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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干部
作者：张平
内容简介
常务副市长夏中民和常务副书记汪思继都是在嶝江市工作多年的领导干部，但每一次对他们的提拔动议，都会在嶝江引起轩然大波，引起方方面面的骚动和纷争，有些人甚至以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在新一届党代会和人代会即将召开之际，面对着老书记的即将离退，面对着书记市长位置的再次空缺，面对着新一轮的干部人事调整，嶝江市又一次陷入空前的干部与民众的激烈对垒和殊死较量之中！谁将对他们的提拔任用起决定性作用，让嶝江市的上上下下面临着严峻考验和巨大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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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
干部，为外来谐音词，源于法文CADRE，意为框架、军官、高级管理人员等。后来作为军队官员、社会团体和企事业首脑等涵义，逐步为许多国家所通用。中国使用的“干部”一词，则源于日本。“干部”一词，其概念的外延和内涵在各国并不一致。在中国，“干部”一词最早沿用时，便有狭义和广义之分。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初，就广泛应用了“干部”一词。其狭义是指党的骨干和指挥人员；广义则指为党从事政治、文化、经济活动等方面工作的人员和军队排以上的军政人员。中国共产党夺取政权以后，继续沿用、强化和扩大了这一历史概念，在国家公职人员不断发展分化的过程中，干部的范围越来越广。各级各类领导人员，党政机关、群众团体的一般公务人员，企事业单位专业技术人员以及教师、医生、警察、法官、税务员、工商人员等等均属于干部范围。也就是说，只有这些人才真正具有干部身份。再后来，还出现了以工代干、以农代干等普遍的社会现象，甚至于出现了干部门卫、干部司机、干部厨师等怪异现象，成为中国现实社会中的一大奇特景象。在上个世纪70年代左右，更是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致使生活在中国的公民，不论是工人、农民还是学生、军人，没有一个人不向往着能成为一名正式国家干部。中国的干部体制自然而然地促成了一种干部文化，在这种干部文化里，也就势必使得中国的干部队伍越来越膨胀，也势必使人们对干部身份的向往越来越强烈……
在毛泽东的五卷著作里，使用最多的词汇也是“干部”。
干部的种类有很多很多，如党政干部、行政干部、领导干部，省部级干部、厅局级干部、县处级干部、科级干部，机关干部、事业干部、党外干部，厂矿干部、农村干部、乡镇企业干部，等等等等。在这些干部里头，有些具备真正的干部身份，有些则并不具备真正的干部身份。
在中国社会中，真正的、名副其实的干部其实只是这样一批人：具备干部身份、担任领导职务、从事领导工作的党政机关负责人员。只有他们才真正称得上是国家干部。
这里并没有任何歧视其他干部的意思，因为只要你想成为一名真正的领导干部，就必得具备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你首先得具有干部身份。而只有当你具有了干部身份时，才会具有真正的领导干部的候选资格。具有干部身份的人并不等于就是领导，而领导则必须具有干部身份。所以在当今中国，干部并不等于就是政府官员，惟有具备领导身份的国家干部才能称得上是政府官员。
共产党员身份和干部身份并没有直接的联系。党员并不等于就是干部，但党政干部和行政干部，绝大多数肯定都是党员；尤其是党政干部中的一把手和其他单位部门的主要领导干部，都必然是党员。
中国当今所有的领导干部，绝大部分都是从具有干部身份的共产党员里提拔起来的……
据报载，截止2003年，中国的干部人数已有数千万之众。在如此庞大的一个领导干部的候选队伍里，容纳了中国绝大多数的精英分子和优秀人才。当然，在这样的一个团体里，也一样会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在战争年代或国家的特殊时期里，精英和人才会很快、很容易地显现出来。但在平稳时期，数不清的磐磐英才却常常得同庸才与小人，甚至得同腐败分子在一起苦受煎熬。他们同是政治的产物，然而他们中间的不少人并不真正了解政治，以至于有些人常常在拒绝或瓦解着政治，以至于常常在政治的巨轮之下粉身碎骨。
国内和国外的一些学者认为中国的干部队伍缺少应有的监督，因此就容易产生动荡、昏乱和腐败。其实，中国的干部队伍也一样有对它自身的监督和制约机制，所不同的是，这种监督和制约机制不只是来自于外部而且还来自于其内部，有时还会来自于不同的社会环境、文化环境、经济环境等等所产生的各种团体和派系相互之间的监督、竞争和斗争。由此也就产生了一直延续到今天的各种各样的由来已久的尺度和准则：“文死谏，武死战”“不事二主，不做贰臣”“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杀身成仁，舍身取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县官不如现管”“一朝天子一朝臣”“窝里斗”“顶头上司惹不得”“官大一级压死人”“清官”“贪官”“昏官”“极左分子”“中间派”“右派”“改革派”“少壮派”“实权派”“强硬派”“温和派”“保守势力”“腐败分子”“既得利益群体”，等等等等。在当今中国这样一个具有特殊国情的政治环境中，当一个领导干部非常清明和廉洁时，他手下的这个干部群体就会变得井然有序、欣欣向荣；反之，当一个领导干部变得十分昏庸和腐败时，他所管辖的这块地方就会民怨沸腾、冤狱丛生……
干部，已经成为中国政治文化生活中的一个特有的专有名词。即使是那些并不真正具有干部实质、而只是具有干部称谓的人，为了显示自己的诚信和尊严，也常常会在众人面前摆出自己的最具说服力的身份：“还用说吗，怎么着咱也是个国家干部……”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曾大大小小、断断续续进行过无数次整风和运动，而每次整风和运动的实质，其实都是对干部进行整顿，也就是对那些具有真正领导身份的干部进行整顿。所谓的波澜壮阔的群众运动，究底里都是一次次大规模的干部整顿运动……
改革开放以来，干部一词的内涵也在渐渐发生着变化，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国家公务员称谓的引用和出现，现在似乎在人们意识中已经形成这样一种定式，只有成为国家公务员的人，才能算是真正的干部。
但不管怎么样，一旦你在党政机关占据一个位置，那么在老百姓眼里，你自然就是一个领导干部、一个国家干部……
国外的人们大概很难能听得懂这样的话，这种话惟有中国人才会一听就明白。
是为序。

引子
隐隐约约地他看到门好像被轻轻地推开了。
他揉了揉眼睛，目标终于要出现了！
他立刻兴奋了起来，甚至微微地还有几分紧张。尽管他们之间的距离相当远，而他所等待着的这个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几个小时了。他就好像一个隐蔽的猎手，悄无声息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看似轻松的事情，其实很累很苦。他必须耐心地等在这个地方。因为他所等的这个人太没有时间概念了，随时都可能回来，也可能一整天一整夜都不回来。
他只能等待。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在这里究竟等了多长时间了。至少也快四个小时了，至少！
他得用极大的耐力和毅力，当然也包含着极大的风险，一直等待着。
因为他呆的这个地方是在市委市政府机关大院。
再具体地说，这个地方是在机关大院的一间极不显眼的屋子里，而他所等待着的那个人则是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对方的屋子不大，而他的屋子更小，严格点说，根本就不能叫什么屋子，而是一间只有七八平米左右的地下室。这是一间被废弃了的地下室，看得出来常年无人光顾，蛛网遍布，又闷又热，黑黑的一层尘土足有半寸厚，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破旧家具和杂物，散发着浓浓的霉味。他就像一只地鼠，小心翼翼地拱出了一块两平米左右的能藏身的地方，然后打开他眼前的机关，屏气闭声地潜伏在这里。只要在这里呆上半个小时，他的脸上、身上、鼻孔里、眼睛四周，包括脸上脖子上的汗水和喉咙里的痰液唾液，基本上就全变成了灰的。他每天必须赶在下午4点左右，也就是在机关大院的干部职工们下班以前，偷偷溜进这个地下室，因为此时此刻楼道和大院里的人相对较少，他这样一个陌生人也较少会引起管理人员的注意。同时他每天又必须赶在晚上12点以前，也就是机关大院大门关闭之前，以及大部分加班的机关人员回家之前悄悄地溜出去。再晚了，就会引人注意，如果再晚到凌晨三四点，那就意味着他只能再在这里呆一天一夜了。一旦天亮了，他就再也不好出去了，别的不说，只他的身上脸上黑不溜秋的颜色和汗渍就足以让任何人大吃一惊、顿生猜疑。
但他对这样的一个地方实在太满意了，只要不出意外，简直可以说是应时对景，恰到好处，再完备不过了。尤其让他满意的是，他所呆的这个破破烂烂的地下室，面对着的竟是整个市委市政府机关大院，只要他站起来稍稍一踮脚，就能透过地下室那个窄窄的小窗户看到整个机关大院的一举一动。真是太棒了！尽管太热了点、脏了点，闷了点，但只要能让他感到安全，再苦点累点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准确地说，有三四百米左右。对于当今的现代化通讯设施，这实在太近了。但对于一个必须极为隐蔽的无线装置来说，这段距离也就不能算近。他所使用的技术，其实是一套不怎么复杂的可编程逻辑控制器技术，但在中国，尤其是在一个内陆县级市使用这种无线系统，就显得极为机密和尖端。它的伪装技术尤其高超，即使是真正的行家里手也极难察觉。正是借助这样的一套极其隐蔽的装置，才足以让他毫无顾忌一览无余地看到对方，而对方对他的存在和偷看则全然不知、毫无察觉。说白了，这是一个极少数人才能拥有和掌握的可视可听无线装置，带有2.4千兆赫发射器、暗藏式摄像机和天线，它的微小的监视器探头可以安装在对方任何难以发现的地方。电源是普通的家用电源，可录制其范围内所有物件清晰生动的画面和声音。
他是在监视，是在窥探。
他明白，他必须耐心地等待，只有耐心等待，才有可能等到他所需要的东西。
要等到他所需要的东西，首先必须看到他所需要的东西。
他得找到证据，他需要的也是证据。
他胸前的这套价值数万美金的全方位微型摄像监视系统，是他冒着巨大风险，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才偷偷安装好的。对方的办公室、卧室，包括洗手间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只需动一动按钮，只要这些东西有用，立刻就可以成为他所需要的证据。
这些证据对他来说，将是一笔巨额财富。证据越有价值，他得到的财富的额度则会越高。即使是这笔财富的底线，也足可以让他一家人舒舒服服地活一辈子。
这本不是他想干的事情，这种事情太下作了。虽然干这类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这次完全不同，因为他要监控的这个人物实在太不一般了。他清楚，这样的事情实在不是人干的事情，何况完全违法，严重地违法。如若被缉拿判刑，就算你花光了家产，打通了各种关节，最少十年二十年的刑期你是跑不了的。
他之所以最终能答应了这件事情，表面上看，一是因为那巨额的回报，二是因为幕后这些人的身份。虽然他并不缺钱，但这种大笔的很容易就可以到手的钱，他当然不会拒绝。尤其是这种钱没有什么实质性风险，只要他们内部没有人为的因素出意外。他清楚幕后指使他的这些人，都是些有头有脸、有权有势的人物。尽管同他接头的人平平常常的，看不出有什么大的来头，但从他说话的口气里，他感觉得出来，让他干这种事情的幕后那些人，绝不会是一般的人物。只这一套无线装置，就完全可以断定他们的来头大得很，背景深不可测。他明白，来头越大，背景越深，他自己相对也就越安全。即使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他首先会是安全的。他们绝对会保证他的安全，因为他的安全决定着他们的安全。这个，他心里有数。虽然他知道这是犯法，虽然有些紧张，但心底里他并不担心什么。除非他们想杀人灭口，但他明白，现在还远远到不了那个地步。何况他还留着一手，他也明白无误地已经暗示给他们他留着一手。所以他清楚自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是非常安全的，他们还不能、还不想、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但这些并不是最终促使他知法犯法的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他太想了解他所监视的这个人物了。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他是一个眼下炙手可热、大权在握的人。
有人夸他好，恨不得把他吹到天上；有人骂他坏，恨不得立刻就让他下地狱！
他就是眼下的嶝江市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据可靠传闻，他将是下一届嶝江市市长，甚至有可能是嶝江市市委书记最有力的竞争者。
他今年刚满38岁。
他的名字叫夏中民。
一种说不出来的欲望和冲动折腾着他，他真的想知道，这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如今那些被揪出来的贪官们，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
他倒要好好瞧瞧，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究竟能黑到什么程度！

第一章
嶝江市委常务副书记汪思继在新城宾馆等了两个多小时了，仍然没有等到从昊州市委组织部下来的干部考察组。嶝江市是县级市，隶属于昊州。上一级组织部下来的考察组，作为主管组织的市委副书记，无论如何也应是最主要的配合者和接待者，何况他还是常务副书记。
这一次的考察太突然了，突然得让汪思继茫然无措。汪思继今年53岁，如果这一届出了问题，那他这辈子可就几乎没有任何希望了。市委副书记，副处，退居二线时，象征性地给个正处，也就到顶了。谁都清楚，处级干部在55岁之前还得不到提升，就只能靠边站，再也没什么升的可能了。
然而这次考察组的考察对象却是夏中民！
汪思继真的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是夏中民！
半年多前，昊州市委曾考察过一次嶝江市委市政府的班子，事后汪思继才知道，严格地说，那一次不仅仅是一次考察，而且还是一次全方位、多层次的对嶝江市委市政府班子的全面考核。那次被考察的对象里面，据汪思继了解，并不止夏中民一个人，至少还有他汪思继。在此之前，汪思继曾当过两年乡镇干部，三年组织部副部长，四年人事局长，六年市委秘书长（第二年被提升为市委常委），五年组织部部长、常委，八年主管组织的市委副书记。虽然是考核，但当时以考察组的规模和层次来看，这决不是一般的考核。无论从哪头看，他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问题，至少没大问题。夏中民虽然在年龄上比他有优势，但汪思继的优势是在口碑好，没什么大的争议。尤其是还有一点夏中民根本无法同他相比，那就是他的“处龄”特别长。虽然他和夏中民都是嶝江市委副书记，而且夏一直排在他的前面，然而汪思继在这个副处级的位置上，已经苦撑了将近二十年！这在整个地区，甚至在整个省里，也可以说是闻所未闻、极为罕见。夏中民尽管在副处和副书记的位置上时间也不算短，但满打满算也就十年多，只是他的一半。
汪思继所在的嶝江市，是一个独立性较强、工业化程度较高、交通相对比较发达、地位比较特殊的县级市。全市人口170多万，划分为两区28个乡镇，所以在这儿任职的干部级别同一般的县级市相比，要略高一些。比如嶝江市市委书记，一般都是昊州市委常委，级别为副厅。相比之下，就比别的县市略高那么半格。但高也就只高这么一点，除了市委书记，其他的规格同别的县级市基本上就没什么两样了。
半年多前的考核考察，当时大多数人都看好他，至少圈子里的人都看好他。汪思继这大半辈子，几乎是在人事圈子里滚过来的。虽然祖籍湖北，但从小在嶝江长大，一口标准的当地方言，言谈间来几句俏皮的家乡话，下面的干部立刻就会笑声一片，大家都觉得少有地亲切。同学同事同乡，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有两年乡镇干部，三年组织部副部长，四年人事局长，五年组织部长，八年主管组织的副书记。不论是市委还是市政府，也不管是召开什么会，黑压压的往下一看，常常是几乎有一半以上的干部都是经他的手起用提拔起来的。想想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场面，又会是一个怎样的气派。天时、地利、人和。什么是基础？这就是基础。尽管夏中民年轻，而且可以说是风头正健，人气指数旺得不得了。当然汪思继还有其他的优势，稳重、成熟，没什么明显的缺点。另外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他在当时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哀兵”。红花还得绿叶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五十出头，二十年的处级干部，哪个听了会不同情？
没想到那一次考核的结果，再次让圈里的人跌破眼镜，在市长人选的考核名单上，考核结果位居第一名的并不是有近二十年“处龄”的汪思继，而是只有38岁的夏中民！虽然差距并不很大，但汪思继竟然只能被排在第四！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汪思继虽然尽了最大努力，市委书记人选的考核结果，夏中民居然仍比汪思继高。夏中民第二，汪思继仍然是第四。第一名则是现年58岁的市委书记兼市长陈正祥。
在此之前，当时人们普遍认为，嶝江市班子在这次考察后，肯定会有一次大的变动。陈正祥将会退居二线，市委书记一职很可能外派，但也有可能在汪、夏二人中产生。而市长一职，则肯定将在汪、夏二人中产生。说白了，未来嶝江市委市政府班子主要领导的竞争，其实就是汪、夏二人之间的竞争。
那一次的打击，对汪思继来说，实在太大太大了。因为他已经到了不能再走错一步的年龄，53岁，已经不允许他有任何闪失了。
而后不久，就像是照顾情绪、照顾舆论似的，突然间给夏中民安排了一个常务副市长，同时给汪思继安排了一个常务副书记。夏中民的权力相应扩大，汪思继主管的系统也多了两个。仍然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汪思继在回味和琢磨中甚至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分量！也许正是由于自己的存在，所以对嶝江领导班子的下一步安排，任何人都不会、不能、也不敢轻举妄动！即使要动，也必须保持和寻求一种平衡。
时至今日，汪思继的自信力之所以能得以迅速恢复并越来越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一次的考核过去半年多了，嶝江市的班子仍然还是这个格局，仍然一直未动。一切照样，谁也没动！而且直到现在，也仍然没任何要动的迹象。在班子的排名上，仍然还是过去的规格，身兼书记市长的阵正祥排第一；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夏中民排第二；常务副书记汪思继依旧第三。
