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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经一场寂静时光
作者：杨雨辰
内容简介
 谁还记得寂静中等待的时光？在阳光里醒来，经历一场年华的浩劫离散。最纯美的青春史诗，牵动着内心的悲欢离合。 新概念作文大赛两届一等奖得主杨雨辰长篇处女作，十大新概念一等奖作家众星捧月联袂力荐最纯美的青春史诗。 震撼人心的沉痛爱情，穿越生死的悲欢离合！ 80后作家水格全程跨刀监制十大概念一等奖作家联袂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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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失恋了。
所以我决定去西藏。
那里有湛蓝色的天空，大块大块白色的云朵，照在地上是有移动中的影子的。那里在无人区有成群成群的藏羚羊，用眨眼的时间就跳脱出视界。那里有穿色彩斑斓衣服的少女和少年，紫外线在他们的脸颊上烙下关于高原的印记。那里有拿着转经筒口中喃喃念着经文的老人，转山转水转佛塔。那里还有布达拉宫，建造在红山上的布达拉宫，据说在几十里外就能被看到。那里其实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往西边去，想把自己藏起来，玩个人间蒸发。因为尹重城往东边去了，所以我就执意要往西边走。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分道扬镳，这才是真正的各奔东西。然后我们相忘于江湖，老死不往来。
尹。重。城。那个时候我一边把大瓶小瓶各种防晒系数的防晒霜装进行李箱一边忿恨地咬出这个名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面挤，恨不得嚼碎了吐出来，再一块块地用图钉摁死在墙上。那时我还处于对尹重城的诅咒期。我诅咒尹重城未老先衰诅咒尹重城中年秃顶诅咒尹重城阳痿早泄。
其实我以前比谁都希望他好。
冬天来临之前，我跟我妈学过织手套，想着冬天尹重城戴着我给他织的手套暖暖的，手暖心也暖，我认为这是一件极其浪漫的事情。我一边看电影一边织手套，不小心少织了一个指头，拆了重新织，又不小心织出来一个六指，那副手套后来让我妈送给我家楼后面的刘大妈了，她老头是六指，戴上特别合适，二老在小区里遛弯的时候逢人便夸二十七号楼老陆家的小乐手可巧了。
我给尹重城做过爱心便当，失败的烤煳的鸡蛋和夹生饭填满了整个垃圾桶，我妈心疼那些下脚料，大骂我是败家闺女，捞出来给我家狗吃，我家狗不吃，蹲在它的饭碗旁边鄙夷地看着我妈。我还在到网上查美食网站，然后学着煲汤给尹重城喝，还发挥创新精神放了一些菜单上面没有的东西进去，结果尹重城喝完就吐了，之后腹泻三天。
尹重城时常抱住头，两只手在头上狂抓一阵子，然后顶着鸡窝头双眼无神很崩溃地说陆小乐你简直就是我的地狱。我发誓我是真的用了心对尹重城好的，只不过造化弄人，经常是帮了倒忙。于是我摆出一脸颓丧的样子，尹重城看了不忍心，又贱兮兮地跑过来抱住我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说“滚蛋”。尹重城恬着脸叫我“媳妇儿宝贝儿”，还作怪相逗我，一直逗到我绷不住脸终于笑出声为止。每次都是这样，因为我笑点很低，没一次绷得住。
我和尹重城分手那天，也跟他说了“滚蛋”，尹重城就真的头也不回地滚蛋了。那天我一个人站在中山路上一家麦当劳的甜品站前面，目送着尹重城混入人群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在马路牙子边上还打了个趔趄，我就笑了，但是我一转身就哭了。转身之后正好甜品店的那个小伙子特别热情地对着我微笑，我抹抹眼泪，给自己买了个甜筒，大口大口咬上去，觉得嘴巴里面又苦又甜。

第2章
第二天我就去医院把孩子做了，这事儿谁都不知道，尹重城不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我自己一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迈进医院大门，想着尹重城你个混蛋，你跟我犯浑我就杀了你儿子，父债子还。我后来想想自己真是变态，跟不是从我身上剜一块肉下来似的。
一进医院就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勐然间就想起了恐怖片里的变态人士把死孩子泡在大缸里面的情景。挂了号，到楼上去排队。然后我就看到了一群愁眉苦脸的女人。有一个女孩儿抱着她男朋友哭，然后她男朋友也哭了，两个人抱头痛哭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我四周环顾一下以为是拍电影的。没找到摄像机，不小心听到旁边路过的俩大妈的谈话。
“哎，你不去检查一下子宫啊。”
“哦，我的早切掉了。”
“哦，回头我也切了得了，多省事儿。”
俩大妈说得神态自若，我抿着嘴巴没心没肺地笑。
进了手术室我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打麻醉针的时候我疼得倒吸了好几口冷气，我在心底重新把尹重城从头到尾骂了一遍，接着我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沉，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我给尹重城生了个儿子，梦里面的疼是真真实实的疼，后来尹重城特别高兴地把我抱了起来，就像以前他经常让我两手环住他的脖子，抱着我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那样。
然后我就醒了，发现我在一个陌生小伙子的怀里，我吓了一跳，然后看看他穿的白大褂，勐然间想起这是怎么回事儿了。我问他：完了？他说：完了。我说：你们效率还挺高。我没穿裤子，麻药劲儿也没过，小伙子把我从那个产床上抱到另一张床上。我就想这个小伙子不知道看了多少没穿裤子的姑娘。不过姑娘们都让女医生抱，她们也抱不动。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就太痛苦了。不能洗澡不能吹风不能剧烈运动，我每天的活动就是起床用温水洗脸刷牙，吃饭，之后就在床上打坐，把电视里面所有的节目轮番看一遍，吃午饭，睡午觉之前看几行书。醒了以后吃晚饭，温水洗脸刷牙，睡觉。
我妈说小乐你最近懒了啊，还不讲究个人卫生，你那头几天没洗了，都招苍蝇了。我忍了忍，没说话，假装没听到。要是我这事儿让我妈知道，她一准儿得一巴掌掀翻了我，然后抄起菜刀砍到尹重城家里去。
最痛苦的是，每天还要出去遛狗。为了防止着凉，出门遛狗之前我要全副武装，穿上薄的长袖，牛仔裤。恨不得像阿拉伯妇女一样把脑袋也围住，只剩下一双眼睛。而且我们家豆丁是一条阿拉斯加雪橇犬，力气过人，所以基本上不是我遛它，而是它遛我。有一次我穿了一双我妈的劣质靴子去遛它，到三楼的时候鞋跟断了，我打了个趔趄，结果豆丁大概是尿急，迫不及待地往楼下冲，结果我拽着绳子就摔倒了，一路被豆丁当做雪橇拖到了二楼，把腿摔折了，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那段时间尹重城每天带着他妈煲的汤给我喝。很多时候我一看到豆丁，就想到尹重城和那个装着他妈煲的好喝的汤的红色保温桶。
那几天我妈一叫我出去遛狗，我就给米佳宁打电话。我说米佳宁你快出来遛狗，我要出来了。米佳宁说，成。基本上每一次都是米佳宁带着她家大宝在楼下仰着头扯着嗓子喊“陆小乐你好了没有”，我却还在穿袜子。
米佳宁是跟我住一个小区的姐们。打小我们在老房子住邻居的时候就一起欺负别的小孩，扒小男孩的裤子，抢小女孩的糖，我们两个恶童打遍全院无敌手，一个院的小孩看见我俩就跑。后来那房子拆了，盖了现在的这个小区。我住二十七号楼，米佳宁住二十六号楼。我家住三楼，她家住二楼。楼跟楼之间的距离不远，我俩隔楼相望，晚上无聊的时候还打手电筒往对方家里面照。从我家阳台刚好能看到米佳宁的卧室，有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一边吹风一边举着望远镜和米佳宁一起看电视。米佳宁第一次抽烟就被我看到了，她表情严峻，夹着烟，吸一口咳嗽好多次，我给她打电话嘲笑她装深沉，米佳宁就在卧室冲我的方向挥拳头。还不小心看到过米佳宁跟她男朋友亲嘴，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斥责她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当众作出如此道德败坏的事情。我看到米佳宁对着手机屏幕凝视了几秒钟，立刻拉上了窗帘。
有一次我亲眼目睹了一件奇事的发生，那时我们还在上高中，我正在阳台上面晾衣服，勐然就看到从米佳宁窗口跳下去一个男的，那男的着陆的时候没站稳，还把脚给崴了，之后一瘸一拐地跑了。我还以为是小偷，赶紧给米佳宁打电话。
我说：米佳宁，你家有贼，我看到他从你窗口跳出去了，你没事吧！
米佳宁把声音突然放得很低，说：那是我男朋友，你不认识吗？咱学校学生会副主席哇……我爸刚才突然回家了，我就让他从窗口跳下去了。
此后至少一个星期，我们的副主席在学校的时候都瘸着一条腿。个中原因只有我和米佳宁心知肚明。

第3章
我做手术的事情只有米佳宁一个人知道。当时我跟她讲我和尹重城的分手以及我一个人去医院的事的时候，米佳宁正抱着我的大布熊，她一边听我的血泪控诉，一边忿恨地把我的布熊蹂躏成扭曲的形状。等她回家以后我才发现我的熊多处开线，连棉絮都露出来了。后来米佳宁自告奋勇地说要帮我一起遛豆丁。
米佳宁左手牵着大宝，右手牵着豆丁。一只是小鹿犬，一只是阿拉斯加雪橇犬，全小区的人就看着一人两狗的奇怪组合在小区里面横冲直撞。我就坐在花坛边上玩手机游戏，刚好打完三局麻将，米佳宁就能回来。
有一回米佳宁刚下楼就想起来家里正在做的水忘记关了，于是把大宝和豆丁拴在一起，扔到花坛附近让我看着，她想着上一趟楼再下来，用不了多长时间的。那时候我正在玩手机麻将，还差一个八条就清一色一条龙了，我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根本忘了那拴在一起的两条狗。米佳宁关好电磁炉下来的时候，我就胡了。米佳宁问我，狗呢？我说，不就在那儿么。顺手一指花坛的角落，只看到豆丁刚刚撒过的一泡尿。于是米佳宁崩溃了，满小区跑着找狗。豆丁和大宝是被米佳宁在二号楼附近找到的，当时可怜兮兮的大宝被狂奔的豆丁拖得哀嚎不止，四只小腿根本捣腾不过来，米佳宁看到了心疼得要命。两只狗被米佳宁拽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到大宝灰头土脸的，腿上的毛被磨掉一大撮，夹着尾巴瑟瑟发抖。豆丁一脸无辜的样子。
米佳宁每次都要跟我念叨一句“陆小乐我实在是吃不消你家豆丁了，再也不帮你遛了”，然后第二天继续帮我遛豆丁。我一直都知道米佳宁其实有一颗豆腐般的心。
我身体复原得差不多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是痛痛快快洗了两个小时的澡，把自己搓得都快要脱了一层皮，出来的时候跟刚被拔了毛在锅里烫了一遍的小母鸡一样。然后我花了两天时间，看书，看电影，看电视，看天花板。我一边做着这些事情一边想着我到底要干什么，我不想把自己搞得像个怨妇一样，那绝对不是我的风格。我在用遥控器不停地转台的空隙中想了很久，就不小心转到一个介绍西藏的旅游节目。看着蓝天看着白云，看着虔诚的僧侣和善男信女，于是我知道那里是我要去的地方。

第4章
我告诉米佳宁我要去西藏的时候，米佳宁下巴都快要磕到脚面上了。她说陆小乐你疯了吧你。我说我没有。米佳宁说尹重城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他何德何能啊你竟然为了他跑到西藏去，不就是失恋嘛，谁没失过似的。
这不是失恋不失恋的问题。我这样对米佳宁说。她又坐在我床上蹂躏我的布熊，我一把抢了过来，几团棉絮就从布熊的腿部与肚子接合处的漏洞里掉了出来，落在地板上。我突然之间觉得很难过。
那只布熊是去年我过生日时尹重城送给我的。临过生日的几天，尹重城很不浪漫地问我过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我就说我要一个大熊，比我还大的那种。尹重城说，好。结果我生日那天尹重城却送给我一个不大不小的布熊，被当作是眼睛的黑色纽扣还钉歪了。我撇了撇嘴，老大不高兴。尹重城把我抱住，说，我想了想，给你买那么大的熊，我睡哪里啊。后来我才知道，尹重城为了给我买那只熊，连着好几天都吃的方便面，他的钱都用在付房租上面了。尹重城租房子的时候还跟我说，小乐，没事儿，我这还有点钱呢。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没钱，他爸妈怕他在外面乱玩，每个月都只给他发刚刚够生活的生活费。
那个时候我大三，瞒着我妈和尹重城在城西租了一套两居室，房租是尹重城付的。我说服包括米佳宁在内的寝室的几个姐们儿把寝室电话线拔了，唯恐我妈哪天心血来潮打来查岗。为此，我还请她们几个吃了顿饭，那几个狐朋狗友一点也不客气地吃掉我三百多块钱，心疼了我好几天。
这不是失恋不失恋的问题。我对米佳宁这样说的时候，其实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我们都知道，这就是失恋的问题。不然我还会像以前一样，每天给尹重城做稀奇古怪的东西吃，吃得俩人时不时地上吐下泻几天。不然我还会像以前一样，拉着米佳宁到城西我们那里住上好几天，让尹重城到客厅睡沙发。但就是因为在这里我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能引发我无限度的对尹重城的回忆。那些回忆，像一场海啸向我漫天席卷而来，我是溺水的人，趴在一块木板上，脚触不到水底，也看不到岸边。我要崩溃了。
米佳宁看了我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没有再说话，径自走到我家厨房去，到冰箱里拿出来我妈前两天刚买的饮料，拧开瓶盖就“咕咚咕咚”地喝，她熟悉我家就像熟悉我一样，所以她知道我做出那种表情的时候，不该说话，保持缄默才是正确的做法。
米佳宁坐在我床边，一口一口把那瓶饮料喝完了。她咽下最后一口，把空瓶子放到我的桌子上，然后一把抱住我，说：小乐，想哭就哭吧，别死撑了，我知道你早就想哭了。
我根本没料到米佳宁会给我来这一手，我怔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看米佳宁的神情，我知道我把自己的脸扭曲成了一个很狰狞的样子。之后我毫无招架之力，趴在米佳宁肩头哭得歇斯底里。那些与尹重城在一起的日子，放电影一样在我脑袋里面过了一遍。我在所有人面前撑着那张笑脸撑了很久，最后终于被米佳宁一句话给击溃了。
我咿咿呀呀地哭了一个多小时，边哭边说，估计米佳宁没听懂几句，她只是一遍一遍地附和我，拍拍我的后背帮我顺顺气。哭够了我就到厕所冲了把脸，照了照镜子，看自己俩眼睛肿得像俩核桃。米佳宁的T恤被我哭得潮湿一片，我到柜子里面找了一件我的衣服让米佳宁换上，米佳宁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陆小乐您可真行，您真行啊，快赶上孟姜女了都，晒晒都能出盐粒儿。
我说米佳宁你跟我一起去吧，你不是连续上了好长时间的班，攒了很多假期么，咱俩一起去西藏，我们多么潇洒多么昂扬。
米佳宁鄙视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变得那么快呢，你又不是刚才的陆小乐了是吧。
我觉得米佳宁不是不想放假，她肯定是舍不得她男朋友。
米佳宁的男朋友叫江远。一米八的个子，长得很是俊朗，又事业有成，年纪轻轻的就做了米佳宁他们的部门主任。两个人从米佳宁进到公司里没几天就眉来眼去地勾搭上了。但是公司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两朵苦菜花每天在公司里正襟危坐道貌岸然，只能偷偷交换放电的眼神。下班之后又要避人耳目，尽量不走在一起。像地下工作者一样，随时都有被枪顶住后脊梁的危险。米佳宁经常对我说她就要崩溃了。但是每次只要跟江远在一起，她就立马变成娇羞的待嫁小娘子，这个时候她终于显现出她身为一个女性的性状。
米佳宁做饭是很有天赋的，菜谱只要照着做一遍就能记住。她深信“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男人的胃”这句话，所以每天没事儿她就钻厨房里面研究厨艺。什么肉用什么火炖啊煮啊清蒸啊红烧啊，她都门儿清。我妈特别喜欢米佳宁，没事儿就让我把她叫家里，两个人抄起菜刀拿着铲子互相切磋厨艺，然后互相吹嘘，每次我都对她们的行为嗤之以鼻。之后我妈就会跟我说陆小乐你跟人家佳宁学学，都是一个院里长大的，咋就差那么多啊。米佳宁在旁边像雕塑一般岿然不动，表情愉快地听着我妈数落我。
那段时间江远因为跟米佳宁在一起而胖了十几斤，双下巴都有了。我不禁感叹这个男人真有福啊。米佳宁后来终于跟我说出了如此苦练厨艺的原因就是有朝一日江远如果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她就学《双食记》里面的那个女主人公，用食物相克的原理把她男人搞死。我当时听了米佳宁的这套理论，后背上汗毛都立起来了。果然还是最毒妇人心，一个女人无论对男人做什么，都是有目的性的。像米佳宁这样对男人口蜜腹剑心如蛇蝎的女人，更是恐怖。幸好我是女的，因此得以跟米佳宁姐妹相称肝胆相照。
米佳宁说：我不去，你是自由职业者，又单身贵族，我可是有事业有男人的女人，哪儿能跟你一样到处乱跑。
她一说“单身贵族”，我又开始全身心地刺痛，米佳宁口无遮拦，总是有意无意地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说你不去拉倒，我自己去。
米佳宁说你去吧，最好在当地嫁一个藏族小伙，每天带着你放牦牛吃青稞，要不你就当场皈依我佛吧，之后你就可以脱俗了。
滚。我说。
然后米佳宁拿了我桌子上的一根香蕉，边走边啃回家去了。

第5章
米佳宁肯定以为我就是心血来潮说着玩玩的。但是我是认真的。
我开始上网查要到西藏去的注意事项。然后开始准备必需用品。食物，衣服，护肤品，药……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大行李箱。之后还在网上订了拉萨的青年旅馆的房间。
我妈说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我说我去趟兰州吧，有点事情要过去。我没敢说我去西藏，怕我妈担心。然后我妈瞥了我一眼，甩过来一句话：顺道去西藏看看呗，最近去那儿的人好像挺多的，年轻人嘛，多到处走走有好处的，你整天闷在家你想闷出来病啊，想当年你妈我就很喜欢旅游啊，要不是你和你爸……
我说我出去遛豆丁了。然后趁我妈不备，赶紧跑了。
在小区的草坪里看到拉着大宝的米佳宁。她应该是正在跟江远打电话，大步往前走得很开心，大宝被她一边拖着，一边在艰苦卓绝的情况下大便。我跟米佳宁说，别走了你，大宝都拉了一路了，你好好让人家拉个屎。米佳宁赶紧挂了电话，大宝一边大便一边很怨恨地望着她。
元气恢复得很快嘛。米佳宁打量着我。
是啊。
对嘛，就该这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跟你说我们公司里新去了一个小白脸，你有没有兴趣啊，我介绍给你。米佳宁满面淫光，仿佛妓院里的老鸨。
没兴趣，我过两几天就走了。
去哪。
西藏。
我靠，你真的去啊？
真的。
……

第6章
我走的那天没告诉米佳宁，她很多次说，几号几点走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去送你。我说行。但是我走的时候还是没跟她说。我特别讨厌在车站送人或者被人送，总觉得很矫情，又不是死了活了阴阳两隔了。要走就走得干脆点，弄得那么忧伤干嘛，又不是拍电影呢。
我没买机票，据说坐火车去的人会比较容易适应高原反应，而且一路上穿越四季，能看到可可西里大片大片的无人区，和藏羚羊。但是我去买票的时候卧铺已经卖完了，于是我含泪买了一张硬座。我想着这简直是很有挑战性的一件事，因为我有一次从北京坐到上海，十个小时，我就受不了了。
随票还附了一张《旅客健康登记卡》，跟生死状似的，搞得我特紧张。
那天晚上我爸出去跟人吃饭，我妈去找邻居打麻将了。我一个人在家，豆丁跟我一起。它很忧伤地看着我的行李箱，因为它知道每次我把这个大红色的行李箱拎出来的时候就要消失一段时间。我心想最后只剩下一只狗了。我刚跟尹重城好的时候，它才一丁点儿大，现在它站起来都快到我耳朵根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烂糟电视剧里面的幽怨女人经常用的一句台词：“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的孩子，应该这么高了。”
我到阳台上拿我刚刚晾干的外套，透过窗户看到米佳宁的卧室，她正在玩电脑，手不停地在键盘上面挥来挥去，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已经达到了无我境界。估计又在玩游戏。我曾目睹她用这样的方式在无数个夜晚消磨着自己的青春。然后我就想着米佳宁好歹还有青春可以消磨，自从和尹重城分手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在很短的时间里老掉了。像个老年人那样，我的情绪不再有大的波动，嗜睡，每天搬着板凳在阳台看书晒太阳，有时候还跟我妈一起出去打麻将。
这个时候突然接到了黎安扬的消息。他说：小乐，你干嘛呢。
我说我正在家里阳台上抽风呢。
黎安扬是米佳宁的上上上个男朋友。那时我们还在学校里，黎安扬比我们大两届，他死命追米佳宁，把我们寝室所有人的电话都搞到手了，各个击破，我们那帮姐们都特不争气，一个一个全都倒戈了，成天就在寝室里面，对着米佳宁吹耳边风，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坚守阵地。我跟米佳宁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作为你最铁的姐们，我一定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后来黎安扬专门请我一个人吃了一顿饭，他特别真诚地说：小乐，我肯定能让佳宁幸福的，你帮帮我。于是我也倒戈了。米佳宁一个人撑不了多久，也就范了。
黎安扬确实对米佳宁很好，早上帮米佳宁带早饭，没事就带着米佳宁出去饕餮，米佳宁胖了好多斤。我始终觉得，一段好的爱情，是能够促进人的食欲的。晚上有时候他们还一起去看电影。偶尔我也去蹭蹭饭，蹭蹭电影看，当当电灯泡。那时我还整天埋汰尹重城，我说你看看人家黎安扬对佳宁，那是一个多么诚惶诚恐的态度。尹重城断言，他俩好不了多长时间，因为这感情付出得一点都不平衡。果然，米佳宁那个不争气没过多长时间就跟黎安扬分手了，我亲眼看着米佳宁对着黎安扬说了对不起，然后拉着我出去吃拉面，给黎安扬甩下一个很决绝的背影。对此，米佳宁给出的理由是黎安扬对她太好了，她受不了了。米佳宁总结是，一段爱情，就是一个施虐与受虐的过程，你的角色要不停地转换才有意思。我说米佳宁，用一个字来总结你就够了：贱。
但是我跟黎安扬一直都没有断了联系，我俩一直是特别好的哥们。有事儿没事儿我们隔一段时间也要见见面，一起吃吃饭喝喝酒。每次都是他买单，我都不好意思了，跟黎安扬说你就给我个机会，让我请请你吧。黎安扬摆摆手，特别潇洒地说：我从来不让女人请客。说黎安扬是富二代其实还是不太准确的，后来他是靠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的。黎安扬毕业之后就接手了他爸的汽车销售公司，我和米佳宁毕业那年，他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板了。
那天黎安扬开着他的奥迪A8，到学校接我们，非要就我和米佳宁毕业的事庆祝一下。米佳宁抱怨说这有什么好庆祝的。那时她正跟她的新男朋友缠绵悱恻双宿双飞，死也不愿意赴约。我知道是黎安扬对米佳宁旧情未了。米佳宁说，屁，那是他对我贼心不死，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搞不好这就是个鸿门宴，要去你去。
结果米佳宁没去，我拉着尹重城去了。
从上车起，到吃饭，两个男人就一直在聊GDP，核武器，国计民生，大学生就业发展前景之类的问题。我一个学文的完全插不上嘴，但是完全能看出来尹重城的微妙的情绪。尹重城一直都是一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事事追求完美，他的口头禅就是“别人能做到的我为什么做不到，别人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但是坐在车上的时候我看到尹重城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在心里拿自己跟黎安扬比。黎安扬有车，他没有，黎安扬有公司，他没有。面对着满桌子花花绿绿的好吃的，只有我看得出来他挫败的表情。
吃完饭跟黎安扬道别之后，尹重城搂着我说：他什么都有，可惜就是没这么好的女朋友啊，我这一个“有”，抵得上他一百个“有”。说得我特感动，他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穷光蛋的一顿饭，溺水者的一块木板。
后来，尹重城工作以后，他们两个人之间由于工作的关系反而密切了许多。尹重城是他们公司客户部的，经常找黎安扬谈业务。分手之后我跟尹重城就没了联系，黎安扬还老是问我为什么好好的俩人突然就这么散了，尹重城辞职是不是也因为这个。我说我不知道。
再后来，还是黎安扬告诉我尹重城要去日本的事。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关于尹重城，还有我们所谓的爱情。
黎安扬一个电话就打过来：陆小乐，你是不是想不开准备跳阳台啊。我说我没事，我收十一下准备去火车站呢。黎安扬问我准备去哪。我说我去拉萨啊。黎安扬说：不至于吧，失个恋而已，你看你和尹重城，还一个往东边去了一个往西边去了。我说，谁说我因为失恋才去的，我是过去体验生活搜集写作素材去了。黎安扬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在外地，也没办法去送你，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吧。你不知道，这事儿……其实重城也特别难过。我说黎安扬你赶紧给我打住，我不想这事儿没结没完的。
挂了电话，我又哭了。等我哭够了，抬起头就看到一张漠然的狗脸，豆丁迷茫地盯着我。还好除了它谁也没看见，真丢人。

第7章
我打了个车，车刚刚拐弯，我就透过车窗看到米佳宁搂着江远的腰，江远揽着米佳宁的脖子，在大街上熘达。我都不知道这俩人用这样崎岖的姿势前进，会不会觉得很难受。以前尹重城也喜欢揽着我，我觉得特不舒服，我就从他胳膊里面钻出来，拉住他的手。尹重城就觉得拉手特幼稚，跟小孩过家家似的。我跟他说你要是不娶我，咱们就是过家家。现在想想真搞笑，我跟尹重城过了七年的家家，最后没熬过七年之痒，散伙之后就拿着锅碗瓢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这个时候天就开始很应景地下了雨，我看着雨滴打在车窗玻璃上面，画成一条一条的痕迹，很庸俗地忧伤不已。
车里放着广播，还是生理卫生知识讲座加上药品推销一类的。通常是一个老男人为众多老男人答疑解惑，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于是车内回响着这样的对话。
“喂，你好，是我吗？”
“喂，你好，是你，有什么问题请说？”
“那个……医生啊，我最近感觉我不行了呀。”
“怎么就不行了？”
“我……我现在……那个……一次就五分钟呀。”
“哦，请问你多大岁数了？”
“我六十啦。”
“六十岁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下面我们接听下一位听众的电话。”
“喂，你好。”
“喂，我想问一下，我想做个……就是那种小手术，你们医院行不行呀？”
“没问题，放心吧，我们这里是专业的，一天割个几百个呢！”
开始我还忍着，后来一下没忍住，就笑瘫了。我趴在副驾驶的靠背，笑得岔气儿了。然后出租车司机也跟着我乐。他跟我搭讪，说小姑娘准备到哪儿去呀。我说我要去拉萨。司机说，哟，坐火车过去可是挺远的。我说是啊。司机说，听说那边挺乱的，可得小心点，现在年轻人就喜欢到处跑，我有一个哥们，他认识的一个司机，从平原开车去西藏，结果刚开到那曲就猝死了，好像是什么高原性肺水肿。我说没事儿，我已经抱着死的决心了。司机说，哟，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好死不如赖活着，现在经历的那些事儿啊，你几年过后想想你都觉得自己傻。我说我现在已经觉得自己很傻了。

第8章
二十分钟之后我就到了火车站。广场上面一大片一大片的都是人和行李，还有拖着鼻涕乱跑的小孩，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我觉得自己走得特雄赳赳气昂昂的。到入口的地方排了长长的队伍，近前一看才知道安检的机器坏了，得一个包一个包地检查。我拎着我的大行李箱和背包，帮他们翻来翻去。我随身带了两瓶矿泉水，那个警察大叔非让我喝两口才把我放过去，整得我跟个恐怖分子似的。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长得挺像良民。
到拉萨的车次是在软席候车室，我想着这内地对待藏族同胞就是这么实在，硬座都能坐上软座的待遇。候车室的人不是很多，大概没几个人抽风到像我这样没事儿往拉萨跑的。人稀稀拉拉只坐了两排。大部分是扛着行李的男人，还有几个年轻人，穿着山寨的addidas，背着盗版kappa，拿着杂牌手机不停地放音乐，声音还特别大。
以前米佳宁和我走在路上的时候经常遇到这种听歌不戴耳机的人，我俩特别纳闷为什么山寨手机跟喇叭似的声音那么大，我们一边纳闷一边鄙视他们。我几乎每次坐火车的时候总是得遇到这样的人。他们通常来自于城乡结合地区，脸上两坨高原红，用山寨手机听歌上QQ，而且声音不关，全是类似不要在我寂寞的时候说爱我不要再来伤害我我在佛前求了几千年我在遥望月亮之上这种傻逼歌曲，之后他们还很乐在其中地跟着哼唱，两眼望着窗外，很销魂的样子，又很忧伤。
我手机突然响了，我以为是米佳宁，拿出来一看才知道是我妈，我妈说，小乐，到火车站没？我说，到了啊。我妈说，我刚打完麻将回来，你看好自己的东西，好好照顾自己啊。我特感动，鼻子都酸了，差点没在候车室稀里哗啦痛哭一场，这种时候还是我妈还惦记着我。之后我妈就说，不跟你说了，我去收菜了，一会儿让你爸给我偷了。然后我就没话可说了，我妈总是做这么不应景的事。
以前我没事儿就玩开心农场，我妈看我玩，跃跃欲试，自己也申请了一个开心网，没事儿就在那儿种菜偷菜，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为了偷人家一根萝卜，可以在电脑前坚守一个小时，连饭也不做。我爸对此提出抗议，说我俩真无聊竟然玩这种白痴游戏。后来他被我妈同化了，我妈把饭都做好了，他还在等着自己的作物成熟，来合成新的物种。我妈说他俩都被我带坏了。
我坐在座位上面打开手机上网玩麻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秉承了我妈爱玩麻将的天赋，我从小就跟着我妈辗转各个麻局，身经百战，驰骋麻坛那么多年，早已练就了火眼金睛，百毒不侵，金刚不坏之身。常常纠结尹重城，米佳宁，以及她各任男朋友，凑成一桌麻将，打几圈就打发了一个下午或者一个通宵。我老赢。米佳宁玩得特不服气，她每次都说我出老千，要不就说尹重城故意给我放炮。但我还是赢，米佳宁就没脾气了。
特邪乎，我从进到游戏里面就一直在不停地胡，对对胡啊，缺一门啊，一条龙，我手气从来就没那么好过。大概是因为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吧。我一直得意，老有人给我放炮。很快就到检票的时间了。我每次都最烦检票，所有的人都不要命了似的往前涌，等从检票口出来，我的鞋面上就布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鞋印，有一次竟然还粘着一块口香糖。
这回一看到穿制服的人往检票口走，我就拖着行李箱拼命往前冲，我能明显感觉到行李箱的轮子压过了很多人的脚面。但是我仍然觉得后面有人前赴后继地拥挤过来，我纳闷为什么刚才看着人不是很多，这会儿就突然多了起来。
有个年轻的男人挤到我旁边，跟我说，一直往前走，别回头。然后他就跟在我后面，一直到进入检票口。我觉得莫名其妙，这人神经病吧。
“诶，你看看你的背包里面没少东西吧。”那个男人问我。我把背包脱下来一看，吓我一跳，已经被人拉开了一大半了。不过背包里面的钱包什么的都还在。
“刚才那几个一直挤在你后面的人是小偷，都是团伙作案，这个时候不好正面冲突的，后来我挡到你后面，他们就没再敢动手了。”男人对我解释。
实在是太感谢了。我说。
男人说，没事儿，倒是你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的要当心点。
我说，那我就先走了啊。我最烦上了火车之后放行李，通常行李架都被人占得满满当当的，所以我跑起来。
那个男人跟在我后面也跑，于是我特紧张，莫非是刚从狼洞里面出来，又深入虎穴了。于是我说就站住，特大声地对着他吼：你跟着我干嘛！
男人一脸无辜地说，小姑娘，你赶火车，难道我就不要赶火车了嘛……
我特别尴尬：呀，不好意思，我过度紧张了。
男人说，你放心吧，我是好人……不过，你比刚才警惕度高了许多，这很不错啊。
真是无巧不成书，那个男人不仅跟我一个车厢，竟然还就坐在我边上，他帮我把我的大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说，你这箱子可够沉的。我朝他笑笑，对他到了谢。我心想当然沉了，我把吊带背心热裤保暖内衣羽绒服全都带上了。之后我就把我背包里面的吃的喝的全都拿出来。一分钟后，整张桌子都摆满了法式小面包，旺仔小馒头，薯片，糖果，矿泉水，酸奶，还有我的一本书，放眼望去一片花花绿绿的，看得我甚是欢喜，因为我一向非常热爱在公共场所的圈地运动。
火车缓缓地驶离站台，雨还在落。昏暗的灯光打在地上，只有铁路上的工作人员拿着小旗子在那里站得笔挺，影子被拉得很长。这场景无比荒凉。
我拿了一本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还是从网上淘的八几年版的。我旁边的男人说，哟，还是一魔幻现实主义的。我特惊异地望着他。我们就开始从魔幻现实主义聊，聊到拉美文学，又从拉美文学聊到欧洲文学。再后来就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喷得到处是口水。
后来在聊天中我才知道这个男人叫方振岩，是个警察，他还拿自己的警官证给我看，看得我心里特有安全感。就算他是个坏人，肯定也是一个有品位的坏人，一个有品位的坏人一定是极坏的那种，贩卖国家机密啊造个核武器啊之类的，撑死了杀人越货，肯定不会做坑蒙拐骗这种入门级坏事。
聊了一个多小时，我渐渐地觉得方振岩是自己人了。我们就开始聊一些身边人的事情，然后就扯到自己身上了。我问方振岩干嘛要到格尔木去呢，据说那地方鸡不下蛋鸟不拉屎的。方振岩说是出差，然后他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去西藏。我说我就想去散散心。方振岩笑了笑，说你这个散心都散得要过了大半个中国了。我说，因为我失恋了。他说，哦，不好意思……我说没事，失恋而已么，谁没失过啊。我就开始给方振岩讲我和尹重城的事，我想反正我讲的时候给我们的名字都打上马赛克了，用字母代替，下了火车谁也不认识谁了，爱谁谁。
不提还好，只要一提到尹重城，我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我对着方振岩滔滔不绝地从我和尹重城高一刚入学时认识，讲到高三我们在一起，还有整个大学时代，我们跨越了时间，跨越了空间，跨越了无数小三，经过了大风大浪，最后遇到一阴沟，还没栽进去呢，我自个儿就把船给掀翻了。
追溯到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我记得好像是米佳宁先开始勾引尹重城的。那时候刚上高三，尹重城是那个时候转到我们班的，他是复读生。第一次见到尹重城，他手臂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固定在脖子上，摆出半笑不笑的表情站在讲台边上自我介绍，完了还鞠了一躬，可能不小心动到了受伤的地方，疼得呲牙咧嘴。我对尹重城的第一印象就是，他的牙齿很白。而尹重城是因为他们那一届高考的前一天晚上，他回家时直接被汽车给撞医院去了，所以连考场都没得进。我们私下里感慨，人得多倒霉才能倒霉成这样啊。
后来米佳宁可能觉得这哥们挺好说话的，又发挥女流氓无限的潜质，她有事没事地接近尹重城，下课就找尹重城问数学题。那时候尹重城数学特别好，米佳宁每次数学成绩都很稳定地排在全班倒数第一的位置。而尹重城确实每次都耐心地帮助数学白痴米佳宁做那些对她来说难度系数很大的函数题，一步一步的都帮她写好，还徒手就能画出很标准很好看的函数图像，米佳宁没事就抱着草稿纸自我陶醉，那阵她的数学成绩一跃而上，成功晋级倒数第十几名。米佳宁跟我说，你看着吧陆小乐，我不出一个月准能把尹重城拿下。我对此深信不疑，我太相信米佳宁的实力了。
终于有一天米佳宁跟我说尹重城下了晚自习要对她表白，他约她到学校门口的小甜品店里去。我感慨了一句米佳宁你真是多年的媳妇终于熬成了婆啊，太不容易了。然后我扎下头继续默写古文。不知道为什么，那篇文章我现在依然记得清清楚楚，是诗经里面的《关雎》，当时我正写到“君子好逑”。
放学之后我没有等米佳宁，先回了家。我吃完饭刚把书本摊开准备写作业的时候，接到米佳宁的电话，她说：我靠。我说靠什么靠啊，又一个无辜的少男要栽在你手上了。米佳宁说，这回是我栽了。我说怎么回事。
米佳宁下了晚自习之后就直奔小甜品店，点了个草莓冰淇淋先吃上了，正在思索用什么样的姿势吃比较令人看起来赏心悦目，尹重城就进来了。人不多，他们两个人坐在四人的位子上，闷着头吃自己的，谁都没有说话。米佳宁在等着尹重城对她告白，而尹重城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到底该怎么告白，尽管他想告白的人并不是米佳宁。最后还是尹重城开口了，米佳宁当时脸就绿了。
“啊？是谁啊？”我问米佳宁。
“你。”米佳宁恨恨地说。
我的惊讶程度并不亚于当时的米佳宁。不过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什么尹重城一直无私帮助米佳宁学数学，敢情是看我俩关系好，想拉拢米佳宁。
“你看你们两个多阴险吧，这叫横刀夺爱，这叫暗度陈仓。”米佳宁语气里充满了愤慨。
“我真的是无辜的。”
“每个犯了错的人都是这么为自己辩解的，陆小乐你欲盖弥彰。”
“唉。”我只有无奈地叹气。
对于尹重城的事情，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米佳宁第二天就没事人一样继续跟我勾肩搭背。她每天每天地在我耳边说陆小乐，你可想好了啊，我觉得他不是一善茬，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我还就没有信这个邪，于是我偏跟尹重城好了。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米佳宁已经预言得这么精准了。尹重城把我一辈子的爱都榨干耗尽了，我的心已经贫瘠如同望不到尽头的不毛之地。
其实以前我跟尹重城之间一直是情比金坚固若金汤的，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虽然经常吵架，而且我通常是无理取闹的那一方，但是从来没有人能撼动我们在彼此心中的地位。
那天我吐得特别厉害，就到超市买了一包试孕纸。其实我的大姨妈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来了，但我一直没往那方面想，因为我的大姨妈经常不准。但那天我吐得七荤八素，胃液啊胆汁都吐出来了，我觉得估计是中标了。当试孕纸上面显现了两条红线的时候，我瞬间感到自己内分泌失调，心情极度低落。我给尹重城打电话，尹重城挂断了，没有接。
放在平时，我会想到尹重城大概是有事，就不会再打过去，可是我那天脑子里面乱成了一锅粥，几根筋搅在一起，就是转不过弯来，我想着什么事能大过这件事呢。于是我死命地给尹重城打电话。开始的时候他还挂，后来干脆就不管了，估计是调了静音，直接放在裤兜里面了。我就很纳闷这是为什么。但我还是不停地往他手机上面打电话。我这个人要是拧巴起来，什么都不管的。
然后电话竟然接通了。后来我分析着估计是尹重城忘记锁手机键盘了，不知道摁到哪个键，就接起来了。我听到尹重城和另外一个女人说话，吃饭。我一手拿着试孕纸一手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听了十几分钟，我听到服务生对他们说：先生，您的黑椒牛排，小心烫到。服务员的口音听起来是平翘舌音不分的南方人。
以前尹重城经常带我去他们公司附近的一个西餐厅，他每次都要点一份黑椒牛排。那里的服务员大都来自南方，我背地里常常跟尹重城学他们说话，学着学着我俩就偷着乐。
可是这一次，我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下楼打了一辆车，直奔那个西餐厅。我在车上一直捂着肚子，觉得尹重城和他真是一个大混蛋一个小混蛋，每一个都让我感觉到筋脉相连的疼痛。想着想着我就特别委屈，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粒一粒往下落，滴在腿上，点出圆圆的一个一个印迹，我还试图用手掌截住，可是眼泪都顺着指缝溢出来了。窗外的行人和车流都被浸泡得成了一种扭曲而夸张的形状。从那之前，往那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哭得那么伤心过。
下车的时候我没站稳，一下摔在地上，手蹭破了一层皮，但是我都感觉不到疼。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就往那个西餐厅的方向走过去。
尹重城果然还是选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面，背对着门口。我可以看到他对面的女人，她的长发盘在头上，碎发被挽在耳后，穿着白色的职业套装，一手拿刀一手拿叉，正在切割一块牛肉，时不时抬眼对尹重城说着什么。
我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像动物世界里面被侵略了地盘的野兽那样。一路上我的小宇宙不停地在体内爆发，气场强大，我脑子里面充满了沸腾的热血，冲上前去站在尹重城面前，干净利落地“啪啪”左右两耳光。所有的人都往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尹重城当时傻了，那个女人也傻了。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的，之后我甩手离开。其实我是怕他俩之中的谁站起来还手，我还是不能做到像米佳宁一样跟女侠客似的，即使单刀赴会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我是遇到事儿之后赶紧逃跑。
我走到中山路的时候，尹重城终于追过来了。他从后面拉住我，跟我说，陆小乐你他妈疯了吗？那是我的客户！我说尹重城你他妈才疯了！跟客户吃饭这种屁大点的事儿用得着挂我电话吗？尹重城说，你这是胡搅蛮缠，陆小乐！我推开他说：尹重城，咱俩完了，你他妈给我滚蛋！
尹重城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就真的头也不回地滚蛋了。他一直特别听我的话，这次也一样。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尹重城消失在人群之中，觉得我们开始分道扬镳，越走越远。
我给自己买了个甜筒吃，吃着吃着哭了起来，路上的人都回头看我，可是我管他的呢。回到我们一起租的房子，我看着满屋子尹重城的东西，哭得更加汹涌，我正在纳闷我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平时我不是这样的，凡事我都会用最理智的方式解决，我今天的表现太夸张了，情绪又这样不稳定，自己完全无法控制。后来我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并得出一个合理的科学的结论，这大概是妊娠反应，由荷尔蒙导致。我到厕所洗了一把脸，觉得很对不起尹重城，想着晚上等他回来一定跪在地上抱着他大腿求他原谅，并告诉他我为什么情绪失控，行为极端。
后来我去菜场买了尹重城爱吃的菜，到家洗洗刷刷，勉勉强强做出一桌能吃的饭。我还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尹重城一定能原谅我，因为我每次惹得他生气，只要给他做个饭，他就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自己捡了个贤惠的媳妇。
那天晚上我一直等到快十点。等得我都快睡着了，也没有给尹重城打电话，想给他一个惊喜，因为我很少跟他道歉，这回我还专门打了个草稿，按着草稿背熟了，甚至在厕所对着镜子在念到“我真的不是有意的”那句话的时候，挤出两行眼泪。
九点五十多分的时候，我听到楼道里有响动，我听得出来是尹重城的脚步声，那声音就算化成灰我都认得出。但是这回脚步明显更沉重了一些，还夹杂着高跟鞋的声音。我赶紧蹑手蹑脚地凑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感觉自己全身都起了一层白毛汗。然后我就看到中午那个女人搀着尹重城，尹重城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我感觉血又开始往头上涌，我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不停对自己说“这都是误会这都是误会，控制情绪”。
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尹重城晃晃悠悠准备开门，手一哆嗦把钥匙掉地上了。我正要开门帮他捡，那个女人俯下身把钥匙递给了他，然后我就看到她的手也送到他手心里了，那个女人伸手把尹重城的脖子勾住，脸凑过去就亲上去了。我彻底忍无可忍，回到屋里把尹重城的衣服鞋子收十出来一堆，打开门扔了出去。那女人吓了一跳，赶紧逃跑了，尹重城眼睛里都是血丝，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后来我把门“砰”地关上了，洗漱之后就钻进被窝，想着尹重城的好，我的眼泪就开始汹涌澎湃起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半夜起床偷偷地打开防盗门，看着空空荡荡的楼道，哭得声控灯亮了好几次。我第二天早上收十好东西就回家了，我的身体特别重，步子也特别重，比我的行李还要重。
其实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个女的跟尹重城真的没什么，只不过是那女人一厢情愿的。但是有一种必然，就是很多偶然集中在一起，才发生了的，这种必然所导致的结果就是我和尹重城的分手。尹重城终于受不了我的无理取闹或者小题大做，而且我的自尊心根本不允许我去抱着他大腿求他不要离开。彼此太累，已经到了对方的极限。分手，其实是早晚的事情，只不过它来得让我有点措手不及而已。

