编剧了，现在鼎鼎大名的推理小说家又说要写爱情故事——天呐，饶了我吧！”
	　　项峰临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身跟我说：“Happy Birthday！”
	　　我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耸肩：“你老板今天一早在微博上说‘我家保姆今天生日’。”
	　　“……”说实话，听到这里，我很想立刻剥了董耘那家伙的皮。但我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咬着牙苦笑说，“我这个‘保姆’好像有点贵……”
	　　“你应该觉得高兴。”大作家撇了撇嘴。
	　　“？”
	　　“因为在他看来，其他人都是‘钟点工’。”
	　　“……”
	　　项峰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下班前，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分别给蒋瑶和素珍打了一通电话。
	　　“什么事，我很忙。”蒋瑶这样说时，电话那头却传来了情景喜剧特有的背景笑声。
	　　“……忙着看《生活大爆炸》吗？”
	　　“当然不是，”她回答得斩钉截铁，仿佛我有多冤枉她，“……是《好汉两个半》。”
	　　“……你今天不上班吗？”这几个字简直是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啊，我被强迫休假了，难道早上没我告诉你吗？”
	　　“……没有。另外，什么是强迫休假？”
	　　“你不知道吗，上周五日本地震了。”
	　　我试图思索了几秒钟，但一无所获：“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公司某个重要客户的太太和小孩现在被困在那里了，于是这位客户不得不赶去日本接他们……而原本今天我是准备出发去海南跟这个客户开会的。”
	　　“哦，”我了然，“因为客户来不了，所以你不去开会，被迫放假了。”
	　　“不，我不去开会不是因为客户来不了，”她淡定地回答，“是因为航空公司把飞机都派去日本，我们订的航班临时取消了。”
	　　我无语地用力揉了揉眼角，蒋瑶在法庭上大概就是这么忽悠法官的……
	　　“晚上出来吗？”我问。
	　　“？！”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下子被打了鸡血，“你跟你老板吵架了？他抛弃你？还是你抛弃他？”
	　　“……都、不、是。”我平静地回答，“想改变一下，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也许是时候写一个新的故事。”
	　　电话那头的蒋瑶笑得有点风骚：“哦，女人任何时候产生这样的想法都不算太晚。”
	　　“真的吗？”我有点怀疑，就算五十岁也可以？
	　　“好吧，说说你的计划。”
	　　我愣住了：“没有计划。就是因为没有计划所以才打电话给你。”
	　　“好吧，”情景喜剧的背景笑声消失了，“给我点时间，然后我去接你，怎么样？”
	　　“OK！”
	　　“要叫上素珍吗？”
	　　“我打给她。”
	　　挂上蒋瑶的这一通，我又回头去拨素珍的号码，响了好久才被接起来。
	　　“什么事？我正在跟黑椒牛排战斗。”
	　　“……”我脑海中浮现出作为家庭主妇的素珍穿着围兜，用锅铲翻腾着牛排的场景，于是一瞬间，想要邀她出来的念头被彻底打消了。
	　　“喂？说话呀！”
	　　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本来是想问你晚上出不出去玩的，但是现在看来这好像有点……”
	　　“什么？你说什么？”素珍的口吻忽然变得异常严肃，“你是打电话来问我晚上出不出去玩？你打电话来问一个有七岁儿子需要她辅导家庭作业和老公需要她烧饭放洗澡水的家庭主妇晚上出不出来玩？！”
	　　“呃……”我忽然很后悔打了这样一通电话，“对不起，你就当我没说过——”
	　　但我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素珍在电话那头尖叫：“你为什么不早点打来？！这样我还有时间去吹个头发！”
	　　“……”
	　　“要穿什么样的衣服？‘性感’的？”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还是‘很性感’的？”
	　　一直处于停机状态的我终于憋出一句：“都、都可以……”
	　　“哦，考虑到我的身份，那就‘性感’的好了。”
	　　“……”
	　　“几点，在哪里等？”油锅里的黑椒牛排发出嘶叫的声音。
	　　“……我和蒋瑶来接你。”
	　　“好，等你们哟。”说完，她“啪”地挂了线。
	　　我看着手中的话筒，用力眨了眨眼睛，却久久回不过神来。

『生日快乐』十二（下）
	　　等到我和蒋瑶开车去接了疯狂主妇素珍直奔以前偶尔会去的酒吧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们三个人都饥肠辘辘，我和蒋瑶是因为在等素珍，而素珍则是因为把时间都花在了穿衣和化妆上，所以在这样一个春风拂面的夜晚，三位大龄女青年怀着久违的雀跃心情踏进了充斥着青春与挥霍的声色之地。
	　　服务生微笑地听完我们对三明治的古怪要求之后，闪烁着鄙夷的眼神离开，我四周张望了一下，得出这样的结论：“这地方不适合我们。”
	　　“也许是我们不适合这里。”蒋谣一针见血。
	　　“……”
	　　“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合适的，”素珍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呢绒大衣，坐定之后，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藕色的真丝连衣裙，不得不说，曲线还是很好，“不过人好少。”
	　　“现在只有八点，”蒋谣无奈地撇了撇嘴，“谁会像我们一样无聊到来这里吃三明治当晚饭？”
	　　“我吃过晚饭了。”素珍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一边继续四处张望。
	　　“什么？！”我和蒋谣恨地咬牙切齿。
	　　素珍对我们露出温柔的微笑，看上去是那么的无辜。
	　　“……”
	　　我、蒋谣和素珍分别处在女人必经的三个阶段：单身、已婚未育、以及已婚已育。但此时看起来，还是素珍比我们更活跃。
	　　三明治和咖啡一起送上来，我们三人举杯，蒋谣和素珍祝我生日快乐。
	　　“对了，你真的跟你老板吵架了？”蒋谣大口咀嚼着三明治。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可是你以往生日不都是他约你一起吃晚饭的吗。”
	　　“所以我说今天要有所改变……”我也狼吞虎咽。
	　　“他会生气吗？”
	　　“为什么，”我觉得好笑，“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类似于……保姆的人，你家保姆说要一个人出去过生日你会生气吗？”
	　　蒋谣想了想，回答道：“那要看这天是不是工作日了。”
	　　“……你是个让人讨厌的雇主。”
	　　她耸肩，不以为意地继续大块朵颐。
	　　不过其实，我回想起下班时我对董耘说晚上约了人的时候，仿佛、似乎、好像、大约竟然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诧异与失落。
	　　我不禁苦笑：也许那只是雇主觉得自己对保姆失去了主控权而产生的情绪……
	　　“究竟是我的隐形眼镜不好还是怎么，”素珍忽然说，“为什么这里都是些小毛孩？”
	　　“……”我和蒋谣表示暂时眼里只能容下三明治。
	　　“天呐，我觉得这些孩子比我儿子简直大不了多少……怎么会！”
	　　“也许是你老了。”蒋谣安慰人的时候总是很切中要害。
	　　“……”素珍回过头看着她，又看看我，一脸被悲痛的事实惊呆的样子。
	　　我就在这欢乐的气氛中结束了晚餐。九点过后，各路人马陆续进场，酒吧里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乐队是九点一刻的时候登场的，主唱是个光头小子，很酷，上来一句话也没说张口就来了一首《One night in Beijing》，唱功和韵味十足，蒋谣和素珍都忍不住吹起口哨。
	　　“我们要不要也点首歌？”素珍和着嘈杂的电音尖叫着说。
	　　“还是不要了，我们点出来的都是些老八股的歌，一下就暴露了我们‘熟女’的身份。”蒋谣这样回答。
	　　素珍却还是叫来了服务生，在纸巾上写了一些字，连带点歌的钱一起交到他手里。过了一会儿，那个很酷的光头主唱说：“有一桌客人点了一首……圣诞歌？”
	　　素珍兴奋地尖叫起来，我和蒋谣连忙低头捂住脸。
	　　三月的春天点圣诞歌？也只有素珍做得出来！
	　　但那很酷的主唱却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带着些许调侃的口吻说：“看来这位客人圣诞节还没过够。好吧，下面我们来重温圣诞时间，不过不要那么悲伤，摇滚一点。”
	　　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But the very next dayyou gave it away
	　　This year
	　　To save me from tears
	　　I&#39;ll give it to someone special
	　　Once bitten and twice shy
	　　I keep my distance
	　　But you still catch my eye
	　　Tell me baby
	　　Do you recognize me
	　　Well
	　　It&#39;s been a year
	　　It doesn&#39;t surprise me
	　　I wrapped it up and sent it
	　　With a note saying "I love you"
	　　I meant it
	　　Now I know what a fool I&#39;ve been
	　　But if you kissed me now
	　　I know you&#39;d fool me again
	　　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But the very next dayyou gave it away
	　　This year
	　　To save me from tears
	　　I&#39;ll give it to someone special
	　　……
	　　奇怪的是，当那把带有磁性的嗓音轻快地唱着这首关于圣诞节悲伤情歌时，我却忽然觉得快乐，一种被感动的快乐。还记得很久之前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圣诞夜，高年级的几个男生组了一支不太像样的乐队，在一个不太像样的场所，和着不太像样的伴奏，演绎了这样一首不太像样的圣诞情歌。
	　　那时候是跟蒋谣和素珍一起，没有男友的我们觉得在圣诞夜能够跟这么多人一起听“演唱会”是一件再棒不过的事情。那个时候的幸福很简单，快乐也很轻易，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每每回想起来总是很让人怀念，可是究竟怀念什么，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一曲终了，音箱里开始放时下流行的单曲，我和蒋谣跟着节奏一边哼着曲调一边扭动身体，素珍却是一副完全在状况之外的样子，气得直跺脚：“你们怎么会唱！你们怎么会唱！明明跟我一样是三十出头的老女人啊！”
	　　“因为我们上班路上可以一边开车一边听流行音乐广播，不像你送完孩子上学要赶去‘有关部门’做晨间广播体操啊。”蒋谣的解释又一次成功地激怒了素珍。
	　　通常在这种时候，我只有坐在一边哈哈大笑的份，但我一直很满足于这个定位。
	　　忽然，在闪烁的灯光中，我凭着直觉向我感到异样的地方望去，一个年轻人正看着我们，远远地，我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我心里竟然有一丝窃喜：难道我们……久违地被人盯上了？！
	　　大约是意识到我也在看着他，年轻人跟身边的朋友说了几句，跳下高脚凳，朝我们走来。
	　　说真的，这一刻，我竟然感到有点惊慌：他……他想干吗？难道不知道我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吗，连怎么应付搭讪都忘了……
	　　年轻人走到我们面前，黑暗中，我诧异地发现他有一张十分英俊的脸，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表情，我忽然觉得……他不是来跟我们搭讪的。
	　　“表姐……”年轻人扯着嘴角说。
	　　素珍抬起头，看着他，诧异地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几秒钟，才开口：“嘉、嘉译……你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淡定地瞥了我们一眼，说：“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现在老年人流行来酒吧玩吗？”
	　　“……死小子！”素珍不客气地踢了他一下，看那架势，真的是把他当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来踢。
	　　年轻人没躲开，只是不着痕迹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要一起玩吗？”
	　　这下素珍更诧异了，转头看了看同样目瞪口呆的我和蒋谣，最后竟然露出谄媚的微笑，对她表弟说：“真的吗？可以吗？真的可以带我们玩吗？”
	　　“……”这个叫嘉译的小子翻着白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五分钟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被一群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包围了……
	　　“那么说你是作家？”戴黑框圆形眼镜的小子看着我问道。
	　　“呃，不，我刚才说过，我是负责出书的。”尽管有点不耐，但是看在那一张张青春洋溢的漂亮脸蛋的份上，我忍了。
	　　“那你们也出漫画吗？我上学的时候画过很多，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当然，我对稿费要求不高，上百万我是不想了，每年能有个十几二十万就行。”格子衬衫的小子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们公司打算上市吗？”国字脸的小子问。
	　　“呃，这个……”我很“少女”地歪了歪头，“好像没听老板提起……”
	　　“啊，原来你不是老板啊。”戴黑框圆形眼镜的小子插嘴。
	　　“……”我干笑了两声，希望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尴尬。
	　　“要是你们公司打算上市，可以来找我。”说完，国字脸的小子递上一张名片，闪烁的灯光下，我看到了“某某证券公司”的字样。
	　　默默地收下名片后，我抬起头，发现蒋谣也百无聊赖地咬着吸管，她和素珍一人一边坐着两个不太说话的男生，一个是素珍的表弟，还有一个看上去稳重些的男孩……但无论如何，她们的处境都要比我好一点。素珍大约因为是“表姐”的关系，没有人去招惹她，但她很自得其乐地跟着乐队又唱又跳。我心底再次萌生出一个想法：这地方也许真的不适合我们……
	　　“对了，”素珍忽然说，“今天是这位姐姐的生日，你们大家一起唱首生日歌给她好了，她很久都没见过这么多像你们一样年轻的男孩子呢，你们要是一起唱歌给她听，她大概要高兴死了！”
	　　小子们立刻起哄，然后七嘴八舌地开始唱生日歌。
	　　我咬着牙，的确是……很想死！
	　　有人提议我喝一杯，盛情之下，我只得倒了一杯洋酒兑绿茶，一饮而尽。但这还不够，在所有人的起哄之下，我又多喝了几杯，没多久，我就有点头晕，确定不是地震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回家——我的底线是，不能在公共场合喝醉。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蒋谣问。
	　　我刚想摇头，素珍就抢着说：“不要吧，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你就再陪我坐一会儿。”
	　　蒋谣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想送她回去？要不是你表现得这么丢脸，我们哪会跟一群毛头小子混在一起？”
	　　“……”我终于知道CIA和FBI的共同点了。
	　　“我送她回去好了，”一直沉默地坐在素珍身边没出声的男孩说，“其实我也早就想回去了，明天上午我还要早点去公司做报告。”
	　　素珍和蒋谣互望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好！”
	　　于是，我就这样给卖了……
	　　冷风吹上脑袋的时候，我终于觉得自己又开始清醒了。我穿上外套，靠在酒吧门口的墙上等那个陌生的男孩，他去上洗手间了，这让我觉得他好像也和我一样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我不自觉地拿出手机，手指摆弄了几下，屏幕上竟然显示开始拨号。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男人的声音。
	　　我舒了口气，有些口齿不清地说：“吃过了吗？”
	　　“你是说晚饭还是夜宵？”
	　　我用那已经装满浆糊的脑袋回答：“我是说下午茶……”
	　　电话那头传来又好气又好笑的声音：“你喝酒了？”
	　　“嗯……”
	　　董耘无奈地叹了口气：“早知道你是要去夜店更应该叫上我啊，老子可是夜店之王，简称‘夜王’。”
	　　“……”我摸了摸脑袋，“那好像是陪酒先生的称呼吧。”
	　　“……看来你醉得还不算厉害。”
	　　“呵呵，”我不自觉地傻笑，“当然，洋酒嘛，小意思……”
	　　“充豪爽？这好像不像你的风格。”
	　　“没有啦，盛情难却嘛。”我没敢告诉他，盛的是一群毛头小子的情。
	　　“有人送你回家吗？”比起听我胡扯，他提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有……当然有。”
	　　这时，那个说要送我回家的男生走了出来，对我说：“去马路对面叫出租车吧。”
	　　“哦……”我对他点头，却没有动。
	　　“是男人？你认识吗？”董耘在电话那头问。
	　　“嗯，认识……”不知道为什么，我撒了谎。
	　　“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小心点，到家再给我打电话吧。”
	　　“哦……”
	　　“再见。”
	　　“再见……”
	　　挂上电话，我怔怔地看着手机，那个男生很绅士地来扶我，把我带到马路对面。没多久，出租车就来了，我们上了车，他问我地址，我在那充满了浆糊的脑袋里搜寻了一遍，然后报给司机。
	　　一路上，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和霓虹灯让我有一种不知道身在何处的错觉。陌生小子大约是怕我倒下去，依旧很尽责地扶着我的肩膀，我对他报以感激的微笑。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三十出头的女人。”他说。
	　　我笑起来：“真的吗……”
	　　“真的。”他笑起来有点……迷人。
	　　“谢谢。”
	　　“你一个人住吗？”
	　　“嗯……”
	　　“晚上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我不解地皱了皱眉头。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转头看向窗外。他的侧脸很好看，像极了某个明星，但我一时之间叫不出名字。