汪思继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平衡和格局迟早得被打破。已经58岁的陈正祥，绝不可能再这么继续身兼二职。其实随着年龄的增大，越来越多的人已经不再看好他陈正祥，更多的人在不断地改变立场、改换方向。事实上，陈正祥控制全局的驾驭能力已经越来越弱，甚至于在大多数情况下，嶝江的整个领导班子早已处于一种半失控状态。陈正祥当初来嶝江时，其实也只是一个过渡。一个外来书记，时间又不长，在嶝江的干部队伍中，陈正祥并没有什么基础，因此在他到龄之前，这种失控是必然的。一个58岁、随时都会被撤换的老书记，还会有什么权威可言？何况是在嶝江！谁都清楚，在这个嶝江市，所有的名分都毫无用处，真正的权力并不在名分之中，而是在于你的实力和号召力。不管是谁，如果你没有这种相应的实力和号召力，没有这种应有的势力和基础，就算你当了市委书记，最终也只能是一块招牌，一块没有任何意义的招牌。
关键的关键，嶝江市的权力核心，不能完全落在夏中民手里，汪思继在这一点上极为清醒和警觉。如果嶝江市委市政府的大权落在夏中民手里，他几十年苦心营造的堡垒就等于面临着彻底垮塌瓦解的危险和结局。
这个，他清楚。围绕在他四周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也一样非常清楚。
夏中民不同于汪思继，更不同于陈正祥。
所幸，眼下的局面他还可以接受，还可以伺机等待。
目前他与夏中民都同在一个起跑线上，两人都是副处、副书记，而且都是常务。
下一步最好的局面，就是夏中民在新一届人代会上被顺顺利利地选举为市长。而他，则在新一届党代会上被波澜不惊地选举为市委书记。对汪思继来说，这自然是最好的一个结局。虽然夏中民是一个极难驾驭的人物，但作为嶝江市委书记，作为领导班子的一把手，作为一个将会成为副厅级别的领导，作为一个上一级市委常委，嶝江的局面他并不难控制。
还有一个他依然可以接受的局面，那就是夏中民被任命为市委书记，他汪思继被选举为市长。以他的实力和基础，这个市长他也并不难当。他完全可以接受夏中民的领导，绝不会同夏中民有任何争执。夏中民年轻，他不会在嶝江呆一辈子。只要平平稳稳地熬过三年五年，嶝江的市委书记还会是他的。五十七八岁以前解决副厅级，并在嶝江这个地方最终退下来，他心满意足，也心安理得。
半年多来，汪思继就一直在这个方向上努力着、奋斗着。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平稳，波澜不惊，从没大起大落。
几个月过去了，再有十多天党代会就要召开了，而后还有人代会和政协会，原来定好的市委书记陈正祥在这次换届中继续担任市委书记，市长仍然由书记兼任。所以尽管是换届，并不让人紧张，所谓的党代会换届和人代会换届，其实也就是走走过场，人事的安排上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真正的争夺还远不到时候，心境也还是平静的。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就在这种平静中，就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竟会突然来了这么一个考察组！
最让汪思继感到窒息的是，这次考察的对象只有一个人，不是他，而是夏中民！
而且还有一个更让他感到惊心动魄的消息，就在他躲出去的这一天里，受省政法委、省纪检委、省检察院委托，由昊州市纪检委、市检察院反贪局组建，嶝江市政法委协助，在三天前成立了一个联合调查组，已经在嶝江市秘密调查了将近两天。
实在太反常了！联合调查组下来调查问题，竟然没有通知他，矛头所指，显然不是别人，极可能是他汪思继！就算不是直接对着他，那也至少跟他汪思继有关联。
与此相反，事先知道这次调查的，并且直接安排了协助办案人员的，却又恰恰是夏中民！
一个联合考察组，一个联合调查组，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双管齐下，而又如此诡秘迅捷，这究竟说明了什么？
汪思继一边打听情况，一边琢磨了整整一天，最终得出来的结论依旧是两种可能：
夏中民不仅将会成为新一届市长，而且将会是市委书记陈正祥的惟一接班人！这也就意味着汪思继和夏中民之间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他们之间的竞争也将随之结束。从此以后，汪思继离嶝江市的权力核心将会越来越远，甚至意味着汪思继在嶝江市的权力生涯即将结束。等待汪思继的很可能是调离嶝江市，或者退出政坛。因为事情太明显不过了，如果汪思继失去了这次擢升机会，那几乎等于他在嶝江市的仕途之路走到了尽头，而且也没有可能东山再起了。一旦夏中民成为市长，汪思继却没有被同时擢升，这便意味着58岁的现任市委书记陈正祥不会马上退居二线，这也就意味着陈正祥将会彻底倒向夏中民。等到两三年之后，只能是夏中民顺理成章地被任命为嶝江市委书记。以夏中民的性格，如果这种局面一旦形成事实，那么在此期间，他是绝不会希望任何一个人再来嶝江任市委书记。汪思继了解夏中民，他宁可要一个顺从的市委书记，也绝不会要一个他并不了解、或者他很了解的人来当市委书记。即便不是这样，但有一点则是肯定的，只要有可能，那就是夏中民宁愿从外面调来一个市委书记，也绝不会同意、而且肯定会全力阻止他汪思继来当嶝江市的市委书记。他们相互明白，走到这一步，他们已注定只能是对手，绝不会、也没有可能再联手了。
夏中民不仅要在人代会上正式被选举为市长，同时还会被破格擢升为市委书记！这绝不是没有可能，这种一身兼二职的班子格局在这些年是常有的事情。其目的就是一个，那就是在一种特殊的情况下，尽力避免班子内部矛盾，从而确保政局稳定。一般来说，这样的情况常常会出现在地域比较重要或者改革力度比较大、问题积累比较多、事态比较严峻、矛盾比较尖锐复杂的县市。嶝江市正是这样的一个特殊县市，所以出现这样的班子格局，也自然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从这次省市调查组的保密性和急迫性来看，增大这种可能性，对夏中民更加有利。假如一旦形成夏中民身兼二职的局面，那汪思继的调离就几乎已成定局。当了嶝江市委书记，必然就进入昊州市委常委，不久就会被擢升为副厅。在嶝江未来的班子问题上，夏中民就有了绝对的发言权。夏中民一旦认准了目标，谁要是敢挡他，最终的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即便是粉身碎骨，也会同你拼死相搏。他不会容忍你挡道，也绝不会同你长期和平共处。这既是夏中民的一贯作风，也一样是夏中民不改的个性。
还有最让汪思继担心忧虑的一点，那就是大的政策环境也并不利于他：尽管有祖籍湖北的招牌，但土生土长、小时候几乎没有在湖北呆过一天、在湖北也没有任何亲人的事实，对汪思继在嶝江市的去留任免则是至关重要的。如果他还想再升一格，要是有什么人认真追究起来，然后套上这一条，本地人不能在本地任正职和主要职务，那他的调离就几乎已成定局，谁也难以更改。而如果他汪思继真的必须调离，那以他现在的年龄，再想在一个县市，即便是一个很落后很偏远的县市被任命为正职，那也同样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同一茬接一茬顶上来的年轻干部相比，他的年龄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不过汪思继也明白，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夏中民来说，目前都远远到不了大局已定的时刻。夏中民他离弹冠相庆的时日还太远太远，而汪思继也一样还不会就此束手就擒。
他应该行动，必须立即行动。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他要改变策略！如果说，过去他要的是风平浪静，而如今，他必须掀起大浪！只有这样他才能占据主动，力挽狂澜。
目标一旦确立，就不能再延误时机。
今天是第一步，所以他必须在这里死等。
他一定要等到他所需要的那些人出现，即使再晚他也要等。

第二章
刘景芳在等夏中民的电话。
明天将是市委组织部县市长公开选拔考试报名截止日，嶝江市摸底后的重点考虑对象之一，便是嶝江市的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夏中民。这些年，夏中民的问题已经成为一个老大难问题。每一次对他的提拔动议，每一次对他的考察，都会引来无数的争议和剧烈的震动。作为上一级的组织部长，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像夏中民这样的干部，为什么就是提拔不上来！在地级市或省会市，把一个11年的副处级干部提升为正处，应该不算是一个很难的事情。但在嶝江市，却好像成了一个天大的坎儿。刘景芳当然明白，副处提正处，同副书记、副市长提书记、市长根本就是两码事。在一个县级市，还有比县长市长、县委书记市委书记更大的政府官员么？在一个上百万人口的市里提拔一个市长、市委书记，在当地肯定会是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在如今的社会环境里，一个领导干部如果没有争议，那算是什么领导干部？但像夏中民这样的情况，这么多年了，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刘景芳曾多次劝说过夏中民，给他换个地方，但他坚决不干，宁可撤了也不干！刘景芳清楚夏中民的个性，如果你给他来硬的，这撒手不干的事情他还真干得出来。刘景芳也清楚夏中民的目的，他瞄的就是嶝江，从下来的那一天起就是想在嶝江干出一番事业来。夏中民让她最为感动的是，他是一个权力欲极强的人，但他谋的并不是当官。这样的人这些年实在难得，也确实不多了。这个，刘景芳完全清楚，也完全理解。所以她就多次在市委常委会上力荐夏中民，她坚持认为对夏中民的安排，最好一步到位，直接任命为市委书记。如果不行，那就尽快安排市长。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对嶝江、对昊州、对夏中民本人，都是极不负责任的态度。然而随着事态的发展，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拖了下来。
幸好这次由于全省干部体制改革举措的出台，经省委组织部研究并征得省委省政府同意，昊州市在全省率先推出县（市）长公开选拔制度，昊州市委市政府一次性拿出15名处级指标，其中正县（处）级5名、副县（处）级10名，在全市范围内公开招考、选拔县（市）长后备人选。凡45岁以下、大专以上学历的副县（处）级干部，均可参加竞争。其中还有一条，报考人员中，政绩突出、年龄在40岁以下、副县（处）级履历在10年以上的现任县（市）干部，将优先考虑，并可直接报考正市长正县长候选人。
这几乎就是按夏中民的履历制定的条件！
夏中民曾有11年的副处履历，团省委两年、省委组织部四年、嶝江市委副书记六年，外加半年多的常务副市长、年龄38岁、大学学历，各方面看，都是最佳条件。所以刘景芳认为，这对夏中民来说，绝对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这次公开选拔，完全避开了人为的复杂因素，于是也就跳出了矛盾和争议的漩涡。届时不仅有专家学者和群众代表参与考核，而且还将通过报纸、电视媒体公示被选拔对象的全面情况。这就是说，所有的操作和程序将尽可能地全面公开。这一切，对以民意占优的夏中民来说，将是极为有利的。与此同时，为了确保这次公开选拔县（市）长不出意外，昊州市委组织部提交市委常委研究决定，对这次报考对象中的一批优秀干部，提前进行组织考察，夏中民就是其中的一个。如果在公开选拔中能脱颖而出，在组织考察中又较为理想，那对夏中民来说，则完全是升了一个新台阶，在他的干部生涯中将是一个具有决定意义的突破。特别是在嶝江即将换届前进行这样的考核选拔，夏中民自然而然地就会成为市长的候选人，在市人代会上参与市长选举，几乎就是双保险。
嶝江市隶属于昊州市，是昊州市的市辖市。对昊州市来说，嶝江市的位置非同小可。嶝江市不仅是整个昊州的重点工业区、利税大户区，而且也可以说是整个省里的重点经济体制改革试验区。每年数十亿的产值、六七个亿的利税，两个闻名遐迩的上市公司，近十个打遍全国的品牌产品，同时还有有着巨大发展潜力和极具前瞻性的高科技产业，并且还是一个四通八达，联系着一条水路、两条国道、四条铁路干线的三栖交通枢纽。
对昊州市来说，这样的一个城市自然就显得太重要了。重要到历届的市委市政府领导，甚至省委省政府的领导，对这里的人事安排，向来都仰观俯察、慎之又慎。
刘景芳是昊州市委领导层内特别看好夏中民的干部之一。
刘景芳今年45岁，来昊州之前曾任团省委副书记。十年前夏中民在团省委工作时，他们曾经做过两年的同事。当时她是团省委的副秘书长，夏中民是团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级别都是副处。而后夏中民调进了省委组织部，她则在不久后被提升为团省委秘书长。再后来，她再次被提拔为团省委副书记。再不久，她被平调到昊州市任命为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在一个将近八百万人口的大市，主管两个区、17个县市的组织工作，怎么看也是个非同小可的位置。何况她干得确实有声有色，而且风传她将是新一届昊州市委副书记，而且很有可能是昊州市长的有力竞争者。
刘景芳能走到这一步，夏中民是她打心底里感激的人之一。
老实说，夏中民同她在一起工作时，她对夏中民并没有什么好感。夏中民给她的感觉，第一是有魄力但不通情理，第二是作风干练却没有情趣。干巴巴、硬、冷冰冰，有时候简直不可理喻。不过因为不在一个部门，真正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所以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只是印象上差了一些而已。以刘景芳的感觉，夏中民对她的印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就在夏中民即将调往省委组织部时，刘景芳也面临着由副处提升为正处，也就是由原来的团省委副秘书长提升为秘书长的机遇。因为当时的秘书长和夏中民一样，也将要同时被调进省委。当时团省委还有一个空缺，那就是团省委组织部的部长已被提升为团省委副书记。这个空缺的团省委组织部长，也是一个正处的位置。
当时作为团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夏中民，既是本部门领导的推荐者，也是这些即将被提拔干部的考察者。刘景芳当时隐隐约约地感到夏中民在这次考察中不可能会给她添什么好话。但最终的结果，一切都很平静，出乎意料地平静。前前后后两个月的时间，自始至终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她曾同夏中民几次相遇，双方都客客气气的，打打招呼也就过去了。两个月后，刘景芳顺利地被提升为团省委秘书长。接到正式通知后，刘景芳心里长长舒了口气，看来这次调整她并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干扰，至少没什么人说她的坏话。然而直到夏中民调走差不多有三四个月后，她才从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在那次干部考察中，夏中民不仅没有说她的坏话，而且还是极力推荐她到团省委组织部当部长的第一人！夏中民在考察组的推荐信上，全方位地对她大力举荐，认为她性格稳重、作风严谨、是非分明、原则性强，是组织部门领导干部的难得人选。
当刘景芳得到这个消息时，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久久地愣在那里！
她做梦也没想到夏中民对她会有这样的评价！一想到自己当初对夏中民的种种猜测，便止不住地阵阵发呆。
而后夏中民便调到了省委组织部，他们之间几乎就再没有什么来往。记得有一年春节，她特意给夏中民打了个电话，借拜年特意向他表示了谢意，没想到他显得还是那样冷淡，甚至有些不记得这些事了。他还说这主要是组织上的考虑，至于对她的推荐，他淡淡地说，那是大家一致的意见，同他没什么直接的关系。放下电话，她感到说不出地腻味。这个人怎么会这样！自己也真是的，简直是自讨没趣。不过想想很快也就释然了，如果放在别人身上，还不知道要让你怎么感谢他呢。夏中民就是这种脾气，你何必跟他的脾气较劲！他这么说也许真的就是这么想的，组织部门如果都是夏中民这样的人，你们这些在下面工作的岂不感到幸运和踏实？
三年后，刘景芳被顺利地提升为团省委副书记。任团省委副书记一年后，她被调至昊州市，任市委常委、组织部长。
让刘景芳感到幸运和踏实的是，这两次提拔前的组织考察，夏中民居然都是考察组主要成员之一！考察结果自然没说的，虽然也有阻力和反对，但让刘景芳深感欣慰的是，由于夏中民了解情况，干扰都被一一消解了，可谓有惊无险。
刘景芳真的被感动了。尤其是当听到夏中民在考察组汇总考察结果和向组织部门汇报时，曾多次为她据理力争，甚至不止一次推翻了更高一级领导的意见，以致让她不止一次暗暗流泪。
这种感动刻骨铭心而又如此长久地伴随着她。自从下到基层，多年来，每逢碰到干部考察时，她总是止不住地就会想到当初来自于夏中民的这种感动。
干部问题这些年来是一个越来越敏感的话题，作为一个组织部长，压力和阻力来自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特别是这几年，一旦有了空缺，立刻就有一大批人都会觉得自己即将面临升迁的机遇，随之而来的竞争也就越来越残酷，越来越激烈。不管是哪一个人，一方面，在他背后往往会有一个势力在摇旗呐喊，四处周旋，众志成城地要把他推上来；另一方面，还会有一个势力在翻江倒海，八面呼应，齐心协力地要把他压下去！就好像一场战争！常常还没开战，竟早已是硝烟弥漫、炮声隆隆。
在这方面有着深刻体会的刘景芳，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各种场合进行过这方面的呼吁：干部制度一定要尽快改革，尤其是干部选拔机制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公开、公正、公平，缺一不可！干部管理之本，第一是透明，第二是透明，第三还是透明！干部提拔如果没有透明度，没有公开、公正、公平，一味暗箱操作，最终结果只能导致干部提拔市场化、干部关系市场化！而干部提拔市场化、干部关系市场化则必然会成为腐败之源、万恶之首！
对这次市委能拿出15个县（处）级指标，在全市范围内进行公开选拔县（市）长，刘景芳打心底里是赞成的。尽管这种公开考试选拔，还属于一种探索和尝试，但不管怎么说，这毕竟进了一大步。对主管了这么多年组织工作的刘景芳来说，确实感到太需要这方面的政策出台了。否则她真的快坚持不下来了，因为不管你是一个多么坚定的人，也架不住这种成年累月排山倒海般的摇撼。滴水穿石，就算你真是一个铜豌豆，在这四面八方没完没了的砸击下，又能挺多长时间？没有一个完善的体制，再好的干部也会慢慢垮下来。反过来，一个好的机制，恰是对干部的最大保护。
截止到今天，在全市范围内，报名总数已经超过二百，直接报名正县（市）级的人数也已经接近一百！
一方面报名人数如此蔚为壮观，一方面各种各样的小道传闻纷至沓来、铺天盖地。甚至有人传出消息，说这15个指标至少有一半早已内定，5个正县（市）长人选也早已各有其主。5个人甚至都有名有姓，谷城市市长的人选就是现任常务副书记吴彬，嶝江市市长人选自然就是现任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夏中民！作为这次公开选拔考试主评委之一的刘景芳，对这种小道传闻，只能置之一笑，压根也没往心里去。其实像这种类似的传闻，作过多年组织部长的她听到的也确实太多了。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规律，越是在要紧的关头，这种传闻也就越多，而且你越在乎它就越有事，以致会闹得满城风雨、煞有介事，甚至会让你前功尽弃，不得不草草收场。然而这一次刘景芳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不管上上下下的人怎么吵吵，她一直在认真地、急迫地、相当敏感地关注着这次公开选拔的报名情况。在她心目中，有那么几个人绝对不能不报，夏中民就是其中之一！如果这次公开选拔，像夏中民这样的干部都没来报考，那么这次公开选拔考试就几乎等于失去了任何意义！
