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贩卖时光78天
作者：八月式微
内容简介
徐式微毕业那年提前离校，孤身一人躲到了望城，开了一间名为时光当铺的小店，打出了收购回忆，贩卖时光的招牌，就在那段时光即将被贩卖一空的第三年，林思亦的出现打破了平静。她带来了徐迦，留下了第77个故事，与此同时，旧时光里的人也不期然地出现。新的故事，旧的回忆，交织在一起，她发现，每一个邂逅都有蓄谋，每一个选择都非自愿。隐藏在爱情、友情背后的秘密被揭开，面对真相，他们该如何抉择

==========================================================
楔子
	泛旧的喷壶挂在一米多高的藤架上，倾斜的角度正好给下面那盆米兰浇水。不一会儿，米兰喝饱了水，而喷壶的水仍未倒净。
	水从木盆的底部渗出，和着花盆边缘一起涌出的水，落到地面上。
	滴答……滴……答……
	那多像我在想着你，读秒度日的时候，心疼得裂开了，血滴不知从哪里溅落下来，坠入干涸的记忆里。
	也是这样的声音——
	滴答……滴……答……
	生活腐烂得仿佛再也见不到阳光。

第一章 感情里的鸵鸟
徐式微一身冷汗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蜷在小店落地窗边的沙发里。与梦中截然相反，夏末的阳光到了傍晚仍是很好。“秋高气爽”这种词语并不存在于南方的小城。她总觉得，唯一适合用来形容这个季节的说法是“夏天的尾巴”，然后等某日大风刮过，大雨瓢泼后，夏天的尾巴跟长在壁虎身上似的，一拽就掉。酷夏立马入了严冬。
她揉了揉微微涨痛的太阳穴，起身去关店门。
门口垂着几根细长的绳子，她在其中一根上面打了一个结。将原本写着“OPEN”的牌子翻到“CLOSE”那面，算是打烊。
一天又这么过去了。
到望城已经整整一千天了。她在这个小店里结绳记事，一个人过活，也整整到了第一千天。
她用来安身立命的这家小店叫作“时光当铺”。
没人见她进过货，玻璃橱窗上最多曾摆到过78个物品。有香水，书籍，绿植，杂货……彼此看不出任何关联。有人买走一个，那件窗格就空缺了，不会有新的物品出现。
一千天过去了，78个物品还剩下2个。卖不出去的原因不是物品本身缺乏市场、无人问津，而是式微挑选顾客的条件严苛——对，你没听错，在别的店里，从来都是顾客挑选商品，而在“时光当铺”，是她挑选顾客。
她会向每一个到店的顾客要一个故事和一个承诺。
故事决定她是否愿意把物品转让给那个人，而承诺决定这个顾客是否能够带上自己看中的物品离开。
要求大抵是有些怪异的，因而，每天都会有人怀着好奇心慕名光顾“时光当铺”，听到这些说明后，更多的人只能望而却步。
所以，式微虽然为人和气，但是绝对不易生财。
有好事者问她，怎么不多进点货，正正经经做个买卖。
她说，她不靠这个吃饭，只是靠这个生活。
她不靠这个吃饭，又靠什么吃饭？没人知道。
她怎么来到这座小城的，没人了解。
她到底在等待什么样的故事，没人晓得。
式微在这座小城里，大概是有些神秘的存在。
像个谜，让人捉摸不透。
说她怪，她其实人很随和，而若说她随和，她身上又总是有些怪异。
她就这样在别人诧异的目光下走了过来，如今已经将近三年。
三年时光，她从一个活泼明快的少女长成了成熟内敛的女子。跋山涉水，背井离乡，独自跑到这个南方的小城过活。
三年时光，当初只过肩的头发已能垂至腰际，从前喜欢披散的乌发也被绾成宝髻。
三年时光，她晨起踏着海浪拾贝，夜晚在沙滩上坐赏月上浮云过，岁月没有舍得在她的眼角眉梢留下深刻的手笔，却将她的心性冲淡，淡得平静无波。
她终于知道，再波澜壮阔的故事，最后也会被岁月的大手笔挥毫带过。在时间面前，一切都是虚无，一切都可被蹉跎。
只不过三年时间，当初觉得痛彻心扉的事，现在已经不那么痛了。
然而，还有一件事情在她心中，任由岁月打磨，却始终不曾雕琢出一个眉目。
回到沙发前，式微打开笔记本电脑。
电脑还停留在她睡着前浏览的那个页面。背景是沉默而干净的浅灰色，居中一张黑白色矢车菊的速写卡片，花朵连着长茎，向右侧微微垂下，弯出一个诗意的弧度。右下方有一行小字：收购回忆，贩卖时光。
点进去，页面跳转到一个论坛。
这是式微20岁生日时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也是她拥有的第一个“时光当铺”。
式微进入论坛的时候，意外地看到有一个新注册用户：徐迦。
三个月前，冷不防从她背后看到论坛页面的时候，徐迦便说，等他哪天也注册一个，她这论坛就当是他的外挂相册。
她当时诧异于他会喜欢这个论坛，以至于忘了问，他怎么知道这个论坛是她的？
点开在线列表，看到徐迦的名字亮着。
式微发了个好笑的表情过去：怎么用本名注册？
徐迦：你不也是？
式微：怎么看出我是本名的？
徐迦：这么不吉利的名字，不是本名还有谁会用？
式微：……
徐迦：来陪我停尸吧。
式微想了想，敲出一个字：好。
论坛自带的聊天室又称停尸房，因为论坛访问量有限，聊天室的功能一直没能得到发挥。大部分同一时间只有一人在线。大家往往是点开一个房间，改一个自己喜欢的房间名，便去做其他事了。
偶尔有人来了，哀号半天，发现房主不在，遂饮恨而去，幽怨地将这种行为称作停尸。
渐渐地，停尸成了论坛常客们的一种习惯。
有事没事都要开这么一个房间，写上自己喜欢的句子，悬在头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偶尔回来看一眼，赏心悦目。
有那么一段时间，打开聊天版竟能见到成排的房间。然而每个房间都只有一个人，挨个儿敲过去，停尸者常有，诈尸者偶在，好一个尸开遍地。
停尸房名副其实。
此时，冷清的论坛列表下只有一个名字孤单单地挂在一个停尸房下。
房间名字叫作“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式微刚喝下去的一口红茶差点儿就不华丽地喷在了屏幕上。
她点进去，很有尸体操守地陈列在一旁。
然后百无聊赖地站起身，揉揉肩膀，看看天色尚早，决定给自己化一个妆。
房间里没有大镜子，她便趁着街上无人，对着落地玻璃窗淡淡描画。她从来也不是妩媚动人会打扮的女子，化妆的水平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因而只是涂了薄薄的粉底，浅浅地刷上眼影，夹了夹睫毛，涂上睫毛膏，然后抹个水润的唇蜜。
五分钟搞定。
又散下头发来，打算重新绾个利落的发髻。
正在这时，她看见一张酷似徐迦的脸从玻璃窗前闪过。转眼间，那人已开门走了进来，看着淡妆初成的她，略有些讶异地笑了，“你是知道我要来吗？这么隆重。”
式微手抖了下，插入发间的簪子一歪，戳到头皮上，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你怎么会来的？”
“今天七夕，我来邀请你过节。”徐迦说，却没有一点还没“邀请成功”的自觉，直接替她拎起椅子上的斜挎包，表情甚是遗憾，“早知道你连妆都化了，我应该穿得正式点儿，不过现在这样也没办法了，走吧。”
“不不不不是……这是干吗呀？”式微被他推着向外走去，舌头都打结了。
徐迦继续半推半揽地带着她往外走，“跟我走就知道了。”
说完，把她让到了门外，咔嚓一声将门带上。
式微傻眼地看着他，忽然跑到落地窗前，对着小茶几上闪亮亮的一串东西，心碎了一地，“钥匙……”
徐迦转了转眼睛，“要不下次你给我一把备用钥匙吧？”
“为什么？”式微正暗自神伤，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串钥匙，感觉自己百爪挠心似的。
徐迦满头黑线看着她像猫一样趴在玻璃上，手一下下地挠着玻璃，似要将它挠穿。叹了口气后走到她身后，忽而扳过她身子，低下的头几乎顶住了她的额头，“我喜欢你啊，傻瓜。”
式微脑子嗡地大了。
是谁在说喜欢她？谁又在叫她傻瓜？是谁抓着她的肩膀，摇得她头晕目眩，许给她一片碧海蓝天？又是谁用那么决绝的方式说分手，连最后一面都不曾相见，让她在酷热的盛夏里如坠冰川……
她昏昏沉沉地看着面前被放大的脸。
一个干净清秀的少年。没有他帅，没有他高，没有他潇洒，没有他那么飞扬桀骜的眉眼。
“九〇帅哥这是要来拯救八〇后剩女？”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徐迦点点头，很认真地答。
“那你奥特了。”
“奥特？”徐迦有点跟不上她的思维和语言习惯，“奥特曼……的奥特？”
“是出局了的奥特。”式微淡淡拂开他的手，“带着你的奥特曼去打小怪兽吧！这位小帅哥同学，别来刺激我，我老了，玩不起了。”
小帅哥大概从来没被这么直接拒绝过，眼神迷茫似是蒙了，“为什么？”
“因为你太小了，因为你是水瓶座，因为我不喜欢九〇后，因为你不够帅，因为你有女朋友了，因为你自作主张把我的门钥匙锁在了门里边……”式微深吸了口气，嘴皮子突然变得空前利索，一个个不成为理由的理由连珠炮似的往外冒。
“得了吧。”徐迦不以为然地看着她，“我二十了，不小了，我不是水瓶座，我是天秤的，我不是九〇后，我只是九〇年的，我虽然不是很帅但是也够帅了，而且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把你的门钥匙锁在门里边。”
他说着扬扬手里帮她提着的斜挎包，大门的钥匙正好好地挂在书包带上。
式微第一次在自己小宇宙全满的时候感觉到了挫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是真的喜欢你，很认真的喜欢，就算你要拒绝，至少也要认真考虑过吧？像我这么优秀的单身好男人不多了，你错过一个少一个。”
“请问，单身好男人都这么巧舌如簧固执自恋么？”
“不是，恰好我口才好罢了。”徐迦说着，十分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走吧，大七夕的，好歹先把节过了。”
式微几乎是被徐迦连拖带拽地带到了海边。
看到海，她就平静了下来。
每一天的这个时候，不用他带，她自己也会来。望城的海，她看了快三年，风雨无阻，百看不厌。海浪打上海岸，卷起白的浪花，泛起咸咸的气味。
式微提起裙角，在海滩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坐。徐迦挨着她坐下。
知道她晚上会来这里看海，这孩子大概也不是心血来潮，多少是花了些心思的。
式微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小哥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到底是有什么想不开？”
“嘁。”徐迦懒得理她，枕着手臂直接在沙滩上躺下。眉头略微沉下，依稀有几分郁结之色。
式微最大的特点之一便是不胡思乱想就会死。此时她看着徐迦这副苦闷的样子，思维不自觉地就发散起来，莫非小帅哥情路走得太顺畅了，冷不丁被个半老徐娘给拒了心理不平衡？她自认是个和气的人，从不愿与人误会，就琢磨着自己该说些什么开导他一下。
徐迦见她转着眼睛傻乐的样子，不知又在想什么，斜了她一眼，道：“是你有什么想不开才对。”
开导的话想了一半被他打断，式微小怔了片刻，随即却是莞尔一笑，“这你就错了。”她一板一眼地说，“我虽然年纪大了，剩女一个，但是我选择我喜欢，我乐观我开朗，我五官不歪，三观很正，我过得惬意悠闲，自在随心。‘我有一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不过如此。我有什么可想不开的？”
徐迦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式微转过身，看着他，“但是我要告诉你，虽然你看起来是个好人，长得也够帅。但是，随便招惹别人是不对的。”她慢慢晃着食指，表情沉痛，盯着少年那双写满了不以为然的眼睛，说出了重点，“上次我见到的那个和你一起的小女生呢？”
徐迦噎了一下，表情古怪，“问她干吗？”
“你说呢？”
“我不用你来拯救我的爱情观。”
“如果是价值观呢？”
“式微，你太会保护自己了。”
徐迦看着她，“你其实就想问林思亦是不是我女朋友，我怎么会在七夕撇下她不管，过来找你，你要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我是这么想的么？”冷不防被说中，式微有些心虚。
“你说话总是这样，最擅长的除了打岔就是拐弯抹角。你统共直接过一次，就给我用上了，让我带着我的奥特曼去打小怪兽……”他顿了一下，似乎提起这事让他很是气馁，但是很快又恢复过来，“你可以直接问我和她是什么关系，我的答案并不会伤到你。只要你问，我就说。”
他说着，很是认真地看着她，就差在脸上写上俩字——问吧。
式微听得发怔，眼神却躲闪起来，撇过头故作轻松地说：“关我什么事啊。”
“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的。我有没有女朋友，为什么会在今天来找你，对你说的话都是不是真的，你也许不相信一见钟情，所以不信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些，你都可以问。”徐迦循循善诱。
式微尴尬地摆手，“没兴趣。”
徐迦再一次被她的话噎到，半晌却看着式微几乎要把头埋进膝盖里的样子幽幽叹了一句：“不倔会死么？”
式微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然而她却没有回头，心里还被那五个字重重敲着，一下一下清晰地在心上敲得钝痛。
记忆有如抽丝剥茧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也有个人，一字一顿地对她说：“不倔会死么？”语气虽然无奈，神情却更多是宠溺。屈起来的手指敲着她的鼻梁，她下意识地拱拱鼻子，噘起嘴来。这个表情总会招来他毫不留情的评价——猪一般的女子。
“呸，你才是猪一般的男子。”
“非也非也。”男子摇头晃脑，“是神一般的。”
式微作势欲呕，“我庆幸我是无神论者。”
男子望向她的眼神变得沉痛，语气听起来严肃又认真，“式微，你看，你总是这样，太谦虚了，谦虚得不肯接受现实。”手臂顺势绕过她的肩，挺好的一个人，非要痞里痞气地在她耳根吹气，“承认自己眼光很好找了个神一般的男朋友有这么难么？你看你每次夸我的话，我全都认了。”
“陈逍，你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够厚，不拿去做肉皮冻真是可惜了。”式微咬牙切齿。
陈逍笑得意味深长，“你有没有想吃了我啊？”
“你、去、死！”
“承认吧，跟我不用客气的……哎哎……要不要这么狠啊，谋杀亲夫啊？”陈逍一边躲着，一边笑，“你就是倔……哎，好吧，你不想吃了我，那就早晚被我吃……我说实话你怎么还打……不倔会死么？”
不倔会死么？不倔会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倔强，他们会不会走到这一步？
这些答案式微统统都不知道。她的脑子很乱，只知道，故事的最后，谁也没能吃了谁。只是她的心，被他吃得死死的。毫无保留的一颗真心给了他，然后被吃干抹净，丢弃了，不要了。
她的心，空在那个充满了蝉鸣的喧嚣盛夏，然后被填满了碎冰，冷得她浑身发颤。
她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望向哪里都能看见他的脸。晃眼的日光、卷着尘土的树叶、人行道上的斑马线都拼凑出他说的话，“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没有办法，也不想再对你解释。分手吧。”
那一个炎炎夏日最燥热最歇斯底里的几天，她在大街上抱头鼠窜。
一点形象都没有，逃命一般地，抱头鼠窜。
哪儿哪儿都是人，哪儿哪儿都不见出口，走到哪儿都让她觉得丢脸。
“式微。”
“式微？”
“式微……”
徐迦半天见她不说话，却见她把脸埋得越来越低，徐迦起身拽了她两下，发现这下她是真把头埋进了膝盖里，怎么都拽不出来了。
“式微，如果我说错了什么，你说出来。”
“没。”她终于小声应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蝇。
“如果和我在一起让你觉得不舒服，你也可以说出来。”
“没。”
“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我在听。”
“也没。”
“式微……”徐迦无奈了。他不是情圣，真不是。她不知道，他是鼓起了多大勇气对她表白，并能在她拒绝后一直撑到现在，偏偏她觉得他是在玩。
带着你的奥特曼去打小怪兽——这话，也亏她说得出来。
他一直觉得式微是个鸵鸟，却冷不防发现她也可以是只刺猬。
但也只是偶尔伪装成刺猬，之后她又变回鸵鸟。
抱着自己的过去，抱着自己的伤痛，抱着自己不敢面对的所有，连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来，一起深深埋在土里。
不管谁想拉她起来，她都不肯抬头。
到底是怎样的事，让她怕成这样？
“其实，如果……”徐迦又开了个头，却看见式微抬起头来。眼睛眨了一下，歪头看着他，忽然说：“我不高兴。”
“……”
“骗你的。”
不待他做出反应，她站起身来，拍拍裙子，提起斜挎包，转身就走。潇洒得一点都不像只鸵鸟。
徐迦不知道，曾经式微最好的朋友就对她说过：“式微你是只鸵鸟，只不过你是一只一点都不惹人怜惜的鸵鸟。别的鸵鸟见到有人来救，欢欣鼓舞地跟人就走，你偏偏死都不肯抬起头来，反而蹬着腿撩沙子，整得人家和你一样灰头土脸。你这样的人，说狠点，闷死了都是活该！不过，要真有个人，看出你这破习性还肯来拽你走，你就顶着一脑袋的包嫁了吧。”
他不知道，所以他没说。他不说，也是不想刺激式微，刺激到她心里最畏惧却也最想保护的东西。
但他没说，式微却说了。
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式微突然说：“其实我这个人像只鸵鸟。”
她说得很诚恳，反思一样，又正是他心里想的，徐迦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一本正经地点头，“你说得很对。”
式微瞪了他一眼，“很多事情我不喜欢刨根问底，也许算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问了，明白了，其实也尴尬。不问，不明白，误会着，虽然可惜，至少不丢脸。所以，那什么，你懂的……”
“我没懂。”徐迦坦言。
式微看他一眼，神情悲悯，“你真没慧根。”
“你想说你看破红尘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
“理解不了。”
“那就接受。”
“嗯，我接受。”
“……”式微哑然然。其实她完全没有搞懂“没有慧根”和“看破红尘”之间有什么必要的逻辑关系。之后两句不过是随口一说。徐迦看着挺机灵的一孩子，怎么哪句话是认真的，哪句话是瞎咧咧，却总也分不清呢。
接着，只听徐迦说：“如果说逃避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你要逃，我不拦着。”
他这么一说，式微就懂了。不但她懂了，她知道徐迦也懂了。
也许，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并不会太难，面对表白问他一句是不是真心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式微就是不问。不问，就是逃避了。虽然有可能误会，将一颗真心打成假意有点可惜，但是不丢脸。
问了，就有可能丢脸，因为问的前提，就是承认自己在乎了。
那万一他是开玩笑的呢？万一他真的有女朋友呢？万一他是真的喜欢她，其实并没有到达她认为可以开口表白的程度呢？
万一这些万一里有一个中了，她就会觉得很丢脸很丢脸，然后，油然而生一种挫败感。
所以，她拒绝徐迦的理由甚至都用不上——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她只要知道，他没能先证明他是百分之百非她不可地喜欢她就够了。
但是，她也不会提醒他去证明这些。
因为，提醒和问了那些问题没什么区别。
——她就是这么矫情的人。
可能整个太平洋地区都找不着一个比她更矫情的人，那她不介意成为泛太平洋矫情公主。
她是在感情上受过伤的人。
她要自己的天变得灰暗，没人能够说她没有道理，没人能管。如果有一天，天真的塌下来了，她也不会叫别人来帮她扛。扛不住了，大不了一死，她觉得这种死法，怎么说都比哭喊着求救来得辉煌。
很多年前死党们就在她的生辰八字上批过六个大字——此女死于倔强。
所以，她要逃，没人可以拦着，也没人拦得住。
她很庆幸徐迦懂了，所以她拍拍少年的肩膀，“你悟了。”
徐迦点点头，回她一句：“你没救了。”式微开口便想笑，还没笑出来就听徐迦又说：“我也没救了。”
大笑被憋了回去，换了个吞鸡蛋的表情出来。
看着刚才还清纯无比的小帅哥用十分情圣的语气说：“我还是会拯救你的，你认命吧。”
式微两眼一翻，恍惚间，少年低下头在她额头印上一吻，“不送你进去了，怕你睡不着。晚安。”
然后，他走了。
式微觉得，其实陈逍的背影比他的背影销魂。
真的，你帅不过陈逍，浪漫不过陈逍，没比他温柔，更比不过他风流。你遇到我已经晚了一步，并且还是拖家带口。难道因为我被抛弃过，就觉得我会不挑不拣了么？
这想法真是大错特错。
虽然，我是大龄剩女，但我的眼光很高。
不是眼光太高，又怎么会到现在还对陈逍念念不忘？
真的是因为眼光太高了，普天之下再也找不着像他这么配我的人，所以才会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泛太平洋矫情公主打心眼儿里想要这么说，只是她说不出口。
不但说不出口，她连脚步都没能迈动一下。一直到徐迦那不够销魂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式微才收回了目光，在心里幽幽落下一叹。
你何苦来呢？

第二章 资深美女&不速之客
式微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徐迦的表白而产生什么改变。
事实上，接连几天式微都没有见到徐迦，也没有听到任何来自他的消息，七夕英勇的表现似乎只是昙花一现。
式微一面庆幸自己长了一双能辨忠奸的慧眼，英明果断地把这一段不够格的感情扼杀在了摇篮当中，另一面却有点儿不爽。说是“有点儿”可能比较含蓄，她其实是十分、非常、尤其以及特别的不爽。
想来也是啊，要是你在七夕被个小帅哥约出去了，搂搂抱抱地，亲也亲了，还听了一段虽然很俗但俗得很直接的表白。尽管被拒了，但仍豪迈地表示一觉醒来还是一条好汉，革命尚未成功，壮士改日再来。可是之后壮士却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了——换你你也不会痛快。
别人不痛快，心里硌硬几天也就完了。式微的不爽却是直接提升到了价值观的高度上。
此时，她在小茶几上竖了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徐迦”二字。前边摆了两个苹果，中间放一个烟灰缸，撒了把沙子把一根烟固定在当中，幽幽地点上火。
然后拿了块抹布，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开始碎碎念。
“话说，随便和人家告白是很可耻的行为。这件事就好比你在马路上遇见一个乞丐，告诉他从明天起每天你都管他饭。他说不用，你说没事，我天天来。然后你话撂下了，人不来了。虽然人家乞丐没有指望你来送饭，但是从原则上讲，这也是不合适的。因为承诺是承诺，承诺不是为了被相信而存在的，而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被信任而存在的。你背弃了承诺就相当于打破了自己亲手建造的誓约。
“如果有一天，你偶尔路过那条马路，发现那个乞丐饿死了，你会不会愧疚？会不会悔恨？会不会宁肯当初没有一时心软就跑去假好心？也许你的良知，不足以认为那个乞丐是因你而死，但是那个乞丐大抵是为了一个他本不想接受的好心而有气节地死了。
“作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定不会犯你这种错误。
“但是作为一个心智尚不成熟、感情尚不稳定的九〇后，你这种行为勉强可以被饶恕……”
“嗯，饶恕……”式微对这个天生有着居高临下气质的词语十分满意，手指隔着抹布敲着玻璃，“可是怎么个饶恕法呢？”
“是啊，怎么个饶恕法呢？”背后，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
式微一回头，看见一张强忍着笑的脸。
她冷不防咬到了舌头，然后头嘭地撞向玻璃。她指着徐迦，捂着嘴说话，听起来有点儿大舌头，“你走路没声的？进屋也不知道敲门！”
“我敲了啊，是你自己太兴奋没听见而已。”
徐迦笑着，作势捏起茶几上那一张小纸片，“这是什么啊？”
“不许动！”式微一声厉喝，徐迦微微有些迟疑，便见此女身手矫健地飞奔过来，抢走了自己手上的纸片，放在烟头上点燃，转瞬烧成灰烬。
“好险好险。”式微平了平心跳，总算不是太丢脸。
“要不我给你张照片吧，下次放上去，更像样些。”徐迦仍是笑。
式微被这句话呛到，又不淡定了，“我说你这孩子怎么总这样呢？意义不明的话不要乱说，懂不懂？价值观不是被用来愚弄和蔑视的，要正视之，将道德标杆高悬于头顶，让它照亮你人生的道路，知道么？对了，你是不是党员？”
“不是。”徐迦一如既往地没有跟上她跳脱的思维，“怎么？”
“还好你不是，不然我会重新审视我的信仰。”式微做出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
徐迦好笑地看着她，“就快是了。”
“……”式微无语。
“我发现你一紧张起来特别能贫。”徐迦说着，也不跟她客气，在小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苹果就啃。
正应了那句“能贫”，式微没能忍住咕哝，“当年人家八路军从百姓家门口过，不拿一米一面一针一线。”
徐迦不以为然，“你这苹果本来不也是供给我的么？”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钱包，开始翻。
式微凑上前，一边拿眼睛看着他钱包里到底有多少钱，一边假意客气着，“一个苹果，算了算了。”
“想什么呢？”徐迦翻了张两寸照片出来，“送你的。”
“我要它干吗？”
“留给你睹物思人。”徐迦说着，拿过她的斜挎包，熟门熟路地把钱包翻了出来，把照片放了进去。
那动作娴熟得让式微错觉他以前肯定背着自己帮她数过好几次现金。
“其实，我前几天回了趟学校。”徐迦说，“本来下学期有个合作项目，可以去U.K.。原来名额定的是我，现在我不去了。”
“哦。”式微不知道说什么，透过玻璃看了看天。
“式微，我昨天说的话可能对你来说太突然。不过我是认真的。而且，说起来我认识你比你想象中要早。如果你想知道，你可以问。我还是那句话，你问了，我就说。”
“那你干吗不直接说呢？”式微反问。
“事情太多，总有我不想说、你也不想知道的部分。但我也不会瞒你。”徐迦坦言。
“我不想知道的部分？”式微停下了手里的活，回过身来看着他。
徐迦点点头。
“既然我不想知道，你提它干吗？”式微笑着说，脸色却明显沉了下来，表情也有些僵硬。她不知道徐迦所谓的“认识你比想象中早”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会知道什么自己“不想知道”的事，但这几句话却让她的心莫名慌张起来。
徐迦说得没错，她一紧张起来就会特别贫。而她若是因为心虚而慌张，她就会变得很可怕，很凶悍，发脾气或者翻脸不认人。
此时，徐迦看她面色已然不善，知道自己的话又触到了雷区。
然而他却不想落荒而逃。就这么和她对看着，一个气势汹汹，一个温和无奈。终于式微先撇过头，“徐迦，说起来我都不算认识你。”
“我知道。”
“所以，你懂的……”式微想了想，泛太平洋矫情公主的性子使然，她仍只能说出这句。
“我懂，你没有喜欢上我。”徐迦说，看着式微翻了个白眼，仍是胡乱地点了下头。他苦笑了下，“但你也没有不喜欢我。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我和谁在一起不开心了？请叫我万年穷开心君。”
“我们争这个没用的。”徐迦叹了口气，“据说，如果一个人能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睛说出‘我不喜欢你’，那就是真的不喜欢。”
“好啊，你要来试试么？”式微说着，收了抹布走了过来。
她居高临下地站着，很有一种御姐的架势。忽然想起网上有句话很流行，叫作“御姐的外表迷倒正太，萝莉的内心搞定大叔”。她觉得自己的外表就算不怎么萝莉，也绝非御姐，会吸引到徐迦这样的九〇后小孩真的是既不符合逻辑又不符合科学。
她却没想到这种俯瞰的姿势的确够彪悍。
徐迦本来心情很沉重，脸上的表情也甚是苦涩。看到式微这姿势，还是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式微莫名其妙地看他，“不带笑场的。”
“我不笑。”
“要严肃。”
“我严肃。”
“我不喜欢你。”式微飞快地说完这一句，转身就走。身后却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音。
心里蓦地一沉，缓缓地回头。
咔嚓——偷拍得手，徐迦笑得很灿烂，一点看不出来是刚被拒过的。他很潇洒地站起来，收了手机揣进兜里，对着式微摆出一张标准的田七脸，“扯平了。”
式微又好气又好笑，想要抢回手机删了自己的照片，无奈徐迦比她高了十公分不止，只要他一扬手她就够不到。
眼看着争抢即将演变成打斗，店门被不期然地打开。
进来的是一个女子。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像经过精密计算，有最恰到好处的弧度。硕大的黑超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和明艳的红唇。她进门的时候式微正跳起来够徐迦的手机，听到门开的声音下意识想要回头，结果整个人失去平衡跌进徐迦怀里。式微看到她的时候，那双艳丽的红唇正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式微像触电一样推开徐迦，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女子摘下墨镜，明艳动人的脸上虽然是带着笑的，却仿佛是在审视些什么，让人无法自在。她双眼在徐迦身上打量一番，最终目光落在式微身上，说：“好久不见。”
式微没有理她。
转身推着徐迦，说：“你走。”
徐迦顿了一下，回头看式微。她的神情有些恍惚，整个人好像陷在阴霾里。没有想要多说话的意思，态度却比什么时候都坚定。他轻轻抱了下式微，看她慢悠悠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走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说来好笑，在刚才和徐迦打闹的时候，式微在心里默默地跟自己说，也许坚持久了，她就真的会和徐迦在一起。因为曾经有人也这么跟她说过，说她的拒绝并非是因为不喜欢，她喜欢细水长流的爱情，那些望而却步的人是给不起爱情的。
说这句话的人是宁馨。
在分开了一千余天之后，在式微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宁馨神奇地空降望城。命运好像又回到了她们最初遇见的时候，只是这一次，带着彼此的隔膜和怨怼，式微对她甚至谈不上欢迎。
“刚才那个人……”宁馨刚开口，式微忽然开口打断她，“约法三章。不许过问我的事，不许提以前的事，随时想起随时补充，解释权归我所有。你同意可以在这儿住下，不同意的话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她说完，对上宁馨质询的眼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宁馨闻言哦了一声，没有很快作出回复，眼睛淡淡地扫过四周，似是在打量她这几年的生存环境。半晌，她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三年前也有个约法三章，到底唬住了谁？”
波澜不惊的一句话，准确戳中了式微心里的痛处。
一、每天都要说爱我；二、要一直爱我到我不爱你的那天；三、随时想起随时补充，所有解释权归我所有，当我们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始终以我的为准。
当年的约法三章，到底唬住了谁？
至少没唬住陈逍。
她还爱着他呢，而他就要和她分手了。分手的话还那么专断，那么伤人——分手的意思就是不必再见了。他说：“式微，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没办法解释。”
陈逍不但不听她的意见，连解释都不给。
陈逍，以前从来不知道你这么会伤人，原来你只是深藏不露。用你的风流，你的温柔，你的浪漫，把人哄得团团转。然后腻了，倦了，厌了，一出手，就伤人这么深。
最终式微也没能把宁馨扫地出门。
并且为了招待宁馨，“时光当铺”第一次停业三天。
反正平常开门的时候也没什么客人，一般人早就乐得带着老友游山玩水，借机也好给自己放一个大假。
可式微不是一般人。
她觉得自己三年来风雨无阻的经营，在宁馨的空降下毁于一旦，所谓失财事小，失信事大，对于“有原则要坚持、没原则创造原则也要坚持”的她来说，这必须得是一个严峻的话题，值得当事人严肃对待。因此她每天都跟在宁馨后边嚷嚷着说要误工费。
宁馨美女对此的反应是，无论她念叨些什么，她只当一句都没听见。
于是，式微就一边义正词严地控诉着宁馨多年不改突然造访的坏习惯，一边为这个她表示“十分不愿与之为伍”的人四处埋单。
此时的宁馨，一身装扮和刚到望城时简直判若两人。
简单的吊带，充满海岛风情的长裙，人字拖，彩色的宽边草帽。这些在望城海滩随处可见的装扮到了宁馨身上，就好像能去拍平面广告一样，无比靓丽，无比青春。
宁馨还觉得不够满意，从一家花里胡哨的店里拣出一件宽松的短袖格子衬衫套上，从中间挽上去，松松地打个结。
一个美艳又不失端丽的海岛原住少女新鲜出炉。
式微对她这副打扮的评价是：“你是有多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宁馨十分优雅地拽了条裙子丢给她，“去换上吧。算我送你的。”
式微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吊带裙，又看了看宁馨给她的那件，最终还是拿了宁馨选的裙子去了里间。她和宁馨相识十一年，已经养成大事小事、事事抬杠的优良传统，可对于挑东西的眼光这一件事，宁馨还是有着绝对发言权的。
不只是挑衣服，也包括挑人。
所以，她其实很介意昨天宁馨那句让她想要杀人灭口的话，“看来你找到比陈逍更适合你的人了。”
当年她和陈逍好得如胶似漆的时候，也是宁馨一句“我觉得他对你没以前好了”，判定出他当时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谁都没看出来他们有什么不妥，连她这个当事人都没感觉到陈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宁馨一语言中。
宁馨的眼光太毒，太准，这点让式微又爱又怕。
从试衣间里出来的时候，宁馨在式微身上扫了一眼，很是满意。
式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微微有些出神。裙子是有些类似于印度裹裙的款式，拼接的颜色鲜艳大胆。带子系在颈后，衬得锁骨很漂亮。式微把发簪摘下，一头长发散落下来，垂至腰际。
她对着镜子整理刘海，忍不住慨叹，“其实我也不是很老……”
宁馨已经利落地付了账，把她从店里拽了出去，“走吧，走一圈试验一下会不会提升回头率。”
式微和宁馨沿着小岛，一条古街一条古街地往下转。有美女在侧，回头率自然十分之高。当然这些人大部分是看宁馨的，顺带也有些不开眼地往式微身上看。
比不上宁馨当惯了美女，任谁打量都能旁若无人，式微一路翻着白眼，让那些怀着好奇心投来注视的人无比汗颜。
就这么走了不知多久，宁馨忽然说：“式微，我订婚了。”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听来，却像一道晴天霹雳，让式微有些恍惚。
宁馨，现年二十三，资深美女。
说她资深，式微有着绝对的发言权。从她升入初中认识宁馨开始，宁馨风雨无阻地当了十一年美女。也是打那时候起，式微开始培养自己走气质路线。
美女是天生的，比如什么冰冰，比如宁馨。
也不用故作什么姿态，她们的眼睛天生就是比别人的勾人，嘴就是比别人的诱惑，一张脸就是怎么看都好看。即便是在最青春无敌的年代，人家那皮肤都好得婴儿似的白皙水嫩，什么痘都舍不得在这样的脸上落地生根，生生羡煞众人。
这样的宁馨，从初中到大学，都是校花级的人物。
身边永远不乏追求者——那些明知道会被甩也能坚持不懈只求博卿一笑的人，用式微的话说，是每天此起彼伏、摩肩接踵地来。
为了避免被太多人追求的困扰，也为了不让有志青年们在她身上浪费大好光阴，宁馨从十五岁开始就很有道德地保持着自己身边一定有个男朋友的习惯。
这个男朋友的期限可以是一星期、两星期、一个月……最多不超过半年；身份可以是同学，包括同班和不同班，同级和不同级，不同级的包括学长或者学弟……极少数包含跨校；吸引她的地方可能是长得帅、有才、有钱途、门当户对……
她每次离开他们的理由都很简单，说不爱了就不爱了，她在答应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说好了这条，避免日后纠缠。看起来是情场老手才会做的事，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心。但是式微知道，宁馨一直在努力喜欢上别人。
在初恋失败之后，宁馨还是很努力地想要真心去喜欢上别人。
只是，有些时候，有些事，不是真心就能说了算的。
所谓缘分，就是要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喜欢上对的人。就好像现在，宁馨告诉她，她订婚了。可能不久后她就要嫁给她的白马王子。她终于和她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彼此遇见，在没有她在场的时候。
不知为何，式微的心里有点感慨。
“说说？”式微指着一旁的奶茶店，宁馨点头，两人进去坐了，各点了一杯招牌奶茶。
在夏末午后的奶茶店里，透过窗可看到日光下斑驳的树影，式微小口啜着奶茶，听宁馨娓娓道来。
毫无疑问，宁馨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给她套上订婚戒指的男人。
无须太多描述，式微便从他的一大堆头衔中判断出来，这个人，年轻有为，英俊多金，属于有财有才华，有钱有前途的一类。儒雅，温和，幽默，却不失心计手腕。足够有范儿，因而降得住宁馨的凌人气焰。
他们是在年会中相识的。一个是年轻英俊的副总，一个是备受好评的新人，宁馨初生牛犊不怕虎，见谁都不怯场，在部门经理有意无意的介绍下，一众新人里，唯有她大大方方地搭话，说：“久闻何总才子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雅然。”话中不免恭维，却也是出自真心。
被叫作何煦的男子随口笑说：“谁在久仰我？”
便见一个女孩子，隔着人群，举起手中酒杯昂首向他一笑。笑容谈不上多纯净，却不乏真诚。
温文的男子也回以一笑，两人相视对饮。杯中酒尽，一见钟情。
之后的相处不必多言，自是甜蜜动人，甘之如饴。挑剔如宁馨，也是真的动了心。
何煦哪里都好，处处都令她满意，便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好恋人。虽然为了工作考虑，两人并没有公开关系，但是每个周末他都会和她在一起。有的时候是开车出去玩，有的时候就只是待在家里。
如此自然而舒适的相处，不需要过多说明，就足以让每一个知道的人觉得，他们两个遇见彼此，简直天造地设。
“恭喜你。”式微说，“也谢谢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宁馨看着她笑了。今天的宁馨没有化妆，但反而更有一种自然而纯粹的美。她对着式微晃晃手指。式微可以明显看到，中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痕，然而手上却没有指环。宁馨说：“我订婚了，又分手了。我本来一早定了机票，想要找你做我的伴娘，结果这个理由消失了。”她看着式微，式微似乎还在消化这个消息，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点迷茫。
“为什么分手？”式微问。
“他在国外已经有了婚姻。”宁馨轻描淡写，好像讲的是别人的故事。
应该说何煦的伪装还是不错的。该求婚的时候求婚，该订婚的时候订婚。一切有条不紊，每一个步骤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他甚至没有试图婉拒或者拖延，因而宁馨一直都没有察觉到何煦对她有所隐瞒。直到她撒着娇勾着他的脖子问他，什么时候去他家里看看，正在炒菜的何煦不小心把铲子掉进锅里，宁馨的心里蓦地一沉。
没有什么能逃得过她的眼睛。只要在她面前露出一次破绽，她便能预感出事情的走向，将真相看穿。
面对何煦的迟疑，她不动声色，笑说：“我只是心血来潮，看把你激动的。”私下里却开始留意何煦的一点一滴。
撇开热恋的盲目，恢复了理智的宁馨很快就发现，何煦的话费账单有一大笔是付给了海外长途。她暗暗记下了那个号码，又拜托当地的朋友去查。不久后得到消息，那个号码属于一个叫Helen的华裔女子，她和何煦曾在当地注册结婚——时间是一年前。
得知真相的宁馨备受打击，整整一天脑子昏昏沉沉，感觉世界从未这么乱过。
何煦是结过婚的，那么她是什么？他和她算什么？他把她当成了什么？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有多少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她该怎么办？生活还如何继续？她是打算做他的二奶？还是说她现在就做着小三？
在她努力了这么久之后，以为自己终于能握住幸福的时候，却最终逃不开分手的噩运。
宁馨不知道在哪里看过这么一个说法，“换过六个男朋友以上的女人要不得”。那么，她是不是就活该得不到爱情？
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丑陋不堪。
这个男人——何煦，在人前彬彬有礼、风度翩翩，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背地里却隐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十足一个贪心不足的小人。
可，偏偏她爱他。
爱。好吧，宁馨承认这个字用在这里并不全然正确。不知在什么时候，宁馨不再把“爱”作为选择另一半的标准。恰好符合她对另一半的期许，能给她温暖舒适的生活和感情，对她来说，比“爱”更值得追寻。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何煦是符合她全部期许的人。
在知道这个秘密前，她是全心全意对他的，没有一点挑剔，没有一丝不满，他的一切都是她想要的样子，几乎就要认定此生非他不嫁。而在知道这个秘密后，她也不能像之前任何一次一样，潇洒干脆地放手。
她犹豫了。
在这样一个根本无须考虑内心是怎么想，仅凭道德观念就可以作出判断的情况下，她竟然犹豫了。
这说明什么？
宁馨绝望地想，她竟然已经那么害怕失败和孤单了。
这些脆弱的想法只在宁馨的生活里存在了很短暂的时间。她毕竟不是一个喜欢逃避和自欺欺人的人。
她也曾想过，也许自己可以横刀夺爱，逼迫何煦和Helen离婚，让他正正当当地迎娶自己。实际上她对自己也有这样的自信，最终这个想法被她排除在外。这一份感情已经无法让她感到温暖和信赖，与其赌气报复，不如果断分手。
她平淡地提出了分手，没有揭露任何真相。
何煦是聪明人，他一定知道原因。
“这样也好。这男人很好，但是有主了，其实也就没那么好了，是不是？”式微说，心里落下一声叹息。她大概很不会安慰人，宁馨的生活，也从来都无须她来插话。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的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剩下的，便是指挥着她该如何如何。
当年她搞定陈逍这把校草也是多亏了宁馨的指点。
谁知，在男人堆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宁馨，永远搞不定自己的感情。不是该喜欢的喜欢不上，就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莫名其妙做了人家的小三，说那什么一点，其实蛮对得起宁馨这张妖孽的脸，但是绝对对不起她这一颗正直不阿的心。
宁馨看着她眼睛转来转去，就知道她又在满脑子胡思乱想。她学着她的样子撇撇嘴，“我已经不再难过了。”
式微不由得唏嘘。宁馨就是宁馨，你永远不知道她是心硬还是嘴硬，只是她永远都会用这么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面对你。
“走吧，我带你去看望城的海。”式微对宁馨伸出手，“虽然你的心肠很可能是硬的，不会有什么柔软的刺痛，但是望城傍晚的海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治愈能力，也许可以挽救一下你还未能完全逝去的少女的柔情。”
岁月匆匆，在她们二十三年的生命里，爱情什么的，都是浮云过眼，唯有友谊情比金坚。
听着海浪声声，式微冲着大海喊了一句什么，宁馨没有听清。
发件箱里却多了一条发送成功的彩信。
“这女孩子你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收信人：陈逍。
彩信发送成功的时候，与安刚好从楼下经过。
桌子上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陈逍福至心灵，忽而从浴室里探出头来，“手机响了？”
“你手机开的静音，什么时候响过？”与安说，低头看了下屏幕，没来由的眼皮一跳，淡淡地问，“有条彩信，要看么？”
“手机报么？”陈逍扬眉，刚冲过澡的脸上湿漉漉的，水珠从直挺的鼻梁上滑下来，说不出来的性感。
他拿条毛巾擦着头发，“帮忙删了吧。”
与安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迟疑着。
发信人竟然是宁馨。
陈逍追过宁馨，这事在他们那届的学生会里人尽皆知。
如果没记错，这件事只是昙花一现。宁馨自己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回应，而陈逍行事也变得更加低调。他们两个部门合作的时候，他们配合默契，看上去没有任何芥蒂。有的时候纪与安会觉得，陈逍喜欢过宁馨这件事只是错觉，没头没尾，无从求证。
在纪与安和陈逍在一起的时候，宁馨找过她，说：“我劝你不要和陈逍在一起。他喜欢的人不是你。”
那个时候纪与安回问：“你的意思是陈逍喜欢的人是你吗？”
宁馨不置可否，只是说：“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看着办。”那样的态度，纪与安是捉摸不透的。如果说宁馨喜欢陈逍，想和陈逍在一起，她完全可以从她身边把陈逍抢走，无须跑来和她协议。而如果说她不喜欢陈逍，跑来对他们的关系指手画脚又是为什么？
她轻轻咬唇，点开了那封彩信。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照片里出现的人仍是让她倒吸了一口气。
照片里，站在海边回眸一笑的人是式微。
说不上多漂亮，比起她的好朋友宁馨，给人的感觉很淡很淡，却总算是“长相干净、气质有点甜”的式微；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看上去总是心不在焉的式微；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却也算是个校园风云人物的式微……
她莫名地看着照片下附带的一句留言，“这女孩子你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这话是宁馨说的，那这话里的“女孩子”，指的自然就是式微没错了。
然而她却看不明白。
不只是看不明白，她觉得异常的莫名。与陈逍纠缠不休的宁馨发来彩信告诉他错过式微会后悔，这三个人演的是哪出？
她清楚地记得，式微离开学校是在毕业之前。她不但放弃了学校的保研机会，连学位证都是直接寄回到家里。毕业班的BBS有一阵就在八卦这件事。她印象里陈逍和式微关系不错，所以刚和陈逍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好奇地问过这件事。陈逍轻笑了一声，说：“谁知道。”
如果一个男人提到一个女生的时候，态度冷淡，那他也许是为了隐藏内心感受故作姿态。然而轻笑的口吻骗不了人，那是带着一点轻蔑和不屑的、抵触的情绪，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不但不喜欢，甚至有些讨厌。
而现在，宁馨这一条含义不明的短信，却让她产生了疑虑。以宁馨的精明，无意义的话是绝不会说的。
那么陈逍和式微，曾经是互相喜欢的吗？
与安看着陈逍从浴室走出来。
白色的毛巾搭在半湿的头发上，上半身裸着，走在房间里就像个活的衣服架子。陈逍身材很好，瘦，却不显得羸弱。当年在学校就是能祸害学妹无数的校草级帅哥。
他转到客厅里倒了杯水喝，喉结一动一动的。喝水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只是一下，眉头又会重新舒展，不经意间魅惑众生。
察觉到与安注视的目光，陈逍端着水杯走过来，将毛巾搭在举着杯子的手腕上，另一只手勾过女子的肩膀，“看什么呢？”
与安拿着手机的手下意识地藏到身后，“没什么。”
“嗯？”见到这般不打自招的举动，陈逍的眼睛跟着转到她后背，笑着，“手机里有什么？刚才那条彩信是谁发的？”
“手机报。”与安稍微有些慌张，摸索着按了删除键。
删除信息，手机发出嗒的一声。
作势要看的男子听到声音，笑容僵在了脸上。他顿了一下，缓缓直起身，伸出手看着与安，“给我。”
与安的身子微微有些僵硬，踌躇半晌，终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逍的声音有点冷，“谁发的？”
“手机报。”与安轻咬嘴唇。
“是吗？”屏幕定格在是否删除的画面上。陈逍看着女子因说谎而躲闪的眼，不动声色地按下取消。
陈逍低头去看，入目的是一张照片。
海边，一个女生回过头不计形象地吐出舌头做着鬼脸，鬼脸下依然能看出她笑得很灿烂……
陈逍的心跳蓦然加快。
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上楼。一会儿，从楼上走下来，已经是衬衣西裤的打扮。与安看他低头系着袖口，他头也不抬一下，说：“今天晚上加班。”
之后，不待她说话，就开门走了出去。
与安静静地望着大门，忽然心里有些慌。
她还记得当初和陈逍在一起，她说，我们约定三年的时间，这三年我们在一起。过了三年我们再决定是要继续维持下去，或者分开。可以吗？当时陈逍说好。
然而现在，或许这三年的约定，要提前打破了吗？

