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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与野兽]玫瑰色城堡
作者：爆炒小黄瓜
内容简介
 听说，村庄以西的大山脉上，有一座被上万亩玫瑰田簇拥的城堡，每当旭日东升时，城堡就会被映衬成华美的玫瑰色。 然而，如此童话的城堡里，却住着一条冷血、残酷、善变的蟒蛇。 有人说，这条蛇曾是身份高贵、相貌俊美的王子；也有人说，他是被女巫封印的远古邪神。 不管传说是真是假，我都必须前往那座城堡。 我的父亲途径城堡时，曾摘下一株玫瑰，到家后，他就一病不起。 我要去祈求那条邪恶的蛇，饶他一命。不管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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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听说，村庄以西的大山脉上，有一座被上万亩玫瑰田簇拥的城堡，每当旭日东升时，城堡就会被映衬成华美的玫瑰色。
然而，如此童话的城堡里，却住着一条冷血、残酷、善变的蟒蛇。
有人说，这条蛇曾是身份高贵、相貌俊美的王子；也有人说，他是被女巫封印的远古邪神。
不管传说是真是假，我都必须前往那座城堡。
——我的父亲途径城堡时，曾摘下那里的玫瑰，回到家后，他就一病不起。
我要去祈求那条邪恶的蛇，饶他一命。不管代价是什么。
*** ***
勒紧缰绳，我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马蹄扬起，掀起灰黑色的尘土。我连忙抚摸着马儿的面颊，轻声哄它。它垂头打了几个响鼻，在我的安抚下，渐渐镇定下来，但说什么都不肯继续前行。我只好把缰绳系在一旁的树干上，一个人往前走去。
我从未见过如此邪异的景色：泥土是灰黑色，荆棘高大而茂密，地上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乌鸦栖息在曲折的枯枝上，黑眼紧盯着我的动作。我硬着头皮，拨开荆棘和枝叶，提着累赘的裙摆，试图跨越过去。
然而这里的荆棘实在太过密集，无奈之下，我只好脱下裙撑，掰成两半，做成一把简易的开路手杖；然后，撕下裙摆包住头脸和手臂，深吸一口气，埋头冲向前方。奇怪的是，当我闭上眼睛时，这一路竟意外地顺利，只是回头看向来路时，已被一片浓稠的白雾遮挡。
算了，这本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冒险。想到这里，我咬着牙，继续往前。
令我没想到的是，传说竟是真的。这里真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玫瑰花田，还都是花色艳丽的红玫瑰。馥郁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有些眩晕。我意识到这个花香可能有迷惑心智的作用，将蒙在头上的布料往下拉了拉，遮住口鼻。
往前走去，一座外观宏伟而典雅的城堡出现在我面前。完全无法形容这座城堡的富丽堂皇，穹顶高耸直指云端，墙上攀爬着美丽却古怪的玫瑰蔓藤。两座巨大的雕像矗立在城堡大门前，镀金门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座城堡美则美矣，却过于诡异——你能想象吗？绯红色的玫瑰花簇拥在城堡的周围，城堡上方却凝聚着大片阴霾的黑云，甚至能看到惨白的闪电；明明花田的上空还晴朗得万里无云。这下，我有些相信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了。
还要往前吗？
必须往前。父亲的病刻不容缓。
我闭了闭眼，尽量不去看那些诡异的黑云，走向城堡的大门，扣了扣门环。
本以为进去要费一些功夫，谁知大门竟自己缓缓打开了。
入眼是深红却破败的厚重地毯，走上去，还能感到过去那豪华而柔软的触感。进入城堡的内部，空间大到几近空旷，一座——是的，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一座”去形容是室内楼梯，但那楼梯，确实宏伟得可以称作“一座”。它螺旋而上，直达城堡的顶部，至少有几十米高。我仰头看了几秒钟，都觉得头晕脚软。
壁炉正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这里有人……还是蛇？抑或是不知名的怪物？一瞬间，我头皮紧绷，想到就要见到那条邪恶的蛇，恐惧是阴森的寒气攀上后背。
这时，有什么东西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吓得后退两步，抄起裙撑制成的手杖，猛地朝身后扫去。
一只修长的手接住我的手杖。
那是一个全身雪白的男人，他穿着纯白色银扣毛呢外套，戴着白色皮手套，脚上是一双鞣制山羊皮短靴。看他马甲上挂着的纯金怀表，身份地位应该不低，可能是个庄园主，或是高贵的贵族，反正绝对是个有钱人——有钱人来这里干什么？他的父亲也摘了这里的玫瑰吗？
我的思绪乱糟糟的。本以为会撞见蟒蛇，却看见一个高贵而俊美的男人。我垂下头，表情一定窘迫极了。
男人微微一笑：“不必如此慌张，小姐。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我扯下脸上的布料，点点头，有些赧然：“不好意思，你没有受伤吧？”
他看见我的面庞，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我可是皇家的侍卫，怎可能那么容易受伤。”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皇家于我而言，实在太过遥远。
他对我的失礼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呢？你一个弱女子，来这里干什么？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这里的玫瑰尽管美丽，却摘不得，都被那条蛇施了巫术，摘下必得重病。”
“可是……我的父亲已经摘了。”我低声说道。
他皱皱眉：“那真是不幸极了。”
“有什么办法能救他吗？”
“恕我直言，可爱的小姑娘。”他怜悯地微笑着，语气却变得有些冷漠，“摘下玫瑰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都难逃一死。你不能指望那条不通人性的蛇，去解救你的父亲。听我的话，回家去吧。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你的父亲准备葬礼。听上去是有些残酷，但这是你身为子女，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只能这样吗？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的神色不耐烦起来：“我说了，那条蛇不通人性。赶紧回家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这一刻，他浑身散发出冰冷而强势的气场，让人难以呼吸。我不敢反驳他的言语，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头顺从地说：“……好。”
见我屈服，他的口气恢复了温和有礼：“抱歉，刚才的语气有些重，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你要知道，不止你的父亲摘下这里的玫瑰，也不止你的父亲染上重病。所有能试的办法，我们都试过了，但无一奏效，还被那条蛇嘲弄了一番。我实在不忍心见你走上老路，语气不免重了一些，还请你原谅。”
我低声说道：“没事，我能理解。”
“理解就好。现在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他做出赶客的手势，仿佛自己才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对了，还未请教你的名字——你长得比这里的玫瑰花还要美，想必名字也很美丽。”
“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Rosalind，盛放的玫瑰，真美。”他眯起眼，喃喃地说，“等我消灭这条蛇以后，就去找你。到时候，请你一定要见我。”
按理说，我应该脸红，但现在的我实在没心情应付他的调.情：“谢谢，我先走了。”
我垂头走出了城堡。出来以后，才想起他似乎没有告诉我名字。
算了，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难道还真觉得自己能和皇室的人发生什么？我摇摇头，甩掉那些无谓的想法。即将失去父亲的悲伤填满了胸腔，令我步伐沉重。走了几步，我着实不甘就这样离开，来都来了，没有尝试过，怎么肯定那条蟒蛇真的不通人性呢？
我咬咬牙，再次向那座城堡走去。只是这一次，绕开了正门。
在城堡的周边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一扇狭窄的暗门。我蹲在地上，想要用力推开，然而刚一使劲，就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响，吓得我连忙停手，贴着墙壁僵硬地站直，冷汗大颗大颗地流下，生怕正厅的男人走过来，看见我还没离开。
幸好，这座城堡的隔音比我想象得要好太多。他应该没听见。等了一会儿，我再次蹲下去，继续和那扇暗门使劲。
这次我学乖了，一点一点地往外拽，这样只会发出非常轻微的声响，就是效率太慢。
半个小时过去，那扇暗门总算被我磨开。我小心地伸进一条腿，踩到地板后，才将两条腿都放进去。
进去后，强烈的铁锈味挤满了我的鼻腔。不知是真的铁锈，还是鲜血的味道。我本想扶着墙壁，却摸到密密麻麻的虫甲，差点尖叫出声。
最终，想要拯救父亲的念头，抵过了对昆虫的恐惧。我含着恐惧的泪，用裙摆包着手，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我快要被这些虫甲逼疯时，终于见到一点零星的亮点，快步走过去，却看见一个血迹斑斑的牢笼。
这里是哪里？城堡的地牢吗？
我屏住呼吸，刚想过去一探究竟，一个声音却响起，瞬间令我血液凝固：“兄长，还没想通么。难道你真以为会有美丽的女子爱上你，破解女巫的诅咒，把你变回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王位继承人？”
——是那个全身雪白的男人。他倚靠着石墙，神色嘲讽：“如果我是你，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早就自我了结了，你却苟活到现在，看来你对王位的执念，还真是不小啊。”
没人回答他。
就在我以为他是个疯子在对着空气讲话时，一双金黄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是两盏冰冷却明亮的金火，照亮周边盔甲般坚硬的鳞片。接着，一个森冷、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滚出我的地盘，尤利西斯。”
看来传说是真的。
那条蛇真的存在……他也确确实实是一个身份高贵的王子。

第2章
“我会离开，毕竟，兄长才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临走前，尤利西斯回过头，轻笑着说道，“对了，忘记告诉兄长，今天来了一个美丽无比的女人，看上去很有破解诅咒的希望……可惜，她被我赶走了。”
话落，他大笑着离去。我藏在黑暗中，露出一只眼睛，以为那条蛇会震怒，会暴起冲过去将他咬死，但它至始至终都待在牢笼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眼下这个情形，让我有些迷茫，为什么这条蛇和传说中的不一样，它——或者说，他真的是传说中那条冷血、残酷、善变的蟒蛇吗？
我正踌躇着要不要过去，那个低哑的声音却再度响起：“窥视者，和你的主人一起滚。”
糟了，他知道我在这里！一瞬间，冷汗遍布额头，但很快，我就强行冷静下来，他知道我在这里，却没有出手杀我。要么是他不像传说中那样滥杀无辜，要么是他无法滥杀无辜。不管是哪种可能，我现在都是安全的。想到这里，我定了定神，拿起一盏烛台，小心地靠近牢笼。黑暗中，那双金黄色的瞳孔冷冷地迫视着我：“滚。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真不愧是兄弟，连威胁人的口吻都一模一样。我心想，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烛台对准他的面庞。
他竟然不是蛇——有手有脚，还有完整的五官。烛火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五官看上去相当美丽，鼻梁高挺，眼窝极深，下颚线条凌厉而瘦削。见我拿烛台照向他，他侧开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光线。漆黑而坚硬的鳞片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令人触目惊心。
半晌，他转过头，果然，脸颊两侧也覆盖着可怖的黑色鳞片。
“找死。”他低沉地吐出这两个字。一阵阴风向我袭来，不等我扔下烛台，向后跑去，他已站在我的面前，他身材高大而修长，穿着深蓝色的双排扣制服，里面是马甲和白衬衫，领边和袖口均绣着耀眼的银线。分明是高贵优雅的服饰，他却穿出一种阴森而野性的感觉。
他扣住我的脖颈，重重地将我压在石壁上：“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尤利西斯的走狗——”
他的手指简直像冷血动物一样冰冷黏腻，口吻也阴沉扭曲，我不禁怀疑他的口中是否有蛇信在伸缩……空气渐渐从口鼻中抽离，头脑却急速运转起来，思考着脱身办法。几秒后，我脱口而出：“我是来拯救你的！”
话落，我恨不得咬断舌头，这什么谎话，还不如不讲。他却怔了一下，半信半疑地眯着眼，松了手，只是沉重的上半身还压迫在我的身上：“证据。”
哪有什么证据？
我一边懊悔为什么要说谎，一边结结巴巴地圆谎：“……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经常梦见这座城堡。梦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只要我能拯救这座城堡的主人，就能获得数不清的财富和至高无上的地位……”说到这里，我拼命地咽口水，露出贪婪的神情，生怕他对我的说辞起疑。
大言不惭说要拯救自己的女子，却是因为金钱和地位而来。按理说，他应该愤怒，但他的神色十分平静：“真遗憾，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头苟且偷生的野兽。”
或许我该安慰他不是野兽，然而，他确实有着野兽的特征——全身二分之一的皮肤都覆盖着蛇一般的鳞片，指甲兽类般弯曲着，金黄色的瞳孔，遇见强光时还会紧缩。我实在无法欺骗自己他不是一头野兽，拜金版的我也不行。
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虽然我没读过几本书，但也知道，野兽和人类最大的区别是，野兽没有人性。很明显，你是有人性……你是人类。”
他看我一眼，冷漠地笑了一下：“滚。”他转过身，径直用手指碾灭烛火，“在我没反悔之前。”
传说中毫无人性的蛇，是个有独立思维的人，发现这一点，我怎么可能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说：“我想留在这里！”直到找到解救父亲的方法。
“荒谬。”他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是我这一生的羞耻之最。我稳住颤抖的双手，揉了揉发红的面颊，走到他的面前。即使周围光线昏暗，也能感受到他冷漠而怀疑的目光。我的心跳快疯了，怦怦怦，简直能震破耳膜。硬着头皮牵起他的手，那滑腻而冰冷的触感令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为了父亲，我必须这样做：“我确实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梦中人。”
他的眼神是金黄色的寒冰。很明显，他不相信我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不行，不行。除了握手，还要更亲.密一些。
吻他？
他虽然五官美丽，脸颊两边的黑色鳞片却密集而骇人，没有哪个女孩会愿意亲吻这样的一张脸，没有。
但是，我必须豁出去。
在他冰冷的注视下，我僵硬地说：“我、我是为你而生……”说完，将他推到墙上，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踮脚亲吻了上去。
碰到他双唇的一瞬间，恐惧和羞涩在胸腔汹涌地回荡。我完全不知自己是该先恐惧，还是该先羞涩……很快，他的反应就冲淡了我复杂的情绪。他猛地将我推开，无措地用手捂住嘴，双颊浮起淡淡的红晕。是的，我能确定，他脸颊上的粉红色是红晕。
他近乎凶狠地盯着我，是一头暴怒的兽。我后退两步，以为他会拎起我的后颈，将我丢出城堡。但他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唯一的楼梯走去。
这是……同意我留在城堡了？
我犹豫一下，跟了上去。
奇怪的羞涩还滞留在心中……这可是我的初吻。正胡思乱想着，他忽然开口说道：“蓝伯特。”
“啊？”我茫然。
他却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过了几秒钟，我才明白过来，那是他的名字，连忙说道：“罗莎琳德。”
他一言不发。
等下，“蓝伯特”寓意着“光明”，名字的主人却形似蟒蛇，久居在阴森不见天日的城堡里。
……真是讽刺。他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女巫会给他下这样恶毒的咒语？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城堡的三楼，这是一个“凹”字型的走廊，两旁是各式各样的房间。我已尽力压抑着好奇，但还是被那些华丽而宽敞的房间吸引了。这些房间以前是用来干什么的？有人住在这里吗？还是说，这座城堡，只属于他一人？
他领着我来到一间卧室。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卧室就是有床的房间，这间卧室却有书房、浴室和更衣室，还有一个种植着玫瑰和月光花的露台。
“你住这里。”他说，转身准备离去。
“等下……”我叫住他，“谢谢你。”这句话是真心的。找到解救父亲的方法后，我一定会尽全力破解他的诅咒。就是不太可能爱上他……
“不必，记住你说的话。”他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冷冽，“拯救我。为我而生。”

第3章
一转眼，过去了两天。我发现这座城堡不止它的主人奇怪……这座城堡本身也挺诡异的。它像是有生命。晚上睡觉时，我能听见有人在耳边细声低语，但一睁开眼，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又消失了。
一来二去，我被折腾得有点神经衰弱，更令人焦虑的是，我翻遍了这层楼的书房，也没能找到解救父亲的办法……我开始怀疑住进城堡，是否一个正确的选择。
这日，我洗漱完毕，正要去书房继续翻看昨天没看完的书，刚一开门，就看见一张邀请函飘落在地。
那是一张浅金色的邀请函，散发着昂贵香水的气味。我捡起来，鬼使神差地放在鼻端闻了一下。那天，我似乎在蓝伯特的衣领上，也闻到过这种气味。
拆开一看，里面没有称呼，也没有客套，只有一句话：
今晚七点，大厅见。
甚至没有落款。
我拿着邀请函，头脑混乱一片。尽管过去了两天，想起那人身上冰冷而滑腻的黑色鳞片时……心脏还是会发抖。
我是真的害怕他。
将邀请函塞到枕头下，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不知是否我的错觉，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我听见他们说：
“她好像不想看见主人的邀请函……”
“主人连称呼和落款都没写，太傲慢了，她肯定是不高兴了。”
“你们都不懂女人。她一定是觉得主人不够有诚意，竟然没有亲自上门邀请。以前主人还是王子时，那些女人都是这么抱怨的！”
……
我有些头疼地捂住额头，这些声音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
因为这封邀请函，我没心思再去书房，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静静地思考晚上该怎么办。
傍晚时分，天空变成深蓝色的海洋，卷起玫紫色的潮汐。我靠在沙发上，焦虑地看着书，时不时地看向房门。
正好这时，座钟指向六点钟，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本以为会看见蓝伯特，却看见地上躺着一条玫瑰色的长裙。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华美的一条长裙：玫瑰色的轻纱笼罩在浅紫色的绸缎上，繁星般的钻石和橄榄叶状的黄金，交织在蓬松的裙摆上。没有鲸骨裙撑，裙子是由层层叠叠的、厚重却轻盈的白棉布撑起。
这是……给我的？
我看了这条裙子两分钟，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漂亮裙子的诱惑，把它抱进了房间。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如果父亲的病和蓝伯特无关，那我欠他的人情可太多了。以后一定要找时间还给他。
穿上长裙，我走到等身镜前，将手伸到背后拉上拉链，戴上两条长长的丝绒手套。这条裙子太大了，必须站远一些，才能看见镜中自己的全貌。
莫名地，我想起过世已久的母亲。村里的老人都说我长得像母亲，但母亲长什么样子、因何去世，他们却只字不提。
七点钟整，再度传来敲门声。我一下站直，愣在原地。直到第三下敲门声响起，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应该过去开门。
打开房门，蓝伯特站在门口。两天过去，他的气质有了很大的变化，不再像初见那样森冷阴沉——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伪装。他穿着漆黑金扣的礼服，领子敞开，露出褶皱繁复的衬衣。看见我，他微愕了两秒，然后转头望向别处，冷漠地说道：“晚餐好了，下来吧。”
我有些迷惑：这么大费周章，只是想和我吃一顿晚餐？
点点头，我提着裙摆准备下楼，他却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简洁地命令道：“手给我。”
走廊壁灯是暖黄色，这次我将他的手掌看得清清楚楚。他不仅手背覆着盔甲般的黑色鳞片，指间还有一层透明的皮膜，指甲像蜥蜴那样尖利。后背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自我安慰着，亲都亲过了，现在不过是牵个手，怕什么……
我抿着唇，赴死一般，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还是那么冰冷，那么滑腻，我打了个小小的冷战。他沉默地收紧手，牵着我走下楼。
走进大厅，我顿时愣住：新鲜的玫瑰花堆满长桌，白色长烛放置在首尾两端，桌上有冰镇的香槟、熟透的水果，还有来自深海的大虾，鹅肝外焦里嫩，庞大的熏火腿占据半个桌面，中间是一盆黑松露熬制的奶油浓汤……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丰盛的晚餐，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蓝伯特走过去，拉开一条椅子：“请。”说完，他却走到壁炉那边坐下，翘着腿，神色平淡地看书。
我愣了一下，没见过这么请人吃饭的。想了想，问道：“你不吃吗？”
“你不会想和我一起用餐。”他说。
“一起吃吧……”我说，“你这样，我怎么好意思用餐？”
他合上书，瞥我一眼：“你确定？”
“确定。”
他随手将书一扔，走到我的面前坐下，拆开餐巾铺在膝盖上：“希望不会影响你的胃口。”口吻倒是彬彬有礼。
接着，下一秒，他的动作震撼到我：他竟然直接拿起那只半米长的火腿，用牙齿粗暴地撕咬下一块肉，面无表情地嚼了起来，仿佛一只咬住羚羊后颈的猎豹。
我怔怔地看了半天，才想起来用餐。见我端起汤碗，他用腿上餐巾的一角拭了拭唇角，对着松露浓汤一扬下巴：“方便的话，给我也盛一碗。”
这种颐气指使的态度……倒是挺像王子的。我依言照做。
他喝汤时，安静不少，只是没喝几口，就忍不住伸出舌尖，像动物一样舔起来。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放下碗，淡淡地开口说道：“我被女巫诅咒，若是不能找到一个真心爱我的女子，外形、性格，乃至生活习性都会越来越像动物。她说我的性格狡诈，于是给了我蛇的鳞片，又认为我冷血善变，给了我蜥蜴的眼睛和指甲。若是下一个春天到来时，还没人愿意爱我的话，我会变成一头四不像的怪物。”
突如其来的坦白，令我内心震动。
其实想想，他可能和我一样病急乱投医，一样绝望：我选择住进诡异的城堡，寻找解救父亲的办法；他选择相信陌生女子的胡言乱语，只为抓住破解诅咒的希望。某种程度上，我和他是同病相怜。
假如爱上一个人，就像是按下一个开关那样简单，那我肯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反正人的一生，不可能只爱一个人。破解他的诅咒后，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请他解救父亲了。
可惜的是，爱人或被爱都很困难。我不知该怎么接话，一时间，餐桌的气氛陷入凝固的沉默。
用完餐，他低垂着头，两根手指的指腹摩挲着餐巾，似乎在思索什么。
许久，他抬起头，覆着黑色鳞片的修长的颈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请你和我跳舞。”

第4章
“……我不会跳舞。”
他皱皱眉：“什么舞都不会？”
“是的。”我一脸赧然，“我出身乡村，父亲是木匠，没读过几年书，母亲……没人告诉我母亲是谁，但想来，她的家境和我父亲差不多吧。”
本以为他会嘲讽我的家境和无知，谁知，他垂头思索了片刻，抬眼说道：“这些都不是问题。不会跳舞，我能教你。问题是，你是否愿意与我共舞。”
我这时才发现他的眉骨高耸，眉毛和眼窝的位置极近，当他凝神看向一个人时，会有种强烈的侵略性，让人无法抗拒他的眼神和问话。
我承认，这一瞬，我忽略了他脸上可怖的鳞片，被他美丽而深邃的眉眼吸引。
“我愿意。”只是跳舞而已。
“跟我过来。”
他将餐巾扔到餐盘上，站起身，朝我伸出一只手。或许是因为他的坦白，或许是知道他本质是人类，这一次，我不再像之前那样反感和抗拒。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带我来到城堡的空中花园，这里的天空依旧铅云密布，周围却繁花似锦，满天星似的撒满了深红、嫩黄、浅紫、纯白的单瓣小花。头顶上是断裂成两半的石桥，桥墩爬满湿腻的青苔，瀑布般的夜雾从中倾泻而下。花园的前方有一个观景台，站在那里，能眺望到远方朦胧的山脉。
“……真美。”我由衷地称赞道。
他走向观景台，双手撑着栏杆，淡淡地说道：“如果你认为日暮途穷是一种美的话。”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摇摇头正想解释，他却将一根手指压在自己唇上，同时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魔法般的事情发生了，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羽管键琴和小提琴的合奏。结合周围的景色，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场景一般。我努力分辨着音乐的来处，提着裙子，想去花园的深处看看，蓝伯特走过来，扣住我的手腕。
大概是习惯了他掌心的温度，他的皮肤不再冰冷得那么突兀。男性和野兽的气息同时包围着我。我心跳得飞快。他低哑而冷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罗莎琳德。”
手心莫名渗出汗水，竟然不是冷汗。我僵硬地应道：“蓝伯特。”
“手像这样举起来。”他举起一只手，动作流畅而优雅。不等我照做，他拿起我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摊平，贴在他的手掌上。他的动作如此雅致，手却像爬行动物般丑陋可怖。看着他的手紧贴着我的手掌，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看着我。”他低声命令，“绕着我旋转。”
奇怪，太奇怪了。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跳舞，我发现男女一起跳舞，简直比接吻还要亲密无间，也不知那些热衷交际舞的淑女，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和陌生男人跳舞的。
旋转完毕，他扣住我的两只手，像摆弄木偶一般操控着我的动作。我头脑一片空白，完全是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的动作。
很快，一支舞就结束了。刚好此时，夜幕降临。他低垂着眼，凝视着我的双眼，忽然开口说道：“我曾和很多女人都跳过舞。”
这句话宛如一盆冷水把我浇醒。
什么意思？他想告诉我，他曾经多么受欢迎吗？还是想和我说，他从前的身份多么炙手可热，多么高不可攀，不是我一个乡村女孩可以妄想的……一时间，我的脑袋乱糟糟的。最后，我有些赌气地想，如果不是同情他的遭遇，想帮他破解诅咒，根本不会和他跳舞。
然而，他轻启双唇，却说：“但是，都比不上和你这支舞。”
我怔住，所有莫名的、复杂的、混乱的情绪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种话？
蓝伯特松开我的手，后退两步，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放在右胸，身姿挺拔地向前俯身，轻声说道：“很幸运认识你，罗莎。不管诅咒是否能破解，我都很感激你令我想起曾经做人的记忆。”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炭，炙烤着我的耳根、脸颊。我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整个人都有些无措。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态，点头告别，转身离去，将独处的空间留给我。
直到这时，我才从他的身上看见曾经作为王子的影子。他是那么彬彬有礼，气度高贵不凡，即使外貌已和怪物无异，也能想象出他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躺在床上，我捂着额头，满脑子都是病重的父亲，过了一会儿，头脑里竟浮现出蓝伯特金黄色的眼睛、覆着黑色鳞片的手指……
那只丑陋的手，曾贴着我的掌心，曾扣住我的五指，曾扶住我的后腰……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还是先想想怎么解救父亲吧。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与其无头苍蝇似的在城堡里寻找解救父亲的办法，不如直接问蓝伯特，他能否救你的父亲。
从这两天的相处来看，他不像是冷血无情的坏人，只要我说出口，他肯定会救父亲。我也不知自己哪来的信心，但就是肯定他会出手相救。只是……他会不会误会我接近他的意图？
脑子彻底混乱。我一开始接近他，不就是另有所图么？
算了，在城堡里浪费的时间也够久了，明天就和他摊牌吧。
希望他能救父亲，也希望他能理解我的苦衷，还希望……没有了，先救下父亲再说。我吹灭烛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次日一早，我刚睁开眼睛，就听见楼下传来异样的动静。这座城堡的隔音效果极好，关上窗户，连雷鸣和雨声都听不见。不知楼下发生了什么，竟弄出这么大的声音。我随手找了一件披风披上，走到房门前，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一个清越悦耳的男性声音响起：“难得见你在大厅里待着，兄长。”过了片刻，传来朗笑，“你居然在看书？还是女作家写的爱情小说，难道你还奢望着有女人来救你？”
是尤利西斯的声音。面对他的嘲讽，蓝伯特只有一个字：“滚。”
“你这副颓废的模样，是我登上王座之前最大的乐趣。我怎么可能放弃这个爱好。再说，我得看着你，以防你哪天想不开自尽。”
我脱下鞋子，推开门，光脚走到一个确保不会被他们看见的地方，往楼下看去。尤利西斯还是一身雪白，连腰间的佩剑都是白色。他坐在长桌上，抱着双臂，一条腿搁在椅子上。相较之下，蓝伯特的坐姿要优雅很多。他至始至终都靠在壁炉旁的躺椅上，双腿交叠，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单镜，正神色漠然地看着手上的书。若是忽视他尖利的指甲、漆黑的蛇鳞，他绝对是一位比尤利西斯还要有教养的男士。
“你可以走了。我不会自尽。”蓝伯特说。
尤利西斯哼笑一声：“等你越来越像一头野兽时，我不信你不会有自尽的念头……”说到这里，他忽然皱起眉，“不对，有人来过这里，是不是？”

第5章
蓝伯特冷冷地瞥他一眼：“你太放肆了，尤利西斯。”
“我太放肆，然后呢。你是不是还要像从前那样教训我，把我的所作所为告诉父王，像小人一样挑拨离间？”
蓝伯特顿了顿：“你现在已经是王位继承人了？”
“当然。因为最优秀的兄长变成了丑陋的野兽。不然像我这样卑劣的人，连觊觎王位的资格都没有。”
尤利西斯一直在挑衅蓝伯特，似乎想要他失控或暴怒，但蓝伯特的情绪始终静如湖水，毫无起伏。我记得一开始，他连尤利西斯一两句嘲讽都受不了，最近两天，他好像越来越理性冷静，越来越像一个修养出色的王子……这大概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既然已经是王位继承人，行事作风就要成熟一些。”蓝伯特头也不抬地翻开一页书，“你现在的样子，跟暴富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尤利西斯脸色一变，跳下长桌，拔出佩剑对准蓝伯特：“我真不知你哪来的自信教训我。”
我心中一紧，生怕剑尖划伤他。蓝伯特却毫不在意，用两根手指夹住佩剑：“多亏你请来的女巫，现在刀剑对我毫无作用。”话落，锋利坚硬的剑刃被他折断。
尤利西斯看着断裂的佩剑，神色变幻不定，半晌冷笑着说道：“我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延缓兽化……奉劝你一句，那都是徒劳的。诅咒只有当你和人真心相爱时才会化解。像你这种冷血到极点的人，怎么可能交付出真心，还是安心等死吧！”
蓝伯特侧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看着这个微笑，不知为什么，心口像被滚烫的热水淹没。我倒退两步，后背抵在冰凉的石柱上，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尤利西斯的话……我能不能理解成，只有当他真心爱上一个人时，兽化才会被延缓？蓝伯特之前明明那么敏感易怒，这两天却表现得理智而清醒，会不会是因为……不敢再想下去，脑中却不能控制地浮现出答案：是的，他对你有好感，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回答尤利西斯。
想到这里，头脑停转，我再无法理性地思考问题。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一刻，打心底不愿让他知道，我接近他是因为父亲的重病。
……可是，必须告诉他。我闭上双眼，顺着石柱滑坐在地上。钝痛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尤利西斯走了。城堡的大厅重新恢复了宁静。蓝伯特坐在壁炉边上，继续平静地看书。我看了看他的身影，失神片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浴室里洗了个澡。我竭力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一心一意地思考着怎么跟他摊牌，可不管我怎么集中精力，脑中总是不自觉浮现出他微微一笑的模样。
这种不能控制自己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中午，蓝伯特走上楼，邀请我下去用餐。明明只是一个上午没见面，他身上属于人类的特征却更明显了：手指不再像蜥蜴那样狰狞尖利，变得修长而骨节分明，颈间两侧黑色的蛇鳞也少了许多，下颚到喉结的线条，愈发清晰优美。
我看他一眼，烫伤般移开眼。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含着浅浅的笑意：“午安，罗莎。下去用餐吧。”
心跳快了一拍。可能是我的错觉，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像最初那样沙哑，声线低沉动听，咬字典雅而古老，是典型的王室口音。
饭桌上，我垂头思索怎么跟他摊牌，有些心不在焉，只吃了一点点。他走过来，若无其事地在我身边坐下：“菜色不合口味？”
清冽却野性的男性气息包围过来。我手颤了一下，摇摇头。
“那为什么吃这么少。”
他是关心的语气，我却突然有些反感他这么说话，搞得我和他的关系很亲近一样……明明只认识了三天，吃了两顿饭，跳了一支舞而已。我抿抿唇，将餐盘挪远了一些：“胃口不好。”
说完就后悔了，正要说两句话弥补一下，却听见他轻声说道：“似乎冒犯你了，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重视我的感受……我的思绪简直一团乱麻。他顿了顿，继续说：“对了，我要离开几天。城堡里还有其他人，三餐会按时送到你的房间，不用担心吃住的问题。”
我只听见了第一句话：“你要去哪里？”
他沉思片刻，轻笑着说：“告诉你也无妨。”
这句话让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件极其私密的事情。一旦听见，和他的关系就更加暧昧不清了。有些想让他住口，嘴巴却很诚实地闭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蛇和蜥蜴都会蜕皮，而我拥有两种动物的特征，自然也逃不过蜕皮期。接下来几天，我会陷入半僵化状态，不能视物和行走。”他的口吻云淡风轻，似乎并不觉得这些是关乎死穴的秘密，“所以，我要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他的态度如此坦然，我却觉得他的眼神、语气、气息，都充满了调.情的意味。他还是人类的时候，肯定有很多女人因他神魂颠倒。
想到这里，我胃口全失，失礼地放下刀叉：“……我吃完了。”不想让这句话显得太突兀，我又补充说，“你自己保重。”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会。”
我堪称落荒而逃。回到房间半个小时后，才想起，忘记跟他摊牌了。走下楼去找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踪影。他大概已经离开了。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袭上心头。真是……白白地浪费了那么多天。算了，其实就算找到他也无济于事，他已经自顾不暇，哪有时间管我的父亲呢。既然他已经离开，我也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回家去照顾父亲吧。
找了一件兜帽戴上，我回头看了这座城堡最后一眼。不知是否那些奇怪声音的关系，这座城堡对我而言，不再那么阴森可怖，甚至显得有些亲切。想起空中花园的美景，想起那支舞，想起蓝伯特，我闭了闭眼，强压下即将离别的怅然，低声说：“再见……再也不见。”
打开大门，我头也不回地朝来路奔跑而去。一路畅通无阻。令我惊喜的是，马儿竟还在原地，看见我扬头嘶鸣一声。我不敢耽误，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回家！”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媚，身后的城堡却始终阴云压顶，玫瑰花田一望无际，簇拥在它的周围，将城堡的石壁映成瑰丽的玫瑰色。
如此梦幻的颜色，如此梦幻的几日。
一路顺畅。回到村庄，看久了富丽堂皇的城堡内部，再看鳞次栉比的矮屋，不禁有些不适应。不想让村民知道我去过城堡，绕了一条小路回家。
把马儿关在马厩，我转身推开篱笆，正要进门，却看见父亲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我愣住，继而惊喜：“爸爸，你能走动了？”
“这两天你去哪里了？”
我看了看四周：“进屋说吧。”
走进屋子，我先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有些迷惑：“我记得我走的那天，你已经昏迷好几天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也知道我当时昏迷不醒！”父亲冷哼一声，“这几天你到底去哪里了？”
得知父亲的身体安然无恙，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随即，离开蓝伯特的怅然涌了上来。可能是因为骤然见到亲人，身边有了依靠，我鼻子一酸，想把这几日的遭遇全盘托出，但想到在大多数人眼中，蓝伯特都是邪恶而令人恐惧的，为了不让大病初愈的父亲劳心费神，我将倾诉都吞回了肚子里，说这几天只是外出找医生去了。
父亲告诫我：“最近不要到处乱跑，城堡里那条蛇好像发狂了，这两天咬死了好几个路过的行脚商。”
这两天？
这两天，蓝伯特一直待在城堡里，神情和外貌也变得越来越人类，怎么可能跑出去咬死人？极有可能是尤利西斯为巩固自己的王位，而散布出去的谣言。
想到这里，我想要为蓝伯特辩解，接着摇摇头，我为什么要为他辩解，父亲又不知道蓝伯特和尤利西斯是谁。反正父亲已经恢复健康了，就忘记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吧。
就这样，我强迫自己回归正常的生活，平静地生活了一个月。
直到村庄发生一起意外，令我不得不回忆起和蓝伯特有关的一切。

第6章
那是一个清晨，金色的阳光铺满街道，村民矮屋的阳台上，深紫色的风铃草正随风摇曳。
我刚从集市出来，篮子里还装着新鲜出炉的面包，就被一个人撞倒在地。他满脸惊慌，连撞到人都毫无知觉，继续往前跑，边跑边嚷道：“蛇来了，吃人的蛇来了！它就在附近，就在附近……大家快逃啊！”
吃人的蛇？
……是他吗？
关于蓝伯特的回忆，一下全部涌进脑海里。我以为自己忘记了，从那几天的经历中走出来了，谁知再度回想起来时，他的声音、手指、气息，甚至连冰冷的体温都清晰无比。
村民还没能立马联想到那座城堡，正在低声讨论那人是否被恶魔附身。我从地上爬起来，心神不宁地回到家，把篮子放在木桌上。又心神不宁地喂完马。我站在窗户边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正专心做木工的父亲。最终，还是没能抵御住想见那人的冲动，打算去附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我戴上斗篷，带了一把小刀防身。想了想，又往口袋里装了几颗火石。留下一张纸条说晚点回来，我轻手轻脚地走出小屋。
避开村民活动的地方，我朝西边的城堡走去。本以为蟒蛇伤人都是尤利西斯放出来的谣言，谁知刚走进森林里，就听见几声扭曲的惨叫。
“是真的……那条蛇在附近！”
“快回去，告诉村长，让大家最近不要出门！”
“恶心的畜生！”
乌云般的忧虑压迫在心头，难道真的是蓝伯特在作恶吗？我拢紧斗篷，钻进灌木林，朝声音的来源处走去。还好脚上穿的是长靴，不然真没法及时赶过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等我到那里时，泥地上只剩下几具残缺的尸体。
眼见永远比道听途说要震撼一百倍。我闭上眼，屏住呼吸，拼命地吞咽口水，以防呕吐出声。但那几具血肉模糊的尸身，始终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蓝伯特不是已经恢复理智了么，为什么还……
这时，有什么东西辗过杂草丛的动静响起，我睁开眼，警觉地看向身后。什么都没有。是错觉吗？绝对不是。
是蓝伯特？还是其他什么猛兽……我后退两步，握紧腰间的小刀，随时准备拔.出来。与此同时，那种辗过草丛的窸窣声响再度传来。我拔.出小刀，挥向身后，却只割断了几片失去水分的烂叶。
心中有些不安。这里的情形比我想象得要严峻太多。真不该冒失地来到这里。转身想离开，同一时刻，隐藏在黑暗里的生物发动了攻击，一条粗壮、竖着倒刺的蛇尾骤然朝我横扫而来。我险而又险地躲过。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蓝伯特想要杀我，直到我看清这条蛇的模样：眼瞳是浑浊的白色，蛇身长约三十米，倒刺鳞集，血红色的口腔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牙齿。
这是一条真正的巨蟒。在它庞大的身躯前，我手中的小刀显得如此可笑，估计连它身上最柔软的地方都刺不进去。
为今之计，只有逃。
我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的力量，朝反方向跑去。那条蟒蛇就那么冷冷地盯着我，似乎断定我逃不出它的血盆大口。
不知跑了多久，我的喉咙里全是腥甜味，双腿也越来越沉重，到最后连普通的走路都在打颤。那条蟒蛇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我，蛇尾经过之处，灌木和杂草全被夷为平地。
跑不动了。我跪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肺部已不堪重负。真的跑不动了。那条蟒蛇还在逼近，但我已经累到连手指都动弹不得，算了……都怪我自己太过自信，自以为了解来龙去脉，瞎跑出来一探究竟。不知道父亲得到我的死讯后，会难过成什么样……
我平躺在地上，闭上双眼，等待死神降临。
黏稠的口水滴落下来，腥膻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那条蟒蛇大概在思考如何下口。我紧紧地闭着眼皮，还是能感到一大片阴影扑面落下。
心口发冷。再见了，父亲。
再见了……蓝伯特。
下一秒，旁边传来巨响，似乎是树干轰然倒塌。阴影消失了，蛇口也迟迟没有咬下来。我小心地睁开眼，支撑起身体，望向声音的来源地，就看见两团黑影撕咬在一起。除了那条瞳孔发白的蟒蛇，还有一头金黄色瞳孔、蛇鳞漆黑如盔甲、四肢如蜥蜴的……怪物。
是蓝伯特。
记得我离开之前，他还好好的，整个人理性而优雅，变得越来越像人类……怎么一个月不见，变成了这副模样？
大量的尘土飞扬，砂石四溅，深绿的枯黄的树叶暴雨般倾盆而下。不知发生了什么，蓝伯特身上人类的特征，几乎完全消失，也因此他的胜算变得极大。巨蟒在他强硬有力的进攻下，渐渐无力还手，仰天嘶吼一声，闪电般滑向森林深处，逃之夭夭。蓝伯特缓缓直起身，冷漠地望着巨蟒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他一语不发，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直到发现他的手臂在滴血。
他被巨蟒咬伤了。我犹豫一下，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他回过头，神色淡漠地看向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刚好这时，我的体力恢复了大半，站起身走向他：“……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他似乎才听懂我在说什么，垂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臂，双唇微动：“滚。”
他对我一向彬彬有礼，现在态度骤然改变，心里不禁有些难过。不过，我也没什么资格难过，毕竟是我先不告而别，他厌恶我是应该的……想到这里，我忽然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不好意思再待下去：“谢谢你救我一命。”
“滚开。”
我点点头，羞.耻和难过抑制不住地冲向头顶：“好，我马上离开。”
“慢着。”他走过来，呼吸粗重到间隔几米都能听见。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狰狞可怖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为什么要离开我。”
锋利而尖锐的指甲抵着我的皮肤，上面还有浓重的血腥味。他的眼神冰冷，气势比那条巨蟒还要危险：“你骗了我。”
“我的父亲病重，我必须回去照看他……”
“父亲病重？”他冷漠地笑了一下，俯身下来，“那你还来城堡里勾.引我。”
如此直白的羞.辱令我愕然，但终究是我理亏……正要平复下情绪跟他好好解释，一片阴影突然扑面落下，我想起刚刚那条蟒蛇的行径，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很好。”蓝伯特低声说道。我摇摇头：“你冷静冷静，我们好好谈谈……”话音未落，脖颈被他单手扣住。心底凉了一大片，他居然想要杀我吗？然而，下一刻，两片滚烫的唇覆上我的嘴唇，他垂下头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充满攻击性的吻。他用力扣着我的下巴，令我动弹不得，虎口坚硬的蛇鳞压得我皮肤疼痛。他吻得毫不怜惜，像是要在这个吻里报复我一般，舌几乎探到我的喉中，极其强势地侵略着我的口腔……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松开我的下颚。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一把将我横抱起来：“跟我回去。”
我头还有些眩晕：“不行，我父亲会担心……”
“我没跟你商量。”他口吻疏冷。

第7章
一路上，不管我如何恳求，他都不予回应。
回到城堡，与我离开时相比，这里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黑云阴霾得几乎化为实质，闪电时不时落下，劈中城堡宏伟的塔顶。穿过阳光明媚的玫瑰花田，气温骤然降到零下，风雪咆哮着翻卷，城堡的门窗和石墙都凝结着厚厚的冰霜。
看着这一切，我震惊得忘记了说话，怎么会变成这样……抬头望向蓝伯特，他一直看着前方，目不斜视，我只能看见他瘦削而凌厉的下颚。
走进城堡，他将我扔在壁炉旁的沙发上，找到医药箱，背对着我坐下，垂头察看手臂的伤势。一个月过去，他修长而雅致的手指变得关节粗壮，指甲锋利呈倒钩状。他似乎想包扎伤口，指甲却总是不小心勾到血肉。一来二去，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放弃包扎，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我踌躇了片刻，走过去，捡起伤药和绷带，半蹲在他的身边。不等我的手碰到他的胳膊，他突然睁开眼，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包扎完就滚。”我打开伤药，将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抹在伤口上，接着，剪下一截绷带，轻柔地缠在他的伤口上。做完这一切，我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他却扣住我的手腕，声音低哑沉戾：“你经常这样勾.引男人？”
这样的羞.辱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忍无可忍，回头怒视他：“没错，我就是这么恶毒的女人，喜欢在父亲病重时勾.引男人。劝你赶紧放我离开，不然小心被我算计得倾家荡产。”
话音落下，气氛陷入死寂。
这么恶语相向真没意思。我烦躁地转过头，准备甩开他的手，回到之前的房间休息。他却猛地加重了力道，用力把我拽向后方。我猝不及防，后脑勺差点磕到椅子的扶手。他一手接住我的头，俯身过来，另一手直接穿过我的膝弯，把我抱到他的膝盖上。
我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他平静的面孔，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到底要怎样？”
他低眼看着我，眼中情绪复杂，除了令人心惊的占有欲外，似乎还有转瞬即逝的悲伤和绝望……不知这些情绪是否我的错觉，因为它们只停留了一瞬间，一瞬之后，只剩下浓烈的侵略欲。
“给你一个机会，”他淡淡地说，“勾.引我。”
也不知他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这些话的。我更加莫名其妙：“没兴趣。放开我。”
他丑陋而可怖的手指划过我的额头、脸颊、下巴，最后，停留在我的嘴唇上：“留下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没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如此畸形，明明一个月前还和睦相处……有那么一刻，沉重的懊悔填满胸腔，也许那时的我不该不告而别，可是不离开城堡，又怎么能确定父亲安然无恙。这是一道无解的题，留下是欺骗，离开还是欺骗。我忽然有些疲倦，闭上眼说道：“我不是故意要走，蓝伯特。我父亲摘了城堡的玫瑰，得了重病，我必须回去……”
他不带感情地指出：“所以，你一开始就是因为你的父亲而来。拯救我只是谎言。”
我艰难地挤出嗓音：“对不起。”
“那个吻呢。”
“……为了自保。”
“很好。”他漠然地点头，重复了一遍，“很好。”
“但是后来，我真的想过怎么样才能拯救你。尽管你被女巫改变了外貌，但你的本质是善良的……我能感觉到。你完全不像传说中那样冷血残酷。可你知道，爱上一个人没那么容易，不是动动嘴皮就能做到，我……”我越解释越混乱，“如果可以，我肯定选择爱上你，帮你破解诅咒。”
“是么。你真善良。”
我大概又说错话了，正想多说几句补救一下，他却一把推开我，起身走向楼梯：“感谢你的坦诚，让我明白自己多么自作多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站住脚步，没有回头：“是么。那我问你，你喜欢我么？”
我顿时愣住。
这一个月来，无论我怎样压抑内心的情感，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的体温，甚至他颈间手腕的气味，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这种不能控制的情感……算喜欢么？
我犹豫了两秒钟。他点点头，停顿一会儿，又摇摇头：“算了，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等……”
声音还未从喉咙里发出，他已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空旷的大厅，有些不知所措。
毫无疑问，我对他是有好感的。他是人类的时候，矜贵而富有涵养，身上有种我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王室气质，只要是女人，都无法抵抗这么优秀的男人。那么……他是野兽的时候呢？
可能因为诅咒的关系，被兽化的他行事粗暴，讲话直白，丝毫不考虑他人的感受。但我竟不再像当初那样反感……
是因为对他有好感，还是因为已经……喜欢上他了？
我捂住额头，愈发不知所措。
“要不要跟她说话？”
“她是个骗子，欺骗了主人的感情！”
“但她好像也没做什么……”
我敏感地抬起头：“谁在说话？”
长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这座城堡除了蓝伯特，还有别的人在？蓝伯特知道吗？一瞬间，我后背发凉，左右张望片刻，捡起一本蓝伯特没看完的小说，拿在手中，蹑手蹑脚地靠近长桌。
想象中凶猛可怕的怪物并没有出现，长桌上，只有一组造型精致的纯银餐具。我有些纳闷：“奇怪……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啊。”
这时，一只勺子弹了起来：“罗莎小姐。”
我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勺子清了清“喉咙”，当然，它的清喉咙，就是在餐盘上蹦两下：“我们是这座城堡的仆人，罗莎小姐。请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茶壶太太，你之前的三餐，都是由她安排；这位，是城堡的管家，”它的勺柄指向墙上的座钟，钟摆摇出一声冷哼，似乎并不怎么待见我，“这位，是我的爱人，碗小姐。她熬的奶油松露汤可是一绝。”
我震惊半天，才接受了家具会说话的事实：“原来我之前听见的声音是你们……”
“是我们。”勺子充满歉意地说，“打扰到你的休息，真是万分抱歉。”
我扶着桌子，摆摆手：“没事，你们找我……干什么？”难以置信，有一天我会对着一只勺子说话。
“不懂你们在想什么。”座钟冷冷地说，“难道你们以为这个村妇是主人的真爱？”
“闭嘴吧，理查兹。主人爱上她了，你看不出来吗？诅咒解除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两个人真心相爱，有一方没爱上对方都不行。现在，她是解除这个诅咒的唯一人选。”
“慢、慢着。”我的头再次眩晕起来，“蓝伯特爱上我了？你们应该搞错了。我确实只是一个村妇……身上没有值得他喜欢的地方。”
“孩子，我们都是陪伴主人长大的‘老人’。他是否爱上你，我们比他自己还清楚。”茶壶太太慈祥地说，“一个月前，因为你的出现，他的兽化其实已经停止，甚至开始消退，但后来你的不告而别，令他震怒和痛苦。在你离开的第二天，他就已查到你的住址和接近他的原因，却一直不曾去打扰你。如果不是你村庄附近突然出现巨蟒伤人，他根本不会靠近你居住的地方。”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
茶壶太太叹息一声：“正是因为知道，他才这么伤心难过啊！这一个月来，他兽化的速度快得前所未有，本来我们预计能活到明年春天，现在看来，能挨到隆冬就不错了。”
座钟说：“你跟一个骗子吐苦水干什么？死了就死了，我早就受够这副怪模样了。”
“理查兹！”勺子警告地敲了敲桌面。
座钟哼了一声。
茶壶太太没理会他，继续说道：“现在，主人的情况非常糟糕，每到夜晚，他就会失去理智，像野兽一样只剩下狩猎的本能。为了防止自己出去伤人，他将自己锁在地牢里，哪怕浑身撞得血迹斑斑。他是一个好孩子，罗莎小姐。我在这里恳求你，给他一个变回人类的机会。”话落，它倾斜壶身，深深地鞠了一躬，头顶的壶盖“咣”地掉落在桌子上。
勺子晃晃勺柄，也倒扣在桌面上。其他家具看见，纷纷有学有样。一时间，城堡里砰砰咚咚，家具倒了一片。座钟看见，也沉默地停止转动，时针和分针垂下来，因为主人的命运而低头。
其实，就算它们不求我，我也会想办法让蓝伯特变回人类。只是，我还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我喜欢他吗？我……爱他吗？
他变回人类后，以我们之间的差距，能有未来吗？
“我会尽力。”我低声说。
就是不知爱情是否有尽力一说。
傍晚时分，茶壶太太准备好晚餐，蓝伯特却迟迟没有下来。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阴郁躁狂的嘶吼，伴随着重物倒塌的轰响。茶壶太太声音一变：“糟了，他提前失去理智了。罗莎小姐，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8章
话音落下，家具们成群结队地朝地下室跑去。转眼间，城堡的大厅已变得空荡荡，只留下没有手脚的餐盘和勺子。我本想和家具一起跑进地下室，见此情景，迟疑了一下，帮茶壶太太把它们送到了壁橱里。
我以为这耽搁不了多少时间。谁知，刚护送餐具们回到壁橱，就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从三楼一跃而下。我心中一紧，立刻朝反方向跑去。
蓝伯特单手撑地，急促地呼吸着，瞳孔已变成失控的血红色，看不见丝毫理性的情感。他低垂着头，耳朵尖像进入狩猎的豹子一样抖动，倒钩般锋利的指甲深陷地板，浑身上下散发着强烈的危险气息。
旋转楼梯的后方有个小房间，大概是为守夜的仆人而准备。我跑过去，握住门把手，摇了两下。没有打开。就这样耽误了两秒钟，蓝伯特已站在我的身后。
他的视力似乎变得极差，即使我站在他的面前，他的眼神也没有任何变化，反而耸动着鼻尖，仔细嗅闻着我的气味。他的兽化比我想象得还要严重，黑鳞像瘟疫一样蔓延，几乎覆盖他的全身，手指的骨骼已不能像正常人类那样弯曲。
我倒退一步，慢慢蹲下，想从他的臂弯下逃走。他的头却随着我的动作一起转动。
墙上的座钟忽然说：“没用的，他现在并不是用眼睛看你，而是根据你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辨认你的位置。你逃不掉的。”
蓝伯特听到声音，“看”向座钟。它立刻闭紧嘴巴，连钟摆都不敢摇晃。
我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
是否说明，只要我身体变冷就看不见我了？
想要身体变冷，有两个办法，一是跑到城堡外面，二是……脱掉衣服。
谢天谢地，今天只穿了细棉布上衣和长裤，脱起来不像裙子那样费劲。然而，我刚解开一粒扣子，他就已敏锐地察觉，一把将我扑倒在地。他的指甲实在太过尖利，勾破了我的衣衫。我只感到肩膀一阵刺痛。血腥味弥漫。他把我的肩膀划伤了。
这时候流血，显然不是一件好事。我看见他垂下头，双眼始终毫无焦点，喉结却滚动了一下，做出吞咽口水的动作。
我头皮发麻。他想做什么？吸我的血吗？
“蓝伯特……”我试图跟他交流，“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眼神空洞，耳朵尖却抖了抖。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血腥味在空气中涌动。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他的皮肤像寒冰一样冰凉，呼吸却像烈火一般灼热。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概是我的颤抖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的瞳孔红得更加厉害，双唇微动，舌头像蛇信一样滑出，差点碰到我的面颊。
眼看他的头越来越低，就要移到我的肩膀那里，我咬紧牙，又叫了他一声：“蓝伯特……”
他没有反应。
电光石火间，我用指腹沾了一点鲜血，递到他的唇边。他的头立刻随着我的手指转动。趁此机会，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向宽敞的地方跑去。可惜，这个办法只能饮鸩止渴，没过几秒钟，他就像尾巴一样跟了过来。
跑的时候，肩膀的鲜血不小心滴在了地上。不得不说，高贵的气度是与生俱来的。即使已经失去理智，他也没有难看地扑到地上舔那些血迹，而是单膝跪在地上，用一根手指沾了沾，送到自己的唇边。要不是他的双眼始终毫无神采，我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清醒了过来。
看着他缓慢地舔着我的血液，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头荡开。
太奇怪了……
压下这种古怪的感觉。我利用鲜血滴落的位置，引导他和我一起走上二楼。随手推开一个房间的门，我把他哄骗进来，然后走到门口，转身准备逃出去。不知是我身上的血腥味更具诱.惑力，还是什么，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压在墙壁上，冰凉的双唇沿着我的颈间，一路下滑，找到肩膀的伤口。
感到他的嘴唇覆在我的伤口上，我整个人都僵硬了，无力地推了推他的头：“蓝伯特……放开我，别喝我的血……”
借着走廊壁灯的光亮，我看见他的唇上浮着一层艳丽的血红色……那是我的血。
可能是惊吓过度，我的手脚越来越乏力，呼吸也越来越困难，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他吸走。不行，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死在他的手里。必须要自救。可是，要怎样才能自救呢……
不远处，有一座镀金的烛台，看上去分量不轻，如果全力击中他的后脑勺，应该能把他击晕过去。就看我有没有这个力气了。
我一手搂着他的脖颈，一手用力朝烛台伸过去。这时，我看见他将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用蛇信般舌头舔了舔我的伤口，停顿两秒，又舔了舔。他没有吸我的血，那他是在干什么？
帮我疗伤？安抚我？
“蓝伯特，”我轻声唤他，“你有意识吗？”
他专心地舔着我的伤口，没有理我。
我拍了拍他的面颊。他看我一眼，侧头舔了舔我的手掌。
被他舔过的手掌一阵麻.痹。我甩甩手，有些无语：“不是让你舔我……”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我，眼神就像是真正的动物那样纯净。被他这么盯着，我的心跳不由快了一拍，想了想说：“你是不是饿了？”
他没有回答，却再次垂头舔了舔我的伤口，喉结滑动着，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看来是真饿了。我也不知他能否听懂我的话，试探地问：“我下去给你拿吃的好不好？”
他没什么反应。这是……同意了？
我小心地把他推开了一些。他还是没什么反应。我松了口气，直接把他推开，朝门口走去。
下一秒，他低吼着把我扑倒在地，眼神变得冰冷而狰狞，两只骨节粗壮的手死死地扣着我的手腕，不准我动弹半分。
这算什么？
我有些头疼。
“我一会儿就回来。”我保证，“拿了吃的就回来。”
他冷冷地盯着我，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双手的力道却松了一些。他不说话，我也不能确定他到底有没有意识。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我在他冷冰冰的迫视下，慢慢地抽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珠左右转动了一下，然后不耐烦地抓住我的手。
应该是有意识的……
我想了想，深吸一口气，抽出两只手，搂住他的脖颈。他始终冷冷地盯着我。我将他的头按低，在他的耳边说：“就算你不饿，我也饿了。求求你，让我去吃点东西好不好。等会儿就回来。”说完，在他覆着黑鳞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就在我以为他同意我出门时，他突然垂头，用冰凉的双唇盖住我的唇。就像他失去理智般，这也是一个失控的吻，疾风骤雨一般侵略着我的口腔，牙齿反复啮.咬着我的下唇，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他想从我的唇舌间撕扯下一块肉。
幸好，他没有那么疯狂。半晌过去，他终于松开我，抬手指了指房门。
我擦了擦嘴唇，满脸通红地站起身。这人……果然是有意识的！
快要走出房门时，我回头对他说：“不要脸。”然后紧盯着他表情的变化。
他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第9章
我走下楼，一堆家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蓝伯特的状况怎么样。我想起那个疾风骤雨的吻，双颊微红：“他还好……就是，好像饿了。”
一个羽毛掸子关切地说道：“你肩上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不要逞强，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主人变成野兽后，就是这么喜怒无常，连陪伴他二十多年的茶壶太太都会伤害，更何况你……你也不用太难过。我们都知道，主人他是爱你的。”
脸颊更热了，我轻咳一声：“我、我自己处理就好，你们帮我挑几样吃吧，我送上去。”
我本来只想拿几样吃的上去，但茶壶太太说蓝伯特的食量大得惊人，这点吃的根本不够他填饱肚子。我只好推了一个餐车上楼，顺便带上医药箱。
见我回来，蓝伯特看也不看餐车一眼，凑到我的身边，嗅了嗅我的面颊，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他的瞳孔还是血红色，犬牙比平时略长一些，舌头像蛇信般灵活。我无奈地看他一眼，擦掉他的口水，问道：“想吃什么？”
他却猛地沉下脸，连我端出鲜嫩肥美的羊膝骨都不感兴趣。
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把羊膝骨放在桌上，用小刀切了一小块，放在他的唇边。他一脸无动于衷。
我只能猜测着问：“不喜欢吃这个？”
他看我一眼。
“那你想喝汤吗？”餐车的最底层是奶油鸡肉汤，汤汁奶白，浮着鲜绿的芦笋末。我有些饿了，就先喝了一口。蓝伯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也凑过来，垂头用舌头舔了两下。
我正想给他重新盛一碗，他冷不丁抬头，舔了舔我的唇角。我满脸尴尬，刚想用袖子擦嘴，他的脸色就冷了下来，露出尖利的牙齿，恐吓般低吼一声。
“……”要是懂兽语就好了，不然我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我想了想，小心地问道：“你之前不吃羊骨，不会是因为我擦掉了你的口水吧？”
他冷冷地看着我，一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模样。
他虽然行为举止都是兽的模样，五官却还保留着从前的清贵与雅致，肤色冷白，眉眼之间的距离极近，眼型刀锋般锐利，却有种勾人的美丽，下颚线条瘦削凌厉。看着他出众的长相，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他可是连喝血都不忘优雅的男人，怎么可能因为我擦掉他的口水，而闹脾气不吃饭。
这么想着，我擦了擦唇角。下一秒，就被他冷着脸按在地上，他呼吸粗重，似乎极为不满我的行为，低下头，仔仔细细地舔了一遍我的唇角。
“……”
看着他一边舔，一边眯着眼，露出吃到美味的享受表情，难以言喻的羞.耻顺着血液冲上脸颊，我恼羞成怒，推了他半天，才从他的压制下挣脱出来。
我怀疑他根本没有失去理智，是和城堡众人联合起来欺骗我。刚刚推挤之下，肩膀的伤又裂开了。我走到餐车边上，拿出医药箱，准备包扎伤口。他想跟过来，我下意识地呵斥道：“别过来！”
他站住脚步，神色迷茫，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气。
看着他的表情，我心乱如麻，不明白蓝伯特为什么对我唯命是从……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太相信，他是真的爱上我了。
我和他才认识多久，他就爱上我了？他爱我什么？
他了解我吗？他知道我的过去吗？他从小接受什么样的教育，我从小看见的是什么……想要驯服一只野兽很容易，只需要耐心、镣铐和充足的水；对一个人产生好感也很容易，但好感到爱情的距离，却不是两三步就能跨越过去。
况且，我也不了解他的过去。我连他为什么会被女巫诅咒都不知道。
或许是我贪心。明明一开始只是想要父亲的病情好转，现在却想要王子的真心，了解他的过去。算了……我真是想太多，万一茶壶太太它们想错了，其实他并不喜欢我呢。失去理智后不攻击我，也许只是他心地善良。
包扎完肩伤，我转头看向蓝伯特，他竟还在原来的位置，眼神信任而纯净。心里顿时有了一种欺负小动物的愧疚感。我正想招手让他过来，他的视线移到我换下的绷带，耸了耸鼻尖，纯净的眼神立刻变成露.骨的饥渴。
“……”我把羊膝骨塞到他的嘴里，“你吃这个。”
吃完东西，我本想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但蓝伯特无论如何也不放我离开，无奈之下，我只好把毯子铺在地上，合衣躺了上去。他垂头看了一会儿，竟也去抱了一床毯子，打算铺在我的身边。
我连忙指了指床：“你睡那里。”他充耳不闻，继续铺毯子，然而铺的时候，倒钩状的指甲不小心勾到毯子，他没有发现，仍在埋头铺毯子，好半天都没能铺平整，最后烦躁地低吼了一声。
我忍不住笑了，倾身过去，把毯子从他的指甲上绕了出来，帮他铺好。
“晚安，蓝伯特。”
我正准备吹灭蜡烛，腰上一重，是他环住了我的腰。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那种无法控制的急促心跳又出现了，我手指颤抖，声音也有些轻颤：“……蓝伯特？”
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上，双唇微启，蛇信在我的耳垂上一触即逝：
“晚……安……”
他压低了声音，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道。
我愕然回头：“你恢复理智了？”
他一脸天真地看着我。
这一晚在疑神疑鬼中度过。第二日，我被餐具进进出出的乒乓声吵醒，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华美精致的床帐。我撑起身，就看见蓝伯特坐在不远处的深棕书桌上，正神色冷漠地看着一本书，手边是热腾腾的茶杯。
“你醒了。”他看我一眼，不带感情地说道。
他脸颊两侧的黑鳞似乎消退了一些，指甲也不再像昨晚那样尖利，至少能正常地端起茶杯。果然，他恢复理智后，我们的关系又降到了冰点。压下心头莫名的怅然，我点头答道：“早安。”
他没有回答，对着旁边的餐车扬了扬下巴：“早餐在那里，想吃什么自己拿。”
……我还是更喜欢野兽的他。想起昨晚他纯净的眼神，再看看他现在冷漠的脸色，心头的怅然像冷水一样漫开，我穿上鞋子，随手拿了一块面包，就想走出房门。
“站住。”他开口，“你去哪里。”
“回房休息。”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他的口吻不容违逆。
“不了，怕打扰到你。”还未说完，整个人就已被他压在墙上。他的目光阴沉到可怕，低沉动听的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你对‘它’那么温柔，对我却一个笑容都吝啬？”
我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什么‘它’？”
他居高临下地对上我的目光：“当然是那个畜生。”我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口中的“它”是野兽蓝伯特。
“你……有昨晚的记忆？”
他不答，用一根狰狞可怖的手指划过我的面颊：“我看见‘它’吻了你这里，”划过耳朵、嘴唇，“还有这里、这里……”他低垂下眼，神色沉戾地盯着我的肩膀，“你还给‘它’喂了你的鲜血。你宁愿和一头畜生亲近，也不愿意和我共用早餐，对么。”
“……我只是不想打扰你，再说，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置可否，俯身吻上我的肩头，又依次吻过我的嘴唇、耳朵……我一阵心慌意乱。最后，他的双唇紧贴着我的脸颊，轻声说道：“别让‘它’亲近你。”
他的气息急促而燥热，烧得我的耳根、颈间一片滚烫。我推开他，使劲擦了擦脸：“……不管你们是不是同一个人，你们都是一样的不要脸！离我远点，我不想见到你！”