明天中午12点以前就是报名截止日，然而直到现在，已经快晚上8点了，刘景芳查遍报名册，甚至连户籍在昊州工作在省外的干部报名册也细细查了好多遍，就是不见夏中民的名字。
夏中民不仅没有报名，直到现在，她这个主管报名的组织部长竟然连夏中民的影子也没能找到。那些不三不四的报名的人，托这个托那个，说情的几乎一个接一个，然而最有资格、最有实力、也最应该报名的夏中民，竟然到现在也没露面！要是夏中民不报名，在她眼里，这次公开选拔考试就几乎等于失败了一大半，至少在昊州市就是如此。
整整一下午，不，几乎是整整一天，她给嶝江市委市政府打过去数不清的电话，要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夏中民，一旦找到夏中民，务必让他立即给她回电话。
然而直到现在，她不仅没等来夏中民的电话，而且连夏中民究竟去了哪儿也没能查到。
最可气的是夏中民的司机，不仅也不知道夏中民的去处，而且还愣头愣脑地撂给她一句话，我们夏市长说了，他根本就没想过考官那码子事。
胡说八道！刘景芳顿时怒不可遏，说这种话你要负责任的，你懂不懂？注意你的身份，有你这样当司机的吗？
司机万分委屈地说，我都快一天没见着他了，所有的人都骂我，我的手机都给打爆了，可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呀……
没等司机说完，她便止不住地嚷了起来，你给我好好听着！你就一直给我等着他的消息！他什么时候回来，就让他什么时候立刻给我回电话！你告诉他，哪怕是凌晨3点，我也等着他！

第三章
嶝江市委办公室副主任马韦谨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室里，已经有三个多小时了。
地板打扫得干干净净，办公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办公室里所有的一切都整理得有条不紊，包括摆在他眼前的那一沓稿纸，也一样陈放得规规矩矩。
这是马韦谨的习惯，在写东西以前，他必须把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才能下笔。
马韦谨不抽烟，不喝酒，不会跳舞，不会打牌摸麻将，从没玩过保龄球，也从未洗过一次桑拿浴，或进过一次洗脚屋，几乎没有任何嗜好和业余爱好。
马韦谨是个典型的“妻管严”，平时除了加班加点写材料外，每天准时上下班，一日三餐顿顿下厨，每月工资分文不少交给妻子，女儿的功课作业一包到底十几年如一日，一个标准的、地地道道的模范丈夫。
马韦谨从24岁大学毕业分配到嶝江市委就开始写材料，一直写到今天，已经写了将近二十年。他先后给五任市委书记四任市长写过材料，尤其是近几年来，他不仅给市委书记、副书记写材料写讲话稿，而且还经常要给市长、副市长、市人大主任写材料写讲话稿。倒不是马韦谨的材料和讲话稿写得有多好多么有特色多么有开拓性，而是因为他写的材料和讲话稿能把政治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全面而又稳妥，到位而不越轨。既能让群众感到有新意，又不会让领导产生突兀之感，尤其是极少出差错，更不会给你捅娄子。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马韦谨这个人非常好使唤，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大大小小是个官员，职务高点的只须打个电话，职务低点的顶多也就请顿饭，如果没什么特别推不开的事情，他都会答应。一旦答应了，就绝对不会误事，你只管放心就是，材料和讲话稿肯定会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地准时给你送来。而且肯定都已经被仔细地校对过了，一般来说，你别想在里面找出什么病句和错别字来，更不会找出什么大的政策问题来。
终日谨小慎微、小心翼翼趴在文字堆里的马韦谨，就这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写下来，背也驼了，腰也弯了，眼镜的度数也越来越深，话也越来越少。尽管满打满算才只有44岁，但看上去就像一个小老头。并不是仅仅因为工作太劳累的关系，而是人到中年，生活带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老婆所在单位越来越不景气，早已处于下岗状态，现在再找份保险工作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孩子也渐渐大了，学习一般，即将面临中考，如果上不了重点中学，将来升大学绝无希望。但要是想进重点，就算找关系托面子人家答应了，三万五万的交费则是必不可少的。住了十几年的三十多平米的旧楼房，周围的人家几乎都搬空了，但新的改制住房还没有轮到他。也并不是真的没有新房可住，而是不是太远，就是太贵。太远了孩子上学当然也包括自己上班就是个大问题，近的合适的则贵得对那一串数字看也不想看！现在一家人基本上全靠他的工资，每月刨干打净600多元，但乡下父母每月的100元是必给的，还有乡下岳父母的100元也是必给的，孩子的学费书费包括每天在校的午餐费至少得200元，再下来才是家中的日常开销。两口子不管怎样节衣缩食，经济上仍然是捉襟见肘、日益窘迫。
所以囊中羞涩的马韦谨终日期盼着的就是提工资，而想让工资有大的涨幅，那就是尽快能被提拔。然而让马韦谨怎么也抬不起头来、让妻子终日喋喋不休埋怨不尽的偏是这一点。马韦谨终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埋头苦干、任劳任怨，从科员到副科长再到科长几乎是十年一个台阶！越想着提拔，越是提拔不起来。平日里人人都夸他表扬他，领导们也人人都说他是个好干部，然而一到了提拔的时候，尽管他整日就在这些领导们身边，领导们每天仍然都念着他的稿子，看着他的材料，但几乎所有的领导好像都想不起他，所有的领导好像全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机会终于来了，原来的主任被任命为邻县的副书记，市委办公室主任位置空缺。嶝江市委办公室主任的级别，相当于副处级。
马韦谨开始行动了。
马韦谨自然清楚找领导的时候怎样才应是恰到好处，怎样说话，领导才不会反感。渐渐地，不动声色地，在很短的时间里，他几乎找遍了市委市政府所有的可以为他说话的领导。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机会已经不多了，过了这个村就再也不会有这个店了。对每一个领导他都说得非常诚恳，他说只需要给他一个象征性的级别就行，他需要的只是工资待遇，别的一切都可以同以前一样。不就是一个办公室主任吗，如果能让他升一格，这个主任他完全可以不要，只需让他当个副处级调研员就行。即使干主任的工作不享受主任的待遇，即使是机构改革办公室裁更多的人让他加班加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也行。他不在乎那些虚的东西，他就是想提提工资，眼看奔五十的人了，他真的是什么也不想了。就想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再为领导们写几年材料，即便是把眼睛写瞎了也心甘情愿。
马韦谨的话几乎感动了所有的人，包括人称铁石心肠的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夏中民。
在一次市政府召开的全市人事工作会议上，夏中民竟然主动挑起了这个话题。他说像马韦谨这样的干部，其实是最让人放心的干部。这次人事机构改革，即使市委那边不用，我们市政府这边也一样会用。在我们嶝江，什么样的干部都不缺，惟独像马韦谨这样的干部我们还真缺。我这么说马韦谨，并不是觉得他的材料真的写得有多么多么好。老实说，我还真看不上他写的那些材料。我看中他的，恰恰是他的个性，也就是好多人在背后说人家的那种“窝囊”！在我们嶝江的干部队伍里，不抽烟，不喝酒，不会跳舞，不会打牌玩麻将的，现在还能找到吗？有些人，包括我们的一些干部，都在笑话马韦谨活得“窝囊”，在这些人眼里，什么是窝囊？无非是不会吃、喝、嫖、赌！我这么说，并不是提倡干部都像马韦谨那样生活，但像马韦谨这样的干部，我用他放心！他要是给我当办公室主任或者秘书长，我心里踏实！我用不着再担心后院起火……
这话自然而然很快便传进了马韦谨的耳朵。马韦谨听到后的第一个反应便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一股汹涌的情感铺天盖地而来。他忍了忍忍不住，急急慌慌地就往家里跑，一进了家门便钻进洗手间放声嚎啕，一直哭了足足一刻钟才算止住。哭完了，他一边擦脸一边照镜子，眼泪还是一个劲地往外涌，但此时此刻已经是满脸笑意了。好了，总算熬到头了，看来这个处级干部肯定是跑不了了。否则，他一个堂堂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如何会在全市的人事工作会议上把他的问题专门提出来，而且会当众这样热情地表扬他？
第二天回到单位，好多人竟也当着众人的面要他请客，还有好些人竟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马主任，以后可得多多关照呀！回到家，老婆对他也少有地好，一时间竟温柔了许多，关心了许多。有天晚上，甚至破天荒地没让他洗碗，睡觉前竟然把洗脚水端在了床前……
然而命运却好像故意同他作对，让他最最担心、最最害怕、最最不敢想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就在今天上午，他突然被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叫去谈话。没等部长的话说完，他突突乱蹦的心脏就好像骤然停止了跳动。副部长的话很轻很温和，但却像阵阵惊雷，他几乎被震晕了过去。
部长说，你的问题再安心等一等吧，迟早肯定是要解决的。你是个老同志，要正确理解和对待领导的安排，一定要配合好新主任的工作……
这次的主任安排并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副主任科员齐晓昶！今年刚刚三十出头，就在他的手下。此人没什么正经文凭，从来也没写过什么材料，平时很少坐班，十天里头至少有七八天也见不到他的面，除了歌唱得好，一口气灌下八两酒也脸不变色心不跳外，看不出他还有什么真本事。整个办公室里，他最瞧不起的就是他，最腻味的也是他……
然而偏是这个齐晓昶被提拔成了他的顶头上司，成了嶝江市委的办公室主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副部长的办公室里出来的，一直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直等过了中午12点，办公室所有的人都跑光了，他仍然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
所有的人好像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也没有人想跟他说点什么，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也许，大家早都知道了，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他突然觉得自己简直可笑之极，一种被愚弄的耻辱感是如此地强烈，就像小时候看大街上耍猴，只有那个被耍弄的猴子俨然一副顾盼自得、神气活现的样子，而四周所有的人都在忍俊不禁、捧腹大笑。
他没有吃饭，也没有回家。妻子打来电话，他说他吃过了，要加班，就不回去了。
直到现在，他一口饭也没吃下去，他一点儿也没觉着饿……
下午一到上班时间他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找领导，所有的管事的领导他都找遍了，然而得到的答复几乎都一样，你一定要正确对待，一定要正确理解，要安心工作，下边还有机会，组织还是信任你的，所以你也要相信组织……
但他依旧不死心，他一直还在等，还在找。
他在等一个最让他感到信任的领导，也就是不久前曾让他激动不已、放声嚎啕的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夏中民！
即使他不想活了，他也要在死前再看一眼夏市长，他也要再听一听夏市长怎么给他说！
马韦谨其实也明白，就算他真的等到了夏市长，就算夏市长真的看重他，真的有意提他，但此时此刻，也已经回天无力了。他想见到夏市长，无非是想把自己的委屈和苦水给夏市长倒倒，他只想听听夏市长在他的问题上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
没有这个机会！真的没有！即便是夏市长，也不可能给他这样一个机会，何况他一见到领导，满肚子的话只怕连一句也倒不出来。
所以他只有把自己的委屈和苦水，还有自己的心愿和想法全都写出来，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字斟句酌、有理有据地全都写在纸上。
他要写，一定要写！其实夏市长只要能看他写的东西，只要能看进去，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马韦谨再一次看了看表，没时间了，他得尽快写出来。他不能在市长回来以前还没能写好，市长就住在机关大院里，市长宿舍的灯一亮，他立刻就去见市长。
无论如何，今天晚上他一定要等到夏市长。
即使等到天亮，他也一定要见到他，一定要把他写的东西交给他！

第四章
夏中民静静地坐在南湖县的市委招待所里，已经整整四个多小时了。
南湖县是昊州市最远的县，距离嶝江市更远一些，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再加上有些地方是山路，足有五六个小时的路程。
夏中民是上午9点就往这儿赶的，路过昊州时，由于个别地段修路，再加上刚刚下过雨，堵了好几次车，又耽误了两三个小时，等赶到南湖县时，差不多已经下午5点了。
是昊州市市长华中崇让夏中民来的。
来时华中崇再三给他交代，他们碰面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夏中民来过南湖，不要带车，也不要带工作人员，尤其不要让司机和办公室的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华中崇特别交代说，现在跟他的媒体太多，所以夏中民来到南湖后，不要直接见他，也不要随意给他打电话。来到南湖后，先在县委招待所住下，房间他已经安排好了，不要报真名，哪儿也不要去，然后安安心心地在招待所等他的电话。华中崇连着嘱咐了几遍，说有非常重要、也是非常紧急的事情要找他商量。
华中崇是夏中民的同学，都是78级，哲学系，年龄比夏中民大两岁。在学校时两个人就一块儿搭班子，当时夏中民是系学生会副主席，华中崇是系学生会宣传部长。而现在所不同的是，华中崇早已是昊州市市长，属于正厅；夏中民则还是嶝江市委副书记，依旧是副处。
华中崇是三年前来昊州的。当时几乎是整个省、甚至整个华东华南地区最年轻的正厅级市长。近十年来，他的职务级别一路攀升，当过县办公室副主任、主任、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地委副书记，紧接着在三年前，就被任命为昊州市市长。当时的华中崇只有37岁，便已经成为年富力强、人人看好、前程不可限量的地级市市长。
夏中民平时同华中崇很少来往，这倒不是夏中民对华中崇有什么成见，而是自从华中崇升任昊州市市长，成为夏中民的顶头上司后，夏中民明显地感觉到华中崇对他有一种刻意的回避和淡漠。对此，夏中民能够理解。同班同学，同一个地市，这种有明显背景的上下级关系，即使两个人没有任何来往，一般人也会给你吵出个七七八八来。作为昊州市的主要领导，对担任下一级市县领导的同班同学，表现出这种谨慎和疏远，自然有他的道理。环境使然，国情使然，他不埋怨华中崇，也从来没把这当一回事。
所以这次突然接到华中崇的电话，夏中民立刻就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一切都按华中崇的指示，尽可能快地赶到了南湖县。
到了南湖招待所，一切都很顺利。服务员果然什么也没问，甚至连名字也没登记，就让他住进了606房间。
连房间的号码都很吉利，这符合华中崇的性格。
看来真的是有了重要的事情。
夏中民随便洗了一把，看看表，已经6点了。肚子咕咕咕的，他突然觉得很饿，快有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房间里摆着果盘，他吃了个桔子，肚子越发有些难受。本想叫服务员送点吃的，想了想，算了，等等再说。
躺在床上，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又疼又酸。真累，简直累坏了。
这些日子，他忙得几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过去当副书记时，整个嶝江市委班子里就只有他最忙。虽然是主管群团、统战、信访的副书记，但他还额外分管城建和环卫这一块。这几年城市建设的规模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各种复杂的事务也越来越多。城建这一块，一旦主管了，就像在身上背了一大块肉，成群的蚂蚁苍蝇就会铺天盖地、奋不顾身地扑过来，躲也躲不了，推也推不开。若真有什么人想在中间捞点什么，一口独吞了，得罪了同僚，注定会出事，让同僚们一个个都吃点拿点迟早也肯定要出事。只有那些谋人的、管人的，尤其是那些主管提拔的，或者是那些一把手们，他们若要想从中谋点利益实惠，那才是最保险最牢靠的。一个对一个，谁也没证没据。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收贿有罪，你行贿也一样违法。揽一个工程，送个十万二十万，再多了三十万五十万就已经惊天动地了，而提拔一个局长、部长、主任，天知道能送多少，送的人又会有多少！那些搞工程做生意的人，活儿一揽到手，款项一拿到手，说变脸就变脸，六亲不认，忘恩负义，一瞪眼就让你阴沟里翻船那是常有的事。而这些想提拔想升官的人，不到了绝境，即使给你送了千千万万，也永远只能对你笑脸相迎。就算这回没成了，他还会盼着下一回。除非你犯了众怒，一次性就敢提拔几十上百个干部。否则即便是有什么机构查你，也绝难查出什么问题来。在这些干部眼里，既然有这样好的差事，还犯得着拼死拼活地遭这份罪，去搞什么经济，去谋什么发展？假如让你主管的还不是什么好差事，那就更用不着狐狸没打着惹一身骚。就算没马失前蹄，一旦名声坏了，再想往高处走，即便花掉十倍的代价，也很难再挽回影响。这是常识，很少有人不懂，除非你急功近利、利欲熏心、懵懵懂懂地把什么也忘了。连官场大忌也闹不明白，还当什么官！
夏中民初来嶝江担任市委副书记，本来应是个很清闲的职务。群众团体，民主党派，还有什么信访部门，平时开开会，照稿子讲讲话，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主管的事情不多，在排名上又是三把手，正儿八经的一个接班的位置。没什么大事难事，有的是时间拉关系，只要跟班子里的人搞好团结，再加上年龄上的优势，市长书记的位置早晚还不是你的？别的人在他这个位置上，绝对会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能少说就少说，能不做就不做。如今的事情又常常是炒熟豆子大家吃，打破砂锅一人赔。干好了是集体的荣誉，主要领导的荣誉；干坏了则是一个人的责任，分管领导的责任。所以只要班子内部不出问题，尤其是你个人不出问题，不管你主管的是哪一块，到了年终汇报时，怎么还找不出几大政绩来？在一般人眼里，他真的犯不着，也根本没必要。没伤寒揽痨病，岂不是自毁前程？
