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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信
作者：尼古拉斯·斯帕克思
内容简介
 她爱上别人了。 信还没看完，我就已经明白。突然间，整个世界好像慢了下来。我也很想跟莎文娜谈谈。想要马上飞回家，或至少打个电话给她。不过最后我没回家、没打电话，也没回信，只是把揉成一团的信找回来，想办法弄平、折好，放回信封，决定去哪里都带着这封信，像是带着战场上所受的伤。 我从此再也没收到过莎文娜的消息。 这是一个关于割舍的故事。 从令人屏息的相遇，焦灼的思念与等待，到强忍沉痛的成全，爱情走完了它的四季。他与她曾经被爱情的桂冠所加冕，到了最后，她所能给他的却只是一纸分手信。感受着已经合而为一的两人硬生生被割裂的剧痛，他在万般不解中陷入心碎的绝境。然后，他明白了，爱情不得不离开，他仅存的唯一体现爱的方式是 在你内心深处，是否也有那么一封揉皱了的分手信？那纸信笺或许被心灵的厚茧所尘封，被时间的魔法变幻了模样，却仍旧隐隐召唤着你去寻思爱的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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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序
致我的中国读者：
听说《分手信》将在中国重新出版，我十分激动。故事主人公约翰的灵感来自我的侄子，因此，这个故事对我来说独具意义。和我的其他小说一样，《分手信》也在探讨爱情，以及阻挠爱情的各种障碍——举例来说，有战争、信仰、年龄和长期异地的距离等等。不过，《分手信》对我来说之所以那么与众不同，是因为这个故事不仅讲述了男女之爱，还讲到家庭之爱，道出了我们肩负着的，与他人相互关怀或矛盾的责任。
《分手信》的故事始于一对一见钟情的年轻恋人：约翰和莎文娜。因为约翰在跨越半个地球的异乡服役，这对恋人开始了一段逐渐难以为继的异地恋曲。读小说时，你能看到，约翰和莎文娜一边应对着各自家中不寻常的问题与状况，一边要为了维系这段关系，做出巨大的，有时甚至难以想象的牺牲。在难以回避的责任面前，他们的关系反复遭受考验，这使得他们踏上了一段需要勇气的旅程，并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比个人执念更重要的信仰。
非常感谢翻开这本书，即将开始阅读这个故事的读者。你们对我作品的无可比拟、持之以恒的支持，对我来说就是整个世界。希望《分手信》能与你产生共鸣，成为你思考和讨论的来源，并且，希望你能喜欢这本书。
此致，
尼古拉斯·斯帕克思
2014年7月

序 幕
2006年，北卡罗来纳州勒努瓦
什么叫作真正地爱一个人？
曾几何时，我以为自己知道答案，答案就是：我爱莎文娜，比我爱自己还要多，而且我们俩会白头偕老。这并不是太难。莎文娜曾经告诉我，快乐的关键是要有可以实现的梦想，而她的梦想很简单、平凡，不外乎结婚、成家之类很基本的事。也就是说，我得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买一幢有白色栅栏的房子，再买辆小卡车或休旅车，好接送我俩的孩子们上学、看牙医、练足球或参加钢琴演奏会。两个或者三个孩子？莎文娜对这点从没说清楚，不过直觉告诉我，等时机对了，她会说：让我们顺其自然，上帝自有他的决定。莎文娜就是这样，我的意思是，她很虔诚，我想这是我爱上她的其中一个原因。不管彼此的生活有什么变化，我总能想象得到夜里和她同床共枕、抱着她谈天说笑，或者是沉醉在彼此怀抱中的情形。
这一切听起来都不算太天马行空，对吧？尤其是当两个人深深爱着对方的时候。起码我是这么想的。内心有个声音告诉我，要相信自己，不过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哪天当我再度离开这里，便不会再回来了。
不过现在，我会坐在这座山坡上，遥望她所在的马场，耐心等她出现。当然，莎文娜看不见我人在哪里。当兵的人都学过如何用周遭的环境来给自己打掩护，这点我学得很好，毕竟，我绝对不想葬身在伊拉克沙漠里那些落后的不毛之地中。我得活下来，然后回到北卡罗来纳这处小山城看看。当你决定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在还看不到结局的时候，总是会有不安的感觉，甚至是后悔。
不过就这点我很确定：莎文娜永远不会知道我今天人在这里。
我的内心感到痛楚，因为她离我这么近，却无法触碰；如今的我俩已各奔东西。要我接受这个单纯的事实并不容易，因为我们曾有共同的梦想，不过这已经是六年以前的事，但感觉就好像是过了两辈子这么久远。我们两个当然有共同的记忆，甚至回忆仍旧历历在目，不过就这方面来说，莎文娜和我却各不相同。如果说她的回忆是夜空里的繁星，那我的就是星星与星星之间那虚空的距离。我跟她不一样，上次重聚以后，我问过自己千百遍，为什么要重续前缘？以后还会不会重蹈覆辙？
到头来，毕竟是我为这一切划下了句点。
环绕四周的树，叶子刚刚开始转红，在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闪闪发亮。鸟儿也开始了清晨的歌唱，空气里充满松树和大地的清香，和我家乡浓浓的海洋咸味截然不同。再过不久，大门就会开启，我也就能见到她。尽管相隔如此遥远，当她踏进晨光之中的剎那，我发现自己竟然屏住呼吸，不敢妄动。步下台阶之前，莎文娜伸伸懒腰、看看四周。远处的牧草地闪烁着微光，像是绿色的海洋。她步出大门，向马场走去。草地上一匹马儿鸣嘶，像是问候，另一匹马也随之跟进。我当下头一个感觉是，莎文娜个头这么小，怎么有办法在高大的马匹之间轻易走动？不过莎文娜对马向来很有一套，马儿也很习惯她的存在。草地上有六匹马在篱笆周围吃草，多半是夸特马，莎文娜的白蹄阿拉伯黑马麦德斯则站在远远的另一端。我曾和她一起骑过一次马，幸亏全身而退没受伤。当我努力不要赔上自己的小命时，却记得莎文娜在马鞍上看起来是那么自在，就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样。莎文娜现在正走向麦德斯，跟它道早安。她摩挲着麦德斯的鼻子时，好像还跟它说了些什么，然后她拍了拍它的后腿。当她转身走向谷仓的时候，麦德斯的耳朵机灵地竖了起来。
莎文娜先是消失在谷仓里，而后再度出现，拎着两个桶——我想，里头装的应该是燕麦。她把桶挂在围篱上头，几匹马儿慢慢朝桶走去。为了让马匹进食，她后退了几步，头发在微风中飘扬。接着，她拿出一副马鞍和马嚼子。麦德斯还忙着吃早饭，莎文娜则在为它上鞍，等会儿可以带它出去跑跑。几分钟后，莎文娜牵着麦德斯离开牧草地，走向林中的小径，看起来跟六年前没两样。我知道，其实并非如此，去年近距离看到她时，我就注意到她眼角的细纹了；不过我眼中的她依然没有变。对我来说，她永远停在二十一岁，而我永远是二十三。我之前驻扎在德国，还没有被派驻到费卢杰或巴格达去，还没接到她的来信，也还没有在出任务的前几周，在萨玛沃的火车站读到她的信；还没因为改变我人生的事件而回到家乡。
现年二十九岁的我，不时会质疑之前下的决定。军旅生活变成我唯一了解的生活方式。我不知道对这一点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我的态度常会反复，这完全取决于我当时的心情。有人问起的时候，我总说自己是个低等兵，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我还是住在德国的基地，银行里或许有几千美元的存款，而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约会了。休假时，我甚至已经不太冲浪了，不过倒是常骑着哈雷机车到处游荡，视心情而定。虽然哈雷机车在德国贵得吓人，不过这是我买给自己最棒的东西，非常适合我，因为就某方面来说，我已经习惯独来独往。大部分一起服役的弟兄都已经退伍。接下来几个月，我大概又会回到伊拉克。起码，基地里是这么流传的。初遇莎文娜·琳恩·柯蒂斯的时候——对我来说，她永远是莎文娜·琳恩·柯蒂斯——我从没料到自己的生命会有这些转折，也没料想过自己会从军。
但我们终究相遇了，也因为这样，我现在的生活变得格外奇异且陌生。我们仍在一起的时候，我爱上了莎文娜；当我们相隔两地时，我爱她更深。我们的故事分成三个章节：开端、过程和结束。虽然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进行，我还是无法相信我们避不开结尾的那一章。
回顾过去种种，我一如往常地忆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发现自己仍然记得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因为到如今，我所拥有的就只有这些回忆了。

第一章
	2000年，威尔明顿
	我叫约翰&middot;泰里，生于公元1977年，在北卡罗来纳州的威尔明顿长大。威尔明顿以身为州内最大港市为荣，还有久远繁盛的历史，不过我现在觉得，这个城市之所以存在全是偶然。当然，宜人的天气、完美无瑕的海滩都很吸引人，不过来自北方的大批退休人士看中了这里低廉的房价，想在海边养老。这些涌入的新移民似乎让这个城市有些措手不及，小小的腹地毕竟只是开普菲尔河与海洋间的方寸之地。十七号公路北通麦尔托海滩、南达查尔斯顿，将此城一分为二，这条公路也是这里的主要交通干道。当我还小的时候，开普菲尔河附近的旧城区到莱兹维尔海滩开车只要十分钟，不过，中间的红绿灯和购物中心实在太多，尤其在周末假日，游客蜂拥而入的时候，我爸和我要花一个钟头才能到那儿。莱兹维尔海滩位于威尔明顿北端海岸外的小岛上，无疑是州内远近知名的海滩胜地。沿着沙丘而建的房子贵得离谱，整个夏天，大部分房子都会被度假的游客租用。外滩群岛让人感觉与世隔绝，岛上除了有野马，还因为奥威尔和威尔柏这对莱特兄弟的著名试飞而闻名于世。虽说这些元素会给海岛增添浪漫的气氛，不过说句良心话，不管去哪里度假，一般人只有在找得到麦当劳或汉堡王的地方才会自在，不仅是因为万一小朋友不喜欢当地名产时不会饿肚子，而且，大城附近的夜生活选择也比较多。
	跟所有的城市一样，威尔明顿有富人住的地方，也有穷人出没的区域。我爸工作的地方是世界上最稳定、最单纯的公家单位——邮局，他每天就是帮邮局送信。他那份薪水还够我们生活，不算富裕，但是过得去。我们没什么钱，住的地方倒是靠近富人区，刚好让我能上城里其中一所最好的高中。不过我家跟朋友们的家都不一样，我家又小又旧，前廊还有一部分开始塌陷了，不过我家的庭院倒还有些可取之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橡树，八岁的时候，我还跑到附近工地捡了不少木头，自己盖了一个树屋。我爸从头到尾没帮过忙（如果他钉了根钉子，那大概真的是意外）；也是在这一年的夏天，我无师自通学会了冲浪。其实早在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明白我跟爸有多不一样，可是人小时候懂得事情真的不太多。
	爸和我有天壤之别：爸害羞内向；我老是活力充沛，而且讨厌独处。爸觉得教育很重要；但是对我来说，学校只是一个有运动社团和体育课的俱乐部。爸的动作姿势都很怪，走路常常拖着脚；我到哪里都是跳来跳去，老是叫他计时，看我从街头跑到街尾再回来要花多久。我八年级的时候就已经比爸还高了；一年后，比腕力也赢了他。我们的外表也完全不同。爸的头发是沙金色，眼睛是淡褐色的，脸上还有雀斑；我则有着褐色的头发和眼珠，橄榄色的皮肤到夏天会晒得黝黑。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难怪有些邻居觉得怪。不过这也难免，毕竟是爸一个人把我养大的。等我长大后，还听到过邻居们嚼舌根，说我妈在我不到一岁的时候就跟人跑了。虽然后来我怀疑妈当时是有了别人，不过从来没有得到过爸的证实。爸只说妈意识到自己结婚太早，还没准备好要成为母亲。爸从没埋怨过，不过也没说过妈的好话，但是，他在我每次祈祷的时候，都提醒我要提到妈妈，不管她人在哪里、做过什么。“你让我想起了她。”有时候爸会这样说。到了今天，我既不曾，也不想跟我妈说一句话。
	我想爸应该很快乐，这样说，是因为爸不太表露情绪。长大到现在，我们也很少亲吻或拥抱，就算有，感觉通常也很平淡，就像在尽该尽的义务，而不是有感而发的举动。我知道爸很爱我，因为他尽全力把我拉扯大；有我的时候，爸已经四十三岁了，有时候我真觉得，比起当父亲，他更适合当个修道士。爸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人。他对我的生活很少过问，几乎不生气，也很少开玩笑。他的生活极其规律，每天早上都为我准备炒蛋、土司和培根当早餐；晚上则为我准备好丰盛的晚餐，边吃边静静地听我讲学校里发生的事。和牙医约诊，他会提前两个月就敲定；每个星期六早上付账单、星期天下午洗衣服；每天早上七点三十五分准时出门上班。爸几乎没有社交生活，每天多半自己一个人，走固定的路线送信和包裹。爸从来就没约会过，周末晚上也从来不和朋友打牌；家里的电话几个星期不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就算真有电话来，不是打错的，就是电话营销。我知道爸自己一人把我养大一定很不容易，但是他从没有抱怨，甚至当我让他失望的时候也没有。
	大部分的晚上我都一个人度过。爸忙完一天该做的事情后，就会躲回书房继续玩赏钱币。钱币是爸这辈子最大的热情所在。他最心满意足的时刻，就是坐在书房里和钱币待在一起，然后花时间读一份给钱币商看的内部通讯《灰页》，顺便挑选下一次要添购哪枚硬币。其实最早开始收藏钱币的是我爷爷。爷爷心目中的英雄是刘易斯&middot;艾理阿斯伯格，一个来自巴尔的摩的金融家，他是唯一一个完整收藏美国硬币的玩家，包括所有不同铸造日期和造币厂标志的版本，收藏的数量跟国家艺术博物馆有的一比。奶奶在1951年过世后，爷爷更是执意要跟爸一起扩展钱币收藏的规模。每年夏天，这对父子坐火车南征北讨，去铸造厂购买新发行的硬币，或是参加东南各州的钱币博览会。后来，爷爷跟国内很多交易商打过交道，几年下来，花了好大一笔钱换购并扩增收藏。不过，跟艾理阿斯伯格不同，爷爷一点也不富有，他只是在布尔高市开了一家杂货店。等到城里开了家皮格利威格利超市后，爷爷的店就倒了，再也没机会攒起一批媲美艾氏的收藏。即使如此，他每一分闲钱还是都投到了购买钱币上。爷爷同一件夹克穿了三十年，一辈子也只开这么一辆车。我很确定，爸高中毕业后没升学、直接去邮局上班，也是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让他上大学。爷爷的确有点怪，就跟爸一样。“有其父，必有其子”，应了这句老话。爷爷过世以后，在遗嘱里特别交代要把房子卖了，所得的钱一定要继续投资在购买更多钱币上。其实，就算他没有提醒，爸爸也肯定会这么做的。
	等到爸继承那一批收藏时，它们已经值不少钱了。通货膨胀高峰，一盎司黄金价值八百五十美元的时候，那批钱币算是一小笔资产，足够我节俭的爸爸退休好几次都有剩，也比二十年后的现在要更值钱。可是，爷爷和爸收集钱币都不是想要发财，这两个人喜欢的是刺激的寻宝过程，以及从中建立起的父子间的紧密联系。花许多时间和精力寻找一枚硬币，找到所在地后，驱车赶去那里，谈个好价钱买到手，这其中自有其令人兴奋的地方。想要的硬币有时买得起，有时则不，不过，爸和爷爷把收集到的每一枚硬币都视作珍宝。爸希望我也能继承这个昂贵的嗜好，当然也包括其中必需的牺牲。在我长大的过程中，冬天睡觉都要多盖条毯子才会暖和；每年就只有一双新鞋；除了救世军或教会捐来的衣物，我从来就没买过新衣服。我爸连相机都没有，我们两个唯一一张合照，是在亚特兰大的钱币博览会上拍的。我们站在一个交易商的摊子前，那个商人替我们合影，再寄给我们。这张相片后来就一直放在爸的书桌上，相片里，爸的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我们两个人都笑容满面，我手里握着一枚品相十分好的1926年铸造的野牛五分镍币，是爸当时刚到手的，那枚硬币是野牛镍币里最稀有的一批。我们后来一整个月都只能吃热狗和烤豆子，因为那枚硬币的价格比预期高出太多。
	我不介意作出这些牺牲，起码有一阵子，我是这么想的。爸跟我讨论钱币的时候，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大人看，那时候我至多只有七八岁。要是有大人，尤其是自己的爸爸，把自己当成大人一样平等对待，对任何小孩来说都是非常兴奋的事。我很享受爸灌注在我身上的注意力，也努力吸收他教我的知识。没过多久，我就能告诉别人，1927年跟1924年相比，多铸了多少圣戈当双鹰硬币；为什么同样一枚巴柏一角硬币，新奥尔良铸造的比同年在费城铸造的多值十倍……即使是现在我也还是懂得不少。不过，跟爸不一样，后来我不想再继续收集钱币了。钱币是我爸唯一能讨论的话题，有六七年的时间，我每到周末都跟爸在一起四处搜寻钱币，而不是跟朋友厮混。但是后来，跟大部分男孩子一样，我开始注意到别的事情：运动、异性、车子和音乐。到十四岁时，我就几乎很少待在家了，怨怼也越来越深。与朋友相比，我渐渐发现了自己跟别人的不同。朋友总是有钱去看电影，或买一副时髦的太阳眼镜，我却得在家努力凑几个二十五分硬币，才能去麦当劳买个汉堡。十六岁那年，好几个朋友收到的生日礼物都是汽车；爸却只给了我一枚在卡森市铸造的摩根一元银币。家里沙发上的裂痕用毛毯盖着，我家也是附近唯一一户没装有线电视和微波炉的家庭。后来冰箱坏了，爸买了一台二手货来替换，那冰箱有着全世界最丑的绿色，跟厨房其他地方完全不配。想到要请朋友过来我就别扭，于是爸成了我的出气筒。我知道这很不成熟，如果我真的要钱，大可以去割草或者打点零工什么的，但我就是怪罪到爸的头上，当时的我像蜗牛一样盲目，像骆驼一样蠢。但纵使现在我告诉你我很后悔，一切也都不能重来了。
	爸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情况有变，但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过他尝试过了，用的是他唯一知道的方法，也是爷爷唯一的方法：讨论钱币。只有这个话题会让爸自在。除了这个，爸也继续帮我准备早餐和晚餐，但是我们越来越陌生。与此同时，我也和一直以来的朋友疏远了。这些人最后都变成小团体，而区分的标准是谁要看什么电影，或者谁最近在购物中心买了哪一款衬衫。我发现自己是个旁观一切的外人，后来心想，去他的，学校里总有我的容身之处。就这样，我开始跟那群所谓的坏学生混在一起。那群人什么都不在乎，最后我也一样，开始逃学、抽烟，还因为打架被停课三次。
	我也放弃了运动。高二的时候，我还会去跑步、踢足球和打篮球。有时候回到家，爸会问我学校的情况，不过如果我讲到细节，他会很明显地变得不自在，因为他对运动一无所知。爸这一辈子都没有参加过团体竞赛。高二那年，爸有一次来看我打篮球。他坐在场边，头发半秃，穿着破旧的运动夹克，两个脚上的袜子还不成对。爸虽然并不超重，但是裤子的腰围太紧，让他看起来好像有三个月身孕，当时我只觉得丢脸，根本不想承认他是我爸。比赛结束后，我甚至故意躲开，我知道这样很要不得，但那就是当时的我。
	后来情况越来越糟。高三的时候，我叛逆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两年来成绩不停地下滑，我总觉得只是因为我不用功、不在乎，而不是因为我笨。爸不止一次在半夜逮到我满身酒气、鬼鬼祟祟地摸回家。有一次，我参加了一个有人吸毒、喝酒的派对，还被警察送到家门口，后来，我被爸禁足了。我当时便抗议他管太多，叫他别管到我头上来，然后跑去跟朋友住了几个星期。回到家后，爸仍旧没说半句话，早餐桌上还是往常的炒蛋、培根和土司。最后，我的成绩低空飞过，学校让我毕业，可能只是要把我早点扫地出门。我知道爸很担心，有时候他也用自己一贯的方式，木讷害羞且带点迟疑和保留地提起大学的话题。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决心不再升学了。我只想工作，想买车，想要一切活了十八年都没有尝过的物质享受。
	关于我心里真正想要什么，始终一个字也没告诉他，直到毕业后的那个夏天。当爸发现我连专科都没报名后，他一整晚把自己锁在书房里，连第二天吃早餐时也没有跟我说话。那天晚上，爸试图再次跟我讨论钱币，像是要努力重拾父子俩之间的共同记忆。
	爸开口说：“你记不记得去亚特兰大的那一次？那枚我们找了好几年的野牛五分镍币是你找到的，记得吗？那次我们还照了相。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有多兴奋，让我想到我爸和我就是这样。”
	我用力甩头，跟爸一起生活所积压下来的失望情绪全面爆发。我对爸大吼：“我恨钱币，不要再跟我说了！你应该卖了那些该死的钱币，做点别的好不好？任何事都行！”
	爸当时什么都没说，不过一直到今天，我都不会忘记他脸上痛苦的表情。最后，爸转身踱回书房。我伤了爸的心。虽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很清楚这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从那天开始，爸很少再提到任何关于钱币的事；我也一样。我们父子之间出现了一道越来越深的鸿沟，甚至到了面对面都无话可说的地步。几天后，我才发现，我们唯一的那张合照也不见了，爸似乎觉得，任何让我联想到钱币的事情都会让我生气。或许那个时候确实如此，我想爸大概把那张相片给扔了，但我还是不怎么在乎。
	东北卡是美国的军事基地重地之一，从威尔明顿开车不出几小时，就能路过七个不同的基地，可是，我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想过要从军。我以前觉得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当兵，毕竟，谁会想要一辈子被几个理平头的军人呼来喝去？除了预备役军官训练营的人，至少我，还有学校里很多人，都没想过要从军。好学生会去北卡大学或是北卡州立大学；成绩不好的人，毕业以后就留在家乡，从一份烂工作换到另一份，每天喝啤酒闲晃，尽量推卸一切可能的责任。
	我属于后者。高中毕业后那几年，我换过一堆工作：在澳美客牛排坊打零工，在电影院当收票员，在史泰博办公用品超市当卸货员，在松饼之家煎松饼，在几个观光区的纪念品小店当收银员。赚来的每一分钱通通花光，对爬上管理阶层全无兴趣，最后不管做什么，老是被解雇。有一阵子，我一点也不在乎。我自己的生活自己过，总是睡到很晚；每天最重要的就是冲浪。因为还住在家里，不需要房租、伙食费、保险或买家具。而且，我的朋友都跟我差不了多少。虽然不记得有什么不愉快，不过我很快就觉得人生无趣，但是冲浪不算（1996年，佛兰飓风和贝莎飓风侵袭北卡，那时候的大浪是几年来最棒的）。只不过，每回冲浪过后到一家叫“热络”的酒吧打发时间时，却无聊透顶。我开始意识到，每天晚上其实都一样，都是在酒吧喝啤酒，然后碰到某个高中同学。接下来，他们会问我在做什么，也会告诉我他们在干什么，不用动脑子就能知道，我们两个都在混吃等死。就算有些人自己在外面住，跟我说他们喜欢清水沟、洗窗户，或当搬运工，我也从来不信。因为我很清楚，这些工作绝对不是这些人从小梦想的职业。我可能不是个用功的学生，但是我不笨。
	那段时间，我跟几十个女人约会过。在“热络”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大部分都是没什么意义或记忆的短暂关系。我利用女人，也让她们利用我，不会投入真感情。唯一一段维持了几个月的关系，是跟一个叫露西的女孩。在我们渐行渐远之前，我还真以为自己爱着她。露西大我一岁，是北卡大学威尔明顿校区的学生，毕业后想去纽约工作。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晚上，露西告诉我：“我很在乎你，可是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人。你应该可以更有作为。不知道为什么，你却宁愿整天混日子。”露西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而且，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我知道她是对的。过了没多久，露西就搭飞机走了，甚至懒得跟我说声再见。一年后，我跟她爸妈要了电话号码打给她，聊了二十分钟才知道，露西跟一个律师订了婚，等到六月就要结婚了。
	那通电话对我造成的影响比预期中的还要深。那天我刚丢了工作——没错，又一次。所以，我像以前一样，到“热络”去好好纾解一下情绪。酒吧里是同一群无所事事的混混。我突然惊觉，自己真的不想再像这样，度过一个个毫无意义的夜晚，假装自己的生活一点问题都没有。我最后买了六罐啤酒到海边坐着。许多年以来，我第一次认真回顾过去到底做了些什么，纳闷是不是要听爸爸的话去上大学。不过，已经离开学校这么久，想到要回去上课，感觉既荒谬又陌生。不知道是天注定还是走衰运，刚好两个陆战队大兵从我旁边慢跑过去。他们看起来年轻、健壮，散发着自在和自信。我告诉自己，如果这两个人做得到，我当然也可以。
	接下来几天，我真的好好想了一下，到最后，我的决定还是跟爸有关。当然，那时候我们根本不讲话，根本没有讨论过这些。有一天晚上，我走过厨房，看到爸就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房桌前。不过，这一次我真的仔细地打量他，才发现爸的头发几乎全没了，剩下的那些贴在他耳朵旁边，也全都白了。爸已经快退休了，我豁然醒悟，在爸为我做了这么多以后，我实在不能再让他失望了。
	于是我就从军去了。本来我想加入陆战队，毕竟，北卡这一带最常看到的就是这些人。在莱兹维尔海滩上，常常能见到这些从列尊营或切瑞角来的陆战队大兵。不过后来，我选的却是陆军。不管选哪一种，我觉得都会拿到枪，但我去登记的那天，陆战队负责征兵的人去吃午餐了，不在办公室，而陆军的征兵办公室还开着，而且就在同一条街的对面。到最后，我的决定应该算是很随性，而不是小心计划的结果。我还记得，我在申请表底下的虚线这儿签了名，准备走出门时，征兵处的那个家伙还拍了拍我的背，欢迎我加入军队。我当时心里还在纳闷，自己到底干了什么。那是1997年底，那年我二十岁。
	新兵训练在本宁堡，就跟我想象中一样凄惨。整个训练就是要彻底羞辱每个人，还要彻底洗脑。无论要求有多无理，大家都得乖乖服从命令。跟大部分人相比，我倒是很快就适应了。训练结束后，我选择加入步兵团。接下来几个月都是野战训练，去的地方包括路易斯安那州和布雷格堡。那时候学的作战技巧，就是用最快的方法破坏东西或取人性命。没过多久，我的单位——也就是第一步兵师，诨名红一纵队——被派遣到德国驻守。德语我是一个字也不会讲，不过没关系，跟我交涉的人全都会英语。转调德国一开始很轻松，不过军队生活的压力很快就开始了。首先是1999年去马其顿，接下来转到科索沃，在那里一直待到2000年春末。军旅生涯薪饷不多，不过不用付房租和伙食费，就算领到薪水，支票也没地方花。生平第一次，我的银行里有了存款，虽然不是太多，不过够我生活了。
	第一次休假回家，我无聊到快疯了。第二次休假，我便去了拉斯维加斯。队上有个弟兄是那里人，我们其他三个人就去他爸妈家打地铺。那一次我大概就把存款花得差不多了。等到第三次休假，是从科索沃回来以后的事。我非常需要休息，所以决定回家去，希望无聊的日子可以让自己真正平静下来。因为距离和时差的关系，我跟爸很少打电话，不过爸的来信邮戳总是每个月的第一天。这些信跟其他弟兄收到的不一样，跟他们那些老妈、老妹或老婆写来的不同，信里没有太亲密的细节，没有感伤的情绪，也从来没有说任何想念我的话。爸也没再提过钱币的事。信里总是告诉我附近有什么改变，还写了很多关于天气的话题。我写给爸的信里，提起去巴尔干那次让人心惊胆战的经历；爸的回信里只说很高兴我还活得好好的，除此之外就没说太多了。从爸的遣词用句里，我读出他的意思，就是不想知道太多我所经历的危险。我身在前线这个事实让他担惊受怕，后来我就学乖了，知道要跳过那些吓人的细节。回信里，我开始告诉爸站哨无疑是史上最无聊的工作。过去几个星期，我做过最有趣的事，不过是数数一起值班的那家伙一个晚上可以抽多少根烟。爸在信末总是说会很快再写给我，而且他从没让我失望过。我很久以前就知道，我爸这个人比我好上太多。
	过去三年来，我成熟了不少。是啊，我知道自己就是个老掉牙的典型：从军前是个小混混，进军队以后变成了个成熟男人之类的。不过在军队里，每个人都不得不赶快长大，尤其是像我这种加入步兵团的。军队交给你一大堆价值连城的武器，其他人也把宝贵的性命托付给你，如果搞砸了，处罚可是比没晚餐吃要严重得多。当然，当兵也避不开文书工作和无聊的生活；军队里几乎每个人都是老烟枪，平时讲话要不带脏字简直不可能，军人的床底下也大多是一箱箱成人杂志；像我这样的职业军人，还得面对大学刚毕业的预官，这些小伙子每个人都觉得我们是智商不高的尼安德特原始人。不过，在军队里我也学到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为自己负责，而且是好好地负起责任。一个命令下来，不能说不。说句老实话，每个人都在冒生命危险。一个错误的决定就会让弟兄送命，军队就是这样运作的。很多人没能搞懂，为什么军人可以每天冒着生命危险上战场，甚至为某些他们不可能接受的动机而战。我得说，并非每个军人都这样。我跟各国各种立场的军人并肩作战，遇过痛恨军队的人，也遇过志愿从军的人；遇过天才，也遇过白痴。不过到头来，我们都是为了彼此、为了友谊，而不是为了国家或什么爱国情操，当然，也不是因为我们已经被训练成某种杀人机器，纯粹只是为了在你身边的那个弟兄。你是为朋友而战，要保住他的性命，而且这是互相的；军队里所有的关系都建立在这个单纯的前提上。
	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变了很多。从军以前我是个大烟枪，新兵训练的时候咳得厉害，差点没把肺给咳出来。跟队上大部分的人不同，我后来把烟给戒了，两年多来都没碰。酒也是一样，现在尽量控制不要贪杯，一周一两瓶啤酒就够了，有时候一整个月没喝也没关系。我在军队里表现良好，从一名列兵升到下士，半年后又升到了中士，这也让我了解到，自己的确是有领导能力的。上了战场，我就负责带领其他弟兄。我所在的小队在巴尔干就抓到过一名重要战犯，指挥官推荐我去候补军官学校，我也想过要不要当军官。不过当了军官就要坐在办公桌前，还有一大堆文书工作，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想变成那样。除了冲浪，进军队以前我没好好运动过。第三次休假的时候，我已经多了二十磅肌肉，肚子上的赘肉也消失了。有空的时候，我多半是在跑步、练拳和举重。一起健身的伙伴是托尼，纽约来的肌肉男，他说话不是用讲的，都是用吼的，还打包票说龙舌兰最催情。不过，他在队里是我最好的兄弟。托尼还说服我跟他一样两臂刺青，在军队里的每一天，都让我觉得离以前越来越遥远。
	我也看了不少书。人在军队里，有的是时间看书。大家会交换书看，也会去图书馆借，最后书的封面都被搞得破破烂烂的。我可没说自己变成了学究，因为我的确不是。我对乔叟、普鲁斯特或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点兴趣也没有，对其他已经作古的大作家也是一样。我看的书大部分是悬疑小说或恐怖小说，还有史蒂芬&middot;金，最近特别喜欢卡尔&middot;希尔森，因为他的文笔流畅易读，又很好笑。我老是觉得，如果学校英文课指定阅读的是这些书，世界上爱看书的人一定会更多。
	跟弟兄们不一样，我宁愿保持单身，回避一切异性的陪伴。听起来很怪，是吧？正值壮年，又在充满阳刚气的军队，找个女伴放松一下不是很正常吗？对我来说并不。几个我认识的人驻扎在乌兹堡的时候，就跟当地人约会，还结了婚。不过听过太多类似的事就知道，这种婚姻很难长久。一般来说，在军旅生涯中过着婚姻生活的话，会有很大的压力。看过太多离婚收场的例子后，我很清楚这一点。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碰到很特别的对象，当然不会介意，可我就是没遇到。而托尼偏偏搞不懂这一点。
	“你得跟我去，”托尼努力游说着，“你一次也没来过。”
	“我没心情。”
	“怎么可能没心情？莎宾打包票说她朋友很漂亮，又高，又是金发，还喜欢喝龙舌兰。”
	“叫唐跟你去。我很确定他一定想去。”
	“卡斯特罗？门儿都没有，莎宾受不了他。”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好好乐一下嘛！”
	我摇摇头，心想宁可独处，也不愿变回以前那种人。不过我还真纳闷自己会不会变得跟爸一样，像修道士般遗世独立。
	托尼知道没能说服我，走出门的时候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说：“我有时候真是搞不懂你。”
	爸来接机时，一开始没认出我。我拍他肩膀的时候，他还吓得差点跳起来。爸比我印象中瘦小，他没给我拥抱，反而跟我握手，问我一路上飞得怎样。不过接下来，我们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只能一起走出航站楼。回家的感觉有点怪，而且好像一下子不辨方向，让我有点焦虑，觉得跟上次休假的时候差不多。我走到停车场，把行李丢进后车厢，看到爸的车子保险杆上贴着一张标语，叫大家“支持我们的军队”。虽然不确定爸是怎么想的，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回到家，我把行李放进以前的房间。家里每一件东西都跟记忆中一样，包括架子上满是灰尘的奖杯，还有内裤抽屉里面藏着的半瓶威凤凰波本酒；房子里的其他东西也是一样。沙发上还是罩着一条毛毯，厨房里那台绿色冰箱看起来依然格格不入，电视则只有四个信号不佳的频道。爸煮了意大利面当晚餐——星期五都是吃意大利面。晚餐桌上，我们设法聊些什么。
	“回家的感觉还不赖。”
	爸的笑容很短暂：“那很好啊。”
	爸喝了一口牛奶——我家晚餐总是配牛奶——然后爸继续专心吃饭。
	“你记得托尼吗？”我试着继续说，“我想我信里提过，总之，他说他应该恋爱了。那女的叫莎宾，还有个六岁大的女儿。我警告过托尼，说这不是个好主意，可是他不听。”
	爸小心地在面条上洒干酪粉，好像要确定每个角落都洒到固定的量。“噢，这样啊。”
	爸说完后，我吃着我的面，没有人再说话。我喝了点牛奶，又吃了几口面。墙壁上的钟嘀嗒作响。
	“今年八月你就要退休了，应该很高兴吧？”我说，“想一想，你终于可以放个假，出国玩玩。”我差点说你可以来德国看我，不过还是忍住了。我知道爸不想，而我也不想让他难堪。我们不约而同拿叉子卷起面条，爸好像在考虑到底要怎么回答好。
	“我不知道。”爸终于说。
	放弃跟爸对话的尝试后，桌上唯一的声音就是刀叉敲击盘子的声响。等吃完晚饭，我们就各做各的事去了。长途飞行叫人筋疲力尽，我进房间后倒头就睡，不过，每个钟头我都会醒过来，就像还在基地一样。等到我早上起床，爸已经出门上班了。我边吃早餐边看报，试过打电话给以前的朋友，不过都没联络上。最后，我从车库里挖出冲浪板，在路上拦了便车去海边。浪不是太好，不过无所谓。我已经三年没冲浪了，一开始还真有些生疏，但哪怕是一点点带着海味的小水滴都会让我想到，要是自己能驻扎在海边就好了。
	那是2000年6月初，天气已经转热，不过海水很清凉。站在冲浪板上，从这个有利的位置望过去，我看到海滩上有不少人正把东西搬进沙丘上的房子里。我说过，莱兹维尔海滩总是挤满了租好房子来度假一两个星期的小家庭，不过，有时候这儿也会有教堂山或罗利来的大学生，后者总是比较有意思。我注意到其中一栋房子后面的露台上，有些女生穿着比基尼在晒太阳。我一边打量她们，欣赏好风光，一边跟上另一波大浪。我的整个下午就是这样，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我想过要去“热络”看看，后来还是打消了主意，因为除了我以外，那个地方，还有那边会出现的人，应该都不会有什么改变。于是我就在海边小店买了瓶啤酒，坐在码头上欣赏落日。大部分钓客都回家了，还留在这里的不是在清洗渔获，就是把不要的丢回海里。没过多久，海的颜色就会从灰蓝变成橘红，然后是金黄。码头远处的碎浪上方有几只鹈鹕盘旋，戏浪的海豚在下方快速掠过海面。我知道今天晚上是满月的第一天，当兵久了，这种事都变得像本能一样。那时候我脑袋里没特别的念头，随意想到什么就是什么。相信我，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让我心动的女孩。
	就在此时，我看到她往码头走来——应该说是她们，金发那个比较高，另一个棕发的很漂亮。两个人年纪应该都比我小，很可能是大学生。两人都穿短裤和背心，棕发女孩还背着一个很大的编织袋，就是有时候夏天去海滩会带的那种大袋子。她们越走越近，我可以听见她们边走边谈笑，听起来就是一副要过暑假的轻松模样。
	当她们走到近处时，我叫了一声：“嘿！”这招实在不高明，应该也不管用。金发那个证明我是对的，她看我一眼，打量我手上的冲浪板和啤酒罐，转了转眼珠，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棕发女孩倒是出乎意料地友善。
	“哈啰，陌生人。”她笑着回答我，“我想今天的海浪很不错吧！”棕发女孩指指我的冲浪板这样说。
	她的响应让我一下子失了神，因为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出乎我预期的善意。棕发女孩跟金发女孩继续往码头尽头走去，我发现自己靠在栏杆上盯着她，心里天人交战，不知道要不要过去自我介绍。不过想想还是算了，这两个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更确切一点说，我应该也不是她们会喜欢的那种年轻小伙子。我吞了一大口啤酒，尽量不再往那边瞄。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回瞟那个可爱的棕发女孩。我不想听她们在讲什么，可是那个金发的声音很尖，实在很难不听到。金头发不停地讲着某个叫布莱德的家伙，说自己有多爱他，说自己的姐妹会是北卡大学最好的，学期末办的舞会是历来最成功的一次，还说其他人明年都应该参加。不止这些，金发那个还讲到自己很多朋友都勾搭上兄弟会最糟糕的混蛋，有人后来怀孕了，不过都是那女的自己的错，大家已经警告过她之类的。棕发女孩没说什么，看不出她是觉得好玩还是无趣，不过经常会笑出声。我又在她的声音里听到友善和体贴，让我仿佛有种回家的感觉。这实在没什么道理。我把啤酒放在一边，注意到棕发女孩把袋子放在了栏杆上。
	这两个女孩就在那边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两个男的从码头另一边走来，看起来就是大学兄弟会里那种典型的小伙子。他们一个穿粉色，另一个穿橘色，都是鳄鱼牌的马球衫，还穿着百慕大五分裤。我马上就觉得其中一个就是布莱德，那个金发妞说的家伙。他们二人都拿着啤酒，靠近的时候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好像要吓那两个女孩。我想她们应该是在等这两个家伙，待会儿经这两人一吓，她们会尖叫几声，意思意思打他们几下出气，一行人随后便会打道回府，一路嬉笑玩闹，就像典型的大学情侣那样。
	事情应该会像我预测的一样，因为那两个小伙子所做的果然如我所料。两人一靠近，就一大步跳到女孩背后大叫一声。两个女孩也很买账地尖叫，打了两人几下。两个男的打闹一阵，粉色上衣男的啤酒还洒了出来。他往前靠着栏杆，很靠近棕发女孩的袋子，两只脚交叉，双手抱在背后。
	“嘿，我们待会儿要在海滩上生火。”橘色上衣男说完，用手环住那个金头发的，亲了亲她的脖子，“两位小姐要回去了吗？”
	“要走了吗？”金头发的问朋友。
	“好啊！”棕发女孩回答。
	粉色上衣男靠着栏杆撑起上身，手大概碰到了那个袋子，因为那包就这么滑下去掉进了海里。“扑通”一声，好像鱼跳出水面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粉色上衣男转头问。
	“我的包！”棕发女孩倒抽一口气，“我的包被你推到海里去了！”
	“抱歉啦！”听起来还真是不怎么抱歉。
	“我的钱包在里面！”
	粉色上衣男眉头一皱：“我说了我很抱歉。”
	“你得把我的包捡回来，趁现在它还没沉下去！”
	“别傻了，来不及了。”粉色上衣男说，还把手放在棕发女孩的手上阻止她，“跳下去太危险了，海里可能有鲨鱼。那不过是个袋子嘛，我给你买个新的。”
	“我需要那个包！我全部的钱都在里面！”
	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是我跳起来，冲向码头边，只想到：哦，管他的呢……