第10章
不敢看他，我转身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房门。摸了摸脸颊，仍然滚烫无比。
奇怪，太奇怪了，心脏疯了一般跳动，耳根热得像要烧起来般。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光是想一想他的眼神、嘴唇、呼吸，眼眶都会发热，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必须承认，我对他的感情已经到了无法自欺的地步。我对他心动了。不管是正常的蓝伯特，还是变成野兽的他，我都心动了。
本以为心动之后，我会开始瞻前顾后，但奇怪的是，之前的顾虑都消失了，我不再顾虑和他身份之间的差距，不再顾虑他是否了解我，也不再顾虑我们能在一起多久，我只想告诉他，我喜欢他。
在露台坐了大半日，脸上的热度总算退了下去，心跳加速的感觉却一直没有消失。我拿了一本书，逼迫自己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却坐立难安，满脑子都是一会儿要和他共进午餐的情景。
假如我跟他告白，他会怎么回应？
这时，楼下传来城堡大门缓缓开启的重响。城堡的大门一向紧闭，是谁来了？我轻轻打开房门，走到长廊石柱的背后，与此同时，尤利西斯的声音响起：
“兄长，我又来探望你了。”
大厅里，尤利西斯穿着雪白的军装，肩章垂着金黄麦穗般的流苏，身后是曳地白色披风，仿佛刚从某个重大庆典的现场赶过来。他看一眼长桌上的红玫瑰，笑了：“你竟然舍得摘下城堡外的玫瑰。真难得。”
蓝伯特的打扮与他截然相反，只穿着黑大衣和白衬衫，戴着黑色皮手套，非常简约。可能是兽化令视力变弱的缘故，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纯金的细链垂至下颚角，绕进黑鳞密集的颈后，配上他美丽却凌厉的五官，有种优雅而粗野的性感。
他对尤利西斯的挑衅向来视而不见，今天却正眼看向对方，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们提前祭拜了母后？”
尤利西斯的脸色一变：“你没有资格提起她！”
蓝伯特微微皱眉，走到尤利西斯的身边。两人对视，气氛一度剑拔弩张。蓝伯特却拍了拍尤利西斯的肩膀，沉静地说：“我记得这是我当年出征的军装，父王把它给了你，说明他已认可你王储的身份。”
尤利西斯甩开他的手：“我与父王的事情，不需要你评判！”
蓝伯特摇摇头：“母后只生了你和我，而你从小到大又没什么野心，导致我们和其他王室相比，兄弟间的感情更为纯粹。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你难免心性单纯，和过于想当然。”
我没听懂他的话。不是尤利西斯害他变成野兽的吗？他为什么会说尤利西斯心性单纯？
蓝伯特的口气就像是真正的长辈般语重心长：“你到现在还是小孩心性，你这样，怎么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这样高高在上、看似温和却嘲弄的态度，瞬间激怒了尤利西斯。他猛地拔出佩剑，压在蓝伯特的肩上，距离他的颈间只有一线之隔：“你竟然还有脸提母亲，和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是真的想不通，母后那样温柔善良的女子，怎么会生出像你这样虚情假意、冷血无情的人！”
蓝伯特握住剑刃，像掸去灰尘一般，把佩剑扔了下去：“孩子话。当你站在我的位置时，你会跟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越听越糊涂，原来他们之间的矛盾……并不是因为争夺王位？
“什么选择？你觉得，我会跟你一样冷血？”尤利西斯逼近一步，眼珠几近通红，“你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作为王储，你想要集中权力，所以驱逐女巫，我能理解；你想要扩张版图，侵占邻国的地盘，我也能理解……我不能理解的是，战场上，敌军用母后的性命威胁你退兵时，你宁愿选择牺牲母后，也不选择退兵？”
蓝伯特沉默了片刻，平静地说：“我要对士兵和边境的百姓负责。”
“可笑，他们的命难道有母后的命值钱？我们是贵族，士兵们应为我们的安危而战斗到死！”
“孩子的想法。”蓝伯特说。
“不要这么跟我说话！”尤利西斯声线阴抑，“是，你是比我理性，理性到能牺牲自己的母亲，换取贱民的安危，也比我睿智，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但哪又怎样？至少我不像你这样绝情！你知道么，当女巫问我，给你的诅咒加什么期限时，我想也不想地选择当你交付真心时……像你这样冷血绝情的人，怎么可能真正爱上一个人。直到老死，你都不配变回人类，只配待在荒郊的城堡里，当一头不见天日的野兽！”
原来，这才是蓝伯特变成野兽的……真相。
我看向蓝伯特。他单手摘下金框眼镜，揉揉眉心：“你真是个孩子。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当时的选择。”口吻是我从未听过的冷酷。他对自己母亲的死亡，甚至没有一丝悔意。
作为平民，我该感激他大义灭亲的抉择。毋庸置疑，他是一个优秀的王储。作为他的爱慕者，我却有些迷茫。他虽然不像传言中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了……从某种角度上，他确实是一个理性到冷酷、无情到残忍的人。这样的男人，适合予夺生杀，适合决断杀伐，却绝不适合当亲人或情人。
战场上，他连生命的重量都能理性衡量……我不禁怀疑，在他眼里，我是否只是一个破解诅咒的工具？
毕竟，按照茶壶太太它们的说法，他已爱上我，而我也已喜欢上他。诅咒应该解除了才对。城堡却仍然维持原样，他也还是半人半兽的状态。或许……他对我从未动过真心。
想到这里，胸腔传来重石击中般的钝痛，想对他告白的心思熄灭了。我后退两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敲门声。看来尤利西斯已经离开了。想到他可能从未喜欢过我，心沉重地下坠。我抱膝坐在床上，低声说：“今天没胃口，不用叫我。”
敲门声顿住。我以为他已经离去，松一口气的同时，情绪却更加低落。下一秒，房门被打开，我震惊抬头，就看见蓝伯特朝我走来：“怎么了。”他问，“哪里不舒服？”
他皱着眉，试了一下我额头的体温，伸手想摸我的肚子。我连忙后退了一些：“没事，可能早上吃多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吃多？你只吃了一块面包。”他好像真的很关心我，连我吃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身体如果不舒服，必须告诉我，不能有隐瞒。”
“好，好。”我点头，“你快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看了我几秒钟，忽然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头脑已混乱成一团，我完全是凭着本能在回答：“生什么气？”
他在我的身边坐下。我不想看见他，将视线移到其他地方。他一只手撑在床上，俯身下来，眼镜的纯金细链垂到我的脸颊上，在我的眼前轻晃。
我想要拂开那条细链，他却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淡淡地说：“变成野兽后，我其实没有失去理智，只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我愣住：“那你当时……”
“兽化的期间，我的本能被放大，身体完全被我的本能驱使。”他的声音低哑，“所以，我才会那么生气‘它’亲近你。”
也就是说，当时，他在本能地亲近我，本能地亲吻我，本能地想靠近我……是这样吗？心情再度混乱，我到底该不该相信他说的话。
“我不知道‘它’是否我的一部分……”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是那么专注，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以为他爱上了我，“我只知道，当‘它’吻你时，我很嫉妒，非常嫉妒。”

第11章
我该相信他吗？
蓝伯特虽然气质谦逊，穿衣风格也不像尤利西斯那么张扬，身上的细节却臻于完美。他的衬衫永远系到最上一枚纽扣，袖扣是低调却珍稀的黑钻石；外套只穿深色，似乎并不想引人注目，只有接近他的人才知道，那些看上去毫无特色的衣服，剪裁别致到令人咋舌。
这样一个尊贵到骨子里、理智远远超过情感的男人……能相信他说的话吗？
我忽然不想深思下去，把头转到一边，用手撑着额头，装作很困的样子：“好困，想睡一会儿……你能出去吗？”
他没有回答。大概是生气了。
生气很正常，一番甜言蜜语后，听见的却是如此直白的逐客令，是个男人都会感到不悦，更何况他曾经位高权重……可能心里在想，我很不识好歹吧。
肩上一暖，是他将被子盖在我的身上。我转头看向他。金框眼镜刚好反光，挡住他的双眼，他整个人的气质顿时显得神秘又遥远。
“好好休息。”他转身走向房门，口吻恢复了以往的疏冷淡漠，“明天见。”
明天见？
……也是，晚上只能见到野兽蓝伯特。
我轻轻“嗯”了一声，闭上双眼，想要强迫自己睡着，却直到下午都没能入睡。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这么令人烦恼，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哪怕只是一转身、一抬眼、一个盖被子的细节、语气比平时更冷淡一些，都会让人反复揣摩良久。
记得十几岁的时候，我曾随大流暗恋过小镇上最英俊的男人……也不能算是暗恋，就是有过心跳加速的感觉。他的五官立体深邃，有一头漆黑浓密的头发，身材高大强壮，是很多女孩倾慕的对象。我去镇上采买东西时，曾见过他一次，确实有让人心动的魅力。回家后，一度怀疑自己也喜欢上他。只是这种心跳感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几日后我再见到他，已变得心如止水。
现在呢？
仅仅是一个“他可能从未喜欢过我”的猜想，我就难受得吃不下饭。明明身体已经疲倦至极，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的言行举止……简直像是生病了一样。
不知辗转反侧多久，我总算睡了过去，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去镇上买东西，刚好撞见猎人们满载归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曾令我心跳的男人。他粗犷地笑着，单手拎着一头死鹿，袖子挽到手肘，展示着自己强壮的肌肉。周围女孩发出昏厥般的叹息。不知以前的我怎么想的，竟觉得这种男人有魅力，现在再看，简直是一头散发着腥臭的雄马。我后退两步，想要逃离人群，却撞到一个人。回头看去，是蓝伯特。
他站在那里，与周围人形成强烈对比，就像是一颗被扔进鱼目堆里的白珍珠。他扣住我的手腕，垂头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冷漠地问道：“你宁愿看他，也不看我？”
梦中的感觉无法克制，我心跳快到险些跳出喉咙：“你怎么在这里？”他逼近一步，形状美丽的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话。”
“……什么话？”
“当你知道，我很嫉妒‘它’时，你是什么感受？”
我能有什么感受？当然是……脸红心跳。
我不自觉抓紧衣角，正要回答，却被一阵轰响吵醒。不知大厅发生了什么，这响声比尤利西斯过来时还要大，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撞击城堡的大门。我睁开双眼，发了一会儿呆，随即意识到事态不对，拿起披风走出房门。全城堡的家具都挤在城堡的大门，正在全力抵抗外面的撞击。我有些茫然，扶着栏杆，大声问道：“发生了什么？”
茶壶太太看见我，松了一口气：“你总算醒了，罗莎小姐！主人半小时前就失去了理智，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我愕然：“难道是他在撞门吗？”
“当然不是！”座钟在家具堆的最下方，钟摆被撞得一摇一晃，“主人还没疯狂到这种程度，是尤利西斯那小子干的好事。他雇人到处散布谣言，说主人是那条伤人的巨蟒，现在外面全是前来剿蟒的愤怒村民！”
“罗莎小姐，你赶紧带主人去地下室！他只听你的话。这里有我们呢！”
我皱着眉：“我见过那条巨蟒，和蓝伯特的外形差别很大……要不要我出面帮忙澄清一下？”
“馊主意！”座钟一口否决，“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想剿灭巨蟒，还是想打砸抢劫？你没办法跟一群人讲道理。听我们的，赶紧带主人去地下室，这里有我们！”
可是，如果不澄清的话，岂不是坐实了蓝伯特就是巨蟒的谣言。我正想劝劝他们，下一刻，就被什么猛地扑到地上。后背撞到地板，疼痛爬满全身，冷汗一下就流了下来。我倒抽一口气，弓着身缓了半天，才渐渐缓过来。抬起头，就看见蓝伯特伏在我的身上，正冷冷地逼视着我。
我愣住。
怎么回事？白天时，他的兽化不是已经消退了很多吗？怎么一到傍晚，严重成这样子？
他的手掌大得不正常，几乎能盖住我整张脸，鼻息是滚烫的火焰，仅仅是伏在我的身上呼吸，就令我有种被烫伤的错觉。他用弯曲而锋利的指甲勾住我的领子，似乎想把我提起来。我连忙摇头：“不行，蓝伯特，这样不行……衣服承受不了我的体重！”
他冷漠而暴戾地盯着我，尽管没有言语沟通，我却看懂了他的意思：这样不行，那怎样可以？
一直被他压在地板上，太没有安全感了。我试图撑起上半身，后背还没有彻底离开地面，他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喉咙发出低沉凶狠的声响。我只好又躺了回去，握住他的……已经不能称为“手”了，应该是巨爪。
“我知道你想带我走……”我尽量放柔声音，“但提衣领的话，不安全也很难受，能不能让我站起来，跟着你走？”
他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我，眼神还是那么警惕。不知为什么相较于昨晚的他，今天的他态度特别恶劣，像我得罪了他一样。
他没懂我在说什么。我抬手，想给他比划。他以为我要攻击他，耳朵一下竖起来，后退两步，威胁般低吼一声。我只好放弃。
怎么办？
镇上一些经验丰富的猎人，在野外碰到无法战胜的野兽时，会竭尽全力让对方相信自己毫无威胁。首先要做的，就是丢掉武器。然后仰躺在地上，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出来，做出臣服的姿态。千万不能逃跑，或背对着猛兽。这样猛兽就会失去攻击欲，上前嗅一嗅，或直接掉头离开。
我把手放在他能看见的位置，慢慢伸到他的鼻前。他狐疑地嗅了嗅我的指尖，见我没有攻击他的打算，侧头蹭了一下我的掌心。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爪子……明明上午看他的手，还是修长雅致的模样，怎么一个下午过去，就已像蜥蜴般恐怖丑陋了。
他紧紧地盯着我的动作，瞳孔时而放大，时而缩小，不知在想什么。我抓着他的手，搁在自己的肚子上，试图让他明白善意。
做这个动作，我其实也很忐忑：他的指甲太尖利了，现在又正处于失控的状态，只要他稍微粗暴一些，我就会被开膛破肚。
幸好，就算是野兽，也有轻重的概念。他垂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我的肚子，竖起的耳朵恢复了原样，喉咙也不再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声。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那就好。
这次，我撑着地板站起来，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警惕和抗拒，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我的手脚，似乎一有不对就会把我扑倒。我指了指楼梯：“我们……”又指向他，“一起，去地下室，可以吗？”
说着，我试探着朝楼梯走去。他应该能懂我想表达什么吧。外面的人一直在撞城堡的大门，震响如轰雷。不知来了多少人，也不知他们在用什么东西撞击大门，连城堡内的彩色玻璃窗都在轻颤。
刻不容缓。我必须在那群人破门而入之前，把蓝伯特带到地下室——如果是上午的蓝伯特，我说不定还能跟他们解释一下，说他并非伤人的巨蟒；但他现在这副模样，我估计就算是说干了嘴巴，他们也不会相信蓝伯特不是那条巨蟒。
蓝伯特跟在我的身后，时不时低头嗅一下我的后颈，眯着眼，双唇间蛇信不受控制地一进一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我回头看到时，满脸莫名其妙，他竟然也会思考？
他对上我的眼神，耳朵再度竖起来，还以为又引起他的警惕，没想到他的面庞竟渐渐浮起一层浅淡的嫣红。
“……”
如果可以……
我真想知道这个人……这头兽在想什么。
从城堡的三楼到地下室，路程只有几分钟，因为要引导兽化的蓝伯特过去，被延长成了十几分钟。但幸运的是，我们到地下室时，村民们还没有撞开城堡的大门。
空间一下变得逼仄而黑暗，他非常不适应，金黄色的瞳孔放大变成纯黑。我在墙洞里找到一盏烛台，驱散四周浓稠的黑雾。相较于一般潮湿肮脏的地下室，这里比我见过的最豪华的旅馆还要宽敞，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有沙发，有桌子，还有一张大床。
我将烛台放在桌子上，在沙发上坐下。不知城堡的家具会怎么对付那些村民，也不知那些村民会怎么对待这座城堡。
我有些出神，忽然，耳垂一阵湿.热。我捂住耳朵转头，就见蓝伯特的蛇信正好收回去。他坐在我的身边，视线落在我的唇上，眼神灼热得有些露.骨。
这次，我终于看懂了他在想什么，连忙摇头：“不可以。”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失落，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低低的“咕噜”声，若是不仔细听，还以为他发出了一声非常气馁的叹息。
“……”我往旁边坐去。
他跟着坐过来，垂头嗅了嗅我肩膀的绷带，继续灼热地望着我。我又看懂了他的想法，继续摇头：“不可以。”
他眉头紧皱，张开嘴，露出雪亮而尖利的牙齿。这种程度的恐吓我完全不怕：“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话落，他猛地将我按在沙发上，神情凶狠而躁戾。我心跳慢了一拍，还以为他被我激怒，谁知下一刻，他转了转眼珠，竟用头蹭了蹭我的侧脸，讨好地舔了一下我的脸颊，喉间恐吓的咕噜声，也变成了撒娇一般的低哼哼。
……
他真的是蓝伯特的本能吗？
怎么能……可爱到这个程度。
我被他磨得没办法，差一点就要点头答应，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响起：“这里，这里有隧道！你们说，那条巨蟒会不会躲在这里面？”

第12章
“有可能。”
“还管什么巨蟒？快来看这是什么——黄金铸成的糖缸！我活这么久，第一次见到糖块装在金子里面！”
“嘿嘿，我这里还有一把金梳子呢。”
一个不赞同的声音：“你们都疯了！这里可是巨蟒的地盘！它的东西你们也敢拿？”
“有什么不敢？我们来这么久，连条蛇尾巴都没看见。我看根本没什么巨蟒，就算有，也是一条吃糖梳头发的娘们儿巨蟒！”
话落，哄笑声传来，夹杂着一些粗鄙不堪的调笑。尽管这座城堡并不属于我，我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愤怒。下意识地望向蓝伯特。他却像没听见一般，正专注地盯着我的脸，见我的表情变难看，还以为我在排斥他的亲近，眼睛眯起，喉间的声音变得凶狠又焦躁。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
意想不到的是，他非常好哄，只是将手压在他的嘴唇上，他躁动不安的情绪就平定了下来，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指间，跟他的眼神一样灼热。我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只能继续僵硬地捂着他的嘴，祈祷着那群人快点离开。
谁知，他们竟说要来这边看看：“听说宝藏一般都藏在地底下，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
“这次谁也别跟我抢，就我没抢到好东西！”
“什么抢不抢的，各凭本事。”
一瞬间，强烈的寒意爬上背脊。不敢想象这群人看到蓝伯特后的反应。他们如此贪婪，说不定会杀掉蓝伯特，彻底占有这座城堡。不管蓝伯特是否会受伤，我都不想和他们对上。虽然作为亲人，他过于理性和冷酷无情，但对于国家来说，他绝对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他不该如此狼狈地出现在他的子民面前，也不该被他倾力保护的子民所讨伐。
我心情复杂，慌乱地寻找着藏身的地方。蓝伯特的头随着我的身体转动，嘴唇也在我的指间摩.擦，像在辗转亲吻我的指腹一般。复杂的情绪消失了大半，我无奈地看他一眼，放下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脚步声越来越近，冷汗一颗一颗地流下来，我拿着烛台，照遍了角落，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藏身之所。
怎么办？
那群人好像已走到地下室的门口，正在寻找开门的机关。如果机关隐蔽一些，我还不至于这么担心。可惜，机关就是石墙的空心砖，只要敲一敲就能发现。
怎么办怎么办……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视线落到地下室的大床上。
这张床大约有三米宽，四脚都镶着镀金雄狮雕塑，深蓝色的床单坠着长长的流苏，垂至地毯上，挡住宽敞的床底。
只能躲在这里面了。
我拍拍蓝伯特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跟着我。”他盯着我的嘴唇，耳朵动了动，也不知听懂没有。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想到那群人很快就会破门而入，我急得不行，干脆抓住他的手，把他往床底下推。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我急死了，晃了晃他的手，压低声音说：“钻进去，听话。你被发现，我们——整个城堡都会有危险！”
我手心全是汗水，他却不慌不忙，垂眼思索了片刻，竟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想着让我吻他？我有些不可思议。
见我迟迟没有动作，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尖利的牙齿，恐吓般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把他丢在这里，挣扎几秒钟，还是搂住他的脖子，踮脚吻了上去。
他像一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火山，皮肤冰凉，呼吸和嘴唇却是滚烫的岩浆。每次触碰他的唇，我的心都要抖一下，舌尖也像被烫伤般发麻。不敢在他唇上久留，我准备蜻蜓点水一下就离开。谁知，他趁机扣住我的后脑，深入地吻了过来。他的手掌巨大，几乎包住我整个后脑勺，倒钩状的指甲威胁一般，若即若离地碰着我的耳垂。我敢怒不敢动，只能站在原地任他施为。
幸好，在那群人进来之前，他放开了我，听话地钻进床底下。我松一口气，摸了摸红.肿的嘴唇，趴下跟了过去。
真是惊险，钻进床底的一瞬间，地下室的门也应声打开。蓝伯特终于察觉到不对，不再看我，双眼冷冷地盯着床外，耳朵时而敏锐地竖起，时而警惕地贴在两侧。我握住他的手，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谁知一向容易被我吸引的他，竟丝毫没有注意那只被我握住的手。
我只好靠近一些，发出轻轻的气流声：“蓝……”他的耳朵轻微地动了动，不知是因为我的声音，还是床外混乱的脚步声。
这时，一个人朝床边走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还好，还好，不是每个人都有查看床底的习惯。床垫往下一陷，那人坐在床上，顺便把包袱扔在脚边。不知抢了多少东西，“叮叮当当”一阵响，蓝伯特的耳朵几乎快与脸颊平行，眼神也越来越冰冷，像狩猎的蛇般充满攻击欲。
他伏在地上，轻手轻脚地接近床边。难以想象，他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手脚就像棉花一样轻盈。不管他有多厉害，我都不能让他冒险现身，连忙拽住他的手腕。
他冷漠地看我一眼，双唇间，蛇信快速地进出了一下，似乎在警告我松手。
……说真的，我就是怕城堡的座钟，也不会怕他。我轻轻蹭到他的身边，对他摇摇头。
他不耐烦极了，一直“咝咝”地吐信，喉结滚动着，发出低沉躁戾的咕噜声，却始终没有甩开我的手，也没有伤害我。
他的低吼声虽然不大，却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有两三个人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其他人则在商议怎么把床脚的金狮子掰下来。
“床脚也是镀金的，要不把床脚砍下来一起带走吧？”一个人提议。
周围人纷纷点头赞同。
完了。
床脚一砍，先不说床垫砸下来，把我们两个砸伤，光是砍床脚的动静就足以激怒蓝伯特。他的利爪，他的牙齿，他的力量……已经和大型野兽没什么区别，这群人对上他毫无胜算。一定要把他逼成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吗？
我思绪一片混乱，不知该怎么办。
那群人说干就干，有人翻出一把斧头，二话不说地砍向床脚——
“砰！”
整张床都是一震。
蓝伯特的瞳孔泛红，已紧缩成针。
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最紧张的时刻——头脑空白，想不出任何对策，只能靠着本能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在原位。
“不行……”我在他耳边说，“冷静。”
他没有看我，瞳孔已紧缩到极致，从侧面看去，只能看到金色玻璃珠一般的眼球。
如果他骤然发狠，我肯定是控制不了他的。无奈之下，我只好捧住他的脸颊，勾头吻了过去。
刚好此时，又是一下——
“砰！！”
蓝伯特终于回头，针一般的瞳孔紧盯着我，似乎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我直视着他的眼，加深了这个吻。他深深蹙眉，看了看床外，又看了看我，眼底有杀意，也有困惑，还有挣扎……
最后，他对上我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眼睛，下定决心一般，双唇压在我的唇上，呼吸急促地、近乎凶狠地回应了我。

第13章
紧张、恐惧、刺激……在空气中交缠、发酵。他的手臂重重地圈着我的腰，极其强势地侵占着我的口腔，唇舌像涂了迷.药一般，仅仅吻了几秒钟，我的头就有些发晕，一分钟过去，我的手已软得抬不起来。
“砰——”
又是一声重响，整张床都在震动。那群人骂骂咧咧：“这他妈是什么木头，怎么这么结实……”
“好像是白坚木，斧头的终结者。”
“怎么办？要不把床一起搬走吧？”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推开蓝伯特，望向外面。这群人的贪婪程度简直超出我的想象，想砍下镀金的床脚拿走就算了，竟连床都想搬走。那么大一张床，他们准备怎么搬？
下巴一痛，蓝伯特用两根手指箍住我的下巴，强硬地扳回原位。他似乎很不高兴，浑身散发着寒冷的气息，灼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什么声音？”有人察觉，警觉地问道。
我无奈地看向蓝伯特。他被冒犯一般，眯着眼，冷冷地看着我，表情竟带着控诉，仿佛在说：你凭什么推开我？
我将手指搁在唇上，示意他安静一下：“嘘。”他的眼珠泛着猩红，一错不错地盯着我的手指，不仅没有安静，反而像受到挑衅一般，呼吸粗重地低吼一声。
我彻底没辙，只能搂住他的脖颈，重新吻了上去。果然，只有亲吻才能使他平静。没过一会儿，他充满攻击性的躁动情绪就消失了，手臂再度圈住我的腰，头埋进我的颈窝，有些眷恋地蹭了两下。
……
我无奈极了，一边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敢有片刻放松。
“哪有什么声音，你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我绝对没听错……这个屋子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东西。”
“你们说，那条巨蟒会不会就躲在床底下？”
这话不仅让我感到紧绷，整个地下室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从床底往外望去，我看见不少人都抄起家伙，蹑手蹑脚地接近床底，有斧头，有木棍，还有磨得锋利的锄头……他们确实劈不烂这张床，但他们可以把床掀翻，劈死我们……不对，会被劈死的只有我。
尽管知道，这时候屏住呼吸已没什么用，我还是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出，弓着身子，随时准备往后滚去，躲开迎面的袭击。
几只粗糙的手抓住床沿。也许下一秒我们就会暴露。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紧张，暴露之后，蓝伯特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
焦灼到一定程度，空气中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随时会引爆无法预知的后果。热汗浸透衣服，我却不敢表现出异样，怕蓝伯特察觉到不对，率先攻击他们。
怎么办，怎么办……
真是太为难我了。为什么要我碰上这种局面？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一个从容的男子嗓音响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一双纯白色的长靴走进我的视野。与周围粗制滥造的鞋子不同，这双靴子是鞣制山羊皮，做工精美，线条流畅而利落，双膝下方是两枚黄金制成的雄狮徽章。
是尤利西斯。
他怎么来了？
一个声音回答：“殿下，我们怀疑巨蟒就藏在床底下……”
“是么。”尤利西斯口气淡漠，“那巨蟒是否也藏在糖缸和梳子里？”
整个地下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站得规规矩矩，不敢喘气也不敢反驳。尤利西斯戴上白色手套，握住骑士长剑，命令道：“把东西放回原位，然后，都给我滚。”
大概是黄金的诱.惑力太大，一分钟过去都无人动弹。过了一会儿，竟有人不怕死地问道：“殿下不是说巨蟒就在这座城堡里吗？既然是巨蟒的城堡，为什么我们还要把东西放回去——”
我发现，只有面对蓝伯特时，尤利西斯的气势才会被压倒。和普通人站在一起时，他的气势简直就像阴云压顶一样恐怖：“我何时说过，这是巨蟒的城堡？”轻描淡写的反问，令所有人都不敢再做声，“这里是皇家的地盘。敢拿皇室的东西，不想活了？”
一听可能丢掉性命，那群人吓得顿时作鸟兽散。我以为尤利西斯也会离开，谁知，所有人都走光后，他竟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什么。难道他事先知道我们藏在床底下？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帮我们解围？他散播蓝伯特是巨蟒的谣言，不就是想看到蓝伯特被讨伐的画面吗？
我头脑乱糟糟的，闪过十多种想法。同一时刻，尤利西斯开口说道：“你的同伴都走了，你还留在这里？”
他以为我是那群人的同伙？想到这里，我镇定下来。不知为什么，蓝伯特对尤利西斯的声音不反感，也不警惕，随意地看了看床外，就继续埋头在我的颈窝。
如果我和蓝伯特现在出去，尤利西斯会不会把村民都叫过来，像惩罚异教徒一般，把我们送上火刑架？以他对蓝伯特的仇恨，极有可能。我不能让蓝伯特出现在他的面前。
想了想，我推开蓝伯特，将手指压在他的唇上，摇摇头，用气声说道：“不要出声。”
突然被推开，他沉着脸，表情很臭，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我只好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我的口型，继续用气声说：“不要出声，也不要出去。”
光是这样，他肯定不会听我的话。果然，他的视线虽然停在我的嘴唇上，神色却渐渐灼热又露.骨。这显然不是看我口型能看出来的表情。我有些无语。
与此同时，尤利西斯再度开口：“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重重压力之下，我只好故技重施，搂住蓝伯特的脖颈，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嘴唇。还记得第一次吻他时，我恐惧又羞涩，心脏恐慌地跳个不停，晚上甚至没办法睡好。谁知一个月过去，我竟变得这么熟练……
一吻完毕，蓝伯特的注意力集中不少。我抓紧时间，重新说了一遍要求。
他若有所思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大概是觉得一个不够，想要两个。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想还是一起上火刑架算了。
他看懂了我的拒绝，垂头丧气地往后缩了缩，不理我了。
不理我正好，刚好此时，尤利西斯等得不耐烦，大步走过来，想把我抓出来。我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出床底，举起双手说：“……我出来、我出来！”
“是你。”尤利西斯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声音温和了许多，“那朵盛开的玫瑰。你还记得我么。”
我名字的含义确实是“盛开的玫瑰”，被他这么叫，却有些尴尬。我低着头，点头回答：“记得……你说你是皇家的侍卫。”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他微笑着说道，“我是尤利西斯，北国的王子。”
我干巴巴地说：“见过殿下。”
他笑笑，没有回答。我迟疑一下，难道在等我行礼？不知皇室的屈膝礼，和普通的屈膝礼有什么区别……如果我做错动作，他会不会生气？
我尴尬又紧张，双手不知往哪里放。不仅是因为不懂行礼，还因为床底的蓝伯特。万一等会儿说着说着，他忽然钻出来向我索吻，那场面绝对比现在尴尬一百倍。
“你好像很怕我，”尤利西斯注意到我的不自在，却不像蓝伯特那样，会把独处的空间留给我，反而向我逼近几步，“为什么？”
我无路可退，只能一屁股坐在床上：“殿下身份高贵，我这种平民会害怕殿下的威压……很正常。”
他一只手撑在我的身侧，听见我的话，低低笑了两声：“就算是平民，也是比公主还要美丽的平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好像说过，你长得比这里的玫瑰还要美……可爱的玫瑰小姐。”
我听得头皮发麻：“叫我罗莎就好。”
“罗莎。”他拇指扣着食指关节，顶起我的下巴，“你可否告诉我，如此美丽的你，为什么也会干偷盗的勾当。”他指了指我身上的披风，也指了指我脚上的靴子，“这个，这个，可不像你买得起的东西。”
我的心“咯噔”一下，手掌渗出冷汗。
糟了。我该怎么解释？
尤利西斯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偷盗之事可大可小。盗窃皇室，却是会处以极刑。罗莎小姐，你怎么认为呢。”
或许是今天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多，又或许是他的相貌和蓝伯特有几分相似，面对他的审问，我只觉得紧张，并不觉得危险和害怕。
“我……”我心念电转，“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哪里不明白。”
“殿下和我都知道，这座城堡根本没有伤人的巨蟒，殿下却刻意引导愤怒的村民来这里，允许他们破坏城堡的大门，冲进来打砸抢，现在却改口说，这里是皇室的地盘，不允许他们动皇室的东西……殿下，对这座城堡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从他和蓝伯特的几次谈话来看，他是一个极容易被激怒的人，一旦暴怒就会转身离去。我却忘了一点：他会离开，只是因为他的谈话对象是蓝伯特。我和他非亲非故，身份地位相差那么多，一下戳中他的痛点，只会把自己送上死路。
明白这一点时，已经晚了。尤利西斯脸色一变，猛地拔出骑士长剑对准我，阴沉地问：“你知道多少。”脖颈一痛，是剑刃划伤了我的皮肤。
“我……”我懊恼地咬了咬舌尖，飞快地思考着怎么补救。电光石火之间，一团黑影从我眼前晃过，我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见尤利西斯的胸口被什么踢中，猛地向后飞去，撞到地下室的石墙上，手中的骑士长剑“锵”地一下，掉落在地。
蓝伯特站在我的身前，眼睛眯起，凶狠而沉戾地盯着尤利西斯，手指、手臂、背脊，动物受到刺激一般紧绷起来。

第14章
尤利西斯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原来如此……我就说，美丽的玫瑰小姐，怎么会做这样下三滥的事。原来，是接受了我兄长的恩惠。”他扶着墙，站起身，看了看蓝伯特，又看了看我，充满恶意地微微一笑，“玫瑰小姐，不知我兄长的滋味如何。他现在浑身上下几乎与野兽无异……”
话音未落，蓝伯特瞬间移动到他的面前，闪电般袭击他的脖颈。尤利西斯的反应速度也不慢，之前被蓝伯特踢到胸口，估计是因为猝不及防。他翻身往旁一滚，解开披风扔到一边，挽起袖子：“真是可笑，你对母亲见死不救，却为了一个下贱的乡村女人，对亲生兄弟下死手……可笑，太可笑了。”
我忍不住解释说：“他失去理智了，根本认不出你是谁。你误会了。”
尤利西斯刚要回答，就被蓝伯特一拳打中腹部，往后踉跄了几步，要不是他及时抓住地上的长剑，挡下蓝伯特刀锋般锐利的巨爪，恐怕已命丧当场。剑刃与利爪碰撞，发出刺耳的尖鸣。两人仿佛争夺地盘的狮子，紧盯着对方的双眼，手底下已爆出明黄色的火花。最终，还是蓝伯特的力量更胜一筹。他自上而下地冷冷俯视着尤利西斯，毫不留情地把长剑往下压，眼看下一秒，剑刃就要割下尤利西斯的头颅。
这兄弟俩的感情实在太过复杂，一个视兄长为死敌，甚至不惜动用邪恶的巫术，也要把兄长变成人人憎恶的怪物，却不准外人动用城堡里的物品……一个看似冷漠无情，失去理智后，却对造成这一切的弟弟毫无敌意。而且，现在打起来，也不是因为诅咒的事，而是因为尤利西斯伤了我。不管怎么样，他们的关系绝非看上去那么恶劣。
我想了想，低唤道：“蓝伯特！”
说我自大也好，自作多情也好，我感觉蓝伯特的内心深处，可能并不厌憎这个弟弟……现在失手杀了尤利西斯，清醒后大概率会后悔。
蓝伯特眯眼看我一眼，然后回头，继续压迫尤利西斯的剑刃。
尤利西斯抓着剑柄，指甲、手背、指关节均用力到发白，然而如此竭尽全力，却依旧难以抵挡蓝伯特单手的力量：“玫瑰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这么叫我的兄长，就算已失去理智，以他那高傲不可一世的性格，是绝不可能听从你命令的——”
本来不想用那招的，但尤利西斯这话激起了我的胜负欲。他觉得我叫不过来蓝伯特，我偏要把蓝伯特叫过来，给他看看。我又叫了一声蓝伯特，这次，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蓝伯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接近脱力的尤利西斯。然后，在尤利西斯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缓缓松开了手上强劲的力道，走到我的身边。
骑士长剑“哐当”一声，掉落下来。尤利西斯瘫坐在地上，背靠石墙，低喘着说道：“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就是现在。趁尤利西斯怀疑人生的时间，我抬头，飞快地亲了一下蓝伯特的嘴唇。
蓝伯特用食指关节擦了擦唇，蛇信在双唇间一进一出，胸腔震着低沉的“咕噜”声，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管他的，反正他已经过来了。
我走到地下室的门口，侧耳听了听地面的动静。很安静。村民们应该已经离开了。转身看向尤利西斯，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神充满探索的压迫感。
从他的眼神就能看出，他和蓝伯特接受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教育。虽然蓝伯特的目光也有压迫感，但他的压迫感令人心生臣服，而不是像尤利西斯这样，令人如坐针毡般难受。这大概就是普通贵族和王位继承人的区别。
不想被他这么盯着，我正准备背过身去，蓝伯特的动作却比我还快，先一步挡在我的身前，目光冷冷地对上尤利西斯的视线。
尤利西斯低咳几声，笑起来：“可笑，太可笑了。曾经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不近女色的兄长，为了尽快破解诅咒，竟像小狗护食一样护着一个女人。不知那些爱慕你的贵族小姐会怎么想。”
很明显，他在挑拨离间。
但这个“挑拨”戳中了我的痛处，也揭穿了我一直以来的隐忧——我不知道蓝伯特喜欢上我，是否有想破解诅咒的原因。
尤利西斯还以为我不知道蓝伯特被诅咒，笑了两声，语调轻慢地说道：“玫瑰小姐可能不知道，我这位兄长，曾是高贵的王位继承人，随父王拜访过好几个国家，十岁时就已精通数国语言，出色得令人嫉妒。他不仅熟背军事理论，政治手腕也强硬得令人咋舌，十七岁时，就已能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曾是我们国家的骄傲与未来……在我们那里，不说吟游诗人，就连几岁的小孩都会唱颂赞他的诗歌。他的头脑理性清醒，为了赢下战争，甚至连自己的母后都能牺牲。你说，这么聪明，这么不择手段的人，当他知道只有真爱才能化解诅咒时，他对你的喜欢有几分真心，几分利用呢？”
这些王室贵族，在玩弄人心方面简直轻车熟路，寥寥几句就把我说得沮丧无比。我之所以无法正常地面对蓝伯特，就是怕他利用我的感情……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自己曾天真地想过，爱上他、拯救他，接着再抽身离去。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后才发现，根本没有这么简单，光是想到喜欢的人可能会利用自己，心里就难受得要命。
难受归难受，不管怎样，我都不能露出软弱的一面：“感谢殿下的提醒。对了，殿下若是不想重复刚才的狼狈，还请尽快离去。”我把蓝伯特往前推了推，“这位可很不欢迎你呢。”
尤利西斯轻笑一下：“我会离开，但请你好好想想我的话。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为了抓住一线生机，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是很美，但除了美貌，你的修养、出身、学识……哪一样配得上我的兄长？你觉得，他凭什么喜欢你？”
他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巴掌，“啪”地打在我的脸上。真是够了。他不走，我走。忍耐达到极限，我转身向出口走去。
原以为蓝伯特会跟过来，不知为什么，他还留在原地，冷冷地盯着尤利西斯。有种幻想破碎的感觉。原来，他刚刚会揍尤利西斯，并不是因为我，而是他们之间本就宿怨已久。我真是太自恋了，竟觉得自己能操控他的一举一动。
越想越羞耻，血液逆流冲上头脸，灼得脸颊、耳根火辣辣的。之前自己用亲吻引.诱蓝伯特听话时，真正的蓝伯特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在暗中嘲讽我的自作多情？
不愿再想下去，我从地下室走到大厅，地上一片狼藉，显然经过一场恶战。家具们正在叮叮当当地收拾屋子。我对它们点点头，匆匆走上三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尽管尤利西斯已警告那些盗窃的人，值钱的东西还是少了一大半。
接了一盆冷水，我浸湿毛巾捂住脸颊，羞臊的热意总算消了下去，不再像先前那么强烈。说到底，一切的源头，还是因为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
我和蓝伯特之间，不仅身份悬殊，知识与阅历也差距巨大。他对我抱有好感，可能只是因为在特殊的时间碰见了我。要是在他最意气风发时相遇，他可能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镇上有对男女，曾因为一起躲避猛虎，而互相产生情愫。然而，他们婚后不到一年，这段婚姻就几近破碎。男人找了情.妇，女人满腔幽怨无处发泄，几个月过去，老了将近十岁。父亲告诉我，越是惊险诡异的环境，越容易滋生错觉般的爱情。这两人就是相信了错觉，才会有如此悲哀的结局。我和蓝伯特大概也是这样……
想这些真是难受。我放下毛巾，看一眼时间，已是晚上十点，打算去泡会儿澡就睡觉。
明天……明天认真跟他谈谈吧。不想再这样猜疑下去了。我告诉他心中的疑虑，他告诉我真实的想法，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第二日，我一大早就起床。因为准备跟蓝伯特摊牌，我在更衣室里找了半天的衣服，可惜好多精致的裙子，都被抢走或是剪烂，只剩下几条颜色寡淡的长裙。我挑了一条珍珠色的裙子，裙边镶嵌着光润的珍珠，领边、袖口均绣着黑色蕾丝。穿裙子必戴手套，但我翻了很久，也没有翻到合适的手套，如果戴其他颜色的手套，会显得很奇怪。蓝伯特应该不会介意我不戴手套，反正只是两个人的谈话。
穿上裙子，我在梳妆盒里找到梳子、香水和发蜡，把发丝和橄榄叶花环状的珍珠头冠缠在一起。抹发蜡的时候，我不小心抹多了，谁知这个发蜡的味道如此强烈，顿时整个人香得像一朵移动的茉莉花，走到哪儿香到哪儿。想去洗头发重来，却已接近中午时分，算了，就这样下去吧。
走到门口，我忽然听见城堡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来了？难道又是尤利西斯？
推开房门，我走到三楼的栏杆前。大厅里站着一个人，却不是尤利西斯，而是一个美丽高贵的女子。她穿着宝蓝色的大摆裙，发髻高盘，头顶插着同色的翎羽，耳垂、颈间、手腕均戴着华丽昂贵的宝石饰品，被城堡内三盏水晶吊灯折射出浪漫的光辉，将她白天鹅般优雅的气质，衬托得更为出众。
我意识到，她应该就是尤利西斯口中“相貌、修养、出身、学识”，都能与蓝伯特相配的女人。
刚好此时，蓝伯特走下楼，与她打了个照面。他的兽化总是时好时坏，一夜过去，他再次变得与常人无异，指甲缩短，手指恢复修长与雅致，除了后颈的黑鳞，和瞳孔还是蛇般竖瞳，几乎看不出他曾化身凶狠的野兽。
他的视力还是很差，而且，好像在思考什么事，差点撞到那位女子。他站住脚，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金框眼镜，夹在鼻梁上，看向女子。
这个过程中，女子一直微微笑着，天蓝色的眼中盈着泪花。
蓝伯特看清她的容貌后，停顿了两秒钟：“奥菲莉亚。”
看到两人对视，我变得很奇怪，心里像油煎火烤一样难受，恨不得走下楼把他们两个分开，或是挡住蓝伯特的眼睛，禁止他看那位女子。但我没有理由，也不可能这样做，只能憋着气，轻手轻脚地走到石柱后，闷闷地望着他们，听他们会聊什么。
奥菲莉亚的语气像云彩般轻柔：“如果不是尤利西斯告诉我，你被女巫诅咒……你是不是打算永远瞒着我？”
蓝伯特走到一边，摘下眼镜，用手帕轻拭着镜片：“尤利西斯？”
“你不要生他的气。他说你被女巫诅咒，只有真爱才能破解你身上的魔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好歹我们是青梅竹马，我……”奥菲莉亚的双颊微红，“我愿意帮你想办法。”
“是么。”蓝伯特的口吻不冷不热，我却觉得他热情如火，态度暧昧到快让我不能呼吸。没由来的酸意浸满心口，我简直想跺脚，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她？
“你觉得我没有拯救你的勇气？尤利西斯跟很多贵女都说了，但他们知道你会变成野兽后，都犹豫了……只有我，背着父母，偷偷驱车来到这里。”她脸上泛起回忆的微笑，“我记得这个城堡，那片玫瑰田原来是马场，对不对？小时候，我常跟着父母来这里赛马。那时，你虽然年纪不大，却相当威风，女孩们都不敢和你说话，只敢在角落偷偷议论你……殿下，多年过去，我终于鼓起勇气跟你倾诉少女心事，请你不要拒绝我的勇敢，让我住在这里帮助你，好不好？”
蓝伯特把眼镜夹在鼻梁，重新望向她，却久久没有说话，似乎不置可否。
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再看下去，我恐怕要气死在这里。看了看身上素净却隆重的打扮，我懊恼得不行，为什么要穿成这样跟他吃饭？穿刚来那会儿的衬衫和长裤不行吗？
这时，奥菲莉亚的声音再度响起：“殿下，请你怜惜我，同意我的请求。”
想到蓝伯特可能会同意，愤怒和酸意同时冲昏头脑，我狠狠地跺了下脚，也不管是否会被发现了。
正准备回房换衬衫长裤，就听见蓝伯特不大不小的声音：“罗莎，下来用餐。”

第15章
我转身，假装没听见，蓝伯特却略微提高音量：“下来，罗莎。还是，我上去请你下来。”
算了，不就是吃顿饭么。我沉默片刻，提着裙摆走向楼梯：“不用，我自己下来。”
下楼的时候，我感受到两道视线。一道是蓝伯特，我已能十分轻易地分辨出他的目光。另一道则是奥菲莉亚，她戴着深蓝色的手套，双手交握在腹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我。尽管没去过正式的社交场合，也知道不戴手套，是一件极失礼的事情。这位出身优越的贵族小姐，大概会认为我是一个行止粗鄙的村妇吧。还有蓝伯特……管他的想法干什么。我不自然地把手往后藏了藏，心里莫名焦躁。
“过来，罗莎。”蓝伯特对我招招手，“这位是兰开斯特公爵小姐。”奥菲莉亚微微一笑：“你好，罗莎。”
尴尬。该怎么告诉她，罗莎并不是我的名字，而是蓝伯特随口喊的昵称。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蓝伯特垂头沉思几秒，开口说道：“她是罗莎琳德，我的……”他停顿的地方实在令人遐想，我的心停跳了一下，然而他只是说，“朋友。”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焦躁和失落却越发强烈。我僵硬地笑笑：“见过公爵小姐。”
她浅笑着说：“跟殿下一起叫我奥菲莉亚吧。”我点点头，然后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
与我的不自在截然相反，奥菲莉亚表现得相当自然，简直如鱼得水，似乎常年浸淫各种社交场面。每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她都能迅速抛出下一个话题，让我不至于无措地站在旁边。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子，根本没法让人产生恶感。我对她的观感，也从隐约的排斥变成感激和亲近。
若是蓝伯特需要王后，应该就是奥菲莉亚这样的吧。
中午用餐时，我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奥菲莉亚的存在，家具们上餐时变得井然有序。她像女主人一般，站在厨房到餐厅的必经之路上，给菜品浇上酱汁或摆上蔬果。
我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她微笑着摇摇头：“殿下在那边看书，你去陪他说说话吧。他一个人在这里住这么久，肯定很寂寞。这种事让我来做就好。”
这言语，这想法，这气度，不愧是贵族小姐。我不禁为一开始的排斥感到羞愧。转身朝蓝伯特走去，一个声音却在我耳边响起：“蠢，真蠢！被卖还帮人数钱……只有女主人才有资格安排菜品，她这是在用行动告诉你，你连做竞争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我抬眼望去，是座钟。它时针和分针都皱起来，一脸恨铁不成钢：“午餐有茶壶太太.安排，她站在那里只是动动嘴巴和手指，目的就是为了确定自己女主人的地位。你不战而退，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真让我们这些看好你的人寒心……”
“……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话，我迷惑得不行，“你，看好我？”
座钟哼一声，晃晃钟摆，时针和分针八字胡一般扬起来：“不然你以为呢，我很讨厌你？虽然你有时候确实有些讨厌，行为也够粗鄙，但主人发狂时，连我都害怕得发抖，你却勇敢地迎了上去。要知道，人人都爱英俊富有的王子，却不一定爱他形容野兽的一面。”
我要怎么回答呢……当时想逃跑，却没来得及？
“多谢夸奖。”我想了想，轻声说，“但是，奥菲莉亚比我更擅长做那些事，就让她去做吧。”
不仅是因为不想勾心斗角，更是因为不愿把他人想象得那么不堪。习惯用恶意揣测他人，就算一生顺遂平安，想必也会错过许多明媚温和的风光。奥菲莉亚可能是想确定自己女主人的地位，也可能是想帮一些忙。我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我花了点时间跟座钟解释。它沉默半晌，说道：“一个乡村女孩，能有这份觉悟，实在难得。”
既然他这么说，我有必要回答得深沉一些：“正因为我是乡村女孩，才能有这份觉悟。如果我看的风景再广阔一些，不一定能保持这份初心。”
话音落下，能感到座钟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尽管我还没能看见它的眼睛。告别座钟，我的脚步轻快不少，能被人认同和赞扬，心情真愉悦。不经意般望向蓝伯特，他仍坐在沙发上，姿势随性，正看着手中的硬壳书，书名是一串我看不懂的文字。黑发很久没有修剪，挡住他一半的额头，却令他的额头显得更加饱满，鼻梁也更高挺。即使身上有一半野兽的特征，这个男人依然如宫廷壁画般神圣而威严。
我在心中组织了一下摊牌的语言，准备用两句话概括，谁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举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漫不经心地合上书：“别跟我说话。”
“啊？”
他把书扔到茶几的桌面，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过去，看上去似乎在生气。
但是，他一个字也不说，谁知道在生什么气啊。
我莫名其妙。
用餐的时候，本以为午餐的气氛会很不愉快，谁知只有蓝伯特一个人冷着脸。说实话，和奥菲莉亚相处，要比和蓝伯特相处轻松太多。她很会说话，也很会察言观色，绝不提敏感的话题。尽管知道这些对她而言，可能都是基本的社交技巧，我还是没忍住把她当成了朋友。
用完餐，蓝伯特把餐巾扔在餐盘上，转身上楼。奥菲莉亚想跟他说话，却被晾在一边。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想安慰她，但不知该以何种身份。
她眼看着蓝伯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垂下头，失落地说：“殿下像变了个人一样……以前的他举止优雅，绝不会这么无礼地离开餐桌。罗莎琳德小姐，你看见他颈后的黑鳞了么。尽管藏在衣服里，我还是看见了……真是太可怕了！驱逐女巫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巫术真是邪恶的存在！我背上长一颗火疖子都会恐慌半天，难以想象殿下现在心里的感受。”
大概是成长环境过于优越，导致她的心思就像百合花一样纯洁明净。不说男人，连我都被她的单纯善良吸引。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会不喜欢她吧。
我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安慰一下，却怕她觉得冒犯。谁知，她先握住我的手：“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我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形的话，恐怕会很难过。很高兴认识你，罗莎琳德小姐。你比尤利西斯殿下描述得还要美丽。”
“谢谢，你也很美丽。”尤利西斯？怎么又跟尤利西斯有关？
更令我摸不着头脑的是，她的双颊竟透出几分粉红：“殿下跟我说，他的心上人是你时，我觉得不可思议极了……要知道，现在全国上下最炙手可热的就是殿下了。”她的话仿佛一道响雷，把我劈得神志不清，蓝伯特亲口承认，他的心上人是我？她不是喜欢蓝伯特吗？为什么表情那么欣慰？
我感到不太对劲，果然，下一秒，只听她继续说：“虽然比起蓝伯特殿下，尤利西斯殿下要逊色许多，但那是因为对比对象是蓝伯特殿下……在不少人心中，尤利西斯殿下依然优秀得不可企及。你能俘获他的心，真是太了不起了。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让殿下对你动心的？我想在蓝伯特殿下身上试试……”
尤利西斯跟她说，他的心上人是我？
原来，她对我没有敌意，是以为我喜欢的人是尤利西斯？如果我这时告诉她，我喜欢的人是蓝伯特会怎样？忽然不敢深想下去，虽然我习惯把人往好处想，但并不代表不知道人性经不起考验。
我疲倦地笑笑，把这个话题敷衍了过去。打算去看看蓝伯特在闹什么脾气。走上楼，却听见一段悠扬却沉重的钢琴声。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音乐，既有教堂管风琴的厚重和洪亮，也有吟游诗人琉特琴的细腻与忧伤。
循着乐声，我穿过长廊，轻轻推开两扇大门，就看见蓝伯特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他低垂着头，两只修长而有力的大手，正举重若轻地敲击着琴键。一时间，琴槌击打的嗡嗡声不绝于耳。从他的背后望去，他颈侧的线条凌厉，肩背挺拔，每一根手指都像蓄力的弓弦般，充满强劲却优雅的力量。
本想跟他摊牌，告诉他心中的疑虑，再问问他的真实想法，看见这一幕，忽然不想知道他的想法是什么了。我跟他不合适，哪怕彼此都有心动的感觉，还是不合适。
我出身平凡，不是名门贵族，没看过训女手册，哪怕穿上最华丽的裙子，也不像一个淑女。我只会砍柴、种田、喂马，一双手不管再如何保养，还是布满劳作的痕迹。他一直养尊处优，哪怕骑马练剑，皮肤依然比我细致。
还是奥菲莉亚那样的女子最适合他。她出身高贵，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能帮他撑起门面，把宾客照顾周全……他们从小到大看见的东西是一样的，想必很多看法也一样，有很多共同话题。不像我……我是真的不适合他。
况且，我已喜欢上他，诅咒却没有解除，说明他其实……并不喜欢我。
真相其实一直摆在我的眼前，只是我不愿相信。
刚好此时，钢琴乐到达最辉煌最激烈的部分。他弹得很投入，没有发现我。我后退两步，轻轻关上门，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换上衬衫和长裤，躺在床上，思考该怎么跟他告别。离开了这么久，父亲估计急坏了。蓝伯特并不是没人喜欢的野兽，就算奥菲莉亚不喜欢他，还有千千万万个奥菲莉亚排队来破除他的诅咒。我就不要操心他了。
想到这里，楼下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是奥菲莉亚。
发生了什么？

第16章
我看一眼卧室的座钟，还没到六点钟，难道蓝伯特又提前兽化了？
翻身下床，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又怕打搅他们的好事。万一奥菲莉亚正在用温柔和善良感化野兽蓝伯特，我贸然出现，岂不是很尴尬。
这么想着，我走到露台，双手撑着栏杆，打算等楼下的动静小一些时，再过去看看。城堡的上空始终积压着厚厚的灰云，闪电是惨白的鲨鱼鳍，时不时割破黑暗的浓雾。远方的山脉与村落，却沐浴在紫红色的晚霞中。这里凝聚着世间的最宏伟与最奢华，却是一片永不见天日的诅咒之地。
本以为尖叫很快就会消失，谁知几分钟过去，楼下的尖叫声却越来越惨烈：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殿下，殿下！救救我！不要过来，走开，走开！”
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难不成不是蓝伯特兽化，而是城堡闯进了其他野兽？
有这个可能。如果是我上次撞见的那条巨蟒，奥菲莉亚会是这个反应，那就不足为奇了。
真该死，巨蟒闯入城堡，我却把奥菲莉亚一个人留在城堡的大厅。穿上窄紧的长靴，确保等会儿不会掉链子。我本想拿根棍子防身，然而找了半天，都没能找到木棍，最后只能故技重施，在衣柜里翻出裙撑掰断，用绳子绑成一捆结实的棍子。做完这一切，我拉开房门，冲出去喊道：“别怕，奥菲莉亚！我来了！”
眼前的一切却令我愣住：没有巨蟒，没有野兽，城堡的大理石地板上，只有一头面目全非的怪物。是蓝伯特。他瞳孔猩红，身上的衣衫几近残破不堪，手指骨诡异地弯折，四肢再度变得和蜥蜴无异，黑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他的皮肤。他这个模样，连我都吓了一跳，更别提第一次撞见他兽化的奥菲莉亚。
“罗莎琳德小姐……”都这时候，她还坚持喊我的全称，这姑娘有时候挺聪明，有时候却呆板得厉害，“虽然很希望你能救我，但这头……这头东西，显然不是你能对付的！你快去二楼把殿下喊起来，刚刚我叫了好多声，他都没反应，大概是睡着了！”
我站在原地，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有些不忍心告诉她，她心目中会来拯救她的殿下，就是眼前的怪物。
仅仅是犹豫了两秒钟，蓝伯特就已瞬移到奥菲莉亚的面前。她跌坐到地上，双手捂住面颊，指缝间漏出恐惧的泪光。兽化后，蓝伯特的身材变得异常高大，双腿长到不正常，原本他只比奥菲莉亚高一个头，现在，奥菲莉亚连他胸膛的高度都达不到。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中没有一丝理性的感情，只有最原始的狩猎欲，仿佛豺狼看山羊、猎豹看麋鹿。
大概是恐惧到一定程度，终于想起要反抗，奥菲莉亚一边后退，一边抄起身边的小玩意儿，重重地扔向蓝伯特：“别过来、别过来！你这头丑陋的怪物！我哥哥是北国最骁勇的骑士……你敢碰我一下，我哥哥会把你抽皮拔筋，做成壁毯挂在墙上！”
勺子、叉子、烛台、花瓶……依次砸在蓝伯特的身上，他的神色却毫无变化，都不用手背挡一下，似乎不痛不痒。
眼看无路可退，奥菲莉亚后背抵在墙上，脸上竟露出死志：“丑陋的怪物……我奥菲莉亚&#183;德莎&#183;兰开斯特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凌.辱。”她拔.出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咽喉，“罗莎琳德小姐，人都有自己的私欲，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不敢去叫殿下对付这头怪物，我都能谅解你……但请你务必答应我最后一个愿望，把我送回北国的疆土，我要葬在兰开斯特家族的坟墓里。告诉我的家人，我死的时候完完整整，没被这头怪物伤害到一根毫毛！”
我没想到她会求死，连忙喊道：“慢着！”奥菲莉亚握着匕首，有些疑惑地望向我。
一两句话解释不清，再加上蓝伯特已走到她的身边，我拿出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到楼下，把手中的裙撑掷出去：“看着我！”
裙撑砸到他的后脑，“砰”一下掉在地上。蓝伯特缓缓转头，猩红色的眼冷冰冰地注视着我，瞳孔紧缩成针，远远望去就像是没有瞳仁一般，怪不得奥菲莉亚会如此害怕。他原本瘦削立体的面孔变成三角形蛇头，再看不见高挺的鼻梁和优美的嘴唇……他变成这样，难怪奥菲莉亚认不出他。不过，不能怪她，若是我事先不知道原委，估计也认不出来。
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之前兽化的记忆……
“过来。”我放缓了语气，“到我的身边来。”
奥菲莉亚震惊地看着我：“罗莎琳德小姐，你为什么要对一头怪物这么温柔？”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告诉她真相：“他……不是怪物，是蓝伯特变成野兽后的样子。”
奥菲莉亚微微张嘴，不可置信地望向蓝伯特。她天蓝色的眼里瞬间盈满泪水，忧伤如寂寥的暮秋天空：“怪不得你刚刚站着不动，我还以为你不想救我……原来是这样。”
我沉默地摇摇头。
她擦了擦眼泪，喃喃地说：“殿下……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还等着他加冕为王。”她伤感地望着蓝伯特的背影，“他本该穿着最庄严的白袍，戴上王冠，接受臣子和百姓的朝拜，而不是像这样浑噩地活着……他这样，”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还不如死了。”
我一直以为奥菲莉亚是善良的，她也确实是善良的，就连生死关头误以为我不想救她，都能宽容地谅解，然而如此善良的她，却觉得变成野兽的蓝伯特不该活着。
或许对于贵族而言，狼狈地活着，不如体面地死去。这应该也是她刚刚为何萌生死志的原因。
但我不能理解这种想法，蓝伯特兽化是暂时的，她要是真的喜欢蓝伯特，不应该同情他的遭遇，留在城堡想办法破解诅咒，帮他恢复原来的模样么。
我没机会问出这番话，因为蓝伯特已来到我的面前。他的唇形本来削薄美丽，现在却变得像蛇一样扁平丑陋。若是他这样吻我，恐怕我也会发怵。幸好，他没有索吻的打算，只是冷冰冰地盯着我，只要我稍稍一动，他的喉咙就会发出嘶吼，露出森白的牙齿示威。
真棘手，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如果不记得我，贸然用亲吻安抚他，大概会被他一爪子挠死。
……早知有今天，就去马戏团驯兽师那里学两手了。
我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蓝伯特……”
要是以前，我这么伸手，他肯定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今天的他格外暴躁，手指还未伸到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眯起眼，磨牙一般龇牙低吼，鼻息是灼烫的火焰，喷洒在我的指尖。太烫了。我没忍住缩回手。
为什么他的情况一下变这么糟？
是因为奥菲莉亚的恐惧，还是因为……我放弃他了？
城堡上空的天气似乎和他的情绪有关，此时此刻，他浑身萦绕着阴沉与躁戾，天空的灰云也几乎低垂到地面，闪电划过，轰雷滚滚，暴雨是千万只鼓槌，激烈地击打在城堡的塔顶、彩色玻璃窗。很多时候，天气的好坏直接决定人的心情。听着滂沱的雨声，我的心情也逐渐焦躁。
奥菲莉亚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罗莎琳德小姐！你不要离殿下那么近，很危险……他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殿下了！”
他的本性、学识、气度都还在，只是被本能和兽化的外表掩盖，只要诅咒破解，就能变回原来的他。为什么说他已经不是蓝伯特了？
我越发焦躁，深吸一口气，再次试探着伸手：“蓝伯特，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这一次，他没有过激的反应，甚至伸出蛇信碰了一下我的手指。有种被火灼伤的感觉。我忍着指尖的刺痛，想要抚上他的脸孔，安抚他过于躁戾的情绪，然而还未触碰到他的皮肤，他忽然单手扣住我的脖颈，猛地把我压在地上。
他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头野兽，失去了之前的所有记忆，眼睛时而凶狠地眯起，时而狡猾地转动，仿佛在思考要怎么处置我。
这时，我看见奥菲莉亚高举着匕首，从后面接近。她想要救我。这姑娘是个好人，就是思想过于死板了一些。我用尽全力朝她摇头挥手，示意她走远。
我的动作没能让奥菲莉亚停下脚步，反而勾起了蓝伯特的好奇。他另一手扣住我的双腕，鼻子轻微耸动，嗅着我手指的味道。他的手掌冰凉，呼吸却像滚热的沸水，烫得我紧握拳头。随着奥菲莉亚手中匕首的寒光越发接近，他对我的手指失去兴趣，目光转移到我的嘴唇上。
接下来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够惊悚猎奇的：暴雨倾盆的黑夜，阴森昏暗的古堡里，一个头颅如蛇、双手似蜥蜴、浑身长满黑鳞的怪物，扣住一个人类女子的脖颈，攥着她的双腕，俯身亲吻了过去。他们的身后，一个头戴蓝色翎羽、身穿华服的美丽女子后退两步，“哐啷”扔掉手中匕首，不敢置信地捂住嘴。
……
一吻完毕，蓝伯特转了转猩红的眼珠，丑陋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愉悦。

