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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
作者：玖月晞
内容简介
 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彭野，一个即使没有手表也能知道时间的男人，一个在草原上识别八十八个星座的男人，一个拥有神射手般枪法的男长，一个为了心爱的女人能屈能伸的男人，一个几乎无所不能的男人。 程迦，一个在荒野中落单却淡定坐在车顶抽烟的女人，一个帮着羞涩小伙子尼玛大胆示爱的女人，一个中了枪也一声不吭的女人，一个因为彭野而终于知道什么是爱情的女人。 有风的地方，就会想起彭野，如狂风般强硬； 有海的地方，就会想起程迦，如大海般柔软。 仍记得，他指间一斜蓝天日出，鹰在穿梭。 他对鹰说：程迦，明天是个好天气。 他说是，就当然会是， 因为他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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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客厅落地钟敲响的时候，程迦在暗室里洗照片，镊子夹着相纸在一盘显影水里缓缓地来回摆动。
	　　红光荡漾的水面下，白纸渐渐显影出一个坐在路边吃饼干的乞丐，背后是黄浦江和东方明珠。
	　　听到钟声，程迦意识到她把自己关进暗室三个小时了。
	　　还是不满意。
	　　她丢下镊子，抬头看墙壁上十几串晾晒的照片，淡红色的光束下，无数张照片，无数个世界——人物，静物，风景，都市。
	　　她抿紧唇，鼻子里沉沉地出了一口气。
	　　全是垃圾。
	　　程迦抓几下头发，一把将照片全扯下来撕得稀巴烂了塞进垃圾桶。
	　　她快步走出去摔上门，从茶几上拿了烟和Zippo火机，迅速点上，狠狠抽一口。
	　　透过呼出的烟雾，程迦的目光落在客厅的镂空玻璃柜上，各式各样的奖杯，玻璃，镀金……迪拜哈姆丹国际摄影大赛金奖，索尼世界摄影奖金奖，全球华人摄影大奖，哈苏国际摄影……不胜枚举。
	　　301天，她有301天拿不出能让自己满意的作品了。
	　　瓶颈？才华枯竭？
	　　程迦眯着眼睛，回过神来时，烟头已被她下意识咬啃成碎渣。
	　　方医生曾说，喜欢啃咬细管类物体的女人性欲极强。
	　　程迦冷笑一声，拿起电话翻看短信，有一小时前的，来自“高八块腹肌”，内容：“今天来吗？”
	　　“高八块腹肌”姓高，是一个熟人，男式内裤模特，宽肩窄腰，腹肌贲张。
	　　程迦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飞快打出一句：“为什么不？”
	　　她才洗完澡，手机响了，裹着浴巾出来接，是方医生。打开免提，
	　　“程迦？”
	　　“嗯？”
	　　“在干嘛呢？”
	　　“洗了澡准备睡觉。”程迦扯下浴巾，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蕾丝内衣。
	　　“……我好像听见开衣柜门的声音，要出去？”
	　　“没，我在找明天要穿的衣服。”
	　　镜子里程迦的身体雪白雪白，性感性感。
	　　穿上透明内衣，什么也遮不住。柔滑的蕾丝边下，一双腿笔直纤细，藕段似的。
	　　电话那头，方医生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话：“程迦，你有一个星期没来我这里了。”
	　　“我最近状态很好。”
	　　程迦抬起脚腕，那里有一处黑色的蛇形纹身，脚趾一勾，勾出一件黑色露背长裙。
	　　“这星期拍到满意的照片了吗？”
	　　“没有。”这是实话。
	　　“有没有觉得特别烦躁想撕东西的时候？”
	　　“没有。”这是谎话。
	　　“这星期你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性关系？”
	　　“没有。”这是实话。
	　　“没有自己……？”
	　　“没有。”这是谎话。
	　　“这星期有没有约几个好友聊天谈心，一起出去玩？”
	　　“没有。”这是实话。
	　　“有没有还想追求刺激的时候？”
	　　“……哪种刺激？”
	　　“精神的，身体的。”
	　　“没有。”这是谎话。
	　　长裙上了身，贴身，显身段，露出光滑美艳的背部。程迦拿一根牛股簪，随意把长发绾成髻。
	　　黑色高冷，且阴暗，程迦能驾驭。
	　　“那就好。”方医生说，“看来，你这症状是有所好转了。”
	　　程迦微张着嘴，对着梳妆镜画眉，她懒得搭理方医生的自言自语。
	　　程迦是个对人际关系十分淡薄冷漠的人，方医生这种探入式的关心让她很不习惯。可她妈妈前年嫁给第四任丈夫，也就是方妍的爸爸。方妍是她继姐，说熟不熟，说亲不亲。
	　　手机在床上说着话。
	　　方妍问过程迦的状况后，开启姐妹聊天模式：
	　　“诶，和你说件事儿。我前几天遇到一个朋友，她想法挺新奇，她吧，没有稳定的感情，桃花运旺，身边男人无数。我们觉得男人在玩她；可在她看来，是她玩了男人。”
	　　程迦漫不经心地想：为什么涂睫毛膏的时候，女人会不自禁地张嘴？
	　　“可是世上永远没有玩男人的女人，只有被男人玩的女人。这就是我们所在的社会，男人主导。”
	　　程迦正在涂唇彩，嘴角的笑容有些凉，慢悠悠回应一句：“是吧？”
	　　“对啊，我很好奇她怎么承受身边人异样的眼光。”方妍还在说着，程迦化妆完毕：“方妍，我要睡了。”
	　　“那你早些休息，明天一定要来我这儿了，我得确认你的状态。不然你妈问起，我没法交代。”
	　　“知道了。”她稍稍不耐烦地挂了电话，装好相机和镜头，从抽屉里拿上一盒安全套，蹬上高跟鞋出门了。
	　　
	　　这通查岗电话丝毫没影响程迦的心情。
	　　看到繁华都市万家灯火，吹着初夏微凉又燥热的晚风，程迦觉得，风都把她浑身都吹燃了。
	　　
	　　程迦摁响门铃。
	　　十秒后，门开了。
	　　“咔擦”一声快门响，程迦从相机里抬起头来。
	　　男人腰间系着浴巾，腹肌贲张，胸膛湿漉，头发在滴水。他从浴室来的，浑身散发着沐浴液的味道。他冲程迦和镜头灿烂一笑。
	　　他拉程迦进屋。
	　　“又锻炼了？”程迦从他身边经过，手指在他腹肌上来回摸了两下。
	　　就像男人喜欢乳房，喜欢屁股；程迦也喜欢胸膛，喜欢腹肌。
	　　男人稍一用力，腹肌齐整整绷起来，两手一指，得意道：“这会是你见过最好的。”
	　　程迦抱着相机回头瞧他一眼，目光在他腹部停留半刻，淡笑着摇头：“我以后会见到更好的。”
	　　“你不会。”他笑着，拥住程迦，低头亲吻她的脖子。
	　　
	　　程迦和高嘉远是半年前在一个摄影棚里认识的。程迦有个朋友是平面摄影师，给CK拍内裤广告，高嘉远是模特。
	　　程迦第一眼看到高嘉远时，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紧身三角裤，半躺在纯色的背景布下，身体修长精壮，双腿健硕有力，中间兜着白色的一包，堪称巨大。
	　　高嘉远有一具每个摄影师都会为之赞叹的好身材。
	　　高嘉远也注意到了程迦，她有一张冷漠却性感的脸，不易忘记，尤其是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犀利，不带任何情感，像某种难以形容的冷冰冰的物件。
	　　就像她并非在看一个人，而是看着一座精美的木雕，一块广袤的草地。
	　　程迦撞见高嘉远的目光，也毫不避讳，在一旁看他拍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后，高嘉远换衣服出来，程迦走了。等他下到停车场，他看见程迦坐在车里抽烟，烟雾背后，笑容寡淡：“上车。”
	　　那天，她的车在那里多停了2个小时。
	　　他们一起半年了。
	　　程迦话很少，不多事，他们之间除了镜头姿势和效果，没有别的话题。
	　　
	　　一个小时后，
	　　程迦只穿了高跟鞋，斜躺在床上抽烟，一边翻看相机里的黑白照片，白色窗帘，黑色人影。或亲密或交缠或疏离或诡异的姿势里有禁忌般的美感。
	　　她缓缓吐着烟雾，不久前焦躁而迟钝的脑筋通畅了一些。
	　　高嘉远不抽烟，看着烟雾里她朦胧的侧脸，说：“你每次都这样。”
	　　“怎样？”她漫不经心地看他。
	　　“事后抽烟是什么感觉？”
	　　程迦淡笑：“打通任督二脉。”
	　　抽完一支，她要走了。
	　　“程迦。”
	　　“嗯？”
	　　“今天别走了，在我这儿休息。”
	　　程迦说：“得了吧。”
	　　高嘉远说：“我给你做点宵夜，吃了再走。”
	　　
	　　高嘉远做的米酒汤圆，味道很不错。
	　　程迦意外：“你还会弄这个？”
	　　“你以为我四体不勤？”
	　　“你这幅身材，靠它就够养活你，不用勤劳。”
	　　高嘉远给她逗笑了，说：“我前段时间去拍戏了，我那个角色会做。”
	　　程迦抬起眉梢，手伸到对面，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左一转，右一转，打量：“脸是不错，比得上当红小生。”
	　　高嘉远笑笑，说：“程迦，或许我以后会成为明星。”
	　　“挺好，恭喜。”
	　　“……”
	　　“程迦，你有没有想过……”
	　　“嗯？”
	　　“我们以后……”高嘉远迟疑。
	　　程迦说：“放心，我不会阴你。和平结束吧。”
	　　“……”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或许更进……”
	　　程迦握着勺子的手一僵，脑袋里警报作响。好在桌子突然一震。
	　　是高嘉远的手机。
	　　程迦把手机递给他，却意外看见了方妍的名字，短信内容：“你睡了吗？明天有时间见面吗？”
	　　她看着他回信息，问：“女的？”
	　　“嗯。”高嘉远开玩笑，“你不会吃醋了吧？”
	　　程迦不答，问：“备胎？”
	　　他听她声音微变，收起玩笑：“没有，我不喜欢她。”
	　　程迦问：“她喜欢你？”
	　　“是。”
	　　“她在追你？”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和我是高中同学……”
	　　“你有没有和她睡过？”
	　　“当然没有！”
	　　程迦看着他不说话。
	　　“她是正儿八经要找人结婚的，我不能这么占她便宜。”
	　　程迦有几秒没做声，过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突然间，程迦厌烦死了人与人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
	　　
	　　程迦开车在深夜的都市里转了几个小时，漫无目的，像忘了回家的路。
	　　深夜的风涌进车窗，荒芜，冰凉。
	　　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高嘉远没说完的半截话；方妍的短信；那年的事；暗室里那些垃圾一样再也没有灵气的照片……
	　　她突然之间意识到，她早已失去一切可以追逐的欢愉，精神的，肉体的，世俗的，虚荣的。外人眼中她金灿灿的富有创意的人生其实空洞而无意义。
	　　她又有些急躁了。
	　　她看见远方的黑夜里有一抹淡淡的金色，像通往天空的一道门。
	　　渐渐靠近才看清，是一块宣传牌，分成3纵条，碧蓝天，金戈壁，胡杨林，绿草原，白雪山，湛蓝湖，成群的动物在奔跑，一望无际。
	　　一道遒劲有力的毛笔字贯穿3纵条：羌塘——可可西里——阿尔金。

chapter 2
	　　五月的西部小镇，风雪弥漫。
	　　到了傍晚，天地间白蒙蒙一片，能见度不过8米，木木客栈的老板娘准备关门。
	　　这里本就偏僻，来往的都是徒步爱好者或搞研究的；小长假刚过，生意就跌了。
	　　老板娘捂住口鼻，找着门栓刚要插上，门猛地被撞开。狂风扑她一身雪，迷了眼睛。
	　　来人比老板娘高一头，黑色冲锋衣，帽子把脸遮得严实，黑色护目镜挡住眼睛，看不清半点面貌，拖着一个巨大的黑箱子，还背着一个。
	　　是程迦。
	　　“等等，我关一下门。”老板娘招呼着，话音未落，风雪里又冲进来一个客人。也是一身黑色，拖个大箱子。和程迦差不多高，身材也相似。
	　　老板娘走出门左右瞧瞧，确定没人了才退回来关上门。
	　　客栈里静悄悄的，两位客人伫立柜台边。
	　　老板娘抓起柜台上的两张身份证，用鸡毛掸子扫去一层黄土白雪。
	　　“我们这儿都是标间。”老板娘登记完，连身份证一起推过来两串钥匙，“202，203。”
	　　程迦发现老板娘把自己的身份证推到另一人面前了，而她面前的身份证上写着：计云，男……
	　　程迦：“……”
	　　
	　　程迦提箱子上楼时，看了一眼那个叫计云的男人，个子不高，戴着墨镜，很黑，脸盘子乍一看倒像女人。
	　　程迦的房间是202，进屋后，她摘下帽子口罩和护目镜，点了根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抽了几口，才把背上的小箱子拿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摆着两三台相机和七八个镜头。
	　　她掀开窗帘看看外边的天气，选了相机和镜头，出门去。
	　　客栈很小，四方形的木质结构，中间是露天的园子。
	　　走廊上风雪很大，程迦把烟蒂扔进垃圾桶，顺着木梯上楼顶。
	　　四周是滚动的白雪，漫天遍野，有种站在世界中心的逼仄感，程迦在狂风中勉强支好三脚架，拍暴雪中的小镇，低矮错落的木色小楼，飘扬的彩色风马旗，高远的雪山。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程迦收起架子，又倚在栏杆边拍了几张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她一身的冰雪，下到二楼时，身后有人拍她的肩膀，力度很沉，握了握。
	　　程迦不悦地抖落肩上的手，回头。对方个子很高，戴着防风口罩，墨镜后边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目光似有穿透性。
	　　对方说：“对不起，认错人了。”
	　　程迦皱着眉，回到自己房间。
	　　她打开电脑把照片导出来，一张张筛选，几百张照片，仍然没有一张让她满意的。
	　　她蹲在椅子上，一手夹着烟，一手删照片，起初还很平静，后来渐渐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啪”地一声，她把笔记本摔阖上，腾地起身走到墙角抽烟。
	　　一个摄影师不会拍片了，就如一个小说家文思枯竭，就如洪七公武功被废，成了废人。
	　　她盯着这个安静的房间，不由自主冷笑一声，五根烟的功夫，她又平息了下来。
	　　今天她倒没有精力折腾。
	　　她奔波一天，飞机，火车，汽车，出租车，人累了。才晚上九点，就洗澡上床。她习惯裸睡，又怀疑客栈的床单是否干净，便裹了浴巾。
	　　这一觉睡得很沉。
	　　不知夜里几点，一声巨大的炸雷声把程迦惊醒。
	　　她猛地睁眼，就见闪烁的手电光下，一串黑影破门而入，冲进房间。
	　　抢劫？强盗？绑架？奸杀？
	　　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个高大而压迫性的黑影降落床边，粗粝的手掌掐住她的胸口，把她从被子里扯了出来，力度极大，手法极其粗暴！
	　　黑影用力过猛，程迦很轻，跟拎小鸡子一样揪出被窝。
	　　然而就在一瞬间，对方骤然松开拎到半空中的她，程迦一屁股“哐当”砸到床板上。
	　　“他妈的……”程迦极低地暗骂，抓紧浴巾，想借着手电筒光看清对方的模样。可一张被子罩住了她的头。
	　　她被摁倒在床上，对方叱道：“规矩点！别动！”
	　　程迦真没动，她冷静地想了想，不看到脸也好，至少不会被灭口。
	　　对方应该是为了钱，不至于丧心病狂地杀人。如果搜到什么让他们满意的东西就走人，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对方力很大，程迦动弹不得。她听着脚步声，初步判断有四个人左右。
	　　现在尖叫求救不明智。
	　　很快，她听到开关声，房里的灯打开了。那些人在房间各处搜，桌子柜子床板，翻箱倒柜的。程迦屏着气，突然听到有人说：
	　　“七哥，就是这个箱子，这里边就是……”
	　　“打开看看。”被唤“七哥”的男人，声音低而沉。
	　　程迦猛地想起什么，瞬间明白怎么回事，她用力挣扎了一下。
	　　摁着她的男人气势汹汹：“叫你别动！当初做了丧尽天良的事就该晓得会有被抓的一天。”
	　　程迦在被子里冷笑一声：“松开！”
	　　被子外，脚步声说话声全部停止。
	　　那人手一僵，像被惊吓到，迟疑半刻，真的松开了。
	　　程迦裹好浴巾，掀开被子。
	　　四个健壮威猛的男人站在房间里，带着枪qiang，表情冷峻。
	　　程迦察觉出了，他们要找的，是一个男人。
	　　程迦扫一眼床边的人，三十出头，一张国字脸方方正正的，个子很矮，身强体壮，厚实得像墩石头。
	　　但直觉告诉她，一开始把她从被子里扯出来的人不是他。
	　　反倒是他身后有个男人，人高马大，背脊笔直，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但程迦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脸，一个身材瘦瘦高高的男人走过来挡住视线，他指了一下行李箱，问：“这是你的箱子？”
	　　“是。”
	　　“这个房间是一个人住，还是有别的人？”
	　　“一个人。”
	　　瘦高个儿盯她看了几秒，不相信，说：“我们有充分的证据怀疑你非法携带和运输珍稀野生动物毛皮，请你……”
	　　“开箱接受检查，好。”程迦配合地点头。
	　　他稍顿一下，似在怀疑她的冷静。半晌，他转身去检查程迦的皮箱。
	　　程迦事不关已似的瞧着，忽察觉到一束目光，一个皮肤黝黑眼睛大大的藏族大男孩正一瞬不眨盯着她。
	　　程迦低头看，她抱着胸，浴巾上边一条深深的沟。她讥讽地抬起眼皮，大男孩瞬间像被解了穴，猛地一震，慌忙别过头去。
	　　瘦高个儿蹲在地上，拉开程迦的箱子，说：“七哥，我怀疑这箱子不是她的……”
	　　话音未落，拉链拉开，几盒安全套蹦了出来，掉在地上。
	　　深夜的客栈房间里，一股诡异的安静。
	　　瘦高个儿顿了一下，很快又翻动程迦的箱子，内衣，化妆品，各种，但并没有他们想找的，直接的间接的证据都没有。
	　　他甚至把程迦的眼影盒子都打开瞧了。
	　　一无所获。
	　　他眉头拧成川字，转头打量程迦几眼，走到角落里去了，是那个“七哥”站的方向。
	　　房里只开了一盏小节能灯，那人正好站在阴暗处，程迦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身材异常高大结实。
	　　他招了一下手，程迦床边的国字脸走过去了。
	　　“石头，怎么回事？你跟错了？”
	　　“不可能，我和十六盯着人进来的。”一开始摁程迦的那个国字脸叫石头，还真符合他矮小敦实的体型。
	　　翻程迦箱子的瘦高个儿叫十六，也接话：“对，就是这间房。老板娘也说这间住的男人，不会有错。会不会这女的是……”
	　　他眼风扫了一下地上的安全套。
	　　后来声音太小，程迦听不见了。
	　　程迦从床头柜上摸来烟盒，唰地打燃火机，一瞬间，她察觉到那群男人里有个陌生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
	　　扭头却没找着目光的主人。
	　　她靠在墙壁上，低头点燃含在嘴里的烟，一边抽着，一边等他们商量个结果。
	　　最终，声音消退下去，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走上前来。
	　　程迦抬眸，目光渐渐就笔直了。
	　　他定是众人口中的“七哥”。
	　　程迦最先注意到他浓眉之下漆黑的眼睛，眼窝很深，衬得双眼黑而亮。他皮肤偏古铜色，带着股野性，五官轮廓分明，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加之他身材高大，体格健硕，背脊笔直自带气场，一上前便有鲜明的存在感。
	　　他站定，语调平常，嗓音却不容错辨：“小姐，你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哪种形式的回答？”程迦抖了一下烟灰，问，“协助，还是审讯？”
	　　“协助。”
	　　“那就问吧。”
	　　“你一个人住在这间房？”
	　　“对。”
	　　“没有外人来过？”
	　　“对。”
	　　“但我们得到线索，一个叫计云的男人入住了这间房。”
	　　“那你们的线索是错的。”程迦说。
	　　男人眼睛盯着她，仿佛要辨别什么。
	　　“这黑箱子是你的？”
	　　程迦反问：“看不出来么，难道你们要找的人是异装癖？”
	　　“你入住这间房时，有没有注意到可疑人物？”
	　　程迦想到了那个拍她肩膀说认错了的那个人，她说：“没有。”
	　　男人盯着她，目光研判。程迦不甘示弱地迎视，可他的眼神像某种有重量的实物，会压迫人。
	　　“先生，”她说，“大半夜的，你们像暴徒一样冲进单身女人的房间，真够威猛的。”
	　　男人沉默半刻，终于说：“对不起，我们找错人了。对你造成……”
	　　程迦却在一瞬间走了神，眼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长期以来，或许是天性，或许是职业，程迦对细节的东西有股子神经质的专注。况且她一直觉得，那是男人身上最性感的一块骨头。
	　　他说完了，轻微却利落地颔首，转身要走。
	　　这就走了？
	　　程迦烦闷地皱了眉。
	　　石头倒先不乐意：“老七，事情还没查清楚，这女的很可能知道计云的去向，同伙打掩护都说不定。盯了那么久，不能放他们跑了。”
	　　十六也不甘心：“是，万一她把东西藏在她床上呢。她……不穿衣服就是掩人……”
	　　程迦冷着脸。
	　　“走！”为首的男人下命令了。
	　　众人顿时噤声，精神不振地跟着；只有那个藏族大男孩留在原地，谨慎地看着“不穿衣服”的程迦。
	　　程迦扯起一边嘴角，刚要说什么，却听为首的人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你妈……”
	　　程迦呼出一口烟，声音不大，冷冷道：“你他妈的骂谁呢？！”
	　　世界瞬间安静了。
	　　众人看看程迦，又看看“老七”，各自交换目光，沉默不语。
	　　他回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睛很黑。
	　　而这时，那个藏族大男孩黑黑的脸全憋红了，红透到了耳朵根。
	　　他看看程迦，用蹩脚的汉语小声道：“我的名字叫尼玛。”

chapter 3
	　　“……我叫尼玛……”藏族大男孩憋红了脸。
	　　程迦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别过头去咳嗽，呛得厉害，嫩白的脖子很快咳成粉色。
	　　客栈里灯光是米白色，照在程迦白皙的肌肤上，透出一层荧光，珍珠似的。
	　　本地的女人在风沙里长大，风吹日晒，皮肤大都粗黑，身体健实；可程迦是从水雾烟波的江南走出来的，纤细，柔软，白白润润仿佛一掐就会出水。
	　　纵使刚才在搜查，十六也三番四次斜过眼来打量她。只是她眼神太冷，像时刻说着风凉话，不可靠近。
	　　
	　　“等一下。”走到门廊里的石头回头看见了什么，立刻返回，“她床底下有东西。”
	　　床底是相机箱。
	　　程迦抬起眼皮，说：“不能搜。”
	　　石头跟没听见似的，招个手把十六喊来，一起蹲下把箱子拖了出来。
	　　程迦靠在墙上看着，没动。
	　　十六搓了搓鼻子，忽然闻到了什么，他闻闻手，隔一秒，又闻了闻。
	　　程迦瞧着，说：“刚翻过我的衣服，香吧？”
	　　十六脸色一僵，走到一边去了，低声：“七哥，这女人厉害，浑身是刺。”
	　　“她也很冷静。我觉得。”尼玛小声嘀咕，问带头的人，“野哥，你怎么说？”
	　　彭野没说话。
	　　床那头，石头应付性地对程迦道：“麻烦你配合检查，把箱子打开。”
	　　程迦吐出一个字：“不。”
	　　彭野走过去，说：“请你配合，把箱子打开。”
	　　程迦盯着他的脸看半秒，唇角一弯，仍是一个字：“不。”
	　　话音没落，石头却等不及打开了箱子。
	　　程迦没拦着，也没变脸色，她甚至没看箱子，仍是看着彭野，直勾勾的，似笑非笑，那眼神像在扒他的衣服。
	　　彭野看不透她的眼睛，像某种不可形容的冷冰冰的物件。
	　　他转过头去，看石头搜箱子，箱子里有很多个黑色丝绒袋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石头一个个拆开，彭野发觉程迦的目光还在他脸上。
	　　他不清楚她在看什么，定了很久，还是侧眸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缓缓落下去，从上至下地扫视。
	　　彭野脸色看着竟也极其淡定从容，原地站了一两秒，他走出程迦的视线，到前边去看石头的搜索进程。
	　　箱子里十几个黑袋子拆开，全是相机和镜头，各种样式，各种大小，各种长度。
	　　一旁的尼玛闷了好久，扯扯十六，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相机。十六摇了摇头，尼玛就退到一旁不做声了。
	　　石头搜查过后，终于放弃，什么都没找到。虽然沮丧，但他也不能不认，憋着气对程迦说：“……没找到。”
	　　程迦说：“要不你再搜搜，一次性搜个干净。”
	　　石头下不来台，对她也说不出什么，朝众人道：“走吧。”
	　　程迦问：“就这么走了？”
	　　石头硬着头皮说：“不好意思，搜错……”
	　　程迦说：“没和你说话。”
	　　“你……”石头要发作，被十六拉住。
	　　程迦看着彭野：“我和他说话。半夜三更闯进来，就这么收场了？”
	　　三人齐刷刷看彭野，后者说：“对不起，我们找错了人。”
	　　“道歉就够了？”
	　　石头憋不住，跳起来：“你他妈别嘚瑟，我盯了那么久的人就是你这间房的。你们就是同伙。今天他溜了就放你一马，你别蹬鼻……”
	　　“别，有种别放我。搜啊，接着搜！”程迦“啪”地把打火机拍在床头柜上，道，“今天搜不出点儿东西来，一个都别走！”
	　　石头涨红了脸，指着程迦的鼻子：“你还反咬一口了……”
	　　“桑央（尼玛），你先带他出去。”彭野发话。
	　　尼玛上来拉着石头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彭野走到床边蹲下，把相机和镜头一件件分门别类装进丝绒袋子里。
	　　程迦注意到了他的手，掌心宽厚，肤色均匀，指肚上有厚厚的茧。程迦轻轻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摁灭指头的烟。
	　　他整理好了，关上箱子，推到床底下；
	　　他的脸挨着床沿，近在尺咫是程迦的脚，露在被子外，白玉琢的，脚踝处一道细腻缠绕的蛇形纯黑花纹，冷而神秘。
	　　程迦勾了勾脚趾；
	　　他乌黑的眼睛看她一秒，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把衣服一件件折叠整理好，安全套也摆好，关上箱子。
	　　他说：“这样够吗？”
	　　程迦答：“不够。”
	　　她寸步不让，彭野还没开口，他身后的十六走上前来，说：
	　　“小姐，我们是保护区的巡查队员，一直在追一群盗猎团伙。我和刚才那位队友追查了很久，嫌疑人的确进了这家客栈。老板娘也证实他住在这间房。但现在看来，这中间可能出了什么差错，我们找错了人，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和嫌疑人也在这儿断了。今天强闯，是我的错，和他没关系。应该我来赔罪，我向你说声对不起。请你谅解。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们愿意赔偿。”
	　　程迦不做声。
	　　这时，那个叫石头的不知怎么又跑进来了，他听到十六说的话，一下子有点儿急了，念道：“赔偿就……咱们队的经费实在吃紧，钱都得紧着买汽油修车的，不然……”
	　　十六扯了他一下，让他住嘴。
	　　程迦说：“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是要讹你们。这笔账可以不算，但另一笔不能不算。”
	　　“啥事儿啊？”
	　　程迦道：“刚才，你们谁摸我的胸了？”
	　　两人齐刷刷瞪大眼睛，互相看：“……”
	　　“你们当中有人趁机占我便宜，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掐了我的胸。”程迦看着彭野，说，“不把这个人揪出来，你们谁也别想走。”
	　　几秒后，彭野说：“是我。”
	　　程迦眼里泛起冷笑。
	　　另两人齐齐看彭野，表情千变万化。
	　　彭野说：“我当时把人从床上抓出来，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难怪一开灯，你就躲到边边角角上去了，跑得真快。”
	　　“……”
	　　彭野抿了一下嘴唇：“我没想到是女人。”
	　　程迦说：“谁知道你是没想到还是故意的？”
	　　彭野：“……”
	　　“对不起。”
	　　“我不接受道歉。”
	　　彭野说：“我可以赔偿。”
	　　程迦反问：“你觉得随便摸女人奶子是钱可以解决的事？”
	　　彭野：“……”
	　　十六打圆场：“小姐，我们真以为这屋子里是男人。他绝对不知情，不是故意的，也道歉了。你不接受道歉，又不接受赔偿，那你说怎么解决，我们都配合，这总成了吧？”
	　　程迦说：“他得给我摸一下，那才公平。”
	　　十六：“……”
	　　石头：“……”
	　　彭野说：“不行。”
	　　程迦反问：“你哪儿‘不行’啊？”
	　　彭野看着她，眼睛漆黑。
	　　十六说：“姑娘，这不合适吧。”
	　　程迦冷笑：“他是知道分寸，摸我的时候觉得挺合适的吧？”
	　　彭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巡查队的人长年跟荒漠山川打交道，哪里见过讲话这么赤裸的女人，都不做声了。
	　　就在这时，一声紧张的疾呼打破了尴尬：“七哥，隔壁房间！”
	　　几人脸色严肃，立刻撤走。
	　　彭野也走。
	　　“你给我站住！”程迦喝一声。
	　　彭野脚步放慢少许，走了一两步，终于还是停下来。他没回头，说：“我现在有任务。”
	　　“刚才这边动静那么大，人肯定跑了。你比我清楚。”
	　　彭野被她说中，一时无话可说。
	　　她从床上走下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套了件浅蓝色的长衬衫，堪堪遮到腿根。
	　　
	　　程迦走到他面前，睨他半秒，问：“你叫什么名字？”
	　　彭野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她。
	　　程迦等了一会儿，不耐地皱了眉，直接伸手去抓他的胸膛。
	　　彭野瞬间侧身躲过。
	　　程迦其实知道彭野不是故意的，从他冲进来拎她时的力度就感觉得到，他用力太大，是因为他以为床上是男人。
	　　可不是故意不等于没错，不等于她就该善解人意地原谅和消气。
	　　她刚才在被子里套衬衫时，看见乳房上一道红指印，才后知后觉感到疼。
	　　可说实话，程迦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无缘无故被男人袭胸了，不能赔钱，不能臭骂，也不能扇他几巴掌。她一定得做点什么，可关键是她也想不出能做点什么。
	　　因为对方光明正大地很呢！
	　　程迦原本只想出口气，碰下衣服走个形式，可现在他一躲，她反被他给刺激出了无名之火。
	　　外边石头在喊：“老七，出事了！”
	　　彭野拧紧眉心，说：“我现在有正事。”
	　　程迦道：“摸我算是邪事了。呵，死人都不关我的正事。”
	　　彭野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可思议，等了一会儿，说：“你让开。”
	　　程迦抱着手，往他正前方一站。
	　　彭野往旁边走，她跟着后退拦在他前边。他换个方向，她照样跟着拦截。这样走了两三步，快到门板了，他再走，她就得贴在他身上。
	　　彭野后退一步，声音重了，说：“你让开。”
	　　程迦冷笑：“你可以像刚才一样把我提起来了再扔出去。”
	　　彭野吸了一口气，在忍她，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给我扇一巴掌。”程迦说。
	　　彭野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很暗。突然，他抬手，一巴掌用力打在自己脸上，说：“够了吧。”
	　　程迦默了。这不是她想要的，可她也说不清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脸上的红印，无话可说，数秒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chapter 4
	　　彭野走进203房间，兄弟们个个表情严肃，石头一脸愤怒和懊恼。
	　　计云死了。
	　　他仰面倒在地板上，身下一滩血，血迹干涸，死去了好几个小时。彭野过去蹲下，检查死者的伤口和手掌。
	　　尼玛说：“有人一刀刺中他的心脏，又狠又准。”
	　　彭野放下死者的手，说：“没有防卫伤，对方袭击时，他没有反抗。”
	　　石头说：“很可能是熟人了，会不会是窝里斗？”
	　　彭野问：“报警没？”
	　　“报了。”
	　　彭野点了下头，说：“十六。”他下巴往床头柜方向指一下，那里放着一个圆鼓鼓的铁皮闹钟。
	　　十六在队内的绰号叫十六郎，爱说话，脑子灵光，手脚灵活，对机械零件十分精通。撬锁啊拆分组装机械啊检查某个物件有没有暗格之类，他最拿手。
	　　彭野招呼一声，十六就知道他的意思，立刻检查闹钟。
	　　“桑央，你去楼下找老板娘，查清楚今天所有进出客栈的人员信息。”
	　　“好。”
	　　
	　　不过一会儿，桑央尼玛上来了。
	　　老板娘说客栈这几天没生意，昨天201住进来一个男人，可前几天风雪大，人遮着脸，没看清模样。当时，那人没主动交身份证，老板娘一时大意，也没登记。
	　　对方没要押金，啥时候离开的也不清楚。
	　　十六不解：“咱们找到计云这条线后，没轻举妄动，也没打草惊蛇，计云只是个小人物，不至于被灭口啊。”
	　　“我们想错了。”彭野拧眉看了尸体半刻，说，“计云不是小角色，他的上一级就是黑狐。”
	　　石头一愣：“什么？！”
	　　他追了那么久，一路追到羌塘来，竟是……
	　　“黑狐”是近五六年来可可西里无人区最为活跃的盗猎团队头目，是所有巡查员痛恨的名字。
	　　这些年来，巡查队和“黑狐”他们展开过无数次激烈交战，数十名队员牺牲。
	　　他们也曾俘获过多名盗猎者，可从未抓到“黑狐”。他每逃走一次，都能组织更多新成员进行下一次盗猎。
	　　且黑狐十分谨慎，总戴着面罩，大家与他交手多年，却不知他的真面目。
	　　尼玛同意彭野的观点：“对。之前我们以为计云是小人物，想留着他引出黑狐团队的上一员。但很可能他的上一层就是黑狐，黑狐担心计云被抓后自己会暴露，所以灭口。”
	　　石头更加懊恼，气得直跺脚。
	　　他和十六追这条线，跑了几千公里，从可可西里跑去阿尔金，又来羌塘，没想后边这么大条鱼。
	　　蹲在床头柜旁边的十六轻呼：“有发现！”
	　　他拆开闹钟，从后壳里拿出一把钥匙。上边贴着标签：“仓嘉客栈，314。”
	　　众人马上动身。
	　　十六很兴奋：“哥，你怎么想到让我检查闹钟？”
	　　“刚才202房间里没有闹钟，这钟不是客栈的。”
	　　彭野说。
	　　他不经意想起202房间床头柜上的白色万宝路和红色Zippo，还有那女人握烟的纤细的手指，和烟雾背后那双不冷不热的眼睛。
	　　不知怎的，他的手指想起了伸进女人被窝那一刻，温热柔软的乳房，饱满，细滑。
	　　彭野皱眉，下意识捻了捻手指，想把那种感觉搓掉，结果是徒劳。
	　　
	　　仓嘉客栈的小妹说，314的客人在一个月前就租了那间房，从不许人打扫。
	　　彭野等人一进去就闻出不对劲。他们再熟悉不过，腥膻味混杂着药水味，房间里还烧过檀香。
	　　地上摆满麻布袋，打开看，全是藏羚羊的皮，偶尔掺杂几只白唇鹿和棕熊。每一张皮都曾是在原野上肆意奔跑的生命。
	　　尼玛看了几袋，道：“这些都是母羊，妈妈死了，羔子就会活活饿死。”
	　　十六拿起一片小羊羔皮：“连这都没放过。”
	　　彭野翻出几只羊头，羊脸上的毛还是柔顺的，头顶长长的羊角坚硬而威风凛凛眼睛和脑髓被挖掉了，很空洞。
	　　没了眼睛，就不能讲述。他曾见过死去的羊的眼睛，晶晶亮亮盯着你，能穿透你的头颅。
	　　另一个袋子里有三只毛茸茸的熊掌，肉垫软而有质感，断口处看得到干枯的血管。
	　　他把东西放回袋子。
	　　意外找到这些，接下来的路变得不可预测。
	　　他们要跨越羌塘返回可可西里，一路荒无人烟，“黑狐”的人很可能会来抢这批“货”。
	　　彭野回头看一眼他的同伴们，他得带所有人安全回去，还有这个房间里所有的死魂灵。
	　　
	　　程迦算是见识到了高原上的气候多变，昨天还下着大雪，今天就放晴了。天空湛蓝湛蓝的，日头又晒，阳光白花花的晃眼睛。
	　　一大早，她就带了墨镜和相机出门。
	　　她后半夜没睡好，彭野的那一耳光让她失眠了。她也就嘴上说说，谁知道他真打呀。
	　　算了，皮糙肉厚的，打了就打了吧，程迦想。
	　　镇子很小，一条街就走完。早晨，路边走几步就是卖菜的地摊，买菜的人三三两两，讨价还价。
	　　路过一扇开着门的民居，程迦探头看，外头阳光灿烂，屋内阴阴凉凉，穿着袍子的妇人坐在地上煮茶，奶香四溢。
	　　妇人见了她咧嘴笑，黝黑的脸庞像泛起褶皱的湖水。她冲程迦招手，示意她进去喝杯茶。
	　　程迦颔首致谢，摇了摇头，又指指相机，意思是可不可以给她拍照。
	　　妇人点头。
	　　黑暗的室内，一道光从屋顶的毛玻璃漏下来，妇人坐在光与黑的边缘为家人煮早茶，蒸腾的烟雾似乎弥漫出奶香。
	　　妇人目色温柔，轻轻搅动着木勺，她粗糙的嘴角挂着淡淡的满足的笑。
	　　程迦坐到门槛上，给她拍了几张，但多少有些失望。妇人最美的笑容是刚才抬头一瞬，有股冲击到心里的力量。
	　　可现在镜头上的笑容……少了点说不清的味道。
	　　程迦拿下相机，对妇人摆了个谢谢和再见的手势。
	　　
	　　小街道上，
	　　“阿姐，这茄子小得跟鹌鹑蛋一样，便宜点嘛……”
	　　石头还蹲在地上和菜贩子讨价还价时，尼玛杵了杵彭野，低声说：“七哥，你看，那个……计生用品贩子。”
	　　彭野看过去，程迦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托着相机对着里屋拍照。
	　　十六：“尼玛眼尖的嘛，昨晚就一直盯着她看，春心荡漾了啰。”
	　　“我奇怪她怎么那么白，你还不是看的？”
	　　“我看不要紧呀，我又不喜欢小卖部的麦朵。”
	　　尼玛急了：“你不要乱说！”
	　　“不喜欢啊，那我买个发卡送给麦朵去。”
	　　“你敢！”
	　　尼玛推他一把，十六差点儿扑到茄子堆上。
	　　十六笑嘻嘻站好，问：“她是背包客，来旅游滴吧？”
	　　彭野不感兴趣：“不知道。”
	　　尼玛说：“这几年来羌塘旅游的人多得跟小羊羔子一样。不过，一个人走危险的咧，特别是女的。咱们一路上看到多少寻人启事，失踪的，连骨头都找不着。怎么这么多人跑来？”
	　　石头把茄子装进布袋，哧一声：“你不晓得，现在流行‘文艺女青年’。跑来无人区拍几张特色风景，配点儿文字么子的，一群人羡慕。”
	　　尼玛费解地摇头：“这儿不是山就是土，不是牛就是羊，有啥好看的嘛？”
	　　十六勾着彭野的肩膀：“旅游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跑去别人待腻的地方。不过……”
	　　彭野说：“我还没待腻。”
	　　尼玛说：“我也是。”
	　　“十三块九，四舍五入算十块好啦。”石头抬起头，“我也是啊。……诶，买了这么多，送一块牛肉嘛。不行啊，那送一颗大蒜好吧。”
	　　
	　　程迦拿出手机看一眼，信号很弱。她试着拨了下电话，结果信号断了……
	　　程迦来这之前通过摄影协会联系了可可西里保护区，宣传科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个电话，说是达杰保护站三号巡查队的队长，让她直接联系。
	　　照理说，从西宁往格尔木走是最近的路线；但程迦想来羌塘看看，于是饶了远路。
	　　她与宣传科达成一致，对方提供保护和便利，她拍摄照片做宣传，在大城市进行巡回展览的收入交给对方用于保护区工作建设。
	　　程迦想要的，只是一张好照片。
	　　江郎才尽这个词，太恐怖，是所有创意工作者的噩梦。
	　　她的经纪人上星期还打电话，说她快一年不拿照片参赛了。那位经纪人说：“亲爱的，拍张照而已，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你专业技术不用说，别太理想主义，拿奖赚名气才是硬道理。对你来说，拿奖还不简单，
	　　沾上贫穷，这才显得普世，忧国忧民，因为富裕是自私自利的；
	　　得贴近底层，这才有层次，有深度，因为上层是肤浅浮夸的；
	　　最好是偏僻地区，这才有思想，因为城市是没有内涵的；
	　　如果边缘自然就更棒了，这才能让人深思，获得内心安宁，因为社会是让人浮躁的。”
	　　得知她要来可可西里，经纪人乐了：“亲爱的，你终于开窍了。”
	　　程迦呵呵而过。
	　　
	　　程迦捧着手机在路上找信号，走了几十米，居然连一格都没有了。
	　　她扭头看到一家小卖部。
	　　木牌子上写了一串藏文和一串歪歪扭扭的汉字“麦朵的小卖部”，柜台上有公用电话。
	　　小卖部售货员是一个藏族女孩，头发拿彩绳编成小辫儿，二十岁左右，浓眉大眼，笑起来一口白牙，还有深深的酒窝。
	　　“我打个电话。”程迦拨了号码。
	　　“嘟，嘟，嘟……”程迦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柜台。
	　　
	　　路的另一端，一队男人在早晨的人群里穿梭。
	　　彭野低声对十六说：“过会儿清点一下车上的枪支弹药。”
	　　十六心里瓦亮，这次返程，路途凶险。
	　　走在前边的尼玛忽然停下脚步，静了静，回头说：“七哥，你手机在响。”

chapter 5
	　　是麦朵的小卖部打来的。彭野接起电话，“喂？”
	　　“嘟……嘟……”对方挂了。
	　　彭野打过去，占线。他收了手机。
	　　
	　　程迦等得不耐烦，挂了电话，等几秒又打过去，那边却占线了。
	　　她问：“多少钱？”
	　　售货姑娘摆摆手：“没打通就不用钱啦。”
	　　程迦不说话了，斜靠在门边，掏出烟来抽。女孩见了，有些好奇地瞅她，不小心撞见程迦淡淡的目光，窘迫地吐吐舌头，笑嘻嘻扭过头去了。
	　　程迦问：“你这儿卖烟么？”
	　　她身上的烟只剩几只了，虽然行李箱里还有几包，但撑不了多久。这里比她想象中的物资匮乏。
	　　“卖呀。”女孩指着旁边的玻璃柜。
	　　程迦走过去，把手里的万宝路推到她面前：“有这种么？”
	　　“没有诶，……不过，这些你都可以看看啊。”女孩热情地给她介绍，“这个8块，那个14，那个……”
	　　程迦瞧着，不发声。
	　　女孩讲了一大串，见她不说话，也安静下来。
	　　程迦看了一会儿，想拿手指，刚要点玻璃，看见一截烟灰，又收回手来，问：
	　　“玉溪的多少钱？”
	　　“软的20，硬的30。”
	　　“味道怎么样？”
	　　“嗯……很浓烈。”
	　　程迦抬眼瞧她：“你抽过？”
	　　“……没……我听人说的。”女孩揉揉脑袋，笑得自得其所。
	　　“哦。”程迦不说话了，看着玻璃柜下的烟，有些漫不经心。
	　　女孩看出她没什么兴趣，要锁柜子时，程迦说：“拿一包。”
	　　“玉溪？”
	　　“嗯。”
	　　“软的还是硬的。”
	　　“硬的。”程迦无声地笑了一下。
	　　女孩不明白她突然的浅笑是怎么回事，把烟拿出来，用抹布擦了擦灰尘，递给她。
	　　程迦接过来揣进口袋，有人进店买东西，程迦退到旁边，身子一歪，靠在门框上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轻轻吸一口烟，想起了昨晚。
	　　昨天后半夜里，她没怎么睡着，快天亮时依稀做了个梦，春梦。和那个有着古铜色肌肤和黑色眼瞳的男人。他的指肚是粗糙的，摩挲过她的肌肤时，她的心里听得见声响。
	　　今早醒来，她浑身舒畅，奔波的疲惫一扫而光，像犯毒瘾的人吸食了海洛因。
	　　手指上传来热度，程迦回过神，烟烧到头了。她扔了烟头，拿脚尖碾了几下，越碾越用力，直到摁得瘪平，摁进泥土里，碾出一个小凹坑。
	　　那个男人，有点儿意思。程迦想。
	　　小卖部里没客人了，程迦回头，那女孩又在看自己。她被程迦发现了，毫不尴尬地咧嘴笑笑。
	　　程迦：“……”
	　　她指指门口的牌子，问那女孩：“你叫麦朵？”
	　　“对啊，麦朵。”
	　　“嗯……名字不错。”
	　　“嘿嘿，大家都这么说。”
	　　程迦：“……”
	　　麦朵问：“你叫什么？”
	　　程迦看她一眼，说：“你猜。”
	　　麦朵：“……”
	　　程迦问：“你多大了？”
	　　“二十。你呢？”
	　　“比你老。”
	　　“……”
	　　程迦又问：“你这儿生意好么？”
	　　“好啊，赚的钱都够生活的。”麦朵一脸幸福地笑。
	　　“……”程迦无声地点点头。
	　　她盯着她的笑容看了一会儿，问：“我给你照张相吧？”
	　　麦朵还是笑，捂着嘴笑，有点不太好意思，最后还是点点头。
	　　程迦拍了好几张照片，麦朵问：“你是来旅游的吗？”
	　　“算是吧。”
	　　“哇！”麦朵的眼睛里亮光闪闪，“真幸福。”
	　　“……”程迦又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再打一下电话。”程迦又拨了那个号码，可这次，对方手机没有信号了。
	　　程迦问：“你们这儿有租车的地方么？”
	　　“有的，前边右拐。”
	　　“嗯，再见。”程迦挥了下手，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折返，说：“等我把照片洗出来了，寄给你。还有前边那家屋子里的阿嬷。”
	　　“好啊，谢谢啦。”
	　　
	　　麦朵哼着歌儿，整理着货架，外面传来一道愉快的喊声：“小麦朵！”
	　　回头看，是十六他们。
	　　“十六哥，”麦朵欢喜地跑过去，“彭野哥，石头哥……你们好久没来啦。”
	　　十六逗她：“想我们啦？”
	　　“想嘞。”麦朵笑得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我们也想你咧……”十六说着，扭头斜了尼玛一眼，“有人格外想。”
	　　尼玛跟受惊的猫一样，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他狠狠瞪了十六一眼，好在麦朵没听到后边半句。石头把清单递给麦朵，后者走进店里挑货物去了，小到牙刷牙膏饼干辣椒酱，大到水盆扳手电饭锅，什么都有。
	　　“你们要返回保护站了？”
	　　“是啊。”
	　　“哎呀。”麦朵直起身子，脑袋“哐当”撞上挂着空中的平底锅，“刚才有个女的要去你们那边，她租车去了，或许你们还能遇上。”
	　　十六想起什么，问彭野：“不会是上边要我们协助的那个女摄影师吧？不过……应该不会，她怎么会从羌塘这里绕？”
	　　彭野问麦朵：“她长什么样？”
	　　“可漂亮哩，比石头哥还高，脸白白的跟山顶的雪一样。啊，她还抽烟。”
	　　彭野一时说不出话来。
	　　众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那个“计生用品贩子”，她箱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相机和镜头。
	　　石头立马问麦朵：“她穿什么衣服？”
	　　“黑色冲锋衣。她好像没地方去，站在这儿和我讲了一会儿话。”
	　　“讲些啥，脾气咋样？”
	　　“不怎么说话，人蛮好的。”
	　　石头松了口气，说：“哦，那就不是我们遇到的那个。”
	　　“你们遇到什么人了？”
	　　“别提了，夜叉。”石头不死心地强调一句，“女夜叉。”
	　　彭野纯粹为了纠正他的措辞：“不是女，是母夜叉。”
	　　麦朵帮石头清点着货品，无意间抬头：“尼玛，你躲在后边干什么？”
	　　刚才麦朵忙碌时，尼玛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看，现在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哦，我在发短信。”他看上去随意又满不在乎。
	　　彭野问：“发给女朋友？”
	　　尼玛瞬间破功：“啊？！”
	　　麦朵问：“尼玛，你有女朋友了？”
	　　尼玛急了：“没，七哥他逗我玩呢。我没有女朋友啊，我哪里去找女朋友呀。”
	　　十六也掺一脚：“麦朵你不知道，喜欢桑央（尼玛）的女孩都追到保护站去了。”
	　　尼玛踹他：“你别乱说，根本没有。”
	　　麦朵咯咯地笑：“怎么会没有呢？尼玛，你这么好，肯定好多姑娘喜欢你的。”
	　　她一开口，尼玛便红着耳朵不吭声了。
	　　其余人见状，不逗他了。很快，众人和麦朵道了别，整装出发。
	　　小卖部前的停驻不过十几分钟，上次来还是3个月前。尼玛立在人群的最外沿，远远看着麦朵，渐渐眼睛红了。
	　　大家往前走，他也跟着走，走几步忽然折返，跑上柜台前塞给麦朵一个小纸包，一句话不说就跑开了。
	　　麦朵打开一看，是晒干的红景天，还有一支塑料发卡。
	　　尼玛一口气跑到兄弟们中央，吸着气，红了眼睛。
	　　彭野没说话，揉揉他的头，把他拉到身边，箍着他的肩膀往前走；
	　　十六上前揉揉他的头，石头也上前，踮起脚尖，揉揉他的头。
	　　
	　　程迦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巷，越走越窄，终于找到疑似租车行。
	　　一个又瘦又小的竹签男坐在门边嗑瓜子，门面很小，墙壁上乌漆墨黑，油腻腻的，店里堆满了修车工具。
	　　这分明是个修车铺子。
	　　程迦问：“你这儿租车？”
	　　竹签男抬起半边眼皮：“租，你打算开去哪儿啊？”
	　　“可可西里，达杰保护站。”
	　　“路可不好走啊。”竹签男脸上写着任重道远四个字，拍拍身上的瓜子灰，站起来，“但你运气好，我这儿正好有辆车，租车费1000，押金3万，实惠超值。这车啊，什么难走的路都不怕，走哪儿平哪儿。”
	　　程迦淡淡地接话：“是碾土车啊。”
	　　“我喜欢你的幽默。”竹签男领她去后院，“我和你讲啊，进了无人区，风暴、沙尘、冰雪，什么天气都有，没辆好车，你就等着被困死。我这车绝对是最好的。”
	　　迎面一辆破破烂烂的红色吉普，后窗的玻璃看着是摇不上去了。
	　　程迦看他一眼：“老板，你刚才一直和我说反话呢。”
	　　竹签男：“……”
	　　“租车费500，押金5000。”
	　　“可别乱砍价。你们女人哪，外行；只看相貌，肤浅。我这车，胎好，底盘高，四轮驱动，排量大……咱们看着有眼缘，我给美女便宜一点儿，一共2万，不能少了。”
	　　程迦说：“这车什么牌子？不熟啊。”
	　　“北京牌。你不知道吧，北京吉普，全中国最好的吉普。别的都不敢叫‘北京’这名儿。”竹签男唾沫横飞，“你听听，什么人能坐这个？领导人！高官！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我不说半点假话。这车性能真好，爬泰山都不费劲。”
	　　程迦问：“人猿泰山么？”
	　　“……”
	　　竹签男狠狠心，“这样吧，一口价，1万5，真不能少了。再说那押金都会退给你的。”
	　　“车坏了就退不成了吧。”
	　　“……呃，这怎么会坏呢？不会坏。”
	　　程迦说：“我没记错的话，这是2020系的，我七八年前开过。”
	　　竹签男一愣，敢情碰到了内行。
	　　“嘿嘿，有缘，有缘。横竖我对这车的质量放心，押金少就少点儿，交过来又退回去的麻烦，一共1万，你再砍价就是打我脸了。”
	　　“新车四五万块，你这辆看着该报废了。”程迦围着车转一圈，自言自语，“轮胎换过，车灯换过，油门修过……5500都高了……”
	　　竹签男内牛满面：“送给你成不？”
	　　
	　　程迦还是选了那辆车，实在是别无选择。
	　　况且，她多年前第一次搞野外拍摄，在非洲，开的就是北京吉普同款；现在，这辆车跟她走最后一程，再送去报废，也算死得其所。
	　　程迦走出汽修店后，之前隐约不爽的感觉愈发明显——有人在跟踪她。
	　　她路过卖牛骨梳子的地摊，侧身挑选梳子，余光往身后探望，并没有看到可疑人物。她买了把牛骨梳，走了几十米，弯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左右有几家茶店。
	　　程迦迅速闪进一家店，坐在低低的木窗下，拉上帽子。
	　　很快，稳沉急速的脚步声传来；
	　　程迦透过帽檐，看清了跟踪她的男人。他跑进来，巷子里来往的行人里没了程迦。他跑几步，停下望。
	　　他身材高大，看着鹤立鸡群。
	　　奶茶香，酥油香，蒸汽在巷子里飘。
	　　程迦等几秒，冲他的背影唤一声：“诶！”
	　　等他回了头，她摇摇手中的筷子：“你找我啊？”

chapter 6
	　　彭野走下木楼台阶，到程迦的桌子旁，抽出长板凳坐下。
	　　程迦瞧他半晌，说：“非君子所为。”
	　　彭野道：“你警惕性不错。”
	　　“马马虎虎。”程迦淡淡问，“你找我有事？”
	　　她抬起桌上的铜壶，把茶水倒进瓷杯，筷子放进去搅两下，洗筷子。
	　　彭野的目光落在她茶杯上。
	　　“怎么？”
	　　“别浪费水。”彭野说。
	　　“忘了这儿是西北。”
	　　“哪儿都一样。”
	　　他嗓音很有磁性，说话音色极低，像低音提琴；
	　　她想，他和女人做爱时发出的声音，一定不可比拟。
	　　程迦没来由地笑了笑，把洗筷子的杯子推给他：“不浪费。”
	　　彭野并未在意，直接说正事儿：“关于昨天的事，当时我问你有没有……”
	　　程迦打断：“你对这儿熟吧？”
	　　彭野皱了一下眉，答：“算是。”
	　　“这家店有什么好吃的，推荐一下。”
	　　“看你喜欢哪种口味。”他没什么表情。
	　　“重的。”程迦又说，“什么有特色推荐什么。”
	　　“都有特色。”他说。
	　　程迦冷淡地“哦”一声。
	　　彭野：“你说白天没有在客栈看到可疑人物，但……”
	　　“‘都有特色’，‘随便’……”程迦说，“你看到的可疑人物长什么样儿？随便什么样儿。”
	　　彭野盯着她看，眼睛黑漆漆的，静而沉。
	　　他紧闭着唇，明知道她是故意找事儿，最终还是一样一样列举：“糌杷，酥油茶，血肠，奶渣，面疙瘩，奶酪。”
	　　“你背菜单？”程迦随手把桌上的菜单拿来，一张白纸蒙一层硬塑料纸就是了，搁在手上有些油腻。
	　　彭野：“本地的店，做的都是本地人吃的东西，对外面的人来说，当然都是特色。”
	　　“也对……本地人……你是哪儿的？”
	　　他还没能从她那儿问出点儿什么，她倒反攻了。
	　　“你应该是外地人。你们队每个人口音都不一样。你家哪儿的？”
	　　“西安。”彭野说。
	　　西北男人，有意思。
	　　“你普通话说得挺好听。”见他不搭话，程迦问，“吃早餐没？”
	　　彭野顿了一秒，答：“吃了。”
	　　“那就是没吃，我请你。”
	　　彭野说：“我有求于你，我请你。”
	　　程迦说不出他是深谙谈判技巧，还是想和她划清界限。
	　　她觑一眼他的个头：“……食量应该挺大……老板娘！……一份糌粑，一壶酥油茶，两份面疙瘩，一份奶酪，一份……”
	　　彭野说：“足够了。”
	　　程迦说：“……酥酪糕，一盘烤羊肉，一盘蒸牛舌。”
	　　老板娘问：“你能吃牛舌？”
	　　“能啊。”
	　　“好的，很快上菜。”
	　　彭野微眯着眼，打量程迦，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压迫感又出来了；
	　　程迦：“又怎么了？”
	　　“浪费。”他回答极其简短，仿佛除了正事外和她多说一个字就会死。
	　　程迦印象里，说“浪费”的男人大都小气，斤斤计较，抠门忸怩又作态；
	　　彭野却给她一种截然相反的印象：极沉的男低音，隐忍而有底气，微微皱着眉，像七八十年代做训导的老兵。
	　　程迦说：“本地特色，我都想尝尝，不然把你那几个兄弟叫来。”
	　　彭野自然不会叫他们，且他的兴趣不在吃饭上，他的关注点只有一个。
	　　他问：“昨天为什么说谎……”
	　　“我给你照张相吧……”
	　　两人同时开口，彭野眉一皱，别过头去，因为程迦手中的相机抬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转回头。而程迦虽然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但在照相这件事上，她自认自己很少强迫，她准备收起相机，可是……
	　　她看看屏幕上的画面，又看看眼前的彭野——
	　　他扭着头，脖子上绷着筋络，连着锁骨，线条流畅，肌理分明。
	　　程迦手指轻轻抚着屏幕，他的脖子很性感啊……背景里原木色的藏族茶馆，来往的彩色长袍都虚幻了下去。
	　　她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决定留下这一瞬间。
	　　美好的东西容易让人上瘾。
	　　程迦神不知鬼不觉拍了一张，还想要第二张，可他不回头。
	　　“不拍了，我从不强人所难。”程迦说。
	　　彭野回头了，眼里带着警告。要不是为了线索，他早起身走人。
	　　这男人不知道他这稍稍愠怒而冷硬的眼神落在她眼里，是爆棚的男人味。她看他，如同男人赏女人，觉着他是个尤物。
	　　程迦放下相机，端起杯子慢慢喝一口茶，几秒钟的安静后，她淡淡哧一声：“你一男的还挺放不开。”
	　　她激他，他不为所动。一开口还是正事儿：“你昨天看到可疑人了。”
	　　程迦反问：“你觉得我看着像良善又守规矩的好公民？”
	　　“不像。”彭野说，“但提供线索协助破案是起码的义务。”
	　　“出门在外，保护自己才是最起码的事。我给你提供线索，你去找人，回头那人报复我。可我还没准备在这儿为正义事业献身。”
	　　彭野无言两秒，转而问：“你一个人出行？”
	　　程迦冷笑：“你以为我和他们一伙儿呢，还是你和那矮个儿一样以为我是妓女？”
	　　说话间，酥油茶端上来了。
	　　彭野没再说话，竟也不解释，连礼貌的“我不是那个意思”都没有。
	　　程迦胸口闷了一口气。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一边埋头摆弄相机。
	　　彭野见她不说话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程迦懒得搭理，头也不抬：“你觉得我应该叫什么名字？”
	　　彭野说：“张槐花。”
	　　程迦差点儿没一口茶喷出来，她斜眼看他，疑心他是闷骚型。但他看上去很是一本正经，眼底丝毫没有调侃的笑意。
	　　这个男人捉摸不透，挺有意思。
	　　她旅途无聊，可以和他聊点什么打发时间，但他的话题只有一个。
	　　他说：“你现在仍然没有改变想法？”
	　　程迦：“昨天在客栈里看到过一个男人，但完全没有印象。”
	　　“你又撒谎了。”
	　　“哦？”程迦扬起眉毛，“何以见得。”
	　　“你是摄影师，观察细节是你的习惯。”
	　　程迦缓缓地笑了，道：“你又说错了，我是来旅行的。”
	　　彭野目光研判看着她，最后说：“那是我判断错了。”
	　　他问：“接下来去哪儿？”
	　　“拉萨，樟木，尼泊尔。”
	　　他“嗯”一声，拿了双筷子吃早餐，不再问话，看上去对她的其他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他很快吃完，把那杯水喝了，起身去结账。
	　　程迦意外他真喝了那杯水，抬头看，他已走到门边，因撞上她的目光，才应付地冲她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程迦慢他一拍，来不及阻拦，他离了店。她多少有些措手不及，原以为他会留下来坚持问出点儿什么线索。
	　　她飞速收拾好东西追出去，上午的人群密集起来，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她前后看看，看不到了，转身走到角落，一脚踢在墙根上：“操！”
	　　
	　　彭野没走几步，接到电话。
	　　对方声音又轻又柔，能滴水似的：“野哥，你要走了都不来看看我？”
	　　他脚步停了一下：“你知道我来了？”
	　　“是啊，还是听别人说的，像话吗？”
	　　“这次来有点忙。”
	　　“过门不入，哼。”从语气里就听得出对方嘟着嘴。
	　　彭野淡淡地笑了笑：“呵，还生气了？”
	　　“生不来气的。”她说，“什么时候动身啊？”
	　　“两小时后。”
	　　“那……来看看我呗。”
	　　彭野刚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挂了，先接个电话。”
	　　是十六打来的。
	　　“七哥，怎么样？单独问她有没有问出啥线索来？”
	　　“没有。”
	　　十六忍了忍，说：“干脆交给警察吧，把她带去局子里审问审问。”
	　　彭野回答了两个字。
	　　
	　　程迦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气温上升了，越走越躁。
	　　快十点的时候，她返回客栈。
	　　可一进门她就有种诡异的感觉，有人进过她的房间，翻过她的东西。
	　　虽然床单被子行李箱相机箱都和她出门时一样整齐，但她还是察觉出了不对劲。
	　　行李箱的拉链留在箱子的正中央，和她出门时一样，但拉链是偏左的，而非偏右；打开箱子一看，衣服一卷卷摆放整齐，但她卷衣服会留下棱角；相机箱子也是，装镜头和机身的黑袋子摆放顺序是对的，可袋口绳子的打结方式不对。
	　　程迦黑着脸静了十几秒，抽了根烟。
	　　抽完她收拾了东西下楼。
	　　退房时，程迦随意问老板娘：“今天生意怎么样？有没有客人入住？”
	　　老板娘叹气：“不好，这地本来就偏僻，没啥游客，今天一个客人也没有。再说店里出了那事儿（死人），坏事传千里，我这店只怕过不了几天要关门。”
	　　“哦，”程迦敷衍地安慰了几句，又问，“为什么说坏事传千里？昨天那队人又来调查了？”
	　　“呵！”老板娘哼一声，明显不想提这糟心事。
	　　程迦心里有谱了。她退了房，提了车，出发了。
	　　
	　　下次见到那个男人，她得亲自扇他几巴掌。
	　　程迦想。

chapter 7
	　　程迦的车行走在苍茫辽阔的荒原上，几百公里，不见人烟。只有成群的藏野驴毛毛躁躁地跑过。
	　　枯草遍生的荒原像一张金色的地毯，延绵无边际。大风吹过，像波光粼粼的金子的湖。荒原尽头是银灰色的山脉，头顶是蓝得像海洋一样的天空，蓝得铺天盖地，沁人心脾。
	　　程迦的车在蓝天和金草地上荡漾，她打开窗户吹风，抬头看见高高的蓝天，鹰在盘旋。
	　　她仰望天空，不看前路。
	　　忽然经过一段坑坑洼洼碎石遍布的路，车哐当着晃动几下，熄火了。
	　　程迦试着发动几次，可这车挣扎数次后，彻底废了。她想过这车会烂，但没想到烂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程迦打开车门，落脚走到金黄的枯草地上，前后望，蓝天荒草无人烟。
	　　她索性倒在金色的草地里晒太阳，闭上眼睛，阳光把她的世界染成红色。
	　　只有风在吹。
	　　世界安静极了，苍茫，盛大。蕴藏着澎湃的力量。
	　　枯草丛生的大地，温暖，温柔，像人的肉体。
	　　她突然，就有种想做爱的冲动。
	　　
	　　阳光温暖，枯草清香。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远处的车轮声把她惊醒。她胸口轻轻起伏着，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眼底没有情绪。
	　　枯草被她滚得乱七八糟。
	　　她做了个模糊的梦。或许最近生活太无聊，所以她时而想起那个眼带警告的男人。
	　　她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侧头看，来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和她的车同系列，但要高几个级别。
	　　车近了，停下，一个嬉皮士打扮的墨镜男探出头来，打招呼：“嘿，车抛锚了？”
	　　“估计是废了。”程迦说。
	　　“我帮你看看吧。”嬉皮士非常热情友好，准备要下车，副驾驶上的年轻女孩拖着他手不放，看上去不情愿帮忙。
	　　嬉皮士和她说了几句，下了车，冲程迦笑：“出门在外就得互相关照不是。”
	　　程迦淡淡地说：“谢了。”
	　　年轻人拿了工具给她的车做检查。他女朋友，也就是烟熏妆涂得跟熊猫眼一样的女孩跟着下了车，在旁边走来走去，目光落在程迦车内的黑箱子上。
	　　嬉皮士问：“你出门带这么多东西啊？”
	　　程迦说：“来工作的，得带着工具。”
	　　嬉皮士“哦”一声，一边修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程迦聊天，
	　　“小姐，你干什么工作的啊，怎么一个人跑来无人区？”
	　　“兽医。”程迦分分钟撒谎不带脸红。
	　　原因很简单，她厌烦了对方知道她是摄影师后那些千篇一律的追根究底的问题。
	　　“兽医？”嬉皮士瞪大眼睛。
	　　程迦观察着他的表情，说：“算是野生动物医生。”
	　　“专门给野生动物治病？”
	　　“嗯。”
	　　“治过大象没？”
	　　“给大象打点滴得用矿泉水桶那么大的容器。”程迦有一年在非洲，和一个黑人野生动物医生同行，所以了解。
	　　“狮子豹子呢？”
	　　“注射得用枪射击，或者先麻醉。”
	　　“小姐，你哪儿的人啊？”
	　　“上海。”
	　　“你一个人出来真有勇气啊。”
	　　程迦：“……”
	　　嬉皮士是个话痨，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还在问：“你最喜欢什么动物啊？”
	　　程迦说：“车修不好就算了，放那儿吧。”
	　　嬉皮士也放弃了：“呃，这车是修不好了。要不……你去哪儿，我们把你捎上。”
	　　他女朋友熊猫眼不乐意了，抱怨：“你问我意见没？咱车后边放着我东西呢，挤坏了怎么办？”
	　　程迦没打算跟他们走，说：“不用，过会儿我打救援电话。”
	　　嬉皮士连连说抱歉，被女朋友拖着上了车。他开着车，探出车窗和她挥手：
	　　“姑娘，咱后会有期啊！”
	　　年轻人爽朗友善的道别还在高原上回荡，程迦却很快闻出了不对劲，汽油味？！
	　　附近有汽油味。
	　　程迦绕着车走一圈，顺着几滴油渍找，打开油箱一看，呵，凿了个洞，加满一整箱的汽油给偷得一干二净。
	　　程迦笑出一声，抬头看，那两个小青年早已溜之大吉。
	　　她并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坐下来靠在车身上，摸出烟来抽。
	　　风一直在吹，草一直在晃动。
	　　世界很空旷，她什么也没想，手搭在腿上，弹烟灰。抽完了，她把烟头摁进地里掐灭，狠狠摁了好几下，手指沾了泥；又拧了瓶水浇上去。
	　　她无事可做，看着四周，坐了不知道多久，忽然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苍茫感。
	　　这时，车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野草窸窸窣窣，轻而唐突，不是人。
	　　程迦回头，就见车那边一只小藏羚探出头来，它看到程迦，才迈出的前蹄往后缩了缩，迟疑半刻，还是走出来了。
	　　小家伙估计还没见过人类，不知道危险。
	　　小藏羚是毛茸茸的淡黄色，小小的耳朵在风里转转。它眼珠子黑溜溜的，警惕又好奇，瞅着程迦看，像天真的孩童。
	　　程迦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转。
	　　小藏羚犹犹豫豫地靠近，走到离程迦几米远的地方。矿泉水瓶倒了，水溢出来，淌到草丛里。它低头去舔溢出来的水，舔一口，抬头看看，又继续舔。
	　　小屁股上，短短的尾巴摆了一下。
	　　程迦不想吓走它，甚至打消了用相机拍下这珍贵时刻的想法。
	　　但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安详，小藏羚一惊，撒腿就跑，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迦拿起手机，是陌生的号码。
	　　“喂？”
	　　“程迦，你是不是拉黑我电话了？”是方医生。
	　　“啊，是的。”
	　　“……”方妍语气还算克制，“你这几天上哪儿了？”
	　　“不告诉你。”程迦磕开打火机，又燃了一支烟。
	　　“我们那天不是约好了见面的吗？你说要来我这儿检查的。”
	　　“我是病人，我承诺的话不能信。”
	　　方妍一时无言，半晌，叹气道：“看来没有好转，你在躲我？”
	　　“倒真是不想见你。”
	　　“程迦，你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程迦冷冷道。
	　　“你这脾气怎么又……又躁起来了？……你是不是又和人发生性关系了？……你在哪儿，怎么风声那么大？……我的天，程迦！你不会要跳楼吧？！”
	　　程迦说：“我在羌塘拍片。”
	　　“……羌塘，那是什么地方？”
	　　“西部……挨着可可西里。”
	　　方妍沉默了，过一会儿，说：“程迦，我说对了。”
	　　“说对什么了？”
	　　“你的病因。心理压力过大，由焦躁抑郁和强迫引发的控制欲，和不受控制时的空虚感失落感还有恐慌感。这迫使你追求另类和刺激，导致现在你不能控制你自己……”
	　　“方妍，”程迦淡淡道，“你有病。”
	　　“什么？”
	　　“你这种动不动就不由自主想分析别人解剖别人的人都有病，你需要在别人身上找到掌控感，你不能控制你自己不去分析别人。”程迦现学现卖，把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程迦，你听我说……”
	　　程迦打断：“我为什么要听你说？你很想找人听你说话吗，你不能控制你自己吗？”
	　　“……程迦。你说这些我都不会生气，也不会就此不管你。你越来越过分了，但你是病人，我知道你心理压力很大，你没有灵感，拍不出好的作品了，不就是因为当年江凯和……”
	　　程迦摁断手机，扔在草地上。
	　　她用力抓了几下头发，又抓起手机，翻出妈妈的号码，快速打出一条短信：“你再敢把我的事说给别人听试试！”
	　　她关机，坐了一会儿，起来试图发动汽车，还是无用。
	　　程迦丝毫没有打电话请救兵的想法，她把相机抱出来，在附近的草地上拍照。过了很久，还是没有车辆经过。
	　　她架起三脚架，启动计时功能，摆造型自拍。
	　　天空，雪山，草地，破烂的红色汽车，装逼的墨镜和行李箱，什么都可以当背景和道具。
	　　她微博上一溜儿海报般的照片，景色好，技术好，身材好，走高冷范。粉丝上百万，点开留言，全是夸赞，艳羡，求教。
	　　他们留言说，她是一个积极阳光乐观向上的人。
	　　
	　　所有的构图创意都拍完了，程迦坐到车顶上晒太阳，抱着相机筛选照片。
	　　虽然她拿不出能参赛的作品，但能用做商品的还是绰绰有余，她一张张翻看，都还不错。翻到最后，屏幕上蹦出了彭野。
	　　阳光灿烂，屏幕很暗。
	　　她低下头凑近，得用手挡着阳光才能看清楚。
	　　他扭过头去不看她，锁骨凸显出来，很结实，连着脖子上的筋络，扯着筋骨，窗外的光打过去，形成一道深深的凹陷，盛满阴影。
	　　看到背景里简单纯朴的茶馆，她不自觉想起早晨弥漫的茶香和味道有些奇怪的糌粑，还有他的眼神。
	　　这张照片，她觉得很有味道。
	　　程迦欣赏了一会儿，抱起相机，对着瞄镜左看右看，四周的风景没有变化，可忽然镜头一转，远处尘土漫天，杂草飞扬。
	　　有车来了。
	　　程迦从相机里抬起头，是一辆东风越野。
	　　
	　　“前边有车。”开车的石头通报情况，说，“恐怕是抛锚了。”
	　　后座休息的彭野睁开眼睛，说：“停下看看。”
	　　靠近了，尼玛探出头，指道：“是那个计生用品贩子，她又出现了。”
	　　十六也兴奋地张望：“啊，真的是她。”
	　　彭野听了，转眼看过去。他和她的距离在拉近，然后，车停了。
	　　蓝天，金草地，程迦怀里抱着相机，盘腿坐在红色的汽车顶上。她眯着眼看他，不说话。
	　　阳光明晃晃的，她还是那晚看他时的那个眼神，直勾勾的，黑暗，冷淡，似笑非笑，像某种冷冰冰的物件。
	　　难以形容的物件。
	　　但这次彭野发现了，她的眼睛，像她怀里捧着的摄像镜头。
	　　空洞，深邃。
	　　正如医生的眼神会像他手中的刀；程迦的眼神就像她手中的相机镜头。
	　　这样的眼神，她定是摄影师，而非旅者。
	　　两人冷漠对视着，仿佛彼此都很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但作为撒谎者的程迦，她一点儿也不惭愧，光明正大地直视彭野，仿佛那个说走拉萨樟木尼泊尔的人不是她。
	　　她拍拍屁股起身，站在高高的车顶上，问：“我要去达杰保护站，你们顺路吗？”
	　　“我们就是那儿的。”十六脑袋，“哎呀，昨晚没和你自我介绍清楚。”
	　　“哦，大水冲了龙王庙。”程迦说。
	　　十六问：“你去那儿干什么？”
	　　草原上风很大，程迦得大声喊：“程迦。我是摄影师程迦。”

chapter 8
	　　【程迦。我是摄影师程迦。】
	　　喊话的时候，程迦的眼睛看着彭野。他也看着她。
	　　
	　　程迦从汽车顶上跳下来。
	　　东风越野里的四个男人下了车，商量着给程迦修车。
	　　他们和程迦不熟，也加上那晚情形尴尬，一时间没什么话说。此刻，四人聚在一起，内部讨论着，没人先和程迦搭讪。
	　　程迦点了根烟，站在不远处。风里偶尔飘来他们的几句话，断断续续，都和修车有关。
	　　过了没多久，彭野拿了工具过来程迦车边，十六和石头在一旁打下手帮忙。
	　　程迦靠在车旁看他们……看彭野。
	　　他没看她，开了车前盖，弯着腰认真修车，黑黑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高高的鼻梁。偶尔，他低声说出工具的名字，身边的人递给他。还是那副嗓子，音色极低，很有磁性。
	　　像砂纸磨在女人的肌肤上。
	　　程迦吹出一口烟，每次听，都觉得他声音性感。
	　　他卷着袖子，小手臂上的肌肉也好看，流畅又贲张，让人想摸一下，应该很有力量。
	　　程迦杵在他身旁，碍着他修车了就挪一挪。她眼睛一眨不眨，分明是很有美感的物体，为什么要抑制着天性不去欣赏呢。
	　　他俯着身子，透过微微下垂的领口，程迦又看见他的锁骨，还有隐约的胸肌的曲线。
	　　程迦的烟夹在手中，好久都没动。
	　　风吹断了烟灰，落到他手背上。他抬头看程迦，她也正在看他，目光不躲也不闪，笔直又坦荡。
	　　彭野顿了一下，抬手指指她的衣服，说：“别靠在这里。”
	　　车边缘很脏。
	　　“噢。”程迦很听话地站直了身子，又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他看她一眼，很快低下头去了，说：“扳手。”一旁的石头把扳手递给他，目光无意间与程迦相撞。
	　　那晚，程迦对石头印象深刻，这男人个性火爆，可一谈到钱和赔偿就紧张。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起昨晚的凶相，有些尴尬：“叫我石头就行。”
	　　彭野手腕处紧了一紧，很快又放松下去。程迦瞧见了，回味过来，有些好笑，他以为刚才她在问他？
	　　她琢磨半刻，看向彭野身侧的十六，问：“你呢？”
	　　“他们都叫我十六郎。”
	　　彭野平静而无声地修汽车。
	　　“名字有出处么？”
	　　十六只笑，却不解释。
	　　程迦瞧他半晌，突然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一夜八次郎，你是两倍。”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喝水的尼玛“噗”一声，水全喷出来；石头正好站在他面前，被喷了一脸口水。
	　　“个仙人板板！”石头跳起来，一掌轻扇尼玛的脑瓜。
	　　“这也猜得到？”十六哈哈笑，“对头。”
	　　程迦却抬起眉梢，摇头：“大言不惭。”
	　　十六道：“骗你做什么，是真的。”
	　　“说大话。”石头看不下去了，咂舌，“连女人手都没摸过还敢自称十六郎。其实啊，他认识的女人不超过十六个，所以他叫十六。”
	　　程迦差点儿没呛住。尼玛跟着石头哈哈大笑。
	　　十六抓起抹布往石头头上扔。
	　　石头说：“真的，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老七说的，不信你问老七。”
	　　十六蹦过去，勾住彭野的肩膀：“哥，你不能总拆我台啊。”
	　　“老……七……”程迦走了神，慢慢重复石头对他的称呼，“老……七……”
	　　她的声音在风里，一个字是一个句子。
	　　彭野听着了，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窝很深，眼睛很黑，一瞬间又低下去了。
	　　程迦道：“照这么说，你认识的女人不超过七个了。”
	　　十六愣了一下，随即狂笑不止，腰都直不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报仇了报仇了。”
	　　彭野低头修着车，淡淡说：“德吉大哥不在这儿。”十六笑得更厉害；见程迦不懂，解释：“德吉哥是站里的老大，这次没来。”
	　　程迦舔了一下嘴唇，他和她想象中一样反应敏捷，且隐隐地强硬着。
	　　仿佛在一瞬间熟络了，十六问：“程迦，你怎么从羌塘绕呢？”
	　　“没来过，想看看。”
	　　“你一个人上路，不怕啊？”
	　　“怕什么？”
	　　“危险啊。有狼啊，熊，猛兽，当心吃了你。”
	　　程迦问：“遍地的野驴羚羊，够它们吃了，吃我干什么？”
	　　十六：“……”
	　　石头忍不住问：“不怕遇到歹徒？”
	　　程迦说：“这儿危险，有狼、熊和猛兽，歹徒不敢来。”
	　　石头笑了起来，终于又说：“不好意思啊，昨天晚上我一时情急，说话太凶狠了，你别见怪。谁也没想到老板娘弄错了房间。程小姐你别往心里去，要不打我一拳也成。”
	　　程迦这人最大的特点是吃软不吃硬。你越厉害，她越强硬，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敢和人杠上；可你一服软，她就挥手放过了。
	　　“叫我程迦就行。”她说。
	　　石头反倒不好意思，挠挠头，走到一边去了。
	　　可他想了一会儿，又默默叹起气来。
	　　十六问：“怎么了？”
	　　石头不说话。他翻着记账的小本本，很忧愁，不打不相识是一回事，结伴同行是另一回事；程迦要是跟他们一起走，路上就得多一个人的开支。
	　　没钱啊没钱，他们的生活费很紧张的啊。
	　　
	　　彭野还在修车，手机响了。
	　　他手上全是机油，十六看一眼手机来电显示，接通了托在彭野耳边。十六冲尼玛和石头挤眉弄眼，做口型：“是阿槐。”
	　　几人立刻跑过来竖着耳朵偷听。
	　　彭野斜了十六一眼，但并没在意。
	　　程迦看这阵仗，心里跟明镜似的，肯定是女人。
	　　“喂？”
	　　那边声音太小，风又大，十六他们啥也听不到。
	　　“出发了。……走了大概一百多公里。”
	　　和女人说话，彭野的语气很明显不一样，要轻一些。
	　　程迦抿紧嘴唇，想想彭野和她说话的语气，似乎没把她程迦当女人。
	　　电话那边又说着什么，彭野头一歪，把手机从十六手上夹下来，走到一边去了，压低了声音，说：“是你的，你拿着。”
	　　十六在一旁怂恿尼玛：“过会儿七哥来了，你这么问……”尼玛是队里年纪最小的，他干啥说啥彭野都不会生气发火。
	　　等彭野打完电话回来，听话的乖孩子尼玛帮他拿下肩膀上的手机，问：“七哥，出发前你消失一个小时，去干嘛啦？”
	　　十六笑眯眯勾住尼玛的肩膀：“一个小时？你太低估咱哥了，明明是两个小时。”
	　　尼玛一开始没明白，后来又红了脸。
	　　彭野看十六一眼：“闭嘴。”
	　　程迦抽着烟，凉薄地瞧着。
	　　彭野不经意撞上她笔直而冷淡的眼神，无声半秒，问：“怎么坏的？”
	　　程迦说：“路不平，抖几下就熄火了。”
	　　他拿起工具继续修车：“坏了多久？”
	　　程迦：“一两个小时。”
	　　彭野：“你一直在这儿等人路过？”
	　　程迦：“要不然呢？”
	　　“……”彭野被她理直气壮的反问搞得有点儿停顿，说，“不会打救援电话？”
	　　“不会。”程迦回答很快。
	　　彭野一时无语。这女人不是蠢，相反她很聪明，就是没事找事儿，还找得挺有底气。
	　　他说：“你不识车，所以被老板坑了，租了辆坏车，以后出门留点儿心眼。”
	　　程迦说：“识车，这是北京2020，472发动机，前轴满载轴荷1135kg，06年产的，早该报废了，车棚改装过……”
	　　她说完了。
	　　彭野弯着腰，扭头看她，那眼神似乎在问你有病啊，说出来的话倒还客气：“那你还租？”
	　　程迦说：“我看她顺眼呗。”
	　　彭野又陷入无语，过会儿，说：“我知道你什么毛病了。”
	　　“什么？”
	　　“作。”彭野吐出一个字，看都不看她。
	　　程迦不搭话了，但也没生气。
	　　围观者完全不理解围绕这两人的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气氛，尼玛心想一秒前还好好的啊。石头赶紧拿了瓶水，过来给程迦：“喝点儿水。”
	　　“谢谢。”程迦拿在手里掂了一会儿，很轻地拧了一下，递给彭野，“帮个忙。”
	　　彭野已修好汽车，刚擦干净手上的机油，程迦的时机掐得很准，他无法拒绝。
	　　彭野接过来，很容易就拧开了，水溢出来少许，顺着他的小手臂流下去。
	　　程迦盯着他肌肤上的水珠。
	　　她把水接过来，看着他把手臂上的水滴擦干。
	　　她口干舌燥，正需要喝水。
	　　彭野盖上车前盖，说：“修好了。油箱也补好，但有个零件有问题，暂时别开，拖在我们车后边。到了下个镇子再去换零件。”
	　　程迦含着水，“嗯”了一声。
	　　
	　　要出发了，尼玛过来帮程迦搬箱子。
	　　程迦拦住相机箱：“这个我自己来。”
	　　尼玛嘿嘿笑，大着胆子和她说话：“你带那么多相机，开始我以为你是倒卖相机的。”
	　　程迦说：“都一样，算是靠这个过活儿。”
	　　尼玛羞涩地问：“七哥说你是来给羊照相的，那……你会给人照相不？”
	　　“我就会这一样。”
	　　程迦说完，感觉身侧有道目光，是彭野。
	　　她扭头：“看什么？”
	　　彭野瞟一眼，说：“你头上有草。”
	　　“是么？”程迦摸脑袋，故意找不准位置，“哪儿？”
	　　她往他跟前走，靠得很近，淡淡道：“帮我拿下来。”
	　　彭野不动，冷眼看着她不算高超的演技，半晌，无声地笑了一下。
	　　风大了点，她长长的发丝划过他英俊的古铜色的脸。
	　　程迦抬头：“你笑什么？”
	　　他静静看着她，似乎要说什么，可他忽然间皱了眉，退后一步，回头望身后的远方，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他。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像在捞风，仿佛空气是一条缓慢的河流，流水从他指间穿过。
	　　几秒后他转身，眉心紧蹙，说：“赶路，暴风雪马上来了。”
	　　程迦抬头，天空万里无云，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尼玛搬着箱子走过程迦身边，见她纳闷，说：“他听得见风说话。”

chapter 9
	　　程迦的车拖在越野车后，重量大惯性就会大，安全起见，上边不坐人
	　　越野车的车后车顶和一半后座都绑了帆布袋子和油桶，彭野和尼玛两人坐刚好，加上程迦就得挤着。
	　　尼玛害羞，不敢坐中间，最先窜上去坐里边。彭野上去一看，身侧留给程迦的位置只比他大腿粗一点儿。
	　　程迦刚迈上一只脚，就听彭野冲副驾驶上的十六说：“你到后边来，让她坐前边。”
	　　“我喜欢坐后边。”程迦蹬上车，一屁股坐到彭野和车身的夹缝里。她的腿摩擦着彭野的大腿，沉陷进去。
	　　程迦陷下去后有几秒没做声，是震慑后的静默。彭野的大腿……皮肤柔软，肌肉健实，很有力度，隔着两人的裤子都能传出热量。
	　　她刚才一坐，把他宽松的裤子紧紧压在腿下，裤筒绷紧，大腿的线条一清二楚，紧实饱满，像裤管里藏着一截白杨树。
	　　程迦一直认为，性感的男人，得有一双修长而健硕的腿，那是最原始的力量象征。不是健美先生那么粗壮刻意，也绝不是细胳膊细腿儿的花美男。
	　　彭野这样刚刚好，没有人为刻意的营造，纯属自然而然的修饰，像所有天生在原野上奔跑的雄性动物。
	　　程迦目光挪不开，什么时候能给彭野拍摄一组人像写真就好了。
	　　定会是杰作。
	　　厨师做饭，厨艺是关键，可食材同样重要。不然怎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
	　　现在，彭野就是她的那粒米。
	　　她很想摸一下她的那粒米。
	　　
	　　彭野似乎也感觉他们贴得太近又太紧了，身体往座位前边挪了挪。隔着薄薄的布料，两条腿不可避免地摩擦，程迦心尖儿在颤。
	　　她想起，读书时，物理书上说，摩擦是会产热的。
	　　前边十六和石头在聊天，后边程迦和彭野在沉默。
	　　十六打开车载播放器，一首老歌流出来，熟悉却让人回忆不起来。
	　　程迦扭头望窗外飞驰的原野，天空晴朗，风也停了，根本没有暴风雨来的迹象。突然，身边的人动了一下，程迦饱受挤压的腿得到放松。
	　　彭野起身了。
	　　另一边的尼玛察觉到他的意图，瞬间溜到地上坐好，说：“哥，你坐椅子上，我瘦，坐这儿刚好。”
	　　彭野没有推辞。
	　　程迦这边宽泛了，她板着脸，皱了一下眉。
	　　她默了一会儿，打开手机想玩玩，铃声响了。
	　　是高嘉远。
	　　程迦没心情，挂了电话。
	　　高嘉远一直打，程迦一直挂。车内没人说话了，只有她的手机铃声在起伏。
	　　彭野说：“停车。”
	　　石头停了车。
	　　彭野对程迦说：“下车接电话。”
	　　程迦猜测，他以为她不方便在车内接。她真下车了，接起电话走到一边。
	　　“高嘉远你干嘛？”她语气不耐烦。
	　　“问你呢，怎么不接我电话？”
	　　“不接就是不想和你说话啊，这意思不很明显吗？”
	　　高嘉远沉默一会儿，说：“那天我的话吓跑你了？”
	　　“什么话儿啊？”
	　　“你别装傻！”
	　　程迦冷哼一声。
	　　“……程迦，你就当我没说，咱们还和以前一样。”
	　　“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高嘉远激她，“我满足不了你了？那天你在床上的表现可不是这样！”
	　　程迦来了火：“高嘉远，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的！是你先破坏游戏规则，所以game over！”
	　　“是说好了的，说好关系不能进一步。我只是没料到，你能对我这么狠。”
	　　“要不然呢？”程迦呵呵一声，道，“你喜欢我，我就该喜欢回去？你以为是借钱呢。高嘉远，我不欠你。”
	　　高嘉远又沉默了，良久道：“是不欠。哼，一个表白就让你龟缩，跟鸵鸟似的。我算看明白了，你害怕什么，就会攻击什么。”他说，“程迦，你真没种。”
	　　程迦站在风里，脚边的草在摇。
	　　“高嘉远，你知道方妍是谁吗？”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那边声音高了一度，“你真是在吃醋啊？”
	　　“她是我姐。”
	　　“……”
	　　“你明白了没？”
	　　“……”
	　　
	　　程迦觉得有些疲惫，看看时间，中午一点半。她到这儿不过一天，却感觉像走了一个月。
	　　时间怎么能过得那么慢。
	　　她走回去拉开车门，抬头便撞上彭野深黑色的眼睛。她有些猝不及防，她还没来得及换上一贯穿着隔离服的眼神。
	　　这次，他的目光并没有很快挪开，在她眼底停了一两秒。
	　　车厢里那首轻缓的老歌忽然间有了明快的节奏：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
	　　是啊，谁的寂寞逃得过谁的眼呢？
	　　
	　　彭野收回目光。
	　　程迦坐上去，关上车门。她想，原来是这首歌，老得掉牙。
	　　她拧开瓶子喝水，看见坐在地上的尼玛又在看她。
	　　她皱眉，说：“看什么呢？”
	　　尼玛一紧张，实话全倒出来：“姐，你长得真白。我没见过你这么白的，除了我家放的羊。”
	　　程迦：“……”
	　　前边两人噗嗤大笑。
	　　程迦说：“你夸我还是损我呢？”
	　　尼玛脸红了：“当然是夸。”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羊长这样！”程迦拇指往窗外一指，外边成群的藏羚追着车在跑，一个个土黄土黄的。
	　　尼玛急了：“不是这个羊，是山羊。”
	　　彭野淡淡问：“黑山羊？”
	　　尼玛要疯了：“哥你怎么这样！白山羊！”
	　　“你喜欢白皮肤么？”程迦仰头喝一口水，眼风从彭野脸上扫过，说，“我喜欢黑一点的，性感。”
	　　黑皮肤的尼玛更无地自容了，说：“黑一点的我也喜欢……”
	　　十六回头：“像麦朵那样的？”
	　　尼玛急咻咻道：“你别说话。”
	　　程迦抬眉：“小卖部的那个麦朵？”
	　　尼玛眼睛亮了：“你认识她？”
	　　“我今早给她照过相。”
	　　“我可以看看么？”
	　　“现在不可以。我相机里的原片不给人看。”
	　　“哦。”尼玛羞涩地笑笑，看得出还是很开心。
	　　“但洗出来了可以给你一张。”程迦问，“刚上车前你问我，是想我给她照相？”
	　　“对啊，”十六插话，“他还担心你下次不往羌塘这边走了。”
	　　尼玛说：“我以为你专门来给羊照相的，没想到先给麦朵照了。”
	　　程迦笑了一下，说：“挺巧的。”
	　　话音未落，石头说：“前边有车，像抛锚了。”
	　　几百米外停着一辆吉普，一男一女见有车来，挥着手又蹦又跳，生怕来人视而不见。
	　　人影拉近了，程迦凉笑一声，说：“挺巧的。”嬉皮士和熊猫眼。
	　　彭野随口问：“怎么了？”
	　　程迦说：“我那又破又空的油箱，就他俩弄的。”
	　　彭野没有给评价。
	　　他对石头说：“停下看看。”
	　　程迦扭头，冷眼看他：“你干什么？”
	　　彭野还是那句话：“停下看看。”
	　　“我说了。他们偷了我的汽油。”
	　　“我听到了。”
	　　程迦气得笑出一声：“以德报怨，你是道德楷模吗？”
	　　彭野回看她一眼，目光挺淡：“我是车主。”
	　　他甚至都不和她讲道理：“上了这车，就都得照我的意思来。明白吗？”
	　　程迦沉默地看了他半刻，还真不抗议了。
	　　
	　　车还没停稳，嬉皮士和熊猫眼就扑上来，只差抱大腿：“大哥，我们的车坏了，帮忙修修呗。”
	　　熊猫眼提出另一条方案：“前边村子也不远了，要不把我们的车拖过去……”
	　　她看到后排的程迦，脸色变了变，转瞬间就无视了，巴巴地拉着车窗旁的十六求助。
	　　两人直接把程迦当空气，一点儿愧色都没有。
	　　十六扭头问彭野的意见，熊猫眼看出彭野是头儿，可怜兮兮道：“大哥哥，你帮帮我吧，过会儿天黑了有狼来怎么办？”
	　　彭野下车，程迦给他让路，淡淡道：“原来是看到了小女人。”
	　　彭野听见了，可他看都没看她一眼。
	　　程迦抿着嘴，吸了一口风，靠在车边面无表情地瞧着。
	　　十六和尼玛在修车，嬉皮士和熊猫眼围着转，热情地和大家打成一片。
	　　程迦看了一会儿，那两人好几次目光和她交错，竟也跟没事人一样挪开。
	　　“喂！”程迦喊一声。彭野侧眸看她，她无暇顾及。
	　　“你们两个。”
	　　那两人看过来，无辜的表情：“啊？有事吗？”
	　　程迦笑了笑，说：“没事儿。”
	　　两人继续欢声笑语，程迦变了脸，走向他们的车；
	　　彭野发觉不对了。
	　　
	　　程迦走到车后，刚要拉开门，她的手被人用力钳住，是彭野。
	　　他声音极低，带着警告：“你干什么？”
	　　“现在我不在你车上，轮不到你管。”程迦用力挣了一下。彭野的手像钳子，牢牢箍着。
	　　她低头要咬，彭野轻松一拉，把她的手反扣到身后。
	　　程迦挣了几下，可被他扣得死死的，登时火更大。
	　　“再不松手，我他妈跟你没完儿！”
	　　她目光凶狠，脸冷得像冰块。
	　　原野上起了风，吹得她的头发张牙舞爪，她怒得眼都红了。
	　　彭野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就松开她了，他低声说了句话。
	　　程迦用力甩开他。
	　　她唰地拉开门，把油漆桶提出来，掀开盖子，不是油漆，汽油味扑面而来。
	　　十六看她走来前边，要问什么，程迦直接跳上车前盖；
	　　哐！哐！哐！她把铁皮踩得噼啪响，一大步跳上车顶。嬉皮士和熊猫眼抬头，程迦站在高高的车顶上，手里拿着装汽油的油漆桶。
	　　她俯视着，冷笑：“老子不要了，送给你们！”
	　　两人大惊失色，跑已来不及，白花花的液体淋下去……
	　　程迦一甩手，油漆桶扔出老远。
	　　“我草……”
	　　“贱人……”
	　　两人抬头大骂，又陡然闭嘴，惊恐地盯住程迦；
	　　她似笑非笑，红色的打火机在她指尖旋转，很灵活。
	　　“不要！救命！我错了，救命！对不起，救命啊！”两人哭成一团，狂奔向十六求救。
	　　“唰”打火机盖掀开了。
	　　“让她别烧我们，别烧我们！”嬉皮士和熊猫眼惨叫，眼泪鼻涕一堆，“我们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别烧我们！”
	　　石头：“……”
	　　“没事了……”十六轻轻摸了摸鼻子，说。
	　　两人见石头和十六一点儿不紧张，抬头看，原来……
	　　程迦坐在挡风玻璃的车顶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
	　　蓝天雪山，她细长的手指挡着风，把烟点燃。
	　　青白的雾漂浮起来，她红唇一弯：“别怕，姐姐点烟呢。”
	　　嬉皮士和熊猫眼骨头都软了。
	　　程迦缓缓吐出一口烟，抬头望天空，起风了。
	　　刚才，彭野松开她的手臂后，低声说了句：
	　　“去吧，别太过。”

chapter 10
	　　程迦站起来，准备从车上跳下去。她看见彭野在旁边，便冲他招招手：
	　　“喂，搭把手。”
	　　彭野瞥一眼她那隐隐的骄矜样儿，有点无语，但这次却没不搭理她，他举起手；
	　　程迦握住他的手掌，感觉很大很暖，掌心宽厚又结实，和她春梦里一样；更妙的是，他掌心有很厚的茧，粗粝有质感，像狗爪的肉垫垫，或者熊掌应该是这样。
	　　摩挲在肌肤上，一定有妙不可言的触感。
	　　她借着他的力稳稳跳下。
	　　彭野瞧她：“非得这样就消气了？”
	　　“非得这样。”程迦哼一声，“谁打我一巴掌，我得扇回去一百个。不随地扔烟头就是我的以德报怨。”
	　　她晃了晃手里的烟，嘴在笑，眼神却冷淡。
	　　彭野想起那晚在她房间，她盯着他说有人摸了她胸时，就是这个眼神。冷静，淡定，看似可以一笔带过，实则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嬉皮士和熊猫眼早躲开十万八千里，拿毛巾清理身上的汽油。从里到外的衣服都得换，两人到车里翻行李和衣服时，都不敢正面和程迦有目光接触，怕忍不住用眼睛剜她，而她瞬间一个烟头扔过来。
	　　这女的站在车顶倒汽油那架势那眼神，就是个神经病啊卧槽！
	　　
	　　程迦走开一段距离，坐在枯草地上吹风。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握烟的手顿了一下，竖耳听，这脚步声是……
	　　她挑着眉回头，是尼玛。
	　　他羞涩地挠着头，嘿嘿笑。
	　　程迦问：“你想聊天？”
	　　“姐。”尼玛在离她两三米的地方盘腿坐下，“刚才那两个人说以后恨死上海人了。”
	　　程迦莫名其妙：“为什么？”
	　　“他们说你是上海人。”
	　　程迦：“我骗他们玩的。”
	　　尼玛：“……”
	　　“姐，你哪儿的人啊？”
	　　程迦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她该算作是哪儿的人。难怪她四处漂泊，无处安家。
	　　最后，她说：“齐齐哈尔。”
	　　尼玛“哦”一声，隔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姐，你别生气。”
	　　“生气？”
	　　“其实……这是规矩，在无人区，别人的车坏了，你得停下。因为不知道下一辆车是一天还是一个月后经过。”
	　　程迦明白过来，淡笑一声：“已经撒气了。”想想，隔半秒又问，“谁叫你来解释的？”
	　　“啊？……我看你一个人跑来这儿坐着，以为你在生气，怕你说我们不站在你这边，所以来……”
	　　程迦“哦”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纯良孩子。”
	　　她想起他叫尼玛，觉得逗，问：“上次，那个人好像叫过你另外一个名字。”
	　　“哪个人？”
	　　程迦回头看一眼彭野的方向，指了指。
	　　“你说七哥叫我啊。……桑央……我全名是桑央尼玛。”
	　　“尼玛有什么意思没？”
	　　“在藏语里是太阳的意思。”
	　　“哦？尼玛是太阳。”程迦点了点烟灰。
	　　她扭头，指：“那个人叫什么？”
	　　“哪个？”
	　　彭野和十六站得近。程迦说：“摸我的那个。”
	　　尼玛红了红脸，说：“彭野。”
	　　“彭……野……”程迦念着，说，“名字不错。”
	　　隔了一会儿，她问：“他多大了？”
	　　“过了三十，不知道准数儿。”
	　　“结婚没？”
	　　尼玛摇摇头，有些警惕地看她：“你为什么问这个？”
	　　“你只管答。”程迦稍稍皱眉，说，“他身边有没有女人？”
	　　“不知道啊。”尼玛低着头。
	　　“相好的？”
	　　尼玛抿紧嘴唇。
	　　“你们队的人会不会出去找女人？”
	　　尼玛嘴唇抿成一条线。
	　　程迦抽了一口烟，问：“他什么时候来这儿工作的？”
	　　“好多年了，具体我也不清楚。”尼玛默默揪着枯草。
	　　这孩子嘴挺紧啊。
	　　程迦失了兴趣，不想聊了，淡淡地说：“我给你拍张照吧。”
	　　“不用了！”尼玛连连摆手，特别不好意思，一下子跳起来跑开。
	　　程迦抽完一根烟，站起身。
	　　突然，有风刮来，带着不同凡响的力度和冷意。
	　　程迦裹紧外套抬头看，天空的蓝色变深了。枯草地上泛起波浪，由远及近，仿佛成群的爬行动物从远方急速迁徙而来。
	　　山雨欲来，气势压迫。
	　　十几米开外，彭野背脊笔直，他仰着头，望着风来的方向，眉心紧紧拧着。
	　　程迦快步走过去，嬉皮士和熊猫眼的车勉强修好了。
	　　石头说：“你们快点上路往前走，暴风雪要来了。”
	　　彭野皱着眉头，说：“来不及了，折返去刚才路过的村子。十六！”
	　　十六“诶”一声，立刻收拾工具准备上车。
	　　熊猫眼诧异：“啊？那是村子？只有三四户人家啊，这怎么能算村子。”
	　　嬉皮士则不相信：“只有一个小时就能到下个镇子，这天看着很晴朗，高原上本来就风大，一时半会儿怎么会有暴……”
	　　“那你们继续往前走。”彭野关上车门，“再见。”
	　　嬉皮士：“……”
	　　
	　　车开出去不到500米，天空炸下一道雷，要把人耳膜震破。
	　　可天还是蓝色，只是风突然停了，枯草也静止了。
	　　原野上的藏羚等动物全都不见了踪影，一股诡异的死寂笼罩着荒野。渐渐，程迦脚底传来阴森森的冷意，温度在悄然下降。
	　　十六坐在驾驶座，把车开得像飞机。
	　　突然之间，天黑了。
	　　乌云从远方的山里涌出来，天地变色，蓝天金草地雪山全都不见，只剩黑暗诡异的轮廓。
	　　黑云翻滚，狂风肆虐。
	　　顷刻间就下雪了，洋洋洒洒，雪太厚，车灯都穿不透，伴随着硬币大小的冰雹，子弹一样砸得车身噼啪响。
	　　程迦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凶残的雪。
	　　风雪愈演愈烈，气温持续下降，路上开始结冰，十六不得已放慢车速。一车人像乘着小舟在黑夜的狂风骤雨的海上颠簸。
	　　只有10分钟车程的村子，走了半个小时才到达。
	　　这段路走得太辛苦，所有人下车时都疲惫不堪，脸色很差。
	　　
	　　村子在一个小山谷的矮灌木丛里，除了分散在各处的三两户人家，还有个破旧的驿站。
	　　程迦不知是太冷还是路上颠簸，有些胸闷。她拿到钥匙后，进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床，是炕头。
	　　程迦伸手一摸，很暖和。她照镜子补妆，发现自己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估计是冻的；可屋子里又很热，她脱了外套，还是有种热得晕乎的感觉。
	　　冰雹打着窗棱闷声响，驿站是全木结构，看上去年岁不小。
	　　程迦推开木窗，才开一条缝，大片的雪花就随风涌进来，一粒冰雹砸在她脑门上咯嘣儿响。
	　　不到下午四点，外头黑漆漆的。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男人的笑闹声。
	　　有她在场，没她在场，他们似乎是两种状态。
	　　风把窗子推上了。
	　　程迦出了房间。这驿站虽然破旧，却有古代遗风，横梁上勾勒着祥云佛像和舞姬，看着像有很多年历史。
	　　程迦想下楼看看，走到拐角处，发现错了方向。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潺潺的水声。
	　　拐角处是冲凉的地方……
	　　程迦刚听到过隔壁房的笑闹声，知道有一个人不在房里。
	　　
	　　外头风雪萧萧，程迦耳旁却静悄悄的，只有流水声淅淅沥沥和她的心跳。
	　　砰，砰，砰。
	　　古老的驿站，简陋的房间，木裂的门板，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历经风吹的纸灯笼。
	　　程迦悄然走到门边，灯光溢出门板裂缝，洒在她脸上，她看清了灯笼里的烛火——
	　　彭野在冲澡，一丝不挂。
	　　水从他头顶冲下来，黑发湿漉，古铜色的身躯修长精实，流线型的肌肉像石膏塑像。
	　　他在冲凉水，没有起雾，水流清晰地在他的肌肤上淌。
	　　程迦似乎能闻到水的味道，还有荷尔蒙的味道，从狭窄的缝隙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
	　　她目光笔直，盯着他的身体，一寸一寸，从上往下滑：宽肩窄腰的倒三角，流线型的背肌，凹陷性感的背沟，紧而翘的臀部，笔直的双腿……
	　　尤其是他背上几道长刀和子弹留下的伤疤，男人疤。
	　　他比她幻想的还要性感，如果是在野生动物族群里，他一定是雄性动物中的首领。
	　　程迦不经意轻轻吸了一口气，要是现在手头有根烟就好了。她又缓缓吸气，却猛然发觉自己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那边，他揉了一下头发，水花四溅，他微微侧过身了，程迦抿紧嘴唇，盯着他精窄的腰。
	　　突然，
	　　她心跳更快，甚至头脑晕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一下，有什么温热粘稠的液体滴到她手上。
	　　她低头一看，竟是鼻血。
	　　操！
	　　更多的血涌出来，不可控制，迅速滴到地板上。
	　　程迦呼吸更困难，她突然一晃，地板吱呀作响。
	　　她猛地抬头，缝隙那一边，彭野的身体僵了一瞬，顷刻间，他扭头看过来了，眸子湿润而黑暗，正正撞上她的眼睛。
	　　如果是平常，看了就看了，程迦不会逃；她甚至会堂而皇之视奸他正面的裸体；
	　　可现在，她在流鼻血。
	　　
	　　程迦冲进房间，飞快锁上房门，她靠在墙上，仰着头捂着涌血的鼻子，完全被震撼到。
	　　彭野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只一眼，却什么都看到了……腹肌，人鱼线，还有转身时带着晃动的那一捧……
	　　像大爆炸，一切都在刹那间失控，她的心脏跳疯了，鼻血也流疯了。
	　　彭野的脚步声尾随而至，止于她房间外。
	　　“开门。”隔着一扇门，他嗓音极低，语气并不好。
	　　一秒，两秒，里头的人不搭理，外头的人忍够了，突然一掌拍在门上：“开门！”
	　　这气势让隔壁房间的笑闹声都安静了。
	　　很快，隔壁的十六等人开门出来，就见彭野黑着脸杵在程迦房门口。
	　　“咋回事儿啊……”十六低头看见地板上一长串滴坠型血迹，惊呆，“卧槽，什么情况？”
	　　彭野沉默一秒，都不用后退蓄势，突然就发力，一脚踹开程迦的房门。
	　　
	　　程迦倒在地上，意识全无，脸上全是血。
	　　彭野大步进去，把她抱起来，语速极快：“高原反应，很严重。”
	　　十六立马明白：“我去拿药。”
	　　尼玛又担心又不理解：“她干嘛躲在房间里死不出来呀？”
	　　“……”彭野舔了舔门牙，冷冷地看了昏迷的女人一眼，
	　　隔半秒，说：“她神经！”

chapter 11
	　　老式灶台上，雾气腾腾。
	　　石头坐在木墩上往灶里添柴火，十六往米粥里放红景天。
	　　石头看得眉心直抖：“她不是好转了吗？你少放点儿！”
	　　十六：“七哥让我放的。”
	　　石头扔一把树枝进灶里，柴火烧得噼啪响；他跳起来走到十六跟前，拆开纸包：“尼玛那小崽子又拿了送麦朵。”
	　　“他给麦朵的我看了，没多少。”十六说着，又往锅里放。
	　　石头跟割了肉似的跳脚：“够了够了，剩下的都不够卖钱了。”
	　　队里经费吃紧，得时常卖药材贴补。石头管账，往锅里扔的都是钱，他当然心疼。
	　　十六停下手里的动作，说：“石头，她身体好了，才能拍出好照片。”
	　　石头没兴趣听，把纸包抢过来包好。
	　　十六：“她拍的照片可以做宣传，在大城市办展览，赚的钱都给保护区。到时，上头会给队里增加经费。”
	　　石头眼睛一亮：“你他妈不早说？”他拆开纸包，又拿了点放进锅里。
	　　以后得把程迦当羊儿养着，她长好了就能收羊毛了。
	　　
	　　有人推开木门，吱呀一声。
	　　程迦醒了，睁开眼睛，房里亮着灯，白蒙蒙的。
	　　彭野进屋，手里端着碗粥。
	　　“醒了？”他看她一眼，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过会儿喝了。”
	　　他放下碗，转身就走；
	　　程迦开口：“我起不来。”
	　　彭野脚步停了一下，返回床边，伸手进她被窝，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扶起来。
	　　她比看上去的要轻很多，脸色苍白，嘴唇干枯，垂着眼睛，不像平时那么犀利。
	　　他的手很稳，却有点凉，程迦微微皱了下眉。
	　　彭野问：“身体不舒服？”
	　　程迦说：“你手太冷。”
	　　彭野回：“怪我没先把手捂热。”
	　　“……”程迦淡笑出一声。
	　　彭野没再搭理，不发一言地把枕头塞到她后背垫着，他的胸膛和手臂笼着程迦，有简单的肥皂味。
	　　程迦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床头，脸颊“不小心”蹭到彭野的下巴，有点硬，温热的，不像他的手。
	　　彭野的脸僵了一下。
	　　他弯着腰，侧头看她，两人距离很近，他眼神无声，程迦也平静地看他。她眼里有种独特的底气，像从来不会害羞害臊。
	　　他拉好枕头，松开她，端起粥碗：“把这个吃了。”
	　　程迦接过来，堂而皇之摸了一下彭野的手，皮肤粗硬，骨节分明。
	　　彭野盯着她看，鼻子里缓缓呼出一口气，若有似无咬了下牙齿。
	　　程迦表情坦荡，舀一口粥喝下去，暖暖的，胃瞬间舒服了：“谁做的粥？”
	　　彭野看着她吃，说：“石头。”
	　　“他用的什么锅？熬得这么好。”米粥米汤都融在一起，程迦说，“以后我也买一个。”
	　　“铁锅。”彭野答。
	　　“……”程迦以为是哪个牌子的电饭锅，她抬头看他，“铁锅？”
	　　彭野张开手，像个怀抱，比划一下：“最原始的铁锅和灶台。”
	　　程迦点点头，说：“这个超市没卖的。”
	　　彭野没说话。
	　　程迦问：“我是高原反应？”
	　　“还有点儿肺水肿。”
	　　程迦语气很认真地说：“哦，难怪会流鼻血。”
	　　“……”彭野一时间又没说话了，她真有脸提流鼻血的事。
	　　要不是他看出她有高原反应踹开她的门，她现在指不定神游去哪儿了。
	　　他看上去没心思逗留，要离开，走之前公式化地交代几句：“注意休息，氧气瓶在这儿。”
	　　程迦吞下一口粥，道：“桑央尼玛说，你会听风，怎么做到的？”
	　　“感觉。”他的回答很难说不是敷衍。
	　　“糊弄糊弄小孩就算了。”程迦说，“你懂气象。在哪儿学的，我问的是哪所大学？”
	　　彭野看她一秒，没有笑意地笑了：“大学？”
	　　程迦说：“嗯，感觉。”
	　　“感觉？”
	　　“对，感觉。”
	　　彭野哼笑出一声，拉把椅子到她面前坐下，手肘撑在腿上，俯了上身凑近她，他笑意淡了下去，说：“你图什么？”
	　　他个头高，白日里隔得远不觉得。现在近距离坐下，俯着身子，一下子挡住了程迦头顶的光。
	　　程迦抬起头看他，一时间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黑黑的，很冷静：“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程迦回答：“我是摄影师。”
	　　彭野勾起一边嘴唇，说：“我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程迦吸紧了脸颊，她眼瞳颜色很淡，睫毛颤了颤，又平静了，说：“身体。”
	　　这下轮到彭野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他笃定了程迦只是抽抽风。这种事直接挑明，别说女人，男人脸上也挂不住，会被吓退。可她的表达非常直白简单。
	　　“我要一组照片。你身体的。”
	　　此刻，她看着他，眼神异常清澈，平淡，不带欲望；仿佛他才是心怀不正的人。她的眼神甚至有些虔诚，像艺术爱好者站在卢浮宫的走廊上瞻仰蒙娜丽莎。
	　　驿站外风雪似乎更大了，冰雹砸得噼啪响。
	　　彭野无声看她半刻，最后说：“吃完粥早点休息。”他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她，说，“以后不恰当的事儿少做。”
	　　程迦语气冷了半分：“这话原封不动还你。”
	　　彭野稍稍眯起眼睛，背着灯光，他的脸色很暗：“你还真能揪住不放。非让我提刚才你流鼻血时干的事儿？”
	　　程迦说：“我不是看了不负责的女人。”
	　　彭野：“……”
	　　程迦又淡淡道：“而且，我不是说那件事。后来你们又在我不在场时，去我房间搜过东西。”
	　　彭野想了想，皱眉：“什么时候？”
	　　“我早晨离开房间之后，退房之前。”
	　　彭野说：“没有。”
	　　“你没有因为从我这儿问不出线索而潜入我房间搜东西？”
	　　“没有。”
	　　“那就是你手下的人。”
	　　“不会。”彭野说。
	　　十六给他打电话说要不要把程迦交给警察审问，彭野的回答是“算了”。
	　　如果程迦被带进警局，她一定会成为“黑狐”等人的目标。如她所说，出门在外，保护自己是最重要的。
	　　彭野当时想，不能保护这个路人，就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他们都不会。”
	　　程迦轻嘲似的笑出一声。
	　　彭野问：“有人翻了你的房间？”
	　　“东西看上去和原来一样，但肯定被动过。”
	　　“我过会儿去问十六他们。”
	　　程迦“嗯”一声，搅着碗里的粥，慢慢地问：“你心里认为他们没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闯入我房间。”
	　　“是。”
	　　程迦挑眉：“你还挺信他们。”
	　　“出生入死的，自然。”
	　　程迦喝了一口粥，说：“我看你们越野车后绑的都是羊皮？”
	　　“嗯。”提到这个，彭野脸色变了变，看上去不像之前排斥对话，暂时没了立即要走的意思，“意外缴获。”他说。
	　　程迦：“干这行挺辛苦。”
	　　彭野：“还行。”
	　　程迦：“常年都守在无人区？”
	　　彭野：“差不多。”
	　　程迦无声下来，搅了搅碗里的粥，用一种很缓慢的语调说：“不寂寞吗？”
	　　“……”
	　　彭野抿了一下嘴唇，侧眸看她。程迦倚靠在床头，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甚至有些漠然。
	　　但他清楚她的话里有某种暗示。
	　　她一点儿都不关心羊皮和羌塘，今夜，她只关心他的回答。
	　　
	　　窗外的风一涌一涌的，灯在晃。
	　　彭野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她脸上摇过来摇过去。她的脸，时而光明，时而阴暗。
	　　他看了她一会儿，再次说：“喝完把碗放在柜子上就行。”
	　　他这次头也不回走出房间，关上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掏出根烟塞进嘴里，也不知道出个门怎么就这么艰难。
	　　
	　　彭野走下楼去灶屋，十六他们在烧饭，米香四溢。
	　　“她醒了？”尼玛问。
	　　“醒了。”彭野说。
	　　十六看他脸色有异，问：“怎么了？”
	　　彭野说：“我们走后，有人搜过她在客栈的房间。”
	　　“202？”
	　　“嗯。”
	　　十六：“哥，你怀疑什么？”
	　　彭野：“她的东西被人搜查过后重新整理好了，这不是入室盗窃。对方相当谨慎。”
	　　石头一下子从灶口抬起头来：“你觉得和黑狐他们有关？”
	　　彭野拧着眉：“但黑狐在前一天晚上杀了计云，他清楚计云不在202，在203。202住着别的旅客。”
	　　“是这个道理。”
	　　彭野说：“你们说说，他为什么在第二天返回隔壁房间去搜程迦的东西。”
	　　众人思索良久，十六突然一拍脑袋：“程迦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只有这种解释。”彭野说。
	　　尼玛不解：“可程迦姐那里怎么会有黑狐想要的东西？他们俩怎么会扯上关系？”
	　　彭野思考半刻，说：“目前只能确定，她和黑狐打过照面。”
	　　石头说：“黑狐那么谨慎，她应该没看到对方的长相。”
	　　彭野淡笑一声：“如果看到，她现在应该死了。”
	　　十六说：“现在她和我们算是同伴了。她上次不说，这次没准会告诉咱们。或许能给出别的线索也说不定。哥，你再去问问她呗。”
	　　彭野一时半会儿没应答。
	　　他还真不想去问她。
	　　跟那女人说话脑仁儿疼。
	　　
	　　彭野走到灶屋门边，翻出手机看看，把程迦的手机号码存上。
	　　十六走出来勾住他的肩膀。
	　　彭野：“有事？”
	　　十六低声：“哥，你觉得她怎么样？”
	　　“……”彭野问，“谁？”
	　　“摄影师。”
	　　“……”
	　　十六其实想问他们是不是有点儿不对。他和彭野兄弟多年，嗅觉和狼似的，且不说从浴室到程迦房门口那串诡异的血滴，更明显是他察觉彭野对程迦挺冷的，估计是反感这女人。
	　　但他也不好直接问他是不是对程迦有意见。十六想，可能是那天的摸胸事件程迦表现得太咄咄逼人。
	　　“哥。”
	　　“嗯？”
	　　“你觉得程迦这女人怎么样？”
	　　彭野转眸看他：“什么怎么样？”
	　　“石头觉得她脾气古怪，我倒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彭野低头在存号码，稍稍皱了眉，程迦的“迦”字太难找。
	　　十六搭着他的肩膀看他找字儿，随口问：“哥，你会不会喜欢这种女人？”
	　　彭野说：“我找事儿么？”
	　　
	　　话才说完，身后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彭野听出来了，没抬头。
	　　十六吓得赶紧笑着看过去。
	　　程迦只穿了一件长衬衫，捧着饭碗和相机，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走进灶屋。
	　　彭野低头看着手机，余光里，程迦的衬衫下摆从他身边飘过，白水蓝的细纹，下边一截白花花的长腿，她光脚穿着高跟鞋，白净的脚踝上画着黑色的蛇形纹身。
	　　彭野找到“迦”字，存好电话。
	　　就在这时，砰，砰，砰，有人把驿站的门敲得哐当响。
	　　晚上9点。
	　　几人交换眼神，不说话了。周围安静下来，只有米饭在锅里鼓泡泡，屋外风声萧萧。
	　　暴风雪的夜晚，谁会跑到无人区里一个地图上都不会标注的小村子里来。