第9章
我对着方振岩，讲得绘声绘色，差点声泪俱下，跟我平时写小说似的，张口就是一部血泪史，我说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本，尹重城是写小说的笔，最后他写给了我一个悲伤的结局。我对面的大妈一边听我讲，一边嗑瓜子，瓜子嗑得堆成了一座小山，泪水涟涟的样子。后来我讲得我自己都快哭出来了，方振岩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跟你说吧我比你还要衰呢。
方振岩之前有一个女朋友，都快结婚了，房子首期都付了。他女朋友是外地的，平时她住在那套房子里，方振岩住家里面。某日，方振岩到外地出差归来，没有告诉他女朋友，带了个蛋糕直奔她那里去了。刚推开门，就看到一双男人的鞋，再推开卧室门，他就看到了不想看的。方振岩说，你不知道，我当时有一种错觉，就是以为压在她身上那个男的是我自己，我他妈的以为我穿越了呢。回过神来之后，他特别理智地说，你说说吧，咱们这房子怎么分。
真是人比人，我只要见到比我更倒霉的人，就立刻找到心理平衡，我立马把眼泪鼻涕都甩掉，没事人一样，把零食往方振岩面前一推，说，来，吃吧吃吧。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火车已经开了两个多小时。米佳宁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死女人，你给我死哪儿去了。我说我已经在火车上了。米佳宁对着话筒吼我，说为什么走了也不跟她说一声。我说走都走了还整那么矫情干嘛呢。
然后米佳宁抛出一句重量级的话，说：尹重城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我靠，尹重城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米佳宁说，你们租的那个房子，还有一把钥匙在他那儿呢，忘了给你，他现在不是在日本呢么，他说寄给我，让我帮忙给你。
我对米佳宁说，他总是把事情搞得很迂回，其实很多事情完全没必要。我都不知道我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挂上了电话，方振岩突然一脸惊讶，他说：你前男友叫尹重城？！
我说是啊。
方振岩又指指自己的头，他额角这里是不是有一颗小痣？
我说，你怎么知道。
方振岩一拍大腿，说，我靠，不会那么巧吧。
我说，怎么了。
尹重城是我表弟。方振岩一脸认真。
我也拍大腿：我靠，不会吧表哥！
十几分钟之内，我和方振岩谁都没有再说过话，两个人脸都涨成猪肝色，分别心怀芥蒂。本来想着跟对方说说自己的糗事来打发一下时间，反正一下车谁也不再认识谁。结果偏偏两个人是因为尹重城就联系到一起了，这样的关系把我们搞得很是尴尬，我一直在回想刚刚是不是一直在说尹重城的坏话。其实从我们分手之后我就一直觉得尹重城阴魂不散地围绕在我身边。所以我想逃离这个伤心地，只是没想到偏偏在乘火车的时候，尹重城他表哥还坐我边上。这他妈的算个什么事儿啊。
只能怪我太不小心谨慎。尹重城他妈很是变态，说是男人应该先立业，后成家，二十五岁之前禁止他谈恋爱，真不知道他妈她老人家是怎么想的。但是尹重城和我高三就厮混在一起，一直处于地下工作者状态。所以我连尹重城家里都没去过，我俩偶尔一起路过他家附近的时候，都感觉像做贼的，随时被人捉奸。可想而知，尹重城他爸妈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还有我这么一号人，更别说他的七大姑八大姨以及表亲之类的。以前只听说他表哥是警察，我就没想到了天底下那么多警察，怎么就那么巧，坐在我旁边的就是他表哥。
我坐在尹重城他表哥旁边，悄悄给米佳宁发短信，我说这事儿太巧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他哥坐我边上，我竟然还对着他诉了半天的衷肠。米佳宁也唏嘘感叹了一番，然后又回了我一条消息：那句话叫什么来着，阴魂不散，冤家路窄，一枝红杏出墙来。我只回了她一个字：滚。米佳宁就老老实实地不再说话了。这时火车已经过了河北。我昏昏沉沉地靠在火车窗户边上睡着了。
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我睡得相当踏实。这段时间，我第一次睡得这么心无芥蒂得像个孩子。第二天早上方振岩笑着说我晚上轻微地打鼾。看到我特别不好意思。方振岩又说没什么，你太累了吧。然后我心里又惯性一般地开始无度地咒骂他表弟尹重城。我诅咒尹重城倒霉到喝凉水都塞牙，放屁都砸脚后跟。我一直一直诅咒尹重城过得不好。在潜意识里，我觉得他不顺利的时候多少会想起我。我恨他恨得要死，却希望他继续爱我，这是多么矛盾的一件事情。可是爱情就是能容纳所有的悖论。
下午的时候火车就开始进入甘肃了。大片大片的山连在一起，山上大片大片绿色的植物，山间有弯曲的羊肠小道，脚下有浑浊的河水流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黄河，我的地理一向不好，而且还是路痴加向盲，分不清楚东南西北。我以前出门只知道跟着尹重城走，就是对的。导致我现在一迷路就想起尹重城那个混蛋当时是怎么牵着我的手在整个城市的每条大街小巷都留下了我们的脚印。所以我才想离开那个遍布回忆的地方，踏在哪里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我带的法式小面包和那些零食的食品包装袋开始膨胀，过了兰州的时候，它们已经变得胖胖的了，我撕开一个小面包的包装，发出“扑”的一声响，方振岩看看我笑了，我递给他一个，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扯开，把空气慢慢放出来。
“给我讲讲尹重城小时候的事情吧。”我一边咬着面包一边对方振岩说。
尹重城几乎没有跟我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我曾经有一段时间认为自己没办法出席尹重城的童年，是一个莫大的遗憾，他的一分一秒，包括已经过去了的，我都想占有。没想到这回是用这样的方式，由这样一个参与了他的童年的人讲给我听。
“唔……这样好吗？”方振岩问我。
“没关系啊。”我摆出一副破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于是我一边吃东西一边听方振岩讲尹重城小时候的事，仿佛坐上了时光机，来到了那些夏天的午后，站在树下，看着那么一个好动的男孩爬上树摘果子吃，然后摔在地上，仍然笑着爬起来，吃着很甜的水果，开心的样子。一直到两天之后，手臂肿到抬不起来，才被大人送到医院去，发现是把胳膊摔断了。或者跟他表哥一起偷家里的钱跑去打游戏机，然后两个人在附近的小店伙着吃一碗面，放很多辣椒，吃得鼻涕都流下来，回家之后被暴打一顿。
这样每个男孩子都有的童年，似乎因为这个孩子是尹重城而变得与众不同起来。我觉得尹重城离我很近，似乎我们还没有分开。如果真的有时光机，我想我要回去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可是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我仍然坐在火车的硬座上，捧着一桶方便面，就着火腿肠，偶尔感伤，大部分时间在发呆。
“花生瓜子火腿肠，啤酒饮料矿泉水。有没有人要啊。”火车上的工作人员推着小车在各个车厢之间穿梭着，卖食物和水。每次我都特别佩服他们怎么是在人群之中推着车子走得那么顺畅无比，要是我，只是想想都觉得头疼。
火车上面的空调还开着，冻得我鼻涕都快下来了，一个劲儿地擤。方振岩说，你可千万别感冒了，感冒在高原上不容易好，搞不好就成了高原性肺水肿，要命的。我说没那么夸张吧。方振岩说，真的，有的人一上高原就不行了，还有脑水肿的，回去就傻了。吓得我连鼻涕都不敢擤了。
“你带感冒药没有啊？”方振岩问我。
“带了。”
“先吃点儿。”
吃了药以后方振岩又让我把外套披上，过了一会儿，基本上就没事了。
我对方振岩说谢谢。方振岩说，客气什么，一家人呢。后来他想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尴尬，然后又说，重城那孩子挺好的。他越说我越难受，我说我去个厕所。方振岩站起来让我出去。我还没走到厕所，眼泪就开始吧嗒吧嗒往下落。陆小乐啊陆小乐，丢人也是有个限度的。我对自己说。
火车一直在晃，铁轨两旁的树啊电线杆啊一个个地都被火车甩在后面。我有的时候看书，有的时候跟方振岩聊天，有的时候看着窗外发呆，就这样从白天很快又到了晚上，凌晨四点零六分的时候，火车到了格尔木。方振岩收十东西的时候我恍然发觉他该下车了。
“好好照顾自己啊，有事记得联系我。”方振岩背着他的包往车厢出口处走。到站之前，他把他的电话号码留给了我。
“嗯。表哥再见啊。”我朝方振岩挥挥手，心里面竟然有点落寞，剩下的路，就只有一个人了。本来想着这是一个不会跟过去挂钩的旅程，却在开始的时候就遇到与我关系这样微妙的人。一个人要甩脱与其息息相关的回忆，到底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我叹了口气，离天亮大概还有两三个小时。

第10章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了火车的第三天早上了。窗户里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肩膀弄得有点潮湿，我是被冻醒的。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太阳还没出来，朦朦胧胧的只能看到火车进入了无人区，大片的草甸与水洼，天空深远，再远处的天和地平线接成了一条线，似乎已经出现了电视上看到的那种场景了，我激动得不得了，赶紧拍下来给米佳宁发了条彩信，我说天地这么大，我这么小。
米佳宁说，靠，你给我发的图片是什么东西，乌漆抹黑的。我笑了，没有再回复她。
之后我站起身准备去洗漱，看到了一小群放养的牦牛，站在那里安静地吃草，毛很长，有黑色的，也有带斑点的。我在洗手台前面刷牙的时候，车厢里有人说看到了藏羚羊，我带着一口牙膏沫跑到车厢里往窗外看，还是没赶得上看到。藏羚羊对我来说是一个神奇的物种，除了在电视上看到，还没真见到过，动物园里也没有。
我回到座位上拉开包，准备往涂点面霜，这两天在车厢里呆着脸干得要命。我刚拧开小塑料瓶的盖子，由于大气的压力，大团大团的面霜就往外溢，我往脸上抹了好多，手上也油腻腻的。我扯了纸巾一边擦一边心疼不已。
羊肠小道上面有一个朝圣的喇嘛，牵着一匹黑色的马，缓缓前行。路的两旁有放牧的藏民，看到火车经过的时候会站起来朝我们敬礼，或者挥手。我突然发现这种质朴的感动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火车在下午经过了唐古拉山，据说这里是高原反应最厉害的地方。不过火车上从格尔木那一站以后，就一直在放氧气，问题也不大。还经过了错纳湖保护区。很大的一个湖，湖面平静，很漂亮。蓝天白云。还有在湖边饮水的羊群，一会儿就移动到看不见的地方。湖边有很多石头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玛尼堆，每颗石头都代表着一个厚重的愿望。
火车在那曲停下来的时候，我下车透了透气。一个女人兴高采烈地就冲出去，刚落地就蹲下去狂吐。果然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度不是一下就能承受得了的。我的胸口很闷，不敢走得太远。抬起眼睛就看到天蓝得没有一块杂质，云层很厚很低，就在头上，似乎一抬手就能摘下来。很多人都在拍照，那个刚刚下车就吐的女人已经缓过来，没事儿人一样到处走，精力似乎很充沛。我在站台走了几步就上车了，还是充满了氧气的车厢更让人舒服一点。我感觉我想尹重城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
我对面的位置新坐上来一对带着女儿的藏族大叔大妈。那女孩跟我年纪相仿，戴着淡蓝色的口罩，眼睛很大，眼窝很深，双眼皮，坐了一会儿她便把口罩摘了下来，牙齿白得不像话。然后我就跟藏族大叔大妈聊天，问问拉萨天气怎么样之类的。大妈说天气倒不是很冷，不过你们内地到拉萨玩的游客，第一天还是不要洗澡，病了就麻烦了，在高原上不好治愈的。我说，那你们可以洗吗？大妈说，我们没事的，病了也没事。大叔说这一天是沐浴节的最后一天，很多人到一条河里露天洗澡。我想西藏应该是全中国那么多地方少数还保留着比较原生态的生活方式的地方吧。
从那曲到拉萨，还有四个小时的路程，我真是不容易，一个人从家里到现在竟然挨了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坐得腿都肿了。我妈平时光说我强生惯养的，不干活也吃不了苦，这回我是由衷地佩服我自己。
之后我就接到了平措青年旅馆的电话，说他们的车已经在拉萨火车站附近了。来之前我在他们那里订了房间。三人间，事先打过了一百二十块钱过去。他们说会有车接我。我满心幻想一个崭新锃亮的路虎停在我面前，上面下来一个帅哥，接过我的行李把我迎上车，然后我们眉来眼去暗渡陈仓策马奔腾轰轰烈烈……我想着想着就乐了，结果我就看到马路牙子边上停着的破旧的白色小面包车，车旁边的人对着我挥手。当时我就崩溃了。
我坐上了车，行李箱被那个黝黑的藏族小伙甩在车顶上。车里有一股汗的腥咸味儿，被烤得很热，像个蒸笼，我们坐在车上的每个人都跟一个薄皮儿大馅儿的蒸饺似的。本来以为拉萨会很冷，所以我连羽绒服都带上了，没想到是这样的。太阳很毒，晒得我头晕，胸口由于高原反应也开始憋闷起来，肺活量大的人上高原就是这点不好，喘不上气，一直深呼吸。
车上一直放着藏语的歌曲，我们一直等到最后一对广东来的小夫妻上来，那个西藏小伙子才边哼着歌边把面包车启动起来。开始还颤颤巍巍的，后来就猛冲，我的头差点磕在前排的靠背上。
平措青年旅馆离拉萨火车站不是很远，小面包车一路飞奔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左右。路过布达拉宫的时候我手机刚好接到米佳宁的电话，她问我到了没有。我说我现在正在路过布达拉宫脚下。她感慨了一句突然挂断电话。十分钟之后接到米佳宁短信：我老板刚刚过来了。我笑了笑，突然感觉离以前的生活那么遥远。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而且还是大好事。
我们在朵森格北路下车，我拎着箱子，没戴眼镜，扎着头跟人走，都走到门口了才恍然发现招牌就在头顶。木制的牌子，黑底红字。再往里走就是大厅。墙面上大片大片的涂鸦，各种笔迹凌乱或者工整，也有图案和照片。我订的是一个两人间。我住进去的时候还一个人都没有。

第11章
我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开始头晕。跟喝了酒似的。我记得我第一次喝得那么晕乎，不是酒醉我，是我自己醉了。我们刚高考完的那天，一起喝酒，米佳宁狂灌我，一会儿祝愿我功成名就，一会儿祝愿我跟尹重城天长地久，一会儿祝愿我爸妈长命百岁，一会儿祝愿我早生贵子。灌得我找不到北，尹重城抱着我，我“哇啦哇啦”的吐了他一身。又难受又幸福。
这个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上，绝望地看着天花板，我想到我会不会死，第二天会不会有人在平措的房间看到一具悲伤的女尸。我甚至都想到了自己的死相，面部青紫，形容枯藁。然后若干天后被人发现，然后会不会有人来认领我的尸体，尹重城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不会内疚或者哭得很伤心。就像他曾经抱着我，哭得喘不上来气。
那时我们还很年轻，尹重城还有着好看的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次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吵架，特别狠。因为那时候有个大一的小姑娘老缠着他，整天跟着他身后边学长学长的叫，觉得尹重城哪哪儿都好。那势头，尹重城放个屁，她都恨不得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气全都吸到鼻子里。
尹重城特别得意，没事儿就跟我面前显摆，说自己多么多么有魅力，学妹杀手什么的。我说你别不要脸了，一百个人里面也就一个眼睛有问题的，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只是千载难逢都被你碰上了而已。我当时是看走眼了，可那小丫头明明就知道有一个前辈已经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她还要硬往火坑里跳，所有的证据表明她就是一个智障。
有一天智障小姑娘来找我了，我们一下课，她站在我跟前对我说：“学姐，我知道你是尹重城学长的女朋友，你很有才华，你写的小说我都看过，我很欣赏你。但是你不要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请你一直记得，在你和尹重城学长没结婚之前，我们就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竞争对手。”
我还没说话，米佳宁就把我拽到身后，对着小姑娘微微一笑，作出特别和蔼可亲的表情。之后，米佳宁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
我和那个小姑娘都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之后小姑娘捂着脸，转身跑走了，我看着她是在特别努力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在我们俩面前落泪。
我看了心里也挺难受的，小姑娘没招谁没惹谁，就为了一段有点过于慷慨激昂的爱情陈词噼头盖脸莫名其妙就挨了一巴掌。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人家长这么大也不容易，都是被爸妈捧在手心里的。不知道我是不是变态，我就是见不得人被欺负，看见谁被欺负了，我就想起那个人的爸妈痛心疾首的样子。米佳宁总是说我心软的跟水似的。我还经常说她这什么破比喻。
然后我回过神来了，我说米佳宁你脑子被门挤了啊？动什么手啊！
她特别严肃地说，陆小乐，这种事情你要防患于未然，一定要在事情呈萌芽状态的时候掐死，别到时尹重城被她勾搭走了，你才抱着我哭，那时可就晚了。
米佳宁当时刚刚跟她男朋友分手，小三就是低年级的学妹。我觉得她多少有点报复心态，仇视一切扎马尾，说话时眼睛一闪一闪的小姑娘。刚好智障小姑娘撞到枪口上了。后来米佳宁拉着我去学校边上新开的小店吃米线，这件事情我就没再放在心上。
米线特别好吃，晚上回家之前，我还给尹重城打包了一份。回到家我赶紧把米线腾到碗里，因为尹重城特别讨厌在套着塑料袋的一次性纸碗里吃饭。尹重城那天回家很晚，他一进门，我就把那碗米线送进微波炉里转，尹重城坐在桌子跟前也不说话，我把那碗米线端过去，准备等他夸我。等我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黑着一张脸，特别黑。
“你是不是把梁艺馨打了？”尹重城问我。
“啊？”
“就是下午去找你的那个小姑娘。”
“哦，她叫梁艺馨啊。”我端着米线，脸上还挂着笑。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米佳宁为什么打她的事情，尹重城就噼头盖脸地骂过来：“陆小乐，你是不是神经病啊？你跟小姑娘计较个什么劲儿啊？”
他这么一说我也火大了，我把米线往桌子上一掇，米线的汤汁都溅我手上了，其实我当时心想，我靠，烫死我了。然后表情勐然就变得特别狰狞，我又气又急：“尹重城你脑子坏了吧？我跟你这么长时间了，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么？咱俩都那么熟了，你是什么人，你一撅屁股要拉什么屎我还能不知道？这点自信我还能没有？我跟她计较，我犯得着吗？你别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她要是那么想要你，我立马把你打包，系个蝴蝶结送给她！”
尹重城脸色突变，额头青筋暴起。我从来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火，其实我心里也发毛，但是在表面上一定要保持镇定。
“陆小乐，你是早就想跟我分手了吧？”
“我看，这么想的人是你吧，今天终于被你给逮着机会了。”
“既然这样，咱俩就分手吧！”
“成啊，那就分了呗。”我其实五脏六腑都开始绞痛，但是故意回答得很轻松自如。
尹重城特别生气，一转身一甩手，一碗米线就砸地上了，米线跟搪瓷碗的碎片纠结在一起，像我们的心情一样狼籍。我俩谁都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然后我蹲在地上把搪瓷碗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眼泪一滴一滴地埋进米线里。尹重城崩溃了，一把把我抱住也开始哭。那是我第一次见尹重城哭，也是唯一的一次，他哭起来惊天动地的，吓死我了。
后来我们谁也没提起过这事。小学妹在第二个学期爱上一个流浪歌手，直接退学去追寻她的幸福了。倒是米佳宁，没事儿就拿这事儿挤兑尹重城，所以那段时间尹重城只要一看到米佳宁就发憷。

第12章
我从床上坐起来，胸口憋闷不已，一阵恶心，赶紧跑到厕所去，刚走到马桶边上，就吐了。我抱着马桶，吐得我浑身乏力。我掏出手机给尹重城打电话，才发现他的电话已经停机了。这个时候我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索性坐在地上，头枕着马桶盖子，缓了很久。我为什么要跨越大半个中国来到这个地方，用尽力气去忘掉这个我根本不可能忘掉的人呢。
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我就能站起来了，吐过之后感觉好些了，动动胳膊伸伸腿，似乎已经没事了。我漱了漱口，喝了点水。想着去哪儿吃晚饭的事。
天还没黑，我一看表都已经六点多了。后来我才知道的，拉萨八点左右才开始天黑。所以，在拉萨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缓慢，总觉得赚了。在网上听有的人说甜茶很好喝，于是我满街找甜茶馆。一路问过去，只找到了一个药店，我进去买了一盒高原安。
大概是路上走得太快，回到旅馆的时候心跳很快，跟揣了一个小兔子似的。我吃了药，很早便睡了。偌大一个双人间，只睡了我一个人。外面不时有人推着自行车或者行李箱进来，滚轮压在石头路面上，很清晰。还有人在说笑，在讨论着第二天去阿里的事情。女声纤细温软，我想她应该是个小巧精致的南方女子。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已经七点了。我不知道前一天晚上是几点睡的，睡得很沉，没有做梦。醒来之后看着天花板和墙面上的涂鸦，有那么一会儿我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大概是睡眠质量很好，前一天刚到拉萨的不适感觉大部分已经消失，只是仍然会胸闷气短。
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台，正在播放动画片。我总是习惯在嘈杂的环境里面开始新的一天。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打开电视又不看，吵吵闹闹一上午，我爸妈总是说我败家。
照了照镜子，发现眼圈青黑，脸显点浮肿，整个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颓废，标准的弃妇模样，我对着自己咧了咧嘴，没笑出来。自从和尹重城分手之后，我的笑点变高了很多。洗漱之后，我到马路对面平措青旅的新店四楼吃饭。很简单，腌菜，鸡蛋，以及稀饭。透过窗户，能够清楚地看到布达拉宫的全景。
下楼之后，我在街上闲逛，在朵森格北路与北京东路的地方发现一个酸奶摊，卖的牦牛酸奶。摊主是一个青海的女人，并不懂藏语，她戴着大大的草帽，还有蓝色的一次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很大，双眼皮。桌子上铺着印着暗色花朵图案的桌布，上面整整齐齐码了很多罐酸奶。我坐下的时候，她用蹩脚的普通话问我要哪一种酸奶。我要了那种装在小木杯子里面的酸奶。然后她递给我金属小勺子，牦牛酸奶呈现出果冻的样子，很醇厚，很好喝。
我又在路边花一块钱买了一些土豆，一路走一路吃，撒了盐粒与香料的热土豆，香气四溢。走进了一个小巷子，里面有一个“古修哪书坊”，老板娘大概是内地的，剃了光头。书坊里有一股浓重的牦牛味道，我就出来了。后来发现卖牦牛肉的摊子上也点那种东西，散发着牦牛味道，才知道那是藏香。刚开始是闻不习惯的，后来就渐渐适应了。
绕了很久，我才终于在巷子的深处找到一家叫做平吉的茶馆，喝到了甜茶。门口有扎染的门帘，空的座位上卧着一只慵懒的黑色虎斑猫，它的眼睛迎着几束从窗口打过来的阳光，变成枣核的形状。店主说，它的名字叫贡嘎。店里还一遍一遍放着藏族音乐，我披着我的披肩。一小壶甜茶有很多，我只是喝了一小半，暖胃，身上都起了细小的汗粒。剩下的一些，倒给了那些来到店里乞讨的孩子。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坐在角落，我血糖低，随身都会带着糖。我给了那两个孩子一些巧克力，他们把塑料包装撕开之后就塞到嘴巴里。女人的眼睛清明澄澈，朝我笑得甜美。
晚上吃的藏餐。大块的牦牛肉，咬不动，掷地有声，扔在盘子里发出“咣咣”的声音。米饭也很硬，不过味道很不错。我吃了不少。然后顺便去了布达拉宫前面的广场，拍照留念的人很多，广场上的大喇叭放着歌曲，一会儿《东方红》，一会儿《青藏高原》，听得我热血沸腾的。灯光打在布达拉宫上，远处看去，像做梦一样。
一整天一直在走，在吃，形同饕餮。我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把那些记忆大口大口地鲸吞掉，现在看来，每一个场景都像是与我无关的画面。我将自己置身事外，哪怕只是像鸵鸟那样把头扎在沙堆里，至少，那些想看到的和不想看到的，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13章
我到了拉萨的第三天早上，米佳宁给我打了电话。
“我靠，陆小乐，我失恋了。你在西藏候着，我随后就到。”然后她很干脆利落地就把电话挂断了。我也懒得问是个什么情况。
米佳宁就是这种性格，听风就是雨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做事从来不走大脑。我们还上学的时候，有一天早上，米佳宁心血来潮地给自己剪了一个齐刘海，涂脂抹粉半个小时，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于是决定翘课去找她男朋友。米佳宁男朋友的学校在郊区，她要转两次公交车才能到。米佳宁走之前还跟我说：亲爱的，你去上课吧，记得帮我点个名啊，我就要踏上幸福的公交车了。表情很贱很淫荡。
中午我在宿舍休息的时候看到米佳宁坐在椅子上黑着个脸，半天不说话。然后拉着我到了食堂就抱着饭盒在每个窗口挨个打一个菜。等米佳宁从最后一个窗口辗转出来的时候，饭盒已经垒得如同小山包一般。我知道每次只要米佳宁摆出这个架势，就说明她心情非常不好，需要借助暴饮暴食转移注意力，她说这样的方法对她是最有效的。果不其然，米佳宁刚坐下就把头埋进饭菜里面，一直填充着自己受伤的心灵。
吃完了以后，米佳宁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巴，说：“小乐，我他妈的又失恋了。”
原来米佳宁到她男朋友的学校之后已经快接近中午了，想给他一个惊喜，没通知他一声就冲到他们食堂去，她知道他每次都是一开饭就去吃的。然后米佳宁很开心地冲到了她男朋友学校的食堂，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她男朋友正在和另外一个女生一起喝一杯西米露。米佳宁顿时崩溃了，走过去把他们面前的饭啊菜啊汤汤水水啊一股脑儿全都掀翻，还把一盘红烧茄子扣到女生的脑袋上，女生被烫得吱哇乱叫，她男朋友站在原地表情尴尬，夹紧屁股，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就是悍妇米佳宁。
从我认识米佳宁起，她就在不断地换男朋友，阅人无数，经她手的男人都有一个加强连了，通常被她搞得鸡飞蛋打身心俱疲，折旧率百分之八十。而米佳宁自己却从来没吃过亏，她像一把锋从磨砺出的宝刀，越挫越勇。她的整个人生是无数的男人堆砌起来的，她坚信自己能够嫁一个好人。对米佳宁来说，这是个美好的愿望。
以前米佳宁总是特别羡慕我和尹重城，她说你们俩多好啊，这么长时间了没一个人变心，我一直都把你们当做我的榜样，而我，却如此命途坎坷。每当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都特别迷茫，我觉得好笑但是又不能嘲笑她。然后我像她一样坚信着，我和尹重城一定会修成正果，我俩踏着音乐的节拍迈进婚姻的殿堂，顺其自然地就像童话故事书里最后一页最后一句话“王子和公主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我对此深信不疑。现在尹重城把米佳宁的榜样和我的信仰一并摧毁了。所以我恨他，无以复加。
放下电话，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季节果然流行性失恋肆虐。米佳宁一来，绝对就热闹了。
之后的一整天我都在想米佳宁要是过来，会不会在这里勾搭上一个藏族的小伙子，此后定居拉萨。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米佳宁总是在挑战我的忍受极限。她曾经跟我们学校一个玩乐队的在一起过，那男生是个愤青，结果搞得整个学期都在听摇滚，还是重金属的，米佳宁每天精神亢奋，动辄爆粗口。还好在她要剃光头之前，那个男生就被他爸妈送出国了。为此米佳宁伤心了好一段时间。当米佳宁终于改听街头巷尾都在放的流行口水歌之后，我才放心地确定她开始彻底摒弃这一段过去。

第14章
吃过午饭我就打的到拉萨的贡嘎机场去，在大门口等米佳宁。只见米佳宁穿着长衣长裤，戴着墨镜，头上还围了个大纱巾，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特像《地雷战》里面偷地雷的。我对着米佳宁的方向喊了她一声，挥了挥手。米佳宁一回头，朝我笑了笑，拖着行李箱就要奔过来。我赶紧对她喊“慢慢走过来，不要跑”。她这种坐飞机来的本来就比坐火车来的容易产生高原反应。
果然，米佳宁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抚着心口，皱着眉头。上气不接下去地说：“哎哟喂，在这儿干嘛怎么都这么费劲儿啊。”
我说当然了，你以为这是闹着玩儿的呢。然后我就给米佳宁添油加醋地讲我在这里听到的各种案例。刚上高原就猝死的啊，到了拉萨因为感冒引发的高原性肺水肿而死的啊，因为脑水肿变傻的啊。吓得米佳宁脸都绿了。她扳过来我的脸严肃地对我说：“陆小乐，真的，我要是得了肺水肿，头七的时候我会找机会去看你，然后替你掐死尹重城。如果我得了脑水肿，麻烦你把我打死，谢谢。我就这么点请求了，拜托你看在咱们关系这么好的份儿上成全我。”
我们坐的机场大巴返回市区。一路上米佳宁嘴巴就没停过，一边说话一边深呼吸，语速还很快，感叹着坐飞机的时候看到雪山顶，又感慨着一下车就感觉西藏原来真的这么恢弘磅礴。搞得我们前面的一个大妈总是回头用眼白翻我们。米佳宁亢奋得什么都没看到。下车的时候米佳宁腿都软了，差点跪地上，被我搀着还在不停叨叨着“怎么回事儿啊怎么那么费劲儿啊。”
我跟米佳宁打了一辆车到了青年旅社门口。米佳宁在出租车上就开始说头晕，看哪儿哪儿转。我说你消停会儿吧，刚到这儿得先适应一段时间。
米佳宁刚到房间连包都没摘就往床上一瘫，跟一团烂泥似的。我说米佳宁你晚上准备吃什么啊。米佳宁气若游丝地摆摆手，说：吃不下去啊，心跳那么快，天啊……吾命休矣。我说你活该，谁让你废话那么多。看着米佳宁那难受的样子我也于心不忍了，又开始好言安慰她几句，拿出了高原安的胶囊给她吃。米佳宁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半天不说话。
“诶，陆小乐。”米佳宁转过头来看我。我吓了一跳，那眼神幽怨得跟秦香莲似的。我说米佳宁你别吓我。米佳宁苦笑一下，说，“我都身经百战了，是那种没见过大场面的人么，再怎么妖孽再怎么为祸人间的男人，都伤不到我，可我就是他妈的纳闷了，为什么我米佳宁就不能有一段踏踏实实的感情，每次我都以为我要一直这么幸福下去了，却总是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我操。”

第15章
江远和米佳宁是在我到西藏之后分手的。其实此前两个人就为一件事闹过很僵的一次。
他们有一次去上岛吃饭，米佳宁和江远刚刚点完东西。江远拉着米佳宁的手，米佳宁刚刚显现出她的女性性状，江远就把她的手甩了下去。米佳宁往门口一看，就看到跟他们一个办公室的两个女同事进来了。米佳宁和江远坐在比较角落的位置，没有被发现。江远说佳宁，我先到车上去等你，你一会儿出来，尽量不要被她们看到。之后江远像做贼一样摸了出去。米佳宁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心里一直有个疙瘩。盘子里的那块牛排被她用刀子叉子凌迟了很多遍，都快成肉泥了。
回到车上米佳宁立马就把脸拉下来了，跟扑克牌似的。她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不痛快都写脸上，逮着谁在身边就狠命地操摆谁。我就是那个从小到大被她操摆最多的那个人。但是江远明显不习惯这样的米佳宁。米佳宁在他身边的时候已经隐忍多时，那天终于像被引燃了的炸药，爆发了。
“她们没看到你吧？”江远小心翼翼地问，他当然不会注意到米佳宁的扑克牌脸。
米佳宁不说话，通常这就是她发飙的前兆，这个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跟她一样保持沉默。江远平时看到的都是显现出女性性状的米佳宁，米佳宁从来没有跟他发过火。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的。”江远握住方向盘的双手有点汗涔涔的。
“说什么说，吃个饭而已，普通同事也可以出来吃个饭的，你不用搞得真的像小偷一样吧。”米佳宁说。
“我怎么了，我这是为咱们两个人好。”
“江远，其实好多事儿我都忍你好久了，我今天怎么那么想跟你掰扯掰扯呢。”米佳宁面无表情地说。
“我就是就事论事，你不要胡搅蛮缠，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司明令禁止办公室恋爱。”江远自己也窝了一肚子无名火。
“我靠，我米佳宁从来没有忍耐一个男人像忍耐你这样的。你说你家客厅你家厨房你家厕所哪个地方不是我仔仔细细给你擦一遍还喷空气清新剂的，你的衣服裤子包括背心内裤哪个不是我一条条给你洗干净的还是手洗的。你丫不给我名分就算了吧，出来吃个饭约个会也是偷偷摸摸的。我是你妈啊还是你家保姆，得这样为你无私付出？好歹你妈还能光明正大跟你出去逛街的，好歹保姆还有薪水呢。我他妈算你什么人啊。”米佳宁一口气说完，下车，关门，动作连贯。后来米佳宁自己想着，大概她是每天都在心里说这样的话，所以真正说出来的时候，是很流畅的，一点结巴都没打，逻辑清晰。
总之，米佳宁这颗炸弹，第一次爆炸就炸得两个人灰头土脸满身都是伤。

第16章
“算了，我准备去洗漱了。”米佳宁坐起来，从包里面掏出牙具盒，转身走到厕所去。我就坐在床上继续看电视销售节目里面男女主持人用夸张的表情和夸张的语气，推销一个廉价的电子产品。非常富有喜感，在家没事儿我就对着电视看这个，感觉比喜剧还可乐，我爸我妈说我是神经病。
“陆小乐！陆小乐！陆小乐！”米佳宁突然连喊了三声，夸张程度不亚于电视里面的直销主持人。我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冲到厕所去，地板上的凉度从我的脚心一直传遍了全身。我说，米佳宁你怎么了。
“我操，陆小乐，我吐血了。”米佳宁一脸铁青跟我说。我看着池子里的血，也懵了。我说你怎么弄的啊。米佳宁一边带着哭腔一边跟我说，没怎么着啊，就咳嗽了两下，然后就看着血了。我说坏了米佳宁，你丫不会是高原性肺水肿了吧。
米佳宁一下就瘫到地上了，不说话，开始低着头抹眼泪，后来呲牙咧嘴哭着说自己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想回家又想爸妈。米佳宁哭得嘴巴咧得像大瓮一样，我定睛一看，米佳宁牙缝之间的血正往外流。我再仔细一看明明就是牙龈出血了，米佳宁却搞得要死要活。这就是失恋的人的明显症状，凡事都不会往好里想。
“都怪江远那个王八蛋，不是他，我也不会到这样的地步。真是虎落平阳遭犬欺，龙离大海被虾戏！”米佳宁洗完脸一边擦保湿霜一边看着我说。我心想关我屁事，你自己非要吓唬自己的。于是我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电视里面推销山寨手机的两位主持人亢奋的声音充满了整间屋子。
我洗漱完之后回到屋子里，米佳宁已经睡着了，大口大口的呼吸，很重。从小就是这样，她一睡死了就是这个德行，我心想果然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于是我看了一会儿电视，滥俗的肥皂剧，我竟然追了两集。男男女女悲欢离合误会忧伤错过重逢又离别，编剧都跟后妈似的，一定要搞得男女主人公痛不欲生，观众纠结不已。
关掉电视关上灯，把头从窗子伸出去看天空，星星散落在夜幕，一粒一粒很分明，很远又很近。我躺到床上，从屋里能看到柔软的月光从窗口洒下来，我的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片清明澄澈。看着看着我就快睡着了。
即将睡着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低声哭泣，吓了我一跳，我以为哪来的孤魂野鬼。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是邻床的米佳宁。哭得压抑隐忍。我突然间心酸不已，为她，又为自己。鼻尖一酸，于是也开始哭。我们两个人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上对着哭，很默契地谁也不说话。着实不胜悲哀，放声大哭，呼哧呼哧呼吸粗重，哭得差点高原反应。这个时候我想的最多的还是尹重城，我想我在这么接近太阳，这么接近天堂，这么接近西方极乐世界的地方都没有办法摆脱那些厚重的回忆，痛不欲生，我明明下定决心忘掉这些的。

第17章
早上我和米佳宁谁都没提起前一天晚上的事情，虽然两个人明显的黑眼圈，大眼袋，肿得像核桃。还逞强比谁笑得欢，其实一个比一个笑得难看，两个人呲着大白牙，像一朵朵烂菜花。
“今儿咱们去哪儿啊。”米佳宁一边梳头一边问我，她的头发起静电，大缕大缕地贴在梳子上面。
“不知道啊，”我回答，我正在把面霜挤在手心，一不小心挤多了，抹了一半在米佳宁脸上，“我比你没早来几天。”
“你不是上网查了好多资料做攻略的吗？”米佳宁说。
“那也没那么充分，理论和实际是需要双管齐下的，我还没怎么出去逛呢。”我从米佳宁手上夺过梳子。
“我不管，反正你带我。”米佳宁撂下这句话就到屋里化妆去了。
我没心眼，米佳宁比我还神经粗犷。
小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在院里玩，一个骑摩托的大叔问我们附近的一个工商银行在哪，我说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确实是不知道。米佳宁说，我知道，叔叔我带你去吧。大叔说行啊，你上我的摩托车吧，还快点。米佳宁二话不说就跳上去，还一脸炫耀地看着我。后来两个人骑着摩托绝尘而去。
我就一个人蹲在院里挖土玩，我妈在楼上叫我吃饭，我说哦，马上就上去。我妈又问我米佳宁去哪儿了。我说米佳宁带一个叔叔去找银行了。我妈当时就急了，跑下来问我，米佳宁干嘛去了。我说她帮一个叔叔带路，叔叔骑着摩托带她走了。我妈赶紧到米佳宁家里去报信，米佳宁爸爸妈妈穿上衣服就去派出所报案。我被大人们的阵势吓得哇哇哭。
晚上米佳宁自己一个人回来了，拍拍门，见了她爸妈就特高兴地说她带叔叔找银行，叔叔带她去吃好吃的，完了还把她送到院门口。米佳宁爸妈先是抱着米佳宁快哭出来了，然后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反应过来，米佳宁她爸赶紧给派出所打电话撤案，米佳宁她妈一把就将米佳宁推墙边，噼头盖脸一顿毒打。那天晚上我耳边一直在回响着米佳宁撕心裂肺的哭声，异常凄厉。
不过米佳宁运气很好，顺利长到这么大，竟然没遇到人贩子，没被人拐卖。

第18章
等米佳宁打了一层隔离霜一层防晒霜一层粉底一层腮红之后，我们终于在十点之后出门了。我说米佳宁你骚不骚啊，又勾引谁啊脸化得跟猴屁股似的。米佳宁白了我一眼，说，女人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对自己形象的要求，因为你没准什么时候真的遇到了一个让你心动的人，然后你发现自己蓬头垢面，这就是一场莫大的悲剧。
我带米佳宁去喝街角的酸奶。米佳宁挥舞着勺子大呼好吃过瘾，又要了一罐。旁边一个藏族大叔一直在看着她笑，我推着米佳宁说你丫别丢脸了行不行，跟没喝过酸奶似的，这个时候你怎么就不会顾忌自己的真命天子万一出现了怎么办。米佳宁说，以前还真没发现酸奶能这么好喝，我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米佳宁脖子上面挎着她新买的单反相机，兴奋地到处拍，天上的云，地上的人，远处的山，近处的小摊。样子特别像一辈子没出过村的人进了城，觉得哪儿哪儿都新鲜得不得了。我带她穿过通往各个方向的小巷，米佳宁一路走一路赞叹，还买了好多吃的，土豆啊奶渣啊牦牛肉块啊。
“好地方，好地方。”米佳宁一边呷着甜茶一边眯着眼睛赞叹，还一直跟着电视里面的藏族歌曲唱，她的破锣嗓子响彻了整个小甜茶馆，吓得那只猫竖着背后的毛，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走路。米佳宁背后的店主是个藏族男人，脸膛黑里透着红色，扎着长长的辫子，辫子梢用红绳系着，眼睛很清澈，看着米佳宁笑。米佳宁回头说了一句“扎西德勒”，店主笑得更开心了。
这个时候米佳宁的手机突然响了。米佳宁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淡然地按下了挂断键，又放回到兜里。表情不可一世。我说是谁啊。米佳宁说，江远。我说，哟，小妞，长骨气了啊。米佳宁说，我到了这里，心灵就得到了净化，于是我就脱胎换骨了，超然世外了，看破红尘了，再也不会被这种世俗之事所羁绊了，让那个死男人和那个老女人去见鬼吧，我米佳宁终于释然了。之后喝了一大口甜茶，大义凛然的样子。
米佳宁口中的老女人是江远的老乡，叫丁晓璐。如果米佳宁和江远分手的根本原因在于他们两个的地下恋情，那么致使他们分手的导火索其实是这个女人。
丁晓璐并不老，只比米佳宁大四岁。江远刚跟米佳宁和好，丁晓璐就进了他们公司。她刚进公司的时候米佳宁就非常看不上她，米佳宁嫌她每天都浓妆艳抹，还喷劣质香水，兰花指扭屁股，多冷的天都只穿一条黑丝袜，没事就喜欢俯身把胸部搁在台子上跟人说话。最让米佳宁讨厌的是，丁晓璐最喜欢跟江远搭讪。
江远老家是浙江的，所以两个人平时在公司里用浙江话聊天聊得不亦乐乎，别人没有能听懂的，所以米佳宁经常在旁边就暗地里牙痒痒，拼命掐自己大腿克制自己不要当众爆发。于是米佳宁没事儿就使点小心眼，不小心把咖啡洒到丁晓璐的身上啊，还要用那种劣质掉毛的纸巾帮她擦，一脸抱歉。或者故意买来丁晓璐用的那种廉价香水，当空气清新剂用，还往厕所喷喷。
丁晓璐一回家就带好多特产回来，这个同事那个同事都发点，每次发到米佳宁那儿就刚刚好发完。江远每次都拿到最多。他经常问米佳宁要不要吃点，特别好吃。就为这事儿，米佳宁不知道对着江远翻了几次白眼。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丁晓璐对江远是有那么点意思的，只是谁都没有挑明白。
米佳宁和江远两个人分手，是因为一天下午米佳宁下班之后回家的路上发现忘记带钥匙了，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回去取钥匙的时候，正好看到丁晓璐把江远桌子上的仙人掌放在他身后的窗台上，换上了自己手里捧着的芦荟。那盆仙人掌其实是米佳宁送给江远的，吸收辐射。米佳宁看到江远不仅对丁晓璐的做法一点都不加制止，还笑着跟她说“谢谢”。完了丁晓璐还拍拍江远的肩膀。
“我靠。几个破特产就把江远哄得屁颠屁颠的。跟他妈滥俗电视剧似的。我还想着我不能做滥俗的女一号，我得平静，我得淡定。”米佳宁这么跟我说。
事实上米佳宁很平静地走到江远办公室，淡定地把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拿起来，扔到窗户外面去了。之后拍拍手上的土，对着瞠目结舌的江远和丁晓璐说：“障碍已经被我扫除了。你们请继续。”之后米佳宁跑到楼下没人的地方对着一地狼籍的花盆和仙人掌，还有一边扫地一边破口大骂的环卫工大妈，哭得稀里哗啦。
“然后就分手了？”我问米佳宁。
“对啊，然后我就给你打电话我要来西藏。”米佳宁回答。
“请假了？”
“辞职了，”米佳宁看到我的嘴巴刚张开，就把土豆塞到我的嘴里，“什么都别说，别说我小肚鸡肠，别说我小题大作，也别说我意气用事，我想得很清楚，姐姐我眼睛里面就是容不得沙子，身为我的男人一定要时刻严格要求自己，江远已经出局了。而且，广告公司的工作我玩腻了。”
我吃了那个土豆，满嘴满嘴的香味，我说：“其实我只是想感叹，为什么你就那么点背，总是看到一些不能揉到你眼睛里的东西呢。”
“我也纳闷，”米佳宁重重叹了一口气，大口大口地把甜茶往嘴巴里面灌，“姐姐我现在看透了，看透了。”