第三章 被隐藏的爱情
清早，窗外飘着小雨。
式微倚着落地窗而立，看着外面一片烟水蒙蒙的样子，有些许忧愁。她无比哀怨地回头看一眼宁馨，又转过头来重重叹一口气。如此来回不下三次。
宁馨正拿式微的笔记本欢快地上网。
听到第四声叹息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大早起的发什么春？”头也不抬地在键盘上一通敲打。
“这位同学，你吃我的，睡我的，还玩我的电脑，害我如今只能独坐窗边小楼听雨……你简直比周扒皮还周扒皮，而我比小白菜还小白菜，我刚只不过发出了那么一点儿弱弱的呼声，你瞧你这态度，真令人难过……”式微说着，又无比伤心地撇过头去。
“呦，你这样就算被我睡过啦？”宁馨怪笑一声，便听嘭的一声，某人的脑袋撞上了玻璃。
“看不出你还是个贞洁烈女。”宁馨继续笑。
“我三贞九烈的时候，拆了学校的北门都不够给我立牌坊的。”式微头正疼着，也不忘了贫。
“咦？难道你和陈逍还是很纯洁的男女关系？”宁馨抬起头作惊奇状，式微刚正过来的脑袋又差点儿撞向玻璃。
“得了得了，一提陈逍你就要寻死觅活的。”宁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忽然问，“上次那个小帅哥呢？”
“哪个？徐迦？”宁馨要不说，式微还想不起这么个人来。
说起来，从宁馨空降望城那天起，徐迦就被她下达了死命令——不经允许，不许再来。
至今也过去一个礼拜了，她一直忙着陪宁馨到处玩，也没时间给他解除限定。现在想来，没有徐迦的叨扰，这几天的确过得比较安生。
虽然，宁馨这个祖宗在不靠谱这一点上比徐迦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至少不会让她脸红心跳到无地自容。她脸皮本来就薄，大热天的，她这张老脸可经不起红红白白的一通折腾。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对徐迦脸红？
式微正暗自狐疑着，宁馨幽幽地端了杯茶走了过来，说：“原来他叫徐迦。那我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式微问。
宁馨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我刚进去了停尸房，看到一帖子，徐迦发的。那上边一天更新一张照片，从路口的咖啡店开始拍，到今天已经拍到了你家隔壁的书屋。我看最多明天他就要打破禁令，破门而入了。”宁馨说着，看着式微的表情俨然变得很难看。她视若无睹地继续说着，“我看这孩子向你靠拢的愿望十分强烈，决心十分充沛，意志十分坚决。你干脆也不要再故作矜持，早点儿把他给收了，培养出革命同志般坚贞不摧的战斗情谊，你们就可以修成正果了。我保证从此不再跟你提起陈逍。”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故作矜持呢？”式微听宁馨说得一套一套的，忍不住反驳，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照片。
“说真的，你和徐迦是怎么个情况？”
“没有情况。”
“你还在等陈逍呢？”
“你能不能不翻老黄历？”
“其实我觉得陈逍也在等你，我觉得你们可以考虑旧情复燃一下。”
“你可以不说话么……”
“可以，只要你把徐迦拿下。”
式微感觉自己都快哭了，“你不觉得以现在的行情，可能论斤卖我更值钱么？徐迦是九〇年的，九〇后！你觉得我这把年纪祸害人家合适吗？”
“少来。”宁馨瞪她一眼，“九〇年怎么了？就你这点儿情商智商加上一颗未成年的少女心，九〇年和你交流足够用了。年龄再大的我还觉得老牛吃嫩草了呢。再说了，人家哪里九〇后了？人家只不过是九〇年的。”
“……”式微被宁馨的话给噎到了。这位美女对于九〇后的论断竟然和徐小帅哥不谋而合，果然这两个是一国人。式微脸上讪讪的，“您先分清楚哪头是老牛成么？”
“我能分不清楚么？就你，小白菜似的……”宁馨森然一笑，式微看着宁馨美女唇红齿白，觉得那简直就是一手拿双叉戟的埃及艳后。宁馨却很快收了那瘆人的笑容，表情又妩媚动人，伸出手来在式微脑袋上无比温柔地一拍，“这样吧，为了帮助我更好地确认徐迦和陈逍你应该选哪个的问题，你约徐迦出来，让他请我们吃饭。就这么愉快地定了。乖。”
说完，艳后同志不容她质疑便走向了里间，式微的脸色愈发难看得有如小白菜。
再看窗外，只觉得窗外下的都不是雨，而是字，一串串地砸向地面，不停跳跃着——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式微想了很久要怎么和徐迦解释这件事。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她必然不能直接跟人家说，宁馨同志要见你一面，以确定你和我前男友哪个更适合我。其次，她也没打算心存侥幸和宁馨玩虚虚实实。自她认识宁馨以来，只要不涉及宁馨自己的感情问题，她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而显然让徐迦请她们吃饭和宁馨自己的感情没有半毛钱关系。
最终她打算先联系上徐迦再说。
接到电话的徐迦显然有点受宠若惊，说：“你怎么有心情亲自给我打电话？”式微简直就想把手机丢去砸玻璃。她镇定了一下，说：“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我们两个？”
“不是。”
“哦，好啊。”徐迦的语气听起来平平淡淡。
“那就明天晚上？地方你找吧。”
“可以。”徐迦顿了下，忽然问，“这不是你的主意吧？”
“不是。”
“哦。”徐迦又应了一声。
式微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他这几声“哦”。以她万年想太多的习惯，听起来会觉得有些勉强。她几乎就要说“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毕竟，以她和徐迦的关系，确实称不上有介绍宁馨和他认识的必要。徐迦只是说过喜欢她而已，但他对她又了解多少？又打算了解她多少？能够屈就她多少？这些都是未知的。
她本身也不相信徐迦有多认真，也难怪徐迦对此热情不高。
她刚想说要不取消吧，忽然听到徐迦那边说：“哪，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现在这个样子呢，大家都不想的。你饿不饿？我们明天去吃西餐好不好？”
式微憋了半天，忍不住对着手机吼道：“徐迦你这个神经病！”
说完挂了电话，听到宁馨幽幽地从里屋飘出来一句：“多般配，一对神经病。”
晚饭时间将至，嚷了一天说不去的式微同学还是在宁馨美女的电眼射杀下，规规矩矩地装扮了一番。毕竟有多年混迹美女身边的经验，当年饮恨走气质路线的小白菜，稍加打扮，还是很根红苗正的一个“清纯少女”。
虽然提到清纯二字，宁馨就会露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而“少女”的称谓让一直自诩“大龄剩女”的式微恨不得能羞愤而死。
徐迦早早地等在了饭店的门口，心里很是忐忑。
刚才，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忽然看到停尸房里有人给他留言。告诉他晚上约会记得怎么帅怎么穿，不要看式微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其实她很花痴，很以貌取人，很注重细节，他打扮帅点儿，印象分就高点。”
陈逍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是来自宁馨的指点。徐迦觉得无比汗颜。
仿佛他就是那从茫茫人海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快男，经过层层审批获得资格，被主办方精心包装过后，推到台前，只看观众买不买账。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见式微。
这点他知道，式微知道，宁馨其实也明白。
所以他困惑了，他不知道怎么帅怎么打扮到底是要怎么帅，怎么打扮？对此，他却没处去问。
于是，他本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理，选了一件样式普通的白衬衫。
宁馨远远见到穿着白色衬衫、戴着黑色腕表的徐迦，心里暗乐了一下。中规中矩的打扮，徐迦站在风里，却像王子一样，连她都忍不住赞叹。式微是标准的衬衫控，对长得干净又喜欢穿白衬衫的帅哥最没有免疫力。
这个徐迦，绝对符合式微的审美。
她瞄了式微一眼。式微也看见徐迦了，然而她依旧表情淡定，端庄静默得与平日判若两人，宁馨不禁心里笑得阴森，有本事你就一个晚上都这么端着，不要穿帮。
而下一秒，她便听式微小声哼哼着，“你说穿高跟鞋和不崴脚这两件事是可以并存的么？”
宁馨美女一个没绷住，爆笑在人家饭店门前。
式微神色古怪地看她一眼，又拿眼睛上上下下扫了徐迦一遍，指着忽然傻乐的宁馨，“这人好奇怪哦，你认识她吗？”
“……”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徐迦感觉做人很难。
“看来你不认识。”式微说着，推着徐迦往里走，完全不理会身后的宁馨，一脸无害地对徐迦说，“对了忘了跟你说，你知道今天晚上是你请客吗？”
三人落座。
式微明显感觉到宁馨心怀鬼胎。
在式微介绍了徐迦和宁馨认识之后，宁馨很是淡定地冲着徐迦微笑了一下，“听说你也是A大的，那你应该认识我吧？”
式微不知道她这句话的意图何在，徐迦却很坦然，“在学校里见过。”
“那你很早就也认识小白菜喽？哦，我是说徐式微。”宁馨扭头对式微做出一副抱歉的表情，继续问徐迦，一张笑脸毫无破绽，“包括那个时候很出风头的刘铭、陈逍什么的。”
式微听到这几个名字忍不住心里就在发颤。徐迦看她一眼，说：“嗯，都知道。”
“那你……”
“还吃不吃了？”式微淡淡地插话，一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宁馨于是不再说什么，把餐单推给徐迦，依旧笑得人畜无害。
空气里仿佛都是看得见的低气压。
式微不知道宁馨到底想做什么。宁馨不说，她也不想在这儿和她争执。徐迦看着式微一语不发只是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无奈，却也无法说什么。
一桌三个人没有一句交流，气氛僵硬得可怕。
还是宁馨打破僵局。她说：“式微你还记得吗？你、我和陈逍，我们三个也一起吃过一顿饭。吃那顿饭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我们三个谁都没有说话。最后是我先说的。你还记得我说的是什么吗？”
陈逍的名字在这样的场合被提起，式微的心跳蓦然少了一拍。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想要搭理她，想要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然而本能的反应已经替她给出了答案。
式微说：“记得。”她没有重复那句话，但她记得。
宁馨当时故作轻松地说：“你们怎么都不说话，看来是没什么和我说的。”
她当时就傻了，完全无言以对。还是陈逍接了一句：“我还以为我们在比赛看谁能坚持最久不说话。”宁馨于是笑了，说：“这样啊。那式微你赢了。”
那件事发生在陈逍追宁馨的时候。宁馨对陈逍说不上是什么态度，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式微却不想让宁馨放弃。她不是一个喜欢介入别人感情的人，但在当时，她对陈逍是刮目相看的，觉得他好过宁馨的一切追求者，真心希望宁馨和陈逍可以在一起。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陈逍的欣赏会渐渐转变成自己对他的一种情感，更没有想过，她那么欣赏的陈逍最终会移情别恋，而移情别恋的对象是她自己。
式微喜欢陈逍是在陈逍追宁馨的时候，而陈逍喜欢式微是在追宁馨的过程中。这件事从来都没有被戳破过，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现在宁馨提到了这件事，在徐迦的面前。
“你知道为什么我那么说么？”宁馨问，却没有等式微回答，“因为陈逍一直在偷偷看你。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我。但陈逍不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他掩饰不了自己。”她的目光转向徐迦，脸上笑容不变，“你刚才也在偷偷看式微，我注意到了，忍不住想起点陈年旧事。抱歉了。”
她说完，整了整餐巾，拿起刀叉继续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式微没有胃口再吃下去。她的脑子很乱，不知道应该去思考些什么。她在很多人眼里是聪明的人，没有人规定聪明的人不会作茧自缚困住自己。每当她牵扯进两个人以上的关系，她都会明显感觉到一种错乱感。宁馨刘铭，宁馨陈逍，刘铭陈逍。当年他们几个从交好到交恶，每个人的立场仿佛是瞬息万变，让她无所适从。
如今宁馨旧事重提，她想说的是什么？她要告诉徐迦什么？或是告诉她什么？她该如何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她甚至拿捏不到她这一番话是善意或是敌意，又或者只是什么都不代表，随便说说。
她心里很乱，她没有办法不去多想，但她想不明白。
手机铃声在此时响起，式微麻木地接起，便听到一句：“式微，你在哪里？”
熟悉的想念的声音，温柔的好听的嗓音，等待已久的话，在此时此刻突兀地响起。
刹那间，式微感觉四周都变得沉寂。
只有那一句话环绕在耳边，“式微，你在哪里？”有些焦急，却仍是耐着性子地探询，有些无助，却仍是淡定地询问。
徐迦看着式微的表情凝固。整个人从混乱中沉静下来，变成他没看过的样子。有一点点的软弱，一点点的不知所措，一点点的迟疑。
“我……”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轻轻咬唇，看着徐迦，突然用口型说了句“抱歉”，就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出去。她跑得太仓促，撞到徐迦的椅背，然而她也没停，就这么闯出了他的视线。
椅子被撞到的时候，徐迦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
宁馨看着式微的背影，收起笑容，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收回视线，正看到徐迦一脸询问地看着她，她复又笑了，“毕业三年还能换个城市重新相遇，这样，应该算是缘分了吧？”
式微一口气跑到马路上。
夏末的晚风吹在身上，带着些微的凉意。然而她一路跑得太急，并不觉得凉，反而红了脸颊，一颗心怦怦地乱跳。
刚才从饭桌上仓促离席，有点像是落荒而逃。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让她想要逃离的，恰恰就是她奔赴的地方。一个遥远得让人不敢相信是真实的声音，一个迟来得近乎不可能存在的问候。
电话那一头，男子沉默许久，似乎在给她时间，让她能在奔跑过后安静下来，再来听他说话。
“式微，我是陈逍。”
式微没有应声。
“告诉我你在哪里。”陈逍问，却不是询问的语气。不确定她会不会告诉自己，却仍是用肯定的语气，像极了他的作风，平日被温柔掩饰住的霸道和不容置疑。
式微依旧沉默。
“我现在在机场，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搭最早的航班过去找你。式微，我想见你。有些话，我想当面和你说。如果你不想见我，说出来，我可以等。三年都等了，也不急这一刻。”
对，三年都等了，也不急这一刻。不急的人是你，而等的人是我。
式微无声地绽开一抹笑。
她想起一种说法。
和陈逍在一起的时候，有次俩人在路上走，听到一对情侣吵架。女生很气愤地对男生说：“你把我当什么？生物课上用来做实验的青蛙么？有事没事的刺激一下，用来保持应激性？”
彼时，他们都听到了这句话，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
路过那对情侣之后，式微忽而伸手，戳向身侧的男子，“陈小蛙，过来，给我保持应激性！”
式微脑袋就立刻被夹住，一双手在她头发上揉啊揉的，好好的一头长发被揉得像个稻草垛子。式微挣脱不开，不服气地噘嘴，便听陈逍说：“式小微，你翅膀硬了，想飞了是吧？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看以后家法还是有必要保持的……说，是要回去受罚，还是就地解决？”
式微的心情十分悲凉，“能……能给条活路么？”
“不能，准备慷慨就义吧。”陈逍笑着说，然后手指在她额头上一弹，嗒的一声，十分清脆，式微吓得闭上了眼睛，但是额头并不觉得疼。她有些恍惚地想要睁开眼，嘴唇却被一片温热覆住。
这是他们的家法。
吵架伤感情，所以任何争吵不能超过一天。弹脑壳儿是必要的，因为怕好了伤疤忘了疼。接吻也是必不可少的，因为传说躁郁的灵魂在唇间相遇，能将两颗心都抚平。
毫无疑问，陈逍那次是在滥用家法。但是式微觉得心里很甜。
式微这次想起这件事，却不是因为心里很甜，她想起的是那个女孩子说起这话时的表情。是真的被男生伤到了，刺激到了，才会有那般痛彻心扉的表情和歇斯底里的控诉。
彼时他们觉得这话听来喜感，只是因为他们还不懂得。
于是她在沉默过后，淡淡地开口，“陈逍，你是不是很得意，过了三年，我还保持着很好的应激性，无论什么时候，你的一个电话都可以刺激到我……”
电话那头的男子闻言有些许的沉默，半晌仍是问：“你现在在哪呢？”
“你怎么不问我现在和谁在一起？”
听着式微毫不掩饰的敌意，陈逍顿了一下，“式微……”
“都三年过去了，我也不是非你不可。现在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什么资格再来打扰我？”式微有些激动，说话的时候脸上却是带笑的，也不知道是想要笑给谁看，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凭、什、么！”
“凭我欠你一个解释行不行？”
“我不需要。”
“那就凭你欠我的。”陈逍说，声音很平静，“凭你欠我很多很多解释。”
很多本该在岁月里被磨灭了痕迹，却仍无法被他忘怀的事。很多他刻意不去想起，不去提起，却并非毫不介意的事。很多他为她隐瞒了，装作不知情，却并不是对他没有影响的事。
那些事，她不讲，他不说，却是存在的。
他一直都让着她，她享受这份忍让，从未想过要感恩，却总该有一丝感激。
为何他能原谅她那么多的事，纵容她，包容她，而他只是一时想不开，说了一次狠话，她就能把过去的一切赶尽杀绝，不留一丝余地？
三年来，她换了手机号码，搬到别的城市。他去到她父母家里，得到的回复却是：“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和我们也不说。”
他看到她父母无奈的神情，沉痛被深埋在眼底。
他们仅有这一个孩子，而她不肯回家，作为父母，感觉就像失去了这个孩子。他能理解他们心里有多难受，这份难受分毫不差地都记在了他自己心里。
式微是为了躲他才离开的，这话，她父母不提，他也懂得。
他没有觉得式微不懂事，没有觉得她太过冲动。所有的错他都记在了自己身上，作为他欠下的债，他背得无怨无悔。
他愿意为她背下所有，却并不是为了换她如此狠心，再不回头。
半晌，他听到话筒那边，式微说：“我在望城。”
“好。”除了应这一个字，他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挂了电话，他订下了去望城的机票。有些疲惫地坐在机场候机大厅里，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
屏幕上跳动着与安的名字。
与安。
那个和他互相陪伴将近三年的女子，他竟然忘记与她道别。然而屏幕上的那排字终是一如既往的体贴，懂事得让人窝心——
“抱歉。对于我曾经闯入的一段感情。”
宁馨回到小店的时候已经很晚。徐迦把她送回来，她客气地问他要不要进来和式微打声招呼，男生只是笑笑说“不用”，转身就走了。她看着男生干净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式微不是故意自己一个人先回来，撇下他们两个在餐厅空等。她一定是心里有事，太过慌张才会忘记回去。她不确定徐迦是不是也知道这一点，又或者，他其实是知道的，她却猜不出他会有何感想。
徐迦完全知道陈逍的存在。
并且他对陈逍的这种认识并非来源于陈逍是团委宣传部的部长，而是知道陈逍和式微交往过。在式微和刘铭因为各种乌龙绯闻满天飞的时候，陈逍和式微的地下恋情实际上只告知了刘铭和宁馨两个人。
然而，徐迦是知道的。在宁馨言辞凿凿地说“你取代不了陈逍在式微心里的地位”的时候，徐迦轻描淡写地一句“是吗”让宁馨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何，她觉得徐迦似乎了解很多她想不到的事，对式微的这份感情也有超乎她预期的坚持和把握。然而她应该还是比他更了解式微的。
式微曾说过，自己很难喜欢上人，可是一旦认定了，那就只能是一辈子。遇到陈逍之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喜欢不上什么人了，而遇到陈逍之后，她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等着和他遇见。
她当时笑话她说：“式微你这话说得真肉麻。”可是心里却是知道的，式微对陈逍是真的喜欢，为了他可以放弃一切的喜欢。
遇上了，就只能童话般天长地久。
一旦童话碎裂，纷繁世界里的妖魔鬼怪一涌而上将她裹卷，她不能再抱残守缺攥着过去不撒手，却也根本不期待未来。
所以，式微其实是个看上去很幸福，实则离幸福很远的人。
她的心里有太多梦醒后的碎片。你想把她从满地的碎片中拉起来，她却不肯跟你走，反而要死赖着打滚，滚得自己遍体鳞伤，忍不住流下泪来，她方承认是痛了。
但是痛，也不放手。
宁馨轻轻推开小店的门，里边的灯光全暗。
式微似是刚洗过澡，套着一件肥大的白衬衫，提着一个手电筒，幽幽地在房间里走。见到宁馨，她停了下，似是欲言又止。
宁馨看清了她身上那件衣服。
那是一件男士衬衫，式样普通，价格却是不菲。当时她和式微逛街路过一间品牌旗舰店的时候，式微从橱窗里看到这件白衬衫，很是向往地说：“这衣服简直是为某人量身定作的。”
宁馨故作不解，“某人是何人？”
“某人，天生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的某人！”
宁馨眨眨眼，“其实我觉得天生衣服架子的男人不穿衣服更好看……”
式微被这句话呛到，憋了半晌方红着脸道：“宁馨你该换男人了！”
宁馨不置可否。她也承认，陈逍穿什么都好看，穿白衬衫的陈逍尤其有气质。走在校园里，一个背影就能惊艳小女生无数。多少人跑到前边回头看他一眼，立马羞红了脸。有的时候她暗地里会想，一个男人帅成陈逍这样子，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
为买这件衣服，式微用掉了整个暑期实习的工资。
只不过，还没有机会把它送给正主，陈逍就和她说了分手。再然后，式微带着这件衣服失踪，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现在式微穿着它，宽大的衣摆荡到腿上，湿的头发在肩头洇成一片。手电筒被式微直直地举着，光打在脸上，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孤魂野鬼一样，在房间里晃荡。
看她这样，宁馨没来由地害怕，轻唤了一声，“式微。”
“唉？”
“你怎么了？”她试探地问。
式微没有答话，仍是没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打转。宁馨走到亮着的电脑屏幕前，看到停尸房里有一个房间的名称是“式微式微胡不归？”
发帖人：admin，是网站的管理员账号。
“时光当铺”是三年前陈逍、宁馨和刘铭共同送给式微的生日礼物。刘铭学法学，宁馨学经济，陈逍学计算机，理所当然网站的维护工作就落在陈逍头上。管理员账号只有陈逍会登录。这个停尸房里停的是谁，不言而喻。
宁馨看着式微失了心魂一般，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想的？”
“我没有想法，我走之前我们就已经结束了。我反而好奇你是怎么想的。”式微看着宁馨，“刚才饭桌上你说的那些话，我每一个字都懂，可是和时间场合放在一起，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到底要表达什么。宁馨，你要不要直接告诉我，你的想法是什么？”
房间里有短暂的沉默。
“如果我说，我真的只是在当时的情境下回想起之前的事，忍不住就说出来了，并没有别的意思，你信吗？”
“不信。”式微说，“你不是那种不吐不快的人。”
“是吗？”宁馨声音里不知为何带了些轻松的意味。然而那种轻松在这样的场合下更像一种讽刺，“你真的很了解我，不枉费我们认识十多年。我别有意味的话你都能听出来，我想什么，你不说全部知道，也知道得八九不离十。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厉害？或许三年前我自以为我认识的你和本来的你不是同一个？”
式微看着宁馨。那眼中不知道是怎样的情绪，复杂地氤氲在一起，无法完全捕捉。但还是有些什么，宁馨可以辨别出来，那目光里的失望，心寒，陌生和畏惧。
“你这么说，我会觉得你在恨我。”
“恨？算不上吧。”宁馨淡淡地说，“恨一个人总归需要理由的，你有理由让我恨你吗？”
“我不知道。我曾经以为你是宁可把所有错误背在自己头上，也舍不得恨我的人，我一直觉得这样不好，但我始终感激。你知道，我也是那种只要心里有负罪感，不管别人是否认定我有错，我都会想尽办法赎罪的人……所以，当时你说你还是有点介意我和陈逍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记下了。我不肯公开我们的关系，因为这件事我们几乎每天都吵架。他那时候一直误会我和刘铭，但我只是不想失去我们那么多年的友谊。你到底明不明白？”
宁馨轻轻咬着嘴唇，看着式微眼眶微红。
“我们都犯同一种错误，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说的话却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了。我现在对你说，我和陈逍吵架分手都是因为你，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吧？可当年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说其实你并不是不喜欢他……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宁馨，我们说过要一起幸福的啊……这话我从来都没有忘。你呢？你还记得么？”
十五岁的时候，揪下狗尾巴草玩“拔根”的游戏，输了的人要许赢了的人一个愿望。
那时的宁馨一本正经地说：“愿望什么的，其实别人永远无法为你达成。但我希望我们俩都能幸福，找到喜欢的人，在一起一待就是一辈子。这样吧，我自己的部分我自己努力，你也记得给我幸福起来才行。”那神情、那语气，像已经是大人了一样。
那个时候宁馨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也第一次失恋。她没能实现“在一起一待就是一辈子”的愿望，但是她们还年轻，幸福依然触手可及。
所以，她一直记得，记得两个人的幸福，要一起实现。
只是没想到，幸福来到的时候，给一个人打开了门，却对另一个人关上了窗。

第四章 台风天气不宜告白
陈逍到达望城的这天，望城迎来了台风。
式微设想了很多两人再见面时会说的话，会有的举动，最后隔着机场的玻璃，看到那个男人孑然一身地走来，她忽然说不出话，也不想再多走一步。
大雨卷珠帘，天地一线。
式微撑的伞被大风吹得弯曲，伞把扭成了诡异的弧度。她干脆收了伞，就这么站在疾风骤雨里。
陈逍在玻璃窗门内行走，掏出手机似乎是要打电话。不经意的，余光瞥到门外的一个人，蓦然停住了脚步。在大雨瓢泼成瀑的天地间，一个身影摇摇欲坠。
他猛地回头，看到式微嘴角噙着一丝苦笑，翻起白眼。
短暂的怔忪一闪而过，之后再没有任何迟疑的，他推门而出，一把揽过式微的肩，将她拥进怀里，拖到檐下，微微有些嗔怪地责备道：“这么大的雨，怎么也不知道打伞？”
“伞折了。”式微说，“而且这也不仅仅是雨，这是台风。台风天气，最不适宜出行，陈逍你真是个生不逢时的人。”她说着，在他怀里动了动，伸出一根手指挡在两人中间。
陈逍被她一点点地推开，看她手臂在身前伸平，人已退到一步开外，手指点在他胸前，几缕乌发湿润地贴在脸颊、颈项上。她垂着头，低眉顺目，眼睫亦是微垂的，忽闪间有水珠晶莹。
当年那个发刚过肩的明快如阳光的女生忽而变成了宝髻轻挽，江南烟雨般婉约的女子。
陈逍声音有点哑，“式微，我和与安分开了。”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我们三年前就分手了。”式微点在他胸前的那根手指竖起来晃了晃，淡漠地一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你来望城，是因为你有话要问我。我其实并没有什么话想要问你。你搞清楚这个，之后还想留下，我才带你走。不然，你现在就可以回去。”
“我不回去。”陈逍看着她。明明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说出口的话却像小孩子一样，带着一股子愤懑。
“随你。”式微轻轻抬眼看他，“我不跟你吵。”说着，走到路边打车。
一身衣服本就已经湿透，反而不在乎是不是站在风雨里。
如预料中，陈逍没有再上前。他继续站在檐下，式微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想什么。她心里很乱很乱，又因为太乱了，各种念头交杂在一起，反而又觉得很静，静得好像什么事都不用想。
不过她的心里隐隐有恨。
恨他语气中的愤怒，行事的淡定；恨他总能轻易在她心里搅乱一池春水，让勉强平静下来的生活再起波澜，又施施然袖手而去；恨他的反复无常，话只说一半，做事总是半途而废，让她没有办法给他下一个定论；恨他能若无其事地给她一个拥抱，好像他还是她的依靠，那个怀抱的位置一直留给她，不曾给过任何人；也恨他在自己推开他之后，就真的放手了，冷冷地看着她，却不懂得上前。
在她推开他之后，哪怕他再走出一步，她都可能会放下矜持，主动与他握手言和，前嫌尽释。
但他偏偏不。
三年前她和他闹过一次别扭，他转头就和她分了手，说出来的狠话让她时隔三年想来还如被冰雪沁过，满心凉薄。
他凭什么能一次又一次的这样？
凭什么能在做出这一切之后，还有信心回来找她，以为她就能再次接受？带着伤痛、带着计较、带着满腹的委屈，却仍装作一切都已彻底过去，如雁过无痕一般，重新迎向他，带着满心欢喜？
他哪里来的自信，将她吃得死死的？她又是凭什么真的逃不开来自他的梦魇？
告诉他自己在望城，允许他来质问自己，任谁都知道，这是她又一次的让步，允许他再次走进她的生活，允许他把三年间两人的心结亲手解去……
难道，被他这样伤过的感情，真的还能再回到过去么？
若不能，他这一次强横地闯入，又是想要做什么？
风很大，将雨丝都吹得歪斜。
陈逍站在檐下看着式微挥手拦车，目光凛冽，隐隐有怒意。倔，仍是这样的性格！倔得口是心非，永不肯低头，倔得伤人伤己，至死方休。
不像刺猬一样竖起满身的刺来对他，就不是徐式微。
他忽而有些抑制不住地生气，眼看她好不容易拦住一辆计程车。女子拉开前门，提起裙子打算坐到前边去。他走过去，狠狠拉过她手腕，重重关上了门，将她塞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你抽什么风！”式微被他拽得手腕生疼，忍不住深吸口气，狠狠瞪他。
陈逍方看见她眼眶有些红。喉咙一哽，却没理她，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去望海路。”
式微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不肯告诉我你的地址，我也不会擅自来打扰你。但是我并不是没有办法来干预你的生活。式微，我说我等了你三年，我是真的在等。你够狠，三年来悄无声息，一次聚会也没去过，一个电话也没打过，连家都没回过一次。我再没见过比你还狠心的人。”
“陈逍……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说我么？”
“我没有么？”陈逍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微的怒意，那种眼神让她觉得，他恨她不比她怨他来得少。
然而她淡淡回望过去，一字一字答得肯定，“你没有。”
闻言，陈逍本来侧倾过来的身子微微一震，然后眼中怒意氤氲，最终化作眼底一抹痛色，靠回椅背，再不发一言。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到了式微现在住的地方。
抬头看见那一个被漆成绿色的木质小挂牌时，陈逍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木牌上用白漆刷上的字是“时光当铺”——和他送她的论坛一样的名字。
宁馨已等候多时，本来打算送上一个大大的笑脸，化解一下尴尬的气氛。然而看到两人沉默而戒备的样子，她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式微一语不发，把自己关进了浴室。宁馨勉强对陈逍笑了下，“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不过既然来了，祝你好运。”
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声。陈逍眼望着落地窗，眼神寂寥。外边就是瓢泼的大雨，路上有树被连根拔起，横飞出去，偶有一个路人从旁经过，远远地避开那危险的路段。
玻璃窗格里，有一对软陶的小狼和小鹿。
说一对其实不太确切，因为那根本是被式微生搬硬凑在一起的。
那天他们去距离学校很远的一个餐厅吃饭，式微不知从哪本杂志上看到过那家餐厅的图片，说那家餐厅里有一个小鹿的摆件长得和她很像。一整顿饭的时间，她的目光都在那个小鹿身上，要走的时候还依依惜别。他当时嘲笑她说：“徐式微你几岁了，还对玩具恋恋不舍。”式微说：“你懂什么，那只小鹿长得多像我。”
虽然陈逍觉得她的这些念头古怪又好笑，第二天还是专门又去了那家餐厅，央求老板把小鹿卖给了他。同时挑了一只小狼……因为如果非要让他找出店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和他很像，他只能挑出这只小狼。
他刻意没有跟式微说那天自己去了哪里，只是说有事情，不一起吃饭了。晚上把小鹿拿给式微的时候，式微的眼睛都发亮了。而下一秒，她瞥到了旁边的那只小狼，说：“好乖的小狗……”
陈逍很不想理她。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拿她没辙。
宁馨看着陈逍望着玻璃橱窗发呆。她知道陈逍一定是陷进了某处回忆。陈逍是浪漫的双鱼座，他很容易在感情上犯错，但一旦遇到对的人，他的感情，会比任何人都来得强烈，也深刻。
陈逍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对式微的关注。停尸房里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备份。他知道式微是那种内心需要很大自处空间的人，所以她还没准备好，他便不打扰。她不想让他知道，他就尽量不去探听。他可以等她慢慢复原，恢复到对过去的想念大过于怨恨的那天。
他一直都有这样的自信。
虽然他们在一起只有七十八天。然而那七十八天里，他们拥有全部明媚的，伤痛的，甜蜜的，苦涩的，轰轰烈烈的，黯然落寞的回忆，都那么深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如昨。式微曾说过，没有任何一段感情，可以比拟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因为她再也想象不出这世上能有人比他更让她动心，所以她觉得他们能在一起，根本就是宇宙无敌。
这话说得很肉麻，很扯，很丢脸，但他也是这样的深信不疑。
所以，他不相信，式微能够把他们之间的记忆，从自己的脑海里抹去。
尽管他曾用论坛的管理账号点开过那个加密的帖子。
开头的一段话就是：“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许多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属于它的位置。我用别人的故事将它的位置抹杀掉，我不相信自己能做到，但我会坚持到让事实用它的真相告诉我，它是真的无能为力。也许那个时候，我会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但是那个时候，你也会知道，我纵然失败了，也不曾低头。”
彼时他还不太懂得式微话里的意思，他现在依稀明白了。
式微想用别人的故事洗去他在她心里留下的那七十八天的印记。她明知道记忆不能替代，往事不能篡改，她仍要这么做。为的只是要赌一口气，也是向他宣告，她要他从她的世界彻底出局。她做不到也要坚持下去，这一份决心无人能撼动。
他能明白她的想法，却不会接受她的决定。
如果忘记一个人那么难，又何必勉强自己非得忘记？如果两个人都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为何不能坦然承认自己错了，然后待一切重头？
他不知道式微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只知道，她的三年时光忽然铺陈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心里聚起的是深深的悔意和怒气。
是，悔恨纠结着愤怒一起涌上心头。
恨自己当时的决绝，也恨她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她不知道，在她决定想要忘记他的时候，她打着自己受伤了的旗号，又伤了他一次。
狠狠的重创，说不出跟三年前那一次相比，哪一个更彻底。
记忆里，是他告白的时候式微郑重其事地问他：“陈逍，你确定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知道吧。”他微微攒眉，心说这女生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
式微微微垂头，“我心目中的爱情很神圣，神圣到你可能承担不起的地步。这是一辈子的事，你答应了就得负责到底。”
她神色不似平日轻松，因而他也正色起来，“你说说看，我如果做得到，也好让你心里有底。”
女生轻轻一笑，明媚有如八月的阳光，“爱就是不离不弃地喜欢，始终如一地维护。就算有天我不喜欢你了，你还是会喜欢我。”她抬头看他，一双眼睛明亮透彻，“你做得到么？”
他轻轻摇头，女生无言地离去。
再等到他说出那一句“我爱你”已是一年后。时隔一年，在她面前他依然说出同样的话，比第一次更郑重的语气，也更坚定的心意。他给了她自己从未想过能许出的承诺，换来七十八天的形影相依和之后三年前决绝的分离。
他们那么难得才在一起，又那么不甘心地分开。仅有的七十八天，不能回报从前，也没法面对以后。她怎么能忍受这样的遗憾，说要把一切都抹去？
如果承诺是这样廉价、可被随意悔改的事，那么说出口的一辈子，又该被置于何地？
陈逍起身走到窗格前，伸手去触了下小鹿的耳朵。
宁馨看着他的背影。和三年前一样，干净，清爽，带着淡淡的温柔的气质。让人看了，很想从后边拥住他。他看着窗外，站姿很随意，却依然挺拔。直到疾风骤雨拉垮了天色，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有几分阴翳。
陈逍转过身，宁馨的视线还未收回，猝不及防和陈逍的目光撞在一起。在最初相识的时候，陈逍望向她的神情是满满的阳光，而此时，他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复杂。两个人都有片刻的静默，然后，陈逍淡淡地说：“宁馨，我们先谈谈吧。”
式微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空空荡荡的。
陈逍和宁馨不知去了哪里。窗外大雨滂沱，大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小树直接被连根拔起，一片萧索动荡。连着人心都乱作一团。
这样的天，他们能去哪里，会去哪里？
式微逼着自己不要多想，打开电脑上网。
论坛里，只有徐迦孤孤单单的一个房间，名字是“Sorry”。
不知为何，式微觉得这个词表达的是一首歌。于是她问，“Buckberry的？”没多久徐迦就回了过来，“你竟然知道Buckberry。”
不是知道Buckberry，只是知道这一首歌而已。当年她提着行李从学校出走那天，校园里放的就是这一首歌《Sorry》。从来只放口水歌的电台破天荒放了一个礼拜的英文摇滚。
她踏着激烈的节拍走出校园，阳光灼痛皮肤，晃了她的眼。她没力气再回头看一眼这个她当年执意考取的学校，只听到歌手声嘶力竭地唱着：“I&#39;m sorry I&#39;m bad, I&#39;m sorry you&#39;re blue,I&#39;m sorry about all the things I said to you……”
每一句Sorry都像是一个石子，丢进她心里，砸出深深浅浅的印记。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吗？这句当年被她一笑而过的台词，如今浮起在心头，感觉真是一句至理名言。
“徐迦，上次的事，抱歉。”
“不用放在心上。”徐迦在键盘上敲，“我很坚强的。”
“对，你是徐坚强。”
“为什么我觉得徐坚强是一头‘哼哼’的名字。那请问你叫什么？”
“徐小白菜？”
“好吧，徐小白菜同学，你愿意做徐坚强同学的女朋友吗？”
一句话，成功地让打字打得正欢脱的式微在屏幕前沉默了。湿漉漉的头发乱乱地披散在颈前、肩后，水从发梢滴落在手腕上，她一只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抹着水珠，无言地看着屏幕。
那头也寂静了，一时无语。
半晌，徐迦略有些自嘲地开口，“果然，这句话说出来一定会冷场，百发百中，屡试不爽。”
“你打算测试一下这句话造成冷场效果的概率吗？我打赌是百分之百。”
“那我打赌不是百分之百。赌我自己，要是你赢了，我就把我自己输给你。”
“这个笑话略冷。”
“你觉得我在和你说笑话吗？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担心我会觉得心冷。”
徐迦微叹了口气，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猛灌了几口。外边风大雨大，整个城市在台风天气里呈现出近似倾斜的姿态。
音响里放着的音乐并不是Buckberry的《Sorry》，而是一首被弹得不成曲的《梦中的婚礼》。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台风天气，教学楼四号楼里，他循着钢琴声到了顶楼。空荡荡的教学楼，宽敞的教室里，女孩子弹着支离破碎的曲子，恣肆流了满脸的泪水说不出比外边的世界哪一个更凄厉。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式微。
只知道她把好好一首曲子弹得乱七八糟，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脸上分明未施脂粉，仍是哭花了脸。
无声的哭泣，却是很激烈的感情。钢琴边上，她的手机闪个不停。
天地间的一切喧嚣和燥热都消失，只有她和她的悲伤，通过低沉的琴声，融入这狂风骤雨。
徐迦很震撼。
一曲终了，从二楼听到琴声便按下录音键的手机仍是亮着。连同拉开椅子的声音，合上琴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瓢泼的雨水淹没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楼道的尽头，他才想起按下停止键。
后来，他有意无意在校园里寻觅那个身影，才知道她就是鼎鼎大名的徐式微。高他两届的徐式微，读的是化学系，乃校园风云人物之一。
最初在学校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女，据说文笔了得，曾专门被中文系的系主任钦点代表学校参加文学竞赛。但后来她的名字都是和刘铭连在一起，在很多晚会的主持人名单上，在校园电台的广播里，在学校BBS八卦区的讨论版上。
学校里几乎人人都知道徐式微，但他知道，大家所见的——关于徐式微的一切，都只是假象。
她的情感，她的想法，她的性格，绝非谣传那般显而易见。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学校里看见式微。那天他正在打篮球，忽然听人喊了一句：“那是不是徐式微？”他循声望去，看到女孩静静地拖着行李箱沿着湖畔向西大门走去。
才开学不久，陆续还有人扛着行李往宿舍搬，她却和大家反着方向，往门口走。
她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孤单，白色的耳线顺着白皙的脖颈蜿蜒而下，MP3被放进长裙大大的口袋里。一个男人追了上来，拖住她的行李，似乎是想拦她回去，她摆摆手，抢过箱子，仍是往前走，固执得苍白的脸色，一变不变。
中间她曾拉下耳线，听到校园里的歌声，略微皱了皱眉。
当时校园里放的歌曲是Buckberry的《Sorry》。这歌已经连续放了一个礼拜，竟然没人管，不知为何。
有人在旁边笑了一声，“徐式微和刘铭这是在闹分手吗？”
徐迦也已经认出了那个想要拦徐式微回去的男生是刘铭，前任学生会主席。本来已经签了一家很有名的券商，最后却不知为何而毁约，转而决定去英国读书。
此时和徐式微在校园里纠缠不清，惹人遐思也是正常。
徐式微最初成名也就是因为他。
校园十大乌龙逸事之首的“上线门”事件，学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徐式微主持的一期校电台节目。
那期节目做的是访谈，嘉宾就是当时刚上任的学生会主席刘铭。其实那会儿徐式微已经做过无数次的访谈，中规中矩，说不上多出彩，也总是万无一失。
那期节目前半段也是如此，和往常并没什么不同，只是录到中间，突然出现QQ上线的敲门声。那声音并不太大，如果含混过去也就这么算了，却听徐式微颤声说了一句：“主席，给条活路成么？”
刘铭是什么表情除了徐式微没人看得到，那话却随着电波传遍校园。
徐式微一语成名。
在此乌龙事件之后，校园BBS上展开了激烈的讨论。那期访谈立刻被追捧为年度最佳专访，而徐式微和刘铭的名字被搜索引用无数遍，连同“主席，给条活路成么”以及刘铭后来的那句“能让我看看是谁上线了么”一起火爆论坛，一时风光无两。
这个事件在校园里风靡了小半个学期，后来还有无聊八卦者发动人肉搜索，试图找出那个“QQ上线”声音的来源，可惜那神秘的上线嘉宾到最后也没能浮出水面。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在现场节目里大摆乌龙的徐式微，文笔了得被校领导捧在手心里的徐式微，台风天气里把曲子弹得一团乱的徐式微，和同学玩闹成一团的明快的徐式微，安然微笑着的恬静的徐式微，悲欢肆放流着泪的徐式微……每一个她单独放在一个场景里，似乎都是一个独立的个性鲜明的人。
而徐迦知道，这一切分明都是属于一个人的，每一面都是她。有些是被人看见的，有些是没人看见的。但每一面都不能少，融合在一起，才构造了这样一个人。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会在那样的天气里，一个人跑到空荡荡的教学楼去弹琴，想哭的时候就哭了，想走的时候就走了。
这一点徐迦是明白的。他甚至明白式微为什么哭，又为什么走。
在那个台风天气里，他分明看到一个身影在教学楼间每一个楼层每一间教室穿梭，不停拨打着电话。
那个人是陈逍，不是刘铭。
徐式微的故事从来都和刘铭无关。人们只是愿意相信眼睛所看到的，口耳相传的，成了别人无从辩驳的铁一般的事实。他一直坚信自己的判断，他只是不知道式微为什么不作任何解释。直到那天宁馨说的那一番话，他忽然明白了。
徐式微是个自欺欺人的人。
她以为只要她不说，事情就可以被当作不存在，就好像她以为她离开了，她就不再和任何人有关。
当年被大家人肉搜索出来的校园风云人物，离开了校园，消失在人群中，杳无踪迹。仍旧有不少人对她后来的际遇感兴趣，寻寻觅觅，却是一筹莫展。
在望城看到式微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庆幸。他得以再次遇见她，而她离开了她的过去。往事历历在目展现在眼前。一次次的巧合连成他们之间奇妙的缘分。
只是，这些过去，他虽浏览过，却不曾参与；她虽经历过，却不曾留意，感情在交错的时间产生，变得尴尬起来。
他可以用来表明心迹的话，成了她心底已成伤疤的往事，无法再被提起。
而她还像个鸵鸟一样，固守着她分明不敢面对的过去，死死不愿放手。
难怪人们说，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叹息，是残忍，是悲伤。他们之间的缘分，也因为这样一种错误，而变得千难万险。
式微安静地看着屏幕，不知如何回应“心冷”的那一句。屏幕也是安静得半晌没有蹦出一个字。
直到她有些乏了，心里的不安渐渐平息，才看到那边又开始继续打字，“对不起，我也一直瞒着你。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在我心里你才是A大最美的风景。那个时候我知道你和陈逍在一起，我也觉得他是真的喜欢你。但是现在，我以为那都过去了。”
式微没回话。
“实际上我觉得你也不是完全不喜欢我。”
式微依然没说话。
“要不你就表个态，是同意呢同意呢还是同意呢？”
式微才打了两个字上去，“徐迦。”
“嗯。”
“我都快要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我了。”
“我是真的。”
“我这人厚道，从来不会诅咒人家说谎话天打雷劈。”
“那你信不信我的诚意感天动地，能让风停雨歇？”
“信。”式微说，继而又蹦出三个字，“鬼才信。”
“那你开窗，准备白日见鬼吧。”
式微不以为然地一笑，侧头看着窗外，心头却是一跳。预报今明两日台风天气的城市不知何时放晴了，落地玻璃窗的视线正好能看到天边淡淡一道彩虹。
一个人影越来越近，是陈逍走了回来。见她望着窗外，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看什么呢？”他看她痴痴的样子有些好笑，“见鬼了？”
“见鬼了。”式微说着，合上了电脑。
陈逍温和地看着她，“式微，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重新在一起。
如果一切重头再来，他们两个还能在一起么？
沉默片刻，式微忽而淡淡地应了一声“好”。随着这个字她轻轻点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轻松自然，应了就是应了。
陈逍稍稍有些意外，然而随即感到惊喜，想要说些什么，只听式微再次开口，“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了对么？”式微看着陈逍，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并不显得多么高兴，反而有些迷茫。陈逍微微起身，式微忽而对他一笑，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陈逍半直起的身子蓦然就僵了一下。
“虽然我们刚刚又在一起了，但是我决定现在就甩了你。”式微淡淡地移开目光，“你可以走了，我不想解释。”
“式微。”震惊比愤怒更早地涌上脑海，陈逍只觉得喉头哽了一下，撑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掌不自觉地握起。
式微已经从沙发上起身，向里屋走去。
“站住。”陈逍想要拉她没有拉住，惊怒交加吼了她一声。
“我的地盘，你没权利让我站住。”
“我是没权利，没权利说分手也没权利说重新开始，我在你面前没有权利只有义务。你觉得甩我一次你心里就平衡了是么？你觉得这样很好玩？”陈逍说着，看着式微无动于衷走进去，就要关上房门。
“你喜欢这样，那就这样好了。徐式微，你把我当什么？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整个学校都在传你和刘铭的事。你敢说你不想公开我们的关系和刘铭无关吗？现在呢？你现在这样又是因为谁？那个九〇后的小孩？是叫徐迦吗？”
三年的积怨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地倾吐出来，明明白白地铺陈出心底最深的猜疑和忌恨。
果然还是有人被牵扯进来。刘铭，宁馨，校园里难得和她关系好些的两个人，竟然都是阻碍了他们感情发展的罪魁祸首。
原来两个人相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原来那些珍藏在心底爱不释手的友情和爱情在碰撞过后，轰轰烈烈上演出来的，也不是一出喜剧。
式微的脚步蓦然一顿，扶着门框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她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逍。男子的目光里有沉痛，有怨怼，有愤恨，各种激烈的感情在他眼底氤氲，最后沉淀成为深深的失望。
对，失望。比愤怒更令她畏惧的感情，其实是失望。
就好像她其实不怕和他吵架，他们在一起的七十八天里大吵时常，小吵不断，但都超不过一天。就比如有一次他们为了一点小事争吵起来，她在大马路上指着陈逍说：“以后你就是路人甲，我就是路人乙，我们……”
话没说完，陈逍一挑眉头，截住了她的话，“我们生个孩子就叫路人丙。”
式微被他堵得说不出来话，干眨了几下眼睛，无可奈何，再下一秒，男生的手已搭上肩膀，话里也带了笑，“我一直都不知道，你随夫姓的愿望这么强烈？要不我勉为其难御赐你姓陈？”
式微被他的反复无常搞得明显短路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由得想笑，却仍是忍住了，绷着张脸故作生气地说：“你想得美！你们陈家有过陈世美，我要改姓陈还得和他排着辈分……”
“那你就叫陈小微好了。”陈逍说着又在揉她的头发，明明是很宠溺的语气，在式微听来却是分外奸诈。
陈小微……很耳熟的样子……
她歪头思忖片刻，终于回过神来，挥舞着拳头冲他河东狮吼，“你们家雪纳瑞是不是叫陈小什么？”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陈小什么？”陈逍乐不可支，“人家大名马克思，陈小司只是我家老太太随口起的……”话没说完，式微已经抡包又打，陈逍边躲边笑，“我家马克思还没说有意见呢，你说你有什么可不乐意的……小司进门比你早啊小微同学……”
“去死，进门也是我做大它做小！”式微脱口而出，一句话说完自己都傻了。
陈逍笑得愈发欢快，“行，你做大，你必须做大……进门你就让小司管你叫姐姐，不知你打算何时见家长啊，小微老婆大人？”
小微老婆大人。似乎每一次争吵的最后，都是这么一句“小微老婆大人”。“我错了啊，小微老婆大人”，“不要生气了，小微老婆大人”，“小微老婆大人，为夫望穿秋水等你回头是岸”……
每次唤出这个称呼都有点可怜兮兮的意味，可他仍旧愿意这么叫她。
委屈就委屈了，低头就低头了，反正他还愿意哄她，还愿意成为她的谁。也不在乎每次都是他先让步，每次都是他承认错误，毕竟她是他唯一认定的“老婆大人”。
她很心虚地问过，自己每次都要他让，是不是太令人发指了。陈逍只是好脾气地说：“你是我老婆，我不让着你还能让着谁？你也只能是我让着，就你这犟得天怒人怨的脾气，别人要想让着你我还怕助长社会的不良风气呢！”
有他这句话，式微的心里就愈发地有底了。再激烈的争吵她都不怕，因为最终会有一个结果。她怕的是他说“我累了”，“我没什么好说的”，“睡吧，以后找机会再谈”。
她怕这些怕得要死，只是没对他说过。
因为怕得太深，几乎到了恐惧的地步，她反而没办法对他提出与之相关的要求。那些话被她小心翼翼地避过不谈，觉得如果是陈逍的话，大概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他偏偏说过。
他第一次对她说“我很累，式微，我真的累了”的时候，她没有和他闹，只是很懂事很体贴地点点头，说：“我知道。”那次他的目光里有些讶异，有些感动。然后他紧紧地拥抱了她一下，大概是以为她终于懂得。
她的确是懂了。
她看懂了他说这些话时露出的那种深深的失望和疲惫，听懂了他话里的脆弱和无可奈何，懂得了他想要的，其实是她对他放手。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埋在心底的情绪，她却第一次比他还早地懂得了。
第一次，由她来理解他，由她来体谅他，由她来低头，做出让步。
那次她说：“要不然，我们分手吧。”
陈逍明显愣了一下，抱住她的手臂却圈得更紧了些。她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只觉得这句话说出口后，他的沉默让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变得尴尬而艰难。就在她快要不能继续这样佯装和平的时候，他轻轻开口，“说什么呢，如果我们现在分手了，过不了明天你和我都要后悔。别闹。”声音有些低哑，却仍是温和的。
然后他按照约法三章的内容，说：“我爱你。”
本应该是温情脉脉的话，在那样的场景下，却是说不出的刻意。
式微当时就觉得，约法三章的第一条应该改成：如果勉强就不要说爱我。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淡淡的就让这一天过去，然后第二天继续维持表面的和平。
心里隐约有对这一份感情的不舍，所以不能狠下心来说不要就不要。所以有瑕疵也只装作看不见，彼此都觉得厌了，却仍能强装笑颜。他们其实都可以为这一段感情做出让步，他能做到，她也一样。
但是一切都不能改变一句“我累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
无论他们怎样粉饰太平，他们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长，连年累月的罅隙终有一天会劈裂成为一道鸿沟。他们都累了，失去了最初奔向彼此的热情，只剩下对这段感情审视的目光，然后变得犹疑，畏惧，不确定。
寒了心，失了望。站在鸿沟的两端，无论怎样痴痴地守望，都换不来一个密不可分的拥抱。
是，很遗憾，可他们只能这样。
式微已经做好了让这段感情寿终正寝的准备。不能走到最后就珍惜此刻，害怕明天就勇敢在当下，是他们自己处理感情的方式出了错，她认了，没什么可抱怨。
可一切仍是出乎她的意料。
纪与安横空出世，陈逍宣告情变。她从宁馨的警告和刘铭的沉默里得知这一切，感觉像是在阳光明媚的七月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顿时觉得心如死灰。
他们的最后一通电话，她问：“陈逍你没什么话好跟我说了吗？”
“你什么意思？”
“你不要装蒜，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
“这样有意思吗？你想知道什么？”
“知道我该知道的，知道你应该告诉我的，知道那些不应该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她说，“我是不是真的让你很失望啊陈逍？失望到你不做点事出来证明我很傻很蠢很笨你就不痛快？失望到你非得要用劈腿的方式甩了我你才觉得解恨？”
“这是你想要跟我说的？你确定吗？”
“难道你想说的版本和我说的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没有办法，也不想再对你解释。分手吧。”
她突然再说不出一句话，对着话筒，两个人同时沉默，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在等她说放手，而她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仿佛每多说一句，她的感情都会变得更加廉价。
他应该知道，她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
对泛太平洋矫情公主来说，自尊比什么都来得更重要。
当她意识到这段感情无可挽回，她也就放手了。不然能怎样呢？死抓着不放，拉扯出一个弃妇的姿态，让所有人都看她的笑话？
怎么可能？
徐式微从来都是把自尊当成第二张脸皮的人，任何时候都是高姿态的，该骄傲时骄傲，想端庄时端庄，活得比谁都漂亮。
没有人可以撕掉她的自尊，看到她鲜血淋漓的伤。
陈逍也不能。
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在别人眼中，她就是那个任性而为、随心所欲、张扬跋扈的刁蛮丫头，而陈逍是十分宠溺、百般温柔，总是肯无怨无悔地陪她去到天涯海角。
所有人都觉得，陈逍是正面教材，而她是反面典型。如果有一天他们两个会分手，一定是她在无理取闹。
话听得多了，连她自己都免不了这么想。
是她太任性，是她不够好，所以他才会说他累了，他不是有心要伤她，只是他真的累了。那么她就学着体贴，学着温柔。她花掉一个暑假的实习工资给他买一件衬衣，而他在电话里明明白白和她说了分手。
她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来说分手，在他嘴里那么轻巧就说出来了。
那一刻她突然想不明白了。到底是谁爱谁少一点？到底是谁亏欠了谁？
是她最终让他失望，放弃了这一段感情？还是原本他就没有如她那样，陷得那么深，困得那么牢？是他误会了她？还是她高估了他？他们之间突然出现了太多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浮出水面的时候一切已经宣告结束。
他说他“不想解释”，于是她甚至要不到一个答案。
一晃三年倏忽而过。
时隔三年，他又站在她面前，跟她说：“式微，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他应该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样的话。曾有过的疲惫，畏惧，无力，三年来在他心底里早应该沉淀成为岁月的积沙，厚重而深沉。他应该是真的爱她，所以才愿意肩负这样沉重的过去，重新和她在一起。
但那眼中深深的失望又是什么？那种根本掩饰不掉的犹豫和纠结又是什么？
“滚。”静默片刻，式微望着陈逍，吐出这一个字。
陈逍无声地笑了下，眼底里的酸楚一闪而过，看着女子单薄的身影，他缓缓地说：“我真希望自己可以放弃，三年了，我以为我已经熬过去了。可我还是想再见你一面，我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见你。但见到你我才知道自己还是没能忘掉，我没救了。”
“徐式微，我还喜欢你，我真觉得自己没救了。”