	　　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其实到底在聊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只觉得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专注和诚恳。
	　　目的地很快到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在背包里摸出门禁卡，陌生小子坚持要送我上楼，我虽然觉得没必要，但还是笑着答应了，现在像这样稳重负责的男生应该不多了吧。
	　　从电梯出来，我摸出钥匙，转身打算跟他告别的时候，他却忽然一把抱住了我，想要吻我，却被我死命地躲开了。
	　　“喂，”他还是抱着我，甚至开始上下其手，但脸上却是迷死人的微笑，“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女人，我知道你们很寂寞，别假装不愿意，我会对你很温柔的。”
	　　我看着他，错愕地发现，说这话时，他的眼神依旧他妈的是那么的诚恳！
	　　他看着我错愕到不行的样子，笑着低下头凑过来吻我的嘴唇，我想躲，却连脖子也动不了了……
	　　“喂！”身旁的门忽然被打开，董耘一脸骇人地出现在那里，瞪大眼睛说，“你找死啊，敢动我老婆！”
	　　男生被吓呆了，当然我也是。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比我更惊讶，因为他抱着我的手臂简直像石头一样僵硬。
	　　下一秒，他像丢炸弹似地放开了我，要不是董耘及时扶住我，我差一点就摔在地上。
	　　“你……”男生一边往后退一边皱起眉，“原来你有老公啊……”
	　　我很想跟他说些什么，但还没等我开口，他就一溜烟地跑了。
	　　整个走廊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我半靠在墙上，看着董耘，董耘也看着我，两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这样……不会吵到你的邻居吧。”我怯怯地开口。
	　　董耘看了走廊的尽头一眼，说：“他多半还没回来。”
	　　“哦……那就好。”我假装很镇定地点了点头。
	　　他瞪了我一眼，问：“别人说要送你回家，你就报了我这儿的地址？”
	　　“……嗯。”这是我那充满了浆糊的脑袋自动发出的指令。
	　　他冷哼了一声：“算你聪明。要是真去了你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到时候哭也来不及！”
	　　“呵，呵呵，呵呵呵……”我傻笑。
	　　他又瞪我一眼，终于下了一道特赦令：“进来吧。”
	　　我打心底里松了口气，跌跌撞撞地走进他的公寓，爬上客厅的沙发，蜷缩成一团。
	　　董耘去拿了一块热毛巾过来交到我手里：“不会喝酒别喝，充什么胖子。”
	　　“我是……”我用热毛巾擦了擦脸，在浆糊脑袋里搜寻合适的词，“老革命碰上了新问题……”
	　　“别胡扯了，”他还是瞪我，瞪了好一会儿，才软下了口气，“今晚就睡这里吧。”
	　　“哦……没关系，我睡沙发就好。”
	　　“当然是你睡沙发，”他扯了扯嘴角，“不过你半夜千万别吐啊，这可是我新买的进口沙发，要打个补丁都要等两个月。”
	　　“哦……”我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中我感觉有人把我抱了起来，然后又把我放下来，脱了我的外套，给我盖上被子。最后，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在我耳边说：
	　　“生日快乐……”

『迷宫』十三（上）
	　　“你在干吗？”小玲一边往书架上摆书，一边看着整个人趴在书桌上的康桥。
	　　“在工作。”说完，康桥继续趴在桌上用铅笔就着尺在图纸上乱画。
	　　“原来当设计师这么好赚钱。”小玲一脸羡慕。
	　　康桥直起身子，瞪大眼睛：“你以为我是随便涂两笔就交差吗？”
	　　“难道不是吗。”
	　　“我至少很用心地画上了公司的logo呢！”
	　　“……”
	　　与此同时，书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头顶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孔令书提着一袋子汽水走进来，然后转身对身后的男人说：“不，我们谢绝推销，不管是杀虫剂、灭火器、还是防狼贴纸。”
	　　“……”康桥眯起眼睛看着他，“贴纸也可以防狼吗？”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胸前挂着某公司的工作牌。尽管被孔令书一顿抢白，他还是很敬业地微笑着说：“不，先生，我不是来推销的，我是房产中介。”
	　　“哦，”孔令书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说，“那么你还是来推销的。”
	　　“……”房产中介虽然有点无语，依旧满脸堆笑，“是这样的，我跟客户约在您店里见面，所以……”
	　　“我店里？！”孔令书蹙着眉头，一脸难以置信。
	　　“啊，是来找我的。”康桥从书桌上爬下来，走到门口，对那人说，“是刘先生吧。”
	　　“是是是。”
	　　“我随时可以走。”
	　　“好，那我们——”
	　　孔令书自顾自地打断他，看着康桥：“你把我这里当什么了？”
	　　康桥想了想，回答道：“一个能勉强落落脚的地方喽。”
	　　“……”书店老板简直想用眼珠弹死她。
	　　“走吧。”说完，康桥微笑地推着房产中介出门了。
	　　两个小时之后，徐康桥拿着一只牛皮信封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凝重。
	　　“康桥姐，你要买房子吗？”小玲问。
	　　“不，我要租。我把原本准备结婚的房子卖了。”
	　　“哇！”小玲睁大眼睛，“那你现在一定很有钱了！”
	　　康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说：“我是在房价最高的时候买的，问我老妈借了钱付的首付，现在房价稍微跌了一点，扣除将要还给银行和我老妈的本金以及利息，还有已经交了的银行贷款利息后，净赚五百四十一块两毛。”
	　　“……”不止是小玲，老严和齐树的嘴角也在抽搐。
	　　“那你现在要搬出来一个人住喽？”齐树问。
	　　“嗯，重新回到‘美好的’单身生活……”不知道为什么，在说“美好”这两个字的时候，康桥忽然有点气短。
	　　“那你刚才去看了结果怎么样？”
	　　“哎……别提了。现在的房租为什么都那么贵！简直太离谱了！”
	　　“大概像你一样在结婚前被抛弃的女人忽然增多了吧。”孔令书从楼下走下来说。
	　　康桥瞪他，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
	　　“房子找到了吗？”孔令书却一脸的云淡风轻。
	　　“没有！”她咬牙切齿，“看得上的都太贵，便宜的又实在不能住人。”
	　　“不会是你要求太高了吧。”小玲说。
	　　“怎么会，”她叫屈，“我只是要求房龄少于五年，总楼层不高于十八层，卧室面积不小于三十平米，层高不低于二点八米，装修不超过三年，装修标准每平方米不低于一千，之前的住户不多于两人，的两室两厅两卫的公寓而已——哦，最好是三楼以上，顶层以下，要带电梯，最多一梯两户，最好一梯一户，另外要有固定停车位，如果有专门的地下车库就更好了。”
	　　“……”小玲张了张嘴，“这样的房子你打算出多少钱租下来？”
	　　“两千左右吧。”康桥回答得很坦然，“而且必须在内环以内。”
	　　“……”
	　　“当然，要是地下车库就在大楼下面，能坐电梯直接到达的话，”说到这里，康桥顿了顿，然后很认真地继续道，“我不介意适当再加个一百块。”
	　　“……”
	　　齐树忽然竖起食指：“我知道哪里能找到这样的房子！”
	　　“真的，在哪里？！”康桥亮眼放光。
	　　“梦里。”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切！……”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嘘他。
	　　“本来就是嘛，”齐树不服气地说，“你们说她提出的这些条件，没有五、六千怎么可能租得到！两千只能租个装修豪华的卫生间吧。”
	　　除了康桥之外，其余的人连连点头。
	　　“所以我就说现在的租房市场太离谱了。”康桥得出结论。
	　　“……我看离谱是你吧。”齐树忍不住小声说。
	　　“天呐，怎么办，”她双手抱头，“我现在的房子再过一周就要交房了！”
	　　“那你就搬回家去住呗。”小玲说。
	　　“你想要我死吗？”康桥瞪她，“好不容易借着要结婚的名义从家里搬出来，现在又要我搬回去，我干脆去跳江好了……”
	　　在一片惋惜声中，孔令书忽然说：“你要是……到交房那天还找不到房子的话，我可以给你找个地方。”
	　　“真的？”康桥十分怀疑地看着他。
	　　“嗯。”
	　　“房租多少钱？”
	　　孔令书想了想：“就你说的那个价钱吧。”
	　　“真的？”康桥还是不敢相信，“在哪里？符合我刚才说的条件吗？”
	　　孔令书把刚才她列出的条件在脑袋里过了一遍之后，说：“除了房龄、装修标准和两个卫生间之外，其余的基本符合吧。”
	　　“真的？”康桥半信半疑，“在哪里？”
	　　书店老板淡定地指了指上方：“就在楼上。”
	　　她诧异地瞪大眼睛，脑海中忽然显示出这栋大楼的图纸：“楼层、层高还有面积我相信都不是问题，可是房龄得有好几十年了吧？”
	　　孔令书点头：“那当然，上次居委会主任说，这栋楼差点就被列为‘历史保护建筑’呢。”
	　　“……那么装修时间呢？”
	　　“哦，三年前刚翻修过，就在书店开张之前。面积差不多是一百左右，卧室很大，另外的房间比较小，客厅和餐厅是连在一起的，只有一个卫生间，”
	　　“之前的住户？”
	　　“也是一个人，而且这房子空了三年。”
	　　“真的！”康桥诧异，“也就是说……”
	　　孔令书点头：“翻修之后，基本上没怎么住过人。”
	　　“哇哦！”她简直要跳起来，“在几楼？”
	　　“五楼，一共六层。”书店老板始终一脸的波澜不惊，“也正好符合你一梯两户的要求，只不过是楼梯而不是电梯。”
	　　不过此时此刻，在徐康桥心里，电不电梯的根本就不重要了。但她并没有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忙乱中还不忘过滤刚才孔令书说过的话：“等等，你刚才说‘没怎么住过人’是什么意思？”
	　　书店老板想了想，回答道：“就是有人住过几天，但又搬走了。”
	　　康桥眯起眼睛看着他，这番话听上去十分可疑，但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能看房吗？”她按耐住内心的不安问道。
	　　“随时。钥匙就在我口袋里。”
	　　“！”
	　　老严在收银台后面一边按着计算器一边说：“嘿嘿，你们都不知道吧，这栋楼归老孔管。”
	　　“什么？！”康桥、齐树还有小玲都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只是代管，”孔令书轻描淡写地说，“这楼是我表哥的，他三年前移民了，我们达成协议，他走后我出钱全部翻修，然后五年内的租金都归我。”
	　　“这么说，你真的是这里的老板？”短暂的沉默之后，康桥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孔令书看着她，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周日晴朗的下午，董耘和邵嘉桐推门走进书店。
	　　“孔令书呢？”邵嘉桐问小玲。
	　　“哦，他和齐树去帮康桥姐搬家了。”
	　　“搬家？”
	　　“嗯，你不知道吗，康桥姐要搬到这里楼上来。”
	　　“啊，”董耘错愕地说，“原来她是要搬到这里来。”
	　　说完，他和邵嘉桐面面相觑了一番。
	　　“怎么了？”小玲问。
	　　“没什么，”回答的是邵嘉桐，“只是听到这两个人要住在同一幢楼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
	　　“不，这个不准带进公寓。”后门传来了孔令书的声音。
	　　“求你了，”说话的是康桥，“‘小布什’会很乖的，我保证不会把它从瓶子里放出来，而且它是一只素食主义的蚊子。”
	　　“……”邵嘉桐和董耘交换了一个眼神，表示那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不行！”孔令书果断地拒绝。
	　　“可是我不能把它放生，它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养它了，现在放它出去，说不定它连血也不会吸，它该怎么生活？”康桥不依不饶。
	　　“我说过，你要搬过来就得守我这儿的规矩，根据《公寓楼物业管理守则》第九条、第六款、第十七点的第三小点，‘大楼内禁止饲养宠物’。”
	　　“但‘小布什’不是宠物，它是一只蚊子，会飞的蚊子。”
	　　孔令书没有接话，但是看来他强大的气场折服了康桥，因为十几秒钟后，康桥可怜兮兮地说：“那好吧……我只能放了它……”
	　　“……”
	　　一分钟后，传来了“啪”的一声。紧接着，是康桥的尖叫声：“小布什！”
	　　“根据《公寓楼物业管理守则》第十条、第一款、第八点的第五小点，‘如发现公寓楼内出现蚊子、苍蝇、蟑螂、蚂蚁、眼镜蛇、亚马逊食人鼠等危害人类健康的生物，请立刻通知业主管理委员会主席或自行消灭’。”
	　　邵嘉桐又忍不住跟董耘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皱起眉头，问：“业主管理委员会主席是……？”
	　　“没错。”嘉桐点头。
	　　董耘顿了顿，微微一笑：“我决定以后养狗的话就给它取个名字叫‘奥巴马’。”
	　　“……”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书店的客人也逐渐结帐后离开。
	　　“我忽然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康桥从后门走进来，对坐在收银台旁边的邵嘉桐说。
	　　“？”
	　　“那个吝啬的书呆子变成我的房东了。”
	　　“……我以为你早就考虑到这一点了。”
	　　“我给忘了，”康桥一脸沮丧，“我一听到他说有条件这么好又便宜的房子，就把一切都给忘了。”
	　　嘉桐笑着耸了耸肩，继续低头翻看手上的杂志。
	　　“人生就是这样，”康桥不禁感慨，“以为得到了很多，其实失去的更多。”
	　　“……”
	　　孔令书从二楼走下来，递给她一张卡片。
	　　康桥接过来，是超市的电子提货券。
	　　“我上午在你行李箱旁边捡到的。”他补充说。
	　　康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不用客气。根据《公寓楼物业管理守则》第二条、第十七款、第一点，凡在本大楼内捡到不属于自己的物品，请立刻交给业主管理委员会主席，由业主管理委员会主席交还失主。”
	　　康桥张嘴又想说点什么，还是被孔令书打断了：“说了，不用客气。”
	　　说完，他转身去地下室了。
	　　康桥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很久，才说：“……但这卡不是我的。”
	　　嘉桐不禁抬起头，眨了眨眼。
	　　康桥立刻咧开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人生就是这样，上帝为你关上了一道门，却又为你打开一扇窗。”
	　　“……”
	　　这天晚上，所有人聚集在书店二楼的咖啡吧里吃晚餐，马路对面新开了一家匹萨店，匹萨几乎都是半买半送。
	　　“吃完这块我得去工作了。”康桥口齿不清地说，“距离deadline只剩三天时间。”
	　　“啊，”孔令书说，“你总算又接到工作了。”
	　　“……”康桥瞪他，“你最好祈祷我天天都能接到工作，否则我哪来的钱付你房租。”
	　　“是什么工作？”董耘问。
	　　“设计……”她顿了顿，似乎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似的，“迷宫。”
	　　“什么？”董耘挑了挑眉。
	　　康桥咽下最后一口匹萨，轻叹了口气：“很不可思议吧。但这是我能接到的最好的工作了——为游乐园设计迷宫。老板说要是我做得好，‘鬼屋’的case也交给我。”
	　　“这你一定能够胜任，”书店老板忽然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每次见到你，我都有一种‘活见鬼’的感觉。”
	　　“……谢谢。”康桥极其敷衍地笑了一下。
	　　“设计迷宫是不是很难？”嘉桐问。
	　　“嗯……比我想象当中要难。本来我以为只是随便划些直路、拐弯、死胡同什么的，但越是往下画，越觉得‘迷宫’其实包含了很多东西。”
	　　“比如说？”
	　　“比如说期待。”康桥抿了抿嘴，“一个有趣的迷宫，应该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而是应该让人有走下去的期待，让人觉得……即使走了弯路，或是常常走进死胡同，也还是满怀着走出去的希望。”
	　　“听上去很深奥。”嘉桐说。
	　　康桥想了想，苦笑着答道：“也许吧。不过也许只是‘听上去’而已。”
	　　“你知道吗，”董耘看着她说，“这话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这番话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康桥不以为意地耸肩：“这话确实不是我说的，其实……是蒋柏烈说的。”
	　　“那个心理医生吗？他回来了？”嘉桐总是会在聚餐的最后，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
	　　康桥点头。
	　　“光是说到‘迷宫’他就能扯出这些？现在我有点相信心理医生不是神棍了……”
	　　“哦，不，”康桥抿了抿嘴，“这番话并不是在讨论迷宫，而是……人生。”
	　　“？”其余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
	　　这让康桥多少有点不自然，但她还是故作轻松地点了点头：“没错，是关于人生、命运、生活，还有……失恋。”
	　　没有人说话，最后董耘低声说：“我还以为……你早就走出来了。”
	　　“我也希望如此，不过好像……”康桥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还不行。”
	　　“哦，”董耘满脸忧愁，带着哭腔，伸手摸了摸康桥的脑袋，“小可怜……”
	　　“滚。”后者以简单粗暴的方式回答了他。
	　　董耘收回手臂，立刻恢复了原先的表情：“想开点，那个男人不值得你这样。”
	　　邵嘉桐也附和地点头，书店老板则继续波澜不惊地嚼着匹萨饼。
	　　康桥苦笑了一下，轻叹了口气，像是想要摆脱一个沉重的包袱：“我知道。我想会的……总有一天，我会走出这个迷宫的。”
	　　董耘和邵嘉桐离开书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天气很好，月亮高挂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异常明亮。
	　　“你知道吗，”嘉桐启动车子，驶出宁谧的、种满了梧桐树的街道，回到五光十色的都市夜色中，“我一直以为，康桥是个坚强的人。”
	　　“这要看你对‘坚强’是什么定义，并且，”董耘勾起嘴角，“我相信‘坚强’不是绝对的，是相对的。”
	　　嘉桐兀自陷入自己的思绪里，过了很久，她忽然得出了结论：“这都要怪你们男人。”
	　　“？！”董耘有一种随时会被弹出车外的危机感。
	　　“一直不断地在伤害我们的，不就是男人吗？！”她越说越觉义愤填膺。
	　　“可是也有很多男人被女人伤害啊。”他叫屈。
	　　“总之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董耘耸肩：“那么我呢？”
	　　“你……”邵嘉桐眯起眼睛展开内心斗争，“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是好东西。”
	　　“你不是。”
	　　“我是。”
	　　“不。”
	　　“是。”
	　　“……”
	　　“……”
	　　车子驶上灯火通明的高架路，透过车顶的天窗传来的，是Adele那可以治愈人心的歌声，而与此同时，这首歌同样也回荡在康桥那尚且堆满纸箱的新公寓里：
	　　Nevermind, I&#39;ll find someone like you.