第17章
看着奥菲莉亚僵硬的表情，我其实也很僵硬，但蓝伯特的眸子一直紧盯着我，时不时用牙齿轻咬我的手背，仿佛只要我一露出害怕的神色，他就会暴怒发狂一般。
说来奇怪，我对他的吻并不恐惧，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甚至看到奥菲莉亚的恐惧时，心里还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窃喜，感觉自己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至少看见他兽化的样子时，没有厌恶或逃跑。
半晌过去，奥菲莉亚终于回过神，颤抖着问道：“罗莎琳德小姐……你和殿下？”
“我……”
这事三言两语讲不清楚，我下意识地撑起身子，看向她，思考着如何组织语言。谁知刚撑起身，蓝伯特双眼就射出警告的寒光，巨爪盖住我的肩膀，野蛮地把我推了回去，胸腔回荡着恐吓的低吼声。因为他的体型变大，低吼的威力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骇人。地板、窗户、花瓶，甚至连头顶的吊灯都在震颤。
他这模样没恐吓到我，反而把奥菲莉亚吓得够呛。她晃晃头，捡起宝石匕首，再度对准蓝伯特：“不，它绝不会是殿下……殿下不会是这个样子，我印象中的殿下博古通今，理智而优雅，是世上最优秀和最出色的男人……这东西、这怪物、这头兽，怎么可能是殿下！罗莎琳德小姐，你不要被它迷惑了，它极有可能是女巫制造出来的幻影！”
记得蓝伯特说过，野兽是他放大的本能，他能听到和看见发生的一切。我刚想开口说话，只听一声森冷到可怕的嘶吼，蓝伯特竟松开了我，缓缓朝奥菲莉亚走去。他似乎被奥菲莉亚的话语激怒，眼中没有狩猎欲，只有浓重而血腥的杀气。
他的脚掌宽阔而狰狞，指甲是倒钩状的刀锋，每走一步，地板都会被震出蛛网般的碎纹。奥菲莉亚倒退两步，竟扬起匕首，试图去攻击他：“可恶的畜生，把殿下还给我——”
我大惊，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止她，她已纵身飞扑到蓝伯特的身上，把匕首插.进蓝伯特的心口。浑身的血液被冰冻般，心脏也如坠冰窟。然而下一秒，奥菲莉亚就被蓝伯特勾住衣领，狠狠往后一抛。
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后背撞在大理石地板上，重重地弹跳两下，咳出一滩鲜红的血。
我看了看奥菲莉亚，又看向蓝伯特，双脚完全不知道该迈向谁。手心渗出焦灼的热汗。这时，蓝伯特转过身，他的胸口毫发无损，黑鳞上只有极轻微的划痕。我松了一口气，接着，对上他毫无焦点的瞳孔。完了，他好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朝奥菲莉亚走去，随着步伐的前进，他的兽化逐渐加重，黑鳞雾气一般覆盖他的身体，指甲有生命似的疯长，目光是哨岗侦查时的白光，冷冷地锁定在奥菲莉亚的身上。
这一刻，我脑中闪过十多种混乱的想法：奥菲莉亚有不对的地方，但她罪不至死。
她是个好姑娘，只是被贵族刻板的教条框住，以至于她在蓝伯特这件事上，冷漠得近乎残酷……或许在她眼里，蓝伯特并非心上人，只是一个象征，一个图腾，一种荣耀，而兽化的他把这一切毁得一干二净，所以才这样无法接受。我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接受兽化蓝伯特，并不是因为我比奥菲莉亚善良，而是因为蓝伯特不是我的精神寄托。他在我的眼中，只是一个过于出色的普通男人罢了……不管怎么说，不能让他杀死奥菲莉亚。不然，他和真正的野兽还有什么区别？
我快步冲到奥菲莉亚的身边，张开双臂，挡在她的身前。对上蓝伯特毫无感情的目光，我其实也有些腿软：“……你不能杀她，蓝伯特。”
“感谢你的好意，罗莎琳德小姐。”奥菲莉亚虚弱地轻喘道，“我看得出来，你喜欢殿下。但这东西，显然不是殿下。殿下永远冷静理性，不会像这东西一样失控……记得从前，我和殿下他们一起去打猎，一支冷箭射中他的胳膊，他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医生看到他的伤势后，商讨了半天，都没敢拔出箭支，最后，还是殿下自己把箭拔了出来。殿下在我的心中，就像神灵一样坚强伟大，怎么可能变得像畜生一样……”
“诅咒能破解，他会恢复原样。”
“但他这个样子，连我都害怕，谁会真心爱上他呢？”奥菲莉亚轻轻地问道，“你会吗，罗莎琳德小姐？”
差点就要回答“我会”。但要是我的爱能起作用，蓝伯特也不至于把奥菲莉亚吓成这样。我犹豫了两秒钟，不知怎么回答。
“罗莎琳德小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孩了。连你都在犹豫，殿下是真的没救了。我想，殿下他也不愿意看到自己变成这样吧……”
见她又要把话题朝消极的方向引去，我连忙打断道：“这些话，你等他恢复后再说吧！”
“他还能恢复？”奥菲莉亚诧异。
“当然，天亮后他就会好转。”我小心地上前一步，轻抚上他的后背。他的黑鳞本来都贴在皮肤上，此刻却受刺激般一片片竖起，一不小心就会划伤手指。我尽量轻柔地抚摸他：“我知道你不想伤害她，你还记得她是谁……你只是气愤她想伤害你，对不对？”
我只是尝试着安抚他，谁知他躁动的情绪竟真的平定了下来，竖起的黑鳞依次闭合。他垂下头，喉间回应般“咕噜”作响，蛇头向我靠过来。
奥菲莉亚不知道他的情绪已经平复，还以为他要发动攻击，尖叫着后退，手拽住我的脚踝，想把我一起拉走。
蓝伯特立刻调转视线，冷漠而警惕地看向她，发出恐吓般磨牙的低吼声。
有些心累。下楼之前，我以为蓝伯特会被奥菲莉亚感化，没想到两个人仇人般势不两立。善良而宽容的奥菲莉亚，更是差点捅死蓝伯特……这时，蓝伯特吐出蛇信，威胁一样，对奥菲莉亚展示着自己森森的獠牙。奥菲莉亚浑身发抖，随时有可能昏厥般，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裙摆上。
有些怕出现更严重的后果。我想了想，踮起脚尖，搂住蓝伯特冷冰冰的头颅。
他森寒到可怕的目光投向我，低吼声还在喉间震动。尽管已被他吻过一次，近距离看他的蛇头，还是有些发怵。但为了使他平静下来，除了那个方法，我别无选择。
深吸一口气，我吻上他的嘴唇……身后的尖叫终于戛然而止，他也不再低吼，眼中的薄膜裹了一下眼珠，闭上双眼，等待投喂般安静地被吻。
十分钟后，我总算把场面控制住：蓝伯特坐在壁炉旁，垂头看着地上的烤鸡、羊腿、猪肉，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如何下口。奥菲莉亚披着薄毯，坐在沙发上，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我递给她一杯热茶。她轻声说了句谢谢，沉默一会儿，问道：“天亮之后，他真的还能变回来？”
“能。”
“他真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殿下？”
我想起以前蓝伯特单膝跪地，优雅用一根手指品尝鲜血的样子，说道：“是……你别看他这个模样，其实他还保留着作为人类时的习惯。”
说着，我们一起看向蓝伯特。这时，他似乎刚好研究出怎么吃那些东西，巨爪勾起一只烤鸡，嘴巴张开，蛇一样整个吞了进去。
奥菲莉亚：“……”
我：“……”
她摇摇头，裹紧毯子，轻叹道：“没想到殿下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真天真，还以为变成野兽，只是身上长一些蛇鳞而已……罗莎琳德小姐，感谢你今天救了我。”
“不客气。”
“介意我向你倾诉一下心事么？”
“不介意，你说吧。”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殿下会是未来的国王。他还未成年时，就表现出非同凡响的理智。他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榜样，从小到大，我的愿望就是嫁给殿下，成为他的王后，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处理朝政……”她忧伤而迷茫地看向蓝伯特，“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爱他的，哪怕他被女巫诅咒，也有信心破解他身上的魔法。但是，当看到他这个样子时，我第一反应竟是否定他的存在，认为他已经死去……我是不是很恶毒？”
“你只是害怕而已。”我握住她的手，“你看，你现在不是已经没那种想法了吗？”
她低头喝了口热茶，苦笑了一下：“罗莎……我可以叫你罗莎吗？为了配得上殿下，我放弃了自己的生活，去看一些不喜欢的书，做一些不喜欢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自己已配得上他，但就在刚刚，我发现自己缺少了一样非常重要的品质。”
她看向我：“勇敢。我没有你勇敢，敢去触碰他尖利的鳞片，敢去亲吻他丑陋的嘴唇，敢去挡下他的攻击……我也没有那么博爱，能毫无芥蒂地接受他的样子。”她放下茶杯，即使嘴唇被热茶润得嫣红，脸色依然苍白无比，“我太胆小了。”
“这是人之常情，奥菲莉亚，你不必自责。”
她又看一眼蓝伯特：“看得出来，殿下很信任你，你也很喜欢殿下……你们很相配，我配不上他。明天一早，我就会启程回到北国。祝你们平安幸福。”
没想到她会和我产生一样的想法。出于同情，或是出于感情上的共鸣，我叫住她：“奥菲莉亚！”
音量没控制好，连蓝伯特都转头看向我。我连忙压低声音：“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女子，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心上人变成野兽……你千万不要这样自责。我能接受他野兽的模样，并不是因为我比你勇敢，而是因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王子，也不是未来的国王。对我而言，他没有信仰和寄托的意义，只是一个被诅咒的男人。我对他没有任何憧憬和期待，所以，兽化与否都不会影响我对他的感觉。”
她站在那里，身形仿佛羸弱的桔梗花，却遥远而不可攀折。她垂头思索了片刻，微微一笑：“谢谢你的安慰，罗莎。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和最勇敢的女孩。”说完，她挺直背脊，转身走向城堡中央的楼梯，姿态优雅，步伐不紧不慢。
我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跌坐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竟看到蓝伯特坐在了我的身边。
大概因为奥菲莉亚的离去，他显得很放松，瞳孔扩大成圆形，专注看着我时，有种被他全心全意信任的错觉。
“……怎么啦？”
他缓缓凑近我的面孔，伸出蛇信舔了一下我的嘴唇。我推了推他的肩膀，满脸疑惑。他看向我的手掌，头低下来，似乎想蹭我的手掌，但头太大，无论如何也蹭不进我的掌心。他不耐烦地低吼了两声，最后，用扁平的蛇嘴碰了碰我的手背。
做完这一切，他转了转眼珠，表情得意又满足，继续去壁炉旁吃东西。
我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他在得意和满足什么。

第18章
第二日清晨，我被敲门声吵醒。带着浓浓的睡意打开门，看见奥菲莉亚站在门前。
她戴着深紫色的斗篷，里面是英飒修身的骑装，发丝高盘在头顶。见我开门，她微笑着说道：“我是来跟你告别的，罗莎。”
昨晚被蓝伯特缠着玩扔球的游戏，很晚才睡下，头脑有些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现在就走？”
“我本就是偷跑出来的，再不回去，哥哥们会很担心。”她想了想，从衣襟上摘下一枚金狮徽章递给我，“这是兰开斯特家族的徽章。你以后到王都来，只要出示这个，就能畅通无阻。我的权力很小，只能送你这个了。”
这枚徽章沉甸甸的，光是用手握着，就知道含金量不低，狮子更是被雕刻得栩栩如生，胡须和毛发根根分明。这东西不仅价值不菲，还有家族的象征意义，我连忙塞回她的手里：“你能把我当朋友，我已经很开心了……这个太贵重，我不能要。况且，我不一定会去王都。”
一个低沉却冷冽的声音响起：“拿着。总有一天你会去王都。”
听见这个声音，奥菲莉亚僵了一下。我转头，是蓝伯特。他已恢复正常模样，身高、头颈、手脚均变回人类的尺寸，金链眼镜夹着高高的鼻梁，披着深色的大衣，正抱着双臂倚靠在墙上看我们。
奥菲莉亚低头行礼：“殿下。”我听见她的嗓音哑又涩，“昨天的事……对不起。”
“不必。”蓝伯特看她一眼，伸出一只手微微上抬，“不怪你。对未知的事物产生恐惧，是人之常情。”
因为蓝伯特的出现，奥菲莉亚变得异常沉默。这姑娘肯定又在后悔和自责。为了让她的心情轻松点，我收下那枚金狮徽章，搂着她的肩膀，送她走出城堡。蓝伯特站在城堡的大门前，下颚微抬，神色清冷地望着我们。闪电时不时劈下，冲垮浓重的黑雾。他高大修长的身影雕塑般，强势而冷硬。
走出玫瑰花田的范围，气温顿时升高不少，阳光也变得明媚和煦，微风送花香，翠草摇曳。一辆驷马马车停在前面，车夫正在低头打瞌睡。奥菲莉亚轻咳一声，他立刻惊醒，半跪行礼道：“小姐。”
“我真走了，罗莎。”奥菲莉亚戴上兜帽，回头对我微笑，“昨天说祝你们幸福，其实有些不情愿，毕竟我曾爱过他十多个春秋。但是，祝你们平安是真的。”她抱了我一下，“再见，我在王都等你们的好消息。”
“再见，奥菲莉亚。”虽然只跟她相处了一天一夜，她高贵而大方的仪态，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为我和父亲是从外地迁居过来的，从小到大，我几乎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她应该算是我第一个好朋友。
看着她登上马车，掀开窗帘对我挥手。眼眶有些发热，原来离别是如此令人惆怅。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以我和她之间身份的差距，多半是没有了。我垂下头，吸吸鼻子，擦了一下眼角，朝城堡大门走去。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我。站住脚，张望片刻，被窥视感又消失了。但是一往前走，被窥视的感觉又会出现。
是谁？
尤利西斯……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继续往前走，同时用余光瞟向四周。终于，在右边的灌木丛中发现一双黑色的靴子。尺寸不大，一看就是女人的脚。
她在那里偷看我干什么？
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黑色靴子转身就走。我犹豫一秒钟，还是追了过去，反正这里离城堡不远，若是情况不对，往回跑就是了。但就像有魔法相助一般，明明那双黑色靴子离我不远，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几分钟后，她跑进玫瑰花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万亩玫瑰花田是绯色的海洋，一望无际，记得这里的玫瑰有迷惑心智的作用，我不敢走进去，打算原路返回，却发现来路已被盛放的玫瑰淹没。
怎么回事？
难道那个人是故意引我来这里？想让我迷失在这片花田里？
心口骤然冰凉。我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仔细回想来路即可，鼻腔却被馥郁的花香灌满，头脑也昏沉起来，根本无法理智地思考。渐渐地，我失去了对双腿的控制，开始在这片花田漫无目的地行走。突然间，所有玫瑰花瓣凋落、旋转，组成狂暴的飓风朝我袭来。冷汗从背脊流下，我想掉头逃跑都不能。被飓风袭击的一瞬间，我像是灵魂出窍，飘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眼前是一个陌生而繁华的城池，中心屹立着一座典雅宏伟的教堂，塔顶的黑色十字架直指云端，管风琴神圣庄严的乐声响彻天际。教堂前的广场上，上万名民众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似乎在祈祷着什么。
我穿过他们，走进教堂的内部。色彩斑斓的神话壁画绘制在穹顶，最前方矗立着千万根金色音管，乐师身着白袍，神色肃穆。一对穿戴华丽的男女站在下方，男子头戴王冠，女子慈爱地抱着一个婴儿，目光憧憬地望着台上的紫袍主教。
紫袍主教一手握着权杖，一手捧着水晶球，正在闭目冥想，口中念念有词。许久，他猛地睁开双眼，看向女子怀中的婴儿：
“神赐福予他，
他将拥有非凡的智慧，高贵的品德，
民因他而长寿，
国因他而兴盛。
他将是北国至高无上的王……”
国王松了一口气，女子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握住婴儿的小手摇晃了两下。就在这时，紫袍主教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瞳孔泛起可怕的猩红，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着：
“他将受到亲人的诅咒，恶毒的魔法，
兽性被唤醒，
魔鬼住进他的躯体。
他将拥有蛇的狡诈，狮的残酷，
被疯狂、愤怒、贪婪、嫉妒，
淹没清醒的理智。”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在场所有人都舌桥不下，震惊得合不拢嘴巴。半晌过去，国王沉重地开口问道：“您的意思是，这孩子，将成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紫袍主教放下权杖与水晶球，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摇头说道：“他会成为北国最伟大的王。”
“那后半段预言的意思是……”
紫袍主教低叹道：“我也不能断定那是何意。不过想来，只要他淡薄亲缘，时刻保持理性和头脑清醒，应该就能避开预言中的情形。”
说完，他转身离去。国王搂住女子的肩膀，轻声安慰着她。女子看看婴儿，又看看国王的面孔，捂住脸，小声地啜泣着。
国王的长相和蓝伯特有七分相似，女子的眼睛和嘴唇则跟蓝伯特一模一样……他们是蓝伯特的父母？我为什么会看见他的父母？
这个想法刚从我的脑中闪过，周围的场景忽然改变：教堂轰然垮塌，金碧辉煌的宫殿原地拔起。我看见的应该是蓝伯特的过去。果然，望不见尽头的柱廊上，小时候的蓝伯特正站在我旁边。这时的他大约只有七八岁，神态举止却极其成熟。他穿着长及膝盖的深色大衣，身姿挺拔如松，神情淡漠地眺望着远处的草坪。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群岁数和他差不多的孩童，正在草坪上面翻滚打闹。他看了片刻，用食指关节擦了擦自己的鼻子，不知在想什么。这时，一个白袍老人走过来，弯腰行礼道：“殿下。”
蓝伯特回过神，单手微抬：“老师不必行礼。”
“殿下在想什么？”
蓝伯特拿出两只手套，一丝不苟地戴上，平静地回答道：“母后让我学习克制本能，我刚在练习。”
“练习的成果如何？”
“本能不过如此。”
老人笑道：“即便是属下这个年纪，也不敢藐视本能。殿下若是真觉得本能容易克制，倒是天生的王者。”
蓝伯特淡笑了一下，转移话题：“老师，跟我说说今日的课程吧。”话落，我看见他又瞥一眼草坪打闹的孩童，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跟老人谈话。
原来……他的理性并不是天性如此，而是被大主教的预言、王后的教导、身边人无时无刻地提醒与监视，慢慢塑造成一个理性的人，一个理性的帝王。
奥菲莉亚被刻板的教条禁锢住，而他身居高位，被万民瞩目，又何尝不是一种禁锢。
我想跟上他们的脚步，看看他在学些什么，周围的场景却再度改变：黄沙漫天，灰黑色的城墙底下，敌军的兵马是密密麻麻的黑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女巫站在阵前，双唇微动，念诵着古老而诡异的咒语。随着她咒语音量的扩大，敌军的马儿眼中亮起可怖的红光，扬头长长地嘶鸣，士兵们的肌肉也夸张地膨起，箭篓里有了取之不竭的箭支。
这时，一个声音惊恐地喊道：“糟了……王后也在他们手里！”
“怎么办，原本我们还有些胜算，这下我们肯定要败！”
“不知道殿下会做怎样的决策……”
“相信殿下！”
与此同时，女巫的声音也幽灵般响起：“王子殿下，若想救下王后，很简单，答应我们两个要求。只要你做到，我们立马把王后完璧送回。”
我这才看见蓝伯特，他站在城墙的塔楼上，白色军装凌厉，曳地披风被狂风卷得猎猎翻飞，两边肩章金黄麦穗般的流苏也随风震颤。他眼神冷漠地看着女巫，轻微启唇：“说。”
“一，放弃边境十六个城镇，全部归入我国的版图。”女巫说道，“二，血祭三千普通士兵。三千条贱命，换王后高贵的性命，这是一桩非常划算的买卖。”
这两个条件不可谓不恶毒，只要蓝伯特点头应下，他就会失去军中的威望、民众的信任，但若是他不点头，就会失去生养自己的母亲。
我想走到他的身边，却始终只能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但即使距离遥远，也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和挣扎。他闭着眼，额前青筋突起，双手紧握成拳，人性和理性在他的头脑中交战。几十秒钟过去，女巫催促道：“殿下，时间不等人，快做决定！”
我看见他拿起一把十字.弩，上面萦绕着浅蓝色的魔力，对准敌军阵前的女巫。女巫却冷笑一声：“没想到殿下会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你那把魔法弩只能用一次，杀了我一个，我们将军会让你的母后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蓝伯特手上稳如磐石地转移了方向，瞄准阵前的王后。
王后高贵而清丽的面孔上，没有怨恨，也没有害怕，只有一抹凛然赴死的浅笑。
“嗖——”
十字.弩发射。
一击即中。
全场鸦雀无声，战场上只剩下战马的嘶鸣，和黄沙四起的声响。
蓝伯特把十字.弩扔到一边，戴上白色手套，匆匆走下塔楼，声音冰冷毫无温度地下令道：“带着女巫的头颅来见我。”
王后的鲜血，驱除了士兵们的后顾之忧，也激发出他们深埋在骨子里的血性。
一瞬间，战场的局面由必败扭转为必胜。
……
直到战场的画面消失，玫瑰花田的景色再度出现，鼻腔重新被馥郁的花香灌满，我仍未回过神。不管是尤利西斯，或是奥菲莉亚，还是我……都从未真正地了解过蓝伯特。
他并不是一个理性到冷血的人。至少，尤利西斯口中那个宁愿牺牲母后也不愿退兵的人，不是他。
这一切，是那个穿黑色靴子的女人故意给我看的？还是，这片玫瑰花田本身具有的魔力？
若是前者，她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有些头疼。我转头望向身后，之前挡住来路的玫瑰花已不见踪影。回去问下蓝伯特那个陌生女人是谁吧。如果是仇敌，那就不妙了。
走了一会儿，眼看就要回到城堡，手腕忽然被一只体温滚热的大手牢牢扣住。我愕然回头，是蓝伯特。他的呼吸粗重，声音阴郁低哑：“你想逃走？”

第19章
蓝伯特的脸色很差，眼底布满血丝。即使五官和体型没有改变，也能感到他正处于兽化的边缘。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日头，还没到中午……发生了什么？他的状态为什么变得这么糟糕？
可能因为兽化提前，他的控制欲变得极强。只是注意力有几秒钟没放在他的身上，他就像无法忍受般，用两根手指箍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对上他的目光，音量低得恐怖：“回答我。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我摇摇头：“我没想逃走，只是不小心迷路了……等等，这些天？”忽然反应过来，我诧异地说，“我送完奥菲莉亚，就在往回走，路上看见一个可疑的女人，追上去，在花田耽搁了一小会……我发誓，只有一小会，不会超过半个小时，怎么会是‘这些天’？”
他一语不发，冷冷地审视着我的表情，像猎豹观察逃跑的羚羊般，带着浓烈的占有欲。好半晌，他松开我的下巴，抬起手臂，低头理了理袖扣，看样子已恢复冷静：“那片花田附着着魔力，最好别去。”
你不早说。我在心里闷闷地回答。想了想感觉还是自己的错，不该贸然地追过去。我清了清喉咙，心虚地开口：“那个……蓝伯特。”
他的视线扫过来：“怎么。”
“我离开了多久。”
他微垂下眼，喉结滚动着，却没有出声，好一会儿过后，才答道：“三天。”
三天。怪不得他的情绪如此不稳定……是否表明，我在他的心中其实很重要？幻境中，他拿着十字.弩瞄准自己母后的画面一闪而过，还能体会到他背叛人性时的挣扎，屈从理性时的痛苦。看到他的过去，我似乎更了解他了一些，又似乎离他的世界更远了一些。不知哪种感觉才是正确的。
从出生到大权在握，他一直活在周围人的监视当中，情感被禁锢在一个名为“理性”的模具里，被无数道期盼的目光冶炼成型。奥菲莉亚是他周围人的一个缩影。从她就能看出，他对于国家与民众而言，象征的意义远远超过个人。他看似高屋建瓴，却连释放本能的权力都没有。怪不得兽化只是放大了他的本能，就有洪水猛兽般的效果。
走进城堡范围的一瞬间，气温再度降低，寒冽的雪花飘来，乌云低垂压迫在塔顶。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姿，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哪里说起。犹豫几秒钟，我决定主动一些，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蓝伯特。”
他似乎已彻底恢复正常，看一眼我的手，平静地答道：“嗯。”
“我在花田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本以为他会顺着我的话说下去，却久久没等到回音，正要开口询问，他突然反握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扯到高大的雕像背后，一根手指压在我的唇上：“嘘，等会说。”
我一头雾水，却见他眼睛眯起，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前方，只好闭上嘴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城堡前的雪地脚印杂乱肮脏，大门敞开一条狭窄的缝，内里灯火通明，时不时飘出碰杯声和谈笑声，甚至还有手风琴奏响的乐声。
有人在里面。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都是老福特的功劳！要不是他多了个心眼，边走边画地图，我们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地找到这个地方。大家都举起杯子，敬他一杯！”
“嘿嘿，王子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们摆了一道！”
“大家吃好喝好，吃完去把上次没拿走的东西通通搬走！什么皇室的东西不能拿，我就不信那帮好吃懒做的贵族，能找到我们？”说完，这人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引起一阵哄笑。
我看向蓝伯特。他的神色非常平淡，语调也无波无澜：“我们走另一边。”
只是走另一边？不去教训他们？是因为恢复正常后，理性又回来了，还是因为统治者不仅需要严厉冷酷的手腕，还需要高尚宽容的胸怀？我实在不懂他在想什么，要是野兽蓝伯特，肯定不会放纵那些人为所欲为。
他想带我离开，我却不想跟他走。只是他的力道镣铐般牢固，挣扎不掉，我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蓝伯特微愕地望着我，克制地压低声音：“罗莎？”
雪地又湿又冷，没坐多久，寒意便已侵入皮肤。我打了个哆嗦：“殿下为什么不惩罚他们？”
他似乎没有注意我称呼的改变，看一眼城堡的大门，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没必要。”
“我不相信殿下的本能也这么想。”
下巴突然被抬起，蓝伯特俯身下来，目光冷冷地对上我的双眼：“本能？你就那么喜欢那头野兽？”
我并不是喜欢野兽，只是爱屋及乌。我动了动嘴唇，刚准备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城堡内忽然一静，一双打着补丁的树皮鞋出现在大门口：“大家安静一下，外面好像有声音。”
我连忙闭上嘴，往里面坐了坐，把蓝伯特也拽到地上。他完全没领会我的好意，还在冷冷地注视着我。
“别扫了大家品尝美酒的兴致，小雨果！这地方没地图根本找不到！”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是啊，就算找到了，光是城堡前那些乱糟糟的荆棘，就够他们受的。大家还是喝酒，喝酒！”
“把门关上，小雨果。这天怪冷的！”
树皮鞋犹豫一会儿，听话地拉上了城堡沉重的大门。
碰杯声和谈笑声也一并消失，城堡重新被死气沉沉的风雪与阴影包围。
趁此机会，我张开嘴巴，想跟他说个明白，他却猛地拽我起来，拖着我往前走去。想要挣脱，但他的手掌就像是枷锁一样，步子也跨得很大，我整个人像放不起来的风筝般，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后面。
确定这个距离，即使大声喊叫也不会被那些人听见，我站住脚，试图一把甩开他的手。谁知甩了两下，都没甩掉。我恼羞成怒：“蓝伯特！”
他声线冷淡地回答：“刚才不还叫我殿下么。”
“……你别这样。”
“那你希望我怎样。”他转过身，眼神躁戾冰冷，一寸寸割在我的脸上，“像那头野兽一样，跟在你的身后，摇尾乞求你的爱意，被你用亲.吻和抚摸控制。你希望看见我这样，对么。”
他的言语比风雪还要冻人，就算身处冰天雪地，我也感到浓烈的羞.耻与委屈：“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扣着我的手腕，一步一步逼近我。我迫不得已把手肘撑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心跳声快到疯狂，呼吸也急促炽热：“回答我。”
我也想问，他是什么意思。真希望这时候诅咒能被解除，呼啸的风停止，寒冷的雪不见，他手背、颈后的黑鳞通通消失。然后，我就能自信地告诉他，我多么喜欢他。但是没有，诅咒并没有被解除，城堡外的风雪反而越来越大，很快就覆盖了他的头顶、睫毛和肩膀。
他的眼睛是如此美丽，和幻境中的王后一模一样，目光却比风雪还要凛冽冰冷：“什么意思，告诉我。”
可能是想得太多，头脑太过混乱，身体忽然一阵疲惫。我低下头，轻轻地说：“我不希望你克制本能和冲动。这些人并不是北国的百姓，你不需要像王一样对他们负责，他们犯了错，赶走他们是应该的。我是这个意思。”不知为什么，眼泪掉了下来。我抬手擦掉，却越擦越多。泪水很快凝结成薄薄的冰霜，如果诅咒已经破解，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吧。原来他不爱我，不是我的错觉。
“我在玫瑰花田里看见了你的过去，知道你背负了很多，也知道你并不是一个理性到绝情的人。虽然野兽是诅咒的产物，我却能感受到他浓烈而炽热的情感。我相信，这样的情感也藏在你的心里。我并不喜欢野兽……不对，其实，也有些喜欢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风声太大了，刮得脸颊耳朵生疼，我一边说一边斟酌到语言，斟酌到最后，苦笑了一下，直白地说道，“算了，告诉你吧。我喜欢野兽，是因为……我喜欢你。”
这一瞬间，世界仿佛只剩下风与雪的声音。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并不爱我，也不喜欢我。我已经这么直白地表达了感情，诅咒还是没有解除。不应该抱有希望的。
“我喜欢你。是不是很可笑？因为你并不喜欢我。”
眼泪越流越多，我正要抬起手擦一下，下巴突然被抬起，视野被一片阴影取代，两片冰冷的唇覆盖下来。
一瞬间，心跳声完全淹没风雪的咆哮。有那么几秒钟，我脸颊滚烫到不行，还以为风雪已经消失，天地间一片春暖花开……诅咒，是不是已经被解除了？
然而，一吻完毕，我撞上的却是一双猩红的瞳孔。
蓝伯特变成了野兽。

第20章
我以为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被拒绝或被羞.辱……谁能想到，他听完后直接变成了野兽。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是我的话哪里不对么？还是说，他根本没听见我的告白，就被兽化夺走了意识。如果是后者，那倒好办，只要在他清醒的时候，重新说一遍就行了。就怕我愿意说，他不愿意听。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告白，却是这样糟糕的结果。看着兽化蓝伯特圆滚滚的瞳孔，时不时探出的蛇信，我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虽然更喜欢他人类时的模样，但必须承认，兽化的他更好相处。果然，只是挠下巴，他就满足地眯起眼，蛇头轻蹭着我的颈窝，发出“咕噜”的低吼声。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躯多么庞大，也没有身为冷血动物的自觉。我被迫地搂着他，没过多久，手臂、肩膀就已冻僵。而他还在“咕噜咕噜”地撒娇，继续蹭我的脸颊。为了不被冻死，我推开他，双手抱着肩膀，打了个寒噤问道：“好冷。你知道怎么进城堡吗？”
没指望他能回答我。一边问他，我一边四处张望，试图找到被暴风雪掩盖的偏门。谁知，他理所当然地点头，表示知道。
一分钟后，我木然地指着城堡的大门：“你的意思是，我们从城堡的正门进去？”
他困惑地看着我，圆形的瞳孔令目光纯净无比，仿佛在问：不从这里进去，从哪里进去？
我扶住额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蓝伯特的性情截然相反，一个死也不走正门，一个只会用本能思考也要走正门……既然如此，之前的争执意义在哪里？
“你真想从这里进去？”我问他。
他不耐烦地低吼一声，用行动回答了我——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开城堡的大门。城堡内那些人还在喝酒作乐，高高举着玻璃罐子。一个矮胖塌鼻子的老头坐在门边，正陶醉地演奏着手风琴。
门被踹开，风雪咆哮着涌入。老头揉揉酒糟鼻，茫茫然地望向门外，却看见蓝伯特的蛇头、黑鳞、蜥蜴般的手脚。一刹那，老头的绿豆眼猛地瞪大，跌坐在地上，颤巍巍地喊道：“巨蟒、巨蟒……巨蟒来了！”
心情复杂，想让他走正门，并不是想他被冠上巨蟒的名头。快步跟过去，只见城堡内狼藉一片，桌上堆满鸡鸭鱼的骨头，果核随处可见，陶瓷汤锅已经熬干，醉汉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老头瞥见我的身影，吓得倒退两步，恐惧地张大嘴巴。直到我走到水晶吊灯底下，他才闭上嘴巴：“你是老木匠的女儿，罗莎琳德……你没死？大家都以为你被巨蟒吃了！”
托生母的美貌，和一些长舌妇孜孜地宣扬，我在整个小镇颇有名气。只是，我的性格比较孤僻，除了父亲和商店的老板，很少跟人交流。
“我没死。”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分，我只能勉强保持礼貌，“如果方便，请转告我的父亲，我很安全，让他不要担心。”
老头似乎想问我为什么也在这里，却碍于蓝伯特冰冷强势的气息不敢开口。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站出来，借着酒意，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我：“你就是大家口中的罗莎琳德？”
他的眼神令我感到冒犯。我皱皱眉，不想回答他。
年轻男子却不客气地继续问道：“你能跟这头巨蟒交流？还是用了什么特殊的药物，让它不伤害你？”
男子的眼神和语气同样令蓝伯特反感。只听他低吼一声，瞳孔渐渐紧缩，射出冷漠的警告的光。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矮胖老头更是双腿打颤。我抚上蓝伯特的后背，轻拍了两下。他顿时停止嘶吼，用蛇头蹭蹭我的脸颊。他的行为再次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不管他们混合着震惊和恐惧的眼光，我扫一眼周围的狼藉，淡淡地说道：“你就这么喜欢问人问题？好，那我也有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年轻男子的气焰弱势了不少：“这座城堡荒废已久，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荒废已久？可真敢说。”我踢了踢地上的包袱，“叮当”一下，大量的精致银制品倾泻出来，“我记得尤利西斯殿下说过，这里是皇室的地盘。你们闯进皇室的地盘，偷拿皇室的东西，不怕死罪临头？”
一个醉汉大着舌头说：“你……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我好笑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包庇你们的恶行？”
“看在老木匠的份上，罗莎琳德，我们不介意你胡言乱语！只要你发誓不把今天的事说出来，并砍下这头巨蟒的脑袋，我们还会分给你它的赏金！”
“这头巨蟒可值三十金币……三十金币！老木匠辛苦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为你的父亲考虑考虑，大家都是一个镇子的，何必因为一座城堡，一头畜生闹得这么不愉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沉默了片刻：“这里不是我的地盘，我没资格做任何决定，但能帮你们问问城堡主人的想法。”
这句话犹如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就连躺在地上的醉汉都醒转了过来。
“城堡的主人在这里？是皇室的人吗？”
“糟了……糟了，怎么办？”
有胆小的人表现出退缩：“不管我的事，我听你们说这是一座废弃的城堡，才跟过来的！早知道这座城堡有主人，我说什么也不会过来的！要怪就怪提议过来的那个人，把大家都害惨了！”
“都怪福特那个老家伙，画什么地图……”
“够了，都安静！”年轻男子愤怒地开口，“罗莎琳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制造恐慌。我们只是在这座城堡喝了几口酒，小睡了一会，也没干什么坏事，你就要把我们置于死地吗？”
我看了看地上大大小小的包袱：“没干什么坏事？这些银器是……”
“不就是一些破银器么，还回去，都还回去！这下总行了吧？”
面对这些人，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像对着鸡鸭弹琴：“还是听城堡的主人怎么说吧。”搂住蓝伯特覆着黑鳞的脖颈，我踮起脚尖，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轻声问道：“你愿意放他们离开吗？”
兽化的他有时候能听懂我的话，有时候反应却极其迟钝。就像现在，我明明在问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他却半阖着眼，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眷恋地蹭着我的掌心，似乎很享受被我搂着。
年轻男子的面庞青红不定，沉声质问道：“太可笑了，你口中的城堡主人是这头畜生？”
“哈哈哈哈，你们看见没有？她竟然在询问一头畜生……”
“罗莎琳德，你跟你那古怪的父亲有得一拼！”
可能因为高高在上、予夺生杀的贵族不存在，大多数人都松了一口气。年轻男子再度开口：“罗莎琳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大家离开这座城堡。但不管怎么说，巨蟒都不可能是这座城堡的主人。王子殿下说了，这座城堡归皇室所有，除非这头巨蟒是皇室的宠物。”
“别跟她废话了，这姑娘明显脑子不好使！”
“一开始就不该跟她废话……这畜生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不如直接砍下它的头颅，回去领赏！”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互相对视一眼，半蹲下来抄起武器，轻手轻脚地靠近我们。蓝伯特的瞳孔紧缩，露出森森的獠牙，喉咙滚出警告的嘶吼。水晶吊灯被嘶吼声震得摇晃，地板也在颤动，却没能阻止这些人想要夺取赏金的脚步：“按住这头畜生，罗莎琳德！”
我抿着嘴，上前一步，挡在蓝伯特的身前：“你们不要激怒他。”
“你们听见了吗？她叫这头畜生‘他’，不是‘它’！有意思，真有意思，难不成你把这头畜生当成了你的男人？”
“有这可能。难怪这头畜生在她的面前如此温顺，原来是尝到了女人的滋味……”
这种羞.辱真低级。我紧握双拳，却无可奈何。你可以说服一个人，却永远无法说服一群人。一个人可能会忏悔自己强盗的行径，而一群人只会变本加厉。要不还是让他们在蓝伯特那里吃点亏好了……但若是这样，只会坐实“蓝伯特是巨蟒”的说法，真伤头脑。
就在这时，跌坐在门边的塌鼻子老头，突然哆哆嗦嗦地喊道：“巨蟒……巨蟒，外面还有一头巨蟒……比这头大多了！”
顺着他树皮般的手指望去，我看见之前撞见的那头巨蟒：浑浊白色的眼瞳，三十米长的蛇身，倒刺鳞集，口腔是血红色，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尖牙。

第21章
上次遭遇巨蟒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时的我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它的追捕，最后只能绝望地躺在地上，等待被它吃掉。  那种被死神追赶浑身发冷的感觉，这辈子不想体验第二遍。我无意识地后退两步，躲到蓝伯特的身后。
像是察觉到我的恐惧，蓝伯特竟然主动走到我的前面，挡住巨蟒浑浊的视线。他在保护我，还是本能地保护我。想到这一点，脸像着火般，心也“怦怦”重跳了两下。
不妙的是，巨蟒似乎对我们还有印象，白瞳第一时间锁定我们，“咝咝”地吐着蛇信，倒刺兴奋地竖起，蛇尾一摆，朝我们急速滑来。
其他人很快意识到这头巨蟒的目标并不是他们，于是赶紧蹲下来，摇醒睡在地上的人，准备一鼓作气跑出去。却忘了巨蟒有吃人的前科，最先跑出去的人成了移动的美食，只见巨蟒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团腥臭的白雾，闪电般叼住一个人，头一仰，直接全部吞了下去。
看见这一幕，城堡外的人腿一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想逃跑的人则刹住脚，站在门前恐惧又犹豫地张望。
随着巨蟒庞大的身躯越发接近，有人看了看蓝伯特，低声说道：“那头巨蟒好像是冲它来的……把它扔出去算了。”
我有些无语，想了想，拍拍蓝伯特的蛇头。蓝伯特不明所以，却懂了我的暗示，冷冷地扫他们一眼，喉间酝酿着威胁的低吼声。那些人吓得立刻闭上嘴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我们。
恐吓成功。我挠了挠蓝伯特的下颚，又抓了抓他的后颈，觉得他不要太好用。
与此同时，巨蟒倒刺碾压过雪地的簌簌声响越发清晰。城堡外人们抱作一团，绝望地瑟瑟发抖，有人已崩溃地痛哭出声。其实，他们并非陷入绝境，蓝伯特能救下他们，但是他们该救么？
救他们与否，选择的权力居然握在我的手中。因为蓝伯特只听从我的指令。头一次知道，掌控生杀予夺，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权力越大，需要权衡的东西就越多。或许有的人获得权力后能糊涂地下令，我却无法闭上眼，摸黑地决定这些人的生死。他们有的人也许是一个家的支柱，有的人也许是老弱双亲活下去的希望，有的人也许还要回家照料孩子……
问题是，我不想让蓝伯特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群与他无关的人。不能让别人去成全我的同情心。越想越混乱，越想越头疼，难怪蓝伯特能成为王储，他那颗理性到极致的头脑，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简直是珍宝般的存在。我的思维偏感性，顾虑太多，不能当机立断地做决定……和他比起来，真是差远了。之前自以为是地评判他的过去，指挥他该怎么做，是我的不对。
这时，周围忽然传来惊呼。我抬头一看，一道黑影瞬移到巨蟒前，是蓝伯特。我还在为难踌躇的时候，他的本能已做出选择。
寒风灌满他的衬衫，雪花乱舞，不一会儿，他的头肩已是一片雪白。在庞大如山的巨蟒面前，即使是兽化的他，也显得有些瘦弱。可能是经历了一遍权衡生命重量时的为难，懂得了上位者抉择时的苦衷，这一刻，我回想起幻境中他站在塔楼上的画面，那时的他曳地披风与肩章流苏，也被狂风卷得翻飞不已……忽然间，我明白了奥菲莉亚为什么会视他为信仰。这个男人，值得成为所有人的信仰。
之前，我把他看成一个过于优秀的普通男人，现在才发现，这个印象错了。普通男人最多只能保护自己的家人，而英雄会选择保护所有人。
他是英雄。
大雪是乌云扯破的盐袋，白色沙尘暴般席卷地面。蓝伯特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他与巨蟒缠斗在一起。城堡外那些人傻了一般，愣愣地望着他，忘记了逃跑。我恨铁不成钢地走出去，大喊道：“还不快进来——”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被冻傻的鸭子般，推推搡搡地往城堡内跑。巨蟒看见这一幕，暴怒地仰头嚎叫一声，蛇尾猛地一甩，两座雕像拦腰断裂，轰然倒塌在那些人前面。雪雾“砰”地四起，视域更加迷蒙，巨蟒趁机摆脱蓝伯特的袭击，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朝那些人急速滑去。血红色的蟒口破雾而出，即使距离它那么远，也能闻到那股腥膻恶臭的气味。
这个画面简直是噩梦中的场景：黑云阴霾，闪电是天空的眼时隐时现，狂风咆哮，大雪如细沙，世界变得非黑即白。皑皑雪地上，几个人惊慌失措地爬向城堡，他们身后是惨白的雪雾，一张血盆大口从中间伸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尖牙令人头皮发紧。
不止城堡外的人，就连城堡内的人都被这一幕吓傻，好几个人瘫坐在地上，身上散发出浓重的臊味。
就在巨蟒即将吞下那些人的前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低吼声响起，下一秒，地上积雪瓢泼般溅起，一只蜥蜴爪带着强大的力量遏制住巨蟒的头颅。巨蟒一口咬空，不甘地嘶吼着，被钉在地上的蚯蚓般扭动。蓝伯特自上而下地扣着它的七寸，纵身骑上它的头颅，如同一颗坚固的铁钉，将它牢牢地钳制在地面。
这一刻，他仿佛驯服野马的威严战士，即使头如蛇、身披黑鳞、手脚似蜥蜴，也掩盖不了他身上那种强势而英武的气场。有的人，就算被恶龙同化，也依然是勇士。
不知巨蟒是否有灵智，突然，我看见它白瞳一转，头颈一伸，张口想咬掉前面那些人的腿脚。虽然它吃人不需要咀嚼，口腔却排列着密集的尖牙，一口咬下去，那些人不死也残。如果蓝伯特想救下那些人，就必须松开它的头颈。这样它就能顺利逃脱。
然而，令我和巨蟒都没想到的是，蓝伯特手无寸铁，竟当机立断选择用手插.进巨蟒的眼球。只听一声嘶吼响彻雪夜，黏稠肮脏的液体从巨蟒眼中喷出，腥臭的雨水般浇在那些人的头上。受伤使巨蟒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它痉挛地哀嚎着，扭动着身躯，混合着血与黏液的积雪纷纷扬扬。几十秒钟过去，它终于摆脱蓝伯特的钳制，急速逃向不远处的灌木丛。
城堡的大门前，原本是一座中型花园，种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尽管都未盛放，覆盖着白雪的样子也很美丽，现在却尽数倒在地上，被巨蟒夷为平地。几座外观宏伟的雕像更是被蛇尾扫得粉碎。城堡本来就呈现出破败之象，此时此刻，更像一片被诅咒的腐朽之地了。
蓝伯特原本站在原地，几秒钟后，突然单膝跪在地上，头一直低垂着。我连忙跑过去，有那么一瞬间，心跳剧烈到耳膜都在发颤，难以言喻的滚烫感在心中蔓延开来。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他的头顶、肩上、双臂全是腥膻的黏液，蟒血从他的下颚滴落。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瞳孔针一般紧缩，但在看见是我的一刹那，瞳孔骤然扩大成圆形，冰冷警惕的目光慢慢变得温和依赖。
他的鼻尖耸动两下，喉咙传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似乎在撒娇，想让我抱抱他。
……这么脏怎么抱啊。我有些无奈，还是摸了摸他的下巴。他不满地哼哼两声，可能知道自己很脏，没有强行要抱抱。
这时，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转头望去，是城堡内外那些人想要溜走。
“走什么？”我搀扶起蓝伯特，扫他们一眼，“给我回去。我有话要说。”
他们畏畏缩缩地看了眼蓝伯特，搓着双手。有人大着胆子开口：“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村里的人会担心。”
“你们来之前怎么不怕村里的人担心？”我模仿着蓝伯特的语气，冷冷地说，“给我回去。”
上位者的语气很管用。那些人被我震慑住，犹豫片刻，不情不愿地转身朝城堡走去。
走进城堡，我先让蓝伯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拍了拍橱柜，叫醒装睡的家具。羽毛掸子悠悠醒转，看见狼藉的大厅，抱怨地说：“早说了，那些村民不像是好人，你们还不信，非说他们是借宿的路人，还给他们准备吃的……如果是借宿的路人，怎么可能带着武器过来，你说是不是，罗莎小姐——啊！他们还在这里！”
羽毛掸子害羞地捂住脸，缩进橱柜里。其他人张大嘴巴看着他。半晌，还是那个年轻男子先出声问道：“……我没看错吧，羽毛掸子在说话？”
“我们之前吃的东西……是这座城堡准备的？”
“这、这座城堡是活的！”有人面露恐惧。
这句话引发不少恐慌。人们窃窃私语，看怪物一般看着我和蓝伯特。有人后退两步，拍拍脑袋，试图从梦境中醒来，有人一脸绝望，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城堡吞掉。
我把他们晾在一边，接过茶壶太太递来的热毛巾，走到蓝伯特的身边，轻拭着他头上快要干涸的血迹。蓝伯特兽化后，注意力不容易集中，头总是随着我的动作上下转动。让我啼笑皆非的是，那些人也像他一样，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呆若木鸡地看着我帮蓝伯特擦拭脸庞、双手和脚掌。
半小时过去，换了三条毛巾，五桶清水，他身上的脏东西总算被擦干净。看见他手上还有些被巨蟒倒刺划伤的小伤口，我拿过绷带，低头帮他包扎。
这一切都做完，有人忍不住发问道：“罗莎琳德……你跟这头，这头东西是什么关系？”
“它是你驯服的野兽吗？”
“这座城堡……为什么会说话？”
“外面为什么还有一头巨蟒？难道之前在村庄周围吃人的巨蟒是那头，而不是……”说话的人小心地瞟一眼蓝伯特。
我斟酌着，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没错，不是他。”
“你还没告诉我们，你身边那头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个中年男子踌躇着说道：“罗莎，我曾跟你的父亲来往过一段时间……你父亲人不错，就是脾气有些古怪，我希望你不要像他一样，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这头东西或许现在秉性不坏，还能听从你的命令，但要知道，野兽都是不具备人性的。总有一天，它会脱离你的控制，反咬你一口。听叔叔们的话，回去吧，不要跟野兽走那么近。”
这时候倒自称是我的叔叔，刚才我被那么多人羞辱时却视而不见。我不想跟他们争辩，把他们叫进城堡，只是想封住他们的口舌，让他们回去不要乱说，并且……他们还欠蓝伯特一句感谢。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村庄外确实有巨蟒伤人，但不是他。”我轻挠着蓝伯特的下颚，他眯着眼，顺从地将蛇头放进我的掌心里，周围人看见后不由倒抽一口气，“他不是野兽，也没有被我驯服。救你们也不是我的命令，而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希望你们能感谢它，然后回去告诉镇上和村里的人，不要再来打扰他，以及尽量减少外出。如你们所见，那头巨蟒只是受伤，并没有死掉，贸然外出有丧命的危险。”
鸦雀无声。有人连连点头，保证再不会来这里；有人跟同伴交头接耳，半信半疑地望着我；还有人不客气地质问道：“你怎么保证这头东西不会像那头巨蟒一样伤人？”
“没有他，你们已经死了。”我淡淡地说。
“说不定是巨蟒们的阴谋，为了吃掉更多的人……”说着说着，那人的声量弱了下去，显然，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好，罗莎，叔叔们相信你说的话，这头东西不会伤人。”中年男子说道，“你也要听叔叔一句劝，不要与野兽为伍，你控制不了它们。别说你，就连镇上最勇猛的男人都不敢打包票驯服一头野兽……你还跟它那么亲近，跟玩火自.焚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说：“你们着急离开么？不着急的话，天亮后再走吧。天亮后，一切都会揭晓。”
小时候，父亲曾跟我讲过几个童话故事。故事的主角都是被诅咒的王子，有的王子变小鸟，有的王子变青蛙，还有的王子变成不能言语的大树，但最终的结局都是诅咒解除，人们立刻对王子改观，女孩幸运地嫁给王子，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哪怕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彼此。
现实肯定不会像童话一样，人们的想法能在一瞬间改变。但还是那句话，我不愿把人们想得太坏。蓝伯特救了他们的性命，他们现在恐惧蓝伯特，只是因为蓝伯特的长相过于骇人，如果清晨来临，蓝伯特变回人类的模样，他们应该就能对蓝伯特产生善意吧。
他做了英雄，不应该还被当成怪物恐惧。
这一晚，城堡外的大雪没停过。可能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外面的天空不再那么阴霾。雪粒沙沙地拍打在玻璃窗上。
刚开始，村民们仿佛惊弓之鸟，一直挤在一起，有动静就会弓起身子，紧张地四处张望。但见蓝伯特和家具们始终没有伤害他们的征兆，渐渐地也就放松下来。茶壶太太不计前嫌地给他们倒了热茶。座钟“砰”地跳下来，两条细细的胳膊叉着腰，走到他们面前，长篇大论地教训他们，告诉他们偷东西不对。
这些人大多数都没读过书，座钟的言辞又长又啰嗦，还有些拗口，听得他们昏昏欲睡。座钟看见后，不满到极点，分针和时针紧紧地皱在一起。它蹦到塌鼻子老头旁边，命令他坐起来，演奏手风琴给这些人醒醒神。
塌鼻子老头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奏响手风琴，分明是欢快的旋律，却演奏得如泣如诉。
值得一提的是，有了音乐后，人们的神经果然松弛了许多。他们捧着热茶，伴随着音乐，听着座钟的絮叨。有个人可能是过于放松，没忍住反驳了座钟一句。下一秒，他的脸就白了，缩进毛毯里瑟瑟发抖，大概以为座钟会发狂吃掉他。周围人也恐慌地看向座钟，警惕它突然发动攻击。但是座钟只是冷哼了一声：“就你话多。”
事实胜于雄辩，我说再多的话，也比不过他们亲身经历。这些人本性不坏，只是被钱财迷失了神智，再加上恐惧野兽的本能作祟，对蓝伯特表现出恶意很正常。
发现城堡里的家具对他们没有威胁后，这些人渐渐放开，有人好奇地拿起座钟，观察它的构造，气得座钟胳膊腿乱蹬。有人走到羽毛掸子的身边，夸它的声音美妙动听。羽毛掸子害羞地扫了扫地面。它的情人勺子叮叮当当地跑过来，猛地弹起把那人赶走。还有人跟菜刀讨论起厨艺。城堡内一直是菜刀掌厨，好久没见到活人，它兴奋得刀刃一直在渗唾沫。
可能知道天亮后，理性的蓝伯特就会出现，兽化的他特别依赖我，缠着我喂他吃的。我只好拿起一只烤鸡，周围人冷汗涔涔地看着他一口吞掉，并且没有吐骨头。
吃饱后，他享受地眯起眼，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巨爪指了指篮子里的毛线球。我看了看闹哄哄的村民，小声说：“这样做会不会影响不好……”
听见这话，他虽然没有明显表现出不满，瞳孔却渐渐紧缩，喉结震动，发出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的低吼声。
我只能硬着头皮陪他玩。
于是，一群高矮胖瘦不一、正在粗嗓门大咧咧聊天的老爷们儿，突然安静下来，转过头，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扔毛线球。那天晚上，只有我和蓝伯特两个人，玩玩扔球倒没什么，现在这么多人，真是太羞.耻了。
我捂着脸，站在壁炉旁，用力把球抛出去。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黑影飞扑出去，蓝伯特动作敏捷，毛线球还未落地时，就已接到球。还好，还好，他没像小狗一样叼过来，还有几分作为王子的自觉。他捡起球，闪电般瞬移到我的面前，递给我，朝高处扬了扬下巴，示意我扔远一些。
我拿他没办法，深吸一口气，扔向二楼。就这样一来一去，一来一去……我们玩了很久，其他人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我也不想这样，实在是被迫发球。
不知玩了多久，直到我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总算放过了我，趴在我的腿上愿意睡觉。看着他放松的圆形瞳孔，我突然想起幻境中，只有六七岁的他，若无其事地偷看那些在草坪上打闹的孩童。他刻意压抑的那些天性，全都加诸野兽身上了吗？
和野兽的他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他不止是蓝伯特的本能那么简单。他更像是蓝伯特被禁止的冲动与情感——幼时想跟同伴玩闹的天性、拯救所有人的英雄梦……以及，炽热而直白的感情。
理性与情感，克制与冲动，冷漠与炽热，牺牲母亲时的绝情，拯救诋毁自己人们时的奋不顾身……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呢？
我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性格能如此复杂，如此迷人。
不知不觉间，天色熹微，远处山脉渗出橘红色的光芒。大地逐渐被火红覆没，只有城堡上空仍然乌云密布，暗沉得吓人。大厅内响起轻微的鼾声，有人已经睡着。我也有些困倦，揉揉眼，打了个呵欠。
忽然，有人发出惊呼，震惊地望着我的腿上。我低头望去，只见一缕金光精灵般环绕在蓝伯特的身上，三角蛇头慢慢后缩，化为瘦削立体的脸庞，下颚的线条由圆润变得凌厉，鼻梁高高地隆起，蛇嘴变窄，唇瓣吸收了花瓣颜色般，呈现出淡粉色。亲眼见证他变回人类，简直就像目睹一个奇迹，若不是他的颈后、锁骨和手背还残留着黑鳞，我几乎要以为诅咒已经破除。
其他人跟我的反应差不多，面面相觑，均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不可置信。
“我说过，天亮后一切都会揭晓。”我轻声说，“他救你们，并不是什么巨蟒的阴谋，而是因为他和你们一样，是人类。听我的话，回去吧，告诉镇上的人，最近不要出来，巨蟒还在外面游荡。这次他能救下你们，下次就不一定了。”
长时间的沉默后，有人放下毛毯和茶杯，扯着同伴转身离去。令我惊讶的是，更多的人选择留在原地，搓着双手，不知道要干什么。
我问他们：“你们不走吗？”
中年男子尴尬地说：“你说过，我们还欠它……他一句道歉。”
“大伙不是不讲理的人，分得清好坏，这个钟，那个壶，还有那个羽毛掸子……对我们都挺好的，不说声谢谢实在过不去。”
说完，他们面面相觑，互相推搡着：“谁先去？”一分钟后，一个身材瘦弱，头发枯稻草般的雀斑少年站了出来：“我先吧。”他挠挠头，走到我的身边，标标准准地向蓝伯特鞠了一躬，“我叔叔被巨蟒吃了……领头的人一撺掇，我就来了。那个钟说得对，偷东西是不好的行为。我下次不会了，还有，谢谢他救了我。我不会说话，不知道怎么感谢最真诚，但我是真的谢谢他。”
有一就有二，中年男子也走过来，低声说道：“要不是最近巨蟒作祟，收成不好，家中还有四张嘴等着吃饭，也不会干这种强盗的勾当。谢谢这位……救了我们，回去后我一定好好劝说村民们。”
又一个人过来：“不管他是人还是野兽，他救了我一命，就应该被感谢。”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我没前几位那么惨，过来纯粹是因为无聊，想来看看这座城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差点死在这里，还被巨蟒吓尿了裤子，真是丢人。”
……
我没想到他们会真的道谢，愕然的同时，心里还有一丝庆幸，幸好我坚持原则，不愿把人们想得太坏，不然这一幕十有八.九不会出现。
这时，从我的腿上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不必客气。”我愣了愣，低下头，是蓝伯特醒了过来。尽管躺在我的腿上，他却身处王座般气势十足，语气沉稳：“回去告诉镇上的人，那头巨蟒来历不明，极有可能是黑魔法制造。让他们待在家中不要外出，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同样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村民们根本不敢质疑，连连点头，就差写下保证书了。
村民们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城堡内都保持绝对的安静。最后，还是蓝伯特先打破寂静：“扶我起来。”
恢复理性的他气场过于强大，有那么片刻，我不知怎么跟他正常地相处，愣愣地扶他坐起来。他皱皱眉，捶了捶大腿，责备般低声说道：“少跟‘它’玩乱七八糟的游戏。”
意识到他说的是扔球游戏，我脸上顿时一热，无言以对地点点头。
下巴忽然被抬起，他神情淡漠地注视着我，声线冷冽：“为什么你跟‘它’相处的时候，就那么温柔呢……”他的面庞越来越近，呼吸也越来越近。我的心跳急促起来，还能有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更重视你一些。
我刚要说话，他突然松开手，皱着眉扯开手上的绷带，只见那些被倒刺划伤的小伤口，全部散发出恶臭腐烂的黑气。

第22章
黑气沿着他的手臂往上，如同捉摸不定的半透明幽灵，无孔不入地渗入他的皮肤，有一缕黑气甚至缠绕进他的眼中，金黄色的瞳孔渐渐幽黑，他却毫无察觉般，平静地把绷带绑了回去，然后，抬眼望向我。
黑色是神秘的颜色，他的气质本就疏冷而神秘，瞳色变黑后，身上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威压更加强烈了。被他这么盯着，背脊莫名发冷，我咳嗽两声，指了指他手掌上的绷带：“这个……不要紧吗？”
“不要紧。”蓝伯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
黑气还在蔓延，无穷无尽般从他的掌心散发出来，爬上他的肩膀、颈部、下颚、鼻梁……有一部分甚至钻入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本就深黑，被黑气入侵后，仿佛无月无星的黑夜般，再无一丝光泽。
奇怪的是，黑气从他的掌心散发出来时，是非常难闻的腐臭气味，蔓延到他全身时，却变成一种腥膻刺鼻的味道，相当有攻击性……仿佛雄性野兽求.偶时的气味。味道如此浓烈，他却始终无知无觉。
情况不对，很不对。我无意识地往后坐了坐：“什么话题？”
他看了看我的位置，一只手撑在我的身侧，倾身过来，唇角冷漠地微勾：“你希望我变得像‘它’一样，对不对。”
怎么又开始谈论这个……上次不是说清楚了么？
见我不答话，他的眼神变得危险而充满侵略性：“嗯？”
哪怕我非常喜欢他的亲近，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当然不是。你说过，‘它’是你的本能……我一直把你们当成同一个人。我只是不希望你过于压抑自己的本性和本能，那样过得太辛苦。我知道你跟其他人不同，肩负着特殊的责任与使命，但即使是普通人也需要放松……你也一样。”
听到“责任与使命”时，蓝伯特的眼中闪过一丝轻嘲，又似乎只是我的错觉。短暂的沉默后，他点点头，云淡风轻地说道：“说到底，你还是更喜欢‘它’。”
黑气使他的眼睛几乎变成全黑，即使他没有表现出痛苦或其他异样，我还是觉得很不对劲，问道：“巨蟒的倒刺是不是有问题？我刚看见伤口上冒着黑气……”
“嗯。”他看一眼手掌，一脸无谓，“有人在它的倒刺上涂抹了毒药。”
毒药？为什么他能用这么随意的口吻说出来？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一想到他中了毒，浑身仿佛坠入寒冷低谷般发冷：“会不会危及性命？”
他看了一会儿我的表情，冷不丁出声命令道：“抱住我。”
“啊？”
“立刻。”
我怔了怔，不明所以地抱住他：“怎么了？”
他闭上眼，像兽化蓝伯特那样在我的颈间轻蹭了两下。不一样的是，兽化蓝伯特这样做时，跟动物撒娇没什么区别……他的人类特征太过明显，高挺的鼻梁、凌厉的下颚、突出的喉结，都在提醒我，他是一个男人，一个理性而出色的男人。
北国未来的王在对我撒娇。想到这里，我全身都僵硬了，耳边只剩下自己激烈如暴雨的心跳声。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回荡在我耳边：“你知道七宗罪么。”
他的话题跳得太快，我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正要回答，他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傲慢、贪婪、嫉妒、愤怒、贪食、色#欲、怠惰……其中，孔雀是傲慢，山羊是贪婪，蝙蝠是嫉妒，狗是愤怒，猪是贪食，猴子是色#欲，树懒是怠惰。有的部落惩罚叛徒时，会用这几种动物，以特殊的巫术炮制成毒药①，让叛徒体会犯下七宗罪的痛苦。不会危及性命，你放心。”
“那你现在……”
“我现在？”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咬字却令人感到浓浓不安，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潜藏着疯狂与扭曲，“是嫉妒。”
我捧起他的脸颊，除了瞳色过于幽黑以外，确实没有其他异样。想到不会危及性命，我松了一口气：“那要怎么做才能减轻你的痛苦？”
他轻笑一下：“你真想知道？”
看着他的笑容，我心里一抖，害怕他说出一些难以完成的要求。他却撑起身，靠着沙发，手肘搁在扶手上，思绪飘向远方般，出了一会儿神，半晌才说道：“小时候，我曾来过这里。你们国家和北国完全不同，巫术在这里得不到尊重，是罪名的代称，所有犯罪的、邪恶的女人都被称为‘女巫’。”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我点点头：“以前确实有很多犯罪的女人，以‘女巫’的罪名处以火刑。”
“罗莎。”他忽然郑重地叫我的名字。
“啊？怎么了？”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亲我一下，否则我会一直嫉妒‘它’。”
……
我双颊滚烫，深深地吸气、吐气，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短暂而平常的一眼，却再次令我面红耳赤。只听他继续说道：“在北国，巫师曾是比王族还要受人敬重的存在。市面上一度全是关于巫术与炼金术的书册。农业与商业得不到重视，农民们纷纷丢下锄头，贱卖田地，倾家荡产地研究巫术。因为除巫术以外的商品滞销，其他国家的行脚商慢慢不来北国。渐渐地，即使北国大开国门，鼓励通商，欢迎外来人定居，最终还是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国家。有的人甚至把我们称为‘巫国’。”
这是我难以想象的景象，竟然会有尊崇巫术的国家。有段时间，我们村庄的女人甚至被禁止穿深色的斗篷。只要穿黑色斗篷，手持木制手杖，哪怕不是女巫，也会被当成女巫抓走。蓝伯特的国家竟然盛行巫术，真是奇怪。
“后来呢？我听尤利西斯说，你驱逐了女巫？”
他笑了笑：“举国上下，只有他觉得驱逐女巫是我的决策。想要驱逐女巫的人并不是我，是我的父王。当时，巫师的影响力过于强大，已经到了能随意抗拒国王命令的地步。为了集中权力，恢复王权的威慑力，他和大主教演了一场戏。”
大主教？梦中那个身穿紫袍的主教吗？
“刚好那时，母后生了我。父王和大主教替我编造了一个完美的身世。一个能使百姓长寿、使国家昌盛、神选的王，却将受到巫术的迫害，百姓还有什么理由不排斥巫术？所有人都认为我是神选之子，是未来的王，却不知我只是皇室集权的工具。”他的口吻还是那么平静，指关节甚至随意地轻叩着膝盖。
……原来这才是那场预言的真相吗？
他从出生到成人所经历的束缚，只是一场关于权力的谎言？
我张了张口，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达到安慰的效果。假如我自以为背负着使命出身，为此牺牲了天性与自由，心甘情愿地被各种教条禁锢，到最后却发现是谎言，是骗局，我什么也不是。我会怎么想呢？
大概会很难过，承受能力差者，说不定会崩溃。
他发现真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因为预言的存在，北国所有巫师都被驱逐，关于巫术与炼金术的书册均被焚烧成灰。我的父王看似温和软弱，没什么大智慧，其实手腕比谁都强硬。为了使预言逼真，防止巫师卷土重来，他严格按照预言安排我的人生，禁止一切娱乐活动……”说到这里，他撑着下颚，玩味地笑了笑，“你知道么，只要长年累月地经受巫术的洗礼，人体本身是能抵抗一部分巫术的。所以，一些小巫术，对上了年岁的大巫师不会起什么作用。”
我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那你……”
“谎言说上成千上万遍，就会变成真话。随着时间的流逝，知道预言真相的人，或老死或被处决。虚假的预言就成了神的指示。为了让我保持绝对理性，不被巫术迫害，也为了使国长久地昌盛，大臣们集思广益，想了不少‘好办法’。‘七宗罪’只是其中一种。”
幻境中我只能看见画面，听不见那些人的心声。我以为一切都如预言所说，蓝伯特是天生的、至高无上的王，肩负着重大的责任，被万民敬仰与期待，为了防止“魔鬼住进他的躯体”，才被禁锢本能和天性……现在，却从他的口中听到另一种真相，才发现所谓的责任，不过是国王的谎言；所谓的未来，不过是虚假的预言；所谓的王，不过是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但他所承受的和被禁锢的，却是真实的。
责任是沉重的。不是每个国王都会以国民的未来以己任，就像不是每个母亲，都会呵护亲生儿女一般。这么一想，他的过去简直是一出令人惋惜的悲剧……假如你从出生开始，就以为自己肩负国家的未来，背上压着重大的责任，自愿牺牲娱乐、情感和自由，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骗局。预言是假的，责任是假的，所有的牺牲都毫无意义，只有被禁锢的本能与天性，是真的消失了。恐怕我会当场崩溃，他却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出来……
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会显得虚假。况且，我也不怎么会说话。想了想，只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拍拍他的肩膀。
下一秒，蓝伯特忽然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的怀中，低下头，盯着我的眼睛：“你在可怜我么，罗莎。”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尽管他的模样看上去有些脆弱，身上却再度散发出那种危险的气息。像被猛兽盯上一般，我有些僵硬，但怕他多想，强行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怎么会可怜你呢……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和最出色的男人。哪怕预言是假的，哪怕我从未去过北国，你在我心目中，也是最适合的王。”
“最优秀和最出色？”他缓缓地说，“你对奥菲莉亚也说过这句话。”
我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能说出这番话已是不易。停顿片刻，我干巴巴地说：“你们两个都很优秀。”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出了错，他身上的黑气莫名越来越浓烈，那种雄性求.偶般腥膻的气息越发强烈，他眼中的侵略性也越发明显：“我不喜欢你提及任何人，哪怕是奥菲莉亚也不行。我想让你的眼中只有我。”话音落下，我的脸颊已如发烧般滚烫，他却用一根手指顶起我的下巴，继续露.骨而直白地说道，“我记得我说过，你跟‘它’亲近，会让我感到嫉妒，为什么你还要跟‘它’亲近呢……”
不行了。脸上感觉已经能烙铁了，心快要跳出胸腔……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蓝伯特，你变得好奇怪，是不是‘七宗罪’的关系？”
“罗莎真聪明。”他用冷静的语气说这种情迷意乱的话，真的要命了。
我喉咙发干，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刚才是嫉妒，那现在是什么？”
“贪婪。”
“那接下来，是不是还有怠惰贪食什么的……”
“没错。”他松开我，朝我微微一笑，“我已经想要吃掉你了。”
……
我打了个寒噤，感觉他这句话没有任何暧.昧含义，是真的字面上的……刚想说什么，两片滚烫如火烧的唇覆了下来，带着接近恐怖的占有欲，蓝伯特吻了我。
亲吻结束，他用大拇指关节擦了擦嘴唇，还是那般冷静的口吻：“罗莎，你今天最好离我远些。”

