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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校
作者：洪放
内容简介
中国是个精英社会，真正的精英在哪里？在官场。精英当政，既是一个国家的幸福。又是一个国家的危机。精英一旦腐败，可能比般的俗人萱加可怕。其实，放眼一看，你本身就生活在一个官本位传统的国家，谁能清高地说：我与官场无缘？官场这些年部分人的堕落，某种程度上说，也是整个社会浊流推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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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午3点，丁安邦副校长刚刚到办公室，就接到马国志的电话。
	丁安邦问：“马校长，有事？”
	马国志停了下，似乎正在和电话旁边的什么人说话。丁安邦听着，却不清楚。等了大概一分钟，才听到马国志说：“是有事。马上市委宏生书记和伊达书记要过来。”
	“宏生书记？”丁安邦问了句。
	“是啊，你准备下吧。我晚一点过去。”马国志说着，就放了电话。丁安邦却把话筒子一直握着。一边握着，一边大脑就飞速地转了起来。
	马国志是南州市委党校的常务副校长，从去年7月份起，因为身体原因，就很少到办公室来上班。他住在市内，到党校还有40分钟的车程。刚才，马国志校长说的宏生书记和伊达书记，是指南州市委一把手书记康宏生和副书记王伊达。王伊达本身就兼着市委党校的校长，他到市委党校来，是正常的事。每逢重要班级开班，他都要过来讲话的。而康宏生书记亲自过来，就丁安邦的印象，好像两三年来，还是第一次。
	丁安邦想着，放了话筒，坐下来，端了茶杯，轻轻地喝了口水。然后，又站起来，走到门边上，伸头朝门外的走廊上看了看，才又回过头来，掩了门，慢慢地坐下来。他有一种预感，但是到底是什么，他又一时说不清楚。
	市委一把手书记突然到党校来，如果是例行地检查工作，电话早就应该安排了。现在不是，是突然地到来。这里面……
	丁安邦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同时用手指在桌子上画着。他在不断地写着“宏生”两个字。写着写着，他有些肥大的脑袋，就开始向着后面倾斜，眼看着要倾到后面的椅子靠背时，又缓缓地回了过来。然后，他睁开眼，长嘘了口气：“唉，还不是……”
	他嘴上念着，手却已经抓起了电话。
	“汤主任吧？”丁安邦问。
	电话里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我是汤若琴，丁校长。”
	“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丁安邦没有在电话里指示。他要当面来安排。现在有些事，你不当面安排，往往就办不好。像康宏生书记来党校视察，这样的大事，一旦办不好，岂不……
	南州市委党校，坐落在离南州市50公里的凤凰山脚下。党校不在市区，这似乎是全国党校的一个共同特点。南州市委党校建于上个世纪50年代，最初是利用了当地一个大地主家的房子，临时改建的。后来随着时代发展，党校也不断修葺，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的痕迹了。现在的南州市委党校，是副厅级机构，现有工作人员两百多人。校内建设也基本形成了规模，具备了高校的一切功能，从党校到市内，专门开通了公交车。因此，党校有2/3的职工，长期住在市内。而且，因为党校特殊的性质，这里经常会出现一种情况：一旦开班，热闹非凡；学员一走，鸟儿当家。虽然这说得有些俚俗，但是反映的情况却很真实。党校作为党内培训机构，面对的是党员和入党积极分子。而广大党员，因为有各自的工作，因为有不同的情况，因此，党校的学习始终是以“班”为形式的。对于各级党校，又有着严格的职能界定。中央党校，基本上是以省部级领导的培训学习为重点，兼及厅干。省一级党校，则以厅局级干部为重点，兼及县干。而地市一级党校，重点则是县处级干部，兼及科干。到了县一级党校，则只能开展科级干部和更下层干部以及入党积极分子的培训与教育了。就市委党校来说，每年至少得办上十几二十个不同内容的“班”，但总体上是围绕着“县干班”、“青干班”、“科干班”来进行。当然，也会穿插进行一些如“妇干班”、“专题班”、“研讨班”等等临时班。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市委党校还针对广大党员领导干部渴望学习、追求进步的心理，开设了“研究生班”和成人教育班。但不管是什么班，学习的时间相对于全日制高校来说，都是短而又短的。最短的一周，最长的也就4个月。
	一旦开班，特别是“县干班”开班，党校就成了一个小社会，一下子热闹起来了。然而，当班一结束，学员们一离开，党校马上就陷入了沉静之中。党校范围大，连同后山，有上千亩地。除了山上的树，党校院子里也绿化得很到位。学员们一走，鸟儿就出来了。一天到晚，鸟鸣不绝。经济学部风趣幽默的延开辉教授，就曾戏谑道：“我反复研究了党校的鸟儿叫声，通过多年来的教育，它们的叫声也已经成为‘主旋律’了。”
	“主旋律……”丁安邦笑了笑，移了移富态的身子。虽然丁安邦今年也才51岁，可是因为富态，看着就显得有些偏老。前几年，他还对此毫无感觉，但从去年马国志校长生病后，他突然觉得这成了一个重要的问题。51岁，年龄是档案上的，无法更改。但是，让人看着显老相，那可是自己的责任了。每天早晚各走40分钟，他已经坚持了3个多月，还真有点成效。前几天晚上，同妻子魏燕一道去商店一量，竟然轻了1.5公斤。按这个速度，即使前途很渺茫，但毕竟是有收获的。
	门被推了一下，接着校办主任汤若琴走了进来。汤若琴30多一点，人长得清爽，个子细挑。以前，她是法学部的一名讲师。马国志当校长后，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她。当然是看上了她的“能干”，将她从法学部调到办公室。先是科员，接着是副科长，再接着是办公室副主任。去年底前，原来的办公室主任老于退休了，她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主任。在党校的中层干部中，她是最年轻的。马国志当初把她从法学部调出来，还引起了不少人的非议，甚至有很多不同版本的传说。但后来的事实证明，马国志是有心机的，他的决定是“非常之正确”的。汤若琴调到办公室不到半年，就结婚了。而结婚的对象不是别人，是市政协主席黄同的小儿子。汤若琴在法学部的时候，斯斯文文。可是一到了办公室，立即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作风泼辣，办事干练。上对4个校长，下对全体教职员工，她几乎是左右逢源，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
	汤若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话了。丁安邦副校长望了她一眼，道：“马上市委宏生书记和伊达书记要过来，你安排一下。一是通知吕和周两位副校长，二是将接待室处理下，另外就是晚餐。我看就在校内安排吧，让食堂那边精心准备，要精。同时再打电话问问国志校长那边的车子。”
	“好的，我就去。”汤若琴说着就要转身。
	丁安邦又喊住了她：“国志校长那边，我亲自打电话吧。你把其他的安排好就行。”
	汤若琴掠了下头发，她是长发，加上细挑的身材，就显得年轻些：“还要不要通知其他人？”
	“这个……这样吧，通知各个部的负责同志，不要离开。”
	“那好！”汤若琴又掠了下头发，走到门边上，回过头，问丁安邦：“丁校长，康书记来，不会是人事的事吧？”
	她这一说，让丁安邦一激灵。虽然刚才他一接到马国志的电话，就有一种预感，但是一直没有说出来。现在汤若琴一说，就如同古代武林中人的点穴手，他的神经一下子绷了起来。他把手使劲地按在桌子上，嘴上道：“不太清楚啊，不清楚。”
	汤若琴笑笑，转身出门了。
	丁安邦望着汤若琴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来，他想汤若琴说得是有理由的。市委书记到党校来，不会是一般性地单纯地检查工作。而且，汤若琴的老公公是市政协的主席黄同。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自然比别的人说出来的更有价值。如果真是人事，那……丁安邦起身走到窗子前，他看见一只鸟儿，正从一棵树上飞到更高的一棵树上。鸟儿们这种往高处的飞翔，仿佛是一道闪光的弧线，在他的脑子里迅速而锋利地划了一下。
	马国志今年到龄了。按照党政领导干部的任职规定，他将从一线岗位上退下来，也就是说，他将不再担任党校常务副校长。党校人事设置有一定的特殊性，校长都是由地方党委的副书记兼任。主持党校日常工作的，是常务副校长。按南州市委党校的级别，校长是副厅。而常务副校长，也是副厅级。常务副校长以外的副校长，则是正处。以前，党校的常务副校长大多从外面调进来。但马国志打破了这个惯例，他从副校长升任了常务副校长。用马国志酒桌上经常说的一句话，“我为党校开辟了一条道路。”确实是。早在去年，市委组织部就曾为党校接替马国志的人选专门到党校征求意见。一开始，是准备外调的，但受到了党校几乎众口一词的抵制。最后，这事闹到市委副书记、党校校长王伊达那儿。王伊达发了话：“党校常务副校长，主要是管理党校的日常事务。今后，一律从党校直接提拔。”
	王伊达是南州老资格的副书记。在南州现在的班子中，惟一一个土生土长的南州人，就是他。从公社团书记到区团书记，再到公社主任、书记，然后是副县长，再是县委常委、副书记、县长、书记，一直干到副市长。12年前，他成为南州市委常委、秘书长；7年前，党委换届时，成为南州市委副书记，一直到今天。一个干部，不怕天天动，怕就怕一直不动。王伊达在副书记的位子上，一窝就是7年。在他的手上，送走了两任市委书记，迎来了两任市长。可是他，当年南州政坛上最有希望的一颗新星，窝着窝着，就渐渐老了。现在，在南州市委的班子里，他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老人了。再有一年多，他就将顺理成章地到人大搞常务副主任，解决一个正厅级。王伊达以前是个很谨慎的人。但这一两年，变得大胆而泼辣了。民间官场有个传言，说王伊达轻易不开口，开口就成真。有人说，就是现任的市委书记康宏生，还有市长叶雨田，对王伊达也是另眼相看。一个人，当官当到了顶点，也就是“无所求”了。即使想求，也求不着了。既然求不着，索性就放开了。这也许就是这些年“59岁现象”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王伊达发了话，基本上就算定了，市委组织部再也没有来过。今年春节后，眼看着马国志快到龄了，省委组织部正式到市委党校来搞了一次民主推荐。目标未定，全面摸底。最后的结果不言自喻：仅提名的党校常务副校长人选，就多达10名。当然，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不符合基本条件的。真正能进入提名的，也就三个人：现任副校长丁安邦，副校长吕专，副校长周天浩。省委组织部没有公布推荐结果，四处打听，也没有口风。但丁安邦私下里听说，民主推荐只是一个形式，关键是市委领导的意见。而这市委领导当中，最最关键的，又是王伊达。
	是不是王伊达给康宏生书记作了汇报？
	或者，康宏生书记自己心里有了人选，拉着王伊达来亲自考察一番？
	甚至，丁安邦笑了下，将肥大的脑袋转了转，甚至，也许只是一般性的工作，随便来走走的。可是，汤若琴刚才也提到了人事？她提到了，是有很强的暗示性的。如果真的……
	丁安邦看看手表，已经3点40分了，就打电话问马国志校长：“马校长，到了吧？”
	“快了，还有五分钟。都准备好了吧？宏生书记也快到了。”马国志说话声音低沉。这在党校也是一个让很多人议论的事情。马国志当教员时，声音是很响亮的。当了部主任，声音依然很好。当了副校长后，声音就开始压抑些了。当了常务，声音居然在一夜之间，变得深沉，以前明亮的底色一下子消失了。很多人都摸不着头脑，马国志自己也开玩笑说：“这人的嗓子看来还得要练，还得到阶梯教室里，好好地喊上一喊。”
	可是，常务副校长多忙！阶梯教室虽然还常去，可那是坐在话筒面前说话了。再放开嗓子大声喊，岂不让人笑话？由此，马国志校长的嗓子越发低沉了下去，以至于，他要轻点说话，你在一米之外，就绝对不可能听得明白。
	丁安邦自然知道这点，每次同马国志说话，他都是竖着耳朵的。
	“都准备好了，我在会议室那边等您。”丁安邦道。
	马国志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到党校来了。他身体不好，腰疼，说是年轻时伏案太多留下的毛病。党校目前的工作，暂时由3个副校长管着。反正大家都各自分工好了的，搞好自己的一摊子，事情就算办顺了。至于人事和财务，由办公室和组织人事部处理着。党校的秩序一点也没因为马国志常务不在而受到影响。何况如今通讯发达，有事打个电话一请示就行。像今天下午，马国志亲自到党校来，完全是因为市里两个领导要到。否则，电话一通，也就可以搞定的了。
	丁安邦带上门，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前走。他看了看其他两位校长室，门都是关着的。难道他们都不在？有事去了？他心里想着，脚步却一点也没有放慢。下了楼梯，刚转过身，迎面就碰上了周天浩。
	周天浩是南州市委党校最年轻的副校长。说最年轻，是相对于丁安邦和吕专的。丁安邦51，吕专48，周天浩43。这是年龄上，在任职年限上，他也是最年轻的。丁安邦已经当了6年的副校长，且目前排名在马国志之后；吕专也当了6年的副校长，当年提拔时，吕专是相当年轻的。周天浩是3年前才提拔的。这里面的情况，党校的上上下下都清楚，周天浩的岳父是王伊达的前任吴昌茂。3年前，吴昌茂因为年龄问题，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最后给组织上提的要求就是解决女婿周天浩的问题。尊重老同志是我党的优良作风，何况周天浩本身也已是党校组织人事部的主任，从副处提到正处，也是十分正常的。周天浩长着一张白净脸，双眼皮，乍一看有些女人味。一年四季，身上总是光光净净的。他老婆吴雪是党校图书馆的馆长。因此，他是校班子中惟一一个常年住在党校的副校长。虽然听说，他早在市里买了房子，但一直没有得到确认。他和吴雪的孩子，正在上高三，住在外公家里，夫妻俩也乐得轻松。丁安邦不太喜欢这个人，一是他的女人气，二也因为他的岳父。不就是靠着……
	“宏生书记就要到了吧？”周天浩先开了口。
	丁安邦点点头，周天浩说：“我先上去有点事，马上就下来。”
	丁安邦又点点头，周天浩转身上去了。丁安邦看着周天浩消失在楼梯口，摇了摇头。对于周天浩，丁安邦除了有些不太喜欢外，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矛盾。两个同一级别的干部之间有矛盾，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互相构成了威胁。依周天浩目前的状况，还难以对丁安邦构成威胁。既然构不成威胁，那就必须团结。党校就是搞党的理论的。毛主席就有句名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既学之，则更要善于运用之。
	到了楼下大厅，丁安邦停了下来。上一个“妇干班”刚刚结束，新的一个班“县干班”下周才能开班，因此这几天，学校里十分安静，树上到处都活动着鸟儿的身影。丁安邦看着，鸟儿们从这棵树上飞到那棵树上，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可是人呢？
	一晃，丁安邦从大学分配工作到党校，已经快30年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也年过半百了。时光如水，岁月如梭。他工作时，党校还是七八幢平房。现在放眼一看，都是楼房了。当年同他一起工作的一些老同志，有的已经作古了；有的离退休在家，多年不见了。他也成了党校里的老同志。6年前，他被提拔成了党校的副校长，那时他感到自己算是幸运的。200多人的党校，副校长也就3个嘛。6年副校长一当，现在又赶上马国志到龄，他的心理竟也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感到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机会，也许还是唯一的最后的机会。王伊达确定了“从内部提拔”的基本方向，让他看到了更多的希望。按年龄，他正合适。按资历，他最过硬。按影响，他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可是现在？真正到了人事变化的关键时刻，还有多少是真正按年龄、按资历、按影响的呢？
	“唉！”丁安邦看着树上的鸟儿，接着他听见了汽车的声音。他赶紧出了大厅，车子已经到了跟前。三辆车子同时到了。丁安邦迎了上去，他看见从第一辆车，也就是马国志常务的车子里下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吕专。

2
吕专个头不高，精瘦，按照正常人所说，是没有什么“官相”的。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瘦而又瘦的小个子，6年前，就与丁安邦一道，被提拔到了副校长的岗位上。当副校长之前，吕专是党史党建教学部的主任，教授。在南州市委党校流传着一句话：“浓缩就是精华”，指的就是吕专。甚至有些人在背后就直接称呼吕专“精华校长”。
吕专下了车，却并没有与丁安邦打招呼，而是站在车门边，等着马国志下车。
马国志先是探出了一只脚，然后又探出一只。从去年党校的综合大楼落成后，马国志的腿脚就不太灵便了。马国志身材中等，见人脸上总是挂着笑。丁安邦走到车子边时，马国志的笑容已经冲到了眼前。
“准备好了吧？”马国志问。
丁安邦点点头。
吕专这时候已经到了第二辆车子前，车门开着，康宏生书记却没有下来。吕专喊道：“康书记。”
康宏生正在看手机，没有抬头。马国志慢慢地走了过来，扶着车门，说：
“康书记，请！”
王伊达也下车了，走到前面来，看着康宏生书记下了车。丁安邦上前喊道：
“康书记好！”
康宏生点点头，马国志问：“康书记是先看看校园，还是……”
“先看看吧，党校嘛，啊！”康宏生说着，王伊达道：“那就转一圈吧！”
党校范围很大，如果全部地转一圈，可能要一个小时。这当然不可能。丁安邦看了眼马国志，马国志正同王伊达说着话。他便稍稍思考了下，觉得还是看看主体教学大楼和图书馆以及教工食堂比较好，这些有代表性。他往后放慢了一步，正好走在马国志的前面，整个身子比吕专稍稍向前一点。这样，就形成了整个队伍是随着他走的态势。
康宏生是北方人，身材高大，来南州前是省委的副秘书长。到了教学楼前，康宏生指着楼前的雕塑，问：“这是……”
“啊，这是刘风烈士，党的南州首任书记。”吕专道。
丁安邦瞟了眼吕专，也没说话。康宏生在塑像前停了下来，神情庄重，端详了会儿。马国志拉住丁安邦，问：“天浩校长呢？”
“他刚才上去有点事，马上会来的。”丁安邦答道。
马国志就朝办公大楼那边张了张，王伊达问：“国志啊，脚好点了吧？”
“不行啦，关键是不能走路。”马国志叹道。
王伊达看着马国志将一只脚往前一停，然后又将后面的一只脚往前一甩，整个动作就像个木偶似的，便也叹道：“还是得注意啊！好好休息。”
“是得休息了。不过也快了，想不休息也不行了。”马国志说，“我已经拟定了一个三年恢复计划，要通过系统的锻炼来逐步恢复。”
“这很重要。”王伊达肯定道。
转过教学大楼，马国志回头又看了一眼。前面就是综合大楼了。南州市委党校的综合楼总投资7000多万，整个工期两年。从建综合楼开始，就不断有人向上举报，说马国志在其中搞了些名堂。后来，周天浩负责综合楼建设，又几次被人民来信给缠上了，好在都有惊无险。纪委也正儿八经地查了几次，结论是“没有问题”。综合楼建成后，就在年前，党校有十几个职工联名向省纪委举报。这次举报的是马国志和周天浩两个人。省纪委责成市纪委调查。一个月前，市纪委专门成立了一个调查组，在党校调查了一大圈。结果是基本没见着马国志的面，卷宗一摞，问题全无。丁安邦清楚，这些不断举报的人中，带头的就是政治学部的主任吴旗。吴旗早年毕业于北大，比吕专早一年分到党校。这人性情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党校的历任校长几乎都被他“告”过。当然，也几乎都没有告成功。正所谓“屡告屡败，屡败屡告”。不过这人有一点却很奇怪，在党校人缘极好。很多人跟他吵过，但吵过以后却又成了朋友。
丁安邦走在前面，不知怎么的，突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他朝综合楼四下扫了眼，这时候，他知道为什么感觉不对劲了。
吴旗正站在综合楼的门厅里，看着康宏生一行人过来。他脸上表情麻木，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冷峻。
马国志也愣了一下。丁安邦已经走到前面，站在吴旗的边上，看似不经意地用身子挡着吴旗。康宏生同王伊达说着话，马国志走在最后，通过了门厅。整个过程，吴旗一直站着，没有说一句话。等到大家都走到后面的走廊，丁安邦才转过身，对吴旗笑笑，说：“在这有事？”
“没事，就等着你们。”吴旗道。
丁安邦又笑笑，说：“老吴啊，干嘛呢？回去吧。”
吴旗回头望了望走廊，康宏生正和马国志站在走廊尽头，马国志正用手指着什么，好像在给康宏生介绍。吴旗挪动了步子，朝走廊走去。丁安邦立即拦住了他，“老吴啊，这事你看……就别再……”
“丁校长，你放心，我不针对你。”吴旗继续往里走。丁安邦看再拦也不可能了，只好让他往前。
吴旗到了走廊里头，喊了声：“您是康宏生书记吧？”
康宏生回过头，有些吃惊，马国志更是恼怒地盯了丁安邦一眼。吕专插了上来，说：“康书记，这是政治学部主任吴旗教授。”
“啊，吴教授好！”康宏生伸出手，吴旗却没接。康宏生的手半伸在空中，吴旗道：“康宏生书记，我要向你反映党校综合楼的腐败问题。”
康宏生先是一愣，接着很快道：“是吧，反映问题？国志啊，这是……”
马国志朝吴旗瞪了下，答道：“吴教授一直在向各级反映综合楼的问题，市纪委已经调查过了。”
王伊达也道：“上个月刚刚查结束，没有原则性的问题。”
“康书记，我想单独地给您汇报一次。”吴旗表情依然是冷峻的。康宏生点点头，说：“很好，这样吧，明天到我办公室去。”
“那好，我不打扰了。”吴旗说着，就转身快步走了。
马国志心里窝着气，丁安邦小声道：“怎么？怎么……唉！”
吴旗这一搅和，康宏生书记再看的兴趣没有了。王伊达便提议到接待室坐坐，听听党校的工作汇报。丁安邦瞥了下康宏生书记。康书记的脸有些黑红，基本看不出喜怒。
接待室在办公室楼二楼，到门前，周天浩和汤若琴正在门厅里迎接。王伊达笑着说：“小汤啦，更见漂亮了嘛！啊！”又转过身，对康宏生道：“这个小汤，是黄同同志的儿媳妇，党校办公室主任。”
“啊，好，好！”康宏生握了下汤若琴的手，又同周天浩握了下。大家上了楼，进了接待室，马国志说：“康书记，我得检讨，刚才……”
“检讨什么？群众上访是正常的嘛！”康宏生转过头问王伊达：“纪委的调查材料你看了吧？让他们明天给我送一份过来。”
“看过了，确实没……好吧，明天让他们送过去。”王伊达说着，喝了口茶，道：“今天呢，宏生书记亲自到党校来调研，主要是了解一下新形势下党校工作的开展情况，当然，同时，也了解一下党校班子的建设。”
丁安邦心里一颤，但表面上还是微笑着。他看了看吕专，吕专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周天浩则正望着汤若琴，那眼神里竟有……
“国志啊，是不是先请党校这一块汇报一下？”王伊达说完，马国志笑了一声：“哈，啊，其实呢，伊达书记你是党校的第一校长，你清楚。我最近腿脚也不太方便，一直在家休息。今天是因为两位领导要过来，才到学校来。党校的日常工作，一直都是由3位副校长主持着。我看就请……先还是请安邦校长汇报吧，伊达书记，你看……”
王伊达点点头，丁安邦清了下嗓子。这也是一种掩饰。其实就是现在不太带班，当过老师的人，嗓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他摊开笔记本，开始一一地汇报起来。康宏生书记一边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上一笔。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中间，也仅仅是马国志手机响了一次。整个接待室里，除了丁安邦的声音，竟是出奇的静。
最没有秩序的会议，就是级别基本上差不多的人在一块开会；而最有秩序的会议，一定是级别相差较大，甚至有一种“内在的威严”的会议。今天这就是。虽然人不多，可是级别上差得很远。市委书记，可是600万人口的南州大市的一把手。党校虽然也是副厅级机构，可是平时与市委书记接触毕竟很少。何况刚才吴旗又出了那么一招，气氛本来就有些沉闷。丁安邦汇报着，感到身上有些燥热。他伸手松了下领子，自己也觉得脸上竟突然开始发烧。对于一个在讲台上站了好几十年的党校副校长，这显然不太正常。他一边汇报，一边极力克制着。在汇报完最后一个小问题后，他抬起头。康宏生正望着他，他笑笑，说：“我汇报的，也许还不全面，请国志校长，还有其他两位副校长补充。”
“很好嘛，很全面。”王伊达先说了。
马国志也道：“党校就是现在这么个状况，关键的问题，其实就两块，一个是经费，一个是人才。但归根到底，还是经费的问题。经费一解决，什么事都好办了。刚才安邦同志也汇报了，整个一个党校，除了人头费外，一年的业务经费才200万。这与我们党员干部教育的现状，十分不相符啊！”
“我来说两句。”吕专瞅着马国志说话的空当，插话道：“经费问题确实是困扰党校的一个大问题。但是，我想提个不成熟的建议。今天正好康书记和王书记都在，如果不妥当，就当做……”他笑了下，继续道：“党校的将来，应该是除了正常的党员干部教育之外，一定要开门办学。我们现在基本上是封闭的。门一打开了，什么都好办。”
这不是……丁安邦朝吕专望望，又望望马国志。吕专又道：“怎么开门办学？这里面我想了想，一是利用党校的人才优势，为经济服务，也就是为企业服务；二是在党校内部建立良性的竞争机制，比如课题的竞争，人才的竞争。换言之，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动起来。这样，我想……”
吕专停了话头，康宏生笑着点点头，说：“很好嘛！党校是党的理论阵地，就要有创新精神。我看吕校长的意见可以考虑。伊达同志啊，你说呢？”
“当然。不过，党校有党校的特殊性，它不同于一般的高校。它的首要任务还是服从于政治需要。因此，可以有步骤地进行改革，进行创新。至于经费嘛，一是要节流，二是要开源。市财政也会争取多解决一些的。”王伊达这话说得原则，但是有分量。一个老资格的市委副书记，说起话来，就有一股子内在的底气。
汤若琴起身，给康宏生书记续了点水，又走到王伊达边上，王伊达笑道：“国志啊，小汤也是个人才吧？怎么就……”
“啊，今天……”汤若琴没等马国志说话，先解释了：“今天办公室搞会务的同志孩子生病，请假了。”
“啊！”王伊达笑笑，指着汤若琴，对康宏生说：“这小汤，黄同同志可是很看重的。”
康宏生朝汤若琴望了下，没有说话。周天浩这时开口了：“刚才几位校长都汇报得比较全面了，我也没什么补充。我还是想说说综合楼的事。”
马国志咳了声，周天浩却没有停：“党校综合楼的建设，是我分工负责的。现在，楼盖成了，可是……刚才康书记和王书记也看见了吧，一些同志不断地在搞各种小动作。这很不正常。因此，我想借这个机会，请求市委在市纪委调查的基础上，正式作一个公布。国志校长也快到龄了，我想也不能带着这问题，回……”
“天浩啊，这事宏生书记已经指示过了，就不说了吧。个人的事情是小事嘛！”马国志抢过了话头，道：“宏生书记，伊达书记，汇报就……”
“好，就这样吧。”王伊达又问康宏生：“宏生书记，你看……”
康宏生低头喝了口茶，王伊达就说：“这样吧，宏生书记还想单独了解一下情况。我看，先就国志同志吧。”
马国志把茶杯子端了起来，又慢慢放下。丁安邦和吕专，以及周天浩，还有汤若琴，谁都没有说话，起身出了门。到了走廊上，丁安邦对汤若琴道：“食堂那边是不是还要去看看？”
“好的，我就去。”汤若琴甩了下长头发，下楼去了。
吕专站在走廊的东头，正拿出支烟，点着火。党校四个副校长中，只有吕专抽烟。确切点说，只有吕专现在还在抽烟。马国志、丁安邦、周天浩从前都是不折不扣的烟枪，后来陆续戒了。而吕专，压根儿就不曾戒过。他烟瘾很大，一天要两包多。不过，他对烟的档次要求不高，中华可以抽，五块钱的双喜也可以抽。听说有时，有些班的学员给他送上一两条好烟，他往往会拿去换低档一些的。他的妻子黄小雅，原来在市医院工作，前几年辞职跟人做生意，结果据说赔了一大笔，现在连人影也难见着，到处躲债。吕专平时很少回市里的家，经常一个人住在党校老宿舍楼里。私下里，党校有些老师说，吴旗到处告马国志就跟吕专有关。当然，丁安邦是不相信的。一个堂堂的党校副校长，怎么会……
丁安邦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吕专下午怎么会跟马国志一道回党校了呢？是碰巧，还是……
马国志这个人，虽然也是老师出身，但是城府极深。即使丁安邦这样跟他共事了好几十年的老同事，也很难摸清楚他的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以前，马国志没当常务时，经常和当时还是部主任的丁安邦他们在一块打牌、喝酒、聊天。马国志擅长说段子，而且说起段子来自己一点也不笑。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冷幽默”。后来，市里要提常务副校长时，马国志就凭借着丁安邦这样一批好哥们儿，硬是击败了市直要过来的一位一把手，自己坐上了常务的交椅，并且创造了党校从副校长中直接提常务的先例，也直接导致了王伊达的表态。在官场上，谁都希望自己的朋友能上，多一个朋友上了，就更多了一条路。可是，事实往往是，朋友上了，就不再是朋友了，至少不再是以前那种交头割肉的朋友了。距离决定一切！级别上的相差，其实就是最大的距离。
康宏生书记今天来，听汇报可能只是一个形式，现在才真正地进入了正题。马国志会说些什么呢？马国志现在的话，应该是有分量的。从党的用人方针来看，没有哪一个领导愿意用“有病”的干部，或者无能的干部，甚至是不放心的干部。出发点都是好的，只是后来的操作上，或者说后来人的发展太不能让人操控了。康宏生来，也恰恰说明了在市委书记的心里，党校常务的配备，已经提到了日程上。并且，他心里对人选已经有所考虑，但是举棋不定，甚或举棋难定。既然大的方向已经明确了，在现有的三个副校长当中产生人选，那么……
丁安邦想着，心里突然一凉。按照任职年限和年龄，都应该是……可为什么不能定呢？市委书记还亲自来过问。这说明了什么？只能说明情况并不是按照常理来进行的，而是……
周天浩大概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谈话的，因此早早地下楼去了。在楼下，他稍稍转了圈，又上了楼。在二楼，他看见丁安邦在发呆，吕专在抽烟。他也没停，径直上了四楼，在财务部门前停了会儿。他没有朝里看，而是轻轻地咳了声。接着，他听见里面也传来轻轻的咳嗽声。这是他和祁静静之间的信号。除了他们两个，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推开门，祁静静已经站在门口了。
“不是开会吗？听说市委书记来了？”祁静静上前用手环住周天浩的脖子。
周天浩低头亲了下祁静静的额头，说：“在个别谈话。我就来找你‘谈’了。”
祁静静脸一红，嗔道：“就知道贫嘴。都两个星期了，也没见……”
这两个星期，周天浩一直在忙着博士论文，天天和妻子吴雪一道泡在图书馆里。这些年，虽然也在党校教书，但说老实话，知识的更新已经太慢了。读中央党校的在职博士后，他还真的学了些东西，至少思想观念上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夫妻两个泡在一大堆资料里，边读边摘，边摘边讨论，竟然……上次和祁静静一道到市里，是两个多星期前了。祁静静前年从复旦大学分配过来，她的叔叔是南州市财政局的副局长。财政是老爷，要解决侄女儿的就业问题，就不是难事。祁静静分来后，先是在公务员培训部待了半年，然后就到财务部来了。财务部现在一共四个人，主任徐风，副主任空缺。还有两个，一个是快退休的老王，基本不上班，另一个就是祁静静。整个财务部的工作，事实上是祁静静承担着。祁静静的办公室是一个两间连体的套间，外面一间是她和老王的办公室，里面一间是财务储藏室，同时也是祁静静的午休室，室里放了一张小床，铺了素净的青花床单。对于这床单的气息，周天浩是很熟悉，也是经常回味的。但是，办公室毕竟是个人多眼杂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或者安全无误，周天浩是不会进这小套间的。
周天浩用劲抱了下祁静静，然后回过身，开了门。
祁静静脸还是红的，显然她是有所期待的。可是，周天浩已经把门打开了，她便道：“喝水不？”
“不喝。”周天浩望着祁静静，心里却想着康宏生书记在底下，现在是不是正在和丁安邦谈话。而丁安邦，又会说些什么？对于即将开始的这次人事变动，周天浩从内心里来说，是对自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的。三个副校长当中，自己年龄虽然最轻，但另两位，相对于副厅级职位，也不算大，甚至正合适。从资历上，他就更没有竞争的实力了。丁安邦和吕专，都在他之前提的正处。上周末到岳父家，岳父还问到这事，周天浩说不想太参与了。当然，如果有可能，也绝不放弃。吴昌茂说这态度很好，年轻人嘛，就得拿得起放得下。你有优势，绝对不能放弃。但是，考虑到目前的状况，也没必要去死争。这位前任市委副书记，最后语重心长地对女婿道：“不参与不等于放弃！这事我适当的时候跟伊达同志和宏生书记说说。弄清楚了，再考虑下一步，切切不可盲动。”
祁静静问：“这次是提常务吧？”
“大概是。”周天浩答着，手机响了。是丁安邦，让他下去，说轮到他了。

3
时令刚刚过了3月。南方大地上，此时正是万物萌生的时候。你随便往哪儿一看，都是新鲜的生命气息。凤凰山上，浓郁的绿色将整个山覆盖着。这些年，山上的树和草长得越发地快，越发地茂密。以前，向着山顶，还有曲折的小路可以上去，现在不行了，路全被树和草给封住了。密林中甚至有了一些小动物：松鼠、狐狸、狸子、獐子，偶尔还有野猪，也不知道这些动物是从哪儿跑来的。凤凰山只是一座小山，现在又全被党校的围墙围着。在围墙的最外边，便是一大片水田。再往外，是另一座叫孔雀的小山。这里的山也奇怪，一座座的，互不相连，却又近距离相望。孔雀山上有一座小庵，叫一粒庵。这座庵子从前是在凤凰山上的，文革时，被党校的造反派们给砸了。十几年前，党校附近的一些信男信女，商量着要在凤凰山上重建一粒庵，党校的老校长秦书成怎么也不同意，说党校这么严肃的地方，怎么能有一座庵子呢？信男信女们也无法，关键是凤凰山已经被党校给圈在围墙里了。因此，他们最后只好退到墙外，在孔雀山上建了一座小庵，还依旧名，叫一粒庵，并且铸了座大钟。这庵子虽小，香火却旺。遇上北风，香火的香味就会被吹到党校这边来。早晨和黄昏，庵子里大钟敲响，清亮激越，让周围的人听了，心总会清净。围墙内，山脚下，除了房子，还有一片湖水。这个叫雅湖的小湖，以前只是个池塘，后来开挖扩大了，便成了湖。雅湖这个名字，是王伊达的杰作。虽然党校的很多老师都认为这名字不太合适，但马国志说，这名字寓意深刻。党校党校，就是要雅。雅的意思有很多种，这里面伊达书记的意思更多的是侧重于人的修养。一个人雅了，还有什么工作会干不好？
马国志这解释，当然牵强，但是，不管怎样，这湖就叫雅湖了，而且还在湖边立了一块碑，上面请本市著名书法家孔也先生写上了“雅湖”两个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湖初建成，王伊达书记亲自命名。是为记。”不过，这碑立的位置似乎不对，朝向操场。而这一面，恰恰是雅湖边上人最少的一边。大家都喜欢雅湖靠近凤凰山的那一边，清净，幽静，安静。前面有水，后面是山，总有一些田园的感觉。
党校大院里树木很多，品种却不多，主要是两种，一种是香樟，一种是梧桐。早些年种下的都是梧桐，高大，树冠巍然。梧桐在这个季节，刚刚才发出新鲜的小叶子，毛茸茸的，你朝上一看，看得见树枝间清蓝的天空。可是再过一个月，梧桐的叶子长密了，你想看天空，也只能是花花的一小片一小片了。香樟都是这七八年种的。香樟是一种南方树木，四季常绿，而且树冠端正，清香，悦人。现在，围绕着各主要大楼，四周都是香樟。除了这两种树木外，整个校园里也还零星生长着其他一些杂树，比如在进大门的左边，就有一棵高大的皂角树。这棵树据说党校建校时就在，基本属于“地主阶级的产物”。有几任校长都曾经想将它砍倒，可是也很有几位老师发表了意见：可以留着，一定得留着。这是校史的见证，也是一个活的反面教材。树有何罪？只不过是一笑罢了。但不管怎样，它一直就这么留着，越长越高，也越长越老。夏天快尽的时候，它会结一些尺把长的皂角，没有人使用，只好成熟了，再落地，最后化作泥土。在教工宿舍楼的后面，还有一棵大银杏树，仅仅一棵，因此便不会结果。银杏是需要雌雄互相授粉的，这棵据说是雄树，没有雌树，就如同一个男人，没有女人，便产生不了后代。经过专家考证，树已经300多年了。在它身上，挂了个牌子，写着树龄和价值。近到树边上看，其实上面刻了一些名字。没有一个是完整的，都是一两个字，或者是两个人的名字的组合。这其中的寓意，除了当初刻下字的人知道外，怕谁也难以弄明白。
银杏到了深秋，叶子发黄，这个时候，它扇形的叶片就经常被一些年轻的教师们捡起来，藏到书本里，或者在上面写上一段话，传给自己想传的人。周天浩第一次给祁静静写信，就是用的银杏叶。上面摘录了席慕蓉的一首小诗，其中有一段是：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
祁静静看了，脸色绯红，从此……
党校这两天开始忙碌了。
县干班即将开班。县干班是党校的主体班，市级党校重点就是培训县级干部。3月底，妇干班结束后，党校一下子安静了。上周，康宏生书记和王伊达书记来视察后，马国志专门召开了一次二级机构负责人参加的会议。会上，马国志传达了两位领导对党校工作的指示，同时对下一步的工作也提出了要求。丁安邦副校长主持了会议。马国志讲话结束，临时加了一小段，说：“我因为身体原因，到学校来得少。我已经正式向组织上提出来了，要求提前退下来。康宏生书记和王伊达书记，也已经批准了我的请求，并且对党校下一步的班子人选进行了考察。我希望同志们正确对待，正常工作。”
下面没有掌声。这是党校每次开会不同于其他地方开会的一个鲜明的特征。党校内部会议是从来没有掌声的。按照某些教授的说法就是，党校工作讲的就是辩证，岂能随便给予掌声？掌声就是一种肯定。而辩证的马克思主义学说从来都要求，首要作出正确的判断，然后才能给予值得的掌声。马国志当常务之前，常务校长秦书成是一个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干部，在部队听掌声听习惯了，第一次开会，讲完话竟是鸦雀无声，禁不住有些生气。马国志事后汇报说：“这习惯已经好几十年了。没有掌声，不代表反对。在党校，如果真的反对，立即就会有人站出来的。没有掌声，已经是一种起码的肯定了。”
秦书成当然不高兴，但后来也就认同了。因为部队作风，在一些事情的处理上，他还是端着部队首长的架子，结果在会议上，立即就有教授站出来，当头狠批，根本就不留情面。这一下子，他明白了马国志话的意思。吴旗就曾经有一次，直接抓住秦书成说话中的一个小问题，站在会场上，一口气发挥了20分钟，弄得秦书成似乎成了个小学生。这以后，他再也不提掌声之事了。
丁安邦喝了口茶，茶味有点浓，他皱了下眉头。县干班教学是吕专分管的，此刻，他正在通报这一期县干班工作的安排。这对于党校来说，也是老生常谈了，程式化，经验化。但是，吕专特别提出了一条，就是从这一期县干班起，“重点加强对学员的经济理论培训。特别是当前经济形势下，对宏观经济管理和微观经济处理的应变能力。这方面，请经济学部延主任延教授要好好准备。以后，经济学在党校培训中的比重还将进一步加大。”
吕专这话，与康宏生书记来视察时他所汇报的内容是相关的。
丁安邦听着，他并不太在乎县干班到底培训些什么。都是县级干部了，真要说培训，理论水平和实践经验都很丰富。人家来学习，是服从组织上的安排，你可不能把他们当做小学生一样，一点点地灌输。他这几天，一直到现在，还在想的是那天吕专怎么就和马国志一道，怎么就坐在马国志的车子里呢？吕专后来又和康宏生书记，以及王伊达书记说了些什么？在三个副校长当中，丁安邦觉得周天浩目前还基本不具备竞争的条件，那么只有吕专了。依吕专平时的个性，他似乎也对位子不太感兴趣。更严格些说，吕专是典型的学者性格。当年，吕专提拔副校长时，凭的就是几大本厚厚的专著。在全国党校系统，吕专的学术影响是很大的。他的研究面十分广，观念新。目前南州市委党校，唯一的一个获得了带硕士生资格的教授，就是吕专。这样一个学术型干部，难道也会……
那天下午，康宏生书记和王伊达书记跟周天浩谈完话后，又找了汤若琴和延开辉等几个二级机构的负责人谈话。到吃饭时，已经是6点多了。党校食堂，因为面对的对象不同，与一般的高校食堂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如其说是食堂，不如说是饭店更确切些。除了一个大厅外，大厅后面又特别修建了一座小楼。这里全是雅间，也就是包间，一共有12个包间。平时不开班的时候，这包间看似闲着。可是一到开了班，包间就忙不过来了。特别是县干班，不论是中午还是晚上，总有一半以上的人，是在包间里吃饭的。还有企业班，中午也是爆满。王伊达对这里情况当然熟悉，但康宏生是第一次来。一进了包间，康宏生就笑着对王伊达道：“跟我们的大酒店也差不多了嘛！”他指的是装潢。这是装潢得最考究的一间，平时一般为校长们预备着的。就是县干班学员吃饭，也得先请示了校长才能动用。因此，这间包间在党校内部还有一个名字，叫“一号包间。”
一号包间不仅装潢考究，餐具也很特别——全是精致的瓷器。餐厅的服务员也经过了特别挑选，两个都是从市联大礼仪班招来的，人长得甜，做事也麻利。一个姓刘，一个姓汪。尤其是小汪，端庄大方。上次大酒店的老总来党校学习，一眼就看上了她，差一点挖去。最后还是王伊达副书记出了面，说“人是党校最初培养的，在党校更有利于工作”，大酒店老总方才作罢。不过，党校这边接着就给两个人加了工资。一个人的优势，一竞争就显示出来了。优势就是价值，价值就是工资啊！食堂这一块也是党校三产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没有留得住学员们的服务，收益就会大大减少。200多号人的福利，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马国志请康宏生书记坐在中间，康宏生笑道：“到了你党校，你得坐中间，我可不买单的。要与国际接轨嘛！”
“国志，你就坐中间吧，宏生书记坐右边，我坐左边。”王伊达说着，就坐到了马国志的左手边上。丁安邦、吕专和周天浩也就依次坐了下来。汤若琴坐在最下边，三个司机则在外面单独用餐了。
“马校长，你看，这酒……”丁安邦问。
马国志朝王伊达望望，王伊达道：“晚上，就稍稍来一点吧。宏生同志，你今天到党校来视察，我是校长，我得敬你一杯。”
康宏生一笑：“对啊，你是校长嘛！那就……”
汤若琴向小汪示意了一下，不一会儿，小汪就拿来了五粮液。开了瓶，先从康宏生书记倒起。王伊达说：“先倒一小杯吧，宏生同志一般是不喝酒的。”
酒全部倒好后，马国志提议道：“今天市委两位领导亲自到党校来视察，这是对党校工作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来，安邦校长，吕校长，还有天浩，我们一起敬两位领导。都干了！领导们随便！”
丁安邦一抬头，把酒喝了。康宏生书记只是端了下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又放下。王伊达就爽快多了，一杯子见了底。吕专把酒杯子端着，没有喝。马国志问：“怎么了？吕校长，喝啊！”
“这酒我真的……最近身体不是太好。中央党校出版社那边，一直在催着书稿，所以就赶时间，身体就……”吕专有些为难。
马国志还想说不就一杯小酒嘛，康宏生书记先说了：“吕专同志是党校教育方面的专家，我们得好好保护。你的书，有好几本，我都学习过啊！”
“这……谢谢康书记。不过，我的书倒是值得看的，我自认为还是有些思想、有些观点的。”吕专把杯子放了下来，继续道：“现在，党的高级干部，很多就是缺乏学习。没有思想，没有观点，怎么能……”
“吕校长哪，康书记可是中央党校的研究生，理论水平很高啊！就别再……”马国志让小汪给斟了杯酒，端着站起来，“康书记啊，我这杯酒，是感谢组织上对我的关心哪！让我提前休息，这就是对我的最大的照顾了。”
康宏生将杯子端在手里，道：“身体第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来，我敬你！”
这回，康宏生书记把酒喝了。马国志又敬了王伊达一杯。马国志说：“伊达书记是党校的第一校长，感谢伊达书记这几年对我工作和个人的关心。我再不能喝，这杯也得喝了。”
王伊达朝马国志笑笑：“我只是挂名而已，你们才是真正做工作的。这样吧，这杯酒，我敬你们几位校长。”说着，王伊达就干了。丁安邦和周天浩也干了，吕专只是意思了一下。既然康宏生书记都说要保护了，王伊达还能让他喝？
世间上最好的酒场，是哥们儿在一块喝酒，没有高下贵贱之分，彼此彼此，喝酒划拳，不亦乐乎。而世间上最让人难受的酒场，就是官场上的酒场。特别是在座的人员，级别上悬殊较大，喝酒的气氛基本上是不可能调动起来的。倘若领导主动，下面的人受宠若惊，有些惶恐；倘若下面的人主动，领导不动，那就更糟糕。因此，这样的酒场，礼节大于情趣，应付大于快乐。
丁安邦平时好点酒，按照老婆魏燕的说法，叫“好这一口”。他喜欢几个人在一块大杯喝酒，大声说话。喝到兴起时，呼地一杯子下去，真正地有了英雄气概。但是今天，他不能这么喝了。他端着杯子，“打的”敬了康宏生书记和王伊达副书记各一杯，然后又敬了马国志一杯。敬完后，就回到座位上。刚坐下，他的手机响了。
丁安邦按下了接听键，却并没有听，而是拿着手机，出了包间的门，到了走廊上才道：“正吃饭呢。”
“我当然知道你在吃饭。”李化问道：“是那事吧？怎么样？”
李化是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他问的当然是康宏生书记来的事。具体到他说的“那事”，丁安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晚上再给你电话吧。正在……”
李化挂了机，丁安邦站在走廊上，朝窗外的天空看了眼。天已经黑了，偌大的食堂里，就传着他们这边吃饭的声音。他正要往包间里走，小刘过来了，喊道：“丁校长好！”
丁安邦“嗯”了声，小刘说：“听说丁校长要……”
“要什么？你怎么……”丁安邦问。
“我刚才在外面听见周校长打电话，所以就……”小刘说着，推门进了包间。丁安邦回味了一下她刚才的话，周天浩打电话说到这事？而且……周天浩的话是应该有一定来头的。他的岳父在南州官场上是个风云人物，虽说退下来了，老面子还在，消息灵通得很。不过，这话通过小刘这么一个餐厅接待员讲出来，丁安邦总觉得有些别扭。他吐了口唾沫，又咳了一声，便回头推门进了包间。
酒正在喝，不过看得出来，气氛已经是很淡的了。
王伊达正和马国志低声说着话，不时地抬起头，跟康宏生说上两句。丁安邦等王伊达话说停了，就问汤若琴：“主食好了吧？”
“好了。”汤若琴说：“面条和米饭，一样上点吧。”
小刘出去后，王伊达问周天浩：“昌茂老身体还行吧？他一直很注意的。”
“还行，每天暴走一个小时。”周天浩笑着，“现在是老年人锻炼的时代，他们比年轻人更注意了。”
“我看也是。昨天我接到他的电话，声音宏亮，中气足啊！”王伊达接着道：“回去后告诉吴老，他说的事我会考虑的。”
丁安邦脸色虽然没动，但心里动了一下。吴昌茂说的事？什么事？不会也是……
晚上，康宏生书记和马国志他们走了后，丁安邦回到办公室，赶紧给组织部的李化打电话。李化说这事现在组织部还没拿意见。其实，也不需要组织部拿意见的。人事上的事，老丁哪，你也清楚，都是主要负责人定的。他们有了意向，给组织部门稍稍提示一下，然后再进入考察。现在关键的是，你得把主要负责人吃住。不仅仅是王伊达王书记，还有雨田市长和宏生书记，最好是宏生书记。不过，这人不太容易……你得……
丁安邦皱了下眉，说：“依目前的情况，如果真在三个人当中……”
“这事难说啊！老丁哪，原则是在三人之内选择。第一，也可以选择你，也可以不选择；第二，如果组织上认为三个人都不合适，外调也是正常的吧？”李化是搞组织的，当然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丁安邦心里又打鼓了。是啊，变数很大。三个人都符合条件，选谁都有理由；三个都不选择，也有理由。如果真这样，那……
那天晚上，丁安邦在办公室里一直呆到10点多。其间，他打电话给魏燕，说学校事忙，晚上就不回去了，反正学校里也有宿舍。10点10分，他下楼回宿舍，朦胧的灯光中，却瞥见周天浩从祁静静的房间里出来。他赶紧将身子隐到树后，周天浩朝四周张了张，便迅速地走了。等着周天浩走远，丁安邦才出来。回到房间，他想以前一直听说，这次可是见着真的了。这周天浩胆子也是特大，妻子就住在党校里，他就敢……大概是晚上喝了几杯酒，实在熬不过去了，才……
“安邦校长，你也说说吧。”马国志的话，一下子把丁安邦拉了回来。他脸一张，笑笑，又低头喝了口水，然后抬头望望马国志，才道：“就按照刚才吕校长的安排吧，县干班关键是要提高水平，课要讲出水平。另外就是后天的开班式，二级机构的负责同志都要参加。”
会散后，马国志单独把丁安邦找到自己办公室。刚坐下，马国志就道：“这一段时间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不都是马校长安排，我只不过是具体做点事而已。”丁安邦有意识地把话说得圆滑些。马国志和王伊达的关系十分铁，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马国志还是能影响整个局面的。
“我一直在说，赶紧退下来，让你们来嘛！占着位子不做事也不行哪，是吧？安邦哪，我们共事也30年了吧？”
“30年了。我到党校时22，现在都……”
“是啊，快啊！这次我给伊达同志和宏生书记都推荐了你。不过，我只能是推荐推荐哪，重点还要靠你自己。”马国志停顿了一下，丁安邦插了句：“谢谢。”马国志又道：“这事情很复杂，我也没有料到。复杂啊！主动点，积极些，这个时候了嘛，还不主动，还不积极，怎么行哪？是吧。”
丁安邦想问怎么个主动怎么个积极法，但话到嘴边，还是憋回去了。都是正处级干部了，还问这个，岂不显得小儿科？
马国志一边将桌上的文件收拾了下，一边问：“吴旗最近？”
丁安邦一听就明白了，马国志问的是吴旗最近的情况。上次康宏生书记曾让吴旗第二天到办公室给他汇报。丁安邦第二天特地注意了一下，吴旗上午确实到市里去了。但是，下午他再看吴旗，似乎还是一样的表情，没有什么异样。是没见到康宏生书记？还是见着了，却仅仅是汇报了下？或者是被康宏生书记批评了一顿？都有可能，也都有不可能。吴旗不说，谁也不好过问。而且，对于吴旗所要反映的情况，丁安邦的心情也是比较复杂的。在新老交替的关键时刻，他是不希望马国志出事的。马国志出事，最坏的可能就是党校会调来新的常务。何况平时，马国志对丁安邦也还是不错的。从这么多年的接触和了解来看，马国志也不应该是一个喜欢贪的人。也许综合楼只是个意外，甚至吴旗所说，也只是传闻。然而，丁安邦的内心深处，却又对吴旗不断地上访有些“幸灾乐祸”。党校综合楼在开工前，本来是定了由丁安邦副校长来具体负责的。但是到了开工当天，却变成了由周天浩负责。马国志的理由是：负责基建，事头多，要跑路，就让年轻人来吧。丁安邦也只好同意。他当时也没想到，这综合楼会成了马国志和周天浩的一块心病。有时，他会揣想：要是自己真的一直负责了，会怎样？会不会收施工方的好处费？会不会？据说周天浩不仅仅收了钱，还收了“色”。按吴旗的话说，就是：“大楼起来了，道德倒下了！”
“吴教授，似乎……还那样吧。”丁安邦模糊着。
马国志叹了声：“我可知道，他找了宏生书记，狠狠地说了我和天浩一通哪！宏生书记让纪委再核实，可能这两天，纪委还得过来。”
“也是，怎么老是……这个吴旗，唉！”丁安邦脸上有一种忿忿相。
“也没事嘛！他上访是他的权利，怕就怕有些人在背后鼓动。人走茶凉，我这不是还没走嘛，茶可就凉了啊！”马国志说着，坐了下来。丁安邦道：“人心不可测啊。不过，他们说让他们说，嘴长在他们脸上，怎么办？纪委这两天来，要不要安排一下？”
“你看着办吧！”马国志拿起电话，拨了号码：“徐主任在吗？在，好！请他过来一下。”
丁安邦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马国志在后面道：“安邦哪，后天的开班典礼，我就不参加了，你主持一下吧。还有伊达书记，你给他汇报一下。”
“这……行！”丁安邦道。

4
县干班开班典礼在阶梯教室举行。市委副书记、党校第一校长王伊达亲自参加，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李化也一道过来了。
党校跟正规的高等院校不同，它本身就是党的理论教育与研究的基地，因此，党校工作就带有很强的政治性。党校不存在招生，每次开办各种类型的“班”，基本上都是与相关单位联合的。这里面，联合得最多的就是组织部。像县干班，就是由组织部提出一个具体开班方案，再确定人数，通知到各县和市直单位。党校只需要负责授课和开班期间的日常管理就行了。当然，每个班都是要象征性地收一些费用的。这费用的一部分，用于改善党校的办学条件，另一部分，则作为市委组织部党校工作的经费，通过适当的方式，划给组织部了。每个班的费用不同，像县干班，两个月，除日常生活费用外，每个学员缴纳800块钱。这对于都是县干的学员来说，基本不算收费了。但像有些班，比如科干班，一个月收费就200元。就连学时最长的4个月的青干班，收费也只有800元。因此，从收费和其他各个方面来看，党校最愿意开办的就是县干班。
丁安邦陪着王伊达和李化先在阶梯教室的后面休息室坐着，李化说：“国志校长今天——”
“啊，这个我已给伊达书记汇报过了，他自己也亲自汇报了。身体不好，不方便。”丁安邦笑着，说：“国志校长这是在撂担子啊！”
“是好事嘛，安邦校长年富力强，不挑担子谁挑？”李化这话，是有意识说给王伊达副书记听的。王伊达没动声色。
丁安邦哈哈一笑：“我也老啦，担子得给他们年轻人挑了。”
“安邦校长可不能这么说嘛，现在可正是……”李化点了一下，两个人就像唱双簧似的。王伊达却一句话不说，只顾喝着茶。汤若琴进来了，贴在丁安邦的耳边问：“那些……是不是待会儿一道？”
汤若琴说得含糊，丁安邦心里清楚，她指的那些，是指党校给王伊达和其他一些领导的茶叶。正是茶季，赶上党校县干班开班，正好用茶作礼品。往年，就是没赶上开班，茶叶也是要准备的。这些茶叶，是前几天周天浩特地到西湖梅坞买来的。本地的茶叶虽然也不错，但对于领导来说，是太习惯了，太熟悉了。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熟悉的茶叶也就没有口味。马国志当常务后，第一年就从西湖买了一批龙井，结果大受欢迎。很多领导在第二年春节时，就有意无意地问到这茶事。从此后，到梅坞买茶，已经成为党校4月的头等大事。上周，马国志来开了校务会后，周天浩就专门跑了一趟。好在杭州市委党校那边已经提前作好准备，周天浩到了，付钱拿茶，这就顺当多了。梅坞的茶正宗地道，但价格也是贵得出奇。尤其今年，每斤涨到了800。周天浩打电话给丁安邦一商量，想缩减一点规模，但算来算去，往年买的100斤都是有头子的，今年缩减规模后，少了谁呢？谁也不能少。就是再贵，也还得扛着。100斤茶，送出去的80斤，40个人。这可都是些不一般的人，除了领导，就是关系到党校利益的相关单位负责人和特殊单位的具体经办人，比如财政局、组织部，还有电视台，以及纪委等。剩下的20斤，几个领导和具体经办人，也总得喝点味道。
“就这么办吧。”丁安邦边点头边道。
汤若琴出去后，王伊达突然侧过脸来，问：“纪委来过了吧？”
“没有。我听说是最近有些另外的事。”丁安邦答着，他看了眼王伊达的脸色，似乎有些疲惫。其实，党校综合楼的事，虽然明里看起来是有人在搞马国志和周天浩，但实际上，这事与王伊达也有关。几千万的工程，马国志知道分量，他不会轻易拍板的。最后的拍板，一定是得到王伊达的默许的。据吴旗的反映，施工方给出的工程回扣高达200多万，其中涉及到马国志、周天浩的，数字都是几十万以上。当然，这只是吴旗的一面之词，当不得真的。
“啊！”王伊达舒了口气，“这个事情，党校这面要多做工作。对有些同志，要说明真相。特别是领导同志，更要旗帜鲜明。不然，容易乱哪！安邦同志啊，党校是做人的工作的，我们首先要做好我们内部同志的工作啊！”
“这个……我知道。我会做的。”丁安邦看了看表，站起身，走到休息室门边，开门朝阶梯教室望了下，人来得差不多了。又向周天浩招招手，周天浩点点头。他退回来，做了个请的姿势，说：“伊达书记，李部长，可以开始了吧？”
“好吧！”王伊达说着起身，李化跟在后面，丁安邦在最后，进了阶梯教室。桌上的席卡已经摆好了，王伊达居中，左边是李化，右边是丁安邦，然后两边依次是吕专和周天浩。丁安邦扫了一眼下面，这次县干班学员一共40人。其中6个县共15人，其余都是市直机关的处级干部。这里面，分成三种类型。一类是刚刚提拔的副县级干部，一类是从副县级提拔到正县级岗位上的县级干部，还有一类就是需要学习充电的县级干部。县级干部的素质，自然不同于一般干部。有人说，中国的精英都在党内。这话乍听起来有点别扭，但就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党是中国优秀分子的代表，精英当然应该在党内。这既说明了党员的广泛性，又体现了党的号召力。
“都齐了，王书记，你看……”丁安邦扭过头问王伊达。王伊达点点头，丁安邦道：“同志们，南州市委党校第24期县干班开班典礼现在开始！”
一片掌声。县干们是善于鼓掌，也知道适时地鼓掌的。
等掌声停了，丁安邦继续道：“今天，市委副书记、党校第一校长王伊达同志、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李化同志，亲自莅临我们的开班典礼，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领导的到来！”
这回，掌声更响了，也更密了。
丁安邦喝了口茶，听着掌声渐渐停下来，才道：“今天典礼的议程有三项，一是请党校副校长吕专同志就24期县干班的教学和管理工作，作专题说明。二是请学员代表发言。三是请伊达书记和李化部长作指示。下面，先请吕专副校长作说明。”
吕专的说明不长，加上他讲话的语速快，不到20分钟，说明就作完了。掌声之后，丁安邦说：“刚才吕专校长的说明，随后还将分发到各位学员手上。具体的学习日程安排，在班会上将进行公布。下面，我们请学员代表、团市委副书记任晓闵同志代表全体学员作表态性发言！”
任晓闵就坐在第一排，她个子不高，头发向上不经意地盘着，圆脸，大眼睛，穿一套得体的休闲服。她快步走到主席台左边的发言席边，然后侧脸向主席台上笑了笑。丁安邦看到，她的脸有些微红。毕竟才是个三十挂边的女干部，面对这么多资历都比她老，年龄都比她长，级别又几乎都比她高的干部们，她不紧张才不正常呢。女人一紧张，脸色微红，恰恰增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妩媚。周天浩朝她看着，眼神里竟然一瞬间有了三分迷离。
“尊敬的王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天是党校第24期县干班开班典礼，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在这里，系统地学习党的理论和思想，系统地学习当前经济管理的理论和实践，这对于我们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也是迫在眉睫的。”任晓闵停了一下，刚才大概是紧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停了一会儿，任晓闵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正常。毕竟也是一个团市委的副书记嘛，大大小小的场合也经历过不少。她提高了声音，道：“在这里，我代表全体学员，向各位领导和老师们表态：我们一定珍惜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认真学习，勤于思考，勇于创新，不断实践，同时注重在学习过程中，不断反思，不断提高，从而进一步加强我们的党性，锤炼我们的意志，提高我们的水平，增强我们的能力，以科学发展观为指导，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为经济服务，为社会服务。谢谢大家！”
任晓闵向着台上和台下分别鞠了个躬。这两个躬一鞠，掌声像潮水般涌了起来。别看这些县干们平时坐在台上，一本正经，到了这儿，大家都是县干了，也就放开了，没了架子。人一旦放开了，没了架子，天真就显现了，这会儿，他们看着虽然不太漂亮，却十分干练清雅的任晓闵，掌声都真的是发自内心的了。李化也凑到王伊达的边上，笑着说：“还真不错。三年前，她刚刚从县里考到团市委来，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如今可……”
王伊达向任晓闵望了眼，正好与任晓闵的目光相遇。王伊达的目光里含着的是欣赏和鼓励，而任晓闵的目光里，含着的却是期待与激动。
丁安邦将话筒向嘴边移了下，然后道：“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市委副书记、党校第一校长王伊达同志给我们作指示！”
王伊达向着底下压了压手，意思是掌声可以停了。等阶梯教室都静了下来，他才把茶杯端起，轻轻地抿了一口，又环视了底下一遍，才正式开始“指示”：“同志们，党校第24期县干班，是在全市上下努力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的关键时刻，经市委研究同意，正式开班的。这个班，意义重大，责任重大。”
接着，王伊达从三个方面阐述了县干班意义和责任，同时穿插介绍了南州市经济社会发展的有关情况。最后，王伊达勉励大家：“珍惜机会，把握机遇，深入学习，努力实践，争取通过学习，进一步提升从政能力和管理能力。同时也希望党校做好教学和实践工作，抓好服务，给学员们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我相信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第24期县干班一定能圆满成功！”
“谢谢！”王伊达说完最后两个字，掌声已是迫不及待，就像一只只从握紧的拳头里蹦出来的音符，在阶梯教室里不断地撞击着。
丁安邦问李化，要不要说几句。李化摇摇头。他又问周天浩，也是摇头。丁安邦便道：“开班典礼到此结束，稍后请全体学员参加第一次班会和支部会。”
周天浩走下主席台，慢了点步子，正赶上任晓闵走过来。任晓闵喊道：“周校长，我在县里的时候，听过你讲课。”
“啊，是吧？”周天浩不无惊喜地问。
“是啊，那次是给我们全县干部讲宏观经济学。我到现在还记得，周校长讲得很风趣很幽默，也很通俗，大家听了很受启发。”任晓闵道，“这次周校长还会亲自给我们授课吧？”
周天浩一笑，看了眼任晓闵：“这次没有安排。不过你放心，这次我们安排的教授都是最高档次的。有什么意见，到时直接跟我提。”
丁安邦陪着王伊达和李化，从后面休息室出来。王伊达10点还有一个会议，因此急着赶到市里。李化也说要走。上车时，李化对丁安邦又交待了一句：“关键时刻，要有点非常手段哪！”
丁安邦点点头，车子走后，他回到休息室，他的杯子还丢在那里。在门口，正碰见吕专。吕专脸绷着，问：“这个班不是说好我带的嘛，怎么换了周天浩？”
“这是王伊达书记的意思。”丁安邦没有多解释，进屋拿了杯子，转身就走了。
阶梯教室的楼前是一大片空地。空地的四周，都是香樟。丁安邦走着，就闻见香樟清香的气息，他是喜欢香樟的。早些年，党校的一位老教授鲁飞白，曾专门给丁安邦上过一课，内容就是香樟，说香樟的气息是君子的气息，是纯正的气息。做人也得像香樟，清香自守。老教授已经离退休回老家快10年了，丁安邦每每闻到香樟的气息时，总会想起老教授的话。谁不希望成为君子？谁不愿意外洁内正，端庄持修？可是……丁安邦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香一直地润到了心肺里，润到了灵魂里……丁安邦是学政治的。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意气风发过。可是，随着这些年岁月的磨洗，他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慢慢地被打磨得光光滑滑的了。但不论怎么光滑，他在内心里一直记着老教授所说的关于香樟的话。每每从香樟树下经过，他都要深深地吸一口气。一个人，也许不能对这个纷纭的时代做出什么，但是总可以对自己的内心做点什么。内心世界的清洁，就是对社会的最大的贡献。
丁安邦抬头朝树上看了看，新鲜的叶芽已经长开了。
“丁校长哪，有雅兴，看树叶？”从身后传来打招呼的声音，丁安邦一回头，目光就与莫仁泽的目光相遇了。
“莫主任哪，好，好！”丁安邦伸出手，同莫仁泽握了一下。莫仁泽是桐山人大的常务副主任，刚刚提成了正处。在此之前，他是桐山县委的副书记。他同丁安邦是大学同学，只是年龄上，他比丁安邦要大一点，平时来往也不太多。丁安邦记得，莫仁泽到市委党校来学习，前前后后，可能也有四五次了。
“老了，退了，还来学习。哈哈。”莫仁泽笑着摸了摸秃顶。
丁安邦也哈哈一笑，道：“活到老，学到老啊！都一样，都一样！”
莫仁泽向前走了两步，身子几乎要靠到丁安邦的身上了。丁安邦稍稍让了让，莫仁泽说：“党校人事要动了吧？这次，老同学应该……看刚才的典礼，我觉得……”
“啊，啊，啊！是要动了。不过，情况还……这都是组织上的事，服从组织，服从组织！”丁安邦故意将话说得轻巧些。莫仁泽晃了晃头：“组织是决定，关键是个人哪！安邦哪，你啊，还是……”
丁安邦又笑笑，问莫仁泽到人大后感觉怎样？
“怎样？退了吧，不过也乐得轻松。人大嘛，你想做事，事情就永远做不完。你不想做事，事情就一件也没有。不都是程式化？这你比我清楚。我现在可是自在多了。每天坚持走路，一般应酬绝不参加。你看，这身体，也看着精神些了吧？”莫仁泽用手拍了拍肚子，丁安邦觉得他的肚子好像是小了一圈。
“退下来好啊！像国志校长，多轻松。官场如战场，总得费脑筋哪！”丁安邦说：“我还有点事，你这是……”
“去开班会。”莫仁泽挪动了步子，刚走了三步，又走回来，拉住丁安邦，小声道：“安邦哪，这个机会可得好好把握。最后一次了，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
莫仁泽走后，丁安邦慢慢地回办公室。当年大学毕业后，莫仁泽直接回到了桐山县。他先是在一所中学里教书，后来改行当了公社秘书，再后来当副主任，书记，一直干到县农业局长，副县长，组织部长，再到副书记。莫仁泽这人长相憨厚，但内心却相当复杂。这些年，随着位子一步步地往上升，桐山当地对他的议论也越来越多。丁安邦偶尔到桐山出差，总会有其他同学在背后说到莫仁泽，说他是桐山实际上的一把手。特别是人事，没有莫仁泽的首肯，就是书记想动一个人，也不太容易。关键是他在桐山盘下的根太深了、太大了、太牢固了。桐山现在的科局级干部中，有一半以上，是在莫仁泽手上提起来的。就是县委和政府班子中，也有1/3的人，是莫仁泽培养的。这样的一个老杆子，就是明里不当一把手，内在里在桐山还不是呼风唤雨，顺水顺舟？在政界，桐山干部对莫仁泽的评价是：敢想敢为，作风泼辣；而在民间，则是专横胆大，手腕强硬。丁安邦另一个大学同学，在桐山中学教书，这个同学为儿子提拔的事，找到莫仁泽。莫仁泽很客气地答应了，却迟迟不办。后来，这同学只好意思意思，事情才算办成了。这同学与丁安邦说起这事，还一肚子恼火。丁安邦安慰他：不是莫仁泽同学非得要你送，而是规则使然。你不能坏了他的规矩。对于莫仁泽，他可能只是习惯，只是坚守着规则而已。
丁安邦这安慰自然有些荒唐，也有些强词夺理。有一次，他到桐山，趁着酒劲，说了莫仁泽几句，莫仁泽却笑道：“惯性！”
好一个“惯性”！
年前，莫仁泽从县委副书记的位子上退到人大当常务副主任，级别上解决了正处。正月，在市里，大学同学聚会，莫仁泽在酒桌上发表了一通感慨，大意是现在是退下一身轻了，从此后要好好养身体，栽花种草，怡然自得了。同学们都笑，莫仁泽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据部分同学后来透露，莫仁泽正在被桐山的土地案件困扰着。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及时脱身了。从县委副书记退到人大，也是一种策略。中国人嘛，都同情弱者。人家都退到人大了，何必还……
进了办公室，机关纪委的火灿书记过来了，告诉丁安邦，市纪委调查组将于下周到党校。
“你安排一下吧。”丁安邦道。
火灿点点头，出去了。火灿是从部队转业的干部，这人厚道，在党校，因为不是专业型干部，因此说话也少，平时都很低调。马国志就曾经说过：这样的纪委书记让人放心。把市纪委调查组来安排的事交给火灿，既名正言顺，也令丁安邦踏实。
如此关键时刻，可不能有半点闪失啊！