第五章 泛太平洋矫情公主
被台风洗礼过的城市一片狼藉。
式微清早起来给自己种的几个小盆栽浇水，顺便查看门口那株小树的情况。前日的暴风雨里，这棵才种下没两年的树被连根拔起，整个树根都横在路上，看起来十分萧索凄凉。
她在树周围晃了两圈，最后在树根旁蹲下，拿着小水壶往树上浇些水，很有些触景伤情枉自嗟的味道。
她不懂花草，不知道这样一场风雨过后，这棵树的命运会是如何。也许它只是需要换个树坑，栽种下去又能成活，也许它就此葬送了性命，两年的努力也就白费了。树、树坑、命运、变故、际遇，这些字眼在她脑子里蹿来蹿去，她感觉自己像个哲人在思考。
以前陈逍总是将她的“伪哲学思索”形容为“像马恩一样思考”，她便鄙视他不知卢梭、黑格尔、萨特、维特根斯坦其人，并告诉他，宁馨姐姐早年曾曰过，“初听马恩，还以为是像毛邓一样坚挺的CP……”
然后陈逍询问何为CP，式微方知有个词叫自掘坟墓，遂将话题转移到“宁馨是一个祸害”上边去，关于CP的讨论戛然而止。
想想那时，她的生活里，她，陈逍，宁馨，和谐得像一本讲述“小明、小白兔和豆豆的美好生活”的冷笑话集。
而此时，只要她不刻意控制情绪，想起那俩人，她不用切洋葱都能落下泪来。
是时候把他们从她的生活里再一次赶走了，她想。
式微回到屋里，打开笔记本上网，电脑旁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徐迦每日定时发送的短信。一个笑话，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她的收件箱，感觉比定时炸弹还准。
她看过两次，都是自己以前听过的笑话，琢磨着也不会有什么新意，之后便连看都不看，直接删除。这么做有些绝情，也有些不公平，然而式微想也只能这样了。
该说的话她对徐迦已说过，过多的牵连她已不能承担。
她其实可以拿陈逍做挡箭牌，告诉徐迦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只是她自己的感情，连对自己都不能坦诚，又如何能对别人讲？
索性也就不说了。她觉得徐迦还没有重要到可以倾听自己内心的故事，当年的事，看上去闹得满城风雨，其实知情的也就那么几个人。除了两个当事人，便是宁馨和刘铭。
别的都是闲杂人等，更遑论对徐迦来说，那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式微私心里甚至觉得，他一个小她两届的九〇后，完全不能理解她们耀武扬威的青春时代。
在那个光辉一时、喧嚣一时，让她绚烂过也枯萎下去的时代里，她曾那么深刻地爱过一个人。为他活过，再为他老去。
宁馨和刘铭作为旁观者见证了这个过程，感慨过，惋惜过，也横插过一杠子。让他们的故事完整、丰满、热闹的同时，也洒下一地狗血。
天知道她是怎样矛盾又纠结地爱煞了那些人，又恨透了他们，不忍回忆往昔，却又念念不忘着过去。
而这一切的一切，徐迦都还没有知晓的权利。
式微在论坛上随意地逛着。几日不登录，论坛突然热闹了起来，未阅主题数竟然过百。她打开聊天版，只扫了一眼，便赫然见到一排名为“式微式微胡不归”的帖子，队形保持得格外整齐。
她蹑手蹑脚进了停尸房，不复往日的名副其实，此时的“尸体们”正聊天聊得十分畅快。
有人见到她进来，排除万难地在飞速滚动的屏幕上用红色的大字刷屏，一个熊抱飞扑过来，“式微！”
那个ID上赫然是三个字：林思亦。
打开左边的在线成员列表，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眼底掠过，同时有记忆涌上脑海。
“式微，好久不见。”
“快三年了哦，式微。”
“恭喜你收获了七十六个故事，胜利在望了式微。”
“式微式微，你还记不记得我？”
“出书吧式微，我无条件奉献我全部记忆，支持你把‘时光当铺’的故事出版。”
“式微，我下个月结婚，你有空要来。”
“式微你不知道我一直暗恋你！”
“我去，式微是我的，你个人妖，迅猛死开。”
“好想你啊，式微。”
“式微，你过得好吗？”
……
问候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式微有些发怔。
三年了，她来到望城一千多天。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晨海边拾贝，夜晚对月听海。
三年间，她开了一个叫“时光当铺”的小店，收购回忆，贩卖时光。
她想把一个人从自己的记忆里抹去。为了这个情由，在这三年里，她遇见了七十六个人，换来七十六个故事，封存了七十六天的记忆和七十六段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感情。
算起来，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三年。没什么认识的人，也不打算结交什么人的三年。
她不曾想过与那些人留下联系方式。
觉着，一个初次谋面的人告诉你一个埋藏在心底的故事，事后想来多半是不忍面对的，所以也不必刻意保持联系。他们说出了自己的心事，有人承诺他们会永远记着他们的故事，那么故事的主人本身，大抵也就能够舍得忘却那一段深刻过的过往，变得释然。
她一直以为，释然的意思，就是把该忘的都忘了。
不曾想，他们如今却都跑到论坛上来，纷纷与她打招呼，态度自然，语气亲昵，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
已不见叙说故事时的哀伤，她揣测着现在的他们，坐在电脑前，都是一张张欢快的含笑的脸。他们已经释然，他们却没有忘。
她有些懵，一时茫然，却不自觉湿了眼眶。
宁馨从洗衣筐的最底层拣出闹钟，顶着满头的起床气走到外间的时候，便见到式微默默地坐在屋角的小沙发里，蜷着腿，抱着肩膀，脸半埋进膝盖里，似是想把自己攒成一团，小小的，隐匿在缝隙里。
肩头微微抽动着，看得出是在哭泣。
宁馨不由得回想：上一次见式微哭，是什么时候？
陈逍和她分手的时候她并不在她身边，她从学校不告而别的时候她也并不知情。这三年来她和她偶尔联系，式微总是把自己的生活形容得无限欢脱。
印象里那个有些任性、有些自我、状况频出的式微，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让人无从去为她担心的女子。如果她不是这次跑来见她，大概这印象还会持续下去。
可刻意制造的假象太容易被戳穿。
三年的时光给女孩带来的改变不可否认，她变得懂事，变得隐忍，变得不吵不闹、不哭不笑，坐在床边的侧影沉静淡漠得仿佛她不只是长了三岁，而是沉稳了三十年。但式微就是式微，她以逃避为处世方式，看起来洒脱、释然，却反而把自己的思绪搞得一团乱。
她总是让人担心的，她的懂事反而让人不能心安。
当初，陈逍身边刚出现与安的时候，宁馨曾问过他是怎么想的。那时陈逍说：“宁馨你知道么，我喜欢式微，很喜欢，我说过我爱她，现在也没有变。但是我累了，我可能没办法再对她更好一些。与安也是个惹人怜爱需要人陪的女孩子，怜惜她不会让我觉得心疼。和式微在一起，误会也好，争吵也罢，我的心都会疼。”他指着自己的心口，“是真的疼了，不骗你的……”
那一次，她从陈逍的神情中看出疲惫和苦涩。她想陈逍没错，他爱式微，可是这份爱，他再也无力承担，所以他放手了。
这话她不曾告诉式微。
一方面她并不确定这样的话式微听了心里会好过一点，另一方面，她的心里也是存了与式微相较之心。
毕竟，她无法自然地在式微的面前表现对她和陈逍的关心。
一如式微也不曾坦诚相告，陈逍对她的表白是在宁馨告诉她喜欢上陈逍之前。
宁馨默默地看着式微无声地哭泣，只安静伫立一侧。并非存心想看她这么难过，却也不打算劝慰。
式微渐渐从膝盖间抬起头来，露出湿漉漉的半张脸。察觉到屋里还有一个人，她下意识地先挤出丝笑来，“如果我说是风太大迷了眼，你肯定要说我不打自招了。”
“也不一定，我的眼也迷了。”宁馨说着，淡淡回身。
手里的闹钟往后一抛，式微勉强接着了，脸上湿痕未褪，强撑起来的笑容显得愈发苦涩。
大清早的哭过一场，竟会觉得神清气爽。
她想起一个说法——眼泪中含有重金属锰，所以人在哭过之后，会觉得轻松许多。这个轻松，并不是指心理上的某种作用，而是真的身体上的畅快轻盈。就好像陈逍说的心疼，是真的心里隐隐作痛，而非是对她心疼。
论坛里，大家说：“式微，在你离开‘时光当铺’之前，我们聚一次吧。”
式微说：“好。”
林思亦跳出来说：“式微，你的第七十七个故事留给我好不好？我讲徐迦的故事给你听。”
“他为什么自己不讲？”
“他说要给你第七十八个故事。”林思亦切换到私聊频道，“他的故事和我的不一样，结局也不一样。徐迦喜欢你，你要相信这一点。我不是他的女朋友，他一直也没交过女朋友。他大学一入学就喜欢你了，他为了你连英国都不去了。你不了解他，不知道去英国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你可以不接受他的喜欢，但是不要不相信。式微，我不知道怎么说你才会相信，我要怎么说你才会相信啊？”
式微默然半晌，“你喜欢徐迦吗？”
喜欢徐迦吗？林思亦看到屏幕上这行字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原来她对徐迦的心迹是这么明显，只这么几句话就让别人感觉到了。可是为什么徐迦就是看不见呢？为什么他会视而不见呢？
式微等了很久，一直看林思亦的名字灰掉了，也没等到她的回话。她想，自己大概应该和徐迦好好地谈一谈。她喜欢徐迦吗？说实话，是有点喜欢的。她清楚，却上升不到爱的程度。
曾经，她以为只要时间够长，总有一天她会选择徐迦。可是陈逍的出现，让她明白，当你真的遇到对的人，是根本不需要选择的。心里的答案清晰而明确。像他和陈逍之间，不可避免地争执，却终究牵扯不断。
她永远都不可能把陈逍从自己的心里抹去。她只能等待自己有一天忘了陈逍，或者有一天原谅他。再或者，将来遇到一个别的人，让她明白她终于能把陈逍从自己的心里挪开。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
但是徐迦不可能是那个人。
她给徐迦发了条信息，“有时间谈谈吗？”
很快短信回了过来，“可以陪我过个生日再谈吗？”
“什么时候？”
“明天。”
“天秤座？你确定是明天？”
“对，今年有点提前。可以吗？”
明显是在无理取闹，然而式微想了想，仍是答应了，“好。”
见到那一个“好”字，林思亦终于松了口气。
徐迦的手机里，她的名字被好好地存成“林思亦”，而徐式微的备注名是“公主殿下”。也许是她笨，不曾被他放在心上，却还是想让他的心上可以开出花来。她知道，她为他做的这一切，徐迦甚至不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感激。他大概会吼她一通，然后让她不要再来烦他了吧。
可是当一个人绝望地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候，根本就是想要撞到南墙的。像那个曾经为了被喜欢的人铭记在心上的姑娘，从九楼的天台纵身跃下。而她喜欢的人，却根本不知道她是为了他。
由于和徐迦约在晚上，式微早早和宁馨打了招呼说晚上不一起吃饭。宁馨看着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式微也懒得解释。
过生日的地方在徐迦的家里。她起初是有些排斥去男生家里的，但是林思亦也去。两个人约在一个路口，然后一起打车去了徐迦家。
徐迦住在高档别墅区。
林思亦轻车熟路地开了门，三层的小别墅里却没有看到徐迦的影子。式微皱了皱眉。林思亦神秘兮兮地把式微拉到一间屋子里，式微一眼就见到了床上铺着一条红色的礼服裙。
“很漂亮。”式微有些心不在焉。
“徐迦送你的。”林思亦说。裙子很长，裙摆很大，也许，对林思亦这样的富家小姐来说没有什么，可是在式微眼里却无限夸张。她忍不住笑出来，“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收这样的东西？”
“为什么不行啊？”林思亦问。
“我没有任何理由收他的礼物。”式微说着，眼睛不经意又扫过裙子，然而只那一眼，她就像被定住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当地。林思亦眨眨眼睛，“这裙子本来就是你的，还不收下？泛太平洋矫情公主殿下。”
泛太平洋矫情公主殿下。
熟悉的说法，不是作为自嘲的评语，而是作为一个称谓出现，是在学校的“职业生涯规划大赛”的颁奖暨庆祝晚会上传播开来。那次比赛的冠军是刘铭，式微和他一起主持晚会。这身礼服就是主持人的服装，式微见到它的第一眼差点趴下，说：“主席大人您能不闹么。”
刘铭很无所谓地说，“衣服又不是我找的。”
穿着这身衣服，式微在后台扭捏了很久，思忖自己是豁出面子不要了，出去雷翻一群人呢，还是当场自绝于天下。最终，她发现自己面对这两件事情都缺乏必要的勇气。就在这时，刘铭很大方地走到台上，说：“泛太平洋矫情公主殿下不好意思见人，我们开始我们的。”
随着这句话，后台不知谁推了式微一把，她那天穿着高跟鞋，被这么一推脚下不免踉跄，刘铭正好扶住了她。场下口哨声频出。式微稳住脚，第一时间狠踩脚下的各种电线，成功让电流音震翻全场。
然后，她在负责音响效果的同学一脑袋包地搞定了话筒之后，无比淡定且优雅地走到台前，顺着刘铭的话头说：“泛太平洋矫情公主有点紧张，你们先开始你们的。”
本来背好的一长串“亲爱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就这么被她撂过不提了，刘铭佯装无事地说完了两个人的台词，绅士得人模狗样。然后下场，这位人前颇正派的主席大人立马变了副嘴脸，无比小人地威胁她，“徐式微，你要是不想见到教学楼那架钢琴，你就继续耍宝。”
这话着实有杀伤力。
教学四号楼顶层那间钢琴室是她和陈逍最爱去的地方，也是留下回忆最多的地方。陈逍的母亲大人认为男孩子太皮了容易学坏，所以陈逍从小被勒令学琴。式微想，他母亲大人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没想过，会弹钢琴的男孩子长大了也很容易成为祸害。
无论如何，得感谢他母亲大人的专断独行，才让长大后的陈逍弹得一手好琴。虽然，他自己不喜欢弹，但是，他很乐意教给式微。
式微也喜欢让他手把手地教。有的时候，陈逍会在她手腕上放一枚硬币，告诉她这样可以提醒她注意手腕不要上翘。式微觉得陈逍讲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语气平和，整个人帅得一塌糊涂。
说得肉麻一点，式微觉得，是这架钢琴给她变出来个王子。
所以刘铭拿这架钢琴威胁她的时候，他算是威胁着了。刘铭完全清楚式微的喜好、习惯以及各种犄角旮旯的小心思，找她软肋十拿九稳。
式微连要反抗的想法都没有，第一时间缴械投降。
然而，他们俩之间谈妥了，这件事却没有就此中止。
在那台晚会之后，学校的BBS上流传出一组后台的照片。照片是借位拍摄的，照片上刘铭和式微挨得很近，那姿势怎么看怎么暧昧。若非徐式微一不喝酒、二没有间歇性失忆症，看到那么一个暧昧微妙看上去奸情无限的照片，她都要误认为自己和刘铭有些什么。
她毕竟不是那样的人，所以见到照片式微只是开玩笑地说：“主席大人，您老人家到底对我做过什么？”换来刘铭好死不死的一句，“我记不太清了，你还记得么？”这话又被主席团中间的八卦分子散布出去，添油加醋一番，没有米都能凭空煮出一锅熟饭，真真是要羞死巧妇无数。
说起来，这只是无聊人的无聊把戏。继“QQ上线门”之后，另一个别人拿来开她和刘铭玩笑的调侃。
但因为这事，陈逍和式微爆发了空前大战。
陈逍第一次把话挑明了，说：“徐式微，你敢说你对刘铭没有一点感觉吗？你敢么？”
式微觉得自己必须敢，但是赌着气就是不肯说。然后只是刹那的迟疑，她看到陈逍眼里的怀疑和讽刺。对她，也是对他自己。那一瞬间，式微觉得再解释也没意思了。他们中间有问题，很深的问题，最根本也是一开始就遗留下来的问题。
彼此都不信任，彼此都没有信心。小心翼翼维护和平的表象，关于宁馨和刘铭，他们不提，不谈，在一起的时候假装其乐融融。但凡两人私下提起，就是点燃一个导火线，没一个人能做到自然。
可能式微潜意识里还是觉得，陈逍和宁馨更般配些，而陈逍觉得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是借口。借口为了掩饰什么事情。这事原本他找不到，现在正好有个刘铭，人赃俱获，把柄握得要多牢有多牢。
式微突然就烦了，再也不想说什么，扭头就走。陈逍一开始还来拉她，她用力甩开，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也没再跟上来。
这场冷战持续一个多礼拜，后来再和好，两个人都忍让了许多，但也变得愈发不能开诚布公。
说起来，这身红色的裙子算是罪魁祸首。
式微手里拿着裙子，半天没有说话，像是入了定。
林思亦在她眼前晃晃手，她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这裙子和我真是冤家。”
林思亦轻轻嗯了声，不需要她解释，她却很自然地应和，仿佛也认定这裙子之前没带来什么好事。式微刚想问她在嗯些什么，只听林思亦说：“可是真的很漂亮。”她说着，神情有些向往，“你自己或许不这么觉得，可是在别人心中，泛太平洋矫情公主殿下也许就是A大最美的风景。”
A大最美的风景，在徐迦的眼里，是式微。
这句话徐迦对式微说过，可是式微不信。这句话徐迦没有对林思亦说过，林思亦却说出来了。
她清楚地知道，当年徐迦有无数个机会认识式微。他见过她无数次，留意她许多回，但是他都装作不认识，装作不曾见过，连名字都不问。她有的时候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谁。”谁字还没说出口，徐迦就会立刻变了脸色，她也就识相地闭嘴。
她相信这是一见钟情。对徐迦这样的人来说，她潜移默化了许多年发现循序渐进是条死路，于是想着，他也就只能等待一见钟情。一见钟情的对象就是他们入学那年，正风光无限的徐式微。
很普通，很大条，自诩“没个性就是个性”的女子，却是徐迦喜欢的人。
林思亦想不明白，不服气，很多抱怨。可是感情这件事，没有道理可言。像她喜欢了徐迦这么多年，徐迦根本不把她当女人看，她也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是这样的人——闹过了，不高兴过了，之后反而会帮他。满心希望他能如愿以偿。她这么想，并且这么做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她本来就希望这样，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圣母。她会转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她懂得了一些事情。
一些她只是信手拈来，却铸成了不可挽回的大错。比如，是她拍下式微和刘铭的照片，传到了网上，导致式微和陈逍分手，然后式微也从学校失踪。再比如，是她删了一个女生给徐迦的短信，导致徐迦没去赴约，在徐迦从楼下经过的时候，那女孩直接从教学楼跳下。
她想，在徐迦的生活里，她已经没有办法再给自己争取更多的位置，那她也只能让贤。
毕竟，她能给自己留住的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地位，是最希望他幸福的人。这一点，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让。也不能再允许自己犯错，更不能成为他逐爱途中的绊脚石。
绝对不能。
式微换上红裙，在全身镜前转了两圈。
她一米六七的身高，在南方城市里，她这个子算高的，虽然是曳地长裙，也不会觉得繁缀拖拉。加上肤色白皙，衬得衣服也是鲜红欲滴，丝毫不显得艳俗。
用宁馨的话说，她其实很衬衣服。
式微自己也这么觉得。只是因为以前总和宁馨形影不离，偶尔自恋一下，余光看到旁边趾高气昂的宁大美女，只一眼，就觉得自己还是该干吗干吗吧。
现在摆脱了宁馨的阴影……以及光环，式微重新觉得，自己其实勉强也算是一美女。当然为了避免底气不足，式微觉得稳妥起见还是要加上前缀——气质流的。
此时她小有得意，愈发看着脸上美滋滋的。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和林思亦说：“我一直觉得，不管是谁穿上这裙子，都像是一个幻化千年的红石榴精。”这会儿她却无比自恋地看着镜子里的人，拖着裙摆晃来晃去，说：“多么有爱的红石榴啊。”
林思亦觉得，可能徐迦上辈子是只猫，这辈子见着像团毛线的人就会倍感亲切。
她深吸一口气，把式微从镜子前拖走，拽去露台。
露台上原本一片漆黑，在她踏上去的时候，林思亦不知从哪儿按下开关，露台上骤然有了灯光。然后她发现脚下的地板是透明的，有淙淙的流水从底下流过。
露台的一侧放着一架熟悉的三角钢琴。
式微有些怔住，站在门口迈不动脚步。恍惚中，背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踉跄几步站稳，听到身后重重的关门声和林思亦的声音，“这个本来是某人为你准备的礼物，一直想要找个合适的时候送给你，后来又莫名其妙地不肯给你看了。但我觉得，你无论如何都要看看。哪怕你看过了，说不喜欢，也好过你根本不知道有人帮你做了这么多事……”
“某人是……徐迦？”式微隔着门问。
“还能有谁。”
“他现在人在哪儿呢？”
“你真的在乎吗？”林思亦说。
听不出林思亦的语气，却听见脚步声渐远。
式微突然想起卞之琳的那首《断章》——
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她不由得苦笑，她是何德何能，值得徐迦为她至此。
他喜欢她的理由依然不存在，她依然不会为他而庸人自扰。虽然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他是真的很用心，费尽心思讨她欢心。可是她只能喜欢一个人。而这个人，在她认识他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式微走到三角钢琴前，打开琴盖。
右手放在琴键上，弹出几个简单的和弦。琴被调试得很好，每一个音都清澈而准确。
她顺手弹起了《小夜曲》。
这并不是她最喜欢的曲子，她自己最喜欢的曲子可能再也没有办法弹起了。话虽然说开了，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虽然又出现了，那些伤痕就是烙印在那里，无论何时你试图揭起它，都会发现，痛感一如往昔。
宁馨总是说她太会自欺欺人，太喜欢逃避。她说逃避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式微知道，她不能让自己总是重复悲伤的观感。对她来说，不敢直接面对的东西就索性不去面对，没有勇气就干脆做个胆小鬼。
世上永远不缺乏可以弹奏的曲子，就好像相爱的两个人，终归可以找到适合彼此的相处方式。
《小夜曲》也没什么不好，没有那些绮丽的遐思，最适合她弹奏。
她这么想着，觉得这就是道理。
不能说服每一个人，对她而言适用，那就足够。足够她和陈逍不计前嫌地走下去，足够她催眠自己，让自己相信，徐迦对她好只是一时兴起。
她坚信这一点，心里就安稳了许多。
哪怕徐迦下一秒出现在她面前，她也能够坦然自若，脸不变色心不跳。
然后，她看见角落里，一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由于被琴身遮着，又是背光的地方，那个地方一直在她视线之外。然而现在，有人站了起来，向她走过来，一步步的，离她越来越近，身影越来越清晰。她能清楚地看到灯光为他勾勒出虚幻的轮廓，衬得少年的脸庞温和干净。
式微莫名地开始紧张，手下不知道弹错了多少音。
她看到少年微微挑起眉头，斜睨着她，而她习惯性地反瞪回去。
徐迦在式微的右手边站定，先是淡淡地看着她，随后俯身凑过来，好看的眉眼在自己眼前放大。式微不争气地心跳加速，感觉脸上也有些发烧，手下越弹越乱，终于砰的一声双手按在琴键上，宣告淡定无能。破功的同时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头顶上月亮很大，很亮，微芒掩盖星辰。
徐迦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大，愣了一下，紧接着一手支在琴旁笑得前仰后合。你不能说他笑得多嚣张，多挑衅，式微相信他之所以会笑，只是因为她的反应的确搞笑，但是她就是觉得这人在这个时候笑场，无比欠揍。
“很好笑？”式微挑着眼角看他，嘴角微微抽动。
“没有，一点都不好笑。”徐迦敛了笑容，左手半成拳的放在面前，假意轻咳了两声，说，“你看我，根本没笑。”嘴角却还是微微上翘的。
式微觉得徐迦忍俊不禁却又故作严肃的样子其实很好看，就跟一个一贯温和稳重的男子，无意识露出些许孩子气的时候一样地好看。她能看出徐迦的眼神很干净，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稳重，而不浮躁。
这样的男孩，值得拥有一个美好而纯粹的爱情故事。
“既然今天不是你生日，我们谈谈吧。”式微说，转过身子看他。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徐迦苦笑了下，“可以不听么？”
“你知道我就不说了。”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徐迦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可以不听么？”
“不可以。”他说着，在琴凳上坐下。式微本来想躲，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躲的。徐迦只是挨着她坐着，手放在琴键上。用陈逍的话说，你看一个人放在琴键上的手形，就知道是真会弹琴还是像你这样玩票性质的。
式微想徐迦是真会弹琴。
音符从指间掠过，是再熟悉不过的旋律。式微身子僵了一下，本能先于意识行动，忽然就站了起来。徐迦轻轻抬起左手，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去。可能是夜晚的缘故，式微觉得徐迦的手有点凉。
“这首曲子很容易让人有轻生的念头，我是说我……”式微说。
“嗯。”徐迦应了声，“我听你弹过这曲子，当时我想，怎么有人能把这曲子毁成这样。不过，那时候恰好台风天气，你弹出来的感觉倒是很应景。”他笑了笑，继续说，“然后我走到顶楼，在四号楼顶楼的那间钢琴室，我看见你在哭。然后我就知道，这一幕我永远都忘不了。画面，背景音乐，情绪，什么都有了。要风有风，要雨有雨。”
有的时候，想记住一个人很容易。
广播里脱口而出的一句“主席，给条活路成么？”让式微这个名字变得熟悉；晚会上女生一身红裙，惊艳过那个季节里最红火最美的木棉花；台风天里，支离破碎的曲子和断线的泪珠都成了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迹。
徐迦想，就算他没能在她出现的第一个场景里注意到她，她也还是会在下一个场景中走进他心里。
这种东西大概就是缘分。
而在他确定她已经有男朋友了的时候，他想这种缘分大概是所谓的孽缘。对此，他选择沉默，不打扰，甚至是刻意避开她的生活。哪怕他听说他们分了手，他看见她离开学校，都是如此。直到他在望城遇见她，他才鼓起勇气表白。回应石沉大海，直到陈逍却又不期然地出现。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式微是第一次听徐迦说出他喜欢她的理由，这也是徐迦第一次没有故作神秘地说他认识她远比她想象中早，而是直接告诉她每一个他记住她的场合。
记住了，却又刻意忘掉，像她这三年来做的事一样。
他们都是因为感觉无望才会如此，她以为她可以用别人的记忆抹杀自己的过往，而他以为不知道名字就可以假装不曾留心。最后的最后，她的无望出现了大逆转，而他的无望仍在继续。
他们何其相似。
式微想，从一开始，她一点都不讨厌徐迦。他比陈逍更细心，更有耐心，更懂她，也更温柔体贴。他身上的气质，他带给她的感觉，他说的话，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其实都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为他怦然心动过，却也毫不犹豫地宣判，他没有入局的资格。
她想她应该用一种欢快的外加自恋的语气，说一句：“看，姐姐我就是这么专一的一个人。”可是她的心情并不欢快。相反的，她觉得自己有些失落，有些难过。
难以言喻的情愫攀上她的心头，摇曳不去，在心中打翻了五味瓶。
她忽然觉得，如果他们都可以不那么认真，不那么坚持就好了。如果他们可以凭感觉去喜欢一个人，而不是用心去喜欢一个人就好了。
琴声不知不觉地止住。
虽然还是夏天，晚风却已经有些发凉，红裙的缎带在身后随风轻拂。徐迦看着式微微微垂下眼睑，红裙自胸前直曳到地上，她的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脖颈颀长，双肩裸露在晚风里，锁骨精细漂亮。
她静静的略有些忧愁的样子很美，像天上的白月光。
撑在琴凳上的手不自禁地移了几分，将式微的右手扣在掌下。式微懵懂中侧过头来，徐迦已将整个身子倾了上去，同时将她左手的手腕摁在琴键上。钢琴发出刺耳的杂乱的声响。徐迦只作没听到，在式微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吻了上去。
欲望在口腔里被点燃，升华。
式微只是一刹的恍惚，紧接着开始挣扎。手从琴键上抽离，又被攥住，反扣在身后。对徐迦的愧疚和好感顷刻间荡然无存，只觉得他是疯了。想开口说话，反倒给了他长驱直入的机会。徐迦吻得生涩，全无技巧可言，可式微仍是感到一阵晕眩。
脑子不清醒，心里也有一处空了，变得没有底气，没有自信。这种感觉让她心跳得厉害，也害怕得厉害。她再不迟疑，狠狠咬了上去。
徐迦突然感觉舌间疼了一下，皱眉间，已被式微推开。
他是第一次看到式微发火的样子。不只是生气，不只是不高兴，而是暴怒。她从琴凳上站起，退了几步，紧紧咬住嘴唇，手指拭着唇边吻过的痕迹。他方觉自己失控，想走上去道歉，而式微已经从琴后绕过，走向门口，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不停地捶门。
门是被人从外面锁上的，外边的人不给开，捶也没用。
徐迦过了很久才起身，走过来，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
“开门。”式微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没钥匙。”
“打电话让林思亦开门。”
徐迦看着式微，式微背对着他，始终没有回头。他掏出手机，拨下号码，递给她。式微没有接，他只好把手机放在耳边，过了会儿说：“她不接。”
式微随即又说：“打电话给物业。”
徐迦微微沉默，终于带些恳求的唤她的名字，“式微。”
“徐迦，我不想讨厌你。我现在也不讨厌你。”式微说，听起来有些激动，“但就到此为止了，我不想再和你有什么关系，也不想你再为我做任何事情。我有喜欢的人，我们也许最后也不会在一起，可我想珍惜这段非他莫属的感情，不想节外生枝。”
“我知道你喜欢他……”
“我爱他。”式微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能看见式微目光中隐隐有泪，式微仍是故作镇定地说：“你不懂。我要通过很多事情来判断我是不是喜欢你，但是我爱陈逍不需要任何判断，我就是知道。哪怕这份爱牵扯了恨和怀疑，我都还是爱他的，这种感觉你不会明白。”
听到陈逍的名字，徐迦眼里的星光瞬间熄灭。然后他却又淡淡笑着看她，笑容里的倔强让她觉得有些心酸。
她从没打算在徐迦面前谈论陈逍，更没想过要对他说自己和陈逍的感情是多么的情比金坚。她知道这很残忍，很伤人。她仍是慢慢地说：“速食的爱情很精彩很刺激，但我老了，我玩不起。”
她说完这句就转过身去，再也不看他。
她听见徐迦在她身后小声说了句：“我没有……”声音很低，很快消失在风里。
他没有因为一时冲动而喜欢她，没有和她逢场作戏的意思。他的感情既不廉价也不儿戏。徐迦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其实她都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懂得他的所有想法，认同并且感同身受，但她仍是这样说了。她也知道，话一旦说出口，就覆水难收。
徐迦苦笑了下。夜晚的露台风很大，他看着式微抱着胳膊有点发抖，应该是觉得很冷，就脱下外衣为她披在身上。式微本能地缩了下肩膀，他只作不见，越过她身前，说：“我来想办法开门。”
式微捏住差点滑落的衣服，见他没有再回头看她，没有多余的话，她也就没再拒绝他的好意。把衣服披好，看他弯下身摆弄门闩。
该不是想把门锁给撬了吧？
她看着徐迦像变戏法似的从露台边缘捡起一根铁丝，向门锁里捅一下，拿出来弯来弯去，再捅一下，再弯来弯去，感觉像是看惯偷神偷现场演绎登堂入室。如此这般做了几次，铁丝被拧成一个看起来有些靠谱的程度，徐迦又拿着个打火机对着门锁不知道看什么。
式微终于忍不住喊他，“徐迦……”
“嗯？”
“这样真的可以么？”式微问得小心翼翼。
“不知道。”徐迦回答得格外坦然。
“……”式微无语。
“我这是第一次撬自己家门锁。”徐迦说，“以前我都是拿钥匙开的。”
那语气，那态度，镇定自若且理所当然，就好像他不是在说废话一样。式微本来有点小忧伤和小混乱的心情瞬间被这句话击败，觉得现在不是心疼，而是头疼。她在他身边蹲下，问：“那你以前撬过谁家的？”
“顾昂。”
式微点点头，陌生的名字，产生不出任何概念。她讷讷地问：“成功了吗？”
徐迦停下专心致志的撬锁行动，转过头来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要坦诚某一个难言之隐。然后，式微听他说：“怎么可能成功？”随着这话，徐迦站起身来，抬手揉揉她的头发，说话也变成忧心忡忡的语气，“人笨果然是不治之症。”
式微蒙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二话不说就开打。
打也不是真打。一来手头没有武器，二来衣着也不方便展开身手。徐迦轻而易举闪过，看式微原本绷着的一张脸，虽然仍是假装生气，却也有了破涕为笑的意思，心也踏实了些。纵然一时间会在他心里涌上更深刻的落寞，更深刻的挫败感，至少她的心里放晴过。
这样就好。
打打闹闹，撬锁，给林思亦打电话。不知什么时候，式微终于折腾不动，靠着徐迦肩膀睡着了。徐迦给林思亦发了一条信息，“开门。”
林思亦终于回复，“对不起。”
徐迦无言以对。
“你如果生气就骂我好了。你为她做过那么多事，我觉得应该让她知道。我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开门。”
“所以你现在是非常生气吗？”
“林思亦，我说最后一遍，开门，然后你就可以走了。记得把备用钥匙留下。”
“好。我知道了。”徐迦收到回复，然而门没有被打开的迹象。
他忽然觉得特别疲惫。是不是式微对他也有过这样的疲惫。一次次拒绝他，他却一次次地不肯放弃。他总是想让她知道他还为她做过更多的事，对她的感情比她想的更深。但实际上对于式微来说，只是希望他可以不要再说了。
他喜欢她，对她只是一种负担。她不想知道，不想听，不想看，不想懂。
他一直都不想承认这点，但那大概就是真的。
徐迦听见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一阵渐远的脚步声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林思亦的短信。
她说：“徐迦，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永远不要和我说谢谢，也永远不要对我感激。将来你们要是在一起了，不要记得我曾经很真心很费力地想把你们拉到一起。你最好永远认为我会做这些事只是因为我无聊，我不懂得尴尬，我爱多管闲事。你就当我是个碍眼的人，永远不出现才好！我祝你以后再也看不见我。”
收到林思亦发得没头没脑的短信，徐迦皱眉，看着式微安睡的样子，终究不想把她叫醒。
这可能是他和她最后的独处机会，他私心地希望可以久一些。不知过了多久，似是感觉到不舒服，式微皱着眉，慢慢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说：“门开了吗？”
“开了。”他说着，先站起身，然后拉式微起来。
宁馨一直等到凌晨，才等到式微回来。送她回来的人是徐迦，和她挥手道别，再乘出租车离开。宁馨回到房间，假装睡着。她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式微似乎是坐在了沙发上，半天都没有发出声音。不知等了多久，她也就真的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宁馨看到式微睡在沙发上，睫毛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从屋里拿出毛毯，给式微盖在身上。
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她转身的时候恰好看到屏幕在闪，不经意地瞥了眼，两个字跃入眼帘：陈逍。

第六章 时间会让一切回归原位
陈逍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尽量平静了。几个电话没有打通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些烦躁。拔掉手背上针头的时候没控制好力度，血往外溢了一下，有点儿疼。巡查的护士正好路过病房，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又唠叨起来，“怎么又自己拔了？你还想不想好了？”
“没事儿，我觉得好了。”
“不行，好没好你自己能说了算，还要医院干吗？”小护士不依不饶，又催着他躺下，重新给他把针扎上，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无论如何坚持把液输完了才行。
陈逍答应了好几遍，她才将信将疑地走了。
手机拿在手上，半晌没有动静。
陈逍闭着眼，手背贴着额头，感觉额头的温度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烫了。
门外的小护士们叽叽喳喳。
“呦，怎么你也从那个病房出来？半小时前我才见小孟去过，你们这两天可够勤的呀。”
“勤快都有人说，还有没有天理了。”
“哪有在说你？是不是看上了二十四号病房的帅哥了？我看不错，长得斯文，说话也客气，不过身份证上不是本地人，可能只是来这边出差的。”
“要死啊你，看这么详细，是要讨来做老公么？”
“我是不惦记了，不是看你们都喜欢么？”声调愈发高起来。
一句话就说得才毕业没多久的小护士红了脸颊，忙去捂她的嘴，“你小点声会死啊！哪个说过喜欢了？少胡说八道。”
那人却越不让说越叫唤，“脸都红了，还说不喜欢。”
说着，也有别的护士从楼道走过，也说笑起来。小护士愈发不好意思，几人打打闹闹，忽然有个人说：“害羞什么呀，这两天也不见人来看他，电话也不打一个，不像有女朋友呢，去问问怕什么。”
旁边的人也都“就是就是”的瞎起哄。小护士推拒不及，被一群人搡进了病房去。
陈逍已听到了些外头吵嚷的话。
小护士措手不及地进来，早就羞红了脸，傻站着，也不好意思开口，慌慌张张就要跑出去，却听病床上的男子开口叫住她，“等一下，帮我把针拔了吧。”
“怎么又不输液了？烧还没退呢。”那护士本已跑到门口，闻言停住了脚，回头看了下药瓶，才滴了一半不到，她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医生给开了五天的量，这位病号可好，没一次是好好输完的。烧还没退，这就又想着法儿的要走了。
“生病可没有你这样的，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儿，仗着年轻觉得能扛过去，老了可都是病……”小护士有些啰唆地念叨着，又显得太过关切，脸有些微红。
“我知道。”陈逍说，却仍是坚持，“拔了吧。”
“你有亲人在本地么？”
“没有。”
“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怎么也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呢？台风天儿淋了雨不算，现在，你发着烧又带着炎症，不消炎的话烧是退不掉的，要是……”小护士话没说完，陈逍已经自己把针头拔出来了。
“没事，麻烦你了。”他说着，不顾手背上血还在流，也不顾身后护士急得直喊，只慢慢地扶着墙走了出去。
八月的望城，日头比想象中来得还大。
陈逍强撑着走到医院门口，头脑愈发昏昏沉沉。伸手在路边拦车，只觉得天旋地转，对面路上的树影晃成一片碎影，看着就觉得晕眩。
半晌，终于有辆车在路边停下。
车里的人摇下车窗，看着立在路边的男子，眼角微微上翘，“陈逍？”男人穿着ARMANI的西装，一手握在方向盘上，一手越过副驾驶的座位，倚过身子，搭上车窗，好看的面容上一双桃花眼冷冷含笑，“真是冤家路窄，你来这里走亲访友？”
“顾昂？”陈逍强打起精神，认出面前的男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男子哼了一声，对他的反应十分不满，“这医院是我家开的，我当然可以来，我还可以赶你走。”
“多谢，我正想走。”陈逍说着，一把把他架在车窗上的手打了回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顾昂眉头一皱，刚想发作，却见陈逍额上全是汗，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脸色白得很不正常。本想骂出口的话收了回去，没好气地问：“去哪儿？”
“望海路口那家咖啡厅。”
“去那儿干吗？”
“只管开你的车，少问。”
顾昂强撑出来的好风度不由得瞬间幻灭，“陈逍，本少爷亲自给你当司机，不知道要折你多少年的寿，你好歹把谱儿给我收一收！信不信我从这儿给你扔下去，医院里那么多没嫁出去的女人，保管能让你什么病都有了，没个小半年你别想再出来……”
“我信。”陈逍叹了口气，话软了下来，却仍是说，“开车。”
“去哪儿？”
“望海路。”
“望海路的哪儿？”
“路口咖啡厅。”
“你确定？”
“确定。”
“好。”顾昂冷笑了下，猛地一踩油门，“有本事你就不要进徐式微的门。”
式微在沙发上难得睡得安稳。她夜里失眠，白日嗜睡，每天都至少要睡十二个小时，睡不醒还会闹觉。所以宁馨也不叫醒她，横竖店里没什么事，就让她这么睡着。
过了会儿式微却突然醒了，直直坐起来，也不说话，宁馨回过头的时候正好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喊了句：“式小微你要死啊。”式微也没理她，站起来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地喝着。喝完了才幽幽地出声，“快了。”
“什么快了？”宁馨一头雾水。
“快死了。”式微说着，转身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如果这次我的心电感应准了，就许自己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不知道。”
“心电感应是和谁的？”
“不晓得。”
“搞什么，这么神秘兮兮的……”宁馨不以为然，撇撇嘴，刚转过身来，却听到外边风驰电掣。再回头，门口已停了一辆兰博基尼。
车门一开，西装笔挺的男人像是从时装杂志上走下来的，气质清俊，容貌精致。走到门口，先敲了两下，才把门推开，一双桃花眼微微含笑，“冒昧打扰，我叫顾昂。刚有个人剩了口气在我家门口，死活要来这里，还麻烦两位谁去认领一下。”
他说话轻声细语，说话间眼睛在宁馨和式微脸上扫过，便见靠窗而站的那个女子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微微有些失神。但很快，她放下手中的杯子，匆忙说了声“谢谢”就跑了出去。
顾昂好风度地侧身让路。
再转头，对上宁馨的目光，“真没想到，还能在这儿见到宁大美女。”他说着，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宁馨的脸色红红白白变幻了一阵，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顾昂，你怎么还没死。”
“说不好。”顾昂拧眉思忖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也许是因为……‘祸害遗千年’吧？”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在宁馨看来，这句话算得上是顾昂少爷的座右铭和人生写照。在式微缺席友谊的三年时间里，顾昂同志横空出世，在他们本就乱作一团的关系里斜插一杠子，为所欲为，为非作歹，张狂不可一世。
本来这么一号人物是应该说给式微知道的，就好像她虽然很气式微不发一言跑到这里独自舔伤，弃友谊于不顾，但她还是很主动地把她没来得及参与的，有关何煦的一课第一时间给她补上。
但是她连自己做小三的事都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却不敢擅自提到顾昂。
这倒不是说她和顾昂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事实上，她和顾昂连朋友都算不上，是比纯洁无比还疏远的、可以忽略性别不计的某种关系。
极端地说，可以叫作敌人。
只不过，这一种敌对关系也只是宁馨自己定义的。在顾昂眼里，她这种段数大概还不够资格和他作对。他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宁馨，对此宁馨坚信不疑。
她是没办法质疑。
她曾亲眼看见一个女生被他逼得从教学楼顶层跳了下去。她被吓得目瞪口呆，两腿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顾昂回头看见这个贸然闯入的目击者，连一丝惊慌都没有，只是轻松地斜着眼睛说：“看到了？我好像不用命令你忘记你刚才看见的，因为对你来说，能把刚才的事忘记也算是福气。”
说完他就走了，掸掸本就一尘不染的衣摆，悠闲惬意地走了。
校园的惊呼声好像只是懦弱无能的人的喧嚣，与他全然无关。一向自命不凡的宁馨在他面前被轻易剥夺了骄傲。缩小，又缩小，最后卑微成一粒尘埃，落到不起眼的缝隙里。
宁馨恨这个人，也怕他，所以她会问：“你怎么还没死？”但说这话的时候自己要捏紧手心才能绷住全身的力气，不让牙齿打颤。
而顾昂却可以轻松而坦然地说：“也许是因为……‘祸害遗千年’吧？”
“顾昂，我劝你不要再继续惹事。”
男子淡淡挑起好看的眉眼，“我看上去像是喜欢听人劝的人么？”
宁馨只当听不见他话里的桀骜和挑衅，“你不认识式微，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能为了维护你想维护的人就对别人胡作非为。”
“你也知道，我想维护谁，就能维护谁。”
“对，没错。可是她的幸福又不是陈逍能给的。”宁馨说，看着男子渐渐锐利起来的眼神，倒吸了一口气，“喜欢一个人，却把她推到别人身边，我真不知道你是这么愿意成全别人的人……”
“宁馨。”她话未说完，顾昂已打断她，“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女人看得太透彻，是不会幸福的？”他说着，捕捉到宁馨眼中的闪烁，忽而轻笑，“怎么？莫非你也是喜欢陈逍的？”
陈逍才醒过来，脸上一层冷汗，发烧烧得浑身无力。他静静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顾昂的车上，一看身边的驾驶座上却已没人。
车窗外，却有个人遥遥地站着。
陈逍只模糊地看到那个身影，刚把门打开，门却被人嘭地关上。式微的身影从前边一闪，已开门坐到驾驶座上，“你住哪儿？”那架势，是打算哪儿来的给他送回哪儿去。
陈逍看她，“你有本么？”
“没有。”式微很不以为然，“难道你没坐过我的车？”
陈逍苦笑，别说他还真坐过她开的车。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没本，国道上人少，她说让她开开他就让了，结果这位同学无师自通表现得还有那么点像会开车的样子，开上了瘾，一直下了国道开向风景区。然后路过一座水桥的时候，兴奋得打滑，差点儿没连人带车从水桥上翻下去。
这事儿他每每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他于是换个问题，“你认路么？”
“就算我不认识，不是还有你么？”
“我也不认路。”
“没事有导航。”
“你不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像在打劫人家的车么？顾昂同意把这车给你祸祸？”
“顾昂？”式微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你不认识。”陈逍说，言辞间忽然有些回避，“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式微歪过头来看着他，“我以为我见不着你了。陈逍，你老人家总是这样，想出现就出现，想不见就不见，走了，回来了，总是一句解释都没有，还带着些稀奇古怪的人，看起来就像是我永远都不会搞清楚的状况。”
“你想知道什么状况？”陈逍问，很淡定的语气。
式微突然就有些气馁，气馁之余又是无比烦躁以及抓狂。好像每次她像头狮子般暴走咆哮的时候，陈逍永远都是淡定的语气，和她全然不同的气场。
她的气势激烈些，但是不强，他的语气平淡些，但是不弱。
她就是那传说中的雷声大雨点小，看着厉害，张牙舞爪，颐指气使，指哪儿打哪儿，其实水一泡火一烧就立马现出原形的纸老虎。反而，你看陈逍平时不动声色，斯文和气，对谁都有退有让，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其实他才是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大BOSS。
式微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要说什么，陈逍看她手扶上车门，忽然就拉住她，“陪我坐会儿，好吗？”
式微本能地一挣，毫不吃力地就挣开了。
她反而怔了一下，回头看他，方见他脸色是不自然的苍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眼睛是半闭的，好像很吃力，浑身都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她忍不住伸手去拭他额头，汗是冷的，额头却是滚烫。
“你在发烧？”式微问着，感觉有些奇怪。没见过他生病，就好像他不会病似的。
“嗯。”陈逍淡淡应着。
式微突然想起来，那天他走之后不久又下了一场大雨，“是那天淋雨了吗？”
陈逍闻言抬眼看她，见她躲闪的样子，笑了下，“你要是心疼了内疚了，我不介意的。”
式微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立起浑身的毛对峙起来，“我有什么好内疚的？我求你来了么？别说你走的时候没下雨，就算是大雨天我把你甩在外边这事难道我做不出来么？你当我是什么好人！”式微愤愤道，“最好的两个字形容你这种人的这种现象，活该。”
“活该？”
“对！”
“我不觉得我活该……”陈逍说，那种无力的声音让式微听得心里特别不忍，几乎便想拔掉自己全身的刺，缴械投降。她稍稍用力捏了下手心，想让自己甩掉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听见陈逍又说：“我不是活该，我是愿意。我自己选的，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好啊，那你接受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逍有些无力，“我自己的结果，我都能接受。但我不接受我们变成现在这样。”
“那也是你自己选的。”式微说，轻咬了下嘴唇。
“是我选的……”陈逍沉默了会儿，终于还是承认。
是啊，本就是无可否认的事。无论他们在两人的关系中做过多少错事，都比不过陈逍当年选择了纪与安这件事伤害他们最深。式微曾经很想问他到底是为什么，想问他对纪与安是不是真心，但是选择就是选择，一旦选了，他的立场就鲜明得由不得你去否认。
就算他不爱她，就算他是一时气愤，就算他有无数隐情让她觉得情有可原，她又拿什么去蒙蔽自己，重新相信她在他心里是无可取代的，是唯一的，像他承诺给她的那般美好？
不论是因为什么，他都放弃过她一次。
一次，也就够了。
式微看得很透彻，想得很明白，她像恋爱专家一样，看准了他们之间的症状，懂得如何对症下药。她其实是个好大夫，但她却不是个好病人。她开对了处方，却不遵从自己认同的那条医嘱。
所以，无论理智怎样告诉她，这一段感情回不到最初，她不该抱有任何期望，最后都任自己再把事情搞砸一次。
她听见陈逍说：“我后悔了。”声音不大，听起来也没多坚定，有气无力的，但是她心里却因为这一句话乱成一团麻。
本不想说出口的话也就不受控制地说出来了。
式微目光从挡风玻璃望出去，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她淡淡开口，像是这个安静的城市午后唯一的声音。好像她在这三年里，就只等着在此时说这一次话。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问你会不会后悔。我以为你不会，因为我认识的你从来都是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这样的你是永远都不会后悔的。但我也跟自己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会因为我而感到后悔，也许我就能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可是，我不确定，我还喜不喜欢这样的你。”
“我明白。”陈逍说。
“你能明白什么？”
“我明白自己错了，也明白你现在很矛盾。与其说你不确定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不如说，你现在不确定自己还敢不敢再信我一次。”陈逍看着她的眼睛，“你应该对我很失望，想过很多办法用很多道理告诉自己应该放弃了，但是那么多道理也没能说服你真的死心。你心里还是想给我们机会的，不是吗？”
那么了然，那么透彻。
他们从来不曾交心过，即便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互相打着哑谜，猜测多过于沟通，这一次他却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他懂了。是真的懂了。
式微点头，“对。”然后便再也无话。
期待在静默中变得心灰意冷起来。
陈逍再也无力想些什么。也许能这么安静地在彼此身边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只是互相陪伴着，也是好的。
三年的离索，他们之间，难得有这样和平的时刻。
就算这样的和平会通向未来的陌路，能多这么一份记忆，未尝不是好的。
毕竟，他们在三年前就结束了。日后能赚回来的一次见面，一次对话，一分一秒的陪伴，都是额外的福祉。
他没什么可责怪的，唯有感激。
小店的大门打开，宁馨送顾昂走出来。式微同时也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陈逍看着她从车前走过去，迎上那两人，有些脱力地闭上了眼。他的脑子很乱，心里却很静，濒临死一般的寂然。
日光从树缝间漏下来，穿过玻璃，晃着他的眼。闭着的眼也能感到暖和的一圈圈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车门再一次被打开。出乎意料地，入耳并非顾昂阴阳怪调的讽刺，而是式微言简意赅地蹦出俩字儿，“下车。”
他睁开眼睛，看着式微，女子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没说话，只见她稍稍梗着脖子，很倔地说：“不是你自己要来的么？怎么现在又反悔了？我数一二三……”
陈逍打断她，“拉我一把。”
式微“一”没喊出去，被堵了回去，蒙了一下。
却见陈逍笑着，“对待病人要有耐心、细心以及爱心，拉我一把。”
式微伸出手，握住他。本来是掌心相对，男子的手不安分地转动着，指掌轻蹭，指肚瞬间相贴、交错，最终变成十指交握。
宁馨远远看着这细小的举动，心中不知是怎样的感想。便听顾昂说：“虽然，我不鼓励你在这个时候退出他们的生活，但是，你要是想搬出去的话，我可以帮忙。”
最讨厌的人，最讨厌的语气，最讨厌的论调，却在此时提出最适时的援助。
宁馨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忽而觉得如释重负，“那就拜托你了。”
入眼是陈逍淡淡的温和的笑和式微鼓着腮帮子但掩饰不住的幸福感。
一切都在瞬间回归正位。
宁馨觉得，这样就最好不过了。
三年前那件错事里，他们都做错了许多。
不能在该爱的时候放心地去爱，不能在该信任的时候勇敢地去相信，不能在该安静的时候平心静气地去旁观……而她错在，没在该退出的时候退出。
现在，当年的人再一次聚到一起，重新面对当年的事。正是纠正错误的时刻，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改错。
可能大家在改过之后还会犯同样的错，但是她，不会了。
宁馨知道自己不会了。
对式微、陈逍而言，他们不过是做了错事，纠正了错误的选择，他们就还能够在一起。而她，却根本是个错的人。在这件事情里，无论她怎么做，都只能是错的。唯一正确的，是她远远地逃开，让这件事与她无关。
顾昂自以为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因为他觉得感情太脆弱，可以被轻易地破坏。可是他却不明白，感情虽然脆弱，却从不会轻易消失。
就像陈逍和式微，经历种种误会和矛盾，他们还是会破镜重圆地在一起。
而他和纪与安的机缘，也不会因为他亲手把她推到别人的身边，就此终止。
感情的事，若是用心计去计算，得出的道理只有一个。那就是感情本身，根本就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她喜欢他的时候，他刚好牵起了她的手。这，就足够了。
式微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似乎清早的梦里她还在心里和自己较着劲，告诉自己她和陈逍回不去了，不要再抱有幻想期待，就那么遗憾地结束吧。可是醒来之后，两个人就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
“想什么呢？”看着式微有些发呆，陈逍轻轻在她额头弹了一下。
本来就没打算用力，加上也没什么力气，弹那一下几乎没什么感觉，式微反而更出神了。陈逍于是静静看她。自从他们三年前不欢而散，这三年的时间对他们来说便是空白的。再见面，他们也没能心平气和地说话，说不到三句又是横眉怒目，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记忆里，喜欢说喜欢笑的女孩子变得少言寡语了许多，连着眉目都柔顺起来，目光不复当年的灼灼。下巴变尖了，举手投足间不再是以前的风风火火，性子慢了许多，做什么都是慢条斯理的，时常发呆，醒转之后总是笑得很淡漠。
这样的式微比以前多出许多韵味，变美了。但是陈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可能是怅然若失吧……
曾经她在他怀里笑，和他打打闹闹，漫山遍野地跑，明快得如同四月的春光，纯真无邪，烂漫美好。而如今，她像是八月里的烟雨江南，缈缈淡淡，飘飘摇摇，他距离她已经这么近了，她内心里还是有许多许多的地方，他触不到。
他感觉自己失去她了，刚重归于好，却又失去了她。
这念头让他感觉后怕。
回过神来的时候，式微听见陈逍说：“我爱你。”她想了很久，终于说：“我也是。”说完这句，她能感觉男子如释重负。拉着她的手，也不说话，就看着她，温柔的，傻傻的。
几天相安无事。
似乎是三年前闹得太厉害了，到现在他们还心有余悸，所以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客气，偶尔打闹，偶尔玩笑，偶尔也会有小小的温情时刻，但大多时候是相敬如宾的。好像又重新谈了一次恋爱，两人都小心翼翼的。
这样也还不错。
式微偶尔故带些幽怨地说：“你当年……”只这三字，陈逍就立马垂下头去，一副往事不堪提的样子，诚心诚意地说：“老婆大人我错了。”
亲昵的称呼比亲密的关系更早地恢复。
两人腻腻歪歪的样子，连一向标榜“爱情就是怎么浪漫怎么腻歪怎么来”的宁馨都看不过去了，索性告假，申请消失。
对于宁馨的消失，式微无比雀跃地八卦了一下，最后被陈逍以一句“小姑娘家家的，想法怎么那么不纯洁”给残酷镇压。但是式微还是打听出了关于顾昂的一些奇闻逸事。
顾昂，男，单身，二十六岁的“高龄”长了张刚成年的脸。家里在政界、商界颇具实力，不敢说放眼全中国牛到什么地步，但至少在望城是座山雕一只。不能说他本人多么年轻有为，但也算是年少多金，十分符合宁馨“如果不能嫁个有才的，那就勉强嫁个有财的”的婚姻理念。
式微觉得以宁馨姐姐纵横江湖这些年的心狠手辣，也就只有顾昂这样眼比天高的富二代能降得住她了。
她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这样的想法，陈逍只是笑她想太多，也不肯多说。式微当然不答应，威逼利诱，一副不打听出他生辰八字来誓不罢休的样子。
被逼得急了，陈逍方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开头很恐怖，中间很好笑，结局很伤感。”
式微准奏，“那就讲来听听吧。”
于是陈逍开讲，“从前有个人叫顾昂，有个女孩很喜欢他，然后这个女孩跳楼死了。”故事很短，短到他讲完了，式微还觉得他只是讲了个开头。
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说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你走之前那个暑假。”陈逍说，“当时距离开学还早，这件事只有学生会的人知道。宁馨也是那时候认识他的。”他看着式微有点儿发愣，揉揉她的头，“怎么了？”
“没什么。”式微说着，起身去倒水。大口大口的水喝下去，心里却还是乱的。
陈逍看她这样，也不说话，只觉得她是被吓着了。
其实，当年如果不是式微提前离校，她也会知道这件事。历来高校里有学生出事，外界不一定了解，学校里却一定是口耳风传。
跳楼的女孩是个大一的学妹，长得很漂亮，听说平日里很乖，不怎么说话。
出事前在学校里是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存在，出事后所有人都忽然记起她了。关于女孩的传闻多了起来，先是有人说那个女生是有男朋友的，紧接着就有人说她好像是被富二代包养，之后干脆有人说那个富二代就是顾昂。
女生跳楼的那天，顾昂是第一目击证人，他就在天台上，看着女生跳了下去。
传言越说越离谱，学校因此还封了BBS一段时间。
学生家长跑到学校里闹，陈逍作为主席团成员也是在场的。家长哭得声嘶力竭，学校只说这是一场意外。于是家长找不着罪魁祸首，只能哭嚷着说学校露台那么危险的地方，既然允许学生上去，为什么不加高护栏。
学校领导还没说话，只听顾昂冷冷的一句：“你女儿要跳楼，你问学校露台为什么不加高护栏。那你女儿要是跳海呢？你是不是还会怪学校没有把海给填了？”说完这句，就一脸嫌恶地走了。
可能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对于一个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来说，她想死，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外力可以拦得住她。
可是在生死面前，这样冷酷的论调还是让人心寒的。
陈逍拉住了一脸震怒的家长，看着顾昂的身影从门后消失，只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