chapter 12
	　　灶屋离堂屋很近，一眼就能看见大门。
	　　程迦抱着相机，本能地大步走向灶屋门口，突然脖子后一股猛力。彭野揪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拉到身后贴住墙壁，眼神示意她噤声且别乱动。
	　　程迦看他一眼，真没动了。
	　　她笼在他高大的背影里，抬眼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他的头发不算短，应该有段时间没剪了，摸上去或许不会扎手。
	　　她看见他下意识摁住左腰处，那里隐约有个凸起，程迦知道是枪。
	　　程迦抬起相机拍下他的背影，画面的角落里有表情严肃伺机而动的尼玛和石头，还有冒着炊烟的灶。
	　　灶屋里全是米香，气氛却极其紧张。驿站外风声更大了，冰雹子砸得木房噼啪响。
	　　“砰砰砰！哐哐哐！”外边的人很暴躁，拍门变成了踹门。
	　　驿站的老婆婆从楼上蹒跚走过来：“来啦……来啦……”
	　　十六躲靠在门框的另一边，和彭野交换着眼神。
	　　彭野侧贴在墙上，盯着大门；同时，左手摸到身后，在摸空气。
	　　程迦低下头，盯着他宽大的手掌看，她慎重地把手伸过去，于是，彭野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指尖。
	　　有那么一瞬间，是顿了一下的。
	　　他的手往上伸得更远一些，试图握住她的手腕。可程迦敏捷又灵巧地回缩，结果他抓住了她的手，指尖戳到她手心。
	　　她的心颤了一下，瞬间被他用力“带”着，“拉扯”着，顺势贴到他后背上。
	　　她感到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脸挨在他的后脖颈，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他又僵了僵。
	　　他算是把“趁人之危”这个词的一笔一划都给体会清楚了。
	　　但这种时刻，他没心思和她斗法。
	　　程迦握紧他的手，贴靠在他背上，他手掌温度很高，背也很牢靠，让她不免想睡觉。
	　　所有人都紧张待命。
	　　程迦却在想，他脖子上有股自然的清香，她怀疑他洗澡的肥皂其实是洗衣服的，比如，皂荚？
	　　“来了。”老婆婆撤下门栓，打开大门。
	　　顷刻间，风雪和寒气翻滚进来，带着两个直跺脚的姑娘，一个浓妆艳抹，穿着糖果色夹克和紧身裤，直报怨：“我的妈呀，什么鬼天气，冻死了冻死了！”
	　　另一个素雅些，一身绿色冲锋衣，牙齿咯咯直打颤：“天气预报不是这么说的啊。”
	　　虚惊一场。
	　　程迦最先反应过来，很决绝地抽离彭野的手掌，转身走了。
	　　彭野回头，却只看到她淡定的背影，她抱着相机又选景去了。
	　　那模样，仿佛刚才是他趁机占便宜把她“拉拽”得她前胸贴他后背。她迫于形势，只能勉为其难地和他咚一下。现在危机解除，她就赶紧甩手。
	　　没有言语能形容彭野此刻的心情。
	　　
	　　“安安，我手机去哪儿了，你看见我手机了吗？”糖果色夹克的女孩左转右转，翻行李。
	　　叫安安的女孩说：“你一直自己拿着啊，兜里找找。……肖玲你别急，我拨你的电话……”
	　　肖玲停下等铃声响，可，十几秒过去了，没有声音。她浓妆的脸一下子扭曲：“丢了，一定是丢了。我得出去找。郭立得联系我的。”说着要转身出门。
	　　“现在不能出去……”老婆婆拦住肖玲，看向安安，“姑娘，你得劝劝你朋友，雪这么大，天都晚了，出去不得啊……”
	　　安安拉住肖玲：“明天再找吧。车坏了，这走一路都没人家，你没冻惨啊。”
	　　肖玲发牢骚：“郭立给我打电话怎么办？他也没你号码，联系不到我怎么办？或许就掉在附近了，你用手机不停打我电话，一定找得到。”
	　　老婆婆拉不住，扭头对灶屋里的人喊：“你们来帮忙说说。”
	　　两个女孩这才发现灶屋有人，扭头一看，尼玛正好奇地看着她们。肖玲的脸瞬间白了一度，惊恐，连连往安安身后躲，声音压低，害怕得都变了形：“少数民族！”
	　　肖玲抓住门，颤抖着小声：“安安，这店肯定有问题，快逃啊！”
	　　安安也被她弄得头皮发毛，尼玛看懂了他们的意思，窘迫地笑笑，躲到一边去了。
	　　尼玛的身影闪开，安安和肖玲看到一个穿长衬衫的女人，靠在烟雾缭绕的灶台上，捧着相机在拍照。镜头黑漆漆泛着白光，遮住了她的脸。
	　　她穿着高跟鞋，却没穿裤子，浅蓝纹的长衬衫遮着腿根，她的腿白花花的，又长又直，美极了。
	　　她放下相机，冷漠地看他们一眼，跟着尼玛闪开了。
	　　程迦冷冷地吐出一句：“傻逼兮兮。”
	　　尼玛听见，一愣，忙摆手，憨憨笑道：“程迦姐，没事儿，我都习惯了。”
	　　程迦没理他，点根烟抽了一口，才回头，脸色并不好，语气也冷：“过来我这儿……麦朵的照片还没给你看呢。”
	　　尼玛愣头愣脑的：“姐，你不是说原片不给人看吗？”
	　　“让你过来就过来！”
	　　“是。”
	　　
	　　十六他们出去了，规劝两个女生留下。
	　　石头说：“风雪太大啦，你们现在跑出克，会迷路滴咧。”
	　　十六说：“气温还在下降，万一你们体力不支晕倒了，或许会被冻死。”
	　　肖玲被说得有些犹豫，但仍然不太死心，想了想，一下子抓住十六：“大哥哥，要不你们陪我们一起去吧，求求你们帮帮忙了。我的手机真的很重要。”
	　　十六：“……”
	　　安安难为情地扯了肖玲一下，都说了温度低会被冻死，别人的命不重要了？
	　　这时，老婆婆叹了口气，道：“他们不能走。”
	　　“为什么？”
	　　“这屋里还住着一个女孩子呢，男人不能分散开。”
	　　这话怎么听怎么诡异。安安警觉地嗅到了什么，问：“老婆婆，你有话直说啊。”
	　　“我本来不想说的，我们这儿的名声已经够坏了，坏得村子里的人都跑出去不回来了。”
	　　“啥事儿啊？”
	　　老婆婆声音嘶哑，缓缓道：“女孩子大晚上的别出门，太危险了。咱们这村子里没有女人……”
	　　暴风雨，深夜，驿站，老太婆声调徐徐，安安和肖玲脸色变了又变。
	　　“没有女人，只有专打女游客主意的男人。”
	　　肖玲直哆嗦：“没人抓他们？”
	　　“你们来的路上，见到不少寻人启事吧。”
	　　“啊。”
	　　“人都找不到，抓谁啊？”
	　　老婆婆说着话，彭野等人都沉默着。
	　　肖玲吓得脸色全白，彻底打消了外出的念头。
	　　老婆婆又说：“他们是保护站的工作人员，被暴风雪困在这里，他们在这儿，你们也安全点，不然我也不敢收留你们。”
	　　彭野和十六都没说话。
	　　安安和肖玲看向几人，很快决定不出门了。
	　　
	　　两个女孩安置好了下楼，石头和尼玛搬了四方的木桌和长板凳，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往桌上端。少有荤腥，只有一盘茄子炒肉，剩下三盘全是素菜。
	　　这些菜卖相不好，放在平时她们才不会吃；可她们又累又饿，在一旁看着眼馋。
	　　她们又看到程迦，她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板凳上闲散地抽烟，等人齐，她的侧脸安静而冷淡。
	　　肖玲看到她细细的手腕上戴着卡地亚的手镯，淡金色的，间隔几颗闪闪的钻石。肖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同款。
	　　安安清楚刚才肖玲说的话惹了尼玛和她，过来道歉：“刚才对不……”
	　　程迦头也不回，大拇指朝尼玛那边指指：“和他说。”
	　　肖玲觉得憋屈，安安拉住她，又困窘地对尼玛说：“刚才对不起啊，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尼玛本来就害羞，又不好意思和女人说话，红着脸连连摆手，说着“没事儿没事儿”跑去灶屋盛饭去了。
	　　安安更加内疚。
	　　肖玲则盯着桌上的菜，她快饿死了，这荒山野岭的鬼地方，别说馆子小卖部，人都没几户。她和程迦打商量：“那个……咱们搭个火吧。”
	　　程迦慢慢侧过头来看她，青白的烟雾笼罩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像迷雾，看上去竟有种别样的性感。
	　　肖玲不喜欢她那平静又冷淡的表情，像端着什么，高高在上似的。
	　　程迦低头，手指点了点烟灰，空闲的另一只手伸向她：“先交钱。”
	　　“好。”肖玲翻钱包，找出二十块，想想又加了五块，嘴上却问，“多少钱啊？”
	　　程迦说：“一百。”
	　　“一百？”肖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说什么？就这些菜值一百？！”
	　　程迦扭头看她一眼，道：“一人一百。”
	　　肖玲震惊了，这女人简直是敲竹杠的能手。
	　　安安小声理论：“这是不是太贵了？”
	　　程迦缓缓呼出一口烟，道：“08年南方雪灾，交通瘫痪，你知道那时高速路上一杯方便面多少钱吗？就是这个价。”
	　　安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肖玲道：“可你这也太贵了。简直是坐地起价。”
	　　程迦很安静地说：“我不强买强卖的。”
	　　她身体不太活泛，懒得开口多说，语气相比平时更加淡漠，飘忽得跟烟似的。
	　　肖玲被她给噎死。
	　　肖玲想这女人肯定是那种特能装特能较劲儿使坏特会没事就嫉妒年轻女孩的那种女人。
	　　
	　　安安和肖玲在一旁商量后，放了两张一百在程迦面前。
	　　石头端着大盆米饭走出来，程迦把钱递给他：“她们两个要搭伙吃顿晚饭。”
	　　石头一愣，顿时喜上眉梢，赶紧擦擦手上的水，把钱接过来，一看是两张，皱了眉：“这给太多了啊。”石头立刻还一张回去。
	　　安安不敢接，看了程迦一眼；肖玲上前接住。
	　　程迦看了看石头，也没拦。
	　　可石头还在衣服口袋里摸，自言自语：“等等，我给你们找钱啊。”
	　　他拿出一小卷钱，抽出9张皱巴巴脏兮兮的十块，递给她们：“来。”
	　　安安愣住；这回，连肖玲也不好意思接了。
	　　安安说：“别找了，我们坐火车吃盒饭都要这么多钱呢，还吃不饱。”
	　　肖玲赶紧道：“雪这么大，万一我们明天还跟着你们吃呢。”
	　　“好，好。”石头笑着说，“那到时候再找钱。”
	　　程迦抽着烟，什么话也没再说了。
	　　背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是彭野低冷的声音：“谁准你抽烟的？”
	　　程迦并没有回头，她默了默，很听话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还淡淡地笑了笑。她等得就是这句话，她准备俯下身，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但彭野上前一步，弯腰接住了她手里的烟头，他没什么语气，或许带点儿不爽，说：“别俯身。”
	　　程迦就没有俯身，低头看着他把烟头摁在地板上，火光一闪，灭了。
	　　彭野弓着腰，一抬眼皮看到她光露的腿，还有腿根边淡蓝细纹的衬衫。
	　　他说：“上去换衣服。”
	　　程迦问：“为什么？”
	　　屋里很暖，根本不冷。她轻轻换了个坐姿，两条白嫩嫩的腿交叠着，不经意摩挲了一下，近在彭野眼前。
	　　彭野沉默着，站直了身。他看她一眼，知道她又犯作了。
	　　和以往一样，他什么解释也没有，直接说：“你腿太难看。”
	　　程迦：“……”
	　　这男人就会对她简单粗暴是吧，她真是日了狗了。

chapter 13
	　　“……我叫尼玛……”藏族大男孩憋红了脸。
	　　程迦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别过头去咳嗽，呛得厉害，嫩白的脖子很快咳成粉色。
	　　客栈里灯光是米白色，照在程迦白皙的肌肤上，透出一层荧光，珍珠似的。
	　　本地的女人在风沙里长大，风吹日晒，皮肤大都粗黑，身体健实；可程迦是从水雾烟波的江南走出来的，纤细，柔软，白白润润仿佛一掐就会出水。
	　　纵使刚才在搜查，十六也三番四次斜过眼来打量她。只是她眼神太冷，像时刻说着风凉话，不可靠近。
	　　
	　　“等一下。”走到门廊里的石头回头看见了什么，立刻返回，“她床底下有东西。”
	　　床底是相机箱。
	　　程迦抬起眼皮，说：“不能搜。”
	　　石头跟没听见似的，招个手把十六喊来，一起蹲下把箱子拖了出来。
	　　程迦靠在墙上看着，没动。
	　　十六搓了搓鼻子，忽然闻到了什么，他闻闻手，隔一秒，又闻了闻。
	　　程迦瞧着，说：“刚翻过我的衣服，香吧？”
	　　十六脸色一僵，走到一边去了，低声：“七哥，这女人厉害，浑身是刺。”
	　　“她也很冷静。我觉得。”尼玛小声嘀咕，问带头的人，“野哥，你怎么说？”
	　　彭野没说话。
	　　床那头，石头应付性地对程迦道：“麻烦你配合检查，把箱子打开。”
	　　程迦吐出一个字：“不。”
	　　彭野走过去，说：“请你配合，把箱子打开。”
	　　程迦盯着他的脸看半秒，唇角一弯，仍是一个字：“不。”
	　　话音没落，石头却等不及打开了箱子。
	　　程迦没拦着，也没变脸色，她甚至没看箱子，仍是看着彭野，直勾勾的，似笑非笑，那眼神像在扒他的衣服。
	　　彭野看不透她的眼睛，像某种不可形容的冷冰冰的物件。
	　　他转过头去，看石头搜箱子，箱子里有很多个黑色丝绒袋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石头一个个拆开，彭野发觉程迦的目光还在他脸上。
	　　他不清楚她在看什么，定了很久，还是侧眸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缓缓落下去，从上至下地扫视。
	　　彭野脸色看着竟也极其淡定从容，原地站了一两秒，他走出程迦的视线，到前边去看石头的搜索进程。
	　　箱子里十几个黑袋子拆开，全是相机和镜头，各种样式，各种大小，各种长度。
	　　一旁的尼玛闷了好久，扯扯十六，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相机。十六摇了摇头，尼玛就退到一旁不做声了。
	　　石头搜查过后，终于放弃，什么都没找到。虽然沮丧，但他也不能不认，憋着气对程迦说：“……没找到。”
	　　程迦说：“要不你再搜搜，一次性搜个干净。”
	　　石头下不来台，对她也说不出什么，朝众人道：“走吧。”
	　　程迦问：“就这么走了？”
	　　石头硬着头皮说：“不好意思，搜错……”
	　　程迦说：“没和你说话。”
	　　“你……”石头要发作，被十六拉住。
	　　程迦看着彭野：“我和他说话。半夜三更闯进来，就这么收场了？”
	　　三人齐刷刷看彭野，后者说：“对不起，我们找错了人。”
	　　“道歉就够了？”
	　　石头憋不住，跳起来：“你他妈别嘚瑟，我盯了那么久的人就是你这间房的。你们就是同伙。今天他溜了就放你一马，你别蹬鼻……”
	　　“别，有种别放我。搜啊，接着搜！”程迦“啪”地把打火机拍在床头柜上，道，“今天搜不出点儿东西来，一个都别走！”
	　　石头涨红了脸，指着程迦的鼻子：“你还反咬一口了……”
	　　“桑央（尼玛），你先带他出去。”彭野发话。
	　　尼玛上来拉着石头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彭野走到床边蹲下，把相机和镜头一件件分门别类装进丝绒袋子里。
	　　程迦注意到了他的手，掌心宽厚，肤色均匀，指肚上有厚厚的茧。程迦轻轻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摁灭指头的烟。
	　　他整理好了，关上箱子，推到床底下；
	　　他的脸挨着床沿，近在尺咫是程迦的脚，露在被子外，白玉琢的，脚踝处一道细腻缠绕的蛇形纯黑花纹，冷而神秘。
	　　程迦勾了勾脚趾；
	　　他乌黑的眼睛看她一秒，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把衣服一件件折叠整理好，安全套也摆好，关上箱子。
	　　他说：“这样够吗？”
	　　程迦答：“不够。”
	　　她寸步不让，彭野还没开口，他身后的十六走上前来，说：
	　　“小姐，我们是保护区的巡查队员，一直在追一群盗猎团伙。我和刚才那位队友追查了很久，嫌疑人的确进了这家客栈。老板娘也证实他住在这间房。但现在看来，这中间可能出了什么差错，我们找错了人，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和嫌疑人也在这儿断了。今天强闯，是我的错，和他没关系。应该我来赔罪，我向你说声对不起。请你谅解。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们愿意赔偿。”
	　　程迦不做声。
	　　这时，那个叫石头的不知怎么又跑进来了，他听到十六说的话，一下子有点儿急了，念道：“赔偿就……咱们队的经费实在吃紧，钱都得紧着买汽油修车的，不然……”
	　　十六扯了他一下，让他住嘴。
	　　程迦说：“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是要讹你们。这笔账可以不算，但另一笔不能不算。”
	　　“啥事儿啊？”
	　　程迦道：“刚才，你们谁摸我的胸了？”
	　　两人齐刷刷瞪大眼睛，互相看：“……”
	　　“你们当中有人趁机占我便宜，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掐了我的胸。”程迦看着彭野，说，“不把这个人揪出来，你们谁也别想走。”
	　　几秒后，彭野说：“是我。”
	　　程迦眼里泛起冷笑。
	　　另两人齐齐看彭野，表情千变万化。
	　　彭野说：“我当时把人从床上抓出来，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难怪一开灯，你就躲到边边角角上去了，跑得真快。”
	　　“……”
	　　彭野抿了一下嘴唇：“我没想到是女人。”
	　　程迦说：“谁知道你是没想到还是故意的？”
	　　彭野：“……”
	　　“对不起。”
	　　“我不接受道歉。”
	　　彭野说：“我可以赔偿。”
	　　程迦反问：“你觉得随便摸女人奶子是钱可以解决的事？”
	　　彭野：“……”
	　　十六打圆场：“小姐，我们真以为这屋子里是男人。他绝对不知情，不是故意的，也道歉了。你不接受道歉，又不接受赔偿，那你说怎么解决，我们都配合，这总成了吧？”
	　　程迦说：“他得给我摸一下，那才公平。”
	　　十六：“……”
	　　石头：“……”
	　　彭野说：“不行。”
	　　程迦反问：“你哪儿‘不行’啊？”
	　　彭野看着她，眼睛漆黑。
	　　十六说：“姑娘，这不合适吧。”
	　　程迦冷笑：“他是知道分寸，摸我的时候觉得挺合适的吧？”
	　　彭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巡查队的人长年跟荒漠山川打交道，哪里见过讲话这么赤裸的女人，都不做声了。
	　　就在这时，一声紧张的疾呼打破了尴尬：“七哥，隔壁房间！”
	　　几人脸色严肃，立刻撤走。
	　　彭野也走。
	　　“你给我站住！”程迦喝一声。
	　　彭野脚步放慢少许，走了一两步，终于还是停下来。他没回头，说：“我现在有任务。”
	　　“刚才这边动静那么大，人肯定跑了。你比我清楚。”
	　　彭野被她说中，一时无话可说。
	　　她从床上走下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套了件浅蓝色的长衬衫，堪堪遮到腿根。
	　　
	　　程迦走到他面前，睨他半秒，问：“你叫什么名字？”
	　　彭野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她。
	　　程迦等了一会儿，不耐地皱了眉，直接伸手去抓他的胸膛。
	　　彭野瞬间侧身躲过。
	　　程迦其实知道彭野不是故意的，从他冲进来拎她时的力度就感觉得到，他用力太大，是因为他以为床上是男人。
	　　可不是故意不等于没错，不等于她就该善解人意地原谅和消气。
	　　她刚才在被子里套衬衫时，看见乳房上一道红指印，才后知后觉感到疼。
	　　可说实话，程迦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无缘无故被男人袭胸了，不能赔钱，不能臭骂，也不能扇他几巴掌。她一定得做点什么，可关键是她也想不出能做点什么。
	　　因为对方光明正大地很呢！
	　　程迦原本只想出口气，碰下衣服走个形式，可现在他一躲，她反被他给刺激出了无名之火。
	　　外边石头在喊：“老七，出事了！”
	　　彭野拧紧眉心，说：“我现在有正事。”
	　　程迦道：“摸我算是邪事了。呵，死人都不关我的正事。”
	　　彭野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可思议，等了一会儿，说：“你让开。”
	　　程迦抱着手，往他正前方一站。
	　　彭野往旁边走，她跟着后退拦在他前边。他换个方向，她照样跟着拦截。这样走了两三步，快到门板了，他再走，她就得贴在他身上。
	　　彭野后退一步，声音重了，说：“你让开。”
	　　程迦冷笑：“你可以像刚才一样把我提起来了再扔出去。”
	　　彭野吸了一口气，在忍她，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给我扇一巴掌。”程迦说。
	　　彭野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很暗。突然，他抬手，一巴掌用力打在自己脸上，说：“够了吧。”
	　　程迦默了。这不是她想要的，可她也说不清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脸上的红印，无话可说，数秒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chapter 14
	　　“怎么办？”肖玲压低声音。
	　　安安恨不得钻地洞：“我哪儿知道怎么办？叫你别乱说。”
	　　“我说她心机重吧，偷听我们说话那么久，一声不吭。正常人听到，早该弄出点声音让我停下了”
	　　安安狠狠瞪他，眼神警告：你闭嘴。
	　　那边程迦吃了药关上门，似乎上了床，再没动静。
	　　肖玲等了一会儿，放松下来，在安安耳边说悄悄话：“诶，你注意到那个长得有点儿小帅的男人没？”
	　　“身材挺好的那个？”
	　　“嗯。不怎么说话，但很有男人味。挺少见的，现在的男人都没点儿男子气概。”
	　　“的确。”安安赞同。
	　　肖玲叹气：“可惜了。”
	　　“可惜？”
	　　“可惜他只是个小保护站的工作人员，这儿又偏僻又穷，工资不高，没前途。”
	　　安安不以为然：“加班挤地铁省钱还房贷就更有前途？各有各的好，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就行。我看他们都挺爱自己工作的。”
	　　肖玲瘪瘪嘴：“反正我待一小时都受够了。明早和我去找手机！”
	　　这两人一晚不安宁，程迦却睡得很好。
	　　隔壁房间的谈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可她没有任何感觉。
	　　她睡得好，还做了个好梦，看过实物，这晚的梦更加有迹可循，可要有实际性进展时，有人敲她的房门。
	　　程迦平静地睁开眼睛，失望之情难以用语言形容，她现在可以跳下床掐死敲门人。
	　　“程迦。”是彭野特有的嗓音。
	　　程迦：“……”
	　　她抬手遮住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程迦。”
	　　“干嘛？”她躺在床上问，语气不好。昨晚他们还互放了狠话。
	　　她不耐烦的语气传到门外，被理解成起床气。外边的人安静了。
	　　这放空的间隙，程迦彻底醒了。
	　　“雪停了。”他说。
	　　程迦感觉到了，因为世界非常安静，没有风，也没有冰雹，屋里亮堂堂的，是外边的雪光。
	　　他的语气里有和解的意思。
	　　她便同意了。
	　　她睡在温暖的被子里，隔着一块门板和他说话，这感觉不能更好。
	　　“你好好休息，下午得上路。”
	　　程迦：“……”
	　　她翻了个白眼：“你叫醒我就是为了说让我好好休息？”
	　　彭野：“……”
	　　“雪很厚，你别到处乱跑。”他说，然后似乎迈脚要走。
	　　“诶——”程迦掀开被子，坐起来，“你去哪儿？”
	　　“我们帮驿站的阿嬷弄点儿柴。”
	　　程迦慢慢“哦”一声：“你们都去啊。”
	　　“嗯。走了。”他走几步，又折返，隔着门交代，这次语气稍重，“你别乱跑。雪盲会让你迷路。”
	　　房间里很温暖，程迦拥着被子，道：“不乱跑。”
	　　彭野似乎想了一秒，又警告一句：“当心撞上阿嬷说的人。”
	　　程迦无语，他哄小孩儿呢。
	　　她一眼看出驿站老婆婆说那话是吓唬俩小女孩的，但她并没拆穿，无声笑了笑，道：
	　　“嗯，我不会跑。”
	　　脚步声远去，彭野走了。
	　　程迦重新躺回去，盖上被子。世界好安静啊，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她翻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天光朦胧，世界静谧。
	　　程迦睡了一会儿，睡不着，爬起来推开窗户一看。
	　　好家伙，漫山遍野全是白茫茫的雪，无边无际，像打翻的牛奶罐，没有一丝杂质。
	　　程迦套上羽绒衣，换上雪地靴，下楼去了。
	　　经过灶屋时，她闻到小米粥和窝窝头的清香。走进去掀开大锅盖，蒸笼屉里放着三碗粥和六个窝头。
	　　程迦端出一碗，拿了两个窝头，盘腿坐在稻草堆里吃起来，咬一口窝头喝一口粥，碗放在土地上。
	　　灶屋里有朦胧的光，只有她的心跳声在陪伴，
	　　这个早晨，好清静啊。
	　　
	　　程迦吃完早餐，打开驿站大门，风停了，只有白茫茫的雪地。
	　　她真没打算乱跑，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风景，四周没有一丝动静，她坐了半个多小时，摸出烟来抽。
	　　抽完半根，雪地上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是安安，急急忙忙的。
	　　安安一进院子就看见程迦，穿一件白色羽绒衣，坐在小板凳上，头发没梳，很慵懒的样子，她没看安安。
	　　安安想起昨晚的事，也尴尬，绕过她跑进屋。她在屋里咚咚咚楼上楼下跑，一个人没找着，又跑回堂屋。
	　　“锅里有石头给你留的粥和窝头。”程迦嗓音淡淡的。
	　　安安受宠若惊，说谢谢，可她没心情吃东西。
	　　她站在程迦背后盯着她看。
	　　几秒后，程迦回头睨她，眼神冷淡：“看什么看？”
	　　她的指尖，烟雾寥寥。
	　　安安尴尬地笑笑：“你好像很喜欢抽烟啊，这不健康。”这话是昨晚肖玲和她说的。
	　　程迦盯她一秒，转回头去。
	　　安安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
	　　程迦道：“那棵树上有个鸟窝，屋檐的冰棱里冻住了一片黄叶，院子墙角下边有个雪兔洞，那是雪兔的耳朵，冒出头了。”
	　　安安跟着她的指示看，觉得稀奇。她以为今天的世界只剩了白。
	　　程迦望着远方，道：“我看见了雪兔，你却只看到烟，我们谁不健康？”
	　　安安愣住，竟哑口无言。
	　　程迦说：“你那朋友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该呀。”
	　　“……”
	　　安安跑去程迦面前：“她非要找手机，我只得陪她去。雪地那么广，也不能一直牵着手低头找。我找了一会儿，回头她就不见了。”
	　　程迦听完，道：“你们找手机的方式不对。”
	　　安安问：“哪儿不对啊？”
	　　程迦说：“昨天下那么大的雪，手机被雪埋了，你们得开着挖掘机和吸尘车去找。”
	　　安安：“……”
	　　程迦冷笑一声：“她找死，你也是个没脑子的。”
	　　安安面红耳赤，想了想，又恳求：“咱们一起去找找吧。”
	　　程迦淡淡瞟她一眼，不回答也不动身。
	　　安安看出她的意思是NO。
	　　安安说：“她就是嘴贱，没有恶意的。昨天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程迦觉得可笑：“我的心没那么容易进去。”
	　　安安说：“既然你不怪她，就帮帮忙吧，求求你了。”
	　　程迦说：“彭野说不要我乱跑。”
	　　安安问：“彭野是谁？”
	　　程迦说：“一个会栽我手上的男人。”
	　　安安不懂，无言半秒，求：“一起去吧，我实在方向感不好，不然我就一个人去，也不会求你。”
	　　程迦说：“我挺佩服你，能冒着迷路的危险一个人去。”
	　　安安急道：“她是我朋友啊。她出了事我会一辈子不安。”
	　　程迦没搭话。
	　　安安问：“你方向感好不？要是不好，我就不搭上你了。”
	　　程迦没撒谎：“挺好的。”
	　　安安眼睛一亮，程迦说：“雪盲，没用。”
	　　在雪地里，没有参照物，人以为自己走直线，结果却会走成一个圆。
	　　安安咬咬牙，说：“我走了。”
	　　程迦皱眉，不耐烦：“你能别找死么？”
	　　安安立在几步外，别着头不吭气。
	　　“你摸不清方向，这又没手机信号。等他们回来。”
	　　“不行。肖玲不会原地等，一定会找回来的路，我怕她反而越走越远，到时大家一起也找不到，她就没命了。再说，万一她遇到婆婆说的流氓怎么办，万一她失去行动能力了怎么办？”
	　　程迦沉默了。
	　　流氓是莫须有的，但现在的情形的确危险：如果肖玲越走越远，几小时后彭野他们回来只怕也找不到；况且，如果肖玲摔进雪坑，她会在短时间内活活冻死。
	　　程迦摁灭手上的烟，说：“走吧。”
	　　安安惊讶；
	　　“说好了，”她站起身，指远处的山坡，“走到那个山坡就回头。到了那儿找不到，也必须返回。
	　　救人要尽力；也要保护自己。”
	　　“好。”安安用力点头，又纳闷，“你刚不是说，雪盲会迷失方向，走成圆圈么？”
	　　程迦看她一眼：“手机里有指南针。”
	　　安安：“……”
	　　原来刚才她只是想阻拦她冒险。
	　　安安跟在她身后，看她的长发在雪里飘，她小声道：“你提醒我，我自己用指南针就好了。”
	　　程迦不咸不淡道：“闲着无聊，去走走。”
	　　“哦。”安安在她身后微微一笑，觉得走在雪地里也温暖了。
	　　她猜，程迦一定是担心如果肖玲掉进雪坑或者失去了意识，她一个人救不了。
	　　程迦迈着大长腿在前边走，安安努力跟上：“你是不是去过很多……”
	　　“别套近乎。”程迦凉薄地打断，“我们不是一类人，也不会做朋友。”
	　　“哦。”安安缩缩脖子，闭了嘴。
	　　两人一前一后，在齐小腿深的雪地里前行。
	　　世界白茫茫一片，回归安静，她们的身影在雪地上变成两个小黑点。
	　　
	　　时近中午，安安再次急匆匆跑进院子，她的衣服帽子头上全是雪。
	　　她冲进门，大声喊：“程迦！”她们约定好走散就自己回来，别乱跑。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安安惊喜地跑去，却愣住：“肖玲？！你回来了？！”
	　　“啊，刚到。”肖玲摸着头发，眼神躲闪。
	　　安安喜极，又惊慌：“那女孩不见了，我们去找找。”她拉着肖玲往外跑，肖玲甩开她的手：“谁呀？”
	　　“住我们隔壁的啊。我和她一起去找你，结果踩到坑，滚散了。”
	　　“你都回来了，或许过一会儿她也回来了。”
	　　“按理说她比我走得快。一定是被埋在哪儿了，或者被什么东西砸到。”安安把肖玲拉到门口指给她看，“就那个山坡，不会迷路的，我们一起去，万一她受伤咱俩还能扶她回来，我一个人拉不……”
	　　“不去。”肖玲不耐烦，“那女人很看不起我们的。”
	　　安安：“她是为了找你才出去的啊。”
	　　“我累了，走不动了。去了也救不了人，或许又摔坑里。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万一程迦她等不了了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
	　　安安咬咬牙，气道：“我走了，如果他们回来，告诉他们去那个山坡帮忙，转句话不费事儿吧？”
	　　肖玲拉住她：“安安，太危险了。你别去！”
	　　安安警觉：“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肖玲愣了愣，后退一步。
	　　安安回头望那个山坡，不知怎么，眼泪哗地流下来，想起程迦说：
	　　“走到那个山坡就回头。”

chapter 15
	　　安安瞪着肖玲：“你刚说那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肖玲一愣，道：“我是说雪太厚了，保不准哪儿就有个坑，不小心陷进去怎么办？”
	　　可肖玲的表情逃不过安安的眼睛：“不对，你一定知道什么。肖玲，你怎么回来的？”
	　　“我自己找对方向走回来的。你爱找就去找吧。”
	　　“肖玲！这会死人的！”
	　　“又不是我害的！”
	　　两人拉扯着，肖玲甩手，衣服里掉出一样东西，“咚”砸进雪地，砸出老深一个坑。
	　　安安看着眼熟，肖玲惊慌失措。
	　　两人扑进雪地里抢。
	　　安安先抓到，一看，红色金属打火机，Zippo定制，彩漆画着一个长相妩媚在抽烟的女孩儿。
	　　安安质问：“这打火机哪儿来的？”
	　　肖玲：“捡的！”
	　　“肖玲！”
	　　“真是我捡的！”肖玲也大声，“她连打火机都丢了，肯定出了什么事儿，所以我不让你去。”
	　　安安盯着她看，眼神极其陌生，看了好一会儿：“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刚才就不会返回去找你。”
	　　肖玲气愤：“安安，如果是你，我也会去找；可那种女的根本不值得我们冒险。”
	　　“你不会找我。而且，她比你值多了。”
	　　安安回头：“你知道吗？她是普林斯顿大学艺术系的高材生。她的卡地亚也是真的，不像你买的仿货。”
	　　
	　　肖玲上楼收拾行李，可她没法离开，还得搭保护站的车走。她有些后悔不该拿程迦的打火机，但那东西看着太精致，她一时没忍住。
	　　要不是突然出现那几个男人，她也不会跑；现在回想起程迦最后的那个眼神，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肖玲浑身哆嗦。
	　　要是不拿打火机就好了，不拿她现在就不会害怕告诉大家。
	　　过了不知多久，彭野他们回来了。
	　　肖玲有些紧张，关了房门睡到床上。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上来，在楼下搬东西。十六和石头说着洗菜做午饭的事，没人发现程迦不在。
	　　不久后，有人上楼。
	　　脚步声经过肖玲的房间，走到隔壁，随即是敲门声：
	　　“程迦。”
	　　肖玲侧耳听着。
	　　几秒的安静后，彭野重复敲门：“程迦？”
	　　“你在里面吗？”
	　　
	　　彭野拧一下把手，门没锁。
	　　推开门看，房间里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彭野皱着眉进去，拨开巨大的行李箱看了一眼，少了羽绒衣和雪地靴。
	　　第一次见面他就把她的箱子翻了个底朝天，里边有什么他大概都记得。
	　　程迦出门了。
	　　彭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过来敲肖玲的门，语气微凉：“有人在吗？”
	　　肖玲迟疑半刻，从床上坐起来，用一种模糊的声音问：“我在睡觉，有事吗？”
	　　彭野问：“今早有没有看见隔壁间的女人？”
	　　肖玲说：“没有诶。”
	　　她以为这样对方就无话可问了。
	　　但，
	　　彭野说：“房间隔音效果不好，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肖玲愣了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思考后道：“我没注意时间。”
	　　彭野没继续问，他返回程迦的房间，把她的相机箱打开看，相机镜头一个不少，她没带相机出去。
	　　彭野再次走到隔壁房间，敲门。这次，他没开口。
	　　肖玲等着他问话，他却又敲了敲门，力度比上次重。
	　　肖玲问：“有事儿吗？”
	　　“你朋友去哪儿了？”
	　　肖玲又是一愣，他怎么知道安安不在？
	　　肖玲说：“安安起得早，和那女的聊天来着，后来那女的说去附近转转，好久没回来，安安就去找她了。”
	　　彭野没再问，似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下楼。
	　　
	　　彭野不太相信肖玲的话，找驿站的老婆婆打听。老婆婆只听到程迦出去了，安安要去找她，而肖玲不肯去。
	　　彭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楼下，十六他们在灶屋里摘菜。
	　　彭野说：“我出去一下。”
	　　十六问：“干嘛去啊？”
	　　彭野说：“程迦跑出去了。”
	　　十六说：“走多久了？”
	　　彭野说：“不知道。”
	　　石头问：“她是不是只是去附近转转，过会儿就回来？”
	　　彭野表情很冷，没有搭话。
	　　尼玛看看手表，中午十二点半：“不对啊，午饭时间，照理说人该回来了。这附近也没啥好看的，到处是雪。”
	　　十六拧眉想想，说：“我们一起去吧，这地方太大，万一碰上狼什么的……”
	　　彭野说：“也好。”
	　　几人重新出门，四周白茫茫一片，
	　　尼玛道：“程迦姐今天穿着什么色儿的衣服，知道就好找了。”
	　　彭野说：“白色。”
	　　“……”众人愣了愣，沉默。
	　　雪地反着白光，折射到每个人的脸上。
	　　十六忧心了：“白衣服……这要摔到雪坑里就难找了。”
	　　尼玛自我安慰：“或许她才出门，万一像你说的掉进雪坑，我们会听到呼救的。”
	　　彭野却道：“她应该很早就出门了。”
	　　“为什么？”
	　　彭野忍着一口气没说话，这女人真是怎么作死怎么来。他交代她不乱跑，她倒好，偏偏逆着他的意思往外蹦，还特意挑了件白衣服。
	　　他现在很难说服自己，她不是故意的。
	　　今早他是脑子进水了才叮嘱她，不特意嘱咐，她或许还不会这么做。
	　　她就非得让他去找她？
	　　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得早点儿跑出去。这时候还不知冻成什么样儿了，要万一真掉进雪窟窿……
	　　彭野捏紧拳头，真想掐死那女的。
	　　十六看出来了点儿什么，但又没太明白到底是什么，七哥这是跟谁生闷气呢？
	　　隔了一会儿，彭野说：“那两个女孩里边，有一个也不在。”
	　　十六：“啊？什么意思？”
	　　彭野忍了忍，说：“找程迦去了。”
	　　十六：“……”
	　　尼玛：“所以我们得找两个人？”
	　　彭野：“嗯。”
	　　尼玛：“那先找哪个啊？”
	　　彭野大步走在雪里，没吭声儿，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找到哪个算哪个。”
	　　找到程迦直接掐死。
	　　走了一段路，他们发现几串脚印，来来回回，很不规则。
	　　十六分析了一下，道：“这是她们来回跑的脚印。”
	　　彭野说：“顺着脚印找。”
	　　
	　　一段时间后，安安回去驿站了，她走进灶屋看，多了很多柴火，大家回来过，现在不在，肯定是去找程迦了。
	　　她宽心了点儿，并没再次出去，她不想大家找到程迦后又得找她。
	　　她走进房间，不看肖玲，也不和她说话，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重新开了间房。
	　　她又冷又累，等了一会儿大家都没回来，不知不觉打起瞌睡。
	　　
	　　彭野他们沿着脚印走了没多久，脚印分散开，很多条。
	　　四人商量后分成两队，彭野和尼玛一起，沿着东边的几条脚印串来回走，找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经过一个小山坡时，尼玛有了发现：
	　　“鞋子！”
	　　是一只雪地靴。
	　　彭野看周围，应该是程迦从雪坡上滑下来。
	　　尼玛慌了：“迦姐走了，怎么不穿上鞋子啊？”
	　　彭野咬着牙没吭声。
	　　隔一会儿，吐出一句：“再找。”
	　　附近的脚印开始混乱，大大小小的，有动物的，有人的，甚至……
	　　尼玛急得声音变形：“哥，这些脚印是男人的啊。”
	　　彭野始终沉默。
	　　很快，十六石头过来汇合，四人找了很久都一无所获。男人的脚印让所有人心里都蒙上了阴影。如果附近有村民救她，她应该早回驿站了。
	　　彭野开始怀疑是不是黑狐的人把她带走了。
	　　下午两点，彭野终于说：“回去吧。”
	　　大家都没吭声，尼玛低声说：“或许迦姐回去了也说不定。”
	　　彭野说：“或许回去了。”
	　　一行人筋疲力尽回到驿站，程迦还是不在。
	　　气氛更紧张了。
	　　尼玛快急哭了：“赶紧报警吧。”
	　　石头道：“没信号啊。”
	　　彭野说：“去村里找固定电话。”
	　　“这么大雪，就算联系上，警察指不定赶不赶得来。”
	　　彭野：“那也得去找！”
	　　他话中的冷气让三人全吓住。
	　　就在这时，有人推开大门。众人立刻看过去，
	　　程迦进屋了。
	　　她安然无恙，两只脚都穿着鞋。
	　　彭野这才意识到，或许只是她的鞋子从高处掉下去。她找到鞋子，就回来了。
	　　她关上门，宽大的帽子盖住了头，帽子边角有絮絮的白毛绒，在门缝漏出来的风里飞舞。
	　　她背对着众人转身，穿过堂屋，往木楼梯走。
	　　尼玛惊叫：“程迦姐！”
	　　程迦没有任何回应，脚步很快。
	　　彭野脸色阴沉得要下雨，憋了几个小时的紧张和火气一股脑全变成愤怒，他冷冷唤了声：“程迦。”
	　　她跟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
	　　“程迦！”彭野脸都黑了，大步朝她走去。
	　　她突然加速往上跑。
	　　彭野飞奔过去，十六等人跟着。
	　　程迦一路冲进肖玲房间，肖玲早听到彭野喊她的名字，吓得脸色发白。
	　　程迦速度快得像箭，大步上去，甩手就是一耳光。
	　　彭野追上来，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回拉，可程迦人太犟，手太快，力太狠，清脆的一巴掌，把肖玲甩在床上。
	　　肖玲捂着脸，疼得哇哇大哭。
	　　“你够了！”彭野忍无可忍，把她甩开。
	　　程迦没站稳，撞到五斗柜上。
	　　“哐当”一声，柜角撞到肋骨，她弓着腰，好半天没有起身。
	　　彭野没料到她会撞上，一愣，立刻过去扶她。可她狠狠甩开他的手，扭头只盯着肖玲，后者吓得喊救命。
	　　程迦大步朝她走去，扬起手似乎还要打人。
	　　彭野才灭下去的火蹭地又给她招起来，他抓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扯：“你他妈闹够没有？”
	　　可……他猛地怔住。
	　　他余光瞥见肖玲脸上赫然一个血手印，而他握到了粘稠的液体；
	　　彭野立刻低头看程迦，帽檐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可他还是看到她的发丝，嘴角，脖子上，帽子边缘的绒毛上，全是……血？！

chapter 16
	　　彭野没看清楚，伸手去拉程迦的帽子，想看个明白。
	　　程迦迅速往后躲，把自己捂了严实。
	　　她再度甩开他的手，直奔缩在床角的肖玲，她一下攥住肖玲的手，后者哭喊尖叫，抓住床沿，却被程迦一把拖到床外头。床单被罩全部滚下来。
	　　谁也想不到她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程迦只说了一句：“打火机。”
	　　其他人都在，肖玲没脸让大家知道她在危机时刻见过程迦，呜咽道：“你说什么？我没……”
	　　程迦掐着肖玲的手腕，几乎是一字一句：“打火机。”
	　　肖玲：“我没……”
	　　程迦：“我最后说一次，打，火，机。”
	　　肖玲求助地看彭野，可他不拦程迦了，黑而冷的眼睛盯着肖玲，肖玲撑不住，哭道：“被安安抢走了。”
	　　正说着，安安冲进屋：“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程迦帽子遮着脸，看不见表情，安安没以为她出事：“太好……”
	　　程迦打断：“打火机。”
	　　安安从兜里摸出来递给她。
	　　程迦夺过来，这才扔开肖玲的手，走出房间。
	　　彭野再次隐约看到血迹，他大步随着程迦出门：“程迦。”
	　　程迦充耳不闻，走上走廊。
	　　“程迦！”
	　　彭野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拧回来；
	　　程迦埋着头，激烈反抗，没想彭野直接把她拎过来，用力摁在墙上。
	　　程迦挣扎，不让他看，却拗不过他力气大；他抓住她的领口一撕，“刷拉”一声，程迦的衣服被扯开，帽子也拉下来。
	　　她头发脏乱糟糟，脸上血红与惨白交加，肿得老高，是被人打的，嘴角都裂血了；更骇然是脖子上几条伤口，血糊了整个脖子。
	　　彭野狠狠愣住，捏紧了她的肩膀：“谁干的？”
	　　程迦：“看够了吗？”
	　　彭野：“我问你谁干的！”
	　　程迦：“我叫你放手。”
	　　彭野没松。
	　　程迦眼睛血红：“放手！”
	　　追出来的十六和尼玛看到她这样，吓傻了，不敢猜程迦消失的这几个小时经历了什么劫难。
	　　程迦的脸血红与惨白交加，肿得老高；眼神凶恶，狠厉，像嗜血的狼。
	　　彭野手上的劲儿松了，程迦打开他，转身回房摔上门。
	　　彭野看着程迦的背影消失了，才回头看向房间里的肖玲，问：“发生了什么？”
	　　肖玲低着头只是哭，不吭声。
	　　彭野说：“你毫发无损地坐在这里，你有什么可哭的？”
	　　他语气很克制，但语调再平淡，也让人从字里行间读出隐忍的怒气。
	　　肖玲抽泣着，就是不吭声。
	　　石头气了：“你倒是说话啊。程迦弄成这个样子，怎么她的打火机在你这里？”
	　　肖玲不说。
	　　彭野说：“你要不开口，过会儿离开的时候，我不会让你搭车。”
	　　肖玲惊恐地抬头。
	　　虽然她昨晚和十六聊天时说好了搭车，可现在形势变了。面前这个男人分明才是老大。不搭车就意味着她得独自留在这恐怖的村子里过夜，或者徒步走出茫茫雪原。
	　　肖玲眼泪又出来了：“求你别这样。”
	　　彭野冷冷道：“我说到做到。”
	　　
	　　安安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彭野才知道一切并非他所想。
	　　他沉默地听着安安讲，想着程迦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说“彭野说不要我乱跑”，不知为何，他一时间竟觉得很苦涩。
	　　程迦这个人，你说对她不客气，她会威胁说整死你；可你给她一点点糖，她就服软了。
	　　安安说：“她是为找肖玲才出去的。”
	　　在众人目光的压力下，肖玲终于崩溃：
	　　“我掉下一个坡，雪太滑，我爬不上来，冻得都发不出声音了。但她找到了我，想把我拉上去。可我比她重，结果把她拉下去了。……她说她比我轻，又比我高，让我踩着她的肩膀爬上去，再拉她。我就爬上去了……”
	　　石头安安等人听得脸色都变了。彭野却很冷静，没有任何表情。
	　　十六咬牙：“然后你把程迦扔在那里了？！”
	　　“我没有。我想拉她，可我太冷。我被冻了好久，真没力气了。……几个男人走过来，看到了坡上的我，指指点点地往这个方向来。他们一看就不是好人！”
	　　安安瞠目：“所以你把她留在那里自己跑了？”
	　　“我只是为了减少总体伤害！我不能出事。我要是被强暴，郭立会甩了我的！”
	　　安安：“你回来后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不去救她？”
	　　“我们两个女的去了不是送死吗？所以我叫你别去。”
	　　安安：“他们回来后你也没吭声。”
	　　肖玲：“那时已经迟了！”
	　　十六气得要冲上去揍她，被尼玛紧紧抱住。
	　　安安：“你逃走时还顺走她救你时掉在地上的打火机。你就那么确定她会死了会回不来！”
	　　肖玲无法反驳。她懊悔死了，不该拿她的打火机，要是不拿不好了。
	　　不拿就会不一样了。
	　　彭野始终很安静。
	　　程迦不是故意往外跑，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考虑到肖玲等不到彭野他们回来就会被冻死；
	　　她也没有盲目去找，她带了指南针，设定了路线，没有走出那个山坡，她有目标有节制有计划，找人同时也自保。
	　　程迦其实很谨慎了，却架不住遇上肖玲这样的人。
	　　彭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这间让他窒息的屋子。
	　　肖玲在他身后大哭：“我都说出来了。你们答应过的，要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隔壁房间内，
	　　程迦疲惫不堪，她背靠着炕角坐在地上，盯着手里的打火机看。火机底部清晰地刻着几个字母：
	　　“JK&CJ”
	　　她双眼无神地看着，想起最后的那次争吵：
	　　“程迦，她死了。你的朋友她死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全家死了都不关我的事！”
	　　……
	　　程迦凉薄地扯扯嘴角。
	　　不管她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怪别人，也不要别人担责；为什么别人发生什么事，后果都得由她承担？
	　　
	　　灶屋里气氛压抑，男人们颓废地坐着。
	　　彭野靠在墙边抽烟。
	　　尼玛腾地站起来：“我要去给程迦姐报仇。”
	　　“站住。”彭野说，“你找得到是谁？”
	　　尼玛顿住。肖玲对那几个不像好人的描述是“少数民族”。
	　　彭野说：“事情还没查清楚。”
	　　“有什么不清楚的？”
	　　彭野说：“这村子各家各户我们都了解，没有婆婆说的那种人。……程迦的反应也不对劲。”
	　　众人一回想，等等，程迦的反应只是……要回打火机？！
	　　尼玛激动得眼泪快出来：“哥，你的意思是程迦姐没被……那她脖子上的伤哪里来的？不像狼抓的啊。谁伤她的？”
	　　彭野站直了身子，问石头：“煮好了吗？”
	　　
	　　彭野端着碗上楼，拧了下程迦的房门，没锁。推开门，屋里很安静，程迦侧躺在炕旁的地上。
	　　彭野过去放下碗，低头看她。她没有清理自己，头发仍脏乱，脖子上仍有血渍。她闭着眼，呼吸均匀，睡颜疲惫，仿佛连爬上炕的力气都没有。
	　　他第一次见她睡着的样子，没有冷漠的眼神，看上去柔和而脆弱，脸肿肿的，像婴儿肥的孩子。
	　　他蹲下，掀开她衣领看，刀伤，指甲痕都有；抓得很深，足见对方力气之大，不是女人。
	　　她手里握着打火机，手上伤痕累累，血迹干枯；
	　　他鬼使神差地碰了一下她的手，很是冰凉。
	　　他想起见程迦“安然无恙”“爱搭不理”回归的那一刻，他的愤怒，实在无厘头。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炕上放平了。
	　　他拆被子给她盖上，发现她睁开了眼睛，一瞬不眨看着他。
	　　她的眼神平静了，没什么情绪。
	　　彭野被她笔直的眼神看得一时无言，把柜上的碗给她，说：“石头煮的姜汤，别着凉。”
	　　程迦坐起来，顺了顺头发，拿血迹斑斑的手接过碗来，淡淡说：“我手疼，你喂我。”
	　　彭野默了几秒，坐到炕沿上，要拿她的碗，她却又说：“不用了，骗你的。”
	　　
	　　程迦喝了几口，感觉彭野的目光笼在自己脸上，便抬头，问：“看什么？”
	　　彭野说：“肖玲理解的是真是假？”
	　　程迦反问：“如果是真的你怎么办？”
	　　彭野说：“我会很自责。”
	　　程迦问：“你自责什么？”
	　　彭野说：“我应该带你一起出去，用根绳子拴着你。”
	　　程迦问：“系在你腰上？”
	　　午后有一方阳光，白灿灿地洒进屋子里，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朦胧，却又很清晰。
	　　程迦发现，任何时候，他的眼神都是坚定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象着他在劈柴干活她系着根绳子在一旁玩耍的场景，淡淡笑了，说：“那是事前，事后呢？”
	　　彭野眼睛很黑，看着她：“到底有没有？”
	　　程迦说：“肖玲脑补太多。”
	　　“那几个路过的藏族汉子是好心，他们救了我，还奇怪肖玲怎么撒丫子跑了。”程迦嗓子嘶哑，道，“你不信，我脱裤子给你检查。”
	　　彭野：“……”
	　　她还能开玩笑，看来是真没事。
	　　彭野说：“这里民风淳朴，婆婆吓唬她们的。”
	　　虽然理智上知道民风纯朴，也非得等她亲口说没事，才彻底安心。
	　　程迦说：“我知道。你早上出门时也拿这个吓唬我了。真拿我当小孩儿逗的。”
	　　彭野：“……”
	　　程迦问：“你以为我故意让你找我，就作死地跑出去了吧？”
	　　彭野没做声。
	　　程迦哧笑：“我回来时，你对我那态度，就看得出来。”
	　　彭野咬了嘴唇，说：“对不起。”
	　　程迦的心一磕。
	　　她原本就没怪他，他一说，她心就软了。
	　　她低头搅着汤勺，淡淡道：“你出去找了我很久吧？”
	　　彭野“嗯”一声。
	　　程迦说：“足够了。”
	　　去找过，就足够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迦抬头看他，道：“以为我故意让你找我，看不出你还真自恋。”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男人俊朗的侧脸上，给他的脸颊洒了热度。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用“自恋”形容，他曾以为之前那种想法是她这些天一连串行为的自然解释。现在看来，他的“以为”，其实是在不知不觉中入了她的套？
	　　程迦淡淡道：“也对，你应该‘想着’我不会出去帮忙找人。”
	　　彭野说：“不是。我没有这么想你。”
	　　“哦？”程迦若有似无地一笑，问，“你是怎么想我的？”
	　　请君入瓮，一语双关。
	　　于是，一米阳光的温度，暖上来了。

chapter 17
	　　彭野一时又无言了。
	　　他盯着程迦的脸看了一会儿，她表情平淡又坦然，好似在问“那你是怎么看我的”；
	　　可直觉告诉彭野，她那若有似无的语气，是在调戏他，问：“你是怎么想念我的”。
	　　无论哪个问题，彭野都不想回答，也没有回答。
	　　程迦捧着姜汤慢慢喝，身体回暖了很多。
	　　彭野看她情绪较稳定了，才问：“脖子上和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程迦摁了摁额头，疼得有些反胃，却没让彭野看见她的神色。
	　　她说：“我被人救后，自己往驿站走，路上撞见一个疯子。”
	　　彭野微微蹙眉：“疯子？”
	　　“嗯，他精神有问题。”程迦说。
	　　她想起当时的场景，那个人一直自言自语说胡话，看东西的眼神也很诡异。她刻意避开他，但他还是看见她了，扑上来掐她的脖子。力气很大，一直不松开。
	　　她避开了激烈的场景，一笔带过：“他有匕首，我怕伤到喉咙，只得抓着刀不放……”
	　　她停了几秒，身体疼得有些抖，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回被子里，忍耐了一会儿，又淡淡道，
	　　“他拖着我走了很远，还滑下山坡，我爬不回去，只能绕路跑，跑了很久，到哪里都是雪，手机也没电，找不到方向……才耽误那么久。”
	　　“他呢？”
	　　“我戳了他的眼睛，踢了他的裤裆，可能还掰断了他一根手指。”
	　　彭野想象得到她当时的恐惧无助，却不知如何安慰，隔着被子摁了一下她的手腕：“没事了，别怕。”
	　　程迦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其实也没怕，当时脑子里没任何想法，只想活。”
	　　真正恐惧的是逃跑的时候，怕被追上。
	　　彭野一时无言。
	　　疯子？神经病人？
	　　他对这个村子很熟悉，没有哪户人家有精神病人。
	　　彭野有所思虑，脸上却没透露。
	　　他道：“你回来时太愤怒，把十六桑央他们吓到，以为你……”
	　　程迦抬起眼皮看他：“只是他们吓到了？”
	　　彭野没接话。
	　　程迦问：“你也以为我……”
	　　彭野抿了抿唇，说：“想过。——你回来时，石头说，活着就好，比一切都重要……”
	　　程迦凉薄一笑，道：“对我来说，一口气比活着重要。要是遇到强奸犯，我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我杀他失败而死，要么我杀了他。”
	　　理智知道保命重要，可她是程迦，她咽不下这口气。
	　　“我看不得别人欺负我。谁怄我都不行。谁欺负我，我就宰了谁。”
	　　“肖玲顺我的打火机，我就得打她。我就是冲着要扇她一巴掌也得拼死回来。”
	　　彭野看着她，没有评论。
	　　程迦：“你看什么？”
	　　彭野：“所以疯子也治不了你。”
	　　“……”程迦冷淡地白他一眼，“这话儿我当是夸奖收下了。”
	　　彭野：“……”
	　　他的确是夸奖。
	　　“我当然该扇她。”程迦说，“就是从坟里爬出来也得把我的东西抢回去。”
	　　彭野早已发觉，她的侧重点和常人太一样。
	　　“你不怪肖玲抛下你？”
	　　程迦反倒很平静：“跑或不跑，都她自由；真有危险，她留下也救不了我。她回来后不通知人去找我，顺我的东西，这才缺德。”
	　　程迦默了默，说：“其实，如果那几个汉子没出现，肖玲不会甩下我。如果我的打火机没掉出来，肖玲没一瞬间脑子发热捡我东西，她跑回来后会通知人去救我。
	　　她出雪坑后，一直在努力拉我。只可惜……”程迦觉得讽刺，“人做错事，往往都是一开始极其细微的偏差。有时天意，有时脑热，有时身不由己。”
	　　彭野说：“你倒看得透彻。”
	　　程迦说：“我长了眼睛。”
	　　彭野下意识地看她的眼睛，还是那空洞又深邃，像摄像镜头的眼。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但如果你是她，你不会跑。”
	　　程迦平静道：“当然不会。”
	　　她说：“谁救我的命，我会用命还他。”
	　　彭野无话可问了，他想起刚才她的问题：“你是怎么想我的？”
	　　她和他想的一样。
	　　他看着她喝完姜汤，接过碗起身要走。
	　　程迦问：“你去哪儿？”
	　　彭野回头，看了她一会儿，说：“我拿点儿药和绷带。”
	　　“哦。”程迦坐回去了，过一秒，寻常说，“那你快点儿。”
	　　驿站内很安静，她的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彭野淡淡笑一声：“好。”
	　　
	　　彭野走了，程迦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疼得快咬碎了后槽牙，拿纸巾把后背和额头上的冷汗擦了擦，才重新靠进被褥里。
	　　她让自己分散注意力，回想起他临走时的那个笑容，心想他刚才的笑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想明白，彭野就回来了，她微微坐起身，笔直地看着他。
	　　彭野问：“你看什么？”
	　　程迦说：“你刚才走的时候笑了一下。你在笑什么？”
	　　彭野问：“我笑了吗？”
	　　程迦说：“你笑了。”
	　　彭野说：“哦，忘了。”
	　　程迦抿了抿唇，不问了。
	　　彭野拿出一袋子煮熟的鸡蛋，说：“拿这个揉脸，消肿。”
	　　五六个鸡蛋剥了壳，白软软胖嘟嘟的，还冒着热气。
	　　程迦看了一会儿，说：“你们吃了吧，别浪费了。”她不想用，她手疼得不想碰任何东西。
	　　彭野说：“石头煮给你的。”
	　　程迦问：“他舍得啊。”
	　　彭野道：“他说，除了喂吃草，还得牵出去晒晒太阳，羊儿才会心情好。”
	　　程迦没理解，也没试图理解。
	　　她问：“我脸很肿吗？”
	　　彭野不知如何接话，说：“像婴儿肥。”
	　　程迦挑眉看他：“和着被人打一顿，我还年轻了？”
	　　彭野说：“你可以这么想。”
	　　程迦看看四周，低声自言自语：“操，这屋里连镜子都没有。”
	　　她突然跪起身，而彭野正巧转身看她，两人的脸差点儿撞上。
	　　很安静。
	　　程迦没动，透过他清黑的瞳孔看自己在里边的倒影；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气息相交。
	　　彭野出奇冷静地站在炕边，任由她和他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程迦坐回去了。她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开始往上涌。
	　　“呵，居然敢打我的脸。下次让我碰到……”
	　　程迦咬着牙，闷了一会儿，又道，
	　　“我不想让大家看我这怂样，你倒好，把我帽子扯下来，十六他们都看到我被人打成孙子了。”
	　　“……”彭野说，“他们很少见到女人，所以你不管怎样都好看，在他们心里都是爷爷。”
	　　程迦：“你挺会安慰人的。我谢谢你啊。”
	　　彭野：“……”
	　　彭野拿起棉球和酒精，对程迦说：“把衣服脱了。”
	　　听了他这话，程迦刚才还因疼痛和羞愤而皱着的眉心微微舒展开，苦中作乐，把羽绒衣脱下来，说：“你还是第一个这么和我说话的男人。”
	　　彭野看她一下，眼神带着很轻的警告，在说“你给我规矩点儿”。
	　　程迦昂起下巴，露出脖子给他提供方便。她疼得头有些晕眩，便一瞬不眨，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
	　　彭野稍稍顿了一下，半刻后才往她身边坐近了一点儿，他低头靠近她的脖子。
	　　她的肌肤很白，又细腻，
	　　他想起麦朵说“她长得可白啦，像天山顶上的雪”。
	　　现在她的脖子破开几道口子，像白玉瓶子上裂了纹。
	　　彭野嘴唇抿成一条线，尽量轻地擦拭她脖子上的血渍，手有点儿晃。
	　　程迦轻声问：“你抖什么？”
	　　彭野抬头，她昂着下巴，低眉睨着他。
	　　彭野平静地说：“我没抖。”
	　　程迦也平静地说：“你抖了。”
	　　彭野：“……”
	　　程迦说：“你抖了，我感觉到了。”
	　　彭野说：“你脖子是麻的，怎么会有感觉？”
	　　程迦说：“我说，我感觉到了。”
	　　彭野：“……”
	　　隔几秒，彭野说：“我担心弄疼你。”
	　　程迦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慢漾开，说：“技术不好才会疼。”
	　　彭野：“……”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警告。
	　　可这种警告对程迦不起作用。她的笑容变大了。
	　　彭野不再搭理她，低头继续清理。
	　　渐渐，他闻到程迦身上的香味。
	　　在外面待久了，她身上带着冰雪的气息，香水味被风吹散了，她奔跑后自然的体味浓郁起来，像是……软腻的奶香味……
	　　女人的体味似乎传递着荷尔蒙的气息。
	　　彭野突然意识到这个距离有点危险。
	　　他稍稍往后退一点，却撞上程迦平静的眼神，她一直在看他。
	　　彭野觉得她看穿了一切。
	　　他把她脖子上的血迹擦干净，蘸酒精清理伤口，她始终没喊疼，只是时不时被刺激得筋都绷起来。
	　　彭野看她疼得不行，没办法，给她吹气。
	　　程迦觉得凉丝丝的，又有点儿痒。
	　　他在她耳边吹着气，无意识地低声说：“疼的话就出声。”
	　　程迦缓慢而无声地笑了。她上前贴近他的脖颈，一丝类似呻吟的喘息声萦绕他耳边：“那……你轻点儿啊……”
	　　彭野整个身子僵了僵。
	　　他侧眸看她，眼神很严厉。可她一点儿都不怕他，从来都不怕。
	　　午后的一方阳光斜进来，轻笼在两人的脸上，朦胧，清凉。
	　　程迦眼瞳清浅，发丝虚幻在光影里。
	　　彭野的脸颊近在她唇边，他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有种想撬开他的冲动。
	　　于是，她抬手，指肚触了触他的唇瓣，
	　　问：“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双唇性感？”

chapter 18
	　　（修文，解释了一下方向辨别问题）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双唇性感？”
	　　程迦指肚抚摸他的嘴唇，浅浅一笑：“原来，柔软的不止有你的头发。”
	　　她捧着他的脸，凑近他的唇，
	　　彭野没躲也没闪，一言不发，手上微微用力。
	　　程迦：“嘶——”
	　　她瞬间松开他。
	　　彭野淡淡斥她：“别找事儿。”
	　　他站起身，一手拎着她脖子上的白纱布，跟牵羊儿似的；一手拿来剪子，“咔嚓”剪断。
	　　
	　　彭野剪完，回头才见程迦额头上早已冷汗涔涔。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整个过程她都在忍，那些言语调戏不过是她分散精力的方法。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很混蛋。
	　　可看到程迦手上的割伤，他觉得自己更混蛋了。
	　　他在不恰当的时机问她事情经过，却没问她一句疼不疼。直到她现在脸色惨白，冒虚汗。
	　　彭野轻声说：“对不起。”
	　　程迦微微愣了愣，说：“你刚碰的不疼。”
	　　彭野说：“我不止是说刚才。”
	　　程迦说：“那就更没必要。”
	　　彭野没说什么了，坐下来给她手上的伤口消毒，她表情依旧平静，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意志已克制不住机体的本能反射。
	　　彭野时不时和她说着话，想分散她注意力，但这招没什么效果了。
	　　她严肃着脸，抿着唇，脸色惨白。彭野知道她疼得连说话的心思都没了。
	　　涂完药，手指一根根用纱布绑好，她脸上全是汗，几近虚脱。
	　　彭野扶她躺下，给她拉上被子，说：“你休息一会儿。饭好了叫你。”
	　　程迦没应，闭着眼睛似乎睡了。
	　　可她太疼了，根本睡不着。
	　　彭野一走，她就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出神，想抽烟，忽而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
	　　
	　　安安：“你拉我过来干什么，我要收拾行李。”
	　　肖玲声音在哀求：“安安……”
	　　“怎么？过会儿出发前吃饭，你没脸面一个人先下去？”
	　　肖玲：“我想向程迦道歉，来问问你怎么做合适。”
	　　安安语气缓了一点儿，说：“诚心。”
	　　肖玲道：“我当时只是想自保，现在，她被那些男人……也很可怜。”
	　　安安说：“她没有发生任何事。那是这里的村民，都是好人，救了她。婆婆晚上说那些话是为了吓唬你别出门，是你误会好人，把程迦抛下。”
	　　肖玲道：“既然她没出事，你就别生我气了好不好？咱们俩别闹了，平安回学校，这里的事都忘掉行不行？”
	　　
	　　程迦听着她们的对话，闭了闭眼。
	　　这时，手机响了。她分明记得今早搜都没有信号。
	　　程迦忍着手疼摸来手机，居然又是方妍。
	　　程迦想摁拒接，可手上包着纱布，戳了半天都没反应，铃声一直在吵，
	　　隔壁还有肖玲的声音，
	　　程迦不自觉想起打她的那一巴掌，想起在雪坑底看她捡走打火机时恨不得亲手杀死她的心情。
	　　脑海中这些画面夹杂着画外音：
	　　“程迦，你最近有没有空虚无力，有没有害怕恐惧，有没有心情烦躁想打人，有没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没有想寻求刺激，有没有想做爱，有没有想伤害自己，有没有想自……”
	　　魔音穿耳，阴魂不散。
	　　程迦突然就把手机往墙上砸。
	　　哐当一声，
	　　手机摔得自动关机，世界清静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表情回归冷静。
	　　
	　　彭野下了楼，十六接过他手中的袋子，看一眼，骇道：“用了这么多纱布？”
	　　彭野说：“伤口很多。”
	　　石头再一看：“为么子都没用鸡蛋？”
	　　“她说不用。”
	　　“这都煮了。”
	　　“你们吃吧。”
	　　“还是留给她吃吧。”
	　　尼玛问：“哥，到底咋回事啊？谁弄的？”
	　　彭野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十六说：“程迦挺勇敢的。”
	　　彭野默了一秒，说：“都是被逼的。”
	　　尼玛问：“刚才清伤口涂药的时候，迦姐有没有哭？”
	　　彭野说：“没有。”
	　　尼玛小声说：“她好坚强。”
	　　彭野没做声。
	　　隔了几秒，他道：“那个疯子很可疑。”
	　　十六说：“这村里的人咱们都熟悉，没有哪家有疯子。……真有人盯上程迦？难道她真看到了黑狐的长相？”
	　　“过会儿问她。”彭野说，“让她休息一会儿。”
	　　他说：“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天黑之前赶到那底岗日。”
	　　石头说：“好，我赶紧做饭。”
	　　“都记住了，”彭野说，“这一路，不能再让她离开我们的视线。”
	　　
	　　安安下楼见到了程迦，还是坐在她的位置上，等人齐了吃饭。这次她同样在抽烟，手掌手指都绑了绷带，像戴着双厚厚的白手套。
	　　两根胖手指夹着烟，看上去笨重憨憨的，对比上她冷静淡漠的表情，有种滑稽的反差萌。
	　　安安轻轻地笑了。
	　　程迦眼睛斜过来，没开口，拿眼神问话。
	　　安安说：“你这样子很可爱。”
	　　程迦冷冷地哼出一声。
	　　安安坐下，刚要说什么。
	　　“别套近乎。”程迦有些烦躁，说，“到下个落脚的地方，他们——我们就会把你们扔掉。”
	　　安安心一磕，察觉现在不适合聊天。
	　　肖玲对程迦说：“对不起啊，我不该丢下你……”
	　　程迦转过眼眸，冷而静，肖玲不敢直视。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跑。保护自己，是人的本能。”烟雾背后，程迦的脸很冰凉，“你不需要道歉。”
	　　她这么说，肖玲反倒忐忑不安。
	　　程迦说：“你该道歉的是另一件事。”
	　　肖玲才明白过来，红了脸：“对不起，我不该拿走你的打火机。”
	　　程迦没说话，转回头去了。
	　　彭野过来，看见程迦在抽烟，嘴上没说什么，但禁令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程迦低了低眼帘，淡淡道：“疼。”
	　　彭野顿时无言。
	　　她还是淡漠的样子，但整个人隐隐透着消极和低沉。
	　　一时间，什么话都出不了口了。
	　　
	　　程迦手指不方便拿筷子，石头给她准备了木勺。
	　　她抓着木勺吃饭，不太自如，那勺子形状古怪，厚而笨重，不是米粒粘到嘴巴上，就是饭菜洒出碗来。才吃几口程迦就没了耐心，敷衍地说吃饱了。
	　　一顿迟来的下午饭后，要出发了。
	　　众人或在清理车上的积雪，或来来往往搬行李，程迦站在院子外的篱笆边看雪。
	　　尼玛抽空跑过来，说：“程迦姐，我拿了衣服给你垫着，过会儿上车你就睡觉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程迦看他，说：“万一疼得睡不着呢？”
	　　“……”尼玛抓脑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程迦淡淡一笑：“逗你的……”
	　　尼玛咧嘴笑了，又见程迦无意识戳着篱笆上的积雪，紧张道：“你别碰，雪化了把纱布打湿了。”
	　　“哦。”程迦收回手。
	　　尼玛见她没什么精神，说：“程迦姐，你别怄气，下次要碰到欺负你的人，我们全上去揍他。”
	　　程迦说：“好。”
	　　“还好你没出事，不然我……”尼玛脸憋得通红，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程迦看了他一会儿，说：“谢谢。”
	　　尼玛脸更红，扭头便跑了。
	　　程迦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拿根烟抽，但双手笨重，左倒倒右倒倒就是弄不出来。她皱了眉，正想摔烟盒……
	　　“程迦。”彭野在叫她。
	　　程迦抬起头来，想了想，才回头。彭野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微微眯眼看着她。雪地的白光映在他脸上。
	　　“嗯？”
	　　“你过来。”
	　　“嗯。”
	　　程迦把烟盒塞进兜里，踏着雪朝他走去。
	　　彭野看着她走近了，转身往雪地中央走；
	　　程迦闷不吭声跟着他，厚厚的雪踩在脚底，沙沙作响。这声音窸窸窣窣的，很好听。
	　　程迦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雪面上的空气带着清凉的香。
	　　彭野走了一段距离，远离驿站和人群了，停下来回头等她；
	　　他引她来到开阔的雪地中央，蓝天，阳光，白雪。
	　　她到他跟前站好，眯着眼睛抬头仰望他。他立在在漫山遍野的雪光里，脸庞清晰而明净。
	　　彭野说：“我教你几个识北的方法。”
	　　程迦：“啊？”
	　　彭野说：“识别北方。”
	　　程迦：“啊。”
	　　彭野看了她几眼，
	　　羽绒衣帽子上细软的白绒毛在她脸颊上飞，
	　　雪光让她的脸看上去更白了，莹莹润润的，透明得要融进光线里。
	　　但她有些心不在焉，说话也没什么兴致，爱搭不理的。
	　　彭野问：“你知道哪些？”
	　　程迦答：“北极星和南十字星。”
	　　彭野问：“还有呢？”
	　　程迦答：“树叶稀疏的那边是北，树桩年轮密集的那边是北。”
	　　她答得漫不经心，
	　　彭野极淡地弯了弯唇角：“小学课本里的。”
	　　程迦拿眼角瞥他，瞅他半刻，认为他是在轻嘲。
	　　她慢慢吸入一口微凉的空气，道：“山坡雪化得快的是南，树林茂密的是南……”
	　　彭野双手插在兜里，低头踩雪，他无意识围着程迦转圈，把周围的雪踩得平平的。
	　　程迦列举完了，说：“这是在北半球，南半球相反。”
	　　彭野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现在告诉我哪边是北方。”
	　　程迦默了，她刚才说的方法都不能用，手要动；彭野禁止的声音传来：“不要看手机。”
	　　程迦望向太阳，似乎在西边，她往右扬了扬下巴：“那边。”
	　　彭野问：“哪边？”
	　　程迦又抬起手，指向自己的正右方向：“那里是北方。”
	　　两三步开外，彭野眯眼看着她。
	　　程迦问：“对吗？”
	　　彭野上前一步，从兜里抽出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往后推了45度：“这是北方。刚才你指的是西北。”
	　　程迦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的注意力集中了。
	　　彭野说：“用当地时间想象出一个表盘，比如上午10点，时针指在数字10。
	　　如果你在北半球，把时针指向太阳的方向，时针与12点的角平分线就是南方；
	　　但在南半球，得用12点指向太阳，12点与时针的角平分线是北方。”
	　　程迦抿着唇，认真思考。
	　　她现在在北半球，如果她有一块手表，水平放置在地面上，如果现在是上午10点，把时针10点指向太阳，10点与12点的角平分线是11点。手表11点指的就是南方。南方的正反面就是北方了。
	　　她想明白了，不经意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彭野说：“你试试。”
	　　程迦看一眼手表，现在下午3点整。
	　　程迦想了想，主动提问：“但如果手机没电，也没带手表，不知道具体时间呢？”
	　　“过会儿再教你。”彭野说，“先试这个。”
	　　程迦面对太阳，想象自己站在表盘的正中央，3点指向太阳，那12点就在她的正左边，
	　　这个角度的角平分线，左前方45度角，1点半的地方是南方，
	　　所以右后方是……
	　　好像一切都在不经意间，雪面上，山谷里，起风了；而她笑了，
	　　她唇角弯起大大的笑容，她回头，手指过去：“北方。”
	　　彭野站在正北方，她的面前。
	　　他的眼睛定在她脸上，漆黑，沉默。
	　　她在笑，发丝在飘，手在他眼前。
	　　世界很安静，听得见阳光晒在雪地上的声音。
	　　他看见，那一刻，漫山遍野的风为她站立。

chapter19
	　　风在雪地上打旋，吹散程迦的头发，她笑看着他，问：“对吗？”
	　　她缠着绷带的手指拨了拨脸颊上的帽子绒毛。
	　　彭野没回答，看着她，眸光很深，像一口井。
	　　程迦笑容渐渐收了，问：“不对？”她转回去望太阳，想了想，又回头看他，“是这个方向。”
	　　彭野转身往驿站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燃。隔着青灰色的烟雾，他的眼睛反射着雪地的白光。
	　　程迦从兜里拿出手机，纱布里露出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出指南针。北方——
	　　对了。
	　　“这个方法很准。”程迦在彭野身后说话。
	　　彭野走得很快，程迦小跑几步追不上，皱了眉，哧一声：“你尿急么？”
	　　“……”彭野放慢了脚步。
	　　程迦跟上去，问：“如果不知道当地时间怎么办？”
	　　彭野低头看她一眼：“什么怎么办？”
	　　程迦说：“识北啊。”
	　　彭野一时没回答。
	　　程迦说：“识别北方。”
	　　彭野：“……”
	　　他有些心不在焉，程迦无奈：“你教的这个方法要知道当地时间，如果没有模糊的时间，怎么识别北方？”
	　　彭野说：“找人问时间。”
	　　程迦：“……”
	　　程迦：“要身边没人呢？就像我今天这样。”
	　　彭野停了脚步，回头看她一眼，说：“你站这儿不动。”
	　　有风涌来，程迦闻到他的烟味，浓而烈。她的瘾上来了。
	　　彭野走到几步开外，问：“看到你的影子没？”
	　　程迦说：“看到了。”太阳斜射着她，在雪地里投下一道阴影；
	　　彭野走到影子的头部蹲下，手指在“程迦”头顶的雪层上戳了个不大不小的洞。
	　　“做个标记。”
	　　他说着，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看，程迦低头在弄烟盒，十指笨拙，坐倒右倒弄不出来。她那张冷漠脸配上那双憨憨的手，很滑稽。
	　　彭野伸手：“给我。”
	　　程迦刚要走，身子晃一晃又站稳了，皱眉道：“你不是让我站这儿别动吗？！”
	　　彭野：“……”
	　　他站起身，走到程迦跟前，从她手里拿过打火机和烟盒，取出一只烟，不禁瞧了瞧，女人抽的烟，细细的。
	　　他观摩之时，程迦把他指间夹着的他抽的烟拿走。
	　　彭野目光跟过去，看见程迦把他的烟含在唇上，抽了一口，还抬眸瞧着他。
	　　她的眼瞳颜色很淡，眼形似桃花瓣，拖着冷媚的眼尾，有点儿像小狐狸。
	　　烟太烈，她微咳一下，轻轻呼出他的烟，烟雾在两人面前弥漫。
	　　“谢了。”她把烟还给彭野，两只手指举在他嘴边，烟嘴对着他的嘴。
	　　彭野低头看着她，眼神微凉。
	　　程迦说：“张嘴啊。”
	　　彭野有点儿忍无可忍，皱眉，说：“你干什……”
	　　她把烟塞到他嘴里，又把他手中自己的烟与烟盒抽了出来。
	　　彭野含着那只烟，烟嘴上有她唇彩的淡淡香味。
	　　他目光定在她脸上，稍稍低头，嘴微微张开，那只烟掉进雪地里，很快灭了。
	　　程迦看着他，不做声；
	　　彭野也看着她，没做声。
	　　几秒后，彭野转身，重新拿了只烟，蹭开打火机。
	　　“彭野。”程迦叫他。
	　　“嗯？”他回头。
	　　程迦说：“借个火。”
	　　他还保持着低头捂火苗的姿势。
	　　她的手绕到他脖子后，握住他的后脑勺。她踮起脚尖，歪头凑近他的唇。
	　　她的烟与他的碰撞在红色的火苗里，疯狂燃烧。她呼吸着，火光大闪，烟燃了一截，像奋不顾身的飞蛾。
	　　她松开他，落回去了，有理有据道：“别浪费。”
	　　彭野盯她看的眼神又暗又沉；
	　　程迦眯起眼睛，问：“看什么？”
	　　彭野抿着唇，隐忍地舔了一下牙齿。想起上次对她说“再这样，我不会客气”之后，她骤然疏冷的眼神和那句“彭野，你以后别栽我手上”。
	　　他很清楚此刻她根本不想问他“看什么”，她就是单纯的挑衅。
	　　他突然发现不能再用原来的方式跟她斗。他越狠她越反弹，他越冷她越来劲儿。
	　　彭野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下轮到程迦被动。
	　　她在他身后问：“你笑什么？”
	　　彭野不答，嗓音很磁性：“在野外，用笔直的棍子或树枝，垂直插进地里，在阴影顶端做个标记。”
	　　程迦问：“你刚才笑什么？”
	　　他置若罔闻，走回程迦影子的顶端。
	　　他回头看她拧眉较劲的样子，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于是又笑了，说：“标记后，去干别的事，或者在附近等……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没标记，看地上。”彭野指指脚下的标记。
	　　程迦：“……”
	　　彭野说：“一小时左右……时间有出入也没关系。”
	　　程迦不知他笑什么，冷冷看着地上的影子，快速打断：“阴影会因为太阳的运动而移动。”
	　　彭野又笑了。
	　　他在雪层上重新戳了个洞做标记：“假设一段时间后，影子的顶端到了这里。”
	　　他手指在雪地上画直线，把两个标记连起来：“太阳从东往西走，影子就从西往东。这条线是西东走向。”
	　　程迦若有所思，半晌，点点头：“懂了。”
	　　“走吧。”彭野起身，搓了搓手上的雪水。
	　　程迦问：“要是晚上呢？”
	　　彭野说：“月光效果一样。”
	　　程迦问：“云把月亮遮住了，白天下雨。”
	　　彭野说：“树根处有蚂蚁洞的是南，石头上长苔藓的一边是北，树皮粗糙的一面……”
	　　等他说完，程迦冷不丁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彭野答：“杂书看得多。”
	　　程迦说：“什么杂书，挺有意思的，推荐我看看。”
	　　彭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程迦也没继续追问。
	　　
	　　回到大家中间，准备上车时，十六搭着彭野的肩膀把他带到一边，贼贼地笑：“哥，感觉咋样？”
	　　彭野看他：“什么怎样？”
	　　十六狠狠一拳捶他手臂，不满道：“我都看见了。”
	　　彭野问：“看见什么了？”
	　　十六说：“我看见程迦亲你了。”
	　　彭野：“……”
	　　彭野掀开他的手臂：“你看错了。”
	　　十六耸耸肩，回头看安安和肖玲，板了脸，和她们一起坐进后边拖着的程迦的车里。
	　　
	　　彭野登上车，一包东西向他砸来，他抬手接住，是一包玉溪。
	　　程迦倚在车窗边，说：“刚抽了你一口烟，还你。”
	　　“不用。”彭野把烟还给她。
	　　程迦皱了眉，刚想说“就你那破烟你也咽得下去”，想想又算了，重新扔给他，说：“我不抽这个牌子的。”
	　　彭野没再扔回去，那样没意思。
	　　他问：“不抽还买？”
	　　程迦说：“我看走眼了。”
	　　彭野：“……”
	　　彭野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塞到嘴里，拿打火机。
	　　程迦以一种堂而皇之欣赏的目光盯着他看，直到他手中出现她熟悉的红色，直到她听见熟悉的“咔擦”声。
	　　程迦直了眼。
	　　彭野安之若素地点燃烟，轻吸一口，吐出烟雾了才伸手：“你的打火机。”
	　　程迦劈手夺过来：“什么时候到你那儿去的？”
	　　彭野眯着眼看她：“怎么？扇我一巴掌？”他指指自己的脸颊。
	　　程迦抿着唇冷着脸。他今天不太对劲儿，这言行也不像他，他脑袋被藏羚羊踢了？
	　　彭野看她的表情，觉得好笑，却没笑出来。
	　　他把手搭在窗边，轻轻点了一下烟灰。
	　　玉溪，他很久不抽了，已经不太习惯。
	　　这么多年，他的生活，连同他的人，都糙了。
	　　而且，jk是什么鬼？
	　　不可能是jk罗琳啊，他轻嘲地弯起唇角。
	　　
	　　走了十几公里，雪全没了，草也越来越稀少，路上全是亮灿灿的冰晶，像在水晶矿里。
	　　车内没人说话，安安静静的。尼玛坐在副驾驶上，以为程迦心情不好，便回过头来找话说，
	　　“程迦姐，你看外面的……”
	　　彭野使了个眼神。
	　　尼玛闭嘴，探头一看，程迦睡着了，正皱着眉，闭着眼，歪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尼玛缩回座位上。
	　　石头开着车，说：“程迦这女娃不错嘞，能吃苦。”
	　　彭野说：“到前边，绕去四风寨。”
	　　石头问：“要办事？”
	　　彭野默了默，低声说：“她中午几乎没吃饭。”
	　　石头摸摸钱包：“要买吃的啊？”
	　　彭野：“你他妈自己磨的那勺子，跟杵子一样，能用么？”
	　　尼玛附和地点头：“我看着都烦躁。迦姐脾气好才没摔碗。”
	　　石头咬牙：“买买买。”
	　　
	　　车停的时候，程迦揉揉眼睛，问：“就到了？”
	　　彭野说：“路过个寨子，买点吃的。”
	　　程迦扭脸又睡了。
	　　彭野交代十六去找找程迦车上坏掉的零件，自己却无意间看到前边有个摆地摊的手工艺人，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红布上似乎摆着很多手工木勺。
	　　
	　　程迦在睡梦中低了一下头，结果撞玻璃上磕醒了。她下车吹吹冷风，抽根烟。
	　　石头和尼玛在不远处的小卖部买东西，回头，冲着整条路上来往的人喊：“糌粑，青稞饼，面块，奶渣，腊肉，馕，油条……”
	　　程迦无语地看着，心想他们是脑袋抽风了在搞笑么，就听接下来——
	　　“奶皮，奶酪……程迦，你要吃什么？”
	　　程迦一头黑线。
	　　石头喊：“没听到的话，我重新报给你听。”
	　　程迦头疼，捂着额头，喊：“馕。”
	　　“啥？程迦，你说啥？”
	　　程迦肺要炸了：“馕！”
	　　
	　　一声吼，村寨小路上稀稀拉拉的人全朝她看过来。
	　　一瞬间，程迦的眼神彻底冷了。
	　　有9个路人回头看她，但她一眼发现了那个在雪地里要抓她的“疯子”！
	　　她拧碎了烟，朝他跑去。
	　　“疯子”正在路边摊上吃面，认出她了，扔下筷子飞跑，跨上摩托车，拧了油门往前冲。
	　　程迦喊：“是他！”
	　　彭野回头，就见一个戴头盔的男子冲驰而来。路人和摊主惊呼着躲开。彭野立在路的正中央，眼睛黑漆漆的，盯着急速冲来的摩托车，把刚买的木勺塞进袖子里。
	　　摩托车越来越近，越来越快，男子狠拧车把手，疯狂加速。
	　　彭野立在路口，眼神冷静，带着一丝野性。
	　　摩托飞驰而过，路人尖叫。
	　　彭野反应极快地侧身躲过，抓住来人的手掌和肩膀，踩准脚踏，一跃而起！
	　　他跳上摩托车，手用力一拧，车骤然减速，他抓住那人肩膀狠狠一扯，咔嚓一声脱臼。
	　　摩托车轰然倒塌，车和人倒地打旋，刺耳剧烈的摩擦声淹没了“疯子”的惨叫。
	　　彭野踩着车当跳板，跃身逃离现场，跑几步站稳了，才回头。
	　　
	　　石头和尼玛火速赶来制服“疯子”。
	　　尼玛气得要揍他：“就是你，差点儿把程迦姐的脖子割断了。”
	　　疯子喊：“你找错人了。”
	　　几人拧成一团。
	　　“17次。”程迦说。
	　　那人抬头，尼玛的身影挪开，程迦眼里有嗜血的红色：“17次。”
	　　“疯子”看见程迦，竟非常害怕，甚至脚软。
	　　程迦盯着他，抬手咬开手背上的绷带，狠狠一撕。纱布唰地扯开，
	　　她解开缠绕在手的纱布：“你打了我17巴掌，踢了我9次，割了我1刀。我一个一个，数着。”
	　　程迦捏住他的下巴，说：“你给我撑住了。”
	　　程迦手上全是伤。
	　　尼玛看着疼：“程迦姐，算了，这打下去，你伤口也得裂啊！”
	　　程迦听不见，狠狠一巴掌甩下去……
	　　没有声音。
	　　彭野握紧她的手腕；程迦看着他，胸口起伏。
	　　彭野重新给她缠手上的纱布。程迦挣扎，却挣脱不开，她把他的手抓破了皮，他也不松手。他快速缠好，打了结。人突然在她面前蹲下。
	　　程迦始料未及，就被他脱了一只鞋。
	　　他起身，把鞋子放她手里，说：“用这个。”
	　　程迦抬头；他在看路上围观的行人，还有身后的深巷，他对石头说：
	　　“把人拖进巷子里去。”

chapter20
	　　疯子被程迦打得鼻青脸肿，成了猪头。
	　　他一开始还嘴硬，后来程迦要在他脖子上划几刀，他便立刻服软了，痛哭流涕：“不该是这样儿的！你们这是虐囚，虐囚！”
	　　程迦原以为他是个狠角色，没想他张口竟来这么一嗓子，一时被弄得有些无语。
	　　程迦说：“我不是这儿的工作人员。”
	　　疯子抱住尼玛的腿，痛呼：“你们的职责呢，救救我啊！”
	　　尼玛说：“我也怕打。”
	　　疯子冲程迦哀嚎：“上次你就掰断我一根手指，今天还虐待我，不公平！”
	　　程迦差点儿给他气笑：“你上次要杀我，那我今天杀了你。”
	　　“别呀！”疯子更加凄惨道，“我其实跟你无冤无仇，就是听人使唤拿点儿钱，早知你这娘儿们不好对付老子就不……”
	　　程迦手里的鞋子“啪”砸他脑门上，道：“你骂谁‘娘儿们’呢？”
	　　疯子没来得及反应，“啪”地又是一砸，“你对谁称‘老子’呢？”
	　　“爷！您是大爷！”疯子疾呼，“您是老子，我是儿子，是孙子，子子孙孙都是我。……爷您都打完我17嘴了啊，刚那两下算额外赠送，行不？您放了我成不成？”
	　　“你再给我贫……”程迦扬手。
	　　疯子叫：“不是我要杀你，我只是个职业杀手！”
	　　职……业……杀……手……
	　　程迦眉心抖了抖。
	　　她拧住他的下巴：“谁是你的雇主？”
	　　疯子：“您不能逼我，我这行有职业操守。”
	　　程迦站起身：“还剩7脚没踹。”
	　　疯子喊：“王八！”
	　　“你他妈骂谁呢。”程迦一脚踹过去。
	　　后者捂着肚子，满脸涨红：“我说，是接了‘王八’的指令，雇主姓王，家里排第八啊姑奶奶……”
	　　程迦：“……”
	　　
	　　彭野把程迦带到一边，和她讲了他的怀疑，然后说：“你那天在客栈可能看到了黑狐。”
	　　程迦：“所以他派人追杀我？”
	　　彭野说：“对。那天你应该撞见了可疑人。”
	　　程迦都不用想：“有一个男人。”
	　　彭野问：“长什么样？”
	　　“他穿很宽松的冲锋衣，看不出体型，个子挺高，戴着口罩和护目墨镜，捂得严实。没看清。”程迦说，“也就一秒的功夫。”
	　　彭野问：“一秒？”
	　　程迦说：“他在我身后拍我肩膀，我回头，他说认错人了。”
	　　彭野道：“他把你错认成了计云。”
	　　程迦想了想，问：“你确定就是黑狐？如果只是他派去的杀手呢。”
	　　彭野道：“计云死时没有反抗，他很熟悉且信任凶手。”
	　　正说话间，他瞥见程迦无意识在揉手，便问：“还很疼？”
	　　程迦自己都未察觉，“啊”一声，低头看：“好了。刚才活动了筋骨。”
	　　之前因为憋着一口气，整个人都不对；现在抓了疯子，打了他，她撒气了，就都好了。
	　　她想着，眼前突然浮现出彭野把鞋子递给她时的那个眼神，平静，淡漠，和当初在荒原上说“去吧，别太过”是一样的。
	　　程迦淡淡地笑了笑，望着彭野，说：“疼的是鞋子。”
	　　她说完自己的话，看着他，等他说话。
	　　彭野却被她看得一时无话可说，隔了几秒，问：“你看什么？”
	　　程迦：“居然想到用鞋子，‘蔫儿坏’说的就是你这类人。”
	　　彭野：“我当你在说谢谢。”
	　　程迦从鼻子里笑出一声，低头看手上的绷带，目光又落到彭野手上，修长，骨节分明。突然，她笑容收敛了，道：“他手上有纹身。”
	　　彭野：“什么？”
	　　程迦：“黑狐的手背上有纹身。”
	　　“什么样子？”
	　　“图案没看清，但有几个汉字，其中一个是……女？……不，安。是安。”
	　　程迦说：“难道是‘一生平安’之类的话？”
	　　彭野想了想，并不能联系到其他线索，问：“除此之外，你和他没有别的交集？”
	　　程迦说：“没了。之后我回房间，然后你闯进来……”她渐渐意有所指，“再然后，你把我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彭野平静地看了她一秒，说：“现谈正事儿呢。”
	　　程迦似笑非笑：“谈啊。”
	　　彭野眼神微微警告，又看了她一秒，才继续准备说话，可一开口，居然忘了刚才准备说什么。
	　　石头走过来，说：“老七，疯子交出了那个王……八的手机号，联系不上。疯子说他也不晓得为么子联系不上。”
	　　彭野道：“疯子这人油嘴滑舌，脑子贼灵。”
	　　石头说：“就是啊。他反应快着呢，啥都能给圆回来。要是给咱们漏点儿假消息，没准到时栽的是我们。”
	　　程迦冷笑一声，就冲当初在雪地里他对她下手时装疯卖傻，就看得出这人贼精。
	　　她说：“交给我。”
	　　彭野说：“交给我。”
	　　两人异口同声，看了对方一眼，眼神交流，然后都明白了。
	　　只有石头云里雾里的。
	　　彭野和程迦朝疯子走去；后者正愉快地和尼玛说单口相声。一见程迦过来，他脸色都变了，瞬间歪倒在墙边哼哼唧唧。
	　　彭野在他面前蹲下，问：“你雇主是谁？”
	　　疯子：“我有职业道德，你打死我我也不能说啊。”
	　　程迦伸手，疯子吓得一缩：“你还真打啊……”
	　　程迦拧了拧他的脸皮，道：“真够厚的。”
	　　疯子腆着脸笑：“羊皮做的。”
	　　程迦懒得和他废话，看了彭野一眼。
	　　彭野说：“不为难你，不问雇主真名。他出了多少钱，这能说吧？”
	　　疯子说：“五千。”
	　　程迦又是一鞋子要摔过去。
	　　“是他们不识货！”疯子捂头，大喊，“您这级别绝对值五万……十万！”怕不保险，又狗腿地加了句，“早知您那杀伤力，一百万我也得五思而行。”
	　　彭野纠正：“是三思而行。”
	　　“少废话。”程迦拍拍他的脸，“我出五万，把雇你杀我的人，给杀了。”
	　　尼玛和石头瞪直了眼，尼玛急了：“迦姐，这是犯罪啊。”
	　　程迦斜他：“要你替我坐牢了？”
	　　尼玛向彭野求助：“七哥，这是犯罪啊。”
	　　彭野：“她的钱，我能管着？”
	　　尼玛泪流满面，这两人今天都不正常啊。
	　　疯子嘴巴直打哆嗦：“五……五……五万？！”
	　　程迦淡淡道：“五……五……五万。”
	　　疯子一拍大腿：“成啊！”
	　　彭野问：“你怎么联系他？刚那电话打不通。”
	　　疯子知道中了他的套，可反应极快：“打不通我跋山涉水地找，这就叫人肉搜索。我翻遍可可西里也把他找出来。那……订金……”
	　　彭野倒爽快，看程迦：“咱们谈得这么愉快，多给点。”
	　　程迦问：“给多少？”
	　　彭野说：“先给1万。”
	　　疯子兴奋：“好。”
	　　程迦想了想，有意见，冲彭野道：“操，凭什么那王八值5万，我就5千。”
	　　彭野无奈地看疯子，一副女人就是麻烦的表情。
	　　疯子赶紧哄程迦，巧舌如簧道：“其实那5千是找人的费用，杀人得另算。”
	　　彭野帮腔：“5千是找人的费用，那不是杀你没杀成，所以没后续了么？”
	　　程迦瘪着嘴，皱着眉。
	　　疯子察言观色，紧张了，刚要问，彭野帮他先问了：“你又怎么了？”
	　　程迦说：“还是算了。”
	　　彭野无语：“你这女人说话算不算数的？”
	　　疯子也问：“对啊，怎么就算了？”
	　　程迦冲彭野道：“他这人挨几下打就暴露身份，到时我出了钱，还被拖下水。你却抓到王八可以立功，便宜都让你占了。”
	　　彭野看疯子，一副我搞不定这女人的表情。
	　　疯子嚷：“我是职业杀手，我有操守的！”
	　　程迦冷哼一声：“你有抄手，我还有馄饨呢。”
	　　疯子又道：“我是拜倒在您的人格下，才透露上一位雇主的信息。这是精神层面上的崇拜。”
	　　程迦：“不可信。”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疯子急了，“那你说怎么办？”
	　　彭野捏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很久的样子，打圆场道：“有办法了。”
	　　“啥办法？”
	　　彭野对着两人，先看疯子，说：“人不用你杀，你把王八抓回来，或者找到他了联系她，”他下巴指指程迦，“她来处理。一来，你不用杀人，”
	　　看向程迦，“二来，你不用担心他办事不利背叛你或给你找麻烦。”
	　　程迦想了想：“这法子行。”
	　　疯子一想，不杀人还可以拿钱，太美妙，立刻答应：“好！一言为定！”
	　　尼玛和石头：“……”
	　　刚才疯子啥也不肯透露，除了“王八”的绰号没任何实质信息，他们也不可能严刑逼供。现在彭野和程迦绕着弯儿把疯子晃一圈，他就晕乎乎乐颠颠往他俩的圈套里钻了。
	　　疯子正乐呵呢，彭野道：“你刚说了，找人的费用是5000对吧？”
	　　“……”
	　　别说疯子，尼玛和石头都张口结舌。怎么说好的5万突然就少了个零？
	　　疯子结结巴巴还没开口，程迦说：“押金先付500。”
	　　疯子：“这万一你……”
	　　程迦问：“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疯子：“……”
	　　程迦说：“你找到人了给我消息，我付2000；见到人了，付尾款。”
	　　疯子苦于自己嘴贱说那5000是找人费，这下没法收回。不过心里想想，好歹比起王八给的杀人条件，这算是好差事了。
	　　疯子没办法，道：“好！”
	　　彭野站起身，说：“我们马上动身去下一站，你一道跟去。”
	　　“为啥？”
	　　彭野：“送你去派出所。”
	　　“什么？！”疯子快真成疯子了。
	　　彭野皱眉：“你有没有点儿职业素养？整个寨子的人都看见你被抓了，现在放你走，王八会发现，起疑，说不定要你的命。”
	　　程迦看着疯子：“他这都是为了你好。”
	　　疯子将信将疑。
	　　程迦说：“到了派出所，我作证是普通打架，你只会被拘留一段时间。可等你出来，你就成王八的心腹。”
	　　疯子陷入了痛苦的思想斗争里。
	　　杀程迦是他当杀手接的第一个单子，原想杀个女人很容易，没想那么难搞。
	　　一开始他自以为了不起地想到装疯卖傻，把女人掐死，可她一直反抗。他对她拳打脚踢，以为她没力气了，没想再掐时，她掰断他一只手指。
	　　他掏出刀，想割她喉咙，但她抓着刀不松，他不太熟练，也没她狠，反而被夺了刀，落荒而逃。
	　　现在想起她手上开始流血时她唇角诡异的笑容，疯子都觉得这个女人是绝对不能惹的。
	　　疯子考虑很久后，点头：“好！”
	　　一旁，尼玛碰了碰石头的肩膀：“石头哥？”
	　　石头：“啊？”
	　　尼玛：“七哥和迦姐这算不算是，策反了别人，还把别人忽悠去坐牢了？”
	　　石头：“看着像是。”
	　　
	　　很快，十六也回来了，带来零件，修好了程迦的车。
	　　彭野等人把疯子绑了装车上，前往那底岗日。在六点之前到达了山脚的小镇。
	　　安安和肖玲在此与众人分道扬镳。
	　　疯子被送去派出所，由于认错态度好，加上受害者的谅解，且斗殴起因是争嘴，他被处以赔偿程迦5000元医疗费加精神损失费并拘留十几天的处罚。
	　　听到赔偿5000，疯子肉疼，程迦向他眨了眨眼睛。疯子知道她意思是不算，就放心了。
	　　出了派出所，彭野说：“找疯子买信息的那5000我来出。”
	　　程迦说：“你们队都穷成什么样儿了？”
	　　彭野说：“一码归一码。”
	　　程迦：“不用，疯子现在还欠我500订金呢。刚我眼睛痒，冲他眨了眨。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彭野：“……”
	　　这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彭野说：“那是你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
	　　程迦说：“是你给我治的，我没出医疗费。你把疯子抓回来给我揍，我也没精神损失了。”
	　　彭野说：“不是你这么算的。”
	　　程迦问：“那怎么算？”
	　　彭野没搭理了。
	　　走了一会儿，上了主干道，今天镇上有集市，人来人往，牛羊成群。
	　　石头蹲在摊边买菜，问：“程迦，你想吃什么？”
	　　程迦说：“什么便宜吃什么。”
	　　彭野听言，侧头看她一眼。
	　　她扭头：“看什么？”
	　　他说：“没什么。”
	　　程迦“哦”一声，没追问。她带了相机出来，留心着身边的风景。虽然手不太方便，但好歹包扎时十指分开了。
	　　镇子虽小，却色彩鲜艳。藏蓝的墙，大红的屋檐，附近的村民都赶集来了，道上一派热闹。马儿，牛儿，羊羔子在人群里走来走去。
	　　妇女在蔬菜肉禽摊子前还价，手工艺人坐在路边摇转经筒，有人琢银饰，有人卖狗牙，有人给拉车的牛喂草……
	　　彭野看见卖手工木梳的摊子，才想起藏在袖子里的木勺。他拿出来看，没有坏，于是递给程迦。
	　　程迦愣了愣：“哪儿来的？”
	　　彭野说：“在四风寨买的。”
	　　他没说买勺子的用处，可她什么都明白。
	　　她什么也没说，接过勺子，比她想象的重一些，沉甸甸，非超市里卖的能比。木勺是深栗色的，纹路清晰，摸上去润润的，很有质感。
	　　那时候阳光灿烂，空气里有青菜奶茶檀香和牛粪的味道。
	　　程迦没说谢，摇了摇勺子，道：“抵那5000块钱了。”
	　　彭野说：“这勺子不值钱。”
	　　值啊，程迦想。
	　　她一路抚摸着那勺子，
	　　经过一家卖藏族服装的店，程迦停下，回头看彭野：
	　　“讲真，5千不用还我。我这身衣服不想要了。要不，你给我买件新衣。”

chapter21
	　　这是家传统手工的藏族服饰店。老板娘是一位藏族大婶，正坐在纺织机前纺布。见他们朝她的方向看，老板娘冲他们笑，脸上笑出了褶子。
	　　彭野问：“你要买民族服装？”
	　　程迦说：“我觉得好看。”
	　　彭野说：“那就进去吧。”
	　　十六跟着窜进去，彭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三人进店不久，马路斜对面的巷子里探出两颗脑袋，朝他们的方向看一眼，缩回去。
	　　“万哥，就是那穿白色羽绒衣的女人。”说话的是一个眼睛有些对眼儿的瘦子，他身旁面相凶恶留着八字胡须的就是他口中的“万哥”。
	　　疯子说的“王八”都是胡扯，他的雇主是万哥，计云死后，万哥成了黑狐的心腹。
	　　万哥说：“这女人看着很弱啊，豆筋子似的。”
	　　“我在四风寨的兄弟说了，亲眼看见她把疯子拖进小巷里拳打脚踢，还拿刀割喉剁手。”对眼儿男道，“疯子杀她没杀成，反倒被她虐。刚你也看见了，他们绑了疯子送去派出所，一时半会儿放不出来。”
	　　万哥冷笑：“好歹疯子没出卖我，不然……哼。”
	　　对眼儿说：“万哥你知道的，疯子装疯癫油嘴滑舌的功力是一顶一的，他耍嘴皮子说起相声来，正常人都招架不住。”
	　　万哥道：“我知道。我不会亏待他。”
	　　“这女人……”万哥盯着店子，眯起眼睛，“得亲自收拾。你盯好了，过会儿她出来，你跟着，看她住哪儿。找了兄弟今晚行动。”
	　　对眼儿说：“是。”
	　　
	　　程迦才走上台阶，脚步一停，问彭野：“那疯子的话你信多少？”
	　　彭野说：“一句也不信。”
	　　程迦有同感：“说反杀雇主，他拍手叫好；把5万砍成5千，他也接受。他装傻又装蠢，配合着咱俩玩儿，心里指不定想：我早看穿你们的把戏，随着你们演呢。”
	　　彭野：“只许我们俩演，就不许他演了？”
	　　程迦冷哼一声：“王八这代号估计都假的，既然他这么忠心，就不该便宜他。该和警察说明实情，让他坐牢。”
	　　彭野却笑了笑：“不管他忠不忠，他出来后，都得去找雇主吧。要么为你那钱，要么为尽忠。”
	　　程迦抬眼：“警察放他走的时候，叫人跟着？”
	　　彭野笑笑，没多说了，只道：“看衣服去。”
	　　程迦瞥一眼他的背影，演戏时只道他表演夸张，金钱从5万砍5千，条件由杀人变追人，原来不过是探疯子的底。
	　　不管是“金钱”，还是告知疯子“被抓后再出来会成为雇主心腹”，都在对疯子的潜意识进行暗示，确保他出来后立刻去找雇主。
	　　彭野说疯子装傻却贼精，他自己呢？
	　　看人下菜碟儿，他给她又下了什么菜？
	　　
	　　程迦拉拉嘴角，走进店。
	　　衣服铺子里挂着各类颜色鲜艳的藏族服饰，女装居多。
	　　老板娘说：“这都是春夏款了，秋冬的袍子只有几件挂在最里边。”
	　　程迦说：“刚好，我就想春夏的。”
	　　刚走了一路，太阳照着，她有些热，把羽绒衣脱下来挽在手上。
	　　老板娘说：“你们从风南镇那边来的吧？昨天那大雪怕是这春的最后一阵儿了，后边都不会下了。”
	　　程迦心想着她是为了推销春夏装，于是回头看彭野。
	　　彭野说：“是的。”
	　　程迦回头挑衣服，夏装款式都差不多，里边一件光滑柔软的长裙，外面套一件斜肩薄袍子，里外撞色，绚丽缤纷。明黄，宝蓝，草绿，帝青，艳紫，花红……
	　　腰带上还缀着各类饰物，如珊瑚，松耳，蜜蜡。
	　　程迦看了一圈，回头问彭野：“你觉得哪个好看？”
	　　彭野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店里的衣服，下巴指了指：“那件。”
	　　程迦回头，那正是她在街道上无意扭头时一眼看见的。她怀疑当时他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件白色与深蓝色的春夏裙；里面一件贴身穿的象牙白绣银纹绸缎长裙，外面套一件深蓝的斜肩袍子，袍子上绣了淡紫色的花儿。
	　　鹅黄色的竖领，藏蓝色的对襟，细节之处都堪称完美。
	　　这屋里其余衣装都艳浓热烈，只有这件，生机里带着点儿冷静，高贵里透着点儿疏离。
	　　程迦打量半刻，回头看彭野，道：“你眼光不错。”
	　　老板娘笑：“你男人真会挑，挑中了我店里最挑人的一件衣服。”
	　　程迦有点儿看笑话似地看着彭野；彭野没什么动静地看了她一眼，对“你男人”这个称呼，他不予置评。
	　　老板娘又对彭野说：“我这儿的衣服都是大红大紫凑一块儿，就这一件儿带白色的。这衣服挑人，皮肤黑了穿着不好看，得你女人这雪儿一样的穿着才压得住。”
	　　程迦摸着里衣那光滑的料子，没吭声。
	　　来这儿后，当地人的措辞让她很受用，你的“男人”，你的“女人”，性感，原始，带着诱惑。
	　　不像城里的人，说“女孩”“女生”，避着说“女人”的羞赧，实则矫情。
	　　一旁的十六看两人的目光越来越奇怪。
	　　于是，彭野对老板娘说：“她不是我女人。”
	　　程迦没说话，也没回头看他，只是摸那衣服。摸着摸着，用力捏了一下绳扣。
	　　老板娘一愣，笑道：“哎呀不好意思，我说错了。”
	　　程迦对老板娘说：“就这件吧。”
	　　“到后边隔间去试穿一下，帘子后边有个门。”
	　　程迦抱着衣服进了隔间。
	　　她把羽绒衣和新衣放在木凳上，有点儿热，她低头把头发捆成包子头，然后摸出一根烟来抽。她靠在木板上望外边的天空，巴掌大，蓝汪汪的。
	　　看人下菜碟儿，他给她下了把勺子；
	　　给勺子的是他，撇清界限的也是他。
	　　程迦无声地冷笑。
	　　烟抽到一半，她掐灭了，打开门。彭野的身影映在帘子上，他也靠在外边抽烟。
	　　程迦叫他：“彭野。”
	　　他的身影顿了顿，烟从嘴里拿出来：“嗯？”
	　　程迦说：“你过来一下。”
	　　帘上的人影静止一秒后，烟递给十六，他朝帘子这边走来。
	　　程迦退回换衣间。
	　　彭野掀了帘子过来：“怎么了？”
	　　没见到人。
	　　程迦抱着手站在门后，不答应。
	　　彭野停了一下，走进试衣间，往门后看，程迦抱着手看着他。
	　　她声音不大，仅限帘子这边的他听到：“这衣服挺复杂的，你帮我穿一下。”
	　　彭野看她的眼神又成了警告，转身要走；
	　　程迦往门板上一靠，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她看着他，手摸到背后，推上插销。
	　　不到一平米的狭窄更衣间里，两人四目相对。
	　　彭野明白了：“就因为刚才那句话？”
	　　程迦：“什么话？”
	　　彭野看了她半晌，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说：“程迦，你的确不是我的女人。”
	　　程迦：“要撇清关系，也是我先开口。”
	　　这时，十六在外面问：“程迦，你没事儿吧？”
	　　程迦看着彭野，淡淡道：“换衣服呢，能有什么事儿？”
	　　“哦。”十六掀开帘子，人就傻眼了。程迦在换衣服，彭野去哪儿了？！
	　　
	　　程迦听到外边掀帘子的声响，这才从木板上站直了身子，给彭野让路：“出去吧。”
	　　彭野眼神微凉。
	　　他刚才因十六在场，不想十六误会，回了老板娘一句；她看出来了，就偏把他请进来，让十六看着。
	　　这一路程迦什么心思，他不是不清楚。他要是想，那晚在驿站管她高不高反，他都能把她给办得要死要活。但他不想找事儿，不管她怎么作，他都睁只眼闭只眼，懒得和她较劲儿。她倒好，一步一步欺负到他头上。
	　　彭野迈出一步，抽开木门插销，想了想，又插了回去。
	　　他转身看程迦。
	　　程迦正拾掇衣服，见他还在，皱了眉：“出去啊。”
	　　彭野说：“你不是让我给你换衣服吗？”
	　　程迦这才隐隐嗅到引狼入室的味道。彭野的眼神看着有些危险。
	　　她道：“我没心情了。”
	　　“但我有心情了。”彭野皮笑肉不笑，“先脱衣服。”
	　　程迦瞬间后退，可空间太小，彭野要想捞住她，易如反掌。
	　　他单手抓住她针织衫的下摆往上提，程迦皱了眉要推他。他迅速拧住她的双手，举过她头顶，摁在墙上。
	　　木板“咚”地发出一声脆响。
	　　外边，十六和老板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十六拎着衣服，张大嘴巴，下巴都快掉出来：卧槽，怎么在这儿就干上了？再憋不住也得注意点儿场合啊！
	　　十六小声问：“程迦？七哥？”
	　　隔间里，彭野摁着程迦的手，黑眸沉沉盯着她，把她的套头针织衫给脱了下来。
	　　两人沉默无声地较着劲儿，对外边的十六倒是统一不予回应。
	　　程迦冷着脸，一巴掌扇向彭野。
	　　彭野一个侧身，轻松躲过，顺势擒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身前。
	　　程迦奋力推开他，彭野故意一松，毫不怜香惜玉。程迦一个趔趄，后退着撞到木板墙上。
	　　“哐当”一声，比刚才更激烈。
	　　外边的人不是聋子，听得出是身体撞上去了。
	　　十六：“……”
	　　老板娘：“……”
	　　两人已不能互相对视，这里边该有多激烈呀！
	　　程迦撞上墙还没站稳，彭野淡淡一笑，揪住她衬衫领口，把她拎到自己跟前，一扯，衬衫扣子排排炸开，女人深蓝色的内衣和丰满的乳房一览无余。
	　　彭野眯起眼睛扫几眼，说：“身材不错。”
	　　程迦压低了声音骂他：“畜生！”
	　　彭野回：“我偷看你洗澡了，我是畜生。”
	　　说话间，他顺着她的肩膀把衬衫刮下来，抓着薄薄的衫子用力一抖，空气打出“啪”的一声。程迦的袖口脱了手，上衣彻底被扒光。
	　　外边十六捂着耳朵要崩溃了，能别撕衣服扯衣服么？能别闹出动静么？就不能做一对安静的偷欢者么？
	　　隔间里，程迦挥手扇彭野，却再次被他握住双手，扣在身后。
	　　彭野环抱着她，低头，看着他们俩之间的较量她头一次露出劣势，他有些好笑。
	　　“认错。”彭野低声说。
	　　程迦也沉声警告：“你摊上事儿了。”
	　　她突然一脚踢向彭野的裆部，没想他反应奇快，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程迦一脚踢在门板上，“咚！”
	　　外边，老板娘和十六直接走到门口望天。
	　　程迦又是一脚，彭野把程迦摁墙上，捏住她下巴：“往哪儿踢呢？”
	　　程迦冷笑：“你说我往哪儿踢？”
	　　彭野：“你够狠啊。”
	　　程迦：“第一天认识？”
	　　话没完，就是一脚往彭野腰上踹；
	　　“你他妈是想弄废我？”彭野弯一弯唇角，贴上她，把她压墙上，双手摸上她的腰，飞速解开牛仔裤的扣子。
	　　他瞬间蹲下，双手往下一带，程迦的裤子给扒了下来。
	　　程迦骂：“禽兽！”
	　　裤子落到脚跟，踢人是踢不成了。
	　　彭野站起身，后退一步，光明正大地上下看她的身体。
	　　程迦冷冷道：“彭野，我以后整不死你！”
	　　彭野想了想，说：“你这头发也得散一散。”他上前，揪住她头发上的皮筋一拉，黑发如瀑。
	　　程迦抢皮筋，彭野双手握住她的手，固定在墙上，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要笑不笑的，低声问：“穿衣服还要帮忙吗？”
	　　程迦笑了笑，说：“帮啊，接着帮。”
	　　彭野又看了她一会儿，还真就去拿那身新衣。程迦站在一旁，安静又冷静。
	　　他把里衣的长裙卷巴好了，从她头上套下去，揪着袖子，说：“伸手。”
	　　程迦脑袋钻出来，伸手穿袖子。
	　　彭野一边给她抻衣服，一边道：“你较个什么劲？”
	　　程迦抬起眼眸看他。
	　　彭野眼睛黑漆漆的，没了刚才不羁的表情，说：“你一女的和几个大老爷们一道，闲言碎语多了，对你影响不好。”
	　　程迦沉默。
	　　她知道，那晚肖玲嚼舌根诋毁她的那些话，彭野都听见了。
	　　彭野说：“我们糙惯了，无所谓；你不一样。”他调侃起她来，“再怎么不济，你也有百万粉丝。传出去不好。”
	　　程迦：“你以为我在意流言这种东西？”
	　　“你不在意，但别放任。”彭野说，“别在这儿留下不好的历史。”
	　　程迦再度沉默。
	　　彭野把深蓝色的外袍拿过来，给她穿上，绑好腰带。
	　　“程迦，”他一手撑在墙壁上，把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低头看她，“今天一次性说清楚。我他妈不想陪你玩，也没心情伺候你。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得不到。”
	　　他站直了，整理好她的衣领肩膀和腰身，又把她的头发从衣服里拨出来，道：“穿好了，出去吧。”
	　　他过去拉门，程迦问：“我想得到什么了？”
	　　彭野回头看了她一会儿，说：“上次你说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不可能。”
	　　他转身。
	　　“不要照片，要别的呢？”程迦在他身后问。
	　　“我们不是一路人。”彭野说。