5
下雨了。
4月的雨，清凉凉地打在党校的树和建筑上。绿色愈绿，且绿得近乎透明。凤凰山上，绿是堆着的，就连山脚下的雅湖，也汪着一层流漾的绿色。县干班开班刚刚一周，事实上才4天，情况就出现了很大的变化。开班典礼时，全班到了38人。第一天上课，有35人；第二天，成了30人；第三天，是27人；今天，第四天，在蒙蒙的细雨中，当胡弦走进教室时，偌大的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十几个学员。他放下讲义，皱着眉头，数了下，18人，1/3多点。他问班长任晓闵：“人呢？”
“都……有事去了。”任晓闵道：“今天是周末，可能……”
“这……”胡弦想发作，但看着任晓闵一脸的无辜，他把火气压了下去。胡弦个子高，但瘦，站在讲台上，就像一根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树干。此刻，这根树干强压着自己体内就要迸发出来的不快，打开讲义，大声道：“今天我们讲宏观经济学第二讲。”
胡弦生气是有理由的，但是，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种生气是毫无作用的。党校教育跟全日制教育不同。全日制教育有很强的制度约束，而党校教育，因为教育对象的不同，约束度就小。虽然第一次班会上，也制定了纪律，包括上下课纪律、生活纪律等等，但要想真正让这些学员们遵守，那可是难上加难了。特别是县干班，都是县级干部，平时以自我为中心惯了，突然一下子受到纪律的约束，怎么适应得了？何况既是县干，在当地和单位上，都是个有头有面的人物，有的甚至就是一把手。既是人物，事情就多。为人民服务是不因为你在党校学习，就临时停止了的。工作追着你，事情等着你，你不处理，谁来处理？
第一次班会上，作为班主任的胡弦，面对着底下这些级别都至少和自己一样的县干们，宣布了三条纪律：
一、服从教学安排，坚持理论学习与实践相结合。
二、按时上课，勤于思考。出勤率达到90%以上。
三、教学相长，真正达到学以致用。
这三条纪律，有些笼统，但也很全面，既包含了学习方式和学习要求，又对具体学习，比如上课，进行了界定。县干班最头疼的就是上课。县干们的特点，一个字：忙！上课时，教授在上面讲得正起劲，底下冷不丁就响起了“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大家不由得侧目，谁的手机铃声如此大胆？啊，原来是市财政的王局长的。这人年轻，铃声大胆点，也正符合。野花刚采过，又是“这里的山路十八弯”，声音高亢，震得教室里都有些颤动。教授也只好停了话题，看着物价局的小李局长拿着手机，出门去接电话了。班会上，不准在上课时接听电话，也是一条口头纪律。可是，纪律刚宣布，就作废了。没人遵守的纪律，就是作废的纪律。这些县干们，你也不好直接批评。就是批评了，他们也不一定能听得进去。除了在上级领导的场合，他们的手机处于震动外，他们何时曾让手机停息了声音？
胡弦按照自己的讲义，开始一层层地往下讲。党校的教授们练就了一种本领，就是不管底下多少人，他能照样讲自己的课。一般情况下，老师与学生应该有个互动。但党校教育很少，讲课就专门讲课，讨论时再专题讨论。县干班的教学就采用了五种方式：教授讲课，看录像听课，专题报告，专题讨论和外出学习参观与实践。说是两个月时间，但一细分，每种方式的时间就很少了。比如教授讲课，这一期只安排了40个课时，按每天上午两个课时下午一个课时来算，也就三周不到。另外安排了听录像20课时，专题报告20课时，专题讨论20课时，外出学习参观与实践30课时。这些课时的安排，明显地看得出来，是有很大的弹性的。为什么出现弹性？就因为对象不同，约束太死，不如不去约束。党校的教授们长期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现状，见得多了，也就慢慢适应了。我讲我的，你听你的。至于多少人听，多少人又听进去了，那不是我的事，是你自己的事。都是国家公务员，都是党的干部，这点，你们比我们教授还懂。既然懂，哪还需要我们再督促？不需要了啊！不需要！
下课后，胡弦同仁义县委的组织部长余威站在门外抽烟。余威是市里人，而胡弦是仁义人。这样，两个人之间就有了某种关联。
胡弦问：“现在实行常委负责制了，这边，有变化没？”
余威把烟灰弹了弹，笑着说：“有什么变化？常委负责制，最没有变化的就是组织部。虽然只有一个专职副书记了，可是他就分管组织。”
“啊，也是！”胡弦道：“组织嘛，这可是命脉。哪能随便放弃？”
余威以前是市委组织部的县乡干部科的科长，5个月前，被提拔到仁义县任常委、组织部长。在市属六县组织部长中，他年龄最轻，今年才35岁。35岁进入县委常委班子，在县一级本身是比较困难的。除了前几年坚持要求过的县级班子中，必须有35岁以下成员外，其余就很难见到。县里干部，因为起点低，20多岁还是一般科员，30多岁升成股长，四十来岁争个副科，五十来岁打马回家。就仁义县，国家公务员这一块就1900多，副科级以上的干部600多人。而40岁以下的，占不到20%。但在市里就不一样了。20多岁工作几年，一般都成了副科，30多岁上正科。县里的提拔坎儿是科级，市里的坎儿变成了处级，到了省里，就成了厅级。越往上，占有的优势越明显。尤其是这几年，干部空降成了常事。县乡干部，有的干了十几二十年正科，到头来，也难以再往上一步。而上面的三十大几的小年轻人，一下来就是副处。不能不说，县乡干部们有些抵触。可是，抵触归抵触，服从组织安排是一个党员的基本要求。余威因为一直在组织部门呆着，对县乡干部的情况也很熟悉，因此到了仁义，也就很快适应了。
党校县干班的学员组成，其实本身就很微妙。一个班，三四十个人，乍一看，都是处级干部。可是细一分，你就会发现，这里面有不同的类型不同的情况。一部分是重点培养的，像余威、任晓闵；一部分是正常提拔的；还有一部分是因为特殊情况，到党校来强化学习的。还有一部分，胡弦不能说，但他脑子里清楚，每期县干班当中，都会有一两个是“带病”来休养的。换句话说，就是被组织上有意无意保护起来的。现在的干部也确实难做，稍有不慎，就被盯上了。哪个干部后面没有千丝万缕？都混到处级了，没有坚实的后盾，是不可能的。一个干部被盯上，看起来是一个人的事，事实上是很多人的事。让这样被盯上的干部，到党校来暂时地避开风头，既是对干部本身的保护，让他有时间好好反省；同时也是给组织上以时间，深入地调查，充分地了解。
桐山人大常务副主任莫仁泽就是被保护的干部之一。
县干班开班前，党校的几个校长和后来要给县干班授课的教授们，就对县干班的名单进行了认真地研究。都在南州市，40个人中，除极个别生僻单位外，其余名字都或多或少地听到过。特别是县里的15个同志，更是熟悉了。这些人中，除莫仁泽外，还有一个，也是在南州政坛上传得比较多的一位，就是湖东县的副县长陈然。
陈然是湖东老资格的副县长，两届将满了。这样一个老资格的副县长，来参加县干班的学习，着实让党校的同志们吃了一惊。随即，他们就明白了——陈然惹上了麻烦，到党校来待上两个月，也许正是一种……
“胡教授啊，讲到经济，现在中国的股市到底有没有到底？”余威将烟蒂扔进走廊上的垃圾桶里，然后又给胡弦递了一支。
“这个嘛……”经济学者应该说，是喜欢对这一类的问题发表感慨的。胡弦将烟接了，又凑到余威递来的火上，点了，吸了一口，道：“这个，据我的观察，应该是到底了。你要看看，随着国际金融危机的逐步缓解，国际金融形势正在好转。就中国来说，政府加大了公共性财政的支持力度，进一步拉动了内需，整体经济大盘正在回暖。而股市，如果它健康的话，它就应该是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的晴雨表。从去年上半年开始的熊市，应该随着经济的复苏，慢慢地回阳。就其发展模型来看，已经到了谷底。最近，或者是上半年，股市小幅反弹，是必然出现的。随后，我分析，到下半年，会出现较大的增长。”
余威听着，点点头：“胡教授这么一说，我觉得就通透了。我还有一些，正套在里面。这样，我也不急了，等着大盘回升吧！”
“当然对。股神巴菲特就说过，真正从事资本运作的股市经营者，绝不仅仅关注当下的市场，而是关注长远。10年，20年，甚至更远。”胡弦侃侃而谈，任晓闵走了过来。任晓闵听了会儿，道：“胡教授真得好好地给我们上堂股市课。”
“我会讲的，不过不会单独地拿出来讲。讲中国经济，不讲股市，那是不可能的。”胡弦换了话题，“任书记啊，你是班长，这个班像今天这样，可不行哪！我建议，适当的时候，你们班委和支部开个会，强调一下，总得有个纪律吧？”
“这个我已经注意到了。下午，我就来安排。”任晓闵说着，伸手朝走廊外接了几滴雨水。雨水沁凉，落在掌心里，一瞬间，她想起了乡下的时光。30年来，在她内心深处，最让她记得的，还是那天真而温暖的乡下童年。
“到时间了，进去吧。”胡弦走在前面，余威望了眼任晓闵，轻声道：“班长今天看起来更加可爱了。”
“可爱？”任晓闵回过头，“余部长这是笑话我吧？都老了。”
“你老了？那我们……”余威笑着，目光同任晓闵的目光不经意间打了个结，又赶紧散开了。
中午，仁义县教育局长王强带着两个副局长，特地到党校来看望余威余部长。学习期间，各地来人看望领导，这是党校不成文的规矩。虽然开班才五天，但看望不在时间长短，关键是表达对领导学习的高度关注和深切关心。王强给余威带来了四条中华烟，同时带来了一箱子五粮液酒。
余威部长说：“正好，酒来了正好。中午我请班上的同学们喝一杯。”
任晓闵表示赞成，说：“也捱了好几天了，大家聚聚也不错。另外请上几个校长和延教授他们。”
余威道：“请校长，我可请不动。你是班长，你请吧。胡教授这边，我来请。”
任晓闵就小跑着到办公楼，丁安邦副校长正准备出门。任晓闵说：“丁校长，中午没安排吧，我们班请校长们吃饭。”
“哟，请吃饭？好啊！”丁安邦笑了笑，问其他校长是不是也请了。任晓闵说她正要请。丁安邦说那就不必了，我让汤主任代说一声。地点呢？
“就在党校食堂吧？也请汤主任安排一下，反正有人结账。”
“那好。”丁安邦下了楼，任晓闵跟在后面，在楼梯上，正碰着周天浩。没等任晓闵开口，周天浩就道：“任书记有事？上来坐坐吧？”
“我是来请校长们中午吃饭的。”任晓闵停了步子，答着。
丁安邦已经下去了，周天浩说：“上去坐坐吧，反正时间还早。”
任晓闵没有拒绝，周天浩在前，两个人上了楼，进了周天浩的办公室。周天浩的办公室不大，朝南是一面落地长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大叶竺。办公桌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左边桌角，还摆着一盆文竹。任晓闵低头看了会儿，说：“这文竹，我也喜欢。清净得好！”
“清净？任书记这形容得有意思。我也是喜欢，可就是找不出像清净这么合适的词来。现在总算找着了，清净，是啊，清净！”周天浩倒了杯水，递给任晓闵，“我听说有不少同志没来上课，是吧？”
“就是。刚才胡教授还……下午要开班委会。可是，班委有两个也不在，看来只有下周了。”任晓闵接着道：“今天周末，大家有事也可以理解。”
“是啊，周末了，又是一周了。”周天浩叹了声，说：“流光容易把人抛，快啊！”
任晓闵忽闪了一下眼睛，笑道：“周校长还真……善感啊！依你这个年龄和前途，按理说是不应该有这想法的。怎么……”
“哈哈，仅仅是一时之感。每个人的骨子里都含着忧伤。我记得有一句诗就叫：水样的忧伤溢满心怀。”周天浩望了眼窗外，任晓闵也望了下。窗外的天空，这一刻，仿佛变得有些低沉了。
任晓闵说：“没想到周校长还是个诗人，才子啊！”
“才子？我谈不上。自古才子多风流，像我这样木讷的人，怎么可能？任书记可算得上是‘佳人’了呢。”
任晓闵脸一红：“周校长真是……”
门外传来了高跟鞋的踢踏声，周天浩迅速地回到了桌子后面的椅子上。仅仅五秒，祁静静进来了。
“哟，有人？”祁静静先是扫了任晓闵一眼，接着盯着周天浩问。
周天浩笑笑：“这是县干班班长、团市长的任书记，这是党校财务部的祁静静祁会计。”
“啊，祁会计好！”任晓闵伸出手，祁静静却没接。她将手里握着的一沓发票放到桌子上，说：“这是到杭州的发票，请周校长签个字吧。你有事，我等会儿再来。”
祁静静也没和任晓闵打招呼，就径直走了。任晓闵虽然表面上装作没事，心里到底有些不快。不就是一个会计吗？还这么大架子？她望了望周天浩，周天浩似乎也察觉到了，抬头说：“这祁静静就是这么个人，小姑娘嘛，小性子。”
任晓闵笑道：“是吧？也是。周校长忙，我就先走了。中午记着，到时再敬周校长一杯酒。”
周天浩说：“一定过去，到时我敬你们。”
中午，在食堂后面的一号包厢和二号包厢，一共开了两桌。每桌14个人，除了18个学员，另外加上王强和一个副局长。党校三个副校长，加上胡弦、祁静静、校图书馆馆长吴雪，另外还请了政治学部的吴旗教授、党史党建部的王乐天教授，管理学部的李富民教授和党校办公室主任汤若琴。
丁安邦、吕专以及周天浩、汤若琴，还有余威、任晓闵，以及胡弦和县干班的组织委员王立，都坐在一号包厢这边。王强坐在下首。余威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坐在周天浩对面的，本来是安排了吴雪，但吴雪说不太合适，我坐二号包厢吧，就到二号去了。祁静静倒不含糊，就坐到了本来安排吴雪的位置上。丁安邦看着，心里想笑。这祁静静也是……但他脸上没有一点表露。余威让小汪把王强带过来的五粮液打开了，说：“这王局长是知道我要喝酒了，就来了。我先感谢一下。大家都把酒满了，一件酒，喝完为止！”酒斟了，余威端起杯子，说：“今天是我们党校第24期县干班首场聚会，我先敬各位领导和教授一杯，并希望从此开始，我们的县干班充满活力。”
“哈哈，说得好！来，喝了！”吕专杯子里不是酒，是白开水。因此，他的杯子端得最快，余威亮着杯子底，其他人也就喝了。任晓闵喝了一半，祁静静却喝干了。周天浩不经意地朝祁静静瞪了一眼，祁静静也回了个眼神。汤若琴没有喝酒，用她自己的话说，办公室主任嘛，有领导在，酒是千万不能喝的。“我的职责就是负责领导喝酒，自己不喝酒！”
王立是市交通局的副局长，年前才从部队正团级岗位上转业过来。他长着张国字脸，浓眉，一看就是军人形象，眉宇间还透着股正气。这次县干班所有学员中，真正论起级别来，他是最高的。在开班前，确定县干班的党支部成员时，周天浩就安排了王立做组织委员。本来，他是想安排王立做班长的。后来一想，一个军人，纪律性强，要是做了班长，拿军人的纪律来要求这些松垮惯了的县干们，那岂不乱成了一团糟？包括选择任晓闵做班长，也是看中了女同志的相对柔性。两个月的县干班，给这些县干们留下的，当然得是好印象，好感觉，好回忆。
这会儿，王立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说：“我喝酒直率，我先敬各位校长和教授们一杯！”
丁安邦道：“王局长，坐下吧。从现在起，我们喝酒都不要站了。你一站，其实也是要我们站。大家都站，还不如不站。”
“那可不行，这是规矩。你们可以坐着，我得站着，我这可是敬师酒。来，我先干了。”王立将酒喝了，用空酒杯在桌子上划了一圈。丁安邦和其他几个校长以及胡弦，都喝了。祁静静却还在坐着，王立道：“祁会计怎么了？不愿意喝？”
“我当然不喝。王局长是敬校长和教授，我什么也不是，我怎么能喝？”祁静静含着笑，话却说得有些刺人。
王立赶紧道：“啊，是啊，是啊，我一个军人大老粗，说话不注意。来，我再喝一杯，单独敬祁会计。”
“行了，行了，祁会计就喝了吧，王局长也别再敬了。”周天浩插话道。
祁静静朝周天浩使劲地剜了眼。王立到底是军人，又倒了杯酒，喝了。祁静静也喝了。任晓闵看着祁静静，心想这女孩子还真有点个性。而且，她似乎感到周天浩副校长和祁静静之间，总有点……有点什么，她也说不准，就是有点。女人的第六感觉是最厉害也最准确的，他们之间……
王强也站起来敬了圈酒，一个县里的教育局长，也是很了不得的，财政的半壁江山就花在教育上。就仁义县，教育这一块也有900多人。教育局长，某种程度上就是个“副市长”。松了松领带，王强道：“这一桌上除了领导，还是领导；除了精英，还是精英。我喝一杯酒，心里激动哪！”
“现在可是知识时代，教育局长就是中国最大的精英！”丁安邦笑着，回敬了一杯。
余威提议王强，还有任晓闵一道，到二号包厢去打一圈。三个人过去后，丁安邦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李化的。他赶紧出门，到了走廊尽头，打开手机，李化问：“是不是走动了？”
“还没有。”
“你这人哪！快点。快了！”
“好，好，我晚上就……”

6
丁安邦下午没有到办公室，而是直接回宿舍，好好地睡了一觉。他酒量不行，但是喝起酒来，又抹不开面子，因此就经常把自己喝得头疼胸闷。在酒桌上，丁安邦喝酒的风格是急性子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擅长于喝快酒；知道他的党校同事，还有一些朋友，都明白他不是喝快酒，而是喝苦酒。酒倒在杯子里，对于丁安邦来说，不仅仅是酒，而是任务。既是任务，早一点喝迟一点喝，快一点喝慢一点喝都是一样。本着这种心态，他喝酒总是快，总是像完成任务一般，早早地把杯子里的干了。然而，这杯任务完成了，还会有新的任务。人家看你杯子空了，就死劲地劝着再加，说什么杯子不能空着，空着岂不显得主人舍不得酒？这么一说，丁安邦往往又坚持不住，只好加了。由是之，一餐酒下来，他被加了若干次，结果是酒多了，头疼了，心慌了。
去年年底体检时，丁安邦的血脂高，血压也超过了160。医生说：“丁校长哪，酒再也不能喝了。再喝，那可就是……”
“就是喝命，是吧？”丁安邦笑道。他知道，酒不喝是肯定不行的。在酒桌上，谁都会出“毛病”；谁不愿意喝酒，都能找出“毛病”。就是你拿出药片来，人家也不会相信。何况，真不喝酒，还真的会伤了感情。虽然这感情有很多种，有上下级之间的领导感情，有同僚之间的共事感情，有朋友之间的兄弟感情，还有跟下级之间的关爱之情。凡此种种，说到心尽头，无非就是一个字“喝”。酒喝了，什么感情都体现了，酒不喝，对不起，感情就有问题了。有时候，为着喝酒，甚至当面红了脸。丁安邦可不愿意这样，没意思，也不值得。不就是酒嘛，喝就是了。
中午，余威请客，丁安邦自然也不能太少喝。最近，他的身体不是太好，晚上老是失眠。有时，半夜醒来，睁着眼，一直到天亮。魏燕就问他：“老丁，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怎么在家里的床上，反倒睡不着了？”
“我这样子，像在外面有人的吗？”丁安邦叹道：“就是睡不着啊，大概是上了年纪吧？”
“现在像你这个年龄，还早得很，怎么叫上了年纪？”魏燕不同意丁安邦的观点。夫妻两个有时也云雨一番。要是早前，丁安邦精耕细作，完事之后，很快就会呼呼大睡。可现在，他就像喝酒一样，快得让魏燕基本没有感觉。完事后，眼睛还是睁的。魏燕嗔怪道：“我知道你的花花心思，还不就是为了常务那事？别太想了。该跑的跑，该走动的走动。这年头，也没个什么理。特别是当官这事儿，就像你们男人那玩意儿，说不准。”
丁安邦“哈”地一笑，魏燕的这个比喻，太俏皮了。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说不准！真的说不准。按理，党校常务既然王伊达已经定了调子，从内部提，凭什么，都得是丁安邦啦。可是，丁安邦怎么还是感到一点也不踏实？他总觉得，自己也许正在空忙活一场；也许正在为着别人扫清了道路，最后插上红旗的，也许不是他丁安邦，而是吕专，甚至周天浩。当然，还有可能他们两个也都不是，而是另外的人选……
丁安邦一觉睡到4点30分，还是被手机声吵醒的。
这一觉，对于丁安邦来说，很难得也很需要。他摸出手机，电话已经停了。他也没有回拨，有急事，他自然还会打来。起了床，伸了伸腰，骨头缝里传出响声。他倒了点水，洗了把脸，才开了门。雨还在下，空气中有股子潮湿。他锁了门，撑着伞，往办公楼走去。雨中，路边的香樟树越发地精神。植物尚且能够在大自然中求得清亮，而人呢？难哪！丁安邦摇摇头，迎面走来一把伞。伞是粉红色的，碎花，看着有些温馨。他正上台阶，伞下的人说话了：“丁校长，才来呢？”
“啊，是吴馆长哪。我看这伞还挺……”丁安邦收了自己的伞，笑着。
吴雪比周天浩小一岁，但是看起来比周天浩还要大。本来就生得不是太精致的脸上，平时也好像不太注重化妆，隔着两三米路，就能看见脸上那些犹如天女散花般的小黑点子。吴雪和周天浩是大学同学，毕业时，从农村出来的周天浩，突然放弃了谈了两年的女友（一说是被女友抛弃了），转而向并不出众、大学四年一直守身如玉的吴雪求爱，结果当然是成功了。不仅成功，还一起被分到了市委党校。半年后，在当时的市政府秘书长、吴雪的父亲吴昌茂的要求下，两个人结了婚。单纯从相貌上看，这一对夫妻多少有些“鸳鸯配”（南州土话里，是指不太协调的夫妻配），但吴雪这个人，虽然生在高干家庭，心地却善良，为人也厚道。在党校十几年，从普通教师一直干到图书馆长，工作上兢兢业业，处事上也是大大方方。这两年，孩子跟了外公后，夫妻两个有时也会在校园的雅湖边散散步。从表象上看，这对夫妻的生活，就和中国千百万夫妻的生活一样，平凡朴实。可是，丁安邦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其实是有波澜的。也许这波澜，吴雪并不知道。或者，她知道，却不说。
不说也是一种智慧。而且，是一种大智慧！
吴雪旋了旋伞，笑着说：“这伞还漂亮吧，可惜人不漂亮。今天周末，丁校长还不回家？”
“马上回家了。周末嘛！还是你们好，住在校内，方便。”丁安邦边上楼梯边道。
吴雪道：“方便也说不上。下午我们也得赶到市里去，他外公打来电话，说孩子最近老是上网，急死人了。”
“那是得好好管理。”丁安邦道。
“是啊，我正跟天浩商量，让一个人回市里住。这男孩子，到了一定年龄，不看着不行。明年就高考了，到时再管，就来不及了。”吴雪说着，叹了口气。孩子的事，在中国家庭中是最大的事。多少父母为着孩子，想尽了办法，吃尽了苦头。这一点，丁安邦也是深有同感的。他的儿子读高三那年，魏燕硬是请假在家陪了一年。
不过，丁安邦望着吴雪，心里有点异样。要是留一个在市里，那必定得是吴雪。要是吴雪不在党校住了，那……丁安邦想起那天晚上看见周天浩从祁静静房间里出来的事。这事吴雪一定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事，最后知道的必定是双方的配偶。
“孩子事大，不过，周校长这边也忙，也还得……”丁安邦想说透些，但是，他不能说，只好如此这般地点了一下。
吴雪一点也没感觉，道：“没事。他一个大男人，自己能管得了，何况我白天还在这边来上班。”
“这倒也是，也是！”丁安邦转过楼梯角，吴雪继续上楼了，大概是到周天浩的办公室去了。丁安邦开了门，桌上放着几份文件。最近全市正在开展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教育，文件很多，材料也很多。他坐下来，正要看文件，吴旗来了。
丁安邦朝吴旗斜了一眼，示意他坐下。
吴旗没有坐，只是问：“听说纪委要来，是吧？”
“是啊，下周。”
“那就好。我就问这事。”吴旗转身就要走。
丁安邦喊住他，说：“吴教授啊，还为那事？我说，能不能……”
“你是说让我放弃？这不可能！”吴旗态度就像生铁一样，冷梆梆的。
丁安邦笑道：“我不是让你放弃，这是你的权利。我只是说，党校毕竟是个单位，工作还是最主要的。另外就是，团结嘛，团结，是不是……”
“丁校长是说我影响了工作？”
“没有，我不是这意思。吴教授工作做得很好的嘛！就是对有些事，是不是过于执着了？”
“执着？这个词用得好。我就是相信执着。我走了。”吴旗出了门，丁安邦摇摇头，这吴旗啊，吴旗！本来，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吴旗不断地上访检举马国志和周天浩，丁安邦的态度是听之任之的。党校综合楼投资7000多万，里面的名堂，丁安邦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施工方曾经也给他出手过，是一只厚厚的大信封。丁安邦没敢收，只是收了两条烟和一瓶酒。他曾在一些场合听施工方人议论，说现在的工程，10%用于各种回扣和贿赂。如果真是10%，那可是700万哪！700万是个什么概念？依现在丁安邦的工资，一年也就四五万块钱，那得要挣个100多年！这些钱如今都到哪儿去了？
吴旗是政治学部的主任，这人性情耿直，喜欢到处溜达。关于综合楼的事，据说也是在溜达的过程中，听到施工方的内部人士透露的。这人较真，后来又专门按照综合楼的设计图纸，请人做了个工程预算。结果，按现在市场行情，这幢大楼的建筑成本应该在5000多万元过一点。再加上工资成本、税收成本和其他监管成本，也超不过6200万。那么，还有近1000万呢？只能是一种答案：没有用到综合大楼上，而是用到了一些人的口袋里。吴旗在校务会上就直接发话：这1000万必须有个交待！而周天浩的观点是：你的预算本身就没有法律效力。对这件事，马国志一直是含糊的。到目前为止，丁安邦没有听到过马国志就此事作出的正面回应。马国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像这样的事情，是越解释越糊涂，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与其反反复复地解释，索性不再解释。但是，吴旗要的不仅仅是解释，他要的是真实的数字和资金的流向。
并且，丁安邦一直觉得，吴旗绝不仅仅是一个人，他的后面还站着其他的人。其他的人都是些谁，丁安邦也不清楚，但一定有。孤绝的勇士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团结的阵营。而这团结起来的阵营，才更有力量和持久力。
电话响了，这电话铃声被设计成了《好人一生平安》，这是丁安邦喜欢的。每次接电话，他都先听着这铃声，等差不多快完了才接。是马国志。
马国志声音很轻，问：“老丁哪，纪委的，是下周到吧？”
“是的，已经通知了。火书记告诉了我。”
“这个……这个我就不参加了，你好好安排。另外……”
“……”
“另外就是个别同志要注意，虽然是猜测，但总体影响不好嘛！你要给纪委说明情况，我反正是快退了，影响别的同志，也影响你们班子的工作啊！”
“这是。我会说明的。纪委毕竟是……”
“好了，有情况告诉我一声。还有啊，安邦哪，伊达书记那儿最近……要多汇报啊，多汇报！”马国志这话说得恳切，丁安邦听了心里竟一热。
“国志校长，这事你也得给我……我会去的。”丁安邦答道。
电话放下后，丁安邦作出了一个决定：晚上就到王伊达书记那儿去汇报。这年头，不汇报，心里总不踏实。何况王伊达本身就是党校第一校长，副校长给第一校长汇报工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5点，丁安邦叫上司机，带着中午余威硬塞给他的两条烟，回到了市里。一回家，魏燕就道：“哟，今天怎么了？有喜事？这么早就回来了。”
“喜事？喜事没有，烦事却有。”丁安邦笑着说。
“房事？胡说些什么啊！”魏燕说完，大概也觉出丁安邦的原话了，脸一红。丁安邦说：“瞎琢磨什么？我是说烦恼事。晚上吃早一点，然后我们一道出门办点事。”
“一道？办事？什么事啊？”魏燕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
丁安邦也跟着进了厨房：“晚上到王伊达书记那儿去一趟。可这……到底带点什么合适呢？”
“烟酒呗。你那不有现成的？”
“不行！没有意义。”
“送礼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得有意义。”丁安邦没有往下说。其实，送礼也是一门学问。送什么样礼，给什么人送礼，什么时候送，怎么送，都是要经过细心揣摩的。烟酒太普通了，现在已不是礼，而是礼引子。就像药引子一样，是引后面的名堂的。没有这点引子，太直白；有了引子，就文雅而且大方得多了。
“那你说……”魏燕问，顺手就将香油倒进了锅里。
油里随即冒出了水泡，“”地直响。丁安邦道：“我也准备了一点。另外你看，是不是要给书记夫人……”
“这个好！行！”魏燕将菜“拉”一声放到锅里。
丁安邦没再说话，而是出了厨房，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说老实话，他感觉到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精神上的。这些年来，丁安邦当然也送过不同形式的“礼”，可那大部分是为了学校。为了学校送礼，那是工作。为他个人，他记得的也就一两回。六年前，他提了副校长。事后，他和魏燕到马国志家中，送了份礼，作为感谢。虽然不送礼，但路走得也还挺顺。这一点，多少印证了一句话：公道自在，干事者自成。可这回……丁安邦明白，这回跟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了。评职称时，你不送，但你有成果，有资历；提副校长时，你不送，但你有群众提议，有马国志的推荐；这次，你有什么呢？在干部提拔上，一切的基础都只是参考，所谓“破格”和“工作需要”就是对干部提拔制度的一种变相融通。即使你是排名在前的副校长，即使你年龄正合适，群众呼声也较高，但组织上认为有更合适的，你就只得服从组织。丁安邦喝了口茶，对于送礼，他是有一些惧怕的。这源于他内心世界的平等观。我们都是平等的，我为什么得给你送礼？凭什么？早些年，跟着马国志送礼时，他躲在后面，脸色发红，心里发虚。这几年，马国志让他放手去送了，渐渐地，脸皮子也厚了。反正只想着目的，送礼的过程就被程式化了，简单化了。
吃了晚饭，丁安邦和魏燕出了门。刚才吃饭时，魏燕提了个很好的建议：给王伊达王书记夫人送一件首饰。丁安邦说像书记夫人，首饰早已有了。魏燕道：“首饰是保值的，再多也无妨。”
丁安邦赞成。两个人先是到家门口熟悉的一家烟酒店，将家里存着的五条烟和三瓶酒折价处理了，一共得了2100多块钱。这要按市值，显然是低了太多。可是，你这东西是什么来路？有人为你处理，就已经不错了。街上的这些烟酒店，一半的进货，就是通过折价处理进行的。据说，有的店与一些进项比较多的官员长期有合作，等到你家里存得差不多了，他会派人去取。至于价格，彼此商量。丁安邦不抽烟，也不太喝酒，更不会喝这些高档的酒。虽说党校是个清水衙门，但一年下来，这方面的进项也还是有一些的。两三万块，多少也补贴了家用。丁安邦是坚持不收现金的，但烟酒，看情况还是得收。都是朋友，都是熟人，都是学员，你不收岂不是不给他们面子？是面子重要，还是烟酒重要？当然是面子重要了。既然是面子重要，那就收了吧。收了，既有面子，也有了里子，送的舒心，收的放心。
出了店门，又转悠了十几分钟，就到了第一百货。到黄金珠宝专柜，魏燕花了半个小时，选了一条纯金的项链。丁安邦瞅了瞅标价，2980，差不多一个月工资了。心里有点痛，但还是让魏燕付了钱。然后回到街上，买了点水果，打的直奔王伊达副书记所住的湖滨小区。
王伊达的家，丁安邦是熟悉的。一年最少三次，他得过来，春节，端午，中秋。他熟练地按了门铃，里面传出声音，问是谁。丁安邦说是学校丁安邦。门开了，王伊达的夫人马红铃站在门口，丁安邦招呼道：“马局长，在家呢？”
马红铃是文化局副局长。在到文化局之前，是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她今年40岁刚过，看起来身材姣好，这大概得益于她舞蹈演员出身。据说，当年王伊达书记抛下原配与马红铃结婚，就是看上了她这好身段。
马红铃泡了茶端上，道：“丁校长这么忙，找伊达有事？”
“是啊，来看看。王书记……”
“啊，他晚上有个应酬。”
“那……”
“坐坐嘛，也许一会儿就会回来的。要不要我给打个电话？”马红铃问道。
丁安邦点点头，说：“那就……”
马红铃拨通了王伊达的电话，却没人接。她放下电话，说：“也许正忙。你们先坐坐吧。这是……校长夫人吧？怎么也不介绍？”
丁安邦笑道：“是的。没见过？我忘了。魏燕，这是王书记夫人马局长。”
魏燕说：“马局长真年轻哪！尤其这身材。”
马红铃听着高兴，嘴上却道：“也老了。长期不练功，哪还行？”
“这也是。锻炼，还得锻炼哪！”魏燕说着，起身，朝屋里张了张，说：“这房子布置得挺雅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哪！”
马红铃笑着说：“不都差不多？我带你看看。”
魏燕就跟着马红铃，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回头，两个人站在书房里，魏燕就从包里拿出项链，递给马红铃：“这也不知合适不合适，不过我看马局长戴着，才真叫配。”
马红铃没有接：“这……不行的。”
“我是送给你的，有什么不行？”魏燕说着，就将项链放在书桌上，转身出来了。
马红铃嘴上说着这不行的，却空着手出来了，说：“丁校长，你看这……”
丁安邦道：“你们女同志的事，我不管。”
马红铃正要说，电话响了，是王伊达。马红铃就将丁校长夫妻两个来的事说了一遍，王伊达说让老丁接电话吧。丁安邦接过来，王伊达说：“我正忙呢。是不是有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丁安邦支吾着。
“啊，我知道。老丁哪，你放心，我会给你说话的。”王伊达又道：“不过，党校内部现在很复杂啊，你可得做好工作。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得注意啊！”
“我明白，谢谢伊达书记。”丁安邦挂了电话，马红铃说：“这人就是……一天到晚忙，有时好几天都见不着人影。在电视上见到，比在家里见到还多！”
“马局长幽默！”丁安邦笑着，说：“我们得走了，也不打扰了。下次再过来。”
出门时，丁安邦特地说了声：“这点水果，还有……请马局长……”
马红铃道：“其实这没必要，都是老朋友了。真是……好吧，你们慢走！下次再来！”
路上，魏燕问丁安邦：“那水果里还有什么吧？不然你……”
“没有，就是水果。不是你买的吗？怎么忘了？”丁安邦遮掩着。其实，他刚才悄悄放了一个信封，里面的数字正好是5000，是他昨天从财务处那边领过来的，说要给市领导办点事。这事不好对魏燕说，女人嘛，对钱总是心疼的。可不，魏燕就问道：“老丁哪，你说这事能成不？要不成，岂不……”
“我哪知道？”丁安邦叹了口气。

7
南州市委党校设有全日制的硕士研究生教学点，这在全国地市级党校中也是少见的。能设这样的一个点，完全是因为吕专吕校长。吕专是全国党校系统宏观经济管理学方面有影响的专家，南州市委党校就是据此争取，结果从省委党校的全日制硕士研究生教学布点中，硬是抢了一个过来。有了这样的一个点，虽说只是每三年才招三个研究生，可是影响大啊！春节前，中央党校研究生部的李部长过来检查，看了吕专的成果，说要在南州市委党校给吕专教授开设一个博士生教学点。如果真开了，那可……
6月份，中央党校要就此事进行研究，丁安邦已经作了安排，在研究之前，他将和吕专一道，专程跑一趟北京。
名师是大学的灵魂，博士点是大学的名牌。虽然党校不能算作严格意义上的大学，但有了总比没有好。至少，目前在全国党校系统，南州市委党校是有一席之地的。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些外地党校系统的同志来参观学习。当然，南州市委党校的同志也经常走出去。“我们不能躺着，让别人学习；更重要的，是通过别人的学习，反过来学习别人。”这是马国志的话，也可算作对党校系统互相学习的经典解释。
吕专现在身边有三个研究生，两女一男。男的叫汪剑，两个女的，一个叫尹茜，一个叫池荷。汪剑是广东人，尹茜是上海人，而池荷，就是南州本地人。这三个人平时一般不在党校住。这与吕专的教学方式有关。他对研究生说，研究生研究生，关键就是研究，跟着导师后面，是研究不出什么名堂的。你们自己好好研究吧，我出些题目，你们弄懂了，想透了，就达到效果了。每半个月或者一个月，研究生们到市委党校来一次，用一天或者两天的时间，向吕专深入地汇报所学所思所得。别看着平时轻松，真到了这一步，也得真刀真枪地干。要是没有扎实地学，没有深刻地思考，是难以过关的。吕专这个人，有什么喜好都挂在脸上，与研究生们的答问，如果有成效，党校的老师们都能看到，吕校长走路都是笑着的。可如果吕校长黑着脸，见了人也不言语，那必定是研究生们砸锅了。对于砸锅的研究生，吕专的方法也很简单——单独住到党校研究生宿舍，什么时候再答问通过，什么时候你再出去。否则，你就只有待在宿舍里。“研究研究，不出成果，不出思想，研究有什么用？还不如不研究！”吕专这句话，几乎成了每届研究生的口头禅。
周一上午，吕专到市里，给市委中心组上了一堂课。这对于党校的教授们来说是经常性的。每次市委中心组开学习会，都得请党校的教授去上课，内容上都是切合当前的实际，特别是围绕国家形势，对党中央出台政策的解读。市领导们工作忙，平时要想挤出时间来学习是不太容易的。但是，作为600万人口的南州市领导，你不能不学习，不能不进步。怎么学习？如何进步？中心组学习就成了最好的机会。一方面，市委明确要求，无论是市委一把手书记还是市长，或者其他中心组成员，只要没有十分特殊的情况，都必须参加中心组学习。这是制度！另一方面，这些领导们也确实需要有人来就党的政策与当前形势，作面对面的交流。党校的教授们理论水平高，对当前形势的把握和党的政策的分析，是比较到位的。请他们来讲课，往往是一听就懂，听而不厌。特别是像吕专这样的名师，既能把政策讲透，又能适当地与中心组工作实际相结合，既有理论性，又有可操作性。这是中心组成员们需要的，也是他们在将来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会议，深入浅出地剖析政策的有力武器。
吕专讲完课后，就急着要往党校赶。王伊达副书记喊住了他，请他到书记办公室去一趟，说有事要请教。
“请教？”吕专点了支烟，笑了笑。刚才市委办公室的小杨秘书，给吕专专门送了一条中华烟，说吕校长讲课辛苦，是康书记特别关照的。吕专也不客气，知识经济时代嘛，我讲课，你出烟，合情合理。但王伊达副书记说要请教，他明白这只是托词。王书记能向他请教什么呢？什么时候，领导真正地向一个党校的教授低下过身子？
那么，是……
到了王伊达副书记办公室，王伊达不在。秘书说稍稍等一会儿，王书记正在康书记办公室里，和康书记商量点事。他特地打招呼了，让吕校长坐一会儿，他就过来。
吕专说行，我等会儿吧。
坐下，秘书泡了茶，然后出去了。吕专点了支烟，环顾了下这间办公室。这办公室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字：大！接着，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大而无物。事实上，目光所及的都是物，可是，那些在吕专的眼里，都只成了一些工具和象征性的物品。高级的桌子，真皮的老板椅，真皮的沙发，高级的木沙发，桌子上放着的文件，笔筒，茶杯，还有桌子后面那一排满墙的书橱。书橱里面的书，一看就是成套的。这也是领导干部办公室一个鲜明的特征。至于看不看，那是领导干部自己的事。有没有，那是领导干部素质的事。吕专起身，他看见书橱里有一套精装本的《中国经济学年鉴》。这套书党校图书室以前也有，可是现在在谁的书橱里，却是连吴雪馆长也说不清了。
吕专伸手打开书橱，准备拿书。门开了，王伊达道：“让吕校长等了。”
“没有，没有！我正……”吕专回过身，关上门。王伊达说：“坐，坐啊！有茶吧？今天的课讲得很好，我都记了十几页笔记呢。”
“讲得不好，凑合吧。王书记有事？”吕专问。他精瘦的身子，一坐到沙发里，就显得更小了。
“是这样，两件事。一呢，你知道，全市的学教活动正在开展。可是，我总感到有点乱，没有具体的抓手，尤其是学习这一块。这样吧，你们党校组织教员编个小册子，不要太多，言简意赅就行！”王伊达把“赅”念成了“害”。
“这个……行！不过……”
“经费是吧？财政解决。不过时间上要快，一周行吧？”
“有点紧，不过可以！”
王伊达似乎很高兴，攥着手，端起茶杯，从桌子后面踱出来，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面对着吕专，放低了声音：“吕教授提副校长是……”
“啊，有六年了。”
“也不短了嘛！”王伊达用手点点茶几，道：“对党校的班子，吕校长可有什么想法啊？上次和宏生同志一道过去，时间紧，也没来得及认真倾听。”
吕专耸了耸身子，沙发柔软，人似乎陷了进去。他努力地把身子往出抬，嘴上道：“对于班子，我的想法上次都说了，关键是办学方向。党校最重要的就是拓展视野，探索创新。”
“这个想法我支持！”王伊达站起来，又回到桌子后面的椅子上，“吕校长哪，宏生同志对党校的班子高度重视啊！我当然更是。坚持从党校内部提拔合适人选，这一直是我的观点，到现在也没改变嘛！可是……”
吕专望着王伊达，只听到：“可是，党校内部现在也是很成问题啊！”
“很成问题？”吕专问。
“是啊，很成问题。有些同志总喜欢搞些名堂。党校现在的局面，应该说来之不易。搞名堂能搞出什么呢？搞到最后，只能是断送这大好的局面哪！”王伊达叹了口气，“吕校长哪，我是党校的第一校长，总是想……这个你能理解吧？有些事，可能还得请吕校长在背后做做工作。”
“我能做什么工作？”吕专一下子明白了，梗着脖子。王伊达摆了摆手：“你是党校的副校长，也是最有影响的教授，你的思想，能影响人哪！哈哈！最近，省委组织部将正式到党校搞考察，还希望吕校长……”
“这个请放心。”
“那就好！就好！”王伊达说着，站起来，从书橱里拿出《中国经济年鉴》，厚厚的五大本，递给吕专，“这个，我留着用得也少。你拿回去吧！也算是物以致用。”
吕专用手接了，却道：“这……这不好吧？不过，既然王书记……那就……”读书人就是这毛病，见了好书，总是抑制不住。
“还有……”王伊达从桌子底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个装着东西的方便袋，放到桌子上，“这个，也拿着。我用不着。”
吕专一看外形，就知道里面是烟。王伊达不抽烟，谁还会傻瓜样的送烟呢？那么这烟？吕专说：“这个我不需要，王书记留着吧。书，我收了。”
王伊达笑道：“我又不是向你行贿，怕什么？拿着吧。”又拿起方便袋，塞到吕专手里，同时向外面喊了声：“小齐，进来！”
小齐秘书进来后，王伊达说：“让我的车子送一下吕校长。”
吕专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拿着书和烟，跟着小齐出来。一直到党校，吕专都在想着一个问题：王伊达为什么要找他？而且，这举动和说话，与平时都是根本不一样，甚至与一个市委副书记的身份也不太符合。吕专是做学问的，做学问最大的特点就是多问几个为什么？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党校的班子，因为马国志的到龄，一下子从本来的平静变得微妙。王伊达副书记给党校常务的提拔，已经定了一个调子。这个调子，有利也有弊。利在将来主持党校工作的常务副校长，将会是一个从党校本身提拔起来的、懂业务的领导。既熟悉党校的过往，又明确党校的性质，这对党校将来的发展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弊端也显而易见。因为要从党校内部产生，势必会引起利益上的追逐。现在，党校有三个副校长，按理应该是丁安邦来出任常务。可是，这里面情况也很复杂，一是组织上到底如何倾向？二是其他人是否放弃？不倾向，不放弃，就意味着争斗。人事上的争斗，是官场最大的争斗。虽然看不见刀光剑影，但杀机重重；虽然看不到血流成河，但一样悲壮惨烈。吕专自己，从内心里是对这没有什么奢望的。但是，人不是只为自己活着，也不可能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存。人，很多时候，是被外界影响了的。很多的决定，很多的想法，都是外力干预的结果。党校内部就有不少的教授，劝吕专来竞争这个常务，说这是为党校长远大计考虑。甚至连周天浩也私下里赞成。妻子黄小雅更是不断地吹枕头风，说这不仅仅是职级的问题，而是能力与才能的体现问题，是对党校和家庭负责任的问题。吕专为此也头疼。但无论怎样，他都给自己定了个最后的原则：不刻意争取，不送，不托人。
现在倒好，反过来了。
吕专下车后，将书和烟直接送到了办公室。他将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上，五大本，沉甸甸的，看着就让人踏实。烟是软中华，吕专看了看，又放进袋里。这烟他得拿到党校门口的店里，换上平时抽的红塔山。一条能换五条，也着实能解决相当长时间的食粮问题了。吕专烟瘾大，抽烟的量自然也大。但是，真正要他自己拿钱买烟的时候并不多。他的烟主要有三条渠道：一是三个研究生送一点；二是党校的学员给一点；第三就是一些熟悉的朋友也拿一些。他的不少朋友都在市里主要部门，混得人五人六，有模有样，烟对于他们来说，是很随便的，何况抽烟于己还有害。无论怎样，吕专在烟这方面还是很坚持原则的，就是从不索要。大丈夫不受嗟来之食，那可是关乎尊严的事。吕专不会干，也不可能干。
电话来了。吕专先是看了下号码，似乎是尹茜的，就接过来。尹茜问：“吕教授，明天的答问还照常进行吧？”
“当然。”
“可是……我想请假……”
“请假？怎么了？”吕专心想，都快一个月没让你们来了，还请假？
尹茜嘟噜着，吕专问道：“到底什么事？说吧。”
“我要到医院去一趟。这不好说……”
吕专还想问为什么到医院，但接着，摇头道：“算了吧，下次可不准再请假了。将最近的心得发到我邮箱。”
尹茜谢了，说就发。
放了电话，吕专骂道：“一定又是……”他说又是，是因为这尹茜跟了吕专两年多，到医院这是第N次了。上一次是去年秋天，听说是人流。这一次也许又是。她男朋友到底是谁，吕专也不知道。他只见过其中的一个，是个比她高一届的男生。两个人事实上已同居了。但前不久，尹茜到校时，陪同她来的，好像又换了面孔。对于吕专导师的教学方式，尹茜尤为赞成。但是，你赞成可以，你也不能老是……现在的女孩子啊，唉！
相比于尹茜，吕专对池荷的感觉就好得多。池荷就住在市里，吕专到她家去过，家境一般，父亲早逝，母亲原来在企业工作，现在下岗在家。这孩子实在，朴素。当年，她考吕专教授的研究生，图的就是在家边上。这两年，她一边读研，一边还开了个网店，听说收入足可以维持家庭的正常支出。吕专是喜欢这样靠自己奋斗的人的，他曾向池荷许诺，只要她愿意，以后还可以继续考他的博士。当然，这得建立在他获得博士导师的资格前提上才行。
墙上的钟打了11下，快下班了。
党校的作息时间很弹性。如果没开班，很多人事实上是不来上班的。除了行政管理人员外，大部分教师都是不露面的。即使有班，也是各行其是。上完了课，回家或者忙其他事，谁也不会管。因此，在办公室中坐到11点，除了几个校长和办公室那一块外，几乎是找不着的。吕专中午没有应酬，他准备直接到食堂吃了饭，然后回宿舍午睡。刚要起身，丁安邦进来了。
“上午到市委那边了吧？”丁安邦问。
“是啊，去了。”吕专坐下来，点了支烟。丁安邦看着桌上的《中国经济年鉴》，用手摸了摸，吕专道：“这是上午王伊达王书记给的，反正放在他办公室也没用处。”
“啊！是吧，好书啊！是书，就得发挥作用。伊达书记送这给你，是送对了的啊！”丁安邦心里想着王伊达怎么突然送书给吕专？这是什么信号？但他没问，只是说：“吕教授啊！”他一直称呼吕专吕教授，“吕教授啊，博士点的事，我看是不是要提前一点到北京？这事不能迟。万一……”
“没必要吧？博士点按理是没问题的。中央党校那边早已承诺了的。”吕专道。
“可是我总担心哪！现在是4月中旬，5月初过去，怎么样？”
“到时再说吧。我先了解了解。”
丁安邦点点头，吕专拿着装烟的方便袋，作出要走的姿势。丁安邦却没动，晃了晃头，道：“纪委明天要过来，情况复杂啊！”
“怎么复杂？来就来吧，调查清楚了，对谁都有利。要是真的没事，对……也是好事。”吕专继续道：“党校这样的地方，要是真的出了腐败大案，那可真的……要影响全国了。影响大啊！”
“腐败大案？吕教授也太……危言耸听了吧？我觉得不会是……有些同志说的那样。怎么可能吗？国志校长，我们都共事好几十年了，人的本质在嘛！何况一幢大楼，能……”丁安邦这样说着，自己也觉得突然没了底气，便换了个口吻，说：“当然，真要出了，也没办法。不过，我们还是得做做有些同志的工作，总体上还是得维护党校的大局，是吧？”
“我不这么认为。”吕专又点了支烟，“党校从去年综合楼建成后，就一直有这样那样的举报，这样那样的问题。这是为什么呢？还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嘛！而且有大问题。不搞清楚，问题就是定时炸弹，掩是掩不了的。与其掩不了，不如索性查个水落石出。”
“可是……”丁安邦苦笑了下，“可是，有些同志可能也……”
“你是说吴旗教授？”吕专冷不丁一问。
丁安邦本能地答道：“那也不是。我只是说说，说说。”这话说得有点尴尬，好在吕专也不点破，直接道：“吴旗教授就是这么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问题不搞清楚，他是不会罢休的。”
“唉！”丁安邦叹道：“一个单位，要的是人心稳。人心不稳，就麻烦哪！”
吕专扔了烟头，丁安邦和他一道出了门。在走廊上，丁安邦压低了声音，有点神秘地问：“我可听说你那研究生叫什么尹……最近可是……”
“尹茜。怎么了？”吕专停下了脚步。
丁安邦拍了拍吕专肩膀：“也没什么。有人议论说她作风上有点……我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只是你的研究生，你教她的是学问，又不是作风，是吧？”
“这……”吕专显然很生气。丁安邦安慰道：“管它呢？谁人背后不被说。都一样，都一样。”
吕专拧着脖子：“这可不一样，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哈哈，吕教授啊，你就是太认真了。中午没安排吧，走，到食堂，我们喝两杯。”
吕专心里还有气，黑着脸。丁安邦却在前面，毫不含糊地下楼了。

8
县干班刚刚开班半个月，就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周末，湖东县建设局的马局长到党校来看望并顺道接正在县干班学习的他们的分管副县长陈然。下午没课，陈然正和莫仁泽还有其他两个学员在房间里斗地主。马局长到时，已经是快5点了。陈然说干脆就在党校一号包厢搞一桌，反正周末，好好地喝两杯。马局长当然得赞成，莫仁泽和其他两个同志也没意见，6个人就到了食堂。一号包厢正好没人，就找来小刘点了菜。其间，大家议论了一会儿，说小刘长得漂亮，就像湖东电视台的房姗姗。说这话时，马局长朝陈然瞟了眼。房姗姗是陈县长的小蜜，这在湖东是公开的秘密。陈然也笑，上前拉了小刘一把，说：“是像吧？真像！”小刘挣着出了门。陈然笑笑，说了两个字：“正经！”然后就到教工宿舍那边，转了一大圈，结果逮住了正准备回市里的吴旗，还有另外两名年轻老师，凑凑也差不多一桌了。这一桌从下午6点开始，一直喝到了晚上9点，五粮液整整喝了6瓶，陈然还在喊小刘加酒。小刘看大家实在喝得太多了，就说了句：“不能再喝了吧，看你们，喝得都不成人样子了。”
就这一句话，本来是出于小姑娘的好心，结果，事情出来了。而且这事情出得一点征兆也没有。
当小刘说完这句话，正要转身时，陈然忽然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走到了小姑娘身边，问：“你……你……刚才说……说什么？”
“我……是说不能再喝了。”小刘红了脸。
“你……长得……倒……漂亮，怎么就……不……不会说……说话呢？”陈然说着，大家也都看着。马局长已经在劝：“算了，算了，小姑娘说话，当不得真。”就在马局长话音未落之时，陈然朝着小刘的脸，猛地扇下了第一个巴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七个。所有人都呆了，包括小刘。直到陈然的巴掌停止，包厢静得像一只停摆了的钟。然后，整个食堂都听见了小刘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她像一匹受了伤的小母马，哭叫着夺门而出。
吴旗也呆着，直到小刘的哭声越来越远，他才醒过来，赶紧问：“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陈然已经回到了位子上，正端着酒杯，嚷着：“别管她，不就是一个小服务员吗？我们喝。来，喝。吴教授，喝啊！”
“你这……”吴旗猛地将杯子放到桌上，说：“太不像话！”说着，一拂袖子，出了包厢。到了楼底下，食堂的经理老黄正在招呼着其他几个人：“快，快点，去追啊！千万可别出事。快点！”
吴旗问：“小刘呢？”
“跑了。你们上面到底……”老黄无奈而气愤地摆着手。
“不知怎么的，陈县长就打了她几下。”吴旗急着道：“不会出事吧？不会吧？”
“就是那个挺着肚子的陈县长？不就是个副县长吗？敢打人，也太……”老黄手不断地攥着，另外两个人已经出门去撵小刘了。
10分钟后，去撵的人回来了，说看着小刘上了出租车，回市里了。
老黄说：“不会……等会儿，再给她家里打电话。”
吴旗这才上了楼，进了一号包厢。陈然已经醉得倒在沙发上了。莫仁泽也醉着，倚着墙壁，唱着小调。见吴旗进来，马局长问：“没事吧？”
“回市里了。”
马局长让司机同另外两名年轻的老师一道，架着陈然和莫仁泽下了楼，往宿舍走。本来是想让陈然稍稍休息一会儿，才回湖东。可是，就在陈然刚刚躺下不到半小时，党校的门前来了一班小年轻，都骑着摩托，足足有20人。这些人，长头发，黄头发，绿头发，什么样的都有。小刘站在中间，一个臂上刺着一条长龙的男人问她：“是里面吧？还在不在？”
小刘点点头。
20个人像一群发怒的公蜂，哗地冲进了党校。门卫甚至没来得及阻拦，就被推倒在地。这些人首先到了食堂，听说陈然他们已经回宿舍了，便哗地又冲到了宿舍。结果可想而知——陈然被从被窝里拉了出来，20个男人，每个人扇了他一巴掌。马局长将司机带着的3000块钱全部拿了出来，事情才算了结，20个人才出了党校。
保安在这些人冲进党校的第一时间，就给丁安邦校长打了电话。丁安邦头脑一轰，没来得及多问，就让保安马上报警。同时，他迅速给另外两位校长打电话，要求他们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党校。他自己，则连衣服也没换，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党校而来。一路上，他在努力地想，这到底是些什么人？怎么跑到了地处偏僻的党校？而且又为了什么？平时，党校从来也不与社会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有过任何的接触，怎么会一下子就……
快到党校时，丁安邦接到了吴旗的电话。吴旗说完，丁安邦问：“那些人呢？”
“已经走了。”
“瞎搞！”丁安邦嘴里骂着，车子进了党校。马局长的车子正好开出来，丁安邦拦住了车子，马局长下了车，说：“丁校长，真不好意思。陈县长他……酒太多了。也怪我！”
丁安邦就着车灯，朝车内一望，陈然瘫在后椅上，脸上淌着血，手却不断地向丁安邦示意着什么。丁安邦也懒得问，只对马局长道：“快送到医院看看。胡来嘛！”
“丁……丁校长，这……我酒……酒多了。不过，那……”陈然还想说什么，丁安邦已示意马局长将车子开走。丁安邦继续往里走，吴旗站在办公楼下，还有其他一些住在党校的老师也都出来了。丁安邦黑着脸，冲吴旗发了通火。110来了。
周天浩是自己开着车过来的。下午，他回市里，没有用司机车，而是让司机放假，自己直接开车的。他也没有回家，而是和祁静静一道，到市里吃了饭，然后又喝了点咖啡。接到丁安邦电话时，他刚刚和祁静静开好房间，第一个吻还没来得及完成。祁静静问是什么事，这么急。周天浩说当然是大事，你先休息吧。如果早，我还会过来的。
“丁校长，这……”周天浩看着警察正在和丁安邦说话，就插话问道。
丁安邦点点头，事情很清楚，吴旗反复地又说了一遍。警察又到宿舍，将正在酣睡的莫仁泽还有另外两个学员喊起来，又一一地问了一回。这一问，连警察也有些糊涂了。难道仅仅是酒醉了？一个堂堂的副县长，酒醉了就能扇女服务员七个巴掌？是不是另有隐情？那些冲进党校的小青年是些什么人？是被小刘招来的吗？
“怎么说，也不会……一个副县长嘛，怎么就……就这素质？”办案的李警官，同丁安邦是认识的。他拉过丁安邦，叹道。
丁安邦摇摇头，现如今有些干部的素质，他也是实在不敢恭维。但是，现在事情出来了，再说素质已经无益了，便道：“今天晚上辛苦你们了。不过这事，我想，首先还是要注意保密。毕竟是在党校，涉及到县级干部，传出去十分被动。另外就是，对于那些小青年们，你们按照正常程序处理，但还是得考虑后续影响。”
李警官笑着：“这事要真传出去，明天就是南州的头条新闻。对那些小青年，我们会看着办的。”
110走后，吕专才到。他说晚上和自己的研究生汪剑还有池荷一道讨论论文，然后喝了点酒，被他们拉着去唱歌。歌厅里声音杂，没听见手机声。等到看到丁校长的短信，才急着赶过来。一问情况，吕专骂开了：“一个县干，怎么就这个素质？简直就是流氓！小刘做得对，还要打，狠狠地打！”
“你这也是意气用事。打能解决问题？”丁安邦道。
“对这种人，除了打，别无他法！”吕专还在气头上。周天浩道：“打，这一打，事情闹大了。不知道明天……这事要不要向王伊达王书记汇报？”
“这个……我看暂时不必了吧。等明天看情况再说。”丁安邦马上将三个副校长分了工：“吕教授你负责明天跟110联系，对于那些小青年，一定得有分寸，不要搞得他们纠缠不休。天浩校长明天上午到小刘那去一趟，一方面再深入地了解些情况，另外做些工作。我这边，注意动态，同时还得注意下陈然的情况。那么多人打了，不会……”
3个校长，还有其他几个教师，站在办公楼前足足扯了有一个小时。4月底的风，也还有些清凉，丁安邦就感觉到身上有些冷了。他让大家都散了，自己跟着周天浩的车回到了市里。
第二天早晨，丁安邦特地起了个大早，让司机过来接他。在车上，他打电话给马国志，把昨晚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马国志也很吃惊，问：“怎么会出这事？党校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怎么会？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丁安邦又将昨晚三个校长商量的处理办法说了，马国志听了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这个处理还有些问题。这样吧，立即向王伊达副书记汇报。同时，准备在下周一，开展县干班大讨论。密切关注公安部门对事件的处理，不要闹得太大，以妥善、低调、从速为原则。尤其是要关注舆论导向。”
“向王伊达书记汇报？是不是……”
“一定得汇报，而且要立即。你先汇报吧，我等会儿再给他说一遍。”马国志强调道：“千万不能小看了这件事，闹大了，党校就……”
“那好，我马上就汇报。”丁安邦放了电话，并没有马上给王伊达副书记打电话，而是稍稍思考了会儿，然后让司机掉头，到市委。
王伊达副书记刚刚到办公室，上午市委有常委会，因此他来得比平时早。一见丁安邦急匆匆地进来，就问道：“怎么了？这么急？”
“是有事啊。”丁安邦喘了口气，才道：“昨天晚上，党校那边出了点事。”
“出事？”
“是这样的。县干班湖东县的陈然副县长，和几个学员在党校食堂就餐，喝了点酒，打了服务员小刘。小刘又找来社会上的20个小青年，到了党校，打了陈然。”丁安邦一连用了几个“打”字，王伊达直皱眉头，问：“打得重吗？怎么处理了？”
“打得都不太重。昨晚事发时，110去过了。这事，我们想一是尽量低调处理，二是加强对县干班的管理。”
“舆论呢？”
“这一块，到目前为止，还没听到。”丁安邦想，只要党校这边不声张，小刘那边肯定不会声张的。这样，舆论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不能乐观哪！关键是舆论。一定要注意！”王伊达来回走了几步，“这个事情的处理，必须慎重。有什么情况，及时地给我汇报。”
“那当然。”丁安邦答着，王伊达的电话响了。他听得出来，是马国志打来的。王伊达加重了语气：“党校出了这样的事，更得认真反省。国志啊，你得亲自过问。”
放下电话，王伊达向丁安邦摆了摆手。丁安邦说那我就回党校了，请王书记放心，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
丁安邦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到了党校，陈然却先到了。
陈然的半边脸还肿着，见了丁安邦，笑得有些勉强。
丁安邦也没说话，两个人一道上了楼，进了办公室。陈然道：“昨晚真是……太……丁校长，这事你看……”
“现在醒了？”丁安邦的语气怪怪的，问陈然：“这事你怎么看？”
“这……”
“陈县长哪，你也是个副县长，县级干部，怎么就……这事我们已经给伊达同志汇报了，他也很生气。现在关键是舆论，我担心……我说，你怎么就……”
“当时也是酒醉了，哪知道？唉，都是酒！这事，湖东那边还不知道，我想请丁校长，一定得低调。不然，包括市里……”陈然说着，摸摸索索地从包里拿出个信封，放到桌上。
丁安邦瞟了眼，马上推了过去：“我说陈县长哪，这事现在……不是这么能解决的。我比你还烦。其他两位校长也分别出去了，等情况汇总了再说吧。这个，你拿回去。”
陈然没有接，转身出了门，在门口回头道：“要不，我找人疏通一下？”
“不必了。”丁安邦答道。
陈然走后，丁安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是滋味。党校县干班出了这样一档事，正如王伊达书记所说的“要认真反省”。但是，怎么反省呢？陈然来县干班之前，在湖东就有传闻，说上级纪委正查他。这个人在湖东，分管城建、交通、国土等。这些部门，都是一个县的要害部门，也是权力最集中最有分量的部门。据说，陈然虽然作为副县长分管这一摊子，但他实际的角色，就如同是这些局的第一局长。很多重大决定，包括批地、建房、修路，没有陈然同意，是很难办得成的。湖东县委书记张留是从省直下来的。这个人一下来，也想拿陈然开刀，好好地整肃吏治。可是不知怎的，还没等到整肃开始，自己就被陈然给笼络住了。湖东干部中有个说法，陈然就是湖东的影子县长。也难怪，陈然当了10年副县长了。10年，根深蒂固，想轻易撼动，是不太可能的。这其实不仅仅是陈然一个人的过错，而是整个体制上的痼疾。权力的过分集中，对领导干部行为的失察，都直接导致了一个副县长欲望的膨胀。归根结底，还是监督不到位，监督缺失。
一个缺乏监督的机制，怎么会成为一个好的机制呢？
丁安邦想起曾听过中央党校一位教授的课，教授说：每一个制度天生就有不足。我们要做的，一是要遵守这个制度，二是要通过另外的制度约束，来逐步改善制度。没有对制度自身的监督，制度就会成为泛制度，最后就必然失去公信力。
陈然这样的干部，也许正是这种制度缺失的产物。
吕专进来了，他细瘦的脸，因为生气显得更加细瘦。丁安邦问：“怎么样？”
“怎么样？”吕专点了支烟，又倒了开水，喝了，才道：“我到110去了。他们昨天晚上已经找到了那些小青年。一打听，是因为陈然先动手打了小刘。并且，这些人也只是教训了陈然20个巴掌，别的没有动。至于3000块钱，是马局长主动提出来了事的，他们已经退回来了。现在，人已经放了。公安那边说，如果党校认为要继续处理，他们再找。”
“还继续处理什么啊！现在的事就是怕闹大。再闹大，党校岂不成了……”丁安邦耸耸下巴。吕专问：“那就这么算了？特别是陈然？”
“党校内部当然还要处理，不仅仅陈然，还有当时参加的其他同志，包括吴旗。下周，县干班一上课，第一件事就是要开展作风整肃。”丁安邦一脸沉重，“伊达同志对这件事十分关注。也许弄得不好会影响到党校下一步的其他工作啊！”
吕专没有说话。丁安邦说的其他工作，其实很明了，主要是指党校马上要开始的人事调整。对于三个副校长，人事调整主要是向着常务努力；而对于其他一些各部的主任，他们也含着期待。三个副校长当中，如果真有一个出任常务，那么，副校长的位子就空出了一个。这副校长，党校历来都是从内部提拔的。那么，就肯定有人会因此得到晋升。从某种程度上说，从部主任或者其他二级机构负责人晋升到副校长，比从副校长晋升到常务，更有实质性的意义。副校长到常务，是在处级干部的平台上，向上跃了一级。而从二级机构负责人到副校长，则是从科级干部向处级干部向上攀升了一级大台阶。上了这个台阶，就是党校的领导了，也就是党校的核心层成员。虽然看起来，党校这一块还仅仅是在常务这方面显示出了竞争。但内在里，丁安邦，还有吕专，都很清楚，还有人正在瞅着。对权力的欲望是天生的。只不过有些人很好地抑制了，而有些人，则过分地贪婪了。
因为是周末，党校校园里除了鸟鸣，还是鸟鸣。丁安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深绿的香樟树，一排排的，像正在成长的青春。可是，自己已是知天命之年了。时光荏苒，时不我待啊！
吕专继续抽着烟，房间里已经有浓烈的烟味了。
丁安邦折回身子，道：“国志校长来了！”