第七章 谁说离场不能惊艳骄傲
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旁人不能触及的部分，我们称之为秘密。
有些秘密像是糖果，可能甜蜜，可能酸涩，滋味不同因人而异，被珍藏只是因为羞涩或者胆怯，并非是不可以被分享的。比如说，暗恋。那些冒着粉红色小泡泡的东西，或多或少美丽了自己。
这种类型的秘密很多人都有，适用于很多的人，唯独不适用于顾昂。
在宁馨眼中，如果某天，有人剖开了顾昂的大脑，那么从他头脑里被释放出来的东西，会让整个世界昏天暗地。阴谋、算计、冷酷、无情、毒辣、狠厉……跑出来的一定都是些可怕得让人闻风丧胆的东西。妖魔鬼怪横行于世，从此世界除了毁灭再无别的办法恢复宁日。
他像是为潘多拉魔盒里的诅咒而生，唯一的差别是连希望都不曾被留下。
宁馨对此深信不疑。
而且这样的想法，丝毫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恶毒的。
此时，她靠着落地窗，看着顾昂一步一步走近自己，杯中的酒映着落日余晖，似血般残艳。
她轻轻抿了一口，在心里念了一句“愿你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息”，然后冲着顾昂微笑。
顾昂手里拎着一瓶VODKA，对宁馨比了个碰杯的手势，然后他略微仰起头，一整瓶酒对着嗓子眼儿倒了下去。像喝水一样，轻描淡写。神情有些慵懒，举止有些潇洒，姿态有些优雅。饶是宁馨这些年在外历练，比在学校时长进了不少，还是对这喝法叹为观止。
忍不住伸手夺过瓶子，“少喝点儿吧。”
顾昂也不抢，和她并肩倚着落地窗站着。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在夕阳下逝去最后一抹暖色，渐渐融进深沉的暗夜里，变成一座冰冰冷冷的钢铁森林。
人前的无限风光，背过人后，就变得荒凉萧索。
却有一些冰凉的情绪疯涨起来。
孤单，落寞，像一个个被鼓吹得越来越大的气球，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终究冲不破脆弱单薄的躯干，在心中爆裂，五脏六腑都随着那一声炸响疼痛，痉挛。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借着微醺的酒意，倚靠过来，索取着身旁的温暖。
寂寞的灵魂在唇间相遇，一触即发。
宁馨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跟顾昂回家，而她也必须是疯得无可救药才会跟他上床。然而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心是空的，身体是冷的，只有身旁的人才是真实的，能给她短暂的温暖。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是瞬间的拥有也大过于无。
眼泪滑过脸庞的时候，她想，自己是有多寂寞，才会堕落如斯。
然而，这样的自怜自艾只是转瞬即逝。对于一个从不曾被人等待和挽留的女子，有谁能规定她，必须为了一个不知守在谁身旁的谁而守身如玉？
那些说过爱她的人，都随着岁月改变了说法。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曾被允诺过的海誓山盟，被期待过的地久天长，到最后，其实都是可以被推翻的。毁掉誓约的人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他们陆续成为了某一个人的谁，只是没有一个人属于她。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无所谓是非对错，不被爱的人就该是孤单的。
一切已经如此糟糕。
多一次的失控，到最后，也不过是多一次的失望罢了。至少能换来一夜的安眠，这对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恩赐。
夜里的荒唐事，一半因醉，一半因痴。
这一夜的确好眠。
清晨，宁馨是被式微的电话吵醒的。
电话那头女生都快哭出来了，一边和她讲话，一边还在跟陈逍吵着什么。断断续续地，她听出个大概，陈逍发了一晚上的高烧，却怎么都不肯去医院，式微急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打电话求助。
宁馨也听得头大，只能反复地问“他为什么不去医院”，或者提个“要不先吃药试试”这样的建议。式微反而更急了，“我会不知道给他吃药么？我又不傻……”
宁馨沉默半晌，“这很难说。”
此话一出，本来挺热闹的电话那头瞬间寂静了。
宁馨刚想安慰句什么，身后一个胳膊伸过来，忽然从她手中夺走了电话。宁馨一愣，方意识到顾昂竟然还没走，此时皱着眉头很不耐烦的样子。
宁馨心里叫了声“不好”，未及把手机抢回来，顾昂已经不客气地开口了，“徐式微你是不是跟陈逍在一起待傻了？你长这么大不知道这世上有个电话叫120么？谁规定去医院一定要本人自愿？不要告诉我他发着高烧你都打不过他……还有，麻烦你下次打电话之前看一下时间好么？大清早的扰人清梦，拜托现在快要死掉的是你男人，你跑来问宁馨，宁馨是他老婆还是他妈？”
顾昂说得理直气壮，一气呵成，连个磕巴都不带打的。
宁馨一面听得自惭形秽，一面把头埋进被子里。感觉……要是能把自己就此闷死那是再好不过了。
式微也听得蒙了。
她把手机拿开一些，瞥着眼睛看了下通话对象还是宁馨没错，然后又掐了陈逍一把，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就知道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六神归位之后，她开始有点脸红。看了陈逍一眼，又一眼……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陈逍微微挑起眉头，“傻乐什么呢？”
式微终于等到他问，忍不住激动道：“宁馨姐姐升华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忘记把手机拿开，于是这话就十分清晰地飘进了顾大少的耳朵里。
宁馨眼睁睁地看着顾昂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然后啪地把手机扔回给她。
她硬着头皮，拿起电话，弱弱地开口，道：“喂？”便听那边式微用一种全然不同于之前的，无比雀跃而欢欣的语气，飞快地说：“真不好意思，这么早冒昧把你们吵醒了，我什么事都没有，你们该干吗干吗。”然后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宁馨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忙音，又偷偷瞥着顾昂一张沉得不能再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但是，心里却觉得是暖的。
有一点小小的羞涩爬上心头。无论如何，这个男人曾为她说过一句话。只那一句话，就让她觉得，这个被她怕了三年的男人，其实也没她想的那么可怕。他有些孩子气，他很率直，难得的是，他竟然懂她。
沉默因此而显得暧昧起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顾昂先开了口，“宁馨。”
宁馨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才低低地应道：“嗯？”反应很慢，有些扭捏，不像宁馨的作风。但这也不是顾昂少爷会考虑的事。
“昨天晚上的事，我不在乎别人知道，但是有一个人，我不希望她听见一点消息。你要是能做到，我会试着这两天先不找徐式微的麻烦。”
完全公事公办的语气。
瞬间将宁馨心中的温情打散，灰飞烟灭。
宁馨苦笑了下，“你不是第一次吧？”
“什么？”顾昂皱眉。
“这么多年，难道你是第一次和女人过夜？你不让别人告诉她，就算是你一直在等她了？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么自欺欺人？”宁馨看着男人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就算你这么说了，你觉得纪与安信么？又或者，你觉得她在乎么？”
“谁告诉你我一直在等她？”顾昂说，忽然凑近她的脸。
宁馨莫名地慌张了一下，好在顾昂很快又移开目光，下床开始穿衣。宁馨不是第一次同男人过夜，和何煦在一起的时候每天早晨她都看着男人在自己面前穿衣服，理应是司空见惯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她完全不敢看顾昂。
“否认这个有意思么？”她尽量说得平静，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慌张。
“我否认了么？”顾昂说。
昨天的衣服胡乱地丢在地上，看在眼里心情就不由得烦躁，他顿了两秒，将脚边的衣服一踢，走出了房间。
宁馨无言以对。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宁馨起身换好衣服，正准备先走，顾昂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她敲了敲浴室的门，门开了一条缝，她把手机递了进去，去玄关换鞋。
想着也不必和顾昂打招呼。
她来望城是为了式微，在这里她原本也只认识式微，如今陈逍和式微住在一起，她也不太方便每天都去了。原想着她要陪式微等到第七十八个故事，如今看来，有陈逍在，所谓的故事，也都不再重要。
每个人身边都有个挂念，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居所，只有她是形单影只的。
在她看来，这种形单影只的存在有些多余。既然多余，索性就走了。
浴室里，手机响了足足有三分钟，顾昂才按下通话键。
电话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没什么好气地接起来，听到电话里女子的声音，“顾昂，是我。”他立马关了淋浴，紧张起来，“与安？是你么？”
“是我。”与安说着，鼻音有些重，说话也不十分清楚。
“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没……”女子应了声，又半晌没有说话。
依稀能听到抽泣的声音。
顾昂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双手揪着，“你现在在哪儿？和谁在一起？”女子的抽泣声愈发大了些，他心里也是愈发一紧，“你是不是来望城了？”
“嗯。”
“一个人？”
“嗯。”
“陈逍知道么？”
听到陈逍的名字，电话那头的声音弱了下去，顾昂的心却悬了起来。
“我没告诉他。”与安哽着声音慢慢地说，“我们现在没关系了。”
与安一直哭着，说这话的时候像是犯了错被质问的孩子般，有些不知所措。顾昂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说：“我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告诉我地址，我这就去找你。”
“不用……”与安说，吸了下鼻子，“我在你家门口。”
“我家门口？”
“嗯。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记错地方，没敢按门铃。你在家的话，帮我开门吧。”
“好，你等一下。”
她这句话刚说完，顾昂的话音也还未落，门却开了。
纪与安脸上泪水未干，勉强牵着嘴角想对顾昂笑一下，当看见门口的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僵住了。
宁馨同样一愣。
一贯妆容精致的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苍白而疲惫。头发也没有仔细打理，显出些凌乱。
一直抱有敌意的人，却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不期然地遇见。
纪与安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宁馨刚想说什么，忽然被人用力往后拖了一把，“你在这里干什么？”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正是顾昂。
宁馨脚下不由得踉跄，顾昂却已从她身旁绕过，走到纪与安面前，“进去再说吧。”
纪与安摇摇头，轻轻拨开他的手，一双眼睛只看着宁馨。顾昂回头，见宁馨还站在那里，脸上不知为何带上一抹笑意。他与宁馨算不上熟悉，但是那笑容却让他确定，这才是宁馨原本的样子。
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顾昂方觉自己刚才有些过分，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宁馨幽幽地开口道：“我在这里干什么？顾昂，这真是我听你说过的所有话里最有水平的一句。”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好么？”顾昂说着，已经有了退让。
宁馨没有回答，目光从他身上转向纪与安，慢慢向他们走过来。几乎同时，顾昂往前站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
宁馨依旧是笑，慢条斯理一步步地往前走。
顾昂看着她，感觉她像变了一个人。没了慌张，没了畏惧，这样的宁馨，不必精致的妆容，也是光彩照人。
顾昂的神色也微微地变了。
她就这么一直走到他们面前不足两步，含笑的眼睛在顾昂那完美得无可挑剔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只一下，留下一个同样完美无缺的笑容，然后侧身，从他们身旁绕了过去，一句话都不说地走了。
走得那么坚决，那么潇洒，头也不回。
那样无声而惊艳地离场，像一只艳丽的孔雀，即便陷身泥淖，也要高高昂起漂亮的翎羽，不肯折了一身骄傲。饶是顾昂，也不由得被震动了一下。
一直到她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听见与安问：“你不追么？”
顾昂才回过神来，“为什么要追？”
“你们昨天晚上在一起？”
“是。”顾昂说。未成想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与安猛地抬头，正对上顾昂的眼睛。一双看惯了的，时而戏谑、时而冷漠的眼睛。明明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却让许多人不敢与之对视。此时看着她，他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终欲言又止。
只有一句淡淡的，“先进去吧。”
在很多时候，我们想说，我们想喊，但是我们没有。那些没能被发出来的声音便成了虚空，不曾被人听见，也无从去铭刻。但那些连岁月都不记得的话，却真真实实地存在过。在那一刻，牵动着脑中的所有思绪，将一整颗心填得满满的。
那个时候，你看到他犹豫再三，也没能把话说出口——那句话的内容，你是否期待过？是否也会猜测出依稀的眉目，略有些憧憬，却又不安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句话被说出口，听他亲口对自己说——
那个时候，那句没被说出口的话，并不是不想，只是觉得没有资格。
爱一个人，是需要资格的。
这件事，在爱之前就有了预兆，我们却都是在爱上之后才懂得。
和顾昂的别墅隔了一排的另一栋楼前，宁馨停住了脚步。
仍旧是站得笔杆条直，仍旧是端庄无限，仪态万方，笑容还是大方得体无可挑剔的。从她迈出那一步开始就保持着这个表情不变。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以这样的姿态走掉的，走出了他们的视线，也走出了他们的生活。
一切就像她所希望的那样。
在和顾昂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脸色也有些变了，很短暂，只是一瞬。
然而那也就够了，足够撑起她仅存的骄傲。
她顺应着自己的心意，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完美地退场。
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时间还太早，宁馨一个人站在静得没有一丝人声的小区里，忽然觉得这样真好。一个人看清早的天光，一个人感受清晨的微风，时间充裕得可以容她细细品味空气中尘埃的味道。她打心眼儿里这么觉得，认为一切都好到了点儿上，简直没有办法更好一点。
她这么想着，抬手拭去脸颊上的两点微凉，缓缓地向路口走去。
不似之前走路生风，单薄的背影在晨起略显清寒的微光的笼罩下，看上去有些苍凉。但她并不可悲，她只是有点儿累。毕竟，再怎样习惯于踏着高跟鞋，像揣着最所向无敌的武器一般，在各种光怪陆离的场合下挥斥方遒，没人的时候，也是会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就像她现在这样。
她只是想卸下武器，光脚行走一会儿，让自己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感受这一份真实。她只是累了，想歇这么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并不是认输，更不是败了。
她没什么好认输，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一切就应该是这样的。在她的心里，在别人的眼中，她宁馨都是这样。从不曾失败，从不会失落，她主导她生命里的一切，予取予求，从没失手过。所以爱情什么的，她并不是得不到，只是喜欢挥霍。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概在陈逍、何煦、顾昂的眼里，她都是这么一个人，她的事都没什么大不了，所以陈逍和式微又在一起了，何煦始终维持着和Helen的婚姻，顾昂十年如一日地守护着纪与安……而她，就这么招蜂引蝶，却又孤家寡人地过着。
一年又一年。
不这么想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在十几年青春无敌的日子里，那个女孩总是会无比坚决地对她说：“宁馨，你这么好的人，将来一定会幸福的！你现在遇不到对的人，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好，配不上你。等到有足够好的人出现，你就会忘了之前的不愉快，相信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
她总是这么说，在每一次恋情失败后给她鼓励。有时连她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分手之后反而松一口气，但她就是要说上这么一番话，言辞凿凿，又透着十万分的恳切。这话听了许多遍，听到自己也会说了。
她一直把它当笑话听，并不放在心上。直到有那么一天，她听到歌词里唱：你怎么知道我还等待情感，当所有人以为我喜欢孤单。
她才意识到，它和她都不是笑话。
连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情绪，刹那被揭露，被牵动。在遭逢过越来越多不顺利的感情之后，幸福好像成为永远也到不了的彼岸。她突然很怀念，在每一次感情失败后，有人给自己鼓励。让她觉得自己不是无药可救，让她知道自己不孤单。
这个人，是式微。
“当铺”里，在和陈逍第N次叫板失败之后，式微终于接受了这个病人宁愿病死也不去医院的事实。于是，她在这个高烧38.7℃，头脑却还十分清醒的病号的指挥下，钻研起茶几上的各种药瓶。
越钻研越头疼。
陈逍又睡了一小觉醒来，看她还是抱着药瓶发呆，哭笑不得，“有没有那么难啊？”
式微闻言抬起头来看他，“生病的是你又不是我，要输液的也是你又不是我，不肯去医院的还是你不是我……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能放心让我给你扎针，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我真死在你手里，那肯定是耽误了救治的最佳时间。”陈逍说，“没事，你怎么顺手怎么来，要相信你的天分和我的运气。”
他说得很轻松，全然不觉得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式微无奈。她知道陈逍的妈妈是大夫，陈逍打小没生过什么病，但是医院没少跑，一年两次全面检查是一定要的。也许是对医院反感了，也许是对自己的健康状况太自信，反正他一口咬定再不去医院，她也无可奈何。又不能任他病着，早晚得烧出个好歹。
下了不知多少次的决心，她终于在陈逍的指挥下把几种药打进盐水里，最后却还是把针头往他手里递，“我看你比较在行，干脆自己来吧。”
“我自己下不去手。”陈逍看着她，拒绝的理由很正当。
“我也下不去手啊！”式微跳起来，看着陈逍怀疑的眼光，不由得底气没那么足，“我虽然偶尔奉行小惩大诫，但是从来也没下过重手，是吧？”
陈逍点头表示认同，“你都是下毒手。”
式微彻底没脾气了。
把盐水往他怀里一丢，“举着！”有一股恶狠狠的劲头。陈逍笑笑，左手拿着药瓶，稍微举高了那么一点点，看着式微帮他把袖子撸起来，拿了碘伏消毒，消完毒问：“扎哪儿来着？”
他好容易忍住笑，“手。”
式微手一抖，差点儿就给他扎胳膊上，心里七上八下的都快把鼓点儿打出花来了，嘴上还在贫，“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你这么不怕死的。以前，我总觉得你这种人要是生在战争年代，肯定得叛变革命，不是汉奸也是特务。现在看来，你还是有那么点儿慷慨就义的潜质的。”
“你还记得在我宿舍种的那盆板蓝根么？”陈逍问。他看着式微歪着头似是想了下，眨巴眨巴眼睛，也不知道是想起来了还是没想起来，笑说：“后来我把那盆东西搬回家，我妈看见了就问是谁的。我说是你的，她老人家就说，多好的一姑娘，天生做大夫的料，怎么不学医反而跑去学化学，怪想不开的……”
式微的脑子明显不够使了，也顾不上自己拿着针头的手都在颤，听着人夸就开始飘飘然，“还是你妈比较有眼光，看我这么秀外慧中就知道，天生是当大夫的料……”
陈逍点头，“敌军的大夫。”
说完猛地就感觉手背被人狠狠拍了一下。陈逍倒吸了口气，看着式微抬起头来，眼神十分无辜，“我找不着你的血管。要怪怪你自己，是不是人太薄情，血管就会长得不明显？”
“式小微你好意思说我薄情！”
“陈小蛙你好意思冲我吼！”式微晃晃针头，看他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样子，很是得意，随即却有些惊讶，“你的手背上竟然没有静脉唉。”
陈逍差点没气背过劲儿去，“这不是静脉是什么！”
“这是青筋啊。”式微迷迷瞪瞪的，“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血管？陈逍你的血怎么不是红色的？”
陈逍这才觉得让这么个人给自己扎针，无异于自取灭亡。
徐式微同学向来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但通常她只是懒得说，不是不懂，现在看来，对于某些关乎生死的常识，这位同学是真的不懂。然后，他又悲哀地回忆起来，当年她曾经很得意地告诉他，她老人家的理综考试从来不填生物的部分，可照样考上了A大。
她不肯学生物的理由他也记得。
在高中生物课本的前言，有一张棉铃虫的图。徐式微同学很怕虫，所以在见到那张惊悚的图片之后就断然不肯再往下翻了……
此时的陈逍，很难说他自己和那只无辜的被嫌弃的棉铃虫，哪一个更可怜一点。
手背就在此时感受到刺痛。式微将针头固定住，接过他手里的药瓶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又俯下身来扫他一眼，“还活着？”神情和语气都是云淡风轻，与方才满嘴冒傻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逍哼了一声，又听她问：“疼么？”
“疼。”
“疼也忍着！”式微瞪他一眼便要起身。
手却被人拉住。式微本来想甩开，看着手上扎着针头，胶布下隐隐溢出血来，心就软了。不知是因为病着，还是因为什么，陈逍总是有意无意地让她多陪陪他。以前他从不会这样，她跟得紧了，他还会说她黏人。
此时却不肯让她离开自己半步，像小孩子一样。
式微只能停住脚，听着陈逍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吩咐着，“去把那只小傻鹿给我拿过来，还有我需要上网，看看论坛被你搞垮了没有。你不要瞪我，式小微同志，对待病人绝对不可以是你这个态度。”
一边说着，一边好死不死地递过来一个“还不赶快行动”的眼神。
式微怒，俩人开打。和往常一样，吵不出结果就开打。每一次陈逍都让她，这种让不只是不能动手，还包括不能躲。虽说胜之不武，但是她感觉十分受用。这一次干脆不用让，陈逍也打不过她，式微反而不好意思下手。
象征性地比画了两下之后休战，该干吗还干吗。
宁馨从门外经过的时候，看到陈逍坐在沙发上吊着药水。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不时对着屏幕比画些什么。式微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边，有时点点头，有时会伸手掐他。
两人的目光时常相遇，对视的时候，她看见陈逍的表情温和。陈逍不知说了什么好笑的事，逗得式微大笑，笑过后又嘟着嘴耸着鼻子做个鬼脸，陈逍就在式微的鼻子上刮一下，然后拍拍她的头，举止亲昵而温柔。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见得会比此时好多少。
宁馨看了一会儿，默默地退了回去。走到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
“姑娘去接人？”
“不是。”看到司机有些奇怪的眼神，宁馨问，“怎么，看我不像要出门？”
司机笑，踩动油门，“哪有出门不带行李的？”
宁馨也是一笑。
不带行李的原因，是因为只需要把自己带走。“师傅麻烦绕一下远，沿着海边溜一圈吧。”她说着，语气虽是淡淡的，却还是透出些许怅惘和留恋。然而，却还有一句话她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我想再看看这里，想再看看大海。
这样的话，因为太显脆弱，所以她从来不会说出口。
连式微这个以“泛太平洋矫情公主”自居的女子，也有对自己坦诚的时候，她却固守着自己的骄傲，至死方休。
那时，式微说：“你知道么？望城的海，我看了三年。我觉得我知道每一朵浪花的故事。”式微的神情中有几分萧索，几分倨傲。她听完这句，发送出一条彩信，有人因此回了头。
往事十一年。
她们是最亲密无间的死党、闺蜜，自始至终，心里没有罅隙，彼此没有怨怼。可以坦承心扉，一起向着幸福努力。
后来的事，都是因为一个陈逍。
她本可以成为最先收获幸福的那个。
毕竟，细水长流的爱情，每个人都想要。当初言辞凿凿的一句“不喜欢”只是对陈逍的一次简单的考验。式微也曾问过他，可不可以做到“不离不弃的喜欢、始终如一的维护，就算有天我不喜欢你了，你还是会喜欢我”。
她那一句“不喜欢”与式微的话并没有什么分别。
如果他做得到不离不弃的喜欢，始终如一的维护，即便她说了不喜欢他，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喜欢她，那么他就是爱她的，而她也会欣然接受这份感情。
陈逍面对同一个问题望而却步了两次，该庆幸的，是他回过一次头。而不幸的是，他的回头，并非为了她。
好像从一开始，她都离爱情很近，却离幸福太远。
她在爱情游戏里疲惫地应对了多年，却比不过那个盛夏里徐式微和陈逍的一次擦肩。
但是她不后悔。
在看到他们相视而笑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心死的声音。可能是喜欢过他的，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他的影子都在她心里，拿不开，甩不掉。因为这份过时不候的喜欢，她浑浑噩噩地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
好在她现在知道自己不爱了。
她最终醒了。
那些算不上陈年的旧事，那些掺杂了友情、爱情的感受，纠葛了太多细微末节的爱恨，几句话说开了，一个拥抱消弭了，如风吹云散，缈淡无影。深邃的裂纹上开出蔷薇色的花墙，昔年的疼痛转瞬变得柔软而芬芳。
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她们是孤单还是有人陪着，她知道，她们都是真心祝愿对方幸福。因为是真心，很多事情也就无须再计较了。什么都比不上失意时的一句鼓励来得重要。听得多了，渐渐也就相信起来，无论心里怎样冷，最后都能回温。
所以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大家都会幸福，只是有人要先行一步。
过了好几天，式微才知道宁馨竟然不辞而别，意外之余又不免自责起来。听着宁馨在电话里说：“我只是提前回来几天吗，以后还是可以去看你，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闷着声不说话，在屋里走来走去。
怎么听怎么都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会让一个人一声不吭离开一座城市，离开朋友的理由，除了不高兴了，还有什么？
式微很清楚这种感受，因为她当年就这么走过。和谁都不曾打过招呼。如果不是怕有人发了疯似的找她，她恨不得能从这世界上消失。
她看了陈逍一眼，他卷着袖子，正在勤勤恳恳地拖地板。倒不是式微虐待他，是他自己说闲了几天浑身没劲儿，稍微劳动下，顺带还能发发汗，病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眼前这种场景，让她有一种他们在一起过日子的感觉，和以前还不一样。那时他们再亲密，也不过是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而现在，他们直接尝试在一起生活了。两个人连个商量都没有，因为陈逍病了，她自然就照顾着，然后他好了，自然而然帮她干活。
他们的生活里除了彼此再无其他，很简单，很惬意，很幸福。像是过日子的样子，但是日子毕竟还不是这么过的。
柴米油盐酱醋茶，他们目前都还不需要面对，生活里只剩下对方和对方眼中的自己。这种生活让式微感觉特别不真实。像一场梦，但她知道自己不愿醒来。当她开始这么想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心里后怕。
这种情景似曾相识。
许多许多时候，生命里会出现某一些场景，恍惚见过，然而记不起何时何地。于是只能想作是梦，但内心又有一个声音清楚地告诉自己这不是梦，是现实。那个场景切切实实地出现过，产生过某个结果，所有的事情不可控制地拓印原先的轨迹。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宿命。
式微以前和陈逍犟嘴的时候说过自己是无神论者，对于这种未可知的事情，你没有办法认可其有，却也无从反驳它无。
她心里对这种宿命般的有些神秘的事情，向来是心怀敬畏的。敬畏的同时，也会有莫名的慌张和恐惧。
曾经他们也是这样，旁若无人地在一起，所有可能干预他们感情的人和事，都被从生活中忽略掉了，慢慢的，渐渐的，生活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从没那么好过，那么亲密无间，那么不受打扰，之后她感觉到感情像是没了奔头，除了一天天看着手里满满的甜蜜从指缝里溜走，她什么都不能做。然后她发现，其实爱情是一件零存整取的事，你以为它会一点一滴地流逝掉，但其实不然，它走的时候如抽丝剥茧般一泻千里，根本不给你一点挽回抑或缅怀的余地。
这么想来难免会感觉到悲观，所有的念想都不再重要，感情的行进仿佛就是为了奔向最后那个无声收场的结果，几年的耕耘却什么也没换来。
宁馨的离开、陈逍的陪伴，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联想到陈逍说分手之前的那个盛夏，这期间有些微妙的关联，她不能一一对照，但心里却有一种感觉——所有的人和事都被摆在了与当年相同的轨迹，那或许本来就是当年留下的印迹上。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只是任由岁月载着他们，再一次扑向那盛大的消亡。
心，死在那个夏天最喧嚣最张狂的尾巴上，如夏之蝉鸣。
挂断电话的时候，式微忍不住就从后边拽了陈逍的袖子一下。很轻的一下，陈逍察觉到，停下动作，回头一句：“什么指示，老婆大人？”
式微觉得自己的表情大概很难看，陈逍看到她的时候眼神明显变了一下，眼睛里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变成诧异。然后，他依旧是很温柔地揉着她的头发，“怎么啦？”
式微沉默地看着他，一秒，两秒……她从他的眼睛里寻找着自己，看得不能再清晰，然后，她决定坦承。式微接过他手中的拖把，放到一边，陈逍自然而然地拖过她的手，十指交握起来。
“你到底为什么又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想忘掉一个人，失败过一次之后，就会一次比一次更难，可能永远都忘不掉了。”
“忘不掉就记着，何必勉强自己。”陈逍说，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开始的谈话，他的反应倒是驾轻就熟。可能是自己太反复无常，总是没来由地忧郁，想七想八，想东想西，他习惯了自己是这样的人，以至于，不管何时她以一种“看不到未来”的忧愁口气讲话，他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式微必须得承认，很多时候她都依赖于他的耐心和宽容。在每一次她安全感离奇缺失的时候，他一遍遍的安慰，会让她的心里生出一些底气。虽然这样是不对的，连她自己都知道，那些悲观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分明是没有来头的，连杯弓蛇影都不算。然而情绪崩塌的时候，就是那么的不可遏制。
可能是太透彻，也可能是太辩证，在她打开这么一个话头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很清楚，自己究竟想讨论出怎样一个结果。
可能，只是想让他知道，她有些不安，有些没底，有些美好的东西进入到她生命里，而她畏惧再一次失去。
但是，她又不是想要什么承诺。当年的承诺她还记在心里，像是指环硌下的痕迹，重新审视的时候，是会有岁月的沉重和伤痛的。
可能，在她词穷，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时候，只是想听他会说些什么。
“你就是想太多。”陈逍看着她，轻声说，他语速不快，听起来声音和缓得像是怕打扰午后的一线静谧，“我会来找你，是因为我忘不了。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当年的事。我只是想再问你要一次机会，无论将来怎样，至少不会遗憾。”
“不会遗憾？”式微重复一句。
“不会遗憾。”陈逍说着，看着式微淡淡的表情，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别又想着用一句话将我打入文字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我们能重新在一起，就不遗憾，至于以后，那是我们要努力的事。你要对我有信心，才能不把日子过得遗憾。”
三言两语，很耐心，很透彻，很温柔。解答之精准比标准答案还令人惊喜。曾经，他也有这样的神来之笔，然而，近来的表现比三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一次都精准命中她心里飘忽来去的不安分的躁动情绪，轻柔地将那心绪抚平。她觉得，他确实是懂她了。完完全全知道她在不安些什么东西，在那些措辞上咬文嚼字。
她没那么自恋，会以为他对自己的“泛太平洋矫情公主病”煞费苦心，苦心孤诣，对症下药。她只觉得是岁月改变了人情。三年时间，他们成长了，成熟了，一切就都变了个样子。那是时机到了。
她并不知道，如果她的一切作为，真的是一种症结，那么陈逍必须是最了解她的症结所在，最懂得如何医治，同时也最想将她治愈的人。三年，他说过他不曾忘记，他的确没有忘记。
三年时间里，他反反复复想起他们在一起的事，她说的话，当时在他眼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任性的话语和悲伤的情绪，在失去她的时间里，重新在心头回味，得到了另一番领悟。那个时候让他感到不耐烦的是永无止境的吵闹，成为萦绕他心头不能抹去的牵绊。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他发觉比起忘记她，理解和包容要来得更容易。
他听见式微说，“我对你的信心，早就连着当初的约法三章，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吃了。”似是赌气，却更多的是释然的语气。
知道她不是埋怨，却仍忍不住心中内疚，“式微。”
式微立时挑眉瞪目，方才眼里眉间的忧愁一扫而空，登时明媚无匹，晴空万里，“你要记住，如果这世上真有文字狱，我就是给你抽筋扒皮煎炒烹炸都不带眨眼的。当初，我是多伤春悲秋的一少女，现在，我就是多苦大仇深一怨妇。陈逍你最好烧香拜佛盼着我哪天遇到小帅哥，桃花一开，兴许就大赦天下甩了你。不然，你不要以为你可以在我面前说两次分手！”
虽是嘟着个嘴，含嗔弄痴、无理取闹的样子，说到最后话音却已带了笑意。
“是。是。”陈逍也笑了，温和的话语里也带了一抹调笑，搂住面前的女子，说，“老婆大人寡居多年，却对为夫吃干抹净的愿望一直强烈，为夫心里甚是感动。放心，我绝对逆来顺受，满足你各种要求，任由你随便消化，骨头都不用吐……”
式微听着红了脸，忍不住拳打脚踢，“陈逍你少自我感觉良好，本姑娘洁癖得很，我就是再半老徐娘也不会垂涎你一个二手男人……”
说完不由得一怔，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介意么？”沉默半晌，陈逍在她耳边轻轻说。听不出什么语气，好像很平静，好像那一句话完全没有在他心里产生芥蒂一般。
“介意。”
“其实……”陈逍淡淡的开头，式微的心跟着就一跳。
那一句话，欲言又止，要说出口的无论是什么，她知道自己都无法平静。心里隐约期待着，“其实”这样一个转折的语气，也许说出口的会是一个好消息。
等了不知多久，她听见陈逍说：“没什么。”像个恶作剧，狠狠在式微心头敲了一记。
式微于是也狠狠撞了他一下，手肘撞在男子的胸口，然而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式微突然就想起来以前开玩笑时说，要把谁谁谁吊起来打，那样一句戏言，正好可以用来描述她此时想对陈逍做的事。
“松手。”过了一会儿，式微说，声音在她自己听来都是说不出的冷漠，更似一盆冷水浇到了陈逍的心里。
没有办法怪她，这种事情能责怪的只有自己。说了分手，然后陪在另一个人身边，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会觉得委屈、窝火，生出很深的怨恨来。式微更有资格如此。他知道，不管那个时候他们闹过多少次，气急了的时候他也会拿出刘铭来和她吵，但他心里一直都相信她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像她这种没有原则创造原则也要坚持的个性，感情专一，洁身自好，是毋庸置疑的。
他却没有办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身体的出轨，哪怕只是一个吻，一个拥抱，也算背叛。更何况他和纪与安同居三年，让他怎么和她说，他们吃睡都在一起，但是并没有发生她想象中的事？这话就算她肯信，他也难以启齿。
“陈逍，你一心虚就不肯松手，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我尽量不介意还不行么……这种话你非要我说，你是有多残忍。”
是有多残忍，才能忍心让她亲口说出原谅，答应不计较。当她真的这么说的时候，他又是有多意外，多感动。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他形容不出来。
一切都好得宛若一场上天赐予的眷顾，他们重新找回了彼此，找回了比逝去的爱更多的包容和依赖。他们受宠若惊。时光都仿佛因此而放缓了步调，拖着暖洋洋毛茸茸的光线，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照在他们身上。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命运一定是太爱他们了，不忍给他们一丝的打扰，以至于都忘了警告，世事向来无常。
而后来的后来，这一段曾经也终于让人不忍再看，是很美，是很眷恋，然而，终于无法再好好地凝视上一眼。
只一眼，就会止不住地泪流满面。

第八章 相爱比爱重要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中秋将近。
式微已经三年没过过中秋。无论她在望城生活过多久，如何了解每一条街道，怎样熟悉各种风俗，她都是一个外来人，在当地没有亲戚、朋友，所以每一个节日对她来说都是煎熬大过于喜庆。
尤其是中秋。
三年来，属于她的中秋就是给父母打一个电话，说自己一切都好，请他们不要记挂，同时问他们的身体如何。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我们也都很好，只是一家人好久没在一起了，怪想念的。
她每每听到这句话就忍不住要落泪，觉得自己不孝，然后找个借口匆匆挂了电话，一个人跑去海边。
那三年里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在海边赏月，看漫天星辰，想曾经有人对自己许诺，要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陪她看星星看月亮，要在每一个她觉得冷的晚上跑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给她买一杯奶茶，要永远守着她，照顾她，让她的心里装满甜蜜，不许任何坏的情绪挤进去打扰。
像极了歌里唱的——你爱过头竟然答应我，要给我蜂蜜口味的生活。
只是，那个时候那个人说得好好的，后来却变卦了。
式微为此怨了三年，也等了三年。这三年里，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忘记他，却没想到，三年后，他又回到了她身边。陪她看日升月落，陪她对话谈心，陪她一天一天、一分一秒地过日子。陪她过中秋节。
一切都如她所愿——好了起来。
式微一开始觉得这有点像是回光返照，只恐昙花一现，然而鉴于陈逍表现过分良好，她慢慢就相信了这是苍天有眼。
闲谈间，她问陈逍请假到什么时候，他说是大概能过十一，然后又问她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式微觉得这个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她留在这里，本来是想逃避一些人，一些事。如今，这人都到了自己面前，把从前的事说开了。误会也好，错误也罢，总之都一笔勾销，她也就没有非留在望城的理由了。
如果说她还有在这里想做的事，便是她之前在论坛上承诺过的聚会。由于她已经决定和陈逍一起回去，聚会的时间，便提前到了中秋假期的最后一天。
她在论坛上发布了通知，但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组织完聚会就走。
订好机票，式微看见陈逍在看电脑。她从后边绕过去，懒懒地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问：“在看什么呢？”男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盖上了笔记本的屏幕。
式微心里咯噔一下。
“没什么。”陈逍说，看着女孩有些失神地盯着电脑，他的话依然淡定，“刚才论坛上有人问聚会需要准备什么东西，要回吗？”
“不用。”式微说，转身进了浴室。
陈逍看着式微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脸上温和的表情渐退。掀开笔记本，看着论坛后台显示的一个新注册会员的IP地址，没有片刻的犹豫，他点了删除此人。
然后，他拨通一个号码。电话那头男人似乎还在睡梦中，含糊不清地“喂”了一声。陈逍稍稍压低了声音，“顾昂你又在捣什么鬼？”
听筒里一时寂静，片刻方听顾昂问：“我又怎么了？”
陈逍走到门外，声音大了些，“你没事儿注册‘当铺’的论坛做什么？”
“什么的论坛？你是指停尸房吗？怎么那地方还开着呢？我还以为那玩意儿早和你们的爱情一样枯萎了。”顾昂说着，残存的睡意被一扫而光，声音也清楚了许多，“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了？注册ID上写着我顾昂的名字，还是你在我家安插了摄像头和窃听器？”
陈逍闻言沉默了下，“我记得你家IP地址。”
“不是我。”顾昂说着，好像想起什么来，忽然笑了，“陈逍，说起来我应该和你提个醒的，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徐式微那么好甩，听你说完分手她就一声不吭地认了，不但认了还藏起来，像鸵鸟似的，离群索居一躲就是三年。”
“什么意思？”
“没意思，你不要多想。我绝对不是在暗示什么。”顾昂慢条斯理地说着，从床上爬起来，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与安现在在你家？”陈逍说，像是在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我什么都没说。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大清早的扰人清梦总不是好事。”顾昂说着，看着寄住在他家的女子刚好从楼上走下来，他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键。
这一下按得不早不晚，刚好能让电话那头的人听到女子的那句：“这么早和谁讲电话？”
他们都很熟悉这个声音，顾昂尤其知道陈逍能一下辨别出这个人的声音。他们朝夕相处，听了三年，他如何能认不出来呢？
顾昂背过身，说：“会这么早给我打电话的，除了你就只有陈逍了。”他语气很轻松，像是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蜜月中的男人，还能这么早起，年轻人的精力就是好……”说完，他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自始至终没有看纪与安一眼，更不曾知道女子在听到陈逍名字的瞬间就刷白了脸，站在原地如僵住一般，神情先是愕然，然后苦涩，眼眶微红，渐渐是整张脸都泛起水气。
顾昂打开浴室的喷头，将水流开到最大。水声鼎沸，他靠在墙壁上，仰起头，让水帘狠狠冲刷眼睑。睡袍也没脱，吸了水变得沉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十分难受，但他浑然不觉。半晌，他关掉花洒，拿起电话翻找号码。
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片刻之后，他拨通了电话。
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乱来，那么，让一切来得更乱一些，似乎也不算什么罪过。更何况他顾昂，什么时候怕过罪过？
式微冲完澡出来，屋里已经不见陈逍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个电话来，说是出去一趟。式微也没怎么问，挂了电话，看到透过玻璃窗格向里面张望的林思亦。
也不知道为什么，式微见到她比见到徐迦还不自然。
林思亦问：“陈逍不在吗？”
式微摇摇头，请她里面坐。
林思亦坐下来，看着式微，说：“我是来道歉的。那天是我自作主张把你叫去徐迦家里，和他没有关系。他根本不知道你会出现，你不要生他的气。”她仰着头说这些话，听起来理直气壮的。式微本来也没生林思亦的气，和徐迦的问题也已在当天说开，此时听她如此语气，反而不知作何感想。
初见林思亦的时候，她本觉得这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活泼开朗的性格，长相和嘴都特别甜，和别扭的徐迦形成鲜明对比。那时候她看到徐迦有些不情愿的样子走进店来，见到她很快地移开目光，她还以为他是被女朋友强迫逛街的小男生。她最初以为徐迦是有女朋友的，也是源自那个第一印象。
现在看来，林思亦的性格里有骄纵的部分。从一开始拖着徐迦来见她，到上次自作主张地把他们锁在露台上，她或许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嚣张跋扈惯了，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想法。
式微并不打算和她置气。她说：“我和徐迦已经谈完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谈完？那是什么意思？”林思亦闻言瞪大眼睛看着她，“你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吗？”
“没那么严重。只是，平时不会去叨扰对方。”
林思亦忽然站起身来，“你根本不了解徐迦。他为你做过那么多事，你真的都清楚吗？他记得见到你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细节。他会为你一遍遍去求学校把三角钢琴卖给他，留下你曾经惊艳过大家的衣服，他会为了你放弃去英国学习的机会。陈逍会为你做这些吗？会有其他人为你做这些吗？”
“林思亦！”式微有些被激怒了，“我的感情归属和你无关。你那么关心徐迦，有什么话去和他说好吗？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应该选择谁或不选谁。我和谁在一起的后果也不是由你来承担。”
“我对徐迦来说就像徐迦对你，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听了也像没听见。”林思亦倒是很坦诚，“我之所以会跟你说，是我以为你对徐迦至少是心存好感的，能善意一点对待他。你对徐迦来说是很重要的人。除了他爸妈，顾昂，你大概排在第四位。我不希望对他来说那么重要的人最终都那么匆忙地离他而去。是，我确实不是很关心你，我会找你也不是为你好，只是为徐迦考虑。我们只有在徐迦的问题上可以达成共识，并谈下去。我承认这一点，但是对你来说，徐迦也不是一个不值得关心的人不是吗？”
本想打断她请她离开的想法在听到顾昂名字的时候暂停了一下。
式微终于想起来，为什么每次陈逍提到顾昂，她都会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那天在露台上，徐迦说，自己曾经试图撬过顾昂家的门。她第一次听到顾昂的名字，是徐迦说的。
察觉到式微变化的神情，林思亦止住了自己的滔滔不绝，“我哪里说得不对？”
式微问，“顾昂和徐迦有什么关系？”
“你是在关心徐迦吗？还是只是好奇？”林思亦有些防备。
“没有很关心，也可以不知道。如果你想告诉我，你认为我该知道的，那我也会要求知道我想知道的。”式微说，“你可以自己决定。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窗外的树影在路面上斑驳摇晃。送走林思亦，式微长久都没有回过神来。感觉像是听了一个离奇的故事，却又可以解释很多她想不明白的事。
顾昂和徐迦是让人惊讶的亲属关系。
徐迦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因为空难去世，全家人为此聚在一起。林思亦说，那个时候大人们都聚在一起哭，徐迦被当时家里的老人搂在怀里，看他们哭得那么伤心，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顾昂把他从人群里拉走的。
那个时候顾昂和徐迦只有过年的时候吃饭才会见面，两家关系并不是多亲密。徐迦之所以会和他走，是因为顾昂是唯一一个没有掉眼泪的人。他把徐迦拉到一个安静的房间里，告诉他，你的爸爸妈妈死了，从今以后你要和别人一起生活。你愿意来我家吗？因为顾昂甩给他这样一个问题，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去消化前半句话的悲伤就点了点头，然后顾昂就跑去和大家宣布，徐迦以后归他们家管。由他爸爸去办领养手续，而他会亲自把徐迦带大。
在很多人眼里恶魔化的顾昂，在徐迦眼里是一个救世英雄般的人。
在成长的阶段，顾昂一直都是徐迦的榜样。顾昂聪明，能干，精明，总能神奇地搞定一切。他从来不纠结，当机立断，做事不曾后悔。危机时可以力挽狂澜，化腐朽为神奇。他在徐迦眼里英雄了很多年。
徐迦上初中的时候，顾昂去英国读书，之后徐迦一直都有个梦想，去顾昂当年被录取的大学。
那么多年里，徐迦对顾昂的情感，说偶像崇拜也不为过。
而顾昂对于徐迦也算是出乎意料地好。尽管工作繁忙，应酬繁多，顾昂还是会抽出时间请徐迦吃饭，和他聊聊天。他们几乎每周都会约一个早晨去打篮球。两个人1V1斗牛，打得筋疲力尽，躺在篮球场上。林思亦有的时候会去看他们打球，她觉得徐迦在打球的时候也在和顾昂学，学他应变的机智、出手的果断和战术的凶狠。
一直到天台事件发生之前，徐迦和顾昂的关系都是好的。
那个女生就那么从天台上跳下来了。
当时顾昂在天台上，徐迦在天台下。徐迦亲眼看到一个身影从自己眼前坠落，砸到地上，触目都是让人心惊的红。徐迦当时傻了，连步子都迈不动一步。顾昂第一时间冲下来吼走了徐迦，之后所有的目击取证徐迦都没有参与。他被列为一个当时不在场的人。
当时学校里面的流言很多，大家说那个女生是被顾昂逼死的。也有人说那个女生根本就是顾昂包养的小情人。但是，当时的监控录像不知道为什么都被损坏了。在场的目击证人只有顾昂和纪与安，他们的证词说那个女生到了天台就跳了下去，可能神经有什么问题，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学生家长到学校来闹，顾昂冷嘲热讽，说你女儿跳楼怪学校护栏不够高，你女儿要跳海是不是学校还要负责填海。
学生的家长几乎要气疯了，声嘶力竭地喊顾昂是杀人凶手，是顾昂害死了自己的女儿，被当时在场的警察和主席团的学生干部给拉开了。
因为顾昂不许徐迦参与这件事，徐迦只能在门外偷听了他们的对话。门打开的时候，那个学生家长被大家架了出来。他看到顾昂背靠着窗户点了一根烟，当时的眼神特别冷淡，特别轻蔑。
顾昂看到了徐迦，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徐迦也没有说什么就转身走了。从那之后他们就几乎不再说话。
再之后徐迦连提都不愿意提起顾昂。
以前徐迦偶尔会去顾昂家里住，在那之后，他都是回自己家住。林思亦问过徐迦，你觉得顾昂是凶手？你怪他什么？徐迦都不回答。林思亦也猜不透徐迦想些什么，但她知道，在徐迦的心里，一个英雄大概就那么死去了。
先失去父母，再失去顾昂。似乎徐迦的命运就是这样，可以信任的人总是会突然离开他。
林思亦说：“你是他在意的第四个人，徐迦的生活里可以容纳的人和事不太多，他从小就不善于经营和人的关系和感情。对他来说，接受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事，而失去一个人总是无可奈何。
“他一直都觉得你是A大最美丽的风景，是他眼里最美的存在。从他认识你到现在，你算得上是他生活里仅存的那道光。他并不认为喜欢一个人必须要被对方所接受，我也不这么想。
“但是式微，我甚至看不到你被徐迦感动过。他说什么你都觉得是玩笑，选择一笑了之，说你不相信，那是很伤人的事。徐迦喜欢你，或许不是非常成熟，但他是真心实意的，你怎么能视而不见？”
林思亦说：“无论你们最终是怎样的结果，看在他对你那么真心的份上，请你善意一些对他。”
式微想了很久，决定打个电话给徐迦。
徐迦接起来就说：“我猜你一定是打错电话了。我是不是猜对了？猜对了可不可以给个奖励，譬如说我们先聊十分钟的。”
式微哭笑不得，“我就是要给你打电话。”
徐迦说：“你说这种话之前，难道不应该先问一下我心脏功能是不是很好吗？我作为一个优秀的单身男青年，要是因为受宠若惊在空无一人的家里昏倒了该怎么办。”
式微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贫了？邀请你参加‘时光当铺’的聚会你要不要来？”
“那要看你怎么邀请了。”徐迦问，“是很有诚意地邀请我吗？”
“一般诚意。”式微说，“你到底来不来！”
凶巴巴的语气，徐迦几乎可以想见她现在一定处于略微有些奓毛的状态。徐迦很恶趣味地觉得，被惹毛的式微比一本正经的时候要有意思得多。他慢悠悠地说：“我要考虑一下。”
“那你考虑着。”式微翻了个不太优雅的白眼，心里的感觉是又好气又好笑。
似乎和徐迦说话总是这样的效果。当她认真的时候，徐迦总是在开玩笑的。而在徐迦认真的时候，她又总是不肯相信他的认真。
她曾经觉得徐迦和她是有些相似的人，在这一刻，她好像明白那种相似是什么意思了。所谓的玩笑、自嘲、不正经的调侃，其实都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像她最初对徐迦说的，她不愿意问他什么，因为问了就代表她可能在乎，为了证明自己不在乎，她宁肯什么都不问。不问就可以假装自己不在乎，没有结果就可以假装不失望。
现在的徐迦也是一只鸵鸟，小心而谨慎地把自己保护了起来，头也不抬，想要借着插科打诨蒙混过关，不正视任何扑面而来的问题，哪怕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没有任何引申含义的邀约。
那是受过伤的人才会有的防卫姿势。
式微忽然心里有些难过，或许林思亦说的是对的，她根本不曾了解徐迦，根本也没有关心过徐迦。也许她未来的生活里并没有一个位置可以留给他，可徐迦并不是一个不值得她关心的人。
“我会去的。”沉默了一会儿，徐迦变得认真起来，“你的故事是不是还差两个？最后一个故事一定要留给我。”
“好，不过你要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徐迦卖了个关子，“可能不是一个好故事，但是我希望讲给你听。”他说，“式微，之前那七十六个讲述故事的人，最后都忘掉自己讲的故事了吗？”
式微说：“我也不知道。”
“但是你没忘。”徐迦说，“记忆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越是刻意想要忘记越是刻骨铭心。不过也没关系，如果真的是忘不掉的东西，那就加深记忆好了。送给别人自己想要丢弃的东西，最后发现竟然让自己念念不忘，也是另一番收获。”
式微闻言沉默。片刻后她说：“徐迦，其实我并不能听懂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可能只是想和你多说两句话。那就先挂了吧。”徐迦说，电话却没挂。
式微也没挂。
想说句“拜拜”再挂，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说不出话来。
电话两头的人都没有再说话，电话却还是保持通话的状态。
这情景似曾相识。
在和陈逍第一次僵持的时候，她曾告诉自己，只要他再多说一句不想分开，再多问自己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决定了，不会后悔，她就会回头告诉他，无论有多少人横亘在他们之间，她这辈子都要和他在一起。让负罪感、道德观都去死吧，她认定了的人，就非他不可了。
她那时候给足了他时间，足够他来一场演讲了。可陈逍只是沉默，沉默。沉默了几分钟，沉默到她都想要主动开口求和，他却还是把电话挂断了。
她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声音，觉得是时候心死了。
而现在，式微几乎可以想见，只要她不挂电话，徐迦就能一直在电话那一端等她，等她在沉默里说出随便一句什么样的话。徐迦是不会让她失望的人。她终于发现自己的心里已是如此相信他，相信他对自己的心意，不会轻易回收。
然而，式微背着手，在手机上按下cancel键。
陈逍和徐迦对她来说到底是截然不同的人。她付出给陈逍的等待，是真的不可能留给徐迦的。他们两个在她心里的地位，无须细想，已是高下立见。
很遗憾她还是没能对徐迦更好一点。她一直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跟他说，表达感激或者抱歉。她知道那些话都没有意义，但是她还是希望可以有一个合适的时机对他表达。被一个人那么真心地喜欢过，她并不觉得他的行为很傻或者他的感情很廉价。徐迦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这是一件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她无以为报。她觉得徐迦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她是真心这么想。
只是那个人不能是她了。
爱一个人很了不起，不计回报的爱也很伟大，但是，相爱比爱重要。
虽然，那可能只是一种巧合、机遇，甚至是误会，不感人，不高尚，也不公平。
但是，那种感觉决定谁该跟谁在一起。