	　　I wish nothing but the best, for you too.
	　　Don&#39;t forget me, I beg, I remember you sai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
	　　午夜十二点，在夜深人静的公寓楼里，传来了“哒、哒、哒、哒”……如同水晶弹球撞击地板的声音。
	　　这声音，忽短忽长，忽远忽近，原本已仰面躺在床上睡着了的康桥忽然睁开眼睛，露出见鬼般惊恐的表情……

『迷宫』十三（下）
	　　邵嘉桐走进书店的时候，发现徐康桥如鬼魅般地从眼前飘过，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怎么了？”嘉桐转头问坐在收银台后面按计算器的老严。
	　　“中邪了。”老严一向很精辟。
	　　“……”
	　　“这么说，”小玲立刻凑过来，一脸八卦的表情，“那个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嘉桐不解地皱起眉头。
	　　“就是关于这栋房子闹鬼的传闻啊！”
	　　“……闹鬼？”她抬了抬眉毛，不敢相信。
	　　“对，其实……”小玲用手挡着嘴，低声说，“天上哪会掉馅饼啊。康桥姐以为老板真的那么大方么，这么好的房子这么便宜就租给她。”
	　　“啊，你是说……”嘉桐恍然大悟，“这样说起来，康桥租的那个单元，之前也换过不少租客，但都住不满一个星期就匆忙地搬走了。”
	　　“你知道吗，”小玲拉长了脸，一本正经地说，“我有一次在超市碰到其中一个曾经租过那房子的女孩，就是她跟我说……那屋子里有鬼！”
	　　嘉桐看着小玲，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那女孩说，每到晚上，就会听到天花板发出磨人的声响，窗户上会出现恐怖的毛线团，还有人在门外面走来走去，像是开门之后又锁门……”
	　　“小玲，”不远处，正顶着两颗黑眼圈趴在书桌上画图的康桥有气无力地喊道，“你能不能帮我找关于科学能够解释的某些奇怪现象的书？”
	　　“……什么奇怪现象？”小玲问。
	　　“就是，”康桥抬起头，用有些失神的双眼看着她，“半夜睡觉总能听到天花板上有‘咚、咚、咚’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楼上弹橡皮弹珠一样……”
	　　小玲和嘉桐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在说：你看吧！
	　　“还有，好像总是有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在玻璃窗上扭动，可是仔细看又什么都看不到……”
	　　小玲和嘉桐开始抚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而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能听到有人轻轻地在楼梯上走动，走到我的门前，然后打开什么，又关上什么……不过我想，”康桥瞪大她那双空洞的眼睛，“这一切也许都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小玲和嘉桐扶着手臂，面面相觑了十几秒，最后默默地走开了。
	　　嘉桐很难得地在二楼书吧找到了孔令书，书店老板正窝在墙角的沙发上读《安藤忠雄的建筑迷宫》。
	　　“我不知道你对建筑也有兴趣。”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不太感兴趣。”他的声音从厚重的书本后面传来。
	　　“？”
	　　“只不过我恰巧听说楼下那位正在找这本书，而本店恰巧又只有这么一本，所以就拿上来读一读。”
	　　嘉桐翻了个白眼，得出结论：“你是无聊的‘不跟徐康桥作对就会死星’人。”
	　　书店老板放下手中的书，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我是来给你钱的。”嘉桐把一个信封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就是上次租你的场地给项峰开新书签售会的钱。”
	　　“啊……”这似乎唤起了孔令书不太愉快的记忆，因为他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鄙夷的弯度。
	　　“怎么了？”嘉桐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他就像是个吃了闷亏的小孩。
	　　“没什么。不过下次项峰再开签售会的时候，请你们务必安排在我有空的时候。”
	　　嘉桐稍微回忆了一下，说：“谁叫你去参加那个狗屁‘填字谜协会’的活动了……”
	　　孔令书瞪了她一眼，像是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跟她争辩。
	　　“好吧……”她无语地妥协了，“你可以把那个协会的活动日期告诉我，下次我尽量不会安排在你去参加‘重要活动’的日子。”
	　　“很好，谢谢。”说完，孔令书掏出皮夹，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叠成了信用卡大小的纸片，然后把纸片交给嘉桐，“这是我这个月的协会活动时间表，以后的每个月基本上也都是按这个进行，当然如果哪个协会临时有改动的话我会通知你的。”
	　　尽管很不想接，但嘉桐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过来，展开后，发现这是一张有A3那么大小的纸，“‘莎士比亚与罗贯中联合协会’、‘全国空调病研究与防治协会’……”
	　　书店老板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嘉桐用力眨了眨眼睛，继续念道：“‘全球对抗奥特曼之夜礼服假面协会’……‘小吃联合会之天津糖葫芦分会’？！”
	　　她手上的这张表格做得非常细致且一目了然，不过光是读了前面几个协会的名字，她就有点头晕的感觉，所以不想再读下去了。
	　　“打星号的是非去不可的，打三角符号的是可去可不去的，另外有实心圆圈标志的是我要发表例行讲话的，而有空心圆圈标志的则是——”
	　　“——好了。”嘉桐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把表格还到主人手里，“我不需要知道你的行程表，下次我要安排什么签售会之前，我会来跟你确认日期的，你要是有事，打死我也不会在那一天举办的，这样行了吧？”
	　　书店老板想了想，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她，则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觉得我的表格做得怎么样？”孔令书一边小心翼翼地折着行程表，一边问。
	　　“呃……还不错。”
	　　“这是我最近才刚在网上发现的一个软件，用来做形成真的是再好不过了。你需要吗？我可以把软件发给你。”
	　　“……我不要了谢谢。”她说话的口气有点抑制不住得干涩。
	　　孔令书把折好的行程表重新放回皮夹里：“为什么，这样你可以为董耘做一份详尽的行程表。”
	　　嘉桐站起身，扯了扯嘴角，说：“相信我，这位先生从来不需要行程表……”
	　　说到这里，她思考了几秒钟之后，补充道：“不过或许他葬礼的时候会用的到。”
	　　“……”书店老板瞪大眼睛看着她。
	　　“到时候你再给我吧。”
	　　说完，她背上背包，下楼去了。
	　　夕阳西下，暗红色的太阳在远处低沉地挂着，种着高大梧桐的校园布满了春天特有的绿色，一眼望去，会让人有一种自己正在非洲大草原上的错觉。
	　　嘉桐摇下车窗，把收音机的音量又开大了两格，电台正在重播《地球漫步指南》，不管心情好或不好，每次听到大作家跟编辑斗嘴，她都会一边背脊冒着冷汗一边发笑。
	　　“既然说到冷笑话，我不得不说，项峰实在是冷笑话大王。”电波另一端，徐彦鹏用他那温柔的嗓音说。
	　　“为什么，”梁见飞说，“因为他每次说笑话的时候口气都很冷？”
	　　“这个，”徐彦鹏像是碰到了难题一般，“你非要这样说，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但是么……”
	　　“那我们接下来就请项峰先生说一个冷笑话吧。”见飞总能灵机一动。
	　　一直默不作声的项峰顿了顿，然后开口：“请问，什么地方的用户最喜欢关机？”
	　　“……什么地方？”见飞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干巴巴的。
	　　“宁波啊。”
	　　“为什么？”
	　　“因为，语音留言里经常说：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呃……真的好冷。”
	　　嘉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一对电波中的冤家，人后却是爱侣。每次想到这一点，她都不禁要问，又有多少人前的爱侣，背后却是冤家？
	　　生活，很多时候并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十全十美，可是，不管发生了什么，life is going on……
	　　“什么事那么好笑？”董耘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
	　　“没什么，”她说，“项峰讲了一个冷笑话。”
	　　董耘皱起眉头想了一秒钟，说：“基本上，我觉得项峰不管说什么笑话都很冷。”
	　　“……”
	　　“开车吧，晚上吃什么？”他转身系上安全带。
	　　嘉桐发动车子，戴上墨镜：“我可以要求加班费吗？休息日还要来医学院接刚看完心理医生的老板，又要陪吃晚饭。”
	　　“你就知足吧，你知道市面上有多少女人等着接你的差使吗？”
	　　“哈，”嘉桐踩下油门，“但我跟她们有本质的区别。”
	　　“哦？”
	　　“我要的是你的钱，而她们要你的肉体——不过当然，等得到肉体之后，她们也会要你的钱。”
	　　“所以你跟她们的区别只是你不要我的肉体？”董耘总结。
	　　“是的。”
	　　“那在我看来你跟她们还是一样的。”
	　　“？”
	　　“她们是想吃唐僧肉的妖精，而你是不想吃唐僧肉的——妖精。”
	　　“……”
	　　董耘为自己说的话感到好笑，于是开心地大笑了两声。
	　　“这个笑话比项峰说的更冷。”嘉桐白了他一眼。
	　　“那你为什么没有笑？”
	　　“因为这次笑话的主角是我。”
	　　“啊，”董耘点头，“这就是蒋医生常说的，事不关己的时候，都可以谈笑风生，可以高高挂起，可以一旦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嘉桐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问：“你们是在谈什么的时候谈到这个的？”
	　　“大便之后发现手边没有厕纸。”
	　　“……”
	　　“你来接我之前去过书店了吗？”
	　　“去过了。”
	　　“康桥还在画那什么狗屁迷宫？”
	　　“我不知道，”嘉桐耸肩，“我只知道她霸占了孔令书的写字桌，为此孔令书故意把她要找的书藏了起来。”
	　　董耘也像她一样翻了个白眼：“他们有时候真的是……比我还无聊。”
	　　“事实上我觉得就性格以及秉性来说，孔令书和徐康桥的性别应该互换一下。”
	　　“同意。”
	　　“康桥还在跟你看同一个心理医生吗？”
	　　“她不承认自己在看医生，”董耘说，“她觉得自己只是当熬不住需要有人帮助的时候，会去找蒋医生谈谈……仅此而已。”
	　　“人啊……”嘉桐感叹，“有时候要承认自己无能为力，要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是有多么困难啊……”
	　　董耘点头：“蒋医生说，人通常可以分为几种：知道自己在迷宫里，想要出去，想要得到帮助，会发出求救信号的；知道自己在迷宫里，想要出去，却固执地不愿意寻求别人帮助的；不知道自己在迷宫里，但想要依靠各种力量摆脱目前境况的；以及，不知道自己在迷宫里，也不想出去的。”
	　　车子驶上高架路，驶入傍晚的车流中，速度开始减慢下来。嘉桐把墨镜架在头顶上，看着身边的老板，说：“所以这位蒋医生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在迷宫里？”
	　　“生活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董耘用一种十分迷人的口吻答道。
	　　“听上去很……忽悠人。”
	　　“但我觉得不无道理。”他微笑，夕阳照在他嘴角，让他看上去英俊极了，“我们总是不断地摸索着前行，谁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待着，好的、坏的、不好不坏。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碰到一条死路，然后我们不得不往回走，重新开始。而且，这一切的一切，没有人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嘉桐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支着头，靠在车窗的窗框上，思考董耘的这番话。
	　　他遭遇的，他所经历的快乐和痛苦，似乎是她的很多倍。他们性格迥异，他天生无所畏惧，愿意尝试任何可能，而她则小心谨慎，尽量避免失败的可能。所以，严格来说，他的人生会比她精彩很多……当然，他要承受的，也更多。
	　　“你知道吗，要不是亲眼见过蒋医生，”嘉桐苦笑，“我会以为你每周去见的是茅山道长。”
	　　董耘大笑了两声，继续说道：“那么你觉得我刚才说的那几种人，哪种人最快乐？”
	　　嘉桐迎着夕阳，边开车边想，最后回答：“最后一种吧。”
	　　“没错。”他点头，“那么哪一种人最不快乐？”
	　　“……第二种。”
	　　“Bravo！”
	　　于是嘉桐开始在脑海里思索，董耘无疑是第一种人，他是那种，即使遇到绝境，也会毫不犹豫地开始挣脱的人。而孔令书则是第四种人，他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在乎大多数人眼里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至于康桥，则是第三种人，她的性格有些大大咧咧，或者说粗枝大叶，总得来说她有一种永不服输的信念，当她觉得自己走到死路的时候，一定会立刻调转头想办法寻找另一条路。
	　　最后的最后，她自己，想来想去，只会是有点死要面子的第二种人。因为无论何时，她都不愿意依靠别人，于是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她是这么得坚强，她从来都相信是自己、而不是别人在掌控着她的命运，于是任何时候，她都要独立地面对自己的人生。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时间久了，她也会觉得疲惫。
	　　哦，没错，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累极了，好像有什么在绑着她，让她无法挣脱一般。
	　　“嘉桐，”不知道过了多久，坐在她身旁的那个男人忽然用一种温柔而包容的口吻说，“相信我，很多时候，改变看起来很难。但是，事实上它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难。”
	　　听到这里，嘉桐的鼻子忽然很酸，差一点就要落下泪来，但她还是忍住了。他们在车水马龙之中，缓慢地，迎着夕阳而去。
	　　是的，改变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她在心里微笑着想，像董耘这样的狗嘴里偶尔也能吐出象牙，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你知道什么地方的用户最喜欢关机吗？”橙色的阳光中，嘉桐忽然问。
	　　“哪里？”董耘的表情像是在说，尽管知道这问题的答案肯定很蠢，但我还是勉强装作很有兴趣吧。
	　　“宁波啊，”嘉桐笑着说，“因为‘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董耘咬着牙扯了扯嘴角。
	　　“……”
	　　“那么，”他思索了几秒钟，才说，“你知道宁波人最喜欢去哪里吗？”
	　　嘉桐有点错愕地摇了摇头。
	　　“吉林通化。”董耘一本正经地宣布正确答案。
	　　“为什么？”
	　　“因为‘您拨’的用户正在‘通话’，请稍后再拨。”
	　　“呃……”嘉桐干笑了两声，心想，这家伙说的冷笑话——果然比项峰的更冷啊……
	　　夕阳西下，车流中的他们，仿佛是这座都市中一颗小小的沙粒，但同时，他们也是迷宫中，不断前行的个体，不管前面等待着迎接他们的是什么，都要欣然接受。
	　　因为，无论任何时候，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
	　　午夜的钟声敲响，在漆黑的公寓房间里，蜷缩着三个人。或者准确地说——是蜷缩着三个害怕得嘴唇发白的人。
	　　“康、康桥姐，你准、准备好狗血了吗？”小玲的牙齿都有点打颤。
	　　“鸡、鸡血可以吗，”康桥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狗可是我们人类的好朋友……”
	　　“康桥姐！”小玲低叫，“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好朋友！好朋友就是关键时刻要拿出来替你挡煞的啊。”
	　　“所以，”齐树铁青着脸，一字一句地说，“你就硬把我一起叫来了是吗？”
	　　“……你好歹是个男生啊，我们两个女生真要是碰到什么吓人的东西怎么办？”小玲白了他一眼。
	　　“那你们为什么不叫老板来？”齐树还是铁青着脸。
	　　“他这个无良的奸商怎么可能承认公寓有问题！”康桥愤愤地说，“我一定要找到证据骂得他狗血淋头，还要他赔钱。”
	　　“所以说，康桥姐，‘狗血’还是很重要的。”小玲趁机强调自己的观点。
	　　“可是狗是我们人类的好朋友……啊——”康桥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天花板上传来了很有节奏的“咚、咚、咚”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墙里面装了个节拍器一般。
	　　三人吓得咧开嘴，说不出话来。
	　　那响声响了一阵子之后，忽然停止了，然后卧室的玻璃窗上出现了一团白色的暗影，随着那暗影的来回移动，康桥、小玲和齐树吓得抱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暗影消失了，然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三人互相推诿着希望有人去打开门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东西。然而直到关门的声音传来，都没有人敢去开门。
	　　最后，齐树作为一个男子汉，决定把眼睛凑到猫眼前面去看个究竟。
	　　只见，黑暗之中，有一个影子缓缓飘上楼去……
	　　“啊——”齐树捂住自己的嘴。另外的两个女生扑上来抓着他问究竟看到了什么，憋了半天，齐树才说，“那……那东西好像……好像去老板那一层了……”
	　　康桥咽了咽口水，抬起眼睛看着天花板，低声说：“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就请你去找孔令书吧，跟我无关的啊……”
	　　与此同时，孔令书打开自己的房门，把一小串楼下电表箱和水闸箱的钥匙放在门口鞋箱上的托盘里，这是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必定要做的事情——