事实上似乎也正是如此，自摊上城市建设这一块，就好像走进了沼泽地，步步泥泞，处处险滩，几乎就再没有过一个清闲日子。特别是担任常务副市长后，分管成了主管，主管的又加了几大块。在别人眼里也许是最肥的地方，在他这儿却成了最险恶的去处。一不留神，就能让你栽进无底洞里去……
到底是什么事情？
会是自己的事情？如果是，又何必这么神神秘秘的？提拔当市长？提拔当书记？那是组织上的事情，既是组织上的事情，那还有什么密可保的？就算要上常委会讨论，那书记办公会肯定已经研究过了。书记办公会研究过的事情，在现如今，哪还有不走风漏气的？即使是绝密消息，作为老同学，如果想提前告知一声，还需要这样讳莫如深、诡秘得像做地下工作一样？一个电话不就得了？即使不能明说，在电话上暗示一下也足可以了，像现在这样，犯得着吗？这样做，岂不是把事情闹得更大了？而且，以华中崇的谨小慎微，他会为与自己不大相干的事情，冒这么大风险吗？在夏中民的记忆里，像这类事情，华中崇是非常原则的。这不是华中崇的为人和性格，绝对不是。
如果不是这个，那还会是什么？又有人告自己的状了？又收到什么告状材料了？如果真是这个，那又有什么可保密可大惊小怪的？自从调任嶝江市委副书记以来，在将近八年的时间里，告他的人从来都没有停顿过，各种各样的告状材料也从来没有间断过。尤其是这几年，更是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每一次干部考察，每一次人事调整，对他来说，都会成为新一轮告状和散发告状材料的高潮。连他自己都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密集的超常的告状方式，甚至在有些时候，突然没人告状，或者收不到告状材料了，竟会让他感到纳闷和觉得少了点什么。这一段时间怎么了？怎么没人告状了？这些年的告状材料，只夏中民自己得到并保存着的，至少也有数百件。面对着这些告状材料，惟一让夏中民感到欣慰的是，在所有的这些材料中，几乎全都是匿名信，从内容上判断，告他的人又几乎全都是干部！连夏中民自己也见怪不怪的事情，而且这些年上上下下的领导干部对此谁也明白是怎么回事的现象，作为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对一个下级的告状材料，还用得着这样小心谨慎、讳莫如深？
那么，会不会是有关联合调查组的事情？
联合调查组是省委、政法委、纪检委、检察院反贪局直接委派下来的调查组，查的又是省管部门和省管企业，主要针对的好像是高新技术开发区的问题，这同自己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人家下来，其实就通报了一声，同你地方党委和政府根本就没有直接通话的必要。就算这方方面面的问题同嶝江市委市政府有脱不了的干系，那还用得着用这种方式通知他？再退一步说，就算查出同自己有什么关系的问题来，华中崇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把自己紧急叫来？
没必要，也用不着。
那么，会是华中崇自己的事情？
华中崇又能有什么事情？刚刚升任昊州市市长还不到三年，现任的昊州市委书记也没有任何调动任免的迹象。莫非华中崇会有什么特别的机遇？按理说，作为一个正厅级干部，地级市市长，要想再升一格，只能是在当了市委书记以后。这是常理，也是规矩。当然也有例外，就看你有什么特别的政绩和背景。华中崇有吗？在他来昊州两年多的时间里，政绩平平，基本上可以说是没什么作为。而且据夏中民所知，群众和干部对他意见很大。平时架子很大，而且深居简出，即使下乡，一般的老百姓也很难见得到他。人长得白白净净，一副宽边眼镜透出一种难以察觉的威严。华中崇最大的特点和优势，就是他的发言讲话非常有鼓动性，口才非常之好。尽管华中崇的讲话在整理记录后，并不会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和过人之处，但你若要是在现场，都会被他的讲话深深吸引。他会把一般的报纸上常见的那些常识性的东西讲得引人入胜、趣味十足。所以自华中崇来昊州以来，由于华中崇的推动，整个昊州市在省级以上各大媒体的显现率明显提高。不管是电视还是报纸，几乎隔三岔五地就可以见到有关昊州的消息。除了媒体的频频曝光外，华中崇还借口汇报工作不断在上面走动，一个月至少有十天八天在省里漂着。
老实说，对华中崇的这些言行，夏中民是很反感的。夏中民觉得，如果一个主要领导，就靠这样的方式来支撑自己的工作，那迟早会让老百姓失望的，也迟早会让领导们失望的。但反过来，如果就因为这样的行为而频频被提拔，那我们的干部机制岂不太成问题，太危险了？

第五章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大约四五分钟后，宿舍的灯被打开了。面对着微型显示系统清晰的画面，他不禁大吃一惊，走进宿舍的竟然不是夏中民！
他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画面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走进宿舍的确实不是夏中民！
难怪这个人走进宿舍时，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开灯。
在将近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来过夏中民的宿舍，一次也没有。
走进宿舍的是个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他悄悄地让整个身子紧紧地贴在门后，一边听着门外的动静，一边打量着屋子里的情况。看得出来，他已经把门反锁了。
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并不像是夏中民的司机秘书，或者什么亲戚朋友。而且，这个家伙似乎对宿舍里的布置摆设相当熟悉，他好像连看也没看就三步两步走进宿舍的里间，在那张单人床上扫了一眼。又悄悄在卫生间门口听了听，拉开，探进头去，看看没人，又随手关上。然后默默地站在屋子的中央，像是思考着什么似的，好半天一动不动。
他不禁看得阵阵发愣。
这个家伙的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他居然在晚上12点以前就敢私自闯入一个市委领导的家！而且如此明目张胆，居然敢把外屋和里屋的电灯全部拉开。看来这个家伙真的非常熟悉夏中民的情况，至少他知道夏中民此时此刻在什么地方，短时间内不会回到宿舍里来。否则，他怎么敢在这个时间偷偷闯进夏中民的宿舍？还有，宿舍门上的钥匙他是怎么弄到手的？如果他要不是一个江洋大盗的话，那他肯定会是一个平时可以接近夏中民的人，至少他的同伙是可以接近夏中民的人！
这个家伙偷偷摸进一个市委领导的家，究竟干什么来了？
这个家伙看来不会是个贼，他根本没有任何想偷东西的样子。这个家伙好像也清楚，夏中民的这个单身宿舍里不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么，这个家伙究竟要干什么？
他一眼不松地盯着这个人的举动，真他妈的活见鬼！所有的猜测立刻就被证实了。
这个家伙很快从身上的小挎包里掏出几个像是窃听器似的东西来，然后在床下、办公桌下、台灯座下、电话的话筒里一个接一个地安装起来。
就好像在他家里一样，这个家伙根本没有丝毫的惊慌和紧张！
有好几次他都被这个家伙的举动吓得一跳，他的手和脸竟然那么近地对着他的监视器探头，他甚至明显地听到了这个家伙喘气的声音，有一次几乎都触摸到了他安装的一个相当隐秘的探头上。
等到这个家伙把所有的装置都安装好，并意犹未尽地在屋子里转了半天，然后一个一个地拉灭电灯，最终悄悄地走出宿舍时，他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了。
大约五六分钟后，他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似的掏出手机来，发疯似的摁出了一串号码。
嶝江市皇源集团公司副总经理杨肖贵接到电话时，也不禁愣了好半天。
“你看见他在房子里装东西了？”
“没错，估计是窃听器一类的东西，不像是我们这一类的装置。”
“住口！我再警告你一遍，不要在手机上谈我们的事情！”
“用不着你警告，这我比你更清楚！今天情况特殊，否则我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在这个鬼地方给你打电话。我现在想闹明白的是，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屁话！”杨肖贵有点恼羞成怒，“我要是知道，还他妈的问你干什么！”
“我没让你回答，我只是希望你尽快打听清楚！这家伙很危险！万一他搞砸了，会把我们的事情也连根拽出来！”
“这几天真他妈的见鬼了……妈的，你看清他什么样子了吗？”杨肖贵咽了口唾沫，放缓了口气问道。
“四十岁左右，瘦瘦的，眼睛很深，寸头，黄脸，人还算利索。不过干这种事情并不像外行，胆子倒是十分大。看来有可靠的内线，说不定还有同伙在外面给他放哨，否则他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干，一副满不在乎的劲头。说实话，他比我们的底气足多了，好像什么也不怕。”
“好了，知道了。”杨肖贵本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你等我的电话吧，没有特殊情况不要直接跟我联系。我会想办法尽快把事情打听清楚。”
“一定要快，这件事不能掉以轻心。否则我们想撤都撤不出来了，这真的很危险。”
“你好好给我听着，要想没危险，就尽快给我闹出点东西来！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给我抓紧点，别的什么事情都是扯淡，你就死死地给我盯在那里，只要能闹出东西来，什么也好说，要是闹不出什么东西来，那我们都死定了，你他妈的懂不懂！我告诉你，人家现在也下手了，正他妈的查着哪！你得快点！要是能弄出什么东西来，我不会亏待你。要是弄不出东西来，那咱们都玩儿完！从今天开始，最好白天也给我呆在那儿……”
嶝江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仓储口岸区主任郭梓韦接到杨肖贵的电话时，正在陪几个老外打保龄球。因为正在对局中，又刚刚打出一个高分，兴致正浓，所以两次都没听到手机铃响。
郭梓韦打开手机没二十秒，满脸的兴奋就猛一下凝固住了。
他转身就往背静处走，一边走一边问：
“他真的看清楚了？”
“他说他看得清清楚楚，千真万确。”杨肖贵顿了顿，又往实处砸了一句，“还不到三十分钟的事，你要不耽误这么长时间，可能二十分钟还不到。人家很着急，第一，问咱们知道不知道这件事；第二，如果不知道，就让咱们马上想办法，查查那小子到底是哪路的。”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嶝江市，来头再大，还不就那么一个芝麻官。你告诉那个人，他干得不赖。小心为是，但也用不着担心，这样的事很快就能摆平。最要紧的还是干他的活儿，别误了正事。”
“不过你也得当回事地好好查查，依我说，这事也确实不是件小事，真要有什么闪失，咱们谁也得吃不了兜着走。我当时就说过，你们也清楚，夏中民并不是一般的什么人物，万一捅出什么娄子来，那可是天大的窟窿。这种事本来就不是小事情，出了问题就是花上几百万、几千万也没那么容易把事情摆平了……”
“调查组那边呢？”
“这事你最好甭问，一人做事一人当，眼下出了什么事也跟你们没关系。他们真要是想往死里整我，那他们也不会死得好看了！实话告诉你，上上下下我都打点遍了，我眼下不让你们插手，还是不想连累你们。我得留个后手，将来万一要是顶不住了，只要你们还在位子上，我想你们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还有，你把这事也得给老书记讲讲，他刘石贝也别太大意了。我倒了，也就倒那么一两个，你也知道的，我跟老婆的离婚手续都办了快两年了，我孩子这会儿正在美国办绿卡，我早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他可不一样，当然还有你，那要是倒了，一倒可是一大片……”
嶝江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兼总公司总经理刘石贝对着电话筒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石贝才轻轻地说了声：“知道了。”
“刘主任，”郭梓韦虽然是管委会副主任，但听他的口气却好像差了好几级，他一边字斟句酌，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是觉得，别的我们并不担心，担心的就是怕把我们的事情也给牵连进去。所以我想是不是得尽快查查，看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指使的，大鬼还是小鬼，会不会跟我们也是一路的，别弄得大水冲了龙王庙，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反倒栽到一块儿去了……”
“好了，我知道了。”刘石贝的声音很轻，但却分明地透出一种让对方住嘴的威严。
郭梓韦马上没声了，但他并没敢放电话。良久，才试探地问：“刘主任，那就这样吧？你看……是不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这两天还是没什么进展？”
“还没有，真是没想到，那个夏中民实在太鬼了，每天几乎就不在宿舍里呆，经常是深夜了，甚至到凌晨两三点了，才从外面回来。回来什么也不做，躺在那里就睡，睡起来抹一把脸就又走了。也没什么人来找他，电话也不怎么接，连澡都不怎么洗。刘主任，我们都觉得夏中民肯定在外面还有什么供他开心的地方。狡兔三窟，他是不是把我们都给蒙了？”
“好了，不用说了。”刘石贝再次堵住了他的话，“用点心，再往下看看，有了什么再说……考察组那边呢？”
“我已经把你的意思给汪思继书记讲过了，他这会儿正在招待所等着考察组呢。”
“你没给他说联合调查组的事情？”
“说了，他先是吓了一跳，后来听说是这边的事，好像才不那么紧张了。”
“没出息的东西！”刘石贝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梓韦呀，你听着，调查组这次来，看来不会是个小事情。我最不放心的还是你那个杨肖贵，你一定要好好看着他，护着他，千万别让他捅出什么乱子来，你得小心点。”
“我明白，我已经布置了，也悄悄派人到国外去考察了。他说的那些情况，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我们现在保他，可不仅仅是保咱们自己，保的可是整个嶝江的形势，还有嶝江的干部队伍。所以一定要保住杨肖贵本身不出问题，可不能让我们的事情栽在他手里，只要能保住他不出问题，我们就留有余地。明白吗？这才是最要紧的。你得多长个心眼，必要时，就先把杨肖贵抓起来，当然要抓在咱们人手里。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他。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刘主任。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郭梓韦突然不做声了，电话里一片忙音，刘石贝已经挂断了电话。
刘石贝患有严重的失眠症，每天晚上必须服用两种以上的安眠药，并且还得有中药配合，才能较为安稳地睡三四个小时。这些年，随着年龄的增大，对睡觉的条件和要求也越来越苛刻。每天晚上，必须在11点以前入睡，入睡时家里不能有任何搅扰。如果不是有天大的事情，家里人绝不会在晚上11点以后，更不会在他睡着时叫醒他。不过刘石贝并不是拒绝一切电话，他有一部白天由妻子看管、晚上由保姆看管的24小时都开机的手机。这部手机的号码只有他最亲近最重要的关系、下属，包括他的司机秘书才会知道。但他们都明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打这个号码。
他明白今晚很难再能入睡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似乎在告诉他，想安然入睡的日子只怕会越来越少了。
刘石贝今年64岁，曾在嶝江市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整整七年，快62岁时才离开市委书记的位置。现为昊州市政协副主席，省政协常委，嶝江市经济开发区主任。由于省政协常委这种特殊的身份，他可以顺顺当当地一直干到65周岁退休甚至更久。
嶝江市经济开发区是省级开发区，所以这个开发区同嶝江市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它遥控着嶝江的经济命脉，又置身于嶝江的权力范围之外。处于这样的位置和环境，实在是太美妙，感觉也太好了。相对来说，在开发区当主任，有时候甚至会比刘石贝在嶝江当市委书记的时候都更有影响力，也更具权威性。
这些年来的遭遇和感受，让刘石贝不止一次地为自己能占有这个位置而深感庆幸。如若没有这个位置，那他在嶝江的局势和地位也许早已是岌岌可危，难以自保。特别是这几年他在同夏中民他们的较量中，如果不是这个位置，他绝不会这样一次次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刘石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照他的话说，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的儿子，正儿八经地干出来，拼上来的。33岁从邻县调到嶝江，从一个公社副书记一直到后来的市委书记，在嶝江市整整干了三十年。科长、所长、局长、主任，公、检、法，工、青、妇，党委、政府，几乎所有的部门他都干过、主管过，没有一个地方他不熟悉、不清楚。所以他说了，不论是当市长，还是当市委书记，他都是中国最称职的市长、市委书记。下面汇报工作，从来都不会有什么人敢瞒着实情给他瞎说八道。只要他沉下脸来往那儿一坐，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只能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因为只要你一开口，他立刻就明白你在想什么，盘算什么，立刻就明白哪些是实情，哪些是假话。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在这儿干了三十年，一直到62岁离开市委书记一职时，手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就几乎没有一个不是经他的定夺拍板才提拔起来的。他看待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那些领导干部，就好像是看待自己的晚辈一样。即使是到了今天，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到了他跟前，也不知不觉地就像儿子见了父亲一样。
其实刘石贝的儿子女儿很多，前后共生了七个孩子：四个儿子，三个姑娘。只要一提起他的这些孩子，顿时就会让他神采飞扬、满面生辉。尽管是一副谦恭的口气，但任何人听了都能感觉得到他的骄傲和自豪。尤其是这几年，他经常会主动地在人们面前提起他的这些孩子。他说了，咱这一辈子，也就出息了这几个孩子，一个个的都还算争气，都还给他这个当芝麻官的父亲长脸。
千万别以为他这是在谦虚，只要你清楚了他这些孩子在嶝江和昊州的位置身份，你立刻就会一脸肃然，不能不被其中的利害所深深打动。
刘石贝的四个儿子，一个在昊州市检察院任副检察长，一个在昊州市计划委员会任主任，一个在嶝江市法院任院长，一个在嶝江市城关镇当镇长；四个儿媳妇，除了大儿媳几年前病退外，一个是嶝江市财政局局长，一个是昊州市建设银行副行长，一个是嶝江市计生委副主任；三个女儿，一个任嶝江市委副秘书长，一个任昊州市市直工委书记，一个任嶝江市工商局办公室主任；三个女婿，一个现任嶝江市江北区区委书记，一个现任昊州税务局副局长，一个现任昊州市纪检委副书记。