chapter22
	　　从隔间出来，彭野回身，低头看着程迦，说：“这家老板娘会编藏族姑娘的小辫子，让她给你拾掇一下？”
	　　程迦说：“好。”
	　　彭野掀开帘子，十六和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聊天，听到脚步声，两人回头，表情相当微妙。
	　　可彭野相当淡定，就像刚才他是去后边和程迦聊天了一样。
	　　彭野抬着帘子，让开一条路，给身后的程迦先出去。
	　　十六张大嘴巴：“程迦，你穿这衣服真好看。”
	　　程迦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十六张笑：“对对对。”
	　　老板娘起身走过来，道：“再把头发编成小辫儿就最好了。”
	　　彭野说：“你帮她弄一下。”
	　　老板娘带程迦到柜台边帮她编辫子。
	　　等待的间隙，彭野在店里四处走，最后站在挂头饰的墙边看。
	　　十六过来撞他一下，笑眯眯地低声：“七哥，感觉咋样？”
	　　彭野搭上他肩膀，下了力气拧。
	　　十六痛得龇牙咧嘴，没敢叫出声，小声道：“错了错了，我错了。”
	　　彭野松开他，去拿挂在墙上的一串珊瑚珠子。
	　　十六揉着肩膀，问：“那你们刚才在干啥嘛？”
	　　彭野说：“打架。”
	　　“打架？”十六呵呵几下，谁信呀。
	　　他于是问：“打得开心舒爽不？”
	　　彭野斜过眼来看他：“咱俩试试？”
	　　十六勾住他脖子笑：“哥，咱能别那么重口不？”
	　　彭野手上拿着一串红珊瑚头饰，中间一颗淡黄色的琥珀；他回头看了程迦一眼，她歪着头坐在柜台边，让老板娘给她编小辫儿，表情淡淡的，隐约透着点儿不耐烦。
	　　程迦抠着袖子上的丝线，余光感觉彭野的影子靠近，兜头罩下来。她头顶一沉，额前的发际线上压了颗琥珀，珊瑚头饰分坠两边。
	　　程迦无语地抬起眼皮。
	　　彭野已转身走了。
	　　十六站在不远处看程迦，红珊瑚特衬她的肤色，他竖起大拇指：“程迦，不错！”
	　　程迦懒得应他，问老板娘：“还得多久？”
	　　“快了快了，还有十几根。”
	　　待了一会儿，彭野和十六去对面的铺子买烟，程迦坐在这头，看着彭野高大的背影融化在烈日下。
	　　阳光白灿灿的晃人眼，他的影子虚幻在光线里，很遥远。
	　　空气里有点燥热，昨天还是大雪，今天就是初夏。
	　　他走到马路对面去了，插着兜低着头，在看烟。
	　　路上依旧人来人往，有人挑着青菜担子，有人驾着羊车，还有……程迦的视线里出现两个熟悉的人，安安和肖玲。
	　　两人逛进这家店，一开始没认出程迦，还在挑衣服。
	　　等走近了，安安这才发现：“程迦？……你这么打扮真好看，像藏族姑娘。”
	　　程迦问老板娘：“编好了没？”
	　　“好了好了。”
	　　程迦起身走了。
	　　肖玲低声道：“安安，算了，旅途里见着的人，回去后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安安还在生她的气，没搭理她。
	　　肖玲问老板娘：“刚才她那衣服还有吗？”
	　　“没了，这儿的衣服都自己做的，只有一件。”
	　　肖玲选了另一件去试衣间。
	　　“我清理一下。”老板娘跟过去，从里边拿出一件白色羽绒衣，要往角落的碎布堆里扔。
	　　肖玲一眼看见内层herm&egrave;s的商标，拦住：“这是……”
	　　老板娘道：“前边那姑娘不要，扔这儿看以后裁布能不能用上。”
	　　肖玲说：“我来这儿玩，衣服带少了，要不您卖给我吧。”
	　　安安听了，回头看，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无语地转过头去。
	　　老板娘道：“卖什么？这衣服我也穿不得，你要就拿走吧。”
	　　肖玲开心极了：“谢谢啊。”
	　　
	　　彭野等人回到客栈，石头借了老板的厨房，准备做饭。
	　　程迦没事干，坐在稻草上帮着清点从车下卸下来的动物皮毛。她看到了几只小羊羔子，二维的，平面的，流血的眼洞望着她。
	　　她摸了摸它的头，把它塞回去。
	　　做饭到半路，彭野接到一个电话，开口便唤了声：“四哥。”
	　　石头十六尼玛全注视过去，程迦坐在灶旁拧稻草把子，看了他们一眼。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彭野握着电话，笑了笑，走到窗边：“我刚从风南镇过来。”
	　　“……不是不见你……上次见面得有两年了……不是怕打扰……那晚有突发情况，赶时间……对，羊皮571张，别的也有……”
	　　程迦听出来，那位四哥是彭野曾经的战友。
	　　“现在？”彭野愣了愣，回头看众人，“……你来？”
	　　他电话里头爽朗的男声越来越清晰，从听筒里走了出来：“你是大忙人，经过都不找兄弟吃顿饭，我就只得开着车，跟你屁股后边追过来了。哈哈。”
	　　四哥的声音在窗户外边走，人已经到了门外？
	　　一行人拔脚往堂屋里去，到了大门口，迎面撞上一个高大魁梧模样周正的男人，见着彭野，满眼都是笑：“老七！”
	　　“四哥！”
	　　两个男人互给了个拥抱。
	　　随后，
	　　“石头！”
	　　“何峥！”
	　　两人碰了一下拳。
	　　何峥又捶了彭野一拳：“你小子！经过都不通知一声。”他看看彭野身后的人，道：“队里就这几人来了，难怪得赶着回去。”
	　　彭野给他介绍：“这我给你提过，十六郎。”
	　　十六朗声：“四哥好！”
	　　何峥：“小伙子不错，有精气神儿。”
	　　彭野：“桑央尼玛，小孩儿。”
	　　尼玛脸有点儿红：“哥，我老大不小了。”
	　　何峥笑开了，拍拍他肩膀：“身子骨不错，看着是能吃苦的。”
	　　尼玛立刻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能啊能啊。”
	　　彭野目光搜寻一圈，发现程迦没跟来，又看向灶屋，她坐在灶台那边拧稻草把子。
	　　夕阳斜射，她穿着蓝色的藏族服饰，长发编成小辫儿，头上的琥珀和珊瑚珠子在朦胧的光里熠熠生辉。因低着头，看不到平日那冷静漠然的眼神，乍一瞧，竟温顺得很。
	　　彭野拉了何峥往那边走：“来得正好，刚做饭。”
	　　何峥却停了脚步，笑：“这次来，有人搭我便车，也来看你了。”
	　　何峥走到门边，冲外头唤：“阿槐。”
	　　彭野稍稍意外，本应走过去看看，人却鬼使神差往灶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灶台前没人了，只留橘黄色的阳光和青白色的烟雾。
	　　“野哥……”一道温柔婉转的女声传来。
	　　彭野回头，阿槐站在门槛上，冲他笑。
	　　彭野说：“你也来了。”
	　　阿槐轻声：“怎么，不想见我啊。”
	　　彭野笑了笑：“说的什么话。”
	　　几人往灶屋里走，何峥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车上有几十斤肉干鱼干。石头，你去搬下来。”他把车钥匙扔给他，“都阿槐买的，我只顾激动，忘了给你们带东西，还是女人细心体贴啊。”
	　　彭野看向阿槐：“多少钱，我让石头给……”
	　　“都是那天你给我的钱。”阿槐轻声说，“你和我那么客气干什么？”
	　　身后十六走近了，彭野没再继续说什么。
	　　进了灶屋，程迦坐在稻草堆上玩打火机。
	　　彭野稍稍皱眉：“你这是想把自己给点燃？”
	　　程迦没啥表情地看他一眼，看何峥一眼，又看向阿槐；阿槐也在看她，目光相遇，阿槐冲她笑，梨涡浅浅，有种小家碧玉的温柔。
	　　何峥问：“不是藏族的吧？”
	　　彭野说：“不是。换了身衣服。”
	　　“看着不像，”何峥笑着说，“怎么不介绍一下？”
	　　彭野一开始就想带何峥来介绍的，现在倒搞得像他没把程迦放眼里。
	　　程迦没等彭野，自己开口：“我叫程迦，摄影师。”
	　　十六帮腔：“她拍照片给咱们保护区做宣传。”
	　　何峥喜上眉梢，道：“那敢情好。这几年野生动物皮毛需求在增大，价格一路上涨，盗猎者跟着猖狂了。是得多宣传宣传，你做的是好事，比我们影响力大。”
	　　程迦道：“我做的是轻松的事儿，没你们苦。”
	　　石头搬着袋子进来，听了，道：“程迦来这儿遭了不少罪，高反都没怎么好，还差点儿被黑狐手下的人杀了。”
	　　何峥一愣，看彭野：“怎么回事？”
	　　彭野把大致情况和何峥说了一遍，何峥道：“原以为你们这一路回去，只会有人来抢羊皮，怎么还多了层危险？”
	　　阿槐轻轻说：“那你们要把她保护好，”又加一句，“自己也得多小心。”
	　　程迦没做声。
	　　
	　　很快，阿槐帮着石头尼玛炒菜做饭。
	　　何峥和彭野则走去屋外聊天，两人经过院子里的草垛子，爬上去坐着抽烟。
	　　何峥问：“你以前说，打算抓到黑狐就退，是要退个彻底？”
	　　彭野道：“太苦。要不是为着事儿没办完，没人撑得下去。但这事儿，他妈的永远完不了。”
	　　黑狐只是与他们梁子结得最深的盗猎团伙，可他们日常巡查工作要对付的除了黑狐，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团伙。
	　　这些年来，很多被灭，很多苟存，很多正在新生。
	　　没完没了。
	　　何峥说：“等哪天，这世上没人贩卖藏羚皮，咱们就解脱了。”
	　　彭野没说话，幻想性的东西，他从来不考虑。
	　　何峥又道：“我最近听到一消息。”
	　　彭野扭头看他。
	　　“黑狐要洗手不干了。”
	　　彭野默然。
	　　何峥看他失神的样子，说：“怎么你倒失落上了？”
	　　“他不干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何峥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干了，他的团队会遭受重创，四分五裂；可他不干了，可能就永远抓不到他了。
	　　彭野吐出一口烟，说：“兄弟们的仇怎么办？”
	　　何峥叹了口气：“这都是天意。说来，你也老大不小，该成家了。他不干了，这就是天意。”
	　　彭野低着头拿烟头烧手里的草梗，没说话。
	　　何峥道：“我记得二哥说，你喜欢航海，打算退了去干这个？”
	　　彭野没做声。刚进队时说的话，何峥不提，他都快忘了。
	　　他回头看，草垛很高，与灶屋顶上的窗户齐平，他一眼就看到屋里的程迦，坐在稻草堆里，她头上琥珀散着光。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
	　　何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程迦，道：“说来奇怪，黑狐准备退隐，怎么对一不相干的女人下杀手？”
	　　彭野回头了。
	　　他望着远处的夕阳，眯起眼睛，说：“天意。”
	　　
	　　“你叫什么名字？”
	　　“程迦。”
	　　“你是谁？”
	　　“我是摄影师，程迦。”

chapter23
	　　彭野和何峥在草垛子上坐了一会儿，石头在灶屋里喊何峥。何峥拍拍屁股上的草，看彭野：“走不？”
	　　彭野说：“我再坐一会儿。”
	　　何峥又拍拍他的肩，滑下垛子。
	　　彭野把烟叼嘴里，掏出手机，不是智能机，上个网摁键得摁半天，最终输入“程迦”，搜索。
	　　信号不好，进度条走得缓慢。
	　　彭野抽完一根烟了，才勉强刷出网页。他一条一条地看。
	　　草垛下有脚步声，彭野扭头，看见程迦深蓝色的绣花裙摆。
	　　程迦走到草垛子下，仰头看他，表情淡淡的：“上边看得见太阳么？”
	　　彭野眺望屋顶远山和夕阳，道：“看得到。”
	　　程迦于是往草垛上爬，她穿着裙子，不方便。
	　　彭野旁观了一会儿，把烟蒂扔去远处，俯下身，拎着她两只胳膊，轻而易举把她提起来。
	　　程迦皱眉，说：“不用你帮忙。”
	　　彭野手一松，程迦掉回地上。头上还沾了几根草。
	　　他说：“那你在下头待着吧。”
	　　一只母鸡咯咯哒地从程迦脚边经过，啄一下她脚边的一颗稻谷，溜之大吉。
	　　程迦看了一会儿鸡，说：“石头让我来问你，加几间房？”
	　　彭野说：“不用加。”
	　　程迦抬头望他。
	　　彭野说：“四哥睡觉打呼噜，十六也打，他俩整好一屋。”
	　　程迦“哦”一声，拔脚走了，嘴上还说一句：“你和阿槐住。”
	　　彭野问：“你说什么？”
	　　程迦脚步停下，拿眼角瞧他：“我说，你和阿槐住。”
	　　彭野无声地盯着她的脸看，半晌，笑了一下，说：“你倒懂事儿。”
	　　程迦不说了，转身就走。
	　　彭野喊她：“程迦。”
	　　程迦又停下：“干嘛？”
	　　彭野问：“你能有那么一会儿不作么，就一会儿？”
	　　程迦冷淡地白他一眼，转身要走。
	　　彭野说：“过会儿让阿槐跟你住一屋。”
	　　程迦道：“我睡觉踢人。”
	　　彭野说：“你还有这毛病？”
	　　程迦说：“我毛病多着呢。”
	　　彭野笑出了声：“这倒是真话。”
	　　程迦：“……”
	　　她原地站了几秒，又走回草垛子边去了，她靠在上边望着灰灰的院墙，问：“何峥以前是你们队的？”
	　　头顶上方，他答：“是。”
	　　她仰起脑袋回头，问：“他为什么不干了？”
	　　彭野舔了舔嘴唇，琢磨了一会儿，说：“他单干了。”
	　　程迦说：“意思是他私人组队？”
	　　彭野说：“是。”
	　　程迦问：“为什么？”
	　　彭野扯了扯嘴角，没回答。
	　　程迦问：“他武器哪里来？”
	　　彭野说：“自己会组装。”
	　　程迦说：“这样不合法啊。”
	　　彭野说：“所以他很多时候只是提供线索和信息。”
	　　程迦垂眼。
	　　彭野低头，只看得到她头上的琥珀和珊瑚珠子。他在玩草，手上的几根稻草编成了环儿，他轻手轻脚，把草环儿安她头上。
	　　程迦察觉到什么，皱着眉回头，抓了抓垛子上的杂草，未觉头上有异。
	　　彭野问：“想什么呢？”
	　　程迦说：“我在考虑给何峥拍照，到时，图片信息和你们的整理在一起。”
	　　彭野笑了一下，原本要调侃她“拍哪种照”，想想还是算了。
	　　程迦盯着他：“你笑什么？”
	　　彭野说：“没笑什么。”
	　　程迦目光洞悉，院子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阿槐。
	　　程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垛子上站起身，走了，和她擦肩而过。
	　　彭野坐在高高的草垛子上，也没说话。
	　　阿槐微笑，说：“野哥，石头哥喊吃饭了。”
	　　“好。”彭野从垛上滑下来。
	　　
	　　进了灶屋，大家坐下吃饭，程迦头上还戴着几根草，彭野见了好笑。
	　　程迦以为他在对身边的阿槐笑，没搭理他。
	　　程迦一人拿着勺子吃饭。
	　　石头见了，道：“程迦，你这勺子比我做的那个好多了。白天那勺子害你没吃饱，你多吃点儿嗯。”
	　　程迦点头。
	　　尼玛扒拉着米饭，瞅程迦。
	　　程迦说：“不好好吃饭，看什么看？”
	　　尼玛说：“迦姐，这勺子好看，在哪里买的，我下次给麦朵带一个。”
	　　程迦头也不抬：“彭野送的。”
	　　几道目光看向彭野，彭野没解释，夹菜吃饭。
	　　程迦道：“他说挺便宜的，你叫他批发一打，一人送两个。”
	　　尼玛小声“哦”。
	　　阿槐看看程迦，看看彭野，两人没有目光交流。她又看了彭野一会儿，说：“野哥，你别总吃青菜呀，多吃点儿肉。”
	　　她夹了几大块牛肉放进彭野碗里。
	　　彭野说：“我自己来。”
	　　十六玩笑：“哥你多吃点儿，阿槐姐的那些肉干都是特地给你带的。”
	　　彭野看他一眼，十六缩着脖子闭嘴。
	　　阿槐轻笑道：“说什么呢？大家都辛苦，是给大家吃的。”说着又往十六碗里夹牛肉。
	　　她给每人都夹，也给程迦夹。
	　　程迦说：“谢谢。”
	　　阿槐笑：“不客气。”
	　　彭野伸手添饭，何峥一抬头，怪了：“老七，你手怎么回事？”
	　　彭野拿回来一看，手背上一堆红痕，好几处被抓破皮。
	　　想起在四风寨，程迦拆了纱布要打疯子，他抓着她给她把绷带重新绑回去，她反抗，抓他的手。
	　　程迦看了一眼，事不关己地收回目光。
	　　彭野不在意地说：“估计蹭哪儿了，不打紧。”
	　　十六凑过去，琢磨：“这什么动物挠的吧？”
	　　彭野：“吃你的饭。”
	　　何峥意识到了什么，没说话；阿槐也没做声，她认得那是指甲抠的，可她也没立场说什么。
	　　她看看程迦，后者拿木勺舀着玉米咸菜和米饭吃，眼里没看任何人。
	　　吃完饭，彭野走出灶屋，才迈过门槛，何峥劈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一边。
	　　彭野解开他的手：“干嘛？”
	　　何峥压低了声音：“老七，你这可不着边儿了。”
	　　“我怎么了？”
	　　“那藏族小姑娘和你什么关系？”
	　　彭野说：“她不是藏族。”
	　　何峥皱眉，一巴掌拍他后脑勺：“甭管她是不是，你和她搞什么？还有阿槐，他们几个不知道你和她的事儿，我还不知道？”
	　　彭野默了几秒，道：“我和那藏族小姑娘没搞什么。”
	　　何峥说：“真没搞什么？”
	　　彭野说：“真没搞。”
	　　何峥又拍一下他脑勺：“别找事儿啊。”
	　　他说：“你这小子，尽招人，你得管住自个儿。”
	　　彭野没说话。
	　　
	　　其他人在下边聊天，程迦先回了房间。
	　　她看到了头上的稻草，抓下来揉一揉扔进垃圾桶。她打开相机，把照片导进电脑，却意外发现一张照片。
	　　【木屋的墙板上挂满色彩绚丽的民族服装，程迦一身蓝裙子，坐在板凳上。
	　　她半趴在木桌上，白色的袖子与蓝色的袖子交叠在一起。她歪着头，让藏族大婶给她编小辫儿。头上的珊瑚珠子很漂亮。
	　　她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户外的阳光。】
	　　程迦想起她让大婶给编小辫儿时，曾把相机交给彭野拿着。他在那一瞬间给她摁下快门。
	　　她找了找，没别的了。
	　　程迦摸出一支烟，边抽边看那张照片。摄影师的通病是看不得别人给自己照相，可这张，她喜欢。
	　　抽完一支烟，她拿起相机准备出门。
	　　到门边，隐约听见走廊上彭野和阿槐说话的声音。隔音还行，听着并不清晰。
	　　两人由远及近，
	　　彭野说：“明早起了就走，得尽快赶回去。”
	　　阿槐柔声道：“下次见面得什么时候了？”
	　　彭野：“说不准。”
	　　两人到了门边，彭野说：“你今晚和程迦挤一挤。”
	　　阿槐好一会儿没做声，最后才说：“好。”
	　　“早点休息。”彭野走去自己房间，刚拧开锁，阿槐唤了声：“野哥。”
	　　“嗯？”
	　　“我住你那屋吧。”阿槐走过去，在轻轻撒娇，“我都来了……”
	　　程迦蹲在门廊里穿鞋子。
	　　彭野默了一会儿，说：“这不好。”
	　　阿槐声音很小，娇娇的：“那我晚上和她住，现在……我去你去屋里坐会儿……说说话……行不？”
	　　程迦穿好鞋，拉开门出去，就见阿槐揪着彭野的袖子，两人贴得很近。
	　　程迦转身走，彭野“诶”一声把她叫住，问：“去哪儿？”
	　　程迦说：“天还没黑，去外边转转。”
	　　彭野说：“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程迦说：“我叫了桑央一起。”
	　　彭野一时无话可说，程迦扭头走，没几步，彭野说：“那就一起出去转转。”
	　　
	　　彭野和阿槐在前边走，程迦和尼玛在后边。
	　　程迦走一会儿，看到好的画面就得拍下来，速度自然慢。彭野走出不远，总得停下等她。等她走上来，距离不远了，又继续走。
	　　集市上没什么人了，稀稀拉拉的，都在收摊。
	　　阿槐问：“她是什么时候和你们一起走的？”
	　　彭野说：“离开风南镇的那天。”
	　　阿槐问：“你去见我的那天？”
	　　彭野说：“嗯。”
	　　“她跟你们一道去保护站？”
	　　“嗯。”
	　　“待多久啊？”
	　　“不知道。应该拍了照片就走。”
	　　阿槐点了点头，走几步又问：“大城市来的人，在这儿挺受苦的吧？”
	　　彭野说：“她能吃苦。”
	　　阿槐说：“她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彭野道：“对人是不太热情。”
	　　和十六尼玛相处那么久了，她都很少主动开口讲话。
	　　程迦对他的各种挑逗，他要是说出去，周围没一个人会信。
	　　正说着，一只黑山羊拖着一个小筐经过，穿布衣的老头儿牵着羊绳。
	　　彭野不经意回头看一眼箩筐。
	　　老头儿瞧见了，招呼：“买点儿？收摊了，便宜。”
	　　他勒了勒绳子，往地上丢几根草，黑山羊停下在他脚边嚼吧。
	　　彭野望向身后：“程迦，给你买点儿东西吃。”
	　　程迦走过来看，箩筐里装着土黄土黄的凉薯。
	　　她看彭野：“买给我吃？”
	　　彭野说：“你们那儿不都说每天得吃点儿水果么？”
	　　程迦看着筐底的凉薯，又看看彭野：“这是菜。”
	　　彭野笑了笑，没和她理论，弯腰从筐底拿出一个，放老头儿的秤盘上，说：“先称这个。”
	　　“7两多。”老头儿手里的秤砣翘得老高，“旺着呢。”
	　　程迦看着那凉薯个头不大，居然不轻。
	　　彭野拿过来，左手大拇指和中指捏住凉薯上下两个端点，他手掌大，外表的泥巴丁点儿没蹭到他手掌。他右手从凉薯顶端开始撕皮。
	　　程迦看着他撕开粘着黄泥巴的皮，露出雪白的凉薯肉，一瓣皮，两瓣皮，跟剥橘子似的。
	　　整个凉薯剥完，皮掉在黑山羊嘴边，羊儿凑过去嗅了嗅。凉薯白净净的，不沾半点泥土。
	　　彭野递给她，说：“这是水果。”
	　　程迦接过来咬一口，有些意外。凉沁沁的，一口下去全是清凉的汁水，水分太足了。
	　　她怀疑曾经吃的凉薯和这是不同品种。
	　　彭野看看筐里剩下的，说：“够你吃几天了。要不喜欢，拿给石头炒菜。”
	　　阿槐站在一旁没说话。走完一圈回客栈，阿槐也没去彭野房间坐了，而是在程迦房里看电视。
	　　程迦在楼下跟何峥谈拍照的事，谈完上楼，走到自己门口，却不经意望彭野的房门。
	　　夜里，人往往容易精神脆弱，容易感情动荡，容易思情欲。
	　　走廊里空空的，她靠在墙壁上，想着他立在四风寨的路口，迎面等待摩托车冲撞而来的那个眼神，冷静，狂野。
	　　飞身拦车的那一瞬，力量，速度，胆识，身手，应有尽有。
	　　她确定她想上他。
	　　脑子里有很多人的声音在回旋。
	　　“你能有那么一会儿不作么？”
	　　“程迦你不能控制你自己么？”
	　　不是不能，是不想。
	　　程迦推门进屋。
	　　阿槐在洗手间里刷牙洗脸。程迦安静地换了衣服，散了头发上的小辫儿，穿上高跟鞋。
	　　她站了几秒，拿出根烟，走到镜子面前看，她只穿了件长衬衫，白色与浅蓝的竖条细纹，正是彭野说她“腿丑”的那件。
	　　镜子里她头发有点儿乱，她拿手抓了抓，随意。
	　　抽了几口烟，她走出去，带上门。
	　　
	　　彭野洗完澡，光脚从浴室出来，收拾堆了满床的行李。
	　　男人生活不讲究，他皱着眉头，从行李包里拎出一条不知道是谁穿过的内裤，团一团扔到门口。
	　　门刚好被人推开，内裤落到一双高跟鞋旁。
	　　程迦目光下移，挑脚把内裤掀了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
	　　“不是你的。”
	　　彭野扫一眼程迦的打扮，没说话。
	　　她光脚踩着高跟鞋，衬衫摆下一双光溜溜的长腿，洁白的脚踝上有黑色的蛇形纹身。
	　　程迦进了屋，阖上房门，落上锁，说：“你得比这个大。”
	　　彭野不经意轻哼一声，转头接着收拾。
	　　程迦靠在门上看他。
	　　男人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两颊流到棱廓分明的下颌上，随着他的动作轻颤。
	　　程迦低头，掏出烟，手也在轻颤。
	　　半根烟抽完，程迦深吸一口气。
	　　“喂。”
	　　彭野弯着腰，回头。
	　　程迦问：“身边有女人么？”
	　　彭野没答，眉目都隐在昏暗的房间里，好似荒野上的兽，审视夺度。
	　　他不答，她心里就明了了。
	　　程迦一句话问出，反而不再紧张，抬抬下巴，
	　　“要不要做个伴？……
	　　今晚。”

chapter24
	　　彭野扔掉手里的汗衫，直起腰看她。
	　　程迦倚在墙边，慢慢呼出一口烟，说：“不是一路人，但现在一路上。”
	　　彭野刚洗完澡，身上只有一条内裤，白色宽松的平角裤，但那里的轮廓依然明显。
	　　程迦毫不避讳地盯着他内裤上的形状看了几秒，下意识掐灭指头的烟，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说：“我也只穿了一件。”
	　　彭野看到了。她这衬衫很薄，没穿内衣，内面的风光若隐若现。
	　　她朝他走来，他任她靠近。上次在服装店隔间，他以为把话讲明了，可她愈挫愈勇。她欠收拾，他就来收拾收拾。
	　　彭野拉上行李包的拉链，提起来扔地上，抬眸看她：“你凭什么就认为我非得和你发生点什么？”
	　　“凭你看我的眼神。”程迦说，“你想上我。”
	　　彭野舔了一下门牙，冷厉地看着她。出师不利。
	　　她衬衫开了三颗扣，胸部丰满，锁骨纤细，肩膀跟雪铺的似的，脖子上白色的绷带更显禁忌。她踩着高跟鞋走到他跟前，摸玩着下一颗扣子，抬眼看他：
	　　“你来，还是我自己来？”
	　　彭野抬手勾过那扣子，指甲盖轻触她乳沟。他看她的眼神神色莫测，半晌，说：“你自己来。”
	　　程迦低头便要解，看到彭野的腹肌，她的手静止了。
	　　她说：“我要摸。”然后，她就伸手去抚。
	　　才碰上，整个人就像触了电，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轻轻地自言自语：
	　　“我看到更好的了。”
	　　彭野没听清：“你说什么？”
	　　程迦不答，她食指摁在他紧绷的肌肉上，把他推到墙角。
	　　彭野贴着墙低头看她。
	　　她五指张开，在他腹肌上缓慢而来回地抚摸，彭野并没拒绝。她又摸他的胸肌，他的背肌。她嗅他肌肤上的气味。
	　　彭野被她摸得有些心乱，问：“什么感觉？”
	　　程迦抬头：“嗯？”
	　　彭野笑了一下：“你摸来摸去的，什么感觉？”
	　　程迦望住他，说：“k粉。”
	　　她的眼睛很平静，却莫名在勾人。让人陡升一种想摧毁它想看它染上情欲的冲动。
	　　有种落败的预兆。
	　　彭野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是么？”
	　　程迦说：“是。”
	　　彭野朝她走一步，说：“我尝尝。”
	　　手伸到她背后，大掌摸进衬衫，托住她光滑圆滚的臀。中指在两瓣之间，顺溜儿地从后一路滑到前。
	　　程迦浑身紧绷，被刺激得踮起脚尖，指甲抠进他的手臂里。
	　　扳回一城。
	　　彭野勾起一边唇角，说：“你别太紧张，我手动不了了。”
	　　她咬着牙，人在他怀里发颤。
	　　彭野不经意哼出一声轻笑，低头一看，她眼神却依旧冷静，甚至带着高高在上的满意，像看一个给她服务的高级仆人。
	　　空气中有种平静而隐忍的较量气氛。
	　　彭野说：“程迦。”
	　　“嗯？”她摸着他的后背，小手从后腰钻进他的内裤。
	　　彭野笑出一声，说：“悠着点儿，我手全湿了。”
	　　程迦听出他笑里的含义，男性骨子里的高傲和强势，在性爱上的主导和俯视。男人轻而易举让女人的身体产生强烈反应，女人就得拜服在他身下。
	　　他说：“你什么感觉？”
	　　程迦淡笑一声，仰起头凑近他耳边，一字一句：“不够让我叫床的感觉。”
	　　彭野眼瞳暗了，有些危险。
	　　程迦平静得肆无忌惮，手往他内裤里探，问：“你什么感觉……”
	　　话音未落，彭野忽然把她抱起来摁倒在床上。
	　　程迦头发散乱，衣领大开。她冷冷一笑，直视着他。
	　　他背着光，眼睛黑得像能滴出水来。
	　　程迦很清楚，他在忍。
	　　她垂眸看一眼吊在他腿间的巨大帐篷，抬起双腿，勾住他的腰，说：“来啊。”
	　　他隐忍了几秒，却忽然笑了，说：“不急。”
	　　程迦的腿滑下来，脚趾勾了勾帐篷，说：“它比较急。”
	　　彭野握住那条腿，摁在她胸前；程迦猛地皱眉，身体感觉到了他的手指……
	　　她并不是一个容易高潮的女人，应该说是不容易高潮的女人，性爱带给她更多的是身体上的痛苦。
	　　可这个男人刷新了她的认知。
	　　主动权易主。
	　　程迦抿紧嘴唇，眼神笔直盯着彭野；
	　　他没把床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她把床单上他的衣物紧紧揪成团。
	　　不可言喻的感觉在体内堆砌，她缓缓仰起头，晕眩感降临，她等待着最后的……
	　　所有感觉在一瞬间坍塌，如空中楼阁。
	　　她皱着眉看他。
	　　彭野俯身过来，濡湿的手捏住她下巴晃了晃，目光狡黠。
	　　她明白了，他在耍她。
	　　程迦咬了咬牙，心里刚萌生出一种今晚非得让他求饶的恨意时，有人在哐哐哐拧门。
	　　“老七，”外边，何峥很迷惑，“你怎么把门锁了？”
	　　程迦皱眉，看看自己躺着的这张堆满彭野衣物的床，再看看另一张整洁的空床，突然明白何峥今晚住这屋。所以刚才彭野没把她拒之门外，反过来戏弄了她一番。
	　　“来了！”彭野盯着程迦的表情，笑容放大。她看上去恨不得杀了他。
	　　他把程迦从床上拎起来，塞进衣柜。
	　　程迦冷着脸抗拒，彭野勾住她衬衫的扣子晃了晃：“你要这么给人看，我没意见。”说完，直接轻轻一脚，把程迦踹进柜子，关上门。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沉默的柜子，彭野几乎是乐了。他从床上扒拉出一条牛仔裤穿上，把腿间耸立的东西压了好几下，走过去开门。
	　　开门的瞬间，彭野摸到裤子后腰湿哒哒的。
	　　何峥走进来：“你锁门干什么？”
	　　“在洗澡，防贼。”
	　　“这店就我们住。”何峥打量了他几眼，奇怪，“你突然心情不错？”
	　　彭野转过头没搭话，走进屋，一眼看见程迦的高跟鞋还散在他床上，大步过去拿衣服盖住。
	　　何峥在他身后：“你这裤子怎么湿了一块？”说着，要去碰。
	　　彭野挪开一步，摸着黏黏的后腰，说：“洗澡水没擦干。”
	　　何峥“哦”一声，去洗手间上厕所，边走边嘀咕：“这房间好像不对味儿。”
	　　彭野拿手摸了摸鼻子，不经意就闻到了指尖女人的味道。
	　　何峥关上洗手间的门。
	　　彭野拉开柜子，程迦抱着双腿坐在里边，冷冷地看着他。
	　　彭野弯下腰看她，腹肌齐排排绷起来，他要笑不笑的：“还不走？”
	　　程迦出来了，昂着下巴，问：“我的高跟鞋呢？”
	　　彭野四处看看：“没看见，找着了给你。”
	　　程迦抿着唇不做声，光脚往外走。
	　　到了门口，彭野扶着门，笑：“慢走不送。”
	　　程迦回头，斜眼仰视着他，半晌，说：“你输了。”说完，她走了。
	　　几秒后，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彭野舔着牙齿，手指轻敲门板，觉得那女人是个妖精。
	　　她一定看出来了，有一瞬间，他是想动真格的。
	　　
	　　程迦光着脚，衬衫松垮地回到房间；
	　　阿槐坐在床上看电视，转头盯程迦看。程迦走到自己床边，从箱子里翻出条内裤穿上，又翻出一根烟，把打火机扔给阿槐。
	　　阿槐慌乱地接住；
	　　程迦坐到她床边，翘起二郎腿，扬了一下拆了绷带却还有伤的手，说：“帮点个烟。”
	　　阿槐打燃火机，把火苗捧到程迦跟前，程迦夹着烟低头，微微皱着眉，吸了一口。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朝阿槐伸手，阿槐把打火机还回她手里。
	　　她盯着阿槐看了一会儿，把烟雾呼到她脸上，阿槐不经意地往后缩了一下脖子。
	　　程迦没有笑意地笑了笑，扭头盯着电视看，电视里在播放紧急避孕药的广告，程迦哼出一声冷笑。
	　　看了一会儿，程迦拿眼角瞥阿槐：“你看我干什么？”
	　　阿槐尴尬地别过头去，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看程迦：“你……刚才去野哥房间了？”
	　　程迦“嗯”一声。
	　　阿槐没话说了。
	　　隔一会儿，程迦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阿槐低眉不吭声。
	　　程迦眯着眼睛看她，这姑娘在彭野面前挺放得开，在她面前却拘谨。程迦看得出，阿槐和彭野很熟，在他面前与在其他男人面前不一样；程迦也看得出，阿槐在她面前有股自卑感。
	　　程迦问：“炮友？”
	　　阿槐问：“什么意思？”
	　　程迦点了点烟灰，把这个词给阿槐科普了一下。
	　　阿槐说：“那就是吧。不过，我和他很少见面的。”
	　　程迦问：“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给你钱？”
	　　阿槐告诉程迦，她是山里的，没上什么学，从村里出来打工，人生地不熟，遇到了坏人，结果给卖了。再后来，她第一次站街就遇到了彭野，醉得不省人事的彭野。
	　　程迦听到这儿，笑出一声：“我就说他是个骚包。”
	　　“不是的。”阿槐很维护彭野，说第一次相遇是彭野在路上撞到了她，他几乎神志不清。
	　　她说那晚彭野情绪很低落，还醉酒，他是头一次在外边找女人，应该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在外边找陌生的女人。
	　　阿槐也说不清，不知是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的身份，他们注定没感情，还是他的心永远不曾停留，他每次和她做都带套，忘买了就不进去了，没有一次失控。
	　　而她生活拮据，很穷，他总给她钱帮她过活，后来就给成了习惯。
	　　程迦手指夹着烟，在空中画圈圈，问：“然后你们俩就固定地搞上了？”
	　　“但见的机会不多，有时半年都见不了一次面。”
	　　程迦想了想，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这儿一干十多年，没有女朋友，不炮几下除非身体有毛病是个痿的。
	　　她问：“那你后来怎么回事，被他赎出来了？”
	　　“是后来，我们那个团伙被查了，大哥大姐头全被抓了，我们都被解救了出来，就都自由了。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迦问：“为什么不回去？”
	　　阿槐说：“我爸死得早，我妈在村里就是个荡……，全村男人都可以做我爸，我回去干什么？”
	　　程迦默了默，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迦问：“你在风南靠什么过活？”
	　　阿槐说：“我在镇中心开了家服装店，生意可好了。”
	　　程迦说：“好样的。”
	　　程迦又问：“你跟彭野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阿槐一时也没说话，她不知道程迦说的见是见，还是睡。所以不知该说半年前，还是前几天。
	　　前几天他们见过，但彭野身上没带着套，阿槐家里也刚好没了，他不肯来真的。还是阿槐用别的方式替他解决的，而且那天彭野似乎也没什么心思，一直出不来，她弄了好久。
	　　她思虑几秒后，还是说了前几天的日子，说在那天见到彭野了；
	　　程迦一想，是和彭野在早餐馆杠上的那天。
	　　程迦问：“他活儿怎么样？”
	　　阿槐一愣，没想她说话这么直接。
	　　程迦见她反应慢，皱了眉：“问你话呢？”
	　　阿槐慢慢点了一下头。
	　　程迦仰着头朝天空吹出一口烟，烟雾落下来，她想了想，前戏很厉害，来真的应该更好。
	　　她想了一会儿，低头看阿槐：“你喜欢他？”
	　　阿槐点点头。
	　　程迦问：“他知道么？”
	　　阿槐想了想，摇头：“我跟他一年也见不了三四回，他都有正事，来看我时间也紧，没空说别的。”
	　　程迦问：“你没告诉他？”
	　　阿槐缓缓地摇了摇头，又说：“你先别告诉他哦。”
	　　程迦说：“我干嘛和他说这种事？”
	　　阿槐纠结了一会儿，问：“其实，我不太清楚他的事，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女人，也不知道他身边还有没有别的女人，你觉得……我应该试一试吗？”
	　　程迦说：“想干嘛干嘛，问别人干什么。”
	　　阿槐有些意外，盯着程迦看。
	　　程迦皱眉：“有话直说。”
	　　阿槐说：“我原以为你会看不起我。”
	　　程迦说：“我不轻视比我弱的女人。”
	　　尤其是先天条件比她弱的，换个位置，她不一定能做得比现在的阿槐好。
	　　阿槐又愣了，盯着程迦看。
	　　“强弱不明显么？”程迦眯着眼睛，淡笑，“要不要现在打一架？”
	　　阿槐被她逗笑了，问：“你和他呢？”
	　　女人之间的嗅觉是敏感的，不用挑明，谁都明白。
	　　程迦说：“我和他只是睡一宿，还是睡一路的关系。”
	　　没有睡一辈子。
	　　阿槐“哦”一声，过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不是一路人。”程迦说。
	　　彭野知道，她也知道。
	　　
	　　
	　　程迦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这时，路上一声哭喊打破小镇夜晚的宁静。
	　　“救命！有没有医生，附近有没有医生？！”
	　　这声音程迦耳熟，是安安。

chapter25
	　　程迦迅速穿上裤子，翻出件大衣套上，对阿槐说：“你别乱跑。”
	　　她拉开门，彭野十六他们都开了各自的房门。
	　　程迦说：“你们听出来了？”
	　　十六说：“是驿站里那女的。”
	　　彭野说：“应该是她朋友出事了。”他说话时目光里还带着严肃，看了一眼程迦的胸口，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在提醒。
	　　程迦这才意识到扣子没完全扣上，胸前一片春光。
	　　程迦扣上扣子，说：“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你留这儿。”彭野说。
	　　他看向十六房里的三个男人，说：“程迦和阿槐到你们房里坐一会儿，别乱跑，我和四哥下去看看。”
	　　程迦没反对，让开一条路。
	　　阿槐也出来了，彭野经过时，轻声叮嘱了句：“注意安全。”
	　　程迦看着彭野走了，对阿槐说：“去那屋吧。”
	　　
	　　街上黑漆漆一片，只有几户人家开了大门，黄橙橙的光铺在青石板上。不远处，一个女孩肩膀上架着另一个女孩，踉踉跄跄地往这边走。
	　　几个当地居民从家里出来围上去，
	　　“这是咋啦？”
	　　“发生啥事儿？”
	　　“是不是遇着狼了？”
	　　安安走不动了，把肖玲放在地上：“有没有医生？诊所在哪儿？”
	　　“姑娘你别哭啊，等着，我马上找医生来。”说话的人风一般从彭野面前跑过。
	　　彭野过去看，肖玲披头散发，血糊了一头，看不清脸也不知死活。
	　　彭野第一眼就觉得怪异，却说不出。
	　　他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安安抬头见是彭野，喊了声大哥，眼泪直落。
	　　这里黑得晚，肖玲说天还亮，要去山上的寺庙看看，想拜个菩萨保佑回去了找份好工作。肖玲去寺庙背后插香，然后一直没回来。安安找半天没找着，眼瞅着天快黑了，意外发现小悬崖上有石头滑落的痕迹。
	　　她猜想肖玲可能失足滚下山沟了。
	　　当地人说山沟里有狼，天黑了人不能进去；安安独自去找，找到时，肖玲就是这幅样子。
	　　彭野捏了捏肖玲的手腕，还有微弱的脉搏。
	　　他拨开她的衣领，突然间明白了一开始的那种怪异感，这件衣服。肖玲身上穿的是程迦的衣服！
	　　彭野一看肖玲的脖子，说：“遇着狼了。”
	　　她脖子上全是狼的爪印和牙印，可她运气好，撞上一头正在学捕猎的小狼，没咬到她的气管。
	　　当地人一眼看明白，道：“这姑娘运气好啊。”
	　　彭野说：“的确运气好，遇上个好的同伴。”
	　　他冷淡看了安安一眼：“找人是你的爱好么？还总一个人擅作主张。”
	　　安安哭花了脸，瘪着嘴不吭声。
	　　彭野握住肖玲的头检查了一下，太阳穴撞凹，头部其他地方也没幸免。伤得严重，能活算是命硬。
	　　很快，医生赶来，检查后说：“赶紧送去县上医院。”
	　　有好心人说：“我家有小货车，拉你们走。”
	　　还有人说：“拆块门板下来，给她躺上，别又捣腾伤更重。”
	　　安安不住地说谢谢。
	　　彭野把医生拉到一边，问：“她伤得怎么样？”
	　　医生叹气：“这姑娘命硬，但……醒过来的几率不大。”
	　　众人用门板把肖玲抬上货车，安安走到彭野跟前，眼泪汪汪：“大哥留个电话吧，万一有啥事儿我也不知道还能找谁。”
	　　彭野给了电话。
	　　小货车拉着人消失在夜幕里，留下来的村民们在路边闲聊议论。
	　　彭野往回走，脸上乌云罩面，何峥问：“怎么了？”
	　　彭野说：“她穿的那件衣服是程迦的。”
	　　何峥一愣：“你说她成了替死鬼？”
	　　“对。”
	　　“你刚也看了她身上的伤，是山上的石头撞的。”
	　　“是岩石还是其他钝器，现在也说不准了。”彭野道，“他们知道夜间有狼出没。”
	　　何峥说：“也算费尽心机。但……程迦是不是暂时安全了？”
	　　彭野没答，只道：“明早赶路。回去了，别提衣服的事。”
	　　何峥说：“我知道。”
	　　彭野回去只说肖玲下山时失足坠落，受伤被送去大医院。大家并无怀疑。
	　　第二天，一行人与何峥阿槐告别，继续上路。
	　　临行前，阿槐把程迦叫到一边，说：“我想了一晚上，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
	　　程迦问：“什么事儿啊？”
	　　阿槐脸红了红，小声说：“我和你说清楚点儿吧，我第一次站街那晚，他情绪低落，喝了酒，他撞到我，说了声对不起。……我很害怕，要是再不拉客人回去……大哥大姐头会打死我的……我就……带他回家了……后来，他走的时候，我说，希望他以后如果要找女人，就来找我，好歹脸熟。他说好……他真不是那种，你想的……”
	　　阿槐声音越来越小，低头搓着衣角。
	　　程迦：“……”
	　　她没有明白她的目的，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槐扬起头，摇了摇，微笑：“就是想和你说而已。”
	　　程迦看了她几秒，她柔柔弱弱的，程迦忍不住抬手摸摸她的脑袋，说：“乖嗯。”
	　　然后转身走了。
	　　阿槐走去何峥身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车开动的时候，她说：“四哥，我不等他了。”
	　　何峥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那个女人眼里有他，心里没有啊。”
	　　
	　　那底岗日附近的盆地与山脉由石炭纪时期的火山岩沉积演化而成，地势崎岖，碎石遍地。程迦坐在车里，五米一小坑，十米一大坑，颠得人骨头散架。
	　　天气放晴，高原上日头晒，一路火山岩居多，灰白惨淡，杂草极少。太阳把世界照得白灿灿的，像行走在镜面里。
	　　程迦用防风罩和护目镜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可光线刺眼，道路颠簸，走了没几个小时，她就有些吃不消，感觉要晕车，好在早餐没吃什么东西，不至于呕吐，就闭着眼睛强忍了下去。
	　　忍一段时间，就摇晃着睡着了。
	　　梦里依然有彭野，但这次，她只是抱着他的身体，抚摸着。
	　　梦境像缓慢的流水。有女人在唱歌，柔而缓，山风一样轻盈：
	　　“阿惹阿惹别走开
	　　走开了阿哥会伤心的
	　　如果阿哥伤心了
	　　心里的话儿向谁说……”
	　　有人轻敲她的车窗：“程迦。”
	　　彭野的声音隔着车窗玻璃，有些模糊。
	　　程迦缓缓睁开眼睛，那个梦一样的歌声在车里轻唱，
	　　“月亮月亮别躲开
	　　躲开了阿惹会孤单的……”
	　　彭野在车窗外，弓着腰身看她。
	　　程迦把护目镜摘下来，不习惯地眯起眼睛，车里就她一人，cd放着歌曲。
	　　她有些头晕，把玻璃摇下来。风涌进来，她捂着面罩，问：“怎么了？”
	　　彭野伸手进车窗打开车门，说：“带你看一样东西。”
	　　程迦懒得动，也没什么兴趣。她重新戴上护目镜，下了车。十六石头还有尼玛站在不远处冲她笑。
	　　“搞什么鬼？”程迦的声音从面罩里透出来，嗡嗡的。
	　　程迦踩在坚硬苍白的火山岩上，回头看，世界一片灰白，像盐田。中央却有一大片湛蓝的高原湖，比天空还蓝，像颗巨大的宝石。
	　　程迦的懒散慢慢褪去，她说：“很美。”
	　　彭野在她身后，却道：“不是让你看这个。”
	　　“过来。”彭野往火山岩的斜坡上走。
	　　程迦跟上。
	　　渐渐，有风从坡顶涌过来。
	　　彭野走到坡顶了，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回头，说：“上来。”
	　　程迦走上去，然后就屏住了呼吸，不自觉摘下护目镜和面罩。
	　　她俯瞰着一个碧绿的山谷，几万株怒放的野杏花开满山坡，雪白红浅紫深紫，像缤纷的云霞。天空悬着几片低矮的云层，在青绿色的草地上投下阴影。
	　　光影斑驳，浓墨重彩，像梵高的油画。
	　　清凉的风从谷底吹上来，程迦胸口的窒闷感一瞬间烟消云散，只觉一片清明。
	　　程迦问：“这是什么地方？”
	　　彭野说：“没有名字，开花的山谷。”
	　　“开花的山谷，这是一个好名字。”程迦说。
	　　他把这个开花的山谷送给她看。程迦对他说：“谢谢。”
	　　彭野安静了一瞬，扭头看她。
	　　程迦低着头，她站在苍白的火山岩上，脚底踩着开花的山谷。山风在她耳边，她听见身后车厢里的歌声变得空灵虚幻：
	　　“飞吧张开你的翅膀，
	　　从那日出到日落……”
	　　她往前走了一步，风很大，像是无数双有形的手，把她托起来。
	　　“飞吧张开爱的翅膀，
	　　你就像山风一样自由……”
	　　一定会很刺激。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深吸一口气入肺腔，有种俯冲下去的冲动。
	　　她慢慢踮起脚尖。
	　　突然，眼前的色彩像水流一样从她面前划过。彭野把她扯了回来，几乎把她手腕掐断，他冷酷地看着她，近乎愤怒：“你他妈有病啊？！”
	　　程迦却很平静，说：“我没打算跳。”
	　　彭野咬了咬牙，差点给她噎死。刚才她的确只是踮了踮脚，是他反应太快。
	　　“我喜欢这个地方。”程迦说，“谢谢。”
	　　彭野脸上乌云密布，沉沉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黑着脸，一句话也没说。最后，头也不回上了车。
	　　
	　　一路上，彭野再没和程迦说话。其余人打了几回圆场，圆不回来，也不敢招惹他们俩了。
	　　近傍晚，火山岩，湖泊早已远去，太阳西下，气温降低，荒野上出现冰川，他们像是来到新大陆。
	　　程迦问：“到哪儿了？”
	　　她看彭野，彭野没理她，也没看她。
	　　尼玛想了想，接话：“附近是普若岗日，有冰川和冰原。普若岗日冰川是除南极北极外，世界第三大冰川呢。”
	　　程迦说：“你要是以后不干这行了，可以去做导游。”
	　　尼玛抠抠脑袋，说：“那里有很多野牦牛，憨憨的，在冰上跑来跑去。迦姐，你喜欢野牦牛么？”
	　　程迦：“……”
	　　她说：“这问题我应该怎么回答。”
	　　暮色…降临时，他们停在一处稀疏的灌木丛里，下车扎营。这一带崇山峻岭，没有人烟，绕去乡村费时费油也费力。
	　　今晚得在野外露宿。
	　　石头把车开到比较隐蔽的地方，彭野和十六在附近转一圈，熟悉地形。
	　　彭野给十六讲了肖玲的事，十六问：“这么说，程迦暂时安全了？”
	　　“暂时。”
	　　十六叹气：“但还是可能会有人来抢羊皮啊。”
	　　彭野说：“最有可能下手的就是这段路。”
	　　十六说：“要不今晚别生火了。”
	　　彭野说：“不行。一伙人都得吃饭，晚上温度太低，不生火挨不住。如果咱们是目标，生不生火，人都会来。”
	　　十六想想：“也对。引他们来的不是火，是皮。别到时又饿又冻，连枪都拿不稳。”
	　　十六走几步，又碰碰彭野的手臂：“对了，哥，要不先跟程迦知会一声？”
	　　彭野：“知会什么？”
	　　十六：“告诉她可能有人偷袭我们啊。我怕她到时被吓到。”
	　　彭野哼出一声笑，问：“你觉得她会被吓到么？”
	　　十六问：“要不然呢？”
	　　彭野说：“我觉得她会找你要枪。”
	　　
	　　几人选好了安置点，石头和十六去附近找木头烧火，彭野和尼玛搭帐篷。
	　　程迦没事干，坐在一边看，时不时偷偷给他们照几张相。
	　　这两人和石头十六不一样，一看到镜头就各种不配合。程迦觉得他们这种不积极分子让她的工作很难进行。
	　　拍了没几张，程迦的注意力很快再次被彭野吸引。
	　　他和往常一样，做起事来格外认真，这让他的脸看上去比平时更俊朗有气概。他做事有章法而迅速，拆装备，打桩，绑绳……笨重庞大的帐篷到他手里变得像乐高积木一样简单。
	　　他蹲在地上，卷着袖子，手臂上肌肉流畅，三两下把桩子捶进地里，三两下捆出一个牢靠的水手结。
	　　很快，一个巨大的军绿色帐篷搭好了，隐藏在灌木丛里，是最好的保护色。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程迦的眼神，彭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地上，背靠一棵树在抽烟。烟雾青白，她眼神有些迷离，看上去有种别样的性感。
	　　她在用眼神意淫他，直白，毫不避嫌。
	　　彭野没什么语气地说了句：“你过来。”
	　　他跟她讲话了。
	　　程迦摁灭烟头，拍拍屁股上的叶子，走过去他跟前。
	　　他动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站到他面前来。程迦挪一步，站到他正对面，皱了眉：“干嘛？”
	　　彭野突然伸手把她一推，程迦没站稳，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哗啦倒在帐篷上。
	　　程迦以为要摔倒，可斜置的帐篷沉了一下，之后，稳稳地托住了她。
	　　她瞪着眼睛看彭野。
	　　彭野淡淡看她一眼，朝帐篷对面的尼玛说：“试验过，搭牢了。”
	　　程迦：“我操&middot;你大爷！”

chapter26
	　　石头抱着柴火从坡下走上来，和事佬般着急忙慌的：“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就又操上了？”
	　　程迦冷着脸不吭声，在帐篷上挣扎几下。但人完全没重心，站不直身子，跟入网的鱼一样瞎折腾。
	　　但她不想跟小女生一样滑下去蹲着起，那得蹲在彭野脚下。
	　　彭野看了她几眼，清楚她的心思，伸手捞她。
	　　他揪住她的衣前领，把她拎起来，程迦受不了他这霸道的姿势，打他的手：“你给我松开！”
	　　彭野于是松开，程迦又摔回帐篷上。
	　　十六头疼死了，把柴火放到地上：“你们俩怎么突然就不对劲儿了啊，从昨天开始，碰一起就斗。”
	　　石头也无奈，说：“老七，你一男人就不能让着点儿？”
	　　他说着把程迦拉起来，程迦抻了抻衣服，说：“石头，没事儿，我不和他计较。”
	　　彭野给气得笑出一声：“和着是我招惹你了？”
	　　程迦拿眼角看他：“我招惹你什么了？”
	　　石头眼看两人又要燃起来，嚷一声：“老七你生火去！”
	　　彭野不动，舔了一下牙齿，盯着程迦看。
	　　程迦说：“看什么？”
	　　彭野说：“明白了。你能欺负男人，男人不能欺负你。”
	　　程迦问：“你说哪个男人呢？”
	　　彭野：“……”
	　　程迦问：“我欺负你了？”
	　　彭野：“……”
	　　程迦又问：“我欺负谁了？”
	　　彭野：“……”
	　　石头眼见彭野脸色越来越黑，连推带搡：“生火去生火去。”
	　　彭野被他推走，道：“你不怕我一把火烧了这里。”
	　　程迦见他走了，抿着嘴哼笑一声，自己和照相机玩。
	　　又没几秒，又忍不住往彭野那儿看，他单膝蹲跪在地上，把树叶树枝枯木搭成一个棚，最里层放杂草树叶，上边搭细枝条，最上边架木头。
	　　他烧了几张纸，插到杂草下边去，拱了拱让空气流动，火势一点一点弥漫，慢慢燃起来。鲜红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程迦平白无故抖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有点儿冷。
	　　抬头一看，太阳快下山了，温度较之前下降得更厉害。
	　　程迦裹紧衣服，走到火堆那边蹲下，伸着手烤火。
	　　彭野没看她，拿棍子拨弄火堆，让它燃得更快。
	　　程迦抓抓升腾的热气，想起彭野那天在隔间和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又说给他听：“你跟我较什么劲儿？”
	　　彭野懒得搭理她。
	　　程迦叹了口气：“我真没想跳。”
	　　彭野还是不开口。
	　　温度升高，手上的伤口有些发痒，程迦把手缩回来，挠了挠。
	　　隔了一会儿，彭野头也不抬，说：“那边是可可西里。”
	　　程迦抬头：“哪边？”
	　　彭野下巴指了指：“那边。那座雪山的背后。”
	　　程迦扭头，就见山里的云雾升起来了，遮盖住山腰和山脚；只剩三角形的洁白的雪山顶漂浮在空中。
	　　太阳从它侧面的山峰落山，血红色的阳光洒在雪山上。一半亮红，一半银白，如天空之城。
	　　程迦轻轻吸了一口山里的冷气，目不转睛，她知道这样的美景会在转瞬间消逝。
	　　她问：“那一面是可可西里？”
	　　彭野“嗯”一声，说：“这几天我们走的路线和可可西里的边界是平行的。”
	　　程迦：“意思是一开始在风南镇的时候，就离可可西里很近？”
	　　“对。”彭野说，“但如果从那边入境，沙漠多，不好走。”
	　　程迦“哦”一声，再回头看那座雪山，它已消失在浓雾和云层背后，仿佛刚才看到的是海市蜃楼。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周围的山全隐匿到了云雾之下。
	　　浓厚的雾气弥漫上来，在程迦身边涌动。好在火越烧越大，程迦往火堆边坐近了点儿。
	　　十六和尼玛在火堆边搭篷子，程迦奇怪：“晚上会下雨？”
	　　尼玛说：“七哥说的。”
	　　程迦没多问了。
	　　石头拿来玉米棒子，地瓜，土豆，肉干，一窝蜂地往火堆里扔。
	　　石头冲程迦嘿嘿笑：“程迦，你别嫌脏啊。”
	　　程迦说：“这里的叶子木头干净着呢。”烧出来的篝火都是香的。
	　　石头笑了，问：“对了程迦，还不知道你多大呢？”
	　　“26，快27了。”
	　　“你看着和24一样的。”
	　　程迦说：“你说话和十六一样的。”
	　　石头又笑了，说：“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程迦说：“南极也去过。”
	　　“企鹅好玩不？”尼玛插嘴。
	　　“跑起来可快。”
	　　“有羊跑得快不？要是羊儿过去，谁会赢。”
	　　“鹅。”程迦说。
	　　尼玛惊叹：“能跑那么快啊。”
	　　程迦说：“羊冻死了。”
	　　尼玛：“……”
	　　十六哈哈大笑。
	　　石头说：“你去过北极么？”
	　　程迦摇头。
	　　石头说：“老七去过北极，去过北冰洋。”
	　　程迦转眸看彭野。他握着棍子，照顾火堆里的玉米和地瓜。火光照在他眼睛里，一漾一漾的，像夕阳下的湖。
	　　他瞥她一眼：“看什么？”
	　　程迦问：“你去北冰洋干什么？”
	　　彭野说：“路过。”
	　　他不愿多说，程迦也就不多问。
	　　但石头说：“我以前听二哥说，有艘军舰要请老七做航海士。”
	　　“二哥闹我玩的。这你也信。”彭野说。
	　　石头没信，所以并未在彭野身上多停留，转身问程迦：“程迦，你有男朋友没？”
	　　彭野低头拨弄着火堆，不经意从上眼角看她一眼。
	　　程迦也捡了根树枝戳火堆，说：“没有。”
	　　石头说：“你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会找不到男朋友呢？”
	　　程迦很随意，说：“喜欢我的，我看不上；我喜欢的，看不上我。”
	　　十六插话：“我听人说，现在大城市里的男男女女都这样。程迦，你自己也这样，那想过这问题的原因没？”
	　　程迦说：“想过啊。”
	　　“啥原因？”
	　　程迦道：“配不上比自己好的人，却又看不上与自己为伍的人。”
	　　十六咂舌，这话听着真落寞。
	　　尼玛不解：“迦姐，你那么好，和你为伍的都是好人啊。”
	　　程迦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轻声道：“现在的都是好的。”
	　　彭野从火堆里刨出一根玉米，递给程迦，说：“好了。”
	　　程迦也不客气，接过来张口就咬。
	　　彭野说：“你别烫着。”
	　　烤玉米又香又甜，她肚子饿了。吃到一半，彭野又丢给她几块肉，喂猫儿似的。
	　　过不久，地瓜也熟了，撕开外皮，热气直冒，香味四溢。
	　　吃完一个大地瓜，再来一颗大土豆。
	　　程迦前段时间在城市里有些厌食，来这儿后倒好了，今晚胃口格外好，吃完一堆之后，拿袖子擦擦嘴，然后看着彭野。
	　　彭野：“……”
	　　他问：“你还能吃？”
	　　程迦朝他伸手，说：“我的水果呢？今天没吃水果。”
	　　她说的是凉薯。
	　　管水果的彭野微微皱眉：“晚上冷，吃着不怕凉？”
	　　“我想吃。”程迦说。
	　　彭野看她吃得额头微微冒汗，还烤着火，不拦了，起身去拿了个凉薯来。他坐在地上，像上次一样把皮撕得干干净净了递给她。
	　　程迦咬一口，凉薯嘎嘣儿脆，全是汁水。感觉像开着空凋盖被子。
	　　石头吃着土豆，问：“程迦，你做这种工作，你爸爸妈妈不担心呀？我看你都很少给他们打电话报平安。”
	　　程迦说：“我爸死了好些年，我妈也有了新家庭。”
	　　众人沉默，十六踹了石头一屁股，程迦倒笑了：“没事儿。他们又不能帮我活。”
	　　彭野没说话，从火堆里又翻出一个小红薯，拿棍子推到程迦面前，问：“还要么？”
	　　“那就再吃一个吧。”程迦把小红薯拿起来。
	　　
	　　夜里睡觉，大家各自用睡袋，挤在一个帐篷里。
	　　程迦没睡袋，夜间得有人值夜，倒空出一个多的。彭野把他的睡袋给了程迦。
	　　彭野夜里11点到凌晨1点半值夜，十六1点半到3点，尼玛3点到4点半，石头4点半到6点。
	　　程迦看大家睡觉时都带着枪，心里清楚怎么回事。
	　　躺下后没多久，身边传来男人们均匀的呼吸声。程迦睡在彭野的袋子里，都是他的味道，她有些睡不着。
	　　帐篷上火光，还有他的影子。
	　　程迦侧身睡着，拿手抚摸帆布上的“彭野”，粗粝，有质感。
	　　尼玛说了一句梦话，这个夜晚安安静静的。
	　　外边的男人也安静。
	　　一个小时过去了，程迦还是没睡着。她从睡袋里钻出来，走了出去。

chapter27
	　　彭野不在篝火边，他靠坐在暗处的一棵树下。
	　　程迦拉开帐篷拉链钻出来，发出了声响，他目光骤然扫过来，黑眸凌厉，像潜伏在树丛里的狼，警惕，敏锐，带着点儿狠。
	　　程迦扶着帐篷，盯着他看。
	　　他穿了件黑色的雨衣，脸庞看上去比平时冷酷。
	　　程迦意识到，他并非安静坐着，他在值夜，在侦查。
	　　他见程迦出来，并没有多诧异，眼神很快又看向别处了。
	　　程迦把自己裹成一团，过去火堆边坐下烤火，隔他有好几米的距离。他余光瞥见她烤火，问：“冻醒了？”
	　　程迦摇头。
	　　她睡的位置离外边的篝火最近，很暖。
	　　彭野又问：“睡不着？”
	　　他声音很低，说话时，并没有看程迦，而是一直在注意周围的环境。晚上的雾气更大了，朦胧地漂浮在两人之间。
	　　程迦说：“嗯，睡不着。”
	　　彭野顿了一秒，侧头看过来，问：“害怕？”
	　　程迦反问：“你觉得我会害怕么？”
	　　他极淡地笑了笑，重新望向黑夜中的灌木丛。篝火照射下，树丛里像隐藏着鬼魅。
	　　程迦抱着膝盖，脑袋枕在手臂上，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他始终专注地盯着周围的树林。程迦问：“你困吗？”
	　　彭野说：“不困。”
	　　他说话时，还是没看她。
	　　程迦轻声问：“今晚会有危险吗？”
	　　彭野说：“可能。”
	　　程迦问：“能给我一把枪么？”
	　　彭野说：“不行。”
	　　程迦问：“为什么？”
	　　彭野没有立刻回答，半秒后，看她一眼：“我以为你知道为什么。”
	　　程迦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彭野直接没搭理她了。
	　　程迦知道在山谷上的那一踮脚，在他看来是前科。
	　　两人很久都没有再说话，程迦把烟凑到火堆里点燃，无声地抽烟。
	　　彭野起身走过来，往篝火堆里添了些柴，说：“抽完烟进去睡觉。过会儿下雨，声儿吵，更睡不着了。”
	　　程迦抬头看，分明月光很好。
	　　彭野又交代一句：“睡觉时把衣服穿全了。”以防夜里突然有事。
	　　程迦“嗯”一声，闲聊地问：“你多大了？”
	　　“大你八九岁。”
	　　程迦说：“原来你这么老了。”
	　　彭野说：“你还年轻。”
	　　程迦无言，其实他的年纪一点儿也不老，他的脸他的身体看上去更不老。
	　　他蹲在火堆边搭柴火，她坐在一旁，把烟轻轻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他。
	　　周围是无边的夜和寂寞。
	　　程迦问：“你女朋友呢？”
	　　彭野脸上的表情是明显不愿和她谈论这些问题。
	　　程迦平静地说：“早些年，你身边应该美女如云。”
	　　彭野顺她话儿接：“那你问哪个女朋友？”
	　　程迦说：“最爱的一个。”
	　　彭野说：“忘了。”
	　　他真忘了，因为不够刻骨铭心。
	　　程迦把烟灰点进火堆里，问：“我想要的，你不会给；因为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和阿槐是一路人吗？”
	　　彭野没回答，程迦替他回答：“不是。”
	　　“阿槐要的，你给；为什么？”程迦微微冷笑，“彭野，你怕我。”
	　　你怕陷进来脱不了身。
	　　“三十多岁的男人，还怕我吃了你？”
	　　彭野没说话。原本在杏花山谷上的那一跳就让他火大，此刻，对于她的挑衅，彭野有些受够了。
	　　他沉默着，一开始没说话，后来把手中的最后一根木头放进火堆里，才扭头看程迦，说：“因为我对你没‘性’趣。”
	　　语气轻描淡写，内容却严重到足以冰封两人间刚刚才缓和的关系。
	　　程迦眼里的冷几乎是彻骨，她没说话，把剩下一截烟扔进火堆里，起身进了帐篷。
	　　回到帐篷里后，程迦看着帆布上他的影子，冷冷地白了一眼，翻身睡了。
	　　夜里依稀听见下雨声，稀里哗啦打在帐篷上，后来有人进了帐篷换班，有人出了帐篷值夜。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彭野用力晃她，声音压得极低：“程迦！”
	　　程迦猛地睁开眼睛，暴雨打在帐篷上噼里啪啦响，风声雨声里，掺杂着远处多声枪响。
	　　彭野脸色冷峻，不等她自己起身，一只手把她拎起来，揽在怀里急速往外走。
	　　尼玛灭了火堆。帐篷外黑漆漆的，只有模糊的天光，暴雨如注，四周的树影像鬼魅。
	　　身后枪声来来往往，程迦在雨里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彭野护着程迦迅速爬到帐篷背后的山坡上，把她隐藏在一个土坑里。他扎营时看了地形，附近灌木多，从下往上看全是灌木，从上往下看，却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他们的帐篷在坡腰，车停在坡顶。
	　　彭野迅速脱下身上的雨衣给程迦穿上，架起枪趴在土坑边缘，石头和十六在前边打掩护，正被逼得往帐篷边退。
	　　彭野瞄准黑暗中连成一片的几个人影，扣动扳机，山坡下传来一声惨叫。
	　　人影散开了，彭野没有继续开枪，视线太模糊，怕打到石头和十六。
	　　很快尼玛伏身爬上来，溜进土坑。彭野问：“多少人？”
	　　尼玛答：“十来个。”
	　　彭野咬了一下嘴唇，头发湿漉漉的，一簇簇贴在额头上。
	　　彭野问：“你枪里多少子弹？”
	　　尼玛说：“10枚。”
	　　彭野说：“够了。过会儿石头把他们引上来，我打掩护，你做主枪手。”
	　　尼玛默了几秒，说：“好。”
	　　说完，尼玛爬出土坑，溜到上坡斜上方的灌木丛后去了。
	　　程迦穿了雨衣，可浑身还是湿透，冷得牙齿咯咯直打颤，雨水糊得她睁不开眼。
	　　“你再忍一忍。”彭野把她拉过来，挡在身下，枪口瞄准五六个潜伏上山坡缓慢靠近帐篷的人影，扣动扳机。
	　　一连串枪声在程迦头顶炸开，巨大的后坐力冲击在彭野的肩膀上，也一次次冲击着他身下的程迦。黑暗让触觉格外清晰。
	　　彭野压在她身上，浑身肌肉都紧绷着；雨水也打在她脸上，她喘不过气，每次开枪都是一次后坐力的爆发，两人在坑里颠簸，身体一次次撞击。
	　　她像是要糅进他身体里。
	　　程迦晕眩而痛苦，喘不过气，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腰。一切都不合时宜，这时候她却疯狂地想要这个男人。他的反抗和不可得到让她恨得咬牙。
	　　彭野的开枪引来对方疯狂反击，数发子弹打在土坑边缘，泥土四溅。彭野迅速压低脑袋，把程迦护在身下。
	　　数发连射后，枪声停了，雨也变小了。灌木丛里渐渐有股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呜呜的夜风。
	　　对方的人正缓缓靠进彭野所在的土坑，连程迦也听见了脚步声，她抹开眼睛上的雨水，看向彭野。
	　　彭野却望着天空上的云，握着枪，极深地蹙着眉。
	　　风在吹，他低低道：
	　　“3……”
	　　天太黑，她看不太清他的脸，只有低低的声音，
	　　“2……”
	　　程迦见他的手摁在一把手枪的扳手上，对着天空……
	　　“1……”
	　　他对着天空开枪了，而这抢声似乎是某种讯号。
	　　一瞬间，风吹走了乌云，月光如水银一般倾斜而下，照亮整个雨后的山坡。
	　　而他轮廓分明的脸清晰在了月光里。
	　　尼玛开枪了，“砰！”“砰！”“砰！”“砰！”“砰！”“砰！”
	　　程迦听见坡下不远处一阵毫无章法地乱开枪，外加痛苦惨叫，骂骂咧咧。对方正迅速撤退。
	　　彭野探头去看，有个人一枪打过来，他迅速躲回。
	　　彭野冷冷咬着牙，用力推了一下手枪的保险栓，不做任何停留再度起身，枪架在左手臂上，“砰”地一声。那个人倒在地上，捂住腿往后爬。他身边的人都涌上去拖他。
	　　他打中了一个头头。
	　　彭野冷着脸，迅速判断人群里“四肢健全”的人，“砰”“砰”“砰”……
	　　哀嚎惨叫声此起彼伏。
	　　对方的枪也瞄过来，子弹数连发，响彻天空。
	　　但很快，乌云再度遮盖月亮，山坡陷入一片漆黑。
	　　世界安静了。整个山坡安静了。
	　　不久后，天空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坡脚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
	　　人走了。
	　　尼玛从灌木丛里滑出来，飞快溜到这边来。彭野也松开程迦，走出土坑，石头和十六正赶来会和。
	　　彭野问：“怎么样？”
	　　尼玛答：“两个肩膀，两个肚子，一条腿……一个脑袋。”
	　　彭野简短有力道：“有进步。”
	　　十六搂住尼玛的肩膀，夸赞：“不错，会是咱们队的接班神枪手。”
	　　尼玛愣了愣，刚才开枪时的冷静稳重全不见，不好意思地揉揉头：“都是七哥教我的。”
	　　想了想，又小声道：“哥，我不是故意打他脑袋的。”
	　　彭野说：“我知道。”
	　　面对盗猎者，如果能尽量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就不能取其性命。
	　　石头问彭野：“老七，现在怎么办？追吗？”
	　　彭野说：“赶路。”
	　　天空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了。
	　　众人很快开始收拾东西，程迦独自走到一边，靠在大树上，点了根烟抽。彭野以为她刚才吓到，需要自己平复，便任她了。
	　　大家收好东西走到车边，程迦问：“最近的城镇在哪儿？”
	　　石头边往车上搬袋子，边道：“往回走，得好几个小时。……估计会碰上刚才那帮人……你问这干嘛？”
	　　程迦说：“往回走。”
	　　周围很安静，只有下雨的声音。
	　　彭野把她的箱子放到车上，回头看她，天太黑，她的脸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彭野想了几秒，在枪战来临之前，他们正陷入冷战。彭野说：“程迦，现在别任性。”
	　　“往回走。”程迦靠在车边，没有半点要上车的样子。
	　　彭野皱眉：“你他妈又怎么不爽了？”
	　　黑暗中，她烟头上的火光燃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她慢慢呼出一口烟，平静地说：“我中枪了。”

chapter28
	　　程迦说：“我中枪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她靠在车边的身影渐渐清晰。
	　　她脸色苍白，人却很平静，右手拿着一支袅袅的烟。左肩膀下，胸部上方破开一个洞，鲜血缓慢地往外渗。
	　　十六和尼玛都震惊了：“这什么时候弄的？！”
	　　程迦隐忍地皱了眉，问：“你们现在要和我谈这个？”
	　　肩膀上丝丝绵长的痛感叫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活跃，持续不断的刺激从肩膀上源源而来。她点了一下烟灰，拉开车门，说：“送我去医院。”
	　　“继续赶路。”彭野的声音传来。
	　　程迦抬起眼睛看他，语气有点儿冷：“你说什么？”
	　　云层笼罩过来，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了。
	　　彭野不近人情地说：“走回头路耽误时间，而且危险。”
	　　程迦：“他妈的我肩膀里有颗子弹。”
	　　彭野却无动于衷，黑眸冷静，像一只审时度势的狼，盯着她眼睛深处，像在探寻更里层的意识。程迦脸上的愤怒没有任何伪造。
	　　她捏紧了手里的烟，说：“你不舍得路上多住一晚的开销，也不舍得汽油。”
	　　彭野平静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程迦心凉透，转身就走：“你们走你们的，我自己开车回去。”
	　　彭野把她扯回来摁在车身上。
	　　程迦咬着牙，眼睛里全是恨：“我说了，我要去医院。”
	　　彭野黑眸沉沉，说：“我给你取。”
	　　饶是程迦，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彭野回头对石头说：“把烧酒拿来。”
	　　程迦甩开彭野的手，转身朝自己的车跑。
	　　彭野一言不发，大步上前，抱住她的双腿把她扛到肩上，走到车边，一把放倒到车前盖上。程迦起身要滑下来，彭野一跃上车，把她摁倒。
	　　他一手摁着她的胸口，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军刀，对石头说：“烧酒。”
	　　“放开！你放开！”
	　　程迦眼神像刀，手在彭野手臂上又抓又挠，死命挣扎；
	　　彭野虽死死摁着她，但她捣腾成这样，也无法下手。他冷着脸，对车下发傻的三人下命令：“来把她摁住。”
	　　程迦吼：“你们敢！”
	　　她抓着彭野的手，扭头看他们，眼睛红得像血：“我杀了你们，我他妈会杀了你们。”
	　　尼玛不敢上，十六也不敢。虽然平时他们在无人区受伤都这么紧急治疗，可程迦好歹是个姑娘家。一群人摁着欺负她一个实在说不过去。
	　　尼玛难过极了，明明不是为了省时省油省钱，七哥咋就不能好好说呢。
	　　石头在一旁好说歹说：“程迦，你忍一忍，挖出来就好了。咱们平时都是这么……你忍一忍啊……”
	　　程迦：“老子忍你先人！”
	　　彭野二话不说，把车顶上的帐篷绳子扯下来。程迦预料到他要干什么，又踢又踹，可架不住彭野力气大，两只手被绑在车两边的后视镜上。
	　　“彭野！你敢！”程迦嗓子哑了，踢踹彭野。他用膝盖摁住她双腿，把外衣脱下来，将她腿困得严严实实。
	　　彭野担心她挣扎中撞到头，又脱了件衣服垫在她脑袋下。
	　　他抓住她的衣领，拿刀一划，冲锋衣，针织衫一水儿割裂。他把她的衬衣和内衣撕开，大半截白花花的肩膀和胸脯暴露出来。
	　　一枚子弹嵌进她的血肉，血一点点往外渗。
	　　程迦眼睛全红：“彭野，你敢！你他妈今天要是敢，我把你心剜出来！”
	　　彭野语气很平：“我他妈今天就敢了。”
	　　他跨跪在她身上，双腿夹住她的上身，把她肩上的衣服拨开，又从石头手里接过烧酒。
	　　程迦挣扎，挣脱不开绑在手上的绳子。
	　　彭野把匕首咬在嘴里，一手拿酒，一手捏住她的脸，把她的嘴撬开，烧酒往她嘴里灌。
	　　程迦不喝，用力摇头，却摇不动。
	　　烧口的烈酒灌进喉咙，一股热流冲遍全身，烧进脑袋。
	　　程迦嘶叫：“彭野，我操你祖宗！”
	　　彭野：“没diao拿什么操？”
	　　彭野要动手，怕程迦咬到舌头，他把身上穿的最后一件t恤给脱了下来，把白t恤拉成绳儿卡在她嘴里，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程迦没声音了。
	　　彭野拿酒洗了刀刃，又浇在程迦伤口上，程迦呜咽一声，全身紧绷而抽搐，手上的绳子绷紧成直线。下一秒，刀刃刺进身体，用力一剜。
	　　程迦的脑子轰然炸裂。
	　　她整个儿懵了，深蹙着眉仰起头。极致的痛苦与晕眩下，
	　　她却看见，那时，天空下着月亮雨。
	　　
	　　子弹准确无误给剜了出来，掉在车盖铁皮上，叮叮咚咚。
	　　彭野迅速给她上药，擦干她的身体，绑好纱布和绷带。剜除子弹后，他的手反而有些发抖。
	　　他一边做一边看她几眼，程迦的脸色在月光下更白了，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涣散，发丝凌乱，额头上不知是雨还是汗。
	　　彭野声音不似刚才淡漠，自己都没意识到带了点儿轻哄，说：“好了。没事了。”
	　　白布绑在她嘴上，程迦还张着口，眼神笔直又柔软。
	　　像刚刚得到了她心爱的玩具。
	　　十六在旁边打下手，小声：“哥，程迦不对劲啊，一颗眼泪没流，现在还傻傻的，一直盯着你看，是疼懵了吧？”
	　　彭野低头看她，她目光柔软而安静，落在他光露的身躯上。
	　　彭野说：“是酒喝多了。”
	　　程迦的伤在胸脯上一点儿，因她躺着，乳房圆圆的挤出来，十六眼睛渐渐直了。
	　　彭野皱眉，拿刀背敲他脑袋上。十六捂着头逃走。
	　　彭野给程迦解开嘴上的布和手上的绳子，她手腕都磨红了。
	　　他抚了抚她额头和脸上的发丝，把车前盖上的子弹捡起来摁在她手心，低声说：“留个纪念。”
	　　程迦握着子弹，整个人有些虚脱无力，说：“彭野。”
	　　彭野把她从车前盖上抱下来：“嗯？”
	　　她在他怀里，歪头靠在他肩膀上，气息微弱：“你记着。”
	　　彭野没回应了。
	　　说到做到。你且等着。
	　　她浑身湿漉，冰冰凉凉的。彭野抱着她走到车边，把她放到车后座上。
	　　彭野说：“我去你箱子里给你找几件干衣服。”又递给她一瓶水和几粒药，“把消炎药吃了。”
	　　程迦含糊地“嗯”一声。
	　　彭野最后找来了那套藏族衣裙，问：“要我帮你吗？”
	　　程迦嘴唇苍白，说：“我自己来。”
	　　
	　　石头他们围在树下生火，彭野走过去，尼玛说：“咱们等迦姐烤暖和了再走。”
	　　彭野从兜里摸出烟，还是程迦给的玉溪，他拿一支，给兄弟们几支，就着篝火点燃，抽了起来。
	　　十六叹气：“哥，你咋不和程迦说清楚呢？”
	　　彭野吸进去一口烟，问：“说什么？”
	　　十六说：“你这是为她好，她那身板，没赶到医院，就得染破伤风了。现在紧急处理了，能换药的中医藏医哪个村子都有。”
	　　尼玛瘪嘴：“哥你非得说不想耽误行程，不想浪费汽油，我看程迦姐那眼神，她要被你怄死了。”
	　　彭野冷淡道：“怄她她也不会少块肉。”
	　　尼玛说：“为什么要怄她呀？”
	　　彭野不耐烦地皱一下眉，说：“看不惯她。”
	　　尼玛不同意：“迦姐很好的。”
	　　彭野：“以后你就管她叫哥了。”
	　　尼玛不吭声了，起身跟着十六去搬柴火。
	　　走远了，十六嘀咕：“这两人啊，还有得斗。”
	　　尼玛不懂：“为什么啊？”
	　　十六拍拍尼玛的头：“两人都太硬，谁也不肯先服软。”
	　　
	　　那两人走了，一直没说话的石头终于开口：“程迦拍完照片就走了，估计这辈子也不会再来这儿。”
	　　彭野听出他话里有话，忍了忍烦躁：“说。”
	　　石头叹了口气：“你刚和尼玛说看不惯她，你要真‘看不惯’她，那就好啰。”
	　　彭野微微皱眉：“你今天怎么回事儿？”
	　　石头：“我那天看见程迦从你房间出来，衣服没穿好，鞋也没有。”
	　　彭野一下无话可讲了。
	　　石头戳着火堆，火星四溅，他道：“老七，你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影响不好。程迦是来工作的，说白了也是同事，和外边找的女的不一样。说难听是在内部乱搞，你不在乎，也得为她想想。肖玲那晚说的话咱都听见了，要不是十六借着送药去打断，还不知能蹦出什么话儿来。
	　　我不懂网络什么的，但十六说程迦是什么网上的名人，网上的人要看不惯谁，说话可难听了。那可就不是你嘴里的‘看不惯’了。”
	　　彭野没吭声。道理他都懂。
	　　石头又道：“程迦这姑娘吧，说不好，人挺好；说好，却也不是个好姑娘。看她那双眼睛，就知道她这人经历多，不交心。她不会留这儿，人不会，心也不会。”
	　　讲到这儿，石头索性把话挑明，
	　　“你要是想玩，那就和她玩儿，玩一路了路归路桥归桥；你要不想玩儿，就别把自己给搭进去。她潇潇洒洒走了，你陷进去不出来。程迦这姑娘有股子妖气，没准儿上辈子是狐狸。我是怕她哪天真会把你心给剜出来。到时你就废了。”
	　　彭野蹙眉深吸手中的烟，在肺腔里转一圈又滚出来，道：“我和她什么事儿也没有。”
	　　石头：“我看着你们俩迟早要搞出点事儿来。”
	　　彭野默了默，说：“我知道分寸。”
	　　所以对她狠。
	　　断她的路，也断自己的路。
	　　石头又叹：“老七，这么多年，你一向做事果断，但这事儿，我看你是把自己搞得这么一塌糊涂。当断不断，害不了她，栽的只会是你自己。”
	　　彭野用力抓了抓头，没回应。
	　　石头见状，也就不多说了。
	　　身后传来开车门的声音，程迦换好衣服下车，她步子有些摇晃。
	　　彭野原想过去扶她，再想又没起身。
	　　尼玛经过，要搀她，她拒绝，自己走过来，蹲下烤火。
	　　彭野看了她一眼，脸色还是很苍白，她没什么表情，冷静又漠然，没有半点痛苦的神色，也没有和周围的人说话。
	　　大家把身上烤干后，立刻启程。
	　　得尽早赶到下一个村庄，找医生给程迦换外用药开内服药。
	　　车开到十几公里外的一片灌木丛里，停下来加油。
	　　天已经蒙蒙亮了。
	　　程迦想抽烟，走得离车远了点儿，到不远处的山坡上去。
	　　天空一片灰蓝，东方的山上云层翻滚，浮现出粉红色，要日出了。
	　　程迦走上山坡远眺，山谷里鹰在盘旋。
	　　程迦记得有人说过，只有在很高的地方才能看到鹰，因为，鹰只在很高的天空飞。
	　　它张着巨大的翅膀，肆意潇洒，乘风而上，从日出到日落，像山风一样自由。
	　　风被束缚，便消弭停止；鹰被束缚，便反抗至死。
	　　程迦的目光久久追随着那只鹰，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她不自禁呼吸一口气，肩膀上的疼痛清晰刺骨地传来。
	　　她静了一秒，于是又深吸一口气，疼痛再次丝丝来袭。
	　　身后有脚步声，程迦听出来是彭野。
	　　她一手夹着烟，一手握着口袋里的那枚子弹。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
	　　彭野插兜站在她身边，也没看她。
	　　他个子高高的，像一颗白杨树。他远望山谷里翱翔的那只鹰，孤独，自由，不可束缚，他觉得程迦像极了那只鹰。
	　　此刻，程迦的心应该在那里，在那只鹰那里。
	　　风在吹，太阳在升起，
	　　他们站在高高的山坡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起风了，
	　　彭野本能地张开五指去探风。
	　　程迦抬头望向他的五指，他的指间有一斜蓝天日出，鹰在穿梭。红色的阳光在他的手指之间涌动，筋络血管清晰可辨。
	　　彭野微眯着眼，望着指间的那只鹰，
	　　他说：“程迦，明天是个好天气。”

chapter29
	　　越野车终于绕进可可西里。
	　　一路冰原，阳光洒在冰川上，亮晶晶的，像行走在白水晶的世界里。
	　　程迦躺在车后座上睡觉。
	　　“程迦，你想控制你身边的人和事吗？”
	　　“程迦，当你感觉失去控制力的时候，你会发狂吗？”
	　　“程迦，你还是不能控制你的情绪吗？”
	　　“程迦，你还是渴望刺激吗？”
	　　“程迦，你又把药扔了是不是？藏哪儿了？”
	　　“程迦，我这是为你好！”
	　　程迦痛苦地皱着眉，摆了一下脑袋，猛地睁开眼睛，却望见车窗上一条蓝蓝的天空。
	　　她静了静，望着，出神。
	　　天很蓝，蓝得让人心里敞敞亮亮，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就有些想笑，这里的天空，比方医生的话和药疗效好多了。
	　　彭野说，今天是好天气，明天也会是好天气。
	　　路途顺利，没有风雨。
	　　明晚会到达保护站。等他们回到工作区，所有可能性都不会再有。
	　　她抬手搭住眼睛，想着子弹挖出去那一刻极致的痛与晕眩；想着彭野跨坐在她身上，脱掉t恤的那个瞬间。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经过高山上的小村子。
	　　车停在一处茶馆附近，彭野带程迦去深巷里看藏医。
	　　藏医是一位白胡子老头儿，程迦坐下后，彭野给他说了程迦的大致情况。
	　　老头儿冲程迦勾勾手，说：“来，我看看伤口。”
	　　程迦坐过去，解开衣服，让他拆了纱布看。老头儿下手没轻重，把伤口的纱布揭下来时，程迦微微皱了眉。
	　　老头儿皱眉，说：“这是枪伤啊。”
	　　彭野说明了实情。
	　　老头儿说：“好在不深，这挖子弹的刀法挺好。”
	　　程迦淡淡道：“您这是观摩艺术品呢。”
	　　老头儿摸摸胡子：“嗯，精神不错，应该不怕疼的。”
	　　程迦：“……”
	　　老头儿很快开了几服汤药，现熬一剂，又弄了些草药，捣来捣去准备敷伤口。
	　　屋子里充斥着咚咚咚咚的捣药声，那老头儿看着年纪大了，精神倒好，力气也大，捣个几百下毫不费劲。
	　　彭野问：“要不要我帮忙？”
	　　老头儿挥挥手，说：“你们不懂。”
	　　程迦半躺在藏医家的摇椅上休息，面前的木窗外是高高的山坡，冰晶遍布的坡上挂满彩色的风马旗，在阳光下迎风招扬。
	　　程迦问：“那是什么地方？”
	　　老头儿头也不抬在捣药，说：“走风坡。”
	　　“走风坡？”
	　　彭野解释：“风到那个坡上，从不停歇，所以叫走风坡。”
	　　一年四季都有轻风的山坡。
	　　五颜六色的旗帜在山坡上轻轻飞扬，难怪。
	　　“那上边还有个寺庙，是方圆几百里最灵验的。”老头儿说。
	　　程迦没接话，哪儿的人都爱说自家神仙佛祖灵。要真那么灵，人都可以当神仙了。
	　　老头儿把药捣好，给程迦敷上，出乎意料地不疼，反而清清凉凉的。
	　　汤药也煮好了，程迦皱着眉，一口气喝干。
	　　老头儿表扬她的态度，说：“嗯，不错。”然后扔给她一粒软糖。
	　　程迦：“……”
	　　她把软糖塞进嘴里，吃了。
	　　她扭头看，老头儿正把药一包包交到彭野手里，繁复地叮嘱哪个是外敷哪个是内服，哪个多久换一次，哪个多久吃一次吃几粒，哪个得熬多久……
	　　彭野抿着唇，蹙眉听着，时不时点头，一副认真记忆消化的样子。
	　　程迦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又想抽烟了。
	　　出了藏医家里，程迦问：“那些药的用法你都记住了？”
	　　彭野说：“记住了。”
	　　程迦“哦”一声，道：“现在要上车赶路么？”
	　　彭野“嗯”一声，隔几秒，问：“你想干什么？”
	　　程迦：“想去后边的山坡上走走。”
	　　彭野应了。
	　　一路上，两人并没怎么讲话。
	　　山上一串串旗帜飞扬，横亘在两人之间。
	　　气温不算低，程迦衣服穿多了，走了一会儿有些热，把外套脱下来。她手里拿着相机，不方便，彭野上前把她的外套接过来搁手里。
	　　一切仿佛自然而然。程迦没拒绝，也没说谢。
	　　彭野见她脸板着，问：“还生气？”
	　　程迦只说了一个字：“怂。”
	　　因为说对她没“性”趣，因为说不想浪费时间。
	　　彭野笑了一声。
	　　程迦冷漠着脸：“别不承认。”
	　　彭野吸了一口气，说：“我也没否认。”
	　　路前面有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堆成一座小塔，每块石头上都刻着色彩各异的符号。
	　　程迦回头看彭野：“这是什么？”
	　　她在藏地见过好多次。
	　　“玛尼堆。那石头叫玛尼石，上边刻着的是符文。”
	　　“干什么用的？”
	　　“祈福。”
	　　“用石头祈福？”
	　　“这里的人认为世间万物，山河湖海，土木树石，都拥有自然的灵性。”
	　　程迦稍稍扬了眉。
	　　彭野问：“怎么？”
	　　程迦淡淡道：“自然界里最有灵性的是人，人却要用石头祈福，不奇怪么？”
	　　她说：“与其在石头上刻字祈求上苍，不如求自己努力坚定。”
	　　彭野低着头笑了笑，踢一下脚底的冰晶。
	　　程迦抬眼看他，问：“你笑什么？”
	　　彭野回头望向远处的青山蓝天，道：“正因人不够坚定，才想从更坚定的东西里寻求慰藉。因为，最有灵性的是人，最无定性的，也是人。”
	　　程迦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冷笑：“也对。祈求爱情美满的人，大都是不信任对方的坚定。”
	　　彭野把她这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问：“你有过不美满的爱情？”
	　　程迦说：“爱情这东西，陷在里边的时候，以为是爱；出来了，才发现只是一滩泥。”
	　　彭野没再问了。
	　　过一会儿，程迦问：“有用么？”
	　　“什么？”
	　　程迦说：“用这玛尼堆祈福有用么？”
	　　彭野说：“没试过。”
	　　程迦问：“你没有什么祈愿？”
	　　彭野低下头去，无意识地拿脚踢着枯草上的冰粒儿，有一段时间没说话，阳光从冰粒儿反射到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有。”
	　　“是什么？”
	　　他没抬头，但微微侧过脸来看她，眼睛眯着，说：“这怎么能告诉你？”
	　　程迦不强求：“那就不说吧。”
	　　她抱着相机往前走了，走开不远，淡淡的声音随风传来：“祝你得偿所愿。”
	　　祝你得偿所愿。
	　　彭野听了这话，就没拔动脚。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风坡上山风涌动，落进山下的峡谷。他不禁回头，望天空中的风声。
	　　等他继续要走时，看见前边程迦从镜头里抬起头来。
	　　她刚给他拍了张照。
	　　雪山，枯草，冰川，风马旗，蓝天，玛尼堆，他站在山坡上，仰望天空。
	　　程迦很坦然，彭野也没有异议。
	　　他走上前，问：“要我给你拍一张吗？”又补充一句，“你这一路专给别人照，自己也没留下点。”
	　　程迦抬起眼皮，无语地看他。
	　　“怎么？”
	　　“摄影人通常都受不了别人的水平，尤其是给自己拍照的人。”程迦说，“最扫兴的事，莫过于你给别人拍出一张好照片，别人却回报你一个次品，不如不报。”
	　　彭野斟酌半刻，淡淡一笑：“不仅是照片，别的事也一样。”
	　　他转眸看她，又笑了笑，说：“不放心我的照相技术？”
	　　程迦抬头，说：“我更信我自己。”
	　　彭野问：“你微博上那些照片谁拍的？”
	　　程迦静了一秒，突然别过头去，笑了。
	　　她低着头，眼睛望着身后的风马旗，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又看他，说：“你关注我了。”
	　　彭野没正面回答：“没事儿干的时候搜了一下。”
	　　程迦平静地问：“好看么？”
	　　“什么？”
	　　“那些照片好看么？”
	　　彭野缓缓笑了，却没回答。
	　　程迦说：“人好看，还是景好看？”
	　　彭野又笑了笑，还是不答。
	　　程迦：“说啊。”
	　　彭野摸了摸鼻子，道：“都好看。”
	　　程迦扭头继续往前走了，一串旗子拦住她的去路，她尚未弯腰，彭野抬起绳子，她走过去了，问：“想知道谁拍的？”
	　　“谁？”
	　　程迦环顾四周，很快敲定一个她眼中最美的景色和角度，从彭野背上的包里拿出三脚架，支起来，把相机放上去，调整高度，角度，快门光圈，各种参数。
	　　她勾勾手指，把彭野叫过来：“看着。”
	　　镜头显示屏上是覆着冰晶的山坡，堆着玛尼堆，一串串风马旗在飞扬。
	　　程迦摁了自动拍摄倒计时，10……9……，
	　　她立在三脚架边，松了头发，双手抓了好几下，让它蓬松。
	　　彭野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5……4……
	　　突然，身边的人跑了出去，她的衣角飞进镜头里，亚麻色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她裙子上的绣花在阳光上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3……
	　　一面红色的旗子扬起来，模糊了镜头的近角。
	　　2……1……
	　　她回头，嫣然一笑。
	　　风托起她的长发和蓝裙子，在冰原上拉出一朵花儿。
	　　风还在走，四周却似乎突然没了声音，那一瞬，彭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咔擦。
	　　与快门声重叠。
	　　那画面定格在屏幕上，
	　　完了。
	　　彭野缓缓从屏幕上抬起目光，落到现实里。
	　　程迦表情淡淡的，笑容撤得干净。她捋了捋头发，朝他走过来，问：“怎么样？”
	　　彭野往后退了一步，平静地说：“自己看。”
	　　程迦端起相机看了一会儿，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彭野没回答，立在一旁拿了根烟出来点。
	　　程迦等着他点完烟抽着了，眼神笔直看着他。
	　　彭野问：“怎么？”
	　　程迦：“我问你话儿呢。刚这张怎么样？”
	　　彭野说：“还行吧。”
	　　他拔脚往山坡上走，一言不发。
	　　她刚才灿烂的回眸一笑，是在……勾引？
	　　他明明知道她有目的性，可知道又有什么用？
	　　她回头的那一刻，他的理智崩塌得片瓦不留。
	　　他完了。
	　　
	　　山坡上有座很小的寺庙，和程迦从前见过的不一样。是座白白的塔，暴露在阳光下，接受风吹日晒。塔上挂着彩色的经文。
	　　四周有燃烧的香，一排排信徒在附近留下油灯。塔底开着几束不知名的小花，花心黄灿灿的，绕一圈粉色的花瓣。
	　　程迦问：“这什么花？”
	　　彭野说：“格桑花。”
	　　原来这就是格桑。
	　　程迦问：“有什么寓意吗？”
	　　彭野说：“意思是美好时光，和幸福。”
	　　美好时光，幸福……
	　　程迦不自禁抬头望天空，白塔映在蓝天之下，旷远，干净，一尘不染。
	　　彭野说：“你要有什么心愿，在这儿许吧。”
	　　程迦去附近走走。
	　　绕着塔有几排转经筒，她摸着转经筒，步履不停，经筒在她身后接二连三地旋转。
	　　心愿。
	　　程迦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想出来。
	　　她没有任何心愿。
	　　她盘腿坐在白塔下，摸出根烟来抽，心里空荡荡，安静极了。
	　　身体健康？事业有成？爱情美满？婚姻幸福？父母安康？
	　　她没有任何心愿。
	　　佛祖也说她没救了。
	　　过了很久，程迦无意地一转眼，看见远处彭野爬上了树。
	　　树上系风马旗的绳子松了，他抓着绳子两三下爬上去，把绳子重新系好。
	　　整棵树的树枝都在剧烈地晃荡。
	　　她忽然就想变成那棵树。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靠去，脑勺撞到木板上。程迦捂着脑袋回头看，是个功德箱。
	　　程迦把烟掐灭了，从包里拿出一叠钱，淡淡道：
	　　“佛祖啊，我不信你灵验，跟你说这些也不恰当。要觉得我亵渎你，你让我死了下地狱。要不，让我明天死都成。但……
	　　是你让他把我拉回来的……”
	　　程迦把钱塞进功德箱，拍拍木箱的头顶，说，“今晚，你就得让我把他睡了。”

chapter30
	　　到了下午，驱车驶离雪山地带，草原树林茂密起来。
	　　气温也回升了。
	　　程迦吃过药，戴好护目镜和面罩，躺在车后座上睡着了。中途，她隐约感觉车停了下来，有人在说话，可她脑子太沉，没醒。
	　　十六开车，彭野坐在副驾驶上，看到路的前方停了辆车，一男一女站在路中央拦车。
	　　对方是辆路虎，男的看上去三十多，像个精英人士，身上的冲锋衣和登山鞋都是名牌货；女的二十八九，娇俏艳丽，是都市白领。不过她手里抱着一个非常专业的相机，看着有点儿像是程迦那样的摄影师。
	　　彭野让十六把车停下。
	　　白领丽人把手搭在车窗上，微笑：“朋友，我们车胎破了，不会换轮胎，帮个忙吧？”
	　　彭野推开车门。
	　　“谢谢啊。”白领丽人笑容放大，可无意间瞟一眼后座，见躺着个人，她脸色一白，再看东风越野后边还跟着辆红色吉普，里边还有两人。
	　　她瞧着精英男士，眼睛在说：会不会遇上绑架团伙了。
	　　精英男士没吭声，眼神制止她，让她别表现在脸上。
	　　彭野刚要下车，后座上的程迦有了点儿动静。她睡得很沉，因为天气热，手无意识地扯了几下领口。
	　　彭野把两边的窗户都摇下来，又打开她脚边的车门。
	　　白领丽人这才意识到是一路人，松了口气。
	　　彭野检查了他们的车子，说：“你们车上忘放千斤顶了，以后出门记得带着。有那玩意儿，女人都可以换轮胎。”
	　　精英男士忙道：“诶诶。4s店卖车的时候说这车性能好，怎么都不会坏的，可这买了都没一个月。”
	　　彭野不经意哼笑一声，说：“换胎后到下个地儿买个备胎。这边路不好走。”
	　　“谢谢谢谢。”精英男说着，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
	　　彭野看了一眼，南京。
	　　精英男给彭野递上一支，见他在身上摸火机，又飞速掏出自己的火机打燃，给彭野点上。
	　　彭野吸燃了烟，说：“你太客气了。”
	　　精英男忙着给十六石头他们发烟，笑道：“你们出手相助等于在救命。”
	　　白领丽人也把车上的矿泉水给众人一人分一瓶。
	　　彭野拿了千斤顶，把车撑起来，又返身去拿扳手。经过车边，见程迦还在睡，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她平常并不是睡眠很稳的人。
	　　彭野心里一紧，掀开她的帽子，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没发烧，体温很正常。
	　　他这才想起是药物作用。
	　　白领丽人无意间看过来，便看到彭野摸她额头时那安静的侧脸，竟流露隐约的温柔。反差太大，她好奇，瞄了瞄，后座上的女人戴着护目镜和面罩，遮得严严实实。
	　　太阳很大，晒一会儿就热了。
	　　彭野站在车边脱衣服，脱套头衫时，里边的t恤带着往上拉一下，露出紧梆梆的八块腹肌和隐约的人鱼线，转瞬又被t恤遮住。
	　　白领丽人看了一眼，想拿手中的相机拍下，已来不及。
	　　过了会儿，她看彭野蹲在地上拿扳手拧螺丝，手臂上的肌肉紧实而有力。想了想，偷偷摁了快门。
	　　不到几分钟，彭野就换好了轮胎，说：“没问题了。”
	　　白领丽人笑道：“太感谢了，你们下一站去哪里？顺路的话，请你们吃顿饭吧？”
	　　精英男也道：“对啊，相遇也是缘分，交个朋友。”
	　　彭野说：“小事儿，吃饭就不用了。”
	　　石头说：“我们往流风镇走。”
	　　“省线上那个小镇么，我们刚好往那儿去。”
	　　
	　　彭野他们的两辆车先开动，精英男上了车，若有所思的样子。
	　　女人眼看前边的车走远了，催促：“怎么了？开车啊！”
	　　男人发动汽车，左思右想：“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那个男的。”
	　　“修车那男的？”
	　　“嗯，总觉得有点儿面熟。”
	　　“就你那圈子还有这号型男？”
	　　“……”男人在沉思，“应该有很多年了，不是什么好事。”
	　　女人哼笑出一声：“检察官大人，你觉得面熟的人，该不会又是逃犯吧。”
	　　“林丽你别开玩笑，没那么严重。”男人想想，说，“算了，想不起来。或许记错了。”
	　　林丽歪头靠在车窗边出神，过了一会儿，说：“金伟，你以后可以办健身卡，没事儿多去练练。”
	　　金伟：“你还是专心拍照片吧，不是想拿奖么。”
	　　
	　　程迦睡了一路，傍晚到达流风镇。她从车上下来，皱了眉：“那老头儿是不是给我下了安眠药？”
	　　身旁，石头忙着搬行李，兴奋道：“最后一晚，明天到站。”
	　　程迦听了，不动声色地看彭野一眼。
	　　而他正好也在看她。
	　　两人都没说话，眼神也平静，但分明看出各自的或心怀鬼胎，或心知肚明。
	　　程迦经过彭野身边，轻声问：“我的高跟鞋呢？”
	　　
	　　程迦拿了高跟鞋回房，行李都没收拾，先洗头洗澡。因为身上有伤，要避着伤口，费了好些时间。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黑色长裙，款式简单，绵软贴身，衬得身材凹凸有致。
	　　又拿出化妆包，弯着腰身，对着镜子描眉，涂眼影，睫毛膏。
	　　最后涂完唇彩，她微微抿一下唇，直起身把手伸进胸衣里拢了拢，又理了理蓬松的头发，这才出门。
	　　
	　　石头准备借老板家的灶屋做饭时，林丽和金伟后脚到了。两人说什么也要请大伙儿吃饭，就请客栈的老板给大家做顿家常饭。
	　　一伙人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聊天。彭野见程迦很久没下来，上楼去看。才到楼梯间，身后有人叫他：“诶……”
	　　彭野回头，是林丽。
	　　她脱了冲锋衣，穿一件淡紫色的v领衫，脸上刚补过妆，笑盈盈走上来：“怎么称呼？”
	　　“彭野。”
	　　“这名字真适合你。”她笑着朝他伸手，“林丽，请多关照。”
	　　彭野看了她的手一两秒，才伸过去，简短地握了握，但……
	　　对方没有立刻松手的意思。
	　　有意无意，她的拇指肚轻轻摩挲彭野的手背，脸上的笑容得体又礼貌：“你住哪个房间？我买了点儿谢礼，是这儿的土特产，过会儿拿去给你。”
	　　楼梯上方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一道黑色的纤瘦的影子下了楼转了弯。
	　　彭野收了手，抬头，先看到高跟鞋上白雪一样的脚，脚踝处有黑色的蛇形纹身。
	　　脚步停下，黑色的柔软的裙摆，像海上的波浪。
	　　程迦一手夹着烟，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居高临下，淡淡睨着他。
	　　彭野看向她的脸，有好几秒没眨眼睛。
	　　她化了妆，看上去更加妩媚妖娆，眼神却冷静疏远。
	　　林丽一开始没认出这个明显与此情此境不在一个个调上的女人，后来才意识到她是车后座上睡觉的蒙面女。
	　　再一看，眼熟，这不是……摄影师程迦吗？
	　　程迦没看林丽，呼出一口烟了，才淡淡地问彭野：“找我？”
	　　彭野清了一下嗓子，说：“准备吃饭了。怎么这么久？”
	　　“洗澡啊，”程迦说着，往台阶下走了一步，裙摆漂浮像滚动的云，
	　　“身上有伤的地方不能沾水，费了点时间。”
	　　她表情平淡，声音也不大，和他讲着琐事。林丽却察觉到隐约的暧昧，心里琢磨一下，转身走了。
	　　她一走，程迦脸就冷了一度，拿眼角瞪着他，不说话。
	　　彭野觉得她像极了在外边给足男人面子回了家就发狠收拾的女人，有些好笑，问：“怎么了？”
	　　程迦嘲讽一声：“一会儿没人看着，你就出来聊骚。”
	　　彭野笑了笑，声音像清水似的，低低道：“吃醋？”
	　　程迦冷笑一声，没答。
	　　她扔了烟，走下楼梯，站在他上一级的台阶上。
	　　她不发一言，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细细的手腕绕去他腰后。隔着薄薄的t恤，五指张开，握住他的背肌，来回抚摸。
	　　彭野的身体在浑不知鬼不觉中紧绷起来。
	　　她双手轻轻抚摸着，最终滑到他的腰两侧，握着他的腰，用自己的下体顶上去，贴住他的胯，缓慢却用力地摁紧。
	　　彭野的脸僵了一下，眸子更黑了。
	　　她歪头凑近他耳边：“彭野，今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你一定要来。”
	　　她说完，伸出舌尖，勾舔他的耳垂，又慢慢含住，吸吮。一瞬间，她感到紧贴她身下的那个部位，有苏醒的兽在颤动。
	　　她还不想在这儿把他唤醒，慢慢离开他，站直了身子。
	　　“今晚，我房门不会锁。”她往下走，“吃饭去吧，别过会儿腿软下不来床。”
	　　彭野立在原地。
	　　任他多年前如何风花雪月，也没见过如此情色的女人。不动声色间，情与色的艺术被她玩弄到极致。
	　　直白，原始，本性，他却不觉得下流。
	　　他立在原地，咬着后槽牙闭了闭眼，用了很大一番力气才把身体里最原始的欲望给压抑回去。
	　　
	　　彭野回到楼下时，饭桌摆好了。
	　　金伟正热情地和程迦聊天，他认出她是“微博上很有才华的美女摄影师”，说“我关注你很久，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性感。”
	　　程迦没什么热情，爱搭不理的。
	　　林丽没做声，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女摄影师里标杆级的程迦。
	　　在她看来，现在这个时代，摄影和画画一样，都是主观性的作品。才气重要，更重要的是自我炒作和营销。
	　　林丽和朋友私下聊起程迦，都不太信服的，认为她胜就胜在炒作和营销团队厉害。
	　　把她包装成每个男人都梦想拥有，每个女人都幻想成为的百变女郎，宜喜宜嗔，宜冷宜热。她微博里的自拍照，浪漫，性感，活泼，阳光，霸气，冷漠，空茫，颓废……所有种类她都有。
	　　全是包装。
	　　现在看了真人，和微博反差太大，她真人太冷太静了。
	　　金伟还在滔滔不绝和程迦说话，程迦已不搭理。
	　　她这人处事儿完全看人来。感兴趣的，可劲儿倒贴；不感兴趣的，连场面功夫都不给。
	　　彭野过来坐下，金伟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他磕着瓜子，琢磨很久。
	　　直到老板端了一大碗甜酒上桌，金伟突然想起来，一拍桌子，指着彭野，惊喜道：
	　　“你叫什么野，我想起来了！你是韩玉的男朋友！”