	　　先是在炉子上烧一小锅开水，等水开了，把中成药的粉末倒进去。这是预防心血管疾病的，他们家有家族史，但是老爸自从吃了这种中成药之后病就全好了，于是也关照他和哥哥每天吃一剂，起到防治的作用。唯一有点麻烦的是，粉末倒进去之后，还要再烧一会儿，基本上是三分钟。为了计时，同时也锻炼自己的左右脑，他自创了一种科学的“弹球计算法”。
	　　其实就是用橡皮弹珠往地上弹，尽量做到匀速、间隔一致，多年来他已经能够很熟练地进行这种训练加计算，一旦粉末倒进锅里，他就开始玩弹球，弹180下之后，他就去把火关了，把药剂盛在碗里。
	　　同时因为他煮药的时候开着脱排油烟机，而因为安装工人的马虎，他的排风出口正对楼下卧室的窗户。为了不造成楼下租客的困扰，他很自觉地在每次关上油烟机之后，用自制的长柄拖把从楼上抹干净楼下玻璃窗上的雾气。
	　　最后，也是他每天睡觉前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去楼下楼梯口的水闸箱关上其中一个常用水闸，再检查另一个应急水闸是否开启。当然喽，为了不打扰其他租客，他可是非常轻手轻脚的哟……
	　　于是，完成了每天睡觉前必须的这些事情之后，孔令书喝了中成药剂，关上灯，安心地入睡了。

『欲望都市』十四（上）
	　　墙角那台老旧的立式空调的白色百叶扇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污垢，那好像既不是灰尘也不是油污，但一眼望去就给人以想要呕吐的冲动，所以每一个来到这房间的客人都很少会对这空调多看两眼。
	　　当然，徐康桥也不例外。
	　　房间的主人打开门，拿着两罐啤酒进来，不过立刻又停住了脚步，指着她说：“我忘了，你是开车的对吗？”
	　　“是的。”康桥歪着头回答道。
	　　主人点点头，转身消失了。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是两罐冰咖啡。
	　　“谢谢。”康桥从他手上接过来，打开易拉罐的盖子，仰头喝着，“不过我猜你的病人都很容易得胃溃疡，一大早不是冰啤酒就是冰咖啡。”
	　　“不客气。我只是不想听到你被捕的噩耗。”
	　　康桥扯了扯嘴角，算是给他一个微笑。后者则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她身上的行头。
	　　“是我看错了，还是说这是一种新的……”蒋柏烈的食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但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词语，“你知道，我以为你穿的是……”
	　　他等着她接话，她唯有尴尬地笑了笑，回答：“没错，我穿的是睡衣。”
	　　蒋柏烈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如果你觉得这对我们的谈话有帮助的话，我完全不反对你穿睡衣来——就算只穿内衣来也没关系。”
	　　康桥挑了挑眉：“不穿呢？”
	　　“呃……这个……”蒋柏烈假正经地摸了摸鼻子，“基本上我是不支持的啦，不过如果病人强烈要求的话，我也不反对。”
	　　“好一个‘不支持、不反对’。”康桥故意用一种刻薄的口吻说。
	　　蒋柏烈微微一笑，漂亮的凤眼总是让人着迷：“好吧，来说说看，消失了几周的你，为什么穿着睡衣在周日的一大早把我挖起来？”
	　　康桥撇了撇嘴：“没什么。只是……”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她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很想发泄心里的闷气。”
	　　“发生了什么吗？”
	　　“是的，不然我怎么会穿着睡衣睡袍出现在你面前——要知道这是我目前为止唯一的衣服。”
	　　“？！”蒋柏烈瞪眼的时候一对凤眼像是硬生生被人划了两刀似的。
	　　看到医生的表情之后，康桥终于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又喝了两口咖啡：“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开书店的怪人吗？”
	　　“你是说你的房东？”
	　　“啊……”康桥仰起头盯着斑驳的天花板，“是的，没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周六下午，书店老板站在书店一楼的书桌前，手里攥着蓝绿色的透明塑胶弹球，一脸犹豫加难以割舍的样子。站在书桌另一端的，是店员小玲、齐树、以及……顶着两只硕大黑眼圈的徐康桥。
	　　康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出手掌：“交出来！”
	　　“可是……”书店老板似乎还有许多想要留下这弹球的理由来不及说。
	　　“我说交出来！”
	　　“但是……”
	　　“我说你他妈的快给我交出来！！！”
	　　面对这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一向自认识时务的孔令书二话不说，立刻把弹球放在康桥的掌心。
	　　康桥咬着牙，眯起眼睛，看着手中这颗弹球，那表情像是恨不得立刻撕碎它。
	　　“这是买变形金刚附送的。”孔令书忍不住说，“当然，不过所有去买变形金刚的人都能拿到弹球，因为老板延迟交货了十五分钟，为了表达歉意，决定附送弹球给我。”
	　　“……”康桥不禁又眯了眯眼睛。
	　　“而且这个弹球也不是普通的弹球，它是由一种当时最先进的环保合成材料制成的，而球体本身——”
	　　“你信不信，”康桥忽然冷冷地开口道，“要是你再罗唆一句，我就让你身体的某个部位像这塑料球一样下场。”
	　　“嘿，”孔令书忍不住纠正她，“这不是塑料球，我刚才说了，这是一种在当时来说非常先进的环保合成材料——当然也许现在看起来不算什么——但是在当时来说，简直是原材料的一大进步……”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徐康桥拿起手边的一把剪刀，在球面上找了一个点，然后狠狠地戳了下去。
	　　“呃……”书店老板看了看弹球，不自觉地咽了两下口水，“请问……你刚才是说身体的哪个部位来着……”
	　　“不管是哪个部位都够呛……”站在一旁的小玲低声对齐树说，而后者则惊恐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怪人，”康桥终于吼起来，“害我整整两个礼拜都没睡好觉！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也许你是得了。”书店老板一脸认真。
	　　“我……”她咬牙切齿地瞪他，但又非常无语。
	　　这个时候，邵嘉桐和董耘推门而入，看到这副场景，两人都怔了怔，不知道是该进来还是干脆装作没有出现过。
	　　“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吗？”愣了几秒钟，董耘硬着头皮开口。
	　　“我捉到鬼了。”康桥把剪刀从弹球里拔出来，然后往门外走去。
	　　“鬼？”
	　　“啊，”嘉桐记起上周曾经听小玲讲过这件事，“真的有鬼？”
	　　“有啊，”康桥名无表情，“而且就在你面前。”
	　　说完，她扭头指了指孔令书。
	　　“你是说那种恐怖的‘咚咚’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康桥举起手上的弹球，晃了晃。
	　　“那么玻璃上的白毛线团呢？”
	　　“是他的拖把。”
	　　“……”嘉桐目瞪口呆，“那么来回走动的声音……”
	　　“也是他。”
	　　嘉桐看着孔令书，后者用无辜的眼神回敬她。几秒钟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对此并不感到奇怪——或者准确地说，任何事情发生在孔令书身上，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弹球是用来计时的，拖把是为了擦掉楼下玻璃窗上的雾气，至于我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检查水闸，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是吗？”书店老板心平气和地辩解道。
	　　“……”康桥捂着脑袋，“我觉得我再在这里住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得搬走，我不能呆在这儿。”
	　　说完，她转身抓起沙发上的背包，愤愤地冲了出去。
	　　所有人望向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然后又转头看着书店老板。
	　　孔令书则一脸无畏地耸了耸肩，踱到地下室找书去了。
	　　一个小时之后，康桥推开门走进书店，一脸若无其事地走上楼梯。
	　　“康桥姐，”小玲看着她，“你这么快就找到房子了？”
	　　“房子？”康桥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什么房子？”
	　　“你……你不是说要搬家吗。”
	　　“搬家？”康桥露出一种极其滑稽的笑容，“我怎么会搬家呢，我才刚住下来，既来之则安之……”
	　　“……”小玲、齐树和老严都停下手上的工作，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哈，哈哈，哈哈哈……”笑完之后，康桥就转身逃也似地上楼去了。她的上衣口袋里装着几张租房宣传单，是她在邻街的几家中介店里拿的。
	　　“真见鬼，现在租个房子为什么都这么贵……”她嘀咕着上了二楼，“算了，还是干脆装失忆吧，再说孔令书的弹簧球也被我没收了……”
	　　与此同时，楼下并排站着的小玲得意地摊出手掌：“来吧，一百块。”
	　　齐树哭丧着脸摸出他那只皱巴巴的钱包，又从钱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愿赌服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康桥姐不会搬的。”
	　　小玲接过钱，看着他摇了摇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多学着点。”
	　　“……”
	　　“你知道吗，十年前当我和我的大学室友窝在寝食里看《Sex and the City》的时候，”说到这里，邵嘉桐夸张地摇动下颚，“根本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和女人的思想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那时候你还不成熟。”董耘一针见血。
	　　“……算你说对了。”她故弄玄虚地瞪了他一眼。
	　　董耘抬了抬眉毛，拿起茶几上的冰奶茶，喝了几口，重又放下。
	　　“男人和女人根本就不应该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因为这两种生物碰在一起十有八九会发生疯狂的事。”刚跑了一圈回来的康桥拿起冰奶茶囫囵倒进喉咙，然后拿起手边的杂志一边往脸上扇风一边得出结论。
	　　“这……”董耘又抬了抬眉毛，意味深长地说，“要是男人和女人分别住在两个星球上的话，恐怕会发生更疯狂的事。”
	　　嘉桐和康桥面面相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很一致地对他露出“你很贱”的表情。
	　　“我说的是事实。”他微笑着眨了眨眼睛。
	　　“好吧，好吧，”嘉桐第一个投降，“很多十年前我没办法理解的人和事——现在理解了。”
	　　“比如说？”董耘翘起腿，扯着嘴角问。
	　　“比如我曾经无法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可以爱着一个人，却又跟另一个人结婚。”
	　　“对有些人来说，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董耘点头。
	　　“又比如说为什么可以原谅另一半出轨。”
	　　“因为生活不完全以‘出轨’和‘不出轨’来划分。”
	　　“还有，”嘉桐双手抱胸，“为什么可以维持着一段如死灰般的婚姻的同时，又拒绝承认还有一个情人。”
	　　“这个……”董耘眯起眼睛，想了几秒钟，“你说的是谁？”
	　　嘉桐警惕地看着他，最后摇头：“你不认识。”
	　　“不会是你那两个死党之一吧。”
	　　“……”邵嘉桐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看到她这样的表情，董耘和康桥都笑了。
	　　“说吧，”董耘把脊梁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是‘家庭主妇’还是‘女强人’？不过我猜多半是‘女强人’。”
	　　“……你怎么知道。”既然掩饰不了，嘉桐干脆也就不再掩饰了。
	　　“她叫什么来着？”
	　　“蒋瑶。”
	　　“啊，我好像有点印象。”董耘点头，“基本上结婚多年还没有孩子的夫妻多少都会有点问题。我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嘉桐和康桥都惊讶地看着他。康桥几乎认为这是发生那起可怕的车祸以来，董耘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婚姻。
	　　“不要怪我扫兴，”他却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激情过后，能够维系两人关系的恐怕大部分是因为孩子。”
	　　“……”嘉桐眉宇之间隐约带着忧虑，“也许你说得对，但我无法想象蒋瑶会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她是你的好朋友，还是因为她是女性？”
	　　“也许都是吧。当然，我见过许多背叛、欺骗、谎言，但蒋瑶还是……”
	　　一直没有插话的康桥忽然说：“你只是觉得没办法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正的信任和忠诚了——对吗？”
	　　嘉桐看着她，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夹杂着愤怒与忧虑，但又无可奈何：“对。没错。如果我可以像《欲望都市》里面的女主角们一样拿得起放得下，那样积极乐观地对待生活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
	　　“……”
	　　“但我不能。”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对我来说，一旦选错了路，再也没办法重来。”
	　　“……”
	　　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坐在书店二楼靠窗位置的三个人都沉默不语，像在各自想着心事，一些没办法说出口的心事。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董耘忽然微微一笑，说：“那电视剧里的‘都市’是假的，但‘欲望’却是真的。”
	　　“让我猜猜……”蒋柏烈关上墙角的立式空调，尽管天气预报说外面的温度是三十出头，但室内并不太热，“然后你就带着这些困惑上床睡觉了，但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明白，于是一大早就穿着睡衣兴冲冲地把我挖起来讨论。”
	　　徐康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忽然打了一个嗝：“不，医生，故事的发展，要远比你想象的……刺激。”
	　　“哦？”医生又瞪大他那双凤眼。
	　　“听我说下去。”
	　　这天晚上，徐康桥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新买的睡衣和睡袍，坐在窗前上了一会儿网，又把一直没读完的侦探小说的最后一章读完后，终于捧着微热的蜂蜜柚子茶准备上床睡觉了。关上灯，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去的一周以来，她深刻体会到，能够不被打扰地美美地睡上一觉，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于是她开始入睡，脑海里先是浮现起几年前去海边时的景象，蔚蓝的天空，阵阵潮水声，宁静地伫立着的悬崖……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内心的平静。然后是阳光照耀大草原的景象，就像Windows系统的桌面，山坡上有成群的牛羊，自顾自悠闲地吃着草，不打扰别人，也不被人打扰。她似乎闻到了海水的味道，她似乎闻到了草地的味道，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变轻，慢慢飘浮起来，进入云中，她想，她就要睡着了……
	　　“咚、咚、咚”……
	　　黑暗中，徐康桥忽然睁开双眼，尖声吼道：“孔令书！！！”

『欲望都市』十四（下）
	　　康桥冲到楼上孔令书家门口的时候，后者正好打开房门，探出头来往外张望。
	　　康桥在他面前站定，面无表情地举起剪刀，作势剪了两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把你家里所有的弹球都交出来，不然我就剪掉你身上的‘球’。”
	　　穿着印有小熊维尼图案睡衣的书店老板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她，下意识地半侧过身子：“你想干什么？你以为那声音是我发出来的？”
	　　“不然呢？！”她几乎要吼出来，但还是尽量克制着自己。
	　　“听着，我也是因为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才开门出来看看的。”他的表情一场严肃。
	　　不过康桥不为所动，一把推开他，冲进公寓里，开始寻找被藏匿起来的弹球。
	　　“你怎么可以……”孔令书的表情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随便闯进别人家里，而且还……还……不换拖鞋？！”
	　　康桥转过身，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耐心跟他耗了，就在这时，忽然又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不过这一次，听上去比较远，也比较闷，不像她在楼下卧室里听得那么清楚。
	　　两人一下子都愣住了，站在原地辨别那声音传来的方位。
	　　过了一会儿，两人同时迟疑地开口：“是……楼下吗？”
	　　黑暗中，两个身影从楼梯上交错地滑动着。
	　　“你看到什么了吗？”康桥低声问孔令书。
	　　“没有。”后者借着月光机警地左右张望。
	　　“咚、咚、咚……”
	　　两人对望了一眼，然后迅速压低身子蹿到康桥隔壁的公寓门前。只听到里面不断传来敲打墙面的声音……
	　　他们不约而同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试图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给我滚！”忽然，门内响起女人的尖叫声，两人连忙直起身子退到走廊上，一个假装检查水表，一个假装开房门。
	　　“别这样……”门里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康桥和孔令书对望了一眼，下一秒，立刻又趴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你说，你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对我撒谎？！为什么要骗我？你倒是给我说说看！”女人开始趋于歇斯底里。