第九章 回忆里唯一的幸存者
顾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顾昂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拿张纸巾捂着嘴，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抬头看对面的男子，“你在想我么？”
陈逍的回答很直接，“不知道谁在骂你。”
“讨厌。”顾昂说着，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报纸。陈逍觉得自己简直要鸡皮疙瘩掉一地，他只好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次他已经问过不下十遍的问题，“你到底在打算什么？”
顾昂笑笑，“你们一个个跑来望城跟不速之客似的，问我怎么打算？”
揣着明白装糊涂，是顾昂一向以来的拿手绝活。相识三年，陈逍知道，和他说话是不能兜圈子的。你已经直接得不能再直接了，他都能故意曲解你的意思指鹿为马，你如果和他迂回，他就敢把话题从这个办公室扯到西班牙。
所以陈逍也不和他兜圈子。
“我们为什么会来你不知道吗？如果不是你暗中操作，式微怎么可能有钱在这里开一个小店？她不懂这些，一直都蒙在鼓里。要不是纪与安今天在论坛注册，我还不会知道当初让式微来望城的那个IP地址出自你家。你自己做过的这些事情，你都承认吗？”
闻言顾昂皱了皱眉，一份报纸翻得哗啦啦直响。“那么严肃干什么。”顾昂说，“我平时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上上网，聊聊天，出出主意，拯救一下苍生。我看到一个绝望的小女生无处可去，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罢了。你跑来和我说这些，是想要向我道谢吗？其实你大可以不必这么客气。”
陈逍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你不要做伤害式微的事。”
“式微？”顾昂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回想她是哪一位，过了一会儿方才恍然大悟道，“你的女朋友不在我的管辖范围。”
“纪与安也不在你的管辖范围。”看着顾昂不置可否的样子，陈逍说，“没有你瞎指挥纯添乱，她能过得更好。”
顾昂的反应倒是很淡，“是吗？”
是吗？云淡风轻的两个字，听不出什么意味。就好像当初在学生会做事，顾昂把纪与安带到他面前，说“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会，你多带带她”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嘱托，也仿佛没有什么意味。
可那就是一切事情发生的起点，是他们所有人的情路变得曲折的开端。
也许在所有人眼里，当年他对式微的放弃是一场清清楚楚的情变。对此陈逍并不想要抵赖，他也非常明确地知道，这一切的变故，都和顾昂有关。
陈逍不明白顾昂的用意何在，但他知道，顾昂一直都有暗中插手他们的事，无论是对纪与安还是对式微，他都关注了将近三年。
陈逍盯着顾昂，问出藏在自己心里将近三年的疑问，“顾昂，你敢不敢承认你喜欢纪与安？”
顾昂终于把头从报纸里抬起来。
今天的顾昂带了个金边眼镜，看上去比往日更加人模狗样。可能是和顾昂接触久了，并且一直以来算是损友的关系，当他看到顾昂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果然是禽兽，而当他看到顾昂西装革履一派斯文的时候，他又觉得这人是个斯文败类。
他难得收起了自己平日里那一副笑容。那副笑容任谁看了都知道很假，陈逍觉得还是不笑的好。但他也知道，不笑时候的顾昂，发起狠来会更加可怕。
顾昂打量着陈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半晌他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你三年前这么问我，也许我会考虑回答一下这个问题。但是现在你来问我……陈逍，你比谁都清楚，她在你身边躺了三年。你问我喜不喜欢她？”他顿了顿，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慢慢吐出三个字，“我恶心。”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静默。顾昂的眼睛里看不出是什么神情，他窝回自己的椅子里，又举起了报纸。整张脸都被挡在了报纸的后面。
陈逍憋了半天，说：“你讲话不那么狠会死啊？”
“你难道不是专程跑来听我说狠话的吗？”顾昂恢复了往常的戏谑，和陈逍说话时头也不抬，“你喜欢可以天天来，我天天说给你听。”
“神经。”陈逍骂了一句，起身告辞。
不是不知道顾昂的脾气和德行，但是听到这样狠的一句话陈逍还是没有预料到。他无法揣测出顾昂掺和这些事情的心情和目的。从效果上看，似乎现在大家都重新找回了自己正确的位置，所有事情都回归了原位。他想也许顾昂在里面起到的是好作用，而非是在耍阴谋诡计。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错了，但他知道，顾昂那一句狠话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可是感情的账他真的算得清楚吗？
顾昂目送着陈逍的背影一语不发，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含义不明。
他看着陈逍拉开门，然后怔在原地。一个白色的身影飞快地从门边闪过。陈逍很快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的质询不言而喻。
顾昂扬起嘴角，扯出一个笑，做出一个“慢走不送”的手势。
陈逍摇摇头，追了出去。
顾昂背靠沙发椅座，整个人的表情陷在巨大的阴影里。在阴谋诡计的道路上，他又成功了一次。纪与安会听到他们对话，他怎么会不知道？十分钟前，在陈逍闯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纪与安在来的路上。这间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很好，所以他还专门给她留了道门缝。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和陈逍说的每一句话都绝非草率。他很清楚，无论说什么，都是他想传达给纪与安的内容。他有想过，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要不然就这么算了，一切从头来过。可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伤人的话，因为他并非不介意。对，这一切都是他为她安排的又怎样？当初是她说的，她喜欢上了陈逍。他不是也成全她了么？成全了她的三年。如今陈逍选择回头，与安也就能回到自己身边。他没有把她拒之门外，是因为他本能地还是想要护她周全。可是他觉得恶心，他愿意继续接管她的生活，但是他不能停止恶心。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所有的回头是岸，所有的破镜重圆，都让他觉得恶心。包括陈逍和徐式微的感情，一样不能被他容忍。
陈逍在马路上追上纪与安的时候，徐迦恰好从旁经过。
远远的，他看到两个身影停下来，男子先是拉住了女子，女子甩开，然后又被拉住。路上的行人不多，因此很容易留意到动态的事物。徐迦先是觉得那个女子有点眼熟，认出是纪与安后，他想自己是否应该和与安打个招呼，又或者先和林思亦求证，与安怎么来望城了？
紧接着，他认出了与安身边的人是陈逍。他看到他们两个人进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于是拨出的电话被挂断了。
徐迦并不想见到谁，他只是想出来散散心。
刚才式微的电话，再次拨动了他心里的那根弦。从那天送式微回去起，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去找过她了。她的话说得那么明白，她心里的位置留给了一个人，她会回到他身边。他知道她现在已经达成了她的心愿，可他就是无法忘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穿着红裙的式微，弹奏的那首小夜曲。那样的月光，那样的场合，没有比她更适合出现在那晚的记忆里。他记得那天她笑了也哭了，和他打闹过然后靠在他肩膀上睡着。
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永远凝结在那一刻。
在感情里，最悲哀的事情不是你喜欢一个人，对方喜欢的人不是你。而是，你明明知道她的心不在你的身上，可是和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还是在强烈地加剧这份情感。他对式微就是这样。不管她如何推拒，她每一次出现，偏偏还让他惊艳。
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望海路。远远的，他看到那家叫作“时光当铺”的小店。
他在路的另一侧，看到玻璃橱窗那一边的女子。头发松松地挽成发髻，她穿着一条蓝色的长裙，抱着腿坐在沙发上。
他用手机登录论坛，看到式微的名字亮在停尸房下。标题名字是“不要说话”。
于是他找了一个树荫坐下，进去陪她一起停尸。
路口那家咖啡馆忽然用很大的音量播放一首歌，单曲循环，似无止境。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看到式微从沙发上起身，趴在玻璃橱窗上，侧着脸往另一边看。脸贴在玻璃上，看起来特别可爱。他忍不住想笑。
那首歌里，每一句歌词都狠狠敲进他心里。最残忍的那句是“我以为你懂得每当我看着你”，或是“灯光再亮也抱住你”，又或是“听到他在告诉你，说他真的喜欢你，我不知该躲哪里”，他无从分辨。
他看到式微又坐回沙发里，变成不知在思考什么的样子。她的视线似乎是在看橱窗里仅剩的那只小狼和小鹿，呆呆的，有些困倦，有些茫然。她用完全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的姿态打发着时间。
时间就这么随着太阳洒下的碎光在指缝和树影间溜走。
大约傍晚的时候，他看到陈逍回来了。式微起身和他说些什么，两个人有片刻的打闹，然后他看到他们拥吻在一起。门上的锁孔转动了一下，窗帘被整个拉下。
夏天就要真的过去了。
故事的发生总是和季节有扯不清的关系，像是他们几个人的邂逅和分别都是在繁花似锦的夏天。其实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开学、放假、毕业，都是在夏天，所以夏天总是比别的季节承载更多的欢聚和离别。
对于徐迦来说也是这样。夏天并没有特别优待他，也没有对他特别不公平。夏天对他来说本不该有特别的意义，只是就连这个原本没有特别意义的夏天，也是真的要过去了。
他一个人扛了一箱啤酒走上露台。啤酒丢在地上，他看看四周，感觉自己很想去弹那架三角钢琴。翻开琴盖，坐下，手放在琴键上，却最终没有让音符落下。《梦中的婚礼》是这样几个琴键，《小夜曲》是这样的弹奏顺序。手指抚过琴键，徐迦只能苦笑自己又多了一种回忆徐式微的方式。
可再多的方式也只是回忆而已。
他离开钢琴，拿出两瓶啤酒，走到露台前边。他手臂撑在露台边缘的白色围栏上，望向望城海的方向。如果楼层高一些，能有更好的视野。而他现在只能依稀看到海的轮廓，像一条线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在陈逍来了望城之后，式微就没有再去看过海了。他却坚持着看海的习惯，直到今天。
徐迦一口气喝了半瓶啤酒。啤酒的度数不高，那种略有些苦涩的口感和明显的麦芽味道让他觉得很合时宜。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被调成了静音。他感觉什么东西在闪，拿出来看，屏幕上亮着林思亦的名字。他于是把手机丢在脚边，饮尽手里的这瓶，又去开下一个。
两瓶酒之后，后面的酒好像更容易下肚了。
不像上次式微来的时候月亮很明亮，星星几乎都看不清，今天的望城上空有满天繁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星辰在徐迦眼里连成了模糊的一片，含混不清。
林思亦打了几个电话徐迦都没有接，家里面的门是锁着的，林思亦手里不再有备份钥匙，站在门口无计可施。犹豫了片刻，决定求助于顾昂。顾昂接到电话的反应是“你打错了吧”，不等她多说一句就挂断了。饶是林思亦这么厉害泼辣的性格，也没有勇气给顾昂打第二个电话。
她坐在徐迦家的门口，觉得心里特别害怕也特别委屈。
可她不想哭。
她是来跟徐迦道歉的。她有很多事需要告诉徐迦。也许，他听完之后会原谅她的所作所为，也许不会，也许他不想要听她解释，她做过些什么，他都毫不在乎。无论是哪种结果，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她只想坦陈自己做过的一切，释放这些年藏在心里的，挥之不去的魔鬼。她要对徐迦讲清楚的是那些事情，不是感情。
顾昂是十分钟后到的。林思亦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那辆牌号为8888的法拉利确实是顾昂的没错。她赶紧从徐迦门口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顾昂也下了车，对着林思亦勾勾手指，说：“给我停车去。”
林思亦说：“我不会开车。”
顾昂像见鬼一样看着她，表情十分嫌弃，“看车会吗？你站在这儿，看着车，有人敢在它两米之内活动你就立刻报警，然后跟他拼了。”说完他就越过林思亦，拿出钥匙开门，进去。
林思亦看他身影消失在门背后，连车钥匙都没拔，就冲到门边轻轻拉住即将关上的门。等里面的脚步声减弱到听不见，她轻轻打开门，也跟了进去。
以顾昂一贯的精明和毒辣，他绝对想不到，此时他的爱车就这么暴露在室外，任谁路过都能开走。
徐迦的三层小楼静得让顾昂皱了皱眉。
顾昂也是一个人过日子。生意场上难免有交际应酬，花天酒地，夜夜笙歌，但除了宁馨那次，其他时候他都是在外面留宿，从不带人回家过夜。他住着比徐迦还大的房子，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他在家的时候，他从来没让房子这么静过。
要么听歌，要么打游戏，要么翻报纸，要么做运动，要么来回来去地走路。只要他醒着，他就会用各种动静来显示自己的存在。
顾昂决不允许家里有他和没有他是同样的状态。
徐迦家里的死寂让顾昂觉得很不舒服。他皱着眉头，故意加重脚步，上楼的时候就像跳踢踏舞一样踏踏地响。
林思亦跟着顾昂上了露台。顾昂一推门，浓重的酒气就扑面而来。顾昂骂了一句“我操”，然后捏着鼻子走了上去。林思亦赶忙找个角落躲了起来。
此时的徐迦躺在露台的正中间，四脚朝天。也不知道他是睡熟了还是醉晕了，看起来一副人事不知的样子。顾昂走到他身边，踹了他一脚，果不其然没有收到任何反应。顾昂看着所剩无几的一箱酒，忍不住骂了一句：“神经病啊，没事儿喝什么酒。”然后坐在徐迦身侧，也开了一瓶酒喝。
林思亦忍不住在心里念了一句，这还真是顾昂的风格。
今晚的月亮不好，但是星星不错。顾昂看着满天星辰，不知怎地，思绪就飘了起来。他想起陈逍下午问自己的那一句：“你敢不敢承认你喜欢纪与安。”
很多晚上，除了漫天星辰以外，顾昂再也找不到别的什么可以陪伴他，他都会想到纪与安。顾昂并不是那种抱有和心爱的人“仰望同一片星空”的幻想的人。他每次看到星空，都会告诉自己，她现在看到的风景和你看到的绝不一样。你看到繁星满天的时候，她也许能看到皎洁的月亮，当你看到月亮的时候，她那边没准乌云密布。
顾昂是一个不肯轻易给予原谅的人，他持有的观点向来偏激而残忍。每次他想到纪与安，他都会提醒自己，她现在躺在别人的身边。这个信息分明是由于他自己的固执，才非要灌输给自己的，可在接受这个信息的时候，还是感觉到困难。难以面对，伤筋动骨般寝食难安。有的时候他会灌自己一瓶红酒，有的时候是半瓶威士忌，他不会去触碰药物，但他需要借助酒精让自己入眠。
他会忘了纪与安吗？不，他永远都不会忘。
他会想起纪与安吗？是，他一直都在想念。
会想起纪与安对他和对纪与安来说，并不算是一件好事。他每一次想起她，心里都会增添一分的恨，并泛起止不住的恶心。
当然恨这件事本身也在他痛恨的范围之内。他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曾被纪与安的选择刺痛，永远永远都不会承认这一点。他唯一接受的剧情，是他成全了纪与安和陈逍的三年。是的，成全。他没有报复陈逍，没有故意让纪与安承他的情，并为此心怀愧疚。他只是毫不介意地信手成全。
在这件事里，他是有能力主导一切的人，而非在感情里被判出局的失败者。他没有理由心怀不满或者怨恨。
他根本就不曾在意这一切。
这是他要所有人看到的剧情，他可以通过伪装自己，很好地骗过所有的人。心里的阴影和伤痕，夜晚的冰冷和孤寂，他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排遣出去，可他有的是办法不让别人看见，那就已经足够了。足够他去自欺欺人地编排自己想要的剧本，让一切都变成“看起来”的那样。
喝了一瓶啤酒之后，顾昂把酒瓶子甩到一边。“这么难喝的东西，被造出来是为了报复社会的吗？”顾昂说，看了一下放酒的箱子，在心里记下了那个牌子，已经暗暗决定以后绝不和那个公司的人合作。他又瞥了身边的徐迦一眼。徐迦还是好好地躺在地板上，半点动静没有。
顾昂在饭局里没少见过喝醉的人。大多人喝高了都是酒话连篇，整个人处在极亢奋的状态，什么天马行空的事儿都干。别人也都会跟着一起闹，闹不动了就回去睡觉，睡一会儿就起来吐，吐完了再睡，然后又吐又睡地折腾整晚。
徐迦喝了将近一箱啤酒，此时却躺得格外安稳。
顾昂觉得他不是在装那就是天赋异禀。很多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在这一刻，也就有了借口。
“说起来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顾昂打开了话匣子，“以前还会一起打球，这几年都不打了，连见面都少。你应该是在怪我，自从经历了那个女生的跳楼事件后你就不怎么理我了，对我的态度转变简直不能再明显一点。你大概认为我残酷、冷血、不近人情，看到一个人在我面前死了，我毫无一点同情之心。
“我确实那么想的，直到现在我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为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而感到后悔，或者说抱歉。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觉得她和她的家人可怜，别人应该对他们迁就忍让。可我觉得有一件事你要明白，人应该自己珍惜自己可珍惜的人或事，指望别人替你去珍惜，毫无意义可言。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猜你早就知道了。那个姑娘那天上天台是去等你的，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约定。那天我和纪与安在天台上聊天，她突然来了，赶都赶不走，趴在栏杆上看看手机，看看下边。她的状态让人看了很不舒服。我对警察说我认为她脑子有点问题，我是真的这么想。后来，你从楼下经过，她看到了你，二话不说就翻过栏杆跳了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离开现场吗？倒不是我觉得这件事情解释不清，或者会给自己惹一身麻烦，才让你避嫌。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这个行为是她自己选择的，只有她自己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没有必要跑来一大堆人归咎自己或者伸张正义。
“我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你甚至不知道她是谁，这就够了。无论她跳楼是不是为你，这事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在那天失去了一个可能是很喜欢你的人，我也失去了一个可以去喜欢的人。对我们来说，那天都是最差的一天。那都是三年前的事，说过去也就过去了。你现在觉得无法忘却的事，再过三年，就算还是忘不掉，你的想法和心态也都会发生改变。到时候，你会发现你根本无法再爱上她。你知道你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可是她呢？都做了些什么？你甚至都不敢想象……”
顾昂的话好像说完了，又好像没有说完。他没有再看徐迦，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四处逡巡。
露台上的三角钢琴是当年他暗中授意学校卖给徐迦的。徐迦这些年在想什么，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敢说自己没有插手徐迦的事吗？他确实插手了。式微来望城是他的暗中操作。当年他安排这件事的时候刘铭是知道的，却选择不说。现在陈逍通过蛛丝马迹也知道了，他是聪明人，知道之后就会有所防备。他并不在乎，因为他想要做的，也就只到这一步罢了。剩下的事情，他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以后徐迦发现这件事，只会加深对他的不满和反感，不会有丝毫感激。他完全明白，换他，他也是同样的心态。只是，他做这些也并非全是为了徐迦。徐式微在望城，也就是在他的眼皮底下，万一他哪天心血来潮，想插手点什么，总归是更方便的。
徐迦认为这是对人的一种不尊重，但他偏偏喜欢这么做。这点他们永远也不会达成共识。好在，他现在玩够了，也就打算收手了。
夜风吹在身上有了更深一层凉意的时候，顾昂拿了一罐啤酒准备走人。徐迦只穿了一件单的衬衫，没有外套，宿醉加上在露台吹了一晚上风，饶是现在还年轻，第二天也少不了伤风感冒头疼脑热。顾昂对此深信不疑，但是，也没打算帮他一下。伤过病过，方知冷暖和分寸。顾昂的经验之谈，唯有徐迦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成为他的经验。
和来时一样，顾昂噼里啪啦地走了。
林思亦提前躲到楼下沙发的阴影里，一直听到门外风驰电掣的引擎声，才真正安下心来。
林思亦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对她来说，酒驾的顾昂在路上祸祸几个无辜百姓或者拦路的警察，总比他看到爱车被随意抛弃在门口，回来杀她个回马枪要好得多。
林思亦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露台。她跑得有点急，以至于推门的时候动静也有些大。徐迦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林思亦再想蹑手蹑脚地进去已经不可能了。徐迦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林思亦，表情平静得仿佛早就知道是她。
林思亦也就放松下来了。她走到徐迦身边，踢走了几个啤酒瓶子，挨着他坐下，说：“你都听见了？”
徐迦不置可否。
林思亦又问：“你真的讨厌顾昂吗？”
徐迦没有说话。
“上次的事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跟你生气了。”
徐迦终于又转过头来看她。林思亦这才意识到自己和他坐得太近了，两人对视的时候不过相距两拳的距离。这是林思亦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在一个非常安静的状态下注视徐迦。她心思非常快地转了一下，在心里告诉自己，林思亦你要争气，不就是比眼力吗？你都盯了他这么多年了，千万不要败给他。
徐迦眼看着林思亦的眼神从慌张到镇定，到现在仿佛在和什么较劲一般，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
“不是你先看我的吗？”林思亦反问。
“我是想看看你脑子是不是又进水了。”徐迦转过头去，“上次的事该生气的是我吧。”
林思亦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感到沮丧。说出来的话也有些酸溜溜的。“你就是向着徐式微呗。”
徐迦愈发不懂这个逻辑。“这之间有什么关系么？”他问，“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把我和式微锁在这儿。好玩吗？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达到了啊。”林思亦说，迎着徐迦质问的目光，她反而坦然起来，“证明徐式微不喜欢你，证明你就只是单相思，证明你无论为她做多少事，有多少机会和她一起制造回忆，她都不会选择你。”林思亦的话音甚至有些带笑，“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可悲？我都已经帮你证明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愿意醒过来。”
徐迦看着林思亦。
自己从小学就认识她，每一次升学他们两个都还是同一所学校。这么多年，徐迦没有刻意把林思亦当朋友，但说起来，她也算是和自己关系最密切的人。他第一次知道这个小女生说话是这么恶毒。
“你神经病啊。”徐迦最终只能用这句话盖棺定论。
林思亦听到这句话就像一只猫被踩到尾巴一样跳起来，徐迦一看她那架势就知道她要和自己吵架。她原本就伶牙俐齿，此时说话更像是连珠炮一样，并且还提高了声调，“对啊，我是神经病，我就是神经病才会觉得你的事情都和我有关！我要不是脑子进水神经有病，我怎么会明明不高兴你对徐式微一往情深，我还要想方设法把你们拉近一点？你不是说你喜欢徐式微吗？那你会不知道她喜欢的人不是你而是陈逍？她等陈逍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他回心转意，回来求她，你怎么就不能好好祝福他们破镜重圆天长地久，非要自己进去掺和一脚，让你喜欢的人左右为难？你说你喜欢她，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为了她好吗？是，我是脑子进水，我有神经病，可我所做的一切还不是都为了你好。可你呢？你扪心自问，你和徐式微不能在一起，真的是因为我‘自作主张’惹她生气了吗？你是不是真的那么有自信，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全世界最伟大，不容别人拒绝？你真的这么觉得吗？你为徐式微所做的一切有比我为你所付出的还伟大吗？”
徐迦无言以对，看着林思亦有几分忧愁和无奈的表情。
虽然是骂他的话，虽然说话刻薄又恶毒，好几句话刺痛他的神经，让他不愿予以回应。但此时他的无言以对，是因为林思亦话里毫不掩饰地传递出她喜欢他这样一个信息。
徐迦不是一个粗心的人，他的确没有考虑过林思亦和他之间会有超乎友情之外的情愫。所以，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解决哪个问题。是先跟她吵完这一架，还是先跟她说一句抱歉？
沉默中林思亦也反应过来徐迦眼神里变幻不定的内容是什么，但她却比徐迦自在得多。她很喜欢徐迦，觉得他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她曾经很想在他心里眼里留下一个好的印象，成为他所珍惜的高看一眼的女生。可那都是曾经了。她很清楚自己在这个过程中都做了些什么，对的，错的，自以为聪明，但实际上傻透了的。那些事情她做得太多，多到此时她想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做过的那些蠢事，首先想到的词竟然是“罄竹难书”。
她已经很清楚自己在徐迦心里的形象无可挽回，所以她反而释然了。
“我没有你伟大。”过了很久，徐迦才这么说。这句话里有着明确的妥协的成分，林思亦不傻，她完全听得出来。所以她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只愣了一下，就踹了徐迦一脚，和顾昂那一脚差不多的力度，她说：“你才伟大，你全家伟大。”说完之后才想起徐迦的全家也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林思亦忽然就有些崩溃地哭了出来。
徐迦看着她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是刚失恋的人，刚听到顾昂亲口说出那个跳楼的女生那天是去找他的，他的发小刚才说了那么多尖酸刻薄的话，只是为了提醒他，他的感情既无望又狭隘，她甚至还不小心提醒到他，他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坏的消息太多，以至于他都无法对此作出该有的悲伤，或愤怒或害怕的反应，消化这些信息本身就占据了他大多数的注意力。
林思亦哭了一会儿，跟他说：“你知道吗？在感情里伟大的人往往是不幸福的。”
徐迦问：“你这些心灵鸡汤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你家女神写在论坛里的。”林思亦说，“最早有停尸房的时候，她总在里边一个加密的帖子里写东西。密码是陈逍名字和生日的组合，我试了一个礼拜最后进去了。她每天都在里面写点什么，写得最多的是三年前的夏天，她挨着写了七十八天的流水账，细致到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动作。第七十九天的时候她就从学校走了。走之前她说，在感情里伟大的人往往是不幸福的，她选择做个小人，结果遭了报应。”
徐迦多少能猜出一些，式微所说的“做个小人”，是指她介入宁馨和陈逍中间这件事。
林思亦继续说：“后来她到了这里，那个帖子先是被她锁起来，过了几天就删除了。最开始，停尸房并不叫停尸房。那个时候论坛最活跃的只有四个管理员，他们管这个论坛叫‘礼物’。后来就变成只有你家女神一个人会登录，另外三个ID应该是被她删除了，变成查无此人。她经常在聊天室里自己絮絮叨叨说些话，有路人进去她就不再说话了，别人跟她打招呼她也不会回应。慢慢大家就把这里叫作停尸房，学她一样，人在，却从不说话。”
“再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所谓的‘收购回忆，贩卖时光’，用她在论坛里说过的话，就是想要用新的生活和故事抹杀对过去发生的一切往事的记忆和怀念。她以为关注别人的生活就会忘却自己的人生。但显然她失败了。越是想要极力抹杀的事情，越是抹杀不掉。越是想要抛弃的回忆，越是像潮涨潮落一般不受控制地汹涌起来。”林思亦瞪了徐迦一眼，“你别见鬼一样看着我，这么文绉绉的话当然不是我的原创，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把当时她写过的那些话说给你听。”
徐迦摇摇头，“你继续。”
“直到认识徐式微，我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在心里存住那么多的话。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她心里特别纠结，同时也特别讨厌自己那么纠结，所以她不会告诉你她其实是在纠结。那些纠结的东西都被她放在论坛里，然后像那些帖子，那些ID，那七十八天她最喜欢却回不去的日子一样，被她抹着眼泪删掉。”
“话说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会知道她在停尸房里碎碎念的话吗？”林思亦问。
“好奇。”徐迦承认，对着林思亦的目光。
林思亦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徐迦也不催促，看起来似乎是在等，又好像有点漫不经心。林思亦反而没了卖关子的兴致，索性和盘托出，“我花了点时间破译管理员账号的密码。”她没有具体说是多久，实际上她自己也记不清楚了。那是个不短的日子，也许超过了一百天。她就那么每天试一点，每天试一点，终于有一天她登录上admin那个账号，可以隐身偷窥她在自己的聊天室里所说的所有话。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忍不住好奇。并且她也不怕告诉徐迦或者徐式微知道。比起“偷窥可耻”这句谴责，她更愿意用“功夫不负有心人”来褒奖自己这一次历久弥坚的“伟大壮举”。
徐迦对此的评价是：“你牛。”以林思亦对徐迦的了解，她觉得这句话至少不是讽刺。
这两个字也足以让林思亦更加安心。
她本以为徐迦会有更激烈的反应，指责她偷窥别人的隐私，干扰徐式微的生活，插手他的感情……原本这些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她从没见过徐迦暴跳如雷的样子，一旦扯上徐式微的事，徐迦的反应就不在她的预料范围之内了。
而此时，对于她所坦承的种种事情，徐迦的反应都是淡淡的。好像只是听了一个普通的故事，由于已经发生了，无从去追究，所以他很容易就选择了释怀。
这让她更有胆量说出另外一个故事。
一个让她背负了很重的压力，隐瞒了那么多年的故事。因为那件事，她让自己的心里住进一个魔鬼。
三年来，那个魔鬼都没能消失。它不停地成长，成长，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快要把她吞噬。
她知道，那个黑洞的尽头，是那个他们都不想要回去的血色的盛夏。
“所以……”林思亦暗暗深吸了口气，说，“如果你听到了顾昂说的话，你知道为什么有人在天台等你你却不知道吗？”
她看到徐迦闻言明显怔了一下，然后皱着眉抬头看她。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收回说出口的话。她就要释放出这些年心里最大的秘密，比喜欢徐迦还要重要还要让人绝望的事。
“在你和顾昂打球的时候，我帮你拿手机，每次都试着输入两次锁屏密码。7979——对应数字键的字母，是‘式微式微’的意思吗？”林思亦觉得很好笑，一切都巧得好像命中注定，“我破解密码的那天，那个女生正好发来短信约你在天台见面，我看你没有留意到我，就偷偷把信息给删了。后来她跳楼死了，结案结得不明不白。其实错的不是你也不是顾昂，而是我。”
林思亦看着徐迦，徐迦也看着她。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淡定，看起来云淡风轻。她的判断似乎是对的。她破解过徐式微的密码，也破解过徐迦的密码。既然徐迦能忍受她对徐式微做的这些事，就一定能忍受她对自己做的。如果说她对此有任何的不确定，那是因为，她破解徐迦手机号这件事直接牵扯了一条人命。
在这件事发生后，徐迦有三年没有怎么理过顾昂。原因林思亦没有去问，她想，也就是因为那是一条人命。
徐迦站起身来。林思亦感觉自己的心里是有泪在淌的。因为徐迦起身，那些本来没有资格被她流出来的眼泪似乎摇晃了一下，就要从眼角溢出来。她看到徐迦站在她面前，忽然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个动作的含义，就被一双手臂拉进了怀抱。
在这个即将结束的夏天有些凉的晚风里，那个怀抱仿佛是她全部能量的来源。
“别傻了。”徐迦轻轻拍着林思亦的肩膀，女生已经再一次泪水决堤，“即便你不删那条信息我也不会去的。那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徐迦的声音特别平静，没有任何的激动，听不出任何的违心的痕迹。林思亦点着头，眼泪鼻涕蹭了徐迦一身。就算是为了哄她而这么说，林思亦也愿意相信。徐迦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的圣旨。他的话在她心里有着绝对不可撼动的分量，足以赶走她心里所有的犹疑和慌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还会是。
林思亦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幸福。卸下所有的负担和心防，在徐迦面前，她不再觉得自己是个藏起罪证可能随时会被抓现行的罪人。
她感受到那个怀抱的温暖坚实。虽然只是借来的片刻温柔，可她别无所求。那已经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也是林思亦可以求来的最稳定最长久的关系。徐迦永远都能借给她一个肩膀，一个怀抱。她只是不能要求更多，她如今已清楚地知道。
那其实也就够了。林思亦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更明白自己能得到的极限是什么。那样就够了。她重新做回他的发小，他的知己，他如影随形的小尾巴。那是他专门留给她的一席之地，别人抢不走。而他心里的那个位置，在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之后，她终于可以死心，承认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碰得到。
她聪明到终于想明白这一切，坦承了所有的事，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可是她并不知道，她告诉徐迦的一切，都不过是徐迦早就知晓的故事。

第十章 蒂凡尼的Brunch
早晨醒来，式微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昨天陈逍不知去了哪里，很晚才回来。她一个人在店里百无聊赖，看到推门而入的他，幽幽地啊了一声，说：“你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陈逍被她的话问住，看着她的目光十分无奈，说：“答案是什么？可以求助现场观众吗？”
“现场没有观众。”式微的态度冷淡。她闲了一下午无所事事，心情颇有些幽怨，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找茬挑衅打击报复，话语里有毫不掩饰的刻薄，“陈逍，是多没有记性的人才可以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都做过什么样的选择，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陈逍闻言皱起眉头。
那是专属于式微的刻薄，一旦被她列入敌对的名单，那个人就永世不得翻身。以前他们就是这样争吵起来，无数次的争吵，都源自于她突然爆发出来的脾气。他不知道在她选择刻薄之前她都想到了些什么，但无论是什么，那都一定是错的。是她误会了他的本意。陈逍压住了脾气，说：“式小微，你再闹，家法伺候。”
式微笑，“每次说不过就这样，陈逍你还能不能长进了，我……”话未完，陈逍已经吻住她的唇。他没有理会式微的挣扎，任她面色不善地怒视他，一把将她拽进屋子，带上了门，双臂将她箍在墙边。
两人贴得很近，眉眼不过一拳的距离。
和徐式微讲道理是要分时候的。陈逍想了三年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与其和她争论对错，搞得两败俱伤，不如按他的方式来解决争端。既方便快捷，又能顺从心意和本能。
式微有些羞恼地瞪着他，脑子里却被刚才的吻搅和得一片混沌，忘记了本来想要说的话。陈逍渐渐松开了眉头。只是几个小时没有见到她，他却感觉自己对她特别想念。这话听起来矫情又脆弱，一点都不是他的风格。他永远都不会亲口对式微承认这点，他也无法在心里对自己否认这个事实。他总是忍不住猜测此时此刻的她在做什么，是否等他等到不耐烦，或者怨念地对自己画圈圈诅咒。式微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他从三年前就为此而头疼，此时却被她带得也爱胡思乱想起来。
他有些压抑地看着式微，式微倔强地抿着嘴，眼神里的敌意却渐渐褪去，整个人放空起来。陈逍的心忽然变得很乱，身体却比头脑做出更本能也更直接的反应，望着式微的眼神有探询意味。
感觉到陈逍的呼吸急促起来，式微盯了他半晌，终于说：“这个落地窗格外大，外边随时有人经过。”
“经过就经过吧，大不了多一个人澎湃。”陈逍说着，压低身子，唇又覆了上来。
很本能的一个吻，唇齿间厮磨得凌乱而激烈。
式微看着男子近在眼前，一张轮廓分明却显得温和的脸，微垂的眼睫轻轻颤动，听他哑着声音恨恨地说了句：“闭眼。”她轻轻闭上眼睛，早已乱了的心跳愈发不像是自己的，乱了呼吸，再乱了分寸。
感觉世界整个消失。
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什么纪与安，什么徐迦，烧得发涨的脑中早将他们抛之脑后。彼时他们无暇思考到底是谁亏欠了谁，谁又会辜负谁，一切皆因本能。
身子被陈逍带着，从门口跌跌撞撞走到了里面。他一只手拉过窗帘，只听挂钩和滑竿碰撞出声响，厚重的窗帘从一头拉到了另一头。
一吻毕，式微睁开眼。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去，男子眼里的星光却亮了起来。
脸颊是烧灼的，而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式微无力思考，更无力拒绝，只能听凭本能告诉自己，即便他们即将面临的是无底深渊，她也会同他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激情退去后的清晨，浅眠又多思的人总是容易浮想联翩。
好像昨天她还满腔郁结地纠结自己对陈逍的感情是否只是源自于这三年积累起来的不甘心和幽怨，今天她却在有他的梦里醒来。式微侧了一下身，陈逍就枕在她的旁边。那张安睡的脸有她喜欢的干净明朗的轮廓和煦暖阳光般的味道。那是她三年来一直想要从头脑中抹去，却总会猝不及防地想念的人。
时至今日，她终于不必掩饰自己的情感，不必自欺欺人违抗自己的心意，可以坦诚自己爱的人始终只有他一个的时候，她才发觉，她甚至记得和他相处时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片段。他们吃饭的小店，走失的路段，他在某一时刻的表情，太阳在他的侧面还是背面。她记得他取笑她的每一句话，哄她开心的每一个姿势。他拥抱她的时候，她总会产生一种被放在宇宙中心宠爱的感觉。
以前她会认为那是错觉，而现在，她愿意让陈逍成为她全宇宙的最中心，也终于肯去相信，他是把她放在心里用心去爱的。
她的脾气，终究只有他最明白。也只有他，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去参透她那个不知何时就会爆发的、连自己都难以接受的坏脾气，给她所制造出来的问题和麻烦一个最温暖的答案，给他们的情感和未来一个出口和归宿。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在他鼻尖前不到一厘米处停住。以前她每次和陈逍无理取闹，他都会轻轻地刮一下她的鼻子，表情极尽无奈。她一直没有告诉他，她觉得这个举动里包含着无限的宠溺。
她的任性大部分是被他惯出来的，宁馨以前总是这么说，现在想来确实不无道理。
她其实也很想在感情里宠爱他一次，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只是被需要，并不只能扮演给予爱的那一个角色。以前她太习惯索取，理所当然地享有他给她的一切，稍有一点不合意便是咄咄逼人的怨怼和不两败俱伤死不休的冷战。往后，她再不会这样对他了。
式微挪动手指，在陈逍的脸上轻轻戳了一下。男子微微皱眉，没有睁眼，手臂却伸出来把她往怀里揽得更紧了些。陈逍清早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低沉一些，像是从喉咙里咕哝出来的，说：“别闹，再睡会儿。”
“陈逍。”式微又戳了他一下，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猪吗？”
“嗯。”陈逍的回答听起来更像是哼哼。
“……”式微无言以对。
“那你就是猪老婆。”陈逍又凑上来，下巴蹭着她的耳朵，哄小孩一般，“再睡会儿啊。乖。”
式微怀疑陈逍已经是睡醒了的，但她还是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他们两个在一起，难得有这么静谧的时刻。这也是第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早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式微无可避免地想起了纪与安，然后心里狠狠地刺痛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蜷起，是略有些防备的姿势，而头却在他怀里埋得更深。
陈逍早已睡意全无。
常年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他习惯早起晚睡，靠咖啡撑过接连不断的每一个白天。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休假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前年的年会，又或是某一个去看望式微父母的周末。
从他入职以来，他就没有真正地休息过，也许久没有这样一个可以赖床的早晨。
他感觉自己实现了一个愿望。
如果被顾昂知道，他大概会毫不吝啬自己的毒舌狠狠嘲笑他一番，但他一直以来都有这么一个愿望——在一个足够悠闲的早晨，和喜欢的人一起赖床，再一起醒来。
这个愿望只有和某一个特定的人在一起时才能实现，所以，在没有她的三年里，他让自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好像一场苦行的跋涉，他愿意让自己辛苦一点，再辛苦一点，去迎接旅途尽头那个不知道是否会寻到的苦尽甘来。
直到今天。
陈逍早早地醒来，看女生熟睡着，呼吸轻浅，眼睫会不时闪动。式微有抱着毛绒玩具入睡的习惯，这里的床，学校的宿舍，家里的床上都有一个半米大小的泰迪熊。她喜欢抱着它入睡。所以她也就用抱着熊一样的姿势抱着他，头歪在他的胳膊上，呼吸温热地落在他胸前。
他的手臂有些麻，长久地注视她，眼睛有些酸涩。
但他很清楚，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式微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陈逍醒着，跟她说：“早。”式微看他一眼，又把头埋进被子里，看起来似乎是害羞了。但陈逍很清楚，在她决定“醒”之前肯定已经害羞过了。此时又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陈逍把她从被子里揪出来，抬起胳膊的时候，才发现胳膊已经麻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起来，我饿了。”
式微又好气又好笑，“陈逍你真的是猪。早晨赖床不起，起了就喊着吃。”
陈逍头点得很是坦然，“我是猪。你快点养我。”
“……”
“老婆，你要不要养我呢。”陈逍撑起身，俯视着她。
“……”
“我现在都是你的人了，你要对我负起责任。”
“……”
“亲爱的……”
“陈逍你给我闭嘴。”式微感觉自己有点虚弱。
陈逍于是就不说话，一脸的单纯无害，看起来特别正经，特别认真，特别英俊温柔不容人拒绝。
式微觉得他刷新了自己对腹黑这个词的认识。
“陈逍。”式微很认真地叫了他一声。
“老婆尽管吩咐。”陈逍很不正经地答。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也给你一个机会问我一个问题。”
“好。”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式微反而不知道问什么好了。
陈逍看起来特别平静淡定，好像这只是一个很寻常很轻松的谈话。
“算了，我不问了。”式微决定放弃。
陈逍依旧很平静，闻言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我要问我的了。”
“……”
“老婆我们一会儿吃什么？”
式微感觉自己彻底败了。
在没有陈逍的日子里，“早晨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还不足以成为式微生命里的三大命题。说饥一顿饱一顿可能略有些夸张，但是独处的时候，式微吃饭的确是没有什么规律可言的。
有的时候她的早餐就只是一杯白开水，午餐就是一份沙拉或者一只苹果，晚餐一杯温牛奶。如此一天就熬过去了。
她并非生活拮据到如此地步，她只是不喜欢吃外卖的食品，走街串巷去寻觅美食又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当她真的想认认真真吃一顿饭的时候，大抵也就是去街角的那家咖啡店，随机点一份套餐。
在和店主渐渐熟悉了之后，老板娘甚至专门设计了一份符合她口味的菜单，并请她来试吃新创的菜品。
式微决定带陈逍去那家咖啡店。
临去之前还是询问了下陈逍的意见。陈逍说：“老婆赏饭，吃什么都好。”式微想以后还是少问他为妙。
一共不到百米的距离。式微和陈逍手牵着手走过去，路上每一家小店的店主都会投来意味深长的注目礼。虽然式微和他们并没有太深的接触，但怎么说都是做了三年的邻居，被这么看着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忍不住就想收回手。陈逍却好像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做，握着她的力度根本不容许她挣开。
式微几次试图甩开他都发现甩不掉之后，很是沮丧，“陈逍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别人牵着你走路吗？”
陈逍一脸无辜的样子，“因为你是我的啊。”
式微很不优雅地瞪了他一眼，“谁是你的啊？”
陈逍换了个表达方式，“可是我是你的啊。”
式微再次被堵得说不出来话。
走进咖啡店门的时候，式微感觉自己大概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老板和老板娘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比式微大不了多少岁。此时看到式微和陈逍一起进来，忽然好像和她一点都不认识的样子，说了句“欢迎光临”，双双微笑看着她。
式微有些尴尬，解释说：“和朋友来吃饭。”
老板和老板娘了然地笑着点点头。
陈逍没有再和她抬杠，找了个桌子坐下，低头研究菜单。一会儿他从菜单里抬起头来，笑着对式微说：“和朋友来吃饭？”
式微的脸有点红，瞪着他，“不然呢？”
“我要情侣套餐。”陈逍把菜单推给她。
“……”式微继续瞪他，“他们家没有情侣套餐。”
“那我和你要一样的。”陈逍说得理所当然，迎着式微可以杀人的眼神，毫无压力地和她比着眼力。
老板娘走过来，把菜单翻到一页，说：“我们有情侣套餐。”
陈逍立刻变得温文尔雅，说：“我们就要这个，麻烦了。”好像刚才那个幼稚又无赖的和式微抬杠的人从来就不是他一样。
老板娘愉快地说着“好的”，完全没有询问意见，就麻利地下单了。远远的，式微能听到老板娘和老板窃窃私语着什么，语气似乎还很欢乐。
式微觉得自己真是自掘坟墓。
咖啡厅里只有他们一桌人。气氛有些过于安静。式微第一次感到有些不自然，坐在那里手都不知道放哪儿，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张望了半天，把目光投向窗外。
陈逍却是毫不掩饰地看着她。
式微闷了半晌后恨恨地问，“好看吗？”
“好看。”陈逍说，看着式微鼓起的脸，觉得好笑，“你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我的老婆怎么可能会不好看。”
“或许你天赋异禀眼光特别奇怪也说不定。”
陈逍往前探了探身子，式微本能地向后闪了一下，“你得习惯你有个男朋友的事实。”陈逍看起来十分认真严肃，“我觉得你有必要趁着这几天没有什么事情，抓紧通知一下你认识的和认识你的人，告诉他们你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了——就是我。”
不得不说，陈逍这样听起来很像是随口说说的话，确实是式微时常会考虑的问题。如果说三年前她无法自然地面对和陈逍交往由于宁馨的缘故还算情有可原，现在她无法自在地承认陈逍是她的男朋友是为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好像有很多问题横亘在他们之间。
大部分是历史遗留问题，还有一些也许算是她的心结，甚至心理障碍。式微有点不太确定地问他：“你是真的很严肃地在跟我商讨这件事情吗？”
“是。”陈逍说，“手给我。”
式微顺从地伸出手，看陈逍毫不犹豫地握在手心里。他的目光比三年前多了几分从容和坚定，他的手也仿佛有力量一直带着她往前走，不再让她犹疑不定。
“我不会再放你走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不是冲动，也不会后悔。你相信我。”
“你突然表决心是为什么？”式微叹了口气，“你又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陈逍摇摇头，“两千三百一十四天之前，你说你会帮我追到宁馨。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我想的是，那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话。徐式微，我爱你，到今天两千三百一十四天了，一天都没落下。你早上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我现在问你，嫁给我，好吗？”
陈逍说完，起身走到她身边，单膝跪下。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Tiffany的盒子。式微有一段时间痴迷《蒂凡尼的早餐》，总是嚷嚷着如果自己将来不能等到自己的白马王子，她至少要有一个Tiffany的戒指。
而现在，她的人生里好像忽然什么都有了。
小小的咖啡馆里音乐忽然变成《Marry You》，店主夫妇捧出了她最喜欢的芍药花束。
式微先是有些发蒙，然后她就意识到陈逍之前种种的反常行为或许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和这家店的主人也早就打好了招呼。他早就料到她会带他来这儿吃饭吗？或是他做了万全的准备，无论她带他去哪里，他都能有条不紊地应对。
式微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来不及想陈逍说的前半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脑子里莫名涌现出很多过去的画面。那些画面里有陈逍，有宁馨，有刘铭，有他们所有人。
在遇到陈逍之前，她所有的电影都是和宁馨一起看。偶尔看到求婚的桥段，她不明白女主角为什么总是热泪盈眶。宁馨似乎是明白的，她说：“那些女人要么是想到后半生就要毁在这么个男的手里于是心如刀割挥泪如雨，要么就是被自己无知的少女情怀给蠢哭了。”
式微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少女情怀，对于未来和陈逍在一起生活也没有半点不满意。事实上，那是她一直以来幽怨的梦想，如今似乎就要达成，可她觉得自己也快要哭了。
陈逍望着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式微不知自己是怎么点的头。陈逍把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起身抱住她。

第十一章 重要吗？所谓的真相
接下来几天，式微都有些恍惚。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手上的戒指，脑子都会有短暂的空白。陈逍偶尔会出去一下，式微知道他在望城有些朋友，她不想介入，也没有多问。大部分时间，陈逍会陪她一起策划临行前的聚会。
咖啡店的夫妇也帮了不少忙。
在他们的指引下，式微才知道，从他们这一排小店背后绕过去，有一个地方可以上到屋顶。几排底层的小店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很大的平台。
式微平日里除了看海，哪里都不去，所以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楼上竟然还别有洞天。
咖啡店的夫妇说，以前这边晚上是很热闹的。夏天的时候有乐队会上来排练，周围的店家和居民都会一起过来，消夏乘凉。后来那个乐队不知为何解散了，没有人再组织，也就渐渐冷清下来，不过场地还是现成的。初秋的天气，白天的聚会，开在这里再好不过。
式微正愁“当铺”地方狭小，蓦然有个这么大的露天平台可以用，喜出望外。
中途徐迦给式微又打过一次电话，随便聊了几句之后，徐迦说：“开学之后我就要去国外交换了。”
式微说：“那很好啊，你不是一直想去么？”
徐迦说：“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我想去。”式微才意识到，那是林思亦说的。想要改口却已经晚了。
好在徐迦也没有追问。他似乎知道陈逍和式微住在一起的事，言谈里有一种刻意的疏离。式微想这样也好。她不想再去纠结徐迦对她的感情是真是假，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徐迦总要面对这个结果。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有点冷场。
徐迦说：“记得把最后一个故事留给我。”
式微说：“一定。”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式微想着自己要不要说点什么，徐迦突然问：“你之前不明白的那些事情，现在想明白了吗？”
式微有些蒙，随即想到，他问的大概是当年学校里的那些事儿。关于宁馨陈逍刘铭的事情，曾让她痛苦迷惘到落荒而逃，如今却又再次和他们重逢相聚，泯去恩仇。
想明白了吗？式微不知道。很多事情的脉络变得清晰了，同时伴随着更多的谜团。
不只是他们几个人的，还包括徐迦，包括林思亦，包括顾昂。这些她来到望城才认识的人，似乎和她的过去都有着牵扯不断的关系。直觉告诉她，她即便是现在理清了所有的头绪，也只能看到一个更大的线团。她没有刻意去探寻，有些随遇而安的意味。
毕竟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是她对陈逍的爱和他们的未来。
当年的事情再去戳穿或许会伤害许多人。她没有把握可以承受那些伤害，所以只能收起自己的好奇心。
她跟徐迦说：“可能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明白了。”
徐迦嗯了一声，说：“也好。其实明白太多事情也没有什么意思，最重要的事情也只有一件罢了。朋友之间的秘密会让人猜想，那个秘密的背后是不是和自己有关系。与其说想搞清楚那件事情到底是什么，不如说只想知道那个人还是不是自己的朋友。其实是没必要想太明白的。”
式微在听筒这边皱了眉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徐迦说：“没有，只是知道了很多其实以前也就知道的事。”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跟式微透露顾昂和林思亦跟他讲的所谓事情的真相。那些事情本来和她也没有关系，她大概也不会感兴趣。
她应该不会懂他此时心里的感受和感情。在关于过去所有美好的人和事里，唯一没有和那些阴影扯上关系的，只有式微一个人。他不愿放弃对式微的感情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基于此。放弃了式微，就等于否定了他的全部过去。父母已逝，顾昂和林思亦都和天台那件事扯上了关系。只有和式微在一起，他可以卸下对往事的负担，觉得自己的过去也不至于灰暗到那么一无是处。
这个感情他没有办法让式微知道，也不适合再说给她听。她已经有了她的选择和生活，他再没有理由去打扰她更多，唯有默默地祝福。
他用了三年的时间，终于还原了当年那件事的全部真相。那原本是他早就知道的事。顾昂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如果证据确凿，也不能在当年的事件里全身而退。死者的父母闹得很凶，一直嚷着要严惩凶手，血债血偿。是徐迦破坏了保安室的录像。在顾昂、纪与安录口供的时候，他去到保安室，看到了当天的录像。他看到了天台边上的顾昂和纪与安，看到躲在楼梯角落里的林思亦，看到慌张闯入又仓促离开的宁馨，他不知道这些录像会不会对他们产生不利的影响，却本能地毁掉了当天的监控记录。
现在他终于知道，那件事情里，其实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是真正有罪的。但是每一个人都因为想要保护其他的人，而选择犯了一些本不必去犯的错。
三年的纠结以这样一种方式解开，徐迦有些哭笑不得。
他想式微也是经历过这样的过程的。她用了三年时间去思考当年她和宁馨、陈逍、刘铭之间发生的事。他们再次遇见，彼此敞开心扉，消除了横亘在他们中间三年的积怨和责备。她一定是明白了一些事的。误会也好，冲动也罢。有些事情她终于明白了，并不是她最初想的那样。于是那些恨也就无从恨起了。那些爱，变得有一些别扭，无法自然去面对，可最终，爱还是爱。
只是即便是这样的话题，徐迦也无法再和式微谈起了。
他听见式微说：“徐迦，我给你讲个‘当铺’里的故事吧。”
徐迦说：“好”。
式微给他讲了她到望城遇到的第一个顾客。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即将离开望城去海外定居。临走的前一天她去海边待到天色将晚，回来看到她开的这家小店，问她可不可以进来坐坐。
她说她收拾行李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从一开始恨不得把整个房子都搬走，到最后只带了够两天换洗的衣物、证件钱包手机电脑。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她去到哪里，除了她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必要带走。
她很好奇式微的那句“收购回忆，贩卖时光”。她想试试，如果把回忆贩卖给她，是否就可以不带走那么沉重的牵挂。
那是式微第一次听陌生人聊心事。
那是个情感经历丰富的女子。
年轻时候爱得直接也痛得惨烈，每一段感情经历都被她视为真爱，毫不掩饰自己在感情里的直接。在很多人眼里，她是行为夸张的女子。毕竟在当今社会中，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可以为人所接受，太多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就会被认为是放荡和花心。她结过两次婚，却不信服“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个说法。她爱的人想要和她拥有一个家庭，于是她就满足。在不爱的时候，不管有没有婚姻，她都果断抽身。走的时候她会为自己寻好下一段恋爱的目标，不会索要任何财产。
她的恋爱经历一直都很精彩，她是在别人眼中和自己眼中都足够潇洒的人，来去自由，敢爱敢恨。
她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生活到六十岁，不停地恋爱结婚，离婚恋爱，永远饱含对生活的激情和期待。
直到她遇见L。她用L替代那个人的名字。
她在工作中认识刚刚丧妻的L，那个时候L的情绪十分低沉。她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去告诉L及时享乐，不要太沉溺于过去，然而L并不听她的劝。因为工作关系，她和L经常要一起出席各种应酬的场合，酒后各位老总尽兴散场，L会送她回去。她觉得L可以成为她的交往对象，但L只是说：“你还太年轻，不懂爱情。”
她说：“我年轻吗？你不过才失去一个老婆，我都有两个前夫了。”
L并没有计较她言辞里的冒失。
后来L的公司换了新的人来和她洽谈业务。她几经询问，被告知L因为身体原因，已经离职。她方才知道，L当年为了救遇到车祸的妻子曾经捐出一个肾脏，结果妻子没能挽救回来，他自己的身体却是每况愈下。
她到医院探望L的时候，问他后不后悔当时的决定。L说自己不后悔。她说L真傻，即便他的妻子能救回来，身体各方面的功能也不会多好，未来的生活也不会有多幸福，何必这么作践自己。
L说，对自己在乎的人，是不会存这样的想法的。不会考虑值不值的问题，他只想让她回来，他不能忍受失去她。
L最终在医院里离世。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贯以来信奉的人生观让自己很困惑。在L的墓碑前，她打电话问她之前的男朋友和前夫们，在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如果她遇到了车祸，他们会不会救她。那一晚上她打了十个电话，打通了六个。只有一个人给她肯定的答复。
听到那个答案的时候，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激。她询问他原因，他慎重地问她：“你是真的遇到什么事情了吗？”她说没有，只是问问。他于是说：“那就只是一个答案而已。我肯这么说，你也肯相信。没有什么引申的含义。”她冰雪聪明，自然懂得他话外的意思。
如果她有一天遭逢不幸，这些男人都不会救她。
但她并不为此生气，她很理解“我肯这么说，你也肯相信”的意义。也不愧是她爱过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她不在乎所谓的事情的真相，情感的本质，人和人灵魂的沟通和契合，她觉得那都太虚无缥缈，太过于理想化。这世界上是有很多人如她一般的，及时享乐。比起所谓的独一无二的爱，她更在乎当前的感受。她没有她的L，但是她有很多精彩的回忆，惊心动魄的情感经历。
每一个人的生活都不是空穴来风。每一个人的选择都有他的道理和因果。
她告诉式微，她要去布达佩斯生活。那是L和他的妻子相遇的地方，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什么牵着她，指引她到那里去。
她很抱歉自己给式微一个凌乱的故事，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讲些什么。那些故事似乎并没有严格的逻辑关系，她说的这些话也并不能说明什么道理。但无论什么，她把回忆留下了。那些发生在望城里的事，她最大程度地留给了望城。她觉得这也是一种缘分，一种符合她洒脱性情的缘分。
没有真相和意义，她恰好要离开望城，有许多带不走的回忆，而这家小店正在收购回忆。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在临走的时候，她问式微：“你会不会觉得L和他的妻子之间的爱情很真挚也很凄美？”
式微点点头。
女子说：“我昨天去了L的墓地，和他告别。在墓地里看到一个和L描述中的妻子很像的女人。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见鬼了。我没敢走过去，远远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男人接那个女人回去。我才知道她是活生生的人，于是壮着胆子过去和她打了招呼，问了几句话。结果她说，她是L很久之前的未婚妻。在订婚不久后就悔婚了。现在来接她的是她的丈夫。她回望城探亲，听说L的事，于是来看看他。”
她又问式微：“你现在会不会觉得L有点可怕？他直到死都没有说几句真话，也许他自己都活在谎言之中。”
式微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样一种行为。
女子说：“其实我可以理解L。我也没有觉得L在骗我。L有一个深爱的妻子，她出了意外，为了救她L捐出一个肾，身体功能从此变得衰竭，但他一点都不后悔。他有对她妻子伟大的爱。当时他那么告诉我，我也愿意那么相信，这其实就够了。真相并不重要，你明白吗？”她看着式微一脸迷惑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她笑起来很美，是一般女子没有的明艳洒脱，她说：“这个说法接受起来是有点难度的。不早了，我走啦。”
说完，她就从橱窗里挑了一个小熊的挂链，离开了“当铺”。她说她从小就不喜欢那些娃娃，这么大都没有一个小熊，此时却突然觉得颇合眼缘，大概是时候到了。
式微目送她离开，回到房间把刚才听到的故事写下。
在那个时候，式微对整个故事有很多不能理解之处。而现在，她觉得她渐渐能够懂得了。那些情感、谎言和真相，并不是如想象中的那般难以理解和接受。
她甚至觉得，那个女子所了悟的那些，恰好是她所缺失，并且急需找回的东西。
她应该学着去相信，哪怕是盲目相信。因为真相未必比感受更重要。
式微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讲明白了这个故事，也不确定这个故事对徐迦来说是否有帮助。徐迦听故事的过程很安静，一语不发。在她讲完的时候，他说：“你等一下。”
她就在电话这边等着。过了一会儿，听到徐迦跟她说：“谢谢。”
听起来特别郑重。
式微刚想和他开个玩笑说“谢什么啊我们两个关系这么铁”，徐迦已经接着说：“怎么办，你这样我更难把你拱手让人了。”
式微心里刚刚浮起的小忧郁小伤感立刻一扫而空，一张脸都要拉成囧字。
徐迦好像完全料到了她的反应，毫不掩饰自己刚才是在整她，说话声音都听得出是在笑，“我说什么来着，任何时候说这句话都能造成冷场效果，例不虚发。”他安慰式微，“不要伤心不要难过，谁让我这么了解你的……哎！其实，我现在也没有整到人的成就感啊。”
式微有些咬牙切齿的，“徐迦，我要是再相信你我就跟你姓！”
“你本来也跟我姓啊……”徐迦更乐了，“你就是将来把名字添到陈逍的户口本上你也还是跟我姓啊，这是命中注定，你我都逃不掉的。”
式微忍不住就想到之前陈逍开玩笑说她将来进门可以和“陈小司”论资排辈的问题，翻了个白眼，说：“我愿意普天同姓。”
徐迦说：“没想到和你聊天还有让心情变好的效果。不和你贫了，你快去忙吧。”
式微有点无语，“我难道不一直都是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吗？”
“是，是，你是。”徐迦笑，“我等你先挂电话。”
式微也就真不再和他贫，挂了电话。其实这也是难得的一次，在和徐迦通过话后，她觉得心情没有变得更沉重。
陈逍看她从屋外打完电话回来，把电话扔到里屋，又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部悬疑电影，眉头略锁，若有所思。
式微察觉到自己这一通电话接得略长。她冲陈逍笑了下，刚要再回到里屋，就被陈逍叫住，“徐式微同学，我觉得我们要谈谈了。”
“谈什么呀？”式微继续对他微微笑。
“谈谈……这个？”陈逍也对她笑了一下。然后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冲她晃了两下。式微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个东西，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点讪讪的。
那是徐迦的照片。
之前徐迦硬塞进她钱包里的，她后来把它拿出来，随手夹在了正在看的一本书里。后来陈逍来了，她几乎没怎么动过那本书。没想到这会儿被陈逍翻了出来。
陈逍笑脸依旧，冲式微摆摆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式微硬着头皮坐过去，觉得自己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长得还行。”陈逍评价说，看看式微，“算是帅的，对吧？”
“大概……是吧……”式微说，看到陈逍微微挑了下眉毛，赶忙补充，“不算太丑。”
陈逍笑笑，“挺眼熟的。”
“啊……是啊……”式微偷偷打量着他的表情，陈逍很是不紧不慢的，一副“我有的是时间等着听你把话说完”的样子。式微突然想到可以跟陈逍问一下当年的“天台事件”和顾昂。她于是起身，把陈逍赶到沙发一边，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说：“他和顾昂很熟，也是A大的，比我们小两届，叫徐迦。”
陈逍对徐迦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但还是从式微的话里听到了可疑点，“和顾昂很熟？”
“是顾昂表亲。”式微把林思亦告诉她的关于徐迦的事挑着她认为比较重要的部分，简明扼要地跟陈逍普及了一下，“简单来说，顾昂是徐迦最亲的人，徐迦是被顾昂带大的，但是现在他们关系好像不太好的样子。”
“哦。”陈逍反应很是冷淡。
式微觉得这很不符合常理，“你就没有什么要补充说明一下的吗？”
“我要说明什么？”陈逍毫无自觉。
“说一下顾昂啊。”式微觉得陈逍缺乏一点整合线索的天分，“你不是认识顾昂吗？你不觉得特别巧合？我认识徐迦，你认识顾昂，他们两个是亲戚，我们都是A大的，然后现在我们都在望城。”她启发着陈逍，“你说三年前学校有人跳楼，顾昂在场，而你和宁馨也都参与到这件事的后续……”
陈逍侧过身面向着她，指指自己，说：“式小微，看着我的眼睛，我们聊的是一件事吗？”
“不是吗？”式微和他对视了一下，很快地说。
陈逍觉得自己要被她逼疯了。
在式微的枕边书里翻出别的男人的照片已经让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此时又牵扯出来顾昂。说到顾昂，其实陈逍一直都在提防。最近几乎每天都要到顾昂的办公室坐坐，用顾昂的话说，“我怀疑你现在的生活已经完全离不开我了”。实际上也差不多是这样。他只要有一天没有盯着顾昂，确认他的精神状况良好，不会突然抽风去做什么坏事，他就一天不安生。就比如说今天。
可是，他现在对于理清顾昂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关心的是你的书里为什么会有别的男人的照片。式小微，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陈逍说得很直接。
式微微微偏了下头，“你在吃醋？”
陈逍有点语塞，显然承认自己“吃醋”让他有点纠结。式微甚少能看到他吃瘪的样子，乐得看他敢怒不敢言地瞪着自己。半天，才听到陈逍说：“你就不能正面回答问题？”
式微说：“没办法，我的人格魅力就是这么熠熠生辉。”
“所以我没猜错？”陈逍的话说得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从他眼神里就能看出来他喜欢你。”
式微翻了个白眼，“你看出来的是他喜欢那个摄影师吧？”
“不管。我现在心情不好，你是不是得安慰我一下？”陈逍说着起身，站在式微的面前居高临下形成一片阴影。
式微的神情立刻有些慌张。那是他最喜欢看到的表情，此时心里夹带着妒意，看到她眼神闪避不知该看哪里，他更是有些故意地把身体放低些，“心里酸的话，得有些甜的缓和一下吧。”
式微要崩溃了，眼看陈逍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嘴上却还是倔强，“酸的中和要靠碱，你醋吃得差不多了可以考虑去吃面粉啊……唔……”话没说完，就被吻封缄。
式微立刻就消停了。
陈逍语带警告，“你以后不许和徐迦通那么长时间的电话。”
式微还没从刚才的突然袭击中缓过神来。脸有些微红，心跳也有些加速，她伸出一根手指把陈逍推得离自己远一些，好让自己找回一些神智，“你这是在断我红杏出墙的机会吗，陈先生？”
“是啊，你有什么意见吗，陈太太？”
“陈、太、太……”式微听着这个称呼觉得一阵晕眩，忍不住就设想了一下自己和陈逍结婚之后的生活会是怎样。
他们会有自己的小家。她在家里做饭，饭后逼着陈逍去刷碗。她想要养一对小狗，每天傍晚带着它们和陈逍一起遛弯。晚上的时候他们可以一起看看电影，睡个安稳的好觉，早起同一时间去上班。
想象中他们的家应该在距离两家父母都不远的地方，方便周末回家看看。她这三年都没有回家，对家庭生活有说不出的想念。她想要和妈妈一起准备全家的午饭，晚上边看新闻边和爸爸聊聊国家大事。
式微的念头无限发散着。
陈逍看着她明显是出神的状态，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式微这才又回到现实中来。
“我们会结婚？”她问了一句。
陈逍盯了她半晌，举起她的手，手上的Tiffany戒指熠熠闪光。“你觉得我跟你求婚是为了好玩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式微说，感觉很难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你想过吗？我们结婚，在一起生活，两个家庭也会因为我们联系在一起。是生活，不只是爱不爱的问题。”她想了半天举出一个例子，“比如，万一你妈妈不喜欢我怎么办？”
陈逍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式微完全被他给笑傻了，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是惹人发笑的。她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现实的问题。她想的都是她和陈逍能不能撇去曾经有过的阴影和朋友的尴尬而再次相爱。现在他们承认对彼此的感情，已经是好不容易走出的一步，但距离婚姻，还是有一段距离。
式微甚至觉得自己答应他求婚时头脑是不清醒的。她是想嫁给陈逍的，但是一个念头就足以成就婚姻了吗？
陈逍笑了一会儿后咳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认真严肃一点，他揉揉式微的头，“我真想知道你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说，“我妈妈很喜欢你，我娶你过门她一点意见都没有。我爸爸也一样。我有多想让你成为我老婆，他们就有多想你成为他们的儿媳。我确定你爸爸妈妈也很乐意我做他们的女婿。你完全不必担心长辈会对我们两个的婚姻大事造成任何阻力。”
“你怎么知道？”式微觉得陈逍笃定的语气听起来很神奇。
“我就是知道。”陈逍说，“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确定过。徐式微，我爱你。我们一定会结婚，有个特别可爱的孩子。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要养只小狗，没事儿的时候遛狗和我。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除了自由。从今以后你只能爱我一个，不要想着爬墙，也不能偏心别人更多，男人女人都不行，除了你的爸爸妈妈。知道吗？”
“你和宁馨吵起来我不会帮你的。”式微很认真地说。
陈逍想了想，觉得这个似乎只有妥协。“可以除了宁馨。”
“还有我想养的小狗是一对不是一只。”式微纠正道。
“那就养一对。”
“我在遛你们的时候可以叫你们小一、小二和小三么？”式微继续补充扩展自己的权利。
陈逍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又要冒起来了，“谁是小三？”
式微试探着，“你？”
陈逍终于忍无可忍，“式小微你敢叫一次试试看！”
……