9
中午，马国志没有回市里，党校一个常务、三个副校长，纪委书记火灿，还有办公室主任汤若琴，就在食堂安排了工作餐。
食堂的老黄，一见马国志他们进来，就愁着眉，嘟噜着：“马校长，丁校长，你们看，这事怎么？那个小刘也不来了。好端端的，叫我怎么？县干班怎么出了那么个副县长？真是……我在党校也干了四五年了，这事还真是第一次见。那人是不是……”老黄用手点了点头，意思是大脑有没有问题。周天浩答道：“别胡说，人家是副县长，都是酒醉了的缘故，我们正在解决。”
“解决？依我说，这样的副县长，干脆……反正下次我不欢迎他再来我们食堂了。”老黄喊小汪过来，说：“一号包厢收拾了吧？”
“收拾了，几位校长请。”小汪说话甜甜的，周天浩回头望了她一眼。小汪脸一红，赶紧在前面往楼上去了。
周天浩早晨起来得迟，祁静静两只手就像两根青藤一样，缠绕着他。7点，他说要起床了，祁静静用一个吻，打消了他的念头。8点，他再次撑起身子，祁静静抱着他，说：“再陪我10分钟，就10分钟。”周天浩看着祁静静迷蒙的眼睛，向下俯着身子，亲了下她光洁的额头，然后道：“真的不行了，上午还得到小刘那去。”
“那……我一个人在这？”祁静静嗔道。
“起床吃饭后，你就回去吧。我今天事情多。”周天浩对祁静静什么都喜欢，就一点，他很不高兴。这个女孩子太缠人了，每次在一块，不把你缠得骨头酸软，筋疲力尽，她是不会罢休的。按她自己的话说，一个人内在的爱憋久了，一旦爆发，当然得燃烧。这一点，也让周天浩隐隐地有些担心。男人都喜欢有情人，但是，没有多少男人愿意为情人失去现有的家庭与稳定。男人对于情人，是寻找稳定之外的游离点和安慰剂；而女人呢？按照古老的《诗经》上的话，叫“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女人一旦坠入情海，就很难理智地脱离出来。女人总是最容易被海水淹死的，而男人，往往是海水淹到一半时，他已经在向往陆地了。
周天浩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祁静静有几次就半开玩笑地说：“什么时候要是我们真能天天守在一起，那就……”女人一旦有了这个心思，那就是在向“婚姻”迈进了。但是，周天浩是不可能舍弃现在的一切的，包括吴雪，包括孩子，包括家。他就像一只风筝，可以在外面飘，可以欣赏蓝天白云，可以短暂地留连于闲花野草，但是，他必须回家。40多岁的男人，事业上正是往前赶的时候，怎么可以……
从宾馆出来，周天浩一个人开着车子，七拐八弯地终于找到了小刘的家。小刘正坐在电脑前上网。见周天浩过来，小刘站了起来，泡了茶。周天浩特地看了看小刘的脸，半边脸肿着，还有些发红。他就知道，陈然下手也是很重的。一个小姑娘，你一个副县长，怎么就……要是换了别人，心疼还来不及呢。
“你的事我们很重视。昨天晚上，校长班子就开了会，作了研究。今天我特地来看望你。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周天浩问。
小刘先是脸红着，接着就小声地哭了。
周天浩拍拍她的肩膀：“不要哭了，先说说。我们只有了解了情况，才好处理。”
“嗯！”小刘擦了擦泪水，说道：“当时的情况，他们都看见了。我是好心劝他，他却什么也不说，上来就打了我，一共七巴掌。到现在，脸还在疼。”
“那后来呢？那么多小青年，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喊的。我回到市里，就告诉了我男朋友，他马上带了人。不过，我当时说了，只准打巴掌，不准打别的地方。”
“那钱是怎么回事？”
“那是那个姓马的主动提出来要了事的，钱已经交给公安了。”
“小刘啊，”周天浩停了会儿，喝了口茶，“小刘啊，我说这事，你也是太……有什么事，让我们处理不就行了？怎么能就带人去打呢？以前，你和陈县长，没什么……”
“这个……”小刘迟疑了下。
周天浩心想，难道真的还有……
小刘轻声说：“以前倒没什么。就是他来食堂吃了几次饭，见了我，说要请我出去宵夜。我第一次同意了，他带我到市内，宵夜完后，说要开房。我没同意，回家了，他很生气。后来一次，我拒绝了。大概是这事，让他不高兴了，所以说……”
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这让周天浩既感到意外，又有些吃惊。县干班开班才半个月，陈然就能干出这些名堂，真正是让人刮目相看了。看小刘的神色，不像是在撒谎。而且，一个女孩子，也没必要编这样的理由。何况事情起因是陈然先动了手，她也不会……
“啊！”周天浩叹道：“原来是……这样吧，你现在先在家休息休息，党校会妥善处理这事的。等处理好了，你再过去上班。”
“那也好，谢谢周校长。”小刘捂着脸，送周天浩出来。临出门时，周天浩又嘱咐道：“一定要记着，这事不要外传，至此为止。好吧？”
“好的。”小刘答应着。
周天浩没有再回宾馆，而是直接回到了党校。马国志校长也到了，上午就专门开了个碰头会。研究的结果，还是与昨天晚上三个副校长定的调子基本一致。现在，大家最担心的事情，不是小刘和陈然，而是舆论。这年头，舆论的力量太大了。这舆论，指的不仅仅是官方舆论，更重要的是民间的舆论。官方舆论其实好办，因为毕竟还可以操作，控制得住方向。而民间的舆论一旦起来了，你再想控制、再想操作，是不太可能的。何况现在，各级对民间舆论的关注，也是前所未有的。纵观这两年的许多事，像周老虎，像矿难，很多都是因为民间舆论的一再渲染，才最终使事情越闹越大，越大越无法收拾。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是作为民间舆论的对立面——官，承担了大部分责任。马国志说：“这样的事件，如果处理得不好，很可能就是党校的滑铁卢。要是承担责任，我承担了，也无所谓，反正我就要退了嘛。可是，影响你们哪！你们都还年轻，一旦影响了，想挽回来，很难！”
丁安邦攥着手，道：“我最担心的，不是小刘，也不是陈然，而是那帮小青年。他们接触网络多，我就怕从这里出纰漏。”
“有道理。”吕专伸着细脖子，“这事我觉得周校长还得给小刘施加些压力，让她叮嘱那些小青年，不要乱往外放空气。”
“我刚才也和她说了。但是，对于那些小青年，我还真……”周天浩说着，拿出手机，当着几个人的面，就拨了小刘的电话，道：“小刘啊，还有件事，你的那些朋友们，你可能也要打个招呼，千万不能在外乱说，尤其是不能将这事放到网络上。那样可就……对我们、对你自己都不好。”
“……这？他们我真的没办法管得住。我试试吧！”小刘有些迟疑。
“那可不行，一定得说到。”周天浩笑了声，“让你那男朋友出面，改天我请他喝酒。”
“好吧。”小刘说着，就挂了电话。周天浩摇摇头，“我觉得，这事我们是不是太过于重视了？本来是他们两个的事，我们一重视，他们或许就……特别是小刘这边，我怕会……”
“不会吧？不会的！党校内部的事情，我们不重视怎么行？天浩啊，将一切可能要发生的情况都充分估计到，这才是兵家所说的上上之策啊！”马国志望着周天浩，心思凝重。
周天浩说马校长说得对，我们就是有时候太……
吕专抽着烟，慢慢道：“我总感到这事还得和陈然谈谈。事情是由他而起的，而且，刚才天浩校长一说，原来在这之前，还有故事。这就得……好好重视。我觉得有必要正式同他谈谈。”
“也好，我赞成。安邦校长呢？你看……这事，还得你来最合适。”马国志笑着，将皮球很自然地踢了过来。
丁安邦明白，既然马国志说了，那就得去。事实上，他也在想着要同陈然好好谈谈，早晨见到陈然，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现在，陈然内心的压力一定也很大。不然，他就不会在这周末，还跑到党校来。他是在等待着党校方面对他接触，也在注视着事件的最新进展。他当初打下第一个巴掌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会有后来的20个巴掌在等着他。昨晚酒醒之后，他应该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副县长，这点起码的对事件的判断能力是有的。他早晨不仅到了党校，而且还……丁安邦想起陈然丢下的信封。陈然走后，他捏了捏，数字应该是5000。钱的厚度，是有规律的。你一捏，就能感觉得到。他能准备着信封，说明他明白处理这事并不是十分简单的。以一个县级干部的智慧，只要不是酒醉之中，他会掂得出轻重的。
“我下午就找他谈。”丁安邦给陈然打电话，问他还在不在党校。陈然说在，正休息呢。丁安邦问中午是不是在一块吃点饭。陈然说不了，我自己弄吧。丁安邦就道：“那好，你休息吧。等会儿，我要找你谈谈。就在你宿舍吧！”
“好，好！”陈然应着，丁安邦听得出来，他讲话的口风似乎有些不对。半边脸肿了，发音当然会受到影响。陈然自己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大概也不曾料到，到党校来学习，居然会碰上这20个巴掌。那一巴掌一巴掌打的可不是别人，而是湖东名声显赫的陈县哪！
马国志和丁安邦他们刚坐了不到20分钟，菜就上来了。
汤若琴问：“喝酒吗？”
“不喝！”马国志道。
“不行来点啤酒吧？”汤若琴又问。
马国志这回没有说话，丁安邦点点头：“来点啤酒吧。不然，闷着头吃饭，也怪无聊的。”
吕专说笑着说：“一点不错。我上个月到南边的一个县级市考察。那里中午禁酒，但是，对外来客人不限酒，客人可以喝一点，但没有陪。我们到的那天中午，吃饭时上了酒，当地干部一个也不喝，我们只好也不喝。结果，一桌子十几个人，只听见筷子拨弄声和吃饭的咂吧声，大家都不说话，场面尤为尴尬。”
“那肯定是，酒活跃气氛。某种程度上讲，酒是桥梁，但酒忌烂醉。烂醉之酒，则如糟糠。”马国志道，“酒能乱性。这性，就不单纯是指男女之间的性，而是指的是人的性情。酒多了，性情就乱了。就像陈然……”
“陈然这事，我觉得不仅仅是酒醉这么简单。深层次的考量，还有一个官员的风气问题。长期形成了这样的习性，在醉酒之时，就汹涌而出。现在党的干部啊！唉！”吕专问周天浩：“那个小刘不是说，陈然还曾经要带她到市里开房。才十几天哪，就能……简直不敢想像。胆子也太……”
“这也是太过分了。不过，仅仅是小刘的一面之词，也难说。”丁安邦道。
小汪进来，将酒开了，一人一瓶。大家边喝酒边说话，话题自然都是围绕着陈然事件来展开。中间，马国志单独和丁安邦在走廊上站了会儿，马国志说：“安邦哪，这事一定得处理好，这可是关系到你……是个考验哪！伊达书记那边，我也说了，尽量在党校内部进行处理。有些同志说要大张旗鼓地整顿县干班作风，我看不合适。这样就等于把盖子揭开了嘛！对谁都不利。”
“确实。”丁安邦道：“我觉得国志校长的指示是对的。搞公开的整顿作风，我也不倾向。但是，下周我们将以适当的方式，强化对作风方面的教育。”
“一定要合适。”马国志边往包厢走边道。
丁安邦点点头。
吃完中饭，丁安邦就到了县干班宿舍。县干班宿舍的条件是很好的，基本上按三星级宾馆的条件配置。房间都是标准间，两人，配备有电视机、空调和卫生间。陈然正在床上坐着，脸比早晨丁安邦看见时好像更肿了。
“没吃？”丁安邦问。
“不想吃。下午县里有人来，再说吧。”陈然用手摸了摸脸，“这样子，你看。唉！丁校长，不好意思。”
“也没什么。我过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想听听你对整个事情处理的看法。”
“谢谢。对于事情，说真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酒误事啊！酒误事！不过，现在说也无益。处理嘛，你们定吧。最好是越快越好，声音越小越好。”
“我们的思路是一致的。你那3000块钱，他们已退到公安了。我个人的想法是，你自己或者委托别人，亲自去看看小刘，然后再商谈。这样……当然，你也是受害者，可是情况毕竟不同嘛，你看……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没有集体研究。先听听你的看法。”
陈然显然对丁安邦的处理意见感到为难。他撑了撑身子，艰难地笑了笑：
“去看她？这，没必要吧？”
“有必要。我们现在处理这个问题，一是要尽量化解矛盾，二是立足长远的影响。我们担心的是，小刘那边往外，特别是往媒体一捅，结果可就……”
“这个……我得想想。”陈然道。
丁安邦站起来：“那也好，你先想想。这事，宜早不宜迟。想好了就告诉我。”
下午，湖东县建设局的马路阳局长再次带着两个人到了党校。陈然把丁安邦中午说的话讲了一遍。马路阳说：“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现在事情出来了，就是陈县长你有理，但舆论，特别是民间舆论，是很难站在你这一边的。你是官嘛！这年头，在有些事上，官可是弱势群体了。”
陈然拍拍脸：“那我这……要不是在党校，那帮小青年，无论如何也得好好收拾收拾。”
“先过了这一关要紧，陈县长。”
陈然闭着眼想了会儿，才点头道：“也只好这样了。但是我自己不能去，你代表我去，怎么样？”
马局长赶紧摇头：“这……这可不行，我也不适合去。这样吧，让武主任过去。他昨天晚上不在现场，这有利于问题的处理。”
武主任就站在马路阳边上，他心里虽然不情愿，但局长说了，他也不好推辞。
陈然说：“那就这样吧，麻烦小武了。”
马路阳道：“武主任最好现在就去。从市里买点东西，再包1000块钱。那女孩子家，在……”
“我这有她的手机。”陈然说着，就从手机里调出号码。
马路阳笑了笑。武主任记了号码，便同司机出门了。
陈然让马路阳关了门，叹了口气：“他妈的，怎么摊上了这事？这个丫头，下次再碰到，老子一定……”
“不能再碰到了，陈县长。”马路阳笑着说，“再碰到可就更麻烦了。”
陈然摆摆手，压低了声音：“这几天纪委那边……”
“好像没什么。我打听了下，似乎停了。”
“停了？不会吧？是不是障眼法？纪委那几个人，可不是什么好头子，滑得很！”陈然道：“他们搞你是假，主要还是想搞我。不过，你那边有些事，得抓紧平了，不能有问题。千万不能……”
“我早已经让人重新做过了，所有的账目都是平的。”马局长往后仰了仰身子，“他们要是一直在搞，我倒放心。现在突然停了，倒让人心里发毛。到底是……陈县长，你看……我可是有些拿不准了。”
“这事我问过张留同志，他也很含糊。但是，听他的口气，应该是……至少他个人是反对的。过几天，我再给他汇报汇报。”陈然皱了下眉头，不知是脸上疼还是心里不舒服，他这一眉头皱得深，连马局长看着，也禁不住心里一凉。
马路阳道：“陈县长，你这个状况，我看还是到市里去比较方便。后天就得上课……不如到市里找个宾馆，住下来也好些。”
“可以。等小武那边有情况，我们就过去。”陈然答道。
黄昏时，武主任从市里赶了回来。一进门就叫唤道：“事情搞定了。那个丫头那边，作了保证。不过，我加了1000。”
“这没事，只要搞定就好。”马路阳转身对陈然道：“陈县长，我们干脆就到市里吧，现在就过去。”

10
周一的早晨，莫仁泽是县干班第一个到党校的。昨天下午，他与陈然通了电话，知道陈然一直待在市里。他心里也有些打鼓，毕竟当时他也在场，他想尽快地知道党校方面对这件事的反应。
莫仁泽让司机回去后，一个人进了宿舍。县干班跟党校其他的班不同，周五下午几乎走空，周一早晨全部回笼。其他班有些学员，因为车辆问题，很多是周日的下午就赶到党校来，而县干班就不同了。大家都有专车，某种意义上就等同于私车。学员中离党校最远的，是西平县开发区的江主任。西平县离党校120公里，江主任早晨6点出发，8点前能顺当地赶到党校上课。何况党校县干班周一上午基本上以班级活动为主，潜在的，也是考虑到学员性质的特殊，有意识给他们一个上午的缓冲的。
但就这样，县干班周一上午的出勤率，依然是很低的。一部分同志要处理些公务。虽然人在党校学习，但为人民服务不能停止。一部分同志可能周日晚上酒醉了，难以按时回来。还有一小部分，因为“紧急情况”，出差了。
莫仁泽放下包袱，就出门到雅湖那边。现在是早晨7点多一点，太阳已经升起，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湖面上。宁静的湖水，因此被一点点地打碎，晃荡着，仿佛一汪碎银，又如同一只朦胧着泪水的眼睛。想到眼睛，莫仁泽有些激动。昨天在桐山，他本来约了冯岚，想请她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可不巧的是，冯岚说她身体正不方便，在家休息。
“过几天吧，莫主任。”冯岚说话也是轻轻的，这让莫仁泽心疼了。
莫仁泽道：“好好休息。过两天好了，我请你到市里来。”
“好呢，莫！”冯岚这样称呼的时候，莫仁泽心里一酥。
“宝贝，宝贝！”莫仁泽喊了两声。
冯岚是桐山一中的老师，准确点说，是音乐老师。师大毕业时，冯岚一个人满脸无辜地直接跑到莫仁泽办公室，说莫书记愿意为学生办事，因此就找过来了。莫仁泽也是第一次见一个小姑娘这样的阵势，心下喜欢，就顺手打了个电话，结果，冯岚被安排到了一中。当时，这成了桐山教育界的一大悬案。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的师大音乐系女生，怎么被安排到了省级重点的桐山一中？要知道，桐山一中所进的老师，明底里是说招考，实则是领导圈定，再走形式的。桐山一中的老师班子，毫不夸张地说，就是桐山官场关系的一个缩影。在这个大缩影中，出身于下岗工人之家的冯岚，能够占有一席之地，岂不是……直到冯岚进校一年之后，大家才约略地知道，原来每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也站着一个男人。不过，这个男人应该是个更成功的男人。莫仁泽便是。莫仁泽在桐山，管的是干部的事。人是最大的，管人者，岂不更大？
一晃，已经6年了。
冯岚也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现在的30岁的少妇。3年前，她与大学同学吴群结婚，证婚人就是莫仁泽。吴群在北京工作，离桐山是山高水远。莫仁泽与冯岚的关系就一直不明不白地保留着，只是在一起的时间少了，特别是去年冯岚生了孩子后，莫仁泽感到她对他有些冷淡了。莫仁泽也查了一些资料，说女人生了孩子后有一段时间，是对两性比较冷漠的。因此，他以少有的耐心，等待着冯岚的复苏。上个月，莫仁泽约冯岚到桐山邻近的云雾山去住了一晚。半夜里，她却吵着要回家，原因是想孩子了。女人啊！莫仁泽这一生，阅历过的女人也不算太少，但能让他真正上心的，就是冯岚。这倒不是因为冯岚当初是那么的天真淳朴，而是因为他觉得在冯岚的身上，他感到了自己的力量与自信。
冯岚的眼睛是很美的，莫仁泽望着湖水，想着她那曾让他一次次迷醉的眼睛，想起那眼睛深处所汪着的浅浅的忧郁，还有……
“莫主任，早啊！”莫仁泽吓了一跳，一抬头，吴旗站在湖的对面。
“吴教授，早！吓我一跳呢。”莫仁泽笑着，就沿着湖岸往吴旗那边走。等走到吴旗边上，莫仁泽问：“那事情没什么吧？”
“你是说周五晚上的事？”吴旗问。
“那当然，不然还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也没问。但是，我今天要建议党校严肃处理。一个副县长，也太……”吴旗撩了下垂柳。
莫仁泽赶紧道：“怎么处理？算了吧，反正两个人都……你不知道陈然那脸……”
“我看不惯的就是那种作风。喝酒醉了，是自己的事，但是，动手打人，是素质的问题。一个党的干部，党的干部啊！”吴旗说，“党校一定会处理的。等着看。”
莫仁泽望着吴旗。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人，个性耿直，认死理，较真！
回到宿舍，莫仁泽给冯岚发了条短信：“刚才在党校湖边看你的眼。我醉了！”发完看看手表，也8点了。虽然是班级活动，但也得去，反正待在宿舍也是无聊。学员们在一块，还正好可以交流一下各地的新闻。有人就戏称周一上午是党校县干班的新闻播报节目，说的就是这层意思。官场的信息，往往能决定一个官员的命运。而这些信息从何而来？这种新闻播报，往往就是最好的信息集散地和发布地。为什么官场上的人喜欢呼三喝四、邀朋结友？因为朋友就是信息，信息就是官场的生命。历史和哲学是可以悟出来的，但官场里的门道是悟不出来的。官场里的道道，靠的就是大家凑到一块，从别人的经验中揣摩，从别人的语言中汲取，从别人的失败中获得。
8点20分，任晓闵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任晓闵昨天洗了头发，原来向上盘起的发髻，现在成了向下悬着的一挂漆黑的瀑布。余威进了教室，朝任晓闵笑笑，说：“班长就是班长，早嘛！”
“我也不早。看看，都来了十几个了。”任晓闵掠了下头发。
莫仁泽这时候慢吞吞地出现在教室门口。他向里一望，也才十几个人。进了教室，他先是用抹布擦了擦桌子，然后坐下。又站起来，端着茶杯，到教室一角开水炉子前冲了杯水。做这些时，莫仁泽一直在悄悄观察着大家的动静，似乎没有人说到陈然事件。大概是有意识不说吧？或者，根本还不知道。
回到座位上，余威过来打了个招呼，问莫主任这两天忙些什么？又道：“马上要五一了，大家有什么安排啊？”
“没忙什么，睡觉一天，喝酒一天。”莫仁泽摸摸快要秃顶了的头发。他这头发，按照行话说，叫地方支援中央。关键是他这地方也快秃光了。因此，整个头正在向寸草不生过渡，越发地显得头大了。
任晓闵问余威：“余部长五一还有安排，是吧？不如把县干班的同志们组织起来，一道转转。”
“这个提议好。你是班长，你组织一下。”余威说这话时，口气有点官话。在县干班上，他是支部书记。党领导一切，他说这话，符合他的身份。
任晓闵又掠了下头发，长头发像掩不住的心思，老是往前面跑。
“可以。等会儿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任晓闵说完，王立迈着军人的步伐进了教室。一进来，就大声道：“县干班怎么出了这等事？太不像话了嘛！”
王立这话一说出来，第一个被吓着的是莫仁泽。他心一凉：该来的终于来了。任晓闵问道：“什么事啊？王局。”
“什么事？你班长还不知道？周五下午，党校这边上演了全武行，主角就是县干班学员。后来惹来了20个小混混……连110也来了。”
“还有这事？不会吧？谁？”余威也惊讶地问。
王立说话中，还夹杂着普通话，这是因为他在部队里待的时间太长的缘故。他拿着杯子，一边倒水一边道：“是事实。昨天晚上，我一个在公安的战友给我说的。说一个姓陈的副县长，在党校学习。喝了酒，先动手打了女服务员，后来被女服务找来的社会小青年给打了20个巴掌。我当时听着，肺都气炸了。这不是丢咱们县干班的脸吗？”
“真有这事！太……”任晓闵脸微微地红着，余威看着她，大概因为生气，她的胸脯在不经意地起伏着。30多一点的女人真是微妙，余威想着，又禁不住看了她一眼。
任晓闵朝教室里望了望：“陈县长呢？”
“……”
“今天大概是来不了了。”莫仁泽觉得这个时候，他得说话了。再不说，议论就会向无数个方向扩展。“刚才王局说的事是真实的，确实是。那天晚上喝酒，我也在。酒后的事，也正如王局的战友所说。陈县长半边脸肿了，那帮小青年闹了一阵，就走了。至于女服务员，就是食堂里的那个小刘。”
“公安来了？党校这边没处理？”任晓闵问。
“这个不清楚。但是，就我所知，党校当天晚上就采取了行动。陈县长昨天下午也专门派人到小刘家中去了。至于事情到底怎么处理了，我也……”莫仁泽喝了口茶，一抬头，就看见周天浩站在教室门口。
“周校长！”任晓闵喊着，周天浩应了声，却没动，只是道：“任书记，你过来一下。”
任晓闵起身往门口走，周天浩又喊道：“余部长，你也过来。”
三个人到了丁安邦办公室，周天浩就问：“事情你们也知道些了吧？”
“刚刚知道，是王立局长说的。”任晓闵答道。
“这件事情性质十分严重。县干班的作风问题啊！他在县里，我们管不着，可是到了县干班，就关系到县干班的整体荣誉。”丁安邦话说得很重，然后让周天浩把事情简单地叙述了一遍。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两件事，第一是开展县干班的作风整顿。当然，不能搞得太明白，也不要单纯地拿这事来说事。人家也是副县级干部嘛。但要以此为开端，加强教育。另外，就是要给大家打个招呼，不要外传，将影响缩小到尽可能小的范围之内。”周天浩叙述完，又强调了下党校的意图。
任晓闵点点头：“我们刚才听后，也感到很气愤，又有些遗憾。县干班出了这事，我们班委有责任。我在这向两位校长检讨。”
“要检讨也得支部来，是有些对不起校领导了。”余威接过了话茬。
丁安邦笑笑：“事情出来了，还这样说，也没……就这样吧。陈……陈县长来了吗？”
“没有。”任晓闵问：“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你们联系一下吧。毕竟是班级学员嘛！”丁安邦说着，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好，好……嗯，嗯”地应着，到最后才说了句：“好，请伊达书记放心。”
大家明白，王伊达问的也应该就是陈然打人的事情，果然，丁安邦放下电话道：“伊达书记十分关注，你们也得……”
任晓闵和余威走后，周天浩掩了门，小声道：“丁校长，我听说人事马上要定了，您可得……我是盼望着丁校长能顺利地当上常务啊，在您手下工作，我也感到愉快。当然，要是换了别人……”
“啊，是吧？”丁安邦含糊了下，他想听周天浩继续说下去。周天浩的信息，有较大的可信性。周天浩却不说了，只是望着丁安邦，问道：“丁校长哪，要是真的您……我认为这是基本定了的。现在的问题是，提谁来填副校长的位子。
这个……”
“啊，也是啊！不过这都是组织上的事，我们也……”丁安邦站起身，走到周天浩面前，“天浩啊，你还年轻！你们前途无量哪。我们……唉！一瞬间就老了，老了啊！”
“丁校长老什么？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党就需要这样的干部！”周天浩乘机奉承了一句。丁安邦哈哈一笑：“天浩啊，你觉得，要是真的提副校长，谁最……”
“这个……难说。应该说党校里的同志都很优秀。比如延开辉延主任，汤若琴汤主任，甚至还有吴旗，包括刘一青，都是优秀的同志啊！要是提拔，一次提10个也不为过。”
“你啊，你啊！最近吴老还好吧？”
“还好。过了心理断奶期，现在基本适应了，每天和一些老同志一道，早晨逛公园，上午议国是，下午学书法，黄昏走草山。”
“就这样好啊！退而有乐，退而知乐。不像有些老同志，一退下来就……可惜啊！”
“是的。丁校长，还有个事，我们家孩子马上要高考了，吴雪想请一段时间假。高考期间，总得……”
“这个……行！让她把图书馆的工作安排好就行。孩子高考是大事，耽误不得。”丁安邦很痛快地答应了。其实，现在三个副校长，谁都只是副校长。马国志虽然不来上班，但也没明确到底由谁来主持工作。只是因为丁安邦排名在前，年龄又稍长些，所以，就形成了丁安邦问事多的格局。吕专本来就不太喜欢问事，也乐得清闲。既然吕专都没有意见，周天浩还犯得着去计较？
周天浩笑道：“那就谢谢丁校长了。我让她安排好工作。”
周天浩走后，丁安邦站在窗前。马上就到5月了，绿意渐浓，春事更盛。他想起刚才王伊达在电话里说的话，心里不禁有了些焦急。
刚才，因为任晓闵、周天浩他们在，丁安邦只是应着王伊达副书记的话。其实，王伊达书记在电话里告诉他：省纪委关注上了南州党校的群众举报，已经决定马上下来调查。这一调查，如果没问题则好；如果有问题，将会直接影响到南州市委党校下一步班子的建设。他要求丁安邦务必高度认识这事的严重性，尽快做好党校内部个别人的工作。“行动要快，方法要多，效果要好。”王伊达提了三个具体的要求。这三个要求看似简单，但要真正做起来，却是十分的困难。领导就是领导，最大的特点就是把最难的要求，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出来，布置下去，然后让下面去领会、执行和创新。
最简单的也是最稳妥的。像王伊达这三条最原则性的指示，就是拿到桌面上来，也是正确无比的。什么叫行动要快？既可以理解为针对内部个别同志的行动，也可以理解为配合省纪委调查的行动。方法要多，既可以看做是解决内部同志的方法要多，同时也可以看做是改正不足的方法要多。至于效果要好，就更笼统了。什么是效果？是什么效果？谁都说不准，就看你理解了。你理解成做党校内部个别人工作的效果，可以。但那是你的想法。王伊达书记也许说的正是整个党校工作。要说世界上有什么语言，能让“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除了禅宗，大概就只有官场语言了。
丁安邦也在官场上糊里糊涂地混了十几二十年了，虽说党校相对于纯粹的官场是有点边缘化，但是，到了校长这个层面，那也绝对是算真正进入了官场。对于王伊达的话，他当然懂得。因为懂得，所以忧虑。省纪委来过问群众举报的事，说明这件事情已经升级了。以前在市里，因为党校的校长是王伊达副书记，市纪委多少还有些顾虑。可现在到了省里，情况就不同了。马国志当上常务后，确实与当常务之前有很大的变化。特别是后来的这两年，马国志几乎是在党校搞“一言堂”了。党校综合楼的建设，当时四个副校长当中，只有马国志和周天浩赞成。二比二平，但马国志坚持了。7000多万的投资，虽然财政和省里也解决了一些，大部分现在还挂着外债。当初，丁安邦对马国志坚持要在退下来之前建综合楼也觉得有些费解。都要退了，何必找这些麻烦事做？直到后来吴旗他们向上举报了，他才豁然开朗，原来……也许事实就真的像吴旗他们所说的那样，马国志就真的成了“59岁现象”的实践者。据说，吴旗举报的材料上，有党校好几十个老师的签名，里面还附有比较详细的证据。年初，听说有一份举报材料转到了党校纪委火灿书记的手中，但很快就被马国志拿走了。据火灿说，他也只是稍稍看了看，只看见后面的签名很多，至于内容，他也没看仔细。
不管仔细不仔细，丁安邦宁愿相信，火灿只是为了和稀泥。马国志当上常务以后，火灿才从后勤上调到纪委，解决了正处。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阿弥陀佛”的人，他当纪委书记，对于党校这个宁静的所在，倒也合适。
可现在的情况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火灿和马国志甚至是王伊达副书记所能控制的范围。如果真的一直往下查，或者出现了吴旗他们所希望的结果，那么，党校的班子建设一定会受到影响。换言之，丁安邦，或者其他人的常务，也就只能是南柯一梦了。
“唉！”丁安邦叹了口气。他下楼准备到县干班去看看。在阶梯教室的过道里，正悬着一面镜子，这是用来正冠的，丁安邦朝里看了看，他发现，自己头上的白发更多、更密了。

11
陈然副县长在市里的宾馆里住了三天，第四天，他出现在了党校县干班的课堂上。
一进门，任晓闵就喊了声：“陈县长，来啦！”
陈然有些不好意思，侧着脸。任晓闵看了看，脸上已经光滑了，也没有肿。她心想：20个巴掌也只管三四天时间，可见当时，那些小青年们下手，也还是算留情的。
莫仁泽端着杯子，晃到陈然的面前，笑道：“老陈哪，你这几天不在，可成了新闻人物了。”
“莫主任尽……”陈然抓了抓头发，说：“不说了吧。没意思！”
“是没意思。”任晓闵在后面接上了话：“陈县长哪，你可把县干班……”
陈然立即红了脸，任晓闵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过了，赶紧补了句道：“县干班没有陈县长，可是冷清多了。”
“真的吧？那好，好啊！”陈然站起来，倒了杯水，经过任晓闵身边时，悄声道：“任书记，咱们都是来学习的，可不是来……要说受教育，我们也都受了好几十年了，是吧？你说呢？”
陈然这话说得静悄，任晓闵听着却刺耳。她脸一红，腾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足足望了陈然一分钟，又坐下来，低头翻书了。
余威一直在看着陈然，虽然他没有听清陈然跟任晓闵说了什么，但看任晓闵的神态，他就知道，陈然一定说了很道地的话，也是很刺疼的话。任晓闵没有发作，这说明陈然的话说得含蓄，使的是暗劲。就像武术比赛，绵软的八卦拳，打着你，你却无法还手，你找不到还击点。这样的说话，在官场上是很普遍的，正所谓亦庄亦谐亦黑道。
任晓闵虽然低着头，但余威看得出来她在生气。她几乎是抿着嘴唇，甚至是咬着牙齿，细白的脸上，一阵阵泛红。余威看了下，便起身走到陈然身边，喊道：“陈县长，没事吧？我想请你出来一下。”
余威这话说得轻细，除了陈然，几乎没有人听清。但陈然听清了，他抬起头，笑了笑。余威是班上的支部书记，他喊，应该是有事的。陈然便跟着余威出了阶梯教室门，到了走廊上，余威递上支烟，陈然接了。余威问：“脸还疼吧？”
“你这……”陈然抑制住了后面的话，道：“谢谢，不疼了。没事！”
“那就好！老陈哪，我说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就……你知道这事，让党校领导都很为难，市委王书记都亲自过问了。”
“……我没想到。但总的来说，是酒醉了嘛！”
“酒醉？就这么简单？”
“你……余部长，不，余书记，你这是……”陈然把烟头扔了，红着脸，盯着余威。
余威依然笑着，说：“别生气嘛，就是说说，说说。我的意思是这么大的事，你陈县长也得给县干班的同学们有个交代吧？”
陈然鼻子一哼：“我交代？交代什么？”说着，就转身往教室里走了。
余威没有跟着，而是在走廊上吸完了一支烟，才慢慢地走进来。坐到位子上，他想：这陈然，难怪湖东现在有许多人正在调查他。这样的素质，这样的干部，怎么就……唉！听说陈然涉及到交通和建筑两大块的事。这两大块，余威自己在县里是清楚的，都是一个县里最重要的部门，权力大，钱也多。一个分管副县长，如果两大块都真的涉及了，那可是……这几年，全国各地出案子最多的部门，就是交通，还有建筑。究其原因，还是权力失去了制约，过分宽裕的自由裁量权，让一批批的干部最终失去了自由。
下午的课是吴旗教授的政治体制改革综述。
吴旗上课有个特点，不带书，只凭着一张嘴，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也不板书，你愿意记就记，不愿意记，他也不说。他讲课的风格，完全是浑然忘我，一个人在台上，自顾自地大声讲着。至于台下有多少人听，是不是听进去了，他基本是不问的。课一讲完，拍拍衣裳，走人。但是，吴旗的课大家却都愿意听。他有思想，有观点，有分析，有批判，这样的课一讲出来，学员们听着听着就进去了。这些县干们平时忙于工作，哪有时间思考？因此，吴旗教授的课一听，感到茅塞顿开，犹如醍醐灌顶，淋漓痛快。
其实，党校在中国就是一个特色，而党校教授的胆子，更是一大特色。真正敢于对国家政策说“不”的，大半都是党校教授。早些年，中国进行第一轮金融体制改革，但是，正热火朝天之时，中央党校的某位教授却不合时宜地抛出了一系列理论：金融体制改革，弊大于利。他的分析当然不全对，但很多分析，对后来金融体制改革的修正，却起到了重大作用。党校是最接近党的核心的，对党的政策，往往知道得早，分析得透，理解得深，因之也批判得彻底。不过，党校也不是从上到下，一以贯之的。越是到了底下，党校教授们的胆子越来越小。到了县一级，几乎成了解读各项政策的传声筒。市一级相对要好些，但也很难放开。放开需要底气，北京的教授们知道内幕多，所以说出的话能有分量。到了市党校，你再说，就没人听了。好的演讲，好的讲课，必须包含大量的信息。信息越丰富，受众才越欢迎。尤其是这些县干们，最愿意听的就是对政策的另类解读，或者是对高层决策的内幕揣度。
吴旗属于前者。
县干班的课属于板块式教学。一个教授讲课就得讲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吴旗教授侧着身子，从教室门里走上了讲台，轻轻道：“上课了！”
“今天，我们讲政治体制改革。在讲课之前，我想重复一个观点，就是政治经济学上常讲的一个观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那么，我们的政治体制改革，在被经济基础决定的情况下，到底进行得如何呢？”
吴旗问了这句话，却并不等待回答，突然话锋一转：“现在，在我们的政治体制改革中，政治经济学的那个著名观点已经失效了。我们现在，是典型的上层建筑决定经济基础……”
阶梯教室里回荡着吴旗的声音。他是一开始轻，继而声音放大，到最后，就有些“振聋发聩”了……
课间休息后，吴旗突然转变了话题，讲到了腐败。
“腐败是一个民族的疼痛，是一个政党的悲哀。现在，我们的腐败已经不是个别人的事了，而是群体性腐败，制度性腐败。”吴旗这话一说，县干班上顿时没有了声音。很多人的头都低下了，除了吴旗的声音，就是记笔记的声音。莫仁泽咳了一声，余威回头朝他望望。只见莫仁泽起身，拿着支烟，朝余威笑笑，出了门。他的意思是烟瘾犯了，得出去解决一下了。
县干班里抽烟的多，而且特色比较明显：抽烟的大都是年龄较大，一直在基层干起来的同志；而那些年龄相对较小、或者一直在市级机关工作的同志，几乎都不抽烟。另外一点就是，抽烟的干部当中，又以在特权部门的干部为多。至于抽烟的档次，几乎惊人的一致。如果每天谁愿意，将县干班学员抽过的烟头收集起来，就会发现：烟都是“中华”，无其他牌子；而且量也是十分的大，按抽烟学员数来平均，每个人都会摊上一包。这也就意味着，每个人每天抽掉了50元人民币。当然，县干班的学员们是不会算这个账的。没有必要，也没有意思。烟都是别人送的，你不抽也是浪费。何况抽一支烟，既给国家增加了税收，又促进了消费。真正说起来，这些抽烟的干部都是在拿身体为国家作贡献。这种奉献精神，岂不也应该提倡？
莫仁泽一出门，接着就有其他的学员出门了。抽烟也有效应。莫仁泽在走廊上抽烟的味道，随着风刮进了教室。有烟瘾的人一闻这味道，马上就心里痒痒了，仿佛毛毛虫钻进了鼻孔里，非得打一个响亮的喷嚏不可。
陈然也出来了。
莫仁泽给陈然递了支烟，问：“那事善后了吧？”
“唉！了了！”陈然和莫仁泽都是来自底下县，共同的阶级基础决定了他们之间共同的关心与理解。
“以后酒还得……”莫仁泽把话说了一半，陈然点点头。转过身来，陈然看见周天浩正从走廊那头往这边走，就本能地移了移步子。要是平时，陈然根本不会在乎的，可现在……他是一个惹了事的人，不得不小心。他看见周天浩远远地朝他笑笑，正要迎上去，周校长已经向侧边的过道走去了。
莫仁泽看着陈然，笑道：“老陈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哪！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
“就是。所以刚才……不就是个小丫头吗？”陈然压低了声音，往莫仁泽边上凑了凑，“我可清楚她。原来还以为她不知是个多么正经的人，现在我知道了，不也是……”
“也是什么？”莫仁泽使劲地抽了口烟，凑上来问。
陈然的嘴却像一下子被封住了似的，再也不说了。莫仁泽摇摇头。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冯岚。他的心马上往上跳了好几个厘米，拿着手机，往过道那头边走边道：“你好！正……”
“正什么？没上课？”冯岚明显是压着声音。
“上课，出来抽烟！顺带想想……”莫仁泽话没说完，冯岚就道：“我明天到市里出差，你……”
莫仁泽没有任何思考，直接道：“好的，我等你！老地方。”
最近两天，莫仁泽不知怎么的，特别地想冯岚。周日回家，冯岚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出来。今天是周四了，明天就是周末。冯岚选择这个日子出差，也一定是别有深意的。莫仁泽这4天内，至少给她发了50条以上的短信，同时还打了不下于10次的电话。莫仁泽的举动告诉她，她要再不给莫仁泽一次亲近的机会，莫仁泽也许就会发疯了。而冯岚，是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结果的。但是，作为一个女人，冯岚也……夹在两个男人之间，她感到的是黑暗与扭曲。她想尽快地回到一个正常女人生活的轨道。只有那样，她才不至于见到孩子和丈夫时，内心世界会充满愧疚。
可是，莫仁泽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在桐山，莫仁泽是一面旗帜，昭示着风的方向。而且，6年前，冯岚凭着一时冲动，直接跑到莫仁泽办公室，在言语之间，竟然写下了令桐山人惊讶不已的神话，那可也是莫仁泽的关心哪！到现在，冯岚都坚信，莫仁泽在答应帮她解决工作问题的那一刻，是对她没有任何企图的。他们的关系，完全是在后来的接触中产生的。甚至，这种关系也不仅仅是情人之间的关系，也充满了爱与激动，幸福与颤栗。即使今天，冯岚也固执地觉得，他们之间也是美的。一切的爱其实都是美的，只不过随着岁月的变迁，随着欲望的增加，而变得逐渐丑陋和虚伪。
接完电话，莫仁泽并没有急着回教室，而是又抽了支烟。昨天晚上，县委组织部的叶部长给莫仁泽打电话，说要向他汇报点事。其时，已经是11点了。莫仁泽知道，这个时候叶部长打电话来，说明事情一定不一般。一般的事情，组织部的副部长不会这么急的。叶部长是莫仁泽在当副书记时提拔起来的。早前，他曾是莫仁泽的秘书。后来调到组织部担任干部科科长，再后来提了副部。从官场脉络上数，是应该属于莫仁泽这一系的。莫仁泽只好起床，披了衣，到门外，站在门厅里问：“什么事，这么急啊？”
“是这样，莫主任，最近反贪局那边不是查了教育局的乔立新的案子吗？本来是经济问题。但是，刚才晚上我听说，情况有些变化。”
“变化？”
“我是听反贪局的郑局长说的。说乔立新在办案人员审查时，主动交待了一些问题。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当初提拔时，给很多领导送了重金。这里面，也……”
“啊！”莫仁泽应着，心里却一抖。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乔立新两个月前就被反贪局给抓了，原因是他在县城中学的建设中，收受了包工头的贿赂。上周，莫仁泽回县里，还同反贪局的一把手局长吴平通过电话，问到这案子。吴平说已经基本搞清楚了，涉案金额大概40多万，初步的意见是移交司法处理，可能要判个三年五年的。其余的，吴平什么也没说。怎么才过几天，情况就……
叶部长继续道：“这事听说已经向任真书记汇报了。任书记要求暂不对外公布，继续侦查。对乔立新交待中涉及的人员，不管是谁，一查到底。”
不管是谁，一查到底？这话莫仁泽听着，就有些感觉。这不是……我莫仁泽也才刚刚从副书记任上到人大来几天，怎么就……
任真是从西江市委的副秘书长直接调到桐山来担任书记的。桐山这地方地处山区，老百姓，包括干部，排外思想都很严重。任真一过来，马上就感到了这种倾向。但是他没有贸然下手，而是观察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在市委的同意下，对桐山班子进行了调整。莫仁泽从副书记的位子上，调到了人大任常务副主任，级别上还升了半级，从副处变成了正处。但内在里，大家都知道，任真书记是真的“认真”了。从莫仁泽下手，正应了所谓“擒贼先擒王”这句古话。莫仁泽也没有作出任何反对，在常委扩大会议上，他表态说：“市委的决定十分正确，作为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我坚决拥护，坚决服从。”
其实，个人怎么能大得过组织呢？任真到底是书记，他代表的就是组织。何况，莫仁泽自己也还藏了个小九九：这些年，自己在桐山官场上叱咤风云，虽然风光，可也树敌不少，留下的后患也不少。早一步退出来，也许不是坏事。甚至，还可以让他获得一个“弱者”的形象。对于弱者，中国人向来是同情的，也是充分理解的。有很多干部，在位时什么事也不出，可是一旦退下来，马上就出事了。这就是没有给自己一个修正的时间。莫仁泽认为的修正，就是逐步把以前自己在官场上的一些事给了了，不留下后遗症，不留尾巴。这样，可能到了60岁退下来的时候，所有的账都还清了，所有的事都解决了，人们对他在官场上的“当年雄风”也渐渐淡忘了。这多好！轻轻松松地回家含饴弄孙，安度晚年了。
可是现在……
任真书记说要一查到底，这话在莫仁泽听来，总有些暗示性。他心里一紧，立即给桐山纪委的副书记陈化打电话。陈化一接，知道是莫仁泽，口气好像有些变了。
莫仁泽问：“听说纪委正在查……”
“是吧？不太清楚。也许是吧，这不是我在分管。”陈化含糊其辞，心有隐衷。
“那好，我也只是问问。”莫仁泽挂了电话，他的背上突然一阵发凉。拿着手机，他看着走廊外的香樟，发起呆来。
这事……总得有个……
中午，食堂吃饭时，陈然和莫仁泽坐在一桌上。陈然问：“老莫，听说了吧？省纪委的调查组马上要到党校来。”
莫仁泽听到纪委两个字，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但是他也不好说出来，只是点头道：“是吗？是吧。”
“唉！这年头，纪委也太……”陈然喝了口茶，用了一句民间的俗语：“也太铺汤倒水了吧！”
莫仁泽笑笑，他懂得陈然这话的意思，是说纪委问的事太宽了，太多了，就像汤水一样，洒得到处都是。也是，现在的纪委，比从前的纪委大不一样了，特别是前不久，中央对全国所有的县一级纪委书记进行了轮训，而且专门下发了一个文件：在同一级党组织中，纪委书记的排名，可以在同时任职的其他常委之前。这其实就是把纪委书记的位子提高了。到了县一级，纪委虽然也是一套班子，可是，纪委书记毕竟是在一把手的领导之下开展工作的。因此，纪委真正能起到的作用也是有限的，至少是在党委一把手领导下的无限。桐山县纪委书记刘川就曾经对纪委的工作作过一个总结：想做的事不能做，不想做的事必须做。
其实就是这样。纪委真想动的人，真想查的事，也不一定就能去查，去动。而有时，对一些纪委并不是太感兴趣的人和事，你还得去煞有介事地去查、去动。纪委也是无奈的啊！而有什么不是无奈的呢？
陈然压着声音，道：“好像是马……出事了。”
“马校长……？”莫仁泽问。
陈然赶紧做了个小声的手势，说：“就是。而且，我还听说，还涉及到了周……并且，连市里王，也带上了。”
“不可能吧？”莫仁泽算了一下这三个人的关系，他得找出他们成为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的理由。结果，他自然明白了，他们三个人是完全可能在同一根绳上的。可是，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这三个人扭结到一起？
莫仁泽将吃完饭的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问陈然：“什么事？知道吗？”
“听说是为综合楼。”陈然望了眼正在吃饭的其他人，没有人注意他们俩。
“啊！”莫仁泽叹了声。
现在中国，每天被查的干部到底有多少，谁都说不清。当然，一部分查着查着就出事了，就成了典型了，就进了号子，甚至断送了性命。还有很大的一部分，查着查着也就不了了之，就像荷塘上起风——莲动而不见鱼出。
但不管怎样，莫仁泽的心情变得不是太好了。晚上，莫仁泽没有在党校吃饭，而是喊来了桐山一个镇的党委书记小秦，几个人跑到市里，好好地喝了一回。喝完酒后，又到水之湄泡了一下，体验了一下“水包皮”的快乐。本来，小秦书记还准备安排一下更深入些的活动，但被莫仁泽拒绝了。倒不是别的，而是因为明天冯岚要过来。今天晚上把事情做了，明天就不好交差。莫仁泽也没回党校，而是在白天鹅开了房间。一个人睡着，半夜里却突然惊醒了。他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竟然感到了一种透骨的沁凉。按说，自己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十年，怎么现在突然就……
下半夜，莫仁泽再也没有睡着，他想起中午陈然讲的话。省纪委要来查党校，其中就涉及到王，这个王，应该指的是王伊达副书记。而王伊达副书记，这几年，算是跟莫仁泽走得近的一位市领导。在到人大之前，莫仁泽还专门到王伊达家里，向王书记全面地汇报了一下自己的思想。王伊达劝他：适时地退下来，也是好事嘛！既可以休息休息，也可以培养年轻干部，这也是一个老同志应该做的嘛！
也就是王伊达副书记这话，让莫仁泽彻底地放下了，同意了任真书记的安排。本来，他想，就此好好地往下走，只要往下走得顺，也许就是福了。可现在……
天刚亮，莫仁泽就起床了，到白天鹅后面的花园里散步。这花园是白天鹅的一个特别的所在，既是花园，又临着后面的小别墅群。靠着花园东边，是四幢小别墅，每幢互相独立，互不相望。一般人是不太清楚这后花园的，更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小别墅。莫仁泽当然是清楚的。而且，他还知道，这四幢别墅一般只提供给市领导使用，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
春深时的花园，木槿正开着细白的碎花。而临水的夹竹桃，开得正妖娆。空气中充满着植物的清香与南方草木的清甜。
莫仁泽往前走着，不觉就到了第二幢小别墅前。他正要往回折返，别墅门却开了，里面走出了一个女人。莫仁泽一瞥，心里竟一慌，这个走出来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县干班的班长任晓闵。
任晓闵似乎也发现了他，侧着身子，滑溜一下就回到了门内。莫仁泽赶紧往回走。到了花园门口，他再回头，花园里静悄悄的，仿佛早晨还没有醒来的梦一般……

12
4月的最后一天，阳光像绸缎一样，铺在凤凰山的每一寸土地和草木上。每年的这个时节，党校里飞满了蝴蝶，各种各样，五颜六色，上上下下，翩翩起舞。祁静静走过被香樟树染绿了的空地，上了办公楼。刚上到二楼时，突然腿一软，整个人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了。
她睁开眼，病房里站着汤若琴。
她想说话，却感到下身一疼。汤若琴上来，坐在床边上，说：“别动，小祁。”
“我这是……”祁静静问。
汤若琴看着祁静静脸上的无辜和纯洁，幽幽地叹了口气，轻声道：“也别问了，先养好身子吧。”
“我到底怎么了？”祁静静又问。
“小祁，你真的不知道？你流产了！”
“流……”祁静静忽然闭上了眼睛，“怎么会？怎么会……”她将手举了起来，撕拉着被子。汤若琴看着她，她撕了一会儿，又猛地停住，然后把头蒙进了被子，汤若琴听见了“嘤嘤”的哭声。
汤若琴隔着被子拍了拍祁静静，没有回应，只有哭声。汤若琴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就别再伤心了。好好地养着吧，你年轻，还早呢。”
祁静静猛地把被子掀了，人也坐了起来。然后哗地就下了地，连鞋子也没穿，就往病房外跑。汤若琴没想到她有这么一出，跟着也往外追。足足追了十几米，祁静静大概是因为太虚弱了，累倒在走廊上。几个护士也赶了过来，大家帮忙，将她又扶回病房。躺下后，汤若琴说：“何必这样呢？小祁，自己的身子重要。不许再这样了！”
“就你一个人，汤主任？”祁静静望着门外。
“上午纪委调查组在党校，领导们都走不开，我就来了。其实，我马上也得赶回去，还有许多事要安排。”
“那……你走吧。”祁静静转过脸。
汤若琴一直想问：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可是，她一直找不着机会，这句话就憋着。刚才看祁静静情绪这么不好，她就更不敢问了。现在，她担心的是：自己等会儿走了，谁来照顾她呢？
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怎么不动声色地就怀上了？
汤若琴想：怀孕真是件奇妙的事。有些人一直想怀上，却总是不得。有些人，像过家家一般，玩着玩着就怀上了。祁静静分到党校这几年，也还算老实。虽然有些小个性，但那是年轻的小女孩们都有的通病。就汤若琴所知，她似乎还没有男朋友，至少没有在党校亮过相的男朋友。那么，这孩子是……难道真的是？
汤若琴没有往下想。
很多事，你越想，它就像一个黑洞一样，越往里吸你。吸着吸着，你就脱不开了。最后，你便陷进去了。现在，汤若琴尽量抑制着自己的思维，让它不往那个方向去想。那是一个黑洞的方向。再往下想下去，对她，也许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祁静静闭着眼睛，脸朝里，再也不理汤若琴了。汤若琴看看表，也快11点了，就道：“那好，静静，你休息吧，我走了。下午我有空再过来。”说着，她又望了祁静静一眼。祁静静依然在睡着。汤若琴知道她并没有睡着。这样一个心里装着秘密的人，怎么会真的睡着呢？
汤若琴也不管这些了，赶紧回到党校。一进办公楼，就听见吴旗在楼上喊着：“这是调查吗？是调查吗？我看什么都不是，只是……”
吴旗的声音，听得出来是从楼上不断地往楼下传的。汤若琴听着，吴旗就到了楼梯口了。汤若琴看见吴旗黑着脸，手上居然拿着一支烟，有些颤抖地往楼梯下直冲。她喊道：“吴教授……”
吴旗什么话也没说，动静很大地下楼去了。
汤若琴也来不及多想，上了楼，到了丁安邦副校长的办公室。门是虚掩的，她推开门，没人。她又回过身来，正与丁安邦校长迎面一撞。汤若琴道：“丁校长，刚才吴教授……”
“啊，他不就是……”丁安邦进了办公室，将杯子里加满了水，狠狠地喝了一口，才说：“调查组大概问他什么了，我也不清楚。这调查的事，你知道，都是背对背的，谁也搞不明白。”
“这倒是。”汤若琴问调查组大概什么时候结束，好让食堂准备。
丁安邦说哪知道，他们在挨个地问话，搞得像审特务一样。不过，也快了，几个校长都问过了，二级机构的，也只是有选择性地问问。应该快了。
“那怎么问到了吴教授？”汤若琴问。
“吴旗是必定要问的，就是他……”丁安邦掐了后半句，又端起杯子，狠狠地喝了一口。
汤若琴问：“中午的酒水……”
“这……这样，先安排上。不过，纪委这些人有时候正经得很，到时看情况吧。”丁安邦正说着，周天浩进来了。周天浩皱着眉，道：“认真得很！也是……”
汤若琴看到周天浩，突然就想起祁静静。早晨祁静静昏倒时，周天浩正在市里接纪委的人，等他到时，祁静静已经被送到医院了。汤若琴就有意识地对着丁安邦说：“丁校长，小祁已经……处理了一下，目前情况很好。”
“小祁？”周天浩望着汤若琴，问：“小祁……她怎么了？”
“啊，周校长，早晨小祁她上楼时昏倒了。我们将她送到了医院，是……流产。”她有意识将“流产”两个字说得轻些。但是，这两个字依然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了周天浩。周天浩呆了会儿，但马上恢复了过来，笑道：“小祁流产了？不会吧？她不还是……”
“是啊，是啊！我也很意外。”丁安邦意味深长地瞅了周天浩一眼，他眼前晃过那天晚上的情景。人真是多变的啊！那一刻的周天浩，与此刻的周天浩，是一样的吗？也许是一样的。只是因为在丁安邦和汤若琴的面前，他不好表现出来，而有意识地选择了压抑。
“都在嘛！”市纪委的关凌副书记笑着站在门前。关凌长得矮胖，一脸的弥勒相。这样的人成了纪委副书记，简直就是对中国千年流传的面相学的一种极大的讽刺。
丁安邦站了起来，迎着关凌，将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哈哈一笑说：“关书记要是平时来，我们就……不过，这也是对党校的关心哪！快坐，快坐！”汤若琴泡了杯茶，递给关凌。关凌接了，谢道：“汤主任可是……”又侧过头来，对着周天浩问道：“周校长平时……啊！老丁哪，你比我小吧？”
关凌这话，乍一听前言不搭后语，但内在却很有些逻辑。他在短短的几句模棱两可的话里，传达了一系列的信息，既体现了对党校的关照，又表达了对汤若琴背后之人的尊重，同时又与丁安邦接近了距离。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最重点的是他告诉了周天浩，“周校长平时……”这后面省去的部分，已经透露了很多深处的秘密。
话说破了，便没有艺术。窗户纸捅开了，便没有规则。关凌是纪委副书记，这一点当然懂得。周天浩也懂得，他朝关凌笑笑，心里便慢慢地琢磨关凌刚才的话了。
这次省纪委调查组到南州市委党校来，周天浩是早已得到通知了的。半个月前，马国志就把他找了过去，专门谈到这事，说市委王伊达副书记对此高度重视，要求党校这边做好工作，尽量把事情处理在萌芽状态。可是，马国志也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现在就已经不是萌芽了，而是一天天地在往上长。你越回避，它长得越快。你再回避，它也许就高高地爬到你头上了。
“小周啊，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啊！我都无所谓了，反正也……这事，我怕就怕一是让伊达同志……二、我是担心你啊！”马国志当时一脸的沉重。这种沉重，到现在还清晰地浮现在周天浩的脑海里。
上周，周天浩到岳父家。老吴书记也问到这事，问周天浩到底……
周天浩说：“真的没有。要是有，吴雪还不知道？”
吴雪在边上说：“反正天浩没有往家带过。”
“要是真没有，倒是好！有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我得事先知道，不能……”老吴书记望着女婿，这眼神，是典型的官场中人的眼神——怀疑一切，自知一切，却不言一切！
这眼神让周天浩心里有些发慌。他想说话，但看看吴雪，还是将话吞下去了。
关凌跟周天浩的岳父老吴书记的关系也是十分不错的，甚至可以说，他是在老吴书记的手上提拔起来的。因此，对于市纪委这一块，周天浩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压力的。但现在是省纪委来了。昨天晚上，周天浩才最后搞到了省纪委调查组的名单。说是调查组，其实省纪委只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省纪委二室的主任江诗杰，一个是二室的副处叶韵。关凌副书记负责协调，市纪委另外派了廉政室的副主任鲁为参与调查。弄到名单后，周天浩立即与在省政府工作的老同学、办公厅副主任华建山联系。华建山只问了一句：“有没有索的情节？”
“没有，绝对没有。”周天浩道。
“那就好！我会说的。”华建山大学时，跟周天浩住在一个寝室，且是上下铺。别看现在成了省政府办公厅的副主任，大学时，可是一个见人说不出三句话的老实头。周天浩当时在班上，除了穷，别的都是优秀。因此，这两个人就成了一对性格互补的搭档。周天浩为华建山出气，华建山替周天浩付饭费。周天浩谈恋爱的活动资金，50%都是华建山赞助的。这些年，两个人当然来往。但周天浩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为自己的事找过华建山。真正的过硬的关系，总是得留在最后最关键的时刻来使。如今就是这样的时刻了。周天浩能不找他？
丁安邦问关凌：“这事……到底……”
“不太清楚。”关凌很原则地答道。接着，关凌看了看了周天浩。周天浩笑道：“关书记，我有点事，出去一下。您坐！”
“好，好！先忙吧。”关凌点点头。汤若琴也跟着周天浩出了门，在走廊上，周天浩停下来问：“小祁……祁静静怎么样了？”
汤若琴回头看看周天浩，轻轻一笑，说：“挺好。周校长也得去看看，校领导嘛，这时候更要对职工们关心一点。”
周天浩听得出汤若琴的意思，就顺着道：“是得去看看。可是现在……明天过去吧。这样，汤主任，明天我们一道过去吧？”
“好的，到时再说。”汤若琴下楼，周天浩则往楼上去了。
丁安邦关上门，凑到关凌边上，捋了下头发，问：“老关哪，我们也是……这事……到底……说真话，我都有点糊涂了。党校这么个穷地方，能有什么？”
“老丁哪，话这么说可有点早。就上午谈的情况，是有问题啊，而且很严重。这事我看，伊达书记……不然不太好办哪！老丁哪！”关凌停了会儿，继续道：“国志同志怎么？这事有点不靠谱啊！老丁哪，跟你实说一下，昨天调查组已经对党校综合楼承建方市二建进行了调查。你也知道，如今这些企业……倒竹筒似的，都说了。有些我们根本没掌握的，也说了。当然，这事还得认证，不能他们一方说了就算。”
“问题真的……”丁安邦心里也有些吃惊。综合楼的事，如果说丁安邦一点不知道，那纯粹是假话，但是，说他知道多少，更是假话。有问题是肯定的，但问题这么大，丁安邦是连做梦也想象不到的。
关凌叹了口气，将肥胖的身子从沙发里慢慢撑起来，说：“是啊！唉！我得过去看看了。诗杰他们还在忙呢。”
丁安邦拉住关凌：“关书记啊，这事你看……还不是你们市纪委拿主导意见？”
“这也不是。当然他们也得尊重我们，共同办案嘛！”关凌道，“不过，我真没想到，党校这个人称‘一座庙’的地方，竟也出了花和尚。”
“唉，也是，也是！”丁安邦尴尬地应着，又问：“中午，怎么安排合适？另外，要不要……”
“中午就工作餐吧。至于要不要……我看你们自己定吧。但是，必须要注意影响。”关凌说着，就拉开门。丁安邦看看表，说：“关书记，现在12点，12点30分吃饭，可以吧？”
“行！可以。”关凌说着，就往前面的小会议室去了。
中午，丁安邦让汤若琴没有安排酒水，原来准备的五粮液，放在一号包厢的柜子里锁着。菜是标准的八菜一汤，看起来数量不多，但很精致。看得出来，汤若琴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党校本身除了汤若琴陪着以外，一个校长都没参加。这看起来出乎意外，但恰恰让调查组看着满意。江诗杰和叶韵，还有调查组的其他人，因此就能放开来，轻松自在地吃了顿工作餐。临出食堂时，江诗杰对关凌道：“就这样好，简单、清爽。”
汤若琴听着心想，也不太简单呢。八菜一汤，也花了1000多元，其中的鲍鱼还是从市里专门做好了送来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关键是要调查组吃着没有影响，又觉得“简单、清爽”。纪委调查组到党校来，对于汤若琴来说，也是另有小九九的。党校人事变动在即，她是办公室主任，是最有希望晋升为副校长的。她也盘算了一下，甚至回家和老公公黄同主席也合计了一下。以黄同主席在官场这么多年的经验和揣度，他认为：如果三个副校长当中有人顺利地晋级到了常务，那么，汤若琴成为副校长的可能性就极大。如果三个人谁都没能当上常务，那么，汤若琴几乎是没有希望的。三个副校长，谁当常务，对于汤若琴来说都是一样。但决定三个副校长能否有一个当上常务，用黄同主席的话说就是：“已经不是市委决定得了的事，关键要看省纪委调查组的结论。如果真的谁谁谁有问题，那么，最受冲击的就是现在的三个副校长，其次就是你了。”黄同指着汤若琴，继续教导道：“不过，无论怎样，你都不要掺和。以静制动，从来都是没错的。”
中午饭后，第一个接受谈话的就是汤若琴。
叶韵开门见山：“汤主任，你清楚党校综合楼的经济情况吗？”
“清楚。校务会上公开过。”汤若琴拢了下头发。
“啊，清楚？那……听说过受收施工方红包的事吗？”叶韵追了一句。
汤若琴一笑：“还真没听说。一般情况下，我很少打听这事，也没人和我说过。不过……有人检举，这事倒是听到过。到底情况是怎么样哪？”
汤若琴这一反问，让人觉得她纯洁得无辜。叶韵也笑笑，说：“既然不清楚，那就……江主任，你看？”
江诗杰点点头，叶韵说：“汤主任，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
汤若琴说了声谢谢，就出了门。在门口，她听见里面的人在打电话，让通知延开辉来谈话。她也没多听，下了楼，正要回办公室，吕专正好上楼。吕专问：
“谈过了？”
“谈了。”
“这事是得好好谈谈。党校都成了这样，那……”吕专说话时，因为瘦，颈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啊，啊！”汤若琴含糊着，往办公室走。吕专也没再说，上楼去了。
吕专在党校的三个副校长中，有些另类，也有些个性，这党校的人都知道。也许正应了一句话：“学问越大，脾气越坏。”吕专的脾气就像透明的水，容不下沙子。平时，他主要分管教学，党校其他的事，他几乎是一概不问。不过，最近，汤若琴却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吕专校长也在这关键时刻作了自我调整，前不久，还专门到市里找了王伊达副书记。再往前，他甚至找了康宏生书记。就是因为他的“找”，康书记才亲自到党校来视察的。
这些传言，汤若琴是半信半疑。严格点说，是疑的多，信的少。天生的眉毛长定的骨，一个人，想改变天生的个性，并不是很容易的。除非，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汤若琴进了办公室，泡了杯茶，“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不知怎的，她想起这句名言。这样的时代，有什么事会绝对不可能发生？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是未知。何况这是官场，官场从来就没有绝对！辩证永远是官场的不二法则！
电话响了，汤若琴接起来，是医院，告诉她上午送来的那个叫祁静静的女人跑了！
“跑了？你们怎么看的？”汤若琴冲着话筒就火了。
对方没有作任何解释，“啪”地把电话挂了。
汤若琴拿着话筒，一边听着“嘟嘟”的声音，一边道：“跑了，真的跑了。这祁静静，这小祁……”
一抬头，窗外的天空竟然有些暗了。刚才中午还是春阳高照，现在天空上却布满着一条条铅黑的云带。云带一动不动，仿佛凝住了一般。整个大地，包括近处的凤凰山、雅湖，还有远处的辽阔的原野和更加遥远的山峦，都陷入了沉重之中。
汤若琴看见，马国志常务的车，正从校门口驶进来，然后停在办公楼门前，接着，马国志那永远擦得锃亮的皮鞋，伸了出来……