	　　“你听我说。”男人试图安抚。
	　　“我不听！我不听！”
	　　“你听我解锁。”男人又说。
	　　“我不听！我不听！”
	　　趴在门口的两人眯起眼睛，分别用鄙视的眼神看着对方，像是分别在心里默念：
	　　“男人啊！……”
	　　“女人啊！……”
	　　门内的男人又说了句什么话，女人才说：“那么你之前全都是在欺骗我？”
	　　“……”
	　　“你倒是说话呀！”
	　　他们就这样来来回回地对嚷了足有十几分钟，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以致于康桥终于决定直起身子活动一下头颈。
	　　她拍了拍孔令书的肩：“行了，回去睡吧。吵架就是这样，未必要有什么结果，关键是把声音喊出来，发泄一下，这就够了——不过求你千万别再玩弹球了，窗上的蒸汽也用不着帮我擦。”
	　　她从睡袍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门，转身看着孔令书。他还在偷听着，一脸严肃，她甚至好笑地想，要是现在手边有笔记本的话，他会认真地开始做“会议纪要”的。
	　　“晚安。”说完，康桥关上了房门。
	　　她重新回到床上，躺着看那光影斑驳的天花板，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所以即使借着月光，也能分辨清楚墙角的雕花纹。
	　　这真的是一栋老房子呢，她这样想。想着想着，就几乎要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康桥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呆呆地躺了十几秒钟，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不用问，敲门的一定是——孔令书！
	　　于是康桥不得不起身穿上睡袍，胸口憋着一股闷气前去开门，她觉得她再也忍不住了，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才行。
	　　门一打开，孔令书果然还穿着刚才的一身衣服站在门口，她刚要开口，他就一把拉住她往外走。
	　　“喂！”康桥连忙使劲拽着他，“你干吗？！”
	　　“鉴于现在情况的危急，我就不向你重述《公寓安全守则》的具体条款了。我宣布，立刻启动逃生B计划，立刻！”
	　　康桥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严肃的房东先生，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现在忽然有点尿急，能让我先去上个厕所吗？”
	　　“不行！”说完，孔令书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水表箱旁边的那个箱子——事实上从来没有人知道那箱子里面装了什么——然后伸手按了一下。
	　　整个大楼的走廊和楼梯间开始充斥着恼人的火警警报声。康桥错愕地站在公寓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在她那已经停止运转的脑袋里，忽然蹦出这样一句话：要是不照孔令书这疯子的话去做，他就算放也要放一把火把房子给烧了……
	　　“快，带上你的‘紧急逃生背包’，立刻下楼。”他瞪她，那架势就像是正在拯救即将面临屠杀的珍稀动物。
	　　康桥很想问“紧急逃生背包是什么？”，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是回客厅拿了丢在沙发上的背包，接着就打算跟孔令书一起下楼去。
	　　康桥才要关门，忽又转身往餐桌走去。孔令书一把拉住她：
	　　“你干吗？”
	　　“我……我忽然想起来鱼还没喂——”
	　　话音没落，她就被人从后面拎着退出了公寓。房门在眼前“砰”地关上，她瞪大眼睛，然后发现自己腾空跃起，接着，世界颠倒了……她能看到的只是孔令书的大腿，或者准确地说，她头朝下被他扛着奔下了楼。
	　　每到一个楼层，孔令书都会大叫：“快！紧急撤离！紧急撤离！”
	　　她听到很多脚步声，奇怪的是，她竟然觉得那些脚步声很有序——难道是因为脑充血的缘故？
	　　就这样颠了一阵子之后，她感到他们终于来到了楼下，也就是书店的后门。孔令书把她放下来，她头一晕，跌坐在地上。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必须撤到五十米的安全距离之外。”说完，孔令书又架起她往前走。
	　　几经波折，终于来到了所谓的“安全区”。康桥目瞪口呆地看着其他住户从公寓大楼奔出来，感叹道：看来住这楼里的都是疯子……
	　　她摇晃了几下，扶墙站好，稳住脚跟后，开始对房东先生开炮：“请问是外星人要袭击地球了吗？还是比克大魔王又复活啦？！”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尖叫着说出来的。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表达她此时此刻愤怒的心情。
	　　孔令书先是招呼其他住户到安全区来，然后回头看着她，用严厉的口吻说：“在《龙珠GT》中，比克最后决定留在地狱维护那里的和平，他已决定不再重返人间了。”
	　　“……”康桥看着他，像被下了定身咒。
	　　“而且，”他一边招呼其他人，一边补充道，“比克的功力已经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地步，他在地狱里已经能够十分轻松地将弗利萨、沙鲁等秒杀，所以一旦他重返人间——”
	　　“——孔令书！”康桥终于冲破“定身咒”，重新尖叫起来，“你给我去死！”
	　　话音未落，一道火光在他们头顶闪过，接着“轰”的一声，康桥住的那一层发生了爆炸，巨大的爆破力震得玻璃窗飞了出去，冲天的火光从窗户里冒出来，像是一条腥红的要将人吞没的舌头……
	　　就在康桥整个人被吓傻了的时候，身旁的孔令书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拨了几个数字，然后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你好，我是刚才预约报警的孔先生……是的，现在火灾真的、确实发生了……我想你们应该还有我刚才预留的地址吧，请你再报一遍给我确认一下……嗯，很好，请尽快派消防车来……好的，谢谢，再见。”
	　　“……”
	　　这天晚上，康桥背着背包，穿着那身新买的睡衣睡袍，还有两只脏得发灰的拖鞋，站在微冷的夜风中，看着消防车向五楼喷水。没过多久，隔壁公寓的那对男女就被抬了下来，康桥以为自己将要看到的是两具烧焦的死尸，但没想到那两人即使躺在担架上、脸上布满烟灰，却仍在激烈地争吵着。
	　　“你骗我！你说你戒烟了，打火机打不出火来！”女人吼道。
	　　“那你不也骗我说上个月煤气费没缴，开不出煤气吗？”男人吼道。
	　　直到救护车呼啸而去，康桥似乎觉得耳边还充斥着那两人叫嚣的声音。
	　　“太可怕了……”她靠墙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
	　　“谁说不是呢。”搭话的是住在三楼的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肩上也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手里有一只破旧的玩具熊，像是逃生时顺便捡的。
	　　康桥刚搬来不久，对于住在这栋公寓的住户大多只是打过照面而已，不过经历了刚才这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之后，我似乎觉得那些陌生面孔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
	　　“找不到急救背包的时候我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因为第一天入住的时候房东就说得很清楚，急救背包是公寓里最重要的东西……”男人继续说，“后来我急中生智才想起来是锁在保险箱里了。”
	　　“……”她慢慢转过视线，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但是保险箱钥匙我上周忘在我爸妈家里了。”
	　　“……”
	　　“但幸亏我的保险箱是有密码锁的。你猜我的密码是什么？”
	　　“……”康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敢出声。
	　　“是贝贝的生日。”说完，男人抚摸着手里的玩具熊，温柔地笑了。
	　　“……”
	　　“对了，”他忽然疑惑地看着她，“上次逃生演习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
	　　“逃、逃生演习……？”康桥觉得自己的嘴角僵硬得可以。
	　　男人用力点点头：“每个月都要进行一次逃生演习的不是吗。”
	　　“……”康桥眨着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默默地走开了。
	　　“这么说房东先生救了你的命？”蒋医生整个身体向前倾，表示他对谈话内容很感兴趣。
	　　康桥翻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点头：“虽然不想承认，不过……是的，他救了我。”
	　　“这故事太感人了……”他简直要热泪盈眶。
	　　“……”康桥继续盯着天花板。
	　　“难道不是吗，平时老跟你过不去的人关键时刻却拉了你一把，这不正表现了人性最善良的一面吗？”
	　　她想了半天，也无法将孔令书跟“善良”二字划上等号。但她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这次确实……挺够意思的。
	　　“不过他怎么知道会发生爆炸？”
	　　“我回房间睡觉后他继续趴在门上偷听，听到里面的女人威胁说要跟男人同归于尽，然后煤气味就飘了出来。”
	　　“……但里面的人也未必会点火啊。”医生不解。
	　　“不，他说一定会的，因为……”说到这里，康桥不自觉地学着孔令书，拿腔拿调地说，“女人都是疯子。”
	　　蒋柏烈先是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气也喘不过来。
	　　康桥没有理他，继续自顾自地问：“医生难道你不觉得可怕吗？人可以为了感情做出任何事，又可以为了抛弃感情做出任何事……人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物……”
	　　蒋柏烈笑够了，停下来看着她，说：“没错，人都是受感情支配的，只不过有些人的感情理智，而另一些缺乏理智。”
	　　“理智到底是什么，我觉得越理智的反，反而越容易受到伤害。”
	　　“？”
	　　“我常常理智地告诉自己，既然在一段关系中，就要好好地珍惜，要保持它、维护它，不要做任何会破坏这段关系的事……因为理智告诉我，人和人在一起，是为了开心、为了快乐，绝不是为了伤害彼此。”
	　　“嗯哼。”医生同意地点头。
	　　“但我努力不去伤害别人，到头来，受到伤害的却是自己。因为另一个人并没有把这所谓的‘理智’当一回事，他随心所欲地做他想做的事，谎言、欺骗，是不是伤害我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我……”她忽然有些哽咽，哽咽到说不下去。
	　　医生看着她，露出温柔的微笑：“没关系，说吧，都说出来。”
	　　“我……”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那么你现在告诉我，是否还能那么理智？”
	　　“……”
	　　“如果你还保有一丝理智的话，就该知道，让伤心的往事过去，才能迎接未来。你可以花一点时间怨恨，可以花一点时间悲伤，可以花一点时间自暴自弃，但你不能让自己永远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
	　　康桥低下头，表示认可他的说法。
	　　“每个人心里都有欲望，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但我也相信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丑陋的一面。只不过有人会克己地把那一面锁起来，而有些人不会。你要明白，你想要找的那个人，是从没有丑陋一面的，还是会把丑陋那一面封锁起来的人。”
	　　康桥抬起头，长长地舒了口气：“也许吧……也许我以前把人和人性都看得太简单了。”
	　　医生微笑：“但呀不要想得太复杂，否则你只会感到疲倦。”
	　　“……好吧。”看到这样温柔的微笑，她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所以，”医生又靠回椅背上，“你一大早把我挖起来，就是想跟我探讨男人的丑陋和不可理喻吗？”
	　　“……不，”康桥皱起眉头，“实际上我是想来跟你聊失眠的问题。”
	　　“失眠？”
	　　“是的，托房东大人的福，我已经两个多礼拜没睡好觉了……”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本来想锁折腾了大半夜，在车里睡一会儿，但怎么也睡不着，所以我就想到你这儿来……”
	　　“嗯哼，”医生摆出标志性的表情，“然后呢？”
	　　“然后……”康桥又打了个哈欠，终于支持不住地闭上了双眼。
	　　书桌后的蒋柏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兴致勃勃，下一秒就开始打呼的病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起身去隔壁房间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已经熟睡了的康桥身上，然后，转身出去了。

『朋友（上）』十五（上）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叫做‘一物降一物’。”邵嘉桐从车上下来，按下电子锁，转身对站在办公楼大厦门口的董耘说。
	　　她今天穿得非常正式，浅灰色的短裙套装加白色衬衫，背着一只硕大的单肩背包，手里还拎着黑色的公文袋。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董耘从上到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最后，当看到她那双浅灰色的麂皮高跟鞋时，不禁吹起口哨。
	　　她站在他面前，挑了挑眉，说：“我现在恨不得把它们脱下来砸在你脑袋上。”
	　　“这鞋可不便宜。”董耘“善意”地提醒。
	　　“是不便宜。”嘉桐点头，“不过让人胸闷的是，它们跟廉价鞋一样挤脚。”
	　　“但至少别人会说‘哇，这是Jimmy Choo’。”
	　　嘉桐还是没有动，因为一动脚尖就会钻心得疼——尽管就这样站着也不见得舒服。她鄙视地瞪了董耘一眼：“打死我也不信你会因为一个女人穿着‘Jimmy Choo’就对她另眼相看。”
	　　“哦，我会的。”董公子毫不犹豫地答道，然后伸手揽着她的肩，往大堂走去，“不过这个女人必须还要有36D的胸。”
	　　“……”嘉桐翻了个白眼。
	　　“这么说你今天看上去心情这么糟糕就是因为穿了一双很贵但是挤脚的高跟鞋？”
	　　“不，”说到这里，邵嘉桐忍不住又对董耘挑了挑眉，“我心情糟糕是因为刚开了一个很憋屈的谈判会，而原本应该主持这场谈判的人因为睡过头了所以干脆把事情全都丢给我，自己睡到自然醒后才坐着出租车出现在公司楼下，并且……还讥笑我没有36D。”
	　　“……”董耘半张着嘴，眼珠转了几圈后，忽然说，“你忘记在挡风玻璃上放遮阳板了，不然等到下班的时候你车里肯定热得像烤箱一样。”
	　　“噢！……”低吼声简直是从嘉桐牙缝里蹿出来的。
	　　她吁了一口气，拎着大包小包回到车里，把遮阳板铺好。等到再转回身的时候，董耘早就不知所踪……
	　　“想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下午一点半，邵嘉桐一屁股坐在董耘对面的座位上，毫不掩饰脸上的杀气。
	　　正往嘴里塞咖喱鸡块的董耘顿了顿，然后招手叫服务生来加了一份冬荫功炒饭。
	　　“先去去火。”他露出招牌式的迷人微笑，温柔地说。
	　　嘉桐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开门见山地问：“你跟那女的有一腿？”
	　　董耘怕自己呛到，连忙喝了一口柠檬水，然后反问：“哪个女的？”
	　　邵嘉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呢？”
	　　“……那个女作家？”
	　　她双手抱胸，给了他一个“嗯哼”的眼神。
	　　董耘怔了一下，然后交心交肺地指天保证：“我发誓在我跟她有一腿之前我绝对、绝对不知道她是个作家，我要是早知道她是写书的，打死我也不会跟她有半点交集。”
	　　嘉桐叹了口气：“今天在会上，她提了非常苛刻的要求——即便是项峰也不会提的要求。”
	　　“喔……”他眨了眨眼睛，“其实我早上没来就是因为怕她提更过分的要求。”
	　　“你去死吧。”嘉桐咬着牙说。
	　　“别这样，反正也就签一本，只要不赔钱，随便怎样都可以。”董耘继续喝着柠檬水，“关键是，她别再来纠缠我——必要的话，可以把这一条写进合同。”
	　　“……”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如果她真的提出这样的要求，那傲慢的女作家请来的律师还不知道要怎么耻笑她。
	　　“好了，这些烦心的事就别再想了，你早上说什么来着，一物降一物？是说那个女作家降住了我？”
	　　“不是，”嘉桐板着脸，“是她的律师降住了我。”
	　　“哦？”董耘露出轻浮而讨人嫌的微笑，“让我猜猜，那个律师是个男的吧？”
	　　“……”她默认了。
	　　“年轻，而且长得很英俊？”
	　　“……”她瞪他。
	　　“我懂了，”董耘眯起眼睛，笑得有点贱，“身材也不错吧，胸肌发达，腰腹聚集着雄厚的力量？”
	　　“……”嘉桐看着他，终于决定不再忍受他的聒噪，起身说，“我现在暂时没胃口了，炒饭帮我打包，谢谢。”
	　　说完，她踩着那双昂贵而挤脚的高跟鞋离开了。
	　　这天晚上嘉桐原本打算一下班就回家休息的，但是董耘在办公室门口截住了她。
	　　“一起吃饭吗？”
	　　“干吗，”嘉桐把厚厚的文件放进公文包，“跟我赔罪？”
	　　董耘倚在门板上，似笑非笑地说：“我说‘是’一点也不难，不过我不喜欢说谎，其实是我约的人临时放了我鸽子。”
	　　“……还有敢放你鸽子的人呐。”她白了他一眼，扣上公文包。
	　　“为什么没有，”他挑了挑眉，“我又不是‘比克大魔王’。”
	　　“……什么魔王？”嘉桐一头雾水。
	　　他轻笑：“当我什么也没说。可以走了吗？”
	　　嘉桐在办公桌上扫视了几圈，确定没有遗漏的文件之后，才拿上两只皮包，走到门口：“我想你只是想搭车而已吧。”
	　　董耘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顺手接过她的公文包，关上门，向电梯走去。
	　　每每穿梭于华灯初上的城市之中，嘉桐的脑海中就更有一种相信命运的错觉。
	　　“我有一个问题。”她瞥了身旁的董耘一眼。
	　　后者给了她一个“请”的眼神。
	　　“你没有朋友吗？我是说，那种无论什么事都可以说的朋友，就算再忙也会一起吃饭的朋友。”
	　　董耘意外地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看看你，每天都有约会，各式各样的女人，但我从来没听你说要跟男性朋友一起去喝酒，难道你连一个可以说心事的朋友也没有？”