第十二章 用强颜欢笑伪装的和平
	中秋节很快就到了。
	式微一大早给家里打电话，家里没有人，又分别打父母的手机，也都没有人接听。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陈逍安慰她说，可能正在忙，没顾上。式微点点头，虽然忍不住担心，但是她现在天高皇帝远，除了放宽心也没有别的办法。
	陈逍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知道式微担心家里的情况。她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家了，电话通得也不多，对此她心里是愧疚的。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于一对三年没有见到女儿的父母来说，这三年里的每一天或许都是度日如年。
	他每周都会去看望式微的父母，他并没有告诉式微这件事，是不想让她再增添自己的内疚。好在现在他终究是挽回她了，她可以好好地回到父母身边，看到父母还和三年前一样平安健康，她多少能说服自己，让自己心安一些。他不想让式微因为这三年而留下任何的遗憾。
	关于她的父母，他的谈资或许比式微自己还多，只是他此时还不愿意让她知道。
	看着式微走来走去心神不定的样子，陈逍从后面抱住她，说：“老婆，别担心，一会儿再打个电话。”
	式微点点头，转过身来把头埋在他怀里，一言不发。
	门外引擎声轰鸣。
	陈逍闻声皱起眉头，往窗外一望，就看到顾昂的那辆兰博基尼。
	式微也看到了，觉得大中秋节的，顾昂来这里似乎有点奇怪。陈逍揉揉她的头，“乖，你去里面。”式微觉得更奇怪了。然而她似乎也没有非要招待顾昂的理由，陈逍那么说，她也就没多想地回到里屋。
	顾昂看到陈逍一个人出来，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他倚着车站着，在陈逍眼里，十足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姿态。
	顾昂说：“怎么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陈逍回答得很干脆，“有事快说。”
	“真是绝情。”顾昂缓缓地摇摇头，一副有些受伤的样子。
	陈逍感到一阵恶寒。
	顾昂说：“好吧，那就先说正事。今天晚上顾氏集团有个宴会，我亲自邀请你和你老婆一起参加。”
	“不去。”陈逍一口回绝。他不知道顾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顾昂脑子里酝酿的事八成都是阴谋诡计。他此时只希望顾昂能不要插手他和式微的感情，绝不指望他能为他们做什么好事。
	顾昂似是早就知道他不会答应，也并不十分介意，只是说：“顾氏宴会的水准还是不错的，你们晚上要是没什么事，可以来玩一下。”
	“我们晚上很忙。”陈逍语气淡淡的。
	顾昂闻言顿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头，脸上的笑意显得意味深长，“那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回到车上，发动了引擎，他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拉下车窗，说：“对了，你的准岳父岳母大人似乎来了望城。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只能说，和顾昂有关的消息，一定不会是好消息，陈逍又对了一次。
	去往顾氏医院的路上，式微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感觉自己处在一种随时都会情绪崩溃的状态，干脆把头撇向一边，这样在她真的哭出来的时候，至少陈逍不会看到她的眼泪。
	陈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能用力握住她的手。
	进了医院，顾昂已经安排了人把他们带去三楼的病房。临近门口，式微却突然站住了，对陈逍说：“我一个人进去。”陈逍拥抱了她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我在外边等你。”式微点点头。
	转身的瞬间眼泪就涌了出来，她忽然很怕这样见到父母，他们三年没有相见了，此时母亲生了病，而她却哭哭啼啼。
	她跟自己说：“式小微我求你别哭了。”式微努力止住眼泪，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深吸一口气，进了病房。
	入目是一个单人病房。病床上的人打着吊瓶，和旁边看护的人正在说话。式微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都向门口移了过去，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片刻之后，躺在病床上的人撑起身，说：“是微微吗？”
	式微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扑过去喊了声，“妈。”
	陈逍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帮她们轻轻地关上了门。
	顾昂也溜达了上来。
	他的工作并没有那么闲，这一点是个人都知道。但他就是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式微的小店门口经过，随口胡诌一句想要请他们赴宴，又仿佛是十分不经意地提起式微的父母现在在望城，式微的妈妈正在住院。之后，他轻飘飘地走了，又轻飘飘地出现。陈逍完全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他也不信他做这一切都是无心的。
	陈逍拦了顾昂一下，质询的意味溢于言表。
	顾昂眉头微皱，“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难道不是在做好事吗？”实际上他说的也不算错。式微的母亲生病住院，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关注到了这件事，恰好这个月望城的顾氏医院请了不少专家过来会诊，于是就帮式微的母亲转院，跟式微父母说的是：“恰好B市的床位也紧张，这次转院医院会负担全部交通费用，这样对医院和患者也算是一种互利。”
	陈逍的眉头比他皱得还深，“目前看来你做的确实不算坏事，不过你做过的‘好事’也算罄竹难书。我只有一个要求，别伤害式微和他的家人。”
	“你想太多了。”顾昂很不以为意，“我这个人比较简单，不会像你们想那么多。式微的母亲住院，恰好让我给知道了，转来我的医院不是很好吗？正好现在有专家可以会诊。我反而没有你们那么多花花肠子。”
	陈逍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他依旧信不过顾昂，“你确定你不会插手我和式微，还有纪与安的事？”
	“那倒也不一定。”顾昂眯起眼，“我觉得，你当年和式微在一起那么痛苦，不如解脱算了。你和与安既然已经在一起睡了三年，也未必不能过一辈子。”
	陈逍听他说得露骨，刚松开的眉头不禁又皱起，“你知道我和纪与安的协议，何必把话说绝。”
	顾昂已经摆摆手要离开了，“不用解释。我不在乎。”
	陈逍看着顾昂的背影，心里有隐隐的不安。
	顾昂是在做好事吗？在他认识顾昂之后，所有简单的事情都变得复杂，单纯的事情都变得可怕。他和顾昂应该算是朋友，在他的学生时期，就认识了顾昂。顾昂是一个在员工面前派头很足，对于不在他管辖范围之内的人又很随意的一个人。彼时陈逍在学生会里，接触了不少顾氏赞助的项目。A大是顾昂的母校，他经常会到活动现场来。他就这么和顾昂认识了，从一开始三言两语的接触到后来的熟悉。
	天台事件，他第一次看到顾昂身陷囹圄。而后，和纪与安的协议使他慢慢了解了顾昂心里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知道顾昂的很多面，但却不敢说了解顾昂这个人。
	他唯一了解的是，应该对顾昂多加防备。虽然这样听起来有些伤人，但是顾昂毕竟不是一个会被人伤到的人。他这么做，反而能让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更加安全。
	此刻，陈逍对顾昂非常不放心。
	他相信顾昂另有所图，而他本人却不肯承认。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待顾昂安排的事情一一到来。在那之前，他会尽量用心再用心一点，陪在式微和她的家人身边。
	顾昂下了楼，拨通徐迦的电话，响了一下就挂断了。然后他招招手叫来一个眼熟的护士，说：“我病了，去给我开个病房。”
	小护士看了顾昂一眼，什么都没敢说，赶快找人先给这位顾大少爷带到一个房间。
	不到十分钟，整个顾氏医院的医务人员都得知顾董事长生病住院了的消息。
	徐迦很快回拨了顾昂的电话，却提示该号码已关机。他感觉有些莫名，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打电话去公司询问。公司的人已经被交代过，客客气气地告知他顾董去了医院。他又打去医院，终于得知顾昂住院的消息。
	半个小时后，徐迦决定去医院看一下顾昂。
	医院里的护士按照顾昂的交代，把徐迦带到了三楼。在式微母亲的病房外面，徐迦和陈逍看着彼此，面面相觑。陈逍认出他就是式微书里夹着的照片上的人。虽然感觉有些无语，但出于礼貌还是先打了招呼，“徐迦是吧？我是陈逍。现在式微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你先等会儿吧。”
	徐迦有些尴尬。他并不知道病房里的人不是顾昂，对于陈逍会知道他是谁这件事也毫无心理准备。听到陈逍的话，徐迦感觉信息量有点大，本能地问了一句：“式微也在？”
	陈逍看着徐迦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式微的名字徐迦叫得实在是太自然太亲切，亲切到在陈逍听来有那么一些不舒服。至少顾昂在提到式微的时候，不是连名带姓的说“徐式微”，就是用“你老婆”来指代。
	陈逍淡淡回应道：“是啊，她在。”
	徐迦差点儿就要脱口一句：“既然你们都在，那我就先走了。”
	就在既然两个字刚出口的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
	式微看到门口的陈逍和徐迦觉得自己有点晕。
	而硬着头皮把陈逍和徐迦都请进病房的时候，她觉得她爸爸妈妈也都跟着晕了。式微选择的介绍方式是：“这个是陈逍，这个是徐迦……是我在A大的……校友。”
	一阵客套又简短的问好声过后，病房里寂静得能听到药水从吊瓶里滴下的声音。
	最尴尬的人莫过于徐迦。从陈逍到式微到式微的父母，他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对他的又一次打击。
	其实，他是来探望顾昂的。此时站在这个明显没有他立足的空间里，他感觉如坐针毡，骑虎难下。陈逍会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式微的授意。他注意到了式微手上的戒指，钻石闪烁出来的光芒像刺一样扎进他心里，无计消除。在式微说“这个是徐迦，是我在A大的校友”的时候，他想，终其一生，他也只能是她的校友。
	陈逍倒是比较习惯，从朋友到校友，下一次没准她会跟别人说：“这是陈逍，一个……以前认识的人。”徐式微的风格就是这样，很容易就会觉得不好意思，最擅长的就是把局面制造得离奇诡异。他对此并不怎么介意，尤其是在式微的父母面前，她想说什么都行。让他别扭的是徐迦。半天前，他从式微的书里翻出了徐迦的照片，下午，徐迦就出现在探望式微父母的病房里。式微亲口承认，徐迦是喜欢她的。他嘴上不愿意承认，心里肯定是有些吃醋的。如果不是他翻到那个照片，可能式微都不会告诉他，她的身边还有徐迦这号人，这让他有一种危机感和本能的敌对意识，仿佛自己在明敌在暗。
	式微的父母想得也很纠结。他们知道陈逍是自己女儿的男朋友，但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前，陈逍和式微分手了，式微为此离开家去了一个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躲开了所有人。这件事是陈逍承认的。在这三年里，陈逍每个周末都会抽出一天时间去看望他们，式微的父母刚开始是不太接受他的，但他们看得出来，陈逍是个不错的孩子。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他的探望，心里甚至把陈逍当成了半个儿子。他们同时也知道，陈逍和式微是没有联系的，陈逍去看望他们的事情式微并不知道，也不打算让她知道，他们知道两个孩子因为过去的事儿比较尴尬，在电话里也就从来不和女儿说起这件事。此时看到陈逍和式微一起出现，他们想的是，他们是应该表现出认识陈逍还是不认识呢？那个一起出现的叫徐迦的孩子又是什么情况？
	眼看着气氛僵得仿佛空气都要凝固了，式微觉得自己有必要打破这种气氛。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说：“妈妈你吃苹果吗？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式微的爸爸说：“没有苹果。”
	“……”式微有一种咬舌自尽的冲动。
	好在陈逍解围，“叔叔阿姨你们有没有需要的日常用品，我去买。”
	式微觉得陈逍说这句话的时候简直太帅了。她忍不住向陈逍投去崇拜而感激的一瞥，瞥的时候目光经过徐迦，看到徐迦的表情——怎么说呢，式微觉得那是一种“虽然明白你会这样可是看到还是忍不住失落”的神情，简单说就是看得出来徐迦很不自在。
	式微的心里抽了一下。按理说以徐迦对她三天一个小表白、五天一个大表白的密度，她早就该对他的存在习惯成自然。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徐迦这样，她的心情还是会跟着一起降落。
	陈逍明显感觉到式微有点反常。实际上式微和徐迦在目光对视到的时候，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他们俩都仿佛入了无我之境。陈逍没有说什么，顺着刚才的话和式微的父母聊了起来。
	式微觉得自己只不过恍惚了一下下，这个病房里俨然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陈逍和自己爸妈的对话自然热络得好像他才是他们两位老人家亲生的，她惊讶之余竟然有点羡慕嫉妒恨。没一会儿，陈逍说要去买点水果，式微刚想说一起去，却被徐迦抢先一步，“我跟你一起去吧。”陈逍说：“好。”和式微父母打了声招呼，就一起出了门。
	式微看着他俩肩并肩走出房门的样子，刚回过来的神又差一点飘走。
	式微的父母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式微的妈妈开口，“微微，你这两个校友是在望城工作还是家在这边？”她的眼睛似是无心地看了一眼式微手上的戒指，“如果有什么消息想要告诉爸爸妈妈，可以现在说说。”
	医院的大厅里。顾昂撑着一个拐杖走了两步，觉得很蠢，跟旁边的护士说：“还是用轮椅吧。”小护士于是战战兢兢地推过来一辆轮椅。顾昂盯了它大约有十秒钟，仿佛在克服什么心理障碍，之后才很不情愿地闭着眼睛坐了上去。旁边早就有人准备好了新的毯子，帮他盖在腿上。顾昂试了试用轮椅前进、拐弯，觉得勉强可以操作，示意旁边的人退下。
	陈逍和徐迦下来的时候，顾昂坐在轮椅上正好转到了大厅的正中央。
	徐迦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来看顾昂却被带到了式微母亲住院的房间。陈逍也是一样，徐迦的表情毫不掩饰自己是被顾昂耍了，这让他对徐迦的敌意稍稍减了几分。
	“你这个亲戚不错。”陈逍对徐迦说。
	“谢谢你夸他。”徐迦淡定地回应。
	顾昂好不容易把轮椅推到他们俩面前，很是认真地说：“我觉得有必要设计一个自动挡的轮椅。我很难想象这个年代，还得要病号用人力做功的方式产生位移。如果我有那个力气，我为什么要坐轮椅呢？”
	徐迦问：“你的腿怎么了？”
	“疼。”顾昂回答得很是流利，一点都不像是在胡说八道，“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因为平时太忙，精神压力有点大，所以会间歇性腿疼。疼的时候呼吸困难，偶尔还会心悸，打两针歇会儿就好了。”
	陈逍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想和他说话。好在这里有徐迦在，他也真的不必说点什么。
	徐迦显然也明白自己此刻肩负着和顾昂把天儿聊下去的艰巨任务。他说：“那你好好休息吧。实在不行也住个院做个全面检查，再请专家会诊一下。”他看顾昂很认真地点着头好像很认同的样子，他也一脸严肃，语带关切，“有病一定得治，药不能停。我知道你平时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花在用你的话说是‘没病谁来这儿’的这个地方，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能意识到自己的症结所在就很好。晚是晚了点儿，可没准还有得救，不要随便放弃希望。”说完，徐迦看一眼陈逍，说：“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回去，帮我和式微还有她爸爸妈妈说一声吧。”然后也不再看顾昂，就径直走了。
	等徐迦的身影从入口处消失，陈逍说：“你把徐迦叫过来是想让他看到式微和我在一起吗？虽然，我不太明白你这么做的理由，但是，谢谢。”
	顾昂推着轮椅换了个方向，“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陈逍看着顾昂坐着轮椅远去的背影，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有可能是真的腿疼。
	买完水果回去，式微的母亲正在休息。陈逍和式微的父亲说徐迦有事先走了，式微的父亲问他们要不要也先回去，这边他在就行了。陈逍说他们回去也没什么事，还是在这儿比较放心。式微的父亲也不再推辞，转头让式微给陈逍搬了把椅子。
	陈逍说：“我自己来就好。”
	式微已经提了把椅子过来。陈逍想要接过去，式微侧着身说：“你让让，别挡我路。”语气不善，面色也是多云转阴。当着式微父亲的面，陈逍也不好问什么。式微把椅子搬好，说了句“我打个电话”，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陈逍和式微的父亲面面相觑。式微的父亲叹了口气，说：“微微都知道了。”
	陈逍感觉自己有点冤屈。他早就担心过这点，无论将来式微是以怎样的方式得知这三年他对她父母亲的照顾，她都会有这样一个别扭的时刻，充满防备和敌意，不理人，让人无所适从。
	她可以扣给他的罪名很多。比如说，多管闲事，自以为是，随意介入她的生活，装好人，居心叵测，等等等等。归根结底，是式微无法面对自己这三年来的缺席。对父母的愧疚，对陈逍的责备，都被这个事实照射得狭隘而充满讽刺。
	式微是一个对人对己都求全责备的人。当她认为一件事情出了错，她会将它产生的一切不幸都归咎于某个人，不原谅，不妥协。这么想她心里也是不好过的，但她就是这样。等有一天她自己的内心和生活都变得比那件事情更为不幸，她就能获得内心的坦然。
	陈逍一早就知道式微是一个别扭矫情的姑娘。他无比痛恨她这一点，却也会为此感到心疼。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式微把自己这三年对父母的亏欠都归咎给她和他，所以当她突然意识到其实在这个环节中，他并非毫无作为，她就会带着对自己的不原谅，充满刺地躲藏起来。
	她会感谢他终究挽回了一些可能让她感到后悔的事，而这感谢会加深她对自己的责备，同时也有对他的怨怼。
	式微的父亲又说：“微微也跟我们说了，听说你们现在和好了。”她父亲的话里却没有半点为他们高兴的样子，“微微性格很倔，你还是再想想清楚。”
	式微很快就回来了。所谓打个电话不过是个借口，她还没消化掉之前听到的那个信息量巨大的事实。冷不防看到陈逍，她本能就想回避。但是一走出房间，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奇怪。
	充满敌意的表现，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她一点都不明白。有那么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有多狭隘、矫情、固执又自我。和她相反，陈逍却是成熟、无私又伟大的。她竟然小肚鸡肠地怨恨了他三年，她简直错得一点谱都没有。
	然而承认自己错了实在太难了，式微从来都没学会这点。她一直以来秉承的原则是不去犯错，如果错了就不应该被原谅，对人对己都是一样。难怪陈逍说她心狠，说她不懂如何让一切轻描淡写地过去，非要分出个对错。难道因为一个人在某一件事情中表现得特别伟大，所有的人就应该只关注这一件事，对那个伟大的人感恩戴德，从而苛待那个狭隘的人因为她的狭隘所犯的错吗？
	她承认自己又钻进了牛角尖。等她想明白这些事情，可能又是一个三年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还是先恢复正常，好好陪陪父母才是。同时也尽可能地对陈逍好一点儿，至少不那么针锋相对。
	推门的一瞬间她听到父亲说“你还是再想想清楚”，忍不住抬头望向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实际上这不是徐式微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初三的时候，式微遇到了一个相当变态的追求者。说人家变态，肯定是有式微先入为主的成分在，不过那位仁兄本着再不恋爱就毕业了的想法，锲而不舍地纠缠了式微一个学期，每天放学都在她们班的班门口堵她。
	式微一开始就把这事告诉了宁馨，宁馨一听名字，说：“他好像还行啊，人家要追就追吧，又不会少块肉。”一副你真少见多怪的表情。式微一听就知道宁馨指望不上了。没有办法，她只能每天放学都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跑。毕竟没有哪个男生能忍受每天都追着一个女生跑回家的。这件事直接导致式微在之后的体育会考里拿了800米的满分，并且刷新了学校运动会400米和800米跑的纪录。
	即便如此，她也没能甩掉人家。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式微刷题库刷得快要撒手人寰，打算起身去厨房给自己榨点儿果汁喝的时候，她听到楼下有人大声喊她的名字。
	那一声喊得特别有穿透力。式微不敢说一整个楼的人都听见了这个声嘶力竭的号叫，反正她们全家都被惊动了。
	式微是哭着跟父母讲明白这件事的。式微的父母听完后，决定和那孩子谈谈。
	式微于是在母亲的陪同下下楼，请那个男生上家里来坐坐。当时那个男生正抱着吉他又弹又唱，看到式微也没有停。式微有母亲陪同，感觉自己底气足了很多，特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自我陶醉，说：“我爸要跟你谈谈。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上楼吧。”
	男生也没生气，拿起吉他套就跟了上来。人还特别自来熟，冲着式微的妈妈说：“阿姨，我是式微的同学，我叫王昭。”
	式微完全没敢看母亲大人的表情。
	到了家里，式微的父亲把王昭请到客厅，和他进行了一次交谈。式微就坐在一边，听见父亲问王昭：“你喜欢式微什么呀？”军人式的单刀直入，没有半点含蓄迂回。式微特别后悔自己怎么没滚回房间去。
	王昭的回答特别意识流，他说：“叔叔，你问我这个问题我觉得很难回答。你说喜欢一个人没有原因吗？我觉得一定不对。难道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有那么明确的原因吗？我觉得也肯定是错的。我觉得式微很可爱，很特别，在我心里她和我们学校别的女生都不一样。这可以算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但我不能说我是因为这个喜欢她。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式微的头愈发地抬不起来。好在式微的父亲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听完小男生自以为很成熟的阐述，式微的父亲说：“你的意思我明白，那我就和你说说我的意思吧。”他老人家瞟了式微一眼，然后就开始痛陈这么多年养育她遇到的艰难险阻。说起来式微还算是个让人省心的人，从小到大没给家里惹过什么麻烦，但是式微父亲说的那些也不能说明式微没犯过错。
	比如说，她小学的时候一句话把老师气到住院。虽然，后来证明那个老师只是中暑，但式微在她晕倒之前，说了一句她不是很爱听的话也是既定事实，也难说人家突然晕倒不是因为那一句话的火上浇油。再比如，说式微曾经很讨厌一个男生，后来那个男生被全班剩下的男生给打了，主要那个男生说话太欠，引发众怒，被群殴和式微讨厌他并没有必然联系，但你非要省略大家都很讨厌他这件事也不会有人有太大意见。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是发生过一些的。一开始那个叫王昭的男生还颇不以为然，认为是小概率事件。等她父亲说得多了，他就有点坐立难安。毕竟那些事或多或少都有点含沙射影，容易引发联想让人家觉得自己的下场也会如此。
	最后，式微的父亲规劝他，“你还是再想想清楚。”王昭一下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了，特别恭敬地对式微的父亲鞠了个躬，说：“叔叔我想好了，谢谢您。”然后就飞速离开了她们家，走的时候都没和式微打声招呼。
	之后，式微在学校里看到王昭简直可以横着走。无论怎么在他面前晃，他都没那个胆量再喜欢她。
	式微为此一直特别崇拜自己的父亲，感觉自己的父亲是有大智慧的人。自己一个学期都没能解决的麻烦，父亲几句话就搞定了。后来，式微也问过父亲，为什么那些事他老人家都会记得。要知道她一共也没有做过几件出格的事，那些事归根结底也不是她的责任，怎么父亲每一件都记得那么清楚。
	那个时候父亲说，因为你不惹事，所以这些事才记得清楚。式微印象特别深，当时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居然有一点遗憾。因为有一个从小就很规矩的女儿，谨小慎微，从不调皮捣蛋，所以父亲一直没有给自己的女儿收拾烂摊子的机会。那样省心地培养出一个女儿，毫无疑问，父亲也会感觉到骄傲。但，那也是有些遗憾的。所以他记得所有和式微有关的出格的事。
	那个时候的父亲，一定没有想过，大学毕业之后，他一向中规中矩的女儿会离家出走，一走就是三年。
	而此时，父亲再次对着自己的追求者说出和当时一模一样的话——你还是再想想清楚。
	那依然是父亲对女儿的一种保护吗？又或是对她的行为感到失望的直接表达？
	式微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去想那么多。
	父亲的表情看起来特别肃穆，好像刚才她进门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陈逍则一脸纯良无害地看着式微，好像刚才什么话都没有听见。
	于是，式微也做出一副和他们差不多的样子。彼此都在装，彼此也都知道彼此在装。
	过了一会儿，陈逍悄悄握住她的手。式微挣了一下，但没有挣脱，被握紧的手慢慢变成十指相扣的手势。
	下午，会诊结果出来的时候，式微的母亲也正好醒了。顾昂专门过来慰问了一下，表示病情没什么大碍，一会儿医生就会过来说明情况。
	顾昂来的时候带了一大捧花，刚巧是式微母亲喜欢的马蹄莲。
	式微想了半天只能跟父母这么介绍顾昂，道：“这位……也是我们学校的校友……”
	顾昂又戴上了他的金边眼镜，在不认识的人看来显得特别衣冠楚楚。式微几次见他都只是匆匆打个照面，甚少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此时忍不住感叹有的人就是天生命好。像顾昂这种年轻有为有钱还好看的人，全世界撒网去搜又能搜到几个？
	当然，式微之所以会这么想，主要是因为她算是不认识顾昂的那类人。
	认识顾昂的人，譬如说宁馨，就绝不会认为他衣冠楚楚、天生好命。如果，让宁馨用八个字来形容顾昂，宁馨会毫不犹豫地送给他一副大字：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果，是林思亦来提，那八个字应该是：阿弥陀佛，不要杀我；如果，再换成纪与安和徐迦，他们两个对顾昂的敌意大约没有那么深，比较适合纪与安的一句话是：纵使情深，奈何缘浅；而徐迦对顾昂的想法早就已经说出来过，那就是：有病得治，药不能停。
	和他们比起来，式微对顾昂的认识只能说是停留在表面了。
	此时的顾昂把表面功夫做到了十足十，无论住院设施、专家队伍、临床实例还是科研成果，顾昂都如数家珍，都能侃侃而谈。他表现出来的精炼纯熟劲儿，会让人觉得只要给他一把手术刀，他完全可以搞定一场超高难度的精密手术。
	这都是假象，在巨大的现实面前，轻易就会被一击即碎。
	式微看着顾昂，特别困惑地思考，宁馨怎么会不喜欢顾昂。要知道，顾昂完全就是翻版的、男版的、加强版的宁馨！
	很快，式微就会切身感受到顾昂和宁馨是多么不同。如果说在宁馨的面前式微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跟班小丫鬟，每天听着宁馨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偶尔有点心不甘情不愿，但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那么顾昂根本就是一个不会给你任何机会去反抗的人。
	这一点从他们的奋斗目标也可以看出来。
	宁馨从职场白骨精，御姐，女王，走到了如今的女神，一路披荆斩棘，饮尽苦辣心酸方为自己加冕。顾昂从一开始就只想扮演上帝。他的人生信条就是自己说了算，辛酸苦辣是别人去感受的东西。他也许会收到骂名，也许会遭遇背弃，但他依然决定所有的事情。
	如果你和宁馨谈论是非对错，你会毫无疑问地败给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踩着你的骸骨更上一层楼。如果你想和顾昂谈论是非对错，顾昂会问你是非对错是什么，真的有必要在这么无聊的问题上耽误时间吗？
	顾昂是不会浪费时间在别人的意见上的。这句话不但可以完美地解释为什么式微的父母会出现在位于望城的顾氏医院，也可以用来说明，前来会诊的专家里为什么会包括陈逍他妈。
	四个小时后，陈逍出现在顾氏集团在望海酒店举办的中秋晚宴上。没有正装，没有请柬，甚至都没有一个好脸色，门口的保卫还没来得及反应，陈逍已经进去了。顾昂看到陈逍，表现得很惊讶，“你不是说晚上很忙不能来么？你家老婆呢？没跟你一起？”
	陈逍却没有那个耐性陪他演戏。
	下午在病房里发生的一切顾昂都亲眼所见，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根本就是顾昂一手策划好的。先是式微，再是式微的父母，然后是陈逍的母亲，每一个人来到望城都要拜顾昂所赐。
	陈逍对于自己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自己的母亲一点准备都没有，何况身边还有式微和她的父母。眼看着母亲的脸色沉了下来，陈逍真心觉得过于疲惫。而顾昂依然乐此不疲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出好戏，欣赏着他们当中每一个人的尴尬、难堪、局促，等着他们意识到自己是怎样被人轻轻巧巧地放到了瓮中。
	他不承认自己在捣乱，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在做好事，称一切都是他的举手之劳让他们不必客气敬请笑纳。
	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没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你知道他会让事情一步步地恶化到最坏的结果。你永远不可能让他收手，只能徒劳地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瓦解成一地废墟。
	陈逍什么都没说。顾昂看似关切的话语背后，分明亮起了一面旗帜——他又赢了。他让他的每一步棋子都站在了他指定的位置上，不管他们愿不愿意，结果就是这样，毫无悬念。对此陈逍无话可说。
	他只是喝了杯酒。
	被抢走酒杯的人转身刚要骂人，顾昂一个眼色，他慌忙半低下头，点头哈腰地走开了。
	陈逍笑笑，丢掉酒杯，提住顾昂的衣领，“你知道吗？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和你说，只想打你一顿。”
	顾昂也笑。
	周围的人已经注意到他们这边，有人想要上前，而有人自动给他们让出一个空间。顾昂知道，很快他这个形象就会传遍顾氏晚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下属和合作伙伴都会知道，有一个人跑到他公司的晚宴上就为了打他一顿。
	他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帮忙的人，问陈逍：“理由呢？”
	陈逍一拳打在他脸上，“我说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和你说。”
	立即有女宾尖声惊叫起来。顾昂的秘书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一边扶起顾昂，一边指挥周围的人拉住陈逍。现场哄乱成一团。顾昂被打的半边脸已经明显肿了起来，看起来有些狼狈。然而他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深了。
	他挣开秘书的搀扶。
	“你们不要拉着他。”顾昂大声说，“来到这里都是我的客人，不要这样，都松手。”顾昂走到陈逍跟前，把拉住他的人都赶走，显得特别宽宏大量。他挥挥手对大家说：“散了吧，该干吗去干吗去，这位是我的朋友，发生了些误会而已，是不是？”顾昂转过脸看陈逍，嘴角勾起的笑容在陈逍眼中显得特别讽刺。
	僵持了大约半分钟，陈逍松开了拳头，对顾昂说：“出来。”
	顾昂于是继续笑着遣散了围观的众人，跟着陈逍走到会场外。
	整个城市华灯初上。
	中秋夜的街道上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陈逍开着顾昂的兰博基尼飙上了高速。顾昂默默地系好了安全带。
	半小时后，陈逍把车停到一个服务站。
	下了车，顾昂刚想说话，陈逍又是一拳打过来。
	月明星稀。
	顾昂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继续动手，并且出手比之前更重。他费了些劲才站起来，脸上依然带笑，心里却酝酿着巨大的愤怒，“这样有意思吗？陈逍。你现在的行为只能说明你是一个失败者！”
	陈逍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来是否在生气。
	“我是失败者，我承认。在你眼里有人成功过吗？”陈逍问，“你自己成功了吗？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搅和得和你一样乌烟瘴气，这是你的成功之道？”陈逍指着自己的头，“你这里怎么想的？你先是把式微叫到望城来，现在是她爸妈和我妈。我们全家和你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你这么费心？”
	顾昂闻言似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所答非所问地说：“你要不说我还忘了，你妈和你老婆都在这儿，你不去陪她们过节，反而来找我的不痛快？”
	陈逍忍不住对他爆粗口，“你他妈的能不能不要装傻？”
	顾昂轻笑了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陈逍从不知道顾昂会抽烟。顾昂拿出一根夹在手上，又把剩下的烟递给陈逍。
	陈逍没有理他，顾昂把烟点上，半晌他问：“你想过会是这样吗？”他手指夹着根烟在有些暗的夜色里比画着。
	在医院的病房里，就大概是那样的位置。式微的母亲躺在床上，父亲坐在一旁看护。陈逍和式微站在床的另外一侧，正对着陈逍的母亲进来的方向。
	几乎是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房间的空气就凝结了。
	陈逍的母亲看到陈逍，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然后她又看到式微和她的父母，一张脸都沉了下来。陈逍想要解释这个局面，母亲却看都不看他。她就好像只是一个过来给患者讲述病情的大夫，简单说了几句就走了。陈逍追到走廊，母亲冷冷甩下一句：“陈逍你给我听好了，别以为现在社会民主了你的婚姻就能多自由。我知道你现在想什么，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陈逍当时完全愣住了。想过会是这样吗？他没有想过，所以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他回身，看到式微也站在病房门口，愣愣地看着他。他脑子一下就乱了，想着自己要说些什么，然而当他走过去的时候，式微比他先开口说：“陈逍我们都先静一下好吗？”说完她就回到病房飞快关上了门。
	他知道式微又躲起来了，以一贯的鸵鸟姿态。
	他想过自己会再次伤到她吗？
	他没有想过。
	一切都是因为时间错了。
	计划中，他会和式微一起度过中秋，完成“当铺”的聚会。她回到自己阔别已久的家，而他终于可以告诉父母，自己要娶这个姑娘过门。他的父母对他向来都是理解支持，只要他说清楚这三年来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乌龙一场误会，他们终究会懂得他的选择，接受式微。
	偏偏顾昂打破了他的计划。
	在错误的时间，让所有人提前相遇。
	他没有想过事情会是这样，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我是没有想过，这个结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那又怎样？你的人生乐趣就是不断给别人制造意外吗？插手这些事情对你来说就这么有意思？”他问顾昂，“就算我和式微不能在一起，对你又有什么帮助？我和与安不可能结婚，式微也不会选择你那个表弟。你做这一切总不会是想要看到这世界上多两个人和你一样不幸福？”
	顾昂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说：“我也没想过，我他妈好好地站在天台上，就有个人从我面前跳下去了。”陈逍没有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也不明白这和现在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然而想起当年的“天台事件”，陈逍还是习惯性沉默了。
	“我也没想过与安跟我说她喜欢你。”顾昂接着说，目光在陈逍脸上扫了下，仿佛想找到他到底哪里招人喜欢，“我他妈当时都不知道你是哪个。她跟我说她喜欢的人叫陈逍，我他妈也没想过我会试着跟你做朋友，而不是选择直接弄死你。所以陈逍，你现在不要冲我吼。这世上哪那么多为什么，哪那么多道理？造化弄人，我他妈一样可以弄人。你问我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安排到望城来？我告诉你，我高兴叫他们，他们高兴来，谁也没强迫谁。你现在觉得自己生不逢时了？怪只能怪你和徐式微从一开始就没做出对的选择，随便一件事就能成为你们之间最后一根稻草。感情经营得如此脆弱，就不要怪别人泼冷水看好戏。”
	“强盗逻辑。”陈逍说，“跟你这种人讲道理真不如打你一顿。”他说着，就看见顾昂站得离他更远了些，“莫非我们想要在一起，还非得经受你这些无聊的考验，证明我们的感情有多无坚不摧？感情脆弱怎么了？脆弱的感情也是感情。我看你和你那个秘书感情倒是坚挺，你怎么不和她在一起呢？”
	“陈逍你少他妈跟我抬杠。”顾昂也有些不耐烦。
	“到底是谁他妈在抬杠？”陈逍显然早就不耐烦了。
	“操。”顾昂撸起袖子，“想打架是吧？好啊打啊，你真以为我不会跟你动手？我他妈欠你的吗？我……”
	陈逍一拳已经挥出去了，“打架还那么多废话。”
	顾昂是太久没有打过架了，又或者说，以他的身份地位，希望他被打一顿的人不在少数，可真正会上来动手的人是没有的。如果有，只有两种人可能对他动手。一种是专门被人雇来下黑手的。这点由于顾昂本人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消息四通八达，人脉更是不可小觑，所以只要他不做到和别人产生杀子夺妻这种程度的深仇大恨，也没人非得跟他拼命。还有一种人，那就是顾昂的朋友。
	和顾昂打作一团的陈逍显然没有时间考虑自己是不是顾昂的朋友，他只知道，自从三年前和刘铭打完那一架之后，顾昂就成为他唯一想打而没有打的人。
	太欠揍了。真的是太他妈欠揍了。
	此时的服务站里，两个大男人一边互相骂着他妈的，一边你一拳我一脚地进行斗殴。顾昂的高级定制的礼服外套，被他像抹布一样揉成一团摔到了兰博基尼的轮胎边。两个男人都穿着白衬衫，挽着袖子，好看的样貌上不同程度地挂了彩。
	大约过了十分钟，陈逍双手撑着水泥地气喘吁吁地一坐不起。顾昂扶着膝盖歇了会儿后，起身去后视镜照了下自己的脸。照完后回来又冲着陈逍胸口踹了一脚。陈逍连挡都懒得挡了，干脆躺在地板上。顾昂于是重心不稳，也跌坐在地。
	他指着陈逍，恨恨地说：“陈逍，这事没完。”
	“随便。”陈逍翻了个身，懒得搭理他。
	远处有车灯越来越近。顾昂眯着眼，“敢不敢赌？来的肯定是你妈。”
	陈逍说：“我也赌我妈。”
	“你还可以更没劲点儿吗？”顾昂对陈逍油然而生一种深切的鄙视。
	然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蹭到陈逍身边，踹踹他，“敢不敢赌？你和徐式微没戏了。如果今天你妈能让你去找徐式微，并且徐式微能让你进她的门，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掺和你们的事。但如果不是这样……”顾昂停了一下，“你明天一早就给我离开望城，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和你没关系。”
	陈逍说：“你死心吧。我不会陪你打这么无聊的赌。”
	顾昂嗤之以鼻，“你不是觉得你们的爱情很伟大么？这点儿信心都没有？”
	“你有信心，你那么介意与安说喜欢我啊。”
	“闭嘴。”
	“你有信心你怎么不去追与安。”
	“我说了闭嘴。”
	“你有信心……”
	“我操。”顾昂一拳打在陈逍肚子上，然后撑着他站起来，对着下了出租车急忙走过来的陈逍的妈妈招着手。
	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堆满笑容，嘴上十分热络地说：“阿姨，中秋快乐。”
	陈逍闭上眼睛。地上很凉，脑子很空，他身上有些疼。他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么狼狈，但是他没有办法。
	心里涌上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
	陈逍的母亲于岚在陈逍的面前站定。她简直难以相信这个颓唐地躺在地上的人是自己的儿子，声音因为震怒而有些颤抖，“陈逍，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成什么样子！”
	陈逍没有理她，翻了个身，仍旧闭着眼睛。
	于岚走到另一侧，“起来，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陈逍仍是不起。
	顾昂在一边抱着手臂看好戏。
	顾昂发现把家长搬出来有的时候也挺管用的，至少能让陈逍乖乖闭嘴。陈逍在他母亲面前完全就是一个和家长谈不拢的小孩，一声不吭，一语不发，既不顺从又不反抗，就这么僵持着耗时间。顾昂怀疑他六岁之前用这种方法得逞过，但是现在陈逍已经快二十六岁了，还继续耍无赖，顾昂只能送他俩字——呵呵。
	果然于岚没有和陈逍耗下去的耐心。她说：“你以为只有我反对你们俩在一起吗？你前三年在外面和谁同居我就不问了，你没跟家里说一声就请了半个月的假来望城我也可以不管，你们小孩子爱来爱去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过问。你觉得徐式微的爸妈能不过问吗？纪与安的爸妈也不过问吗？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不只是关系你们两个人！你这么大个人连自己的恋爱关系都搞不清楚，你要怎么跟两个家庭交代？你认为你搞得定吗？”
	陈逍从地板上一跃而起，要不是被母亲拦着，他绝对要跟顾昂再打上一架。而现在他只能冲着顾昂的方向吼，“你他妈有病吧？这事儿跟与安的爸妈又有什么关系？”
	顾昂半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于岚喝住陈逍，“你现在跟我回家。以前的事都可以不追究，以后的事再说！”
	陈逍梗着脖子，“我要去找式微。”
	“你要去找她？”于岚看着这个儿子，目中闪过一抹失望的神色，话说得斩钉截铁，“你想清楚了，你今天去找她以后都不要回家来。”
	在于岚的身后，顾昂又一次扬起他那犹如胜利旗帜的微笑。
	陈逍忽然也笑了。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和式微两个人的事，竟然牵扯进这么多人，竟然要和三个家庭有交代。
	顾昂走过来，拍拍陈逍的肩膀，看起来像是一种劝告。然而，陈逍听见他附在耳边很小声地说：“打不打赌都不要紧的不是么？你根本赢不了。”
	“是吗？”陈逍声音却很大，“你觉得我为什么非要把车开到这里来？”他指着不远处一个白色的立柱，“你想不想看看，那后边有谁。你敢不敢不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直接去告诉她，你到底想让她怎么办。”
	他说完，绕过僵在当地的顾昂，绕过自己的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那个立柱的后面，纪与安已经躲了很久。陈逍不知道她看到他们打架，听到他们说这些话心里是什么感受。那是纪与安拜托他的事，他完成了，从此他对她不再有责任。
	他不想去品评顾昂和纪与安的感情故事。他和式微的感情，也不是一部可以任人评说的戏剧。别人看好或者看坏，都不能改变他对这份感情的看法。他甚至已经过了去和别人争辩、赌气的阶段。这些事他和式微经历了三年，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一份感情最珍贵也最值得被维护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们在一起。
	他不会和式微分开。
	这个决心坚定在他求婚的时候，在他来望城的时候，在他三年前对她告白的时候，此时也依然存在，并且更加强烈。即便在他们分手的那个夏天，他心里也是确信无疑，她最后一定会再回到他身边，他也一定会让她回到他身边。
	他一直都知道，他喜欢的那个姑娘一直以来有多认真去对待这份感情，他也一样。
	他们的感情不会败给任何人，不会败给时间，不会败给流言蜚语。能决定他们是否在一起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无比坚信这一点，也比任何人都知道他们有多相爱。