chapter31
	　　程迦平静地从碗里舀了一碗甜酒。
	　　“诶兄弟，你叫什么野来着？”金伟问。
	　　“彭野。”
	　　“对对对，就是彭野。”金伟特兴奋，拉着林丽说，“他是韩玉的男朋友，韩玉啊，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大美女。”
	　　林丽恍然大悟地“哦”一声，笑道：“还真是有缘分，居然在这儿碰上熟人。”说着，得意地往程迦那儿瞟了一眼。
	　　彭野看到林丽的眼神，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程迦淡淡垂着眼，在喝甜酒。
	　　彭野说：“前男友。”
	　　金伟愣了：“啊？都没听说，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彭野说：“12年前。”
	　　金伟：“……”
	　　他感叹：“听韩玉的朋友说你们很般配啊，没想到早就……早知道我就追韩玉了，不过你们分手还真没怎么听说。”
	　　林丽道：“早年的朋友联系少了吧？”
	　　程迦不动声色地看了两人一眼，半晌，低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金伟道：“以前还经常吃饭一起玩，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没了联系，对了，我有她电话，应该没换。”
	　　金伟是个热情的人，加上现在正上菜，也不好动筷子，说话间就把手机拿出来了。
	　　十六尼玛全好奇地看过来。
	　　彭野低着眉在想什么，来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金伟那边电话就接通了。
	　　“这号码是通的！”金伟很开心，把电话弄成免提。
	　　嘟……嘟……几声，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
	　　很快，电话接起，一个知性而好听的女声：“喂，你好？”
	　　“喂，韩玉啊。”
	　　“……我是……你哪位？”
	　　“我是金伟啊……”
	　　那边回忆了好一会儿，慢慢道：“哦，金伟啊……”
	　　金伟聊了起来。
	　　程迦瞥了彭野一眼，他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金伟和韩玉寒暄过后，笑道：“我现在和一个人在一起，你肯定猜不到是谁。我让他和你说几句话吧。”
	　　金伟从桌子那边过来，把手机推到彭野手里，彭野没法拒绝，隔一秒，
	　　他低声说了声：“喂？”
	　　然后，那边就没声音了。
	　　彭野也没说话，一桌子都是安静的。谁都知道对方竟听出了彭野的声音。
	　　隔了很久，电话那头的女声轻轻道：“你现在干嘛呢？”
	　　那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温柔，十六和尼玛连瓜子都不嗑了，瞪着眼睛看。
	　　彭野说：“吃饭。”
	　　那边愣了一下，轻笑：“问你现在工作干嘛呢。你故意的吧？……怎么还是老样子……”
	　　彭野淡淡地扫一眼桌上围观的人，道：“还是那工作，同事们在一起，准备吃饭。”
	　　韩玉就明白周围人多，简单说了两句就挂了。
	　　金伟很失望，明明一开始还有点儿气氛，到后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菜上齐了，要动筷时，彭野手机震了。程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韩玉”。
	　　程迦想，她手机号码一直没变，他通讯录号码一直没删。
	　　彭野起身去接电话了。
	　　程迦喝完甜酒，没心思吃别的东西，借口上厕所，也走了。
	　　她才上楼，就听见走廊上彭野低低的嗓音：“挺好的。……你呢？”
	　　程迦点了根烟，倚着墙壁歪着头，看他的背影。
	　　廊上很安静，他手机外音不算小，程迦隐约听到韩玉柔柔的声音：“我说好，你信吗？”
	　　彭野一时没回答，好一会儿了，才说：“你说是，就是了。”
	　　“那我说不好，你会难过吗？”
	　　彭野有些脱力地摸了一下额头，道：“我听说孙阳对你很好。”
	　　“分开了。”她语气简短，微微带着点生气，“是你对不起我。”
	　　彭野又无言了一会儿，道：“那对不起。”
	　　“……我也不是想听你说这个，”韩玉声音低了，纠结而矛盾，过了好一会儿，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彭野没答。
	　　“到现在，真话都不给一句了？”
	　　彭野说：“没有。”
	　　那边长久地沉默，彭野也没有另起话头的意思。
	　　且……
	　　他似乎闻到了程迦的烟味。他握着手机回头，程迦斜在他背后，手里夹着一支烟。
	　　彭野渐渐皱起眉，眼里有隐忍的不满。
	　　程迦看一眼他手机，说：“她把电话挂了。”
	　　彭野没想打回去。
	　　这通电话，他无感而陌生。当年不曾刻骨，后来也坦荡放手，并没有不可触及和难以释怀的欲望，但窥视本身叫他无法容忍。
	　　程迦淡漠而堂而皇之的眼神是火上浇油。
	　　他把手机放兜里，冷冷道：“你跟过来偷听我打电话？”
	　　他眼里的冷意刺激了程迦，她笑了笑，问：“白月光？”
	　　彭野清楚她最不想听到什么，于是：“是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程迦抿紧了唇，道：“没想遇上高手了。欲擒故纵，你玩得比我好。在我面前装什么纯情矜持呢？”
	　　彭野眼眸沉暗，盯着她，一秒后，笑了笑。他上前一步，稍稍俯身，食指勾了勾她的脸蛋，说：
	　　“你这类女人，不刚好就吃这套吗？”
	　　原来藏着掖着，看人下菜碟儿。程迦吐出一句：“禽兽。”
	　　彭野彻底冷了脸：“你再骂一句。”
	　　程迦：“禽兽！”
	　　话音未落，彭野突然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掳进房间，推倒在墙壁上。程迦来不及站直，他整个人笼罩上来，压着她的身体把她撞摁在墙上。
	　　程迦听到昏暗中他解皮带的声音，她浑然抖了一下。
	　　他宽大的手掌摸到她身后，摸下她滚圆的屁股，用力掐了一道。
	　　“松开。”她推他的胸膛，手却在颤。
	　　他突然托住她的屁股把她抱起来，程迦骤然腾空趴到他身上，心被掀到嗓子眼。下一秒，他转身把她放到门廊的置物柜上，掀起裙子从小腿上一路往上滑，掀到腰际。
	　　程迦想跳下来，却被他看出意图，他胯部往前一抵，程迦双腿被迫打开。
	　　他捏住她的下巴：“你不就想要一夜情吗？你管我心里装着什么？”
	　　程迦：“现在不想了。”
	　　“不想？”彭野摸到她巴掌大的小内裤，没耐性脱，大力一扯，给撕碎了。他的手来回抚摸那片湿泞，轻笑一声，“程迦，前戏都还没开始呢。看来你不需要了。”
	　　说话间，下身已蓄势待发。
	　　程迦只觉芯口抵着一片坚硬的火热，她双腿猛地一颤，又气又怒：
	　　“你他妈……”
	　　话没说完，腿根被打开，他一冲到底。
	　　她猛地撞上他肩膀，大大地张开口，却足足三秒钟，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程迦胀痛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连脚趾也紧紧蜷起。
	　　彭野狠狠一顶，把程迦撞到墙壁上，她冷汗直冒，仰起头，牙缝儿里蹦出一句：“畜生……”
	　　她从来没和哪个男人不带安全套地发生关系。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腰肌，咬牙切齿：“畜生！”
	　　彭野又是毫不留情地连番冲刺，近乎发泄，程迦贴在墙与他身体的夹缝里，被折腾得没了一点儿声音。
	　　他把她的双腿缠到自己腰上，将她从柜子上抱起来，里边又是狠狠一戳。程迦痛哼一声，却本能地缠紧他的腰，挂在他身上。
	　　他抱着她走向大床，每走一步，程迦只觉要死要活。
	　　而突然间，她的身体与他脱离开。
	　　彭野一把将她甩在大床上，程迦怒：“你弄疼我了！”
	　　下一秒，彭野欺身压上来，捏她下巴：“过会儿有得你爽！”
	　　程迦呼吸不稳，较劲道：“我见过更好的。”
	　　彭野说：“你没有。”
	　　程迦：“我会遇到更好的。”
	　　彭野一字一句：“你不会。”
	　　程迦抬脚踢他，却被他握住双腿，往下一拖，白花花的身体从裙子里溜了出来。他扯开她的胸衣，惩罚性地咬了她一口。
	　　程迦皱紧眉心，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彭野察觉到，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她，她咬着唇，脸色微白。他又闻见了她身上柔软的奶香味，和肩膀上清苦的中药味。
	　　她脖子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禁忌，却让人心疼。
	　　他看一眼她肩上的伤，也不知怎么的，人就缓了下来，轻声问了句：“很疼？”
	　　程迦默了几秒，安静地摇摇头。
	　　木栅栏窗有西下的阳光洒进来，温暖，怀旧。
	　　窗外，集市上人来人往，声响嘈杂。
	　　他跪起身，当着她的面一件件脱去衣服，然后压到她身上，他紧硕的肌肉一寸寸，火热地贴紧她的身体。
	　　她又开始细微地颤抖。
	　　他没有再粗暴地对待她，而是一点一点亲吻她，吻她的耳朵，她的发线，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一路向下，异常温柔。
	　　温柔得让程迦觉得太过正式虔诚，不像一夜情。
	　　她想，或许他原本就是个在床上极懂女人心的男人，有床品的男人。
	　　夕阳西下，窗外集市的嘈杂声像沉浸在朦胧的水里，隐约而不清晰。
	　　等他从她颤抖发软的腿间抬起头来时，程迦的身体已不受控制，彻底沦陷。
	　　他再次来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她面颊潮红，眼神清亮而湿润，直勾勾盯着他。他抚了抚她额头上汗湿的头发，再次垂眸吻她的唇。
	　　这次换成了深吻。
	　　程迦一向不喜欢接吻，她别过头去，被他拧回来。
	　　他大手捧着她的脸，深吻她的嘴唇，她无力反抗；她在他的唇舌间尝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味道，甜腥的，淫乱的。
	　　彭野的身下再次有了动作，程迦摸出安全套，塞他手里：“戴上。”
	　　彭野说：“你给我戴。”
	　　程迦拿过来撕，手指上都是汗，竟没撕开，于是拿嘴咬。
	　　彭野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些好笑。
	　　程迦拿出来给他套。彭野盯着她看，套子有点儿紧，她拿手刷了半天没刷进去。
	　　彭野被她的手弄得神思错乱，有些控制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他刚要坐起身自己来，她却终于套上去了。
	　　她把他起了一半的身子推下去，分开腿，跨坐到他身上。
	　　她低下头，握着他，从根底摸到顶，彭野浑身一个激灵，绷得更紧了。她来回爱抚了好久，才缓缓坐上去，但她的身体还不能太适应他，试了几次，都打擦边球。
	　　彭野隐忍地呼出一口气，黑眸沉沉看着她，被她撩得差点儿失守。
	　　她又低头看了看，扶稳了，一点一点，吞进去。
	　　她有些难以容忍那股压涨感，手撑着他的腹部，身体想往上抬一点儿；他看出她的意图，握住她微颤的细腰，强制把她往下按，他劲窄的腰身往上一顶。
	　　她死死咬着唇不发声，仰起脖子，良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渐渐，她目光下移，盯着他看，有好几秒没有动。
	　　彭野看着她，眼睛是黑暗的，他以为她不好意思，便用她的裙子搭住了眼睛。
	　　她俯身，把他眼睛上的裙子掀开，说：“我来动，你看着。”
	　　她抬抬下巴，轻轻甩了一下头发。
	　　彭野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奔腾，他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
	　　她骑着他，身体缓缓扭动起来，娇娆如水蛇。她的双手大大地张开，撑在他上身，划过他紧绷的胸肌，腹肌，抚摸他每一寸贲张的肌肉。
	　　彭野弓起腰身，揉捏她纤细灵动的腰肢，她丰满的乳房，还有她的脸颊，她轻咬的嘴唇。
	　　她雪白的肌肤上渐渐泛起隐隐的粉色。
	　　程迦渐渐加快速度，门外却突然传来敲门声，是尼玛：“程迦姐。”
	　　程迦浑身一紧，身体紧缩，彭野差点儿给她弄死，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早已细汗涔涔。
	　　程迦捋了一下散乱的头，尽力淡淡的：“嗯？”
	　　“程迦姐，你都还没吃饭呢，怎么就不吃了？”
	　　程迦又开始缓缓动了起来，盯着彭野的眼睛，慢慢道：“我觉得……很饱了。”
	　　彭野浑身是汗，他呼吸急促，掐着她的腰，狠力往他身下摁，同时骤然一顶。
	　　她猛地皱眉，紧咬着唇仰起头。彭野猛地坐起身，更深地刺进她心里。
	　　门外，尼玛很疑惑：“可你只吃了一碗甜酒。”
	　　程迦没有再回答，她被他撞得剧烈颠簸，她仰望着天空，张着口，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那是她在以往从未体验过的快感，让人迷醉，沉溺，不愿醒。
	　　……
	　　太阳落山了，
	　　街上的人声渐渐消退，
	　　空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街上陷入深夜的死寂，
	　　月光洒落进屋，
	　　队员们各自回房睡了，
	　　……
	　　床上床下一片狼藉，程迦长发散乱，面颊潮红，软在一床的褶皱里。
	　　空气里充斥着汗味与欢好味。
	　　程迦不知做了多久，多少次，彭野比她想象得还要生猛，一次一次，她已经虚脱。
	　　她呼吸缓慢，嘴唇干枯。
	　　彭野抱起她的肩膀，喂她喝了一杯水。她喝得有点慢，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去，滴到胸脯上。
	　　他擦干她身上的水，把她放平，又抚了抚她额角的湿发。
	　　她睡了一会儿，模糊间睁了睁眼，突然就睡不着了。彭野没睡，他看着她。
	　　朦胧的月光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的眼睛清黑而安静。
	　　程迦说：“给我根烟。”
	　　她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
	　　彭野拿来烟，给她点上，也给自己点了一支。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沉默，差不多同时抽完，
	　　程迦呼出最后一口烟了，扭头看他几秒，随后淡淡道：“你该回自己房间了。”
	　　她说这话时，肌肤上欢爱过后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chapter32
	　　早晨六点，石头喊起床吃早餐。
	　　程迦平静地睁开眼睛，思绪一时醒不来。
	　　在和彭野做之前，曾经的经历里，她从没到过高潮，享受的只是痛感。在床上，她最擅长忍耐。
	　　曾经，当酒精和香烟无法再刺激她麻木的身体，她选择赛车；当速度不能突破她心跳的极限，她选择做爱；做爱的痛苦也不够激烈了，进而自伤。
	　　但昨晚，彭野的身体带给她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刺激，她数次差点没忍住叫出声。
	　　程迦想，今晚到站，工作后就该离开。
	　　程迦下床时腿是软的，差点儿没抽筋。她给自己的肩膀换了药，随便梳洗了一番下楼。
	　　彭野已经在厨房，他蹲在瓦罐边照顾程迦的汤药。
	　　程迦进去时，他看了她一眼，视线交错一两秒，各自平静无言地错开目光。
	　　尼玛看到程迦，道：“程迦姐，你昨晚睡得好早，不过今天看上去气色真好。”
	　　十六：“我就说她累了，叫你别上去吵她睡觉。”
	　　“我之前气色不……”她清了两下有些沙哑的嗓子，说，“不好么？”
	　　“好呀，就是今天更好了。程迦姐，你嗓子不舒服？”
	　　“气候有点儿干。”程迦说，想到什么，问，“我的凉薯呢。”
	　　石头正在搅小米粥，说：“都在那边的袋子里呢，没人碰你的。”
	　　程迦过去，打开袋子一看，脸就冷了：“怎么只剩一个了？”
	　　几人面面相觑，“没谁拿你的啊。”
	　　石头回想一下，说，“可能昨天老板做饭的时候，拿去炒菜了。”
	　　“它又不是菜。”程迦冷哼一声，往外走。
	　　十六吓一跳，拦住：“算了，炒了就炒了，下次给你买一筐，让你抱着，谁也不让拿。”
	　　程迦只是想出去抽烟，无语地看着十六。
	　　十六还问：“七哥，你说是吧。”
	　　程迦回头看彭野，他已开始剥最后那颗凉薯，剥好了递给程迦。
	　　程迦上前接住，坐在小板凳上吃。
	　　彭野蹲在药罐旁边看守，有点儿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程迦眼睛斜过去：“看什么？”
	　　“几颗凉薯，至于么。”
	　　“下次碰到的，或许味道都不一样了。”程迦说。
	　　彭野有一会儿没说话，又道：“别吃光，留一半，喝完药再吃。”
	　　程迦淡淡地“哦”一声，彭野起身去拿碗，她的目光不自觉追向他的背影。
	　　他个子很高，身材不是壮实的那种，穿着衣服看偏瘦，可脱了衣服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摸哪儿都有劲儿。三十四五的男人少有像他这样的。
	　　昨晚，
	　　她说：“我见过更好的。”
	　　他说：“你没有。”
	　　后来她发现，他说对了，她没有。
	　　可她说：“我会遇到更好的。”
	　　他说：“你不会。”
	　　呵，男人狂妄的自信。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彭野拿碗过来，盛了药端给她，问：“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程迦微皱起眉把碗里的药一口喝完，碗还给他，继续咬凉薯。
	　　十六过来，勾彭野的脖子：“七哥，你昨儿一晚上不见人，跑哪儿去了？”
	　　程迦自若地咬凉薯。
	　　彭野说：“轮到你管。”
	　　十六嘿嘿笑：“你和那个女朋友讲电话能讲一晚上啊，是不是要旧情复燃？”
	　　彭野一时间无话可说，看一眼程迦，她表情平淡而冷感。
	　　“你最近闲话挺多。”
	　　“我这是为你以后着想啊，这些年都没见着个把女人，好好把握，以后不干了，都不用费心找老婆。”
	　　彭野说：“有这心思，多给自己筹谋。”
	　　不久，金伟和林丽来了。
	　　昨晚大家一起吃饭聊得很畅快，石头回报请他们俩吃早餐。
	　　金伟进来后，忍不住又打量了彭野好一会儿。
	　　他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不对，彭野应该还有别的什么事儿。他记得在哪儿见过彭野，但绝对不是以韩玉男朋友的身份。
	　　吃早餐大家都不讲究，端一碗粥，拿一个馍，站着坐着蹲着吃的都有，走哪儿算哪儿。
	　　灶屋里晨光灿烂，程迦觉得画面美好，拿相机拍下他们四人吃早餐的姿态。
	　　石头蹲在灶台边狼吞虎咽；十六坐在灶台上，腮帮子鼓得老大；尼玛站在木窗边细嚼慢咽；彭野蹲在草堆上，一手端着碗，一口正咬着手里的窝头。
	　　程迦盘腿坐在地上，看了看拍的照片，很满意。她端起地上的碗，把小米粥一口气喝完。
	　　林丽在一旁说：“程迦，给我们大家一起照张相吧。路上相遇，也是缘分啊。”
	　　程迦没应，她不喜欢听人指手画脚，尤其不喜听别人的意思使用相机。
	　　但看石头他人没有反对的意思，她起身，说：“用你的相机照。”
	　　林丽一愣，她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相机。
	　　程迦淡淡问：“你想留纪念，用我相机照了，照片怎么给你啊？”
	　　林丽愣了愣，又笑了，把相机摘下来递给她。
	　　林丽过去，和石头他们站在一起。
	　　程迦从镜头里看到了彭野，他站在最边上，不太自然。他看了镜头一眼，程迦却莫名感觉他的目光穿透了镜头，在看她。
	　　然后，他侧过头去了。
	　　程迦于是摁了快门，她抬起头来，淡淡道：“好了。”
	　　林丽跑过来说谢谢，刚要看照片，程迦把自己的相机递给她，说：“帮我照一张。”
	　　她跑去彭野身边站好，抬头看他一眼：“不许扭头啊。”
	　　彭野没应答。
	　　石头不像刚才和林丽照相时那么拘谨，开心地往程迦这边挤；尼玛也不像刚才愣愣瞪着眼，他腼腆地笑了；十六还酷酷地摆了个姿势，抱着手，昂着头。
	　　林丽摁了快门，脸上很平淡，说：“好了。”
	　　程迦跑回去看，然后就安静了一瞬。
	　　彭野还是没有看镜头，但他低头在看身边的程迦。
	　　她抱着相机回头看彭野，他继续嚼窝头去了。
	　　吃完早餐，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程迦去院子里上厕所，相机手机都没带，怕不小心掉进茅坑。
	　　她走了没多久，手机开始响个不停。一开始大家都没理会，但对方不停地打，铃声永无止境似的。彭野以为有急事，走过去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三个字：
	　　“方医生”
	　　彭野心里浮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异样。
	　　“我去找程迦。”他拿着电话出去。
	　　来电停了，然后又响起。还是那三个字“方医生”。
	　　他鬼使神差地摁了接听键。
	　　是个女的，劈头就是：“程迦，短信短信不回，电话电话不通，你是在闹失踪吗？”
	　　很普通的内容，彭野觉得自己不该接这通电话。他清了一下嗓子，说：“程迦在厕所，过会儿我转告她。”
	　　那边的女人沉默了，几秒后，肯定地问：“她和你上床了。”
	　　彭野舔一下嘴唇，一时哑口无言。
	　　方妍语气警告：“你以后离她远点儿！”
	　　彭野不经意皱了眉，寡淡道：“我会告诉她你打过电话。”说着，准备挂电话。
	　　“你会害死她的。”方妍一声疾呼，彭野电话又拿回耳边。
	　　“得癌症的人需要吗啡缓解痛苦，可吗啡是毒。”
	　　彭野有些不屑地淡笑一声：“你和我说这些，合适吗？”
	　　“程迦这种女人，对男人很有吸引力，她如果认真看你一眼，就会让你觉得自己很特别。可她会用那种眼神看很多人。因为她只是追求一切形式的刺激，她不能控制她自己。”
	　　她提及程迦的语气让彭野不爽。
	　　他冷淡而不耐烦，道：“她来了我会告诉她你打过电话。”
	　　“我说你这人怎么……”
	　　彭野挂了电话。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早晨的太阳刚刚升起，草垛的影子又斜又长，和他的平行。
	　　这世上，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都有疾病，只不过有的藏着掖着，有的忍着熬着，有的不。
	　　身后传来程迦淡淡的声音：“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彭野回头。
	　　程迦抱着手，看他不说话，问：“在等我？”
	　　“哦，”彭野把手机递给她，“一直响个不停，怕有急事。”补充一句，“你这手机太灵，手指不小心一碰就接了一个。”
	　　程迦笑一声：“是你手笨。还有你那手机，早该淘汰了。”她抬头看他，“要不我送你一个，回上海买了寄给你。”
	　　彭野说：“不用，能打电话就行。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也没时间玩。”
	　　“我送你，为什么不用？”
	　　彭野寡淡地看她一眼：“要给你小白脸送东西？”
	　　程迦愣了愣，突然就笑了起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这脸能和‘白’字沾边？”
	　　彭野：“那什么颜色？”
	　　“古铜……”程迦说完，又摇摇头，“没那么黑……嗯，蜜。”
	　　程迦说：“你身上是蜜一样的颜色。”
	　　彭野瞧她一眼：“是我理解有问题，还是你这话说出来的确很色情？”
	　　程迦但笑不答。
	　　她接过手机来看，见是方妍，笑容隐隐就收了。她平静地把未接电话的记录全删掉。
	　　彭野问：“这医生是干什么的？”
	　　程迦抬头：“她和你说什么了？”
	　　彭野：“她说让你接电话。怎么了？”
	　　“没什么，这医生脑子有病。”
	　　彭野稍稍扬眉。
	　　程迦很认真：“真的，强迫依存症。需要从我这儿找存在感。”
	　　彭野推推她的肩膀，说：“走吧。”
	　　走几步，下意识地问：“肩上换药了么？”
	　　“换了啊。”
	　　“哦。”
	　　
	　　一行人要赶路，早早先离开。
	　　金伟看着他们远去的影子，还在思索彭野是谁。想着想着，突然间就想到了什么。
	　　他走到一边，拨通了电话。
	　　“韩玉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你那个前男友……他是不是12年前二环那个案子……哎你生啥气啊，我就问问……哎……”
	　　金伟把手机拿下来看，“怎么就挂电话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门。
	　　
	　　东风越野开出去几小时，进入青海，一望无际的草原荒漠出现在路的前方。
	　　今天和以往不一样，走得越远，众人气氛越高昂，这段旅途终于要到终点。
	　　十六甚至开了窗户大喊一声：“马上到家啦！”
	　　后边车里的石头和尼玛也热情呼应。
	　　程迦望着窗外，可可西里万变的风景在流淌，青嫩的草原，湛蓝的琥珀，枯黄的荒野，苍茫的戈壁，金黄的沙漠；
	　　唯一不变的是永远不知疲惫像风一样追着越野车奔跑的藏羚。
	　　一路磕磕绊绊，到了下午，他们的车上了青藏公路，速度瞬间提了上来。
	　　十六很兴奋，回头冲程迦道：“这下快了，过一会儿就能到站。咱们队里还有好多人呢，他们都很想见你。”
	　　“好啊。”
	　　程迦回头望着车后的风景，崇山峻岭，荒野无边，一条公路直通天际。
	　　程迦说：“停一下车。”
	　　十六知道她要照相，乐呵呵地把车停下。
	　　彭野走下车，点了根烟抽。
	　　程迦打开相机箱子，拿出自己最常用的相机。她推开车门，把相机从黑绒包里拿出来，突然间，她就变了脸。
	　　彭野呼出一口烟，回头见了，问：“怎么了？”
	　　程迦很静：“这相机不是我的。”
	　　彭野瞬间想起，他注意过，林丽的相机和程迦的几乎一模一样。
	　　程迦表情很冷静，手却在颤抖。她咬了咬手指，又把手拿下来，说：
	　　“林丽把我的相机换了，这相机不是我的。”
	　　十六见程迦这突然失心的样子，有些慌：“我看着是一样的啊，你再好好看看。”
	　　程迦于是把相机捧起来，却看也不看，突然用力摔在地上，几万块的相机和镜头被砸得稀巴烂。
	　　后边赶来的石头和尼玛吓傻了。
	　　高原上的风吹着她头发在飞。
	　　程迦很平静，什么话也没说话。
	　　她大步走向红色吉普，拉开车门上驾驶座，发动汽车，倒档，转弯，加速……轮胎在公路地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程迦！”彭野扔了烟，瞬间百米冲刺过去。

chapter33
	　　程迦的车闪电般倒过弯，加速朝远处冲。
	　　“程迦！”
	　　彭野拔脚飞奔，抓住车后座的门拧开。
	　　他敏捷地跳上汽车，一抬头从车内镜里看到程迦空洞的眼神。瞬间，他打消了制服她让她停车的念头。
	　　吉普车很快消失在十六等人的视线里。三人瞠目结舌，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十六电话响了，是彭野打来的，他声音很低，语速也快：
	　　“你们先回去，羊皮带在路上不安全，我们找着相机立刻回来。”
	　　“诶……”十六还没开口，彭野挂了电话。
	　　三人没办法，只得先回保护站。
	　　
	　　没几个小时，太阳下山了。
	　　吉普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高原上，程迦一路没说话，只顾开车。
	　　气温慢慢下降，晚风凉飕飕往车里刮。程迦没有感觉，彭野上前升起车窗玻璃。
	　　车身颠簸，彭野爬去副驾驶上坐着，看一眼程迦，她很冷静，也很平静，眼神却怔松，像被掏了心。
	　　彭野唤她：“程迦。”
	　　她开着车，没有反应。
	　　“程迦。”
	　　她睫毛颤了颤：“嗯？”
	　　“你开了很久的车，停下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她说。
	　　“气温降了，停车换件衣服。”彭野说。
	　　“我不冷。”程迦说。
	　　他能挨冻，她身上到处是伤，挨不住。
	　　“你身上伤还没好。”
	　　“我不觉得疼。”
	　　彭野坐了几秒，去后边打开她的箱子，找了件外套出来给她披上。
	　　渐渐，夜来了。
	　　但荒野上的夜，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夜空中有云月繁星，地平线上闪着微弱的天光，没有万家灯火，没有和人类有关的一切。
	　　神秘，辽远，没有边界，也没有阻碍。
	　　彭野看了眼手表，晚上10点多。程迦开了5个多小时的车。
	　　“程迦。”
	　　“嗯？”
	　　“你该休息了。”
	　　“我不累。”
	　　“你的肩膀该换药了。”彭野说。她的药和行李一起放在吉普车上。
	　　程迦没回应，还在开车。
	　　“程迦。”彭野抬手握住方向盘上她的手，有点冰凉。这样疾驰的速度只会让她越来越躁，必须停下。
	　　“换药。”他用力握她的手。
	　　她终于放慢车速，停下来。
	　　车灯在荒原上投下一道灯光，蚊虫在飞。
	　　她僵直很久，才歪头靠在椅背上，长时间驾驶后，人有些疲惫。车停后，她身上急躁的气焰也慢慢灭下去了一点。
	　　彭野到后座拿了药，汤药没法熬了，药丸递给她，却发现没水。在车上找半天，只找到一瓶不知是石头还是尼玛喝过的矿泉水，剩了一半。
	　　程迦说：“就那个吧。”
	　　彭野拧开瓶子，要递给程迦，她没接，仰起头，张开嘴。
	　　彭野顿了一下，俯身过去，瓶口悬在她嘴巴上方，水流淌进她嘴里。
	　　她的嘴唇是粉红色的，他知道那有多柔软，他的手微微颤抖。
	　　她张口喝着水，眼睛垂下来看他，笔直而安静。他收了水瓶，程迦把药塞到嘴里，仰一仰脖子吞下去。
	　　眼神还定在彭野脸上，问：“你刚才抖什么？”
	　　彭野拧着瓶盖，没搭理她。
	　　程迦：“问你话呢。”
	　　“没抖，手有点儿软。”
	　　“你又没开车，手软什么？”
	　　“……”
	　　彭野看她一眼，她是个大人了，说话却和孩子一样爱刨根问底，把人逼得退无可退。
	　　彭野说：“换药！”
	　　程迦靠进椅背里，淡淡睨着他。不用开口，彭野明白她的意思。
	　　“你伤在左肩，不顺手，换个位置。”彭野说。
	　　程迦坐去了副驾驶。
	　　彭野欺身过去，解开她的衣衫。
	　　程迦垂眼盯着他的手看，看他一点一点解开自己衣服，她慢慢燃了精神。
	　　荒原寂静而神秘，偌大的黑夜里只有他们两人。
	　　彭野给她敷药，她目光始终在他脸上。
	　　她表情平静甚至冷淡，眼睛却亮晶晶，像猎豹盯着羚羊。
	　　彭野被她看得心燥，问：“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程迦没来由地问了句：“你的父母还活着么？”
	　　彭野揣摩着她这话有点儿古怪，但还是说：“活着。”
	　　“你们关系好么？”
	　　他迟了几秒，说：“还行。”
	　　程迦说：“和妈妈关系好，爸爸不行？”
	　　彭野的目光从她身体上挪到她脸上，定了一秒，她那双眼睛总是把他看得死死的。
	　　他下手不轻地把她胸脯上的旧药揭下来，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把新药一点点敷上去。
	　　程迦说：“你很少和你父母打电话？”
	　　“嗯。”
	　　“常回去看他们么？”
	　　“不常。”
	　　“多久一次。”
	　　彭野又看她一眼，眼神抗拒，但还是答：“一年左右。”
	　　程迦有一会儿没说话。
	　　彭野皱了眉，问：“怎么？”
	　　程迦说：“因为很忙？”
	　　彭野没有很快回答。
	　　程迦说：“忙是借口。”
	　　又被她给看出来了。彭野微微咬了咬牙齿，说：“我有个弟弟。”
	　　程迦哼笑一声。
	　　“你笑什么？”
	　　“用这个自我辩解。”
	　　彭野给她贴上纱布，有点儿忍无可忍，道：“我的事，你少管。”
	　　程迦说：“好，我不管。”
	　　她突然间挑事儿，又突然间顺从，彭野不得不怀疑。
	　　他意识到，她一点儿不关心他的私事，她只是喜欢触碰他私事后，他或强忍怒意或克制爆发的瞬间，就像在流风镇客栈走廊上偷听电话后的争锋相对。
	　　她微坐起身，肩膀一缩，衣服松垮下去，白花花的乳房露出来。彭野看到上边他的牙印和吻痕，她身体的味道随着视觉上的冲击劈头袭来。
	　　车厢狭窄，程迦有些费劲地扭过去，凑近他耳朵边，轻声问：“想做吗？”
	　　彭野却笑了一下。
	　　“笑什么？”
	　　“刚惹了我，现在来安慰么？”
	　　“你不想要安慰么？”程迦摸上他的裤子，眼神狂野，渴求，带有召唤性。
	　　彭野咬了一下牙，没阻拦。
	　　程迦呼吸急促，像只小兽扑上去解他的裤子。她毫无章法，一时解不开，急得手忙脚乱。她焦虑，她急躁，她没有理智，她需要发泄。
	　　彭野终于抓住她的手，制止。
	　　程迦挣扎，彭野一使劲，把她的双手扣在座椅背上，
	　　“程迦！”
	　　窗外的风涌进来，荒原上死一般的寂静。
	　　程迦静了下来，盯着他，眼里的迷乱和狂躁渐渐消退，变得荒芜安静。
	　　她手上挣扎反抗的力道松了下去，她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喊他一声：
	　　“彭野。”
	　　“嗯？”
	　　“我把相机弄丢了。”她说。
	　　彭野摸了摸她的头，说：“我们会找到的。”
	　　“会找到么？”
	　　“会。”
	　　“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她问，手在轻颤。
	　　彭野无法回答。
	　　“找不到怎么办？”
	　　头顶的星空隐匿在云层里，只剩地平线上的天光。
	　　夜里，她的脸看上去更白了。
	　　“17年……我从没弄丢过相机。”
	　　“就像士兵，在战场上不能弄丢自己的枪。枪丢了，命就没了。”她说。
	　　“你很年轻，看不出来学摄影那么多年。”他说。
	　　“我爸是摄影师，我从9岁开始跟他学。”
	　　“你爸爸像你一样出名？”
	　　“他不出名，他只拍自己喜欢的东西，却不卖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不经意皱了一下眉头，想起父母总为此吵架。父亲不是个厉害的人，他很温柔，他总看到别人忽略的美。
	　　程迦平静地说：“白天我不该砸相机，我永远都不该砸相机。这是谋杀。当时，那个相机镜头在看我。”
	　　彭野说：“当时你太愤怒。”
	　　“也是。”程迦淡淡一笑，说：“我爸也砸过相机。”
	　　彭野问：“为什么？”
	　　“我中学的时候，进他的暗室翻照片，打翻了柜子顶上的显影水。水从头顶浇下来，进了眼睛。”
	　　彭野望着车灯照亮的荒原，夏夜的飞虫扑打着灯光，他问：“然后呢？”
	　　程迦：“我失明了。”
	　　“爸爸太悲伤，砸了相机，再不拍照了。”
	　　彭野的手无意识虚握了一下。
	　　车窗外，黑暗笼罩原野，他想起那个夜晚，女学生坐在血泊里，双目空洞，盯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程迦。”
	　　“你是谁？”
	　　“我是摄影师，程迦。”
	　　那时他想，瞎子怎么会是摄影师。
	　　他问：“眼睛怎么好的？”
	　　“爸爸车祸死了，把眼睛给了我。”静谧的车厢里，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有时想，他是不是故意要把眼睛还给我。”
	　　“你总这么想？”
	　　“不会。只是很久以前想过。”程迦淡淡道，“说实话，我快忘了他了，很少想起他。人活着都在操心自己，其实没那么多心思去想念。”
	　　彭野淡淡一笑：“那倒是。”
	　　笑完，却有隐忧。失去相机，她的精神在慢慢崩溃。
	　　彭野俯身给她系上安全带，程迦要阻拦，彭野手掌摁住她的额头，她脑袋动不了，浅色眼瞳看着他。
	　　他说：“你休息，我来开车，保证很快赶到流风镇。”
	　　程迦默一会儿，点头：“好。”
	　　彭野发动汽车，开了没多久，扭头一看，程迦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
	　　
	　　凌晨1点，他们到了流风镇。
	　　车轮驶上石板路的那一刻，程迦醒了。她对周围的环境总有股常人难以理解的灵敏。
	　　深夜的小镇街道，一片寂静。
	　　下了车，程迦直奔客栈门口敲门。
	　　很快，堂屋里的灯亮了。
	　　“来了……来了……”来开门的是客栈老板的老母亲，以为有人要住店，开门一看，认出是熟客，说，“今晚还要住啊？”
	　　程迦很平静，问：“阿嬷，和我们一道来的那一男一女退房了没有？”
	　　老人家说：“没有啊。”
	　　程迦于是微微笑了。
	　　“阿嬷，”程迦声音不大，像怕吓到老人家，“我借你家一样东西哦。”
	　　老人家说：“可以啊，借什么？”
	　　程迦没答，转身走进灶屋，几秒后，提着柴刀出来，平静地往楼上走去。

chapter34
	　　程迦站在那对男女的房门前，拍几下门，说话声也平静：“开门。”
	　　身后，彭野大步上来，拉住她握刀的手；程迦扭头，眼神冷静。彭野松了手。
	　　屋里传来迷糊的男声：“谁啊，三更半夜的？”
	　　程迦吸了吸脸颊，说：“开门。”
	　　彭野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程迦抿着唇，没应。
	　　里边的人慢吞吞的，趿拉着拖鞋过来，打着哈欠拉开门：“这大半夜的，我说你们店……”金伟揉揉眼睛，“诶？怎么是你……”
	　　程迦撞开门，进了屋子，问：“那女人呢？”
	　　“怎么这么不礼貌……”金伟扭头见她拎着把砍刀，顿时瞌睡全醒，“我天，你这是要干什……”
	　　程迦走到床边，掀开床上的被子扔地上，床上空空如也。她掀开窗帘，又走去浴室，没有林丽。
	　　程迦回头，很平静：“人呢？”
	　　金伟迷糊：“你找谁啊？”
	　　程迦：“跟着你的那女人。”
	　　金伟：“你说林丽啊，她走啦。”
	　　“走哪儿去了？”
	　　“工作上还有事儿，她先回了。”金伟问，“你找她干什么？”
	　　程迦：“你和她什么关系？”
	　　“夫妻啊。”
	　　程迦顿时就笑出一声。
	　　金伟：“你这人……笑什么？”
	　　程迦：“她偷了我相机。”
	　　金伟一愣：“不会吧，是不是你搞错……”
	　　程迦打断：“小时候我妈说，偷人东西，要被砍手指头的。她是你老婆，你替她来。”
	　　金伟看她手上的刀，脸白了：“我……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我和她不是一路的。”
	　　“不是一路，你们住一屋？”
	　　“这……”金伟面红耳赤，憋了半天，一屁股坐在床上，痛苦地揉头发，“真不是一路，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哦。”程迦冷淡道，“我知道，只是试试你的反应。”
	　　她说：“你和她是途中搭伴搞在一起的。”
	　　刚在门外，彭野和程迦说了几句话，金伟手上有戒指印，但没戒指；金伟那晚吃饭时说“早知你们分手，我就追韩玉去了”，林丽没吃醋。
	　　彭野说，进了屋，金伟不会像老公一样维护林丽，她只管找林丽就行。
	　　但没想，林丽人不在了。
	　　程迦说话直白，金伟脸红成猪肝，无奈地看彭野：“我是搞体面工作的，你们别说出去啊。不然我……我可就完了。”
	　　程迦捏了捏手里的刀柄，有点儿没耐性了，问：“林丽她人在哪儿？”
	　　“你都知道我们是搭伴儿的了，我真不……”
	　　程迦打断：“给她打电话。”
	　　金伟又是一愣：“我们没准备回去了联系，我不知道她电话。”
	　　程迦：“我说。让你给她打电话。”
	　　金伟：“我真不知……”
	　　程迦看他一眼，拿刀的手缓缓抬起，和肩膀齐平，手一松，刀垂直坠落，砍瓜一样砍进木桌里，笔直立着。
	　　金伟腿一哆嗦。
	　　“你打不打？”
	　　金伟看彭野：“咱们好歹是熟人，你也不管管她？”
	　　于是，彭野拔脚走到门边，给门落了锁。
	　　金伟腿抖手也抖，拿起电话：“我打……我打……”
	　　程迦说：“免提。”
	　　金伟开了免提。程迦去看，号码是“林摄影师”。
	　　信号不好，打了几次都打不出去，到窗边试了半天才通，但响很久都没人接，最终自动挂断。
	　　金伟说：“她不接不能怪我了吧，可能睡觉静音了。”
	　　程迦把他手机夺过来，翻通话记录。
	　　“诶你……”金伟上前要拦，后来还是没敢。
	　　程迦查了一下，这段时间金伟电话不多，几个科长主任之类的，联系最密切的是“老婆”，然后是“林摄影师”。
	　　他没骗她。
	　　程迦把林丽的号码记在手机里，想想，又把他手机里和林丽有关的通话记录电话号码短信微信全删了。
	　　金伟怔愣：“你这是干嘛？”
	　　“避免你给她通风报信。我记了你老婆的电话，你老实点儿。”
	　　她把手机扔给他，转身拿桌上的柴刀，没想那刀砍得深，她拔了几下竟拔不出来。
	　　彭野上前，握住刀柄，说：“松开。”
	　　程迦松开手，彭野轻轻一提，那刀出来了。
	　　走出房间，彭野问：“你怎么知道金伟有林丽的电话？”
	　　“金伟说自己是检察官，林丽会放过这么好的人脉资源？”
	　　
	　　程迦走出客栈，站到街上，再次拨林丽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彭野说：“先在这儿住一晚，你需要休息。”
	　　程迦摇头：“我睡不着。”隔几秒，“我要把电话打通。”
	　　彭野说：“你去睡觉，我来打。”
	　　程迦没做声，她的确有些累了。她走到车边，靠在车身上望天上的星星。彭野也走过去靠车上。
	　　深夜的小街道安安静静。
	　　程迦摸出一支烟来，点燃，她扭头，扬扬手里的打火机，问：“要借火么？”
	　　彭野说：“烟扔越野车上了。”
	　　程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递给他，问：“要抽么？”
	　　彭野笑了笑，摇头。
	　　“干嘛不抽？”
	　　彭野说：“这女人抽的。”
	　　程迦淡淡翻了个白眼，手递过去：“尝尝女人烟的味道。”
	　　彭野接过，吸了一口。
	　　程迦问：“怎么样？”
	　　彭野说：“淡。”
	　　烟细细的，烟嘴上有她嘴唇的香味。他想起那天在雪地里，程迦抽他的烟，浓烈得被呛到。他心里有些好笑，人却平静地把烟还回去。
	　　程迦接过来，抬头望星空，过了好一会儿，她朝着天空吐出长长一串烟雾，说：“这次来，拍的几乎所有照片都在那个相机里。”
	　　彭野没有安慰，他清楚嘴上说什么都没用。
	　　他望着星空不说话，某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扭头看程迦：
	　　“所以黑狐要追杀你。”
	　　程迦拧眉，想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你意思是我相机里有黑狐的照片？”
	　　“你和黑狐只打过一次照面，但很可能你拍进相机里了。”
	　　程迦回想，那天她在客栈，的确拿着相机去屋顶照相，还照过街道上的行人。
	　　“他在那条街上，他抬头看到我了。”
	　　彭野：“他应该没戴面罩和墨镜，被你拍到了正脸。不然不至于追杀你。”
	　　程迦：“他们的目的是我的相机。这么说……林丽她……”
	　　彭野咬了一下嘴唇，她很可能成为第二个替死鬼。
	　　程迦含着烟，再次打林丽电话。这一次，快要挂断时，接起来了。
	　　程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立即说话。
	　　“你是林丽的朋友吧？”接电话的是个男人，鼻音很重，发音不清。
	　　程迦摁灭了烟，刚要说话，彭野把手机拿过去，平静道：“对，你哪位？”
	　　那人道：“哦，路人。她路上蹭坏了我的车，身上没带钱。你过来接她一下，顺便带上给我车六千块钱的赔偿费。”
	　　程迦皱了眉，林丽不可能没带钱。
	　　彭野接过话儿说：“林丽没事儿吧，我和她说几句话。”
	　　“林小姐，接电话吧~”那语气不知是礼貌，还是轻佻。
	　　接着是林丽的声音，很平静：“金伟吗？我在路上……不小心碰了人家的车，得赔点儿钱，你带过来吧，也就六千……”
	　　彭野等她讲完，不紧不慢道：“我是程迦。”
	　　那边林丽倒吸一口冷气，语气隐隐发颤：“你……”一个字，又忍住了，“程迦啊，我以为是金伟呢，我走的时候，错拿了他的相机。”
	　　她不蠢，没说相机是程迦的，不至于到时见面有牵扯。
	　　林丽语气微颤：“是真‘拿错’了。你让他相信我，我发现后给他打过电话，没打通。真是拿错的。”
	　　彭野看程迦，她垂着眼。
	　　彭野说：“你在哪儿。”
	　　“木子村，具体地点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林丽说，又很慢地加了句，“对了，他们和我谈得挺好，没有不愉快。人都挺好，我用相机照了几张……照片，金伟应该不介意吧。”
	　　程迦看了彭野一眼，彭野说：“他应该不介意。”
	　　“最好今晚前赶到，这群朋友很忙，他们也要赶路。”
	　　“好。”
	　　彭野挂了电话，说：“对方抢了相机后，正好撞上有人给林丽打电话，想顺道捞点儿钱。”
	　　程迦：“不能报警了。”
	　　林丽暗示她留了不雅照在他们手里，带警察去，她不会作证，反而站在对方那边。荒原大漠，他们还没进村就会被发现。
	　　反倒他们两人去，对方不知他们知道对方是坏人，也不知他们是机主，以为相安无事赔了钱就走人。
	　　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认出彭野。
	　　程迦问：“木子村在哪儿？”
	　　“可可西里腹地。”彭野停顿了一下，说，“去那儿要过沙漠。晚上走很危险，我们得在这儿休息一晚。”
	　　程迦没有异议。
	　　“你觉得林丽是故意还是拿错？”
	　　“不知道。”
	　　彭野往屋里走了一步，回头问：“从哪儿弄钱赎林丽？”
	　　程迦说：“找金伟要。”
	　　
	　　走进客栈，开房时，程迦说：“一间房。”
	　　彭野扭头看她。
	　　程迦很是顺理成章：“我钱包在越野车的相机箱里，你身上应该也没多少钱吧。”
	　　彭野吸着脸颊，没应声。
	　　追她的车追得急，什么没带，只剩裤兜里三四百块，成了两人所有家当。
	　　老婆婆说：“标间50，单人间40，你们住哪个？”
	　　彭野说：“单人间。”
	　　这回轮到程迦扭头看他。
	　　彭野笑笑：“不是没钱么？十块也得省着。”
	　　
	　　进了房间，彭野先去洗澡。程迦翻箱子，看有没有哪儿藏着钱，最后居然真在牛仔裤兜里找出一百块。
	　　彭野光脚从浴室出来，程迦蹲在地上，冲他扬扬手里的钱：“意外发现。”
	　　她递给他，语气认真：“你拿着。”
	　　“给我干什么？”彭野说着，坐到床边，他微弓着腰背，胸肌腹肌齐齐绷着，洗澡后身体没擦干，肌肤上粘着水滴。
	　　“给你管钱。”程迦说。
	　　彭野接过来，有些好笑，他无意识揉了揉头发，刚洗过，头发上的水飞洒出来，溅到程迦脸上，有皂荚的清香。
	　　他发觉水溅了她一脸，准备坐远点儿，却见她直直盯着自己的两腿之间。他只穿了条内裤，因为坐着，显得更大。
	　　彭野俯下腰，大手握住她的脑袋，往浴室方向拧：“去洗澡。”
	　　程迦扭回头来：“你不洗内裤？”
	　　彭野被她问得有些尴尬：“我什么也没带。”
	　　程迦盯着看：“现在洗，明天就干了。”
	　　彭野：“……”如果一人住一间，他就洗了。她在这儿，他洗了穿什么。
	　　程迦抬头，目光从内裤移到他脸上，淡淡道：“我又不是没看过。”
	　　彭野：“……”
	　　他走进洗手间，脱了内裤，在水龙头下冲洗。
	　　夜里很安静，只有他搓内裤的声音。
	　　程迦脱了鞋，光脚走过去透过门缝看，他弓着腰身，因搓洗的动作，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额发上的水珠摇摇欲坠。
	　　目光缓缓下移，他腿间的庞然大物随着他身体的颤动在晃荡。
	　　程迦脱了衣服，却穿上高跟鞋。她拿了东西，推门进去，两人赤身相见。
	　　高跟鞋敲打着浴室地板，程迦走到花洒下，拧开水冲凉，只有冷水，她身体微微发颤。
	　　她握着花洒，小心翼翼避开胸脯上的伤。
	　　她就那样在彭野面前，淋着水，歪着头，用手抚摸自己的身体。
	　　洗了一会儿，她回头，眼眸湿润，彭野也看着她。
	　　她略一垂眸，他身体的反应已经明显。
	　　程迦关了花洒，没擦身上的水，湿漉地走过去。她挤进他和洗手台的缝隙里，背部贴住他的胸膛。她看向镜子，他的眼神与她相交。
	　　镜子里，彭野低下头吻她的耳垂，双手环住她的身体，抚摸她胸脯，她的腰身，她的腿根。
	　　程迦双手背到身后，捧住他腿间的巨物，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里一个激灵。她十指如灵蛇，从根部缓缓揉捏，丝溜溜滑到顶端，指肚轻轻揉按。
	　　彭野咬紧了牙，他的身体在她背后打颤。
	　　她撕开安全套，废了一番功夫给他套上去。
	　　她翘起腰臀，将它塞到她的缝儿间，火热之物轻弹摩蹭着，她颤了颤，扭动细腰来回摩擦，不一会儿就把它打湿了个通透。
	　　彭野盯着镜子里她半闭双眼销魂的表情，觉得自己快忍不住，几乎要炸裂开。
	　　她抬起手臂，朝后勾住他的脖子，稍稍拉弯他的身子。她尽力踮起脚尖，臀部翘起磨蹭他的下头。
	　　她仰着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不用等了，进来。”
	　　彭野神色难耐，他抓住她的右手，十指交叉，摁在镜子上支撑，另一手摸到她臀下打开她，冲顶而入。
	　　程迦猛地朝前倾，差点儿扑撞上镜子，却被他勾手抱住，用力摁回到身边。他捧着她的胸部，狠狠揉着。
	　　她一手被他抓着，一手抓着他，看着镜中他在她身体里冲撞进出。
	　　她踮起脚尖，扭摆着腰臀，摩擦他的下腹，配合他的进出。狭窄的浴室里，只有身体击撞的声响。
	　　这声响显然不够。
	　　他贴在她耳边，呼吸很沉，喘息声隐忍而浑浊：“不喜欢出声？”
	　　她启开双唇，大口地喘气，鼻息喷出，镜子时而模糊，时而干燥。
	　　他狠下力：“说话！”
	　　程迦眉心狠狠拧起，被他撞得猛然前倾，两手撑住镜子。
	　　他盯着镜子里的她，眼神审度，锐利如狼。
	　　他越来越狠，她双腿打颤，绷直了脚尖，磨蹭着他小腿上的毛发。
	　　“说！”他下力一顶。
	　　“嗯……”她死死咬着嘴唇，喉咙里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声音。她深深低下头去，手指抠抓着玻璃，周身的肌肤泛着粉红色的光。
	　　彭野却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眼睛发红，盯着她的脸看。
	　　她目光涣散，表情迷醉而妩媚，极致的痛苦与狂欢交替呈现在她脸上。她死死拧着眉，几乎咬烂了嘴唇，却偏是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他知道她在抵抗，那是她的意识被片刻征服的标识。
	　　她不给他。
	　　她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被他撞击得摇摇欲坠，虽不发声，身体却在疯狂地迎合他。她几次三番体力不支，几乎滑落，可支撑的右手始终被他紧摁在镜子上。
	　　……
	　　彭野把绵软如泥的程迦抱回床上，盖上被子，她有点儿冷，不经意抖了几下。
	　　彭野上床，把她拉到怀里捂着。他身上很热，没一会儿，程迦就不抖了。
	　　睡了不知多久，她转身滚进他怀里，大腿有意无意在他腿间磨蹭。
	　　黑暗中，彭野唤她一声：
	　　“程迦。”
	　　“嗯？”
	　　“明天要早起。”他语气有些无可奈何。
	　　“那你睡啊。”程迦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从他那根部顺溜儿地摸到顶端，柔软的身躯翻身爬去他身上，轻轻一甩头发，骑坐起来。
	　　他还怎么睡得着？

chapter35
	　　阳光洒进来的时候，彭野醒了。
	　　夜里有程迦在，他完全没自制力可言。昨晚，他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但睡眠出奇安稳，所以醒来时整个人精神十足。
	　　他一睁眼就看见了阳光和程迦，她枕在他手臂上，安然睡着。
	　　他认真看着素颜的她，比平日里年轻，眉目都是淡淡的，唇色也淡，皮肤白得透明，脸颊上有一两点淡淡的小雀斑。
	　　她抱着他的身体，手还抓在他的背肌上。
	　　彭野看了她很久，她一直没醒。直到窗外传来早市的嘈杂声。彭野抬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目测大概早上8点。
	　　“程迦。”他贴过去，在她耳边唤她。
	　　她睫毛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眼睛，浅色的眼瞳，平淡而平静。
	　　她定定看了他几秒钟，可能不太习惯彼此亲近的距离，她回头望了望阳光，听见外边隐约有人声，问：“几点了？”
	　　“快8点。”
	　　“这么迟？”她微微皱眉，一下子起身翻下床，从地上拿起衣服穿上，又把七七八八的安全套捡进垃圾篓。
	　　她问：“来得及么？”
	　　“来得及。”彭野下了床，走到洗手间，摸一摸挂在架子上的内裤，干了。
	　　他穿了内裤，走出来穿衣服。
	　　程迦已迅速收拾好自己，正收拾箱子。
	　　没有多余的话。
	　　潜意识里因丢失相机而压抑着的躁郁，在昨晚的性爱里得到平复，她回归常态。
	　　洗脸刷牙后，彭野提着行李箱下楼。他看出程迦担心时间不够，拍拍她的肩，说：“没事，来得及。”
	　　程迦笑了笑，手伸过去，捏他的下巴。
	　　彭野平静看着她。
	　　她摇摇他的下巴，说：“美人。”
	　　彭野：“……”
	　　
	　　早市上人来人往，开车出去是龟速前进，经过煮奶茶卖奶酪的摊子，彭野问：“吃点儿早餐？”
	　　程迦说：“我不饿。”
	　　她微微拧眉，望着车前慢慢蠕动让开的人群，隔了几秒，扭头问，“你饿了么？”
	　　彭野握着方向盘，一时无言。
	　　程迦想起他们从昨天下午就没吃东西，且他还消耗了一晚上，她说：“停下来吃点东西。”
	　　彭野摸着方向盘，想了想，说：“你吃不习惯藏菜，还是面条吧。”车开出巷子，停到一家面馆门口。
	　　程迦推开满是油污的玻璃门进去，馆子店面很小，墙面灰里透黑，店里摆着简易的塑料桌椅。透过收银台的窗口，可以看见里边乌烟瘴气的厨房。
	　　店外人声嘈杂，店内挤挤攘攘。
	　　程迦坐下时，摸了下桌子和椅子，黏黏的一层污。
	　　彭野没坐，拎一把将坐下的程迦。
	　　程迦仰头：“怎么了？”
	　　“换一家店。”彭野微皱着眉。
	　　他看向外边，斜对门有家宾馆，第一层开了个酒家，环境看上去不错。
	　　程迦看一眼，说：“算了，就这儿吃吧。”
	　　身后有人走上来，程迦为了避让，不经意往彭野身边贴了贴，道：“我们不是没钱么。”
	　　她仰着头，白皙的脸颊离他很近，表情看上去很认真，甚至有点儿严肃。
	　　彭野好笑：“怕别人听了笑话我，所以声音这么小么？”
	　　旁人走过去，程迦就后退了一步，说：“就这儿吧，那酒家看着空荡荡的，没人去，或许不好吃。”
	　　彭野说：“这边人多是因为便宜。”
	　　程迦不和他讲了，扭头看墙上黑笔写的菜单，说：“我要一碗拉面。”
	　　彭野上前去窗口点了两碗面，一碗加牛肉。
	　　给钱时，他回头看一眼，程迦半边屁股坐在凳子上，很拘谨。手平放在两腿上，没碰桌子，腰板挺得笔直。
	　　彭野拿了找零的钱，走过去抽出餐巾纸，给她擦桌子。
	　　坐下一会儿，老板喊面好了。
	　　彭野去端面，程迦看窗口里递出两个大碗，起身跟过去：“我帮你。”
	　　彭野回头一看，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也没说。
	　　程迦往面里加了点辣椒，问：“怎么了？”
	　　彭野无奈地笑了笑，说：“人多，你一起身，位置就被占了。”
	　　“是么？”程迦回头，她刚才的位置此刻坐上了一男一女。
	　　程迦皱了眉，端着碗走过去要把位置抢回来，还没走到跟前，脚步就停了。那男的只有一只胳膊，女的是个孕妇。
	　　程迦转头看彭野，表情有点儿无言的迷茫：“我们上哪儿吃啊？”
	　　店里人来人往，都没地方站。
	　　彭野扬扬下巴：“外面。”
	　　玻璃门外，几个粗犷的汉子蹲在台阶上，端着碗吃面。
	　　彭野脸色不太好，头皮都是麻的，程迦却二话没说，捧着碗走出去。走到门口，撞了撞门，回头看他：“你帮我推一下啊。”
	　　彭野立刻上前，给她推开玻璃门。她抱着大碗走出去，蹲在店门口，胡乱咬开一次性筷子上的塑料袋，埋头就开始吃。
	　　彭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就笑了笑。他蹲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吃面。
	　　正是上午热闹时，街上什么都有。壮汉，小孩，蔬菜担子；农妇，老头儿，马牛羊，熙熙攘攘从程迦面前走过。
	　　程迦吃了几口，发现不对。
	　　她问：“老板是不是忘记给你碗里放肉了？”
	　　彭野咬着面，没有回答。
	　　又有位大汉走出来蹲下吃面，程迦扭头见他碗里也没有，这才意识到，面里有肉并不是标配。
	　　她沉默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操，我们是真穷啊。”
	　　说完，人就笑了。
	　　彭野奇了怪了：“你笑什么？”
	　　程迦说：“我不知道。”
	　　她真不知道，也没多想。
	　　她把碗里的肉夹给彭野，说：“我减肥。”
	　　彭野也没还回去，嗤笑一声，问：“能再矫情点儿么？”
	　　程迦讥讽道：“那我得养着你，不然你晚上没力气。”
	　　彭野又觉自己真没事儿找事儿，说：“你还是矫情吧。”
	　　程迦吃了几口，不知想到什么，筷子往碗上一搭，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彭野察觉：“怎么了？”
	　　程迦抿抿唇：“那天，我不该冲那两个嬉皮士泼汽油。”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路上或许得买汽油，不知道钱够不够。”
	　　彭野淡淡笑了笑，继续吃面。
	　　程迦看他一会儿工夫吃了大半碗，又看看自己碗里，说：“这面太多，我吃不了，你分一半过去。”
	　　彭野正专心吃面，嫌她吃个面事儿太多，回答不太耐烦了：“你先吃，吃不完再说。”
	　　程迦皱眉：“我都吃剩的，你还怎么吃？”
	　　彭野嚼着面条，含糊道：“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
	　　“又不是猪啃过。”
	　　程迦：“……”
	　　她拗不过他，也懒得在大街上跟他推来搡去，于是把面卷在筷子上了一口吃下去。
	　　那面味道不怎么好，汤水又多，碗又重，程迦吃了没几口就手酸了。她把碗放在地上，点了根烟抽。这一点烟，街上瞅她的行人更多了。
	　　程迦抽了几口，更没心思吃面。可想了想，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碗。
	　　彭野吃完，看她剩了大半碗。
	　　程迦说吃不下了，彭野脸色不太好，沉默一会儿，问：“不好吃？”
	　　程迦不愿他想多，说：“这儿的人太实诚，一碗面顶我们那儿三碗。你想撑死我啊。”
	　　“扎营时你吃得挺多。”
	　　“那是例外。”
	　　彭野把她剩余的面吃完，想给她再找点儿吃的。程迦没胃口，说不想吃。她一心只想拿相机。
	　　两人于是出发，
	　　彭野开动汽车，叮嘱：“还有好几个小时，你休息一会儿，昨晚没睡好。”
	　　程迦停了，扭头看他，微斜着眼睛。
	　　“怎么？”
	　　“我昨晚睡得很好，你没睡好么？”
	　　彭野卡了一秒的壳儿，说：“我睡得很好。我担心你身体没恢复。”
	　　程迦翘起二郎腿，斜侧着身子看他：“你担心我哪儿没恢复呢？”
	　　彭野：“……”
	　　离开镇子时，彭野去加了趟油，一下子三百多块钱就没有了。
	　　程迦望着计价器上飙升的数字，抿紧了嘴唇。
	　　
	　　从流风镇往北走十多公里，就又进入可可西里。
	　　程迦上车时挺有精神，可车晃荡没多久，人还是睡着了。精神再好，身体也是累得吃不消的。
	　　彭野一路安静开车，没有打扰她。
	　　到了上午十一点左右，路过一个黄土山坡，彭野意外看见不远处有个茅草棚子，一个老大爷坐在里边扇着扇子卖蔬菜。
	　　彭野似乎看见了凉薯。
	　　他把车停下来，程迦歪头靠在椅背上，安静睡着。
	　　中午的荒漠里，温度升得很高了，黄土原上热气蒸腾。
	　　程迦微微皱着眉，脸颊泛红。
	　　彭野解开她外套的扣子，把车窗摇了下来。
	　　微风吹着她的额发在飞，他给她捋了几下碎发，才下车走向茅草棚子。
	　　彭野过去看，摊子上摆着洋芋玉米之类的蔬菜，都不太新鲜，倒是那堆凉薯卖相不错，搁手上掂一掂，沉甸甸凉丝丝的。
	　　彭野挑了一堆，递给老大爷称。
	　　回头又见摊子旁摆着一个多余的蒲扇，问：“那蒲扇卖么？”
	　　老大爷道：“那个都烂了，直接拿走就成。”
	　　彭野搁手里摇了摇，风很大，还能给程迦挡太阳。
	　　他无声地笑了笑。
	　　等待的功夫，他不经意回头看他的车。这一回头，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车窗玻璃摇上去了。
	　　他微微皱眉，往一旁走了几步，这下，他看见有个人影在车那边晃动。
	　　而程迦在副驾驶上。
	　　彭野大步朝车那边走去，走了没几步，那人影突然转身逃走；彭野瞬间加速，飞奔而去。
	　　他跑过了吉普车，追向那人，直到身后那位老大爷惊慌地大喊：
	　　“回来！你的车！回来！”
	　　彭野猛地回头，就见吉普车正缓缓朝山坡下滚去，渐渐加速，越来越快，沙石尘土飞扬尾随。程迦仍安静地靠在副驾驶上沉睡。
	　　上坡下是急转弯的悬崖。
	　　“程迦！”

chapter36
	　　“程迦！”
	　　彭野冲向滑下坡的吉普车，跟车狂奔，他用力拉车门，车锁了，门打不开。
	　　程迦皱着眉，因车内温度过高而面颊潮红，她不太安稳，在半梦半醒之间。
	　　“程迦！”彭野捶打车窗玻璃。
	　　程迦一下子睁开眼睛，醒了。
	　　“开门！”
	　　程迦一眼看见山坡下的急转弯悬崖，立刻坐起身，异常冷静地用力扭车门，打不开；降车窗，没动静。
	　　她扭头扑过去拉手刹，还是没用。
	　　彭野跟在车外捶车门，吉普车越来越快，在沙路上颠簸，程迦飞快爬起来去试另外三个车门和车窗，都被锁死。
	　　程迦来不及心慌手抖，迅速在车里找锤子钢管之类的硬物，可全是一无所获。
	　　车窗上狠狠一道撞玻璃的声音，可徒手怎么敲得开车玻璃。程迦回头，窗外，彭野不见了。他跳上了高速奔驰的吉普车顶。
	　　彭野双手抓着车顶上的行李架，飞身跳起老高，几乎要倒立，车身颠簸着，他突然落下来，大力一脚踢向副驾驶座的玻璃。
	　　黑影从天笼罩而下，程迦立刻抱住头保护自己。
	　　巨大的玻璃撞击声在耳边炸开，程迦抬头看，玻璃上起了蛛丝网。
	　　彭野滑到挡风玻璃上，一手攀住车顶，一手用手肘砸副驾驶玻璃，程迦立刻回避到驾驶座，她扭头看一眼车前方，车速越来越快，离急转弯越来越近。
	　　车外黄沙弥漫，尘土飞天。
	　　彭野趴在车顶，程迦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到他的手肘一次次生生砸向玻璃，蛛丝一点点扩散，白花花的玻璃纹路上渗了血。
	　　黄沙在窗外飞速流逝，程迦一瞬不眨盯着玻璃上的血花。
	　　一次一次，车窗终于开了个洞，彭野再度下力狠砸，玻璃飞溅。
	　　程迦立刻飞扑上去，抱住彭野伸进来的手臂。
	　　彭野单手把她从车窗拎提出来。
	　　程迦被飞舞的黄沙迷了眼，本能地摸索着扑上去搂住他脖子，彭野抱住她的腰身，把她摁护进怀里，蹬一脚车窗，飞身倒向地面。
	　　失控的吉普车冲破栅栏，黄沙漫天。
	　　彭野把自己垫在下边，摔在地上。惯性冲击下，两人高速滚下山坡，被破裂的防护栏卡住。彭野闷哼一声，痛苦地皱了眉。
	　　吉普车坠落戈壁滩，砸出巨响。悬崖底下升腾起大片的沙土蘑菇云。
	　　程迦立刻从地上窜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彭野摇摇头上的灰，也坐了起来。
	　　程迦看了他半刻，突然想到什么……
	　　“他妈的刚加的油！”程迦站起身就探头去看，脖子还没伸出去，彭野猛地一把将她扯回来。
	　　程迦：“我就看看下边……”
	　　彭野把她扯回来，用力摁在地上。
	　　狂沙弥漫，彭野的头发脸上全是沙尘，连睫毛上也是。程迦微眯着眼看他，不明白他忽然间爆发的怒气是怎么回事。
	　　风从崖底吹上来，拂去黄沙，露出高原上湛蓝的天空。他的眼睛冷酷而隐忍。
	　　程迦微微皱了眉，问：“你怎么了？”
	　　彭野冷着脸，没说话。
	　　“你怎么了？”
	　　彭野把她扶坐起来。
	　　程迦看了他一会儿。
	　　太阳晒得她很热，她抹了抹脸上的沙土，把冲锋衣脱下来盖在头上，准备起身时，
	　　彭野忽然冷淡地问了句：“那天为什么想跳崖？”
	　　程迦站起身了，问：“哪天？”
	　　“山谷上。”彭野嗓子很沉，和着呼啸的风声，听着没有任何感情，“你为什么想跳崖？”
	　　“我没想跳。”
	　　彭野又问：“为什么用刀割自己的脖子？”
	　　“你说什么？”
	　　“疯子的确打了你，踢了你，也掐了你。但我问过他，他在你脖子上割第一刀后，你赤手抢下了他的刀，他被你吓跑了。……程迦，后来你脖子上多余的伤，是从哪儿来的？”
	　　烈日当头，程迦站在原地，没动。
	　　黄沙从半空中缓缓降下来。
	　　“程迦。”
	　　“什么？”
	　　“以后别做这种事。”
	　　程迦沉默，良久，道：“你也别再做这种事。”
	　　“什么。”
	　　她转身，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腰身，说：“咱们都别越线，行吗？”
	　　彭野抿紧唇，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在隐忍。
	　　“赶路吧，来不及了。”她仰头看他，问，“现在该往哪个方向走？”
	　　
	　　彭野和程迦往茅草棚子那儿走。
	　　彭野表情平静，但显然不想和她说话。
	　　程迦拍拍鼻子上的灰，往彭野身边靠近一步，低声问：“相机不是被拿走了吗？为什么还是有人追杀我？”
	　　彭野语气有些冷淡，说：“我们想错了。”
	　　“想错什么了？”
	　　“林丽遇到的是普通的敲诈犯，不是黑狐的人。”
	　　程迦抿抿唇，问：“这么说，只要给钱赎回林丽，相机就一并回来了？”
	　　“嗯。”彭野应着，希望那群“被刮花了车的车主”没对相机动主意。
	　　刚才那个人影在车上搜索了一阵，是在找相机。他们离开流风镇又返回，不知黑狐的人会不会发现蹊跷，从金伟那里问出什么。
	　　如果黑狐没发现相机丢了，他和程迦这路过去，一路都是黑狐的目标。
	　　如果黑狐发现相机丢了，他和程迦在路上是安全，可去到村里，就得和黑狐的人加一群敲诈犯抢相机。
	　　日头更晒了。
	　　到了凉棚，老大爷见两人回来，舒了口气，叹：“你们是不是惹着什么人了啊？”
	　　彭野道：“偷东西的。”
	　　程迦看向彭野手肘上的血渍，说：“你手伤了。”
	　　彭野看一眼，没兴趣地冷淡道：“自己会好。”
	　　老大爷给两人倒了水，说：“天太热，赶紧喝点儿吧。”
	　　“谢谢。”程迦说，也不管那杯子粘着茶渍，水里飘着叶梗和灰尘，抬起来一饮而尽。
	　　彭野找大爷要了个大瓶子，装了水带着。
	　　程迦喝完水，问老大爷：“离这儿最近的镇子村子在哪儿啊，能找着车的。”
	　　大爷说：“你们这都走到沙漠中心了，咱们村离这儿得走一个小时，只有木板车。要找车啊，最近的也只有木子村。”
	　　是没办法找车了，程迦问：“这儿离木子村远吗？”
	　　老大爷指了指：“那个沙漠，笔直，北边，七八十公里。”
	　　木子村开车去要绕弯路，得走几个小时；如果步行，可以走直线，还是得好几个小时，但比开车慢不了多久。
	　　程迦擦了擦头上脖子上的汗，扭头看彭野：“我们走吧。”
	　　彭野不回应地起身，并没忘提着凉薯。
	　　老大爷又问：“小兄弟，这蒲扇还要不？”
	　　彭野扭头，盯着那扇子看了几秒，抿着唇上去，说：“要的。”
	　　他拿过来，从程迦身后走过，一把拍在她头上。
	　　蒲扇是破的，中间刚好卡在程迦头发上。
	　　程迦：“……”
	　　这人要是窝起火来，还真是让人头麻。
	　　
	　　彭野带着程迦去车里找东西，下山坡时，程迦远眺一眼，烈日下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漠，似乎能看见热气蒸腾。
	　　气温很高，程迦还是得把自己捂严实，不然会被烈日烤伤。她胸前后背早已密密麻麻地冒汗了。
	　　到了底下，程迦见到了她的车，撞得稀巴烂，正在冒烟，上边覆了一层沙。
	　　彭野过去车边，先把程迦的药捡出来，又把早晨买的水找了出来。有一瓶破开，浇湿了几件t恤。
	　　彭野拿出来，直接甩程迦头上，冷淡地说：“擦脸降降温。”
	　　程迦摘下来擦脸和脖子，风一吹，顿时一阵清凉。但这清凉很快被热气熏走。
	　　程迦头上顶着蒲扇，湿t恤搭在脸上当防风罩。
	　　彭野看她那样子，看了几秒，忽然极淡地哼笑一声。
	　　程迦说：“你笑什么？”
	　　彭野说：“丑。像村姑。”
	　　程迦：“你平日里见的不都是村姑么？”
	　　彭野没说话了，把残破的箱子拉出来，说：“精简着挑。”
	　　没了车，在沙漠里跋涉，很多东西都不能要了。程迦把化妆品护肤品全扔了，衣服也都扔了，只留一套换洗的，雪地靴登山靴全扔。
	　　高跟鞋也扔了，掉在彭野脚边。
	　　彭野垂眸看着金色沙子上的黑色高跟鞋，抿紧唇。
	　　程迦做爱时喜欢穿着高跟鞋。他一见这双鞋子，很多感觉就浮上来，比如她如玉的脚踝，蛇形的妖媚的纹身。
	　　以及做爱过程中她的脚踢蹭着他的小腿，她的腿缠在他腰上时，鞋跟摩擦的痛感。
	　　天气更热了，他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还在想时，蹲在地上的程迦勾手把鞋子捞了回去。她把另一双徒步鞋给扔了。东西装进一个背包，彭野背在肩上，说：“走吧。”
	　　走几步，他回头看看扔在地上的几双鞋，以备不时之需，把鞋带拆了下来。
	　　
	　　沙丘软软绵绵，一踩一个陷，极耗体力。
	　　程迦全身都是汗，脸上脖子上的湿t恤很快被蒸干。
	　　走了没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彭野。”
	　　“嗯？”
	　　“我们不是在往北走。”
	　　“嗯。”
	　　程迦停下，不走了。
	　　彭野回头，他戴着帽子，帽檐下一双黑而长的眼瞳微眯着，看着程迦。
	　　“走啊。”他说。
	　　“木子村在北边。”程迦说。
	　　“太远了，你走不过去。”彭野说。
	　　程迦抿起嘴唇，烈日照得她睁不开眼：“那你准备去哪儿？”
	　　“去那老大爷的村子里看看。”
	　　“他都说了，他们村子里只有牛车，一去一来2个小时，我们都可以走一半的路了。”
	　　彭野说：“太热，你走不了。”
	　　程迦：“我走得了。”
	　　彭野：“要走也等太阳斜了，傍晚再走。”
	　　“那群敲诈犯不等我们了呢？或者黑狐抢在前边了？”
	　　“就再想办法。”
	　　程迦：“等你想办法，我的相机都被人卖了。”
	　　彭野淡淡道：“卖了也不值你拿命去换。”
	　　无垠的金色沙漠里，两个同样穿着黑衣的人僵持着。
	　　程迦：“我要找相机。”
	　　彭野：“你看我会不会放你在正午走沙漠。”
	　　程迦盯着他看，汗水迷了眼睛，她转身就往北方走。
	　　“程迦。”彭野在背后喊她，她不听。
	　　他跑步追上来，程迦拔腿就跑，可没几步就被彭野扯回去。
	　　程迦深吸一口气，很冷静地劝他：“彭野，咱们各走各的，行吗？你现在管太多了，我不喜欢，也不需要你负任何责任。真的，那是我的相机，我管就成。”
	　　这话把彭野刺激得冷了脸，他握紧她的手腕，往回拖。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程迦反抗，掰彭野的手。
	　　彭野突然回身，抓住她的双手，把她转过来，摁趴在地上。
	　　沙尘飞扬，扑了程迦一头的沙。
	　　彭野骑在她背上，把她的手扣在背后，拔出鞋带把她手腕绑了起来。
	　　程迦趴在沙丘上挣扎，全身扭来扭去：“彭野你发什么疯？”
	　　彭野俯身贴住她的脑袋，冷笑一声：“别扭，别撩，小心我在这儿办了你。”
	　　“你竟然用这种烂招！”
	　　“对付你特别实用。”彭野绑好她的手腕，稍蹲起身，下手粗暴地把她正面翻转过来，她的头发在沙地上飞。
	　　他从包里抽出绳子捆她的腰，捆得牢牢的。
	　　程迦：“彭野你个狗日的！”
	　　彭野站起身，俯视着胯下的女人，冷笑，
	　　“我他妈不就被你日了么？”

chapter37
	　　烈日当头，金色的沙丘绵延起伏，没有尽头。
	　　热气像波涛一样涌动。
	　　程迦双手被绑在背后，腰上拉着绳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沙漠里。
	　　她像泡在开水里的鱼，走到哪儿都逃不过一片沸腾的热气。偶尔吹来的风也是热的，身上的汗冒了又蒸发，蒸发了又冒。
	　　她有时反抗不肯走，彭野在前边拉着绳子扯一扯，她又踉跄着走几步，慢慢前行。
	　　她曾尝试过赖在地上不动，但彭野够狠心，拉着绳子在沙地上拖，拖她一身的沙。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程迦头晕眼花，有些无力地扭了扭腰，摇绳子。
	　　彭野感应到了，回头看她：“怎么？”
	　　程迦扭过身去，把背后的手给他看，说：“我不跑了，你给我解开。”
	　　彭野哼笑一声，不为所动地转身走。程迦板着脸站在原地，过会儿被他一扯，继续前行。
	　　程迦无奈地仰头望天，天蓝得让人发热，阳光刺眼，满世界都是金灿灿的。
	　　彭野走了几步停下，把绳子缠在手上，说：“喝点儿水。”
	　　程迦说：“我自己喝。”
	　　彭野走过来，把瓶口对上她嘴边。程迦别过头去，不说话。
	　　彭野盯着她脸看一会儿，一脸嫌弃：“你脸上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抬手去摸，是汗出来的盐混着风沙。他大拇指揉揉，给她扑下来。
	　　程迦后退：“要摸把绳子解开了摸。”
	　　“那就不摸了。”彭野嗓音闲散，看一眼她干枯的嘴唇，把水递到她嘴边，“喝水。”
	　　她垂着眼皮瞥那瓶子一眼，说：“你给我把绳子解开，我自己喝。”
	　　“不解。”彭野微微眯了眼，带着点儿警告，凉淡道，“你喝不喝？”
	　　程迦抬起眼皮，也淡淡地骨气道：“不喝。”
	　　两人对视着，僵持了几秒。
	　　彭野突然笑出一声，很痞，道：“你不喝，我可就用嘴喂了。”
	　　程迦：“下流。”
	　　“你有脸说我下流？”彭野要笑不笑，“你说说，你见过比你下流的没？”
	　　程迦：“没见过。”
	　　他把水递给她。
	　　她扭头。
	　　“真不喝？”彭野挑起一边眉毛，带着笑意咬了下脸颊。
	　　“那我可就喂了。”他刚准备抬起瓶子喝水，
	　　程迦：“喝。”
	　　彭野笑笑，把瓶子递到她嘴边。
	　　程迦凑上去，嘴巴不经意微微撅起来。他把水瓶抬高，她背着手，不太自然，伸着脖子慢慢喝进去一些。彭野忽然觉得他在喂一只小动物。
	　　她的脸被晒红了，沾了层薄薄的细沙，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清水渐渐润湿她的唇。
	　　彭野看着，觉得停下不走反而更热了。
	　　她喝饱了，仰了仰头。
	　　彭野把水瓶收起来，拧好，转身走到前边，又开始拉绳子。
	　　程迦：“我真不跑，你把我松……”
	　　彭野：“免谈。”
	　　
	　　走了几分钟，程迦觉得体力快被抽干时，身后响起驼铃声。
	　　不远处的沙丘上，有人骑着一头骆驼走过来。
	　　附近荒无人烟，最可能是去老大爷那个村子的，程迦道：“或许同路。”
	　　彭野抹一把脸上的汗：“可以搭骆驼。”
	　　程迦说：“你赶紧把我解开。”
	　　彭野还是那句话：“不解。”
	　　程迦：“过会儿让人看见，以为你是绑架犯。”
	　　彭野斜她一眼：“不用你操心。”
	　　骆驼走近了，它还拖着一辆小木板车，车上堆着枯黄的野草。
	　　彭野招招手拦下骆驼主人，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问了问，果然顺路。对方热情地邀请他们上后边的木板车。
	　　他看到被捆着腰肢的程迦，稍稍好奇。
	　　彭野把绳子一扯，程迦一个趔趄，撞到彭野身上。
	　　彭野说：“我媳妇儿，不听话乱跑。抓回去收拾收拾。”
	　　“哦……”汉子笑起来，黑黑的脸挤成一朵花儿，问，“长得真白，是外面买来的吧？”
	　　“可不是。”彭野两三下爬上高高的草垛，程迦缚着手，不好爬，他弯下腰，把她提起来往垛子上托，语气也稍稍吃力，“10头羊换的，还不听话，老往外跑。”
	　　程迦拿眼角冷冷看着他诓。
	　　汉子赶了骆驼往前走，乐呵道：“10头羊也值当。外边的姑娘脾气是倔，但那身子又软又水灵，睡着舒服。”
	　　稻草车在沙丘上摇摇晃晃，彭野躺在上边，整个人也跟着晃悠，他瞥一眼程迦，似笑非笑：“睡着是舒服啊。”
	　　程迦一脚踹他腿，他抬脚躲过去，笑容更大。
	　　草垛上，杂草在飞。
	　　骆驼上的汉子又道：“抓回去把她关屋里，摁炕上多干几次，让她生个娃，有了娃就不得乱跑了。”
	　　彭野扭头看程迦，见她板着脸，便没应汉子的话了。他把她的身子翻过来，让她侧躺着，拉起帽子遮住阳光，声音很低，问：“不累么？”
	　　程迦没做声。
	　　彭野轻声说：“睡一会儿。”
	　　程迦闭上眼睛，微微皱了眉，天气太热，浑身都黏腻。
	　　前边，西北汉子赶着骆驼，“喲”地一嗓子，敞开喉咙就唱起了歌，
	　　“第一次，到你家，你呀你不在，
	　　你妈妈，把饿（我），打了那两锅盖，
	　　第二次，到你家，你呀你不在，
	　　你爸爸，把饿，敲了那两烟袋，
	　　第三次，到你家，你呀你不在，
	　　你家的，老黄狗，把饿咬出来……”
	　　驼铃在沙漠的风里响，
	　　那曲子豪放欢快，辛辣俏皮，程迦听着，紧蹙的眉心不自觉间舒展开了。这时，似乎起了阵阵儿的风，凉凉的，去了燥热。那车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稻草堆软绵，加上跋涉太累，程迦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彭野一直没睡，他侧躺在她身边，拿蒲扇给她扇风。
	　　等汉子把歌唱完，彭野问：“班戈村长这几日在村里么？”
	　　汉子说：“前几日去格尔木了，不知道今天回了没。你去找他啊。”
	　　“嗯。”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沙漠中的一小片绿洲，汉子说：“我家就在前边，去不去坐坐？”
	　　彭野说不用，还要赶路。
	　　回头看，程迦已经醒了，嗓子有点儿哑，问：“到了么？”
	　　彭野说：“到了。”
	　　他把她扶起身，自己先跳下草堆，又伸手把她从上边抱下来。
	　　和那汉子谢过之后就告了别。
	　　彭野去到村子里的一处瓦砖房，进了院子，发现大门紧闭。问邻居的大婶，说班戈村长去格尔木了，还没回。
	　　直到这一刻，彭野才隐隐皱了眉。
	　　程迦这人没有任何在乎的东西，命都可以随意扔了往崖下跳，唯独相机。
	　　旁人无法理解，可他明白。
	　　那次荒原上会面，她抱着相机坐在车顶，说：“程迦。我是摄影师，程迦。”
	　　她的眼神，她的整个人，和相机是一体的。
	　　彭野把程迦拉到身边，握紧她背后的双手，往前走。
	　　不一会儿，邻居家的男人干活回来，听了屋里女人说的，追出来在小路上喊：“诶！是三队的彭队长吧？”
	　　彭野让程迦留在原地，几步跑过去。那男人跑上来，抹抹脸上的汗，递给他一把车钥匙：“村长让我交给你的。”
	　　彭野用力拍拍他的肩，笑容放大：“兄弟，谢了。”
	　　
	　　程迦不知彭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彭野走回来，她问：“你干嘛呢？”
	　　“没事儿。”彭野说，他拎着她胳膊往前走。
	　　程迦被他扯着，不解地回头：“你来这儿找熟人么？”
	　　彭野没应，反而问：“现在还走得动么？”
	　　“走得动。”程迦说。
	　　她刚才在草垛上睡了半个小时，精神好了很多。她一低头，目光落在彭野的手臂上，血迹干枯，衣服沾成了块。
	　　程迦问：“你手上的伤真没事儿么，都来村子里了，不找人看看？”
	　　“不用。”彭野说。
	　　他们得赶时间，没空处理伤口。
	　　“还是看看吧。”
	　　彭野于是低头看看，说：“看完了。”
	　　程迦：“……”
	　　程迦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彭野没应声。
	　　“问你话儿呢？”
	　　“村子后边有条小溪，带你去清洗一下。”
	　　程迦没拒绝，在沙漠里走十几分钟，她像跑了十几趟马拉松。
	　　到了溪边，程迦看见上游不远处有个小木屋，有点儿警惕地问：“那里有人住么？”
	　　彭野回头看一眼，说：“猎人的屋子，给过客借宿的，没人。”
	　　程迦“哦”一声，没脱衣服，整个儿坐进水里，顿觉世界一片清凉。溪水清澈，衣服上肌肤上的黄沙顺着水流渗出来，一波波流淌远去。
	　　身后的溪水里有几块石头，不至于让肩膀沉进水，程迦便躺下去，让清凉的溪水冲洗她的头发，还有她晒得发烫的脸颊。
	　　她冲完一边的脸颊，转头去冲另一边，就见不远处，彭野的冲锋衣漂在水里，他穿着薄薄的t恤，浑身湿透，衣裤都紧紧贴着。
	　　他揉着头发，正在甩上边的水。
	　　天空又高又蓝，清风拂过绿树，
	　　溪水冲刷着程迦的身体，有叶子漂过，痒痒的。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过来。他刚洗过脸，干净而明朗，黑色的眸子有些湿润。
	　　他定定看她几秒，拔脚朝她走来。
	　　他遮住了她头顶的蓝天，他弯下腰，把她从水里拎起来，拉开她的衣服。
	　　程迦任由着他，她湿漉的身体在凉风里微微颤抖。
	　　衣服拉到胸口，没有继续，他只是看她肩膀下的伤口。
	　　他拆开绷带，问：“有没有觉得痒？”
	　　程迦挑他：“你问哪儿痒？”
	　　彭野略略警告地看她一眼：“伤口。”
	　　程迦：“那就没有。”
	　　彭野：“……”
	　　时间流逝，离取相机的时间越来越近。
	　　他拆开检查，正在愈合的伤口并未感染。他把自己的t恤脱下来，沾了水拧成半干，擦拭伤口周边的细沙，又给她伤口冷敷。
	　　他裸露的上身沾满溪水。
	　　两人的汗味渐渐淡去，溪水的清新味浮上来。
	　　程迦背在身后的双手腕，无意识地用力搓了一下。
	　　彭野起身去包里拿了药，他回来，低头吹干程迦伤口肌肤上的水雾。溪水本来就凉，风一吹，程迦闭了闭眼，肩膀在颤抖。
	　　彭野问：“冷么？”
	　　程迦咬了咬唇，没做声，一双拖着狐狸眼尾的眼睛盯着他，湿润而晶亮。
	　　凉风一吹，她湿漉的身体微微发颤。她嗓音很轻，说：“把我解开啊。”

chapter38
	　　太阳小了一点儿，天空湛蓝湛蓝的。
	　　程迦坐在溪水里，长发湿漉，说：“都到这里，我也不能跑了，给我解开。”
	　　彭野皱了皱眉，专注地给她上药，说：“先绑着。”
	　　程迦翻了个白眼。她转眼又见他手肘上的伤，伤得并不轻。
	　　“你不是说没事儿么？”
	　　彭野：“是没事儿。”
	　　程迦：“你还是给自己上点儿药吧。”
	　　彭野于是胡乱包了点儿药上去。程迦觉得他是在应付她。
	　　彭野喂程迦吃了几粒消炎药，程迦说：“你也吃点儿啊。”彭野于是也吃了几颗。
	　　彭野套上t恤，把水里的冲锋衣捡起来穿上，又把程迦拎起来，说：“走吧。”
	　　程迦：“哪儿去？”
	　　彭野下巴指指树林外的一座沙丘：“那儿。”
	　　程迦说：“把我松开。”
	　　彭野脑子里回想起程迦说的那句话：“咱们都别越线，行吗？”
	　　也是，他进了她的身体，没进她的心；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看她一眼，说：“求我。”
	　　程迦不求。
	　　彭野：“不求就不解。”
	　　程迦冷哼一声。
	　　走了几步，程迦道：“给我把绳子解开，我要尿尿。”
	　　彭野回头，眯起眼睛：“真要尿？”
	　　程迦说：“憋不住了。”
	　　彭野走过来，摸她的腰。
	　　程迦后退：“干什么？”
	　　彭野：“你不是要尿尿么，给你脱裤子。”
	　　程迦：“不要你脱。”
	　　彭野：“又不是没看过。还干过呢。”
	　　程迦挣开他，退后一步，脚在沙里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
	　　彭野居高临下俯视她，问：“还尿么？”
	　　程迦不吭声。
	　　彭野拎着绳子把她提起来，拉着继续走。
	　　翻过那座沙丘，还是沙漠。
	　　但地面很硬，只是表面覆一层黄沙，和之前绵软的沙漠还不一样。
	　　没有风，蓝天与金沙都是静止的。空气里有一丝微微的燥热。
	　　程迦的目光跟着彭野走，看见满世界黄沙里有一块颜色不太对。
	　　彭野走过去，掀开一层黄色，露出墨绿，像撕了道口子。
	　　他拉起一角，用力一扯，油布抖落下一层沙。一辆墨绿色的东风越野凭空出现，变魔术一样。
	　　程迦一愣：“这车是……”
	　　彭野说：“我的。”
	　　程迦问：“你车怎么会在这里？”
	　　彭野随意答：“前些天石头和十六去羌塘追查黑狐的线索，那时我和桑央刚好日常巡查到这儿。我们过去和他们会和，但不需要那么多辆车，费油。刚好村子里有人赶车去风南，搭了便车过去，就把车停这儿了。”
	　　“……”程迦，“你开始说来这儿，是来找车，不是来休息？”
	　　彭野收拾着油布，展开了用力一抖：“是。”
	　　沙尘飞舞，程迦皱着眉，扭头后退。
	　　程迦手绑在身后，动了动：“你早说这儿有车，我们至于吵架么？”
	　　彭野弓着腰叠油布，抬眸看她一眼：“就是想找个由头收拾收拾你。”
	　　程迦：“……”
	　　彭野知道班戈村长去格尔木了，不准回没回来。他来撞运气，提早告诉她，万一没拿到钥匙，她会极度失望。
	　　他打开车门，探身进车厢拿东西。
	　　程迦抿唇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收拾够了没，准备什么时候把我松开？”
	　　彭野扶着车门，头也不抬，还是那两个字：“求我。”
	　　程迦转身就走。
	　　“去哪儿？”
	　　程迦：“你不给我解绳子，我去村里找人。”
	　　彭野一脚踩住地上的绳子，程迦就走不了，挣半天也斗不过他的脚力。
	　　彭野看她扭半天，笑了笑，弯腰把绳子捡起来，绑在车旁的一株小树苗上，真把她当羊放了。
	　　程迦：“……”
	　　彭野绑好了，说：“时间还早，开车过去不到两小时，你先休息一会儿。我清理下车子。”
	　　程迦：“不赶过去？”
	　　彭野：“最好踩着太阳下山天快黑的时候到达。”
	　　程迦：“为什么？”
	　　之前彭野想着拿相机要赶路；刚在溪水里一冲，冷静了。他说：“假如有突发事件，黑夜里人好躲藏。”
	　　白天视线清晰，他们两人太危险。
	　　程迦明白了，问：“离太阳下山还有多久？”
	　　彭野：“四五个小时。”
	　　程迦：“那我上车睡觉，你把我绳子解开。”
	　　“不解你也能上车。”彭野不搭理她了，从车内拿了抹布，清理车上的黄沙。
	　　太阳小了些，没那么晒了。
	　　冲锋衣被风吹干，彭野脱下来扔在一边。t恤还是湿的，紧巴巴贴在身上。
	　　他忙忙碌碌来来往往，程迦背着手无所事事站在一旁。她身上的湿衣服在缓慢蒸发水分，有些燥热。
	　　她挣了挣手，还是松不开。她盯着彭野看，轻轻咬了牙。
	　　求他？
	　　彭野弯着腰擦干净车前盖，直起身去擦挡风玻璃。
	　　程迦拦到他跟前，仰起脑袋，表情平静：“给我把绳子解开。”
	　　彭野垂眸。
	　　她淡定从容：“彭野，现在我想上你，把我的手松开。”
	　　彭野瞧她半晌，捏着她的下巴摇了摇，说：“你觉得我会上当吗？”
	　　他笑笑，绕开她要走。
	　　程迦退后一步拦住他的去路：“给我解开。”
	　　彭野还要走，程迦贴近他身体，用自己的胯部顶撞他身下，力度刚好，不轻不重。
	　　彭野背脊一僵，陡然停住脚步。
	　　程迦淡淡勾起唇角。
	　　她踮起脚尖，仰头吻他的脖子，细牙咬他，舌尖舔他的耳朵。
	　　她身体贴着他扭动，偏用一种她在真正高潮时咬死也不会发出的高潮音，声轻如丝地呢喃：“把我松开啊……”
	　　彭野陡然紧掐她的臀。
	　　她吃痛地浑身一颤，双手在背后挣，却挣不开绳子。
	　　她转身背对他，湿漉的头发蹭在他脸上。
	　　被缚的一双小手探进他t恤，在他腹上摸。她解开他的裤子摸到里边，拿手给他纾解。
	　　她轻笑，说：“把我松开。这样不方便。”
	　　彭野上前一步抱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看挺方便的。”说话间，解开她的裤子扒到膝盖处。
	　　程迦一愣，想跑已来不及，他握着她的手覆在他那里，他一推，把程迦摁趴在车前盖上，他随后而入，用力顶撞。
	　　程迦咬牙，伸直了手指，在他下腹抠出几条指甲印。
	　　这才知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她抬脚蹬他，却方便他更深进入。她双手绑在身后，人也起不来，扭着身子挣扎。
	　　彭野俯身贴住她的后背，双手伸进她上衣里，从腰腹往上，揉捏她汗湿的身子。
	　　蓝天，金沙，天地间一片安静，荒原上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几只羚羊跑过来，在一旁吃杂草。
	　　程迦惊得浑身一紧，彭野痛苦地皱眉，闷哼一声。
	　　他握紧她的胸，下边用力一撞：“出声。”
	　　程迦咬牙不从。
	　　她腹部顶着车，后边是他，强势，霸道，她双腿发软，颤抖抽筋，快承受不住。
	　　“出声！”彭野腰臀紧绷，接连击顶，
	　　程迦欲生欲死，呼吸渐促，双手挣着绳子。
	　　她狠狠皱着眉，用力仰起头，他歪着头，从她身后绕过来吻她的脖子：“程迦，出声。”
	　　她仰望天空，张开口，发不出一丝声音。她快要……
	　　陡然间，他离她而去。
	　　空中楼阁再次坍塌。
	　　彭野气息微乱，在她耳边轻笑：“才开始就受不了了，你有没出息？”
	　　程迦猛地回头，气急败坏：“进来！”
	　　彭野把她拎起身，翻转过来，低头吻她的唇；程迦扭头躲过，他用力拧过她的头，捏着她的下巴，深吻起来。
	　　程迦不喜欢接吻，皱着眉挣扎，他狠狠吮咬，把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程迦痛呼一声。
	　　彭野放开她，勾起一边唇角。
	　　程迦愤怒踢他，他却托住她圆滚滚的臀，把她抱到车前盖上一把推倒，程迦如何扭也起不来。
	　　他嫌她裤子碍事，打不开腿，扯掉一只裤管，她一条腿光溜溜露在外边，裤子挂在另一只腿上。
	　　程迦挣扎要起身，他握紧她滑腻的腿根，头低下去。
	　　程迦脑子一炸，他已柔软而灵活地溜进她的身体，翻江倒海地搅。
	　　程迦给他搅得要死要活，几乎想哭出来。
	　　她躺在车前盖上，手绑在身后挣也挣不成，双腿被他扣得死死的，扭也扭不开，蹬又只蹬到空气。
	　　蓝天清风，天光晃人眼，她是快死了，双腿直打颤，一会儿想要更多地分开，一会儿又受不住了绞着他的头。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程迦高潮了。
	　　她身体的痉挛还未平复，彭野直起身，把住她的腰，趁着潮未褪，正身再次进入。
	　　程迦猛地弓起腰背，极轻地“啊”一声；
	　　接连不断，她是真要被他弄死了。
	　　她喃喃，嗓音破碎：“难怪……阿槐要……追来和你睡……”
	　　彭野惩罚式地发力。
	　　“嗯！”程迦心肺剧裂，手腕在身后狠狠搓。
	　　她不知道，彭野从未用嘴给其他女人做过，他也从不曾是否叫出声这事儿耿耿于怀。
	　　彭野搂住她的身体，让她坐起来，他嗓音低狠：“叫出来。”
	　　程迦表情痛苦，死不吭声，人却挺直了背，贴着他的身体，迎合他的节奏。车盖上一片湿泞。
	　　彭野捏住她的脸，盯着她的表情看，他嗓音渐哑：“程迦，叫出声来。”
	　　程迦咬着唇，在他怀里发颤。
	　　彭野陡然把抱她起，重力之下一个俯冲，
	　　“啊！”
	　　程迦懵了神，像被捅进心肝。
	　　她张着口，直愣愣瞪着他，瞳孔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她颤颤巍巍的，呼出长长一口气。
	　　她隐忍的娇媚的叫声让他头皮发麻，筋络通畅，劲腰窄臀更猛烈。
	　　程迦浑身发痒，生不如死，她哀哀地呜咽：“缓……一点……受不了了……”
	　　她越出声他却越来劲。
	　　“啊……”
	　　她剧烈颠簸，酥麻得几乎晕死过去，却本能地收拢双腿，紧紧盘住他的腰身。
	　　
	　　狂野上有风席卷，
	　　程迦目光涣散，绵软地向后倒去，她抬头仰望，只看见一望无际金色的沙漠，一望无际湛蓝的天。
	　　彭野喘息着，把她放倒在车前盖上。他低头抚摸她的脸，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到她脸上。
	　　她脸上全是汗，眼神迷离。
	　　他抚摸她湿润的额头，她凌乱的发。他低头吻她的唇，她目光缓缓聚焦，想别过头去却已无力。
	　　蓝天，沙漠，她穿着半条褪到膝盖的裤子，躺在墨绿色的越野车前盖上。
	　　彭野深深吻她，亲舔她的嘴唇，吮咬她的舌尖。
	　　他闭着眼睛，黑而长的睫毛在风里轻颤。高高的天空下，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撩过她的眼。
	　　几只羊在车附近走动，时不时凑过来嗅一嗅。
	　　他松开她，她目色安静，脸颊白皙而红润。
	　　彭野拉好裤子，滑下车前盖，解开她的绳子，给她穿好裤子和鞋子。
	　　程迦躺在车上，一动不动，任他摆布。
	　　她望着天空中的飞鸟，良久，开口：
	　　“彭野……”
	　　“嗯？”
	　　“你让我上瘾了。”程迦说。
	　　彭野俯身过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交，摁在车盖上，
	　　他再次吻住她的唇，低低地说：
	　　“那是好事。”

chapter39
	　　傍晚，彭野程迦到达木子村。
	　　木子村是典型沙漠村落，人少地稀，遍地黄沙。房子多由石头砖瓦搭建，除了黄便是灰，少有其他色彩。
	　　村民住得分散，老远见不着人。村里只有一条主干道，一眼能望到尽头。
	　　经过村口的一家招待所，彭野拿下巴指了指，商量：“在这儿落脚？”
	　　程迦探头看一眼，招待所门口破旧的灯箱上写着：“主”宿30元一“免”。
	　　程迦说：“别住了。”
	　　车缓慢靠近，彭野扭头瞧着，道：“是不太干净。”
	　　程迦说：“费钱，过会儿拿了相机，不就立刻离开么？”
	　　彭野摸着鼻子笑了笑。
	　　程迦：“你笑什么？”
	　　“咱们是真穷。”彭野说着，手指轻敲方向盘，微踩油门驶过那家招待所。
	　　程迦问：“钱还剩多少？”
	　　“我看看。”彭野说着，伸手去摸裤兜。
	　　车前边有个黑乎乎的小孩赶着几只白山羊路过，他又抬手握住方向盘；程迦探身，手钻进他裤兜，把钱一股脑儿搜刮出来。
	　　都是又旧又脏的纸币。
	　　巧了。一百，五十，二十，十块，五块，一块，一样一张。
	　　“还剩186。”程迦说。
	　　而她找金伟要来的六千则一分不能少要给那群“车主”。
	　　彭说：“够咱们回去了。”
	　　程迦：“还要加油。”
	　　彭野：“好，我加油干。”
	　　程迦抬头：“我说车要加油。”
	　　彭野笑容放大。
	　　程迦又补充：“你也一样加油。”
	　　小麦田边搭了个茅草棚，彭野把车停在棚子后边，对程迦说：“你先吃点儿东西，再给林丽打电话。我看刚那边有家包子店，去给你买点面食。”
	　　说着解开安全带。
	　　程迦拦住：“我不想吃。”
	　　“你今早就没吃什么东西。”
	　　程迦把钱塞回他裤兜，说：“车上不是有凉薯么，我吃那个就行。”
	　　“那怎么能饱肚子？”
	　　程迦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两筒饼干：“这个能了吧。”她出发时在机场买的，一直没心思吃，幸好没扔。
	　　彭野看她半晌，笑出一声，也没说什么，把饼干接过来撕开，塞一块到嘴里，又给她剥了颗凉薯递过去。
	　　程迦张嘴就咬，一路天气燥热，吃凉薯最解暑。
	　　彭野嘴里含着饼干：“和上次吃的一样么？”
	　　程迦：“一样甜。”
	　　彭野看一眼沙漠夕阳，只剩一丝光亮，温度比正午下降不少，但空气仍然燥热。
	　　彭野说：“过会儿我一个人去，保证给你把相机拿回来。”
	　　程迦咬着凉薯，吸了口汁水，有一会儿没出声。
	　　彭野见她垂眸不语，声音不经意低了一点儿，道：“我一个人去更安全，也方便。”
	　　程迦平静地抬起眼睛，说：“我知道。我在这儿等你。”
	　　“这儿不行。”他很快否决，“天要黑了。找家客栈让你待着，我拿了相机就去接你。”
	　　程迦觉得钱不够，想拒绝，可想想又还是没说。
	　　车窗外，干枯的土地上麦子金黄，程迦望了会儿，见彭野吃完了一筒饼干，说：“给林丽打电话吧。”
	　　“嗯。”彭野随手抹掉嘴上的饼干渣，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零钱盒，拿过程迦的手机拨了号。
	　　很快，那边接通电话，是林丽：“程迦吗？”
	　　彭野说：“是。”
	　　“你到了吗？”
	　　“到了。”
	　　林丽迟疑半刻，缓慢地问：“一个人么？”
	　　从她语气里，两人听出，他们进村时对方已经知道来了多少人。
	　　程迦看了彭野一眼，彭野心知肚明，说：“两个人。”
	　　“还有谁？”
	　　彭野说：“带着我女人。”
	　　林丽那边道：“过会儿，你们一起过来吧。”
	　　彭野手下意识握紧方向盘，说：“我一个人来送钱就行。”
	　　林丽说：“这些朋友们想请你们吃顿饭。”
	　　彭野有几秒没接话。
	　　“在三江饭馆二楼。离村口就五分钟的路，快点过来吧。迟了他们要走了。”
	　　“好。”挂了电话，彭野有一会儿没吭声。
	　　程迦说：“担心什么，钱给他们，就可以把林丽和相机赎回来了。”
	　　彭野淡淡笑出一声：“也是。”
	　　目前推测，虽不清楚林丽有没有撞坏谁的车，但她肯定被人勒索且拍照要挟。对方除了要钱，还要一个保证，保证林丽这方离开村子后不会再回来找麻烦。
	　　
	　　三江饭馆位于村子主街尽头，店门狭窄，玻璃上贴着“大盘鸡”“烤羊肉”之类的菜式。
	　　走进去，地面黏腻，像踩着一地口香糖；屋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糊着不明油腻物。
	　　一个男服务员歪在柜台后边嗑瓜子，他身后墙上挂着红色的财神爷，红灯泡还坏了一只。
	　　男服务员见他俩进店，眼睛斜过来，问：“是那女游客的朋友吧？”
	　　彭野说是。
	　　“二楼。铁哥等你们一会儿了。”
	　　程迦多问一句：“哪个包房？”
	　　男服务员想了想，没想起来，说：“就他们在，好找。”
	　　楼梯在屋子后边，经过黑暗的厨房，全是羊膻味儿。
	　　程迦抿紧嘴巴，走上狭窄昏暗的楼梯，身后彭野拉了她一把。他走上前，把她拦在后边。
	　　上了楼，视线明亮了点儿。
	　　一条笔直的走廊，一边是蓝玻璃窗和楼下饭馆的后院，一边是包房门洞。
	　　第三扇门里传来一阵笑声叫骂声，还有麻将和牌声。兴起之处，几句带生殖器的脏话蹦出来。
	　　两人走过去。
	　　吊扇在转，房间里乌烟瘴气。
	　　餐桌上已摆好酒菜，五大三粗的男人们围着麻将桌打牌。天气热，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背心，身上满是纹身，胳膊上肌肉壮实得跟树干子一样。
	　　对比之下，林丽格外娇小，她低头坐在一边，行李箱包包相机都在茶几上。
	　　彭野把程迦挡在身后，抬手敲门两下，用了点力道。
	　　咚。咚。
	　　屋里人都看过来，表情冷漠。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正位，面对彭野的那个，方形脸，花衬衫，脖上吊着项链，嘴里叼着根烟，笑一笑胸前的肌肉就鼓囊起来：“林小姐的朋友来了。”
	　　林丽立刻起身走过来，如同解脱：“程迦，你们带钱来了吗？”
	　　林丽看着程迦，彭野略警告地看她一眼，没答，看向对面的铁哥，笑说：“我朋友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丽幡然醒悟，回头笑道：“铁哥，这我朋友，程嘉，还有他女朋友。”
	　　铁哥笑了一会儿，慢悠悠道：“电话里也没讲清，你现在和你朋友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儿。”
	　　林丽道：“程嘉，我刮坏铁哥朋友的车，要赔很多钱，铁哥帮忙打圆场，只赔六千就行，我不是没带那么多现金么，卡也丢了，铁哥借我钱还给他朋友，让他朋友去镇上修车去了。”
	　　彭野道：“人没受伤就好。”
	　　铁哥观察彭野，没看出异样，遂笑着起身：“人在路上，得帮忙体谅，我那朋友脾气硬，把林姑娘吓了半死。”
	　　彭野和他说着话。
	　　林丽扭头走到程迦身边，眼中忍泪，声音极低：“谢谢你，相机真拿错了，你信我，我真不是故……”
	　　程迦：“我不是为你而来。”
	　　林丽止了话语，到一边去。
	　　铁哥和彭野聊得不错，走上来，推推林丽的肩膀，到桌边坐下，说，“来来来，坐下吃饭，相遇是缘分，交个朋友。”
	　　彭野牵程迦进屋，拉她坐在自己身边。
	　　铁哥看了程迦一眼，继续刚才的话，“林小姐被我朋友吓得不轻，我看她可怜，不是故意蹭坏我兄弟的车，就帮着说了好话。”
	　　彭野闲适地笑一笑，给自己杯里倒满白酒，说：“林丽一定亲自谢过你多次，我再谢一次，先干了。”
	　　他抬起酒杯，一杯下去，眉头不带皱的。
	　　铁哥拍一下桌子，整桌的碗筷都在震：“好。”他手臂快有汤碗粗，端起酒也整杯喝下去。喝完哈哈大笑两声，拿起筷子，“吃菜，吃菜，这家店的涮羊肉可是一绝。”
	　　彭野泰然自若吃了几口菜，扭头看程迦一眼，程迦把钱递给彭野，彭野交到铁哥手里：“铁哥，这是你帮林丽垫付的六千块。谢谢了。”
	　　铁哥示意身边一个肌肉男，那人收下了拿到一边点数。
	　　纹身男递给彭野一支烟，彭野接过点燃。
	　　铁哥问：“林丽说你们是一块儿来这儿旅游的？”
	　　彭野说：“是。”
	　　铁哥说：“你哪儿的人啊？”
	　　“西安。”
	　　“什么时候回去？”
	　　“原打算今晚走，这不过来接林丽么，耽搁了。”彭野靠在椅背上慢慢吐烟圈，道，“村里没好住的地方，吃完饭就走。也谢铁哥践行。”
	　　铁哥笑笑，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们以后还回这儿不？”
	　　彭野稍稍回身，伸手把烟搭在纸杯边缘，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灰：“不回了，旅游嘛，体验体验就够了。”
	　　铁哥夹羊肉塞进嘴里，吃几口，忽问：“我那朋友想坑你朋友的钱，不找他了？”
	　　彭野隔着烟雾看林丽：“坑了吗？”
	　　林丽一愣，摇头：“没，该赔的。”
	　　彭野散漫地笑一声，说：“钱么，总得花点儿出去买教训。”
	　　铁哥脸上的笑容收了几秒，渐渐又松缓下去。
	　　他吃了一会儿菜，又问：“林小姐被吓着，她家属不会闹吧？”
	　　彭野也不急于回答，吐出一口烟了，看一眼林丽；林丽低头，道：“都是朋友，没吓着。”
	　　“对，都是朋友。”铁哥笑出几声，又招呼，“夹菜，夹菜。”
	　　铁哥看向程迦，问彭野：“这你女人？”
	　　彭野就势把烟扔进纸杯里，说：“是。”
	　　“不爱说话啊。”
	　　彭野摸摸她的头，暗里却下了力道把她脑袋摁低下去，道：“人有点儿内向。”
	　　“叫什么名儿？”
	　　程迦低着头，说：“彭野。”
	　　铁哥道：“现在女人都爱起男人名。”
	　　彭野弯了弯嘴角，夹了羊肉放在程迦碗里。铁哥看着，没说什么了。
	　　饭快吃完，铁哥玩起手机，说：“林小姐很漂亮，我留了她几张照片做纪念。那相机你帮忙带给他男朋友，让他好好看看。这地方不安全，不适合女人来，以后看着点儿，别来了。”
	　　话里的暗示再明白不过。他以为金伟是林丽男朋友，怕彭野刚才说的话不作数，用里边的照片危险林丽男友不来找麻烦。
	　　彭野：“我一定亲自把相机给他。”
	　　铁哥示意桌上一个兄弟，那人去拿相机，程迦和林丽的目光都胶在上边。相机递给彭野，彭野伸手去接，不料林丽忍不住一把扯了相机包的带子。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相机上。
	　　铁哥：“林小姐……”
	　　林丽扯扯嘴角，说：“这相机是我男朋友的，我带回去给他就行。”
	　　铁哥凉笑：“让这位兄弟拿着。”
	　　彭野看着林丽，眼神带着极淡的凉意，扯一下，林丽松了手，紧张地看程迦。
	　　彭野把相机递给程迦。
	　　程迦手微抖，打开包看一眼，就是她的相机。她不动声色地挂好带子，把相机抱紧在怀里。
	　　彭野握住程迦的手腕，对铁哥说：“我们赶时间回去，先走了。”
	　　铁哥没阻拦，林丽盯着程迦怀里的相机，被彭野眼神警告。她只得平静去提自己的箱子。
	　　林丽拉了箱子上走廊，楼下的服务员小哥却冲进包间，上气不接下气：“铁哥，刚有个说自己是万哥的人打电话来，他进村了，出三万块拿相机。一分钟就到。”
	　　林丽懵的回头，屋里的程迦对她使了个眼神，她怔半秒，立刻跑去另一个包间躲起来。
	　　听到有三万可赚，房间里几个肌肉臃肿的男人齐齐看向彭野程迦，如狼盯着肉。
	　　程迦抱紧怀里的相机。
	　　铁哥眯起眼睛：“你们到底是谁？”
	　　彭野冷静地把程迦拉到身后护着，之前的客套世俗全没了，只剩不动声色的强硬，答：“来取相机的人。”