13
丁安邦根本没有想到，马国志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他接到马国志电话，还以为马国志在家里，就问了句：“身体还好吧？”
“很好！”马国志大着声音，说：“你过来一下吧。”
“过来？马校长在……？”
“我在办公室。”
“在办公室？”丁安邦嘟囔了下，赶紧说：“好，好的，我就到。”
丁安邦掩了门，往楼下走。马国志的办公室在楼下的拐角处，是一个套间，有点隐蔽，从走廊上看，是看不见门的，只有拐过走廊，才能看到这个稍稍往后缩了两米的门，再里面，先是一间大办公室，左边整面墙全被改成了书橱，里面也的确放满了各种大部头的书。右边，靠前，放着直尺形的两组沙发，接着是一张大办公桌。桌子后面是皮椅，皮椅的后面，是一扇门。通过这扇门，里面是一个小单间。当初设计这办公室的时候，马国志就说，自己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因此在办公室里开辟一个小单间，专门用来休息，其他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党校的老师们大都在市里安了家，但在党校也都还有房子，有的还是早些年建设的套间。党校这地方，位置偏，房子也卖不上价。另外，党校也有规定，所有的房子，都不得向校外出售。因此，房子在党校，完全不像其他单位那样热乎。老师们早晨过来，中午有时就住在校内休息。马国志在担任常务副校长后，就将自己原有的那套房子让给了一位刚进校的青年老师。后来大家才知道，这里面其实有交易，只是到底怎么交易了，谁都不十分清楚。周瑜打黄盖的事，问也无趣。
“马校长……”丁安邦推开门，却没见人。
他正朝里张着，却听见马国志在里间喊道：“安邦哪，进来！”
丁安邦看见小单间的门开着，就走进去。马国志正斜躺在床上，朝丁安邦招招手，问道：“调查组还在吧？怎么样？”
“还在。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丁安邦道。
“听说是关凌过来了？我得见见他们。不过，我这身体，刚才坐了会儿车，就不行了。唉！你跟关凌说说，看看怎么……我总得见见他们吧？”
“这事……我给关书记联系一下吧。”丁安邦说着，就打关凌的手机，说：“国志校长对调查组到来十分重视，本来说不参加了，但还是拖着病体过来了，但是身体虚得很。关书记您看，是不是……”
关凌似乎是愣了一下，有半分钟没说话，然后道：“啊，来了？好！我们商量一下吧。马上给你回话。”
丁安邦挂了电话，马国志叹道：“党校这地方，怎么也这么不安静了？不过既然来了，总得说个明白。安邦哪，凭良心说，我这几年常务当得怎样？没做什么对党校……”
“这个当然没有。”丁安邦手上拿着手机，继续道：“应该说，党校这几年发展很快，是实实在在大发展的几年。这，大家都是清楚的。”
马国志点点头：“可总是有人不清楚啊！不清楚没关系，你不能扣屎盆子嘛！”
“这……也是。”丁安邦手机响了，关凌说调查组碰了一下，想听听国志校长的意见。待会儿，就直接到马校长办公室，请马校长等着。丁安邦说这当然行，我马上向国志校长汇报。
马国志撑起身子，坐在床边上，示意丁安邦也坐下。他压低了声音：“安邦哪，党校也复杂了。这不好！你，我是放心的，在市领导面前，我也是推荐了你。天浩还年轻，吕，这个人可是……我以前还不太……现在看来，这个人也是有心计的。没有他，那些教授，像吴旗，恐怕……我一直以为他是很正直的。可是，人心很深哪！”
“啊！”
“安邦哪，以后你可得……”马国志望了丁安邦一眼，问：“知道上次宏生同志和伊达同志为什么突然来党校？就是吕去找了宏生同志。当然，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一个搞专业的同志，按理说应该……唉！”
丁安邦这就明白了当时吕专为什么和康宏生书记他们一道，又坐着马国志的车子回到党校了。不过，就他所知，吕专倒并没有说什么。是不是在他面前，就有意识的不说？这应该不是吕专的性格。上午，调查组找吴旗谈话后，吕专还跟丁安邦说吴旗教授的方法有些过激。党校到底是个整体，整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也就是说，只要问题不是太严重，也没必要搞成这个样子。对于党校，这究竟不是件多么光彩的事。可如果他真的这样想，又为什么去找康宏生书记呢？把事情捅到市委一把手那儿了，还能光彩？
汤若琴送了开水过来，又替马国志和丁安邦各泡了杯茶，然后问：“五一了，有些职工反映想出去走走。两位校长都在，这事怎么安排？”
“不出去了。”马国志道。
丁安邦犹豫了下，试探着说：“时间也紧，何况最近事多，今年就不出去了。不行，每人发点补助。国志校长，你看发多少合适？”
“这……最好是不发。”马国志转了转头，发出脆棱棱的声音，这是陈年颈椎病的症状。头转了两圈后，他又道：“每人发2000吧。”
汤若琴说那好，我就去通知财务，并且告诉一下各部，让大家晓得，免得再巴望着。说着，就出去了。
马国志盯着她的背影，好久才回过神来，对丁安邦笑笑：“昨天黄同同志打电话问我，小汤表现怎么样？我说很好嘛！黄同说，既然很好，还请领导们多多培养哪！这话不是……不过也好。小汤同志工作也确实还是……很不错的嘛！”
“是不错，是个称职的办公室主任。”
“不仅仅是办公室主任哪！哈哈。”马国志正说着，听见外间有人问：“马校长在吧？”
是关凌。
丁安邦马上迎出来，笑道：“啊，来了。国志校长在。他身子不太方便，正在里间。你们……啊，江主任，请！”
关凌一进门，马国志半侧着身子，显出十分不便的样子，用几乎是听不见的声音说：“关书记啊，对不起了。你看我这身体？唉！这位是江主任吧，刚才听安邦同志说了。你们坐！安邦哪，让小汤来泡点茶。”
关凌给江诗奇介绍道：“这是南州市委党校常务副校长马国志同志，风湿，下午特地赶过来。这是省纪委二室的江……江诗奇主任，这是叶韵同志。”
江诗奇弯下腰，同马国志握了下手。关凌说：“江主任，你们谈，我们回避了。”
汤若琴过来泡了茶，丁安邦和关凌出了门，回到楼上。关凌问：“这马校长怎么……这似乎有点……”
丁安邦苦笑了下，他也弄不明白马国志为什么会突然跑过来。昨天下午，纪委正式通知后，丁安邦就亲自给马国志打了电话，马国志明确表示他不来党校了。可是现在……丁安邦望着关凌，道：“国志校长大概还是不太放心。来了也好，正好当面作个说明。”
“当面作说明？能说得清？”关凌一笑。
丁安邦沉默了会儿：“也不一定就说不清吧？不过现在，这现象也太……怎么搞的？我们这次县干班40个学员，听他们说，有好几个正在调查之中。这事，你应该清楚嘛！”
“县干班？”关凌愣了下，“啊，是县里的吧？都是根据举报，在进行调查。好像湖东和桐山都有。现在的干部是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啊，动辄都是几百万，有的甚至上千万。令人痛心！”
“关键现在已不是个体现象，而是群体现象了。这就很……是不是制度上有什么缺失？还是监督机制上有什么不到位？我看到有些文章上说，部分一把手几乎是没有什么约束的。权力的过于集中，就会使人欲望增强，就会使人……”丁安邦叹道。
关凌点点头：“原来是一个一个地清除坏萝卜，现在是挖一个萝卜就带出一批萝卜，甚至是大萝卜。很可怕啊！有时办案子，我们都有些心惊。安邦你知道，郊区去年查的那个案子，不就是一个区长？结果带出了十几个人，甚至牵连到了市里领导，还有省里部门的领导。中央领导心忧，也是可以理解的啊！”
“唉！”
关凌手机响了，一接，是王伊达副书记。关凌道：“王书记，有什么指示？”
“没指示。你们在党校吧？情况怎么样？啊！”王伊达问，语气平缓。
关凌笑道：“哈哈，正在谈话。国志校长也过来了。”
“啊！”王伊达依然是不紧不慢。
“具体情况等定了后，我再向您汇报。”关凌说，“比较单纯，但是数额可能较大。”
丁安邦想，这比较单纯应该是指事件比较单纯，没有牵涉到更多。数额较大，就好理解了。但是，数额较大是个什么概念呢？较大，也许是10万，也许是几十万。也许还有可能是更多呢。
放下电话，关凌挪了挪肥胖的身子：“伊达书记的。”
“正常。他是党校的第一校长哪！”
“是啊！”关凌起身，说：“不知道他们谈完没有？县干班今天上课吧？”
“上课。但是可能大部分学员都提前回去了，下午是讨论课。”丁安邦介绍道。
“我听说团市委的任……就是那个年轻的女书记也在吧？”关凌眼神里有些狡黠。
丁安邦点点头：“在，是班长。全班唯一的一个女同志。”
“这个任……不简单啊！知道吧？听说她与王……”关凌断了话头。
丁安邦望了望他，问：“王？哪个王？”一问完，他就意识到了这话问的多余。这王，是哪个王呢？还不很清楚。关凌只用一个“王”字来称呼一个人，说明这人，应该是彼此都熟悉且了解的。那么，符合这条件的“王”，就很明朗了。不过，再明朗也不宜于直说。丁安邦有些掩饰地笑笑，道：“不会吧？看不出来。”
“传闻，传闻！”关凌转了话题，问：“国志同志到龄了吧？”
“到了。上个月就到了。”
“省里来考察了吧？上次听说来了。”
“搞了两次民推，不过没有正式考察。复杂啊！”
“不就是……不过，如果这次调查真的……是复杂啊，可能也影响到安邦校长你呢。如果再迟一步，也许好些。”关凌很关切地看着丁安邦。
丁安邦喝了口茶：“无所谓，服从组织嘛！”
关凌的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王伊达副书记了，而是市委的副秘书长薛平。关凌道：“薛秘书长这么忙，还……”
“是这样，听说省纪委调查组在党校，带队的是江诗奇吧？”薛平问。
“是的。”
“好啊！他在边上吗？”
“不在，正在谈话。”
“告诉他，就说老同学晚上请他吃饭。在金凯悦，6点，我准时恭候。”薛平这话，容不得半点商量。关凌道：“这就不必了吧？我待会儿征求下江主任意见。”
“还征求什么意见？他能不听我的？你带他过来就是了。就这么定了。”薛平挂了电话，关凌对丁安邦摇摇头，“薛平说他和江主任同学，晚上他招待。这恐怕……”
丁安邦没有接话。
关凌看了看手机，说：“不早了，都4点多了，我过去看看。”
丁安邦“嗯”了声，又问：“这边准备了一点土特产，关书记你看？”
“让司机处理吧。”关凌说着就走了。
丁安邦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阳光渐渐地淡了，窗外，高大的水杉树，仿佛要往天上生长似的，挺拔坚硬。有时候，人真的不如一棵树。树在风雨之中，能独立，无论是多么寂寞，无论是多么贫寒，它依然朝着天空的方向成长。而人呢？人总是欲望的俘虏。人总是无法让自己的内心真正的宁静下来。欲望丛生，心智便逐渐泯灭。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像树一样，坦坦荡荡地立于世间？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阴暗，而我们生活着，真正的快乐，大概就是一点点地驱除阴暗，回到光明。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往光明里行走的一生。最后，一切澄明了，那或许正是人生的最高远也最可爱的境界吧！
然而……
丁安邦回到桌子前，打电话让汤若琴过来，如此这番地嘱咐了一遍。汤若琴便下去了。汤若琴伶俐，只要稍微点一下，她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丁安邦又回到窗前，不一会儿，就看见汤若琴领着两个司机，往综合楼那边走去。让司机来办这事，最放心，既不让领导直接顶着面子，又能顺利地将“土特产品”送掉。司机们也有经验，领导上车后，他们不说，一般是等送领导到了家门口，才说人家表示了点意思。领导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最多批评两句：“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要注意！”
以后多的是，先且过了这一回再说。人注意也得等着下回了。“下回复下回，下回何其多”啊！
明天就是五一了，虽然取消了长假，但也还是放假3天。今年没有安排教职员工们出去，一方面是因为最近事情有点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假期太短了。3天，能玩个什么地方？县干班的学员们倒是聪明，昨天，任晓闵来给丁安邦汇报，说假期县干班将组织一次市内考察，初步定了两个点，一个是仁义，一个是想湖风景管理区。这两个地方，都有人在县干班。仁义是组织部长余威，想湖是管委会常务副主任钱王孙。5月1日到仁义，下午到想湖，晚上就住在想湖上，考察想湖月色。第二天考察想湖风景区管理工作，2日晚上返回。
丁安邦听了，说：“这事由你们县干班定，再跟天浩校长说一下，他负责这个班。”
“周校长也同意了，但还得丁校长同意。另外，我代表第24期县干班，邀请丁校长，还有吕校长，也参与我们的活动。与学员同乐，行吧？”任晓闵说话干脆，但最后“行吧”两个字，又带着女孩子的可爱。
“谢谢你们了。还是周校长参加吧。”丁安邦说，“吕校长最近正在做一个课题，也忙。我呢，也还有些事要处理。”
任晓闵说既然这样，那就不勉强了。
下午5点差10分，关凌副书记领着江诗奇主任一行人，从马国志常务的办公室里出来了。丁安邦说：“晚上就在党校吃个工作餐吧？”
关凌望着江诗奇，笑道：“晚上就免了，另外有安排。”
江诗奇故意退了一步，对丁安邦道：“一个同学不知怎么知道了，非得……”
丁安邦点点头。
江诗奇小声说：“情况很明朗。丁校长哪，马校长的火气不小啊！哈！其实也……都是工作嘛！是吧？”
“这当然。”丁安邦道。
关凌说：“老丁哪，晚上一道过去吧？”
“那就不了。还有国志校长在，我得……”丁安邦有些无奈地攥攥手。
“我就知道你。”关凌转头对江诗奇道：“这个老丁同志，是个大实在人，我们就不为难他了。”
丁安邦苦笑了一下。大家往楼下走，然后上车。周天浩从综合楼那边赶了过来，与调查组一一地握手。吕专却没见着，听说是正在给研究生们上课。
调查组走后，周天浩问丁安邦：“反馈了情况没有？”
“没有。”
“唉！烦！”
“晚上食堂安排了，你们都参加吧。”丁安邦说着，便往办公室走。延开辉正夹着个个包，出厅堂撞了个正着。丁安邦笑着问：“这么急干吗？去赶场子啊？”
“哪是，几个朋友在一块穷乐呵。”延开辉长得老实，但骨子里，在党校的老师中算是个有算计的。不过这人有原则，就是从不轻易地侵犯别人。除了上班之外，他还在市里和别人合伙开了家公司，用他的原话就是“用党校的理论，指导发展市场经济的实践”。而且，听说这两年，这公司还真的赚了不少。延开辉自己买了房子，还开上了车子，甚至私下里还有传闻，延开辉在外面还包了“二奶”。
丁安邦看着延开辉，一个人腰包里鼓了，脸色也红润了。延开辉还真的有了点老板相。早些年，他夹着个包，显得吊儿郎当。现在，这包夹在他的腋下，竟是那么地自然和服帖了。真是……
延开辉拉住丁安邦，小声说：“丁校长，这次你要是当了常务，可得给我也提一下。怎么走？你指个路子，我来！”
丁安邦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赶紧看看四周，好在没人，便道：“瞎说什么？没有的事。至于你自己，那是你的事。有什么路子？连我也不知道。”
“嘿嘿，丁校长这不……见外了？我当然清楚，竞争很激烈。现在是市场经济年代，讲的就是公平、公开，我也有权利参与竞争，是吧？”
“谁说你没权利了？”丁安邦说着就转身走了。
延开辉在背后笑了声：“条条大道通罗马。你不说，我还找不着？”
党校的干部就是这样。平时说起当官，个个都有一肚子的批评。可是真到了关键时刻，真到了“位子”摆在眼前时，这些平时与官场最近的“老师”们，个个心里都有了小九九。汤若琴有，延开辉有，保不准还有其他同志也有。当然，想当官也不一定就不高尚。中国是个精英社会，真正的精英在哪里？在官场。我们的老祖宗就强调“学而优则仕”。为什么仕？因为中国本来就是“仕本位”的国家，几千年了，只有仕才能实践自己改革社会留名青史的理想。党校的老师们，平时接触的大都是官。无论是小官还是大官，总归是官。大到为国为民，小到实现理想，官们总能在最多最优势的资源与平台上，全方位地展示自己。一个教授，穷其一生，无非是个学者而已。等身之书，也抵不了官员的一句话。政策是官员们制定的，即使征求了学者们的意见，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官员。因为了解，所以向往。因为批判，所以期待。
晚上，在一号包厢，丁安邦、吕专、周天浩，陪着马国志好好地喝了几杯。中午的五粮液这会儿派上了用场。马国志问：“小刘的事，处理好了吧？”
周天浩答道：“处理好了。”
吕专却插了句：“这样的干部，不知怎么……应该严肃处理。”
马国志没有做声，丁安邦心里却有些担忧。表面上，陈然与小刘的事都已经有几天没声音了，看起来也是平息了。可是，他总有种预感，这事儿没完。
汤若琴听着校长们谈话，瞅准了空，说：“最近党校这一块老是出事儿。那个小祁，下午医院打电话来，说跑了，现在还不知道……？”
“跑了？”周天浩下意识地问。
“跑了。”汤若琴道，“我一下午都打她手机，一直关机。”
马国志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汤若琴简单地说了。马国志皱了皱眉头，看着丁安邦：“这……也太不像话了吧？不是听说她连男朋友也没有吗？这事你得注意点。”
“知道了。我敬你！”丁安邦端着杯子道。

14
早晨，下雨了。
细湿的雨水，清亮亮地一点一点地洗濯着大地。雨水中，有5月植物的芳香。一年中，这是个最丰富的季节。雨季，对于江淮之间来说，短暂而又充满感伤。这场在5月的第一天就来临的雨，似乎正给雨季开了个潮润的头。
丁安邦上午要到医院，大学同学李昌河住院了，而且是肝癌，晚期，据说活不了几天。在南州的同学，大都到医院去探望了。丁安邦因为忙活，一直拖着，今天再不能拖了。8点，他出了门。临行前，他特地揣了500块钱，又拿了几十元零钱，在街道转角处的水果店里，买了一点水果，慢吞吞地赶到医院时，已经快9点了。
李昌河住在五楼512房。丁安邦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病房门前，隔着玻璃朝里看了眼。病房里只有一张床，李昌河是市政协的秘书长，享受点特殊待遇，也是很正常的。丁安邦看见满床的被子，里面伸出一个瘦小的人头。他心一紧，李昌河当年可是他们班上块头最大的男生。人算什么？没病时，神气活现；一旦病了，无助得跟自然界中的其他动物没任何区别。病床前，坐着的女人倒让丁安邦有些吃惊，那是李昌河的前妻。李昌河45岁时离婚，娶了个小他近20岁的女人。这段情感，让同学圈子里也是议论纷纷。那个小女人，丁安邦也见过，原来在市政协边上开一家服装店。李昌河自从离婚再婚后，一下子跟大学同学们疏远了。平时，丁安邦与他见面也大多是在各种会议上。私下里，他们有好几年没在一块待过了。
丁安邦敲了下门，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前，开了门，喊道：“丁校长哪，您……”
李昌河的前妻叫朱菊，以前，丁安邦喊她“嫂子”。这会儿，丁安邦道：“嫂子，好些了吧？”
朱菊摇摇头，丁安邦也叹了口气。
床上，李昌河似乎睡着了。丁安邦走到床前，看了看。李昌河完全变了个样，脸瘦小得像一枚算盘子，苍白，甚至有些发黄。朱菊说：“早晨打了一针，不然痛得没办法睡。”
“唉！”丁安邦又叹了声。
“丁校长喝水吧？”朱菊问。
丁安邦说不喝，不喝，就从包里拿出装着钱的纸袋，递到朱菊手里，说：“嫂子，这是……本来魏燕也准备来的，临时有事。你也得保重。既然这样了，心里一定要放宽些。”
“我知道的。”朱菊笑着，笑容却是苦涩的。
丁安邦又回头看了眼李昌河：“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唉！老李就是喝酒太多，加上抽烟。人算得了什么啊？自己作践自己。嫂子，你也辛苦了。”
“辛苦算不得什么，关键是看着一个好端端的人，就快要没了，难受！”朱菊擦着泪水，“现在只是吊点水，补补，药都停了，就是在等着……以前老是咒他该死，现在……”
“唉！是啊！”丁安邦鼻子也酸了，他赶紧转过头去。
朱菊说：“谢谢你们这些同学，都来了。等他醒来，我一定……”
“怎么就你在……”丁安邦想着，还是把话问了出来。朱菊拉住他，小声说：“我不在哪行？你是说那个小妖精吧？早就走了。查出病来不到两个星期，她就将昌河的整个家当全带着跑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我早就跟昌河说过，这女人不可靠，怪就怪他太糊涂了。糊涂啊！”丁安邦听见李昌河轻轻地喊他的名字，就和朱菊一道凑近到床前。李昌河果然醒了，大而无神的眼睛里，汪着混浊的泪水。丁安邦坐下来，握住李昌河伸出被子的手。李昌河的声音更小，但看得出来他在使着劲。他望着丁安邦，道：“安邦哪，我得先走了……想想真快……真快啊！”
丁安邦心一疼：“昌河，别这么说，谁没个大灾小病的？治吧，别这么说。”
李昌河摇摇头：“治不了了。”
“这……”丁安邦找不出合适的语言了。
朱菊替李昌河掖了掖被子，李昌河就像一个大号的婴儿，一动不动。丁安邦想，人可能生来就是软弱的，就是无助的。可是，婴儿虽然软弱、无助，但那是希望，是成长。而李昌河呢？这种软弱、无助，却是弥漫着的死亡。
护士进来了，说要输液。丁安邦说：“那我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李昌河道：“谢谢你啊！安邦！”又示意朱菊送送。丁安邦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望李昌河，李昌河也正望着他，四目一对，竟让丁安邦心里涌出了无限的酸楚。
从医院出来，丁安邦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到江边上，上了长堤。江水浩荡，年年如此，而人生呢？他想起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的句子：“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这浩荡的江水，也应是年年相似。而站在江边看江水的人，却在一代代谢去。谢去了，也就无声了。江水看过，却不言。他又想起李昌河。在大学同学中，李昌河毕业后算混得不错的，先是在市委办，然后到底下县当了几年县长，回来到建委当主任，再到政协当秘书长，如果不是……他应该能当上一任政协副主席的。这人一生风流，当然不是仅仅指他在男女关系上，而是指他处事潇洒，是个典型的适合于在官场行走的人。可是现在，一切都即将化为泡影。过去的荣耀，过去的风流，都很快会随着一个生命的远去而烟消云散。由此想，人生也许真的只是一次过程。既然只是一次过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还穷尽心思，钻营名利呢？如果上帝现在说，让李昌河放弃一切，再拥有健康，丁安邦想，李昌河一定也是愿意的。可是……
雨很小，丁安邦收了伞，沁凉的雨点打在脸上，有一种透骨的冷。
上午，县干班的学员们已经出发了。出发之前，周天浩特地给丁安邦打了个电话，问丁校长是不是能抽出时间，参加县干班的活动。丁安邦说真的不行，我已经给任晓闵说过了，你们放心地玩吧！一定要注意安全。
周天浩打这个电话，也只是一种形式。打电话时，车子已经发动了。
丁安邦算算，现在是10点，县干班的学员们应该到了仁义。党校不仅仅县干班，包括科干班，青干班，都经常出去考察。远的，包括红色考察，到韶山、井冈山、遵义等，近的，就到南州下属的各个县。反正每个班上，都有各县和市直的学员，而且能来党校学习，应该说在当地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班34个学员过去，也就是七八千块钱的开支，他们都是能做得起主的。丁安邦也参加过几次这样的活动，从头到尾操持，都是各班自己进行的。到离开时，各地还会送上一点纪念品，无外乎当地的土特产，不太值钱，但有意义。党校开班，对于来学习的学员们来说，不仅仅是理论上的学习，更是一次人脉资源的积聚。党校同学，已经成了官场上一种特殊而十分有价值的现象。就像古代的同年，同科，党校同学时间虽短，但是这短短的过程中所累积起来的资源，是将来很多年都能受用的。经常在一些官场的酒桌上，会听见人说：“我们是党校同学。”这句平平常常的话，绝不同于大学同学、高中同学那么简单，而是包含了至少两层意思：一层是我们都曾上过党校，上党校在官场上就是一种层次，二说明我们是党校同学。再往下，很可能就是某某班的同学了。然后会说到，某某某现在是……某某某又是……
党校这棵大树，荫凉了多少干部啊！
丁安邦沿着江堤，走了一段，刚往回折返时，手机响了。
“丁校长哪，我是开辉啊！”延开辉粗着嗓子道。
丁安邦说：“开辉啊，有事？”
“是这样，中午丁校长没安排吧？我想请丁校长过来坐坐。”
“坐坐？坐什么啊？算了吧，我正在外面呢。”
“那……晚上行吧？”
“算了吧，晚上也有安排了。”丁安邦撒了个谎。
延开辉在电话那头“啧啧”了两下，说：“那你忙吧，晚上再联系。”
丁安邦还想问到底什么事，延开辉已经挂了。延开辉平时可是很少主动给校长们打电话的。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是看不见他人的。这回怎么……日头从西边出来了？丁安邦想着就要笑。但仅仅只是一瞬，他突然明白了。延开辉这个时候打电话，是有企图的。昨天下午碰见的时候，延开辉就有些古怪。人，有时候为了某种目的，是会暂时地改变自己的。不过，对于延开辉，丁安邦还是觉得有些不好理解。延开辉是经济学部主任，平时这人似乎对官场也不是太有兴趣，他真正有兴趣的是做他的生意。这回怎么也改弦易辙，要在这官场上开疆拓土了？
回到家，妻子魏燕正在厨房里忙活。女儿今天要回来，这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了。
“刚才汤主任来过。”魏燕说。
丁安邦想，这就奇了怪了，延开辉打电话，汤若琴跑到家里了。今儿个怎么了？
魏燕用布抹了下手，从客厅里的电话旁拿出一个信封，说：“汤主任带过来的。我先不知道，是放在水果里的。等她走了，才发现了。”
丁安邦没有说话，接过信封，鼓鼓的，足足有一个大数。
魏燕问：“这……还是退了吧。”
“先放着吧。”丁安邦让魏燕将信封拿进房里，放稳妥了。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汤若琴送这个来，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如果现在就把这信封退给她，一是会让她难堪，另外也给她一个信号：我丁安邦不收你的，也不会倾向于你。这样一做，对于她来说，也觉得没面子。同时，也可能给丁安邦下一步的安排带来影响。汤若琴自己倒没什么，关键是她后面还站着她的老公公政协主席黄同。按现在官场上正常的规则，就凭黄同的能力，解决儿媳妇的正处是没问题的。她这样做，是先把事做顺了，免得将来的口舌。丁安邦要真的将信封退了，黄同也许就会在丁安邦自己的问题上使些绊子。即使不明使，哪怕在主要领导面前说上一两句不咸不淡的话，也会彻底地断了丁安邦的路的。留着这信封，既让汤若琴心里稳着，又能给自己留着后门。当然，这话他没有跟魏燕说。女人嘛，特别是魏燕这样的家庭妇女，是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曲曲折折的。
丁安邦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墙上的字。那是一幅省城的著名书法家给他写的条幅，内容是林则徐的一副对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幅条幅，写了快20年了。写这条幅的人，早已作古。现在看这字，遒劲有力，真个是既大又刚。记得当年讨这幅字时，自己还是正意气风发的时候，煮酒论英雄，纵论天下事。可是如今……
在这幅字的右边，还有一幅去年才请人写的条幅，上面只有五个大字：宁静以致远。少年时候，丁安邦从书上看到这五个字，心生欢喜。回头想来，那只是一种少年心情，并不懂得这五个字内在的意蕴。及至人知天命，才知道，宁静实在难得。尤其是官场中人，几乎没有片刻的宁静。这偌大的官场，信息漫天，你想逃也逃脱不了。主动地打听与被动地接受，其实就是生活在官场的信息之中。这些信息让你心生烦躁，让你变得浮躁，更让你成为了这信息场中自觉或者不自觉的一环。
宁静以致远！难哪！
丁安邦喝了口茶，转过头来想汤若琴和延开辉。这似乎是一个信号，或者是在传达着某种信息。这两个人怎么平时不来，这个时候突然来了呢？是不是潜在的台词是：丁安邦最有可能成为党校的常务了？如果没有可能，也就没有多少对这两个人命运产生作用的能力。他们也不会……这样的一个欲望先行的年代，没有看见头顶的光明，他们是绝不会轻易地迈出脚步的。既然迈出了，就肯定有所图。特别是汤若琴，她的信息应该是绝对一线的。她的行为，已不仅仅是暗示，甚至就是宣布了。
“吃饭了，老丁！”魏燕喊道。
丁安邦端着杯子，坐在桌子前。女儿临时有事，不回来了，这顿丰盛的午餐，又成了夫妻两个人的盛宴。“来杯酒吧。”丁安邦道。
“喝酒？有什么高兴的事，还喝小酒了呢？”魏燕嘴上这样说着，却已起身去拿酒了。
酒是五粮液，还是过年时喝剩下来的。倒下，正好一杯，二两。平时，丁安邦一个人在家，是从不喝酒的。他的原则是：在外应酬，没办法，能少喝尽量少喝，在家绝对不喝。可今天他突然很想。酒一入口，立即有一股子辛辣。一个人喝酒，到底不像在酒桌上。酒桌上喝的是气氛，是任务，是情感，是应付，是工作。酒只是一种道具，喝下去了，戏就演生动了，喝不下去，就像戏演得卡住了，索然无味。而在家中，酒成了情趣，成了消闲，成了心情，成了抚慰。丁安邦又喝了一口，魏燕说：“看你那难受的样子，别喝了。”
“就这点，行！”丁安邦吃了口菜，不知怎的，脑子里忽地浮出李昌河的那张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苍白的脸，“哗”，丁安邦嘴里含着的一口酒，被完整地吐了出来，又完整地吐在了面前的菜碗里。
“叫你别喝，你偏喝。你看你看，这不……”魏燕说着，一把抢过了酒杯。
下午4点，丁安邦被魏燕喊醒了。
吕专副校长过来了。
丁安邦撑着身子，头重脚轻，到了客厅。吕专一见，立即道：“怎么了？老丁哪，看样子，可有点……嫂子，老丁是不是病了？”
“没事。中午喝了点酒。”丁安邦坐下道。
魏燕拿了毛巾，丁安邦擦了一把，人也清醒多了，便问：“吕校长过来……”
“下午没事，正好送小汪他们到图书馆。他们看书，我就顺道过来了。有点事，想跟丁校长交流交流。”吕专晃着脑袋。这颗脑袋曾让丁安邦好好地揣摩过。同样是脑袋，这个小脑袋里怎么尽是些观点、思想？而且又都是那么的新鲜？
丁安邦也是做学问的，至少前20年，他曾在学问上下了不少的功夫。但他得承认，他的观点往往不够新颖，思路也不是那么的开阔。比起吕专，他自叹不是做学问、至少不是做大学问的料子。好在党校并不是以学问见长。党校教育，首先求的是稳，然后是创新，是开拓。退而求其次，丁安邦觉得自己也算是找准了突破口了。
吕专把茶杯子端起来，闻了闻，说：“好茶。刚出来的吧？”
“前两天一个朋友才送来的。”丁安邦道。
“省纪委调查组最后没给结论吧？”吕专问。
丁安邦眼睛斜了下：“当然没有，这还得有个程序。”
“我是一向支持吴旗教授他们的。党校出了这样腐败的事儿，本身就有不同一般的意义。”
“啊！”
“老丁哪，我知道你的为难。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我的观点一直没变：这个事情一定得有个处理。好几百万哪！连党校这样的地方，都出这样的事了，那还了得？我跟调查组也表明了态度，我不会放弃的。”
“这是……你的权利嘛！不过这事……”丁安邦尽量选择着合适的词语。
吕专站了起来：“这不仅仅是我的权利，更是我的责任。其他的地方我管不了，可是在党校……而且……丁校长，党校班子正要调整。我今天来其实主要还是想告诉你，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当上什么常务。上次省里来民推时，我就宣布我放弃了。现在我的态度还是一样，我支持你来当这个常务，也希望你支持我和吴旗教授他们，把这件事坚持下去。”
“我一直是支持的。”丁安邦的意思很明显：我不反对，其实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这我知道。”吕专笑着说，“我是怕我们这样做将来会影响到党校班子的配备。”说着，他看了眼墙上的条幅，念了出来：“好啊，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人要是都能无欲，也就好了。”
丁安邦笑笑，有些尴尬。吕专道：“时间不早了，看你也很累，我走了。”
送走吕专后，魏燕过来道：“这个吕校长，这不是来逼你吗？”
“别瞎说。”丁安邦骂了句，回到书房，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黄昏的天光，正慢慢地涌到窗前来。市声正在消隐，大地即将回到宁静。而过了这即将到来的夜晚，明天又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呢？

15
南州市委党校第24期县干班的党员们，刚一踏上仁义的土地，就感到了少有的热情。国道边上，刚到仁义界碑，上面就悬着大幅欢迎条幅。仁义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余威，仁义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刘川，还有其他一行人，正站在路边上。大车子一停，余威他们就迎了过来。
周天浩第一个下了车。余威说：“欢迎哪，周校长，欢迎县干班到仁义来考察！”
任晓闵也下来了，今天，她穿着一套白色的运动服，显得青春而时尚。余威握着她的手时，稍稍用了点劲，笑着道：“班长今天可是很美丽的哟！”
“你啊！”任晓闵脸一红，随即就镇定了。后面的人也陆续下来，刘川说：
“别下来了吧，还得往前走。余部长，你看……”
余威就挥了下手：“大家就在车上了，继续往前。”又招呼周天浩：“周校长，你坐我车吧。还有任……班长，你也坐我车上。”
周天浩没有推辞，任晓闵却说这不合适吧，回到大车上了。
大车子上其实坐的人并不多。40个学员，请假的有十几个，临时有事，没来得及的又有好几个。现在坐在车上的，也就20个人左右。陈然、莫仁泽等几个县里的学员，都是自己坐车过来。任晓闵一上车，就有人笑道：“班长哪，怎么没回应党的书记的召唤哪！”
任晓闵回头瞅了这人一眼，没说话。
大家便又接着刚才停车前的话头说了下去。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一些好玩的段子，名曰：段子现象。
段子确实成了一种现象，而且最为泛滥的，就是官场。真正有冲击力的段子，就来自于官场，描写官场，流行于官场。熟人之间冷不丁会发一条短信，一看没别的，就一段子。看了，会心一笑。有时在会上，你便会见有人拿着手机，呆呆地看；看完了，傻傻地笑；笑完了，再一个劲地转发。要说手机时代最伟大的作家，莫过于制作这些段子的人了。贴切，生动，幽默，风趣，讽刺，有力，真正是到了位了。这不，物价局的鲁局长正对着手机念段子：
中央机关出上联：上级压下级，一级压一级级级加码马到成功；
地方政府对下联：下层蒙上层，一层蒙一层层层掺水水到渠成。
顿时一阵笑。这样的段子，只要是官场中人，一听就明白，一听就能得精华。而且别看这段子也就几十个字，却活生生地把官场中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段子化了。
文化局的李局长也笑着念了一段：
官场之最：最难找的地方──有关部门；最难捉摸的官话──研究研究；最神秘的机构──组织上；最大的官──一把手；最难管的东西──一张嘴；最谦虚的时候──在上级面前；最冠冕堂皇的语言──工作需要；最易接受的行贿──您讲得真好！最关心的信息──自己这次能否升迁；最傻的高兴──你的问题组织上也考虑了；最无奈的选择──因为年龄；最阴险的害人理由──群众反映！
李局长一念完，车子里突然没了声音。接着，有人就嚷开了：“听听，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说在座各位的？”
没人应声。市容局的高局长就道：“别再嚼这些官场的话茬儿了，来点别的吧？”
“我这有。”马上就有人念道：
一个美丽女人的苦难史
一女子两年内离婚11次，问其何故，摇头苦答：一任夫君是搞石油的,钻太深,受不了；
二任老公消防队的,拔出来就喷，难受；
三任老公建设局的，脱了又穿，穿了又脱，瞎拆腾；四任老公包鱼塘的，一连两次水干了才搞，不痛才怪；
五任老公是公安局的，喜欢绑住干活，不准我动，苦不堪言；
六任老公是个组织部的，光谈话，会唬人，就是不搞实事；
……
“别念了！”任晓闵说话了。任晓闵说话时，脸已经涨得通红。虽然有时候在一些场面上，她也听到过这些段子，而且也经常有人发这些段子给她，但真一念出来，她还是觉得太粗俗了。
王立也道：“这么低俗的东西，怎么还……”
马上就有人反驳道：“现在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一个明显特征就是市场需求。这样的段子有人愿意听，愿意传播，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它有针对性。接着再念吧！”
却没声音了。有人道：“为了区别对待，干脆发手机得了。”
车子里顿时没了声音，接着就是手机的信息声，然后是笑声，有人道：“这段子也绝，调整得也太过了些。”
任晓闵坐在前面副驾驶的位置上，此刻正看着手机。手机上也是一条短信：梨花春深，爱你情浓。她看着赶紧删了，唉！也许这个世界上最能让年龄失去作用的就是爱情了。再怎么年纪的人，一旦爱上了，就诗人了。而且，不仅仅是诗人，还是一个完全放开了的人。在爱这方面，是没有官职高下之分的。虽然，更多的时候，本就无所谓爱，只不过是一种游戏，各自利用了自己的优势，在游戏中进行博弈。任晓闵也无法说清，自己是不是真的爱着。回想起来，她觉得有真正的爱着的感觉的是初恋，但那已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再后来，程式化的恋爱结婚，生子；29岁时，任晓闵在几乎是没有任何选择的情况下，被别人爱了，并且一直到现在。对于这个人，她说不上爱，也说不上反感。在私密的时候，这个人与经常坐在台上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了，简直就是一种自我颠覆。3年来，几乎是每一周，他们能见上一次。任晓闵的丈夫还在部队里，孩子放在父母那边，她一个人住市里，因此也就方便得多。他对她的要求很简单：陪他，但必须保密。而她对这个人的要求更简单：在一块时，我们爱；离开，我们各自回归自己。
然而，这可能吗？
不可能的。任晓闵也知道，从有些人的眼神里，她早已察觉到了，她和这个人的关系，早已是南州官场上的一种谈资了，只不过因为这个人正炙手可热，所以没有人公开地说他们。何况中国人一向对这事忌讳，当着别人的面，是不会直接说的。但是眼神会泄露一切。上一次，在小别墅，她竟然碰见了莫仁泽。虽然彼此只是匆匆一瞥，但也让她惊魂了一回。后来她很多天一直担心着，怕莫仁泽问到这事。可是，莫仁泽没有任何动静，连在班上碰到，眼神也还是像往常一样。莫仁泽的这种不动声色，更让她心里发毛。昨天晚上，她还同这个人说起莫仁泽。这个人笑道：“别担心，莫仁泽这人在官场上待久了，知道分寸。他现在也正在风口浪尖上，自己还顾不过来自己，哪还有心思问别人？何况这问的人，也……”她说：“我总有些不安。他要真在县干班上一说，我可就……”
“会吗？”这个人问。
她摇摇头，不是说不会，而是拿不准。
“放心！”这个人摩挲着她的手，说：“莫仁泽连这点都不知道，还能在官场上混这么多年？他可是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啊！”
任晓闵想着，就回了个短信：我很好。放心。
前面的三辆小车都依次停下了。这并不是仁义县城，而是国道边上的一家企业，大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南州伟达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余威在车门边站着，向这边招手。大家下来后，余威说：“这是仁义最大的招商项目，总投资4个多亿，年税收5000多万，也是仁义的支柱产业。”
接着，他就将边上留着寸头的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推过来：“这是企业的老总，韦总。广东人。”
“大家好啦！”韦总一出口，依然是广东话。
刘川解释说：“韦总很少来这边，他的生意多。今天正好在，听说党校县干班的领导们来了，就……”
任晓闵站在周天浩的边上，问周天浩：“这化工企业北移，是不是……合理？”
“这很难说。”周天浩笑道，“不过现在都在搞招商引资，全民运动，最大的可能就是带来普遍的影响，也是竞争性后果。像这样的化工企业，也许招商是成功了，但污染和后患也进来了。”
“周校长和班长正在热议什么啊？”余威问。
“正在说这企业规模不小。”任晓闵撇开话题，说：“进去看看吧？也好让我们有切身的经济学体会。”
进了企业，规模确实很大，放眼一看，足足有两百亩的田地，到处是高高耸立的焦化楼，空气中有些微的刺鼻气味。韦总说：“我们的污染处理在南州算最好的啦，投资就有3000多万。”
县干班的学员们虽然天天都在跟经济打交道，但是真让他们来亲近经济，来考察经济，他们也不是太有兴趣的。走马观花是他们一贯的工作方式。因此在企业地转了一圈，大家也只是左看看，右瞧瞧，听着韦总和余威以及刘川他们的介绍，谁也不问什么，谁也不说什么。可能所有人都有一个心眼，就是快一点离开这投资4个亿的企业——越到里面，气味越浓了。尤其是车间里，气味像一条条虫子，蛮横地往人的心肺里钻。任晓闵掩着鼻子，周天浩给她送了块纸巾。她笑了笑，看着车间里的工人。有的戴着口罩，有的甚至连口罩也没戴。她想不出来，这些刺鼻的气味，是怎样一点点地渗透到工人们的心肺里。出了车间门，她问余威：“这气味有毒吗？”
“这……”余威转过头来问韦总，韦总一扬手，道：“微毒。我们的防护设施都是一流的。”
“一流？韦总这也太不符合事实了吧？”王立站在后面猛然道。
韦总一回头，正碰着王立的眼光。这是一双军人的眼光，也是一双一看就知道有些刚直的眼光，韦总笑着，哈哈道：“是事实哪！刚才车间里不都是有防护设施的嘛！”
“可是我却看见很多工人，连口罩也没有。”王立接着道：“化工企业往内地推移，说起来是产业转移，其实是将重污染和高能耗向内地转移。我们现在太看重眼前利益了，将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余威脸色一阵难看，任晓闵拉着王立的衣角，说：“王局长，这宏观的讨论，等到了会议室再说吧。余部长，下一站是……”
余威赶紧道：“我们上车。下一站到开发区。”
仁义开发区，占地面积号称八平方公里，但实际建成区看起来也就一两平方公里而已。现在，中国几乎成了开发区的天下，到处都是开发区。有国家级开发区，省级开发区，市级开发区，县级开发区，最基层还有镇级开发区和村级开发区，甚至还出现了村民组开发区。开发区泛滥，带来的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大片土地被工业化。中国正是一个向工业化、城市化迈进的国家，现在的问题是工业化、城市化没有从根子上深入到农村，而是先将农村的土地工业化、城市化了。究其原因，大概还是我们的政绩观出了问题。招商引资被潜在地作为干部政绩的一个衡量标准，而且成了几乎仅次于政治稳定、计划生育之后的绝对标准，也就是一票否决。干部被招商引资的绳子拴着，他能不努力地去经营？“不管什么企业，引进来的就是好企业！”多年前的“猫论”，在这里似乎有些变味了。
仁义开发区的领导，也早已等在路口了。而且，正对着主干路的企业大楼上，都悬着欢迎条幅。刘川兼任着开发区的常务副主任，这会儿，他兴致勃勃，领着大家一路看来。周天浩和任晓闵走在后面，任晓闵问：“现在这么多开发区，招商引资，招的商引的资，到底是哪里的呢？”
“沿海和经济发达地区。”周天浩答道。
“那只能说是战略转移，而整个经济总量并没有改变。”任晓闵分析说。
周天浩一笑：“你经济学不错，说到了点子上。不过，这种转移本身就带来了资本的流动。而资本的流动，同时拉动了消费和产业结构的调整。从宏观上看，还是产生了效益的。”
“啊！”任晓闵应了声，她的目光落在了正向着考察队伍而来的一群人身上。
那些人一看就是近郊的农民，或者说是刚刚进入城市的市民。农民和市民的双重特征，注定了他们处境的尴尬。他们嚷嚷着，走到了面前。而刘川显然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意图，正和开发区的几个人在试图阻拦他们。但是，来不及了，这群人已经涌到了考察队伍里。任晓闵听见一个似乎是为首的中年人道：“你们都是县干吧？领导干部，你们评评，我们的地被收了五年了，到现在补偿费也没结清。当初许诺给我们工作，也没有。我们现在没了土地，不是农民了，可是又没工作，也不是市民。你们评评，这谁有理？”
余威正望着刘川，刘川上来，对着这中年人道：“叶大为，你不要再闹了，早跟你说过了，补偿是分期分批的。至于工作，不是有很多企业面向你们优先招工了吗？”
“分期分批？分到什么时候？到我们喝西北风了，才来？”叶大为朝后面的人一挥手，“大家说说，那企业招的都是什么工？”
“都是些重活、脏活，分明就是歧视我们征地工。”后面也嚷嚷起来了。
刘川还正要理论，余威拉过他，说：“这样吧，我带着学员们先到宾馆去。你继续处理吧。”
上了车，王立道：“现在的政策，就是牺牲一批人的利益。像这些失地的农民，就是弱者。弱者保护，在当下，就必须引起重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有人叹道。
“难什么？还不是没有把群众利益放到心里？”王立的语言中，还明显地带着军人的色彩。
立即就有人反驳了：“王局长，你是不在下面工作。下面工作的复杂性，不是我们能想象的。很多事，你要是先把所有的可能都考虑到了，就没法办。有时候，难哪！可能就需要用不民主的方法，来一步步推进民主。”
“这也要看你推进的是不是真正的民主！”王立大声说，“对于那些失地农民，不是民主，而是民生问题。”
大家都沉默了。
任晓闵看了看表，也快11点了。陈然和莫仁泽也应该到了吧？钱王孙是不过来的，他在想湖那边等着。她就给陈然打电话，陈然说来不了了，正在忙着点事。她笑道：“再忙，这集体行动也得参加嘛！”陈然说：“不是不参加，真的有点……等上课了，再向班长请罪。”陈然说得油滑，她也不好再追了，只好又打莫仁泽的电话。不知怎的，一开口竟有些心虚。莫仁泽说：“我早已到了，正在仁义宾馆坐着喝茶呢！”
任晓闵放了电话，心想你倒自在。她不能确定，那天早晨，莫仁泽到底看到了多少？是仅仅看到了她，还是一直看到了她和另一个人。依莫仁泽的精明，他应该不会放弃追究事情真相的可能的。那么，他也许就一直在暗处等待着。而她是在撞见莫仁泽后半小时，再次出门确认无人时离开宾馆的。稍后，另一个人也离开了。她有种感觉：这一切都在莫仁泽的注视中。其实，就是注视了，也不过就是把一层别人老说的窗户纸给捅破了。何况莫仁泽也不一定就敢。捅破这层纸是需要勇气和底气的。莫仁泽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车一到宾馆，莫仁泽果然就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喝着茶，见大家下来，他摸着半秃的头发，说：“我早迎接你们了。欢迎南州市委党校第24期县干班的领导们！”
任晓闵看着他，脸上洋溢的是官场上常见的那种似真非真、说假不假的笑容。这个在官场上打滚了好几十年的人，内心的世界，竟然完全被外在的呈现给遮掩了。不过，她仍然想起另一个人说的话，那个人说：“莫仁泽正在被调查，涉及到贿赂，而且数额不小。主要是卖官。”
软肋！是不是所有的官场中人都有软肋？
中午，余威的招待应该是仁义的最高档次了，有几个人喝着酒道：“余部长就差把仁义的美女上来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有了。这可叫我们乐不思蜀了啊！”余威只是笑，“仁义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美女。没有美女，是仁义官员最大的幸福！”
“这可就怪了，还是幸福？”
“没有美女，就没有……不是等于集体上了保险嘛！”余威解释完，大家哄堂一笑。
周天浩说：“这让我想起一个小故事，说沿海有个县级市的市委书记，酷好女色。50岁时，因为贿赂事发，一查，竟然有108个情妇。他所收受的钱财，也大部分花在这些情妇的身上。审判时，审判长问到这些情况，这个市委书记辩解说：‘我虽然收了一些钱，但从来没有花在自己身上。’审判问：‘你养了那么多情妇，难道还有理？’他一笑，说：‘不是我非得养，而是这个地方的女人实在太美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既然有之，何不受用？’”
莫仁泽笑着举着杯子，说：“这倒有理，也是资源嘛！”
周天浩也笑着，脸却有些发红。他看见任晓闵正盯着他，这目光仿佛一根鞭子，抽得他心里发疼。他低下头，吃了口菜，手机响了。他拿出一看，脸色马上变了，赶紧出了包厢，沿着走廊又往前走了十几米，才道：“你在哪？”
“你说呢？”
“静静，你怎么……你到底在哪？本来我今天准备到医院去看你的，可是……”
“我在你家里。”
“家里！你……疯哪？真的？”
“难道会是假的，要不要吴馆长接电话啊？”
“……”周天浩背后出了一阵冷汗，这祁静静是个说得到做得到的人，她说在他家里，就真的有可能在。这女人……
“不过，周校长别担心，我过来只是和吴馆长谈谈心，向她请教些女人方面的事。何况现在她也不在我身边。我正在卫生间呢，她在厨房，还有你老岳父吴老书记，也正在客厅里。怎么？怎么不说话了？”
“你……去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向吴馆长请教。她很热情，人真的好，比在党校里还好。我们很谈得拢。这让我想起古时候，要是真能有个三妻四妾，那多好！周校长，是吧？”
“净胡说。我现在有事。你真的在我家里？”
“要不要请吴馆长说话？”祁静静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句。
这一问把周天浩给噎住了，他结巴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千万注意点。我明天下午回市里，立即跟你联系。”
祁静静没有说再见，而是直接“啪”地挂了。周天浩握着手机，手竟然有了颤抖。
下午，县干班考察仁义县的旅游业。3点钟，周天浩说家中有急事，提前让余威用车送他回市里了。

16
县干班学员在想湖住了一夜。想湖管委会设有自己的宾馆，三星级，平时基本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一些重要的客人。钱王孙是想湖管委会的副主任，副主任的同学们来了，岂能不住在这宾馆里？晚上，大家按照钱王孙主任的要求，结合想湖的风俗，尽情地喝了个醉。20多个学员中，有十几个人醉了，连任晓闵也喝得有些迷离，余威更是涨红着脸，不断地重复唱着《心雨》。
说句实在话，余威的歌喉算是不错的，至少比平时听到的那些官员们完全走了调子的歌声动听。三张桌子放在一个大厅里，厅本身就是多功能厅，因此余威一唱，钱王孙干脆让人来把卡拉OK接上了，喝酒，唱歌，一时间这些县干们个个都放松得像孩子一般。有人在抢话筒，谁点了歌，自己还没张口，就听见别人先唱了。独唱变成了合唱，男女声对唱变成了混唱。任晓闵也点了个歌，是余威替她点的，叫《月满西楼》。任晓闵的嗓子本来就有些中性化，加上喝了点酒，嗓子更开了，竟然唱得委婉动听，让大家一下子静了下来。一曲唱完，不知是谁带头喊道：“好！班长唱得好！再来一个！”
“不了，不了！献丑了！”任晓闵赶紧回到位子，余威却端着杯子过来了，说：“班长的歌声，犹如天籁。为这，我敬班长一杯！”
“不就是要我喝酒吗？不喝！”任晓闵有点嗔了。
余威道：“你不喝我喝。我可喝了！待会儿，我请班长和我一道唱一首《化蝶》，赏脸吧？”
“我不会唱。”任晓闵拒绝着。
“真不会唱？那更好。我就喜欢做别人唱歌的老师。”余威说着，就过去点歌。莫仁泽也跟着起哄道：“我们整个县干班，就班长一个人是女同志。但是，现实是，现在一个女同志，管住了其余近40个男同志。这本身就不公平。因此，今天晚上，班长得好好代表半边天，好好地唱下去。”
“而且，班长与支部书记二重唱，本身就是党政和谐的表现。”旁边有人也凑趣道。
任晓闵头其实有些晕了，昨天晚上，被折腾了大半夜，今天白天还没什么，现在可是有些感觉了，加上酒精作用，人整个地想往下瘫，眼皮子也变得沉重，好像随时要合上一样。可是，那边音乐已经起来了，是《化蝶》。这歌她不仅会唱，且很喜欢。女人嘛，心中都有一个理想而忧伤的爱情。这一刻，她心里突然一热，竟主动地上前，拿过话筒，唱了起来：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
千古传颂深深爱，山伯永恋祝英台。
余威接着唱起了第二段：
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
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
唱着的时候，任晓闵明显地感到，余威正望着她，那目光里是温柔的火焰，是沸腾的海水，是正在上升的渴望……
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彩蝶翩翩花丛来。
历经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不分开！
最后一段是重唱，任晓闵刚唱了一句，余威就走了过来，然后，很自然地拥住了她。她听出自己的声音有些散了，余威却在她肩上暗暗地使了下劲。等唱完，她正要往下走，余威出人意料地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全场立即爆发了开会般的掌声，掌声中还混杂着“好啊，好！余部长，再来一个！”
余威招招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送任晓闵下去了。
恰到好处是一种火候，余威虽然年龄不大，可这火候拿捏得到位。莫仁泽笑笑，对边上人道：“我们的县干班，要出新闻了。”
王立也上台，唱了一曲《咱当兵的人》。他嗓子有些硬，但唱出了激情。军人情绪一直荡漾在他的心灵中，唱着唱着，他仿佛回到了军营，回到了亲爱的战友们中间。可是，岁月如水，他现在身处在想湖的夜晚，周边是他的县干班的同学。一张张笑脸在灯光下晃动着，他竟然感到有些模糊，又有些陌生……
《咱当兵的人》唱完，厅里静了会儿。接着是掌声，这县干班里，在市直工作的也还有好几个是从部队转业的。王立的歌声多少打动了他们，马上就有人上台唱《小白杨》了。
任晓闵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更确切点说，是沉浸在刚才唱歌时，余威突如其来的举动带来的颤抖中。她侧眼看了下余威，余威正在和别人喝酒。但她分明感到，余威的眼神一直是萦绕着她的，如同一个圈，在一层层地缠着。她回过头，出了门，到走廊上。湖上的夜风有些沁冷，一吹，心猛一下醒了。她沿着走廊往前走，那边是个很小的花园。园子里的植物在朦胧的灯光下，散发出清新的气息。绕过树丛，是一方小小的半月形水池。池子边上正有一盏灯，照着池水，闪出细碎的银子。站在池边，她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握住。夜色里，正涌过来无边的苍茫。
厅里的歌声还在不断地传出来。任晓闵坐在池子边的石凳子上，身下竟是透骨的凉。她没有移动。这些年的岁月，被这凉一激发，全都站到了面前。出身于山区的任晓闵，农校毕业后，就到了乡镇的农业站工作。不到一年，她的伶俐、聪明，让当时的乡党委书记看上了。接着，进入了党政办，很快成了副主任。但同时，她也付出了一个少女最初的童贞。再后来，她成了乡团书记，也成了后备干部。正因为这机缘，团市委招考副书记时，她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资格，从一个乡的团书记，一下子考成了团市委的副书记。按照官场程序，这是连升三级。乡党委书记自然舍不得放她，但也耐不住她的坚持。在面试前，这书记亲自带着她，到市里找人，其中就找到了市委副书记王伊达……
“当下的生活也许正是我们最不想要的生活”，任晓闵想起这句话，也记不得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的，但她记住了。记住的原因就是这句话说出了她的心思。当下的生活？是啊，当下的生活——丈夫在部队，孩子在老家，而她一个人在市里，在对丈夫与孩子的思念与背叛中，双面人般的生活着。甚至，有时，她觉出自己有些面目可憎。可是，她能改变吗？也许她是能改变的，但改变就意味着一切都得失去。而一个女人的年华是很短暂的，她能再经得起失去吗？
不能！任晓闵给自己定了一条原则：她要用更多的成功来证明自己，来抚慰自己，来原谅自己。何况现在的一切，都并不是她的所愿。她只是一朵花，可以俯视大地，但也得承受天空的倾覆……也许有一天，她终于可以不再仰首向天了，那时，她再回过头来，可能那时的生活，就真的是“我们想要的生活”了。
昨天下午，从前的那个乡党委书记还给她发了条短信。当然，现在，他们之间仅仅只是熟人而已。乡党委书记在把她亲自送给更高的权力者时，就已经注定了他得退出，无条件地退出。从她到市里来以后，他们几乎没有见过面。除了礼节性的短信问候外，没有通过电话。这个书记现在已不在乡里了，而成了财政局长，据说也是找了王伊达副书记。王伊达在事后对任晓闵说：“他反复提到你。我可是看着你的面子的。”
“班长！”余威在喊。
任晓闵回过身，穿过树丛，走到走廊上。余威已经过来了，问：“怎么？不舒服？”
“没有，只是想出来走走。这夜色多好！”任晓闵道。
“是很好啊！想湖夜色，本身就是诗意啊！”余威接着说：“看来任书记也是喜爱诗意的人哪！我也正好想走走，咱们……”
“不了，他们还在呢。回去吧！”任晓闵说着，就往回走。余威却没跟上来，他点了支烟，一抬头，天上正一轮月。月光照在地上，正应了古人的那两句诗：“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古今同理，万物同心啊！月是长久的，而人呢？而人类的情感呢？余威其实也知道，任晓闵后面站着另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在南州，谁想再撼动任晓闵，那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甚至是绝对不太可能的。官场上的博弈，除了权力、位置，有时也关乎到情色。并且，情色的分量越来越重了。他想起下午赶回去的周天浩副校长。那么急着赶回去，不太像是家中有事？官员们在家，也可谓是“将在外妻命有所不受”。看他的神情，不应该是家中出事的那种焦灼，而是一种隐隐的担心。听下午送周天浩的司机回来说，周校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宾馆。路上，周校长不断地在和一个女人通电话。他们之间好像有了些矛盾，隐约中，司机还听见周天浩说：“再怎么着，你也不能到我家嘛！”
这就很明白了。摊上这样的事，烦哪！
余威抽完了一支烟，听见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酒意阑珊，歌声渐杳，这在古时，是多么令人感喟的情景！可是现在……
回到桌子边，任晓闵正在和王立讨论，不知是谁把话题引到了腐败上。按理说，这个话题在官场应该是最为敏感的话题。但是，其实不然。官场人讲的最多的恰恰又是这个话题。现在的办公都电脑化了，上网成为很多干部的主要业余爱好。而上网看什么呢？据不完全统计，干部们看的最多的就是新闻，其中以反腐倡廉类的新闻为第一。昨天哪个市的副市长出事了，今天某国企的高管被“双规”了，或者是某地涉黑案件牵连出了某个级别的高官……看了，可能也想了，甚至对这些高官的行为有时也有些不解。酒余茶后，大家也便谈到。有人就说：“某市长在‘双规’时，从家中搜出的装钱的箱子就有40多个，钱有近一个亿，多得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要这么多钱干啥呢？”
“干啥呢？”只是这样的问，可有多少人真正地这样想了？
王立正说到兴头上：“我一直相信，中央反腐是动真格的。可是，关键是体制，是制度不健全。个体的腐败，折射了制度的缺失。特别是对高级干部的约束力，太弱了，甚至几乎没有。”
“也不能这么说。党还有纪律条例，不是没有约束，而是一些人无视约束。”任晓闵争道。
“这也是制度本身的缺失。怎样让所有的人都受到约束？一个好的制度，就要有普遍性。”王立继续道：“就拿南州来说，这几年不也出了好几起腐败的案子？可是，真正的大鱼根本没有触动。腐败不可怕，怕就怕一整窝的腐败啊！”
任晓闵皱了下眉头：“这问题太高深了，下次提请在班会上讨论！”
钱王孙问：“晚上大家还有没有什么安排？”
“这想湖月色，就是最好的安排了。我提议集体赏月。”余威插话道。
没有人附和。余威只好尴尬地笑笑：“也是，喝了酒，醉眼看月，说不定就做了李太白。那就回房——做梦吧！同志们晚安！”
任晓闵刚回到房间，就接到丁安邦的电话。丁安邦问周校长怎么手机一直关机？任晓闵说周校长下午家里有事，就提前回市里了。丁安邦“啊”了声，问考察得怎么样？任晓闵说还行。丁安邦就又叮嘱了几句，要注意安全，还有就是要理论联系实际等等，然后就挂了。任晓闵想，这周天浩副校长，到哪里去了呢？手机一直关机，是有什么大事了吧？
窗外，树影婆娑，寂静中能听到蛩鸣。任晓闵倚在窗前，她好像听见夜露滴落的声音了，一下一下的，轻曼，而又静洁……
丁安邦在给任晓闵打电话之前，正从金凯悦回来。下午快5点30分，李化开着车子，亲自来接丁安邦。丁安邦问：“有什么喜事吧？非得今晚上喝酒。”
李化头一扬，说：“喜事？这年纪了还有喜事？放假闲了，还真不习惯。这不，找老朋友喝酒了。怎么？不愿意？”
“哈哈，当然愿意。只是人不太舒服，怕也喝不了几杯的。”
“本身就不是为赌酒的，说说话，聊聊天而已。”李化说着，将车子直接开到金凯悦，要了个四楼僻静的小包，点了几个可口的小菜，又拿了一瓶茅台，两个人慢慢地边喝边聊。
李化问：“老丁哪，党校那边最近是不是有点……”
“是啊，有点……”丁安邦叹了声。
“我昨天到伊达书记那儿，他也很着急啊！毕竟是第一校长嘛！”李化将小杯子端着，与丁安邦的杯子碰了下，说：“不过我听说，薛平秘书长出面了，事情会……”
“是吧？详细的情况我不了解。”
“你得了解啊！老丁哪，我看你就是还有点读书人的迂。这年头，迂，害人哪！”李化咂吧着嘴，眯着眼，盯着丁安邦。
丁安邦低头咕了口酒，笑道：“你不也迂？要不迂，怎么跟我喝酒了？副部长都当了快10年了吧？”
“哈哈，哈！一样，一样！”
正说着，就见一个打扮清秀的三十来岁的女人推门进来，一进来，就笑着道：“李部长，怎么来也不招呼一声？我还是听服务员说的，怠慢了啊！”
“今天是朋友小聚，因此就……”李化接着介绍道：“这是市委党校的丁安邦丁校长，你应该见过的。这位……是金凯悦的老板娘，啊，不能这么说，严格说叫老总。于莉于总。”
“丁校长好！”于莉笑着伸出手，同丁安邦的手轻轻地点了一下，说：“丁校长我见过，不过不是在我这店里，是在电视上。”
丁安邦一笑：“惭愧。惭愧！”
李化望着于莉，于莉也迅速地瞟了他一眼，丁安邦看得出来，这两人的目光里有讲究。他也不说破，只是夹了点菜，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李化站起来，拍了拍于莉的肩膀：“于总哪，既然来了，就喝一杯吧？难得今天这么个私人的场合。平时人多，是不敢让你喝的，你任务也重。”
“那倒是，还是李部长体恤我。有时碰上人多，一圈招呼下来，再不喝，也得喝上半斤八两的。像你们这兄弟场合，我都好长时间没见过了。我倒真的要敬你们一杯。”于莉说着，就走到门口，对走廊上喊了一阵，意思是加一点菜，再拿瓶酒过来。
丁安邦想：本来好好的两个人，现在又……不过，看着李化的神情，他也清楚了三分。李化在大学时，就是班上的风流才子。大学毕业时，全班只有他一个人谈妥了恋爱。当然，后来也没真正能成。分到南州后，李化这些年来，大风流没有，小风流不断。不过，这人做事光滑，很难让人多说什么的。小风流是男人的天性，只要不出事，那也无妨。用一句时髦的话，就叫：“那才叫本事！”风流而出事，那是瞎风流；风流而不出事，那是真风流。李化现在的老婆，是十几年前离婚再娶的，在市立医院工作。不过，李化也并没有因为再娶，就停止了风流。看现在这阵势，他的风流劲依然还在啊！
酒上来后，于莉先敬了丁安邦一杯，这女子不愧是酒店的老总，一张嘴说得滴水不漏。她端着杯子，对丁安邦道：“丁校长平时也忙，顾不了我们小店。今天多亏了李部长，不然……我怎么能见得丁校长这样的贵人？来，我敬丁校长，您随便！”说着，嘴一动，酒下去了。
丁安邦有些为难，于莉却不说话。李化在边上道：“老丁哪，也别扭捏了。人家于总都‘随便’了，你还不能‘随便’？”
“你啊，老李，我可真是……那这杯我喝了，等会儿再不能……”丁安邦将酒喝了，于莉又给他满上，说：“第一次见面，不，第一次喝酒，再怎么着，我得敬丁校长两个吧？好事成双，丁校长不会不成全吧？”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还有……老李，我可真的不能喝了。”丁安邦望着李化，李化点点头，道：“就这一杯了。于总，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两个为止，待会儿我们喝！”
于莉嗔了李化一眼：“我能不听李部长的？丁校长，我们先喝了。”
丁安邦正要端杯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是延开辉。他猛然想起，延开辉上午是约过他的，说晚上要过来谈谈。他抱歉地笑笑，接了电话。延开辉问：“丁校长，出去了？”
“是啊，是啊！晚上临时有个……”
“我正在你家呢。既然你有事，我就……下次再过来。”
“真不好意思啊！魏燕在家，喝杯茶吧。”
“喝了，下次再说。”延开辉挂了。
李化问：“有人？”
“一个同事。”
“啊，这个时候……我明白，明白！”李化道，“老丁哪，你自己不急，人家可是急了。你不当常务，别人家的事怎么解决？”
“这……不会吧。来，来，于总，我喝了。”丁安邦仰着肥大的脖子，咕噜将酒吞下去了。
于莉又和李化喝了两杯，说还有客人，得四处去照应照应。“李部长，丁校长，你们可得等着我来喝团圆酒的。”
于莉出去后，李化问丁安邦：“听说马国志查出了好几百万？不可能吧？”
丁安邦皱了下眉，“好几百万？没有公布。我听关凌说，似乎也是不少。”
“还涉及到周……是吧？今天上午，我还看见吴老到小别墅那边，说是去找宏生书记。是不是为这事？”
“那谁知道？不过，这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综合楼竣工验收，我参加了。后来财务公开，我也参加了。账面上没有任何问题，一笔一笔的，都有明确的记录。特别是账务公开，可是我们老师代表们亲自查的，也没查出什么来。具体经办综合楼工程的行管部主任胡弦，也是一个胆小且正派的人。这事怎么……”
“老丁哪，这你就不懂了。这正是马国志的高明之处。马国志跟你不同哪，他是官油子，官场上的水多深，他趟得一清二楚。他只做决定，下面具体经办的人，他却严加管束。这样，才能通过下梁的‘正’，掩盖上梁的‘歪’。这是计谋啊！大计谋！”
“不可能吧？”丁安邦有些呆了。对于权术，他的确从来没有钻研过。而对于伎俩，他也一直以为是小人之心，从来不屑为之。可是，李化这么一说，他倒觉得自己真的太……一个副校长，被这大计谋给彻头彻尾地蒙蔽了。是他们太高明？还是自己太弱智？
酒喝到快9点时，于莉又过来了。丁安邦说头疼，得赶紧回家吃药，便先离开了。李化也没留。丁安邦一个人出了金凯悦的大门，一阵夜风吹过来，人一激灵，酒也全醒了。他抬头看看天，一天星光，在城市的灯光中，却显得迷离。他没有搭车，而是走。就在他正要到家时，祁静静打来了电话。祁静静说：“丁校长，你知道我流产的那个孩子是谁的吗？”
“这……”
“是周天浩的。”
“周……小祁，这事可不能……”
“本来，我是想用这孩子来要挟周天浩的，可是老天不遂我愿。现在，我只跟你丁校长一个人说了，希望丁校长能跟周天浩谈谈。我不会就此罢休的！”
“小祁，小祁……祁静静……”丁安邦喊着，电话却断了。
丁安邦骂了句：“混蛋！”便给周天浩打电话。关机，再关机！
“混蛋，真是混蛋！”