第十三章 分手的理由
	“时光当铺”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孤零零地亮着。
	式微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深刻的冷清，这种冷清不是指生意上的。式微并不是一个好好做生意的人，与其说是她开了这个店，不如说是这间屋子给了她一个避难所。这间避难所，从宁馨到来的那一天，热闹了起来，渐渐有了生机。却又在这个举家团聚的日子里，清冷寂寞如斯。
	这两次的改变都是瞬间的，缺乏过程，让人无所适从。
	式微想自己还不能适应这种骤然的冷清，她开了音响，播放的正好是张悬的歌，一首一首地哼唱，终于到了她最喜欢也最觉得伤感的那句——
	“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欢你。”
	式微的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下来，滴到面前的地板上。式微从沙发上跳下来，抹抹眼泪，开始拖地板。还有一个小时，中秋节就要过去了。这是她和陈逍唯一一个在一起过的中秋节，他们差一点就可以完整地把它过好。真的就只差一点点。
	然而就是这一点点的差别也已注定成为残缺。她想也许以后她只能也只会允许自己一个人拖地板。她想自己以后再也没有立场和资格与陈逍一起过这样的节。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决定，把应该有的体谅、宽容、坚强和信任都抛到了脑后。她知道这很极端。她也同样清楚，面对双方父母的反对和来自暗处的阻力，她的选择根本就是别无选择。
	式微将音响的声音开到最大，一共一百二十块地板，她一边数一边拖过每一块地板。拖完整个屋子，再重新开始。如此反复三次，直到每一块地板都光可鉴人。
	晚上的温度很低，她只套着一件肥大的短袖衬衫，穿一条牛仔短裤，却热得出了汗。
	她胡乱拿毛巾擦了把脸，看看时钟只走了半圈，她想她还可以再拖三次地板，音响里的CD也可以再转一会儿。
	11点59分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式微闻声像是通了电般，丢掉拖把就往门口跑。地太滑，跑掉了一只拖鞋她也不管。拉开门，徐迦站在台阶下。式微蒙了一下，她本来以为自己是奔向了一个人，就在她想扑到那人怀抱中的时候，却发现来人不是她等的那一个，无奈下她被迫急停，感觉程序有点错乱。
	徐迦看着女生惊喜的表情僵住又淡去，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要不要把失望表现得这么明显？”
	式微尴尬地笑笑，笑着笑着泪水就在眼眶里滚。
	式微突如其来的情绪让徐迦措手不及。拎在手里的东西于是没有递出去，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情绪失控，他不知道那悲伤从何而来，所以也不知道如何安慰。
	式微艰难地摆摆手，大约是不想让他看着她哭的意思。他刚背过身去，就看见街角一辆计程车驶了过来，车灯闪烁，晃着他的眼睛。陈逍从车上下来，白色的衬衣像是从泥里滚过，又脏又皱。他看到徐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向这边走来。
	徐迦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多余。他看着式微失魂落魄的样子，将拿来的月饼放到她手里，转身离开。和陈逍擦身而过的时候，陈逍没有说话，徐迦看到陈逍脸上红肿的地方，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也没有说话。
	陈逍没有细想徐迦怎会这么晚在这里出现，他看到了站到门内阴影里的式微，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去握住她的手。
	式微轻轻甩开他的手。他不解，又握住，又被甩开。他压住心里的烦躁，耐心得近乎卑微，“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我知道你想不明白，我现在心里也很乱。我们不闹了好么？无论别人说什么，我的想法都不会改变，你也不会改变，我们好好在一起，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们一起回去，那些问题都可以解决……”
	式微却打断他，“陈逍，我们分手吧。”
	短短七个字。陈逍被这句话击中，眼中写满震惊，“为什么？”他问，却又不等她回答，“我不同意。”式微没有说话，眼泪一颗颗地滴落。他心里蓦然酸楚，眼眶亦是微红。半晌，方说：“不要轻易说分手，好么？”语气已经近似恳求。
	式微抹了抹泪，慢慢地开口，“我一直在等你电话，等你回来吃晚饭。哪怕你十一点五十九分回来，我都可以为你找个借口，说你只是回来晚了些，不是不回来了。今天中秋节，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过的，但是你没有做到。十二点零一分，陈逍，我的耐心和信心都很有限，过期不候。”
	“是我的错。”陈逍说，没有否认，没有反驳，“但是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式微摇摇头，“我相信你有理由。你从来都不是冲动的人，你理智，周全，永远都不缺乏判断力。你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也一定能说服我。”
	“式微……”
	“但是，我跟不上你的步伐。我不理智，不大度，不懂得顾全大局，不想应付那些看起来永远都不会结束的突发状况。我想要简单一点的生活，可以随便自私，随便情绪化。我可以不管不顾地对你提任何无理的要求，而你答应我的事都会做到。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争吵，而不必害怕一句气头上的话就会让我们不堪重负……我想要这样，可我们做不到。”
	“式微……我们可以做到的，相信我，我再也不会让你失望了，我保证，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不会再让任何事情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我陪你不理智，准你自私，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不想答应的，我们就吵，吵完就和好。”陈逍说，声音略有些哽咽，“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陈逍，我是真的很爱你。”式微说，“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就是你，这么多年都只有你，我没想过要改变，可能也变不了。”
	“我知道。我一直也都相信……”
	“以后，我不想再这么用力地喜欢一个人了。”式微说，抬起头看着陈逍。
	陈逍的眼眶是红的，眼里漫着薄薄的水雾，她看着他，有一行泪从自己眼眶滑下，从下巴滴落，“我们分手之后都能过得好好的，谁也不用再想念谁，也不用为难自己……会忘，还是会记得，都不必勉强。”
	告别一样的话，从式微嘴里说出来，淡淡的，轻轻的，比以往哪一次说话都理智，都成熟，都透彻，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陈逍的心里，凉透，也湿透。
	陈逍记得三年前她也是这样，说，会不会我们分开了，反而比较好。
	那时他们已经不可控制地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随便一个名字一个举动一个笑话都可以成为他们之间的导火索。吵累了，她也这么对他说，语气特别平静，完全没有刚才的剑拔弩张。仿佛她已经把那争吵抛在脑后，同时抛下的，还有这段让她负累不起的感情。
	那一瞬，他感觉到她的动摇。
	心里升起从未有过的惶惑和怒火。
	那天大雨，他送式微回家之后，一个人在雨里站了一个晚上，发高烧必须住院。脑袋昏昏沉沉地疼，疼到没办法去想他们之间的事。他一次次地拔掉手上的针管，彻夜开着窗吹着冷风。护士每次都要抱怨，他心里却是难得的清净。
	她一直说他理智，他也不是没有过任性。
	他任性地想要和她比狠，比谁更放得下，比谁先抛下谁不管。然后他发现，自己比不过她。他一直烧到对许多药物都产生了抗体，她都没有问过他一句。而他，竟然还是不争气地在乎她，介意她的狠心和她的冷淡。
	他想他们已经无可救药了，只能这么吵吵闹闹地过一辈子。吵到他们吵不动的那一天，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他已经准备好了妥协，学着更宽容也更冷静一点。但是，在出院的前一天，纪与安问他，可不可以和她在一起。
	他们之间一开始的对话很简单，三言两语，结盟成立。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用来和式微宣战的支点，纵使自欺欺人，幼稚而可笑。
	他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周全，那么具有判断力，他有时候蠢得可以。但是她不会认为他在发傻，比起他对她的承诺，她更容易相信他在情绪失控的时候说出的狠话。
	她说人在情绪失控时说的话才是真心话，那是你的潜意识，最能说明问题。如果有可能，他很希望潜意识这种东西可以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他们每一次的争吵，都被她用来验证他们果然不适合在一起，在他看来，每一次的争吵反而更能让他确认自己的心意。从一开始就不顺利，跌跌撞撞，他们说过无数让自己后悔的话，犯过无数冒着傻气的错，但他还是想要和她在一起。
	这样的感受，不就是爱么？
	“我不要分手。”陈逍又重复一遍，“我们已经吵过太多次了。我知道过去的问题很多，未来的问题也许会更多。是，我妈现在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父母也是一样。我完全不能明白父母心里是怎么想的，所以我也没办法给你承诺。但是，这些都只是时间问题。他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见面，我们只是欠他们一个解释而已。这并不是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不想和你谈这些。”
	听到陈逍说“我妈现在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式微感觉心里像是被扎了一根刺，她摇着头说：“我不想听到这个。”
	“我和与安没有发生过关系。”陈逍忽然说，双手用力地握住她手臂。式微闻言，蓦然僵住。陈逍的眼睛里深深压抑着痛色，眼神却是明亮的。
	“她喜欢的人是顾昂，她来望城也是为了顾昂。就像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还爱你。你明不明白，当时你一句话都不说地走了，谁都不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恨过，悔过，试过不去想，也试过……去喜欢别人，但是我做不到！那三年那么难过我们都熬过来了，现在为什么还要分开？”
	为什么现在反而要分开？
	她和他一样等过，爱着，逃避了三年都骗不了自己的心。
	他们好不容易又能在一起了。在今天之前，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好的，没有争执，没有困扰，像是之前他们爱得太苦太累，老天要补偿他们，所以给了他们那一段无可挑剔的快乐的时光。为什么，却又要分开？
	式微脑子里一片嘈杂。头脑好像自己会思考，不由自主地思索这个问题，而她分明在刚才陈逍说“我和她没有发生过关系”那一句的时候就傻了。
	她听见自己轻轻地说：“你以前说，我总是道理太多，才会想不开，作茧自缚，把自己也给绕进去。这次，我凭自己的感觉决定，你又跟我讲道理。”她苦笑，忽然间她感觉到自己词穷，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但她仍继续说，“你就当这是你答应我可以任性之后，我提出的最后一个请求。你已经食言过两次，不能再食言了。”
	她说着，轻轻推开陈逍，如在机场见面时那样，伸出一个手指，抵在他胸口，然后一点一点，撑直手臂。
	陈逍终于没再说话。她没有再看他的脸，因而不知他不说话是因为感觉无力，还是因为失望而愈发失落。也许她会由此而错过他在她面前的最后一个表情，可她依旧没有抬头。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到他手里，然后关上门，身体顺着门板滑下。地板很凉，心情亦是。眼泪流在脸上已经感觉不到温度。
	他说，我的想法不会改变，你也不会改变，我们好好地在一起。
	他说，纪与安爱的是顾昂，我爱的是你。
	他说，我和她没有发生过关系。
	世界突然寂静又突然喧闹。庸庸扰扰，又没有一点声息。式微蜷起腿，抱住膝盖，泪水沾湿不合体的宽大的衬衣，衣服上是熟悉的他的味道。
	你知道吗，陈逍。
	我以前总是觉得，我爱你比你爱我多，我比你更可信任，我把握不住你的想法，可我至少知道自己的心意。我这么想了很久，所以才对你予取予求，从不知道感激，亦不觉得惭愧。今天我明白了，就算我永远不变心，我也没有资格怀疑你什么。我无理取闹的时候，你会认错，会哄我，并不是因为你多么理亏，只是因为你让着我。
	以前我不觉得，现在我懂了。
	我们之间，温柔包容的那个是你，不知珍惜的那个是我。
	是我的骄纵不懂事毁掉了你一己之力苦苦支撑的幸福大厦，导致了我们第一次的分开，而我，却像邀功一样，将等你的三年烙成了勋章，不时戳痛你心里的伤。在我一次次提醒你，我为你付出过怎样的年华怎样的等待的时候，同样付出了一切甚至比一切更多的你却只是温柔地选择沉默。
	我们之间，谦卑忍让的那个是你，而不知所谓的那个是我。
	我完全可以相信，在我等着你的时候，你一定在寻找我，在我想你的时候，你一定在望着我，在我每一个要求说出口之前，你都做好了完成它的准备。你从不会让我失望，令我失望的是那个竟然会选择不信任你的我。那样的我，那么无知又那么虚妄固执得无可救药，连我自己都不能忍受，你却从不曾放手。
	我们之间，始终坚持的那个是你，而轻言放弃的那个是我。
	你知道吗，在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情里，对的都是你，而错的都是我。我要谢谢你那么爱我，让那么不懂事的我，都可以遇见幸福。但我还是要错最后一次，再伤你一次，再任性一次，让一切变得更糟，让我自己变得真正的不可救药。
	你问为什么我们能熬过那么难过的三年，却要在这个时候分开。
	我说不出道理，那是因为，在你的付出面前，我所有自怜自艾的小情绪，所有杯弓蛇影的怀疑，所有无的放矢的大道理，都变得荒谬而无关紧要。
	我懂得了这一切的同时，也明白了，自己之所以对你如此苛责、如此不信任，千般责难万般要求，并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我一直都想证明，自己才是感情里最无私最忠诚的那个。
	但现在，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你，我认输了。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你出现之前的那一秒，我告诉自己，也许我的人生里真的不是非你不可。
	迟到的含义，不是因为你晚到了一秒钟，就失去了牵我手的资格，而是因为我已经放弃了无论如何都要和你相爱下去的权利，就没办法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那样，心安理得地和你走下去。
	在这段感情里，终究是我放弃了你太多次。而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想再回头。
	我再也不想让我们的感情像遭遇飞来的横祸一样，经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和创伤，留下岁月里日渐暗淡的隐痛和伤疤，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和谈资，变成亲朋好友冰冷目光下不被祝福的卑微的存在。
	我再也不想用这份千疮百孔的感情禁锢住你，逼迫你一直这么温柔体贴无私伟大下去。
	我会永远爱你，在心底将这份感情好好地保管下去。
	但就只是在心底。
	你知道吗？望城一到夏天就会开满一种花语为离别的凤凰花。去机场接你的路上，我看到街道边的凤凰花开得格外盛大。剧烈的台风把它们一朵一朵从枝头卷落，在地面的积水中晕染出红色的墨迹。那多像我们的爱情，曾经轰轰烈烈地盛开在最美丽的盛夏，最终因雨打风吹而凋零。
	原谅我自私任性不愿接受这样一个悲剧的结局。
	我知道所有的外因都不足以成为我们在一起的阻力，但我们每一次的对抗都消耗掉太多的信心和勇气。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傻，很懦弱，错得无药可救。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一定会为此感到遗憾和悔恨，流下不少于今天的眼泪。但至少那时，我心底里的这份爱情依然完整无缺。
	陈逍，事到如今，你有足够的理由记恨我，在你和我的爱情中间，我竟然没有选择你。
	陈逍在店铺外面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有人晨跑从这条街经过，看见有人在台阶上坐着，大声喊了声“早”。陈逍循声抬头的时候，那人已经跑出去好远。
	早晨的光线分外刺眼，他缓缓起身，又缓缓地走下台阶。
	感觉到门轻轻一晃，式微睁开眼。背靠背，一夜，她不知道他是否能感觉到，她也是这么坐着，直到眼睛酸了，也不曾入眠。他在门外，她在门内。没有出声，但她已经在心里把想对他说的话都讲了一遍。
	往事总像是放电影。
	野游的时候，因为她说想喝奶茶，他就大半夜跑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来给她。奶茶是热的，手心也温热，冷风里手背却是冰凉。
	她嚷着要让他尝尝自己的手艺，油烧得太烫，食材下锅的时候热油四溅，她吓了一跳，却仍逞强不肯走，他一把把她拉到身后关了火。看到他手上被烫出泡，她问疼不疼，本来没什么表情的他忽然吸了口气，冲她龇牙咧嘴了一下，说你不问我还忘了，好疼啊。她本来觉得心疼，闻言却忍不住瞪他一眼，他笑着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肩膀，说，当然要疼的，自己的老婆自己疼。
	她想起，有一次她问他写字这么好看是不是也会画画，他说当然我是全才。然后憋了一晚上第二天送了她一张名为“羊把一整片草地都啃光了，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的画。她鄙视他缺乏创意，他就拿出另一张白纸说，你的文章里还有一句话描述过我这幅画，她翻翻白眼问哪句，他说，“晴空万里无云”。
	她曾经那么多责怪，那么多不满，可是回忆里的陈逍，性格温和，语气温柔，一双温热的手，一张好看的脸，没有半点把柄留给她埋怨。
	原来，放手之后，脑子里怀念的都是过去温暖美好的场景。原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好得令人艳羡。原来，她竟会想不起来在一起时痛苦的悲伤的压抑的情绪，想不起来那些彼此折磨揪心的感觉。
	在所有随着青春韶华一去不返的美好时光里，他教会她成长，他给了她爱。他曾经那么努力地想给她最好的幸福，而她却不知好歹地选择离开他身边。这是她最后一次跋扈。她知道他不管多舍不得，都会温柔地成全。
	陈逍面对店门站了一会儿。
	可能是被她欺负惯了，他觉得如果现在她能开一次门，他还是会问，可不可以不分开。
	式微说，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极具正义感，我的朋友别人不许欺负，只能我欺负。
	她像个骑士一样保护宁馨，她说馨馨同学你为了对得起我光辉的骑士形象，也要脱去阴险恶毒的巫婆外壳，早日变成公主。
	她说放心有我在别说是宁馨了，你就是喜欢刘铭也能拿下。
	她说我不喜欢长得比我好看的男人，我不喜欢喜欢过比我好看的女人的男人，我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喜欢我。
	他知道，她一直希望宁馨比她先遇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白马王子，虽然希望一直落空，但她至少还有她这个骑士。骑士不可以拐跑王子，就好像没人愿意舍得亲手毁掉自己从小崇拜的公主。
	他也知道，她每次见面都说“久仰大名啊，主席同志”的刘铭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发小，她不承认这点主要是因为他是一个比较令人难以启齿的人。
	她在三个人关系变得微妙的时候，自告奋勇地去给他们宿舍那打麻将三缺一的兄弟救场。宁馨鄙夷地说，你什么时候会打麻将了？她说我不但会，而且很擅长。后来，他听到群众反应，徐式微同学的确很擅长点炮。她说，点炮也是个技术活儿，有本事你们也点个我看看。
	陈逍是双鱼座，一旦爱上一个人，很容易就无法自拔。
	在他一天比一天更确定自己这份感情的时候，式微却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一贯最怕麻烦的她突然之间变得很忙。忙着社团活动，忙着写作，忙着学习，忙得没有时间和他遇见。宁馨说，她不敢宅在宿舍，又不是真有事干，你要找她就去犄角旮旯的地方。他在水库旁边找到她，她正被一个搭讪的人扰得不胜其烦，愤恨地说着，我不喜欢男人！转头看见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翻了个白眼，指着他对人家说：“看吧，情敌来寻仇了，情敌再见。”
	他曾气急败坏地截住她，说：“式微你不倔会死么，你以为自欺欺人就高尚了么，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么？”
	她说：“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所以，我有一点喜欢你，但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她其实不擅长说谎。
	宁馨说：“式小微是个口是心非的女子。越是在意的东西，越是推得远。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时候，多半都是语若珠玑。”
	式微说：“陈逍，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你现在说喜欢我，只是你以为自己喜欢。等有一天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多了，你会承受不起的，而我一点儿都不稀罕。”
	他知道，她害怕结果会让人失望，所以总是做最悲观的打算。因为期待近似于无，所以无论怎样的结果都会显得乐观。可她这样的女子，看起来很快乐，没心没肺的，偶尔会耍宝，时常很脱线，但那些快乐也不全是真的。
	她太宽容，又太严苛，太无畏，又太敬畏，太悲观，又太欢乐，她看得太开，又攥得太紧。
	她矛盾得就像他明明看懂了她的矛盾，却还义无反顾地一头陷进去一样，无可救药。所以，在她说分手的时候，他明知道她不会退让，却仍想要挽回这一段关系，可他那么努力地挽回，却只能接受分开的结局。
	陈逍走了两步，手放在门上，从右向左，轻轻地敲着。
	右边三下，中间三下，左边六下。他敲的每一个位置都不同，声音不大，缓慢而清晰。式微用手指轻轻抚过他敲出声响的位置，那敲击的数字正是盲文的“我爱你”三个字的点数。
	还记得，是当年的约法三章。
	“每天都要说爱我。”
	“好。”
	“哪怕我听不见看不见，你也要自觉自律，坚持一百年不变。”
	“我写给你。”男生拉过女生的手，用指肚在手心画出点位，“你记住了，这个就是‘我爱你’。就算以后你听不见看不见，只要你还能感觉这个世界，你就会知道我爱你。”
	泪水迷蒙了双眼。倚着门缝，她看见陈逍退了两步，对着她的方向，缓缓地比画出一句手语。
	阳光太大，泪水太满。他像站在万花筒中，那么明亮，又那么忧伤，寂静得有些失真。她看不清他眉眼里的内容，只依稀看见他的动作。
	右手食指指指自己是“我”。
	右手掌心划过握拳的左手拇指的指背是“爱”。
	右手食指指指对方是“你”。
	“就算有天，我不能开口说话，我也能找到说爱你的语言。”
	陈逍比画完这句，又做了两个手势。一个手势像是六，手心相对，在胸前转了一圈，另一个是拇指在食指指根，向前轻送。
	永远。
	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有保质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但是你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永远都不会变。无论你跑了多远，走了多久，回到这里，他都在原地等你。
	这件事叫作永远。沉甸甸的像是岁月铭记过的誓言。
	他说：“你听好了，我爱你，就是不离不弃地喜欢，始终如一地维护。就算有天你不喜欢我了，我还是会喜欢你。我争取把自己的爱升华到无私高尚得令人发指的地步……但是你也给我自觉点儿，不许趴在墙头等红杏，要对我负责任！”
	穿透树叶缝隙投射下的光斑，摇晃的，是谁忧伤的转身。
	年华淡去洗净粉末下的铅华，凋零的，是谁无措的流年。

第十四章 若能彼此温暖而不打扰
	接下来的几天，式微都有些浑浑噩噩的。
	店门关着，她会打开电脑，把账号放到停尸间里，大部分的时间她都是在睡觉。简短又不安稳的睡眠，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她的父母在中秋过后的第二天就离开了望城。母亲的病究竟算是一场虚惊还是一场预谋，她已不想去定义。他们离开的时候给她发了短信，说她的房间三年都没有变过，所有东西都在，收拾得干干净净和以前一样。
	他们等着她回家。
	她想她终究会回到那个家里的。只是回家这个信号已不能让她觉得温馨甜蜜。
	她起来给自己泡了杯花茶。洛神花在开水中晕开，类似凤凰花的颜色。她又想起陈逍，内心感觉到钝痛。
	她尽量让自己想一些开心的事。
	比如说宁馨说会来参加她的告别聚会。对于如今战斗在时尚圈儿，每天不知道要和多少白骨精斗智斗勇的宁馨来说，抽出档期来望城参加这样一个非商业纯私人又没有门槛的聚会，着实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式微在打电话邀请她的时候，都能听到她踩着高跟鞋在林立的高楼间嗒嗒嗒嗒地昂首阔步的声音，她觉得她极有可能正走在绑架某个时尚明星的路上。
	本着不耽误宁馨大小姐宝贵时间的想法，式微言简意赅地告诉她聚会的时间、地点、内容，并明示她届时会有一个专门为她准备的Big big surprise！宁馨听她说完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问：“你和陈逍还好着呢？”
	式微立刻哑巴了。
	其实宁馨猜到他们可能已经分手了。两天前她因为工作上的事儿给陈逍打过一次电话，陈逍平平淡淡地给了她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一句关于式微的话都没说。宁馨当时就觉得他们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只是也不方便问。如今式微给她打电话，也是一句都没提陈逍。
	她太了解他们两个人了，在一起的时候好得不分彼此，要多腻歪有多腻歪，想不听到对方的消息，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们分手了，要么有个人挂了。反正不存在两个人好好在一起却毫不透露对方存在感的可能。
	在确认陈逍和式微都好好存在着的时候，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两个分手了。
	宁馨看了看表，现在是14点37分。14点50的时候她需要在公司的例会上发言。她快走两步挤进一个即将关闭的电梯，抓紧最后的时间对式微说：“你们俩分手了吧？是你提出来的吧？徐式微我告诉你，折腾三年最后搞出这么个结果，这事儿也就只有你做得出来。陈逍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千山万水地跑去找你给自己闹心的感情经历再添一笔堵。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时候的聚会来着？Big big surprise又是什么玩意儿？大变前男友么？不对，我哪儿有时间去参加这种远在他乡的聚会？我觉得你真的应该重新思考一下人生，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折腾你自己以及和你没有仇的人身上。现在14点40，我最多还能和你再聊个一分半的，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先说到这儿吧。I have to go.”
	宁馨说完，电梯停在十九楼，她如同钢盔女战士般笔直又抖擞地走了出去。身后电梯里的另一个人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这个楼层，以告诫自己没事儿别乱进这个公司。
	宁馨昂首挺胸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半分钟后，有助理敲门提醒会议马上开始。宁馨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一边默念“宁馨你可以的，不过是个小会议，你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一边做了几个深呼吸。
	她即将接受一份新的任命，而接下来这个会议很有可能成为她加冕路上的最重要的仪式。从望城回来之后，她把所有的精力和期待都投入到这个项目上，以分散那对于她而言，过于集中在感情和过往上的注意力。
	在很多孤单脆弱的时候，宁馨都感恩并且庆幸她能拥有这份足以令她骄傲，并不断带给她崭新刺激的事业，撑着她令她永远不会崩溃。
	宁馨抬起头，整理服装，对着黑色的大理石壁面微笑。这状态令她感到满意。
	她昂首阔步地走向会议室，走向即将属于她的光辉舞台。14点49分，她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编辑了一条短信：亲爱的姑娘，准备好惊喜，咱们望城见。发送出去。然后她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迎向即将向她发起的掌声和挑战。
	远在望城的式微对于宁馨正在经历和即将经历的事情毫无所知，但是看着短信，式微低落了几天的心情第一次变得愉悦。
	就如同宁馨不必问太多细节就能猜测到式微目前的情感状态一样，式微也可以通过几句听起来毫无逻辑的话，判断出宁馨目前的工作情况。语速快说明有让她兴奋的事发生，对她毒舌说明她现在有很有价值的事情要忙，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嗒地走路的时候，她是自信果敢无坚不摧的女战士，即将突破敌军防线，迎来属于自己的不可撼动的胜利。
	那是让式微崇拜不已的那个宁小馨。她比任何人都高兴，那个从学生时代起就无比骄傲的了不起的宁馨，又回来了。
	除此之外，能让她高兴的事就只剩下给宁馨的那个Big big surprise。以宁馨的风格，惊喜这种东西，不如按部就班完成她让你做的事更令她高兴，这就好像你花费半年时间送她一个亲手绣的十字绣或者充满你们共同回忆的剪贴本，换来的只会是她强打起精神跟你说“谢谢你如此贴心的礼物”和明显抽搐的嘴角。宁馨曾经因为一个男生送了她一个手雕的Q版的自己而震惊到半天说不出话来。式微对那个男生印象还不错，于是帮他跟宁馨说了不少的好话，比如说做一个这玩意儿也挺费钱的，而且还耗费时间心血精力，并且他是一边雕这个东西一边想着你啊之类的，但无论式微怎么说，宁馨都坚持认为，“既然这个东西也需要花钱，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买杯星巴克呢？”
	——所以式微也没有太大的信心，这次特意帮宁馨准备的surprise，她是否能够真心笑纳。
	那毕竟也是让式微感觉到高兴的事。哪怕宁馨见到那个惊喜的反应是尖叫一声，然后把她打一顿，她都对此充满期待。因为那可能是她唯一能为宁馨开启的，属于宁馨的幸福天窗。
	是的，在式微咎由自取地关闭了自己幸福通道的时候，唯一能带给她安慰的，是来自宁馨的好消息。在爱情失去可能，亲情无法期待的时候，或许只有友情做得到情比金坚。一直以来她都太专注于自己的感情世界。现在，她终于把目光从自己的故事里移开，回望过去，她才发现，本应该更早发生的，属于宁馨的另一个故事。
	约定的日期很快就要到了。
	说完分手之后，陈逍就再没来过这里。徐迦倒是来了，身边还跟着林思亦。他们两个似乎都知道式微和陈逍又分手了这件事。是的，“又”分手了，没有怨恨，没有误会，没有解不开的心结，然而这一次分手比上一次更坚决，更没有挽回余地。
	式微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她自己没说过，他们没问过，他们之间似乎有某种奇怪的默契。
	林思亦莫名其妙显得很开心，这点让式微觉得很难适应且接受。毕竟她是一个刚刚失恋的人。
	如果她再矫情一些，她现在的QQ签名完全可以使用“永失吾爱”这类让人很没有想象空间的词句。所以在林思亦眉开眼笑地跑来提议晚上去唱K的时候，式微觉得自己特别不想理她，而她也就真的把这种想法付诸行动了。
	林思亦看着式微把头转了个方向，默默地去摆弄电脑，好像自己刚才没有在和她说话一样，她一时很难接受自己就这么变成了空气，于是她回头去看徐迦。徐迦正在一个画板上画画。为了布置聚会的现场，式微整来了很多在徐迦看来非常神奇的东西，各种瓶瓶罐罐乃至于油漆。徐迦乍一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问她，你是要把这里变成废旧工厂吗？式微明显情绪不高，说：“都是别人赞助的。”然后就把自己塞进了沙发里，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样子。徐迦想了想，找了个画板，拿油漆在上面画画。
	林思亦和式微的每一句对话徐迦都听在耳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林思亦心血来潮去找式微说话，式微“啊”“哦”“好”地回应。式微心里大概是很希望他们两个能不在眼前转悠，可是林思亦显然不肯。他拧不过她，而式微这里确实需要人帮忙。
	此时林思亦双眼目光如炬地瞪着徐迦，徐迦感觉自己头皮发紧。林思亦又重复了一遍，“晚上去唱K吧？”徐迦看到式微整个人很飘忽地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到底去不去？”林思亦又问，听起来已经带了些脾气。
	徐迦皱着眉头对她比了个闭嘴的手势，回头就看到式微端着水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林思亦终于忍不住说出这几天大家都小心翼翼没有去提的事。她看着式微，说：“失恋了日子就不过了吗？”
	一句话像在平地炸了个雷。
	林思亦骄傲地扬着头，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伤人感情的话。式微则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盯着林思亦，也不出声。徐迦觉得打破僵局的任务应该是在自己身上的，然而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思亦的第二个炮弹又丢了出来。她指着徐迦，大声地说：“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刚失恋啊……做个伴呗。”
	徐式微一个没忍住笑了，杯子里的水差点儿就洒了出去。
	林思亦看着刚才还神情飘忽、走路悄无声息，仿佛全世界黯然无光的女子，此时忽然笑场笑得形象全无，感觉自己认识了一个神经病。
	徐迦显然已经习惯了式微就是这样。看着式微笑出来，他也终于能放下心了。脸上挂上了笑容。心里对徐式微喜欢的理由又增加了一个，谁敢说笑点低不是优点来着。于是他也就没有计较林思亦刚才那句“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刚失恋”。
	等笑够了，徐式微说：“好啊，我们晚上去唱K吧。”她拍拍徐迦的肩膀和林思亦的头，说：“分手了日子也还是要过。就当是庆祝我们失恋。”
	徐迦把车开到钱柜的时候，还是觉得整件事情诡异得难以描述。下午心情阴霾得仿佛会突降雷阵雨的徐式微，此时的心情几乎可以用得上雀跃来描述。而林思亦和徐式微看起来更像是好成了好姐妹。两个人手拉手地下了车，进了KTV，去到包厢。徐式微问林思亦，“我们要不要点一首《失恋阵线联盟》？”林思亦说：“好啊好啊。”徐迦特别想装作自己不认识她俩。
	显然，在这个世界上，徐迦真正想装作不认识的另有其人。
	十分钟后，徐迦在KTV的自助餐吧碰到了顾昂。当时他第一反应是转身快走，然而顾昂的眼睛已经瞥到了他。远远地他听到顾昂叫了自己的名字，他只能站住，等他过来宣布个什么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见到顾昂都能得到巨大的信息。那些信息涵盖的方面不一而同，但无一例外，都不在他的消化范围内。
	比如说这一次，顾昂说：“这么巧你也在啊。你和林思亦来的吧？正好可以跟我和与安拼个包厢。”他说完就叫服务员去办了，完全没有问徐迦的意见，甚至徐迦都没能拦住顾昂去他们所在的包厢去宣布这个“好消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噩耗”。而在两个包厢成功拼到一个房间之后，场面就更有意思了。
	一共六个人。顾昂、纪与安、陈逍、徐迦、林思亦、徐式微的配置。
	这下连林思亦都说不出话来了。她看着又陷入飘忽状态的式微，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坐在沙发中间。纪与安坐在里面，顾昂坐在外面的角落，徐迦还没想好自己应该坐哪儿，陈逍已经坐在式微旁边。林思亦果断丢给徐迦一个活该的眼神。
	式微很用力地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顾昂自从进了包厢就变得很忙的样子，手机翻个不停。林思亦于是自告奋勇去点歌，给自己点了一首《分手快乐》，给陈逍点了一首《放生》，给徐迦点了一首《不要说话》，给式微点了一首《可惜不是你》。她给每个人点歌都会对着话筒念出来，却不问任何人意见。然后她好像被难着了，问与安，“给你和顾昂点一首《最炫民族风》怎么样？”
	纪与安说：“我想喝酒。”
	式微好像还魂了一样。她看了纪与安一眼，发现纪与安也在看她。那应该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偶然擦肩经过，也不是被别人提起，而是面对面坐在一起，打量彼此。纪与安问了一圈人，“要不要喝？”
	式微第一个点了头。
	怎么说呢？半打啤酒加半瓶洋酒喝下去，式微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好了。所有的悲伤和烦恼都不复存在，那些成为悖论的谜题仿佛自动从头脑中过滤。她看到喜欢的人还在身边，曾经嫉恨的人有特别纯真的笑脸。林思亦以前一口酒都不沾，这次也从式微的手里抢过一杯酒说：“这杯我来。”
	徐式微不是一个很能喝酒的人，她也不想放纵自己在这些人面前喝醉。但是，在可笑的现实面前，酒精是唯一能拯救自己的武器，她觉得在这一点上纪与安一定和她有不同程度的共鸣。她们都不会放弃这个自救的机会，所以酒是一定要多喝的，只是不要喝醉。
	在感觉酒意快要上头的时候，徐式微去洗手间吐了一次。
	镜子里的自己像是一个陌生人。混乱，疲惫，沉寂，苍凉，没有任何生气。式微对自己笑了一下，觉得那个笑容和哭一样。她决定还是不难为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只是喝多了没事的。”然后有些晃地走出去。晃啊晃地，就被一个人扶住了。
	式微抬头辨认了很久，才和他打招呼道：“你好，前男友。”
	记忆就在这一刻断了片儿。陈逍说没说话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式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在铺子里。
	头疼得好像有无数小锤子在脑袋里面狂敲命运交响曲。皱着眉揉着脑袋坐起来，开始回忆自己怎么会这么难受。
	她只能记得她喝了不少的酒。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自己一身的酒味，忍不住用一只手捂着鼻子，眉头皱成一团。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那件价值不菲的白衬衫。说起来她绝对不会把这衣服当睡衣穿。但她喝多了，也说不准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听到外边乒乒乓乓一阵声响，她跳下床，轻轻打开一条门缝，贼溜溜地往外看。
	第一眼就看到徐迦，坐在高脚凳上，拿着画笔，若有所思的表情。式微砰的一声关了门，感觉整个心都在滴血。平日里显得温馨安宁的场面此时却像是悬疑剧。
	为什么徐迦会在铺子里？
	为什么陈逍不在铺子里？
	谁送她回来的？
	谁给她换的衣服？
	死命地回忆，再回忆，怎么都不记得昨天晚上自己干了些什么。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林思亦从门缝边露出个小脑袋，眨巴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她，“醒啦？”式微先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看清门口的人是谁，她才跟地下党接头一样，慎之又慎，又神经兮兮地小声问：“谁帮我换的衣服？是我自己么？”
	“Of course not.”林思亦说，看着式微一副完蛋了的样子，她的神情也有点儿悲悯，“我觉得你不会想知道的。”典型的林思亦式风格，能故弄玄虚的时候绝不好好说话。
	可惜式微还不了解她。被这样一句话说得天昏地暗，出来的时候看着徐迦的表情愈发地不自然。感觉徐迦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想笑又不敢笑，不笑又绷不住，不知道在窃喜什么，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的奇怪……和居心不良。
	大势似乎非常不妙。
	式微抱着抱枕，在沙发上坐定，看着徐迦画画的背影忍不住发呆。看着看着就想，要是现在坐在那里的是陈逍就好了。安静地不说话，别让她看到失望的暴躁的灰暗的表情，别和她谈论现实的无可奈何和过去的种种裂痕，别再出现多余的人，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背对着她坐着，当成一种无声的陪伴就好。
	那么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她就可以主动走上去，轻轻抱住他，也抱住了她的爱情。
	然而现在……式微想不起昨天自己和陈逍说了些什么，有没有对着他大哭，道歉或者无理取闹，她只能回忆起更早一些的事情。那个时候他们分手了，现在他也不在。
	林思亦又鬼一样飘过来，神秘兮兮的，“你真不记得昨天晚上你做过什么了？”
	“不记得了。”
	“想知道么？”
	式微死命地摇头。林思亦了然地点点头，那样的神情又让式微心里特别发毛。于是又忍不住试探地问：“很丢人么？”
	“还行吧。”林思亦说，看着式微似是松了一口气，补充道，“还是挺丢人的。”
	式微觉得自己真是个生不逢时的人。
	垂头丧气，隔十秒钟就要长叹一声“唉”。身边的林思亦却雀跃起来，她每“唉”一声，她都显得愈发兴奋，端茶倒水，不停地问：“你真不想知道自己都做了些啥事？”而式微像受刺激一样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打死都不！”
	徐迦终于看不过眼，出言安慰道：“谁还没有点儿不堪回首的往事……”
	一个抱枕就堪堪从他头顶飞过。回头，式微已经把头埋进了沙发里，鸵鸟一样。
	徐迦忍不住想笑。
	林思亦别的本事没有，恶作剧她认第二，除了顾昂，没人敢认第一。当然，如果事情有顾昂插手，恶作剧也就不再是恶作剧，而是人间惨剧。
	其实，昨天晚上式微喝多了之后就睡着了。安静得很，不哭不闹。被人喊一声，她就醒一下，喊完了不理她，她接茬还睡。很符合她这个人的一贯作风，有原则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绝对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有点倔，有点强迫症，有点洁癖，有点莫名其妙。本来是不怎么好玩的性格，逗起来特别好玩。那是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泛太平洋矫情公主殿下的迷糊，遇到林思亦，那基本是林思亦怎么说，她就怎么信，然后怎么看怎么喜感。
	陈逍也是这么说的。
	在顾昂发现自己居然喝不过徐式微，愤而离场之后，陈逍戳戳已经喝迷糊了的式微，说：“你要不要这么喜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平静，可是与安听到这句话一下就哭了出来。林思亦喝了不到一瓶啤酒，感觉上像是喝了半打红牛，整个人处在极端亢奋的状态。她惊讶地发现式微已经完全睡着了，并且是靠着陈逍睡着的。她特别不愤地瞪了陈逍一会儿，似乎觉得他应该闪开，但又找不到理由去说什么。
	她捅捅式微，式微睁开眼，环顾了一圈，差不多花了两分钟的时间，然后对陈逍说：“我现在没有力气，但是，你起开。”说完又继续靠着他睡了。
	清醒的只剩下三个。在林思亦踊跃的提议下，他们进行了历时一个钟头的徐式微吐槽大会，直到顾昂沉着一张脸回来埋单，众人方作鸟兽散。中途式微一直睡得特别安稳。林思亦听陈逍讲式微的那些事儿，笑得乐不可支。徐迦比她淡定点儿，但也觉得是好笑的。好笑的同时，他不得不承认，和陈逍比，他确实是败了。他们拥有的那些回忆，任谁都不舍得丢弃，遑论式微是一个如此念旧的人，这一点毫无悬念。
	此时，徐迦看着式微懊恼地把脸埋在沙发里，死赖着不肯出来的样子，想起陈逍故事里描述过的，式微也是无数次把自己的脑袋像鸵鸟一样藏起来，让人又好气又好笑，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林思亦回过头来就看到少年在阳光的罅隙里微笑。越过外面树叶的缝隙洒进屋子里的阳光，斑驳地落了一地，也洒上了少年的白衬衣，连同身后的展板。少年手里拿着画板，坐在高脚凳上，温柔地回望，眼神和气质都是专属于少年的干净，美好得有如午后的静谧的阳光。
	温暖，却不打扰。
	可能每个人都有这样静静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看到她就忍不住露出这样温暖的笑。林思亦想自己也会这样，在看着徐迦的时候，她也会变得安静，变得低微，所有表情都被敛去，只剩下最温柔的注视。只是在注视里释放掉自己的温暖之后，心却变得有点冷，也有些酸。那么在徐迦的心里，也是会感觉到心酸的吧。
	应该，很早之前就心酸过，也心寒过了吧。
	即便如此，也不能停止注视。仍是要关注，要追随，总是付出，很难罢手。像是一种惯性，不管遇到多大的摩擦系数带给他多大的阻力，他都还要向前行进一段才能罢休。
	应该是会有停止的那一天。然而那一天，在哪里呢？
	如果，徐迦真的等到了那样的一天，回过头来，看到她一直站在那里，那么多年，只为了当他回头的时候，成为他眼里的第一个人。这样的守候，是不是一种慰藉？
	是也好，不是也罢，她知道，她都会一直这么等下去。任何一段感情都有期限，只有她的心意无止无休，那么她终归会获得胜利。只要她比他坚持得久一点，她就成功了。
	这么想着，林思亦自己也微微一笑，心情欢快起来。抬起头来，正对上徐迦玩味的目光，她眨眨眼睛，听见他说：“林思亦我发现你最近不太正常……”
	“有吗？”
	“有。”
	“怎么不正常了？”
	“有点女大不中留的感觉。”
	“哦，那很正常吗，毕竟人家还是十八岁少女来着。”林思亦说着，看着徐迦闻言立刻换上了一副鄙夷的神情，幽幽地叹了口气，“要不我学着织个毛衣围脖啥的，省的每天这么含辛茹苦地对着你思春？”
	徐迦被呛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窝在沙发上的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满头黑线地瞪过去， 原本鸵鸟一样的女子迎着窗外的光线微眯起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情好很多。”然后她就优哉游哉地回望过来，笑得人畜无害，“我平衡了。”
	式微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完全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对于一个注定会好的伤疤，也就真的没有必要记得它有多疼。徐迦想，式微和陈逍还是会在一起的，这是连他都相信的事。所以，他反而不希望她为此而感到难过。
	他们之间，还没有到达终点。
	在徐迦这么想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在这六个人中，最先到达终点的，会是他自己。而那个方式，是他们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