除了这十几个直系亲属，刘石贝还有六个外甥、四个外甥女、五个侄子、八个侄女。大外甥现为嶝江市上市公司中最具竞争力的永华科技集团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二外甥现为嶝江市房地产开发公司总经理，三外甥现为嶝江市广电局副局长兼嶝江市有线电视台台长，四外甥现为嶝江市城建局规划院办公室主任，五外甥现为嶝江市卫生局党委副书记兼纪检组长；二侄子现为嶝江市交警队队长；大外甥女现为嶝江市交通局副局长，二外甥女现为嶝江市团委书记，三外甥女现为嶝江市工商银行营业部主任，四外甥女现为嶝江市江阴区副区长；大侄女现为嶝江市《嶝江日报》编委兼《嶝江晚报》副总编辑，二侄女现为嶝江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三侄女现为昊州市宣传部新闻处处长，五侄女现为嶝江市自来水公司副总工程师……
在他所在的高新技术开发区，财务处处长和总会计师，还有商贸区主任，便是他的二外甥女婿、四侄女和大侄子。
人们说了，其实这也只能算是一条明线。围着这一条线，还有刘石贝的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嫂嫂、妗子、姑姑、姨姨，还有那数不清的小姑子小舅小叔子小姨……还有那一溜亲家，还有那一溜亲家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嫂嫂、妗子、姑姑、姨姨……这一条线会连着无数条线，当你想把这一条线拽起来时，也许就会发现连你脚下的这块地盘也并不属于你自己。
刘石贝给人的印象，朴实、节俭、稳重、严厉。他不贪财不好色，没有任何业余爱好和不良嗜好。自47岁当市长后戒烟，54岁被任命市委书记后戒酒，一直到今天，基本上可以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跳舞不玩牌不打麻将甚至也不进行任何体育活动。他的样子也始终给人一种饱经风霜、历经坎坷、备受压力的感觉。身板瘦削，面色黧黑，满脸皱纹，窄窄的腰总是深深地弯着。他的衣着也非常随便，夏天一件白衬衫，冬天一件军大衣，几十年如一日。一年四季大都是布鞋，从未见他穿过什么名牌。他的房子也不大，一个简简单单的二层小楼，一个平平实实的家庭小院。同附近那些精致而华丽的豪宅相比，它的简陋和朴素不能不令人对房主肃然起敬。
人们私下对刘石贝有个一致的评价和看法，对此刘石贝自己也承认，他这一生最大的嗜好和本事就是爱琢磨人，会琢磨人。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基本上也是如此，那就是宽明仁恕，知人善任。
刘石贝从来也不掩盖自己的观点，在他当嶝江市委书记时，即使在全市的干部大会上也多次公开表示，嶝江最大的优势并不在经济，也不在科技，而是在人才。
在刘石贝任嶝江市主要领导期间，前前后后向昊州、其他市县乃至整个省里推出的干部数以百计。现在昊州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成员里，从嶝江出来的干部几乎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省里的主要领导成员里，有4个都是嶝江人：省政府的马副省长，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财政厅副厅长，交通厅副厅长。还有在金融、经贸、工商税务、公检法司系统，也都有为数不少的嶝江人。而这些人中，差不多有将近四分之一是在刘石贝任职期间提拔起来推出去的。而其他的那些领导，尽管并不是在刘石贝任职期间直接从嶝江起用起来的，但这些人刘石贝都以同乡人同他们保持着密切和良好的关系。不论逢年过节，还是红白喜事，或者是邀请他们来做报告，进行实地考察，刘石贝都会以地主的身份，给他们以最周到的服务和最满意的安排，让他们在省心省力省时省钱的同时，还会给他们最大的心理满足，让他们始终都会有一种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强烈感受。所以这些人都会以嶝江人为荣耀，也都对能为嶝江的发展做贡献而怀有一种深深的使命感和责任意识。
刘石贝在嶝江还有很得人心的一点，那就是他每年都会给嶝江争取到更多的干部职位，包括处级科级干部的名额和指标，在他任嶝江主要领导的十几年里，他争取回来的处级科级名额和职位，数以百计！
刘石贝还有一个最让人钦佩、也最让人瞩目的行为，那就是他自始至终对那种买官卖官、急功近利的套现行为，可以说是不屑一顾，甚至是深恶痛绝。凡此类事情，一旦发现，他都会严加惩处，从不手软。只这一点，就几乎让所有已经被他起用和有望被他起用的干部慨叹不已、感激涕零。刘石贝要的其实也就是这种效果：在这一片由衷的赞扬声中和愈加残酷的竞争氛围里，不仅可以极大地增强他这个市委书记的权威性和威慑力，同时也可以极大地扩展他自己的势力范围和关系网络。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当他不断地“无私无偿、不求回报、不计恩怨、宽宏大量”地推出和提拔起一批批干部时，他的直系亲属包括亲朋好友的起用和安排，也就大而化之、听之任之，随着潮涨潮落，云起霞飞，这夹杂在大江大河、大风大浪里的东西，在人们眼中自然就变小了，变淡了，消失了，看不到了。
其实，许多年后人们才清楚，在起用干部的问题上，刘石贝那种无形的要求和回报会更大更多。当他全力举荐了你，提升了你，而且你没齿不忘地接受了，然后再由你来安排和起用他的人时，陷在这种怪圈里的人往往很难开口或者用什么理由和借口回绝他。一切都显得很自然，很顺畅，很平和，入情入理，水到渠成。然而正是在这一次次的不经意之间，等你再放眼四顾，刘石贝的势力竟已是虎踞龙盘了。
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人们才会真正意识到刘石贝所说的源远流长和财富究竟意味着什么。
刘石贝常常会不厌其烦地对他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儿子姑娘们进行训导：在咱们这个社会，最容易干的是领导干部，最容易犯错的是领导干部，最不容易提拔的是领导干部，最容易下台最不容易下台的也是领导干部。所以你们不管占了哪个位子，都一定要珍惜这个位子。因为这些位子不管大小，每一个位子时时都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在盼着。每一个位子其实都既危如累卵，又来之不易。
刘石贝就非常珍惜自己的位子，但珍惜并不是害怕。他不怕任何威胁，也不怕任何挑战，因为他明白，在中国这块土地上，不管你个人的能量有多强，本事有多大，那都没用。最终还是得靠实力说话，得靠势力说话，得靠集体和整体的力量说话。
刘石贝如今惟一感到担心的，其实还是这个夏中民。因为他明白，能让嶝江翻天，敢打破他经营了几十年格局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夏中民。而阻止夏中民的惟一办法，那就是决不能让夏中民在嶝江当市长，更不能让夏中民在嶝江当书记。
刘石贝并不是有意要跟夏中民作对，他实在是事出无奈，他没办法。因为他明白，夏中民不会顺着前任书记铺下的这条路规规矩矩地往前走。一旦夏中民当了市长书记，立刻就能把整个嶝江搞得天翻地覆。就在夏中民当常务副市长的半年时间里，只一个全市政府机关的竞聘上岗，就几乎把他以前安置下去的位子折去三分之一！三分之一，这绝不是一个小数字！像这样的数字，在他任职时，至少要费他三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按他的意愿安置下去。而这个夏中民，这么多干部位子，他不到一个月就给你全掀了。
对刘石贝来说，这样的人实在太可怕了！
这次联合调查组的突然到来，就是一个明证。最早知道情况的夏中民事先既没有告诉市委书记陈正祥，更没有告诉常务副书记汪思继，而是直接告诉了主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王敬东，而后让夏中民最放心的市委纪检副书记覃康协助办案，这一手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望而生畏。尽管他清楚夏中民此时还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一旦由他主导了，局面将完全会是另一个样子。
他一定要阻止他，即使是不择手段，也不能在嶝江这样一个地方让夏中民这样的一个人进入权力的核心！

第六章
看到市委常务副书记汪思继满面笑容地等在宾馆里，考察组组长于阳泰一时怔在了那里。夜里快11点了，这个一天都没露面的汪书记怎么会等在这里？而且是亲自等在这里，是不是有了特别的或者非常紧急的情况？
于阳泰今年51岁，现任昊州市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先后在各级组织部门工作了将近三十年，一个地地道道的老组织工作者。这次作为考察组长，是今天一早来到嶝江的。从早到晚，几乎整整一天都没有看到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汪思继。主管书记不在，市委书记陈正祥也不在嶝江，这就等于说，本应早上就开始的考察工作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汪思继对这次考察有意见，不满意，对此于阳泰心里很清楚。嶝江又是一个对人事安排极其敏感的地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干部层引发地震般的摇撼。何况这一次的考察基本上属于突击考察，考察对象就一个夏中民，这对整个嶝江班子的影响可想而知。其实对这种情况于阳泰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些年每一次下来考察，都会遇到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事情。阳奉阴违，明堵暗抗，请吃的、告状的、悄悄送礼的、偷偷塞黑材料的，这在过去几乎是没有过的事情，而在现在几乎是家常便饭。
那些年，下来考察干部时，被考察的对象常常是一脸的茫然和吃惊，不仅他本人事先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和心理准备，即使是党委班子里的主要领导也很少有人事先知道。领导只负责推荐和汇报情况，具体提拔谁考察谁那就是上一级组织的事情了，就算知道了，也绝不会透露出任何信息。那些被提拔者即使明天就要被任命了，今天在领导谈话前，他本人也往往毫不知情。而现在，这种情形几乎见不到了。每一次考察，没等考察组下来，就早已满城风雨，吵得沸沸扬扬了。进行考察时，被考察的对象往往都是出奇地冷静和少有地胸有成竹。见不到以往的那种吃惊和感奋，更见不到那种紧张和激动。似乎这种考察仅仅只是一种摆设、一种表演、一种例行的毫无意义的程序。
还有最要命的一点，既然大家都知道了，你事先有了准备，别人事先也一样有了准备。拥护你的好话准备了一箩筐，反对你的坏话也准备了一麻袋。如今的领导哪个又没有几个两肋插刀的、站在船沿上挡箭的？我拿青春赌明天，拥护哪一个，反对哪一个，谁上谁下，反正至少也百分之五十的胜算。何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一次挺身而出，得到的是一辈子的回报，而且还会得到满堂的喝彩，即使是对方上来了，说不定也会对你敬仰三分，畏惧三分。万一为了稳定，再对你来个安抚使用，岂不是一举两得？于是，每一次考察，每一次提拔，往往都会变成一个昏天黑地的战场。
于阳泰这次下来，其实就是一个考察任务，那就是对嶝江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夏中民即将报考参加昊州地区县市长公开选拔的例行考察。于阳泰明白，对这一考察内容，只能是一个绝密消息，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组里的成员他也不能说，即使是嶝江市委的主要领导也不能说。因为在他下来以前，组织部长刘景芳就再三给他做了交代，这次县市长例行考察的范围很小，在全市只有为数很少的几个人。虽然是书记办公会定下来的，但并不算是正式考察，所以对任何人都不能乱讲。特别是对夏中民的考察，更要慎之又慎。首先嶝江的情况非常复杂，这次下去考察，考察的对象又只有夏中民一个人，很可能会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问题。其次，这次昊州市县市长公开选拔，其实并没有任何内定的对象，即使是夏中民，也仅仅只是看好他，对此既没有任何内部研究，也没有任何内部决定，最终还得看他公开考核的情况。第三，这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直到今天晚上11点为止，据于阳泰得到的可靠消息，夏中民竟然还没有报名参加这次公开选拔考试。这就是说，即使到现在，这次例行考察其实还不具备任何实质意义。还有一点，即使是这次公开选拔本身，最终会不会半途而废，至今也还是个未知数。对这次公开考核选拔县市长职务，反对的意见很多。有人说了，县市长职务本应经上一级党委组织部提名，常委会研究，然后由组织部进行广泛考察，最终由上一级党委推荐，经县市人代会选举产生。如果公开选拔考试就定了，那还要党委干什么？还要组织部干什么？还要人代会干什么？这合不合程序？又合不合法规？合不合组织原则？特别是对人代会，很可能会有很大的负面影响。你公开选拔已经定下来了，还要我们人代会选举什么？我们不选了行不行？一旦形成一种情绪，那就难以控制了，天知道能选出一个什么结果来。所以这次考察，于阳泰就特别地谨慎小心，压力自然也特别地大。
没等汪思继把手伸过来，于阳泰早已伸出两只手迎了上去。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呀，汪书记？”于阳泰同汪思继认识多年了，熟人相见，自然显得就更亲热。
“你不是也还没睡么。”汪思继一只手握着于阳泰伸过来的两只手，用另一只手几乎像是拥抱似的拍了拍于阳泰的肩膀，“实在不知道你们过来，这几天儿媳妇早产，差点没闹出悬乎事来。今天整整一天都呆在医院里，儿子也不在，老伴吓得心脏病也犯了。唉，真的没办法，人老了，什么事情也来了。到晚上了，才知道你们来的消息。不好意思，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谅解。”
这时旁边一个人对于阳泰说：“汪书记晚饭也没吃，在这儿等了差不多四五个小时了。”
于阳泰愈发感动起来：“汪书记，儿媳妇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虽说出了点麻烦，但母子都安全。过去了，都过去了。”汪思继紧接着话题一转，“这么晚了，肯定都饿了，反正我也没吃，算我请客，大家赏个脸，一起去吃消夜。”
于阳泰几个面面相觑，有些不好意思地：“汪书记，又让你破费，我看就算了吧！你这么忙，今天时间也太晚了，就早点休息吧。”
“你看你这个老于，不给面子是吧？”汪思继瞪着于阳泰说，“你们这次下来，考察对象又不是我，还怕别人告你们不成？其实这算什么呀，不就是个消夜么，走吧走吧。”
“那好那好，既然汪书记这么说，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于阳泰也不再推辞。
跟着的一个人说他还想回宾馆房间一趟，汪思继马上说：“还回哪儿？我已经替你们换地方了，你们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放在嶝江大酒店了，那儿好歹也算个三星级，这个破新城宾馆，都老掉牙了，乡下来的老农民都不想住这儿，怎么能让你们住！刚才我已经批评他们了，市委组织部下来的考察组，怎么能安排在这样的地方？真是不像话……”
市委办公室副主任马韦谨默默地坐在办公室里，夏市长办公室和家里的灯一直没亮，他给夏市长的信也一直没有写出来。
看看表，已经11点了，得赶紧写出来，不能拖了，没时间了，真的不能再拖了。
他再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要写，一定要写！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心里话都掏给夏市长，他只有靠夏市长了，因为只有夏市长会理解他，会给他说公道话！
他要写，一定要写！而且一定要写好，要写清楚！要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都讲得清清楚楚。
他突然愣了一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他眼下最不想见到、最不愿意见到，也是他最瞧不起、最腻味、最憎恶的人竟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正是那个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次越级被提拔起来的、即将成为市委办公室主任、也就是即将成为他的顶头上司的齐晓昶！
齐晓昶一脸笑意，满面谦和，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看不到一点儿得意，更看不到一丝儿狂傲。有的只是热情和急切。
“马主任，哎呀！我找了你一下午一晚上，没想到你会在办公室里。马主任，你家里我找过好几次，你所有能去的地方我都去过了，包括你孩子的学校我也找过了，真把我累坏了。你看你看，出租车票就这么一大把……”齐晓昶满脸的真挚和诚恳，从他一身的汗水和疲惫来看，他确确实实一直在找他。
马韦谨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已经将他取而代之的齐晓昶，此时此刻竟会来找他。愣了半天，才有些懵懵懂懂下意识地说：“有事？”
“你看你看，都到这份儿上了，咱们谁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今天说什么我也得找见你，我得找你谈谈，真的得找你谈谈！”齐晓昶直来直去，一点儿也不掩饰什么，“领导也有这个意思，不管怎样，我也得把话给你讲清楚。你的心情我知道，我的心情你也该知道知道。好了好了，废话就不说了，这么晚了，我也跑饿了，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随便到街上找个地方，一边吃咱们一边聊。你看，我还专门带来了一瓶好酒，极品五粮液，两千多块呢，我一直没舍得喝……”
考察组于阳泰几个人坐在了这个豪华包间时，才明白今天晚上的饭可不是什么消夜。
菜谱都没让看，一切早就安顿好了。只问大家想喝什么酒，都说随便随便。汪思继也笑笑说，那就随便吧。于是小姐就来了两瓶30年陈酿青花瓷汾酒，而且都是大瓶，一瓶一斤半。小姐也不问喝得了喝不了，三下两下，就打开了包装。两瓶青花瓷摆在那里，就像两个大个的葫芦娃娃。
“换换口味，咱们今天就喝点北方的酒，汾酒是清香型白酒中的极品，青花瓷可是汾酒中的极品。这酒好呀，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上头，口感真的不错。你们都尝尝，要是不喜欢咱们马上换了喝别的。”
于阳泰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好酒，一瓶七八百，比一般的茅台五粮液还贵。本来就他们几个人，没想到进了包间，汪思继让组织部的办公室主任拨了一阵子电话，没多久又来一个市委杨副书记，跟过来的还有组织部长、组织部副部长、市委秘书长和市委督察室主任，数数至少也在十个人以上。汪思继的酒量于阳泰清楚，喝半斤那样，喝一斤也那样，从来也没见他醉过。汪思继今晚叫来的这些人，酒量肯定一个比一个大。反正绝对不会比汪思继小。于阳泰一看这阵势，明白今天晚上这顿酒，肯定是场硬仗。瞧瞧来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明天考察组要找要谈话的对象。