chapter40
	　　沾满油污的吊扇叶片哗哗旋转。
	　　饭桌上一片狼藉，灯光照得铁哥的额头和膀子油光水滑。他几个兄弟听到三万块，眼睛亮成灯泡，拳头握起来，肌肉鼓老高。
	　　铁哥眯眼瞧了会儿彭野，说：“我就该看出来你不是游客。”
	　　彭野没有笑意地笑了笑，拿下巴指指那服务员，道：“听他说话的口气，你和万哥不是一路。奉劝你别趟这浑水。我没三万给你，但一定要带走相机。”
	　　铁哥：“你这相机里头有值钱的东西？要这东西的万哥是谁？”
	　　彭野：“盗猎的。”
	　　铁哥稍稍一愣：“你又是谁？”
	　　“达杰保护站三队队长。”
	　　铁哥说：“兄弟，我不为难你，放你走，那万哥过来我还能说你们没来过。但这相机你必须得留下。有钱不赚，那是混蛋。”
	　　彭野不和他废话，握紧程迦的手大步朝门外走。
	　　“你这就不客气啊。”铁哥眼神示意，手下的黑背心男人冲上前去抓程迦的肩膀，手还没落上，彭野拦住他的手掌，反手一拧，黑背心龇牙咧嘴，瞬间扭着手臂跪倒在地。
	　　另一纹身男见状，出拳冲过来。
	　　彭野于是下了狠手，咔擦一声，把黑背心的胳膊拧脱臼了。
	　　彭野一手把程迦扯过来护进怀里，转身一个回旋踢，扫到纹身男太阳穴上，纹身男轰隆撞倒向餐桌，涮羊肉火锅盆翘起来泼他一脸。
	　　纹身男哇叫着倒去桌子底下。桌子翻了，满桌剩菜杯盘滑下去砸得粉碎，盖他一身。
	　　铁哥黑了脸，亲自上前和彭野打。
	　　另一肌肉男瞅准时机，拽住程迦的衣领把她从彭野身边拎过去，劈手就夺她的相机。
	　　程迦抓起桌子上的白酒瓶子用力砸向他脑袋，瓶子破开，玻璃四溅。肌肉男丝毫不受影响，轻蔑地咧嘴笑，突然奋力一巴掌打向程迦。
	　　程迦手中破开的酒瓶扎向肌肉男的脸。后者扬起的巴掌还没落下，就捂住脸上的玻璃瓶子惨叫。
	　　铁哥和彭野很快分出高下，铁哥虽然非常健壮，身材像练健美的，但打架没有章法，格斗不如彭野，身高腿长比不过，也没彭野灵活。
	　　他空会使蛮力，却近不了彭野的身。
	　　他越打越怒，抱起木椅子砸，彭野一出腿便踢飞。
	　　铁哥发怒狂吼，手上肌肉暴起，一拳打过来。彭野握住他的手腕一扯，带动铁哥往前一扑，彭野另一手手肘抵住他后颈椎往墙上一摁，铁哥的胖脸压瘪在墙上。
	　　程迦听到外边车辆的声音，跑到窗前一看，不远处，吉普车车灯贯穿黑夜。
	　　“他们来了！”
	　　程迦转身把房里的铁屏风推倒，彭野把铁哥提起来，一脚踹向屏风。
	　　屏风砸向铁哥。
	　　程迦敏捷地跳过满地的玻璃木屑剩菜和人，跑向彭野，她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和他一起跑出去。
	　　男服务员捂着脑袋蹲在门边不敢吭声。
	　　彭野单手把他拎起来，他抱着头贴在墙上哆嗦，彭野从他口袋里搜出一样东西，拔脚就走。
	　　两人飞速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下一群人进门，这么下去会迎面撞上。
	　　程迦抱紧相机，问：“上楼顶吗？”
	　　“不上。”彭野拉着程迦往回跑，到走廊尽头，他推开油腻腻的蓝玻璃，来没开口说什么，程迦就抓着窗户框往窗台上爬。
	　　彭野不知怎么，在紧张逃生的间隙里，竟就笑了一下。
	　　他弯腰握住她的腿根，把她托上来，程迦顺利翻到户外，窗外一片漆黑。
	　　程迦顺着防盗网往下爬，彭野一跃跳上窗台，回头看一眼为首的人，记住了样貌。
	　　万哥他们已冲上楼梯间，上了走廊。
	　　两三米高的防盗网，彭野手脚并用两秒速降到地面，喊：“程迦。”
	　　程迦才爬了一米，也不管了，松开手就往地面上跳，被彭野稳稳接住。
	　　彭野把她护在身前，往饭馆院子后边跑。
	　　“砰”一声枪响，万哥的人赶到窗边，朝黑夜里开了一枪。
	　　程迦抖了一下，问：“你没事吧。”
	　　“没事。”
	　　程迦问：“带抢了吧？”
	　　彭野说：“带了。”
	　　但只有两枚子弹。
	　　彭野压低程迦的身子，匍匐到牛棚边，看一眼院子后门，插着门栓，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从这儿走要开门栓，会瞬间成为靶子。
	　　身后的人一溜串儿全爬下防盗网，铁栏哗啦啦地响。
	　　后院漆黑一片。有人打了手电筒照，草棚，谷仓，农具，什么都有。
	　　彭野和程迦躲在堆稻草的木板车后。
	　　彭野拨出枪，开枪会暴露行踪，他示意程迦往牛棚左侧的草垛子那边走。程迦压低身子溜过去。
	　　待她安全转移，彭野瞄准手电筒的灯光，
	　　“砰”一声枪响，彭野瞬间冲进左侧的草垛。
	　　手电筒光在空中旋转坠地，数发子弹打向牛棚。
	　　有人惨叫：“我的手！我的手！”
	　　彭野溜到程迦身边，下巴扬了扬，指向一旁的打谷机。程迦立刻明白，迅速爬上打谷机，翻上院墙，看彭野。她伸手拉他，他摇头表示不用，两三下跳上打谷机。
	　　院中央的人不敢开手电筒，骂骂咧咧朝牛棚射击。黑暗中，有个声音怒吼：“妈x的别给老子浪费子弹！”
	　　枪声停止，院子里瞬间安静。
	　　没有枪声掩护，彭野抱住程迦跳下高高的墙壁，位置暴露。
	　　喊声枪响追过来。
	　　彭野拉上程迦绕小路往外跑，一直跑到饭馆正门旁的小巷子里。马路上安安静静，隐约几个灰蒙蒙的石头屋子，像死亡之城。
	　　彭野带程迦跑去对面的巷子，藏进黑暗的阴影里。那里停了辆摩托车。
	　　程迦问：“这谁的？”
	　　彭野拿出钥匙串，说：“饭馆那服务员的。”
	　　程迦：“好，我们快走。”
	　　彭野：“这条巷子走到底，是我们白天停车的地方。”
	　　程迦意识到了，抬头。月光洒在他俊朗的脸上，清清凉凉。
	　　“你什么意思？”
	　　彭野把越野车钥匙塞进她手心，说：“拖着你束手束脚，我们分头走。你开车去班戈村长的村子，在溪边猎户的木屋里等我。”
	　　程迦有一秒没做声。
	　　他的黑眼睛在夜里又亮又冷，说：“我们在那儿会合。”
	　　程迦：“那你呢？”
	　　彭野说：“我引开他们。”
	　　程迦张了张口。
	　　不远处又响起枪声，人声渐渐靠近。
	　　程迦要说什么，彭野把头盔拿下来套在她头上，一瞬间，外边的声音变得模糊。
	　　他捧着她的头盔，弯下腰，目光与她齐平，他叮嘱：“程迦，这一路保护自己，和我在猎户的木屋里会合，你做得到吗？”
	　　程迦点头，说：“做得到。”
	　　“好姑娘。”他摸了摸她的头盔，把枪放在她手里。
	　　因他俯身迁就她的身高，他的脸隐匿在墙角的阴暗里，看不太清。
	　　程迦轻轻抖了一下：“给我这个干什么？”
	　　“保护自己。”
	　　“那你呢？”
	　　“我不是他们的目标。”
	　　他这话一点儿都不让人信服。
	　　但程迦什么也没说，听他的安排，收好了枪，说：“我等你。你要回来。”
	　　彭野“嗯”一声。
	　　“我走了。”她转身，头也不回跑进漆黑的小巷。
	　　程迦一直没回头，走了没多久，就听见摩托车发动且呼啸远去的噪音，有人的喊叫和追赶声，枪声也追之远去。
	　　她走得越远，世界越安静。只有鞋子踩在沙地上的声响，隔着头盔听不太清。
	　　沙漠之村的夜晚空旷安静，月光洒下来，她在死寂的荒村里急走，头盔里自己的呼吸声格外清楚。
	　　她很快走到白天停车的地方。
	　　四周很安静，因为彭野引着那帮人远离了这块区域。
	　　她坐上车，立刻发动，却发现后边有辆停靠的车如鬼魅般跟随过来，夜太黑，看不见里边的人影。
	　　程迦猛打方向盘，大踩油门飞驰而去。
	　　出了村子，月光如水银，洒满银色的沙漠，程迦的车极速飞奔，沙尘飞扬，身后的车紧追不舍。
	　　十几分钟，后边的车死咬着她不放。
	　　车速太快，越野车在沙地上疯狂颠簸，程迦的心却异常冷静。她并不急于甩开身后的车，等待着。
	　　她很快来到白天经过的一处拐弯很多的沙地。
	　　程迦看准了时机，路经一个弯度最大的拐弯处，她突然减速拉近和后方车辆的距离，快要撞上时又瞬间加速，她一手猛打方向盘，一手飞快转换手动挡，一个漂移，后轮卷起漫天黄沙，飞扑到对方的挡风玻璃上。
	　　距离太近，沙尘躲不过去。
	　　后边的车来不及转弯，也看不清视线，笔直冲进沙丘，陷进去出不来了。
	　　后视镜里，尘土飞天。
	　　程迦的车顺利转过急转弯，惯性作用下滑出一片沙土，很快又稳回路线。
	　　程迦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身后的车再也没追上来，只剩月光下银色的沙漠像起伏的海洋。
	　　程迦没有放慢速度，一路极速。
	　　一个多小时后，她回到白天到过的地方，照例把彭野的车停在沙丘后，就着月光步行翻过沙丘，回到溪边的小木屋。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床上铺着稻草。没有灯，外边的月光洒进来。
	　　程迦摘下摩托车头盔，盘腿坐到桌子上，点了根烟。
	　　夜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她抽完一只，下意识再摸一只，却发现没了。
	　　她抿紧嘴唇等待。
	　　夜晚变得极其安静而漫长。她有几次抱着手走出去，走到高高的沙丘上眺望沙漠，只有白月光和无尽的银沙，没有车灯，也没有摩托车的声响。
	　　后来她不等了，回到木屋里，抱着头盔坐在铺满枯草的床上，靠着墙壁静坐。
	　　月光从床头走到床尾。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趴在头盔上睡着了。
	　　某一瞬，外边忽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极轻。
	　　但程迦瞬间睁开眼，侧耳，没有摩托车的声音。
	　　难道那辆车追上来发现了她停车的位置？
	　　程迦放下头盔，缓慢无声潜下床，握紧手里的枪。她沿着木板墙壁溜到门后，她眼里闪着冷光。
	　　外边的人拧开门，程迦举枪瞄准。
	　　手腕被来人紧紧箍住，一秒卸了枪。
	　　他力道极大，攥着她的腕把人往怀里一带，另一手伸到她后脑勺握紧她的头发，带着急促的呼吸低声说：
	　　“程迦，是我。”

chapter41
	　　程迦被他抓住，用力一扯，人不由自主扑进他怀里，是她熟悉的身体和气息。她到了这一刻才开始发抖。
	　　他呼吸很沉，胸口剧烈起伏：“程迦，是我。”
	　　“我知道了。”
	　　冷静和理智在这瞬间崩塌，担忧和焦虑在这瞬间爆发。
	　　彭野踢上门，大掌握住她的脑勺。程迦颤抖着，张口要深呼吸，他的舌头捣了进去，狠狠吮吸，将她的气息彻底封死。
	　　他把她摁在墙上，死死扣着她的脑袋，吻得激烈，冲动，近乎发泄。
	　　程迦呼吸不畅，头晕目眩，她身子打着战儿，手也在抖，慌乱无章地解开他的衣服，用力抱住他滚烫的汗湿的身躯。
	　　他弓着身子吻着她，抵着她，双手摸到她腰间，解开她的裤子。
	　　她踢掉鞋子，扭动双腿，把牛仔裤蹬到脚底下，解放出一条腿来。
	　　另一只也顾不得脱了，她拉开他的裤子，抬起一条腿攀上他的腰。
	　　她扭动腰肢，紧贴住他火热的腹肌。
	　　高度紧张后的爆发，让两人身体瞬间强烈反应，敏感到了极致。
	　　他一手握住她的腰臀，一手勾住她膝弯，抬高她一条腿，冲进她早已准备好的身体。
	　　“啊！”
	　　程迦抑制不住呻吟出声，仰头磕到墙壁上，她竟在他冲刺而入的一瞬间达到高潮。
	　　她骤然紧缩的身体让彭野控制不住喘息出声，月光下，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程迦……”他唤着她的名字，一下一下，狠烈而用力地撞击着。
	　　她抚摸着他浑身紧绷的肌肉，双腿颤抖发软，快支撑不住，却极力而疯狂地迎合他，将他炙热急切的欲望全部收纳。
	　　他抓住她的手腕，举过她头顶。他火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边，身下的冲撞强势而霸道，细碎的呻吟声从程迦嘴里溢出来。
	　　程迦大汗淋漓，从未像此刻这般敏感紧张，一波一波顶点的快感，痒彻心扉，让她的身体几近崩溃。她再也压抑不住，在他身体和墙壁的夹缝里呻吟不断。
	　　而最后他释放而出，在她耳边低沉喘息时，程迦仰着头，在晕眩的迷醉里，才想起一次，又一次，她都忘了让他戴安全套。
	　　全进了她体内。
	　　彭野把住她的腰，将她压倒在床上，在她身边微微喘息。
	　　程迦口干舌燥，剧烈呼吸着，断续道：“……有根烟就好了。”
	　　到了这一刻，她才扭过酸软的身体，仰头看他：“你没受伤吧？”
	　　彭野没来得及答，她又笑了：“看刚才表现，应该没有。”
	　　彭野捏住她的下巴，摇了摇：“受了伤也能照样。”他又解释，“他们枪法不准。”
	　　他把她拉近一点儿靠在怀里，月光洒在两人脸上。彭野捡开隔在两人间的杂草，说：“我在路上看到车辙，你回来时被人追了？”
	　　“嗯，”程迦说，“但被我甩了。”
	　　彭野轻声笑了笑：“我就该知道你有办法。”
	　　“你们或许看不出来，但我以前混过赛车圈。”
	　　彭野看了她一会儿，问：“刺激么？”
	　　“刺激。”程迦说，“但都比不过今晚。”
	　　彭野笑：“今晚哪部分？”
	　　程迦反问：“你说呢？”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跟珍珠似的，彭野看她半晌，别过脸去：“你白得都晃我眼了。”
	　　程迦把相机拿过来，说：“看看照片吧。”
	　　程迦打开相机就看到了林丽的照片。她跳过去，说：“也不知林丽躲哪儿去了。”
	　　彭野没什么兴趣，懒散地说：“不知道。”
	　　正说着，程迦看到了那天早上和石头十六尼玛还有彭野一起在灶屋照的相，没有技术可言，她却很喜欢。
	　　她多看了几秒，才翻过去。
	　　她翻出那天在客栈屋顶上拍的照片，一张张看，并没有找到可疑人物。
	　　程迦：“难道不是在客栈屋顶上照的？”
	　　她一张张前后翻了，还是没有收获。
	　　这下两人都有些沉默，黑狐的人来找相机，一定是因为里边有什么。
	　　难道是他以为这里边有什么？
	　　彭野说：“先别找了，回去再找。你先休息，明早启程回去。”
	　　程迦这一天也累坏了，准备睡觉。可彭野无意间一摁相机，照片往回倒几张，彭野不经意间就微微眯起了眼。
	　　程迦看他那目光隐约有些危险，探头一看，是那晚她和高嘉远约会的私密照。
	　　程迦问：“你要和我照么？”
	　　彭野把相机砸回她手里：“永远不可能。”
	　　气氛突然转冷。
	　　程迦无声地收拾相机，彭野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又缓了点，说：“睡吧。”
	　　“嗯。”
	　　夜晚有点凉，没有被子，彭野拿草盖在程迦身上，不经意间说：“你来这儿一趟，什么破地儿都住过了。”
	　　程迦回：“还没住过你那破保护站。”
	　　彭野就笑出了一声。
	　　程迦阖上眼睛，半晌又睁开，望着月光下他安静的眼睛，问：“你不睡？”
	　　“值夜。”他说。
	　　程迦说：“那明早我开车。”
	　　彭野说：“好。”
	　　程迦于是闭眼睡了。
	　　
	　　早晨五点多，程迦醒了，睁眼就见彭野躺在她身边，在看她，眼睛熬得有些红。
	　　程迦微微支起身子，说：“时间还早，要不你先在床上睡一小时？”
	　　“好。”彭野说完闭上眼睛。
	　　他睡颜有些疲惫，脸色也苍白，程迦意识到这几天他睡眠时间少得可怜。她轻缓地爬起身，跨过他的身体准备下床，却看见他手臂上有干枯的血渍。
	　　昨天夜里没注意，他手臂处的衣服被子弹烧破，而他臂上灼出半个血坑，少了一块肉。
	　　他就这么熬过来了。
	　　程迦抿着唇，坐在桌子上看他睡觉，一个小时后，他跟定了闹钟一样自然醒了。
	　　程迦面色无虞，说：“不用再休息一会儿？”
	　　彭野用力睁了睁眼睛，道：“赶路。”
	　　程迦从桌子上下来，说：“现在启程？”
	　　“嗯。”
	　　出了小木屋，彭野直接往停车的沙丘那边走，程迦在后边停住，说：“我肚子饿，去村子里给我找点儿吃的。”
	　　彭野回头：“也行。”
	　　去到村里，班戈村长家的门大开着，他昨天夜里回来了。
	　　程迦走进院子，就见着正在角落里喂鸡的班戈，四十出头的藏族汉子，个头不高，身材结实，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见到彭野，班戈放下饲料盆子，热情地走过来：“昨天你拿钥匙走了，我还恼又没见着人。今天怎么回来了？”
	　　彭野大步过去，握了握他的手：“去木子村办了点儿事。”他拍拍他的肩，笑道，“折返路过，蹭顿早饭吃。”
	　　“别说蹭，住这儿都行。”班戈说完，笑容忽然收了，“你手上这伤怎么回事？”
	　　一旁的程迦淡淡看了彭野一眼。
	　　
	　　班戈家的房子是石头做的，靠着墙壁很凉快。前后一通间，大门对着后门，通风。
	　　程迦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早上的风敞着吹，凉丝丝的。班戈家的两个儿子十来岁，一个在院子里赶羊群，准备出去放羊；一个在磨棚里套驴，准备磨面。
	　　程迦端着相机给他们照相，照了几张后两个小伙子发现了，不好意思地笑着跑开。
	　　她身后两人对话：
	　　“胡来，居然放着不管，让它自个儿血枯。”
	　　“蹭了点儿肉，没伤着血管。”彭野大事化小，想轻描带过。
	　　程迦这才回头看彭野，他脱了衣服，赤裸着上身，皮肤上一堆刮伤的痕迹。
	　　班戈包好子弹伤，拿镊子给他清理手肘上模糊的烂肉，火气更大：“伤口里还有玻璃！不处理就往沙漠跑，中午沙子上四五十度，不烂才怪！”
	　　“那时不疼，也就忘了。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彭野没事儿地笑了笑，察觉到程迦在看他，抬眸看一眼，又低下去了。
	　　班戈还在数落：“再不管就烂到骨头了，你说严不严重？昨儿你啥事儿这么赶啊，找个内行处理伤口都要你命了？”
	　　彭野摸着鼻子，察觉着班戈也不知怎的来劲儿了，他咳了几声，岔开话题：“扬措哥俩怎么不上学？”
	　　“今天星期天！”
	　　程迦又扭头望向高高的天空。
	　　彭野身上伤口处理好，班戈的老婆也准备好了早餐。
	　　小木桌上摆好四大碗手擀面，撒了胡椒红油，萝卜咸菜。班戈老婆是个不善言辞的女人，只是抿嘴笑着拿手指，示意程迦坐。
	　　程迦坐上小板凳，发现自己和彭野的碗里有好几大块羊肉，面也更大份。班戈和他老婆的则没有。
	　　程迦拿起筷子，吃一口面，劲道，香，是班戈老婆自己磨面又手擀出来的。
	　　班戈问：“吃得惯不？”
	　　程迦点头：“好吃。”
	　　班戈老婆抱着面碗就笑了。
	　　班戈问起程迦，彭野答一句，程迦答一句，说是来拍照片的，算是同事。
	　　班戈问：“你们在大城市住惯了的，来这儿可不习惯吧？”
	　　程迦说：“没啊，都挺好的。”
	　　班戈说：“刚来新鲜，待久了就受不了了。”
	　　彭野沉静地看一眼班戈，他的性格彭野很清楚，眼瞅着他今天说什么都不对味。
	　　班戈无视彭野，又问：“你在这儿待多久？”
	　　程迦说：“回保护站，拍几天照片，就回了。”
	　　班戈说：“吃完面你们就得赶回站里。”
	　　“嗯。”
	　　“那得快点儿工作了快点儿……”班戈话没说完。
	　　彭野问：“辣么？”
	　　程迦正吃到半路，含着面条摇了摇头。
	　　班戈最终没再多说。
	　　班戈和他老婆很快把面吃完，家里活儿多，也不等着，就下了桌。
	　　彭野也很快吃完，见程迦还在慢慢吃，他望一眼在后院打磨农具的班戈，对程迦说：“我去后边看看。”
	　　程迦“嗯”一声。
	　　彭野走到后院，太阳已经升起，照在黄沙上。
	　　班戈回头看他一眼，继续干活儿。
	　　彭野走过去，微微皱眉：“你今儿怎么回事啊？”
	　　班戈：“啥回事儿啊？”
	　　彭野抿着唇停了几秒，说：“人一小姑娘，我怎么觉着你句句话都刺她呢？”
	　　班戈说：“你心里有鬼吧，觉着我句句刺她。”
	　　彭野一下子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班戈放下手里的活儿，皱眉：“你看看，刚给你包伤口，她正眼瞅你没。不问一句，也不关心，搬个凳子专坐门口看我家鸡去了，人家看鸡崽都不看你。”
	　　彭野别过头去，笑出一声：“我没鸡崽好看呗。”
	　　班戈说：“你别往里头陷。”
	　　彭野脑仁儿一紧，侧眼看他：“你从哪儿……”又打住。
	　　他和程迦并未表现出任何暧昧，他甚至没正眼瞧她几下。
	　　班戈叹了口气：“刚才包伤口，你背后都是那女人抠的指甲印。”

chapter42
	　　彭野竟无言以对。
	　　“老七，你可别发疯。”班戈很担心他，说，“那女人都和你睡了吧，可你伤成这样她半点不心疼，这种女的要不得。”
	　　彭野说：“我这小伤，不打紧。”
	　　班戈：“话不能这么说。再怎么也是伤，你看看，她心里……”
	　　“她心里没我，我知道。”彭野断了他的话。
	　　班戈一时就无言了。
	　　隔几秒，彭野又笑，“我心里也没她，不吃亏。”
	　　班戈：“你这是乱搞。”
	　　彭野笑着拍拍他的肩：“今天得赶路，下回再来跟你喝酒。”
	　　
	　　彭野回到屋里，程迦还坐在小板凳上低头吃面。
	　　彭野拉了板凳坐在桌旁看她，她吃得脸颊微红，额头冒出细汗。
	　　见他来了，程迦抬起头，看四周没人，说：“你帮我吃点儿。”
	　　彭野低眉看一眼，有点儿惊讶，程迦居然吃掉了大半碗。
	　　要知道班戈老婆太实在，彭野吃完一碗都撑得慌。
	　　彭野有些好笑：“我吃饱了。你得多吃点。”
	　　程迦有点儿不耐烦：“这一碗相当于那面馆的两碗。”
	　　彭野说：“吃不完就放着。”
	　　程迦抿着唇不吭气，想了想，有点儿烦躁，又低头开始吃。
	　　彭野淡淡笑了笑，说：“没关系，吃不完就放着。他们不会在意的。”
	　　程迦没抬头。
	　　彭野伸手过去，拿住她手上的筷子，把碗拉过来，说：“给我。”
	　　他吃了几大口，外边传来班戈老婆细碎的脚步声，程迦立即把筷子和碗抢回来，吃掉最后一口。
	　　班戈老婆进来收碗，腼腆地微笑：“吃完啦？”
	　　程迦淡淡道：“嗯。”加一句，“很好吃。”
	　　班戈老婆看她碗里一根面都不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把碗端走了。
	　　程迦有点痛苦地舔了舔嘴上的油，冷道：“我一整天都不用吃饭了。”
	　　彭野笑一声：“那敢情好，省钱。”
	　　程迦说：“走吧。”
	　　其实她一点儿都不饿，要不是看他要赶路不肯进村子找人包扎伤口，她才不会找这么个由头。
	　　彭野程迦带满了水，和班戈家的人告别，启程回去。
	　　路上程迦开车，彭野靠在副驾驶上看沙漠。
	　　程迦问：“你不睡会儿觉么？我开慢点。”
	　　彭野现没什么心思，说：“等一会儿。”
	　　两人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彭野说：“照这个速度，晚上十一点多能到站。”
	　　程迦“嗯”一声，隔几秒，问：“油够回去么？”
	　　彭野看一眼油表：“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程迦问。
	　　“保险点再加一百的油。”彭野说。
	　　程迦说：“那就还剩86块钱。”
	　　彭野说：“嗯。”
	　　两人说话都挺慢。
	　　程迦打商量：“连续开一天车太累，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回去也行。”
	　　彭野说：“嗯。”
	　　沙漠渐渐远去，越野车走上类似戈壁的滩路，灰沙满地，偶有杂草。
	　　程迦透过车内镜看彭野一眼，他歪着头，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窗户开着，荒原上的风吹动他的额发，他睡颜坚硬而又温柔，或许在做一个好梦。
	　　他睡得很沉，一觉睡到下午才隐约有点儿松醒的迹象。
	　　程迦没吵醒他。
	　　下午日头太晒，气温越来越高，程迦渐渐有些吃不消。
	　　好不容易遇到个孤零零的加油站，也不知下一个什么时候遇到，程迦加了一百的油，给钱时从彭野裤兜里摸钱，彭野一下就醒了。
	　　程迦把钱递出去，回头看，说：“把你吵醒了。”
	　　彭野揉了揉眼睛，嗓音有些哑，道：“也该醒了。”
	　　程迦问：“睡得好么？”
	　　彭野慢慢道：“很好。”
	　　程迦瞅他表情看一会儿，平静地问：“梦到我了？”
	　　“……”彭野望向窗外，说，“没有。”
	　　“撒谎。”程迦说，“转过头来。”
	　　彭野于是回头看她，眼睛很黑，不起波澜。
	　　程迦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前方：“走了。”
	　　离开加油站不久，荒漠上出现一小排胡杨林，程迦把车开到一棵树下，说：“下车休息一会儿。”
	　　热风吹得她精神不振，连眼皮都有点儿沉。
	　　下车到了阴处，程迦脱掉捂出一层汗的冲锋衣。
	　　彭野脱了外套放车上，走几步又返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东西握在手里，神神秘秘背在身后，朝她走去。
	　　程迦坐在地上，眯着眼抬头盯他看。
	　　他走过来，俯身把手递到她跟前：“看。”
	　　他手心躺着几支烟，程迦眼睛微亮：“哪儿来的？”
	　　彭野笑：“找班戈要的。”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火机在手心。
	　　程迦点燃了一支烟。彭野拿一支含嘴里，坐到她旁边的地上，要去拿火机，程迦却握住背在身后。
	　　她笑了笑，轻轻吸燃嘴里的烟，歪头凑近他，浅色的眼瞳一瞬不眨。
	　　彭野于是低头拿烟对在她烟头上，吸燃了。
	　　她这才呼出一口气，烟雾全吐到他脸上。
	　　两人都精神了。
	　　一根烟完毕，程迦吃了颗彭野拿过来的凉薯，吃完一个觉得凉沁沁的舒服，于是又吃一个。
	　　正吃着，身后的地面上窸窸窣窣。
	　　不知什么时候，有两三只小藏羚来了。其中一只似乎不怕人类，眼珠亮晶晶的，从树后探出头来，凑到程迦脚边嗅了嗅。
	　　另外几只在不远处犹豫不前，好奇张望。
	　　程迦把手里的凉薯递给它，小藏羚猛地缩一下脖子，半刻后，又小心翼翼凑过来，刚要闻闻。
	　　彭野欺身过来，用力敲一下它的脑袋。
	　　小家伙撒腿就跑，一会儿就消失去了山坡对面。
	　　程迦：“你打它干什么？”
	　　彭野说：“别示好，让它们误以为人类是友好的。”
	　　程迦没说话了。
	　　陆陆续续抽完几支烟，彭野站起身，说：“走吧，我开车。”
	　　程迦把钥匙递给他。
	　　他拿了钥匙，又拉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人还没站稳，对面灰黄色的山坡上突然出现两辆吉普，朝他们这儿俯冲过来。
	　　彭野抓住程迦朝越野车跑，可来不及上车，两辆车一前一后拦住去路。
	　　急刹车下，沙石漫天飞。
	　　彭野清楚这次难逃一劫，他枪里只剩一枚子弹，等于没用，拔枪反倒会让局势恶化。
	　　他迅速给程迦套上冲锋衣，唰一声拉链拉到顶，帽子遮住她的头和脸。
	　　他握紧她的手，钥匙重回她手心，他在她耳边极低地说了声：“玩赛车的姑娘，移库难不到你。”
	　　他把她推上车，摔上门。
	　　他立在车边，冷静盯着沙尘散去后涌下两辆车的团伙人员。
	　　有一个想发泄昨晚被耍的愤怒，冲上来举起手枪托朝彭野头上砸去。彭野支撑腿都没动，原地发力，抬脚一个侧踢把他的枪断成两截。
	　　两个身材瘦弱的拿了绳子，大吼一声合伙冲上前绑他。彭野抓住绳子一扯，两人齐刷刷朝他扑过来，一个被他一脚踹开，另一个被他拿绳子绕捆一圈甩撞在车上。
	　　程迦窜上车，前后两车的距离远远达不到移库的难度，她几秒就可以飞驰而去。她迅速坐到驾驶座上，钥匙入孔，却拧不下去手。
	　　他们的目标是她的相机，不是彭野；可她跑了，他们定会恼羞成怒。
	　　迟疑的一秒间，有人突然拉开车门，抓住她的手往下拖。
	　　程迦一脚踹他心窝，可他不松手。
	　　她差点儿被拖出去，彭野冲上来握住她的手，一脚踢对方脖子上，把他砍倒在沙地里。
	　　“你他妈倒是走啊！”彭野怒目把程迦推回去，甩上车门。
	　　程迦望着他，骤然睁大眼睛。
	　　彭野还没来得及回头，就静止不动了。
	　　有杆枪抵在他脖子上，留着八字胡的万哥一脸奸邪与愤怒。
	　　“你他妈跟老子狂！”万哥一脚踹在彭野腿上，彭野没站稳，猛地撞到车上半跪下去。万哥又是一脚踢彭野背上，“再狂啊！”
	　　有两人立刻上前拉开车门，把程迦拖了出来。
	　　万哥喝道：“臭娘儿们，相机在哪儿？！”
	　　程迦没吭声。
	　　万哥皱眉刚要发作，另一对眼儿的瘦子指：“我看见了，车上呢。”
	　　他去把相机包拿出来，程迦低着头，眼睛从帽檐上看过去。
	　　她咬着嘴唇，手指揪起地上的枯草。
	　　万哥拿过相机，抬手招呼周围的弟兄们抬枪对着彭野。
	　　他也想看看黑狐的真面目，更想赶在黑狐之前找出照片藏起来，说没找到，黑狐就走不了了。
	　　计云死后，这个团伙他一人管不住。黑狐一走，很多弟兄要么散了，要么去投靠别的团伙。他还需要时间立威。
	　　万哥打开相机，没想第一眼就看到女人的艳图。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浑身燥热。他摸着下巴咂了咂舌，把女人白花花的照片一张张看完，转身走去程迦面前。
	　　程迦戴着帽子低着头，彭野的冲锋衣很宽敞，把她罩得严实。
	　　“小娘儿们挺不配合，啊？”万哥一把揪住她的肩膀把她拎起来，“我刚问话你哑巴了？”
	　　程迦垂着眼，无声无息的。
	　　阳光明晃晃照在她脸上，万哥眯起眼睛：“啧啧，老子还没见过这么白的女人，哈哈，来看看她身上是不是一样白。哈哈……”
	　　他伸手去扯程迦衣服，程迦抓住他手指反向一掰。
	　　万哥疼得惨叫一声，他火速收了手，暴怒之下一巴掌扇过去：“你他妈找死呢！”
	　　程迦摔倒在地，没有动静，也愣是没发出一丝痛呼。
	　　彭野拳头上青筋暴起，刚要动作，可满身的戾气在又一瞬间狠狠忍了回去。
	　　程迦被长发和帽子遮住了脸，没声没响，像刚才那一巴掌扇了空气。
	　　没有听觉上的刺激，万哥意难平。他甩甩扇得发痛的手，回头去看彭野来找点儿兴致，可彭野也没任何动静，看着像不在乎这女的。
	　　万哥心头的毁灭欲消了大半，骂：“真他妈败兴。”
	　　他转身要走，目光却定在程迦的腰上。刚才风一吹，露出一截白嫩嫩水蛇般的细腰，万哥眼睛直了，看着就想大手掐上一把。
	　　风吹一闪而过，万哥看得清清楚楚，那掐手一握的腰上还留着男人的吻痕。
	　　万哥的火登时撩了起来，他扑上去揪住程迦的冲锋衣哗地撕开。
	　　程迦咬紧了牙关，没发出一丝惊叫，抬脚就往万哥裆下踹，踢个正着。
	　　万哥痛得踉跄后退，吼：“把她摁住！”
	　　四五个男人冲上去摁住程迦的肩膀脖子和手脚，万哥捂着裆走上前，火气爆棚：“老子今天不操死你！”
	　　说完举起一脚，使了狠劲朝程迦的肚子猛踩下去。
	　　“砰”一声枪响，万哥的脚没能落下。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万哥握着手腕，整个人滚成一团。子弹打断他两根手指，击穿掌心。
	　　拿枪对着彭野的那几人都没反应过来，彭野几乎是在半秒内拔枪，拨安全栓，瞄准，爆了万哥的手。
	　　刹那间，现场失控。
	　　所有人惊慌失措，所有枪指向彭野。
	　　他们不知道彭野枪里没了子弹，恐惧着他会继续开枪。
	　　他开枪是疯了啊！
	　　程迦嘶声：“彭野！”

chapter43
	　　程迦脑子如同爆炸过后，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看着众人手中的枪齐刷刷瞄准彭野，而彭野脸色冷静，在一瞬间扔了空枪。
	　　抱着枪的人见他甩了枪，竟也没人先开枪，毕竟没断自个儿的手，不是疼在自己身上。
	　　有点儿道行的不想替万哥出头，自己粘腥；
	　　新干这行的，枪都瞄不准。
	　　万哥捂着鲜血直流的手，疼得一身热汗加冷汗，狂吼：“给老子拿绷带啊！”
	　　手下几个兄弟这才想起拿绷带给他绑。万哥疼得要死，杀人的心都有了，哪里还顾得上花花肠子，矛头和恨意全转移到彭野身上。
	　　他人糙身体也糙，不顾疼反而只想解恨。才绑好止血带，人就冲上去，疼痛换做力气，一脚踹向彭野。
	　　彭野敏捷侧身一躲，万哥脚踹在铁皮车上，又是一阵疼。
	　　万哥在自家兄弟前丢尽面子，身手又斗不过彭野，连个儿都矮一头，气得发狂。
	　　“就你他妈身手好！”万哥骂着，回头看自家兄弟，对眼儿立马明白，提起一脚就踹程迦。
	　　程迦指甲掐进手心，原想反抗，却忍住了，没动静也不吭声。
	　　万哥第二脚踹向彭野，彭野没躲，这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他腹部；他连连后退撞到车上。
	　　“妈的杀几只羊还犯法了，关你屁事儿啊！那羊是你家亲戚还是你家祖宗，就为那群畜生把我们赶尽杀绝，找死啊？”
	　　万哥接连几脚狠踢猛踹，彭野一个没躲，全闷声挨住。
	　　“别说我们是犯罪，那雪豹还吃羊呢，你他妈怎么不去杀雪豹啊？……啊？……还把雪豹列成一级保护动物，我才是一级保护动物，不杀羊卖钱我就得饿死！”
	　　万哥打着打着，人都打累了，可彭野犟得和岩石一样，虽不反抗，但也绝不屈服求饶。
	　　万哥火消不下去，猛地一脚踹他心窝上，大骂：“你他妈不疼是吧？求饶会不会？”
	　　彭野脸色惨白撞在车上，眼睛阴冷地盯着他。
	　　“求老子啊！”万哥一拳打在彭野脸颊，他嘴角裂血，“妈的，今儿是碰上一对哑巴了！”
	　　程迦始终没抬头看，可天地间很安静，风都没有，一切声音都很清晰。
	　　最后万哥累了，抹抹全是汗的脸，他被子弹击穿的手掌急需就医，遂骂道：“准备撤了！”
	　　一伙人收了枪准备走，万哥道：“立功的时候到了，谁来开这一枪？”
	　　彭野抓着车，缓慢而稳定地站起身。
	　　太阳很大，他微微眯着眼，冷静地看着面前一众人。
	　　一时竟没人自告奋勇。
	　　万哥手疼得不行，更怒，破口大骂：“今天不杀他，下次撞上了就他杀你们。”万哥吼完，加上一句文的，“对敌人是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万哥叫：“谁开枪，刚才打的三只藏羚皮就归谁！”
	　　这话出口，立刻有人站出来，举起枪瞄准彭野，
	　　“砰”的一声，程迦猛地抬头，见彭野手臂旁的车窗破了，炸开一块玻璃。
	　　彭野纹丝不动。
	　　那人站的有段距离，没打准。
	　　“我操！”万哥爆了，推起自己手枪的保险栓，大步朝彭野走上去，枪口抵上彭野的下巴，就要扣动扳机。
	　　程迦的心顿时缩成一个点。
	　　就听：
	　　“万子，别他妈给我找事儿。”说话人语气很冷，明显不太耐烦。
	　　万哥回头，一辆车不知什么从山坡那边过来了。
	　　一个高而瘦的黑衣男人立在车边，穿着黑色冲锋衣，帽子戴在头上，护目镜，防风罩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脸。
	　　是黑狐。
	　　车上还下来几个抱着手枪的人。
	　　万哥一见来人，立刻先搁下彭野，握着自己的手掌，示意对眼儿拿相机给他，说：“大哥，相机到手了。”
	　　为首的黑衣人一言未发，接过相机，打开，一张一张翻看。
	　　程迦盯着他手指，这次他戴了手套，手上的纹身也看不到了。他很快找到那张照片，摁了删除。
	　　那里边真的有他要的照片。
	　　他删完后关了相机，为保险，把存储卡扔在地上。
	　　程迦脸色发白。
	　　黑狐手中的枪瞄准黑色的存储卡，砰一声，存储卡炸成碎片，只留沙地上一个巨大的坑。
	　　程迦嘴唇直颤，一声没吭，身体却不受控制疯了般要扑上去，被几个男人抓住，控制死了。
	　　万哥突然发现，黑狐比他厉害多了。
	　　“这是你的相机？”黑狐拎着相机带子，扭头问程迦。
	　　黑色的护目镜后，看不清眼神。
	　　程迦：“是。”
	　　“小姑娘，你拍了不该拍的东西，知道吗？”
	　　程迦：“你已经毁了照片。”
	　　“可你让我头疼好些天。”黑狐说。
	　　“听说，好的摄影师会把相机看成是自己的孩子。”黑狐摇摇头，“诡异的艺术，这种感情我无法理解。”
	　　他说着，一手拎起相机，另一只手中的枪对准了。
	　　程迦表情空如死灰。
	　　黑狐缓缓拨动保险栓。
	　　程迦眼睛红了，浑身在颤。
	　　她死死咬着牙，不想出声示弱，可嗓子里还是溢出一丝极其痛苦的呜咽：“嗯！——”
	　　“把相机还给她。”彭野的声音传来。
	　　黑狐扭头看，彭野站在车边，冷静，平静。
	　　黑狐哼笑出一声：“老七，说来我们之间有一大笔账没算清呐。”
	　　彭野眯眼看着他。
	　　一旁万哥气不过，骂道：“他昨晚废了王三，今天又把我的手……卧槽，你能不能轻点！”
	　　黑狐带来的人里有医生，正给万哥做处理止血。
	　　黑狐盯着彭野看，他也盯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黑狐打算退出盗猎去产品链高处做货源生意，追到照片就没后患了。这地方离下个村镇不远，在这杀人属于犯蠢。他清楚彭野也了解他的想法。
	　　斗了多少年，什么仇怨都结了，什么计较都心知肚明。
	　　万哥看黑狐有一会儿没说话，不解恨，嚷道：“大哥，这些人就该给点儿教训！
	　　对眼儿！刚你开了枪，没打中，但勇气可嘉。那三张羊皮归你，赶紧剥了！”
	　　瘦瘦的对眼男人兴奋跑去车顶拖下来三只幼年小藏羚，拔出刀割羊皮，其余人一脸艳羡。
	　　有的过去指导：“慢点儿，刀口走直喽。”
	　　“剥皮，没让你割，破洞得掉价。”
	　　羊皮和骨肉刷拉拉分离撕开，鲜红的肉体掉在程迦面前的地上，沾满沙尘。
	　　程迦看着血红色的小羊，那黑黑的眼睛分明还懵懂无知。
	　　对眼儿满手鲜血，兴奋极了，第一张皮撕得还慢，后两张就快了。他很快剥完，把三张小羊皮撑起来在风里晾干。
	　　“哎哟我操，你轻点儿！”万哥瞪一眼给他治伤的医生，来了火，又看黑狐，“妈的，在他们眼里，老子们就不如那群畜生！
	　　他们抓走咱们多少弟兄，截过咱们多少货？就因为他，哥你损失了多少钱？钱先不说，听计哥说你脸上的伤就他一颗子弹打的。他还打断过你的手指，伤过你的腿。弟兄的账可以不算，哥你不能不算。
	　　今天抓到他，说什么也不能饶了！”
	　　黑狐手背在后边，相机拎着。
	　　彭野淡笑一声：“别饶，一枪把我解决了。”
	　　万哥要爆：“我操，你以为我大哥是软的？！大哥，今天一定要杀了他。”
	　　黑狐扭头看了彭野一眼，冷笑。彭野很清楚，他也很清楚，万哥希望他杀了彭野。
	　　拿以前，他真会开枪；可现在杀了彭野，他别想好走。
	　　他走来走去踱着步，看一眼万哥：“万子，你说，怎么不饶才能消气？”
	　　“杀了他啊！”
	　　黑狐：“你开枪。”
	　　万哥一愣，刚是来火，现在一冷静觉着不行，赶紧道，
	　　“打断他一只手！……妈的，咱们多少兄弟的手是他打断的！”
	　　黑狐摇了摇头：“不够。你打断他双手双脚，杀了他的人，也灭不了他的威风。”
	　　“杀了这女的！”
	　　“她算半个名人，死了你也别想安生。”
	　　两人一去一来，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议论着两人的命运。
	　　万哥最后不提议了，刚和彭野一番较量，他觉得这男人没软肋，没事儿能挫败他，没事儿能消气。
	　　下午的太阳越来越烈，黑狐的影子突然静止。
	　　他站定了，回头，说：“老七，我不会杀你，也不杀这个女人。但让这帮弟兄们拿她解解馋还是可以的。”
	　　彭野盯着他。
	　　“但是老七，相机我还你，女人也毫发无损地还你。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黑狐说，
	　　“当着我这些兄弟的面，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头。”
	　　程迦脸色煞白，望向彭野。
	　　他并没看她，一身的鞋印和尘土，唇角淤青，落魄得让人不忍卒看，却没有落败。
	　　“彭野。”程迦平静开口。
	　　但彭野不看她，跟没听见她声音似的。
	　　他眼神笔直，看着黑狐，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程迦在一瞬间就有了预感，一口气怄在胸口，几乎发狂：“你看我的眼睛，彭野，你看我的眼睛！”
	　　她拼命挣扎，尖叫，嘶喊，
	　　可彭野不看她，他握紧了拳头，立在风里，背脊笔直像一颗白杨，
	　　“你不如杀了我！你别这样，我不值得你这样！”
	　　在雪山驿站，她曾和他说，不可能咽得下那口气。她真的咽不下，她眼眶通红，怄得生不如死：“彭野你别这……”
	　　他一句话也没说，膝盖弯下去了。
	　　程迦猛地别过头去，固执地睁着眼，盯着远处灰黄的山坡和地平线。
	　　她听见他膝盖撞到地上的声音，随即是三声，
	　　咚……咚……咚……

chapter44
	　　傍晚时分，彭野和程迦到了青藏公路附近的一个小镇。
	　　到了公路，离保护站就不远了。两人没有继续往回赶，在镇中心兜来兜去找招待所。
	　　雨少，干燥，小镇脏得灰蒙蒙的。
	　　乡镇街道很窄，很久没修过路，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垃圾。
	　　附近有个菜市场，各种食物的腥味从巷子里涌出来，弥漫整条街。
	　　程迦目光扫视街边，指一指，说：“那个吧。”
	　　她指的是菜市场巷口的一家招待所，玻璃门上贴着“20元”，门口站着一个嗑瓜子的胖胖的孕妇；
	　　彭野微微皱眉：“有那么便宜？”
	　　车开近了，才看见孕妇身后挡了几个字：“3小时。”
	　　原来是钟点房。
	　　程迦无话可说。
	　　彭野看那家店里实在太脏，说：“不住这个。”
	　　程迦说：“嗯，时间不够。”
	　　彭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又只是笑出一声。
	　　往前边一点，有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招待所，60块一晚。
	　　彭野说：“这家。”
	　　程迦拇指往后指了指，道：“刚那边有家40块的。”
	　　彭野说：“那个看上去没这个干净。”
	　　“是么？”程迦坐起来伸伸脖子，在窗户边上望。的确，彭野看中的是这片儿最干净的。
	　　彭野把车停过去，说：“就这家。”
	　　程迦说：“那我们就只剩26块了。”
	　　“明早就到了。”
	　　“今晚得吃饭。”
	　　“26块够吃了。”
	　　“还有明早。”
	　　“……”彭野笑了笑，把车钥匙拧出来，“那也够。”
	　　程迦琢磨一下，道：“没想26块还挺多。”
	　　进了招待所，程迦说先看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外加一台老式电视机。洗手间设施陈旧，但干净；地板墙壁床单也都干净。
	　　程迦回头看彭野：“就这个。”
	　　彭野从背上卸下背包，准备掏钱；
	　　程迦抿抿唇，回头看老板娘，说：“这价格能便宜点儿么？”
	　　老板娘嘴快：“不能更便宜啦，你看，我们家是这附近最干净的，小姑娘洗床单拖地干得辛苦嘞，我要给她开工资的。”
	　　程迦：“那就算了。”
	　　给了钱，老板娘出去了。
	　　程迦回头，见彭野仰头喝着水，唇角还带着笑。
	　　她冷哼一声：“笑什么？”
	　　彭野把水吞进嗓子，道：“讲价这事儿你不擅长，以后多跟石头学学。”
	　　程迦过去关上门，说：“以后没什么机会了。”
	　　彭野没说话了。
	　　他沉默无声地喝了几口水，把水瓶递给她。
	　　程迦接过来，他松了手，错身从她边上走过，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传来水声，程迦喝了几口水，一天的颠簸，泉水都变得燥热。她拧好水壶，坐在床上打开电视机，里边播放着无聊的爱情剧，男女主爱得要死要活。
	　　没一会儿，彭野光着上身出来，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程迦随后进去冲了个凉，洗去身上的尘土和汗水，又简单地洗了头。洗完看见彭野晾在架子上的t恤，她抬手摸一下，潮湿，柔软。
	　　她又想起今天下午。
	　　黑狐的人在哈哈大笑中离开。
	　　彭野走过去蹲下，轻拍她头发上的尘土，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彭野。我欠你一条命。”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
	　　“没那么严重。”他揉揉她的头发，笑了笑，“也没少块肉，多大事儿？”
	　　
	　　夕阳西下时，程迦从洗手间出来，彭野站在窗边的桌子旁，低头给自己拆绷带，擦伤口。
	　　落日余晖，透过百叶窗照在他赤裸的身躯上。
	　　西晒的房间里沉闷而燥热。
	　　天光昏暗，老式电视里，男女说着情话；百叶窗外的街上，人声嘈杂。
	　　程迦倚在洗手间的门框边看他的背影，他擦着手臂，背上线条紧绷，因为擦手的动作，身子微微晃动着。
	　　程迦赤脚走上前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身体，一手抓着他的腰腹，一手抚摸上他的胸口。
	　　他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给自己拆绷带。
	　　两人都没说话。
	　　她抱着他，像黄昏里倚在一起的两根树枝。
	　　电视开着，楼下在喧嚣，他和她却沉默安静。
	　　她头发上的水滴在他背上腰间。
	　　过了一会儿，彭野给自己绑好了伤口，手掌落下去，覆在腰间她的手上，轻轻揉捏了一下。
	　　程迦头靠在他背后，开口：“什么感觉？”
	　　“什么？”
	　　“你刚才揉我的手了，是什么感觉？”
	　　“很软。”彭野说。
	　　“是么？”程迦一只手落下去，摸摸自己的手背，道：“我不觉得。”
	　　彭野淡淡弯了弯唇角，说：“出去走走。”
	　　程迦松开他：“好。”
	　　她才转身，彭野从背后抱住了她。
	　　程迦没挣脱，任他。
	　　彭野下巴抵在她肩上，也没有说话。
	　　他从未遇到过她这样的女人。
	　　遭人踢打掌掴，她一声不吭，不给旁观却无能为力的他更多痛苦；
	　　他被打被辱，她不看，不哭，不叫，也不求，不给旁人可怜他看他笑话看他无力；
	　　尘埃落定，他去她身边，她平静淡定，只字不提，不安慰，不怜悯，也不哭诉。
	　　他说：“没断胳膊少腿儿，好事儿。”
	　　她就晓得说：“对啊。”
	　　他从未遇到过她这样的女人。
	　　可此刻这样安静相拥的机会，也只剩今晚。
	　　
	　　太阳已经下山，空气依然燥热。但不用再穿外套戴口罩，倒一身轻松。
	　　狭窄的道路上人来车往，路边的餐馆开始搬桌子摆塑料椅子准备夜市。经过一家小卖部，程迦望了一眼玻璃柜，彭野问：“想买烟么？”
	　　程迦摇头，没停下脚步。
	　　彭野拎住她胳膊，说：“去看看。”
	　　小卖部货架上灰尘扑扑，摆着各类零食日用品，柜台上方挂了个蓝色的晾内衣的圆形架，夹着劣质的塑料玩具。
	　　程迦和彭野才过去，后边几个黑乎乎的小孩冲上来挤去前边，踮着脚给老板钱，争争嚷嚷：
	　　“我要买那个手机。”
	　　“我要那个。”
	　　老板从夹子上拆下玩具，小孩儿大声抗议：
	　　“不是那个，我要的是红的！”
	　　“我要的是旁边那个，不是小的。”
	　　程迦漫不经心看他们一眼，对小孩和玩具都没什么兴趣，扭头却见彭野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几个黑不溜秋的小家伙。
	　　程迦抓抓湿漉的头发，随口问：“你喜欢小孩儿？”
	　　彭野目光挪到她脸上，变得安静：“嗯。”
	　　程迦努一下嘴，转过头去了。
	　　彭野问：“你不喜欢？”
	　　程迦说：“太闹。”
	　　老板把玩具递给他们，小孩儿们呱呱呱嚷着，风一般卷走。
	　　程迦走上前，低头看玻璃柜子里的烟，都是她不认识的牌子。
	　　程迦问：“最便宜的多少钱？”
	　　老板摸出一包黄色的，说：“五块。”
	　　程迦认得那是彭野十六他们常抽的那种。
	　　她抬头看彭野，说：“要这个。”
	　　彭野掏钱给老板。
	　　程迦拿过烟，转身就拆开拿一只抽，剩下的扔给彭野拿着。
	　　那烟又劣又烈，程迦开始不太习惯，抽一口咳几声，刺激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彭野抬手拍拍她的背后，程迦扭开身子说不用，彭野于是低头一口烟吹她脸上，程迦皱起眉又是几声咳嗽。
	　　现在是吃晚饭的时候，烧烤炒菜吃不起，两人找了家兰州拉面，六块一碗，上两碗。
	　　程迦坐下了，说：“比我们那儿便宜。”
	　　彭野问：“你们那儿多少钱一碗？”
	　　程迦说：“十块。”
	　　彭野点点头算了解。
	　　程迦吸了口烟，问：“你去过上海么？”
	　　“没。”彭野拿了只纸杯，把烟灰敲进去，问，“你待了多少年？”
	　　“初中毕业后跟我妈去了上海。之前在北京。”程迦瞥一眼桌子上的污渍，问，“你去过北京么？”
	　　“嗯。”彭野淡淡道，“那会儿5号线还没通。”
	　　“那很多年了。”程迦夹着烟，歪一歪头，湿发从肩膀垂下，“在北京做什么？”
	　　“……生活。”
	　　程迦还要问，老板端面条上来了。
	　　彭野拆了双筷子递给她，程迦拿过来，看了看；
	　　她因散着头发，不经意微微偏着头，看上去竟比平日里妩媚。
	　　彭野拆着筷子，眼睛却盯着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问：“在看什么？”
	　　“这筷子上有颗心。”程迦把两只筷子并在一起给他看，木筷上一处暗色印记，一边一半，像桃心。
	　　彭野哼出一声笑：“难为你看得到。”
	　　“没什么长处，就观察力能凑合。”说到这儿，程迦微拧眉，“如果那天在客栈屋顶看到可疑人，我一定会察觉。”她多少有些费解，“奇怪的是，在猎户木屋里回看照片，也没发现。”
	　　“但黑狐删了一张。”彭野低眉，把筷子插进面碗，说，“现在说这些没用处了。存储卡是没了，可你的危险也解除。照片的事别再想了。”
	　　“为什么不想？”程迦拿筷子夹起一串面条，说，“回去了一定要把黑狐删掉的照片找出来。”
	　　彭野皱眉：“什么意思？”
	　　程迦凉笑一声：“我每天都会把存储卡里的资料转到电脑里。”
	　　而她的电脑和其他相机还有镜头一起，被十六他们拉回保护站了。
	　　程迦想起阿槐来的那晚，她独自坐在房间，抽着烟看电脑上彭野给她拍的藏族服饰照。
	　　而在灶屋里和彭野四人一起拍的照片，没了。
	　　程迦手机响了，她拿起看来电显示，皱了眉。
	　　“程迦？”是林丽的声音。
	　　程迦抿紧嘴，万哥要不是看到相机里林丽的艳照，也不至于撩起火对她动手动脚。但没等她问，程迦还是道：“你那些照片都毁了。”
	　　“……谢谢。程迦，我请你吃顿饭……”
	　　“不必。”
	　　她一堵，林丽卡壳了。
	　　程迦说：“挂了。”
	　　“等一下，程迦。谢谢你啊。救我的事儿，谢谢你；照片的事，也谢谢你。”
	　　“挂了。”
	　　“程迦……”
	　　程迦不耐烦：“你还什么事儿？”
	　　“以后需要我帮忙，你尽管说。这次我真的很谢……”
	　　程迦挂了电话。
	　　她拿起筷子吃面，过半秒，说：“林丽脱险了。”
	　　彭野不予置评。
	　　这碗面，程迦同样吃了个精光。
	　　吃完面出去，天已经黑了。各家餐馆铺子前亮起小彩灯，夜里凉快，出来的人也多。
	　　程迦点了根烟抽，走了没几步，彭野说：“我去买瓶水。”
	　　程迦站在路边等他。
	　　晚风清凉，她抓抓半干的头发，吐着烟圈。
	　　隔着烟雾，她看见路对面有个女人，个子娇小，体型丰满；穿着白色吊带红色短裙，配黑丝和高跟鞋。
	　　她浓妆艳抹，四处张望，冲路过的男人们柔笑，在招徕客人。
	　　程迦掸了掸烟灰，见她朝自己走过来了。
	　　街上有摩托车开过，女人娇俏地小跑起来，胸前两团软肉颤颤巍巍差点儿没跳出来。
	　　程迦盯着她看，她也看到程迦，友好地微微一笑，然后理了理头发，擦肩而过，往她后边去了。
	　　程迦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抽了一口烟才回味过不对劲儿来，回头一看，
	　　彭野刚走出小卖部，手里还握着瓶水，正低头和那女人说着什么，竟似乎在笑。
	　　他身上的t恤还没干透，湿湿地贴紧他的身体。
	　　……
	　　骚男人。

chapter45
	　　程迦夹着烟，站在路边，冷淡看着小卖部门口的两人。
	　　彭野和她说了什么，是笑着的。
	　　很快，那个站街女回头朝程迦看过来，有些抱歉地缩着脖子笑笑，招招手，然后高跟鞋蹬蹬蹬走人了。
	　　彭野走过来，程迦冷声吐出一句：“就会聊骚。”
	　　彭野反问：“说你自己么？”
	　　程迦抱着手夹着烟，拔脚走路，问：“熟客？”
	　　彭野说：“不认识。”
	　　程迦说：“不认识别人大老远从街对面跑来找你睡。”
	　　彭野说：“不认识还有人大老远从上海跑来找我睡。”
	　　“……”程迦回头，拿眼角冷冷斜他。
	　　道前边有人在搬烧烤摊，正后退着看没见来人，彭野拎住程迦胳膊把她往一旁拉了拉，道：“看我干什么，看路。”
	　　程迦扭回头，微湿的长发从他手臂上划过，留下一串湿润。
	　　程迦问：“你刚和那女人说什么了？”
	　　“嗯？”
	　　程迦：“你说话之后，她看了我，笑得很奇怪。”
	　　“我和她说，你先来的，我答应做你生意了。”
	　　程迦：“……”
	　　“还挺有职业道德。”她把烟头扔进垃圾箱。
	　　横过马路，程迦问：“你和阿槐也这么认识的？”
	　　彭野“嗯”一声，拎着她的手臂，注意力都在来往的小车摩托上。
	　　过了马路，他才回味过来，垂眼瞧她，她脸上淡定极了。
	　　彭野问：“她和你说过？”
	　　程迦反问：“你找的她么？”
	　　彭野不咸不淡地“嗯”一声。
	　　“她说第一晚，你喝醉了在街上撞到她，她把你拉回家了。”
	　　彭野还是漫不经意地“嗯”一声。
	　　“她说是她找的你。”
	　　彭野好笑：“不都一样么？”
	　　“也是。”
	　　走了几步，彭野笑出一声：“你们还讲过这些？”
	　　程迦不答，走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阿槐床上功夫好么？”
	　　彭野稍稍一愣，笑了笑，没答。
	　　程迦：“问你话呢。”
	　　彭野有点儿无奈，刚要开口，程迦说：“别糊弄我。”
	　　彭野于是闭了嘴，微微吸着脸颊，斟酌半刻，说：“她入那行，是受了训练的。有人教。”
	　　程迦明白了，道：“那就是很厉害了，还真看不出来。”
	　　彭野说：“你也很厉害，也看不出来。”
	　　程迦斜眼瞧他：“哪里看不出来了？”
	　　彭野摸了摸鼻子，只笑不答，隔了一会儿，道：“不过……”
	　　“不过什么？”
	　　“她很会叫床。你差了点儿。”
	　　“……”
	　　程迦淡哼一声：“你还不是只想上我。”
	　　彭野头皮一麻，隔半秒，却又忍不住笑了。
	　　走出没几米，彭野手机响了。程迦站在一旁平静等待。
	　　“喂……嗯……找到了……明天回来……估计……”他回头看了程迦一眼，说，“明早十一点能到……嗯，好……回来吃中饭。”
	　　他放下电话了，看着程迦，程迦也看着他。
	　　街上人来人往，他们看着对方，没说话，也没动作。
	　　站了好一会儿，彭野说：“走吧。”
	　　离招待所不远的地方有家饭馆，门口除了餐桌椅，还摆着影碟机电视和音箱，放着流行歌曲，有个年轻人握着麦克风唱信乐队的《死了都要爱》，音响震得人耳朵聋。
	　　年轻人声音不好听，调也上不去，基本靠喊，一嗓子又一嗓子，唱到“心还在”时，一长串撕心裂肺的破音。
	　　可捧场的人还挺多，围成半个圈鼓掌叫好。
	　　小镇上娱乐不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
	　　不像程迦看过的晚会，表演完了，观众冷淡看着，稀稀拉拉拍几下掌；也不像程迦听过的音乐会，乐手们齐齐起身鞠躬时，听众早已开始散场。
	　　程迦停下，站在人群外沿看那唱歌的年轻人，彭野跟着她停下。
	　　音响声很大，围观的人说话也靠嚷：“五块钱唱一首！情侣对唱七块钱！唱得好的话，老板免费送一首！”
	　　“没评委！怎么知道唱得好不好啊？”
	　　“老板说！听着乐就是好！”
	　　年轻人一首惨烈的歌唱完，餐馆老板问大伙儿：“唱得好不好啊？”
	　　众人喝彩：“好！”
	　　“那就送一首！”
	　　得，年轻人继续唱《onenightin北京》，愈发扭曲诡异。
	　　音响像炸雷，围观人群大声喝彩，气氛热烈，像明星歌友会。
	　　彭野立在程迦身后，杵杵她的背，说了句什么。
	　　音响声太大，程迦没听清，回头：“嗯？”
	　　夜里的热风托起她的头发，在她白皙的脸颊边飞舞，她的眼神平淡而安静，看着他。
	　　光影交错，周围的世界静音了，彭野有一瞬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程迦仍平静看着他，耐心等待着。
	　　彭野想起来了，低头凑近她耳边，重新问了；
	　　程迦还是没听清，却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荚清味。
	　　周围的炒菜，烧烤，菜市场，人群汗臭混成一团奇形怪状的味道，只有他与众不同。
	　　程迦抬眸，眼神静如止水。
	　　彭野弯着腰低着头，问：“你想唱么？”说完，把耳朵给她。
	　　程迦抓住他的腰，踮起脚尖凑近，说：“我想回去了。”
	　　“摇滚”人群越来越多，他们已在人群内层。
	　　彭野直起身，牵住程迦的手。
	　　她没挣脱，他带她出了人群，音响声在身后轰鸣。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不徐不疾走进招待所，上了幽暗无人的楼梯，走廊，开了门。
	　　程迦跟在他后边进屋，落了锁，转身，他已贴得很近，高大紧实的身体抵着她，下腹紧紧与她相贴。
	　　程迦背靠门板，仰起头。
	　　昏暗中，他的眼睛清黑明亮。
	　　彭野环住她的腰，他低下头，轻轻啄她的眼睛。
	　　房里的气味也是简陋的，百叶窗外音响换成清婉的女声；
	　　“为何只剩一弯月，留在我的天空
	　　这晚以后，音讯隔绝”
	　　黑漆漆的门廊里，他箍住她，将她摁在门板上，深吻她的唇。他鼻息滚烫，喷在她脸颊上。
	　　程迦闭上眼睛，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颈。她仰起头，让他热吻她的脸颊，她的耳根，她的脖子，她的嘴唇。
	　　耳边，彼此的呼吸声与窗外的女声交缠：
	　　“这晚夜没有吻别
	　　仍在说永久想不到是借口
	　　从未意会要分手”
	　　他和她紧紧搂抱在一起，像明天的太阳不会再升起。
	　　程迦的身体愈来愈热，脸颊滚烫如火，她嗓音微哑，在他的亲吻里艰难地唤出一声：
	　　“彭野。”
	　　“嗯？”他停下，看她的眼。
	　　“我shi了。”程迦说。
	　　他在黑暗里低低笑出一声。
	　　他的t恤还没干，湿软一层布料下边是滚烫。
	　　“粘着难受。”程迦说，他意会，她帮着他把湿衣服拉下来扔地上。
	　　继续亲吻。
	　　她吻他下巴上的胡茬，他有点儿痒，她也有点儿痒，两人在昏暗的门廊里亲着吻，轻轻笑着。
	　　她慢慢降低，嘴唇轻抿他的喉结，
	　　彭野的视线里，她细长的眉渐渐不见了。
	　　她在他和门板的缝隙里，跪了下去。
	　　牙齿磕上金属拉链的声音，唰一声拉开。
	　　彭野脸色微变。
	　　舌尖，细齿，小舌，喉咙，
	　　他瞬间陷进温柔湿润的海洋，前所未有的温热和柔软，海里波涛涌动，时而拂过如丝轻风，时而搅起惊涛骇浪。
	　　彭野撑着门板，额头上，手臂上，青筋暴起。眉心皱得快拧成一个结。
	　　程迦双手捧在嘴边，指尖轻刮着隐在深处的柔软皱缩的囊子，彭野闷哼一声，她抬头看他，伸出舌头……
	　　他低吼一声，把她撞上门板。
	　　……
	　　他拎起她，将她重新束进怀里，气息交缠。
	　　他将她打横抱起，程迦骤然腾空，紧紧搂住他脖子，在他怀里细细颤抖。
	　　床单上漫着刺鼻的樟脑味。
	　　他吻遍她肌肤，吻到她脚踝上的纹身时，她缩一下脚，轻轻笑出了声。
	　　他捉住她的脚捏在手里，问：“笑什么？”
	　　程迦扭了一下身子：“好痒。”
	　　他伏上她，寸寸与她贴合，
	　　腹部摩擦着，她又缩了一下，说：“好痒。”
	　　彭野跪起身，把她的腰，缓缓进去；程迦呼吸阻滞，仰起脖子闭了闭眼。
	　　充盈，充实，夏夜的热气从百叶窗外涌进来，像干燥的沙，摩擦着人的每一寸肌肤。
	　　他问：“哪个更痒？”
	　　程迦低头看他，说：“这个。”
	　　他不像平时那样猛力，而是温柔缓慢，在她的身体里不动声色地堆砌感觉。
	　　程迦缓缓坐起身，搂住他的脖子，问：“彭野。”
	　　“嗯？”
	　　“你喜欢和我做爱么？”
	　　他扶着她，抿抿唇，没有回答。
	　　她夹他一下：“问你话呢。”
	　　彭野点了一下头，新生的胡茬摩擦着她的脖颈。
	　　程迦：“说啊。”
	　　彭野：“是。”
	　　她淡淡地笑了，松开他的脖子，躺回去。
	　　他速度渐渐上来，她如波浪般漾着。
	　　房间里依然燥热，外边依然喧嚣。
	　　她呼吸微促，他额头上也冒出细汗。程迦问：“彭野。”
	　　“嗯？”
	　　“我的身体是什么感觉？”
	　　他低头看她，眸光很深，说：“软。”
	　　“软？”
	　　“嗯，很软。”
	　　“里边软么？”
	　　“哪儿都软。”他俯身。
	　　她微微皱眉，极轻地“哦”一声。
	　　他托住她，把她抱起来坐着，说：“脾气硬，身体却很软。”
	　　“哦，”她面颊潮红，额头冒汗，搂住他的脖子，轻动着跟上他。
	　　“我呢？”
	　　“好硬。”她轻笑，因气息不稳，听着竟有些娇憨。
	　　“但心里很软。”她说。
	　　她越来越热，眼睛湿润。
	　　他开始用力，堆砌良久的感觉在一瞬间爆发。
	　　……
	　　“唔……”她弓起身子，缠紧他。
	　　她没再压抑，每一丝呻吟与喘息都落入他耳里。身体里所有最真实的愿想都在这一夜得到宣泄，不可言说。
	　　程迦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婉转，丝丝入骨，她在自己的声音里思绪迷蒙。
	　　周围的一切模糊成了背景：
	　　窗外噪杂的人声，歌声，车辆声；
	　　弥漫进屋的啤酒香，烧烤香，床上的樟脑香，洗衣粉香；
	　　百叶窗里偶尔闪过的摩托车灯光；
	　　一切都模糊成了背景，像沉进温热的水里；
	　　只有持续不断的燥热和肌肤相亲的黏腻；
	　　只有简陋的房间里，干燥的被汗液濡湿的床单……
	　　只有他在她耳边喘息时说的那句：
	　　“程迦，你高潮时的叫床声，像小猫一样。”
	　　
	　　夜深了，窗外的声音渐渐消散，偶有几个路人走过，说话声像夜里的窃窃私语。
	　　街上的味道也消散，只剩房间里欢爱过后的香味。
	　　怀里的女人睡着了，睡颜安静，竟有些脆弱。她侧着身子，手还搂着他的腰。
	　　彭野看了她很久，楼下有女孩走过，轻轻哼唱着那首未完的歌：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她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提琴独奏独奏着明月半倚深秋
	　　我的牵挂我的渴望自此以后”
	　　彭野欺身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几小时前，小卖部门口，
	　　站街女拦住男人的去路，娇俏地问：“先生，需要我陪吗？”
	　　男人笑了笑，说：“你看那边那个……对，抽烟的女人……那是我妻子。”

chapter46
	　　天空湛蓝如洗，高原上的风追着越野车呼啸。
	　　程迦抱着相机蜷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绵延无边的阳光。
	　　公路上有来往车辆，不像之前荒无人烟。一路过来，两人都没讲话，像陌生人。他是队长，她是摄影师。
	　　十点半左右，彭野开口说：“快到了。”
	　　程迦回过头来，“哦”一声，然后无话可讲。
	　　又过了一会儿，程迦问：“昨天给你打电话的是站里的人么？”
	　　“一队的德吉队长，问有没有找到相机，什么时候回去。”
	　　“我听你说过这个名字，你叫他大哥？”
	　　“我刚来那会儿，跟在他队里。”
	　　“嗯。……你在这儿干多少年了？”
	　　“11……快12年了。”彭野不经意眯了眯眼睛，一时有些恍然。
	　　程迦看着他的侧脸，说：“我不问，你自己都没察觉么？”
	　　“没想一待这么久。”他自嘲似的笑笑，“你说得对，我真老了。”
	　　“三十四岁老什么？”程迦淡淡皱眉，“北上广那些地方，大把的人到了这个年纪，成家立业两边都没沾上。不过是……
	　　你最好的年纪都守着无人区了。”
	　　“没什么好不好。”彭野说，“活着的年纪，都是好的。不管你在哪儿，在干什么。”
	　　程迦沉默了，望向前方无尽的道路。
	　　彭野：“站里的人都在等你，准备给你接风。”
	　　“我来一趟，专让你们破费。”
	　　彭野淡笑：“没，也就是食堂不做快餐，做顿正经的饭菜。”
	　　程迦“哦”一声。
	　　前方出现砖红色的保护站院子，朴实简陋的平房孤零零竖在高原上。有个人影看见他们的车，招一下手，赶快跑进去。
	　　彭野：“都想见你，昨天就巴巴望着。”
	　　“为什么？”
	　　“你要做的事，大伙儿很感激。”
	　　“你们把我想得太好了。”程迦无意识抠一下相机，说，“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彭野看她一眼，又看向前方，道：“不管怎样，你来了。”
	　　他打一下方向盘，汽车偏离公路，下到保护站门口停下来。
	　　还没下车，一群人从站内涌出，走在前边的男子四五十岁左右，浓眉黑发，高高的额头黝黑发亮，个头中等，身材敦实。
	　　彭野看了程迦一眼，她便明白那是德吉。
	　　德吉面相很凶，笑容却朴实，他和程迦握了握手：“站长去外地开会，委托我接待你。”
	　　程迦平静地颔了颔首，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德吉笑得淳朴，道：“我们都盼着你来。”
	　　彭野说：“程迦，在这儿别太客气。”
	　　“对，别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地方小，但咱尽力满足。”德吉不是会讲场面话的人，聊了几句就给程迦介绍站里的工作人员。
	　　所有人目光都聚在程迦身上，好奇，欢喜，却又腼腆。
	　　程迦也不会热情地说客套话，介绍完，眼瞅要尴尬，彭野说：“都别站这儿，先进去吧。让她看看住的地儿。”
	　　
	　　进站时，程迦小声问：“德吉大队长在这儿待多久了？”
	　　彭野说：“从15岁开始，四十年了。还没保护站的时候，他就跟着志愿队。”
	　　程迦：“都没想过退么？”
	　　“想过万把遍。”
	　　“那怎么……”
	　　“总想着抓到哪个团伙就不干了，就卸下责任，但……”
	　　程迦接话：“但新的团伙出来，就想着再把这个解决了，这是最后一个。”
	　　彭野淡淡一笑：“永远都有新的最后一个。一晃，就四十多年了。”
	　　程迦抬头看他：“你也是这样，一晃十二年么？”
	　　彭野一时无言。当年他来的时候，以为两三年就会离开，没想这个地儿，离不开。
	　　
	　　彭野把程迦带去住的地方，一条狭窄的长走廊，两边是宿舍。
	　　彭野说：“实在没多余的地方，你将就几天。”
	　　程迦说：“没事儿。”
	　　开门进去，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摆着简单的桌椅板凳，角落一架高低床。程迦的相机箱子和电脑包规整地摆在桌子上，和别人的镜子洗漱用品在一起。
	　　程迦问：“你们这儿还有女的？”
	　　“咱们队的，叫达瓦，巡逻去了。”
	　　程迦回头看他：“你住哪儿？”
	　　“对门。”
	　　“一个人？”
	　　“……和桑央一屋。”
	　　“……哦……”程迦回过头去了。
	　　两人又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快到中午了，屋里闷热，程迦走到桌边，想开窗。
	　　老式的窗子，里边是竖条铁栅栏，外边是木框，玻璃上印着花纹，透光，但不透视。
	　　程迦站在桌子这边伸手够插销，下边好拉，上边难办；掂脚也费劲，捣鼓一阵手臂上蹭了一堆铁锈。
	　　彭野上前拂开她的手，把插销插入，推开窗子，拿铁钩勾好了固定住。
	　　风涌进来，外边是青黄色的高原和远山。
	　　程迦捋捋头发，坐下开电脑，说：“看照片。”
	　　彭野插兜站在她身旁，低头。
	　　电脑打开，屏幕是黑色的，空无一物，全黑，除了左上角一个回收站。
	　　程迦调出文件夹，对话框最大化，小图片一点点占满屏幕。彭野瞟了一眼，这一路很多瞬间都被程迦记录下来。不仅他，还有十六石头和尼玛。
	　　一切都有迹可循。
	　　但程迦不会把原片给他看，除了可能有黑狐的那几张。
	　　而彭野敏觉地发现，程迦相机里的那几张男女搂在一起的黑色剪影照，并没导进电脑。
	　　程迦下拉着图片流，中途一停，手指点开一张图片，她穿着白蓝色的藏族裙子，坐在店里编辫子。
	　　程迦问：“谁拍的？”
	　　彭野说：“我。”
	　　程迦问：“谁让你拍的？”
	　　彭野说：“我。”
	　　程迦又问：“你为什么拍？”
	　　彭野说：“手抖。”
	　　程迦：“……”
	　　她习惯性地摸一摸口袋，而彭野已经把烟递到她面前，她抽出一根点燃。
	　　程迦一脚踩在椅子上，一手轻触屏幕，另一手夹着烟，时不时呼出烟雾。她经习惯这种劣质烟。
	　　她找出刚来那天拍的照片，彭野不经意弯下腰，压低身子，一手扶着她椅背，一手撑在桌沿。
	　　烟雾弥漫到彭野的鼻腔，混杂着她头发上劣质洗发水的香味，他分了心，垂眼看她，看到她莹润如白玉的耳朵，小小的，弯弯的，就着斜射的阳光，透明得能掐出水。
	　　“你说是这个么？”程迦抬头，瞧了他一秒，淡淡道，“你看哪儿呢？”
	　　彭野自然地看向屏幕：“你说哪个？”
	　　程迦不追究地扭回头，指了指。
	　　照片的左边缘有个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口罩和帽子，没带墨镜。
	　　彭野确定：“是他。”
	　　程迦放大照片，像素极高，清晰地放出黑狐的眼睛，他的眼神平淡随意，像普通人。眼睛附近有道很深的疤。
	　　程迦说：“是这个疤么？”
	　　彭野说：“是。二哥开枪打的，但让他逃了。”
	　　程迦弯腰在垃圾桶边点了点烟灰，问：“刚那些人里边，哪个是二哥？”
	　　彭野说：“死了。”
	　　程迦没话了，过一会儿，问：“黑狐要找的是这个么？”
	　　彭野眯眼看着照片，觉着哪儿不对。
	　　他说：“应该是的。”
	　　“他那么谨慎？为了眼睛上一道疤，追杀我那么久。”程迦起身去窗台上摁烟头，又找了张新存储卡塞进相机。
	　　彭野瞥她一眼，点了上一张。
	　　这张图片里有几个行人，因为风沙都遮得严实。图片右边缘和下一张黑狐位置相同的地方，有个个头不高的人，扭头看着图片右侧，穿着绿色冲锋衣。
	　　彭野不动声色点下一张。
	　　程迦坐回来，说：“再重新找一遍。”
	　　彭野却直起身，看看手表，说：“先吃饭，十六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眯起眼睛，窗外的原野上两辆车正往这边冲过来，速度很快，没有减速的趋势。
	　　程迦也看出了不对。
	　　彭野转身就往外走，程迦跟上去。走到大厅，撞见德吉等人匆匆往外走。
	　　“十六中枪了。”
	　　程迦跟着彭野飞奔出门，两辆车紧急刹住，尘土飞扬。前边一辆车上拧下来几个被绑着手的盗猎者；后边一辆是石头的，车上打了好几个子弹坑。
	　　彭野大步过去，唰地拉开车门。
	　　十六脸色惨白，满身是血；尼玛脸上全是泪水，紧紧抱着他的头；一个短发女人拿手摁着十六流血的腹部。
	　　彭野二话没说跳上车，对德吉做了个手势。他回头看一眼正端着相机拍照的程迦：“上来！”
	　　程迦飞速跳上去，拉紧车门。
	　　石头踩了油门狂奔上公路，疾驰而去。
	　　十六已经昏迷，彭野摁一下他的脖子，心跳缓慢，体温也低。尼玛抽泣着，眼泪跟珠子一样往下掉。
	　　彭野冷斥一声：“哭什么哭！”
	　　尼玛赶紧仰头，眼泪和鼻涕一道儿全咽回去。
	　　彭野问：“绑止血带了没？”
	　　给十六摁伤口的达瓦很冷静：“绑了。”
	　　“止血药呢？”
	　　“洒了。”
	　　汽车颠簸，十六的血不断从达瓦的指缝里往外渗。
	　　彭野静了一会儿，问：“遇着谁了？”
	　　“黑狐，还有没见过的新团伙，两面夹击。”达瓦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声音也低，“七哥，又来新团伙了……又来了。”
	　　“才乌拉湖那块儿，就全是羊尸，更别说哪天去腹地。”
	　　达瓦轻轻发颤，竭力压抑着抽气声，
	　　“一年比一年多，无穷无尽。那些混蛋……怎么就总是抓都抓不完，赶也赶不走。”
	　　程迦站在镜头后边，沉默而安静。
	　　彭野没回答她，抬头看前边的路，对石头说：“前边转弯去镇上，德吉大哥通知市里的医生赶来了。”
	　　到了镇医院，医生护士已准备在门口，车还没停，彭野就拉开车门跳下车，滚动病床推过来，他和尼玛把昏迷的十六抱上去，氧气面罩输液瓶全部就位。
	　　一行人跟着移动病床飞跑进医院，直到手术室，戛然拦截在外。
	　　彭野立在手术室门口，背对着众人，沉默，无声。
	　　“手术中”的红光洒在他头顶，像血一样。
	　　墙面斑驳简陋，他脊梁笔直。
	　　程迦突然明白，他和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说着等抓了谁就走，抓了谁就走，但他永远不会走。
	　　因为这个男人，有情，有义。
	　　彭野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表情很平静，说：“我去洗手。”
	　　他手上沾了十六的血。
	　　尼玛蹲在手术室门边抹眼泪，达瓦低头靠着墙。
	　　程迦一时间很想抽烟，顾忌着在医院，她走去厕所。
	　　镇医院厕所很简陋，男女分层，便池连门都没有，由一串通道构成。洗手台上没镜子，水龙头也松了。
	　　她站在厕所门口点了根烟，望着栏杆外杂乱的小镇。身后传来脚步声，程迦回头看，是达瓦。
	　　达瓦又瘦又小，肤色倒不黑。眉毛浓，眼睛大，一头短发。
	　　程迦第一次见到短发的藏族女人。
	　　达瓦进厕所冲洗手上的血，问：“你是摄影师程迦吧？”
	　　“是。”
	　　达瓦眼眶还是红的，却竭力笑了：“希望你拍的照片能让很多人看到。”
	　　“嗯。”
	　　达瓦又低头搓手了。
	　　程迦呼出一口烟，默了半刻，说：“别泄气。”
	　　达瓦一愣，半晌明白过来，微笑：“因为刚在车上说的话么？是很糟糕，但我没泄气。”
	　　“七哥说过，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情况会更糟。”

chapter47
	　　十六的那枚子弹虽然进入腹部，但没伤到重要器官，抢救后脱离了生命危险。队里的人甚至来不及照顾他，就得回去巡查。
	　　六月是藏羚繁殖期，也是盗猎活跃期。无人区范围大，保护站所有队员出动，也捉襟见肘。
	　　程迦跟着彭野他们上路去腹地巡查。
	　　回归工作状态的彭野再无心顾及程迦，他不是忙着在地图上分析藏羚的习惯聚集地，就是忙着根据天气和藏羚留下的痕迹分析羊群移动去向。且上了路，就得时刻警惕四周的动静，一队人的安全在他肩上，半分半秒不得马虎。
	　　而工作状态下的程迦也无心顾及彭野，她忙着观察、思考、和拍照。
	　　她观察巡查队里的每个人，从他们的动作、表情、言行推测他们的内心和性格，思考从哪个角度能最大化地展现出他们的本质。
	　　好几次他们都没坐在同一辆车上，竟也各自忙碌，相安无事。
	　　程迦跟着达瓦坐在后边车上，认识了彭野队里另外两人，涛子和胡杨。涛子血气方刚，胡杨冷静沉稳。
	　　一路上，涛子和程迦讲了很多他们日常工作的情形。
	　　风餐露宿，不知归路。
	　　程迦少有答话，每个字都听进心里。
	　　到乌拉湖附近，前边的车停了。黑色的秃鹰在低空盘旋。
	　　彭野走下去，立在山坡上，没有动静。
	　　程迦也下了车，朝那儿走，还未走近，风涌过来，她闻到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臭味腥膻味。
	　　往前走几步，视野开阔，乌拉湖湛蓝如宝石，湖边漫山遍野是藏羚尸体，剥了皮，剩血红的骨肉。公的，母的，大着肚子的，幼小的，到处都是。
	　　血水染红草地和湖水。
	　　秃鹰盘旋，黑压压遮盖天空，有三三两两啄食。
	　　原野上风在呼啸。
	　　某一瞬，程迦隐约听到羊叫。她以为是幻觉，这儿不可能有活羊。
	　　彭野踩着血洗的地，走到一个扒得精干的母羊身边蹲下，从她前腿边抱出一只乳臭未干的小羊羔，刚出生没几天，还在哺乳期，毛都没长全，盗猎人都懒得扒它的皮。
	　　彭野蹲了一会儿，把羔子放下，走回来。
	　　程迦抬头望他，彭野说：“活不成了。”
	　　他们清点数量后，继续赶路。
	　　程迦坐回车上，达瓦说：“羊太小，饿出了问题，母羊死了，更没法救。”
	　　程迦从烟盒里敲出一只烟，问：“介意么？”
	　　达瓦摇头。
	　　程迦摇下玻璃，点了根烟。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多格仁错湖。
	　　巡查队远远看见山坡上的羊群，并没靠近，而是在湖边扎营。
	　　石头胡杨他们搬着装备，程迦想近距离去看羊。
	　　彭野让达瓦带她去。
	　　达瓦带程迦走上羊群聚集地背面的山坡，让她匍匐下来，别被羊发现。
	　　程迦趴在草地上，看到了和乌兰湖完全不同的景象。
	　　湖水仍然湛蓝，草地依旧青黄，成群的藏羚在坡上悠闲吃草。
	　　小羊嗷嗷跳脚挤在一起撞脑袋打架，羊羔排排跪着吃奶，母羊轻蹭它们的屁股，怀着小羊的母羊安静吃草，公羚羊警惕张望。
	　　这方山坡上，他们是一个社会。
	　　达瓦伏在程迦身边，轻声：“很美好，不是吗？”
	　　程迦瞄着相机镜头，没说话。
	　　达瓦说：“我们的羊儿很脆弱，不像大象有力气，不像犀牛有大角，也不像鲨鱼有尖牙。……但有也没用，七哥说，大象犀牛和鲨鱼同样在被人屠杀。”
	　　程迦看着镜头，微微皱眉：“达瓦。”
	　　“嗯？”
	　　“有狼。”
	　　“我看见了。”
	　　“……”
	　　一只狼从草丛潜出来，公羚羊发出警报，狼以迅雷之势冲进惊慌失措的羊群，从母羊脚下的羔群里叼走一只，几头公羚顶着角追赶，已来不及。
	　　狼把小羊羔叼跑了。
	　　但很快，四散逃窜的羊群又渐渐恢复平静。小羊仍在打架，母羊仍在喂奶。
	　　达瓦说：“人比狼还贪得无厌。”
	　　程迦说：“这话错了，狼不贪得无厌。”
	　　待了一会儿，两人溜下山坡往回走。
	　　程迦点了根烟，问：“你们队还招女队员？”
	　　“特例。我当过兵，枪法准。也别看我瘦，可力气很大。”
	　　程迦：“你干这个多久了？”
	　　“六年。”
	　　程迦一停，扭头看她：“你多大？”
	　　“三十一了。”
	　　程迦一时没话。
	　　达瓦笑笑：“年纪大了。家里人天天催我，说我要结不成婚了。”
	　　“谈过恋爱么？”
	　　“没有。”达瓦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像个少女。
	　　程迦也找不着别的话说，只道：“这地方，女人不结婚，压力很大。”
	　　“一年难回家几次，听不到唠叨。”达瓦倒豁达开朗。
	　　程迦淡淡笑了笑，又问：“没想过离开么？”
	　　“走不了。”达瓦说，“站里人太少，忙不过来。总想着情况好转些再走，抓到哪个团伙再走。可抓了一个，新的又冒出来。这一晃，时间就过去了。”
	　　彭野也是，一晃，十二年过去了。
	　　程迦深深吸了口烟，无话再问。
	　　
	　　太阳落山，在湖面洒下红彤彤的波光，荡漾着如玛瑙的世界。彭野他们在湖边搭帐篷。程迦和达瓦回去时，已经收尾。
	　　达瓦说：“这一路咱俩住。”
	　　程迦“嗯”一声。
	　　她拿了毛巾去湖边，蹲在碎石上洗手洗脸；没一会儿，彭野也过来，在旁边一米远处洗手。
	　　程迦扭头看他，湖面波光粼粼，反射在他俊朗的脸上，一漾一漾的。
	　　他也扭头看她，眼底映着波光，微眯着，问：
	　　“累吗？”
	　　“不累。”
	　　“嗯。”
	　　他搓干净了手，想说什么，涛子在后边喊他：“七哥！”
	　　彭野也没时间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程迦蹲在湖边，擦洗脸颊和脖子。
	　　洗完了回帐篷，彭野来到门口：
	　　“程迦。”
	　　“嗯？”程迦头也没抬，正给相机换镜头。等几秒，发觉不对，她抬头看他：“有事么？”
	　　他一手拿着药，一手拿着馒头和咸菜：“不能生火，只能吃冷食，将就一下。”
	　　程迦看着他。
	　　他又说：“在睡袋附近撒点儿药，怕夜里有蜈蚣蚂蚁。”
	　　程迦还是看着他：“你怎么不进来？”
	　　彭野说：“不方便，你出来拿一下。”
	　　“你放地上吧。”程迦说，低头扭镜头，“我过会儿来拿。”
	　　“……”
	　　彭野等了几秒，她盘腿坐在睡袋上装相机，没有过来的意思。他刚要进来，达瓦从外边跑过来，打了声招呼：“七哥。”
	　　彭野手里的东西递给达瓦，达瓦进来给程迦。
	　　程迦接过，往外一看，彭野人不在了。
	　　程迦咬一口馒头，又冷又硬，她慢慢嚼着，一点点咽下去。
	　　她问：“晚上也有人盗猎？”
	　　“有啊。”达瓦说，“藏羚喜欢追着自己的影子跑，他们开车灯，羊儿就跑在前边的光束里，开枪就行。”
	　　程迦继续啃馒头。
	　　达瓦拿手给她捧住，说：“小心别掉渣儿，惹了毒蚂蚁，晚上钻进睡袋咬你。”
	　　程迦于是走出帐篷到湖边去吃。
	　　太阳一落，风就大了。
	　　程迦吃进去一堆冷风。彭野和石头他们在另外的帐篷里商量着明天的行车路线。
	　　在野外，没有火，也没有娱乐，加上日里劳累，大家很早就睡了，照旧轮流值夜。没有排程迦。
	　　程迦躺在睡袋里，白日疲累，一会儿就睡着了。
	　　可到深夜，她隐约听到外边彭野压低了的声音：“去睡觉吧。”
	　　“嗯，七哥辛苦啦。”达瓦声音也很小。
	　　程迦醒了，闭着眼睛，听见达瓦拉开帐篷拉链，蹑手蹑脚进来，钻进睡袋。
	　　又过不知多久，达瓦的呼吸声均匀下来。程迦爬出来，轻轻拉开拉链钻了出去。
	　　高原上的深夜，不是黑不见底的，是深蓝色的，像海洋。遥远的地平线上闪烁着天光。
	　　彭野立在两个帐篷间吹夜风，听到声音，回头看过来。
	　　程迦走去他身边，抬头看他。
	　　彭野也看着她，无声对视了一会儿，问：“被吵醒了么？”
	　　程迦说：“没睡沉。”
	　　彭野下巴往湖面扬了扬，唇角带着淡笑，说：“看那边。”
	　　程迦扭头去看，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湖面星光闪闪，满地荡漾着水钻，她抬头仰望，看见了漫天繁星。
	　　仿佛无数条银河悬挂于上，熠熠生辉，缀满整个夜空。
	　　程迦心底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她缓缓走到湖边，站在星河里。彭野在她身边，两人吹着夜风，望着星空，什么也不说，却很好。
	　　良久，他开口：“在夜里，我们看得比白天更远。”
	　　程迦回头，等他解释。
	　　“白天只能看到一万五千公里外的太阳，夜里却能看到百万光年外的星系。”
	　　程迦无声半刻，淡淡笑了一下。
	　　“怎么？”
	　　“难以想象这种话从你口中说出。”
	　　他轻哼出了一声笑，散进夜风里。他问：“还想抽烟么？”
	　　程迦摇头。今晚，她不需要烟，她只需要抬头，就看见星河宇宙。
	　　她和他立在星光荡漾的湖边，仰着头，看繁星，吹夜风。
	　　“我听过一种说法，所有人，好的坏的，老的少的，在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都能获得内心的宁静。”
	　　程迦回头看他，眼瞳像被星空洗过，干净，透彻；
	　　“是。”彭野说，“因为自然是永恒的安全地。人是社会的，但首先是自然的。”

chapter48
	　　第五天上午，巡查队已绕可可西里腹地一圈，往回走，到了青藏交界的岗扎日山附近。
	　　路旁常有三三两两的羚羊野驴，有的见了车辆撒腿就跑；有的反应迟钝，低头吃草。
	　　天很热，快到中午时路过一片胡杨林，彭野叫队员们把车停下休息一会儿。
	　　程迦下车和大家一起坐在树下扇风喝水。
	　　连续多天吃馒头压缩饼干和皱巴巴的蔬菜，程迦嘴巴上边冒了两颗水泡，红亮晶晶，格外显眼。
	　　彭野看在眼里，这才想起车上有没吃完的凉薯，到车边提出来一看，连续几天的高温把凉薯都蒸干了。
	　　他回到树下，见程迦坐在地上抽烟。
	　　彭野说：“都上火了，少抽点。”
	　　程迦说：“我上火是因为抽烟么？”
	　　彭野：“……”
	　　程迦眼神斜过来，问：“你想给我消消火么？”
	　　彭野：“……”
	　　程迦起身，往山坡后边走。
	　　彭野一愣，低声训她：“干什么？”
	　　程迦回头：“上厕所啊……”渐渐好笑，“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彭野：“……”
	　　野外好些天，程迦已习惯露天解决吃喝拉撒。上厕所这事儿，一开始还要达瓦放风，现在直接找个坡就能脱裤子往下蹲。
	　　大号时还能一边抽烟一边望天。
	　　程迦托着腮蹲在山坡上，看着涓涓细流从两脚间淌下去，完了拿纸擦擦屁股站起身，纸还得装回口袋里。裤子才提上去，远方一声枪响。
	　　程迦拔脚就往回跑。
	　　翻过山坡，其他人都上了车，前边的车早已开出老远，达瓦他们留在后边等她。程迦飞奔下去，涛子的车奔驰过来，达瓦在门边朝她伸手；
	　　程迦冲到车边，抓住达瓦的手往上跳，胡杨和达瓦一起把她接住，拉进车内。
	　　越野车毫不减速朝枪声方向驰去。
	　　前边的车甩开他们一大截。很快，程迦听到双方交火的声音。
	　　一路上，成群的藏羚逃难般四散飞奔。
	　　涛子把车开得更快，山坡另一面的枪声也更大。
	　　胡杨忽然说：“涛子，绕去左边。”
	　　涛子立马打方向盘往左边绕。
	　　上了山坡，见坡下羊群逃散，彭野他们的车和盗猎者的车变成对攻堡垒，双方躲在各自的掩体后边朝对方开枪。
	　　车从盗猎者后方过去，程迦从副驾驶上站起来，端着相机探出窗外照相。
	　　盗猎者发现后方还有车，立刻分出两个人开枪阻击。程迦瞬间缩回车里，躲到座位底下。
	　　达瓦和胡杨早已端好长枪探出窗口，连发数枪回击。对方车里的人打退回去。涛子把车一横，抓着枪从副驾驶这边滚下去，达瓦和胡杨迅速下车藏到车下。程迦也立刻滚下去躲到达瓦身后。
	　　两面夹击，车里的盗猎者支撑不住，想驾车逃跑。
	　　掩护在越野车后的彭野望见动向，起身退后几步，突然加速冲上去，三两步跳上越野车顶，匍匐在车顶，瞄准方向盘上的手掌。
	　　“砰”的一声，司机惨叫，捂着手从驾驶室里滚出来。
	　　他的同伴竟不管他，顶替上去要继续开车。彭野“咔擦”推一下保险栓，瞄准，又是“砰”的一声，再断一只手。
	　　车里的人看到对方车顶上的彭野，慌忙架枪射击。
	　　彭野一推，一瞄，一扣扳机，“砰”一声，爆了对方的枪管。
	　　没子弹了。彭野迅速撤回跳下车顶：“桑央。”
	　　“是！”尼玛拉开车门跳上去，跑去离对方车近的一端，架上枪，一发一个准。
	　　达瓦和胡杨也不输他。
	　　车里的人顾此失彼，两面夹击，很快便开始往外扔枪和子弹，举起手抱着头出来，缴械投降。
	　　胡杨石头把人绑起来，彭野尼玛上车清点，收缴了他们的步枪冲锋枪，外加几千发子弹。
	　　团伙六个人，被抓后很老实，低头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因刚好撞上彭野他们，这伙人打的羊并不多，就两三只。
	　　彭野把六人分在三辆车上，自己开他们的车，程迦抱了相机跟着坐上去。
	　　彭野看了她一眼。
	　　他刚才的表现，程迦看了个清清楚楚，此刻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女人对男人的力量和速度最原始的仰慕。
	　　但彭野没有好脸色，斥她：“下次别不要命趴在窗户上。”
	　　程迦开始没懂，后来才想起冲下山坡时，她托着相机拍照。
	　　程迦给车后两个盗猎者照相。两人眼神抗拒而憋闷，但也没羞惭悔恨。
	　　程迦坐去他们面前，问：“干这个挣钱么？”
	　　年纪大一点儿的不说话，年轻的小伙子点点头：“比种田挣钱。”
	　　程迦问：“一张羊皮多少钱？”
	　　“五六百，七八百都有，大的好的能卖上千。”
	　　程迦沉默了一会儿。
	　　印度克什米尔地区盛产的沙图什披肩以藏羚羊皮为原料，一条披肩三到五张羊皮，售价上万美元。
	　　处于生产链底端的盗猎者，他们的利润相对较少，大把的钱都让黑狐这类大盗猎团伙头目兼买卖中间商拿走了。
	　　一张皮看着没多少钱，成百上千地杀羊，数额就大了。
	　　听站里人说，黑狐要去生产链高端，做沙图什披肩生意了。而他手上的羊皮买卖渠道，很多团伙都在争独家，想成为下一个黑狐。
	　　程迦问：“小羊卖多少钱？”
	　　小伙子说：“毛不好，皮又小，值不了多少钱。”
	　　“那怎么还杀小羊？”
	　　“不杀亏本呐。”
	　　“亏本？”
	　　开车的彭野搭了句话：“车枪子弹都要钱，很多人是变卖家产一起凑份子组的小分队。”
	　　程迦问：“黑狐给他们提供资源么？”
	　　“对。”彭野说，“他很有头脑，开始跟着别人盗猎，后来组团，再后来自己联系卖家和军火商。无人区很多盗猎团队都通过他贩卖支弹药卖羊皮。”
	　　程迦一时无话可说，从后排坐回来了，低声问彭野：“他们抓回去怎么处理？”
	　　“新人，只死两三只羊，教育教育，最多关几天。但非法持有枪支弹药，这个重，要交公安。”
	　　程迦皱眉：“和盗猎有关的那部分这么轻？”
	　　彭野：“要不然呢？”
	　　程迦：“这和你们付出的不成正比。”
	　　彭野默了半刻，道：“我们做这些，不是为把谁关起来，而是为让他们别再继续做。”
	　　程迦内心微震，长久无话。
	　　隔了一会儿，回头看。那个年长的，连程迦也看得出他绝不是第一次干。
	　　她道：“他可能不是新人，杀过很多羊，但你们没发现。”
	　　彭野：“那也只能怪我们没发现。”
	　　程迦张了张口，最终也没再说。
	　　
	　　傍晚回到保护站，站旁的空地上停了好几辆车，不少人围在那儿。
	　　程迦问：“怎么回事？”
	　　彭野看一眼那架势，说：“烧羊皮。”
	　　上次缴获的羊皮还没处理，今天统一销毁，不少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来记录采访。
	　　被绑的小伙子贴在车窗玻璃上，咂舌：“那么多羊皮，值多少钱呐。呀，还有熊皮呢！我前阵儿听说隔壁村的瘪嘴三他们打了只雪豹，卖了两千……”
	　　彭野警告地看他一眼，后者闭了嘴缩回去。
	　　到了站，彭野还有更多的后续工作要处理。
	　　程迦对到来的记者媒体没兴趣，早早回了房间，把相片全导到电脑上。
	　　烧皮毛的糊焦味随风吹进来，外边人声嘈杂。
	　　野外生存五天，冷饭毒虫，风餐露宿，时刻与危险为伴，她有些恍然。
	　　程迦关上电脑，拿手机搜一下雪豹，蹦出一堆电视剧的播放链接。
	　　她翻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动物。白色皮毛上缀满黑色斑点，身形灵巧修长，美极了。可可西里境内的雪豹不到几百只。
	　　程迦拿了根烟出来抽，抽到一半，往窗外望，拍照的记者们都散了。堆着动物皮的火堆也烧到尽头。
	　　正是黄昏，荒凉，灰败，苍茫。
	　　程迦夹着烟看了一会儿，拿起相机，拍下高原日落下灰烬里的光。
	　　手机响了。是经纪人的电话。
	　　“程迦？”
	　　“嗯。”
	　　“你还真是去了穷地方诶，这几天给你打电话都不通。”
	　　“上星期在无人区，信号不太好。”
	　　“你不是说只去十多天么，这会儿该回来了吧。”
	　　“……”
	　　“怎么了？”
	　　“跟队摄影得久点儿，才能拍出好照片。之前在南美，我跟雨林护卫队走了三个月。”
	　　“亲爱的，我真喜欢你。”经纪人咯咯笑，“那是新人，现在你不需要，意思意思就行。有你名字在那儿摆着呢。”
	　　程迦望着外边还未燃尽的火堆和夕阳，说：“我想多待一段时间。”
	　　“这可不行，明天你得回来。”
	　　“怎么？”
	　　“你不是想拿这次的经历开摄影展吗？我已经把美术馆的行程定好，如果你回来迟，那只能取消几个城市。”
	　　“……”
	　　“亲爱的，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体验体验就成。回来洗个澡冲掉，回归都市生活。”
	　　程迦把烟头摁灭：“好，我明天回来。”
	　　“迫不及待见到你哦。”
	　　程迦挂了电话，望向窗外，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只剩几缕淡红色的云；
	　　而火堆彻底熄灭，空留黑漆漆的灰烬。

chapter49
	　　彭野忙完手头的事，已经晚上八点。
	　　准备吃饭时，他想起程迦，去房门口看，里边黑着灯。
	　　彭野走出保护站，看到夏天的夜空，他无暇欣赏，望一眼烧羊皮的灰烬堆，看见了烟头的光亮。
	　　程迦坐在地上。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一眼，继续抽烟。
	　　彭野说：“准备吃饭了。”
	　　“嗯，把烟抽完。”她望着星空，说，“我第一次看见北斗七星。”
	　　彭野抬头，不用搜索，一秒就找到大熊座。
	　　程迦：“你懂星座？”
	　　彭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笑一声，说：“你看错了，你现在看的是小熊星座的北极星。”
	　　程迦：“不是七颗星连成一个勺子么。”
	　　彭野：“形状不一样。你看的那勺子，把儿是坏的。”
	　　彭野轻捏她的下巴，往下拉了一点：“这才是北斗七星。勺口对的方向，就你那歪勺的尾巴尖儿，是北极星。”
	　　程迦很快看明白，果然那个更像正常的勺子。
	　　“还有别的星座么？”
	　　彭野坐到她身边，指给她看：“教你个最简单的，仙后座。”他伸出食指，修长的指节，在她眼前的星空画一下，“w型。”
	　　程迦仰着下巴：“啊，看到了。还有呢？”
	　　彭野没来得及说下一个，程迦在夜空中画了一条线：“那是银河吧。”
	　　“对。”彭野略微想了想，说，“看到银河边上，那儿，像鹰一样的星座了么？”
	　　“……”
	　　“张着翅膀的那个。”
	　　“……”
	　　“其实有点儿像一根叉子。”
	　　“看到了。”
	　　“那是天鹰座。”
	　　“因为像天上的鹰么？”
	　　“……”彭野无声地笑了笑，说，“是吧。”
	　　他指到银河对面：“那个菱形，带着手柄的，天琴座。”
	　　“因为像竖琴？”
	　　“嗯。”
	　　“这两个星座中间，有个锯齿的十字形，像展翅的天鹅，是天鹅座。”
	　　程迦忘了手里的烟，始终仰着头：“真挺像的。”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端倪，“这三个星座里，各有一颗特亮的星星。”
	　　彭野：“那三颗星也叫‘夏季大三角’，亮度高，即使在城市，你抬头也可以看到。”
	　　程迦于是沉默了。
	　　彭野起身，说：“吃饭去。”
	　　程迦仰头：“你才教了六个星座。”
	　　“88个呢，你现在学得完？”彭野好笑，“以后机会多得是，每晚教你一点。”
	　　他转头往站内走，程迦摁灭了烟，跟上去。
	　　前边，彭野叮嘱：“过会儿多吃点蔬菜，你嘴上都冒泡了。”
	　　程迦“嗯”一声。
	　　“肉也多吃点，这些天营养没跟上。”
	　　程迦又“嗯”一声。
	　　吃完饭快晚上10点。
	　　一二队的人早出发巡逻，三四队的大伙儿这些天都苦坏了累坏了，也脏坏了，一个个只等着好好洗个澡，再睡个安稳觉。
	　　站里只有一个冲凉房，男人们让着达瓦和程迦先洗。
	　　洗完了，达瓦去户外用自然风吹头发，程迦说懒得跑，坐在房里抽烟。隔着一扇门，走廊上男人们嘻哈笑闹，牙刷瓷缸脸盆拖鞋各种响。
	　　程迦开手机，看了一眼三小时前收到的机票信息。
	　　很快，走廊上安静下来，响声远远地去了冲凉房。
	　　程迦掐灭烟，换上高跟鞋走出去。
	　　黑色的鞋面，红色的底。
	　　简陋的走廊，她的鞋踩在水泥地上，不像在地板上那么响。
	　　她推开冲凉房的门，朦胧的水汽扑面而来。隔间里，男人们笑闹着，说话聊天，打肥皂，冲澡。
	　　隔间门关着，她不知道彭野在哪一间。
	　　她关上背后的门，手微微发抖。
	　　男人们在弥漫的水汽和肥皂香里搓澡笑闹，涛子突然喊：“七哥。”
	　　彭野应了声。
	　　程迦朝他走去，高跟鞋声隐匿在杂音水声里。
	　　她推他的门，推不开；她拿指甲挠两下，里边的人察觉到什么，半刻后，拉开插销。
	　　狭窄的隔间里，彭野赤身裸体，头发上身上全是水，连眼睛都是湿漉的，诧异的。
	　　程迦闯进去撞入他怀里，紧紧搂住他，呼吸在一瞬间就急促起来。
	　　彭野立刻把门锁好。
	　　她把他推到墙上，脱自己的上衣，彭野帮着脱掉她的裤子。
	　　隔间里的男人们在调侃尼玛，说起麦朵，尼玛急咻咻地和他们辩解。
	　　彭野转了个身把程迦压在墙上，两人紧紧搂在一起，激烈地亲吻。
	　　水雾覆盖两人的身体，湿润，滑腻。耳边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掩盖了一室的喧嚣。
	　　他摸到她膝盖下，抬起她一条腿，想有所动作，程迦不小心打了个滑，她身上全是水，瓷砖墙壁太滑，她站不住。
	　　彭野另一只手绕到她另一边膝盖下，把她整个抬起来，摁在墙上。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在夹缝中颠簸。她歪头靠在他耳边，含着他的耳垂，嘤咛出声，只限他一人听到。
	　　尼玛在一旁着急地嚷：“七哥，你管管他们！让他们别乱说！”
	　　彭野手腕支着程迦的腿根，贴着她的身体，吻咬她的脖颈。
	　　石头笑：“你看，老七都不管你了。你就承认吧。”
	　　程迦夹住他的腰，窜坐到他身上。
	　　胡杨说：“对了七哥，咱们明天去沱沱镇，几点起啊。”
	　　程迦置若罔闻，咬他的耳朵，沉沉喘息。他脸上脖子上头发上浓烈的皂荚清香叫她迷醉。
	　　彭野沉了声音，说：“六点。”
	　　他眸子清黑明亮，盯着程迦，她面色潮红，眼睛湿润而迷离，细眉狠狠蹙着。
	　　隔间里的人一个个洗澡离开，涛子喊了声：“七哥我走了。”
	　　彭野说了声：“好。”
	　　最后一个人离开冲凉房，程迦终于忍不住，含住彭野的耳朵，呜咽出来。
	　　……
	　　末了，
	　　彭野缓缓把她放下，身体把她压贴在墙上，她软绵绵的，没有气力。
	　　他低头抚摸她的头发，抬起她的下巴，亲吻她红润的脸颊。
	　　她没有丝毫抗拒。
	　　身体的痉挛消退过后，她绵软地搂住他的腰，歪头靠在他怀里。
	　　就这样相拥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彭野深深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脸颊，道：“我感觉你有话要和我说？”
	　　冲凉房里安安静静的。
	　　程迦说：“我明天走。”
	　　
	　　程迦回到房间，达瓦还没睡。
	　　程迦爬去上铺，腿有点抽筋发软。
	　　达瓦说：“程迦，你明天就走了？”
	　　“嗯，摄影展要开始准备了。”
	　　“你拍的照片够么？”
	　　“……够吧。”
	　　“不够你就再来哦。”
	　　“……好。”
	　　程迦翻了个身，过会儿又翻回来，侧趴在床边。
	　　月色很好，照亮了屋子。
	　　刚才，她在彭野怀里，“走”的音还没发完全，尼玛在外头着急地喊：“七哥，他们说程迦姐明天就走了。”
	　　她没料到，他成了最后知道消息的。
	　　而她下一句“再见”没收住，出了口。
	　　彭野眼里的温柔在一瞬间冰封，两人对视着。
	　　终于，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程迦心一沉，下意识抓墙壁，却什么也抓不住。
	　　“好。程迦……”彭野平静得令人害怕，却显然没组织好语言，“你……”
	　　他像一张空白的纸，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程迦看着他，身体里他温热的体液正顺着她腿根流出来。
	　　“你说，现在，”他食指用力往下指了指，“在这儿，把话说明白了。程迦……你把我当什么？”
	　　程迦垂眸，不能看他的眼睛。
	　　他上前掐住她的脸：“说话！”
	　　“你不是知道么？”
	　　“我让你亲口说明白了。”他下了力道。
	　　程迦手发软，最终抬起眼：“一夜情。”
	　　彭野看着她，嘴唇在颤，数度后，眼眶就湿了。
	　　他咬紧牙，程迦以为他下一秒会吼出来，可外边走廊上涛子的笑声让他生生咽回去，化作一声扭曲的哽咽：
	　　“程迦，我以为……我们不是这样。”
	　　他究竟是痛苦，是愤怒，还是揪着最后一丝希望不肯松手，程迦不知道。
	　　她心都木了，不是这样又能是怎么样？
	　　最终，她却只低声说：“我们出去吧。”
	　　回到属于我们各自的地方，这是最好的。
	　　“我们出去吧。”她说。
	　　彭野松了她的脸，
	　　“程迦，你有种，走了就别再回来。我他妈要去找你，是你孙子。”
	　　他没别的话，甚至没多看她一眼，拿上衣服走人了。
	　　
	　　程迦趴在床边好久了，问：“达瓦？”
	　　“嗯？”
	　　“胡杨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呀，和七哥很像；话不多，但聪明，有想法……”
	　　等达瓦描述完，程迦又问，
	　　“涛子呢？”
	　　“涛子啊……”达瓦讲了很久。
	　　“德吉大哥呢？”
	　　“大哥他……”
	　　程迦把队里所有人问了一遍，最后问：
	　　“彭野呢？”
	　　“诶？”达瓦说，“尼玛说你们很熟了呀？”
	　　“也不是很熟。”程迦说，“我们交流不多……言语上不多。”
	　　“也是，七哥挺冷的，不怎么爱说话。”
	　　程迦问：“他喜欢吃什么？”
	　　“他啊，不挑，嗯，喜欢吃红烧牛尾，但很少吃得到。”
	　　清白的月光映在程迦眼睛里，她又问：“不喜欢吃什么？”
	　　“听说以前很不喜欢吃土豆，但来这儿了，生活所逼，没办法。”
	　　“他有什么习惯和爱好么？”
	　　“习惯嘛，每天都得洗澡。在野外，冬天也要跑到河里洗。有时洗完澡还能抓鱼回来。”
	　　程迦淡淡笑了。
	　　“每次行车前都得把车和枪检查一遍，习惯太多啦。”达瓦说，“爱好么，他喜欢画地图，还有什么气流啊，星空啊，大家都不懂。然后……从来不喝酒。”
	　　程迦却想起那次拿相机，他喝了酒。
	　　“不喝酒么？”
	　　“是啊，烟抽得厉害，但从不喝酒。”达瓦又道，“德吉大哥还说，七哥是他见过脸最臭脾气最硬的人，把他活活打死他也不会对谁服软。”
	　　程迦什么也没再说，别过头去。
	　　
	　　第二天清晨，程迦要出发了，石头和尼玛去送。程迦说路上想去医院看十六，石头说没问题。
	　　正说着，彭野他们出来，也准备上车。
	　　石头说：“老七，也没啥大事儿，我和涛子去就行，你送程迦一趟吧。”
	　　彭野看也没看程迦，说：“你们去送就够了。”
	　　程迦盯着他看，他转头扫过她笔直的眼神，不做停留，回身就走。
	　　早晨，原野上的风很大。
	　　“彭野。”程迦叫他。
	　　他回头，问：“有事么？”
	　　程迦一时无话可说。
	　　彭野平静半刻，终究说了句：“你以后好好的。”
	　　程迦说：“哪种好好的？”
	　　彭野说：“听医生的话，别伤害自己。”
	　　程迦没做声。
	　　彭野转身要走，却没走得了，闭一闭眼，又看她，说：“程迦，你值得好好活着。”
	　　程迦：“你不恨我么？”
	　　彭野没答，看着她。
	　　程迦也望着他，问：“我能回来找你么？”
	　　彭野沉默，黑眸盯着，半晌，问：“以什么理由？”
	　　程迦张了张口，最终却还是闭上。
	　　彭野眼神渐渐暗淡，说：“不能。”
	　　“那就不来找你。”程迦说，“如果你哪天想见我，你可以去找我。”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的。”彭野说。
	　　程迦看了他几秒，什么也没说，转头上了车。
	　　彭野也没回头看她。
	　　他已经一败涂地，不能再给她跪下去。