第二章
我想我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跳进海里捡她的袋子。我可没想要变成她心目中的英雄，也没想让她刮目相看，甚至不在乎袋子里有多少钱。大概是因为她的微笑，还有温暖的笑声吧！跳进水里的时候，我还在想自己这样冲动有多蠢，不过这也来不及了。沉入水面，潜进海里，再浮出水面，四张脸从栏杆上瞪着我看，粉色上衣男铁定气炸了。
“在哪里？”我朝着这四人大叫。
“就在那边！”棕发女孩回喊，“从这边还看得到，还在往下沉……”
在黄昏的薄暮里，我还真的花了点时间才找到那个袋子，海浪一点帮助也没有，就只是一直把我推向码头。我抓着袋子游向岸边，尽可能把手伸出水面，不过袋子已经湿透了。海浪把我往岸边推，游回岸上比我想象中简单多了。我不时向岸边看，那四个人亦步亦趋跟了过来。
最后，我的脚终于踩到地，踉跄地走上沙滩。走到一半，四人组就过来了，我伸手递出那个袋子。
“喏，拿去。”
“谢谢你。”棕发女孩开口道谢。眼神相遇的时候，我就觉得被电到了，那种感觉，正如钥匙“咔嗒”一声开了锁一样。我一点也不浪漫，虽然听过很多一见钟情的故事，却从来不信。不过，那一刻我真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不过感觉真实得像是触摸得到。我完全没办法把眼睛移开。
近看她比第一印象还漂亮，不过那种漂亮不完全是外表，而是跟这个人有关。吸引我的不只是她开口笑的时候门牙间小小的齿缝，还有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的动作，以及那种平易近人的态度。
“你其实不必为我跳进海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惊讶，“我本来正要自己跳下去的。”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看到你准备要跳了。”
她把头偏向一边。“不过，看到淑女受难，你实在没办法撒手不管吧？”
“大概是吧。”
她想了想我的回答，才把注意力转向那个袋子，伸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皮夹、太阳眼镜、帽子，还有一管防晒乳液。她把这些东西全部递给那个金发女孩，接着用力拧干袋子。
金发女孩一边翻动皮夹，一边说：“你的照片湿了。”
棕发女孩没理她，继续拧干袋子，先朝一个方向扭，再换另一个方向。等满意了，才把东西全部装回去。
“再次谢谢你。”她的口音不是北卡东部的人，鼻音比较重，似乎是山边靠近布恩镇那里，或是西边靠近南卡那里的语调。
“没什么。”我咕哝着，不过站着没动。
“嘿，说不定他是要讨点赏。”粉色上衣男大声插嘴说。
棕发女孩看看他，再转过来看我：“你要我给你钱吗？”
“不不不，”我挥挥手，“纯粹只是想帮忙。”
棕发女孩说：“我就知道骑士精神还是存在的。”我以为她语气里会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不过我什么都没听出来。
橘色上衣男看我一眼，注意到我的平头。“你是陆战队的？”他说完，抱着金发妞的手臂还收紧了点。
我摇摇头说：“我既没有万中选一的体格，也没有傲视群雄的气魄，只想好好尽自己的力量，所以加入了陆军。”
棕发女孩大笑，跟我爸不一样，她看过那个广告。
“我叫莎文娜。莎文娜·琳恩·柯蒂斯。这是布莱德、蓝迪和苏珊。”棕发女孩伸出一只手。
“我叫约翰·泰里。”我握住棕发女孩的手，她的手掌很暖，有些地方细嫩如丝，有些地方长了茧。我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触碰到过女人了。
“嗯，我觉得应该为你做点什么，当作回报。”
“不用麻烦了。”
“你吃过没？”棕发女孩不理会我的回答，“我们晚餐准备野炊，东西很多，要不要一起来？”
两个男的对看一眼，粉色上衣男蓝迪看起来一副不爽的样子。我得承认，我倒是挺爽的。“说不定他是要讨点赏”，讨个屁，蠢货。
最后布莱德开口了：“对啊，一起来吧！”不过听起来不怎么起劲。“我们在码头边租了个地方，应该会很好玩。”蓝迪手指着海滩上的一栋房子，房子后面的露台上，有几个人三五成群闲晃着。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跟这群大学生鬼混，可莎文娜温暖的笑容，让我不禁脱口而出答应了。
“听起来很棒，不过我得去码头拿冲浪板，待会儿再过去。”
蓝迪高声说道：“待会儿再见啦！”他朝莎文娜靠近一步，可是莎文娜没理他。
“我跟你去。”莎文娜脱离三人组，“至少这是我该做的。”她调整一下肩膀上的袋子，“待会儿在大屋见！”
莎文娜跟我一起走向沙丘，走上通往码头的阶梯。她的朋友还待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看到莎文娜跟我走了才慢慢离开。我用眼角的余光瞥到，苏珊越过布莱德环抱的手臂，转头盯着莎文娜，旁边的蓝迪也在打量我们，还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我跟莎文娜继续往前走，心里纳闷她有没有注意到朋友们的反应。
“苏珊大概觉得我疯了。”
“为什么？”
“跟你一起走啊。苏珊觉得蓝迪跟我刚好可以凑一对，今天下午到这里以后，她就一直努力想把我跟他送作堆。蓝迪一整天都跟着我到处跑。”
我只是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远处的月亮从海面慢慢升起，又大又圆。莎文娜两只眼睛盯着月亮。海浪拍打在岸上激起水花，明亮的月光照得浪花一片银白，好像快门的闪光灯一样闪着银光。走到码头，栏杆上又是沙粒又是海盐，在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下裂痕斑斑。每踏上一级台阶，就听到“嘎吱”一声。
“你驻扎在哪儿？”
“德国。这次是休假回来探望我爸。我猜你是山边来的吧？”
莎文娜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是的，勒努瓦。”说完又继续研究我的表情，“是我的口音，对吧？你觉得我是乡下来的，对不对？”
“我可没说。”
“嗯，没错，我的确是个乡巴佬，在牧场长大来着。不过有些人倒是觉得乡下姑娘很不错。”
“蓝迪应该就是这样想的。”
又来了，我的舌头似乎失去控制。在一片不自在的沉默中，莎文娜伸手摸摸头发。
过了一会儿，莎文娜说：“蓝迪看起来是个好人，不过我跟他实在不太熟。其实，大屋里除了苏珊和提姆，大部分的人我都不认识。”莎文娜挥挥手赶蚊子，“待会儿你就会见到提姆。提姆是个大好人，你一定会喜欢他。大家都喜欢提姆。”
“你们是来这里度假一个礼拜吧？”
“一个月。不过不算是度假，我们来当义工。听过‘仁人家园’吧？我们来这里帮忙盖房子。我家的人每年都来帮忙，已经好几年了。”
从莎文娜的肩头望过去，那幢房子似乎从黑暗中突然出现，附近的人影越来越明显，还听见音乐声，时不时还有笑声传来。布莱德、苏珊和蓝迪坐在一群大学生中间，喝啤酒闲聊，看起来更像放暑假来找乐子的大学生，而不是好心的义工，似乎每个人都想试试自己的异性缘。莎文娜一定是注意到我的表情，跟着我看了过去。
“星期一才开工。很快大家就会知道，我们不只是来玩的。”
“我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看得出来。这里大部分的人都是第一次帮‘仁人家园’盖房子。说穿了，这段经历不过是会让履历表看起来特别一点而已。其实大家都不清楚到底要花多少工夫，不过到最后，重要的还是把房子盖好，这样也就够了。”
“你以前就来过？”
“从十六岁开始，我每年暑假都来。以前是跟教会一起来，后来去教堂丘上大学，我们就在这里成立暑期义工团。不过老实说，发起人是提姆，提姆跟我是同乡，也是勒努瓦来的。他今年刚毕业，秋天要开始念硕士。我们认识很久了。与其一整个暑假回家打零工，我们觉得不如让学生有机会做点不一样的事。大屋是大家出钱租的，每个人都掏腰包负责自己这个月的开销，出力盖房子也不拿一分工钱。所以我得把包捡回来，不然接下来一整个月我都要饿肚子了。”
“我很确定，大家不会见死不救。”
“我知道，可是这样不公平。大家愿意出一份力，这样已经足够了。”
“为什么选威尔明顿？我是说，为什么选在这里盖房子，而不是在勒努瓦或罗利？”
“因为这里有海滩啊。你知道大学生会怎么想。要学生暑假做白工一整个月已经很难了，如果选在这里，比较容易招到人。今年就有三十个人参加。”
我点点头，注意到我们走得有多近。“你也毕业了吗？”
“还没，今年升大四。我主修特殊教育，如果你想问的话。”
“没错，我是要问。”
“我想也是。只要人家知道你是大学生，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每个人都问我喜不喜欢从军。”
“那你喜欢吗？”
“我不知道。”
莎文娜大笑，笑声真好听，让我想再听一次。
我在码头的尽头拿起冲浪板，把空啤酒罐丢进垃圾桶，听到罐头落到桶底的“哐当”声。头顶天空中星星出来了，岸边房子里透出来的灯光沿着沙滩的曲线绵延，让我想到万圣节的南瓜灯。
“可不可以问你为什么要从军？我的意思是，你好像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当兵。”
过了一会儿，我才想到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把冲浪板换手拿，说道：“保守的说法是，当兵是那个时候我最需要做的事。”
莎文娜还在等我继续说明，不过我什么都没讲，她也就只是点点头。
“我想，回来度假你一定很高兴吧！”
“完全正确。”
“我想你爸爸也是吧？”
“应该是吧。”
“听起来你又不确定了。”
“如果你见过我爸，就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我爸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绪。”
莎文娜深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温柔：“你爸爸不必开口说他有多骄傲，我想他一定是用其他方式表达的那种父亲。”
我想了一想，希望莎文娜是对的。我还在思索的时候，听到大屋里传来一阵尖叫，看到一群大学生在营火边。一个男的抱着一个女的，把女的往前推，女生边笑边挣扎。布莱德和苏珊在一旁卿卿我我，不过四处都没看到蓝迪的身影。
“你说你基本不认识那些跟你住一起的人？”
莎文娜摇摇头，头发轻扫双肩，然后她伸手把一束发丝往后拨。“不太熟。第一次见面是报名的时候，再来就是今天了。我是说，可能之前在学校里见过。我猜大部分的人都已经互相认识了，因为很多人都参加大学的兄弟会或是姐妹会，可是我没有，我还是住在学校宿舍里。不过大家都很友善。”
莎文娜的回答让我觉得，她应该不会说任何人的不是。这种态度很成熟，也让人耳目一新，不过怪就怪在我一点也不惊讶。应该说，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莎文娜有种我说不上来的特点，让她显得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你几岁？”走近大屋时，我随口问。
“二十一，上个月刚过生日。你呢？”
“二十三。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是独生女，家里就我爸妈跟我。爸妈还住在勒努瓦，两个人跟二十五年前一样如胶似漆。该你了。”
“一样。不过我家就我和我爸。”
我知道一般人听到这种回答，接下来就会问起我妈。意外的是，莎文娜没提，反而问我：“冲浪是你爸爸教你的？”
“不是，小时候我自己学的。”
“你真厉害。下午的时候我看你冲浪，看起来一点也不费力，而且很优雅，让我也很想学。”
“如果想学，我很乐意教你。”我自告奋勇，“一点也不难，我明天也会来。”
莎文娜停下脚步，盯着我看：“好了，不要承诺你做不到的事。”她伸手搭住我的手臂，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准备好认识新朋友了吗？”
我吞了口口水，突然觉得喉咙发干，这倒是有史以来最奇妙的体验。
这是一栋典型的度假大屋，三层楼高，一楼是车库，大概有六七个房间。屋外有一圈露台，门廊上的栏杆晾着毛巾，四处传来说话的声音。露台上有个烤架，可以闻到烤鸡和热狗的味道。一个没穿上衣的家伙站在烤架前面，头上绑着嘻哈头巾，装出一副很酷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倒是让我觉得好笑。
房子前面的海滩上挖了洞生起营火，几个女生穿着大号Ｔ恤坐在火边的椅子上，假装无视身边围绕着的男生。这些人就站在女生面前，有意无意地展现着手臂上的二头肌或身上的腹肌，还要装出一副没注意到有女生的样子。以前在“热络”，我就看过这副光景。无论教育程度如何，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他们不过二十出头，空气里弥漫着好奇与渴望。海滩加上啤酒的催化，完全可以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过到了那个时候，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莎文娜跟我走近人群，她放慢脚步指向远处：“坐那边怎样？就在沙丘边。”
“好啊。”
在营火前落座后，几个女生看过来，打量我这个新来的，然后又重拾彼此的对话。蓝迪终于出现，他手拿一罐啤酒走过来，一看到我和莎文娜又马上转身，跟那些女生一样。
“要吃鸡肉还是热狗？”莎文娜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人。
“鸡肉。”
“要喝什么？”
跳动的营火让莎文娜的脸庞看起来带点神秘，又是一种全新的感觉。
“什么都好，谢谢。”
“我马上回来。”
莎文娜朝阶梯走去，我克制住自己不要跟上去。我走向火边，脱了上衣挂在一张空的椅子上，然后再坐回原位。抬头一看，绑头巾的那个家伙在跟莎文娜开玩笑调情，让我突然一阵紧张，得叫自己转头，好好控制一下。我几乎不认识莎文娜，更不知道她对我怎么想，况且，我一点也不想开始一件自己无法完成的事。再过几个礼拜，我就要收假回德国，眼前这一切都会结束，一点意义也没有。我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能是想说服自己吃完就赶快回家。有人走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是个又高又瘦的家伙，深色头发旁分，发际线已经有后退的迹象，就是那种好像生来就一副中年模样的人。
“你就是约翰吧？”他在我面前蹲下，脸上挂着笑容，“我是提姆·威登。”他伸出手，“听说你帮了莎文娜的忙，我知道她很感激你。”
我握握他的手说：“幸会。”
我的态度很拘谨，不过提姆的笑容比布莱德或蓝迪都要真心。提姆看到我身上的刺青也不置一词，这倒是很新鲜。我该说这些刺青可不小，其实几乎盖满两只手臂。有人说我老了以后一定会后悔，不过去刺这些图案时，我一点也不在乎将来会怎样。我现在还是不在乎。
“介意我坐下来吗？”
“请便。”
提姆坐下来，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坐姿，既没挤到我，也不会坐得太远。“很高兴你能来，我是说，虽然这没什么，不过晚餐很不错。饿了吗？”
“其实我饿坏了。”
“冲浪就是会这样。”
“你也玩冲浪吗？”
“没有。不过水上运动总是让我像饿虎一头，小时候在海边度假时就是这样。我们以前每年暑假都去松丘海岸度假，你去过那里吗？”
“只去过一次。这里就够了。”
“没错，我想也是。”提姆指指我的冲浪板，“你喜欢长板啊？”
“两种都好。不过这里的海浪比较适合长板，要滑短板，得在太平洋才过瘾。”
“你去过吗？夏威夷、巴厘岛、新西兰之类的地方？我读到过，这些地方是最棒的。”
“还没。”我很惊讶提姆居然还知道这些，“或许未来有一天会去。”
一节木头“噼啪”响了一声，扬起一阵火花。我双手交握，知道该我说话了：“听说你们来这里是要帮穷人盖房子。”
“莎文娜告诉你的？对啊，是这样打算的。这里有好几家人非常需要帮助，希望到七月底，他们就可以搬进新家。”
“能这样做善事很了不起。”
“不只是我而已。我倒是想问问你……”
“我猜猜，是不是要我加入？”
提姆大笑：“不是那样。不过这倒挺有趣，以前就听别人这样说过。只要看到我出现，大部分人通常拔腿就跑，我猜我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了。扯远了，这是题外话。我是要问你认不认识我堂弟——虽然不太可能——他驻扎在布雷格堡。”
“抱歉，我驻扎在德国。”
“拉姆施坦因？”
“不是。拉姆施坦因是空军基地，不过离我的基地很近。怎么了？”
“去年十二月我在法兰克福，跟家人一起去那儿过圣诞节。我们家族最早是从那边来的，我爷爷奶奶现在还住在德国。”
“世界真小。”
“会讲德文吗？”
“半个字都不会。”
“我也一样。最可惜的是，我爸妈德语说得呱呱叫，小时候在家常听他们讲，去德国之前我还特地去学。可是你知道吗？我就是听不懂。我猜我的德文考试大概是低空飞过。在德国的时候，每天晚餐桌上就只能点头，假装自己听得懂。不过幸好我弟跟我差不多，所以我们两个一起当白痴。”
我放声大笑。提姆的表情很真诚、毫不掩饰，虽然我不打算跟人太过亲近，不过发现自己挺喜欢这家伙。
“嘿，我帮你拿点东西吃吧？”
“莎文娜去拿了。”
“我该想到这点。她是个完美的女主人，一如往常。”
“莎文娜说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
提姆点头：“她家牧场就在我家隔壁。我们上同一所学校、参加同一个教会好几年了，现在还念同一所大学。莎文娜就像我妹妹一样，她很特别。”
尽管说是像妹妹，我觉得提姆说莎文娜“特别”时话中有话，他对莎文娜的感情应该比愿意透露的还要深。不过跟蓝迪不一样，提姆对莎文娜邀我来一点也不嫉妒。我还来不及想太多，莎文娜就在阶梯上出现，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看你跟提姆已经打过照面了。”莎文娜边说边点头示意。她一手端着两个盘子，里面是烤鸡、马铃薯色拉和薯片；另一手拎了两罐百事健怡可乐。
“对啊，我过来打声招呼，顺便跟他道谢。”提姆解释着，“然后讲点家族故事让他无聊一下。”
“很好。我就希望你们两个可以见个面。”跟提姆一样，莎文娜对我的刺青视若无睹。她举起手上的盘子，“晚餐好了，提姆你要不要吃我这盘？我可以再去拿。”
“不了，我自己去就好。”提姆站起身，“不过谢啦，你们俩吃吧！”提姆拍了拍短裤上的沙子，“嘿，约翰，很高兴认识你。如果你明天还在这附近，欢迎来玩。”
“谢了，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提姆转身走回阶梯，没有回头看，中途只是跟某个迎面走来的人打招呼，随后就一路走回露台。
莎文娜递给我一个盘子，还有一些塑料餐具，换手再递给我饮料，然后才在我身边坐下来。我不禁注意到她坐得很近，不过没近到会让我们碰在一起。莎文娜把盘子搁在大腿上，没多迟疑就伸手拿起饮料，举着罐子说：“下午我看到你喝啤酒，可是你说拿什么都好，所以我帮你拿了罐这个。我不太确定你到底想喝什么。”
“可乐很好啊。”
“确定？冰桶里有很多啤酒，而且我也听说过当兵的习惯。”
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拉开罐子拉环。“我想也是。我猜你不喝酒？”
“不喝。”她的语气里没有什么防卫或不以为然的意味，只是平铺直叙。嗯，我喜欢。
莎文娜咬了一口烤鸡，我也吃了起来。在一片静默中，我想着莎文娜和提姆，不禁纳闷莎文娜知不知道提姆真正的感受。我也在猜莎文娜是怎么看待提姆的。这两个人之间有点什么，可是我说不上来，除非提姆说他们像兄妹是当真的。不过我很怀疑。
“你在军队里的军衔是什么？”莎文娜终于放下了叉子，开口问道。
“我是步兵团的中士，在重武器小组。”
“军队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是说，每天都做什么？射击？爆破？还是别的？”
“有时候会。不过事实上，大部分的时间都很无聊，至少在基地的时候是这样。早上六点左右集合点名，确定每个人都在，然后分小组操练。打篮球、跑步、举重什么的。有时候有课，可能是武器组装或夜战训练，也会去靶场打靶之类的。如果没有特别的计划，点名完毕就回宿舍，接下来就整天看书、玩电子游戏或健身什么的。下午四点再集合一次，看看明天的计划。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玩电子游戏？”
“我通常是看书或健身，不过几个弟兄打起电子游戏来是高手，游戏越血腥，他们越爱玩。”
“你都看什么书？”
我说了几个喜欢的作家，莎文娜想了一下，继续问：“上战场的时候呢？”
“那个时候，”我边说边吞下最后一口鸡肉，“就不一样了。要巡逻、站哨，总是有东西故障待修，所以会很忙，就算没值班巡逻也是一样。不过，步兵团是地面部队，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面跑。”
“有没有害怕过？”
我在心里搜寻正确的字眼回答：“会啊，有时候会。不过就算身边的状况可能很糟糕，在外面倒也不至于随时都会怕。比较像是……本能反应，努力活下去，不要阵亡。事情发生的速度太快了，没时间想太多，只能尽力把工作做好，还要努力保住小命。通常都是结束了才觉得怕，才会想到自己离鬼门关有多近，有时候会发抖、呕吐什么的。”
“我应该没办法像你这样。”
不确定莎文娜是不是等我回答，所以我决定换个话题：“为什么主修特殊教育？”
“说来话长，你确定你想知道？”
我点头，莎文娜深深吸口气。
“在勒努瓦有个小男孩叫艾伦，我认识他一辈子了。艾伦有自闭症，有好几年的时间，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也没办法跟他沟通。我真的看不下去，你知道吗？虽然那时候还小，可是我觉得很难过。我问爸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可能上帝对艾伦另有安排。一开始大家都搞不清楚状况，只有艾伦的哥哥对他总是很有耐心，一直如此，没有例外。艾伦的哥哥从来不放弃。慢慢地，艾伦开始有起色。虽然不可能改变太多，他还是得跟爸妈住在一起，而且也永远不可能独立，可是艾伦不像小时候那样茫然无助了。看到这些，我就希望自己可以帮助像艾伦一样的孩子。”
“那时候你几岁？”
“十二。”
“你想在学校工作，帮助这些小孩吗？”
“不是。我想像艾伦的哥哥那样。他用的是马匹。”莎文娜停了下来，像在厘清思绪，“自闭症的小孩……就像锁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学校教育和治疗多半是以重复的作息为主。不过我希望能给他们一些新的体验，让他们多一道跟外界接触的门。我看到过——我是说，一开始艾伦看到马吓坏了，可是他哥哥不停地耐心尝试。过了一阵子，艾伦会拍拍马儿的背、摸摸马的鼻子，后来甚至能喂马。再到后来，艾伦还能骑马。我依然记得他第一次骑上马背时的表情……那真是奇妙，你能了解吗？艾伦在笑，就像一般的孩子一样。这就是我希望其他自闭儿童也能享有的体验，就是……单纯的快乐而已，即使时间很短暂也值得。就是在那一刻，我知道了我这辈子想做什么。说不定最后是开一家马场，给有自闭症的小孩骑马，我想，在那种地方可以真正帮助这些小孩。”
莎文娜放下叉子，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然后把盘子摆到一边。
“听起来很棒。”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莎文娜在椅子上坐直，“现在只是个梦想罢了。”
“我猜你也喜欢马？”
“每个女生都喜欢马，你不知道吗？不过，没错，我是很喜欢马。我有匹叫作麦德斯的马，有时候想到我完全可以在家骑马，而不是在这里当义工，就会很难过。”
“终于说实话了。”
“对啊，不过我还是会留下来。只要回家，就可以每天从早到晚骑马。你会骑马吗？”
“骑过一次。”
“喜不喜欢？”
“第二天全身酸痛，不能走路。”
莎文娜咯咯笑，我发现自己很喜欢跟她讲话，很自然、很轻松，不像和大部分人的谈话那样。头上的天空中，看得到猎户座腰带上的三颗星星，海平面上的金星也闪着耀眼的光芒。阶梯上的男女上上下下，借着酒胆大肆调情。我叹了口气。
“我该走了，好回家看看我爸。他可能正纳闷我人在哪里——如果他还醒着的话。”
“要不要打个电话？可以用这儿的电话。”
“不用了，直接回去就好。多走一会儿就到了。”
“你没车吗？”
“没有，今天早上是搭便车来的。”
“要不要叫提姆载你回家？我知道他不会介意的。”
“不用了，没关系。”
“别傻了，你自己说要走很久的，不是吗？我请提姆送你，我去叫他。”
我还没能阻止，莎文娜已经跳起来去找提姆了。一分钟后，提姆跟着莎文娜出现了。“提姆很乐意送你回家。”莎文娜看起来太过得意了点。
我转向提姆：“你确定？”
“百分之百没问题。”提姆再三保证，“我的卡车停在前面，冲浪板可以放在后座。”他指指冲浪板，“要不要帮忙？”
“不用了，”我站起身，“我来就好。”我走向披着上衣的椅子，捡起衣服穿回身上，再拿起冲浪板，“谢了。”
“不客气。”提姆拍拍口袋，“我去拿个钥匙，马上就来。就是草地上那台绿色的卡车，我们等会儿在车那里碰头。”
提姆离开，我转向莎文娜：“很高兴认识你。”
莎文娜看着我：“我也是。从来没认识过军人，我觉得……很有安全感。而且蓝迪今天晚上应该不会烦我了，你的刺青大概把他吓跑了。”
所以莎文娜还是注意到了。“希望过几天还能见到你。”
“你知道我人在哪儿。”
不确定莎文娜言下之意是不是要再邀我过来。不过话说回来，她在很多方面都是个谜，我仍一知半解。
莎文娜好像突然想起来，又加了一句：“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我还真有点失望。”
“我说了什么？”
“你不是说要教我冲浪吗？”
如果提姆明白莎文娜对我的影响，或知道我明天还会出现，那么他倒是隐藏得很好。他一路上专心开车，确定自己的方向没错。提姆是那种很谨慎的驾驶员，闪黄灯以前就会停车，根本不会想闯过去。
“希望你今晚玩得愉快，我知道没认识几个人是会有点怪。”
“的确。”
“你跟莎文娜倒是一拍即合。莎文娜很特别，不是吗？我想她很喜欢你。”
“我们是聊得很高兴。”
“这样很好。莎文娜来这里当义工，我有点担心。去年她爸妈跟我们一起，今年是她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我知道莎文娜是大人了，不过她跟这群人不一样，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莎文娜得花一整个晚上赶身边的苍蝇。”
“我很确定她会照顾自己。”
“你大概是对的，不过我觉得有些家伙固执得很。”
“当然啦，年轻小伙子嘛！”
提姆笑出声。“我想你说得有道理。”他指向窗外，“现在往哪儿走？”
我领着他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告诉他减慢车速。提姆在我家前面停车，从车里还看得到爸的书房亮着昏黄的灯光。
“谢谢你载我一程。”我道了谢，打开车门下车。
“不客气。”提姆越过驾驶座说，“嘿，我说过的，欢迎你随时来玩。虽然平常要上工，不过周末和晚上我们都在。”
“我会记得。”
一进家门，我便走向爸的书房打开门。爸本来在看《灰页》，吓得跳了起来，我才知道他没听到我回来了。
“抱歉，”我坐在连接书房和走廊的那级台阶上，“不是有意要吓你。”
“没关系。”爸就只说了这一句。看得出来，他在想是不是要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最后爸决定把《灰页》摆在一边。
“今天的浪头很棒，我都快忘了冲浪有多好玩。”
爸微笑了一下，不过没说话。我在阶梯上挪了挪。“今天工作怎样？”
“一样。”
爸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我只想到，他的回答也很适合用来形容我们父子俩的对话。

第三章
“冲浪是很孤独的运动，大半时候很无聊，中间点缀着几次疯狂和刺激。不过冲浪也教你怎么顺势而行，不要对抗大自然的力量……就是要跟着海浪走，至少冲浪杂志是这么说的，我也很同意。跟上一股大浪，随着水幕冲向岸边，那种感觉再刺激不过了，但话说回来，我跟那些晒得漆黑、梳着一头脏辫的家伙不一样。那些人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海里，因为觉得冲浪是最重要的事。对我来说，冲浪不是这样。我觉得这世界多半时候都吵得不得了，只有冲浪时不是，你可以听见自己思考。”
星期天清晨准备去海边的时候，我这么告诉莎文娜。至少我想我是这么说的。一路上我几乎都在闲扯，想办法不要让她看出我有多么欣赏她穿比基尼的模样。
“就像骑马。”
“啊？”
“能听见自己思考。这也是为什么我喜欢骑马。”
几分钟前我就到了海滩，一天里最棒的浪通常都是在清晨。这天早上天空一片碧蓝、万里无云，感觉很温暖，想必晚一点海滩就会人满为患。莎文娜已经坐在屋后的阶梯上，整个人包在浴巾里，面前是熄灭的营火。昨晚回家以后，派对一定还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不过所见之处没有任何空罐或纸屑，我对这群人的印象好转了一些。
虽然时间还早，气温已经相当高。我们待在水边的沙滩上，先讲了基本的概念，还解说要怎么跳上冲浪板。莎文娜觉得准备好了以后，我手拿冲浪板跟着她走进水里。
外面只有几个人在冲浪，都是我前一天见过的人。我还在想要带莎文娜去哪里练习才会有足够的空间，却发现她不见了。
“等一下！等一下！”莎文娜在我身后大叫，“等等！停下来！”
我转身，看到第一波海水打到莎文娜肚子上。她整个人跳了起来，上半身立刻泛起鸡皮疙瘩，很明显想跳离冰冷的水面。
“让我适应一下……”莎文娜将两只手抱在胸前，倒抽了好几口气。
“哦，真的很冷，我的妈呀！”
我的妈？队上的弟兄大概不会这样说。“你很快就会习惯。”我在旁边嘻嘻笑。
“我不喜欢冷，我最讨厌冷。”
“你住的地方还会下雪。”
“是啊，可是有些叫作夹克、手套和帽子的东西可以保暖，而且我们也不会每天早上跳进冻死人的海水里。”
“有意思。”
莎文娜继续跳上跳下。“对，很有意思。妈妈咪啊！冷死了！”
妈妈咪啊？我忍不住要笑。莎文娜的呼吸终于开始稳定，不过鸡皮疙瘩还是很清楚。她又向前跨了一小步。
“最好的方法是直接跳进水里，整个人浸在水里就会习惯。慢慢来只会更难受。”我提供良心建议。
“你有你的方法，我有我的。”莎文娜一点也不欣赏我的智慧，“真不敢相信你现在就要开始，我还以为你下午才会想到冲浪，起码那时候气温会高一点。”
“今天起码二十五度。”
“是是是。”莎文娜终于适应了水温。她把手放下来，又吸了几口气，然后差不多又往前走了一点。她用双手把水拍在手臂上，让自己准备好。“好了，我想就快不冷了。”
“别急，慢慢来。真的，不要赶。”
“我会的，多谢你提醒。”莎文娜忽略我挖苦的语气。向前跨了一小步，然后再一小步。走动的时候，脸上是专注的神情，我很喜欢。非常严肃，非常专心，也非常好笑。
莎文娜注意到我的表情：“不要笑我。”
“没有啊。”
“你的表情明明就有。我看你是心里在笑。”
“好吧，我会收敛一点。”
最后莎文娜终于走过来加入我，走到水淹到我肩膀的地方。莎文娜趴在冲浪板上，我两手扶着冲浪板，努力不去盯着她的身体。不过这实在很难，毕竟这样的美景就在我面前。我强迫自己盯着海面，看海浪什么时候会打上来。
“记不记得怎么做？先用力打水，手抓住冲浪板两边靠前面的地方，然后脚站在上面。”
“了解。”
“一开始有点困难，如果跌倒了不用太惊讶，要是真的摔下来，记得抱着冲浪板滚动回到水面。通常练习几次就会了。”
“好。”莎文娜回答。我看到后面有一道浪花开始往前卷。
“预备……”我看着海浪开始下指令，“好，开始打水……”
海浪打过来，我推动冲浪板向前冲，莎文娜准备跟上浪头。我不知道那时候觉得自己会看到什么，不过绝不是看到她很专业地从冲浪板上站起来，保持平衡，一路滑到岸边，直到海浪消退。莎文娜在水浅的地方跳下冲浪板，很夸张地转身看我。
“怎么样？”莎文娜大喊。
虽然中间有段距离，我还是没能把视线移开。我突然想，妈的，这下我真的惨了。
莎文娜老实承认：“我练体操好几年了，平衡感很不错；你说我会摔倒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
我们在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每次莎文娜都成功站起来，轻轻松松滑向岸边。虽然她还不会控制方向，但是我很确定，只要她想练，不用多久就会很在行。
后来我们回到大屋，莎文娜上楼时我在屋后等了一会儿。少数几个人起来了，露台上只有三个女生站着看海，其他人都不见踪影。我想他们应该都还在睡，昨晚大概玩得太晚了。几分钟后，莎文娜出现了，身上穿着短裤和Ｔ恤，两手各端了一杯咖啡。她在我身边坐下，一起面向大海。
“我又没说你一定会摔倒。”我努力澄清，“我是说，如果真的跌倒，就要抱着冲浪板滚一圈浮上来。”
“嗯。”莎文娜的表情很顽皮，指指我的咖啡，“咖啡如何？”
“味道很棒。”
“我每天早上一定要来一杯，这是坏习惯。”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坏习惯。”
“你呢？”莎文娜看着我。
“我没有。”莎文娜听了我的答案，开玩笑地用手肘顶了我一下，让我吓了一跳。
“你知道昨天晚上是满月的第一天吗？”
我是知道，不过最好不要承认。“真的吗？”
“我一直很喜欢满月，从小就想象月圆是一种预兆，觉得看到满月就会有好事发生。如果犯了什么错，看到月圆，好像就有机会可以重新来过。”
莎文娜说完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杯子凑近嘴巴。热咖啡的白烟环绕着她的脸。
“你今天要做些什么？”
“我们今天要找个时间开会，此外就没事了。啊，还要去做礼拜，我是说我会去，还有，呃，看看有没有别人要去咯。哦，对了，现在几点？”
我低头看表。“刚过九点。”
“这么快？时间不多了。周日礼拜是十点开始。”
我点点头，心想在一起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我听到莎文娜问：“要不要跟我去？”
“去教堂？”
“对啊，上教堂。你不去吗？”
我真的不确定要怎么回答。对莎文娜来说，星期天上教堂显然是很重要的事，虽然有预感我的回答会让她失望，我还是不想说谎。我老实承认：“很少。已经好几年没上教堂了。我是说，小时候常去，不过……”接不下去了，“我不知道。”
莎文娜伸伸腿，一边看我是不是还要说什么。看我没再说话，她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怎么样？”
“什么？”
“到底想不想跟我去？”
“我没衣服穿。我是说，我就这身衣服，大概也没时间回家换，还有冲澡什么的……然后再及时赶回来。不然我是很愿意去的。”
莎文娜匆匆打量我一眼：“很好。”她还拍了拍我的膝盖。这是她第二次碰我。“我找衣服给你穿。”
“看起来很棒。”提姆给我打气，“领子太紧了一点，不过看不太出来。”
镜子里，我看到一个穿着卡其长裤、烫过的衬衫，还打了领带的家伙。我都不记得自己上次打领带是什么时候，甚至不确定自己该高兴还是怎样。旁边的提姆看起来倒是一副很乐的样子。
“她是怎么说服你的？”
“我不知道。”
提姆大笑，弯下腰系鞋带，还对我眨眨眼：“我就说莎文娜很喜欢你。”
军队里有牧师，大部分都很不错。我跟基地中的几个还挺熟的——比如泰德·杰金斯，这些人一见面就让你很信任。泰德滴酒不沾，虽然不是我们这一挂的，可是每次出现都很受大家欢迎。他结婚了，小孩也有几个，在军中已经十五年。只要是家庭问题，或是一般军旅生活的问题，他都是专家。坐下来跟他聊，他总是很专心听。当然，因为他是个军官，阶级比我们高，不能什么话都讲。有几次，排里几个弟兄大方承认自己干了什么好事，果然就有排头吃。不过话说回来，泰德就是那种样子，让人无话不说。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军牧，此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原因会让人想找他倾诉。泰德话里提到上帝，就像我们讲到朋友一样自然，完全没有说教的感觉，当然也就不会让人反感。他也不会强迫大家星期天要做礼拜，通常让我们自己决定，所以礼拜的时候，他可能是对着一两个人讲道，也可能会有一百个人，全看当时的状况，或是任务的危险程度。我那一排去巴尔干半岛之前，大概就有五十个人受洗。
小时候我就受洗了，所以那一步略过，不过如我所言，我已经很久没上教堂了。很久以前我就没再跟爸一起去了，因为做不做礼拜好像也没什么差别。虽然谈不上很期待，但老实说，这次的感觉还不赖。牧师很低调，音乐还不错，感觉时间好像过得不算太慢，至少不像小时候上教堂的那种感觉。虽然没从中得到什么，但我还是很高兴自己去了，至少可以跟爸提起这件事。还有，这样跟莎文娜相处的时间又多了一点。
最后，莎文娜坐在我跟提姆中间。唱赞美诗的时候，我用眼角偷瞄她。莎文娜的歌声很轻很保留，不过没有走音，听起来很舒服，提姆则在专心地看圣经。礼拜结束以后，提姆留下来跟牧师说话；我跟莎文娜在外面的山茱萸树下等。
“老朋友吗？”我朝提姆点点头。虽然站在树下，我还是觉得很热，背上汗水开始往下流。
“不是，我想是提姆的爸爸跟他提过。昨天晚上提姆上网查了地图，才找到这个教会。”莎文娜给自己搧凉，身穿洋装的她让我想到典型的南方佳丽。
“很高兴你跟我们一起来。”
“我也是。”
“饿了没？”
“有点。”
“大屋里有东西吃，你也可以把衣服换下来还给提姆，看得出来，你又热又不舒服。”
“相信我，头盔、军靴和防弹背心是这样穿的两倍热。”
莎文娜抬头看着我：“我很喜欢听你说防弹衣的事，班上男生没几个会像你一样，这很有趣。”
“你是在取笑我吗？”
“随口说说。”莎文娜很优雅地靠着树干，“我想提姆快讲完了。”
跟随她的视线，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你怎么知道？”
“有没有看到他两手握了起来？这表示准备要说再见了。再过一会儿，提姆就会握手道别、微笑点头，然后就准备走了。”
我看着提姆完全照莎文娜说的做，然后朝我们走过来。莎文娜又顽皮地笑着耸耸肩：“要是你像我一样住在小镇里就知道，除了看人就没什么好玩的，过一阵子，你就会开始注意到惯有的模式了。”
如果要问我的意见，我想她大概是看提姆看得太多了，不过我是不会这样承认的。
“嘿，”提姆举起一只手，“准备要走了吗？”
“我们在等你。”莎文娜说。
“不好意思，我们得聊两句。”
“你就是要跟每个人都聊两句。”
“我知道，我已经很努力装得冷淡了。”
莎文娜大笑。这两个人之间的私密玩笑暂时把我排除在外，不过走回车子时，莎文娜用手环住我的手臂，让我顿时什么都忘了。
回去的时候每个人都起床了，大部分人换上了泳装，在外面晒太阳。有些人在前面的露台上闲晃，多数都待在后面的海滩上。屋里的音响传来音乐声，冰箱里冰满了啤酒，好几个人已经喝了起来：早上喝一杯，最古老的解酒良方。我没有责备的意思；其实冰啤酒听起来很不错，不过我才刚上过教堂，还是算了。
换了衣服，用军队里学来的方法折好，然后走回厨房。提姆已经做好一盘三明治。“别客气。”提姆指一指三明治，“我们大概有成吨的食物。我很清楚，因为昨天花三小时买菜的人就是我。”提姆洗洗手，用毛巾擦干，“好啦，该我去换衣服了。莎文娜待会儿就会下来。”
提姆离开，留我一个人在厨房。我看看四周，房子的装潢是典型的海滩风格：很多浅色的柳条编织家具、贝壳灯罩，壁炉架上有个小小的灯塔雕像，墙上挂着海滩的粉彩画。
露西的爸妈有一栋房子就像这样，不过不在这里，在光头岛那边。他们从来就不把房子租出去，夏天会去那里度假。当然啦，露西她老爸还是在温斯顿沙伦上班，不过会带她妈去个几天，把可怜的露西一个人留在家。这对我来说当然是有机可乘。不过如果他们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大概就不会让我们独处了。
“嘿！”莎文娜又换上比基尼，不过下半身穿着短裤，“恢复正常啦？”
“你怎么知道？”
“因为脖子没被领带勒住，眼睛就不凸啦！”
我笑了。“提姆弄了几个三明治。”
“太好了，我好饿。”莎文娜走进厨房，“你吃了没？”
“还没。”
“那就一起吃吧，我最讨厌一个人吃东西。”
我们就站在厨房里吃。外面躺在露台上晒太阳的女生不知道我们在，我可以听到其中一个在说昨晚跟哪个男的怎样了，内容跟“为穷人服务”的亲善形象八竿子打不着。莎文娜对着我皱皱鼻子，好像在说“太八卦了”。她走向冰箱。“我得喝点东西，你要不要喝什么？”
“水就好了。”
莎文娜弯下腰拿了几个瓶子，我很努力不要盯着看，可是没办法。坦白说，我还挺享受的，心里纳闷莎文娜是不是很清楚我在偷看。我猜是，因为等她站直转过来时，脸上又是那个顽皮的微笑。莎文娜把瓶子放在流理台上说：“喝完要不要再去冲浪？”
我怎么能说不？
整个下午我们都待在水边。虽然很享受“冲浪板上的莎文娜大特写”的美景，但我更喜欢她冲浪的样子。更有甚者，莎文娜在沙滩上热身时叫我冲浪给她看，我就一边享受冲浪的乐趣，一边享受专属于我一个人的养眼热身操。
两三点的时候，我们躺在沙滩上，离大家不远，不过还是有段距离，大伙都在大屋后面。尽管偶尔有好奇的目光飘过来，不过除了蓝迪和苏珊以外，多半没人在意我在这里。苏珊对着莎文娜拼命皱眉头；蓝迪倒是看起来还好，甘愿杵在苏珊和布莱德中间一边当电灯泡、一边疗伤。四处都没看到提姆的身影。
莎文娜趴在沙滩上，非常诱人。我躺在她旁边，想在慵懒的下午打个盹，不过她就在旁边，我实在没办法完全放松。
“嘿，跟我说说你的刺青。”莎文娜喃喃地说。
我躺在沙滩上转过头：“我的刺青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要刺？图案是什么意思？”
我撑起一只手臂看着她，指着左臂上面的老鹰和旗帜：“好吧，这个是步兵团的佩章。还有这个……”我指着里面的字母和词，“是辨别每个人的方法：第几连、哪个营、哪个军团，我们每个人都有。新兵训练在佐治亚的本宁堡，结训以后大家都去刺青庆祝。”
“下面写着的‘接电’是什么意思？”
“那是绰号，新兵训练的时候取的，拜我们亲爱的操练军士所赐。原因是我组装枪支的动作不够快，操练军士就说要给我某个部位接电，看看我是不是会快一点。这个绰号就这样沿用到现在。”
“操练军士听起来很有意思。”莎文娜开玩笑。
“对啊，我们背地里都叫他魔鬼。”
莎文娜听了后微笑道：“那这个棘铁丝呢？”
“没什么，”我摇摇头，“那在从军以前就有了。”
“另外一边呢？”
一个中文字。我不想多说，所以摇摇头：“这是以前‘漫无目的的我他妈的什么都不在乎’时期刺的。没什么意思。”
“这不是中文吗？”
“是中文。”
“是什么意思嘛，这一定代表了什么，比如说勇气或荣誉什么的。”
“是脏话。”
“噢。”莎文娜眨眨眼。
“我说了，现在对我来说这什么都不是。”
“不过如果有一天你跑去中国，大概不能这样满街跑。”
我大笑：“对啊，没错。”
莎文娜安静了一下。“你以前很叛逆嘛！”
我点点头：“很久以前的事了。唉，也不是多久以前，不过感觉起来很久了。”
“所以你才说那时候你最需要的就是去参军？”
“对我来说是好事。”
莎文娜想了想，说：“告诉我，以前的你会跳进海里帮我捡包吗？”
“不会。说不定还会在旁边笑，幸灾乐祸。”
最后莎文娜深深吸口气：“我得说，很高兴你参军了。我可是非常需要我的包呢。”
“很好。”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可以跟我说些什么关于你的事吗？”
“不知道。你说呢？”
“跟我说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我思考着她的问题，然后回答：“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在一九○七年，铸造了多少滚边的印第安人头十元硬币。”
“有多少？”
“四十二枚。本来这批钱币就没有要公开发行，铸造厂里一些员工私底下铸了这一批自己收藏，还分送给亲朋好友。”
“你喜欢钱币？”
“我也不知道，说来话长。”
“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还在犹豫时，莎文娜伸手拿起包。“等等。”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管水宝宝防晒乳液，“先帮我擦防晒乳液再说，我好像快要晒伤了。”
“噢，你确定？”
莎文娜眨眨眼：“对啊，算是互惠啰。”
我在莎文娜的后背和肩膀上涂防晒乳液，手还多往下走了一点，不过我告诉自己这是为她好，因为那儿都已经晒红了，如果不多擦一点，要是真的晒伤了，明天上工会痛死。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都在讲爷爷和爸的事，还有艾理阿斯伯格他老兄。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因为我实在不确定答案是什么。莎文娜在我讲完以后转过来面向我。
“你爸爸还在收集钱币吗？”
“当然，我想应该是这样。不过我们两个现在不讲钱币的事了。”
“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连这些也告诉她了。我知道应该把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坏事不要讲，这样才会留下好印象，可是对象换成莎文娜我就没辙了。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即使我们还不算深交，莎文娜却让我想完全坦白。等我讲完，莎文娜脸上带着好奇。
“对啊，我以前是个混账。”我帮她说了，其实还有更传神的形容词可以用在过去的我身上，不过大概会吓到她。
“听起来是这样，不过我想的不是这个，我在想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因为听起来和现在的你根本不像。”
话是没错，可我到底应该怎么响应，听起来才不会像胡扯？我实在打不定主意，所以学爸的样子，什么都没说。
“你爸是什么样的人？”
我很快说了个大概。我说话的同时，莎文娜用手掬起沙子，让沙粒从指缝间泻下，好像很仔细地听了我说的每一个字。讲到最后，我竟然承认我们父子俩形同陌路，对此，我自己也感到讶异。
“确实如此。”莎文娜的语气很客观、很实际，“你离开家好几年，就连你自己都承认自己变了，你爸又怎么能了解你呢？”
我坐起来，才发现海滩挤满了人。这会儿所有人都到海滩上来了，而且没人想离开。蓝迪和布莱德在水边玩飞盘，边跑边叫。一些人晃过去加入他们。
“我知道。不过不只是这样，我们一直都形同陌路。我是说，跟我爸讲话是很困难的事。”
我刚讲完，就发现莎文娜是第一个这样听我倾诉的对象。很怪。不过，我跟她说的话大部分都很怪。
“很多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是这样说自己的父母的。”
或许吧，但是我的情况不一样，我和爸之间不是世代不同的问题。事实上，对我爸来说，普通的闲聊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除非话题跟钱币扯上关系。不过我也没再多说。莎文娜把面前的沙抹平。等她再开口，声音听起来很温柔：“我想见见他。”
我转向她：“真的？”
“他听起来很有趣。我一直都很喜欢……对生命充满热情的人。”
“不是对生命，是对钱币充满热情。”我纠正她。
“这两件事是一样的。热情就是热情，那是沉闷生活的兴奋剂，不论是针对哪一方面的热情，都没有关系。”她的双脚在沙子里挪了挪，“呃，总之，多半时候都没关系，我可不是在说坏习惯哦！”
“就像你跟咖啡因。”
莎文娜笑了，门牙之间小小的齿缝顿时闪现。“没错。也可以是对钱币、体育、政治、马匹、音乐或信仰，什么都可以。最可悲的人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热情和满足感是一体的，如果两个都没有，快乐就只是很短暂的感觉，因为没有热情和满足感，快乐就不能持久。我很想听你爸爸讲收集钱币的事，因为在那种时候，可以看到一个人最棒的样子。我也发现快乐其实是会传染的。”
莎文娜的话让我很惊讶。虽然提姆说她有时候很天真，不过莎文娜似乎比同年纪的人要成熟。但老实说，看到莎文娜穿比基尼的样子，就算她脑袋空空，只会念电话簿，我还是会印象深刻。
莎文娜坐在我旁边，眼神随我望向玩飞盘的那群人。大伙玩得正乐，布莱德掷出飞盘，旁边两个人同时冲过去要接，结果撞成一团摔在水边，溅起一阵水花。穿红裤子那个没接到，爬起来的时候抱着头骂脏话，短裤上沾满沙；其他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不过听见那些脏话不禁缩了一下。
“你看到没？”
“等一下，我马上回来。”莎文娜走向那个红裤子。看到莎文娜走近，他就呆住了，旁边那家伙也是一样。我才明白，原来莎文娜对大部分的男人都有同样的威力，不只是我而已。莎文娜面带微笑跟那群人讲话，眼神很专注地跟那家伙沟通，那人一边听莎文娜说，一边点头如捣蒜，好像小孩被骂一样。莎文娜说完就走回我身边坐下来。我什么也没问，知道不关我的事。不过我的确发出了好奇的电波。
“通常我不会说什么。不过我刚才请他注意讲话的礼貌，毕竟这附近都是住家，有很多小孩子。他说他之后会注意。”
我早该想到是这样。“你有没有教他用‘我的妈’和‘妈妈咪呀’代替？”
莎文娜顽皮地眯着眼睛看我：“你很喜欢听我讲这些，对吧？”
“我在想，要把这些教给队上的弟兄。这样我们攻坚或者发射火箭炮的时候，一定更有魄力、更吓人。”
莎文娜咯咯笑：“绝对比脏话还要吓人，虽然我不知道火箭炮是什么。”
“用火箭推进的榴弹炮。”
我发现自己每分钟都更喜欢莎文娜。“你今天晚上要做什么？”
“除了跟大家开会以外，没有计划。怎么，想带我去拜访你爸爸吗？”
“不了，今晚不要，过几天再说。今天晚上我想带你逛逛威尔明顿。”
“这算约会吗？”
“是啊，不过如果你想走，我随时都可以送你回来。我知道你明天要上工，不过实在很想带你去一个很棒的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
“本地人才会去的地方。那儿的海鲜很有名，但主要是去体验一下。”
莎文娜两手抱膝，最后说：“我通常不跟陌生人约会，我们昨天才认识。你觉得我能相信你吗？”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
莎文娜大笑：“好吧，如果是这样，我想可以破例一次。”
“真的？”
“对啊，碰到理平头、个性正直的家伙我就没辙，要约几点？”