17
其实，周天浩早在下午4点就到了市里。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到了宾馆，然后打电话给祁静静，让她过来。祁静静说她在外面，有事，不过去了。周天浩生气道：“要是真不过来，那就……”
“那就怎样？”祁静静追了句。
“你看着办吧。”周天浩挂了。
周天浩洗了个澡，然后泡了杯茶，一直到5点，祁静静也没有出现。他本来想再问一次，但还是没问。对于女人嘛，周天浩有自己的原则：可以爱，但不可以无原则地爱！可以宠，但不可以失去理性地宠。换句话说，他最想坚持的还是：可以有，但不可以危及家庭。这在官场上，其实是个普遍的真理。真正为了女人，而毁了家庭的官员，毕竟还是太少。既要后院稳固，又要前庭花开，这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祁静静跑到他家了，面对吴雪，她说了什么？她不会……
吴雪虽然是党校图书馆的馆长，但她心地单纯，有时候，甚至还像个孩子一样。也正因为这样，她才至今不知道周天浩和祁静静的事。而这恰恰是周天浩最为担心的。这样心地单纯的人，一旦知道自己被长期蒙骗了，她是很难转弯的。或许，她还会做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举动。但就目前看，祁静静如果上午真的去了周天浩家，倘若真的把事情说了，那吴雪应该很快就会找周天浩的。然而到现在，风平浪静，吴雪那边是一点声息也没有。要么是祁静静根本没去，或者去了根本没说；要么，是吴雪突然面临着这事，一时慌了，来不及应对。如果是后者，依周天浩对吴雪的了解，她肯定会告诉自己的父亲的。吴昌茂是个火性子的人，他要知道了，能守到现在？也许早就要辆车子直接到仁义了。
想着，周天浩突然有些后悔。
很多时候，男女情感的事实在是没有理由，也说不出理由的。回过头来，似乎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只是当时陷入其中，迷醉于两情相悦的刺激与美好。早些年，周天浩刚与吴雪结婚时，同事们在一块开玩笑，说：“娶了个同事做老婆，最大的好处是时时有人关照；最大的不好是，时时有人监视。”周天浩笑着回应道：“自觉的男人不需要监视。何况再弱智的兔子，也不会吃窝边草呢！”但后来的事实……祁静静流产了，这是周天浩没有想到，也不太相信的事情。可是汤若琴到了医院，她是不会说谎的。祁静静为什么要怀上孩子？一个大姑娘家的，怀上孩子，那说明她是有目的的，而且是酝酿了很久才决定了的。因为孩子这样的后果，并不是谁能随便承担的。记得有两次，兴奋之中，祁静静也说到：“我们结婚吧，我想给你生一个漂亮的孩子！”周天浩只是笑笑，说：“傻瓜！这样不是很好吗？”
5点10分，周天浩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吴雪接的，周天浩尽量装得轻松，问家里还好吧？孩子呢？
吴雪说：“都还好。孩子在跟他外公下棋。”
听吴雪口气，周天浩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说：“我正在仁义，明天回去。”
“那你注意点。我得做饭。”吴雪道。
周天浩放了电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这一刻，紧绷了好几个小时的大脑一下子松了。他闭上眼睛，静静地躺了会儿。这个祁静静……他又给祁静静打电话，祁静静说还在外呢？你又不想……周天浩说过来吧，让我好好地爱你！祁静静说别等了，我不会过去的。周天浩加重了语气：你要是真不过来，以后也别……
窗外开始起风了，5月，在江淮之间，经常会刮起大风，大都是在黄昏时候，没有先兆，风就过来了。树枝摇动，天空昏暗。有时，风也会携带着雨；有时，只是使劲地刮上一阵，便猛然地消失了。
周天浩起床洗了把脸，再到窗前，风竟小了些。他拿出手机，翻着号码，盘算着晚上该怎么应付。不能一个人老是这么待着吧？这一个人的黄昏，让他想起儿时乡下的黄昏，悠远中有些忧伤，渐渐宁静中透着泪水。
号码整个地翻了一遍，周天浩没有找到合适的。关键是太多了，太没有理由了。手机是这个时代物化的一个重要特征。记得一位作家写过：人类发明了技术，也最终将受制于技术。手机就是。早几年，干部们喜欢比手机。不是明的比，而是不经意地放到桌上，暗底里较劲。党校当时的手机，最好的应该是马国志校长的，其次就是周天浩的了。马国志在场时，周天浩从不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而马国志不在，他的手机一定是放在桌子上的。有时，上班时忘了拿手机，心里就总是惴惴不安，总得回家讨了才放心。吴雪就说：手机成了你的命根子，比老婆孩子还亲。但这两年，比手机的风气一下子没了。有些领导干部甚至用起了便宜的老牌手机，随便一放，显得清廉。这说明了什么？党校教授们也为此在一块讨论过：这说明了干部作风正在向踏实迈进，也说明了干部的低调。不以物喜，才是良好的心态。人囿于物，只能是物背后的利益与虚荣在作怪。周天浩听着，笑笑。何尝如此？一个小小的手机，不过是个明摆着晴雨表而已。真正的后头的，教授们知道些啥？就像这手机中的号码，能存在里面的，都是可以公开的，不能公开的，永远都不会存在里面。我们的干部不仅仅有较高的政策水平，也还是有良好的记忆力和完备的保密能力的。一些高级干部，明的手机在秘书包里，通话处置，由秘书说了算。但真正他们用得着的，却藏在自己的兜里。藏得深，与摆得浅，一深一浅，奇妙无穷啊！
周天浩回头喝了口水，手机却响了。他迅速地拿起来，先以为是祁静静，结果却是卫子国。
“周校长，在市里吧？”卫子国问。
卫子国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刚从湖东县纪委书记提拔上来。他是去年的县干班学员。年龄比周天浩还小两岁，这人豪爽，酒量大。一旦喝了酒，荤段子就喷薄而出，想堵也堵不了。一个月前，周天浩听说卫子国调到政府当副秘书长，也感到意外。副秘书长按理说是要心细、周全的。可卫子国？不过，组织用人总是有理由的。卫子国一定有他独到的地方，不然将来，在副秘书长的位子上，难受的还是他自己。
周天浩笑着：“在呢，你在……”
“在就好。我请周校长吃饭，赏光吧？”
“这……”周天浩稍稍为难了下。
卫子国哈哈一笑：“我在‘食为天’。等你啊！”
周天浩问：“还有……”
“啊，都认识，就是我们那一期县干班的。孟瑶也在。”卫子国话音低了些。
孟瑶是当时县干班的班长，就像这一期任晓闵一样，全班惟一的女性，理所当然成了班长。她是市计生委的副主任，医生出身。人长得漂亮，就是表情麻木。大概是职业习惯，见怪不怪，见多不惊了。不过，这孟瑶工作起来却是有板有眼的。那一期县干班，是很多年来党校办得最成功的一期县干班，这与孟瑶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不过，周天浩不是当时的班主任，那期班主任是吕专。周天浩给他们上课，私下里却同这班上很多人成了朋友。这卫子国就是。卫子国在湖东纪委时，还专门开了一期纪检干部讲座，请的就是党校的教授。作为一个纪委书记，卫子国比起党校的纪委书记火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卫子国讲话声音大，开讲座时，底下有人接电话。他立即请教授暂停，让那人把手机送上主席台才完事。事后，周天浩说：“卫书记啊，我总觉得你这也太过火了。人家毕竟也是干部！”卫子国眉一横，说：“就是因为他是干部，我才要这样的。换了普通老百姓，我才不管呢！”
周天浩问了地点，卫子国说我用车去接你吧。周天浩说不必了，我离得近，直接过去吧。
食为天离这宾馆很近。出了宾馆，周天浩走了几步，想想还是打了个的士。街上人多，说不定就碰上了谁。风很大，车窗外面，香樟树落下的叶子还是青色的，一片片地旋舞着。街道那边，是栽满夹竹桃的景观小径，夹竹桃正开着粉红的花朵，在暮色中摇曳得有些令人心动。
车子很快就到了，下了车，周天浩迅速地进了店堂，然后上了二楼。这食为天虽然店面不大，在南州却是挺出名的。原因就在于这店号称是南州最正宗的土菜店。店里所有的菜，就来自店家自己在山区的蔬菜基地，连甲鱼据说也是野生甲鱼。这年头，反季节的，转基因的，吃得太多了；回过头来，谁都想回归自然，回归天然。因此，这店在南州官场，就成了一个香饽饽。在这里吃饭，服务员的脸都是绷着的，爱理不理，你还不能生气。人家菜好啊！你不来，自有别人在排队等着。中餐，得在头天预订；晚餐，至少也得上午预订。店大欺客，这店出名了，也同样欺客啊！
208，周天浩记着这个包厢号，一推门，正对面就是卫子国。
“周校长到了，好，全体起立，欢迎周校长！”卫子国一说，大家都站了起来。孟瑶背对着门，这时也回过头来，说：“周校长一来，我们这班就算又有党校的气息了。”
周天浩笑笑，示意大家坐下来。卫子国让人上菜，孟瑶笑道：“子国到市里了，这饭拖到现在才请，也是……待会儿，首先得罚子国一大杯！”
“没理吧？班长。你们可不能欺生，我可是乡下驴子初进城——胆小着呢。”卫子国瞥了孟瑶一眼。周天浩不知怎的，觉得那眼神有些特别，就像自己有时候控制不住望祁静静一样。
酒开了6瓶，全是五粮液。卫子国亲自动手，边斟酒边道：“首先声明，这酒是我自家带过来的。今天这喝的不是腐败酒，而是感情酒。这可都是20年陈酿，一般人我还……周校长，是吧？”
周天浩笑着，说：“此地无银。不过我得声明，今晚我可是不能喝多的。”
“怎么？是红线日子？”卫子国问。
“哈哈，哈！”周天浩不置可否，含糊了下。
因为是县干班同学，喝酒时自然会谈到县干班。周天浩就说这两天这一期县干班正在仁义和想湖那边考察。卫子国问：“陈然也在？”
“没有参加，听说是临时有事。”周天浩答道。
“临时有事？哈。”卫子国把头向周天浩侧了侧，用手掩着嘴，小声道：“要出事了。他的事，我走之前就在查。下午刚有湖东的人告诉我，湖东的交通局长马路阳在准备出国时，被纪检部门在机场给扣留了。而这人，正是陈……”
“有这事？”周天浩很是一惊。
“是啊！我可听说，陈然上次在党校还上演了一次全武行，有吧？”卫子国问。
周天浩更吃惊了，道：“听谁说的？小事，小事！”
孟瑶端着杯子，对着周天浩说：“卫秘书长，可不能老占着周校长，我们也得……”
“来，来，大家轮流来！”卫子国说，“自由地喝，痛快地喝，尽情地喝！”
周天浩虽然喝着酒，但心里却有些沉重。陈然在党校的事，本来他以为处理得还算干净，现在连卫子国也知道了，说明这事早已经被外界传了个底朝天。只是党校这一块，最近都在忙着纪委的调查，还有人事上的变动，忽视了。而且，卫子国说陈然就要出事了，这话出自湖东原纪委书记的口，不能不让人相信。陈然的情况，周天浩也不是一点不清楚。都是南州干部，虽不能说知根知底，但大体上的了解还是有的。但他没有想到，问题有这样严重。想到这，他自己心里上一凉。卫子国说再喝一杯，他竟一点也没含糊地喝了。喝完后，他呆坐在椅子上，一瞬间，他感到脑子里有无数条不断变幻的线，牵扯着，牵扯着，让他的脑子生疼。人，如果都能清清洁洁的多好！可是……
脑子里事情多了，酒劲也就上来了。周天浩竟然毫无防备地吐了。卫子国赶紧道：“怎么了？真不好意思。周校长应该不是……看来是太……这样，我送周校长回去休息吧，周校长，你看……”
周天浩说：“真对不起了，我有点不太……我先回去了。子国，你也不必送了，让司机送一下就行。”
卫子国说：“这哪行，我得送。”
两个人下了楼，周天浩坚持没让卫子国送，只是让司机送他到离宾馆还有几十米的地方，然后让司机回去了。他瞅了个没人的地方，蹲在路边，好好地吐了一回。按酒量，他真的没醉，可是，头却又真真实实地晕得很，胃里也难受。酒入愁肠，就格外不同了。关键还是心里想的事情多了，许多事一下子缠住了，缠着缠着，就让人发紧。一紧，就必然炸了。吐完后，他觉得一阵空，人也懒得站起来。路边的夹竹桃，在夜色中散发出淡淡的气息。而在不远的地方，一对恋人正依偎着。大概是他惊动了他们，这对恋人正在慢慢地向树荫深处游动……
周天浩蹲了会儿，才慢慢地站起来。嘴里发苦，脑袋发晕，他撑着回到宾馆，开了门倒头就睡。可是刚刚睡了十来分钟，大脑就异常地清醒了。不仅清醒，而且清醒得让他自己也感到可怕。这不是一般的清醒，是太清醒了。就像一盘被清洗过的磁带，干干净净地摆在面前。里面的纹路、走向、过往与未来，都清楚地呈现着。他就像一只被高高举起来的小虫子，在明亮的光下，全身通亮，无处可藏。四十多年来的道路，先是稚嫩得如一滴露珠，再是明亮得像一枚贝壳。稍后，里面有了一些灰尘，但那不是本质的，而是一种出于自私和自卑的保护。可是，再后来呢？他看见灰尘越积越多、越积越厚了。终于，灰尘之下，他的那颗本来纯净着的心，慢慢地变得沉重、自利和贪婪了。他低下头，就仿佛又看见综合楼承建的市二建的老总杨平，在他的办公室里，递给他一只装满了现金的公文包。那里面可不是个小数目啊！按周天浩的工资算，那得拿上好几十年。他与杨平拉扯了起来，最后，杨平走了，包丢下了。这包在他办公室的底层柜子里放了十几天。他不知道如何处理，而且，他心里在惧怕。直到有一天，杨平在酒后告诉他，放心吧，马国志校长那儿，我给他在市里买了幢别墅，仅装修就花了我40多万。你这点算什么？放心！绝对放心好了！
这笔钱至今存在省城的银行里。周天浩不敢把它拿回家，也不敢存在南州，就自己开车专门跑了一趟省城。在交给银行存款员之前，他只是猜测了钱的大概数字。可是等到一清点，竟然是50万。这让他站在银行里犹豫了足足十几分钟，直到存款员催他，他才递了存款单。这一纸小小的存款单，如今放在他党校办公室抽屉的底层。他没有再拿出来看过，更谈不上在吴雪面前吐一点口风。依吴雪的个性，要是知道他一次收了杨平这么多钱，还不马上吓昏死了？就是老岳父，也不能容忍的。老岳父这个人，在官场上行走了几十年，经他手提拔的干部，成百上千。他也不是不收礼，但收得有规矩。办成事的收，没办成的一概不收。一万元以下的收，一万元以上绝对不收。周天浩当党校副校长的第一天，老岳父就专门请他喝了一次酒，在酒后，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一番。老岳父说：当一个官，想不进入规则难。但要官之有道，官声大于一切啊！你还年轻，一定得重名轻利，以图将来！
夜风有些凉了。周天浩起来关了窗子，看看表，快9点30分了。祁静静仍然没有消息。他又打了一次电话，竟然关机了。他把手机狠狠地扔在床上，接着，又拿过来，狠狠地摁上了关机键。
这一夜，周天浩竟然睡得异常的香甜。早晨一睁开眼，就是8点30分了。他打开手机，首先看到的是短信通知。在11点钟左右，马国志常务打了一次。丁安邦副校长在昨晚打过他电话两次，祁静静是半夜1点的时候打了他手机一次。3个打电话的人，对于他现在来说，都是意味深长的。丁安邦是排在他前面的副校长，也是这次党校常务的最有力人选。但是，周天浩也知道，丁安邦在高层，甚至在马国志常务那里，得到的最真实的支持，并不是太……按老岳父的推断，丁安邦是很难进入常务的，除非这个时候，丁安邦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就目前的情况看，丁安邦是有些踌躇的，也许在竞争的实力上，他对自己有点太乐观了。吕专更不可能，而且，周天浩也不希望出现吕专成为常务的局面。不过，这吕专现在的确成了最大的麻烦。吴旗和其他几个教授不断地上访，其实背后都是吕专在撑着。吕专真要当了常务，那岂不……
周天浩摇摇头，先给马国志打电话。
马国志劈头一句就问：“昨晚怎么了？关机？也不在家？”
“正带县干班的学员在仁义考察。手机没电了。”周天浩解释道。
马国志“嗯”了声，说：“纪委的事知道了吧？初步定了个调子，说数额在300多万。有吗？你有吗？这不扯淡吗？不过，还没有正式上报市委。天浩啊，这个时候一定得……你是知道的。还有就是，有些也可以处理一下嘛！你跟杨平通个气，有情况再告诉我。”
“这……”周天浩一时有点愣，停了会儿，才道：“好，好，我下午就想办法跟他联系。”
“天浩啊，这事是大事。你年轻，一定得……”马国志又追了句。
周天浩擦擦额头上的汗，说：“我知道，谢谢马校长！”

18
雨下得很大，雨点打在窗外雨篷上的声音单调而清脆。
丁安邦一夜没睡。确切点说，是基本没睡。昨晚接了祁静静电话后，他给周天浩打了两次电话，没人接。11点的时候，王伊达副书记又给他来了一个电话。王伊达书记告诉他：省纪委对南州市委党校的有关情况，作了个初步的研究。有问题，而且不是小问题。他要求党校这一块，务必高度重视，在近期内，重点是要做好部分人员的思想工作。同时，要坚持党校以教学培训为主的方针。丁安邦说：这情况有点意外。不是小问题？那……
王伊达没有回答，而是再一次强调了稳定，然后就挂了电话。
丁安邦回到床上，再想睡就睡不着了。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大脑里却尽是刚才王伊达副书记的话。王伊达在11点打电话来，用意是很明显的。这电话本身就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同时，在他简短的要求中，也是很耐咀嚼的。比如，做好部分人员的思想工作。这部分人员指谁？是指被纪委调查的同志？还是指坚持向上举报的同志？另外，王伊达要求以教学培训为主，强调稳定，这是不是隐含着要求党校这一块要抓住工作实质，不要纠缠在举报别人或者别人的违纪上？
领导的话从来难以一下子听懂。能一下子听懂的，也许就不是领导的话了。官场语言之丰富，到了领导阶层，基本是向更加含蓄、更加不确定性发展。这里面认真分析起来，其实也属正常。领导所处的环境复杂，加上中国语言的歧义性，如果随便开口就是明明白白，显然容易出现语言上的漏洞，这不利于决策。稍加含蓄，甚至模糊，给领导和下属都有缓冲的时间，也就有了修正的可能。这样，领导说出的话，就不至于被抓住辫子。虽然现在实行的集体负责制，但领导出面，就是代表着组织，代表着机关，代表着集体。领导一语，犹如千军万马，缰绳一放，浩浩荡荡。倘有差错，如何能追回？如其不能追，不如一开始就慎重。慎言、慎行、慎独，领导干部之圭也！
做思想工作？看起来，这不是件难事。党校是干什么的？就是研究思想的。可是，现在，要做……
丁安邦一边听着窗外渐渐静下来的市声，一边将有可能是王伊达副书记概念中的要做思想工作的人员名单，好好地想了一遍。想完了，他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党校这样一个平静的地方，现在也如此复杂了。这是丁安邦根本就不曾想到的。不仅仅是纪委这旷日持久的调查，还有周天浩，祁静静，甚至还有汤若琴，延开辉。想到这，他起身到书房。延开辉晚上来过，丢下了一张卡。这卡上明明白白地印着几个数字：一万元，底下是市华生商厦。魏燕说她也是坚持不收，可是延开辉硬是丢下了。“这熟人熟事的，怎么能？”魏燕虽然眼盯着卡，嘴上却很着急。丁安邦说急什么？上班时，我再还给他就是。魏燕说：延主任还说，组织部那边，还有市领导，他也找了些。关键是党校这边一定要推荐，要上报。一定要在名单内，不然……丁安邦说我知道了，以后，这样的事，你尽量不要听，更不能承诺和答应什么。魏燕有点生气了，说：我不过是说说。我承诺了什么？你啊，你啊！人家来找你，你不也去找别人？你们当官的，还不都是找过来找过去，收了东家送西家？
净胡说。丁安邦骂了句，就回自己房了。
不过现在，丁安邦躺在床上，想想魏燕的话，也还真有理。这世间上的事，真的就是来来往往。古人说：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如今是熙熙攘攘，皆为“位”往了。说穿了，都是一样。位子，就是利。不然，怎么这么多人挤在这桥上？延开辉情况就更特殊，他是一个教授，经济学部的主任，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商人者，在中国古代，算是不入流者。大凡中国成功的商人，到最后都守着一个心愿，就是弄一个红顶子戴上，心才安了。为什么？这与中国根深蒂固的“官本位”思想有关。你再有钱，你再成功，终究你是商。商者，受制于官。说白了，是受制于官所制订的政策。政策兴商，则百商兴。政策败商，则万商败。以商人的精明，岂能看不出这一点？何况有几个成功的商人，是完全遵从着市场经济的规律在经商？商到极致，便是回归。这回归，就是向“官”的靠拢与皈依。徽商当年那么强大，也还得花了重金，捐一顶花翎。延开辉是不是也如此想了？商海回头，官场再风流？不然，怎么理解这平时一向高傲的延开辉教授，居然来送礼了？
对于党校人事问题，丁安邦确实想得很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然而现在是，事已关己，岂能挂起？常务的问题，他再想也是多余。按照李化的说法，积极争取，失之不忧。他也是争取了的。除了王伊达，他还通过其他关系，给市委书记康宏生打了招呼。康宏生那儿，他本来也准备去一下的。但给他说话的人一再告诉他，这个不合适。康宏生这人有个习惯，人事上的事，你越找得很，他越反感。你要是送东西，不仅没有好处，还等于自断了前程。丁安邦想：这其实……不过，康宏生到南州来，虽然时间不长，名声还是很好的。官场上就传着，有一次，某县的一位领导，给康宏生送了一只信封。康宏生书记没收，并要求这人带回去。结果这人也拗，坚持不带。康宏生直接将这信封交给了纪委，同时，通报对这个县领导进行了批评。党校常务，看起来是省委组织部定，但内在里，大家都知道，还是市委说了算。常务之事最切身，却只能看着，等着。至于常务之后，按照一般推理，党校现在的三个副校长，倘若真有一个如愿成了常务，那副校长就缺了一个额。而党校具备条件来竞争这个职位的，起码有十几个之多。各部的主任，包括办公室主任，直到图书馆长，等等，凡是副处三年以上的，都有资格。就目前看，汤若琴是表现得最为活跃的。马国志为此专门跟丁安邦讨论过，马国志说要论条件，汤若琴是最为成熟的。但论资历，汤若琴就得往后排了。不过，提拔干部，关键是看工作，看条件，而不是论资历。延开辉这算是正式递交了竞选报告。也许明天，还会有其他的同志站出来。丁安邦揣想了一下，如果还有，应该是组织人事部的刘一青，行管部的胡弦，其他的人，可能心有所想但付诸行动的可能性不大了。毕竟，竞选副校长也是一项有风险的事。当官也像金字塔，其实越在基层，提拔的可能性就越小。金字塔底，数量大，概率就小。越往上，竞争就越小，关键是基数变小了。党校现在竞争常务，是三个当中产生一个，而竞争副校长，则是几十人当中产生一个。这种金字塔理论，看起来似乎不太合理，但又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真要说起来，从副校长这角度上看，汤若琴无疑比延开辉更适合些。党校现在是四个副校长，全是男的，这领导层的性别比例也失衡。何况汤若琴这几年在办公室，经过历练，已经相当成熟了。办公室主任就是党校的管家，杂事，难事，麻烦事，很多都是由她出面解决的。而且，汤若琴还有人所共知的家庭背景。如果不出意外，丁安邦是会倾向于她的。无论从工作，还是从能力，他都如此想。但延开辉显然也不能轻视。延开辉说组织部那边，还有市领导，他也找了。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路我打通了，你党校这一块千万不能卡了。换句话，就是打个招呼。将来成不成事，其实还是别人说了算。丁安邦相信，延开辉有这个能力。一个在商场上打拼多年的人，在打通路子上，他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的。
夜越来越静，丁安邦却越来越兴奋。他估摸着应该是凌晨四五点钟了，就起了床。到书房一看，才3点，就喝了点白开，方便了下，又上床。这回，他想到了祁静静。祁静静当初刚分到党校的时候，也是凭着她叔叔的关系。这孩子文静，乍看起来，还有些腼腆。这几年内，也有不少的党校同事，给她介绍了很多的男朋友。但是，她似乎对此没有兴趣，面也见了，却总没有第二回。这一两年，再也没人提这事了。有人背后说，祁静静也许受过打击，在情感上有些缺陷。不过，平时待人接物，也看不出什么。丁安邦也曾纳闷过，一个好端端的孩子，怎么能……葫芦如今总算打开了。原来她心中一直守着一个梦想，那就是周天浩。怀孕也许正是她想实现梦想的最好途径。可是，一个不经意的摔跤，这个梦想被打破了。祁静静给丁安邦打电话，看起来是对周天浩的最后通牒，然而，在丁安邦听来，又显得如此的无力和苍白。爱情，特别是这种非常规的爱情中，受害的总是女性。男人是为着事业生活的，而女人，往往是为着情感生活的。情感出了问题，女人会停下一切；而男人呢？则只会皱皱眉，裹着痛苦，继续前行。祁静静虽然通牒了，但以周天浩的个性，他是不会按照祁静静的设计往下走的。周天浩与吴雪，虽然算不得模范夫妻，却也没听说有多大矛盾。何况吴雪还有那样一位老父亲，周天浩是不会随便就……要说周天浩有什么软肋，那也许就是他身在官场，名声高于一切。其次就是吴雪，吴雪出身高干家庭，却单纯天真，她如果面对周天浩的不忠，会是怎样的后果？
丁安邦担心的，是祁静静是不是也打了电话给吴雪。如果是，那就……
天终于亮了，丁安邦却睡着了。
8点，魏燕从市场上转了圈回来，丁安邦依然在睡着。魏燕喊醒了他。吃了早点，丁安邦就给周天浩打电话。这回，一打就通了。没等丁安邦开口，周天浩就道：“真对不起，昨晚上手机没电了。丁校长有事？”
“当然有事。你现在在……”
“有事是吧？”周天浩含糊了下。
“祁静静给我打电话了。”丁安邦把祁静静三个字说得重重的。
周天浩沉默了会儿，问：“她？汤主任不是说她走了吗？”
“没走。天浩啊，你怎么……事情到这时候了，也就别再跟我演戏了。她说不会放弃你。你考虑考虑，尽快地解决了。”
“啊！知道了，谢谢丁校长。”
周天浩又问丁安邦，放假也没出去？丁安邦说没出去，人不太舒服。又问县干班学员的考察进行得怎么样？周天浩说挺好，我上午直接赶到想湖去，下午活动结束。晚上，在市里，由财政局的顾局长安排。丁校长如果没事，到时我让车来接你。丁安邦说到时再说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另外，就是祁静静的事，放假期间必须处理好。尤其是吴雪，明白吗？
明白！周天浩应得很利落。
丁安邦放下电话，魏燕问：“到底什么事啊？对周校长这么……”
“还不是男女的事。你要有本事，你可以搞，可是别出事啊！这个周天浩，糊涂！糊涂啊！”
“吴雪不知道吧？”魏燕接着说：“吴雪要是知道了，那可就……说真话，这周校长，一副小白脸，我看着就……”
“别瞎猜，这事可不能外传。”丁安邦叮嘱道。
魏燕一笑：“我不传自会有别人传。男女的事，可是最容易走舌头的事。”
丁安邦瞪了魏燕一眼：“你别传就行了，管别人许多……”
雨越下越密，魏燕叹了口气，说：“今年的梅雨来得格外的早。什么都不一样了。”
“怎么了？往年不也是……”丁安邦说着，心里却没有底。今年的雨水来得确实早，伴随着今年雨水的，也是许多不顺心的事情。他泡了杯茶，坐在书房里。这书房几乎是丁安邦的私人空间。丁安邦坐在里面的时候，其他人是不许进来的。孩子小时候，有时调皮，偶尔钻到书房里，也常常挨丁安邦的骂。丁安邦说：读书人总得有一块安静的地方。外面没有，这一小间书房总得给我留着吧。魏燕有些生气，回头想想，却觉得也有理。从此，这小地方，就成了丁安邦独坐和静思的地方。在书房的墙上，挂着他自己作并写的一副对联，上联是：山中众水白，且洗愁肠听天籁；下联是：江上数峰青，还留醉眼看鸥盟。这副对联写成后，他一直挂在书房里，对联的内容也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有时夜静，或者心中有郁结时，抬头看看这对联，心思便静了下来。人生如寄，惟天地永恒。如此一想，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还有什么值得反复计较的呢？
都没有。真的没有！
可是，想毕竟是想。人不是生活在这副对联之中，人是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的。那么，这对联也便成了一种愿望，一种憧憬，一种期待，存于心而不足为外人道了。
魏燕在客厅里和女儿打电话，目的是想让女儿中午回家，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一餐。但听得出来，女儿显然没有同意。女儿也忙，这丁安邦理解。可是魏燕不理解。丁安邦听到魏燕说：“你啊，忘了老娘了。不回来算了，算了！”
丁安邦笑笑，女人嘛，都是一样。女儿在家，说上几句话，便吵起来了。女儿不回来，又疯了一般地打电话。唉！
9点，丁安邦站了起来。他打了电话给司机，让司机过来接他。他要到党校那边去看看。雨水大，党校外墙那边就是小河，他有些不太放心。另外，祁静静昨晚打了电话给他后，现在也许已经回到了党校。如果在，他得找她好好谈谈。最起码，得把事情控制在吴雪不知情的前提下。否则，事情一旦出来，那也许就是……
到了党校，丁安邦先是到雅湖那边的围墙旁巡视了一遍，雨水虽然不小，但河里水还不深，应该没事的。然后，他到教工宿舍，走到祁静静的房子前。他第一眼就看见，房子门前的绳子上挂着雨伞，祁静静应该在屋里的。他便走上前，轻轻地敲了几下门。没人应。他又喊道：“小祁，祁会计！”
还是没人应。丁安邦想也许还没回来吧，或许回来了，不愿意开门，就准备转身离开。这时，门却“吱呀”一声开了，祁静静站在门口，问道：“丁校长，你找我？”
“啊，小祁啊，你在……好，好！还好吧？”丁安邦关切地问。
祁静静粲然一笑：“我这样，能好吗？”
“啊，也是，也是。这……我能进去坐坐吗？”丁安邦试探了下。
祁静静点点头，丁安邦便跟着她进了屋。这是一个小套，外间是客厅，女孩子的客厅，布置得就是有些情调。圆桌上插着瓶花，应该是玫瑰，但已经谢了，看着有些凄清。祁静静的房子丁安邦还是第一次进来。祁静静说：“丁校长，坐吧？没烧水，不好意思了。”
“没事。小祁啊，我今天到党校来，是想来专门看看你。这有些事呢？你说……”丁安邦停顿了下，继续道：“我看还是不能急。我十分明白你的心情。换了我，不，换了是我的孩子，也会急的。不过，再急，也无益于问题的解决嘛，是吧？”
祁静静没做声。
丁安邦转了下大脑袋：“你没到周校长家去吧？”
“去了。”
丁安邦一惊，心想这下完了。祁静静补充道：“我只是去见了下吴雪，但是，没有说这事。她还不知道。”
“这就好。我想跟你谈的就是这个。周天浩校长这边，是你们俩的事，你们怎么处理，我不过问。但是，吴雪吴馆长，你也清楚，是个单纯的人，她会受不了的。事实上，你想想，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让一个受害者再承担后果，这是不是有点……”
“那丁校长的意思，就该我来承担？”
“我也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和周天浩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但不要影响到吴雪，甚至更多的人，还有孩子。这都是无辜的，他们跟你一样。至于党校，这个事情既然反映了，一定会有处理。不过，怎么处理，一是要研究，二是要尊重你们两个人的意思。事情能大事化小最好。希望你能懂得我的意思。”
“我懂的。丁校长就是希望我不再……是吧？”
“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这样。而且，小祁啊，你刚刚……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大事，一定得好好休息。我看这样，你先到市里医院去住几天，我来安排。等身体好了，再回来与周校长慢慢处理。你看……”
祁静静望着丁安邦，突然一下子哭了。
丁安邦笑着说：“也别哭了，你比我的女儿还小。我这就安排，等会儿你跟我车子走。你先收拾下。”
祁静静停住了哭泣，点点头。丁安邦出了门，说：“半小时后，我过来接你。”
回到办公楼，丁安邦立即给周天浩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刚才和祁静静谈了话，并且把祁静静的态度也说了下。周天浩说：“丁校长，太谢谢了，这样处理最好。先稳住，养好身体。其余的事，我来处理。”
丁安邦说：“我可不是为你考虑，是为吴雪，还有小祁，人家可是大姑娘。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本来就是多事之秋，你却偏还弄出这么个事来。你啊，你啊！”
接着，丁安邦又通知汤若琴，安排个安静一点的医院，请一个护工，让祁静静住着，好好地休养休养。“你现在就过去安排好，待会儿我直接带她过去。你们就别见面了。这事情，千万不能再让她有负担了。”
“行，我知道。”汤若琴麻利地应道。

19
县干班的学员们从想湖考察回来，晚上由财政局的顾局长安排，就在百亿庄。百亿庄名字本身就有些意思，起得大，起得还有些古典。莫仁泽下车，看着酒店大门上的牌匾，就笑着说：“记得有个地方，叫百万庄。现在这里冒出个百亿庄，还真是大气魄呢！”
“什么大气魄啊？知道这庄子是……”旁边有人问。
莫仁泽摇摇头。这人说：“是财政自家盖的。叫百亿庄就不为过了。”
“啊！”莫仁泽想想也是。南州财政虽然没有百亿，但也有几十亿，百亿是个良好的愿望嘛！今年人代会上，叶雨田市长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就曾明确提出：“要争取在两到三年内，使南州财政收入达到或超过100个亿。”这百亿庄也许就是深入贯彻叶雨田市长的指示的产物呢！
任晓闵给没有能去考察的其他市内学员也打了电话，说考察没去，但总结还是得来听。她没有说吃饭，而是用了“总结”。两天的考察行程，虽然也看了仁义的企业和开发区，但真正让这些县干们高兴的，其实还是想湖。五一晚上到了想湖后，基本上是在酒精中度过的。因此，想湖之美，这些县干们还没能充分地领略。第二天天一亮，几乎所有的县干们都发现，他们是在明亮而稚气的鸟鸣中醒过来的。鸟儿们仿佛就在窗子外面，一声一声的，好像就是朝着屋里的人叫唤。等你起床了，走到门外，整个世界一片清新。露珠还挂在树上，大颗大颗的，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头一侧，露珠里甚至流动着你的影子。夹竹桃的花朵，正在含羞收敛着。一夜的爱情，让她的心润满了蜜。而水池边，微风轻拂，水波轻漾。抬头看天，天也是绿的，被整片的树和花草依偎着。走出宾馆的大门，就是想湖。湖边垂柳正在努力地挽着湖水，时不时地用轻柔的手，去抚摸湖水的额头。那应该是些母亲，在疼爱着自己的孩子；或者是情人，彼此无言，却心有灵犀。甚至，它们应该是兄弟，与天地一起，守着沧桑。远处，朝东边，正现出浅浅的鲜嫩的粉红，那是日头将出来的温暖了。凝神看，果然，太阳先是探出了可爱的头，然后是身子，最后是整个身体。就在它全部探出的那一刻，天地为之一亮。偌大的湖面上，立即布满了亿万条金丝银丝。流波荡漾，湖水升腾。想湖上开始升起第一片船篷了。
钱王孙确实是想学员之所想，专门安排了想湖一日游。四条小船，每船坐了六个人。外加一年龄二十来岁的船娘。船娘着青花夹襟小衣，歌唱得好，而且唱的都是些山里不荤不素的小调。钱王孙说，他特地安排了小船和船娘，今儿个一天，大家就在船上，边游边听歌，中午到湖中间的小岛上吃全鱼宴。当然，如果有哪些县干们，对想湖上的年轻船娘感兴趣了，可以告诉我。我负责穿针引线。但是，首要条件是：落户想湖。
一船人都笑。大家说：“这个条件不苛刻。全体男士集体落户想湖，从此就成了钱主任的湖民了。”
周天浩是在半上午的时候到达想湖的。钱王孙特地给他留了条船，载着他一个人，一直在湖中转悠。中间，周天浩给杨平打电话，问他在哪儿？杨平说我远着呢，在西安。周天浩一急，说怎么到了西安？什么时候回来啊？杨平说我在这边接了个工程，可能要两三个月才能回去。周天浩更急了，就道：“这两天能回来一趟吗？我想跟你谈点事。”
“谈事？电话里谈吧，周校长。”
“那可不行，非得当面说。你回来吧，国志校长也是这意思。”
“啊，那好。我坐晚上的飞机，明天上午到南州。”
“那好，见面再聊！”周天浩收了线，正接到丁安邦的电话，说找祁静静谈了，先安排她到医院休养。周天浩谢了丁安邦，心想，丁安邦这样热心地张罗，当然，一是为着党校的声誉，二、大概也是看在即将要开始的人事调整上。丁安邦不想出现意外。不仅仅丁安邦，周天浩也是。祁静静也不是傻子，在医院里待上几天，仔细地想想，什么就都会想明白的。如果她能像她的名字一样，来处理这事，那对于她自己，周天浩，还有其他人，都是好事。如果她选择了相反的处理方法，那最后……周天浩当然不想看到这“最后”，他用手捧了些湖水，慢慢地擦到自己的额头上，顿时，一阵沁凉。他决定，等过两天，祁静静心思平静了，他得到医院好好地陪陪她……
“周校长，丁校长来吧？”任晓闵问正站在包厢门口的周天浩。
周天浩一笑：“来的，我刚才还跟他联系了。车子已经过去了。”
任晓闵朝四周望望，然后小声道：“周校长，我们班上的陈然陈县长，听说……”
“怎么了？”周天浩有意问。
“听说……但不确切，被‘双规’了。”
周天浩心一紧，虽然昨天卫子国已经说到这事，但还没说到“双规”。一旦“双规”，事情就升级了。任晓闵的消息应该是绝对可靠的。她的消息来源不同，她是来自最高层。见周天浩愣着，任晓闵又道：“刚才才有人发短信给我，说就是半小时前的事。”
“啊！陈然怎么……”周天浩叹了声。
任晓闵说：“陈然这人虽然有些粗，但也不至于……唉！现在的干部啊！”
余威正拿着手机出门，见周天浩和任晓闵正在说话，就笑道：“谈什么悄悄话呢？”
“净瞎说！”任晓闵顶了句，回包厢了。
余威故意做了个鬼脸，对周天浩说：“周校长，我们的班长可是……唉，只可惜，名花有主啊！”
周天浩抹了下头发：“世上花多着呢！哈哈。”
“周校长哪，听说党校人事马上要动。这回，周校长应该……”余威说着，点了支烟。
周天浩笑着，用手划了划烟雾：“我参与，但结果与我无关。”
“不会吧？我可听说……”
“听说什么？说说听听。”
“听说周校长现在是第一人选，关键是年轻、能干！”
“这不会是民间组织部的消息吧？我倒听说，第一人选是丁……”
“哈哈，现在的干部提拔，最大的特点就是打破常规。提拔丁，是常规；提拔你，是任人唯才。周校长，可不能太轻视了民间组织部啊！有时候，他们比我这个组织部长还强！”余威吐了个烟圈，就听见走廊上有人声，丁安邦过来了。周天浩马上迎过去，说：“大家都到齐了，正等着丁校长呢！”
“是吧？其实也不必等的。”丁安邦嘴上说着，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本来，刚才在路上，他还想着要好好地说周天浩一顿。现在看来，至少在这一瞬，他改变了主意。他笑着跟周天浩进了包厢。任晓闵和其他学员都站起来，只有莫仁泽坐着。丁安邦说：“大家都坐了吧，让大家久等了。我是说不过来了，可是天浩校长一直……坐吧，坐！”
20多个人，围了两大桌。丁安邦在主桌，坐在主宾的位置。周天浩坐在另一桌，用他的话说就是：两个校长，各陪一桌。顾局长是买单的，自然就坐在丁安邦的边上。然后是任晓闵和莫仁泽。这边，周天浩边上坐着余威和王立。钱王孙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想湖管委会的女团委书记叶虹过来，叶虹年轻，长得漂亮，也机灵。从昨天晚上，她就一直陪着大家。余威笑着说：“老钱哪，钱主任，你现在可真是王孙了！”
“这是……”钱王孙眨巴着眼。
周天浩解释道：“余部长是说钱主任有王孙之福，可不……”他用眼瞅了瞅叶虹。钱王孙一下子明白了，笑着道：“要这样说，现在的干部可都是王子王孙了！哈哈！”
酒一开始，战火便燃了起来。其实，这些县干班的学员们，平时虽然在工作中也或多或少地打过交道，也熟识，但谈不上了解。县干班短短的两个月，其中还有考察，请假，开会，真正在一块待着的时间也没有多少。因此，彼此间很难有真正的了解，更别说理解了。熟识的陌生，这是党校某些教授对各个班次学员间关系的一种定位。但恰恰就是这种定位，让县干班的学员们互相间没有戒心，喝起酒来，也就只是单纯地喝酒了。人一单纯，英气上扬。大家你来我往，推杯换盏。两轮的战火后，丁安邦便退了出来，一个人出了包厢门，在走廊上转了一圈。
酒，他喝得不多，但礼节性的，他全喝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快8点了。周天浩那边那桌，正喝得欢。任晓闵也出来了，是接一个电话。她站在走廊的那头，说话的声音很低，但丁安邦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似乎是说：“5号？5号可能他要回来。他部队正好有公差。接着，是沉默。又过了会儿，他又听见任晓闵道：那就按你的……我告诉他我们县干班出去考察了。”
接完电话，任晓闵回过身，向这头走来。丁安邦立即也转了身，装作在拨手机。任晓闵问：“丁校长，也不喝了？”
“啊，任书记啊。不是不喝了，是喝不了了。都是些年轻人，我这……”丁安邦看见任晓闵的脸色有些难看，便道：“进去吧，他们还在喝呢。不过，酒还是注意点好。你也跟他们打个招呼，特别是天浩校长……”
“周校长这人……看来今天晚上，他是不醉不行啊！那么多人都在……”
“那就更得说说他。”
“他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这两天，我看他都心神不宁的。特别是今天，老是像……”
“不清楚。也许是吧。”丁安邦含糊了下。
任晓闵说：“那我进去了。”
丁安邦点点头，任晓闵刚进去，丁安邦就接到关凌的电话。关凌说：“安邦哪，下午，市委康宏生书记专门听取了省纪委调查组对党校问题的汇报。”
“啊，宏生书记？伊达书记……”
“伊达同志本身就是党校的第一校长，因此回避了。”关凌接着道：“老丁哪，宏生同志定了个调子，坚决查清，严肃处理。”
“……”
“另外我听说，马国志突然中风了。”
“不会吧？我怎么不知道？昨天我们还通过电话。不会吧？”丁安邦惊得嘴一直张着，头上也出汗了。
关凌“唉”了一声：“是真的。下午4点的事。人现在在医院里抢救。我的一个老同学在医院当副院长，是他刚才告诉我的。这事，估计他们家属还没来得及通知党校。”
“这么说，是实有其事了。一个人好好的，怎么就……他脑血管一直很好的，就是头有点……”
“腿疼腿麻，就是中风的征兆嘛！老丁哪，也许最后，你们那个周天浩，周校长现在……还好吧？”
“还好。正跟我一块呢。”
“这个人，还年轻哪。只可惜……唉！吴老书记应该……算了，你在吃饭吧，不说了。”关凌收了话头，又叮嘱道：“老丁哪，这事完全是绝密状态，千万不能有任何口风出去。另外，马国志那事，你再证实一下，也许是我那同学弄错了。”
丁安邦握着手机，手有些发颤。康宏生书记提出的八个字“坚决查清，严肃处理”，听起来很原则，但后面的寓意丰富。可现在，丁安邦顾不得这些了。他最为担心的还是马国志。他马上打马国志的手机，关机。打他家中电话，没有人接。这让他的心更悬了。五一放假，按理说马国志家中应该有人的。何况马国志腿脚不便，平时也很少出去走动。他攥了攥手，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三圈，最后想起了汤若琴。汤若琴和马国志的女儿是同学。他马上打汤若琴手机。汤若琴很快接了，丁安邦让她报一下马国志校长女儿的联系电话。汤若琴报了，又问丁校长怎么突然要这个？丁安邦说有点事，谢谢你啊！
马国志女儿的手机，一打就通了。丁安邦说我是党校的丁安邦，马国志女儿立即就哭了。这一哭，丁安邦知道事情确实坏了，真的如关凌所说，马国志可能……他便问：“到底是什么情况？”马国志的女儿说：“是中风。出血面积较大，正在抢救。”丁安邦说：“也别急。抢救得及时，应该……在市立医院吧？我等会儿就和周校长赶过去。”
包厢里，周天浩正和王立在为一杯酒僵持着。周天浩的舌头有点团了，白皙的脸上现出了酒意。任晓闵站在他边上，显然是劝了，而没有成效。周天浩说：
“这酒，这酒……你先得喝！你的观点我不同意，所以……你得先喝！”
“我的观点怎么了？周校长不同意，我就得喝酒？这不是……”王立也站着。
任晓闵道：“都别喝了，要醉了。有观点，明天再争论吧！”
“那……那不行！王局长说……说现在腐败是……是病毒，已经侵到了……什么什么……血液里。这不是……这不是危言耸听吗？这个……这个我要和他辩！”周天浩将杯子端着，酒不断地往外洒。他并没有喝，而是用杯子底敲了下桌子。
王立也涨红着脸：“我一点也不危言耸听。腐败并不遥远，也许我们身边就……”
周天浩的脑神经仿佛被刺了一下，酒一激灵，盯着王立，问：“你……你说谁……谁呢？你……再说说，再……”
丁安邦进来了，喊道：“天浩，你出来一下，有点急事。”
周天浩回过头，笑着，哆嗦道：“等……等一会儿，我得跟……王……讲清了理。”
“别讲了，有急事。王局长，你也别喝了。我马上得跟周校长出去。”丁安邦示意任晓闵将周天浩拉了过来，莫仁泽酒显然也多了，坐在那儿，问丁安邦：
“老丁，老同学，出去单独活动？”
“有急事。”丁安邦来不及多解释，上前直接拉住周天浩，道：“天浩，出来下，有急事！”
周天浩手里依然端着杯子，但眼神已经回过来了，望着丁安邦，问：“急事？什……什么急事？等我把……把这酒喝了。”
丁安邦一把夺过周天浩的杯子，同时对其他人道：“都别喝了！”
大家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丁安邦副校长说有急事，原来不是让周天浩别喝酒的托辞，而是真的“有急事”。什么急事能让一个党校的副校长急成这样？在酒桌上都不能再待了，那一定是天大的急事。所有人都把眼睛盯着丁安邦，周天浩也在僵持着。丁安邦只好说了：“马国志马校长中风了，正在医院抢救！”
“马……”周天浩如同被泼了瓢冷水，身子一抖，舌头也马上利索了，问：
“马……马校长怎么了？”
“中风。”丁安邦道。
周天浩愣了会儿，突然双手抱头，蹲了下来。任晓闵一下子也慌了，望着丁安邦，问：“周校长这是……周校长，怎么了？”
丁安邦也没料到周天浩的反应会这么强烈，他摇摇头，说：“还是酒多了。这样吧，算了，你们扶他到哪里休息一下，我先去医院了。”
周天浩却猛地站起来，说：“我……我也过去。”
出门上了车，刚走几步，周天浩就“哗”地吐了。酒气和着饭菜的馊味，一下子弥漫到了车子里。司机皱了皱眉。丁安邦问要不要停下来清理一下，司机说算了，等你们到了，我再找洗车的地方，慢慢清洗。丁安邦回头看周天浩，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苍白，就道：“天浩，没事吧？”
“没事，好些了。李师傅，不好意思了。”周天浩接着问丁安邦：“怎么好好的一个人，说中风就中风了？昨晚上他还打我电话。”
“就是嘛！我也说……可是，唉！”丁安邦叹着，车子已经到了市立医院。没等车停稳，周天浩就已经开了车门，人也滑溜下来了。两个人往心血管内科赶，到了科室病房门口，迎面就碰见马国志的儿子马强。马强正愁着脸，一个人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丁安邦问：“马强，怎么样了？”
马强摇摇头，指指里面，说：“正在抢救。”
周天浩道：“昨天不还是……怎么就……”
“唉，这病哪！最近我就发现，他心情不好。可没想到……两位校长，还麻烦你们……本来，下午就应该通知党校的。可是一直忙，又是放假，所以就……”马强在南州邻近的西江市工作，今天正好放假，所以碰巧在家了。
丁安邦安慰了几句，就进了内科病房。他没有直接到抢救室，而是去了主任室。心血管内科的主任老齐，丁安邦也认识。早些年，丁安邦父亲就是严重的高血压，是老齐主任的长期病人。父亲走后，丁安邦来得少了，这七八年似乎只来过一两次，都是看病人。他问了下护办室的护士，护士说齐主任正好当班，正在主任室和其他几个医生商量党校马国志校长的抢救方案。护士又指了指主任室，丁安邦谢了，到了主任室，门半开着，就听见里面正在吵着。丁安邦稍稍推推门，正碰着齐主任的目光。齐主任朝他点点头，说：“进来吧，丁校长！”
丁安邦进去后，齐主任介绍道：“我们正在研究，情况比较复杂。出血点多，面积大。根据病人目前情况，开颅手术是不可能进行的。只有使用药物，控制出血，逐步降低病人颅内压，以缓解症状。”
“抢救上，你们是专家，听你们的。我想问问：看目前情况，人到底……”丁安邦问。
齐主任摇了摇头：“救过来的可能性有，但不排除后期遗留症状严重，甚至有可能植物化。”
丁安邦心里一紧，这么说，其实就等于判了死刑。真的成了植物人，还不如……但他嘴上还是道：“齐主任，我代表党校，请你们务必尽一切努力！国志校长也才59岁，还年轻，不该这么早就……”
“这个当然。我们会尽力的。”齐主任说着，又回头和其他人讨论去了。丁安邦见再留着也无益，就先退了出来。然后到抢救室，老远就见马国志的妻子和女儿，正在走廊上拥着流泪。丁安邦近前道：“我们来晚了。”
马国志妻子拉住丁安邦的手：“丁校长，你说怎么……怎么就……一个大活人哪，怎么就……”
丁安邦只是望着她，也不知说什么好。这让他想起昨天早晨去看李昌河时的情景。有时候，语言真的是多余的，语言能表达的太少太少了。
周天浩也赶了过来，马国志妻子又握住周天浩的手，说：“小周啊，昨天晚上老马还在惦记着你。你看今天……人就成这样了。”
周天浩隔着玻璃，朝抢救室里一望，马国志正躺在抢救室中间的床上，插着氧气，周围的好几辆机器都在不断在闪烁着。马国志倒还平静，双目紧闭，脸上也看不出多大痛苦，只是脸色有些微红。马国志妻子哭泣着说：“下午4点才发作。等我发现时，已经是口吐白沫了，嘴也歪斜着。到医院时，都不明白了。”
丁安邦安慰道：“刚才我问了下齐主任，齐主任说不是十分严重。他们将全力抢救，正在研究下一步方案。”
“丁校长，老马的命怎么就……我看就是什么纪委调查什么的，搞得老马整日里……还有那个吴旗吴教授。老马对他不也还不错吗？怎么老是……可怜的老马啊，你要是真走了，我们可……”马国志妻子说着说着，就大声地哭起来了。
丁安邦赶紧让马国志女儿扶着妈妈到隔壁休息，自己和周天浩，以及马强，就在走廊上临时碰了下。丁安邦说：“医院这一块，就由天浩校长负责。至于经费，我给财务上打招呼，明天先送一部分过来。人要紧！另外，马强这边，不仅仅要配合医生，抢救国志校长，还要做好你妈妈的工作！事情到这个时候了，就不要再找责任。先看病，一切等病好了再说。你们看，怎么样？”
“行！”周天浩点点头，说：“等会儿我回家一趟，然后再过来。晚上我就在这。”
“这倒不必。两位校长的心到了就行，医院这边有我们在。方便的时候，请安排办公室的同志过来联络联络。”马强一说完，丁安邦就道：“你们家属当然要为主，党校这边会安排配合的。天浩校长，关键是要及时与齐主任和医生们沟通。如果市立不行，可以考虑往省城转。”
话刚说完，丁安邦手机响了。王伊达急切地问：“听说国志同志……”
“是啊，是啊。我们正在医院。”
“情况到底怎么样？”
丁安邦往前走了几步，又转了个墙角，才说：“情况不太好。出血点多，面积大，正在抢救。”
“啊！我来给程院长打电话，要全力以赴，积极抢救。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
“好，我们会及时报告的。我马上就将伊达书记的指示转告他家属。”

20
“天浩，过来！”周天浩一回到家，老岳父吴昌茂就叫道。
周天浩有些心虚，他不知道老岳父到底要说什么。其他的都好办，只要不是祁静静的事，他都能说得清楚。另外，他还有些担心，老岳父是不是会问到省纪委调查的事。最近，老岳父频繁地出去，大概也是在关心着这件事情。毕竟自己惟一的女婿被卷了进来，他不能不关心。他关心的，不仅仅是女婿，更是自己的女儿。
果然，刚一坐定，老岳父就开口了：“天浩啊，省纪委的事，搞明白了吧？”
“到党校调查了，但没宣布。”周天浩接过吴雪送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苦，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情况你应该清楚吧？”老岳父问。
周天浩放下杯子：“不太清楚，是背对背调查的。不过我听安邦校长说，可能涉及到一些人，但总体上问题不大。”
“是吧？问题不大？”
“听说不大。”
“天浩啊，我得到的情况却是不一样的啊！党校的问题严重得很，据说有七八百万哪！那个马……马国志，也是糊涂了嘛！你确实没有吧？”老岳父向前移了移身子，这个老的市委副书记，虽然退了，年龄也大了，但问起话来，威严还在。
周天浩感到身上有点发热，他下意识地擦了下额头。
老岳父对站在边上的吴雪道：“你有事去吧，我想单独和天浩谈谈。”
吴雪说：“你们有什么好谈的？连我也不能听。”
吴昌茂瞪了女儿一眼，吴雪撇撇嘴，到房里去了，“砰”地关上了门。
“这孩子……”吴昌茂摇摇头。周天浩起身给他倒了点水，老岳父道：“天浩啊，这事已经出来了。你……我这几天也了解了一下。为什么我没说？是怕吴雪受不了。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一、你究竟拿了多少？是主动提出来的，还是被动接受的；二、钱现在在哪？”
周天浩没想到老岳父一下子就进入了主题，额头上真的冒汗了。他拿过纸巾，细细地擦着，同时想着如何回答老岳父这两个问题。老岳父也没催，在官场上待了几十年，他知道分寸。他得给女婿一定的时间，让他好好梳理。
纸巾用到第五张的时候，老岳父亲自给周天浩续了点水，周天浩喝了一口，轻声道：“谢谢爸爸的关心。这件事，本来我早就想给您汇报。可是一直找不着机会，而且我自己也一直处在矛盾之中。我从来没有向他们提到过任何要求，钱是他们主动送过来的，为此我跟他们还拉扯了很长时间。事后，我曾要退给他们，他们根本不接受，说国志校长早已收了，没事。这样，我才收了。钱现在存在银行里，一分未动。昨天晚上，我已经跟二建司的杨平联系了，他明天到南州，我决定将钱全部退给他。”
“到底多少？”
“这……”周天浩嗫嚅着。
“说嘛！”
“50万。”
“啊！”吴昌茂也惊得叹了口气，停了会儿，才道：“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太大了。太大了！得……”
周天浩望着老岳父，两个人都沉默着。
突然，房门“哗”地一下开了，吴雪几乎是冲着跑了出来：“周天浩，你怎么？怎么？”吴雪哭着，指着周天浩，“你怎么？你想害死我们哪？”
周天浩一下子呆了，吴昌茂赶紧过来，拉住吴雪，说：“小雪，别哭。这事还嫌不够？要嚷着让大家都听到是吧？快停了。”
吴雪依旧哭着，周天浩也站起来，劝道：“小雪，这事……是我错了，不正在跟爸爸一起想办法吗？别哭了，好吧？“吴雪盯着周天浩，止了哭，然后道：“周天浩，我没想到你也是这样……”说着，就回房了。
吴昌茂坐下道：“天浩啊，你糊涂啊！糊涂！”
“是的，爸爸，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事……”
“两个方面，一、你立即想办法将钱退了；二、我明天直接出面，找宏生书记和伊达同志。”老岳父吩咐完，又道：“你自己就别动了。特别是在党校那边，一定要低调。小雪这块，你好好地劝劝。这事你得……唉！”
“我知道了。”周天浩说，“晚上我还得出去。国志校长他……”
“他怎么了？”
“他下午4点突然中风了，很严重，正在抢救。我得到医院去。”
“中风？怎么偏偏这时候……也好，也好啊！”吴昌茂说，“那你就去吧，人命第一。”
周天浩匆匆洗了个澡，又到房里向吴雪道了歉。吴雪一直没有理他，周天浩知道，想一时半会儿让吴雪思想上通了，不太可能。何况这事对吴雪来说，确实是个天大的打击。在这样的打击面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能静下来，慢慢地接受现实。并且，能和他，以及老岳父一道，来共同渡过这个坎儿。否则……
出了门，周天浩直奔医院。马国志仍在抢救，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周天浩与马强聊了会儿，马强说：“周校长，你还是回去吧。在这，也……而且你在，我们也感到心里堵得慌。”
“这……我还是待着吧。”
“真的不必要。有情况我随时告诉你。”
周天浩想了会儿，觉得待在医院，除了看着昏迷不醒的马国志外，其他的事也不能做，回家也一样，反正有手机联系。他便将手机号给了马强，说随时联系，然后就下楼，出了医院。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慢慢地沿着街道往前走。虽然已经是10点多了，但街上人依然很多。一些瞅准了机会的商店，依然张开着霓虹闪烁的门脸。他走了一段，就觉出人声的喧嚣，便转身进了一条小巷。这巷子很窄，不到两米宽。从进去的这头看上去，远远地，在巷子的那头，悬着一盏路灯。灯光昏黄，如同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夜都市的冷寂与浪漫。巷子里没有人，除了周天浩，只有两旁人家窗子里透出的隐约的话语和渐渐平静下来的生活的气息。他走着，恍惚想起小时候，在乡村上走过的那些比这更窄的巷子。那里有狗叫，有人语，有夜虫的声音……
“心里长满了悲凉！”周天浩想起这样的一句诗。
马国志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如果真如医生所说，那么很多的事实与责任，都将永远地跟着他的大脑一道，被高压给压碎，压垮，直到成为一种谁也看不见的虚无。周天浩想起当时马国志跟他说的话。马国志说：“天浩啊，杨平他们也找到了我。我说这事嘛，反正综合楼都得建，招标也是建，直接定标也是建。市二建司也是大公司嘛！这事，你看看，就由你定吧。”
“这……怕不合适吧？”周天浩有些惶惑。
马国志爽朗一笑：“什么不合适？行！杨平再找你，你就做主吧。不过事情得处理得干净，该走的程序还要走。”
周天浩在那一刻，最想说的是杨平已经给他送了，他想问问马国志校长，这事该如何处理？但看马国志的样子，他又把话咽了回去。马国志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想得太多。这么大的工程，不可能全部按民主的程序来进行。要是真那样，不知搞到牛年马月？你放心，杨平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周天浩点点头，马国志常务的话，他由不得不信。而且，他私下里想：连马国志都收了，我还担心什么……就是这样的心绪，一直到吴旗他们举报，到纪委来调查，马国志依然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举报吗？哪一级纪委的举报箱，不是满满的？要是都认真，还了得？查，让他们查嘛，走走过场而已。只要自己镇定，党校这和尚庙里，能做出什么大文章？”
可是现在？
马国志两眼一闭，躺在病床上，也许将不再倾听和过问这人世间的纷争了，当然也就无所谓受贿、处理，甚至牢狱之灾了。而自己……周天浩摇摇头，空寂的巷子里，传来轻柔的呢喃。他努力地睁大眼，在前面被爬山虎拖着的墙下，正团着人影。他自然明白，这就是小巷里的朴素而真实的爱情。他退也不可能了，只好快速地走了过去。走过这团影子的时候，他感到大家都屏住了声息。等出了影子，再往前十几米，便是路灯。刚才在巷子那头看起来昏黄的路灯，此刻竟然变得有些刺眼。他用手遮了下，过了路灯，便是江堤。
夜晚的长江，相对于白日的奔腾，已经是无限的安静了。江水深邃，只看见偶尔露出来的波峰。船只也相对很少。孤寂的航标灯，在江面上摇晃着。这多像人生！周天浩站在江堤上。江流平静，江流千古。而人生何其匆促？如此匆促的人生，为什么又生出这么多枝枝节节呢？是命运使然？还是心性使然？应该说，这些年来，周天浩始终把自己定位在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角色上。他有理想，有抱负，甚至，他曾经把自己往后的一切，设想得异常的充分。但他也明白，理想仅仅只是理想。现实是一把无情的钝刀子，慢慢地割你，直到有一天，你对一切失去了疼痛感，理想也就永远地被锁进了天堂。如果说，一个40多岁的人还怀揣理想，那是可笑，但如果就此断定周天浩没有理想，那更是对他的轻视与不解！
江风吹着，有些冷。5月的南州，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日子。周天浩往前走了几步，一条亮着灯的驳船，正从上游驶过来。夜晚，看着船，似乎是静止的，只有灯光在告诉你：它是在运动着的。没有了江水和两岸的风景作为参照，一切开始沉缓下来。周天浩想：人生也能如此地沉缓吗？或者，人生也能在这无边的夜色中，悄悄地改变吗？
手机震动了下，是短信。
周天浩打开手机，竟是祁静静。祁静静说：住在医院里，你得来看我。
周天浩没有回。这祁静静，唉！他索性把手机关了。再回头看江面，那驳船竟已不见了。江上一片漆黑，仿佛连广大的天空也被它吞了似的。
下了江堤，周天浩拦了辆的士。上车后，他想了想，又开了手机。祁静静的短信又蹦出来了：我想通了。你来！
周天浩叹了口气，司机显然也听到了，回了下头。周天浩说：“师傅，放点音乐吧！”
司机说：“好咧。”接着，便打开音响，不一会儿，就传出韩红的《青藏高原》。周天浩是喜欢这首歌的，高亢，悠远，深情，执着，特别是流布在其中的浓郁的民族风情，让他每每听见，都激动不已。他听着，就如同走上了辽阔的青藏高原，与古老的藏民族文化相遇。那藏红花，那青稞酒，那远古的呼唤，那洁白的哈达……早在大学读书时，周天浩就曾经有一个梦想：有朝一日，一个人独自背着行囊，去游历西藏。
20年了，西藏还在白云之上，还在念想之中。可是，心已结茧了。
周天浩听着，眼睛一热，泪水竟要流出来。他赶紧背过头，稍稍用手拭了下，然后给祁静静发了个短信：我在家。有事明天再联系！
现在，周天浩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晚上回到家以后，如何面对吴雪。吴雪是个天真的女人，这从她对待感情和对待家庭以及对待别人上，都能看得出来。在感情上，周天浩是她的第一次。那时，已经身为南州市委组织部长的吴昌茂，坚决不同意女儿嫁给党校一个刚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可是，吴雪认准了，她告诉父亲：要么同意，要么脱离父女关系。吴昌茂只好妥协了。在家庭上，吴雪现在除了党校图书馆的工作，其余时间几乎都放在家庭上。既要照顾年龄渐大的父亲，又要管好孩子的日常生活和学习，同时还得为周天浩操心。有时，吴雪自己也埋怨自己：何必呢？年轻时的朋友们都散了。在对待别人上，吴雪更是坚持着“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在党校工作了20多年，她没有和任何人红过脸。人前人后，吴雪都是一个让人敬重让人喜欢让人觉得亲切的女人。她的天真，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她的宽容，更不是刻意的，而是来自于她的秉性。这样一个天真的人，丈夫却……50万哪！周天浩想起晚上吴雪知道这事时那一声哭泣，他的心有些疼了——
如果能回头……可是，能回头吗？
车子到了小区，周天浩付了钱下车。穿过一条林荫道，便是他们家所住的厅干楼。这是一幢小别墅，两层，前后都有院子。老岳父退下来后，在前前后后种满了花草。一近到门前，就能闻到5月正在开放的栀子花的香气，还有香樟清新的气息。周天浩站了会儿，才掏出钥匙开了门。整幢房子看不见灯光，也许都已经睡下了。他又开了客厅的门，本来他想就着黑暗到卫生间洗一把，可是就在他挪动步子时，吴雪说话了。
吴雪坐在黑暗中的沙发上，道：“周天浩，别急着，我想跟你谈谈。”
周天浩听得出来，吴雪的口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痛心疾首了。大概是老岳父做了工作，或者她自己深入地思考了一番。也好，在这黑暗之中，也许正适合两个人慢慢地谈谈。有些事，你已经回避不了，那就不如迎上去。迎上去，也许就能找到出口。这出口，或许是自己找到的，或许是别人找到的。不管是谁，只要是出口，总比堵在其中活活地闷死了好。周天浩因此也坐了下来，他和吴雪隔着一张茶几，他能听见吴雪起伏较大的呼吸声，就说明了她内心里，还在不断地争斗着。
“小雪，是我……这个时候，说这些话也许是多余了。不过，我得说一句：我真的没有主观上……”
“这个，我相信你。但是，客观上，你已经构成了受贿，而且数额巨大。巨大啊！”
“以前，我一直没想这么多。钱一直存着，我也担心日后会出事。果然……我已经同杨平联系了，他明天上午回南州。我准备将钱全部退给他。”
“退就能解决问题？”
“肯定不能解决问题，但总比不退好。在组织上没有正式立案前，这都是机会。”
“周天浩，我问你，在收那些钱时，你想到过我和孩子没有？”
“这……”
“一定没想过。你想到的就是权力！”
“这也……”
“难道不是？我现在真后悔，当时在爸爸面前替你说话，让你当了副校长。否则，你一直当部主任，哪会有现在？我说，你怎么就……唉！”
“我也说不准。也许正如你所说，只想到了权力。”
“我问你，钱真的一分没用？”
“一分没用！”
“能取出来吗？”
“能。我办了银行卡，在省城存的，但可以异地取款。明天一早，我就到银行去全部取了，然后交给杨平。”
“马国志马校长也收了，是吧？”
“这……我听杨平说，马校长收了一套别墅，同时还收了一部分钱，包括30多万美元。可是现在他……”
“他中风了，是吧？中风了就能逃脱？不可能的。”
“……”
“今天晚上我不想再和你说了。休息吧！”吴雪说着就起身，往房里走去。周天浩也跟着，准备进房，却被吴雪给挡住了，“你到书房睡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周天浩没再说什么，就转过身。他先去冲了下，然后到书房。夜已经很深了，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窗外，虫鸣正盛，偶尔还能听到树枝间飞动的夜鸟的翅膀与树叶的摩擦声。静了一会儿之后，周天浩开始慢慢地梳理思绪。他突然发现，也许马国志的中风，对于整个党校综合楼的案子，是一件好事。马国志是个核心人物。如果从办案人的心理和反腐败的成果上看，无论如何马国志都应该排在他的前面。一个正厅级的市委党校常务副校长，受贿五六百万，这本身就具有极大的轰动效应。南州这些年来，在反腐败上也抓过几个官员，但印象中，级别最高的也才是正处。这次可是抓出了条大鱼。可这大鱼刚刚露了头，就已经……大鱼倘若消失了，有两种可能，一是小鱼跟着遭殃；二是索性不再抓鱼。权衡一下，周天浩觉得在这关键时刻，马国志常务最好的态度应该是不再醒来，或者醒来了，也不再能承担什么责任。但这他说了不算，得马国志自己的意志和医学的水平说了算。
如果马国志以万分之一的可能，醒来了，且清楚了，那么，党校综合楼案件，也许在不久之后就将成为各大媒体上的新闻。当然，也还有可能，这个案件，到调查为止，一切皆为虚惊……
如果马国志再没有醒来，那么，这案件一大部分关键就丧失了。周天浩再把钱如数退还了，也许……
天快亮时，周天浩才懵懵懂懂地睡着，可是不一会儿，他就做了个梦。也没有具体内容，只是感觉到大地在向后倒退，而自己正在向前疯狂地奔跑，跑着跑着，他就醒了。眼一睁，外面天光明媚。
新的一天开始了！
孩子早早地吃了饭，到老师家补课了。老岳父、吴雪和周天浩，三个人寡淡无味地吃了早饭。吴雪说：“天浩，我们一起过去！”
周天浩说：“也好。我马上跟杨平联系下。”
杨平已经到了南州，正住在宾馆里。周天浩说你先休息，半小时后我到宾馆找你。杨平说到底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我的心里都直打鼓。是不是综合楼的事？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一分钱也没承认。他们要是查出来了，那也是……
周天浩打断了杨平的话，说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等我到了再细说吧。
两个人到银行取了钱，自始至终，吴雪一直跟着，却没说一句话。50万，整整一公文包，提着也沉甸甸的。到了宾馆，一进杨平的房间，周天浩就道：“杨总，这是你放在我那的50万。我保存着也不太方便，现在还给你，请收下！”
杨平呆着，像被点了穴一般，人整个地定住了。