chapter50
	　　去医院看了十六出来，没过一会儿就到了格尔木。
	　　石头和尼玛把程迦送去长途汽车站，问了到西宁的客车。买票时程迦要给钱，石头死活不让，非给她买了车票，很歉疚：
	　　“程迦啊，西宁一去一来大几个小时不说，实在费油，不划算。你别见怪啊。”
	　　程迦说：“没事，坐大车方便。”
	　　尼玛杵在一旁，红着眼睛不说话。
	　　程迦摸摸他的头，只说：“注意安全，还没和麦朵表白呢。”
	　　“程迦姐，你以后来这边，要来看我们。”
	　　程迦“嗯”一声，却也知道一别或许就是一辈子不见。
	　　上车前，石头不知去哪儿。车快开了，程迦从包里拿出一条烟给尼玛：“带回去给队里的人抽。”
	　　尼玛推搡着不肯要，程迦：“你以后还叫我姐么？”
	　　尼玛忍着泪收下。
	　　车站脏乱，人挤人，太阳又晒，程迦一直没等到石头，上了车。车快启动时，却听他在后边喊：“程迦。”
	　　程迦回头，几辆大车在交汇，她惊了一道。
	　　石头挤过车缝，追跑了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和一兜青枣，他个儿矮，费力举着：“程迦，天气热，拿了在路上吃。”
	　　程迦立刻探出胳膊，把东西接起。
	　　车开远了，石头和尼玛还追着跑：“记得都吃了，别浪费啊。”
	　　程迦拉开网兜，拿出一颗青枣，用手擦擦，咬一口，汁水清甜，她的嗓子似乎没那么苦涩了。
	　　
	　　程迦下午回到家里，人没什么精神，洗了澡倒床上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拧门锁，声音轻微，程迦睡眠一向不稳，瞬间醒来。走出卧室，望见方妍在门廊里。
	　　方妍一愣：“你什么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程迦：“你哪儿来的钥匙？”
	　　“你妈妈给我的，我约了钟点工给你打扫房子。”
	　　程迦没说话了，转身去吧台边倒水喝。
	　　方妍进了屋。她在电话里总能教导程迦，但每次见面，气势都被压，电话里能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琢磨半刻，也只寻常地问：“工作结束了？”
	　　程迦“嗯”一声，隔半秒，问：“要水么？”
	　　方妍觉得稀奇，道：“要。”
	　　程迦给她倒一杯，放在流理台上，也不端给她。
	　　方妍自己过拿，说：“你睡眠太浅，那么点儿声音也能吵醒你。”
	　　程迦捧起水杯，想起最近有几次，她睡得死沉。
	　　“还是没安全感。”方妍说，完了又觉得不该说。
	　　程迦没听见似的，从抽屉里摸出烟。她拉过高脚凳坐上去，翘着二郎腿，抽了几口，觉得味儿有点儿淡。
	　　方妍打量她一会儿，说：“你晒黑了点儿，也瘦了点儿。”
	　　程迦手指夹下嘴里的烟，挺了挺胸，问：“这儿呢？”
	　　“……怎么反而大了？”
	　　程迦吐出烟圈，哼笑一声：“男人揉的。”
	　　方妍想起那个接电话的男人，想说什么又不想破坏此刻和程迦姐妹般聊天的气氛，便咽了回去。
	　　她喝着水，转头看见吧台旁的墙壁，吓了一跳。
	　　黑色的玻璃柜里锁着相机和镜头，像无数人的眼睛。方妍每次来都会吓一跳，她怕极了这面墙。偏这世上唯一能让程迦专一且平静的东西，就是相机。
	　　前些天程迦失联，方妍很挫败，和身为心理学教授的父亲聊过。
	　　方父只说：“你和你阿姨一样，觉得程迦找事儿，不听话。可你们都没看到，她在潜意识里自救。得了这种病，她要不每天找点儿事，不追求刺激，她会抑郁自杀。
	　　你们总指责她不能控制自己，她能控制要你这个医生干什么？”
	　　方妍羞愧，道：“我被影响了。程妈妈总和我说，不理解程迦已经比很多人优越，为什么还是不幸福？”
	　　“因为幸福就不是比较出来的。”方父叹，
	　　“你啊，对程迦有偏见。就像你说程迦家里的相机镜头吓人，只想着分析她是不是又病态了，却没想过，她的遭遇和痛苦，一切连锁反应都源于她父亲死的那夜。
	　　相机对她来说，不止是职业和恋癖，也不止是父亲回忆的传承，那是她意识的根结和维系。
	　　你对她，得用心呐。”
	　　方妍想着，看向那面相机墙，突然又觉得不太可怕了。
	　　……
	　　很快，钟点工来了。
	　　程迦坐在原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方妍嫌钟点工偷懒，盯着督促她把这儿那儿擦干净。
	　　方妍忙忙碌碌跟打理自家似的，程迦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问：“你晚上要干什么？”
	　　方妍回头：“没事儿啊。要不，你回家吃饭吧。”
	　　“不去。”程迦说，“见着她又得闹不愉快。”
	　　“其实你妈妈挺关心你，她总和我聊你。”
	　　程迦盯着方妍的脸，隔一会儿了，轻笑：“姐姐，你可真单纯。”
	　　方妍疑惑，程迦也不解释。母亲和方妍聊她，是为拉近继母女间的关系。
	　　桌面上手机滴滴响，程迦把烟含进嘴里，拿起来看，经纪人发来微信，说圈里的朋友给她备了接风party，晚九点。
	　　程迦回了个ok。
	　　方妍揣摩着程迦刚才的问话，回过味来，有些后悔，说：“那不回家，晚上我们俩去外边吃。”
	　　程迦低头抽烟：“今晚没时间了，改天。”
	　　方妍“哦”一声。
	　　程迦问：“你会做饭么？”
	　　“啊？会啊，你想在家做饭吃么？”
	　　程迦咳了咳：“家里比外边干净。”
	　　“那我明天过来做吧。”方妍说，“你想吃什么？”
	　　程迦抬眼看她：“红烧牛尾会做么？”
	　　“我做过红烧排骨，应该差不多。”
	　　程迦皱眉：“排骨是排骨，牛尾是牛尾，怎么会差不多？”
	　　方妍说：“那我问问张嫂。”
	　　程迦淡淡道：“算了，我自己问。”
	　　方妍没搞清楚她倒地想干嘛，见她没了想继续聊的意思，也没问，又去敦促钟点工了。
	　　没一会儿，她从洗手间出来，皱眉：“程迦，我给你开的药呢？”
	　　程迦：“扔了。”
	　　“你……”
	　　程迦眼风冷静地看过去，方妍一下子话出不了口。
	　　程迦抽完烟，从凳子上下来，点点流理台上的烟灰，说：“让人把这儿清一下。”
	　　方妍站在原地没做声。
	　　程迦经过，加了句：“重新开药，以后我会按时吃。”
	　　方妍一愣，面露喜色，程迦已推开卧室门：“干完早点儿走，我要休息。”
	　　
	　　程迦睡得并不好，方妍和钟点工离开时动静不大，可她还是醒了。之后又断续地睡了会儿，不好不坏，到八点。
	　　梳洗打扮，化妆穿衣。她画了深深的眼线，涂了猩红的唇彩，穿一件裸色亮片长裙。
	　　鞋柜里几百双高跟鞋在她面前，她去从背包里翻出那双黑色红底的鞋子，摆进鞋柜。
	　　今晚，她选了双裸色面桃红底的穿在脚上。
	　　出门时，瞥见桌上一堆相机和镜头。她看一秒就扭过头去，没点儿想碰的心思。
	　　程迦到达聚会地时，九点一刻。
	　　酒吧包场，玩闹喝酒跳舞摇摆的全是她认识或眼熟的人。这个圈子，摄影师造型师大小明星模特外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经纪人是个娘娘腔，一见程迦，就挥着兰花指扑上来：“哎哟亲爱的，我想死你了。”
	　　他瞧一眼程迦，妆容娇艳，裸色长裙，身材前凸后翘，灯光一打，能透视似的，在一群大红大绿的人群里，格外醒目。他手指点她：“有心机嗯。”
	　　程迦皱眉看他，手指摸一下他脸：“少涂点儿粉。”
	　　经纪人搂住她的腰咯咯笑：“只是一点bb霜。对了，我最近健身练出两块腹肌，想摸就对我好点儿。”
	　　程迦从服务员托盘里拿过一杯鸡尾酒，喝一口，道：“你就是练出人鱼线，我也不想摸。”
	　　经纪人推她一把：“又不是给你看的。”
	　　他拉程迦到吧台边坐下，下巴往另一边晃晃，程迦低头点着烟，看过去，光影交错里，几个男模。
	　　程迦吸燃了烟，磕着打火机：“有你喜欢的？”
	　　经纪人甩了个白眼，又凑过来：“你不是和高嘉远拆伙了嘛，人得往前走。说来也该拆了，高嘉远现在火了，粘着对你影响不好。”
	　　程迦一口烟呼在他脸上，凉笑：“你倒会来事儿了。”
	　　那群男人正笑看着她，程迦眯起眼睛打量了：“就这？”
	　　“这你还看不上？”
	　　程迦冷哼一声：“指不定谁占谁便宜呢。”
	　　经纪人把头靠她肩上：“是是是……亲爱的，这事儿算我办砸，去跳舞吧。”
	　　程迦抽一口烟，皱了眉：“high不起来。”说着，转向吧台，敲敲手指，“威士忌。”
	　　经纪人也扭过身子来。他看了程迦一会儿，抬手搭上她肩膀，低声问：“亲爱的，你还没回来吧。”
	　　程迦没搭理，把空杯子递给酒保。
	　　他又咯咯笑起来：“今晚放开好好玩儿，明天一醒就恢复原样了。”
	　　程迦摇摇杯子里的冰块，一杯酒下去，冲酒保指了指。酒保再次倒酒。
	　　身后光影闪烁，响声震耳。
	　　程迦又要了杯，刚抬到嘴边。一位帅气精致的男士走过来，想坐下说话，程迦目不斜视，夹着香烟的手抬起来淡淡一挥，对方识趣地走了。
	　　但没过一会儿，
	　　“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有男人到她身后，俯身，下巴搭在她肩上，手从后边环住她的腰，用力一收。
	　　是高嘉远。
	　　他轻轻啄一下她的耳朵：“程迦，带你去玩点儿刺激的。”
	　　
	　　彭野回到保护站时，正赶上吃晚饭。
	　　石头比以往沉默，尼玛把难过的情绪直接写脸上。彭野没看见似的，淡定交代第二天的事。
	　　吃完饭，尼玛赶紧跑进屋子，把程迦送的烟拿出来，大声说：“程迦姐送给咱们的。”
	　　彭野没什么兴趣：“那就拆了分给大伙儿。”
	　　尼玛拆开。石头拿过一包散烟，发现不对劲，硬装外边没塑料纸。
	　　打开一看，惊道：“这哪是烟呐？”
	　　烟盒里卷着钱。
	　　20个烟盒打开，一根烟没有，全是钱。每盒三千，共六万。
	　　众人傻了眼。
	　　石头百感交集：“程迦这姑娘……哎……”
	　　尼玛眼睛又红了：“以后程迦姐还会再来么？咱们还见得到她么？”
	　　涛子说：“你想想，来过咱们这儿的人，多啊，采访的，照相的，旅游的，写故事的，参观的，搞教育的……”
	　　胡杨接一句：“就是没留下的，也没回头的。”
	　　尼玛更丧气。达瓦瞪他们：“你俩别说了。”
	　　彭野一言未发，回了宿舍。
	　　他关上门，打开手机，来回摁着摁键，费劲地调出网页，搜索记录还在，很快搜出程迦的微博。
	　　第一条还是半月前的硬照。
	　　准备退出时，提示有更新，点开看，程迦转了条微博，没有评论。
	　　原博是个叫旋暮的女明星：“聚会上见到程迦，上次在两年前的意大利哦。”
	　　彭野点开原图，1k，2k……足足一分钟，图片才缓冲出来。
	　　浮光魅影，程迦一边坐着女明星，一边坐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他搂着她的腰，人贴在她曲线玲珑的穿着裸色长裙的身体上。
	　　她抿着唇，似笑，非笑。
	　　她就是程迦，有着完美的肉欲的身材，却有着最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脸。
	　　她又不是程迦，大到礼服，小到耳环，一身行头几十万，和他这些天见到的那个程迦，判若两人。
	　　他清除搜索记录，放下手机，收拾衣服去洗澡。
	　　却想起在医院和十六的对话：
	　　“七哥，程迦还会回来么？”
	　　“会。”
	　　“为什么？”
	　　“人缺什么，就会想朝什么方向走。”
	　　“想朝什么方向走，却不一定会朝这方向走。人有牵绊啊，为名，为利，为财，舍不得放弃。”
	　　“你说的是大多数。
	　　这世上还有少数人，他们想做什么，就一定会做；想往哪儿走，就一定会去。”
	　　彭野当时这么回答，“程迦就是这少数人。”
	　　但……
	　　如果真的只是一夜情。

chapter51
	　　程迦的微博一直是经纪人打理。
	　　她上洗手间时不知怎么想起翻手机，无意点进去，见转了个当红明星的发文。
	　　随手要关，想想，又低头刷评论，刷了一会儿，一条没看进去，她不清楚想找什么。
	　　她放下手机，盯着镜子出神。一晚的喧嚣让她疲累不堪，在无人区成天跑都没这么累。回来不到12个小时，她陷入无尽的消耗感里。
	　　她还是补了妆，走出洗手间。
	　　音乐声清晰起来。光线朦胧的走廊上，男人背靠墙壁在等她。
	　　程迦没留心，低头划着手机走过去。
	　　“你以前没这么手机控。”高嘉远低笑，微一弯身，勾手搂住她的腰，把她笼进怀里推摁到墙上。
	　　程迦皱眉：“我差点儿摔了手机。”
	　　她从来就是这种脸色，高嘉远已习惯。
	　　“怎么，出去一趟聊到男人了？”他把她控在墙上，摸她手机，程迦手背到背后，他便摸去她身后，渐渐不规矩。
	　　程迦推他；
	　　他视为半推半就，低头吻她的耳朵。
	　　程迦不耐烦地一推；高嘉远停了动作，看她；她的眼化了精致的妆，却很陌生。
	　　他一直知道她是个孤冷的人，用疏离的隐形罩拉开与所有人的距离，冰冷的神秘感自内而外，融入到她的妆扮言行里，离得越近，越容易被那寒芒刺伤，越伤越吸引，越吸引越想靠近。
	　　可现在的程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冰凉，没有心肝。
	　　像她出去一趟，丢了什么东西。
	　　高嘉远忽然意识到抓不住了，尽最后的努力：“程迦，我出名了，你可以搜。”
	　　程迦道：“恭喜。”
	　　“你需要的名牌衣服，奢侈包，香车豪宅，我都能满足你。”
	　　“我需要你养么？”
	　　高嘉远手足无措。
	　　“如果因为方妍，没必要。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因为她。”程迦想走。
	　　高嘉远不放，把她摁回来：“可我们之前很好，你不可能找到更搭对的！”
	　　这话让程迦默了。
	　　她垂眸，似乎在想什么，看似有些通融了，手伸进他衣服，摸他腹部，摸了一会儿，心如止水。
	　　抬起头，她异常确定：“我遇到更好的了。”
	　　
	　　回到酒吧，觥筹交错，浮光丽影。
	　　程迦从摇摆的人群里挤过，没和经纪人打招呼，走了。
	　　她胸口有股子不可控制的烦躁。
	　　一出门，就碰见出租车上下来的林丽。林丽老远看见她，抬手打招呼：“程迦！”
	　　“操。”程迦暗骂一句。
	　　今天出门是撞了邪了，自从一早被彭野呛，他妈的走哪儿都不得安生。
	　　程迦往停车场走。林丽追上去，挺平静自然：“还为上次的事生气？程迦，我没故意拿你……”
	　　程迦冷哼一声：“你当我傻子？”
	　　林丽脸色白了一白。
	　　“我都揭过这页儿了，能别上赶着找骂么？”
	　　“是。我的确换了你的相机。但当时找不到突破口，逼得神经错乱一时抽风。只想学你，看一眼就换回来，我绝对没剽窃或做什么要挟你的意思。况且，剽窃和要挟对你也没用。”
	　　程迦一句也没听进去，她陡然停下，不耐烦：“林丽，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丽无法说。
	　　之前她一直鄙视程迦，可这次经历不仅颠覆她对程迦的看法，更颠覆她对一切的看法。她曾以为“好人”这个字矫情，认为拍专题片是作秀，可当她被人绑架，要卖去荒凉深山时，她才体会到社会新闻里被拐卖女人的眼泪不是矫情，才祈祷着“好人”从天而降。
	　　金伟巴不得她消失，最后来的居然是程迦。
	　　林丽说：“你救了我，不然我早被卖……”
	　　“我是为救相机。”
	　　“你后来给我使眼神，叫我躲起来。”
	　　“我现在后悔了。”
	　　“……”林丽，“程迦，我真谢你。如果我是你，相机里有对手艳照，我会利用大做文章。”
	　　“你还不是我对手。”
	　　“……”
	　　“程迦，我不喜欢欠人情，换相机也是我不对。我做点儿补偿，咱们扯平就算了。”
	　　林丽就跟被高原的佛祖点化了似的，人跟洗礼过一样；程迦却懒得甩她。
	　　一整天，从清晨和彭野对话后，她就一直忍着烦躁。原以为喝点儿酒能压压，没想越喝越清醒；方妍，经纪人，高嘉远，林丽，没一个让她舒坦。
	　　程迦走到一边搜代驾电话。
	　　师傅姓潘，手一滑，彭野的名字就出来了。
	　　一瞬，她脑子里莫名就静了静。
	　　昏暗的停车场里，屏幕格外明亮。
	　　程迦看了好几秒，才慢慢任他滑过去。她平静了，拨潘师傅电话，师傅挺忙，在别处代驾。
	　　程迦安静了一会儿，转身把钥匙扔给林丽：“开车。”
	　　
	　　车到半路，林丽说：“我过段时间再去西部，你还去么？”
	　　程迦这才意识到，她和那段日子唯一活生生的联系居然只剩林丽。
	　　“去干什么？”
	　　“拍一个专题。”林丽说，“和拐卖，绑架，还有敲诈勒索有关。”
	　　程迦无言。
	　　林丽自嘲：“以前觉得搞这些忒特么矫情，落到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
	　　一趟大漠之行，林丽彻底被颠覆；而程迦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程迦：“那个叫铁哥的，他手机里不是有你的艳照么？”
	　　林丽冷哼一声：“他爱发不发，我就当给专题做宣传。以为拿几张照片就能威胁我不出声，做梦！”
	　　程迦说：“别一个人去。”
	　　“我知道。”
	　　到了楼下，程迦走了，林丽在她背后说：“你那摄影展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程迦头也没回。
	　　
	　　程迦上楼开门，进了家，落了锁，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
	　　客厅有整面的落地窗，外边街灯明亮，不开灯，屋里的一切也很清晰。
	　　万籁俱寂。
	　　她望着安静空旷的屋子，略一回想之前的十多天，忽觉恍如隔世。
	　　回忆一帧帧，历历在目，却像天上人间，一过数年。
	　　程迦就着窗外的光走到桌前清理背包，找出那套藏族衣裙，拿去扔洗衣机，有东西叮咚掉在地板上，是一把木勺。
	　　程迦看了一会儿，随意扔进橱柜。
	　　她一点儿都不想睡。
	　　夜深人静，她卸了妆，洗澡洗头，吹干头发，胡乱绑了个发髻，去暗室洗照片。
	　　第一张，她的车被嬉皮士偷汽油后，她坐在车顶吹风，远远看见彭野他们的车过来，她摁下快门。碧蓝天，金草地，墨绿色的东风越野扬起尘土。
	　　程迦一直工作到早晨六点，走出暗室，她给自己烤面包洗水果倒牛奶，发现餐桌上有方妍送来的几瓶药，瓶身上写了食用计量。
	　　程迦一个瓶子一个瓶子拧开，倒了规定的数量，就着温水吞下去，然后吃早餐。之后睡了会儿觉，醒来继续把自己关进暗室处理照片。
	　　她得尽快把照片弄好，准备摄影展。
	　　
	　　
	　　安安在格尔木市医院外买玉米吃的时候，接到了彭野的电话。
	　　肖玲出事那晚，安安留了彭野手机，后来因为没钱垫医药费，找彭野求助，彭野给她打了几千块钱。
	　　这些天，肖玲转了几趟医院，最终转到格尔木。安安几次给彭野致谢，彭野关心过几句。
	　　而昨天，彭野主动打电话来，说来格尔木办事，顺道看她们。
	　　这会儿电话就来了。
	　　安安在手推车摊旁买玉米，听到电话响，知道是彭野，赶紧拿起来：“喂，彭野大哥？”
	　　玉米太烫，她单手捧着受不了，呼呼抽气，手忙脚乱地两手交换。
	　　那边彭野似乎皱眉：“你干嘛呢？”
	　　“啊，我在街边买玉米。太烫了，你到哪儿了？”
	　　“看见你了，在你背后。”彭野的声音从安安脑后边落下来，低低的，沉沉的。
	　　安安转头，她原本个儿就矮，彭野高，离得又近，她得仰头看他，忙乱之下，手一抖，玉米脱手了。
	　　安安惊呼。
	　　彭野敏捷地弯腰把玉米接住，皱眉：“你玩杂耍么？”
	　　安安红着脸，要拿回玉米，彭野说：“你先把手机装好。”
	　　安安装好了，小声问：“不烫么？我觉得很烫啊。”
	　　彭野说：“皮厚。”
	　　安安：“……”
	　　彭野俯视着她，问：“中午就吃这么点？”
	　　安安呐呐的：“啊，我要回病房帮忙。”
	　　“肖玲她家人呢？”
	　　“也守着呢。”安安说，“对了，医药费要还给你。”
	　　“过会儿给你账号，打回去就行。”彭野说，“你吃这个不行，吃顿饭吧。”
	　　安安忙说：“那我请你，算是谢谢你帮忙。”
	　　彭野哼笑一声：“一大老爷们还要小姑娘请客么？”
	　　安安怕他不开心，就没坚持。
	　　医院门口一排馆子，彭野问：“想去哪家？”
	　　安安想便宜：“吃碗兰州拉面吧。”
	　　彭野抿一下唇，竟有点儿脾气，道：“不想吃那个。”
	　　安安缩脖子，小声“哦”一声。
	　　“四川小炒。”
	　　“好。”
	　　过马路时，彭野问：“你准备在这儿待多久？”
	　　安安纳闷地抬头：“等肖玲好过来啊。她家人快崩溃了，没一个冷静的。”
	　　这一抬头，没看路，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彭野拎着她后衣领把她给揪回来。
	　　安安吓了个心跳骤停，愣愣盯着彭野。
	　　彭野微皱眉：“看路。”
	　　他松开她，继续刚才的话：“守她那么久，你倒心地善良。”
	　　安安脸一红：“很多人心底善良啊。”
	　　“是么。”
	　　“是啊。你们那群人都是，还有程迦也是。”
	　　彭野忍了忍：“你没事儿老提她干什么？”
	　　安安一吓：“我就提了一次呀。”
	　　彭野又有一会儿没说话，走到街对面了，才平静地问：“你待这儿，你家人不管？”
	　　“我没什么亲人啊。”安安说，“就一个哥哥。”
	　　“嗯。”彭野问，“你哥干什么的？”

chapter52
	　　彭野把菜单递给安安：“想吃什么？”
	　　安安又推回来：“都行，你点吧。”
	　　彭野点了水煮鱼，辣椒炒牛肉，炝锅莲花白，黄瓜西红柿蛋汤。
	　　安安说：“会不会点多了。”
	　　“不多。”彭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转头看安安，“你这性格，巨蟹座？”
	　　安安微窘，小声：“这么明显么？”
	　　彭野没答，问：“几号？”
	　　“一号呢。你懂星座啊？”
	　　“不懂，听队里年轻人说过几嘴。对了，刚说你哥哥是干什么的？”
	　　安安端正坐着，答：“他在外边跑生意，是商人。”
	　　彭野淡淡地“嗯”一声，也没追问，眯眼望着烈日下的户外，找不到话题的样子。
	　　安安怕没话说下去，于是补充：“经营手工艺品针织品之类，都是些少数民族的东西，所以总往西部跑。”
	　　彭野“聊天式”地接一句：“你来这儿看他么？”
	　　“也不是。他挺忙，去哪儿不固定。但上次在风南镇见了一面，嘿嘿。”安安抿着唇笑。
	　　彭野看着她。
	　　她慢慢低下头，搓手指：“我脸上有东西么？”
	　　“没有。”彭野问，“你们很亲？”
	　　“亲啊。是哥哥赚钱供我读书上学啊。以前很苦，近几年好了。但他给的钱我都攒着，不想用他太多，在外边跑，很辛苦的。对了，我哥说等我毕业了想带我出国。你觉得出国读书好么？”
	　　彭野笑笑：“我一个放羊的，哪里知道什么学校？”
	　　安安：“但我感觉你看着不太一样的。”
	　　彭野不说自己，问：“快毕业，应该22岁吧。”
	　　安安：“我读书迟，23了。”
	　　彭野说：“看着挺小。”
	　　安安又抿嘴笑了。
	　　这家店做菜快，一会儿的功夫，水煮鱼就上来了。
	　　彭野问：“川菜吃得惯么？”
	　　“吃得惯啊，我喜欢辣。”
	　　“听你口音，是……”
	　　“江西的。”
	　　“革命圣地。”
	　　“嘿嘿，彭野大哥，你是哪儿的人啊？”
	　　“西安。”
	　　“历史古城，我一直都想去呢。”安安说，“但你好像没有西北口音，听着像北京的。”
	　　彭野淡淡一笑，说：“小学普通话学得好。”
	　　服务员上菜，两人开始吃饭。
	　　彭野看她一眼，问：“这儿天热，你带了夏天的衣服？”
	　　安安摇头：“在批发市场随便买的，之前都是冷天的衣服。”
	　　彭野说：“你那冲锋衣像是绿色。”
	　　“对啊。”安安抬头望他，眼睛晶亮，“你记得啊。”
	　　彭野说：“挺鲜艳。”
	　　安安笑了，慢慢吃几口饭了，问：“程迦还跟着你们吗？”
	　　彭野喝着汤，说：“她回去了。”
	　　安安“哦”一声。
	　　彭野没再多说什么，吃完饭，跟安安走到医院门口，说：“进去吧。”
	　　“你不去看肖玲么？”
	　　“不去了。”
	　　安安红着脸，像是被太阳晒的，抬头问他：“你们过来远么？”
	　　“沿青藏公路，一小时。”
	　　“我有时候就去看石头哥他们。”
	　　彭野没答，站定了，说：“进去吧。”
	　　安安冲他挥手再见，彭野略一点头，不做停留转身走了。
	　　安安走了几步回头看，彭野已跑到街对面，步伐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里。
	　　
	　　彭野绕过弯儿，上了一条车水马龙的街，走到路边的桑塔纳旁，拉开车门坐上去。
	　　胡杨在驾驶座上，问：“怎么样？”
	　　“江西人，23岁，生日7月1号，身份证前十几位好找了；姓名安安。安是小姓。如果人多，拿照片来给我认。”
	　　胡杨发动汽车：“七哥，你确定黑狐是她哥？”
	　　“百分之九十。如果是，找到她的身份信息，她哥的真面目就出来了。当时，黑狐要销毁的是他妹妹的照片。程迦也说过他手上有个‘安’字纹身。”
	　　彭野顿一下，揉揉鼻梁。
	　　胡杨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讲完了和彭野汇报：“七哥，疯子放出去了。已经有人盯着他。”
	　　“好。”
	　　“准备大干一场了。”
	　　彭野无意识拿出手机摁了一下，屏幕还停留在给安安打电话的页面。把通讯录按回去，安安排在第一个，下边一个姓“白”的联系人，紧接着就是“程迦”。
	　　程迦名字首字母是c，排在通讯录前边。
	　　他的名字首字母是p，她几千人的通讯录里，埋没在底端。
	　　多天了，杳无音讯。
	　　他点开“程迦”，在“删除联系人”的选择框里摁了一下。
	　　“程迦”从通讯录里消失。
	　　程迦，我能为你给别人下跪，但绝不会给你跪下。
	　　
	　　
	　　程迦的摄影展《风语者》第五站在香港，这站是临时增加的。
	　　前四站取得的效果超出所有人预料。这些天，社交媒体门户网站电视报纸全在谈论程迦的纪实摄影，讨论野生动物保护，关注巡查员群体。
	　　轰动一时，名声大噪。
	　　仅微博话题阅读量就高达9亿次，程迦的微博粉丝以每天几十上百万的速度暴增。发一条摄影展的照片，转发评论十几万。
	　　连之前对此展览持高冷态度的香港展馆也紧急联系经纪人，表示“不管摄影师提出什么要求，无论如何也得来香港”。
	　　接下来几个城市的展览票早就销售一空。连新增的香港站，展票也在开售后的几小时抢完。
	　　程迦严格限制了进馆人数和分流时间，她不想把展览变成人挤人的走马观花。社会轰动效应已经达到，照片她免费发布在微博里，所有人都看得到。
	　　而展馆是留给人走心的。
	　　她给参观者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他们不受打扰不急不忙，静下心来看完整个展览，回去后把留在心里的震撼再传播出去。
	　　这才是她想要的。
	　　她从到处都有人，却一片寂静的展馆里，看到了效果。
	　　任何时候，展馆都是安静的，静得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看到照片时的心跳声。
	　　
	　　而程迦，她偏好散场时独自在美术馆看照片，偶有三三两两的观者，悄然无声。
	　　这趟出行，她带去的一堆不同种类的相机和镜头都用到了。她没有把照片处理成黑白去刻意制造凝重感，荒野本身就足够苍茫。她的数码照片从不用后期处理和ps，胶卷照片也亲自冲洗，这是她和父亲的习惯。
	　　这次的摄影，她把它当做一个故事在讲，每张照片边角处都配上几行字。
	　　如尼玛搭着帐篷，不好意思地躲避镜头。
	　　“队员桑央尼玛，藏语意思是太阳。年纪最小，害羞，和女人说话会脸红。”
	　　另一张他浑身湿透，躲在灌木丛后朝偷袭者射击的照片上则写着：
	　　“他是队里的神枪手。雨夜，因打破盗猎偷袭者的头而难过，决心苦练枪法。”
	　　麦朵站在小卖部的那张：
	　　“麦朵的小卖部里的麦朵，尼玛的心上人，他羞于对她表白。那天他塞给她一只塑料发夹和一小包红景天。只有一小包，多的要卖了给队里做经费。
	　　他一年见她两次。”
	　　石头在灶屋里烧火做饭的照片：
	　　“……为一根葱和菜贩子讨价还价，做饭卖相不好，味道还行。很会烤土豆和红薯，小气，说梦话都担心没钱买汽油。摄影师生病时，破天荒煮了6个鸡蛋。摄影师离开时，送了一大兜青枣，矿泉水买的当地最贵的农夫山泉。”
	　　达瓦：
	　　“……唯一的女队员，成天被家人催促结婚成家，她说太忙，等抓了一个团伙就退，可抓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时间轻轻一晃，姑娘就不年轻了……”
	　　十六，涛子，胡杨，彭野，都有。
	　　经纪人在广州站看了展览后惊呼：“亲爱的，你突然被洗礼了吗？比我想象的飞跃了几百个层次。一定会火，绝对会火。”
	　　此刻，程迦抱着自己，在画廊的走廊间缓慢穿梭，隔着一段距离看那些曾经熟悉的人和景被固定在墙上的另一方世界里。
	　　她看到彭野在搭帐篷的，看到彭野趴在越野车顶上开枪……
	　　渐渐，她胸口涌起一股紧涩而阻滞的感觉，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最终，她在一张照片前站定。
	　　乡镇医院简陋的手术室外，墙壁斑驳，灰泥脱落，男人站在门口，脊梁笔直，留给外界一个沉默无声的背影。
	　　他手上沾着血，窗外的阳光在他背上斜下一刀。
	　　极简单的构图，极朴实的色彩，却有不能言说的汹涌与无奈。
	　　照片下角，灰色水泥地上一行白色小字：“十六与盗猎者交战，中弹昏迷，他的队长彭野站在手术室门外……”
	　　
	　　“我喜欢这张。”成熟稳重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程迦没回头，意料之中。每次她开摄影展，他都会来。
	　　旁边一个小伙子回头，看一眼程迦身后，眼镜片后边迸发惊喜：“徐卿老师？我从小就特喜欢你的摄影作品，能不能签个名？”
	　　徐卿温和点头，给他签了名。
	　　小伙子赞叹：“老师，您看着真年轻啊。”
	　　“谢谢。”
	　　小伙子又找程迦要签名，程迦把名字签在徐卿后边，这才回头看徐卿。
	　　一身西装，温文儒雅。四十五六的人不显老，看着像三十多。
	　　程迦淡淡瞧着他，他微微吸了口气：“比上一场进步很多。迦迦，你长大了。”
	　　程迦一笑：“是啊，你又老了。”
	　　徐卿觉着她孩子气，无奈一笑。他人看着再年轻，也掩盖不了嘴边的法令纹，他说：“出去喝杯咖啡吧。”
	　　程迦摇头，没有兴趣：“晚了，准备回家睡觉。”
	　　徐卿点点头：“好习惯。”
	　　程迦不解释。她哪里想回去好好睡觉，只不过去哪儿，和谁，都让她厌恶。这些天，她每天都很充实地让自己忙碌，可夜里仍然无法入睡，每晚都得靠酒精催眠。
	　　“如果喝咖啡是想打听我妈的事，她离婚后又结婚了。”
	　　“我只是来看你的摄影展。”
	　　程迦没再说话，看照片，徐卿偶尔看她。
	　　他终于问：“这个男人对你来说，很特别？”
	　　彼时，程迦望着墙上的高原落日，烧羊皮的火堆灭了，彭野的剪影孑然立一旁。她望着他，眼睛挪不开，只想走进画框里，从他背后抱住他。
	　　徐卿的话，让程迦心一沉，有种深沉底下的情绪隐隐激荡着，她压抑住：“为什么这么问？”
	　　“这张照片，看上去不舍。”
	　　程迦抿紧嘴，脸色微白。心里跟塞进了一把弹球似的，极不安稳。她忽然想起，有句话忘了问彭野。怎么还没问就这么回来了？
	　　哦，她想起来了，她不能问，她疑虑他会不会和他们一样。
	　　可现在，她忽然又想问了；前所未有地想知道答案。
	　　徐卿未看出程迦心底的翻江倒海，问：“那个叫江凯的男朋友呢？”
	　　程迦：“他把我甩了。”
	　　徐卿摇头：“没人会甩掉你。”
	　　“你就甩过。”
	　　徐卿无言半刻，叹：“迦迦，我不适合你。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你和江凯一起很开心，变得像你那个年纪女孩应该有的样子。虽然你们现在分开了，但我还是像当初一样认为，你能找到更好的。”
	　　程迦心底平生一股厌烦，却笑了一声。
	　　徐卿看她。
	　　“当年你就这么和我说；后来江凯也这么和我说，迦迦，你找得到更好的。……狗屁。”
	　　“……”
	　　“我是玩具，是宠物么，随意推给下一家。喜欢的时候不晓得为我好，不喜欢了到晓得为我好了。这些话留给自己矫情就行，别说出来恶心我。”
	　　程迦一番话说话，脑子静了。她轻轻吸一口气，就想起彭野冲进她身体时，说的那句：“程迦，你不会遇到更好的。”
	　　她身体一个激灵，闭了闭眼。
	　　她转身，打电话给经纪人，手在轻颤，声音却笃定：
	　　“我现在去西宁，和你说一声。”
	　　“什么？！”
	　　“有个重要的问题，要当面问。”
	　　“亲爱的你先冷……”
	　　“香港站还有3天，下站北京我会准时回来。”
	　　“亲爱……”
	　　程迦挂了电话，转身离开。
	　　徐卿，画廊……她抛下了身后的一切。

chapter53
	　　程迦凌晨到西安转机，去西宁的飞机要到早晨8点。
	　　程迦没心思住酒店，包了辆车游西安。深夜空无一人，司机都快睡着，她精神却好，望尽每一条街道每一堵城墙。
	　　上午七点，程迦重回机场，过了安检在贵宾厅坐着。她出来得匆忙，只带了个极小的登机箱。她平日不喜玩手机，闲来无事只能盯着电视发呆。
	　　有乘客进来找位置坐，不小心撞到她的小箱子，磕到她的脚。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方声音温柔，是个高挑知性的女人。
	　　“没事。”程迦把箱子拉到脚边，抬头看一眼，女人很漂亮，眼睛大大的，鼻子嘴巴都很秀气，卷发衬得脸特小。
	　　她到程迦旁边坐下，程迦没在意。
	　　隔了一会儿，她问：“你也是转机的吗？”
	　　程迦盯着电视看了几秒，才意识到她在和自己说话，回头，没什么兴趣地“嗯”了一声，又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国际新闻，没头没尾的。
	　　“我从北京来的，你呢？”
	　　程迦稍稍低一下眼皮：“香港。”然后又看向电视。
	　　“你是香港人？”
	　　“不是。”
	　　“我是北京的，去青海找人。”
	　　“哦。”
	　　过了好一会儿，美女没等到程迦说别的话，便道：“找我爱的人。”
	　　程迦还是没话。前半程从香港来西安的飞机上，她身边坐了个大妈。她随意看了眼大妈抱着的画，被大妈捕捉到，成功讲了一路她女儿如何会画画。
	　　有倾诉欲还自来熟的人真不少。
	　　程迦看着国际新闻。
	　　美女也跟着看，新闻里播放海洋石油，她说：“他很喜欢海洋，我却觉得海洋很危险。”
	　　程迦“哦”了一声。
	　　美女从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拆开了说：“吃一块吧。”
	　　“不用，谢谢。”
	　　“吃一块嘛，这么早，要补充能量啊。”
	　　“我不喜欢甜食。”
	　　“啊，真遗憾。我很喜欢巧克力。”美女温柔地说，撕开一袋来吃。
	　　坐了一会儿，程迦有点儿困，毕竟一晚上没睡。想抽烟，看了看禁烟标识，算了。
	　　美女问：“你到西宁，还是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
	　　“去干什么？”
	　　程迦淡淡垂一下眼睛：“找人。”
	　　“找谁呀？”美女好奇地凑过来。
	　　程迦抿紧嘴巴，没做声。
	　　“是喜欢的人么？”
	　　程迦还是没动静，美女等了一会儿，要放弃时，程迦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美女开心地笑了：“那他喜欢你么？”
	　　程迦：“不知道，没问过。”隔几秒，她扭头看她，眼神平静而安定，说，“我这次去，就是去问他的。”
	　　女人被她干脆的眼神看得一时不知说什么，问：“没有他电话吗？”
	　　“有。”
	　　“怎么不打电话问？”
	　　“要当面问。”
	　　她给他那样分别的方式，不能用一个电话道歉敷衍。
	　　“他在那边工作吗？”
	　　“嗯。”
	　　她还要问什么，程迦不想再多聊自己，于是转移：“说你吧。”
	　　“那你问。”
	　　程迦：“……”她借用她刚才的问题：“他在那边工作？”
	　　“嗯，我以前不懂事，总想让他离开那里。但现在想通了，心在一起，隔得远也不要紧。”女人抿着唇，嘴角抑制不住上翘，
	　　“分开好久，我一直想着他，现在又知道，原来他也一直想着我。”
	　　乘务员通知登机。两人上了飞机发现是邻座。女人惊讶：“太巧了。”
	　　程迦：“嗯。”
	　　飞机起飞，女人坐立不安。程迦一开始没管，但后来女人动静太大，程迦扭头看她一眼。
	　　“有点紧张。”女人抱歉地笑笑，“想到要见他，好紧张。”
	　　程迦想，看上去三十多的女人，心还跟少女似的。
	　　女人道：“而且我很怕坐飞机。每次都紧张。”
	　　程迦：“……”
	　　“你这一趟够辛苦。”
	　　女人微笑：“都值得的。”
	　　程迦看她脸色发白，腿也在抖，说：“你讲讲话，分散注意力。”
	　　“那和你讲他的事儿吧。”女人果然看过来，
	　　“他和我一个大学，是那种很阳光很会玩儿的人，总开着漂亮的车进出学校，载着朋友到处玩儿。他在学校挺有名，很多女生喜欢他。
	　　我和他没什么交集，他身边美女很多，我只是平常。”
	　　程迦并没什么兴趣，忍住困意，问：“怎么认识的？”
	　　“我每晚都去操场跑步，同学们习惯逆时针跑，我却喜欢顺时针。他也跑步，有次撞上了，他很不耐烦地把我耳机扯下来，凶‘怎么又是你？’我现在都记得他当时皱眉的样子，臭着脸‘谁让你逆着人群方向跑的？’我还挺奇怪，明明只撞到一次。”
	　　她轻轻笑，
	　　“后来他说，好几次差点儿撞到我，所以有印象。”
	　　程迦揉揉有些累的眼睛，道：“搭讪就搭讪，还找借口。”
	　　“是吧？”美女也不紧张了，靠在椅背上继续讲，“后来在校园里遇到几次，我对他挺冷淡，有天他就对我示好了。一开始我不想接受他，觉得他经历丰富，应该是花心的人。可他很让人着迷，就陷进去了。还好，后来发现他其实很专一，就一直谈恋爱了。”
	　　程迦顺口接一句：“怎么分开了？”
	　　“他做了些错事，想远离。我不能跟他去，异地相隔，我坚持不了，就和他提出分手。”
	　　程迦有些疲累，垂了垂眼睛，没继续问了。
	　　美女继续讲：“我一直以为他在这边有了新恋情，结婚了。但前段时间朋友遇到他，发现他还是孤身一人。”
	　　程迦道：“孤身一人，或许是没找到合适的，怎么确定是在等你？”
	　　美女愣了愣，盯着程迦看。
	　　程迦倦了，人也漫不经心：“这些年你一直等他，也是没找到合适的吧。”
	　　美女默然。
	　　程迦：“当我没说。”
	　　美女却一抿唇，笑道：“你误会了。他打电话和我说，很想念我，想和好啊。也是最近遇到别的女人，对比之下，回想起我的好了。不然，我怎么会过来？
	　　而且，我终于肯让步，他不知道有多开心。”
	　　程迦说：“哦。”
	　　飞机降落西宁，两人告了别。程迦打车到客车站，买去格尔木的车票，竟再次遇到那个美女，连程迦也觉得巧合了。
	　　彼时，美女在打电话：“……来接我吧……他会知道是谁的……”挂了电话，她惊喜道，“你也去格尔木啊。”
	　　程迦说：“到了还得转。”
	　　她热情道：“他会来接我，如果顺路，带你一起吧。”
	　　程迦不喜受人恩惠，但看她太热情，也准备问一句她去哪儿，可后边人挤上来推了她一下，她护着箱子，也就把话搁一边了。
	　　上车后两人坐一起，客车破旧，有些脏。女人不适应，拿纸巾上上下下擦了个遍。可坐下后，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托腮看窗外，嘴角含笑。
	　　程迦望一眼灰黄色的高原，眯起眼睛。
	　　西部的阳光太灿烂了，而她没休息好，有些晕车。
	　　
	　　彭野从外边回站，才下车，就有人招呼他：“老七，刚有个女人打电话，让你去格尔木车站接她。她从西宁那边过来。”
	　　彭野一愣，立在原地，静止好几秒，才问：“女人？”
	　　“对，声音听着可年轻。我问她是谁，她不说，说你会知道。”
	　　彭野立刻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不到半小时。”
	　　彭野二话不说跳上车，加速而去。
	　　“诶……急什么呀，西宁到格尔木几小时呢！”
	　　
	　　程迦熬了夜，在车上睡着了。后来被身边的女人推醒，她望一眼外边灰尘蒙蒙的车站，知道自己又回了格尔木。
	　　程迦和她一起下车，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口干舌燥。
	　　几个小孩打闹着冲过来，撞了程迦一下。程迦微微皱眉。
	　　美女看着，甜蜜地笑：“他很喜欢小孩子。等我们……”
	　　程迦刚才一觉没太醒，脑子昏沉，脸上油腻，下车还扑了一脸的灰尘和尾气。她去买水喝，又拿水洗了把脸。那女人不在了。
	　　程迦也不找，拉着箱子往车站外走。
	　　走出大厅一抬头，老远看见彭野。
	　　他双手插兜，背脊笔直站在大门正中央，被太阳晒着，衣衫汗湿贴在身上，似乎等很久了。
	　　程迦心一突，愣了几秒，刚要走过去，一个女人飞扑上去抱住他的腰。
	　　原来，和她同了一路的女人，叫韩玉。
	　　程迦突然整个人都清醒了。
	　　车站脏乱无序，她穿着纪梵希。
	　　一秒，两秒，她等着彭野把她推开，可他没有；她觉得她等不了了。阳光太刺眼，让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她转身走进客车站。
	　　就是这样的时刻，
	　　如同过去，终究有一样什么，是她付上所有也要不起。
	　　
	　　程迦重新买了张回西宁的车票，她握着箱子拉杆，端正笔直地坐在候车室，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很平静，就是觉得今天累着了，没什么精神。
	　　突然，一束冷水喷在她脚上。
	　　程迦扭头，一个小男孩在玩水枪。程迦看了他几秒，抽出纸巾把脚擦干。
	　　才直起身，又是一道水喷在她膝盖上，小男孩哈哈笑，冲她吐舌头做鬼脸。
	　　程迦又看了他几秒，把膝盖上的水擦干。
	　　第三道水第四道水喷过来，第五道喷到她脸上。
	　　程迦变了脸色，冷冷警告：“你再敢试试。”
	　　男孩被她的眼神吓到，哇一声大哭起来。旁边的妇人搂起儿子，跳脚：“你刚和我儿子说什么了，你恐吓小孩啊！”
	　　车站里的人看过来，还有的走近了看热闹。
	　　程迦没做声。
	　　“不就不小心洒了你一点儿水吗？至于吗？和一个小孩儿过不去？什么人啊你。”
	　　母亲护着，孩子可劲儿嚎啕大哭；孩子哭得委屈，母亲更心疼气愤，
	　　“你把我儿子吓成什么样儿了，这么大人跟小孩置气，有心吗？穿得有模有样的，大城市的瞧不起我们呢？你来这儿干嘛啊，这儿不欢迎你。”
	　　程迦在一车站人的目光里，站起身拉箱子要走。
	　　女人不依不饶，上前扯她的箱子：“你给我儿子道……”
	　　程迦转身突然一推，女人摔倒在地。她没想程迦不动口却动手，一秒后，扯着嗓子哭：“打人啦，打了我儿子又来打我！”
	　　人群指指点点，程迦飞快挤出去，快步穿过肮脏黑暗的走廊，边塞了只烟到嘴里，颤抖着手点燃。
	　　她躲去厕所。
	　　臭气熏天，便池没隔间门，卫生纸卫生巾到处都是，液体遍地。
	　　程迦狠狠抽了几口烟，臭气熏得她肺疼，她把烟扔地上碾碎，飞速打开手提包拿药，瓶子太多她拿不过来，索性一下全倒进洗手池，也不管那池子里全是脏泥污垢。
	　　手剧烈颤抖着，她按照瓶上的剂量，把药倒出来塞嘴里，也没水就那么生咽下去。
	　　可手还在抖，猛地一颤，一瓶药倒得满手都是，更多地洒在洗手池和肮脏的地面。
	　　
	　　烈日下的车站大门口，
	　　彭野有点儿懵，愣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把紧紧箍在身上的女人掰开，皱了眉：“怎么是你？”
	　　韩玉抬起头，表情静默：“你以为是谁呢？”
	　　彭野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开。
	　　他走到附近的树下，咬咬牙，抹了把脸上的汗，掏出烟来抽。
	　　韩玉站在他身后，平静等待。
	　　彭野抽完一根又一根，就是不回头说话。第三根快完时，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有人走过，议论：“……吓死人，在公共厕所里，脏死了，脸白得跟鬼一样，鼻子嘴里都是白沫，没气儿了……”
	　　彭野吸完最后一口，把烟蒂扔地上，来回狠狠碾了几脚，才回头看韩玉：“走吧。”
	　　韩玉点头微笑：“好啊。”

chapter54
	　　“我说，你走。”
	　　“……”
	　　
	　　彭野去售票口看，但回西宁的车已经没了。
	　　彭野去售票口给韩玉买票，没有回西宁的车了。
	　　开车从格尔木回保护站，彭野一路无话可讲。
	　　韩玉先开口：“我以为你会认不出来我。”
	　　“你面貌没怎么变。”
	　　韩玉说：“你也没怎么变，就是黑了点儿。”
	　　彭野开着车，没话想讲。
	　　韩玉想回答的问题，他不问，只得自己说：“你知道我和孙阳分开了吧？”
	　　“你上次电话说了。”
	　　“最后谈到结婚，还是不适合。”
	　　彭野不接话，不问哪儿不合适。
	　　她自己又说：“哪儿都挺合适，可想到要一辈子在一起，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
	　　彭野连句话都不回。
	　　到了保护站，停了车，几个兄弟等着看热闹一拥而上，彭野一句“都他妈别废话”堵了所有人的嘴。他没什么表情地介绍说是韩玉，他曾经的同学，路过这儿借宿一晚。
	　　韩玉看着他侧脸，神色复杂。
	　　其他人也乖觉，彭野刚那话摆在那儿，不敢乱叫嫂子，只称“韩小姐”。
	　　彭野经过值班室，瞪了值班的人一眼，小伙子头皮发麻，他只是转达电话消息，队长明明兴冲冲跑去的，怎么人接回来就黑脸了？
	　　小伙子又看韩玉，真是美女，不久前往站里打电话的应该就是她。当时他提醒她，如果急的话，直接打彭野手机就行。可女人说没彭野手机号，手上也没纸笔，让他转告。
	　　说转告吧，问名字她又遮遮掩掩，说彭野会知道。站里座机老了，没来电显示，问她手机她还是不说，说彭野会知道。
	　　当时小伙子放下电话，头都大了。彭野在外执勤，手机信号也不好，还愁怎么转达呢，没想彭野车就到门口了，真有缘。
	　　可现在看着，好像情况不对啊。
	　　
	　　彭野把韩玉带去达瓦宿舍，达瓦跟胡杨追查疯子下落去了，韩玉一个人住。
	　　他放下行李箱，转身就走，韩玉叫住他：“彭野。”
	　　彭野走到门边了，回头：“还有事？”
	　　“你……”她知道他在发火，却不知怎么处理，话出口，有些费劲，“这些年过得好吗？”
	　　彭野摊开双手：“我看着不好？”
	　　“挺好的。”韩玉想和他聊天，可他连“路上辛苦吗”“什么时候到”这样的寒暄话都没有，比陌生人还生疏。
	　　韩玉像被抽了力气，得退后一步靠在桌子上稳住，吸一口气，索性就开门见山：
	　　“彭野，我是来找你的。”
	　　彭野眼睛黑亮，看着她说。
	　　韩玉舔舔微干的嘴唇，抱住自己的手臂：“绕了那么大一圈，这么多年，最终我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不如……重新在一起吧。”
	　　彭野冷淡地看她几秒，笑出一声：“咱们12年没见，也有好几年不联系，你大老远闯来，问我意见没？”
	　　他转眼无情，韩玉却并不意外，他一贯如此，谁忤他的意，逆他的控制，他便一丁点儿好脸色没有。哪怕你跑半个中国来找他，他也不领情。
	　　“你怪我甩了你吗？”韩玉声音委屈，“当初是你执意要跑来这种鬼地方，难道要我和你一样把未来葬送在这里？”
	　　彭野靠在门框上，点燃一根烟，隔着烟雾睨她，语带轻嘲：“你现在回头找一个葬送了未来的人算怎么回事？”
	　　“你……”韩玉抽着嘴角，笑，“我贱啊。”
	　　彭野看她半刻，扭过头去了，语气却没半点松缓：“说这些话有意思？”
	　　韩玉站直了身子，朝他走来：
	　　“一别多年，陌生了，但咱们能找回原来的感觉。我知道你的性格，最怕麻烦，也最不来事儿。心里头是空的，人就可以将就。跟谁不是过日子？等过几年，爸妈催你结婚，相亲找谁也是找，和我不好吗？”她说，“起码省事儿啊。你不就怕麻烦，最喜欢省事儿么？”
	　　彭野淡笑，掸掸手里的烟灰：“你要早来一个月，没准我还真能和你省事儿地过日子。
	　　可现在……”
	　　他点了点胸口，“不空了。将就不成了。”
	　　“怕麻烦也没办法，这事儿还真就省不了了。”
	　　韩玉扯扯嘴角：“心里不空了，装了别的女人？”
	　　彭野瞧她半晌，哼出一声笑：“你这口气是抓奸呢？……咱俩什么关系啊？”
	　　韩玉：“那女人叫程迦么？”
	　　彭野脸上的笑收住了。
	　　他那不愿任何人提及她姓名的神情刺痛了韩玉，她说：“你知道她什么人吗？她哪点儿配得上你？”
	　　彭野看着她，眼神不冷也不热。
	　　“网上都扒烂了。她为什么年少成名，十五六岁就勾引国际著名摄影师，她的老师徐卿，让人把她捧上位，翅膀硬了就把人踢了。后来抢男人，就那华裔指挥家江凯，她逼死自己继姐。现在蹿红的那男模高嘉远也和她有染，圈里人都说她养‘男宠’。这种女人你喜欢什么？”
	　　彭野吸咬着脸颊，听她把话说完了，笑一笑，不痛不痒道：“喜欢和她睡。”
	　　韩玉：“……”
	　　“彭野你能别和我较劲儿吗？”
	　　“我说正经的。”彭野说，“我也是个浑身不干净的人，我就配她，配不上你这样的仙女儿。”
	　　“你……”韩玉眼圈红了。
	　　彭野也收了那股子劲儿，说：“韩玉，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儿。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韩玉瞪着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一时间，如梦初醒。
	　　多年前，她还是初心少女；可时间和碌碌把她变得尖酸，刻薄。
	　　她来这儿是为了什么？把这尖酸丑陋样子给他看？
	　　曾经，她暗恋他，逆着跑道跑了一个多月才引起他注意；他并不是个好男朋友，体贴照顾没有，脾气也不好，年轻大男孩没收心，心思全在打游戏和飙车上，倒是给她花钱大方，也不和别的女人越矩。
	　　他对她要求不多，只两条，出门得打扮漂亮，不能给他戴绿帽。
	　　后来多了一条：陪他去青海。
	　　她怎么能会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她说，我等你。可不过半年，她等不了了。
	　　但不等，这些年她也没等到更好的别人。
	　　那夜金伟的电话撩起往昔回忆，而前几天又在网上看到《风语者》摄影展，意外看到他的身影。她整个人都震撼了。
	　　其他站都没票了，唯独新增香港站，她立刻赶去，看到图片下边对彭野的描述，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出事了。
	　　她等到了程迦，在程迦冲出画廊时，她有过片刻的犹豫，可……就当争取人生最后一次的疯狂。
	　　但现实是，她现在才意识到，她的行为有多疯狂无稽。
	　　泪流尽了，韩玉终于低头：“那些话，我希望我没说。”
	　　彭野默然。
	　　他瞧一眼手上还烧着的烟，又瞧一眼韩玉，说：“你不该来这儿。”
	　　“是，我不该来。你变了，我也变了。”她想起程迦那句话，苦笑一声，“对。蹉跎12年，不一定是因为心里恋恋不忘，而是没找到更合适的。”
	　　彭野不置可否，道：“在这儿住一晚，明早搭车回了吧。”
	　　“嗯。”韩玉整个人都无了力，滑坐到椅子上。听到身后他脚步声要离去，问：“彭野？”
	　　“嗯？”
	　　“我不明白，那两辆车相撞，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闯了红灯，拐弯那辆车为避让，冲进对面车道，撞死了对面车里的司机。”
	　　“但孙阳说开车的是你弟弟，不是你。他深夜飙车，为什么你替他担责？他那时未成年，不必受到处罚。”
	　　彭野手中的烟燃到尽头。
	　　“那晚我带他嗑了药。”
	　　而且，弟弟成年了。但父亲一手改掉所有痕迹。他无话可说，他没有资格。
	　　
	　　从西宁飞往上海的头等舱内，程迦脸色苍白，微垂着眼靠在窗边。
	　　林丽坐她身旁，皱眉问：“不要紧吧？我说让你在医院多住几天，你非要回去。”
	　　程迦回头看她一眼，说：“扯平了。”
	　　“也是凑巧，我那专题准备开拍，刚撞上你。”
	　　“你不用送我回上海的。”
	　　林丽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想送你？”
	　　“我没自杀，是药量用错。”这是真话。
	　　“医生说再迟个十分钟，你就见阎王了。”
	　　程迦懒得搭理。
	　　林丽：“你那摄影展全国轰动的时候，你倒好，特地坐飞机从香港跑到西北小地儿的车站厕所里嗑药，能选个更好的时间和地点么？要不是我把你的脸遮住，你就上头条了知道吗？”
	　　程迦：“你能闭嘴么？”
	　　林丽把毯子扔她身上，不说话了。
	　　飞机起飞了。
	　　两人好久没说话，林丽终于没忍住，转过去看她：“程迦，我在救护车上看见那个叫彭野的男人了。”
	　　“嗯。”
	　　“在路边，走得很快；后边跟着个女的，拖着箱子。”
	　　女人都天生精明。
	　　程迦看她：“想说什么？”
	　　“程迦，不应该啊。”你怎么会缩回来？
	　　“我只是想回来冷静一下，等下次再找他。”这也是真话。
	　　“等下次？”林丽恨铁不成钢，“要我，现在就冲上去。”
	　　“前女友的事，应该由男人解决，而不是女人。”程迦简短道，并没多说。
	　　她不想赌气，也不想对峙，更不想和韩玉上演两女争一男的好戏，虽然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没意思。
	　　看到韩玉抱着彭野，头几秒心里的确刺着，但她很快冷静了，平静之后，还是决定先回去。
	　　韩玉的话，程迦根本不信，就彭野那闷骚又死犟的性格，给她打电话，主动说想念？
	　　韩玉有备而来，把她当敌人了。
	　　她该怎么做，
	　　拆穿她，羞辱她，看她颜面尽失；或者无视她，按兵不动站在彭野身边，女王一样冷眼看她落败？
	　　她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成就感。
	　　前女友的事，应该由男人解决，而不是女人。爱慕者同理。因为这应是男人的责任，更因为女人的出面总能给另一个女人加倍的耻辱。
	　　林丽问：“那你后来怎么回事？”
	　　程迦不答，转过头去闭上眼睛。
	　　当时，她只是平静地回想着韩玉在飞机上的一举一动，想着，就想到了王珊，想到了江凯……
	　　程迦这次来，并不是为了确定喜欢或爱，那样说，是面对韩玉这个陌生人时的避重就轻。
	　　她真正想问的，是他准备好没有。接受她过去的一切。
	　　可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他一直都准备好了，但她没有。
	　　她该解决的事，并没有解决；她该扫清的路障，还在那里。
	　　她这次来，冲动了；
	　　“他处理韩玉，我处理自己。”程迦睁开眼睛，安静地说。
	　　
	　　到了虹桥机场，程迦知道林丽得赶回西宁，让她走，林丽非把她送到出口，程迦就看到了奔驰车边的程母继父和方妍。
	　　林丽道：“你妈真年轻漂亮，那身材比你差不了多少。”
	　　程迦看一眼林丽：“你叫他们来的？”
	　　林丽赶紧挥手：“我赶飞机去了。”
	　　她走几步了，侧头，程迦的妈妈……是八九十年代的一个明星？
	　　
	　　程迦在原地站几秒，过去打招呼：“叔叔，妈，方妍。”
	　　方父是大学教授，看着程迦，慈笑着点点头；程母很淡定，化了妆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倒是方妍最急：“程迦，你是不是又抑郁，又控制不住……”
	　　“你这说话方式就不妥。”方父皱眉打断她的话，“别总拿她当病人，她是你妹妹。”
	　　方妍低下头。
	　　程迦道：“我没自杀，想吃药，但一时心急吃多了。”
	　　方父拍拍她的肩膀：“上车，回家好好休息。”
	　　程迦点头。
	　　“张嫂给你做了很多补身……”程母抬手拉程迦的肩膀，程迦侧身躲过。
	　　上车后，方妍看看父亲，又看看程迦，问：“程迦，你去格什么木，做什么？”
	　　“……找人。”
	　　方妍看她不想答，想着父亲的话，就没问了。
	　　程母却开口：“男的女的？”
	　　“……男的。”
	　　程母闭了嘴。
	　　程迦回了方家别墅，她嫌身上脏，洗了个澡。
	　　流水冲洗她的身体，她立在镜前打量自己，不觉就想起那晚简陋的客栈浴室里，她和他在镜前疯狂地做爱。
	　　时间错乱。她的浴室精致堂皇。
	　　她想，她至少应该和他睡一夜了再回来。
	　　她走近了看镜子。脖子上的伤口早结痂脱落，胸脯上的枪伤也好了，留下很深的疤。
	　　她擦干自己，出浴室换衣服。
	　　有人推门进来，是程母。
	　　她很久没说话，程迦问：“有事么？”
	　　程母道：“你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个男人知道吗？”
	　　果然是亲妈，看得准，出刀也准。只是，程迦在格尔木车站的那一刻才发觉，根源不是那些男人，而是母亲。
	　　“他不用知道。”程迦说，“他很好。”
	　　“迦迦，听话，好好接受治疗，别再……”
	　　“我没自杀。”
	　　“反反复复，这种话你说过多少遍？”程母压低声音，忍了又忍，看不出是痛苦是生气还是羞耻，“居然在车站肮脏的公共厕所……”
	　　“这次真的是意外。”程迦有些脱力，“我现在很累，不想和你讲……”
	　　“我也累！你能不能听话地把病治好，别再折磨我了。”
	　　程迦手脚无力：“原来是我在折磨你。”
	　　她消极的讽刺，让程母冷静下来。她审判道：“你知道你现在这种行为有多不负责任吗？”
	　　程迦盯着镜子里的程母：“你告诉我责任是什么？”
	　　程母抚额，忍怒道：“我请你别再提那些陈年……”
	　　“责任是抢你女儿心爱的男人，责任是鼓励你的继女去喜欢你女儿的男朋友？”
	　　两人同时大声后，房间里陡然寂静。
	　　“你不是爱，是臆想。徐卿是你父亲的朋友，他对你是出于对晚辈的照拂，你却幻想那是爱，幻想你们是一对。医生说了，你对他是丧父后的恋父情结和自责。”
	　　程母说到此处，眼底划过一丝痛苦，
	　　“要不是带你去吃冰淇淋，你爸会出事？……那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我怪过你一句没有？”
	　　程迦什么也没说，她想到了格尔木车站里被女人护着的小男孩。
	　　母亲的确没怪一句，她直接冲进医院抽她，被医生护士拦住，她于是走了，她住院半个月她都没去看。还是徐卿照顾她。
	　　母亲和女儿的矛盾早已不可调和，至亲的人互相伤害起来，至狠至厉。
	　　“你从不和我谈你的事，王姗和我都比你亲。你什么都不说，恋爱也不告诉我。如果知道江凯是你男朋友，我怎么会鼓励王姗？后来事情闹大，全因你性格太硬不饶人。如果是江凯出面，就不至于闹出那个结果。”
	　　程迦脸色惨白，仍想着格尔木车站里被女人护着的小男孩。
	　　心灰意冷，大抵就是此刻她这种感觉。
	　　“你就这样安慰自己吧。”她走过她身边，
	　　还击，“对了，你得感谢徐卿，那时我年纪小，他虽然喜欢我，忍不住对我好，却一直拒绝我。不然你就和你女儿睡了同一个男人。刺激么？”
	　　程母白了脸，“啪”一巴掌扇在程迦脸上。
	　　很快，方妍冲进来，急道：“阿姨你这是干什么呀？！怎么能打人呢？！”
	　　“不用关心，不疼。”程迦拂开她的手，提包出去，方妍追：“程迦你需要休息啊！”
	　　程迦头也没回。
	　　
	　　狭窄的室内，灯光朦胧。
	　　程迦解开衣服，露出半边滚圆的胸脯，她在床上躺好。
	　　“准备好了么？”男人问。
	　　“嗯。”
	　　他手指触到她胸脯上，摸了摸那块子弹造成的伤疤，问：“罂粟花？性感，魅惑，谜一样。适合你。”
	　　“艳，俗。”
	　　“你喜欢什么花纹？”
	　　程迦告诉了他，问：“你刺过么？”
	　　“没有。要纹好这个，难度大啊。”纹身师说，“我尽力一试。”
	　　程迦抬起眼睛，望向窗外。
	　　城市的夜空灰蒙蒙，她却看见了夏季大三角。

chapter55-56
	　　青海。
	　　月黑风高。
	　　黄土山坡，一望无垠。几颗笔直的白杨映在夜空，留下漆黑的剪影。
	　　疯子开着吉普车七弯八绕，碾过一片野生麦田，停下。他下了车，就着月光四处看看，高原起伏，没有动静。
	　　他往一处凹地走，绕下山坡走到宽敞的空地上，窑洞门里露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疯子过去敲门，压低声音：“对眼儿，我，疯子。”
	　　很快，门拉开一条缝儿，瘦瘦的对眼儿警惕地四处看：“没人跟着吧？”
	　　“没，我注意着。”
	　　疯子进去窑洞。
	　　四壁黄土，吊一只白炽灯，万哥斜靠在炕上抽烟。一帮弟兄在清点羊皮。
	　　万哥见了他，警惕道：“你怎么知道这儿？”
	　　“我问了对眼儿。”疯子弓着腰溜过去，嬉皮笑脸，“万哥，我一出来就找您来了。上回怎么拷打我都没供出您，就想着回头跟您混，您得收下我啊。”
	　　“对眼儿，下次冲人透露这地点，我就剁你手指头。”
	　　对眼儿急道：“万哥，疯子和我从小穿一条裤衩。上次他表现好，我以为您准了。”
	　　万哥斜眼看疯子，“你倒出来得快。”
	　　疯子琢磨着不对，紧道：“那娘儿们不是没证据吗。我一直不松口，也就这样儿了呗。”
	　　“那娘儿们，哼！”
	　　疯子看一眼万哥缠绷带的废手，他有所耳闻，道：“万哥，我上次狠狠打了那女的，嘴都打出血嘞。踢了也踹了，就给你消气。”
	　　“这么能耐怎么没把她杀了？”
	　　“她都被我打趴了。我揪她脑袋割一刀，谁想她还有力气抢刀。我不是想着得留条命报效万哥您么？”
	　　万哥呼着烟雾：“那女的是拧。……我这儿正缺人手，你嘴够硬。跟着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疯子点头哈腰：“诶诶。”
	　　万哥叼着烟，望向羊皮笑一声。
	　　黑狐要爬到生产链顶端，去南亚那边做沙图什披肩生意。可他手上的羊皮和军火买卖渠道，万哥还没完全接手。就怕其他和黑狐有生意往来的盗猎团伙占便宜。
	　　等这批羊皮送去给黑狐当学费，他自然卖他独家资源。到时他就是新的黑狐。
	　　疯子望着一堆堆羊皮山，惊叹：“这么多？！”
	　　对眼儿说：“有自己打的，也有找别的团队收的。万哥带咱们单干后的全在这儿，所有家当都压上边了。这次发了财，以后更好干。等黑狐走了，咱们又打羊，又当中间商，赚大把的钱。”
	　　疯子来时还犹豫着程迦那五千块信息费，现在早抛脑后，摩拳擦掌：“有什么我……”
	　　话音未落，屋外空地传来猛烈的急刹车音。
	　　众人一瞬间没反应。
	　　“你他妈！”万哥突然怒瞪疯子，从炕上蹿下来，大吼，“拿家伙！”
	　　一伙人四下找枪，但窑洞门骤然被踹开，一堆枪口：“把手举起来！”
	　　所有人都不敢动。
	　　万哥反应最快，手脚并用爬上羊皮堆，跑到里边抓着天窗上吊的绳子往外爬。
	　　彭野追上去，两三步窜上皮堆，万哥速度极快爬到窑洞顶收了绳子，彭野对天一枪。
	　　万哥惨叫一声，掉下一小块血淋淋的耳朵，可人到底是爬出去了。
	　　彭野骂了声：“操！”
	　　谁也没料到万哥警惕性挺强，居然在瓮里留了根绳儿。
	　　其余人全抱头蹲地上。
	　　疯子立马转向，冲彭野甜蜜蜜地笑：“哎哟队长，又见面啦……我正准备侦查了给您带消息呢！没想您自个儿就上门……”
	　　彭野：“带走！”
	　　达瓦上前，一脚把疯子踹地上跪着，绑他的手。
	　　“队长，那五千块信息费不要了，为动物保护事业做贡献，您可别冤枉我一片好心……”
	　　“呸！”对眼儿一口唾沫吐他脸上，“老子们全部家当在这羊皮里边，亏我和万哥说好话，拉你一起发财。万哥一定会宰了你……”
	　　
	　　彭野走出去看一圈，发现这儿是三年前移民工程留下的荒村，亏得万哥能想到躲这儿。
	　　启程返回时，彭野问胡杨：“黑狐那边怎么样？”
	　　“还没找到。”
	　　他们已经根据安安的线索查出黑狐名叫安磊，36岁，未婚；没有密切联系人，只关心妹妹。
	　　胡杨：“如果他坐火车飞机或住宾馆，就会被发现。但这些天都没消息，应该还在青藏地区。”
	　　彭野说了声好。
	　　“不过说起来，抓到他了取证工作也难办。不是在杀羊或贩卖现场当场抓获，物证难搜集，团伙里没人见过他脸，人证也没。总不能就指着他的疤说是黑狐吧？”
	　　彭野道：“总会有机会。”
	　　“怎么说？”
	　　“我看了下，万哥这伙人是彻底端了。他所有身家都在这儿，倾家荡产，只能再去找黑狐。”
	　　胡杨：“可黑狐不会继续干啊。”
	　　彭野淡笑一声：“如果黑狐没钱了呢？”
	　　“黑狐这些年赚了多少钱，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胡杨一愣，“那钱也不能随身带着，只能放……七哥，你……”
	　　“明天给周局长打电话，把‘安磊’的钱找出来。”
	　　正说着，手机响了。胡杨奇怪，现在凌晨一点，谁这个时候打电话。
	　　彭野看一眼，接起来：
	　　“林教授……时差六个小时……没关系……好……我下个月想办法过去……好……好……谢谢谢谢……”
	　　他收了手机，脸上竟露出极淡的轻松。
	　　胡杨：“七哥，你最近干什么呢？从几个月前就神神秘秘的。”
	　　“大事儿，好事儿。”彭野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办成了再告诉大伙儿。”
	　　
	　　上海。
	　　一个月来，《风语者》摄影展走了十多个城市，取得空前高涨的搜索和话题热度。
	　　这段时间，程迦频繁穿梭于各个城市，忙得没时间干别的任何事。从青海回来，被程母扇一巴掌后，她离开上海去了北京，跟着展览走。
	　　她想过主动找方妍聊聊自己目前的状态，除了吃药，她还需要心理干预。但这段时间太忙，实在抽不出空。
	　　最后一场，回到始发站上海。
	　　结束那晚，经纪人准备了答谢晚宴。同行、媒体记者、各届关注动物保护的人士纷纷赴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经纪人拉着程迦结识在场的各位，程迦收获一堆赞美，又被敬了一堆酒，有些缓不过劲儿。
	　　手机在包里震动，程迦借口离开，走到一边接起，是方妍。
	　　“程迦，我看你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到。不好意思啊。”
	　　“原打算找你聊聊。”程迦揉揉额头，发觉今晚的酒，劲儿挺大。
	　　“程迦，其实上次阿姨她很后悔，她是真关心你，希望我治好你，不是你以为的为了我和拉近关系……”
	　　人声嘈杂，程迦并没听清，
	　　“迦迦，快过来呀！”经纪人叫她。
	　　程迦说：“走了。”
	　　“……那，你有空了找我啊，我随叫随到。”方妍说。
	　　“好。”
	　　经纪人欢喜地过来拉上程迦，走去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身边，唤了句“王先生”，又扭头对程迦说：“保护协会陈会长的好友，银行家，王陵先生。”
	　　程迦的酒在一瞬间醒了，手一紧，差点儿没把高脚杯拧碎。
	　　王陵四五十岁就已一头白发。而程迦分外清楚他是哪天一夜白头的，他是王珊的爸爸。
	　　他看着程迦：“不会叫人了？”
	　　程迦张了张口：“王叔叔。”
	　　经纪人笑：“原来认识啊。”
	　　陈会长也赶过来，向自己的好友夸赞程迦，讲自己如何被这次摄影展震撼，说：“想给你推荐个优秀的年轻人，没想到你们认识。”
	　　王陵冷眼看程迦，并没多说什么。而程迦也很快和经纪人去了别处。
	　　她时不时扭头看王陵一眼，并不明白他怎么会来。又被敬了一堆酒，程迦中途离开去洗手间。
	　　刚走到门口，听见里边有人议论，是她熟悉的声音：
	　　“没想到王陵来了，居然没好戏上演，没劲。”
	　　“那个银行家？什么好戏？”
	　　“他以前是程迦的继父啊。”
	　　“这么劲爆？”声音激动了点儿。
	　　“不是你想的那种。下流。”
	　　“那是什么？”
	　　“程迦害死了他女儿，我还以为他来砸场子呢。”
	　　“真的假的？”
	　　“真的，网上到处是爆料。这次摄影展，程迦的确火了，但跟她一起火的还有论坛爆料贴。绝对亮瞎你们。”
	　　程迦拧动门把手，声音戛然而止。推门进去，她的朋友们齐齐冲她微笑。
	　　“迦迦，这次摄影展圆满成功，恭喜你啦。你好厉害哦。”
	　　程迦说：“我知道。”
	　　“……”
	　　她走向隔间：“我出来的时候不要看到你们的脸。”
	　　她关上隔间门，外边脚步声匆匆。
	　　朋友说的网上爆料，程迦知道，也看过，无非说她出卖肉体陪徐卿睡，被徐卿捧红后踹了他；说她一路往上睡，又说她长期对王珊施加精神折磨辱骂王珊逼她去死。
	　　她其实只对王珊说过一句话。
	　　最近她风头起，搬弄是非的就多了，经纪人气得半死，她倒无所谓。
	　　程迦洗了把脸，清了清身上的酒气走出去，远远见到王陵离场。
	　　程迦立在原地看他背影，她印象里，王陵是个温柔的男人，对母亲对王珊都如此。但后来他整个人都变了。
	　　她终于决定追上去：“王叔叔。”
	　　王陵走到酒店门口了，夜色和酒精映得他面容格外苍老。他很冷淡，问：“有事？”
	　　程迦说：“没想到您会来。谢谢。”
	　　“我来看看你取得的成就，就能想想，珊珊如果活着，她能带给我的骄傲。”
	　　程迦脸色微白。
	　　她定了神，说：“一直没向您道歉，对不起。”她嘴唇微抖，弯腰到半路……
	　　“不用了。”王陵说，“我不原谅你。你是杀人犯。害死了人，没偿命，没受到报应。我绝不会原谅。”
	　　
	　　晚宴后，曲终人散。
	　　宴会厅灿烂辉煌的水晶大吊灯熄灭时，程迦独自坐在餐椅上，面对杯盘狼藉，点了根烟。
	　　空气里弥漫着沙拉、海鲜、酒精和香水的味道。
	　　程迦在想明天干什么。
	　　一根烟抽完，她没想出来，于是又点燃一根。
	　　她今晚喝了太多酒，小小的烟都拿不稳。
	　　这些天，除了抽烟喝酒，她没别的刺激源，没驾车，没做爱，也没吃不该吃的药。
	　　没有兴奋，没有刺激。
	　　华丽的红木门外传来脚步声，清洁员要来打扫，程迦把烟扔进水晶烟灰缸，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
	　　高跟鞋扭扭摆摆，她踉踉跄跄上了走廊，用力喘气。
	　　她低头扶着墙壁，感觉到累了。
	　　她烂泥一样歪在墙边靠了一会儿，努力晃着步子，想去外边找送客的经纪人，突然，她被人勾住腰身，猛地一拉。
	　　她被扯进洗手间摁在墙上，男人火热的吻落在她脸颊脖颈。门瞬间锁死，高嘉远双手在她浑身上下各处抚摸，用力揉捏。
	　　程迦别过头，想推开他，无奈酒精作用，她力气不足。
	　　他太用力，箍得她喘不过气。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洗手台上，裙子从小腿一顺儿掀到腰际。人往前一抵，程迦双腿被迫打开。
	　　程迦晃了一下神。
	　　在流风镇客栈狭窄昏暗的门廊里，彭野就是这样，不打招呼，冲进她的身体。
	　　高嘉远手伸到她臀后，扯断了丁字裤，低头钻进她裙子里。
	　　程迦高跟鞋踢上他肩膀：“走开。”
	　　高嘉远吃痛地起身。
	　　程迦抓着洗手台子，酒精让她面色酡红，微微喘气。
	　　她歪头靠在精致干净的大理石墙面，眼神迷茫，很颓废。
	　　“程迦，别忍了，我知道你喜欢这个。”高嘉远上去摸她腿根，“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这家酒店的洗手间做过。有人敲门，你觉得刺激。”
	　　程迦不记得了，她能想到的只有客栈外红色的夕阳，集市的人声，和房间里微微的木头气味，还有她蜷在那男人腰上，他每走一步，她那直戳心肝的痛与快。
	　　“你不是喜欢刺激吗？”高嘉远抱紧她身体，舌尖挑逗她的脖颈，她的耳朵；
	　　她仰着头，木然望着灿如繁花的装饰灯。
	　　“你变得迟钝了。”他在她耳边呢喃，“对刺激上瘾不是坏事，别忍着。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他拿出一个小纸包：“程迦，尝尝这个，很刺激的。你一定会喜欢。”
	　　程迦慢慢低下头，垂着眼睛，静静看着。
	　　他手里捧着一小堆白色的粉末。
	　　r56
	　　上海。
	　　高嘉远搂着程迦的腰，从她包里摸出钥匙。
	　　程迦扶着门板，推他胸膛一把，可手上没半点力道。
	　　开门进去。
	　　程迦拦在门廊里，抓着门板，声音很低，气息不稳：“我家不进外人。”
	　　高嘉远捏住她的手，轻易把她收回怀里。他把她打横抱起，一脚踹上门。
	　　屋里没开灯也很亮堂。
	　　进了卧室，高嘉远看到床头墙上巨幅的程迦裸照，黑白色，她趴在丝绸上，三点未露，手撑着头，撩拨头发。
	　　他把程迦放在大圆床上，程迦筋疲力尽，粘着床就闭了眼。
	　　高嘉远走上床，到那照片前，抚摸“程迦”的每一寸身体，眼睛，嘴唇，肩膀，腰肢，翘臀，脚踝。
	　　落地窗没拉窗帘，天光朦胧。
	　　高嘉远看着照片里程迦的眼睛，平静的，空洞的。他回头，
	　　海蓝色的被单上，程迦双腿白皙，雪一样。
	　　他跪下去，抚摸她的腿；
	　　程迦睁开眼睛了，看着他：“你怎么还没走？”
	　　高嘉远俯身吻她的眼睛，程迦别过头不让：“你走吧，我累了，想睡觉。”
	　　“我会给你刺激，让你不累。”他跪坐起身，掀起她的裙子，把她两腿分开屈起，头低下去。
	　　程迦踢他：“滚。”
	　　卧室门突然被推开。
	　　“程迦你没……”方妍站在门口，傻了眼。
	　　
	　　青海。
	　　彭野准备睡觉时，接到安安电话。
	　　“彭野大哥……”安安一开口就哽咽。
	　　彭野心里有数，但还是问：“出什么事了？”
	　　“我现在在你们保护站对面的公路上。”
	　　彭野穿好衣服走出站，安安立在深夜的高原上。
	　　他几步慢跑过去，皱眉：“这时候过来，太危险了。”
	　　“我搭了医院一个病人家属的车。”安安语气还算镇定，眼眶是红的。
	　　安安一脸委屈，不吭声，
	　　彭野也不擅安慰人，指指头顶的星空：“心情不好，就抬头看看。”
	　　安安于是抬头，望着夏季灿烂的星河，一瞬间，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
	　　彭野没劝慰，同样仰望。过了不知多久，
	　　安安低下头，哽咽：“我不知道跟谁讲，只能来找你。”
	　　“怎么了？”
	　　“我哥哥。”安安蹲到草地上，抱紧自己的腿。
	　　彭野垂首，她埋着头肩膀发颤，人却没哭出声音。
	　　他也蹲下：“怎么说？”
	　　安安捂住眼睛，颤颤地抽气：“前些天，有警察找我，问我哥的事，什么都问。从那之后，我哥电话就打不通了。”
	　　彭野没搭话。
	　　“我哥好些天没联系我了，我也找不到他，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
	　　彭野问：“你怎么想？”
	　　安安拿开手，露出红红的眼睛：“什么怎么想？”
	　　“你认为你哥出了什么事？”
	　　安安脸一白。
	　　彭野：“当我没问。”
	　　安安反而静下来了，慢慢开口：“他赚那么多钱，或许……犯了经济诈骗之类的事。”
	　　彭野看着她表情，问：“你知道他赚了很多钱？”
	　　安安微紧张地揪一下膝盖，没逃过彭野眼睛。
	　　彭野没逼问她，转问：“如果是那样，你怎么办？”
	　　“让哥哥把钱还给别人，看能不能从轻。我以后好好工作，养他。”安安擦干眼泪。
	　　彭野极淡地笑了声：“你一直都挺明事理的。”
	　　安安抿着唇，低头。
	　　彭野看一眼头顶的星空，不知在说谁：“既然做了决定，就没必要忐忑，干好自己的事，安心等结果。”
	　　安安一愣，豁然开朗。
	　　“彭野大哥，我就知道来找你是没错的。”
	　　彭野看她还在揪草，说：“别揪了，小心揪到羊屎。”
	　　安安破涕为笑。
	　　彭野这才站起身，说：“你在这儿住一晚上，明天再走。”
	　　“你们这儿还有女人住的地方？”
	　　“是，队里有个熊猫。”
	　　安安又笑了，走两步，肚子咕咕叫。
	　　彭野挑着眉回头，她窘迫道：“晚上没吃下饭。”
	　　彭野说：“去食堂给你找点儿吃的。”
	　　
	　　安安坐在桌边啃馒头。
	　　彭野站在门边抽烟，思索着是让警察查安安的账户，还是等安安自己把黑狐的钱交出来。
	　　已出院的十六摸过来，勾住彭野的肩膀：“哥，你最近女人缘不错啊。”
	　　彭野看了他一眼。
	　　十六仗着自己带伤，彭野不能拿他怎么样，道：“那韩玉我听尼玛说了，看着外柔内凶，不好对付。这个不错，柔顺，年纪小。你一出手，绝对拿下。”
	　　彭野：“越说越不靠谱了。”
	　　十六收敛了，看了彭野一会儿，道：“其实程迦挺好的。外头看着冷，心是真好。可七哥，都这些天了她也没消息。”
	　　彭野低头抽烟，没说话了。
	　　
	　　上海。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开了，光华灿烂晃人眼。
	　　餐厅却漆黑一片，只有吧台上方开了盏圆锥灯。程迦坐在高脚凳上，双手伸长平放在台面上，头枕着手臂，看不清表情。
	　　方妍见到高嘉远伏在程迦腿间的那一刻，失声痛哭；
	　　高嘉远则把程迦连日来的冷漠归咎于方妍，叫她滚出去。
	　　可……和方妍一起来的还有程母。
	　　高嘉远走了。
	　　程迦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人像醉了，睡了，死了。
	　　光明的客厅这边，方妍蜷在沙发上哭：“……我从初中就喜欢他……十多年了……我们最近很好……我前天还去过他家……”
	　　方妍泣不成声：“程迦采风回来，我给她说过高嘉远，她知道的。”
	　　程母面色镇定：“迦迦，解释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程迦伏在桌上，没动静。
	　　“我在问你话。”
	　　“……我一直避着他，今天没和他睡……”
	　　方妍：“这么说，你之前和他……”
	　　程迦：“那时我不知道你和他的关系。”
	　　方妍咬紧嘴唇，什么也没说，直掉眼泪。
	　　程母：“方妍你先回，我和迦迦说几句话。”
	　　方妍含泪起身，想起程母打程迦那一巴掌，又于心不忍：“阿姨，我们一起走吧，都冷静冷静，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程母道：“我知道，你先走。”
	　　方妍说不服她，自己都顾不了，转身出门。
	　　偌大的空间只剩母女两人。她在光明的吊灯下，她在昏暗的吧台边。
	　　程母从茶几上拿了烟和打火机，点燃了靠进沙发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望着几米开外自己的女儿，那孩子仍趴着，一小束圆锥形的暖光打在她头上。
	　　打了女儿一巴掌后，她一直后悔，意外听到方妍和女儿的对话，方妍说她语气不好，要来家里等她，她一起来了。
	　　这么久了，她尽心尽力和方妍沟通，希望方妍能治好她的病。
	　　结果，程迦弄了方妍追求十年的男人，给她脸上打了狠狠一耳光。
	　　她记不清多少年了，她习惯一呼百应，不会为人屈就；她不愿做母亲，直到遇上真爱加之体虚可能绝育才留了后。她因此退出演艺圈，葬送事业。或许女儿代表桎梏，她对她始终有芥蒂。
	　　女儿一天天长大，青春如花，丈夫对女儿的宠溺无法无天，她与女儿脾气都太硬，冲突不断堆积，与丈夫的矛盾也随之加剧。
	　　直到一场车祸带走她最深爱的男人，她的内心彻底坍塌。
	　　她记得那晚，已经深夜，她不让他们出去，可女儿太任性！
	　　她怨恨她，但生活要继续，她很快站起来，终究还是负责任地给女儿最好的物质生活。她那么抱歉丈夫死前几年她总找他争吵，为了伤害而违心地攻击他的梦想。
	　　直到发现女儿患有躁郁症，情绪不稳，追求刺激，性欲强，滥用烟酒药品，抑郁，有自杀倾向，她才意识到要关心她。
	　　可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病床前也无慈母。至少她做不到。
	　　照顾病人太多年，她一直不好，她被她逼得几乎崩溃，她厌烦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给她收拾烂摊子。
	　　女儿爱上丈夫的朋友徐卿，她不能接受。为阻止女儿犯错，她找到徐卿，让他谎称他们俩有关系，让女儿死心。
	　　徐卿很震惊，她告诉他：“迦迦现在小，不懂事；等她长大了，她会后悔，会怨恨你这个老男人占用了她的青春她的生机。”
	　　徐卿最终同意。
	　　女儿彻底放手，与她原本就恶劣的关系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后来，她遇到第二任丈夫王陵，夫妻恩爱，继女王珊也乖巧体贴，是每个妈妈都想要的完美女儿，她仿佛获得第二次生命，和一段从未有过的母女情谊。
	　　可程迦再次把她的婚姻和家庭灭得粉碎。
	　　她不想关她去精神病院，花大把的时间和方妍沟通，给她请医生，可她拒不配合。
	　　她开始怀疑，所谓的躁郁症不过是她不负责任伤害折磨他人并获取关心和宠爱的借口。
	　　她累了，前所未有的疲累。
	　　
	　　“迦迦。”程母呼出一口烟，语调冷静，像珠子落在地板上，“你又越线了。”
	　　“……我尽力了。”
	　　程迦声音微弱，几不可闻，“高嘉远知道我的病，他引诱我，但我没有……”
	　　“你是成年人了，就不能有一回控制你自己？”程母忍怒，“得病就可以不负责任又轻而易举取得所有人关心和原谅，全世界的人都想得你这种病！”
	　　程迦伏在吧台上，如死了一般。
	　　她的母亲看不到她很累了，也看不到她眼里浮着红血丝。
	　　程母吸了几口烟，隐忍良久，终是缓了语气：“方妍这孩子性子是急躁，嘴上不会说好听的，为人处世也差了点，但她没什么城府，也是真心想你好。”
	　　程迦手指动了动：“我知道，我……”
	　　“你别把她变成下一个王珊。”
	　　程迦埋着脑袋，脸色煞白，手指想抓附什么，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王珊说她爱江凯爱到愿意为他死，她想和江凯一起时，你怎么回答她的？”
	　　“别说了……”程迦有气无力，
	　　“你不说让她去死的话，她会自杀吗？”
	　　程迦双手握成拳头，可身体没有多余的一丝力气，半秒就无力松开。
	　　程母手中的烟燃尽：“迦迦，我放弃了。住院接受治疗吧。别再折磨自己，也别再折磨妈妈了。”
	　　寂静和凉风吹进客厅。
	　　程迦说：“好。”
	　　程母把烟扔进烟灰缸，起身：“有时候，我希望那场车祸死的不是你爸爸。”
	　　程母走了，客厅只剩程迦一人，她背后的落地窗外是上海繁华的夜景。
	　　过了很久，程迦撑起自己，站起来，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像一面即将要破碎的玻璃。
	　　她步伐摇晃，走向卧室——
	　　“噢，抱歉，爸爸忘记给迦迦买冰淇淋了。”
	　　“可我今天好想吃冰淇淋。”
	　　“那我们去店里吃，据说去店里能送日历铅笔。”
	　　“好呀！”
	　　“这么晚了去什么？能这么宠孩子吗？你工作一天也该休息了。”
	　　“不是答应了迦迦可我忘记了吗？咱们一家人一块儿去。”
	　　“我不去！”
	　　“妈妈最扫兴了。”
	　　“你叫什么名字？”
	　　“程迦。”
	　　“你是谁？”
	　　“我是摄影师，程迦。……你又是谁？”
	　　“我……我……是一个朋友。”
	　　“迦迦，我叫徐卿，是你爸爸的朋友。”
	　　“我知道你。”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好。”
	　　“迦迦，我不能。”
	　　“不能和我在一起，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你还太小。你应该找更好的，和你同龄的男孩。”
	　　“你和我妈妈什么关系？”
	　　“就是我在短信里说的。”
	　　“你亲口说。你昨晚和她睡了？说啊！！”
	　　“是。”
	　　“变态。变态！”
	　　“啧啧，你叫程迦吧？长得是挺漂亮，可眼神太差。”
	　　“什么？”
	　　“黄毛小丫头喜欢徐卿老师那种老男人，你什么眼光？”
	　　“你有病吧？”
	　　“哟！还会炸毛。”
	　　程迦拉开落地窗，上了阳台，面前是万家灯火。
	　　她脱了鞋子，爬上栏杆。她垂眼看着脚底的深渊，慢慢站起来。
	　　“你那是得不到就想念，徐老头哪里好？等过个十几年你三十岁性欲旺盛了，他都满足不了你。”
	　　“有病。”
	　　“程迦，你不觉得我挺适合你吗？”
	　　“不觉得。”
	　　“我陪你走了大半个地球，从非洲到美洲，没功劳有苦劳吧。”
	　　“是你拉我出来的。”
	　　“都一样。钱钟书说了，看两个人合不合适，就得一起旅行。程迦，发现没，你有一个月忘了关心徐老头的消息。”
	　　程迦站在高处，俯瞰脚下的城市。黑暗像一双眼，一个洞。
	　　“程迦，我比你爱他，我能为他去死。”
	　　“那你去死啊。”
	　　“程迦，王珊死了，是因为我们。你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认为我们还能在一起？”
	　　“她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全家死了都和我没关系。”
	　　“程迦……你太可怕了。”
	　　“一直没向您道歉，对不起。”
	　　“我不原谅你。你是杀人犯。”
	　　夜里的风很大，吹得程迦的身体有些摇晃。她裸露的小腿在发颤。
	　　她缓缓张开双臂。
	　　她很努力了，想配上比自己好的，想脱离自己深陷的这个队伍。她拼命往上爬，可他们不停地踩她，踏她，拖她，拽她……她筋疲力尽，撑不下去了，太辛苦了。
	　　“迦迦，我放弃了。住院接受治疗吧。别再折磨自己，也别再折磨妈妈了。”
	　　“有时候，我希望那场车祸死的不是你爸爸。”
	　　程迦在夜空中伸长手臂，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狂风涌来，展开她的裙子，她往后仰了仰，毫无预兆的，
	　　就听见彭野说：
	　　“你以后好好的。”
	　　她的心突然安静下来。
	　　“程迦，你值得好好活着。“
	　　程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狭窄的栏杆上。她突然清醒了，她双腿发颤，小心翼翼蹲下来。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划出通讯录。
	　　她在光亮的屏幕找出“彭野”，眼睛就红了。
	　　凌晨两点半。
	　　电话接通，不到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他嗓音沉沉，有些哑，是睡梦中被吵醒。
	　　“……”程迦捧着手机在高楼的夜风里打颤。
	　　彭野：“说话。”
	　　她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冷风涌动，她深吸一口气，想说他的名字，却没来得及，
	　　那边，男人低声说：
	　　“我去西宁接你。
	　　风雨无阻。”
	　　一瞬间，夜风停了。

chapter57
	　　程迦动身去机场时，上海下暴雨。她查看天气预报，青海全省范围也出现罕见的雷电大暴雨。手机通知飞机会延误。
	　　程迦还是准点到了机场，坐在候机厅里等。
	　　人望着玻璃窗外水洗般的大雨，像望着春暖花开。
	　　几小时后，上海雨停，飞往各地的飞机陆续起飞，但西宁那边仍是暴雨。
	　　旅客们在候机厅吵嚷，闹事。
	　　程迦拿出手机，看一眼凌晨和彭野的通讯记录。那通电话后，他们没再通话。
	　　现在也不用。
	　　她脚踩着一双玫红底的黑色高跟鞋，手握这登机箱拖杆，背脊笔直坐着。
	　　想着，便想到从格尔木到西宁有七小时车程，彭野什么时候启程？夜里？
	　　一时心有所想，她塞上耳机，搜出一首叫《风雨无阻》的歌。八音盒的旋律让她心静。
	　　周华健的声音出现时，她微微蹙眉，这过时的歌，是彭野那老男人年代的产物。曲风温柔，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应该也不是彭野喜欢的类型。
	　　可她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循环上了。
	　　“红尘千山万里路，我可以朝朝暮暮。”
	　　几小时后，广播终于通知登机。
	　　程迦上了飞机，关掉手机戴上眼罩，平静地睡了。
	　　又是几个小时，飞机开始降低高度时，程迦醒了，洗了脸，敷了面膜，但没化妆。
	　　飞机终于降落曹家堡机场。
	　　程迦在窗边看到了黄色沙土的高原。
	　　夜幕已开始降临，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慢慢归位。程迦是第一个走出飞机的，才踏上移动通道，豆大的雨滴就打在玻璃窗上，转瞬间越下越大。
	　　身后有人议论：“天哪，太幸运了。再迟一会儿就得迫降去兰州。”
	　　程迦想，如果迫降去兰州，彭野也会赶去那里接她。
	　　出去后，她一眼看到人群中格外高的彭野，他插着兜，立在围栏边一群举牌的人群背后。
	　　他头发是湿的，黑色的眼睛盯着她，笔直而又沉默。
	　　程迦骨子里一阵战栗。她远远望他一眼，转弯往走廊的出口走，他也转身走；两人隔着围栏和涌动的接机人群。
	　　到了走廊尽头，他停下等她，她走过去他身边。
	　　彭野微微俯身接过她手里的箱子，他手上是湿的，沾着雨水，却有暖意。
	　　程迦跟在他身边，他拖着她的箱子，她没有牵他的手，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句话没说。
	　　他们穿过忙碌的机场大厅，走出去停车的地方。
	　　天黑了，电闪雷鸣，下着大雨。
	　　彭野没说话，顺手就把她揽到身边，拿外套遮住她的头和身子，搂着她往车边走。暴雨冲刷着两人的身体，有股子沉默而奇异的兴奋。并不冷。程迦牙齿战得咯咯响，腿快站不稳，他的身体也隐忍在颤。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终于到了。
	　　他拉开车门送她上副驾驶。
	　　程迦还是被雨水淋了个湿透，缩在座位上轻轻发颤。
	　　他把箱子放到后座，开门上车。
	　　雨太大，他有些狼狈地躲进车里关上门，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程迦就扑了上来，跨坐到他腿上，捧住他被雨水打湿的脸颊，用力吸吮他的嘴唇，恨不能一口一口把他吞下去。
	　　他身上熟悉的皂荚清香，混杂着暴风雨水的气息，让她疯狂。
	　　她撬开他唇齿，勾住他的舌头狠狠吮吸。彭野舌根发疼，头皮战栗，好似魂儿要给她从头顶抽出。
	　　程迦的手摸到腰间他湿漉的衣服，狂乱地松了皮带，一把扯开拉链，手钻进去。
	　　他早已有了反应。
	　　她迫切地掀开长裙，把丁字裤拉到一边，不做任何准备便使劲沉了下去。
	　　“啊……”她含着他的嘴唇，喉咙里溢出一丝声音，短促，凄楚，瞬间被他以吻封缄。
	　　彭野一手伸去锁上车门，一手握住她的腰，把她摁进怀里，摩挲着，她肌肤湿漉发烫，肌理软腻如凝脂，指尖触感轰然炸开，引爆他的躯体。
	　　“呜……”她浑身激灵。
	　　车内狭窄，她舒展不开，双腿卡在禁闭的空间里，不断调整身姿，腰肢起伏进退，欲念汹涌不得消停。只嘴唇紧吸着他不松开，他亦不松，配合着她的主动，像两条痴缠的灵蛇。
	　　雨水拍打着车身，帘幕般盖住四面的玻璃。
	　　他急促的喘息如同动物，交缠着哀弱的呻吟，盖过了交加的雷电风雨。
	　　程迦蜷着身子，彭野抚摸着她的身体，嫌衣服碍事，解她上衣的纽扣。她突然松了他的唇，微微直起身子。
	　　她脸上还带着雨水，面颊潮红，眼睛湿润而安静，盯着他。不掺杂质，明如镜台。
	　　他解开她上衣，一颗扣子，两颗扣子，她海蓝色的文胸露出来，
	　　她呼吸还急促，雪白的胸脯在海蓝色上起伏。
	　　他继续，衬衣解开从肩膀处褪下。暴风骤雨的夜里，她的肌肤白得散光。彭野的手顿住了，目光停在她锁骨之下，胸脯之上。
	　　原本枪伤的地方留了一只展翅的鹰。
	　　程迦垂下眼睛，轻声问：“喜欢么？”
	　　彭野的回应是低下头，捧住她，吻她胸口上那只鹰，轻舔它的翅膀。那触感柔腻如同牛奶溢入他嘴里。
	　　程迦箍住他的头，十指伸入他湿漉的头发，任他亲吻。她半阖上眼睛，似醉地仰起头颅。
	　　窗外闪电阵阵。
	　　他掐着她的腰，吻着那只鹰，大力挺进。
	　　她瑟瑟发抖，后背撞上方向盘，吃痛地叫了一声。
	　　彭野托起她的后背，手隔在她的背和方向盘之间，把她往回拽。
	　　底下一戳，她抠紧脚趾，搂住他的脖子，战栗着哀哀“啊”一声。
	　　“疼么？”他握住她湿漉的脑袋，轻声问。
	　　她摇摇头。
	　　漫天的雨水声里，
	　　和他的熟悉的感觉慢慢在程迦身体里堆砌，她断续而细碎的呻吟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雨幕里。
	　　她微张着口，仰起头倒在方向盘上，看见闪电的一道白光劈开整个雨夜，雨水像钻石，浩浩汤汤砸下来。
	　　
	　　彭野给她穿好文胸和衬衣，一粒粒扣好扣子，把她胸前雪白的风光收回去。
	　　他把她从方向盘上抱回来，让她的头安枕在他肩上。两人湿漉漉地贴着，体温烘出热气在肌肤间蒸发。
	　　外头仍是电闪雷鸣，车厢里边安静而宁谧，谁也没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程迦淡淡问：“今天等很久了？”
	　　“比我预想的久。”彭野说，
	　　“……但总归是来了。”
	　　
	　　驱车离开机场，闪电照亮前方的道路。
	　　程迦点燃一支烟，夹在手里，烟头的光亮随着她的呼吸明明灭灭。
	　　她看着窗外，电闪雷鸣，黑暗叵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车厢里是属于她的淡淡烟草味，她呼出一口烟了：“彭野。”
	　　“嗯？”雨夜开车，他很认真注意路况，回答有些漫不经心。
	　　程迦望着外边的瓢泼大雨，问：“你爱我？”
	　　雨还在下，
	　　彭野说：“不爱，为什么冒着风雨来接你？”

chapter 58
	　　原先想问他准备好了没，可早已没必要。
	　　程迦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问：“今天回格尔木么？”
	　　彭野说：“在西宁住。”
	　　程迦“哦”了一声。
	　　她一路都没闭眼睛，她一点儿都不累。
	　　机场离市区不远，很快到了黄河路上一个像模像样的酒店，不是招待所客栈之流，程迦稍稍严肃：“住这儿？”
	　　彭野：“嗯。”
	　　程迦没多说。下车进大厅，金碧辉煌。到前台登记时，程迦看一眼房费，手摸进包里想拿钱包，想想又没拿。
	　　进电梯了，彭野看着她湿漉的衣服，斟酌着要说什么，手机响了，电梯里信号不太好，但通话也不长，他讲几句就挂了。
	　　程迦无意瞟一眼，是国际电话。她看到了他的通话记录，凌晨那通电话没有她的名字，只有手机号。
	　　程迦问：“你删我号码了？”
	　　彭野答：“嗯。”
	　　两人有一会儿没说话，
	　　程迦又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彭野没答。电梯门开，他一手拉了行李箱出去，一手扶着门，让她走出去。
	　　进房间后，彭野说：“把湿衣服脱了，先洗个澡。”
	　　程迦便开始脱。彭野把箱子放在桌上，看见镜子里她落了长裙，滚圆的臀夹着细细的丁字裤，一双腿笔直修长，白得跟奶油一样。
	　　裙子掉地上，高跟鞋踩出去，露出脚踝边黑色的小蛇。她边脱衬衣边往浴室走了，彭野收回目光，看一眼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不经意吸了口气。
	　　程迦走进浴室，意外发现有浴缸，干净得一尘不染。
	　　程迦把衬衫扔洗手台上，给浴缸放水。龙头边两个旋转钮，她试了好一会儿，水还是冷。
	　　程迦朝外边说：“彭野。这龙头是坏的。”
	　　“哪儿坏了？”彭野声音先来，然后是人。
	　　程迦从浴缸边站起身给他让位置，微皱着眉：“怎么拧都没有热水。”
	　　彭野俯身拧那龙头，解释：“这边是热水，顺时针拧；这边是冷水，也得顺时针拧。”
	　　很快，水柱冒出热气。
	　　程迦：“……”
	　　彭野调好水温，说：“试试。”
	　　程迦摸了一把：“有点烫。”
	　　“手对温度比较敏感。”彭野定定道，“就这水温。过会儿得着凉。”
	　　程迦任他。
	　　他坐在浴缸边，程迦看了他一会儿，上前去脱他衣服，他也任她。
	　　沉进温暖的水下，一身的凄风冷雨被洗去，前所未有的惬意将程迦包围，她忽而明白了他为什么带她来这儿住。
	　　他在水下抚着她身体的曲线，她闭上眼睛，双腿无意识摩挲他的腿。身体没有别的欲望，只剩最原始单纯的肌肤之亲。
	　　彭野问：“累了？”
	　　“不累。”她睁开眼睛，“……你等久了。”
	　　“不久。”他说。
	　　“准点应该中午到。”程迦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知道你一定会来。……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知道你一定会等。”
	　　温暖的水里，两人各自无声。
	　　彭野问：“饿没？”
	　　“在飞机上吃过。”她说，“你呢？”
	　　“在机场吃过。”他答。
	　　程迦淡淡“嗯”一声。
	　　洗了澡出来，彭野说：“一年不再用浴缸。”
	　　程迦抬头：“怎么？”
	　　彭野：“节约用水。”
	　　程迦：“好。”
	　　程迦立在床头，拿浴巾搓头发，等头发不滴水了，用吹风机吹。彭野看了她一会儿，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她顺势坐上床边。
	　　外边还在下暴雨，程迦穿着宽大的白浴袍，仰着脑袋，看他洗过澡后干净的脸颊和湿漉的头发。暖风在吹，他的手指在她头皮上摩挲。
	　　隔一会儿，程迦手机响了。彭野关了吹风机，给她拿来。
	　　是经纪人：“亲爱的你在哪儿呢？”
	　　“我现不在上海。”程迦淡淡地说。她歪着头拨弄头发，浴袍袖口的香味清新干净。
	　　“周五教育频道想对你做个采访。你不是想宣传动物保护嘛，这个机会可别错过。”
	　　“嗯，我会准时回来。”
	　　“拜拜亲爱的。”
	　　程迦挂了。
	　　彭野抓抓她的头发，问：“继续吹？”
	　　程迦说：“晾干。”
	　　彭野收着吹风机的线，问：“什么时候回去？”
	　　“大后天，”程迦说完加一句，“有很多工作。”
	　　彭野：“那正好。”
	　　“嗯？”
	　　“我这两天休息，带你去个地方。”
	　　程迦：“哪儿？”
	　　“到时再说。”他手指抓着她头发，渐渐，目光落到她脸上，再次看到她的素颜，眉目淡淡，有浅浅的黑眼圈。机场第一眼，他就看到她瘦了。
	　　“最近没休息好？”他无意识抚摸她脸庞。
	　　“失眠。”她歪头，脸颊枕在他手掌心，眼瞳清淡，平静地望着他。
	　　彭野心里没了声音。
	　　两人对视着，心知肚明，程迦说：“来啊。”
	　　彭野欺身去吻她。
	　　程迦的手勾住他脖子，吻到半路，她摩挲着他的发根，比以往扎手，她模糊地问：“你剪头发了？”
	　　“嗯。”他含糊应着，刚把她压倒在蓬松的大床上，程迦手机又响了。
	　　两人顿住，鼻息交融间，无奈轻笑。
	　　程迦摸着手机，手指却还在他脑后的发根上挑逗。
	　　拿来一看，这次是方妍。她顿了顿，平静地接起。
	　　“程迦，你在哪儿呢？”方妍声音挺轻，不像平时。
	　　程迦说：“西宁。”
	　　“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后天。”
	　　“回来后咱们见一面吧，我请你吃饭。”
	　　“嗯。”
	　　“对了，你带药没？”
	　　“带了。”
	　　“记得吃……但别数错了。”
	　　“……好。”
	　　“程迦……”
	　　“嗯？”
	　　她欲言又止。程迦也不催，平静等着。
	　　“我不在乎高嘉远了，你不用考虑我。”
	　　“……”程迦说，“我也一样。”
	　　方妍轻轻呼出一口气：“你早点睡。”
	　　“嗯。”
	　　程迦挂了电话。彭野始终伏在她身上，电话里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程迦说：“你去拿。”
	　　彭野起身下床，打开箱子找出七七八八的药瓶，一粒粒数清楚了递给她，又去调了杯温水。程迦就着水把药吃了。
	　　他那态度仿佛她只是得了个小感冒。
	　　彭野把玻璃杯放回去，回来重新覆在她身上，说：“继续？”
	　　程迦说：“继续。”
	　　一番云雨折腾，
	　　程迦听着外边的风雨声，皱眉问：“这么大雨，明天能出去？”
	　　彭野在她耳边，沉声说：“明天会是好天气。”
	　　这一夜程迦睡得安稳，雷打风吹没影响。
	　　第二天，和彭野说的一样，是个好天气。
	　　出发前彭野带程迦去菜市场买菜，程迦抽着烟跟在他身后，淡淡问：“去野炊？”
	　　彭野说：“沾点儿边。”
	　　驾车一路过了格尔木，第三天上高原，一月不见，原野上青草丛生，辽阔充满生机。
	　　经过保护站，程迦回头望一眼那熟悉的平房，没说什么。
	　　过保护站不久，越野车下了青藏公路，绕进曲折的山林。绿树遮天，阳光从茂密的树叶间洒下来，流水潺潺，鸟语花香。
	　　下过暴雨，山里空气特别清新。不久，视野渐渐开阔，程迦看见了雪山冰峰。
	　　待到无垠的草地和冰川在面前铺开，蓝天下，一片冰晶晶的世界。
	　　彭野停了车，说：“到了。”
	　　程迦下车，跟上彭野，两人踩着细碎的冰渣往前走。
	　　清凉的风从四处落过来，程迦望着远处的雪峰，问：“这是什么山脉？”
	　　彭野说：“唐古拉。”
	　　程迦蹙眉：“这是……”
	　　“长江源。”
	　　碧色的江水在她眼前展开，雪峰，蓝天，白云，一股脑儿映在清澈的江面上。
	　　风声伴着水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奏鸣。风从雪山上吹来，裹挟着江面的水汽扑到程迦面前。
	　　程迦深呼吸，没有缘由，心里就轻松了。她喜欢这个地方。
	　　他和她，站在长江的源头，风在吹，草在长，他和她什么话都没讲，也没有牵手，就那样站着，就觉得很好。
	　　##
	　　到了傍晚，夕阳下的雪山江水更加瑰丽。
	　　程迦在大好的自然风光里和彭野一起搭帐篷。
	　　没一会儿，程迦意识到自己对彭野并无多大帮助，于是说：“我去捡柴火。”
	　　彭野回头，表情很认真，问：“饿了？”
	　　“没。”程迦也挺认真的，道，“分工能节约时间。”
	　　彭野有些好笑：“节约时间了干什么？”
	　　程迦：“……”
	　　彭野：“这么等不及？”
	　　程迦：“下流。”
	　　彭野：“你好意思说我。”
	　　程迦给他白眼，转身望长江源。想一想，在这里她不需要急匆匆干什么，她可以不做任何事。
	　　彭野见太阳落山，想程迦会冷，于是放下手里的帐篷，道：“先去找柴火。”
	　　程迦：“需要两个人？”
	　　“别出危险。”
	　　“荒郊野外，也没别人。”程迦说。
	　　彭野没解释，说：“走吧。”
	　　两人找了一堆木柴回来，天已经黑了。
	　　彭野在一旁生火，程迦从车上把袋子提下来，打开看，他买了苞谷红薯牛肉干。
	　　程迦想起那晚和达瓦的对话，说：“你不喜欢吃土豆。”
	　　彭野正在打火，自然道：“你不喜欢吃啊。”
	　　程迦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彭野弓低了腰，吹燃树叶和枯草，说：“雪山驿站还有露营那晚，你挑的土豆都是最小的，吃得也慢，不像吃玉米和红薯。”
	　　他寻常说着，程迦盯着他被火映红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哼一声：“闷骚。”
	　　彭野不搭理，她走过去蹲在火堆旁看他。
	　　彭野抬眸瞥她一眼：“怎么？”
	　　“彭野。”她语气正式。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动心？”
	　　彭野：“没注意。”说完起身去搭帐篷。
	　　他不说，她也不追问。以后他自然会自己讲。
	　　程迦蹲在原地拾掇篝火，中途听到风吹帆布的声音，呼啦啦。
	　　她扭头看彭野。粗大繁重的帆布和绳子在他手下规矩又服帖。他看到他卷着袖子，露出有力的手臂。他右手小手臂上有一道疤，是刀伤；程迦还知道，他腰背后有一道更长的疤痕。
	　　她抚摸过无数次。她喜欢那不平坦的触感。
	　　程迦盯着他手上的疤，看着看着，摸出一支烟来抽。抽完了，她起身走过去，从后边抱住他的腰身。
	　　彭野正在拉线，没怎么分心，漫不经意地问：“怎么？”
	　　程迦缓缓摩挲着他小手臂上的疤，说：“上次露营就想上。”
	　　彭野顿了一下，淡笑出一声：“我知道。”
	　　他捏了捏腰间她的手：“帐篷还没搭好，等……”
	　　“我不想在帐篷下边，”程迦解开他的裤子，揉捏摆弄，很快在那里搭起一个帐篷，她贴住他早已紧绷的腰臀，说，“我想在帐篷上边。”
	　　彭野回身，她把他推倒，尚未搭建牢固的帐篷轰然倒塌，他和她淹没在帆布和绳索里。
	　　一直以来，程迦都无法解释为何对彭野的身体如此痴迷。他的肌骨，他的身躯，他给她的充实而熨帖的感觉。她早已深陷其中，逃离再远也得回来。
	　　彭野亦是如此。
	　　他记得与她的每一场性爱，记得她身体内外的每一寸感觉。
	　　也记得这一晚，
	　　程迦的肌肤在月色雪山下，透出象牙玉般莹润的光。
	　　她跨坐在他身上，衬衣胸衣凌乱散开，呼吸急促，胸脯和她的人一起上下起伏。
	　　她身后是漫天繁星。
	　　她细细的手指在他腹肌上抓挠，她温柔的身体在他身上摩挲扭动，一声声蚀骨的呻吟，几乎抽了他的魂。
	　　她浅浅阖上眼眸，战栗着抬头，汗水掺杂着夜风从她迷离的脸颊滑过。
	　　那一瞬自此定格在彭野的记忆里。
	　　良久，程迦缓缓低下头，注视着彭野，目光笔直而又柔软。
	　　彭野拉住她的手轻轻一带，她伏下去趴在他身上，脑袋枕在他脖颈间。待呼吸渐匀了，她说：
	　　“我不会。”
	　　彭野说：“我知道。”
	　　无厘头的一句，他却懂了。
	　　我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
	　　程迦平静下来，道：“还有些事。”
	　　她讲了徐卿和江凯，也讲了她的母亲和王珊。事到如今，她已淡然，如同述说他人的故事。
	　　彭野至始至终没插话，心底隐隐不平。原来相见恨晚，不能回去她最无助的时刻。但又庆幸相见时晚，他已走过最荒诞的年华。
	　　待她讲完，彭野寻常问：“怎么突然说这些？”
	　　程迦说：“给你一个交代。”
	　　彭野说：“你的过去，不需要给我交代；你的未来，我给你交代。”
	　　在那一瞬，程迦觉得她的人生被拯救了。

chapter 59
	　　上海。
	　　飞机要降落浦东机场时，程迦看到了海。她忽然意识到，他在长江源，她在长江尾。一条水连着，从西到东。
	　　落地后，程迦给彭野发了条短信，三个字：“我到了。”
	　　很快，彭野的短信回来了，一个字：“好。”
	　　程迦收起了手机。
	　　机场太大，走出去有一段距离。
	　　程迦拖着登机箱走上自动人行道，她安静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打开地图，即使在手机上，长江也很长。
	　　她无意识点了根烟，眯起眼睛想着昨晚，皱巴巴的帆布帐篷，长江源的夏夜星空。
	　　身后人的箱子滑过来撞上她脚踝。
	　　“对不起。”声音有点儿耳熟，把程迦的思绪拉回来。
	　　她回头，看到了江凯。
	　　似乎还是老样子，高瘦的个子，阳光学长的相貌，多了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眼神笔直而惊讶。
	　　程迦呼出一口烟：“不认识了？”
	　　“迦迦……”江凯张口结舌，竟似十分惊讶。
	　　程迦看到面前的烟雾，忽然意识到在机场，转手掐灭了香烟。
	　　而对面一贯口齿伶俐的男人有些语无伦次，“你……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自动人行道到了尽头，程迦拉着箱子往前走，淡淡一笑：“你不知道我还在上海？”
	　　“我知道。但上海太大，多少年也再没运气碰上。”他语气平静了，却隐有不甘。
	　　程迦没说话，走上又一条自动人行道，站定了；江凯没上去，在一旁走，隔着一道栏杆，与她并肩前行：“我在香港看了你的摄影展，很棒。”
	　　“谢谢，我知道。”程迦说。
	　　江凯愣了愣，忽而就笑了：“你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嚣张，那么跋扈。
	　　“我挺喜欢原来的样子，就没改。”
	　　江凯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原来就很好，不用改。”
	　　曾经爱得刻骨铭心，谁料半路不得善终。
	　　他不负她，他没给过王珊半点希望与暧昧。当初谁也没有错，错在太年轻。承受不住一条人命。
	　　出了机场，程迦立在出发口等方妍，她再次点了烟。
	　　江凯没走，陪她等：“那天我跑去香港，以为会见着你。你有在散场时留下看展览的习惯。结果没遇到你，遇到了徐老头。”
	　　徐老头这称呼让程迦恍惚一阵。那晚她去了西宁。
	　　她抽着烟，没说话，没看他。风吹着烟雾和发丝，萦绕在她白皙而棱廓分明的侧脸。
	　　江凯忽而微笑：“迦迦，你还是那么迷人。”
	　　程迦这才扭头看他一眼，说：“谢谢，我知道。”
	　　他笑笑，问：“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最近好。”程迦说，“你呢？”
	　　“还行。……还是一个人。”
	　　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程迦没看他。
	　　她立在风里，平静地呼出一口烟：“遗憾。我不是一个人。”
	　　她看见方妍的车，伸手招了招，转身把烟摁灭在垃圾箱上。出发口接人不能逗留，她拉着箱子要下站台，江凯追上去，迫切拉住她的手腕，终于说：“对不起。我当初不该对你避而不见。”
	　　程迦抿紧嘴唇。
	　　方妍停车下来，紧张道：“出什么事了？”程迦看她一眼，她又坐回车里去。
	　　程迦挣开他的手，回头：“我前几天看到王珊的父亲了。”
	　　江凯一愣。
	　　“我向他道歉。”
	　　“他怎么说？”
	　　“他不原谅我。”
	　　江凯脸色微僵。
	　　“但不管原不原谅，生活都得继续下去，我也得往前走了。”程迦说，“江凯，我们都得继续往前走。”
	　　我们不是圣贤，我们会犯错。但我们曾经的错，让今后的人生更清醒。
	　　江凯心里一阵滚烫，张了张口：“当年我就找过王珊爸爸，给他道歉。他也没原谅我。”
	　　程迦说：“原不原谅，王珊的死，都是时候该放下了。只是我该早点道歉，像你一样。而当初你甚至并没有错。”
	　　江凯嗓音微哽：“我不该把你扔在一边。”
	　　“我原谅你了，江凯。”
	　　那一刻，他肩上所有的恩与怨，罪与罚，终于都放下了。
	　　
	　　青海。
	　　黄昏，格尔木医院后门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彭野坐在桑塔纳驾驶座上，紧盯医院后门。
	　　上次安安去保护站找彭野，后者再次察觉到了有关黑狐的信息。
	　　后来一查，果然，黑狐安磊的巨额钱款全在妹妹安安户头名下，警方监控着钱款动向，并未冻结。也监控了安安的电话，但黑狐一直没联系她。
	　　直到彭野想到肖玲的手机。
	　　很快有了新发现，肖玲昏迷不醒，可她的手机却有通话，最近的一次恰好被警方听到，
	　　“……哥，你为什么总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见面再说。”
	　　“我说了我不会跟你逃跑。”
	　　“不是逃跑，我们去别的国家开始新生活。”
	　　“这就是逃跑！”
	　　“你想永远都见不到我？”
	　　“……为什么你不能去自首？”
	　　“安安，警察抓到我，我会死。我是你哥，你要送我去死？”
	　　“呜……到底出了什么事？”
	　　“来上次的饭馆门口等我，晚上8点。你不来，我就一个人走。这是我最后一次电话。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哥就不再管你了。”
	　　“……你等我，我来……”
	　　医院各处的门都有人看守，彭野目不转睛盯梢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知道是程迦的短信，掏出来看，三个字：“我到了。”
	　　他很快回了个：“好。”
	　　十六好奇，这种时刻，彭野从不理手机的。
	　　“哥，谁呀？”
	　　彭野目不斜视：“轮到你管？”
	　　十六嘿嘿笑：“前儿暴雨，你开车上哪儿去了？昨天也不在。”
	　　彭野说：“休息。”
	　　十六往后看：“尼玛！”
	　　尼玛凑上来，认真地说：“七哥，我在你衣服内衬里发现了女人的头发。看颜色，是程迦姐的。”
	　　彭野：“……”
	　　尼玛：“哥，迦姐的头发怎么会跑到你衣服内衬里边去啊？”
	　　彭野：“……”
	　　十六杵他：“七哥，你这速度忒快，以后给兄弟们传授点儿经验。”
	　　尼玛也说：“还有摄影展，那么多捐款和报道，可报纸上印不清，啥时候让迦姐过来给我们看呀？”
	　　正说着，彭野严肃道：“出来了。”
	　　十六和尼玛立刻警惕，盯着门。
	　　后门人来人往。
	　　“哥，哪个啊？”
	　　“灰色外套的。”
	　　彭野说的是一个散着头发戴着眼镜和帽子的女人，衣服很老气。
	　　“那不是安安吧？”
	　　“伪装了，是她。”彭野很确定。
	　　十六立刻通知其他各门的弟兄。安安拦了辆出租车，彭野发动汽车，隔着一段距离追上。
	　　但开了没多久，出租车开始七弯八绕。
	　　彭野握紧方向盘，说：“她发现了。”
	　　果然，不一会儿，安安下了车，拐进小巷子。彭野把车交给尼玛，和十六跟过去。
	　　巷子错综复杂，烧烤摊，面摊，小馆子，住户，什么都有。
	　　安安在里边迅速穿梭，时不时回头看。彭野和十六反应快，把自己藏得很好。可安安警惕性极高，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巷子里杂物太多，彭野紧追不舍，十六却被甩开。
	　　安安也不知自己感觉对不对，一个劲儿往前跑走，她过了巷子，跑到大马路上，隔着斑马线看见了她和哥哥曾经吃饭的饭馆。
	　　门口正停着辆黑色的车，驾驶座上燃着烟，只看影子，她就知道是哥哥。
	　　人行道灯变绿，她朝那辆车跑去，车里的人掐灭了烟，发动汽车。
	　　“安安！”彭野喊她。
	　　跑到半路的安安回头，惊慌的表情变成怔愣：“彭野大哥？”
	　　身后哥哥也喊：“安安，过来！”
	　　彭野瞬间加速冲过去，不是对安安，而是那辆车。
	　　安安回头惊呼：“哥！快跑！”
	　　人行道上绿灯转红，汽车开始行驶。
	　　彭野从转弯的公交车跟前闪过去，肩膀猛地被撞到，人踉跄几下，公交急刹车。
	　　车侧的小轿车视线不好，来不及减速，撞向彭野。彭野敏捷地跳起身，踩着车前盖，滚了过去。
	　　一排车急刹，交通瘫痪。
	　　安安尖叫：“彭野大哥！”
	　　黑狐的车加速冲向红灯。彭野飞跃跳上行驶的轿车前盖，在一辆辆车顶上奔跑。
	　　“哥！彭野大哥！”安安在十字路口穿梭的车流中追逐。
	　　黑狐即将冲过红灯，彭野快追上，却听身后一阵急刹车，安安发出一声惨叫。
	　　彭野猛回头，安安倒在车底下，一滩血泊。
	　　彭野从车顶跳下来，冲去安安身边。
	　　安安几近昏迷，紧紧揪住他的袖子：“别抓他……”
	　　黑狐的车加速远去。
	　　“操！”彭野骂一声，把她打横抱起来，穿过瘫痪的交通，奔跑去医院。
	　　
	　　急救室的灯亮着，彭野倚在墙边，眉心狠狠拧起。
	　　安安伤得很重，来的路上就完全丧失了意识。刚才给她签手术同意书时，他听护士说情况很危机。
	　　医院走廊里极其安静，手术室门一开，彭野就转过头去。之前那位护士急急走出来，递过手术同意书：“签字。”
	　　这是新的一份。护士见彭野似有犹疑，道：“这份是截肢的。”
	　　“截肢？”彭野盯着她。
	　　“病人左腿膝盖以下必须截掉。”
	　　彭野握紧签字笔，盯着病人栏“安安”的名字，停了几秒。
	　　护士急了：“签字呀！拖得越久，病人越危险！”
	　　彭野抿紧嘴唇，飞速签上自己的名字。护士夺过同意书，转身进了手术室，门啪地关上。
	　　彭野给十六打了个电话，不久后，十六尼玛还有部分警察都赶来了。
	　　十六问：“跟丢了？”
	　　彭野简短地说了一下情况。十六问：“安安没问题吧？”
	　　彭野说：“截肢。”
	　　“截肢？！”
	　　“嗯。”彭野说完不多讲，转头看着武警同僚，驻守无人区巡逻队的队长郑峰说，“老郑，想办法把消息传给道上的人，就说安安‘病危’。”
	　　老郑道：“行。”
	　　在场的警察和队员们心知肚明。放消息，引黑狐出现。
	　　桑央神色很不好，拉住彭野，低声道：“七哥——安安搞成这样子，黑狐要知道了，不得恨死了你啊。”
	　　彭野哼出一声笑：“他和我之间的仇还差这一笔？”
	　　尼玛还是有些焦虑，彭野揉揉他的头，道：“把心思都放在抓人上。黑狐一定会来。”
	　　尼玛欲言又止，总觉得担心，但彭野不管他了，想出去抽烟，才迈步，想了想，
	　　他又走到郑队长身边，勾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一旁，道：“老郑啊，兄弟跟你商量个事儿。”
	　　武警的郑队长道：“回回说的是商量，其实就是找麻烦来了。”
	　　“哈。”他没有笑意地笑了笑，“你说这黑狐，咱们不能总等着在无人区里撞上了开打。是吧。”
	　　郑队长一愣：“你的意思是？”
	　　彭野笑了笑。