第四章
我五点的时候回到家，虽然没有马上觉得被晒伤，但是冲澡的时候感觉却很明显。水冲到胸膛和肩膀时传来阵阵刺痛，脸也热得像发烧了一样。冲完澡，我刮了胡子，这还是这次回家以后头一次。接着，我穿上干净的短裤，还有看起来还不赖的衬衫。这件浅蓝色的衬衫其实是露西买给我的，还发誓说我穿这个颜色最完美。我卷起袖子，没把衬衫塞进裤腰里，随后继续翻箱倒柜，想找一双年代久远的凉鞋穿。
书房的门没关好，我从门缝里看到爸坐在书桌前。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连续第二天晚上另有约会，没有跟他一起吃晚餐，周末也没待在家里。我知道爸不会抱怨，但还是觉得罪恶感深重。自从我们不再讨论钱币以后，就只剩下早餐和晚餐的时间会在一起，现在连这一点时间都没留给他。说不定，我其实没有变那么多。回家吃爸的、住爸的，现在甚至还要开口跟他借车。换句话说，我是在过自己的生活，却同时利用爸提供的舒适。不知道莎文娜对这点会说什么，不过我想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有时候，莎文娜就像那个出现在脑海里的小声音，那声音从没付过房租，却在我心里住着不走。现在这个声音告诉我，如果有罪恶感，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我决定要多花一些时间陪爸。虽然听起来像是在逃避，不过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开门的时候，爸惊讶地看着我。
“嘿，爸。”
“嗨，约翰。”爸开口说话，眼睛盯着书桌，一只手滑过发际渐秃的头顶。我没继续说话，爸意识到他应该问我问题，最后他说：“你今天过得怎样？”我在椅子上动了动。“很不错，今天都跟莎文娜在一起，就是我昨天跟你说过的那个女孩子。”
“噢。”爸的眼睛避开我的视线，游移到旁边，“你没跟我说过。”
“没有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昨天你回来的时候很晚了。”爸似乎终于注意到我穿得比较正式，或者说，是从没见我穿成这个样子。不过爸还是没开口问我。
我拉拉衬衫，替他解围：“对啊，我知道很明显，我想穿好看一点让她印象深刻，晚上要带她出去吃饭。可以跟你借车吗？”
“噢……可以啊。”爸说。
“我是说，如果你晚上要用车的话，我也可以打电话给朋友什么的。”
“没有。”爸回答，手伸进口袋掏钥匙。十个爸爸里有九个会用抛的，我爸则是规规矩矩递给我。
“你还好吧？”
“有点累。”爸说。
我站起身拿了钥匙。“爸？”
他再次抬头看我。
“很抱歉，这两天都没跟你一起吃晚饭。”
“没关系，我理解。”
上路的时候，太阳正慢慢下山，天空的颜色像是鲜艳的水果，跟我在德国看到的非常不一样。路上大塞车，不过星期天晚上一般都是这样，我在汽车尾气的包围中堵了一个小时才回到海滩，开进车道。
我没敲门就把门推开了，两个男的坐在沙发上看足球，听到了我进门的声响。
“嗨。”听起来既不惊讶也不好奇。
“看到莎文娜了吗？”
“谁？”其中一个这样说，显然是没在听我讲话。
“没关系，我去找好了。”我走过客厅，继续往露台的方向去，昨晚看到的那个男的又在烤肉，旁边还有一些人，不过不见莎文娜，沙滩上也找不到人。正要走回屋里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你要找谁？”
我转过身。“某个女生。某个很会在码头掉东西的女生，不过学冲浪倒是很快。”
莎文娜双手叉腰站在我面前，我笑了。她身上穿着短裤和夏天的吊带背心，脸颊上有一抹腮红，我还注意到她涂了睫毛膏和口红。虽然我喜欢她的自然美，毕竟我是海滩上长大的，不过，今天晚上的莎文娜比我记得的还美丽。她靠向我的时候，一缕柠檬香传过来。
“某个女生？我就只是某个女生？”莎文娜质问，听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一时间，我想象自己当下就伸手抱住了她。
“噢，是你啊。”我装傻。
沙发上那两个人看过来，又转回头看电视。
“准备好没？”
“让我去拿皮包。”莎文娜从厨房长桌上拿起皮包，我们一起走向大门口，“对啦，我们要去哪里？”
我告诉她答案，只见莎文娜抬起一边眉毛。
“你要带我去的餐厅，名字里面有个‘棚’字？”
“我是个穷酸的大头兵而已，只负担得起这样的地方。”
我们并肩走在一起，莎文娜的身体不时跟我接触到。
“看吧，这就是我不跟陌生人出去的原因。”
“虾棚”在威尔明顿市中心，就在开普菲尔河边的旧城区。旧城区最里面是典型的观光地带，有卖纪念品的小店，几间古董专卖店，一些高级餐厅，还有咖啡厅和好几家房屋中介商。但在威尔明顿的另一头就不一样了，这里完全是港市的感觉：好几座大型仓库，其中半数是空的；几栋老旧的办公大楼，也只有半满。我猜夏天来玩的游客大概不会走到这一头，这就是我们目的地的方向。车子一路开，慢慢地，人群变少了，到最后，附近的区域看起来相当破烂，路上连一个行人都没有。
“餐厅在哪里？”莎文娜问。
“再往前一点的地方。”我说，“那边，在尽头。”
“这个地方有点荒凉，不是吗？”
“可以说是当地人才知道的地方，老板不在乎游客会不会来，他从来就不在乎这种事。”
一分钟后，我慢下车速转进小小的停车场，停在了其中一间仓库的旁边。几十辆车已经停在“虾棚”前面，每次来都是这样，这里几乎没变。从我知道这地方开始，“虾棚”看起来就一直是这么破：前廊很宽，不过很乱，油漆剥落，屋顶变形，看起来好像随时会倒塌。不过“虾棚”从上世纪四十年代起就一直在这里，几次飓风来袭都安然无恙。餐厅外面装饰着渔网、轮胎钢圈、车牌、旧锚、桨，还有一堆生锈的铁链。一艘破旧的小船就泊在餐厅门口附近。
我们往餐厅走的时候，天空慢慢变暗。我在想要不要握住莎文娜的手，不过最后什么也没做。虽然以前我在异性这方面的战绩还不错，不过面对一个我真正喜欢的女孩，我还真是没经验。虽然我们昨天才认识，我却觉得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
走上凹凸不平的前廊，莎文娜指着小船说：“说不定这就是为什么老板要开餐厅，因为他的船坏了。”
“有可能。或是有人把破船丢在那里，他也没想到要去处理。准备好了吗？”
“随时。”
我推开大门。
不知道莎文娜原先抱着怎样的期待，反正她走进餐厅时，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餐厅的一侧是一条长长的吧台，从窗边可以看到河，大部分座位都是野餐用的长椅。几个女侍顶着蓬松的头发穿梭在餐桌之间，这部分也没有变。空气里是油炸食物的味道，混合着烟味，不过感觉起来就是很对味。大部分的桌子都有人了，我指向点唱机附近的座位。点唱机放的歌是乡村音乐，不过我没办法告诉你是谁唱的。我是标准摇滚乐迷。
我们在餐桌之间迂回前进，店里的客人看起来多半是赚血汗钱的，像建筑工人、庭院工人、卡车司机等等，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多标着NASCAR（美国汽车比赛协会）字样的帽子。几个队上弟兄是车迷，不过我从来就不觉得赛车有什么好玩，不就是几个人整天坐在车里绕圈子，我也不懂为什么这些报道是在报纸的体育版，而不是汽车版。我和莎文娜面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环顾室内。
“我喜欢这样的地方。你住这儿的时候是不是常常来？”
“没有，这里比较像是庆祝的地方。我通常去一间叫‘热络’的酒吧，靠近莱兹维尔海滩。”
莎文娜伸手拿起塑封过的菜单，菜单就夹在餐巾纸架、番茄酱和辣椒酱之间。
“这里真不错。好啦，招牌菜是什么？”
“虾子。”
“天啊，真的吗？”
“我是说真的，这儿有你能想到的所有煮法。你知道电影《阿甘正传》里布巴跟阿甘说煮虾子那一段吧？烧烤的、香煎的、炭烤的、凯郡虾、柠檬虾、克里奥尔虾、鸡尾酒虾……这里就是以虾子料理著称的。”
“你想吃什么？”
“我通常点冷盘加上鸡尾酒酱汁，不然就是炒虾。”
莎文娜放下菜单。“你点吧！”菜单滑过桌子，到了我面前，“我相信你的品味。”
我把菜单放回餐巾纸架上。
“决定好了？”
“冷盘，来个一大桶。那是绝妙的体验。”
莎文娜往前靠着桌子。“你带过多少女生来这里？我是说，来享受这种绝妙的体验。”
“包括你吗？我想一下。”我的手指头在桌上点着，“就一个。”
“真荣幸。”
“这里通常是我跟朋友来的地方，来这儿是要吃东西而不是喝酒。一整天冲浪完，没有任何食物可以跟这里比。”
“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服务员走过来，我点了菜；她问我们打算喝点什么，我双手一摊，看向莎文娜。
“请给我甜茶。”
“来两杯。”我说。
服务员走了以后，我们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连饮料上桌的时候都没断过。我们又讲到军中生活，莎文娜不知为何对这个非常着迷，也问我在这里长大的事。我说的比我想讲的还多，包括高中生活，还有从军前三年的事，说不定讲太多了。
莎文娜很专心地听，不时问问题，这让我突然想到，上一次我像这样跟一个女孩约会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能是几年前，也或许更久。从露西以后就没有了吧！不再跟女孩们约会的原因，我也说不出来，不过现在坐在莎文娜对面，我得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我喜欢跟她相处，也想要多见面，不止今天晚上，还有明天、后天。跟她在一起，每一件事——不论是她开玩笑的方式，还是对其他人的关怀，都让我耳目一新，而且想知道更多。还有，跟莎文娜在一起，也让我意识到自己以前有多寂寞，这我从来都没有承认过，但是这两天跟她在一起，让我知道自己确实很寂寞。
“来点音乐吧！”莎文娜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从位子上站起身，掏掏口袋拿出几枚二十五分硬币投进点唱机。莎文娜选歌的时候两手放在玻璃上，选了好几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第一首歌已经开始播了。
“你知道吧，我刚发现今天晚上都是我在讲话。”我说。
“你很能讲啊！”
我把餐具从卷好的餐巾纸里拿出来，说：“你呢？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可是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
“你当然了解啦！你知道我几岁、我在哪里念书、主修什么，还知道我不喝酒。你也知道我从勒努瓦来，住在农场上，喜欢马匹，夏天当‘仁人家园’的义工盖房子。你知道的可多了。”
是啊，我突然发现，我的确知道不少，包括她还没说的事。“还不够多，该你了。”
莎文娜靠着桌子。“你问你想知道的好了。”
“跟我说说你的父母。”
“好吧。”莎文娜伸手拿纸巾，擦掉杯子上的水珠，“我爸和我妈结婚二十五年了，还是如胶似漆，非常快乐。他们是在阿巴拉契亚州立大学念书的时候认识的，我妈在银行工作了几年才生下我，后来就辞职在家当全职家庭主妇。她是那种热心公益的妈妈，会在课堂上帮忙，当过校车义工司机，还做过足球队教练、家长会长之类的。现在我离家上大学，妈每天到处做义工：图书馆、学校、教堂等等。我爸是学校的历史老师，我还小的时候，他是女子排球队的教练，去年还打到州内决赛，不过后来输了。爸也是教会执事，带少年团契和唱诗班。要不要看照片？”
“当然好。”
莎文娜打开皮包拿出皮夹，翻开之后，推到我面前，我们手指相碰。
“照片泡了海水，边缘有点发皱，不过还是可以看。”
看着相片，我发现莎文娜比较像爸爸，不像妈妈，或者说，她继承了爸爸的深色头发和五官。
“很好看的一对夫妻。”
“我爱他们。”莎文娜一边说，一边把皮夹收起来，“我爸妈最棒了。”
“你爸既然是老师，你们怎么会住在农场里？”
“噢，那不是专业农场，我爷爷那时候是，不过后来因为税金，农场被一点一点地卖掉，等我爸继承的时候，就只有十英亩大了，里面还有我们住的房子、马厩和畜栏。说起来，比较像是很大的庭院，而不是农场。不过我们都还是称之为农场，我猜那有点误导人。”
“我知道你说过练体操，不过有没有跟着爸爸练排球？”
“没有，我是说，爸是个很棒的教练，不过他总是鼓励我做自己喜欢、对我来说正确的事。排球就不是。我试过，也还可以，不过不喜欢。”
“你很喜欢马？”
“我还小的时候，妈妈送了我一尊马的雕像，那就是开始。八岁的时候，我有了第一匹马，那是我收到过最棒的圣诞礼物。它的名字叫史洛肯，是一匹非常温柔的老母马，对我来说很完美。交换条件是要我照顾它，喂饲料、刷毛，还要清理马厩。所以我的生活就是照顾马匹、上学、练体操，还有照顾其他的动物。”
“其他的动物？”
“长大过程中，我家就像一座农场一样。猫、狗，有一阵子还有一头羊驼。看到流浪动物我就受不了，爸妈到后来也认了，完全不跟我争。通常家里随时都有四五只。有时候主人会跑来找，希望迷路的宠物在我家，如果没找到，也会领养一只我家最新的成员回去。”
“你父母很有耐心。”
“没错。不过我们对流浪动物完全没法抗拒，即使我妈极力否认，但这点她其实比我还糟。”
仔细看着莎文娜，我说：“你一定是个好学生。”
“全A。我是致答辞毕业代表。”
“为什么我不感到意外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没回答。“没认真交过男朋友吗？”
“呦，讲到重点啦！”
“我只是好奇。”
“你觉得呢？”
“我想——”尾音拖长，“我不知道。”
莎文娜笑了。“那就先不要讨论这个问题吧，保持一点神秘感是好事。况且，我打赌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女侍送来我们点的一桶虾子，还有几个盛着鸡尾酒酱汁的塑料碟子，把东西摆上桌后，又添满我们的杯子，一气呵成。那种效率，只有经年累月都做一样的事的人才有。没问我们还要不要点别的，女侍转身就走了。
“这地方就是以这种服务态度出了名。”
“她很忙嘛！”莎文娜说，一边伸手再多拿点虾子，“而且，我想她知道你在拷问我，知道要把我留给法官问案。”
她剥掉一只虾的虾壳，放进嘴里之前蘸了蘸酱汁。我把手伸到桶里，取了一些放到我的盘子上。
“你还想知道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好，上大学最棒的是什么？”
莎文娜一边添了虾子到盘里，一边想着要说什么。
“好老师。在大学里，有时候可以自己选教授，只要上课时间不冲突就好。这就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去上大学之前，这就是爸给我的建议。他说选课要选老师，而不是选科目。我是说，他知道大家一定要选某些课才能毕业，不过好老师是无价之宝。这些老师启发学生、娱乐学生，最后学生自己都没发现，就学了好多。”
“因为这些教授对自己的专门领域有热情。”我说。
莎文娜眨眨眼。“没错！我修了好几门课，跟我的领域八竿子打不着，我也从不觉得我会有兴趣，不过你知道吗？我还记得那些内容，就好像我还在上这些课一样。”
“我很意外。我以为你会说上大学最棒的是去看篮球赛之类的。在教堂丘，球赛就好像是宗教信仰一样。”
“我也喜欢那些，就像我很喜欢跟朋友在一起，或是离家上学。离开勒努瓦以后我学了很多，我是说，在家的生活多彩多姿，爸妈很棒，不过我一直都……被照顾得好好的。上大学以后，我有不少开了眼界的体验。”
“比如说？”
“很多事情。像是每次出去玩都有压力，得跟大家一起喝酒，或是钓个男人。大一的时候我痛恨北卡大学，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也完全不适应，还拜托爸妈让我休学或转学，不过他们不答应。我想他们知道，如果由着我任性，我以后一定会后悔，这可能没错。一直到大二，我认识了一群想法跟我差不多的女生，才开始转好。我加入了几个基督教学生社团，星期六早上去罗利当义工，帮助穷人。后来不管是去什么派对、跟谁出去，我都不觉得有压力了。如果我真的去了哪个派对，也不会被同侪压力所左右。我只是接受事实，明白我不必跟大家一样。我可以做我觉得对的事。”
我心想，这解释了她昨晚跟我在一起的原因。还有现在。
莎文娜的神情发亮。“我猜这有点像你。过去几年，我长大了。所以除了都是冲浪高手以外，这也是我们两个的共同点。”
我大笑：“对啊，不过我经历的挣扎比你多太多了。”
莎文娜再度往前靠。“我爸总是说，当你努力做某件事情的时候，看看身边的人，大家都在朝着各自的目标努力。对这些人来说，所有的困难都跟你经历的一样。”
“你父亲听起来是个聪明人。”
“我爸妈都是。我想他们两个都是大学前五名毕业的。他们就是这样才认识的，因为都在图书馆看书。他们两个都认为教育很重要，我就好像是爸妈的计划。我是说，我上幼儿园之前就在看书了，不过我从来都不会排斥，爸妈从我有印象开始，就把我当成大人一样跟我讲话。”
有好一阵子，我心想，如果我的父母换成他们，生活会有什么改变，不过我很快就抛开了这个念头。我知道爸已经尽力了，对自己的人生，我也没有后悔过。或许之前的生活多绕了点路，的确有些遗憾，不过，对于将来我可不会这么想。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还是会在市中心里的破旧小餐厅，跟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女孩共进晚餐。
吃完晚饭，我们回到莎文娜住的房子，没想到那里出乎意料地安静。附近仍能听到音乐声，不过大部分人都懒懒地围在营火边，好像知道明天要早起。提姆也坐在那里，认真地跟别人谈话。莎文娜很意外地拉住我，阻止我继续朝营火的方向去。
“我们去散散步吧！”莎文娜说，“我想先动一动，消化一下晚餐再坐下来。”
头顶的天空中，几片薄薄的云飘在星星之间，满月仍在离地平线不远处。我感到一股轻轻的微风吹到脸上，耳边听到海浪持续拍打岸边的声音。潮水退了，我们走到水边沙子比较硬实的地方。莎文娜脱鞋的时候，一手搭在我肩上保持平衡，先脱一只，然后是另一只。等她好了，我也把鞋脱了。两人走了几步，没有说话。
“这里真漂亮。我是说，我喜欢山，可是海边有海边的好，非常……平静。”
我觉得这也可以用在莎文娜身上，不过我不确定该说什么。
“真不敢相信我们昨天才刚认识，我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莎文娜的手握起来又温暖又舒服。“我也是这样想的。”
莎文娜的笑脸朦胧，她凝望着满天星斗。“不知道提姆会怎么想。”她喃喃自语，然后转过来看着我，“有时候他觉得我有点幼稚。”
“会吗？”
“有时候啦！”莎文娜自己承认。我笑出声。
她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看到两个人像我们这样散步，我心里会想，噢，好甜蜜啊，而不是想他们会躲到沙丘后面办事。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有时候的确是这样，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事后听到，我总是非常惊讶。像昨天晚上，你回去以后，我就听说屋里有两个人就是这样，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
“如果没发生这种事，我才觉得奇怪。”
“我就是这样才不喜欢大学生活，很多人好像觉得这几年不算什么，可以尝试……任何事。对于性关系、喝酒甚至毒品的态度都很随便。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保守，可我就是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想跟大家坐在营火边。老实说，对那两个人我还挺失望的，所以我不想坐在那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我知道我不应该批评别人，我也知道他们都是好人，才会来帮忙，可是为什么要这样？有什么意义？这种事不是应该留给某个你爱的人吗？这样才有意义，不是吗？”
我知道莎文娜不期望我回答，也就没说什么。
“是谁跟你说这件事的？”我最后问。
“提姆。我想他也很失望。不过能怎么办？把他们踢走？”
我们在海滩上走了很远才折返，远处还看得到围成一圈坐在营火旁的人群。薄雾里有海盐的味道，沙蟹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快速跑回洞穴。
“对不起，我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
“我不应该……这么生气，也不应该评断别人。我没权利这样做。”
“每个人都是这样。这是人性。”我说。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是圣人。到头来，只有上帝的决定是重要的。我也知道，没人能预测上帝会怎么想。”
我笑了。
“怎么啦？”
“你说话的样子让我想到军队里的牧师，他讲过一样的话。”
我们沿着沙滩散步，靠近房子时走离水边，往更远更软的沙滩走去。我们每走一步都陷在沙里，莎文娜抓着我的手又紧了一点。不知道靠近营火的时候她会不会放手，当她真的放了，我心里一阵怅然。
提姆出声：“嘿，回来啦！”
蓝迪也在场，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愠怒。老实说，我对他的敌意实在很厌烦。布莱德站在苏珊后面，苏珊向后靠着他。苏珊看起来有点矛盾，不知道是要装出快乐的样子，待会儿好向莎文娜挖八卦，还是要装出生气的样子，好帮蓝迪出口气。其他人则继续着谈话，很明显不怎么在乎。
提姆站起身，朝我们走来。
“晚餐如何？”
“很棒！去了当地人喜欢的餐厅。我们去‘虾棚’吃饭。”
“听起来很好玩。”提姆总结道。
我努力想找嫉妒的蛛丝马迹，但是什么都没发现。提姆指向身后继续说：“你们要不要加入？我们现在想放松一下，明天就要上工了。”
“其实我有点困，我先陪约翰走回去开车，回来就准备睡了。明天要几点起床？”
“六点。先吃早餐，七点半要到工地。别忘了擦防晒霜，我们整天都会在太阳下工作。”
“我会记得，你也应该提醒其他人。”
“我已经说过了，明天早上还会再提醒一次。不过你等着看，有些人就是不听，然后就会烤成焦炭。”
“明天早上见。”莎文娜说。
提姆的注意力转向我：“好啦，我很高兴你今天能来。”
“我也是。”
“还有，如果这几个星期你很无聊，我们随时需要人手。”
我笑出声：“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你知道我这人就是这样。”提姆伸出手，“不管怎样，希望有机会再见到你。”
我们握了握手，提姆走回座位，莎文娜朝房子点点头。我们走向沙丘，停下来穿上凉鞋，沿着木头走道穿过草地，绕着房子走，一分钟后就走到停车的地方。夜色很黑，我看不清莎文娜脸上的表情。
“今晚很愉快，白天也是。”
我吞了口口水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这个问题很简单，也不意外，不过听到自己语调里的期待，我倒是有点惊讶。我甚至还没吻过她。
莎文娜说：“我想决定权在你，你知道我住哪儿。”
“明天晚上怎么样？”我冲口而出，“我知道另一个好玩的地方，有现场演出。”
莎文娜把一束头发塞回耳后。“后天晚上怎么样？这样可以吗？因为上工第一天总是……又兴奋又累。我们工作小组会一起吃晚餐，我真的不应该缺席。”
“好啊，没关系。”可我心里觉得，这其实一点也不好。
莎文娜一定是听出了我声音里的失望。“就像提姆说的，你想过来的话，我们随时欢迎。”
“不了，没关系，就星期二晚上好了。”
我们继续站在那里。这一刻有点尴尬，我大概永远也不会习惯。莎文娜在我有机会偷个吻之前就转身了。我通常会先采取行动，再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或许不太知道怎么表达感情，不过通常都会照本能行事，行动力十足。对象换成莎文娜，我却好像瘫痪了一样。不过莎文娜看起来也不急。
一辆车驶过，打破了我们之间的魔咒。莎文娜朝房子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在我脸颊留下非常纯洁的一吻，几乎像是亲人之间的吻。不过她的嘴唇很软、味道很香，我整个人淹没在了她的香味里，连她拉开距离之后，都还是缭绕不去。
“今天晚上很棒。”莎文娜喃喃地说，“就算过去很久很久，我都不会忘记。”
接下来，我感觉到莎文娜放开了我的手臂。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房子的阶梯上。
回到家以后，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最后，我终于放弃睡觉，坐了起来。我多希望自己告诉了莎文娜，告诉她这一天对我来说有多重要。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留下一道银白。我相信这是一个预兆，不过具体关于什么，我就不确定了。我只是第一百次重温莎文娜在我脸上留下的吻，想着我怎么会爱上一个前一天才认识的女孩。

第五章
“爸，早。”我摇摇晃晃地走进厨房，早晨明亮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看到爸站在炉子前面。空气里飘荡着煎培根的香味。
“哦，早，约翰。”
我一屁股在椅子上重重坐下，还没完全清醒。“没错，我知道我今天起得比较早，我只是想在你上班之前聊聊。”
“哦。好吧，我多煮一点早餐。”
爸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尽管我打乱了他的习惯。就是在这种时候，我才知道爸其实很高兴有我在。
“有咖啡吗？”
“在咖啡壶里。”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走回餐桌边坐下。报纸原封不动躺在桌上，爸总是在吃早餐的时候看报，我知道在那之前最好不要动报纸。爸很坚持，自己一定要是第一个打开报纸的人，而且总是照同样的顺序读报。
我心里希望爸问起我昨天晚上跟莎文娜的约会，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专心煮早餐。我看了看钟，知道再过几分钟，莎文娜就要去工地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像我想她一样想我。对她来说，今天早上一定很忙乱，所以我想大概不可能，这样一想，意外地让我觉得有点难过。
最后，我试着把莎文娜逐出脑海，问道：“你昨天晚上在干吗？”爸继续忙着弄早餐，好像没听到我说话。
“爸，昨晚还好吧？”
“什么还好？”
“昨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爸对我笑了一下，把锅里的培根翻了个面，嗞嗞作响的声音更大了。
“我昨晚玩得很开心，”我自己招了，“莎文娜真的很棒。我们昨天还一起去了教堂。”
我以为这样爸就会问问题，我得承认，我希望他会好奇，想象这样能开始真正的对话，就像一般的父子俩会有的那种：爸可能会放声大笑，或是嘲笑我一下什么的。可是爸的反应就只是在另一个炉口点火，在小炒菜锅上淋一点油，倒进打好的蛋液。
爸终于开口：“放几片面包进烤箱好吗？”
我叹口气，说道：“好，当然好。”我心里很明白，早餐又会在一片沉默里度过。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冲浪，或者说，试着冲浪。过了一个晚上，海面太过平静，几个小小的波浪根本玩不起来。更糟的是，海浪比前一天更靠近海岸，即使真有几个比较大的浪头，玩不了多久浪就退了。以前我还可能跑去橡木岛，甚至往北开到大西洋海滩，再到侠客列弗海滩，去看看情况会不会比较好。不过今天就是没那个兴致。
我只是待在这两天冲浪的地方。莎文娜住的房子在海滩另一端，看起来好像没人在。房子的后门紧闭，外面的毛巾不见踪影，窗户里没有人影，也没人从屋里走到露台上。我纳闷着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说不定要到下午四五点，而我已经决定，到那时我早就不在这里了。首先，我没有理由来这里，再说，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莎文娜以为我在跟踪她。
大概下午三点，我离开海滩晃到“热络”。酒吧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加昏暗肮脏，我一走进去，就觉得讨厌这个地方，以往我还一直以为这里是所谓内行人来的正统酒吧呢！里面几个形单影只的男人面前摆着田纳西威士忌，他们只顾埋首于杯中物，企图逃避人生的困难，我想这的确是内行酒鬼的证明。老板勒罗伊还在那里，我一走进去就被他认出来了。我在吧台前坐下后，他自动拿了个杯子开始装啤酒。
“好久不见啦，没惹麻烦吧？”
我咕哝着：“尽量啦！”勒罗伊把酒杯滑过吧台送到我面前的同时，我环顾酒吧。“酒吧的样子很不错，我喜欢。”我朝身后示意。
“很好。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
勒罗伊擦了擦我面前的吧台，把抹布搭上肩膀，走开去招呼其他人。过了一会儿，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
“呦，约翰，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跟我渐行渐远的朋友。在“热络”就是这样，这里的一切我都讨厌，包括以前的酒肉朋友。现在我明白，其实自己一直都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曾经一度是常客，只知道那时候好像没别的地方可去。
“嘿，托比。”
消瘦的托比在我身边坐下，转过来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呆滞，闻起来像是几天没洗澡，衣服上还有污渍。
“还在当兰博啊？你看起来经常在锻炼嘛！”托比口齿不清地说道。
“对啊。”我不想多说，“你最近在干什么？”
“到处晃呗，最近几个星期都这样。本来在便利商店打工，可那老板是个混蛋。”
“还住在家里？”
“当然啦。”托比听起来好像还满自豪的。他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然后注意到我的手臂。“你看起来很壮嘛，在锻炼？”他又问了一次。
“偶尔。”我知道，他不记得刚刚问过了。
“你真的很壮啊。”
我想不出还要讲什么，托比又喝了一口酒。
“嘿，晚上曼蒂要开派对，你还记得曼蒂吧？”
是啊，我记得。一个属于过去的女孩，我们的关系只维持了一个周末。托比还在讲。
“曼蒂她老爸老妈去了纽约还是什么别的地方，所以应该会很赞。我们现在就开始庆祝了，你要不要来？”
托比指指背后，四个男的坐在角落，桌上摆着三个空了的酒壶。其中两人以前和我一起混过，另外两个我不认识。
“可能不行，”我回答，“晚上要跟我爸吃饭。不过谢谢你的邀请。”
“管他呢，会很好玩的，金也会来！”
另一个属于过去的女人。这让我再次在心里皱眉，几乎无法忍受过去的自己。
“真的来不了。”我摇摇头站起身，面前的酒杯几乎还是满的，“我答应我爸了，他让我住在他的房子里，你了解吧？”
托比总算懂了，他点点头。“那周末来聚聚吧！我们一群人要去欧克拉科克岛冲浪。”
“再说吧！”
“你家电话没变吧？”
“是啊。”
说完我就走了，心里知道他不会打电话，而我也不会再回到“热络”。
我在回家的路上买了几块牛排，还有一包色拉、几瓶酱汁和一些马铃薯。没车的时候，手上要拿这些东西，外加冲浪板，一路走回家真不容易。不过我不介意，这样已经好几年了，何况脚上的鞋比军中穿的靴子舒服多了。
回到家，我把烤肉架从车库里拖出来，还找来一包煤炭和打火机油。烤架上都是灰尘，好像几年没用了。我在后门廊把烤肉架架起来，先清掉里面的煤灰，再拿水管冲掉上面的蜘蛛网，放到阳光下晒干。回到厨房，我用盐、胡椒和一点大蒜粉腌肉，把马铃薯包在锡箔纸里送进烤箱，色拉则倒进碗里。烤肉架干了以后，我点火准备烤肉，并且在后院把桌子摆好。刚把肉放到烤肉架上，爸就走了进来。
“嗨，爸。”我转头打一声招呼，“今天晚餐我来做。”
“哦。”爸好像需要一点时间才弄明白，今天不必为我准备晚饭，“好。”他最后说。
“牛排要几分熟？”
“五分。”爸还是站在玻璃拉门边。
“我走了以后你就没用过烤架吧？你应该烤肉的，烤牛排最棒了，光是想到，我在回家的路上就不停流口水。”
“我去换衣服。”
“再过十分钟，晚餐就上桌。”
爸离开后，我回到厨房，拿了马铃薯和色拉碗，还有色拉酱、奶油和牛排酱，全部放在餐桌上。听到拉门打开的声音后，爸走了出来，他手上拿着两杯牛奶，看起来像是去乘邮轮度假的观光客。爸穿着短裤、黑袜子、网球鞋和一件满是花朵图案的夏威夷衫。他的双腿十分苍白，像是好多年没穿过短裤了——我是说，假设他一度穿过的话。想一想，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过他穿短裤，于是努力装出一副一切如常的淡定模样。
“来得正是时候。”我一边说一边走回烤架。两个盘子分别装了牛排，我将其中一个放到爸面前。
“谢谢。”
“不客气。”
爸舀了一点色拉到盘子里，倒了点酱汁，打开盖着马铃薯的锡箔，在马铃薯上加了奶油，再倒牛排酱，盘子上顿时多了一摊酱汁。这一切都很正常，一点也没有意外，只不过都在沉默中进行。
“今天过得怎样？”我问道，这也是一如往常。
“一样。”爸的回答也是一如往常。他笑了一下，不过没再说什么。
这就是我爸，不擅社交。我又再度纳闷，对话对他来说为什么这么困难？我又想着他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爸是怎么找到人结婚的？我知道最后一个问题听起来很毒，不过我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好奇。我们继续吃了一会儿，伴随着晚餐的唯一声音，是餐具相互触碰的声响。
“莎文娜说她想来看你。”最后，我又一次尝试对话。
“你那位女性朋友？”
世上只有我爸会这样讲。“对啊，我觉得你会喜欢她。”
爸点点头。
我继续解释：“她是北卡罗来纳大学的学生。”
爸知道该轮到他了，问题问出口时，我看到他松了一口气。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告诉爸捡包的事，努力添油加醋，想让故事生动有趣，不过他就是没笑。
“那很像你。”爸评论着。
这是对话的结束。我又切了一块牛排。“爸，我可不可以问个问题？”
“好啊。”
“你跟妈是怎么认识的？”
好几年来，我第一次问到这个。我的生命里从来就没有妈妈这个角色，正因为完全没有印象，我也就不怎么觉得有问的必要。即使是现在，我也并不是很在乎，只是想要爸跟我说话而已。爸慢慢地在马铃薯上加了更多奶油，我知道他不想回答。
最后他终于说：“我们是在餐厅认识的，你妈是那里的服务生。”
我继续等，可是好像没有下文了。
“她漂亮吗？”
“嗯。”
“她是什么样的人？”
爸用叉子把马铃薯捣成泥，又加了点盐，撒盐的方式非常谨慎小心。
最后爸作出结论：“她很像你。”
“什么意思？”
“嗯……”爸迟疑了，“她有时候……很固执。”
我不确定爸的意思，也不确定该怎么想。还没想太多，爸就站起身，手上抓着杯子。
“要不要来点牛奶？”爸问。
我知道他不会再说更多了。 

第六章
时间是相对的。我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人，也不是其中最有名的人。我的体悟跟能量、物质、光速或爱因斯坦导出的公式都没关系，只是因为等待莎文娜回来的时光漫长，让我有了这样的感触。
跟爸吃完晚餐，我就想着莎文娜；早上起床不久，又想到她。我整天在海边冲浪。虽然今天的浪比昨天好很多，我还是没办法集中精神。最后，下午两三点我就上了岸，心想到底要不要在海边小店吃个吉士汉堡，不过话说回来，最棒的汉堡店还是城里的那些。虽然有胃口吃汉堡，但我还是先回家去了，希望晚一点能说服莎文娜一起去。回家之后，我读了一点史蒂芬·金的小说，冲了澡，换上牛仔裤和马球衫，然后坐下来继续看书。再抬头看钟的时候，发现才过去二十分钟。这就是我所说的“时间是相对的”。
爸回到家，注意到我身上的衣服，把车钥匙递给我。
“你要跟莎文娜出去？”
“对啊。”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钥匙，“可能会晚点回来。”
爸抓抓后脑。“好吧。”
“明天一起吃早饭？”
“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觉得爸听起来好像很怕。
“好吧，晚点见了。可以吗？”
“晚点我可能睡了。”
“我不是说真的晚点要见面。”
“噢，”爸说，“好吧。”
我走向门口，打开门时，听到爸在叹气。
“我也想见见莎文娜。”爸的声音好小，小到我几乎听不见。
我到大屋的时候，天色还很亮，阳光照在海上，光线因为波浪而曲折斑斓。走出车子，我才发现自己很紧张。我已经记不得上次因为约会紧张是什么时候了，也无法叫自己不去想我们的关系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如果我的恐惧成真，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没费事敲门，就这么走了进去。客厅空无一人，不过走廊尽头传来人声。在后面的露台上，是平常固定看到的一群人。走出房子，我问了问莎文娜在哪里，有人说她在沙滩上。
我快步走下沙滩，看到莎文娜时停住了脚步。她坐在靠近沙丘的地方，旁边是蓝迪、布莱德和苏珊。莎文娜没注意到我；我听到蓝迪说了什么，让莎文娜笑出声。莎文娜和蓝迪看起来，就像苏珊和布莱德那对一样。我知道他们不是一对，可能只是在讨论房子，或是过去几天的经历，可是我讨厌眼前的情景，也不喜欢莎文娜跟蓝迪坐得这么近，像跟我在一起时那样近。我站在那里，心想莎文娜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约会。不过她看到我的时候笑了，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你来啦！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到呢！”
蓝迪笑得很诡异。虽然莎文娜这样说，蓝迪仍旧带着胜利的表情。“猫儿不在，老鼠玩得自在”似乎就是他想说的话。
莎文娜站起身，缓步走过来。她穿着白色无袖衬衫和一条浅色的飘逸长裙，裙摆在她走动的时候跟着摇曳。看得出，她肩膀的肤色变深了，这说明他们的确长时间在太阳下工作。莎文娜走近，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嗨。”莎文娜伸出一只手臂绕住我的腰。
“嗨。”
莎文娜稍稍向后仰，好像在打量我的表情。“你看起来好像很想我哦。”她声音里带着揶揄。
我一如往常，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莎文娜对我的不知所措眨眨眼。“可能是我也很想你。”她又加了一句。
我摸摸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说道：“准备好走了吗？”
“随时。”
走去开车的路上，我握住莎文娜的手，她的触摸总让我觉得世界非常完美，嗯，几乎啦。
我挺直身子，想办法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状：“我看到你跟蓝迪聊天。”
莎文娜捏了捏我的手。“真的？”
我又加了一句：“你们工作的时候，已经相互了解过了吧？”
“当然啦。我果然是对的，蓝迪是个好人。等这里的工作结束了，他就要北上纽约，去摩根史坦利实习。”
“嗯。”我咕哝着，算是回答。
莎文娜笑了，笑得很小声：“不要告诉我你在吃醋。”
“我才没有。”
“很好。”莎文娜下结论，又捏捏我的手，“因为没必要。”
我紧紧抓着那几个字继续回味，莎文娜其实不必这样说，但她的这些话，真是让我无比高兴。我走到车子旁边，替她打开车门。
“我想带你去‘生蚝’，那是一家夜总会，海滩往下走一点就到了。晚一点有现场演奏。”
“在那之前要做什么呢？”
“你饿了没？”我问道，想起下午没吃到的吉士汉堡。
莎文娜说：“一点点。不过回家的时候吃了些点心，所以还不是太饿。”
“那去海滩散步？”
“嗯，晚一点好了。”
莎文娜很明显想说什么。
“你干脆直说想去哪儿好了。”
莎文娜神情亮了起来。“我们去跟你爸爸打声招呼怎么样？”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你确定？”
“对啊，确定。只要一会儿就好，然后我们再去吃东西，接着去跳舞。”
我迟疑着，莎文娜一手搭上我的肩膀。“拜托嘛！”
我一点也不想回家。不过莎文娜恳求的样子让我无法说不，心想这真是会变成习惯。我还是更希望能整晚跟莎文娜独处，不明白她为什么想跟爸见面，除非是因为莎文娜不太期待跟我独处。老实说，这么一想还真让人泄气。
莎文娜心情还是很好，讲着过去几天工作小组的进展。明天，他们计划要装窗户。蓝迪这两天都跟莎文娜一起工作，这就解释了他们之间“崭新的友谊”是怎么来的。这是莎文娜说的，我倒是怀疑蓝迪是否也这么想。
几分钟后，我将车驶进车道，我注意到书房的灯亮着。我停车熄火，下车前拨弄着钥匙，企图再拖延几分钟。
“我跟你说过我爸很安静，对吧？”
“是啊，不过没关系。我只是想见见他。”
“为什么？”我知道听起来很蠢，不过还是忍不住要问。
莎文娜说：“因为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也是把你抚养长大的人。”
带莎文娜回家的确让爸吓了一跳，等到他从惊讶中恢复过来、互相自我介绍完，他抬起一只手滑过稀疏的头发，又再度低头盯着地板看。
“很抱歉没先打个电话，不过不是约翰的错，都怪我。”莎文娜说。
“噢，没关系。”
“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爸突然抬头看了一下，视线又转到地上，“很高兴认识你。”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三个就这样站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莎文娜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不过我根本不觉得爸会注意到。
“要不要喝点什么？”爸问道，似乎突然想起来该扮演主人的角色。
“不必麻烦了，谢谢。约翰告诉我，您是相当专业的钱币收藏家。”
爸转向我，好像在考虑该怎么回答，最后说：“我尽量。”
“我们突然出现，打扰到您的雅兴了吗？”莎文娜用惯常的玩笑话开场。我听到爸紧张地笑了一下，真让人惊讶，虽然只是一声紧张的笑，不过还是笑了。真惊人。
“不不，你们没有打扰我，我只是在检查今天刚买到的钱币。”
爸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明显在观察我的反应。
莎文娜不是没注意，就是假装没看到。“真的吗？”她问，“是什么样的钱币？”
爸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然后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抬起头看着莎文娜说：“想不想看？”
我们在书房里待了整整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里，我多半是坐在一边，听爸说着我耳熟能详的故事。爸跟大部分的专业收藏家一样，家里只有少数几枚钱币。我完全不知道其他的放在哪里。每过几个星期，爸会轮番拿出其他的钱币放在家里。这时候，新的收藏就会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家里。不过，不论何时，书房里钱币的数量不会超过一打，而且放在家里的通常都不太贵重。我觉得爸只要给莎文娜看看普通的林肯一分硬币，就会让她大开眼界。莎文娜问了几十个问题，不管是我还是随便什么钱币收藏的书上都有答案。不过莎文娜很快就开始问起比较有趣的问题。她不问为什么这枚硬币特别值钱，而是问爸在何时何地购得这枚收藏的。爸的回答就是我小时候跟着他征战四方的故事，那些在亚特兰大、查尔斯顿、罗利和夏洛特度过的无聊周末。
爸讲了很多那时候的事——至少就他而言，算是多的了。爸还是会有长长的停顿，不过在那四十分钟里，爸跟莎文娜讲的话，比从我回家到现在跟我讲的还多。我可以看见莎文娜所说的爸拥有的热情，不过我看过太多次，这股“热情”仍旧无法改变我已有的想法：爸拿钱币收藏当借口，拒绝面对人生。我不再跟爸讨论钱币，就是因为我想讲讲别的；爸不跟我讲钱币的事，是因为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但就是不知道除了钱币外，该跟我说什么。
不过……
爸很快乐，我看得出来。爸在讨论钱币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指着钱币上的刻印，一会儿称赞戳记有多清楚，一会儿说如果戳记有变化，价值会如何跟着起伏。爸给莎文娜看了很多，有纪念币，还有纽约州西点造币厂出厂的钱币，爸最喜欢的钱币就来自这家造币厂。爸还拿了放大镜给莎文娜，指给她看钱币上面的瑕疵；莎文娜手执放大镜的时候，爸脸上活泼生动的神情非常明显。虽然我对钱币的感觉没变，不过看到爸这么高兴，我也不禁笑了。
不过他还是那个我所了解的爸爸，没有奇迹出现。把钱币全部秀出来，叙述背景、讲完购买过程以后，话就越来越少。他还开始重复刚才讲过的事，而且他自己也发现了，结果就是更退缩、更安静。不用多久，莎文娜就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她指了指桌上的钱币说：“谢谢你，泰里叔叔。我觉得真的学到了很多。”
爸笑了，可是看起来很累，我注意到这个暗示，知道是时候我来接手了。
“是啊，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们该走了。”我说。
“噢，好吧。”
“很高兴认识你。”
爸再一次点点头。莎文娜倾身向前抱了爸一下。
“我们下次再聊。”莎文娜轻声说。虽然爸回抱了莎文娜，不过却让我想起小时候他毫无热情的拥抱，纳闷莎文娜是不是也像爸一样，很明显地感到不自在。
坐在车里，莎文娜好像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应该问问她对爸的印象怎么样，但不确定我是不是真想知道答案。我了解自己的爸爸，也知道我们关系不是那么好，不过莎文娜说得对，爸是我唯一的亲人，还把我养大。我可以抱怨，但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别人也批评我爸。
我还是不觉得莎文娜会有什么负面的评论，因为她天生就是这么善良。莎文娜转过来面对我，脸上带着微笑。
“谢谢你带我来。你父亲……心地非常善良。”
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形容他，不过我喜欢。
“很高兴你喜欢他。”
“我确实挺喜欢他，”莎文娜的话听起来很真诚，“你父亲很……温柔。”莎文娜看着我，“不过我觉得能理解，你以前为什么会惹麻烦，你爸看起来不是会发号施令的人。”
“他确实不是。”我同意。
莎文娜带点嘲谑地皱起眉头。“所以你就为所欲为？”
我笑出声。“是啊，我想是这样。”
莎文娜摇摇头。“你应该懂事一点。”
“我那时还小嘛！”
“哈，老掉牙的借口，对啊，少不更事嘛，你知道对我没效，是吧？我从来都不会想要占爸妈的便宜。”
“是啊，完美的女儿。我记得你提过。”
“你是在挖苦我吗？”
“哪有，当然不是！”
莎文娜继续瞪着我。“我觉得你就是有。”她最后判定。
“好吧，是有一点。”
莎文娜想了想我的答案。“好吧，是我活该，不过这样你就能知道，我不是完美的人。”
“真的吗？”
“当然啦，我记得很清楚。比如说，四年级的时候，我有一次考试只拿了Ｂ。”
我假装吓到。“噢，不，你开玩笑吧？”
“是真的啊。”
“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还能怎么样？”莎文娜耸耸肩，“告诉自己这种错误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
我一点都不怀疑。“你饿了没？”
“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想吃什么？”
莎文娜双手把头发向后拢，抓成一个松松的马尾，再放掉。“又大又多汁的汉堡，听起来怎么样？”
一说完，我心里想，这个女孩完美到让我不敢相信。

第七章
“我得说，你带我去过的餐厅中，就数这里最有意思。”莎文娜转头对我说。沙丘的另一边不远处，等着买汉堡的人大排长龙，目的地是碎石子停车场中央的“乔的汉堡摊”。
“这里有城内最棒的汉堡。”我一边说，一边咬了一口手上巨大的汉堡。
莎文娜就坐在我身旁，在沙滩上面对海洋。汉堡棒极了，又大又厚，虽然薯条有点油，不过正对味。莎文娜一边吃，一边看海。在西下的夕阳中，我甚至觉得她看起来比我更自在，更像是在海边长大的。
我又想到莎文娜跟爸说话的样子，还有她跟每个人讲话的态度，当然也包括跟我。莎文娜有种少见的神奇能力，不管跟谁在一起，她都可以变成对方最需要的人，同时又能做自己。不论是外表还是个性，我想不出还有谁像她这样，也再次纳闷她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们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人：莎文娜是山脚下长大的女孩，聪明又甜美，乐于助人，父母对她充满关爱；我是身上布满刺青的职业军人，看起来又是一副难以接近的样子，在家也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想起莎文娜跟爸相处的情形，就知道莎文娜的爸妈把她教得有多好。莎文娜坐在我身边，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多像她一点。
“在想什么？”
莎文娜的声音虽然有些试探，但是很温柔，把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在想你为什么在这里。”我老实说。
“因为我喜欢海滩啊，不过没办法常常来，而且我长大的地方也没有捕虾船、海浪什么的。”
莎文娜一定是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她轻拍我的手。“我乱讲的，抱歉。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来。”
我把吃剩的汉堡放在一边，纳闷自己为什么这么在乎莎文娜的回答。这种感觉很陌生，我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习惯。莎文娜拍拍我的手臂，转过去继续看海。
“这里好美。海面如果来个夕阳就更完美了。”
“那我们得到美国国土的另一边才有可能。”
“真的吗？你是要告诉我夕阳从西边下山，是吧？”
我马上注意到莎文娜眼里顽皮的笑意。
“我是这样听说的。”
莎文娜的吉士汉堡才吃一半，她把汉堡放进袋子里，把我吃剩的也放了进去。她把袋子折好，免得被风吹走，然后伸直双腿转向我，看起来既诱人又天真。
“想不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等她继续说，一边陶醉地盯着眼前的美景。
“我在想，真希望过去几天都能跟你在一起。我是说，虽然很高兴可以进一步认识大家，和大家一起吃午饭和昨天晚饭也很好玩，可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像是少了点什么。直到你从海滩上走来，我才明白，原来少的就是你。”
我咽了口口水。要是我过的是不一样的生活，在不一样的时机下遇见她，我这会儿已经去吻她了，但想归想，我还是忍住了，只是继续看着莎文娜。莎文娜回看我，一点都不忸怩。
“你问我为什么来这里，我开你玩笑，是因为我以为答案很明显。跟你在一起，感觉就是……很对。很自在，好像一切都很顺理成章，很自然。就像我爸妈一样，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是很自在。我还记得小时候就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这样。”莎文娜停顿了一下，“真希望有一天你能跟我爸妈见个面。”
我的喉咙突然发干。“我也希望有那一天。”
莎文娜很自然地把手滑进我的手掌里，与我十指相扣。
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燕鸥在水边上上下下啄着沙粒觅食；另一群海鸥在海浪打上来的时候飞了起来。天色变暗，云层也变厚了。海滩另一端，情侣成双成对地在靛蓝色的夜空下散步。
我们坐在一起，空气里是碎浪的味道。我只觉得一切感觉起来都像第一次一样新鲜。虽然新，但是很舒服，好像我已经认识莎文娜一辈子了，但我们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不可能，脑海里有个声音提醒我，你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的男朋友。再过一个多星期，我就要收假回德国，这一切都要结束。跟弟兄们在一起久了，我很清楚，只是这样过几天特别的日子，是无法维系远距离的越洋感情的。我老是听到队上弟兄休假完，嚷着自己恋爱了——虽然真是有这可能，不过从来都没有结果。
跟莎文娜在一起会让我想要挑战这个传统。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我只想更多地跟她待在一起。我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忘了跟莎文娜有关的一切，这听起来很疯狂，不过我只是觉得，莎文娜已经变成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甚至已经开始害怕我们明天是不是还能在一起，或者后天，甚至大后天。我这样告诉自己，如果是这样，或许我们可以战胜距离。
“看那边！”莎文娜大叫，指着海上，“在海浪里面！”
我看向铁灰色的海洋，什么都没有。
身边的莎文娜突然站起身跑向水边。
“快来！”莎文娜回头喊道，“快点！”
我站起来跟过去，一头雾水。我跑起来，缩短我们的距离。莎文娜就站在水边，呼吸很急促。
“怎么啦？”
“就在那边！”
我眯起眼睛，看到了是什么让莎文娜这么兴奋。海浪里有三只海豚在相互追逐，一头接着一头，消失在浅水处后，它们又在离海滩更远的地方出现。
“小海豚。”我说，“几乎每个晚上都会经过这里。”
“我知道，它们看起来像在冲浪。”
“是啊，我知道很像。海豚就是爱玩。现在人类都回到岸上，海豚就觉得安全，可以开始玩了。”
“我想跟海豚一起冲浪。我还一直都想跟海豚一起游泳。”
“这样它们就不玩耍了，或是会游到人追不到的地方。海豚就是喜欢这样。我冲浪的时候看到过海豚。它们要是对人很好奇，就会游过来，在距离几英尺的地方匆匆打量一下。要是追上去，它们一溜烟就不见了。”
我们俩继续看着海豚，直到它们游开，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下。
“我们该走了。”
我们朝车子走去，中途停下来把汉堡带走。
“我不确定现场演出开始了没，不过应该快了。”
“没关系，我很确定可以找别的事做。而且我得事先提醒你，我不太会跳舞。”
“如果你不想去就算了。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
“比如说？”
“你喜不喜欢船？”
“什么样的船？”
“大船，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看到‘北卡罗来纳号’。”
莎文娜扮了个鬼脸，我知道，答案是不要。这不是我头一次希望自己一个人住。要是我一个人住，我很确定莎文娜会跟我回家。不过如果我是她，就不会跟。毕竟我不是圣人。
“等一下，我知道可以去哪儿。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我的好奇心被挑起来了。“哪里？”
他们不过昨天才开工，却已经能看出房子的雏形来了。房子的骨架都已完成，屋顶也盖好了。莎文娜先从车窗往外看，随后才转向我。
“要不要沿着房子走一圈，看看我们的工作成果？”
“当然好。”
我跟着莎文娜下车，注意到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庞。走进工地的尘土里，我听到从隔壁邻居厨房窗户传来的歌声，是收音机在放音乐。我在离门口几步的地方站定，莎文娜则绕着房子走，一脸骄傲。我靠过去，用手臂环住她，她放松下来，头靠着我的肩膀。
“这就是我过去几天的成果。你觉得怎么样？”在夜晚的寂静中，莎文娜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
“很棒，我想那一家人一定很高兴吧。”
“没错，他们一家人都很好。房子没了真的很辛苦，这房子是他们应得的。单亲妈妈和三个小孩，爸爸很久以前就跑了。佛兰飓风毁了他们的家，不幸的是，他们跟很多人一样，没有保房屋意外险。如果你跟他们见面，一定会喜欢这家人。小朋友们在学校成绩都很好，还参加教堂唱诗班。这一家人很有礼貌、很亲切……你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的妈妈很努力，教出来的小朋友都很乖，你懂吧？”
“我猜你见过这一家人了？”
莎文娜朝房子点点头。“过去几天，他们来过工地。”
莎文娜站直身子。“要不要看看房子里面？”
我不太情愿地放开她。“带路吧！”
房子不大，大概跟爸的房子差不多，不过平面设计采用开放式，感觉起来会宽敞一点。莎文娜拉着我的手走进每一个房间，仔细指出特点，她的想象力很丰富，把细节都想好了。莎文娜想着厨房要用什么样的壁纸最好，大门入口要贴什么颜色的地砖，还想过壁炉架上面要怎样装饰。声音里的惊叹和快乐，和看到海豚的时候一个样。在那一刻，我可以清楚地想象出莎文娜小时候的样子。
莎文娜领着我走回前门，就在这时，传来一声雷鸣。我们站在门廊上，我把她拉过来靠着我。
“我们会盖个前廊，还够放几张摇椅，架个秋千也行。这样夏天晚上就可以坐在外面，做完礼拜也可以在庭院里跟教友聚会。”莎文娜指指窗外，“他们的教堂就在那边，所以这个地点非常好。”
“听起来，你很了解这家人。”
“其实也还好，讲过几次话，不过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猜的。只要是帮忙盖房子，我都会这样去每个房间，想象这家人会怎么生活。这样盖起房子来会更有趣。”
外头的天空里，云层已经盖住月亮，天色更暗了。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出现闪电，天空不久就开始飘雨，雨滴打在屋顶上，雷声在屋里回响。街上的橡树枝叶茂密，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如果你想走的话，我们最好在下雨前离开。”
“我们没地方去，记得吗？而且我喜欢雷雨。”
我把莎文娜拉近一点，呼吸着她的香味。莎文娜的头发闻起来有甜甜的味道，好像成熟的草莓。
我们看着雨势变大，雨水斜斜地从云层落下。唯一的光线来自外面的街灯，莎文娜的脸半掩在阴影里。
头上雷声爆开，雨势变得更强了，雨水打在满是锯木屑的地上，四处形成一摊摊水洼。虽然下雨，好在天气还算暖和。我们的旁边有几个板条箱，我走过去把它们搬过来，叠成临时的椅子。虽然坐起来不太舒服，不过总比站着好。
莎文娜在我身边坐下来，我突然明白来这里是正确的决定。这是我们两个第一次真正独处。和她坐在一起，我只觉得我们好像好久以前就已经这样在一起了。