21
雨停了，空气中却依然充满着潮湿与清甜的气息。这是一些花朵开到极盛时的气息，也是一些果实开始成熟的气息。它们在空气中弥漫，流动，充盈，甚至连泥土，也在这气息中，变得温馨和宁静了。
任晓闵一进阶梯教室，就听见许多人在议论。这是很正常的，党校这一块出了这么多事，不议论才不正常。县干们在各地各单位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消息灵通。无论是正道上来的，还是私下里的，各种信息都在不断地汇总。县干班因此也就成了信息的交通站，日后，这县干班还将成为这些学员们互相倚靠的信息交流中心。他们在县干班学习，获得的最重要的收获就在这。他们获得的是高层次的优质资源，而这些资源，对于身在官场的县干们来说，都是必须的，也是绝对有益的。
“班长好！”余威笑着，站在门口。
任晓闵也笑笑，她显得有点疲惫。昨天下午，她赶回老家，去看望了孩子。本来丈夫说好5号左右出公差的同时，回南州来一趟的。但是，5号另一个人安排了她一道出去，说是有要事，容不得商量。她只好跟丈夫说5号她有其他安排，稍晚一些，她会带孩子到部队去看他。丈夫是个忠厚人，也没想太多，就同意了。今天早晨，她是直接从老家赶过来的。150多公里，车子足足跑了两个小时。放假后第一天上课，身为班长，她不想迟到，更不想旷课。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旦做一件事，就必须做好。极强的自尊心与上进心，也许正是造成她现在这种情感局面的最重要的原因。
“都来了。”任晓闵掠了下头发，从余威身边经过。
余威让了下，说：“任书记大概还在想念想湖的风光吧？”
“哈哈，是余部长想了吧？”钱王孙道，“要是真想，我可以给你们每人一张卡，从此后，到想湖一切免费。”
“免费？”有人马上道，“真免费？那你们宾馆那些……也免费？”
“这个除外。”钱王孙道，“我不能让你们这些精英们失足！不过，任书记除外。任书记要是再到想湖，我亲自接待！”
余威扔了支烟给钱王孙：“老钱，可别瞎说了。任书记由得了你接待？哈哈，任书记，不，班长，是吧？”
“净胡说。”任晓闵骂了句。
余威笑着回头问钱王孙：“昨天南州市政府论坛大家看了吧？”
“怎么？有新闻？”
“是有新闻。不过不太好，是关于我们县干班的。”
任晓闵一下子警觉起来，问：“到底什么事？”
“是关于上次陈然陈县长打小刘的事，不知被谁发到了论坛上，跟帖的不少。有人直接说党校县干班就是流氓班。唉！”
“有这事？我得去查查。”任晓闵说着，就往外走。余威也跟了出来，两个人到了办公楼，在楼下行管部，正碰上行管部的主任胡弦。任晓闵说想借电脑用一下，查个东西。胡弦说这当然行，任书记和余部长借电脑，是我本人和我的电脑的荣幸。任晓闵绷着脸，说胡主任别再说了，我们要查的东西事关党校和县干班的声誉。胡弦说还有这么严重？那快查。果然，在政府论坛上，就有余威所讲的帖子，后面的跟帖已经有近千条了。任晓闵坐下来，迅速地浏览了一下，都是骂陈然和县干班的，也有骂党校的。南州市政府论坛是个相当开放的论坛，这大半得益于市委书记康宏生和市长叶雨田的态度，这两个人都是极力主持舆论监督的。对于论坛，他们的意见是：只要没有政治上原则性的错误，就要让大家充分说话。有时候，两位领导还亲自到论坛与发帖者交流。
“宏生书记不知看到了没有？”余威问。
“这……”
三个人正查着，丁安邦从楼上风风火火地下来了。到门口，一见任晓闵、余威也在，就道：“是不是也在查那个帖子？怎么搞的？这事……”
胡弦说：“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吗？怎么又……这是谁做的呢？”
“哪知道？任书记，余部长，你们正好在。这事我想必须迅速作出反应。刚才，伊达同志给我打电话了，很生气。你们看看，这事怎么处理好？”
“这个……能不能直接删了？”余威问了后，自己摇摇头，说：“大概不行。一删，问题就更严重。网民们的心态很不一样。你越是遮掩，他越要追根究底。”
“那就索性亮堂起来，是不是更好？”任晓闵道。
丁安邦思考了下，说：“我赞成任书记的意见。不过，这事还得再商量。胡主任，打电话请吕校长和周校长也过来，还有火书记。”
人都到齐了，丁安邦将情况简单地说了。吕专说：“这是好事，说明了舆论的重要！就让它挂着吧，一个县干……我一直就觉得，太不像话了。”
“可是现在关系到党校……”周天浩道。
任晓闵看了看周天浩，周天浩似乎一下子憔悴了，从侧面看，白发竟增添了不少。前几天在想湖，她看周天浩，好像比现在还要好一些。但是，那时，她就看得出来，周天浩副校长心事重重。虽然表面上，他依然谈笑风生，但内心里有事的人，再怎么克制，也还是有所流露的。上一次，就有人跟她说到，党校综合楼的事，引起了省纪委的关注。五一前，省纪委调查组专门来党校作了调查。据那个人说，调查的结果已经向市委汇报了，市委康宏生书记要求严肃查处。而这调查中的核心人物，据说就是党校的常务副校长马国志和副校长周天浩。昨天晚上，那人又告诉她，马国志中风了。不仅仅中风了，且情况严重，可能……如果是这样，周天浩最近一定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个人，最大的幸福不在于钱多名气大，而在于心底光明。心里放下了，就快乐。否则……任晓闵想着，觉出自己其实也一样，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黑暗中，她内心的痛，又有谁知道呢？
余威听着几个校长在争论，插话道：“这事我觉得不能姑息。最为明智的办法，是现在就在政府论坛上公布事实真相。或者，暂时不予理睬。同时让政府网网管，适当地对这个帖子进行遏制。”
“那以后呢？还不得面对？”任晓闵问。
“是要面对。删，是不行的，只会引起公愤。回答，是答不了的，没有结果。怎么办？”丁安邦继续分析说，“我赞成余部长的意见。暂时拖着，适当地给以控制。等陈然本身的事公开了，我们可以直接在网上公开，这样，网民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火灿一直在听着，慢条斯理地说：“最好的办法，我以为还是直接删除。”
“这不妥！”吕专反驳道。
“删是肯定不行的。这样，天浩校长，你到政府去一趟，同网管见见面，听听他们对这个帖子的想法和处理办法。”丁安邦接着对任晓闵道：“县干班这一块，要以此为教训，认真总结，强化教育。”
周天浩叹了口气，说这就去政府，说着就出了门。任晓闵和余威回到班上，立即召开了临时的班级会议。而丁安邦副校长，则赶到了市委。王伊达副书记正在开会，丁安邦让秘书通报了。王伊达说让丁校长稍等一下，我就过来。丁安邦就坐在王伊达的办公室里等着。其间，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好几次。丁安邦心想：当个副书记也是够忙的。很多人都说当官好，那是只看到了当官的表面的风光，有多少人看到了当官内在的风险？有一则段子上有一句话：把领导当情人对待。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别扭，但是却真实地道出了官场上的一部分秘密。领导就是情人，为着情人，你就得做些自己不一定愿意做的事，说些自己不一定愿意说的话，甚至要掩藏自己，一味地去附和，去奉迎，去拍马，去献媚。按照经济学的规律来思考，这其实也是一种投资，是以消失自我为原则的投资，换来的，也许就是将来被领导提携。一旦被提携了，自己也就成了领导。官场就是一个大的循环圈，一级一级的，永远向上，却看不到最上。何况现在，还有更多的领导，正在承受着方方面面的诱惑。那不是仅仅对领导个人的诱惑，而是对权力和利益的诱惑。大海正在展开，你跳下去，成为潜规则中的一个，甚或成为腐败大军或者灰色大军的一员？还是独自走在岸上，守着底线？
丁安邦想起上次王伊达曾送过一套五大本的《中国经济年鉴》给吕专，这让他看到了一个市委副书记、一个官场上的高手的另外一面。对于吕专，作为党校第一校长的王伊达自然知根知底。他送《中国经济年鉴》，其实也是投其所好。对学者，我亦是学者；对流氓，我必更加流氓！王伊达是深谙此道的。到目前为止，吕专至少批评过一半以上的市领导，但对王伊达却少有微辞。吴旗他们一再地向上面举报，也是到马国志为止。而丁安邦知道，在党校综合楼的问题上，王伊达不可能没有插手。只不过，王伊达做得更隐蔽，甚至更成熟。而且，就以丁安邦的官场常识，王伊达也不可能直接与建筑商接触。这里面，必定有人替代他，走到了幕前。而这人，除了现在正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马国志外，再也不会有其他的更合适的人选了。
秘书进来添了次水，丁安邦谢了，问伊达书记还要多长时间。秘书说快了，应该马上就到的。丁安邦喝了口水，手机响了，是李化。李化语调沉重，告诉他：“李昌河半小时前走了。”
“走了？”丁安邦握着手机，心里一阵疼。
李化说：“丧事初步定在后天举行，到时请参加。还有莫仁泽老莫，正在党校县干班，你们到时一块来吧。”
“好的。”丁安邦听得出来，自己的话音也是木木的。
放下电话，丁安邦呆了会儿。虽然死亡都是或迟或早的事，但毕竟李昌河还太年轻了。想起大学同学的时光，好像还在眼前一般。可是，现在，人已走了。他脑子里又浮现出李昌河苍白的脸，还有朱菊的泪水……这些年，身边的死亡不断地发生了。也许人非得到了这样的年龄，经历了这些逝去，才能真正地一点点地安静下来。红尘不断，而生命仅有一次。相比之下，名利又值几何？可是，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人真正懂得了呢？正如《红楼梦》跛足道人所唱《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
“老丁哪，等久了吧？”王伊达一进门，就顺手将门掩了。
丁安邦站起来，揉了揉眼睛，说：“没等多久。王书记，我来是有个事向您汇报。上次党校县干班学员湖东的陈然，动手打了小餐厅的服务员，不是被处理了吗？可是现在，政府网论坛上有人发了帖子，争议很大。”
“是吧？”王伊达坐下来，并且示意丁安邦也坐，然后道：“这是好事嘛！舆论开放，说明了群众对官员的监督正在加强。我以为没什么不好。你们认为呢？”
丁安邦没想到王伊达会是这么考虑，他一时语塞，心想：到底是市委领导，看问题就是不一样。但是，他嘴上还是道：“我们觉得这事，在网络上再一直传，可能对党校……是不是……何况党校本身就已是多事之秋，再这样……”
“这没什么嘛！老丁哪，这是另外一码事。虽然他是党校县干班的学员，但是他主要还是湖东的副县长嘛！党校有一定责任，但不承担主要责任。这是我的态度！陈然现在已经被‘双规’了。这个，必要的时候，经过纪委同意，也可以在网络上向网民们说明一下。”王伊达站起身，踱了几步，眉头皱了皱，问：“国志同志现在怎么样哪？”
“还在昏迷之中。”丁安邦说，“医生们也算尽了力，看来只能靠他自己了。”
“啊！……”
“明天，我准备召开一次党校职工大会，重点是对近期的工作，特别是思想政治工作，作一次强调。王书记能不能亲自到会？如果您能亲自讲一讲，可能效果会……”
“这就不必了嘛！你讲吧。”王伊达手一挥，“安邦同志啊，党校工作有其特殊性，你还得好好把握！我对你寄予很大的希望。在宏生同志面前，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不同的岗位有不同的工作方法。这点……你还得……”
丁安邦迅速地瞟了王伊达一眼，又立即收回目光，道：“王书记是党校的第一校长，党校这块关键还是靠王书记啊！我一定好好地当个助手。”
“哈哈，哈！”王伊达爽朗地笑着。丁安邦发现，王伊达副书记这次心情似乎格外的不一般，甚至同两天前打电话给他时的心情都有很大的不同。那时，王伊达副书记是充满忧虑的。而现在，好像一切都放下了，连说话的神情也变得明亮了。
丁安邦转转虽然瘦了但依然算得上有点肥胖的脑袋，说：“既是这样，政府网上那事，我们就……暂且放着。那我先走了。”
“啊，老丁哪，晓闵，那个任晓闵同志，在县干班还行吧？”
“很好。她是班长，虽然年轻，但很成熟。”
“好，很好！你们得多多培养。年轻干部嘛！”王伊达说着，笑道：“明后天，我得带她到北京去一趟，去团中央就一个中日合作项目进行沟通。她请假了吧？”
“还没有。组织上安排，当然行！”丁安邦有点莫名地笑笑，然后就告辞，说要到医院去一趟，看看马国志校长的具体情况。
王伊达送他到门口，说：“代我向国志同志的家属问好。千万不要急，配合医生，积极治疗！”
丁安邦点点头，就要走，却听见有人喊：“这不是安邦校长吗？”
“吴老！”丁安邦一回头，正好与吴昌茂的目光相遇，就道：“吴老有事？”
“是啊，来给伊达同志说个事。”吴昌茂说着，王伊达已经迎出来了，伸着双手，握住了吴昌茂的手，说：“吴老啊，很好嘛！气色多好！快，快来坐！”
丁安邦说吴老，那我有事先走了，您坐。吴昌茂说你忙吧，我知道。
丁安邦就拐过走廊，又回头，看见王伊达门前，已经没有人了。吴昌茂这个时候到市委来找王伊达，一定是有特殊的情况的。像他这样的老同志，在台上时风风光光。一旦退下来了，权力的失落，会使他不再愿意光顾曾经是自己领土的地方，像市委大院，政府大院。曾经，他们是这里的显赫人物，而现在，坐在他们位置上的，或许正是当年给他们送文件提公文包的下属。这巨大的反差，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有些老干部思想转变得快些，那是他很快找到了新的归属。而有些老干部，会一直耿耿于怀，甚至出现了一退即病的情况。吴昌茂在这些老干部当中，应该算是比较开明的，心胸也是比较开阔的。但再开明、再开阔，一点疙瘩没有，也是不太可能的。你想得通，人家不一定能通。你走在市委大院里，可能觉得与往昔没什么两样，可是别人变了。以前是不断有人打招呼，现在是基本没声音。以前是吴书记长吴书记短，现在见了面点点头即过，没办法时，也只是握握手，问声吴老好，说我正外出有事，您先……
因此，一般情况下，像这些老干部是轻易不会再在主要权力机关出现的，有事电话联系。南州以前就有个老干部，为儿子提拔的事，打电话给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副书记答应了，但后来安排得并不理想。这老干部一气之下，拄着拐杖，跑到市委，将分管书记的办公桌敲得山响……从此以后，退下来的领导和在位的领导似乎达成了一个默契：有事说了，尽量办成。办不成，先耐心说明。拐杖事件再也没有发生过，但在南州官僚史上，倒成了一桩笑谈。
吴昌茂难道也是……
丁安邦一路上揣摩着，吴昌茂到市委来，无外乎两件事：一应该是周天浩。周天浩是他唯一的女婿，现在也正面临着党校人事调整的关键时刻，是不是为此……当然，另外一种可能恰恰相反，他来的主要目的还是为周天浩。但不是为了在人事调整上有所作为，而是在省纪委的调查中，能够不出事，能够保住现在的一切。这两样比较起来，丁安邦相信，吴昌茂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周天浩在党校三个副校长当中，资历最浅，除了年龄优势，别无其他。何况最近，周天浩又陷进了综合楼的受贿案中。如果确实查证的数额属实，那就不是常务不常务的问题了，而是将来该待在什么地方的问题了。吴昌茂不可能不为周天浩着想，以吴昌茂的官场智慧，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刻再抛出常务的牌，而是先争取解决“处理不处理”和“进去不进去”的问题。
头有些疼了。这些天来，丁安邦晚上时常失眠。尤其是这两天，想到马国志常务人事不省地躺在病床上，他就对人生生出了一些虚无与忧郁。现在，李昌河又走了。一个人的消失，是多么的迅忽啊！
在医院门口，丁安邦接到了关凌的电话。关凌说党校综合楼的案子暂时放下了，丁安邦问为什么？关凌道：“为什么？人都进了医院了，昏迷了，案子还怎么办哪！”
“这倒也是。”
“不过，还有更大的案子在后头啊！”关凌叹道。
“更大？”丁安邦问。
关凌压低了声音：“党校的案子就是查到底，也不过是小巫。其实……安邦哪，我给你透露一点。省纪委查党校是虚晃一枪，真正要查的是……”
“是……”
“啊，不说了，不说了。这是纪律！”关凌纪律性一瞬间增强了，改口问道：“听说昌河同志……”
“是啊，走了！”丁安邦叹道。

22
雨下了快两天了，香樟树在雨中清亮得像一叶叶绿绿的翡翠。周天浩推开窗子，雨意扑面而来，细小的雨丝打在脸上，还有一点微微的凉意。这雨丝接着就渗透到了皮肤里，再接着，就一点点地往骨髓里深入，似乎要直接到达了心灵里。
周天浩望着，这场连绵的5月梅雨，将整个大地彻底地冲刷了一回。天地干净，空气清爽，连在雨中飞翔的鸟儿的翅膀，也变得轻盈和闪亮了。
雨啊！无边的雨！
周天浩猛然记起曾经到一座山上，看到过一处景观，叫洗心处。当时这名字就让他的心一颤。心能洗吗？世上还真的有洗心的地方？那是一泓山泉，从高高的岩石上落下来，越到底下，变得越窄。在到达最下面的小石潭时，被一米高的一块山石挡了一下，便飞散成无数的水花，这水花静静的地飞入潭中。此水可洗心！古人思想高渺，人站在水边，真的便心静了。接着，就感到水花一颗颗地渗入到自己的心中。是在洗啊！洗去了人世的尘垢吗？还是洗却无尽的烦忧？
如果真有，周天浩倒真想去好好地洗一洗。洗一洗，清亮了，再重新回来。
可是……
电话响了。
周天浩走到桌边，并没有立即接，而是看了看显示出的电话号码。这一看不打紧，倒还真让他为难了。电话是祁静静打来的，接，还是不接？
祁静静在医院已经待了三天了。昨天，周天浩从政府那边出来，本来是打算好了要去看看祁静静的。他给汤若琴打了电话，问清了祁静静住的医院。然后打的，到了医院门口，却犹豫了。见了祁静静，他到底应该说什么？对他们将来的关系，他应该怎样承诺？事实上，这几天，随着省纪委调查组的调查，加上马国志中风，周天浩的心里如一团乱丝，自己都理不清自己了。家里，老岳父从那天晚上以后，就再也没提到过受贿50万的事。但是，他看得出来，老岳父最近在为他的事想办法。昨天下午，丁安邦校长还对他说，在王伊达副书记那儿，碰见了吴昌茂吴老。老岳父到王伊达那儿去，说明了什么呢？不会是叙旧，他们无旧可叙；更不会是为老岳父自己的事，一个正厅级干部，是不需要上门去找现任领导办事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为他，是为周天浩。也真难为老岳父了！退了这么多年，却要重新出山，为女婿说情。想到这，周天浩觉得十分地愧疚。吴昌茂虽然当年对吴雪嫁给周天浩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但最后同意了，就从此没有再说过什么。这些年来，应该说一家人处得还是相当融洽的。吴昌茂做了那么多年的高官，退下来后，却猛然将所有的官架子全甩了。他也很少过问周天浩的事，除非周天浩问到他头上，否则，他是从不干涉、从不指导。
老岳父一出面，就不可能只是找了王伊达。市委书记康宏生，以前是吴昌茂的一个战友的部下。这在南州知道的人不多，主要是吴昌茂从不渲染这事。周天浩知道这事，还是康宏生刚到南州时，春节到家中给吴昌茂拜年，两个人谈话时说出来的。周天浩知道老岳父不太想提这事，因此平时也缄口不提。而且，从内心里来讲，周天浩多少还是有些自卑的。他也不愿意过多地依靠老岳父，来实现他的梦想。现在，事情按照老岳父的说法是“十分严重”的时候了，老岳父也许会拿出这张从来没用过的牌，来为女婿解决些问题。周天浩可以想见，以老岳父的个性，腆着老脸去求这些现任领导，心里一定也是很不好受的。他自己在台上时，知道热脸求冷屁股时的滋味。但为了女婿，怎么办呢？昨天晚上，周天浩回家，老岳父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低头吃饭。大家的话题，都只是联系着一个人，那就是孩子。吴雪陪着周天浩退了钱后，就再也没有和周天浩说过一句话。确切点说，是没有主动和周天浩说过一句话。气氛沉闷，这是孩子去上晚自习前留下的。这样大的孩子，正是敏感的时候。周天浩看着，心里更加地不安了。
电话铃声响了好几分钟，周天浩一直没接。铃声停了。
周天浩又回到窗前，雨似乎小些了。香樟树的叶子，在雨中不断地摇曳着。他看见汤若琴打着伞，从树下经过。汤若琴这次是党校副校长人选之一，如果不是省纪委的一再调查，也许党校常务人事的安排早已结束。紧接着，新增添的副校长人选也应该已经产生。可现在，一切都不明朗。昨天晚上，他听卫子国打电话说，省纪委调查的事，因为马国志的昏迷暂时停止了。这一停止，又意味着什么啊？
电话又响了。
这回，周天浩没有再看号码，而是直接接了。结果，他听到的依然是祁静静的声音。祁静静道：“你怎么了？想撂挑子了？”
“这……静静，你听我说，”周天浩道，“休息得还好吧？我一直在关心着你。只是……你也知道，最近我很烦。”
“你烦？”祁静静鼻子哼了下，“周天浩，我告诉你，我是在等着你的表现。如果继续这样，就别怪……”
“静静，别耍孩子脾气了。我是真忙，明天上午我过去看你。”
“我耍孩子脾气？像吗？我是说真的。这几天，我都想通了，我不会让你快活的。”
“静静……”周天浩盯了下门，门是关的。
祁静静却哭了：“周天浩，本来我是想给你生一个孩子的。可……我知道你想走人，可是这事，你必须对我有个交待。我到底怎么办？”
“这事以后再说，好吧？你先休息好，慢慢解决。而且，本来就没什么事嘛！”
“没什么事？现在全校都知道我怀孩子的事了。我要跟你结婚！”
“……”周天浩惊得差一点甩了话筒，结结巴巴地道：“别……别乱想，这……
这绝对……绝对不行！”
“那好！”祁静静“啪”地挂了。
这不是？周天浩用劲擂了下桌子，手一疼，他用左手攥着右手，心想这祁静静，这不是趁人之危吗？她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再来添这一把火，岂不？周天浩想甩杯子，却只用力，并没有甩出去。他的力量，似乎要将杯子生生地捏碎。大脑也一下子空荡了，空荡得像要使劲地飞出去一般。
唉！
周天浩起身，开了门，在走廊上走了一个来回。走廊上很安静，吕专到北京参加全国党校系统学术研讨会去了。火灿书记一般情况是不开门的，他永远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他喜欢写儿童小说，听说最近正有一本童话集要出版。有时候，周天浩想，人要都像火灿那样也不错，一方面尽力地工作，一方面沉浸在自己的童话世界中。官场中人，最大的缺乏就是意趣的缺乏。除了对官、名、利、色的兴趣外，再也很难找出其他的更有情趣的爱好了。心灵长期得不到滋润，剥开官饰的外衣，只能是一片苍白了。
回到办公室，正赶上丁安邦打电话来，问：“县干班的任晓闵是不是请假了？”
周天浩说：“是的，昨天请的假。但是人还在上课，明天开始。”
丁安邦说：“好，好，就这事。”
周天浩问：“是不是找她有什么事？”
“没有，只是问问。昨天伊达书记提到过。”丁安邦接着道：“晚上财政的小金库检查组过来了，你也参加一下吧。另外，让县干班的那个顾局长也参加。”
“这……好吧！”
放下电话，周天浩看了看时间，下午4点，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他就起身关门，下了楼，往图书馆去。他知道吴雪今天也是到了党校的。今天是周三，每周三她都要过来，对图书进行整理。吴雪是个对工作负责的人，虽然图书馆还有三个工作人员，她却一直自己参加图书整理。在党校很多的图书上，或许都留有她的手香。
到了图书馆，吴雪却不在。小汪说吴馆长半小时前回市里了，好像是谁打电话找她，她接了电话后就走了。
啊！周天浩笑笑，说那好，你们忙吧！
刚要转身，吴旗夹着本书小跑着过来了，差一点与周天浩撞了个正着。周天浩问：“这么急干嘛？吴教授。”
吴旗瞟了周天浩一眼，说：“急着还书。周校长，我正好有事找你，请等一下。”
周天浩说：“有事？好啊！”对吴旗，周天浩尽量舒缓着，这个人的脾气他知道，你越跟他呛，他就越往上赶你。你顺着他，也许他就自动地下来了。
吴旗还了书出来，两个人就站在图书馆外的走廊上。周天浩问：“吴教授，是不是综合楼的事？”他果断地采取了主动的方式。
吴旗显然没料到周天浩会这么直接，愣了下，说：“是的。我想问问，综合楼工程，周校长到底收了多少？”
“哈哈，吴教授，你虽然是个教授，可是在这方面还是很……你觉得这个问题我会回答你？”
“应该会的。”
“我不会回答的。如果真要回答，只有两个字：没有。”
“这……我们掌握的情况是，你收了上百万。”
“你们掌握的情况？能告诉我是揣测还是调查得来的吗？”
“是调查。我们采取了一些非正常的手段。”
“啊！吴教授，你们一直在举报马国志校长和我，是吧？不过，我这是第一次公开说。我再一次告诉你，我没有收钱。另外，这事到最后，还得由组织上下结论。不过，我得谢谢你，还有你们的正直与勇气。”
“……”
周天浩见吴旗望着他，便道：“我该说的说完了，还有什么吗？吴教授。”
“没有了。我们是不会放弃的。”吴旗说，“我们凭的是知识分子的良知！”
周天浩一笑，说：“这就对了。没事，我先走了。”
周天浩撑了伞，走出综合楼，到了外面操场时，再回头，吴旗正站在走廊上看着他。周天浩赶紧收回了目光。他觉得自己再坚持，就像一只皮球，很快就会泄气的。他必须在泄气之前，离开吴旗。“知识分子的良知！”周天浩咀嚼着这句话，边走心里头边隐隐地疼了。算起来，党校也应列在高校之列，不过，因为它招生对象和工作性质的特殊，而与一般的高校有了较大区别。党校也评职称，且序列也和普通高校一样。吴旗是教授，周天浩现在也是教授。虽然他一方面是党校的副校长，另一方面他还是拿着职称工资。党校本身就是事业单位，职称与行政级别双轨，哪边高，就往那边靠。教授应该就是知识分子了吧？那么，周天浩其实也算。可是，他却说不出来吴旗刚才说的那句话：“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是啊，这正是一个缺乏良知的时代，知识分子是时代的骨头，如果连知识分子都丧失了良知，那……周天浩一直到走回办公楼，还觉得吴旗的目光正在背后盯着他。
晚上，财政局的小金库检查组来了。在小餐厅，一号包厢，丁安邦和周天浩陪着，还有县干班的顾局长也“做客代为东”。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回，喝完后，又移师市内，由周天浩副校长陪着，专门到“在水边”唱歌。顾局长是好嗓子，临时又找了三个年轻的姑娘过来，七八个人，直唱得歌厅里激情飞扬，甚至连其他包厢的客人也不时地探头过来观摩。
周天浩当然也唱了几支歌，然后就一直坐着喝茶。汤若琴陪了一会儿，就说有事要先走。政协主席的儿媳妇，谁也不敢多说话，客客气气地让她走了。顾局长笑道：“现在单位最难管理的就是这些特殊人群。不管，有时给其他同志带来影响；管吧，管不了，且容易管出问题来。真应该建议市委专门设立一个机构，安排这些特殊人群。”
“哈，那岂不成了特殊机构？”周天浩笑着，说：“汤若琴主任还是相当不错的，党校摊子大，一个办公室主任不好当哪！”
“我听县干班的其他同志说，周校长可能要……”
“要什么？尽是……”
“党校的常务不是空着吗？周校长年轻，又有吴老……”
顾局长不知道，周天浩现在听到吴老这两个字，心里就发毛。但嘴上，周天浩还是道：“没这回事。尽是猜测，而且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是没有任何发生可能的猜测。”
“啊！陈然那事，究竟……听说问题严重得很哪？”顾局长把话题转了下。
周天浩想，这老顾，今天晚上怎么老是在这些问题上缠来缠去。他不想回答，却看见顾局长正笑眯眯地睁着因为喝酒而发红的眼睛，朦胧的灯光下，像两只兔子的眼睛一般。他笑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还没正式宣布。”
“我可听说有300多万，主要集中在公路建设上。”顾局长正说着，其他人唱歌一曲终了，他鼓了下掌，又道：“这其实仅仅是南州市交通系统案件的一个开始。知道吧，交通系统的案件，就是从王立王局长头上开始的。是他向纪委进行了举报。”
“不会吧？”周天浩这倒真的吃了一惊，王立这人是军人出身，看起来就正派，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是，他到交通时间不长，也才半年多吧。半年多就开始举报，这也太……而且，从部队转业到交通部门，按理说也算是安排得相当好了，怎么还……
顾局长见周天浩愣着，就道：“这王立，周校长大概不太清楚。在部队时，他就是全军反腐败先进工作者。他当时部队的师长，就是被他给搂掉的。可惜，这样的人在部队也待不长久。这不，转业了。他是正团，安排在交通，是最好的了。可是，还……唉！”
“他怎么熟悉了情况？才来，应该不会……”
“原来交通班子里，就有一个副局长一直在搞这事。举报了几年，没有成效。王立一去，两人正好合上了，听说直接搞到了交通部和省委。将来这事不仅仅是湖东，可能还有仁义，还有桐山。更重要的，还非交通本身。不一般哪！”
周天浩又想到吴旗。王立是军人出身，他凭的又是什么呢？是一个军人的良知吗？
顾局长点了首歌，和请来的姑娘一道唱了。周天浩拿出手机，看了看，上面有未接电话，翻开，竟是吴雪的。他赶紧出来，在卫生间就回拨吴雪的手机。手机通了，吴雪问：“你在哪里？”
“财政局检查组在，吃完了饭，我正在陪他们唱歌。”周天浩选择了老实汇报。
吴雪顿了会儿，说：“那好，你唱歌吧！”
周天浩还想说话，吴雪却挂了。在现在这样的气氛下，吴雪主动给他打电话，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事。是不是跟下午她提前离开图书馆有关？小汪说是一个女的打电话约了吴雪，会不会是……
周天浩在卫生间里，转了两个圈圈。难道真是……
他马上给祁静静打电话。很快，祁静静就接了，就像随时等着一般，这让周天浩更加紧张了。他劈头就问：“你是不是下午见了吴雪？”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祁静静语气平静。
周天浩马上火上来了，大声道：“你疯了吗？怎么能？上次见了，这次又……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祁静静依然是平静的，“我只是约她喝茶，然后谈了谈党校的事。同时，也谈到你。我是对你关心，这一点，我和她是一样的。”
“就这些？”
“当然还有。她问到我流产的事，我说是一个男人的，但其他的没有再说。她问她认不认识？我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回答？你应该直接告诉她，她不认识。”
“我不想那么说。不过，她心思好像也很重，最后她竟然哭了，这让我很意外。是你有什么事，让她……”
“唉！你啊你啊！不说了，挂了！”周天浩“啪”地合上手机盖，又用手洗了把脸，对着镜子，他看见最近自己瘦了，脸色有些许的苍白。一个人内心里的承受是有限度的。太多了，最终会让自己爆炸。不过，这两天，自从他收钱的事被老岳父和吴雪知道后，他倒轻松了些。特别是钱退给了杨平，他就像放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虽然家中的气氛甚至连孩子也感觉到了异常，但总比心里压着石头好过。何况，他大部分时间在党校。他原以为，就这样拖着，等到他所预期的结果出来，事情就算一切平息了。要么，真的“不了了之”；要么，背上个处分。不管怎样，除了等待，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法再为自己做什么了。至于老岳父，那是他的事。但现在，吴雪在祁静静面前哭泣，是为了什么呢？是为周天浩收钱的事，还是她已经在心里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他和祁静静的关系？甚至最坏的可能是：吴雪本来就知道，只是不说。当祁静静一说，她就控制不住了……
一个男人，在这个纷纭的社会中，尚且为自己的承担感到疲惫，那一个女人呢？女人在承担社会、事业、家庭之外，还格外承担着男人的背叛。女人累吗？
想到吴雪，周天浩禁不住流泪了……

23
连绵的细雨，将整个城市洗得湿漉漉的。细雨之后的阳光，就格外地刺眼。丁安邦下了车，一抬头，眼睛里立即流出了泪水。他低头拭了下，然后进了医院门厅，上楼到了心血管内科。
马国志依然昏迷着，听齐主任说，现在的唯一办法就是通过药物和他自身的能力，来逐步化解大脑中的淤血。但是，且不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更重要的，能被彻底化解的可能性本身就极小。丁安邦索性问：“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很难再醒过来？”
齐主任笑道：“也不一定。有些病人在昏迷数日乃到数月后，还有醒过来的病例。”
丁安邦心里有底了，医生总是不愿意把话说到位。他又到病房看了下马国志。除了昏迷外，似乎稍稍长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马强说有时候，嘴角还能稍稍动一下，极细微，但是动了。动了就是希望！丁安邦说也是，只要有一线可能，都得全力以赴地去救治。市委王伊达书记还专门问到过这事，并且给医院也多次打电话。马强听到王伊达书记的名字，竟然一下子同丁安邦争了起来：“丁校长，你就别提这个王伊达了。我父亲他……不就是……别提了！”
丁安邦一下子傻了，他没想到提王伊达，马强反应会这么激烈。他拉住马强，道：“怎么了？马强，这不是……”
“怎么怎么了？我就是不想提那个王伊达。”马强黑着脸，丁安邦赶紧关了病房的门，轻声问道：“怎么？王伊达书记同你父亲有……”
“我是听我母亲说的。省纪委查了，王想让我父亲把所有的事都扛起来。我父亲一急，这不就……”
“不会吧？”
“怎么不会？不然，好端端的一个人，能说中风就中风了？”
“那是身体原因……”
“丁校长，话是这么说，可是……唉！还是不说了。等父亲好了，我还要慢慢地找王理论。现在不说了，不说了！”
丁安邦真的不曾想到，王伊达与马国志之间，还有这么一出。但是，他又觉得，这事似乎是马国志家属多虑了。因为以他在官场上这么多年的经验，党校综合楼的事情，还没有到白热化的程度。作为党校的第一校长和常务副校长，还没有到确定彼此承担什么责任的地步。马国志在省纪委的调查组离开后，还曾告诉丁安邦，综合楼的事，纯粹是几个挑事的同志在里面捣乱，看看他们到底能捣乱出什么来，我马国志倒想等着看。王伊达副书记前两天说到这事，还是满脸的笑容。说明从他们的角度看，综合楼是个事，但还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大。而且，丁安邦一直有一种感觉：王伊达副书记其实也在通过不同的渠道，消解综合楼的遗留问题。包括市委副秘书长薛平出面请江诗杰吃饭，很可能就是王的安排。说王要马国志承担全部责任，不太符合现阶段事情发展的需要，也不太符合官场上的一般规则。但马强这么说了，这里面也未必就没有猫腻。也许真是……
马强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丁安邦。丁安邦看着床上的马国志，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奇妙的三角关系。
丁安邦收回眼光，问马强：“你们是怎么肯定王想让你父亲承担责任呢？有证据吗？还是你父亲自己说的？”
“这……”马强吞吐了会儿，说：“我是听我母亲说的。事发前，我父亲当天上午同王伊达见了面，回来后，就心绪不宁，说事情可能不好收拾了。下午4点就……”
“他这似乎也没说，王想让他承担责任哪？”
“但他是这意思，不然怎么就心绪不宁了呢？另外，他还交给我母亲一封信，说将来要真的出了事，就将这信交给王伊达。”
“那信呢？”
“我母亲收着。她不同意我看。”
“啊！”丁安邦觉得那封信应该是个关键。而那信里，马国志能写些什么呢？马国志这人平时算得上是个外松内紧的人。别看他时常在党校里说说笑笑，但谁都知道，这人严肃起来，是不太讲究情面的。他当常务这六年，党校因为工作纪律和财务纪律，处分过四个职工。其中党史党建部的王乐天教授，还被降一级工资处理。在党校内，马国志很少过问具体事务，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主要负责上面和要钱。上面是指应付市和省的各级领导，要钱就更明朗了，党校200多人的摊子，一年下来，经费也是一笔庞大的数字。如果仅仅靠财政所拨付的专项事业费和日常办班所收取的微薄费用，是不可能正常运转的。马国志当常务后，做了党校历史上收费问题最大的一次改革：基本取消了县干班和其他重点班的收费。除了必要的生活费、讲义费外，不再另收。这看起来，党校损失了一大笔收入。他这想法一公布，连丁安邦和其他几个副校长也难以想通。可是，他道出的理由却让大家茅塞顿开：不收费，并且向市委汇报。然后再通过市委，拨付正常的县干班及重点班开班费用。这项费用当年果真就落实了。一落实后，马国志接着就想法将这笔支出，变成了南州市财政预算性支出，明明白白地印在南州财政预算的大册子上。马国志拿着预算，说这叫上了皇榜。第二年，县干班及重点班收费照样进行了。丁安邦当时有些担心，马国志一笑，说：“县干们有的是钱，在乎这几个？你尽管收，没人向上反映的。”事实也正是如此。这几年，党校其实在县干班和重点班的办班上，是吃了双份。与此同时，马国志还积极地发挥了县干班学员的最大作用。几乎每一个县干班办下来，都能找出两三个在实力强的单位工作的学员。一旦找定了，就由马国志自己或者丁安邦开口，希望他们能对党校的办学给以资助。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竟然没有一个学员拒绝。甚至还有学员主动提出来要给党校一点支持。这资助和支持的数额有大有小，但最少的也少不了两三万。最多的一个学员，是市开发区的副主任，他一次性给了党校15万。
党校搞活了，这是马国志担任常务以后，党校最大的转变。从前这座少人问津的穷庙，现在变得资金充足，教职员工们的收入也明显增多。正是这样不断地积累，马国志在党校的人气也不断地上升。以至于他决定兴建综合楼时，几乎没有多少人反对。综合楼投资7000多万，马国志拉着丁安邦，跑京、跑省，硬是从项目上解决了5000万，南州财政配套解决了2000万。就是那次跑综合楼项目，让丁安邦更加清楚地认识了马国志。一个副厅级的党校常务副校长，为了党校的建设，可谓想尽了法子，用尽了点子，卖光了面子。而且，丁安邦发现，马国志在运用人际关系上，头脑十分清晰。能出上力的，送！出不上力的，对不起，拖着。在跑项目期间，丁安邦跟得多，马国志的小气也让他感到意外。不请客时，他们基本上是吃街头的小吃度过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常务，怎么会在后来的综合楼建设项目上，一下子拿了……他的那些紧，难道仅仅是给丁安邦和党校的教职工们看的吗？
马强在给马国志擦脸，丁安邦叹道：“唉！能醒来就好了。我问了齐主任，说以国志校长的情况，应该是会……”
“谁知道……”马强也叹道。
丁安邦试探着问：“马强哪，能不能让我看看国志校长留下的信？”
“这……”马强愣了下，说：“这得问我母亲。等她来了，我问问她再说，好吧？丁校长。”
“那也行。我也没别的意思。我是怕万一……先知道了信的内容，也好作个应付。”丁安邦尽量委婉地表达着。
马强继续替马国志擦着身子，一个人活着，行动着，那身体便有了生气。而一旦躺下了，不动弹了，身体就仅仅成了一具空架子。丁安邦想：马国志常务的思维还是活着的吗？他的灵魂是否还在醒着？或许，他也在思想，只是他没法说出来。他选择了最深沉的沉默，来面对这令他烦恼和痛苦的世界。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射进来，正好照在马国志的脸上。那脸竟如此的安详，如此的宁静，如此的恬然……
县干班下午是讨论课，按照县干班学习安排，今天下午讨论的主题是领导干部的腐败与制度建设。
周天浩到班上时，大部分学员都到了。班长任晓闵因为到北京有公事，请假了，会议就由支部书记余威主持。余威首先就讨论的主题作了简单的阐述：近年来，中央不断加大了反腐败的力度。一些高级领导干部，也先后受到了党纪、政纪，甚至刑事处分。我们应该看到：反腐败斗争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党在人民群众的威信不断加强。我党的“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也得到了更加充分地发挥。但是，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反腐败工作任重道远，当前，形势依然严峻。党内腐败，特别是领导干部的腐败案件，时有发生，且呈现了串案窝案的特点。到底应该怎样反腐败？作为一个领导干部，如何在反腐败斗争中，坚持原则？同时，怎样进一步加强反腐败斗争的制度建设？
一连串的问题，让县干班的学员们个个听得神情严肃，态度端正。
周天浩接着就讨论也发表了简短的开场白——
腐败问题古已有之，这不是仅仅我们当下的社会现象。无论是中国古代，还是在国外，腐败案例一直是重要的社会案例的一个部分。为了遏制腐败，各国各个时代，都曾经提出了多种主张，来进行反腐败斗争。我党自成立之初，就一直将反腐败作为一项长期的任务，坚持不懈。革命战争年代，一些党的高级将领，因为腐败而受到了严惩。全国解放后，我党开展的第一次大规模反腐败斗争，是刘青山、张子善案件。到了近些年，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入，党内各种腐败现象也在逐渐抬头。特别是一些高级领导干部的腐败，令人震惊。比如成克杰案，胡长清案，等等。腐败问题，已严重地影响到执政党的执政水平，严重地影响到了党和人民群众的血肉关系，严重地影响到了领导干部的成长与党本身的健康。因此，讨论反腐败问题，对于任何一个党员领导干部，都是十分有必要的。我建议讨论重点分成两个部分：一是腐败的形势与成因分析；二是反腐败的制度建设。请大家结合工作实际，积极发言，要求言之有理，言之有物。
教室里陷入了寂静。
余威望着大家，说：“谁先说？谁想好了，谁就先说。不拘形式，各抒己见。”
没有人说话。
周天浩笑笑，笑容有些僵硬。讨论这样的话题，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太踏实。中午，丁安邦从医院回来，告诉周天浩，马国志校长依然还在昏迷着，情况不是太好。齐主任说如果继续这样，即使醒了，也很难说有什么好的结果。同时，丁安邦又提到了马国志家属的一些疑问，认为马国志是承受了太大的压力，才导致中风的。周天浩心里明白，丁安邦把话说得含蓄，但所指清楚。最近一段时间来，马国志确实是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周天浩感觉得到，有时晚上，马国志也会突然打电话给他，交待一两句就挂机。五一前，纪委来调查，本来说好马国志不参加的，可是，临时他却来了，而且一反常态。这些，都只能说明一点，他内心世界在激烈地争斗着，来自高层，来自纪委，来自身边，甚至来自家人，各种各样的压力，已经将他压扁了。现在，这扁了的马国志，一下子爆发了。
丁安邦一脸严肃，说：“其实国志也没必要，有问题很正常，向组织上说明就行。一个人要勇于承担责任，老是窝在心里，其实更有害。”
周天浩听着这话，觉得丁安邦似乎在说自己。那一瞬间，他差一点要把他给杨平退钱的事说了出来。但临要出口，他刹车了。他只是笑笑，说：“国志校长平时也就有病，这次中风，应该说一半是心理，一半是身体本身的原因。”
丁安邦换了话题，问任晓闵是不是走了？周天浩笑道：“安邦校长怎么……这么关注起任书记了？”
“啊，也不是关注，是了解下情况。这个任……哈哈，还是不说了吧。你忙！我有事先走了。有空时，到医院去看看。”
丁安邦走后，周天浩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他是得到医院去看看了。不仅仅是到医院看马国志，还有祁静静。马国志昏迷在那儿，去看他，其实是做个样子，给马国志的家人看。而祁静静，周天浩一想到她，牙根里就一丝丝地痒痒。你怎么能？怎么能一而再地找吴雪呢？难道你不知道吴雪是一个多么好的女人？你找她，岂不是……
现在，周天浩心里最大的担忧，已经不是综合楼了，而是吴雪。昨天晚上，他特地提前回家了。吴雪正在厨房里张罗。周天浩进去，转了一圈，然后问吴雪前天打电话找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吴雪没有回答。周天浩又问了一次，吴雪说：“是有事情，不过现在说已经没有必要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清楚什么？”
“那就算了。”
周天浩最受不了就是吴雪这点，一个单纯的人，心里有事，却很不愿意说出来，这样憋着，两个人都难受。他索性挑明了：“祁静静找过你？”
“……”
“她说了什么吗？这人……最近她好像出了点事，有点……”
吴雪猛地一回头，周天浩感到脸上一阵烫。他勉强笑道：“我也是听他们说的，说她到处找人喝茶，也不知道到底……”
“是吗？到处找人喝茶？也找了你吧？”
“这……没有。”
“啊！我最近不想跟你说这事。等你那事了结了，我们再慢慢说。”吴雪又回头切菜了。
周天浩叹口气，他晓得吴雪的脾气，说了就不可能再更改。他一个人到院子里，金银花正在黄昏里开放着。金银花又叫忍冬，先开白色小花，然后逐渐变黄，由是之得名金银花。这种花，细小，香气清正。你走近它，却闻不到花香；你一离开，花香立即就开始弥漫。在乡下，这是一种被普遍栽植的花。花开时，女人们喜欢掐一丛，别在头发上。有时，也剪一段枝子，养在有水的瓶里。院子里的这棵，是吴雪跟他回老家时，从老家屋后的篱笆边移过来的，已经有十几年了，每年花都开得很盛，而今年，周天浩仔细地看过去，花却不多，零零星星的，少了往年的精神。他已很久没有在这小院子里，好好地看花赏竹了。人啊，一旦被俗事所缠，就会忘却了世上还有许多美好。等得有一天，回头了，却发现美好已经凋零，剩下的，都只是无尽的苍凉与荒芜……
老岳父也到了院子里，他用小喷壶为花草浇水。两个人都不做声，老岳父浇水，周天浩看着。时光就在这一浇一看中，慢慢地过去了。
等老岳父浇完水，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岳父问：“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让小雪她……”
“不清楚。可能还是……”
“啊！”
老岳父提着水壶，回屋去了。周天浩抬起头，西边，长庚星正升起。再过不久，会有满天的星斗。他想起早年读过的一位西方哲人的话：星空之下，大地之上，万物纯净，百代不绝。
是啊！万物纯净，百代不绝！可是……
星光一定能照得见人的阴影。而事实上，每个人都可能活在自己的阴影里，只是阴影的厚与薄而已。正视阴影，且一步步走出去，可能就成了明亮之人，纯净之人。囿于阴影，也必将最终死于阴影！
讨论仍在继续，王立站了起来。他先是用目光扫了一下教室，然后才道：“大家今天讨论反腐败，我觉得这十分有必要。现在的问题是，腐败并不是离我们很远，而是就在我们身边。县干班开学才一个月，陈然就已经被‘双规’了。我所在的市交通局，班子成员中有2/3参与了集体贿赂。这就是腐败，而且是最大的腐败！人民给了我们权力，我们却用它来谋取私利。”
一片寂静。周天浩望了眼王立，又望望其他人。绝大多数人都低着头。官场上的会议，往往都是这样。低头，或者目光无神，望天花板想心思。这县干班，事实上也是官场的小翻版。大家都懂得官场会议的规矩，何况，王立的话，也确实不太宜于抬头正听。这些县干们，谁能拍着脑袋，说自己像水一样的干净？难哪！王立是军人出身，到地方上来时间不长，对地方上的情况应该说还不算太了解。灰色的官场，灰色的官员，已经是很普遍的了。王立这一说，有些话就像锤子一样，敲打在县干们的身上……
王立继续道：“我以为，反腐败重要的是制度建设。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我们党为了反腐败，也建立了许多重要的制度。可是，到了下面，制度在逐渐削弱。尤其是监督层面，几乎是失去了作用。一个一把手，完全可以置其他人的建议于不顾，置组织的监督与群众的监督于不顾。对官员权力的监督，才是反腐败的关键中的关键！”
“同时，我有一种感觉，就是我们党内勇于同腐败作斗争的人越来越少了。这也是反腐败工作必须加强的，树立正义感，增强责任心，全民反腐，全党反腐，反腐败工作才能真正取得实效。不然只能是哪里漏雨堵哪里，堵了这里那里漏！我说完了。”王立坐了下来。
余威刚才在门口走廊上抽了支烟，见王立说完了，就回到教室，说：“王局长说得十分好，联系实际，酣畅淋漓。其他同志可以继续再说，讨论讨论嘛！有则言之。”
莫仁泽咳了声，慢慢道：“那我就来讲几句吧——”
余威点点头，莫仁泽道：“我不太同意刚才王局长的观念。第一，太悲观了。对反腐败的形势估计得过于悲观。是有腐败，但是也未必到了王局长所说的这个地步。绝大多数同志都在为人民服务。最近，我看了些报道，有人指责，国家公务员拿着纳税人的钱不做事。那我要说，如果这些公务员都没做事，那三峡工程是谁规划建设和管理的？还有国家的一些重点工程；小的方面，包括我们县城的道路，卫生，不都是政府机器运转后，才能保持正常的吗？而维护政府机器运转的国家公务员中，腐败的又有多少？”
莫仁泽停下，喝了口茶，又道：“这是我的第一点。第二，就是反腐败的制度建设。刚才王局长说了，主要是监督机制。我觉得这对。但是，现在我们的监督机制并不是没有发挥作用，而是有时候作用发挥得‘太好’了。有举报就查，大事查，小事也查，这叫干部们怎么工作嘛？这本身就是打消了领导干部的创新意识和开拓意识。你冒了，就查你，谁还敢？”
“莫主任的观点，完全是站在……”王立腾地站起来，正要继续往下说，被周天浩给拉住了。他清楚王立接着会说什么，如果真让他说了，今天的讨论就不是正常的讨论了，而会成了“论战”。
“好了，今天的讨论很热烈！”周天浩抢先开口了，“最后请余部长总结一下。”
余威看了眼周天浩，显然他没有做好准备。好在这些县干们经历过的事多了，临时说话，也是他们必备的一项基本功。他立即道：“正如刚才周校长所说，今天的讨论十分成功。”他停了下，其实是在想下一句：“讨论就是各种观点的碰撞。畅所欲言，是讨论应该持有的风格。我觉得今天的讨论目的完全达到了。反腐败问题是个共性的问题，任重道远，还要靠全党和全国人民的努力。当然，也要靠我们这些领导干部们廉洁自律，从自身做起，从现在做起，为反腐败工作真正地当好表率！”
“周校长，您……”余威问。周天浩摇摇头，余威宣布道：“今天的讨论会至此结束。谢谢各位！”

24
丁安邦走进康宏生书记办公室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些莫名，也有些紧张。早晨，他刚到办公室，就接到康书记秘书打来的电话，说康书记请他马上过去。他问是什么事，秘书说不清楚。丁安邦马上就赶了过来，一路上，他都在思考着，康宏生书记找他，应该是什么事呢？是党校的班子建设？还是综合楼？或者是党校的财务？当然也有可能是县干班。第24期县干班，出了陈然，也算是有了动静。康书记是不是注意上了？
都有可能，又都似乎不是，这是丁安邦走进来时心里依然在想着的。康宏生书记正在看文件，见丁安邦进来，就道：“坐吧，马上就好！”
丁安邦坐下来，看了看办公室里的陈设。也很简单，墙上挂着幅字，丁安邦一看就知道那是南州最著名的书法家王天一老先生的墨宝，只写着四个字“明月清风”，字迹苍润，灵动飞扬。这四个字好像挺有意思，是喻示人生要像明月清风一样，光明磊落？还是表明心迹，当官当如明月清风一般，清清白白？或许都有，但又不全是。他相信，这四个字应该是按照康宏生书记的意思写的，最起码也是康宏生书记喜欢的，不然他就不会把它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个堂堂的南州市委书记的办公室，岂能随便挂字？
正想着，康书记看完了文件，说：“让丁校长久等了。”
“哪里，没有，我正好欣赏王天一老先生的书法。”丁安邦道。
“啊，是吧，这四个字我很欣赏。人生当如清风，心思当如明月。好啊！”康宏生端着杯子，站起来，然后拨了个电话。不一会儿，秘书进来了，拿走了文件，并且关上了门。丁安邦知道，康宏生书记要进入正题了。
果然，康宏生问道：“马国志校长的病怎样了？”
“还在昏迷中。”
“有一周多了吧？”
“5月2号的事，9天了。”
“啊！看来情况很……”康宏生停了会儿，道：“丁校长哪，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两个事，想了解一下。一个是周天浩同志，这个同志你觉得……”
丁安邦没有想到，康宏生一开场就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他稍微转了转大脑袋，便道：“这个同志，总体上看嘛，应该说还是很不错的。年轻，教学经验丰富，管理能力也还强。担任副校长这几年，工作也是有目共睹的。”
康宏生点点头，丁安邦觉得在表述周天浩时，措辞十分重要。他无法拿准康书记问他这话的意图，如果是涉及到下一步常务的人选，那他就必须……如果仅仅是了解一下情况，他也得慎重。一个市委书记，不会随便去了解一个处级干部的。他接着说：“当然，这个同志也有一些不足，比如工作上有时不够宏观，处理问题时有时不够冷静。特别是……”
丁安邦望了康宏生一眼，康宏生正听着，他又道：“特别是综合楼的事，由他全面负责。现在，教职工的多次举报，纪委的调查，应该说他也有很大责任。总体上看，这是个很不错的领导同志，但也还有不成熟的地方。”
“很好！听说党校的吕专校长正在搞调动，是吧？”
“好像是。他没正式向党校提出。最近，他在北京参加一个学术讨论会。”
“对他的要求调动，你怎么看？”
“我当然不会同意。党校学术性很强，学科带头人，就是党校的学术生命和学术影响。这些年，南州市委党校在全国党校系统有很大影响，与吕专教授的学术影响密切相关。他如果调走，对党校来说是个很大的损失。希望市委到时候，也能考虑到党校的实际，在原则许可的范围内，不要……”
“你是说不同意吕专调走？”
“是的。同时希望市委进一步重视像吕校长这样的学术人才的培养，增加党校的科研经费。其实我们还有很多好的教授，如吴旗，延开辉等。”
“啊，是吧？我会考虑的。”
康宏生微微蹙了下眉头：“丁校长，还有个事，就是……省纪委对党校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可是现在，马国志同志病了，处理就……我初步想了想，觉得这事还是暂缓一步。一些老同志，不断地找。我说事件很单纯嘛，主要就涉及到个别同志的受贿。而这个别同志，现在又……不好处理嘛！你看……”
“我觉得没问题。但是，党校的那几个教授，不知道能不能够接受？”
“这你得做些工作。我找你来，就是这个意思。当然，对党校综合楼的问题，我的态度一直没变，一定要严肃处理。包括对周天浩同志。他收了50万，虽然退了，但还得……”康宏生喝了口水，“还有那个县干班。陈然已经被‘双规’了，县干班要以此为主题，深入地进行讨论。领导干部的问题，是大问题啊！一定要重视！”
“这个我已经布置了。不过，陈然的事，好像还没正式宣布……”
“今天的报纸就宣布了。”
“啊。”
“丁校长哪，党校现在很复杂，班子也还没有配备全。你是个老同志，现在又在主持工作，一定得把握方向，这事，本来得伊达同志跟你谈，但他在京。要认真思考啊，党校工作也得像其他工作一样，能有新的局面啊！”
“这个……请宏生书记放心，我回去后就组织研究。”
“那好。到马国志同志那儿去的时候，代我向他的家属问好！”康宏生在丁安邦临出门时，又问了句：“黄同同志的儿媳妇在党校怎么样哪？”
“很好！很不错。”丁安邦答道。
康宏生点点头，丁安邦告辞下楼，出了市委大院，街道两旁的香樟树，绿郁着，幽静着。虽然阳光有些烈，但有这树的绿荫，丁安邦觉得心里一下子清爽了。昨天晚上，魏燕还问到党校常务的事。女人嘛，总是急。何况她还忍痛送了人家那样贵重的首饰，用她自己的话说：我都舍不得戴的。按照她的逻辑，既然送了，就得有回报。可是这回报她老是看不到，自然便急。丁安邦笑着解释说，人事的事，最复杂。就像慢火炖鸡，急不得的。魏燕说我是不急，可是我急那些送出去的钱，还有……两个人就又说到延开辉送来的信封。到现在，丁安邦一直把它放在书房的屉子里，他感到这信封的烫手，但是，又不想轻易地说……
车子过来后，丁安邦上了车，司机问是回家还是到党校？丁安邦说党校。司机开了音乐，丁安邦一边听着，一边想刚才康宏生书记的话。书记就是书记，讲了那么多的话，现在分析起来，竟然没一句是多余的。每句都问在点子上，都说到了要害。官场语言最大的精辟，就在于它信息量的丰富，与所指的模糊。这信息，又分为表象上的信息和深层次信息。会听的，两种信息都能听得出来；不会听的，可能是只能会其表象而不能探其深层。而且，官场语言很少是所指清晰的。模糊，即包含着若干的不确定性。因此要求听者会听，能分析，能在模糊中理清脉络。模糊还是一种保险，是对说话者和听者的双重保险。康宏生书记虽然讲的话不多，却一下子说明了很多问题。有班子建设，有个别人的了解，有综合楼问题的处理，还涉及到县干班。应该说，这些问题正是党校目前最被人关注的症结所在。听康书记的口气，周天浩很可能是要为他的50万付出代价的，但是，他又提到：一些老同志，不断地找。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指吴昌茂？如果是，丁安邦有种预感，对周天浩的处理，不会太重，很可能就停留在党内处理的这个层面上。从党校的班子搭配上看，丁安邦倒是希望周天浩不出事的。周天浩工作能力和管理能力都是很强的，因为年轻，在一些特殊问题的处理上，也还有独到的见解。除周天浩外，康宏生书记传递的另一个重大信息，应该是汤若琴。并且，丁安邦听得出来，康书记使用了“黄同同志儿媳妇”这样的表述，这也是很有寓意的。这里似乎说明了黄同同志为这事可能找过康宏生。还有，康宏生在说到丁安邦时，用了“你是个老同志，现在又在主持工作”，这两种界定，到底是……
其实，到目前为止，马国志依然是南州市委党校的常务副校长，虽然他很少上班。有常务，就谈不上说另外的副校长来“主持工作”。康宏生书记这话，是不是意味着下一步市委要宣布由丁安邦来主持工作呢？或者，无论是马国志一直昏迷，还是他醒了，马国志都不太可能再回到常务的位子上？按年龄，他也到了。更关键的，综合楼的事，如果一定得有处理，马国志是难逃其咎的。康宏生直接找丁安邦，并且说出“主持工作”这样的话，这说明了在康宏生心里，丁安邦至少目前是在党校除马国志外的副校长当中，份量是最重的。不过，丁安邦想到康宏生说的另一句“你是个老同志”，他心里又多少有了些悲凉，并且有种古怪的感觉：在康宏生书记的印象中，他已经是个老同志了。既是老同志，那么，在提拔和使用上，是不是就……
唉！丁安邦闭上眼睛，听着音乐。这是一首叫做《沧海一声笑》的歌，他喜欢听，特别是唱歌人的苍茫音色与听起来遥远而忧伤的旋律：
沧海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　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清风笑　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　一襟晚照
沧海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　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苍生笑　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是啊！江湖如此，人生不亦如此？
下午，吕专副校长从北京回来了。这次他到北京，还带了自己的研究生池荷。在会上，他作了专题发言。看得出来，他很兴奋。在向丁安邦介绍会议情况时，他反复地强调：现在全国党校系统的研究氛围已经形成，很多有价值的理论，都是在党校系统产生的。丁安邦静静地听着，却不知怎地，就想起康宏生书记的话来。等吕专介绍完了，丁安邦道：“很好嘛！党校系统本来就应该成为学术研究的前沿阵地，因为有资源优势和信息优势。吕校长这一参会，也是我们南州市委党校的光荣哪！”
“这倒不是。学问是谈不上什么光荣不光荣的。”吕专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是你吕校长的高尚，我可是从党校整体荣誉出发的。”丁安邦笑笑，他看着吕专细瘦的脑袋，又想想自己肥大的脑袋，觉得上帝造人真的是太有意思了。同样是脑袋，有的那么小，有的却这么大。而大和小，又并不能代表什么。如果是以脑袋大小来论英雄，那或许……想到这，他笑了下，问吕专：“这次到北京，是不是也联系了下调动的事？
“这个……联系了，基本落实了。”
“落实了？”
“是啊，中央党校先借调一年，然后正式办理手续。”
“啊！这是好事啊！好事。不过……”丁安邦有意识地犹豫了下。
吕专问：“怎么了？不过什么？”
“是这样的。本来我就准备找你好好谈谈。今天上午，市委康宏生书记专门找了我，谈到你调动的事。他很关注，说党校要能留得住人才，而且，党校也必须有吕专校长这样的顶尖人才。”
“是吧？”
“当然是。”丁安邦继续道，“我也有这个想法。南州市委党校虽然条件差一些，但毕竟……另外，从研究这个角度看，现在信息发达，在哪里或许都一样。你留在这，也有利于党校的发展。”
吕专拧了下眉头：“其实在哪里搞研究都是一样。不在乎条件不条件，关键是心态。南州这里也不错。我之所以要走，也是与这几年党校的风气有关。党校越来越官场化了，这是我不能接受的地方。党校归根结底，还得是学术机构。”
“这当然是。”丁安邦应道。
“尤其是这一两年，党校这一块因为综合楼问题，完全成了大社会的小缩影。腐败，受贿……令人痛心哪！还有一点，就是学术氛围。南州这一块基本没有，这也是我所担忧的。因此我才……”
丁安邦说：“我完全理解。不过，我们还是想请你考虑考虑。康宏生书记也说了，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市委将尽力解决。”
吕专笑笑，说我会再考虑考虑的。又问：“综合楼的事，纪委是不是……”
“调查已经结束了。不过，因为国志同志现在的身体状况，省里和市委已决定暂缓处理。”
“暂缓处理？”吕专一笑，“不会是就此了之了吧？”
丁安邦道：“那应该不会。我所了解的情况是：涉案数额大概是300多万，其中天浩同志可能是50万。其余是……天浩同志的，听说全退了。”
“这是纪委的数字？”吕专眼睛一亮。
丁安邦道：“不是官方数字。”
“退了？什么时候退的？不是上头查了再退的吧？一退就不算受贿了？”
“这个怎么界定，我想纪委是有标准的。吴旗教授他们一直在为这事努力，现在事情基本弄清楚了，也应该……吕校长哪，党校首先还是要稳定，你是不是亲自给吴教授他们……”丁安邦望着吕专，吴旗这个人，在党校这一块，除了吕专，可能是很难有人再能说得动的。知识分子就是这样，你学问大，他敬你。否则……
吕专挠了下头发，说：“这事看来不行。首先我自己认为这种处理就没有意义。300多万，这数字真实吗？与吴教授他们调查的，相差甚远。另外，怎么就不能处理？不能说人昏迷了，法律就奈何不得了，何况也不是全部都昏迷了吧！这个工作，我做不了。”
“你看你看，老吕啊，你这脾气。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先做做他们的工作，组织上也不是说不处理吗？是吧，要相信组织啊！”
“相信组织？好，我先跟他们通个气再说。”吕专转身要走，丁安邦又问：“吕校长，刚才说的调动的事，还请……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吧！”
“也行！我回头再考虑考虑。”吕专走了一段路，却又折回来，问：“县干班的那个任……任晓闵，到北京了吧？”
“是啊，你见到了她？”
“我前天在北京碰见了，晚上，她和王伊达一块。”吕专说，“我没有打招呼，我怕……老远看，两个人的神情就怪怪的。”
“不要瞎想。她是跟着王伊达副书记到北京出公差，听说是为一个项目的事。市委康宏生书记也清楚。”
“那就……”吕专将头发往上捋了捋，走了。
丁安邦想想又笑了，吕专这人……不过，随即他就觉得吕专这话有些名堂。在北京遇见熟人是正常的事，吕专别人不说，怎么就单单说了任晓闵和王伊达？记得前不久有一次在市里吃饭时，一桌子的人谈到王伊达副书记，似乎就有人说过王书记有个“红颜”。有人问是谁？这人说是团市委的，原来在底下县里工作，考上来的，不过听说长得也一般。有人就道：对于王伊达副书记这样层次的领导干部来说，漂亮不漂亮已经是其次。要漂亮，到处都是。但要能对胃口，有能力，就不太容易了。这女书记大概就合了这一路。不然怎么……你别看酒桌上嘻嘻哈哈，但说出来的话，一半可能都是真的。只不过有时真的话被嘻嘻哈哈的话给淹没了。只要你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你还是能从嘻嘻哈哈中拾捡到金子的。
领导干部生活作风，说简单一点，就是男女问题，一直是欲盖弥彰。有人曾夸大其词，说几乎所有的县处级以上领导干部都有情人。这丁安邦首先就要反对，因为他自己就确确实实没有情人。虽然是个案，但也足以说明这个论断之片面。肯定有不少领导干部有情人，这倒不仅仅因为他们是领导干部，而是因为他们首先也是人。这样一个浮躁的时代，情人现象，已经成了大众文化现象。领导干部得风气之先，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丁安邦以为至少有两点不可，一是影响国家利益，二是影响家庭利益。他想起老同学，现在也是县干班学员的莫仁泽，他就有一个情人，叫冯岚。有一次，莫仁泽到市里参加同学聚会，还公开地带着她，招摇了一回。不过莫仁泽有个理论：既不准冯岚干政，亦不准冯岚“干家”。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处了有几年了，冯岚也已结婚了。桐山人都知道，但是，这已不是莫仁泽被人议论的主要话题了。前不久，南方某市的市长，被中纪委“双规”了。据报道，他就曾与某女星有染，还帮其以优才计划为名，申请港居。这市长事发，就是因为该女星拿着他的钱，在香港招摇，最后被中纪委盯上的。顺藤摸瓜，便牵出了这位“南方改革的精英”市长……
电话响了。
丁安邦接了过来，是延开辉，问丁校长晚上是否有空，如果有空，他想请丁校长喝杯茶。丁安邦迟疑了下，说：“还真不行呢，晚上另外有个安排。下次吧，谢谢了。”
延开辉也没再强求，只是道：“丁校长哪，我可听说党校的班子马上就要定了。还请您……”
“啊啊，好，好！就这样，好，好！”丁安邦含糊着，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有些阴暗。也许是要下雨了。
丁安邦给魏燕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晚上回家吃饭，别的不要，只要熬一点稀饭，然后再弄点咸菜就够了。