第23章
看见他这个样子，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这时候离开他，让他一个人独处，会不会不太好……虽说“七宗罪”不会对身体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对精神的折磨肯定不会亚于身体受伤，不然，怎么会有部落用这个惩罚叛徒。
我欲言又止。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半晌，忽然开口说道：“罗莎，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听见这话，头脑停转，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凝固了：“什么、什么？”
蓝伯特没有说话，大拇指和食指轻摩着我的下巴。这绝不是对待情人的抚.摸，更像是抚摸一件被他全权占有的物品……仿佛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即将上桌的活牲。他是真的想吃掉我。
手心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我刚要捉住他的手，让他冷静冷静。他却突然一把推开我，撑着额头，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他也没有告诉我，究竟最喜欢我哪里。
想追上去，但想到他刚才失控般的眼神与手势，又有些迟疑。还是等“贪食”过去，再跟他接触吧。我喜欢他不假，但并不想成为他的盘中餐。
中午时分，蓝伯特终于下楼。他换了一件法兰绒睡袍，只系了一半的纽扣，黑发湿漉漉的，额前几缕发丝一直滴落水珠。
他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刚才只是远远地看着，并不觉得这身打扮有什么问题，近距离打量后才发现，这睡袍与他平时的穿衣风格完全不同，沿着胸膛往下看去，几乎能看见瘦削而结实的腰腹，上面覆着坚硬的黑鳞，泛着漆暗的光泽。
我不敢再看，尴尬地转开头。这时，蓝伯特的声音突然响起，是淡漠疏冷的命令口吻：“去给罗莎拿件披风。”
羽毛掸子领命而去。我不明所以地望向蓝伯特，城堡内的壁炉一直有添柴，室内不仅不寒冷，反而有些闷热，完全没必要给我添衣服。
像是察觉到我困惑的目光，他头也不抬地说：“我记得跟你说过，‘七宗罪’包含色..欲。”
“……嗯。”
他单手摊开餐巾，铺在膝盖上，若无其事地说道：“哪怕没有看你，我也能感受到你每一寸肌肤散发出来的热气。若是不想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最好把你美丽的五官，和牛奶般的皮肤遮起来。”分明是夸张的称赞，他的语气却极其平常，仿佛在聊天气的好坏一般，“虽然不会减轻对我的折磨，但能让你被我注视和臆想时，觉得安全一些。”
……
他为什么能用这么正经淡然的表情，说这样充满欲.望的话……
我浑身僵硬如木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刚好这时，羽毛掸子顶着斗篷，一蹦一跳地跑到我身边。我连忙接过披风，披在身上，鸵鸟似的埋头用餐。但就算披上深色厚实的披风，也能察觉到他有如实质般的视线。
他一直在看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视线可以露.骨到这种程度，哪怕身体没有接触，眼神没有对碰，光是被他这么看着，也能体会到被掠夺与被占有的纠.缠感。
用完午餐，我逃似的跑下长桌。蓝伯特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唇，回到二楼的房间。盯梢猎物般紧迫的视线总算消失了，我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只是一个开始。
下午的时候，楼上时不时传来重物倒塌的轰响。连蓝伯特这样擅长控制情绪的人，都难以抵抗毒药的作用，砸东西进行发.泄，可见这个毒药，对精神造成的伤害，绝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不下去，打算去二楼看看是怎么回事，又怕打扰到蓝伯特。想了想，我找到座钟。它似乎读过很多书，是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不懂的事问他应该没错。
“巫术？有关巫术的书都被皇家焚毁了，但是，”座钟用细长的胳膊捋了捋指针状的胡须，“殿下的藏书楼，存放着近十万册藏书，有的书从放进柜子里起，就再没有人翻过。你可以去翻翻看，说不定能找到未被焚毁的巫书。”
我只对一百以下的数字有概念，超过一百，在我的脑海中就是浆糊。跟在座钟的后面，我们穿过五彩斑斓的空中花园，爬满青苔的破败柱廊，走进西边的塔楼。这里的穹顶高到让人眩晕，地上虽然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却早已被茂盛的荆棘与玫瑰刺穿。枯叶旋转着飘落而下，踩上去嚓嚓作响。
座钟用力地撞开两扇大门，示意我拿起旁边的烛台。灰尘扑面袭来，古老的塔楼发出沉重的叹息。我试探地伸进去一只脚，用烛台照向周围，什么也没看见，内部过于宽广，一盏烛台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我摸索着找到其他烛台，依次点燃。
半个小时过去，藏书楼总算被烛光照亮。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我完全不知怎么形容这一幕，书柜不知是嵌在墙上，还是石墙本身就是书柜，一直延伸到塔楼的顶部，最高处需要仰头才能看见。书册整齐地垒在书架上，犹如牛毛，一眼望去只能看到石砖般的书脊。看到这里，我对“十万”总算有了概念，但是……
“这么多书，我要翻到什么时候？”我震惊地问座钟。
“当然不会让你一本一本地找。”座钟蹦到书房中央的深棕色书桌上，指了指一本快比我手臂长的硬壳书，“这是书房的藏书目录，你找跟巫术有关的书名就行。”
我怔怔地点头，走过去，低头翻了两页，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就算找到书名，要怎么才能把它们拿下来呢？”
座钟指着距离我几百米的一扇暗门：“走楼梯。”
“……”
从来没有想过，看书与找书也是一件体力活。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我终于在藏书目录上找到与巫术有关的书名，又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我把它们从书架上拿了下来。已是晚上八点钟，但我和座钟都不想回城堡的大厅。它不想面对野兽蓝伯特，我想彻底弄清楚“七宗罪”是怎么一回事。蓝伯特说得太过轻描淡写，真正的“七宗罪”，肯定不是他说的那样。
不知过去多久，看得我眼睛酸胀，总算找到与“七宗罪”有关的记载。果然，蓝伯特没有描述出它十分之一恐怖。“七宗罪”最早的发明者，是一名巫医。因为被自己治愈的患者出卖，被捕入狱，从此开始仇恨所有不会巫术的平民。他在监狱中发明了“七宗罪”，出狱后报复了曾被他治愈的所有人。巫医病逝后，一些崇尚巫术的部落拿到“七宗罪”的配方，用来惩治背叛部落的罪人。
下面是中术者的详细描述，以美茨南部落莫塞河一位被处决女巫为例：
该女巫中术后，极度以自我为中心，无视一切禁忌与规则，不择手段达成目的；欲.壑难填，想尽办法占有一切能占有之物；嫉妒所有五官优于自身者……
我把视线移到“愤怒”上：谨记，当中术者处于极端愤怒状态时，若不想中术者失控，最好将其关押于笼中，否则后果自负。
后面是一些举例，有的例子简直触目惊心，比如某地的东南部，一位中术者在极端愤怒的状态下，屠戮了整个村庄，连圈养的牲口都没放过。编者再三警告，如果不想造成严重后果，必须控制中术者的活动范围。
心底发凉，好像在我离开前，蓝伯特就已有了愤怒的征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合上书，我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他的情况。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我呼吸一紧，嗓音干涩如砂纸：“谁。”
“是我。”蓝伯特的声音。
虽然很喜欢他，但不可否认，现在的他极其危险，非常危险，压下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藏书楼的大门。
蓝伯特正站在外面，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垂头打量着我，目光平和却莫名充满侵略性。不对，现在已经是晚上，兽化的他却没有出现……为什么？
刚才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沉稳，完全不像书中描述得那么可怕，是药效已经过去……还是像他曾经说的那样，这种级别的巫术对他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一直盯着我的脸庞，像是在用视线摩.挲着我的皮肤。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为了缓解这种针扎般不适的感觉，我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它’呢？”
既然兽化的他没有出现，是否说明，他的状况在渐渐好转？
然而，蓝伯特却误会了我的意思。听见这话，他突然上前一步，把我压在藏书楼的大门上，声音阴沉得有些可怕：“你就这么想见‘它’？”
这一刻，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令人难受。我连忙摇头，把他推远了一些：“当、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奇，以前晚上‘它’都会出现，为什么今晚没有……”
“你说呢。”他轻淡地反问。
“……不知道。”知道就怪了。
他强迫我抬起头，鼻尖顶着我的鼻尖，呼吸是烧红的炭火，烫得我抖了一下：“还能有什么。因为我想要独占你的欲.望，超过了本能想掌控身体的欲.望。”
“我比‘它’更想占有你。”他握住我的手，眼中藏着某种森冷的隐秘的渴求，语气既像是撒娇，又像是恐吓，“你呢，罗莎。”

第24章
……
我能说什么？
听见你比“它”更想占有我，我很高兴？
太羞.耻了。但这句问话，不管怎么回答都很羞.耻。想了想，我决定转移话题。然而不等我开口，下巴再度被蓝伯特抬起。雄性求.偶般腥膻的气味钻入我的鼻腔，比这浓烈气味更难受的是，他侵略到让人透不过气的目光。
“不要在我的面前走神。会让我觉得，你又在想‘它’。”他的声音低而冷淡，“别惹我生气，罗莎。”
“我没有……”
他却无视了我的回答，松开我的下巴，径直走进藏书楼。刚刚他站在阴暗无光的地方，能看见的细节有限，换到敞亮的地方后才发现，他身上的黑气已经严重到无法忽略的程度，发色和瞳色也越发漆黑。尽管他表现得非常平静，我却紧张得连呼吸都在发颤。
他走到深棕色书桌前，用两根手指翻了翻书页，抬眼看向我：“你想了解‘七宗罪’，可以问我。”
没想到他连我看什么书都会在意。我语塞了一下，斟酌着答道：“当时你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好……我怕打扰到你。”
“原来是这样。罗莎真体贴。”他一脸云淡风轻地点点头，然后，单手举起那本书，唇轻启念了几句咒文，只见一缕冥蓝色的火焰在书角燃起，几秒内就将整本书吞噬得干干净净。焦灰飘零而下，堆在他的皮靴边。
……他这是在干什么？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嫉妒我看过这本书？
更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会巫术。一直以为他是个理性而恪守成规的人，现在看来，他比我想象得要离经叛道很多。虽然表面上，他很排斥野兽的存在，但我总觉得，他和野兽之间有很多微妙的相似点。
这时，我看见座钟蹑手蹑脚地躲进书桌底下，细胳膊无助地抱着身体，时针和分针抖如筛糠。蓝伯特连一本书都会嫉妒，让他发现座钟和我同处一室，后果不堪设想。眼看他就要走到座钟的旁边，我叫住他：“蓝伯特！”
他站住脚，回过头：“嗯？”
“那本书我还没有看完，你就把它烧了……”
“怎么，觉得我做得不对？”蓝伯特的皮靴一转，与座钟擦身而过，向我走来。座钟如蒙大赦般，跌坐在地毯上，不停地擦拭着不存在的汗水。
“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连忙说道，却因为过于紧绷而嗓音滞涩，“我只是希望你能跟我讲讲，这个‘七宗罪’，要怎样才能解除。”
“你想知道，我当然知无不言。想要‘七宗罪’解除，有两个办法，一是满足中术者所有欲.望；二是，等待三日，咒术会自行解除。”说到这里，他刚好走过来，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再度袭来，“罗莎想对我用哪种办法呢。”
“罗莎”，简单的词语，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古典华丽犹如玫瑰盛放。我有些受不了，用冰冷的手捂了捂火烧般的耳根。
心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刚说了什么。三日后才能自行解除……这时间也太长了，但是，满足他所有欲.望又不可能。
“还有其他办法吗？”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头低垂着，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唤我的名字：“过来，罗莎。”
“什么？”
“到我的身边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的身边。已经超过普通人交谈的距离，他却摇头：“再近一些。”
我只好继续靠近他。他低头看了我片刻，突然扣紧我的手腕，把我拽到他的身上。我猝不及防，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危机感迅速爬满后背，不等我用力挣脱他的控制，下一刻，两片炙热的唇压了下来。太烫了，简直就是烧开的沸水，烫得我一激灵。我竭力挣扎着，却让他的控制更加强势。他一手捏着我的下颚，强迫我张开嘴，另一手握住我的两只手腕，不允许我有半分动弹，同时，双腿也封锁住我的退路。
这是一个生吞活剥般的亲吻。这一刻，我仿佛祭台上的活牲、被刀叉分食的羊排，贪食、嫉妒、愤怒……甚至被压抑的本能，都在这个吻中淋漓尽致地呈现。
半晌过去，他离开我的嘴唇，用大拇指擦了擦我的脸颊：“躲起来，罗莎。”他的指腹滚烫，声音却很冷，“不要让‘它’找到你，也不要让‘它’亲近你。”
我被他吻得有些迷糊，没能第一时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被他扣着手腕，推出藏书楼，才反应过来。
如果说目睹他恢复人形，就像目睹一个奇迹，那么眼睁睁看着他变成野兽，则如同见证黑暗诅咒的降临。只见他站在藏书楼的中央，身形拔高，修长雅致的手指陡然变狰狞，指甲镰刀般锋利，黑鳞是密集的乌云，迅速攀上他瘦削的脸颊，很快，蛇鳞就覆盖了他一半的身体。刚好此时，惊雷响彻夜空，狂风暴雨就要来临。
……我要怎么办？
听他的话躲起来吗？可是，座钟还在藏书楼里。
我后退两步，躲在藏书楼的门边，往里面看去。座钟被蓝伯特的变身吓得不行，正蜷缩在他的阴影里，被风吹雨淋般，牙齿嚓嚓打颤。对上我的视线，它用两条细胳膊做了个求救的手势。
要不是为了帮我找书，它也不会来藏书楼。蓝伯特不会伤害我，但会不会伤害它就不一定了。可是，想要救它，就必须引起蓝伯特的注意……
要怎么做？
这时，蓝伯特垂下头，不紧不慢地巡睃着，似乎在找什么。座钟爬到桌腿边，紧贴着书桌，动作看上去有条不紊，实际上三根指针已经急得打转。我看看四周，想找块石头扔过去，却没能找到合适的石头。犹豫几秒钟，我一狠心，在落叶堆上重重地跺了跺脚。
蓝伯特耳朵一动，立刻朝我走来。
与此同时，我转身就跑。
但我低估了这座城堡的宽阔程度，大大小小的塔楼林立，数不清的拱门与空中桥梁，我跑了半天，才跑出藏书的塔楼。回头一望，却见蓝伯特正站在高处的拱门后，高高在上地注视着我。今晚，他的兽化没有以前严重，蛇头并未出现，但黑色蛇鳞还是占据了他一半的皮肤。白衬衫因为他身形扩大，而变得残破不堪，焦土破碎的旗帜般挂在他的身上。金黄色的蛇瞳已变成漆夜色，看不清他的瞳孔是针状还是圆形，显得眼神冰冷而空洞，令人心惊肉跳。
同一时刻，闷雷滚滚，乌云如盖，暴雨马上就要来临。我环顾四周，实在不知道朝哪里跑。
就在我踌躇不定的时候，蓝伯特突然用双手撑着拱门的石栏，俯身下来，似乎想跳下来。心跳如同被按下暂停，拱门距离地面，起码有二十米高，就算他是野兽的形态，也难保不会受伤。幸好，他没有那么疯狂，只是用这个姿势紧盯着我，颈间线条紧绷，喉结震颤着，似乎在对我说什么。
雷声太大，我听不见他的声音。
直到闪电划过，轰雷停歇一秒钟，我才听见他的声音，竟然是一声比一声尖锐的山羊叫声。
他学山羊叫干什么？
等，等下。
好像一些动物在寻求配偶时，会发出这种特殊的叫声……在“七宗罪”的催化下，他现在极有可能是发……情了。
想到这里，热意冲上脸颊。变成野兽的他就像失去了廉耻，竟然居高临下地对我发出这种声音……真不该回头看他！
趁着暴雨还未落下，我转身跑进不远处的柱廊。蓝伯特的身影也消失在拱门中。循着记忆朝城堡大厅跑去，但不知为什么，周围的景色总是那么相似。在第三次经过同一个拱门时，我终于确定自己迷路了。蓝伯特求.偶的尖锐叫声渐渐接近，似乎就在我的身后，很快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很快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好像已经无路可走。
像是要雪上加霜一样，同时，暴雨也倾盆而下，不到片刻就汇成一条条湍急的小溪。草坪被冲刷成深绿，雨幕如此声势浩大，连粗壮的荆棘都化身为匍匐的臣民。狂风挟着雨水吹进柱廊，长裙和鞋子瞬间湿透，刺骨的寒凉游遍全身，我打了个喷嚏，看看前后，居然不知道往哪里走。
身体发冷的时候，就容易疲惫。我蹲在柱廊的角落，双手伸进衣服里，想要取暖，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温暖的地方。渐渐地，手指冷到失去知觉。不想再跑了，就让蓝伯特找到吧。反正他不会伤害我。
头脑昏沉间，一双纯白色的靴子走进我的视野里，双膝下方镶嵌着两枚黄金雄狮徽章。迎着瓢泼的雨水望去，果然，站在我面前的是尤利西斯。他看见我狼狈的样子，惊讶地笑了一下：“是你，玫瑰小姐。兄长呢，怎么不来为你撑伞，他最擅长呵护你这样柔弱的女子。”
想都不用想，绝对是挑拨离间。我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开门见山地问道：“城堡大厅怎么走？”
“原来是迷路了。”其实，他身上的衣服也已湿透，剪裁精细的大衣浮现出大片的水渍，但就像是耐寒的松柏般，他表现得非常从容，“虽然你的模样很惹人怜惜，但很遗憾，我不会为兄长的情人指路。”
之前，蓝伯特说他是孩子，我还以为是一种嘲讽的方式，现在发现，他的想法与行事，果然跟孩子没什么两样。相较于蓝伯特所经历的、所承受的，他堪称毫无城府，思想直白又简单，一眼就能看穿。
懒得跟他多话，我思考了一下，言简意赅地说道：“蓝伯特中了‘七宗罪’，现在变成了野兽。”
话音落下，尤利西斯立刻忌惮地变了脸色：“怎么不早说。”他弯下腰，握住我的双肩，想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他现在在哪里？”
在地上蹲了半天，我的双脚早已麻痹，被他拽起来的一瞬间，没能站稳，踉跄了一下，跌在他的身上。一时间，两个人都是一僵。看得出来，尤利西斯不怎么喜欢我，我对他也没什么好感，下意识就想推开他。他却突然微微一笑，顺势搂住我，用指关节顶起我的下巴：“我兄长有没有说过，你的身上……有一种非常奇妙的味道，让人着迷。”
他说着，低头朝我靠拢过来。原来面对不喜欢的人的亲近，会感到浓浓的冒犯与不舒服。我用尽全力地推拒着他的肩，把头扭到一边。尤利西斯却像没看见一样，轻笑着说：“不知你跟奥菲莉亚相处得怎么样……她有没有跟你说，你是我的心上人呢。”
“走开！”
“跟我回王都吧。”他带着虚假的温柔，微笑着说，“你这样美丽柔弱的女孩，应该被珍藏在皇宫中，用黄金与珠宝供养。在这里跟我那死板的哥哥待着，有什么意思呢。他只是一头没人要、没人爱的野兽，失去了地位与子民的爱戴，终日只能嘶吼和茹毛饮血……你跟我回去，我会让你享受世间的最美好与最奢华……你觉得呢，玫瑰小姐。”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信这种鬼话：“放开我，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的眼神倏地一沉：“不要激怒我，罗莎琳德。被我看上，是你的荣幸。”
男女之间的力气差距太大，我推了半天，都没能让他的身体移动分毫。这时，柱廊的尽头忽然出现一条长长的影子。蓝伯特找过来了。心跳快了一拍，鼻腔酸酸的。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蓝伯特的身影如此让人有安全感。心中充满了底气，我抬头对上尤利西斯的双眼，微微一笑，一字一顿地说：“不好意思，我没有看上你。”
“你——”尤利西斯阴沉下脸，重重地捏住我的下颚，猛地抬起来，俯身想要吻过来。没想到他会吻我，电光石火间，只来得及扭开头，正要抬起膝盖狠狠地顶过去，肩上骤然一轻。
只见蓝伯特瞬移过来，单手提起尤利西斯的后颈，狠狠地扔向拱门外的草坪。
“砰”地一声重响，水花四溅，看着尤利西斯狼狈地趴在雨水中，浑身泥点子，我忍不住笑出声，感到痛快极了，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蓝伯特站在尤利西斯的位置，用蜥蜴般粗而恐怖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眼神冰冷地扫视着被尤利西斯碰过的地方，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妒意。

第25章
“蓝伯特，冷静……”
他听见我的声音，抬眼与我的目光碰撞了一下，然后垂下头，标记领地的雄性野兽般，鼻尖耸动着，仔细地嗅闻着我的脸颊、下巴，喉结一直在震颤，胸腔回荡着山羊般的锐响。一想到这叫声意味着那什么，我脸颊一热，心跳不由紊乱。
暴雨还在继续，雨珠豆大般沉重，一颗接着一颗鞭笞在蓝伯特的身上。虽然他的脸色很恐怖，身形却替我遮去大半的风雨。要是他的眼神没那么冰冷，呼吸没那么粗重，喉间也没有山羊叫就好了……可惜，现在的他和尤利西斯，对我来说，都是绝对危险的存在。
“冷静，蓝伯特。”雨声和风声几近震耳欲聋，连我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耳朵尖动了动，神情冷漠，想必更是没听见。半晌过去，他的视线最终停在我的下颚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里的皮肤，似乎想擦掉尤利西斯的痕迹。可能因为中了“七宗罪”，他的手指跟嘴唇一样火热。我吞了口唾沫，想要后退，却在对上他充满戾气与嫉妒的眼神一刹那，僵在原地。
书中关于“愤怒”的警告，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心脏怦怦跳到发疼。如此寒凉的雨夜，我的后背竟爬满了冷汗。兽化的蓝伯特以前很容易被我安抚，有了“七宗罪”后，他的欲.望与情绪均被放大，一切都变得不可控。
该怎么办……
我忘了一个人。尤利西斯从泥泞的草坪上爬起来，不甘又忌惮地看一眼蓝伯特，一瘸一拐地想离开。但他的靴后跟拖着圆头银马刺，走路时锵锵作响，虽然在暴雨的掩盖下并不明显，然而蓝伯特的听觉十分敏锐，在他爬起来的那一刻，就松开我，瞬间移动到尤利西斯的面前，单手扣着他的脖颈，将他缓缓举高。
暴雨如注，犹如倒灌的海水，当头泼在他们的身上。两人全身均已湿透。尤利西斯的脸色惨白，发丝**地贴在额前。他用力掰扯着蓝伯特的手指，双脚乱蹬，蓝伯特的手却牢固如枷锁，一分一毫都未曾撼动。
大地昏暗一片，雨幕急躁而激烈。尤利西斯再三挣扎无果，渐渐放弃了求生，绝望地闭上双眼。他的死活其实与我无关，只是不希望蓝伯特在野兽的状态下杀人。我蹲下来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一颗小石头，深吸一口气，扔到蓝伯特的身上，大喊道：“过来！”
谁知，他只是回头看我一眼，就继续冷冷地盯着尤利西斯。眼看后者的嘴唇发紫，就要因为窒息而昏死过去。我低咒一声，从柱廊的石栏翻出去，冲进滂沱的雨水里。鞋子被积水灌满，脚趾冻得像木头，只走了几步，就已察觉不到雨水的存在。该死的尤利西斯，老是选这种日子过来，害人又害己。要不是父亲从小一直教导我要善良，真的不想管他。
“……过来，蓝伯特。”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睫毛被打湿扎进眼里，难受得差点睁不开眼，“来我的身边，我需要你。”
本以为他会像前几次那样听话，然而，这句话不仅没有安抚他，反而让他躁动起来，只听一声愤怒的低吼，头顶的枝桠都被他的吼声震得颤抖。竟然不管用，怎么会？
没有时间思考，我抹了把脸，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臂，指了指半死的尤利西斯，对他摇摇头。他眼中的戾气一下更重，嘶吼着，却没有挥臂甩开我，大概是怕我不小心摔伤。还是跟以前那样不会伤害我就好。
压下心中的一丝愧疚，我双手扣住他的手臂，上马背一般翻身骑了上去。幸好家中养着一匹老马，我对骑马颇有心得，不然这种高度，不一定能爬得上去。搂住他的脖颈，我迎着雨水仰头，眯着眼对上他森寒的目光，本想继续劝他放开尤利西斯，心念电转，说出口的话变成了：“亲我一下。”
闪电割破漆夜，照亮他颈间突起的青筋，身上密集的黑鳞。我看见他针一样紧缩的瞳孔，正冰冷无比地注视着我，酝酿的嘶吼声也越发低沉骇人。
他似乎明白，我向他索吻是为了救尤利西斯。真难办。我踌躇着，几秒钟后，一狠心捧起他的脸颊，主动亲吻了上去。因为怕只是蜻蜓点水，他不肯放下尤利西斯，我努力紧贴着他的双唇，牙齿碰着他的牙齿，试图吻得深入一些，夺走他的注意力。
就这么吻了片刻，只听一声水花四溅的声音响起，蓝伯特终于丢下了尤利西斯。他抖了抖我骑着的那只手臂，还以为他也要把我丢下去，谁知，他只是想换一个姿势，让我像小孩子一样，坐进他的臂弯里，同时另一只手扣住我的下颚。我以为他要回吻过来，呼吸一滞，然而他冷冷盯了我半晌，竟然把我的脸推开了。
第一次看见兽化的他的表情如此难看，即使眼珠变得漆黑，也能看出他的目光压抑而沉戾。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再度把我的脸推开，磨牙低吼着，似乎在恐吓我，让我不要看他。
这是……生气了？
应该是，因为他一直报复性地在雨中行走，让我跟他一起淋雨。刚刚情况紧急，身体忘记了寒冷与疲惫，全凭一股气坚持下来，现在神经一松，忍不住靠在他的肩膀发抖。他看我一眼，不耐烦地推了推我的头。看来是真生气了，靠都不让靠一下。只是，被雨淋了太久，整个人好像有些低烧，我实在提不起劲撑起身。
软绵绵地环着他的颈肩，我低声跟他商量：“别让我淋雨了……好不好？我好像生病了。”
他满眼不信任地看着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想了想，我捉住他的一只手，贴在额头上。他沉默半晌，抱着我转过身，朝屋檐下走去。
终于不用被雨淋得瑟瑟发抖。我松了一口气，转头见他还冷着脸，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以前的他只需要一个吻就能哄好，现在却变了头兽似的，冷不防被亲了一下，他的眼神空白了片刻，随即就被冰冷的怒意占据。他低眼紧盯着我，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威胁地呵出一团团白雾，似乎只要我再靠过去，他就会发狠咬断我的脖子。
头脑昏昏的，思绪是浆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然觉得他这个模样很可爱，搂着他的脖子，凑过去，又亲了他一下。他的神色一下变得晦暗无比，幽黑的眼珠转动着，重重地吸气、呼气，胸膛起伏剧烈，似乎非常生气。怎么能这么可爱……就是再逗下去，他好像要发飙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正要出声安抚他，下一秒手腕就被他攥住，整个人被他推到墙上。兽化后，他比我高出太多，正常的角度根本望不见他的下颚，所以他没把我放在地上，而是让我坐在他的臂弯里，另一手捂住我的双眼。黑暗降临，一时间，只能听见急躁的雨声，以及比雨声更为急躁的呼吸声。我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心跳沉重而紊乱……他要干什么？
很快，一个凶狠而暴戾的吻落下来，覆在我的唇上。像是要惩罚我之前的行为一样，他吻得比暴雨还要密集深入。我被迫仰起头，下颚被他吻得酸痛不已，双腿也一阵阵发软。不知过去了多久，我眼前发黑，差点在这个吻里窒息，这时，他总算松开了对我的钳制，眼珠转了转，表情竟有些得意，仿佛赢下了某种比赛。
我只有一个想法：“……你厉害。”本来就在低烧，被他这么一弄，身体越发疲惫。我撑着额头，深深呼吸了很久，才找回平稳的呼吸频率。头实在太昏了，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昏睡过去。昏睡的我，和兽化的他待在一起，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相信。我看了看四周，没能看出这是哪里，小声问他：“能不能带我回城堡大厅……我身体很不舒服。”
我怀疑他只愿意听懂自己愿意听的话，比如现在，他不愿意听我讲话，无论我说什么，他的神色都毫无变化，眼珠倒是灵活地转动着，视线一会儿停在我的唇上，一会儿对上我的目光，似乎想再来一次“比赛”。
……
我错了，真的不该逗他。看看周围荒芜的景色，我心中一紧，害怕自己会被亲死在这里。
呼吸逐渐发热，四肢灌铅般沉重，想抬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湿衣服铁一样罩在身上，虽然蓝伯特的体温很高，却不能像火炉一样为我提供热量。我搂着他的脖颈，努力凑到他的耳边，想哄哄他，劝他把我送回去，嘴唇和牙齿却也变得沉重无比，连一句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
完了，我真的要晕过去了。真是糟糕的一天。
这个想法刚浮现出来，眼皮就控制不住地下坠合拢。记忆中，我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蓝伯特渐渐慌张无措的表情。

第26章
昏过去的感觉很难受，尤其身上还套着湿透的衣服。不知是否因为低烧，四肢被禁锢般沉重，曾在玫瑰花田体验过的灵魂出窍感又出现了。我又一次回到了那座陌生的王都。
这一次，我自上而下地俯瞰着这座繁华的城市，除去中心占据一半面积的大教堂广场，一眼望去，全是众星拱月般的棕红色矮屋。街道笔直，呈放射状延伸至王都城外的森林。旭日东升，浅金色的阳光薄雾般笼罩在王都上空，下方却莫名升起一缕又一缕的黑烟。
一般来说，梦境是没有逻辑的。人在做梦时，视角也不可能始终固定。看着那一缕缕黑色烟雾，仿佛有声音在我耳边说话般，我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有人想通过这个梦，告诉我什么。
刚想到这里，眼前的视域倏地转变：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我身边是摩肩擦踵的异乡人，他们神色激愤，挥舞着拳头，大声呐喊着什么。妇女们头戴白巾，手提竹篮，一边跟着那些人大喊，一边朝前面扔鸡蛋与烂菜叶。
他们在说什么？
下一秒，我的听觉骤然开阔，周围嘈杂哄闹的声音洪流般涌入耳朵：
“驱逐女巫！禁止巫术！”
“拥护神子！必须禁止巫术！”
一个女人抹着眼泪，哭喊着说：“因为你们，我丈夫生意都没得做了，几十箱的货物烂在地下室里，没有行脚商要……你们都是魔鬼的走狗！你们想要所有人下地狱……”
然而被他们驱逐与辱骂的，却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女孩。她穿着异常宽松的黑袍，帽檐低垂，遮住她大半张脸庞，露出一个小小的下巴尖。烂菜叶从她的黑袍滑落，鸡蛋液沾满她的头发，她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黄铜色怀表。表壳有许多划痕，一看便知有了些年头。她一直握着那块怀表，仿佛它能给予她面对困境的无穷力量。
这一切，大概就是蓝伯特口中“驱逐女巫，集中王权”的场面。上位者在棋盘上，落下的每一颗棋子，执行在平民的身上，都会化为让人无法翻身的巨石。
平民心中没有“王权”的概念，去学习巫术，或许并不是崇尚巫术，只是想要活下去或活得更好，却莫名地触犯了上位者的底线，在这场权力与权力的博弈中，既被剥夺尊严，也失去了家园。
我穿过人群，走向小女孩，想看看她的表情。下一秒，她却突然站了起来。随着她的起身，周围场景也发生了改变：棕红色的矮屋轰然垮塌，黄金般富丽堂皇的宫殿原地拔起，青石路被明净的大理石地板覆盖。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站在我的面前，她穿着白色的侍女裙，挂着黄铜色的怀表，头戴点缀着珍珠的花环。不知为什么，我只能看见她的打扮，看不见她的长相。
她接过同伴手中的木桶，匍匐在地，形容卑微地擦拭着地板。其他侍女游手好闲地抱着胳膊，一边看着她擦地，一边小声讨论皇宫中的传闻：
“听说大殿下从不让侍女近身，是真的吗？”
“看情况。那边的侍女跟我说，入夜的时候，殿下从不让外人靠近他的宫殿，连侍卫都只能在外圈巡逻，但是白天侍女可以进去打扫。”
“谁让你们讨论大殿下的？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禁止说大殿下的闲话。你们刚来没多久吧，不知道殿下是大主教预言的‘神子’，身负重要使命，别说被我们近身，就是被我们讨论，对他而都是一种玷污……千万别让大女官听见你们说这些。殿下承载着国家的未来，民众的希望。你，我，以及我们的父母，都要仰仗殿下的光辉。如此尊贵的殿下，怎么可能亲近我们这种下等人。”
听见“神子”一词，匍匐在地上的女子耳朵动了动。
这时，前方的走廊传来脚步声。闲聊的几个侍女立刻冲到女子的身边，跟她一起半跪在地上擦地。只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近，面部轮廓在阳光下逐渐清晰，是蓝伯特。他的鼻梁夹着金链眼镜，穿着笔挺垂落的白色大衣，领子镶嵌着小颗的翡翠与红宝石，却并不显女气，反而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尊贵气度。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侍女，路过她们，就像是与尘埃擦肩。
始终安静匍匐的女子，却在蓝伯特走过的一瞬间，悄悄攥紧了双拳。
我感受到她身上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她恨不得蓝伯特立即死去，为什么？她胸前挂着黄铜色的怀表，难道她是我最开始看见的那个小女孩？
与此同时，周围场景再度发生改变：还是那座黄金般富丽堂皇的皇宫，侍女们却纷纷摘下头饰，换上黑裙，手捧蜡烛去往同一个地方。我跟在她们的身后，走到一个宏阔的广场。之前在幻境中出现的国王站在最高处，垂着头，目光沉痛地注视着水晶棺中的王后。乐队奏响悲伤的哀乐。仿佛要将棺中女子的灵魂带去天际般，成群结队的灰鸽飞向远方。
蓝伯特身穿黑色大衣，衬衫、长裤和靴子也均是黑色。他走过去，垂首给王后献上鲜花，却被尤利西斯当场打了一拳。
这一幕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但无人敢上去劝架。尤利西斯赤红着双眼，浑身发抖，悲痛愤怒到极致：“你为什么不救她——你为什么不救她？！你不是‘神子’吗？你不是神选的王吗？为什么连个女人都救不下来，如果是我，别说是三千普通士兵……”
眼看尤利西斯的言语越来越过分，国王终于沉声呵斥道：“住口，尤利西斯！看在你是因为过度悲伤而口不择言，这次不惩罚你。但接下来的哀悼，你不必参加了。一个人去教堂，为你的母后祈福吧。”
尤利西斯冷冷地看一眼蓝伯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低声说：“我也不想跟这种人一起哀悼母后。”
至始至终，蓝伯特都未曾开口。他站在宏阔广场的顶端，身形高大挺拔，气度如此高贵，这一瞬，却莫名比大教堂塔尖的雕塑还要孤独。
直觉告诉我，尤利西斯一个人的祈福并不简单，一定跟之前见过的女子有什么联系。我看了看蓝伯特，想拍拍他的肩膀，双脚却像有意识般，跟在了尤利西斯身后。
大教堂修建得异常庄严宏伟，即使是尤利西斯这样的成年男子，走在其中也显得渺小无比。拱形穹顶与罗马巨柱上雕饰着各种各样的神话，孩童模样的天使头顶光环，挥开神圣的翅膀。我忽然想到一点，信仰神与崇尚巫术，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神权能为王权开路，而巫术只会给予王权压力。
尤利西斯走到祭台前，掀开衣摆与腰带，竟真的跪下来，专心为王后祈福，一直到落日熔金都没有离去。侍女们前来送饭，也都被他单手打翻。夜幕降临，教堂内只剩下影影绰绰的烛光。一个女子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大教堂的门口，她的胸前挂着黄铜色怀表，双手端着银盘，上面没有饭菜，只有一把银壶，两只杯子。
尤利西斯听见她的脚步声，头也不回：“滚出去。”
女子走到我的面前，面容模糊，果然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女子。她微微一笑，跪在尤利西斯的身边，替两只杯子斟满酒液：“殿下不想替王后报仇吗？”
尤利西斯猛然转头，眯着眼看了女子半晌，缓缓说道：“你不是皇宫的侍女，你是谁。”
“我在皇宫里当了几年的侍女，如果不是侍女，还能是什么。”女子轻笑着说道，“殿下，您的兄长是神选之子，头脑与手腕均是顶尖，谁也比不上他。但就是这么一个出色的人，居然救不了自己的母后，你说可不可笑？即使是野兽，都不会放弃生育自己的母亲，他却放弃王后，选择三千名普通士兵的贱命……士兵们奔赴战场，不就是为了王后能活下来吗？为王后牺牲，有什么不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把小刀，割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滴进杯中。浓浓的黑气从里面冒出，尤利西斯却像失明了一般，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低声喃喃道：“你的想法跟我一样。那些士兵本就该为母后而死……是他，不想救下母后。”
“没错，他虽然是神选的王，却自私冷血到这种程度。假如当时，他选择放弃王位与威望，选择救下王后，我不信王后会惨死在战场上，殿下您认为呢？”
尤利西斯的双眼渐渐空洞：“你说我该怎么办？”
“还记得那句预言吗？”女子柔声说道，“是时候实现它了——‘他将受到诅咒，兽性被唤醒，魔鬼住进他的躯体……他将拥有蛇的狡诈，狮的残酷’，他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神早已宣判。”她将另一只斟满酒液的杯子，塞进尤利西斯的手中，“让他喝下这杯酒，十日后，他会像预言那样变成一头野兽。到时候，他不仅会失去在民众中的威望，就连注定属于他的王位，也不再有资格坐上。”
尤利西斯慢慢握住那杯酒。可能因为施加了魔法，无论他的手指如何颤动，酒液始终纹丝不动。
“去吧，让他喝下这杯酒。”女子说道，“这一切都是神的指示。神早已暗示过我们，他的结局是变成野兽，可惜大家都心怀侥幸，还认为是巫术的错。”
尤利西斯看了看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出大教堂。他的眼神时而清醒，时而空洞。我不知道他做这一切，是因为女子的蛊惑，还是因为对蓝伯特的仇恨，但就算是清醒的时刻，他也未曾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本想乘坐马车回到皇宫，一抬头，却在大教堂的广场上，看见了蓝伯特的身影。
这一天，无月也无星，宏阔广场的尽头与深蓝色的夜空相接。风很大，蓝伯特的头发与衣摆都被吹得猎猎翻动。他听出了尤利西斯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低声问道：“气消了么。”
尤利西斯的双眼清醒了一秒钟。
“不管你信不信，对于母后的死，我比你更痛苦。”
尤利西斯的眼神彻底清醒。
他缓缓垂头，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又回头望向大教堂前的女子。女子看见他已经清醒，却毫不着急，而是微微笑着对他点头，仿佛他们之间已经达成某种隐秘的共识。
“有多痛苦？”尤利西斯说道，“证明给我看。”
“你想我怎么证明。”
“将王位让给我。然后，离开王都。”
蓝伯特却回答道：“你不适合继承王位。”
这句话是一根针，瞬间刺破尤利西斯的自尊。他气得哼笑一声：“是吗？那谁适合？别跟我说，是你自己。”
蓝伯特避而不谈这个话题：“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什么都能答应我？”尤利西斯点点头，冷笑道，“好，那你去母后坟前自杀谢罪吧。”
蓝伯特皱了皱眉，回头看他：“你不要胡搅蛮缠，尤利西斯。”
“兄长，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尤利西斯收敛笑意，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没有胡搅蛮缠，我是真的想要你死。”
蓝伯特闭了闭眼，转头望向前方，准备离开：“无法跟你沟通。”
“慢着！”尤利西斯叫住他，将手中的酒杯递给他，“喝下这杯酒，我们再也不是兄弟关系。”
蓝伯特接过酒杯，因为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尤利西斯，并未发现酒液有异样，也不觉得尤利西斯一直拿着酒杯有什么问题。他转了转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唇，声音有些低哑：“随你。但在我的眼里，你始终是我的弟弟。”
他把杯子还给尤利西斯，翻身上马远去。尤利西斯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时而痛苦，时而快意。在他们身后，女子浅浅笑了笑，戴上兜帽，消失在黑夜中。
十日后，皇宫所有大门紧闭，国王秘密召见了许多巫师。那些巫师或忐忑，或自信，或恐惧地走进一个房间，出来时均脸色灰败。国王沉着脸，挥挥手。巫师们的双腕被扣上镣铐，送往监牢。
最后一个巫师留着白胡子，看上去要高明很多，却仍然束手无策。就在镣铐扣上他手腕的前一秒钟，他灵光乍现般大喊道：“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不是巫术，是一种诅咒……想要解除诅咒，办法只有一个——”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外力将我推出梦境。仿佛溺水的人胸腔积水被挤出，我猛地睁开双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低烧的昏沉、灌铅般的身体、过于沉浸梦境的恍惚……很久很久后，我才反应过来，已经从梦中醒来。
比起上次在幻境中看见的一切，这次梦境更为直观地解释了诅咒为何发生。只是，是谁想让我看见这一切？是这座城堡的魔力，还是蓝伯特身上的诅咒……或是，上次在花田里看见的那个神秘女人？
头脑还是昏昏的，支撑不起复杂的思考。我想了片刻，就无力地闭上双眼，想试试能不能回到梦中，听那个巫师把话说完。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蓝伯特走了进来。他的瞳孔恢复了一些金黄，看上去不再那么幽黑，是否说明“七宗罪”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我想撑起身，跟他说说梦见的过去，他却按住我的肩膀，指了指枕头，声音平淡地命令道：“躺着。”
……他在生气，为什么？
下一刻，我想起野兽蓝伯特出现之前，他对我说的话，“不要让‘它’找到你，也不要让‘它’亲近你”……完了，我不仅让野兽蓝伯特找到，还主动亲近了他。

第27章
回想起他之前因嫉妒而直接焚书的模样，我吞了口唾沫，连昏沉的头脑都清醒了几分，飞快地思索着如何转移话题：“蓝伯特……”
他一只手撑在我的身侧，垂头打量着我，半晌，视线落在我的唇上。不知是否“七宗罪”没有彻底消失的原因，他的眼神幽深如霾晦的海面。我莫名想起梦中他高高在上地经过那些侍女的画面……从前的他是如此尊贵，尊贵到每个面对他的人都会有一些压力。然而戏剧化的是，他的尊贵是王权赋予的，他蹇然的命运也是王权强行施加的。是不是每个接受命运恩惠的人，都要以某种方式偿还回去？
有些走神。连他什么时候在我身边坐下，都没有发觉。我不自然地后退了一些，问道：“蓝伯特，你有听我说话吗？”
“在听，你说。”他的声音跟梦中相似，却又不同。梦中的他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可能因为欲.望被无限放大，现在的他无论是语气，还是目光，都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情迷意乱，仿佛随时都会抛弃冷静与理智，服从身体的本能。
不知不觉间，腥膻味逐渐浓郁，他缠着绷带的掌心重新散发出黑气。这是失控的前兆。我一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边说道：“你能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吗？”
“我的过去？”他终于正常了一些，看我一眼，“罗莎想了解什么。”
我其实有一大堆疑问，比如，下咒的女巫是谁，有没有抓住；他喝下尤利西斯那杯酒之前，真的没有察觉到异样么……还比如，那天我向他告白时，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野兽。
只是，随着对他的感情加深，顾虑也越来越多。最开始，害怕他利用我的感情破解诅咒；接着，奥菲莉亚的出现，让我明白彼此之间的差距，就算相爱，诅咒破解，也不会有未来；再然后，在花田中看见过去，了解到他并不是一个理性到冷血的人，又对这份感情升起了一丝希望，然而冲动告白之后，他却变成了野兽，直到现在也没有告诉我，他对我是什么感情。
真的很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听见哪天的告白，对我是什么感觉，是喜欢还是爱……如果有一点喜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些天的暧昧与亲近，是因为“七宗罪”，还是因为被“七宗罪”放大的本能？
心里乱糟糟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涌到嘴边，然而，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我知道了你变成野兽的原因。”
“尤利西斯说的？”谈起罪魁祸首，他的口吻却相当平静，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刚开始，我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对尤利西斯如此宽容。后来，随着看见的过去越多，发现与其说是宽容，不如说是，他理性地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尤利西斯的过错。这个男人正常的时候，头脑清醒得可怕，连我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他不会不明白。他和尤利西斯，就像刀刃与刀背。刀刃固然锋利，却是长时间磋磨的成果，假如没有那些磋磨，刀刃就会变得像刀背一样驽钝。
尽管只见了尤利西斯几面，他却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傲慢、冲动、单纯。傲慢到极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卑。蓝伯特没能救下王后，尤利西斯看似痛恨蓝伯特的无情，实际上可能只是在痛恨自己的无能……假如他比蓝伯特出色一些，当初在战场上指挥千军的人，可能就是他。那么，王后说不定就能活下来。可惜，命运从蓝伯特被迫成为“神子”那一刻起，就已谱写好结局。
蓝伯特是王权的牺牲品。但是，深究下去，好像每个人都有牺牲。国王失去了妻子，王后失去了生命，尤利西斯失去了母亲，而蓝伯特作为未来的王，享尽殊荣，却牺牲得最多，不仅失去了亲情，还失去了人类的特征，终日只能幽居在远离家乡、不见天日的城堡里。
这一切，我作为局外人光是想想，都替他难过。蓝伯特的神色却毫无波澜，让人连安慰的话都无从说起。斟酌了片刻，我摇摇头，说道：“是我梦见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梦见了北国驱逐女巫的场景，还有王后的葬礼，以及……”我看向他，“尤利西斯递给你的那杯酒。”
话音落下，腥膻味莫名减轻了不少，萦绕在他身上的黑气也潮水般退去，他的瞳色慢慢恢复金黄色。
因为他始终一言不发，我不知道他的态度是什么，只能循着本能说下去：“奥菲莉亚来的那天，我本来决定放弃喜欢你，因为我们实在太不相配了。”感到他的视线移到我的身上，我垂下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不是淑女，不懂礼仪，出身更是平平无奇。如果不是因为诅咒，我们根本不会相遇。我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你喜欢……但是后来，你变成野兽吓到了她，说来可笑，当时我有些卑劣地高兴，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因为只要是你，不管是现在的你，还是兽化的你，我都能接受。”
他没有说话，过了半晌，还是没有说话。心中不安极了，但是已经说到了这种程度，已无法中途放弃：“其实之前已经说过一遍，但我不确定你有没有听见……现在，我再说一遍。”怪不得有的人喜欢说谎，坦白心声的感觉很不好受，鼻腔酸胀，眼眶发热，“蓝伯特，我喜欢你，非常喜欢。我的眼界不高，但我会努力理解你的想法……”
说到这里，我终于敢抬头，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中。手指在发抖，心几乎跳到喉咙口，滚烫的泪水涌出眼眶：“蓝伯特。”
他的心跳快而用力，每一下都牵扯得胸膛震动，却久久地不说一个字。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应了声：“嗯。”
我闭上眼，鼓足勇气说道：“如果可以……我想替你分担痛苦。”
说完这句话，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连身体都轻了几分。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似乎在空中静止。我吸吸鼻子，等待他的回答。几分钟后，下巴被他抬起。本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吻下来，他却只是冷冷地审视着我，手劲极大，眼中没有一丝感情，只有估量物品价值的淡漠。
许久，他松开了我的下巴，站起身，背对着我：“罗莎，你离家那么久，不想回去看看么。”
“什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错愕抬头。
他回头看我一眼，呼吸有些急促，目光却比梦中看侍女还要冷漠：“你该回去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有些玩味地笑了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冷漠的声音，“看不出来么。你喜欢我，诅咒却没有解除，说明我们并不相爱。”
虽然曾想过这个可能，但自己的猜测，跟他的亲口承认完全不一样。心跳漏了一拍，浑身的血液流速变缓，仿佛被冻结了一般。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张口好几次，都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你……”
似乎就在等我这句话，他快速地答道：“我不喜欢你。”
不着寸缕站在雪地中的感觉也不过如此。眼看他就要走出房间，我匆忙下床，拽住他的手臂，第一次用上质问的口气：“蓝伯特，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他手臂的肌肉紧绷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就算有，也与你无关。”他低头看看我的手，轻而易举地甩开我，径直朝外面走去，“马上离开城堡。别让我说第二遍。”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我的眼中。不知道怎么形容心中的感受，明明屋内温暖无比，我却觉得如同身处冰窖，慢慢蹲下来，搂住双肩，还是觉得冷。我只好蜷缩成一团，双膝紧贴着胸腹，才感到暖和了那么一些。脑中有两个声音，一个告诉我，蓝伯特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喜欢我；一个告诉我，他肯定隐瞒了什么……是不是破解诅咒的条件，不止相爱那么简单？
其实疑点有很多。比如，如果他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让人误会的话，又比如，如果他不喜欢我，中了“七宗罪”后，为什么会对我产生那么强烈的独占欲……还有，为什么他的本能会控制不住地亲近我？
只是，他不亲口告诉我答案是什么，这些疑点将永远是疑点，不会成为他喜欢我的佐证。
幸好，虽然已经难受得喘不过气，却没有狼狈地哭到眼睛红肿。可能因为潜意识还相信着，他是喜欢我的。
不，不对……就算他不喜欢我，也不能这样卑微又难看地蜷缩成一团。我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换上自己来时的衣服，等脸色不再那么难看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下的大厅，壁火旺盛地燃烧着。蓝伯特仰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双目微阖养神。他高挺的鼻梁夹着金链眼镜，链条垂至下颚角，滑进黑鳞密集的颈后。一切似乎又回到当初，陌生、猜疑、试探，仿佛彼此间从未亲密过。
……真的要离开吗？
明明前两天还站在他躺下的地方，陪兽化的他玩扔球的游戏……等下，他清醒的时候能骗我，兽化后却不会。等到夜幕降临，如果兽化的他并不排斥我，就能证明他在说谎，把我赶走只是想隐瞒什么。
我一定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第28章
不过，若是被他知道我的想法，肯定不会让我见到兽化的他。所以表面上，我还是要离开城堡。
想到这里，我深深地吸气，缓缓地吐出来，尽量若无其事地走下楼。鞋跟落在大理石地板的声音很响亮，回荡在过于空旷的城堡内。蓝伯特却像陷入了沉睡一样，始终闭着眼。和他相处了那么久，我还不知道他的听觉跟猫似的敏锐，一点动静都会睁开眼。他在装睡。
走到他的身边，他还是没有睁眼。伸手拨开他的黑发，抚上他的额头，皮肤一半冰凉，一半被壁炉炙烤得有些滚烫。我的动作这么出格，他却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既然他决定装睡到底，那我也不跟他客气。想了想，我弯下腰，吻上他的嘴唇。
双唇相接的一刹那，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我听不见壁炉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咆哮怒吼的狂风、时不时撞向窗户的雪粒……只能听见他突然变得急促的心跳声，如此强烈，如此清晰。假如心跳能传递爱意，那么这一刻，他肯定是爱我的。听着他的心跳声，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下一秒，他就会睁开双眼，扣住我的后脑，像以前那样重重地回吻过来。可是直到亲吻结束，他都没有睁眼看我一眼。
沉默片刻，我转身走向城堡的大门。家具们无声看着我的动作，连一向多嘴的座钟都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就在我推门要走出去的瞬间，蓝伯特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响了起来：“罗莎琳德。”
好笑，这时想起叫我的全名了。我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意，故作冷淡地回答：“什么事。”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有那么两秒钟，心差点从喉咙口跳出来，但是很快，他就松开了我的手，朝城堡的楼梯走去。
我低下头，看向手掌。他刚刚塞给我的，是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泛着红玫瑰般澄莹的光亮。因为戒面的红宝石过于耀眼，一眼望去，简直是一盏玫瑰色的小灯。
我莫名其妙，两三步走到他的身前，晃了晃红宝石戒指：“这是什么。”
“补偿。”他言简意赅，像是一个字也不想与我多说。
好，很好。就算他有什么苦衷，这样的羞.辱也太过分了。我气得手指都在颤抖。他看了看我拿着红宝石戒指的手，皱眉命令道：“你必须收下。”
有意思，他以为我会把这枚红宝石戒指扔还回去，以示清高么？不……我只会盯着他低垂的眼，说：“不够。”
他对上我的目光一秒钟，又迅速看向别处：“什么不够。”
“一个红宝石戒指怎么够？”我冷冷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贫穷的乡村女孩，这个戒指有什么用，拿到小镇去当掉吗？恐怕还没走出村庄，我就会被流.氓洗劫一空。请殿下给点实用的。”
他沉思了一下，点头答道：“你说得对。我会派人送几箱食物与衣服到你家。”像是无法忍受我站在面前般，他往前走了两步，侧头问道，“你还想要什么？”
“我家中只有一匹老马，殿下送我几匹骏马吧。”
“好。”他答得很快。
“我父亲是做木工的，挣不了几个钱，殿下这么大方，不如再送我几袋金币。”
“好。”
完全不知道这么说，是为了出一口恶气，还是为了让自己的形象变得更不堪。随着他的“好”越来越多，胸中翻腾的怒意消失不见，只剩下空荡荡的难受。我忽然一阵疲惫，只想快点走出城堡，等天黑见兽化的他。转身走向大门，但回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又觉得非常不甘。重新走到他的身边，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再次步入卑微的泥沼里：“最后一个请求，殿下。”
“你说。”
我放缓呼吸，因为这时连呼吸都会疼痛：“我之前说的话……都是气话。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真的不喜欢我。”
说出这句话，心跳剧烈到太阳穴都在突突发疼。他一改之前回答迅速的风格，过了半晌，都没有给我答复。随着他沉默的时间变长，心中无法控制地升起一丝期待，是不是不用等到晚上……彼此的误会也能解开？
下一刻，他转过身，走到我的身前。彼此的距离拉近，呼吸近在咫尺，却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他是这样遥远。蓝伯特低下头，对上我的眼睛，金黄色的瞳孔冷漠疏远，是看陌生人的目光：“我是真的不喜欢你，抱歉。”
心里“咯噔”一下。真好，太好了，又一次自取其辱。还好这次我有心理准备，表情不像上次那么难看，唇边甚至还挂着微笑：“谢谢你告诉我。我走了。”
“不管你是否需要，补偿都会送到你的家里。”他低声说道，口吻就像一个负责任的商人，“再见，罗莎。”
微笑再也维持不住，我走向大门，走了两步，站住脚：“希望殿下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我从不后悔做过的决定。”
“好。”我已经无话可说，“那么，保重。”
踩上大门前的深红地毯，茶壶太太叫住我，几个小茶杯顶着一件厚厚的斗篷，一蹦一跳地跑过来。茶壶太太叹息着说：“外面太冷了，罗莎小姐。披上斗篷再走吧。”
蓝伯特干的好事，没必要迁怒它们。我接过斗篷，轻声道谢。
茶壶太太看了看蓝伯特的背影，又看了看外面冰天雪地的景色，似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一路平安，保重。”
我盯着它还有那几个小茶杯，冷不丁问道：“难道你不想诅咒破除，变回人类吗？”
茶壶太太正要说什么，被座钟打断：“快走吧，乡村女孩，你已经来了这么久，诅咒都没有破除，结果不是很明显了吗？”
“是啊。”茶壶太太呼出一口气，“之前是我们看走眼了，主人并不喜欢你。你再在城堡里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快走吧，罗莎小姐，天色不早了。”
就算它们知道真相，在蓝伯特的面前，也不可能告诉我。不为难它们了。披上斗篷，我戴上兜帽，走出城堡。
冷空气骤然袭来，寒风鼓起斗篷的兜帽、下摆。我拽紧斗篷的系带，迎着狂躁的风雪，艰难地往前走去。记得之前，我以为城堡的天气跟他的心情有关。如果天气真的能代表他的情绪，那他现在一定比我还要难受……算了，为什么要帮他找理由，说不定天气越糟他越高兴呢。
走出城堡的范围，气温陡然升高，阳光明媚如金色薄纱，笼罩在一望无际的玫瑰花田。我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傍晚，就在这里等太阳落山吧。
但是，只要一安静下来，满脑子都是与他有关的回忆。从最初的那支舞、被他从巨蟒口中救下、兽化后无意识地亲近、在奥菲莉亚面前的亲吻、暴雨夜的追逐和拥抱……每一幕都历历在目，甚至还能回忆起他当时的心跳、气息和体温。
才分开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开始想念他。
低头看向手中的红宝石戒指，怒火再一次窜满胸腔，真想扔到玫瑰花田里，让它跟那些玫瑰永远作伴。但好几次抬起手，都没能下定决心扔出去。一定是因为这东西太贵重才下不了手，换一个便宜的玩意儿，还在城堡的时候，我就能给它扔了。
这时，我突然听见座钟的声音：“去那边看看，马上入夜了，可不能让她留在这里。”
“你不要傻站在那里指挥我，”勺子不满的声音，“主人说了，是我们两个一起出来查看。”
座钟冷哼一声：“我要是有脚，还用得着你？”
“我也只有一只脚啊！”
座钟不语，目光在花田里巡睃了一圈，忽然开口：“算了，那女孩看上去平庸无奇，头脑简单，实际上还挺有主见的，被主人那么羞.辱，肯定不会再留在这里。我们还是回去吧。”
勺子气得蹦起来，吓了我一跳，它蹦得那么高，我差点被它看到。它愤愤地说：“你就是想偷懒！”
座钟已经一摇一摆地往回走：“你勤快，你不偷懒。那你快把城堡周围都搜寻一遍，别让她留在这里。”
勺子气哼哼地追上去，大骂道：“你当我傻？我要去跟主人告状！”
听见他们的对话，我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还好座钟偷懒，不然就被它们发现了。蓝伯特的思维太缜密，连我会偷偷留下都想到了。若是没有野兽的存在，我恐怕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红宝石戒指的内圈刻了什么字母、用的哪几种工艺都被我琢磨出来时，太阳终于临近下山。橘红色的夕阳，紫蓝色的天空，深红色的花田……眼前的一切美丽到呼吸暂停，可惜穿过这片花田，就是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冰天雪地。
我戴上兜帽，重新朝城堡走去。这次肯定不能从正门进去，幸好第一次来这里时，我走的就不是正门。
走到一半，一双黑色的靴子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余光里。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黑斗篷、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宽大的帽檐垂下，遮住她的五官。她一手握着由云杉制成的手杖，一手捧着骷髅的头骨，头骨的眼洞射出缕缕黑气，标准的女巫扮相。之前看见的那双黑靴子，应该也是她。
我后退一步：“你是梦中的女巫？”
她的声线浑厚，不像大多数女子那样尖细：“看在你我有些渊源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往前走。”
“我们并不认识。”
“我也没说我们认识。”她转身想走，“我只想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执意找死，那是你的事。”
“慢着！”我追上去，按住她的肩膀，“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梦中的女巫……我之前看见的那些画面，是不是都是你——啊！”手掌像要撕裂开一样，她的斗篷不知施加了什么巫术，只是轻碰一下，掌心就被腐蚀出无数个小洞，鲜血混合着脓液流出。
女人站住脚，低声念了一句咒语。一道黑光闪过，掌心的伤口竟瞬间愈合。见我没事，她继续向前走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花田中。
看着连伤疤都没留下的掌心，似乎刚才的剧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那女人是女巫无疑，但她为什么要治愈我的伤口，还说是看在我和她有些渊源的份上，才警告我不要往前走？
为什么不能往前走？我和她又有什么渊源？她究竟是不是梦中的女巫？
我满脑子都是疑问。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蓝伯特应该已经变成了野兽。不管怎么说，蓝伯特都比身份不明的女巫安全一些。我最后看一眼她离开的方向，继续朝城堡走去。

第29章
穿过玫瑰花田，进入城堡的范围。一瞬间，如同走进一个不见天日的冰窖。大雪是细盐般的海浪，无孔不入，几近遮天蔽日，如果不用斗篷遮挡风雪，连前路都无法看清。记得离开时，这里的天气还没有这么糟，发生什么了？
树木被狂风吹得几乎要连根拔起，我抬起手，勉强挡住铺天盖地的雪粉，眯着眼望向前方。城堡的大门紧锁着，石墙凝结着尖锐的冰棱，大理石台阶被风雪砌成一条平路。还好我不走那边，不然怎么陷进雪地的都不知道。
艰难地转向另一边，按照记忆找到那扇狭窄的暗门。也许是因为没发现我从这里进去过，也许是因为这扇暗门过于狭窄，它还是敞开的状态。伸进一只脚，像之前那样钻进去，强烈的铁锈味挤满鼻腔。不知是否最近经历了太多事的原因，闻着铁锈味，摸着凹凸不平的墙壁，我的心情竟然平静无比，完全没有最初那么恐惧。很快，就走到锈迹斑斑的地牢。正要沿着唯一的楼梯上去，却听见一个雄浑的男子声音响起：“野兽呢？”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我、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可能在休息。你们不是只要钱吗？这里的东西都很值钱，随便拿两样就走吧。”
“我要钱，只是因为你欠我钱。作为一名优秀的猎人，你看我像是缺钱的样子吗？”马刺锵锵作响，男子似乎异常壮硕，不仅中气十足，脚步声也相当洪亮，“我来这里的目的是，狩猎最凶悍的野兽。”
“它能单挑巨蟒……不是你能对付的。”
“你越这么说，我越感兴趣。前面去，带路。”
雄浑男子的声音很熟悉，但一时间想不起是谁。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靠近楼梯的出口，尽量贴着墙壁望过去。只见一个强壮如公牛的男人，正叉腰站在大厅的中央。他穿着猎人的紧身装，肩部、手臂、胸腹都覆着坚硬的盔甲，背着一把长刀，一个箭筒，手上拿着一把长弓，鞋子后跟拖着尖锐的马刺，这种马刺很容易让马受到惊吓，除了极其特殊的场合，几乎没人使用，他却当成装饰品装在鞋跟上。
看见他的正脸，我总算想起他是谁——小镇最英俊的男人、女孩们眼中的梦中情人！
他怎么来这里了？
我又看向那个中年男人，长相有些熟悉，好像也见过。等等，他是前几天入侵城堡那些人之一，当时他还向蓝伯特道了歉，说如果不是因为巨蟒作祟，收成不好，要养家糊口，也不会来城堡干强盗的勾当……那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答案已经很明显：中年男子欠了雄浑男子的钱，把他带到城堡里，希望他拿几样值钱的东西抵债。谁知，雄浑男子被征服欲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猎到最凶悍的野兽，开始四处寻找蓝伯特的存在。
难道，蓝伯特提前知道这些人会来这里，所以才把我气走？
不对，这些人闯进城堡，应该只是一个意外。如果只是外人入侵，他就要把我赶走，我根本不可能在城堡逗留那么久。
现在……我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绕过他们，去找兽化的蓝伯特？
幸好，他们没打算在大厅内久留，很快就走上楼，一个一个地撞开房门，提着油灯搜寻起来。我趁机跑上去，朝城堡后面的空中花园跑去。
走廊长而空旷，墙面雕刻着金色的浮雕，以前这里就像是黄金铸成的长廊，现在却变成了干枯的黄色，如同金丝马齿觅失去了水分。不仅墙上的浮雕变得黯淡无光，长烛也像要燃尽般昏暗……为什么会这样？
不安弥漫在心头，穿过走廊，我从空中花园走向另一座塔楼。阴风阵阵，黑云盘踞在城堡的塔尖，似乎随时会压迫下来。眼前时黑时白。我必须在闪电划过的一瞬间，记住正确的路线，否则很容易走岔。本想从另一座塔楼的桥梁，走到前厅的三楼，谁知一抬头，就在不远处的草坪上，看见了一头比老树还要粗壮的黑鳞巨蟒。
有那么几秒钟，忘记呼吸，连心跳都停止。乌云如盖，草坪因此被染成深蓝色，如同幽暗神秘的沼泽地。这是最佳的天然狩猎场所，除非云破日出，几乎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双脚已僵成木头，我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正想掉头原路返回，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劈开浓重的夜雾，四周一下亮如白昼。我在转身的瞬间，对上巨蟒猩红如鸽子血的瞳孔。
等下，好像不是之前那头巨蟒。
这个想法刚从脑海中闪过，下一秒，它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瞳孔是两盏猩红的灯。身体已彻底僵硬。与它庞大如高楼的躯体相比，我的身板根本不值一提……这头巨蟒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与此同时，又一道闪电劈下。不知是否我的错觉，它的蛇头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它不会是……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心中升起，我连忙摇摇头，不敢细想下去。
但是，这头巨蟒的一切行为都让我熟悉：比如，我摇头的时候，它的蛇头也随着我左右摆动。如果它是之前那头巨蟒的话，估计已经把我吃掉了。它却只是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我，薄膜时不时包裹一下眼球，似乎在思索什么，蛇头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躁戾。
难道真的是……冷汗流满后背，我吞了口唾沫，小心而缓慢地抬起一只手。它的瞳孔立刻紧缩成针，紧紧地盯着我的手，喉间发出可怖的恐吓低吼声。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个低吼声非但没使我害怕，反而让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贴在它的蛇头上。黑鳞受到刺激般依次竖起，它冰冷而焦躁地盯着我，低吼声比轰雷还要浑厚，一声又一声，震得我身上的斗篷都在颤抖。
其实已经害怕得头皮发紧，但因为它始终没有伤害我，所以还没到双腿发软昏过去的程度。不过，它再这么低吼下去……不被吓晕，耳朵也要聋了。就在这时，它突然垂下头，长长的蛇尾甩过来，将我拦腰卷起。冰凉的蛇鳞是一块块冒着寒气的冰块，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巨蟒将头贴近我的颈项间，喉咙时而发出恐怖的低吼声，时而受了委屈般低哼哼，见我僵硬地一动不动，它眼眶的薄膜上下裹住一半的瞳孔，像人类那样眯起眼睛，用尾巴尖把我的手腕顶起，放在它的下颚处，自己在上面蹭来蹭去，竖起的黑鳞渐渐闭合了下去。
这样子撒娇，我已经能百分百确定，它……就是蓝伯特。
所以，他赶我离开，是因为他兽化越来越严重，怕伤害到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时，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是大厅里的那些人。他们正朝这边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身穿猎人紧身装的男人。他手提一盏油灯，到处勘探。身后的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弄得他很不耐烦：“前厅有壁炉，都去给我烧点火把过来，这边这么黑，就靠着一盏油灯，要找到天亮去！快去，别他妈在这里傻愣着看我。”
蓝伯特听见他的声音，蛇头猛然抬起，猩红的瞳孔望着前方，就像被入侵地盘的雄性动物般，已闭合的黑鳞再次竖了起来。