第八章
板条箱又冷又硬，我开始怀疑自己未免太不体贴。不过莎文娜好像不介意，或是假装无所谓。她往后靠，大概是背后的箱子一样扎人，又挺身坐直。
“抱歉，我以为箱子坐起来应该比较舒服。”
“没关系。我的腿很酸，脚很痛。这样坐下来很棒。”
是啊，我想是这样没错。我想到以前在晚上站岗时，总会想象自己身旁坐着梦想中的女孩，觉得世界一片美好。我知道这几年自己错过什么了。莎文娜把头靠在我肩上，我真希望自己没加入军队、没被派驻海外，甚至希望自己作了别的选择，好让我能留在莎文娜的世界里。最好是当个大学生，在教堂丘上课，这样就可以整个暑假盖房子，跟莎文娜一起骑马。
我听见莎文娜说：“你好安静哦。”
“抱歉，我只是在想今天晚上的事。”
“希望是好事。”
“对啊，都是好事。”
莎文娜在位子上扭扭身体，调整坐姿，腿碰到了我的腿。“我也在想今晚的事，不过都在想你爸爸。他总是像今天这样吗？讲话的时候好像很害羞，眼睛一直盯着地上。”
“对啊，怎么了？”
“只是有点好奇。”
几英尺外，风雨好像变得更大了，一阵大雨从云层中落下来。雨水像是瀑布一样，从房子四面往下冲。又一道闪电，这一次好像更近了一点，雷声隆隆，听起来像大炮一样。如果这儿装了窗户，我想应该会震得咔啦咔啦响。
莎文娜靠得更近了一点，我伸手环住她的肩膀；莎文娜脚踝交叉，整个人靠着我。我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抱着她直到永远。
“你跟我认识的大部分男人不一样。”莎文娜评论道，声音很轻，听起来很亲密，“你比较成熟，没那么……轻浮，我在想。”
我笑了，很高兴她这样说。“别忘了我的平头和刺青。”
“平头，好吧，还有刺青……嗯，我想那是你的一部分。没有人是完美的。”
我用手肘推推她，假装难过的样子。“好吧，早知道你会这样想，我就不会跑去刺了。”
“我才不信呢。”莎文娜退开一点说，“不过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讲。我说的比较像是对刺青的泛泛的印象。在你身上，这些刺青确实让你具有某种……形象。我想这形象跟我的想法差不多。”
“什么形象？”
莎文娜指着我那一个个的刺青，先是那个中文字。“这一个告诉我，你特立独行，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步兵团这个是说你对自己的职业很骄傲；至于这个铁蒺藜嘛……这跟你从军前的个性有关。”
“听起来真像是心理分析，我只是觉得自己喜欢这些图案。”
“我想辅修心理学专业嘛。”
“我觉得你已经修完了。”
虽然风势变强，雨倒是小了。
“你谈过恋爱吗？”莎文娜突然改变话题问道。
她的问题把我吓了一跳。“还真是突然。”
“有人说善变让女人更神秘。”
“好吧，的确是这样。不过问题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迟疑了一下，还在考虑要怎么回答。“几年前，我跟一个女孩约会过一阵子，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恋爱了，至少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不过现在想想，我就……不那么确定了。我关心过她，喜欢跟她在一起，不过分开的时候，我甚至不会想到她。我们是在一起，不过不算恋爱，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莎文娜还在思考我的回答，什么都没说。我很快转向她：“那你呢？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莎文娜的表情黯淡下来。“没有。”
“不过你以为自己有，跟我一样，是吧？”莎文娜深深吸了口气。我继续说：“在军队里，有时候也要用点心理战术，我的直觉告诉我，以前你认真交过一个男朋友。”
莎文娜笑了，不过笑容里带着忧伤。“我就知道你猜得出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压抑，“不过问题的回答是，对，我的确有。那是大一的时候发生的事。还有，对，没错，我以前以为自己爱着他。”
“你确定你不爱他了吗？”
莎文娜过了好一阵子才说：“对，我确定。”
我盯着她看。“你不用告诉我……”
“没关系。”莎文娜举起一只手制止我，“不过走出阴影是有点难。我试着忘记发生的事，连爸妈都没说，甚至从没跟任何人讲过。你知道吗？真的很老套，就是小镇女孩离家上大学，遇到英俊学长的故事。学长是大学兄弟会会长，有钱、英俊、受人欢迎，小学妹受到学长的殷勤追求大为感动。学长对小学妹的关注让其他大一女生吃醋，没多久，这个小学妹也真以为自己很特别。后来她答应跟学长出席正式宴会，和其他几对情侣一起去城外的一家高级饭店。虽然有人警告她要当心，这学长不像看起来那样高尚或体贴，事实上，学长只是想在猎艳名单上再添一笔而已。”
莎文娜闭上眼，好像努力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她不顾朋友的反对，就这么去了。她不喝酒，学长给她端来一杯汽水，喝了以后，她开始觉得头晕目眩，学长说要带她去房间休息，接下来，她就发现自己跟学长躺在床上亲吻。一开始她还觉得很舒服，可没一会儿，房间开始旋转，后来她才想到，有人——或许是学长——可能在饮料里面下药了。她这才发现，原来学长的意图一直就是想征服猎物而已。”
莎文娜越说越快，上气不接下气。“学长开始撕扯她的衣服，摸她的胸部，衣服破了，内裤也被撕裂了，学长重重地压在身上，她怎么样也挣不开。她慌了，想叫学长停下来，因为自己从没做过这样的事，可是她头昏到几乎讲不出话，也没办法求救。如果住那个房间的房客没回来，学长大概就得逞了。她蹒跚着走出房间，一边拉住衣服一边哭，最后走到大厅的女厕所，继续在里面哭。其他跟她一起去的女生看到了，不但没安慰，甚至开始嘲笑她，说她明明就是装蒜，早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最后她打电话给朋友，这朋友二话不说，跳上车载她回家。一路上都没有多问。”
等莎文娜说完，我已经气到全身僵硬。碰到女人我也不是圣人，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霸王硬上弓，不会强迫对方做不想做的事。
最后我只能说：“我很痛心。”
“你不必觉得痛心，又不是你做的。”
“我知道啊，可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除非——”我拖长尾音，过了一会儿，莎文娜才转过脸来，脸上还有泪水。想到她这么静静地哭就让我心痛。
“除非什么？”
“除非你叫我……不知道，狠狠揍那个兔崽子一顿？”
莎文娜轻轻地笑了，声音里还是带着悲伤。“你不知道我想过多少次。”
“我做得到。只要给我个名字，保证做得干净利落，不会连累到你。”
莎文娜捏捏我的手。“我知道你做得到。”
“我是说真的。”
莎文娜回以一个虚弱的微笑，看起来好像历尽沧桑，又非常脆弱。“所以我才不告诉你，不过，相信我，我很感动。你这样真体贴。”
我喜欢莎文娜此刻说话的模样，我们坐在一起，手拉着手。最后雨终于停了，雨声稍歇，邻居收音机的音乐又再度传来，不知道具体是哪首歌，不过我知道，这是一首早期的爵士乐曲——队上有个弟兄是爵士乐专家。
“就因为这件事，”莎文娜继续这个话题，“所以我说大一生活不好过，想休学也是因为这个。我爸我妈——愿上帝保佑——以为我只是想家，所以不让我休学。不过……虽然很难过，我对自己又更了解了。现在我知道，自己可以撑过这样的事情，不会被打倒。我是说，事情可能更糟，糟上一百倍，不过对我来说，那时候就只能承受这么多，而且我也吸取了不少教训。”
莎文娜说完，我倒是想到她之前讲的其他事情。“那天载你回家的是提姆吧？”
莎文娜抬头看我，一脸惊讶。
“你还能打给谁？”我解释自己的推理。
莎文娜点点头。“是啊，我想你说的有道理。提姆是个大好人。一直到今天，他都没想过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没告诉他。不过从那时候开始，提姆对我的保护心态又多了一点，不过我并不介意。”
我在片刻的沉默中，想到莎文娜在整件事里的勇敢态度，不只是当天晚上，还有事后。如果她没跟我说，我绝对不会想到她身上曾发生过这么糟糕的事情。而且，尽管发生了这些事，莎文娜对世界还是保持乐观，光凭这一点，我已经非常佩服了。
“我保证我会很安分的。”
莎文娜转过来说：“你在说什么？”
“今晚，明天晚上，不管什么时候。我不像那个混蛋。”
莎文娜的手指滑过我的下颚，立即便有一股电流随着她的触碰传到我的神经。“我知道。”莎文娜说，听起来似乎是被我逗乐了，“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跟你一起坐在这里？”
莎文娜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温柔，于是，我再一次努力抑制住想去吻她的冲动。这不是莎文娜所需要的，起码不是现在，不过当下要想别的事情实在很难。
“你知道头一天晚上苏珊说什么吗？我是说，在你离开、我回去了以后？”
我等她往下说。
“她说你看起来很吓人，说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不想跟你独处。”
我邪邪地笑了一下。“有人说过更难听的。”我向她保证。
“不是啦，你没注意到重点。我是说，我只记得心里在想，苏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在沙滩上把包递给我的时候，我只看到正直、自信，甚至还有一点温柔，不过绝不是凶恶什么的。我知道听起来有点傻，不过，那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我将脸转向另一边，什么都没说。外面街灯下，地上有夜雾缓缓升起，是白天最后一股热气碰到夜晚低温的结果。蟋蟀开始嘶叫，虫鸣声此起彼落。我吞了口口水，试图润湿突然变干的喉咙。我看看莎文娜，再抬头瞪着天花板，然后往下盯着自己的脚，最后才把视线移回莎文娜的脸上。莎文娜捏捏我的手，我颤巍巍地吸了口气，心里想到，在平凡小城的这次寻常假期中，我爱上了这个名叫莎文娜·琳恩·柯蒂斯的无与伦比的女孩。
莎文娜看到我的表情，显然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如果让你不自在了，我很抱歉。”她轻声说，“我有时候就是这样，话讲得太快了。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想过别人会怎么想。”
“你没有让我不自在。”我把莎文娜的脸转向我，“只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几乎就要把接下来的话吞回肚子里了，不过要是我不说，就会错过这个表达我真正感觉的时机。
于是，我开始说道：“你不知道过去几天对我有多重要。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事。”我迟疑了一下，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我爱你。”
以前我总是觉得这几个字很难说出口，但事实正好相反。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一件事那么有把握过。虽然我希望有一天也可以听到莎文娜这么说，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知道我对她的爱，没有条件也没有期望的爱。
外面的气温开始下降，雨水集成的水滩在月光下闪着波光。天空里的云层开始散去，远处有一颗星星闪烁了一下，好像在提醒我刚刚自己所吐露的心声。
“你想过会这样吗？我是说，你跟我。”莎文娜好像大声说着心里的疑问。
“没有。”
“这让我有点怕。”
我的胃在翻腾，突然很确定，莎文娜其实不这样想。
我说：“你不用回答我。这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莎文娜打断我，“你会错意了。我害怕不是因为你的话，而是因为我也想这么说：我爱你，约翰。”
就算是现在，我还是不确定那时是怎么回事。前一秒我们还在讲话，后一秒莎文娜就靠过来。有一瞬间，我怕亲吻她会打破我们之间的魔咒，可是来不及了，莎文娜的双唇碰上我的嘴唇。我知道，就算再活一百年并走遍世界上的所有国家，都比不上这一刻：亲吻我的梦中情人，明白这份爱会持续到永远。

第九章
那天我们很晚才回去。离开工地以后，我们又回到海滩，沿着沙滩散步，直到莎文娜开始打呵欠。我送她回家，我们在门廊上吻别，身边是绕着灯火飞舞的飞蛾。
虽然前一天我就不断想着莎文娜，但那感觉和第二天根本无法比拟，而且，这感觉还发生了质的改变。我发现自己没来由地傻笑，连爸下班回来都发现了。爸什么也没说，我当然也不期望他会说什么，不过，等爸准备煮千层面时，我又拍了拍他肩膀，这次他倒是没有再被吓到。晚餐桌上，我没完没了地聊起莎文娜，几个小时后，爸晃进书房。虽然他没说什么，不过我想爸还是很为我高兴，甚至很高兴我愿意分享自己的快乐。我对此非常确定，是因为后来出门回家以后，在厨房桌上发现一碟刚烤好的花生饼干，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冰箱里还有足够多的牛奶可以搭着吃。
我带莎文娜去吃冰激凌，然后我们去威尔明顿城里的观光区。我们沿着街道散步，走过一间又一间店铺，我发现莎文娜对古董很有兴趣。后来我带她去看战舰，不过没多久就走了，莎文娜是对的，看大船很没意思。后来我送莎文娜回家，陪她跟大伙一起坐在营火边。
接下来两个晚上，轮到莎文娜来我家。这两天都是爸负责煮晚餐。第一天晚上，莎文娜完全没问起钱币的事，对话就很难继续。爸多半只是听，虽然莎文娜努力维持愉快的态度，试着把爸也拉进我们的谈话里，但聊着聊着，又变成了我们俩说话，爸则在专心吃饭。莎文娜离开的时候眉头深锁，尽管我不希望她对爸的第一印象起了变化，但我终归知道，这在所难免。
不过让我惊讶的是，第二天莎文娜又说要过来。这一回，莎文娜跟爸待在书房里讨论钱币。我在一旁看着，既纳闷莎文娜会怎么看待这种我早已熟悉了的相处模式，同时，又希望莎文娜会比从前的我更懂得体谅。等到我们离开，我已经知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开车回海滩的路上，莎文娜容光焕发地讨论爸的事情，她尤其称赞了爸把我养大是多么能干。我还不太确定该怎么理解她的评语，不过看到莎文娜似乎接受了我爸，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到那个周末，我已经成了那座海滩大屋的常客。大部分人都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不过因为白天的劳作已经让人筋疲力尽，他们仍对我没什么兴趣。晚上七八点，大多数人都不像之前那样在海滩上喝酒或调情了，反而挤在客厅看电视。每个人看起来都晒黑了，手指上的水泡都用创可贴包了起来。
星期六晚上，大伙有了额外的精力度周末，我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群人从小货车后座搬下一箱又一箱的啤酒。我帮他们把箱子搬进屋时心里才惊觉，认识莎文娜以来，自己几乎是滴酒不沾。像上一个周末一样，外面的烤架开始生火烤肉，我们就在营火边吃东西，晚饭后到沙滩散步。我带着一条海滩毛巾和一个野餐篮，里面装满晚上可以吃的零食当宵夜。在海滩上躺下来后，我们俩就这样看星星，甚至还亲眼目睹了流星的白色尾巴划过夜空这样的稀罕天象。这天就是那种完美的夜晚，微风轻拂，不冷也不热，我们在星空下聊天、亲吻，持续了好多个钟头，最后在彼此的臂弯里睡去。
星期天早上，太阳开始从海面升起时，我从莎文娜身边坐起来，看着晨光洒在她脸上，她的头发像一把扇子一样散在毯子上。莎文娜一手放在胸口，一手举过头顶，当下的我只想到，希望自己的下半辈子就像现在这样，每天早上在她身边醒来。
后来我们又一起上教堂。虽然我们整个礼拜都没跟提姆说上几句话，他还是那样精力充沛、友善随和。提姆又问我要不要帮忙盖房子，我回答说自己下个星期五就要收假，所以不知道究竟能帮上多少忙。
“我觉得你吓到他了。”莎文娜对着提姆笑着说。
提姆举手投降：“起码我试过了。”
那大概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个星期。我对莎文娜的感情只增不减，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意识到这一切就快要结束时，我也开始烦躁。每当我开始焦虑，就努力把这种感觉赶走，然而到了星期天晚上，我几乎睡不着了。我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莎文娜，试着想象等我收假回营，莎文娜则在海的另一端，身边全是男人，其中还有人跟我一样，对莎文娜有特殊的感情。等到那个时候，我还怎么开心得起来。
星期一晚上到海边大屋时，我找不到莎文娜。我找了人去她房间敲门，没人应；找了每间浴室，没人在。莎文娜不在后面的露台上，也没在海滩上跟大伙一起。
我沿着海滩往下走，四处问人，大部分人却只是漠不关心地耸了耸肩，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她不在这儿。最后我遇到一个女孩——不确定叫珊蒂还是辛迪，她指向海滩，说有人在一个小时前看到莎文娜往那边走。
我花了好久才找到莎文娜。我在海滩上来回走，最后将注意力转到靠近房子的码头那儿。我凭着直觉爬上阶梯，耳畔是底下海浪拍击堤岸的声音。当我看到莎文娜的身影时，还以为她来这里是为了看海豚，或是看人冲浪。莎文娜坐着，两手抱着膝盖，背靠一根柱子。等我走近，才发现她在哭。
看到女生哭，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实说，不管谁哭都一样。我爸从没哭过，就算有，我也没见过。我最后一次哭大概是在三年级，那次我从树屋上摔下来，扭到了手腕。我在军队里见过一些大男人掉眼泪，通常我只是拍拍他们的背了事，让其他比较有经验的人接手。
我还没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莎文娜就看到我了。她匆忙擦了擦眼泪，眼睛又红又肿。我听见莎文娜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想平静下来。那个我从海里救回来的包，就夹在她两腿间。
“你还好吧？”
“不好。”莎文娜的回答让我的心一紧。
“想一个人静一静吗？”
莎文娜想了一想，最后说：“我不知道。”
我继续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莎文娜叹了口气。“我会没事的。”
我一边点头，一边把手插进口袋。“要不要我走开，让你一个人静一静？”我又问了一次。
“我一定要回答吗？”
我迟疑了一下，说：“对。”
莎文娜忧郁地笑了一下。“留下来吧，其实，如果你能过来跟我坐在一起，会更好一点。”
我在莎文娜身边坐下来，有那么一会儿，不知如何是好，然后我伸出手环住她的肩膀。我们坐着，好长时间都没说话。莎文娜慢慢调整呼吸，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抽泣。她抹了抹脸颊上不停流下的泪水。
过了一会儿，莎文娜开口：“我给你买了东西，希望你不会介意。”
我咕哝着说：“当然不会。”
莎文娜吸吸鼻子说：“你知道我来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吗？”莎文娜没等我回答，“我想到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还有第一天晚上聊天的事，还有你亮出刺青，看着蓝迪时凶恶的眼光，还有我们第一次冲浪，你一脸吃惊的傻样……”
莎文娜说不下去了，我抱抱她的腰。“我就当你是在赞赏我。”
莎文娜试着用微笑来回应，不过她笑得十分勉强。“我记得头几天的每一件事，以及接下来的那一整个礼拜。我们跟你爸在一起聊天，去吃冰，还有去看那艘笨船的事。”
“我不会再带你去了。”我对莎文娜保证。不过她举起双手打断我。
“让我把话说完。还有，你没注意到重点，我要说的，是我有多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我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这不是我来的目的，就好像我不是要来这里爱上你一样，或者，就好像我也不是要来这里喜欢上你爸爸的。”
我心中一凛，没说话。
莎文娜把一束头发捋到耳后。“你有个很棒的爸爸，他把你养大真是很了不起，虽然我知道你不这样觉得，还有……”
莎文娜看起来词穷了。我摇摇头，困惑地问：“这就是你哭的原因？因为我对我爸的感觉？”
“不是啦！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莎文娜停顿了一下，好像正试着整理紊乱的思绪。“我不想要爱上任何人，我还没准备好。之前爱上别人，结果是我自己一团糟。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不过过几天你就要走了，一切都要结束，我又会跟上次一样一团糟。”
“我们不需要结束啊！”我大声抗议。
“可是终究会这样。我知道我们可以写信、可以打电话，等你休假回来可以见面，可是不会跟现在一样了。我再也看不到你不知所措的表情，我们也不能躺在沙滩上看星星，不能面对面坐着分享心情和秘密。我再也没有机会让你抱着我了，就像现在这样。”
我将头转开，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挫折感和惊慌，莎文娜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我今天逛书店的时候，想找一本书送给你，等我找到了，我站在那里，想象你拿到书可能有的反应。我突然想到，事实上，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见到你，然后就可以知道了，这么一想我就安心了。因为知道如果你不高兴，我们可以面对面把话说清楚。这是我坐在这里想通的事。如果我们在一起，什么事都有可能。”莎文娜迟疑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可是很快就不可能这样了。从我们认识开始，我就很清楚你只会在这里待几个星期，但是我不知道说再见这么难。”
“我也不想说再见。”我温柔地把莎文娜的脸庞转向我。
海浪在我们脚下拍着木桩，一群海鸥从我们头顶飞过。我靠过去亲了莎文娜一口，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莎文娜的呼吸闻起来像是肉桂和薄荷的味道，让我再一次想着要申请调回来。
我希望能转移莎文娜的注意力，不去想这么不高兴的事情，所以很快抱了她一下，指指那个袋子。“你买给我的是什么书？”
莎文娜一开始看起来完全在状况外，随即想起了自己刚说过的话。“噢，对了，我想是时候了。”
从她说话的样子，我知道她买的不是希雅森的最新力作。我继续等，可是莎文娜却回避我的目光。
“如果把书送你，”莎文娜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你要保证你真的会看。”
“当然，”我不太确定该怎么想，“我保证。”
莎文娜还是欲言又止，接着伸手抓过袋子拿出那本书。她递给我的时候，我看了一下书名。一开始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本书比较像教科书，是关于自闭症和艾斯伯格症候群的。我听过这两个名词，我的了解应该跟平常人差不多，换句话说，就是知道得很少。
“这是教我的一个教授写的，”莎文娜继续解说，“她是我在大学里遇到过的最棒的老师。开课永远爆满，没修到课的学生也会来问问题。这位老师是各种发展障碍的专家，也是少数专门研究成人发展异常的学者之一。”
“很有趣。”我甚至没努力隐藏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觉得你可以学到一些东西。”莎文娜继续推荐。
“这我很确定。这本书看起来就是数据丰富的样子。”
“不只是这样，”莎文娜的声音很镇定，“我希望你为你爸爸，还有你们的相处模式，读一读这本书。”
我头一次觉得自己浑身僵硬。“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专家，”莎文娜说，“不过这个教授上的两个学期课程中，这本书是指定读物，我每天晚上都要预习。就像我说的，这个老师访问过超过三百位发育有异常的成年人。”
我抽回手臂：“然后……？”
我知道莎文娜听出我声音有点紧张，因为她看着我的神情带着一丝担忧。
“我知道我只是个学生，不过在实验室里，我花了很多时间跟艾斯伯格症的小孩相处，我也有机会跟一些教授访问过的成人患者接触。”莎文娜在我面前跪下来，伸手搭住我的手臂，“令尊跟其中一些患者非常类似。”
我想我已经知道莎文娜想说什么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要她直接说出来。“那是什么意思？”我问道，强迫自己不要转开视线。
莎文娜回答得很慢：“我想，你父亲可能是艾斯伯格症患者。”
“我爸不是智障。”
“我没这样说，艾斯伯格症是一种发育障碍。”
“我不在乎那是什么，”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爸没有问题，他把我养大，正常上下班，准时付账单。我爸还结过婚。”
“艾斯伯格症患者也能好好过日子。”
莎文娜这样说的时候，我想到她之前讲过的话。
“等一下……”我试着回想她是怎么说的，觉得自己嘴巴好干，“之前你还说，我爸把我养大很了不起。”
“是啊，我真的这么想。”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了，不禁绷紧下颚，眼睛瞪着莎文娜，好像是第一次看着她。“那是因为你觉得我爸像‘雨人’<sup><small>[1]</small>，想到他不是正常人，所以你觉得他很了不起。”
“不是……你不明白。艾斯伯格症有好几种程度，从轻度到重度……”
我几乎没在听她说话。“而你说尊敬我爸，也是因为这个，而不是因为你真的喜欢他。”
“不是这样，等一下……”
我别开头站起身，突然非常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我走向莎文娜对面的栏杆，心里想着她老是要拜访爸……不是因为想花时间陪他，只不过是想研究他。
我的胃开始打结，我转身面对莎文娜。“这就是你去我家的原因，对吧？”
“什么？”
“不是因为你喜欢我爸，而是因为你想印证自己的推测。”
“不是……”
“不要再撒谎了！”我大叫。
“我没有撒谎！”
“你跟我爸坐在一起，假装对他的钱币有兴趣，实际上是在评估我爸的状况，就像在观察实验室里的猴子一样。”
“不是那样！”莎文娜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我很尊敬你爸爸……”
“因为觉得尽管他不正常，却还能克服困难对吧？”我大声咆哮，帮她把话说完，“没错，我终于懂了。”
“不是这样，你会错意了，我很喜欢你爸爸……”
“所以才要进行这个小实验，对吧？”我一脸愤怒，“看吧，我一定是忘了你的习惯，你说你喜欢某个人的时候，就会做这样的事。你是不是要跟我说这个？”
莎文娜摇头：“不是！”她看起来似乎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她的嘴唇开始发颤，等她再度开口，声音颤抖不已，“你说对了，我的确不应该这样做。可是我只是希望你能了解你爸爸。”
“为什么？”我走近一步，感觉身上的肌肉绷紧了，“我很了解他，这个爸爸把我养大，记得吗？我跟他住在一起。”
“我只是想帮忙，”莎文娜眼睛看着地上，“我只是希望你能真正地跟他沟通。”
“我没要你帮忙，我也不想要你帮忙。这又他妈的关你什么屁事？”
莎文娜转过头，擦掉一颗泪水。“是不关我的事，”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还以为你想知道。”
“知道什么？”我继续质问，“知道你觉得我爸有毛病？知道我不应该期望跟我爸正常沟通？知道如果想跟他讲话，就只能讲钱币的事？”
我没试着隐藏声音中的愤怒，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四周，我还瞥到附近几个渔夫转过来看我们。我的眼神让他们没敢接近，这样可能也比较好。我和莎文娜继续互瞪，我不期望她回答，老实说，她最好不要。我还在努力消化这个事实，明白莎文娜花时间跟我爸相处，只不过是她的益智游戏。
“或许吧。”莎文娜说。
我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
“你听到了。”莎文娜轻轻耸肩，“或许那真的是唯一的话题，或许这是他唯一能回应的事。”
我的双手紧握成了拳。“你的意思是，这全都得看我咯？”
虽然不期望她回答，可是她说了。
“我不知道。”莎文娜转向我，眼睛里含着泪水，不过声音出乎意料地坚定，“所以我买了这本书，让你可以好好看看。就像你说的，你比我更了解你爸，我从没说他不正常、没办法生活，不过情况很显然就是这样。但是仔细想想，一成不变的作息、讲话的时候不看着对方、完全没有社交生活……”
我抽身离开，很想打什么出气，什么都可以。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低声说。
“因为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想知道原因。我这样说，不是想伤害你，或侮辱你父亲，我是希望你能多了解他。”
莎文娜坦率的态度，让我痛苦地了解到她是认真的。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在乎。我转身离开走向码头，只想离开那里，离开莎文娜。
“你要去哪里？约翰，等一下！”我听到莎文娜大喊。
我假装没听到，继续加快脚步，很快就到了码头的阶梯前。我重重走上去，穿过沙滩，继续往房子的方向走。我不知道莎文娜是不是在后面追，当我走近人群时，每个人都转向我。我知道自己看起来火冒三丈。蓝迪手上拿着啤酒，他一定是看到莎文娜走了过来，于是走到我面前挡住我，他的几个朋友也围了上来。
“发生了什么事？”蓝迪叫出声，“莎文娜怎么了？”
我不理他继续走，蓝迪抓住我的手腕：“嘿，我在跟你说话。”
这不是个明智的举动。蓝迪呼吸里有酒精的味道，我知道是因为酒胆他才敢这样。
“放手。”我说。
“她还好吧？”蓝迪又问。
“放手，”我又说了一次，“不然我扭断你的手。”
“嘿，这是怎么回事？”我听到身后传来提姆的声音。
“你对莎文娜做了什么？”蓝迪质问，“为什么她在哭？你欺负她了？”
我血液里的肾上腺素正在快速分泌。“最后一次警告你。”我提醒蓝迪。
“不要这样！”提姆大叫，这一回，他的声音更近了，“你们不要冲动，冷静下来！”
我感觉到有人从后面抓住我，接下来所有的事都是直觉反应，都在几秒之内发生并结束。我把手肘向后拐，用力顶向对方心窝的位置，马上听到了一声呻吟。接着，我抓住蓝迪的手用力扭，折到几乎要弄断的程度。蓝迪尖叫，两腿跪地，接着又有人冲过来，我手肘一挥，马上感觉到了碰撞，接着是软骨断裂的声响。我转过身，准备继续应战。
“你在干什么！”我听见莎文娜尖叫。她一定是看到了这儿正在发生的事，一路冲了过来。
蓝迪躺在沙滩上攥着自己的手腕，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从背后抓住我的人现在趴在地上喘气。
“你打伤他了！”莎文娜冲过我身边啜泣着，“他只是要劝架！”
我转过身，看到提姆趴在地上，他用手盖住脸，鲜血从指缝滴了下来。这个景象好像把每个人都吓住了，除了莎文娜。她在提姆身边跪下来。
提姆呻吟着，我不仅心跳得飞快，还觉得胃里出现了一个大洞。为什么是提姆？我想过去看看他的状况，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整件事也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先开始的。不过，由谁开始的并不是重点，至少现在不是。我没办法假装觉得这些人会既往不咎，我只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开始后退，几乎没听见莎文娜担忧的声音。我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每个人，不想再伤到谁；他们都退开让我走。
“噢，天啊，不……你在流血……我们得给你找医生……”
我继续往后退，转身爬上阶梯，很快穿过房子走回车子。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街上开着车了。接下来的整个晚上，我只能不停地咒骂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第十章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于是只好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了一阵，晚上发生的事仍不停地在脑海里回放。我对自己、对提姆都还很生气，对其他人则还好。不过，我还是对莎文娜在码头说的话气愤难当。
我几乎不记得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前一分钟我还在想自己多么爱她，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爱；下一分钟我们就吵了起来。我气莎文娜耍的花招，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这么愤怒。我跟爸并不亲，我也不认为自己很了解他，那我为什么会这么气？为什么还气到现在？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发问：“因为莎文娜有可能是对的？”
这也无所谓了，就算真的是或不是，又会怎样？会有什么改变吗？而这一切又关莎文娜什么事？
一路上，我不断地从愤怒变成接受，再从接受回到愤慨。我还发现，自己会不断地回想打断提姆鼻梁的画面，这只会让我的情绪变得更糟。为什么走过来的是提姆？为什么不是别人？开始挑衅的又不是我。
还有莎文娜……是啊，我明天该回去道歉。我知道莎文娜相信她自己说的话，而且她确实尽己所能想帮忙。而且，她也是对的，我确实想多了解一点，这样真的可以解释一切……
不过在我伤了提姆之后再回去道歉，莎文娜会怎么想？提姆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就算我对天发誓一切都是意外，真的会有用吗？还有我对其他人的态度呢？莎文娜知道我是个军人，不过现在亲眼目睹是怎么回事，她还会像以前一样看待我吗？
等我回到家，已经过了半夜。我走进一片漆黑的房子，看了一眼爸的书房，再走回卧室。爸当然已经睡了，他每天晚上都在固定的时间上床睡觉。作息一成不变，我知道莎文娜说过。
我爬上床，知道自己一定睡不着。我希望今天晚上能重新来过，至少从莎文娜送我书的那一刻开始。我不想再回忆发生的事了，不愿继续回想关于爸、莎文娜，或是打断提姆鼻子的事。可是整个晚上，我就只能瞪着天花板，困在这些想法中无法逃开。
起床后，我听到爸在厨房的动静。我身上还穿着前一天出门时穿的衣服，不过我不觉得爸会注意到。
“早安啊，爸。”我咕哝着。
“嘿，约翰。要不要吃点早餐？”
“好啊，”我回答，“咖啡好了没？”
“在咖啡壶里。”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爸在做早餐，我随意看着报上的头条，知道爸待会儿会先看头版，然后再看交通版。爸不看生活版或体育版，这又是一成不变的作息。
“昨晚过得怎样？”我随口问。
“一样。”爸没接着问我问题，不过这一点也不奇怪。他只是继续用锅铲翻动平底锅里的炒蛋，培根在一旁嗞嗞作响。接下来爸就会转过来，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放几片面包进烤箱好吗？”
爸早上七点三十五分准时出门上班。
等他出门后，我翻看报纸，但对上面的新闻都没什么兴趣，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不想去冲浪，甚至不想走出家门。我正想爬回床上补觉，却听到有车子开进车道的声音。我猜应该是来发传单的人，或者是推销员来问要不要清水沟、清理屋顶什么的。听到敲门声时，我还真是吓了一跳。
打开门后，我僵住了，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门外站的是提姆，他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嗨，约翰。我知道还很早，不过希望你不介意我登门拜访。”
提姆鼻梁上有一块医用胶带，两眼旁边的皮肤一片淤青，肿得不像话。
“噢，当然不介意。”我向后靠，还在努力消化提姆人在这里的事实。
提姆走过我身边，进了客厅。“我差点找不到你家在哪儿。上次送你回来，天色已经晚了，我也没多注意是怎么到这里的。来来回回好几趟才想起来怎么走。”
提姆又笑了，我注意到他手上提了袋子。
“要不要来点咖啡？”我从惊讶中回复过来，问道，“我想咖啡壶里应该还有一杯的量。”
“不了，别麻烦了。我几乎整晚没睡，最好还是别喝咖啡。待会儿回去我可能还要躺一躺。”
我点点头。“嘿，我得说……昨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不是有意……”
提姆举起手打断我。“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自己应该多注意，当时不应该来抓住你。”
我仔细打量提姆，说道：“很痛吧？”
“还好啦。不过就是在急诊室待一晚罢了。我等了一会儿才看到医生，医生又要找其他人来帮我固定鼻梁。以后鼻子上可能会有个小肿块，不过希望这样能让我看起来不那么斯文。”
我笑了，然后对自己居然还笑得出来感到很惭愧。“我还是很抱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也很欣赏你能屈能伸。不过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提姆指了指沙发，“你不介意我们坐下来吧？我头有点晕。”
我坐在躺椅边缘，两肘支在膝盖上看着提姆。提姆坐在沙发上，调整坐姿的时候缩了一下，把纸袋放在一边。
“我想跟你谈谈莎文娜，还有昨晚发生的事。”
听到莎文娜的名字，所有的事情又重回脑海，我别开头。
“你知道我跟莎文娜是好朋友吧？”提姆也没等我回答，“昨晚在医院的时候，我们聊了很久，我来这里，只是想请你不要生她的气。莎文娜知道自己有错，也知道她不应该评断令尊，这一点你是对的。”
“那为什么不是莎文娜来这里？”
“现在她人在工地。我复原之前，总得有人坐镇。再说，莎文娜其实不知道我在这里。”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因为你不想听，”提姆的声音很平稳，“以前听到别人说我弟弟的时候，我也有一样的感觉。我弟弟艾伦，他是自闭症患者。”
我抬头说：“艾伦是你弟弟？”
“对啊，怎么，莎文娜跟你提过？”
“一点点。”除了艾伦还有别的，莎文娜说过艾伦的哥哥多有耐心，还说都是因为这个哥哥，让她决定主修特殊教育。
沙发上的提姆摸摸眼睛下面的淤青，又畏缩了一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同意你的想法，莎文娜没资格那样说，我也是这样告诉她的。你记得我说她有时候很单纯吧？这就是我的意思。莎文娜想帮助别人，可是方法不见得对。”
“不只是她的问题，我自己也有错。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是反应过度了。”
提姆继续定定地看着我。“你觉得莎文娜的话有道理吗？”
我握起双手，说道：“我不知道，或许不是这样，不过……”
“不过你也不确定。而且就算是这样，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对吧？”
提姆再一次没等我回答。“我也有过这样的阶段，当时有着和你现在相同的反应。我还记得，爸妈和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对艾伦的状况不知所措。过了那么久，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我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还是会爱我弟弟，也会继续照顾他，我会照顾他一辈子。不过……了解了他的状况以后，我们相处的方式的确改善了。等我知道他的情况……我想我也就不再期望他照我们的步调走了。一旦没有期望，也就更容易接受他了。”
我还在消化提姆的故事。“如果他不是艾斯伯格症候群患者呢？”我问道。
“可能不是。”
“如果我觉得是呢？”
提姆叹气。“事情没那么简单，尤其是症状不明显的例子。发展迟缓的诊断不像抽点血化验这么简单。你也许只能尽可能地去理解，不过也只能做到这些，你甚至可能永远都没办法确定。从莎文娜跟我说的话看来，老实说，我觉得不会有什么改变。而且为什么要改变？令尊照常工作、把你养大……你还期望一个父亲能再做些什么呢？”
我想着提姆说的话，心里闪过爸的形象。
提姆继续说：“莎文娜买了一本书给你。”
“我不知道书到哪儿去了。”我老实承认。
“在我这里。我在房子里找到的。”提姆把那个纸袋递过来。不知为何，感觉好像比昨天又重了一些。
“谢谢。”
提姆起身，我知道谈话快结束了。提姆走向大门，手放在门把上转过身。
“不想看就不必看，你知道吧？”
“我知道。”
提姆打开门，又停下来，我知道他还想说点什么，不过，他并没有再转身看我。
“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当然。”
“请你不要伤了莎文娜的心，好吗？我知道她很爱你，我只希望她能快快乐乐的。”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对提姆的直觉是正确的，他也爱着莎文娜。提姆走向车子，我从窗户盯着他，非常确定自己是对的。
我把书放在一边，决定去散散步。等回到家，我还是不想打开。我没办法说出为什么，不过我知道我是有点害怕面对事实。
几个钟头过去了，我想办法逼自己不要害怕，花了整个下午一边读着书里的内容，一边回想关于爸的一切。
提姆是对的，的确没有什么检查可以确定，没有规律可循，我也不可能确定爸是不是真的这样。有些艾斯伯格症患者智商很低，有些却不是。严重的自闭症患者，好比电影《雨人》里达斯汀·霍夫曼的那个角色，在某些方面是天才。有些患者仍然能正常过日子，没有人知道其实这些人有发展障碍；有些患者却必须一辈子待在疗养院里。我读到书里的一些艾斯伯格症的天才在音乐或数学方面成就过人，却也了解到，这跟一般的天才一样少见。更重要的是，我现在知道，在爸年轻的时候，几乎没有医生了解这些症状或特征，所以就算真的有问题，爷爷奶奶也无从得知。通常艾斯伯格症的小孩或自闭儿，都会被贴上智障或过度胆怯的标签，就算没进疗养院，父母也只是期望有这么一天，小孩会真的长大，不再羞怯。自闭症和艾斯伯格症候群大概可以这样区分：前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后者活在一般人的世界里，不过用自己的方式过日子。
依照这个标准，很多人都可谓患有艾斯伯格症候群。
这样说来，的确是有些指标让莎文娜会这样觉得：爸的作息一成不变，缺乏社交生活，对钱币以外的所有事情全无兴趣，希望自己一个人不受打扰。这些听来是一般人都可能会有的怪癖，但爸的情况不一样。其他人可能是自愿重复做一样的事，爸则似乎是被迫依照这些已经做好的决定过日子，就像那些艾斯伯格症患者一样。至少，我现在明白了，这个病症或许可以解释爸的行为。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爸不想改变，而是他无法改变。虽然这一切都有待商榷，但我心里觉得好过很多。而且，我也总算能试着来解答两个困扰我已久的关于我妈的问题：她为什么会看上爸？她又为什么离开我们？
我知道这两个问题可能永远无解，我也没想过要追根究底。但身在一间寂静的屋子里，任想象力飞驰，我似乎可以描绘当时的情景：一个向来安静的男人在餐厅里，跟漂亮却穷困的女招待兴高采烈地讨论钱币的事情。这女招待每天都想着要过更好的生活，她或许有跟这人调情，或许没有，不过这男人显然是迷上了她，每天都来餐厅报到。时间一久，女招待就发现，这人很有耐心、很和善，会是个好爸爸。女招待或许觉得，这么温吞的人不太可能动气，更不可能动手。即使两人没有浪漫的爱也已足够，所以她答应结婚，心想婚后可以卖掉钱币，就算并不会就此拥有幸福快乐的生活，至少还能过得舒舒服服。结婚后，她怀了孕，这才发现不可能卖掉钱币换现金，也才明白，一辈子可能就要浪费在一个对自己毫无兴趣的丈夫身上。可能是不甘寂寞，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自私，不管怎样，她想逃开。一等小孩出生，她马上趁机跑了。
或者，我心想，可能不是这样。
我想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不过我真的不在乎。但是我真的关心爸，心想他脑袋里是否确实有一两根线短路。我突然意识到，爸为自己的生活立下一套规矩，这些规矩帮助他继续过日子。或许这些规矩不太平常，不过爸还是想办法把我养大，让我变成了今天的我。对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
这就是我的爸爸，他已经竭尽所能，我现在是完全明白了。最后我合上书本，放在一边，发现自己盯着窗外，正努力吞下涌上喉头的哽咽，心想有这个爸爸多么值得骄傲。
爸下班回家换了衣服，进厨房煮意大利面当晚饭。我盯着爸的每个动作，就像莎文娜之前做的那样——我对此还大发雷霆过。知识真是奇妙，可以让一个人完全改变原有的想法。
我注意到爸的动作有多精准：小心打开面条盒子的封口，放在一边，然后仔细地以直角翻炒着锅里的绞肉。我知道接下来是撒盐和胡椒，过了一会儿他果然这么做了。然后是打开西红柿罐头，果然我又对了。跟平常一样，爸从没问我今天过得怎样，宁可安安静静准备晚餐。昨天我还把这归结为我们之间很疏远，今天却意识到，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会这样。不过，我头一次不再为此困扰。
晚餐的时候我没问问题，因为知道爸不会回答。我转而告诉他莎文娜的事，还有我和她在一起时的经历。晚餐后我帮忙洗碗，继续单方面的谈话独角戏。洗完碗，爸又伸手拿抹布，再擦一次流理台，然后调整盐罐和胡椒罐的位置，直到一切恢复到爸回家之前的样子。我觉得爸好像想加入，说一两句话，不过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但这也可能只是我想自我安慰而产生的错觉罢了。不过没关系，我知道爸进书房的时间到了。
“嘿，爸，可不可以看看你最近买的钱币？关于钱币的事，我都想听。”
爸盯着我看，似乎不敢确定我说的话，随后又看向地板。爸摸摸稀疏的头发，我看到他头顶秃的范围好像又变大了些。爸抬起头时，看起来好像很怕。
最后他说：“好吧！”
我们一起进书房时，我感觉到爸将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背上。这是我们父子俩多年来最亲密的时刻了，当时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第十一章
第二天晚上，我站在码头上欣赏海上月光，不知道莎文娜会不会出现。前一天晚上，我跟爸一起花了几个小时鉴赏钱币。听着他语气里难掩的兴奋，我也很高兴。后来我开车到海滩，身边是一张给莎文娜的纸条，写着请她来这里跟我会合。我把纸条装在信封里，留在提姆的车窗上，知道他一定会代为转达。就算心里不愿意承认，我仍相信，没认识多久的提姆和我爸一样，比我善良许多。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毕竟，在那次冲突之后，我知道大屋里的人不会欢迎我。我也不想见到蓝迪、苏珊或是其他人，不过这样就没办法联络到莎文娜。莎文娜没有手机，我也不知道大屋的电话号码，唯一的选择就是写纸条。
我错了，反应过度，我自己也很清楚，不只是对莎文娜，对海滩上其他人也是一样。我应该只是离开就好。蓝迪和他的同伴们就算练过举重、以为自己是运动员，也没办法跟一个受过训练，能迅速精准取人性命的军人相比。如果今天的事情发生在德国，我很可能会被关禁闭。政府不喜欢有人滥用以国家资源得来的技巧。
所以我写了纸条，第二天一整天都看钟数时间，纳闷莎文娜究竟会不会来。等约定的时间到了又过了，我发现自己不停回头看，终于看到远处出现人影，才松了一口气。从走路的样子我就知道，那个人是莎文娜。我往后靠向栏杆，等她走过来。
莎文娜看到我时慢下脚步，最后停了下来。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突然变得那么正式，让我很难过。
“我收到你的字条了。”
“很高兴你来了。”
“我得偷溜出来，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莎文娜说，“我听到几个人在讲，说如果你出现，他们就要把你怎么样。”
我无预警地打断她的话，说道：“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只是想帮忙，是我会错意、错怪你了。”
“还有呢？”
“我也很抱歉打伤了提姆。提姆是好人，而且当时我应该小心一点。”
莎文娜的视线完全没动，继续盯着我。“然后呢？”
我不安地动动脚，很清楚自己一点也不想说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是不讲不行，莎文娜想听。我叹了口气。“当然，对蓝迪和其他人也是。”
莎文娜还是继续瞪着我。“还有呢？”
我词穷了，抬头看她之前，在拼命想还有什么该说的。
“还有……”我接不下去了。
“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老实招了，“不过不管是什么，我很抱歉。”
莎文娜脸上的表情很怪。“就只有这些吗？”
我想了一想，承认道：“我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我才注意到莎文娜脸上的一抹笑意。她走近我，又说了一次：“就这样？”她的声音很温柔，我什么都没说。她走到我面前，两手环住我的脖子，我又惊又喜。
“你不必道歉。”莎文娜轻声说，“不用觉得抱歉，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会这样。”
“那为什么要质问我？”
“因为这样我就知道我对你的感觉是对的，你的心地很善良。”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后来你回去以后，提姆也说我没资格那样讲。你是对的，我没有能力作专业的判断，但是我却这么自负，觉得我可以。海滩上的事我都看到了，不是你的错，即使提姆受伤也不是你的错，不过能听到你道歉，我很高兴。我知道你一定会的。”
莎文娜靠在我身上，我闭起眼睛，心想真希望就像这样，永远抱着她。
后来一整个晚上，我们都在海滩上聊天、亲吻。我的手指划过莎文娜的下颚，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送我那本书。我想我更了解我爸了。昨天晚上我们父子俩很愉快。”
“这样真好。”
“还要谢谢你如此美好。”
莎文娜皱起眉头，我亲亲她的前额。“如果不是你，我也不可能这样跟我爸相处。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第二天，莎文娜原本应该照常上工，不过提姆很体谅我们，毕竟这是我回德国前，我们能相处的最后一天。我去大屋接莎文娜，提姆从阶梯上下来，蹲在我车门边，跟我视线相交，他脸上的淤青已经变成黑色。提姆把手探进车窗。
“约翰，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我是认真的。
“自己当心一点，好吗？”
“我尽量。”我们握握手，很惊讶地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友谊。
我跟莎文娜整个早上都在渔人堡水族馆，里面千奇百怪的海洋生物让我们大开眼界：我们见到了长着长喙的长嘴鱼，还有袖珍海马，最大的水槽里则有灰鲨和红鼓鱼。手拿寄居蟹的时候，我们放声大笑，后来莎文娜还在礼品店买了个钥匙圈给我，上面有只企鹅。不知道为什么，那只企鹅让她乐了很久。
后来我带莎文娜到海边一处充满阳光的餐厅，越过桌子和她手握着手，看着海上的帆船航行，完全忽略了服务员的存在。他前后来了三次，我们才打开菜单。
莎文娜藏不住表情。当我告诉她我爸的事情时，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神情，让我非常着迷。后来莎文娜亲了我一下，我还尝到她呼吸里的甜蜜。我伸手拉住她。
“有一天我要你嫁给我，你知道吧？”
“这是一种承诺吗？”
“如果你觉得是的话，就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答应我，退伍以后要回来找我。如果你人不在，我要嫁给谁？”
“成交。”
后来我们在奥斯瓦农庄散步，这座南北战争前就有的农庄经过整修，里面有几个州内最棒的庭园。我们沿着碎石路走，脚边花团锦簇，五彩斑斓的花丛在南方懒洋洋的盛夏里摇曳着。
“明天你什么时候走？”莎文娜问。
“一大早。可能在你起床前，我就到机场了。”
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太阳开始慢慢往西沉。
莎文娜点点头。“今天晚上你会回家陪你爸，对吧？”
“我本来是这样计划的，这次休假，我没有常常陪他。我本来应该多待在家的，不过我知道他会谅解……”
莎文娜摇头制止我继续往下说。“不用，不要改变原来的计划，我希望你最后一天晚上陪你爸爸。我就是希望这样，所以要你今天白天陪我。”
走在一条两旁是树篱的小路上，我问莎文娜：“你是怎么打算的？我是说，关于我们俩。”
“这一切会很难熬。”莎文娜说。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停下来，知道光是嘴上说说是没用的。我从莎文娜背后伸手拉住她，把她带进怀里。我亲了亲她的脖子和耳朵，品味她天鹅绒一般细致的肌肤。“一有机会我就会打电话，如果不行，我会写信。明年我也会休假，不管你到时候人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莎文娜头往后仰，想要看着我的脸。“真的吗？”
我抱紧莎文娜。“当然。我是说，要离开你，我也很难过，只希望自己就驻扎在附近，可是我现在就只能说这么多。回德国后，我会尽快申请转调，可是结果很难说。”
“我知道。”不知为什么，莎文娜严肃的表情让我很紧张。
“你会写信吧？”
“当然啦！”我心里的紧张顿时消失。莎文娜笑着说：“这是当然的，你居然还问。我会一直写信给你。你也知道，我写的信最棒了。”
“完全同意。”
“我是说真的。在我们家，逢年过节都是靠写信，写给我们关心的人。信里写着他们有多重要，还会写期待下一次见面的日子。”
我又亲了亲她的脖子。“那我对你有多重要？你有多期待再见到我？”
莎文娜向后仰，看着我说：“那你得读信才知道。”
我笑了，同时却觉得自己的心正慢慢碎成一片一片。“我会很想念你。”
“我也是。”
“你听起来不像是那么想的。”
“因为我昨天已经哭过了，记得吗？而且我们还是会见面。我最后终于明白了。没错，等待很难熬，可是日子过得很快，我们又可以见到对方。我知道一定是这样，也可以感觉得到。就像我感受得到你有多关心我，我又有多爱你。我心里明白这一切并没有结束，我们一定会撑过去。很多人都做到了；当然也有很多人分手，但那是因为那些人的感情不像我们这么深。”
我想相信莎文娜说的话，也想要我们在一起，但还是害怕不会像她说得这么容易。
一直到太阳完全下山，我们才走回车子。我送莎文娜回大屋，把车停在那条街的另一头，这样别人就看不到我们。下了车后，我抱住她，我们俩抱在一起亲吻，我心里明白，明年会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真希望自己没从军，希望自己是自由之身。但我不是。
“我该走了。”
莎文娜点点头，开始掉眼泪，我感觉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打了个结。
“我会写信给你。”我向她保证。
“嗯。”莎文娜擦擦眼泪，伸手打开手提包，拿出一支笔和一小张纸开始涂写。“这是我家的住址和电话，还有电子邮件地址。”
我点点头。
“要记得，我明年换宿舍，不过我知道了新的宿舍地址后，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而且你也可以写去我家，爸妈会把信转寄给我。”
“我知道，你也有我的联络方式，对吧？就算我出任务去了，信也会送到基地。电子邮件也是，军队里的通讯科技还不赖，就算是在鸟不生蛋的地方，还是有网络和计算机可用。”
莎文娜环抱双臂的样子像个孤单的小孩。她说：“我会怕。我是说，你是个军人。”
“我会好好的。”我向她保证。
打开车门，我伸手拿皮夹，把纸条塞进去，然后再次展开双臂。莎文娜走进我的怀里，我抱了她好一阵子，试着牢牢记住这种感觉。
这次退开的是莎文娜，她的手探进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昨天晚上写的。让你在飞机上有东西可以看。上飞机再打开，好吗？”
我点点头，最后一次亲她，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准备出发。莎文娜叫道：“帮我向你爸爸问好。跟他说我过几个礼拜可能会去看他，好吗？”
车发动的时候，莎文娜向后退了一步，不过从后视镜里还是可以看到她。我想过要停车。爸会明白的，他知道莎文娜对我有多重要，也会希望我们两个可以在一起度过最后一晚。
但我只是继续往前开，眼睛盯着后视镜，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感觉我的美梦正慢慢逝去。
我跟爸的双人晚餐比往常还要安静。我没有精力试着引导对话，连爸都感觉得到。爸准备晚饭的时候，我坐在餐桌前。不过爸没有像以前一样专心煮饭，反而不时盯着我看，眼睛里有无声的担忧。他突然关上炉火，朝我走过来；我吓了一跳。
爸走近我，将一只手放在我背上。他什么都没说，不过也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他了解我的心情。爸就站在我身边没有动，好像在试着吸收我的痛苦，希望把负面的情绪从我身上带走，变成他的包袱。
第二天早上，爸载我去机场。等待登机的时候，他站在我身边，当广播响起，我站起身，爸伸出手来，但我没有跟他握手，而是给了他一个拥抱。爸的身躯僵硬，不过我不在乎。
“爸，我爱你。”
“我也爱你，约翰。”
我又说：“去买些上好的钱币，好吗？”我拉开距离，“买了以后，一定要全都告诉我。”
爸盯着地板说：“我喜欢莎文娜，她是个好孩子。”
这个评价来得很突然，不过正是我想听到的话。
我坐在飞机上，放在大腿上的手握着莎文娜的信。虽然想要马上拆信，我还是准备等到飞机起飞升空之后。窗外可以看到海岸线后，我先找到码头，再试着找莎文娜住的房子。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睡觉，不过我心里希望她人在海滩上，看着头上掠过的飞机。
准备好了以后，我打开信封，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莎文娜的相片。霎时间，我只希望自己也留了照片给她。我盯着相片里的脸庞看了好久，然后才把照片放在一边，深吸一口气开始读信。
亲爱的约翰：
我有好多事想告诉你，不过不确定应该从哪里开始。是不是应该先说我爱你？还是要告诉你，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还是要说，认识你的短短几天里，我就确定我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这些都是我想说的话，而且都是认真的，可是重读这些话，我只希望我们两个现在可以在一起，我可以握住你的手，等着你在不经意的时候对我微笑。
我知道未来我会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回忆里会听到你的笑声、看到你的脸、感觉到你抱着我的双手。约翰，你是难能可贵的绅士，我非常珍惜这一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都不会想引诱我上床，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表示我们的感情超出肉体关系太多太多，这份特殊的情感，也是我想要永远记住相处时光的原因。这就像白色的光线一样纯洁，令人屏息。
我每天都想着你，心里有一部分很害怕，怕你有一天可能不再这样想，怕你会忘记我们拥有的一切，所以我想请你这么做：不管身在何方，不论生活有什么变化，每个月月圆的第一个晚上，请你抬头仰望空中的满月，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我希望你也能想到我，还有我们共度的那个星期。因为不管我人在哪里，不论我的日子如何改变，我都会这么做。如果我们无法厮守，至少这个习惯可以持续到永远。
我爱你，约翰·泰里。我会记住你曾经给我的承诺。等你回来，我要嫁给你。
如果你无法遵守诺言，我会心碎的。
献上所有的爱，
莎文娜
我看着窗外，透过眼里泛起的泪水，映入眼帘的是外面机身下方的云层。我不知道当时身在何处，只知道在那一刻，我一心想要掉头回家，回到我应该在的地方。