第十五章 迟来的逐爱之路
	陈逍拿着手机站了很久，电话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发现自己的顾虑也很多。怕吵醒她，怕她不接，怕她又重复一遍他们分手了，怕他们谈不拢就会对彼此说狠话。想给她打电话只是一个念头而已，他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可以对她说。“我们不分手了好不好”实在是一个太无力的诉求，他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他应该给式微一个答案。在那之前，说什么都是徒劳。
	三年都熬过来了，也许真的不急于一时。
	顾昂在办公室走来走去，往返已经不下十趟。
	陈逍终于放弃了给式微打电话的念头，他扫了顾昂一眼，“你打扮成这样是要见未来岳丈？”
	顾昂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你见徐式微她爸的时候戴眼镜了么？”
	“她家有我的眼镜，睡衣，以及电动刮胡刀。”陈逍说，看着顾昂吸了下鼻子，露出个你赢了的表情。
	陈逍却没有一点胜利的感觉。相反，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泛起一些惆怅。顾昂完全可以察觉出他这种惆怅，因为就在几天前，他刚刚向陈逍证明了，他女朋友的父母喜欢他，和他女朋友的父母喜欢他做他们的女婿是两码事，同理可证他自家亲妈的意愿。这个血一般的现实让陈逍相当受伤。这些年，陈逍在自己家待的时间还没有在式微家待的时间长，周末、逢年过节，他必定会去式微家里报到。两个老人待他像待亲儿子，他肯定想不明白，怎么他们就会反对他和式微在一起呢？
	这一点连顾昂都想不明白。他只是敏锐地发现了式微父母的这个心理，并且稍加利用，将了陈逍一军。
	之后他就体会到自己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尤其是在陈逍和他打完架，留下他妈，他，还有纪与安三个人在服务站的时候，顾昂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过头了。
	陈逍的妈妈看到纪与安，整个人从震怒变成震惊。
	尤其，陈逍走之前对顾昂甩出的那几句话，让她愈发摸不着头脑。和自己儿子同居了三年的女子，虽然不被自己认可，却觉得陈逍对人家负有责任，应该娶回家的纪与安和顾昂又有什么关系？
	她千里迢迢来到望城，为的就是阻止陈逍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不理智的选择，对纪与安一家无法交代，为什么情况看起来和自己三年来所知道的都不一样？
	陈逍走了，于岚只能找顾昂和纪与安要一个说法。
	纪与安在听完顾昂和陈逍的对话之后，人已经失落到了极致，只是看着顾昂，什么都说不出来。顾昂在被两个怨念的女人盯了半分钟之后，非常识时务地举手投降，表示“有话好说……”
	顾昂没想到的是，他和于岚、纪与安的话还没说完，陈逍和式微又分手了。
	这件事会发生，顾昂难辞其咎。但归根结底，顾昂觉得是陈逍和式微自己的原因，更直接一些，是式微的性格导致。
	感觉自己受了伤，就找个地方缩起来，对原来的一切都不管不顾。徐式微这样的女子，顾昂还真不怎么看得上。偏偏陈逍喜欢，偏偏陈逍又当了纪与安三年的男朋友，偏偏徐式微来到望城，偏偏又让徐迦遇上了她，偏偏徐迦是他的表弟。
	这几年，出于各种原因，他多少还在暗中照应过式微。
	看着她孤身一人租下这家小店，一开始总是坐在窗前发呆，月缺叶落都能让她落下泪来，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清晨和傍晚走去海边看海。
	生命进行得无声无息。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她似乎缓回来了些，开始筹谋小店。
	收购回忆，贩卖时光。
	她的小店开得很有意思，然而，她并不以此为卖点。对于生意，这个女子从来都不怎么上心。她在乎的是能够收到足够令她感动的，可以替换掉自己一部分记忆的故事，这种事情当然要随缘。
	她苦心孤诣地想要忘记过去，同时也想要走得更远。
	顾昂没有告诉陈逍，这三年式微并非什么都没有干。就好像她的大学时代，看起来状况不断，是一个总和麻烦脱不开干系的角色，但她仍是很出风头的一个人。而这三年，式微能在“当铺”完全没有盈利的情况下，过得有声有色，她当然有自己谋生的方式。不但如此，她对自己的未来也同样有着打算。
	就在不久之前，顾昂拦下了UVA传播学院发给式微的录取信。顾昂打听到电话面试的时间，分明在陈逍来了望城之后。这些，他没有和陈逍说，他想陈逍也不会去问，而式微自然也不会告诉他。
	可是，总有一天陈逍会知道她的打算，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矛盾可能要比现在更大。
	现在，他们已经和三年前有了很大的不同。背叛者陈逍成了捍卫爱情的那一个，而被抛弃的式微反而成了一个可以狠得下心高飞远走的人。
	角色已经发生了改变。
	也许陈逍意识到了，所以更加怅惘，也许他没意识到，只是对现状感到迷惑。无论是哪一种，摆在他们两人面前的，都是一个难关。好在，顾昂不是一个对别人的感情生活感兴趣的人。他只是喜欢看戏，只要精彩热闹就好，至于结局是悲是喜，和他毫不相干。
	他关心的人，自始至终其实都只有一个。
	他想着，就听到陈逍的手机铃声响了。陈逍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纪学仁”，然后微微坐直身子接起电话。顾昂立刻抖擞精神，把陈逍和徐式微的破事情抛在脑后。此时，当务之急是接见这位很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岳丈的少将军——纪与安的父亲。
	顾昂和陈逍从十楼乘直梯下来，一路引来无数人侧目。
	有资历的老医生认出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就是他们的董事长，虽对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晚辈没什么好感，多少还是会打一下招呼。顾昂脸上挂着少见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时与人点头致意，在陈逍看来，这厮真是把欺世盗名的勾当做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特别人模人样，一点儿都看不出是个一肚子坏水儿的纨绔子弟。
	身后的年轻医生和小护士们都已按着胸口低声惊呼出来，“天哪这个是董事长吗？好帅好帅的！”一群人点头如捣蒜。
	陈逍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太灵敏了些，竟然还听到了经典对白如下。
	“他结婚了没有啊？”
	“没吧，之前不是流传这位董事天煞孤星，没人敢惹的，谁能嫁给他啊？连女朋友都没有吧……”
	“还没有女朋友？那有情人没有？”
	陈逍无比汗颜。没女朋友的话有情人没有，这是什么天才逻辑。他忍不住低声咳嗽一下，看见顾昂靠在一边笑得人畜无害。
	“很得意？”陈逍声音压得不能更低。
	“还好。”金丝眼镜后面，顾昂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习惯了。”
	陈逍觉得早上真不该吃饭来着。
	电梯一路停了八次，没有一个人下去。一群人茫然地看着彼此，有人皱眉，有人装傻。好不容易到了一层，老专家们的脸已经黑成了一块碳。
	陈逍一脸黑线地看着顾昂摘了眼镜，笑得春风得意的样子，觉得今生认识顾昂，真是无限哀凉。
	“够了啊。”忍不住踹他一脚，“祸害自家医院里的员工对你有什么好处？不要忘了你还要见你未来岳丈。”
	“啊，对。”顾昂又戴上眼镜，继续装斯文败类，“来吧，我未来的亲亲岳丈。”他边整理西装边向外走着，“抓紧时间，赶快汇报。他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抽什么牌子的烟，看哪个国家的A片……对了，他老人家喜欢妞么？”
	他扶了扶眼镜，回头看陈逍石化一样还站在原地，翻了个白眼，推他一把，“这么严肃干什么？是男人都有所需，岳母大人去世得早，这方面与安肯定不会关心，当然要我们多加体谅……”
	他话没说完，被陈逍一把捂住嘴巴，转身就被按着鞠了一躬，就听见陈逍说：“伯父，您这么快就到了啊，有失远迎……”
	“远迎倒不必了。”纪学仁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好像刚才顾昂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见。然而，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让陈逍心里打颤，“还有劳贤侄给我送了这么个大礼。”他淡淡扫一眼顾昂，“这位贤婿，咱们这是第一次见？”
	什么叫强中自有强中手，见过纪学仁和顾昂的第一次照面，才能得出更深刻的结论。
	中午饭，顾昂订了附近一家台湾餐馆。
	陈逍开车，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纪学仁一副首长做派，一丝不苟，正襟危坐。而顾昂像是被霜打了的小白菜，竟然难得有点儿蔫头耷脑的样子。
	好心问一句：“还好吧？”
	顾昂苦着一张脸，哼哼两声。
	陈逍忍不住想笑。认识顾昂这三年，一直觉得他是个飞天遁地般有恃无恐的主儿，如今却也有认栽的一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后座上，纪学仁忽然发话，“去接一下与安。”
	陈逍看了一眼顾昂，发现顾昂也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看着他。琢磨着是这老爷子的突发奇想，应付道：“快到了。我先送你们过去，然后再去接她。”
	“你去接？”纪学仁忽而又问。陈逍瞥一眼后视镜，老爷子的表情有几分缺乏信任。
	陈逍讪讪地笑着问：“伯父想让谁去接？”
	“就你去。”纪学仁说，“你去接我放心。”然后看一眼顾昂，重重叹了口气。
	顾昂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表情更难看了几分。陈逍只觉得自己一扫这几日的阴霾，心情大好起来。
	纪与安打了一早上顾昂的电话都不通。
	心里隐隐觉得会有事发生。在知道自己要和陈逍假订婚的消息之后，不搞出点事来就不是顾昂了。只是顾昂可以掌控她的全部，她却不能反过来揣测顾昂。
	那原本就是超出她控制范围的事，而她也不喜欢控制。
	早早地，她就等在机场大厅里准备接机。一个人茕茕孑立，没有让任何人陪，包括陈逍。毕竟和他是假订婚，他并不需要为一个假扮的身份而尽任何实质性的义务。三年里，他们在一起朝夕相处，她试过喜欢上他，或许也动过一点心，最后却发现，在他的心里并没有她的位置，而她所等候的，也另有其人。
	他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了。
	假装订婚，让她的父亲可以放心。然后她出国，离开这里的全部是非。异域国度，所有景色都改变了，所有语言都被重新标注，她总能忘记这里的一切，然后遇到一个人，重新开始。
	说起来有些失败。
	不能和顾昂在一起是个失败，和陈逍在一起过也是个失败。好在，失败过了还可以重头再来。她只需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陌生的地点，陌生的人，陌生的语言。她很失败地发现自己竟然只有在一个完全空白的环境下，才能重新开始，抹杀这一段失败的过去。
	现在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能重新开始本就不容易。
	像式微。她想起那个一共也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子，想起她的故事。当年在校园里叱咤风云的一个人，因为感觉受到伤害，说走也就走了。
	她曾经觉得夸张，现在却终于懂了。
	当一个女子会为了一个男人背井离乡的时候，她并不是因为怨恨，并不是因为心狠，并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爱了。
	因为太爱，没有办法在充满回忆的地方，独自一人走下去。
	那些地方，他们曾经一起去过，那些话，他也曾说给她听，那些人，曾经见证过他们幸福的时光。而后，她却失去了与他同行的资格。曾经美好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枯萎，变成苍脆却锋利的枯叶，划伤血肉。
	说起来是她的错。不曾了解他们之间深刻的过去，只是觉得可以达成同盟。那个时候，她本以为，陈逍是喜欢宁馨的。殊不知，别人耳线里悠缓播放着的慢歌，早在一眼万年的世界里峥嵘变色。
	与安倚着机场的玻璃橱窗，看着熟悉的身影在视线里由远到近，模糊又清晰。
	有些费解他为何会此时在这里出现，纪与安站直了些，敲了敲身旁的玻璃。险些擦肩而过的男子回过头来，看到她之后松了口气。站定，招招手。
	纪与安走了出去。
	习惯了陈逍不苟言笑的样子，此时看起来，总觉得他分外欢快。是因为自己要离开的缘故么？因为她要离开望城，去到另一个国度，他终于可以给式微和双方的家庭一个交代，和她解释清楚一切，然后重归于好，所以陈逍的心情看上去比同她在一起的那三年轻松得多。
	这念头有些伤人。纪与安想自己的表情大概很不好看，陈逍现在看上去有多欢快她内心就有多悲怆。
	“没接到人？”陈逍明知故问。
	“听说是航空管制，延误了。”
	“好在改签了更早的那班。”陈逍说，看着女子瞬间变得警觉的表情，心下无奈，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不要看我，我也是后知后觉的那个。”
	纪与安静默十秒，有些艰难地开口，“所以，你是说老爷子改签了更早的航班，自己偷摸地提前到了望城，通知了你却没有通知我？”
	“对。”陈逍点头表示推测无误，“而且，伯父和顾昂已经以未来岳丈和贤婿的身份会晤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要有心理准备……可是与安心理防线却在听到顾昂名字的那一刻坍塌了。
	空中好像有无数的蒲公英混乱地掠过。
	感觉像是心里的某一片地方被挖开了。那个曾经被偷偷埋葬的，寄予了无限美好希冀的花冢，在经历过凋零落败之后，被泪水封存，遗忘在心里那个不能被触碰的角落。许多年后，有人揭开了那一处墓穴，她以为入目将会尸骸遍野，却不想有花朵盛开。
	顾昂。
	当她终于对他不抱任何希望，想要就此离开他的时候，他却突然又开始干涉她的生活。
	“未来岳丈和贤婿是什么意思？”半晌，纪与安回过神来，抿着唇问。
	“就是现在你再和你爸说你要订婚了，你爸应该不会觉得你订婚的对象是我。”陈逍说，看着女子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轻轻拍了拍女子的肩膀，“虽然，我对顾昂一直都没什么信心，但他这回至少看起来是认真的。你如果还是放不下，就别着急走。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原谅。
	的确，顾昂没有什么让她不能原谅的地方。她不原谅顾昂的理由从来都不存在，立场、资格、权利，她一样都没有。如果非要让她找出一个需要自己原谅顾昂的地方，大概她只能勉强找出他不需要她的原谅这件事。
	在别人眼中，她始终是和顾昂牵扯不清的人。因为这样的身份，她才有资格对顾昂埋怨，和他闹情绪。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从来都不是顾昂的什么人。
	虽然他说，无论怎样都会看着她，无论她遇到什么委屈都可以找他，无论何时他都欢迎她的到来。她对这些话深信不疑，并且经常要用到这种承诺，在每一个脆弱的时刻仓皇地奔向他，可他始终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特权意味着什么。
	每一次她鼓起勇气叫他名字的时候，他都会恰好有事要忙。
	“顾昂。”
	“啊？稍等，接个电话。”
	“顾昂？”
	“不好意思，我先去开会。”
	“顾昂……”
	“每天面对一群这样没有品位的建筑还真是悲哀……唉刚才你叫我？”
	她通过他的躲避确认他和她是真的有缘。若非如此，又为何每一次都在她想要和他表白的时候，恰好被他躲了过去——不多不少，刚刚好，是每一次。
	明明答应会永远看着她，明明答应给她全部的依靠，明明可以接受她惹出的所有乱摊子，明明对她那么好，给出的温柔比她觊觎的还要多，却偏偏要吝啬那一句话。
	是想要逃避么？
	如果是这样，对她从不避嫌的他，想要逃开的又是什么呢？
	终于，她鼓起勇气想要对他坦承自己这些年的感情。无论结果如何，哪怕说出口之后连朋友都没得做，纪与安也不会后悔。她约顾昂到学校的天台上，支吾了半天，告诉他，自己喜欢上一个人。顾昂这一次难得没有打断她。看着她的目光甚至有几分期待，等她说出口那个人的名字。
	然而那天却发生了“天台事件”。
	在处理完由此相关的所有事情之后，那个好不容易耐心下来的顾昂再一次消失。
	纪与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顾昂逼问她那天没有说出口的人是谁的时候，她张口就说了陈逍。那是从同宿舍的女生口中经常听到的名字，她甚至不知道是谁，就在这样的场合下借用了。
	一贯夸张得近乎装腔作势的男子闻言有片刻的惊怔，但很快，他温和而淡漠地笑了笑，摸着她的头发，说：“小女孩终于长大了。”
	从动作到表情没有一丝迟疑，像是排演过千百次那样信手拈来，那时候他的心里一定是深切地痛过的——对于她的心有他属，他接受得如此平静而从容。该是多么尖锐而鲜明的一种昭示，昭示着她从来都不被放在他打算携手一生的位置。
	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反复地想，不停地想，那样顺畅得仿佛排演过千百次的反应，是真的自然而然的表现，还是当真排演过的。
	她想，她可以接受他有苦衷，为了一个苦尽甘来的圆满结局守身如玉地等。
	一年。
	两年。
	三年。
	她在等待中看着顾昂轻而易举地打进了陈逍的圈子，并把她安置进去。而他自己也认识了陈逍，认识了宁馨，认识了刘铭，认识了所有可能和她有关的人。在她对他宣告自己放弃了等待、身边有了比他更重要的人的时候，他还一如既往地守在她身边，没有责怪，没有质问，仍是毫无保留地对她好。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哀。
	比起就此被他厌弃，即便交了男朋友仍能毫无芥蒂地相处，于她，虽然觉得心酸，却未尝不是一种安慰。至少，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离开她。这种守护，大概是像顾昂这样的男子，所能给予的最大的温柔。
	然而，这种前后毫无差别的对待，也彻底瓦解了她对他的最后一丝侥幸的祈盼——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她不是顾昂打算付出真心的那个人。
	所以，纪与安并没有什么可埋怨顾昂的地方，更谈不上原谅或者不原谅。
	顾昂于她，是耗尽了一个女孩最美好的时光、最真挚的爱情去解读的一个人。太多年以他为恋人的形象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却并不是她的恋人的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她又不敢去期待。
	这样的一个人，已经让她失去了所有责备的语言。
	否定他，就是否定自己。那样执着而热切的，纠缠了所有酸甜苦辣悲喜哀愁的五年的人生。否定了她曾以为再也度不过去，却最终完成的成长。
	她怎么会不原谅顾昂？
	她只是还不太确定，顾昂和纪学仁以贤婿和岳丈的身份坐在一起，是打算给她一个怎样的交代。心里隐约是盼望着什么的，然而，越是盼望越是不敢让自己抱有太多的期待。
	只能亦步亦趋地向着那个地方走去。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他的动作，他的表情，他的话语，会决定她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只有到那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是会哭还是会笑，自己的心是喜是悲。她才能见到，属于她的，这么多年的一个结局。
	沉寂了两个多小时，手机屏幕终于亮起。
	顾昂看着屏幕上跳跃的与安两个字，禁不住笑一下。和名字在一起的，是他们初识时拍下的照片。
	背景是快速路上拥堵的车流，当前是女孩将开未开的笑颜。
	就在拍摄这张照片的前十分钟，他们还是完全没有任何交集的一对路人。
	对于当时的顾昂来说，因为交通事故而造成的堵车完全可以用痛恨来形容。那会儿他正堵在环线上，火气大得恨不得拉几架直升机来把碍事的车都丢进南海。从驾驶座出来，没什么好气地拨着电话，就看见一个女孩子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纪与安。
	对从小就混迹美女之间的顾昂来说，纪与安依然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好看并且清纯。他上下打量着她，同时懒洋洋地安慰着电话那头的美女，“堵在路上了，可能就是所谓的好事多磨吧……要不我跑过去？”
	这些话对他来说驾轻就熟，张口就来，配合着美女娇滴滴、似笑还嗔的声音，倒也不觉得肉麻。
	周围车辆堵得一步也走不了，他就优哉游哉地调着情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纪与安绕到他身边，在他面前招手比画了一下。以他顾昂二十多年花丛游走的经验，被美女搭讪也不是一次两次。不过被一个一身学生装、素颜的女孩子搭讪还是头一回。他好整以暇地眯起眼，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示意自己没空。姿态优雅。
	女孩却锲而不舍地比着手势，“就一下，一下就好。”
	顾昂方按着话筒，略略倾身向这个小女孩，“干吗？”
	女孩立刻奉上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调到照相的模式，面带笑容，“帮忙拍一张照片，一张就好，就拍堵车的盛况！”
	这个借口找得还真是……不知道算高明还是烂。顾昂向来不喜欢心计太多的女生，挑着眉头，态度尖酸起来，“你自己不会拍？”
	女生很认真地解释，“我自己拍不到自己嘛。”
	顾昂甩甩手打发他走，“自拍。”
	“我又不是九〇后的非主流，我为什么要自拍啊？”纪与安看着他，一脸莫名。仿佛对方是个不可理喻的人。
	顾昂也失去耐心。
	然而自己已经拒绝了对方的要求，稍微正常点儿的人都不会再继续纠缠了吧。顾昂看女孩没走，垂着头站在面前不知在想什么，也懒得看她，转过身一手靠着车门，继续和电话那头你侬我侬，“不好意思，刚才有个小孩子……和你没办法比，根本没有发育完全，简直没有开始发育……”
	正说着，电话被人生硬地抢走。
	顾昂回头，就看见女孩沉着一张脸。和之前怯怯地带着笑容的样子不同，此时的女孩几乎是傲慢而强势地对着电话那头说：“你好，我就是那个没发育完全的女生。我奉劝你找男朋友要谨慎，像他这样又自私又自恋的男人，虽然开得起保时捷，但人生也就大抵止步于此，没有前途的。当然如果这个男人是你包养的众情人之一，并且他的车是你送的，以上的话就当我没说。”
	说完，挂了电话，手机丢给顾昂，转身就走。
	前后不到二十秒的时间，顾昂二十多年无阻碍无挫折的花花公子年代被彻底终结。
	内心还没来得及小惊叹小伤感一下，顾昂自己却是怒极反笑。忍不住追上一步，拍拍女孩的肩膀。女孩立马回身一个侧踢，顾昂本能抬手一挡，女孩的脚将将好停在他手臂前不到五厘米的位置。
	还是个练家子。
	顾昂笑笑，另一只手指着女孩的裙子，似是很善意很诚恳地提醒，“走光了。”
	女孩完全不被他骗，很不屑地哼了一句“幼稚”，简单明确地表达出，在她眼中，这个风流男子完全不在被她看作男人的档次上，一边淡淡地收回动作。
	顾昂却不以为意，比之之前，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得春风化雨，也不和她生气。
	纪与安终于忍不住问：“什么事？”
	“帮你照相。”顾昂说。身手敏捷地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没等纪与安发飙，已经很进入状态地说：“微笑微笑……你再不好好照相，车都要开走了啊。”
	很好的态度，很客气的样子，不计前嫌的风度……一点都不像刚才那个被她打上一无是处标签的孔雀男。
	手机重新交回她的手上，她还有些云里雾里地蒙在原地，很难以置信的样子。
	然后顾昂回到他的保时捷里，纪与安回到她的出租车上，车流重新开动。
	在那时的纪与安眼中，这个自私自恋的男子大概就只是她在这个新城市里的一场莫名其妙的邂逅。使用系数只有一次，过期不候。却不知，对顾昂来说，他所邂逅的，是一个堪称“洗心革面”的全然不同的人生。
	那一次，纪与安的手机里，多了的，并不是经由顾昂之手拍出来的照片。而是一个拨打到顾昂手机的电话号码。而那一张照片，在顾昂的手机里，作为纪与安的来电显示，那么多年，从未更换。
	他们由此相识。慢慢地，知道了对方的名字，知道了对方的故事。
	她知道的是，这个男子用一种堪称狡诈的方式骗到了她的照片也骗到了她的手机号码，自私自恋，是个孔雀男，但却不是那种本性恶劣到该被人道毁灭的纨绔子弟。
	她知道他有过、有着，并将持续不断地拥有无数的女友。
	她知道他是任何时候都看起来春风得意的男人，年轻、富有、英俊、敏锐、果决、才华横溢，具备了一个成功男人所该具备的一切，包括那乱得几乎要让人想到一部电影（《一声叹息》）和一部书（《一地鸡毛》）的私生活。
	她知道对他来说，能有一个像她这样“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朋友，算是他对自己道德水准有一定要求的表示。
	她知道他为她做了很多事，给了她很多的帮助和关注，是她永远可以奔向的最后一个港湾，她知道，并且知道他也懂得，对于他所给予她的一切，她感激并且接受。
	然而，她却不知道，他其实是喜欢她的。想和她在一起生活，给她一个家，用一种名正言顺的方式，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明媒正娶。
	为那一天，他做过许多的努力。
	学着宽容，学着平和，学着不那么装腔作势、仗势欺人，学着理解和接受一些他以前连正眼都不会给的隶属于草根阶层的人，学着思考问题不那么功利。
	他无条件地相信了她说的，他其实完全可以带给别人除了名利之外的幸福——真正的幸福，而非他一直贯彻实施的断章取义的前半个字的福利。
	所以，他不急于表白，因为他还在学，因为她应该懂。
	所以，他不气她喜欢上别人，因为他可以宽容，因为她本就自由。
	所以，他放她走。
	所以，他等她回来。
	如果他相信那是对的，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她的幸福，他一定能给。
	只是在这条路上走得久了，他终究难免偏离自己最初设定的轨道。因为妒忌而变得不择手段，因为猜疑而变得冷漠暴戾。他自作主张横加干涉了她的生活，然后冷冷地对她说，现在她回来，他只会觉得恶心。
	他觉得自己成全她太久，久到自己失去耐心，忘记了全部的初衷，也无法再对她坦诚。
	所以在服务站里，当纪与安说：“恶心也好，嫌弃也罢，我只想知道，如果三年前我没有说谎，告诉你我喜欢的人是你，你会接受我吗？”当着于岚的面，顾昂说：“没有如果。”而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比起这三年来他把她拱手让人，更让他感到恶心的是他的自尊心。
	那颗脆弱的自尊心，他明明看穿了她的谎言，却亲手导演了这出错上加错的戏。
	被这出戏选中的所有人，都由此踏上感情的歧途。
	一别三年。
	顾昂对着纪学仁说声“抱歉”，然后接起电话。电话里女声听起来不太自然，支吾了好久，方有一句整话，“有点堵车……”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要不我跑过去？”
	似曾相识的话，顾昂忍不住就笑了，“还真是好事多磨。”
	“你在等我么？”
	“对。”
	“等我，半个小时我一定到。”纪与安说，打开了车门。
	“你下车了？”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顾昂方才知道纪与安不是在说笑。他看了纪学仁一眼，未来岳父大人一脸巍峨正气，坐得笔直，他忍不住就脊梁骨一凛，不自禁地正襟危坐，“你不是真要跑过来吧？”
	“真的。”纪与安说，语气坚定。
	“为什么？”
	“因为……”望海路上的女孩关上车门，对着驾驶座上的男子摆了摆手，最终关上车门。她看着前方拥堵着的车水马龙，这场景似曾相识。她禁不住微笑。
	“因为，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望海路的两侧围起了人墙。
	顾昂从餐厅出来，走了几步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起跑。
	很不华丽，很掉价，很引人侧目却不是因为赞赏和倾慕——说起来完全不是顾昂的风格。
	认出顾昂的人不少。美女有之，成功人士有之，努力拼搏的上进青年有之。老幼妇孺本来不认识他这张脸，一听是“顾氏最年轻的老总”，也立刻恍然大悟，“这就是顾家的少爷啊……”然后便会问，“他这是怎么了？”
	便有资深八卦份子嘿然一声道：“还能有啥？不是生意做不下去就是失恋了呗。”
	众人纷纷觉得有道理，头点得捣蒜一般。
	顾昂很是无言，但是没空理会街头舆论，向着爱情一路狂奔。
	望海路上每年都会举办马拉松国际比赛，比赛那天这条路会被戒严，顾氏还做过赞助商。长长的一条望海路，四十多公里的蓝色隔离带上，顾氏的logo鲜明地印于其上。多少年都是一枝独秀，独领风骚。
	但是好像都比不上今天轰动。
	人群里有个把好开玩笑的，忍不住远远地打趣一句：“顾总，锻炼身体呢？”
	顾昂摆摆手，接了一句：“追老婆。”
	立时让人群里又一阵火爆。有人吹起口哨，有人鼓掌叫好，更有几个年轻的大学生模样的稍一合计，齐声喊道：“顾总追老婆真辛苦！”
	顾昂跑得要死，听到整齐划一的口号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简直想要不顾形象地躺倒在地。忍了好久，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好说好说，为老婆服务。”
	一路跑得哭笑不得。
	有人拿着手机指着上面的彩信，在顾昂眼前一晃，问：“这是顾总夫人么？”
	有人在顾昂路过的时候激动地喊：“顾总挺住！革命虽未成功，夫人就在前方！”
	有人和同伴保持着通话，十分好心地向顾昂提供信息，“根据不完全预测，顾总你照这个速度跑下去，还有五分钟就能见到夫人了！”
	……
	顾昂活了二十六年，算是第一次知道了“倾覆”的真正含义。
	十多年来在人前树立起来的那个睿智风流、理智精明、果决狠辣的形象就这么毁于一旦。曾经的他并不很清楚别人怎么看他，因为不关心，也不屑于关心这些琐碎。他非常确定，人们只能看到他想要呈现给他们的样子。一切都由他决定，深思熟虑之后呈现，亲善的或者刁钻的，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此时此刻，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被爱冲昏头脑的、莽撞的、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的，逐爱的青年。在这条路上，一切都没有道路尽头的那个女子重要。
	而他此时，将上亿的身家连同所有浮名都抛在脑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一条路。
	不是他们最初相遇的那一条路，也不是最初的故事。不是戏谑地毫无半点诚意地说：“要不我跑过去？”而是直接向着她即将到来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两个人都向着对方跑，就能快一点见面。
	他们都已等了太久。
	式微远远地站在人群的后面，听着前面沸腾的欢呼，猜想顾昂和纪与安大约就在不远处。
	“顾总为爱狂奔”的消息在望城可谓轰动。不过二十来分钟，望城市民奔走相告，迅速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谈资。家住望海路附近的人纷纷出来观看，甚至有写字楼老板宣布停工半小时，允许职员前去观摩盛况。
	很热烈，很浪漫。
	“当铺”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停尸房”里人满为患。作为占据了望海路上最有利位置的店铺主人，式微耐不住他们的要求，代表停尸房不广大的“尸体”们，去亲自见证“奇迹发生的时刻”。
	听起来多少有些离谱，要知道不久前纪与安还是徐式微如假包换的情敌，在陈逍叛变革命的三年里，她无数次在心里幻想着把这个人从地球上抹去……
	然而，她还是走到了外边，去见证这位前任情敌的“爱情时刻”。
	林思亦一看外边攒动的人头说了一句：“绝了！”然后断言，“这里十有八九就是最后接头的风水宝地，以后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到这里感受爱情氛围，从此附近的地价翻飞，‘当铺’立刻就要飙升成为最有价值的望海路特色小店。”
	她说得言辞凿凿，踌躇满志，然后带着满心的喜悦，蹿进了人群之中。
	徐迦无奈地叹气，“这个人来疯……”
	“人来疯没什么不好的。”式微说，“你们这个年纪不就是要热情洋溢充满活力乐观开朗积极向上么。看你，小小年纪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这让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看了，多么忧心啊……”
	“哪个上了年纪的像你这么贫。”徐迦说，看着身边这个兀自欢快的女子，“还是你在暗示我，你现在依旧是大女愁嫁的阶段，让我再努力一下争取坚持就是胜利？”
	一句话成功让身边的女子变了脸色。
	还没等她开口，他已经抢先一步，“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女子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陷入沉默。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异常热烈的欢呼。
	几乎是同时，收到林思亦的视频通话。徐迦点了接收，喊式微过来看。
	式微把头凑过来，就看到屏幕上两个气喘吁吁对望着的人，女子蹲了下去，而男子单手撑着腰，然后终于忍不住一起笑了出来。
	完成“爱情长跑”的男子西装革履，面容精致，气度风流。虽然刚长跑完毕，依旧有模有样，有型有款。而女子笑容明丽，大方得体，长发被系成马尾，比之往日的文静柔弱，多出几分飒爽之气。
	很漂亮的一对璧人。
	面对周围的欢呼，顾昂丝毫不乱，表现得镇定自若，很有大将风度。稍一摆手，旁边的声音就弱了下去。只见顾昂脱了外套，松了领带，他走了两步到女孩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纪与安本是蹲着的，双手随意地交叉搭在膝盖上，见状微微一笑，说：“你这是干吗呀？”
	“我太累了，让我跪会儿。”顾昂说，然后好像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举在纪与安面前。
	“这是什么？”
	“猜。”
	“我猜不是戒指。”纪与安说完，把盒子打开。
	那是一个放戒指的盒子，不大的空间内，一张收据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本该摆放戒指的地方。纪与安怔了片刻，随即乐不可支，笑得跌坐在地上，一手扬着那张收据，一手捂着肚子，“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跑步听起来不像是你会做的事，不过送人一张收据，还真是你的风格啊。”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手指的尺寸，如果你心情好，可以随时拿它去换一枚戒指。随便什么样式，只要你喜欢。”顾昂说，握起纪与安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们又说了什么，从手机传输过来的影像里却听不清了。只见顾昂把纪与安抱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因为太累了，两人又都坐回地上，对着笑起来。
	林思亦站在人群最前端，看着眼前的画面。因为徐迦的缘故，她和顾昂也认识了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一改往日的戏谑风流，今天的顾昂特别的不华丽，却特别的帅气。
	身边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一句一句蹿进她耳朵里，听得出来都是羡慕嫉妒恨。而她心里满满的都是祝福。对顾昂的祝福，也是对纪与安的祝福。曾在别人眼中纨绔放荡的男子和第三者插足的女子，都是对真爱执着的人。
	没有欺骗别人，也没有欺骗自己的心意。
	都是值得被祝福的人。
	这样的人不止他们一对。
	林思亦从侧面偷偷地去看手机屏幕，能看到徐迦和式微的小半边脸。因为角度的关系，看起来女子像是依偎在男子身侧或者是靠在怀里，而男子小心翼翼地举着手机，为她调整出最好的观看角度。
	式微在看画面，而徐迦时常会看向身侧的女子。
	大概在别人眼中同样温暖的画面，在林思亦的眼中却是无限心酸。过了一小会儿，画面中的女子消失不见，徐迦也放下了手机，摄像头对着地面，然后挂断。
	林思亦艰难地从人群里退出去，看到徐迦的侧影。
	徐迦拍掉肩头掉落的枯红树叶，脸上泛起自嘲而苦涩的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放松，视线放逐到道路的尽头，再一寸寸地收回。
	然后感觉有人轻轻敲他的后背。
	像是敲门一样敲三下，说：“你的缪斯走了？”
	徐迦想转身。一根手指抵在他背上，他侧头的时候看到身后的女孩缓缓地垂着头，摇着脑袋。于是他没有动。他听身后的人缓缓地说：“你现在回头就能看见我，任何时候你回头，都能看到我。但是现在你不要动，你就看着前边，看着她走过的地方，就这么看着她，永远跟着她，乘风破浪，勇往直前。我祝你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早日撬了陈逍的墙角，和你这么多年的执念双宿双飞。”
	林思亦抹了一把眼泪，“徐迦，你记住，永远永远不要回头。回头你就输了——”她明明是在哭，声音听起来却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就这么一直向前，看一辈子吧！”
	“一辈子都不要回头，一辈子都不要看到我。”
	林思亦说完就走了。
	爱情浪漫公路的主角在接受完群众热烈的掌声、欢呼以及祝福之后，幸福地携起手来夫妻双双把家还，看热闹的人随即作鸟兽散。
	徐迦独自坐在“当铺”的门口，看着人群聚拢又散开，不由得想起一句歌词。那首歌是他以前偶然听到的，没有觉得喜欢，更不曾刻意记过歌词，此时却突然把歌词里的一句话给想起来了。
	那句话是：“人越多，寂寞越开花。”
	他想自己是有些不同往日了。专注于一个人，倾心于一个人，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所有的生活都围着她转。被拒绝得没有一丝余地了还不肯回头。太不像他。
	曾经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己却想不太清楚了。
	他只知道，每一个人都无法回到曾经。即便在故事的最后，每一个人又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像是感情刚开始发生的时候，如同顾昂和纪与安，他们也都没有回到曾经。
	发生过的事情像钢刀刻过岁月，在他们的心里、记忆里、性格里印下痕迹，成为不能磨灭的深刻印迹，成为式微替换不掉的七十八个故事，成为陈逍解答不了的横亘在他和式微中间的“历史遗留问题”，成为他永远也不能弥补的遗憾。
	好在，这样对着曾经无可奈何的当下，也会成为曾经。
	一切即将过去。
	该发生的都会发生。

第十六章 相聚的本质是离别
	聚会当天式微起了个大早。一扫之前几日的阴霾，她想让自己至少在今天看起来精神一些，不颓废，不纠结。
	清晨，给小店里的花都浇过水后，她对着落地橱窗给自己化一个淡淡的妆。很简单的一个妆，镜子里的样子让式微觉得还算满意。已经有岁月打磨过的痕迹，眼神不再如当初那般纯真清澈，透露出一些看透了或者看淡了的随性意味。她承认她变了，这个改变，是她自己选的。
	化上妆之后，式微觉得，至少她不会在见到宁馨之后就自惭形秽得想掐死自己。
	而此时，宁馨已经乘坐最早的一班航班抵达了望城。接她的人是陈逍，这件事是式微提早告诉她的，饶是宁馨那么聪明的一颗脑袋，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分手后的陈逍还会帮式微到机场去接人。对此，式微说：“我也不明白，但是好像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这一点式微并没有说谎。再见到陈逍总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尴尬和不自在，即使尴尬，陈逍也仍是一群人中最熟悉她的那个，她最想依赖的那个。那天在KTV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她知道陈逍每次和她的目光相对时，眼神都还是温柔的，让她觉得他是她情感的归处，无论他们在不在一起，心都还是最贴近的，这种感觉很难改变。
	那天顾昂和纪与安完成爱情长跑后，式微回到“当铺”，对着屏幕上的“尸体”感慨万千。陈逍就在那个时候上线，对她说：“式微式微胡不归。”
	那次他们进行了很长时间的对话。
	式微终于知道了这三年来她到底缺席了多少事，那些事情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而陈逍也知道了她的想法和打算。分分合合这么久，他们第一次敞开心扉。式微说，很抱歉最后我们还是不会在一起。陈逍竟然懂她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说，我知道在这份感情和我中间你选择这份感情。其实我也选择我的爱情，但是式微，你和我的爱情一点都不冲突。你好好想想，我和你所珍惜的任何事都不是二选一的故事。存在的只是问题，而那些问题都是会被解决的。
	那次对话最后终止在这个程度。
	式微想自己终究没有办法告诉他，让她感到害怕的是她曾经对这份感情动摇过。和他二选一的人或者事是存在的，比如说徐迦，比如说她已经计划好边读书边旅行。
	这是她永远不会让陈逍知道的事。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自己曾经在某一刻，在心底承认过，自己为除了陈逍之外的某个人动过心。虽然，那可能只是她的错觉，或者一时的冲动，是转瞬即逝的念头，但她却因此警醒起来。
	她在这里花费了自己青春里最好的三年时光，是为了取代和他在一起的七十八天的记忆。那个初衷如此强烈，以至于她也可能会忘记，在这三年里，还是有新鲜的事在发生，她的生命里并不只是陈逍和那一段感情是最重要的。
	当一个人执着一件事情太久，总是容易产生错觉。那件执着的事成了第一要务，轻易打败所有。她终会醒来，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偏执和盲目。然后，放下心里已有的成见，重新审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原谅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纠结，偏执，吹毛求疵，花大量时间进行翻来覆去的思考和求索。那是一种无意义的荒废吗？她不知道，也不在乎。也许，没有人会把生活过得如她这般严苛又精细，也没有人可以品评她的生活。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自己选择的，她选择不随便屈就，于是就注定要比别人绕更多的弯。
	她只是抱歉，在这样一段崎岖的感情里牵扯进了别的人。
	不走到最后，不知是劫是缘。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
	宁馨从机场出来，陈逍提前跟她说好会把车开到出站口。她眼睛扫视了一下，就判断出陈逍开来的是宝马。她拉开车门，一脚迈进去。陈逍正在看报纸，猛然听到这么大个动静，被吓了一跳。宁馨忍不住也翻了个白眼。
	陈逍依然是白色的衬衫，袖口卷起一些，戴着个无框眼镜，看上去斯文得很。而宁馨一身黑裙黑包黑墨镜，乍一看像是劫车的女土匪。
	“行李这么少？”陈逍看她只有一个随身的小包。
	“行李是什么东西？到望城来还需要带行李的话，我真是白认识你们这么多年了。”宁馨白了他一眼。
	陈逍自然不会和她做口舌之争，笑着开车。
	宁馨习惯性地打开音乐。CD里放出一首弹得乱七八糟的《梦中的婚礼》。
	陈逍的脸色立刻变了，开的车也是猛地一偏。宁馨默默地系上安全带，过了会儿方开口问：“你选CD的口味也太特别了点儿吧。”
	陈逍没有立刻接话。差不多过了四分钟，等这首曲子结束，陈逍才说：“这不是我的CD。顾昂车上的。”宁馨哦了一声。
	陈逍又说：“应该是式微弹的。”宁馨蹙眉，这下轮到她不说话了。
	陈逍又说：“我好像知道那天。”
	那天是台风天气。学校停课，教学楼里空空荡荡。他跑遍了所有的教室，最后在四号教学楼和式微错过了。CD里有很大的雨声，应该就是那一天没错。那天式微也是在弹《梦中的婚礼》，他隐约听到了琴声。只是当他赶到的时候，四号楼已经人去楼空。
	有人录了这段琴声，由远及近，不是式微本人。陈逍其实依稀可以猜到录这段音乐的人是谁。宁馨也可以猜出来。
	会关注式微的，会那么细心录了这段钢琴、制成CD并放在车里听的，会开这辆车的，现在在望城的——
	“这是徐迦的CD吧？”宁馨问，却是很肯定的口气。
	“可能吧。”陈逍已经恢复淡定。是谁录的CD并不比他突然听到式微弹这首曲子让他感到震撼。后者可以牵扯出太多他们之间的回忆，而前者，对他来说意义微茫。
	但是显然宁馨不这么想。她稍稍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八卦一下，“陈逍，你对徐迦了解多少？”
	“不了解。”
	“你知道他喜欢你家式微吗？”
	“知道。”
	“你知道他多喜欢你家式微吗？”
	“不知道。”
	“你知道式微会被这些打动吗？”
	陈逍终于沉默了。
	宁馨接着说：“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虽然，我从来也不指望能理解你家式微的想法，但是，活生生的情敌摆在眼前，你也没想法吗？你当年对刘铭的敏锐度哪儿去了？”
	刘铭。又听到这个名字，陈逍反而笑了下。“宁馨，我要提醒你，现在是我开车。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你觉得我们真要聊这个？”
	“要聊啊。”宁馨很执着，“难得我这么好奇，也难得我有个判断。你信吗？式微做出和你分手这个决定，徐迦一定在其中起到过作用。哪怕只有一秒，他也一定在式微的念头里出现过。你和式微成天吵架，你们纠结了三年，不对，是六年多，翻来覆去判断你们这份感情是不是真的。即便有第一百次怀疑，也能在第一百零一次的时候再信任回来，然后再做第一百零二次争执。我承认你们这样很伟大，你们俩也真的经得起折腾。但是你知道，徐迦他从来没让式微失望过。”
	陈逍依旧沉默。宁馨也不再说话，看陈逍把车当赛车开，拐弯处甚至有一个漂移。有多久了？宁馨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陈逍。
	这些年的陈逍改变自己的脾气性格，变得更温和宽容。他明白了式微的很多想法，了解她那些想法的初衷，试图去理解并接受。他懂得她的纠结，所以他尽量成为一个让她有信心的人。不需要她通过一件件事情去做复杂又艰难的判断，不需要她去考虑他是否坚定是否真心，他想让自己给她这样的信心。
	宁馨完全可以觉察出陈逍的改变。这样的陈逍，感动了很多人。但是，当她见到徐迦，她只能说，机缘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妙了。
	徐迦诚然是羡慕陈逍的，因为陈逍先遇到式微。
	陈逍却也应该羡慕徐迦，因为徐迦没有黑历史。
	她不知道式微怎么看待这两个人，她只是知道，最后她哪一个都没有选。如果有人告诉她式微不再爱陈逍了，她一定不会信。但是如果有人说式微从来没有对徐迦动心过，她也是不会信的。
	这件事在多年前已经发生过一次。那个时候的式微对陈逍的感情选择逃避，并非是她不喜欢陈逍，而是她想要一份不被诟病的感情。
	两个人沉默了不知道多久，车开到望海路，速度终于恢复到正常。
	宁馨可以看到公路下去不远处就是望城的海，她想起自己曾在那儿偷拍了式微的一张照片并发给陈逍，她也曾沿着这条路在一个和今天差不多的清晨里一个人不告而别。
	回忆如果拉扯起来，真的是有太多太多，不过毕竟他们不是来清算旧账的。
	宁馨看着有些郁闷的陈逍，自己的心情却不知为何好了一些。陈逍终于叹了口气，说：“我发现，不只是式微一个人能讲出让我郁闷的道理。你现在也能。明明我觉得你们说的不对，却无从反驳。”
	宁馨点头，“感谢徐式微同学，把我们都变成了苦大仇深的哲学家。”
	“诡辩家。”陈逍更正。
	“都差不多。”
	无论是什么家，都是徐式微。那是个有情感洁癖，对爱执着又纠结的姑娘；比谁都重感情，狠心逃离大家却又对所有人念念不忘的姑娘；是那个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却又适于静谧生活的姑娘；是无论苛责别人多少，最后都会加倍苛责自己的姑娘；那是被他们一起呵护过的，让人又爱又恨的姑娘；那是最讲义气，最让人窝心，最有正义感，最不妥协的姑娘。
	是他们生命里特别的人。
	那个姑娘说：“我希望你们都能在场，就像我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你们都在，送给我这个论坛当作礼物。对我来说，我收获的不只是礼物，最重要的是你们。”
	一大早，徐迦溜达到顾昂家门口。顾昂正要出门，看到徐迦有些意外，表情和大白天看到一只鬼差不多。
	徐迦说：“你这什么表情啊。我找你借辆车。”
	顾昂问：“上哪儿啊？你怎么不打车去？”
	“去‘当铺’的聚会。打车怎么跟你说话啊？”
	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非常有革命年代喊口号的架势。
	顾昂挑着眉头，“你要跟我说什么？”
	“恭喜你追到纪与安。虽然我觉得你要是早这么痛快什么事儿都没了。”徐迦说，看着顾昂似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但是神情中仍是透出得意。那是顾昂的孩子气，平时不轻易显现，一旦如此，说明他心情不错。徐迦的心情也不错，他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已经决定去英国了，以后见你一眼少一眼，所以没事儿就来找你借车，也好和你说句话是不是？”
	顾昂已经掏出车钥匙。听他说完，拿车钥匙打了他一下。徐迦疼得直龇牙。
	顾昂绕过他去取车，“去找徐式微是吧？我跟你一起去。也好多和你说几句话。”
	“当铺”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作为聚会的主人，式微表现出了“我很紧张，你们没事儿可以不理我吗”的意思，好像自己随时都要崩溃了。宁馨站在她旁边看着就像一尊女神。是的，不是一个，不是一位，而是一尊。因为如果非要找一个量词用在徐式微身上的话，别人也会用“一只迎风摇曳的徐式微”来描述她。
	看起来都不是凡人，但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虽然式微极尽自己表达之能事对宁馨讲述了“你能想象吗？那些和你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愿意不远千里跨越一千多个日子来和你相会，这其中的恩情完全是无以为报”这样一个中心思想。
	宁馨只觉得她是离群索居太久了，越来越经不起大场面。
	式微懒得理她，转头去看……好像只能看到陈逍。而陈逍在看电脑。
	没有人能够理解她此时的心情。仿佛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是一颗不定时炸弹，虽然是甜蜜的炸弹，但是她迎向这些“炸弹们”的心情，是特别紧张的。她觉得她以后出嫁也会这么紧张。但是，嫁给谁呢？算了，她还是不要胡思乱想那么多。
	气氛在林思亦到达之后缓和了很多。
	这个小姑娘显然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穿得特别像……怎么说呢？有点蛋糕芭比的感觉。式微明显感觉到宁馨看到林思亦后整个人都凌乱了。而林思亦偏偏不知死地蹭上去问：“宁馨学姐我可以和你合影吗？”
	陈逍和式微都忍不住笑出来。
	宁馨的脸黑成了乌云，林思亦却很开心地说：“陈逍学长，式小微，我们一起合照啊。”
	这下式微也笑不出来了，感觉自己特别缺氧，“为什么他们是学长学姐，我就变成了式小微……”
	“可能因为你气场弱吧。”缓回来的宁馨说。
	话音刚落，“当铺”的门又打开了。进来的人高高的个头，很休闲的穿着，表情看起来很随意也很温和，却自有一种强大的气场，让你相信，这种人可以在任何时候解决任何问题。
	宁馨再一次愣住了，陈逍却笑了一下。林思亦则是瞪着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式微看大家都还在消化“这家伙居然也来了”的过程中，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于是抢先一步飞扑上去，给了来人一个大大的拥抱。来人慢悠悠地说：“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占我便宜这样真的好吗？我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一如既往的冷幽默，一如既往那么容易被人误会，且对此毫无所谓。宁馨忽然也笑了。她终于明白了式微之前说的Big big surprise是什么。
	来的人是刘铭。
	陈逍起身，走到刘铭身边，两个人互相打了一拳，有点前仇旧怨一笔勾销的意思。式微已经让出了刘铭身边的位置，冲着宁馨招招手，说：“要不要趁乱来抱个。”
	宁馨嘴角一抽，“算了吧，我没有这个兴趣。”
	刘铭却冲她伸出手，“还是来抱个吧。毕业之前没能拥抱上，让我遗憾这么多年。这次再不把握机会，岂不是要遗憾终身。”
	宁馨闻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冲着刘铭就踹了一脚，说：“刘铭你个混蛋。”然后转身从屋后上到楼顶。
	式微看到宁馨转身的时候眼睛里已经隐隐含泪。
	刘铭却笑了。
	式微也踹他一脚，“你要追倒是快点儿啊。”
	刘铭于是慢条斯理地上楼去。
	看着刘铭的背影，式微忽然觉得如释重负。回过头，看到陈逍望向她的眼神愈发深沉。“这个是三年前我欠你的解释。”式微说。
	她没有进一步说明，但她相信陈逍是会懂的。
	三年前，陈逍和式微分手之前，曾经和刘铭打过一架。三年前的式微对那一架并不知情，三年后却通过种种蛛丝马迹了解到了。那一架，在他们彼此不信任的事件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但却成为影响他们所有人感情走向的关键。
	那个时候顾氏企业开始频繁赞助A大的活动。大部分活动都是陈逍负责主办，几乎每个活动他都会遇到纪与安。那是陈逍和式微最疏远的时候。刘铭有几次阻止陈逍参与这些活动，手段并不高明，很快就被陈逍发现了。那个时候因为学校里关于“式微和刘铭”的流言漫天乱飞，陈逍本身对刘铭就有些敌意，他们俩会打这么一架算得上事出必然。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刘铭阻挠陈逍在学生会的活动，是因为看出了顾昂的打算。而他不愿意解释自己和式微的那些传言，除了刘铭本身不在乎，也不擅长处理流言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和宁馨有关。他以自己的方式关心陈逍和式微，却同时也拿式微做了一个掩护。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时宁馨偷偷看到了他们俩打架。看到他们“为了式微大打出手”，宁馨误会刘铭是真的喜欢式微。她甚至想过，也许刘铭和式微才是互相喜欢的，拿她和陈逍做障眼法。为了证实这段猜测，她跟式微说，陈逍是不是最近很少找你了？然后式微从里面听到话外音，和刘铭求证陈逍最近在忙什么。刘铭无话可说。他被宁馨的这个行为伤到，他想，宁馨会在这个时候出手破坏陈逍和式微的感情，果然宁馨还是喜欢陈逍的。
	误会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让关系那么好的四个人，以这样一种方式，给彼此的感情打了一个死结。
	三年前，困扰陈逍的问题是，式微和刘铭到底是什么关系？那时候她没有给他答案。她以为这是刘铭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事，只要刘铭说他根本不喜欢自己，一切问题都不复存在了。然而，刘铭就是不肯说这句话。他的很多行为都可以证明他是在维护陈逍和式微的感情的，除了那一句话。
	她不明白刘铭是怎么了。
	式微想了三年，把所有的细节拼凑在一起，才终于想明白他们四个到底怎么了。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给出陈逍问题的答案。
	她邀请刘铭和宁馨来参加聚会，让他们再次相见。
	终于，他们可以抛开过去的成见重新对话。
	那是式微一直执着想要完成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像是那仅凭一面之缘诉说给陌生人的故事，真的有那么多的意义吗？荒废了时间大把，真的可以遗忘过去吗？又或者可以让明天变得更好过一些？式微并不知道。也许理清了这些事情可以最终有所觉悟，也许最终也只是听了一个故事。
	对式微来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没有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或许是人，或者是记忆，或者是一个固守的会让自己变得心安的信仰。
	这些，会有人懂得吗？
	这些，其实也不重要。
	式微上楼的时候，林思亦忽然在她背后说：“我忽然觉得你也还蛮厉害的。”
	式微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厉害的。”
	林思亦白了她一眼，“很厉害也不至于。只是我很少看到有人愿意花费时间在无聊的事情上，把无聊的事情讲出那么多道理，并且最后让人觉得……还真的挺有道理的。”
	式微有点无言以对。
	“所以我现在好像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一个人躲起来，为什么会拒绝徐迦，又为什么和陈逍分手。”
	“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太能理解……”
	“暂时不理解罢了。”林思亦却对她很有信心，“再花个十年八年的，你肯定就想得非常明白了。并且会有好事发生。”
	“你真的是在夸我吗？林思亦同学。”式微翻了个白眼，“十年八年之后我如果还是现在这副鬼样子，我估计会自裁以谢天下的。”
	然后她就听见陈逍的声音幽幽地传来，“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的。”
	式微承认，只要陈逍一开口，她就又有点儿恍惚了。
	其实，好不好真是一个很难断定的事。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你无从保证，你此时的快乐，在你完整的生命中是不是一种错觉。总会有些什么透露出一些讯息，告诉你一切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
	在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一切应该好起来。
	他们都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式微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楼顶爆发了一阵掌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式微立刻就觉得不好意思了。要不是后面有林思亦和陈逍堵着，她估计就退回去了。
	“泛太平洋矫情公主殿下这点习性还真是一如既往。”宁馨皮笑肉不笑的，问刘铭，“你要不要救个场？”
	刘铭还没开口，式微抢先说：“不用，我挺得住。”听起来特别虚弱。
	天台上被放置了一个麦克风架。那是陈逍从街角咖啡店的夫妇那里借来的，式微站过去，看向大家。脚不小心踩到接线，响起刺耳的电流音。
	一切如此熟悉。式微觉得自己有底气了一些。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大家百忙之中能来参加今天的论坛聚会。”人群中有人笑起来，有人鼓起掌。来的人除了论坛的顾客，也有单纯的论坛访客，和式微的邻居们。
	式微也笑了笑，接着说：“谢谢大家这些年给我讲的故事，陪我一起装‘尸体’。你们给我的每一个故事我都记得，还有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不长但都弥足珍贵的时光。
	现在，只差一个故事就到第七十八个了。实际上，我已经找到了那个故事，我也不再想要用任何故事，去替换过去的日子。谢谢你们告诉我的那些故事，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也让我相信时间和情感的力量。再次谢谢你们。小店就要圆满关门了。”
	式微站出来，对着大家鞠了一躬。起身的时候她发现在她正对面，是一块大的画板。那上面是徐迦用油漆画的画。她从没见过那幅画完整的样子，此时，它被放在远处，她终于看到它的全貌——那是望城的海。
	“还有一个消息。”她说，目光一一看过刘铭、宁馨和陈逍，“我要去美国了。一年的项目，半个月后出发。”
	徐式微的演讲到此结束。
	她本以为自己最后宣布的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但她设想中会“爆炸”的那几个人的反应都相当平静，激动的反而是那些顾客。
	她把那七十七个故事写成文字装进信封，还给每一个给她讲述故事的人。几乎每一个人都会问：“怎么想要出国了？这家小店关掉多可惜呀。”
	刘铭、宁馨、陈逍反而没有跑来质问她。等她把故事都分发完，她找到他们，也没有人问她一句“为什么”。
	陈逍端来了酒，说：“难得我们能聚在一起，喝一个吧。”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就尴尬地停在那里，气氛说不出地沉重。半天，还是宁馨说了一句：“祝徐式微远走高飞，永不回头。”她说完，一饮而尽，不再看她就走了。
	陈逍问：“这个决定，是在你说分手之前就下了吗？”
	式微摇摇头。陈逍于是也一饮而尽，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剩下刘铭，看着式微一脸的无可奈何。
	式微觉得心里很难过，然而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是这里最没有资格难过的人。她有些自嘲地跟刘铭说：“我这种糟糕的人是不是就是专门为搞砸事情而生的？”
	“不至于。”刘铭说，“人有的时候，应该让自己差一点。我反而觉得你一直活得太正确了。”他拍拍式微的肩膀，说，“我去看看宁馨。”
	式微点点头，“我没事，你去找她吧。”
	她靠在天台的扶栏上看着到场的人们。
	天气有一点阴，不晒，有徐徐的凉风在身侧轻轻拂过，让人觉得舒服。大家凑在一起玩 “猜尸体”的游戏。几乎每个人都在论坛上有过让人印象深刻的“陈尸”行为，此时被一个个揪出来对号入座。
	陌生的人也可以相谈甚欢。
	最经典的一位仁兄曾经开了十几个浏览器在停尸房里用“一具尸体”“两具尸体”“三具尸体”这样的ID排队。之后那天登录论坛的人都自觉下线，重新注册类似的名称在后边排队，一直排到一百多号。当天式微登录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论坛被谁给黑了。
	此时大家把“首尸”找出来，竟然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大叔。式微记得他的故事是关于老家冬天的一场煤炭事故。那个故事的悲伤残酷程度让式微完全说不出话来，甚至没有办法安慰。反而是他安慰式微，说：“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看开点儿。你不能代替他们承受的痛苦和灾难，能做的只是不辜负他们的期望，好好生活。这是唯一对得起他们的方式。”
	远远的，式微又在人群里看到徐迦。林思亦跟在他身边，而徐迦明显在寻找什么。看到式微的时候，徐迦冲她招招手。她看到林思亦站住了，顿了两秒，转去人群另一个方向。徐迦走过来问式微，“林思亦说你要去美国了？”
	式微点点头。
	“为什么？”徐迦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寻找到答案。宁馨、刘铭甚至陈逍都没有问的为什么，还是被徐迦问了出来。
	式微在心里叹了口气，望了望天，“因为我申请的专业去美国比较好啊。”
	“是吗？”这个答案让徐迦有些失望。然而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失望的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希望早就不复存在，失望从何谈起。他自嘲地笑笑，说：“第七十八个故事还在吧？说好的这个故事留给我。”
	式微点点头，“你要带走我家小鹿吗？”用故事交换礼物，是“时光当铺”的经营方式。而现在橱窗里只剩下那只小鹿。
	“我可以吗？”徐迦问。
	式微又点点头，徐迦说：“真是不能不死心，不过还是想留个念想。我的故事很简单，只有三个字，英文八个字母，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懂。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服气，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找到了幸福。我总觉得我可以对你更好一些，但是可能每个人喜欢的都不同。式微你口味太重了。”
	式微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徐迦，“你确定这是故事吗？”为什么她只听到了类似告白的内容和告白未果后的失败总结陈词。并且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听到别人这样当面对自己告白竟然都没有一点紧张。
	是太习惯了吗？因为徐迦总是隔三差五就表达一下对她的关心问候以及无条件对她好的决心，以至于她虽然从来都没有接受过他的这份感情，却已经习惯了和他这样的对话。听他这么说，不再会怀疑他的真心，也不会引起内心忐忑的胡思乱想。
	“是啊。”徐迦说，“我想给你的，你不想要。你想要故事，我就给你故事。我本来想用一辈子给你讲这个故事，好像我没那个机会了，所以我抓紧时间讲完。”
	“也好。说好的‘收购回忆，贩卖时光’，你的故事我收了，这件事我们就就此翻篇儿吧。”式微说得云淡风轻。
	徐迦点点头，“那我走了。”
	“我送送你。”式微不知为何有些伤感。
	虽然，这是一个聚会，但是她满心感受到的都是离别。小店即将停业，他们即将离开望城。半个月后自己就要去美国了，而徐迦会去英国。每个人都面临着离别。她在告别这座城市和这些人的同时，也要告别那些感情。包括徐迦对自己的感情，从来没有得到过善意的对待，却竟持续到如今。那是给过她极大安慰的正面的感情。
	“不用送。”徐迦说，走了两步又回头，“泛太平洋矫情公主殿下，临走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吧。”式微有些晃神。
	“就是最后一个问题啊……”徐迦看起来有些无奈，“你应该知道的，就是‘临走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那个……”
	式微方才如梦初醒，“你快点走！”
	顾昂连车都没下，坐在车里等徐迦。从镜子里能看到小店里面的人，依稀看到了刘铭，他觉得里面正在发生的事儿，应该会有点儿意思，却也没有兴趣去打招呼。
	他计划着最近要多留点时间出来陪陪徐迦。一会儿他下来得早的话，或许他们还可以去打一场球。下午本来订了陪与安喝下午茶，也可以叫上徐迦一起。
	见一面少一面这种话，虽然顾昂觉得十分扯淡，毕竟会有三到五年的时间，他们之间聚少离多。
	过了一会儿徐迦从小店出来，比顾昂想的快了许多。式微跟他一起出来，站在门口目送。
	徐迦把车开到路口掉头，挂着一挡慢悠悠地从街上踱过，路过街角的书店，路过紧邻的花店，他看到式微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歪着头冲他摆着手。
	顾昂毫不掩饰地递上一个鄙视的眼神。
	徐迦也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可笑。
	想要加速的瞬间却忽然看到式微抬起头，紧接着听到一声刺耳的急鸣。
	式微站起身，睁大了眼睛，好像还喊了声什么。隔着玻璃并不能听清。后视镜里突然有辆疾驰而来的车出现，徐迦方要靠边让路，只听顾昂急急喊了声“让开”，起身去握方向盘。意识到顾昂在做什么，徐迦猛地推开顾昂，把方向盘夺过，用力朝自己的方向急转。
	砰的一声，车在掉转一百八十度后撞向马路围栏。车身倾斜，栏杆和车身撞击后扭曲起来。安全气囊也弹了出来，狭小的空间几乎让人动弹不得。
	从徐迦的角度，正能看到式微从台阶上下来，越过那辆肇事的车辆，向他跑过来。
	顾昂脸色惨白，死死瞪着徐迦。他看到徐迦的手捂住腹部，血从指间汩汩涌出。顾昂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方才发生车祸的情形像在脑中倒带。
	他本能想去看肇事的车牌，徐迦忽然拉住他。捂过伤口的手上有湿热的血，徐迦的表情反而比往日更平静，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安详。
	车窗外，式微有些怔住地看着里边的情况，站在那里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徐迦冲顾昂摇了摇头，艰难地越过他打开驾驶座另一侧的车门，说：“你先下车，再拉我出去。”
	顾昂刚下车，却见式微目光一直望向车身后方。他循着目光去看，只见刚才的肇事车辆缓缓退了两步，坐在驾驶座的中年男子似曾相识。他来不及细想是在哪里见过那人，忽然听到咔嗒一声响，身旁的车门已被锁上。
	顾昂猛地转身，刹那间车已开动。肇事车辆紧随其后，风驰电掣，耳边听到车辆呼啸而过后的风声和车鸣。他甚至还来不及追上去，就又听见一声钝响。
	蓝色的车身被抛到了半空，侧转了半圈，狠狠地撞向路中间的防护栏上。车窗碎裂，防护栏的金属挤进车身。
	时间好像在那一瞬间静止。
	破碎的蓝色在他面前节节弯曲、寸裂，扭曲拉扯出诡异的形状，从车门缝隙里漏下来滴滴答答的液体，红得刺目。
	式微完全被眼前的这一幕惊住了。
	等她回过神想要跑过去时，却被人用力拉住了手腕。她回头，看到陈逍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陈逍的眼神里有一种特别沉痛的温柔，他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过去。式微的眼泪忍不住就掉下来了。
	顾昂终于回想起那个肇事司机的面孔，那是三年前“天台事件”里跳楼女孩的父亲。
	如此不顾一切地撞了他的车两次，显然是来寻仇。当年他就是开着这辆兰博基尼从学校走掉的，想必这件事让这位父亲印象深刻。徐迦一定是认出了他，所以把自己推下车。那一刻他是抱了必死的心。
	不知为何，此时的顾昂特别平静。
	特别平静。
	没有愤怒，也不激动，他看着努力挣脱陈逍想要去现场的式微，缓缓地开口，声音低低的，“别过去了。车在漏油，也许会爆炸。”
	式微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巨大的沾湿了的海绵，沉甸甸地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手腕被陈逍握紧，断断续续地感受着力道，像是她心底里巨大的却无声的抽泣。
	式微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与徐迦道别。
	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去设想现实的无限可能，现实都只会按它原有的轨迹到来。事情总是会发生，又结束。人们总是要相遇，再分别。没有人可以和现实横扫千军的力量对抗，改变命运的轨迹。然而，在悲伤到来之前的那些美好的时光，也同样成为不会逝去的永恒。
	只要有人肯去想念，就可以不被遗忘。
	那个可以把白衬衫穿得比任何人都舒服好看的少年，那个会在台风天去寻找一段被弹得七零八落的钢琴声的少年，那个总是一脸微笑说我喜欢你的少年，那个在无数个傍晚在望城的海边沉思的少年，永远永远留在那个距离夏天不远的秋天。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喜欢的人曾经为他心动过。
	他也永远都没有机会给自己换一个喜欢的人。

第十七章 旧时光凋落之后
	时间的大手笔轻轻挥过，转眼又是一年盛夏。
	有人推开望海路上那家“时光当铺”的门，“当铺”的基本陈设还是和一年前一样，只是已没了主人。墙壁上多了一幅画，是用油漆画的望城的海。画的前方有一个高高的凳子，一只小鹿被放在上面，面冲着那幅画，就像是在看海一样。
	这家在一年前就很奇怪的店，在一年之后，以一种更为奇特的方式被保留下来。
	像是一个故居，或者博物馆。静静地停在那里，看着岁月变迁。
	门口有几根绳子，打了上千个结。
	来人掸一掸绳子，掸落一地灰尘。
	她在绳索上打了一个新的结，然后从屋子里退出去，走向旁边那家书店。书店也依旧是老样子，在夏日的屋后，少有人到访的地方，显得格外清幽。
	在这个书店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一本书《被拿走的时光》。
	书封上写着“收购回忆，贩卖时光”。
	翻开书页，扉页上写着：“谢谢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其实，那是两句不完整的话，完整的版本是，“谢谢你那么喜欢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因为你的缘故，我才学会喜欢自己。”放上去的是不完整的版本，是因为有些话本就不必人知。
	这是徐式微的第二本书，写的故事关于徐迦。
	第一本书叫作《典当回忆》。
	在“时光当铺”上，有一种说法，说第一本书是式微送给大家的礼物，第二本书是式微送给徐迦的礼物。然而式微的心里清楚，两本书都是徐迦送给她的礼物。
	在徐迦的葬礼上，林思亦交给式微一个盒子。
	那本来是徐迦打算送给式微的临别礼物，最后却成为他的生死遗物。盒子里面，有许多式微的照片。有的拍于三年前她在A大的时候，有的是她在望城，海边或者小店。照片里的她有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样子，沉静或者欢快。
	在一张照片的背面，徐迦写道：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风景，泛太平洋矫情公主殿下。
	除了这些照片，盒子里还有一本书。那是第一本《典当回忆》。那些被式微整理成一个个短篇在论坛上写下又删去的文字，那些放在信封里交还给讲述者们的故事，不知怎么被徐迦寻到，整理成册。
	去美国之前的半个月，式微一一联系了那些故事的讲述者，征得了每一个人的同意，最终找到出版社签订了出版合约。
	在飞往美国的航班上，式微写下了《被拿走的时光》的第一句话——“谢谢你那么喜欢我。”而在论坛的停尸房里，她写下又删除的内容是：
	谢谢你那么喜欢我，让我也学会喜欢自己。
	谢谢遇到那么好的你，给了我那么多舍不得忘掉的回忆。
	谢谢你曾经在我生命中存在，让我明白，无论故事最后是怎样的结局，那些已经消失在时间中的感动，带着欢笑或者眼泪的时光，都不会真的离我而去。
	谢谢你最终成为让我永生难忘的人。
	因为你，我学会不去计较得失与爱恨，而是珍惜每一个美好的心愿。
	也谢谢你最后放弃了我。
	留下了回忆，拿走了时光。
	来人的眼睛里起了大雾。一年之后重新回到望城，站在熟悉的地点，读着熟悉的故事，回忆就像潮水一般奔涌上来，泛起咸涩的味道。
	回忆总是令人感伤，过去总是容易让人沉湎。而她此行是来与这段回忆告别。
	当时间最终抚平伤痛、带走误会、解开心结，青春也终于在轰鸣中落幕，洒下如夏天般华丽盛大的浓墨重彩。所有属于昨日的故事都会埋葬在属于昨日的山丘，沉默着，静待明天的到来。
	她再一次出门，沿着望海路走向海边。
	那个她曾来过上千次的望城的海边，此时，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看海。
	沉默的背影，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起一些，落在小臂上。他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站起身来，回头就看到了正向海边走来的她，于是便迎着她的方向走来。
	而在她调成静音的手机上，静静地亮起一排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