酒过三巡，气氛便渐渐活跃起来，先是相互恭维，这感谢那不周；然后便是小道传闻，某某被双规了，某某被提拔了；接下来不经意间就成了荤段子，反正也没女的，就越说越放肆，一人一段，说不来的就罚酒。等到鱼翅钵碗撤下，鲍鱼瓷盘端上，第五瓶酒打开时，就已经没有主客之分、上下之分了，满桌上都成了无话不谈的老朋友。
这时候一个组织部的副部长在给于阳泰敬酒时突然说道，于处长，我们都有意见，这次考察为什么就没有我们汪书记？我们汪书记怎么了？论贡献，论人品，论作风，论政绩，论水平，论口碑，论群众基础，哪样不比他夏中民强？注重提拔年轻干部，并不等于年轻干部绝对化。如果论年轻，我们在座的杨副书记，跟夏中民年龄也差不多，为什么几年了还一直原地踏步，没有动静？还有，上一次的考察，时间还不到一年，按组织规定，还应该算数的，为什么这次又单独来考察夏中民？这符合不符合组织程序？我们还讲不讲组织原则了？
于阳泰本来并不想说什么，他知道这场合最好是不说或少说。但听到后来，又觉得不说不行了。本来想等着汪思继出面说点什么，哪想到汪思继此时此刻正跟身旁的那个秘书长在咕叨什么，好像对这个副部长的话什么也没听见。而那个杨副书记也一样在装聋作傻，故意跟一旁的人嘻嘻哈哈。于是于阳泰只好笑笑说，说得对，说得对，我们回去一定如实反映。其实这次考察，跟上一次考察没有冲突，上次的考察没有听说过不算数了，对这个问题我们回去也会如实反映。于阳泰说到这里，那个副部长立刻一副大为感动的样子，说，于处长，只要有你这话，我们下面的干部也就一百个知足了。我代表我们嶝江市委组织部的中层干部，向你表示敬意！就这杯酒，所有的期盼、感谢和感情都在里面了。我干了，你随意！还没等于阳泰再说什么，早已一扬脖子咕咚一声全干了下去。
这时候另外两个人也跟着说了起来，就是就是，我们不是反对组织的考察决定，也不是对夏中民有什么意见。上次跟汪书记都已经考察过了么，为什么又来单独考察？再说了，不管是什么考察，不管考察谁，至少也该听听基层组织的意见么。谁在上面跑得勤，就下来考察谁？那我们这些没钱没势没背景的，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说到这里，连那个显得最老实最不多说话的组织部办公室主任，也跟着说了起来：“我们就是……有意见，喝……是喝多了，喝多了才说实话，是不是？要是真让那个夏中民上来……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一个个的还不都死定了……还不都得跳楼！我们坚决……反对！跟共产党干这么多年了，受了这么多罪，图啥了？不就图个心里踏实？要让夏中民这样的人上来，我们就退党！不干了，不受了，不就是一个月千把块钱么？我们随便在哪儿不摸这么十几张纸票儿……于处长，你是代表组织下来的，我们见到组织上的人……就得说真话是不是？我今天就实话实说，就是夏中民这会儿在跟前……我照样也这么说，嶝江市这几年人心不稳，问题不断，这个谁都知道，是不是……什么原因？其实嶝江大大小小的干部谁不清楚……这个乱源，这个乱源的核心就是夏中民……”
“住口！”于阳泰身旁的汪思继突然把酒杯子往桌子上一掼，“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还有没有点组织性纪律性？再瞎说八道我明天就撤了你！服务员！马上叫人把他给我拉出去！”
没等服务员过来，另外两个组织部的人就已经使劲地把这个办公室主任往外拉。
好不容易把这个办公室主任架出去了，那个杨副书记又发起牢骚来：“汪书记，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喝酒不就是图个高兴么，酒场上就讲究个实话实说，不说实话又怎么高兴得起来？万主任在组织部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平时谨小慎微的，谁敢说人家没有组织性纪律性？在嶝江，对夏中民有意见的干部能是少数吗？看夏中民平时颐指气使、专横跋扈的样子，什么时候拿基层干部当人看过？基层干部有意见不很正常吗？别说基层干部了，我也一样有意见。于处长又不是外人，对上边来的领导说几句心里话，用得着那样上纲上线吗？就算是进行考察，也不一样得讲实话、讲真话？再说了，这又不是在机关，我们都是你请来的客人，对客人你能这么发脾气吗？还有，你撤人家的办公室主任，又凭的是哪条哪款？”
听杨副书记这么一讲，旁边的人也都随声附和起来：”就是就是，万主任其实是个大好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什么时候说过别人的长长短短？汪书记你也太严厉了，你平时忍气吞声，是不是让下面的干部也都这么忍着憋着？不说实话不讲真话，实事求是在我们嶝江还要不要了……”
“好了好了，都不用说了，都是我的错，我明天登门去给老万赔个不是还不行？”汪思继终于打断了大家的话，然后转过身来对于阳泰摆摆手，像是叹气似的说，“老于呀，我这个常务副书记你也是知道的，也就是个窝里横。可我不这样又怎么办？嶝江的稳定总是得要的吧？不稳定又怎么发展？什么改革派、少壮派，那我是什么？窝囊派，受气派，擦屁股派！不能说嶝江的这些基层干部都是保守派，就只有外来的那些干部才是改革派吧？你说你在这儿好不容易才做好工作，他那儿七七七八八八一放炮，什么也给你搅散了。还有，我现在就给你们露个底，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夏中民现在正领着一个什么联合调查组，要挨个把嶝江大大小小的凡是他不满意的干部都查一遍，查案的人都是他的铁杆，在一个什么宾馆里，已经查了几天了。我刚才也问了刚从省里回来的市委书记陈正祥，他说他也不知道。你说这是在搞什么！你说说，这符合党的章程和原则吗？这眼里还有没有党的组织性纪律性？干部们都在这里拼命工作，他却在后面一个跟一个地打黑枪。夏中民是个干才，也不能说没能力没魄力，如果让他去一个大型企业，去一个人民团体，或者去一个社科类的理论机构，甚至去一个农业大县，林业畜牧业大县，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但要在像嶝江这样一个工农业现代化程度都比较高的大市任主要领导，不论是驾驭能力还是组织能力，或者说从稳定人心稳定干部队伍的角度来看，就显得有些稚嫩，有些单薄，有些不太成熟。”
于阳泰默默地听着，想着，他突然感觉到，今天晚上的这顿酒宴，就好像是一个扩大了的当地党委的考察预备会和考察交流会，汪思继的这一番讲话，就好像差不多已经给这次考察定了调子。于阳泰甚至在预想着这次考察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如果真的最终拿出的是这样的一个考察结果，那几乎就意味着这次考察再一次地彻底失败。
马韦谨有些魂不守舍，不由自主地跟着齐晓昶来到嶝江大酒店，一直等坐到餐桌旁时，好像还没有闹明白，自己跟着这个他平时根本都不想说话的家伙来这儿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漂亮精致的小包间，几样新鲜可口、价格不菲的美味，一眨眼间就摆在了眼前。
确实是一瓶真正的极品五粮液，盖子刚一打开，就已是满屋飘香了。
马韦谨仍那么默默地呆坐着，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他自己在追问着自己。是不是就是因为眼前这个真正的小人就要成为主任，就要成为自己的上司了，他才这样听话顺从地跟着来了？
齐晓昶的年龄真的不大，刚刚三十出头。在马韦谨眼里，几乎还是一个毛头小子。而且还是个头上长疮、脚底流脓、里里外外都坏透了的毛头小子，简直就是一个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五毒俱全、无恶不作的流氓无赖！然而这个流氓无赖，竟然几起几落，最终混成了嶝江市委办公室主任，就要骑到他头上来了！如果真让这样的一个人当他的顶头上司，马韦谨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就是死也咽不下这口气！
这个齐晓昶一没学历，二没军龄，三没任何本事特长，纯粹就是一个街头混混。后来不知怎么就去了街道办事处，干了两年，因为嫖娼赌博，被留职察看。两年后，也不知处分解除了没有，三跳两拐，谁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摇身一变，竟然当上了江北区城西镇办公室副主任。还不到一年，竟然又入了党。两年后，就被提升为城西镇办公室主任。紧接着，也就是再次即将被提拔时，又一次东窗事发，因涉嫌贪污、挪用公款和生活作风问题，再一次受到党内和行政记大过处分。处分后，居然不降反升，半年后，竟调至东关镇被任命为副镇长。任副镇长不到两年，就在即将被提升为江北区吴右乡乡长时，再一次被人告发，因在公路建设中涉嫌索贿受贿和“包二奶”等生活作风问题，被停职检查。再后来，竟然不了了之。沉寂了还不到一年时间，便被调进了嶝江市委办公室，任职为正科级干事。跟马韦谨这个干了几十年办公室的老副主任竟然是一个级别！
齐晓昶虽没别的什么真本事，但有一样本事，不仅颇受领导赏识，而且谁也比不了。那就是善于察言观色，见机行事。特别是能说会道，巧舌如簧，尤其是在酒场上常常是甜嘴蜜舌，妙语连珠，巧发奇中，应对如流。荤段子，顺口溜，一套一套，有板有眼，连讲三天三夜也不会重样。该止则止，当发则发，既能让领导听得心花怒放，乐不可支，又能让领导感到进退得体，不失身份。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在一片笑逐颜开之中，领导的尊贵和威严并不会受到丝毫损伤。特别是这个齐晓昶的酒量了得，中午喝了晚上再接着喝，一顿七八两，甚至还可以更多，连喝三天也绝不会说醉话、瞎折腾。所以一般有了什么大的接待任务和重要的活动，领导们都喜欢带上他，陪吃陪喝便成了他主要的日常工作。
三杯酒下肚，马韦谨还是没什么话可说。不过马韦谨向来就这样，喝得越多，话反而越少。于是就由着齐晓昶一个人在那儿赔着一脸的诚实和笑意，没话找话，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没了。
今天晚上齐晓昶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必须要面对马韦谨，必须要做通马韦谨的工作，至少第一步的工作要做好。何况办公室的工作也离不开马韦谨，马韦谨在办公室的威信和地位，短时间内也是难以撼动的。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一些话给马韦谨讲清楚、讲透。
齐晓昶说，在市委办公室当主任，这绝不是他本人的意思，更不是他跟马主任争的结果。他本来想去的地方是当市委秘书长，当时所有的领导都答应了，他也打通了各个关节，全都活动到位了，几乎已经是稳抓稳拿了，却没想到竟会栽在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手里。于是就阴差阳错，把他安排在了市委办公室。当时他死活不干，说马主任这么好的人，我怎么能跟人家争这个位置，我又怎么能排在人家前面？但领导们说了，马主任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对马主任市委市政府将另有安排。后来他才听说，当时市委市政府都已经研究了，准备让马韦谨到市政府办公室当主任，让现在的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当市政府秘书长。但没想到又突然半路变卦，市政府秘书长的位置又让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给占了。
“马主任，其实我也清楚，你马主任也从来没把我瞧在眼里。你根本就瞧不起我这样的人！连我都瞧不起我，你这样的人又怎么能瞧得起我？你瞧不起我，可我服你，认你，打心底里敬佩你！你是如今天底下好人里面的好人！如今这个社会里还能有你这样的人，是这个社会的福气！马主任，今天晚上这酒桌上也就咱们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完了就过去了，我不会藏着掖着，也用不着给你说假话。马主任，我也不怕你恨我、小看我，说实话，你今后也得改改你的活法，你不能再这么没明没黑地死受了，就算我今后当了主任，你也一定要活得开通点，把问题想得活泛点。好了，咱喝酒，等干了这一杯咱再慢慢说。”
马韦谨也不多说什么，你说喝就喝，连碰也不碰，端起来咕咚一口灌下，然后就眼睛直直地盯着齐晓昶看。齐晓昶也不回避，也依旧眼珠子红红地盯着马韦谨继续一板一眼地说：
“我的意思不是说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不好，而是现在这社会变了。咱们都得适应这个社会，适应这个风气。就像你这个人，本来是个大好人，可如果你周围的人都是坏人，那你在坏人眼里还会是好人？反过来，我在你眼里是个坏人，可在周围这些人眼里那可就成了大好人。你想过没有，这些年，为什么市委市政府有了什么大的活动和会议，都指定要我去负责？咱们办公室名义上虽然是你负责，但实际上咱俩早就是一半对一半。材料上的事情靠你在管，财务上的事情靠我在管。你知道办公室这几年那些大大小小的会议费、办公费、出差费、小车修理费、室内装潢费、办公用品费，还有各种各样的补助、补贴，名目繁多的开销、开支，七七八八、上上下下的打点、料理，都是怎样运作的？你以为领导签了字的就都是干净的？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就知道你明白不明白，干得了干不了。你说说，那些市里的领导一年四季住在最豪华的宾馆里，抽的是软中华，喝的是XO，靓小姐搓澡洗脚，湘妹子按摩桑拿；老婆脸上抹的是资生堂，身上洒的是CD；孩子开的是奔驰宝马，上的是名牌学校；这些领导的亲朋好友，七大姑八大姨，哪个不跟着吃香喝辣，多拿多占？还有省里市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僚，公检法司、工商税务、银行计委那些方方面面的要员，电台、电视台、报社那些神出鬼没的记者，包括那些摆着架子的影星、歌星、作家艺术家，就这么一个嶝江市，几乎天天在请客，时时得送礼，票子像嶝江的水一样哗哗地流。这一笔一笔的开支，一摞一摞的账单，你知道怎么走账，怎么结算？怎么变通处理，怎么应付审计检查？还有现金怎么走，资金怎么转，支票怎么用？不合理怎样让它合理，不合法又怎么让它合法？糊涂账怎么变得清清白白，腐败款怎么变得干干净净？马主任，这些你都知道吗？懂吗？就算你清楚，你明白，但你会干吗？敢干吗？干得了吗？你有那胆量吗？马主任，你不行，真的不行。你是个好人，所以这样的事情你干不了！你怕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更怕你！干这种事情的人绝对不会放心你，想都不会想着你！
“我这呢，就叫破锣对破鼓，王八看绿豆。我真的是实话实说，这几年跟我打交道的几乎都是些坏人，也就是你们说的那种腐败分子，把我提到这个位置的也都是这些腐败分子。假如说我需要他们，那他们更需要我，他们要我干才会放心，才能每天安安稳稳地睡觉。
“所以你恨我，我不怪你，可你恨的不是地方，不是我占了你的位置，是他们非要让我占你的位置。马主任，喝酒喝酒，吃菜吃菜。你要是觉得我说的都是屁话，你想怎么骂我都接受。你要是觉得我说的还有点道理，那咱们今天这顿饭也就没白吃。马主任，喝！咱们再干了这一杯！”
马韦谨脑子昏昏沉沉的，极品五粮液，却没让他感到有任何不同之处。浑身软绵绵的，突然觉得很困，困得他只想打盹；突然又觉得这世界上的事情真的毫无意义，他兢兢业业几十年，原来狗屁不是。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大傻瓜，窝囊得在世界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来！猛然间，一个大大的问号清清楚楚地向他砸了过来，你这一辈子的前程，是不是已经走到头了？此时此刻，在你马韦谨的眼前是不是还有路可走？几杯酒下肚，齐晓昶的话真的是越说越多，越说越开。
“他们骂我腐败，我知道；他们说我腐败，我承认。其实在这个社会，你要是不想腐败，那你就是傻&#215;！别人都在腐败，就你一个人不腐败，那你就是一个大傻&#215;！一个县委书记市委书记，一个县长市长，一年弄不来几十万上百万，那更是一个大傻&#215;！没错，共产党里头当然有好干部，夏中民就是！这个人我服，连我也说这个人是一个好干部。共产党的红头文件里，共产党的章程里，正儿八经需要的就是夏中民这样的干部。凭良心说，夏中民这样的干部那才真正是共产党的希望，是老百姓的希望。可希望就是希望，希望并不等于现实。什么叫希望？希望就是做梦！就是空想！共产主义也一样！要不搞了这么多年，怎么又回来了？怎么又要搞改革？什么理想信念，什么为人民服务，从小到大，从建国到如今，这些教育和改造什么时候停过？一天也没停。可又有什么用？邓小平只用了两个词，一个发家，一个致富，就像大海决堤一样，呼隆一声，立刻就把这些东西淹了个一干二净！不堪一击，一眨巴眼睛，什么也没了！你说说，现在还有什么？除了钱还是钱！
“我告诉你，夏中民迟早得在嶝江这块土地上消失，这由不得他！他现在不是正闹了一个什么联合调查组，正在嶝江查案么？别说查不出来，就是查出来，也屁事不顶！一旦查出什么大案要案来，那倒霉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他夏中民自己！不信咱们走着瞧，这个案子查不完，夏中民在嶝江的日子就到头了。从古到今，哪个当清官的有好下场？你就不想想，你查来查去，查得那些干部都成了你的死对头了，到了还不等于是查住了你自己？说实话，如果夏中民用的都是你这样的下级，那当然没问题。什么也好办，只要他夏中民一声令下，嶝江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反过来，如果当今的领导都能像夏中民那样，那肯定用的都是你这样的下级，嶝江市委市政府再大，也肯定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可惜这个社会不是这样，可惜这个官场更不是这样。你们都是少数，极少数，就那么一小撮！你想想，他在嶝江才干了多长时间，上上下下就已经得罪了多少人？他得罪的不是老百姓，得罪的都是干部！老百姓说好顶个屁用？将来能给他权力的是干部，能给他投票画圈的也是干部。把上上下下的干部都得罪了，你又怎么呆得住，又怎么干得成？你好好看看，在这个社会里，最吃香的是什么人？是腐败干部！最倒霉的又是什么人？就是不腐败的干部！就说你吧，马主任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办公室主任，有口皆碑，人人都说是一个廉洁奉公的好干部，可你得到了什么？你的房子还是那么小，你每月的工资就那么多，你孩子连二流的中学都上不了，你老婆连个能发工资的工作都找不到……马主任，连我都替你打抱不平呀！妈的，喝酒，喝！”
马韦谨依旧一声不吭，就像僵在了那里一样。没喝酒，也不再瞅齐晓昶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饭桌一动不动。
“马主任，你要是听我的，咱们原来咋样，现在仍然咋样。表面上看我是一把手，但里里外外跟过去仍然一样，办公室的事情你该怎么管还怎么管，你还是咱的内当家。至于你的级别，我日后会想办法让领导给你升一格。不就是个副处级嘛，能值几个钱？一个月多加一二百块，咱们今晚一顿饭就吃去了你三四年增加的这点钱！还有你的房子问题，我也会想想办法，争取闹个好点的位置。嫂子的工作呢，慢慢来吧，我也会操心的。当然还有孩子，都一样。马主任，不是我不敬重你，其实像你这样的人，真的没什么用，你已经是这个社会的最后一拨了，再也不会有你们这样的人了。是社会变了，是社会不需要你这样的人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该认命的时候就得认命。我知道你这两天肯定琢磨着要去找夏中民，没用！最好别找，越找越倒霉。在嶝江，管组织管人事的不是夏中民，是汪思继。你想想，就算夏中民真的愿意要你，汪思继能答应吗？让我说，你的事其实坏就坏在夏中民身上。夏中民如果不看好你，如果不当着那么多干部的面表扬你，你会落到现在这么个下场？汪思继就是拿你杀一儆百，杀鸡给猴看！汪思继你知道现在在哪儿？就在咱隔壁的包间里，当然是个大包间，菜是我点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酒水不算，光菜钱我算了算差不多就得小两万！两万！几十年了，你吃过这样的饭吗？可现在两万一桌的饭也只能算个中等偏上的水平。三万五万，十万八万，上了十万的饭也有的是！你知道今晚汪思继请的是谁？昊州市委组织部下来的考察组！考察谁？考察夏中民！这里面的玄妙能想明白吗？考察夏中民，却是汪思继请客，你琢磨琢磨这是准备干什么……”