第十二章
	好几个小时之后，我在回到德国的第一个寂寞夜晚，又重读了那封信，再次重温我们共度的时光。回忆很容易，但却已经开始困扰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比我的军旅生涯还真实。我仍旧可以感觉到手里握着的莎文娜的手，仿佛还可以看到她摆摆头、甩去头发上的海水。想到她第一次冲浪成功时我的讶异，不禁大笑出声。和莎文娜在一起的时光改变了我，队上弟兄也明显注意到我的变化。接下来的几个礼拜，老友托尼就不停捉弄我，还一边沾沾自喜，认为事实证明了他那“红粉知己举足轻重”的理论非常正确。告诉他莎文娜的事是我自找的，托尼想知道的比我想说的还多。有一天看书的时候，他就坐在我对面，笑得像个白痴。
	“再跟我说说你那狂野的假日恋曲。”他说。
	我逼自己盯着书本，努力忽视他。
	“莎文娜，是吧？哎，这名字真赞。听起来就是很……有气质。不过我敢打赌，这小妞在床上一定是只小野猫，是吧？”
	“托尼，闭嘴。”
	“少跟我来这套。我不是一直都在注意你吗？不是跟你说过要出去走走？看吧！早听我的话多好，现在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啦！来，每个细节都给我说清楚。”
	“关你屁事。”
	“喝了龙舌兰吧？就跟你说这招一定有用。”
	我什么都没说。托尼两手一摆：“别这样嘛，至少可以告诉我这些，是不是？”
	“我不想谈这个。”
	“因为你恋爱啦？是啊，你是这么说的。不过现在我感觉，好像一切都是你编出来的。”
	“没错，都是我编的。可以换话题了吧？”
	托尼摇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看你是害相思到无可救药了。”
	我什么都没说。不过托尼走开时，我明白他说得很对。我的确是无可救药地迷恋着莎文娜。为了跟她厮守，我愿意做任何事，甚至申请调回美国。我那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指挥官看起来好像愿意慎重考虑，因为他问我原因时，我说是为了我爸，没提莎文娜。他听我讲了一会儿，随后靠向椅背，说：“除非令尊的健康出状况，否则机会不大。”走出指挥官办公室时，我知道，接下来至少有半年的时间我哪儿也去不了。我也没掩饰自己的失望。下个月月圆的时候，我走出兵营，步向营区里踢足球的草地，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满月，心里想着过去，恨自己身在离家千里远的地方。
	我和莎文娜常打电话或写信，当然，也发电子邮件，不过很快我就知道莎文娜偏好通信，也希望我这样做。“我知道写信不像电子邮件这么快，不过我就是喜欢这一点。”她在来信里这样写，“我喜欢在信箱里发现来信的惊喜，也喜欢等着拆信的那种焦急期待。我还喜欢把信带在身上，可以找时间从容读信。喜欢坐在树下，一边感受吹在脸上的微风，一边读着信上你写来的字句。我喜欢想象你写信的样子，想着你身上穿的衣服、周围的环境，和你握笔的样子。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老套，甚至不切实际，不过我总是想象你身在帐篷里，坐在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书桌前写信，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外头刮着风。跟在一台下载音乐、找数据的机器上读你的消息相比，读真正的信札浪漫多了。”
	这个想法让我笑了。莎文娜对我身边状况的想象有点漫无边际。这里没有帐篷，也没有油灯，不过我必须承认，那幅景象比我这儿的木造营房、日光灯和政府团购书桌要更有趣。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对莎文娜的爱似乎有增无减。有时候，我会避开弟兄找时间独处。我总是带着莎文娜的相片，凑近仔细打量她的五官。说来奇怪，我这么爱她，总是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但是夏天过去，秋天转瞬即逝，等到冬天来临，我越发感激她给我的这张照片。是啊，我告诉自己要牢牢记住她的样子，却很清楚我已经开始忘记她的某些特征了。或者，是我从来没发现那些细节。比如说，我从相片里发现莎文娜左眼下面有一小颗痣，这点我倒是从没注意过。还有，如果仔细看，莎文娜的笑容有一点歪歪的，不过这些小瑕疵对我来说，只会让她显得更完美。不过，我也恨自己居然是从照片里发现这些细节。
	我想办法照常过日子。虽然常常惦记着莎文娜，常常想念她，我还是有工作得做。九月开始，因为某些上级也没办法好好解释的原因，我这小队被派去科索沃，加入第一装甲师执行维和任务，兵团里剩下的大部分人则都回到了德国。虽然这次任务相比之下还算平静，我连一颗子弹都没发，不过也不是闲到可以在路边摘花，或是天天想着莎文娜。我每天就是擦枪，时时提高警觉，注意身边可能突然冒出来的疯子。如果每天都这样长时间保持警觉，到晚上就累趴了。老实说，我大概连着两三个晚上都没去想莎文娜可能在做什么，甚至完全没有想过她。我的爱是不是不够真？出任务这段时间，我问过自己几十遍，不过答案总是否定。理由很简单，莎文娜的影像不时在我最没有准备的时候突袭，我心痛的反应，跟离开的那天没两样。事实上，所有的事都可能是导火线：朋友谈起老婆的事，看到情侣手拉手，甚至某些村民在看到我们经过时脸上绽放的笑容，都可能让我想起莎文娜。
	莎文娜的来信大概每十天一封，等我终于回到德国，已经积了一大堆。这些信多半是闲话家常，不像在飞机上看的那封。莎文娜总是把真正的感受留到最后才写出来。这些信也让我知道她生活里发生的大小事件，比如说，第一栋房子的进度稍稍落后，以至于盖第二栋时更辛苦。即使大家对手上的工作驾轻就熟，但还是免不了长时间工作。信里还说，第一栋房子落成后，工作小组开了一个盛大的派对，邀请邻里街坊都来参加，当天下午大家不停举杯庆祝；还说小组的人到虾棚开庆祝会，提姆当着大家的面说，虾棚是他去过的气氛最好的餐厅。莎文娜也告诉我，下个学期的选课结果出炉，她很高兴大部分想修的课都选到了，也很期待巴恩斯博士开的青少年心理学，巴恩斯博士在这领域的某个学术期刊刚发表了一篇重要的论文等等。我当然不会真的以为莎文娜钉钉子或装窗户的时候总是想着我，或者深信她跟提姆对话时，也希望交谈的对象其实是我。我宁愿告诉自己，我们共有的感情比这些更深厚，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信念让我的爱更强烈。
	当然，我一定会想知道莎文娜是否还在乎我。就这一点来说，她从没让我失望。我想这是我保存每一封信的原因。每封信的最后，总是有那么几句话，或是一整个段落，写着会让我停下来思考、让我深深记住的内容。我也发现自己会重读这些段落，心里想象着莎文娜念这些句子的声音。像这一段，是写在我收到的第二封信上的：
	当我想着你和我，想到我们共有的一切，对别人来说，大概很容易就会当成是海滩假期的副产品，是典型的夏日恋曲，时间一久就会烟消云散。所以我不跟任何人提起，他们不会了解，我也不想多解释，因为我心里清楚，我们的感情有多真实。当我想到你，我总是禁不住微笑，知道你就某个方面来说，让我变得完整。我爱你，不仅仅是现在，直到永远。我也梦想你能拥我入怀的那天到来。
	或是这个，我寄给她一张我的相片后，她在回信里写：
	最后，我要谢谢你给我这张照片，我已经放进皮夹里了。相片里的你看起来既快乐又健康，不过我要承认，看到的时候我哭了，不单是因为相片让我伤心——毕竟这表示我不能跟真实的你见面，不过我也很高兴，因为这让我想到，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
	还有这个，是我在科索沃的时候她寄来的：
	我得说，你上一封来信让我很担心。我想要，也必须要知道发生的事，但是每次听你说生活的实际情况，我就发现自己正屏住呼吸，为你害怕担心。我在这里，准备回家过感恩节，担心自己的期末考，可是你在某个危险的地方，身边都是想伤害你的人。但愿这些人能像我一样了解你，那么你就会安全了，就像我在你怀里的感觉。
	那年圣诞节相当悲惨，不过过节不在家本来就是很凄凉的事，这也不是我从军以来第一个没回家的圣诞节。我的每个假期都在德国度过，营房里的几个弟兄凑合着做了一棵应景圣诞树：将绿色防水油布缠在一根棍子上，再挂上灯泡装饰。大部分的弟兄都回家了，我就是少数几个不够幸运的家伙，得留在基地，以免我们的俄国老朋友突然惦记起我们来。留在基地的人多半成群结队进城，痛饮上好的德国啤酒庆祝圣诞夜。我面前放着莎文娜寄来的包裹，里面有一件看起来提姆会穿的毛衣，还有一包手工饼干。我知道，莎文娜已经收到了我寄给她的香水。不过我还是一个人在这里，我给自己的礼物，是花大钱给莎文娜打电话，她没料到我会打去，几个星期后，我仍在回味莎文娜电话里那兴奋的声音。那次，我们讲了一个多小时，我很想念她的声音，几乎忘了她讲话时轻快的语调，还有越讲越快时不自觉发出的鼻音。我向后靠着椅背，想象我们俩在一起，听莎文娜描述外面下的雪。就在这时，我发现窗外正在下雪，我顿时觉得，那一刻我们两个似乎真的在一起。
	2001年1月，我已经开始倒数计时，期待着休假回家跟莎文娜见面的日子。暑假排在六月，离上次休假还不满一年。早上起床时我会告诉自己，还有三百六十天……三百五十九天……三百五十八天就可以退伍；还有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六天就可以见到莎文娜……这感觉非常真实，让我梦想着回到北卡后的未来。不过反过来说，时间似乎在掰着指头倒数的过程中变得更慢了。这不就是渴求某样东西时的心情吗？让我想到小时候，等待暑假到来时总觉得日子变得漫长。如果没有莎文娜的信，我想只会更难熬。
	爸也写信给我，不过不像莎文娜那么频繁，爸有自己一月一封的频率。不过让我意外的是信的长度，现在的信比以前多了两三倍，多出来的页数都是在讲钱币的事。有空的时候，我会去计算机中心上网搜寻特定钱币的信息，了解历史背景，然后在信里一五一十记录下来。我发誓，头一次这样做的时候，我在爸的回信上看到了眼泪的痕迹。呃，这么说吧，我知道那应该只是我的想象，因为爸从没提过我做的事，不过我宁可相信他读这些信息的时候，就像读《灰页》一样认真。
	到了二月，我加入北约组织的其他军队进行军事演习，就是那种“假装身在1944年战场”的演习，会在德国乡间遇上大举进攻的坦克车队。要我说的话，我觉得这没什么意义。那种战争早就过时了，就像西班牙船队发射短程加农炮，或是美国骑兵队骑着马驰骋，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上级完全不提谁应该是假想敌，不过我们都知道是俄国人，这就更荒谬，毕竟俄国现在应该是盟友，而不是敌人。即使不是这样，现在俄国的坦克数量也没以前多，就算他们真的在西伯利亚某处的兵工厂制造了坦克车，现在对付坦克车的战术也应该是空袭，或是步兵团的装甲机械师，而不是步兵。不过我懂什么？对吧？而且这次演习的天气烂透了，演习刚开始，就有强冷空气从极圈南下，真是冷到破纪录，又是雪又是冻雨，还有冰雹，加上接近九十公里的风速，让我想到拿破仑的军队从莫斯科战败撤军的惨况。天气冷到我眉毛结霜，呼吸疼痛，一不小心，手指还会黏在枪管上。一旦手指冻在枪管上，要拨开真是痛不欲生，我的指尖就这样损失了好几块皮。不过后来学乖了，在结冻泥地上行军的时候，我总是包住脸，尽量把手放在枪托上，试着在对抗假想的敌军时，不要冻成雕像。
	这样持续了十天，队上弟兄一半冻伤，另一半失温。等演习结束回到基地，我这一小队只剩下三四个人，其他队员全进了医院，连我也不例外。整个演习大概是我从军以来干过最荒谬愚蠢的事。我为山姆大叔和第一步兵师干过的蠢事数不胜数，但这次依然称得上不同凡响。到后来，指挥官亲自到每个病房，夸赞大家成功达成任务。我实在很想跟他说，学习现代战略技巧应该更有意义，或者至少演习之前要记得看天气预报。不过我最后只是行了军礼，作为对他的夸奖的回应。
	后来几个月，我都在基地里无所事事。当然，经常会有武器或导航训练课，有时候我也会跟大伙进城喝啤酒，不过我多半是花时间练举重、跑步，或在拳击场上狠狠修理托尼。
	演习的灾难过后，德国的春天不像我想的那么糟，雪融了以后开始开花，天气也变暖了。当然，不是真的有多暖和，不过温度总算在冰点以上，也就够我们大伙穿上短裤，在外面玩飞盘或打垒球。等六月终于来临，我发现自己正焦虑地等着回北卡。这时候莎文娜已经毕业了，正在进修准备攻读硕士，所以我计划跑一趟教堂丘，这样我们就有美好的两个星期可以在一起；我还要回威尔明顿看爸爸，莎文娜也计划跟我一起去。我发现自己既紧张又兴奋，还有点害怕。
	对，我们是常常通信、讲电话；是，第一次满月的晚上，我真的走出去看月圆，莎文娜在信里告诉我她也这样做了。不过距离上次见面将近一年，我实在不知道等真的面对面时，她会有什么反应。下飞机那一刻就冲过来抱住我？还是比较拘谨，只是在我脸上亲一下？我们是会轻松地进入对话，还是别扭地先闲扯天气？我不知道，夜里我躺在床上，想象了一千个不同的画面。
	托尼知道我的心情，不过也知道最好不要大肆张扬。快到休假的某一天，他走过来拍我一下。“快见到她了吧，准备好没？”
	“大概吧。”
	他欠揍地笑了。“回家路上不要忘了买几瓶龙舌兰。”
	我扮了个鬼脸，托尼大笑。
	“不要紧张，一切都会很顺利。老兄，这小妞很爱你。看在你这么爱她的份上，她不爱你都不行。”

第十三章
2001年6月，准假之后我马上飞回家，从法兰克福飞纽约，再到罗利。飞机抵达的时候是星期五晚上，莎文娜答应要来机场接我，再一起去勒努瓦拜访她的父母。这是她在我出发前一天才给我的惊喜。我得说，对于见父母我完全没意见，也相信莎文娜的爸妈一定是很好的人，不过如果我能作选择，还是宁愿先跟莎文娜相处几天再去。如果有她爸妈在身边，很难真有时间好好厮守。虽然我们还没有肉体关系——就我对莎文娜的了解，我们大概也不会有，当然我还是希望有那一天。我是说，就算只是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如果我们在外面混到三更半夜，她父母会怎么想？虽然莎文娜已经是大人了，可是爸妈想到小孩，总是多少会担心。我非常确定莎文娜的爸妈一定会有话说，毕竟，莎文娜永远都是他们心中的宝贝女儿。
不过莎文娜的解释的确有道理。我有两个礼拜的休假，如果计划在第二个周末回家看老爸，那就要在第一个周末跟她爸妈见面。况且，莎文娜对带我回家这件事非常兴奋，除了告诉她我一样很期待外，好像也不能说什么。不过我还是纳闷究竟能不能牵她的手，也怀疑自己能不能说服她在绕道回勒努瓦时，先去一些别的地方。
飞机一降落，我便心跳加速，开始期待，但又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应对。看到莎文娜后要跑过去吗，还是节制地慢慢走？还没想太多，我人已经在舷梯上往大厅去了。一开始我没有看到莎文娜，接机的人太多了，我再次环顾四周，看到莎文娜的身影在左边时，忧虑顿时烟消云散，因为莎文娜一看到我便立刻冲了过来。我还来不及放下行李，莎文娜就冲进我怀里，接下来的亲吻像是有它独有的语言和情感，在我们身上施展着魔力。等莎文娜抽开身，轻轻说出“我好想你”，我霎时间觉得，一整年来都被切成两半的自己，突然在这一刻又变得完整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们才往行李转盘走去。我握住莎文娜的手，心里很明白，自己不但比以前更爱她，而且这份感情比我对世上任何一个人的都还要深。
我们一路上聊得很愉快，不过的确是绕了一点路。中途经过休息站，莎文娜停车，我们就在车里亲吻爱抚，好像出去约会的青少年一样，感觉棒透了，不过暂时这样就好。几个小时后，我们抵达莎文娜的家，那是一栋双层的维多利亚式建筑，莎文娜的爸妈站在前面的门廊上迎接我们。我一下车，莎文娜的妈妈就过来给我一个拥抱，把我吓了一跳，她随后还问我要不要喝啤酒。我拒绝了她的好意，很清楚我应该是这儿唯一喝酒的人，不过还是很感激这份心意。莎文娜的妈妈吉儿跟莎文娜没两样：友善、开明，不过比第一印象来得更漂亮。莎文娜的爸爸和想象中没两样，这次拜访其实很愉快。莎文娜总是握着我的手，看起来很自然，我当然是欣然从命。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在月光下散步好久。等回到家的时候，感觉我们就像从来没分开过。
不用说，我当然是睡客房，也没想过会有别的可能。莎文娜家的客房很舒服，比我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很多。房间里的家具很典雅，床垫睡起来也很舒适，不过天气有点闷热。我把窗户打开，希望山边的空气会吹进来降温。这一天感觉很漫长，我自己时差还没调过来，回到房间一下就睡着了，不过一个小时后，听到门嘎吱一声被打开，我惊醒了过来。探头进来的是莎文娜，她穿着宽大的棉布睡衣和袜子，轻轻关上房门踮着脚尖走过来。
莎文娜用一根手指顶着嘴唇，要我安静。“我爸妈要是知道我这样，一定会把我杀了。”莎文娜轻声说。接着她爬上床躺到我身边，调整被子拉到下巴，好像在北极露营一样冷。我用手环住莎文娜，很喜欢她身体贴着我的感觉。
我们整个晚上不停地亲嘴、谈笑，过了好久，莎文娜才偷偷溜回房间。后来我又睡着了，可能没等她回到房间，我就睡得不省人事了。再度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我闻到早餐的味道飘进房间，穿上Ｔ恤和牛仔裤后，我下楼来到厨房。莎文娜已经坐在餐桌边跟她妈妈聊天了，她爸在一旁看报，我一走进去，就感觉到她父母在一旁的压力。我在餐桌边找位子坐下来，莎文娜的妈妈马上倒了杯咖啡给我，接着端过来一盘煎培根和炒蛋。莎文娜坐在我对面，冲过澡换了衣服的她，在和煦的晨光中看起来容光焕发、朝气蓬勃。
“睡得好吗？”莎文娜问道，眼里带着一抹顽皮的笑意。
我点点头说：“其实我还做了个美梦。”
“哦？什么样的梦？”莎文娜的妈妈好奇地问。
莎文娜在桌子底下踢我，不着痕迹地摇摇头。我得说，她局促不安的样子让我很乐，不过该适可而止。我假装用力想了一下，然后回答：“嗯，我现在不记得了。”
“遇到这样的事真的很讨厌，”莎文娜妈妈评论道，“早餐吃得还习惯吗？”
“很棒，谢谢你。”我看看莎文娜，“今天有没有什么计划？”
莎文娜两手靠着餐桌。“我们可以去骑马，你没问题吧？”
我迟疑了一下，莎文娜大笑。“没问题，我保证。”
“说得容易。”
莎文娜骑的是麦德斯，她建议我骑一匹叫作胡椒的夸特赛马；胡椒平常是莎文娜的爸爸在骑。我们早上几乎都在骑马，在小径上漫步，在原野上奔跑，我在莎文娜的世界好好地探险了一番。莎文娜还准备了野餐当午饭，我们找到一处可以眺望勒努瓦的地方吃饭。莎文娜指出她上的学校和朋友的家。我感觉莎文娜不仅仅深爱着这里，她甚至从来没想过去别的地方住。
一整天下来，我们花了七八个小时在马上。我尽了全力要跟上莎文娜，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我虽然没摔得狗吃屎，但胡椒玩性大起乱跑乱跳，在好几个紧要关头，我都得用尽全力才不至于摔下马去。一直到晚餐时分，我才知道自己的状况有多糟。我渐渐发现自己走路像鸭子，两腿内侧的肌肉酸痛不堪，好像被托尼海扁了几个小时一样。
星期六晚上，我和莎文娜去外面吃晚餐，去了一家小而美的意大利餐厅。晚餐后莎文娜提议要去跳舞，不过那时候我几乎是寸步难行了。走回车子的路上我一路跛行，莎文娜见状，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伸出手拉住我。
她靠过来，抓住我的腿。“这样痛不痛？”
我的反应是痛得又跳又叫，不过莎文娜显然觉得很有趣。
“你在干什么？这样很痛！”
莎文娜笑了。“只是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我已经说了，腿很酸！”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小女子我居然能让一个雄壮威武的大男人像这样尖叫。”
我揉揉自己的腿说：“当然能啦，不过不要再考验我了，行吗？”
“好嘛，还有，对不起。”
“你听起来一点也不真诚。”
“我是认真的。只是看你这样很有趣，你不觉得吗？我是说，我和你骑得一样久，我却一点事也没有。”
“可你常常骑马啊！”
“起码一个月没骑了。”
“最好是这样！”
“少来了，你就承认吧。这挺好笑的，不是吗？”
“一点也不。”
星期天，我跟着莎文娜全家上教堂。我的腿还是酸得不得了，接下来一整天便什么也没做，只能坐在沙发上跟她爸一起看棒球赛，莎文娜的妈妈还端来了一盘三明治。这场球最后打到延长赛，整个下午，我只要变换姿势就忍不住皱眉。莎文娜的爸爸很健谈，谈话内容从我的军队生活到他指导的球队学生，还有他对这些小孩的期望。我很喜欢莎文娜的爸爸。从我坐的地方，可以听到莎文娜跟妈妈在厨房聊天的声音。莎文娜不时晃进客厅，提着一篮洗好的衣服进来整理，莎文娜的妈妈则忙着继续洗下一摊。莎文娜虽是个大人，也仍旧是个大学生，还会把脏衣服带回家给妈妈洗。
那天晚上我们开车回教堂丘，莎文娜带我去她的公寓。房子里家具不多，不过看起来很新，不但有瓦斯壁炉，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可以俯瞰校园。虽然天气很温暖，莎文娜还是在壁炉里生了火。我们就坐在客厅吃干酪配饼干；除了早餐麦片，这些就是莎文娜家里仅有的食物了。坐在那里的感觉非常浪漫，虽然我明白自己只要是跟莎文娜独处，不管做什么都会觉得浪漫。过了一会儿，莎文娜走进卧室。等了一段时间她都没回来，我便站起身去找她。莎文娜坐在卧室的床上，我在门廊这儿停住脚步。
莎文娜两手交握，深深吸口气。“所以……”
“所以？”
莎文娜再度吸口气。“现在很晚了，我明天一早就有课。”
我点点头。“你该睡觉了。”
“对。”莎文娜点点头，像是没听到我说的话，将脸转向窗户。透过百叶窗，我看到灯光从停车场照进来。莎文娜紧张的时候看起来好可爱。
“所以……”她再次开口，像是在对着墙讲话。
我举起两手。“我睡沙发，可以吧？”
“你不介意吗？”
“一点也不。”其实我不想睡沙发，但眼下只能这样。
莎文娜瞪着窗户，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我只是还没准备好。”莎文娜轻声说，“我是说，我以为我准备好了，而且我的确想这样，前几个礼拜我就一直在想。你知道吗？我不但下定决心，而且觉得自己的决定很对。我爱你，你也爱我，彼此相爱的人就会做爱做的事。你不在这里的时候，这样说服自己很容易，可是现在……”莎文娜说不下去了。
“没关系。”
最后，她终于转向我。“你第一次的时候怕不怕？”
我纳闷要怎么回答最合适。“我想，这种事情男女不同。”
“嗯，我想也是！”莎文娜假装拉拉毯子，“你会生我的气吗？”
“不会。”
“可是很失望吧！”
“嗯……”这样算是承认了，莎文娜笑出声。
“对不起。”
“不用道歉啊！”
莎文娜想了想我说的话。“那为什么我老是觉得应该道歉？”
“嗯，我是个寂寞的军人，记得吗？”
莎文娜又笑了，不过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沙发睡起来不舒服，”莎文娜很苦恼地说，“太小了，你的腿根本伸不直，而且我也没有多余的毛毯；回家的时候应该多带几条，可是我忘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
“对啊！”莎文娜说，我继续等。
“所以我想你应该跟我睡。”莎文娜大胆地说。
她还在作着思想斗争，我依然在等。最后莎文娜耸耸肩。“要不要试试看？我是说，纯粹只是睡觉。”
“随你，怎么样都行。”
莎文娜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好，就这么决定了，给我一分钟换衣服。”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过房间，拉开一个抽屉，手上的睡衣跟在家穿的差不多。我离开卧房，回到客厅换上运动短裤和Ｔ恤。再回到卧室的时候，莎文娜已经在床上躺好了。我到另一边躺下，莎文娜摆弄了一会儿被单才熄灯，然后躺平瞪着天花板。我侧躺着，面对莎文娜。
“晚安。”莎文娜喃喃地说。
“晚安。”
我知道今天晚上是别想睡了，至少还要再过一阵子才睡得着，我太激动了。不过我不想翻来覆去，免得吵到莎文娜。
“嘿。”莎文娜最后又轻轻叫我。
“怎么了？”
她转过来面对我：“我只是想跟你说，这是我第一次跟男人睡在一起，我是说——一整晚。这样是往前进了一大步，对吧？”
“是啊，更进一步了。”
莎文娜轻抚我的手臂。“以后如果有人问，你就可以说，我们在一起睡过了。”
“没错。”
“不过你不会到处张扬吧，对不对？我是说，我还有名誉要顾，你懂的对吧？”
我忍住笑，说道：“我会好好保密。”
接下来几天都很轻松自在：莎文娜早上去上课，午饭之后再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理论上，我可以睡晚一点，每个军人讲到休假便三句不离晚睡晚起，但是经年累月天亮前就起床，早已成了习惯，改不掉了。我通常比莎文娜还早起，起来以后先煮一壶咖啡，再去街角的小店买报纸，有时候还会买些百吉饼或牛角面包当早餐，其他时候，我们就吃家里的麦片。这种日常作息总让我觉得像是在预习未来的生活，惬意的小小幸福感觉起来好像在做梦一样。
至少我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在莎文娜老家的时候，她就是那个我认识的莎文娜，回到教堂丘的第一天晚上也是。不过后来……我开始注意到了不同。其实即使没有我在，莎文娜的日子也过得很充实，我想我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一点。她冰箱上贴的日历几乎每天都排了活动：音乐会、演讲、不同朋友办的派对，有时候还会跟提姆共进午餐。莎文娜修了四门课，身为硕士研究生，她还负责教另外一门课。每星期四下午，莎文娜跟指导教授一起进行个案研究，还跟我说，很确定这篇论文一定能发表。莎文娜的生活就像她在信里告诉我的一样。她每天回到家，会先进厨房弄点东西吃，一边还会告诉我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莎文娜热爱自己做的事，声音里总是带有明显的自豪。她讲话的时候总显得很有活力，我听她说，偶尔也问一两个问题，好让对话继续。
我得承认这听起来很平常，我也明白，如果莎文娜什么都不讲，那才是问题。不过我听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困境，就像是我一往左，莎文娜就会往右，结果离得越来越远。即使我们之间联系得这么频繁，就算我们深爱着对方，也无法改变这个状况。上次见面以后，莎文娜已经大学毕业，参加毕业典礼，跟同学一起抛了学士帽，在学校当助教，还搬进自己一手布置的公寓。她的生活已经进入一个新阶段，虽说我也是，但事实刚好相反，我的生活几乎没什么变化，硬要说点新鲜的，就是又学会了两种武器的组装方法，所以现在总共会组装八种武器，还有就是我举重的重量多了三十磅。当然，我也尽了我的力量，让俄国人明白进攻德国得面对什么样的后果。
别会错意了，莎文娜还是让我神魂颠倒，有时候我也感觉到她的爱意——不只是有时候，其实常常都是如此。对我来说，这一周过得很幸福。莎文娜去学校的时候，我会去校园散步，或在运动场附近的跑道慢跑，好好享受难得的休假。在教堂丘的第一天，我便找到了一家健身中心继续健身、运动，而且，凭着现役军人的身份，这家俱乐部甚至让我免费使用器材。每天莎文娜回家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运动完、洗过澡了，接下来便可以和她厮守在一起。星期二晚上，我跟莎文娜的一群同学去城里吃饭。那天晚上很愉快，比我预期的好很多，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跟一群知识分子打交道，那种三句不离少年心理学的大学生。星期三下午，莎文娜带我去学校跟她一起上课，还介绍教授给我认识。后来，我们又跟另一群人见面，里面有几个是前一天晚上见过的。那天晚上我们买了中国菜的外卖回家，坐在餐桌边的莎文娜穿着一件吊带小背心，露出晒得很漂亮的肤色，让我吃得心不在焉，只想着这是我见过的最性感的美女。
到了星期四，我想跟莎文娜多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所以决定给她一个惊喜。莎文娜那天有课，下午还要做研究，所以我去购物中心，花了一大笔钱买了西装和新鞋子，还跟卖鞋的店员打听，在城里最好的一家餐厅订了位，心想这样就可以看到莎文娜好好打扮的模样。那家餐厅算是个正式场所，五星级，菜色高级独特，侍者穿西装上菜。因为是惊喜，我事先当然没跟莎文娜说。她进门后我才知道，莎文娜又打算跟同一群朋友出去。她听起来如此兴奋，我也不想扫兴，就这么把计划吞回了肚子里。
那天不只是失望，我简直被气得半死。对我来说，跟莎文娜的朋友出去是很好，不过每天都这样的话，我就不确定了。我们两个一年没见，在一起的时间也所剩不多，为什么还要跟别人出去？让我困扰的是，莎文娜显然不这样想。过去好几个月以来，我总是想象见面以后会和她尽量腻在一起，好弥补分隔两地的时光。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打错算盘了。所以说……有什么意义呢？我是不是不像自己以为的这么重要？我不知道，但是心情真的很差。其实我应该留在家里，让莎文娜自己去就好。结果我还是去了，然后整个晚上在一旁板着脸，拒绝聊天，有人看过来我就瞪回去。这一点我很在行，这几年来，我学得最好的就是吓唬人了。整个晚上我都是如此难以接近，莎文娜很清楚我在生气，但是每次问我怎么了，我总是没好气地否认，说自己没事。
“只是累了。”我说。
既然莎文娜想打破僵局，这样说总行了吧？莎文娜不时往我这里瞄，伸手握住我的手，还经常对我笑，心想我会看到，而且总是在我面前堆满零食和汽水。不过没过多久，莎文娜就受够了我的态度，放弃继续讨我欢心。我并没有怪她，只是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后来看到莎文娜也生起气来，我却有了报复的快感。回家的路上我们几乎没说话，睡觉的时候也是一人一边。第二天早上，我已经忘了昨天的不愉快，恢复了过来，不过莎文娜显然还没有消气。我出门买报纸的时候，莎文娜没吃早餐就去学校了，我只能一个人喝我的咖啡。
我知道是自己太过分，打算等她回家后好好弥补，也得好好承认自己的疑虑，还要告诉她昨天其实计划要共进晚餐，还有，要道歉。我满心以为莎文娜会谅解，然后我们就能尽释前嫌，共进浪漫晚餐。我以为这就是我们要的，因为接下来的第二天，我就要去威尔明顿跟我爸度周末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想见到我爸。我猜爸也期待看到我，我是说，用他自己的方式。爸跟莎文娜不一样，他对我没有任何期待。这样说可能不公平，但是那时候莎文娜在我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不同。
我摇摇头。莎文娜，总是莎文娜。这次休假的每一件事，生活中的大小事，到最后总是跟莎文娜有关。
下午一点，我运动完洗了澡，整理好行李，打电话到餐厅重新订位。到那时候，我已经很清楚莎文娜每天的作息，知道她应该随时会进门。接下来没有事情了，我坐上沙发打开电视，游戏节目、连续剧、访谈节目、脱口秀。等待的时间很难熬，我老是往阳台瞄，看看莎文娜的车回来没，还检查了两三遍行李。我很确定莎文娜在回家的路上，最后还无聊到去清理洗碗机。几分钟后，我第二次刷牙，再往外看一次，还是不见莎文娜。我随后打开音响听广播，听了几首歌，转了六七个电台才关掉。我走到阳台上，还是不见人影。已经快两点了，不知道莎文娜人在哪里，我只觉得昨天的怒火又死灰复燃了，于是强迫自己要冷静。我对自己说，莎文娜应该有正当理由才会这样，等自己又气了起来，我便又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打开包，拿出最新的史蒂芬·金小说，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在沙发上坐着看书，后来发现自己老盯着同一个句子时，我终于放弃了。
又过了十五分钟，然后是半小时。等听到莎文娜车子的声音时，我已经气得绷紧下颚、咬紧牙关。三点十五分，莎文娜推开门，脸上堆满笑容，像个没事人似的。
“嘿，约翰。”莎文娜走到桌边，放下背包，“抱歉，我回来晚了。上完课有个学生来找我，说她非常喜欢我的课，还说是我让她决心主修特殊教育。你相信吗？这简直太妙了。那个学生还说，希望我给点意见，像是该修什么课、该选哪些老师等等……你该看看她听我说话的样子……”莎文娜摇摇头，“看起来真是……让人欣慰。那个学生很认真地听我说的每一个字……感觉好像我真的有点贡献，帮助了别人。平常总是听教授说这些经验，但是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这样。”
我逼自己笑了笑，莎文娜以为我还想听，便继续往下说。
“总之，那个学生问我有没有时间讨论一下，虽然我说只能讲几分钟。结果我越讲越多，最后干脆一起去吃午餐。那个女生很特别，只有十七岁，高中提前毕业，几个大学预科考试也都通过，所以现在是大二。她还计划要上暑期班，这样就可以更超前一点了。我很欣赏她。”
莎文娜想听我热切的回应，但是我就是说不出话。
“听起来是很棒的学生。”最后我说。
听到我的回答，莎文娜才开始认真打量我，我也没试着隐藏自己的情绪。
“怎么了？”
“没怎么！”我睁眼说瞎话。
莎文娜把包放在一边，叹了口气，好像被我搞得很烦。“你不想讲，是吧？那就算了。不过你要知道，这样会让我很累。”
“你这是什么意思？”
莎文娜突然转向我。“就是这个！你的态度！”莎文娜说，“约翰，要看穿你的心情不难，你在生气，可是不想告诉我为什么。”
我提高防备，迟疑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等最后开口时，我逼自己克制。“好吧，我以为你会更早回来。”
莎文娜两手一摆。“就只是这样？我解释过啦！不管你怎么想，我现在有责任要负。如果只是因为我晚回来，那好，我已经道过歉了，进门的时候我就讲了。”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道歉还不够？”
“我没这样说。”
“那是为什么？”
我说不出话，莎文娜则双手叉腰。“你要不要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好吧，我猜你还在为昨天晚上生气。不过让我猜猜……我想你连那个也不想谈，对吧？”
我闭上双眼。“昨天晚上，你……”
“我？我怎么了？”莎文娜打断我，开始摇头，“噢，不会吧，连这个也要怪我？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又不是我先开始的。昨天本来应该很好玩，也应该很愉快，可你就是要坐在那边摆脸色，好像要赏每个人一颗子弹。”
莎文娜太夸张了，不过这也可能是事实，不管怎样，我继续保持沉默。
她继续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还得帮你找借口？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这一年来，我一直跟朋友说你有多好、我对你的工作有多骄傲，结果你表现出来的这一面，却连我都没见过。你简直……一点礼貌都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那个样子，可能是因为我一点也不想去？”
这句话让莎文娜哑口无言，不过只有一会儿。莎文娜双臂抱胸。“可能也是因为你昨天的态度，我今天才会晚回来。”
我一点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也没这样想过，不过那不是重点。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你本来就应该道歉！”莎文娜大吼，再次打断我的话，“那些人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他们是你的朋友。”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也变大了，“我们整个星期都跟那群人在一起！”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想跟你独处？”
“你想跟我独处？”莎文娜质问，“好，我告诉你，你的表现可不是这样。我们今天早上单独在一起、刚进门到现在也是单独在一起，我告诉你学校的事，是想打圆场、让昨天的事就这样过去，现在也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你就是要吵架。”
“我不想吵架！”我努力不吼出声，但却做不到。我转过头，设法控制自己的怒气，但等我再度开口时，仍听得出自己声音里的不满。“我只是想要像以前一样，像去年夏天那样。”
“去年夏天怎么了？”
我不喜欢这么做，不想告诉莎文娜，我觉得自己不再重要。我就像是在恳求别人的爱，但总是说不出口，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去年夏天，我们好像更经常在一起。”
“并没有，”莎文娜反驳，“白天我都要盖房子，记得吗？”
没错，莎文娜是对的，至少有一部分是。我又试了一次：“我不知道这样说有没有道理，不过我总觉得，去年我们更有时间聊天。”
“你就是因为这个生气，因为我比较忙？因为我有生活要过？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整个星期逃学？请病假不教课？不写作业？”
“不是……”
“那你想怎么样嘛？”
“我不知道。”
“所以就在我朋友面前让我难堪？”
“我没有。”我为自己辩解。
“没有吗？那为什么今天翠西亚把我拉到一边，跟我说我们两个连共同点都没有，还说我应该过得比现在更好？”
这话很伤人，我不确定莎文娜明不明白我听到这话会有什么感受。有时候怒气会让人变得盲目，这点我很清楚。
“我只是想说，昨天晚上我想跟你单独在一起，就是这样。”
我说的话一点用都没有。
莎文娜还是继续质问我：“那你为什么不直说？你只要跟我说：‘我们可不可以做点别的？我不想跟别人出去。’这样说不就好了？约翰，我不会读心术。”
我想说点什么，但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我只是转身走到客厅另一边，从阳台往外看，其实莎文娜的话没让我多生气，只是……很难过。我突然发现自己失去她了，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小题大做，还是知道这种事终究会发生。
我不想再谈了。我本来就不善言辞，只知道心里希望莎文娜可以走过来给我一个拥抱，告诉我她能了解我的困扰，告诉我一切都不用担心。
不过什么都没发生，我对着窗户说话，心里只是无尽的孤单。“你说得对，我应该坦白告诉你我的感觉。很抱歉我没这样做。昨天晚上的事我也很抱歉。你晚回来，我的态度不好，这我也必须道歉。我只是希望这次休假可以尽量多跟你在一起。”
“你这样讲，好像在说是我不想一样。”
我转过身说：“老实说，我不知道。”
话声一落，我便朝门口走去，离开了莎文娜的公寓。
我直到晚上才回去。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甚至不清楚为什么要离开，只知道我必须独处。我在炙热的阳光下走向校园，从一棵树下晃到另一棵下面，没费事回头看莎文娜有没有追来，因为我很清楚，她不会。
没过多久，我来到学生活动中心买了一瓶冰水。虽然那里没多少人，冷气也很舒服，可是我还是没多逗留。我想流汗，想净化自己的怒气、悲伤和甩不掉的失望。
我很确定一件事：莎文娜走进门的那一刻就准备要吵架。她回答得太快了，好像事前演练过，不像是当下的反应，可见她一定也是气了一整天。莎文娜很清楚我会有什么反应，虽然知道自己昨晚的行为活该被她骂，但一整个下午，令我苦恼的却是莎文娜的反应：她似乎不在乎我的感受，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太阳开始偏斜，影子跟着拉长，可我还没准备好要回去，只是在学校附近专门面向学生的小餐厅买了几片比萨和一瓶啤酒。吃完晚餐，我又走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踱回莎文娜的公寓。那时已接近九点，我一整个下午情绪急剧起伏，像是坐了云霄飞车一样，现在我只觉得累。我走进那条街，看到莎文娜的车还是停在原位，公寓卧房里透出灯光，其他的房间则一片漆黑。
不知道门有没有锁，但是把手一转就开了。卧室的门半掩着，灯光透过门缝照到走廊上，我内心犹豫，不知道应该留在客厅还是进房间。虽然不想面对莎文娜的怒火，但我还是深吸口气走向卧房，把头探进去。莎文娜在看杂志，身穿一件长及大腿的硕大Ｔ恤。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犹豫地笑了一下。
“嘿。”我说。
“嘿。”
我走进房间，在床沿坐下。
“我很抱歉。我是说，所有的事。你是对的，昨天晚上我像个混账，实在不该在你朋友面前让你难堪。你晚回来我也不应该发脾气，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
莎文娜拍拍床垫，让我惊讶地说：“来这边。”
我爬上床，靠着床头，双手抱住莎文娜。莎文娜靠着我，我感觉到她的身躯正随着呼吸起伏。
“我不想再吵架了。”
“我也不想。”
我摸摸莎文娜的手臂，听见她叹了一口气。“你刚刚去哪里了？”
“到处晃晃，没什么。去学校走了一圈，吃了点比萨，想了不少事情。”
“跟我有关吗？”
“嗯，我自己，还有我们俩。”
莎文娜点点头。“我也是。你还在生气吗？”
“不气了。刚刚很光火，不过现在累得不气了。”
“我也是。”莎文娜重复，抬头看着我，“刚刚你不在，我想了一下关于我们的事，我想现在跟你说，可以吗？”
“当然。”
“我刚才明白，其实该道歉的是我。我是说，我花太多时间跟朋友在一起了。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这么气。因为我很清楚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不想听。我知道你是对的，至少其中一部分说对了。但是你的论证过程不对。”
我看着莎文娜，不太明白。她继续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花这么多时间跟朋友在一起，是因为对我来说你不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对不对？”
莎文娜没等我回答。“可是事情不是这样，其实刚好相反，是因为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不是因为我希望朋友能认识你，也不是想要你认识我朋友，而是因为我自己。”
莎文娜停下来，好像不确定是不是该继续。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记不记得我说过，跟你在一起让我更有力量？”
我点点头，莎文娜的手指滑过我的胸膛。“我是认真的。去年夏天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比你想象的都还要重要。你回德国后，我一蹶不振，你去问提姆就知道了。我几乎没办法继续帮忙盖房子。我知道，我写的信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些，可事实与信里写的刚好相反，每天晚上我都哭到睡着，坐在大屋里时，我每天想象你会在沙滩上出现；看到理平头的人，我也会心跳加快，虽然心里很清楚那不可能是你。不过事情就是这样，我希望自己看到的是你，每次都是。我知道你的工作有多重要，也了解你常驻海外，可是没料到等你离开以后会这么艰难。我难过得快死了，过了好久我才平复。你这次回来，我知道自己有多想见你、多么爱你，可是心里总是很怕，怕等你离开，我又会支离破碎。我心里老是这样拉锯，最后决定要努力不让自己再像去年一样，所以才把活动排得满满的，你能了解吗？或许这样我才不会再次心碎。”
我的喉咙发紧，没说话。莎文娜继续往下说：
“今天我才知道，这几天其实伤害到你了，这一切对你来说一点也不公平，而我只想补偿自己而已。再过一个礼拜你就要走了，留我一个人努力好好过下去。有些人做得到，可是我……”
莎文娜盯着自己的手，好一阵子都没说话。
我最后终于承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莎文娜不由自主地笑了。“你不需要回答。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只知道自己一点都不想伤害你，只希望今年夏天我能坚强起来。”
“我可以陪你健身，如果你想变强壮的话。”我半开玩笑地说。听到莎文娜笑出声，让我松了口气。
“对啊，没错，拉单杠十下我就会好好的，对吧？如果是这么简单就好了。不过我会努力，可能很难，可起码这次不用等上一整年。圣诞节的时候你就要退伍，再等几个月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抱着她，感觉莎文娜的体温跟我的交融在了一起。透过薄薄的衣服，我能感觉到她的碰触，她的手指轻轻拉扯，把我的上衣往上拉，露出肚子。她手指碰到时，感觉就像触电一样，我靠过去亲她，细细品味她摸我的感受。
莎文娜的吻里有种不一样的热情，激动、充满活力。她的舌头顶着我的，身体也开始有所回应，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手往下移向我的裤头。我把手再往下滑，发现莎文娜的衣服底下什么都没穿。莎文娜已经解开我的裤子，虽然我很想要，但还是强迫自己后退，不想在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更进一步。
我迟疑了一下，还来不及想，莎文娜就坐起来拉掉自己的衣服。我看着她，呼吸加快，下一秒，她靠过来扯我的上衣。我感觉到她的吻印上我的肚脐和双肋，接着是胸膛，她的手迫不及待地拉扯着我的牛仔裤。
我站起来用力扯掉上衣，任凭牛仔裤滑落。我吻着莎文娜的脖子和肩膀，她的气息温暖地吹进我耳朵，整个人贴着我，炽热得像火一样，我们情不自禁开始做爱。
过程就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结束以后，我环抱着莎文娜，试着回味刚刚两人分享的震撼感受。在一片黑暗中，我喃喃地告诉莎文娜自己有多爱她。
当晚我们做了两次。后来莎文娜睡着了，我盯着她看，莎文娜熟睡的脸庞很安详，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总觉得有种怪怪的感觉挥之不去。可能是我们做爱的时候过于急迫，好像想用行动证明，经过这个晚上，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能撑过去。