第19章
我们顺着一条小巷子到了八角街，我也没有去过。满街满街的藏饰法器，把我和米佳宁眼睛都看直了，一个小摊一个小摊逛过去，米佳宁恨不得把人家摊子都买下来，卖首饰的大叔大妈们都特别喜欢米佳宁，一个劲儿地说“这姑娘长得真漂亮啊，还很白，戴戴这个吧，哟，你戴上真漂亮啊，真的”。米佳宁被夸得找不到北，嘴巴都裂到耳朵根了，我的方向看过去跟万圣节的南瓜头似的。她耳环戒指手镯项链一堆一堆地往包里装。还差点带回去一个藏刀，被我坚决制止了。
从八角街往回走的时候米佳宁耳朵上手上腕子上都戴满了这样那样的首饰，阳光一照还晃眼。米佳宁的表情就像是暴发户一般。一会儿问问我刻着格桑花的手镯好看还是刻着金鱼的好看，一会儿又问问我那个刻着六字真言的项链戴上是不是跟她的衣服很搭，最令人发指的是，她五分钟就换一次耳环，看她的样子恨不得将自己耳朵镂空了，把所有的耳环都戴上去。我说你自己又看不到，过什么瘾呢。米佳宁说，你不懂，你这个庸俗的女人。
大昭寺就被八角街围绕着，门口大片大片朝拜的藏民，表情庄重虔诚。我说米佳宁，要不要去看看啊。米佳宁说，必须的啊。我跟米佳宁说，网上有人教过怎么逃票的，我们要不要试一试。米佳宁说，更是必须的。于是我们绕过朝拜的人群，两个人跟着大队人马混进去。大昭寺香火旺盛，有藏民也有游客。
走到大昭寺的前庭，有两个入口，一个是藏民专门的信道，排着很长一队提着暖壶的藏民，开始我和米佳宁还在想为什么每个藏民手上都提着暖壶，是不是到里面集体开个茶话会讨论佛经还是什么的。后来才知道暖壶里面装的是酥油，大昭寺里有灯台，他们都会往里面浇一点酥油进去。
我和米佳宁在前庭来回逡巡很久，妄图找到时机从入口熘进去。结果我们大概等了二十分钟，那个看门的人还是死盯我们俩。米佳宁终于崩溃，拉着我去买票。八十块一张。门口两个男人看着我们无奈地拿着门票过来，相视而笑。米佳宁则恶狠狠地诅咒网上那帮逃票的人，说他们得欠了西藏多少钱啊这么不虔诚，一定得不到菩萨的庇佑。她却忘了自己明明也有这样的想法，还坚守在门口二十分钟，只是逃票未遂而已。
人很多，我和米佳宁基本上是被人群夹着走的。我们混迹于一个旅行团里，导游是一个年轻的南方男人，平翘舌音不分，他说大昭寺里面的壁画的颜料当时都是用矿石与动物肝脏内提炼出来的。现在每年还要往上面刷油，所以才得以一直保存下来。
据说当时松赞干布娶了两个妻子，一个是大唐的文成公主，一个是尼泊尔的尺尊公主。那时，大昭寺所在地还是一片湖泊，尺尊公主想在那里建一座寺庙，却总是遭水淹。于是去拜托文成公主。文成公主推算出来整个青藏高原是个仰卧的罗刹女，大昭寺所在的湖泊正好是罗刹女的心脏，湖水是她的血液。文成公主说想要建造寺庙，必须要填湖。
大昭寺里还供奉着十二岁的释迦牟尼等身金像，每年去拜这尊佛像的人非常多。修葺寺庙的时候人们还会往这尊佛像的脸上涂厚厚的金粉。所以现在这尊像要比最开始的时候脸要胖一些。
我和米佳宁跟着不同的旅游团，听不同的导游讲述关于那些朝圣者的故事。这是最打动我的一个版本。据说，那些从远方来大昭寺朝圣来的信徒，会在来之前变卖家当，牵着一头牦牛就朝着这个方向过来，路上艰难困苦，有的朝圣者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就死在了路上。死之前，他们把自己的一颗牙齿留给亲人，让他们把自己的牙齿带到大昭寺，塞进木柱的缝隙里。因为他们认为，牙齿是身体中最坚硬最永恒的东西，一如他们的虔诚。
我们看着藏民们提着水壶，一路念念有词地走过来，往灯台里面添油。附近的地上因为多年油滴的浸润而变得富有光泽。这是多么执着的一种信仰。而我心中一直不变的那个信仰，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瓦解了。
我和米佳宁从大昭寺出来已经是下午。我们在八角街附近的一个德克士吃了些东西。出来的时候我们决定回旅馆。但令人崩溃的是，我们迷路了。
米佳宁说，你看现在这么多人，咱们就跟着人群走就行了。我说，好。
我们跟着前面的一群藏民走，觉得大家都健步如飞。我和米佳宁一路小跑一段时间之后，发现我们竟然回到了原地。附近小摊的摊主告诉我们，每天的这个时候就有大批的藏民绕着大昭寺顺时针地行走，似乎是叫转经。我按住米佳宁暴捶一顿。

第20章
在平措青年旅馆报名去纳木措也是米佳宁的主意。
我们吃过午饭以后，上了一辆小面包车，驶向纳木措。我们前面坐着两个上海人，不知道他们俩是朋友还是情侣。那个上海女人和上海男人不停地讲话，俩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嘴巴不是吃东西就是在说话。于是我们整车人都要时不时地忍受诸如“哇，我突然好想吃DQ啊”“呀，雪山”“哇，你看那太阳真漂亮啊快拍”这样的对话。只有他们两个人乐此不疲。从上车一直兴奋到下车。米佳宁说，这俩话痨这一路上都把我一年的话说完了。我们后面坐着一对年轻的广东夫妻，两个人看着窗外不说话，手一直牵在一起。
“今天阴天，所以看不到日落的。”经过了四个小时的颠簸，刚下车导游这样跟我们说。我当时恨不得把米佳宁抛尸圣湖。米佳宁就看着我，说，看，天有不测风云吧，又不是我让它不出太阳的。
于是我和米佳宁只好绕着纳木措的湖边走，地上都是小碎石，走起路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我在水里捡了几块石头，它们干了之后，颜色就变得淡了。时间亦是如此，它慢慢蒸发掉之后，我和尹重城之间，就一点一点地远了，感情就一点一点地淡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看到一只小羊，自己走在小道上，路旁有一排排的转经筒。米佳宁就过去调戏小羊，挥舞着纸巾挑逗它。小羊一口咬住了米佳宁的围巾，米佳宁惨叫一声。小羊死活就是不松嘴，还是我用一块糖让它放开了米佳宁的围巾。我跟米佳宁说你这孩子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米佳宁撇撇嘴，不说话。
之后和米佳宁看到几个藏族的小孩围在一起，再仔细看他们在鼓捣一只小猫，他们把那只瘦弱的小猫包在布里面，像一个襁褓里的小婴儿。米佳宁过去给了那几个小孩几块糖，指着那只小猫说：让我抱一抱。小孩把那只小猫递给米佳宁。米佳宁把单反扔给我，激动地说，快帮我拍照。米佳宁抱着那只瘦小的高原小猫，眼睛里闪烁着母性的光芒。刚拍完，那几个小孩就跟我们说：十块钱，十块钱。我和米佳宁假装没有听懂，分给了他们几块糖就赶紧走开了。
我们住在纳木措边上的一排小平房里，有四张床，与一对广东小夫妻同屋。附近有简陋的家庭式小饭馆，民居，还有稀稀拉拉的帐篷。当地人在这里养了牦牛，羊，还有獒，但不是在电视上面看到的那种藏獒。它们小小的，但是看上去还是能看到藏獒的影子，没有拴铁链子，三三两两地在外面放养着。我走过去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我一个没注意，米佳宁就从包里掏出牛肉干对着那几只看着很凶悍的大狗挥啊挥。逗得几只狗一齐撒腿就朝我们奔来，我吓得想跑却又怕有高原反应，呆在原地不敢动。之后，米佳宁很开心地把一条一条的牛肉干喂给那几只狗。还拍拍人家的脑袋，我在那里站着直想把米佳宁踹走。几只狗把米佳宁的牛肉干分完之后，就作鸟兽散。我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拉着米佳宁又是一顿狂扁。
事实证明米佳宁是打不改的，晚上又在走廊上面捉住一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小猫。逮到屋子里面硬要喂它吃香肠。与我们同屋的那个广东小女人特别怕猫，一直很警惕地看着米佳宁，结果米佳宁一不小心，被小猫逃跑了。小猫在屋子里面上蹿下跳，刚好跳到那个女人的被子上面，广东小女人叫得很凄厉，她丈夫与我们一起抓小猫，终于抓住了，放到了外面去。几个香港人很开心地把小猫抱到自己的房间里面。那个同屋的广东男人告诉我们，在香港，有钱人才养宠物的，因为一般人家里都很小，而且养宠物要交这个钱那个钱，一般人不会养。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纳木措用的是发电机，十点之后就没有电了。对面两张床上的那两个广东夫妻睡得很熟，还有轻微的鼾声。我半躺半坐着，这里的海拔要比拉萨高一千多米，心脏似乎被谁用力捏着似的。我看我旁边的米佳宁，她一躺到床上就深度睡眠了。着实令人羡慕。

第21章
我半夜突然内急，就打开门悄悄地出去。冷风一下从袖口领口灌注到衣服里面，我打了一个冷战。外面有狗空旷的叫声，我在想要不要到离这排小平房很远的那个厕所去解决，还是就随地算了。天很黑，又冷，我特别担心这个时候会不会有一条藏獒突然冲到我面前。于是，我决定绕到小平房后面去随地解决一下。反正也没有人，我这么想。
结果那里真的站着一个人，开始我还以为是一条大狗，吓得我叫了一声，对方听见我的叫声，也吓了一跳。然后他赶紧拉上了裤子的拉链，我才知道那个人也是出来小解的。
两个人在漆黑之中尴尬地站着，风“呼呼”地吹过耳边，我隐约能看得出来他穿着深色的冲锋衣，应该跟我一样，也是游客。得有两三分钟。我憋不住了，说：“大哥，您能让让吗，我快不行了。”我想我当时脑子一定冻傻了，因为我明明可以绕到房子的另外一边去。
“啊，真不好意思……”对方说。声音不难听，只是风一吹，声线就抖啊抖的。
“谢谢啊。麻烦您站远点儿行吗？”我说。
“哦，哦，好的好的……”那个人非常不好意思地走出来。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稀薄，脱下裤子迅速解决了。屁股凉飕飕的都是吹过来的冷风，我还想着如果谁这个时候在这里大一个便的话，没准刚拉出来就冻在屁股上了。想着想着我就自己开始乐。我提上裤子，跟做贼一样往回走，刚走了几步就看到亮亮的一个红点，还冒烟，我仔细一看，有人蹲在墙角那里抽烟。是那个刚刚遇到的男人。
“嘿。”对方抬起头，朝我微笑。
那天于浩然蹲在纳木措一排小平房的走廊门口，大口大口地把烟吸到嘴巴里面，像是一条濒临死亡的鱼。他的侧脸有棱有角，勐一看上去，特别像尹重城。于浩然抬起头的时候，我借着微弱的火光和明朗的月光看过去，恍然以为是尹重城为了向我求饶跟我和好千里迢迢地跑来了西藏。我这么一恍然，眼睛还没眨，眼泪就扑簌扑簌地往下落。开始是因为感动，后来就是因为么勐然回到现实而感到巨大的失落，委屈与绝望将我推进悲伤。
我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度上，在缺氧的纳木措，站在于浩然的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有声有色。于浩然傻在原地呆若木鸡，手足无措。这个场景看起来像一部滥俗的电视剧，我就是那个感情脆弱并稍带神经质的女主角。
我自顾自地哭了有十分钟，之后抹抹眼泪跟没事人一样从于浩然身边绕过去。
“喂，你……没事吧？”
“没事。晚安。”
这就是我和于浩然第一次相遇的传奇经历。我一直觉得这似乎就是注定好的事情，注定我们在那样的一个地方，用那样的方式相遇。这是不可控制的，也是不可避免的。这是命运，也是谶语。
第二天早上七八点的时候起来看日出，只看到漫天都是厚重的云层，还有山上大片大片的经幡。湖水平静，没有船。米佳宁举着自己的单反，兴致盎然地拍湖上嬉水的小野鸭，我都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生活充满了这么乐观的情绪。勐然发现又只有我一个人在失恋的惆怅里面踽踽独行了。我的恢复能力不可能超越米佳宁。她身经百战，而我只一次就已经遍体鳞伤，气息奄奄。
“嘿，”有人从后面拍拍我的肩膀，我一回头，看到那身黑色的冲锋衣，“你昨天睡得还好吧？”他问我。
“挺好的。”我回答。米佳宁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嗯，今天中午就回去吧。”
“是。”
“我也是，我也是从平措那边过来的，跟你们不一辆车。”
“哦。”
“嗯，我也住在平措，在大厅见过你的。我叫于浩然。交个朋友。”
“我叫陆小乐，这是我朋友，米佳宁。”我偏过头去看米佳宁，看到了显现出一脸女性性状的米佳宁。看得我当时恨不得投湖自尽。
“啊对了，我们还没吃早饭呢，刚准备回去。”我拉着米佳宁赶紧走掉了。于浩然在原地对我们挥手告别。
“靠，你这么快就有奸情了，还跟我面前装作一副怨妇样，太不厚道了你。你老是这样，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就暗渡陈仓。”一回去米佳宁就质问我，她幽怨地撕扯着一片面包，放到嘴巴里面。
“没有啊，你没看到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叫什么的吗。”我说。
“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论岁数。就算是互相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也可以产生奸情的。”米佳宁忿忿地说。我都不知道她这是什么逻辑怎么就把我和英雄流氓放一起了。
我没有说话，在米佳宁面前，她永远是最有理的那一个，所以我必须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所以我默默地啃着面包，还“吱吱”地把牛奶都喝光了。米佳宁自己在屋里抓狂，抓狂完了就“呼哧呼哧”地喘气，高原反应的时候又不忘记自言自语：“我靠，怎么这么费劲啊，怎么这么费劲。”
折腾完差不多已经九点多了，我们就上车准备回拉萨了，米佳宁身后跟着大大小小五六只狗，还有一只小羊，眼巴巴地望着她，队伍很是壮观。在这短短的一天里，米佳宁已经跟纳木措的各种生物打下了良好的感情基础。分别与牦牛啊羊啊马啊猫啊狗啊都合了影。她很喜欢这里，尽管我们没有看到日出没有看到日落，她仍然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而我却兴致全无，尤其是遇到于浩然之后，我总觉得是尹重城阴魂不散，这是一件很煞风景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刚别过头去就吐了米佳宁一身。米佳宁喊司机停车，扶着我下去，拍我的后背，我抓着米佳宁的胳膊，吐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觉得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了，吐得都没什么可吐的了。后面跟着我们一起回去的那辆车也停了，于浩然过来问我们怎么回事。我觉得特别丢脸，每次在他面前都特别丢脸。
于浩然回到自己的车上拿了一些药，乱七八糟的药丸啊药片啊胶囊之类的，分出一些来倒在手上喂给我。还给我喝了水。帮着米佳宁一起把我送到车上去。上车之后，我就感觉人一下轻松了好多，昏昏沉沉就睡过去了。耳边只响着那一对上海男女不停交谈的声音，后来也越来越模煳。
我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得像一团棉花。然后决定下次去哪里再也不会采用米佳宁的建议。

第22章
回到青年旅舍我就直接扑倒在床上，蒙头大睡，米佳宁在旁边怎么拉我我也起不来。我睡得很沉，就算一头牦牛砸在我脸上我也醒不了。我好像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在从前和现在穿越来穿越去，我总是梦到尹重城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躺在床上，他抱着我，阳光从我们的耳朵晒到脚趾，一直到太阳下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分享一段时间一段空间，就已经感到了我拥有了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剪影。我还梦到那天的中山路上，尹重城没有转身，他抱着我，跟我说对不起。其实我还要什么呢，我要的不过就是一句好言安慰的话。我妄图改变我们的结局，可是过去的一段时光，不管怎么拼凑，都不会回到从前的样子。梦里我和尹重城抱在一起，他的鼻音浓重，一直在抽泣。
醒来的时候，我满脸满脸的眼泪。天已经黑了，米佳宁坐在她的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一碗方便面，吸熘吸熘吃得特别香。我回想起刚才那个梦，想到尹重城的抽泣声跟这个声音似乎很像，突然有种想把米佳宁打一顿的冲动。
“诶，要不要吃啊？我去帮你泡一碗吧。”米佳宁嘴里叼着筷子，把一根火腿肠放到纸碗里面。
“嗯。”我已经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完了，她那么一问，我突然觉得肚子空空的，很饿。于是米佳宁放下自己的面，从塑料袋里面拿了一碗新的出来，到大厅去接热水。我侧躺在床上，看电视机里面的画面，信号不是很好，有雪花漂浮在屏幕上面。还是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我最喜欢懒羊羊的造型，头上像盘了一个冰淇淋，米佳宁说像坨大便一样的。
米佳宁去了一段时间，我刚想下床去找她，米佳宁推门进来，一边端着方便面碗一边跟我说：“诶，陆小乐，有人要住进来了。”我们住的三人间一直都是我和米佳宁在，很奇怪一直到现在才有人住进来的。
“你好。”来的人一进来我就傻眼了。于浩然背着一个大的登山包就进来了。
“你……”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车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你们往这个屋里走了，我住的是六人间，太吵了，刚好想换一个房间的，问了问哪里有空的位子。刚好你们这里有一个，我就住进来了。”于浩然把背包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对我说。
“哦。”我躺好之后掉转过头去佯装要继续睡觉，不想看他。
“陆小乐，起来吃方便面。”米佳宁根本就没有看出来我一点吃饭的心情都没有。我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从床上坐起来，心里面早已经把陆小乐打得七窍流血，浑身冒白烟了。我捧着热气腾腾的方便面，坐在床边手足无措，我最讨厌当着陌生人吃饭了。这个时候，于浩然很识时务地说自己出去熘达熘达。
“诶，怎么样？”米佳宁凑过来，眼神诡异地问我。
“什么怎么样？”
“你就没觉得他长得特像一个人？”
“废话，不像人难道像鬼吗？”
“不是，你没觉得他特眼熟吗？”米佳宁故作神秘状，每次看到她这个表情我就非常想打她。
“没觉得。”我知道如果我表现出特别好奇的样子，她就更来劲了。所以我淡然地一口一口吃着面条。
“我怎么觉得他特别像尹重城。”米佳宁把这句话甩了过来。我眼前一黑，一口气没吸上来，半截面条卡在气管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一碗面，我吃得无比艰辛。
我们开着灯，开着电视，在嘈杂的电视节目声中，我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于浩然一直到我们睡着都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大概七点多就醒了，天还蒙蒙亮，经过一夜的安眠，我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跟换了个人似的。转头看看米佳宁还在睡，好像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眉头紧锁。米佳宁旁边的床是空的。我坐起来，刷牙洗脸，打开那一包奥利奥，刚准备拧一拧泡一泡的时候，门被打开了，我手一哆嗦，大半包饼干都撒地上了。
“哎呀，真对不起。”于浩然一脸愧疚地对我说，他满脸的倦容。
“没事。”我说，然后我坦然地把地上的饼干拿起来扔进垃圾桶，其实心疼不已，我最喜欢吃奥利奥了，这一下子浪费了这么多。
“你还没吃饭吧？”于浩然问我。
“我早饭都被你吓到地上去了。”我没好气地回答。
“我请你吃早饭吧，我也还没吃呢。”于浩然说。
“这不太好吧……”我突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好歹他在纳木措的时候也帮过我一次。
“没什么不好的。”于浩然回答。
“等一下我问问她去不去。”我看了看还在床上熟睡的米佳宁。
我走过去坐在米佳宁床沿上，推了推她，米佳宁打了个哈欠，撇撇嘴，揉揉眼睛，问我：“干嘛呀你，我正梦见我中奖来着，五百万啊……”
“吃饭去吗？”
“吃什么啊，我不饿，大早上的你还让不让人睡个好觉了！”米佳宁两眼没有焦距，仍然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
“那你睡吧。我吃饭去了啊。”
“去吧去吧。”米佳宁用被子捂住了头。我朝于浩然耸耸肩膀，他笑了笑，嘴边有两个酒窝深深窈陷下去，我才发现原来于浩然是有酒窝的。我在潜意识里面觉得，有酒窝的男人都不是坏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觉得，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我常常怀疑是不是跟小时候我们学校门口小摊上卖棉花糖的老爷爷有两个酒窝有关系，搞得我一看到有酒窝的人就觉得生活分外美好。

第23章
拉萨的清晨清冷安静，太阳还没出来，没有阳光的地方就显得阴冷，风从四面八方灌到脖子里袖口里，我打了一个激灵。
“冷吗？”于浩然问我。
“还好。可能是因为没吃饭吧，吃完饭会好点吧。”我说。
“嗯。”
“你昨天晚上都没有回去睡觉吗？”
“嗯。”
“那你去哪儿了？”
“一个酒吧，很有特色的，有藏族歌舞表演。”
“演了一个通宵啊？”
“没有啊，到两点多就散了。”
“然后呢？”
“后半夜一直在街上熘达。”
“怎么不回去睡觉啊？”
“我怕吵醒你们。”
“……”我突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的对话进行到这里，气氛就变得有点尴尬起来。我拉了拉领口的围巾，重新把它围好。每当气氛尴尬的时候我总喜欢做些小动作来掩饰什么。
在这个时间，街上的小店都还没有开。于浩然带着我从朵森格北路绕进去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一个小酒吧，经幡一条一条地拉在门楣上，门是关着的，门口有股淡淡的腥臊味道。于浩然笑一笑告诉我，这个小酒吧里面是没有厕所的，不过这里调出来的酒很特别，有空可以来尝一尝。我说，好。
绕了很久，我们才找到一家刚刚开门的甜茶馆。一个藏族姑娘正在拿木棍拍打门口的棉布帘子，细小的灰尘微粒在阳光里面轻歌曼舞，这情景总是让我想起跟尹重城在一起的时候，周日的早上没有课，我就闹醒尹重城，把被子抢过来晒在阳台的衣架上面，打一打，我看着棉絮在空气中散落的样子出神，尹重城就说他都看到了我结婚后家庭主妇的嘴脸。我摁住他就一顿死掐。当时其实我想如果能嫁给尹重城，即使让我放弃一切当个家庭主妇也是好的。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我和于浩然选择在一个可以被阳光照到的位置上，小方桌上面有些油腻，木质纹路上面印着彩色的莲花。桌子最上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塑料垫子，因为长时间的使用，已经开始泛黄。
于浩然点了一碗藏面，我点了一份藏式炒饭。还有一小壶甜茶，最先被端过来，洋红色的小暖壶，茶色的玻璃杯子，摸上去有坚硬的金属质地。于浩然帮我倒满，牦牛奶香暖洋洋的味道充斥了整间屋子，没吃饭的我立刻就觉得胃部空空荡荡，饥饿感饱胀。我突然觉得，什么话都不用说，只是这样坐着就很好。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端来炒饭的那个藏族小姑娘，她朝我们笑，笑容温暖。炒饭被油浸染成澄明的黄色，绿色尖椒碎片和切成方块的牦牛肉粒混在其中。我突然胃口大增。抄起勺子就往嘴巴里送。于浩然看着我，递给我甜茶。以前这个工作常常由尹重城来完成，我看着于浩然的脸，他逆着光，轮廓清晰，我恍惚了一下，然后大口大口地把甜茶喝掉。
“想好接下来去哪里了吗？”于浩然问我。
“还没想好。”我回答。我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死活也不要再跟着散团去那些让我高原反应加剧的地方了。
“一起去德仲温泉吧。”于浩然一边把面条夹起来，吹了吹。
“我无所谓的，等我回去问问米佳宁吧。”我扒拉了两口饭，喝了甜茶，整个胃部都温热起来。
“好。”于浩然说。
回去的路上，我给米佳宁带了一包烤土豆和一瓶酸奶。整个拉萨市刚刚苏醒，街上有人开始走动，表情惺忪迷茫。我最喜欢一个城市最感性的时候，晨光微露或者暮色四合。走在路上很容易忘记一些事情。比如我会忘记我是在什么地方，手里为什么拿着烤土豆和酸奶，我旁边的男人是谁，我要去哪里。对我来说，思维放空的状态，大概是最不容易受伤的姿势。
我和于浩然推门进去的时候，米佳宁刚刚起床，在洗脸。她一脸白色的泡沫，把脸从厕所门口探出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靠，陆小乐，你去哪了啊？也不带我。”米佳宁忿忿地说。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去吃饭吗，你说你不去的。”我坐在床上，于浩然拿着杯子去大厅接水喝。
“我以为我在做梦，后来睁眼一看你们真的不在。”米佳宁把泡沫洗干净，擦了擦脸。我就知道米佳宁肯定又在发癔症，她小时候总是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
“诶，你们两个发展得怎么样了？陆小乐啊陆小乐，没看出来你道行挺高的嘛。”米佳宁一边啃土豆一边喝酸奶，嘴巴还闲不住。
“他问咱俩要不要一起去德仲温泉呢。”我没有理会她的揶揄。
“去！”

第24章
于浩然把他的尼桑逍客越野停在旅社门口招呼我们进去的时候，我和米佳宁都有点惊讶。我们俩一直以为他是背包客，闹了半天人家是自驾游。我们之前还在想着这个点东郊车站还有没有到墨竹工卡的班车。
“我们先去直贡提寺看看，那有个天葬台，是西藏最大的。然后我们吃点东西再去德仲温泉泡泡澡。”于浩然启动了车子，对我们说。
一路都在颠簸，阳光绽放无比耀眼，散放的牛羊在草甸上面吃草饮水。米佳宁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短信，偶尔拿出单反对着窗口摆弄一阵。我掏出来我带的那本《百年孤独》，一边看一边跟他们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旅行聊到环境保护，再从环境保护聊到国民经济GDP为什么每年都在增长却从来没有下降过呢。
邻近正午的时候，我们到了直贡提寺所在的山顶，在直贡提寺脚下把车停好。我们三个步行过去买了票。
米佳宁又开始扛着她的单反相机到处拍，寺庙上空有秃鹰盘旋。于浩然说，因为天葬台就在寺庙附近。米佳宁就问，什么是天葬。于浩然解释了一番，天葬就是将死者的尸体喂给秃鹰，祈祷赎去逝者在世时的罪孽，请诸神把其灵魂带到天界，然后人就超脱了之类的。
“你去看过？”米佳宁问。
“嗯，之前来的时候看过一次。”于浩然回答。于是米佳宁感慨一番，在逛完了直贡提寺之后非要去看天葬。
“天葬都是在早上举行的，而且现在不允许参观了。再说，你一个女孩子，看那个不会觉得害怕嘛？”于浩然不以为然地朝米佳宁笑一笑。
“我不管，反正我要去天葬台看一看。”米佳宁执意要去。
于浩然看看我，我说我不去了，我在车上等你们好了。我向来是比较避讳死亡之类这些事情的，就像当我无法不面对分离的时候，总是要用很长时间花很多精力去消化。这世上绵薄的感情，只要被死亡隔离，就会如裂帛一般断开，没有藕断丝连。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以前尹重城就经常说我太敏感，太神经质了，想得太多太远，自己反而不快乐。我们两个没少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过。我会莫名伤感，抱着枕头痛哭流涕，或者把眼泪鼻涕全都抹到尹重城的衬衣上。有时候也会在心底蹿出来一股无名火，只要尹重城不小心点燃导火索，我立刻像炸弹一样爆发，炸得两个人遍体鳞伤。我记得我有段时间情绪特别低落，一发火就抄起什么扔什么：我摔过一套很精致的餐具，碎片划伤我的脚，尹重城送我去医院；我还砸坏过尹重城的手机，因此而联系不到他的时候我还自己掉眼泪。我甚至想过拆房子，如同失心疯一般，歇斯底里地想要毁灭身边所有的东西，我那次用锤子凿了半天只挖下来了几块墙皮，在房东发现之前，我和尹重城一起用一张海报把它贴了起来。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我捧著书，来来回回读了很多遍，一行字都没有看下去。我从来都记不起来，在我们一起的那段时间里，原来尹重城忍耐过我那么多次。我把书合上，闭着眼睛，想要忘却的时候，却看到了更真切的回忆。我不应该如此脆弱，我觉得自己已经有能力阻挡一切的痛苦以自我保护，但才发现自己太高估了自己。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打破了沉默的桎梏，我拿出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重城”。重。城。他的名字突然毫无预兆这样具象地出现在我的视网膜上，我倒吸一口冷气，脑袋里视界里都变得空白一片。
我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接听，刚刚把手指放到绿色的接听键上时，铃声戛然而止。“1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像是咧开嘴的不屑嘲笑。我知道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也在犹豫，只不过他的犹豫比我短了一秒种而已。我断定我和尹重城终成陌路，我们根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尹重城没有再打来，我把手机放回到包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亦不打算告诉米佳宁。我坐在车的后排座位上，重新拿出那本小说，竟然流畅地读了下去。

第25章
米佳宁用手指扣了扣车窗，把脸贴在上面，我一抬头下吓我一大跳。我打开车门，对着她噼头盖脸一顿臭骂。米佳宁双手举过头顶忙不迭地跟我说“乐姐，我错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感觉怎么样？”我问米佳宁。
“哎，其实那边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那么恐怖。我还在他们进行天葬的那个台子上躺了躺，感受了一下即将升天的感觉，我觉得我的精神和灵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净化与升华。”米佳宁一脸憧憬一脸虔诚的样子很搞笑。
“又在那满嘴跑火车。”我鄙视地看着米佳宁。
“确实没错，你没去挺遗憾的，天葬台是让人觉得心底干净的地方。”于浩然这回站在了米佳宁那边。
“下面去哪里啊？”米佳宁兴致勃勃地问道。
“德仲温泉。”于浩然把车子启动起来。
途中，我们在一家藏族帐篷饭店里吃了饭，我依然是藏式炒饭，米佳宁要了藏饺，后来觉得不好吃了就都扔我碗里，然后抢我的米饭吃。于浩然也还是点了藏面。我才发现，他跟我一样，都是不愿意尝试改变的人。这种人通常恋旧。
到德仲温泉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于浩然拿了自己的东西，就去男温泉池去了，他临走的时候告诉我们，不要泡时间太长，泡一会儿要记得出来走一走，不然很容易晕倒。米佳宁什么也没听，兴致勃勃地拿着新买的毛巾被就冲到女池去了。
我和米佳宁脱掉衣服，一人裹着一条毛巾被，站在池边，用脚试探了一下温泉水，挺热的。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我们两个，其他都是藏族女人。她们把衣服脱在池边，裸露着身体下水。像一尾尾灵活的鱼，神态自若。我坐在边上，一点一点让身体适应水温，米佳宁不屑地看着我，说：你就不会来个痛快的。说完自己身先士卒跳进池子里，然后就传来米佳宁隐忍的惨叫。
我们很快适应了水温，坐在水里，热气蒸腾，我们看不清楚彼此的脸，像是一场美好的梦境，我们都置身其中。
“真舒服，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泡温泉是一件这么惬意的事情呢。”米佳宁靠着池边，眯起眼睛对我说。
“嗯。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我说，感到五脏六腑都无比舒畅。
“什么事情都不用去想，多好啊，如果回了家之后也是这样就好了。”米佳宁用毛巾擦擦额角的汗。
刚说完我就有电话打进来，米佳宁抱怨着：“不会是于浩然吧，这么快就泡好了啊？”
“我哪有他号码啊！”
“靠，你们都这样了还没有互相留号码啊！”
我没有再说话，拿起手机一看，是阿了。
“陆小乐！你玩疯了是不是？乐不思蜀了吧？赶紧回来给我交稿子！”阿了已经临近崩溃边缘，否则她不会用这样的咆哮腔调跟我说话的。
“诶……那个……”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对方已经挂线了。
米佳宁皱皱眉头，说：“是阿了吧。”
“嗯。”我说。
“看来咱俩的好日子要到头喽。”米佳宁叹了口气。
“我们在西藏也呆了挺长时间了，该回去了。该面对的始终是要去面对的。”我这样对米佳宁说，同时也说给自己。
“上去喘口气吧。”我说。
“不，泡着多舒服。”米佳宁根本不理我。
我自己上去走了两步，喝了点水。米佳宁靠在池边晕晕乎乎的，不再说话。我们又泡了快半个小时。米佳宁好像快睡着了，我推了推她，叫她起来。米佳宁洗了把脸，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米佳宁刚踩到地面，腿一软，跪在地上，我赶紧上去扶她。米佳宁双眼迷茫，找不到焦距，她有气无力地说：“怎么这么费劲啊……”我赶紧掐她人中，喂她喝水。米佳宁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该吧，叫你泡这么长时间。”我埋怨米佳宁。
米佳宁瞥了我一眼，说：“靠，好像那次去洗澡洗吐了的不是你似的。”
那回是我俩上大学的时候了，有人送了米佳宁她爸一张洗浴中心的卡，她爸就把那张卡给了米佳宁，米佳宁便约我去洗澡。那时候我正好在学校攒了好几天没洗澡，准备回家洗，于是米佳宁跟我一说我就欣然赴约。
我刚进去冲了一下就蒸了半小时桑拿，还是在那个高温桑拿房里。里面热气蒸腾，都是中老年妇女，皮糙肉厚的也不怕烫，还一个劲儿地往炉子里面一大勺一大勺地浇水。米佳宁刚进去一下就出去了，一边说“受不了”一边就到旁边的低温桑拿房了。
米佳宁一会儿找到我说，陆小乐，我去刮刮痧，你要不要一起来啊。我说不要了，想着把自己弄得遍体淤青我就腿软。米佳宁说，那你去泡泡澡吧，那边有牛奶浴啊泡泡浴什么的。我说好。于是选了最贵的花瓣浴，还是在木桶里面那种。
服务生把一大袋玫瑰花瓣洒在了热水里，特别香。我一边把水往身上撩一边想我终于也矫情了一次。我看着左边泡清水浴的姑娘，右边泡牛奶浴的小女孩，自我感觉特别良好，拼命把花瓣往身上撩，很傻地自己以为自己是花仙子似的。
米佳宁来找我的时候，我正把花瓣一片一片敷在自己胳膊上。她说，差不多了吧，去蒸蒸桑拿咱们回家吧。她一转身，我看到了她后背被刮出来的一道道瘀痕，腿都软了。
我出去之后喝光了一瓶饮料又去蒸桑拿。我觉得自己跟一个女超人一样。
蒸完桑拿之后去冲澡，准备走人。刚刚站到淋浴头下面我眼前就突然黑了，看不到东西，耳朵里耳鸣跟防空警报似的，胃里反酸。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大声呼叫米佳宁。米佳宁拖着半死的我去垃圾桶边上，我抱着桶就吐了，吐得歇斯底里翻江倒海。这件事情被米佳宁嘲笑了很久。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洗花瓣浴了。
“风水轮流转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搀着米佳宁，趾高气昂地说。
“小人得志。”米佳宁忿忿地说。

第26章
我们回到青年旅社，已经是晚上了。于浩然说他晚上有点事情先出去了，我说好。然后我上网订了两天后的机票。米佳宁总觉得意犹未尽，说连布达拉宫都没有去过怎么算是到了西藏。我安慰她说，要留着遗憾，下次才有动力再过来。米佳宁撇撇嘴，说：吃饭去吧。
这回我们选了一个川菜馆。小川菜馆门脸不大，门敞开着。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女老板和一个男伙计，两个人见我们来了赶紧招呼，端茶又送水。伙计个子很瘦小，不像是北方人，问了问果然是来自四川的。拉萨有很多川菜馆，四川，青海地区来这边做生意的人也很多。
我们点了一大盆水煮肉片还有菜花炒肉，烧凤尾以及冬瓜排骨汤。米佳宁最喜欢川菜，不禁扼腕叹息，连呼前几天为什么都执着于在川菜馆吃饭来着。我看出来米佳宁对吃牦牛肉早已丧失了最初的兴趣。伙计拿着菜单到厨房里面去了，我们才知道他除了伙计还是个厨师。
“哎，对了。有件事情忘了跟你说。”等饭菜的时候，米佳宁突然对我说，她的表情告诉我，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事啊。”我呷了一口瓷杯里面的茶水，劣质茶叶碎成了沫，沉淀在杯底，味道很淡。我故作镇定。
“尹重城上午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了，”米佳宁说，“就我去天葬台，咱俩没在一起那时候。”
“哦，他说什么。”
“他没说什么，就问我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呢，问我你现在好不好。我说你好得不得了，夜夜笙歌，不知道有多开心，我就是不想把你的那副怨妇样告诉他，他凭什么以为你没了他就一定过得不好。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前一天晚上做梦梦到你，你哭得很凶，他还跟我说给你打电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说陆小乐过得好不好管你什么事啊，分都分了怎么也落不着个耳根子清静呢。然后他说了句对不起就挂了。”米佳宁更加淡定地把这件事情复述给我听。
还好这个时候伙计把炒凤尾和米饭端了上来，我大口大口地把米饭扒拉到嘴巴里面，不再说话。我和米佳宁两个人默默地吃米饭，一直到水煮肉片端上来，米佳宁吃了一片之后高呼一声“好吃”，我们才开始叽里哌啦聊别的。
我和米佳宁又去了一次布达拉宫前面的广场。依然很多人，本地人外地人中国人外国人。人声鼎沸，我站在那里，觉得很冷，好像心中的热量已经被抽空了。我抱紧了双臂，觉得自己像纸片一样苍白单薄。风呼呼地往领口灌，我突然想到我和尹重城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帮我把衣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帮我围好围巾。我一直觉得这些动作特别矫情做作还试图阻止，但其实我现在终于明白我是爱着这些个微小的过程的。
我和米佳宁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于浩然已经睡着了，我们简单洗漱了一下也睡下了。于浩然睡觉的时候有轻微的鼾声，不过这种有规律的呼吸节奏，一下子让我变得格外安心。我很快便入眠了。

第27章
我和米佳宁离开拉萨那天是晴天。我们又去了那家小川菜馆，和于浩然一起，算是吃顿散伙饭吧。刚一进门，那个伙计看到米佳宁就乐得开花了，米佳宁前一天临走之前一直跟他说他做饭真好吃。然后我们这一次点的水煮肉片明显肉变多了，料给的特别足。
那顿饭其实一直很沉闷，米佳宁只顾闷着头吃，我和于浩然相对无语。只有放置在墙上架子的老式电视机，吱啦吱啦地响着，信号微弱，屏幕上显示着一大片一大片的雪花。吃完饭，我和米佳宁回去收十东西。背着大包小包行李出来的时候，于浩然已经把车子启动起来了，把车窗放下来跟我们说：“我送你们吧。”
我说不用了，然后截了一辆出租车。于浩然从车上下来帮我们把行李搬运上了出租车后备箱。我说，谢谢。然后拉着米佳宁上了车。
于浩然递给我一张名片，说：这是我的号码。我说，还是不要了吧，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也没有这个必要吧。他笑了笑，把名片收了回去。我钻进了出租车，关好门，看到于浩然还站在那里，我打开了车窗。
“你们坐飞机的话，那我就不说一路顺风了，就祝你们安全抵达目的地吧。”于浩然说。
“嗯，我们走了，再见。师傅，开车吧。”我说。
看到我和于浩然这样，米佳宁在我边上呆若木鸡，只说了俩字：我靠。
“你不后悔吗陆小乐？”米佳宁一路上一直都在问我。
“有什么好后悔的。”我说。
“靠，早知道你这样，还不如把他让给我。”米佳宁在一边忿忿不平。
一路上米佳宁都在边摇头边感叹边喃喃自语扼腕叹息，我没有跟她说话，我想我终于该回归现实生活了吧，这些日子，我为自己搭建了一个逃避的城堡，自己把自己囚禁起来，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这样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状态。从小的时候，米佳宁就总是说我，遇到事情就想象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堆里面。回去之后，到底要面对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整个城市都变成了我发脓溃烂的伤口。
正午的阳光很烈，我从窗口直视太阳，努力睁开眼睛，白花花一片。下车之后，我抬头就看到稀稀拉拉的人，拖着行李箱，背着旅行包。我一直很矫情地觉得机场火车站这种地方是承载了忧伤和希望的地方。准备别离的人马不停蹄地忧伤，即将重逢的人翘首期待地希望。我不喜欢过于矫饰的感情，冷眼旁观别人的分离与团聚，已经失去了让我悲伤让我感觉到勇敢的力量的那个人，所以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和米佳宁在候机室等待，飞机晚点了。米佳宁百无聊赖地在旁边翻翻机场书店的杂志，我收到了黎安扬的短信：你们什么时候能到，我去机场接你们。我说，不用了吧。黎安扬说，你就告诉我你们几点到就行了。下午五点左右吧。我说。
“哎，我靠，陆小乐！你过来，快过来！”米佳宁拿着一本杂志特别激动地跟我招手，搞得旁边的人都用眼睛瞥我们。
“干嘛啊。”我朝她走过去。
“这个是不是尹重城啊我靠！”米佳宁指指杂志上那个穿白衬衣的男人。他面容安详，表情沉静，坐在椅子上面，十指交叉在一起。
是一个工商管理专业杂志的版块，讲尹重城在日本的考察学习，日本公司的管理模式如何如何之类，印在纸上的尹重城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看到这个杂志的人绝对不会想到他女朋友几个月之前刚刚跟他分手的吧。我把书放回原位，脑袋空白一片。我以为我已经可以麻木了，当他的脸真的进入到视界里面，我依然会内心一阵躁乱。
候机室里面回响着不带感情色彩的空旷女声，告诉我们搭乘的那架飞机终于到了。我和米佳宁拉着行李往机舱走去。
再见西藏，再见天堂。