Chapter 60
	　　上海。
	　　程迦回到家把行李收拾一下，洗了个澡出来。方妍在给她泡茶，说：“这茶清热的。”
	　　程迦走过去，端起那杯澄净像琥珀的茶，喝了几口，淡淡道：“味道不错。”
	　　方妍笑了笑，两姐妹立在流理台两侧，面对面安静喝着茶水，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方妍一路上没提高嘉远的事，默认让它过去。但机场的一幕让她有些不安。
	　　程迦斜眼瞧她似有心事，她坐上高脚凳，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新烟，撕开封口卷儿，道：“有话就说。”
	　　方妍于是问：“机场那个男的，是那个青年指挥家——江凯吧？”
	　　程迦呼着烟抬眉：“嗯。”
	　　“程迦，现在接触他，可能对你的病情有反效果。”方妍说完，却又意识到不对，想了想，说，“不过看你当时对他的状态，你应该释然了。”
	　　“嗯，我遇到更好的男人了。”程迦说，“——最好的。”
	　　“你这次去西宁，是去找他？”
	　　程迦抬眼看她。方妍心一紧，以为自己多话了，但程迦说：“是。”
	　　方妍笑了，说：“程迦，你状态好了很多。”她想起父亲的话，对心理病人来说，最好的药是爱和关怀。她后悔曾经对她的粗暴治疗。
	　　程迦抽着烟没答话，方妍说：“我这几天注意观察一下，如果你最近状态比较好，药可以开始减量。”
	　　程迦点头：“好。”
	　　方妍看一眼手表：“快6点了，我请你吃晚饭吧。你想吃什么？”
	　　程迦想起长江源的篝火，说：“烧烤。”
	　　方妍微诧：“你以前不是说烧烤不健康么？”
	　　“那是以前。”程迦说着，点了点烟灰，问，“你喝酒么？”
	　　方妍问：“红酒？”
	　　“白酒。”程迦看她一眼惊讶，于是，“啤酒。”
	　　方妍：“……”
	　　程迦淡淡道：“不喝酒吃什么烧烤。”
	　　“喝啤酒吧。”方妍说，她在手机上搜烧烤店，自言自语，“新天地附近有家……”
	　　程迦摇头：“我看中了小区门口的路边摊。”
	　　方妍一愣，半晌，想象两人坐在路边摊喝啤酒吃烧烤，觉得很有意思，她笑了：“好啊。”
	　　
	　　喝完两瓶啤酒，吃完一堆烧烤，桌上杯盘狼藉。程迦问：“还要么？”
	　　方妍喝得有点儿晕，摇头晃脑：“不用了。”
	　　“我没吃好。”程迦又点了一些。
	　　方妍问：“你以前胃口没这么好。”
	　　程迦也不答话，喝着酒，观察着路边来往的闲人。
	　　方妍托着腮，脸红扑扑的，看见路边走过一对亲热的小情侣，舌头打结地问：“你和你的男……”
	　　“男人。”程迦说。
	　　“男人。”方妍说，“这一天，也没看你拿着电话，你们联系这么少，没问题吗？”
	　　程迦摸出烟来，看她：“有什么问题？”
	　　“你不想他？”
	　　“还好。”
	　　“他不想你？”
	　　“还好。”
	　　方妍无话可说，目光呆滞看着什么。
	　　程迦说：“你喝醉了。”
	　　话还没落，方妍突然失声：“高嘉远那个王八蛋！”
	　　程迦：“……”
	　　须臾间，方妍泪流满面，又哭又骂：“王八蛋！高嘉远那个王八蛋！我就眼睛瞎了，看中他哪点儿了？人渣！”
	　　方妍不会骂人，翻来覆去就一句王八蛋。
	　　周围一群人看过来。高嘉远现在是明星，在年轻小女孩中还挺受欢迎。
	　　程迦放下烟和酒，把方妍架起来，扔下钱就走。醉酒的方妍沉得像沙包，走了没几步，程迦一身热汗。
	　　方妍仍在哭闹：“王八蛋！我要去当面骂他！”
	　　程迦把她扯回来，不小心高跟鞋一崴，疼得又冒出一阵冷汗。
	　　她冷骂一句：“再他妈带你喝酒，老子就是狗日的。”
	　　
	　　青海。
	　　格尔木医院，上午11点是探病时间，住院部服务大厅人来人往。
	　　大厅工作人员忙到半路，走来一个戴着面罩的男人，似乎身体不好，咳嗽着，问：“我想探望一位叫白云的病人。但不知道在哪个病房。”
	　　“我帮你查查。——没有。我们这儿没有叫白云的。”
	　　“有的。”男人坚持。
	　　工作人员又找了一遍：“我们这儿连姓白的都没有。”
	　　男人看一眼电脑屏幕，说：“可能是我找错了。我去二院看看。”
	　　男人走出大厅，草地上不少病人再康复散步。他需要找个人去问安安的情况。
	　　
	　　安安“生死未卜”的消息放出去好几天了，警方和彭野他们暗中守在病房外，却始终没有黑狐的影子。
	　　十六有些沉不住气，又觉不可理解：“黑狐冒着被抓的风险，逃跑都带着妹妹，现在却狠心不来？”
	　　彭野蹙眉良久，得出结论：“他知道安安度过危险期了。”
	　　尼玛说：“可我们给医生护士都打过招呼，他要是问医生，肯定会暴露。”
	　　彭野敛紧眼瞳：“他要是让别人来看呢？”
	　　“他怎么知道安安住哪？七哥，你也交代过前台。要是他来问安安，一定回报。”
	　　“我下去看看。你们留着。”彭野下楼到前台，工作人员说没人问过安安的病房。
	　　彭野看一眼电脑屏幕，突然发现蹊跷：查询名单按拼音排列。
	　　彭野立即问：“有没有人问过姓白的病人？”
	　　前台一愣：“你怎么知道？”
	　　彭野什么也没说，都明白了。他问：“那人什么时候来问的？”
	　　“两天前。”
	　　彭野用力握紧拳头。黑狐来过，找到病房，又找病人看安安的状况，知道她脱离危险，就走了。
	　　病房内，安安缓缓睁眼，开门声吵醒了她。她全身都痛，痛得想哭想嚎叫，可她没有发声的力气。
	　　医生过来给她例行检查，她疲惫地要闭眼，却猛然睁开。
	　　隔离服把“医生”遮得严严实实，可那双眼睛分明是，哥哥？！
	　　她惊恐地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呼吸器上的雾气一层又一层喷涌。
	　　“别怕，我不会被他们抓到。”安磊抚摸她的额头，安抚说，“安安，你疼不疼？”
	　　安安嘴唇颤抖，眼泪哗地涌出来。
	　　他看一眼她身下缺失的那截腿，目露痛苦，几乎泛泪，很快被狠厉取代。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安安，哥哥一定会给你报仇。”
	　　安安眼里全是泪，摇了摇头，手指抓着他手心，呼吸器上的雾气遮住了她的嘴唇。
	　　“安安。哥哥不能久留，先走了。你要坚强，好起来。等哥哥东山再起了，带你出国。”
	　　安安瞪大眼睛，摇头，她竭力抓他的手，可他还是迅速起身，扭头走了。
	　　彭野在电梯里遇到安安的主治医生，便问了问她的病情。医生说，过两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彭野点头，出电梯上走廊，得让警方的人继续守在这里。他认为黑狐一定会再来。正想着，他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一眼。
	　　一位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擦肩而过。
	　　他走到病房门口，问便衣：“隔壁ICU住了病人？”
	　　便衣不明白，见彭野看着走廊那个远去的医生，道：“哦，那是安安的医生啊……”
	　　话音没落，彭野朝那个医生冲去。
	　　前一发动全身，走廊上几位便衣一起飞奔。可“医生”也加速跑进楼梯间。
	　　又是探病高峰，人来人往。彭野冲到楼梯间，翻过栏杆往下跳，“医生”同样身手敏捷。两人在人群密集的医院里追赶，“医生”把来往的病人和家属撞得惨叫连连。
	　　彭野碍着倒地的病人们不能全力跑，奔出医院大门时，黑狐已经不见踪影。
	　　彭野狠狠咬牙，一脚踢在花坛上。
	　　
	　　彭野忙完所有事情回到保护站，已经过了好几天。
	　　他深夜到达，想起好几天没和程迦联系了。
	　　他不打电话发短信，她也就不找他，比他还沉得住气。
	　　彭野洗了个澡，已是夜深，他独自走出保护站，拿出手机，摁了一串数字出去。
	　　他插着兜低着头，沿着高原上的公路缓慢前行。夜里的风吹得他一身清凉，他踢一踢路边的杂草，耐心等着他的姑娘接电话。
	　　时间不长也不短，电话接起来，静默了一秒，程迦的声音平静又疏离：“喂？”
	　　彭野莫名头皮一麻，低下头揉揉鼻梁，慢慢就笑开：“还没睡？”
	　　“没有。”
	　　“怎么还没睡？”
	　　“希望我睡，那给我打电话做什么？”她问。
	　　他淡笑：“知道你没睡。”
	　　“……”她那边安静着，过了会儿，彭野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她点了烟，缓慢呼吸，问，“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之前在忙。”他言简意赅。
	　　他不说，她也不问。只道：“动枪了么？”
	　　他简短地“嗯”一声。
	　　“受伤没？”
	　　“没有。”
	　　她淡淡“哦”一声，不关心了。
	　　彭野复而唇角含笑，并未出声，可那头程迦问：“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程迦问，“你笑什么？”
	　　“心情不错，就笑了。”
	　　“……”
	　　彭野说：“你换打火机了？”
	　　“……你耳朵倒灵。”
	　　“先前的呢？”
	　　“扔了。”
	　　“扔哪儿了？”
	　　“机场，你要去捡？”
	　　夜风吹着，彭野又笑了一声。他单手摸出一支烟塞嘴里，又摸出火机点燃，那边她听了声音，也不着急，耐心等着。
	　　两人各自抽着烟，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不久，程迦淡淡开口，有点儿一本正经：“你想我么？”
	　　彭野低下脑袋，夹着烟的手指戳了戳额头，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说：“想。”
	　　程迦还他一句：“好样的。”
	　　彭野差点儿没给烟呛到，咳几声：“你呢？”
	　　“我怎么？”
	　　“你想我么？”
	　　“你猜。”程迦淡淡道。
	　　“你这人……”彭野无奈，笑容却只增不减。
	　　程迦道：“见面了用行动告诉你。”
	　　夜深人静，每一个咬音嚼字，每一丝起承转合，分明清淡，透过电话却格外暧昧。
	　　他在长江源，她在长江尾。
	　　彭野：“好。”
	　　程迦说：“明天要巡查？”
	　　“嗯。”
	　　“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
	　　“那我周末去看你。”
	　　彭野顿了一下。
	　　程迦：“怎么？”
	　　“周末得去南非。”
	　　“……去那儿干什么？”
	　　“学习野生动物保护区的经验。”
	　　“去多久？”
	　　“一星期左右。”
	　　“噢，回来再约。”
	　　彭野笑出一声。
	　　程迦似乎皱眉：“不约？”
	　　彭野笑：“约。”
	　　程迦又问：“你现在在外边？”
	　　“嗯，公路边。”
	　　“看得到星星？”
	　　“嗯。”彭野无意识抬头，望漫天繁星，眼前就莫名浮现起那夜在长江源，程迦白皙的脖颈像天鹅般舒展，微张着口，表情迷醉。
	　　他不由自主淡笑。
	　　她于是说：“下流。”
	　　彭野这才知入了她的套。妖精。
	　　程迦呼着烟，缓缓道：“彭野。”
	　　“嗯？”
	　　“我听到你那边风的声音了。”
	　　“嗯。”他立在旷野上，说，“西北风，明天有沙尘。”
	　　那头，程迦走上高楼的露台，说：“东南风，明天阴转晴。”

Chapter 61
	　　程迦走进咖啡厅，扫视一周，看到了落地窗边的韩玉。
	　　韩玉多次给程迦的微博发私信，却不知是经纪人打理。经纪人询问程迦后，给了韩玉电话号码。韩玉来了上海。
	　　程迦走过去，韩玉起身，问：“喝点什么？”
	　　“意式特浓。”程迦坐下了，平定地看她，“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非大老远跑来。”
	　　韩玉略微笑笑，说：“道歉得当面来。”
	　　程迦正拿玻璃杯喝水，瞟了她一眼。
	　　韩玉倒也不磨蹭，直入主题：“那天我在飞机上和你说的话都是假的。是我追的他，他对我的感情并不深。有喜欢，但没到爱的地步。后来没和我打过电话，更没说过那些话。其实是我早就认出你。”
	　　程迦说：“我知道。”
	　　韩玉微愣：“那你……”
	　　“我没和彭野提，以后也不会提。”
	　　“为什么？”
	　　程迦反问：“有必要么？”
	　　韩玉缓了缓神，苦涩一笑：“谢谢。……也对不起。”
	　　程迦没接话，正好服务员送咖啡过来。
	　　韩玉抿一口，放下杯子：“你说对了。等12年，其实是没找到合适的。……我不想害人，就是想最后赌一把。不试一次，怕后悔；怕这辈子都后悔，假如这次豁出去，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也好，给过去一个了结，也给当初无疾而终的感情一个交代，彻底画上句号。以前心口堵着这事儿，不能给自己机会，也不能给别人机会。现在好了。”
	　　程迦喝着咖啡，漫不经心“嗯”一声。
	　　韩玉说完，以为她会问彭野去青海以及分手的缘由，但她没问。韩玉忽然就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的自信和强韧，不怪他们成了一对。
	　　不问也好，她也没准备回答。那些事，应当彭野自己和程迦讲。
	　　两人并未多聊，一杯咖啡喝完，韩玉就走了。
	　　程迦看着她上去机场的出租车，转身离开时，手机响了，又是江凯。
	　　
	　　
	　　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彭野到达约翰内斯堡。
	　　北京时间是凌晨三点，彭野没给程迦发短信。
	　　时差颠倒，彭野与林教授接洽，到住处后就睡了。第二天一早赶去南非东北部的克鲁格野生动物保护区，跟着当地保卫队巡查。
	　　头两三天就这么过去。
	　　第三天晚上，彭野回到住处，洗了澡后再次想起程迦。
	　　他忘了开通国际漫游，第一天给她发短信没发出去；住处不能打国际电话；今天好不容易办了张当地卡打过去，程迦关机。
	　　彭野坐在床上，手里飞快转着手机，竟有点心神不宁，不知那丫头在搞什么竟然关机。
	　　床头电话响了，彭野以为工作人员联系他有事，接起电话说了声：“喂？”
	　　没想传来一个性感妩媚又沙哑低沉的女音：“hello?”
	　　彭野：“……”
	　　对方语气暧昧：“sir, room service?”要客房服务吗？
	　　彭野正烦着，皱了眉头。
	　　“no, thanks”他没给对方再说话的机会，压断电话。
	　　很快，那电话又响了。
	　　彭野斜眼瞧那电话，舔了舔下嘴唇，心想你还来劲儿了，叫你服务指不定谁占谁便宜呢。
	　　他接起来，刚要训她一顿，那头换成中文：“真不要服务？”
	　　程迦声音淡淡的。
	　　彭野一愣，几乎是乐了，跳下床去拉开门。
	　　“你什么时……”话没完，程迦把箱子扔进门廊，扑进来搂住他的脖子便往他身上跳。
	　　彭野没来得及看清她，只见她长发盘起，修长的脖颈像白玉。
	　　他欺身接住她柔软的臀，她宝蓝色的裙摆像花儿一样绽开，纤细修长的双腿圈在他腰间。
	　　彭野一脚踹上门，把她往腰上托，她高过了他，低下头抱住他的脑袋，用力亲吻他嘴唇。
	　　那晚电话里，他问：“你想我么？”
	　　她说：“见面了用行动告诉你。”
	　　她比以往更热情激烈。到了半路，她摸进他裤子。自己动进去，贴着他身体蠕动。
	　　他把她抵在墙上，吻她的脸颊她的脖子，她扭动着，嗓子里溢出细碎的嗯啊声。
	　　她的小坤包进屋就甩在柜子上，手机滑出来，这会儿闪着光在震。一开始两人没理，渐渐，
	　　彭野无意间一瞥，屏幕上大大两个字：江凯。他停了下来，眯起眼睛。
	　　“别管他。”她呼吸急促，快要到了，捧着他的脸低头要吻他。
	　　彭野别过头去躲开，微仰着腰身，单手把她往上边超了一下。程迦吃痛，“呜”一声。树袋熊一样攀附着。
	　　他把手机拿来递给她：“接。”
	　　“不接。”
	　　电话不震了，彭野手指一拨，未接电话已接电话里一堆“江凯”。
	　　彭野冷哼一声：“聊骚。”
	　　程迦：“……”
	　　彭野凉笑：“他还会再打。”果不其然，几秒后，手机再次开始震。
	　　彭野猛地俯冲把她压到床上。
	　　“呀！”程迦弓起腰身，痛呼一声，顿时冷汗直冒。
	
	
		　　彭野上身直起，眼神危险，还是那个字：“接。”
	
		　　程迦身板直打颤，一把夺过手机，想耍心机关机，彭野抢先碰了绿色。
	
		　　电话接通。
	
		　　程迦躺在床上，裙摆翻转，她冷冷盯着彭野，调整呼吸：“喂？”
	
		　　“迦迦，睡了么？”
	
		　　“睡……”话没完，程迦张大了口，从心尖到嗓子又苦又甜，发不出声儿。
	
		　　就在刚才，床边的彭野大力起来。他盯着她，眼神黑而沉。
	
		　　“我昨天说的那些话……”
	
		　　程迦身体波浪般晃荡，揪着被单，心跟猫抓似的，两头顾不得，勉强稳住声音：“有什么明天再……”
	
		　　“说”字没完，彭野不依不饶地惩罚。
	
		　　程迦猛地弓起背，又重重倒下去摔进被子里，狠狠瞪着彭野，语气分外冷静，道：“别再打电话了。”
	
		　　那边，江凯却察觉到不对：“迦迦，你身边有人么？”
	
		　　“没。”程迦怒目，一脚踢在彭野腹上想逃离。
	
		　　他将她双腿抬高到他肩膀，把住她的腰将她扯回来一摁，身子用力一撞，霸道，蛮狠，杵到了底，将她心窝戳裂开。
	
		　　“彭野……”程迦猝然仰头，直直抬起腰身，强忍着，手指错乱地摸抓着摁断电话，才敢尽情释放，“啊……”。
	
		　　彭野强势俯身，她双腿被他压回去贴在胸口，她蜷成一团，痉挛。
	
		　　他深而狠，咬她耳朵：“程迦，说我是谁？”
	
		　　“……”她目光涣散，人儿打颤。
	
		　　“说！”
	
		　　“……嗯……彭野……”
	
		　　“没听清！”
	
		　　“彭野！……啊……”
	
		　　
	
		　　第二天，彭野起床时，程迦死了一样趴在床上。
	
		　　彭野洗漱完出浴室，她还是原样。彭野在床边穿裤子套T恤，问：“不和我一起去？”
	
		　　程迦没半点儿动静。
	
		　　“真弄疼了？”彭野坐到床边，手伸进被子顺着她腿根摸那软腻。
	
		　　程迦一脚狠踢过来，彭野哗地从床上弹跳起身，躲了开。
	
		　　彭野：“还有劲儿？”
	
		　　程迦抓起枕头砸过去，冷冷道：“老子抽风了飞大半个地球送来给你操。”
	
		　　彭野接住枕头：“谁叫我用力的？”
	
		　　“滚！”
	
		　　“别破坏道具。”彭野弯腰把枕头还给她。
	
		　　程迦扯过了一脚踢他，彭野再次轻松躲过，长手一伸，把她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程迦却冷静盯住了他。他穿着迷彩服裤子，扎进靴子里，两条腿笔直又长；上身是军绿色的背心，贴着他紧实的身体。
	
		　　彭野十分受用她这目光，笑了笑，看一眼手表：“晚上回来给你。”
	
		　　程迦没搭话，倒回床上背对他。
	
		　　隔一会儿了，她又回头看。他穿好迷彩服外套，正往外走，到了门廊边，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回头看她，顿一秒，眨了眨眼，走了。
	
		　　程迦扭过头去看窗外，外边阳光灿烂。
	
		　　南非现在是冬季，却一点不冷，风吹着茂密的树叶沙沙作响。
	
		　　程迦看了一会儿，有些困，翻身睡了。
	
		　　睡到阳光刺眼才醒来，已是当地时间下午。
	
		　　她光脚下床，床头有张纸条。彭野留的，写了这里的叫餐电话，还有张餐厅地图。
	
		　　程迦把方妍开的药拿出来，一份份数好就水吞下。或许是这药起作用，最近她有所好转，心情平静不曾低落。
	
		　　程迦整理好自己，带上相机，准备下去走走，人到门边刚扶住把手，听到滴滴一声，随后，门外的人也拧了把手。
	
		　　她拉开门，看到彭野，有些意外，问：“你怎么就回来了？”
	
		　　彭野倒寻常，说：“才起？”
	
		　　“啊。”
	
		　　“休息好了没？”
	
		　　“嗯。”
	
		　　“肚子饿么？”
	
		　　“有点。”
	
		　　“下去吃东西。”他牵她的手，上走廊。
	
		　　“你回来干什么？”程迦问，“不是落了什么东西没拿？”
	
		　　彭野没答。已经拿了。
	
		　　餐厅在树林里，原生态型，木头桌椅掩映在茂密的树木花草间。
	
		　　吃饭的功夫，程迦告知他：“我打算去附近转转。”
	
		　　彭野头也没抬：“不行。”
	
		　　“嗯？”程迦抬眸，他俩从不干涉对方。
	
		　　“南非犯罪率很高。”
	
		　　程迦认真道：“我知道，所以特地查了，这儿有外国人旅游巴士直达我想去的地方。”
	
		　　“那也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程迦：“……”
	
		　　彭野道：“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风在树梢。
	
		　　程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刻，移开，无语地笑了笑。当他是玩笑。
	
		　　又收了笑，微微严肃说正事儿：“附近有个太阳城，我想去看看。”
	
		　　彭野微微顿一下，也认真了：“那更不能去。”
	
		　　程迦看出端倪，卷着盘子里的面，问：“你去过？”
	
		　　他拿起玻璃杯喝了点儿水：“嗯。”
	
		　　“什么时候？”
	
		　　“很多年了。”
	
		　　“干了些什么？”
	
		　　“玩儿。”他倒是简洁。
	
		　　程迦拿眼角看他：“赌过博没？”
	
		　　“嗯。”
	
		　　“赌了多少？”
	
		　　“……不是钱。”
	
		　　“是什么？”
	
		　　彭野略微笑了笑。
	
		　　程迦问：“女人？”
	
		　　“嗯。”
	
		　　“啧啧。”程迦微眯起眼，凉笑一声，“骚包。”
	
		　　彭野：“彼此彼此。”
	
		　　程迦不多问了，她也知道那里是正经地方，估计就是一个美女说谁赢了给个亲吻，或跳支舞什么的。但不排除勾搭上了，就深入发展了一晚。
	
		　　彭野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要无聊，过会儿跟着我。……后边几天也跟着。”
	
		　　“你在工作，能带上我？”
	
		　　“能。”彭野说，“我算半个参观。”
	
		　　说话间，程迦的手机响了。
	
		　　彭野眼皮一垂，仍是江凯。他平静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星期前。”
	
		　　她已表示清楚，但江凯还和当年追她时一样，不达目的不死心。
	
		　　她要接。彭野把电话拿过来，站起身：“我和他说。”
	
		　　程迦不阻止，要跟他走，彭野看她一眼：“男人对话，你听什么？”补了一句，“我知道分寸。”
	
		　　程迦于是平静留下。
	
		　　彭野沿着曲折的小路走过茂密的树桠，到一边接起电话，先没做声。那边男人声音挺清晰：“迦迦。”
	
		　　彭野说：“喂？”
	
		　　对方沉默半刻：“你是谁？”
	
		　　“彭野。”彭野拿支烟含嘴里，单手点燃。
	
		　　他无需自我介绍，昨夜程迦喊过他的名字。
	
		　　“我找迦……”
	
		　　“程迦长大了。以前追小女孩的方法不管用。”彭野直截了当，“那个叫徐卿的男人不够好，所以她能被你追到手。”
	
		　　“但现在，你来抢个试试？”
	
		　　那头一阵沉默，开口时却已平定。
	
		　　“迦迦她什么都和你讲了。”固执如江凯，却也在一瞬间意识到这个叫“彭野”的男人在程迦心里的分量。像程迦那样的女人，她给他讲她的过去，就是给了他所有的信任，甚至最难得的，依赖。
	
		　　他认清了，终于放手，说：“我明白了。”
	
		　　彭野说：“好。”
	
		　　要挂电话，江凯说：“其实这几天她和我说得很清楚。但我还缠着，以为能和以前一样。我这几天的行为，代我和她说声对不起。”
	
		　　“她很大气。”彭野立在阳光斑驳的树下，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对。”江凯怅然一笑，“错过了。当年太年轻，太固执，一条人命压在身上，承受不了。”
	
		　　彭野说：“我理解。”
	
		　　“谢谢。”江凯要挂电话，忽问，“如果是你？”
	
		　　“过去不知道，但今后，”彭野略微笑笑，话就不经意下了力道，
	
		　　“程迦这个女人，不管世上死了谁，我他妈都不会放手。”

Chapter 62
	　　茫茫非洲大草原，动物成群聚集在河边喝水，长颈鹿，斑马，犀牛，角马……吃饱了的狮子在草丛里睡觉，猎豹趴在树枝上打盹儿。
	　　草丛里蚊虫扑闪。
	　　程迦戴着帽子，穿着迷彩服，踩着高帮的靴子，跟在彭野身后不远。
	　　同行的有当地的管理队和护卫队，全是黑人，队长叫摩根。
	　　程迦听他和彭野讲着近几年保护区的盗猎情况，他们竭尽全力，可动物仍频繁被屠杀，以大象和犀牛为主。
	　　程迦来过非洲，但去的是中部的私人保护区。克鲁格保护区有一百多年历史。有人保护，大象和犀牛的数量和种量都在锐减。无法想象没有保护区，非洲的野生动物境遇会如何。
	　　没过一会儿，前边遇到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围着一只犀牛奔来跑去。犀牛在发怒，朝人攻击。白大褂们飞跑躲闪，四下逃开。
	　　犀牛跑了不一会儿，摇摇晃晃，轰然倒塌。
	　　原来在给它打麻药。
	　　一只小犀牛在妈妈身边绕圈圈，急得横冲直撞，被几个工作人员拿网套住。
	　　彭野他们走过去看。工作人员拿着小桶粗的针管，给犀牛角内注射液体，把它染成紫红色。
	　　程迦走去彭野身边，沉声问：“这是干什么？”
	　　“给犀牛角注射毒素。”
	　　“毒？”
	　　“新研发的，人接触了对身体有害，但对犀牛无害。”
	　　“为了不让人盗猎？”
	　　“对。毒素里添了颜料，带紫红色的就是有毒的犀牛。”
	　　母犀牛很痛苦，一汪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小犀牛担心妈妈，急得在网里拼命挣扎，拖着三个高大强壮的黑人在草地上滑。
	　　程迦盯着，问：“很疼？”
	　　“疼，但保命要紧。”
	　　一行人没有久留，继续往前走。
	　　程迦抱着相机拍照，忽然，她在镜头里发现异样。抬头，她望见了秃鹰。
	　　远方天空，多只黑色的大鸟在空中盘旋。
	　　和在可可西里一样，这是有大型或大量动物死亡的标识。
	　　摩根也发现了成群的秃鹰，骂了句：“该死。”
	　　一行人赶过去，在低矮的灌木丛里找到一头巨大的非洲象，象牙连同整个面部被割掉，露出黑红的血肉和巨大的森白的头骨。
	　　“切掉面部是为了保存完整的象牙根。”摩根对彭野说，“大象和犀牛被取走象牙和犀牛角后，一般都不会立即死去，然后，活活疼死。”
	　　摩根说，母象的象牙比公象小很多，但盗猎者不会放过，有时甚至屠杀刚长出牙的小象。
	　　腐臭味招来大量蚊蝇。
	　　程迦走过去拍照，刚才巨大象身遮挡着，绕过了才发现还有一头小象，奄奄一息了，还拿鼻子缠着妈妈的尾巴。
	　　摩根查看后说它很幸运，如果鬣狗群来了，小家伙会被咬死吃掉。
	　　他指着周围的大象脚印，告诉彭野和程迦，大象是一种非常讲感情的动物，这头母象死后，族群的大象们在周围守护了至少四五天，不让秃鹰鬣狗咬食，然后才离去。大象还会抚摸死去同伴的尸骨，为他们哀悼。
	　　程迦问：“为什么不带小象走？”
	　　“小象不肯离开妈妈。”摩根看着那可怜的孩子，道，“这头大象是族群里的长者，掌握着一个族群寻找水源养育后代的所有经验，她死了，对整个族群是极大的打击。”
	　　队员们把小象抬起来放进笼子，奄奄的象宝宝拿鼻子揪住妈妈的尾巴不放，张开嘴，发出一声撕人心肝的悲鸣。
	　　程迦从未听过大象叫，回头望那只象宝宝，在它乌黑的大眼睛里看到滚滚的泪水。
	　　动物不会说话，所以人听不到；
	　　可动物是会流泪的，只是人依然看不到。

chapter 63
	　　程迦别过头去，见一个黑人小伙子红了眼眶。她想到了尼玛，走过去问：“小象救得活么？”
	　　小伙子用蹩脚的英语说：“存活率不高，他们很多会不吃不喝，惨叫，撞笼子，撞墙。”
	　　“为什么？”
	　　“因为想妈妈呀。”
	　　大象是有感情的，亲人朋友的缺失会让他们患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
	　　世界各地的大象孤儿院数不胜数，少部分帮助小象走出心理阴影，大部分把它们当作吸引游客的招财树。
	　　小象被关进笼子里，垂头趴着，没什么生气。
	　　它很快被带走，一行人开始戴手套穿鞋套，搬出工具，像对待犯罪现场一样检测脚印，纤维，弹壳，子弹。
	　　程迦这才明白彭野此行的目的。
	　　克鲁格不仅最早把盗猎列为犯罪，还在这一层面上往前迈了一大步。他们把每一次杀戮视为谋杀和犯罪现场，提取弹道和犯罪者遗留的诸如脚印指纹衣服纤维毛发皮脂等信息，列入数据库；同时把被害动物的DNA等生物信息也保存起来。
	　　这样，有朝一日，追回丢失的象牙和犀牛角，就能知道这是哪头大象和犀牛身上的；
	　　有朝一日，抓到盗猎分子，就能找到是哪杆枪进行杀戮，哪个人开了枪。
	　　即使不是现场抓获，这些犯罪证据也能将罪犯送入审判庭。
	　　他们把动物当人对待。
	　　而可可西里保护区目前并没有这一举措。
	　　所以彭野来了。
	　　
	　　现场取证完毕后，一行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前方出现骚动，摩根立刻警惕对弟兄们示意。来了盗猎者。
	　　一瞬间，荷枪实弹的队员们迅速发动攻击。
	　　彭野飞扑过来将程迦摁在身下。两人趴在草丛里，看见子弹乱飞。几声枪响，一位队员直接爆了对方的头。对其他盗猎者也毫不手软，根本不避开关键部位。直到对方缴械投降。
	　　战斗迅速结束。
	　　摩根的队员们把盗猎者绑起来，彭野说：“你们比我们那儿狠。”
	　　摩根说：“对他们手软，他们还会再来。”
	　　彭野点点头，若有所思。
	　　一天的考察结束，往回走时，彭野仍和摩根讨论着。
	　　程迦在拍照的间隙，偶尔会看他，他一身迷彩服，背影高大，英气十足。他认真说话时会习惯性地微微皱眉，侧脸棱廓分明。
	　　他也不知怎么，在说话的间隙会时不时回头瞄一眼，看看她，神色不变，又转头继续说话。
	　　往回走的路上，程迦想了很多。这段时间以来，她的内心是平静的。
	　　以前，她一直是个进攻者。冷漠疏离的外表是她进攻的武器。她想创造自己的世界，走自己的节奏，过上随心所欲的刺激的生活。
	　　可渐渐，她从彭野身上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力量，防守的力量。
	　　看似枯燥，寂寞，平庸，却是责任，决心，和坚守。
	　　她想，她应该学他，做一个防守者，不再消耗，保守本心，在自然中获得宁静与沉淀。
	　　
	　　走到半路，彭野落到后边来，到程迦身边，低头问：“累么？”
	　　程迦：“我睡了大半天才出来的。”
	　　他笑了笑，又走到前边去了。
	　　等到和保护队的人分开，回到住处爬楼梯去房间时，程迦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件事？”
	　　“几年前。”
	　　“把这个借鉴回去，难度大么？”
	　　“没钱没人没时间。”
	　　程迦：“那怎么办？”
	　　彭野：“找上头拨款，拉赞助收捐款。”
	　　“你们那儿慈善捐款多么？”
	　　“很少。关注度不大，没什么宣传效应，企业都不情愿把钱往这儿捐。”
	　　程迦默了，隔一会儿，说：“摄影展的钱过段时间会转给保护区。”
	　　彭野“嗯”一声，刚要说什么，程迦一皱眉，捂着嘴别过头去，像要呕吐。往复几下，脸色发白。
	　　彭野握住她手腕，拍她后背：“怎么了？”
	　　程迦摇摇头：“有点儿反胃，没事儿。”
	　　彭野微微皱眉，想了想，说：“这边到傍晚了气温低，你衣服穿少了。”说着，握紧她有些发凉的手。
	　　程迦似有隐忧，垂着眼，也想了想，说：“嗯，或许受凉了。”
	　　回到房间，程迦还是一阵恶心，跑去洗手间呕吐。
	　　彭野见状，重新穿上衣服，说：“去看医生。”
	　　程迦却不肯，钻床上躺着，缩进被子捂住口鼻：“睡一觉就好了。”
	　　彭野没料她也会跟孩子一样犯脾气，伏床上摸她额头，问：“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没。”程迦阖着眼睛，没什么力气的样子，“今天走累了，还有点儿水土不服。我上次来非洲也这样。休息就好了。”
	　　彭野掀开被子把她身上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看有没有毒虫叮咬的地方，确定没了，让她好好休息。自己还是连夜出了趟门买了治水土不服的药，程迦却不吃，几乎要吵起来。
	　　彭野拧不过她，晚上两人早早睡了。
	　　到了第二天，程迦身上轻微发烫，仍是不肯下床。彭野叫来医生，说是水土不服，没什么问题，也开了药。
	　　接下来几天，程迦没跟彭野出门，留在屋里休息。她说吃了药，情况好转了。
	　　直到有天晚上，彭野回来得早，进门时意外听见程迦的呕吐声，走进洗手间就撞见她把药冲进下水道。
	　　彭野站在门边，脸色微变。
	　　程迦察觉到，回头见了彭野，她若无其事站起身，走过他身边，坐到床边。
	　　彭野回头，略微恼怒：“解释一下。”
	　　程迦冷淡道：“不想吃。”
	　　彭野皱眉：“这是任性的时候？”
	　　程迦扭头望着窗外的树林，面无表情。
	　　“说话都没力气了。”彭野拿了药，倒杯水，过去她面前，“吃了药才会好。”
	　　程迦无端烦躁，打他的手：“说了不吃。”
	　　彭野手心的药洒在地板上，水也出来，泼湿了他的手腕。他抿紧嘴唇，低头看她，她倒恢复了淡漠平定的样子。
	　　他问：“这两天你原本的药也没吃？”方妍开的药。
	　　程迦垂着眼坐在床边，也知道触怒了他，就冷静地等着他发火。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外边的风吹进来。彭野转身去把水杯放好。程迦看他一眼，他刚好回头在看她。
	　　她别过眼睛去，他又走回来，弯腰把药粒捡起扔进垃圾桶。
	　　捡完了，彭野来她脚边蹲下，仰望她。
	　　两人都没说话。
	　　他握住她的双手，拇指肚抚着手背，问：“一个人困在家里很无聊。再一天就回去了。抱歉，你生病，我也不能陪着照顾你。”
	　　程迦默了半刻，低声道：“回去就好了，我不想吃药。”
	　　“那就不吃。”
	　　
	　　彭野的考察之行很快结束，程迦的身体没好转也没恶化。
	　　两人从约翰内斯堡回去。
	　　过安检后，程迦去了趟洗手间，彭野等待的时候，看见对面精致堂皇的钻石店，一世界白灿灿的光。
	　　南非钻石，世界闻名。
	　　彭野看着，不经意咬起了嘴唇。
	　　他所有积蓄都准备用来给保护站建立保护区现场勘查小组。
	　　他看了一会儿，从塑料袋里拿瓶水来喝，却意外抓出一张小票。
	　　无意间一瞥，彭野看见了pregnancy test kit
	
	
		　　在候机厅等飞机时，两人没怎么说话。
	
		　　程迦很平静，彭野起初有些心事重重，后来平静了；反倒是程迦，渐渐变得心事重重。
	
		　　飞机得在香港中转，头一段从约翰内斯堡去香港的旅程13个小时。
	
		　　彭野票早定了，程迦后买的，跟着他坐，没买头等舱。
	
		　　上了飞机，程迦把小登机箱举起来放进行李柜，后边彭野几步上去接过，嗓音低沉，说：“我来，你别动。”
	
		　　“就两件衣服，很轻。”程迦说。
	
		　　坐下后，旁边有人往上塞行李，彭野看着，抬手护住程迦的头。
	
		　　程迦看他一眼：“矫情了。”
	
		　　彭野平静道：“别摔下来砸到你的头。”
	
		　　“……这黑人兄弟比你还壮，他那箱子比我的还小。”
	
		　　彭野：“……”
	
		　　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事儿，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别的对话。
	
		　　起飞后不久，空姐过来送餐，问要什么饮料，程迦说：“咖啡。”
	
		　　彭野拦住，说：“不用了，牛奶。”
	
		　　程迦略微皱眉，觉着他今天不大对劲，但也说：“那就牛奶。”
	
		　　彭野问：“还犯恶心么？”
	
		　　程迦：“没。”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他还在看她，淡淡问：“怎么了？”
	
		　　彭野说：“辛苦你了。”
	
		　　程迦想想跑南非一趟，的确折腾，但：“还行，说不上辛苦。”
	
		　　坐了快七八个小时，程迦腿有些水肿，她弯下腰揉腿。彭野见了，俯身给她揉捏。
	
		　　程迦并不习惯。彭野是不喜欢在公共场合举止紧密的人，她也是。
	
		　　但男人手劲儿大，收着力，捏得又酸又软，程迦也就没挣。
	
		　　隔着走廊，坐了个带着女儿的父亲；小孩坐飞机时间太长，辛苦又累，发脾气呜呜直哭，父亲把小孩儿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小女孩不依，越哭越伤心，父亲把她抱起来，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哄着她，亲吻着小姑娘泪湿的脸颊。
	
		　　程迦看着。彭野也看。
	
		　　程迦说：“我小时候也这样。”
	
		　　那小女孩趴在爸爸肩上吧嗒吧嗒掉银豆豆，彭野略微笑笑：“难以想象。”
	
		　　程迦说：“我爸也这么温柔。”
	
		　　彭野想起什么，笑容就收了。
	
		　　程迦并未察觉，看了那对父女一会儿。她想起她的父亲，也有母亲，还有原野上的小犀牛和象宝宝。她想，怀孕是慎重，孩子是责任，是托付。
	
		　　彭野说：“你父亲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四岁多。”程迦淡淡说，“对方车里的人喝酒了。”
	
		　　彭野是知道的，被他弟弟晃了的那辆车司机是酒驾，所以冲向程迦父亲的车时，没踩刹车。
	
		　　早该是时候了。他松开她的腿，直起身，刚要说什么，程迦调低座椅，说：“我睡了。”
	
		　　彭野于是说：“好。”
	
		　　接下来的旅途，他没睡着。
	
		　　到了香港，转机去上海就快了。要到上海时，程迦身体不舒服的症状彻底好转，她才想起来问：“去西宁的票买了么？”
	
		　　“没。”
	
		　　“原就打算回来的时候顺道看我？”
	
		　　彭野看她：“嗯。”
	
		　　程迦寻常说：“没地儿住，让你应召上门一晚。”
	
		　　
	
		　　彭野第一次去程迦家，干净，冷感，看得见黄浦江上东方明珠。
	
		　　彭野也看到了整面墙上摆满的相机，他觉得像程迦的眼睛。
	
		　　他特意走近了看，程迦回头见了，道：“不怕么？来过我家的人都怕那个。”
	
		　　彭野说：“那他们应该怕你。”
	
		　　程迦于是问：“你不怕我？”
	
		　　彭野淡淡笑笑，想起那个夜晚，中学女生身上沾着血，怀里抱着相机，她的眼睛和相机镜头一样。
	
		　　彭野心口一块石头压着，在她面前格外沉重无力。他终于转头看她，声音不大：“程……”
	
		　　“你先去洗澡吧。”程迦说。
	
		　　“……嗯。”
	
		　　
	
		　　彭野立在淋浴间里，用冷水狠狠搓了几把脸，不禁讥笑自己，当初走青海的时候也没此刻踌躇不定。
	
		　　程迦沐浴液的味道弥漫在四周，是青橄榄，他早已熟悉的她的体香。
	
		　　半路，程迦推门：“彭野，我来了。”
	
		　　彭野回头，隔着水流纵横的玻璃，她一件件脱了衣服，赤条条地走进来。他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转一下水龙头，把水温调热。
	
		　　她人已过来，淋着水搂住他的身体，在冷水里颤了颤，她吻他的锁骨，舔他肌肤上的水珠。
	
		　　彭野把她笼到怀里护着，转了个身，自己背对着花洒。
	
		　　她一边吻，一边抬腿蹭他，紧实笔直的大腿，往上了有韧性的褶皱，柔软带着毛发。
	
		　　“程迦……”他这次克制着。
	
		　　程迦蹲下去含，彭野腿颤了颤，最终还是压抑住，把湿漉漉的她拎起来。
	
		　　水温变热了，雾气蒙蒙。
	
		　　程迦头发上脸上全是水，安静地问：“你累了？”
	
		　　“你累了。”
	
		　　“我不累。”程迦说。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大掌抚着，黑眼睛湿润：“洗完澡去床上，我来。”
	
		　　程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间，他一路怪异的举动都有了解释。
	
		　　她吸了口气，说：“彭野，我没怀孕。”
	
		　　彭野一愣。
	
		　　“就是水土不服。”
	
		　　彭野一时间没说话。程迦看他那表情，不是失落，也不是庆幸。
	
		　　她说：“你看到小票了？”
	
		　　“嗯。”
	
		　　“被吓到？”
	
		　　“那倒没有。”他笑了笑。
	
		　　“我很惶恐。”程迦微垂下眼。
	
		　　她的身体不适合，还有她的心态。
	
		　　她抬眸看他：“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我知道。”彭野握住她后脑勺，用力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那时的紧张和谨慎，他都看进了眼里。
	
		　　“彭野，”她睫毛刮过他的下巴，轻声说，“我没准备好。”
	
		　　“我也知道。”他说。
	
		　　“你等我一段时间。”
	
		　　“好。——对不起。最近我失控了。”
	
		　　“我也是。”她说。
	
		　　他轻轻笑了，拢住她的腰身，低头吻她，问：“家里有安全套么？”
	
		　　“一打。”
	
		　　
	
		　　彭野，你再等我一段时间。等我的身体与心灵都准备好了。我愿意给你生孩子。
	
		　　
	
		　　他拥着她，从浴室一路吻到客厅，再到卧室。程迦第一次迎男人过夜。
	
		　　床如海，一望无际。
	
		　　那海蓝色的大圆床上，她身躯白得扎眼，像海上一轮皎月。
	
		　　他挪不开目光，从头至脚都烧得火热。她趴在床上，美丽的背如一匹白缎，他人覆上去，她连喘气都困难，遑论出声。
	
		　　彭野按捺不住，推动身体；她乖顺趴着，呼吸渐促；他拨开她的头发，吻她细细的颈子，吻她汗湿的脸颊。
	
		　　程迦的视线穿过散乱的发丝，望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交，紧紧摁在深蓝的床单上。
	
		　　几番动作了，他微直起身，也不出来，还抵着就把她翻转过来。程迦经不住他这么搅，神魂出窍，满面潮红。
	
		　　他握住她柔白的手臂，搭在自己脖颈上，一抬头，望见床头墙上程迦的裸照。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她，略微笑笑：“谁拍的？”话说得云淡风轻，身体动作却下了力道。
	
		　　程迦咬牙：“自己拍的。”
	
		　　她这火气叫他受用，他抬高那细细的腰肢，风起云涌。她像一条小白鱼，滑溜溜地在海浪里扭摆翻滚。连翻几下，如玉肩臂滑出床沿，黑发如瀑流淌至床下。
	
		　　从发丝到脚趾尖，她软成一汪水，眼眸也是湿润清亮的，笔直望住他。
	
		　　他的脸如同以往，严肃又认真，带着无尽的温存，浑厚隐忍的低吼发自胸腔，眼睛像捕食的野狼一样死死盯着她。
	
		　　她被那双黑色的眸子吸着，似醉似醒，怎么就从睡一夜，变成了睡一辈子。
	
		　　
	
		　　时差颠倒，程迦在正午醒来，拉着黑窗帘，卧室里光线很暗。
	
		　　彭野在她身边沉睡。
	
		　　程迦轻轻下床，赤身赤脚，走到吧台边喝水，照例吃了方妍开的药，却减了量。
	
		　　慢慢来。
	
		　　她点了根烟，思索。她知道她心里那道坎儿是什么。她拿起手机，考虑很久了，拨通母亲的电话。
	
		　　“喂？”
	
		　　“……妈。”
	
		　　“嗯？”
	
		　　“在干嘛呢？”程迦不自在地搓着后颈，烟灰摇摇欲坠，赶紧把烟拿到前边来。
	
		　　“……做头发。”程母声音也有所缓和，问，“最近忙吗？”
	
		　　“不忙的。……我明天回家吃饭。”
	
		　　“好。我让张嫂给你买好吃的菜。”程母又说，“你今天中午就可以过来。”
	
		　　“我中午有事。明天来。”
	
		　　程母说：“那好。”
	
		　　程迦挂下电话，略略呼出一口烟。
	
		　　
	
		　　彭野从昏暗的卧室出来，客厅里一地阳光，把他刺激得眯起眼睛。
	
		　　程迦光着身子和脚丫，翘着二郎腿坐在高脚凳上，面前一个木质画架。她一边画画，一边抽烟。
	
		　　落地窗外阳光灿烂，她的身躯笼在光雾里，白得几乎透明。
	
		　　彭野走过去，弯腰从背后搂住她滑溜溜的身体，她在画油画，类似波洛克的抽象主义风格，但色彩更明快。
	
		　　彭野问：“画心情？”
	
		　　程迦回头仰望他，愣了愣，才说：“是啊。”
	
		　　“我以前不配合方妍，不和她说话，她就让我画给她看。”
	
		　　“以前的画呢？”
	
		　　“在暗室里。”
	
		　　“我去看看。”他通知她。
	
		　　“随意。”
	
		　　彭野起身，看一眼窗外，又看看程迦的裸体，拉上了窗帘内层的白纱。
	
		　　他走进暗室，看到很多照片一排排晾在墙上。显影纸，相机纸，胶卷，显影水，油墨，数码冲印机，电脑……齐全得像在照相馆。
	
		　　程迦声音在外边：“抽屉里。”
	
		　　彭野拉开抽屉，看见了画。密密麻麻的点，杂乱无章的线条，深浅不一的斑块，阴暗冷淡的色系，不像外边她正在画的那副。
	
		　　他一张张看完，以为还有，拉开下边的抽屉，结果看见了自己。一摞A3纸大小的照片上全是他。每张照片都有文字描述，他看到他立在走风坡上，风马旗，玛尼堆，他望着蓝色的天空。
	
		　　高原风情，一行小字：
	
		　　“彭野，保护站三队队长，脾气很硬，心却很软，他说追捕盗猎者不是为了把他们关起来，而是让他们不再做。他喜欢画地图，看星空，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
	
		　　彭野此刻心是软的。
	
		　　他又看到一张：黄昏时分，荒凉的高原上青藏公路绵延远方，烧羊皮的火堆只剩灰烬，他站在灰堆边。暮霭沉沉，西天只剩最后一丝红光。
	
		　　这张下边只有一句：“最后一个男人。”

chapter 64
	　　彭野把相片收好，走出去，语气平定：“程迦。”
	　　“嗯？”她回头看他一眼，画笔上粘着明黄色的颜料，又继续画去了。
	　　“我有事要和你说。”
	　　程迦又回头了，看他半刻，见他是严肃的。
	　　“说吧。”她放下画笔。
	　　彭野眼神笃定，朝她走去。门铃响了，彭野脚步一顿，回卧室穿T恤。程迦也套了件睡袍去开门，竟是程母。程迦意外，有几秒没说话，“……妈。”
	　　“有上心的人了？”程母问，走进来。
	　　程迦没答，母女俩交流甚少，但母亲的嗅觉着实可怕。
	　　正说着，彭野从程迦卧室出来，程母一见，脸色就变了。彭野神色也不对。
	　　程迦关上门，说：“妈，这是……”
	　　“彭先生。”程母说。
	　　彭野终究颔了颔首。
	　　程母说：“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彭野：“好。”
	　　程迦警惕：“你们怎么……”
	　　“别管。”程母走去书房，程迦看彭野，撞上他复杂的眼神，他什么也没说，跟着去了书房。
	　　
	　　程母立在窗边，声音不大：“你厉害。”
	　　彭野平定看她。
	　　“她上一次主动跟我打电话，是要户口本和江凯结婚。”
	　　彭野神色仍是未动。
	　　“彭野，”程母压抑着音量，“她不认得你，你不认得她吗？！”
	　　“我无能为力。”这是彭野最真实的感受。当年的错他控制不了，如今和她的发展他也无法控制，“我道歉。”
	　　“道歉的话我听过很多遍，没有任何价值。你弟弟和那个酒驾的肇事者一样，都有罪，可他现在过得风风光光！——我不会告诉迦迦，你自己从她身边消失。”
	　　“对不住，”彭野说，“我不会放手程迦。”
	　　程母怒斥：“恬不知耻！”
	　　这声把外边的程迦引进来。门推开，谈话戛然而止，
	　　程迦冷脸看着两人，走过去，最终，却不经意拦在彭野面前。人比彭野细小一圈，却是保护的姿势。她这维护的背影给彭野心里插了一刀。
	　　程迦看着母亲：“怎么了？”
	　　“迦迦，他……”
	　　“程夫人！”彭野心口一惊，“我和她讲！”
	　　程母不给他机会：“他家的人间接害死了你爸爸。”
	　　骤然的死寂将三人裹挟。
	　　程迦抿紧嘴唇。良久了，
	　　“程迦……”彭野的声音在程迦背后，很低，很冷静，却带了一丝旁人不可察觉的轻颤。
	　　程迦说：“妈，你先回去。”
	　　程母登时要怒，看程迦眼神冷定，终究离开。
	　　程迦没看彭野，走去书桌边拿了根烟点燃。她转身，靠着桌子，看他，眼底没什么情绪。
	　　彭野也看着她。
	　　过去，那场罪是他存活一世唯一的软肋；现如今，她一句话，就能把他击溃。
	　　他有多强硬，这处软肋就有多致命。
	　　程迦并没有沉默多久，呼出一口烟了，说：“你忙，这种必要的事都忘了讲。……也不迟，说说吧。”
	　　这话里给的希望太明显，以至他并不能轻易相信。
	　　程迦一支烟抽完，彭野也把事情讲完。
	　　她始终没看他，也没插话，只听他讲。
	　　他没管好弟弟，和他一起嗑药，纵容他深夜飙车，闯红灯晃了一辆车，对方为躲避，冲进对面车道，而那司机酒驾，没踩刹车，撞向程迦父亲的车。
	　　那场车祸，她只知撞他们的酒驾司机坐牢，却不知前边还有这一晃。
	　　彭野说完了，等待审判地看着她。
	　　程迦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你抱着相机坐在红色吉普车顶，十六问你是谁，你说你是程迦，摄影师程迦。”
	　　隔着烟雾，她无言沉默的间隙，他五内翻腾，心跟挖出来扔雪地里滚了一遭似的。
	　　“程迦，”彭野动了动嘴唇，“如果你需要时间冷静，我可以先走。”
	　　程迦抬眼看他：“走去哪儿？”
	　　彭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睡完就走人，什么德行。”程迦低头把烟摁进烟灰缸了，起身就往门外走。
	　　“程迦。”彭野喊她。
	　　程迦回头，却目光清浅，语气寻常：“你不是说过了么，过去不用交代，交代未来就行。”
	　　彭野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突然朝她走一步，却又瞬间停下。
	　　四目相对，她看出他的惶惑，而他十二年的自我救赎，她早用十二天看进眼里。
	　　他说：“你不怪罪我？”
	　　“有没有罪，人都得往前走；宽不宽恕，人都得活下去。”程迦说，“背负着罪，再一路向善。这就是人生啊。”
	　　彭野一瞬间眼眶微湿。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话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被小女人风淡云轻一句话弄得鼻酸。扔雪地上的心被捡回来搁温水里泡着，要融了。
	　　程迦并不习惯处理此刻的他，也留他空间，淡淡说：“我继续画画去了。”
	　　她走了，彭野转头望窗外，遮着眼睫上的湿雾，摇着头笑了。
	　　十二年，压在心头的负与罪；在这一刻，他被这个女人救赎。
	　　我们不是圣贤，我们会犯错。但我们曾经的错，让今后的人生更清醒。
	　　背负着罪，再一路向善。这就是人生啊。
	　　程迦这女人，哪哪儿都好，他很确定；
	　　程迦这女人，哪哪儿他都爱，他也很确定。
	　　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从今天开始，她要学做一个防守者。
	
		　　程迦坐回高脚凳上，拿笔刷沾一层橘红画上画布。半路，她想了想，母亲在她让她离开的瞬间，应该就洞悉了一切。
	
		　　她下了凳子，走到流理台边拿起手机，打出一行短信发给母亲。
	
		　　“妈妈，我原谅你，也请你原谅我。”
	
		　　发完走向凳子和画架，脚步一停，又返回去拿手机。末了，打三个字过去：“我爱他。”
	
		　　发送完毕。
	
		　　她一动不动，紧握着手机。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终于又发一条：“也爱你。”
	
		　　很久之后，程母回复说：“明晚回家吃饭。”
	
		　　当年酒驾的直接肇事者早已服刑并出狱，她和母亲却永无解脱之日。
	
		　　十二年来，她和她总是想，如果那天深夜她没有任性地坚持去吃冰淇淋，车祸就不会发生。而如今，到了两人一起放下执念的时候。
	
		　　
	
		　　下午吃过饭，程迦送彭野去机场。
	
		　　九月的上海仍然燥热。
	
		　　程迦站在大厅里思索着什么，等他换了登机牌回来，她忽然问：“那个人是你？”
	
		　　彭野一开始没明白：“什么？”
	
		　　程迦望住他，语气微紧：“那天和我说话的是你？”
	
		　　彭野一愣，隔几秒明白了，也赶紧道：“是。”
	
		　　“把我从车里抱出来的也是你？”
	
		　　“是。”
	
		　　“当时，你说你是一个朋友。”
	
		　　“你都记得？”
	
		　　“都记得。”她松缓下去，道，“我以为是徐卿。”
	
		　　“……”
	
		　　原来之前一切的情与怨，不过是一场场误会。因缘轮回，她的红线，终究是重回他手里。
	
		　　
	
		　　从上海回西宁的飞机上，彭野很平静地睡着了。落地后，他给程迦发条短信说到了。过一会儿，兜里手机滴滴震，他知道她会回复一个字：“好。”
	
		　　但意外的是这次有三个字。
	
		　　他想着她那没什么起伏又带着点儿凉意的声音：
	
		　　“那就好。”
	
		　　彭野停在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他手指轻点着摁键，缓缓笑了。
	
		　　
	
		　　上海。
	
		　　方家难得迎来一次家庭聚餐。方父，程母，方妍和程迦都在。
	
		　　张嫂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极少沾酒的方教授还开了一瓶红酒，方妍想起上次发酒疯，有些赧然，程迦看着倒像不记得。
	
		　　方父转一下餐桌上的圆盘，道：“多吃点虾仁，补充营养。”
	
		　　程迦舀了一勺子。方父问：“迦迦最近忙吗？”
	
		　　“前些天不忙。但马上要忙了。”
	
		　　“你那摄影展反响很好，我们大学里的老师学生都在关注这个，还新成立了不少志愿者团队。”
	
		　　“嗯。下一步想把它推到更多的城市，我还计划再更深入地去拍摄一次。”
	
		　　程母听了，看她：“什么时候？”
	
		　　“还远，几个月后。”
	
		　　程母开口，有些严肃：“你们算是男女朋友了？”
	
		　　程迦“嗯”一声。
	
		　　“他想过来上海吗？”母亲永远是现实的。
	
		　　程迦没答。
	
		　　“怎么不说话？”
	
		　　“应该没有。”
	
		　　“这么说你要跟他去那个偏远的地方？”
	
		　　“也不会。”
	
		　　“迦迦，你不能不考虑未来。把头埋在沙子里是没用的。妈妈是过来人，你还年轻，热恋时太理想主义，这种没有保障的关系维持不了多久，到头来受伤的还是你自己。”
	
		　　程迦不同意，却也无能反驳。
	
		　　方妍见气氛要变，赶紧往程迦碗里添菜：“吃点玉米。”
	
		　　却没能阻止程母：“他那身份……作为一个男人，应该从实际上为你做打算，他有吗？先不说物质，就说他那份工作，危险性多大。就算为了你，他也该想想换份工作。妈妈知道你怎么想，你什么都不求，就求一颗心。你太理想化……”
	
		　　方教授终于拍了拍程母的肩膀，沉稳道：“吃饭不谈国事。”
	
		　　程母停了话语。
	
		　　方教授道：“迦迦，先吃饭。”
	
		　　程迦捏着筷子，半天没动静。她只看得见最简单的事情，看不到那些复杂现实。徐卿爱她，年龄不合适；江凯爱她，夹着王珊不合适；现在到彭野，身份不合适；碰上谁在他们眼里都不合适。
	
		　　她觉得有些疲倦，很久了，才轻声道，
	
		　　“你们不知道一颗心有多难得。”她咬着唇，摇了摇头，“你们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我以前从没得到，有多难，我知道的。”
	
		　　“如果有什么问题，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她脸色异常平定，对话结束。
	
		　　程母看一眼程迦，又看一眼方教授，想着才缓和的母女关系，最终没再说什么。饭后，程母走上露台，脸色不好。
	
		　　方父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拍了拍。
	
		　　程母道：“我这是为她着想，年轻人就是不肯考虑现实，我说得那点儿不对了？”
	
		　　方父把她拉到长椅边坐下，道：“不顾现实，随心而行，这就是年轻啊。为什么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想回到年轻，因为羡慕啊，随心而行，多好的词。
	
		　　但你说的也对。作为长辈，职责就是给年轻人提醒。可你说话方式不恰当，提起那个男人，语气言辞都不好。对这群底层英雄来说，最大的悲哀不是坏人的猖獗，而是好人的歧视。
	
		　　我们不能让他们寒心。”
	
		　　“我不是歧视。他要不和迦迦扯上关系，他干的事我也会说伟大。”程母道，“我看过那摄影展，你们看的是崇高，我看的是我女儿要死守的男人。又苦，又穷，又危险，你们都当看客地瞧英雄，瞧完一转身，各过各的幸福生活。迦迦怎么办？”
	
		　　“迦迦这孩子，外边再怎么变，心里头纯粹，比很多同龄女孩难得啊。”方教授微叹，“我倒觉得，那个男人会为迦迦考虑现实。我也看过摄影展，那是个有责任有想法的男人。我倒觉得他在等待某个契机，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和迦迦在一起后，对迦迦的责任会让他考虑更多。”
	
		　　程母沉默。
	
		　　方父拍拍她的肩膀，道：“你看迦迦现在的状态，这个男人对她的影响很大，而且是好的方面。后面的事慢慢来，不要急。”

Chapter 65
	　　彭野途径格尔木，去了趟医院。
	　　安安昏迷好些天才醒，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一段时间后才又转去普通病房。
	　　医生正给安安做日常检查。已经入秋了，时近傍晚，有点儿冷。
	　　安安看到彭野，没给好脸色。
	　　医生和护士离开，彭野把水果放柜子上，寻常问：“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安安板着脸没吭声。
	　　彭野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眼神笔直盯着她。
	　　安安挨不住，嘴唇动了动：“好多了。”
	　　“警察应该告诉你你哥的真实身份了。”彭野说，语气里没有内疚，怜悯，也没有藐视。
	　　“半个月前。”安安已经消化了一切，人很平静，说，“他违了法，该被抓。但……你之前找我说看肖玲，其实想套我的话？”
	　　彭野承认：“是。”
	　　安安哼出一声：“我有银行卡的事也是你告诉警察，让他们冻了。”
	　　彭野也不否认：“嗯。”
	　　“那你现在还来干什么？”安安揪紧被单，含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来给你道个歉。”
	　　安安别着头，下巴紧缩。
	　　彭野望一眼床单，左腿齐膝盖下，空了一截。他说：“我对不住你。但如果重来，我还是会这么做。”
	　　安安不吭声。
	　　彭野站起身，手落进兜里，说：“好好休息，我走了。”
	　　安安又扭回头来：“你一定要抓到他么？”
	　　彭野：“是。”
	　　安安声音轻颤：“你冻了他的钱，害他被通缉，他召集旧部，得继续做这个。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怪罪你，绝不会放过你。”
	　　彭野拔脚往前走：“我也不会放过他。”
	　　安安急声追问：“你会杀他么？”
	　　彭野说：“我干这个不是为了杀谁。”
	　　安安说：“他也不是为了杀谁啊！”
	　　“可他杀了。”
	　　安安无言以对。
	　　彭野拉开病房的门，安安喊他：“彭野大哥……”
	　　彭野停住。
	　　“谢谢你那天停下来救我。医生说再迟一会儿我就没命了。”
	　　彭野关上门走了。
	　　出了病房，彭野问守在门口的警察，问：“你们队长呢？”
	　　“郑队长归队了。”
	　　彭野点点头，走下楼梯，给老郑打了个电话：“上次和你说的那个线人的事儿怎么样了？”
	　　那头老郑回答：“放心，连上线了。”
	　　“好。”
	　　离开医院，彭野到格尔木汽车站，找着去沱沱镇的车，车中途会经过保护站。
	　　离发车还有段时间。彭野在车站的小卖部里买了包烟。
	　　上车时，车上坐了一大半的人。小客车车顶有点儿矮，彭野低着头往里走，旁边有人热情地打招呼：“彭队长！”
	　　是两位沱沱镇的牧民，时常在可可西里放羊放牛，彭野巡查时偶尔能打个照面。
	　　牧民淳朴，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记得不？俺们在库塞湖见过。”
	　　彭野笑：“扎西，加洋。”他记忆力好，见过的都记得。
	　　两人意外而开心。
	　　彭野把兜里的烟拿出来，撕开包装，抽出四支给他们。两人从座位里起身接烟，弯腰连连说谢。
	　　彭野笑着问：“上格尔木干啥来了？”
	　　“买农具。”扎西指给他看，都摆在行李架子上。
	　　彭野于是抬手拨了拨，一个个看，铁锹，桑杈，他问：“要晒麦子？”
	　　“是嘞！”
	　　彭野问：“收成咋样？”
	　　扎西把烟别在耳朵上，搓着手说：“比去年好。”
	　　“今年天气好。”加洋说。
	　　彭野笑容更大：“是你们舍得干活。”
	　　他找位置坐了下来。
	　　他看看脏乱的座椅，想起程迦上次回去就坐这辆车，又想起她的长裙高跟鞋，觉得好笑，嘴角不自觉就扬起来。
	　　车很快开出去，路上尘土飞扬，汽车走走停停，拉上路边招手的乘客。
	　　走到六十五道班附近，前方路边又出现三个招手的路人。司机放慢车速，但没停，让乘客自己跳上车。
	　　彭野眯起眼睛打量，习惯性地注意着。
	　　但车窗挡住了他的视线。头两个陌生人上了车，彭野目光警惕，盯着他们看一秒。但那两人寻常地坐去油箱盖上，望着窗外。
	　　司机加速时，第三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大步冲上车，冲到彭野身边的座位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摁向彭野的胸口，扣动扳机。
	　　彭野反应极快，拦截掐紧他的枪管，用力掰开，“砰”一声，子弹打进他小手臂，鲜血直流。
	　　是万哥。
	　　满车的乘客惊愕来不及反应，彭野抓住万哥的左手腕把他扯到座位上，反手一拧，扣动扳机，一枪打在前边一个准备掏枪的同伙的身上。原想打头，可车身晃荡，万哥阻扰，只打得对方肩膀血液飞溅。
	　　全车人抱头尖叫，缩去座位底下。司机在其中一人的枪口胁迫下，把车开得飞快，在公路上左摇右晃。
	　　彭野满手是血，浑身的劲都给疼痛刺激出来，满含怒气一脚踢中万哥心窝，和他拧成一团。
	　　被打中肩膀的同伙朝他开枪，彭野瞬间滑到座位下，子弹打在椅背上，灼出一个大洞，灰烟直冒。
	　　车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啊！！！！”，高原上的风从车窗外猛灌进来。
	　　万哥红了眼睛，狠扭那把枪，想把枪口对准彭野，彭野手臂受伤，但握死了枪不松。作为空间狭窄，两人无法施展，只能拼力气。
	　　那同伙连开几枪打不到人，跳下油箱盖跑来。彭野一脚踢开万哥的支撑腿，揪住他肩膀把他拉下来拦在座位缝隙里给自己当挡箭牌，只剩单手独挡，万哥手上力道胜出，枪口转过来对准他胸口。彭野收回手臂阻挡，子弹碰地射进他手臂。剧痛钻心。
	　　“万哥你让开。”同伙喊。
	　　万哥竭力想移开脑袋给他让位置，彭野眼睛血红，死握住他不松。
	　　车摇摇晃晃，同伙抓住椅背要探身开枪，沉闷“砰”的一响，他手上的枪掉下去。
	　　扎西在他背后，手里拿着铁锹，毫不迟疑又是一锹抡他头上。
	　　挟持司机的另一个转身过来，加洋抓着桑杈插到那人胸口把他抵上挡风玻璃，他要开枪，司机突然回身，抓住他手腕。
	　　“砰砰砰”，子弹乱打，全车尖叫。
	　　方向盘油门刹车全松了，车冲下公路，在下坡的草原上颠簸起伏，横冲直撞。
	　　彭野握住万哥的手指和枪，砰砰砰把汽车地板打得稀巴烂，他一脚踢万哥腹部，出拳砸他脑门，万哥本就废了右手，无力还击。彭野握住他的手枪狠狠一拧，万哥突然松了枪，踉跄起身，连滚带爬从车上跳下去。
	　　车剧烈摇晃，
	　　彭野要追，可被铁锹砍了两下的人捡起枪转身射击扎西。彭野手臂钳住他脖子，夹紧他的头往椅背狠狠一撞。
	　　对方瞬间浑身软了。彭野扭住他手臂把他摁趴在地上。
	　　司机和加洋联手制服另一个同伙，摇晃的汽车也终于停下来。万哥逃了。
	　　车上乘客惊魂未定。彭野手臂中了两枪也顾不得，揪起其中一人的衣领，冷声问：“谁让你们来的？”
	　　“黑……黑狐大哥。他给到处的队伍都放话了。他出钱，谁杀了你，去他那儿领赏。”
	
	
		　　青海。
	
		　　彭野在医院做手术取子弹时，想起了程迦。一想起程迦，就有种以往从未有过的劫后余生之感，深刻入骨。
	
		　　想她如果在这儿，估计得冷眼盯他。他看着医生从局部麻醉的血肉中取出子弹，“叮咚”落进盘子。
	
		　　又是“叮”一声，手机响了。
	
		　　是短信。
	
		　　彭野头皮一麻，想什么来什么啊。
	
		　　和他发短信的也就只有程迦。彭野未受伤的右手摸出手机，摁开四个字：“在干什么”。
	
		　　彭野思考了一下，回复：“没干什么”。
	
		　　发出的一瞬，他意识到发错了。只要没干什么，他必然会给她打电话。在被提醒后也会立刻电话，而不是短信。
	
		　　程迦那个鬼精，不可能不察觉。
	
		　　果然，程迦不回短信了，电话也没。
	
		　　彭野抿着唇看医生做手术。
	
		　　不知过了几分钟，也不知程迦在干什么。他估摸着得自己上门了，于是拿起手机，可程迦的电话在这个空荡就过来了。
	
		　　他接起来，莫名有些心虚：“喂？”
	
		　　“在干什么？”她声音淡淡的。
	
		　　“……没干什么。”
	
		　　正说着，第二颗子弹挖出来，叮咚掉进盘子里。彭野盯了医生一眼。
	
		　　程迦耳朵很尖：“什么声音？”
	
		　　“……挂钩撞窗户栅栏上了。”
	
		　　医生看一眼彭野，彭野回看他，医生低头。
	
		　　“你在宿舍？”
	
		　　“嗯。”
	
		　　“桑央在么？”
	
		　　彭野镇定道：“他去洗澡了。”
	
		　　“嗯。我刚给桑央打电话了。”程迦语气像丝一样。
	
		　　“……”彭野脑门一紧。
	
		　　“你猜他怎么说？”她凉凉的，说得慢。
	
		　　“我现在在外边。”彭野咽一下嗓子。
	
		　　“哦……在外边干什么呢？”还是那语气。
	
		　　“吃……”彭野略一沉吟，先说吃饭糊弄过去。可……瞒着也会留疤，等见面她发现了，估计不好交代。
	
		　　“吃什么？”程迦淡笑，说，“想清楚了再回答。”
	
		　　“……”得，又被看穿了。
	
		　　彭野觉着再这么下去，麻醉的那条手臂都能给她刺激出知觉来。
	
		　　他开玩笑般，说：“吃枪子儿。”
	
		　　那头沉默一会儿，语气平稳：“伤哪儿了？”是不是玩笑，她一耳朵就有分晓。
	
		　　彭野笑笑：“手上。没事儿。现挖子弹呢。”
	
		　　“局部麻醉？”
	
		　　“嗯。”
	
		　　“伤到骨头没？”
	
		　　“小手臂得打石膏。”
	
		　　“照理说你应该才到保护站，怎么搞的？”程迦一句话问到点子上。
	
		　　彭野抿唇，没法儿跟她说他被黑狐悬赏了。
	
		　　“不巧。在路上遇着万哥了。上次伤了他手，怀恨在心。”
	
		　　“抓到没？”
	
		　　“跑了。”
	
		　　程迦低低地“嗯”一声，又问：“要我过来看你么？”
	
		　　“不用。”彭野笑了笑，“小伤。”转移话题，“最近忙么？”
	
		　　“嗯，工作需要去趟西伯利亚。”
	
		　　“什么时候动身？”
	
		　　“明后天。”
	
		　　彭野又道：“好好忙自己，我这儿没问题。”
	
		　　“嗯。”行将挂电话了，程迦说，“彭野。”
	
		　　“嗯？”
	
		　　“你得好好的。”
	
		　　他脸上的笑容却缓缓化下去。
	
		　　“彭野，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彭野不经意深吸了一口气，她语气不重，却有股子温暖蓬勃的力量在拉他。
	
		　　他说：“好。”
	
		　　
	
		　　手术完毕，彭野手上挂着绷带石膏出来，胡杨在走廊里候着。见他出来，上前唤一声：“七哥。”
	
		　　“那两个人交代没？”
	
		　　“都说了。现在被郑队长手下的警察押走了。”胡杨说完，看着彭野绑着石膏的手臂，“伤到骨头了？”
	
		　　“说正事儿。”彭野神色沉定，转身往楼下走。还得赶回去保护站。
	
		　　胡杨跟上：“黑狐重新召集旧部包括万哥那一帮人，入老本行了。还和以前一样，盗猎，向其他团伙贩卖枪支弹药，帮他们卖羊皮，收差价。”
	
		　　“嗯。”彭野笑了笑，微冷，“和我料想的一样。”
	
		　　胡杨道：“哥，黑狐原想金盆洗手逃脱，可咱们断了他的后路。这回儿把他逼得忒紧。”
	
		　　彭野黑眸沉沉：“不紧他就得跑出国了。”
	
		　　他不可能放他走，这点胡杨很清楚。二哥就是死在黑狐枪下，还是为救彭野而死。不论是为兄弟，还是为道义，不抓到黑狐，他绝不会罢休。
	
		　　“他做的恶摆在那儿，当然不能放。”胡杨说，但也担忧，“可七哥，他放下话要你的人命。无人区一堆人都盯紧了你。”
	
		　　“我的命不是谁想要就要得起的。”彭野冷笑一声，“他得比我更有本事。”
	
		　　胡杨默了半刻，少见地笑了：“七哥，无人区里没人比你更有本事。”
	
		　　“有。有很多。但——”彭野脚步微顿，拍拍他的肩膀，“比我有本事的，都在我的阵营里。”
	
		　　胡杨陡然间胸口一热。
	
		　　他和彭野一样，一贯冷静沉稳，可这番话毫无预兆在他胸腔里燃了把火。
	
		　　向善的信念，很多时候不仅因由本心发出，更因你知道在这条孤苦的路上，有人与你同行。
	
		　　那火一样的炙热感，熨烫到即使某一刻不能并肩作战，想到世界上某个角落有人和你一样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奋斗，心就永远温暖不冰凉。
	
		　　走出医院大门了，彭野摸出烟点燃。胡杨看住彭野，道：“七哥，这回抓黑狐，咱们兄弟们好好打这一场仗。”
	
		　　彭野眯着眼呼出一口烟了，问：“你车在哪儿？”
	
		　　胡杨指一下，彭野往那儿走，抽着烟含糊道，“黑狐要抓，得配合老郑他们一起，我和德吉大哥商量过，让十六去协调联络了。说起来，手头还有件重要的事。”
	
		　　“南非那个考察？”
	
		　　“对。这些天，你跟着我。上次说的那个现场法证小组，我最近琢磨了很久，得尽快把它实地用到可可西里来。以后干什么，也都有个证据。”彭野手搭在车窗上，掸了掸烟灰。
	
		　　“好。”胡杨说，“因为程迦那摄影展引起的社会反响，上边对我们支持大了很多。虽然咱们这儿是民间组织，但也打算给配专业人员过来。”
	
		　　听到程迦的名字，彭野神色松缓了半点。
	
		　　胡杨瞧见了，上了车，问：“七哥，等抓到黑狐了，你去哪儿？”
	
		　　彭野吐出一口青白的烟雾，扭头看他。
	
		　　胡杨：“我听四哥说，他抓到黑狐就不干了。他说你也说过这话，但我们都没听你说过。”
	
		　　彭野沉默半刻，淡淡一笑：“前些年总这么说，后来一直没抓到，差点忘了。”
	
		　　胡杨没多说，只道：“七哥，如果能把法证小组成功引进来，你把无人区的保护工作又往前推了很多年。”
	
		　　他说：“很多年。”
	
		　　彭野没说话。
	
		　　胡杨又道：“七哥，黑狐买凶那事儿，你真的当心了。刚郑队长带人走的时候，脸都黑了。你要出了事，郑队跟谁都没法儿交代。”
	
		　　彭野拿出手机，给老郑打电话，提了上次在医院说的那件事儿，又问了点儿别的事情。
	
		　　老郑说：“进展顺利。放心，一有确切的消息就通知你。”
	
		　　
	
		　　接下来一个多月，程迦和彭野忙于工作，没有见面，连电话短信都少得可怜。
	
		　　无人区这边，彭野偶尔想给程迦发几条短信，得看信号好不好。
	
		　　程迦则在西伯利亚拍片。两人在忙碌的间隙偶尔说一句话，发一条短信，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好些天后，程迦才意识到她不需要酒精也可以入睡，不需要刺激也可以精神清醒，她过得平静而平和。
	
		　　十月中，程迦从西伯利亚回来，忙着处理工作。她在西伯利亚遇着一个在北冰洋从事鲸鱼保护的船长，程迦萌生了拍摄纪录片的想法，打算在上海休整一段时间后去北极。
	
		　　程迦算算，自上次分别，与彭野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上一条短信和电话居然是一星期前。程迦心无芥蒂，拿起手机准备给彭野打电话，可这时彭野的电话就来了。
	
		　　这奇异的心灵感应。程迦愣了愣，接起：“喂？”
	
		　　她这头安静，他那头像在集市。
	
		　　彭野没立即说话，手捂着听筒，十六他们在一旁逗笑，彭野一声轻斥：“滚滚滚。”
	
		　　程迦：“……”
	
		　　彭野走到一边，远离噪音了，说：“喂？”
	
		　　程迦在吧台边倒水，问：“你们在哪儿呢？”
	
		　　彭野说：“风南镇。”
	
		　　程迦顿了顿，不由就轻轻哼笑一声。
	
		　　他自然明了这笑意，声音低下去，笑道：“你不是已经摸回去了？”

Chapter 66
	　　程迦过了这茬儿，问：“怎么跑那儿去了？”
	　　“顺道过来看看。”
	　　正说着，程迦听到那头阿槐的声音：“你们进来呀。”
	　　程迦有意无意问：“顺道去看四哥么？”
	　　彭野头皮发麻：“……”
	　　程迦凉笑一声了，说正事儿：“你听过莱斯&middot;沃森号护鲸船么？”
	　　彭野微愣：“听过。”
	　　程迦说：“我在西伯利亚见过那艘船的船长。我打算过段时间去他船上拍鲸鱼保护的纪录片。”
	　　“挺好。”彭野说。
	　　程迦问：“以前石头说，你喜欢海洋？”
	　　彭野低头，摸着鼻子微笑：“嗯。”
	　　“我拍好了拿回来给你看。”
	　　“好。”彭野含笑。
	　　程迦说着，却冷不丁换了个话题，问：“我们多少天没见面了？”
	　　彭野：“35天。”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悄然笑着。
	　　程迦又说：“是不是该见面了？”
	　　彭野：“现在？”
	　　程迦：“现在。”
	　　彭野自然就加了句：“多穿衣服，这边降温挺快。”
	　　放下电话，他不经意笑了笑，转身走进阿槐店里。
	　　这次特意绕来风南镇，是因为阿槐发现了黑狐的踪迹。十六他们打听到，黑狐三天前来风南镇落脚，找过阿槐曾经的一个小姐妹。
	　　彭野问到那小姐妹的住处后，给老郑发了条短信提醒他派人盯着。
	　　说到黑狐的悬赏，阿槐道：“你们得好好看着野哥啊。”
	　　十六等人打包票：“咱们都警惕着呢。”
	　　一伙人并没在阿槐那儿多待。行将要走，阿槐走到彭野身边，问：“你和程迦在一起了？”
	　　彭野微愣；
	　　阿槐微笑：“都不用桑央他们说，我看见你在路边打电话时那笑脸了。”
	　　彭野“嗯”一声。
	　　阿槐说：“野哥，看好自个儿的命。”
	　　彭野点头：“我知道。”
	　　
	　　当天夜里，从拉萨到风南镇的客车慢慢驶进客运站时，程迦看到了等在站台上的彭野。快一个月不见，人似乎黑了点儿。
	　　他也一眼看见了她，跟着车往前走。
	　　程迦坐的靠后，前边乘客一窝蜂往下挤，她拖着箱子背着包，慢慢在后边挪，下车时看见彭野等候在门边，正仰望着她。
	　　前边人下去，他走上车给她提箱子，她跟他身后下了车，他把她背上的包卸下来，挂在自己肩上，短暂地握一下她的手，问：“冷么？”
	　　程迦说：“不冷。”
	　　他又问：“想吃什么？”
	　　程迦问：“我们上次吃早餐的店现在还营业不？”
	　　彭野极淡地笑了笑，说：“去看看。”
	　　程迦问：“你笑什么？”
	　　彭野说：“感觉过了很久，想想也就几个月的功夫。”
	　　程迦说：“上次说请你，结果你付了钱，这次我请。”
	　　彭野说：“行。”
	　　深夜的西部小镇，夜风裹着黄叶在路上卷，两人走到小巷口，见藏族铺子的店亮着灯，黄澄澄的。
	　　夜里风冷，进店就暖了。这时候没客人，老板准备打烊，见了他们，说招呼最后一单。
	　　程迦说：“坐上次那位置。”
	　　彭野过去放下箱子和包；程迦笔直坐下，板凳凉得刺屁股，她不自禁缩一下身子，又平静地说：“点和上次一样的菜。”
	　　彭野问：“吃得完么？”
	　　“吃得完，我胃口比以前好。”
	　　彭野拿起桌上的菜单，一张白纸蒙一层硬塑料纸，搁手上有点油腻，点了和上次一样的菜：“一份糌粑，一壶酥油茶，两份面疙瘩，一份奶酪，一盘烤羊肉，一盘蒸牛舌。”
	　　他看一眼老板，示意点齐了。
	　　“酥酪糕。”程迦表情认真。
	　　彭野：“嗯？”
	　　“上次还点了酥酪糕。”
	　　彭野看老板：“还有酥酪糕。”
	　　“好嘞。”
	　　彭野微眯眼，打量程迦白皙的脸颊：“记得这么清楚？”
	　　程迦挺严肃的，拿手在桌上比划：“上次的菜是这么摆的，你刚点完后，这里还缺一盘。”
	　　上次就是这个位置，那时，她只想要一夜情；而他不把她放在眼里。
	　　那时是早晨，阳光灿烂；此刻是深夜，秋风萧索。
	　　两人看着对方，就那么看着，没怎么说话，也不尴尬。
	　　看了一会儿，程迦想起：“刚在车站第一眼见了就想说来着，忘了讲。——你黑了点儿。”
	　　彭野笑：“你白了。”
	　　没有别的客人，菜很快上来。
	　　两人把一大桌食物解决完，彭野问：“吃饱没？用不用再加点儿？”
	　　程迦说：“吃饱了。你呢？”
	　　他淡笑：“吃饱了。”
	　　她起身：“我去结账。”
	　　他点头：“好。”
	　　从店里出来，彭野一手拖着箱子，一手背着背包；程迦两手插兜在他身边走。
	　　深夜的小镇街道，路灯昏黄，透过光秃的树桠照在两人身上。行李箱在空无他人的石板路上滚动，盖过两人的脚步声。
	　　冷风卷走脚边的落叶，彭野问：“冷么？”
	　　“不冷。”程迦说，她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药不需要吃了，烟得慢慢来。风有点儿大，她侧着身子挡风；彭野走上去，拦住风来的方向，给她挡着。
	　　风在一小方缝隙里止了。她点燃了烟，彭野把背包挂肩上，抬手把她背后的帽子戴起来。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戴着。
	　　两人继续往前，程迦呼着烟，淡淡问：“最近很忙？”
	　　彭野说：“没什么空余时间。”
	　　程迦说：“嗯。你这工作，一年四季都忙。”
	　　彭野脑门一紧，但又松了。她话里没半点怪罪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彭野说：“干这行，没办法。”
	　　程迦说：“想清闲，只能当圣诞老人。”
	　　彭野就笑了。
	　　他问：“你忙么？”
	　　“前段时间忙得厉害，最近缓了点。”她点了点烟灰，漫不经意道，“你安心忙，我不忙的时候，自然就过来看你了。”
	　　彭野不禁吸了口冷气，心却热得厉害。
	　　他没回应，程迦也没再说。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待平复了，彭野道：“程迦。”
	　　“嗯？”
	　　“我每天都想你。”他语气寻常，
	　　她也风淡云轻：“我知道。”
	　　即使在无人区深处，即使没有信号可连接沟通；他想她，她就知道。
	
	
		　　到了客栈，程迦问：“你和谁住一屋？”
	
		　　彭野说：“桑央。”
	
		　　程迦略一垂眸，问：“队里人都来了？”
	
		　　“嗯。”
	
		　　“达瓦一个人住？”
	
		　　“嗯。”
	
		　　两人心照不宣对视着，最终，程迦说：“我和她住一屋。”
	
		　　彭野说：“好。”
	
		　　才上楼梯，就听脚步声。“程迦姐？”尼玛站在楼梯上头，惊喜地瞧着。
	
		　　程迦抬头看，想起初见面那晚，她让尼玛委屈得够呛，她道：“你身体壮实了。”
	
		　　尼玛挠着脑袋，嘿嘿笑，朝走廊里嚷：“程迦姐到啦！”
	
		　　脚步声起了一串儿，石头十六涛子胡杨达瓦全出来了，一个个脸上笑开花儿。
	
		　　石头都起了兴奋劲儿：“程迦，大伙儿想死你了。”
	
		　　十六嚷：“七哥最想。”
	
		　　一阵哄笑。
	
		　　程迦问：“最近工作忙吗？”
	
		　　彭野去接人前交代过不能提黑狐买凶的事儿，大家也都晓得分寸。看彭野一眼，笑道：“也就是以前那些事儿，你晓得的。”
	
		　　程迦还要说什么，涛子胡杨上前帮拿行李，彭野说：“放达瓦屋里。”
	
		　　好些个月不见，大家还和以前一样亲密。
	
		　　因程迦来了，石头怕她晚上无聊，叫上大伙儿去他屋里打牌，玩升级。八人刚好分成四对，每局两对人打，输了的下场换人。
	
		　　住的是最便宜的房，也没个桌子，几个男人把两张单人床抬了一拼，一伙人脱鞋坐上去，热闹极了。
	
		　　按房间分，程迦和达瓦一对，先和尼玛彭野对打。
	
		　　程迦没他们闹，最先盘腿坐好。床上人来人往，床垫子波浪般这儿一陷，那儿一鼓，她在上边晃晃悠悠。
	
		　　彭野瞟她身板一眼：“你坐那么直干什么？”
	
		　　程迦看大家都松松垮垮的，把腰弯下来一点点。
	
		　　彭野坐下了，低声问：“会玩么？”
	
		　　程迦说：“没输过。”
	
		　　彭野瞧着她，眼里缓缓聚起笑意：“那你今晚得输。”
	
		　　“……”程迦平静地对他比了个中指。
	
		　　彭野抿着唇舔了舔牙齿，说：“得压点儿赌注。你要输了——”
	
		　　程迦瞥他裤子一眼。
	
		　　彭野：“跟。”
	
		　　尼玛和达瓦都不擅玩牌，倒也公平。一局开始，十六坐程迦后边看，说：“程迦很精呀。”
	
		　　程迦打牌时很认真，不谈笑也不说话。很快，她带着达瓦上了40分，眼见胜利在望，没想彭野扭转局势，把她压得死死的，最后5分怎么也加不上去。
	
		　　结果程迦和达瓦输了。她看了彭野一眼，彭野也在看她。
	
		　　她开了钱，挪到一边，给涛子和胡杨让位置。
	
		　　石头出去一趟，买了瓜子和花生，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他把袋子搁程迦面前铺开：“程迦，吃嗯，别客气。”
	
		　　“嗯。”
	
		　　大家都来抓瓜子，程迦也吃，一边看牌，瓜子壳掉床单上，捡起来扔塑料袋里，捡了好几次。石头摆手：“不用，过会儿抖抖就成。”
	
		　　十六说：“皮厚，扎不疼的。”
	
		　　涛子听言，瓜子壳就往床上放，石头一掌拍他脑袋：“往哪儿扔呢，丢袋子里！”
	
		　　程迦：“……”
	
		　　程迦挪到彭野身边坐好，看他出牌，间隙，他回头看她，低声说：“赢钱了给你买瓜子吃。”
	
		　　程迦淡淡瞅了他一眼，没理。
	
		　　大伙儿都挺欢乐，程迦却没什么兴致，隐隐感觉大家都在时不时看她和彭野。
	
		　　看了一会儿，她起身下床，拍拍裤子上的瓜子灰，走到浴室里点了根烟。心口像蒙了一层保鲜膜，透不过气。
	
		　　抽到一半，彭野来了。
	
		　　程迦问：“输了？”
	
		　　“嗯。”
	
		　　“怎么就输了？”
	
		　　“打不赢。”他耸耸肩，无奈的样子。
	
		　　程迦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没吭声。
	
		　　他到洗手台边洗手，程迦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位置，不免看他。隔着烟雾，两人的目光若有似无碰上，便挪不开了。许久不见，都有些按捺不住。
	
		　　先动的是程迦，她摁灭了烟，伸手去勾他皮带，语气平平，说：“愿赌服输。”
	
		　　这下轮到彭野一愣，待她解开了，才想起拦她的手，使了个眼色。
	
		　　门半掩着，外边大伙儿在笑闹。
	
		　　程迦恍若未见，仰头看他，眼睛跟潭水一样深，手却往下钻，又抓又挠，又揉又抚，彭野脸上风云万变。
	
		　　想要制止，她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说：“忍着啊，别出声嗯。”
	
		　　她跪下身去，牙齿咬住他牛仔裤的拉链，哗地向下拉开，动作竟有一丝凶。
	
		　　
	
		　　很快，轮到程迦和达瓦上场，尼玛四处看，又跑去浴室看，都没人。
	
		　　尼玛揉揉脑袋，说：“我去找七哥和迦姐。”
	
		　　石头赶紧从床上跳下，追上去“啪”一下打他脑袋：“叫什么叫，你先和达瓦凑一对儿。”
	
		　　尼玛皱眉：“现在轮到迦姐玩了，我不能抢她机会。”
	
		　　“她才不跟你玩。”石头箍他脖子，把他拉过来，“我告诉你啊，过会儿……”
	
		　　尼玛听着他的指示，渐渐脸红，懵懂地点点头。
	
		　　
	
		　　两人的战场早已换到彭野房间，程迦用嘴给他弄出来了，仰头看他湿润发红的眼，问：“什么感觉？”
	
		　　“软。”彭野微喘着气，说，“还热乎。”
	
		　　程迦起了身，脱了裤子拿腿根去贴他，问：“这里呢？”
	
		　　“软，”他盯着她，“还热乎。”
	
		　　“你更喜欢哪个？”
	
		　　他轻轻一推，她趴倒在床边，他跪上前去，抬起她的屁股。
	
		　　近乎发泄地冲撞，程迦骨头酸软，疼而晕眩，胸口好似压着一块石头，有翻涌的情绪要从缝隙里奔涌而出。她死死忍住。
	
		　　彭野把她翻身过来，扑倒在床上，分开了双腿，最传统的姿势，最原始的冲击，她搂着他的脖子，随着木床吱呀摇晃，细吟出声。
	
		　　汗出如浆，眉皱成川。
	
		　　他还是一贯的严肃与认真，漆黑的眼睛盯着她，像盯着猎物的狼。低沉的吼叫震荡在房间上空。她箍紧了他，感受到他的颤栗，还有他的隐忍，克制，坚承……
	
		　　有些感觉，她很清晰。她一直都是一个对细节敏锐的人，仿佛有无形的触手吸收着周围的每一丝气息，汇集到她心底，搅成一团拎不清的麻。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身吻他的唇，闭上眼睛。
	
		　　
	
		　　夜深了，牌局散场，大伙儿各自回屋。尼玛拾掇了一遭，说：“七哥，我去和石头哥他们住一屋。”
	
		　　彭野问：“怎么了？”
	
		　　尼玛一本正经地说：“七哥，我懂的。明面儿上做做样子就好了。你叫程迦姐过来吧。”
	
		　　彭野：“……”他揉揉他的头，尼玛溜出去了。

Chapter 67
	　　程迦抱着自己坐在床上，似乎发了一会儿呆，问达瓦：“黑狐现在在哪儿？”
	　　达瓦整理着被子，不回头：“没头绪。——怎么突然问这个？”
	　　程迦道：“你们来风南镇是为了黑狐。”
	　　阿槐是四哥的线人。四哥上次追去看彭野，还顺道带上阿槐。他们很熟。且不是这层消息，彭野不会再找阿槐。白天打电话时，她心知肚明，便一语双关；可彭野特意“误解”成字面下的酸意，只当调情，不回答。
	　　达瓦坐到了床上：“没啊，就是巡查顺道路过了。”
	　　程迦冷静看着她，忽道：“这么说，彭野来看阿槐，是旧情未了了？”
	　　达瓦脑子一炸，忙道：“啊，我想起来了。十六查到黑狐来过风南镇，找了阿槐的小姐妹。我们这才去问。”
	　　程迦拿出一支烟，磕了磕打火机，道，“安安呢？”
	　　达瓦看她。
	　　程迦凉笑：“黑狐叫安磊，通缉的画像贴在电线杆子上，我看到了。”
	　　达瓦没法儿了，又讲了安安，但还是没说悬赏的事儿。
	　　程迦烟抽到半截，眼神有些空，问：“安安断了半条腿？”
	　　“嗯。”
	　　达瓦表情并不严肃，但程迦出奇地肯定，黑狐比以前危险。
	　　手机滴滴一下，程迦拿起看，彭野发了两个字：“过来。”
	　　程迦下床，说：“我今晚不和你住了。”
	　　达瓦心里明白得很：“好。”
	　　程迦收拾一下过去。推门进屋，撞见彭野在打电话，神色有些躲避。她看他一眼，关上房门，去浴室洗脸。
	　　彭野走到窗边，声音低了，继续道：“我听她说了。”
	　　那头的何峥难忍懊恼：“不巧那时我在外地。听阿槐说，叫万子的和他一起。”
	　　“嗯。”彭野略警惕地看了浴室一眼，把窗子打开，让风吹进来。
	　　“他手头紧得很，最近得进一趟，怕想东山再起。我准备进去，这次非把他逮到。”
	　　彭野低声：“四嫂要生了，你这回别管了。”
	　　“不可能。就这最后一回，抓不到我认了。倒是你。我听武警队的说前阵子在腹地抓到一伙人，说黑狐给各处的团伙放风，谁杀了你，拿赏金。”
	　　彭野回头看浴室，程迦正弯腰洗脸，门挡着，只看到她细细的腰和长腿，可就看着这幅身子，目光便怎么也收不回。
	　　要说爱是什么感觉，就是给了她铠甲，却留了自己软肋。软得一塌糊涂。
	　　因着她，他这回格外谨慎，格外惜命。也不敢想万一。
	　　洗手间白炽灯昏黄，程迦脸色惨白，仍在洗手，已感受不到流淌在指尖的冰凉，那冷水分明灌进她的脊背。
	　　失明那几年练就了她的听力。他那破手机，离得再远，窗外风吹得再大，她都听了个清白。
	　　水哗哗地流，她忽然醒悟，想起他常说节约用水，赶紧关了。
	　　讲到最后，何峥说了些轻松的，道：“过些日子你再来，我家小子就落地了。也来看看小侄儿。”
	　　彭野笑：“怎么就是小子，万一是个丫头。”
	　　“滚！”何峥骂他一声，道，“就得是个小子，从小跟我干，长大了送去保护站。”
	　　彭野默了半刻，也不知在想什么，嘴角缓缓拢起笑意：“小东西还在娘胎里你急什么。不定长大了想去外边。”
	　　“草原的男人是狼；高原的男人是鹰；外面的男人是牛羊。”
	　　彭野不和他争辩，揉了揉额头。
	　　何峥又道：“阿槐也找到好人家了，你呢，还念着那女人？”
	　　做四哥的显然信息没跟上，彭野低声告知，带点儿得意：“那女人把我看进心里头了。”
	　　那边稍顿，接着道：“老七，看好自个儿的命。”
	　　彭野笑：“我知道。”
	　　何峥声音低了点儿，道：“这回不是黑狐找你，是你找黑狐，只能成功，万一失败，我只怕他可就不是悬赏，是得亲自扒了你的皮。老七，看好自个儿啊。”
	　　风大了很多，彭野没作声。他知道，他也不是孤家寡人。
	　　挂了电话，彭野关上窗子，洗手间里没了声音。
	　　回头看，灯还亮着，却不见人，他意外，进浴室回头一看，程迦抱膝坐在洗手台上，倚靠着镜子在抽烟。
	　　她眼望着未知的某处，也没个焦点。烟雾青白，映得她脸色沉寂。
	　　彭野握着门，适才窗外秋风的寒意后知后觉从衣服外渗进来。
	　　他不确定她是听到了，或仅是感觉敏锐。
	　　他过去搂她，忽觉她很小，又瘦弱，他一只手臂就把她整个笼进怀里，他微微低头，下巴抵着她的鬓角，问：“怎么了？”
	　　她呼出一口烟，烟雾寥寥升到他面前，随之传来她不变的淡淡声线：“给四哥打电话呢。”
	　　彭野脑门一紧，他不愿和她提及的事还是被拿上台面。
	　　程迦说：“我不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和我说。”
	　　彭野松开她，手握洗手台支撑自己。
	　　她目光跟他走，在他沉默的脸上停留半刻又收回来，自嘲似地轻笑：“哦。不准备说。”
	　　“程迦——”彭野抿抿嘴，意外的无言。她一提，他便不想隐瞒，可思绪万千，他找不到起点。
	　　“彭野，你以为我是个不堪一击的女人？”程迦冷静地问。
	　　“不是。”彭野立刻看她，她表情平静，透出一丝坚定。
	　　从那夜把她从被窝揪出来，他就清楚这个女人是坚韧的，心之所向一往无前。
	　　彭野尝试开口：“我找出黑狐的真实身份了。”
	　　程迦把半截烟摁灭，不干任何别的事，目不斜视看他。
	　　“安安是他的妹妹，在住院。她在我抓他的途中受伤，断了半截腿。他的钱全在安安那里，被警方控制。”
	　　他说完，程迦还盯着他。
	　　彭野又说：“……他恨我。”
	　　程迦眼神像漆黑的相机镜头。
	　　彭野再说：“交手多年，恩怨太多，不差这一次。”
	　　程迦看他半晌，从台子上跳下来，鞋子重重一声响，砸在彭野心口上。
	　　“程迦！”
	　　她头也不回往外走，他上前追，追到门廊，还没抓住她，她突然自己回头，冷定问他：
	　　“黑狐铁了心要杀你。这个事实有那么难告诉我么？”
	　　“程迦——”彭野双手掌心向前，朝她走一步，是想安抚的姿势，但她隐隐的情绪失控让他也并非绝对冷静，“这是我的工作。我不想你担心……”
	　　“我知道这是你的工作。但你不能瞒着我——”她冷冷看着他，眼睛像刀子，“你得给我说清楚。你得让我知道那危险有多大，是什么时候。你不能让我这回回了上海，下回我再来找你，你他妈的人就不在了。”
	　　彭野张了张口，终究默然。
	　　程迦：“说话。”
	　　彭野低声却用力：“我不想一次次提醒你，让你担惊受怕。”
	　　程迦：“那就是让我时时刻刻担惊受怕。”
	　　这话像一棍子打在彭野头上。
	　　其实，他早就考虑抓住黑狐后他的去路；
	　　自长江源回来，他更谨慎警惕，更惜命。他这条命上拴着两个人，他不能接受自己出意外把她一人扔在世上。他担心她再度陷入病态，焦躁抑郁，自虐自杀。
	　　他知道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可不论她多坚强，他都想护着她，恨不得想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他把一切危险对她隐瞒，想等尘埃落定再将成果与她分享。
	　　想起自己劝四哥不干了时的心态，不过是担心四哥出意外了那对母子的境地。
	　　可谁来担心他的程迦？
	　　他又凭什么拖着她陷入这样的境地。
	　　偏偏这最后一战，现实的残酷，两难的困苦，他不可改变，甚至不能半分纾解。而她的紧张更是唤醒他心底对那一丝对危险的不确定。
	　　这些天，他尽全力布局；可在她的目光下，他的隐忧和紧张，无处遁形。
	　　“你不能这样，彭野。我不需要你照顾我的心思，我需要知道真实。这份工作多危险，你以为我没有觉悟吗？”
	　　程迦突然抓住他手腕，唰地拉开袖子，两道深刻的伤疤。
	　　她脸色微变：“上次遇上万哥，是黑狐派去的。”
	　　彭野无法反驳。
	　　程迦抬头望住他：“你撒谎。”
	　　彭野拳头握紧，紧到手心出汗，又渐渐松开，决定铺开了讲：“我尽力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可凡事都有意外的可能。程迦，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女人。可如果有意外，以后你——”
	　　“你再敢往下说一个字！”
	　　彭野缄口。
	　　“你说过，程迦这个女人，不管世上死了谁，我都不会放手。”程迦迎着他微愕的目光，点了点头，“是。我结账时听到了。彭野，你这话还算数吗？”
	　　“算数。”
	　　“因为你这话，我愿意给你生孩子。”
	　　“我愿意，彭野。”程迦声音不大，“你知道，我愿意的。”
	　　彭野盯着她：“我知道。”
	　　“知道你还……”她嘴唇颤了颤，低声说，“彭野，你太欺负人。”
	　　彭野心狠狠一刺，握紧她肩膀像要把她捏碎：“程迦，我——”
	　　他咬牙，压抑在心头的一切却不知如何宣泄。
	　　“彭野，你听好。”她目光笔直，似乎要看进他灵魂深处，“我程迦既然认定你，你生就是我的人，死也得是我的鬼。”
	　　程迦用力看他，隐忍着什么要迸发，却没有，只有那双眼带着惨烈的坚持与决绝，
	　　“你就是死了，那也是我的命。我担得起！”
	　　
	　　
	　　狭窄的门廊内，彭野上前一步把她揽进怀里箍紧，胸脯压着她的肩胛。
	　　那让人窒息的拥抱里，他全身的力量涌进她身体，牢固，坚定，无欲，她蓦地感到熟悉的安全与宁静。
	　　“程迦——”他埋首在她脖颈间，面颊贴紧她柔软的身躯，“程迦——”
	　　他唤她的名字，可到了这一刻，并没有任何想说的话。
	　　她也安静被他拥着，过了好一会儿，
	　　“彭野，我们拿了相机，从小镇回保护站的路上，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一路他们说的话不多，却也不少。她此刻一提，他就知道是那句。他笑了笑：“是。活着的年纪，在哪儿都是好的。”
	　　他这软肋，给了他无尽的力量啊。
	