	　　董耘看似认真地想了想，说：“康桥算吗？当然，她是女人——尽管在我看来她不算女人——但我们认识大概也有十几二十年了吧，我很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也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仅此而已。”
	　　“……”嘉桐不太确定这话要是给康桥听到了会发生什么。
	　　“而且相信我，”他一副很肯定的样子，“就算再亲密的朋友，也不是无话不说的。如果你到了这个年纪还喜欢把自己一股脑儿倒给别人，那么我只能说你——很幼稚。”
	　　嘉桐只用了几秒钟思考就对他举起白旗：“好吧，我承认，也许真的没办法无话不谈。可是最起码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朋友会尽可能地支持你。”
	　　“那么我有你就够了，要是我有麻烦你会帮我搞定的不是吗。”
	　　董耘答得异常坦然，就像是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一般，然而听在邵嘉桐耳朵里，却有一种错愕或者说……震撼的感觉。
	　　他们之间的“友谊”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么牢固、坚固的地步了？
	　　“至于说心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我觉得说给心理医生听比较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高架两旁路灯的灯光显得有些刺眼。嘉桐踩下油门，得出结论：
	　　“好吧，我的老板是一个没有朋友的男人。”
	　　周三下午嘉桐安排了会议室，继续周一没有开完的会。这一次她提前把董耘的日程表清空，并且从中午开始就督促他一定要参加这个会议。
	　　“我要是出现的话那女作家一定又会缠上我的！”董耘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露出凄苦的表情。
	　　“但你要是不出现，她的律师会说所有的条件你都已经答应了——所以你必须得去。”
	　　“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不亏本，她想要多少都可以——”
	　　嘉桐忍不住打断他：“这跟钱没有关系。如果我答应了她的条件，其他签约的作家会怎么想，那些销量和口碑远在她之上的作家会想：啊哈，才华和努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爬上老板的床。”
	　　董耘皱起眉头看着她，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嘉桐：
	　　“你……你该不会是在嫉妒吧？”
	　　嘉桐深深地叹气，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转身：“反正你今天要是不来开会的话，哪儿都别想去。”
	　　于是下午三点，董耘终于乖乖地坐在会议室的主席位子上，百无聊赖地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吊顶，假装没有看到女作家汹涌而至的秋波。
	　　“可以开始了吗？”嘉桐问。
	　　“等一下，”女作家看着董耘说，“我的律师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有个男人从门外走进来，嘴里毫无歉意地说着“抱歉我来晚了”，然后径直走到女作家身旁，坐了下来。
	　　嘉桐抬了抬眉毛，这家伙可不是好应付的小角色。
	　　“那么，”律师一边整理手上的资料一边抬起头说，“我们上次谈到版税和付款时间，还有几个问题需要先确认……”
	　　他忽然停了下来，不止是嘴，还有正在挪动的手，一脸错愕：“……董耘？”
	　　嘉桐疑惑地看向董耘，发现这两个男人脸上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他们怔怔地对望了几秒钟，然后律师率先打破沉默，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一共有五个问题需要先确认一下。”
	　　“……”嘉桐还愣在那里，没有反应过来。
	　　“邵小姐？”律师看着她，神情极其专业。
	　　“啊，是的……”她只能一边找回自己的思绪一边应付，“我们可以先把之前的几个问题对一下……”
	　　于是会议正常进行，只不过偶尔，一有空档的时候，嘉桐的视线就会在眼前这两个男人之间兜兜转转，试图从他们脸上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但直到会议结束，她还是摸不到什么头绪。
	　　“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送走客户，嘉桐回到董耘的办公室，隔着巨型书桌看着他。
	　　“Absolutely，”他也看着她，“Not!”
	　　嘉桐眯起眼睛，根据她的经验，董耘嘴里如果下意识地蹦出英文单词——那么他肯定在说谎。
	　　“好吧，”她起身，决定不再为难她的老板，“下班了，今天晚上我要去书店，你去吗？”
	　　董耘摇头：“I have a date with somebody……”
	　　嘉桐挑了挑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她从手中的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名片，上面工整地印着几行字：某某律师事务所，陆治民，哥伦比亚大学法学博士。
	　　嗯，她不禁在心里想，这名片的确跟他那种高调而且咄咄逼人的性格很相配。
	　　坐着发了一会儿呆之后，邵嘉桐决定暂时放下心中的疑问，整理好所有文件，下班了。

『朋友（上）』十五（下）
	　　推开书店的玻璃门，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只木质的大钟，时针刚刚超过数字“7”，分针则指向“10”。
	　　天气渐热，齐树正爬在梯子上擦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小玲则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招呼他，至于老严，仍旧不出意外地躲在收银台后面算帐。
	　　“你来得正好，”孔令书对嘉桐说，“我没办法决定到底把哪一本书排在推荐书的第一位，《泰戈尔诗集》、《纪伯伦诗集》、还是《普希金抒情诗集选》？”
	　　嘉桐看着他手里的三本书，毫不犹豫地说：“《纪伯伦诗集》。”
	　　“哦，不错的选择！”孔令书就像是刚刚获得了神谕的选择性障碍症患者一般，“不过我不知道原来你喜欢纪伯伦。”
	　　“不，”嘉桐坦白而简短地回答道，“只不过比起墨绿和深紫色的封面，我更喜欢土黄色的。”
	　　“……”孔令书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呆滞起来。
	　　“康桥在吗？”她问。
	　　“在，”回答的是小玲，“在楼上书吧。”
	　　“谢谢。”她立刻拎着公文包上楼去了。
	　　康桥果然仍旧坐在靠角落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面堆满了书和图纸。
	　　“嗨。”康桥抬起头打了声招呼，然后继续用木质铅笔和直尺在纸上作画。
	　　嘉桐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康桥面前：“你认识这个人吗？”
	　　康桥看了一眼，停下笔，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嘉桐抬了下眉毛：“我想，你有这种反应的意思是……认识？”
	　　康桥接过名片，又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没错。”
	　　“他跟董耘有什么过节吗？”嘉桐直截了当地问。
	　　康桥竟然笑着吹了一声口哨，略带嘲讽地答道：“过节？有段时间我甚至觉得陆治民会杀了董耘，当然还有秦锐。”
	　　她顿了顿，又说：“要是你告诉我他们两个一起请职业杀手暗杀董耘——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不过么……”
	　　“？”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好多年前的事了。”
	　　“到底他们两个有什么过节？”听康桥这样神经质地絮叨了一番，嘉桐终于忍不住再次切入主题。
	　　康桥拿着名片，叹了口气，说：“我们曾经是，‘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就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学校里他们三个几乎总是粘在一起。”
	　　嘉桐试着在脑海里想象董耘和陆律师穿着学生制服手拉手站在教室黑板前的样子……然后不禁打了个冷颤。
	　　“当然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康桥垂下眼睛，“他们翻脸了。”
	　　“发生了什么事？”
	　　康桥笑着扯了扯嘴角：“你觉得有什么事会让男人翻脸？”
	　　嘉桐想了一秒钟，回答道：“女人。”
	　　“答对了！”
	　　“……”
	　　康桥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把事情说出来，不过最后她还是坦白地说：“他们大学毕业之后有一年，秦锐和陆治民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爱得很激烈，最后……”
	　　“？”
	　　“最后，那个女人跟董耘结婚了。”
	　　“……”嘉桐错愕地张了张嘴，似乎能看到自己额头上的三根黑线。
	　　“这个故事很好地诠释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康桥略带嘲讽地说。
	　　“听上去很惨……”
	　　“我觉得最惨、最无辜的是我，”康桥把名片还给嘉桐，“我不得不选择一个阵营，是鹬蚌，还是渔翁。基于人数上的公平原则，我选择了董耘，然后十几年的友谊土崩瓦解，从那以后我好像偶尔会在那些无聊的政治聚会上碰到他们……不过从来没有说过话。”
	　　整个故事都让嘉桐感到惊讶，那好像是另一个她完全不认识、没见过的董耘。
	　　“我一直以为，”她忽然想到前几天她和董耘还讨论过关于朋友的话题，“你是董耘唯一的朋友。”
	　　“不，我们本来应该是四个人……”说这话时，康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原本强硬的脸部线条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嘉桐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会有陆的名片？”
	　　嘉桐把今天下午两人见面的始末简短地说了一下，她想起董耘说谎的样子，心底竟然闪过一丝心疼。她很少对这个男人有这种心情，大部分时间，他都嬉皮笑脸，好像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尽管事实并非如此。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从来都不习惯把心事说给朋友听，因为他是一个……自尊心这么强的人，不想被任何人窥视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啊，”康桥挑了挑眉，“至少他们没有打起来，就算不错的了。”
	　　嘉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
	　　“？”
	　　她顿了顿，才苦笑道：“女主角已经死了，不是吗。”
	　　那天之后，嘉桐再也没有见过陆律师。本来根据谈判的进程，他们应该再碰一次面的，但有意无意之间，她总觉得陆再也没有碰面的意思，往来的电话和邮件很多，可是一旦她说要约个时间坐下来谈，对方都以沉默应付。
	　　合同签完之后，嘉桐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去律师事务所走一趟。陆治民似乎很忙，当他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邵嘉桐时，不由地愣了一下。
	　　“你没必要亲自送来，”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我有点受宠若惊。”
	　　嘉桐微微一笑：“只是正好来附近办事，就顺便送过来。”
	　　“谢谢。”
	　　“你不请我喝杯茶吗？”她看着他。
	　　他抬了抬眉毛，这个动作简直跟董耘如出一辙，但就说话的方式上，他比董耘直接得多：“也许我没有请秘书送茶进来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在这里久留。”
	　　嘉桐听到他这样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很好笑。
	　　“？”他盯着她，像是对她的反应感到疑惑。
	　　于是，嘉桐决定也像他一样开门见山：“你们是成熟的男人，为什么不能像成年人那样坐下来好好谈谈？”
	　　陆治民怔了几秒钟，然后露出一种含有掩饰意味的笑：“董耘叫你来的？”
	　　她看着他，摇头。
	　　他又一次露出疑惑的表情：“你知道些什么？”
	　　“大致的故事。”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下，轮到嘉桐惊讶了：“什么也不要。”
	　　“……”他没有说话，眼神却透露着警惕。
	　　“我只是觉得，你们没有必要像小孩一样互相忌讳，就算有‘梁子’，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
	　　“如果我们真的握手言和，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嘉桐觉得这段对话听上去很荒唐。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跟我说这些？”陆治民的目光很锐利，仿佛在他面前，任何人都无所遁形。
	　　“因为董耘是我的朋友。”她看着他，认真地说，“董耘和徐康桥都是我的朋友。”
	　　“……”
	　　“我觉得董耘需要朋友。”这句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你不是他的朋友吗？”陆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尖刻，连口吻也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我是，”嘉桐点头，“但有时候我帮不了他，他需要更多的朋友。”
	　　说完之后，整个办公室安静了足有一分钟，两人都沉默地看着对方，直到陆治民桌上的电话响起。
	　　他接起电话，说了几句之后，就挂断了。
	　　“邵小姐，”他开口道，“我很忙，现在有个会议在等着我，你可以把文件放下，我的客户签完之后，我会把文件再给你送过去的。所以现在……我可以送客了吗。”
	　　嘉桐垂下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
	　　陆治民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他客气地说了一句：“谢谢。再见。”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天晚上，在二楼书吧靠墙的沙发上，康桥如是说，“男人比女人更记仇。”
	　　嘉桐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她，于是耸了耸肩。
	　　“你会因为十年前有个朋友抢走了你最喜欢的衣服然后生气生到现在吗——重点是，你现在有了许多漂亮的新衣服，而那个朋友也因为那件衣服失去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嘉桐眯起眼睛：“虽然你的比喻不太恰当，我是说，这毕竟是关于一个人、一份感情，跟物质的东西还是不同的——不过我还是想说——不会！”
	　　康桥摊了摊手：“男人就是这么幼稚。”
	　　“也许这跟男人或是女人无关，也许只跟个体有关。”
	　　“也许，”她抿了抿嘴，“但我实在想不出陆有什么理由到现在还在记仇。”
	　　“那么还有一个人呢，‘鹬蚌’的另一个？”
	　　“秦锐？”康桥想了想，“去年在某场婚礼上我们又碰面了，现在偶尔会通电话，不过根据他的说法，经过了那件事之后，他和陆也很少联系，毕竟他们都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即使没有董耘，他们也不会再像过去那么亲密无间。”
	　　嘉桐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怀念那段友谊？”
	　　康桥先是愣了愣，然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映满了橙色灯光的天花板：“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年少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
	　　“呃……听上去有点悲情。”
	　　“是悲壮。”
	　　“……”
	　　孔令书拿着两杯冰镇柠檬水上楼来，放到康桥和嘉桐面前的茶几上。
	　　“五块。”书店老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张单子放在茶几上。
	　　康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还要问我收钱？”
	　　书店老板冷冷地俯视：“这个世界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每个月付给你房租，你竟然还为了一杯水要收我五块钱？！”
	　　孔令书思考了一秒后，平静地回答：“没错。”
	　　“……”康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迅速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十元的纸币丢在桌上。
	　　书店老板拿起钞票，找了她五个硬币。
	　　康桥愣了一下，迟疑地接过来，看了看桌上的两杯冰镇柠檬水：“不是五块一杯吗？”
	　　“是的。”
	　　“？”
	　　他居高临下：“嘉桐的那杯我请客。”
	　　“为什么？”
	　　书店老板思考了一秒钟：“因为我们是朋友。”
	　　“你……你……”康桥张大嘴瞪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转身下楼去了。
	　　瞪着那消失的背影，康桥不禁握了握拳头：“跟他做朋友我会疯的！”
	　　嘉桐挤眉弄眼，露出苦笑的表情。
	　　这天晚上回到家，坐在窗台的书桌前，微风吹得薄纱窗帘轻轻浮动，天空中是那种带着深蓝的浅灰色，月亮并不圆，却非常得明亮。
	　　“有时候我会想，究竟朋友是什么？”她在微博里这样写道。
	　　“是一个人、一群人，还是一种关系？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你想要从这个人、这种关系中得到什么，你又能为之付出什么？
	　　“我们都知道自己需要朋友，因为独自一人的时候会寂寞、会孤单、会彷徨得不知所措……但不是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需要告诉别人，很多人习惯于等待别人关心，等待别人安慰，却不知道怎样发出求助信号。难道对别人说一句‘我需要你’就这么难吗？难道求助于人就代表失去自尊心吗？