第28章
刚从飞机上面下来，米佳宁就拉着箱子在地面上快速奔跑，一边跑一边叫：“我终于能跑了我终于能跑了……”箱子的轮子在地面上面“骨碌骨碌”响个不停，大家全都诧异地看着她，好像这是一个做过了一个大手术终于恢复了腿部功能的人。我在旁边把头埋得很低，假装不认识她的样子。
“现在终于如履平地了，真踏实。”米佳宁狠狠地吸了两口气。
“你本来就在平地上。”我对她说。
“感觉是不一样了，好像什么都放下了。”米佳宁如释重负地说。
刚说完，我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机场出口的黎安扬，穿着一身运动装，正朝我们这边看。我再回头看看米佳宁，她脸都惊得歪了。
“靠，什么情况。”米佳宁说。
“你放下了，有些人放不下啊。”我回答她。米佳宁对着我摆出了一个很崎岖的表情。我断定，这两个人一定会有故事发生。于是我借口我妈叫我回家吃饭，先开熘了。米佳宁一脸怨恨地望着上了出租车的我，趁黎安扬没注意的时候，对我竖起了中指，我转过头，假装没有看到。
我从西藏回来之后就马不停蹄地投入了自己的事情里。我关了手机断了网，把自己锁在卧室里面不出去。睁开眼睛就打开电脑码字，我的文件夹里面倏忽间就多出来好几个word文档，密密麻麻的都是五号宋体字。我脸都不洗，饭也不吃，都是我妈把碗端到我屋门口，我饿了的时候就过去扒拉两口，有一次我的饭还被豆丁偷吃了，我毫不知情地吃了它的剩饭。
一个星期之内，我赶出来了两个中篇小说，两个短篇小说，一个游记。我在一个午夜里面连上了网，一股脑儿地把它们全都发给我的编辑阿了。
阿了是我最早认识的一个编辑。我认识阿了的时候，她还不是编辑。那时候阿了还是我们学校文学社的社长，她高中的时候曾经出版过一本诗集，所以在我们学校很有名。
我大学时没事就喜欢悲春伤秋，写很多矫情滥情的散文或者小说在本子上。尹重城说，媳妇，你的水平比咱们学校文学社那帮人高多了。后来尹重城有一次真的趁我不注意把本子偷走复印了一份，投给了我们学校的文学社。当天中午我就接到了阿了的电话，她说要与我见面。我自始至终都莫名其妙的，我想我又不是米佳宁，我又没抢别人的男朋友。
阿了把我约在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奶茶店。我推门进去，立刻就找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却仍然亮眼的阿了。阿了看上去就是一副不屈不就恃才傲物的文艺女青年模样，留着汉式童花头，喜欢穿素色的麻布裙子，腕子上面戴着一个手镯，据说是羊脂玉的。后来阿了跟我说过，那是她外婆一直戴着的镯子，她外婆弥留之际特意把它脱下来留给阿了的。
阿了说，一到我们学校就觉得自己曲高和寡，看到了我的小说，才觉得终于觉得找到了同样的人。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文学聊人生聊理想，一直聊到天黑，奶茶店要关门赶我们走。我觉得阿了是除了米佳宁之外我最亲密的朋友，有很多话我没有跟米佳宁说过，相对于米佳宁来说，在精神上面，阿了是更加接近我的。
阿了在大三那一年退学，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坚持下来这最后一年。阿了说，有些事情，当你发现你做得偏离了你想要的那个轨道，你是为了别人，而选择继续偏离下去，还是为了自己，自私一些地选择放弃？反正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阿了消失了一段时间，这段空白的时间，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后来阿了有一天告诉我，做了杂志社的编辑，要我投稿给她。我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就是阿了负责编辑的。
接到了我的稿子之后，阿了半天没回话，一个电话就打过来，问我，陆小乐，你最近小宇宙爆发了吗？不但不拖稿了，还突然间变得这么高产。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啊？
我说，没，我就是最近失恋了，然后废话比较多。
阿了说，很好很好，生活么，蹂躏了我们之后才会赐予我们文字，保持身心痛苦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写作状态，你看，那么多作家就是写着写着自杀了的，什么时候你也达到那个境界，你也就离大师不远了。
我无奈地说，但愿吧。
这其实就是一个很矛盾的事情，阿了说，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想少一点，活得开心一点，可是作为你的编辑，我又希望你将自己的敏感发挥到极致，写出更纯粹的东西，在这一个矛盾的中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很难。
我懂的，我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了说。
这就是阿了，她从不刻意安慰，但是她的每一句话都具有疗伤的功效。

第29章
相比之下，米佳宁简直就是我的噩梦，在我的伤口上面撒盐巴撒得不亦乐乎。
我人间蒸发了几天之后，米佳宁终于在一天早上冲到我家里来拍我卧室门，当时我正在做梦，梦到击鼓传花，开始鼓声还比较平和缓慢，后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传到我手上的时候大红花突然变成了一个人头。我一下就惊醒了，听到米佳宁捶门的声音。
“陆小乐！起床！”米佳宁这个辞职了的人，一时半会儿还改不掉规律的生物钟，她踩着上班的点来我家折磨我。
我抹抹头上的汗，光着脚踩在地上就给米佳宁去开门。
“陆小乐，你清醒一下，我有爆炸性新闻。”米佳宁的表情纠结扭曲，不知道她是有什么样的心情才能做出了这样似笑非笑将哭未哭的表情。
“怎么了啊？”我回到被窝里，继续转过身准备睡觉。
“我靠，我跟你说，我昨天看到尹重城了啊！”
“他也回来得真早啊。”
“还带了个妞呢，我靠，我昨天去博物馆那边看一个广告设计的展览，跟他直直打了一个照面啊！那个女的特风骚，踩那么高的高跟鞋，整个会场就听见她跟那儿‘哒哒哒’的，也不怕崴脚……喂，陆小乐，你醒一醒，你说说话！”
我没吭声，装出假寐的样子。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用什么身份说呢。现在这个样子，我连做个弃妇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明明是我抛弃了尹重城，我不知道是谁比较理亏。
“陆小乐！你怎么这样啊！你俩现在和好还是很来得及的。干嘛非要这个样子，好了那么些年，说散就散啊？”米佳宁抓住我的肩膀疯狂地摇晃，我本来就没有清醒过来，被她这么一晃，脑浆就跟豆腐脑一样在头盖骨里面晃来晃去，我的头跟炸了似的。
“我头好晕……”
“快起床。陪我去买衣服。明天就要穿呢。”
“干嘛啊。”
“相亲。”
其实米佳宁恋爱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一次让家里人知道的，能藏着掖着就是不说。我常常说她这是何苦呢，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搞什么地下工作者这一套。米佳宁说，条件反射，年轻的时候谈恋爱都是偷偷摸摸的，改变这个模式反倒不习惯了，而且被我妈知道，还不得烦死我。
米佳宁他妈和我妈是这个院里有名的两个八卦女王，从各处收集各种八卦材料，我俩小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就是每天晚饭过后，两个人的老妈每个人掇一条板凳就到楼下边嗑瓜子边织毛衣边唠嗑。张家长啊李家短啊。那个时候我妈还没迷上麻将，那时候她家电脑里也没有QQ斗地主。两个女人之间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挖各家的八卦，还互相挖八卦。我和尹重城的事情就是被米佳宁她妈告诉我妈的。那天是周末，尹重城送我回家，刚巧被正在倒垃圾的米佳宁她妈发现了，当天晚上我妈就在饭桌上拷问我这件事情是否属实。
我就谈过这么一次恋爱，还被曝光了。反倒是米佳宁，她谈过的男朋友不比她妈嗑过的瓜子少，可是一次都没有被抓住过。米佳宁她妈以为她一直都没有男朋友，最近终于开始张罗着要给米佳宁找对象了。据说对方是一个公司的高层，年龄不大，薪水不菲。
“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让你给赶上了，你妈也真行，这是从哪儿帮你钓了个金龟婿啊。”我坐在服装店里的椅子上，无聊地翻翻桌子上面放着的时尚杂志，书页上的每一个女人都画得跟妖精似的，要跳下来为祸人间的样子。
“谁知道她，她认识的三姑六婆那么多，大概每个人都有点人力资源储备吧。”米佳宁选了一件白色小衬衣，一件女式的西装小马甲，一头钻进了试衣间。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店里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女人不停地把衣服从衣架上面拿下来，比对在自己身上，问男朋友好看不好看，那男人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机，不停地敷衍着说好看。女人后来脸色一变，把手上的衣服都扔到男人的脸上，说“你就守着你的破手机过日子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女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男人不耐烦地说“你不要无理取闹啊！”女人甩了男人一巴掌就回头走掉了。我看得呆若木鸡。谈恋爱多麻烦啊，只为一晌贪欢，却要把痛苦无限延长。两个人都何苦呢。
“哎！怎么啦怎么啦？”米佳宁把门打开一条缝，头探出来问我。
“这有什么好看的，他们这一套都是你年轻时玩剩下的了。换你的衣服吧。”我对米佳宁摆摆手。米佳宁吐吐舌头，重新把门关上。
米佳宁穿了那身衣服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熠熠生辉的。其实米佳宁要是装起淑女来一点都不会有人怀疑她神经兮兮的本质。绝对是一装一个准，比大街上那些跟水蛇似的缠着男朋友还嗲声嗲气说话的女人们强多了。米佳宁没有问我到底怎么样，她看到我赞许的表情就决定掏腰包了。后来我们又在步行街逛到晚上。
回到家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腿都要累折了。
可是米佳宁一点要消停的样子都没有，仍然以不遗余力地折磨我为乐。第二天她一大早就打来电话说：“陆小乐，起床，陪我一起去相亲。”
我挂断电话，偏过头去继续睡觉。没几分钟，米佳宁风风火火地踹开我卧室的门，跟拎小鸡子似的把我拎起来。我说你干嘛啊米佳宁，还让不让人睡个好觉了，昨天不是都陪你一天了吗。米佳宁说，你不去，我心里没底儿。我说，哟，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你说说啥事儿你没干过吧，相个亲你竟然还跟我说你心里没底儿。米佳宁把冰凉的手塞到我后背，一个激灵我就从床上跳起来了。我说：米佳宁，算你狠！
天气很好，阳光刚好打在脸上，很舒服。走在路上米佳宁不停地问我：“陆小乐，你看看我，眼影没花吧。”“陆小乐，你看，我的头发没乱吧。”我一路敷衍一路走，看到街边互相牵着手的小情侣们，觉得他们真是勇往直前。米佳宁也一样，这么义无反顾地投身这么多次恋爱，反正我是做不到这样越挫越勇。
米佳宁和相亲的对象约在市中心的一家星巴克。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在那里，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我就不喜欢来这样的地方。总觉得太作了。拿本书你还得拿本英文原版的，《TIME》人家都嫌你庸俗。手机最好用iphone，接电话的时候用外语不停地说，眉头紧锁，用手帕揩揩额头上的汗，作出日理万机状。米佳宁却认为这一切都是有品味有思想有格调，每次都被我嗤之以鼻。
我和米佳宁是前后进入星巴克的，她坐在靠窗的一个角落的位置，我坐在离她不远的一个座位上，刚好可以看到米佳宁的侧脸，我看到她的睫毛很长很翘，在阳光下面一眨一眨的，很撩人。
米佳宁一开始还正襟危坐的样子，一脸凝重。到后来就开始烦躁，不停地看表。我在边上轻轻地提示她一定要耐心。
大概等了有十分钟的样子吧，突然有人推门进来，逆着光，我看不太清楚，不过从外形上看还不错，身材颀长，这个人环顾了一下四周，我想大概是来相亲的人。我朝米佳宁使了个眼色，米佳宁迅速把腰直起来。然后我看着那个男人朝我们走过来，越走越近，我觉得他怎么这么眼熟。
“哎，陆小乐！”
“哎，黎安扬！”
我和黎安扬互相发现了对方，坐在旁边的米佳宁表情有点不自然。
“你们在这儿干嘛啊？怎么不坐在一起？”黎安扬不解地问。
“米佳宁今儿相亲啊，叫我过来陪她。”
“……”黎安扬的表情很怪异。
“你来干嘛了？”我问。
“我……我也是来相亲的……”
“靠，你就是黎先生啊！”米佳宁一拍桌子，差点跳起来。
后来我们才知道，黎安扬的婶婶是个热爱牵线搭桥的大妈，这回黎安扬也是被强拉来的。黎安扬的婶婶常年斡旋于各个寂寞单身大龄男女青年之间。只要有她觉得合适的就拉到一起，安排双方见面。还事先不让两个人联系，说这样可以保持神秘感，见面之后才能促进对对方的了解。这样的结果就经常导致两个青年男女在餐桌上就不欢而散。不过也有经过黎安扬他婶婶介绍之后成功结婚的。成了的那两对，其中一对已经在去年年底的时候离婚，还有一对正在为财产和孩子的事情而展开拉锯战，分居已经小半年了。但是黎安扬的婶婶仍然乐此不疲，对婚恋事业的前景抱有美好的希冀。
“那现在怎么着啊？”我问他们两个人，“我是不是该闪人了，我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自己当了灯泡。”
“你不许走。”米佳宁拉住我。
“我说你俩就好了呗，你们这么有缘分，相亲都相过来了，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儿啊，你们是天作之合你们是比翼鸟连理枝，你们红尘作伴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我就这毛病，看见熟人我就想贫两句。
“好马不吃回头草，”米佳宁不屑地瞥了我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似的。”
“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啊，我什么时候吃啦？”米佳宁就是这样，事儿到了自己身上就立马往我这边推，从小就这样，屎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
“我知道你想吃来着……”米佳宁又反咬我一口。
“哎……我们去吃饭吧……”黎安扬看我俩这样，赶紧在边上打哈哈，外人看着那情况就像男人与小三见面，却被老婆当场捉奸了似的，“你们看都到了饭点儿了，我请你俩吃川菜吧。我上次去吃的那家川菜馆很不错。”
“行！”我和米佳宁转过头，异口同声地说。然后三个人都开始乐。
外面依然天气晴朗，黎安扬的奥迪A8还是锃亮锃亮的，车头的四个大圈在阳光下面闪闪发光，熠熠生辉。我推了推米佳宁，小声说：“跟他和好，这就是你的了。”米佳宁愠怒地瞪了我一眼。
我和米佳宁坐在后座上之后，我才发现，车前面还挂着那个丑陋的小老鼠钥匙扣。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十字绣曾经在我们学校里面疯狂地流行过一阵。绣出来的作品有钥匙扣，有卡套，有表盘。那个时候，几乎每个女生人手一根针一卷线，上课的时候老师在上面讲，下面就有人绣，搞得跟古代绣庄似的。下课之后在食堂里也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女生，吃完就利用茶余饭后的一点点时间坐在那里绣。我和米佳宁也一人买了一套，我准备给尹重城绣一个小幅壁画，我觉得绣完了裱起来挂在墙上很好看。米佳宁买了那种绣钥匙扣的。我没日没夜地一针一针把各种颜色的线缝在一起，还期盼堆叠出美好的希冀，经常绣得我眼睛都花了。米佳宁也就三分钟热度，新鲜劲儿过去了，就懒得再碰了。
米佳宁绣了一个小老鼠，紫色的，中间还错了好多次，线跟线之间搅得乱七八糟。那时候她在跟黎安扬谈恋爱，黎安扬过生日的时候，米佳宁把那个小老鼠送给了他。说起来我都觉得特别不好意思，黎安扬生日那天，他爸给他在国富大酒店摆了几桌，去的都是我们这儿有头有脸的领导啊有钱人之类的。黎安扬拉我和米佳宁去的时候，我都不想去，米佳宁为了那几口吃的，非要拉我一起过去。
我们从学校门口搭公交车，还转了一趟车才到的，保安和迎宾小姐都是斜眼看我俩的。黎安扬在门口朝我们挥手，米佳宁大大咧咧地就过去了。黎安扬给我们找了比较安静的一桌坐下来，米佳宁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就开始拿起筷子在饭桌上面挥斥方遒了。我往不远处的一个桌子上面看过去，都是大大小小的包装盒，还有一叠叠厚厚的红包。我送了黎安扬一根钢笔。我碰碰米佳宁告诉她该送礼物了。米佳宁一手捏着纸巾擦嘴，一手伸到自己包里面，掏了半天掏出来了一个钥匙扣，跟黎安扬说：“送你的。”
我仔细一看，是那只被米佳宁绣残疾了的老鼠。我当场觉得很尴尬，手足无措。但是黎安扬特别开心地把它挂在手机上面，笑得很灿烂。那表情让我想起了我做煳了的第一顿饭，尹重城依然笑着把它们吃掉了的样子。那么一下，我就知道了，黎安扬是爱着米佳宁的。
当我看到挂在黎安扬车上的丑陋小老鼠时，我才知道，原来他的爱还在。我回过头看看米佳宁，她的眼睛看着窗外，面无表情。
黎安扬在一家名字叫“中国红”的川菜馆前面停下来了。大片大片黑红色进入我们的视界。我看米佳宁的眼睛立刻就直了，这家餐馆绝对合她的胃口。黎安扬知道米佳宁爱吃什么，他们恋爱的时候，他就门儿清。米佳宁就是喜欢那种很彻底的感觉，吃饭也是，好吃会吃到撑死，但是很令人气愤的是她不管怎么吃都吃不胖。我一直都觉得对食物过度渴求的人，对爱情也是如此。我总是说米佳宁缺爱，她不承认。
“剁椒鱼头，麻婆豆腐。东坡肘子。夫妻肺片。水煮鱼。川味糯米饭。拔丝香蕉。”米佳宁抱着菜单眼睛不眨一口气就把要点的菜报完了，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姑娘，在点单纸上奋笔疾书。我在旁边小声提醒米佳宁要不要少点一点，三个人肯定吃不完。米佳宁斜了我一眼，说：有我在，没有吃不完的饭。
她这句话我倒是相信，想当年我跟米佳宁一起去吃自助餐，从中午吃到的下午，我都快歇菜了，米佳宁依然一次次不停地在添匹萨加果汁。看到我目瞪口呆。后来还是米佳宁扶着我出去的，在路上的时候裤子的扣还绷掉了。这件事情被她嘲笑很久。
“唉，佳宁最近在做什么啊。”黎安扬问米佳宁。
“我最近在兼任很多职业嘛。比如说，待业青年，无业游民，自由职业之类的。”米佳宁心情一好就开始贫。
“哎，原来的工作怎么辞掉了？”黎安扬好像是明知故问的样子，因为关于米佳宁的八卦我隔段时间就会向他汇报。
“不顺心呗，就把老板炒鱿鱼了。又不是非得看那些烂糟人的脸色去挣那点钱。”米佳宁把一块鱼肉塞到嘴巴里面，漫不经心地说，看来她已经把江远的事儿置之度外了。我想我要是有她的度量，也不至于把自己搞得这么撕心裂肺的悲惨。
“那有没有兴趣到我那边去？”黎安扬说。
“没兴趣，你一个搞进出口的公司，又不怎么打广告的，跟我的专业一点都没关系。”米佳宁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公司刚刚成立了一个广告部，高层职位可都空缺着呢啊，你来了可以试试创意总监。”黎安扬不紧不慢地把一筷子青菜送到嘴里，笑着。
“啊……我想想啊……”米佳宁手一抖，把拔丝香蕉掉到桌子上面。我似乎感觉到他们两个会像拔丝香蕉一样藕断丝连了。绝对会有点什么发生的，我这样想。
“嗯，好好想，我给你一周的时间。”
黎安扬向来就是一个雷厉风行指哪儿打哪儿的人，我跟他说过米佳宁为什么辞职的事情，以前也跟他说过米佳宁其实挺喜欢广告这一行，但是一直都在做最基层的事情，决定权不在自己，上面还是比较保守的，接受不了米佳宁那些太过于先锋的策划案。因此米佳宁总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我跟黎安扬说这些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准备在他们公司成立一个广告部门，我当时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
黎安扬话音落下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说这件事情，但是我看得出来米佳宁已经开始了内心的无度纠结，她一纠结，就体现在脸上，眉毛微微皱起来，嘴巴撅起来勐吹刘海。
然后我就在饭桌上活跃气氛，聊各种八卦。中学的某某同学和某某同学上个月结婚了，大学的谁谁谁和谁谁谁分手了，当初还我非你不嫁你非我不娶情比金坚的，就是因为那女的被她老板看上了，她就立刻倒戈了。这世道，理想啊爱情啊总是那么丰满，现实却那么骨感，原来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其实不堪一击，啧啧啧啧。米佳宁也不说话，把头埋在碗里，勐往嘴里扒拉饭。
中间我去了趟厕所，米佳宁跟了过来。我说，你有事啊。米佳宁严肃地看着我，说：我准备去黎安扬他们公司看看，你得跟我一起去。我说，我就知道你扛不住，要搁到战争年代，根本就不用给你灌辣椒水，直接给你块馒头你就当汉奸了。米佳宁说，我不管，反正这事儿是好事儿，我又没做鸡鸣狗盗的事又没草菅人命的。
回去之后我从黎安扬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已经知道米佳宁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了。说实话，黎安扬真的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追女生这么下血本的人。也该着他倒霉，谁让他看上的人是米佳宁。

第30章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米佳宁对工作的事情这么上心了，以前在米佳宁的公司，她得不到重用，我总觉得米佳宁自己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每天做点小文案，一天混过来，一个月拿点钱。日子一天天这么过去，我都为米佳宁觉得可惜，想当初她怎么也算是他们班上专业课科科拿第一的尖子生。我是米佳宁，我也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尽管可能有点裙带关系的嫌疑。但是英雄不问出处。
在去黎安扬公司的路上，我看得出来米佳宁特别兴奋，一直不停地跟我说她要把广告部弄成什么什么样子，好像撸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似的。
认识黎安扬那么久，却没去过一次他公司。所以我和米佳宁到了黎安扬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的时候，都有点目瞪口呆的意思。那栋写字楼位于市里最繁华地段，那附近四通发达车水马龙的，看起来就觉得租金不菲。米佳宁一直在感叹，丫真有钱，丫真有钱。我说那你就快从了他吧，以后就靠你了，你吃香的我喝辣的。米佳宁很不屑地白了我一眼，从牙缝里面挤出俩字：庸俗。我心想你不庸俗你来这儿干嘛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楼下的大堂角落里有个小咖啡厅，轻声放着小野丽莎唱的《La Vie En Rose》，黎安扬正坐在侧对门口的位置上喝咖啡。米佳宁一进来就低声跟我说，这地方真作啊。但是我从米佳宁的表情看出来她分明很是喜欢这个地方。因为米佳宁的本质就是个作女。每天恨不得把自己往死里作。我早就看透她了。
“坐下先歇会儿，等一下带你们去广告部看看。”黎安扬招呼我俩。
我们坐在小咖啡厅的时间里，陆陆续续有穿着西装打小领带的男人和蹬着小高跟长丝袜的女人夹着文件包或者拎着手提袋走进来，站在电梯门口等着上楼。我其实比较少出来接触到这些人，看到他们的时候，我会觉得他们的人生如同一粒饱满的种子那样充实，而我自己却过早地干瘪了。我突然觉得他们的生活也挺好的，至少可以让自己忙碌起来，即使目标是盲目的。
“怎么样，这里环境还可以吧？”黎安扬喝了一口咖啡，问我们。
“还可以吧。”米佳宁竭力想要装出不屑的样子，可是她的表情出卖了她。黎安扬笑了笑，米佳宁不满地瞟了他一眼。然后我的余光看到一个穿西装的人特别像尹重城，我转过头去正要仔细看的时候，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见了。我想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我们三个人悠闲地喝完了咖啡，看着其他人的早上忙忙碌碌，我觉得心里极度平衡，有一种变态的优越感和满足感，我转头看看米佳宁，她似乎也很享受这个过程，我们两个都是那种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创建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缺德人。不过这也没办法，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人的幸福是创建在别人的不幸之上的，有了一个对比，才能真正感受到的幸福，这种幸福才是更加真实的。
之后黎安扬带着我和米佳宁到了九楼，一个房间的门上贴着广告部的牌子，推门进去，先是一个硕大的玻璃鱼缸，里面都是金鱼和水草，看着让人心里欢喜，米佳宁的表情瞬间就明亮起来。办公桌是白色的，上面摆了一些广告类书籍和文件夹，摞在一起但并不杂乱。墙上贴着历年优秀广告的平面设计图和文案。窗口朝阳，这个时候正好可以看到阳光打在桌子上。
米佳宁陷在门口的柔软沙发里面不想起来，我心想这哪里像是工作的地方，弄得比家里还舒服。米佳宁当场拍板决定应聘创意总监的职位，她说，有没有什么下属让我也过过领导瘾啊。黎安扬说，过两天你自己面试的时候挑几个吧。米佳宁嘴上不说话，还想装装矜持，结果脸上乐开了一朵花。米佳宁脸上永远都藏不住事。
晚上米佳宁请我吃了烤鸭，她专门带我跑了半个城市到城西的那家全聚德，她说她就觉得那家的烤鸭比别家全聚德的好吃。米佳宁点了一只精品鸭，我们两个人吃得油光满面，米佳宁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所以那顿饭吃得特别尽兴。米佳宁说，从此以后咱也是一领导了。
回到家都七点多了，我打开邮箱看了看有什么新的邮件，结果看到了阿了发给我的新邮件，说：小乐，我辞职了，最近可能要出去走走，到哪里还没定下来，稿子什么的就别发过来了，我把你介绍给了几个其他的编辑，联系方式我附在后面了，到时有稿子与他们联系就行了。望一切安好。我给阿了打电话，关机。
靠，我也失业了，我编辑出走了。我跑到米佳宁家里跟她说。
米佳宁正在把切成薄片的黄瓜一片一片地贴在自己的脸上，她一点都不为我感到沮丧，反而特别高兴，她一笑，嘴角贴的黄瓜片就往下掉几片。
你这么明目张胆地幸灾乐祸。我愤懑地看着米佳宁的满脸黄瓜。
正好，你也一起进广告公司吧，你可以写文案啊，你这文笔，这资历，绝对没问题啊！其实就算你不失业我过段时间也想把你拉过去的。米佳宁把黄瓜片重新贴到自己脸上。

第31章
第二天我穿上了我刚刚大学毕业之后，我妈给我买的小套装。当时她还幻想着我能进入某家跨国大企业来着，没想到我做了自由职业者，那身衣服自打买了之后就没穿过，我妈每次帮我整理衣柜的时候都扼腕叹息一下这么好的衣服穿不了。
我一看米佳宁比我还要夸张，还化了妆，我总觉得她的脸蛋涂得像扭秧歌的大妈。往小区门口一戳，我差点没认出来她。帮她用纸巾擦了擦过多的腮红，看起来就自然多了。她朝我笑笑，在阳光下特别耀眼。在我看起来特别不真实，我们俩就这么一起出来上班了。恍然间回到了我们的学生时代。
米佳宁把靠窗的那个桌子分给我，还把那盆仙人掌也分给我了。她说，我对仙人掌有阴影，我怕谁又把我惹急了我扔花盆。我说这儿还不是您米总监的地盘儿，谁敢在您头上撒尿啊是不是。米佳宁笑了一下，自己又嘟囔两句：这句话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呢。
一上午的时间，米佳宁就把招聘启事写好放在了网上，下午就有人过来面试了。我不禁开始感叹米佳宁新官上任三把火，办事效率之高。
中午之后米佳宁就坐在桌子后面，煞有介事地还戴上一副黑框眼镜，我记得从大学的时候她就已经很不喜欢戴眼镜了，嫌看着太呆板。开始米佳宁还说想去做手术把晶状体削薄点恢复视力，后来兴起了隐形眼镜，米佳宁就摒弃了自己的框架眼镜，再后来兴起了美瞳，米佳宁就开始乐此不疲地尝试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有回她戴了副灰色的隐形眼镜，吓我一跳，我以为她白内障了。
第一个过来面试的是个女孩，看着挺年轻的，个子高挑，黑色的眼线沿着睫毛根部到眼角细细地挑上去，鼻梁高挺，嘴巴很小巧，五官精致。一张嘴就是一口平翘舌音不分的南方口音。我心想这个女孩肯定不行，米佳宁向来讨厌南方女人，因为她曾经被两个南方女人抢去过男朋友，对此心怀怨恨。果然，米佳宁看了一下她的简历，随便问了几句便把她打发走了。然后米佳宁一脸咸鱼翻身农奴做主人扬眉吐气的表情。
前两天我和米佳宁一直坐在办公室面试，形形色色的大学生，挺有意思的，各种专业，还有一个是学生物工程的。米佳宁说，咱们这儿又不是动物园怎么学这个的都来了。最后我们选了两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还有一个米佳宁刚刚从她原来的广告公司挖过来的一个年轻男人。三个人都看起来朝气蓬勃的。米佳宁说，咱们得弄个优秀的团队，总得干出点什么来让黎安扬看看咱们不是吃白饭的。
结果这白饭一直吃了两个月，我和米佳宁和剩下的三个人衣食无忧，整天在广告部浇花喂鱼，还有一个女孩从家里带来了一只鸟，搞得整个广告部鸟语花香。时不时地，我和米佳宁还带豆丁和大宝过来玩，广告部快被我们弄成小型私人动物园了。黎安扬对此保持缄默态度，所以我们几个人跟古代诸侯国的贵族子弟的门客似的，在整个公司里面属于滥竽充数的机构。我要是黎安扬我就把我们这帮人都精简出去。
一直到那天尹重城过来，否则我想我们一定还会这么惶惶不可终日下去。
那天我们几个正在一起打斗地主，剩下两个女生一个在拖地一个在逗鸟。这时候有人敲门，我和米佳宁还纳闷，平时这个地方根本也没有人来，怎么突然就有人找上门来。米佳宁嘟哝了一句说好不容易抓到一副好牌。然后把牌扔到桌子上，说：进来。
打死我也想不到敲门的人是尹重城，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表情，米佳宁也是一副受到了震惊的样子。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和米佳宁为什么双双当场石化。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呈胶着状。
还是尹重城先打破的尴尬，他说：佳宁，好久不见。
“你来干嘛，我告诉你，陆小乐不可能跟你和好的，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吧你。自己拍拍良心看还在不在。”米佳宁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嘴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个不停。
“你误会了……我是……我是客户部的。下个月有一个车展，想过来跟你们广告部打个招呼，商量一下关于广告策划的事情。”尹重城说话的时候，往我的方向看了看，我就觉得米佳宁把我的处境弄得尴尬到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靠。”米佳宁满脸愤怒地推门出去，我估计她一定是去找黎安扬算账了。
“最近还好吗？”尹重城问我。
“挺好的，”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才说出来话，“你呢？”
“老样子吧。”他说。
自从我和尹重城分手，这是第一次见面。他瘦了，脸上棱角更加分明，那些我熟悉的柔软线条，终于开始变得坚硬起来。在这小半年里面，我们没有一点联系，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只是觉得，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过问，想再抱抱他，但是突然想到，我们已经分道扬镳。这始终是一件令我很悲哀的事情。
我站起来，把尹重城让到沙发上。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文件夹。我们两个人都有点局促不安。这个时候有人进来，我以为是米佳宁，抬头一看是个高挑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干练里面还带着妩媚。我疑惑地看着她，她把头转向尹重城，说：重城你在这儿啊，找你半天，小张说你来广告部了，我也没来过，顺便过来看看。
“哦，这是郑莎莎，我部门的同事，”尹重城赶紧站起来做介绍，“这是陆小乐，广告部的。”
那个叫郑莎莎的女人对我笑了笑，嘴边有两个浅的酒窝，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有一个身份你忘记说了，我还是你的现任女朋友”。“现任”那两个字，郑莎莎咬得特别狠，之后她对着我伸出手，挑衅地看着我。我握住她的手，觉得她指尖冰凉，像是冷血动物那样没有一点温度。
郑莎莎走了几步，环顾了一下四周，说：“这广告部弄得倒是很有情调的，不过好像才建的，没运行起来吧，挺清闲，我都想调过来了。”
“谁说我们没运行起来呢，我们这儿整天忙得要死了。”米佳宁这个时候走进来，后面跟着表情尴尬的黎安扬。
“哎，以后大家都是同事，部门和部门之间更要多作沟通，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黎安扬出来打圆场。米佳宁瞪了他一眼，他不再说话。
后来米佳宁跟我说，原来尹重城很早之前就跳槽到了黎安扬的公司，那个郑莎莎也是他在国外学习的时候认识的，介绍到黎安扬公司来的。其实按理说我和米佳宁才是后来才进来的，但是米佳宁眼白一翻，认定这就是黎安扬一手安排的。不管怎么样，事已至此，谁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32章
此后几乎每一天我都能看到尹重城和郑莎莎，抱着文件夹出入广告部，商榷下个月车展的宣传策划之类问题，我也能看出来尹重城和郑莎莎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是同事那么简单。米佳宁也少有地眉头紧锁，日理万机的样子。她不论上班下班还是逛街吃饭，都要不停地跟我说，看客户部那两个自以为是的人走路鼻孔都快朝天了，一定得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实力，不然他们还真以为咱们是软柿子，谁想捏谁捏啊，想捏成什么就捏成什么。
经过几天的米佳宁说，这掉头展，咱们不搞香车美女那一套，咱们来个香车宝马。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动真格的。
于是米佳宁开始支配我联系市郊的马场，还有动物园之类的地方租马，还要各种马。那些天我查了不少资料，什么蒙古马啊阿拉伯马啊英国设特兰矮马我都看了一遍，还要顶着太阳在动物园和马场来回跑。我站着都能睡着，连习性都差点跟过去。米佳宁也没闲着，每天到销售部那边去研究汽车性能，笔记记了满满一本。
临车展的前一个星期，她亲自跟我到马场去了，我们从那里借了十几匹。她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面记东西。还问问我每种马的习性特征。下午回去的时候，她自己又办公桌上忙活了半天，我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她才抬起头来说：累死我了，终于弄好了。
之后的几天就是印海报印传单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交待给了广告部剩下的那几个人去做了。米佳宁拍拍胸脯跟我说，咱们这次绝对得火了，真的，想不火都不行。我瞥了她一眼，已经懒得跟她说话了。我问她黎安扬那边是怎么说的，她说，他那边也绝对没话说的。
果然那天黎安扬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看着我们和驯马师一起把一匹一匹马牵到展览中心里，不知道是在无奈还是在吃惊。米佳宁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就在大家的注视中把高矮胖瘦各种颜色的马让进会场，每一匹都安排好位置。
来参观车展的每一个人眼睛都直了，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灯光打在马背和车子上，现场一片哗然。米佳宁拿过来话筒，对众人说，欢迎大家来参加我们这次的车展，为了这次车展，我们公司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策，大家看到了，每一匹马都对应着我们公司重点推出的那几款汽车型号。古代有香车宝马这么一说，马和马之间有不同的特性，就像我们的车一样，在性能上面也是有不同的侧重点的。希望大家通过对各种马匹的观赏，能够更加直观地了解到每款车子的性能，希望大家观赏愉快，谢谢。台下掌声一片，米佳宁在学校的时候就经常做主持人，什么校庆啊，联欢啊，都是米佳宁一个人独揽大局，这次对于米佳宁来说也就是个小场面，所以她脸不红心不跳，说完就坦然地下来了，偷偷地掐我胳膊问我她的表现是不是很好。
我看到人群之中的黎安扬，他赞许地笑着。尹重城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一匹矮种马发呆，郑莎莎站在尹重城边上，脸上写满了不屑。
一天下来，就接到了不少的订单。黎安扬乐得嘴巴都合不上了，说等过两天车展结束一定要好好地犒劳米佳宁和我。米佳宁扬眉吐气地看着我，终于觉得自己咸鱼翻身了。
公司的小型庆功宴是在城北一家澳门豆捞，本来黎安扬说去市中心那边吃个饭就算了，米佳宁说不行，她想唱歌。黎安扬说，那吃完饭就去唱歌。其实我怎么都无所谓的，只是我没想到尹重城和郑莎莎也列在被邀请的人之中。
米佳宁一身office小姐的打扮，小短裙小丝袜小高跟，看着特别道貌岸然，我还想这又不是什么上班时间，还穿得这么正式。我穿了一条小西裤，我妈给我买的，她说我穿上这衣服特精神，特像年轻时候的她。黎安扬穿着polo衫，满脸都是笑意。后来我还看到了尹重城和郑莎莎。他俩穿的什么我压根儿就没看清楚，然后我就把头低下，假装在端详我面前的那个玻璃杯。
“人都到齐了吧，”黎安扬看看我们一桌子人，右手端起酒杯，“这次的成功，都靠的大家，尤其是我们广告部的同事，米佳宁和陆小乐。别的不多说，这杯酒我敬大家了。”
我偏过头去一看米佳宁，已然开始往自己的小锅里面放羊肉片了。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她才举起杯子，把里面的啤酒一饮而尽。
席间，米佳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俨然一副女侠客的样子。几乎那几盘羊肉被她吃掉一大半。我几次提醒米佳宁注意形象，米佳宁毫不在意地继续奋战在餐桌上。每次她都跟我说，桌子上面点的饭菜吃不完，她就觉得很难受，觉得那些小鸡小鸭小猪小牛都白死了。完了还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搞得自己很有爱心似的，其实她吃得比谁都香。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步行去了附近的KTV，那家KTV是新开的，看起来还很高档。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包下了一个大包间，然后所有人都坐在沙发上面很局促。
“既然没有人点，我就先点一首《屋顶》吧。这首歌，我请黎总陪我一起唱好不好？”郑莎莎转过头看着正在喝着一杯啤酒的黎安扬。黎安扬接过话筒，说：好。
其实郑莎莎唱歌挺好听的，跟黎安扬一唱一和的，底下的人纷纷议论说这嗓子真好听。米佳宁一脸不屑。
一曲终了，大家都鼓掌叫好。米佳宁看了我一眼，冲到点歌机旁边。
之后米佳宁拿过话筒说：“谢谢郑莎莎小姐和黎总给我们带来的美妙歌声，下面我把我最喜欢的这首歌，送给在座的郑莎莎小姐。希望你会喜欢。不过，千万别对号入座哦。”米佳宁笑了两声，我背后一凉，顿时觉得连空气都凝结了。所有人看到大屏幕上显示着：陶喆《王八蛋》。再偷偷看郑莎莎的表情，更像是脸被打了一层石膏一样僵硬。
“你这个没有心的王八蛋，你会有一天后悔，你会有一天后悔……”米佳宁笑着对郑莎莎唱。整个屋子的人包括我都石化了。
唱完了米佳宁还是不尽兴，又点了一首阿雅的《买单》，“天杀的，该死的，你王八蛋，有谁会稀罕，马上给我滚蛋，我还怕被你的东西污染，我发誓你一定死得难看……”一边唱一边往尹重城那个方向看。
“谢谢谢谢。”米佳宁自娱自乐完之后，对着大家鞠了一躬。我赶紧趁势一把将米佳宁拉到了外面去。
“靠，你干什么呀陆小乐，我还有一首还没唱呢！”米佳宁在大厅愤慨不已，还要转头回去接着唱。
“你这样有点太过了！”我又把米佳宁拉回来。
“本来她和尹重城就是一对狗男女，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你忍得下去，我还忍不下去呢！”
“真的，佳宁，我谢谢你。我早就跟尹重城分手了，他跟谁在一起也跟我没有关系。”
“小乐，你这样我就特难过。我知道你委屈，我真知道。”米佳宁一煽情我就受不了，眼看着泪水就快冲出眼眶了。
话音还没落下来米佳宁又说：“陆小乐，你放心，一会儿我回去一定点一首《狗男女》唱给他们听！”于是我硬生生地把那些眼泪重新憋回到了泪腺里。米佳宁从小就是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人。但是我知道，她是从打心眼儿里心疼我的。小时候我因为被别的小孩恶作剧推倒摔在地上摔破了膝盖，米佳宁愣是抄起板砖追了人家五条街。
我放米佳宁回去之后，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张牙舞爪的。米佳宁落寞地坐在沙发一角，自斟自饮。我看着黎安扬在她身边坐下，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讲了一个笑话，米佳宁就开始笑。接着两个人就一起掷骰子喝酒，但我看得出来黎安扬总是在故意输掉。
尹重城和郑莎莎坐在一起，郑莎莎自然地伸出手来帮尹重城整理整理领子，尹重城有点局促的样子，我在他看向我的时候，赶紧把头别过去。
大概十二点多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唱歌唱得疲惫不堪，昏昏欲睡。于是有人就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大家围坐在那张大理石桌子周围，扑克牌摊在桌面上。然后黎安扬来讲游戏规则，摸到大王的是国王，摸到黑桃A可以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但是必须服从国王的命令。
我第一局摸到了国王，尹重城是黑桃A。
“我选真心话。”尹重城定定地看着我说。
“你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我问。仿佛我在质问一个负心的人，为什么要抛弃我。
“没有尽力去挽留一段感情。”尹重城回答。我想如果没有周围那些人，我肯定会眼泪迸发，紧紧抱住尹重城。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就开始起哄。只有郑莎莎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表情特别不自然。
然后米佳宁就摸到了一个黑桃A，她说：我选大冒险。然后就狠狠盯着身为国王的我。我从来就没什么损招，于是说，把你杯子里面的酒喝完。米佳宁笑了一下说：好说好说。一口气把啤酒都喝光了。
“再来再来！”米佳宁说着，打乱了扑克牌的顺序，开始给大家发牌。
这一次是郑莎莎摸到黑桃A。米佳宁阴笑着翻开自己的牌，是国王。
“我选大冒险。”郑莎莎说。
“那你就把衣服掀起来让大家看看今天你的幸运色是什么啊。”米佳宁笑着说。每次米佳宁都有本事把现场气氛搞得特别紧张。郑莎莎旁边坐着的是尹重城，脸跟郑莎莎一样黑。在场的人都面红耳赤。
我拽了拽米佳宁的袖口，米佳宁甩开我，说：“游戏么，大家开心就好了嘛，玩不起就别玩，不然你就自罚两瓶啤酒吧。”
郑莎莎一点都不示弱地从桌子上面抄起一瓶啤酒就对着嘴“咕咚咕咚”喝起来，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就看她面露难色，当她把剩下半瓶喝完的时候，满脸已经通红了。米佳宁把第二瓶递给郑莎莎的时候，被尹重城挡下来了。
“我替她喝吧。”尹重城说。他眼睛都不眨就把酒都灌下肚了。我就想起来尹重城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有饭局他就喝得特别多，回到家就吐得七荤八素，都是我在他后面给他拍背，给他拿水，扶他到床上，帮他拖鞋，盖好被子。如果今天他也喝多了，回到家是不是郑莎莎要帮他换好衣服，递给他一杯蜂蜜绿茶解酒呢。
黎安扬出来缓和气氛，说，哎呀，现在中场休息一会儿，我给大家变个魔术吧，佳宁你来跟我配合一下。米佳宁斜睨了他一样，老大不情愿地点点头。
他们两个到底在表演什么，我也没看清楚。我的头很晕，只听得到其他人在边上啧啧称奇。
“不好意思，黎总，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家了。”郑莎莎对黎安扬说。
“我送她走吧。”尹重城说。
米佳宁“啪”地把扑克牌拍到台面上，说：“我也不玩了，陆小乐，我们回家。”拉着我就往外走。
“那今天就散了吧。各位路上都小心点啊。”黎安扬撂下这句话，追着我们过来。我回头看到尹重城的脸，不知道我是不是酒喝多了，看着尹重城的时候我觉得他格外忧伤格外惆怅。米佳宁把我的头扳过来，说：别看了，回家了。
坐上黎安扬的车，米佳宁就开始破口大骂：“郑莎莎那个婊子，什么玩意儿，装什么纯洁装什么林黛玉装什么弱不禁风。我看她那个表情我就想抽她。其实刚才那张黑桃A我做了记号，故意发给郑莎莎那个贱人的。看她抽中黑桃A，又发现我是国王的时候，那脸黑得……”说到这里，米佳宁就乐。
“那个尹重城也太不是人了，还当着你的面帮郑莎莎呢，”米佳宁又把矛头指向尹重城，“你看吧，这就是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你对他们就得狠着点儿，不然他们就挑着软柿子捏。那个女的怎么就找你麻烦，从来不找我麻烦呢。你能受得了那个窝囊气，我就受不了……陆小乐，你给我长点出息行不行啊，怎么从小到大都是谁想欺负你谁就能欺负得了啊！”米佳宁又开始了忿忿不平。
“我都放下了你怎么还放不下，我跟你说了我现在跟尹重城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叫你以后不要管这个事儿了，你还有没有完了米佳宁！”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里蹿出一股无名火，就冲米佳宁喊了起来。
米佳宁特别不可思议地扭过头来看我：“我操，陆小乐，我他妈这样是为了谁啊！你别狗咬吕洞宾行不行？”
“米佳宁你能不能不再这么幼稚了？这么大的人，怎么还整天整天跟小孩子似的？”
“行！陆小乐，我告诉你！以后你的事儿我不管了！”
“诶……你们……这是吵什么啊，我的姑奶奶们，今天还不够乱吗？”黎安扬头疼地按了两下汽车喇叭。
“黎安扬！当初你已经把那两个人挖到你公司里面了，为什么还叫我和陆小乐去？！我看最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是你！”米佳宁恼羞成怒地逮着谁都骂，她小时候就是这样，生气的时候就找离她最近的撒火。黎安扬无奈地摇摇头。
“对不起，安扬，你送她吧，我自己打车就行了。”我说完就推开车门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被高跟鞋崴到了脚，我脱下鞋，狠狠往远处扔过去。鞋子落在地上，在夜里发出钝重的声响。
夜晚街灯的色调挑逗而暧昧，鼻腔里都是这个城市在一天之中最寂寞的时候散发出来的荷尔蒙，我情绪失控，光着脚在街上跑，脚底的石子硌得我生疼，稀稀拉拉的人惊诧地看着我。如果我当时能想象得到我的一时冲动会造成现在这样长足的痛苦，我一定不会跟尹重城说分手的，我跟他都觉得，我们还有回头的余地，可是回了头，发现对方都消失在街边拐角处了。是的，尽管我不想承认，可我是真他妈的后悔了。
回到家的时候爸妈都睡了，豆丁特欢快地把我推倒在地上，就它什么时候都没心没肺的。我在厕所洗了把脸，全身都软塌塌的。我倒在床上就睡了，一整夜都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我起床刷牙洗脸，我妈正在看电视，扭头看到我还在家，惊呼一声：“我以为你上班去了！你怎么还在家啊！这个败家闺女，又辞职啦？！”
我说，没有，我累了，想歇两天。
“那你正好替你小姨给林嘉博开家长会去吧，你小姨和姨夫今天都上班呢，让我去给林嘉博开家长会，我现在可见不了那场面，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心慌。”我妈扭过头来跟我说。我心想你就想守着电脑玩斗地主还给编出这么堂而皇之的理由。
“行。”我说。
林嘉博是我表弟，上高中。从小也是一不折不扣的顽主，他一到我家来就要死乞白赖缠着我和米佳宁，我和米佳宁都不稀罕带他玩，他就一边在后面咆哮一边追着我们满院子跑，试图把鼻涕甩到我们身上。我和米佳宁就分开跑，一个人被林嘉博追杀，另一个人赶紧去收集路边的小石头，然后我们在小区门口会合，一人一把小石子，一边跑一边往后面扔，扔得林嘉博满头都是大包。他哭着跑回家跟我妈告状，我妈就狠命地骂我，还把我关到小屋里罚站。这小混蛋就抹了眼泪跟门口边阴笑着看热闹。
我们一起在我姥姥家的时候，林嘉博总是欺负院里的小孩，人家要找我小姨，我小姨很剽悍，打林嘉博的时候从来不用手，直接上鸡毛掸子，扫把，拖把，有一回还抄起椅子打。林嘉博从小就特别怕我小姨。一听那孩子要告诉我小姨，他就赶紧飞奔回家把我拉出去，还是我连哄带吓把那个小孩骗回家的。我估计我编小说的本事就是从这些林嘉博的突发事件中练出来的。
我在家看了一天电影，下午吃了点饼干我就打车去林嘉博他们学校了。
林嘉博在我们市里一家重点高中就读，当初是我小姨用钱砸进去的。那年暑假林嘉博被我小姨软禁了一个暑假，请了好几个家教帮他补习。他天天给我打电话说，姐，人生为什么如此苦痛。我说你苦痛个屁啊，你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你知不知道全世界多少人还挣扎在温饱线以下啊！说是这么说，我有空就到林嘉博家去，以为他补课的名义带他出去玩。所以这孩子的关系跟我瓷实得不得了。
我小姨和姨夫是在我们这里开家具城的，家里挺有钱。当初我家搬家的时候，我家的家具从衣柜到床到书橱到沙发，整个都换了一套新的，是我小姨送的。平时她给林嘉博的零花钱也是一百一百地给，林嘉博的钱包常常是鼓鼓囊囊的，看得我很是眼红，我还上学的时候就经常让他请我吃饭，还在网上订一堆书让他帮我买。我妈总是骂我光占人家便宜。其实作为回报，他假期作业的一大部分是由我帮他完成的。
林嘉博的学校离我家不是很远，打车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我下了车，放眼望去，学校门口的保时捷宝马賓士一字排开，各种穿着华丽的男男女女聚集在那里。我看了看地上没红地毯啊，不然我真以为这是什么电影颁奖典礼。我给林嘉博打电话让他到学校门口接我。
“诶，姐你怎么来了？我妈呢？”林嘉博看着我，很困惑的样子。我觉得他又长高了。自从他上了初三，个子就就开始勐蹿。
“你妈有事，我今天来帮你开家长会。”我说。
“太好了！”
“好什么？你是不是要被表扬了？”
“不是啊，我前几天去网吧打魔兽被班主任抓住了，这回考试也退了几名。”林嘉博回答我。
“我靠，你都倒数第几了，还有退的余地吗？你这回是不是倒数第一名？！”我抓住林嘉博的衣领，这小子现在已经比我高一头了。
“没有啊，你忘了我们班还有一靠关系进来的弱智呢嘛？”林嘉博甩开我的手。
“林嘉博啊林嘉博，你现在已经沦落到与弱智比智力了吗？”我无奈地数落他。
林嘉博他们班是在离校门口最近的教学楼里，二楼。我们刚说了几句话就到了林嘉博班里。这个时候他一个同学朝我们走过来，那孩子一直盯着我看，我就朝他笑了笑。
“阿姨好，”我刚想着我不会那么面老吧，那孩子又立刻转过头就跟林嘉博说，“林嘉博，你妈真年轻。”然后我就看见林嘉博在旁边捂着嘴巴乐。
“姐，你看，那是我女朋友。”林嘉博指指在一张课桌上正收十书包的女孩子，悄悄跟我说。我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噎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靠，你个不学好的小东西，你搞早恋！”我拍了一下林嘉博的后脑勺。
林嘉博特不屑地看看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高中时跟那个谁谁谁谈恋爱来着，都送你到家门口了，我都看见你俩亲嘴了。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啊你。”我又一次被他顶得脸红脖子粗。这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林嘉博带我到他的座位上，我坐了下来。
“那我先到学校门口的那个奶茶店等你吧。”林嘉博说。
“嗯。”我回答。
然后我就看着我弟弟拉着他的小女朋友双双出了班门口，这一幕真是让我无话可说。现在的孩子们都变成这样了，想当年我和尹重城在一起的时候，并排走都觉得全世界的眼睛都在注视着我们，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生怕被老师看到。
林嘉博的座位在教室的后排，桌子上面大摞大摞的教科书，我上学的时候也喜欢摞得很高，然后上课的时候就躲在后面跟米佳宁传纸条，不然就看小说，或者睡觉。以前总是觉得毕业的日子遥遥无期，晃着晃着，我就只能以学生家长的身份坐在教室里面了。
我一个人坐在林嘉博的座位上，翻着他那些书，竟然很意外地发现有一本是我写的。我刚毕业那会儿写过一个长篇小说，阿了帮我出版了。我妈天天没事儿就拿着我的书到处跟人显摆。还得过一笔稿费，对那时的我来说不算少，我偷偷跟尹重城到青岛玩了一个星期，现在只记得那时的天真蓝海真蓝，海天一线的真好看。真没想到林嘉博自己还买来一本珍藏起来，让我很是感动。
林嘉博他们班主任都已经上了讲台，准备开会了，有的家长才陆陆续续地从班门口进来，有西装革履的，有穿职业装小高跟的，有的胳膊下面还夹着笔记本电脑，有的一边走进来一边接电话，眉头紧锁日理万机的样子。只有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的，直到家长会开始了十分钟，才有一个女人从门口朝这边走过来坐下。台上的班主任不满地轻轻皱了皱眉头。
我暗自打量这个女人，看起来要比在座的很多家长都年轻，应该是常常到美容院去做保养那种，脸上的毛孔细致得跟刚剥了皮的熟鸡蛋似的。眉毛尖利，表情刚毅，嘴角轮廓清晰一看就是个女强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她的人一样一丝不苟有条不紊。她朝我这边看了一下，然后一直盯着我，我看了看她，对她笑了一下，觉得莫名其妙。
林嘉博班主任在台上讲话，我困得差点睡着。旁边那个女人还是在偷偷瞄我，我看回去，她又把目光看到别处。我找出来小镜子看了一下我脸上也没有脏东西啊。
“唉，你是不是昨天举办车展那个公司的啊？”女人问我。
“啊……是啊。”我回答。
“挺不错的。”
“谢谢。”
“你……挺年轻的……”女人细细打量着我。
“啊？”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帮我舅妈来开家长会的……”
“哦，是这样啊。”
“这是我的名片。”女人递过来一张金色的卡片给我，上面印着“大时代广告公司创意总监高娜”。我赶紧也把前两天米佳宁刚刚帮我印好的名片发了出去。
“有机会多联系吧。”女人看着我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果然帮林嘉博开家长会就像批斗会一样的，整个家长会下来，不知道被拿来当了多少次反面教材，所有的家长都往我这边看，连我这么脸皮厚的人都觉得面红耳赤的。怪不得我舅妈一给他开家长会就叫苦不迭，回去要打他一顿泄愤。
之后我就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去找林嘉博算账，我一推门就发现林嘉博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正咬着奶茶杯子里面的习惯发呆，见我来了低声叫我一句“姐”。我说，哟，你的小女朋友呢？他无奈地摇摇头，说，刚吵架来着，气走了。我说你看吧，早恋就是不好，俩人都不成熟，你看你姐姐我恋到现在不也是以悲剧收尾了吗。林嘉博低着脑袋没说话。我说，我靠给你开个家长会累死我了，快请我吃饭去。林嘉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认真地跟我说，姐，她怀孕了，我不能要这个孩子，可我真的喜欢她，怎么办。
我想我还能再倒霉吗，我到哪里都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我什么都没说，拉着林嘉博去饭店，我们俩人在雅间点了一桌子东西，还有两瓶白酒，我用筷子夹了一大片肉送到嘴巴里，又用勺子舀了一碗鱼汤，鱼的肉质鲜美。林嘉博忐忑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其实我他妈的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我只知道我很累，又很饿，我要把自己的肚子先喂饱，其他什么事情都不重要。
吃得八成饱的时候，我才打开白酒，斟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给林嘉博。他很犹疑地望着我，我跟他碰了碰杯，一口喝掉了，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跟林嘉博说，是男人就给我干了。林嘉博也一口喝完了。我说好，然后又给自己和他满上了，接着那么一人一杯喝。又喝过了三圈，林嘉博实在扛不住了，还没来得及跑到厕所，就吐地上了。我拍着他的背，差点也吐到他身上。看他好点之后，我赶紧跑到卫生间去，抱住马桶一阵狂吐，吐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等我回去的时候，林嘉博的烟已经抽了半截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我突然觉得小时候那个拖着鼻涕在后面“姐姐姐姐”叫我跟他玩的那个小男孩终于长大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我不知道，是时间太快，还是我们察觉得太晚。
“给我一根。”我跟林嘉博说，我高中的时候就学会抽烟了，如果说一个女人会抽烟不是因为男人，多半是撒谎，跟尹重城分手之后，我总是想起来就有一搭没一搭地一包一包抽，还专门挑晚上的时候坐在卧室窗台边看天边抽，不然就趁爸妈不在家的时候，跑到厨房抽油烟机底下抽。后来有一天我妈因为家里有烟味跟我爸吵架，我才有所收敛，当时我爸的眼神真委屈。
林嘉博递给我一根中南海，我捏着烟把过滤嘴放到嘴巴里，眼睛已经找不到焦距，点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
我说，林嘉博，你知道一个女人肯为你做到这样一个地步有多难么，心也给了你了，身体也给了你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林嘉博点点头，哭了，他说，我知道，姐，我都知道。我说，你真的喜欢她吗？林嘉博说，真的。我说，行，我帮你劝劝她，但是不代表你们两个之间会像以前那样，毕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林嘉博说，我不是怕承担责任，我是觉得我现在没有能力……我说，行了别说了，这种话我听多了，只要你还喜欢她，那就好好的。林嘉博说，嗯。
然后两个人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就记得林嘉博在边上唠唠叨叨一直在讲他和他的小女朋友怎么在一起的，在一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心想，姐早恋的时候你还拖着鼻涕花揪小姑娘辫子呢。不过，年轻真好。我眼前开始不断浮现出高中时期的尹重城，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衣，袖口有点起皱，笑容温暖。忍不住开始号啕大哭，可是这些都已经回不去了。
迷迷煳煳睡着了，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只记得半夜有人把我扛到车上，似乎是我小姨，之后又听到我妈大声抱怨的声音，我爸提醒她小点声，以防扰民，被我妈骂了回去，我爸再也不吭声了。再之后，我就沉沉睡去，毫无知觉了。