	　　天没亮，程迦就醒了。身边男人沉睡着，睡颜带着不会轻易示人的柔弱。
	　　程迦缓慢下床，穿好衣裳出门。
	　　天还黑，街上没人，清冷的雾气在路灯光下萦绕。
	　　程迦敞着风衣，似乎没觉察冷，一条路走到底到了镇子中心，她很容易找到阿槐的店，紫色门牌上印着“阿槐”两个字，拉着卷闸门。
	　　程迦上前拍了几下，闸门哗哗作响，声不大，但在空寂昏暗的街道上分外清晰。很快，楼上传来阿槐警惕的声音：“谁啊？”
	　　程迦抬头，说：“阿槐。”
	　　二楼窗子拉开，阿槐低头看，愣了愣，马上脑袋缩回去。她下楼开了卷闸门，没头没脑地看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程迦进门：“昨天。”
	　　阿槐更加不解，懵懵的：“昨天你不是在上海么？”
	　　　　
	　　程迦没什么情绪地看她一眼；她忽觉不对，赶紧道：“我见过野哥，但大家一起来的。他也是问线索的事，没问别的。”
	　　程迦不是那意思，但也没心思解释。
	　　阿槐望一眼还灰暗的天，把卷闸门拉了下去。
	　　程迦走到柜台后边拉了把椅子出来，靠着椅背自顾自点了根烟开始抽，也不讲话。
	　　阿槐立在一旁反像客人般拘谨，觉着她这架势像是来审问的。阿槐瞅她一会儿，她脸色很白，比上次见面还要白。
	　　程迦眼神凉淡看过来，阿槐一懵，也不知是该继续看还是挪开眼睛。
	　　程迦淡淡挪开，扫一眼她的店子，收拾得干净整齐，衣服不高档，却也不俗气。
	　　“生意好么？”她随口问。
	　　“换季，买衣服的多。”
	　　“好样的。”程迦点了点头。
	　　阿槐想想，小跑去里间，没一会儿端了杯热牛奶出来，程迦盯着看一秒，举目看她。
	　　阿槐轻声说：“就这么抽烟不好。要不，我给你做早饭吃？”
	　　程迦没答，忽问：“你知道他喜欢吃红烧牛尾么？”
	　　阿槐抿抿唇：“我以前问过四哥。”
	　　“你给他做过？”
	　　“嗯。”
	　　“他说好吃么？”
	　　“……嗯。”
	　　程迦好似陷入某种回忆之中，那天，她该给他做顿饭。他在她家的那天，但她不会，也没来得及学。
	　　烟头明灭，她终究回神，换了阿槐熟悉的淡漠面孔，问：“黑狐说了些什么？”彭野和何峥那通电话，她只听了个大概，没有细节。
	　　阿槐小声：“野哥还有四哥交代不能讲给别人听。”
	　　程迦冷定看她：“我不是别人。”
	　　阿槐咬唇片刻还是讲了，无非是黑狐和他有多大仇恨，收尾时说：“黑狐说，谁杀了他，给三万……”
	　　她声音越来越小，因面前女人苍白的面孔凝住，冷气越来越重。
	　　“三万——”程迦忽然笑了笑，说，“三万。”
	　　一边笑，一边把手里的烟蒂摁进烟灰缸；阿槐心惊胆战，眼瞅着她能把玻璃摁碎了。
	　　“凭什么？！”
	　　阿槐脊背发怵，好一会儿了，她手渐松，表情也恢复冷漠，摸出烟盒再抽出一支点燃，低声说：
	　　“以前不珍惜，到跟前了才觉着，他妈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阿槐心恸，上前一步：“那就劝他走啊。你劝他肯定听。”
	　　“他生，而有所求。”程迦声音不大，“必要的时候，我会和他谈；但现在不必要。黑狐没解决，放着这摊子不管，不是他的作风。”
	　　阿槐也冷静下来：“对的。二哥的命摆在那儿。”
	　　程迦抬眼：“二哥？”
	　　“那时野哥才二十几岁，黑狐朝他开枪，是二哥去挡的……”
	　　程迦若有所思，忽而淡淡一笑：“一直就是个有情有义的。”
	　　话没落，突听外边一声喊：“程迦！”
	　　程迦一愣，和阿槐对视，竟有些茫然。
	　　那喊声从远方袭来，穿透昏暗无人的街道，势如破竹，带着惶恼，又一声：
	　　“程迦！”
	　　程迦从迷惑中惊醒，眼睛清亮，大步走去哗地拉开卷闸门，孩子一样明亮地回应：“诶！——”
	　　沉睡的街道被吵醒，黑暗的窗子三三两两开了灯。
	　　程迦看见远方跑来的彭野，大喊：“我在这儿！——”
	　　她回头看阿槐，整张脸像她身后被点亮光芒的窗子，水眸如星，说：“我走了。”
	　　阿槐微笑点头。
	　　程迦往前一步又回头：“有时候我觉得，就算明天他不在了，上天也待我太温柔。”
	　　她转头朝向彭野，阿槐怔愣许久，她并不理解程迦的话，可连她也心动。因那一瞬，她在程迦眼底看见无畏和守护。她没想过女人也可以成为男人的守护者。
	　　原来，因被爱而爱，因被守护而守护。
	　　彭野迎面奔跑到她跟前站定，微喘着气，黑色的眼睛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他人已平静，说：“我醒来时发现你不见了。”
	　　程迦说：“我带了手机。”
	　　彭野一愣，道：“一时没想到。”
	　　她盯着他看一会儿，忽抬手抚摸他高挺的眉弓，说：“跑出汗了。”
	　　他笑笑：“权当晨跑。”说完朝她伸手。
	　　她把手交过去，问：“那散步回去。”
	　　“嗯。”他握紧她，往回走，说：“程迦。”
	　　“嗯？”
	　　“我暂时没钱买戒指了。”
	　　“我知道。”
	　　“我必须得解决黑狐。”
	　　“我知道。”
	　　“你再等等。”
	　　三句话，程迦听出了端倪。她微微抿唇，并没有把这些话拿上台面讲。原有些想谈的话，也不必谈了。
	　　她说：“我知道。”
	　　说完了，却又冷淡地嘲讽他：“你倒是有自信。”
	　　彭野看她一眼，笑笑：“你在上海会遇到很多男人，他们能给你很多东西，你会发现我能给的比有些人少。——但他们能给的，都是你已经拥有的。我能给的却是你不可或缺的。你不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你也别想脱手。”
	　　程迦斜眼瞧他一下，半刻，还是说：“不少了。”
	　　你给了一个世界，给了你的所有。
	　　彭野低头看她：“像梦话。”
	　　程迦说：“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日出未到，天色渐明。某一刻，路灯熄灭。
	　　在暧昧的晨曦里，两人回到住处。
	　　因为得赶路，大伙儿都早起了，迅速收拾了东西出门。
	　　石头照例去集市上买菜，与人讨价还价。
	　　早市上的人三三两两。
	　　过会儿要见麦朵，尼玛紧张得很，手握着个小纸包，捏了又松，松了又捏，纸张皱巴巴的。
	　　程迦呼着烟，淡淡皱着眉提醒：“那纸都快给你揉碎了。”
	　　尼玛赶紧换只手，在衣服上搓搓手心的汗。
	　　路边一个卖牛角梳的摊子，尼玛停驻脚步，回头问程迦：“姐，好看不？”
	　　程迦瞟一眼，点点头。
	　　尼玛蹲下，挑了个最精致也最贵的，让人拿纸包好了，揣在手心。
	　　程迦问：“今天给她表白？”
	　　尼玛红着脸，声音小，还结巴起来了：“下，下次。”
	　　“切！”十六挥他脑袋，“三年前就说下，下，下次，下到现在没下出个蛋来！”
	　　尼玛羞得要打回去，可一手捧着红景天，一手捧着梳子，怕碰坏；
	　　彭野揍十六一拳：“一边儿去！”
	　　程迦手里拿着两个细长的小筒，她打开一个，把卷成轴的相片取出来展开，给尼玛看。
	　　麦朵立在杂货铺子的柜台后边，穿着藏青色的袍子，头发扎成小辫儿，在笑。
	　　尼玛呐呐道：“真好看啊。”他问，“这个给麦朵？”
	　　“嗯。”程迦说，“给你也留了一份。”
	　　尼玛：“这小筒真好！不会折坏了！”
	　　程迦收起照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当初没拍到安安的照片，没有与他们同行，或许黑狐早离开这里。
	　　但解决了黑狐，也还会有别人。
	　　程迦找到当初她拍照的那户人家，去时，那藏族阿嬷仍坐在那儿煮奶茶。
	　　阿嬷收到照片，开心极了，不会说汉语，拉着尼玛和他说了一堆话，尼玛翻译：“她就说，很高兴，很高兴，还是很高兴。”
	　　十六：“你乱翻译的吧，阿嬷说了那么长一串。”
	　　尼玛急了：“真的。”
	　　阿嬷又说了句话，还比划着，这次不用翻译，程迦也看懂了。
	　　“她想请大伙儿喝奶茶。”
	　　程迦问：“我们喝了，她家人喝什么？”
	　　尼玛原封不动问阿嬷，阿嬷说了，尼玛说：“羊奶再去挤挤就好了。”
	　　程迦微微颔首，说：“谢谢。”
	　　喝完奶茶，身子暖了大截，大伙儿谢过之后告别了。
	　　程迦和彭野走在人群后边，看到一个卖手套的地摊，彭野说：“买副手套。”
	　　程迦：“我？”
	　　“嗯。”彭野挑着手套，说，“这些天得降温，你喜欢哪个？”
	　　程迦扫一眼，说：“黑的，经脏。”
	　　彭野拿了双黑的，程迦走过去指：“不是这个，那对好看。”
	　　彭野说：“这双戴着舒服。你摸。”
	　　程迦蹲他旁边，两边摸摸，果然他挑的那双软绒又贴肤。
	　　“那就这个。”
	　　往前走不一会儿，到了麦朵的小卖部。好几个月不见，麦朵似乎变漂亮了，笑容也更加灿烂，见了众人，热情地打招呼。
	　　石头进店买东西，十六赖在门口和麦朵聊天，尼玛站在最外边，一副并不在乎的样子。
	　　程迦把相片送给麦朵，麦朵打开一看，可高兴了：“你比照相馆的师傅照得好看多啦。”
	　　大伙儿都凑过去：“啧啧，真好看。”
	　　麦朵抬头：“桑央，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看呀。”
	　　尼玛慢吞吞挪过去，瞅一眼了就要走，十六让开位置，故意推他一把，尼玛撞麦朵身上，红了脸。
	　　麦朵并未在意，捧着照片说：“真好看。”
	　　尼玛看着她笑呵呵的侧脸，小声说：“嗯，真好看。”
	　　麦朵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玉溪，给程迦：“这个送你吧。”
	　　程迦默了半刻，也没拒绝，却说：“我不抽这个，换一包。”她换了最便宜的黄色包装的烟。
	　　正说着，胡杨和涛子一前一后开着车来了，一辆越野，一辆小货车。
	　　程迦看一眼，把烟扔给彭野，说：“我想坐货车后边。”
	　　彭野说：“好。”他跳上货车，把她拉上去。大伙儿都贪玩，爬去货车后坐在油毡上，尼玛低着头，脚跟黏住了似的，走不动。
	　　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大伙儿上了车，趴在货车栏杆边，都安静地看着尼玛。
	　　十六轻声说：“桑央，走了。”
	　　尼玛把两个纸包放在麦朵的柜台上，转头就跑，一口气跳上货车，摔进人堆里，垂头丧气。
	　　达瓦和石头揉揉他的头，这一揉，尼玛眼眶就红了。
	　　胡杨开了车，程迦摁灭手上的烟，突然走到车尾，喊了一句：
	　　“麦朵的小卖部的麦朵，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姑娘。”
	　　这一喊，清晨的集市静了音。买菜的卖菜的，摆摊的推车的，闲逛的吃早餐的，整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
	　　麦朵诧异地瞪大眼睛。
	　　车在开，彭野迅速跟上去，喊：“麦朵的小卖部的麦朵，是我见过最爱笑的姑娘。”
	　　达瓦也扑去车尾：“小卖部的麦朵，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姑娘。”
	　　阳光稀薄，所有人看着，麦朵咧开嘴笑了。
	　　十六：“小卖部的麦朵，是我见过最乖巧的姑娘。”
	　　石头：“小卖部的麦朵，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姑娘。”
	　　开车的涛子和胡杨也喊：“小卖部的麦朵，是我见过最好脾气的姑娘。”
	　　到最后，车快转弯了，尼玛陡然站起来，用尽所有力气吼出一声：
	　　“麦朵的小卖部的麦朵！是我最喜欢的姑娘！”
	　　桑央喊完，车也转弯，他虚脱一般倒在众人怀里，笑着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Chapter 68
	　　程迦回到上海后不久，西伯利亚拍摄的后续工作完成，《风语者》第二次巡回展也接近尾声，离去北极还有段时间，她考虑再去一趟可可西里做更深入的拍摄。
	　　彭野和她说，黑狐的行踪越来越清晰，他们要配合警方开始追捕。电话里，彭野语调平淡，程迦却隐隐感觉大战在即。
	　　她和母亲提及这事时，一家人正在游东滩湿地，草地辽阔，鸟雀齐飞。秋天的湿地里有种苍茫的萧索感。
	　　这是长江的入海口，让她想起长江源。
	　　程母问：“上月就去看过他，这次又是你去？”
	　　程迦：“不是去看他，是想更深地挖掘风语者。”
	　　程母不相信她动机纯粹。欲说什么，方教授拍拍她的肩，指着滩涂：“看那只蓝喜鹊。”
	　　走了一会儿，方教授落到后边来，对程迦道：“你妈妈急进了点，表达方式不对，但做母亲的这样考虑是人之常情。”
	　　程迦没做声，半刻后却道：“他其实已经为我考虑了很多。”
	　　方父微笑，点了点头：“你们俩互相明白，就好。”
	　　程迦想起在风南镇那晚因和彭野沟通阻滞，差点儿爆发的急躁；早起去找阿槐那一路的阴郁，问：“我的躁郁症能治好吗？”
	　　“孩子，别急，咱们慢慢来。你现在能控制，这已经是好事。”
	　　程迦点头。
	　　半路，她接到一个在知名报社工作的朋友的电话，他们要派一个记者跟踪采访保护站巡查队，问程迦有没有兴趣同行，辅助他们拍摄新闻图片。
	　　程迦正好要去，同意了。
	　　随后，她收到记者薛非短信发来的介绍和行程单。为期十五天，三天后出发。
	　　程迦又给彭野发了条短信过去：“有个记者要去你们那儿跟踪采访。”
	　　一小时后，短信才回来：“嗯。三天后。”他已经知道，且此刻在忙。
	　　程迦打了三个字：我也来。还没发送，他短信又过来了，“你来吗？”
	　　程迦删掉三字，回了一个“嗯。”
	　　他说：“好。”
	　　彼时，彭野正带着保护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在岗扎日附近查看现场。
	　　管理局很重视彭野的法证小组构建意见，有意向上级申请在人员技术上给予支持，派了政策科的潘科长来具体了解。
	　　郑队长也一直关注，此次特地陪同过来。
	　　潘科长来保护站和彭野谈这事时，二队在岗扎日巡查发现部分藏羚尸体。彭野便带人过来实地演示。
	　　秋天的原野枯草茫茫，被猎杀的藏羚尸体凌乱散落山脚下。虽不是盗猎活跃期，但黑狐的行为越来越放肆。
	　　彭野走到一只沾满草叶的红色藏羚身边，指着脖子上的枪口给潘科长看：“子弹是最直观的证据。能根据子弹找出枪支类型。”
	　　“没有专家，咱武警队里也有精通的弟兄。”老郑说。
	　　“对。”彭野点头，清晰道，“还可专攻，做弹道测试。以后抓到盗猎分子，那都是直接的证据。”
	　　老郑接话：“多少回在无人区抓盗猎，抓一次算一次，以往干过的咱都不知道也没证据。真他妈的窝火。”
	　　潘科长点头：。
	　　彭野又蹲下，用镊子从血红的藏羚肉上拈下几根细线和头发，说：“犯罪者留下的。”
	　　潘科长双手握紧：“这就和警察在犯罪现场搜证据是一个道理！”
	　　彭野：“对。”
	　　他站起身，十一月的风吹得他的脸愈发清冷，“如果人力和条件允许，连鞋印，纤维，车辙，金属片，很多细节都可以取证。如果不允许，最直接的生物信息也能起到关键作用。”
	　　“好好好！”潘科长走这一遭，兴奋也激动，“我完全明白。我一定尽全力奔走，向上级反映这个情况。”
	　　“能建立一个专门的小组最好。经费问题，我也在想办法。”彭野停一下，又冷静道，“但如果短时间内在设备人员等问题上得不到调和，可以先和公安局合作，从他们的法证科借一部分建保护区法证小组。前期试验之后，总结下经验教训，再建立专门小组。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潘科长：“对。这个方法好。”
	　　老郑也道：“其实，这一两个月无人区里的盗猎案，我和老七都按这方法搜了证据。先交给公安局了。”
	　　潘科长略一思忖，问：“这一两个月——不正是黑狐重新活跃的时期？”
	　　老郑一贯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是。等抓到黑狐，这里边就有证据。”
	　　潘科长连连点头：“太好了。”
	　　彭野接着补充：“关于在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问题，我在南非克鲁格详细了解过，到时让胡杨整理了交给你。”
	　　“好。”
	　　实地模拟走得差不多了，三人聊着，又往回走，抽起烟来。
	　　彭野脸上静肃的表情褪去，缓缓笑了笑，搭住潘科长的肩膀：
	　　“老潘，风语者那摄影展后，社会各界捐了不少钱，你得给我这儿的弟兄们匀点儿。不能全给老郑他们了。他那边不愁钱，少给点儿不碍事。”
	　　老郑哈哈笑，拿手对彭野指了指。
	　　潘科长也笑：“好。能给的尽量给你们。”说完，语气又低沉下去，隐忧道，“老七啊，黑狐悬赏要你命的事儿，无人区那些牛鬼蛇神全知道了。你千万得当心。”
	　　彭野收了笑，微微眯眼，看一眼手指上的烟，说：“我自个儿的命，我比谁都在乎。”
	　　他松开潘科，走到郑队身边，低声问：“najianshier怎么样？”
	　　原来彭野一早就决定不能等着黑狐找上门，得找上黑狐才行。所以提醒老郑和公安重新联系了一个线人。
	　　老郑道：“已经获取羊皮收货方信任，说最近要跟黑狐接头。快了。”
	　　彭野抿紧嘴唇：“好。”
	　　老郑微微感慨：“说来也巧。以前咱们也在买方那头安过线人，可没一次黑狐出过面的，都是叫计云上的。原以为这回会让万子上，没想他亲自去了。”
	　　彭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过了会儿，说：“你给我在你的队伍里找一个特警。有用。”
	　　
	　　三天后，程迦和记者薛非一起到达保护站。
	　　薛非在北京看到程迦的摄影展后，萌生了实地采访的想法，想以报道和文字的形式把保护站的生活记录下来，更方便在传统媒体和新媒体上传播；如果了解足够深入，还想写几篇传记。
	　　站里的人像当初迎接程迦一样迎接薛非。
	　　车门打开，程迦先下来，德吉和大伙儿都高兴极了；程迦看一眼人群后边的彭野，他目光聚在她脸上，淡淡一笑。
	　　程迦从车门边让开，下来个男儿气十足的爷儿们，左腿只有半截。正是薛非。
	　　他个头很大，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拄着拐杖却行动敏捷，德吉朝他伸手时，他快步上前回握。薛非不仅来了人，还带来报社号召各界捐助的钱款。
	　　德吉说晚上一起吃饭，涛子嚷：“喝酒不？”
	　　德吉说：“喝！”
	　　石头去买菜，程迦远远看了彭野一眼，然后转身上了石头的车。在镇上，趁着他买菜的功夫，自己掏钱搬了几箱酒。
	　　回保护站的路上，程迦接到报社那朋友的电话，问：“你见着薛非没？动身了没？”
	　　“都已经到了。”
	　　“这一路你也不好奇问问我？”
	　　程迦：“问什么？”
	　　“他少了半条腿啊。”
	　　程迦：“问这个干什么？”
	　　“他以前拍野外纪录片，被狮子咬了也不让同行的人开枪，伤了腿后干不成。哦对了，他是个工作狂，现还单身呢。不爱温柔爱强硬。”朋友调侃，“你们肯定合得来。”
	　　程迦：“挂了。”
	　　到了保护站，程迦帮石头把酒搬进去，走到门口见彭野等着，他上前来，自然就伸手接过她怀里的箱子。程迦让给他。
	　　他看她一眼，表情平静，眼底却隐约含笑。
	　　“看什么？”程迦问。
	　　彭野：“有二十多天没见着了。”
	　　“你这回没变黑。”程迦说。
	　　彭野笑了笑，问：“你也待十五天？”
	　　“十天。我还有别的工作。”
	　　“好。”
	　　晚上，大伙儿都喝得有点儿高。德吉难得讲起年轻时的光景，说那时没有保护站，各个村子的青壮年们自发聚一起，跟着羊群守着羊群，和盗猎的人拼。
	　　“那时候啊，打到半路还能对骂起来。没法律规定说不能杀羊，就骂我们多管闲事啊，脑子有病，说这羊又不是你养的，这露天长的，谁打着就归谁……”
	　　程迦端着碗喝白酒，扭头看彭野一眼，就他一个没喝，夹着盘子里的青豆吃。
	　　程迦听阿槐说过，上次他喝醉酒是在二哥死后。
	　　“……这几年，重视动物保护的人多了，这是好事儿。来咱们这儿参观的人也多，就是把心留这儿的少，回来的少……”
	　　说到这儿，德吉看向程迦，满面酒红，笑道，“你走了，又回来了。谢谢，谢谢。”
	　　程迦没多说，敬了德吉一碗酒。喝完，薛非又敬了她一碗，谢谢她让更多的人开始关注西部。接着一伙人都来敬她，彭野没拦，程迦也没拒绝。
	　　德吉难得敞开心扉，和大家说起年轻时心爱的姑娘：“……叫卓玛，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我一瞅她眼睛，人就酥。……村里伙子都喜欢她，她就喜欢我……我年轻时也高大帅气呐……
	　　那会子隔得远，路不好，几百公里的路要走上好几天，也没电话。我天天跟羊跑，哪顾得上她。我和卓玛说，说让她再等等我，等没人盗了，我不干这个了，就回去踏踏实实种地放羊，跟她过日子。
	　　后来，她跋山涉水，走了三天，去扎营的湖边找我，说：
	　　‘德吉，我要嫁人了，就不等你了啊。’
	　　我说：‘好。’
	　　是我对不起她啊……”
	　　尼玛想起麦朵，捂着眼睛，哭得气儿都不顺了。
	　　十六眼睛也湿了，拍着他的肩膀，叹：“叫你别喝酒吧，喝了酒容易哭。”
	　　程迦一声没吭，趴在桌上没动静。她喝了几碗白酒，人醉了。
	　　彭野说：“我先把她送回房间。”
	　　彭野扶起程迦的肩膀，她脑袋撞他锁骨上，她睁开眼，直直看着他，脸颊红扑扑的，眸子里装了水，星子般闪耀。
	　　像一阵细雨，彭野心一滑，仿佛磕了个跟头。
	　　他把她扶起来，拉开椅子，另一手伸到她膝窝下，低声说：“你醉了，去睡吧。”
	　　“好。我们去睡。”她醉酒时很静，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阖上了眼，说，“彭野。我就和你睡一辈子。”
	　　彭野一愣，心一磕，跟划了一刀似的。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
	　　德吉大叔的眼睛里闪起水光。桑央的眼泪开了闸哗哗直流。
	　　那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希望。
	　　
	　　彭野把程迦抱回宿舍，放在床上，她有点儿难受，皱着眉翻身。彭野俯身，捧着她的脸，吻她的嘴唇：“程迦。”
	　　“嗯？”她模糊地应。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醉了，却还记得：“我就和你睡一辈子。”
	　　他没醉，吻着她：“好。”
	　　“你和德吉不一样。”她说，“但又一样。”
	　　“……”彭野埋头在她脖颈。
	　　
	　　第二天，三队的人要出发巡查。临行前，第一批防弹背心到了。大伙儿穿上背心，心情都有些微妙。
	　　彭野扔给薛非程迦一人一件。程迦搁手里掂了掂，说：“有点儿沉。”
	　　彭野道：“这已经是轻的了。更沉的穿在身上行动都不便。”
	　　尼玛问：“七哥，是不是穿了这个，子弹怎么打都不怕？”
	　　彭野：“我现在开枪试试？”
	　　尼玛：“可以试么？”
	　　“当然不行。”彭野笑出一声，揉揉他的脑袋，说，“一般的子弹穿不透防弹衣，但会造成‘防弹衣后钝性损伤’，严重也会致命。更可况，有威力的子弹也能穿透。”
	　　语气微收了收，说，“都爱惜自个儿，别以为套上这层背心就是免死金牌。”
	　　众人答：“是嘞！”
	　　程迦听在心里，拿手机搜了一下，击穿防弹衣，结果叫她沉默了很久。
	　　出发时，德吉送他们一程，顺道带薛非看一处无名墓地，那里葬着在无人区牺牲的人。
	　　十月底的高原，天依旧湛蓝，冷风却开始肆虐，草木也转黄，天地露出萧索之态。
	　　行车没多久，前方出现一处墓地，一座座灰色的墓碑伫立在枯草丛生的山坡上。
	　　众人下了车过去，程迦在队伍最后边，远远听着德吉给薛非讲每个墓碑的故事。最后，走到高处一座老旧的墓碑前，德吉停下了。
	　　它似乎在那儿站了很多年，黑色的面儿剥落，露出灰白的砂石。
	　　多少年风吹雨打。上边篆刻的名字不清晰了，只有个隐约的“仁”字。
	　　德吉粗糙的手抚座墓碑，满是褶皱的脸上现出淡淡笑容，似悲戚，似追忆，又似超脱一切的淡然；
	　　只说了一句：
	　　“仁央大叔，现在你是我弟弟了。”
	　　日升月落，风吹草长。
	　　当年，我还是跟着父辈奔跑的小小少年；转眼，时光就带我追上了你。
	　　只道一句话，我便潸然泪下。
	　　
	　　高原上，亘古不息的，只有风。
	　　
	　　德吉告诉薛非，仁央是七八十年代的保护者，是他的父辈。
	　　程迦问：“仁央大叔怎么死的？”
	　　“被燃烧瓶砸到，烧成重伤，那时路不好走，车也不好，没日没夜开了两天才到医院。”
	　　冷风吹得程迦脸颊疼，她套上冲锋衣的帽子，跟着众人穿梭在墓碑里往回走。
	　　风吹着德吉的长辫子：“前些天哪，咱们站里路过几个旅游的小伙子，年轻人愤青，和我们聊天，说现在人心不古，国家没有凝聚力，要是遇上打仗，中国人不会再像几十年前那样热血，为国家牺牲。我说啊，这都是浑说。”
	　　德吉话里没有半点激动渲染，道尽朴实无华：
	　　“别说我们这个小保护站，也不说远了的驻守边关的军人，就说最普通的民警，刑警，消防员，缉毒队员，哪个不是每天出生入死，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国奉献？
	　　和平时期尚且如此，更何况战争。
	　　我对小伙子们说，‘况且呐，这群人做这些事，不止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你们，为了我们。’生活里哪里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他们太平凡，太不起眼，没让大家看见。”
	　　年轻的人儿，红了眼眶。
	　　
	　　原野苍茫，薛非说：“人都齐整，照张相吧。”
	　　德吉带了一众人排排站好，程迦站在薛非身旁，对面一排人各个表情肃穆。
	　　空中飞过一只鹰，鸣叫着俯瞰荒野。
	　　程迦抬头看；彭野抬头看，德吉也看，一个个都看，心有向往，同鹰一道乘风飞翔。
	　　薛非喊：“一，二……”
	　　众人收回目光，表情严谨。
	　　灯一闪，时间定格，地老天荒。

Chapter 69
	　　德吉走了，一队人也出发。
	　　五至七月的盗猎猖獗期已过，十月底的可可西里仿佛恢复平静，像一片枯黄的荒漠。彭野他们路过几个藏羚暂栖息地，并无异常。
	　　这一路和最近半月一样，并没见到被屠杀的藏羚尸体。
	　　走到第三天，如彭野所说，第一场寒潮早早席卷无人区。气温骤然下降至接近零度。
	　　到了晚上，一行人在背风坡上扎了营，升起篝火堆。这会儿他们离藏羚远，不怕吓着羊。
	　　食物还是馒头咸菜，外加土豆苞谷红薯之类饱肚子又不容易坏的蔬菜。石头担心薛非吃不惯，薛非笑：“程迦和达瓦两个姑娘家都吃得惯，我有什么吃不惯的。”
	　　达瓦说：“我粗糙惯了，你是大城市来的，怕受不了这份苦。”
	　　薛非把拐杖扔一边，盘腿坐下，笑：“别，我就是个糙人。”
	　　达瓦问：“你一直是做记者的？”
	　　“对啊，那会儿……”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
	　　程迦坐在火堆边啃玉米，彭野在一旁拨着火，偶尔扭头看着程迦吃。
	　　程迦淡淡道：“又看什么？”
	　　他今天古里古怪，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工作状态，可偶尔间隙看她，目光便笔直又柔软。
	　　彭野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拨弄火堆。
	　　程迦问：“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醉酒后说了什么？”
	　　程迦默了半刻，收回目光。
	　　彭野说：“看来不记得”。
	　　程迦没答。
	　　彭野说：“不记得就算了。”
	　　程迦说：“我没醉。”
	　　
	　　
	　　只是那时，我多想告诉你，彭野，我和卓玛不一样。
	　　所以彭野，别怕啊，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别怕，我不走。
	　　“我暂时没钱买戒指了。”
	　　“我知道。”
	　　“我必须得解决黑狐。”
	　　“我知道。”
	　　“你再等等。”
	　　“我知道。”
	　　我多想告诉你，却又没缘由开口。
	　　还好，
	　　我说了，你也就懂了。
	　　
	　　程迦靠在后排的车窗边抽烟，那防弹背心压得她不太舒服。
	　　薛非在前边和达瓦聊天，问：“这个季节，盗猎的人多吗？”
	　　“这季节少点儿，五六七月份，就程迦来那会儿多。”达瓦回头看，程迦手搭在车窗外，烟雾在飞。
	　　“这几年社会上关注动物保护的人越来越多，你们干工作比以前方便吧？”
	　　“是啊。”达瓦说，“不过关注非洲象牙和鲨鱼鲸鱼的多，关注羊的少点儿。但总体情况比德吉大哥那时好多了。抓得严，很多盗猎团伙干个一两次就不干了，发展成规模的也只有黑狐。”
	　　“黑狐现在被通缉了？”
	　　“对。”达瓦见薛非在做记录，贴心地多说了句，“他不仅盗猎，还当中间商，找别的团伙收购。每次搜到他手下的羊皮，差不多就抓到无人区所有被盗杀的羊了。”
	　　薛非调了下录音笔，又问：“一张羊皮多少钱？”
	　　“几千不等，分皮的大小和成色，非常好的能卖上万。黑狐转手能卖更贵。”
	　　程迦听了回头，问：“上次抓到那小伙怎么说几百几千？”
	　　“他说的是他自己拿到手的利润。一层层中间人扣钱，团队的每个人都要分钱，还有枪啊车啊汽油啊之类的成本。”
	　　程迦微微点头，继续望窗外。
	　　薛非：“我查过，因为环保呼声高，西方时尚业抛弃了藏羚披肩，沙图什也转用其它羊毛。”
	　　达瓦叹一口气：“黑市屡禁不止啊。国际上对象牙和犀牛角的禁令比藏羚更严厉，代象牙制品更多，你看现在象牙盗猎停止没？”
	　　薛非皱着眉头：“也是。黑市上反而越卖越贵。”
	　　但达瓦仍然充满希望：“现在官方的民间的保护站巡逻队都有，藏羚被杀的是少数，族群数量基本能稳定在七万左右。”
	　　薛非道：“因为多数都被你们救了。正是因为你们时刻不松懈，羊群才能稳定。”
	　　片刻前还侃侃而谈的达瓦倒不太好意思：“也没那么……都该做的，本职工作么。”
	　　程迦眼神挪过来看达瓦，觉得这一瞬，她笑得真好看。
	　　她手搭在窗外，北风吹得冷，收了回来。
	　　这时，前方出现一辆车，迎面驶来，没加速也没减速。
	　　前边彭野的车停了，后边胡杨的车也跟着停下。彭野他们下车冲那辆车招手，示意停下。程迦跟着下车，发现外边挺冷。
	　　那车越来越近，慢慢减速。
	　　坐了三个大汉，司机迎着冷风把车窗摇下来，笑容憨厚：“兄弟，是遇着啥事儿要帮忙不？”
	　　十六笑了笑，说：“我们是巡查队的，看看你们的车。”他和尼玛围着车走一圈，往里边看，检查有没有异样。
	　　“哪个巡查队的啊？”
	　　“南杰保护站。”
	　　“都这时节了，还有人盗猎啊。”大汉道，“你们干这个贼辛苦。”
	　　彭野看一眼车顶上的油桶子，大汉见了，也没在意。这在当地很常见，很多人走无人区难加油或嫌加油贵，都背着汽油上路。
	　　彭野问：“往哪儿去？”
	　　大汉说：“阿尔金那头。”
	　　十六和尼玛检查一圈，车上另外两人还挺配合，打开车门让他们看座椅底下。十六走到彭野身边，低声说：“正常。”
	　　彭野说：“走吧。”他表情平静，蹙眉听着什么。
	　　只有风声。
	　　“辛苦嘞。”大汉说着，开动汽车。
	　　车挪动没半米，彭野突然转身冲过去，高高跃起，抓住车顶上的栏杆，人瞬间就翻到车顶，一掌拍在汽油桶上。“哐当”一声巨响在风里炸开。
	　　众人一瞬间听出异样，汽油铁桶是空的，里边还装了铁质的东西。
	　　胡杨和涛子反应极快，瞬间堵住车的去路；大汉就要加速，达瓦飞扑上去拉开车门；尼玛揪住大汉把他拖下车。
	　　石头和十六上去把另外两人推下来。
	　　队员们配合天衣无缝，薛非在一旁干瞪眼；程迦倒平静地抽着烟，习惯了。
	　　冷风席卷。
	　　彭野站在车顶上，踢一脚汽油桶，在桶底发现一道活门，拿铁丝拴着。他冲下边喊了声：“钳子。”
	　　十六扔给他，他接住，几下拆开油漆桶，从里边翻出三把步枪外加一堆子弹。
	　　彭野把东西从车顶上扔下来，问：“汽油？”
	　　为首的大汉一脸苦相：“我们这是第一次，真是第一次，一头羊都没打过呢。”
	　　旁边一个赶紧接话：“对呀对呀，隔壁村二狗子不干了，把枪卖给俺们，俺们只想捞回点本钱，哪想一出发就碰上你们。俺们一头羊都没打着。”
	　　大汉说：“没打着。你们把枪缴了，就放我们回去吧，我们一定反省，再不干了。”
	　　彭野说：“私藏枪支是犯罪。”
	　　大汉一听，急了：“又没打羊，买把枪怎么罪上了？我们不知道啊，不知道怎么能算呢？”
	　　彭野让尼玛绑他们手脚，大汉急得要命：“将功补过成么，将功补过！”
	　　石头说：“如果消息有用，回去了我们和上级反映，看能不能折点儿。”
	　　大汉赶紧道：“有群盗猎的要去羊湖那边了，说是明天动身，明儿下午能到，准备了好多子弹要杀羊呢。你们现在去，还赶得上。”
	　　另一人补充：“对呀对呀，他们比俺们有经验，但小气。看俺们想跟着找羊，就把俺们撵走。”
	　　大汉说：“他们有经验，他们才该抓。有个废了手的，我听别人喊他万哥。”
	　　程迦忽然扭头看过来，神色中有一丝惶惑。她想起听达瓦说过，万哥被黑狐重新招入麾下，有万哥就等于有黑狐。
	　　彭野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看出这几人没说谎。他重复一遍：“羊湖？”
	　　“是，羊湖。”
	　　彭野看一眼胡杨，和他走到一边。胡杨低声说：“不像撒谎。”
	　　彭野点头。
	　　石头十六和涛子也聚拢过来，石头说：“怎么着？”
	　　彭野笑了笑：“急什么？不是说了明天么？咱们走咱们的。再说。”
	　　彭野叫桑央绑了那三人，带着上路了。
	　　到了傍晚扎营时，程迦再次发现手机居然有信号。问达瓦，达瓦笑：“无人区里待久了，哪块有信号，哪块没有。咱们都清楚着呢。”
	　　程迦：“这么说，你们特意沿着有信号的地方走着？”
	　　“嗯。”达瓦解释，“郑队那边的线人说，收货的买方已经和黑狐联系上了，估计会接头。要是有消息，会通知我们参与行动。”
	　　“你们也参加？”
	　　达瓦笑：“咱们队里神枪手多。”
	　　程迦想，就是说彭野和桑央必然会去。
	　　众人开始搭帐篷，连薛非都在利索地帮忙，程迦立在一旁抽烟，淡淡瞧着他们，瞧着彭野。
	　　彭野很快就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看了她几秒，移开了视线，跟身旁的胡杨说了句什么，就留下搭帐篷的众人，朝程迦走过来。
	　　他说：“去附近走走？”
	　　程迦转身走，他跟上。走出不远了，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拢到跟前。
	　　两人一起往沙漠走，她抽着烟，他也没说话。走了不知多久，经过一片黄澄澄的胡杨林，蓝天下一片金黄。
	　　沙漠一望无际，彭野低头看她，问：“累么？”
	　　程迦抽完最后一口烟，扭头看他，踮起脚。他于是低头吻她，她把烟呼进他嘴里。
	　　落日霞光，天地间色彩斑斓。
	　　沙地绵软。她松开他的怀抱，把相机取下来递给他，她走去彭野面前，拉下头发上的皮筋，亚麻色的头发像海藻一样在风里散开。
	　　她面对着他，张开双臂，闭着眼睛吹风，忽然就向后倒去。
	　　彭野笑了，却没拦，看着她一下子倒进金黄的沙堆里。
	　　好一会儿，她才安然睁开眼睛：“晚上可以在这儿睡觉。”
	　　他摇头：“不行。”
	　　“那等到星星起来再回去。”
	　　“可以。”
	　　程迦从沙地上坐起来，看着他手中的相机，开始脱了外套，里边是一件薄薄的黑色针织衫，她说：“给我照张相吧。”
	　　彭野道：“你不是嫌别人技术太差？”
	　　“是啊。”程迦说，“但在你眼中，也不会有比我更美的女人了。”
	　　彭野笑出了声。他蹲下来，举起相机，蓝天，夕阳，晚霞，火烧云，胡杨林，沙漠，程迦。
	　　她微微侧身，下巴抵肩膀，发丝撩动，风起云涌。
	　　把彭野的心弦拨啊撩啊。咔擦一声，定格了。
	　　她再一次让他记住了最美的她，用最程迦的方式。
	　　程迦忽然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了。”
	　　“不是。”彭野说，他站起身，拉她起来，她撞进他怀里，他搂住她的腰。
	　　两人气息相交，近在咫尺。
	　　风在吹，程迦的呼吸也吹在他脸上，问：“明天是什么天气？”
	　　彭野说：“下雪。”
	　　风还在吹，程迦看着他，脚下脱了鞋子，踩了袜子；他看着她，照做。
	　　他拥着她，光着脚踩在沙漠，在晚风里跳舞。
	　　轻轻晃，慢慢摇。
	　　时光绚烂。
	　　落日黄沙，轻风晚霞。
	　　
	　　相拥而舞，不知归路。
	　　直到彭野的手机响，把两人带回现实。他摸出电话时，程迦看了一眼，是秦槐。
	　　原来阿槐姓秦。
	　　彭野走到一旁接起：“喂？”
	　　“野哥，黑狐明天下午4点左右会到羊湖去。”
	　　彭野：“消息可靠么？”
	　　“可靠。”阿槐说，“我托一个朋友找那小姐妹套出来的，拐弯抹角，没直接问。”
	　　彭野“嗯”一声。
	　　阿槐又道：“听说不是去打猎的，好像是那小姐妹听到黑狐打电话。说黑狐这几天脾气很爆，但和那男人说话时语气挺好，商量着买卖的事儿。黑狐很警惕，她可能也没听清。”
	　　彭野笑笑，说：“这个消息很重要。谢谢。”
	　　阿槐说完，小声道：“野哥，你得好好顾着自个儿的命。”
	　　彭野说：“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程迦已经穿好外套，戴上相机。
	　　程迦说：“回去吧。”
	　　彭野笑：“不等看星星了。”
	　　“不看了。”程迦望一眼落下沙漠的夕阳，天要黑了，他和她离群会危险。
	　　回到营地，彭野对胡杨说：“阿槐那边来消息了。”
	　　胡杨：“这么快？”
	　　“嗯。黑狐明天下午4点到羊湖。”
	　　胡杨点点头，蹙眉想了一会儿，问：“怎么办？”
	　　彭野眯起眼睛，极淡地弯了弯唇角，说：“今晚，老郑那边的线人也会来消息。”
	　　果然，夜里十点多，老郑给彭野打来电话，说线人那边传来消息，明天下午4点，黑狐会和印度来的买方交接货物。
	　　老郑说：“行动时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现在活着的人里，就你和黑狐最熟，打交道最久。你得跟着过来，带上你队里那小神枪手。”
	　　彭野道：“放心。——对了，照上次说的，说要的那个人，找到了没？”
	　　老郑笑：“找到了！”
	　　到了夜里，众人准备入睡时。彭野对程迦招了下手，低声说：“你到我帐篷里睡。”
	　　程迦问：“桑央呢？”
	　　“和石头十六挤一起。”
	　　程迦看他一眼：“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彭野也看她一眼：“有脸说我？”
	　　彭野的睡袋里依然全是彭野的味道。但这一晚，两人相拥而眠，偶有抚摸亲吻，但头一次没有做爱。程迦听到了阿槐电话里的内容，知道明天他会有行动。她也没撩他。
	　　两人裹在一个睡袋里，断断续续说着话。
	　　“明天要行动么？”
	　　“嗯。”
	　　“薛非可能要跟去。”程迦说，“他是记者，要一线跟踪。”
	　　“嗯。但你不能去。”
	　　程迦没做声。
	　　彭野收紧她的腰肢，在她耳边说：“我会分心。”
	　　程迦说：“好。”
	　　其实，她知道他准备充分，但她也知道凡事都有万一。她一贯不信命运待她温柔，此刻却前所未有地期待那份怜悯。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需要我干什么？”
	　　“什么都不用干。”彭野说，“等我回来就行。”
	　　“好。”
	　　没一会儿，程迦朦胧睡去。
	　　他说快要下雪了，果然，夜里就起了大风。帐篷上的帆布呼啦啦地吹。程迦却睡得很安稳，梦里风声隐约成了背景，她只听见他的心跳和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起来，走出帐篷，冷空气扑面而来。草地上蒙了一层细细的冰。
	　　彭野说，老郑那边的人已经部署好了，就等着黑狐上钩落网，他们得去和老郑会和。
	　　不能带着程迦，另外，昨天抓到的那三人也不能带着。
	　　石头说：“那谁把这三人送返回去？程迦一个人肯定不行啊。”
	　　涛子赶过来，刚好听见他们议论，立刻道：“反正我不走！”
	　　彭野说：“达瓦，十六。没意见吧。”
	　　十六不同意：“我不走。”谁都不肯走。
	　　达瓦说：“就我和程迦吧，多一个人留在这儿，多一份力量。”
	　　石头说：“你们两个女的，得小心。”
	　　达瓦笑笑：“石头哥，你总忘记我是当兵出身的。”
	　　石头：“那薛非……”
	　　“我得跟着你们。”薛非拄着拐杖上前，“记者不可能放弃第一线。”
	　　迅速商议完了，准备出发。彭野扭头，看一眼程迦。
	　　程迦正靠在车边抽烟，感应到彭野的眼神，她看了过来，他的眼神从未像此刻这般冷静笃定，她的心里已有预感，是分别的时刻了。
	　　夹着烟的手抖了抖，终究稳住，平定地看他朝她走来，等待他宣告某个不可避免的分别，重大的，暂时的。
	　　彭野走到程迦这边，看尼玛把那三人重新绑好了，说：“程迦，你和达瓦开他们的车，把人送回去。”
	　　程迦抽着烟，脸色在冷风里显得有些白。
	　　她没看他，也没做声，像之前的无数个时候那样沉默。
	　　他们站在大片金色的胡杨林旁，黄灿灿的叶子跟金子一样晃人眼。
	　　起风了。
	　　彭野望一眼灰白的天空，说：“要下雪了，把手套戴上。”
	　　程迦没给回应。
	　　他握住她的腕子，把她拉到一边，低声：“怎么不说话？昨晚不是说好了的吗？”
	　　程迦并没有想什么，抬头，说：“好。”
	　　她和在木子村一样遵守命令，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又哪里看不出来。
	　　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语气像扎了根，说：“我等你。你要回来。”
	　　她说完就走，彭野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回来：“程迦……”
	　　“别说告别的话彭野。”她打断，沉而静，重复，“彭野。别说告别的话。”
	　　彭野握到她细细的手腕在抖，他微微笑了，语气难得有轻哄：“你啊——”
	　　“没准备说告别的话。”他轻轻抚摸她细细的手指，仔细瞧她半刻，道，“程迦，你对我没信心？”
	　　程迦抬头，他眼睛很黑，冷静而沉着，给人无尽的力量。
	　　她摇头：“不是。”
	　　“那不得了。”他摸她的头，“记住我昨晚说的话，等着我就行。别乱跑。”
	　　“好。不乱跑。”程迦平静地点点头。
	　　“七哥。”十六唤他，要赶路了。
	　　达瓦也把那三人牢实绑上车，喊：“程迦，要走了。”
	　　“等着我。”彭野拍拍她的肩，转身离开。
	　　“彭野。”
	　　他回头：“嗯？”
	　　风吹着她的发丝在飞，她异常平静，认真，在说一个承诺。
	　　“如果你走了，我也会走。”
	　　彭野原本平定的心骤然颠簸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但他选择更坚定。欲说什么，
	　　但须臾间她已弯唇，“或许也不会。未来的事儿，谁知道呢？”
	　　淡淡的挑衅和不屑，一如初见。
	　　彭野就笑了。
	　　他弯下腰身，目光与她齐平，眼神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似要把她看进灵魂里：“程迦，好姑娘，你就往前走，不要回头。”
	　　她回报一笑：“好。你放心。”
	　　彭野望定她。忽然有一瞬想吻她，但没有。他笑了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程迦在风里立了一秒，冷静而决然地转身。
	　　上了车，对达瓦说：“你看着他们三个，我开车。”
	　　她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看到彭野的车走了，她发动汽车，
	　　秋天金黄的高原上，他们沿相反的方向，拉出一条越来越远的线。

Chapter 70
	　　车开上一片冰原，达瓦盯着后排三人，隔一段时间就去检查他们的手脚，不能松了让人挣脱，也不能紧了把人勒坏。
	　　车开得飞快，程迦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那三人起先不断求达瓦把他们松开，达瓦就给他们讲道理。那三人不听，不停说冤枉。
	　　前头程迦烦了，冷斥一句：“都他妈闭嘴！”
	　　三人再不闹腾。达瓦于是学了一项新技能。
	　　过了冰原，到了沙漠。达瓦问：“程迦。”
	　　程迦没做声，好一会儿了，才道：“怎么？”
	　　“你担心七哥么？”
	　　程迦：“不担心。”
	　　“可我有点担心。”达瓦笑笑，“不，应该是有点儿紧张。那么多年的恩怨，今天终于要了结。”
	　　程迦没吭声。
	
	　　程迦说：“不担心。”
	　　嘴唇却抿紧了，想起那天出发前她搜索过，前年广州就有防弹衣被击穿的真实案例。
	　　“可我担心。”达瓦笑笑，“不，应该是有点儿紧张。那么多年的恩怨，今天终于要了结。——不过程迦你放心，郑队和七哥为这一站准备了很久，不会有事。”
	　　程迦没吭声。
	　　达瓦见程迦没半点想说话的意思，就不开口了。
	　　隔一会儿，她突然坐起身，指着前方：“程迦，到班戈村长那儿了，咱们可以把人放他那儿，赶回去支援七哥。”
	　　程迦微微蹙眉，道：“我去了会给他造成负担。”
	　　“我去啊。”达瓦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你留在村长这儿等我们的好消息。”
	　　程迦一看，问：“11点方向？”
	　　“对！往那儿！”达瓦指路，“快点儿！”
	　　程迦把烟掐灭了，打方向盘。
	　　走到半路，突然“砰”一声巨响。
	　　程迦冷静握紧方向盘，松开油门。车剧烈打滑，黄沙飞舞。程迦握紧不动，车打了好几个旋终于停下，沙尘漫天飞。
	　　后排三人撞得鬼哭狼嚎。
	　　达瓦一身的沙，揉揉撞疼的肩膀，说：“爆胎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不是说这车最好吗？怎么还爆胎？”
	　　“是不是你贪了钱？”
	　　“二狗子这么说的。”
	　　达瓦打断，问：“有没有备胎？”
	　　三人：“不知道。”
	　　程迦推开车门，挥一挥面前的沙，说：“去后备箱找找。”
	　　达瓦要下车，想想又爬去后边确定三人手脚没松开。
	　　程迦绕去她那儿看：“这边胎坏了。”
	　　达瓦跳下车，往后走，说：“找找千斤顶和备……”她陡然停住脚步，回头，“你别过来！”
	　　可来不及了。
	　　程迦往下一陷。
	　　流沙！
	　　
	　　达瓦红了眼，挣扎着飞扑过来。
	　　程迦猛然被她推出去摔倒在流沙边缘。这一挣，达瓦加速下陷，流沙没过她的大腿。程迦背后的沙在下滑。
	　　车上三人急死了，下不来帮忙，喊：“别动，你们别动啊！”
	　　即使不动，达瓦也在下沉。
	　　她脸全白了，嘴唇颤抖：“程迦，你别动，别挣，手还有腿脚张开，平躺着，衣服解开扑在沙面上……”
	　　背下的沙在流动，程迦照着她的指示做。
	　　黄沙下陷吞噬达瓦的腿根。
	　　三个大汉扯着嗓子喊救命，沙漠中央只有呼啸的风声在回应。
	　　达瓦腰部被淹没：“程迦，你——你转告我阿爸阿妈——就说对不起，他们这女儿白养了。”
	　　程迦伸手抓住她的衣领。
	　　达瓦一怔，这个和男人一样坚强的女人竟红了眼眶：“程迦，别这样。咱俩得活着一个。七哥在等你，你别这样！”
	　　沉降速度变缓，但未停止，程迦开始下沉，头发和着沙卷进去，丝丝麻麻拉扯她的头皮。
	　　无声的恐怖在光天化日下笼罩所有人。
	　　车上三人急得满头大汗：“姑娘啊放手吧。不然你俩都得死。掉进去可就没活路了呀！”
	　　程迦不松，后脑勺沉了下去；
	　　沙没到达瓦的胸口，她眼泪都出来了：“程迦，我求你放手！我没关系，死在可可西里，我没关系。我就是遗憾，当兵的……居然没死在战场上。”
	　　天空灰白刺眼，程迦眼睛一冰。雪花落进来，化成了水。
	　　
	　　沙漠上开始飘雪，三辆绿色的越野车急速奔驰。
	　　何峥紧握方向盘，眼神如鹰，盯紧前方。原野苍茫，只有风声。
	　　忽然间，副驾驶上的弟兄郭子眉头一皱，道：“四哥你听，有声音。”
	　　何峥侧耳，却并未放缓车速。
	　　风一涌，更清晰，“救命啊！”
	　　郭子指：“那个方向。”
	　　何峥骂了一句，立刻打方向盘。
	　　赶到才发现竟是程迦和达瓦，两人静止在流沙里，下沉到一定深度，没继续下陷，但人也出不来。
	　　何峥等人找了绳子和木板，一点一点把两人解救出来。
	　　达瓦出来便扑向程迦抱紧了她，咬着牙，眼泪往下掉。程迦只拍拍她的肩，说：“好样的。”
	　　何峥叫一个弟兄把那三人送去班戈村长那儿，带了程迦和达瓦上路。
	　　
	　　雪越下越大，
	　　走出去没多久，彭野的车开到一个山谷处，爆了胎。他停下车换胎，修车的功夫，石头说：“赶去羊湖么？”
	　　彭野说：“对。”
	　　石头又问：“说是黑狐和买方交接的地点在羊湖南边的二道洼？”
	　　“是。”
	　　石头犯愁：“羊湖那边这会子有羊群迁徙，不知道会不会碰上了杀羊。”
	　　彭野没答。修车到一半，风雪里有辆车开过来，是附近的几位牧民，问需不需要搭把手。
	　　彭野说不需要，但牧民们都喜爱无人区的武警和保护站队员，于是都下车和队员们聊了一会儿，直到车修好了重新上路才分开。
	　　可等他们的车开出去很久了，原先的山谷里出现了三辆吉普车。保持着非常安全而谨慎的距离，跟着越野车的车辙，往西去了。
	　　快到下午3点半时，保护站三队的两辆车赶到羊湖东边。蓝色湖面上水波荡漾，雪花跟盐巴似的从灰白的天空中裂下来。
	　　高原上风声四起，西北风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放慢车速，羊湖附近没有人烟，也没有藏羚。
	　　走到一处没什么积雪的背风山坳，众人下了车，发现藏羚杂乱的脚印，以及车辙印。
	　　再开车往前走，有几只离群的藏羚在雪中跋涉，看到车辆便落荒而逃。
	　　他们在离二道洼还有一公里的地方停了车，十六和石头下了车，先步行去前边探个情况。其他人则把车开到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十五分钟后，十六和石头回来了，消息可靠，黑狐的车来了，他们在和买方交易。
	　　“上车。”一声令下，迅速行动。

Chapter 71
	　　他哈哈大笑：“彭队长，你们都上当了！”他癫狂笑着，突然一把扯下彭野的面罩。
	　　一瞬间，他脸上狂妄的笑容如破碎了的冰，他惊愕地瞪大眼睛，如同见了鬼。
	　　这个身型甚至发型和彭野一模一样的人，却不是彭野！
	　　他分明一路跟着——
	　　汽车爆胎时那几个牧民？！
	　　
	　　一天前，露营的帐篷里，彭野接到郑队长的电话。
	　　老郑：“老七，线人给的确切消息，明天下午，买家会在日色岗山腰的废盐矿和黑狐接头。以前黑狐十有七次交给计云办。但万子野心大，黑狐要重头开始，就不能把这条线交给万子，只能亲自上。”
	　　彭野：“我这的消息是羊湖南边的二道洼。”
	　　老郑：“黑狐果然放假消息了。看来你去找阿槐，黑狐看在了眼里。和你想的一样，他利用阿槐那小姐妹。”
	　　彭野：“他太谨慎，会疑心买家身边有线人。”
	　　“好。你要的那个“你”，找到了。”
	　　“除了‘我’，还得有武警。万子不确定我们上钩，不通知黑狐，黑狐就不会在接头地点出现。”
	　　“放心，都打理好了。哈，亏你去找阿槐，给黑狐设了个套。送他一个机会设局试你，不然他只怕放弃这次交货机会。”
	　　“呵。”
	　　
	　　一路向南，程迦已发觉目的地日色岗，并非羊湖。
	　　“还有多久到？”
	　　“十分钟。”
	　　
	　　风南镇往北几十公里的日色岗山腰有座废弃的盐矿，厂区断壁残垣，采矿区天坑错落。一片灰白落败之感。
	　　四周静悄悄，雪地上一片空白。
	　　老郑和他的队伍埋伏在落雪的灌木丛里，远远见到山坡上来了目标车辆，慢慢开到入口停下，等待什么。不久，几个探路人从四面八方跑来车边汇报情况。
	　　从样貌上看，是买家。
	　　老郑屏住呼吸。
	　　前一晚，他和彭野对话过：
	　　“老七，队里商量过了，对方会放哨，等他们交易咱们再冲过去，黑狐就跑了。只能埋伏了围剿。副队之前还担心提前埋伏会暴露踪迹，但按你建议，咱们上午就埋伏好。”
	　　“上午会下雪，雪落后去，暴露行踪；雪落前去，却能掩盖车辙和队伍脚印。”
	　　“哈，老天相助啊！”
	　　老郑紧盯那几辆车，握紧拳头。终于，探路人朝这边走过来，他们分散在矿区和厂区，仔细搜查。
	　　有人吹口哨。坡上几辆车开过来，留几辆去坡顶上放哨。
	　　老郑落下一口气，扭头看匍匐在旁的彭野，他盯着对方，注意力高度集中。不远处的桑央和胡杨也是。
	　　买家的车队消失进了厂区。
	　　不久，视野里再次出现一队车，老郑看一眼手表，正好四点。
	　　车徐徐靠近，老郑看见了车里边的黑狐，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
	　　这队车跟着进入厂区，留一辆放哨。
	　　雪花大片大片跟棉絮似的。雪地重新恢复平静。
	　　不远处，副队对老郑做了个手势，请示进攻；老郑看一眼手机，低声：“羊湖那边开始了，估计黑狐的人通知他了。”
	　　彭野说：“黑狐没来。”
	　　老郑一愣：“刚那人不是？”
	　　彭野：“他已经被通缉，为什么遮得严严实实？”
	　　“那……”
	　　“他今天一定会来。这种级别的交易不是随便派个手下就能应付的。”彭野说，“等着。”
	　　过了一会儿，车开出来了，看着就像交易完要跑了。
	　　副队又朝老郑请示进攻，老郑压了下去。
	　　彭野咬牙，盯着车里的那个“黑狐”，握紧拳头。
	　　老郑：“会不会他利用了你这种心理？”
	　　彭野手心出了汗，眼看着车要开走，却笃定道：“不是黑狐。”
	　　“凭什么？”
	　　“感觉。”
	　　话音未落，车队停了，折返。这次，山坡上多了一辆车，开近了，老郑才发现副驾驶上那位才是真正的黑狐。同样戴了口罩，但那气势！
	　　除了放哨的，黑狐和买家都进了厂区，空留雪地。
	　　老郑心口一阵激荡，看一眼手表，向队员们发出准备的手势。
	　　五分钟后，老郑一手砍下，战士们破雪而出。
	　　山坡上另一队警察和放哨的人交火，枪声响彻天际，也惊动了厂房里正在交货的两拨人。
	　　彭野老郑他们冲进厂房就遭遇黑狐和买家的枪弹。
	　　“放弃抵抗！缴械投降！”
	　　但黑狐带的是心腹精英，和羊湖那群盗猎分子有天壤之别；买家更是拼死抵抗，不可就范。不论战斗力还是武器，可与正义方相较。
	　　厂房里枪声不绝于耳，几分钟下来，双方都有折损。
	　　“桑央！”彭野躲到一堆盐袋后边，噼啪装子弹，吼一声，“这次他妈的别手软！”
	　　“是！”枪声纷飞里，桑央大喊回应。
	　　彭野探出头，黑狐开枪，打破盐袋，白色矿盐满天飞洒。
	　　黑狐在众人掩护下往外撤退，要逃出厂房，彭野瞄准了朝他开枪，有人扑上去给他挡。黑狐迅速消失在墙角。
	　　老郑吼：“追！”
	　　追至另一间厂房，黑狐在前方奔逃，队里人举枪射击，彭野突觉异样，喊：“汽油！”
	　　话未落，黑狐回头朝房内的盐袋射击，掩藏在后的汽油罐瞬间爆炸。
	　　彭野抓住桑央把他扯回来护在身下。
	　　危房坍塌，一片火海。
	　　
	　　何峥的车队冲到北边矿区，正撞上撤退的买家和拦截队伍交火，立刻上前支援。
	　　地面全是大大小小废弃的矿坑，起起伏伏，攻守都不易。
	　　程迦跳下车把自己藏在矿坑里，端起相机趴在边上，飞速摁快门。
	　　他们四下逃窜，很快被打乱阵型。镜头里，一个壮汉慌忙中朝她这躲来，程迦缩回去，冷静地四处看一眼，从坑底抽出一根钢筋。
	　　子弹乱飞，那人跳进坑底躲避，大口喘气，想溜之时转头看见程迦，猛地一愣，举枪。
	　　程迦手中的钢筋先他一步抽打在他手臂上。对方吃痛，掉了枪。程迦再次扬手，一棍子甩他头上。连番狠抽四五下，直到他失去反抗能力。
	　　才出坑，远方的厂区传来一声爆炸。
	　　程迦猛然一颤。
	　　
	　　南边矿区，不少人在汽油爆炸里受了伤，而彭野顾不得烧伤枪伤，和老郑等人浴血从大火里冲出来。
	　　黑狐逃进坑坑洼洼的矿坑，众人猛追，跑上一个地势高的矿顶却一眼望见他留在远处做后手的车。
	　　几个心腹护着黑狐撤退，两败俱伤，双方不断有人落败下去，不断分裂成多个小战场。
	　　矿区地势起伏，风雪中颠簸前行。
	　　直到黑狐身边最后一道防线牵扯住胡杨和老郑，只剩彭野和桑央有余力紧咬不放。
	　　追至一处盐矿坑，黑狐和一人跑上铁板桥，子弹打在钢铁上哐当作响。彭野一枪命中黑狐背部，却不料被他手下打中腹部。
	　　虽有防弹背心，但剧烈的冲击力让彭野从桥上翻落，跌下坑底。
	　　
	　　何峥那头胜负已分，多数人跪下投降，只有冒充黑狐的那个黑面罩男人拖着买家往车上逃。
	　　一众人奋起直追。
	　　眼见两人上了车要逃，何峥冲上去跳进车与里边的人搏斗。
	　　车猛然走之字。众人围攻上去，却来不及，
	　　“砰砰砰！”
	　　车停了，四周车窗溅满鲜血，像血糊的灯笼。
	　　有人的头缓缓靠上玻璃，鲜血如注，血洗而下。
	　　风在呼啸，众人扑上去。
	　　达瓦凄厉地惨叫：“四哥！！！”
	　　程迦脸色惨白，扭头在雪地里飞奔。
	　　她避开交战地，跑到厂房入口，只见交火后的现场一片狼藉，到处是血，每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有人扭着犯罪分子，有的还在往里冲，一片混乱中，她看到有位警官的防弹衣被击穿，鲜血从雪洞里流出来。
	　　程迦握紧拳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可全是陌生的脸孔。涛子胡杨桑央，一个都不在。
	　　“彭野！”程迦喊，火光映在她眼里，“彭野呢？”
	　　没人回答。这名字似乎对所有人都是陌生。
	　　
	　　黑狐和最后一个手下跑近了车，桑央从掩藏的钢架后闪出来，瞄准黑狐，可黑狐扯过身边人，那人爆了头。
	　　黑狐以人做挡箭牌，极速开枪，子弹击碎桑央手里的枪，穿透他的手臂。
	　　桑央惨叫一声，从桥上摔下。头撞到铁板，一时没了反应。
	　　彭野五内剧痛，紧揪着腹部从坑底爬起身，看见枪掉在坡上。他摔落的位置刚好有钢架挡在他和黑狐之间，回头却见桑央趴在地上，黑狐手里的枪瞄准了他的头。
	　　雪很大，盖不住他满身的烧伤和枪伤，他望了一眼坡顶上掉落的步枪。
	　　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或许想到了二哥。
	　　没有任何迟疑，他朝桑央扑过去，把他推下更深的盐矿坑里。
	　　
	　　厂区的战斗接近尾声，黑狐的手下几乎全被抓，只有一两个负隅顽抗。胜负可定，更多的人绕过爆炸起火的厂房涌去矿区。
	　　程迦终于看见了涛子，扑过去揪起他的衣领，厉声：“彭野呢？！”
	　　“七哥追着黑狐去……”
	　　程迦扔下他往外跑。
	　　漫天风雪，盐矿天坑白花花的，只有血和泥，看不见人。
	　　“砰”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那一声不一样。
	　　程迦愕然回头望北方，风雪漫漫无前路，那一枪好似穿透她的心脏。
	　　
	　　砰一声撕破雪幕，
	　　子弹穿透了彭野的防弹衣和胸口。
	　　那一刻，彭野后悔了。那夜在长江源，为什么不回答她——
	　　雪面上起了风；她笑容大大地回头，指着他说：“北方。”
	　　那一刻，他看见漫山遍野的风为她站立；
	　　——悔恨。为什么不回答她：程迦，我对你初动心的一瞬，是北方啊。
	　　
	　　风雪铺天盖地，程迦心口一阵凄惶，有种根本解释不清的感应，她用尽毕生的力气朝枪声方向跑去。
	　　眼红如血，她要去见他。去见他去见他去见他！
	　　
	　　彭野擦擦嘴角的血，站起身。黑狐在逃。彭野一步步朝山坡上走，脚下拖出一长串血迹。
	　　他爬上坡顶，弯腰把枪捡起，背脊笔直地站了起来。他在风雪里抬起左臂，把步枪架在被火舌糊焦的袖子上，瞄准黑狐。
	　　黑狐坐上驾驶，150米的距离对彭野不是问题，但他眼睛模糊了，身子也在晃。
	　　黑狐发动汽车，彭野眯起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稳住架枪的左手臂，扣动扳机。
	　　子弹穿透风雪，血液喷溅挡风玻璃。正在加速的汽车骤然停止。
	　　步枪砸落地面。
	　　彭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坍塌一般猛地半跪下去。
	　　鲜血早已染红脚下的土地。
	　　
	　　程迦在风雪里看见他，她看见他了。
	　　她疯了般冲下山坡：
	　　“彭野！！！”
	　　他似乎听到，又似乎没有。
	　　风声很大，世界没了声音。
	　　他对这片土地的使命终于完成。
	　　可为什么还是遗憾——
	　　还是遗憾，如果刚才用力一点，扑得更远一点，那枚子弹会不会就能擦身而过，叫他幸免。
	　　他黑色的瞳孔散了又拢，拢了又散，固执坚持着什么。
	　　——
	　　走风坡上他那心爱的姑娘曾问，这一生有什么心愿。
	　　不过是，
	　　洗尽腐朽罪行，还他一生磊落光明；
	　　免他疲惫辛苦，准他清清白白离世，干干净净入土。
	　　那天她说，祝你得偿所愿；
	　　可这死亡的遗憾与悔恨，谁能为他豁免？
	　
	　　【防弹衣击穿有真实案例广州916，不传播不好的信息，就不说枪支类型了】

Chapter72（增加）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次更新提醒。对大家都说声感谢吧。谢谢你们。我会花一段时间好好思考和反思。让自己从这里抽离出来，更冷静地旁观。
	谢谢看书人，水怀沙，艾外外，还有很多在我迷茫慌张不成熟的时候给我牵引的读者。还有葛葛，未来，十三，笑千千，蜻蜓和很多在我搞成什么样子时都包容我的读者。你们说的话我都感激地记住了。缺点和不足还有很多，只希望每次都能进步一点，改正一点。嗯。】
	这文关于七哥设计黑狐和后半段他的状态调整已经完成。但结局，
	原本医院版本写好了，可心目中还是想着初版。原准备医院版本不放出来了。但还是想和某部分妹纸交流一下。
	从完结到今天这段时间，状态很差，的确不够冷静，也无法让自己完全冷静。修文是我操之过急。无法在矫枉过正和矫正不到位之间找平衡点。总是不断地全盘否定自己，不能客观地看待这篇文，让自己深陷里边当局者迷。写文要客观，但我陷进去出不来了。我很想表现出冷静，但从没有哪篇文像这篇文一样让我慌张。
	这篇文的确有太多的教训，我现在说什么都……先不说了吧。
	下边三章就是医院版本，
	【Chapter 71】
	程迦跑到铁桥上，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低着头，跪在漫天的风雪里。身上是血红的泥巴和烧焦的痕迹，落魄又狼狈。
	鲜血染红雪地。长长的骇人的血迹，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眼。
	“七哥！”
	“老七！”
	桑央，老郑，涛子，一众人从四面八方朝彭野聚集；
	达瓦在那头眼见大家把四哥送走，跑来通知自己人却意外看见这幅情景，才干的泪水又夺眶而出。
	胡杨开了车疾驰过来，吼：“搭把手！”
	众人把彭野抬起往车上拖；
	“止血带！”
	“这！”
	“氧气瓶！”
	“这！”
	“全都把衣服脱下来给他保温！”
	越野车疾驰而去。
	程迦被遗忘在漫天风雪里。
	从日色岗到风南镇有十几公里，程迦踩着厚厚的雪层，独自上路。
	那么长的路，那么冷的风，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医院的。但到达时天黑了，手术室的灯亮着。
	胡杨桑央抱头守在门口，老郑忍怒打电话：“——我叫你赶紧通知亲人！马上过来——”声音低下去，竟哽咽，“——怕是也见不着最后一面了——”
	而楼下突然传来哭叫：“何峥！何峥！——”
	有女人，有老人，撕心裂肺；老郑摁下电话，匆忙跑下楼去。
	程迦在风雪里走了近五个小时，已经没了任何知觉，全麻木了。
	她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抱紧相机，等待着。
	衣服上头上的雪渐渐融化，湿透。
	她没想到，一等就是一整夜。
	天快亮时，医生满头是汗走出手术室，胡杨等人迎上去。程迦起身却头晕目眩，又扶紧椅子坐好。
	医生十分疲惫：“还活着。”
	“您这语气？”
	“时间问题。——想办法转院吧。”
	“风雪这么大，直升机也来不了。”老郑急道，“开车行么？”
	“太颠簸，他这身子承受不了，路上就会没命。”
	老郑用力道：“杨院长，里边这人，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救活了！我——”
	程迦手机在口袋里震，还是经纪人。从昨天开始打了好几个电话。她再次挂断。
	程迦望向窗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刮。还不停，就是不停。
	她累得几乎虚脱，可一点想睡的心思也没有。
	又到中午，彭野的第二拨抢救后，依然没有脱离危险。
	电话又震了。她摸出来想挂断，是方妍。
	顿时有一种深入肺腑的无力，她鬼使神差地接通。
	“吓死我了。”方妍出了一口气，“经纪人说你电话不接又摁断，以为你被绑架了！迦迦——”
	“方妍——”
	她一开口，方妍愕然，她从没听过程迦那种声音，嘶哑，力竭，像鬼一样。
	方妍竟不敢做声。
	程迦嘴唇和嗓子都是干枯的：“我可能——”
	漫长的沉默，她却没了后话。
	“没事。”她挂了。
	下午第三次抢救后，彭野转到ICU，医生甚至没说“暂时”脱离危险，只说要“密切观察”。
	子弹挖了出来，但胸部创伤的并发症很严重，程迦听医生说着胸壁裂伤胸骨骨折血胸膈肌损伤肺挫伤心肌损伤之类的词汇，她不知道他还有哪一处是好的。
	她隔着玻璃看他，他脸色白得像纸，甚至发灰，没有半点生机，他身上插满管子，静止的，连呼吸器上都没什么雾气，只有仪器上平缓的线条。
	达瓦过来碰碰她的手，递给她一份盒饭，沙哑道：“吃点儿吧。”
	程迦接过来，饭凉了，拌着咸菜和气味难闻的肉丝。程迦蹲下，埋头吃饭，把一整盒饭都吞下去，咽得干干净净。
	她吃完找了杯水，吃了几粒药，转身下楼走出医院。
	风南镇大雪翻飞，街道上行人寥寥，她戴好手套，走去阿槐店里。阿槐正准备关门，远远却见风雪里来了个女人，定睛一看：“程迦？”
	程迦已走上台阶，滑了一下却站稳了。她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神却笔直。
	“教我做红烧牛尾。”
	程迦立在院门口的石狮子边抽烟。风太大，她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燃，呼出一口烟雾，一对夫妻走过，女的哭泣：“怎么就长了肿瘤？”男的叹了口气。
	程迦淡淡地勾了勾唇角，一根烟完，头发上肩上落了雪。她摇了摇头，走进医院。
	医生说，病人恢复意识了，可以放一个人进病房探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程迦说：“我进去。”
	医生提醒：“别让他说太多话。他清醒的每一刻都是极度的痛苦。”
	程迦走到病床边，他阖着眼，很累的样子。她抚了抚他的手，他粗粝的指肚和关节。
	她看着他的脸，渐渐，他睁开眼睛，一如最初的平静；程迦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问：“等很久了？”
	她安静地摇头：“刚好。我一想，你就醒了。”
	他极淡地笑了。
	此刻的安静平息已是天籁，她没别的话说，轻抚他的手。他手指动了动，想回握住她，但没有力气。
	她一直抚着，他道：“有话想说，就说罢。”
	程迦：“等你病情稳定，我们找个好地方待上几年，给你把身体恢复起来。”
	彭野看着她，没动，呼吸罩上的雾气朦朦胧胧。
	程迦等了一会儿，说：“彭野，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彭野接过。
	两人相视。
	他说：“好。”
	又问，“在你眼里，我在攻城。”
	她思考片刻，摇头：“你去南非考察，把法证小组带回可可西里，这算伐兵。我的摄影展是伐交。但都不算伐谋。”
	彭野盯着她的眼睛，等她说。
	“我说这些，并非否认德吉，也不是否认你的曾经。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还有过去的你更不容易。但人应当把自己的力量最大化，换一种更适合你的方式，你能为它做更多。”
	彭野轻轻呼出一口气了，安静看着她。
	这个女人，从来都不热心，甚至有些冷漠，却偏偏有双最温柔的手，再一次把他从迷雾里牵引出来。
	“彭野，我爸爸和我说过一句话。”程迦弯腰凑近他的耳朵，轻声，
	“道存于心，不拘于术。”
	彭野缓缓笑了：“你爸爸是个哲学家。”
	她看他：“我呢？”
	“演说家。”
	程迦没说话了，脸凑得近了，近在咫尺，她抚摸他的脸颊。他极轻地皱眉。
	程迦一顿，问：“怎么？”
	“红烧牛尾。”他说，“你手上有红烧牛尾的味道。——烧糊了的。”
	“……”程迦把手拿回来闻了闻，说，“鼻子尖。”
	他瞧着她，她不等他问，自己解释：“做菜是我的弱项。”
	他说：“没指望过。”
	程迦白他一眼，不屑：“我不需要会做饭。”
	他说：“那倒是真的。——我会做。”
	“是么？”
	“嗯——”
	“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先不说了，”她抚着他手，“不急，以后再——”
	病房里静得可以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程迦回头，彭野阖了眼，鲜血从鼻子里涌出来溅满氧气面罩。
	她立刻起身摁床头的警报器。用力摁一下，低头见他的血流满脖子，她用力摁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第七下，医生护士赶来了。
	程迦冷冷道：“你们这是什么反应速度？！”
	护士把她推出去，玻璃上的帘子瞬间拉上。
	程迦背身站在门外，目光流散。
	她听见心脏起搏器的电流声，很快，人再次送进手术室。程迦靠在斑驳灰暗的墙上，双手发颤。
	时间一分一秒拉得格外漫长，她盯着走廊外无休无止的风雪，一片空白。
	杨院长从手术室走出来时，像打过一场恶战。人没死，但他不觉乐观。
	他对郑队说：“从医一辈子了，没见过这么命硬的，不知道是什么撑着他，但老郑我这么跟你讲吧，时间问题。他这么撑着，每一秒都是受刑。”
	程迦恍若未闻。
	彭野再次清醒时，第一眼看见的仍是程迦。他想说什么，但太累了。
	两人相顾无言，头几分钟没有说话。
	程迦问：“累么？”
	他声音更低了，说：“有点儿。”
	“睡吧。”
	“不想睡。”
	程迦“嗯”一声，问：“疼么？”
	“也有点儿。”
	程迦点了点头。
	彭野问：“你的相机呢？”
	“放在客栈了。太沉。”程迦说，“你那天在雪地里，我照了一张照片。”
	她一直都懂他，他也懂。只说：“好。”
	又是一阵沉默。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安静的间隙，彭野忽然说：“抱歉。”
	程迦看他。
	他很累，她也很累了。
	“不是——不是要抱歉。”程迦说，“你没有错。只是——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上天不肯多给一些照顾，但至少也该留一份怜悯。
	“也和我想的不一样。”彭野说。
	“程迦。”
	“嗯？”
	“你还有很多自己的工作。”
	程迦盯着他。
	“你去忙你的。我好了去找你。”
	程迦还是盯着他。
	“听话，回上海。”
	程迦反问：“你说呢？”
	外头人影闪过。对话无疾而终。
	彭野的家人辗转到了风南镇。
	父亲母亲和弟弟进来，弟媳和侄儿留在外边，三人尚未进门就红了眼眶。
	程迦松开彭野的手，走到一边。
	彭父即使过了半百身着便装，腰身也挺直，一身正气；母亲柔韧典雅，带着书香气息；弟弟刚过三十，气宇轩昂，脸孔和彭野有几分相似，但肤色很白。
	家人间话并不多，许是顾忌他的身体，许是家族本身内敛。
	彭母说话间看见程迦，目光停顿半秒，微微点头；程迦平静地颔了颔首。彭父和弟弟也致意。
	“程迦——”彭野叫她。
	“嗯？”
	“你先出去。”
	“嗯。”
	彭野目送程迦出了房门，家人知道他有话要讲。
	“彭予。”
	“哥。”弟弟立刻上前一步。
	“她父亲叫程乙。”
	三人皆惊。
	“去道歉，请求宽恕。”彭野说，“爸，你也去。”
	彭予再次进病房时，眼眶全红了。
	彭野垂眸看他，彭予明白，微微哽咽：“她说，不重要了，好好活着就行。”弟弟抓住哥哥的手，埋首在他掌心，泪如雨下：“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早已成家立业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何峥的妻子生产了，在住院。程迦代表彭野去街上买东西准备探望，在医院门口看到一地鲜花，何峥的照片摆在中央。
	雪下得很大，风却吹不灭玻璃杯里摇曳的蜡烛。小镇上的人冒着风雪来何峥的照片前送花点灯。
	有张报纸飘到程迦脚下，她低头看，正是记录几天前的那场恶战，里边有句话：
	“张警官等人壮烈牺牲……”
	大粒雪花落下来，润湿那个“等人”，像谁的眼泪。
	照片上的四哥微笑着，程迦蓦然就想起那天她在山坡上的一回头，砰砰的枪响，车窗变成糊了血的灯笼。
	四哥，你付出生命，换来一个“等人”。
	以你那爽朗的性格，应该会说，没关系。
	没关系。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世长存。
	【Chapter 72】
	方妍倒了几班飞机又转了几趟大巴小车，在暴风雪里赶到风南镇时，彭野在手术室。
	护士都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彭野一次又一次陷入昏迷，抢救，下病危通知书。
	家人濒临崩溃。
	程迦坐在走廊里望窗外的风雪，还不停；方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你怎么来了？”
	“感觉你出事了，就查了报纸。”方妍一见程迦那副样子，眼泪就掉下来。
	程迦：“你哭什么？”
	“程迦——”
	“我没出事。”程迦说，“你回——”
	正说着，手术室的灯灭了。程迦目光立刻转过去，胶住。
	彭家人迎上去问，杨院长还是之前的话，他再一次撑过来了，但没有好转，他的生命在消耗。
	护士把人送进ICU，程迦甚至没起身，远远看着床上苍白如死人的彭野。
	房门关上。程迦起身走了。
	程迦去客栈洗了头洗了澡，换了件漂亮的软绒长裙，她把头发梳得蓬松，打开化妆包对着镜子描眉涂唇。
	方妍：“程迦——”
	“嗯？”她安静地抿着唇，在刷睫毛膏。
	方妍却迟疑。
	程迦也不搭理，把化妆品收起来。
	她套上风衣，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药就着水吞下。说：“去医院吧。过会儿他该醒了。”
	“程迦，”方妍终于问，“你疼吗？”
	程迦停下，想了想，说：“——有点儿。”
	方妍看她形销骨立，想抱她，于是抱住：“发泄一下，想哭就哭出来，或许会好点儿。”
	程迦静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些脱力地推开她，“不会好的。”
	“方妍，说实在的，我现在不想哭。一点都不想，”她戴上那双黑色的手套，缓缓顺着指节。她回头看方妍，平静，似乎有些迷茫，
	“我只是在想，假如他——走了，我该怎么办；接下来的路，我该怎么走。”
	“想出来了吗？”
	程迦淡淡蹙眉，仿佛时刻都在想这个问题，她最终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到了那一步再说。我现在不能想未来。”
	彭野睁开眼睛，疲惫得几乎不能再开口。
	母亲握着他的手守在床前，一贯养尊处优的女人在这几天终于有了这个年纪妇人应有的沧桑。
	彭野看在眼里，说：“妈，又让你提心吊胆了一回。”
	彭母摇摇头，微笑：“明天风终于要小了，直升机能飞了，明天离开这。”
	“好。”彭野应一声，好一会儿没说话，道，“如果明天走的时候我没醒着，你转告程迦回上海。”
	彭母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些天，彭野多次让程迦回归自己的工作生活，但程迦置若罔闻。她多少清楚他不想让她承受一次次下死亡通知的痛苦，更不想让她承受最后一次的到来。
	“可——”
	“让她回上海。等我好了，我去找她。”
	彭母沉默。十二年前，那可怜的小女孩失去了最爱的父亲，如今——
	她点头：“我听你的。”
	彭野不说话了，似乎在休息，眼睛却没闭上，执着地望着天上。
	彭母弯腰抚摸他的额头：“回北京了，妈妈会一直关注程迦，把她的事和你分享。我们好好养身体，好起来了去找她。说来，程迦这女孩挺特别的。”
	彭野眼瞳挪过来，漆黑，清亮。
	“不像以前你身边的女孩。她们都温柔听话，脾气乖，性格好。——我并不是说她不好。”
	“嗯。”彭野说，“我不需要。”
	不需要她温柔，不需要她脾气好，性格好。他只想宠着她，让她永远像十四岁一样任性，她泼汽油，他给她收拾；她要打人，他给她递鞋；她拿砍刀，他给她锁门。
	他只想这样，一辈子这样，看她矫情，看她作。等她任性地过完一生，他把她收拾好了，再随她而去。
	这才是他的计划。
	“妈，”彭野声音很低，
	“我想死在她后边。我一直在努力。我尽力了，但事情的发展和我想的不一样。”
	对死亡的恐惧和悔恨，无非是不甘留她孤苦一人。
	“妈——”
	“嗯？”
	“我不想死。”
	他说：“我一定会去找她。”
	程迦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把手，又松开。她转身走了，到医院外头抽了根烟，风真的小了一点，但雪还在下。
	再回病房时只有彭野一人。
	她进去时没发出声音，但他就像知道她来了一样，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松开。
	她脱下风衣，深V的黑色丝绒长裙，衬得她的脖颈和脸颊像雪一样。
	她坐在床边，有意无意拢着肩膀，胸前一道深深的沟，肌肤雪白柔腻，黑鹰的半边翅膀飞扬在外。
	男人盯着她白白的胸脯看了一会儿，直白地笑了。
	程迦说：“下流。”
	彭野抬起眼眸看她脸孔，轻笑：“想再对你下流一回。”
	程迦：“一回？”
	彭野笑：“很多回。”
	她稍稍歪头，捋了捋还有些湿的头发，发丝撩过他的眼睫和脸颊，他说：“好香。”
	程迦说：“你用的那种劣质洗发水。”
	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她也不想让他多说。不到一星期，他消瘦得像退了好几层皮。
	她起身把窗帘拉开，外头落着雪。她说：“风小了，明天送你转院。”
	彭野长久地看着她。
	“看什么？”
	“你还是那么漂亮。”
	“生病让你嘴滑了。”她回来坐下。
	彭野说：“等身体好了，我想去很多地方。”
	程迦说：“好。”
	“先去北冰洋。”
	“……”
	“以前想过在护鲸船上待一段时间，协助一个英国摄影师拍纪录片。但没完成。”
	程迦不吭声。
	他看着她：“程迦——”
	她还是不吭声。
	“去吧，拍了回来给我看。我想看。”
	她问：“你是想看，还是想把我支走？”
	他淡淡笑了，说：“两者都有。”
	她抿着嘴唇，又说：“好。”
	一个好字，两人相对无言。
	“彭野。”她复而平静开口，“那天你说让我等等你。我就知道你要带着我了。你说话不能不算数。”
	彭野看着她，她垂着头，眼睫发颤，他胸腔生病的剧痛都掩盖不下此刻的心疼，他说：“算数。你再等我一段时间，我去找你。”
	她依然沉默，仿佛再也不能开口。
	“程迦——”
	她不应。
	“程迦——”
	程迦抬头看他，眼眶泛红。
	他张了张口。
	“——你说啊。”
	“假如——”
	“别说告别的话彭野。”
	他于是不言。病房里的仪器滴滴答答。
	她还是平静下来了，说，“想交代什么？”
	“程迦，如果有天我不告而别，你要原谅我。”
	程迦盯着他，眼眶里蒙上一层雾气。她懂了。
	但终究压抑下去，再抬头，人又是淡淡的了，说：“你要不回来，我就和别的男人睡，给别的男人生儿子。”
	她说：“生三个。”
	“他们会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还会打滚。”
	彭野就笑了。想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就看到了湛蓝天空下那样的场景。
	第二天，彭野被送上救护车，从医院去直升机停降地。
	程迦走上车，到病床守着他。他眼皮微垂，竭力清醒着。
	程迦说：“你睡吧，我已经买了去上海的机票。”
	他不睡。
	程迦说：“你不睡，我就要干点儿别的事。”
	彭野抬起眼皮看她。
	她滑下椅子，单膝跪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金色的戒指，问：“彭野，娶我。”
	那枚戒指是昨晚在镇上买的，很简单，一个圆圈。彭野盯着看。
	她说：“不愿意？”
	“我愿意的，程迦。”他声音不大，说，“你知道，我愿意的。”
	程迦把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有点儿松，她说：“以后身体恢复了，不会勒。”
	他笑：“好。”
	“该我了。”她把另一枚戒指塞进他手心。他握住，摸索着，她把无名指凑上去，帮他给自己戴上。
	她凑近他耳边，问：“准备好了吗？”
	“嗯。”
	她小心把他的呼吸器摘下来，并没远离他脸颊；她欺身过去，吻上他的唇，没有辗转，没有厮磨，只有唇瓣间最简单的触碰，她和他的气息微微交融。
	她轻轻抿了他一下，作收尾，又重新给他戴上呼吸器。
	他目光胶在她脸上，有留恋。
	程迦说：“你来找我，给你更多。”
	彭野说：“好。”
	风不大，雪还在下，程迦从车窗里望见里远处的直升机。
	她收回目光看彭野，他一直在看她，眸光很深，像一口井。
	程迦慢慢开口：“还想说什么，就说吧。”
	程迦，事情发展和我说的不一样。
	“程迦，你怪我吗？”
	“你后悔吗？”
	彭野摇头。
	程迦也摇头：“你的二哥救了你，桑央的七哥也救他。这就是你们。”
	她说：“你慷慨赴死；你也竭力求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你。”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释然的笑容，安然闭上眼睛。
	到了。
	医护人员把他抬下去，程迦跟在一旁渐渐走近直升机，脸色在冷风里发白。他太累了，需要休息，她不想打扰他，生生松开他的手。
	可他突然抓住她，雪地的白光映衬着他的脸，
	“程迦——”他清醒了一点儿，睁开眼睛，
	“嗯？”她弯腰，把耳朵凑过去，
	“我第一次对你动心的时候——是北方。”
	程迦一瞬间泪湿眼眶。
	他说完，似乎睡过去了。
	“彭野，我原谅你。”
	她抱住他，“如果你很累了，撑不下去了，你就走吧。我会原谅你，没事的，我不生气。没事，我就再不来青海看你。也不再去北京。
	但我还是希望你再努力一点好不好？再努力一点彭野，我们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他睡着了，没有回应，风在一瞬之间悄然停息。
	彭母上前，轻声说：“彭野让我和你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程迦直起身，看他最后一眼，转身走进大雪里。
	螺旋桨刮起剧烈的风和雪。她没有回头，顶风前行，往昔的回忆碎片像雪花一般浮现，
	她把他拦在门廊里，说要摸回来才公平，他隐忍含怒地盯着她；
	他在简陋的屋里冲凉，突然回头，黑暗湿润的眼睛锁住偷看的她；
	他给她穿好藏袍，拉开换衣间的门，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可他又把她抵在冲凉间的墙壁上，湿了眼眶：“程迦，我以为我们不是这样。”
	程迦抬头，在滚动的雪花里看见了风的形状。她戴上那双黑色的手套继续往前，一次也没回头，只是在扑面的冰雪里想起他的话，泪如雨下。
	——
	“如果有天我不告而别，你得原谅我。”
	“如果你走了，我也会走。”
	“程迦——”
	“或许也不会。未来的事儿，谁知道呢？”
	“好姑娘，你就往前走，不要回头。”
	“好。你放心。”
	——
	寒冷彻骨，仿佛用尽一生的力气也无法抵御。
	“啊！——”她嚎啕如重伤的兽。
	彭野，我原谅你，我再不来青海找你。
	可请你再努力一点，我们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Chapter 73
	程迦从小艇上站起来，一脚踩上冰面，浮冰有点摇晃，她迅速下蹲稳住重心，用这个方法一连踩上一串漂浮的冰块，安全走到冰层上去。
	她怀里提着桶，低头一看，鱼一条没少。
	隔着几米远，小艇上金发碧眼的男人抛了锚，朝她看过来，突然瞪大眼睛，拿英语惊叫：“J，你后边。”
	程迦回头，一只小小的北极熊朝她扑过来，撞了她一个满怀。
	雪地靴一滑，人摔地上，桶里的鱼全倒出来，在冰面上蹦跶，小北极熊欢快地追着鱼，吃得可欢。很快，一堆白绒绒的小熊从四面八方跑出来，雪团一样滚来滚去，扑腾得鱼儿到处蹦跶。
	程迦冷淡地看了男人一眼：“琼恩，你可没和我说过是这个情况。”
	叫琼恩的金发男人耸耸肩：“忘了告诉你，鱼腥味会把熊宝宝招出来。”他走上冰层，“你第一次来，和他们不熟，过段时间就会了解他们是一群多可爱的孩子。可现在捕杀北极熊的太多，菲尔号的船员们忙得焦头烂额。”
	“你们应该少来。”程迦说。
	“嗯？”
	“气候变暖让北极熊食物变少，喂食是好意，却该换一种方式。”程迦说，“你们总这样，会让北极熊以为人类是友好的。”
	琼恩一愣，霎时无言。北极熊其实是生人勿近的，但这一带的和他们混熟了。想想的确不安。
	程迦拍拍身上的水。突然，一只小北极熊扑过来，在她怀里滚了一圈。她一愣，手忙脚乱地抱它，可小家伙又跑掉了。
	程迦沉默无言。
	琼恩见了，问：“撞到你了？”
	“没。”程迦摇头，平淡地说，“想起一个人。”
	“诶？”
	程迦说：“它抱起来的感觉，像我和他的最后一次拥抱。”
	琼恩很好奇：“柔软的？”
	程迦说：“冰冷的。”
	琼恩一愣。
	一年多，这是程迦第一次提及她的过去，只言片语。
	琼恩是“莱斯沃森”号护鲸船上的船员，船长贝克的副手。
	“莱斯沃森”号护鲸船的任务是保护北冰洋的鲸鱼和鲨鱼免遭日本捕鲸船屠杀。
	一年前，程迦以独立摄影人的身份，跟着他们的船队拍摄鲸鱼保护纪录片。
	那时，他们只知道她的照片《防守者》：一张保护藏羚的男人中枪跪在雪地里的照片获得世界最高的普利策奖。让世界知道了东方的那一群人，让西方开始认识到除了大象犀牛，还有藏羚。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程迦在寄出那张照片后，销毁了自己的备份。她再没看过那张照片，《防守者》只存在于别人的记录里。没人能知道她拍那张照片时的心境，没人知道她对自己下了多狠的心。
	她上船的十个月后，英文纪录片《鲸鱼海》面世，在全球范围引发轰动。舆论，资金，人力，物力，更多渠道的支持涌向鲸鱼保护领域。
	那之后，程迦没有走，她留在他们船上拍摄后续纪录片，让他们把她当船员对待，她是船上唯一的亚洲人。
	在大家眼里，J是一个性感又神秘的东方女人，有一股自内而外的宁静，像遥远古老的东方。
	她从无大喜，但也不露愁容，不消极倦怠。她和他们一起洗甲板、生锅炉、打缆绳、起风帆……水手做的一切她都做。
	她常常盘腿坐在甲板上，吹着北冰洋的冷风，喝着俄罗斯的烈酒，抽着烟草，冷眼看一帮男人们唱着拉船的调子。
	偶尔他们闹得滑稽，她还会笑笑，多半是言语上的嘲笑，偶尔无语地翻白眼。
	她喜欢听风的声音，尤其是升风帆的时候。听到风声，她会仰望，仰望他们永远看不到的地方。
	她也很喜欢看星星，北极圈内，海洋上的星空美得像童话。她常在夜里裹着厚厚的羽绒衣坐在甲板上看星空。
	看完了回船舱，眼睛像拿北冰洋的水洗过一样，清澈，澄净，还有点儿冰凉。
	渐渐，船员里传开了，她认识六个星座：大熊座，小熊座，仙后座，天鹅座，天琴座和天鹰座。
	贝克船长认识很多星座，说要教她，她呼着烟，没兴趣地别过头不看。
	偶尔坐在甲板上看星星的人多，她被骚扰得不耐烦了，就给他们讲中国的神话故事，指着天空中灿烂的银河讲牛郎织女，讲完了，她说：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天琴座和天鹰座是牛郎和织女。”
	琼恩和几个船员听着，不明白那个“后来”是怎么回事。但，或许因为讲的外语，沟通出了问题。
	她给他们讲故事时也是平静的，讲完了，淡淡地说：“此处应有一支烟。”
	所以，琼恩很难相信程迦会形容拥抱一个人时的感觉是“冰冷”。
	看完北极熊后回去，他和同船舱的船员讨论，对方说：“英文不是母语，她讲错了或者你听错了。”
	琼恩想了想，说：“这个解释是合理的。”
	傍晚，他们的舰船在北冰洋巡逻，琼恩和几个船员去收帆，照例喊：“J，收帆了。”
	升帆和收帆是程迦必定要参与的。她喜欢帆在风里刮的声音。
	今天收得有点儿早，海上没有风。
	每当傍晚落日，海上总有一段安静期，无风，也无浪。平静得像陆地。
	程迦跟着大伙收了风帆，站在栏杆边看日落。
	来这之后，她不再随时抱着相机，她不需要与人分享，也不给任何人服务。更多的美景她选择独自享受。
	太阳一落，室外就冷了。
	开始起风了，程迦伸出手。琼恩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没被打扰，五指张开抓着风，仿佛那是流水。金色的戒指熠熠生辉。
	琼恩问：“你很喜欢风。”
	程迦脸上有凉淡的安逸，说：“那是我的爱人。——我等他带着我的未来，来找我。”
	琼恩笑：“J，你有时像个诗人。”
	程迦没解释，她踩上一级栏杆，上身悬出去，手伸得更远，她纤细白皙的手腕环绕扭转，与风纠缠。
	琼恩在她指间看到了有形的风，灵动的，映在墨蓝色的流淌着的海面上。
	她每天都能和风玩很久，琼恩想，搞艺术的思维都很奇特吧。
	他私下也和船员议论她高高在上的淡漠脸庞，她妙曼的白皙的身材，好奇这迷人的女人身边为何没有男人萦绕，猜测她手上那枚神秘的戒指，这似乎更迷人。
	但大家对她并无非分之想，只是清苦船员生活中的一丝乐趣与慰藉，每天看她淡然地在船上走来走去，搭一两句话，枯燥的生活就有了色彩。
	如果要用色彩来形容，她应该是海蓝色，时常淡淡的，有点儿冷，沉静，从容，含着心事，却没什么忧伤；可看久了，又似乎含着秘密。
	对，她应当是海蓝色，冷静的性感。
	晚饭后，程迦回到自己的船舱，她抽屉里放了一摞《风语者》摄影展的照片。
	她很久没翻看了，今天忽然想起，便坐在台灯下，心情并不起伏地一张张看。
	她早早睡了。一个人住，有张上下铺，还有两张吊床。
	这晚她睡在吊床上，海浪轻摇，她睡得安然。
	夜里，船上广播里传来贝克船长愤怒的警告：“……请迅速离开此片鲸鱼栖息地……”
	有捕鲸船。
	程迦被吵醒，立刻翻身下去，飞速穿衣服靴子，衣服多又厚，等她穿戴完毕，听到“会发起攻击”这样的词汇。
	程迦拉开船舱门，才跑上船舷，哐当一声巨响，一阵巨大的冲击力从后而来。战斗早就开始！整艘船晃荡，她不受控制地飞扑出去撞上栏杆，腹部一阵剧痛。
	她听见哗啦啦的风声，回头一看，她看完忘了收进抽屉，《风语者》的照片像雪片一样乘着风飞进夜空和海里。
	她试图去抓，脚底打滑。她握紧栏杆站稳，更响的一道声音，更加猛力的一撞，船身大幅倾斜。
	程迦被甩出去，接近零度的海水将她淹没，冰冷，刺骨，苦涩，像最后一次拥抱他时的感觉。
	船身太高，她几乎被摔晕，和那些照片一起沉入冰冷的海底。
	她有点儿累了，海面上的一切离她远去，她坠入蓝色的世界。
	“程迦，如果有天我不告而别，你要原谅我。”
	“彭野，我欠你一条命。”
	“你慷慨赴死；你也竭力求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你。”
	第一滴泪落入海洋。
	水呛进她嘴里，她奋力上游，朝有光亮的地方；船底撞到她肩膀，水冷刺骨。
	她猛地浮出水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喊：“HELP！”
	“HELP！”
	那一刻，她成了和他一样的防守者。
	那一刻，她的灵魂被她自己所拯救。
	又是一天，风和日丽。
	海上只有淡淡的微风，海水蓝得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船员们在修补船只，程迦感冒后，身体恢复了。
	远处送信的小船过来，停靠在他们船边。信差上来，和程迦打招呼：“你的报纸，还有信件。”
	“谢谢。”程迦接过来。
	信差手上东西太多，没拿稳，哗啦一声全掉地上。程迦帮忙捡，有个信封上写着一个“Ye”字，后边跟着“航海士”的头衔。
	信封遮住一大半，她看着那个“Ye”，顿了顿，随后把一摞信收好交还给信差。
	信差送信去了。
	程迦抬起手中的手表，对着太阳的方向，用他教过她的方法，找啊找。
	回头，她看见了北方。
	于是她往北方走。
	程迦来到船尾的栏杆边，坐在甲板上，双脚伸出栏杆。蓝色的海水在脚底翻滚。
	她点了根烟，在阳光下拆开那封信，先看到尼玛和麦朵的照片，两人拉着手看着镜头，麦朵笑得甜甜的，尼玛有些害羞。
	她把烟含在嘴里，从信封里拿出信纸，尼玛学汉字不久，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小学生还难看：
	“×＋姐，你最近过的好吗！
	你走后，电话打不tong，我们dou找不到你。但报纸上总有你的消息，胡杨哥说你在更高的地方保护动物。我不dong他的意思。我们看了你的《jing鱼弯》，真bang。我们找了好久，找到这个地zhi。姐，我们dou很想你，也很想七哥。
	对了，我和麦朵表白了。不对，是她xiao得我xi欢她，她说她也xi欢我。
	达瓦姐和xue非记者在一起了……”
	程迦把信看完，装进口袋。
	她点了点烟灰，继续看报纸。报纸是船长订的，每个船员都能定期收到自己国家的报纸。
	她拢了拢裹在身上的毛毯，随意翻看，意外看到一则传记：
	《达杰保护站&middot;传承》
	撰稿人是薛非。
	她定了几秒，风吹着纸张飞舞。她手指夹着烟，抚平被风吹起的报纸。
	文章讲述保护站一代又一代的故事，讲去年最大的盗猎团伙黑狐被击溃，头目被捕；讲保护站终于引进和南非克鲁格一样的现场证据搜集小组；还讲保护站队员们生活工作中的小故事。
	贴了张全员站在保护站门口的照片，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表情平静，不悲不喜。
	德吉站在最中间。
	那个熟悉的地方，她再没回去。她断了和那里的一切联系。
	文章说，“……德吉是队里的老大。队员们相继牺牲，保护站风风雨雨过去，德吉仍带领一代又一代的队员坚守着，到最后风轻云淡，洗尽铅华，将大队长的身份交给下一个人……”
	程迦目光下落，薛非在后边写了一行字，加黑：
	“致敬那些最平凡的大地守护者，愿他们在这片土地，安息：
	白杨
	陈俊
	何峥
	顾平安
	索朗平措
	桑吉顿珠
	韩辉
	孟光明”
	程迦伸手触摸那一条小小的铅字，风吹烟灰落在她手背上。
	日远年湮。北冰洋不变的寒风吹着，
	她深吸一口烟，望着一望无际湛蓝的海面。她看见了一道光，
	程迦拉开衣领，低头看胸前那只鹰；
	我这一生，走过一条又一条黑暗艰难的道，命运将我击打，破碎，灼烧，
	冷眼目睹我惨烈摔倒；
	但我依然感激这个对手，
	因为在最晦涩难行的日子里，它总留有一束光，将我吹拂，修补，照耀；
	在我一次又一次起身，站立之时，它终于服输，双手呈给我至高无上的新生的荣耀。
	是啊。
	赴死不易，生亦大气。
	程迦仰起头，望着蓝得令人心醉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烟雾。风吹散了烟，她的发丝在飞，她淡淡笑了。
	记得他指间一斜蓝天日出，鹰在穿梭。他对鹰说：程迦，明天是个好天气。
	他说是，就当然会是；因为——他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

【尾声】
	贝克船长站在船舷边招呼一声，叫来正在修船的琼恩，说：“你跟我上岸，去接一位来参观的前航海士。”
	“好的。”琼恩问，“怎么称呼？”
	“Ye先生。”贝克船长把信件递给他，说，“名字在这儿。”
	琼恩拿过纸片儿，看一眼，说：“船长，你该补习常识。”
	“啊？”
	“姓氏在前边。不是YE先生，是PENG先生。”琼恩说，“他是个中国人。”
	r71
	【正文是初版。抱着和读者看书人交流的心思，把医院章节和后续都贴在作者有话说了。
	接着昨天看医院章节的请直接看作者有话说吧。】
	程迦跑上铁桥，看见彭野了。
	他低着头，跪在漫天的风雪里，鲜血染红雪地。
	程迦愣了愣，并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她盯着他，猛然跑去，没踩稳从桥上摔下来，磕破下巴，砸到相机。大雪迎头盖面，她爬起来朝坡上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渐渐跑起来，一路踉跄摔爬去他面前。
	他沉默跪着，无声无息。他身上是血红的泥巴和烧伤，落魄又狼狈。他半垂着眼，不知在看哪里，脸庞安静而依然俊朗，和初相识一样。
	刺骨的风卷着他的血腥味涌进喉咙，程迦在他面前跪下，拂去他眉睫上的冰，头发上的雪，拍拍他肩上的雪和泥土。
	她摘下手套，摸他的脸，冰冰凉凉的；脖子上也触碰不到搏动；她侧耳凑近他的鼻子，她听不到呼吸了，只有风声。
	她平静地接受，短暂地握一握他的手，问：“冷么？”
	没有回应。风前所未有地肆虐呼啸。
	她说：“彭野，我原谅你。”
	“没事了，彭野，我不生气。我知道你累，你走吧，我没事。”她目光流散至远方，雪水在她眼里漾。她抱住他，拂阖上他的眼，轻声说，“我就再不来青海看你了嗯？”
	风在一瞬之间悄然停息。
	“七哥！”胡杨老郑都赶来。他们浑身是血，一个比一个狼狈，踉踉跄跄奔跑而来。
	程迦站起来，看他最后一眼，转身走进风雪里。她不能再承受了，她快垮了，太冷了，她无法抵挡。
	他们从四面八方朝他聚集；
	桑央和涛子失声痛哭；
	程迦转身大步走开；
	胡杨开车疾驰过来。
	她在大雪里跋涉前行，越走越远。
	老郑和下属把彭野抬起往车上拖；
	“程迦姐！”桑央哭喊。
	程迦没有回头。她顶风前行，往昔的回忆碎片像雪花一般浮现，
	她把他拦在门廊里，说要摸回来才公平，他隐忍含怒地盯着她；
	他在简陋的屋里冲凉，突然回头，黑暗湿润的眼睛锁住偷看的她；
	他给她穿好藏袍，拉开换衣间的门，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可他又把她抵在冲凉间的墙壁上，湿了眼眶：“程迦，我以为我们不是这样（一夜情）。”
	“程迦姐！”
	程迦抬头，在滚动的雪花里看见了风的形状。她戴上那双黑色的手套继续往前，一次也没回头，只是在扑面的冰雪里想起他的话，泪湿眼眶。
	——
	“如果有天我不告而别，你得原谅我。”
	“如果你走了，我也会走。”
	“程迦——”
	“或许也不会。未来的事儿，谁知道呢？”
	“好姑娘，你就往前走，不要回头。”
	“好。你放心。”
	——
	寒冷彻骨，仿佛用尽一生的力气也无法抵御。
	“啊！——”她嚎啕如重伤的兽。
	彭野，我原谅你，我再不来青海找你。
	r72
	程迦从小艇上站起来，一脚踩上冰面，浮冰有点摇晃，她迅速下蹲稳住重心，用这个方法一连踩上一串漂浮的冰块，安全走到冰层上去。
	她怀里提着桶，低头一看，鱼一条没少。
	隔着几米远，小艇上金发碧眼的男人抛了锚，朝她看过来，突然瞪大眼睛，拿英语惊叫：“j，你后边。”
	程迦回头，一只小小的北极熊朝她扑过来，撞了她一个满怀。
	雪地靴一滑，人摔地上，桶里的鱼全倒出来，在冰面上蹦跶，小北极熊欢快地追着鱼，吃得可欢。很快，一堆白绒绒的小熊从四面八方跑出来，雪团一样滚来滚去，扑腾得鱼儿到处蹦跶。
	程迦冷淡地看了男人一眼：“琼恩，你可没和我说过是这个情况。”
	叫琼恩的金发男人耸耸肩：“忘了告诉你，鱼腥味会把熊宝宝招出来。”他走上冰层，“你第一次来，和他们不熟，过段时间就会了解他们是一群多可爱的孩子。可现在捕杀北极熊的太多，菲尔号的船员们忙得焦头烂额。”
	“你们应该少来。”程迦说。
	“嗯？”
	“气候变暖让北极熊食物变少，喂食是好意，却该换一种方式。”程迦说，“你们总这样，会让北极熊以为人类是友好的。”
	琼恩一愣，霎时无言。北极熊其实是生人勿近的，但这一带的和他们混熟了。想想的确不安。
	程迦拍拍身上的水。突然，一只小北极熊扑过来，在她怀里滚了一圈。她一愣，手忙脚乱地抱它，可小家伙又跑掉了。
	程迦沉默无言。
	琼恩见了，问：“撞到你了？”
	“没。”程迦摇头，平淡地说，“想起一个人。”
	“诶？”
	程迦说：“它抱起来的感觉，像我和他的最后一次拥抱。”
	琼恩很好奇：“柔软的？”
	程迦说：“冰冷的。”
	琼恩一愣。
	一年了，这是程迦第一次提及她的过去，只言片语。
	琼恩是“莱斯沃森”号护鲸船上的船员，船长贝克的副手。
	“莱斯沃森”号护鲸船的任务是保护北冰洋的鲸鱼和鲨鱼免遭日本捕鲸船屠杀。
	一年前，程迦以独立摄影人的身份，跟着他们的船队拍摄鲸鱼保护纪录片。
	那时，他们只知道她的照片《防守者》：一张保护藏羚的男人中枪跪在雪地里的照片获得世界最高的普利策奖。让世界知道了东方的那一群人，让西方开始认识到除了大象犀牛，还有藏羚。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程迦在寄出那张照片后，销毁了自己的备份。她再没看过那张照片，《防守者》只存在于别人的记录里。没人能知道她拍那张照片时的心境，没人知道她对自己下了多狠的心，她必须让全世界都知道他脚下的那片土地。
	而她上船的十个月后，英文纪录片《鲸鱼海》面世，在全球范围引发轰动。舆论，资金，人力，物力，更多渠道的支持涌向鲸鱼保护领域。
	那之后，程迦没有走，她留在他们船上拍摄后续纪录片，让他们把她当船员对待，她是船上唯一的亚洲人。
	在大家眼里，j是一个性感又神秘的东方女人，有一股自内而外的宁静，像遥远古老的东方。
	她从无大喜，但也不露愁容，不消极倦怠。她和他们一起洗甲板、生锅炉、打缆绳、起风帆……水手做的一切她都做。
	她常常盘腿坐在甲板上，吹着北冰洋的冷风，喝着俄罗斯的烈酒，抽着烟草，冷眼看一帮男人们唱着拉船的调子。
	偶尔他们闹得滑稽，她还会笑笑，多半是言语上的嘲笑，偶尔无语地翻白眼。
	她喜欢听风的声音，尤其是升风帆的时候。听到风声，她会仰望，仰望他们永远看不到的地方。
	她也很喜欢看星星，北极圈内，海洋上的星空美得像童话。她常在夜里裹着厚厚的羽绒衣坐在甲板上看星空。
	看完了回船舱，眼睛像拿北冰洋的水洗过一样，清澈，澄净，还有点儿冰凉。
	渐渐，船员里传开了，她认识六个星座：大熊座，小熊座，仙后座，天鹅座，天琴座和天鹰座。
	贝克船长认识很多星座，说要教她，她呼着烟，没兴趣地别过头不看。
	偶尔坐在甲板上看星星的人多，她被骚扰得不耐烦了，就给他们讲中国的神话故事，指着天空中灿烂的银河讲牛郎织女，讲完了，她说：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天琴座和天鹰座是牛郎和织女。”
	琼恩和几个船员听着，不明白那个“后来”是怎么回事。但，或许因为讲的外语，沟通出了问题。
	她给他们讲故事时也是平静的，讲完了，淡淡地说：“此处应有一支烟。”
	所以，琼恩很难相信程迦会形容拥抱一个人时的感觉是“冰冷”。
	看完北极熊后回去，他和同船舱的船员讨论，对方说：“英文不是母语，她讲错了或者你听错了。”
	琼恩想了想，说：“这个解释是合理的。”
	傍晚，他们的舰船在北冰洋巡逻，琼恩和几个船员去收帆，照例喊：“j，收帆了。”
	升帆和收帆是程迦必定要参与的。她喜欢帆在风里刮的声音。
	今天收得有点儿早，海上没有风。
	每当傍晚落日，海上总有一段安静期，无风，也无浪。平静得像陆地。
	程迦跟着大伙收了风帆，站在栏杆边看日落。
	来这之后，她不再随时抱着相机，她不需要与人分享，也不给任何人服务。更多的美景她选择独自享受。
	太阳一落，室外就冷了。
	开始起风了，程迦伸出手。琼恩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没被打扰，五指张开抓着风，仿佛那是流水。
	琼恩问：“你很喜欢风。”
	程迦脸上有凉淡的安逸，说：“那是我的爱人。”
	琼恩笑：“j，你有时像个诗人。”
	程迦没解释，她踩上一级栏杆，上身悬出去，手伸得更远，她纤细白皙的手腕环绕扭转，与风纠缠。
	琼恩在她指间看到了有形的风，灵动的，映在墨蓝色的流淌着的海面上。
	她每天都能和风玩很久，琼恩想，搞艺术的思维都很奇特吧。
	他私下也和船员议论她高高在上的淡漠脸庞，她妙曼的白皙的身材，好奇这迷人的女人身边为何没有男人萦绕，猜测她是不是受过情伤，这似乎更迷人。
	但大家对她并无非分之想，只是清苦船员生活中的一丝乐趣与慰藉，每天看她淡然地在船上走来走去，搭一两句话，枯燥的生活就有了色彩。
	如果要用色彩来形容，她应该是海蓝色，时常淡淡的，有点儿冷，沉静，从容，含着心事，却没什么忧伤；可看久了，又似乎含着秘密。
	对，她应当是海蓝色，冷静的性感。
	晚饭后，程迦回到自己的船舱，她抽屉里放了一摞《风语者》摄影展的照片。
	她很久没翻看了，今天忽然想起，便坐在台灯下，心情并不起伏地一张张看。
	她早早睡了。一个人住，有张上下铺，还有两张吊床。
	这晚她睡在吊床上，海浪轻摇，她睡得安然。
	夜里，船上广播里传来贝克船长愤怒的警告：“……请迅速离开此片鲸鱼栖息地……”
	有捕鲸船。
	程迦被吵醒，立刻翻身下去，飞速穿衣服靴子，衣服多又厚，等她穿戴完毕，听到“会发起攻击”这样的词汇。
	程迦拉开船舱门，才跑上船舷，哐当一声巨响，一阵巨大的冲击力从后而来。战斗早就开始！整艘船晃荡，她不受控制地飞扑出去撞上栏杆，腹部一阵剧痛。
	她听见哗啦啦的风声，回头一看，她看完忘了收进抽屉，《风语者》的照片像雪片一样乘着风飞进夜空和海里。
	她试图去抓，脚底打滑。她握紧栏杆站稳，更响的一道声音，更加猛力的一撞，船身大幅倾斜。
	程迦被甩出去，几乎摔晕。接近零度的海水将她淹没，冰冷，刺骨，腥味，苦涩，像最后一次拥抱他时的感觉。
	她没有反抗，她没有力气了。她和那些照片一起，沉入冰冷的海底。
	终于可以随你而去，一个人旅行好孤寂。
	海面上的一切离她远去，她悄无声息，坠入蓝色的世界。
	“程迦，如果有天我不告而别，你要原谅我。”
	“彭野，我欠你一条命。”
	是啊，她原谅他了，所以要努力活下去。
	她欠他的命，要带着两个人的生命活下去。
	是啊，
	他慷慨赴死，她竭力求生。活着，是她偿还他生命的方式。
	第一滴泪落入海洋。
	水呛进她嘴里，她奋力上游，朝有光亮的地方；船底撞到她肩膀，水冷刺骨。
	她猛地浮出水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喊：“help！”
	“help！”
	那一刻，她成了和他一样的防守者。
	那一刻，她的灵魂被她自己所拯救。
	　
	又是一天，风和日丽。
	海上只有淡淡的微风，海水蓝得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船员们在修补船只，程迦感冒后，身体恢复了。
	她裹着毛毯走上船舷呼吸新鲜空气，看见琼恩在下边修补栏杆，问：“需要帮忙吗？”
	琼恩眯眼仰望她：“能下地走了？”
	“身体好了。”
	“希望落水没让你心情糟糕。”
	“没有。这是第二条生命。”程迦说完，道，“琼恩，过段时间，我得和你们告别。”
	琼恩惊讶：“为什么？去哪儿？”
	“学习这么久了，我想买艘自己的船，我的相机得看见世上的每个角落。”
	琼恩能够理解，虽然不舍，但也支持她。
	远处送信的小船过来，停靠在他们船边。信差上来，和程迦打招呼：“你的报纸，还有信件。”
	“谢谢。”程迦接过来。
	信差手上东西太多，没拿稳，哗啦一声全掉地上。程迦帮忙捡，有个信封上写着一个“ye”字，后边跟着“航海士”的头衔。
	信封遮住一大半，她看着那个“ye”，顿了顿，随后把一摞信收好交还给信差。
	信差送信去了。
	程迦抬起手中的手表，对着太阳的方向，用他教过她的方法，找啊找。
	回头，她看见了北方。
	于是她往北方走。
	程迦来到船尾的栏杆边，坐在甲板上，双脚伸出栏杆。蓝色的海水在脚底翻滚。
	第一封信是方妍和妈妈寄来的，无非是讲述日常生活情况，交代她多吃蔬菜，末尾提到一个好消息。方妍怀孕。她要当小姨了。
	第二封信出乎程迦意外。来自青海。信封也更朴素。
	她看着就安静下来了。她点了根烟，在阳光下拆开那封信，先看到尼玛和麦朵的照片，两人拉着手看着镜头，麦朵笑得甜甜的，尼玛有些害羞。
	她把烟含在嘴里，从信封里拿出信纸，尼玛学汉字不久，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小学生还难看：
	“x＋姐，你最近过的好吗！
	那天你走后，我去zhui，zhui不到你。后来没有消息，电话再也打不tong，后来，经纪人也找不到你，所有人dou找不到你。报纸说你消失了。我们dou担心。
	胡杨哥说，有一次看到《jing鱼弯》，制作人是chengjia。胡杨哥说，肯定是你。我们找了好久，找到这个地zhi。姐，我们dou很想你，还有七哥。对了，跟着这封信，还有个大礼物来找你。
	对了，我和麦朵表白了。不对，是她xiao得我xi欢她，她说她也xi欢我。
	达瓦姐和xue非记者在一起了……”
	程迦把信看完，装进口袋。
	她点了点烟灰，继续看报纸。报纸是船长订的，每个船员都能定期收到自己国家的报纸。
	她拢了拢裹在身上的毛毯，随意翻看，意外看到一则传记：
	《达杰保护站&middot;传承》
	她定了几秒，风吹着纸张飞舞。她手指夹着烟，抚平被风吹起的报纸。
	文章讲述保护站一代又一代的故事，讲去年最大的盗猎团伙黑狐被击溃，头目被捕；讲保护站终于引进和南非克鲁格一样的现场证据搜集小组；还讲保护站队员们生活工作中的小故事。
	贴了张全员站在保护站门口的照片，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表情平静，不悲不喜。
	德吉站在最中间。
	那个熟悉的地方，她再没回去。她断了和那里的一切联系。
	文章说，“……德吉是队里的老大。老二等人相继牺牲，保护站风风雨雨过去，德吉仍带领一代又一代的队员坚守着，到最后风轻云淡，洗尽铅华，将大队长的身份交给下一个人……”
	程迦盯着那个“等人”看了很久。
	她伸手触摸那小小的铅字，风吹烟灰落在她手背上。
	“等人”。
	你付出生命，换来一个“等人”。
	日远年湮。北冰洋不变的寒风吹着，她终于淡淡一笑。
	没关系，这便是你，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世长存。
	她深吸一口烟，望着一望无际湛蓝的海面。多好，
	她入海漂泊，
	自此，他一生航海的心愿，她替他完成。
	他们终究成了一路人。
	程迦拉开衣领，低头看胸前那只鹰；
	我这一生，走过一条又一条黑暗艰难的道，命运将我击打，破碎，灼烧，
	冷眼目睹我惨烈摔倒；
	但我依然感激这个对手，
	因为在最晦涩难行的日子里，它总留有一束光，将我吹拂，修补，照耀；
	在我一次又一次起身，站立之时，它终于服输，双手呈给我至高无上的新生的荣耀。
	是啊。
	死多容易，但生才是大气。
	程迦仰起头，望着蓝得令人心醉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烟雾。风吹散了烟，她的发丝在飞，她淡淡笑了。
	记得他指间一斜蓝天日出，鹰在穿梭。他对鹰说：程迦，明天是个好天气。
	他说是，就当然会是；因为——他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
	【正文】
	贝克船长站在船舷边招呼一声，叫来正在修船的琼恩，说：“你跟我上岸，去接一位比航海士还厉害的人。他是可可西里草原上的战士。来我们船上参观。”
	“好的。”琼恩问，“怎么称呼？”
	“ye先生。”贝克船长把信件递给他，说，“名字在这儿。”
	琼恩拿过纸片儿，看一眼，说：“船长，你该补习常识。”
	“啊？”
	“姓氏在前边。不是ye先生，是peng先生。”琼恩说，“可可西里。他是个中国人呀。”

【番外】
	　　“七哥！”胡杨老郑都赶来。他们浑身是血，一个比一个狼狈，踉踉跄跄奔跑而来。
	　　程迦站起来，看他最后一眼，转身走进风雪里。她不能再承受了，太冷了，她无法抵挡。
	　　他们从四面八方朝他聚集；
	　　桑央和涛子失声痛哭；
	　　程迦转身大步走开；
	　　胡杨开车疾驰过来。
	　　胡杨和老郑把彭野抬起往四哥队伍的车上拖；
	　　“有药箱吗？”
	　　“有。”
	　　“氧气瓶？”
	　　“这。”
	　　风声太大，听不见他的呼吸声；甚至摸不到他的脉搏了；在外埋伏苦战太久，所有人的手都是冰凉的，探不出他是否还有体温。
	　　桑央涛子哭成一团，胡杨却极其冷静，把氧气面罩给彭野套上，喊：“开车！”
	　　老郑吼：“给风南镇医院打电话！让他们准备着！”
	　　老郑的手下加速发动汽车，猛踩油门。
	　　桑央拉开窗子，大声哭喊：“程迦姐！”
	　　可那个人在大雪里跋涉前行，越走越远。
	　　桑央哭着回头看，氧气面罩上似乎没有动静，彭野的身体也是冷的：“七哥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
	　　“闭嘴！”涛子大吼。
	　　其他人没有理会，所有人如弦上之箭，达瓦石头和薛非正迅速给彭野帮上止血带，包伤口，听不见外音。三处枪伤，一人负责一个，毫不紊乱，只微微手抖。
	　　“休克了。”胡杨冷静道。
	　　桑央一愣，终于，氧气面罩上隐约起了雾，他一惊，立刻朝窗外喊：“程迦姐！”
	　　但车加速，越开越远。
	　　胡杨道：“把头和肩膀抬起来，20度角！”
	　　涛子抹着眼泪，赶紧照做。
	　　胡杨火速给腰腹上绑好了止血带，达瓦立刻把彭野的腿屈起来。
	　　一群人在短短三分钟内做了一切他们能做的事，车厢内突然就安静了。只有车高速行驶时，外边狂暴的风声。
	　　所有人都盯着中央那个面色惨白的男人，胡杨突然想到什么，把自己沾了血又烧出破洞的大衣脱下来盖在彭野身上。一瞬间，达瓦涛子老郑全都照样把衣服脱下来捂住彭野的身体。
	　　大家抱着自己，在冷风里咬紧牙关，瑟瑟发抖。胡杨突然想到什么，问何峥的手下：“有药么？”
	　　对方立刻明白，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剂药和注射器。
	　　胡杨咬着嘴唇，狠狠点头：“准备着。”
	　　车在风雪里前行，他们能做的只剩祈祷和等待。
	　　胡杨伸手握住彭野带血的手，紧紧握住；达瓦把手覆上去，包住他的手；桑央，涛子，老郑……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带着血，带着泪。
	　　七哥，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她在世上，他就一定会活下去。
	　　活下去，去找她。
	　　【这个版本彭野的生，是确定的。他好了回去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