第十四章
后来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就跟我的期望差不多，除了去探望爸的那个周末，我们两个多半腻在一起。那个周末，爸给我们做吃的，关于硬币收藏的事也说个不停。回到教堂丘后，早上莎文娜上完课，下午和晚上都和我在一起。我们沿着富兰克林街一路逛，去了罗利的北卡历史博物馆，甚至还在北卡动物园消磨了好几个钟头。收假前倒数第二个晚上，我们终于去了那个鞋店店员推荐的高级餐厅。莎文娜出门前打扮时还不准我看，等到她最后终于从浴室现身时，真是美呆了。整个晚上我食不知味地盯着她看，心想自己是何等幸运。
我们没再做爱。发生关系的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莎文娜打量着我，脸上两行泪水。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莎文娜便用手指顶住我的嘴，摇摇头，叫我不要讲话。
“昨天晚上很美。不过我不想谈。”接着，莎文娜紧紧抱住我，我们就这样相拥了好一阵子，听着彼此的呼吸。那时候我就明白，我们之间永远都不再一样了，不过我还没有勇气确认改变的到底是什么。
收假回去的当天早上，莎文娜送我去机场。我们一起坐在候机楼，等广播宣布登机。莎文娜的大拇指在我手背上不停画圈。登机时间一到，莎文娜就扑进我怀里开始哭。等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时，她强迫自己挤出个笑容，但我听得出，她的笑声里有悲伤。
“我知道我说过不会哭，可是忍不住。”
“一切都会很顺利，只要再过半年就好。你有这么多事情要忙，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说得容易，”莎文娜吸吸鼻子，“不过你说的有道理，我这次要坚强点，我会好好的。”
我仔细打量她的脸，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什么都看不出来。
“真的，”莎文娜再次强调，“我会好好的。”
我点点头，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彼此。
“你会记得注意什么时候月圆吧？”
“绝对。”我保证。
我最后又亲了她一次，紧紧抱着她低声说我爱她，然后强迫自己放开手。我将背包甩上肩膀，站起身走上登机舷梯。回头看时，莎文娜已经不见了，想必她是躲进了送机的人潮里不想让我看见。
上了飞机后，我靠着椅背，心里祈祷莎文娜说的是实话。虽然我心里很清楚她爱我，也关心我，但是我突然明白，就算有爱和关怀，也并非永远足够。爱和关怀就好像是砌筑这份感情的砖块，要是没有时间好好相处，总是有分隔两地的阴影夹在中间，那就成了没有水泥砌的墙一样。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莎文娜还是有很多我不了解的地方。以前，我不知道去年一整年分开对她影响有多大，不过想归想，我也不清楚这一次离开对莎文娜又会造成什么影响。想到我们的感情，我不禁心情沉重，开始觉得这一切就像是转陀螺一样：在一起的时候，就有动力让陀螺继续转，一旦陀螺保持转动，那感觉非常奇妙，几乎像是小孩子般觉得一切都天真美好；可一旦分开，陀螺就无法避免地必须慢下来。我们的关系就像慢下来的陀螺一样，开始摇晃不稳，我知道自己必须想个办法，才能让陀螺继续转动，不倒下来。
经过前一年的经验，我学乖了。七月和八月身在德国，我不但写更多信，打电话给莎文娜的频率也更高。讲话的时候，我总是很留意她的语气，想听听有没有沮丧的情绪，也想听她说是不是想我或要我。一开始，想到要打电话我就很紧张，不过等到夏末，我简直是等不及要打电话了。莎文娜的学习很顺利，暑假回她爸妈家住了几个星期，接着准备上秋季学期的课。九月的第一个星期，我们已经开始倒数我退伍的时间了，还有一百天。数日子比数星期或月份还要容易，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似乎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彼此讲话的感觉也更亲密，好像这一切都可以克服。我们还互相提醒，更艰难的挑战还在后面，在未来。数着日历上的日子，我对这份感情的疑虑也渐渐消失。我很确定，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然后，发生了九一一事件。

第十五章
这一点我很确定：“九一一”的画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看着黑烟从世贸中心和五角大楼冒出来，看到电视屏幕上有人从高楼跳下，看到我身边弟兄肃穆的神情，还看到大楼倒塌、附近笼罩在一片烟尘和残砾之中，看到所有人员必须从白宫撤离，我便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
几小时之内，我就知道了美国政府会对这次攻击作出回应，我也知道他们势必会动员军队。基地保持最高警戒，弟兄们的表现让我非常骄傲：接下来几天，所有持不同政治立场、具有不同性格的人们通通团结在一起。在那个时候，大家不分你我，都是美国的一分子。
国内各地的征兵处开始涌入大量人潮，大家都想入伍尽一份力。我们这些已身在军队的人也更想报效国家。我这一小队人中，托尼带头志愿再服役两年，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大家都跟随着他的脚步。即使是之前满怀希望年底要光荣退伍，想回家跟莎文娜团聚的我，也跟上这一股热潮，志愿再服两年役。
我可以轻易地说自己是受到周遭氛围的影响，不过那只是借口。事实上，我不只是满腔热血要报效国家，在我身上还有友谊和责任。我了解身边的弟兄，也关心他们，如果在这个时候抛下众人不管，在我看来简直就是逃兵。我们已经一起经历过这么多，在2001年那种国难当头的时刻，退伍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我打电话告诉莎文娜我的决定，一开始她非常支持。我想莎文娜就和其他人一样，被发生的事吓坏了，而且能了解我肩负的责任，我都还没来得及多做解释，莎文娜就说，她为我感到骄傲。
不过现实摆在眼前，如果选择为国效命，我就要作出牺牲。九一一事件的相关调查进行得很快，但是2001年对我们来说几乎没什么不同，什么都没发生就结束了。我所在的军队完全没参与推翻阿富汗塔利班组织的行动，没能尽一份力，大家都很失望。我们整个冬天和来年春天仍然在操练和演习，大家都很清楚，这是为了进攻伊拉克作准备。
我想，就是从那时开始，莎文娜写来的信开始变了。本来是一周一封的信，变成了十天一封，等到冬天过去，白昼时间变长，又变成隔周一封。我努力安慰自己，信里的语气跟以前一样，不过再过一段时间，连信的内容也变了。以前莎文娜总是写很长的段落，告诉我她是怎么想象我们的未来，让我也期待早点退伍跟她厮守。现在信里连这个都不提了。我们两个都很清楚，这个梦又往后推了两年。对莎文娜来说，讨论这么远的未来，只会让她想到还要等多久，对我们彼此来说，这个等待都太过痛苦。
五月到了，我安慰自己，至少下次休假我们又可以见面。但是命运显然在跟我们作对。正式休假前几天，指挥官叫我到办公室，等我到了，他叫我坐下来，说我爸严重心脏病发，还说因此他特别批准我紧急休假回家。所以我没去教堂丘跟莎文娜好好聚首两个星期，反而去了威尔明顿守在爸的病床边。待在医院时，呼吸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这非但没让我想到康复，反而让我想到了死亡。我到医院的时候，爸在加护病房。其实，在我的整个假期里，爸几乎都在加护病房。爸的皮肤看起来是灰白色的，呼吸又浅又急。第一个星期，爸时睡时醒。他清醒的时候脸上所露出的情绪，我头一次看见，那是好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神情：既是绝望的恐惧，又是短暂的困惑，还有让我心碎的感激，以及看到我在他身边的喜悦。我不止一次地伸出手握住爸的手，这又是另一个我生平第一次的体验。因为喉咙插着管子，所以爸没法说话，于是，就只有我一个人讲所有的话。我很少提到基地最近发生的事，多半都在讲跟钱币有关的消息。我还念《灰页》给爸听，等当期的读完，我又回家拿爸存在抽屉档案夹里的过期《灰页》继续读。我还在网上搜寻钱币的新闻，比如关于戴维霍尔稀有钱币投资集团的，或是上传奇古币收集类的网站。我讲给爸听最近有哪些钱币待售，价钱又是多少。这些钱币的价值高得让我惊讶，就算最近几年黄金价格大涨、钱币价值下跌，爸收集的钱币总值说不定还是有那幢房子的十倍不止。我不善言辞的爸爸，竟是我认识的最富有的人。
不过爸对钱币的价值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我提到，他就把视线移开。我很快就想起自己遗忘了的事：爸对钱币的兴趣在于收集的过程，而不是钱币本身的价值。对他来说，收藏的每一枚钱币都代表一个结局完满的故事。想起这一点，我绞尽脑汁，努力回想父子俩一起买过哪些钱币。爸对每一件收藏都有完整的记录，每天睡前我都会看看那些资料，渐渐回想起从前一起研究钱币的事。第二天去医院，我就会跟爸提起那些往事，那些去罗利、夏洛特或萨凡那的记忆。虽然连医生都没把握爸能不能撑过去，不过那几个星期，爸笑的次数比我记忆中的都要多。收假前一天，爸恢复到能出院回家，医院也安排人手来照料，让爸能继续复原。
在医院照顾爸让我们的关系改善了不少，但这段时间对我和莎文娜却一点帮助也没有。不要误解我的话，莎文娜已经尽可能过来陪我了，她不但支持我，也很关心爸的状况。但是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根本很难修补彼此情感的裂痕。老实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莎文娜给我什么。她来陪我时，我希望陪着爸，等她回去了，我又希望跟她在一起。不过莎文娜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我的负面情绪影响，在这片满是压力地雷的情绪战场上，莎文娜自始至终都能避开所有的引爆点，她似乎很了解我的想法，也能预期我想要什么，甚至比我自己还清楚。
但是我们仍旧需要时间在一起，单独在一起。若我们的感情像电池，我在德国的时间就是在不停耗电，彼此都需要时间好好把电池充满。有一次，我坐在爸的病床边，听着心脏监测仪稳定的哔哔声，想到过去的一百零四个星期，我跟莎文娜只有四个星期在一起，连百分之五都不到。就算不停打电话、写信，我有时还是茫然瞪着前方，不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
我们有几次偷偷出去散步，还一起吃过两次晚餐。不过因为莎文娜要教课，根本不可能留下来过夜。我努力试过不要抱怨，但压抑不住的时候，终究还是会吵架。我痛恨自己这样，莎文娜也是，但是两人似乎都没办法不吵。虽然莎文娜没说，甚至在我提起的时候还否认，但是我很清楚，这一切的问题都是因为我本应退伍却没有兑现。这是莎文娜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我撒谎。
我们尽量不去想争执的事。等我收假回去，又是一次充满泪水的送别，不过这次莎文娜没有哭得那么凶。如果把这理解为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或者我们都更成熟了，也许会更感到安慰，但是等坐上飞机后，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改变已经无法挽回。眼泪比以前少，是因为她的感情不再像以前那样深了。
这种领悟很痛苦。下一次月圆的晚上，我发现自己漫步在没有人的足球场，就像我承诺过莎文娜的一样，这让我想起第一次离别时的情景。我也想到第二次离别，奇怪的是，我不想去回忆那第三次的情形，因为我心里很明白，那次告别意味着什么。
夏天过去，虽然康复过程很慢，但爸的状况变得越来越好。爸在信里告诉我，现在每天会在附近散步三次，每次二十分钟，就算是这样都嫌太累。如果说散步对爸有什么帮助，应该是让他在退休后有事可做——我的意思是，除了钱币以外。我一方面继续给爸写信，一方面也开始在星期二和五打电话给他，每次都是准时东岸时间下午一点，以此确认爸一切都好。我会通过电话仔细辨认他是不是很累，还会提醒他好好吃东西、多休息、按时吃药。爸觉得打电话好像比面对面聊天还要痛苦，每次听起来都只想赶紧挂电话。有时候我也会拿这点开他玩笑，不过我从不确定爸是不是知道我这是在开玩笑。这点很有趣，有时候我会大笑，爸却从来都没笑过，可是语气马上会变得轻松一点，尽管过不了多久，我们又会陷入一片沉默。这样也没关系。我清楚爸很期待我打电话回家。电话每次只响了一声后，他就会接起来，我完全能想象得到他盯着时钟等电话的样子。
八月过去，九月到来，然后是十月，莎文娜结束在教堂丘的生活，搬回家找工作。我在报纸上读到联合国和欧洲国家努力阻止美国出兵伊拉克的消息。在北约组织盟国的首都，四处弥漫紧张的气氛。新闻报道了民众示威游行，以及各国领袖对美国发出的警告：一旦出兵就会犯下大错。但同时，我们的政府也努力要改变盟友的想法。我跟小队里的弟兄只是继续按计划过着每一天，以坚定的决心继续操练，准备应付难以避免的战事。结果到十一月，我们又被派回科索沃。到那时候，我已经厌倦了巴尔干地区，也不想再执行维和任务了。重点是，我跟军队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不管欧洲国家怎么想，中东战争是绝对不可能避免的。
那时候莎文娜的来信还算固定，我们通电话的情况也是。我通常会在黎明之前打给她，一直以来，我都是差不多这个时间打的，大概是东岸时间午夜时分。以前莎文娜总是会在家接电话，但到了这时，我已经常常找不到她人了。虽然我告诉自己，她可能跟朋友或爸妈出门了，但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挂了电话，我总觉得莎文娜找了别人。有时候，接下来的一个钟头我会打个两三次，铃声每响一次，我的怒火便会升高一分。
等莎文娜终于接起电话，我本应问她去了哪里，却从来都问不出口。莎文娜也不见得每次都会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我知道，保持沉默反而坏事，因为不问只会让我想得更多，无法专心于眼前的谈话。我的语气通常很不好，莎文娜也是。我们的对话变得循规蹈矩，交代彼此很平常的状况，没有了情感交流。挂上电话，我总是痛恨自己这么善妒，接下来几天便只想狠狠揍自己一顿，告诉自己这种事不能再发生。
不过，有时候莎文娜听起来又很正常，好像什么事都没有，我也就还能体会到她的关心和爱。我一如既往地爱着她，我也发现，自己想到过去单纯的时光时，会感到无可抑止的心痛。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我们渐行渐远，我只是很绝望，只想留住我们曾有的一切。不过这就像恶性循环，我越急切，莎文娜就越疏远。
接下来，争执就开始了。一切就像第二次离别时的争吵：我没办法坦承自己的想法，不管莎文娜说什么，只觉得她在套我的话、试探我，或者是觉得她根本不想让我好过一点。我讨厌这种谈话的程度，比厌恶自己的嫉妒还要深，即使我心里清楚，这两者其实互为因果。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我们撑得过去。这辈子我最想要的，就是跟莎文娜共度未来。到十二月，我电话打得更勤了，而且很努力让自己不要嫉妒，强迫自己用轻松的语气打电话，期望莎文娜会想听听我的状况。我以为一切都有了改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是圣诞节前四天，我提醒莎文娜，说我不到一年就要退伍了的时候，莎文娜没像我想的那样兴奋地回应，而是闭口不语。我能听到的，只有她呼吸的声音。
“听到了吗？”
“嗯。”莎文娜的语气很平缓，“只是以前就听你这样说过了。”
没错，我们也都很清楚是这样，不过接下来的整个星期我都没睡好。
新年那天是满月，虽然我照样出去看月亮，还想到我和莎文娜爱上彼此的那个星期，可那些情景开始变模糊，仿佛是我内心沉重的忧伤使得美好的回忆蒙上了重重浓雾。走回营房的路上，我看到一群人或是围成一圈，或者靠在墙上抽烟，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我纳闷这些人看到我走过心里会想什么，是不是会觉察到我失去了一切？或者是我希望自己能改变以前的决定？
我不知道，他们也没问。世界变得很快。第二天，我们一直等待的命令终于下来了，几天以后，我这一小队到了土耳其，准备从北面进攻伊拉克。大家参加会议了解任务内容、研究地形、演练作战计划，几乎没什么空闲时间。但当我们有机会走出营地时，很难不注意到当地人充满敌意的目光。我们还听到传言，说土耳其政府计划拒绝让美军取道当地进攻伊拉克，甚至已经着手进行会谈，要阻止这一波攻击。我们以前就学会对谣言要持保留态度，不过这一回显然是真的，因为大伙又全部移师科威特，一切重新开始。
我们当天下午抵达，天空万里无云，四处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大家马上又上了车，开了好几个钟头，抵达我所见过的最大的沙漠基地，帐篷数都数不清。军队努力让大家过得很舒服，我们吃得很好，陆军消费合作社里也应有尽有，不过生活实在很无聊，信件投递的状况也很差，我连一封信都没收到，打电话也总是要排上一英里的长龙。演习之外，我跟弟兄不是讨论何时会进攻，就是练习如何尽快换上化学战装备。战斗计划是要我这个小队支持其他军团开进巴格达。等到二月，我觉得自己已经在沙漠待了一万年，不过大伙儿还是如往常一般蓄势待发。
那时，很多士兵从十一月起就已经驻扎科威特了。各种谣言也传得沸沸扬扬，但是没人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开战。我听说过关于生物和化学武器的传言，还听说萨达姆经过沙漠风暴以后学乖了，现在在巴格达四周积极部署内线防御工事，大规模集结共和国卫队，准备掀起一场血腥的殊死战。到三月十七日，我知道，战争已经一触即发。在科威特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写信给自己所爱的人，一封给爸、一封给莎文娜，以免我有万一。当天晚上，我加入超过一百英里长的地面队伍，攻进伊拉克。
战斗发生的频率很低，至少一开始是如此。因为空袭掌握了空中优势，陆军从地面公路前进的时候不必担心头顶上的状况。我们大部分的时候都没看到伊拉克军队，这只会让我更紧张，不知道之后会遇到什么状况。只要听到敌人用迫击炮攻击的消息，大伙就会赶快整装待发，事后才发现是假警报。每个军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我自己就三天没睡过觉。
伊拉克内部开始发生小规模的战斗，那时候我才学到伊拉克自由行动的第一条规则：平民和敌人看起来可能没什么两样。一遭到攻击，我们就还击，但是有时候甚至不清楚到底在打谁。等到推进至逊尼三角地带，战事越演越烈，费卢杰、拉马迪、提克里特都有战事传出，其他几个师的弟兄各自守着这些战场。我的小队加入八二空降部队进攻萨玛沃，在那里，我们这群人第一次尝到战斗的滋味。
空袭让我们省了不少工夫，炸弹、迫击炮和飞弹攻击自前一天起便已展开。过桥进城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是四周寂静得让人感到惊讶。小队奉命到离市中心比较远的区域进行地毯式搜寻，确保完全歼灭敌军。移动的时候，附近的景象映入我眼帘：半毁的楼房、四处冒烟的车子。零星的步枪攻击让大家提高警戒。巡逻的时候，偶尔会有平民跑出来举手投降要求援助，我们也会尽全力救援伤者。
中午刚过不久，大伙正要撤退，对街一栋楼里却发动了炮火攻击。大家贴住墙找掩护，我们所在的位置非常危险。两个弟兄在前面掩护，我带领其他人冲过枪声大作的小巷到对面比较安全的地方。我很惊讶我们居然能全员撤退，没有人伤亡。在那里，我们又更接近敌军的炮火，只好待在原地不动。等情势稍稍平缓，我们小心朝大楼方向移动。我带着弟兄进门，把头探进去，硫黄味立即充满了鼻腔。里面一片烟雾弥漫，已经完全被夷为平地，但至少还有一个伊拉克军人生还。我们一靠近，他就开始射击。托尼手掌中弹，我们的反应是回敬一阵猛烈的攻击。枪声大到我听不见自己的叫喊，不过我的手指完全没离开扳机，瞄准每个角落开枪。强烈的炮火攻击使得室内的残砖破瓦四处飞溅，等终于停火后，我很确定绝对没有敌人生还。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又丢了一颗手榴弹，然后大家撤退到外面，等榴弹引爆。
经过这辈子最惊险的二十分钟后，街上恢复寂静，我耳朵里听到的只有耳鸣，以及弟兄们咒骂或是重述刚才战况的声音，还有人紧张过度吐了起来。我草草包扎托尼受伤的手，等大家准备好便从原路撤退。不久后，我们终于回到火车站军团驻守的地方，然后所有人全都体力不支倒地。当天晚上，我们收到将近一个半月以来的第一批信件。
在那一沓信里，有六封是爸写来的；只有一封来自莎文娜。在昏黄的灯光下，我打开信开始读：
亲爱的约翰：
现在，我正坐在厨房餐桌前写信给你。这封信很难下笔，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心里多希望你现在人就在我身边，让我能当面告诉你。不过我们都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所以现在，我带着泪搜寻着合适的词句写下这封信，希望你能了解我的苦衷。
我知道这个时机很糟。虽然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想战争的事，可仍然没办法逃开那些画面。我很害怕，随时随地都是这样。每天看新闻、读报纸，想知道你人在何方，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每天晚上，我都祈祷你会平安回家，往后的我也会一直为你祷告。希望你永远记住，我们所拥有的感情有多么美好。我也希望你知道，你对我的意义，就像我对你一样。约翰，你拥有一颗少见的、美好的心，我不但爱上了你，更重要的是，遇见你让我明白了真爱的意义。过去两年半以来，每次望着满月，我就想到我们所共有的一切。还记得第一天晚上跟你聊天，我感觉像回到家一样自在。我也还记得我们共享亲密关系的那个夜晚。我永远都会为这段经历，以及跟你分享彼此的一切而感到高兴。对我来说，这代表我们的灵魂永远都会密切联系在一起。
不只是这样。当我闭上眼睛，你的脸庞就会在脑海中浮现；当我一个人走在路上，似乎能感觉到你握着我的手。所有的回忆都如此真实，只不过，以前带给我的是安慰，现在却让我心碎。我了解你继续服役的原因，也尊重你的决定，至今依然。但是，我们都清楚这段感情已经变了，我们都变了。我知道你心里也很清楚。或许分隔两地实在太难过，或许我们的世界都改变得太多，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每次吵架我都痛恨自己，虽然我们仍爱着彼此，但是，把我们紧紧维系在一起的那种感情，已经不复存在。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借口，但请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要爱上别人。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能期望你了解？我们经历过这么多，我就是无法再继续瞒你了。继续撒谎，只会让我们所拥有的感情烟消云散。我不想这样，虽然我明白，你会觉得我背叛了你。
如果你不想再跟我说话，我完全能理解，就好比，如果听到你说恨我，我也能接受。我也恨我自己，写这封信更让我清楚面对这个事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看到的是一个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被爱的人。真的。
虽然你可能不想听，但是我要你知道，你永远是我的一部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里，你就在我心里占有一个特殊的位置。那个位置会永远留在我心里，没有人可以取代。约翰，你是个英雄，也是个绅士，你仁慈又正直，不止如此，你是第一个我全心全意深爱的人。不管未来怎样，都不会改变。因为爱过你，我的生命变得比以前更美好了。
对不起。
莎文娜

第十六章
	她爱上别人了。
	信还没看完，我就已经明白。突然间，整个世界好像慢了下来。我的第一反应是想把拳头抡进墙壁，不过最后还是作罢，只是把信揉成一团丢到旁边。那时的我愤怒异常，感觉甚至比受到背叛还糟，只觉得这个女人毁了世上所有有意义的事。我痛恨那个从我身边偷走莎文娜的不知名的家伙，心里想着，要是哪天让我在路上遇到他，一定不会让他好过。老实说，那个画面不是很好看。
	我也很想跟莎文娜谈谈，想要马上飞回家，或至少打个电话给她，心里也有个声音说不想相信，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为什么是现在？在我们经历过这么多以后？相隔两地都快要三年，再过九个月就要退伍。为什么会是现在？难道远距离恋情终究不会有结果？
	不过最后我没回家、没打电话，也没回信，只是把揉成一团的信找回来，想办法弄平、折好，放回信封，决定去哪里都带着这封信，像是带着战场上所受的伤。我从此再也没收到过莎文娜的消息。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成了最出色的军人，然而这只不过是在逃避，我躲进了对我来说唯一真实的世界。每次要出危险任务，我都志愿参加，几乎没跟部队里的弟兄说上过几句话。有好一阵子巡逻的时候，我还必须时时告诫自己不要随便扣扳机。城里的人我一个都不信，虽然没有任何“不幸事件”发生——军队里是这样描述平民伤亡的。我如果声称跟伊拉克当地人打交道时很有耐性、很宽容，那一定是胡说八道。虽然几乎没怎么睡，我在巴格达当先锋部队时却干劲十足。因为只有出生入死时，我才能忘记莎文娜，忘记我们已经结束了。
	生活跟战事的变化同步。收到那封信后不到一个月，萨达姆政权垮台，美军攻陷巴格达。初期解放的承诺维持不了多久，情况就开始恶化，一切都变得复杂，而且每况愈下。到最后，我觉得这场战争跟别的任何战争都没两样，全是利益不同的团体在争夺权力。只不过，这种了解对战地生活没有任何帮助。攻下巴格达之后，我所在小队的每个人都得身兼警察和法官。我们是军人，可从来没受过做这两种工作的训练。
	局外人如果靠马后炮来批评我们，当然很容易，不过在当时的环境里，作决定绝非易事。有好几次，几个平民老百姓跑来抱怨某个人偷了这个或那个，犯了这个或那个罪，然后要我仲裁解决。那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在这里是要维持秩序——基本上就是要宰掉那些企图杀了我们或其他平民的叛乱分子，直到伊拉克政府能接手管理。这个过程既缓慢又困难，就算是在比较安全的地区也一样。同时，其他城市也陷入一片混乱，我们还要转到其他地方维持秩序。上一秒我们才完成任务，到了下一秒，往往因为缺乏足够的军力驻守维安，乱党马上又回来划地为王。总有弟兄质疑这种无谓的努力到底有什么意义，不过大家都没有明讲。
	重点是，除了轻描淡写地说每天只看到滚滚黄沙，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接下来这九个月的压力、无聊和困惑。当然，我知道那是沙漠地形，我也知道自己在海边待久了，应该会很习惯沙子才对，不过这里的沙不一样：会跑进衣服里，吹进枪管，飞进上锁的盒子，盖满你的食物，吹进你的耳朵、鼻子甚至塞住牙缝。清喉咙的时候，我老是尝到嘴里有沙子的味道。这部分起码大多数人都能体会。后来我才明白，其实大家都不想知道事实，事实就是，尽管伊拉克平时不算太糟，但有的时候，却比地狱还可怕。比如说，有个弟兄意外射杀了一个小孩，只因为那个孩子在最糟糕的时间出现在了不该去的地方；或是在巴格达目睹军人被路边的土制炸弹炸成碎片。我还看过血流成河的街，地上到处是断肢残骸。一般人真会想知道这些吗？不，他们只想听我说沙子这一类的事，才能跟战争保持安全的距离。
	我只是尽己所能做个称职的军人，重回军旅，驻守在伊拉克一直到2004年2月，最后又回到德国。一回欧洲，我马上买了一台哈雷摩托车，假装战争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不过噩梦不放过我，几乎每天醒来都是一身冷汗。白天的时候我很紧张，一点小事就会大发脾气，走在街上，很难不打量在建筑物周围聚集的人群，在商业区时，甚至会环顾四周大楼的窗户，怕有狙击手伺机而动。每个心理医生都说我的状况很正常，只是需要时间调适，过一阵子就没事了。可是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还能否将这一切抛在脑后。
	离开伊拉克回到德国后，生活好像失去了意义。没错，白天我还是会健身，上武器和导航课程，不过一切都不一样了。托尼因为手上的伤，必须退伍。攻陷巴格达之后，他就回布鲁克林去了，还拿了紫心勋章。2003年底，又有另外四个弟兄荣誉退伍。在他们和我心里，大家都已经尽了义务，是时候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了，可我却再度回到了军队。虽然不确定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但除此之外，还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不过现在，看着这些新的小队里的弟兄，我却突然觉得格格不入。大部分人都是新手，虽说他们都是好孩子，可是感觉不一样了。这群人没跟我一起熬过新兵训练、去科索沃维和，也不是跟我一起上过战场的弟兄。我几乎就像个陌生人，也一直保持独来独往。我一个人健身，尽量避免跟其他人互动，走过这群人的时候，我也知道他们怎么看我—一个脾气暴躁的老资格中士，希望每个人都可以完好无恙地回到妈妈身边。每次出操，我都是这样说，也真是这么想的：我会尽全力确保这些新兵的安全。不过就像我刚说的，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朋友走光了，我可以全心陪我爸了。从战场上退下来后，我在2004年春天回家放长假，那年夏末也休假回了家。一整个月里，我们父子相处的时间比过去十年还要长。爸也退休了，所以每天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很快就适应了家里的生活，跟着爸的习惯过日子：一起吃早餐，每天散步三次，一起吃晚餐。这些固定作息的中间，我们会讨论钱币，进城的时候还乘机买了几枚。网络把很多事情都变简单了，虽然搜寻钱币的过程不像以前那样刺激，不过对爸来说倒是没什么两样。跟卖家讨论的时候我才发觉，上次这样打交道，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不过这些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友善，不但消息灵通，甚至还记得我，我这才了解到，钱币收集的世界其实很小。我们订的钱币总是以隔日寄达的方式配送，到了以后，我跟爸会轮流检查，看看有没有瑕疵，不过通常会同意“专业钱币品级评定服务公司”的评价。虽然我的心思最后终究会跑到别的事情上，爸却可以盯着同一枚钱币看上好几个小时，好像里面隐藏着生命的奥秘。
	我们的话题很少触及钱币以外的事，不过也不需要。爸完全不想知道伊拉克的状况，我也不想说。我们两个都没什么社交生活可供讨论，伊拉克这个话题更是没有帮助。我爸呢，这么说吧，他是我爸，我根本没花工夫去问他怎么想。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爸散步的时候呼吸很吃力，虽然他真的走得很慢，我还是告诉他二十分钟或许太久了，但是爸只回我一句，说二十分钟是医生的建议。我知道自己没办法说服他改变心意。后来爸常常比应有的状况还累，发红的脸得花上一个小时才能恢复正常。我跟医生谈过，得到的却不是我希望听到的消息。医生说，爸才撑过一次严重的心脏病，要像以前一样活动几乎是天方夜谭，而且缺乏运动只会让情况更糟。
	或许是因为那次跟医生的对话，或许是我想改善父子关系，那两次休假回家，我们相处的状况比之前好很多。我不再逼着爸跟我聊天，只是陪着他坐在书房里，爸继续玩他的钱币，我看我的书或是玩填字游戏，不再期望有更多互动。这种改变平静而真诚，爸也慢慢接受了。有时候，我还逮到他在打量我，那种眼神几乎是完全陌生的。长时间相处在一起却几乎一句话也没说，但就是这种宁静低调的气氛，让我们终于变成朋友。我常希望爸没丢掉那张合照。收假回德国的时候，我很确定自己会想念爸，这又是另一个前所未有的改变。
	2004年秋天过得很慢，之后的冬天和2005年春天也是一样，每天都千篇一律，缓慢如一。有时候，可能会被再次派驻伊拉克的消息会稍稍打乱单调的生活，不过因为我已经有过经验，所以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继续待在德国还是回伊拉克都差不多。我跟其他人一样时时注意中东的状况，不过只要一放下报纸或关掉电视，思绪就会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那年我二十八岁。虽然经历比同年龄的人多，可生活似乎就这样停滞不动了。我从军的目的是想要变成熟，虽然可以说自己长大了，但有时候还是半信半疑。我既没车也没房，除了爸以外，这世上就没有别的亲人了。跟我年纪相近的人，皮夹里总是塞着小孩或老婆的照片，我的皮夹里，就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里面是那个我曾经爱过又失去的女子。我常听到其他弟兄讨论未来的计划，可是我什么也没有。有时，我也会纳闷其他人怎么看我，还有几次，我看到这群人好奇地盯着我看。我不曾提起自己的过去，也没有讨论个人背景的习惯。这些人对我、我爸、莎文娜或托尼都一无所知。所有的回忆都只属于我一个人，因为我后来学到，有些事情最好还是保持神秘为好。
	2005年3月，爸第二次心脏病发，同时还有肺炎并发症，最后进了加护病房。等到出院，他服用的药物又剥夺了他开车的权利，还好医院社工帮我找人替爸采购了日常用品。到四月，爸又进了医院，这一次，连散步的机会都没了。等到五月，爸每天吃的药大概超过了一打，我知道，到了这个时候，他几乎就只能卧床休息了。爸写来的信字迹难辨，不只是因为虚弱，还因为手会抖。我打了好几通电话，半强迫半恳求，才说服邻居帮我照顾爸。这个邻居是在当地医院工作的护士，起码这样我比较放心。与此同时，我倒数着日子等待六月假期来临。
	但是接下来几周，爸的状况继续恶化，每次通电话，都能听到声音里越来越明显的疲倦和虚弱。军旅生涯中，我第二次提出移驻国内的申请。这一次长官比上次更同情我，还跟我一起研究，甚至连文件都准备好，申请驻防布雷格堡做空降训练。不过等我再次跟医生通电话，医生说，就算我回到家，对爸的病情也不会有多大帮助，还劝我考虑送他到长期护理机构去。医生向我再三保证，爸需要的是专业的照顾和护理，不只是在家休养而已。医生其实已经劝过我爸，但是爸坚持，在我休假回家以前绝不考虑。医师说，爸很坚持我回家再探望他最后一次。
	听到这样的话让我很绝望，在从机场回家的出租车上，我试图说服自己医生其实是夸大其词，但实际上，他只是实话实说。推开家门的时候，爸甚至无法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短短一年内，他像是老了三十岁，皮肤几乎是灰色的。看到他这么瘦弱，我真的被吓到了，觉得喉咙像是打了结。我弯腰把行李放在门边。
	“嗨！爸。”
	一开始，我甚至以为爸认不出我来了，不过最后，我终于听到一个粗哑的声音低声说：“嗨，约翰。”
	我走向沙发，坐在爸的身边。“你还好吧？”
	“还好。”这就是对话的全部。我们坐在一起好一阵子，半句话都没说。
	最后，我起身走到厨房，却因为眼前的景象吃惊得说不出话：吃完的罐头堆得到处都是，炉子上污渍斑斑，垃圾桶里的垃圾也早已满了，发霉的盘子堆在水槽里没人清洗，小小的厨房餐桌上堆满了未拆封的信件。情况很明显，房子已经好几天没人打扫了。我的本能反应是冲到邻居家兴师问罪，不过眼前的状况不能等。
	我找到一罐鸡汤面，用肮脏的炉子加热，装满汤碗后，用托盘端给爸。爸虚弱地笑笑，眼里满是感激。一碗汤面被他吃个精光。我再给他添了一碗，想着他不知多久没吃东西了，我心里的怒火变得更旺。等第二碗面也吃完了，我扶着他躺回沙发上，几分钟后他就睡着了。
	邻居不在家。整个下午和晚上我都在打扫，我从厨房和浴室开始清理，换床单时看到床上的污渍，我得强迫自己闭起双眼，克制自己不要冲动，免得扭断那个邻居的脖子。
	等到房子稍微恢复原状，我回到客厅看着爸的睡容。毯子下的他看起来很瘦小，我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好几根发丝就这么随着我的手落了下来。就在那时，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心里明白爸是真的不久于人世了。这是好几年来我第一次掉眼泪，也是唯一一次我为了爸哭，过了好久，泪水都无法停止。
	我知道爸是个好人，仁慈正直，虽然这辈子不好过，但还是尽力把我抚养成人。记忆中，爸从没在愤怒之下动手打过人，回忆以往，我责备自己错怪了他这么久。想起前两次休假回家的情景，想到那样单纯的光景再也不会有了，心痛，是我唯一的感受。
	晚些时候，我抱起爸走进卧室，他很轻，太轻了。我帮爸盖好被子后，就在他床边打地铺，听着他吃力的呼吸声。半夜爸咳着醒来，似乎无法停止；等咳声稍歇，我准备好了带他去医院。
	爸发现我们要去医院，顿时一脸惊恐。“留……在这里……”他用虚弱的声音恳求着，“……不想去……”
	我心都碎了，最后还是没去成。我终于了解，对一个讲求规律的人来说，医院不但是个陌生的地方，还非常危险，就算爸用尽全力都无法适应。随后我才发现，爸又尿床了。
	隔壁邻居第二天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道歉，向我解释这几天没打扫是因为她女儿病了，不过她还是每天都会过来换床单，也买了不少罐头食品留在家里，好让爸有东西吃。她站在我家前廊上，面露疲态，我顿时将所有责备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只是感谢她已经帮了我很多忙。
	她说：“我很高兴能帮上忙。令尊是好人，从来不会抱怨我家孩子吵闹；小孩子为了学校旅行或其他事情卖东西筹款，令尊也一定会出钱。你家院子总是非常整齐，如果我得出门，请令尊帮忙看家，他也一定帮忙。令尊是最好的邻居。”
	我笑了。她见我笑，继续往下说：“不过我想你该知道，令尊不再让我随时进出你家，他说不喜欢我把东西乱放，不喜欢我打扫的方式，也不喜欢我动书桌上的那叠纸。我通常都不管他，不过有时候，他状况还算好时，就非常坚持。如果我要进门，就威胁说要叫警察。我真的……”
	“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脸上满是罪恶感。
	“没事的，”我接着说，“如果没有你，真不知道我爸会怎么样。”
	她点点头，显然是放心了，然后移开视线。“我很高兴你回家了，”她有点犹豫地起了个头，“因为我想跟你谈谈令尊的状况……”她假装拍掉衣服上不存在的线头，继续说，“我知道一个很好的护理中心，令尊可以搬去那里，得到很好的照顾。那边的员工都很棒，而且随时有空房。我认识那里的主任，他也认识令尊的医生。我知道这种事情很难接受，不过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而且我希望……”
	她停下来，话没有说完。我可以感觉到她是真的关心爸，我想开口回应，才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决定不像听起来这么简单。只有这里是爸的家，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放松，觉得自在，这也是唯一一个他所有的习惯都有意义的地方。如果住院能把他吓成那个样子，那么，强迫他住进一个全新的环境，恐怕会要了他的命。问题不只是他会在哪里去世，还包括他将以什么方式离开人世。如果留他一个人在家，难道是要他死在肮脏的床上，或者活活饿死？还是安排他住到一个有人照顾，清洁，但会让他害怕的新环境？
	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那个护理中心在哪里？”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都在照顾爸，尽我所能给他吃最好的食物。读《灰页》给他听，晚上就打地铺，睡在他的床边。爸每天晚上都会尿床，我只好买成人纸尿裤给他穿，这对他来说当然很尴尬；下午他多半都在午睡中度过。
	爸在家躺在沙发上休息时，我花时间找了几个护理中心。除了邻居推荐的那个，我还造访了附近车程两小时内可到达的地方。邻居提过的那所中心看起来很干净，工作人员也很专业，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主任似乎对爸特别用心，这是因为医生还是邻居的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费用不是个问题。虽然这家护理中心出了名地昂贵，不过爸有政府退休金、社会保险、医疗险，还有其他保险，支付护理中心的费用绰绰有余（我能想象多年前他在保单上签字的样子，当时的他甚至可能还不清楚买保险究竟有什么用）。护理中心的职员向我保证，唯一会让我难过的不是账单，而是爸的病情。那里的主任大概四十多，一头棕发，随和亲切的样子让我想起提姆。他很了解我的状况，并没有给我压力要我尽快决定，反而给我一叠数据和其他表格，还祝爸爸早日康复。
	当晚，我跟爸提起搬到护理中心的事。过几天我就要走了，这是不得已的决定，我心里也是千万个不愿意。
	我说话的时候，爸什么也没说。我什么都讲了，包括对他病情的忧虑、作这个决定的理由，还希望他能谅解。爸什么也没问，不过眼里的震惊非常明显，好像刚刚听见自己被宣判死刑。
	说完之后，我迫切需要独处片刻。我拍拍爸的腿，站起身到厨房倒杯水喝。等我回到客厅，爸脸朝下趴在沙发上颤抖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当天早上，我开始整理爸的东西：抽屉、活页夹、柜子、衣橱。放袜子的抽屉里就只有袜子；收衬衫的抽屉里就只有衬衫；文件柜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被贴上卷标，按照顺序排好。一切都井井有条。这对爸来说理所当然，不过这些秩序本身就让人惊讶。跟大多数人不同，我爸从来都没有秘密，没有不为人知的坏习惯，没有日记，没有难以启齿的癖好，也没有留存私人物品的箱子。不过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一窥他的内心世界，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在他走后进一步了解他。那时我就知道，我爸自始至终都是如此。我突然才了解到自己是多么尊敬这个人。
	收拾完爸的东西以后，我发现他清醒地躺在沙发上。这几天他都有好好吃饭，看起来比之前强壮了点，眼里有了一丝微光。我注意到桌旁有把铲子，爸递给我一张纸，上面看起来是草草画成的地图，颤抖的字迹写着“后院”二字。
	“这是什么？”
	“那都是你的。”他一边说，一边指向桌边的铲子。
	拿起铲子后，我依照地图上的指示来到后院橡树下，再按照指示走了几步，开始挖掘。几分钟后，传来铲子敲到某种金属物品的声音。我弯下身，一个盒子映入眼帘。我拿起盒子，下面还有一个，旁边又是一个，最后总共有十六个，每个都沉甸甸的。我坐在前廊，先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再打开第一个盒子。
	我知道我会找到什么。我眯着眼睛，在南方夏日艳阳下端详闪耀的金币。在盒子的底端，我找到那枚1926年铸造的野牛五分镍币，就是那枚我们父子俩一起找到并买下的硬币。我很清楚，所有钱币里面，只有这一枚对我意义非凡。
	第二天是我最后一天假，我忙着处理房子的大小琐事：停水电、停电话、转寄信件、找人定期修剪草坪。我把所有钱币都存进银行保险箱。处理这些事情就花了一整天。回到家后，我和爸一起吃了最后一碗鸡汤面和一些水煮蔬菜当晚餐。我随后带他到护理中心，打开爸的行李，把房间装饰一下，放一些我觉得他应该会想要看到的东西，然后把好几年份的《灰页》放在书桌旁边的地板上，再回到家收拾更多琐碎的东西。我边收拾边希望自己够了解爸，好知道他真正想要些什么。
	不管我怎么安抚，爸整个人都害怕得动弹不得，恐惧的眼神让我心很痛。我不止一次质问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像是要把他逼入绝境。我坐在爸的床边，心里很清楚，再过几个钟头，我就得离开他去机场。
	我说：“不会有问题的，这里的人会好好照顾你的。”
	爸的双手继续颤抖。“好吧！”声音小到几乎无法听见。
	我感觉到自己眼里的泪水开始泛滥。我深吸一口气，集中思绪开口说：“我有些事要告诉你，好吗？我希望你知道，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棒的爸爸。毕竟只有你，受得了像我这样的儿子。”
	爸什么都没说。所有我想说的话在一片沉默中一起涌现，几乎要爆开来，这些话好像已经酝酿了一辈子。
	“爸，我是认真的。很抱歉让你历经这么多难堪的事，也很抱歉我从没待在家陪你。你是我所认识的最棒的人，也只有你，从不生我的气、不会批评我。我从你身上学到的，比这世界上任何当儿子的都要多。很抱歉我现在不能待在这里陪你，我也恨自己不得不离开。不过我必须承认，我也很害怕，爸，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我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嘶哑，越来越不稳定。我只希望爸可以给我一个拥抱。
	“好吧。”最后他终于说。
	听见他的回答，我不由自主笑了。我没办法不笑。
	“爸，我爱你。”
	对这个告白，爸完全明白该如何回应，因为这也是他的习惯。
	“我也爱你，约翰。”
	我给爸一个拥抱，拿给他最新一期的《灰页》。走向房门后，我再度停下来看他。
	到护理中心以后，我第一次感觉爸不再害怕。爸把《灰页》拿近一点看，纸页在他手中微微颤动，爸读报道的时候嘴唇轻轻张合。我强迫自己好好看着他，希望能够永远记住爸的样子。
	这是爸生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第十七章
七个星期后，爸走了。我也获准回家处理后事，安排葬礼。
回美国的飞机上，我一路浑浑噩噩，只记得自己看着窗外盯着千万英尺之下，海洋一片无际的灰蓝，我心想，自己应该在爸走完最后几天的时候陪着他。从接到消息以来，我没刮胡子、没冲澡，甚至也没换衣服，好像如果做了这些事情，就表示我终于承认他不在了。
在入境大厅和回家的路上，我看着周遭忙碌依然的环境，怒气渐渐上升。街上的人们一如往常地开车、走路，或在不同商店之间穿梭，但是对我来说，一切都已不同。
回到家我才想起，差不多两个月前就停了水电。没了灯光，这幢房子从街上看起来不可思议地孤单，显得和这一整片街区都格格不入。我心想，这就好像爸一样；也或许，就像我一样。不知怎么的，想到这里，我便有了足够力气走向大门。
门缝里卡着一张名片，是个叫作威廉·本杰明的律师，名片背面写着他是爸的律师。家里的电话早已停用，我只好去邻居家打电话联络这位律师。出乎我的意料，第二天一早，他就提着公文包出现在了大门口。
我领着他走进昏暗的屋子，在沙发上落座。他身上西装的价值一定比我两个月的薪水还多，自我介绍、表达哀悼之意后，他倾身向前说：“我人在这里，是因为我喜欢你父亲。而且，他是我最早的客户之一，所以我来这里不收顾问费。你出生后不久，令尊就来到我办公室立了遗嘱，之后每年同一天，我都会收到挂号信，里面写有近期收藏的钱币明细。我向令尊提过遗产税的问题，所以从你小时候起，他就把这些钱币以赠予的方式让你继承。”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总之，六个星期前，令尊写信告诉我，你终于继承了全部的收藏，也想确定不会节外生枝，所以我最后一次更新了他的遗嘱。根据他告诉我的住址，我知道他的状况不佳，所以打了电话给他。他的话不多，不过同意我跟护理中心的主任沟通，他承诺会让我知道令尊的状况，好让我安排跟你见面。所以我这就来了。”
律师打开公文包开始找东西，一边说：“我知道你现在忙着安排葬礼，这个时机实在不太对，不过令尊告诉我，你可能不会在美国待太久，所以要我尽快处理他的遗嘱。这些都是他的吩咐，不是我说的。好，找到了，就是这个。”他递过来一个信封，里头的文件装得满满的，“这就是令尊的遗嘱，还有钱币的明细清单，包括状况、购得日期，以及所有关于葬礼的安排。顺道一提，所有的费用都预先付清了。还有，我也答应令尊会处理房产认证的手续，不过别担心，应该不会有问题，毕竟房子不大，而且你是独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安排找人清理房子，处理掉你不想要的东西，再帮你把房子卖了。令尊也说过，你可能没有时间处理这些事。”律师合上公文包，“我说了，我很喜欢令尊。一般人通常需要被努力说服，才能明白这种东西的重要性，不过令尊不用。他是很有条理的人。”
“是啊，”我点点头，“他的确是。”
诚如那位律师所说，所有事情都已经处理好。爸选好他想要的殡仪馆，处理掉自己的衣服，甚至连棺木都准备好了。我想我应该有心理准备，知道他会这样做，不过这些安排只让我更加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他。
爸的葬礼在一个下雨的八月天举行，气温不算太高，参加的人不多，两个以前的同事、护理中心的主任、律师，还有曾经照顾我爸的邻居，这就是全部的人了。这个景象让我的心碎成无法补缀的千万片，因为全世界上，就只有这些人了解我爸有多么值得尊敬。牧师念完祷词，低声问我有什么要补充，那时候我的喉咙已经紧到说不出话，像绷紧的鼓面，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得以摇头拒绝。
回到家，我犹豫地坐到爸的床沿上。那时雨已经停了，朦胧的阳光透进窗户，房子有股长久没人居住的味道，几乎像是霉味，不过，我仍能从爸的枕头上闻到他的味道。我身边是律师给我的信封，我打开封口倒出所有文件。遗嘱在最上面，当中还有一些其他文件，最下面的，是好久以前爸收起来的那幅裱框相片，里面是我们父子俩唯一的一张合照。
我双手抓紧相框，拿近细看，泪水充满我的眼睛。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很久以前的女朋友露西突然造访。她出现在大门口时，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前人已经不是往日我所熟悉的放浪女子，晒成古铜色的肤色已经不见踪影，站在门口的露西身穿昂贵的深色套装和丝质衬衫。
她低声说：“约翰，我很遗憾。”露西走向我，我们彼此拥抱，肢体接触的感觉，就好像在酷暑里喝了一杯冰水一样舒服。露西闻起来有淡淡的香水味，我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不过让我想起巴黎，虽然我从没到过那个地方。
露西放下双臂，说道：“我刚在报上读到讣闻，很抱歉我没能参加葬礼。”
“没关系。”我说完，走向沙发，“你要进来吗？”
露西进屋坐在我身边，我才发现她没戴婚戒。意识到了我的目光后，露西不自在地把手移开。
她说：“我去年离婚了。我们之间的问题没能解决。”
“我很遗憾。”
“我也一样，”她说着伸手握住我的手，“你还好吧？”
“还可以，”我撒谎，“还好。”
我们聊了一会儿以前的事。我说她跟我打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我从军的原因，这点她倒是不置可否。我告诉露西，那时的我确实需要激励。露西告诉我，她的工作是负责设计和布置百货公司的橱窗和展示空间，还问我伊拉克怎么样。我告诉她那里就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这让露西大笑，也没再多问。没过多久，我们的对话慢了下来，彼此了解到对方经历了多大的改变。或许因为我俩曾经很亲密，也或许因为她是女人，我可以感受到她审视的目光，也知道当下她会问我什么。
露西轻声说：“你恋爱了，对吧？”
我将双手放在腿上，视线移向窗外，外面的天空中，云层开始聚集，天色也变暗了，看来待会儿会下更多的雨。
“对。”我承认。
“她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莎文娜。”
“她是本地人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不是。”
“你愿意谈谈吗？”
我想说“不”，我一点也不想谈。军中生活让我了解到，我们这些军人的感情故事既无趣又老套，就算每个人都会问，也没有人真正想听。
不过我却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露西，巨细靡遗，一字不漏。露西不止一次握住我的手。我之前从没料到，要把所有的事往肚子里吞是有多困难。等我讲得差不多了，露西也意识到，接下来我必然想独处一会儿。离开的时候，露西亲吻我的脸颊道别。等她走了以后，我在房子里来回踱步好几个小时，从一个房间晃到另一个，想着我爸，想着莎文娜，觉得自己像个不属于这里的外人，然后慢慢领会到，我还有个地方必须要去。