第33章
第二天早上是因为豆丁挠我的门，家里没人了它总会这么做，以增强自己的存在感。我脑袋里面晃晃荡荡地像盛满了一碗豆腐，一动就疼。一边揉脑袋一边去厨房找吃的，结果除了一碗凉豆浆什么都没有，那豆浆还是用绿豆黄豆各种奇怪的东西放到豆浆机里做出来的，我甚至怀疑里面还有木耳。我妈总是搞稀奇古怪的粥给我喝。
我从窗口看过去，看到米佳宁正在对着镜子做最后的整理工作，她把头发束成一个马尾，整个人看着精神焕发。米佳宁习惯性地往我这边看了看，我赶紧背过身去蹲下，没喝完的粥差点扣到豆丁脑袋上。其实我已经不再生米佳宁的气，我知道她打小就没有坏心眼，就是人太直，本来想帮忙的结果却弄得一团糟。只是我不擅长说那些缓和关系的话，每次我们闹别扭，都是米佳宁腆着脸打电话给我说陆小乐啊你陪我去买条裙子吧，不然就让我陪她做头发。我没办法拒绝，于是我们两个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是的，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自己本来很脆弱还要假装高姿态，等着别人跟我和好。如果不是这个臭毛病，我想我和尹重城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相比两人在一个公司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更受不了他旁边时刻跟着一个搔首弄姿的女人。而且为了这么两个人，我跟米佳宁闹成了这样。
想了很久之后的结果就是辞职。我不知道我再呆下去还会发生多么恶劣的事情，所以尽快全身而退。我拟了一份辞职报告，这次写得字字珠玑，特顺畅，比我码字骗人的时候写得还要顺。
我把辞职报告递给黎安扬的时候，他脸都拉下来了，跟我说，小乐，你这样是不是就有点小题大作了啊。我说，没有，人各有志吧，我觉得这里不太适合我而已，跟那些事都没关系。黎安扬低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好吧，强扭的瓜不甜，等下你去财务把你这个月工资拿了。我说，好。然后转身出门的时候看到正要进来的米佳宁，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还以为会碰到尹重城或者郑莎莎，可是一路畅通无阻，除了一个扫厕所的大妈，谁都没碰到。不禁开始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其实也许好多事情都比想象之中简单很多。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豁然开朗。所有人都对我不好的时候，我得拼了命地对自己好。
所以我自己一个人突发奇想心血来潮屁颠屁颠地拿着刚发下来的工资打车打了半个小时到城北的一家西餐厅去了。我点了一份西冷牛排，还点了一瓶红酒，我承认服务生拿开瓶器把瓶塞打开时“彭”的那一声真好听，我捏着杯子尝了一口，很香。牛排上来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为什么西餐厅不能有筷子这个问题，用刀叉实在难受。
刚把叉子拿起来就有人拍我背，我回头一看，是给林嘉博开家长会时坐在我边上的那个女人。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上班的吗？”女人问我。
我笑了笑，无力地说，我把老板炒了。
女人也笑了，说：“我们公司正好缺文案呢，如果感兴趣的话，你可以过去试试。就在对面不远的那个写字楼，大时代广告公司，我记得我前两天给过你一张名片的。”
我点点头，又顺着女人的手指看过去，有一栋很高的办公楼矗立在那里，附近人流车流都不多，不像是黎安扬的公司，离闹市不远，每天车水马龙，很嘈杂。我一直抵触置身于太过密集的人群之中，这个地方让我觉得很舒服。
女人对我说了句“你考虑一下吧”就走了，回到她的座位上，她对面的男人估计有快五十岁了，表情严肃，我想他大概不是领导就是客户。
等我回过神想起我面前还摆着一盘牛排的时候，它已经变得温热了，我三下五除二地把它吃掉，又一杯一杯把红酒都喝完了。旁边吃饭的人和服务生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果然我还是不适合小口吃肉抿嘴喝酒。吃饱喝足之后，我按照林嘉博留给我的电话打了过去，是那个小女生接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在上课。我约了她晚上放学在校门口见面。

第34章
林嘉博的小女朋友见到我的时候很拘谨，齐刘海盖住了眉毛，眼帘低垂下去，锁骨很明显，校服似乎也大了一号，书包的肩带服帖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是个瘦削得像根火柴棍一样的小姑娘。很乖巧，一见到我的就怯生生地叫了声“姐姐”。我实在无法想象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那孩子还是我弟弟的。
我问她，你想吃什么？
她试探性地问我，肯德基可以吗？
我说，好。她就笑得很开心，这让我觉得她还是一个孩子。
我带着小姑娘去了他们学校附近的肯德基，正值晚饭期间，人很多。我们等了半天才占到一个座位。我说你吃什么呀，我去买。她说想吃新奥尔良烤鸡腿堡和圣代，末了还很不好意思地问我可不可以再点一包薯条和一杯可乐。我说可以啊。其实按照她这个时候的体质，吃得根本就不算多，我那段时间胡吃海塞，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可以吃掉一份全家桶，吃完就哇啦哇啦连胆汁都吐出来。
小姑娘把饮料盖子掀开，然后将番茄酱挤在上面，能看得出来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她跟我说她叫方芳，比林嘉博小一岁，早上学一年，初中的时候就已经是同学了，高一才在一起。
“那时候我爸妈刚离婚，我心情不好，一直是他陪着我的，带我去吃好吃的，带我出去玩，讲笑话给我听，变着法地逗我笑，我真的特别感动。我们在一起之后，他也没有让我失望，我们感情一直很好。偶尔也会吵架，但不管是谁对谁错，都是他主动跟我道歉。”方芳一边说一边把插在可乐里面的吸管咬得扁扁的。这个习惯跟我一样。
“他今年生日的时候，我把自己给了他，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这些都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的事情，就算以后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也不会后悔我把第一次给他。”从方芳的眼睛里，我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一样的坚定，并且隐忍，以及不去计较一切后果的勇气。
“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一开始也很害怕，很担心，我想过要把孩子打掉。但是后来我想了，既然它已经来了，我就不应该拒绝它，我没有权利这样做，任何人都没有，包括林嘉博。家长会那天我告诉他这件事情，他跟我吵了一架，我真的很难受，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过，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理我，我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方芳说着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的样子特别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惹人心疼。我的鼻尖也酸酸的。
我说你们谁都没错，有些事情根本不是弄清楚谁对谁错了就能解决的，而且你们还太小，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确定这个孩子生下来不会跟着受苦吗，不要说把孩子打掉是不负责任的，难道你把这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却让他饱受非议就是负责的吗？你们以后的路还长，也许你不一定会和林嘉博走到最后的。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都把我和尹重城之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了。我说当时我真的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了，你好歹还有林嘉博跟你一起扛着呢。我都快把自己的眼泪说下来了，才看到方芳有些动摇。
她问我，做那个疼不疼。我说不疼的，因为现在它还比较小。方芳捏着一根薯条，又哭了。其实我跟她撒了谎，不管怎么样，从身上掉下一块肉，心还是会疼的。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些对不对，我只是希望他们能比我幸福。
我带着林嘉博和方芳去了那家我曾经去过的妇幼医院。他们两个都很紧张。我帮他们付好钱之后就走了，走之前我跟林嘉博说，好好对她，女孩子做这个对身体特别不好，别惹她生气，别让她伤心。林嘉博点点头。这个时候我觉得他长大了。每个人都会有迫使自己长大的人和事情，而我的，就是尹重城。
这个时候突然有电话打进来，是大时代广告公司的，通知我下午过去复试。我前一天下午刚刚去了那边，是高姐面试的我，她说让我叫她高姐就行了。我们随便聊了一些关于广告文案的问题和看法。她跟我说，只要过了初试基本上就差不多了，复试只是一个走过场的，主要是总经理那边要再确认一下，把把关，顺便认认人。
我坐在门外的椅子上，还是有点紧张，高姐没一会儿就出来叫我进去，我心里忐忑不安。坐好之后，抬起头，看到总经理对我说：“你好啊，陆小乐，我们又见面了。”我看看高姐，她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我再仔细看了看总经理，觉得这个人怎么那么面熟。再一看才认出来，是于浩然。他不再是一身休闲服冲锋衣的样子，西装革履还架了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无比干练的样子，怪不得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不禁感叹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小。
“比起在西藏的时候，瘦了不少啊。”于浩然打趣地说。
“开始出来给人卖命了，想不瘦都不行啊。”我想起在黎安扬公司里面前两个月我和米佳宁都是优哉游哉混吃混喝过来的，觉得有点心虚。
“所以，山不转水转，你终于转到了我手底下了。”于浩然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
“那就请于总以后多多指教吧。”我说。
于是我就这样突兀地开始了新公司的新生活。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倒两次公交车才能刚刚好保持打卡时不迟到。因为大时代在我们这里是新的分公司，刚刚起步的时候，自然比较忙碌。忙得我走路虎虎生风的，几乎脚不沾地，常常一个人同时做了创意部和客户部的两份工作。不过这样的生活很充实很好，我根本就碰不到那些让我头疼的事情。比如米佳宁。
我记得我和米佳宁吵架最凶的一次，是因为高中时她要和她的小男友私奔，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我却带着她爸妈到火车站去，在她进展之前截住了她。当时她在火车站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哭，一边哭一边骂“陆小乐你他妈个混蛋”，我去哄她她就把我推开。我伤透了心。一个星期之后，米佳宁跟她的小男友分手了。然后她就开始跟我没话找话说，说水忘记带了，能不能喝我的，数学作业不会做了，能不能让我教教她。之后我们很快和好。我们能够保持冷战的最长时间是一个星期。
可是这次已经半个月了。发生过那件事情之后，我只见过米佳宁一次。那天没什么事情我就提前下班回家了，刚好的在小区门口看到米佳宁穿得花枝招展地走出去。我本来想开口打招呼，米佳宁故意把头别到一边去，装作没有看到我的样子。然后踩着小高跟一路走到停在小区门口的奥迪车上，我认得出来那是黎安扬的车。他们似乎已经在一起了。我没有和他们联系，我觉得我必须一个人静一静。
后来我干脆搬了出来。我妈平时看我呆在家里烦，等我真的决定要搬走的时候，她还很不舍得的样子。她说，过几年你就嫁出去了，也没几天能呆在家里了。我不知道说什么，然后我妈自己一边念叨着一边帮我整理东西，末了还幽怨地看我一眼。我说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只是为了节省路上的时间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嘛。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到尹重城曾经送给我的小熊，我把它放到了衣柜最下面。
房子是于浩然帮我一起找的。其实我知道这挺不合适的，所以开始的时候还拒绝他。他说他有个朋友刚好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所以想把房子租出去，还可以给个最便宜的价钱。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过去看了看，装修得很对我胃口，于是当即决定租了下来。
作为答谢，我请于浩然吃了顿饭。于浩然挑了一家上海菜馆，里面装潢不错，吊灯的亮度也刚好，不够刺眼，也不是很暗，人不多，但是感觉很舒服。于浩然点的菜，看来是经常过来吃的样子，也没有问服务生招牌菜是什么，笃定地一个一个说出菜名。末了问我要不要什么甜点，我说好啊，他点了一份香芋卷。
于浩然问我，从西藏回来之后，生活是否有什么改变。
我回答说，生活没变，大概心情变了吧，每次出去之后再回来，看人看事都是不一样的心情。
所以我喜欢旅行，于浩然说，喝了一口茶水。于浩然不喜欢喝饮料也不喜欢喝酒和咖啡，平时在公司的时候，都自己泡茶喝，出去吃饭也要自己带一小包，嘱咐服务生把自己的茶叶泡上。他这回带的是白茶，我喝得出来，我爸在家常常喜欢喝这种茶，有时候我也凑个热闹沏两杯喝。
于浩然还煞有介事地端起茶杯跟我说，让我们为了我们的重逢，以茶代酒，我先干为敬。我心想这官腔打得，让我写草稿都没他现编的好。
菜上来了，除了梅菜扣肉有点甜，其他的味道还不错的，一份香芋卷我吃了一大半，后来还剩了一些，我想着如果米佳宁在的话，就不会产生这种情况了。恍然我又看到米佳宁挥舞着她的手在饭桌上面化身饕餮的样子。在我眼神放空的时候，于浩然问我怎么了，我才回过神来，我说没事，想起一个朋友。
“是米佳宁吗？”于浩然问我。我很惊讶他还记得米佳宁的名字，如果她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得意。
我说，是啊，好久没见她了。
“你好像就没有怎么跟我提过她的名字。她还好不好？”于浩然夹了青菜放到嘴巴里面。
我回答他，挺好的，就是很忙。是啊，米佳宁很忙，我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还好不好。突然一阵阵的心酸，以前我们下班都一起吃饭一起逛街。
于浩然看话题接不下去了，就开始跟我说他后来在西藏的事情，他说他后来发了烧，在医院里面挂了好几天盐水，病得死去活来，后来赶紧从高原上下去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他去西藏的几次经历里，只有这次最让人感觉到无所适从。
“早知道就和你们一起走了。你们也没对我说过要回这个城市。”于浩然感叹地说。
“你也没问过啊。”我反驳。
“吃菜，吃菜。”于浩然夹了一块肉给我。

第35章
上学的时候，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现在觉得日子飞快地往前走，我们像被牵着鼻子一样，走得稍微慢一点就会被摔得鼻青脸肿。如果不是早上上班的时候在桌上看到那束花，我都忘了自己的生日了。小时候在生日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倒计时，这回我像往常一样上班，看到桌上的一束花，卡片上面写着祝我生日快乐，落款是于浩然。我想这个公司还是挺人性化的，员工福利这么丰厚，过生日都有花拿。
我本来想到于浩然办公室当面谢谢他的，结果高姐告诉他出差了，到外地开会。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以往的生日，都是在家过，米佳宁也会去，她的生日，我的生日，我们都是一起过的。可是我想今年不会了吧，我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不回去吃饭了，要加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么想要过一个人的生活。
晚上下了班我到蛋糕店去买了一块小蛋糕，长寿面也用方便面代替了。我在路上跟自己说，这生日过得真简约低碳，挺好。
我刚把酱包蔬菜包放到方便面里面，门铃就响了，或者是收水电费的吧，他们总是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我叼着筷子去开门，门一开，我就呆掉了。门口站着米佳宁，她手上拎着一盒蛋糕。我愣在那里大概有一分钟，米佳宁说，陆小乐，你干嘛，要让我在这里一直站着吗？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把米佳宁让进屋子里面。
“你过生日就吃这个吗陆小乐？”米佳宁一只手捏起来方便面的盒子，皱着眉头问我。
“呃……”
“而且如果不是我不请自来的话，你今年竟然打算撇下我一个人过生日是不是？”米佳宁把蛋糕往桌子上面狠狠一掇，厉声责问我，然后变魔术似的从包里面摸出来蔬菜水果，码在桌上。就这样突然一下子，我没控制住，眼泪吧嗒吧嗒地摔落下来，跑过去就抱住米佳宁，她吓了一跳，手上的鸡蛋砸在地上，橙黄透明的液体洒在地板上。米佳宁说，好了好了，就知道你自己一个人过得不好，你才多坚强啊能抗住多大点打击啊，一个小小的尹重城就能把你折磨得要死要活的，何况跟我米佳宁闹别捏啊，知道你就这德行，就会死扛，我就屈尊纡贵勉强来求和吧。末了米佳宁递给我一张纸巾，说：来，擦擦眼泪，你都不知道你自己哭起来多难看呐。
“你是不知道啊，你走了以后，最耀武扬威的就是那个郑莎莎，没事就到广告部去跟我们瞎得瑟，她去一次我挤兑她一次，不知道她是不是有病，没事就到我那儿去找刺激，真是极品啊，说实话我真开了眼界了，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女的。”米佳宁一边挥舞着炒勺一边气愤地跟我说，仿佛锅里的肉片是郑莎莎身上割下来的。
“你不知道啊，我这两个月过得比你好不到哪去，郑莎莎真是个婊子，在我们面前那么贱兮兮的，在尹重城面前可会装了，那叫个楚楚动人，跟谁挖了她家祖坟似的。你还别说，男人还都吃他那一套，包括黎安扬都在委婉地谴责我。我靠，我都怀疑是不是她什么时候给他们下了迷药了。”米佳宁用筷子夹起来一块肉，尝了尝，似乎有点淡，于是她又加了点盐。
“对了，我跟你说，郑莎莎和尹重城好像是有一腿。”米佳宁把青椒炒肉片放到盘子里，香味布满整个厨房，我端到客厅桌子上。我在桌子上面铺了一层扎染的碎花布，米佳宁不禁连连感叹“陆小乐你真作啊”。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米佳宁就做了满桌子的菜，烧茄子啊青椒炒肉片啊宫保鸡丁啊番茄炒蛋啊，还给我下了挂面，里面打了鸡蛋放了几片黄瓜。米佳宁刚要动筷子，我说，等一下，我这里有红酒。这瓶红酒还是从于浩然那里搜刮来的，上次我去他办公室递文件的时候被我当场看到他在偷偷喝酒，估计是为了堵我的嘴，于浩然就把这一瓶还没开的红酒送给我，一张脸笑得花好桃好的。
“陆小乐，祝你离中年妇女又近了一步。”米佳宁端起马克杯对着我的不锈钢杯子撞了一下，那声音听起来很笨重，但是也不比高脚杯碰出来的清明透彻的声音难听。
“没事，我等你，我知道你随后就跟来了。”我这样说。米佳宁比我小三个月，每次我过生日她都得挤兑我。之后两个人一起撇撇嘴，轻轻抿了一口。
我跟米佳宁说了我偶遇于浩然的事情，她啧啧称奇，说我俩最终必然会有一腿的。我说你和黎安扬才是，你们就纠结吧。米佳宁很洒脱地甩甩头，说，顺其自然吧顺藤摸瓜吧顺水推舟吧。
跟米佳宁和好之后，她每天没事下班了就往我公司跑，拉着我陪她逛街吃饭，有的时候她还要拉上于浩然，不停蹭饭。我说米佳宁你脸皮真厚啊。米佳宁斜睨我一眼，说，是啊，比城墙拐弯还厚。我说你放着黎安扬这么好的人不蹭，非得大老远地跑过来蹭我跟于浩然。米佳宁说，这就是远了亲，近了臭。
米佳宁手舞足蹈的跟我说话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来了，她掏出来一看，故意皱皱眉头跟我说：烦死了，又是黎安扬，苍蝇似的老围着我转。但是她眉梢眼角都是特小人得志的样子。我说你这不是骂自己是屎呢吗。米佳宁白我一眼，笑着接起了电话。可是马上她的表情就变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什么啊？哪个医院？好，我马上过去。”米佳宁匆匆地挂上了电话，拉着我跑出去。
我说怎么回事啊。
“黎安扬被车撞了，他好像快不行了。”米佳宁带着哭腔跟我说，眼泪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米佳宁这样哭过了，上次还是在我们的高中时代，我们上课的时候米佳宁接到她妈的电话，被告知她奶奶去世了。她也是开始一脸茫然，然后哭起来就停不下了。
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我感觉到米佳宁的腿跟筛糠一样一直在抖，我拉住她的手抱住她，想要给她尽可能多的温暖，可是米佳宁的手心依然冰冷。她的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我知道她在忍耐着不哭。米佳宁越是这样，我也就越是难过，跟着她一起抹眼泪。那时候的我们两个，像一对受伤了小野兽，依偎在一起，互相舔舐受伤的创口。
刚到医院门口，出租车还没有挺稳，米佳宁扔了一张五十的过去就冲下车去，跑到大厅想抓住一个护士就问急救室在哪里。她跑得太急了跟人家撞了一个满怀，差点两个人都摔倒在地。小护士生气地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走路也不看着。我慌忙跟那个小护士道歉说我们有一个朋友现在在抢救，急救室在哪。小护士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肘，指指前面说，在东头呢。
米佳宁一边抹眼泪一边朝急救室的方向跑过去，还喊着“黎安扬你个混蛋你不能死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你还欠我好多承诺呢你欠我太多太多了……”
然后神奇的事情是我立刻就看到了黎安扬坐在急救室门口的椅子上面，旁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想这是什么情况啊，是回光返照还是诈尸还是什么的。我背后的汗毛一下就竖起来了。我看到前面风风火火的米佳宁也停了。我们俩站在原地好久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哎，你们怎么来了？”黎安扬看到我和米佳宁站在那里，很纳闷地问我们。我刚想反问他，米佳宁冲过去一把就把黎安扬抱住了，不分青红皂白地挂在黎安扬脖子上面稀里哗啦哭了半天。黎安扬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但是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哭了半天，米佳宁把黎安扬推开，表情渐渐由悲伤转为不解，之后又转为愤怒，对着黎安扬吼道：“靠，你这是在耍我玩呢是吗？”
“啊？”黎安扬一脸无辜。
“哎，有人用你手机给米佳宁打电话说你出车祸快死了，我俩才赶过来的。”我说。
“用我手机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在身上啊……”黎安扬一摸兜，什么都没有摸到。
“你手机呢？”我问。
“我不知道啊……”黎安扬也直挠头。
我掏出手机给黎安扬的号码拨了过去，走廊里响起了一阵铃声，是从一个中年男人身上传出来的。我跟黎安扬走过去，问怎么回事，中年男人一拍大腿说，这是你的手机啊，我在出事那地方的地上捡的，我还以为是被撞的那个人呢，我就直接给手机上最近的一个通话记录打过去了……
原来，黎安扬晚上吃完饭出去遛弯的时候，正好赶上一场车祸发生，在路口有一辆黑色尼桑把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的撞了。他看状况很严重，就过去帮忙，手机掉在地上刚巧被那个一起帮忙的中年男人捡到了，他以为电话是伤者的，才打电话给米佳宁。
“哦，原来你也会紧张我的啊？我以为你烦死我了，巴不得我去死呢。”黎安扬笑着揶揄米佳宁，米佳宁一脸愠怒，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话反驳，眼角还带着泪水，样子很滑稽，我都忍不住笑了。
“你俩就算破镜重圆了呗，米佳宁你就别死撑了，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我这样说。米佳宁不再说话，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之后黎安扬请我们到附近的小西餐馆吃了顿西餐压了压惊。我向来就不爱吃西餐，太繁琐，每次到这种地方我总是习惯性地要找筷子。米佳宁喝了好多红酒，喝得脸上两片跟高原红似的，饭后黎安扬把我们送回了家。我看得出来，米佳宁的样子，是正在恋爱的女人的样子。羞赧，并且间歇性的神经质。

第36章
为了弥补前一天留下的遗憾，第二天我和米佳宁又重新到步行街去，准备血洗各大商场，以安慰受伤的心灵。
我们去逛百丽的时候，米佳宁给我选了一个大概有十厘米的细长高跟鞋。我说我才不穿呢，穿这个鞋跟踩高跷似的，你想累死我啊。米佳宁一边把鞋往我脚上套，一边说不行，你必须要试着习惯这种高跟鞋，当你踩上去的时候就像行走在云端上那么高雅，不然你怎么把尹重城从那骚货手里勾搭回来。我说，好马不吃回头草。米佳宁说，你不是马，你是人。旁边的服务员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不停对米佳宁的眼光大加赞赏：是啊，小姐您选的是我们店里面新到的样式，这个在国外是很流行的。米佳宁掏出自己的信用卡，对着服务员挥了挥，说：买。
我穿着米佳宁送给我的超级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走了一圈，刚要换回自己的鞋，米佳宁直接环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走了，还回头跟服务员说：小姐，那双旧鞋，你们就随意处理吧，我们不要了。
那双高跟鞋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站立鸡群里面的鹤，找不到重心，如果不是米佳宁一直搀着我，有几次我差点栽在马路牙子上面。米佳宁自己倒是走得行云流水，还时不时地催我快点走。
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穿着那双高跟鞋一直逛到了晚上。我们坐在火锅店里涮羊肉的时候，米佳宁还保持着兴致勃勃的样子，她夹着一片生菜，一边把它塞到嘴巴里面一边说：“陆小乐，我们晚上一起去泡吧好不好，好久都没有夜生活了。”我眼睛一黑，把一颗好不容易夹到的香菇贡丸掉到了锅里，米佳宁惊呼一声：“我靠，陆小乐你烫死我了。”
还在傍晚的时候，复阳路的街灯就陆陆续续亮起来了。按照米佳宁的话说就是，复阳路就像一个闷骚的女人，白天人前是腼腆羞涩的，一到晚上，就变得放荡不已。在这条放荡的街上，各种声色犬马，各种纸醉金迷，各种光怪陆离，各种昼伏夜出的妖孽终于在日落之后的黄昏开始苏醒，滋生。仿佛他们都是隐匿在这个城市阴仄角落的细菌，夜晚是温床，将他们的欲望孵化。
米佳宁拉我去了“夜半”。
我们上大学的时候，米佳宁疯狂地喜欢泡吧，一到晚上她就跟打了针鸡血一样亢奋起来。像一个精神分裂患者，与白天萎靡不振的米佳宁判若两人。这令我很是想不通。米佳宁就像是一尾鲜艳的热带鱼，骄傲地甩着尾巴游弋于人群之中，就是那么个如鱼得水的样子。我通常会选择坐在吧台附近，点一杯牛奶，脑袋里面想着我的小说主人公应该怎样纠结才能为我骗取更多的稿费。我得时刻保持清醒与高度的警惕性，因为米佳宁随时可能丧失理智地随便抱住一个男人哭得歇斯底里，要不就是抱住一个垃圾桶吐得翻江倒海。米佳宁这个样子，让我条件反射般地一看到酒吧就精神紧张。
夜半还是一如既往地嘈杂浮躁，男男女女，鱼龙混杂。灯光打在摆着各种表情的脸上，我总是分不清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靠，郑莎莎。”米佳宁突然表情夸张地大声跟我说，还不停地捏着我的手臂晃来晃去。我往吧台那边一看，真的看到郑莎莎。她坐在那里，正在喝一杯饮料。
我心虚地拉拉米佳宁，说：“要不咱们赶紧闪吧。”
米佳宁把脖子一梗，对我说：“凭什么我们要躲着她！这儿又不是她家开的。”米佳宁一用这种口气这种表情说话，我就知道要坏事，八头牛也拉不住她的犟劲儿。
米佳宁冲到吧台，故意坐在郑莎莎边上，米佳宁点了一瓶芝华士，轻轻晃了两下，找老板要来开瓶器，对准了郑莎莎的方向打开瓶盖。酒洒到了郑莎莎的浅色长裙上面。米佳宁讪笑着拿着吧台上面的一块抹布说：“哎呀实在不好意思，啤酒也不长眼的，要不帮你擦擦？”郑莎莎嫌恶地看了看米佳宁，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我。没说话。
我想着差不多该叫米佳宁收场了，于是走两步上前去准备拉米佳宁离开。刚刚抬起腿，脚下的台阶就绊了我一下。看来我还是没有完全习惯那双细长小高跟。我在倒下之前迅速环顾了周围有没有支撑物，结果失败了，于是我只好迅速摆出一个比较优美的姿势摔了下去。我特别实着地倒在台阶上，“咚”的一声闷响，半个身体就麻了。我怀疑自己的手腕都被摔碎了，我又环顾四周，趁没有更多的人发现我之前，用最快的速度站起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呵呵，破鞋。”郑莎莎斜睨着我，从牙缝里面挤出这句话。
米佳宁把酒瓶往吧台上面用力一掇，啤酒溅得到处都是。我刚要拉住米佳宁，一个没反应过来，米佳宁抄起吧台上那个两斤重的玻璃烟灰缸反手就往郑莎莎头上盖，烟灰撒得到处都是，郑莎莎满头满脸都是烟灰果皮碎屑，跌坐在地上，头上立刻见红，血顺着额角就往下面流。
我想完蛋了，米佳宁看着红色就跟斗牛似的，更热血沸腾了，我们上学的时候她打架比男生还狠，不管拉住谁都照死里打。果然，米佳宁冲过去，薅着郑莎莎的头发，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地就在她脸上扇。米佳宁跟头发狂了的小牛似的，我在旁边拉都拉不住。事实上我看得特别爽，那叫一个解气，我心里那个邪恶小人打败了正义小人，一直默默地为米佳宁呐喊，还趁乱在郑莎莎脸上抓两把，用小细长高跟鞋踩了她两脚。酒吧里人本来就不是很多，更多的人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酒吧老板在吧台后面抬起眼睛跟我们说：“要打出去打。”米佳宁还回头跟他说：“马上就完，马上就完。”
米佳宁扇完郑莎莎，站起来就朝她肚子上踢。以前米佳宁就教我怎么打人，她说你不能朝裸露的地方打，你要打完了对方，还不能太明显地被看出来，那才是大成功，肚子就是一个好地方。
“孩子……我的孩子……求求你别打了……”郑莎莎躺在地上抱着肚子，哭着对米佳宁喊。
我当时愣在原地，看到郑莎莎两腿间涌出的血，渗透了她的裙子，洇在地板上，灯光打上去看起来毛骨悚然。我竟然不知道，那是尹重城的孩子，我和米佳宁杀了他。我觉得我的腿软了，整个人跟一坨烂泥似的，只想往地上瘫。
“我操，别打了，出事儿了。”我回过神之后，把呆住的米佳宁拉开。酒吧老板也急了，跟我们吼：“愣着干什么啊！快他妈叫救护车啊！”
救护车“呜啦呜啦”地行驶到酒吧门口，下来两个抬担架的人，把郑莎莎抬到担架上面，送入车里，我和米佳宁也跟着上去了。郑莎莎面色苍白，快要昏厥过去的样子。米佳宁也吓得脸色惨白，坐在我边上拉着我的手一直抖，心虚地问我：“陆小乐，她不会死吧？”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脑海里面一遍遍浮现出我那天打掉了尹重城孩子之后，我的内裤上面沾到的那些浓重的鲜红色，眼前一阵晕眩。
我掏出手机，给尹重城发短信：“来市三院，郑莎莎出事了。”尹重城没有回我。我握着手机，心开始变凉，最后的那一点温度，终于也熄灭了。
我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坐着，米佳宁坐立不安，在旁边不停踱步。尹重城不久就过来了，拉着脸问我们出什么事了。米佳宁说，你女朋友在酒吧跟我犯贱，我把她打了。尹重城还没说话，手术室的灯灭掉，医生出来了。
“孩子没了。”医生跟我们说。
尹重城抬起手，我站在米佳宁前面，说：“尹重城，你要打就打我吧，是我让米佳宁打郑莎莎的。”我闭起眼睛等着他的巴掌落在我脸上。如果能让一切好起来，我愿意让尹重城把我打死，我觉得自己活得真失败。
“尹重城，你他妈敢打陆小乐！信不信我今天能就让你住在这儿！”米佳宁挥着拳头对着尹重城喊，“陆小乐为你打过一个孩子你知道吗？你他妈什么时候心疼过陆小乐了！”
那个时候特别安静，米佳宁的声音在医院里显得特别大。尹重城转过头来看着我，好像是在端详一个陌生人那样，好像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然后尹重城将那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很响，他的脸上立刻就显现出来一个清晰的掌印。
尹重城偏过头去看着米佳宁，安静地说：“你知道吗？其实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我们正因为这个准备分手。”
之后，三个人像是被桎梏在琥珀里面的小虫，空气在我们之间凝结。命运就像是一个笑话，我们都是错步上前的小丑。
打破沉默的是两个警察，前面的那个高个子警察对我们说：“米佳宁和陆小乐吗？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们做了笔录，然后被关起来了，米佳宁席地坐在我脚下。她哭着抱着我的腿跟我说：小乐，我对不住你。从小就是这样，米佳宁一旦对我感到愧疚，她就叫我小乐。我说你哭个毛啊哭，这事儿又不赖你，其实我也想打来着，就是没你下手快啊，您打得好啊，打得豪情万丈，打得婀娜多姿。然后警察呵斥我们：“闭嘴！”
是黎安扬把米佳宁和我从局子里面捞出来的，那时已经深夜了，有人来保释我们两个。米佳宁说我们进局子之前，她给黎安扬发了消息。黎安扬的车就停在门口，那个人把我们送上车之后就走了。
黎安扬说，这件事，要是对方要求私了的话，就没什么事，如果要公了，那就有点麻烦了。搞不好你们都要坐牢的。
米佳宁梗着脖子说：“我靠，我打的就是她。有本事就告了老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米佳宁怕过什么，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天上地下，唯吾独尊……”好像刚才在局子里面对着墙掉眼泪哭得跟什么似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米佳宁就是充大头蒜，典型的窝里横，在自己人面前豪迈得不行，大局当前就跑肚拉稀那种。
我没有接话茬，觉得很累，躺在后座上面，很快睡着了。