25
任晓闵从北京回来后，情绪明显有了变化。原来喜欢说笑的班长，突然间不太说话了。进了教室，只是坐在位子上。其他人问到问题，也只是点点头，或者简单地答上几句。余威想：这任晓闵，跑一趟北京，怎么就……
课间休息时，余威找了个机会，问任晓闵：“任书记，最近是不是……”
“没有。”任晓闵抬起头，笑笑。
余威看得出她的勉强，心里更有底了。女人的心思是藏不住的。任晓闵一定是遇上了什么。是什么呢？
这次任晓闵到北京，一开始，很多人还以为是正常工作。可是，刚过了两天，几乎整个县干班都知道了，任晓闵是和市委副书记、党校第一校长王伊达同志一块到北京的。王伊达是去开会，而任晓闵是去“陪同开会”。这陪同开会的名堂就多了。一个女同志，陪同一个男领导去开会，除了……还能有什么？用莫仁泽的话说就是：这叫聪明的干部，把上司当做情人。
余威虽然心里不是很舒服，但是他得相信事实。任晓闵和王伊达的关系，并不是现在才传出来的。他在市里的时候，已经就有很多人在传着了。可是，像这次这样，两个人几乎是公开地跑了一趟北京，好像也太有点……事情不会是这么简单。王伊达是个官场老革命，对事情的分寸把握，是有足够的能力的，他不会放任事情的发展，带着任晓闵到北京，他应该是有另外的打算，或者是出于另外的比他们关系半公开化更重要的目的。余威看着任晓闵，任晓闵瘦了，本来就清细的脸现在有点干巴，眼睛也陷得老深，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突然放下，一下子就疲软了。任晓闵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余威看着，心里竟然有了隐隐的疼。
中午吃饭时，余威特地端了碗，跑到任晓闵一桌来。余威说：“任书记，晚上有空吗？”
“晚上……”
余威点点头。
任晓闵皱了下眉，说：“晚上……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如果你有空，晚上我想请你喝茶。”
“就我们？”
“是啊，喝酒宜多，喝茶宜少。少才有情趣嘛！”余威笑道。
任晓闵也笑了下，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些，但是显得乱。她用手捋了捋，说：“也好！我还正想……”
“那就好。晚上我去接你。”余威说完，就转了话题，问任晓闵：“马上省里要面向全省公开招考一批领导干部，其中就有些不错的职位。不知你看到没有？”
“没有。”
“刚刚公布的。不过，我是五一期间，听省城的朋友们说到的。好像全省招考15个副厅，1个正厅。副厅当中，有些职位，像团省委，好像要招考一名副书记。你最适合！”余威早已对照了条件，他的任职年限还不够。没有竞争，心胸就宽广了。不是对手，理解就万岁了。
任晓闵抬起头，目光一亮，说：“简单呢？我先看看。到了省一级，竞争力就大，难！”
“再难，你也行。考吧！”
“我看看再说。”任晓闵将还剩下半碗的米饭，收拢了下，余威说：“任书记将来是要担大任的，饭吃这么多，可是不行的。哈哈。”
任晓闵脸一红，没有说话，拿着碗起身走了。
钱王孙走过来，对着余威笑道：“余部长不愧是做组织工作的，很细致很耐心很动情嘛！”
余威当然知道他的意思，笑笑说：“是吧？有一点水平吧？”
这一问，倒是把钱王孙问到了尴尬的局面上，他只好诺诺道：“哈哈，哈。余部长的水平当然高。当然高！不过，我是看着任书记那么……一个词叫什么来着：楚楚可怜？是吧？楚楚可怜哪！”
“你啊！”余威道，“你那个叶书记可是……”
“好，好，别说了，别说了！”钱王孙赶紧打住。
莫仁泽已经吃完了，这时边剔着牙齿边凑了过来，笑道：“两个人议论什么呢？听说没？陈然的事，问题还真……”
“陈然？”钱王孙问了句。
“说有四五百万，全部放在家里，这不是……平时看那老陈，也还……怎么……”莫仁泽摇摇头，将牙签吐了，“真是个混蛋！”
“关键是没有料到。”
“料到？还有谁能料到？”余威问。
“也是。”莫仁泽说：“世事难料，官场险恶啊！”
下午，余威赶回县里，参加了县委常委会。会上，研究了相关人事。这是余威到仁义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行使组织部长的权力。人事研究到了县一级，基本上是书记决定正科，副书记决定副科；组织部，如果职权行使得到位，决定一些副科，是没问题的。倘使职权行使得不到位，或者部长本身就是一个“好人”，那么，组织部就主要承担了考察、介绍、推荐和通过的职能了。有时，差一点的组织部长，连提名一个重要职位的副科也很困难。余威在市里时，就听县里人说到这一点。到了县里，他一开始是不动声色，等到摸清情况后，就直接给县委书记平涛作了汇报。当然，他的汇报也是很策略的。首先，他充分肯定了县委书记在人事中的绝对决定权。同时，他委婉地指出：县委副职对人事的过度干预，影响了人事工作的透明与公正，同时也影响了组织部门正常发挥职能。这个汇报应该说是基本上说到了书记的心坎上了。一个县有多大？经济是市场化了，政府是服务化了，那么，最能让干部们眼热的，其实就是人事安排。作为书记，讲究民主当然是第一。但这民主不是副职的民主，而是大家的民主。因此，余威一提，书记自然是默认了。
平涛书记一默认，事情就好办了。下午的常委会上，共讨论了22名同志的任职问题，其中书记亲自定的6名，副书记和其他主要领导定的4名，其余12名，全部是由组织部定的。说穿了，就是余威部长定的。并且，在常委会之前，余威充分运用了考察的自由度，将个别由副书记提名的同志，给“考察”掉了。常委会一结束，余威就接到不少短信。其中就有组织部分管干部的副部长的。这副部长说：“余部长开创了仁义组织工作的新局面！”
余威只是笑笑。从市里到县里，本来对于他来说，就是个过渡。正因为过渡，且又是组织部长，在很短的时间内，如何进入角色，就特别重要。有些同志，到底下干了两三年，干部都还没有认全，就拍屁股走人了。这样的组织部长，也许只能是……
晚上，余威没有在县里吃饭，而是赶回了市里。同他一道到市里的，还有一个乡镇的副书记鲍军。确切点说，是副镇长。下午的常委会，才正式通过了他的副书记任命。但是，毕竟还没有宣布。路上，余威给任晓闵打了电话，请她晚上在一块坐坐。任晓闵说不了，有点其他安排。余威说那也好，吃饭就算了。晚上请任书记喝茶，任书记该不会忘记吧？任晓闵说当然记得。你到了，再给我电话。
鲍军笑着问：“是余部长的……”
余威没有回答。作为一个领导，有时候，适当地透一点私生活的信息，是造成神秘化的一种有效方法。领导要神秘化，但不能神秘，这是余威一贯坚持的原则。不神秘，通通亮，领导就无威可言；太过于神秘，领导就无亲可言。在威与亲之间，适度的神秘化，是必须的也是必要的。
晚餐，余威只喝了一小杯干红。然后，鲍军开着车子，到了临水茶社。他先把有关事情安排好了，包括结账等，又将车子丢下，让余部长晚上就急用。一切安排妥当了，他才告辞。余威进包厢坐了会儿，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又打任晓闵电话。任晓闵问在哪？余威说在临水茶社，这里环境挺好的。你在家等着，我开车过去接你。任晓闵犹豫了下，余威笑道：“支部书记的车你还不敢上？”
任晓闵似乎也笑了，声音里带了点轻松：“那你就过来吧。15分钟后，我在一百门口等你。”
天上下着小雨，余威发动车子时，竟然有一种回到了少年时候的浪漫。他打着方向盘，从临水茶社出发，只用了五分钟，就到了第一百货。他将车停在路边，人并没有下车，而是倚在方向盘上，盯着街道。时光竟然过得如此的慢，每一分钟，都像要做大事一样，慢吞吞的。余威看了好几次手表，终于，他一抬头，看见从一百边上的巷道口，走出了任晓闵。任晓闵穿一套紫色的连衣裙，头发很自然地朝后扎了下，显得有几分清巧与秀丽。她朝路上望了望，很快目光就转到了余威的车子上。余威就在她目光转过来的一瞬，伸出手，向车窗外招了招。任晓闵迅速地穿过街道。快到车门边时，余威下来了，替她开了车门。任晓闵说：“谢谢！”
“这是基本的礼节！何况你还是……”余威没说完，就坐到驾驶座上。车子开动后，余威问：“就住在这后面？”
任晓闵“嗯”了声。
余威没有再问了。有些话，问多了，对别人是负担。也许得到答案了，或许答案也是一个负担。
车子快到临水茶社时，任晓闵突然道：“余部长，我们换个地方吧？”
“这……好，好的。你说哪里？”余威料想，任晓闵提出这个要求来，一定有不得已的考虑。
“就到紫丁香去吧。”
“紫丁香？”
任晓闵道：“继续往前开，10分钟就到。江边上。”
余威打了一下方向，车子驶过了临水茶社。很快，就到了江边上，余威看着路边，果然有紫丁香茶楼。从外面看，茶楼不大。但是，看得出来，是个幽静的地方，而且，门边上人也不多，正适宜于喝茶。
进了茶楼，余威要了个二楼的小包，临着道路，从窗子里一看，就是夜晚的长江。任晓闵说：“我喜欢一个人没事的时候，来这里坐坐。清净，别致。现在，这样的地方，很难找了。”
“是啊！整个社会都浑浊得很，人也浮躁。喝茶可以清心，茶香可以疗伤。”余威轻轻抿了口茶，继续道：“任书记还真有雅兴。我们就不行了，一副酒肉皮囊，是得用茶好好地清洗清洗了。”
“余部长也谦虚！不过，想想也是……”任晓闵说了一半，又停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任晓闵望着窗外。长江上正行驶过一条拖驳，长长的灯光，如同一尾流动的长蛇。而近处，江堤上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一对对情侣。望了会儿，任晓闵回过头来，笑着道：“余部长生长在南州，一定对长江很了解，而我，一直生活在山里。直到20岁时，才第一次看见长江，那时真兴奋！可现在一晃，都十几年了。人生一如江水，去了就不能再回头啊！”
“我怎么听着任书记在……按理说，任书记的人生应该是很……怎么也有悲伤？也有想回头的地方？”
“啊，只是说说，说说！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选择，几乎所有人都愿意重新选择一次。虽然重新选择也不一定就是绝对地正确，但至少是修正过了的。人生的痛苦往往就在于，我们知道了错误，却无法去更改；我们明白了痛苦，却无法去消弥。”任晓闵喝了口茶，说：“就像这茶，泡着泡着，就是苦的了。人生也是，过着过着就是苦的，就是痛的了。”
余威一笑，说：“你这话有些悲观了吧？人生固然有许多苦痛，可是，美好的，总是比苦痛的多。任书记最近是不是……”
“啊！”任晓闵转了下头，盯了余威一眼，说：“怎么了？是不是后面有议论？”
余威没想到任晓闵会如此直接，就笑道：“是有些议论。不过我可以理解。”
“其实，理解不理解，又能怎样呢？”任晓闵叹了口气，问：“你请我喝茶，就是想了解清楚这事，是吧？”
“有这意思，也不全是。主要还是看你好像心思重重的……”
“是吧？每个人都有一座秘密的花园。”任晓闵说着，手机响了。她拿过包，看了看，却没接。余威知道，这打她手机的，一定是……但他嘴上依然说：“是啊，都有一座花园！这很好！我只是希望任书记的花园能充满欢乐与美丽！”
“会吗？不可能的。”任晓闵的目光，即使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余威也感到那正闪烁着忧伤的光芒。
手机又响了。
任晓闵看着手机，迟疑了下，还是拿过来，然后出了包厢的门。余威一个人坐着，他看见江面上如此静寂，刚才那长蛇似的拖驳，已经彻底地消失在黑暗中了……
再回到包厢，任晓闵歉意地笑笑，说有点事，得先走了。
余威也没问，只是说既然有事，我送你吧。
任晓闵没有推辞。余威结了账，车子开出几分钟后，到了临水茶社。任晓闵说我到了，下吧。余威说就这？任晓闵说就这，我先下了，谢谢你，余部长，你让我说出了许多心里想说的话，真的谢谢！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进去了。
余威回到车子里，一个人坐了会儿。然后又点了支烟，静静地抽着。任晓闵刚才头也不回进去的背影，在他脑子里不断地闪动着。那应该是充满矛盾的一转身，正如她自己所说：我们知道了错误，却无法更改。也许，这一刻，她正在赴一个新的错误。或者，在延续一个令她痛苦的老错误。
正在这时鲍军打电话来问余部长，晚上要不要开房间？余威骂了句，说：“胡说什么？我们已经散了。我正在往家走呢。”
骂完，余威又望了眼临水茶社，然后发动车子，转过街道，正要往前行驶，一辆车子横冲过来，他赶紧来了个急刹。刚停住，就见那车里探出司机的头，正骂着：“怎么开车的？怎么开的？老子废了你！”
余威也探出头，刚才还在骂着的司机立马停了，打招呼道：“是……是余部长哪，不好意思！”
余威也笑笑。
这是王伊达副书记的专车。司机姓高，以前和余威住在一个宿舍楼里。余威正要开车走，就看见王伊达副书记开了车窗，探了下头。他赶紧喊了声：“王书记。”王伊达却摆摆手，车子向着临水茶社开去了……
余威心里明镜似的，却不能言语。他开着车子，在街上转了几圈，然后才打电话给鲍军。鲍军正在洗浴中心，接了电话，听说余部长正一个人在街上，就请他马上过来。鲍军笑着说：“过来深入一下生活嘛！不然怎么知道底层人民的苦乐？”
周天浩回到家时，已经是11点多了。祁静静一直缠着，他是好说歹说，才总算脱了身。路上，他换了一身衣服。他怕身上有祁静静的气味。现在是个敏感时期，再也不能闹出什么事来了。本来，他是不愿意和祁静静见面的，但捱不过她的轮番电话，更重要的，他是怕祁静静情绪还没有完全复原回来，她再一闹，事情可就……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先稳定好祁静静。祁静静真要闹起来，那周天浩在党校也就……
开了院门，周天浩看见客厅的灯光还是亮的。他心一紧，难道吴雪还没……不会吧，他硬着头皮开了客厅的门，一眼就望见老岳父坐在沙发里。
“爸爸！”周天浩喊了声。
吴昌茂指指屋内，示意女婿说话轻声些。周天浩问：“还没休息？”
“是啊，等你。我有点事找你。”吴昌茂说着，就拉着周天浩进了书房。刚坐下，就道：“天浩啊，最近你们两口子是不是……我看小雪心情一直不太好嘛！有些事情，你得主动。你是男人，男人就得学会承担责任。”
“这个……爸爸，你是知道小雪的脾气的，根本就说不通，只有慢慢来吧！”周天浩一脸的无奈和无辜。
吴昌茂动了动嘴唇，却没说话。周天浩说：“时间也不早了，谢谢爸爸操心！”
“谁叫你们是……啊，天浩啊，最近，我也先后找了些领导。你的事，看来……”吴昌茂望着他，慢慢道，“看来麻烦不小啊！好在马国志正在昏迷中。对党校人事那一块，有什么想法没有？”
“现在没有了。关键是自己做错了事。”
“这很好。处事要善变！跌倒了，你可能丧失了这一次机会，但是，并不意味着永远就没有了机会。因此，我想，天浩啊，这次你得姿态上放高一些，积极支持丁安邦上。这对你以后，也是……知道吧？”
“我想也是的。我会……”周天浩答道。
吴昌茂点点头，说：“不早了，都休息吧！”
周天浩到卫生间冲了下，然后自己反复地嗅了嗅，确认一切无事，才去开房门。可是，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住了——门从里面反锁着，而房里，正一片寂静。

26
丁安邦刚坐下，汤若琴就送来了一摞文件。
党校是副厅级机构，文件多。上面的，本市的，都有。而且，一些县里和市直部门也送。其中80%的文件，与党校工作基本无关。但是，既然送来了，就得看，就得划上圈圈。对于重要文件，丁安邦会批上“某某阅处”或者“某某阅办”。对于一般文件，只签上一个“丁”字。以前，马国志上班时，文件当然得首先由马国志批阅，这“某某阅处”“某某阅办”等，只能由马国志来写。马国志不上班后，这事就由丁安邦来了。批着批着，他竟也有了感觉。据科学研究，一件事情，一旦重复做21次，就会成为习惯。现在，他批文件，何止21次了？以前，他写“丁”字时，是很小且向底下的一钩向怀里缩着。如今“丁”字，越来越大了，那一钩，也越来越往外伸着。一开始，他写批示时，还像以前阅文件一样，把处理栏的前面空着，那是留给马国志的。渐渐的，他的字开始往空白处走得更多了。这不，已经直接顶着边缘了。
汤若琴替丁安邦倒了杯水，然后问：“丁校长，祁静静那边的医药费，怎么处理？”
祁静静先后在两家医院住了，先是处理流产，然后是休息。丁安邦道：“多少？”
“一共5000多。”
“这么多？”
“应该还有些营养品。”汤若琴说，“这事，我想了下，还是得请示丁校长，因为现在医药费都已经……”
丁安邦抬起头，“还是解决了吧。不过，是不是以其他的名义解决？”
“那好，我去处理。”汤若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道：“丁校长，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搞得玄乎？说吧。”
“听说中纪委正在调查王伊达副书记……”
“啊！”丁安邦这倒真的吃了一惊。他确实不曾听到过这事，一点口风也不曾听到。他马上问：“你是听……”
“昨天晚上，我听孩子爷爷透了一句，但是没多说。好像这次，王还专门到北京，去活动了下。”汤若琴边说边将丁安邦看过的文件整理了下。
丁安邦沉默了会儿，“是吧？不会吧？”
汤若琴道：“我也只是听说，当不得真的。我走了。”说着，就拿起文件，出门去了。
丁安邦转了下脑袋，脑袋依然很灵活。他又转了下脖子，脖子后面发出“吱吱”的响声。他用手按着后脖子，走到窗前。阳光很好，有些绿，明亮中透着些清凉。远处，凤凰山正静静地立在阳光下。山顶上的那棵老松树，只有从他这个窗子的方向，才能看得清楚。据说那棵松树有500年了，就长在一粒庵的原址上。他有一次专门跑到山顶上看过，确实很苍翠，盘旋着，虬曲着。它向北的一面，居然十分整齐，像刀削了一般。这大概是长期立在山顶，承受北风的缘故。而向南的一面，则绿郁着，松针也粗大，伸展着，足足有十几米宽。而现在，从这窗子看，这松树只是一棵松树，看不出它南北两面的差异。可见，真正的岁月痕迹，是不容易被看见的。很多时候，我们看见的，仅仅只是局部，或者假象；而一切事物的内心，其实都在拒绝并提防着陌生者的进入。这样，他又想起了李昌河，想起李昌河苍白得如同纸一样的脸。虽然是同学，但是，丁安邦知道，他并没有能走进李昌河的内心。一直到李昌河离开这个世界，他也没有能认真地去读，去理解。现在，李昌河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他想着，眼前就恍惚起来。阴阳两隔，人生无常啊！
丁安邦叹了声，回到桌子前，打周天浩电话，请他上来。
祁静静回党校上班了，丁安邦也观察了下，似乎没有发现什么。这说明周天浩最近做了一些工作，而且十分有成效。县干班马上要出去接受“红色教育”，他想让周天浩带队。有些事，两个人还是得商量商量的。
喝了口水，丁安邦又翻了下报纸，周天浩就过来了。
“天浩啊，坐坐！”丁安邦欠了欠身子，周天浩坐下后，丁安邦问：“那些事都处理好了吧？”
“丁校长是说……啊，都处理好了，没事了。真……不好意思！”周天浩马上意识到了丁安邦指的是什么，赶紧道。
丁安邦一笑：“处理好了就好。这样的事，以后还是得注意些。吴雪没说什么吧？”
“最近正在冷战阶段，当然不全是为了这事。”周天浩说着挠了挠头发。
“要做做工作嘛！女人就要哄，何况吴雪也是个很好的同志。”丁安邦说着，问：“喝茶吧？”
“不喝。办公室有。”
“国志校长那儿，这两天去过吧？我也穷忙，歇两天没过去了。”
“上午刚去过，还是昏迷着。医生说醒过来的可能性不太大了。同时，我还听说……”周天浩压低了声音。
丁安邦耳朵竖了竖。
“我还听说，国志校长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成了植物人？”
“那倒不是。是说他的中风，可能是人为的，也就是说，是他自己有意识造成的。”周天浩往前倾了下，说：“有一些药物如麻黄碱等，能促进血液循环，对于有高血压疾病史的病人，可能会造成血压突然上升，导致大面积出血。”
“这……不可能的。”丁安邦断然否定道。
周天浩道：“我也不太相信。所以，我让医院里不要向外传递这个消息。但是，他们的推断，却……”
丁安邦说：“那你讲讲。”
“一、马国志出事前，曾在医院购买过大量此类药物，而发病后，这些药物不见了；二、马国志送到医院后出现的症状，与药物过量的反应很接近；三、马国志在发病前，就曾交给妻子一封信。虽然这封信到底说了什么，除了他家人，谁都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对自己的后事有所安排。”
“这……不可能吧？”丁安邦仍然疑惑着。
周天浩摇摇头：“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关键是那封信，不知到底说了什么？如果能看到，就能找到国志校长出事前的一些活动轨迹了。可惜……”
“天浩，这封信的事，我是国志校长出事后两三天就知道的。他儿子马强告诉我有这么一封信。我提出来要看看，他们拒绝了。而且，这封信似乎涉及到……”丁安邦停了话头，可能他觉得再往下说有些不妥了，就笑道：“既然他家里人不愿意拿出来，我们也只好尊重他们。你得给医院方面再说一下，千万不能再猜测了。还是要尽一切力量，进行救治。”
周天浩显然也明白，丁安邦刚才的话只说了半截，那后面的，恰恰是最重要的。但他既是停了话头，就不能再问了，于是答道：“我明天还要到医院去，再找齐主任他们说一下。另外，费用上，可能有些紧，是不是让财务上先打一些过去，然后再找财政集中解决？”
“这个当然。”丁安邦说，“你给财务说一下吧！另外，天浩啊，刚才小汤过来，祁静静那边的医药费也结了。”
“啊！”周天浩脸上有点尴尬，“那谢谢丁校长了。”
“不谢。县干班下周要出去搞‘红色教育’了吧？我想了想，还是你带队吧，情况熟。吕专校长那边，正在做一个课题，整天埋头在图书馆里，就不打扰他了。你看……”丁安邦问。
“可以！”周天浩很爽快地答道。
“那……要不要和他们班长还有支书在一块商量下？”
“也好。不行这样吧，我请他们过来，就在丁校长这研究研究。”
丁安邦说也行，周天浩就打电话给任晓闵，请她和余威一道到丁校长办公室来。任晓闵问是不是有什么事？周天浩说当然有事，是关于县干班出去接受“红色教育”的。我在丁校长这等着，你们就过来吧。任晓闵说好，我就过来。
正等着，祁静静却来了，在门口张了一眼，没进来。丁安邦本来想喊一声，但看了看周天浩，还是没喊。祁静静走后，丁安邦问：“是找你的吧？”
“大概不是。”周天浩道。
丁安邦晃了晃身子，将椅子弄得“吱吱”地响。周天浩则望了下窗外，他也许也看见了凤凰山上的那棵松树的，只是没有做声。同样是一棵松树，每个人看到的都应该是不一样。每个人心里都有片花园，同样，每个人心里就都有可能有棵松树。其实，那棵松树，周天浩是去看过的。他和祁静静还在树下静静地躺过一个下午。那时，他们之间还只是“彼此欣赏”阶段，因此，也是最美好最纯洁的。两个人躺在树下，看着树在下午的风中，慢慢地沉入素朴，听着一粒庵里的钟声，他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然后……
松树依旧在，只是情怀改啊！
任晓闵过来了，周天浩问：“怎么就……余威余部长呢？”
“他正有事，马上就来。”任晓闵把头发向后扎着，脸色却不是太好。坐下后，丁安邦问：“到北京待了几天？事情还顺利吧？”
“待了五天，还行。”任晓闵回答得似乎没有底气，也许这只是丁安邦心里有事听着才有这感觉。
周天浩笑道：“北京官多，钱多，洋人多。公交车上碰上个肘子，也许就是个司局长。到底是首都啊！吕校长那几天也正在北京吧？”
“好像是。”丁安邦应了句，他注意了下任晓闵。任晓闵的脸色稍稍晕了下，吕专说他看见任晓闵和王伊达副书记了，任晓闵是不是也恰好看见了吕专副校长呢？也许没看见。也许都看见了，都不说。不说的“都看见”，就等于“没看见”。可现在，吕专说了，丁安邦就总觉得有些异样，他赶紧转了话题：“任书记啊，‘红色教育’是县干班的一项重要课程，以前各班开展得都很好。这一班，下周开始，由天浩校长带队。等会儿，待余部长来了，你们好好研究下，想周全，前期工作做细，这样才能出成果，真正使学员受教育。”
“好的。班委会上，我们也初步讨论了一下。”任晓闵正说着，余威进来了。任晓闵继续道：“‘红色教育’对县干班学员来说，尤为必要。虽然一些同志可能去过，但我们要求，没有特殊情况，全体参加。另外，我们计划每个同志回来后，必须提交一篇有分量的感想，然后汇集成一本小册子，也算是这一期县干班学习的一项成果！”
“这个好！”丁安邦道，“天浩啊，每期如果都能出一本小册子，几期下来，我们就可以正式出一本书。这也是县干班教学的一种实践和创新。这个有意义，你得好好抓抓。”
周天浩望了任晓闵一眼：“行！不过，主要工作还得任书记和余部长过问。”
余威笑了下：“主要听班长的。任书记思考问题深刻，观点新颖，我们都得……是吧，任书记？”
“你……余部长这不是……”任晓闵算了下，“今天周三，下周一还是周二出发？路线呢？以前县干班曾经有过固定的路线吧？”
“有过。”周天浩说，“路线基本上是固定的。红色教育嘛，是吧？下周最好周二出发，周日回来。每个学员3000，或者……”
“3000太少了吧？5000吧。”余威插话道。
任晓闵朝余威瞟了眼，她大概是嫌钱太多了，但又不好说，就道：“钱的事不是问题，关键是路线。还有这么多人出去，谁去打前站？包括生活安排、地方接待等等。”
周天浩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没有接，而是道：“这个不用操心。固定路线上的各地方党校，已经同我们建立了稳定的关系，只要定了，我们算好时间，明天给各地发个传真就行。告诉他们人数和参观点，他们会安排好的。天下党校是一家嘛！”
“那请两位校长定一下，具体的时间是……”
丁安邦望了望周天浩，说：“干脆周二吧，周一不一定来得及。县干们都忙得很，可能周一还有些其他的事要安排。”
周天浩想这也不假，县干班周一上午基本上不上课。大部分学员都因为各种事情请假或者干脆不来。他问任晓闵和余威，时间是不是就定在周二了？如果行，就请他们回去布置一下。党校这边，除了他自己带队外，还得有一到两个同志跟在后面搞些后勤工作。他建议由延开辉和办公室的小张两人担任。丁安邦点点头，说可以。不过……他犹豫了下，还是没说。
任晓闵和余威走后，周天浩问丁安邦：“丁校长是不是有别的考虑？”
丁安邦笑着道：“是有考虑。我想是不是吴雪这次参加一下？这几年，她一直也没出去过。你们夫妻也正好借此浪漫浪漫。”
“这得谢谢丁校长，不过，都老夫老妻了，还浪漫什么？何况，孩子马上要考试了，她也走不开。”周天浩回答得很婉转。
“那就……就这么安排吧。”丁安邦其实最担心的是周天浩带上祁静静，可没想到周天浩主动地否决了。这说明周天浩在那决定的那一瞬间，其实考虑了很多。他也许是想带上祁静静的，可是，他还得……
手机又响了，周天浩望了望，说“丁校长，我还有点事，这事我明天来具体安排”便出了门，接着，丁安邦便听见他接听电话的声音了。这声音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渐渐地就一点也听不见了。
丁安邦头脑有些发木，最近，他老是失眠。魏燕说是心思太重，老是想着一大堆事，说不定到头来都替别人忙活了。他笑笑，说不是心思重，而是年龄大了，人老了。人一老，头就会发木，思考不得问题。魏燕说你这骗小孩子呢？那些电视上的大官们，哪个比你年龄小？你这刚刚过50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正当年呢！要是在高层班子里，还是“年轻干部”呢！丁安邦说那倒不假，可是现在我是在南州。在南州，我是老同志了。这样一说，他就想起康宏生书记说的话：你是个老同志，又在主持工作。这后一句，他听了高兴，可前一句，他怎么想就怎么感到悲凉。我丁安邦真的老了吗？在康宏生书记的眼里，我就真的是个“老同志”了吗？
如果真的是“老同志”，那常务也就算……
这些，丁安邦自然不会跟魏燕说。女人家嘴长，你一说，她就守不住，靠不住还会找到康宏生书记那里，岂不闹了笑话？何况理解起来，康宏生书记的话也许还有另一重意思，说他老，是相对于其他两位副校长的。这样，“老”就是经验，“老”就是财富，“老”也就是砝码了。
丁安邦看看表，快5点了。晚上党校难得的没有应酬，他计划早一点回去。晚上，女儿说好要回家的。女儿回家，父母节日。没办法！中国现象嘛！他起身在窗子前站了会儿，转了转脖子，然后将茶杯里的茶叶倒了，杯子放着，明天早晨办公室的同志会过来替他清洗的。这些弄好做完后，5点20分。他打电话给司机，说要提前一点回去。司机说我车就在楼下等着，随时都行。他就夹了包，带上门。走廊上的门都关着，他转过楼梯，手机突然唱起歌来。他停下来，拿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想不接，但迟疑了下还是接了，却是李化。李化问：
“晚上没安排吧？我这边正好有几个人，你过来吧？”
“那就算了。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呢，你怎么用了这号码？”
“这是别人的。你过来吧，今晚上的人都特别，有的可能对你……就直接过来吧，金凯悦。”
“那……好吧！”丁安邦挂了电话，叹了口气，给家里又打电话。女儿已经回来了，听说爸爸不回家，嗔道：“爸爸老是说想我，这不，我一回来，爸爸就躲开了。”丁安邦道：“真的有工作。下次好好陪你！”
车子到了金凯悦，进了包厢，丁安邦一看，四五个人当中，除了李化，还有薛平副秘书长，另外两个女的一个男的，他不认识。李化指着一位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的中年女士介绍道：“这位是省干部进修学校的姚芬芳校长，这位是她的女儿。”另一位男人点了下头，说：“师傅！”丁安邦伸了手，同姚芬芳校长稍稍点了下，她女儿没动。这孩子看起来也才十七八岁，长得一般，正在盯着电视上看动画片。
姚芬芳问：“丁校长在党校？”
“是啊，副校长。”
“那徐记你认识吧？”
“当然认识，他现在是省委党校的副校长了，主管财务。”丁安邦没有说是顶头上司，而是道：“他是我的大学同学。”
“啊，还有这层关系。他同我们家老王关系不错。”姚芬芳划了下左手，手指甲上闪亮着。
李化道：“忘了说了，姚校长家的就是省委组织部的王部长。”
丁安邦心想，难怪李化说对他有用，大概就是这意思，便道：“原来……
哈哈，下次到省城，一定拉上徐记，专门去拜访王部长和姚校长。”
“那倒不必。”姚芬芳道，“有空到省城去坐坐，都是老熟人了嘛！是吧，李部长？”
“是啊，是啊！”李化问：“姚校长，是不是……上菜吧？”
“行！”姚芬芳点着头，然后提着包，上卫生间去了。
丁安邦和李化也出了包厢，李化凑到丁安邦边上说：“你们那事马上就定了。正好姚校长过来，这个机会多好。现在，可是夫人当政，你等会儿看看，是不是适当的……”
“适当的？”丁安邦问。
“是啊，表示一点，她回去后说上一句，可比其他人说上一百句也管用。不是有一句话叫‘一句顶一万句’吗？”
“那……好吧！”
丁安邦嘴上答着，心里却有些不太安稳。他不是舍不得花一点钱，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姚芬芳是省委组织部王部长的夫人，按理，现在夫人在人事上的干预也确实了不得，真要是……可是，一个副厅级干部的决定，据说并不是省委组织部能解决的。特别是党校，重点还在市委。不过，李化既然开口了，他就必须有点表示。否则，事情也许就会向相反的方向发展。要好很难，要坏却只是一瞬。官场上就是奇妙，有时候，某个人的安排本来都已定了，却突然间彻底改变。究其原因，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再细想，可能只是某次在某个环节上，稍稍有点失误，或者说打理得不够到位，甚至错漏了某位看起来不太重要却能在背后起重大作用的人物。像省委组织部的王部长，应该就是最后一类角色。虽然他没有决定权，但是他有建议权，有在领导面前直接说话权。领导当面一句话，背后解释一箩筐。他推荐你，也许无益，但他冷不丁冒出句不利于你的话，那可就……领导信的，往往是貌似真诚的批评语言。乍一听起来，这些批评都是站在最公正的立场上，都是为领导干部的用人着想。其实，内在里的玄机，却是机关重重。
因为人不多，所以座位也就稍稍宽松了些。姚校长坐在主宾席上，旁边是她女儿，再边上是司机。这边，李化，然后是丁安邦，组织部办公室的叶主任。李化的司机和丁安邦的司机两个人愿意在下面随便吃点，说自在。酒是五粮液，姚校长说：“这个我不能喝的，来点……”
叶主任问：“干红行吧？”
姚芬芳没有做声。
李化随即道：“姚校长平时……这样吧，服务员，一般女士用酒，是什么？档次要高的。”
“贵妃醋。”服务员答道。
李化望望姚芬芳，姚芬芳点点头。李化说：“就贵妃醋吧，多来几瓶。”
姚芬芳笑道：“来一瓶就够了。这东西是美容的，李部长难道也要……”
“是吧？美容我就不需要了，这张老脸，还美什么？不像姚校长，越过越年轻了。”李化接着问她女儿：“小王，喝点什么？”
“不需要。一瓶雪碧足矣！”小女孩毕竟是小女孩，说话也挺新鲜的。
酒和贵妃醋还有雪碧都上来后，大家礼节性地喝了几杯。李化给姚芬芳介绍说：“这丁校长是我同学，跟刚才你说的徐记，都是大学同学。现在是党校副校长，他们常务退了，位子空着。姚校长方便的时候，也给王部长说说。我这老同学人可真不错，也有能力，当个常务副校长，也是绰绰有余的。”
“是吧？不过这事，我可以说，管用不管用，我可不知道。”姚芬芳抿了一口贵妃醋，脸上就像更明净了似的。
丁安邦笑笑，说：“我来敬姚校长和令爱一杯。”
姚芬芳说：“那倒……孩子就不喝了，我喝吧！丁校长，下次到徐校长那儿，一定得记着，我请你们喝茶！”
大概因为孩子和司机在，酒喝得谨慎，话也说得靠谱。酒席散后，丁安邦拉住李化，说汤主任把东西送来了，是现在就办还是等……李化说现在就办了吧，晚上她们还得和宏生书记的夫人一块喝茶。明天早晨，就得到江北去了。
丁安邦从汤若琴手里接过信封，顺手就递给了李化。李化说：“这个，还是你自己给吧，我给不合适。”
“你给就行。”丁安邦说，“我们又不太熟悉，更不合适。”
李化笑笑道：“那我们一道，走，这就过去！”

27
王立出车祸了。
事情很简单，王立从党校上完课，坐公交回家。公交下车后，他得走半里地，才能到自家门口。就在走到这半里地的一半时，他被一辆从巷子里冲出来的越野车给撞了。因为车速快，王立被当场撞倒，而车子却根本没停，跑了。
王立被120送到医院，好在当时他走的是边道，而且，因为是军人出身，反应还算灵敏，车子撞到时，他就势卧下，车轮从他右胳膊边上擦了过去。头部仅仅因为着地时用力，碰破了点皮。主要的伤在下半身，右腿被车轮带了一下，骨折了。其余地方，倒没有怎么受伤。医生说，如果换了别人，当时一慌，也许就在车轮下边了。
丁安邦得到王立出车祸的消息，是在早晨上班后。周天浩急匆匆地跑来告诉他：“王立出事了。”
丁安邦吓了一跳，忙问出什么事了？
周天浩说车祸。
“严重吗？”
“倒不严重，但人躺在医院里了。他刚刚打了电话来请假。”
“那就好，没大事就好。”丁安邦说：“既然我们知道了，他是县干班的学员，我们得去看看的。正好上午没事，现在就去吧。”
周天浩喊了汤若琴，到了市内，买了点水果，又包上了1000块钱，进了医院，医生正在替王立看片子。见丁安邦他们来，王立欠起身子道：“怎么两位校长，还有汤主任也来了？真是不好意思。小事，还烦你们……”
丁安邦上前问：“现在怎么样？”
王立苦笑了下：“没大碍。”
医生们看完片子，告诉王立右腿骨折要动个手术，不然难以复位。王立说：
“到了这，任你们处置了，服从是唯一的。你们放心地动手术吧！”
医生走后，周天浩问：“怎么就赶上了车祸？”
“是啊，我也觉得蹊跷。那个地方一直是没有车子的，怎么突然从巷子里就冲出了车子？而且撞了我之后，根本不停？难道是……”
“那不会吧？”丁安邦心一沉，他理解王立“难道是”后面的猜测。
王立道：“我想也不会。我回南州时间不长，谁会这么对我？不会吧。不过，确实……交警部门也认为，这车祸有些奇怪。不过，一切得等那辆越野车查到才能做结论。只可惜我这腿了，当兵那么多年都没事，转业了，却出事了。”
丁安邦望着王立正绑着石膏的右腿，心里不知怎么地闪过黑帮电影里报复杀人的镜头。他晃了晃脑袋，问：“家里人呢？还不知道吧？”
“知道。昨天晚上都在，陪了一夜。早晨我让他们都回去了。”
“这是党校的一点心意，好好休息。”丁安邦让汤若琴把装着1000块钱的信封放下，然后道：“既然出事了，也得想开些，等着交警部门的调查吧！”
“只是本来我很想参加‘红色教育’的，现在……”王立显得很无奈。
周天浩说：“现在就别想这么多了，王局长！”
正说着，交通局的李局长进来了。李局长是交通的老局长，为人耿直，死脾气。据说，拉着王立一道不断举报的，就是这个人。丁安邦同李局长打了招呼，李局长上前对王立道：“王局啊，他们对付不了我，先开始整你了啊！”
“这……”王立摆摆手，李局长望了眼丁安邦。丁安邦说：“王局长，你们谈，我们就先走了，好好休息啊！别急！”
丁安邦和周天浩从王立的病房出来，又到心血管内科，看了眼马国志。马强正好在。丁安邦问情况如何，马强说：“没有什么希望了。齐主任说，最佳的苏醒时间已经过了。一般情况下，不可能再有醒过来的可能。”
“那……”丁安邦心里一阵沉重。他隔着玻璃，看了眼马国志。马国志正安详地睡着，脸色红润。也许，一个人丢了所有的心思，就回到了婴儿般的无知与纯洁了吧？
周天浩问：“那你们打算……”
“当然还得继续治疗。”马强道，“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们都不会放弃的。”
丁安邦说：“这当然，医学上经常会出现奇迹。我就看过一个报道，国外有昏迷好几年的人醒过来的。只是，你们家属为难了。唉！”
“这……”马强道，“我请假也快满了，再不行，我们想请一个护工，专门来护理。我母亲因为劳累，加上心情不好，也病倒了。”
“就是啊，什么都不怕，就怕生病哪！”丁安邦拍拍马强的肩膀，“护工你们请吧，费用由党校这边解决。你放心，对国志校长的费用，我们会考虑的。”
马强笑着，笑容里有些苦涩。
这当儿，丁安邦手机响了，是王伊达。丁安邦问：“王书记，你……”
王伊达说：“我想到医院看看国志同志，你陪我一道吧。”
“那好，我正在医院。待会儿，我在医院门口接王书记。”丁安邦说着，等王伊达答应了，就对周天浩说：“天浩，伊达书记马上要过来看国志校长，我们一道下去接一下吧。”
“好！”周天浩答道。
马强却在边上说话了：“王伊达？就是……我正要找他呢，他却来了。好，正好！”
丁安邦本来已经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马强道：“马强哪，我知道你还是为上次那封信的事儿，是吧？现在，国志校长昏迷着，有些事也很难说清。既然王书记要来看国志校长，我想，你就不要再有什么其他的……至于你找他，以后再慢慢说吧，怎么样？”
“这可不行，今天我得把事情问明白了。”马强倔道。
“你想问明白什么？是信上的事吗？你想想，王书记能给你解释？”丁安邦黑了脸，道：“马强哪，我也是和你父亲差不多的人了，你听我句话，暂时不要太冲动。等王书记走了，我们一块再商量商量怎么处理，好吧？听叔叔一次，没错的！”
马强朝丁安邦盯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道：“那好，这次我就……”
下楼到门口的路上，周天浩问丁安邦：“什么信啊？是国志校长留下的那封信？”
丁安邦没有回答。周天浩说：“医院推测国志校长有自杀，不，有……我想，是有些道理的。”
“天浩啊，这事来不得揣测。没有充分证据，千万不能……”
“我也只是跟你说说。”周天浩稍稍红了脸。
两个人到了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王伊达的车子就到了。丁安邦向车子示意了下，车子却没停，径直开到了院内。保安大概认得市委的车，也没阻拦。丁安邦赶过去，王伊达正好下车。丁安邦说：“王书记这么忙，还亲自来，真是……”
“本来早该来了，只是……”王伊达同丁安邦和周天浩握了下手，大家便上楼了。
到了病房，王伊达先看了马国志。丁安邦注意到，王伊达看马国志时，先是面无表情，接着，显露出了一丝丝伤感，再接着，王伊达替马国志掖了下被子，回过头对丁安邦和马强道：“具体情况，我虽然没来，但也问了医院。我的意见还是和上次一样的，坚持治疗，不放弃一切可能。”
“谢谢！”丁安邦道，“我们刚才正在和马强商量，也是这事。”
“老丁哪，你们要好好地安排一下，最好党校那边要有专人过来协助家属料理。”王伊达说着转过身，对马强道：“小马啊，你父亲这样，我也很难过。积极治疗嘛，大家都要有信心，特别是家属，更要有信心。现在是治疗第一，别的都完全不要考虑。市委对国志同志的情况也是很清楚的。我来之前，专门给宏生同志作了汇报，请你们一定放心！”
马强点点头，刚才一直绷着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王伊达又问马强：“你母亲也还好吧？”
“也病了，正在家休养。”马强答道。
王伊达摸摸头发，好像头发里正长出什么似的，手在里面来回梳了几遍。接着，他让齐秘书递过来一个信封，说：“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意思。我跟国志同志也是老朋友了，不仅仅这几年在党校，以前，我在市委讲师组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合作。国志同志是个好干部，党校这边一定得尽力！”
周天浩插话道：“王书记请放心，这边，我一直在具体负责。”
“啊！”王伊达朝周天浩望望，然后道：“老丁哪，医院这一块你熟悉，你还得亲自操心操心。”
周天浩被王伊达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丁安邦点点头，说：“具体事情是天浩在负责，我也是经常来的。”
王伊达说这就好，又嘱咐了马强几句，就出了病房，准备离开。马强却喊住了他：“王书记，您能留步吗？我想单独跟您说几句话。”
“你……”王伊达朝丁安邦和周天浩望望，脸上一笑，说：“还单独谈谈？有事吗？连两位校长也……”但他看见马强一直在门口站着，脸色也不是太好，就改口道：“好吧，你们先等等，我跟马强谈一会儿。”
马强关了病房的门，又拉下了窗帘。丁安邦和周天浩还有齐秘书在外面，就一点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周天浩在来回踱着步子，齐秘书正在接电话，而丁安邦，则在想着马强到底会跟王伊达说些什么。他最担心的就是马强会抓住那封信做文章，那样，王伊达也许就会……事实上，丁安邦最近也对这封信想了很多。如果马国志就此醒不过来了，这封信极有可能会成为一根导火索，它要引燃的，也许就是王伊达。马国志与王伊达的关系，丁安邦很清楚，绝不仅仅是党校第一校长与常务副校长之间的关系。正如王伊达刚才所说，他们的关系已经很久了。按照马国志谨慎稳妥的性格，综合楼的几百万，他不可能一个人独吞的。王伊达必定参与了其中的一些动作，也获得了相应的利益。假如周天浩提供的院方认为马国志自杀的推断成立的话，那只能说明一点，在省纪委不断地调查之中，王伊达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而这种压力，更多的是转嫁给了马国志。马国志终于不堪重压，选择了这条极其隐秘而令人痛苦的道路。
而王伊达现在……丁安邦想起汤若琴透露的消息。倘若中纪委真的在调查王伊达，那么，王伊达从常理上看，应该保马国志的。马国志出事了，必然会牵连出王伊达的。但是，也另外有一种可能，丁安邦想着就心跳。王伊达或许早就知道了中纪委在暗中调查他，因此，他想尽快平息党校综合楼事件，而平息的办法，就是让马国志承担全部的责任。马国志权衡再三后，决定一死了之……
周天浩走过来，问丁安邦：“马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伊达书记不会……”
丁安邦没有应声，只是望着齐秘书。齐秘书说：“王书记马上还有一个会的，快到时间了。唉！”
“那倒没事。”丁安邦道。现在的会议，不是以事论会，而是以领导论会。参加会议的领导级别高，说明了会议就重要。如果领导都不参加，只是部门在舞灯，那只能说明会议层次低。因此，会议纪律对领导是没有约束的。全体人员可以等领导，但领导不可以等参会人员。王伊达就是再晚一点，会议也得等。领导忙嘛！领导在百忙之中能莅临会议，就已经是对这项工作的高度重视了。全体鼓掌，感谢领导！
突然，病房里声音大了起来，丁安邦一惊，马上冲了过去。门却开了，王伊达站在门口，脸色通红，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就走。丁安邦想拦他，他却气呼呼地一甩袖子，直接下楼去了。丁安邦顾不得这些，跟着王伊达，一直到了楼下院子里，司机打开车门，王伊达钻了进去。丁安邦靠在车窗上，问道：“王书记，没事吧？”
“开车！”王伊达没有搭理，而是直接让司机开车了。
丁安邦继续道：“我们也没料到。真的没料到！”
车子已经开动了。丁安邦只好放了车窗，齐秘书这时才气喘吁吁地下来，车子却一溜烟走了。齐秘书一脸地惊诧，说：“这……这……到底怎么了？王书记连我也……丁校长，到底怎么了？”
“我哪知道？”丁安邦没好气地答道。
周天浩也下来了，见车子走了，就道：“那个马强，我说不能让他们单独地谈嘛。丁校长，你看这……我刚才问他说了什么，让王书记这么生气。他说他只说了一句，希望王书记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
“唉！”丁安邦向着虚空，划了下拳头，然后对周天浩道：“我们也走吧！顺道将齐秘书送到市委。”
一路上，三个人都不说话。到了市委，齐秘书下去后，丁安邦对周天浩道：
“你们先回去吧，我上去看看。不管怎么说，王伊达书记是来看望党校的常务的，弄出这么个局面，也太……我得去看看。天浩，回去后，这事千万别……”
周天浩说：“我知道。”
丁安邦上了楼，王伊达副书记办公室门关着。他正要转身，市委的副秘书长陈杰过来了，一见丁安邦，笑着问：“找伊达书记？”
丁安邦点点头，陈杰说：“开会去了吧？上午有个会的。”
“啊！”
“到我那坐坐吧，也好久没坐了。”陈杰道。
丁安邦也没推辞，就到了陈杰办公室。坐下后，泡了杯茶，喝了一口，心才算定了下来。陈杰笑道：“现在忙了吧？还没定？”
“也不太忙。陈秘书长是说人事吧，没定呢。”
“啊！马校长怎么样了？”
“昏迷着。”
“昏迷了好啊！昏迷了，什么事也不需要问了，他自己清亮了，有些人也放心了。”陈杰叹道。
丁安邦问：“陈秘书长这是……”
“啊，随便说说，随便说说！刚才我听办公室的同志说，交通的王立王局长也在你们县干班，是吧？”
“是的。”
“他昨晚上出车祸了，不过问题不大。有人怀疑是被人特意撞的。他在县干班那边，没什么特别吧？听说这人很倔，一直在检举……”
丁安邦犹豫了下，说：“在县干班，似乎没什么。被人特意撞了？不太可能吧？还有这么胆大的？”
“这年头……唉！丁校长啊，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什么事只要发生了，都是可能的。”陈杰压低了声音，说：“就是你们马校长，据说很大可能是自己……”
丁安邦盯了陈杰一眼，陈杰笑笑，把后面的话掐了。
丁安邦说：“我还有事，先走了。陈秘书长有空到党校指导指导！”
出了市委大楼，丁安邦看看时间，快11点了。他给魏燕打了电话，说中午回家吃饭。然后就一个人沿着美丽大道，慢慢地边走边看。道路两旁都是合欢树，正开着紫红色的花朵，像一只只正在静静歌唱的蝴蝶。他转过美丽大道，上了走马湖。这湖中间有一条小道，宽不足一米，传说古时，此道为走马专用。因此这湖就得名走马湖。湖中的荷叶正绿，大朵大朵的，浮在水面上，连湖水也被映得清绿了。再过两个月，荷花盛开，满湖便是荷香。丁安邦喜欢荷花的香气，味道正。去年，在他的倡议下，党校的雅湖里也种了些荷花。今年，应该可以开花了。只是近来太忙，他竟没有过去看过一次。唉！人生就是如此匆促。匆促中，很多美好的风景被忽略了。等到我们想起时，也许已是凋谢之时，徒留叹惜而已……
出了走马湖，丁安邦到湖边上的思想书店转了下，买了本《思想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读一本书了。这些年，浸淫在官场上，心一浮躁，书也读不出感觉。他摩挲着这书的淡黄的页面，闻闻书中所散发的清香，一瞬间，心地似乎清凉了许多。毕竟还是个读书人哪！他一边走一边想起有人曾说过的，官场都是精英的理论。他觉得很有些道理。官场中人，并不是生来就在官场。他们也是从年青时代的愤青成长起来的。就像一枚石子，他们也有凌厉的时候。只是后来流水的不断冲刷，世态的不断鞭笞，人情的不断磨砺，他们变成了现在的卵石。精英当政，既是一个国家的幸福，又是一个国家的危机。精英一旦腐败，可能比一般的俗人更加可怕。其实，放眼一看，你本身就生活在一个官本位传统的国家，谁能清高地说：我与官场无缘？官场这些年部分人的堕落，某种程度上说，也是整个社会浊流推动的结果。
“老丁哪，怎么，一个人走？”关凌不知从哪儿杀了出来。
丁安邦也一愣，看了会儿关凌，才道：“没事，从书店出来。你呢？”
“一个老同事病了，过来看看。”关凌接着问道：“是不是交通的王立被车撞了？”
丁安邦心想，这事看来影响不小，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好几个人问到了。他笑了笑，说：“是的，不过问题不大。你是怎么……”
“我刚才在路上，听他们说的，说有可能是被人有意撞了的。”关凌瞟了眼四周，“老丁哪，你知道不？王立在告他们交通系统，其实涉及到了市里王……了。”
“……”
“交通系统被他和那个姓李的副局长一搞，湖东的班子已经倒了。桐山正在查。市里本身，也……更关键的，这事牵涉到了高层。据说引起了中央某领导的重视，亲自作了批示。他这也是，把别人逼得太急了啊！”
“王又不分管交通，怎么会？”
“你啊，老丁哪，不分管更好操作嘛！不说了，不说了。那个马国志醒了没？”
“没有。”
“不醒好。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哪！不醒好！”
“不醒是好！是好啊！”

28
江淮之间，梅雨季节，只要雨一停，阳光一出来，就燥热得难受。树枝间竟然有了蝉鸣，叫着，令人烦躁。周天浩一下午都待在办公室里，今天是周末，一部分没课的老师已经提前回市里了，党校大院里显得很静。县干班的学员们因为下周二要出发去接受“红色教育”，这周从周五就开始放假。党校另一个班科干班，也定在下周三开班。这个班已确定由吕专副校长负责。同时，党校和市妇联共同开设的一个乡镇妇联干部培训班，也将在下个月初正式开班了。
一抬头，墙上的钟已指向5点。
周天浩起了身，走到窗前。阳光下的凤凰山，显得很近。更远处，孔雀山上，一粒庵宁静而恬淡。而雅湖，却因为角度的问题，一点也看不见。刚才，祁静静还给他发了条短信：晚上不回去，行吗？
有事，必须回去。他回道。
祁静静也就没有再坚持了。最近，祁静静似乎有了些变化。自从上次她找吴雪的事被周天浩知道后，周天浩确实很生气地骂了她一回。周天浩说：“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就只有……而且，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越是这样，我对你可能就越……你好好想想。不要把我逼到了墙角上。”
这话，周天浩也是想了很长时间，才决定说出来的。说这话是有风险的。倘若激怒了祁静静，她一闹，事情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本来，在综合楼的问题上，周天浩就一直担心着，再加上一条作风有问题，那……但是，如果再不说，祁静静就可能变本加厉，甚至正式逼着周天浩离婚娶她了。而这，是不可能的。周天浩不想过分地激怒祁静静，当然不是因为他对祁静静还有多少爱，而是怕她再出意外。权宜之计，就是稳住她，既不声张，也不发展。等综合楼的事彻底平息后，他再慢慢地疏理和结束他们的关系。然而，他也知道，祁静静是很着急的。应对她的着急，只有两种办法，一是适当地陪陪她，二就是给她严厉的警告，以防止她再做出诸如找吴雪的举动。现在看来，这两种方法都还奏效。女人嘛，往往就这样。给她一块糖，再加上一巴掌，她便会在既恨又爱中，糊里糊涂了。
周天浩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下午，他到医院，马国志依然昏迷着。马强已经请了一个护工，家属一个都不在。他稍稍停了会儿，便离开了。其实，他很想找马强谈谈的。那天，王伊达副书记过来，不知马强到底说了些什么，让王书记如此生气。昨天，听丁安邦校长说，他打电话给王书记，王书记在电话里还狠狠地讲了他一顿。看来，事情确实是很严重的。出医院时，他打了个电话到马国志家里，马国志女儿马昕接了。他问了些马国志夫人的情况。马昕说情况还好，就是身子很虚，关键是打击太大了，一时承受不了。周天浩劝了几句，说明天不知你们有空没有？如果有，我想过去看看伯母的。马昕说行，你过来吧。周天浩就说那好，明天上午9点左右吧。
马国志出事前，留下了一封信，这已经不是秘密了。但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应该是个秘密。周天浩猜测，王伊达与马强那天谈话，大概也是围绕着这信展开的。而其中的某些内容，肯定又是王伊达不愿意看到或者不愿意接受的。因此，两个人便不欢而散。周天浩想去亲自看望一下马国志的夫人，潜在的用意事实上是想能不能看到那封信。他有一种感觉：那封信其实也关联到他了。马国志的事，怎么能跟他没有关联呢？
汤若琴在门口晃了下，问：“周校长，还没走？”
“马上就走了。”周天浩答道。
汤若琴走进来，笑着说：“周校长在想什么心思吧？不然就是下周出去的事。还有，听说没有？吴旗吴教授和其他几个教授，准备下周一到省里去。不知道是不是又……”
周天浩一惊，忙问：“谁说的？吴旗，还有谁？”
“我只知道吴旗，还有叶教授，大概三四个人吧。我刚才听吴旗自己说的。他说，事情一直拖着，再不解决，我们就到北京了。”
“唉，这个吴旗！让他们去吧，脚长在他们身上，系也系不住。”
“就是。周校长，最近我看……我看吴馆长情绪不太好啊，你也得关心关心哪！她真是个好人，你可不能亏待了她。”
“谢谢。是吧？我注意点就是了。”
“那好，我到丁校长那去说点事。”汤若琴拢了拢头发，出去了。
汤若琴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她说话很有些分寸，点到为止，一点不多，一点也不少。以前在教研室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就这两年，在办公室一待，立马见长进了。周天浩想，这大概或多或少与她老公公的教导有关。汤若琴的公公，政协主席黄同，在南州官场上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不过这人，与周天浩的岳父吴昌茂完全相反。吴昌茂在位时，是叱咤风云，强硬作派。而黄同，无论是在副书记任上，还是现在当政协主席，他一直很低调。但低调不代表软弱。他的低调，恰恰是他从政艺术的极致。因为低调，没有人知道黄同到底想些什么，要干些什么。他的神秘和隐忍，成了很多人敬重他的首要原因。然而，在许多重大问题的处理上，黄同又是少有的强硬。一软一硬，让他在南州官场，成了一个谜一样的人物。据说，就是到了政协，黄同在某些场合说话，也还是说一不二的。黄同的这种从政风格，应该也多少影响到了汤若琴。汤若琴现在是在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上，她圆滑多于棱角。将来，其实也许要不了多久，汤若琴可能就会成为与周天浩一样的南州市委党校的副校长。到那时，周天浩完全有理由相信，汤若琴会变成南州官场上的一颗新星。而且，周天浩有种感觉，汤若琴的志向不仅仅在党校，应该是更宏大的，更广阔的……
周天浩端起杯子，将水喝尽了，然后到卫生间，将杯子稍稍洗了洗。回到办公室，带上门，正要走，手机一响。他赶紧看了，是华建山。
华建山是周天浩的大学同学，也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弟兄。前不久，周天浩为省纪委调查的事，专门找过他。周天浩道：“建山，怎么这会儿打电话？”
“怎么？这时候不能打啊？不会是在做什么坏事吧？”华建山调侃道。
“能有什么坏事做？老了！在哪儿？”周天浩问。
“在哪儿？在南州。”
“南州？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跟我说，搞突然袭击是吧？”
“不是突然袭击，而是突然想起。我是因为公事路过这的。现在我们在酒店，叫……”华建山似乎在问别人，然后道：“金凯悦。你过来吧？有小蜜也可带过来，我负责不向吴雪告密的。当然，能带吴雪来更好，她可是我大学时代的暗恋。”
“你尽一张水嘴！我正在党校，马上过去。吴雪就算了，她另外有事。”周天浩关键是拿不准吴雪到底去不去。要是他先答应了华建山，吴雪到时候又坚决不去，那他就很没面子。不如先退一步，等会儿再说。
下了楼，周天浩正碰上丁安邦上车，汤若琴也一道。周天浩打了个招呼，丁安邦说：“周一过来，红色教育的路线和接待可能还得再盯一次。千万不能出纰漏了。”
周天浩点点头，回到自己的车上，他是自己开车的。党校有四部车，马国志一部，丁安邦一部，吕专和周天浩共同用一部，还有一部用在党校日常办公上。吕专基本不用车，这车几乎就成了周天浩的专车了。他也很少用司机，而是自己直接动手，这样既自由，也方便。他让丁安邦的车子先走，自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到了市里，丁安邦的车子拐上了另一条道，他才加了速度，直奔金凯悦。路上，他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给吴雪打个电话。按理说，老同学来了，应该告诉她的。而且，如果同学在一块轻松轻松，也有利于他们之间关系的缓和。但是，他又怕吴雪一口回绝了。吴雪的脾气就是个直筒子，其实人是个顶顶的好人。她的性格有些奇特，周天浩曾套用一句语录说她：对待外人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家人像冬天般的严寒。倒不是说她对待家人有什么不好，而是过于严格，少了宽容。对周天浩这样，对孩子也是。甚至，对老父亲都是。
快到时，周天浩还是决定给吴雪打个电话，就拨了家中的号码。吴雪接了，周天浩道：“小雪，华建山过来了。”
“华建山？”吴雪愣了下。
“就是我们大学同学华建山，现在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他刚刚到南州，晚上请我们吃饭，我回去接你吧？”
“这……算了吧，我不去了。”
“那不太好吧，他特地在电话里提到你，说我不过去可以，你必须过去。”周天浩油滑了下。
吴雪道：“那我更不过去。”
“小雪啊，不就是……过来吧，我马上到家接你。”
“那……好吧。”
周天浩心里有点高兴，车子开起来也就更顺手了。到了家，吴雪已经站在门口了，看得出来，她也稍稍梳洗了下，衣服似乎也换了。上了车，周天浩望了眼吴雪，说：“小雪，华建山你不记得了吧？”
吴雪没有做声。
周天浩又道：“他刚才还说他在大学里一直暗恋你呢。”
吴雪仍然没有做声。
周天浩不说话了，闷着头开着车子。到了金凯悦，停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到了包厢，华建山已经在了，一见吴雪，华建山就上来道：“哎呀，天浩刚才不是说你不来吗？可让我难过了一阵。来了就好！我跟各位说一下，这吴雪女士，可是我当年的梦中情人！”华建山一说，包厢里其他的人都笑起来。市政府办的钱主任，站起来道：“那今天晚上，华主任可得多喝两杯。当然也不能太……我们周校长可正在黑着脸呢！”
吴雪皱了皱眉头，周天浩拉过华建山，小声说：“建山，你糊涂了，吴雪可是个不太喜欢开玩笑的人。再这么说，我怕她要回去了。”
“啊！忘了。该死，该死！”华建山走到钱主任边上，如此说了几句，整个包厢马上就静了下来。大家的脸都突然严肃了。华建山说：“吴馆长，难得你给老同学面子。我到南州来，不见见你们，心不安哪！天浩，吴雪，坐吧！坐！”
周天浩望了望桌子，是圆桌。但是，还有哪些人，他不清楚。按理，华建山来南州了，不会就是钱主任陪同。果然，钱主任说市政府朴市长因为有点事，晚一点过来陪华主任，朴市长让我们先开始，边吃边等。然后就拉华建山坐在主宾席上，请吴雪坐在华建山的边上。接着，又请周天浩坐在吴雪的斜对面。华建山马上道：“这不妥，天浩啊，你过来，我们坐一块。吴雪还是坐你边上吧，这样才……”
“都一样，都一样。”周天浩看了眼吴雪道。
吴雪正站着，显然她不太同意钱主任对座次的安排。周天浩说都一样，她盯了周天浩一眼，周天浩笑笑。华建山当然看见了，就过来拉周天浩挨着自己先坐了，然后请吴雪坐下。吴雪这才坐了，其他人也就按身份高低，一一地找好了自己的位置。主陪席空着，那是留给朴市长的。
酒上来后，周天浩笑道：“建山哪，我现在可是不能喝酒了，胃坏了。”
“一喝酒，胃就坏了？吴雪啊，天浩这是在蒙我吧？是不是因为你在？”华建山望着吴雪问。
吴雪说：“喝酒的事我从来不管，但我同样也不喜欢！”
华建山尴尬地笑笑，对周天浩道：“那就……总得喝一点。今天晚上老同学聚会，不喝多，但必须喝好。怎么样？吴雪，我替天浩做主了，行吧？”
吴雪低着头，周天浩道：“那就喝一点吧，老同学嘛！”
酒上来后，都斟了，吴雪也斟了小半杯。钱主任站起来道：“欢迎华主任来南州检查工作。同时，我们也欢迎你们三位大学同学相聚。来，先干了这一杯！”
除吴雪外，几乎所有人的脖子都向后仰了下，杯子也同时空了。吴雪只是湿了下嘴唇，华建山看了看，也没说话。服务生又斟了酒后，华建山端起杯子，对着吴雪道：“吴雪，我先敬你一杯。这么多年了，你依然那么端庄娴静！我先喝了。”
“这……”吴雪也站了起来，却并没有喝酒。周天浩说：“吴雪真的不能喝酒的,建山！”
华建山依然站着，笑道：“就这一杯，不再喝了。”
周天浩正要说话，吴雪却拿起了杯子，手一抬，酒下肚了。接着，就听见吴雪咳嗽的声音，脸也涨得通红。华建山说：“真不好意思。服务员，快上点茶。”周天浩伸出手，在吴雪的背上拍了几下。吴雪没有阻挡，周天浩道：“不能喝就别喝嘛，难受吧？”
吴雪停止了咳嗽，水也上来了。喝了口水，吴雪说：“真不好意思！失礼了。”
华建山一脸的惭愧，说：“是我不好意思。没想到啊！”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喝酒变得有些拘谨了。这当儿，吴雪出去接了个电话，华建山跟周天浩连喝了四小杯。华建山说：“天浩啊，当年我可是为你服务不少，今天你也得感谢感谢吧？”
“那当然，咱们再走两个。”周天浩用的是北方喝酒的套路，华建山是北方人，一听就亲切，马上又倒了两个，菜也没吃，咕噜下去了。喝完后，华建山小声说：“天浩啊，那事基本了结了。你知道了吧？”
“基本了结了？”周天浩问。
“是啊，我前两天听省纪委他们介绍,关键是主要人物昏迷了，你又适时地退了。这做得好！”
“啊……”周天浩脸更热了。
“不过，我估计这事可能会影响到你下一步的使用。”
“那……不说了，咱们喝酒。”周天浩又端了杯子，华建山挡住了。
华建山抹了抹油光光的头发，笑道：“天浩啊，就你那点酒量，多深多浅我是知道的。咱们不喝了，待会儿朴市长还要过来，我们再喝。何况，吴雪也在，你得……”
“这倒是。华主任，我们来敬你！”钱主任马上明白了华建山的意思，率领其他人向华建山敬酒了。
周天浩看着这酒与他暂时无事，就起身出来，吴雪正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发呆。周天浩走过去，问：“难受吧？”
吴雪摇摇头。
周天浩道：“这个老华……唉！”他迟疑了下，还是道：“刚才他告诉我，省纪委对党校综合楼的案子已经正式停了。原因为马国志昏迷了，而……我那一部分，也已全部退了，因此就……”
“啊，是吧？”吴雪依然朝窗外看着，嘴里应了声。
周天浩说：“当然是。这下，你们该轻松了。都是我……唉！”
“不说了。你进去吧！”
“他们在喝。我……”周天浩刚说了一半，走廊那头一阵脚步声，接着，朴市长和秘书过来了。周天浩喊道：“朴市长，正在……”
“啊，啊，周校长哪，也在？”朴市长是外地人，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留着个小平头，乍一看就像个商人，要是再戴上副墨镜，就活脱是一个黑社会老大了。
周天浩陪着朴市长一道进了包厢，朴市长握着华建山的手，解释道：“真对不起啊！另外有个……我稍稍应付了下。我说，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我得好好地来敬建山主任两杯。我们还是党校的同学嘛，是吧？”
“你这么忙，其实不来也没事嘛！不过，既然来了，也就得……”华建山朝周天浩望了望，问：“吴雪呢？”
“在外面接个电话。”周天浩道。
朴市长先敬了华建山一杯，然后又以党校同学的名义，互相喝了一杯。华建山说：“我们那一期党校的同学，有的已经正厅了。妇联那个，刚刚调到全国妇联，据说要任副主席的。女干部就是快！”
“可惜我们多了点！”朴市长开玩笑道。
华建山说：“话也不这么说，朴市长，关键还是人家肚子里有货。”
朴市长一听这话，“哈哈”一笑，然后朝门外看了看，说：“这肚子里有货，可不能说女干部啊！女干部肚子里有货，那不就……”
周天浩也笑：“这让我想起一个小笑话，说古时候有个书生进京赶考，考试题目一下来，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事后，别人笑话他，说你怎么这么差，考试有那么难？难道比女人生孩子还难？书生答道：当然比女人生孩子难。女人生孩子，那是肚子里有货，而我现在，可是肚子里没有货啊！”
“哈哈，好，好！天浩这故事是现编的吧？”华建山笑着，对朴市长说：“我这老同学，大学时就是个……吴雪不在，我可直说了，就是个聪明种子，风月高手。你们南州要好好用他啊，人才，人才啊！”
周天浩摇摇头，说：“建山尽在诬陷我嘛！”
门开了，吴雪进来了。吴雪喊周天浩出来，说自己要提前走了。周天浩说这不太适合吧，吴雪说：“怎么不适合？我是来见见华建山的。现在人见了，不就行了。这场合，我受不了。”
周天浩想了想，就喊华建山出来，说家里有点急事，吴雪要先回去了。华建山说这真遗憾，本来还想请你们喝茶叙叙旧。这样吧，既然有事，天浩你就先送她回去吧。下次，你们到了省城，一定得告诉我，我们再好好聚聚。
吴雪说这当然。周天浩要开车送，吴雪说不必了，说你回去喝酒吧，免得扫了其他人的兴。华建山笑道：“还是吴雪理解人。天浩，那就……”
吴雪下楼后，周天浩和华建山往回，朴市长正在和谁通话。只见他边说边往外，周天浩听见朴市长说：“不可能吧？不可能！交通根本就不是他分管。怎么可能？这事，雨田市长知道不？”
周天浩顿了会儿，又听见朴市长道：“纪委查就查嘛！这事我不清楚！”
什么事？周天浩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难道是王伊达的事？昨天，老岳父吴昌茂稍稍透了一句，说省里有人告诉他，中纪委正在查王伊达。周天浩想问具体情况，老岳父说他也不了解。省里那人只是说在查，而且已经查了很长时间了，党校综合楼也是其中一环。老岳父叹道：何必呢？到头来……唉！对于王伊达这样的副厅级干部，一旦纪委正式决定调查，应该都是有了相对充分的证据才进行的。而且，一般情况下，调查都是秘密的。等到当事人知道了，调查已基本结束，就等着上面的研究处理了。
如果是王伊达的事，又怎么与朴市长关联了呢？
周天浩想了起来，朴市长本身在政府就分管交通、能源、建设。朴市长可谓是近些年“干部队伍年轻化、学者化”的一个代表。五年前，他从北方某大学教授直接下到南州担任市长助理，三年前，政府换届时成了市长，且在市委这边挂着常委。因为他来路特别，在南州官场没有多少人敢随便碰他。有人传说，他的祖父曾是朝鲜战争时期朝鲜的一员将军，后来到中国定居。事实上，朴市长的民族确实是朝鲜族，但是否有后面的传奇故事，就不得而知了。党校这边平时与朴市长打交道少，只有一两次，党校专门请朴市长去给学员们作报告。周天浩也听了，不愧是学者，讲起国际国内经济形势，宏观大度，信手拈来，既有高度分析，又有微观剖析，连周天浩也深受启发。本来，这一期县干班也准备请朴市长作一次报告的。可是朴市长说太忙了，而且，现在行政事务性工作多，对经济形势的把握也滞后了，再讲，也就是些陈旧的东西。与其讲些没有实用价值的老观点，不如不讲。虽然是学者，但朴市长在工作上，据说是雷厉风行的，甚至有些独断。所分管的一些局的局长，据说对他都是……
华建山拉了把周天浩，两个人进了包厢，钱主任说：“唉！南州看来……”
“不会吧？”华建山应了句。
“难说啊！朴市长也被……”钱主任正说着，朴市长进来了。大家看见，朴市长的脸色变得阴沉了，华建山笑道：“朴市长这么忙，还赶过来。这样吧，我们共同喝一杯，然后结束！朴市长，你看？”
“行，行！只是怠慢华主任了。”朴市长说着，已经端起了杯子。
酒席结束后，朴市长说另外有点事，先走了，请周校长和钱主任陪着华主任，好好地乐一乐。华建山说：“那也不必了，我直接到宾馆。天浩啊，如果没特殊的事，我们一道过去吧。”
周天浩说：“当然可以。我给吴雪说一下。”
华建山道：“看来你是有问题的啊，坚持要给夫人打电话的男人，是心里有鬼的男人。真正心底无私，要打电话做什么？是吧。”
周天浩笑笑，还是打了电话。吴雪没说什么，就挂了。
到了宾馆，两个人又凭着酒兴，扯东拉西谈了一个多小时。话题无外乎是当年的那些同学，特别是班花们如今的处境。华建山透露了一个小秘密：当年全校最美的校花马姬，现在正……周天浩问：正什么？不至于和你搅在一块了吧？华建山笑笑，将手机打开，给周天浩看了一条短信。发短信的是个叫姬主任的人，内容是：思君恰似长江水，日日夜夜不尽流。周天浩想，这大概就是马姬吧？华建山隐晦，储存名字时用了“姬主任”。华建山说正是的，没办法，她现在可是整天缠着……想想当年，鼻子挺得比天还高。说真的，对她，我有点报复的心态。周天浩说你这人这样可就有点……有点卑鄙了。华建山一笑，说：“什么叫卑鄙？这叫爱情！”
周天浩说：“不扯这些了。谈到女人，我就头疼。”
“那我知道，你现在正在因为女人而头疼，是吧？不然，吴雪不是那个样子。你啊，要正确处理外部矛盾和内部矛盾嘛！既要安外，更要安内啊！”
“哈哈，既要安外，更要安内,好啊！可是……”
华建山望着周天浩，过了一会儿才道：“天浩啊，你这次可是……不过，马上南州可能就要震荡了。王，还有刚才那个朴，可能都……”
“是吧？”
“唉！王也是太嚣张了些，宏生同志从省里下来，要是没有点……他敢下来？所以啊，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当官当久了，总是不好啊！”华建山吐了口唾沫，继续道：“天浩啊，你也得挪挪位子了。”
“我是想哪，可是党校性质不同，干部流动性小。最近，你知道，常务副校长正缺着。大家都在争，当然，我没指望了。”周天浩没说完，华建山就笑着说：
“这不是好机会吗？你主动放弃竞争常务，提要求要出去，多好！树挪死，人挪活啊！天浩啊，我给你透露一下，可能下一步，我也得到下面来了。”
“不会就是到南州吧？”
“不清楚。不过真到南州，也不错。有你们在，还有宏生同志，他可是我的老领导啊！”
周天浩叹了口气，说：“要是真能来，也好啊！”