	　　“有趣的是，更多的人只想着‘索取’二字，不论是对别人或对自己，我能够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也许现代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可悲，但无论如何，我还是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许多互相付出的友情，朋友们，当我们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安慰与温暖的时候，请先想一想我们自己给出了什么？”

『朋友（下）』十六（上）
	　　蒋柏烈走进来的时候，董耘着实吓了一跳。
	　　医生没有了平时专业且文质彬彬的样子，只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短袖T恤，一条分不清是睡裤还是沙滩裤的……格子短裤，以及一双前沿已经有点开裂的夹脚拖鞋。但最让董耘吃惊的是医生那一脑袋如鸟窝般的头发以及——两只睡眼惺松的熊猫眼。
	　　“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董耘忍不住脱口而出。
	　　医生的视线缓缓扫过他的脸颊，然后用一种沙哑的嗓音回答道：“我一小时前刚回到家躺下……”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一刻。
	　　准确地说，是上午七点一刻。
	　　董耘露出抱歉的苦笑：“看来你的周末狂欢很带劲……”
	　　“说实话，”正在倒水的医生忽然扬起脖子，“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喝下最后一杯Martini的时候，是凌晨一点过五分。”
	　　“……”
	　　医生在他那只巨大的水杯里装满了白开水，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地全部喝下去。这时间很长，董耘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医生的喉管是如肠子一般弯弯曲曲的，那些水顺着喉管流到胃里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喝完水之后，医生先是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几秒，然后忽然，他打了一个非常响的嗝。
	　　“……”董耘咧了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放下水杯，医生又走到窗前，伸手拉开窗帘。夏至已到，天亮得很早，橘红色的阳光从窗帘的空隙中照射进来，医生不禁用手臂挡在眼前，痛苦地低吼了医生一声——当然，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放开了窗帘。
	　　“好吧，”带着让人头晕且恶心的宿醉，蒋柏烈跌跌撞撞地在他那张黑色老板椅上坐下，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董耘，“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早把我挖起来吗——我不得不说你和你的朋友都很喜欢在周末的清晨把人挖起来——我再重复一遍，周末、清晨！”
	　　董耘没有多想，只是抿了抿嘴，装出一副十分抱歉的样子：“我昨天失眠了，所以天一亮我就跟自己说，我要立刻见你。”
	　　听到他这样说，蒋柏烈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这话从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很恶心。”
	　　“……”
	　　“继续。”医生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道，“到底是什么事纠缠了你一个晚上？”
	　　董耘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上周，我跟一个老朋友重逢了……”
	　　“嗯。”医生把腿放在办公桌上。
	　　“差不多十年前，他和我的另一个老朋友同时追求同一个女孩。”
	　　“嗯。”医生又把腿放了下来。
	　　“你知道十几年前我们还是热血沸腾的毛头小子，觉得爱情是人生最珍贵、最伟大的东西，为了得到自己所爱的姑娘很多男人可以不惜一切。”
	　　“嗯哼。”医生翘起二郎腿。
	　　“我们以前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不管去哪里都在一起，那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的之间的关系一辈子都会这么铁，没有人能破坏我们，直到他们同时热烈地爱上了同一个女孩。”
	　　“……”医生摸了摸鼻子。
	　　“然后……”说到这里，董耘忽然停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某些回忆里。
	　　“我说，”蒋医生在一连串的动作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一次把话都说完？我现在简直头疼欲裂，我之所以勉为其难坐在这里听你说话是因为我觉得我必须符合我的职业操守。‘然后’呢？‘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跟那个女孩结婚了。”董耘飞快地给出答案。
	　　“……”医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和那两个老朋友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联络，当然十年以来我们有很多机会可以碰面，但我们都很有默契地巧妙地躲过了……直到上个礼拜，在一个邵嘉桐硬逼着我出席的无聊会议上……我们又见面了。”
	　　“你们说话了吗？”医生问。
	　　董耘想了想：“他叫了我的名字，我愣地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呢？”
	　　“没有然后，这个会本来就不需要我说话，等到会议结束之后，他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就走了。”
	　　“听上去很纠结。”医生叹了口气，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一瓶养乐多，拆掉瓶口的锡纸，然后喝了一口，“就因为这件事你整个晚上都没睡着觉？”
	　　听到他这样说，董耘不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不是的。我睡不着是因为昨晚我碰到了另外一个人。”
	　　“噗——”蒋柏烈把一口养乐多喷在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上，然后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嘴角还淌着乳白色的液体。
	　　“……”董耘识相了眨了眨眼睛，挤出一丝微笑。
	　　“你知道吗，”医生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有时候我在想，我也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尤其是在经历过你这样的‘病人’之后。”
	　　董耘陪笑着哼哼了两声。
	　　擦干污渍之后，蒋医生抬起头，叹了口气：“我不得不承认我的酒已经醒了一大半了，所以现在你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不过，我希望你能简短一点并且——直接一点！”
	　　“没问题，”董耘点点头，“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并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废话，事实上跟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也有一定的关系，只不过关系可能没有那么直接罢了……”
	　　蒋柏烈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重复道：“简短、直接！”
	　　他摆了摆手，表示理解了，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道：
	　　“我想说的是，在经历了刚才我说的那些事之后，也就是在我结婚之后，我基本上跟那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刀两断了。我只有一个能称得上是好友的人，康桥，不过她是女人——尽管大多数时候我没有把她当女人——但你应该理解，男人跟女人的关系就算再好，有很多话也不可能跟对方说。”
	　　“这一点我同意。”医生点头。
	　　“所以其实，当我的婚姻一帆风顺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失去友情有什么可惜，我不觉得跟好朋友翻脸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情，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朋友是可有可无的，我有自己的生活，有我爱的人，有美满的婚姻，有不错的夫妻关系——这些就够了，对我来说完全足够。”
	　　“但是？——我想你接下来该说‘但是’了吧。”
	　　董耘叹了口气：“没错。‘但是’……当发生那件事之后，我是说，你知道，就是车祸之后……”
	　　“？”
	　　他苦笑了一下，像是刚刚整理完千头万绪，以一种异常平静的口吻说：“我忽然觉得我很孤独。”
	　　“……”
	　　“是一种孤独得几乎要死掉的感觉。那个时候康桥刚好去英国读书了，我们打过几次电话，时间很长，但这并不能让我感觉好一点。而我其他的朋友那段时间正好都不在这座城市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孤岛一样，出院之后差不多有整整三个月，我都一个人呆在家里，拒绝父母来看我……这些我想我都跟你说过。”
	　　“是的，”蒋柏烈的口吻变得温暖而充满了人情味，“我都听过，我们谈过，我以为这些事你都放下了。”
	　　“很多事我是放下了，”他苦笑，“但还有一件……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医生用一种疑问的眼神看着他，不是怀疑，也不是质问，而是带有鼓励的疑问。
	　　墙角的立式空调仍然发出那熟悉的“突突”的声音，室外的温度并不高，但蒋柏烈总是习惯开着空调，即使只是吹风也好，至少让这间几乎与外界隔离开来的诊室显得不那么气闷。墙上的钟依旧滴滴答答地走着，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董耘缓缓地开口说：
	　　“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一开始只是酗酒，然后……”
	　　“？”
	　　“我……开始吸毒。”
	　　在董耘如实相告之后，蒋柏烈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希望你现在已经完全——”
	　　“——是的，是的，”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董耘就抢白道，“我早就戒掉了。我曾经陷在里面过，但幸好还不算太深。现在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认识到，那是一个错误，天大的错误。大量的酒精、毒品、醉生梦死，这些东西也许可以让我得到暂时的解脱，但那其实不过是从一个坑跌到另一个坑。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应该失去对生活和生命的热忱，就算要忍受难以忍受的痛苦……我也不能毁了我自己。”
	　　医生像是松了口气，给了他一个宿醉后半醒的微笑：“很好。”
	　　“我一直对你闭口不谈是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几乎都已经忘了。”
	　　“那么，”医生把剩下的养乐多一股脑儿喝完，“是什么又唤起了你沉睡的记忆？”
	　　董耘叹了口气，然后说：“昨晚，在酒吧里，我又碰到了那个……把我拉进沼泽的人。”
	　　前一晚，十点过五分。
	　　董耘走进他最近常去的酒吧，这是一家以爵士乐为主题的酒吧，每晚九点半开始，在酒吧中央昏暗的舞台上，总是有一支爵士乐队，伴以几位风格不同的歌手，带给所有人怀旧而荡气回肠的音乐。
	　　他已经有好多年都没怎么在酒吧混了，这座都市的酒吧曾经承载了他的很多回忆，有美好的，然而更多的并不好。所以，在某次痛定思痛之后，他决定让自己远离这充满诱惑的地方，各式各样的酒吧就如同这座城市一样，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狱。
	　　然而几个月前，某个跟他约过几次会的女孩带他来这里，他原本想好了只坐一会儿立刻就走，可是那一晚他们竟然在这里呆到凌晨一点。他很久没约过这么会聊的女孩，她年纪很轻，充满活力，说起话来就像开机关枪，不过那一晚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得了，但这里的乐曲一直缠绕在他脑海里。
	　　从酒吧出来后他就送女孩回家了，她一脸暧昧地邀他上楼喝杯茶，他却笑着拒绝了。她太年轻了——至少对他来说太年轻了——也许很多人认为，从十几岁到八十岁的男人全都清一色地喜欢二十几岁的女孩，他不否认，年轻的女孩总是能唤起他最本能的欲望，但到了三十四、五岁，他知道自己对伴侣的要求不再只停留在光鲜的外表，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更需要一种精神上的抚慰。
	　　他需要一个他能够理解，同时也能够理解他的人。
	　　他跟这个年轻女孩并不合拍，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这个爵士乐酒吧。
	　　他独自坐在角落，点了一杯威士忌，安静地听台上苍老中带着嘶哑的男声，那真是一副优雅的好嗓音。
	　　一曲唱完，他趁着空档戴起耳机，拨了一通电话给邵嘉桐。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清晰，说明她已经回到家了。
	　　“首先，”董耘说，“我想提醒你今天是周末。其次，我想问的是，在这个前提下，明天你给我安排了工作吗？”
	　　邵嘉桐敷衍地笑了笑：“首先，祝你周末愉快。其次，在这个前提下，明天下午你还是得去展览中心参加联合书展的开幕式，许多大客户都会来，除非你被外星人绑架了，否则不许缺席。”
	　　“噢！”他轻声惊叫，“我头顶上出现了一个UFO！”
	　　“……”
	　　“真的，”他忍住笑意，“有一个长得很像咸蛋超人的怪物正透过玻璃窗向我招手。”
	　　“代我跟它问好。另外，”嘉桐平静地说，“你上去之后能不能等一下顺便来我家把我一起接走？我有个很难搞的老板，他让地球变得很危险，所以我还是离开的好”。
	　　董耘终于还是忍不住笑起来：“说不定火星上也有出版公司，他们正好缺一个助理总经理。”
	　　“出版什么？火星文小说吗？”
	　　“你可以考虑把项峰的小说翻译成火星文在那里发行。”
	　　“是个好主意，那样说不定能赚很多火星币，能在火星买一大片土地，然后盖一堆火星商品房，说不定还能在纳斯达克上市。”
	　　“纳斯达克不接受房地产项目。”他调侃地说。
	　　“他们会接受的，”邵嘉桐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有趣，就好像这一切都不是在瞎扯或胡诌，“‘火星房地产’听上去绝对是一个彻头彻尾、超能唬人的概念股。”
	　　“哈……”董耘笑出声来，在邵嘉桐那看似古板的面具下面，其实有一个非常非常有趣的灵魂，“超能唬人的是你吧。”
	　　“也许。”她一点也不介意，“胡说八道了这么久，我还是要提醒你，明天下午一点——不许迟到。”
	　　“为什么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我的老板？”尽管是抱怨，他的嘴角还是带着笑意。
	　　“每当你有这种念头的时候，只要想一想——银行认的只有你的签字，那么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他又被她逗笑了，在这一点上，他总是不由自主。
	　　“哦，嘉桐，”他决定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更亲热一点，“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再找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不就好了。”她不以为然。
	　　“还要能帮我在纳斯达克发行超能唬人的火星概念股。”
	　　“哦，这个……恐怕有点难度。”电话那头的她终于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好吧，”董耘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UFO忽然又飞走了，我想大概那个咸蛋超人先生嫌我长得不够帅，所以去搜寻下一个目标了。”
	　　“真可惜，”嘉桐说，“我连行李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走。”
	　　他无声地微笑，明白这通电话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就在这个时候，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脸，一张他以为自己几乎已经要忘记的脸，却在这一刻，所有封锁在他心底的潘多拉魔盒里的可怕的记忆……被解开了封印。
	　　“董耘？”耳机里传来邵嘉桐疑惑的声音。
	　　“呃……嗯，”他只能一边敷衍着，一边急切地思考该如何离开这里，“我，我……”
	　　然后，那张脸的主人的视线就对上了他。尽管灯光昏暗，他还是能够确定，他看到他了。
	　　那个人站住脚步，看着他，然后露出最优雅最伪善的笑容：“董耘？”
	　　直到这一刻，董耘感到自己像是忽然清醒过来，他咽了咽口水，对电话那头的嘉桐说：“明天早上记得打电话提醒我，现在我要挂了。”
	　　“……好。你没事吧？”她有点迟疑。
	　　“没事。”他用一种极其平常的语气答道。
	　　“再见。”她迟疑地接受。
	　　“再见。”
	　　挂上电话，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董耘靠在椅背上，仰视他，不慌不忙地露出同样伪善的微笑：
	　　“叶森。”

『朋友（下）』十六（下）
	　　这个名叫叶森的男人在董耘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叫来服务生，要了一杯伏特加。
	　　“好久不见，”他看着董耘，眼里有稍纵即逝的狡黠，“最近好吗？”
	　　“老样子。”董耘耸了一下肩，尽量表现得波澜不惊。