第十八章
当晚，我睡在爸的床上，这也是我唯一一次这样做。风雨已经过去，不过气温上升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就算窗户全开也是一样热，热得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个钟头没睡着。第二天早上起床，我发现爸的车钥匙挂在厨房的软木板上。我收拾东西，把行李丢到车后座，从屋子里拿了几样我想留下来的东西。除了那幅照片，其他东西不多。接着我打电话给律师，请他帮忙找人清理房子然后卖掉。最后，我把房子钥匙放在邮箱里。
我在车库花了点时间才发动引擎。我把车子倒出车库，开到车道上，关上车库门、上锁，从院子里最后一次看着我家，想着爸。我心里明白，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我开车到护理中心收拾爸的遗物，然后离开威尔明顿，往西开向州际公路。上了公路后，我就让车子自动以固定车速行驶。距离上次开这条路已经有好几年，我没怎么留意路上的车流，因为回忆已经完全占据我的脑海。路上经过几个年轻时待过的小镇，经过罗利，然后往教堂丘的方向开去。回忆重现心头，那强度让我的心隐隐作痛，我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加快了速度，想要赶紧离开。
我一路上开过伯灵顿、格林斯博罗和温斯顿-塞勒姆。当天稍早些时候，我在加油站逗留了一会儿，顺便买了一瓶水，之后就一路开车。水是喝了，不过完全没有胃口吃东西。爸和我的合照放在驾驶座旁边的位子上，我经常会回想相片里的那个男孩。最后我往北开，循着一条环山的翠绿公路走，这道南北向的山脉平缓地立在大地上，一点也不陡。
终于停车的时候已近傍晚，我开进一家公路旁边破旧的汽车旅馆。我的身躯僵硬，花了几分钟才伸展开来。我冲澡、刮了胡子，穿上干净的上衣和牛仔裤，心里想着到底要不要找东西吃，不过倒还真是不怎么饿。太阳快要下山了，山边的空气不像海边，一点都没有闷热的感觉，我还闻到山林里飘来的一丝松树香味。这就是莎文娜出生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我知道她还在这里。
虽然我大可以拜访她的父母，问她现在的状况，但我还是决定不这么做，毕竟，我不知道他们看到我会有什么反应。我把车开进勒努瓦，一路上经过商业区，看到所有该有的快餐店，然后继续开，直到进入没什么商业气息的区域。这就是勒努瓦从没改变的地方，虽然这儿欢迎游客和新居民到访，但是新来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其中的一分子。我将车子驶进一家老旧的桌球房，这里让我想起年轻时常常游荡的地方。屋子的窗户上挂着啤酒品牌的霓虹灯，停车场几乎全满。我知道，在这种地方可以找到问题的答案。
走进店门，点唱机传来汉克·威廉姆斯的歌声，空气里缭绕着香烟的烟雾。店里挤着四个桌球台；每个打桌球的人都戴着棒球帽，其中两个人脸颊一边鼓起，很明显是在嚼烟草。墙上甚至还挂着获胜的垂钓者拎着鲈鱼的照片，旁边环绕着全国赛车协会大赛的纪念照。照片的背景有塔拉迪加、马丁斯维尔、北威克斯伯罗和罗金汉，虽然我对赛车运动的看法一直没改变，不过这个景象却让我感觉很自在。酒吧角落挂着一幅照片，里面是微笑着的前赛车手达勒·恩哈德，照片的下面有个装满了钱的罐子，是为一个当地居民治疗癌症募款用的。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同情，丢了好几块钱到罐子里。
我在酒吧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开始跟酒保聊天。他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纪，山城口音让我想起莎文娜。轻松攀谈了二十分钟后，我拿出莎文娜的照片，说明自己是这一家人的朋友。我提起她父母亲的名字，顺便问了些问题，暗示他我以前来过这里。
这酒保很小心，不过他的确该这样。小镇居民都互相保护，然而这人以前在陆战队待过几年，这点对我很有帮助。过了不久，他点点头。
“对啊，我认识她。她住在旧磨坊路，就在她爸妈家的隔壁。”
时间刚过晚上八点，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十分钟后，我留下丰厚的小费，起身离开。
开往牧场的时候，我的心思却反常地一片空白。这条路持续上坡，不久之后，我认出一些地标，再过几分钟，就会看到莎文娜爸妈的房子。等看到后，我身子向前倾，寻找围墙的边界，然后转进一条长长的碎石路。转弯后不久，我便看到一块写着“希望马场”的手写牌子。轮胎辗过碎石路的声音意外地让我觉得很平静，我把车停在一株柳树下，旁边是一辆老旧的小卡车。房子看起来很方正，屋顶很尖，墙上白漆斑驳，烟囱指向天际。这幢房子看似骤然从地表升起，好像会继续在这里站上一百年。陈旧的大门上有一盏灯提供照明，门边是一面美国国旗，下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盆栽，国旗和盆景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房子旁边是一座历尽沧桑的谷仓和一座小型的畜栏，再走过去，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四周环绕着整齐的白色栅栏，近处是一排高大的橡树。靠近谷仓的是另一座看起来像是车棚的小屋，阴影里依稀可以看到老旧的农具。我再一次纳闷，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现在离开还不算迟，但我却无法逼自己掉头。太阳快下山了，天空中是夕阳的橘红和金黄，山脉看起来则是沉郁的黑。我下了车往房子的方向走去，草地上的露水沾湿了鞋头，空气中再一次飘来松树的清香。我听到蟋蟀的鸣叫和夜莺规则的啁啾，这些声音给我足够的力量踏上前廊。我试着想象，如果她来应门，我该说些什么；如果是他，我又该说些什么。我还在思索该说什么话，一只友善的黄金猎犬摇着尾巴走向我。
我伸出手，狗舔舔我的手心，然后转身跑下阶梯，尾巴不停摇动，绕着房子跑着。然后我听到把我带来勒努瓦的那个声音。我走下阶梯，跟着狗走去。狗趴下身，缩着肚子挤过篱笆最下面的横木，而后走向谷仓。
那只狗很快就不见了踪影。下一秒，莎文娜的身影出现在谷仓里，她的双臂各夹着一捆扎成方形的干草。莎文娜把粮草放到几个不同的饲料槽里，马匹见状从草地四处小跑步过来。莎文娜拍拍身上的草屑，在准备走回谷仓的当口，不经意转头朝我这里看。她向前走了一步，停下来再看一次，然后定住不动。
有好一阵子，我们两个都没动。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突然明白，来这里是天大的错误，没预先知会就跑来，是很失礼的事。我知道该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可我脑袋一片空白，只能就这么看着她。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切都在脑中重现。我注意到，从上回见面到现在，莎文娜几乎没变过。她跟我一样身穿Ｔ恤和牛仔裤，衣服上沾了尘土，脚上的牛仔靴看起来磨损破旧。不知道为什么，这副仅够温饱的样子让她多了点乡土味。她头发变长了，我心想，比我记得的还长，不过不变的是门牙之间的那道小缝，还是我一直喜欢的样子。
最后我终于开口：“莎文娜。”
直到我开口说话才发现，原来她跟我一样愣在那里没反应过来。紧接着，霎时之间，莎文娜给了我一个真诚的、大大的微笑。
她叫出声：“约翰？”
“见到你真好。”
她摇摇头，好像试着要想清楚，然后又眯起眼睛看着我，最后终于相信这不是幻觉，才跳过栅栏门口跑了过来。片刻后，我感觉到她的双手环抱我，身躯温暖，充满衷心的欢迎。在那一刻，我俩之间似乎什么都没变，我真想就这样永远抱着她。不过最后她拉开身子，美好的幻觉就此消失，我们两个又变成了陌生人。她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一路上一直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别开脸。“不知道，我只是必须来一趟。”
虽然莎文娜什么也没讲，不过她的表情混合了好奇和犹豫，好像不确定是否需要我的解释。我后退一步，给她一点空间。暮色中可以看到马匹的身形，我突然觉得，过去几天发生的事又重新回来找上了我。
我低声说：“我爸过世了。”这几个字不知道打哪里来，就这么说出了口，“葬礼结束我就过来了。”
莎文娜没说话，她的表情透露出自然真诚的同情，我曾经为这个表情深深着迷。
“噢，约翰，我很难过。”莎文娜喃喃地说。
她又再度靠近，这一次，拥抱里带着一点急迫的意味。退开身的时候，她脸上半带阴影。
“发生了什么事？”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听见她声音里真诚的关怀，我反而顿住了，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把过去几天的事情浓缩成一个句子。“说来话长。”我说。透过谷仓的灯光，我好像看到莎文娜眼里还有她想遗忘的关于往日生活的回忆。当她放开手时，我看到她左手上的婚戒，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浸在冷冰冰的现实里。
她看到我的表情，说：“是啊，我结婚了。”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来的。”
莎文娜出乎意料地挥挥手。“没关系。”她歪着头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耸耸肩。“这个镇不大，我问到的。”
“他们……就这样告诉你了？”
“我很有说服力。”
情况有点尴尬，我们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有一部分想法是希望能继续站在这里，像老朋友一样叙旧，聊聊自从上次分开以后，彼此的生活有什么改变；另一部分想法，是觉得她老公会从屋子里跑出来，不是跟我握手，就是找我单挑。马嘶声突然打破沉默，我越过莎文娜的肩膀，看到四匹马正低头吃着饲料。马匹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显露在谷仓的灯光下。包括麦德斯在内的马儿们都瞪着莎文娜，好像指控她忘了它们的存在。莎文娜终于回头。
“我也该让它们吃草了。”她说，“现在是晚餐时间，它们开始急了。”
我点点头，莎文娜退后一步转身走到栅栏门口，她出声说：“你要不要帮忙？”
我犹豫了一下，往房子的方向看去。莎文娜跟随我的视线。“别担心，他不在。我是真的需要你来帮忙。”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虽然不知道对她的要求我该如何作想，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我很乐意。”
等我走过栅栏，莎文娜关上身后的门，指向一堆马粪说：“小心脚踩的地方，不要弄脏了鞋子。”
“我尽量。”
莎文娜从谷仓里理出一堆干草，然后再加两堆，递给我说：“放到其他空的饲料槽里，我去拿点燕麦。”
我听令行事，马匹跟着过来。莎文娜提着两个桶走出谷仓。
“你最好让开一点，它们可能一不小心就把你撞倒了。”
我躲向一边，莎文娜把桶挂在栅栏上，第一群马匹慢慢走向栅栏。莎文娜看着马匹，掩饰不住脸上的骄傲。
“一天要喂几次？”
“两次，每天都要。不过喂食是最基本的。你大概不知道马匹有时候很笨拙。兽医的号码我可是设成速拨号的。”
听她这样说，我笑了。“听起来有很多事要做。”
“对啊，有人说养马就像被锚拖住一样，除非有人帮忙，否则很难抽身，连周末也不能休息。”
“你爸妈会不会帮忙？”
“有时候会，如果我真的需要他们的话。不过我爸年纪大了，而且养一匹马跟养七匹差别很大。”
“确实。”
温暖的夜晚包围着我们，蝉鸣声很规律。身在这个遗世独立的地方，享受平静的感觉，我试着整理凌乱的思绪。
我最后说：“我就觉得你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我也是这样想的。”莎文娜回答，“不过经营这些比我想象中还要难，总是有东西要修，你大概不知道谷仓里有多少地方漏水。去年冬天，最长的围篱倒了，我们花了整个春天才修好。”
听到她说“我们”，我虽然推测得出那指的是她丈夫，但我还没准备好要谈他。对她来说似乎也是如此。
“虽然很辛苦，不过这里很美。像这样的晚上，我喜欢坐在前廊上乘凉，听听大自然的声音。几乎没什么车会经过，感觉起来就是……很平静。尤其是忙了一天之后，这对厘清思绪很有帮助。”
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斟酌每句话的措辞，我知道她想挑安全的话题聊。
“我想也是。”
莎文娜说：“我得清理马蹄了，你要不要来帮忙？”
“我不知道要怎么弄。”我承认。
她说：“很简单，我做给你看。”莎文娜消失在谷仓里，走出来时手上拿了几根被折弯的钉子，她递给我一根。马匹还在吃东西，莎文娜走向其中一匹马。
“只要拍拍脚后面的这里，然后抓住靠近马蹄的地方拉起来。”莎文娜边说边示范，再把马蹄夹在两脚之间，“然后把马蹄边的尘土挖出来，就是这么简单。”
我走近旁边的那匹马，试着照莎文娜说的做，可是毫无所获。马匹又巨大又顽固，我又试了一次，马却只顾着吃，完全无视我的努力。
“它的脚就是不肯抬起来！”我抱怨着。
莎文娜已经清理完那匹马，走过来在我身旁弯下身。一拍一拉，马蹄就抬起来了。“当然不会，它知道你不晓得要怎么做，而且很不自在。要有自信才行。”莎文娜放开那只脚，让我再试一次。不过还是一样。
“照我这样做。”莎文娜小心地说。
“我照做了啊！”我非抗议不可。
莎文娜又示范了一次，马匹也乖乖听话。片刻后，我照着她的样子又试了一次，马还是不理我。虽然不敢说能看穿马的心思，但我很奇怪地下意识觉得，这匹马乐得看我挣扎。我不放弃，继续又拍又拉，最后很神奇地，马终于抬起脚来。虽然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不过我突然感到骄傲。从来这里到现在，我第一次听到莎文娜的笑声。
“干得好！现在清清马蹄，再换下一只脚。”
莎文娜处理完六匹马，我才清好一匹。大功告成之后，莎文娜打开栅栏，放马匹走到夜色里的草地上。我不确定接下来要做什么。莎文娜走向车棚，拿出两把铲子。
“接下来要打扫。”
“打扫？”
“清马粪。不然会有臭味。”
我接过铲子说：“你每天都要这样？”
“生活多美好，不是吗？”她说完便走回车棚，推出一台手推车来。
我们铲马粪的时候，月色开始照亮树梢。我们埋头工作，没有交谈，耳朵里只有铲子规律起落的声音。清完后，我靠在铲子上端详她。莎文娜人在谷仓边的阴影里，看起来虽然可爱却很遥远，像梦里出现的幻影一样。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在打量我。
“你还好吗？”我问道。
“约翰，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已经问过了。”
“我知道，可是你没并没有认真回答我。”
我看着她。是的，我没有，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解释，我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脱口而出：“我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去。”
让我惊讶的是，莎文娜点了点头。“嗯。”她也这样想。
我说：“我是认真的，某种程度来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了。”
我看得出，她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好吧。”她说。这个回答让我想到爸，等她说完，她自己大概也发现了。我强迫自己打量整座农庄。
“这就是你梦想中的牧场吧？‘希望马场’是开给自闭症儿童的，对吧？”
莎文娜一手滑过发际，把一绺头发塞到耳后，看到我还记得，非常高兴。“是啊，是这样没错。”
“每件事都跟梦想的一样吗？”
她大笑出声，举起手。“通常是吧。不过千万不要以为这样能够盈利，我们白天都有工作，而且每天都觉得从学校学到的还不够。”
“真的吗？”
她点点头。“有些来这里或是去发展评估中心的小孩，非常难以接近。”她迟疑了一下，试图找适当的词语表达，最后摇摇头。“我以为他们都会跟艾伦一样，你能明白吧？”莎文娜抬头看我，“记得我跟你提过吧？”
我点点头。她继续说：“原来，艾伦是个特例。不知道为什么，跟其他自闭症患者比起来，艾伦适应马匹的速度更快，或许因为他是在牧场长大的。”
莎文娜没继续往下说，我回以一个疑惑的眼神。“我记得你那时候不是这样说的。我记得，艾伦一开始怕得不得了。”
“是啊，我知道，不过……他终究还是接受了啊，这才是重点。有多少孩子来了这里却完全没办法接受，我简直数不清。这不是一两个周末就够了的，有些小孩定期到这里，持续了一年多，不管花多少时间都一样。我们在发展评估中心工作，所以跟大部分的孩子都长时间相处。马场开幕以后，我们坚持开放给所有中心里的小孩，不论病情轻重，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使命。可是有些孩子……我只希望我知道如何才能接触他们的内心。有时候真觉得是在原地踏步。”
看得出，莎文娜在心里重溯以往。“不是说我们在浪费时间，”她继续说，“有些孩子的确因为我们的努力有了进步。来这里度几个周末，感觉就像……花苞慢慢绽开了几片花瓣。艾伦就是这样。好像能感觉到他们放开自我，接受新的想法和各种可能。看到他们带着大大的笑容骑在马上，就觉得世界上其他的事情都变得无所谓。那是一种非常振奋的感觉，你会希望来这里的每个小孩都可以这样进步。我以前觉得这只是坚持与否的问题，觉得一定可以帮助每一个孩子，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事。有些人连马都不肯接近，更不用说要他们骑马了。”
“不过你知道那不是你的错。还记得吧，我不太喜欢骑马。”
莎文娜笑出声，听起来格外像个小女孩。“是啊，我记得。你头一次骑马的样子，看起来比大部分的孩子还要怕。”
我大声反驳：“我没有，况且，是胡椒太活泼了。”
莎文娜大叫：“哈！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骑胡椒吗？因为它是最最温驯的马。换成别人骑它的时候，我可不认为它会跳成那样。”
“我就说嘛，它太活泼了。”
“听起来就是十足的新手，”莎文娜取笑我，“虽然你说的话没道理，不过你仍然记得，我还是很感动的。”
莎文娜开玩笑的样子，让记忆再度快速涌现。
“我当然记得，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棒的时光，我绝对不会忘的。”我望向莎文娜身后，看到那只狗正在草地上漫步，“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没结婚吧！”
听到我的话，莎文娜的视线开始游移。“我也还记得。”
“真的吗？”
“当然，”她回答，“你或许不信，不过我真的记得。”
她的话好像让空气都变沉重了。
“莎文娜，你快乐吗？”我终于问了。
她的笑容带点讽刺。“通常是。你不快乐吗？”
“我不知道。”我这么说，把她再度逗笑了。
“你知道那是你的标准回答，对吧？如果必须质问自己才有答案，这个回答就像是你的反射动作，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不问你真正想知道的事呢？”
“我真正想问什么？”
“问我爱不爱我先生。你的意思不是这样吗？”莎文娜反问我，眼睛移开片刻。
下一秒我目瞪口呆，不过明白她的直觉是对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来这里。
莎文娜终于说：“对，我爱我先生。”她真能读透我的心思。
她声音里的真诚刺痛了我，不过还由不得我多想，莎文娜又转回来看着我，表情闪烁着焦虑，好像记起某件痛苦的事，不过那个表情很快一闪而过。
“你吃过了吗？”
我还在想刚刚看到的画面，回答说：“还没。其实早餐和午餐也都没吃。”
莎文娜摇摇头：“家里还有些吃剩的炖牛肉。有没有时间留下来吃晚餐？”
虽然我又想到她的丈夫，不过还是点了头。“好啊，我很乐意。”
我们一起往房子走去，随后停在前廊上，门前排满了沾有泥巴的旧牛仔靴。莎文娜正要脱鞋，她伸手挽住我的手臂保持平衡，样子非常轻松自然。
或许是因为她的触碰，让我鼓起勇气好好打量她。虽然脸上带着成熟和一点神秘的色彩，让她看起来非常动人，不过我也看到一丝悲伤和保留。对我隐隐作痛的心来说，这样的组合只会让她更加美丽。

第十九章
莎文娜的厨房很小，不过单就一栋屋龄可能超过一百年、已经翻修了好几次的老房子来说，这样的厨房很正常。老旧的油布地板靠近墙壁的地方开始剥落；橱柜没有装饰，都是以实用为原则，上面厚厚的白漆大概已经反复刷了无数次；木头窗下的不锈钢洗碗槽或许早该换了，料理台上还有裂缝。一边的墙壁前面是一座古老的木头炉子，可能跟这栋房子一样岁数。其他地方则可以看到现代生活的证明，比如水槽边的大型冰箱和洗碗机；半瓶红酒的斜对角还有一台微波炉。就某方面来说，这间厨房让我想到爸的房子。
莎文娜打开柜子，拿出一个酒杯。“要不要来点葡萄酒？”
我摇摇头。“我不太喝葡萄酒。”
我以为她会把杯子放回去，没想到她反而拿起那瓶酒倒满酒杯，放上桌，坐在杯子面前。
我在餐桌旁坐下来，莎文娜喝了口酒。
“你变了。”我观察道。
莎文娜耸耸肩。“上次见面以后，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接下来，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酒杯放回桌上。当她再次开口，声音听起来有点压抑。“我从没想过，自己是那种期待晚上喝杯酒的人，不过我现在的确是。”
莎文娜晃动着桌上的酒杯，我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她说：“你知道吗？有趣的是，我真的在乎尝起来的味道。第一次喝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好坏。可是现在买酒的时候，我还蛮挑剔的。”
我不太了解这个坐在我面前的女人，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别想歪了。”她继续说，“我还记得爸妈教我的事，一天也很少喝超过一杯。不过既然耶稣曾经把水变成酒，那我觉得稍微喝一点应该也不算太罪恶。”
这逻辑让我笑了，也想到老是把她跟以前比有多不公平。
“我没问啊！”
“我知道，”莎文娜说，“不过你想问。”
好一阵子，厨房里唯一的声响就是冰箱低沉的嗡嗡声。莎文娜说：“很遗憾，你爸过世了。”她用手指划过桌面的一道裂缝，“真的很遗憾，过去几年我一直想到他。”
“谢谢你。”我回答。
莎文娜又开始晃动酒杯，好像迷失在了杯里的酒红色漩涡中。她开口问：“想聊聊这个吗？”
我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聊，但当我往后靠向椅背，所有的话都很自然地说出了口。我告诉她爸爸第一次心脏病发，还有第二次，以及过去几年我回家陪他的情形。我也说了说我们父子之间增长的情谊，待在爸身边自在的感觉，乃至爸开始散步，到最后又被迫放弃。我重述了最后陪他的几天和必须送爸去护理中心的痛苦。讲到葬礼和信封里的相片时，莎文娜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说：“很高兴他留了这个给你。不过我对此并不意外。”
我说：“我很意外。”她笑了，听起来真让人安心。
莎文娜捏捏我的手：“真希望我当时知道，我想参加葬礼。”
“葬礼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不需要有啊。他是你爸爸，这就是最重要的事。”莎文娜犹豫了一下，才收回手又喝了一口酒。
“想吃东西了吗？”她问。
“不确定。”我仍旧因为她刚刚说的话，觉得有点晕陶陶的。
莎文娜倾身向前，面带微笑地说：“让我给你热点炖牛肉，再看你想不想吃。”
“你确定？”我问，“我是说……你以前从来没提过你会煮饭。”
“这是特制家传食谱，”她说，装出一副受到冒犯的样子，“不过我得承认，是我妈煮的。她昨天做好了送过来的。”
“我就说吧！事实无法隐瞒。”
“这就是事实有趣的地方。”莎文娜站起身，打开冰箱搜寻。我纳闷她丈夫人在何处，这时她拉出一个保鲜盒，舀出一些炖牛肉放进碗里，送进微波炉。
“还想不想吃别的东西？面包抹上奶油？”
“听起来很棒。”
几分钟后，晚餐上桌了。闻到食物的香味，我才发觉自己有多饿。让我惊讶的是，莎文娜又坐回原位，端起酒杯。
“你不吃吗？”
她说：“我不饿，其实我最近吃得不多。”我吃第一口时，她又喝了一口酒，不过我没多想。
“你说得对，太好吃了。”
她笑了。“我妈很会做饭。你可能觉得我一定也学会了很多，其实并没有。我总是太忙，年轻的时候忙着念书，最近忙着整修房子。我知道这些看起来没什么，不过我们这几年可是花了大工夫。”
“看起来很好啊。”
“那是你不嫌弃，谢谢你。”莎文娜回答，“你该看看我刚搬进来时的样子。你知道吗？这屋子看起来像谷仓，还需要换新的屋顶。好玩的是，一般人整修房子，不会想到换屋顶，毕竟屋顶是大家觉得房子都应该有的东西，从没想过有一天也要换。我们整修的部分大多也是这样：暖气、窗户、除白蚁，常常都忙到半夜。”莎文娜的表情有点朦胧，“大部分的工作我们都自己包办，像厨房就是。我知道厨房该换新橱柜和地板，不过搬进来的时候，每次下雨，客厅和卧房就都是水坑，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只能按轻重缓急整修。第一件事就是拆了天花板，那时候气温一定有三十七八度，我在屋顶上拿铁锹拆木板，拆到手长水泡。不过……感觉很好，你了解吧？两个年轻人独立生活，一起整修自己的家，有一种……同甘共苦的感觉。换客厅地板的时候也是一样，打磨、弄平要花好几个星期，还要上色、上漆。最后真正踏上地板的时候，感觉好像已经为下半辈子打好了基础一样。”
“听你说起来，整修房子还真浪漫。”
“某种程度来说，是这样没错。”莎文娜把一绺头发塞回耳后，“不过最近就不是了，现在房子又开始旧了。”
我突如其来地笑出了声，然后呛到，开始咳嗽，我伸手想找水杯，不过扑了个空。
莎文娜把椅子往后推。“我给你倒杯水。”她打开水龙头装满水杯，放在我面前。喝水的时候，她打量着我。
“怎么了？”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变了这么多。”
“我？有吗？”我不太相信。
“是啊，就是。你看起来……好像变老了。”
“确实老了。”
“我知道，不过不是长相，而是你的眼神，比以前……更严肃了。好像这一对眼睛看尽了人世沧桑。还有疲倦吧，有一点。”
我什么都没说。看到我的表情，莎文娜摇摇头，似乎有点困窘。“我不该这么说的。你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事。”
我又吃了一口炖牛肉，思索着她说的话。
“其实我2004年初离开了伊拉克，被派驻在德国，直到现在。所有人都会被轮流派驻中东，一次只有一部分军队在伊拉克。我可能也会回去，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希望到时候情况会好一点。”
“你不是应该退伍了吗？”
“我又继续服役了，没理由不回去。”
原因是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莎文娜又问：“这一次到什么时候？”
“到2007年。”
“然后呢？”
“我不确定，可能回来待几年吧。说不定会回去上大学，谁知道？我搞不好还会主修特殊教育呢；我听说过不少这个领域很棒的事。”
莎文娜的笑容很悲伤，有好一段时间，我们都没说话。我开口问：“你结婚多久了？”
莎文娜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到明年11月满两年。”
“就在这里结婚的吗？”
“好像我有的选似的，”莎文娜一副没辙的样子，“我妈很喜欢盛大的婚礼。我知道我是独生女，可是回想起来，如果婚礼小一点，我还是会一样快乐。一百个人就很完美。”
“这样叫小？”
“跟我的婚礼相比？是啊，算小。教堂位子不够坐，我爸还一直抱怨会负债好几年，不过当然只是开玩笑。有一半的客人都是我爸妈的朋友，不过我想，在家乡结婚就是这样。从邮差到理发师，每个人都会收到邀请。”
“难道你不喜欢回家？”
“这里很舒服，而且离爸妈很近，我需要他们，特别是现在。”
莎文娜没继续说，也无意多讲。我离开餐桌把盘子拿到水槽时心里纳闷，她还有其他大概一百件事没讲清楚呢。我用水冲了冲盘子，听到她在背后出声。
“放着吧，洗碗机里的碗盘还没收拾，我待会儿再弄。你想不想吃点别的？我妈在料理台上留了几个派。”
“可以喝杯牛奶吗？”
她站起身。我又说：“我自己来，告诉我杯子在哪儿就好。”
“在水槽旁边的柜子里。”
我拿出杯子走近冰箱，牛奶在最上层；下面的架子上最少有一打装满食物的保鲜盒。我倒了杯牛奶，走回桌边。
“莎文娜，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我的话，莎文娜转向我：“什么意思？”
“你丈夫呢？”
“他怎么了？”
“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莎文娜没有回答，拿着酒杯起身走向水槽，倒掉剩下的酒，拿了一个咖啡杯和一盒茶包。
她终于说：“你已经见过了。”随后转过身，挺起肩膀，“提姆就是我先生。”
莎文娜再度坐回我对面，搅动着杯里的茶水，茶匙不时敲击杯子发出声响。她向下看着杯子低声说：“你想知道多少？”
我靠向椅背，答道：“一切的一切，又或者，什么都别说。我还不太确定。”
莎文娜哼了一声：“你的反应很合理。”
我握起双手：“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不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最后会在一起，我们都很意外。”莎文娜放下茶匙，“如果真要给你一个答案，我想应该是2002年初吧。”
那是我重回军队之后几个月的事。大概在爸第一次发病的半年之前，或是她来信内容开始改变的时候。
“你知道，我们一直是朋友。大四的时候，提姆虽然已经是研究生，但我们总会有几堂课在同一栋楼。我们会一起喝咖啡或是读书，没有约过会，甚至没牵过手，因为提姆知道我爱的是你……不过他始终陪着我，你能想象吧？他总是听我说我有多想你、分隔两地有多痛苦等等。那些日子也真是很难熬，我满心以为你应该快回来了。”
莎文娜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什么呢？后悔吗？我看不出来。
“总之，我们常常在一起，提姆总是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他也很会鼓励别人，不断提醒我你就快休假回来，到时我就可以告诉你，我那时有多想见到你。后来你爸病了，我也知道你必须陪着他——否则我也不会原谅你的。可是一再的分别绝不是我们要的，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自私，我甚至痛恨自己这样想。不过现在觉得，一切都好像是命运故意在捉弄我们一样。”
莎文娜又开始搅动茶水，试图整理思绪。
“那年秋天，所有的课修完后，我搬回家开始在镇上的发展评估中心上班。就在那个时候，提姆的爸妈却发生了严重的车祸。他们从阿什维尔开车回来的路上，车子在公路上失去控制，冲到对向车道，迎面撞向一台半挂车。卡车司机没事，提姆的爸妈却当场死亡。提姆因为这个意外必须休学，那时他还在攻读博士，却因为这样得回家照顾艾伦。”莎文娜暂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这一切对提姆来说像一场噩梦，不只是突然失去双亲，艾伦也完全不能接受事实，每天尖叫个不停，还拔自己的头发。唯一能阻止他伤害自己的就是提姆，不过最后他也累垮了。我想就是那个时候起，我便常常来这里，你知道，就是试着帮忙。”
看到我皱眉，莎文娜又加了一句：“这是提姆家的房子，是他和艾伦长大的地方。”
她这么一说，我才记了起来。这当然是提姆的屋子咯——莎文娜曾经告诉过我，提姆是她家的隔壁邻居。
“我们都在彼此安慰。我试着帮他，他也试着帮我，而我们两个都想帮助艾伦。我想，感情就是这样慢慢开始的。”
讲到现在，莎文娜第一次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你会想对我或是提姆发脾气，甚至是对我们两个，这也是很合理的反应，但你不明白那时的情况。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一件总是触动大家的情绪。我觉得有罪恶感，提姆也一样，可是过了一阵子，我们两个感觉上就像一对了。提姆之后也在发展评估中心工作，过了没多久，他就决定为自闭儿童开办周末牧场活动。提姆的爸妈一直希望他这么做，我也加入了进去。开设马场让我们两个都有事情可忙，对艾伦也有帮助。艾伦热爱马匹；马场上的事情很多，多到他后来也慢慢习惯爸妈不在身边，就好像我们三个人开始彼此依靠着生活……那年年底，提姆就求婚了。”
莎文娜停了下来。我把头别开，试着消化这一切。
我们就这么坐着好一会儿，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面。
莎文娜说：“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确定。
“艾伦还住在这儿吗？”
“他在楼上有个房间，就是从小住的那个房间。这不像听起来这么难，每天喂马、刷洗马匹以后，艾伦多半喜欢独处。他喜欢打电子游戏，总是玩上好几个钟头，最近我没办法叫他停下来，如果我不管，他会玩一整个晚上。”
“他现在在这里吗？”
莎文娜摇摇头。“没有，他跟提姆在一起。”
“那是在哪里？”
莎文娜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那条黄金猎犬焦急地扒着门。她起身把门打开，狗啪嗒啪嗒地走进厨房，伸着舌头，不停摇尾巴。它走向我，顶顶我的手。“你的狗很喜欢我。”
“它喜欢每一个人，它叫茉莉。当看门狗一点用都没有，不过很贴心。但要小心它的口水，如果不小心，会流得你全身都是。”
我向下瞥了眼牛仔裤，说道：“看得出来。”
莎文娜转头说：“嘿，我刚想到还有事情要做，今天晚上应该会下雨，不过做这些事不用太久。”
我注意到，她没有回答我提姆的去处，似乎也不准备回答。
“需要帮手吗？”
“还好，不过欢迎你加入。今天晚上夜色很美。”
我跟着她出去，茉莉跑在我们前面，完全忘了刚刚才巴望着要进门。一只猫头鹰飞离树头，茉莉跑进黑暗处不见了踪影。莎文娜再度穿上牛仔靴。
我们往谷仓的方向走去。我思考着她说的每一句话，心想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她嫁给了提姆，我不确定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他们两个看起来是如此完美的一对。我也并不觉得终于知道事情的真相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地方，或许，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吧！突然间，我只觉得好累。
不过……我知道莎文娜还有事情没说，从她的声音就听得出来，有种悲伤挥之不去。黑夜笼罩我们，我察觉到我们靠得多近，不晓得她是不是一样注意到了。就算是，她也没有表示。
晚上太黑看不清楚，远处的马匹变成了一团团阴影。莎文娜拿起几个马辔带回谷仓，挂到钩子上。她收拾的时候，我把刚用过的铲子跟其他工具收在一起。走回去之前，莎文娜再三确定栅栏的门是否关上。
我看看表，发现已经将近十点，我们都知道有点晚了。
“我想我该走了，这毕竟是个小地方，我不想让人讲闲话。”
“你说得对。”茉莉突然钻出来，坐在我们两个之间，当茉莉开始绕着莎文娜跑时，莎文娜向旁边挪了一步，“你住哪里？”
“一间汽车旅馆，就在公路边。”
莎文娜皱皱鼻头。“我知道那个地方。”
“看起来是不怎样。”
她笑了：“或许不能说我很意外，不过你总是擅长找一些很独特的地方。”
“像是‘虾棚’之类的？”
“没错！”
我把双手插进口袋，心想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她了。如果是，这结局未免有点糟。我不想到最后都只能闲扯，可是又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外面路上有车驶过，大灯在快速经过房子的时候照向马场。
我有点不知所措。“我想大概就是这样了，很高兴再见到你。”
“我也是，很高兴你来找我。”
我再次点点头。莎文娜移开目光的当下，我知道是该离开了。
“再见。”
“拜拜。”
我转身走下门廊去开车，恍惚觉得一切真的结束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别有期待，不过从读过她的最后一封信到现在，这结局只是把我心里压抑的情绪又逼了出来。
正要开车门时，我听到莎文娜的声音。
“嘿！约翰。”
“什么事？”
莎文娜步下门廊朝我这里走来。“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莎文娜走来的时候，脸半掩在阴影里。我很确定自己还爱她，即使有那封信，即使她嫁了人，即使我们永远不能在一起，我还是爱她。
“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你明天能不能来一趟？大概早上十点？我确定提姆一定很想见你……”
她还没讲完，我就摇头。“我觉得这样不好……”
“就算是为了我吧！”
我明白她想让我知道，提姆还是跟以前一样，她希望我原谅他们。不过……
莎文娜握住我的手。“求你了，这对我很重要。”
她的手心很暖，但是我一点都不想回来，不想见到提姆，不想看到他们俩一起，不想跟他们坐在一起，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可是莎文娜的请求里带着某种悲伤，让我不能拒绝。
“好吧，就十点。”
“谢谢你。”
莎文娜过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我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门廊才上车。我发动车子倒车出去，莎文娜在门廊上最后一次挥手道别。我也挥挥手，准备上路。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我看着她，觉得喉咙突然发干。这不是因为她嫁给提姆，也不是因为明天就会见到他们俩，而是看到我开车离开时，门廊上的莎文娜将脸埋进双手里哭了起来。