第37章
可是后来这件事竟然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我跟米佳宁说，你们家黎安扬真是神通广大，连郑莎莎那样的难缠的女人都能摆平了，我总觉得咱俩得在里面住上几年呢。米佳宁支支吾吾地说，啊，是啊，是吧，谁知道他呢。我就说米佳宁你赶紧跟他复合吧，你俩这样累不累啊，我看着都闹心。米佳宁白我一眼，说：别什么事儿都往我身上扯行不行。
“陆小乐，咱们去拜佛吧。我总觉得这段时间咱们特别晦气，老是犯小人，小祸不断，你看你，印堂都发黑了。”米佳宁对我说，然后掀起来我的刘海，认真地看我脑门，得出这个结论。我说你少咒我我就很感谢你了。
我们这里城东的郊区有一个小寺庙，叫龙渊寺。不是很出名，但是香火很旺盛，传说几百年前，这里将要发生洪灾之前，山神曾经显灵过，指点大家造船逃生，所有人因此而得以活命。我第一次听这个传说就觉得是“诺亚方舟”的翻版，反正东方西方天上的神仙都喜欢让人造船。于是好多人就在阴沟里面翻了船。比如我。
我和米佳宁在寺庙附近的小摊上买了很多香，细的粗的，长的短的，求富贵啊求平安啊之类的，凡是能烧的都买上了。我们两个抱着满满一怀的香火无比虔诚地走向龙渊寺。
每一尊佛前面我都拜了拜，跪得我腿都软了，香火的味道钻进鼻子里面，搞得我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泪眼汪汪的。突然想起来以前曾经跟尹重城一起因为考试的事情来过一次，我们希望佛祖保佑我们英语四级顺利过去。结果后来尹重城过了，我刚好差一分，没过。尹重城还嘲笑我不够诚心，活该你过不了。
米佳宁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说：嘿，想什么呢你？
我说，我在祈祷世界和平，没有战争，愿现世安稳，花事静好。
米佳宁说，神经病。
其实，我在想，如果，能够让我们都回到过去，重新再来一遍，多好。
从寺里出来之后已经是下午了，米佳宁说，走咱们去买菜，买完到我家，我爸妈今天晚上有饭局，不回去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我说，行，你得让乐姐吃得舒坦点儿。米佳宁说，喳。
我们在菜市场挑菜，米佳宁对每个菜贩子肉贩子都说，老板，你长得真帅，特别像一个明星，就是我想不起来是谁了……哎，给我算便宜点儿啊。买完了还薅人家两根葱顺一头蒜再走。俨然一副市井小民的样子。
到米佳宁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我想帮她洗洗菜扒扒蒜的，米佳宁围上围裙就突然人格分裂了一样，主妇上身，立刻把我推出厨房，说：以厨房为圆心，方圆一米以内都是我的地盘，不要贸然接近。
我无聊的时候，就喜欢到米佳宁屋子里面翻腾，翻到过别人写给她的情书，我最喜欢看别人写给米佳宁的情书了。各种字体各种文笔，有的是从书上摘抄下来的，有的每行里面基本上都有一个错别字。米佳宁通常把它们放在抽屉最底下一层。那天我突然想翻出来重温一遍。
米佳宁的抽屉还是老样子，化妆品，护肤品，瓶瓶罐罐，以及各种弃置不用的小玩具，她总是喜欢买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从小学的时候起就这样，学校门口的小摊是她的最爱，每次都要买一堆吃的玩的回家，小摊主都特别喜欢米佳宁，看见米佳宁一出校门就眉开眼笑地狂招呼她。结果就是米佳宁的卧室被她填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上桌子上抽屉里都摆满了米佳宁买的各种小玩意儿。偶尔翻一翻，把玩一下，还是很有乐趣的。
我把米佳宁抽屉里的东西翻了一遍，翻出来那些情书。一封一封地看过去，笑得我快直不起腰来。然后我看到了两张请柬，封面是大红色，烫金的字体，上面写着“新婚快乐”。我还在想我没听米佳宁提过她哪个朋友要结婚的，平时她哪个朋友要是结婚的话，她肯定都会对着我感慨一番。我翻开请柬，上面写着：“新郎尹重城携新娘郑莎莎邀请米佳宁女士于09年1月12日赴君豪酒店参加婚宴。”另一张请柬是给我的。一定是米佳宁不想让我知道，于是她把尹重城给她的两张请柬都藏了起来。
米佳宁看到我捏着那两张红色纸片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脸立刻就变了色，冲过来要抢走。我说米佳宁你这样有意思么，早晚我也会知道的。米佳宁不说话，我看到她拎着的那只大铁勺子，一直往地上滴汤。
小乐，我对不起你。米佳宁低头看着脚面。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那样。她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
是因为尹重城要娶郑莎莎，她才不追究那件事情的，是吗？我问。其实明白人一想就能想明白前因后果的，只是我反应太迟钝，竟然迟钝到了这个地步。
嗯。米佳宁点点头。
你去不去。我问米佳宁。
不去。米佳宁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明她对我耿耿的忠心。
干嘛不去啊，吃死丫挺的。然后我说，你怎么还不去做饭啊，饿死老娘了。米佳宁就拎着勺子一言不发地重新跑回厨房叮叮当当地开始做饭。
我到厕所去，把门锁上。我对着圆形的镜子看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看得我都认不出镜子里面那个女人是谁了。她头发那么乱，她表情那么黯淡，她的眼珠里面充血了，她鼻子都红了，她对着镜子吧嗒吧嗒地掉眼泪，然后变成嚎啕大哭。我坐在地上，像一个丢了心爱的玩具的孩子那样，哭得歇斯底里。米佳宁在厕所外面死命地拍门，不停地说“陆小乐你给我出来”“陆小乐你个没出息的”。
大概过了一刻钟我才出去。我一开门米佳宁就把我抱住了。我吸了吸鼻涕，说你给我起开，饭做好了没有啊你就跟这儿折腾。米佳宁大喊一声“我靠我忘记关火了”，拎着勺子又冲进厨房。
吃饭的时候米佳宁问我：“陆小乐，你到底去不去？”
“去哪啊？”我说。
“尹重城和郑莎莎的婚礼啊。”
“我说，你这个宫保鸡丁炒咸了。”
“……”米佳宁低下头把饭大勺大勺地送到嘴里，不再说话。

第38章
尹重城婚礼那天，老天很应景地阴天了。
前一天晚上我打了电话给于浩然，请了两天的假。然后发了一条信息给尹重城，我说，曾经有很多的我以为，现在都实现不了了，最后祝你新婚快乐吧。我怕尹重城再给我发什么煽情的消息，我会忍不住像泼妇一样到婚礼现场大闹一番，于是就关机了。
之后，在网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翻开邮箱，发现里面有一封阿了的邮件，两天前的。她说，小乐，我回来了。然后我才勐然发现，阿了好像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很久了。
我用家里的座机打电话给阿了，我说，我们明天见一面吧。阿了说，好。
第二天我五点多就醒了，看看外面的天还黑着，我蒙着被窝，脑袋里面像过电影一样把这些年我和尹重城的点点滴滴都过了一遍，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这么快，我们就蹉跎了，怎么就结婚了，我和尹重城明明还一起设想过很多次我们结婚的时候他穿什么样式的礼服我穿什么颜色的婚纱，可是这一天真的到了，新娘不是我。我想要掉几滴眼泪下来，但是努力了半天都失败了，我才知道我终于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是谁说过的，人最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我选了那件很久都没有穿过的浅色棉布裙子，长及脚踝，还有白色帆布鞋。我学生时代的经典搭配衣着，尹重城很喜欢，他说我这样穿才像一个文艺女青年。就最后一次穿他喜欢的衣服吧，在他结婚的这一天，以后就把它放在衣柜最底层，就像对他的回忆，也即将被压扁风干。
我出门的时候，路上的人还不多，有晨练的人们。有老头牵着老太太，从马路这边压到那边，看着他们白发苍苍还相伴终老，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羡慕，他们得一起经历过多少风雨，拥有着多么深厚的感情。以前我还跟尹重城说，等我们老了，你坐上轮椅，我在后面推着你，然后看到帅老头我就去搭讪，把你扔后面，自个儿慢慢推去吧，急死你。尹重城就笑。而现在，这些都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
整个城市才刚刚苏醒，有人怀抱欲望，有人怀抱希望，我整个人都被绝望一口一口吃空了。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没办法觉得自己的悲伤微不足道。为什么他们每个人都能面无表情开始这一天，为什么我却做不到。
我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好像已经窝在家里面很久了，刚走几分钟就累得不得了。我记得我上学的时候，特别喜欢跟米佳宁一起结伴翘课，假装去上学，然后出了小区我们两个就撒丫子往学校相反的方向跑。我们一起去冷饮店，一起去网吧，一起走路去东二环外的开发区放风筝，风筝线断了，它飞得很高，天空湛蓝深远，一直到我们都看不到了。尹重城，也走了，走得那么远，我亦看不到他的背影。
路过一家街角的小店，刚刚开门，正在放一首《好久不见》。劣质的音箱，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杂音，伴着车水马龙的喧嚣，歌声差点就被淹没在人间烟火之中。“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这一句好久不见，我是不是能够有机会说给他听，或许我们挥手再见，就是再也不见。人只要陷入悲伤，整个世界都会变得充满了那些晦暗的画面与回忆。想着想着，我的鼻子就酸了，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我加快步子离开这个地方。
在九点多的时候，我到了咖啡店。似乎也是刚刚开门的样子，店员正在把花朵插在装了水的玻璃瓶里面，大朵大朵的百合花，然后摆在每张桌子上面。我找了一个杂志架旁边的位子坐了下来，随手翻开一本杂志，看上面花花绿绿的时尚男女图片，文字却是一点都读不进去的。我看了半个小时图片，满眼都是化着浓妆表情干涩的女人和棱角分明画着眼线的男人。阿了终于推开门，向我走了过来。
阿了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边上的竹椅子上。
“尹重城今天结婚。”我定定地看住阿了的脸，她今天化了淡妆。
“嗯，我听说了。”阿了从包里翻出一包烟，试探性地看了看店员，店员点点头，送过来一个烟灰缸。
“米佳宁去了，我想了想没去。真没劲，这么早结婚。我还以为尹重城至少要玩到三四十才结婚呢。”我用咖啡勺搅拌着被子里面的咖啡。
“亲爱的，别委屈自己了，想哭就哭吧。”阿了点了一支烟，认真地看着我。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怔住了。阿了也不说话，只抽烟。剩下的几分钟，我脑袋里面就不停地在想象尹重城此时此刻在婚礼上的样子和挽着他的郑莎莎，眼泪唰唰地往下落，滴在咖啡杯里面，跟卡布奇诺融在一起，那是一种什么味道，我不知道。
咖啡厅里其他人偷偷地往我们这边看，我知道他们在猜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阿了抽完第三支烟的时候，我才停住。中间阿了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张的纸巾给我递过来。那纸巾真劣质，擦得我脸上都是碎纸屑。
“哭完了吧。哭过了就舒服点。”阿了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面。
“嗯。”我点点头。哭过之后，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就会减轻一些。
“所以我从来不在人家哭的时候去劝慰。”阿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似乎是有点苦，她往咖啡里面又放了一块方糖。
“嗯，我好多了。”我这样说，把纸巾扔到烟灰缸里。
“我以后可能很少会回到这座城市了，”阿了突然淡淡地对我说，我迷茫地看着她，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很显然这个场合并不适合开这种玩笑，“我去了云南，并且在那里和一个男人登记结婚了，就是这样，他在大理有一家客栈，我会搬去同住。”
“那里的生活很好，”阿了说，“真的，如果我这辈子没有去云南，没有到大理，没有遇到他，我就不会知道原来在那个地方，有那样的一群人，用那种生活方式生活着，我想我会懊悔一辈子的。但是现在一切都很好，我才知道我之前朝九晚五的生活并不是我想要的。当我到了那里，遇到了他，才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想要与之一起生活的人。哪怕庸庸碌碌平平淡淡。”
这才是我认识的阿了，做什么事情都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我很多事情都是太拖拖拉拉，结果一件简单的事情搞得很复杂，把所有人都搞得筋疲力尽歇斯底里。我不像阿了，只要她认定了方向，就一直往前走，从来不顾虑会碰到什么。
“小乐，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况且他现在还结婚了，有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吧。”阿了这样对我说。我点点头。这些道理我都懂，放在自己身上却怎么也想不通做不到。我凭什么认为我跟他和别人不一样呢。
“我希望你好好的，我希望我们都好好的，尽管这很难。”我说。
阿了点点头，握住了我的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对自己说。

第39章
经过两天的绝望之后，我突然在看完了一部特别恶俗的爱情电影之后豁然开朗了。突然觉得生活啊爱情啊也不过如此，柴米油盐酱醋茶，过早地嫁为人妻，很快就会把自己雕琢成一副世俗女人的模样，尖酸刻薄，斤斤计较。这样挺好，我得做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即使做不成我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就这么嫁人了。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你想了很久都想破了头的一个问题，总是会在突然之间释然了。很莫名地，我就这么顿悟了。
于是我重整旗鼓，穿上新买的衣服，蹬上小高跟鞋，挎好皮包，还化了妆。我觉得自己精神百倍，跟脱了一层皮换了一个人似的，两脚生风，身轻如燕，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尹重城娶了别人，我也对他死心了，然后反而放开了。当一个人在经过了几个月撕心裂肺各种纠结的生活后，当他全身心放松下来，将会进入一种特别理想的状态里，吃得香，睡得好。我觉得我开始进入这种没心没肺的状态。
一进门就跟于浩然撞了个满怀，他正提着公文包，估计是要开会。他看了看我，说：你这两天是打鸡血去了吗？怎么这么亢奋啊。我瞥了他一眼说，我脱胎换骨了，我重获新生了。然后转过身就往自己办公桌的方向走，走得神采熠熠生龙活虎的。
我坐下收十了一下桌子就埋头工作，果然精神饱满状态的时候，分外有效率，不到一上午我就把一天的活干完了，还帮于浩然到总公司那边去拿了一趟资料，开了个小会。他对我刮目相看。
晚上下班之后，于浩然说，小乐，我请你吃个饭吧，你看你今天为我这么卖命。我说行，没问题。于浩然问我想吃什么，我说火锅吧。于浩然说，行啊。
之后于浩然带我去了澳门豆捞，我觉得眼熟，仔细一看我才想起来上一次在这里吃饭是黎安扬公司开的庆功会。想起来那天我和米佳宁吵架，心里一阵不舒服，于浩然看我脸黑了一下就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勐然想起我还在减肥呢。于浩然笑了笑，小乐，你真的不胖。说着还攥了一把我的手腕，又说：你看你瘦的。我惊了一下然后把手抽了回来，以前尹重城就是这样攥攥我的手腕，然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正在减肥的我跟他一起去吃饭的，每次我都精神崩溃地跟他一起吃，然后比他吃得还要多。
正是吃饭的点，人很多，还要排队，服务员给了我和于浩然一个号码，在我们前面还有四个人。无聊的时候，我和于浩然就开始回忆在西藏的日子，感慨命运真奇妙，这个时候我竟然作为他的下属，和他在这里吃饭。米佳宁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我在哪。我说我正跟于浩然在一起准备吃饭。她说，我说怎么刚刚在豆捞门口看到你了。我说你要来加入我们吗？米佳宁说，不了，我正陪一个客户在旁边的饭店吃饭呢。我说，哦。米佳宁说，你俩有奸情吧？我看了一眼于浩然，他正坐在凳子上研究菜单。我说你别瞎说。然后米佳宁笑得很诡异，挂了电话。服务员叫到了我们的号码进去吃饭。
于浩然问我吃什么。我捧着菜单说不知道。服务员这个时候适时地出现，说最近推出了一款情侣套餐。我说怎么火锅都有情侣套餐了。于浩然笑一笑说，那就点这个吧。
汤底里大把大把的枸杞人参，结果菜上来我就傻眼了，其中有一盘黑森森的乌鸡，竟然还有一盘牛鞭。于浩然说不愿意吃就不吃了，金针菇啊土豆什么的也挺好啊。我说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词。于浩然说什么。我说：蛋疼。于浩然用筷子敲了敲我的头，说，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学好呢。我说我都人老珠黄风韵不再了。于浩然把一块乌鸡放到我的小锅里，说，那就补补。我也夹了一块牛鞭，扔到他的锅里，表情肃穆地说：你也是。服务员在旁边看着我俩，捂着嘴巴一直笑。
吃完饭之后，于浩然送我回家。到了我家楼下之后，我刚要开门下去，于浩然问我现在几点了，我低头掏手机看表，余光瞟到他凑过来，我没多想，结果他就趁我没多想的时候，亲到了我的脸。我立马全身都紧张起来，转过头去死命瞪着他，我说，于总，你吓我一跳。
然后两个人都闹了个大红脸。我说我赶紧回去了，明天上班你也早点休息吧。他说，好。等我上楼进屋把灯打开，我才听到他的车重新启动起来，我掀起了窗帘，看到于浩然对我摆了摆手。突然心生温暖，只为这一个细枝末节。
晚上于浩然发来短信，说，陆小乐我可以喜欢你吗。我说，你喝多了吧。于浩然说，没有，我认真的，从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度上，我就开始喜欢你。我说这也太突然了吧。于浩然说，但是对我来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在尹重城结婚之前，我的脑子一直都被他占据了，当我想一件事情想得太多，其他事情我就自动忽略了。撇开这些，于浩然确实是对我好的不像话，早就超出了一个上司对下属的关心，而我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还是我想得太少，我不知道。我想了想，回过去一条：那就在一起吧。
之后我立刻打电话给米佳宁，我说我和于浩然在一起了。
米佳宁说，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而且我知道你是受到了尹重城结婚的刺激了才答应得这么爽快。
我说，我没有。
米佳宁说，如果你不是受刺激了，按你的性格怎么也得矜持一两个月。
我说，不是。
米佳宁说，一定是，你不要不承认，我还不了解你啊，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我说，他妈的。然后挂断了电话。我讨厌米佳宁总是一副看破天机的样子还当面戳穿我，不过基本上她的判断都是正确的，只是我羞于承认而已。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迷迷煳煳的，翻开手机短信，看看于浩然发给我的短信，我还是不确定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事情。前一天晚上确实做了一个梦，梦到世界末日天崩地裂，只有一个人拉着我的手一直带着我跑啊跑啊，我看不到他的脸，只是觉得那只手宽厚温润给我无比踏实的感觉。
我心血来潮地给于浩然打了电话，他显然已经起床了，声音无比清晰。我说你怎么气喘吁吁的。他说他正在跑步。我说这习惯挺好。于浩然说，顺便遛狗啊，我是被迫无奈，它每天不到六点就开始折腾我。我一直都不知道于浩然家里竟然还养着狗。他说，你不知道的事儿还多着呢，要不今天下班之后去我家吧。我说好啊。我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盼望上班。这让我想起上学的时候，总是盼望第二天到学校去看到尹重城，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早恋什么的不应该被制止，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一些学生翘课的次数。
不知道为什么，早上我心情特别好，我心情好的时候，食欲就特别好，在楼下小摊那里一口气吃了两根油条，喝了一大碗豆浆，要不怎么人总是说谁谁心宽体胖呢。之后我走着去上班，在公司楼下碰到了于浩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两个人都开始有点拘谨，从楼下再到办公区域的几分钟，我们没说超过五句话，还都是“吃饭了吗”“今天天气挺好的”这样的话。我和尹重城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想到这里我又开始觉得自己太矫情，他尹重城都结婚了我还在这儿时时刻刻找个人跟他对比一下，我真是死性不改。
一整天我都处于迷茫状态，下午的时候高姐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说是于总给我的。我想怎么临下班了还给我这么厚厚一堆资料，他这是准备干嘛。我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于浩然给我的小纸条，黄色的小便签上写着，文件夹和资料是用来伪装这张纸条的，下班后在楼下等我。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很像以前上课时老师在上面讲，我们就在下面偷偷传纸条。
下班之后，于浩然说先去超市买点东西，回去做饭吃。我想这真是一个低碳的居家好男人，还会做饭呢，比我强多了。我们一起去了离公司最近的家乐福，买了一堆蔬菜瓜果和调料。
于浩然家离公司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在天山怡园。小区从外面看就气势宏伟，典型的欧式建筑群落，我望着一幢幢的楼房和出出进进的名车都快流口水了，不禁开始感叹我得奋斗几辈子才住得起这样的房子。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不公平的事情，有的人住豪宅，有的人是房奴，有的人就得街头要饭。于浩然跟我说，陆小乐我怎么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儿那么犀利。我说我现在的仇富心理被你激发出来了。
下车之后，我们俩抱着一堆东西往楼口走，我感觉总有人看着我们两个似的，一回头，好像是有个人影晃过去了。于浩然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儿，你们这儿是不是有耗子啊。于浩然说可能吧，回头找找物业。
于浩然住在十三楼，我说你也不嫌大晚上回家瘆人。于浩然说怎么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说那也抵不住人家是来拉替死鬼的不是。于浩然瞥了我一眼，说，小姑娘年纪不大，怎么心里这么阴暗啊。
电梯刚打开，我就听到一阵狗吠声，声音很稳健。于浩然一开门，一头大金毛就冲过来了，我一把将于浩然推开，抱住了它。我从小就喜欢狗，尤其是大型犬，我家养豆丁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有金毛巡回犬这种狗，后来就一直恳求我妈再弄一只金毛回家养，我妈对此一直态度坚决地拒绝我。
大金毛也一个劲儿地冲我摇尾巴，闻我，估计身上沾着豆丁的味儿。于浩然就在旁边很无奈地说，都说狗是最忠实的，怎么一看到你，它就叛变了呢。我说，甭说是狗，就是人看见了我没准都得叛变。于浩然说，哟，还挺不谦虚的。
于浩然家的金毛叫巴顿，三岁，性格温厚，喜欢与女性接触，从我一进门，就摇头晃尾巴巴地跟在我后面，叼着飞盘让我扔。我坐在沙发上，它就跳上去，头放在我腿上。我都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狗。我跟他家狗玩的时候，于浩然就自己跑到厨房去择菜洗菜准备做饭。
说实话，于浩然的房子布置得真不错，简洁明亮，我能看出来好多家具都是宜家的，还有那个书房简直是我的最爱，我的心愿一直就是以后有一个能空出来一间给我当书房的房子。我没想到于浩然竟然有一个这样的书房，一个靠墙的大书架从房顶到地板隔成很多层，摆满了书。广告类的专业书占一大部分，还有历史哲学，几本村上春树米兰昆德拉和安妮宝贝王小波。顺着看过去，竟然有一本我的书，打开一看，里面许多地方还画了横线。心里面突然就为一个男人肯用这样的细腻珍视我而感到温暖，很久没这样被一个人感动过。我把书放回去，跑到厨房，于浩然正在切土豆，他说，干嘛啊。我说没事儿，就是想看看你。于浩然说，你吓着我了，不会是话里有话吧？我说，没了。
于浩然自己张罗了一桌子饭，我在桌子边上拿筷子就准备开始了，巴顿在桌子下面巴巴地看着我，把自己的爪子搭在我的脚面上，我扔给它一小块肉，它吃得一直吧嗒嘴。
“说吧，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我问。
“什么你不知道的？”于浩然反问。
“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你养狗，还懂做饭，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时刻抱着发现的态度去感受，才会有惊喜。”
“我又不是Discovery。”我觉得有点忿忿不平，因为当你觉得自己特别了解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或者只了解了一小部分的他，会很有挫败感。此刻我面对于浩然，深深地挫败了。原来有神秘感的男人跟有神秘感的女人一样，有致命的吸引力。
说实话，于浩然的厨艺精湛程度不亚于我妈和米佳宁，尤其是那盘鱼香茄子，吃得我花枝乱颤的，整个一盘被我吃了个底儿掉。这让我感到非常惊讶，我总以为他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男人。
“没办法，爸妈又不在身边，出去吃饭有时候又觉得不合胃口，索性就自己在家做了。自己摸索了摸索，现在家常菜差不多都能做出来了。”
“不错，我看你性价比还挺高的。”
“看怎么用了呗。”
这一顿饭对于每天几乎以盒饭方便面果腹的我来说可以算是一场饕餮盛宴，我厚着脸皮把那一桌子菜全填肚子里了，肚皮鼓出一大块，我记得小时候我和米佳宁吃完晚饭经常会挺起腰杆比谁的肚子更大，还引以为傲。
我这会儿撑得站不起来了，一个劲儿埋怨于浩然干嘛做这么好吃的饭，见我吃那么多，中间也不制止一下。于浩然说挺好，能吃是福。我说你就不怕你这样填鸭似的，我以后变成肥婆？于浩然说，正好，把你喂肥了就没人跟我抢了。我问他如果要是看到苗条的美女嫌弃我了呢。于浩然说，你放心，这绝对不会的，你没听说过爱屋及乌吗，到时候你变胖了，我就只喜欢胖子。我笑着用拳头捶了他一下，心里乐得跟朵菜花似的。
“美了吧？扬眉吐气了吧？春风得意马蹄疾了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吧？”米佳宁在电话那头挤兑我，完全忘记自己刚刚给我打电话时先跟我炫耀黎安扬给她涨工资时小人得志的样子，“那怎么了，我是凭借实力得到他的认可的，举贤不避亲。”米佳宁这样不屑地反驳我。
“这样多好，我们的感情总算都找到了一个温暖的稳定的归宿，到时候一起结婚。”米佳宁说，我能想像得到电话那头的她一脸向往的神情。
我和米佳宁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约定好以后要一起结婚的，结婚之后还要买两套住对门的房子做邻居，生了孩子要结娃娃亲。我记得当时我们还为谁来生男孩而争论了好几天，最后米佳宁胜出，我妥协了。我那时还想大不了我生俩。
晚上躺在床上我根本睡不着，恋爱期的男女似乎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无比，我闭上眼睛数绵羊，但每一头绵羊都长了一张于浩然的脸孔，让我觉得哭笑不得。
于是我给于浩然打电话，没有人接。我估计他已经睡熟了。我正不知道该怎样进入睡眠的时候，突然有个电话打过来，我以为是于浩然，拿过来一看才发现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喂”了半天也没人说话。我想现在的骗子真敬业，大晚上的都不消停。大概快两点的时候，我才迷迷煳煳睡着了。

第40章
第二天早上眼圈黑得跟熊猫一样，弄了个煮鸡蛋敷了上去，也不见消肿，只好给自己化了点妆，配合着我浓重的黑眼圈，看着有点烟熏妆的效果。我以前上班从来没有化过妆，也不知道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会什么反应。
刚进电梯的时候我就遇到高姐，她足足打量了我一分钟，好像我身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看得我浑身上下都发毛了。
“小乐，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高姐跟我说。
“啊？”
“感觉更有气质了，看着特别精神，又有味道，”高姐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只好得出了结论，“小姑娘嘛，趁年轻的时候可以多美两年，老了之后再化妆就再也弥补不了了。”然后她就开始嗟叹时光飞逝，人生苦短。好像已经进入了自言自语的状态中，完全忽视了身边所有人的存在。
电梯铃声提示我们已经到了的时候，高姐才回归现实，夹着小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得很快，我也赶到自己的小隔间里开始一天的工作。
快到九点的时候于浩然才到，精神明显很萎靡不振，我借着送文件的空当，偷偷倒了一杯咖啡给他送到办公室去。于浩然看到我，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没睡好吧，身为领导竟然还犯迟到这样的低级错误。喝点咖啡提提神吧，别一会儿又出什么差错了。”我把装在一次性纸杯里的咖啡放在于浩然桌子上，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跟我说，是，昨天睡得有点晚。我说，昨天晚上我还给你打了个电话，你没有接，我以为你睡着了。于浩然说，可能是设置了静音没有听见吧。说着他用手摸了摸脖子，表情痛苦不已。
“落枕了吧，让我看看。”我走到于浩然面前，他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说没事，我落枕了我妈一给我按摩就好了，我先给你揉揉，还严重的话，下午我给你拔火罐，我妈非让我带来的，这回总算用上了。说着我掀开于浩然的领子，看到他脖子后面淤青一大块。
“这怎么回事啊，你跟谁打架了弄成这样？”我吓了一大跳，看着于浩然，他的眼睛看向桌上的那杯咖啡。
“没有，就是磕了一下。”
“你比我还不靠谱，得怎么磕才能磕到这儿啊，真够神的。中午休息的时候跟我回趟家，我那有瓶正红花油，给你擦擦。”
“你那儿还什么东西都挺齐活的。”于浩然感慨。
“可不么，我和米佳宁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这儿磕了那儿碰了，这种药我俩都是常备的。”
“成，成。咱先做公事，私活下班私了。上班你听我的，下班我听你的。”
“行，领导。”
整个一上午我都在想，得用什么样的姿势才能摔成于浩然那个样子，按说磕了桌角什么的，也只能撞脑袋，磕到那儿得多么不容易，于浩然果然特立独行，摔得有水平。
“哎，疼，疼，轻点儿……”于浩然的惨叫声和红花油的中药味同时充满了我的房间。
“知道疼了下次走路就小心点，不过一般人也犯不来这样的错误。”
“好小乐，你就别再嘲笑我了，我已经在肉体上承受了创伤，就不要再往我心口撒盐了。”
“我不姓好，我姓陆！”
说完我到厕所去洗手，红花油把我的手弄得油腻腻的，我涂了好多香皂。于浩然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说，小乐，有你真好，真的。

第41章
下午下班之前，米佳宁到公司找我，她说早下班，晚上一起吃饭，有重要事情要宣布。我一出去就看到米佳宁坐在门口的座位上，手里还拎着一堆蔬菜瓜果，我说你这是要干嘛啊，米佳宁说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咱们去你家自己做饭吃。
我跟于浩然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刚走到电梯门口，就过来了一个女人，问于浩然在不在。我说于总在里面。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匆匆向于浩然办公室的方向走过去。米佳宁问我这是谁啊。我说我也不知道。米佳宁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一定要小心于浩然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防患于未然，随时做好应战准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拍了她一下，说，你当这是拍悬疑电影呢啊。米佳宁叹了一口气，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
米佳宁到了我家之后就麻利地开始了做饭之前各项准备工作，我在她边上打下手，看得出来米佳宁心情特别好，一直在我边上哼歌。我说这是什么情况啊。米佳宁说，你先别问了，呆会儿告诉你。
“来，端起你手中的酒杯，先敬我一个。”米佳宁说。
“什么事儿啊就敬你。”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米佳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黎安扬和我，将于本月底，在凯旋大酒店举行订婚典礼。”米佳宁笑着对我说。
“我的天！恭喜你！终于嫁出去了！”我端起酒杯，跟米佳宁重重地碰了一下杯子，把酒杯里的红酒一口喝光了。
“切，我还不一定嫁给他呢。这才是个订婚，还没到真正结婚的时候呢。”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嫁啊？”
“你忘了，咱们俩从小时候就定好了一起结婚的嘛！”
“我这儿早着呢，你就等着吧。”
“等就等，反正我也不想那么早就嫁了。”
“为了你的洒脱，咱俩再干一杯！”
“干！”米佳宁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朵根去了。
黎安扬把整个酒店的二层包了下来，简单地布置了一下，摆了七八桌。米佳宁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看上去小身条特别顺，两个人站在二楼的楼口接待亲朋好友。我看到了很多以前在黎安扬公司工作的同事。我带了于浩然一起来，他说，订婚典礼都弄得这么热闹，不知道结婚得多大排场啊。我说，干嘛，你羡慕人家啊。于浩然说，羡慕有什么用，我想办你也得肯啊。
“你拿于浩然当挡箭牌啊你，陆小乐？”米佳宁看到于浩然坐下之后，把我偷偷拉到一边问。
“什么意思啊？”
“你不会不知道今天尹重城也会来的吧！”
“我哪知道啊，你们请客又不是我定人名单。”
“反正，你自己想什么自己知道，别在我面前装得跟看破红尘了似的，也没那个必要，陆小乐你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长上几根毛你比猴子还精。该怎么着怎么着，你谁也不欠，也不用躲着谁，大大方方的，开心点，这儿有我呢。”米佳宁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我点点头，然后朝于浩然那边走过去。
人到得差不多坐满了的时候，黎安扬拿起话筒就说：“今天是我和米佳宁订婚的日子，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希望大家能够共同见证我们的幸福，”黎安扬顿了一下，台下一片喝彩声，“还有，陆小乐，希望你加快追赶我们的步伐。不然，米佳宁不嫁给我啊！”台下哄笑，朝我这边看过来，于浩然搂住了我的肩膀，对着黎安扬竖起了大拇指。
之后，黎安扬给米佳宁戴上了订婚戒指，米佳宁笑得脸上像开了一朵花。
满桌子都是米佳宁爱吃的菜，真是一样都没有落下。米佳宁坐在黎安扬边上，吃得不亦乐乎，她妈在边上一直提醒她注意形象。我第一次见到黎安扬的爸妈，看起来都很有气质，也很喜欢米佳宁，一个劲儿地帮她夹菜。
我感觉灯光挺刺眼，就揉了一下眼睛，之后才想起我化了妆，这么一揉，把妆弄花了就丢脸了。我决定到卫生间去补补妆。
刚走到卫生间门口，就遇到了尹重城，我的心口像被重物击中了，钝重的疼痛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是他结婚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最近挺好的吧？”尹重城先开口。我想这个开场白也太俗了。
“挺好的。”
“那是你男朋友吗？”尹重城朝于浩然的方向看过去，他正在喝饮料，今天他开了车过来，我特意给他盛了满满一杯橙汁，还嘱咐他好几遍不能喝酒。
“是。”我回答。
“你要好好的。”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地球离了谁不照样转呢。”我淡淡地说，尽量不让他看到我快要哭出来。
“那就好。”尹重城终于转身走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到了卫生间，我从包里掏出眼线笔，刚把左眼化好，就有人进来了。我仔细一看真是冤家路窄，那个女人是郑莎莎。我没理她，继续补自己的妆。
“哟，这不是陆小乐么。”郑莎莎一开口我就知道她是特意来找茬的。
“哦，你好。”我把眼线笔放回包里。
“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审时度势的嘛，这么快就找到新靠山，傍上了有钱人啊。果然不能小看你。”
我笑了笑说：“这不还是托您的福么。”
“真够不要脸的啊。”郑莎莎一副咄咄逼人的嘴脸，让我不得不感叹恼羞成怒的女人实在是太狰狞太丑陋了。
“这不还是跟您学的吗。”我对着她笑起来。
“早晚会有你哭的时候！”
“谢谢你的忠告，我放在心上了。”我洗了洗手，之后故意把水甩在她身上。
“你……”
“您自己慢慢跟这儿享受吧，我不奉陪了。”说完我自己扭头走了，觉得自己特别潇洒。
“你都不知道郑莎莎的面部表情到底有多扭曲！”我兴奋地在电话里向米佳宁叙述我跟郑莎莎交锋的全过程。
“陆小乐，我等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出徒了！为师的感到非常欣慰！”米佳宁语重心长地说。
“还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说。
挂断了米佳宁的电话之后，我给于浩然打回去，刚刚他在我们通话时打了好几个过来。
“和谁聊天呢，说得这么带劲？”于浩然一接到电话就问。
“米佳宁呗，终于要嫁出去了，小样儿高兴得不得了，给我打电话抒发愉快的心情。”我说。
“你要想嫁，我也可以随时给你戴上戒指。”
“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么早就杀进围城，况且你还有待我的考察。”
“我随时准备接受检验。”
其实，我说了谎，以前我和尹重城在一起的时候，经常逼婚，问他什么时候娶我。尹重城给我买蛋糕之类的食物时，我还自作多情地小口小口抿，妄图用优雅的姿势吃出一个藏在里面的钻石戒指。每次尹重城都说陆小乐你能吃大口点吗，我看着都费劲！现在我和于浩然在一起，对于结婚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如此犹疑不决。尽管我羞于承认，尹重城娶了郑莎莎的事让我很有挫败感，但事实就是这样。
我坐在沙发上，望着随风摆动的窗帘，它在墙上投射出花纹的阴影，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凄凉与恐惧。
于浩然问我怎么突然不说话，我说我害怕。于浩然紧张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感觉自己一个人在家，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说着说着竟然哭了出来，白天遇到尹重城时被我憋回去的眼泪，这个时候汹涌而出，我觉得自己特别委屈。于浩然吓了一跳，他说：小乐，你等等，我很快过去。
二十分钟之后，我听到楼下汽车发动机发动的声音，之后不就敲门声就响起来。我打开门，于浩然一把抱住我说，你吓死我了，到底是怎么了？我说，我害怕突然有一天，连你也不要我了。于浩然愣了一下，笑了，说：陆小乐你说你傻不傻啊，怎么可能？我回答：一切皆有可能。然后两个人都乐了。
我跟于浩然一起看了会儿电影，我说不然你就别走了。于浩然说，好吧。然后我给他准备了被褥，安排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于浩然说，你要是害怕，就出来叫醒我啊。我说好。
我回到卧室，打开灯看一本小说，越看越清醒，整本书都看完了我还是特别亢奋。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清了清嗓子，小声叫了一下于浩然。他没有回答我，我听到客厅一片寂静，只有于浩然沉重的呼吸声。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偷偷在于浩然面前蹲下，看熟睡中的他是什么样子。
“看什么呢你？”于浩然勐然把眼睛睁开问我。吓得我大叫一声，坐在地上。
“你没睡着啊你！”
“特精神。”
“那你装什么睡啊，吓死我了！”我站起来，抚着心口，还是“怦怦”跳个不停。
“想看看你要干嘛呗。”
“我也睡不着。咱俩聊天吧。”
“行。”
于是我打开灯，于浩然坐起来，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跟于浩然讲起我上学时候的事情时，话匣子一下打开了。我跟他说了米佳宁在学校的各种糗事，还有我和尹重城的事，甚至连我和米佳宁第一次见他就一致认为他长得很像尹重城的事情都告诉他了。中间我讲到好笑的地方于浩然和我一起笑，讲到难过的地方，他就给我递纸巾擦眼泪。讲完之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告诉于浩然，我只是觉得很轻松。
“你没事吧？”我问一直保持缄默的于浩然。
“我都对自己的长相有阴影了，以后没准时不时情绪上来了就砸坏一面镜子，你记得多买几面给我备用就行。”于浩然对我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觉得他笑得很无奈。