	　　“我是上个月回来的，”叶森似乎打算开始侃侃而谈，“忽然发现我离开的这几年变化很大，这里的夜生活简直跟洛杉矶差不多，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回去。”
	　　“……”董耘没有接话，只是尽量礼貌地微微一笑。
	　　“不过今天晚上在这里碰到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这里跟我们以前的风格完全是南辕北辙。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出去玩的开心日子吗，不管你信不信，我去洛杉矶之后常常跟我那边的朋友提起你，我告诉他们说有个叫董耘的家伙，绝对有胆识有气量。”叶森摆出一副老友的姿态，顺手拍了拍董耘的肩。
	　　董耘还是没有接话，只是想着该怎么尽快脱身。
	　　“你一个人？”
	　　“我约的人赶不过来，”他说，“叫我去下一个场子等。”
	　　“啊，”叶森了解地点了点头，“能带上我吗，反正我今晚也是一个人。”
	　　董耘还是波澜不惊地微笑：“我约的是女人。”
	　　叶森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给了他一个“感激”的表情。
	　　“我该走了，”董耘作势看了一眼手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算我请的。”
	　　叶森没有推脱的意思，或者说，他其实根本没在意这些，他只是面带笑容静静地盯着董耘的双眼。
	　　这恶魔般的眼神是董耘再熟悉不过的，尽管内心忽然有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栗，但他毕竟……已经是另一个董耘了。
	　　“再见。”他毫不避让地对视着那恶魔之眼，不流露任何一点情绪。
	　　最后，叶森微微一笑，偏着头说：“也许我们什么时候还可以再出来叙叙旧，毕竟我们一起度过许多快乐的日子，你知道，后天我打算在家里办个party，就像我们以前经常办的那种party，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说这话时，恶魔的眼里有些□裸的试探，董耘没有说话，只是等待他把话说完。
	　　“都是我从洛杉矶带回来的，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比我们以前玩的那些还要带劲，试过之后你会觉得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说完，叶森仍旧看着董耘，等待他的回答。
	　　“我想，”他淡定地说，“这个周末我可能没空。不过祝你玩得愉快。再见。”
	　　恶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挥了一下手：“那好吧，再见。”
	　　董耘缓缓转身，缓缓走出了酒吧。
	　　直到来到马路上，白惨惨的路灯罩在他头顶的时候，他才开始剧烈地呼吸。他几乎是逃也似地上了出租车，甚至……不敢回头。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医生又把腿伸到台面上，“你对他造成了威慑。”
	　　“我很清楚叶森是哪一种人，但凡我流露出一丝害怕的情绪，他就会像蟒蛇一样缠上来。”董耘苦笑。
	　　“那么，”蒋柏烈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究竟在怕什么？你已经走出来了，不酗酒，不吸毒，不迷恋糜烂的生活。他还能对你怎么样？”
	　　“你不明白，他是一条毒蛇，一个恶魔，他不喜欢看到别人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尤其是我——因为我曾经是他的同伴。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我这种行为就是背叛。”董耘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在诊室窄小的空间内来回踱步。
	　　“但你已经摆脱他了。”医生瞪大眼睛看着他。
	　　“话是这么说……”他忽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可他不是一个轻易会善罢甘休的人。”
	　　“？”
	　　“他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尽管我不怕小人，可是真被小人缠上了，也是一件麻烦事……”一口气说完之后，董耘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噢……”医生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
	　　诊室又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说话，都在进行思考。
	　　董耘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斑驳的天花板：“事实是，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去面对。”
	　　“那你当时是怎么摆脱他，摆脱这种生活的？”
	　　“我没有摆脱他，”董耘摇头，“是他牵扯进一件很严重的案子里，于是不得不出国避风头去了，一走就是好几年。”
	　　蒋柏烈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提任何问题，看上去像是在思索。
	　　“这件事我不敢对任何人说，”董耘深深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出车祸以及之后的那段时间，简直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我知道这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炸。”
	　　“我觉得也许你可以这么做，”一直没有说话的蒋柏烈忽然说，“把这件事告诉你的朋友们。”
	　　董耘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疯了吗？我说了这事我跟谁都没提过，这么蠢的事情我怎么能告诉别人！”
	　　“你听我说，”蒋柏烈不慌不忙，“你试着平静下来回答我这个问题——你的压力究竟是来自于叶森这个人，还是你不希望被别人知道的过去？”
	　　董耘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不希望被别人知道——这才是我怕他的原因。”
	　　蒋柏烈摊手：“那不就结了吗。”
	　　“可是……”董耘又开始焦躁地来回踱步，“我怎么可能告诉别人我吸过毒、犯过法，我曾经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烂人？”
	　　“为什么不可以？”
	　　“……”董耘停下脚步，看着医生，发现他的眼睛异常真诚。
	　　“人是复杂的，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你不能要求别人接受你全部的世界观、价值观，但是你可以要求你的朋友接受你这个人——不管你过去怎样，你曾经做过些什么——我们活在现在，所以如果我是你的朋友，我只关心你现在是个怎样的人。”
	　　董耘怔怔地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看着蒋柏烈的眼睛说：
	　　“让我考虑一下。”
	　　医生露出如阳光般的微笑，让人看得心很暖。
	　　“……谢谢。”他也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容。
	　　整个周末，董耘独自呆在家里，打扫房间、整理东西……他记不清已经有多久没有动手做这些事了。因为他在家里呆不住，他无法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看这空旷却又孤独的房子，那简直让他窒息。
	　　他总是流连在外面，办公室、餐厅、书店、夜场……他通常凌晨两、三点才回家，洗个澡，一觉睡到上午十点，然后去上班。
	　　邵嘉桐一直以为他不爱上班——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从蒋医生那里回来以后，董耘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逼迫自己回想过去的种种。他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他总是避免去回忆，可是今天他忽然意识到，那的确是一个定时炸弹，他没办法逃避，也无处可逃！
	　　等把所有的家务都做完，董耘累得躺在地板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然后，他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喂？”康桥很快就接了起来。
	　　“给我陆和秦的电话。”他的口吻像是不容反驳。
	　　电话那头的康桥沉默了一会儿，大约是很吃惊，然后说：“哦……我等下传到你手机上。”
	　　“我们碰个头好吗。”
	　　“……”康桥没有说话，很有默契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们。”
	　　“定好了时间地点告诉我就行。”她没有多问一句，像是也不用多问任何一句。
	　　挂上电话没多久，董耘就收到了康桥的短信，他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号码，思索了很久，决定先打给秦锐。
	　　“喂？”秦锐的声音听上去一点也没有变，低沉而柔和，就跟他的性格一样。
	　　“是我。”隔了这么多年，董耘竟然一下子找回了以前的那种感觉。
	　　“……哦，”秦锐不像陆治民那么处变不惊，不过个性沉稳幽默的他，有时会让人摸不着头脑，“你该不会是被丢中了啤酒瓶子，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董耘扯了扯嘴角，有点想挂电话了。
	　　“……”
	　　两人就这样在电话中沉默着，直到秦锐说：“好吧，什么事？”
	　　“能出来见个面吗？”董耘鼓起勇气说。
	　　“什么时候？”
	　　“今晚。”
	　　“……定了时间地点通知我就行。”他的回答竟然跟康桥如出一辙。
	　　“好，先挂了。”董耘飞快地挂上电话，发现自己竟然心跳地厉害。
	　　接着他又打给陆治民，在拨通电话之前，他足足做了一刻钟的心理建设。陆治民绝对不是秦锐那么好说话的人，尽管表面上他很随和，但董耘一直觉得，骨子里他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
	　　电话接通的一霎那，董耘已经想挂了。
	　　陆治民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请讲”，便不再说话，董耘一时之间有点犹豫不决。
	　　“董耘？”陆治民忽然问。
	　　“啊，是……”他错愕地回答了。
	　　“找我有事？”跟秦锐比起来，陆治民很直接。
	　　“嗯，”他顿了顿，“能出来见个面吗？”
	　　“什么事？”
	　　陆治民的回答让董耘措手不及，他不禁有点恼怒，于是一鼓作气地吼道：“让你出来就出来，哪来那么多废话啊！”
	　　董耘吼完就有点后悔，脑门上开始冒冷汗。但令他诧异的是，这个一向强势又不好对付的陆治民竟然沉默了一下，答道：“哦，那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这下董耘又傻眼了，过了几秒钟才呐呐地说：“今天晚上，地方……我等下发短信给你。”
	　　挂上电话，董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被挪动了一半，窒息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可是他知道，那块沉重的石头，并没有消失。
	　　晚上八点，孔令书推开玻璃门走进书店，小玲立刻奔过来，说：“老板老板，今天晚上这里变得很奇怪。”
	　　孔令书皱起眉头：“奇怪在哪里？”
	　　“刚才有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陆续进来问董耘是不是在这里，我说没看到他，他们点点头，都上楼去了。前面我端茶水上去，结果发现这两个男人分别坐在两张茶几旁边，就像是彼此不认识一样，气氛很……古怪。”
	　　孔令书想了几秒钟，耸肩道：“管他呢。”
	　　“可是，”小玲还是一脸焦虑，“他们会不会是来找董耘寻仇的？”
	　　书店老板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你书看太多了吧。”
	　　“……”
	　　就在孔令书打算整理书柜的时候，徐康桥和邵嘉桐分别推开书店的前门和后门走了进来，异口同声地问：“董耘来了吗？”
	　　孔令书和小玲面面相觑地眨了眨眼，小玲低声说：“老板，我就说有古怪……”
	　　八点十分，书店二楼的书吧里坐着四个人。徐康桥和秦锐正在讨论董耘怎么老是迟到，陆治民一言不发地坐在靠窗的角落，邵嘉桐则一脸茫然地放空。
	　　外面下起了雨，先是细细的雨丝，接着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就在所有人都开始有点不耐烦的时候，董耘终于出现了。
	　　“呃，”他焦急地走上来，看到这个场面，反而有点却步，但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他们面前，说，“对不起，迟到了，出租车不太好找。”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书吧的气氛有点诡异，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会议的召集者发言。
	　　就在这沉闷到连发丝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到的情况下，书店老板忽然带着一脸八卦的表情，假装一本正经地端着一盘子饮品上来了。
	　　“你们点的茶来了，”孔令书说，“放在茶几上好吗。”
	　　“我们好像没有点过。”康桥忍不住跟他抬杠。
	　　书店老板一点也没有要尴尬的意思，平静地说：“嗯，但你们等下会要点的。”
	　　“请问为什么这茶不是热的？”康桥拿起孔令书放在茶几上的被子，喝了一口，问道。
	　　“嗯……”他终于有点不自在起来，“为了预防你们打起来之后互相攻击，所以我觉得上冷的比较好。”
	　　孔令书话音一落，现场的气氛一下子跌倒了冰点，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但下一秒，爆笑声几乎是同时响起，就连一向摆扑克脸的陆治民也笑出了眼泪。
	　　孔令书一脸麻木地看着周围这群人，心想：他们都疯了吗？
	　　等到笑够了，董耘忽然说：“我今天约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些事，关于我的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直到这一刻，董耘才真正下定决心要把不堪的自己说出来，“我吸过毒，就在出车祸之后的半年。我变成了一个很烂的人，我……我无地自容。我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好。”
	　　所有人依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且，”他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我欠陆治民和秦锐一句道歉。”
	　　说完，诚恳地低下头：“对不起！”
	　　书店的二楼完全沉浸在一片寂静中，董耘想，也许是他说的事情太具爆炸性了，大家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忐忑地缓缓抬起头，发现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茫然。
	　　“然后呢？”康桥第一个开口，“你把大家都约出来就要说这个？”
	　　“嗯。”他怔怔地点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其实也许，在内心深处，他并不只是按照蒋柏烈说的，把这不堪的往事说出来，减轻压力。事实上，他忽然明白，自己想要的，还有一份原谅和谅解。
	　　他希望在他说出“对不起”之后，会有人对他说“没关系”。
	　　“这事我们早就知道啦。”康桥回头看了看陆治民和秦锐，无奈地耸肩。
	　　董耘错愕地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那两个男人，他们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可是董耘直觉康桥没有骗他。
	　　“叶森那个烂人，”徐康桥说这话时，有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感觉，“他缠上你的事一早就有人跟我说了，我一个人是没办法对付他啦，再说当时我也在英国读书，没办法回来，所以我就拉下脸去找他们。结果秦给他找了个坑，陆想办法让他跳了下去，我再找我老爸把事情给他捅出去，他想留在这里也难。”
	　　一瞬间，董耘只觉得有点天旋地转，世界一下子变得让他不认识了。原来……他以为就此绝交的人，并没有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放弃他。
	　　董耘艰难地迈开脚步，缓缓走到陆治民和秦锐面前，他看着他们的脸，想起过去的种种，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下一秒，董耘一把抱住他们，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你们不带这样的……大老爷们干吗做这么让人家感动的事啦……呜呜呜呜呜……”
	　　一直面无表情的陆治民和秦锐不再那么镇定，嘴角开始抽搐起来，然后在董耘抹了一把鼻涕又去拍他们肩膀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他。
	　　这天晚上的怪客书店里，气氛始终是有点古怪，不过，这并不能阻止空气中弥漫着的一种叫做友情的东西。
	　　康桥推开门，来到露台上。她觉得自己要是再呆在里面就要流泪了，于是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刚才董耘说，是蒋柏烈鼓励他把压在心底的一切都说出来，那一刻她觉得他很勇敢。
	　　康桥拿出手机拨了医生的电话，对他说：“谢谢你，我觉得现在的董耘很好。”
	　　医生只是轻轻说了句“不客气”。
	　　“我想他应该可以毕业了吧。”她打趣地说。
	　　“毕业？”
	　　“车祸以后，”她说，“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几乎喘不过气来，你觉得他现在可以算是从‘太太死了自己却活下来’的那种莫明其妙的愧疚当中解脱？”
	　　蒋柏烈沉默了一会儿，说：“原来你一直以为他是因为这个才来我这里的……”
	　　康桥愣了愣：“难道不是吗？”
	　　蒋柏烈轻笑了一下，就在康桥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说道：
	　　“不是。他来找我，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