第二十章
第二天早上我开进车道的时候，莎文娜正站在门廊上朝我挥手。我停车时，她走了过来，我还以为提姆会在她身后出现，结果没有。
“嘿，”莎文娜碰了碰我的手臂，“谢谢你能来。”
“没什么啦。”我耸耸肩膀，带点勉强。
我还以为她看在了眼里，能明白我的心思，不过她说：“睡得好吗？”
“不太好。”
听到这个，她诡异地笑了一下。“准备好了吗？”
“好像我真的有办法准备好一样。”
“好吧，我去拿钥匙，除非你想开车。”
一开始，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们要去哪儿？”我朝房子点点头，“我以为我们要跟提姆见面。”
“没错，不过他不在家。”
“在哪儿？”
莎文娜好像没听见。“你要开车吗？”
“嗯，我想是吧。”我回答，没有试图隐藏脸上明显的困惑，但我知道，她准备好了才会跟我说。我帮她开了车门，然后走回另一边，坐进驾驶座准备出发。莎文娜伸手摸仪表板，好像在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还记得这辆车，”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怀念过去，“这是你爸爸的车，对吧？哇！真不敢相信这车还能开。”
我说：“我爸也不常开车上路，只有上班和出门买东西时会用到。”
“还是很难得啊。”
莎文娜系好安全带，我还在想，她晚上是不是一个人过。
“往哪儿走？”
“上大路，再左转。往镇上开。”
我们都没说话，莎文娜双手交叉看着窗外，完全无视开车的我。我应该觉得很不高兴才对，不过她的表情告诉我，她的沉默不是因为我。我也就任由她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快到镇上的时候，莎文娜摇摇头，像是突然意识到车里有多安静。“对不起，我猜我不是个好乘客。”
“没关系。”我说，试着隐藏自己逐渐扩大的好奇心。
莎文娜指向前：“下个路口，右转。”
“我们要去哪里？”
莎文娜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又看着窗外，最后才说：“去医院。”
我跟着莎文娜穿过一条又一条看起来没有尽头的走廊，最后停在访客柜台。一位年长的护工递过一个写字板，莎文娜拿起笔签名。
“莎文娜，你还好吧？”护工说。
“我还行。”莎文娜低声说。
“一定会没事的，全镇的人都在为他祈祷。”
“谢谢。”
递回写字板后，莎文娜望向我：“他在三楼。电梯在走廊尽头。”
我跟在她身后，胃开始打结。到电梯口时刚好有人出来，所以没多等。门关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座坟墓里。
到了三楼，莎文娜继续往前走，我则跟在后面。最后，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转身看我。
“我想我最好先进去，你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吗？”
“当然。”
莎文娜的脸上闪过一丝感激的神情，转过身进病房前，她还深吸了口气。“嘿，亲爱的，”我听见她的声音，“你还好吗？”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什么也没听见，只是站在走廊上看着冰冷枯燥的四周，想起探望爸的情形。空气里带着浓浓的消毒水味，不远处，一个老人把食物推进走廊尽头的病房；走廊中间是护理站，护士聚在一起聊天；对门则传来有人呕吐的声音。
“好了。”莎文娜从病房探出头，勇敢的表情中透着悲伤，“进来吧，提姆准备好了。”
我跟着她进门，准备好了目睹最糟的状况。提姆半躺着，一只手打着点滴，看起来筋疲力尽的样子，肤色惨白，几乎快变成透明的了。他的体重大概掉得比爸还多，我看着他，只觉得他快不行了，不过他眼里的和善没有变。房间另一头有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岁上下，头左右摇着，我知道那就是艾伦。病房里堆满花束，每个台面和架子上通通是花和卡片。莎文娜坐到床上，靠在提姆身边。
我说：“嗨，提姆。”
他看起来累到笑不出来，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嘿，约翰，再见到你真好。”
“你好吗？”
话一出口，我就发现自己问得很荒谬。不过提姆显然是习惯了，他说：“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我点点头，看到艾伦还在摇头。我看着他，心想自己好像不该在这里，觉得好像闯进了应该回避的地方。
提姆说：“这是我弟弟艾伦。”
“嗨，艾伦。”
艾伦没理我，我听到提姆轻声跟他说：“嘿，艾伦，没关系的，他不是医生，是我的朋友，去跟他打招呼。”
过了几秒后，艾伦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僵硬地走过房间。他虽然眼睛不看我，还是伸出手说：“嗨，我是艾伦。”他的声音意外的生硬。
“很高兴认识你。”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感觉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摇了一下，就放开走回原位。
提姆开口：“如果想坐的话，那里有张椅子。”
我走进房间，找了椅子坐下来，还没开口，提姆就回答了我想问的事：“黑色素瘤皮肤癌，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你会没事的，对吧？”
艾伦的头晃得更厉害了，甚至开始拍自己的大腿。莎文娜别开脸，我明白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提姆回答：“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医生，他们把我照顾得很好。”我知道这其实是说给艾伦听的，艾伦也开始平静下来。
提姆闭起眼睛，再睁开，好像试着集中力气。“很高兴你安然无恙回来了。你在伊拉克的时候，我总是为你祈祷。”
“谢谢。”
“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猜你还在服役吧？”
提姆对着我的平头示意，我下意识举起手摸摸头。
“是啊，看来我会一辈子都当职业军人。”
“这样很好，军队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这个景象对我而言太不真实了，好像自己在做梦一样。提姆转向莎文娜说：“甜心，可不可以带艾伦去买瓶汽水？从早上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喝，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劝他吃点东西好吗？”
“当然。”莎文娜亲了一下提姆的前额，从床上站起来走出去，在门口停下，“艾伦，我们走。去买点喝的，好吗？”
在我看来，艾伦接受讯息的速度很慢。最后他终于站起来，跟着莎文娜走出去，莎文娜轻轻把手放在艾伦背上带他走。等他们离开，提姆再次转过来看我。
“艾伦很难过，他不太能接受。”
“他怎么有办法接受？”
“不要被他摇头晃脑给骗了，那跟自闭症或智商没关系，应该说是艾伦紧张时不由自主的反应，拍大腿也是。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种反应常常让人不自在。”
我不自觉握紧双拳。“我不觉得奇怪。我爸也有他的习惯。艾伦是你弟弟，很明显是因为他在担心你。这完全可以理解。”
提姆笑了。“听你这样说真好，很多人的反应都是害怕。”
“我不会。”我摇摇头，“我可以应付。”
提姆放声笑了，看起来很吃力的样子。
他说：“我知道你可以。艾伦很温和，可能温和过了头，连打苍蝇都做不到。”我点头，明白他闲话家常是要让我放松，不过这没什么用。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一年前。当时我的小腿后面有一颗痣发痒，我一抓就流血。当然那时候我没想太多，可是每次抓痒都见血，半年前我终于去看了医生。我还记得那天是星期五，结果星期六我就进了手术室，星期一就开始用干扰素治疗。到现在人还在这里。”
“一直都在住院吗？”
“没有，断断续续的。干扰素治疗有时候可以约门诊做，但是干扰素显然跟我不合，我完全受不了，所以现在住在医院，免得我做完治疗太虚弱，甚至脱水，昨天就是这样。”
“我很遗憾。”
“我也觉得很遗憾。”
我环顾病房，看到床边一幅廉价相框里的照片。照片里，提姆和莎文娜并排站着，手臂环绕着艾伦。
“莎文娜的情况怎么样？”
“跟你预期的差不多。”提姆没打点滴的手划过床单上的一处皱折，“莎文娜应付得很好，不止是我，马场的事情也一样。最近所有的事情都是她担下来的，却从没抱怨过，她在我身边的时候也都努力保持勇敢，不断告诉我一切都会没事。”提姆的嘴角扬起一抹飘忽的笑，“有一半时间，我还真的相信她。”
我没作回应，提姆试着从床上坐起来。
他皱起眉头，一定是哪里很痛。等疼痛过去，他又是那个我认识的提姆。
“莎文娜跟我说，昨天你在我们家吃晚饭。”
我回答：“是啊。”
“我打赌她见到你一定很高兴。你们的感情这样结束，我知道她一直觉得很难过，我也是。我还欠你一句抱歉。”
“不用。”我举起手，“没关系。”
提姆顽皮地笑笑：“我们都很清楚，你这样说是因为我病了。如果我很健康，说不定你又会想打断我的鼻梁。”
我承认：“说不定。”虽然他又笑了，不过这次我听到了笑声里的虚弱。
提姆接话：“那我也是罪有应得吧，”他没注意到我的想法，“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不过我对过去发生的事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们俩有多么在乎彼此。”
我倾身向前，手肘支在膝盖上，说：“已经过去了。”
我显然是睁眼说瞎话，提姆也不会相信。该是换个话题的时候了。他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答道：“我爸过世了，上礼拜的事。”
虽然提姆自己状况不佳，但他脸上还是露出真诚的关怀。“我很遗憾，我知道令尊对你有多重要。事出突然吗？”
“到最后总是这样。不过他确实病了好一阵子。”
“这也不会让你好过多少啊。”
我心想这是不是话中有话，他说的仅仅是我，还是也包括莎文娜和艾伦？
“莎文娜告诉我，你爸妈过世了。”
他慢慢说：“车祸。非常……意外。几天前我们才共进晚餐，下一秒，我居然在安排葬礼。现在想起来还是一样，一点都不真实。每次在家，我都期待在厨房看到我妈，或在花园里看到我爸。”提姆停了下来，我知道他在心里想着那些画面。
最后提姆摇摇头：“你也这样觉得吗？人在家里的时候？”
“每一分钟都是。”
提姆向后靠回枕头上，说道：“我想这几年对我们都不太好过。这是对信仰的考验吧。”
“对你也是吗？”
提姆无谓地笑笑。“我说的是考验，没说幻灭。”
“嗯，我想也不至于。”
我听到护士的声音，以为她要进来，但她只是朝另一个病房走了过去。
提姆说：“很高兴你能来探望莎文娜，我知道你们俩的事听起来可能很老套，不过她现在真的需要朋友。”
我的喉咙发紧。“是啊。”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提姆静了下来，我知道他不会再提其他的事。不久之后，他就睡着了。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心里竟是一片空白。
“很抱歉，昨天没跟你说。”一个钟头后，莎文娜跟我说。
艾伦和莎文娜回到病房，莎文娜看提姆睡着了，就领我离开，来到楼下的餐厅。“看到你我很惊讶，我知道该提这件事，不过试了好几次，就是说不出口。”
两杯茶摆在面前的桌上，因为我们都没胃口吃东西。莎文娜先是举起杯子，接着又放回桌上。
“你知道吗？最近的每一天都是如此：长时间待在医院，护士老是用带着怜悯的眼神看我……那种眼神简直像凌迟一样。我知道这样说很荒谬，但我还是得说，看到提姆经历这些，我真的很难过。我讨厌这样。我知道应该好好鼓励他，也想一直待在他身边为他加油，可是每次都比预期糟很多。昨天治疗结束，提姆虚弱到我以为他就快不行了。他一直吐，等肚子里没东西了，就只能干呕。每过五分钟或十分钟，又开始在床上呻吟，翻来覆去努力不要吐出来，可是根本没用。我抱着他，安慰他，甚至无法描述那种无助的感觉。”莎文娜把玩着茶包，上下涮着杯里的茶水，“每次都是这样。”
我手里把玩着杯子把手。“真希望我知道该说什么。”
“你没法说什么，这我也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我知道你能了解。我其实没有别人可以说话了，没有任何朋友能够体会我的心情。虽然爸妈一直很帮忙——起码试着帮忙——我也知道，只要我开口，他们一定会帮我。我妈会做吃的给我们，可是每次带来我们家时，她就紧张兮兮的，总是一副要哭的样子，好像很怕做错事或说错话。所以她就算想帮忙，到头来反而是我得安慰她。再加上其他事情，有时候我真的没办法承受。我实在痛恨自己这样说她，她是我妈，也试着帮我，更何况我爱她，可有时候我真希望她能勇敢一点，你懂吗？”
想起莎文娜的妈妈，我点了点头。“那你爸呢？”
“差不多，只是表现方式不一样。我爸避而不谈这个话题，完全不想讨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聊马场，聊工作，就是不聊提姆。感觉就好像他要试着冲淡我妈那种永无止境的忧虑。可是他从不问我过得怎样，或是情况如何。”莎文娜摇摇头，“还有艾伦。提姆真的很擅长跟艾伦沟通，我也告诉自己，我有进步，不过还是……有时候艾伦开始伤害自己或打坏东西，我只能哭，因为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别误会，我努力过了，可我毕竟不是提姆，而且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莎文娜定定地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我才把头别开。我啜了一口茶，试着想象她现在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提姆有没有跟你提他的病情？黑色素瘤皮肤癌？”
“说了一点。”我说，“但并没有完全了解，他说一开始是有颗痣流血不止，拖了一阵子才上医院之类的。”
莎文娜点点头。“就是这么没道理，不是吗？我是说，如果提姆常常晒太阳，我也许还能接受。可是那颗痣是在腿的背面，你能想象提姆穿五分裤吗？他甚至在海边都不太穿短裤，而且老是唠叨，要我们涂防晒油。他不抽烟，不喝酒，注意饮食，即便如此，还是得了癌症。医生上次开刀切除了那颗痣，还有附近的组织。因为痣的大小，总共拿掉了十八个淋巴结，十八个里面只有一个有恶性细胞。然后就是干扰素治疗，那是标准疗程，要持续一年。那时候我们还努力保持乐观，可是情况开始走下坡，一开始是干扰素治疗，然后手术完几个星期，伤口蜂窝性组织炎……”
我眉头一皱，莎文娜暂停下来。
“抱歉，最近习惯跟医生沟通，讲话变成了这个样子，蜂窝性组织炎是一种皮肤感染，提姆的症状很严重，在加护病房一待就是十天。那时我以为他真的熬不过去了，可是你知道吗？提姆是个斗士，他不但撑过去了，还继续接受治疗。可是，上个月医生又在提姆发病的部位发现癌症病灶，这意味着又要动一次手术，最坏的还不是这个，这其实表示干扰素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所以提姆又做了正子扫描和核磁共振，果然，在他的肺里又发现了癌细胞。”
莎文娜瞪着杯子，我无话可说，只觉得精疲力竭。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只能相对无语。
最后我终于低声说：“我很遗憾。”
我的话把莎文娜带回现实。“我不会放弃的。”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提姆是这么好的人，我这么爱他，这样太不公平了。我们结婚还不到两年。”
莎文娜看着我，深深吸了口气，试着平静下来。
“提姆得离开这家医院，去别的地方治疗。这里只能做干扰素疗法，我说过，这个疗法的效果不如预期。提姆需要的是医学中心，像是得克萨斯州大学安德森癌症中心、梅约医学中心，或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这样的地方。那些地方进行的研究是最先进的。如果干扰素没用，在那些地方可能有其他的药可用，就算只是在实验阶段，那些地方也总是在试验不同的疗法。其他地方也在做生物化疗和临床实验。安德森癌症中心在十一月要测试新的疫苗，不是预防疫苗，而是治病用的。初步的实验数据有很好的效果，我希望提姆可以接受试验。”
“那就去啊！”我鼓励她。
莎文娜干笑了一声。“没这么简单。”
“为什么？听起来一切都很明白。只要他出院，跳上车去医学中心不就得了？”
莎文娜回答：“保险公司不愿意支付那笔费用，起码不是现在。提姆目前接受的治疗是标准疗程。不管你信不信，保险公司目前为止都很帮忙，支付所有的费用，包括住院、干扰素治疗，还有其他开销，非常干脆，完全不啰唆，他们甚至派了专人为我们服务。相信我，那位小姐非常同情我们的处境。不过她又能做什么呢？因为我们的医生觉得还要再等一段时间，看看干扰素到底有没有用。世上没有任何保险公司会支付实验疗法的费用，也没有人愿意支付标准医疗程序以外的费用，特别是那些想试试新方法，机会渺茫但仍怀揣着希望的客户。”
“如果有必要，就告上法庭。”
“约翰，保险公司支付加护病房和其他治疗的全部费用时非常爽快。而且，事实上，提姆目前正在接受适当的治疗。重点是，我不能证明提姆去其他地方，接受新的疗法会更好。现在只是我自己觉得这会有帮助，希望这会有用，不过没人能保证真的会如此。”莎文娜摇摇头，“总之，就算我能保证，保险公司也愿意配合，还是需要时间……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她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而是时间的问题。”
“你觉得需要多久？”
“很久。万一提姆又因为感染住进加护病房，像上次一样，我甚至不敢去想到底还剩多久。不过我很肯定，要花的时间一定比我所能负担的要长。”
“你有什么打算？”
“筹款，没有其他选择。不过大家都很帮忙，提姆生病的事情一传开，地方新闻就报道过，还有一家报社写了专文。镇上所有人都表示愿意帮忙筹钱，还开了特别捐款账户什么的。我爸妈也帮了忙，我们工作过的地方也是。有些中心里的小朋友的父母也帮了忙，我还听说他们在很多地方放了罐子募款。”
我马上想到桌球场里看到的罐子，就是我刚到的那天。那时我还捐了几块钱，不过现在感觉这一点都不够。
“募到的钱够吗？”
“不知道。”莎文娜摇头，好像不愿意继续想这件事，“这一切都是最近的事。提姆开始治疗以后，我的生活就是在马场和医院两边跑。治病是要花大钱的。”莎文娜推开杯子，脸上挂着悲伤的微笑，“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些，我是说，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医学中心是不是有用，只能告诉你，如果我们留在这儿，提姆一定没救。虽然其他地方也不一定有帮助，但终归有一线希望……而现在，我所剩的也只有希望了。”
莎文娜停下来，好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她干瞪着沾着污渍的桌面。
最后她说：“你知道最疯狂的是什么吗？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觉得你是唯一能了解的人，跟你说这些，我不用小心翼翼，怕说了不该讲的话。”她举起杯子又放下，“我知道你最近也不好过……”
我安抚她道：“没关系。”
“或许吧。”莎文娜说，“可是我这样也很自私。你的父亲过世，你也还在努力调适，结果我现在拖着你，担心不确定的未来。”莎文娜转头看向餐厅窗外，不过我知道，她眼里看不见外面的斜坡草地。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嘿！我是说真的。如果说出来会让你好过一点，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分享。”
莎文娜耸耸肩。“这就是我们俩吧，受伤的战士互相打气。”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
莎文娜的目光移过来，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真幸运。”她喃喃地说。
不论眼下情况如何，我还是觉得时间静止了一秒。
“是啊，”我回应，“可不是吗？”
整个下午我们都待在提姆的病房里。刚到的时候他还在睡觉，醒了几分钟又再度睡去。艾伦坐在床尾，从头到尾紧盯着提姆，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莎文娜则一会儿坐在床边，一会儿又挪到我身边的椅子上。她坐我身边的时候，我们讨论提姆的状况、皮肤癌的常见症状，还有适用疗法的细节。莎文娜过去几周都在网络上找数据，了解所有疗法目前临床试验的细节。她放低声音跟我说话，从没提高音调，毕竟，我们不希望艾伦听到讨论的内容。谈话结束之际，我对皮肤癌有了前所未有的认识。
直到晚些时候，已经过了晚餐时间，莎文娜才起身。提姆几乎睡了一整个下午。从莎文娜轻轻吻别的方式来看，她应该是觉得提姆会继续睡上一整晚。莎文娜又亲了提姆一下，捏了捏他的手，才往门口走去。我们蹑手蹑脚走出病房。
“我们去取车吧！”一走进走廊，莎文娜便开口说。
我问道：“晚些时候你还会再来吗？”
“明天吧。如果他醒了看到我，可能想要保持清醒跟我说话。我不想让他为我醒着，他需要休息。”
“那艾伦怎么办？”
莎文娜答道：“艾伦骑脚踏车。每天一早他就骑车来医院，不到半夜是不会回家的。就算要他跟我一起回去，艾伦也不肯。不过没事，这个样子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
几分钟后，我们离开医院停车场，驶进傍晚的车流。天空看起来暗沉沉的，远处地平线有云层聚集，看来海岸地区常有的雷阵雨快要开始下了。莎文娜一路上仍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说什么话，她看起来筋疲力尽，我也差不了多少。无法想象如果换成我，明天还要回来，还有后天、大后天，还要始终怀有希望，盼着提姆的状况哪天可以变好……
车子开进车道的时候，我转头看莎文娜，突然发现一滴泪水淌下她的脸颊。这景象让我心疼，不过莎文娜发现了我的目光，伸手擦掉眼泪，看起来仿佛连她自己都很惊讶。我把车停在一株柳树下，旁边停的是那辆老旧的卡车。那时候，已经有几滴雨水落在挡风玻璃上了。
车子在原地不动。我再次心想，这大概是要说再见的时候了。还没想到可以说什么，莎文娜转向我开口道：“你饿不饿？冰箱里有一堆吃的。”
她眼里有些什么在提醒我应该拒绝，不过我却点了点头。
“好啊，有东西吃很好。”
莎文娜说：“太好了。我很高兴你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柔，“今天晚上我不想一个人。”
下车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我们跑向前门，抵达门廊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雨水渗透了我的衣服。茉莉听到了我们进门的声音，等莎文娜推开门，她立刻从我身边跑过，从厨房奔向我认为应该是客厅的房间。我看着茉莉心里想着，我昨天才刚到，而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竟然知道了那么多事。太多改变等着我消化，就像在伊拉克执行巡逻勤务的时候，我得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每一刻，得随时保持警戒，预防下一秒可能发生的任何变化。
“吃的东西什么都有。”莎文娜走向厨房，一边说，“这就是我妈的做法：做更多吃的给我们。有炖菜、辣豆酱、鸡肉派、烤猪肉、千层面……”
我走进厨房时，莎文娜把头探出冰箱。
“什么听起来让你有胃口？”
我说：“随便，看你想吃什么。”
莎文娜对我的回答露出失望的神色，我立刻知道她已经不想再作决定了，于是清清喉咙说：“千层面听起来很棒。”
她说：“好，我来热一些面。你是超级饿还是普通饿？”
我想了一下：“普通饿吧，我想。”
“要不要来点色拉？我有黑橄榄和西红柿可以加在里面，配田园色拉酱和面包丁很不错。”
“听起来很棒。”
她说：“好，我来弄。一会儿就好了。”
我看着莎文娜从冰箱底层拿出莴苣和西红柿，拿到水槽冲洗，然后切片切丁，用一个木头色拉碗装起来，在色拉盆里洒上黑橄榄，然后端到桌上。她在两个盘子里大方地盛上满满的千层面，先把一个盘子送进微波炉。她的动作很稳定，手上这些简单的家事似乎能给她安定的力量。
“想不想喝点红酒？我倒是想来一点。”莎文娜指向水槽附近料理台上的一个小架子，“我有很棒的黑皮诺。”
我说：“我也来一杯。要不要帮你开酒？”
“不用，我来就好。我的拔塞钻有点难以捉摸。”
莎文娜开了红酒，倒进两个酒杯，不久后在我对面落座。我们之间的桌子上摆满了晚餐，千层面还在冒烟，食物的香味让我想起自己有多饿。吃了一口后，我用叉子指着盘子说：“哇，这千层面真的很好吃。”
“是啊，可不是吗？”她也同意。不过莎文娜没动叉子，倒是啜了一口酒。
“这也是提姆最喜欢的菜。结婚后，我总是拜托我妈做给他吃。我妈爱做菜，看到有人欣赏更是让她高兴。”
我们中间隔着桌子，我看着她手指滑过杯口绕圈，灯光照在杯里的红酒上，看起来就像红宝石的切面一样。
莎文娜补充说：“如果你想多吃一点，还有很多。相信我，你吃得越多，越是帮我忙。这些东西多半丝毫未动，就直接进了垃圾桶。我知道该叫我妈少煮一点，不过她会不高兴。”
我说：“这对你妈妈来说也很不容易，她一定知道你心里不好过。”
莎文娜回答道：“我知道啊。”说完又喝了口酒。
我比比她的盘子说：“你会吃的，是不是？”
她说：“我不饿。提姆在医院的时候都是这样……回到家，我会热点菜，心里想着要吃点晚餐，可是等东西上桌，我已经不想吃了。”莎文娜低头瞪着盘子，看起来似乎想要逼自己吃点东西，不过最后摇摇头，还是没吃。
我努力说服她：“迁就我一下，吃一口。你得吃点东西。”
“我没事的。”
我停下来，叉子停在半空中。“那么为我吃一口吧。我不习惯别人看着我吃东西，感觉很怪。”
“好吧！”莎文娜拾起叉子，叉起一小块咬了一口，“好啦，这样你高兴了吧？”
“是是是。”我不以为然地说，“对啦，这就是我说的，我现在觉得自在多了。甜点要吃什么？我们弄点饼干屑舔舔吧？不过吃甜点之前，继续为我拿着叉子假装一下吧！”
莎文娜大笑：“真高兴你在这里。你是最近唯一还能这样跟我说话的人。”
“这样是什么样？你是说，直来直往吗？”
她说：“对啊。信不信由你，我真的是这么想。”
莎文娜放下叉子，把盘子推向一边，完全忽视我的建议。
“你一直都这么实在。”
“我记得你也是这样。”
莎文娜把餐巾抛在桌上，说道：“那是以前的事了，对吧？”
她看着我的样子，使回忆迅速涌上我心头，霎时间，我仿佛重新经历了我俩共有的每种情绪、每个希望和梦想。她又再一次是记忆中那个我在海滩上碰到的年轻女孩，未来才刚要开始，而且是让我想跟她一起经营的未来。　
莎文娜的手滑过头发，手上的婚戒反射着灯光。我垂下目光，瞪着我的盘子。
“或许是吧。”我回答道。
我继续铲起盘里的面吃了一口，试着抹去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却做不到。我吞下嘴里的面，马上再挖了一口。
莎文娜问我：“怎么了？你生气啦？”
“没有啊。”我撒谎。
“你看起来在生气。”
她一直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女子——除了已经嫁作人妇以外。餐桌上，我吞下一大口酒；我的一大口，差不多等于她喝下的每一小口加起来的量。我靠向椅背，说：“莎文娜，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她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指向厨房，“邀我吃晚餐，而你自己一口也没吃，还谈起往事。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都没有。”她很坚持。
“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邀我进门？”
莎文娜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起身重新添满酒杯。“或许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她低声说，“像我之前说的，我不能跟爸妈聊，甚至不能像这样跟提姆聊天。”她听起来很无奈，几近于挫败，“每个人都需要找人说话吧？”
莎文娜是对的，这我也知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来到勒努瓦。
我闭上双眼说：“我了解。”睁开眼睛时，我可以感觉到莎文娜在打量我，“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拿这些事怎么办：不论是过去、我们俩、你结婚的事，甚至是提姆的病况，这一切似乎都没什么道理。”
她的笑容充满懊恼：“对我来说就有道理了吗？”
我什么都没说，莎文娜把酒杯放在一旁。
“你想知道实情？”她并不期待响应，“我只是努力硬撑，好应付明天。”她闭上双眼，诚实坦白似乎很痛苦，然后她再度张开眼睛，“我很清楚你对我仍然有感情，我也很高兴能告诉你，我一直想知道，那封可怕的信以后你经历过了什么事。不过老实说……”莎文娜犹豫片刻，“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了解。只知道昨天你出现的时候，我觉得……还好。不是很棒，不是好，也不是不好，但这就是重点。过去半年以来，我只感觉很糟。每天醒来，想到可能失去我的丈夫，就只有紧张、焦虑、愤怒、泄气、恐惧，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她继续说，“每一天，一整天，整整六个月。这就是我目前的生活，不过最难的地方不是这个，是心里明白情况只可能更糟。现在的我多了一重责任，要努力寻求帮助我丈夫的方法，努力找找看有什么疗程会有帮助，努力救他的命。”
莎文娜停下来，仔细打量我，等待我做出回应。
我知道一定有话可以安抚莎文娜，但一如往常，我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我只知道，她仍然是那个我爱上的女人，还是我深爱却无法拥有的人。
最后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难堪。”莎文娜虚弱地笑笑，“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很高兴你在这里。”
我盯着桌面的木头纹理，试着牢牢控制住我的情绪。
我说：“好吧。”
莎文娜走向餐桌，为我添了些酒，尽管我只喝了一口。“我掏心掏肺说了这些，你就只是说‘好吧’？”
“你希望我说什么？”
莎文娜转身走向厨房的门。“可以说，你也很高兴来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说完，她就消失在我眼前。我没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所以猜想莎文娜应该是躲到客厅去了。
她的话里有些什么让我很困扰，不过我没打算跟着她去客厅。我们之间改变太多，一切也不可能回到以前了。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我继续进攻盘子里的千层面，一边想她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信是她写的，分手是她提的，自己还嫁人了，难道要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吃完晚餐，我把盘子拿到洗碗槽冲了冲。透过布满雨滴的窗户，看着我的车，我想我应该就这么离开，不要回头，这样一切都会比较简单。伸手掏裤子口袋找钥匙的时候，我冻住了，从客厅传来的声音立刻让我的怒气和困惑烟消云散：莎文娜在哭。
虽然想忽略这个声音，可是我办不到，于是只好拿着酒杯大步迈向客厅。
莎文娜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酒杯，我一进去，她便抬起头。
外面风更大了，雨势也一样。透过客厅窗户，我看到闪电划过，然后是规律的隆隆雷声，低沉而无间断。
我在莎文娜身边坐下，把酒杯放上茶几环顾室内。壁炉架上是莎文娜和提姆的结婚照：一张是切蛋糕时的，另一张是在教堂里。莎文娜看起来容光焕发，我这才发觉，自己希望她身边的人是我。
“抱歉，我知道不应该哭，可是我忍不住。”
我喃喃说：“我了解。你最近经历太多事了。”
一片沉默中，我听着阵阵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雨还满大的。”我努力找话说，试图打破紧张的沉默。
“是啊。”莎文娜没专心听。
“艾伦不会有事吧？”
莎文娜的手指敲打着酒杯。“不到雨停他是不会回来的，艾伦不喜欢闪电，不过雨应该不会下太久。强风会把云吹向海边，至少最近都是这样。”
莎文娜迟疑了一下。“你还记得那场风雨吗？带你去我们盖的房子的那次，我们两个一起等雨停的那次。”
“当然记得。”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那是我第一次说爱你。前几天，我想起那天晚上，就坐在这里，像现在一样。提姆在医院，艾伦陪着他。看着雨的时候，回忆全部又回来了，鲜明得像刚刚才发生一样。然后雨停了，喂马的时间到了，我的生活又回到现实，顿时觉得整件事似乎都是我的想象，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某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莎文娜靠过来，“你最记得什么事？”
我说：“全都记得。”
“没有哪段回忆最深刻吗？”
外面的风雨让室内变暗，气氛变得愈加亲密。我突然觉得一阵战栗，警觉到这一切可能带来什么后果。我想要莎文娜的程度就和以前一样，不过在我心底，我知道莎文娜不再属于我了。身在这里，四处都是提姆的阴影，我知道莎文娜不是很理智。
我啜一口酒，再把酒杯放回茶几上。
“没有。”我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没什么特别深刻的，所以你总是要我看满月对吧？让我常常想起过去。”
我没说自己依然定时仰望满月，我此刻内心的罪恶感挥之不去，觉得自己不应该来这里，而且纳闷莎文娜会不会也觉得我不应该出现。
“你知道我最记得什么吗？”
“我打断提姆的鼻梁？”
莎文娜笑出声。“不是啦！”她的语气变得严肃，“我记得一起上教堂的事。你知道吗？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你打领带。你应该多穿正式服装，看起来很帅。”莎文娜好像在回想那件事，然后才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没有。”
莎文娜点点头。“我想也是。我想你如果有，就会自己提起。”
说完，她转头面向窗户。远处，一匹马在雨中奔跑。
“待会儿就得喂马了，它们一定已经在想我人在哪里了。”
“马匹不会有事的。”我安慰莎文娜。
“说得容易，相信我，马儿饿的时候，跟人一样难搞。”
“自己一个人处理这么多事，一定很不容易。”
“没错，可是，有别的选择吗？至少发展中心的上司很体谅我们，提姆现在算是请假，只要他进医院，他们还特准我不必去上班。”她用揶揄的语调说笑道，“就像在军队一样，不是吗？”
“对啊，完全一样。”
莎文娜咯咯笑，然后平静下来。“你在伊拉克过得怎么样？”
我本想重述黄沙滚滚的标准回答，开口却说道：“很难描述。”
莎文娜等着我继续往下说，我伸手拿起酒杯拖延时间。
就算问问题的人是莎文娜，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应该老实讲。不过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变化，是我想要但还没准备好接受的变化。我逼自己看着莎文娜的婚戒，想象她一定会觉得自己背叛了提姆。我闭起眼睛，开始描述进攻伊拉克的那一天晚上。
我不知道讲了多久，讲完的时候，雨也停了。远处的夕阳尚未完全消失，地平线还看得到彩虹。莎文娜添满了酒。我全部的事情都说了，心里明白我再也不会跟别人讲。
我讲话的时候，莎文娜静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让我知道她认真在听我说的每一句话。
最后她说：“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真的吗？”
“看报纸头条或读报道的时候，军人的名字、伊拉克的地名多半只是文字。不过对你来说，这些都是切身的体验、真实发生的事，或许太过真实了。”
我没什么要补充的，莎文娜握住我的手，肢体的触碰让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跃动。“真希望你从没经历过这些事。”
我捏捏莎文娜的手，感觉到她报以善意的回应。等她最后放开手，那触感还留在我手心。像是重新温习旧习惯一样，看到她把一束发丝塞回耳后，这个景象让我心痛。
“命运很奇妙，”她的声音低到像是耳语，“你想过自己会成为现在这样吗？”
“没有。”我说。
“我也没有，”莎文娜响应，“你第一次回德国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俩有一天会结婚，那时这是我最确定的事。”
我瞪着酒杯，莎文娜继续说：“然后你第二次休假的时候，我更肯定了，尤其是在我们做爱以后。”
我摇摇头。“不……不要提那件事。”
“为什么？”莎文娜质问，“你后悔了吗？”
“不是。”我甚至没办法看着她，“当然不是，可是你嫁人了。”
莎文娜说：“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难道你要我就这么忘记？”
“我不知道，”我说，“或许吧！”
“我没办法。”莎文娜听起来惊讶多过伤心，“那是我的第一次，我绝对不会忘的。就这点来说，那永远是最特别的体验。我们之间的事都很美好。”
我不相信自己有办法响应，好一阵子，莎文娜也像是在整理思绪。莎文娜倾身向前，说道：“你发现我嫁给提姆以后怎么想？”
我没有立刻回答，想要小心选择词句。“第一个反应应该说，我觉得就某方面来看，很合理。提姆爱你很久了，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我用一只手抹抹脸，继续说，“后来，我只觉得……很矛盾，很高兴你嫁给像提姆这样的人，因为他很善良，而且你们有很多共同点，可是我也很难过。我们其实没多久就可以在一起了，如果我那时候就退伍，现在应该也快两年了。”
莎文娜抿紧嘴唇，然后小声说：“对不起。”
我试着报以微笑，说道：“我也很遗憾。如果要问我的意见，老实说，我觉得你应该等我。”
莎文娜不甚确定地笑了，我很惊讶她的脸上似乎带着渴望。她将手伸向酒杯。
“我也这样想过。想过我们如果结婚，以后要去哪里，要住哪里，要做什么工作，尤其是最近。昨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我就只能想这些。我知道这样说听起来很糟，不过这几年来，我总是努力说服自己，即使我们爱得这么深，也不可能长久。”莎文娜的表情很凄凉，“你真该娶我的，不是吗？”
“没错，毫不迟疑。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会。”
过去突然淹没了我们，记忆回笼的强度让人害怕。
“一切都再真实不过了，不是吗？你跟我？”她声音颤抖着。
莎文娜等着我回答，昏暗的暮色在她眼里闪烁。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感觉到提姆的阴影笼罩着我们俩。脑海里凌乱的思绪挥之不去，是错误，是禁忌。我痛恨自己居然想着提姆的身后事，努力想要推开这个想法。
可是我做不到。我想把莎文娜拉进怀里，抱住她，重温过去几年来失去的回忆。我本能地慢慢靠向她。
莎文娜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却没有退开，至少一开始是这样。我的嘴唇慢慢贴近她的，她突然别过头，快速的动作使得杯里的酒洒出来，泼到我们身上。
莎文娜跳起来，把酒杯放回桌上，拉一拉被酒泼到的衣服。
“对不起。”
“没关系，我待会儿也要换衣服的。这件衣服湿透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好吧！”我看着莎文娜离开客厅，走向走廊右边的卧室。当她的身影消失后，我开始咒骂自己，对自己的愚蠢摇头，然后发现了衣服上面的红酒污渍。我站起身来到走廊，想找浴室稍微清理一下。我顺手转开眼前的一个门把，在浴室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背景里是莎文娜半掩的卧室房门，就在走廊另一边。莎文娜上身赤裸背对着我，虽然我试着转头避开，但是办不到。
莎文娜一定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她转过头看我。我以为她会关上门，或至少遮掩一下，不过她什么都没做，反而把眼神移向我，锁住我的目光，让我继续看着她。慢慢地，莎文娜转过身。透过镜子的反射，我们站着面对彼此，中间隔着窄窄的走道。莎文娜稍稍抬起下巴，双唇微微张开，那一刻，我知道就算再过一千年，我都不会忘记她现在看起来的样子，这么细致，这么美好。我想要跨过走廊走向她，知道她想要我的程度跟我一样。不过我没动，想到如果照本能行事，她有一天可能会恨我，我就无法动弹。
莎文娜，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她别开目光，好像突然跟我一样顿时认清了现实。莎文娜转身的那一刻，大门被重重打开，一声凄厉的哭叫划破夜晚的寂静。
艾伦……
我转身跑向客厅，艾伦已经冲进厨房，我立刻听到，柜子的门用力打开再摔上的声音伴随着艾伦的哭喊传来，好像濒死的号叫。我乍然止步，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莎文娜冲过我身边，一边把上衣拉好。“我这就来，艾伦。一切都会没事的。”莎文娜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狂乱。
艾伦继续哭号，柜子的门重重关上再打开，持续不断。
“需要帮忙吗？”
“不用，”莎文娜用力摇头，“让我来就好，有时候艾伦从医院回来就会这样。”
莎文娜冲向厨房，我几乎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莎文娜的声音淹没在拍打敲击的吵闹声中，不过我可以感受到她声音里稳定的力量。我走到一旁，看莎文娜站在艾伦身边试着安抚他，好像没什么用。不过莎文娜保持冷静，继续平稳地跟艾伦讲话，然后一手盖住艾伦敲打的手，就这样跟着拍打的动作移动。
最后，时间过去，感觉就像永远那么久，拍打的声音慢慢停下来，声音比较有规律，最后逐渐停止。艾伦的尖叫也是一样。莎文娜的声音比较轻柔，听不见她到底说了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过了几分钟，又站起身走向窗边。天已经黑了，云层也散去，山顶的天空里满是星星。我纳闷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走到客厅可以看见厨房的地方。
莎文娜和艾伦坐在厨房地板上，她背靠着橱柜，艾伦靠在莎文娜胸前，莎文娜用手温柔地拨弄艾伦的头发。艾伦双眼快速眨动，好像停不下来。莎文娜的眼里充满泪水，不过眼神很专注，我知道她决心不让艾伦发现她有多痛苦。
“我爱他。”艾伦这样说。他的声音不是医院里那个低沉的嗓音，而是一个吓坏的小男孩令人心痛的哀求。
“我知道，亲爱的，我也爱他，非常非常爱他。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也一样。”听莎文娜的语气，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爱他。”艾伦又重复一次。
“提姆过两天就可以出院，医生都尽力了。”
“我爱他。”
莎文娜亲亲艾伦的头顶。“他也爱你，艾伦；我也是。我知道提姆想要跟你一起骑马，他跟我说过。提姆总是说你帮了我们好多，你是提姆的骄傲。”
“我好怕。”
“我也是，亲爱的。不过医生都尽力了。”
“我爱他。”
“我知道，我也爱他，比你想的还要深。”
我继续看着他们俩，突然明白自己不属于这里。站在那里这么久，莎文娜完全没抬头看我，我觉得逝去的过往再度回来刺痛我。
我拍拍口袋，摸出车钥匙转身离开，泪水灼烫着眼睛。拉开大门时虽然发出了嘎吱声，但我心里明白，莎文娜什么都听不见。
我踉跄着走下阶梯，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累过。我开车回旅馆，在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知道路过的行人会看到什么：一个男人坐在车里痛哭，眼泪好像怎么样都停不了。
后来，我整晚待在旅馆房间，外面不时有人经过，拖着行李箱的声音伴随脚步声传来。有车开进停车场时，车灯的光芒照进房间，将幽暗的影子投在墙上。我躺在床上，外面忙碌的人群则过着他们的日子。我心里羡慕又嫉妒，纳闷自己是不是也有这么一天。
我想着提姆，没有试着逼自己入睡，不过奇怪的是，脑海里出现的不是在医院见到的憔悴的提姆，而是那个在海滩上的年轻人，那个体面的、对大家都面带微笑的提姆。我也想到爸爸，纳闷他的最后几个星期是什么情形；想象护理中心的人听爸讲钱币的事，祈祷中心主任说的是实话，说爸是在睡梦中平静地走的。我还想到艾伦，想着他心灵所在的陌生世界。不过我想得最多的还是莎文娜，我回想着我们今天一整天共度的时光，还不停回想过去，试着逃避眼前挥之不去的空虚。
第二天早上，我看着太阳像个金色的弹珠从地平线升起。冲过澡，整理完行囊后，我把为数不多的东西放上车，在对街的餐厅点了早餐，等热腾腾的食物送上来，我却什么也没吃，只是捧着面前的咖啡杯，心想莎文娜不知道起床了没，是不是在喂马。
到医院的时候是早上九点，我在访客签到名单上签名，进电梯到三楼，走进前一天走过的走廊。提姆病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提姆看到我，脸上的笑带着惊讶。“嘿，约翰，进来吧，我只是在打发时间。”他关掉电视。
我在之前坐过的椅子上落座，发现提姆的气色好了许多。他在床上挣扎了一下，坐起来一点之后才看向我。
“什么风把你这么早吹来？”
“我要走了，要赶飞机回德国，你知道的，收假了。”
提姆点点头。“是啊，我知道。希望今晚可以早一点出院，昨晚状况还不错。”
“很好，很高兴听你这样说。”
我研究提姆脸上的表情，试着在他眼里找寻怀疑的神色，看看他是不是心里有底，猜到前一天晚上几乎要发生的事。不过从他的眼里，我什么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提姆问道：“约翰，你究竟为什么来这里？”
我老实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必须见你一面，而且说不定你也想见我。”
提姆点点头，望着窗外。外面除了一台巨大的空调，什么都没有。“你想知道最糟的是什么吗？”提姆并没有期望我回答，“我担心的是艾伦。我知道自己会怎么样，知道机会不大，很可能撑不下去，这我完全能接受。像我昨天说的，我还是有信念，我也知道，至少是希望，未来有什么好事等着我。但是莎文娜……如果我真的不行了，她会崩溃。你知道我从我爸妈的事情里学到了什么吗？”
“命运不公？”
“当然，这是一部分，不过我也了解到，日子还是得过下去，不管有多困难、多不可能。时间一久，悲伤会……慢慢被冲淡，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但是过一阵子之后会好很多。以后莎文娜也会这样觉得，她年轻、坚强，能继续过下去。可是艾伦……我不知道到底会怎样，谁能照顾他？要住在哪里？”
“莎文娜会照顾艾伦。”
“我知道，可这对她来说公平吗？期望她挑起所有的责任？”
“公平不是重点。莎文娜会好好照顾艾伦，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莎文娜要上班，谁能看着艾伦？艾伦还小，才十九岁，我怎么能期望莎文娜继续照顾他五十年，对我来说一切都很简单，因为艾伦是我弟弟。不过莎文娜……”提姆摇摇头，“莎文娜年轻漂亮，我怎么能期望她不会再婚？”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知道下一任丈夫愿不愿意照顾艾伦。”
我什么都没说。提姆挑挑眉毛：“你会吗？”
我想要回答，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提姆的表情软化下来。
“躺在这里的时候，我就是在想这个——我是说，还不觉得难过的时候。其实我想过很多事，包括你。”
“我？”
“你还爱着她，不是吗？”
虽然我努力不置可否，提姆还是看穿了我。“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直都知道。”他的表情里透着惆怅，“我还记得莎文娜头一次讲到你时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你们在一起我很高兴，你身上的某些特质让我知道，可以信任你。你离开的第一年，莎文娜非常想你，她的心似乎每天都在一点一点碎掉，她心里只有你。后来你不能回来，我们回到勒努瓦，我爸妈过世……”提姆没把话说完，“你知道我爱着莎文娜，对吧？”
我点点头。提姆说：“我想也是。我从十二岁起就爱着莎文娜，慢慢地，她也终于爱上我。”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提姆说：“因为这不一样。我知道莎文娜爱我，但是从来就不像她爱你这么多。她对我从没有澎湃的热情，虽然我们在一起是过得很好。马场成立的时候她非常快乐……看到她高兴，我也很开心，心想终于让她过上幸福的日子了。可是不久我就病了，莎文娜一直陪着我、照顾我，如果今天病倒的人是她，我也会这样。”
提姆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努力寻找正确的字眼表达情绪，脸上的痛苦显而易见。
“昨天你来的时候，我看到莎文娜看着你的表情，就知道她还爱你。我还知道莎文娜会一直爱你，看到这些，我心都碎了。可是你知道吗？就算这样，我还是爱她，对我来说，我只希望她快乐，这是我唯一想要、也是我始终希望替莎文娜做的事。”
我的喉咙发干，干到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有什么万一，请你不要忘记莎文娜，答应我，会像我一样珍惜她。”
“提姆……”
“约翰，什么都别说。”提姆举起一只手，或许是要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又或许有跟我道别的意味。
“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好吗？”
提姆别开脸，我知道这场谈话结束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随后静静离开病房，关上身后的门。
走出医院，我眯起眼睛看着外面酷热的阳光，听到树上鸟儿啁啾，不过往树上看去，却不见鸟儿的踪迹。
半满的停车场上，到处是往医院走或走回车子的人群。每个人看起来都跟我一样疲倦，好像探望亲友时表现出来的热忱，在走出医院的那一刻就用完了。我知道，不管病得多重，都可能发生奇迹。妇科病房的那些妈妈怀里抱着新生儿，心里只有喜悦，但我也知道，自己和大多数医院访客一样，都是强颜欢笑。
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我想着自己干吗来这里，并且希望自己从没来过。我回想着刚刚和提姆的对话，他痛苦的神情让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好几年来，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对莎文娜的爱似乎是……错的。爱应该带来快乐，应该让人平静，但是在这个当下，我的爱只会让人痛苦。对莎文娜，对提姆，甚至对我都是这样。我不是来引诱莎文娜或破坏他们的婚姻的……难道这是我最终的目的？我终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正直高尚，这个体悟让我觉得像个生锈的空罐头一样空虚。
我从皮夹里拿出莎文娜的相片，老旧的相纸发皱了，看着相片里的脸庞，我纳闷接下来的一年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提姆究竟能不能撑过去，我也不想仔细去想这件事。我知道不管最后怎样，莎文娜和我永远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我们相遇的时候完全没有包袱，那是充满希望的一段时间，而现在，我们之间只剩下真实世界残酷的考验。
我揉揉太阳穴，心里惊觉提姆一定知道昨晚莎文娜跟我之间几乎要发生的事，可能甚至早就有心理准备。他的话很明白，他的要求也是：要我承诺会像他一样爱莎文娜。我完全明白他说的“万一不行”时，我该怎么做，但是他这样讲，只让我的感觉更糟糕。
最后，我终于站起身，慢慢走向车子。我不确定到底想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医院越远越好。我必须离开勒努瓦，就算是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机会。我双手插进口袋，拿出车钥匙。
我走近车子，才发现莎文娜的卡车就停在旁边。她坐在前座，看到我走过来，开了车门下了车。莎文娜一面等着我走近，一面理了理身上的衬衫。
我在距离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下来。
“约翰，昨天晚上你没说再见就走了。”
“我知道。”
莎文娜轻轻点头，我们都知道原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并不知道，但我去了汽车旅馆，他们说你退房了。我回到医院，就看到你的车，所以决定在这里等。你跟提姆见面了？”
“对，他状况比较好，觉得今天晚一点应该可以出院。”
“这是好消息。”莎文娜指向我的车，“你要走了？”
“休假结束，得回去了。”
莎文娜双臂抱胸。“你是来说再见的？”
“我不知道。”我老实承认，“没想那么多。”
我在莎文娜脸上看到一丝伤心和失望闪过。“你跟提姆说了些什么？”
我转头看看医院，再回过来看着莎文娜。“这个问题，或许你应该问他。”
莎文娜的嘴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很僵硬。“所以，这就是道别了？”
我听见外面路上车子的喇叭声，看到几辆车慢下车速。一台红色丰田轿车变换车道，企图避开车流。看着身边的环境，我知道自己在拖延时间，应该要给莎文娜一个答案。
“对。”我慢慢转向她，“我想是这样没错。”
莎文娜抱着手臂的指节明显变白，她说：“可以写信给你吗？”
我逼自己迎视莎文娜，希望结局不是这样。“我觉得这样不好。”
“我不懂。”
“你明白的，你嫁的人是提姆，不是我。”我停顿了一下，让她消化这个事实，准备好说我要说的话。
“莎文娜，提姆是个好人，比我还好的人，这是一定的。我很高兴你嫁给了他。就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不想破坏你的婚姻。我心里明白，你也很清楚。即使你说爱我，但你确实也爱提姆。虽然我花了一阵子才明白，可是我现在很确定。”
我没说出口的是提姆的未来，莎文娜眼里涌出泪水。
“我们还会见面吗？”
“我不知道。”这个回答让我喉咙痛，“不过我希望不会。”
莎文娜回答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因为提姆终究会好起来。我有预感最后会是这样。”
“你不能这样讲！你怎么能确定！”
我说：“不，我确实不能。”
“那为什么要结束？就像这样？”
一颗泪水滑下她的脸颊，我即使心里明白应该要转身走，可还是向前一步，走近莎文娜，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在她眼里，我看到恐惧、哀伤、愤怒和遭到背叛的情绪，不过最重要的，是看到她在用眼神求我改变心意。
我困难地咽了一口气。
“你嫁的人是提姆，你的丈夫需要你，全部的你，没有我存在的余地。我们也都知道不应该有。”
更多眼泪滑下莎文娜的脸颊，我的眼里也开始泛起泪水。我垂下脸，轻轻吻了莎文娜的双唇，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我哽咽地说：“我爱你，莎文娜，永远都爱着你。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部分，我从来都不后悔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你让我重生，最重要的是，你让我了解我爸，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你永远都会是我最好的那一面。我很遗憾必须这样结束，但是我必须离开，你也要照顾你的丈夫。”
我说话的时候，莎文娜在我怀里啜泣。我继续抱着她好一阵子。最后当我放开手时，我心里明白，这是我最后一次抱她了。
我退后一步，与她互相凝视。
莎文娜说：“约翰，我也爱你。”
我举起一只手：“再见了。”
莎文娜抹抹脸上的泪水，转身走回医院。
跟她说再见是我所做过的最困难的事。我心里真希望能把车掉头开回医院，告诉莎文娜我会一直等她，告诉她提姆跟我说的事，可我还是没能这样做。
开出小镇的路上，我在一间便利商店稍作逗留，把油加满，又在店里买了一瓶水。走到柜台要结账的时候，我看到店家为提姆募款的小罐子。那个罐子里装满硬币和钞票，标签上写着当地银行的募款账户信息。我要求把一些一元钞票换成二十五分硬币，店员欣然从命。
走回车子的时候，我只觉得麻木。我打开车门，一边翻找律师给我的文档，一边拿出铅笔。我找到我要的东西，然后走到公共电话亭。电话亭就在路边，一旁的车辆呼啸而过。我打到查号台，贴紧话筒好听清楚我问的号码，然后草草地记在文件上。挂上电话后，我又投了几枚硬币，打了一通长途电话。语音指示要我投更多钱，我再投了几枚硬币，不久就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
电话接起，我报上自己的名字，问对方记不记得我。
“当然记得，约翰，你还好吗？”
“还好，谢谢。我爸过世了。”
对方停顿了一下才说：“我很遗憾。你还好吧？”
“我也不知道。”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吗？”
我闭上眼睛，想着莎文娜和提姆，期望爸会原谅我这样做。“有。”我告诉钱币交易商，“有件事要请你帮忙。我想卖掉我爸收集的钱币，我需要这笔钱，越快越好。”

落 幕
2006年，勒努瓦
什么叫作真爱？
坐在山坡上，看着莎文娜在马匹之间穿梭，我再一次思考这个问题。突然之间，造访牧场去找她的那一幕闪进脑海……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感觉起来，也越来越像一场梦。
那些钱币一枚接着一枚卖出，卖价都不及实际价值。我心里很明白，爸收藏所剩的几枚会落到其他人手中，而这些人绝对没有我爸这么在乎它们。到最后，仅存的一枚会是野牛五分镍币，我就是无法把这枚也给卖了。除了那张合照以外，这就是爸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我不管到哪里都带着这枚镍币，大概像是某种护身符吧，里面藏着我对爸所有的回忆。我会经常从口袋里掏出钱币，就这么看着，手指划过包着钱币的塑料套。恍惚间，似乎可以看到爸坐在书房看《灰页》的情形，还能闻到厨房里油锅煎培根的香味。这些回忆让我微笑，在这样的时刻，我不再孤独。
但我还是孤鸟一只，也承认这是既定的事实。莎文娜和提姆的身影走进我的视线，让我暂时推开这个想法；他俩手牵手往房子的方向走去。这两人相互触碰的模样，让彼此真诚的情感表露无遗。我必须承认，他们看起来是完美的一对。提姆出声唤着艾伦，艾伦走过来加入他们，三人一起走回家。我纳闷他们一路上会说些什么，好奇这一家人的生活细节，但我也非常清楚，这完全不关我的事。听说提姆的疗程已结束，城里大多数人也期望他会完全康复。
我雇用一位当地律师，这些都是上回我来勒努瓦时他说的。当时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手里拿着银行本票，请他存进募款给提姆治病的账户。我很清楚律师与当事人间的保密特权之类的事，知道他不会跟镇上的人透露半个字。对我来说，不让莎文娜知道非常重要。所有的婚姻关系都容不下第三个人。
不过，我倒是要求律师随时告诉我最新的情况。在过去一年里，我在德国跟他联络过好几次。他告诉我，他联络莎文娜，告诉她有个人要匿名捐款，但要求不定期了解提姆的情况；莎文娜听到金额时感动得哭了。律师也告诉我，之后一星期内，莎文娜送提姆去得克萨斯大学安德森癌症中心看诊，随后得知，十一月将进行临床试验疫苗，而提姆是最佳受试人选。他还说，接受临床试验之前，提姆也做了生物化疗和辅助疗法，医生都认为这些疗程能帮提姆消灭肺里的大量癌细胞。几个月以前，这个律师也告诉我，所有的疗程都比预期要来得成功，现在提姆也正式进入愈后的缓解期。
虽然目前没人能保证提姆能活到老，不过这些疗程让他有机会活下来，而这就是我想要给他们俩的。我希望他们能一直快快乐乐的，我希望莎文娜快乐。我今天看到的，也确实如此。我来到这里，就是想确认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卖了钱币给提姆治病，决定永远不再跟莎文娜见面。坐在这里，看到这么多，我知道我的决定的确是对的。
决定卖掉钱币，是因为我终于了解了真爱的意义。提姆告诉过我，也用实际行动做给我看了。不管必须面临多么痛苦的抉择，爱一个人，就是能够明白，让她快乐比让自己高兴更重要。离开提姆病房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他是对的，但作出正确的决定并不容易。这些日子以来，我的生命似乎少了什么，我必须找回那种完整的感觉。我知道我对莎文娜的感情不会变，而且也知道，我永远会质疑这决定到底对不对。
但有时候，我也会猜想，莎文娜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觉。这也是我重回勒努瓦的另一个原因。
夜幕渐渐低垂，我的视线仍停留在牧场的方向。今晚是满月的第一天，对我来说，所有的回忆又会重新回笼，一如往常。月亮缓缓从山坡另一端升起，我屏住呼吸，看着雪白的月光闪耀在地平线上。树林因为月光而变得一片银白。虽然当下我想重新回忆甜蜜又苦涩的过往，但我别过头，再一次望向牧场。
我就这么坐着空等。月亮慢慢移过天际，附近家家灯火一一熄灭。我发现自己焦急地瞪着前门，殷切希望奇迹发生。我心里知道她应该不会出现了，但依然无法说服自己离开。我慢慢呼吸，好像这样就能吸引她走出大门。
最后，莎文娜终于出现了。一股颤动从脊椎蹿了上来，这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莎文娜在台阶上驻足，我看着她转身，似乎是往我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乍然间，毫无理由地，我无法动弹——虽然心知肚明她绝对不可能看到我。我从这里看到莎文娜轻轻关上身后的门，慢慢走下阶梯，漫步走向庭院中央。
她在那里停住脚步，怀抱双臂，回望身后确定没有人跟着她。最后，莎文娜似乎放松了下来。接下来，我就像是目睹了一场奇迹：莎文娜慢慢抬起头，面对着天上的满月。我知道，她也沉浸在我们共有的回忆里。在那一刻，我真希望她知道我人就在这里，但我不能。我只能继续藏身此处，和她一样遥望明月。就在举头望天的那一刹那，我和她似乎又回到了一起。

致 谢
这本小说写起来既是种快乐，也是个挑战。写起来快乐，是因为我希望能在角色中反映出服役军人的荣耀与尊严；是挑战，因为……好吧，说实话，我觉得写每本小说的时候都是在迎接挑战。不过，在一些人的帮助下，我的这个挑战变得容易许多，也避免了其他的困扰和麻烦，我想在此感谢他们。
谢谢凯特，我的妻子，也是我全心全意爱着的女子。谢谢你对我的耐心，亲爱的。
谢谢迈尔斯、瑞恩、兰登、莱克茜和莎文娜，我的孩子们。谢谢你们的无尽热忱。
谢谢特瑞莎·帕克，我的代理人。感谢一切。
谢谢杰米·拉布，我的编辑。感谢你的仁慈和智慧。
谢谢大卫·扬，美国哈切特图书集团的新CEO，莫林·尤金、杰妮芙·罗马内罗、哈维-简·科瓦尔、香农·欧姬夫、莎伦·克莱斯内、艾比·库恩斯、丹尼斯·蒂诺维、艾德娜·法雷、豪伊·桑德斯、大卫·帕克、弗莱格、斯考特·施文默、林恩·哈瑞斯、马克·约翰森……感谢你们与我建立的友谊。
谢谢我在新伯尔尼高田径队（同时赢得了北卡罗来纳州室内和室外的比赛冠军）的队友和教练同仁：戴夫·辛普森、菲力蒙·格雷、卡鲁华恩·威廉姆斯、达瑞尔·瑞诺兹、安托尼·亨德里克斯、埃迪·阿姆斯特朗、安德鲁、亨德里克斯、麦克·维尔、丹·卡斯特罗、马奎兹·摩尔、拉沙德·多比、达瑞尔·巴恩斯、杰尔·威特菲尔德、卡尔文、哈德思迪、朱利安、卡特，以及布瑞特·惠特尼……多棒的一个赛季啊，兄弟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