第七章
夏中民像是被什么吓着了似的一下子就清醒了。
电话！
他不禁有些发怔，实在太困了，竟会睡得这么死！
这个电话该不该接？脑子里木木的，电话铃声响半天了，仍然有些懵懵懂懂。看看表，竟然11点多了。
11点多，差不多睡了三个小时！
市长华中崇说了，不管什么人打电话都不要接。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准备到洗手间抹把脸。
只是这个电话实在有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头，响了十几遍了，仍然在响。
看来得接了，打电话的这个人知道他在宾馆里。说不定就是华中崇，他一下子拿起了电话。
果然没错。“中民吧，我是中崇，实在对不起。本来我应该亲自过去的，但他们呀，好像把我当中央首长了，随便到哪儿，屁股后面都有人跟着。我看还是你来一下吧，我先洗个澡，二十分钟后你过来好不好？我在808房间，咱们好好聊聊。”
二十分钟，不多不少，他准时走进了华中崇的房间。
是个老大不小的套间，一进门是一个小客厅，里面是一个大客厅。大客厅再往里，才是卧室。
可能是嘱咐过了，秘书小马在小客厅等着。见了夏中民点点头，然后就把他让进了大客厅里。客套了两句，倒了杯茶，也没多说什么，就关上门出去了。
客厅大得出乎夏中民的想像。健身房，麻将室，桑拿间，餐厅，酒吧，一应俱全，应有尽有。在下面干这么多年了，从来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宾馆大套间，而且还是一个县级招待所。
难怪那一年嶝江市在修建嶝江宾馆时，有人几次提出要拿出两层建几套豪华大套房，以便将来接待上级领导。尽管当时被他坚决否决了，但这些人一直到现在仍然耿耿于怀。其实他们的意思很明白，夏中民当然也知道他们的意思。成绩再大，干得再好，也不如领导的心情好有用。把领导照顾满意了，领导的心情好了，看什么都顺眼，有问题也能看得没问题，没政绩也能看出有政绩。再说，领导哪一天被伺候得高兴了，大笔一挥，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哗哗地就拨下来了，比你什么样的政绩和点子都强。
看来自己的思路是不是真的有些落伍了？既要干好，更要把领导照顾好；既要关注基层，更要关注上层，也许这样才真正是万全之策。
问题是，如今的领导真会是这样？或者真的都变成了这样？
即使是一半以上的领导，哪怕是三分之一、五分之一的领导都变成了这样，那也实在太可怕太可怕了！
他默默地坐在客厅里，等了足足一刻钟，市长华中崇竟然还没有洗完澡，是不是洗完了又要在桑拿房里蒸一蒸？
肚子里再次发出阵阵绞痛，他坐在沙发上，身子向前倾着，用两只胳膊使劲把肚子顶住，以减轻肚子里的阵阵绞痛。即使是这样，头上的汗珠还是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华中崇终于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华中崇很会保养，但似乎还是抵挡不住地正在发福。此时他显得满面红光、容光焕发，肤色白里透红、柔嫩细腻。穿一件精致合身的浴衣，热情而又不失风度地一边打招呼，一边把手很随意地伸了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这两天也太累了，一泡进去就再也不想动了。如今这洗澡的功能也多得很，反正就是让你舒服。你看，人就这样，你要是贪图舒服，可就什么事也误了。”华中崇的手轻轻地在夏中民的手上碰了碰，随即摆摆手，“坐吧坐吧。中民呀，你怎么老这么瘦呀，比上学的那会儿还瘦。另外，你这头发也该理理了。还有你这皮鞋，连颜色都有点看不出来了。我记得上一次就给你说了，再忙再累，也得注重领导的身份。身份是什么？身份首先是仪表，衣冠楚楚才会仪表堂堂，仪表堂堂方显矫矫不群。好了好了，咱们是老同学，我才给你说这些。你看你，怎么搞得么，脸色也这么差，身体没问题吧？”
“没事，还好。”夏中民忍着胃痛，努力让自己显得很随意地坐着，他知道华中崇这么着急地把他从几百里之外的嶝江叫来，绝不是只谈谈他的胖瘦，所以他也尽力显得很随意地寒暄着，“我就这样，上大学时干巴瘦，现在也还是干巴瘦，没办法，怎么吃也吃不胖。前几天我在大街上见到一个衣服破旧、面有菜色的摆地摊的算卦先生，就故意问他能不能算出我是干什么的，这辈子运气如何。他煞有介事地看了我半天，又翻了翻我的手，说我不是临时油漆工就是一个临时暖气工，今年虽然有点小麻烦，但无碍大事，只要你好好干，不要跟上司闹矛盾，到年底做个小领班应该没什么问题……”
华中崇不禁乐了起来：“老同学见面，总也有说不完的话题。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言归正传，说正事吧。夏中民，你这常务副市长也有半年多了吧，你给我说实话，情况怎么样？”
“就那样吧，总的情况还行。”夏中民一边说一边揣摩着华中崇的意思，“嶝江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地方势力、宗法势力太大太强，班子里的情况又太复杂，小打小闹一步一步慢慢来，那等于什么事情也没做，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伤筋动骨来硬的来快的，又肯定会让这些人受不了，拧成一股势力铁了心跟你作对。还有，副市长就是副市长，加上个常务，也还是个副市长。你也清楚的，这副的和正的，根本就两个概念，差别太大了。上一次调整班子，闹得人心都散了。让我说，在我们现有的体制下，任何别的什么问题都可以以体制还不完善，改革还不到位找借口，找解释，惟有在干部问题上，绝不能含糊其辞，更不能照顾情绪搞平衡。现在干部之间最大的矛盾，说到底还是利益的冲突，其实这个很容易就能查清楚。政府和党委，市长和书记，正职和副职，一旦有了矛盾，上级组织只要能够公正客观地对待，谁是谁非立刻就能查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有些领导为什么到了下面，一遇到人事问题，一遇到干部之间的矛盾冲突，立刻就讳莫如深，退避三舍，甚至闭目塞听，莫衷一是，最终不是模棱两可，不置可否，就是置若罔闻，不了了之。等到实在闹得不像话不可收拾了，就给你来个一刀斩绝，各打五十大板。说起来倒也振振有词，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是没问题，两个人又怎么会有了矛盾？让别人听了，这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其实这样的处理真正是害死人，对我们的干部队伍造成的伤害最大！时间久了，又有谁还会在下面扎扎实实、放心大胆地工作？就像嶝江的上一次考察，刚开始时大家的信心多大，希望多高？可结果又怎么样？又是一次照顾情绪，又是一次搞平衡。你的半斤，他的八两。给你一个常务副市长，再给他一个常务副书记。关系着民心党心的干部问题，能这么干吗？就说我这个常务副市长吧，对那些真正重大实质的改革问题，究竟又能起多大的作用？同过去又有什么区别？真的不好干，有些事情根本就没法干……”
说到这里，夏中民突然不想再说了，他明显地看到了华中崇脸上的烦躁和不悦，同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真是太不知趣了，华中崇十万火急、刻不容缓地让你赶来，绝不会是为了谈你的事情。于是他顿了顿，把话题赶忙一转：“华市长，你看，这些话本不想这会儿给你说的，但也不知为啥，一见了你就有点忍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情我还是了解的，你在下面干得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组织上也是清楚的。你的情况，市委已经研究过好多次了。嶝江这一次党委和人大政协换届，上面已经研究过了，为了嶝江的稳定起见，决定党代会和人大政协会议提前举行，党代会在十天后召开，人代会和政协会就定在下个月初。我知道，你们准备的时间也很长了，区、乡镇一级的党代会和人代会大部分也都开过了，所以谁是党代会代表，谁是人代会代表，你都应该清楚，我希望你能清楚这些代表都对你意味着什么。嶝江市委市政府班子的安排也基本定了，市委书记兼市长陈正祥同志不再兼任市长，市长由你担任，当然这还得通过人大选举产生。有一点你要有思想准备，因为陈正祥一直不安心在嶝江工作，所以这次换届会议估计不会那么简单，很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和复杂局面。尤其是你当市长，嶝江市委市政府都会有很强烈的反应，肯定也会有不小的阻力。陈正祥今年58岁，这次不让他下来，还是为了你下一步的安排。这次顺利当了市长，一两年后任书记也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为了防止万一，昊州市委组织部这次又一次安排了对你的考察。还有，为了力保不出意外，我们双管齐下，通过公开选拔考核县市长，想从这个渠道把你直接选拔上来。即使是这次考察再出了什么问题，从公开考核选拔这条线上也可以确保不失。所以这次考察有两层意思，表面上看是对公开选拔县市长的例行考察，实际上主要还是对下一步你担任市长一职的正式考察。我今天给你说的这些都是要绝对保密的消息，我今天给你讲出来，不是正式谈话，同我的分工也没有任何关系。说完了就完了，你也没必要再给任何人讲。中民呀，说实话，你的情况我还是了解的。你想想，为了你的安排，市委考察过多少次了，为什么每一次都无功而返，甚至还带来许多副作用？对此你真的应该认真反思反思。其实有些问题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你在嶝江都已经八年了。八年的副书记一直到现在仍然在原地踏步，这可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在别人身上。中民呀，我实实在在是为你好，你确实得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了。我还要告诉你，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和看法。其实就是老百姓，不管他们多么拥护你，但时间长了，他们也会考虑，也会琢磨，既然夏中民这么好，为什么就一直提拔不起来？就算一个书记有问题对你有成见，难道两个书记三个书记都有问题都对你有成见？”
华中崇从里屋的房间里拿出一个文件包来，打开，从最里面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信来。华中崇没让他看信封，只把信封里的信纸掏出来递给了他：“随便看看算了，用不着当回事。”
这分明是一封告状信，看来是从上面转下来的，而且是复印件，上面有省级有关领导的好几条批示，最重的一条是主管副省长的批示：
这样的信件可能会对干部群众造成很大很恶劣的影响，对此应引起高度重视，昊州市委市政府，包括嶝江市委市政府不应掉以轻心，泛泛处理了事。要严格保密，尽快查处，并尽快把处理结果回报。
这封告状信并不长，但后面署名竟然是一个真实的名字：嶝江市刘卫革等27名人大代表。
郑治邦书记，请你给嶝江人民一个答复！
省委书记郑治邦同志：
我叫刘卫革，是嶝江市的一名人民代表。我们嶝江市的几十名人大代表，正是遵照中央和你的指示精神，抱着为人民负责的态度，冒着被陷害打击甚至坐牢的风险，特向你反映如下情况，并希望你能给我们，也是给嶝江人民一个答复。
在去年到今年的嶝江环城道路建设中，从西城到南城将近18公里的封闭型一级路段，还包括从北城连接国道将近30公里的高速公路，这两段路修好通车后不到半月就开始裂缝，不到一个月就大面积掉块，一个月后就出现大量的坑洼地带，而后情况就越来越差，坑连坑，洼连洼，给车辆和行人的通行造成了极大困难。尤其是近一段时期，很多地段车辆和行人已经无法通行，司机和路人苦不堪言。全市广大干部群众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义愤填膺，议论纷纷。这种大批量豆腐渣工程的出现，在嶝江市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在前不久召开的嶝江市江北区人代会上，几乎所有的人大代表都对这一问题给予了强烈的关注和严厉的批评。在人代会所有的15个代表团中，有13个代表团将这一问题作为重大议案紧急提交给了人代会。由于事关重大，嶝江市人大对江北区人代会的这一情况也给予了严重关切，并要求嶝江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夏中民和主管这项工作的副市长李兆瑜予以解答。然而让所有的代表们都没想到的是，他们在解答这一重大工程问题时，竟然讲出了这样一段话：
造成这两段路面在短期内大面积损坏的直接原因属于油的质量问题。因为这批油是次品油，有的根本就是废油，但我们又不能不用，因为这批油是省委郑治邦书记指定让我们嶝江用的，并且说这是政治任务，必须用，否则不仅嶝江的公路建设拨款要被撤消，整个省里的公路建设拨款也要大打折扣。郑书记说了，这是咱们省在北京工作的一个老领导的儿子在咱们省做的一批买卖，不仅嶝江要用，别的县市也要用。我们当时就指出这批油有严重质量问题，但郑书记非让用，我们实在没办法，不能不用。至于路况出现的问题，我们会尽快予以解决。我们不能因小失大，虽然工程确实出了些问题，但总的来说，我们还是吃小亏占了大便宜。
这就是主管这项工作的夏中民和李兆瑜给代表们的回答和解释！据有的代表反映，他们两人还对个别代表团的负责人说，郑书记的女婿也参与了这项买卖，仅此一项从中所得的好处费就不下500万！
郑书记，你原在我们心中的形象很好，我们拥护你，服从你，支持你在省里进行的各种改革措施。我们曾为我们省有这样廉洁而又有魄力的好书记而倍感欣慰！然而听了夏中民和李兆瑜的话后，我们真的感到像天塌了一样！郑书记，他们说的是不是事实？我们实在难以相信，也实在不敢相信！
郑书记，我们真心实意地希望您在百忙之中能给我们这些人大代表一个答复，给嶝江人民一个答复！
……
在这封信的最下端，竟然还有省委书记郑治邦的批示：
请省委纪检委迅速查处，以正视听。
夏中民只觉得脑子轰然作响，眼睛向外喷血！
简直太恶劣了，造谣居然能造出这种花样来！竟至于可以这样无中生有，贼喊捉贼，指鹿为马，借刀杀人！
刘卫革也确有其人，而且也确实是嶝江市江北区的一个人大代表。他原是江北区的一个副镇长，这次精简机构、乡镇合并，竞聘时因为票数太低而被淘汰落选。于是怀恨在心，几个月来一直四处告状，告状的名目也多种多样，什么结党营私，拉帮结派……什么假改革，真腐败，借机构改革之名，大捞特捞……并指名道姓说夏中民借儿子过生日，一次性收礼七十多万！
但对刘卫革的这些所谓的告状材料，他从来都一笑置之，根本没往心里去过，然而这次则决然不同。他假借的竟然是人大代表的名义，而且是刘卫革等27名人大代表！而且还杜撰出了一个人代会！杜撰出了13个人大代表团的紧急议案！最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的竟然还杜撰出了一个所谓豆腐渣工程案的现场解答，涉及到的竟然是省委书记郑治邦！最可恶的是还涉及到一个在北京工作的老领导！
省里面确实有一个在北京工作的老中央领导。这个老领导也确实健在。而且这个老领导也确实有儿子在省里工作！
让夏中民感到愤懑的是，这个刘卫革所说的工程问题也确有其事。这两段路面也确实出了问题。这两段路面的工程质量问题也确实是整个嶝江的老百姓强烈关注的问题。而且他已经组织了有关单位正在着手进行秘密的、紧锣密鼓的核实和调查。从目前初步掌握的证据来看，这两段路面的工程质量问题，确确实实有着重大的交易黑幕和腐败嫌疑！
但让夏中民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这一重大的因质量原因而引发的整个嶝江干部群众都极为关注的焦点问题，这个刘卫革居然以这种方式，移花接木地告了他一个“御状”！
手段之卑劣，心态之歹毒，居心之叵测，用意之险恶，真是登峰造极，闻所未闻！
不论是他还是副市长李兆瑜，也不论是书面形式还是口头形式，对这一工程质量问题，他们从来都没有公开做过任何表示和解释。三个月前，江北区人大确实召开过一次人大代表会议，但那次会议的主题是选举新一届嶝江市人大代表，他从未听说过这次江北区人大会议曾举行过别的什么议程，更没有听说过竟会有13个代表团都提出了什么相同的紧急议案，并强烈要求嶝江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对所有代表提出的问题立即予以解答。
其实任何一个有头脑的领导干部，只要认真看一看，立刻就能分析出这封告状信的主要目的是什么。但反过来，任何一个领导干部或老百姓看了这封信，也都一定会相信，既然有这样多的人大代表署名告状，那这封信里所讲的事实基本上不会有假。
但如果你真的要来核实这封信的真假，那首先至少有一半以上的问题是真的，工程质量出了严重问题是真的，干部群众反应强烈是真的，人大代表关注这一问题自然也肯定是真的！哪怕只有一个人大代表提交了议案那也绝不能算是失实。至于主管这一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夏中民和副市长李兆瑜是否对人大代表作过答复，尤其是是否说过这样的话，那就看这个署名的人大代表刘卫革了。他可以说他曾经听别人反映过，甚至可以说他亲自听到过，只要他坚持这么说，那就很难说得清楚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既然他敢于署名，他就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他不仅会坚持这么做，而且肯定已经是坚甲利刃，严阵以待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然他敢署名告你，他就不怕你能对他怎么样！他早已把该想的都想到了，该做的也都做好了。
夏中民非常明白，现江北区人大的主任，曾经是嶝江市原市委书记刘石贝早年的秘书。而这个前不久竞聘离职的副镇长、署名人大代表的刘卫革，恰恰就是十年前给原市委书记刘石贝开了七年轿车的司机。
刘石贝不当市委书记已经快有三年了，自从八年前夏中民作为市委副书记来嶝江任职，一直到今天，他同刘石贝的较量好像从来也没有间断过。有时候，甚至让他感到，即使这个老书记刘石贝已经离职这么久了，但他们之间真正的交锋好像才刚刚开始。
大概是看到夏中民这样一副沉重的表情，华中崇终于打破了沉默，一边轻轻地把这封告状信从夏中民手里拽了回来，一边拍拍夏中民的肩膀说：“中民呀，我让你看这些东西，是觉得你对这样的事情能放得开，不在乎。今天看你这样子，我看你修炼的火候还远不到家。你说说，这算是个什么东西？哪个人会相信它是真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写这封信的人到底想干什么，谁心里不清楚？你放心，别看有那么多领导在上面签了字，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就是听听汇报么，我一句话就能说清楚：无中生有，嫁祸于人！好了，夏中民，我告诉你，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听你的任何解释，也不会再跟你谈有关这件事的任何情况。我是昊州市市长，这封信是直接批给我的，所以你放心，在这次对你考察期间，在你们嶝江市党代会、人代会、政协会召开之前，这封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也不会再让任何人知道。这不单纯是为你，也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从工作出发。你也不要有任何别的想法，更不要有什么顾虑。回到嶝江后，一定要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全当没有这回事……”夏中民有点忍不住地说：“那不可能，这件事我会一查到底的。就算我装着不知道，嶝江的干部和老百姓并不会放过这件事。实话对你说，这件事我正在着手调查，相信不久就会有个初步的结果……”