第30章
我连忙搂住蓝伯特的蛇颈，想把他的蛇头拽下来。然而晚了一步，雄浑男子的听觉十分敏锐，几乎是蓝伯特抬头的一瞬间，他就转过身，高举油灯，大步朝我们走来：“谁在那边？是怪物，还是野兽？”
蓝伯特垂头看我一眼，粗壮的蛇尾悄无声息地缠紧我的腰，一圈又一圈，像是要将我藏在他的身体里般。他俯下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地，是进入狩猎状态的猛兽，蛰伏在深蓝色的灌木草丛中，两只猩红如鸽血的瞳孔，警惕而冷酷地盯着雄浑男子的身影。
雄浑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半蹲下来，放下手中的油灯，轻手轻脚地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架在长弓上：“我知道你在附近，敢不敢出来见我……你这头胆小的野兽！”话音落下，冷风辗过不远处的杂草，发出簌簌声响。雄浑男子立刻闪电般转身，瞄准那边，“咻”一下射出箭。他的力气极大，箭头插.进土地后，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颤动。
这时，雄浑男子的身后忽然冒出星星点点的火光，是那些人举着火把从大厅赶了过来。浓稠的黑暗被驱散，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雄浑男子接过火把，在惨白的闪电中，高高举起，提高音量吼道：“胆小的野兽，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再不出来，我就火烧这座城堡！”
中年男子吓了一跳，连忙劝道：“你、你千万别这么做……”
“滚开，孬种！”
雄浑男子不耐烦地踹开他，靴后跟的马刺划破中年男子的皮肉，鲜血喷涌而出，浸透他的衣服。中年男子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被马刺划伤，直到在闪电下看见潺潺的鲜血，才惊惶地哭喊起来。雄浑男子看也没看他一眼，向身后那些人招招手：“别管这个孬种，我们继续。”
与此同时，闪电再一次刺破夜色，照亮渗进青石路缝隙的鲜血。这一幕简直就是噩梦中的场面。我低下头，看了看缠紧自己的蛇尾，扶着额头，完全想象不出安全渡过这次难关的办法。
虽然雄浑男子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但只要他不是瞎子，发现我和蓝伯特是迟早的事。我看着蓝伯特的蛇头，一阵无力涌了上来。
他对上我的视线，薄膜包裹了一下眼珠，像人类那般眨了眨眼。因为眼中的情绪与欲.望非常单一，目光竟显得有些天真。想起之前他口吻疏冷说“我不喜欢你”的模样，再对比他现在依赖又眷恋的眼神，不可谓不好笑。
我轻叹一声，轻顺了顺他蛇尾的鳞片。然而不知碰了他哪里，他一下兴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纵容的宠物，巨大的蛇头靠拢过来，蛇信从扁平的双唇间滑出，在我的脸上留下黏腻的水痕。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手擦掉脸上的口水……完了，心里竟然不怎么抵触。我的底线真是越来越低了。
见我并不反感，也没有教训他，他低低地“咕噜”两声，一会儿用蛇尾紧紧地缠着我的腰，一会儿用蛇头轻蹭着我的脸颊。他对自己有多么庞大完全没有概念，一个蛇头相当于我上半身那么长，我的手也只能堪堪握住他的蛇喙……根本承受不了他的大型撒娇。再说，他的蛇鳞也太冻人了。没过多久，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手指被冻成木头。他却沉浸在撒欢的愉悦中，蛇头着了火一样，在我的手上扭来扭去，哼哼着让我挠他。
“……”
差点被他磨得忘记回城堡的目的。我固定住他的蛇头，直视着他猩红的瞳孔：“你是喜欢我的，对么？”
话音落下，我竟然在一张蛇脸上看见了逃避。他的眼神变得焦躁起来，长长的蛇尾从我的身上离开，不耐烦地甩来甩去。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我皱着眉，继续问道：“你既然喜欢我，本能地想要亲近我，为什么之前要赶我离开？”
我以为兽化的他再怎么逃避这个问题，也不过是扭来扭去，谁知他低吼一声，竟然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我拔腿跟上去，但他的速度比猎豹还要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深蓝色的树林深处。他的黑鳞几乎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我又没有追踪猎物的经验，一下就失去了他的行踪。
……没见过这么讨厌的蛇！
我戴上斗篷的兜帽，环顾四周，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喧闹声与脚步声渐近，不好，刚才的动静肯定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背脊泛起凉意，我刚想蹲下，躲在灌木丛中，一道破空声响起，剧痛从腰上传来。我闷哼一声，伸手一摸，全是铁锈味的黏稠液体。再望向后方，箭羽正在我的眼底下震颤。我被箭擦伤了。该死，雄浑男子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冷汗大颗大颗地冒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本想强撑着走进树林里，去找蓝伯特，但雄浑男子他们的脚程很快，不到片刻，我的身边就围满了人。雄浑男子走到我的面前，一把将我拽起来，扯下我的斗篷：“女人？”他顿了顿，“女人不在家里待着洗衣做饭，跑这里来干什么？”
他拽着我的衣领，衣服顺势勒紧胸腹，刚好压迫在伤口上。疼痛使眼泪一下流了下来，我用力拍开他的手：“放开！”
但他的手臂就像是铁铸一般，牢牢地拽着我的衣领。随着伤口越来越痛，我连拍打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见我的眼泪，完全没想到我是因为他的动作而哭，单手把我扛在肩上：“你是小偷，来城堡里偷东西的？”他自言自语地说，“胆子真大……很多女人一听我要带她们来城堡，就吓得连连尖叫，腿软得走不动路。你知道这里有巨蟒吗？这头巨蟒毁了不少田地，很多人都因为它吃不起饭了呢。”
他明明知道城堡里的巨蟒，不是毁坏田地的那一头。我想反驳他，但他的肩甲硌在我的肚子上，怕一开口就难受地吐出来。
雄浑男子把我放在柱廊的地上，向后面挥挥手。一个男人送来伤药与绷带，然后嬉皮笑脸地站在那里，眼珠子在我的脸上滴溜溜地乱转。雄浑男子二话不说，一脚把他踹出去，走过来蹲下，要替我包扎伤口。
看在他给我绷带与伤药的份上，我摇摇头，没有跟他翻脸，虚弱地说：“我自己来。”
雄浑男子站起身，语带调侃地问道：“女人也会包扎伤口？”仿佛在他的眼中，女人除了尖叫腿软和洗衣做饭，做什么都很稀奇。我不想理他，低声说：“请你转过身去。”他竟然没有异议。我皱着眉掀开斗篷，鲜血已浸湿了两层布。还好，伤口不是特别大。动作迅速地包扎完，我抬头看向他。他竟然还背着身，口中念叨着：“你住在哪里？家里人知道你来城堡里偷东西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我不是小偷。”
他不以为然地点头：“女人脸皮薄，我懂。”
总算懂了蓝伯特跟尤利西斯说话是什么感觉。我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说：“谢谢你给我伤药和绷带。这座城堡有主人，你们快点离去吧，别像强盗一样逗留。”
“有主人？我怎么听说，这里只有野兽？”
“谣言而已。”
“哦？”他哈哈笑了两声，回头看我一眼，走过来，一只手撑在我的身前，“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座城堡是你的，你是被囚在城堡中的公主……”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像是要蛊惑谁般，逐渐低沉沙哑。
近距离看他的五官，我发现他确实有当女孩们梦中情人的资本。他的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唇棱角分明，下巴还有青色的胡茬，是非常有男人味的长相。若是单论容貌，他的长相只比蓝伯特略逊色一些，但两人要是站在一起比较，就能分出明显的高下。蓝伯特的气质尊贵出众，如鱼目中的珍珠；而他则像一头散发着腥臭的雄马，哪怕五官英俊，也掩饰不了他粗鄙的气质。
而且，不知是否因为经常打猎，他的衣服除了猎物的腥膻味，还有一股刺鼻的汗臭味，似乎很长时间都没有洗过澡。我有些窒息，要不是身体使不上劲，真想一口气跑到五十米外：“离我远点！”
他对我的抗拒视而不见，还在自信地搔首弄姿：“问你话呢，公主。我救了你的性命，你要怎么感谢我……”
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滚！”
他愣了一下，满脸惊讶地上下打量着我，摸着下巴低声笑起来：“有意思，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女孩。”
这已经不是自信了，是脑子有病。我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打算在他又一次靠过来时，狠狠地揍他一拳，再趁机逃跑。想法很清晰，就是不知道身体是否承受得住。果然，他说完这句话，像急于求.偶的雄性动物般，双手撑在我的两侧，又一次靠拢过来。记得蓝伯特也做过这个动作，但当时的我心怦怦乱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差点被汗臭熏晕过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簌簌的异响。我猛地抬头。也许是因为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形，雄浑男子并没有当回事，还在对我卖弄魅力：“怎么不说话了，小公主。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
下一秒钟，一条粗壮的蛇尾挟着冷风朝他扫来。雄浑男子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蛇尾狠狠拍在罗马柱上。石灰暴雨般当头落下，电光石火间，我只来得及戴上斗篷，挡住飞溅开来的灰尘。本以为会被碎石砸几下，谁知，蛇尾灵活地一转，一圈一圈地缠住我的腰，想把我这样卷走。
雄浑男子看见后，喘息了两秒，竟然从地上撑起来，拔出身后的长刀，脚上一蓄力朝这边扑过来——
我看得头都大了，连忙呵斥道：“不要过来！”
他却以为我是不想连累他，高声笑了笑：“放心，救个女人的本领还是有的。去死吧，畜生——”话音落下，他怒喝一声，猛然举起长刀插进蛇鳞中。
“噗呲”一声，刀尖插.进蓝伯特蛇尾的瞬间，我的心像坠入深谷般急速下沉。幸好，诅咒使蓝伯特变得刀剑不入，长刀只是卡在了黑鳞与黑鳞之间。
蛇尾离地，雄浑男子却跑过来，奋力拽住尾巴尖，想要翻身上来，同时向我伸出手：“把刀丢给我！”
我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父亲曾担心，我的心软和好脾气，会成为别人拿捏我的工具。虽然在这上面吃过很多亏，我却始终没能改掉心软的毛病。碰上假扮乞丐的老太太，还是会给她们一两枚铜币，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只要他们真诚地道歉与悔过，都不会再放在心上。但是这一次，雄浑男子是真的惹怒我了。
他自大、无知、不辨是非，明知蓝伯特不是祸害乡镇的巨蟒，还组织村民们闯入城堡中，狩猎所谓的“巨蟒”。这样的人，就算死在这里，也不值得同情。我拔出长刀，却没有递给他，而是对准他的脖颈。雄浑男子满脸惊愕：“你做什么……”
我一字一顿：“最后给你一个机会，滚出城堡，别再回来。”
他愤怒得青筋突起：“没有良心的女人，你的绷带和伤药都是我的，我才救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受伤。”
他哑然一秒：“之前是我不对……你看，我现在不是在补偿你吗？我想把你从野兽口中救下来啊！只要你把长刀递给我，你我都会安全……”
“他不是野兽，是我的爱人。”
话音落下，天与地再一次彻亮，闪电割破厚重的乌云，雷声是震耳欲聋的咆哮。几秒钟后，暴雨倾盆而下。我不再迟疑，趁着雄浑男子惊愕的时候，挥刀砍向他抓住蛇尾的手指。他反应极快，立马闪开，尽管如此，还是留下了一截手指头。算是还了那一箭之仇。
这一刀用掉了我全部的勇气。不再看他震惊至极的眼神，我把脸埋在蓝伯特的黑鳞中，拍拍他的蛇尾。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般，蓝伯特巨大的蛇尾沉重地一甩，雄浑男子从上面翻滚着落下，砸在泥泞的深蓝色草坪上。
直到我和蓝伯特已经远去，他都还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我，仿佛听见了什么恐怖的传说。

第31章
树林里，雨势略小了一些。蓝伯特停止滑行，将我放在一块岩石上，猩红的眸子看我一眼，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我怔了怔，以为他想离开，连忙喊他的名字。结果他钻进去就不动了，只露出一截粗壮的尾巴尖在我面前甩来甩去。
这是干什么？
闹脾气？
腰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躺在岩石上，一头雾水地望着他。灌木丛低矮，根本挡不住他庞大的身躯。盔甲般坚硬的黑鳞，在刺目闪电下泛着锋利的冷光。我想了想，捂着腰撑起身，找到他埋在湿漉漉杂草中的蛇头，蹲下来问道：“怎么了？”
深蓝色的夜雾中，他睁开一只眼，如同亮起一盏猩红的灯。
“生气了？”
他转动眼珠，冷冷地望向我，低吼着张开蛇喙，露出尖利的牙齿，似乎想威胁我走开。
“是我惹你生气了么。”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起蛇头，攻击猎物般扑到我的面前，恐吓地嘶吼一声。因为动作过于.迅猛，几乎掀起一阵阴风。然而，除了头发被吹乱打湿，他这个动作没对我造成任何影响。换成其他蟒蛇，不，普通的蛇就足以令我害怕到尖叫，可是他……一想到这具身躯的灵魂是他，我就无法产生半点恐惧。
“你不告诉我原因，”我伸出一只手，慢慢地靠近他的蛇喙，他的双眼一直冷冷地盯着我的手，却再没有做出恐吓的捕猎举动，“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我回来？”
他的嘶吼变得异常烦躁。我贴上他的蛇喙，低声问道：“是因为真的不喜欢我，还是因为怕我陷入危险……如果真的不喜欢我，那为什么在别人亲近我的时候，你表现得那么嫉妒？”
这句话说完，腰上骤然一紧，蛇尾一圈一圈地缠了上去，绳子般灵活地捆住我的手脚。他往前一俯身，瞳孔猩红几近滴血，蛇信从他的蛇喙间滑出，冰冷而凶狠地扫过我的脸颊。
他的蛇尾摇晃了四周的树干，树叶震颤，甩下大颗大颗的雨滴。不知是因为腰伤疼痛，还是天气太过寒冷，我渐渐失去了试探的耐心。他能听懂我的话，不然之前也不会逃避地钻进树林……我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的理智与情感都做出逃避的选择。
“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
密集的树叶是天然的大伞，挡住滂沱的雨水。但还是有几颗雨珠滑落下来，打在我的头顶、肩上。发丝已经湿透，湿淋淋地贴在背上。可能是低烧没有痊愈的缘故，头脑再次灌铅般昏沉起来。明知他说不了人话，我还是捧起他的蛇头，望着他针一般的竖瞳：“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树林被闪电照彻，一道响雷劈下。他的眼中竟浮现出一种非常强烈的悲伤。
……是错觉吗？
这时，一个浑厚的女子声音响起：“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你。”转头望去，是那个黑靴子女巫。她一手握着杉木手杖，一手捧着骷髅头，缓缓朝这边走来，斗篷与靴子不沾一丝雨水，“我在报复他，你以为所谓的报复，就是让他变成野兽，然后等待真爱之吻么。亲爱的，这并不是童话故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骷髅头抛向半空中。骷髅头旋转着，化为一本封面镶嵌着头骨的硬壳书。她指了指我，硬壳书立刻飞到我的面前，自己打开，唰唰地翻页，牛皮纸黄的书页上，一行古老的文字飘出来，是灵动的黑色精灵，在夜雾中放出耀眼的光华：
“若是十日之内，祭品未自愿献出生命，中术者将历经七宗罪，最后变为真正的野兽死去。”
不祥的预感升起，我看向蓝伯特，从女巫现身的那一刻，他就已陷入沉睡。
“什么意思？”
“想要破解诅咒，你必须自愿死去。”她深红的嘴唇翕动，硬壳书再度唰唰翻页，一行简单好记的文字浮现在我的眼前，“只要你念出这句咒语，诅咒即刻破除。但同样地，你也会失去性命。真心相爱并不是破解诅咒的条件，只是一个前提。你以为诅咒破除是浪漫故事的开端……不，它只是王子殿下痛苦人生的开始。”
“……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罗莎，北国是大国，它的王做下什么决策，周边的小国都会纷纷效仿。而它大国的底气是巫术给的，后来却下令驱逐巫师，卸磨杀驴也不过如此。这么多年来，因为一个莫须有的预言，我像老鼠一样活着，不能去祭拜自己的家人，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自己的家乡，甚至连穿衣打扮都要遮遮掩掩。而你的王子，凭借一个预言过得比神还要尊贵，成为国家的信仰，所有人都对他顶礼膜拜……凭什么？”
她的红唇勾起一丝微笑：“我花了两年的时间，学会这个诅咒……这是最适合他的诅咒，因为他的身体里本就禁锢着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我只不过是轻轻推了他一把。”
狂风吹乱树林，暴雨洪水般冲进来，浸湿衣衫、鞋子，也模糊了眼前的视野。随着她的话语，梦境中未能看完的过去在我面前重现：镣铐扣上白胡须巫师手腕的一瞬间，他灵光乍现般大喊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巫术，而是一种诅咒，想要破解诅咒，办法只有一个——”冷汗从他的额上涔涔流下，他的嘴唇哆嗦着，“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破解的办法，只是时间间隔太久了，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国王一语不发，负着手等他的答案。
半晌过去，白胡须终于想出来：“想要破解诅咒，必须先让殿下真心爱上一个女孩……同时，那女孩也必须是真心爱他。”
“然后呢？”
白胡须擦了擦汗水：“这是我年轻时看的禁.书，里面的巫术多半已失传……我能想起的只有这些。”
国王沉吟片刻，挥挥手。镣铐从白胡须手腕上移开，白胡须哆嗦着松了一口气。只听国王沉缓的声音回荡在殿堂内：“召集全国所有适婚女子进皇宫。”
画面一转，我看见屋内的蓝伯特。他坐在一张白漆椅子上，周围的窗户全被木条封死，阳光从窗棂间渗透下来，照向他的身体。他的皮肤变得很薄，颈间、手背青筋突出，青色的蛇鳞埋在皮肉中若隐若现，完全长出来的蛇鳞，则变成漆暗的黑色。他看了看那些蛇鳞，突然用两根手指攥住一片，狠狠地拔了下来。即使他很会隐忍情绪，我还是看见了他额上的冷汗，和紧抿的双唇。
国王找了很多美貌女子，像用鸡鸭投喂野兽一般，把她们送进蓝伯特的房间。蓝伯特神色冷淡而倦怠，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们一眼。
转眼间，一年过去。蓝伯特的兽化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国王在另一个宫殿与大臣议事，都能听见他躁戾而疯狂的嘶吼声。万般无奈之下，国王将他送去邻国的一个城堡中。马车队伍犹如长龙，浩浩荡荡地赶往那里。
当时，城堡的周围并没有玫瑰花田，只有一个空旷的马场。城堡的外观古朴典雅，石墙上种植着翠绿的地锦，旁边还有一块蓝宝石般澄净的湖泊。
跟他来到城堡的有几百号人，除去仆人，还有侍卫、乐手和歌剧演员。可能因为换了一个环境，他没再像之前那样闭门不出，在大厅中央搭建了一个舞台，命令乐手不间断地演奏，演员连轴转地演唱歌剧。而他坐在主位上，翘着腿，用两根手指夹起金链单片眼镜，漫不经心地观看演出。
一个夜晚，城堡的大门被敲响。仆人想过去开门，蓝伯特却摇了摇手指，示意演出继续。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挟着落叶倏地撞开城堡的大门。一个女人身穿黑色斗篷，手持杉木手杖，缓缓走进来：“没想到你变成了野兽，还能这么乐观。”
蓝伯特注视着她，半晌，吐出一个词语：“女巫。”
“是我。”
“你来找死。”
女巫轻笑两声：“就算我死，也破除不了你的诅咒。我过来，是为了欣赏你狼狈的模样。”她环顾四周，视线犹如摧枯拉朽的寒风，除了蓝伯特，所有人都不敢与她对视，纷纷低下头，“我知道你们都是忠诚的仆人，但是大难临头，希望你们能为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多考虑考虑。如果你们想继续留在这里，会跟这位尊贵的殿下一样，慢慢变成怪物。”
“够了！”座钟的声音响起，这时他还不是座钟，而是一个身材矮胖、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男子，“别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们都跟了殿下很久，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是么，你真是一个忠心的仆人。”女巫用手杖指了指他，“刚好，这城堡少了一个座钟，你就当个座钟，给王子殿下指明时间吧。”
一道黑光从女巫的手杖中射出，雾气般缠绕了中年男子的身体。他痛苦地惨叫一声，头颅、脖颈、四肢肉眼可见地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深棕色的座钟轰然落地。
城堡内死寂一片，不少人吓得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城堡。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城堡，转眼间变得落针可闻，留下的仆人都变成了滑稽的家具。
“众叛亲离的滋味怎么样？”女巫看向蓝伯特，“你不要着急，这只是我曾经遭遇的一部分，还有很多，我会一一加诸你身上。”
往事到这里结束，我回到了暴雨滂沱的现实。看看彻底变成野兽的蓝伯特，又看看坚定复仇的女巫，觉得这一切简直荒谬至极。蓝伯特并不是“驱逐巫师”的主张者，甚至，他连受益者都不是，而是一个命运和女巫差不多崎岖的牺牲品。女巫将一切过错都归在他的身上，连报复都只报复他一个人，实在没道理。
我说出心中的想法，她却听见笑话般，大笑起来：“你说他没有受益？难道他没有享受身为‘神子’带来的好处吗？既然驱逐我们，是怕我们威胁到伟大的神子，不真的诅咒他一下，岂不是白白被驱逐了？”
大笑之后，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蕴着极致的森冷与平静：“我的父亲，本来是一个钟表匠，因为钟表生意不赚钱，才开始研究巫术。那天，他花了一个银币，买了几本炼金术的书，又花了一个金币，买了一件昂贵的巫师斗篷，那件斗篷刚穿到我的身上，他就被卫兵们抓走，送上火刑架，慌乱之中，我只来得及抓住他佩戴的怀表……”
“他必须尝到失去挚爱的痛苦。这是他欠我们的。”说到这里，她转头望向我，“至于你……距离十日之限结束，还剩九天，如果你不想为他献出生命，就好好跟他告别吧。”
说完，她转身想要离开，我捂着腰上的伤口，忍着剧痛，大喊道：“慢着，你上次说，你和我有些渊源，是什么渊源？”
她却像没听见一样，走进树林深处的迷雾中，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不觉间，暴雨停歇。只有白天的时候，城堡才不会下雨。一夜过去了，不知道蓝伯特还能不能变回人类。刚想到这，一缕金光从我眼前闪过，散发着破碎星斗般的光芒，抖落在他的蛇头、蛇身、蛇尾上。不到片刻，他就恢复了人类的模样。
等他苏醒过来的时间，我一直在想，他这一生究竟经历了什么……自出生开始，就是集中王权的工具，被迫承受了与他无关的崇敬、期望与仇恨。他的前半生不仅情感被禁锢，未来的命运也早已暗中注定。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直到被诅咒变成野兽，他才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女巫的书中写，“若是十日之内，祭品未自愿献出生命，中术者将历经七宗罪，最后变为真正的野兽死去”。
她说，现在还剩九天。
也就是说，他昨天才知道想要破解诅咒，必须让我献出生命？
怪不得即使是兽化的他，也露出了那么悲伤的眼神。
假如我真的负气离开，十天后才想起回到城堡，是不是那时就只能看见他的尸体？
眼睛酸胀胀的，很不舒服。我揉揉眼，再抬起头时，却对上一双金黄色的眸子。蓝伯特醒转了。黑发被树叶间的雨水浸得湿湿的，凌乱地贴在他的额前。他的唇色有些苍白，双颊浮着病态的嫣红，脸色看上去很不好。想起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我克制住关心的冲动，不带感情地说：“你醒了。”
他漠然地看我一眼，转头看向别处，口气比我还要冷淡：“你怎么回来了。”仿佛已不记得兽化时发生的一切。
我看着他的侧脸，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赶我离开。”
兽化时已经问过一遍，本以为这时候再问，他的神色会出现一丝异样。谁知，他的眼神平静极了，语气无波无澜：“不是告诉你了么。”
“想听你再说一遍。”
他皱眉看着我：“罗莎，你一定要我把话说得非常难听么。我知道你从小失去了母亲，缺乏关心与关爱，但这么纠缠一个男人，只会适得其反。我本来只是不喜欢你，现在却开始厌恶你了。”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希望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时，不要再这么卑微了。”
“我只喜欢你。”
他头也不回地摇头，继续往前走：“我不喜欢你。”
我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臂：“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我的手，语气冷漠而厌烦地命令道：“放开。”
“我知道破解诅咒的办法了。”
世界一下安静了，他手臂紧绷的肌肉也一寸寸松弛了下去。
眼眶发热，我垂下头吸吸鼻子，低声说：“这就是你逃避我的原因吗？你害怕我为你献出生命？你太看得起我了，蓝伯特，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很喜欢你不假，但我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梦想，有需要照顾的人，干不出奉献生命的傻事。所以，你没必要那么警惕我，也没必要与我保持距离。”
许久许久后，他的声音才从前面传来：“我不想让你喜欢上一个将死的人。”
“可是我已经喜欢上了。你的逃避不仅不会让我感到轻松，反而让我更加痛苦……”我反握住他的手，和刚见面时一样，他的手背覆着坚硬的黑鳞，指间有层透明的皮膜，指甲蜥蜴般弯折，他的变化其实不大，变的只是我对他的感觉，“你如果也喜欢我，不如送我一个美好的回忆。”
“我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美好。”
我拿起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摊平他的手指，举到半空中，与他掌心贴着掌心：“从你教我跳舞的那一刻，你在我的心中就是美好的。蓝伯特，我不懂喜欢与爱的区别。可是现在，我忽然想告诉你，我爱你，非常爱你。”
他对上我的视线，喉结狼狈地滚动着。几秒钟后，他反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推到旁边的树干上。残留的雨珠飞溅，枯叶簌簌落下。我低哼一声，还没来得及看见他的表情，就感受到他粗暴而炙热的亲吻。这是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激烈的亲吻，却毫无心跳加速之感，只有苦涩，还有窒息一样的痛苦。原来吻也会传递痛苦。
“我一点也不想放你离开。”他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急乱滚烫，“我想娶你，想让你一生都住在我的地盘里，用我的遗产，穿我的衣服，睡在我的房间里……直到老死都在想念我。但我做不到那样对你，你应该拥有崭新的人生。”他顿了一下，“我也爱你，罗莎。”
这是一个令我心脏泛起剧烈疼痛的告白。
试图捉弄命运的人，终将被命运捉弄。他的一生，本来不用背负任何枷锁，那些预言，本来是为集中王权而虚构出来的文字，却莫名成为了他命运真正的走向。上颚和鼻腔一阵发酸，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将头埋进他的怀中，抽泣着大哭一场。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太阳不知何时升起。城堡的天气果然跟他的心情有关。看见这样的好天气，我却高兴不起来。这更像是一场回光返照。
还剩九天。我和蓝伯特都刻意淡忘了这个事情，开始像普通夫妻一样生活。本以为会很不合拍，毕竟我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太大，很多习惯都不一样。然而，我和他过得相当平静。蓝伯特学识渊博不假，却不会以此贬低我，反而会耐心地为我解答一些常识性的问题。两天过去，我头脑里的知识飞速增长。除了这些，我们之间的吻也愈来愈多，有时候碰到他的双唇，就不想离开。因为每一次亲吻，都是未来珍贵的回忆。
我偷偷去过一两次藏书楼，希望能找到其他破解诅咒的办法，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也是，他们肯定也想过这个办法，说不定这里的书都被翻了一遍。
这天清晨，我算了一下时间，还剩两天。蓝伯特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正在看书。随着兽化加重，他的视力越来越差，已经离不开金链眼镜。我走到他的身边，他也是先听见我的脚步声。
“怎么了。”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见见我的父亲。”我看了看他关节粗大的手指，也亲了一下，“我想让他知道你的存在。”
“只要是让你感到高兴的事，我都会去做。”他微微一笑。

第32章
二楼有一间更衣室，面积比两间卧室加起来还要大，里面有一个占据整面墙的衣橱，打开一看，是各种各样材质昂贵的衣服。我第一次知道男人能有这么多衣服……虽然颜色都很单调，除了黑、灰、白，就是接近黑、灰、白的颜色。
我好奇地摸了摸那些衣服，有的衣服看上去笔挺而修身，质地却如丝绸般细腻柔韧。蓝伯特让我随便找一件大衣。我还以为打开衣橱后，随手拿一件就行，谁知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件符合小镇风情的灰色大衣。最近几天，他的兽化越来越严重，我不想让他太过引人注目。想了想，又翻了件黑色斗篷出来。
走到楼下。他见我下楼，走过来接过衣服，动作干净而凌厉地穿上大衣。我失算了。哪怕他穿上最低调朴实的衣服，气质也依然尊贵出众。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我示意他弯腰，给他披上斗篷。那种比松柏还要坚韧挺拔的气质，总算淡下去一些。我环着他的脖颈，踮起脚，给他戴上长长的兜帽。他的眼睛被阴影遮住后，鼻梁和嘴唇顿时变得格外醒目。看着他高挺的鼻梁，浅色花瓣般的嘴唇，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一阵难受。还记得被他赶出城堡那会儿，仅仅离开他十分钟，就已开始想念他。那时我以为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极限了，谁知现在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极限，是他还在你的面前时，你就已开始想念他。
“别哭，罗莎。”下巴被他抬起，他的大拇指轻轻擦掉我的眼泪，我才发觉自己已经流了很久的眼泪，“能得到你，我的人生已经很圆满了。唯一的遗憾是，如果早知道我会早死，我不会带你回城堡。”
真的很想失声痛哭，但怕他比我更难过。我深深呼吸，摇摇头，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会单调很多……你让我学会了勇敢，学会了爱人，让我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假如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喜欢你，爱上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我的手：“没有我，你也会是一个勇敢的女孩。”他将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着，“我死后，你拿着奥菲莉亚的徽章，去王都找她，让她带你觐见国王。见到国王后，你拿出那枚红宝石戒指，告诉他你是我认可的妻子。国王会封你为女勋爵。到时候这座城堡，还有王都的一个庄园，都会是你的财产。这样，即便我死去，我的小玫瑰也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眼眶已经红肿，我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已被哽咽堵塞住。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声音像哄小女孩一样温柔：“你可以选择嫁人或不嫁人。如果要嫁人，记得选一个真正的绅士。爱上他之前，要郑重地考量他的人品。记住，如果他做不到勇敢、谦逊、虔诚、忠诚、慷慨、博学，那么他就不配拥有你。”
他明明是一个嫉妒心强烈的人，现在却如同交代遗言一样，告诉我要嫁给什么样的人……我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怀中，不一会儿，那里就湿透了。
我一抽一抽地说：“我不要嫁给别人……我只想当你的妻子。我会永远爱你，只爱你一个人。”
他一手搂着我的腰，另一手轻拍着我的后背，口气却很冷静，甚至有些残忍：“爱不是永恒的，罗莎。我会永远爱你，也只是因为我马上就要死去。如果我跟你活一样久，可能一两年后，就会被其他优秀的女人吸引。你不要当傻姑娘。”
我哭得只剩摇头的力气。
他吻上我的双唇，却没有深入，只是覆着我的双唇，低哑而无奈地说道：“现在你是我的。但是从后天开始，我希望你是你自己的。”
他没有说“我爱你”，也没有说动听的情话，更没有缠.绵地吻我，我却突然觉得自己已被沉重到窒息的爱包围。
我们在大厅的壁炉旁依偎了一会儿。等我的眼睛不再肿得那么吓人后，一起走出城堡。蓝伯特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黑马，对着马鞍扬了扬下巴：“上去，小玫瑰。”
最近，他总是这么叫我。每次被他这么称呼，除了明显的心动外，就是一阵无法遏制的、犹如刀割的心痛。我将一只手背到身后，用力掐着掌心，几秒后才控制住上涌的泪意。笑着走过去，我晃了晃他的手臂，撒娇说道：“想要你抱我。”
他没有说话，忽然上前一步，将我拦腰抱起，放在马鞍上。“坐稳。”说完，他抬脚踩住马镫，翻身坐到了我的后面，扣住缰绳一甩。黑马被他驯服得很好，没有扬蹄，没有嘶鸣，速度不徐不疾。
今天的天气不怎么好，天空灰蒙蒙的，风很大，杂草海浪般起伏，发出潮起潮落的声响。一路无话，他似乎在专心控马。然而快要进入村庄时，他突然重重地把我搂进怀中，声音是濒临失控的嘶哑：“我爱你，罗莎。”
我怔了一下：“我也爱你。”
我看见他的手背青筋突起，他的口吻也像压抑了很多种情绪般复杂：“之前说的都是谎话。哪怕我活着，也会一直爱你。这些天，只要一想起你会像这样爱上另一个男人，我就快被嫉妒逼疯。”
眼泪再次掉下来，我吸吸鼻子，无声地握住他牵着缰绳的大手。
到家后，父亲却不在家。后院的板车不在，他应该是去镇上兜售商品了。我把黑马牵到马厩，走进厨房，打开橱柜看了看，除了半条面包棍，竟然什么都没有。单身男人真不会过日子。我叹了一口气，挎着竹篮走出去，正要请蓝伯特帮忙看一会儿家，却发现蓝伯特正在跟我父亲说话。
他已摘下斗篷的兜帽，风度翩翩地站在我家的小院里，低声跟我父亲说着什么。父亲专心地听他说话，时不时地点点头，一句也没有反驳。我记得我只在厨房里待了一小会儿，这么快他们就打好了关系？
我走过去，试图插话，却发现蓝伯特早已将这段时间的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还做了一番低调又靠谱的自我介绍。我木头似的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眼神从怀疑变成欣赏，再从欣赏变成惋惜，最后惋惜化为了沉痛。而我还是一句话也没插上。感觉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女儿这段时间做了什么，有没有吃苦，他只想从蓝伯特那里，汲取有关木工的知识。
我闷闷地出门买菜，回到家，进厨房，戴上蒙尘的围裙。客厅里，坐着两个我最爱的男人。到家之前，我从未想过他们会相处得如此和睦。
我的手艺一般，只会烤肉和煮汤。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全都吃掉了。父亲找出一本书，想让蓝伯特解释一下上面的观点，但我们必须赶在傍晚前回城堡，他只好遗憾地收起了书。临走前，我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让蓝伯特先回去，我一会儿就跟上。他点点头，告诉我注意安全。我吻了他一下，然后，敲响了父亲的房门。
“谁。”
“是我。”
父亲打开门，很诧异：“你怎么还没走？”
我无奈地说：“您好久没见我，不该是这种态度吧。”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眼镜，架在鼻梁上：“能怎么办，你总归要学会独自生活的，我也得学会一个人独处。”
以前父亲总是说这样的话，告诉我，他没办法陪我一辈子……可能因为后天就要失去挚爱，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是如此令人心酸，差点鼻子一酸，掉下眼泪。
我擦了擦眼角。他拍拍我的肩膀，没有过多的安慰：“找我什么事。”
“爸爸，您是不是认识女巫？”
他皱着眉，表情严肃起来：“怎么忽然问这个，是不是谁告诉了你什么？”
我把女巫的话告诉父亲。他搓搓手指，陷入了沉思，许久站起身，关上了屋内所有的窗户，然后从一个上锁的大木箱中，翻出一个小木箱。他把小木箱放到桌子上，拿出一圈叮叮当当的钥匙，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打开小木箱的铜锁。“咔嗒”一下，里面竟然躺着一块黄铜色的怀表。
是梦中女巫佩戴的那块。我看看父亲，又看看怀表，脑中闪过几十种乱七八糟的猜测，差点脱口问道，难道那女巫是我的姐姐？
父亲没注意到我古怪的脸色，拿起这块怀表，露出回忆的眼神：“我一直没跟你说起你的母亲，就是不想回忆那段黑暗的历史。你的母亲是北国的巫医。北国驱逐女巫的时候，我刚好驾车经过那里，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希望我能救她一命。当时，她半边身子都被烧伤，看上去活不了多久。我动了恻隐之心，把她装进最下面的货箱里，带她逃离了北国。
“本以为只有北国驱逐女巫，谁知大国一带头，小国也纷纷严厉打击巫术，疑似女巫打扮的人一律被抓走，身上有烧伤痕迹的人，也会被带出去问话。幸好，你的母亲是巫医，在路上治愈了自己的烧伤，不然我和她都不可能活下来。
“我们度过了一段平静却又不平静的日子，时不时有漏网的女巫跑进村庄，但都被村民抓住，送上了火刑架。你的母亲因此每晚都做噩梦，经常惊醒，睡不好一个安稳觉。一天半夜，房门被敲响，我还没来得及去开门，一群人就闯进了屋子里。他们掀开被子，用长刀捅向床底，甚至连马厩的稻草都糟蹋了一遍，确认屋内没有其他人后，他们什么都没说，又去下一家进行搜查。我和你的母亲面面相觑，心中明白，国家又在搜查女巫了。那天快要天亮的时候，你母亲去打扫马厩，居然在一堆粪便中，扫出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她在马粪中藏了一夜，直到天亮都没敢出来。
“你母亲帮她治愈了伤口，给了她干净的水和食物。除了‘谢谢’，她没跟我们多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告诉我们她的身世背景，更没有问你母亲为什么会巫术。她在家中藏了半个月，风头过去后，提出要离开。临走前，她送给我一瓶药水，一块怀表，和一袋金币。我谢绝了金币，收下了药水和怀表。你的母亲闻了闻药水的气味，告诉我，这瓶药水能解除幻术的负面作用；怀表则被施了特殊的魔法，在危急关头使用，能让人重获新生，但是使用者会失去五年的寿命……我记得我之前生了一场大病，所有医生都说没办法，喝了那瓶药水，才捡回了一条命。”
脑中嗡鸣一片，我撑着桌子，晃晃脑袋：“等、等下，您刚说……那个怀表能干什么？”

第33章
父亲疑惑地看着我，说：“在危急关头能救命，怎么了？”
冷静，冷静。
把期望降到最低，不然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我攥紧双拳，深深吸气、吐气，手指却还是有些颤抖。拿起黄铜色怀表，我仔细观察了一遍，欣喜是滚烫的涓流灌满了胸腔。没错，这确实是梦中女巫佩戴的那块。
一时间，我不知是先感叹世事如此戏剧化，还是先庆幸好人有好报……假如我的父母天性并不善良，也就不可能救下女巫，更不会得到药水和怀表，我父亲的重病就不会痊愈，蓝伯特的诅咒更不会看见希望……
当然，如果国王没有下令驱逐女巫，也就不会有后面的复仇，更不会有我父母的相遇……我和蓝伯特也不会相遇和相爱。命运有时候是那么荒诞，有时候却那么奇妙。
我握紧怀表，转头问父亲：“这个可以给我吗？”
“如果你需要，当然可以。”
从来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样开心。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发自内心地露出微笑，差点高兴得跳起来，本想马上回到城堡，告诉蓝伯特这个好消息，但是回头看看父亲，忍不住跑回来，先给他一个拥抱。
他摇摇头，笑着拍拍我的后背。我抱得更紧了一些：“对不起……因为您一直不肯告诉我母亲的身份，这些年，我有过怀疑，有过埋怨，有过误解，我甚至想过她是不是一个坏人……把我们都抛弃了。”
“你跟你的母亲不仅长得一样，连性格都很相似，都特别善良。她是病死的，当年的烧伤太严重……巫术尽管能遏制伤势恶化，后遗症却非常折磨人。但你的母亲没有埋怨和痛恨任何人。这块怀表我本来想在当时使用，但你的母亲严词拒绝了我，她不希望我用五年的光阴，换来她的苟活。”父亲长叹一声，“临终前，她抱着你不肯撒手，一直凝视着你的面孔。她希望你能健康、善良、勇敢，你都做到了。”
这一刻，总是模糊不清的母亲形象，终于不再是书中的陈词滥调，变得生动立体了起来。
今天简直是我的幸运日。
我吸吸鼻子，刚想说什么，下一秒，父亲却突然严肃地问我：“罗莎，女巫告诉我这块怀表只有我和我的家人才能使用。你确定要为他献出五年的寿命吗？”
我以为父亲要反对我的做法，毕竟没有父母会眼看着儿女做伤害自己的事，谁知，他只是说：“如果你确定，并且做好了准备，那么你将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孩，我为你的勇气感到骄傲。希望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但是，在真正下决心之前，我希望你能思考清楚这些问题，你确定他没有利用你的善良吗？你能保证他会永远爱你吗？诅咒解除后，你们真的能在一起吗？五年听上去很短，但是世界上有很多人，手握着成千上万的黄金，都换不来五年的寿命。你确定，他承受得起这份珍贵吗？”
我沉思了一下，说：“您和妈妈当时救那个女巫时，估计也没有考虑太多吧，毕竟一旦被抓住，迎来的就是灭顶之灾，可是你们还是毫不犹豫地收留了她……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也不想去思考以后，我只想做到现在无愧于心。”
父亲点点头，坐在椅子上，拿出手帕擦了擦眼镜：“我并不是想教育你什么，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你有自己的想法就好。”
我弯下腰，亲了一下父亲苍老的脸颊：“爸爸，您把我教得很好。”
他摇摇头，似乎并不赞同我这句话，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一声：“我们的小玫瑰长大了。”
走出屋子，我最后从窗外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将手中的怀表放好。用五年的寿命，换一个人的新生，这买卖任谁都会觉得划算。然而，真正做决定之前，还是有些忐忑和顾虑……比如，我和他的感情是否能长久，诅咒解除后的生活是否顺利，女巫会不会继续报复他。不过，救人若是瞻前顾后，权衡利弊，就失去了救人的意义。至少这一刻，我想救他，我是不后悔的。
从马厩牵出马儿，我翻身坐上马鞍，朝城堡驰骋而去。过了今天，他的寿命就只剩下一天。我不想等到最后一刻，再解除他身上的诅咒，那样太不保险……要怎么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了呢？
回到城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越来越普通。阴沉密集的乌云消失了，狂风也停歇了，几尺深的积雪更是融化得一干二净。夕阳是吸饱了紫颜料的画纸，从地平线向天空中延伸渐变。上万亩玫瑰轻轻摇曳，是馥郁甜美的海浪，将城堡的石墙映衬成华美的玫瑰色。
把马儿安置在马厩，我走进城堡的大厅，视野突然一黑，双眼被蒙上一条不透明的黑丝带。熟悉而冷冽的气息包围着我，蓝伯特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小玫瑰，能不能满足我一个心愿？”
我眨了眨眼：“你……没有变成野兽？”
他轻笑：“可能‘它’也想看你满足我。”
他这么说实在是太有歧义了。我忍不住瞪他一眼，却什么都瞪不到，只好问道：“什么愿望？”
本以为他会说“亲我一下”，或是“被我亲一会儿”这种简单的情话，谁知，他双臂用力抱住我，即使看不见他的神色，也能感受到他强烈而炙热的占有欲。
“嫁给我，罗莎。”
我怔住。
“我知道，这是一个自私的请求，因为我不会是一个负责任的丈夫，不能照顾你一辈子，甚至连完整的人都不算。”他轻抚着我的发丝，声音听上去沉稳冷静，却有种动情至深的温柔，“但我想完整地拥有小玫瑰，哪怕只有一天一夜。”
因为，他的寿命只剩下一天一夜。
就算已经知道了破除诅咒的办法，我还是流下了眼泪。正想告诉他怀表的事情，却怕他像我母亲那样拒绝。思考了两秒钟，决定隐瞒五年寿命的条件，等会儿当成一个惊喜送给他。
我还在想怀表的事怎么说，下一刻，整个人突然被他横抱起来，连忙搂住他的脖颈。他眼镜的金链垂到了我的脸颊上：“去楼上换衣服。你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
“……我、我自己来。”
他低笑一声：“好。”
他把我送进了房间，点亮屋内所有的蜡烛，然后，绅士地退了出去。扯下黑丝带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面前的长裙。有那么几秒钟，震惊到失语。这是一条纯白色的长裙，却不是无瑕的白色，而是透着花苞般水嫩的浅粉色。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上面点缀着由紫色、黄色、红色宝石组成的小花，腰际、裙摆边缘都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碎钻。烛光是柔和的轻纱，笼罩在裙子上。整条裙子呈现出梦幻的色彩。
今天也是梦幻的一天。
我换上长裙，戴上雾气般朦胧的白纱，捡起放在旁边的花束，推门走了出去。
和这条裙子一样，城堡的布置也非常梦幻：走廊堆满了洁白的、绯红的、淡紫色的玫瑰花，深红色地毯从房间的门口，一路铺到城堡的大门前。
水晶吊灯的下面，蓝伯特站在城堡大厅的正中央。他穿着垂至膝盖的白色礼服，肩上是金黄麦穗般的肩章，长靴两侧镶着纯金质地的雄狮徽章。第一次见他打扮得这样隆重，但想到他是抱着必死的心态，送给我这么一场盛大的婚礼，我唇边的笑意就有些苦涩。
牵着裙子走下楼，我来到他的身边，握住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蓝伯特……”我想把全部事都告诉他，他却反扣住我的手腕，眼神温柔地看着我。看见他眼中令人沦陷的深沉感情，我的心狂跳了几下，忘记了说话。
他闭上眼，垂头吻了吻我的手背：“真希望我现在已经老了。”
心中一痛，我摇摇头：“别这么说……”
“其实我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我也曾痛恨过命运。但在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必须克制这种**。普通人能唾弃神灵，我不可以，因为我是‘神子’，是被神眷顾的人。普通人能抱怨命运的不公，我不可以，因为我出身皇室，享受着最优越一切。普通人能放纵自己，浪费时间，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做一些不负责任的事……我不可以，因为我是未来的王，说的每一个字，都必须对所有人负责。”他单手抬起我的脸，用大拇指擦掉我的眼泪，“身上的包袱太沉重，现在终于可以卸下了。所以，别为我难过。除了不能照顾你以外，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说到这里，他低声问道：“那枚戒指还在你身上吗？”
我哽咽着点点头。戒指和怀表放在一个位置，拿出来费了点时间。
他拿过红宝石戒指，低垂着眼看了片刻，神色温柔得不像话，许久，单膝跪在地上：“愿意嫁给我么，小玫瑰。”
内心的感情快要满溢出来，我抽噎了一下，用头纱擦掉蓄在眼睛里的泪水：“我愿意。”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我拿出黄铜色怀表，轻声说，“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他轻皱着眉，似乎想问什么，我摇摇头，将一根手指抵上他的唇：“我不会说复杂的情话，只希望从现在，你能为自己而活。”我弯下腰，掀开自己的头纱，覆上他的双唇，“因为你这条命是我给的。”
他紧紧地皱着眉，像是知道了什么，劈手想夺走我手中的怀表。这个时候，不方便跟他解释。后退一步，我紧握着黄铜色怀表，低声念出女巫书中的咒语。那句咒语又短又快，两秒钟就念完了。同一时刻，黄铜色怀表飞向半空中，绽放出耀眼到刺目的金光。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城堡内部被镀上一层辉煌的金粉，但很快，我就发现，那些并不是怀表射出来的金光，而是城堡本身的颜色。
穹顶的壁画是剥落了阴云的天空，壁画褪去晦暗的阴霾，恢复了原本的温暖色调。壁橱打开，十来个碗碟叮叮当当地跳出来，落地化为长相年轻的人类。长桌上，茶壶摇身变成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银勺子化为一个身材瘦长的年轻人，座钟从墙上跌落下来，趴在地上，变回了幻境中那个矮矮胖胖、留着两撇胡须的模样。
真好，诅咒真的解除了。转头望向蓝伯特，他窄瘦脸颊两侧的黑鳞，也在迅速地消退，手掌变回正常人类的大小。这些天经常梦见的场景，总算实现了。我不由露出一个开心的微笑。但是，蓝伯特却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诅咒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对了，忘记告诉他，因为有怀表的存在，我并不会死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掌，我微笑着说：“别怕，我不会死。”
没有声音。
怎么回事？
再说一遍。
“别怕，我不会死。”
还是没有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
我低下头，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却见自己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透明。很快，无名指就变成了空气的颜色。红宝石戒指坠落到地毯上。
为什么会这样？
黄铜色怀表并不能这么用？我父母都被女巫骗了吗？
我吞了口唾沫，摇摇头，想跟蓝伯特解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慌乱袭上心头，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但是，事已至此，已经没办法反悔了。能做到的，只有接受。对上他泛红的双眼，兽瞳消失后，他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是海洋般深邃美丽的蓝绿色。真好，他总算不用受诅咒的折磨了。我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却不小心穿透了他的脸庞：“好好活着，不要难过。”身体越来越透明，我怕到最后自己变成空气，连忙抱住了他，仰头用口型说道，“帮我照顾好父亲。我爱你。”
他一直没有说话，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神混乱而痛楚，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将我铭记在骨血里一般。
没办法，我也没想到女巫会骗父母，用假怀表作为报答。不过……哪怕是用自己的性命换取他的新生，我也是不后悔的。只是有些遗憾，不能陪伴父亲到老死。
但我相信他，一定会替我照顾好父亲。
最后，我好像真的变成了空气，飘到了城堡的上空。黄昏是天际线一场梦幻的大火。自上而下地望去，这座玫瑰色城堡华美瑰丽到令人叹息。
每个女孩都曾做过玫瑰色的梦境。因为他，我的梦境变成了现实。
意识逐渐模糊，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似乎与风来到一个遥远的国度，这里有庄严沉重的钟声，种植了满城的红玫瑰。每个路过这座城市的人，都在议论那些鲜艳盛放的玫瑰，却无人敢去触碰。
我看见国王让位，年轻俊美的男人走上教堂前宏阔的广场，垂下头，戴上了镶嵌着红宝石的王冠。
他的神色比寒冰还要冷冽，眼神是被极光染成蓝绿色的山巅银雪。正值初春时节，他却畏寒般穿着厚重的白色大衣，大拇指戴着象征着至高王权的黄金戒指。他接过权杖，转身面对广场上蚂蚁般的民众。
这样也很好。我的爱人，他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这么多人注视着他，他应该不会再寂寞。
……
……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女巫并没有欺骗我们，只是我的父亲理解错了意思——失去五年寿命，并不是寿命缩短五年，而是失去了五年的时间。
可能有人还是不明白，那么，我直接点表达吧——
我再次醒来，已是五年后。

第34章 蓝伯特番外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经常梦见这座城堡。梦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只要我能拯救这座城堡的主人，就能获得数不清的财富和至高无上的地位……”
又做噩梦了。
不过，能梦见她，即使是噩梦也是美梦。
烛光昏暗，笼罩在她深栗色的微卷的头发上，她的眼睛也是深栗色的，如同过于香醇的果酒，嘴唇则是丰盈饱满的玫瑰色。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如此真实，如此细腻，似乎真的紧贴着他的手掌。他的心不由一阵剧烈的绞痛。
与此同时，她说出了那句令他恐惧至深的话：“……我是为你而生。”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渐渐被空气染色，与地牢融为一体，化为一缕缠.绵悱恻的清风，飘向他握不住、也找不到的地方。
诅咒破除后，蓝伯特在城堡里住了小半年，没日没夜地看完了藏书楼里跟巫术有关的书册，试图召回罗莎琳德的灵魂。他自学了巫术、邪术、占卜术，甚至找到神秘的伊比比奥人，见到了他们口中的黑巫觋。
那是一个身强体壮的黑皮肤男人，头发粗短，双颊纹着红、白、黑三条线。他穿着由花豹皮制成的长袍，手中拿着萦绕着幽绿色魔力的法杖。听说，法力高强的黑巫觋，能在月圆之夜变成猛兽，指引人们找到逝者的灵魂。
蓝伯特在伊比比奥人的部落住下，与他们同吃同住半个月，终于等到月圆之夜。那天，所有人围在一起，手持火把，扔向中间篝火丛。黑巫觋低念着咒语，将幽绿色的法杖抛到半空中，走向炽热而鲜红的篝火。他每走一步，身体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四肢缩短，皮肤冒出厚而密的毛发，脸庞变短，猫一般的白色胡须伸了出来。到最后，他化为一头肌肉虬结的黑豹。
伊比比奥人手牵手，吟唱着朴实古老的歌谣，与黑豹一起望向远方。他们告诉蓝伯特，歌声停下后，逝者的灵魂就会从火光中走出，来到他的身边。
不一会儿，吟唱停止，法杖在空中释放出太阳般强盛的幽绿色光芒。然而，篝火中什么也没有。
罗莎没有出现。
她没有来。
蓝伯特站在火热的篝火旁，神色看上去很平静，实际上全身已像畏寒般开始战栗。
她没有来……
为什么？
仪式结束，黑巫觋恢复人类的模样，接住掉落的幽绿色法杖：“有两个可能，一是，她的灵魂消失了，去了我召唤不了的地方；二是，她不愿意见你。”
后一句话是锋利的刀刃，划开了他心头陈旧的伤口。蓝伯特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不能强制召回她的灵魂么。”
黑巫觋摇摇头：“召唤魂魄的前提，是魂魄还在这个世上。如果她的灵魂去了一个未知的地方，就算是神灵也找不到她。”说到这里，黑巫觋变幻出一个小木匣，单手打开，里面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水晶球，蛊惑说道，“如果你实在想念她，用这个也能看见她。不过，只能看到一个不会说话的幻象。”
蓝伯特接过水晶球，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深栗色长发的女子。她的眼睛是香气馥郁的栗色美酒，嘴唇是略厚的玫瑰花瓣。这个幻象真实得不可思议，连女子脸上细细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周围人看见后都暗暗吃惊，原来这个男人的心上人是如此美丽……怪不得他疯了似的一定要见到她的灵魂。他们都以为他会重金买下这颗水晶球，然后，夜夜都不再离开这个幻象。他们见过太多被幻象迷惑的痴情人。谁知，蓝伯特与幻象对视了一会儿，就将水晶球放了回去。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而惫倦：“不是她。”
任何东西都取代不了她。
蓝伯特终于放弃了寻找罗莎的灵魂，回到了北国。
这两年，他一直在其他国家漂泊，走遍了欧洲乃至非洲偏僻的部落。北国的各方势力早已经过了一番大清洗，许多人已不认他王子的身份，甚至质疑他身为神子的真实性。
蓝伯特没有回应那些质疑。两个月后，他直接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回归仪式，邀请了王都所有的百姓。那天，本来风和日丽，蓝伯特走上高台后，却突然刮起了狂风，敲响了大教堂神圣而沉重的大钟。人们惊慌失措，还以为天灾即将降临，下一秒钟，狂风消失，太阳破开浓厚的乌云，照向高台上的蓝伯特。
是的，阳光没有普照大地，只照向了蓝伯特一个人。人们或迷惑，或慌张，或好奇地望向高台。人潮拥挤的地方，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神子回来了！”
有人回想起大主教的预言，连忙诚惶诚恐地下跪，双手合十，祈求神子赐予平安。随着跪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一些从未听说过预言的人也不明所以地跪下了。
从头到尾，蓝伯特没有说一句话，神像雕塑般站在台上，却令人们深信不疑神子的存在。当然，这要多亏国王的预言。如果没有国王的安排，他用再多的巫术，花再多的银币雇人喊口号，也是没用的。
不久后，国王退位。没人知道这位身体强健的国王，为什么会突然退位，但是民众并不关心，因为继承王位的人是“神子”。没人能违抗神的旨意，就连曾经至高无上的国王也不行。
蓝伯特即位当天，大教堂前的广场上，忽然刮起了无数片玫瑰花瓣组成的微风。那些玫瑰花瓣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有多少瓣，突然就飘到了神圣庄严的大教堂前，将宏伟壮观的纯白色建筑，映衬成轻浮的玫瑰色。
人们匍匐在地上，想法各异，大多数人都以为新王会因为这个怪象而勃然大怒，然而，半个小时过去，新王都不发一语。有大胆的人悄悄抬头，就看见相当诡异而暧昧的一幕：玫瑰花瓣仿佛有生命有意识一般，组成一个窈窕美丽的女子身影。女子从空中缓缓走到头戴王冠的新王面前，垂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在所有人眼中，新王是理智、冷静的代名词，头脑如工艺卓绝的钟表般严谨精准，齿轮严密地啮咬着另一个齿轮，说话做事不带丝毫感情。但是这一刻，他却死死地盯着花瓣组成的女子，眼中泛着恐怖的猩红，似乎灵魂都被那些诡异的花瓣勾走，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从高台上摔下去。
那天以后，凡是目睹这一幕的民众都被秘密封口。然而，各种各样的传闻还是流传了起来。有人说，国王曾爱上一个法力强大的女巫，但女巫不爱国王，于是把他变成了野兽，但是国王依然痴心爱慕着她，女巫不忍，又解除了他身上的诅咒，但是再也不肯与他相见。有人说，那些玫瑰花瓣是一个善良的平民女子，因为帮国王破除了女巫的诅咒，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刚刚是来向他告别。还有人说，玫瑰花瓣是掌管春天的女神，在天上看见年轻俊美的国王，忍不住踏着微风而来，献上一个萦绕着玫瑰花香的吻。
大多数人都相信最后一个的说法。
国王果然是神选之子。
半年后，人们开始对这位年轻的国王又敬又怕，不知如何评价他的政绩。他的行事风格冷酷而铁血，手腕强硬，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说服了内务大臣，重启巫觋部，收纳了许多巫术方面的人才。同时，他禁止民间学习巫术，大力鼓励农耕与通商，组织占卜师预言适合耕种的时间，预防自然灾害。很快，那些荒废的农田都种上了作物。
但是，他也有令人恐惧而迷惑的一面。他命令王都的花匠，在王都的每一个角落，都种上鲜艳火红的玫瑰。玫瑰不是国花，也没有神圣的寓意，价格更不便宜……就连国王最忠实的拥趸，都无法理解国王为什么要浪费人力与财力，去做这么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更让人们摸不着头脑的是，玫瑰种完后，他禁止人们采摘与践踏，凡是损伤玫瑰者，一律以侵.犯侮辱皇室论处。
人们对此议论纷纷。但因为国王只做了这么一件荒谬的事，倒也没有民怨四起。渐渐地，他们习惯了王都内到处都是玫瑰的景象，也习惯了整座城市火焰一般瑰丽的玫瑰色。很快，国王又下了一条荒谬的命令，禁止民众取名为“玫瑰”，包括“玫瑰”的衍生词。人们再度议论纷纷，不过，因为国王在其他方面足够英明神武，这些小荒谬渐渐被传为浪漫的爱情故事。
一年又一年，两年半的时间转瞬即逝。距离罗莎去世，已有足足五年。其他国家的人都忘记了大陆北边曾有个“巫国”，现在，每一个路过这个国家的人，都叫它“玫瑰色王国”。因为这里的玫瑰花实在太多了，居民的矮屋、宏伟的教堂、金碧辉煌的皇宫……火焰般的玫瑰无处不在，整个国家的天空都是炽热的玫瑰色。
这天，深夜。一辆驷马马车停在皇宫的广场前，奥菲莉亚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走下来。年轻的侍女好奇又羡慕地打量着她。除了奥菲莉亚，任何一个女子都无法靠近国王。奇怪的是，奥菲莉亚已经嫁给了另一位公爵，还生下了一个孩子。她们都很好奇，已为人妇的奥菲莉亚，是怎么勾住国王的心。
奥菲莉亚脱下厚重的斗篷，接过女官手中的烛盏，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一个偏僻却明亮的殿堂。这里没有蜡烛，只有一颗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整个殿堂被它们映照得亮如白昼。
奥菲莉亚很清楚，自己还能见到他，是因为她曾见过罗莎琳德。
那个美丽、纯真、善良、勇敢的女孩。
她没想到罗莎会为蓝伯特牺牲自己，更没想到蓝伯特对她的爱，会是如此深沉……五年过去，她都已爱上了其他男人，他却还在等她，等一个已逝的人。
黄金般的殿堂内，深栗发色的女子画像随处可见，每一张都栩栩如生。哪怕知道这些画像都是蓝伯特亲手所作，奥菲莉亚的心中还是升起了一丝寒意。
这样炙热，这样恐怖的爱……恐怕只有逝者才承受得起。
她单手抚胸，行了一礼：“陛下。”
蓝伯特穿着垂至膝盖的长袍，头上是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王冠。今夜，他的神色一改之前的不近人情，变得格外温柔，像是吝啬的人终于找到了珍稀而贵重的宝贝。
他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红宝石戒指，黑发垂落了几缕，挡住他突出的眉骨，令他身上那种高不可攀的气质削弱了一些。
“我又梦见了她。”
奥菲莉亚沉默着。
国王只需要倾听，不需要回答。
“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回到我的身边。”蓝伯特转了转戒指，声音低缓，蕴着难以言喻的怀念与疯狂，“这一次，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把她的灵魂留在身边。没有人能同生共死，但是只要她回来，从今往后，我和她的命运都会紧密联结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谁能想到，国王每一个荒谬的命令——种下满城的玫瑰、禁止与“玫瑰”同名……就连他一直未娶，都是因为曾经失去的挚爱呢？
又有谁能想到，表面上理智冷静、英明神武的帝王，实际上早已……疯得彻底。