第42章
“陆小乐，起床准备上班！”我设置的闹钟还没响，就感觉有人叫醒我。睁开眼之后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于浩然正在轻轻拍我脸，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不带你这么剥削我的剩余劳动力的，你这个无良资本家，都压榨到我家了……”我一边埋怨一边坐起身，腰酸背疼还落枕，“你昨天晚上睡在哪儿啊？”我问于浩然。
“你的床啊，挺舒服的。”
“我睡沙发你睡床？！”
“你睡着了啊，我不忍心叫醒你。”
“……”
洗漱完毕之后于浩然载我去上班，为了避人耳目，我还告诉他等我进去十分钟之后再上来。他说，至于么。我说当然至于了，不然影响多不好，搞得我高攀了你似的。
刚进门我就感觉到整个公司的气氛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就看到地上散乱的文件资料，我再仔细一看，都是我的。所有的人都盯着我，我正纳闷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就有个人从角落里冲出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脸上就狠狠挨了一巴掌，扇得我头昏眼花。
“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呢。”一个女人气急败坏地指着我。
“你是谁啊你？”我捂着受伤的脸，想这个女的是不是练过啊，下手那么重。与这个比起来，更让我难堪的是周围的人偷窥的眼神。
“我告诉你，于浩然是我男朋友，你甭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女人的话音一落，我的头“嗡”地一下就大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办公的地方，不是你胡闹的地方！有什么事情你们私底下解决！”我一回头，看到高姐严肃地瞪着那个女人，眼神连我看了都觉得浑身发冷。
那个女人不再说话，忿恨地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给我等着，陆小乐。然后她拎起包快步走出去。其他人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蹲下去捡起散乱一地的文件，我的桌子也被弄得一塌煳涂。
“你没事吧，小乐？”高姐过来帮我一起收十残局。
“没事，刚才谢谢你啊高姐，”我回答，“我就是觉得挺莫名的，我没招惹她啊，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唉，她叫Vivi，是于总以前的女朋友。”高姐叹了一口气。
“哦……”我恍然大悟，可是于浩然以前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
这个时候，于浩然神色慌张地走进来，我想他大概上来的时候遇到了Vivi。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于浩然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高姐进去跟他说了些什么，之后她出来叫我过去。
我一进去，于浩然就把我拉过去，问我“小乐你没事吧”。
“这就是你说的让我时刻抱着发现的态度去了解你吗？这么说来，我还真是不了解你，也不敢再了解了。”我摸摸被打得生疼的脸，尖锐的疼痛布满整个面部，这女的下手真狠啊，过了半天后劲儿还那么大，我长这么大，没谁这么打过我。
“对不起。”于浩然从桌子边上的小冰箱里取出一袋冰冻的牛奶。小心翼翼把它贴在我脸上。
“那女的是谁啊，怎么这么来势汹汹的？”我明知故问。
“是我前女友，她叫Vivi……”于浩然一脸愧疚，好像被打的是他一样。
“这点我真不想了解，我也不想听你的恋爱史。我现在就想赶紧把我的脸弄成原来的样子。”不等于浩然细说，我就打断了他。看着他一脸受伤的表情，我真是有点于心不忍，可是我不想让他的曾经占据了我整个脑袋，我这个人最喜欢根据当事人的描述进行情景重现，我怕我以后对于浩然产生心理阴影。
“这样，你先回家，休息一下，算工伤好吧？带薪病假，三天。”
“行。”我一口答应。
那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公司门口的，好像每个人都想瞟瞟我的脸，但是又不敢那么明目张胆。于浩然之前说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了，整得我真挺不要脸似的换取你同情。于浩然说，小乐，你别这么说。我说，我没你想像得那么脆弱，被扇一巴掌还不至于要死要活的。于浩然说那你小心，有事打我电话。我说好。
下班之后我准备自己逛逛超市，买点东西回家做饭吃，结果刚出门就看到一个女的，朝我的方向走过来，走得虎虎生风的。我仔细一看，是Vivi。刚想冲回公司去找于浩然，一想现在还有好多同事没走，Vivi再折腾，谁脸上都不好看。我纳闷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女人。
Vivi走到我跟前，我紧张得后脊梁冒汗，我想这如果这悍妇真跟我动手的话，我绝对打不过她，我还想着惨了今天戴了一对大耳环，呆会儿真要是打起来耳朵不就被扯断了。我刚掏出手机打算打电话找米佳宁求救，没想到Vivi突然“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她抱着我的腿说，求求你把浩然还给我吧。我哪见过这阵势，吓得我腿都软了。我心想姐姐不带你这么玩我的吧，你以为这拍电影呢还是写小说呢。然后我就使劲拽Vivi的胳膊拉她起来，她就跟一滩泥巴一样滩在我面前，我真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然后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为浩然死都可以，真的，我真的爱他的，我那次真的是喝醉了，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我们，还有几个大妈跟瞪着万恶的旧社会地主似的瞪着我。我说有什么事你起来说行么，就算我求你了。
我带Vivi到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咖啡厅，叫了两杯拿铁。Vivi这时情绪已经没有那么激动了，她的双眼通红，妆都哭花了。我真想不通于浩然当初为什么跟这个女人在一起的。这跟他绝对不是一个风格。
“我们在酒吧认识的，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他那时候很不开心，喝醉了。大家都走掉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Vivi带着浓重的鼻音这样说，加上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在我看来特别像黄金档的谈话节目。
“我问他家在哪里，他那时候醉得神志不清了。我就带他回我家了。”Vivi喝了一口咖啡，情绪显然已经平稳下来了，完全忘我地沉浸在回忆中了，表情说不上是忧郁还是甜蜜。
“我那时候自己在外面租房子，单人单间的只有一张床……”
我说我知道了，肯定就是那种巨俗套的情节呗，半夜的时候他开始不规矩了，你俩越轨了。然后你们两个因为这个在一起了。
“不，是我主动的。其实本来开始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想着和他再发展下去的，可是我有了他的孩子。我以前打过胎，医生说再打，以后就再也生不了了。”Vivi一脸痛苦地跟我说，我想你们俩是牲口啊还是什么，几率这么大。突然间觉得她很可怜。
“我跟他说，我只是想要这个孩子，不会用这个孩子威胁到他什么的，生完孩子之后我可以离开这个城市，本来，我家也不是这里的。可是后来，孩子还是没保住……”Vivi说到这里，又开始哽咽，“我才突然发现我没办法离开他……我们在一起两年……而且，我再也生不了孩子了……”Vivi终于又失声恸哭起来。
我就开始觉得生活就像是一部恶俗纠结的爱情片。怎么什么事儿都能发生在我身上。我不停地给Vivi递纸巾，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安慰的话。
“之后我们开始争吵，有段时间他要去冷静一下，就去了西藏，回来之后，就跟我提出分手。我以为他需要时间，后来我才知道他跟你在一起了，一时无法接受才去找你。”Vivi面前堆满了湿答答的纸巾。
Vivi开始还特别幽怨地看着我，后来眼神越来越犀利，说：你怎么这么残忍。
我脑子一下没转过弯，说了句，啊？
Vivi定定地看着我，说：你不要在我面前假装无辜，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你会遭报应的。然后站起来，很气愤地走掉了。我坐在那里，感觉到很莫名，觉得这个女人真是一个性情中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神龙见尾不见首。跟拍电影似的。
晚上吃过饭之后我去了于浩然家，他正在打游戏。一问他还没吃饭，我看了看冰箱里面还有点蔬菜，随便弄了一点，于浩然说去洗澡。他刚进去没多久，手机就响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Vivi，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跟我耍无赖，我比你还无赖。于是顺手就接了起来。我说于浩然洗澡去了。那边没有讲话，重重地挂断了。
于浩然吃着我做的番茄炒蛋，赞不绝口。我说其实我除了这个，基本上什么都不会做了。他说，这样就挺好。然后抱住我。
“过几天，你陪我去一趟上海。”于浩然突然对我说。
“去上海干嘛？”我顺手拿起桌上盘子里的一颗苹果啃了起来，特别甜。
“出差，见个客户，”于浩然说，“顺便带你公费旅游公款吃喝一下。”
“成，靠谱。”想到能暂时离开一下这个我很久都没有离开的城市，我就特雀跃。我抱着于浩然狠狠亲了一口，他就乐得和我们小区以前那个十垃圾的二傻子似的。

第43章
临出发的前一天，于浩然专门给我放了假，让我收十东西。我萎靡地睡了一上午，睁眼之后已经十一点多了，我洗了把脸，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把衣服啊洗漱用品啊用得上用不上的东西都塞行李箱里，满满装了一大箱，之后我就屁颠屁颠地去找米佳宁了。
米佳宁还在上班，我坐在她办公室里吃她的零食。米佳宁从小就爱吃零食，去哪都不忘在兜里塞点花生瓜子糖果之类的，上学的时候也是，学校不让带零食，她就偷偷放在书包里，上课的时候吃。有一回米佳宁在物理课上吃干脆面，趁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面写字的时候，拿着一袋子捏碎的干脆面就往嘴巴里倒，力度一下没控制好，整包面都倒脸上了，我们物理老师指着满头满脸碎面的米佳宁淡定地说：“同学们，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惯性赋予干脆面的力量。”后来米佳宁被班主任罚写检查，我帮她写了一大半。
“我说，你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的啊，还去上海，真洋气。”米佳宁阴阳怪气地损我，她一嫉妒我的时候就会用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说这样的话。
“那是。你也不赖啊，小媳妇连大红衣裳都穿上了，真喜庆。”我一边吃米佳宁的趣多多软饼干，一边嘲笑她的红色套头衫。米佳宁肤色比我黑一点，所以红色不是搭配她的最佳颜色，常常把她的脸衬得浓墨重彩的。
“都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最短，你这没良心的，吃着我东西还挤兑我，真没人性。”米佳宁正在奋笔疾书写文案，我看她那遒劲的样子恨不得把字都刻到桌子里面去。我在边上感叹米佳宁果然是泼出去的水了，一改以往消极怠工的态度，变得积极向上。米佳宁头也不抬地说，废话，这以后就都是咱们家的了，我不上点心行么我。
下午五点，我和米佳宁就离开公司了，要不是我来找她的话，我看她大有加班到深夜的势头。
“怎么着？我请你吃饭吧，我前两天刚发工资。”米佳宁说。
“你不用随时表现出财大气粗腰缠万贯以显示你老板娘的身份吧。”我又揶揄米佳宁。
“我前几天去了个韩国烧烤的店，觉得特好吃，去不去？”
“成。”
米佳宁最新发掘的韩国烧烤店在市中心商业街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曾经从那里无数次路过，我都没往里面走过。走进来才发现别有洞天，各种卖小吃的，刚进去我就开始顺着香味往里飘了。快走到尽头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个烧烤店，店外都是停了几辆汽车，汽车边上是横七竖八的自行车。
店里更热闹，几乎是座无虚席，油烟被头顶上的一抽油烟机吸走，但店里仍然是乌烟瘴气，仿佛一群人躲那地方吸毒似的，一个个脸上表情都无比享受。
服务员过来招呼我们。米佳宁一挥手，说：“俩人，给我们开个雅间。”
“以前吧，我总以为你和尹重城就是天生一对，注定要在一起的。你们是我的模范呀，我多想跟你一样，找个人踏踏实实在一起，可是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我就想我是不是太苛求了，我试着宽容地看这件事，就感觉轻松多了，现在跟黎安扬在一起也觉得挺好。结果你和尹重城分手了，我以前都没往这方面想过，不过看现在你跟于浩然俩人更有赶超尹重城的势头，后来我就想啊，其实这个世界上，谁少了谁不能活啊是不是，以前总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跟谁的感情就一定是独一无二的，可是不这么回事啊，虽然说人这一辈子的爱情是不可再生资源，但也脆弱得一下就消磨殆尽了。那么多人没事就标榜自己多么专情，如果突然她眼前出现一又帅又有钱的追她，这时候宁死不从情比金坚的傻子也只能在小说里看到了吧。”米佳宁坐在椅子上，突然开始感慨。
“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你是骂我的呢？”我一边在锅面上刷油一边抱怨，一失手，一大滴油甩到米佳宁手上。
“不带这么人身攻击的啊！不要逼我用五花肉甩你！”米佳宁夹起一筷子五花肉，作出反击的架势。
我们两个一边骂一边打一边说一边吃，闹得满头大汗，我就是喜欢和这样没心没肺的米佳宁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像天塌下来也跟我们没有关系一样。晚上，黎安扬开车来接米佳宁，他们两个把我送到家门口，我下了车，看着他们两个打开车窗对我挥手，觉得心里特别高兴。

第44章
晚上我没有睡好，想看书催眠，结果一本书看完了，外面天也差不多亮了。我洗漱过后坐在沙发上，等着于浩然给我打电话。
快八点的时候，于浩然打电话给我，让我下楼。我拖着箱子就奔楼下去了。
“怎么拿这么多东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搬家呢。”于浩然看着我的行李箱，还有一小截毛巾被卡在拉链里。
“那怎么办，这些都是必需品。”我回答。
“也包括浴巾拖鞋在内的吗？”于浩然打开箱子，看到我事无巨细的各种用品。
“住在外面的话，贴身的东西都要用自己的。”我解释道。
“你以为上海是贫民窟吗，不知道有个地方叫超市吗？到那边再买啊！”于浩然关上箱子，把几件衣服扔到车上，问我要来钥匙，扛着箱子上楼去了。
司机大叔就跟我聊天，他说小陆啊，你命真是强啊，你看咱们于总对你多好，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
我点点头，说是啊，小时候我姥姥带我去山上庙里让大师给算命，说我命犯桃花，关键时刻总是会有贵人相助。我觉得这是狗屎命，跟踩了狗屎一样幸运。
司机大叔被我逗得哈哈大笑。于浩然下来了问我俩笑什么呢，我说没啥，我乡下人嘛，没去过上海，特别激动，大叔笑我没见过世面来着。于浩然说，哎，咱俩第一次可是在拉萨碰面的啊，我还觉得你是一专业背包客呢，没想到你还没去过上海啊。我说怎么了，我可是近两年才开始外出活动的，再说了，我要去也去那种特超俗的地方，不然就直接背着包出国，我才不往人多的地方挤。于浩然说以后出差都带着你。
我一晚上没睡好，去机场的路上晕晕乎乎地就睡着了。我梦到我妈和别人打斗地主，赢回来一条狗，那狗带着我们家豆丁一起追着我咬，我一边跑一边喊我爸，然后座位一颠，我就醒了。于浩然表情纠结地看着我，我抹抹嘴角的口水，说，我做噩梦呢我。于浩然说，陆小乐，你可真行，你抱着我喊爸，我还以为你有恋父情结，虽然我并不反对你对我这样称呼，但是总觉得怪怪的……我拍了他一掌，说，美得你，不怕折寿啊你。
告别司机大叔之后，于浩然拉着我去取登机牌，排了半天队总算轮到我们，于浩然伸手就问我要身份证，我迷迷煳煳地要找箱子，于浩然说，你找什么呢。我说我找箱子啊，我身份证放在箱子里了呀。说完以后我俩都傻眼了。于浩然赶紧打电话给司机大叔，我们轰轰烈烈地返回家拿我的身份证，大叔把车开得快要飞起来了。
其实这稀里煳涂的毛病遗传自我妈。我记得我小时候，我爸在外地工作，好不容易等到我放假了，我妈要带我去看我爸，提前一天就收十好东西了，第二天我妈很兴奋地出了门，一路上总觉得少点什么，公交车快到火车站了，她才勐然发现忘记带我了，我妈把我拎起来的时候我还在做梦。有一次我妈带我去她厂里洗澡，她自己洗完了出去了，到家了才想起我还在澡堂里，跑回去看到我正抱着一个阿姨的大腿狂哭不止。像是骑自行车把我甩出去啊，脚绞进了车轮的事情我都历历在目。我常常都很惊奇我到现在怎么还很生龙活虎欣欣向荣地活着。
我和于浩然一上飞机，大家都以分外鄙夷的眼神看着我们。我已经在和米佳宁厮混的日子里习惯了这种眼神，于是很坦然淡定地坐下了，于浩然面露窘色坐在我边上。
我坐的是靠窗的位置，每次看飞机起跑时飞速退后的景物，我都有种不安的感觉，总觉得飞机要失事坠毁。飞机离地面越来越远，我有恐高症，往窗外看就腿软，然后我死死拉紧了于浩然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在我心里注入一股暖流，让我觉得，即使飞机在云层上面爆炸，也不会害怕。
“哎，你想什么呢？呆得像块木头。”于浩然喝了一口水，是刚刚他问空姐要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架飞机上的空姐都长得特丑。
“我在想刚才那个空姐好像对你有意思来着，一个劲儿冲你眨巴眼睛，假睫毛都快忽闪到你杯子里了。”我揶揄于浩然。
“真的啊？哪个啊？”于浩然直起腰来作出寻找的样子，被我一掌给拍下去了。
闹了好一会儿，我又困了，闭上眼睛睡着了。握着于浩然的手，尽管在几千米高空上的平流层，心里仍然像是脚踏实地。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飞机已经落到了虹桥机场。
下车，吃饭。随便找了一个私房菜馆，于浩然点好了菜，奔波了一上午，神经紧张，肌肉酸痛，我已经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地把桌子上的菜一盘一盘扫进肚子里面，于浩然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提醒我吃慢点。我说，这南方人是不一样，这一盘盘菜，太精致了，得吃好几盘才饱。于浩然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吃这种菜，要的就是那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吃太饱了，反而会觉得腻。我不得不感叹于浩然确实有学问。他摆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这种事情也算不上什么学问，出来吃得多了自然就有感悟。然后我点点头，对着服务员说：这个东坡肉很好吃啊，再给我来一份好吗？
吃完我就后悔了，我抱着自己撑得滚圆的肚子，苦不堪言。于浩然无奈地摇摇头，拉着我走出了小菜馆。
没行李就是感觉很轻松，我们从小菜馆里出来之后，于浩然带我去了南京步行街。刚从地铁口出来我就很震惊，满大街上都是人，基本上是被人流裹挟着前进的。于浩然说你要不要买衣服啊，我说不用了，我不怎么喜欢逛街买衣服。他说，那怎么办，这条街上基本上都是卖衣服卖食物的。我说咱们走走吧，我消化能力特好，稍微走一下就饿。
记得很久以前看过一个关于哈根达斯的广告，冰淇淋做得那叫一个令人垂涎欲滴啊，一个勺子还在那里刮来刮去的，最后还来了一句话：“爱她，就带她去吃哈根达斯。”搞得我和米佳宁都很心痒，当时米佳宁一脸憧憬，作娇羞状跟我说：以后我要是交了男朋友，一定要让他带我去吃哈根达斯。但是我们那个中型城市消费水平并不像上海这么高，曾经一个购物中心里开了一家哈根达斯，生意惨淡，偶尔只能看到一两对中年情侣在那里坐着。没过几个月，哈根达斯就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阿迪达斯。我们的城市，也只有在超市里进口食物区的冰箱看到外卖的哈根达斯小纸杯了。每次我走到那的时候都有想要掀开冰箱门拿一个出来的冲动，但是回头瞟到挎着篮子的大妈们在不远处的蔬菜区挨个挑拣萝卜土豆的样子，我就对自己的行为表示分外的鄙夷，拼命要压制住自己的腐败思想。
这回终于是忍不住了，拉着于浩然就大步大步走过去。一进门，就听到小野丽莎版的《La vie en rose》，然后一个漂亮的姑娘把我们领到座位上，把菜单给我们了。我翻开菜单，琳琅满目的各种式样的冰淇淋，华夫饼组合到一起，标价都是大几十。我从小就有选择性恐惧症，于是这个时候就很难以抉择。正当我纠结的时候，我听到旁边桌的一个女人嗲声嗲气地说：“小姐，menu帮我拿来一下好吗？我要看看strawberry的口味都有什么选择。”
放着好好的中国话不说就算了，英文单词还说得那么蹩脚，我一下没忍住，“噗”地就笑了出来，惹得那个女人不满地瞟了我一眼。于浩然推推我的胳膊肘，面色很尴尬。
纠结了很久，我终于还是选择了最朴实的一个双球杯，点了抹茶和夏威夷果仁味道。于浩然说，你多点一些也没有关系的啊。我摇摇头，其实我也是知道的，有些东西浅尝辄止就可以了。我的冰淇淋很快就上来了，最上面的抹茶球顶上还插着一把带着LOGO的小旗子，很精致，我挖了一勺给于浩然，他摇摇头说这个东西太甜了，吃不惯。我转头看到那个装腔作势的女人，她正在很认真地吃着一块核桃派和一个单球杯。突然一个电话打来，她接起来，忧伤地说：“唉，我在哈根达斯……没什么，我只是心情有些疲惫了，人，总是会倦的……为何世事总是这样无端变幻……我不懂这一场风花雪月，我也不知道谁能懂我……大概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让我解脱的了吧……”我在边上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呛了两口，赶紧把剩下的冰淇淋吃完，抬屁股走人了。从头到尾我都不理解那个女人为什么吃个冰淇淋还要把自己搞得好像病入膏肓了似的。
路上，我又买了关东煮，一路吃过来觉得很舒服。于浩然说，吃饱喝足逛好了，咱们去开房吧。我捏着吃剩下的竹签，缓了半天没缓回来，然后重重地打了他一下：“什么开房啊！怎么说这么难听啊！我又不是，那个什么，啊！”于浩然说，我就是告诉你咱们该找个住的地方了，你想那么多干嘛啊。我反驳说：“我怎么想多了我，明明你那口气就是不怀好意，你看看你，小伙子长得这么精神这么阳光这么积极向上，怎么净干不正直的事呢！”于浩然一脸无辜。
于浩然带我来了一个酒店门口，金碧辉煌的，我觉得门口擦鞋的垫子都比我家的地毯干净。我向来是一到这种地方神经就特别拘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压抑。于浩然过去问前台的的服务员开两间房，服务员说，只有一间房了。于浩然说，俩床的也行。服务员看看我，又跟于浩然说：对不起先生，只剩下一个大床房了。于浩然转头问我：住不住？我说，不住。
路上，我跟于浩然说，上海的有钱人真多，这种地方都能住满。于浩然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推了他一把，说：想什么呢你。于浩然说，你是不是特讨厌我啊？我说哪有的事儿，您这么才高八斗貌若潘安的一个青年才俊我干嘛讨厌你。于浩然没回答我。过了一会儿又问我：那刚才说只剩一个大床房的时候，你那么嫌弃地看着我然后说不住。我看着于浩然认真的表情，抱住肚子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样孩子气的表情。于浩然愠怒地看着我，说：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说没有没有啊，你问都没问我就把我带进去了，我就是不习惯住那种地方嘛，顺便给你省点钱呗，你看你那小心眼儿的劲儿！于浩然很深沉地点点头说，其实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比较敏感的话题。
我们住在了汉庭，开了一个双人床的标间。晚上一起去超市买了零食，他推车，我就往车里扔东西，让我感觉自己很有家庭主妇的样子。我觉得两个人一起去超市，是一件特别温馨的事情，每一件物什，仿佛都是我们的见证者，一起走过的时光，一起柴米油盐的生活。我和尹重城在一起的时候，晚上吃完饭都要拉他去超市，哪怕只买一包薯片，什么都不买，也是好的。现在我和于浩然在一起，尽管前路未知，我仍然感觉到安心。
我正在挑牙刷的时候，于浩然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之后，看看我，然后捂住话筒说：我接个电话啊，你在这里等我。我说好啊。然后旁边正在选购牙膏的一个中年妇女凑到我跟前说：小姑娘啊，不敢当着你面讲电话的男人不可靠啊，要小心哦。我说，谢谢阿姨。中年妇女还没有住嘴的意思：我看人看得很准哦，我老公以前也是这样，我看你跟我一样可怜才提醒你的哦，不信你呆会儿问问他是谁给他打的电话，他一定会说，工作上的事，你不认识的。然后于浩然从拐角走回来，我怎么看怎么就觉得他表情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一回头，那个中年妇女提着小筐子已经走掉了。我说：谁给你打的啊。于浩然说：哎呀，公司的一个人，跟我说说那个文案的事情，你不认识的。我没有再多问下去，拿了两只牙刷就走了。也许真的是工作上的事吧。也许那个人刚好我就是不认识吧。
晚上我和于浩然没事做，打开电脑上网看电影，我选了一个恐怖片。捏着薯片一边吃一边看，结果到了鬼出来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我是一个很容易受到惊吓的人，基本上每次到了恐怖的地方都要尖叫一次，于浩然说，看恐怖片没什么，吓也是被你的尖叫吓死的。我说，你没跟米佳宁一起看过恐怖片，电影里面的鬼都要被她吓死的。
洗漱完之后，于浩然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却失眠了。我偷偷地摸到放在他枕边的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我们在超市的时候，是Vivi给他打的电话。然后我又打开了收件箱，满满的都是Vivi给他发的短信。我合上手机，望着天花板，开始数绵羊，一直到快要天亮，才浅浅地入睡。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我就看到于浩然望着我。我吓了一跳，说：“你干嘛！”于浩然邪恶地笑了一下，说：“陆小乐，千年修得共枕眠啊！咱们得纠结十几辈子呢！”
我心里有火不能发，又不能跟他说我偷看了Vivi给他发的各种暧昧短信。于是我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到厕所洗了把脸，发现自己黑眼圈浓重得如同化了烟熏妆一般，瞬间苍老了许多。我抹了点隔离霜上去，脸惨白惨白的。于浩然说，就是见个客户，不用这么大张旗鼓的，你平时的样子就挺好的，而且现在还是早上啊，我们晚上才去谈合同。我说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于浩然说，成，那你化你的妆，我订饭店。
白天我们在静安寺附近逛了一天，于浩然带我去了一家泰国餐厅，那个泰国炒饭和冬阴功汤还有最后上的那一盘小点心实在是很好吃，台上还有泰国美女跳舞，一吃东西我基本上就不会感觉到很纠结，很快又没皮没脸地跟于浩然说说笑笑闹闹了。
晚上，我穿了于浩然给我买的新衣服，两个人一起去了事先预定好的饭店。那个重要客户还没有到，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很紧张。于浩然握握我的手，说：别紧张啊。我说，你算是选错人了，我向来都是外强中干，一到关键时刻就退缩。于浩然说，不是还有我呢嘛。
等了半个多小时，那个重要客户才姗姗来迟。我坐在座位上，像木头人一样，于浩然跟重要客户作介绍，说我是新去的员工，带出来锻炼一下。说完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我才发现重要客户的一双肥硕的大手已经在我面前停留了一会儿。我急忙把手伸过去，重要客户用力地握了一会儿才松开。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菜单，您看您喜欢吃什么。”于浩然把我已经翻过半天的菜单递给我们的重要客户万总。那菜单上的一道菜都够我家吃一个星期了。
“哎哎，女士优先嘛，先让小陆点吧！”万总满脸的笑，灯光打在他脸上油亮油亮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个时候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个电影《虫虫特工队》里面那条肥大的毛毛虫。
我随便点了两道，然后万总拿过来菜单，说：“哎，到这来就要吃得上点档次嘛，还是我来点吧……这个不错，鲍鱼，燕窝……”我看了看于浩然，他对我耸耸肩膀。万总还是在点着菜。
“先不谈合同的事，轻松点，吃完饭我们再好好谈一下。我是最不喜欢把生意搬到桌面上的了。”万总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我心想你来这儿不谈事干嘛，还来吃白食啊。
我以前只吃过一次鲍鱼，还是小时候跟我爸混饭去的时候吃到的。什么味早就忘了。只觉得那么一小碗东西动辄就上百了，也太夸张了。这回这顿饭怎么也得上千了。心想这可是我一个多星期的工资了，不禁开始心疼。
“来来来，把酒满上，咱们先喝几圈。”万总提议。于浩然把一瓶白酒打开，我定睛一看：五粮液。又是一个星期的工资。看着于浩然把酒哗哗地倒在酒杯里，我就觉得这喝的哪是酒啊，那分明是大把大把的钞票。给我倒酒的时候，于浩然就给我倒了小半杯。我心领神会地看了他一眼。
“哎，这怎么行，才半杯，给小陆满上。”万总看到于浩然就给我倒了一点点，不满地提醒道。
“女孩子还是少喝酒吧，万总，今天我陪你喝个高兴。”于浩然说道。
“不行不行，至少第一杯得给满上吧！”
“没事，倒吧，这杯酒我敬给万总！”我心一横，豁出去了。
“哈哈，好，好，还是小陆爽快！那咱们就先把这杯干了！”万总举起了酒杯。我和于浩然也举起来，三个人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拿起来酒瓶，把三个人的杯子又满上了。万总一个劲儿说我“爽快”，我这人就是特别不禁夸，一夸我就来劲，就逞能。觥筹交错，一边吃一边喝，我不顾于浩然频频给我使的眼色，一下喝了好几杯，觉得自己特豪放特壮烈，跟一个女侠似的。等到菜上来的时候，我看东西已经开始有重影了，看着那菜不停地转啊转的。
吃了一会儿，于浩然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表情很不自然地看了一下我，又看了看万总，说：“不好意思，出去接个电话。”
于浩然走了之后，万总又开始灌我喝酒。我迷迷煳煳的眼前一片烟雨朦胧，只感觉万总的油光锃亮的大脸离我越来越近，然后我就感觉有一双手放到我大腿上。我后背骤然一阵冷汗下来了，陪着笑脸说：“万总，你把手放错腿了。”然后把万总的手放回到他的腿上。
“哎，小陆你真幽默啊。”说完万总的手又搭在我的肩膀上。
“万总……这样不太好吧。”我想要从他手里逃脱出来，无奈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我感觉到屁股被狠狠地拧了一把，我“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万总也站起来，搂住我就要亲，我拼命地推开他的脸，眼看他油腻的大嘴就碰到我的嘴了，嘴角还有一枚香菜。我眼睛一闭，想着，完了，之后的半个月都别想好胃口了。
“我操你大爷的！”我睁开眼睛，看到于浩然像一头发怒的野兽那样，伸出手一拳抡到万总的脸上，瞬间，那张油腻的大脸就涨得通红。
“你……你……你敢打我！你还想不想签合同了！”万总指着于浩然气急败坏地说。
“合同？我跟你谈合同，卖的是文案，我他妈的又不是卖人的！”于浩然咄咄地说，那气势让我觉得尽管他是一个人，但仍然像是千军万马尘土飞扬的样子。瞬间，于浩然以一个英雄的角色屹立在我心里那个永远不倒的位置。我呆立在原地的时候，于浩然一把将我拉走了。
“怎么办啊，不是很重要的客户吗？这下，我们亏大了吧？”我看看义愤填膺的于浩然，小声地说。
“我还能看着他捏捏你这儿摸摸你那儿视而不见笑脸相迎吗？我的姑娘，就算是天王老子都不能欺负。”于浩然仍然余怒未消。
“那，咱们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了？”我很不愿意承认此刻我心花怒放，但表情仍然做出一副幽怨的样子。
“这么回去太不甘心了。”
“怎么着？你还要把他再揍一顿吗？”
“当然不是了，好歹要玩两天再走啊！”

第45章
两天之后，我和于浩然踏上回家的飞机，我们去的时候基本上没有带什么东西，回来的时候是大包小包。有于浩然在久光在港汇给我买的衣服，还有带给米佳宁的哈根达斯，两个品脱，是在上飞机之前买的，装了能保存四个小时的干冰。我一直觉得这是很神奇的事情，在哈根达斯店里人家给我打包的时候，还用手捏起来一个，于浩然赶紧让我扔了，说会冻伤的。我说冻伤是什么感觉呢，又捏起来，结果手就跟被烫到了似的。于浩然在边上摆出一副“我早就说过”的表情。
米佳宁和黎安扬去机场接了我和于浩然。我一出机场就拿出来哈根达斯给米佳宁。米佳宁说：“我靠，你太够意思了，我和黎安扬本来准备直接带你们去接风洗尘呢，现在我改主义了，趁它们化了之前，得赶紧回家放冰箱冻上！”
“你不要搞得好像饭店里没有个冰箱似的啊！”黎安扬笑着说。
“哦对啊，我们可以到了饭店借用一下！”米佳宁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米佳宁刚坐在椅子上，就拿出冰淇淋要吃。饭菜还没上来，已经吃了半个品脱了。我说你悠着点吧，别吃撑了。米佳宁把勺子从嘴巴里面拔出来，对着我说：“陆小乐你这么爱我，我太感动啦！如果你是男人多好，我一早就嫁给你了！”我转头跟黎安扬说：“赶紧看好你媳妇吧，给吃冰淇淋就能拐走了！”
中间我和米佳宁一起去了趟厕所，我跟米佳宁说了我遭遇老色狼非礼的事情，她显得很气愤，我估计她当时要在场的话，能把桌子掀了。然后米佳宁特别神秘地跟我说：“听说郑莎莎现在正跟尹重城闹离婚呢！”我说：“我靠，这俩人才结婚多长时间就这样，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这一结婚又立马离了，我都快要承受不了了。”米佳宁说：“要我说，俩字，活该。他娶郑莎莎那种女的，早晚得遭报应，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我没有多么高兴，我突然觉得很难过。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尹重城，还是为我们在一起的那么些年。很多年以前，让尹重城写过保证书，非陆小乐不娶，而且绝不有外心，绝不离婚。洋洋洒洒一大片，我睡觉的时候都放在枕头边上，睡醒了口水都流在上面，那张纸我天天带在身上，没事了就翻出来看看，一个人傻笑，最后都被我揉搓烂了。只是我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心中的愿望，如果怀揣太久，也是会被揉烂的。
“哎，别想你以前那些事儿了，看你一脸苦大仇深的。现在你不是也挺好的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米佳宁挽住我的手臂，把我拉了出去。
吃过饭以后，他们把我和于浩然送到我家楼下，然后开车走了。我问于浩然你还回家吗，不回去就住我这里。于浩然说，不了，回去收十一下，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班。我说好。
我一整夜都没有做梦，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看来那几天真是玩透彻了，睡了一觉感觉神清气爽精神亢奋。洗漱好就去上班了，感觉上班路上的景啊人啊都跟平时不一样了。到了公司，我一个一个跟他们打招呼，搞得自己特热情，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高姐说，哟，我的小姑娘你可终于回来啦。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都到了半个多小时了，于浩然才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黑眼圈很浓重地挂在两个眼睛下面。我心想不是说早点休息的么，怎么弄成这样。然后，一得空了我就熘去于浩然的办公室，只听他在里面打电话，估计正忙，我就在门口等他挂断再进去，只听到里面的于浩然说道：“Vivi，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好吧，就这样！你在韵意茶语等我，下午下过班之后我去找你！”
我敲敲门，于浩然打开门，一副有点不安的样子。
“你干嘛呢，这么神秘兮兮的样子。”我故作煳涂。
“唉，这不是接了个客户的电话么……有什么事啊？现在可是上班时间。”于浩然回答。
“哦，没什么事了。”我转身走了出去。
之后的一整天我都精神恍惚，我不知道于浩然要和Vivi去做什么，我知道他们没有间断过电话联系，但是没想到他们会约出去见面，更没想到于浩然一直这样骗我。于浩然为我筑造起来的安全感，此时全面崩塌，灰飞烟灭。我决定下班之后偷偷跟着于浩然一起去。大不了争个鱼死网破，反正今天没有戴耳环。
于浩然下午走得很早。我早就收十好了东西，他前脚一出去，我后脚就跟出去了。怕半路遇到他，还特意走的楼梯，下了五六层就不行了，还是回去坐电梯，不过还好没有露出马脚。我心想凭什么啊，怎么本该心虚的人大大方方地出去约会了，我多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反而却要像做贼一样。
韵意茶语是离我们公司不远的一家茶社，于浩然带我去过几次，我很喜欢喝那里的茉莉花茶，特别香。我一想到他也许经常Vivi去，心里就感觉特别不平衡。
我径直走进去，服务员问我是几位。我说我来找人的，一男一女，那个男的应该刚来不久的。服务员说，他们在雅间里，我带你去找吧。我心里又一阵抽搐：我在这儿喝茶都没用过雅间。
服务员把我引到一个雅间门口，我说给了她点钱，我说，你先走，我们几个有点重要的事情，待会儿不要打扰我们。服务员收了钱欢天喜地地走了。她一消失，我立刻把雅间门踹开了。屋里的于浩然和Vivi惊愕地看着我。这时候我终于有了被重视的感觉，这才是闪亮登场。
“小乐，你怎么来了……”于浩然忐忑地问道，虚脱得一点底气都没有。Vivi就跟八爪鱼一样迅速吸附到于浩然身上，两个手死死挽住于浩然的胳膊，一脸挑衅地说：“神经病啊你，不会敲门的吗？”
“小乐……我和Vivi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帮她一些忙，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相信我。”
“什么最后一次啊？”Vivi急忙说，“我告诉你，我们没有分手，浩然和你在一起也就是玩玩而已，你知道的，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有的时候腻了就要出去尝尝鲜，不过我一点都不在乎，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就是那流水的兵，知道吗？”说完尖声笑了两下。
“我不管你是营盘还是炮台，咱们今天要说的话，就把这事儿掰扯清楚，如果于浩然想跟你在一起，没问题，我辞职，永远消失。如果于浩然想跟我在一起的话，你也别整天没皮没脸的缠着他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谁不会啊，你别跟我这儿玩无赖。”我一口气把话说完，觉得自己特别理直气壮，底气特别足。
“好啊。”Vivi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我们两个都看向于浩然。
“Vivi，我对不起你，可是咱俩在一起真的没有结果。我一直帮你，是看你很可怜，我又不能不管……但是，你真的领会错我的意思了。”于浩然于心不忍地说，我知道他不喜欢Vivi。可是有的时候，这样的同情心反而会惹得一身麻烦。
“好了，说完了，走吧。回家吃饭。”我跟于浩然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Vivi拉住于浩然的胳膊，于浩然把她的手拉开，跟我一起走了。身后爆发出Vivi绝望的嚎啕大哭声。那声音听起来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
“小乐……”出了茶社，于浩然不安地说。
“不用解释什么，以后不许骗我就行了。我特受不了别人把我蒙在鼓里，就算你做好事去安慰失意的单身女青年也是一样，凡事都要有个度，况且她还是你前女友。”我说。
“哎，我知道，我知道。”于浩然赶紧点头哈腰。
“今天去我家吃，你做饭，你刷完。”
“好嘞！”
吃完饭之后我们两个一起在我的电脑上面看电影，看那个韩国电影《婚纱》，哭得我死去活来。纸巾湿透了好几张。于浩然一直在边上嘲笑我。
电影结尾的时候于浩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然后他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公司里面的事情，我想。
“Vivi自杀了。”于浩然挂断电话，跟我说。
于浩然开车载着我，直奔市立医院。我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透过车窗，看到窗外正在行驶的车辆，被拉成了粗线条的形状。我一时失语，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安慰于浩然，还是自我安慰。我知道，我和于浩然之间，就像一个彩色的泡沫，落上了一粒尘埃，就瞬间瓦解掉了。我是了解他的。
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突然从街角冲出来一辆自行车，于浩然一个急刹车，我的头撞在了挡风玻璃上面，很沉闷的一声响。
“小乐，你没事吧？”于浩然这样问我，可是他的眼睛仍然看着前面的路，重新把车子开得像之前一样快。
“没事。”我说。眼泪差点掉出来，我深呼吸了一口，把它们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事情都到了这个份儿上，我再矫情就太没意思了，又不是拍电影呢。
晚上的医院显得格外诡异，一推开医院的门我就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我差点吐了。于浩然一路小跑着到了急救室门口，急救室门口上方的灯正亮着。于浩然问一个女护士情况怎么样了，护士白了我们一眼，说：现在还不好说，谈个恋爱，非得弄个死的死伤的伤，我真是不知道现在的人们怎么想的。
我跟于浩然坐在长椅上，他惴惴不安的样子让我觉得难过，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难过什么，凭什么难过。Vivi赢了，我没勇气也不可能把自己命都搭进去，我是一个多么世俗的人呐，因为我不可能为爱情这种莫名其妙又虚无缥缈的东西死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出来了，于浩然站起来问Vivi的情况怎么样，医生说没事了，他才如释重负，转过身来看到我，他的眉头又纠结在了一起，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我说，那我先回家了。
于浩然突然拉住我的手跟我说，对不起，小乐，我对不起你，但是我更对不起她，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还弄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我。
我说，没事，多大点的事儿我一个人都扛得住，再说这都不是事儿，咱俩也没怎么着啊不是。你好好在医院陪她吧，米佳宁还找我有点事呢，先走了。
转身往医院大门走的时候，我就在想，他妈的，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怎么我周遭的女人都在跟我比生育能力比谁更脆弱更不怕死呢。这有什么好比的。谁他妈的不会生孩子，谁他妈的不会割腕，谁他妈的不会死啊。

第46章
第二天我把辞职书送到了于浩然办公室，他正好不在。我开始收十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把它们放到小箱子里准备带走。没人问我怎么回事，我知道这种事情向来传播得很快，纸包不住火，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我和于浩然那点破事，经过Vivi这么一折腾，估计早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高姐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又对我摇摇头，什么话也没有说。其实我觉得很多时候都很对不起高姐，我当初能进到这个公司也是高姐带进来的，可我现在把事情搞得一团乱。我跟高姐说对不起，她说，这种事情谁又料得到，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吧。我说，嗯。
然后我接到了米佳宁的电话，她说：“尹重城和郑莎莎离婚了你知道吗？尹重城给我打电话让我跟你说他还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你能原谅他的话。”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掉了电话，觉得很累。这都是什么事，乱七八糟的，一点逻辑都没有。
于是我又逃跑了。每次遇到事情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总是想到要逃避，就像载玻片上面趋利避害的小小草履虫那样，遇到伤害的时候就要跑得远远的，这是一种本能。我选择了云南，这回我谁都没有告诉，包括米佳宁。
一个人的机场，耳边回响起空荡的女声，在提醒着所有人哪班飞机晚点了哪班飞机要起飞了请乘客带好自己的登机牌。我只带了很少的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简单的洗漱用品。我坐在铁质的座位上面，感觉寒冷从一个点，蔓延到全身。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逃避，越远越好。飞机飞上天空的时候，我想着，如果它现在能够摔下去就好了。那样的话，有没有人会想念我，有没有人会怀念我。
下了飞机，我打车到网上事先查好的酒店去。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什么都没有想，热水滚过身体，觉得自己似乎把那些过往从体内驱逐到体表，又随着水流一起流进了下水道。我买了一些速食品，吃了一碗方便面，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满嘴都是鲜血的味道，用凉水漱了很多遍嘴巴才漱干净。
我按着阿了留给我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客栈，在一个角落的地方，并不是很显眼，木质的牌子上面写着店名“善水客栈”。这名字很不错，我想起了上善若水这个词，让人感觉到安全，感觉到安静。往里面看过去，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游客在大厅闲聊。在前台旁边坐着的女人很细瘦，手腕带着银镯，穿着波西米亚长裙，正在看一本书。我知道那是阿了，她的表情静谧而带着满足感，我知道她现在生活得很好。这样很好，这个世界上总算还有人是幸福的。我没有进去跟阿了打招呼，站了大概几分钟就走了。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看太阳一寸一寸往西边沉下去，一整天就这样过去，节奏被拉得很漫长，仿佛这里的人都有无限的时光可以消磨。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但是太过于沉浸，反而容易迷失，所以任何一种事物我都不会弥足深陷，我有时很痛恨自己这样的克制力，它时常会让我觉得自己已经垂垂老去，像迟暮的老人那样。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像一个老人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被城市的飞快节奏和工作搞得紊乱不堪的生物钟，似乎已经开始更接近一个健康的人。我每天早上起来喝一壶普洱茶，气色看起来特别好。多走一走路，呼吸新鲜空气，确实让我觉得摆脱了亚健康的状态，有几次在街上碰到阿了，差点被她发现。不过我都避过去了。
手机带过来就没有充电，偶然想看日期的时候才发现大概已经在几天前就没电了。我充上电，打开手机。刚一开机，就接到米佳宁的电话，她哭着对我说：“小乐，你快回来，黎安扬出事了。”