29
又下雨了。
周天浩早上醒来，已经是9点了。昨天晚上，他从华建山那儿回来时，已经是11点30分了。回家后，他也没敢惊动吴雪，就独自洗了睡在书房里。早晨，居然家里也没人叫醒他。也好，正要好好地睡一觉，现在，他伸伸胳膊，竟感觉人轻松多了。转转脑袋，竟也更加灵活了。
屋子里没有声音。
周天浩出了书房，客厅里门开着。他朝岳父的房间看过去，岳父不在。再看吴雪这边，也是门锁着。厨房里桌子上，还放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这应该就是他的早餐。看来，其他人都出去了。周天浩梳洗了下，就坐下来就着豆浆，吃了包子，都是冷的，不过这天气，冷一点也无妨。吃完了，他起身到院子里走了走。金银花正开着，一半黄，一半白，散发出淡淡的幽香。他突然想起上大学时，他曾写过一首叫《金银花》的诗，只有两句：
我愿长眠在你的朴素里，
就如同回到了我的乡村！
那时候，大学里正流行麦地诗，动不动就是乡村啊，流水啊，爱情啊，死亡啊！真正是年轻人的冲动与忧伤。他写下这两句，显然也是受了当时诗风的影响。不过，现在想起来，他竟觉出了亲切。金银花是朴素的，而乡村也正如金银花一般，都是泥土，都是一年年的沉默与清香……
周天浩走着，闻着这花的幽香，他甚至想搬了把椅子，在花下静静地坐上一天。可是，随即他就想起了昨天与马国志女儿马昕的约定，说好今天上午要去看望马国志夫人的。也许他们正在等着。马国志健康的时候，你不去，他们没感觉，顶多是少了一个客人。而现在，马国志躺在病床上了，你约了不去，那可就是……看人心好坏，就在这时候。周天浩可不想背上什么坏了心的名头。何况他到马国志家，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目的，他想拿到那封信，至少是能看到。
然而，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马昕告诉他，那封信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周天浩问：“谁拿走了？”
马昕说：“是……这不好说。我们答应了不说的。你知道被拿走了就行了。”
周天浩道：“这怎么行？也许这信，与党校还有关联。何况你父亲还是党校的常务副校长，再怎么说，这事也得党校来处理才好。”
马昕说：“实在对不起，是我母亲同意的。”
周天浩又问马国志夫人。马国志夫人躺在床上，慢慢地道：“是我同意的。我想，那封信迟早是个祸害，国志已经被害成这样了，不能再让它……”
“可是……”
“小周啊，我其实明白，很多人都想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你也是，对吧？”
“这……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关键是马强那天说，就是因为这信，国志校长才……因此，我想……”
“我理解。”马国志夫人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中，她的额头发出苍白的光芒。她望了周天浩一会儿，才道：“小周啊，你跟国志的关系，我清楚。那封信里，国志确实写到你。不过，他是替你说话的，说你如果有什么错误，也全是因为他，希望组织上不要追究你，你还年轻，应该有更多的机会的。”
周天浩听着，一下子愣了。马国志真的会写出这样的话来？他为什么要这样写？是真的要保护周天浩，还是……
“不太相信吧？也是，这个世道，还有多少让人相信的东西啊！”马国志夫人转过头，问马昕：“昨晚上那人没说什么吧？”
马昕说：“他能说什么？不都是您跟他谈的吗？”
周天浩问：“那人是……”
马昕朝周天浩瞥了一眼，周天浩马上改口道：“那样重要的信，怎么就……这对以后……可是有影响的。”
也许是这话起了点作用，马国志夫人问道：“影响？不会吧？王书记可是说好了的，这事他会全权负责。”
周天浩一下子明白了。他也不再问，只是说：“其实，事情到了现在，信不信已经无所谓了，关键是国志校长能醒过来。人最重要啊！其他的，算得了什么？”
“就是。国志要是早能这么想，不就……其实，说他拿了多少多少，我们都没见过，也不知道花到哪儿去了。小周啊，我问你，国志他在外面没有另外的……女人吧？是不是把钱交给了别人？”
“这哪有？国志校长这方面，绝对是干干净净的。”
“……难说。谁都说自己干净，可是到头来？唉！”马国志夫人叹口气，马昕说：“妈妈，你就好好休息吧！别再激动了。周校长，你还有事吧？”
“没有了，没有了。我就是来看看伯母。伯母，现在的情况好多了，一定要放宽心。过两天，安邦校长也说要过来看望您。马昕，你就辛苦了。我这就告辞！”周天浩说着就往院子里走。开了门，就是小巷。他正要转身，马昕喊住了他，说：
“周校长，那封信，是王书记派人昨天晚上来取走的。王书记亲自给我妈妈打了电话。那封信很短，至于内容，我妈妈刚才说的都是真实的，你就放心吧！”
“谢谢，我会放心的。”周天浩出了巷子，雨一点点大了。巷子口上，正飘着烤红薯的香气。他停了下，咽了回口水，然后才慢慢地往雨中走去……
吕专不善饮酒，这在党校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丁安邦却非得让他再喝上一杯，吕专说：“你这不是……”
“是啊，今天我就想把你好好地灌一灌。”丁安邦边笑边把酒往吕专的杯子里斟。说要吕专喝多，其实他斟酒时还是仅仅意思了下。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老吕啊，我们把这杯喝了。”
“这……”吕专望望杯里的酒，还是喝了。喝完后，他抹抹嘴，问：“老丁哪，到底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搞得人心里发毛，不知道要干什么似的。”
“哈哈，我要的就是这效果。”丁安邦说，“今天就我们两个人，我是特地过来陪你喝酒的。做课题也辛苦嘛，是吧？”
吕专吃了口菜，心里已经急了，道：“快说吧！”
“那好，我就说了。”丁安邦起身，将包厢的门关了，回头坐下来，“吴旗和其他几个人要到省里去，你清楚吧？”
“清楚！”
“你也同意了吧？”
“他们还需要我同意？我觉得这是完全个人的行为，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
“哈哈，是啊，是啊！不过……老吕啊，想想，我们一道提着当副校长，也六年了吧。你这六年，不管怎么说，还出了很多成果。而我呢？唉，学问荒了，官也没当好。没意思啊！要是能回头，我也跟你一样，好好地做学问了。”
“老丁，听你这话，像是……”
“是啊，一回头，人也老了。本来呢，我是不想再问多少事的。你知道，党校这两个月来很烦。国志校长那事，天浩也裹了进去，县干班又出了个陈然，加上……烦得很。昨天，我到医院，看了下国志校长，再怎么说，毕竟也是老校长老同事嘛！看了让人揪心哪！人跟其他动物有什么不同？其实都是一样的。无非是其他动物少了争名夺利，少了思想。人正因为有了思想，有了名利意识，所以还得生活，还得痛苦地生活。老吕啊，你不笑话我吧？说这一串无聊的话。”丁安邦望着吕专，自己喝了杯酒，继续道：“就党校本身来说呢，其实我也可以撂担子的。但是，大家都……那党校岂不成了……是吧？对党校一些人的问题，可以说，我比吴旗教授他们还要生气。那不仅仅是收不收的问题，而是党性党纪的问题。”
吕专点点头，丁安邦忽然笑了下：“可是，现在，真正的承担者不是马国志，也不是周天浩，而成了我丁安邦哪！”
“这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说老吕啊，你做学问做呆了。马国志昏迷不醒，事实上已经成了植物人了。周天浩经过调查，查证的数字你也清楚，50万，却早已全额退了。那再去查谁？再追究谁？省纪委通过市领导反馈了一个意见：等国志校长清醒后，再对此做出结论。这还有结论吗？没有了。我还倒希望国志校长真的清醒了呢，毕竟……”
“省纪委的调查意见应该在校内公布，不然吴教授他们……”
“不是我不想公布，而是组织程序不允许我公布。你想想，正式的结论没出来，这事能公布吗？另外，就是公布，也不一定能……吴旗他们的目的，不就是想……现在基本已经达到了嘛，怎么还……”
“我总觉得，关键是不够透明，包括这次调查。而且，我听说，有些教授认为，党校综合楼不仅仅马国志和周天浩得好处了，市里个别领导也……我上次给康宏生书记当面作了汇报。”
“通过正常程序，向组织反映问题，这都是正确的。可是现在，老是一搞就上访，就往省里跑，这也……明天他们要是一上省城，最后说不定还得我去接他们回来。现在的信访程序，你也是懂的。各单位负责，严禁越级上访。”
“这……”
丁安邦又喝了杯酒，吕专看着。丁安邦道：“天浩校长那一块，现在我是不太指望了。可是你啊，老吕啊，你得帮我一下。在这关键时刻，我们班子里的同志，一定得团结起来。不然，党校怎么办呢？怎么办？”
丁安邦说着，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了。
吕专把酒杯子端了起来，却并没有喝，而是看着酒杯。酒杯在灯光下发出莹白的光泽，晃动着。这颜色同丁安邦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放下杯子，笑道：“老丁哪，别再……党校还是党校，我看也没什么大的……至于吴旗教授他们的事，这样吧，我回去了解一下。如果有可能，我让他们再等等，好吧？”
丁安邦盯着吕专。
吕专转了头，道：“至于作用，我也说不准。另外，我的态度一直是明朗的，综合楼的事情必须要公开处理。不然……我建议对综合楼进行一次全面审计。这样，就能全面地了解情况，说明问题。问题说明了，一切就好办了。现在的主要矛盾就在，一切都是蒙着的。黑幕政治，当然不行了嘛！”
“这个想法我也有过。可是审计是个大工程哪！”
“再大工程，也得去做。不然，综合楼问题永远都是党校的困扰。”
丁安邦把酒瓶拿过来，替自己斟了一小杯，然后道：“老吕，谢谢你了。我喝了！”
吕专笑笑：“别急着谢我。我只是在信访处理程序上，尊重你的安排。至于其他，以后再说吧。”
丁安邦依然笑着。
喝完酒，丁安邦回到房间，而吕专却说要到办公室去，他的课题正在紧张地进行之中。丁安邦说：“老吕啊，年龄也不小了，要注意身体啊，多歇歇，别累着了。”
吕专笑笑，说：“不行啊！越是年龄大了，越得……没事的！”
丁安邦走过综合楼，正要拐向宿舍区，心里却猛地一动，脚步向着雅湖拐过去了。他穿过广场，然后是一片不太大的草地。草长得茂盛，甚至有些疯狂了。最近他也很少来，看来园丁的管理不很到位。不过，正因为这没到位，自由生长的草显出了精神。草丛中还有些花，野花，一定是鸟儿口中落下的种子藏在草丛里，然后开出了花朵。这是些乡村上常见的小紫花，很小，细碎，却明媚，清亮。丁安邦绕着草地，雅湖很静，躲在垂柳之后。5月，正是垂柳最盛的时候，那些明黄的枝子，一个劲地向水中伸展着。水面上有一些小小的落花，那是靠近凤凰山那一边，山上被风吹落的花瓣。湖面上的静，如同寂寞的思想。隐隐约约，风中还有一粒庵里香火的气息。一切都如同往昔的岁月，而人心呢？
人心怎样才能真正地求得一刻的宁静啊？就像自己书房里所挂的条幅那样：宁静以致远！
早晨，丁安邦接到周天浩的电话。周天浩说他正在赶往马国志常务家的路上，他想去看看马国志夫人。丁安邦说这很好，是得去看看，过几天，我也得去一趟。周天浩说还有件事，不知道汤主任是不是已经给丁校长汇报了？丁安邦问什么事？周天浩说是吴旗教授他们要到省城上访的事。丁安邦一惊，前两天，市里还专门召开了信访工作会议，在会上，特别强调了各级应严格控制群体访和越级访。一旦出现，要立即安排劝阻，如果已到省城或者北京，要派人劝阻和接回。丁安邦还代表党校与市信访工作领导小组签订了责任状。签字那一刻，他心里也是没有底的。党校那些教授们，这半年来，几乎要成上访专家了。他一边签字一边担心。现在，墨迹未干，事情就真的来了。他赶紧问：哪天？周天浩说就是周一。丁安邦叹了口气，问周天浩准备怎么处理？周天浩说我也不知道，这事还得丁校长亲自……丁安邦说那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吧。
吴旗这个人，在党校的教授中，个性是最强的，平时喜欢独处，跟人接触也少。但是，在这一次关于综合楼的上访事件中，他表现出了超强的号召力。有一次，马国志就跟丁安邦说过，一个单位，好人不在多，关键是坏人必须少。他理解，马国志所指的坏人，当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坏人，而是喜欢捣蛋和打拐的人。比如吴旗，甚至包括吕专。吴旗他们上访，最直接的后果，是省市纪委对综合楼事件正式进行了调查。而且，应该说，现在也算是查出了问题，如果不是马国志突然中风了，也许事情就已经处理了。吴旗他们的不满意，似乎就在没有处理上。马国志躺在病床上，周天浩居然还在当着他的副校长，这不能不让他们有些缺乏成就感。周天浩所说的周一的上访，应该是他们巩固成果的一种方式，目的应该就是要一个具体的结果：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处理？丁安邦相信，就是他们到了省城，唯一的可能，还是党校派人接他们回来。他们所要的回答，谁能给呢？
可现在，当务之急是阻止他们上访。再上访，丁安邦如何向市信访领导小组交差？
丁安邦从上午9点30分一直想到10点，整整半个小时，最后他把所有的赌注下到了吕专身上。吴旗的工作，丁安邦知道自己是做不通的。而且，越是做这个人工作，局面就会越坏。他之所以想到吕专，事实上他也清楚，吴旗对吕专还是打心眼里敬重的。吴旗他们的许多决定，吕专事先都是知道的，并且给予了肯定。选择吕专来做突破口，从党校这方面来看，吕专是副校长，对上访事件本身就有制止的义务与责任，同时，他对丁安邦也是比较理解和支持的。再者，对于吴旗他们来说，吕专出面说话，首先给他们一个基本的信任感，同时也能保证他们不产生逆反心理。丁安邦决定了后，就给吕专打电话。吕专正带着研究生在党校加班做课题，他便直接跑到党校了。两个人推杯换盏之间，就把事情算是说定了。此刻，站在雅湖边上，丁安邦想着这些，甚至觉得自己有些稍稍卑鄙……
起风了，湖面上荡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波纹。在水波中间，落花也在旋转着。落花是无意的，可是整个湖水都在旋转，它如何能一个人静止呢？
看了会儿湖水，丁安邦心情一下子清净了些。他甚至想暂时地把脑子中的所有烦恼全部抛开，到凤凰山上去好好地走一走，看看那棵松树，看看岁月是否又在它的躯干上印下了新的烙痕。
可是，手机响了。
“喂！丁校长吧，丁校长，我是汪剑，吕校长的研究生。”汪剑的声音很急切。
丁安邦问：“什么事？这么急。”
“是这样，吕校长的夫人黄……跑到党校来了。”
“黄小雅？她来……”
“现在正在办公楼这边，跟吕校长，还有池荷，打着呢。”
“打着？什么？”丁安邦一听“打着”，心里就一慌。黄小雅他清楚，不是一个好惹的女人。她怎么跑到党校来了，而且跟吕专和池荷打起来了？他马上吩咐汪剑：“你们等着，我马上到。”
丁安邦跑到办公楼时，老远就听见混杂在一块的人声，主要是女声。汪剑正站在门厅里，脸急得通红，见丁安邦来了，就道：“丁校长，这……在楼上，正……我拉也拉不开。”
“到底怎么回事？”丁安邦边上楼边问。
“中午，吕校长和池荷正在办公室做课题，师母就跑进来了，然后，就打了起来。我是接到池荷电话才上来的。他们已经……”
“你当时不在？”
“我正在下面宿舍休息。”
丁安邦骂了句：“真是混蛋。”上了楼，吕专正和黄小雅在走廊上对峙着。丁安邦当头就是一声断喝：“搞什么鬼名堂？啊！跑到党校来了，搞什么搞！”
吕专倔着脖子，丁安邦看见那脖子上似乎有血痕，看来黄小雅出手不轻。黄小雅望了眼丁安邦，放声大哭了起来，边哭边道：“丁校长，你看看，你看看，大白天的，跑到党校躲着，说要做课题。其实……你看看，其实是跟这个小狐狸幽会。平时，我看不见也便算了。这回，我抓了现行，吕专，你还有什么话说？说啊，说啊！”
吕专转过了头。
丁安邦问：“还有谁啊？”
汪剑在边上说：“池荷。还在办公室里，刚才被……”他望了眼黄小雅，没说了。
丁安邦立即明白了，池荷一个小姑娘家，哪是黄小雅的对手，一定是被黄小雅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了。他立即道：“吕专，还有小黄，你们过来，到我办公室来。”
黄小雅先是不愿意动，丁安邦哼了声，她使劲地瞪了吕专一眼，跟着丁安邦走了。

30
县干班的“红色教育”考察正式出发了。出发前，在党校搞了个简短的欢送仪式，丁安邦简单地讲了几句，无非是“红色教育”考察的意义、目的和重要性等，当然也顺便强调了一下考察纪律。带班领导周天浩作了三点纪律说明。同时参加考察的还有办公室的小张，具体由行政管理部主任胡弦负责。本来胡弦是不参加的，周一的时候，周天浩突然给丁安邦建议，请胡弦参加。他的理由是胡弦主任平时出去得少，而且，县干班这样的考察，也非得有个人来具体操办。丁安邦同意了。对于胡弦，丁安邦的印象是不好不坏。严格点说，这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个性，包括工作，也是比较正常化。胡弦与马国志还沾着点亲戚，不然，他也很难从普通教师提到行管部当主任。这人要说有优点，丁安邦觉得最大的优点就是沉稳，不太说话，不显山露水，不冒尖。
大巴缓缓开动以后，丁安邦朝车挥了挥手。汤若琴站在边上，说：“这周校长也是……昨天晚上，我在街上碰到吴雪。吴雪看来对周很有些……两个人关系紧张得很。不是因为祁静静的事吧？”
“哪知道？”
“应该不是。她不会知道的，谁会跟她说？”汤若琴接着道：“上午组织部的舒科长过来，主要是谈科干班的事。到时来了，我再通知丁校长。”
丁安邦点点头，往办公楼走。快到办公楼时，他看见祁静静站在楼上的窗子边。他顺着祁静静的目光一看，顿时明白了。她是在看着周天浩他们出发。女人哪！唉！
吕专没有参加欢送仪式。原因很简单，黄小雅给他脸上留上了一些比较严重的纪念。
前天下午，丁安邦将吕专和黄小雅带到办公室后，才问明了情况。原来，有人给黄小雅打了电话，告诉她吕专名义上说在党校加班做课题，其实是与他的研究生池荷幽会。黄小雅本身就是火爆脾气，这一听还了得，立马就赶到党校。她没有声张，悄悄地上了楼，到了吕专办公室。门是关的，她在门外听了会儿，里面有吕专和一个女人的声音。当时，血就涌上了脑门，她对着门使劲地踢了一脚。吕专马上开了门，一见是黄小雅，刚要开口，黄小雅就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池荷。池荷根本不曾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时呆着，任黄小雅揪着自己的头发，同时哭道：“师母，你这是……”
“我这是？你还不清楚？这回抓了现行，总没话说了吧？”黄小雅抽出手，使劲地扇了池荷一个耳光，吕专冲了上来，也打了黄小雅一个耳光，又将黄小雅从池荷边上拉开，一直往走廊上拉。池荷看着这两个人出了门，赶紧将门“砰”地关了，然后哭着给汪剑打电话。吕专和黄小雅就站在走廊上，对峙起来了。
丁安邦听完黄小雅的叙述，问吕专：“老吕啊，你说实话，到底有事没有？”
“这能有？这不是……唉！”吕专摸着脖子上的伤，叹息着。
黄小雅马上嚷道：“没有？没有你们把门关着干什么？孤男寡女，还没有？是不是要我在床上抓到才算数？你这个老流氓，还有那小狐狸精，看我……”
“别嚷嚷了。小黄哪，你这话也太……吕校长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没有事，非得说有，这……你告诉我，谁给你打了电话？”丁安邦打断了黄小雅的话，问道。
“谁？我也没问。这儿有号码。”黄小雅拿出手机，翻出号码，一看显示就知道，这是用电话卡打的，根本查不出来。丁安邦仔细地盯了会儿，才摇摇头道：
“小黄哪，不是我说你，而是……你也得动动脑筋嘛！这样的电话能信？”
“怎么不能信？我刚才亲眼看见他们……”
“看见我们什么了？黄小雅，你说我没关系，池荷还是……你不要乱说。”吕专气愤道。
这下，黄小雅更来气了，上前就揪住吕专，五指在吕专的脸上留下了一排血痕。丁安邦上前赶紧拉，吕专已经抬起手，“啪啪”地给了黄小雅两巴掌。丁安邦拉过吕专：“老吕啊，怎么这么冲动？快停了。你们要不要我……都停下。”
黄小雅“哇”地一声哭了。
然后是黄小雅连哭带骂的数落，丁安邦和吕专听着。一直到黄小雅骂得差不多了，丁安邦才道：“老吕的为人，我很清楚，这里面有名堂。不过，老吕啊，我得问问你，你那办公室门怎么就关了？”
“中午汪剑也在。后来他说回去休息一下，可能就是他走的时候，把门给带上了。”
“哼，鬼才信！”
“不信也不行。小黄哪，老吕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看，就没必要再吵了。老吕，你陪小黄先回去吧，两个人好好谈谈。”
吕专转过身，就要出门。丁安邦喊住了他，示意他拉着黄小雅一道。吕专只好回过身来，喊道：“走吧，我们回去！”黄小雅甩了下头，气冲冲地跑走了。吕专跟了过去。丁安邦又喊住了他：“老吕啊，别忘记了我中午跟你说的事。
另外，就是要慢慢解释，弄清真相。”
其实，直到现在，丁安邦还在想着昨天吕专的事。吴旗他们今天没有出去，这说明吕专的工作做得很到位。而同时，丁安邦一直不明白的就是，是谁给黄小雅打了电话？为什么打那个电话？
回到办公室，丁安邦坐了下。因为是周一，事情就格外多些。桌子上已经放着好几封文件了，另外，科干班后天开班，妇联的专题班下个月也要开始。科干班本来确定由吕专负责，但黄小雅这一闹，丁安邦有些担心。他打了下吕专手机，“无人接听”。想了会儿，他又打吕专家里电话，吕专接了。丁安邦问：“还好吧？”
吕专叹了口气，说：“好什么？唉！同事一时，女人一生哪！没办法。我早晨给办公室请了假，他们告诉你了吧？”
“我知道。耐心地做一下工作，女人嘛，小心眼。”
“是啊，只是池荷……唉！”
“她会理解的。”丁安邦道，“你说说，大概是谁打了电话？”
“这我哪清楚，太可怕了。”
“是啊，可怕！”丁安邦说既然不知道，也就别问了。这样的事，叫越抹越黑，不如索性让他捣乱。“闻一多先生不是有句诗嘛，不如索性多扔些破铜烂铁，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
“我也是这么想。何况我也没精力去管这些。”吕专继续道，“过几天我就可能过去。不过，科干班，不行先请丁校长带几天吧。”
“行，可以！你把事情处理好了，再过来。记着，一定得耐心，耐心！”
吕专说：“谢谢，我争取吧。”
丁安邦放了电话，先看了封文件，然后又翻开日历，算了下县干班出去来回的时间。他端走杯子，喝了口茶，苦！他差一点吐了出来。这杯茶是早晨来时，办公室小张过来泡的，太浓了，加上放了这么长时间，苦味就出来了。茶苦不同于一般的苦，那是种浓酽的苦，是直入胸臆的苦。这苦一入嘴，你想再吐掉，就不太可能了。苦在舌尖上，苦在牙根上，苦在感觉里。丁安邦起身冲了点水，茶淡了，再喝，味道就中和了。他端着杯子，在窗子前站了会儿，看了看昨天想去的凤凰山。那棵老松树依然在阳光下静立着，对于它，时间已经停滞，万物仅是过客……
“丁校长”，延开辉喊着进来了。
延开辉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漾着得意的笑容，手里夹着根烟，见丁安邦在窗前，就笑道：“丁校长是在看风景吧？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你。哈哈！”
“你啊，那是诗歌，还有谁把我当风景看？”
“多着呢。丁校长，你可是党校最亮丽的风景！”延开辉说着，丁安邦已经回到了椅子上。他便继续道：“丁校长，妇联那个班的准备工作，基本上差不多了。因为是妇联专题班，我想应该联系妇女工作，从理论学习与实践探讨两个方面来规划这个班。”
“这很好！”
“理论学习上，主要是近期的相关政策，特别是妇女工作的政策。实践探讨上，想组织到沿海发达地区参观一下，主要探讨在当前新的形势下，各级妇联组织如何更好地发挥作用，如何真正成为广大妇女，特别是农村妇女的娘家人？”延开辉弹了下烟灰，又道：“想安排三到四个专题讲座，请妇联、市发改委、司法局等部门领导亲自来讲。”
“讲座是得要搞，关键是要安排一些讨论。”
“这个也注意到了。一个月，可以安排过来的。”延开辉扔了烟蒂，凑到前面，问：“丁校长，人事上的事……”
“啊，啊……还……”丁安邦支吾了下。
延开辉往前凑得更近了：“丁校长，听说副校长这位子，也还有好几个人在……是吧？”
“啊，这个，我不太清楚。组织上还没提到这事。”丁安邦含糊着。
“是吧？我知道丁校长，最近党校的很多事，确实也太……不过，这事还得请丁校长记在心里。至于其他的，你只要说声，我可以去……这请放心。”
“那……那……还早，还早。”
“不早了，我可听说他们都在……”延开辉说完，手机响了。他接了，似乎是生意上的事。他抱歉地朝丁安邦笑笑，出门去了。
丁安邦摇了摇头，他眼前晃动着延开辉丢在他家里的那个信封。也许该……
10点，汤若琴打电话过来，说组织部的舒科长到了。丁安邦说：“先请教务部的高主任接待一下吧，先谈谈。我稍后到。”
丁安邦轻轻地掩了门，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最近，他老是失眠，心里不定。魏燕说：“都这一把年纪了，干脆也别干了。提前退了，多好！反正工资也少不了。”
魏燕这话说得有点道理。党校情况比较特殊，是事业单位。但是，其中又有一部分人，是比照公务员执行。因此，党校的工资分成了两块，一块是以职称来论工资，另一块是以级别来论工资。丁安邦虽然级别是正处，但是他拿的工资仍然是教授的工资。工资执行有个最基本的原则，叫就高不就低。你靠向哪一边工资高，你就靠哪一边。教授的工资远远高于正处的工资，也高于副厅的工资。当然，这仅仅是指正工资这一块。正处，副厅，这些级别背后，更重要的是一些灰色的收入，甚至是黑色的收入。还有就是你到了这个级别，你就完全有可能得到的顺理成章的不灰不黑的收入……因此，单纯按工资算，丁安邦升与不升，没有区别。就是现在退了，他的教授职称到了一定年限，还得往上加工资的。魏燕这样说，当然不仅仅是工资，更多的是她看到丁安邦最近消瘦了，肥胖的大脑袋小了一圈。而且，马国志的情况，也多少让她有些担心。以前，她是主张丁安邦“保位”，现在，她是一门心思主张丁安邦“保身”了。
“安邦哪！”走廊上传来了声音，丁安邦一听，这声音如此熟悉，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往门边走。就在他拉开门的一瞬，他看见了一张清癯的笑脸。
“鲁……鲁教授！”丁安邦有些激动。
鲁飞白笑道：“没想到吧？安邦！”
“是没想到。”丁安邦上前扶了下鲁飞白，请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道：“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下，我好准备。鲁教授，刚到？”
“是啊，刚到。这两天在家没事，就出来走走。这不，就走到这党校来了。进门时，门卫都不认识我了。是啊，快10年了嘛！”
“是快，都十年了。”丁安邦给鲁飞白泡了茶，也坐下，看了鲁飞白一会儿，说：“鲁教授过得好啊！还像10年前一样。”
“我当然能过好。安邦哪，我现在可是典型的有闲阶级。什么也不太想，但什么也都想想。不过，再不像年轻时候那样想得太上心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听说马国志成了植物人了，是吧？看看，这人就是心机太重，到头来……唉！”
丁安邦点点头，鲁飞白是党校的老教授，丁安邦来党校时，他是教务主任。这人性子单纯，不仅教学好，而且对人更好。丁安邦刚到党校时，一直就是由他带着。丁安邦至今还记得，鲁飞白就香樟给他上的那堂人生课。10年前，鲁飞白离休回到了老家，从此两个人就再也没见过面。虽然一直在老家，看来鲁飞白对党校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丁安邦握住鲁飞白的手：“鲁教授啊，我一直就敬重你淡泊名利！可惜现在像您这样的老先生少了。唉！我们都……”
“人各有志嘛！”鲁飞白哈哈一笑。
丁安邦也笑了，问鲁飞白：“怎么突然想起回党校来看看？”
“我的一个孙子在南州，昨天结婚。我是来喝喜酒的，喝完了，他们留我在南州住几天。闲着没事，就转到这儿来了。变化很大啊！至于党校的那些情况，也是他们告诉我的。我没想到，党校这么个清净的地方，也有腐败。没想到啊！”
“是吧？”丁安邦有些尴尬，他换了个话题，问鲁飞白平时都在老家干些什么？一个教授，回到了山村，还适应不？
鲁飞白捻了捻胡子，说：“你看我，像不适应吗？不适应怎么待了10年？其实很简单，把自己当做山村中的一个普通的人，就行了。就像有个故事所说的，先倒空，再装满。我回到山村，也是先把自己给倒空了，然后再慢慢地把山村里那些东西装进去。这一倒一装，不就跟山村融为了一体？现在，我可不是什么教授了，而是一个典型的老农民了。”
“难哪！”丁安邦叹了口气。
鲁飞白便又问到党校的其他一些老同事，其中有几个已经过世了。说着，两个人便有些黯然。好在汤若琴过来了，告诉丁安邦舒科长他们事已办完了，中午就在一号，再有半小时就……丁安邦问汤若琴：“这……鲁教授，你不认识了？”
汤若琴盯着看了会儿，才道：“是啊，鲁教授！我还……好像比从前过得更好了。我真的没认出来。”
鲁飞白笑道：“认不出来才对。一点不变，怎么可能呢？当时我回去的时候，你才刚刚添孩子吧，啊！”
汤若琴说：“是的，是的！”
丁安邦就对汤若琴道：“中午舒科长那边，我就不一直陪了。等会儿你安排一下，我请鲁教授单独吃个便饭。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老同志在，如果有，也喊了一道。”
鲁飞白忙谢道：“安邦哪，这不必了，你工作要紧。我这就走了，回市里很快的。他们还在等着我呢！”
“这不行。鲁教授，你既然来了，就得听我的。”丁安邦坚持道。
中午，丁安邦和在党校住着的三个老教授陪着鲁飞白，五个人喝了一瓶白酒，兴致正好！酒刚喝完，丁安邦就接到王立家属电话，问王立是不是也参加了“红色教育”考察？丁安邦说没有啊，早晨我送他们走的时候，还没见到。王立家属说：“那就坏了，他可能又跑了。昨天他说要到党校参加‘红色教育’考察，我没同意。今天早晨，我到医院，他丢下封信，说他参加‘红色教育’考察去了。我不太相信，这一问，可不就……”丁安邦说：“难道？”王立家属说：“我怀疑他到北京去了。他说过要进京上访的。”
“进京上访？”丁安邦重复了句。
“是啊，进京上访。这人性子就是直，事情做不成就不罢休。在部队是这样，到了地方还是……这次，人家都撞了他一下，教训了，他还……丁校长，谢谢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不过，这事，您千万别对外说。”
“好的。”
放下电话，鲁飞白问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丁安邦说不是急事，是麻烦事。鲁飞白说那好，你忙，我同这几个老朋友聊聊，下午你就别管了，聊完了，我自己回市里。丁安邦说你们先聊，要走时告诉我一声，让司机送一下。
王立进京上访去了，一定是为交通系统的事情。交通系统的案件，先是湖东的交通局长马路阳在外逃时被抓了，接着是湖东分管副县长陈然被“双规”；仁义和桐山的交通局班子也正在调查，听说问题也很严重。更重要的是，南州市交通局也已经被列入了国家交通部的重点调查名单。据内部消息，其实调查早在去年就已经开始，不仅仅调查了交通系统，对一些与交通系统相关的领导也进行了深入调查。现在为什么迟迟没动？据说就是与个别领导有关。动一个部门容易，动领导难。现在的领导，哪个后面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网？随便扯一下，可能就会扯动出许多你意料之外的事来。因此，要扯也得谨慎，有分寸。否则，一旦真正扯开，后果就……
蹊跷的是，交通系统事件举报的主要人物王立，恰恰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被莫名其妙地撞了。而且撞的本身也很奇怪，不能不让人想到：那不仅仅是要撞他一下，更明显的目的是要警告他。如果再继续下去，那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一撞了，而是……然而，王立偏偏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你越硬，他越要坚持。这不？上北京了，要是真的上了北京，也许……丁安邦有一瞬间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将这事报告给市委。但想了会儿，他还是摇了摇头。第一，这事并不确定；第二，王立也并非党校的职工。他想象着王立拖着伤腿，一路颠簸，心里竟生出了一些敬意。在这个过于世俗和冰冷的时代，所缺乏的也许正是这样的热血男儿吧？
回到办公室，丁安邦试着拨了王立的电话，果然是关机。站在窗前，他看着正在五月风里立着的香樟，想起鲁飞白说的话——香樟的气息，是君子的气息，是纯正的气息。做人也得像香樟，清香自守！

31
“红色教育”考察走了三天，到了井冈山。井冈山是中国红色教育的基地，也是很多人无数次景仰和向往的地方。县干班的学员们有一半以上曾经来过。但是，班长任晓闵和支书余威，恰恰都是第一次来。来过的人，喜欢讲的都是这些革命圣地曾经有过的传奇，包括一些民间流传的轶事。有人说，当年毛主席的雕像回到韶山时，本来下雨的天气，一下子变晴了，而且，雕像是一路走一路停，就像主席他老人家在不断地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道路。还有人说，雕像一共停了多少次，每一次就象征着毛氏家族为中国革命献出的一个生命。
当然更有玄乎的，说到毛主席一生所关联到的一些数字。乍一听，还真无法解释。胡弦笑着说：“因为伟人，所以不可解释！”
周天浩也笑笑。中午，他刚刚接到祁静静的电话。祁静静说她要请假出去待一段时间，好好地对自己的人生作一个计划。周天浩说这很好啊！祁静静说是很好，现在想来，我其实过得太理想了，以前，总是想着，有了爱情，就什么都有了。现在呢？什么都没有，连爱情也没有了。周天浩说：这怎么会？不要这样想嘛！祁静静说：当然得想。以前是我太……好了，不说了，你好好地考察吧。
祁静静挂了电话，却把当年周天浩写给她的那首席慕蓉的诗，发了过来。看着这诗，周天浩心里不觉有些伤感。情感犹如落花，凋落时，如何才能想见当日的繁华呢？
出来考察前，周天浩心情一直比较沉重。周一晚上，周天浩本来已经接到了卫子国的邀请，但岳父亲自给他打来了电话，让他晚上无论如何回家吃饭。周天浩没有迟疑，赶紧在电话里就答应了。他明白，岳父亲自给他打电话，那一定是十分重要，否则，以岳父这样的老干部，是不会轻易让女婿放下手头的应酬，回家吃一顿晚饭的。他给卫子国解释说，晚上党校临时来人了，实在抱歉。卫子国笑着说，没事，反正也就是喝酒，在哪里都是为革命为党奉献。周天浩说过几天，等我从外面回来，咱们好好地喝一回。卫子国说那好啊，只不过到时候，可……
周天浩没有问卫子国后面的话，南州官场最近气氛紧张，该问的话可以问，不该问的话，是千万不能问的。
下午5点不到，周天浩就提前回家了。岳父正站在院子里，用小喷壶在给花草浇水。周天浩陪了会儿，两个人也没说话。等花浇完了，岳父说：“晚上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这却是周天浩没有想到的。
“是啊，见了就知道了。他今天晚上特地到家里来，我已经让小雪在做菜了。估计他也快了。”岳父说：“你也去帮小雪一下吧。”
周天浩笑笑，进屋放了包，就到厨房。吴雪正在切菜，周天浩问要帮忙吗？吴雪说不了，你陪爸爸说说话吧。周天浩觉得吴雪的语气还算缓和，心想，那就陪岳父吧。他又问：孩子呢？吴雪说晚一点回来，到同学家去了。
周天浩回到客厅，就听到外面有汽车的喇叭声，心想一定是岳父要请的人到了。岳父到底请的是谁呢？而且非得让周天浩回来。以岳父退下来前的级别，一般的人，他是不会随便请的。何况平时，岳父也就不太愿意走动。今天这样破例，一定是岳父别有想法。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关系到周天浩。
岳父已经将门开了，周天浩到院子里时，迎面就碰上了康宏生书记。周天浩吓了一跳，原来……他赶紧喊道：“康书记！”
康宏生笑着伸出手，同周天浩握了下，说：“周校长，我今天来可是替我的老领导看望吴老的。”
周天浩朝康宏生后面望望，没有人了，就问：“还有人呢？”
“没有了，就我一个。”康宏生道：“听老领导说，吴老家的菜好吃、酒好喝啊，这不？我就来了，今天晚上，我陪吴老好好地喝两杯。”
吴昌茂捋了下头发，说：“康书记能来，也是对我这样的老朽的关心。天浩啊，康书记约了几次，我一直说不必了，书记多忙，哪能？可是，康书记一直坚持，这实在是让……至于菜，以前是很好，那是老伴在的时候，老程当时吃的也是她做的饭菜。那时条件不一样，有吃的就是香，哪像现在？”
三个人进了屋，坐下来后，吴昌茂对周天浩说：“叫小雪也出来下吧，见见康书记。”
周天浩进屋喊了吴雪，吴雪洗了把手，出来见了。吴昌茂说：“这康书记，是你那老程伯伯的得意……哈哈，还记得老程伯伯吧？他可是经常抱着你的。”
吴雪说：“当然记得。老程伯伯都还好吧？”
康宏生道：“还好。现在在海南。他喜欢大海，说年轻时候在那打游击结下了感情。”
“是啊！人嘛！老程是五四年到南州的，当时先在桐山，我那时是他的通讯员。”吴昌茂插话道。
“老领导说，吴老跟夫人还是他介绍的，是吧？”
“有这回事。吴雪的妈妈原来是他们部队的广播员，年龄很小，解放时也才14吧，比我还小两岁。想起那时候，唉！真快啊。吴雪的妈妈都已经走了快20年了。”吴昌茂说着，就有些伤感。康宏生劝道：“您老现在身体还是很好的，孩子也都……这就不错了嘛！”接着又转身对周天浩和吴雪道：“像吴老这样的老同志，确实是为革命奉献了一辈子，不容易啊！”
吴雪回到厨房，不一会儿，菜就上桌子了。吴昌茂招呼康宏生坐下，让周天浩去拿酒。康宏生说：“忘了，我带了酒的。”说着，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两瓶茅台，说这是他在省委办公厅的时候特意留着的，正宗，地道。又从包里拿出两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吴昌茂，说：“这是上一次我到海南，程老请我交给吴老的。是正宗的深海鱼油，对维护心脑血管有好处。”
吴昌茂看了看，然后道：“替我谢谢老程。”
酒满上后，康宏生说：“吴老，今天我到这儿来，是一个普通的晚辈。我先代程老敬您一杯。”
吴昌茂喝了，叹道：“有时候，也许是我们这脑筋转不过弯来，对待现实，还是有些想不太明白啊！特别是……啊，不说了，喝酒。康书记，我敬你一杯。感谢你这么忙还来看我这个……”
康宏生说：“应该的，应该的！从到南州来，我就想来看望您，想跟您喝上一杯。上次你到办公室，我也太忙，也没好好地接待。真是……”
“那……不说了，说起那事，我这老脸都发烫哪！天浩啊，你也得敬康书记一杯吧，康书记对你可是……”
周天浩端起杯子，想往起站，被康宏生一把拉住了。周天浩笑笑，说：“我敬康书记！”
康宏生却没端杯子，而是道：“周校长哪，要敬你也得敬吴老。是吧，吴老？”
吴昌茂说：“都是家里人，还是先得敬康书记才对。”
康宏生端着杯子，笑着说：“那干脆，周校长，我们一道敬吴老，然后我们再喝。”
酒喝着，吴雪不断地上着菜。吴雪做菜是很有一手的，按吴昌茂的说法，是继承了她妈妈的优良传统。康宏生酒量大，一瓶多酒下去了，脸没有什么变化，周天浩却已经有点头晕了。头晕之中，周天浩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不知怎么就谈到了党校综合楼的事情上了，说马国志常务正在昏迷着，而党校那边，有些教授还要去越级上访，这事……
康宏生把端起的杯子又放了下来，对着吴昌茂道：“吴老，今天只喝酒，只喝酒！到南州来，我这还是第一次喝得这么痛快！”
“那好，只喝酒。天浩啊，你得多陪几杯。小雪，你也过来敬一杯。”
吴雪说我实在不能喝，就以茶代酒，敬康书记一杯吧。康宏生说茶和酒其实一样，你把茶当做酒，喝了一样头晕；你把酒当做了茶，喝了一样清香。我记得老领导曾经对我说过：做人就要像喝茶与喝酒。工作要像喝酒一样，有一股冲劲；做人要像喝茶一样，有一股正气。有一股冲劲，工作才能开拓创新；有一股正气，人生才能不偏不倚。
“吴老，您说是吧？”康宏生问。
吴昌茂马上道：“当然是。可惜现在有些干部……唉！甚至一些高级干部也……令人痛心哪！”
“这其实不必。清者自清。相信党会有这个能力，逐步解决这些问题的。”康宏生道，“去年，我在中央党校学习，听了几场高层次的报告。中央对这个是有信心的。当然，反腐败工作也确实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关键还是制度问题。”
周天浩想插话，告诉康宏生，党校县干班最近也专题讨论了这个问题。但他想了想，还是没说。康宏生转而问周天浩，最近党校的工作都还正常吧？周天浩说基本正常。
康宏生点点头。电话响了，康宏生听了后，马上道：“好的！我马上回办公室，你们等着！”接着对吴昌茂道：“对不住了，我得先走一步。有点急事。”
吴昌茂也一点不含糊，说：“那我就不留了。天浩啊，我们一块送送康书记。”
出了院子门，车已经在等了。临上车时，康宏生对吴昌茂道：“吴老啊，多保重。至于你所吩咐的那事，我会考虑的。请放心！好吧！”
吴昌茂连连点头，周天浩明白康书记说的那事，应该是指自己的事情。他也没问。回到客厅，他斟了杯酒，又给老岳父也斟了一点，说：“爸爸，让您操心了。实在是……我敬您一杯。”
“知道就好啊！年轻人嘛，改了吧！”吴昌茂端着杯子，正要喝，又停了，喊道：“小雪，过来。”
吴雪过来了，吴昌茂让周天浩也给她斟了一点酒，说：“今天我们三个人喝一杯。以往的事，都过去了。前车之鉴，当牢记之。你们两个人，也要好好地反省反省。咱们把这杯酒喝了！”
“这……”吴雪迟疑着，吴昌茂朝她盯了眼，她仰着脖子喝了，接着是一阵咳嗽。周天浩拿了茶过来，吴雪接了，喝了一口，咳嗽总算停住了……
应该说，这次意外之中的与康宏生书记的见面，仿佛给周天浩的生活重新照进了一缕阳光。那天晚上，虽然他还睡在书房里，但他已经感到了渐渐漫上心来的温暖。
“红色教育”考察的第四天，县干班本来拟定要向韶山进发。车行到半路，周天浩接到丁安邦的电话，问考察组到哪儿了？周天浩说快到韶山了，丁安邦说原计划是不是还有两天？周天浩说是的。丁安邦又问：“大家的情绪都还好吧？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吧？”周天浩听着，就觉得丁安邦校长的问话有些古怪，什么叫特别的事？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他便告诉丁安邦：“车上声音大，听不清楚，等到了前面停下来休息，我再打过去。”
车子又行了十几里路，到了高速服务区，周天浩建议集体下来“唱歌”。下车时，任晓闵正从他身边过。周天浩瞥见她眉头紧锁，脸色也不太好。这几天，任晓闵一直都不太说话，经常一个人发呆。周天浩还曾问过她，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她说没事，只是有点累。女同志说累，情况比较复杂，周天浩也就不好再问了。
周天浩也下了车，拿着手机，找了个僻静地方，拨通了丁安邦电话。丁安邦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问问。”
“不会吧？丁校长，我怎么感觉……”
“是吧，怎么感觉？反正过两天也回来了，到时再说吧。”
“丁校长，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是不是关于我的事？还是祁静静？”
“都不是，别瞎想了。”丁安邦道。
周天浩更急了：“那……”
“好吧，跟你透露一下，王……可能被‘双规’了。”丁安邦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有谁能贴着话筒听见似的。
周天浩心“格噔”一下，忽然想起周一晚上，康宏生书记接电话时异样的神态和紧张的感觉，是不是就在那时？他问丁安邦：“什么时候的事？”
“周一晚上。还没公布，仅仅是听说。十分秘密，千万别……”丁安邦叮嘱道，“好了，不说了，你要带好学员，特别是要注意安全！”
车子重新发动后，周天浩回头看了眼任晓闵，竟然觉得她有些……至于怎么样，他也说不出来。难道她已经……或者……周天浩转过头，给卫子国发了个短信，不一会儿，卫子国的短信就到了，说“确有此事，不是‘双规’，是调查！注意保密！”
周天浩看着短信，背上一阵冰凉。
晚上，县干班的学员们就住在韶山。晚饭后，钱王孙和莫仁泽，还有几个县里的学员，开起了扑克场子。余威过来，邀请周天浩出去转转，周天浩说头有些疼，想早点休息，你们出去吧。余威笑道：“怎么了？到了这圣地，头还疼了？任书记也是，你们哪！”
周天浩一个人在房间里，洗了个澡，然后看了会儿电视。他的心里总像猫抓了一样，悬着，发慌。电视上也没什么好节目，都是些插科打诨，娱乐至上的老套路，周天浩强忍着看了半小时，终于忍不住了，关了电视，出了门。这宾馆很大，下午进驻时，匆匆忙忙，没有来得及细看。晚上正有月光，周天浩慢慢地沿着小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到了院角的亭子边。这是座八角形的亭子，据说是象征着工农红军的八角帽。月光下，亭子显得十分安静。周天浩正要上去，却看见亭子里还站着个人。这人显然也看见了周天浩，就慢慢地往下走。走到周天浩身边时，两个人都一惊。
“周校长……”是任晓闵。
周天浩也道：“任书记啊，你在这……”
“我也是随便走走，就到这了。”任晓闵道。
周天浩说：“既然到了，就上去坐坐吧。凉亭赏月，也是别有情趣的。”
“是吧？可是……”任晓闵犹豫了下，还是跟着周天浩上了亭子。亭子里的月光，像水一般，在地上飘忽着。周天浩道：“看这月色多好！想起上学时候读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那意境多美。”
“可是那里也有拂不去的伤感。”任晓闵接了一句。
周天浩笑道：“是啊，人生何处不悲伤？也许人生本来就是悲观的。”
“周校长也是个悲观主义者啊！不过想来，越是理想主义者，可能就越是悲观主义者。年轻时候，谁没有理想？可是，为了理想，很多人就……”
“为理想而生，事实上也是为理想而死。当然这不是我说的，是一个哲学家说的。关键是现实，所有的现实都是与理想悖逆的。”
任晓闵抬着头，看着亭子外的月亮，那月正圆。但细看，却有一小片残缺。她低下头来，再看地上的月光，那月光分明在流泻，却又像是静止。一瞬间，她想起小时山里的月光，纯净极了，手放在里面，清澈、澄明。现在，她将手放上去，月光里却是一片迷蒙。也许月色还是从前的月色，只是心地变了。心上有了灰尘，万物皆有灰尘。叹了口气，她道：“周校长，我想问问你，什么样的选择，才是人生正确的道路？”
“这……比如？”
“比如为官，是服从潜规则，还是？再比如女人从政，是不是就得……”
“这……我觉得要一分为二地看。潜规则已经成为当下官场的显规则。大家都遵守，其实已经不是‘潜’了。因此，就必须从制度上破解潜规则，而不能单纯地从表象上来各个击破。应该说，现在想不进入潜规则，难！很难！但要相信，会逐渐地有所好转的。这是转型时期的一种既正常又不正常的现象。至于女人从政……任书记，我倒觉得，女人从政，不，确切点说，应该叫女性从政，难度和境遇比男性从政显然要大。这里面，一是因为中国毕竟是个男权国家，到现在也还是，我是指骨子里。二是因为……很多优秀的女干部，即使……也可能被猜测，被误解，被指责。”
“其实不仅仅女干部，对整个官场的理解，也有一定的偏差。比如官场中男女感情，一旦出事了，就被认定为权色交易。其实，很多是没有的，官场也是……唉！不说这个了，太复杂了。”任晓闵换了话题，道：“有时候，看见周校长和吴馆长，我觉得还是你们这样好啊！”
“是吧？也许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表象，而真相永远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周天浩笑了声，他想起刚才卫子国的短信，背上又一凉。他侧头看了下任晓闵，月光下，她的侧影静止着，如水一般。可是，谁能看见她此刻内心里的波澜呢？
起风了。
周天浩打了个冷颤，他回头望了望任晓闵，她正倚在栏杆上，周天浩道：“任书记，我感到你这几天一直……其实很多事，都不一定是自己能决定的。人总是被外物所左右。想得太多了，容易……主席他老人家曾有句诗：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是吧，任书记？”
“唉！可是……”任晓闵说着，突然停住了。
过了会儿，周天浩听见了任晓闵压抑着的哭泣声。他赶紧道：“任书记，这……好了，不要再……怎么了？是不是我……”
“没事……真的，没事。”任晓闵边说，声音哽咽着。
周天浩拍了拍任晓闵的肩膀，“别再……”
任晓闵低着头，周天浩轻轻地抱住了她。这一刻，在周天浩的怀里，任晓闵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妹妹，肩膀一耸一耸。周天浩抱着她，天地纯净，万物消失，世界在这一刻，回到了童年……

32
雨连续不断，整个大地都沉浸在雨的湿重与缠绵里了。
丁安邦撑着伞，从宿舍到办公室。路上，雨打在伞上的声音，清脆激越。而在伞外，雨正打在香樟树上，落下时，树叶随即下垂；仅仅一秒，或者更短，树叶又重装挺立了起来。接着又是垂下，又是挺立。生命在雨中的过程，顽强而单调，坚韧而诗意。雨水在操场边上，形成了一条明显的积水带，因为雨太急，它们流淌的速度远不及它们积聚的速度。丁安邦看着，忽然莫名地想起早些年读过的一本外国小说，是《百年孤独》，那里面有个马孔多小镇，雨一直下了三年零六个月。那漫长的雨啊！当时他读的时候，就好像感到被雨水浸泡在其中。现在想来，在那神秘而无边的雨中，马孔多小镇上的人们，该是怎样的孤独与绝望啊！
雨可以冲刷一切。
雨也可以生长一切。
雨更可以消失和死亡一切。
虽然打着伞，雨还是不断地落到丁安邦的身上，针扎似的冷。上了办公楼台阶，收了伞，他又回头看了眼雨，无边雨幕，如戏人生。他叹了口气，上了楼，进了办公室。报纸放在桌上，他看了眼，金融危机正在加剧，各国正在不断出台各种刺激经济增长的措施。宏观上的决策，有时看起来，好像与我们现实的生活无关，其实每一个决策，很快就会在我们生活中引起震动与反弹。这就像气象学上的蝴蝶效应，整个世界都在其中。丁安邦看着，又喝了口茶。太淡了，还是上午的。他起身，倒了陈茶，重新泡了一杯。水一冲进去，茶香立即就漫上来。他是喜欢茶香的。茶香可以让人心慢慢定下来，可是，面对如此纷繁的一切，他怎么能够一下子定下来呢？
县干班“红色教育”考察刚刚回来，学员们放假回家写报告去了。下周二，将是县干班的结业典礼。大前天，周三，科干班正式开班。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李化代表市委作了开班动员报告。开班后，中午，丁安邦陪着李化，还在其他一行人，在一号吃饭。李化问丁安邦最近到省里没有？丁安邦说没有。李化说：“老丁哪，你是真傻呢？还是装着？这个时候，还不……”
丁安邦笑道：“唉，什么时候了？不就是……”
李化说：“我可听说省里已经要研究了。”
“是吧？”丁安邦依然笑着。
这一直的笑，让李化很有些生气。李化道：“老丁哪，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你啊，你啊！到省里跑跑吧，你那老同学不是在省委党校吗？通过他，给省里领导说说。这边，再找一下宏生同志。”
丁安邦还是笑，说：“这事我不想再……最近，我突然感到很累了。”
“很累？老丁哪，再怎么着你也得把这……然后再歇下来吧？”
“由着组织上吧。”
丁安邦现在还能想得起来李化当时的神情。李化一定不明白，丁安邦怎么在最后的关键时刻，突然像一根弦子，一下子松了。丁安邦自己知道，自从鲁飞白老教授来过以后，他最近想了很多很多。党校其实不过是一个学校罢了，怎么也……这应该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周二的晚上，也就是科干班开班的前一天晚上，丁安邦一个人去了医院。马国志还是那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红润，神态安详。护工说：“刚刚给喂过，是用导流管喂的流食。”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现在仅仅剩下了作为一个植物所具有的特征，这让丁安邦心里想流泪。他找到齐主任，齐主任说：“按照医学解释，马国志目前这样，已经被判定为植物人。但是，家属不太同意，而且可能也还有其他的一些特殊情况，所以就……”丁安邦知道马国志家属不愿意承认的原因，一个长期昏迷的人，总比一个植物人好。告别了齐主任，丁安邦再次回到病房，马国志的脸上已经被护工擦洗了一次。见丁安邦进来，护工笑道：“既然收了钱，总得好好地待病人。病人是可怜的，尤其是这样的病人。一点也不知道，就像……”见丁安邦面色严峻，护工把话咽了下去。丁安邦摸摸马国志的手，是温热的。他心里道：老马啊，你这一躺，万事都了了。可是，留着这党校这一大摊子，不好办哪！现在，市委的王……已经被调查了，你躺了好，没人再……现在总该想明白了吧，那些名啊，利啊，算什么？上午，我还接待了我们的老同事鲁飞白，看看人家，一生两袖清风，退了后回了老家，快80岁了，依然健康极了。我们也得好好地学学人家啊！国志啊！国志！
没有声音，丁安邦知道马国志不会再起来回答他了。
科干班本来是由吕专副校长负责的，因为“办公室门”事件，吕专不便再出来，丁安邦只好自己亲自上阵，他同时让延开辉做这个班的班主任。延开辉最近大概是瞅着副校长的位子，到党校来的时间明显多了。以前，他是上了课就走人，现在是，冷不丁就在党校的某个地方碰见他了。
汤若琴说：“这延主任怎么突然就……”
延开辉笑道：“我想‘好’了，还不行吗？”
丁安邦笑笑，他当然知道延开辉的心思。其实延开辉和汤若琴目的一样，只不过是表现的方式不一样罢了。上午，他还接到市委组织部的电话，询问汤若琴参加工作的时间和在党校的一般表现。他清楚这样问的用意，也没多问为什么，只是一一地回答了。正处级干部的提拔，党校已经没有多少决定权了，只是一个相应的程序问题。何况现在，丁安邦对这些也感到有些索然。他放下电话，在笔记本上简单地记了一笔：5月21日，市委组织部询问汤有关情况。
“丁校长。”周天浩过来了。
丁安邦示意他坐，周天浩端着茶杯子，显然是心境还比较清闲。看来有些事情已经基本上处理得差不多了，不然，他不会这副神态的。坐下后，周天浩问：
“听说市里要给党校配一个副职？”
“是吧？”丁安邦只觉得现如今的保密工作，确实有些让人不敢恭维了。
“是啊！好像内定了汤。当然，最后还得征求党校的意见。”
“都一样啊，多一个副职，我们的担子也轻些了。好啊！天浩啊，最近我也是……有时想干脆退了好啊，像鲁飞白老先生那样，多自在。”
“丁校长可不能这么想，将来党校还得……啊，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是有个文件吗？是关于选送优秀青年教师到中央党校进修的，丁校长看了吧？”
“是有一个。怎么？不会是你想过去吧？”丁安邦玩笑道。
周天浩有些不好意思，喝了口水，又望了望丁安邦，才道：“我想推荐一下祁静静。她也到党校好几年了，又是单身，没有负担。她去进修，应该是比较……”
丁安邦一下子明白了，周天浩这是聪明的一招，既可以让祁静静去进修了，又可以让她远离自己。祁静静如果再不离开，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直接捅开窗户纸，甚至逼吴雪“让位”的。这是丁安邦也不愿意看到的。前两天，在图书馆前碰到吴雪，一脸的愁苦，丁安邦很有些心疼。吴雪是个纯真的孩子，怎么就……
“这个……我看可以。等吕校长来了，再过一下。”丁安邦道。
周天浩谢了声，说：“我真没想到，王……伊达书记会……到底是什么，能让……”
“这谁知道？好像是交通系统的案子引发了。”丁安邦说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道：“你还不知道吧？王立跑到北京去了。”
“到北京？干什么？”
“上访。不过听说到了中纪委，事情已经定了。他到北京时，王已经被调查。”丁安邦叹了口气，“不过，我倒是很敬重这个人，昨天，交通的一把手和另外两个副局长一道被‘双规’了。现在这样的人太少了啊！你我都……唉！”
周天浩故意将目光拉向了窗外，雨更大了，打在窗子上，发出“叮咚”的声音。远处，凤凰山正处在一片迷蒙之中。而奇怪的是，在雨中，却能清晰地听见一粒庵的钟声，那么遥远，却又那么清澈……
县干班的结业典礼在阶梯教室举行，这也是当初县干班举行开班典礼的地方。但是今天，整个教室里却气氛沉闷。当初举行开班典礼时所出现的两个重要人物，都缺席了。一个是代表市委讲话的南州市委党校第一校长王伊达，另一个是代表全体学员讲话的团南州市委副书记任晓闵。
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李化和丁安邦、以及周天浩，还有火灿，坐在上面。下面的学员中，除了任晓闵外，还另外少了两个，一个是湖东的陈然，另一个是昨天刚刚被宣布“双规”的桐山县人大常务副主任莫仁泽。莫仁泽和丁安邦是大学同学，丁安邦也是今天早晨才知道莫仁泽被“双规”的。据说纪委是在市里的一家宾馆找到莫仁泽的，他当时正和冯岚在一起。听冯岚说，莫仁泽应该知道他很快会出事的，所以昨天给她打电话时，说是“最后一次”了，从此后不会再……果然，而且，冯岚还透露说，莫仁泽在此之前，也就是“红色考察”途中，曾找过任晓闵，想通过任晓闵再找一下王伊达。在被任晓闵拒绝后，他曾以亲眼目睹任晓闵和王伊达在小别墅幽会为条件来要挟，但也没有得逞。关键是那个时候，任晓闵其实已经知道王伊达被“调查”了。
一个40人的县干班，竟然……
这也许创造了党校县干班历史上的一个“最”了吧！
周天浩主持了结业典礼，李化代表市委作了简单的讲话，主要讲了三点：一是提高了学员们的理论水平；二是增加了党性修养；三是培养了开拓精神。同时，李化还提到，县干班广大学员，通过“红色教育”，进一步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与价值观。通过对反腐败制度建设等调研与思考，进一步树立了反腐倡廉的意识；通过对市场经济知识的系统学习，进一步提高了经济工作的信心；通过对管理科学的研究，进一步提升了宏观驾驭工作局面的能力。他在上面说着，底下却是一片躁动声。“反腐败？”有人在传话。虽然王伊达被调查还没有正式宣布，但在南州官场，却已经是无人不知了，连街头的老百姓也在议论：就是那个经常在电视上出来的王……王书记，是吧？听说他家里收的钱有上千万……学员们自然也得议论。但他们议论最多的是，王伊达之后是谁？有人说是朴市长，因为朴市长已经快一周没在南州电视新闻上露面了。据可靠人士透露，朴市长到省里开会了。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会，在没有接到通知之前，永远都只能说是“开会”。还有人说，不仅仅是朴，还会有更多。五伊达在南州这么多年，真要彻底地往下清下去，那……
丁安邦清了下嗓子，制止了底下的议论。李化的讲话也完了，周天浩提议大家鼓掌，请丁安邦丁校长讲话。
一阵不算太热烈的掌声之后，丁安邦道：“第24期县干班终于结业了。这是一期不同寻常的县干班，怎么不寻常，我就不说了，相信大家都清楚。县干班学习的意义和成果，刚才李化部长已经全面总结了，我就不再重复。借此机会，我想谈两点。”
也许正是丁安邦这种完全有别于官场套路的开场白，一下子使教室安静了下来。阳光正斜照着讲台，丁安邦的脸正处在阳光之中，有一种古铜色。
“我想讲的第一点是：在这样一个社会急剧变革的转型时期，作为一个执政党，也是在不断总结中不断发展的，作为一个党员领导干部，我们一定要有信心。第二点，我想送所有学员一副对联，这也不是我作的，而是我们的先人，一位伟大的人物作的。他叫林则徐。上联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下联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借此与在座的各位共勉！谢谢大家！”
大概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甚至连周天浩也没想到，丁安邦副校长会来这样一段讲话。李化朝丁安邦望望，眼神里似乎有些陌生，丁安邦却很坦然。他觉得自己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已经足够了。早晨，丁安邦从家里出门时，特地将延开辉送的信封带过来了，典礼前，他打电话让延开辉到办公室，将信封交给了他。延开辉有些意外，丁安邦笑着说：“其实，我当时就想退给你的。现在退你，也不是有什么别的用意。这个，确实不需要。党校下一步配备班子人选，如果我有建议权，我会建议公开选拔，能者上，贤者上。我相信，延主任也会赞成我这做法吧？”
延开辉手握着信封，一时愣着，不知说什么好，半会儿才道：“是啊，是啊，要是真的都能像丁校长这么讲，我也就……不过，我可听说，组织部已经内定了汤，是吧？”
“这个我不清楚。干部任用的程序是民主推荐与组织考察相结合。我相信，没有民主推荐，组织上也不会随便……”丁安邦继续道：“当然，我仅仅是代表我个人的观点。”
延开辉尴尬地笑笑，拿着信封走了。
“下面，请学员代表余威同志讲话。”随着周天浩的话音落下，余威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台前，“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天的结业典礼，很严肃却又很沉闷。我的心情十分复杂！相信在座的各位也是。”
王立坐在第一排，目光直视着余威。余威继续道：“这次县干班两个月的学习，不仅仅是理论上的充实，更是实践上的锻炼。至于意义，刚才李部长已经说了。在这里，我谨代表全体学员，向为我们辛勤付出的党校的各位领导和教授们表示感谢，同时也衷心地希望：我们这县干班的学员们，能真正像丁校长所愿的那样：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谢谢大家！”
没有人想到，余威仅仅讲了这么几句。等到他走下台阶，掌声才响起来。李化对丁安邦道：“这个余部长哪，哈哈，有思想嘛！”
“这你还不清楚？不是你的兵吗？”丁安邦笑道。
周天浩正在宣布结业典礼结束，丁安邦接到了省委党校徐记副校长的电话。徐记说：“安邦哪，你怎么搞的？这事早不跟我说，现在可……”
“怎么？”丁安邦问。
“我听说南州市委对党校的常务人选已经报上来了，可是，不是你啊。怎么回事嘛？”徐记问。
丁安邦也有点吃惊，但随即就平静了，道：“是谁都一样嘛，服从组织安排。谢谢你啊，老同学！”
结业典礼结束后，钱王孙问余威：“余部长哪，我听你的发言，觉得有一种悲伤哪。是不是为我们班长……”
“哪是，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余威解释道。
钱王孙一笑，说：“其实我们也有这样的感觉。不过我听说，任晓闵只是配合调查，应该没事的。据说她从没动过王的一分钱，也从没提出过其他的要求。一个女人，唉，无奈啊！”
“……”余威嗫嚅了下，没有做声。
中午，党校招待，这是惯例。每期县干班结束，党校都要举行一次宴会。用马国志的话说就是：既是对学员们结业的祝贺，也是为下一步党校工作打下感情基础。一共五桌，全部放在一楼的大厅里，丁安邦说这样热闹，有气氛。酒上来后，丁安邦和周天浩先代表党校敬了大家一杯，李化也跟着敬了。
酒都喝了，可是，丁安邦明显地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在大家心中缠绕着。这些平时在官场游刃有余的县干们，今天好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蔫着。周天浩也感觉到了，就问丁安邦：“这……”
丁安邦点点头，拿了酒杯，下了桌子，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一轮下来，气氛总算缓和了些。周天浩也如是炮制了一回，大家的酒兴渐渐地起来了。有情绪的人，最怕酒。而一旦放开了，又最能喝酒。虽然不再有大声喧哗，可是酒却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倒着。钱王孙和余威炸起了雷子，一个，两个，一直到五个。丁安邦赶紧过来劝住，说：“酒须喝好，但不许醉。这是你们县干班在党校的最后一条纪律！”
可是，到了这一刻，丁安邦的话还能怎样呢？
一个小时后，几乎一半以上的县干们都醉了。大厅里开始有不断的叫声、歌声、骂声，混合着酒精的浓烈的气味。李化摇摇头，对丁安邦道：“这些……唉！”
丁安邦看着，竟然眼睛一热。
李化问：“吕校长呢？”
“身体有点不太舒服，请假了。”丁安邦应着，吕专昨天还跟丁安邦联系，说中央党校那边来电话了，同意接收他。如果这边行，他想马上开始办理相关手续了。丁安邦劝了会儿，吕专说：“这是个是非之地，还是走为好。”丁安邦也就不好再劝了。虽然到目前，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黄小雅打了电话，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电话进一步促成了吕专要离开南州的决心。唉，走吧，走吧！四个副校长当中，一个安静地睡在病床上，一个即将要走了，而另一个，还在等待着组织上的处理……
李化的手机响了，李化接了起来。听了一会儿，李化道：“什么？什么？啊，另外设个党委书记？不会吧？怎么可能？这可让我……是啊，是啊，我是……可是……好，好了，我过后再跟你联系。”
丁安邦望着李化，两个人也没说话，出了大厅的门。
外面，阳光灿烂。
而大厅里，却一下子静了……
半个月后，南州市委党校人事调整尘埃落定：
李化任南州市委党校常务副校长。
丁安邦任南州市委党校党委书记、副校长。
汤若琴、延开辉任南州市委党校副校长。
免去周天浩的南州市委党校副校长职务，另有安排。
几乎与此同时，吴雪向周天浩提出了离婚。而吕专，正式收到了中央党校的商调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