第35章
我不会死。
别怕，我不会死——
像跌落在记忆长河中般，手脚都被河水牢牢地锁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我想睁眼，眼皮却像被黏住一样睁不开。乱七八糟的声音涌入耳朵里：交谈声、马蹄声、车轮碾过落叶的声响……
“主人，两位小姐要的东西都买到了。您真的只给三小姐带一根树枝吗？”
“嗯。”一个男子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她跟她逝去的母亲一样，对这些东西都不在意。给她带珠宝或绸缎回去，她反而会埋怨我对她不上心。”
“好的，主人。再过半个月，我们就能回到北国了。要不要给夫人写封信，告诉她您在路上……”
北国？
蓝伯特……
一瞬间，所有记忆涌入脑海。我看见上万亩玫瑰花田、被铅块般阴云笼罩的城堡、恐怖狰狞的巨蟒……以及，诅咒解除时的万丈金光，和一双混乱而痛楚的蓝绿色眸子。
我似乎没有死。我还活着。
女巫没有骗我们。
猛地睁开双眼，却被水波般闪烁的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我记得诅咒解除后，身体莫名变成了空气，飘向了城堡的上空。现在身体却好好的，还有知觉，能握紧拳头……对了，我在哪里？
这时，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我艰难地转头望去，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装饰豪华的车厢内部，有小桌，有软塌，还有沙发似的座椅。一个相貌端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不远处，他穿着深紫色的衬衫，纽扣、胸针、腕表的表带均由黄金制成，看上去非常有钱。我还没办法自如地掌控身体，差点摔下去。他似乎极有修养，听见动静，也没有贸然看我，而是用一根手指将桌上的茶杯推过来：“你终于醒了。润润喉。”
桌上只有一个茶杯，我不想和陌生人共用一个杯子，摇摇头，干涩地问道：“你是谁？”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他看我一眼，有些调侃地说，“你胆子未免太大，穿着婚纱就跑了出来。幸好碰见的是我，要是其他男人，见你昏倒在路边又长成这样……现在是生是死都难说。”
我昏倒在了路边？我看看身上的裙子，还是城堡里那件婚纱，只是裙摆沾上了不少泥泞。想撑起身，看一看车窗外的景色，双脚却使不上力气。我只好求助地望向中年男子：“那个……我不是逃婚，我住在瓦因村，我的家人和爱人都在那边，可以送我回去吗？”
中年男子诧异地说：“你在开玩笑么，小姑娘。瓦因村是一年以前的叫法，现在它和它的国家都归属北国了。整个村落已被一个大财主买下，准备修建成庄园，村民们早已搬到其他地方去了。你的家人和爱人怎么可能在那边？”
“……一年前，怎么可能？”我揉揉太阳穴，“我昨天还回过家。”
“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
“就算是前天也不可能啊。”头突然一阵剧痛，像要裂开一样，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宏伟庄严的大教堂前，年轻俊美的男人走上广场的最顶端，垂下头，被戴上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王冠。他的神色如冰雪，眼神寒冽。他是……蓝伯特。
我的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是不是怀表与女巫的诅咒相冲，导致诅咒破除后，我不仅失去了五年的寿命，还莫名昏迷了一年？
不对，怎么可能昏迷一年，而毫发无伤。而且，我真的失踪一年的话……父亲和蓝伯特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以为我已经死去？甚至，已经为我举办了葬礼？
要快点找到他们。但我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不知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是真是假，蓝伯特是否已当上北国的国王。
疑问太多，却不知怎么问出口。我要怎么说才不会让中年男子认为我是个疯子？
这时，我看见中年男子手边放着一份报纸，还能嗅到油墨的气味。能在马车上看当天的报纸，这人果然是个有钱人。我迟疑一下，问道：“能借我看下报纸吗？”
这样问很奇怪，他却没说什么，伸手将报纸递给我。
头版是一个男人的侧身画像，他的眉眼距离极近，显得眸子冷峻而充满侵略性，头戴黄金橄榄叶编织而成的王冠，上面点缀着数颗鸽子血宝石，身穿黑色金线长袍。标题简洁却令人震惊：宴会上北国向诸国宣战，发言称，诸王有两个选择，一是归顺，二是战败后归顺。这句话是谁说的不言而喻。我没想到蓝伯特当上国王后，会变得这么冷酷强势……还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会厌恶用战争解决问题。
中年男子见我一直盯着头版的侧身画像，摇头叹道：“跟我那两个女儿一样，见到蓝伯特陛下就移不开眼了，整天做着嫁给他的白日梦。”
不知是否天气太过闷热的缘故，听见这句话，手心和后背竟渗出一层热汗，心跳也莫名加快。我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干干的喉咙：“陛下……他娶妻了吗？”
“这下我相信你不是北国人了。”中年男子回答，“北国人都知道，我们的陛下从不近女色，连侍女都无法近身。”他笑了笑，“陛下是唯一还独身的国王，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被邻国公主求婚的国王。这事说来好笑，那个公主打听到陛下将整个王都都种上了玫瑰花，并禁止民众取名为‘玫瑰’，还以为陛下喜欢玫瑰，送了好几车玫瑰花到皇宫里去，当众向陛下示爱。谁知，还是被陛下拒绝了。”
我再度看向报纸上的侧身画像，说不清心里的感受。毫无疑问，将整个王都都种上玫瑰，禁止民众取名为“玫瑰”……都是因为我。不知这一年来，他是怎么度过的。如果我失去他的消息一整年，肯定会难受到疯掉。不过，他这么理性的一个人，无论是知识还是阅历，都远超于我，应该不会难受太久。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正要打开报纸，看向下一页，目光忽然被日期吸引。新元历1701年9月3日……怎么可能？是印错日期了吗？
怎么可能已经过去了五年？
我揉揉眼，再看过去，还是新元历1701年。不敢置信地翻到第二页，是北国今年农业情况的概述，上面说巫觋部已与农业部合作两年，总产量相比去年又翻两倍。接着，就是对蓝伯特这项决策的称赞，赞美他敢于打破陈规，让农民们都有事做，都有饭吃。再翻一页，画风突变，讲的是民众对北国皇宫异象的担忧。他们怀疑巫觋部在研究杀伤力巨大的魔法武器，想要挑起北国与其他国家的战争。内务大臣否认了这一说法。
再后面，则是一些民生相关的小新闻，比如花粉过敏的居民是高价购买抑敏的炼金喷剂，还是选择搬离王都，国家对此是否有补贴；还有一些关于王都的旅游宣传……令我惊讶的是，许多人都将北国称为“玫瑰色王国”。
看到这里，我不得不相信，的确已经过去了五年。中年男子能说谎，眼前的报纸却不可能骗人，那么多需要时间去呈现的新闻，中年男子不可能为了骗我，而去专门印刷这么一份报纸。
距离诅咒破除，已经过去五年了么……如果只是一两年，我还能说服自己，蓝伯特还爱着我。但是，五年。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就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今年的想法能和明年保持一致，更何况是爱情这种容易退却激情的感情。我只能自我安慰，他禁止民众取名为“玫瑰”，将玫瑰种满王都，都是因为我。他……应该还爱我。
不管怎样，先见到他再说吧。我折起报纸，看向中年男子：“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罗莎琳德……既然瓦因村已经是北国的地盘，那我也算北国人吧。谢谢你救了我。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想去王都该怎么走？”
“我就住在王都。路程很远，即使是最快的马车，比如我这辆，也还要半个月才能抵达。”中年男子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我片刻，“除了‘玫瑰’，‘玫瑰’的衍生词也被禁用。到了王都，你可不能叫‘罗莎琳德’了。”
没想到王都会这么远。我斟酌着说：“能不能麻烦你捎我一程……我会按照市价付给你佣金。”
“你看我像缺钱的人么。”中年男子轻笑一声，“看在你跟我女儿差不多年纪的份上，可以捎你一程。不过，你得把这身婚纱换下来。刚好，前面有个小镇，我这里也有年轻女孩穿的衣服。”
“谢谢，真的太感谢你了。”我赧然地说，“这些我都会按照市价还给你。”
他摇摇头，不容拒绝地说道：“不用。如果你真想感谢我，跟我的小女儿做朋友吧，她的性格跟你很像……希望她以后不会像你这样，穿着婚纱偷跑出来。”
“……我没有偷跑。”
他却像没听见一样，仰靠在沙发座椅上继续看书。
午后，经过与中年男子的男仆交谈，我了解到中年男子叫洛克菲勒，都叫他洛克菲勒先生。是第一拨响应鼓励经商政策的人，因此被封为勋爵，是北国的新兴贵族。他现在能说是北国最有钱的一拨人，可惜并不被命运眷顾，原配在一年前病逝，因为担心常年外出经商，家中的小女儿无人照顾，便又娶了一个貌美能干的妻子，对方还带了两个继女过来。他告诉我，如有需要，可以在他的家里住一段时间。反正他家都是女人，不必感到不自在。
我问他：“你不怕你的妻子多想吗？”
“我和我的妻子是合作关系，并没有爱情。”洛克菲勒先生淡淡地说道，“她想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我想让自己的女儿得到照顾。我们之间只有利益，她怎么会多想。”
一个有钱的商人都会因为利益而结婚，一个国王会不会也……我甩掉这些无谓的想法。等见到蓝伯特再说吧。
我们在小镇住下。洛克菲勒先生的男仆递给我一条苹果绿的长裙。我拿到裙子，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这条裙子这么华丽扎眼，裙摆虽然不像身上这件婚纱那样，镶嵌了许多宝石，但金线与银线交错，边缘还镶着大小一致的珍珠，能看出来价值不菲。
我硬着头皮穿上，下楼与他们一起用餐。周围的人一直在看我们，时不时交头接耳。他们的口音不像洛克菲勒先生那样优雅易懂，带着浓重的乡音。我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懂，忍不住望向洛克菲勒先生：“他们在说什么？”
洛克菲勒先生含笑说道：“他们以为你是我的情人，都在羡慕我找了一个这么美丽的女孩。”
我涨红了脸：“我、我有丈夫，先生。”
洛克菲勒先生垂头用餐，看不清他的表情：“放心，我对跟我女儿一个年纪的女人没什么兴趣。”
接下来的日子，我有意与洛克菲勒先生保持距离，谣言却还是不胫而走。这都要归功于蓝伯特鼓励经商的政策，像洛克菲勒先生这样靠经商成为富豪的新兴贵族，是整个北国的大名人。只要是从商的人，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很快，各式各样的谣言就流传了起来。
等到半个月后，马车进入王都，连负责验收名帖的人都调侃了一句：“洛克菲勒先生，您和您的情人终于回来了，现在恐怕连陛下都知道了您的风流韵事。”
我只能面无表情，假装耳聋。

第36章
虽然早已在梦中见识过北国王都的宏阔，亲眼看见这座城市，还是被震撼了。空气中氤氲着馥郁甘甜的花香，玫瑰犹如燃烧的火种播满了大地。远方绵延的山脉上，矗立着一座座气势宏伟的堡垒与高塔。这是一座古老却不陈旧的城市，这是一座能摸到历史厚度的城市。这是……他的城市。
马车驶到市中心，这里人来人往，有头裹白巾的女佣，也有戴着鲜花宽檐帽的贵族小姐；有邋里邋遢的小商贩，也有坚持戴高帽穿披风的绅士。但是，不管他们打扮得再怎么夺眼球，都比不过广场喷泉池中央的白色雕塑：男人五官美丽却神色疏冷，一手握着骑士长剑，另一手却捧着骇人的骷髅头。他穿着剪裁凌厉的军装，外面是垂至膝盖的大衣，披风曳地，雕塑底座刻着一行小字：以此纪念北国巫觋部重启。
“这也是我敬佩陛下的原因。”洛克菲勒先生翻着书，忽然开口说道，“谁都知道，他曾遭受过巫术的迫害，却仍能静下心来思考，普通人能否与巫术共存。很多国家闻‘巫’色变，恨不能彻底与巫觋划清界限，他却深知堵不如疏，制定了一系列法律法规，既让巫觋得到限制，又让他们能行走于阳光之下，还改变了普通百姓的生活。”他叹息一声，“陛下真的很伟大。以前人们生病了，要么放血，要么只能服用水银丸，现在有了巫医，几乎没人去蒸水银桑拿了，大家都不再害怕生病。”
听见这番话，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蓝伯特曲折的命运虽然不是巫术直接造成，却跟巫术脱不了关系。事情结束后，他却能如此冷静理智地权衡利弊，为巫觋正名，为百姓谋求福祉。他确实是一位伟大的帝王，也是一个让人不后悔爱上的男人。
我吸吸鼻子，悄悄地擦了擦眼泪，小声地“嗯”了一声。
洛克菲勒先生的庄园在王都郊外。马车经过市中心、商业街、大教堂广场，又行驶了将近半小时才抵达。他的家人早已并排站在大门前等他。最前方的女人戴着深紫色的宽檐帽，脸上罩着黑网纱，身材高挑，举着一把蕾丝遮阳伞。她旁边站着两个一高一矮的少女，脸蛋圆圆的，远不如她美丽，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一直在斜瞟马车后面的货箱。这大概就是洛克菲勒先生的妻子和两个继女。
直到马车停下，我才看见洛克菲勒夫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少女，她的粗辫金子般闪耀，眼睛是干净的蓝空，嘴唇很红，穿着浅蓝色的长裙。见洛克菲勒先生走下马车，她双眼立刻漫上泪水，情真意切地喊了一声：“爸爸！”她应该就是洛克菲勒先生口中的“小女儿”。
她的继姐们则像抢花蜜的蜜蜂般，嗡嗡地飞到货箱上，撑着箱子蹦蹦跳跳地喊道：“我的裙子呢！”
“我的项链，我的项链！是不是我要的钻石项链，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洛克菲勒夫人优雅地站在庄园的大门前，既没有像她的女儿一样失礼地扒箱子，也没有流下狼狈的泪水。她轻轻抬了下遮阳伞的伞檐，微笑着说道：“欢迎回家。”
听着洛克菲勒先生小女儿的哭声，还有两个继女的争吵声。我进退两难，不知怎么走下马车。这时，洛克菲勒先生将小女儿推开，理了理衣领，低声说道：“安静点，女孩们。有一位客人需要在我们家里暂住一段时间，罗……温妮小姐，她是一位可怜的孤女，来王都寻亲，希望大家能待她和善一些。”
温妮？估计是他临时给我取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走下马车。
两个继女叽叽喳喳的争吵声一下消失了。洛克菲勒夫人下颌微抬，似笑非笑地打量了我许久，不知在看什么。半晌，还是洛克菲勒先生的小女儿最先向我问好：“你好，我叫艾丽莎。这是我的两个姐姐，红裙子的是格蕾丝，绿裙子的是卡洛琳。”
话音刚落，她的两个继姐就吵了起来：“你不想被她介绍，你说话呀，掐我干什么！”“我什么时候掐你了！”
难以想象，那么端庄优雅的女士，竟会生出这样的……女儿。我点点头，假装没听见那边的打闹声：“你好，我是温妮。”
洛克菲勒夫人微微一笑，说：“温妮小姐，来者是客，欢迎你。”似乎并不介意我的到来。
走进大门，洛克菲勒先生的庄园大得离谱，光是花园的占地就超出了我的想象。红绿裙子追逐打闹着，一直喊着要礼物。艾丽莎安静地跟在洛克菲勒先生的旁边，绝口不提礼物的事。洛克菲勒夫人走在他们的后面，时不时用手帕擦拭不存在的汗水。
我不太喜欢这家人之间的氛围，无意在这里久住，只想快点见到蓝伯特。但想要见到一个国家的元首谈何容易。
进入主厅，一个女佣走过来，主动带我上二楼，将我引进一个布置典雅的客房，提醒我不能睡太久，马上就是下午茶的时间。我点点头，关上门，先去浴室梳洗了一番，思考等会儿怎么请求洛克菲勒先生送我进皇宫。
不久后，女佣敲门，告诉我下午茶时间到了。我在衣橱里找了一件颜色素净的裙子穿上，走下楼去。洛克菲勒先生正坐在主位上看报纸，见我下楼，不经意般看我一眼。红绿裙子尖叫着拉扯着上桌。艾丽莎在我的旁边坐下，轻声说道：“王都很大，你想找一个人绝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容易。短则半年，多则几年。不过，我爸爸人脉很广，什么人都认识一些，你不妨跟他描述一下你要找的人在哪里，长什么样子，职业是什么，有没有什么显眼的特征。他一定会帮你的。”
洛克菲勒夫人吹了吹红茶，娓娓地说道：“是的，找人不能急于一时。你先说说他长什么样吧。”
我握紧刀叉，呼吸停滞，连心跳都漏了一拍。该怎么说……我要找的人是你们伟大的陛下，北国的国王？估计会被当成胡言乱语的疯子。
“……他在皇宫里做事，”许久，我斟酌着说道，“头发是黑色的，有一双蓝绿色的眼睛。”
我刚说完，红绿色裙子姐妹就尖声嘲讽道：“皇宫里只有陛下是黑头发，也只有陛下的眼睛是全天下最迷人的蓝绿色。你这个村姑想攀高枝，想都别想！”
“对，陛下是我的。我一定会嫁给陛下，你想都别想！”
说完，她们又因为谁能嫁给蓝伯特而争执起来。洛克菲勒夫人撑着额，挡住双眼，一脸头疼。
洛克菲勒先生皱眉看她们一眼，抖了抖报纸，说：“皇宫里接近黑色头发的人有很多，但蓝绿色的眼睛确实只有陛下才有。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我明天会去皇宫述职，你描述得详细一些，我帮你问问。”
我很不喜欢他家的氛围。艾丽莎虽然待人温和，却毫无存在感，我看见她的手腕有青紫的淤痕，似乎经常被人欺负，洛克菲勒先生却不闻不问，像没看见一样。那俩姐妹明明不是洛克菲勒先生的亲生女儿，却穿得比亲生女儿还要华丽夺目，发髻的珠宝鲜花已快要堆不下，洛克菲勒夫人貌美强势，猜不透她的想法……我不想掺和他家的事，只想快点见到蓝伯特，一咬牙问道：“能带我一起去吗？”
洛克菲勒先生还未答话，他的妻子先笑了：“小姑娘，你果然是从乡村来的。”她的声音轻柔，不带丝毫轻视，我却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她鄙视了一遍，“进皇宫可没你想象得那么容易，你不是贵族，也不是女巫，想要觐见国王，必须先向王都的官员递交申请书，还要出钱打点一番。我的丈夫能如此随意地进出皇宫，是因为他赚的钱够多，普通人……譬如你，想进皇宫，简直比登天还难。”
听见这番话，我有些气馁，没想到想见蓝伯特竟这么艰难，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和他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但如果不想办法进皇宫，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跟他见面了。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相信我和蓝伯特的关系呢……
这时，洛克菲勒夫人继续微笑着说道：“温妮小姐，不是我们不帮你，而是不敢帮你。从前有个伯爵小姐，想见陛下想疯了，躲在她父亲的马车里，混进了皇宫。但是不知闯进了什么禁地，不仅这位伯爵小姐被处死，她的父亲也被剥夺了官职。皇宫真的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她都这么说了，我只好闭上嘴巴，准备喝完下午茶，去书房看看北国的法典，再想想其他办法。
谁知，北国的法律比我想象得要严谨太多，根本找不到漏洞可钻。忽然想起奥菲莉亚曾送我一枚金狮徽章，也许可以用它见到蓝伯特。
刚高兴不到一秒，我就想起当初换婚纱的时候，随手把它放在了城堡卧室的床上。奥菲莉亚是公爵小姐，翻了翻面见公爵的规矩，并不比觐见国王轻松。我不由更加气馁。
晚餐时间，我心不在焉地喝着汤。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什么大型建筑轰然倒塌，吓我一跳。洛克菲勒夫人再度用看乡下人的眼光扫我一眼，慢悠悠地说：“巫觋部那群人迟早把皇宫炸了。成天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红绿裙子姐妹对视一眼，红裙子问道：“有人说陛下会巫术，是真的吗？”
绿裙子急忙喊道：“陛下就算会巫术我也要嫁给他，什么年代了，不准你们歧视会巫术的人！”
“少做白日梦。”洛克菲勒夫人轻斥道，“我对皇室又不熟悉，问你们爸爸去。”
洛克菲勒先生想了想，回答说：“现在巫觋虽然都有正规的官职，还能领薪水，但是长时间修习巫术，仍会有后遗症，比如易怒、躁狂、梦魇、视力损伤……陛下确实视力不太好，但那是老毛病了。他的行事比许多上了年纪的大臣还老练冷静，看不出是个易怒易躁狂的人，应该只是谣言。”
不知为什么，洛克菲勒先生的话无法说服我。想起市中心那个捧着骷髅头的雕塑，我心中升起一丝隐忧，想见蓝伯特的心情更迫切了一些。
用完晚餐，我找了半天，终于在花园里找到洛克菲勒先生。他拄着手杖，身形挺拔地站在花丛中，见我走过来，微笑着问道：“住在这里还习惯么。”我开门见山地说道：“洛克菲勒先生，请你务必带我进皇宫。”
他盯着我，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我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女孩，怎么会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
“我的家人在皇宫，他对我很重要，我必须找到他。”
洛克菲勒先生不再看我，转头望向前方，淡淡地说道：“就算你找到你的家人，又能怎样呢？”
我蹙眉：“什么意思？”
“虽然捡到你的时候，你穿着一身镶钻的婚纱，但你并不是贵族出身的女孩，对吧。别着急反驳，我看人的眼光很准。就算你找到你的家人，又能得到什么呢。一个乡村女孩的家人，能在皇宫里做什么，他能给你金银珠宝，能给你漂亮衣服么？”说着，他拄着手杖，一步步靠近我，“与其去找你那不中用的家人，不如留在庄园里，与我的女儿们作伴。我的夫人并不排斥你，甚至很欢迎你留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洛克菲勒先生，这不是满意与否的问题。你跟我非亲非故，我怎么好意思一直在这里叨扰你。”
他点点头：“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既然你已经开口，那我就直说吧，你跟我死去的妻子气质很像，所以我才希望你能留下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说到这里，他倾身向前，似乎想握住我的手亲吻。
我吓得后退一步，愕然地说：“洛克菲勒先生……你，你不是说对我没意思吗？”
他皱皱眉：“再欲擒故纵下去就没意思了，小姑娘。你不是都默认那些流言了么。”他的表情有些烦躁，“我捡到你的时候，你正穿着婚纱，说明你要么逃婚，要么被人抛弃。你的名誉已经不清白了，除了我，还有谁会开出这么优越的条件留下你呢。你好好考虑考虑吧，不要辜负我一番好意。”
我完全没想到洛克菲勒先生会对我产生这种心思，更没想到洛克菲勒夫人非但不反对，还想撮合我和他。我看不懂这家人在想什么，只想逃离这个庄园，然而从那天晚上起，无论我去什么地方，都会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佣跟着我。而且，就算逃出庄园，我也没有门路进皇宫。我一日比一日消沉颓丧，难道就算到了王都，也没办法见到蓝伯特吗？
距离洛克菲勒先生与我摊牌已经过去了两天，我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这天，所有人都在餐厅用午餐，庄园的门房忽然跑进来，上气不接上气地说道：“主人……夫人……”
洛克菲勒夫人皱眉说：“喝口茶再说话，一直喘气像什么样子。”
女佣递给门房一碗茶水。门房喝下后，深深吸气说道：“主人，外面传来消息，占卜师帮陛下占卜了一次，说他日思夜想的女孩就在王都这些未婚少女中。陛下刚刚下令，皇宫将连续举办三天三夜的舞会，所有女性无须邀请就能进皇宫参加舞会，直到陛下找到那女孩为止。”
心差点跳到喉咙口，我小心地呼吸着，握紧双拳，才没有表现出异样。接着，就发现没有异样才是最大的异样。红绿裙子早就跳起来尖叫道：“陛下终于要娶我，陛下终于要娶我了！”
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洛克菲勒夫人都诧异地问道：“舞会什么时候举行？”
门房回答：“就在今晚，夫人。”

第37章
红裙子立马跳起来：“那还等什么，快去成衣店给我订做最漂亮的裙子！记住，是最漂亮的裙子！”
绿裙子使劲推她一把，急急忙忙地说：“我也要，我也要！妈妈，我也要最漂亮的裙子！”
洛克菲勒夫人轻蹙眉头，斥道：“推推搡搡的，像什么样子。你们这样就算进了皇宫，也不可能被陛下青睐。”说到这里，她微抬下颚，看向门房，“皇宫开放举行舞会，相当于陛下公开选王后。估计成衣店早就被抢光了吧。只要是未婚的少女，有谁不想被陛下看上呢。”
“夫人远见。现在成衣店确实都关门了。”
“还好，你们爸爸前几天带了绸缎回来，不然舞会上可就要出丑了。”洛克菲勒夫人不紧不慢地喝一口红茶，嫌弃地瞥一眼红绿色裙子姐妹，“你们想要什么样式的裙子，什么款式的首饰，现在都给我想清楚。等会裁缝先生来了，不要像上次那样，吵得人家偏头痛都犯了。”
“妈妈，我看见你抽屉里有一枚红宝石，我要把它镶在额饰上！”红裙子喊道。
绿裙子听见，瞪大双眼：“什么？红宝石？妈妈，我也要，我也要！”
洛克菲勒夫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半晌没说话。最后，是洛克菲勒先生出声镇压了两个女孩：“够了。红宝石只有皇室才能使用，你们妈妈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都安静些，不然谁都不准去参加舞会。”说着，他突然看向我，“你们看，温妮小姐也是未婚少女，面对这样的喜讯却没说什么，从头到尾都很镇静。”
他这句话说得我背后冒汗，是我的表现太过反常了吗？刚想说些什么补救，红裙子就嚷嚷道：“她是从小地方来的，估计连陛下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哪有我们懂陛下的魅力，当然不会像我们这样兴奋！”
绿裙子点头赞同说：“姐姐，你的观点总算跟我一致了。只要是在王都长大的女孩，有谁不仰慕陛下呢。他的眼睛就像教堂广场的晴空一样美丽……”
“还有钱！”红裙子尖声补充，“统治着整个北国，未来说不定还会统治其他国家！”
“是的！她那不叫镇静，只是没见识而已！”
我悄悄抹了把冷汗，第一次如此感激别人的嘲讽。要不是红绿裙子的“解围”，我真不知该怎么解释我的异常表现。
“好了好了。”洛克菲勒夫人挥挥手，皱眉说，“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进皇宫后可不能再这样了。都怪你们死去的父亲，把你们宠成这副模样。”她揉揉额头，“反正舞会要举行三天，今晚的舞会你们就别参加了，待在家里好好学习礼仪，免得冲撞了陛下，在整个上流圈子出名。”
话音落下，红绿裙子不满的尖叫声几乎将屋顶掀起。
她只跟自己的两个女儿说话，完全忽略了我和艾丽莎。我不需要漂亮的裙子，也不需要学习礼仪，只需要一个参加舞会的机会。不知洛克菲勒先生会不会让我参加……要是他阻拦我的话，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等红绿裙子尖叫声停止，艾丽莎小声问道：“……母亲，我能参加舞会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洛克菲勒夫人诧异地说，“你没听门房说么，所有女性无须邀请都能进皇宫……对了，”她话锋一转，看向我，露出充满歉意的笑容，“温妮小姐，家里的绸缎不多了，如果你要参加舞会，只能穿我们的旧裙子，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不介意。”我回答。
“懂事的女孩。”洛克菲勒夫人微微一笑，又嫌弃地望向红绿裙子，“好了，女孩们，裁缝先生马上过来。你们裙子的样式想好了吗？”
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这家人的身上，必须再准备一手方案。我闭了闭眼，尽量不去听耳边几近疯狂的心跳声，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捧着杯子，我仔细回想了一遍庄园的构造。洛克菲勒庄园很大，房门很多，每个女佣身上至少挂着二十把钥匙，唯一一个不需要钥匙、连通外界的地方，是一个比马场略小些的马厩。那里住着两个车夫，和五六个照顾马匹的男仆，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把守。
如果洛克菲勒先生明天阻拦我去皇宫，我可以偷跑到那边，骑马逃出庄园，一个人进皇宫。但是做到这一点，有三个前提：一是摆脱监视我的女佣，二是引开把守在马厩的人，三是知道从庄园到皇宫的路线。
真难。但是我得试试。
用完餐，我礼貌告别众人，回到卧房，强迫自己静下心看书。楼下的喧闹声一直没停过。红绿裙子一会儿嫌裙撑太宽，会影响与陛下跳舞，一会儿嫌弃首饰太淡雅，没有镶嵌闪耀的钻石。叽叽喳喳嚷个不停，不一会儿就被洛克菲勒先生训斥了。
趁他斥责红绿裙子这段时间，我打开房门。守在门边的女佣立刻问道：“温妮小姐，你想要什么，吩咐我就行了。”
我晃晃手中的书：“书看完了，我能去书房再拿几本吗？”
女佣看看楼下，似乎想去征求洛克菲勒先生的意见。我无害地微笑说：“洛克菲勒先生没说过不允许我去书房吧。现在他正在气头上，你去问他这种问题，他说不定连你一起训斥。我拿两本书就回来。”
女佣迟疑片刻，点头说道：“好，请温妮小姐跟我过来。”
假如普通人走进洛克菲勒先生的书房，一定会惊叹，因为一整面墙全是书架，直达屋顶，需要搭小梯子才能拿到最顶端的书。但是见识过藏书楼后，这种程度的书架，已不能让我惊讶。女佣跟进来，站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在她的监视下找王都的地图，不由有些紧张。幸好有在藏书楼找书的经验，倒不至于露出窘态。
先拿了几本爱情小说放在地上，我爬上小梯子，一本一本地找过去。这本不是，这本不是……手心渗出热汗，终于，在第三层书架看见一张横放在书架上的图纸。掀起一个角看了看，是北国的地图。缓缓抽出一本书，做贼似的将地图夹在里面。我正要下梯子，这时，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和交谈声。
是洛克菲勒先生和他的男仆。
糟了……
我紧张得直接从梯子上跳了下去。还好地面铺了一层地毯，高度也不高。我迅速将手中这本书藏在那堆爱情小说底下，拍拍身上的灰尘。与此同时，洛克菲勒先生也推门走进来：“温妮，你怎么在这里？”
我指了指地上那堆书，尽量若无其事地说：“来找书。”
“原来如此。”洛克菲勒先生点点头，看了看男仆与女佣，“你们都出去，我有话想对温妮小姐单独说。”
佣人们听话地退了出去。整个书房顿时只剩下我和他。望着他朝我走来的身影，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心中渐渐成形。
虽然能从庄园马厩那边逃出去，但那个计划太理想，稍有不慎就会失败。最稳妥不出错的办法，是得到这个男人的信任，让他自愿带我去参加舞会。他是个自信到刚愎自用的人，从他坚信我的“家人”地位低，也没有他富有就看得出来。
皇宫那么大，如果蓝伯特真的像他说得那样普通，找到他自然像大海捞针般困难。然而，估计洛克菲勒先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的“家人”，就是他口中“伟大的陛下”，此次舞会的发起人。
心跳沉重，一下一下，震耳欲聋。很久没这样忐忑和激动了，像小时候父亲允诺要带我去集市的前一晚。我悄悄握紧拳头，抬头望向洛克菲勒先生，微笑说：“先生。”
“罗莎。”他走到我的面前，抱着双臂，倚靠在书桌旁，一只脚的鞋尖立在另一只脚的旁边，“说起来有些可惜，你原本的名字那么衬你。要不是陛下下令，不允许有人取名为‘玫瑰’，我一定会把你灌溉成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对了，我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
他的话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将指甲扣进肉里。放松，放松，装出势利眼的样子，让他放松警惕。
“洛克菲勒先生，这两天我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你说得不错，我那个亲戚确实没有你钱，也不可能让我住在这么大的庄园里。但是，”我刻意停顿了一下，如果同意得太快，会引起他的怀疑，“我认为你并不会全心全意地对我。你是很有钱没错，却不可能花在我的身上。不然，刚刚洛克菲勒夫人说不给我做新裙子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说完，我迟疑一下，噘了噘嘴。做完这个动作，心里顿时一阵恶寒。
他却很吃这一套，摸着下巴笑了：“我说你在餐厅里，怎么脸色有些难看，原来是在怪我没有帮你说话。”他想了想，“我妻子的做法确实挺小气，家里的绸缎还有很多，几套裙子而已，完全够用。这样，等会儿我把裁缝叫过来，单独给你量身定做一套漂亮裙子怎么样？”
上钩了。他也没有阻拦我去参加舞会。我深吸一口气，其实连手指都在发抖，假装冷淡地说：“我不想抢你家人的风头，只想得到公平公正的待遇。我已经过了只听甜言蜜语的年纪了，如果先生真的喜欢我，还请拿出相应的行动来！”
话落，半晌没有回应。我不由有些不安，第一次扮演这种类型的角色，不知有没有说错话，正准备搜肠刮肚地补救，下一秒，洛克菲勒先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我们早点这么坦诚不好吗？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想要公平公正的待遇是吧，好，我的女儿们穿什么料子的裙子，你也有一份。”
说到这里，他眯着眼，上前一步：“我答应了你的要求，你是不是该给我点好处？”
我受不了他的亲近，连忙后退一步。他冷下脸色：“我已经承诺了你想要的，这是什么意思？”
“洛克菲勒先生，没有看见好处之前，我是不会交出自己的。”
“行。”他拍拍手，松了松宝蓝色的领结，抬起下颚看我一眼，眼中全是势在必得的狩猎欲，“舞会开场之前，裙子会送到你的手上。你想要什么首饰，我也会送给你。希望舞会结束之后，别忘记你对我说过什么。只要你听话，我女儿有什么，你都会有。但若是你一直跟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别怪我强迫女人。”
说完，他离开了书房。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上，手心、额上、后背全是热汗。
裙子漂亮与否并不重要，进皇宫才是我的目的。希望到时候不要出岔子。
虽然听上去他并不会阻拦我进皇宫，回到卧房后，我还是把王都的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不管怎么样，做两手准备总要保险一些。
晚上，洛克菲勒先生带了一个裁缝到我的房间来。不知是否明晚就能见到蓝伯特，太过紧张的原因，我把势利眼演得有些过头，一直让裁缝在裙摆上镶钻石，直到整条裙子变得俗不可耐才罢手。幸好洛克菲勒先生没有说什么，只是含笑看着我：“我们小玫瑰长得那么清新美丽，口味却……我帮你参谋参谋吧，穿成这样去参加舞会，只会丢我的脸。毕竟现在谁都知道，你是我的情人。”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鸡皮疙瘩再度爬满了全身。
睡前，我沉吟了一下，从里面把房门反锁了，又一口气把沙发推到房门的后面。做完这一切，我去浴室洗了个澡，本想躺在床上睡一觉，养足精神。但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蓝伯特了，翻来覆去半天，怎么也睡不着。
对于我来说，只是半个月没有看见他而已……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声音，甚至他身上的味道都还能回想起来。可对于他来说，足足有五年没见到我了。会不会认不出来我？
万一，占卜师口中他日思夜想的女孩不是我怎么办……那我岂不是真的要当洛克菲勒的情人去了？
想着想着，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夜，突然被一阵开锁的声音惊醒。有人在用钥匙开门！
我翻身下床，随手抄起一本厚厚的书，准备等他进门就给他一下。但我高估他了。“咔嗒”一声，锁被打开，房门却纹丝不动。似乎是力气不够，推不动门后面的沙发。半晌，我听见洛克菲勒先生低咒了一声：“死婊.子！”接着，是他愤而离去的脚步声。
这事把我吓得够呛，直到天亮都没再能睡着。
第二日清晨，我将沙发推回了原位，若无其事地下楼用餐。洛克菲勒先生显然没睡好，眼底青黑，时不时阴沉地扫我一眼。似乎昨晚的事情，令他相当气急败坏。幸好这个屋子除了我，还有别人。很快，红绿裙子的追逐打闹就匀走了他的怒气。
这一天过得如坐针毡。不知看了多少次时钟，也不知偷看了多少眼洛克菲勒先生的表情。也许是我的小动作取悦了他，让他产生了误会，他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事情生气太久，也没有决定将我禁足。傍晚时分，我终于听见了这一整天最悦耳的声音：
“温妮小姐，马车已在大门外等候。这是您的裙子。”
我换上女佣送来的长裙。不知道洛克菲勒怎么帮我参谋的，这条裙子简直一言难尽，裙摆比孔雀羽还要绚丽，镶嵌着数十颗宝石，裙撑则只比房门窄一些。穿这条裙子去见蓝伯特，真是太糟糕了。算了，有得穿就不错了。
走下楼，所有人都是一静，许久都没人说话。我以为红绿裙子要嘲讽我糟糕的品味，谁知，她们对视一眼，竟然不满地嚎叫道：“妈妈，她的裙子上为什么能有那么多宝石？你不是说镶嵌太多宝石会变得俗不可耐吗？为什么她的裙子看上去那么漂亮！”
绿裙子不甘示弱地叫道：“我不要穿身上这件裙子了！我要穿她那件！温妮，你跟我换！”
“一点规矩都没有！”洛克菲勒夫人沉下脸色，“温妮小姐是客人，你们是主人，客人和主人穿的裙子能一样么。你们这样，陛下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们。”
这句话瞬间让红绿裙子安静下来，洛克菲勒夫人摆摆手，让她们先上马车，然后转头望向我：“温妮小姐，家里只有两辆驷马马车，一辆已经被我丈夫占用了，另一辆车厢很小，坐不下那么多人。你和艾丽莎委屈一些，坐佣人马车可以吗？放心，马车昨晚装饰过，绝对不会让人看出那是佣人乘坐的。”
我无所谓，只要能见到蓝伯特怎样都行，但没想到的是，艾丽莎竟然也毫无异议。
她不是洛克菲勒先生的亲生女儿吗？为什么不为自己争取一下？
洛克菲勒夫人听见我们的答复，下颚微抬，轻视地扫了我们两眼：“懂事的女孩。”她伸出戴着宝蓝色手套的手指，轻点了点艾丽莎的脸颊，“我的女儿要是有你这么省心就好了。”
走上马车，因为裙撑的关系，我和艾丽莎隔得很远。直到马车驶进皇宫的大门，烟火照彻夜幕，辉煌的灯光渗进车厢，我才看见她在流眼泪。
察觉到我的视线，她立刻垂头拭掉眼泪：“对不起。”
“艾丽莎，你有委屈为什么不跟你爸爸说？”
“妈妈去世后，爸爸变了好多……这两年，他一直在疯狂地赚钱，根本没有时间跟我说话，我也不敢去打扰他。妈妈告诉我，要善良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所以，我一直把继母当成亲生母亲看待，希望她能看到我的好……可是，你也看见了，”艾丽莎轻声回答，“没用，一点用都没有。不管我怎么做，她都不喜欢我。温妮小姐，是因为善良没用，还是我不够善良？”
“可能很多人都觉得善良没用，”我想了想，微笑说，“但我能活着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并且跟你一起来到皇宫参加舞会，都是因为我和我的家人足够善良。”倾身过去，用手帕擦掉她的泪水，“不过，若是对方并不在乎你的善良，你也许该考虑换一种态度对待他们。”
“谢谢你，温妮小姐。”艾丽莎吸吸鼻子，“舞会的时候，我会帮你打听打听黑头发蓝眼睛的人，说不定今晚就是你跟你家人重逢的日子呢！”
我将手帕塞进她的手里，笑笑：“好，谢谢。”
烟花在空中蓬然绽放，将周围映照成五彩色。不知为什么，越是接近那个人，心情越是平静。似乎所有尖锐的、嘈杂的、纷乱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平静的心声：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走下马车，身边全是或高贵，或美丽，或娇艳的少女，她们的裙摆比烟花还要绚烂。红绿裙子看见我和艾丽莎，立刻翻白眼道：“我才不和她们一起进去！”
“都是一家人，当然要一起进去。”洛克菲勒先生从马车上下来，他穿着严谨的三件套，拄着手杖，“分开进去像什么话。”
夜空阴沉无云，却成为五色烟火最纯净的画布。进入皇宫前，要走上千级台阶，两旁驻守着几百个面无表情的铁甲侍卫。皇宫外，是修剪得齐整的草坪，殿堂内水晶吊灯晶莹剔透，罗马柱高大宏伟，没有一处不装饰着昂贵的金箔，连楼梯的扶手都被漆成夺目的黄金色，远比梦中的景象要辉煌华丽。与人群走进长廊，两侧挂着历任君主的画像，画框镶嵌着兰开斯特家族的金狮徽章。
红绿裙子左看右看。红裙子指着金狮徽章说：“这个我见过！上次兰开斯特伯爵在歌剧院看剧，我看见他的靴子上镶嵌着这个徽章！”
周围人都看过来，议论纷纷。洛克菲勒先生扶住额头，难得露出一丝窘态。洛克菲勒夫人压低声音，怒气勃发地说：“这是人家的家族徽章，当然要镶在靴子上！见到陛下之前，你们不许再说话！”
整个王都的未婚少女都聚在这里，几乎是摩肩擦踵，浓郁的香粉气味令人窒息。我捂着鼻子，闷头往前走。这时，洛克菲勒先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为什么好像怎样都无法打动你的心呢？”
我尽量离他远一些，小声警告道：“洛克菲勒先生，你的夫人还在旁边！”
“哪又怎样？她已经默认我和你的关系了。”他说着，用力朝我挤过来，“你也是第一次来皇宫吧，连一向娇生惯养的卡洛琳和格蕾丝都露出了丑态，你却表现得很平静。你的心里在想什么呢？”他调侃地说，“难道只有陛下才能打动你坚硬的心？”
听见这句话，我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窄紧的短靴，他靠在高高的王座上，低垂着眼，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水晶杯，身上是北国君王的黑色礼服，双肩垂着黄金麦穗般的流苏，下摆略长，垂至脚踝。
终于见到他了。
一瞬间，难闻的香粉味不见了，讨厌的声音消失了，就连人群都不再显得拥挤不堪。第一次知道，原来只是看着一个人，哪怕不跟他对视，不跟他说话，不跟他拥抱，也会觉得幸福。
“奇怪。”洛克菲勒先生循着我的视线望去，也看见了蓝伯特，“为什么陛下身上会有巫术的痕迹？这个时候他用巫术干什么？”
与此同时，蓝伯特突然抬起眼，瞳孔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泛着轻微的猩红，直直地望向了我。

第38章
可能因为见到他实在太不容易，与他视线碰撞的一刹那，鼻尖一酸，眼泪不由自主掉了下来。
多么希望他现在就能看见我，但心里很清楚，他不可能看见我……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他坐在整个殿堂的最高处，几乎与水晶吊灯的位置持平，就算望过来，也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头和彩虹般斑斓的裙摆。果然，蓝伯特只是望了这边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跟身边人交谈起来。
看不见是正常的，他的视力本就不好，能看见我才奇怪……可不管如何自我安慰，眼泪还是掉个不停。真丢人。
“怎么哭了？”洛克菲勒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因为看见陛下太过激动了吗？”
我低头，快速地擦掉泪水，他却将我的反应理解成了羞涩：“真可爱，还会害羞。其实我第一次见到陛下时，反应跟你差不多。”说着，他一只手揽上我的腰，语调变得危险又暧昧，“这次你可不能再拒绝我了，可爱的小玫瑰。现在的你需要安慰，而我是安慰你的最佳人选。”
没想到他这么大胆，会当众跟我亲近。我紧皱眉头，暗暗使劲，试图推开他的手臂，却不敢太过用力，怕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洛克菲勒先生似乎看出我的顾虑，肆无忌惮地更近了一些。我看见洛克菲勒夫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越来越受不了这家人了。真希望舞会马上开始，逃离这个可怕的家庭。
这时，前面忽然传来躁动，一个女孩惊喜地对同伴说：“陛下好像一直在看我们这边……”
“是真的，陛下他过来了！”
“陛下真的过来了！是真的陛下，活生生的陛下，不是画像也不是雕塑……”有女孩已激动得流泪，“感谢神的恩赐，我居然见到陛下的真人了！”
“都噤声！陛下来了！”
听见蓝伯特过来，洛克菲勒总算不再尝试亲近我，一只手却还揽在我的腰上，另一只手拄着手杖，衣冠禽兽般站得笔直。
不管蓝伯特是否因为我而过来，这都是一场糟糕的会面。穿得糟糕就罢了，旁边还有一个这么糟糕的中年男人。不知那些流言有没有传进他的耳朵……他会怎么看我？其实，很想第一时间看见他的脸庞，却莫名地有些抬不起头。
一双窄紧的黑色短靴走进我的视野，同时，周围人整齐地倒抽一口气。完了，蓝伯特已走到我的身边。
我还没有想好说什么，下一秒钟，周围突然传来惊呼。我猛地抬起头，就看见蓝伯特神色平静拽住洛克菲勒的衣领，一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
有那么几秒钟，殿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不可置信。蓝伯特那一拳力道极重，直接打掉了洛克菲勒两颗牙齿。他狼狈地瘫在地上，喘气声犹如破烂的风箱，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他的手上、地毯上。
“陛、陛下……”洛克菲勒本人也很震惊，还有些无措，浑身颤抖着，“我做错了什么……就算我不小心冒犯到您，您也没必要亲自动手……”
蓝伯特理了理红宝石袖扣，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扯到他的身边。同一时刻，他终于开口，声音冷而骇人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你不该碰她。”
他看见我，也认出我了。他真的是为我而来。
听见这句话，这些天的不安、顾虑与委屈，半夜听见钥匙开门的担惊受怕，都像被绑上石头扔进海里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吸吸鼻子，反握住他的手，顾不上周围人震惊得有如实质的目光，失礼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一直没有说话的红绿裙子当场惊叫起来，焦急地扯着洛克菲勒夫人的袖子：“妈妈，你管管她……她怎么敢！她怎么可以！”
洛克菲勒夫人才回过神般，走过去，扶起地上的洛克菲勒，掏出手帕擦去他嘴边的血迹：“陛下，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这女孩是我丈夫在路边捡的小乞丐，看她可怜才带到王都来。不信您听她的口音，她甚至不是王都人，只是一个偏僻乡村出生的女孩……您怎么可能认识这种人？我丈夫是您亲自封赏的勋爵，为了一个乡村女孩，对您亲自封赏的勋爵动手，是不是不太好？”
洛克菲勒夫人敢这么对蓝伯特说话是有原因的。之前看北国法典时，我了解到，蓝伯特在两年前颁布了一个关于弹劾的法案，从此，无论是国王、王子，还是贵族，说话做事都不再是一言堂，允许下级或平民提出异议。当然，虽然法案允许弹劾，很多时候，民众却还是敢惑不敢言，比如那两则关于“玫瑰”的法令。
“我能给他勋爵的头衔，就能收回这一切。”我看不见蓝伯特的神色，只能听见他淡漠疏冷的声音，“他不该碰我的妻子。”
这句话落下，周围却没有传来惊呼声，估计已震惊到失语。我也很震惊，没想到他会直接说我是他的妻子。听着他的声音，闻着他身上的气味，感受到他的手臂扣在我的腰上……从来没有哪一刻像这样，感到这么充实的安全感。重新与他相见，真是太好了。
这时，洛克菲勒夫人忽然发出失措的惊叫声。能让这个女人惊叫，可见事态不小。我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就看见他一手扣着我的腰，另一手白光闪烁，缓缓变幻出一把骑士长剑。
洛克菲勒似乎察觉到不对，屁股一直往后挪，想躲进人群中。可惜，长剑比他更快一步。我根本没看见蓝伯特是怎么出手的，骑士长剑便已斩下洛克菲勒一只胳膊。刚好是他曾经搂住我腰的那只。长剑插在厚实的地毯上，剑柄嗡嗡颤动，血溅在洛克菲勒夫人的裙摆上。洛克菲勒看看自己的断手，又看看面目冷漠的蓝伯特，浑身抖如筛糠，张口想惨叫。这时，又一道白光闪过。蓝伯特竟给他施加了禁言魔法。
我看见周围人眼若铜铃，微微张口，似乎都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少女们抱住双臂，瑟瑟发抖，震惊又畏惧地望着蓝伯特，眼中再无一丝倾慕。承受能力差的人，甚至已当场昏厥了过去。红绿裙子也一改嚣张跋扈的模样，不敢再看蓝伯特，眼泪汪汪地看着瘫在地上流血的洛克菲勒。
蓝伯特环视一周，口吻轻淡地命令道：“剥夺洛克菲勒的爵位，将他们一家逐出皇宫。舞会照常进行。”说完，他垂头看向我，声音瞬间变得很温柔，“小玫瑰，跟我来。”
他扣住我的手腕，牵着我，走向殿堂的最高处。身后是混乱却安静的人群。本以为他会问我这五年去了什么地方，然后我好跟他解释，谁知，他什么都没有问，静默地带我走到了他的王座。
他一语不发，我却有话想说，正想开口，他突然一把将我横抱起来，放在了镶嵌着各种宝石的黄金王座上。
“蓝伯特……”
“嘘。”他将一根手指压在我的唇上，单膝跪地，抬眸看向我，瞳孔有些不正常地泛红，“小玫瑰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曾对我说过什么吗？”
那时说的基本都是谎话，怎么可能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幸好，他没有要求我复述，而是垂头吻了吻我的手背，继续说了下去：“你说，梦中有个声音告诉你，只要你能拯救我，就能得到数不清的财富，和至高无上的地位。”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我不由赧然：“这些都是我瞎编的……我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没关系。”他轻笑一声，像直接从胸腔传出来般，听得我耳根滚烫，“不管小玫瑰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她都会得到数不清财富和至高无上的地位。”
说到这里，他看一眼旁边的侍从。那人单手抚胸，躬身领命而去。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可能是想送给我什么东西。看了看舞池中僵硬跳舞的人们，我更好奇另一个问题：“你举办这个舞会是为了我吗？”
“是。”
“你知道我没死？”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当时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诅咒破除后，说不了话，没有机会告诉你我不会死。这些年，你是不是过得很难受？”
他没有回答，沉默着，又吻了一下我的手背，像是一刻都无法停止亲近我般。许久，他才开口说道：“你消失后，我去了很多地方，试图找到你的灵魂，甚至为此重启了巫觋部。我寝殿的上方有一口大钟，是巫觋部制造，只要你进入王都的范围，大钟就会发出巨响。不过，他们技艺不精，那口钟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感应到你。”
我想起那天晚上曾听见的巨响，刹那间，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刺中一样。
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重，我想了想，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你说，那口钟没有在第一时间感应到我，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会比巫觋部更厉害的巫术？”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脸面去见你的父亲。半年前，终于鼓起勇气去见了他一面。我们聊到半夜，喝了很多酒，忽然，他大笑着告诉我，可能是他弄错了，根本不是减少五年的寿命，而是失去五年的光阴，怪不得当初你的母亲不让他使用那块怀表。他说，可能半年后，你就会回来，让我不要灰心。无法跟你描述当时的心情，我只恨自己没有早点拜访你的父亲。”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能体会到他当时复杂起伏的心情。五年，不长不短的时间，虽然没有让他一下变得苍老，却也给他的相貌刻上了一些岁月的痕迹。我都不敢想象失去他五年，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心里闷闷地疼。“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一个部落。他们供养着一尊邪神，要求所有村民不得离开邪神的领地，一旦有人试图逃离部落，心脏就会像被蚂蚁噬咬般的疼痛。我找到了那个‘邪神’，一个靠村民信仰苟延残喘的巫婆。打败她后，我命令她交出束缚村民的咒语，接着，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我愕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什么叫‘用在了自己的身上’？你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我急得喉咙都快着火，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他却一脸云淡风轻：“部落里的村民认为这个咒语是一种束缚，我却觉得是一剂不错的治愈良药。从咒语生效的那一刻起，我就成为了你最忠诚的信徒。只有看见你，靠近你，感受到你，才能获得真正的平静。所以，我确实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你的存在。但是，原谅我，王都太大了，我只能用这种办法寻找你。”
他站起身，单手撑在王座的扶手上，向前一俯身，在我的额上印下温柔的一吻，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微微战栗：“现在，小玫瑰是掌控我身体的主人。不要再离开我，除非你想让我体会被凌迟的痛苦。”
他这种哄小女孩的态度让我生气。我又不蠢，怎么可能想不到，从咒语生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开始体会被凌迟的痛苦了……这个人真的疯了，居然将邪术用在自己身上，还说是一剂治愈良药。万一我回不来了怎么办？万一女巫骗了我父母怎么办？我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却差点被他气得半死。
我握紧拳头，忍了好久，才没有像他打洛克菲勒那样打在他的脸上。这时，之前离去的侍从回来了，单手抚胸说道：“陛下，您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第39章
“嗯。”
面对侍从，蓝伯特恢复了冷峻而威严的帝王态度：“吩咐下去，舞会十二点结束。在此之前，所有人不得提前离开。”
如果不是一路上看了太多关于他治理国家的英明报道，他这个强势到强横的口吻，更符合史书上暴君的形象。令我愕然又好笑的是，说完这句话，他低头看向我，神情竟像犯了错的小男孩一样紧张：“跟我过来，好不好。”
莫名地，我想起了兽化后的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怅然，不知诅咒破除后，他与野兽是否已融为了一体……应该已经是一个人了吧。不然，以他从前那样理性冷静的性格，怎么可能露出这种表情。可能是我太久没说话，他的眼神竟变得焦躁不安，看得旁边的侍从冷汗涔涔。我回过神，连忙说：“好，你带我过去吧。”
他牵起我的手，带我下楼，走向舞池后的一扇大门。人群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目光芒刺般扎在我的后背上。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虽然明白他们的目光没有恶意，更多的是好奇或惊讶，我还是紧张得无所适从，甚至有些害怕。突然，手上一重，他加重了握住我的力道。
“别怕。”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在这里，他们不会怎么样。”
自以为情绪隐瞒得很深，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刚想到这里，就听见他轻笑着说：“我能感应到主人的情绪。”知道他说的是邪术中的“主人”，脸仍然红透了。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你的喜怒哀乐，都能影响到我。”
这么浪漫的话，如果不是以牺牲他的身体为代价，我大概会很高兴听见他这么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穿过殿堂的长廊，密密麻麻的长烛拖长了身影。经过一座座空旷的花园、宫殿，头顶的烟花还在绽放，舞池里小提琴与羽管键琴的合奏却渐渐遥远。他带我来到一个偏僻的宫殿，这里没有站得笔直的铁甲侍卫，也没有黄金烛台与戴着假发的男仆，更没有深红色的奢华地毯。要不是带我来这里的人是他，换作其他人，我恐怕已经转身跑走了。
这时，他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音。
我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他：“怎么了？”
他对上我的视线，目光温柔得就像我是他唯一珍视的宝贝：“没什么。”
不知为什么，他这个眼神并没有让我产生被重视的喜悦，反而有些说不出的难过。我消失的五年里，他是有多难过才会选择诅咒自己……变成野兽前，他一直被莫须有的预言和责任束缚；诅咒破除后，我希望他能为自己而活，却因为我的消失再次深陷牢笼。虽然被他深沉的爱意包围着，很满足很满足，但我更希望，他可以拥有更多能珍视的人与物。
进入宫殿，我吃了一惊，这里简直是所有女孩梦想居住的地方。纯白色的茶几、餐桌、沙发、椅子……浅粉色的墙纸与地毯，连瓷杯都有一层浅粉色的釉。窗帘有两层，一层深色隔绝阳光，一层则是雾气般的白色轻纱。到处都能看见鲜花，有的花我甚至叫不出名字。半圆形的露台上，种植在外墙上的月光花悄悄爬上了栏杆。
我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他一直在注视着我，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鲜花与温馨的布置都是假象，只有我才是真实存在的。
“蓝伯特……”
他微微笑着，握住我的一只手：“罗莎想变魔法吗？”
我对魔法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担心他的精神状况，但为了不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假装很感兴趣地点头：“想。”
殿堂中央的沙发旁，有一个白漆小桌，上面放置着一颗萦绕着金光的水晶球。蓝伯特低声说：“把手放上去。”
我依言照做，几乎是同一时刻，眼前的画面就变成了另一番景象：周围的装潢还是纯白色或浅粉色，人却在二楼的走廊上。我立刻抛开之前不感兴趣的想法，这设计对我这种从未接触过魔法的人来说，真的很新奇很新鲜，简直想跑下去再试一次。想到这里，忽然想起蓝伯特能感知到我的想法。顿时觉得有些丢脸。
蓝伯特轻笑一声，朝不远处一扇门扬了扬下巴：“进去看看。”
脸上火辣辣的。我顶着他的视线，推开门，走进去。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房间般的衣橱。地上铺着玫瑰色的厚绒地毯，四面墙被分割成上百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都装着叠好的女士衬衫、长裤、连衣裙……不会有女人能抵抗这种画面，光是看见那些衣服，想象它们穿在自己的身上，我就非常惊喜和兴奋了。我以为他只是想带我来看看居住的地方，没想到会用心精细到这种程度。
他揽着我的腰，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得知你会回来的那刻起，我就一直在想，该给我的小玫瑰怎样的生活。每当有新想法时，我就会来到这里。一开始，这里的家具都是白色的，因为想不出有什么颜色配得上你。后来，我发现太阳升起时，白色会变得刺眼无比，便全换成了深色的家具。但想到女孩可能不喜欢过于暗沉的颜色，又换了回去，让巫觋部设计了一种装置，阳光刺眼的时候，深色窗帘会自己合拢。这样，就不会打扰到你休息。可是……”
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他的想法一向难以揣测，这一刻，我却灵光乍现般，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是，做完这一切，你却不在身边。
我不是他，想象不出他当时的心情。见到他之前，我一直在安慰自己，他是天生的王者，伟大的帝王，头脑比普通人冷静清醒，思维也比普通人严谨理智，应该不会因为失去我而难过太久。甚至想过他会不会忘记我。见到他后，才发现错得离谱，他比我想象得要深情太多，也比我想象得要……难过太多。他一面有条不紊地处理政务，一面构想着我居住的地方，当这个地方越来越完善，越来越适合人居住时，却始终空置无人住进来，他该有多么难受……
光是想想，心脏就开始发疼。我能做得不多，只能将头埋进他的怀中，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我不会再离开你。”
他轻梳着我的头发，可能是我的错觉，他的语气有种压抑的、克制的、阴暗的疯狂：“我要你发誓。”
我没有多想：“我发誓。”
“说永远。”
他的口吻太像胡搅蛮缠的小孩子，极不符合他冷峻而威严的王者形象，我忍不住笑出声。他冷冷地横我一眼。我于是勉强止住笑，正经地说：“我发誓，永远不会离开你。”
“记住你说的话。”他说，一手抓住我的肩膀，另一手抬起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俯身压下来，用双唇覆盖了我的嘴唇。已经和他接吻过很多次，每次我都以为自己会自然地迎接他的亲吻，但每次都被他吻到呼吸不稳。这一次更是如此，与他双唇相接的一瞬间，心脏疯了似的狂跳起来。他想亲近我，我也想亲近他，恨不得触碰到他的灵魂，直接抹去他承受了五年的孤独、惶惑和痛苦。
这是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漫长的亲吻，也是一个急切到失去控制的亲吻。以前与他亲近的时候从未越界，他也从没有说过要我交出自己的话，但是这一次，忽然很想彻底地拥有他，让他确信我对他的感情，让他明白我不会离开他。第一次，我失控了，用手扯开了他的领口。他修长的颈，突出的喉结，深陷勾人的锁骨露出来。正想更进一步，他却扣住我的手，低哑地说：“现在不行。”
我满脸迷茫地看着他。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呼吸急乱，口吻却很冷静：“小玫瑰不该在这里被摘下。”
好半晌，我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双颊后知后觉地滚烫起来。还好，他没有用这件事调侃我，而是将我带到另一个房间。才从暧.昧的气氛脱离出来，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还以为他带我到这里，是想继续刚刚的事，直到看见整齐站立的侍女们，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蓝伯特看向侍女们，语气疏冷地命令道：“替王后换装。”
我倏地转头望向他，没反应过来，怎么一下就成为了王后。侍女们像没有灵魂的机器一般，训练有素地脱下我的孔雀羽裙子。很快，身上就只剩下束腰与裙撑。面前是一面金框落地镜，我看见蓝伯特坐在后面的沙发，手肘搁在扶手上，食指关节轻顶着下巴，毫不掩饰地看我换衣服。其实给他看也没什么，我愿意让他看见，但还是会忍不住害羞。
侍女们替我换上一条淡蓝色的轻纱长裙。裙摆不知由什么面料剪裁而成，云彩般轻盈蓬松。没有累赘的装饰，也没有闪耀的宝石，却能令人一眼看出是皇室的服饰，相比之下，那条孔雀羽般的裙子镶嵌了那么多宝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拥有这种高贵轻盈的感觉。蓝伯特的品味真的比洛克菲勒要高出太多。
换上新的裙子后，我以为就结束了，接下来应该会带我做其他事，谁知，他用目光屏退了侍女，忽然将我横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然后，蹲下来，单手握住我的脚踝。
心跳重重地响了一下。我头脑空白地看着他动作。
他垂着头，只能看见他修长而雅致的手指，轻轻地脱掉了我的鞋子。
“我的王后，不该穿这样的鞋子。”
空气似乎变得灼热，他握住我脚踝的手指也逐渐滚烫，如同炭火烧红的烙铁般箍在上面。心跳已经失序，脸颊、耳廓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我的脸一定红透了。
这时，他低声念了一句咒文。不明白他这时候念咒语干什么。随着咒文结束，两缕金光是树叶间闪烁的阳光精灵，灵动地跃上他的指尖。一截细细的藤蔓缠绕上我的脚踝，扑簌簌开出几朵小巧的玫瑰花，同时，透明的水晶从他的指腹下蔓延开，软布般裹住我的脚掌。两只空气般通透的水晶鞋，穿在了我的脚上。
女孩都难以抵抗这样精致、透明、晶莹的东西，我也不例外。小时候跟父亲上街，最想买的就是那些行脚商兜售的劣质水晶。可惜家境不好，从未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水晶。现在，却有了一双只属于我的水晶鞋。
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刻的心情。我很少做梦，曾以为一辈子都是养马喂鸡的乡村女孩，从未奢求遇见一份浪漫完美的爱情，或嫁给一个真心爱我的丈夫……但是这两样，他都给了我。
之前看报纸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男人怎么能将国家治理得这么好，这么会替民众圆梦。他是理想的君主，也是理想的丈夫，更是我的……圆梦人。
能遇见他，真的太好了。
眼眶酸胀，泪珠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这些都是我的心声，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他却握住水晶鞋的鞋底，俯身下去，轻吻了一下我的脚背：“能遇见你，也是我的幸运。”
可能是泪水太多蓄满眼眶，产生了错觉，我看见他的颈后有黑鳞似的东西在发光，用袖子擦掉眼泪，再看过去，却没有了。应该是我的错觉。诅咒已经解除了，怎么可能还有黑鳞。
手腕忽然被他握住，之前不小心弄丢的红宝石戒指，被他一点一点地推上无名指。
“能否请我的小玫瑰跳支舞？”