第47章
那天米佳宁正在黎安扬家里看电影，看《这个杀手不太冷》，看到杀手里昂在楼道里被警察围追堵截的时候，黎安扬家的大门就突然被踢开，冲进来一队警察，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坐在沙发上捧着一袋薯片，回头木然地看了看黎安扬。黎安扬冲她笑了笑，她也笑回去。一直到黎安扬被戴上手铐，米佳宁才突然反应过来，她拉住其中一个男人，问：怎么回事，这他妈是什么情况。那个人把她甩开，说，你再这样就是干扰执法。米佳宁连拖鞋都没穿就追出去，站在楼口看着那些人把黎安扬押上警车，那部警车“呜啦呜啦”地开走了，米佳宁光着脚，在原地歇斯底里地哭起来，到那个时候她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和米佳宁一直都不知道，其实黎安扬的公司一直都秘密从事着走私汽车的业务，上下打点着，黎安扬他爸爸那个时候做事做得谨小慎微，上下都打点好了，结果到了黎安扬这儿终于出事了。他们认识的一个海关官员因为贪污被查出来了，于是黎安扬这边也兜不住了，被牵了出来，这种事情就像一个雪球，越滚越大，牵涉进来的人会越来越多。黎安扬为了不连累他爸，一个人都扛下来了。
我到米佳宁家里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抱着一盒纸巾擦眼泪，旁边已经堆了很多纸团。我一进门她就抱着我大哭起来。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像我当初失恋时她抱着我那样。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任何安慰好像都已经是多余的，苍白无力的了。米佳宁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累了就趴在我肩膀上面抽泣。然后她坐正，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陆小乐，我决定了，不管他被判多久，我都等着他。我说好。
我还给尹重城他表哥方振岩打了个电话，自从从西藏回来之后，我们基本上就断了联系，他还记得我。我说，这个事情，能不能有转机。方振岩跟我说，讲实话，很难。
黎安扬的案子开庭那天，是个星期三，天气晴朗。我和米佳宁打车到了法院。我第一次见到黎安扬的父母，他们两个人眼睛都是肿的，脸色苍白，跟米佳宁一样表情哀戚。我们走过去打招呼，米佳宁刚叫了一声“叔叔阿姨”，就哭起来，然后黎安扬的妈妈也哭起来。黎安扬的爸爸尽管在克制，但是眼睛里噙着眼泪。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走进法庭。
法庭上开始还有点乱，法官进来的时候，就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是让人心神不宁的。巨大的安静背后，仿佛在策划着一场莫大的阴谋，压得我们都喘不过气来。然后，黎安扬被几个法警押上来，米佳宁捂着嘴巴不敢让自己哭出来。
黎安扬穿着刺目的囚衣，头皮被推成只剩下青色的痕迹，背部微微弯曲，我想那是因为承受了太多了谶语。我感觉到身旁的米佳宁颤抖了一下，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两个的手心都是汗涔涔的。台下很多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我开始耳鸣，台上穿着制服的人在说着什么我都听不清，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一条条被搁浅了的鱼。
“被告黎安扬……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我的耳鸣终于退去的时候，我就听到这句话，女法官面无表情，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宣读了审判结果。台下一片死寂。
“黎安扬，我等你！黎安扬，你记着！我等你！”米佳宁从旁听席突然站起来，带着哭腔，这样对被告席的位置喊。所有的人都诧异地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黎安扬回过头，看着米佳宁，从嘴角扯出一抹微笑，露出了整齐的牙齿。
从法院出来，米佳宁浑身都没有了力气，下楼时腿都发软，我扶着她，觉得她从来都没有这么虚弱过。
“小乐，我该怎么办？”米佳宁一直在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一遍遍地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48章
黎安扬入狱的第二个月，我跟米佳宁一起去看他。那天下午米佳宁用了很久的时间化妆，一会儿化一会儿卸，总怕有那么一点点瑕疵把整张脸的美好气氛都破坏掉。米佳宁给黎安扬带了许多吃的，她怕他在里面受欺负，吃不好。
在路上的时候，米佳宁很紧张，像第一次见婆婆的媳妇似的，坐在座位上面局促不安。我说米佳宁，你能不能淡定一点啊？米佳宁一脸纠结地看着我，说：“我一会儿见到他应该说些什么呢？还是等着他跟我说话比较好吧。他会跟我说什么呢？……”米佳宁自问自答自说自话了一路，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佳宁，你今天很漂亮。”这是黎安扬隔着铁栅栏跟米佳宁说的第一句话。他手上脚上都带着镣铐，走过来的时候“哗啦哗啦”地响。黎安扬的眼圈黑了，下巴上明显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倍加苍白。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憔悴的黎安扬。
黎安扬刚一开口，米佳宁就哭了，她之前在车上设想的所有情况，都没能用得上。
米佳宁坐在椅子上只是哭，像个孩子那样，不停抽泣，然后用手背抹眼泪，鼻尖变得通红。黎安扬想站起来给米佳宁擦眼泪，被旁边的狱警勒令坐下。我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也有些酸。
“黎安扬，我等你。”米佳宁忍住哭，还是重复这句话。黎安扬眼睛一眨，眼泪也掉了出来，他用手擦，铁镣又是“哗啦哗啦”一阵响。
十几分钟的时间里，米佳宁和黎安扬没说什么话，看着对方默默地哭。其实这个时候也不用说什么。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努力地珍惜这短短的可以这么近距离相处的时间。因为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这种被迫分离的无奈与辛酸，让他们两个人都痛苦不堪，米佳宁在我面前无数次地责备过自己，当初可以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认真。我不知道，很多事情，如果再重来一遍，会不会把结局改写。可我们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出去的时候，米佳宁对我说，陆小乐，我是不是不该化妆的，他那么憔悴，我没有想到底应该怎么安慰他，却费尽心思把自己打扮得这么花里胡哨，你说我还是不是人。她表情认真，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米佳宁，为了吸引邻居家小哥哥的注意，自己往连衣裙上面缝了一个扭曲的蝴蝶结，还问我好不好看，忐忑的样子让人心疼。我什么话都没说，抱住了米佳宁。一堵高墙把他们隔开在两个世界，悲伤像海绵一样，把她所有的力气都吸走了。我从来都没有觉得，米佳宁这么羸弱这么单薄，好像纸片似的，风一吹就倒了。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米佳宁跟我在一起，我们两个分吃一个棉花糖，吃得满脸满手都是粘腻的糖，米佳宁嫌我吃得比她多，然后不理我了，她跑在前面，离我很远，我迈不开步子，急得一直在哭。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流了很多眼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希望的人生与现实脱离的轨道，滑向越来越远的地方。
黎安扬入狱之后，我和方振岩的关系密切了不少，他刚好认识那个监狱的一个狱警，时不时地，我也帮米佳宁打听打听黎安扬在那里过得是不是安心一些。
“放心吧，虽然在那里过得不是多么好，但是有认识的人，也至少不被欺负。”黎安扬告诉我。
“太谢谢表哥了。”我总是这样跟方振岩套近乎，好像他是我表哥似的。
我带米佳宁去逛街，吃东西，她也只是说很少的话，偶尔说笑一下，只有每次去探望黎安扬的时候，才能看到她以前的影子。
有一天下午，我陪米佳宁一起去看黎安扬。我说我就不进去了，给你们留点私人空间。米佳宁腼腆地笑了一下，说：那你等我一会儿吧。我说好。于是我在外面等米佳宁，她还没进去几分钟，就出来了，一出来，就抱住我哭了，一边哭一边说：“黎安扬说不准我再去探望了，他让我忘了他。”我紧紧地抱住米佳宁，她哭得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我拍着米佳宁的后背说，也许他只是心情不好而已，不是有意要这样对你的。米佳宁说，也许吧。之后米佳宁又过去了几次，黎安扬真的没有出现。
我去找方振岩，他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不愿意见，也不能勉强的，刚进去的时候都会情绪低落，这样的行为也是出现过的，时间长了就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等。我告诉米佳宁，她说了两个字：我等。
米佳宁虽然没有恢复到以前没心没肺的状态，不过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她重新找了一个工作，每天工作到凌晨，回家就睡觉，第二天起来还是上班。每天这样两点一线地连轴转，只维持最低的生命所需，吃很少的饭，睡觉也只是四五个小时，米佳宁两边的脸颊都深深地窈陷下去了，眼睛也没有了以前的光泽，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仿佛一张蜘蛛网，把自己牢牢地粘在无边无际的绝望生活里。她把自己变得像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也许这样能让她感觉到轻松。米佳宁她妈妈跟我说，这孩子都魔怔了，每天都愁死人，你有空多陪陪她，多劝劝她，哎，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这是。
那天我接到方振岩的电话时，正在吃饭，自己烙了一个鸡蛋饼，煳了一半。
“喂？”我一边吃鸡蛋饼一边皱眉头。
“黎安扬死了。”
“啊？”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在想我这个鸡蛋饼煳得实在是有点离谱了，根本吃不出鸡蛋味。
“黎安扬试图越狱，”方振岩说，“被狱警当场击毙了。”
我夹着的鸡蛋饼整个掉在了地上，像是一张表情怪异的脸。
我跟方振岩约在人民广场。他穿了一件皮夹克，站在路灯旁边，点着了一根烟，我从远处看去，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朝方振岩的方向走过去，他抬起头，看到了我。待我在他身边站定，他告诉我，黎安扬的越狱其实是自杀性的，根本是毫无预谋，在被警告了几次之后仍然没有回头，一直到他几乎要翻过墙去，狱警才开了枪。而且，他还留下了一封信。方振岩从兜里掏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米佳宁收”的字样，字体端正，我能看出来是黎安扬的手笔。方振岩示意我打开它。
佳宁：
对不起，想了很久，我还是做了这个决定。我当初跟小乐说过的，我说我要给你幸福。我一直在努力，可是今天我看到你的时候，终于发现最后还是没有做到。我不能给你幸福，至少不能再在你身上延续我的痛苦。你等不起。我爱不起。佳宁，你要知道，我选择离开，并不是不爱你。只是因为这样的结果，于你于我都是一种解脱。
佳宁，你要相信，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与你经历的每一件事和你的小习惯我都记得，你说你喜欢每天早上阳光打在身上的感觉，你说喜欢衣服被晒出太阳味。你说你要去法国，去香榭丽舍大街，去小咖啡厅，去看塞纳河。很多话来不及说，很多事情没有机会一起去做。可是我都放在心上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因为不能再陪你做这些你喜欢的事情而感觉到懊恼。
可是后来，我想通了，只要你开心，那么是谁让你微笑并不重要。只不过我不会是那个人而已，我也不配。佳宁，去爱一个好人，嫁给他。我会祝福你们。并且，请你原谅我这样自作主张的决定，也许是自私的，但我不后悔。有空去看看我爸妈，他们很喜欢你。希望我的决定不会让你感到困扰，因为我们两个，都自由了。
佳宁，不要再等了，你要好好的。我在看着你。
每一个标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经过仔细斟酌之后写下来的。信纸已经被泪水浸泡得皴皱，像一片枯萎的树叶。我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我的头很疼，我不知道怎么告诉米佳宁，不知道怎么把这封信拿给她看。我更心疼，我知道米佳宁的伤口会比我深几百倍，到底会疼成什么样。
“直接告诉她就好了。”方振岩这样跟我说。我不知道当时我是什么表情，可是一想到米佳宁，我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我真的就这样说了。那天晚上我去了米佳宁家，她正在煲汤，围着围裙，手上拿着一个大勺子，伸过来对我说：陆小乐啊，你真有口福啊这是我刚煲好的鸡汤，你尝尝好喝不好喝？我抿了一口，说，真好喝。米佳宁就说：那下次我给黎安扬带点过去。我愣住了，想要控制自己的表情，但还是没能绷得住，站在米佳宁跟前就哭了起来。我边哭边说，米佳宁，黎安扬自杀了。
米佳宁怔了一下，然后讪笑着对我说，神经病，说什么呢你，今天愚人节吗？
不是，真的。我拿出来那封信给米佳宁。
米佳宁一松手，勺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我看到她捏着信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头皮都在发麻，脊梁骨从上到下凉透了。
“你们都他妈的是骗子！都他妈的骗子！”米佳宁看完之后把信扯得四分五裂扔在地上，蹲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像个小孩子那样。我记得，我们小的时候，米佳宁养过一只小鸭子，它死掉时，她也是这样，自己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哭了很久很久，谁劝她都没有用。我蹲在米佳宁旁边，把她搂在怀里，她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呜咽着找不到可以依赖的人。
晚上我在家里的阳台上往米佳宁屋里看，看到她偷偷地对着台灯，把那封信一片一片地用透明胶粘好，认真的样子让人觉得心疼。

第49章
黎安扬的葬礼安排在城西的那家殡仪馆举行。出殡前一天晚上米佳宁在我家住的。我和米佳宁一晚上都没有睡，米佳宁也不哭，只是死死攥着黎安扬送给她的戒指，手指上面被压出来一道血痕，戒指内层刻着黎安扬的名字。
葬礼很简单，只去了很少的亲戚，都穿着深色的衣服，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黎安扬的母亲看起来非常单薄，哭得站不稳，两个女眷搀扶着她。黎安扬的父亲站在边上，眼角的皱纹斜插入白发中，看起来很严肃，他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但悲伤都已经写在了脸上。米佳宁和我在后排，我担心米佳宁会崩溃，但她看起来很平静，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尹重城也去了，穿着黑色的西装。但是我真的没办法打起精神跟他讲一句话。
虽然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黎安扬躺在一张床上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用余光看到米佳宁还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努力地看着黎安扬，满脸都是不解与迷茫，努力地让自己相信那是他。我知道，这一次，她终于彻底被打垮了。
整个一天米佳宁都没有开口，不说话，也不吃东西。跟她说话她也不搭理，像个木头人一样。我试图找一些我们曾经感兴趣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可是我发现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自言自语。仿佛我和米佳宁之间有一层透明的隔膜，已经把我们两个分离在各自的世界里面，我在这边用力要打破这层桎梏，她却在那边背对着我，听不到我在说什么。
“陆小乐，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米佳宁终于开口。
“好吧。”我把我的卧室留给她，到客厅沙发上睡觉去了。
隔天早上的时候，我熬了点白米粥，然后叫米佳宁起床，我推开门，拍拍她的脸，喊了几句，她没反应，我想怎么能睡得这么沉呢，转头看到床头柜上一个空药瓶，我脑袋“嗡”地一声空白了，过了两分钟之后才想起来打电话叫救护车。
救护车“呜啦呜啦”的声音我听得揪心，两个穿制服的人把担架抬进来，把米佳宁放上去，我看到她的脸惨白惨白的，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她这副样子，那个生龙活虎生机勃勃的米佳宁好像只是存在于回忆之中的，现在这个米佳宁，仿佛才是真的她，我知道很多时候米佳宁其实很脆弱，很多事情她都在硬撑，因为我太容易垮掉，她只能挡在我前面，帮我撑着。可是当她自己需要保护的时候，却找不到坚强的理由。没有了黎安扬，她现在连活下去这个理由都变得牵强。
我坐在米佳宁边上，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是浸过了冰水那样。米佳宁面容安详，呼吸平稳而微弱，仿佛正在进入甜美梦境的熟睡中的婴儿一样。我不敢惊扰她，但又害怕她永远都醒不过来。
一进医院，米佳宁就被推进了急救室，急救室的灯亮起来，我给米佳宁的妈妈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就哭起来了。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度日如年，感觉到绝望之前的蜂涌而至的孤独。我最需要米佳宁的时候，她总是死皮赖脸地粘着我，我赶也赶不走。可是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因为她的一句话就离开了。我想如果我昨天晚上看出了米佳宁的异常，如果我一直陪着她，结果也许就不会像是这样。想到这里，我就非常懊悔。
护士们穿着白色的衣服在我眼前来来往往，还有坐着轮椅，或者拄着拐杖的人，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如此瞬息万变，也许下一秒，两个人就可以阴阳两隔，而这又是多么无奈的事情，上学时还总觉得泰戈尔的诗真浪漫，他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在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不再这么认为了。如果两个人已经永远无法相见，爱情又怎么能成为他们彼此之间筋肉相连的纽带呢。生命与爱情都是那么容易消逝的东西。
米佳宁的妈妈二十分钟之后到的，她见到我就搂住我哭，不停地说“佳宁着孩子怎么这么傻呢”，我抹干净眼泪拉着她妈妈的手不停安慰着。在所有人都崩溃的时候，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挺着，否则整个世界都要沦陷了。我现在才明白这个米佳宁一早就明白了的道理。现在，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必须要为米佳宁顶着，哪怕头破血流，哪怕肝脑涂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病人现在暂时脱离危险了，不过还是需要入院观察。”米佳宁的妈妈平复了一下心情，去交住院手续了。我看到米佳宁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恨不得自己能代替她。
我去外面买了些清淡的食物回来，就让她妈妈先回家了，我坐在米佳宁床边，等着她苏醒。我突然想起了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玩的一个游戏就是装死，我和米佳宁并排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使劲屏住呼吸，谁先喘气谁就输了，米佳宁肺活量没我大，每次都输给我，然后就坐起来呵我的痒。我看着昏睡着的米佳宁，真的想推推她，告诉她，这次是你赢了，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晚上米佳宁爸爸妈妈一起来了，让我回家休息休息。我说好。真的，我实在是太累了。我多想抱着谁狠狠地哭一场，可是那些曾经支撑过我的生命的人，给我依托的人，紧紧拉住我的手告诉我永远都不会离开过我的人，连招呼不打一声，就全部消失了。
我把手机里的电话簿从上到下翻了一遍，从A到Z，我甚至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哪怕能让我说说话的。我自己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饭馆，自己一个人喝了半打啤酒，心情糟糕的时候最容易喝醉，而且我本来就不胜酒力，整个小饭馆跟看外星人似的看着我抱住酒瓶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按手机，从A开始，挨个打电话，说句“你好”就挂掉，我都忘了我都打给谁了。饭馆老板说我帮你打给你朋友吧。我说不用。他硬是抢过我的手机，按了几下，简单说了几句话，把手机还给了我。我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睡着了。
梦里，我看到了尹重城，抱着我，我们两个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的样子。我就拉着他，特没出息地大声说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分手。尹重城拍拍我的头，无奈地笑着看我。
半夜我醒过来，头痛欲裂，伸手想在床头柜上拿水喝，结果捞了一个空。我透着从窗口照进房间的月光仔细观察了一下整个房间，发现这个地方我根本就不认识。我头“嗡”地一声就大了，回想起来我之前在喝酒，然后就想到我不会被哪个猥琐大叔看到，拖到这个地方玷污了吧。我掀开被子，看了一下，还好除了外套，衣服什么的都还在。我起身打开灯，然后看到卧室墙面上挂着大大的结婚照，用精致的相框装裱好，于浩然穿着西服笔挺地站在那里，旁边是Vivi，深情地挽着他的手臂。
“小乐你醒了啊？”于浩然从沙发里坐起来，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如果他正睡着觉，突然被吵醒，眼睛里就都是血丝。
“……”我迷茫地望着他。
“我接到你给我打的电话，你跟我说‘你好’，就挂了，我再打过去是饭店老板接的，他说你喝醉了。”于浩然解释。我突然想到，以前为了手机里找于浩然方便，特意把他的名字设置成“啊浩然”，排在手机里面第一个位置，后来一直都没有变。
“我不是故意的。我给电话簿里每个人都打了一个……”
“没事。其实……你打给我，我挺高兴的……”
“婚纱照挺好看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于浩然愣了一下，很尴尬的样子，搓着手说：“呵呵，准备明年结婚，”然后于浩然就开始转移话题，问：“米佳宁怎么样了？”
“昨天她吃安眠药自杀。”
“什么？！”于浩然很惊愕地看着我。
“及时发现，送医院抢救了，现在应该没什么事了。”
“你先睡吧，明天早上一起去看看她。”
“嗯。”我点点头，感觉像是虚脱了一样，再也不想去考虑其他的事情了。望着头顶上的婚纱照，微笑变成面具挂在两个人的脸上，到底，什么才是真的，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第50章
第二天早上，我和于浩然一起买了一些东西去看米佳宁，她已经醒了，整个人都变得特别迟缓木讷，跟她说什么她的反应都慢半拍。于浩然坐了一会儿就在上班之前离开了。我将八宝粥倒进塑料饭盒里，到房间外面的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然后端给米佳宁，一勺勺喂给她吃。
米佳宁抿了两口，就不吃了。我又气又急，反手就甩了一巴掌在米佳宁脸上，我说黎安扬死了，你也想跟着死是不是？你这两天就没吃饭，你他妈再哭他也活不过来！你这样是让活人死人都堵心知不知道？
米佳宁看着我，就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就开始湿了，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然后她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哭着跟我说，陆小乐，这回他真的死了，他真的死了。我抱着她，说不出话。
米佳宁哭过一场之后，再也不哭了。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样，每天按时吃饭睡觉，我拉她出去逛街她也不拒绝，只是那种心无芥蒂的笑容，在她脸上再也看不到了，我知道，米佳宁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她身体里也有一部分东西死掉了。一个月之后，米佳宁跟我说她决定出国了。她决定自己一个人去法国。
我们年轻的时候，米佳宁就跟我说过，以后一定要去一次法国。她跟我说的时候，我们站在学校的大法国梧桐树下，叶子落了一地。那时候我嘲笑她又矫情又庸俗，怎么也应该说个我不知道的国家我不知道的地方，法国都被去滥了。可是米佳宁表情严肃眼神笃定，告诉我，不管怎样，她一定要去。后来我都忘记了有这么一回事，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实现。
米佳宁走的那天我到机场去送她，她的行李很少，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行李箱，以前米佳宁出去旅行，不管呆的时间多么短，她都要大包小包拎一堆东西，光是化妆包就两大包。这回，她走得这么单薄。
机场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更增加了离别的气氛。我和米佳宁谁都没有说话，坐在大厅的椅子上。
在过安检之前，米佳宁回过头来：“陆小乐，你再给尹重城一次机会吧，”她认真地看着我说，“两个人能在一起，真的不容易，特别不容易。”之后，米佳宁就走了，没有转身。我想她不想多看一眼这个让她伤心的城市了。
时间就这样过去，我把租的房子退了，开始重新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码字，阿了给我介绍了几个做出版的编辑，我开始写长篇小说，出书的稿费也能勉强煳口了。我通过几个朋友知道，尹重城开了一家小公司，已经稍有起色，我就想起来我们上学的时候，米佳宁就说过，尹重城以后肯定是有大出息的人。偶尔在院子里面遇到米佳宁她妈妈，说上几句客套话，她告诉我米佳宁挺好的，在那里一家小广告公司里面做职员。高姐偶尔会叫我出去陪她喝杯咖啡，她说于浩然跟Vivi结婚了，两个人领养了一个小女孩，那天Vivi带她到公司去，长得很可爱，对着Vivi不停地叫妈妈。
三月十五号我生日的那天，米佳宁也没有回来，只是从法国那边打来了一个电话，说祝我又离中年妇女跨进了一大步。我说，你离家远，要自己照顾好自己。隔着一个越洋电话，我清楚地听到了米佳宁哽咽了一下。她说，嗯。
晚上我妈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浓厚的炸酱浇上去，看上去特别有食欲。很久都没有好好地坐下来跟爸妈吃一顿饭了，勐然间发现，时间过得这么快，好多事情好多人，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小乐，你都这么大人了，差不多该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了。我妈一直都不知道尹重城的存在，以为我这么多年都洁身自好。我含着面条指着电视机，说：妈，你看《非诚勿扰》都开始了。我妈说，你甭想跟我打哈哈，你二姨给你说了个对象，说人挺不错的，过两天去见见。我说我忙啊。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忙个屁，你少煳弄我，我看你整天躲屋子里面闲着，你把看电影上网的时间挤出来点怎么也够了。我说，哦。
我最讨厌相亲，总觉得特庸俗，本来八竿子打不到的两个人，愣是生拼硬凑在一起吃饭聊天，我就觉得特别扭。所以我连妆也没化，穿着牛仔裤T恤就去了，T恤还是前一天穿过的，帆布鞋也好久没洗，脏兮兮的，出门的时候我妈数落了我一顿，还试图让我换衣服，在她发飙之前我赶紧跑了。整个楼道就回响着我妈嚷我的声音“陆小乐你就给我丢脸吧你！”
突然想起了上学的时候，我怕迟到，不吃早饭就往学校跑，我妈也是这样，打开门就对着正往楼下冲的我喊“陆小乐你不吃饭就饿死算了！”每次米佳宁都在楼下嘲笑我说你妈这嗓子千里传音似的方圆几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搁古代你妈都能当烽火台用了。
正值傍晚时分，下班的人群与车流让我想到了密密麻麻的昆虫巢穴，蜜蜂，或者蚂蚁。刚跟尹重城分手的时候，我经常坐在窗台边上，看看庸庸碌碌的人们，聒噪的人群在有些时候至少让人不感到那么孤独与无助。但是我依然觉得一个城市最美的就是暮色四合时候的样子，整个城市的市井生活结束与声色犬马夜生活开始的交界点，这个时候总是容易让人产生幻觉。
我开始回忆从我和尹重城分手之后的跌宕起伏的生活，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这些又确确实实发生过了的。那些无法相信无法承受的事实，终究还是站起来面对了。很多人在生命里来了，又走了，到现在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一样。可是地球仍然在转，无论经过了什么，生活都是要继续下去的。
路边的一个老太太在卖玉兰花穿成的手链，我买了一条，给自己戴在手腕上，特别香。我想像不到对方看到我这副样子会是什么表情。反正，管他呢，吃完就闪。
这是个精致的私房菜馆，进去的时候感觉就很舒坦，我觉得相亲给我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吃饭不用掏钱。我按着我妈给我的地方找过去，发现还是个雅间，真是，搞得这么隆重让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一推开门我就看到一个斯文的眼镜男坐在桌边，一手托腮一手夹着烟抽。
“哦哟，你就是小乐吧。你好你好。”见我进来，眼镜男赶紧掐灭了烟，要跟我握手。
“你好。”我抬起手，整理了一下头发。眼镜男的手尴尬地支在那里，然后讪讪地缩了回去。很好，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然后服务员进来，问我们要不要点菜。眼镜男说好啊，拿过菜单递给我，很大方地说：“小乐，你看你喜欢吃什么就点吧。”我也不跟他客气，照着贵的就点，眼镜男只点了一盘芋头酥。
等菜的时候我没有说话，眼镜男也干坐着，屋里有种尴尬的沉默气氛。不过我一点也不在乎。
“听说你是个作家啊，挺不错的。”眼镜男找话题。
“还行吧。”我说。
“你平常都写些什么方面的作品啊？”
“嗯……伦理成人小说吧。”我想了一下，回答道。
“包括什么呢？”
“比如老妈跟女儿抢男朋友啦，六旬老太外遇啦，丈夫背着妻子在外面找了一个男朋友之类的事情。”说完之后，我暗暗地看眼镜男纠结的表情，脸跟红绿灯似的，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我忍住没有笑出来。还好菜很快就上来了，我提起筷子就开始吃。
中间我们两个都没有再说话，我对自己营造出来的这种效果很满意，反正我吃我的，回去也能跟我妈交差。
吃到差不多了的时候，眼镜男说结账好了，我说“哦”。我拿了一根牙签开始剔牙。
眼镜男摁了一下门口的铃，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来了，告诉我们是二百五十五块，然后眼镜男把服务员支开，并跟我说了一段让我终身难以忘怀的话，他把钱从兜里掏出来，说：“小乐啊，你看，我们这顿饭是四百五十五块，平分又太麻烦，这样，我吃点亏好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出两百三，剩下的两百二十五就你出吧。我多掏的那五块钱，就算请你的啦。”说完还耸耸肩膀，把钱拍在桌子上，仿佛我真的占了他多大便宜似的。
我呆呆地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等我反应过来，才想起我今天出来根本就没有带钱。我和眼镜男说：“我一个朋友一会儿要过来找我，你就先走吧，我在这儿呆会儿，等一下再结账。”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对着他挤出微笑的，真想一掌拍死自己，这顿饭真是吃得够二百五了。跟一个陌生人跟吃了一顿饭，还要AA制，最莫名其妙的是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眼镜男走了以后我就打电话给我妈求救，一直埋怨到她推门进来。然后她跟我一起骂那个眼镜男，怎么这么抠门，看到账单她又开始骂我怎么点这么贵的菜，两个人就要吃掉四百多。我说这怎么怪我，你怪我二姨去吧，怎么给我介绍个这样的人。我妈说，陆小乐，你不搞对象，就给我找工作去，不要整天在家赖着！

第51章
于是我每天开始在网上找工作，到处投简历，写得乱七八糟，要是我是人事部的，我自己都看不上我自己。一个星期过去了，还真有一个回复我去面试的，我就想这个公司是不是脑瘫了。我妈说：去吧，打扮好看点，别穿得灰头土脸的跑出去给我丢人。我翻出来已经很久没有穿过的职业装，站在镜子面前，发现原来我还是挺精神的一个职业女性。
通知我面试的那天还是挺晴朗的一天，我很久都没有在室外感受那样的阳光了。我心情挺好，穿好衣服，挎着包，哼着歌，在小区门口上了公交车。换乘了两次车，总算到了目的地。小公司的地理位置一般都比较偏远，人烟稀少。偶尔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和遛狗的大爷擦肩而过，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记错了地方。走了半天总算在一条街的街角看到了一个类似工作室的房子。一个年轻的女人告诉我，面试在里面的房间。我走过去，看到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就轮到我了。
一推开门，我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侧脸。他对着我说：“陆小乐，很巧啊。”
我看着尹重城的微笑，瞬间僵化在原地。掐了自己两把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真的，我曾经很多次梦到我和尹重城重逢的画面，没想到是这个样子的，我竟然误打误撞地把简历投到了尹重城的公司。尹重城用下巴指指凳子，示意我坐下。我坐下才发现他坐在三个人的最中间，然后他跟旁边的两个面试官说了两句什么，他们两个都离开了。
“唉？”我疑惑地看着走出去的两个人，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尹重城。
“你不是来面试的吗？我们开始吧。”尹重城说。
“……”我很莫名地坐在凳子上，有点局促不安。
“如果你喜欢的人将要遭遇不幸，离开他是让他避免受到伤害的唯一选择，你会如何抉择？”尹重城问。
“这算是什么问题啊，哪有面试的时候问这种问题的啊？！”我忿忿不平地说。
“今天是你来面试，是你回答我的问题，不是我回答你的问题。很简单，我问你答。只需要回答就可以了。如果遇到那种状况，你会如何选择？”尹重城不急不缓地问道。
“那就离开。”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为什么？”尹重城追问。
“我自己倒霉好过别人倒霉，我这个人自动愈合能力很强。”
“很好，我也是这样选择的。下一个问题：如果你喜欢的人对你做出同样的事情，你会原谅他吗？”
“视情况而定。”我回答。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
“你想结婚吗？”
“没有想过！”
“那么，嫁给我好吗？”尹重城站起来，从兜里摸出来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我也吓得“腾”地一下就从凳子上站起来，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是不是有摄像机对准我，在拍整人节目。不然，怎么搞得像恶俗的肥皂剧一样。我说：“我靠，你怎么连个铺垫连个缓冲都没有，吓我一大跳。”尹重城走过来，拉着我，要往门外走。
“干嘛啊这是，你这是要干嘛！”我惊恐地问他。
“带你缓冲去啊！”尹重城回答。
我上了尹重城的车，能看出来是前不久才买的，锃亮锃亮地反射着阳光，走近去一看，车牌号码上写着我的生日。我坐在副驾驶上，车缓缓地开向我熟悉的地方。中间，我和尹重城都没有说话，他紧紧地闭着嘴巴，专注地看着路面。半个小时之后，车停在了以前我和尹重城常去的西餐厅。自从我们分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走到店里面，发现服务员已经换掉了许多，几乎没有面熟的了。
尹重城选择了我们曾经最喜欢坐的窗口位置上。从这个位置上看窗外，已经是一年多之前的时候了，我望着依然匆忙的行人，依然呼啸而过的汽车，心生感慨，不过是过了一年多的光景，仿佛就已经沧海桑田人事变迁，身边的人不停地离开，我骤然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我们还是点了以前经常吃的那几道菜。尹重城这个时候才开始说话，一说，似乎就再也停不下来，原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我们都还没来得及说。尹重城从我们分手开始讲，从为了排解跟我分手的痛苦选择和郑莎莎在一起，讲到我因为郑莎莎的事情辞职之后，他和郑莎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郑莎莎在外面和别人乱搞，怀上了孩子。然后讲到尹重城想因为这个跟她分手，结果米佳宁把郑莎莎打到流产之后，郑莎莎以此威胁尹重城娶她。然后郑莎莎的前男友又来找她，她才打算跟尹重城离婚。以此看来尹重城过得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俩都是被人抛弃的主。后来尹重城离开了黎安扬的公司，自己贷款开始创业，凭着以前的人脉，小公司经营得还算顺利。某一天发现邮箱里有一个陆小乐的简历，于是我就来了。
我一边吃东西，一边给尹重城讲我去了西藏的事情，讲到米佳宁和黎安扬，讲到我和于浩然，讲到自杀的Vivi，讲到我去大理都没有跟阿了见面。最后讲着讲着就哭了，一哭，就控制不住了，仿佛要把这么长时间积攒的眼泪都要一下子放出来。尹重城抱住我，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我们刚分手的时候米佳宁抱着嚎啕大哭的我那样。我哭够了擦擦眼睛，说：我没事，其实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尹重城就笑了。这个时候，我终于相信，不管怎么样，迷失了的爱人，最后还是会一起找到回家的路。

第52章
我跟尹重城的婚礼定在八月二十一号，那是两年前我们分手的日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想竭力逃避关于这一天的回忆，我开始的时候持坚决反对态度。可是尹重城说，只有让美好的新的回忆，盖住了旧的，我们才能真正地好起来。确实，这一年里，我们恍然都老了好几岁。
无可厚非，米佳宁是我的伴娘，她在我的婚礼之前从法国赶了回来。那天，米佳宁在我家帮我梳头发，戴头纱。她说，陆小乐，你知道吗，你从来都没有这么漂亮过。然后米佳宁哭了，我鼻尖一酸，眼泪扑簌扑簌地全都砸在腿上。我脸上刚化好的妆，全都花了，像调色盘一样。我说米佳宁你故意的吧，刚说完我漂亮就让我哭得这么丑，我发誓我这辈子就今天抢你一次风头。
我妈说，陆小乐你可算是嫁出去了，别再回来了啊，我总算解脱了。我和米佳宁一起笑了。但我能看得出来，我妈眼里藏也藏不住的眼泪就要往下滴，我偏过头去假装没有看到，我妈偷偷往厕所走。米佳宁也笑得无限落寞。我知道她在这个时候想到了谁。因为我们小时候曾经约定好的，长大之后要一起结婚。但是我们默契到谁都没有提起黎安扬的名字。
九点的时候尹重城过来接我。米佳宁把尹重城和他几个哥们儿挡在门口，死活不让他们进，米佳宁对尹重城说，你以前老欺负我们陆小乐来着，哪能让你就这么把她娶走呢。先把这碗辣椒水给我喝了。然后从旁边的桌子上面端来一只碗。我还纳闷她刚才在厨房忙活什么呢。
尹重城二话不说，接过来满满一碗辣椒水就往嘴里灌，红色的辣椒油从嘴角溢出来。其他人就在边上起哄。米佳宁虎着一张脸看着尹重城喝完辣椒水。我脊梁骨都出了一层白毛汗，那得多辣啊。
米佳宁说，尹重城，今儿我就把陆小乐交给你了，你得跟这碗辣椒水一样，一直热情似火地对待我们陆小乐。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抄刀子砍到你家去。说完米佳宁把我往尹重城怀里推搡，尹重城一边抹抹辣出来的眼泪，一边“嘿嘿”地傻笑，然后一把将我抱起来，往楼下走。我一直死命抓着尹重城的脖颈，尹重城说没事儿，就算摔下去我也得给你当肉垫啊不是。婚纱很长，裙摆及地，发出沙沙的声音，布质的踏实与温暖，让我开始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花车被布置得很漂亮，车头有花环，两个塑料的小人穿着结婚礼服站在那里，脸上绽满了大大的微笑。我回过头，看到尹重城脸上同样的表情。我环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他像我们还在上学时那样，侧脸棱角分明宁静温暖。我终于要嫁给了我最爱的那个人，尽管过程复杂崎岖。车子开得很慢，路人纷纷侧目。我恨不能跟全世界的人大肆炫耀我的幸福。因为我开始产生了错觉：全世界幸福的人，似乎只剩下了我一个。
婚礼在市里最大的酒店里举行。我和尹重城站在门口迎宾，尹重城他妈妈化了淡妆，其实我在这之前也只见过几次，是个很好的一个女人，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乐，重城从小就是一个这样的孩子，不会说话，有事儿就喜欢藏在心里，你别怪他，多包容包容他，重城从来都没有坏心眼。我说阿姨我知道，我都知道。尹重城他妈妈把一个镯子套在我手腕上，说，这是我和重城他爸结婚的时候，他奶奶给我的。尹重城跟我说，他和郑莎莎结婚的时候，老太太压根儿就没提过这个镯子的事儿。
尹重城和我的家人朋友陆陆续续从门外走进来，有尹重城家以前的老邻居，过来就拉着尹重城激动地说“哟，城城长这么大了，上回你结婚的时候我正好住院来着，就从你妈那看了看照片，你看，还是这回的媳妇俊。”我看到尹重城一家尴尬的表情，觉得特别好笑，其实我一点都不介意。也有我们以前的同学，跟我说，陆小乐你俩总算是修成正果了。我说是啊，西天取经都打个来回了。还有很多小孩子，在大厅里追打嬉戏，我开始幻想起来我和尹重城的孩子，一定要是所有小朋友里面最能闹腾的一个。
米佳宁在边上陪着我，拿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跟我聊天，时不时帮我整理一下头纱。她说陆小乐啊，你看你终于嫁出去了，我觉得特别欣慰。那表情跟嫁女儿似的。我说，米佳宁，等你婚礼的时候，我会把这些话都还给你的。米佳宁笑一笑，不再说话。
礼堂被布置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我之前就跟尹重城说过，办喜事儿嘛，我就喜欢那种大红色的特喜庆，我才不管俗不俗，我差点把婚纱都弄成红色的，直到遭到众人的极力反对才作罢。所以放眼望去，地毯红的，台面红的，桌布红的，大概有七八十桌，我觉得很是壮观。我进去的时候，基本上所有的座位都满了，大家眼睛齐刷刷地往我身上瞄，瞄得我后脊梁起了一层白毛汗。
音乐响起，司仪走出来，带着公式化的笑容，说着公式化的台词。我就挽着我爸站在花门后面，我看得出来我爸眼睛里噙着眼泪，我从来都没见过我爸哭，他总是一个好脾气的任我妈欺压还保持乐观心态的小老头。可是我这回清楚地看到，他耳边的白头发一根一根地斜插在鬓角里，我突然发觉我爸老了。我鼻子酸酸的。
司仪提示尹重城过来我们这里跟我爸进行交接。我爸把我送到尹重城那边的时候，我明显地听到了我爸低声抽泣了一下。
尹重城小声在我耳边说：媳妇，别哭啊，你看大家都盯着咱俩呢。我轻轻点点头。背景音乐很煽情地响起来，我挽着尹重城，踏着音乐一步一步地往台上走，这一段路，我们走得太远太长。
台下的两个灯光师手里攥着可以摇动的大灯来回地晃动，我眼前白花花的，感觉自己像是置身在一场电影，抑或是一个梦境中，所有我们的回忆都开始变得不真实起来。那些被微小的快乐填充的日子以及那些被泪水绝望浸泡的日子们。在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我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发现尹重城还在我身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皮肤上立刻显现出来清晰的红指印，很疼。
走到台上的时候，我和尹重城全身都是花瓣。我们在那么多人面前拥抱并且接吻，尹重城始终用着认真的表情，我开始觉得这是真的。
司仪让我把捧花扔到台下面，我背过身，把捧花往后面一扔，花都散了一半，落得满地都是，台下人头攒动，我转过身来，就看到米佳宁站在人群中把捧花高高地举过头。
司仪说，这位朋友，请你上来说两句，表达一下对新郎新娘的祝福吧。我顿时眼前一黑，心想这个时候千万可别出什么岔子了。
米佳宁拿着那一束散了一半的新娘捧花走上台，对着话筒说：“尹重城，你要对陆小乐好好的，我看着你们走到今天，真的不容易，你们要好好珍惜。”台下开始鼓掌。我看到米佳宁也哭了。
之后，我就跟着尹重城各个桌一圈一圈敬酒，敬到他们家亲戚那一桌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方振岩。尹重城说，这是我表哥。我特不好意思地把酒杯举起来，说：表哥。方振岩笑了，也把杯子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尹重城转身先往下一桌走了，方振岩悄悄跟我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俩分不了。我说，谢谢表哥。
于浩然和Vivi也来了。这是我没想到的，我当初只是礼节性地发了请柬给他们而已。他们把他们领养的小女孩也带来了，叫于思琪。小姑娘穿着连衣裙和小皮鞋，坐在Vivi的膝盖上，可爱极了，Vivi一脸幸福的微笑，于浩然看着她，这让我觉得很温馨。我上去一把就将那个小丫头抱起来，小思琪指着我说：“阿姨漂亮。”尹重城就逗她：“是阿姨漂亮还是你妈妈漂亮啊？”小家伙伸出两只胳膊对准Vivi，Vivi把小思琪从我的手里接过来，小思琪立刻搂住Vivi的脖子说：“妈妈漂亮。”大家都笑了，这一次，所有人笑得心无芥蒂。Vivi说小乐，祝你幸福快乐。于浩然说：早得贵子。我们四个人端起酒杯，灯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明亮。
敬到米佳宁那里的时候，她明显已经喝得有点多了，我看着她双眼都找不到焦距了。晃晃悠悠地她站起来，把杯子举起来，什么都没说，直接喝掉了。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我知道她在为我感到高兴。
那天晚上我和尹重城都喝多了，我们在床上相互拥抱着，就像我们刚刚开始恋爱时那样。这条路我们走得艰险漫长，终于走到终点的时候已经身心疲惫，遍体鳞伤。尹重城不再是尹重城，而我也不再是我。然后我们看着对方的脸，都哭了。有太多的话，说都不想说。

第53章
米佳宁在我和尹重城结婚的第二个月又出了国，她说她不想再回来了。
尹乐阳出生不久，我收到过她给我写的一封信，是从法国寄过来的。信里夹着米佳宁在香榭丽舍大街的照片，笑得心无芥蒂。还有她在小咖啡馆捧着精致的咖啡杯的照片。每张照片里的米佳宁旁边都坐着一个外国人。他没有笑，但眼睛看着米佳宁，眼神柔和温软。
米佳宁告诉我，他叫布鲁斯。是一个法国人。他们相遇在一个广场边上的长椅。米佳宁穿着长及脚踝的波西米亚长裙，坐在椅子上面晒太阳。他对米佳宁说，嗨宝贝，你真美。鸽子在他们身后的天空上不停盘旋，“咕咕”地叫。那真的是米佳宁从少女时代就开始不停跟我描述过的场景。她说她感觉到幸福，尽管它也许并不会那么长久，她已经不在乎长久，没有什么是亘久不变的，只要在它们都还在的时候去学会珍惜就好，米佳宁说自己其实一直都很幸福，只是自己没有发现而已，一些执念总是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我在一个阳光斜射在屋内的午后读完了米佳宁写给我的信，然后把它夹在书里面，放在书架上。尹重城给我打了电话，说下午又要开会了好烦，说新来的一个小姑娘毛手毛脚的把他的杯子打碎了，又说晚上想吃莴笋炒肉了。我说好啊，我下午去买，我说我想喝他们公司旁边那家小奶茶店的草莓奶茶。尹重城说，没问题。我说，还要烫的。尹重城说，好。
挂断电话之后我抱起熟睡的尹乐阳。他睡觉时的睫毛翕动，小嘴嘟起来很可爱，像我曾经看到过的尹重城小时候的照片。我爱着尹乐阳，就像爱着另一个尹重城。尹乐阳的小手小脚小脸蛋，什么都是崭新的，看着这个新的生命的开始，我终于相信，我们的那些青春那些日子，已经凋零。到底结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果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切都过去了。至少，我们现在，都很好。
这样就足够了，不是么。

后记
到今天，2010年的最后一天，这本书修修改改断断续续地已经写了一年多，不得不自惭形秽地说这的确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当我提笔开始写，一直到完成，其间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我退学了，我去西藏了，我认识了很多善良贴心的朋友，我找到了喜欢的人，种种……真的要感谢他们陪伴我一路走来，陪我走过又一轮的春夏秋冬，陪我看过沿途的美丽风景，陪我度过那些失眠到凌晨三四点的深夜，陪我承受那些时光荏苒和人事变迁，还要时不时忍受我的健忘我的脆弱我的敏感以及歇斯底里，在我伤心的时候拉我出去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给我大段大段的安慰和鼓励。这些，都是他们给予我的恩泽，当我孤单的时候，想到还有他们，便也不觉得难过。
2009年9月的时候，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去了西藏。从石家庄出发，火车硬座，三天两夜，带的零食的包装袋因为进入了高原，在路上都涨得鼓鼓的，面霜也都从塑料管里溢了出来，一路上的风景很美，藏羚羊，牵着马朝圣的喇嘛，还有绵延到视界之外的雪山，一路上都在惊叹。到了拉萨的时候，我们两个的腿都肿了，还高兴得不得了。我们在拉萨住了十天，前几天我一直在高原反应，生不如死。但从来都没有后悔，如果我没有去，我就不知道原来在那个地方，还有那样一群人用那样的生活方式生活着，之前存在于脑海里的图片和影像，都抵不上实实在在框入视界里的一草一木。这部小说，也是在那个时候在我的脑海里形成了它最初的模样。
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以前试图写过一些，但是到了半途都夭折了，只有这一部完成了的。虽然有点幼稚和拙劣，但是看着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字，还是感到有点沾沾自喜。善始善终到底有多困难，当你完成的时候就会有多少的满足感。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浓重的黑眼圈都可以不再去计较。很多事情，你自己觉得值得，那么它就是值得的。对于生活，对于理想，对于写作，我亦抱着如此的态度。也并不是自视清高，说我执着也好，固执也好，只是觉得拥有那么一两件能够让自己不理会别人的阻止，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的事情，是很自豪的很快乐的。尤其是在这个毫无信仰的时代，至少还有一点什么能让我感受到安慰与勇力。
当时与我一样也在写小说的人，有一些人放弃了，他们继续念书，工作，或者生活。我也是知道的，很多时候，乌托邦式的梦想终究还是抵不过衣食住行柴米油盐琐碎小事。每个人都要一次次地经历人生观的推翻，和重建，再推翻，再重建，这样反复的一个过程，也许转了一圈终于还是回到了原点，但是这过程会将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小说里面的人物是这样的，我们也是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中，尽管有抵抗，但最终大部分的棱角仍然被磨得血肉横飞，最后变得圆滑世故。像一个趋利避害的单细胞动物，不知道这样是幸运还是不幸的事情。那些我们最初的梦想，最本真的性格，已经被锁紧，扣进心底，如同被抛弃的孩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是不是那些悲伤哭泣的声音会穿过耳膜，击碎了泪腺。
虽然前路未卜，也许路途坎坷，也许餐风露宿，也许食不果腹，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带着快乐与悲伤一起，继续走下去。因为，一直还怀揣梦想和希望的人，总还是幸福的。
谢谢那些一直爱我和支持我的人们，我也一样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