第40章
这应该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蓝伯特站起来，身姿笔挺，弯下腰，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将我拦腰抱起，朝大殿那边走去。一路上，除了目不斜视的铁甲侍卫与戴着假发的男仆，几乎每个人都在看我们，仿佛他会抱着一个女人，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情。
进入大殿，乐声戛然而止。舞池中，人们面面相觑，看看我又看看蓝伯特，自发地让出舞池中央。乐手们互相对视一眼，指挥抬手，小提琴手奏响辉煌却浪漫的乐曲，羽管键琴精雕细镂般的琴音响起。他将我放下来，低声问道：“还记得我教你的舞步么。”
怎么会不记得。就是因为那支舞，对他产生了无法自控的情愫。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露出一抹微笑，点点头。他也微微一笑，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起，掌心面对着我。脸颊一热，心跳震动了耳膜，乐声渐渐变得模糊。与私下跳舞的感觉完全不同，每做一个动作，都会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在眼中。光是举起手贴上他的掌心，心脏就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旋转完毕，他的手掌握住我的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感受到他掌心的热量后，忽然就安心下来了。然而，他下一句话再次令我心跳加速：“忘了和主人说，”他的神色正经，语气平静，“诅咒能让我感知到你的想法，但你的情绪也能感染到我。”他轻笑道，“所以，主人的心不要跳得那么快。”
我忍不住一阵耳热，几秒后，突然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那个诅咒的用处，巫婆靠情绪感染的方法控制村民……虽然愿意对他共享自己的想法与情绪，但并不想因此控制他或影响他。这个想法刚从脑海中闪过，他就垂下头，快速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
意识到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后，脸颊微红，他却没有调侃我，也没有说甜言蜜语，只是与我额头抵着额头，眼神像对我心醉神迷一般，低声喃喃地说：“能被罗莎爱着，真是太幸福了。”
心脏悸动的同时，忽然很后悔五年前的决定，如果我当时能把话说清楚，告诉他我不会死去，这五年来，他会不会过得轻松一些？说不定就不会选择诅咒自己，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将我留在他的身边……
我以为他会回答我的想法，谁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凝视着我的眼睛，搂着我，专注地跳完了这支舞。
乐声结束，午夜的钟声随之响起，庄严沉重，昭示着上一秒钟已是昨日。身着金色制服的男仆主管，高声宣布舞会已经结束。大部分人都已有序地离去，剩下一些胆大的女孩子，还滞留在原地。一个裙子点缀着碎钻的女孩子，悄悄地看我一眼，又敬畏地看向蓝伯特，小声问道：“……陛下，她就是您日思夜想的女孩吗？”
她这句话大约取悦了蓝伯特，他微微笑着，态度温和有如和蔼的长辈：“是的。”
女孩面露失望，低低地“哦”了一声。她旁边一个穿着玫红色大圆裙、手持羽毛折扇的女孩子嗤笑一声。我看见她的手套镶嵌着一枚小小的金狮徽章，应该是兰开斯特的家族成员，跟蓝伯特关系匪浅，怪不得对他并不是特别惧怕。
玫红裙上下打量了我片刻，和身后的女孩说了几句话，两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虽然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在嘲讽我。没兴趣在这种事上计较，蓝伯特却冷冷地扫向她们。一个眼神就让她们止住了鸭子般的笑声。蓝伯特的贴身侍从上前一步，厉声训斥道：“对未来的王后不敬，不想活了么。立即道歉。”
玫红裙不可置信地说：“我——给她道歉？我爸爸是兰开斯特的公爵，姐姐是约克公爵的夫人，我才不要给她道歉！还有，陛下什么时候说她是未来的王后了？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大家都在说她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乡村女孩，还当过别人的情.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当王后？你一个小小的侍从，谁给你的权力胡言乱语？”
话音落下，蓝伯特冷漠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我给的。她确实是我亲自迎娶的王后。”
玫红裙倒退两步，泪水瞬间弥漫眼眶，仿佛受到了人生中重大打击。
蓝伯特虽然喜怒无常，却不至于跟一个头脑简单、娇养放纵、不到十六岁的小姑娘计较。他口吻淡漠却暗含警告地说道：“你父母太纵容你了。回去告诉兰开斯特公爵，好好管教一下自己的女儿。这次是警告，下次再羞辱王后，就是重罚了。”
说完，他牵起我的手，准备带我离开这里。这时，身后的玫红裙却像崩溃一样，大声质问道：“陛下，您跟这种女人结婚，考虑过我的姐姐吗？她爱你爱了十多年，相貌、学识、身份哪一样比不上她？她以为你是不想结婚，才嫁给了约克公爵！这个女人不清不白地跟洛克菲勒厮混了半个月，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洛克菲勒的情.妇，这样低贱、放.浪、媚俗的女人，哪里配得上陛下？陛下跟她在一起，简直是在羞辱全王都所有倾慕陛下的未婚女孩！”
她说话如此放肆，吓得旁边几个女孩面无血色，抖如筛糠，纷纷离她远了一些，毕竟洛克菲勒被砍下手臂的事才过去不久。玫红裙倔强地挺直背脊，盯着蓝伯特的背影，执着地想要一个答复。
蓝伯特没有看她，垂首吻了一下我的手背：“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善良和最勇敢的女孩。”
我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么说，虽然没有直接回答玫红裙的质疑，却相当于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气得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涌，揪着裙摆使劲跺脚。
我以为这女孩会放弃质问，到了这个份上，再问下去就是自取其辱。她却提着裙摆，跑过来，扬着头，泪流不止地说：“陛下，我和我的父母一直很尊敬您……但不得不说，这些年您越来越唯我独尊了！自从您即位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没人敢问老国王和尤利西斯殿下去哪里了，也没敢问巫觋部到底在研究什么，更没人敢统计这两年来北国侵占了多少地盘，扩张了多少疆土，杀了多少人。您是明君不错，可却是一个让人发自内心畏惧的明君！”
一道白光闪烁而过，蓝伯特给她施加了禁言魔法。他释放魔法的时候，神色沉戾，蓝绿色的眼犹如能看见海底的海面般骇人。
“送她回去，半年内禁止进入皇宫。”
这女孩确实被她的父母娇纵得太厉害了，从她对蓝伯特说话的态度就看得出来……但让我隐隐感到不安的是，她说的似乎都是实话。五年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有些漫长的梦境，时间不曾流逝，日月也不曾更替。对于蓝伯特来说，却是实打实的五年，六十个月的时间，将近一千八十六天。
有句话叫“日新月异”，每一秒钟人的想法都能改变，我对他的印象却还停留在五年前。不知这五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有了哪些令人心痛的改变，因为玫红裙说的那些话，根本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本以为他会回答我的疑惑，因为他最擅长让我安心。谁知，直到送我回到那座白色宫殿，他都没有说过话。
过于美好的时光，总让人觉得不够真实。不知为什么，跟蓝伯特相处的这些天，我总觉得像泡沫一样轻盈易碎，似乎随时会从美梦中惊醒。让我非常迷惑的是，他从未留宿在我的宫殿，都是等我睡着后起身离开。心里很清楚，他渴望拥有我，就像我渴望拥有他一样，他却从来没有提出过那种要求，哪怕我已经明说过做好了准备。
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他有事情瞒着我。
这日，他在我的书房里翻阅公文。他将自己寝殿的东西都搬了过来，毫无顾忌地放在我这边。书房虽大，也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走进去却能感到身为国王繁重不堪的任务。可能有很多人觉得，作为一国之君，是世界上最幸运和最幸福的事，因为能得到所有人的鞠躬尽瘁。但那都是肤浅的看法，只有昏君才索取国家而不回报国家。蓝伯特尽管作风铁血，手腕强势，却是实实在在的明君。每天光是看他处理文书与公文，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地方事务，我都觉得疲惫。
有一次傍晚，我想等他处理完公务一起吃饭，不顾他的阻拦，走进书房，拿了一本书，躺在沙发上等他。结果看着看着，就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已是半夜，月光泼洒了一地，大理石地板上是长长的烛影。他却还坐在书桌后，轻蹙着眉翻阅文书，见我醒来，无奈地摇摇头，说：“晚餐已经热了好几遍了。”说完，他命令侍女们推着餐车进来，起身过来，亲自喂我吃了一些东西，然后又回到书桌前，继续处理公务。从那天起，我就很少打扰他办公。
今天，他的公务似乎不多，还没到晚餐的时间，便已处理完。他走下楼，仰靠在沙发上，用修长的手指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揉了揉眉心。见我走过来，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我坐到他的身边，拿下他揉眉心的手，帮他轻揉太阳穴。他低叹了一声，将头埋进我的颈窝里，小动物般蹭了蹭。每次他做这个动作时，都不怎么像他，反而有些像以前的野兽：“小玫瑰真好。”
我抱住他。他的肩膀很宽，腰却很瘦，最近更是清减了不少。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尽量温柔地问：“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晚餐的时候我再叫你。”
“不用。”他低声回答，声音却很疲倦。
这也是我的疑问之一，有时候他忙到深夜，分明已经非常疲惫，却不愿在我这里睡觉，宁愿走很长一段路，回到自己的寝殿，也不愿意跟我睡在同一张床。
思考这些时，我对他隐瞒了自己的想法，这是我最近才发现的，只要我想对他隐瞒什么事，他根本无法察觉到。相反，他却能轻易地被我控制或影响。我不想控制他，但实在太想弄清楚他在隐瞒什么了。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我闭上眼，在脑中重复一个命令“睡过去”。果然，那个诅咒更像是一种主仆关系，缔结仆人契约的他，根本无法逃脱主人的控制。不一会儿，他就在我的肩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晌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是我多心了吗？我总觉得他不愿在这边睡觉，是因为睡过去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想到这里，手上的触感突然有些异样，低下头，就看见黑鳞如依次倒翻的多米诺骨牌，从他手臂、颈后的皮肤缓缓浮现了出来。他的眼皮动了动，接着，猛然睁开双眼，瞳孔变成了熟悉的金黄色。
是兽化的他？还是什么？
对上他充满侵略性的视线，我本能地想后退。他却眯起眼，像看见猎物的豹子，闪电般扑了过来，将我压在沙发上，反复地嗅着我颈窝的气味，紧皱着眉，露出领地被入侵的表情。我有些发蒙，直到颈窝传来湿热的触感，是他在试图用唇舌覆盖先前的气味，才激灵似的反应过来。
诅咒不是已经解除了吗？为什么兽化蓝伯特还在？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41章
“蓝伯特，”我捧起他的脸颊，低喊他的名字，试图叫回他的理智。像是听懂了我的言语般，他缓缓抬头，瞳孔放大又缩小，对上我的视线。
我趁机仔细打量了一遍他的面孔。还好，还好，兽化没有五年前那么严重，只有后颈、锁骨、手背覆盖着少许黑鳞。如果他再次变成蛇头、蜥蜴手脚的怪物……虽然我对他的感觉不会发生什么变化，但整个北国肯定会陷入混乱。
这时，轻柔的脚步声回荡在殿堂内。蓝伯特的耳朵尖动了动，低吼一声，搂住我的腰，猛地翻滚到沙发底下。像是要将我藏起来一样，他整个人完全覆在我的身上，目光冷漠而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
很感激他本能地保护，但是，这声音一听就是侍女的脚步声，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后背，用力将他的头按进颈窝里，清了清喉咙，问道：“什么事？”
侍女恭敬的声音响起：“殿下，晚餐已经备好。”
蓝伯特的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呼吸急乱而灼热地喷洒在我的颈间。差点没能按住他，我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说道：“陛下睡着了，等下再用餐。”
“是。”侍女单手抚胸，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不等我松一口气，下一秒钟，蓝伯特骤然挣脱了我的钳制，撑起身，自上而下地注视着我，喉间酝酿着低沉凶狠的嘶吼声。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也不知道他还残留着多少理智，能否听懂我说的话。
我想了想，试探地说：“我知道你想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你……但你这个样子，不能让除我以外的人看见，明白吗？”
他一下安静下来，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思考我话语的意思。几秒钟后，凶狠又恐怖的低吼声消失了，他针一般的瞳孔扩大成圆形，朝我扬了扬下巴。
……这是什么意思，让我挠他的下巴？
没想到我还有见到他撒娇的一天。见我久久没有动作，他的眉头深深蹙起。如果是以前的蓝伯特，大概会低吼着催促，现在却垂下头，看着自己五根修长雅致的手指，露出沉思的神色。
他想干什么？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蓝伯特到底有哪些变化。想过是不是我的“死去”，给他的性格造成了负面影响，也想过是不是统治一个国家的压力太大，所以他才会变得那么喜怒无常……现在想想，他那些看似异常的举动，换在兽化蓝伯特的身上，就变得合理起来。
再看看兽化蓝伯特，跟以前的他比较，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从前，他只会依凭本能行动，喜怒哀乐都是直接宣泄，现在却学会了思考与忍耐。
这时，他突然用一根手指碰了一下我的下巴。我愣了愣，抬头看向他。他眯着眼，活动着五根手指，似乎在估量手指的灵活程度，然后，轻轻地挠了挠我的下巴。
“……”
这是在跟我做交易吗？
我该怎么做？挠回去吗？
我一阵无语，还是挠了回去。他立刻享受地仰起下巴，双眼微阖，喉咙里滚出满足的呼噜声。半晌过去，手指都挠酸了，他才恋恋不舍地允许我放下手。我揉了揉手指，正想休息一会儿，下巴忽然被他用指关节顶起。我连忙摇头：“不用给我挠……”话音未落，一个吻重重地覆在了我的唇上。
一个吻而已，我没有阻拦他，却没想到他吻得异常投入，双手牢牢地扣着我的肩，不准我有半分动弹。我终于觉得有些害怕，后退着，想推开他。他低低喘了两声，抬头看向我，眼中的光芒亮得摄人。不对，很不对，有种被埋伏在草丛中的豺狼盯上的感觉，直觉翻身准备逃跑，他却紧紧地抱住我，将头埋进我的头发里，像在忍耐什么一样，手臂绷得铁似的坚硬，胸腔瑟瑟震颤，喉间发出尖锐而危险的山羊叫声。
我瞬间明白了他想干什么……虽然并不排斥那种事，但是，眼下这个情形怎么可能！这些天，他想尽办法避开我，不就是不愿让兽化的他碰到我么……假如在这种情形下，跟兽化的他发生了什么，光是想想清醒后他的怒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早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在这里睡过去。本来还想弄清楚他的兽化到底是怎么回事……算了，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不知道那个诅咒对他是否有用，我在心中默念“睡过去”，一分钟后，他非但没有睡过去，箍住我的手臂反而越来越紧，喉间山羊般的叫声也越发尖锐，已经引起了外面侍卫与侍女的注意。
“殿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转身捂住蓝伯特的嘴巴，努力平定了一下情绪，尽量平静地说道：“没事，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是。”
侍卫与侍女单手抚胸，垂头退了下去。
和兽化的他相处了那么久，深知他的脾气，想要摆脱他的桎梏，不能硬来，只能竭尽全力地安抚他的情绪。我深吸一口气，抬起他的头。他低低地吼了一声，眼眶已经发红，皮肤也烫得吓人，呼吸更是像炭火般滚热，喉结急切地滑动着，如同一头渴了十几天的小羊羔，近乎疯狂地渴求着一场甘霖。我不由有些心疼，然而，再心疼也不能纵容他胡来。
不过，给他一个吻还是可以的。我小心地坐起来，他的喉咙立刻发出威胁的低吼声，眼珠随着我的动作上下转动。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轻声哄着他，倾身吻上了他的唇。双唇相接的一刹那，他微微颤栗了一下，眼中透出近乎兴奋的猩红色，颈间线条紧绷，重复着吞咽的动作。
没想到动.情之后，一个吻也能让他的反应如此大，禁不住头疼等会儿怎么跟他分开，这时，我的视线落在了沙发旁的水晶球上。
动作必须慢，不能引起他的警惕。我一边回应着他野兽撕咬般的吻，一边慢慢挪到水晶球的旁边。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水晶球的前一刻，我猛地推开他。他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眼睛红红的，像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可怜。
我强忍着拥抱他、安抚他的冲动，将手放在水晶球上。几乎是一瞬间，就来到二楼的走廊。
……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会为了不让蓝伯特吃醋，而拒绝他本人的亲近。
听起来就很古怪。
我摇摇头，走进一个房间，反手关上房门。与此同时，楼下传来充满怒意和焦躁的低吼声。本以为要过一会儿，他才能找到我藏身的地方，谁知不到片刻，他的脚步声就在我的房门前停下。
只见一道灼目白光闪过，门锁被什么腐蚀了似的，掉落在玫瑰色的地毯上，“滋滋”烫出一个黑炭色的小洞。蓝伯特单手推开房门，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
若不是他的眸子还是金黄色，他这副平静的神态，笔挺的身姿，优雅的动作……我几乎要以为他恢复正常了。
看见我的一刹那，他的喉咙里再次发出尖锐的山羊叫声，接着，如同捕食的猎豹般扑了过来。动作闪电般迅速，以至于我只能看见一幅残影，然后就被他狠狠地压制在地上。他的双手铁铸般牢实地扣着我的肩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金黄色的眸子逐渐变红，是濒临失控的征兆。
“蓝伯特……冷静，”我试图唤回他的理智，“冷静……”
他垂下头，鼻尖轻微地耸动着，凑到我的面前。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尽量放松身体，让他一寸一寸地嗅闻。半晌过去，他喉咙里呼噜声消失了，尖锐的山羊叫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音节：“好……想……”
足足过去几十秒钟，我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话，不过，想起他以前兽化的时候，也曾说过话，就放松了下来：“好想什么？”
他看着我，眼中压抑着浓烈的渴望、疯狂和冲动，目光却像动物般纯净天真：“小……玫……瑰……”
好想小玫瑰。
我一直把他当成蓝伯特的本能看待，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是一个独立的人格，是蓝伯特成长过程中被抑制的本性，因为女巫的诅咒，才有了掌控身体的机会。诅咒破除后，他不知为什么留了下来，逐渐影响蓝伯特的思考与行为。所以，蓝伯特这些年性格大变的原因，竟然是他吗？
有一个问题，我没想明白，如果他是蓝伯特的一部分，为什么他会保留兽化的模样？
我久久没有说话，他眯着眼，露出和蓝伯特一模一样焦躁的表情，低低地嘶吼着，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命令道：“回……答……我……”
我无奈极了：“回答什么？”
“说……想……我……”他愈发焦躁，双手一用力，竟然将裙子撕扯了下来。我身子一僵，瞬间不敢动弹，害怕稍微一动，整条裙子都会散架。蓝伯特闻了闻手中的碎布，一脸迷惑地俯身下来，仔细地嗅闻那里的皮肤。就在他侧过头，想要揭开剩下的布料时，时间如同被按下暂停，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的手陡然停滞在半空中。我连忙捂紧裙子，从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披在身上。几十秒钟过后，他的手才放了下来。我看见他闭了闭眼，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等他再次睁眼时，金黄色的瞳孔已变成了大海般的蓝绿色。
“你……恢复了？”我小声问。
他看我一眼，然后，烦躁地移开了视线，一拳打在地板上，声音低哑地说道：“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能因为兽化的他一直在做捕食的动作，他的黑发几乎全部湿透，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衬得他的额头与鼻梁的线条更加凌厉。他站起身，随手解开了两颗扣子，颈间的皮肤也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你回来后，我经常莫名失去意识。巫医诊断后得出结论，‘它’本该随着你一起消失，但你用怀表活了下来，导致‘它’也留在了我的身体里，五年后才苏醒。”
“……对你的健康有影响吗？”
“没有。”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它’算不算你的一部分？”
蓝伯特看着我，微微一笑：“小玫瑰害怕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我走来，单手撑在我的身侧，另一手抬起我的下巴，压低了声音：“一个身体，存在着两种性格，都想拥有你，都嫉妒和排斥对方，想尽办法地控制身体独占你……是不是让小玫瑰恐惧了？”
他说这句话时，尽管语气波澜不惊，神情却像沸水般极不平静，仿佛只要我点头回答说是，他就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一样。如果是以前，他露出这个表情，我可能还会害怕一下，但是现在已经跟他相处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可能还会害怕他。一把打掉他的手，我看着他的眼睛，正色说：“我永远不会恐惧你。”
他双眼闭合了一下，握住我的那只手，垂头亲了亲我的指尖：“小玫瑰真好。”
“这个……有可能恢复吗？”我想了想，问道，“或者说，你和另一个性格有可能融合吗？”
“不知道。”提起这个，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比，“可能会，可能不会。可能一辈子都是这种见不得人的、跟爱人无法厮守的怪物。”

第42章
“可能会,可能不会。可能一辈子都是这种见不得人的、跟爱人无法厮守的怪物。”
“不准再说这种话！”我皱皱眉，难得用上训斥的语气，“不管你是否恢复,不管你的外表是人类还是野兽，你在我的眼中都永远不可能是怪物……你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
这句话说完，蓝伯特突然将我推到沙发的靠背上。后背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我吃痛地低吟一声：“你……”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他想做什么，下一刻,两片温热的唇近乎野蛮地堵住了我的唇。这不像一个吻，更像是在拼命确定我的存在。他一边粗鲁地吮—吸着我的双唇，一边用手掌扣住我的后颈，反复地摩—挲有心跳的位置。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我的头开始发昏，他才停下动作,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低喘着说道：“对不起。”
“……为什么又说对不起？”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无法给你正常的夫妻生活。长此以往,你肯定会觉得厌倦。如果真的为了你好，也为了你的幸福,其实我该放手。”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呼吸变得混乱而粗重,“但是，我做不到。光是想一想你和其他男人说笑的画面,都会感到难以抑制的嫉妒和愤怒。”
可能因为知道他不会伤害我，他的占有欲不仅没让我觉得害怕,反而让我感到心疼。主动环住他的颈项，我亲了亲他的脸颊，尽量放柔声音安抚他：“别这么想，你是最完美的丈夫。就算你放我离开，我也不会离开你。”
他沉默着，将额头抵在我的肩上，平定了很久的呼吸。等他再次抬起头时，已恢复了冷峻而威严的神情。他拿起桌上的魔法铃晃了晃，侍女们很快走上楼，无声而迅速地收拾了残局。我看见他走进衣帽间，换了一身简约的衣裤，戴上金链眼镜：“刚才是不是吓到小玫瑰了？”
“我不会被你吓到。”虽然确实出了一点冷汗。
他笑了笑，命令侍女将晚餐送过来。吃完饭，我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劝他留下来……倒不是害怕野兽出现，而是担心第二天，他醒来后吃另一个自己的醋。
正在犹豫，他却已经披上了黑色大衣，戴好皮手套，走过来，俯身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晚安，小玫瑰。”
我担忧地看向他：“晚安，蓝伯特……”
不等我把话说完，他捧着我的头，再度吻了过来。只不过这一次，吻的是我！我的嘴唇。
一吻完毕，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眼中的情绪却混乱而挣扎，有嫉妒、占有欲，还有克制的情—欲：“不要挽留我，我不想让他得逞。”
我只能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浓稠的夜色中。
很担心蓝伯特的精神状况，总觉得他会在另一个自己的影响下，行为越来越失控。在这样浓浓不安的氛围下，一日，蓝伯特突然在朝会上宣布已和我结婚的事，然后，破格封赏了我的父亲，并称择日举行封后典礼。消息传出去后，新旧贵族乃至普通民众一片哗然。
本以为一个毫无背景的乡村女孩，成为一个国家的王后，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谁知两日后，一个曲折离奇的爱情故事忽然在民间流传了起来，取代了那些反对的声音。
故事里，我是一个善良如天使的女孩，勇敢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破除了女巫的诅咒，救下化为野兽的蓝伯特。所以，蓝伯特才对我如此情根深种。后来，因为感动了无所不能的神，我活了过来，被洛克菲勒勋爵带回了王都。缘分、命运，以及神的指示，让我和蓝伯特再次相遇。
这个故事，一下让我从最低贱、最放浪、最不堪的女孩，变成了最幸运、最善良、最勇敢的女孩。尽管还是有很多人不相信这个说法，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北国国王必须娶我的其他理由。
封后典礼的前一日，我见到了奥菲莉亚。她才从附属国的庄园度假回来，得知我的消息后，立刻前来探望我，还带了一封玫红裙的道歉信。我想了半天，才想起玫红裙是谁。
拿出那封信时，她表现得比信的主人还要抱歉：“对不起，罗莎。莉娜被我和我父亲惯坏了。她是我母亲最后一个孩子，生下她后，我母亲就难产去世了。所以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比较纵容她……我母亲和陛下的母后又关系匪浅，陛下看在前王后的面子上，没有严惩她。不过，我回去后，已经教训了她一顿，希望你不要介意。”
玫红裙只比我小两岁，性格却像是小十岁不止，我怎么会跟一个娇纵过头的孩子计较，摇摇头说：“没事，我没有放在心上。”
她摇摇头，轻叹一声：“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是，王都的势力错综复杂，每个人背后，都有着如同树根般虬结的背景……你在乡村里长大，不明白这些势力之间的较劲与制衡，尤其是当下这个情况，敌国虎视眈眈，陛下想！想要扶持新贵族，肃清旧贵族尸位素餐的风气。表面上是莉娜在针对你，实际上想要针对你的人，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新旧势力。”
奥菲莉亚垂下眼眸，喝了一口热茶，说道：“这两年，陛下变了很多，从前的他绝不会如此频繁地征战，扩张疆土。我亲眼看着他越来越阴晴不定，越来越喜怒无常……失去你后，他变了太多太多。我和他毕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有些话说不出口，你是唯一能靠近他、安抚他、影响他的人，但我又怕你落入其他人布置的陷阱中。若是碰到什么不懂的事，尽管来问我，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帮你。还有，要保护好自己。”
听见这番话，我顿时想起当初为什么只跟她相处了一天，就认定她是值得结交终身的朋友。五年过去，她已经嫁人生子，却仍像初见时那样真挚善良。
在薰衣草色的花园里，我和奥菲莉亚手挽手聊了很久，喝了两壶花茶。本想向她打探一下老国王和尤利西斯的消息，但聊到一半，蓝伯特处理完公务，过来陪我们一起聊天。我只好把话吞进肚子里，继续聊北国的风土人情。
话落，气氛诡异地静了一下。
该怎么回答？
你的陛下因为另一个自己的存在，至今不愿与我睡在一起？
短暂却尴尬的沉默后，我干咳两声，正要敷衍过去，蓝伯特忽然扣住我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罗莎，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奥菲莉亚没有发现异常，我却感到了强烈的不对劲，有那么一刹那，头皮发紧，呼吸都停滞了一下。一点一点地低头看过去，只见他扣住我的那只手，手背逐渐覆上盔甲般漆暗坚硬的黑鳞。
另一个蓝伯特掌控了身体。
令我震惊的是，他的学习能力强悍到恐怖的程度。上次看见他，他还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低吼声或山羊叫，现在却能模仿正常人进行思考和回答。尽管知道他是蓝伯特被压抑的本性，甚至可以说是同一个人，只是性格不一样，我还是禁不住遍体生寒。

第43章
为防止他继续说出一些惊人之语,我连忙站起身，送走了一脸莫名其妙的奥菲莉亚。回到花园后，见他没有胡乱走动,而是肩背笔直地坐在玻璃花房的水晶椅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知谁教他的这个坐姿，一手搭着椅子的扶手自然垂下，另一手的指关节轻抵着自己的下巴。如果是清醒后的他做这个姿势,会显得威严帅气，现在的他……只像一个模仿大人动作的小朋友,因为他的眼神实在太单纯懵懂了，没有多余的情绪与**，仿佛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本来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思考片刻,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他的来历，他的性格,甚至他的想法,他的行为……我都能揣摩得一清二楚,只是以前的他无法开口说话,现在突然能流利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吓我一跳,才觉得他变得陌生吓人起来。
可能是我无意间表现得有些疏远,他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黑鳞,像被暴雨淋得狼狈的小动物般,垂下头，情绪低落地说道：“小玫瑰……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像伤害了一头凶狠危险却无比忠诚的雪狼。我轻叹一声，走到他的身边：“没有不喜欢你。”
他看我一眼,迅速地低下头，顿了顿说：“亲近……我。”
“什么？”
他再次抬头，目光还是那么纯净，眼珠却开始泛起骇人的猩红：“我要你……亲近我。”
遍体生寒的感觉重新出现，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对他产生恐惧感了。人都害怕过于极端的事物。他看我的眼神太过纯净，只有动物才会露出如此单纯的眼神，因为它们**单一，只知道满足食欲与生存欲。相较于动物，人类的**要复杂太多。蓝伯特很爱我不假，却很少露出兽化的他这样直白的目光，仿佛我是除了食欲、生存欲之外的第三种**。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蓝伯特……”
他站起来，身形骤然高过我许多，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我：“失去你……我比他……更痛苦。”他停顿一会儿，眼珠转动，似乎在思考如何用词，“他不让我……占有你，我也不会……让他拥有你。”
不知不觉间，我已退到了玻璃花房的边缘。他一步步接近我，眯！眯着眼，紧盯着我的嘴唇，逐渐露出猛兽捕猎前夕的神态。以前只需要安抚一个他，现在却要安抚两个。我不由有些心累，飞快地思索如何转移话题。几秒后，灵机一动，握住他的手：“你饿了么。”
果然，兽化的他保留了动物的一部分习性，注意力也像动物那样容易转移。听见我的话，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吻了吻他的唇，柔声哄他：“陪我用晚餐吧。”
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鸡鸭鱼羊肉都送了一些过来。餐桌是长方形，他本来应该坐在主位上，却坚持要坐在我的旁边，纠正了几遍，都没能纠正过来，顶着侍女们或好奇或吃惊的目光，随他去了。
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像之前那样一口吞掉烤鸡，他也确实单手拎起烤鸡看了看，似乎在估量烤鸡的大小，见我不赞同地摇头，又皱着眉放下烤鸡，撕扯下一块外焦里嫩的鸡肉，野蛮地嚼了起来。
我禁不住失笑。平时和蓝伯特用餐，总感觉有些压力，因为他无论吃什么，都是细嚼慢咽，绝不会发出半点声音，刀叉也不会失礼地碰到餐盘。虽然他并不介意我的吃相，但和他用餐的时候，难免有些局促。现在他却看着我的脸色吃饭，有种位置颠倒的满足感。
这时，他冷不丁放下烤鸡，冷冷地扫了我一眼。还以为是我的笑声伤到了他的自尊，正想道歉，却听见他声音冰冷地说道：“我……不喜欢……你想着……别人。”
“啊？”
他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我，双眼因为过于发红，已经有些暗沉：“我……不喜欢……你想着……别人。”
我试图跟他讲道理：“可是在我的眼里，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啊……”
不知这句话令他想起了什么，他猩红色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掀翻椅子，猛地扑了过来，狠狠地将我压在地毯上。尽管有绵密柔软的地毯缓冲，我还是被他撞得脑袋嗡嗡作响，忍不住怒道：“蓝伯特！”
抬起头，却看见他有些无措的眼神，心又软了下来，轻声说：“你弄疼我了。”
他犯了错似的垂下头，看了我的眼睛很久很久，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一个音节：“他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我是他的另一面，知道！道，他所有无法诉诸口的……隐秘的，阴暗的**。你是不是以为……他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像是要让我看清楚般，他缓缓地摇头，“不是的……他是掌控身体的一方……他能影响我，而我，不能影响他。”
怪不得当蓝伯特对我的独占欲变强时，兽化的他也会想尽办法地控制身体独占我。怪不得他们会互相嫉妒，互相排斥，因为他们共享着一个想法……
想不出安抚他的话。本以为诅咒破除就是结束，没想到他还要承受分裂的痛苦……沉吟片刻，我决定用以前让他平复情绪的办法，撑起上半身，捧起他的脸颊，轻柔地吻了过去。他看着我的眼睛，混乱滚烫的呼吸却渐渐平缓了下来。
用完晚餐，他像粘人的小动物一样，跟在我的身后，我去哪里他去哪里。因为他眼中的情绪太过单一，充满了全心全意的信任，一旦被拒绝，就会露出迷茫可怜的表情，我实在狠不下心拒绝他，只好让他留下来。
以前他对我撒娇时，兽化都非常严重，要么头变成恐怖的蛇头，要么手脚是蜥蜴的形状，现在的他眉眼美丽，鼻梁玉石般挺直，轮廓凌厉而冷峻，只要不说话，就有种由内而外散出来的强势气场。我受不了他用这副长相撒娇，骨头都软了，硬着头皮点点头，帮他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
刚帮他脱下外套，就看见他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无法控制地露出得意的表情。一下就明白了他刚刚是在演戏，本想一把推开他，还是帮他换上了浅色的法兰绒睡袍。
“好啦，睡觉吧。”
说完，我亲了一下他的侧脸，转身钻进被窝。谁知，一分钟过去，他都没有跟着钻进来。心脏“怦怦”地跳了一下，我抓紧被子，心想不会这么倒霉吧……在这种时候变回去。用被子蒙住半边脸，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我撞进了一双清冷如海水的蓝绿色眸子里。！”他一只手撑在我的身侧，用手指抬起我的下巴，不带任何异样感情地说道，“该怎么惩罚小玫瑰呢。”
……
这一晚，我感受到了蓝伯特勃发的怒火。虽然早已有准备，却还是有种血液沸腾，汗水都被熬干的错觉。他扣着我的双腕举过头顶，令我动弹不得。视野海浪般起伏，我看见他眼中怒意与嫉妒浓重得吓人：“说爱我。”
我浑身几乎发烧般战栗，低声啜泣着：“……我爱你。”
听见他的话，我羞耻得双颊充血，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半晌，实在受不了了，才小声地说道：“我、我……只爱你一个。”
……
一直到晨光熹微，他才放过我，亲自打了一盆热水，用热毛巾细致地帮我擦拭了一遍身体。劳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心中却有种异常充实的感觉。不知是因为他的爱意太过炙热，还是亲密无间地得到了他。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他不要因为另一个自己，而重陷痛苦。
昏昏沉沉间，我听见他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响起：“我知道‘它’是我的一部分，可每当看见你对‘它’温柔时，还是忍不住嫉妒和愤怒。”
“我也爱你。”
“我希望你幸福、快乐，再也不被过去困扰。”
他将我额前凌乱的发丝拨开，低声回答道：“好。”
“我会爱你一辈子，你不要多想……”
他顿了很久，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温柔地说：“晚安，小玫瑰。”
翌日中午，我被侍女叫醒，梳洗，换上王后的服饰，一条纯白色的长裙，没有裙撑，裙摆是完全撑开的孔雀尾，长长地拖在地上。她们为我戴上一层又一层的珍珠项链，头发全部高盘在头顶，插上黄金打造的橄榄叶王冠，一颗水滴状的红宝石垂落在额心。
封后典礼在大教堂的广场上举行。高台之下，人群如同黑蚂蚁般拥挤在一起。蓝伯特身穿！穿白色礼服，领口、袖口和腰带均绣着昂贵的金线，两边肩章垂下黄金麦穗般的流苏。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片大片的白鸽振翅起飞，玫瑰花瓣细雨般飘落下来。如果画面在此定格，想必是童话故事的完美结局，可惜没有。
“嗖——”
一支箭陡然朝我射来。
“尤利西斯。”蓝伯特看清楚箭支尾部的标记后，嗓音无比森寒地开口，回荡在宏阔的广场，“我记得你犯下的是叛国罪，被逐出北国，未经允许永不能回来，哪怕是你的后代。”
人群哗然。我环视一周，没有看见尤利西斯的身影，却能听见他嘲讽的声音：“放心，兄长，我对你的王位不感兴趣。只是想提醒你的枕边人一句——你知道他是怎么对付我、我的父王和女巫的吗？如果你知道，我不信你有勇气喜欢上这种人。还想提醒你的子民一句，你们的国王虚伪、冷血、假仁假义……他的真面目残酷到令人发指，你们在这种人的统治下，不觉得恐惧心慌吗？不怕夜里睡不着觉吗……”
蓝伯特头也不回地勾勾手指。身后的侍卫翻找半天，递上一把萦绕着魔法光芒的十字弩。他接过，将手中的箭支插上去，眯着眼对准广场中的某一处。
“嗖——”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封后典礼在紧绷的气氛中结束。走下高台，随处可见身穿铁甲巡逻的侍卫，蓝伯特是真的动了杀心。为什么？明明之前尤利西斯间接导致他变成野兽，他都没有这样动怒……是因为我吗？尤利西斯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脑子嗡嗡乱响，思绪混乱。我找到奥菲莉亚，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问出了上次没能问出地问题。
“老国王和尤利西斯是怎么回事？”

第44章
奥菲莉亚的身子僵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忌惮。虽然她不是一个城府深到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还是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身后，是铁甲侍卫靴后跟马刺锵锵刮在地板上的声响。我没有催促她,静静地等着她回话。
许久，她上前一步，撑开手中的深蓝色蕾丝小阳伞，挡住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轻声说道：“不知道殿下有没有看过一幅油画。画中，一个容貌姣好的女王身穿长满耳朵与眼睛的礼服。女人都是爱美的,那个女王却允许画师将自己画得如此诡异，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一开始，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直到看见周围不少人都在悄悄地看我们,才反应过来。她应该是想说，皇宫中早已遍布蓝伯特的耳目——女王为什么允许华美的礼服上长满耳朵与眼睛？因为她想看见和听见一切。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瞒着蓝伯特去了解一些事情。但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太令人担忧了。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女巫的诅咒,另一个蓝伯特才被催生出来。如今想想，或许另一个蓝伯特早就存在,诅咒只是引爆隐忧的导火索。
我双手捂住脸,试图用冰凉的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故作轻松地说道：“不知道。你是说,有一天我也会穿上这种衣服吗？如果我不想穿怎么办？”
奥菲莉亚懂了我的意思，微笑着说：“殿下和我一个想法,我也不喜欢那种样式的衣服。时候不早了，下午三点钟时我会来拜访殿下,到时候再和殿下细聊。”
我握住她的手，郑重地说：“我等你过来。最近王都不太平，你要小心。”
“殿下也是。”奥菲莉亚收起小阳伞，朝我微微屈膝，提着裙摆转身离开。
回到王后的寝宫，侍女为我脱下厚重的披风，我边走边摘下橄榄叶黄金王冠，放在侍女手中的托盘上。正准备上楼换一条简便的长裙，一抬头，却看见蓝伯特坐在殿堂中央的沙发上，右手撑着额头，黑发垂下来几缕，盖住他的眼眸。
是睡着了吗？
我轻手轻脚地抱起一床绒毯，想要盖在他的身上，还没来得及摊开毯子，他听见动静，倏地睁开眼，扣住我的手腕，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道：“罗莎。”
“我在。”
他似乎刚做了一个噩梦，总是理性冷静的眼神显得有些空茫。过了半晌，他松开我的手腕，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抵住额头。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的下颚线条格外凌厉分明，但因为眼睫毛过于长而浓密，神色莫名透出了一丝脆弱。
“我想知道你对我的看法。”
“什么看法？”
他闭了闭眼：“什么都可以。”
我在他的身边坐下，揽住他宽阔的肩膀：“你不是能感知我的想法吗？我怎么看你，你不知道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不懂政治，评判不了你那些政策的好坏，但我看得出来，是你给了那些巫觋一个名正言顺行走于日光底下的机会，是你给了那些农商一个重振家业的机会，是你给了这个国家重新焕发生机的机会。我来到北国后，几乎每个人都在说，你是一个伟大的帝王，你也确实是一个伟大的帝王。”
我用指腹摸了摸他的鬓角，像刚长出来的胡茬一样坚硬而扎手：“对我来说，你是值得相伴终生的爱人，是完美的丈夫。”吻了一下他的侧脸，我用上哄小孩子的语气，“是罗莎琳德做梦都不敢梦见的圆梦人。”
话落，他突然拽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扯进他的怀中。一片阴影覆盖下来，还以为他要吻过来，然而没有，他只是静静地拥抱着我，双臂一直在收紧，力道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松开了我。像鲜花在土壤里汲取了足够的养分般，他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淡漠神情。
只见他站起身，随手拿起搭在一边的白色大衣，披在身上，慢慢地扣上不小心松开的鸽血宝石袖扣，俯身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晚上再陪小玫瑰。”
“好。”
他目不斜视地往宫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就算有一天，你认为我不再值得相伴终生，认为我不再是完美的丈夫，不再是你的圆梦人……我也不会放手。”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远，力气被无形的力量抽空了一般，我瘫坐在沙发里，紧握双手。越来越想知道老国王和尤利西斯到底怎么了，但并不是！是因为猜忌或害怕他，而是想弄清楚他的想法与变化，想帮他从这个危险的状态中走出来。爱上一个人，只会希望他越来越幸福，而不是眼看他在痛苦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下午三点钟，我换了一套便于活动的深色调骑装，戴上镶着白绒毛的刺绣斗篷以作掩饰，在寝宫的花园里坐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奥菲莉亚。
我和她交换了一下眼神，手挽手在皇宫里绕了好几圈，借助复杂的地形甩掉了身后的侍女与侍卫。等到身后彻底不见人影后，奥菲莉亚眉头微蹙，表情严峻起来：“上次我没有说清楚，不是不想告诉你真相，而是不知道怎么说……罗莎，你对陛下重要到什么程度，可能你自己都无法想象。之前我说，失去你后，陛下变了很多很多……不是的，我怀疑自从你‘死’后，陛下就疯了。”
我愕然。
她走在前方，带着我穿过圆拱形的柱廊，开满鲜艳红玫瑰的花园，最后，在一根三个成年男子都无法合抱的罗马柱上，用兰开斯特的家族徽章打开了一个暗门。深不见底的旋转楼梯出现在我眼前。奥菲莉亚拿下暗门凹槽里的一盏烛台，低头走进去。
我紧跟了上去。暗门在我们身后无声合拢。
“你消失以后，陛下变得越来越残酷无情。”奥菲莉亚轻柔的声音回响在阴暗潮湿的甬道内，“重启巫觋部，不仅是为了控制和规范巫觋的存在，主要的作用，是为了找到你的灵魂。这些年，陛下几乎将所有和招魂有关的巫术都翻阅了一遍，什么方法都试过，但不管怎样，都没能召回你的灵魂。他想过放弃，将自己投入到繁忙的公务中，可就算忙到双眼布满血丝，他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摩挲着你曾戴过的红宝石戒指。”
我下意识地握住戴着红宝石戒指的那根手指。！，但我发现，时间除了加深他对你的思念，和失去你的痛苦外，并没有起到淡化一切的作用。”
奥菲莉亚轻叹一声：“当时我想，这样深沉到近乎恐怖的爱意，恐怕只有死人才承受得起。罗莎，你实话告诉我，听了这些，你觉得害怕吗？”
我站住脚，仔细分辨了一下内心的情感，有震惊、心疼、后悔、无奈……唯独没有害怕。
“不害怕。”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真话。”
她笑了笑：“可能这就是陛下深爱你的原因吧。他变成野兽时，你没有对他产生畏惧和偏见；他性格大变后，你还是没有对他产生畏惧和偏见……我虽然敬重和仰慕陛下，看到他这一面后，还是产生了恐惧的情绪。”
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并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惧怕过他，只是在发现他不会伤害我后，就不再害怕他的任何一面。我为什么要害怕一个不会伤害我的人？
一时无言，我沉默地听着和奥菲莉亚的脚步声。
“陛下应该和你说过他的过去。”
见我点头，她看向前方，继续说道：“从前倾慕陛下的时候，我对他的性格理解得很肤浅，以为他生来如此理性，如此冷静，头脑天生像机器一样严谨，后来才知道，他命运中的荣耀与崎岖，都是老国王强加在他身上的。”
我压低了声音：“我知道。”
老国王的预言是一把锋利的刻刀，既雕琢了蓝伯特的出身，也让他的命运从此千疮百孔。
“陛下也知道，只是以前的他理性大于情感，就算和老国王有龃龉，也不会直白地宣泄出来。所以他们之间，一直勉强维持着和平。但你的消失，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和平。”
奥菲莉亚停在两扇巨大的石门前，再次将金狮徽章放进一个凹槽里。
石门缓缓开启，最先映入我眼底的，是一条比我手腕还粗的铁链，上面爬满了斑斑的锈迹。奥菲莉亚似乎不便过去，将手中的烛盏递给我。我接过烛盏，小心地靠过去。未知的恐惧令心跳加速，影响了平稳的呼吸。不！不知道这么粗的铁链绑的是什么……这时，一双金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我第一反应是兽化蓝伯特。
然而下一秒钟，就知道不是。只听一声愤怒而嘶哑的咆哮，铁链叮当作响，一头浑身长满黑鳞的怪物猛地朝我冲过来。我倒退两步，后背撞在石门上。怪物没能冲到我的身边，很快，它就被沉重的锁链拉扯住，只能露出尖锐的獠牙，示威般对我发出嘶吼声。
“出来。”奥菲莉亚轻声提醒。
怪物似乎认识奥菲莉亚，听见她的声音后，嘶吼愈发洪亮和暴怒。锁链锵锵当当，鞭笞在石墙和泥地上，掀起沙尘与碎石。我深吸一口气，连忙退了出去。奥菲莉亚取下凹槽内的金狮徽章。形容狰狞的怪物消失在合拢的石门中。
“没错，他是老国王。女巫的下场和他一样，在另一个地牢里。”昏暗的烛光里，奥菲莉亚的眼中浮现浅浅的哀伤，“尤利西斯殿下本来也是这个下场，但他侥幸逃走了。罗莎，其实我一直在想，陛下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或许只是因为从前的他太好，所以，只要他稍微表现得残酷冷漠一些，就让人觉得无法接受。就像人们无法容忍好人做坏事，却会称赞做好事的坏人一样。”
从深不见底的地牢里走出来，我头脑里始终回响着奥菲莉亚的问题。蓝伯特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他只不过是把别人曾施加在他身上的，用同样的手段还回去了而已……为什么都觉得他变得残酷冷漠了？
不过，无论他的做法是对是错，我都不希望他被仇恨和痛苦困扰太久，也不希望他再因为诅咒而胡思乱想。我想让他变好，不是因为害怕他的残酷冷漠伤害到我，而是这样他能活得轻松一些。
回到寝宫，已是傍晚时分，空气中氤氲着馥郁甘甜的玫瑰花香。落日是玫瑰色的火焰，燃烧在宏伟矗立的塔顶上。我揉了揉面颊，装出迷路半天的懊恼表情，准备把侍女敷衍过去，谁知刚走进殿堂，就对上一双美丽的蓝绿色眸子。

第45章
我吓了一跳,正要回答，却注意到他手掌的绷带已经很久没换了，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仔细看了看，对旁边的侍女说：“去把医药箱拿过来。”
蓝伯特静静地看着我的动作，如同一头试图相信羚羊的猛兽，似乎只要我露出防备或恐惧的目光,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咬断我的脖子。习惯了他这种目光，我小心地拆开他的绷带,因为一个下午没换，干涸的鲜血已经跟绷带黏在了一起。我对上他的视线，轻声责备道：“为什么不及时更换绷带。”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双眼，似乎手掌的伤口是无意间沾到的红色颜料：“忘了。”
“我怕弄疼你,让巫医过来处理可以么。”
他终于低头看了一眼绷带，平静地回答：“不用。”
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他,他已将绷带连着血痂扯了下来,随手扔到一边,把血淋淋的伤口递到我的面前：“好了，你包扎吧。”
就像自己伤口的血痂被活活撕开一样,我也感到了撕裂般的剧痛。胸口剧烈起伏着,想生气,想发火,想质问，想甩开他的手不管,但最终我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打开医药箱,帮他涂好药水，剪下一截干净的绷带，细致地缠好，打结。
用剪刀剪下多余的绷带，我刚准备松开他的手腕，像怕我逃跑一样，他反手紧紧地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扯到他的身前，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下午去哪里了。”
我抬头，与他的目光对碰。他像处于失控的边缘一般，眼眶泛红，眼珠犹如蓝绿色寒冰铸成的囚笼般，禁锢着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皇宫里果然遍布他的耳目，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下午去做什么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再问一遍？他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以为我会隐瞒下午的行踪，害怕他，欺骗他，然后远离他？如果我能这么轻易地对他产生恐惧的情绪，早在他变成巨蟒时，就逃之夭夭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让奥菲莉亚带我去见了老国王。”我答道。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直白地回答，微微怔了怔。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面颊：“你是不是在想，我会指责你的行为，认为你不该这么对待老国王？看来你还是不怎么了解我。蓝伯特，父亲虽然从小教我要善良，却没有教过我用善良去衡量和要求别人的行为。”
他没！没有任何反应，一直怔怔地看着我。
“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好，也没你想象得那么无私善良。我是一个普通到极点的女孩，其他人有的私心我也有，其他人逃避的东西我也会逃避，其他人害怕的东西我也会害怕。我没变成过野兽，没有长时间待在不见天日的城堡里过，不知道被人用怀疑、惊恐、畏惧的眼光看待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经历‘七宗罪’有多么痛苦。你知道，你感受过，经历过……你选择报复，那是你的事，我不会多嘴半句，但我希望报复之后，你能从压抑的状态中走出来。”
我再次轻呼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声音有些颤抖：“答应我，可以么。不是害怕你，而是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担心很担心。”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我半天，忽然重重将我扯进了怀中。直到他用大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才发觉已经流了很久的眼泪。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突然发现，无论是什么人，尊贵或贫贱，都难以摆脱过去的伤痛。好比我，童年时光看上去无忧无虑，实际上布满了失恃的阴云，总是在悄悄地思考，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有妈妈，而我只有爸爸。因为缺少母亲的陪伴，长大后看似坚强勇敢，其实非常需要爱人的呵护和关爱。表面上是蓝伯特离不开我……其实，我也很需要他留在我的身边。
只是，互相依偎取暖的感情固然可贵，但我希望能和他一起熬过人生中的寒冬，迎来春天，而不是被对方越来越冷的体温，抽走最后一丝暖意。
我回抱过去，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放柔声音说道：“我知道从过去走出来很艰难……但我会一直陪着你，寸步不离地陪着你，直到你走出来为止。”
长久的沉默后，他嗓音沙哑地问道：“是不是我这个样子吓到你了。”
“我说过，你什么样子都不会吓到我，而且，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耐心地哄了许久，终于把他哄好了。简直就像是哄一个别扭的小男孩。本以为他会留在这里用晚餐，谁知，他站起身，穿上搭在椅背的白色大衣，告诉我还有公务没处理完。我一阵无言，所以，他是忙公务忙到一半，听说我去看了老国王，连公务都不顾了，冷着脸匆匆过来问罪？
再三嘱咐他要及时更换绷带。他一脸俨然地点头，一看就知道根本没有听进去。送他走到宫殿门口，他看向前方，一边扣上鸽子血般鲜红的宝石袖扣！扣，一边用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想听你说爱我。”
我愣了愣，无奈地踮起脚，捧住他的头，亲了一下他的侧脸：“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扣好袖扣，系上衬衫最顶端的一颗扣子，垂头看向我，“再亲我一下。”
这句话他没有压低声音，周围的侍女与侍卫虽然雕塑般目不斜视，但我确定他们听见了。想到他上午还在众人面前高高在上地予夺生杀，现在却像沦陷在爱情里的青涩少年般索吻。心重重地悸动了一下，我揉了揉滚烫的面颊，再次踮脚，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那枚金狮徽章递到蓝伯特手里时，他正在我的书房里办公。高级调查官双手献上金狮徽章，蓝伯特的面容隐藏在小山似的文书后，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冷漠而平稳的声音：“加强巡防，登记每一个出入王都的流动人员。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死掉。”
说完，他停顿了几秒钟，接过高级调查官手中的金狮徽章。
高级调查官单手抚胸，领命离开。书房内安静下来，我看见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影子动了动，蓝伯特仰靠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刚要过去帮他按摩放松一下，他就挺直背脊，手握羽毛笔，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不知尤利西斯是真的葬身在火海里，还是用障眼法逃脱了追捕。王都的巡防已严密到每一只蚊虫出入都有登记，却始终没能找到尤利西斯的行踪。三个月后，蓝伯特确认了尤利西斯的死讯，将那枚徽章放在尤利西斯曾穿过的衣服上，葬进了皇家的墓地。！时间太长，他都会吃醋，冷冷地扫奥菲莉亚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别来得太频繁。
另外，通过三个月的相处，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他觉得安全感不够，或是生气嫉妒到一定程度，另一个蓝伯特就会出现。可能是因为长期的理性教养，让他无法直白地宣泄感情，另一个蓝伯特是他过度被压抑的本能，弥补了这一缺陷，能做一切他本人想做不便做的事。虽然很头疼要应付两个他，但好在两个他都很好哄……倒不至于过得焦头烂额。
转眼间，我迎来了在北国的第一个新年。按照北国的习俗，王后要主持祭典，为子民祈祷新的一年无病无灾、风调雨顺。蓝伯特的母后去世后，祭典的主持一直都由国王代劳。现在，我占了王后的位置，自然得承担主持祭典的责任。
我本来跃跃欲试，但在看完厚厚一叠主持祭典的说明后，无法抑制地产生了退意。这也太麻烦了吧……居然连王后每个步子的距离，每个动作的手势都有明确的要求，做错一个都不行。我简直头大如斗，几乎是哀求地望向蓝伯特：“好多……太详细了，我肯定记不住，真的必须由我主持吗？”
我跌坐在沙发上。
他无奈地坐在我身边，将我揽进怀中：“你平时太少管事，除了几个常来书房的王臣，和贴身照顾你的侍女，外界都快忘记我有个王后了。前天邻国的使者来访，还以为我已经娶妻是谣言。这样重要的时刻，你忍心让我孤身一人去主持祭典么，嗯？”
他的呼吸轻拂过我的额头，微扬的尾音钻入耳朵里，化为怦怦的心跳。按理说，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不至于再像懵懂少女一样，对他的一举一动如此着迷……但现实就是，怎么也抵抗不了他的魅力。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鼻梁，甚至是他的手指，他的气息，都让我深深地沦陷……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点头答应了下来。看着比我两根手指并排还厚的书册，我心里甜蜜又后悔。！祭台下，跪在地上的王都民众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蓝伯特身穿黑色礼服，戴着黑色皮手套，接过我递来的火种，扔进大理石打造的祭坛里。
刹那间，橙红色的火焰猛地冲上天空，跳跃在他线条凌厉的侧脸上。
“祭典开始。”
我看见跪在地上的民众慢慢起身，将手中的魔法灯盏抛向天空。以前巫觋部还未重启时，这些灯盏都是被放进运河里，后来发现这样做，对运河下流的污染太过严重，于是，蓝伯特命令巫觋部发明并量产了这些能飞向天空的灯盏。
这一幕堪称如梦如幻。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晶莹的雪花，然而当雪花落在灯盏上时，却没有熄灭灯盏的火焰，而是触发了淡蓝色的保护魔法罩。只见橙红色的灯海之中，时不时闪过淡蓝色的魔法光芒，映衬着冰天雪地的景色，辉煌美丽如同大教堂穹顶的金色绘画。
我悄悄地靠近了蓝伯特，握住他的手，微笑着说道：“希望每年都能和你看见这样的景色。”
他本来在看着那些灯盏轻轻拊掌，听见我的话，低头看向我，声音变得温柔入骨：“我也是。”
一个体态修长的男人骑着雄鹰的颈部，他身穿宽松的黑色斗篷，衣摆猎猎抖动着，眼珠猩红，脸颊纹着古怪的飞鸟纹身。
是尤利西斯。
“兄长，我回来报仇了。”他缓缓开口，口音也变得极其古怪刺耳。
蓝伯特上前一步，将我扯到他的身后，眯着眼看向尤利西斯：“你投靠了敌盟？”
“敌盟”是一个统称，由一些想对抗北国却实力不强的小国家组成，它们仿照北国的政策，组建了巫觋部，却因为没有北国强大的影响力，只吸引到一些走投无路的邪术士。不知是蓝伯特的策略太过正确，顺应了时代的趋势，还是邪术容易在短时间内掌握，“敌盟”一年比一年强盛，似乎已经有了能与北国分庭抗礼的规模。
尤利西斯淡笑一声：“是啊。因为我的故乡，在我最痛恨的人统治之下。”

第46章
尤利西斯脸上的飞鸟纹身,代表他已经是邪术士的一员。我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关于邪术士的描述。邪术与巫术不同，邪术的门槛很低，只要向撒旦表明忠诚,献祭自己的灵魂就能修习，而巫术有一定的门槛，并非人人都能学会。且长期修习邪术，容易出现惊悸、幻觉等症状,性格也会变得偏激阴沉。
听说，“敌盟”的巫觋部为了控制新加入的邪术士,会在他们向撒旦表明忠心前，举行一个黑色弥撒，所有自愿成为邪术士的人，必须向神灵吐唾沫、残杀婴孩,毒死附近村庄的牲畜1……只有做到这些，才有资格修习邪术。不敢相信尤利西斯因为所谓的“仇恨”,走到了这一步。
我一直觉得他和蓝伯特都是王权的受害者,说不清谁对谁错,他却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在蓝伯特的身上,究竟是真的看不见真相，还是只有这么做,才能从找不到目标的仇恨里解脱出来？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说道：“尤利西斯,你真觉得这一切都是蓝伯特造成的吗？”
尤利西斯淡淡地回答：“你是他的妻子,当然以他马首是瞻。我不跟你废话。”
“这么多年来,你所痛恨和痛苦的，不就是战场上那一箭么？”我走上去,第一次在数万人的面前讲话，奇异的是嗓音并不颤抖,大概是因为蓝伯特就在旁边，无须担忧和惧怕什么，“难道你要一个王储，未来的王，为了自己的私心，去牺牲无辜士兵的性命吗？士兵们虽然发誓要效忠皇室，为皇室献出性命，但战死沙场，和被自己的上峰推出去送死是两码事！”
若是以前的尤利西斯，恐怕脸色早已巨变，现在却轻描淡写地答道：“是，他是救下三千条贱命的圣人，是英武威严的帝王……没人能指摘他的做法，但在我的眼里，他就是亲手杀掉母亲的仇人。”说到这里，他低下头，快速地念诵了一段咒语，缓缓变幻出一把短剑，“尊贵的王后殿下，难道你能否认是他亲手杀死自己母亲这一点吗？”
我皱紧眉头：“你简直是在强词夺理，一个人用一把刀杀掉你们的母亲，你不去找那个人复仇，反而决定摧毁那把刀……你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吗？”
“你错了。”尤利西斯翻腕握！握住短剑的剑柄，同时扣住雄鹰颈部，直直地朝祭台俯冲而来，“他就是杀死母后的那个人，若是他当时愿意放弃王位，愿意亲手杀掉三千条贱命……母后不会死的。兄长，你为什么像个懦夫一样躲在女人的后面，看她为你孤军奋战，这可不是国王的作态呢。”
雄鹰的巨翅掀起一阵阵狂风，险些扑灭祭坛的火焰。两侧的铁甲侍卫早已手持弓箭，蓄势待发地瞄准尤利西斯。我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话，蓝伯特却握住我的手，轻轻摇了摇，神色平静地看向尤利西斯，说：“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
与蓝伯特同吃同住了那么长时间，他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语气，每一个动作……我都能快速地读懂，这显然是长辈对晚辈失望透顶的口吻。
尤利西斯却像被嘲讽一般，弓起身体：“我真是受够了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真的是神子，所以才轻蔑和无视一切，故作高尚到连自己生母都能放弃？假如我告诉你，你并不是‘神子’呢？”
我听不下去了：“尤利西斯，有时候并不是因为身份才去做一件事情，而是这个身份能做什么事。当士兵们将性命托付到你手上时，你怎么能对他们不负责？这不是‘神子’与否的问题，而是你是否有人性。你想救自己的母亲，可以理解，但你为了自己的母亲能活命，就放弃三千条活生生的性命，难道你以为自己的选择很符合人性吗？蓝伯特说得对，你是真的不适合王位，你的思想太简单，连我都能想明白的问题，你却从始至终都只看到肤浅的表面。”
尤利西斯颈间青筋突起，沉戾着一张脸，驾着雄鹰猛地朝这边冲过来，像是要同归于尽一般。
千钧一发之际，蓝伯特却丝毫不慌乱。他挡在我的身前，看向一个铁甲侍卫。一秒钟的时间，铁甲侍卫就已明白他的意思，双手奉上弓箭与箭筒。蓝伯特一手持弓，另一手闪电般插上箭支，拉开弓弦对准尤利西斯。
我有些担心。蓝伯特手中的弓箭不带任何魔法气息，会不会近不了尤利西斯的身？
我能想到的，蓝伯特也想到了。他根本没打算用这把弓箭杀死尤利西斯。只见他的动作平稳而利落，眼神凌厉没有半分犹豫，接连！连射出三支箭，每一支箭都让尤利西斯左支右绌，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就差点被箭支逼得从雄鹰上掉下去。
如果我是他，这时肯定选择驾驭雄鹰，飞出弓箭的射程。毕竟蓝伯特手中只有普通的弓箭，他飞远一些，弓箭就奈何不了他了。但尤利西斯的想法一向难以揣测，竟控制雄鹰飞到祭台的上空，直接从雄鹰上面跳了下来。
几乎是一瞬间，周围所有铁甲侍卫拔出骑士长剑，指向他的脖颈。
尤利西斯单膝跪在地上，抬头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兄长，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会这样恨你？”
尤利西斯手握短剑，缓缓地站起身：“你以为我真的没有野心吗？你以为我不想成为万人之上的王吗？你以为我是心甘情愿地沉溺于音乐和绘画吗？”
蓝伯特单手示意铁甲侍卫后退，接过一把骑士长剑：“既然你想要王位，为什么不去争取。”
“我想过争取！母后却说，我不适合那个位置，你比我更适合……她说，你是天生的王。”尤利西斯如同穷途末路的雄狮般，瞳孔赤红，半蹲着慢慢接近蓝伯特，“我信了这句话，放弃了争取王位的想法，直到你亲手杀死我们的母亲……你不是天生的王吗？你不是天生就适合这个位置吗？为什么你连救下自己生母的办法都想不出来？我恨你无能，更恨自己无能，早早放弃了争夺王位的权利，只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母后去死！”
蓝伯特闭了闭眼，轻吐一口气，有些疲倦地说道：“你真的从未长大过，弟弟。”
“最后一次纵容你。要怎样你才能放下那些无谓的仇恨。”
尤利西斯一字一顿地说道：“和我决斗。你杀了我，我就能放下了。”
这显然是不公平的决斗，谁也不知道尤利西斯还有什么绝杀的筹码，邪术士一向以诡谲著称。蓝伯特却答应了下来：“好。”我的心顿时提到喉咙口，刚想摇头否决，就听见他平淡地命令道：“保护好王后。”
话音落下，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长剑与短剑重重碰撞，发出锋刃摩擦的刺耳声！声响！
我被铁甲侍卫团团围住，进退不能，只能旁观他们激烈的打斗。尽管祭台的面积不小，但那是相对于其他观景台而言，跟传统的比武台相比，祭全无法畅快淋漓地施展手脚。他们的决斗，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是在悬崖边徘徊。
蓝伯特的力量更胜一筹，然而他的武器并未经过魔法的锻造，光滑的剑面很快就爬满了蛛网般的纹路。
尤利西斯无不嘲讽地笑道：“想不到国王如此寒酸，连一把像样的长剑都没有……可千万别说我是趁人之危。”
“能打败你就行了——”
蓝伯特没有回答，一秒钟后，他骤然松开手中长剑。只听“哐当”一声，长剑掉落在地，碎裂成数块。他侧身避开尤利西斯的正面袭击，闪电般绕到他的身后，一脚狠狠踹向他的后背。尤利西斯反应不慢，短剑迅速凿向大理石地面稳住身形，翻身躲开蓝伯特沉重的一脚，拔出短剑重新扑了过去。
气氛紧绷到极致，不知是铁甲侍卫挨得太过紧密，还是高台空气稀薄，从他们打斗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没有恢复过正常频率。
只见蓝伯特侧身一避，同时快步后退，唇微动念了一段咒语，缓缓从空中抽出一把骑士长剑。尤利西斯看见后，怔了怔，讥讽地笑道：“‘神子’修习巫术，多么可笑。”
话落，两人两次闪电般缠斗在一起，武器一致后，剑锋相接摩擦的刺耳声响，让人牙齿一阵发酸——
不管怎样，尤利西斯都拼不过蓝伯特的力量与招式，不到片刻就节节败退。他咬紧牙关接下蓝伯特力道磅礴的一剑后，无法控制地倒退几步，撞到了祭台的石栏上。
天色灰暗，细盐般的飞雪逐渐变成鹅毛大雪，旋转着，飞舞着，沾在他们的头顶、肩上。祭台之下，大多数人已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些看热闹或关心帝王安全！全的民众。
几番打斗下来，两人均已挂彩。蓝伯特黑色礼服被划破好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鲜血已凝结成硬块。尤利西斯则比他更狼狈，除了身上的伤口外，连颈间都被划了几道血痕。
乌云如盖，风雪不知疲倦地怒吼咆哮。蓝伯特礼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翻动，发梢沾满了晶莹的雪花。他身形挺拔地立在风雪之中，长剑直指尤利西斯的心口：“看在你我是至亲的份上，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发誓，永不涉足北国，我饶你一命。”
尤利西斯低低地喘息着，可能是雪花太过密集的缘故，我看见他的眼中竟然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晚了，兄长。”
“我们之间，早已经是不死不休。就算你愿意放过我，我也不愿因你的施舍，而苟活下去。”他一边脸色苍白地说着，一边捧着血流不止的手掌慢慢后退，“你让我的后半生笼罩在丧亲之痛中，那么，我也诅咒你一生都无法逃脱丧亲的命运——你将无人送终，无法延续自己的后代，无人继承偌大的王国……”
说到这里，他整个已走到石栏的边缘。我看不见蓝伯特的表情，只能看见尤利西斯翻过祭台的石栏，在茫茫云海中，回头看了一眼蓝伯特：“我不会是你最后一个死去的亲人。”
最后一个字还未彻底飘散在空气中，尤利西斯展开双臂，像翱翔的鸟一样，跳下了祭台。雄鹰尖锐而悲愤地嘶鸣一声，却没有俯冲过去救下他，而是在空中焦躁地来回旋转、扑腾翅膀。
这一回，尤利西斯应该是真的死了。
蓝伯特摇摇头，扔下手中沾血的骑士长剑，将我揽入怀中，侧头命令道：“找到尤利西斯的尸身。”
铁甲侍卫抚胸领命。
他将头抵在我的肩上，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小玫瑰，我有点累了。”

第47章
他将头抵在我的肩上,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小玫瑰，我有点累了。”
听见这句话，鼻子骤然一酸。一直以来,哪怕公务再繁忙，肩负的责任再沉重，命运对他再不公，他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是英明尊贵、杀伐果决的帝王,也是一个顶天立地、无坚不摧的男人，很少有这种精神都透出疲惫的时刻。现在,他却告诉我，他有点累了。
我想紧紧地抱住他，却怕弄疼他身上的伤口，只能尽量放柔声音：“都过去了,累了就休息一下吧，好不好？”
不知他有没有听见我的话,他靠在我的肩上,一直没有动弹,我也不想催促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等他调整好状态。他在我的肩上待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咆哮的风雪停歇,一缕金色阳光破开阴霾灰暗的云层。
与此同时,一个铁甲侍卫跑过来,称已经找到尤利西斯的尸体。
我皱皱眉，想让他待会再过来,蓝伯特却已直起身，恢复了常态,头也不回地走向大理石楼梯：“带我过去。”
“蓝伯特！”我忍不住担心地叫住他。
他站住脚，没有回头看我，而是侧头吩咐旁边的铁甲侍卫：“护送王后回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下血迹斑斑的黑色皮手套，随手丢到一个铁甲侍卫的手里。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我。我理解他现在沉重复杂的心情，所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融入一望无际的北国雪景里。
尽管蓝伯特没有明说，但看得出来，尤利西斯的死亡对他打击很大。之后的一段时间，除了必要的时刻，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毕竟是血肉相连、从小长大的亲生兄弟，即使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他也一直没有放弃跟尤利西斯和解……可能是因为他对尤利西斯只有失望，没有仇恨。
至于尤利西斯的诅咒，巫觋部紧急查阅了上，却始终没能找到类似的诅咒。经验丰富的巫医也帮蓝伯特检查了身体，除了他自己下的诅咒外，并没有查到其他诅咒的痕迹。最后，巫觋部得出结论，尤利西斯没有诅咒蓝伯特。
这个结论让尤利西斯的死，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有时候，连我都在想，他对蓝伯特究竟抱有怎样的感情……他这一生究竟在仇恨和痛苦什么？
！
不过，不管诅咒是真是假，尤利西斯的目的都已达到。他想让蓝伯特后半生笼罩在失去至亲的阴云中——哪怕巫觋已经断言，蓝伯特并没有被诅咒，但是，万一呢？
尤利西斯用自己的死，将诅咒变成了一个谜。一个永远无法找到答案的谜。
就像他生前到底在痛恨什么一样。
新元历1702年1月7日，尤利西斯的尸体取代了那枚金狮徽章，葬进了皇家的墓地里。没有举行葬礼。
那是一个冰封雪盖的清晨，雪花细盐般飘落，冻得人手脚打颤。蓝伯特举着一把黑伞，身着黑色大衣，站在墓碑的旁边，神色淡漠地看着侍卫们铲土，开馆，放入僵冷的尸身。没有悼词，没有默哀，浇上泥土后，下葬便已结束。
这些天，他一直没有表现出异样的情绪，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担忧他的状况。
“蓝伯特。”我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本想劝慰他，但天气太冷了，刚喊出他的名字，就禁不住打了个冷噤，“你不要……”
还未说出剩下的话，他突然扯下围巾，缠住我空荡荡的脖颈，又扯下皮手套，握住我的手，皱眉说：“这么冷怎么不说。”
我摇头：“也不是很冷。”
他垂下头，将自己的皮手套细致地戴在我的手上，直到我的手掌彻底暖和起来后，低声说道：“对不起，这段时间没有照顾好你。”
“别这么说，你把我照顾得很好。”我抬起眼，看着他清冷美丽的蓝绿色眸子，认真地说道，“真要说谁没照顾好谁的话，应该是我没照顾好你……这些天，我只能眼看着你这么难过，却没办法帮你分担痛苦。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扣住我的后脑，狠狠地吻住了我的唇。他的双唇冰凉而柔软，几乎和雪花一个温度，感情却是一如既往的炙热而滚烫。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不像是一个缠绵悱恻的亲吻，更像是在向我汲取力量，似乎他已经精疲力尽，只有通过确认我的存在，才有力气继续面对接下来的事。
当日下午，蓝伯特命人将老国王从深不见底的地牢，带到了我的书房里。
“陛下。”
四个铁甲侍卫把浑身被黑布裹住的老国王，推到书房厚实的深红色地毯上，单手抚胸退！退了出去。
蓝伯特在一堆文书中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国王，却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对我说道：“小玫瑰，过来。”
老国王本来在地上安静地蜷缩着，听见他的声音，顿时拼命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仇恨而嘶哑的低吼声。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蓝伯特的身边，尽力不去听那些凄凉可怕的嘶吼声：“怎么了。”
我翻了翻那些纸张，都是需要国王批阅的文件：“签上我的名字？”
“嗯。”他低沉地答应了一声，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朝老国王走过去，单膝跪地说了几句话。
我垂头，打开其中一份文件看了看，是巫觋部申请拨款的文书。硬着头皮读了几行，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注意力全在蓝伯特那边。但是，他们谈话的声音太小了，蓝伯特又背对着我，根本听不见在说什么。
心不在焉地签了几份文件，如坐针毡。好半晌，实在坐不住了，正想走过去，光明正大地听他们谈话，蓝伯特却站起身，吩咐侍卫进来，把老国王送出去。
新元历1702年2月15日，老国王逝世。在葬礼上，我才知道，当时蓝伯特给了老国王两个选择，一是忏悔自己做过的一切，二是像蓝伯特一样，住进不见天日的城堡里，等待陌生女子的救赎。老国王选了第二个。
蓝伯特将他送往附属国的一个城堡里，设下禁制，让他不得随意离开，然后，在附近的村庄散布谣言，说城堡里住了一头冷血邪恶的怪物。
听到这里，寒意突然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当年，蓝伯特住在玫瑰色的城堡里，从未伤害过附近的村民，却始终有关于他伤人的传言……到后来，甚至出现了一头与他形似的巨蟒，多次祸害周围的村落。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蓝伯特早就告诉过我，他的父王只是看似温和软弱，实则手腕比谁都强硬。或许，老国王才是！是那个理性到冷血的人，不然怎么可能为了集中王权，而选择让亲生骨肉成为一枚棋子？显然，在他的眼里，权力比血缘更为重要。这样一来，什么都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王后会被敌国的势力抓走，是皇宫的防守如同虚设，还是有人故意让其如同虚设？为什么两军对峙时，最终决策的权力在蓝伯特手上，而不是老国王的手里？为什么尤利西斯从头到尾都认为，蓝伯特才是杀害王后的真凶……
答案已经很明显。老国王见蓝伯特的威望一日比一日强盛，隐隐有了取代他的趋势，为了保住头顶的王冠，放任王后被绑架。他本以为蓝伯特会不惜代价救下王后，这样一来，不管蓝伯特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民众都会对他失望透顶。然而，让他和尤利西斯都没想到的是，蓝伯特竟毫不犹豫地射杀了王后，选择保住三千名士兵的性命。
在这个动不动就坑杀俘虏、流血漂橹的时代，蓝伯特的选择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在民众眼中的形象不禁更为英明伟大。
不敢细想下去。越是细想，手脚越是冰冷。怪不得蓝伯特能原谅尤利西斯，一再给他回头的机会，却没有放过老国王。
权力是如此迷人。没有权力，社会、国家乃至小小的家庭，都将不复存在。然而，权力也是如此危险，每个试图独揽权力的人，终将被权力反噬得一干二净。
二月份，温暖的春日已不再遥远。我看见一棵常青树的枝桠已冒出细嫩的绿芽，是枯败而灰暗的景色中，一缕过早醒来的春光。
寒冬迟早都会过去，春天迟早都会到来。
这时如果有人经过，恐怕会吓得坐地不起，毕竟我和他才参加完老国王的葬礼。
他怔了怔，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用大拇指和食指轻擦了一下我的唇角，俯身亲吻了过来，却没有深入我的口腔，而是用双唇轻覆着我的唇，声音温柔而黏糊，仿佛一个意乱情迷的大男孩：“没有小玫瑰我该怎么办。”
我轻拍他的手臂，柔声哄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也不会让你离开。”
像宣誓一样，他低声回答。

第48章
老国王逝世后,一切就像尘埃落定。我和蓝伯特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也许是因为阻挠和波折都消失了，曾经的隐忧又冒了出来。我开始担心自己的学识与阅历不够，和蓝伯特的话题会变得越来越少,最后成为表面和睦、貌合神离的夫妻。
也不怪我会这样想，蓝伯特最近太忙了，“敌盟”虽然没有发起战役，却一直在毒害北国边境村落的牲畜,牧民们至少损失了上万头牛羊，许多靠养殖为生的牧民都已吃不上饭。
好几次,我去书房找他时，他都在训斥巫觋部负责人支援不及时，地方官员思维僵化，不会随机应变。与跟我说话时的语气大相径庭,口吻威严而强硬，令人大气不敢出。巫觋部负责人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者,却被他训斥得连头都抬不起,盯着地板连连点头。
我本想离开,他却在门口看见了我的影子：“小玫瑰,进来。”语调一瞬间温柔了不少，听得书房内几位被训斥半天的官员,都诧异地瞪圆了眼睛。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他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合上书桌的文件,丢到巫觋部负责人的面前：“记住我刚说的话,滚出去。”
巫觋部负责人捡起地上的文件，求之不得地退出了书房。另外几位官员尾巴似的跟在他的身后,也离开了。
有种打扰了他正事的愧疚感，我不安地说：“没想到你这么忙……”
“这些事本不该由我决定,底下那些人太废物。”他眉头微蹙，用指关节轻叩了两下桌面，似乎有些烦躁，看向我时却换上一副温柔的表情，“小玫瑰找我什么事。”
和国家大事比起来，我的事显得微不足道，找他只是想问一个语言方面的问题。我发现，北国虽然有自己的本土语言，但上流圈子都是使用法语交流，而我对法语一窍不通。前两天皇宫举行舞会，有两个女孩在我面前用法语聊了半天，我一句话也没有听懂。那样尴尬的场面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于是，下定决心想学习法语。
只是，我没有蓝伯特那样聪明的头脑，从零开始学习一门语言等于折磨，再加上法语比母语要困难太！太多，学起来相当吃力。这种吃力在了解到他十岁时就已精通数国语言，变成了一种怎么也追不上他脚步的惶恐。
他**语时，口音标准而优雅，有一种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古典贵气。我模仿了半天，口音还是那么蹩脚，不禁一阵泄气：“……已经不知道是这门语言太难，还是我太笨了。”
蓝伯特轻笑：“小玫瑰已经学得很快了，当年我学得快，是因为周围人都用法语交流，法语算我的第二母语，所以学起来比你轻松。”
“不管怎样，你都比我要厉害太多。”我垂着头，沮丧得不行，“很怕以后，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话题越来越少……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沉吟了片刻：“我的比喻可能不太恰当。你觉得树和水有话题么，它们之间的距离是否遥远？”
我迷惑地说：“树和水怎么会有话题？它们又不会说话，就算可以说话，身处的环境也不同，水只能看见水能看到的东西，树只能看见树能看到的东西……它们应该聊不到一起。”
“但是，树不能离开水。”他朝我微微一笑，“很多时候，并不是要学识、阅历、出身一致，才能算得上相配。对于树而言，他不需要水多么能说会道，只要她一直存在，他就能活下去。”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而且，你怎么知道树和水没有话题？”他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树看不见水里的东西，水也不知道陆地发生的一切，他们可以聊的有很多。相反，树与树之间反而没什么话题，他们眼前的风景一样，早已失去了聊天的兴致。”
我突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他想告诉我，虽然我与他的差距像树和水那么大，但是对他而言，我就像水对树一样重要……就算曾经看见的风景不同，也并不妨碍我们相知相爱。我不需要盲目地追赶他的步伐，急切地看见他看过的一切，只需要和他分享彼此的见闻就行。
一直惶恐不安的心终于静了下来。我不再急于求成地想要提升自己，但也没有放下学习和进步的计划。
新元历1702年五！五月，粉嫩芬芳的桃花还未从枝头跌落，一个苍茫静谧的夜晚，北国对“敌盟”驻扎在边境的势力发动了袭击。夜袭的计划由蓝伯特制定。在此之前，他曾亲自前往边境考察了地势，修改了地图上几个细微的错误，依照边境的地理环境，和巫觋部几名巫师擅长的巫术，制定了详细而周全的进攻流程，最好和最坏的情况都有预测。
在这样迅猛与周详的进攻下，“敌盟”自然失守，巫觋部俘虏了近二十名邪术士回到王都。
蓝伯特准备亲自审问他们，却被一名资深的巫师拦住：“陛下，这些邪术士都是敌盟的精英，有一名邪术士最擅长迷惑心智和制造幻象……陛下最好不要接近他们。”
蓝伯特云淡风轻地回答道：“知道了。”然后，还是去地牢审问了那些邪术士。
因为不便暴露身份，审问俘虏的过程中，他都穿着深色斗篷，宽大的帽檐遮住上半张脸，只能看见凌厉优美的下颚。他回来后，在殿堂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一直没有脱掉斗篷。我走过去，掀开他的帽檐，却对上了一双猩红色的瞳孔。
将近一年的时间过去，兽化的他行为举止已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除了兴奋和失控的时候，很少再发出野兽的低吼声。
我在他的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鬓角，全是湿漉漉的冷汗：“怎么了？”
他低垂着头，慢慢地说道：“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回到了过去，却没有碰见你。”
每次看见兽化的他，都难以控制心中的怜爱。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小声哄道：“梦都是假的，你已经碰见我了。”
他缓缓地点点头，还是低垂着脑袋，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我想了想，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去审问那些邪术士呢？”
“成为邪术士，等于将灵魂献祭给撒旦。凡是背叛撒旦！旦者，邪术士会追杀他们生生世世。他们有办法知道同类的转世在哪里。”蓝伯特低声说道，“我想找到尤利西斯的转世，给他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
如果这句话，是从正常的他口中说出来，真挚的程度会大打折扣……我会怀疑，他是否故意这么说，为了让我安心。兽化的他单纯没有城府，能这么说，证明他是真的放下了。
不管是放下了所有的仇恨，还是放下了对尤利西斯的失望或其他感情……只要开始放下，那就很好很好。
新元历1702年七月，蓝伯特在北国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找到尤利西斯的转世。回想起初见尤利西斯时，他俊美无俦的相貌，高贵优雅的气度，再看看眼前瘦得干巴巴的小婴儿……命运真是难以捉摸。看来，每个灵魂都是平等的，再尊贵的灵魂，也会投生到穷苦的人家。
他坐在简陋的小木凳上，手肘撑着摇晃的木桌，却像坐在镶满红宝石的王座般威严，问了一些再家常不过的问题，比如这家人的年收入、田地亩数、是否有积蓄……男人满头大汗加一头雾水地回答了。蓝伯特沉思了片刻，说：“我会派人过来，教你们一门手艺。你们以此为生吧。”
男人懵了，不懂是什么意思。临走前，他鼓起勇气喊住蓝伯特，跑过来说：“一门手艺比一块金子还重要……金子有花光的时候，手艺却能源源不断地赚钱。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蓝伯特顿了顿：“机会只有一次，你确定？”
“我确定。”男人说，“我想不出自己做过什么事，能得到这么一份大礼……实在是受之有愧。您给那些有需要的人家吧！”
蓝伯特久久不语一言，就在那对夫妻满脸忐忑，以为他要因！因被拒绝而发怒时，他摇摇头，低笑着叹息了一声：“你们能这样想，很好，非常好。”
说着，他翻身上马，微微笑着对我一招手：“小玫瑰，走了。”
我耐心地跟那对夫妻解释道：“他的意思是，你们的孩子能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是他的福祉。希望你们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想法，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地方官员讲。神会保佑你们幸福一生。”
新元历1702年十月，“敌盟”土崩瓦解，其中两个最大的国家都已向北国投诚，剩下一些被邪术士操控的小国家，还在苦苦支撑。蓝伯特没有派兵去围剿那些邪术士，因为附近村庄的村民对他们早已积怨，光是普通民众的怒火，他们都已承受不起。
这一年来，在蓝伯特的悉心教导下，我读了不少或艰涩或浅显的书，思想和举止都成熟进步了很多，不再整日患得患失，担心自己追不上他的脚步。每天光是看书学习，都有些忙不过来，早已没空去思索那些不会发生的事。
我在慢慢变好的同时，他也在变好。可能是我给了他足够多安全感的缘故，他不再动不动地嫉妒旁人，也不再一遍遍地确认我的存在，但有时候，我离开他的视线久了，他还是会变得焦躁不安，不过，相比起之前的情况，已经要好太多太多。
和他走上宏伟开阔的祭台，看着星星点点的橘红灯盏飞向天空，回想起上次祭典时的情形，那次祭典进行到一半，魔法灯盏还未彻底飞上天，就被尤利西斯打得七零八落……现在，他的转世都要满一周岁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样想挺好笑，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想什么？”蓝伯特低沉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尽管是寒冷的冬日，时光却温暖而悠长。
我悄悄地握住他的手，微笑着说：“在想我真幸福，能遇见你真幸福。”
——正文完——

第49章
“公主殿下,海上这个天气最适合跳舞了。你看，他们在甲板上跳得多开心，为什么不加入他们？”
我低头翻了一页书,淡淡微笑了一下：“比起跳舞，我更喜欢看书。”
“是么。”他也笑了笑，“公主殿下最喜欢什么书呢。”
这人是邻国的王子，脸长得一般,脸皮却相当厚实。我已经表现得这么冷漠，他却像没长眼睛般,看不出我的疏远，三番四次地凑过来强行找话题。
我沉思片刻，说：“看过的书有很多，但要说最喜欢什么书,一时间想不出来。不过，让我记忆深刻的故事倒有一个,《美女与野兽》。”
“美女爱上野兽的故事？挺有意思的。”
“不仅有意思,而且匪夷所思。”说到这里,我轻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因为我要是美女，绝对不会爱上一头丑陋的野兽。”
……
世界终于安静了。我欣慰地吁一口气,垂头继续看书。
相较于跳舞,我确实更喜欢看书。不知道为什么,从能记事开始,我就有一种非常紧迫的感觉，想要看书,想要学习，想要进步……不然就会有种要被丢下的恐慌感。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似乎有个优秀到极点的人站在前方等我，若我不加紧提升自己，他就会离我越来越远。一想到他会和我拉开距离，一股强烈的恐慌就会攥住心脏，难受到无法呼吸。
父亲说，我这种学习态度，如果是王子，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我当时琢磨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特别有哲理的话，我学习不是为了一个功利的结果，而是想要自己变得更好。说完我自己都震动了。
说起来，看了那么多书，走了那么多地方，但最喜欢的故事确实是《美女与野兽》。说不出喜欢这个故事的原因，可能是因为“透过丑陋的外表，看见一个人璀璨而珍贵的灵魂”的意象特别美吧。
手上这本书是一个水手的航海日记，刚看到“暴风雨来袭，帆船摇晃，人们只顾着尖叫”，一颗沉重的雨珠突然打湿了书页，接着，越来越多的雨珠砸落下来，模糊了后面的字迹。
在海上，下雨可不是一个好征兆，更遑论这雨珠如此饱满，如此沉重。抬头望向天空，果然铅块般乌云如盖，沉甸甸地压在白色的三桅帆上，一副风雨欲来的景象。副舵手站在舱门大喊：“都进来——别待在甲板上！”
我合上书，正准备快步走进船舱，一只手却横过来扣住我的手腕：！：“公主殿下，甲板摇晃得太厉害了，还是我牵你吧！”
我甩开他的手：“不用，几步路的事。”
“公主殿下，这时候千万别逞强……”他像甩不掉的牛皮糖般，又黏了过来。
维持十八年的良好修养在这一刻破碎。我紧皱眉头，没忍住用力推了他一把。谁知强风加暴雨下，他的身体就像纸片一样轻飘飘，顺着甲板急速朝栏杆滑去，不到几秒钟，半个身子就挂在了船外。直到这时，他才涨红了脸，一只手扒着栏杆，杀猪般哀嚎起来。
这种人真是害人害己，但毕竟是我不小心把他推过去的……犹豫一秒钟，我扔掉手上的书，提起两边裙子打了个结，艰难地逆风走过去，朝他伸出手：“另一只手给我！”
不知道他父母是怎么教他的。他看看浓黑如墨的大海，又看看我的胳膊，不争气地抽噎了起来：“我、我害怕……手抬不起来……”
废物！
我会一点骑士剑术，力气还行，不过仍然不敢贸然跑过去救他，因为在暴风雨的作用下，帆船会左右摇晃，如果一边被海浪抬高，另一边就会被雨水冲刷成一个滑腻的斜坡。到时候，就算我力气再大，也会被帆船甩出去。
害怕什么来什么。刚想到这里，另一边猛地被海浪推高，那边甲板堆放的物品，犹如坐滑梯一般，“噗通噗通”地砸进水里。废物王子半边身子都浸在冰凉的海水里，一时间，尖锐的嚎叫声回响不绝：“救命……救命！”
几个水手想过来帮忙，尽管他们身强力壮，恐怕也不是大海的对手。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地思考着，命令他们：“那边的绳索，拿过来，系在我的腰上，我过去救他！你们拿好这一头！”
他们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将绳子系在腰上后，我终于敢放开手脚了。不过，并没有莽撞地一下冲过去，而是等雨势略小一些后，在海浪把另一边推高时，心一横，从甲板上滑过去，一把扣住废物王子的手腕，再借助海浪推高这边的力量，狠狠地把废物王子扔向那几个水手：“——接住他！”
计划是如此完美，当那几个水手接住废物王子的一刹那，我差点想为自己的机智鼓掌。然而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几个水手和废物王子差不多废物。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他们，接住废物王子的同时，松开了手中的绳索。
……
废物王子得救。
！   我被大海一口吞没。
……
掉进海水里后，才发现海水是如此冰凉，细棉布裙子是如此沉重，冷铁般勒得我喘不过气。
太冷了，思绪渐渐变得混沌，手脚像是绑着千斤重的冰块般，连最基本的扑腾动作都无法做到。很不情愿就这样死去……可是，没力气也没精神再挣扎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绝对不要和废物王子同乘一艘船。
就在这时，身体突然一轻，有什么东西托住了我的腰。我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画面，只能隐约感觉到那东西像人类的手指一样，有修长的骨骼，但并不怎么灵活，好几次都没能抓住我的衣服，最后，它似乎是游到了我的脚底，握住我的脚掌，将我托举到了海面上……
这是我将死之时的错觉么。
下一刻，新鲜空气争前恐后地涌进肺部，鼻腔滞涩的感觉总算消失了。但因为在海里待得太久，虽然有意识，却没有自主呼吸的能力。眼看又要像掉进海里一样，重温窒息的感觉，我急得不行，却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等着新鲜空气被一丝丝抽离，肺部被艰涩感塞满。
还好，我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不然照他这个按法，不一定醒得过来。半晌过去，喉咙一呛，一口积水不由自主地喷了出来。我艰难地撑开被睫毛粘住的眼皮，却先被阳光刺了一下眼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救我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如果我是个爱幻想的小姑娘，这时肯定会联想一些浪漫的爱情故事：掉进深海，生死千钧一发之际，却被神秘人救起，送到了安全的海边……按照小说情节的走向，救我的人要么是个冒险家，要么是条俊美的人鱼，不管他是谁，我和他注定纠缠不清。
然而回到现实，我却只觉得胆寒。那么恐怖的暴风雨，连三桅帆船都被掀得摇晃不止，就算是经验丰富的水手，也不敢保证能在这样猛烈的暴风！风雨中存活。那个冒险家得是强壮到什么地步，才能如此轻松地救下我？如果是人鱼，那就更可怕了。这几年，新发现的大陆上，人吃人的现象屡见不鲜，同类尚且能吃掉同类，谁能保证人鱼不会吃掉我呢？
拧干湿漉漉的头发，我抹掉脸上的沙子，张望了一下四周，是一个从未见过的荒岛，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家。直觉告诉我，在这种荒岛上，最好不要碰见同类。
幸好父亲不怎么约束我，成年以后，我去过不少地方冒险，有一点独立生存的本领，不然冷不防来到一座荒岛，真没办法生存下去。
抛开廉耻，我脱下又湿又重的裙子，平铺在能照到阳光的岩石上。尽管在脱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但当浑身一丝不挂时，还是感到了强烈的羞耻。算了，活着和廉耻，总得选一样。
简直不知道该不该回头。与此同时，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了，树林里居然传来了马蹄声！
这座荒岛有人！
怎么办……
海风吹拂过来，我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后背反而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尽管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却是尖锐而锋利的倒钩状，手指与手指之间，还有一层透明而黏腻的薄膜……像是两栖动物手脚上的蹼。
救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人还是怪物？
我不敢出声，也不敢反抗激怒他，任由他单手抱着我来到海滩上。他把我放在岩石后面，直到此刻，我才看见他的全貌。
他绝对不是人类，却像人类一样，有眼睛、鼻梁和嘴唇。他的手脚修长，尤其是腿，已经长到不能随意放置的程度。如果一个普通男人，身材像他这样完美，绝对能称得上高大英俊。然而，他的后背长满了淡蓝色的鳞片，背脊还有一条蓝绿色的透明鳍，美丽，罕见，却可怕。
他没有眼皮，低头专注刨沙坑的时候，白色的薄膜会包裹一下眼珠，看上去就像是眨眼一！一般。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恐惧堵塞了喉咙，半晌才能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你……”
他立刻抬眼看向我。
我往后缩了一下。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越近，我犹豫着，要不要丢下他找个地方躲起来。他突然停下了刨沙坑的动作，俯身过来，一手揽住我的腰，另一手穿过我的膝弯，把我横抱起来，然后，扔进了沙坑里。
“……”
搞不懂他在做什么。
像是埋宝藏一样，他认认真真地把我埋起来，守在我的旁边，两只湿漉漉的手掌扒着岩石，露出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树林那边。
他也听见了马蹄声，知道树林里有人过来，所以刨了个沙坑把我埋起来，守在我的旁边……他在保护我？
可是，他为什么要保护我？还是说，这种怪物天生乐于助人，只要是不小心掉进海里的人类，都会像这样保护他们？
思绪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马蹄声终于停下，一个带着浓重西欧口音的声音响起：“这些印第安人真有骨气，宁愿自杀也不愿意出卖族人。”
“再审问不出那些人的下落，我们的口粮就要吃完了。”
“真想念家乡的葡萄酒，还有家乡的漂亮姑娘……在这地方，整天只能喝牲畜的血液，真的快吐了。”
“——你们看，这里有女人的脚印！”
旁边的人顿时大呼小叫起来：“女人，这绝对是女人的脚印！不管是印第安女人，还是被带走的西班牙女人，我都要了！”
听到这里，心骤然凉了大半。最糟糕的情况，不是漂流到一座荒岛上，也不是在荒岛上碰见同样求生的人类，而是漂流到一座正在上演屠杀的荒岛。虽然我的国家并不热衷殖民，但只要是出身皇室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殖民背后的丑恶。这些自诩文明人的士兵，像屠宰牲畜一样，屠宰那些印第安人……没想到会漂流到这样一座岛上，真是棘手。
同一时刻，他们似乎发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正在朝这边走来。
听见他们靴后跟马刺拖在地上的锵锵响声，我吞了口唾沫，紧张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第50章
但很快,我就发现，更需要担忧自身安危的是那些人。
他们刚靠近岩石，只见一道蓝绿色的影子,如同海洋里凶猛可怖的白鲨，瞬移到他们的面前。我看不见具体的画面，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惊恐惨叫声。那些人像毫无反抗能力的沙袋般，被重重抛起,“砰”地砸在地面。整个过程绝对没有超过五秒钟，那些身强体壮的士兵就被接连撂倒……救我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见识了这样吓人的场面，按理说，我应该害怕，应该逃跑……可就像被一股神秘力量钉在海滩上一样,我心中有种无法克制的渴望，我想知道,救我的是什么。
这个想法刚从脑海中闪过,那道蓝绿色影子就回到了我的身边。他垂下头,冷不丁张开口。吓了我一跳。他的牙齿也像白鲨般细而尖利,口腔是干净的粉红色。当他上下颌打开时，能看见双颊被刀割开似的鳃。
……他要干什么？
终于下定决心要吃掉我了吗？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咬破了自己的手腕。腥膻的鲜血流下,他俯身过来,用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将那只手腕递到我的唇边。我连连摇头：“我不渴……不想喝血，你不要……唔……”他强行将鲜血灌进了我的嘴里。
身体在这一刻产生了奇特的变化。视野骤然变开阔,连天边一只海鸥的毛色都看得一清二楚，听觉也变得极灵敏,能听见潮汐之下鱼群在游弋、沙滩里一只蟹在爬行、丛林深处昆虫在鸣叫……以及，身边的怪物近乎疯狂的心跳声。
“……我怎么了？”
“我们缔结了血契。现在，你是我的未婚妻。”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竟然十分动听，顿了顿补充说，“我叫蓝伯特。”
我满脸愕然，一时间，简直不知是先震惊他会说话且有名字，还是先震惊自己竟成为了他的未婚妻……不不，血契是什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缔结一个血契？我脑中嗡嗡作响，半晌问道：“血契是什么？”
“缔结血契后，你能得到我的！的视力、听觉、嗅觉，能在海里自由地呼吸和说话，身体能抵御极寒与高强度水压。”
没想到全是好处。我斟酌了许久，小心翼翼地说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更喜欢在陆地上呼吸和说话。”
自以为这句话说得没什么问题，蓝伯特却像被冒犯一样，低吼一声，猛然张口露出尖细的牙齿：“你必须和我回海底。”
明明会说人类的语言，却像野兽一样不讲道理。我皱皱眉，刚想说话，突然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里：种满玫瑰花的国度、被映成玫瑰色的城堡、透明水晶制成的高跟鞋……
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小玫瑰，我说的永远，是永生永世……我们的命运将永远联结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你会怨恨我吗？”
“不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怨恨你。”
……
这是什么？
回到现实，却发现已经被蓝伯特横抱起来，正在朝海洋里走去。来不及顾及还没有穿衣服，我慌张地勾住他的脖颈，急声阻拦他：“别……求你了，我们就在陆地上说话好不好？”
他看我一眼，口吻强势而不容违逆：“我说了，你必须和我回海底。”
再度被海水浸泡，感觉果然跟之前很不一样。海水像失去了力量般，不再拼命地挤压我的四肢，而是跟空气似的包裹着我的皮肤。我动了动手指，居然没感觉到阻力。这就是血契的作用吗……
这时，他忽然松开我，双脚微摆，游到我的面前。意识到身体还裸着，连忙捂住要紧的部位：“你想干什么？”
他看了我片刻，看得我头皮直发麻，然后，低声念了一段咒语，只见几点金光从海底窜起，犹如传说中的精灵，一丝丝、一缕缕地环绕在我的身上。我惊疑不定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我竟然穿上了一条透明鱼鳍般丝滑的裙子，裙摆像是生长在海底的冷色调水草，飘逸、摇曳。
他的举动再一次出乎我的意料，我喉咙有些！些干涩：“谢谢。”
“不客气。”他淡淡回答，“你的裸—体很美，但在北国，只有需要交—配时，才会袒露出彼此的裸—体。”
我：“……”
即使是在冰冷的海洋里，也能感到滚烫的血液涌上脸颊，我结结巴巴地说：“陆、陆地上也是这样的……刚刚是特殊情况。”
……
……
为什么人不能被海水撞晕？
我涨红着脸解释半天，总算让他明白我并没有交—配的想法，不等我松一口气，就听见他若有所思地问道：“怎样才能让你有？”
我有些恼羞成怒地说：“在我的国家，男人若是决定追求一个女人，起码会让她了解自己的出身、学识和财力。我现在只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姓氏、出身、学识……甚至连你的国家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和我讨论这种私密的话题……你是不是太不尊重我了！”
头脑混乱极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莫名说得很有底气。蓝伯特怔了怔，薄膜包裹了一下眼珠，似乎不懂为什么被训斥。他的眼神尽管大海般深邃疏冷，比人类的国王还要冷静强势，却始终有种动物的懵懂纯净，让人不忍苛责他的行为，哪怕他的言辞确实逾越了。
心中升起一股想要安抚他的冲动。不知这股冲动从哪里来，似乎安抚他、包容他、温暖他，已经成为生命中无法摆脱的本能。他说再过分的话，做再过分的事，我都不会跟他计较……好奇怪，太奇怪了。我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奇怪的想法？是因为血契吗？
我用力地晃晃脑袋，想把这些想法甩出去，故意冷漠地说道：“我根本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我们做不了夫妻，你还是放我回陆地吧。”
他的表情本来有些无措，听见这句话，眼珠却开始泛红：“你是我的妻子。”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你是！”他的轮廓俊美凌厉，身材高大强壮，手臂、胸膛、腹部均覆着结实而紧绷的肌肉，语气却比小男孩还要幼稚，“你就是我的妻子。”
与海面、浅海的景象完全不同，越是接近海床，阳光越熹微，到最后彻底被漆夜般的海水吞没。若是没有缔结血契，我估计会变成一个不能视物的瞎子。
多亏血契的存在，我得到了蓝伯特敏锐的视力，看见与陆地大相径庭的景色：一只只水母从我的身侧游过，它们是绽放于深海的烟火，美丽、绚烂，令人目不暇接；大片大片的鱼群从我头顶掠过，有的鱼身材纤薄，呈刀片状，有的鱼竟在竖着游动……除了这些，还看见一丛丛色泽艳丽的珊瑚，美极了，忍不住想过去摸摸，却被蓝伯特拦住：“那些是珊瑚虫的尸体。你喜欢抚摸尸体？”
“……不喜欢。”
穿过幽深可怖的海沟，一座宏伟壮丽的建筑出现在我的眼前。第一次知道，海底的建筑能修建得如此雄伟，每一根罗马柱都擎天般高大，上面爬满了水苔与绿藻。殿门前驻守着上千名侍卫，均身着铁盔重铠，骑着黄金瞳的海马。
“你……”
“他是我的前世。”蓝伯特看穿了我的想法，简洁地回答。
“前世？”我想了想，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你的前世，因为你们长得一模一样？还是说，你有前世的记忆？”
！
他却轻吐一口气，说道：“我没有前世的记忆。”
他和这片海域萦绕着太多秘密了。刚好，我又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他越是闪烁其词，我越是被吸引：“你之前说这里是北国，你能和我说说北国吗？我看你和普通人类长得差不多，和传说中的人鱼完全不一样……你为什么会住在海底呢？”
“为了一个人。”他侧头，盯着我的双眼，“占卜师说，我和她会在海洋中相逢。”
不停地追问半天，总算从这个闷葫芦口中拼凑出来龙去脉：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名为“北国”的国家，盛行巫术与占卜术，他们国王甚至成立了专门的巫觋部，为巫觋编造名册。这个国家强大无比，版图一度扩张到太平洋。
我听得入神，津津有味地总结道：“所以，这个海洋里的北国，是那个国王的杰作？就因为占卜师曾说，他和他的妻子会在海洋中相逢，于是他就在海洋里建造了一座王国，一世又一世地等着他的妻子？”正要称赞一下这个传说够精彩，够离奇，突然反应过来，蓝伯特之所以会把我带进海里，就是因为他坚持我是他的妻子。
有些尴尬。要怎么告诉他，我虽然喜欢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说，但其实并不相信前世和转世的说法呢。不过，要说完全不信，也不至于，毕竟连住在海底的人类都出现了，我有前世也不稀奇。只是不想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前世而活。
就在我斟酌如何劝说他把我放回陆地时，一个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陛下，你终于回来了。今天我们救下一个人类女孩，她居然能像我们一样在水中呼吸和说话，真是稀奇。”

第51章
回头望去,说话的是一个海鬣蜥，长得丑陋又怪异，深灰色皮肤,圆鳞密集，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不知为什么，它扁平的上下颚和蜥蜴似的小爪子，我竟然觉得很可爱,还想过去挠挠它。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走过去,伸手抓了抓它的下巴。
海鬣蜥立刻后退两步，小爪子抱住丑丑的头：“你、你是谁……你不是北国人！”
我笑了笑，刚要自我介绍，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她是我的未婚妻。”
蓝伯特走过来,占有欲十足地揽住我的腰，冷冷地瞥一眼海鬣蜥。一个眼神而已,竟让长相凶猛的海鬣蜥吓得打哆嗦,没过一会儿,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失去了声息。我吓了一跳，挣开蓝伯特的手臂,蹲下摸了摸它的心跳,不敢置信地对蓝伯特说：“你、你好像把它吓死了……”
“海鬣蜥一族能控制自己的心跳,最擅长装死。”
“真的？”我狐疑地看看他,他眼神平淡地回望过来，不像说假话的模样。但是,过了十秒钟，我再摸海鬣蜥心脏的位置,还是没有心跳：“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它都没有恢复正常心跳，会不会真的被你吓死了……”
蓝伯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命令道：“起来。”话音刚落，我手底下的海鬣蜥动了动，幽幽醒转：“未来的王后殿下，您能不能别再摸我了……陛下的怒火我实在承受不起。”
我先是尴尬地松开手，然后诧异地说：“你的心脏居然能停跳那么久，真厉害。”
它爬起来，骄傲地挺挺胸：“当然，我们海鬣蜥最长的装死纪录可是一个小时1，这是我们在大海中救命的本事。”
好奇怪。它每个动作，我都觉得特别可爱……难不成，我天生就喜欢蜥蜴？正考虑要不要捉一只海鬣蜥做宠物，它居然再次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用说，肯定又被蓝伯特吓到了。我有些无奈地望向蓝伯特：“你为什么总吓他？”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说：“它蓄意勾引你。我忍不了。”
“……”我无语半晌，“你可能对‘勾引’这个词有什么误会。”
“如果它没有勾引你，你为什么要挠它的下巴。”
这一点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毕竟就算是陆地人，也会因为地区不同而风俗迥异，也许在海洋人眼里，挠下巴就是示爱呢……我只好道歉说：“对不起，我没有考虑那么多，挠它下巴是因为觉得它长得很可爱。你不要多想，我不会被一只海鬣蜥勾引。”
蓝伯特听完点点头，沉默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希望这个话题能就此揭过。虽然海鬣蜥真的挺可爱，但我并不想成为第一个被它勾引的人类。谁知，过了片刻，他却神色俨然地问道：“那你不挠我的下巴，是因为我不可爱吗？”
……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差点想抓头发，无语半天，实在想不出让他消停的话，只好走过去，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好了，陛下，你很可爱。请你不要再提起这个话题了。”
他的下巴和我想象得一样，全是棱角分明的骨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单论手感的话，确实不如肉乎乎的海鬣蜥舒服，但不知是否因为他的眉眼美丽到锋利的程度，挠他的下巴的时候，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快了很多，一声一声，连呼吸都有些紊乱。几秒钟后，我吞了口唾沫，放下手：“陛下，刚刚海鬣蜥好像是想向你禀报什么事，你要不要问问它……”
话音未落，手腕陡然被他拽住，脚步不禁向他的方向踉跄了一步。接着，两片比海水还要冰凉的唇落了下来，覆在我的唇上。他一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另一手揽住我的腰。为了不和他贴得太近，我双肘撑着他的胸膛，用力拉开距离。
他没有侵入我的口腔，只是静静地贴着我的唇，像是在等什么一样。第一次在海水中接吻，原来即使缔结了血契，海水也没有变成隐形的空气。他的唇依然染了海水的味道，像眼泪一般苦涩。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胸腔莫名有些疼痛。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我听见座头鲸悠长而动听的鸣叫，接！接吻终于结束。
他抬起我的下巴，我对上他的双眼。这一刻，他的眼睛竟变成了浓郁的深蓝色，声音也压抑得吓人：“小玫瑰。”
……是我的错觉吗？
仅仅是瞳孔颜色的改变，竟有种他变了个人的感觉。
他没有回答我，双脚微动，游到半空中，居高临下地抛下一个命令：“海鬣蜥，送王后回寝宫。”
绝对不是我的错觉，他威严的气势变强了很多。只见上一秒还在装死的海鬣蜥，快速爬起身，恭敬地说道：“是，陛下。”
蓝伯特微微颔首，白鲨一般游走了。他的眼神、反应、语气……和最开始的他，怎么也不像是同一个人。我忍不住小声问海鬣蜥：“你们陛下……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海鬣蜥犹豫一下，说：“王后殿下，您看出来了？”
“我们北国自建立之初，就只有一个王，就是蓝伯特陛下。”
我琢磨了一会儿：“也就是说，你们的制度和藏传佛教一样，首领的位置只传给活佛的转世，你们北国的王位，只传给蓝伯特陛下的转世？”见它点头，我不由纠结起来，“那你们陛下娶妻生子怎么办？要是生了孩子，他的孩子该怎么称呼他的转世，他转世的孩子又该怎么称呼前世的孩子？”说完，自己都被绕晕了。
海鬣蜥说：“不管哪一任陛下，他们从不娶妻生子，直到找到他第一世的王后。”
他的王后？指的是陆地北国的王后？
我的心情禁不住有些复杂，这个海洋北国，处处遍布历史痕迹，看上去至少已存在了几百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痴情的男人吗？为了和心爱的女人相遇，甚至不惜在海洋中建造了一座王国，一世又一世地等她的转世到来。我父亲已算是世间少有的、痴情的、开明的男人了，但在我母亲去世十年后，还是续！续娶了一位年轻的王后。因此，我一直以为痴情的时限不过十来年，谁知竟然有人愿意等一个转世几百年。
我想了想，试探地问道：“那他刚刚……”
海鬣蜥毕竟是动物，虽然能口吐人言，思维却远不如人类敏捷，随便试探一下，就试探出了真话：“我们一直有两个陛下，一开始和我们说话的是二陛下，刚刚吩咐我送您回寝宫的，是真正的陛下。”
“两个陛下？”
幸亏我之前了解了一下北国的往事，不然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海鬣蜥的意思是，蓝伯特有两个人格，一个冷静威严，一个单纯躁戾。陆地北国覆灭的原因，极有可能是前一个人格因为王后逝去而消失了……剩下一个单纯躁戾的人格，带领北国走向没落。
听到这里，我觉得大概率是史学家为了掩盖陆地国王的昏庸，而瞎编的历史传说。怎么可能有人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虽然刚刚蓝伯特的眼神确实挺诡异的。
前往寝宫的路上，我有意无意地向海鬣蜥套了很多话。比如，海洋北国的风俗和禁忌。海鬣蜥沉吟片刻，说：“禁忌倒没有，硬要说一个的话，那就是……”
话未说完，一条斑马纹海蛇游过来，凑到海鬣蜥旁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海鬣蜥愤怒得背鳍都竖了起来：“立即将她打入水牢。”
海鬣蜥说：“北国是宽容的国度，我们接纳海洋人类、人鱼……一切依靠海洋生存的动物，但是，我们也有不能触碰的禁忌，那就是禁止与女巫交易。之前救下的人类女孩，她能在水中呼吸和说话，同族都惊奇不已，！，刚刚发现她并不是人类，而是一条被女巫改造的人鱼。我要上报陛下，请求陛下治她死罪。”
“为什么？”我蹙眉，“陆地北国不是盛行巫术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陛下一定知道。他是整个海洋最聪明最博学的人，王后殿下若有疑问，尽管去找陛下，他一定会为您解答。”
整个海洋最聪明最博学的人？
游了许久，终于见到海洋北国的寝宫。我也算去了不少国家，见识了不少富丽堂皇的宫殿，但看见这座寝宫后，还是吃了一惊。整座寝宫如同闭合的蚌壳，闪烁着七彩晶莹的光泽。从正门进去后，殿堂内部却并不狭窄，反而相当开阔。一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水母位于穹顶上方，照亮整个殿堂。我仰头看了一会儿，揉揉酸涩的眼睛，犹疑地问海鬣蜥：“你们用水母当吊灯？这样对水母来说，会不会太残忍了。”
“这是水母造型吊灯，并不是真正的水母。你们陆地没有这种款式的吊灯吗？”
“……没有。”
绕着寝宫游了一圈，我忽然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你们北国人不睡床的吗？”
“那为什么我的寝宫里没有床？”
海鬣蜥奇怪地看我一眼：“您当然是和陛下睡在一起啊。”
“……”它说得太理所当然，以至于有那么几秒钟，我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等我想出反驳的最佳言语时，最佳的反驳时间已经过去了。我只好放弃反驳，问了一个劲爆的问题：“你们有两个陛下，我和谁睡？”
本以为会看见它震惊无措的表情，然而，可能是两个陛下的存在过于深入人心，它的回答比我还要劲爆：“不知道，应该是哪个陛下掌控了身体的控制权，您就和那个陛下一起睡觉。”
我：“……”
很好。

第53章
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产生特殊的感情,换作以前,我怎么也不信这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然而,就是如此真实地发生了。
海底其实不分昼夜，但因为大部分海洋人都是从陆地而来,为了让他们维持正常的生活作息,蓝伯特在一座偏僻却盛产宝石的岛屿上，找到一颗巨型夜明珠，命令海底的能工巧匠,将它打造成一颗光芒四射的人工太阳。每当海面旭日东升时，负责“日出”的海洋人就会撤掉夜明珠上的深色厚布，海底会在一瞬间变得敞亮无比。当然,并不是所有海洋生物都能适应陆地的作息,有的鱼类不能见光，夜明珠的光芒便不会照射到那里。
除了人工太阳，“日出”之时,大教堂的钟声也会传遍北国每一个角落。蓝伯特看一眼窗外,低头对我说道：“我要去参加朝会了。”
哭了一整晚,喉咙已沙哑得不行。我咽了好几口唾沫，声音才变得正常一些：“陛下慢走。”
蓝伯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门口。只需要几秒钟，他的背影就会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本以为一晚上过去，那种奇怪的悲伤会减轻不少,谁知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强烈。
眼看他就要离开我的目光，恐惧是一只大手攥紧我的心脏，就像伴随我长大的、要被什么丢下的那种恐慌感一样，我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喊住他：“陛下！”
他停下脚步，略微回头：“嗯？”
话语涌到嘴边，我却吞吞吐吐起来：“我、我真的是……你第一世王后的转世吗？”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回答：“你不是转世。”
“……噢、喔，哦。”我讷讷地点头，说不清心里是惊讶还是失落，“我知道了，多谢陛下解答。”
“你就是第一世王后。”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前方，身影渐行渐远，很快就走出了我的视线范围。
假如他没有那么刻意地停顿一下，或许我还能自欺欺人地认为，没对他产生特殊的感情。但是，刚刚的反应连我自己都骗不过去。在他回答我不是转世时，那一刻的心情明显失落到极点，可当他说我就是第一世王后时，情绪又莫名愉悦起来。就算我不是第一世王后，也已对他产生特殊的感情。不管是好感还是什么。
因为家庭！庭教育的关系，我想要什么就会去争取。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和他都知道，未来王国要么由继后的儿子继承，要么落到我的丈夫手上。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都不希望我成为一个被动的接受者。
记得他第一次跟我说这句话时，刚和继后举行完盛大的婚礼。然而，婚礼结束后，他却没有去和年轻美丽的王后温存，而是找到我，带我来到母亲最喜欢的花园里。我父亲是一个好国王，却不是一个懂女人心的丈夫。我提醒他，这样做会让继后多想。他却说：“我首先是一个父亲，其次才是国王和丈夫。”
我呵呵笑了笑，觉得他做父亲其实也不是特别成功，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却影响了我一生。他说：“罗莎，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和最上进的女孩，如果你不是女孩，绝对会是一个优秀的国王。不管你将来的命运如何，不管你是否会成为妻子或母亲，我都希望你能面对困难，而不是逆来顺受。”
我听了深受震动，倒不是因为这番话非常有哲理，而是我父亲的态度，让我倍感鼓舞和感动。那天，他说可以答应我一个愿望，算是他续娶的补偿。我沉思了很久，说想去其他国家走走。
这一走，就是几百个日夜。因为王国公主的身份，每到一个国家，我都会受到隆重热烈的欢迎。相较于那些漂泊无依的冒险家，我的旅途顺利而愉快。虽然没有亲身经历疾苦，但随着阅历越来越丰富，我渐渐懂得了父亲话里的含义，懂得了面对困难和逆来顺受的区别。
好比现在，逆来顺受的人会等蓝伯特告知真相，而我打算主动去了解第一世王后的身世。
本想等蓝伯特朝会结束后，直接问他有关第一世王后的事迹，但直到中午时分，朝会都还在进行。我只好找到海鬣蜥，希望它能带我去北国最大的藏书楼。
海鬣蜥递来一个“我都懂”的眼神，小爪子划着海水，带我穿过爬满水苔的巨型雕塑、华丽壮观的宫殿群，和大型鱼骨铸成的城门。一座气势恢宏的塔楼出现在我们眼前。走进去，只见书册多如牛毛，石砖一般垒得整整齐齐，环形书架一层又一层地贴在石墙上，延伸到塔楼的顶部。这景象令我震撼，但莫名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海鬣蜥絮絮叨叨地介绍道：“这是陛下的藏书楼，有近十万册藏书。不过，大多数都是从陆地带来的，已经不能看了。工匠们正在紧急修复和装订，！，一楼是已复刻完的藏书，王后殿下想看什么，是属下帮您找，还是您自己爬梯子上去……”
这一次，我没再反驳它“王后殿下”的称呼，对它摆摆手，游到“本国历史”的区域，专注地翻起跟第一世王后有关的书籍。和上次看故事的心态不同，这次我有明确的阅读目的，翻阅的速度快了很多。我看书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先看目录，再看关键词，最后快速浏览一遍，靠关键词抓取需要的信息。不到半个小时，第一世王后的人生已在我脑海中成型。
原来，她就是童话《美女与野兽》的原型。只是，除了破除蓝伯特身上诅咒的事迹外，她的出身与性格可以说平平无奇，没有在
正史上留下一言半语，似乎是个平凡到平庸的女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普通至极的女人，让一个功勋足以扬名千载的君王，放弃了自己的国家，甚至放弃了在陆地上生活……在海底建造了一座全新的王国，只因占卜师曾说，他们会在海洋中相遇。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史实，正史肯定忽略了一些重要的细节，以至于第一世王后的形象显得如此单薄平庸。
接着，我又翻了几本根据第一世王后事迹改编的爱情小说。果然，当描述的文字变得细腻优美时，第一世王后的形象立体丰富了很多，但读下来，还是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几本小说的文风差异极大，女主角的性格也各有不同，但她们都会不约而同地纠结同一个问题——蓝伯特一世会爱上她，究竟有没有感激她破除诅咒的原因。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会摇头笑出声音。
很快，白天便已过去。海鬣蜥游过来，告诉我蓝伯特陛下邀请我共进晚餐。我点点头，然后抽出一本记述第一世王后生平的史书，准备去问问他这本书的真实性。
那是一个暮色温柔却令人感到落寞的黄昏。男人站在观景台上，他穿着垂至膝盖的黑！黑色大衣，领针是拥有红宝石眼瞳的黄金雄狮。他的神情淡漠而威严，看不出任何异样，我却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迷。走过去，我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问他：“怎么了？心情这么差。”
他顿了一下，难得露出凝重的表情：“不知道怎么说。”
“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到底怎么了？”
“我不想要后代。”
他微微垂头，轻吁一口气：“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你来说并不公平。所以，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不会拒绝。”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
“我是一个有缺陷的人。”
“你没有缺陷。”
这是一番荒谬的言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无论男女都会认为延续后代天经地义，他却先思考能否承担起延续后代的责任。
我还在思考他的观点是否正确，画面中的我却点点头，无条件同意了他的想法，搂住他的腰，轻柔地安慰道：“没事，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必须当父亲，也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必须做母亲。生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固然很美好，但若是无法尽到做父母的责任，也许不生育才是正确的。你只是做了一个和大多数人不同的决定而已，没什么的。”
他低垂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我就站在他的旁边，直到暮色四合，夜幕降临。好半天，他忽然反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我无奈地望向他，问道：“又怎么啦。”
“有时候很痛恨自己，不能给你正常的生活。”
明明已经快满四十岁了，却还是会说一些没有安全感的幼稚话。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哄他：“你在我的身边，就是最好的生活。”
……
“王后殿下，陛下的寝宫到了。”海鬣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猛地回过神，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刚刚看见的……是什么？
第一世王后的过去吗？

第54章
到了这地步,如果我还不承认自己和第一世王后关系匪浅的话……就是在故意装傻了。
看来,我真的是她。
一时间,心情不禁五味杂陈。
进入寝宫前，要经过一条罗马柱支撑起的拱廊。傍晚时分,巨型夜明珠被盖上深色厚布,光线顿时变得黯淡非常。海底无法生火，海洋人却离不开光明的存在。于是，“照明官”应运而生,由一些能发光的深海生物担任。
与水母造型的魔法灯盏不同，一个“照明官”能发出的亮光有限，所以,“照明官”往往是扎堆行动。好比现在,上百个水母飘浮在珍珠白的宫殿群上方，焕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走进宫殿，脚下是镶嵌着贝壳与珍珠的地板,金色穹顶上绘制着海洋王国建立的恢宏历史。侍女们身穿鱼尾般莹润的衣衫,手捧魔法灯盏,静静立在两侧。
蓝伯特坐在餐厅长桌的主位，膝上铺着特制的餐巾,四个角随着水流轻轻浮动。他头微垂,神色漠然地翻动着桌上的文书。一个金发红肤的海洋男人站在下面,满脸紧张地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蓝伯特将文书扔给他，略微赞许地说道：“不错。”
红肤男人激动地答道：“谢谢陛下的赏识！谢谢陛下的赏识！”
“你先下去,明日朝会再过来。”
“是！属下先告退了！”
不知是被红肤男人的反应感染，还是已经确定自己是第一世王后的缘故，与蓝伯特目光对碰的一刹那，我紧张地吐出一串泡泡，然后想起在海洋北国的文化里，这是相当失礼的行为，跟陆地的随地吐痰没什么两样。我不由懊恼地捂住嘴，耳根一阵滚烫，简直无法抬头见人。
幸好，蓝伯特没有说什么。他指了指右下一个位置：“你先坐吧。”
我双颊通红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有种和德高望重的长辈吃饭的感觉。
“上次没能好好了解你。你说，离家太久，是因为想出来见见世面。那么，能不能和我说说，都去过哪些地方，有没有碰见危险。”说到这里，他看一眼我手上的书，笑了笑，“或者，聊你想聊的话题也可以。”
他的态度太温和有耐心，与面对红肤男人的冷淡疏离完全不同。我发现了，只要与他共处一室，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有种想哭的！的冲动。连忙低下头拆餐巾，但还没来得及把餐巾铺到膝盖上，眼泪已一颗一颗地浮在海水中。
“对……对不起，我又失控了。”
“没事。”他的口吻始终温柔无比。
为了缓解莫名掉泪的尴尬，我说了一些游历欧洲的趣事。还好我去的地方够多，说上几个小时也说不完，不然又是吐泡泡，又是掉眼泪，根本没脸和
他正常地共进晚餐。
蓝伯特一直静静地聆听我说话，时不时抛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问，让我能继续说下去，不至于表演独角戏。偶尔，他也会简短地分享一下自己的见解。寥寥几句话，便令我受益匪浅。他确实称得上海底最聪明最博学的人，很多看法比我父亲都要高瞻远瞩。聊着聊着，我就忘记了本来的目的，恨不得把人生中遇到的困惑都写下来，请他帮忙作答。
他轻笑一声：“是把我当老师了么。”
“以陛下的学识，想当谁的老师都可以。”
他却摇摇头，用眼神示意侍女们上餐，说道：“但我不想当你的老师。”
他没有说出潜台词，我已明白他想要说什么。我停顿了很长时间，斟酌着语句：“陛下，我今天看见了一些……前世的画面。或许，我真的是您第一世的王后，但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也开始隐隐作痛：“我在藏书楼看了很久的正史，大概知道了第一世王后是一个怎样的人……您必须承认，她和我的性格相差得太多太多。听说，她是乡村出身，没有接受过优良的教育，我不想诋毁出身低微的人，可要知道，经历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我和她性格不同，面对人生的岔路时，绝不可能选择同一条路……”
他突然打断了我，语气变得有些急躁：“你想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直白地说道：“陛下，请您接受一个事实，第一世王后已经死去，就算我是她的转世，也不会是她本人。”
话音落下，整个金碧辉煌的餐厅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侍女们上餐时沉闷的响声。我低头等待他的回答，组织着接下来的语言。本想在他回答之后，说“但是我对你很有好感，如果你也对我这个人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相处一段时间试试”，谁知等了半天，他都没有开口说话，我忍不住抬头望向他。
！   他的五官没有改变，气质却陡然寒冰般冷冽，眼珠的色泽逐渐变淡，蓝绿色的玻璃珠一样疏冷通透。
尽管早已知道他有两个人格，亲眼看见这一幕，我还是吃了一惊，试探地问道：“……是二陛下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寒声说道：“我不会放你离开，死了这条心吧。”
这句话令我语塞了片刻，半晌才想起要说什么：“……我并不是想离开，只是想告诉您，我或许是第一世王后的转世，但绝不可能是她的本人。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跟他解释不清楚。一拳打到棉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我扶着额，想了想说道：“二陛下，您能让陛下出来吗？”
这话不知触碰了他哪根神经，他的眼神沉戾得接近恐怖：“有什么话非得跟他说。”
“我只是觉得跟他好解释一些……再说，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他是他，我是我。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一头跟他共享身体的畜生。”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眼珠一点一点地变红。
“但是！”在他冰冷目光的压迫下，我加快了语速，“不可否认的是，前世的一些事还在影响着我的感情和选择，不管是前世未尽的纠葛也好，还是你本人对我的吸引，我都愿意和你相处一段时间。到时候，如果你对我这个人感兴趣，而不是因为前世而喜欢我……我就愿意和你在一起。”终于能松一口气，我轻声问他，“这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他陷入了沉默，刺猬应激般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下来。
许久，他低声说道：“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那时，如果你还坚持这个观点，我会解除血契，放你回到陆地。”

第55章
这场对话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到最后，他都没能明白我的意思。或许，只是不想明白。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自己和第一世王后的关系……我和她究竟能否算作同一个人。
早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察觉到自己的与众不同……无论学什么，都要比普通人迅速一些。但若说我是个天才,却又没有其他天才那样举一反三的头脑。
打个比方，我学法语的时候,法语已不在上流圈子流行，我的父母也没有法国皇室的血统，我却学得轻松至极。但并不像在语言方面有独到的天赋，倒像是勤学苦练多年的结果。因为,同样是语言，德语和西班牙语,我至今都不怎么熟练。
除了法语学得飞快以外,我的学习态度也积极得离谱,什么书都想看,什么问题都想追根究底……之前，我一直以为这是我比较好胜的原因,现在想想,如果我真的好胜的话,怎么可能容忍父亲迎娶继后,将王位拱手让给他人。毕竟，父亲曾多次暗示我,我满足王国继承人全部条件。
所以，我和第一世王后到底是什么关系？前世那些过往,究竟有没有影响我这一世的生活？
虽然我的心里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但实际上，天平已悄悄倾向某一方。
本想回去睡一觉，第二天再思考这些令人头疼的问题。然而走到一半，头脑就被数不清的疑问填满。我迫切地想知道，前世与今生的联系……以及，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今生才会被前世影响。想了很久都想不出答案，我干脆调转方向，朝藏书楼游去。
已经接近半夜，藏书楼的管理人却还在值班，是一个红鼻子蓝皮肤的老头。见到我，他一脸意外加敬重：“王后殿下，这么晚还过来读书。”
我高深莫测地点点头，问道：“如果我想了解陆地北国的文化，该去哪里找书。”
他指了一个方向。我说了声谢谢，游过去，皱眉寻找起来。假如我的行为真的被前世影响，必然跟巫术脱不了干系。不知道翻了多少本书，也不知道找了多少层书架，直到巨型夜明珠被撤去深色厚布，代表“日出”的恢宏钟声响起，我才从一堆书中抬起头。
简单地说，没有任何一种巫术能绑定前世今生，因为从巫术的角度来说，前世与今生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但是，有一种邪异的咒术，却能将两个人的灵魂联结在一起，从此以后，生生世世都不会再分开。
这个咒术的门槛极高，且在施法的过程中，双方必须自愿，有一方想法！法不坚定都会失败。上面说，就算施法成功，也会出现后遗症，比如一方失去了前世的记忆，或一方的灵魂在转世时湮灭破碎……反正从古至今，几乎没有成功的例子。
然而，一旦成功，两个人就再也无法分离。咒术不能更换施法对象，也不能取消施法，若是有一方变心或改变想法，只能这样生生世世地痛苦下去。
看到这里，我终于知道，之前看第一世王后的历史时，心里那种荒谬感从哪里来了。因为，无论是史书，还是有艺术加工的小说，都在竭力渲染蓝伯特对第一世王后的深情。几乎没有文献提到第一世王后对蓝伯特的感情。如果这个咒术的记载属实的话，那么第一世王后对蓝伯特的感情，绝不比蓝伯特对她的浅淡……
怪不得蓝伯特一直强调，我就是第一世王后本人。
我心情复杂地合上书，对红鼻子老头打了声招呼，拖着连续熬了两夜的疲惫身躯回到寝宫。不知是熬夜的时间太长，还是看了太多关于转世的书籍，我再次梦见了前世的景象。
寂夜深沉，星斗闪烁，银白色的月光灌满了宏伟殿堂。一个抱着头盔的年轻将军找到我，满脸不好意思地说道：“王后殿下，陛下好像醉了……都怪我们。不过，我们也没想到像陛下这样的强者，居然会喝醉。”
我愣了一下，站起身，就看见蓝伯特被两个盔甲武士架过来。他头微微垂下，黑发汗湿而凌乱，遮住高挺的眉骨。除了双颊有些酡红，他的神情沉静而威严，几乎看不出醉态。我立刻迎过去，命令他们把蓝伯特送进寝宫。听见我的声音，他低沉地问道：“是……小玫瑰么？”
“是我。”我握住他的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思索了几秒钟，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顿时急了：“是哪里？需不需要请巫医？”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声音清冷地命令道：“你们都下去。”
我一颗心瞬间跳到了喉咙口——难道，他已经病入膏肓到需要保密的程度？也是，他一向不喜欢对旁人倾诉，有什么事都积压在心底……看他这个样子，也许已经病了很久很久，实在是药石无医，才选择借酒消愁。不然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在除我以外的人面前喝醉。
武士们静悄悄地退下。很快，周围只剩下我和他。万籁俱寂，我听见他清晰而粗重的呼吸声，连忙挽住他的手臂，因为过于焦急，喉咙都有些沙哑：“到底哪里不舒服？”
他沉思了！了半晌，一手揽住我的腰，另一手从我的肩上扣住我的后脑勺，将我的耳朵按在他的唇边：“一晚上没见到小玫瑰，心里不舒服。”
我本来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听见这句话，脑中空白了一下：“你……”
“嗯？”
算了，不想谴责一个喝醉的人。我只能憋着气说：“没什么，进去吧。”
他将我放在殿堂中央的沙发上，单膝跪在我的脚边，握住我的手，额头抵在我的膝盖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想站起来把他扶到二楼的床上。他却扣住我的手腕，喉结微微震颤，低低地出声说道：“小玫瑰。”
“我在。”
“占卜师说……我们下一世会在海洋中相遇。”
他静默了片刻，慢慢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其实不止下一世，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心脏怦怦跳起来。不管和他在一起多久，他对我的吸引力始终没有变过。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言行举止，都会令我心跳加速。
与他生活的时间越长，越理解“灵魂伴侣”的含义。虽然我们每天相处的时间不长，可只要待在一起就会觉得特别安心，特别舒服。我懂他每句话的潜台词，他懂我每个眼神后的小心思。他是我完美的丈夫，人生的伴侣，也是指引我灵魂的导师。外界都在说，我一定是个绝世美女，不然他怎么可能被我迷成这样。其实，我一直觉得，他才是那个把我迷得神魂颠倒的“绝世美女”。
回想起与他相处的每一天，眼眶莫名蓄满泪水，我反握住他的手，小声回答：“我也是。”
他却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小玫瑰，我说的永远，是永生永世……我们的命运将永远联结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你会怨恨我吗？”
他为什么觉得我会怨恨他？
我真的……高兴都来不及。
“不会。”我轻声说，悄悄擦掉了脸上的泪痕，“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怨恨你。”
……
梦里的时间跨度极大，一转眼，我的手背已树皮般皱纹横生，手指也不再纤长细腻，关节变得粗大难看。
我老了。
蓝伯特也变成了一个两鬓银白、英俊威严的老男人。不知是上天更眷顾男性，还是他比我更懂得管理身材，他的身姿还是那么挺拔，脸庞还是那么清瘦，双腿还是那么修长。而我只要坚持挺直背脊两个小时，就会觉得非常疲惫。因此，他成了年轻女孩的狩猎对象，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艳遇。
终于，又一次看见一个女孩摔倒在他的面前时，我忍不住火冒三丈，冷冷地训斥道：“女官是怎么训练你的，连稳当地走路都不会！现在北国正在举行博物会，你这个模样要是被附属国的使臣撞见，岂不是让附属国的人笑话，我们连一个得体的侍女都教不出来？”
女孩一脸错愕，随即瑟瑟发抖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陛下……可能是亲眼见到陛下的英姿，太过激动了。我……我从小到大，最仰慕的人就是陛下了。毕竟，我们这一代人都是听着陛下的英明事迹长大的。”
明明是我在训斥她，她却对蓝伯特道歉，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大概是年纪大了，控制不住脾气，这么一点小事就把我气得够呛。我瞪了蓝伯特一眼，转身离去。还没有走出长廊，就听见身后传来女孩惊慌的哭喊声。我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
回到寝宫后，没过一会儿，气就消得差不多了。我坐在花园的玻璃房里，有些后悔刚刚乱发脾气。
我难受地捂住脸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一只修长清瘦的大手伸过来，握住我苍老的手掌，蓝伯特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还在生气？”
“没生气了。”我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说，“蓝伯特，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他在我的身边坐下，凝神想了想：“确实变了很多。”
我气馁极了。果然，他也觉得我变恶毒了。谁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变得更爱我了。我很喜欢。”
“……你没有对那女孩怎么样吧？”
“知道你嘴硬心软，所以，只是逐出皇宫而已。”他垂头吻了吻我的手背，“傻姑娘，我们都在一起生活几十年了。我只会爱一个女人，那就是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好不好？”
我老成了这副德行，他还喊我“傻姑娘”，心里真是酸涩又甜蜜。年纪大了就容易伤春悲秋，看见不远处一朵紫罗兰跌落在泥土上，想到以后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滚烫的液体突然漫上眼眶，我哽咽地说：“蓝伯特……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怎么哭了。”他无奈地说，用大拇指擦掉我的眼泪，“哪句话？”
他一直在用大拇指帮我擦眼泪，低声回答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情绪难得崩溃一次，我像个小女孩一样嚎啕大哭，耳根和脖子都哭红了：“但是，占卜师说，我们下一世会在海洋中相遇……大海那么宽广，一个人是那么渺小，我感觉你会找不到我。”
“没事，我会征服海洋，直到与你相遇。”
分明是夸张至极的情话，我却哭得眼睛都睁不开。扑进他的怀中，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我将头埋在他的衣服里。不一会儿，那里就被泪水浸湿了。
好半晌，我渐渐从悲恸般激烈的情绪中冷静下来，抬头看向他即使衰老也美丽的眼睛。
“蓝伯特，我会爱你永生永世。”
他捧起我的头，温柔地碰了碰我的唇：“我也是，小玫瑰。”
……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我猛地惊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