“马上停下来！”华中崇一副极为关切的样子，“夏中民，听我的话，对这件案子的查处，马上全部停下来，我说过了，一切到此为止。这根本就不是你应该干的，哪有自己查自己案子的？就算你查出什么来，也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你查的结果，你懂不懂？这个案子只能让别人来查！到时候我会专门派人下去的，不管查出什么问题来，对你来说，都是一种解脱，都是对你的一种保护。由别人替你解释，替你洗刷，比自己为自己解释，比自己洗刷自己强一百倍，一万倍！还有，现在的事情，还有什么能保得了密的？就像你正准备派人查处的这个案子，还有前几天省里委托昊州派到嶝江的有关几个案件的联合调查组，你也一定不要参与，如果参与了，也马上退出来。在这样的事情上，你千万不要犯糊涂，别以为你做的什么事情我会不知道，也别以为他们不知道，你想想，我都知道了，人家还会不知道？我说你呀，再不要干这种傻事了。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在成为正职以前，尤其是在换届选举之前，任何过头和过分的事情一律不干，正在干的也一律停止。一句话，没用！一把手不说话，不批准，不签字，什么都等于白干！我干了这几年市长，把什么事情也弄明白了。别看这么大的一个市，干部上的事情市委书记不说话谁说也没用，经济上的事情市长不说话谁说也没用，你在下面这么多年了，这种事还需要我提醒？得得得，我知道你肯定不同意我的某些观点，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你的那一套，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就要非常对待。好了，我最后再提醒你一遍，从明天开始起，所有工作上的事情都暂时放一放，不是不工作，而是把那些日常琐碎的杂务让别人代你去干。腾下手来，把中心的中心全都转移到换届上来，一切以换届为先，一切以换届为重。还有，从明天开始，把你那张黑脸尽量地换成红脸。对那些党代会、人代会的代表呀，基层党委人大的负责人呀，还有那些能够影响这些代表、左右这些代表的方方面面的领导和人物呀，都要多多联系，多打电话，多说好话，多赔笑脸，包括你的对立面和反对过你的那些人。这不是走过程走形式，这是程序，程序就是内容。对了，还有两件事，你明天必须去做，一个是关于这次咱们昊州市的县市长公开考核选拔，你一定要参加。听说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去报名，你到底想干什么？市委组织部长刘景芳刚才还给我打电话，说你一直到现在一不露面二不报名，她还听说你对这次公开考核选拔牢骚很大，说什么要考就考省长部长，就这么一个处级县市长还用考吗？我告诉你，刘景芳部长对这话可气坏了。我刚才违反组织原则把内幕都给你说清楚了，如果你再在这个问题上给上面的领导出难题，那下一步谁还会再给你说话？一定要报，明天一早就去报，你要不报，我就给你报了。到时候如果捅出什么娄子，那可是你自己的事。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这次对你考察的事情，明天一早就直接去找主管书记汪思继。人家是常务副书记，又是主管组织的副书记，而且这次考察又没有人家，所以你一定要主动，一定要诚恳，好好找人家谈谈，争取让这次考察顺利过关。我知道你们两人之间不和，公开的背后的矛盾都有，但对此你要充分理解。人家是个老干部，老资格，年龄大，资历也比你深很多。一句话，该妥协的时候就要妥协……中民，你知道我今天这么急急忙忙地把你叫来，究竟是什么事吗？”
夏中民原本想跟华中崇好好聊聊的，但一来华中崇根本没有想听他说话的意思，二来他也根本没有机会插嘴，三来时间也确实太晚了，还有刚才那封告状信就像让他挨了一闷棍似的，一下子就把他给打蒙了，一直到现在也没还过神来。
华中崇随意地摆了摆手，满脸笑意地对他说道：“跟你没关系，是关于我的事情，我想了好长时间了，这个忙还得你帮，也只有你帮得了。”
“什么事，你说吧。你是上级，我是下级，你的事情，如果我能帮忙，那还能不帮？”夏中民依然在紧张地思索着，他实在想不出来华中崇究竟会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帮忙。
“瞎说，又来了不是？什么上级下级的，我要是找下级，咳嗽一声就能来几百，还用得着把几百里之外的你叫到这里来？”华中崇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中民呀，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别看我这个市长平时前呼后拥、吆五喝六的，到了关键时刻，眼前就好像一个人也没了，能跟你说句知心话的人连一个也找不到，好像什么都是假的，哪张脸也不像是真的。位置越高反倒越觉得孤单，真的是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夏中民瞅着华中崇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突然感到，华中崇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了？
“中民呀，你听我说，本来说吧，这样的事情应该是个天大的喜事，但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你知道是什么事情么？这一段你一直在下面忙，可能有些情况你也没有注意到。前不久，省委受中组部委托到昊州进行了一次组织考察，我也算是一个考察对象，当然考察对象并不是我一个，还有市委书记魏瑜。考察时间并不长，只用了两天就结束了。本来我对此并没有抱什么太大的希望，因为魏瑜书记从各方面来看，势头都比我要强好多。其实我在下面任市长还不到三年，要再升一格，至少还得再干几年书记。但没想到最近省里有关领导找我谈话，说是中组部对我的考察结果很满意。当然，主要一点还是因为我年轻，现在已经把考察结果上报中央，估计批下来的问题不会很大。下一步的具体安排可能是主管经济的副省长，也可能是主管工业的副省长。听了这个消息，这些天我觉得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刚当了两年市长，马上又要当副省长，究竟能不能胜任，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是福是祸，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上面都已经考察了，中组部也都批了，如果下一步再出了什么问题，那丢人可就丢大了，我这一辈子的前程也就完了。中民呀，我叫你来，就是要让你帮帮我，因为离省人代会召开的时间只剩下三四个月了，最让人感到不安的是，这次人代会副省长的选举是差额选举！八个副省长名额，九个候选人参选。据说那几名候选人早就活动开了，暗中还组织了竞选班子。中民，你也清楚，如今的事情，打招呼不打招呼那可差远了。尤其是像咱们这样的，年纪轻资历浅，人家本来就不服你，如今又要再上一格，将来还要管人家，如今再不把招呼打到，好话说到，想想人家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心情？又怎么会投你的票？平时都在讲什么年轻化，其实年轻化到了关键时候，反倒是个最容易遭人攻击的短处。所以我们也必须有所准备，活动活动，从现在起就全力开始工作。要准备好，准备透，方方面面的问题都要想到，一个人也不能漏了。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准备工作做好，做充分，实在有点太难了。还有一点，其实你也知道，像这样的事情，我又不能直接出面，万一出了什么事情，那负面影响可就太大了。所以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是找你比较可靠。中民呀，我这些日子已经细细地算了算，咱们这一届的同学里，如今任省人大代表的大概有十八九个，在咱们学校毕业的校友里，任省人大代表的大约有四五十个。除此之外，在地市一级任市委市政府市人大领导的同学和校友大约还有三十来个。中民呀，这可不是个小数字，如果这些人里面有一半咱们能做了工作，而且他们也愿意为咱们做其他人的工作，那咱们下一步的选举几乎就成功了一大半！中民呀，让你这么急地赶过来，其实最主要最要紧的就是这件事情，至于别的，其实不用说你也知道我会怎么处理。关键就是这个，这两天我的头真的很大，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夏中民一眼不松地像是突然不认识了似的盯着华中崇的脸，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华中崇如此诡秘、如此紧急地把他叫来，竟然是为了这种事情！
华中崇就要当副省长了！作为同学和下级，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和努力，他必须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成为华中崇这个竞选班子里最主要最重要的一员，全心全力地去为此活动！去找那些老同学、老关系、老领导、老熟人，从而为华中崇的下一步选举打下坚实而可靠的基础。
至于前面所讲的那些，在这样的一个目的面前，突然间就全变味了！突然间就成了一个根本都还是未知数的前提！这其中的性质和内容自然而然也全然不同了！我保住你市长的顺利当选，你就必须为我的副省长的当选做出应有的努力，这个前提就是这样地清楚和明了！
夏中民突然觉得一转眼间自己便从一个座上宾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阶下囚，变成一个无人解救的人质。
他曾把华中崇紧急召他而来的原因想了无数遍，做梦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一个缘由！
“中民呀，”华中崇的嗓音依旧是那样地亲切和温和，但此时听来，却字字穿心，“我不知道我的意思你听明白了没有？这件事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你最合适。第一，我的情况你最了解，凭你的文采口才，足以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第二，在学校时你当过学生会干部，口碑好，大家对你很尊重，肯定有号召力。第三，你这几年干得也很不错，说真话，办实事，每一步都能踩在鼓点上，本身就是个新闻人物，大家服你，信得过你，由你出面，不会有什么副作用。还有，你目标小，从位置上讲，不太惹人注意，四处跑一跑，上下走一走，讲的又是别人的事，即使有什么人想寻是非，也不怕闹出什么事端来……”
夏中民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大，一股无名之火腾腾腾腾地直往上蹿。这些日子真的是忙得焦头烂额，有多少要命的事情都在等着去办！眼看就要进入夏季了，由他提议，经市政府研究坚决执行，全市各个单位因污染原因强行被拆的大大小小的锅炉有上千家，然而时至今日，全市集中供热工程仍然八字还没一撇！在他给全市市民做了保证的第一批针对普通工薪阶层、必须在国庆节前夕完工交房入住的120万平米安居房，现在至少还有将近80万平米地基还没有完工，而自愿做出牺牲而暂住在极为简陋的过渡房中的拆迁户，至少有4000多户，如果这批无房户入冬前住不进安居房，不只对这批人，同时对他这个常务副市长，对整个市委市政府、对整个嶝江市，都将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还有他呕心沥血了将近八年、还没有到嶝江时就开始考察调研、一直到前不久才刚刚开始落实运作的城市规划工程：中心大街的拓宽，市政建设的创新，15公里内环路绿色通道，上百处街头公园绿地，18万平米太庙公园重建，20万平米世纪广场改造，全市48条街道的高标准绿化，人居环境、户外环境和开放环境的全方位改善，从而大幅度地提高城市品味和城市文化……这一切，包含着多少人的心血汗水，蕴藏着多少错综复杂的尖锐矛盾，牵扯着多少明争暗斗的利益群体！还有，即将毕业的近万名大中专学生的就业，数百名部队复转干部的安排，数十家国有大中企业的转制和重组，近十万名已经下岗和即将下岗职工的重新安置，增产减收亟待解决的农村地区近一百多万人口的夏收夏管夏种夏征，关系着市政工程命运的高柳采石场数千名采石工人的日渐激化的矛盾冲突，由新加坡商人投资4个亿的电信工程控股谈判，由香港商人投资两个亿组建全省最大室内装饰材料生产基地的签约……
说白了，一句话，就是要夏中民马上停止一切工作，抽出时间来为他去跑官，去活动！
夏中民有些发呆地盯着眼前这张微微发福、很英俊也很显官态、红润而细嫩的脸，这张脸曾是那样的熟悉，又突然是这样地陌生。他也是一个市长呀！是一个将近一千万人口的地级市的市长，而且是一个正市长！本来他应该比自己更忙，忙十倍、百倍！
看着自己的老同学，夏中民突然又感到十分惶惑。作为一个市长，究竟应该有怎样的作为才算称职？像自己这样，忙得整日脚不沾地，那就算是个好市长、称职的市长？而像华中崇这样，让所有的人都为自己忙起来，而他自己看上去并不显得怎么忙，甚至忙的都是一些别的事情。这样的市长，你又如何能就此判定他不是个好市长，或者是个不称职的市长，甚至是个坏市长？事实上也确是如此，每年一次的政府工作报告，华中崇做得比谁都更精彩、更有水平、更有鼓动性，更让人热血沸腾、信心百倍！
就在两个月前，华中崇还在昊州市进一步深化改革动员大会上做了一个感人至深的报告。他说整个昊州市现在有五百多万农村人口，四十多万下岗和待业人员，全市二十三个区县中有十一个山区县，四个贫困县。最小的县只有六七万人口，最大的县市有上百万人口。在小县里，平均十六个老百姓养活一个干部；在大的县市里，最好的也是三十个左右的老百姓养活一个干部。在我们昊州市，平均二十五个老百姓养活一个干部。即使如此，我们整个市里吃财政的干部人数还是每年以近万的数字在增加！为了当一个干部，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当一个公务员，有些人可以打通重重关节，即使花去十几万、数十万也在所不惜。大家好好想一想，如果在一个地方，有这么多的人从小到大、从学校到社会，几十年如一日、锲而不舍、梦寐以求的就是当干部，当科长、当处长、当主任、当局长、当院长、当县长、当市长、当书记，那我们这个社会还有什么希望？那我们的经济还怎么发展？有这么多干部挡在路上，我们这个社会还怎么前进？为什么要当干部？既可以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又可以稳稳当当、舒舒服服地拿钱。既然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行当，那还何必冒那么大风险去搞经济、搞科技、搞管理、搞发明、搞改革？当社会上所有的精英人才都挤到当官的这条路上时，那社会的财富又有谁去创造？时代又怎么发展？历史又怎么前进？我们为什么深化改革？深化改革首先就是要改掉这种官本位的观念意识。官本位就是我们这场改革的最大拦路虎！深化改革就是要还权于民，还利于民，就是要打破既得的利益群体和官僚特权！深化改革就是要把我们的市场变大，政府变小。等到有一天，那些跑官、要官、谋官、争官的人越来越少时，我们的政治自然就会变得越来越清明，我们的社会也就会越来越进步……
这么多年了，夏中民是第一次为华中崇能讲出这些而深为激动和深受鼓舞。他完全同意华中崇所讲的这些观点，尽管还有些需要商榷的地方，但他觉得他完全理解了华中崇的意图和用意，他觉得自己需要这样的领导，尤其是在他最感艰难的时刻，能有这样思想水平的老同学做自己的后盾和顶头上司，让他感到分外踏实和欣慰。他甚至为这么多年来一直把华中崇看得那么谨慎和保守而分外内疚……
然而在今天晚上，同样是这个同学，也同样是这个上级，显现出来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副面孔，流露出来的也完全是另外一副心态……
华中崇竟会用如此不加掩饰的手段做出了这样一番如此造作的表演，赤裸裸得几乎让人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这样？又怎么能这样！
究竟是自己太缺少人情味了，还是对方做得太过分了？
正在他思前想后的当儿，华中崇再一次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中民呀，你怎么了？不管怎么着，至少也不会因此而对我有什么想不通吧？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风格么。你得说话呀，究竟行不行，你得给我个准信，否则我还得另作打算哪。至于那些必需的开支，你那儿如果不好处理，只管拿过来就是了。这个不是什么问题……”
这时候夏中民腾地站了起来，说了一句让他日后注定要付出代价、也注定要让他后悔一辈子的话：
“华市长，你看你想到哪儿去了，这样的事情如今还瞒得了谁？这消息我早就听到了。其实你刚才说的那些纯粹就是多余，这还用得着你交代吗，前几天我们几个同学聚会时，我就已经给他们做工作了。这并不是属于你个人的事，你只管放心就是，从现在开始，我马上就开始联系。同学、老师、校友，还有同事、朋友，我都会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根本用不着你来出面，也根本用不着你操心……”
夏中民突然觉得少有地恶心，整个肠胃好像都在痉挛都在抽搐，差点儿没当场吐出来，强忍着，终于把后面的话说完，等到走出华中崇的屋子，回到布满星斗的室外时，他才觉得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明快清晰的夜色，没有呼吸到这么凉爽新鲜的空气了。
很多天后，他都无法再想起自己后来又都说了些什么！
他实在不能去想，一想就直想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

第八章
从华中崇房间出来已经快凌晨两点了。他刚打开手机，手机却突然铃声大作，是司机小刘打来的电话。
“夏市长，你总算开机了。”司机整个一副哭腔，“今天我的手机都打爆了，那么多人都骂我，说我不讲实话。”
“都是什么人？”夏中民觉得很纳闷，同时也预感到一准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第一个是昊州市委组织部的刘景芳部长……”
“知道了，说下一个！”夏中民再次打断了司机的话。不就是报名参加公开选拔的事情么。
“陈正祥书记今天从省里回来了，陈书记说他回来时路过昊州了，还见了昊州市委书记魏瑜。他说有重要的事情，不管多晚回来，也要你给他去个电话。他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等着。还有昊州市委干部处于阳泰处长也打了一天电话，他说他们考察组都住在嶝江大酒店，他在２６８８房间。”
“还有李兆瑜副市长，他也着急得很。今天至少打来二十个电话。”
“什么事？”李兆瑜副市长主管城建，夏中民同他搭了多年班子，今天晚上华中崇让他看的告状信，告的就是他俩。他们俩平时无话不谈，关系非同寻常。李兆瑜是个直性子，脾气火暴外露，连夏中民也习以为常了。
“他说让我给你说两个地名你就知道是什么事。”司机好像正在记录本上找地名。“一个是火车东站附近的红旗街锦生小区，一个是东王村的沙石场。”
夏中民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说出什么事了？”
“李市长什么也没说，他只说只要我一说你就知道是什么事。”司机只能如实禀报。
夏中民租了辆出租车，坐在车里，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李兆瑜。
他知道李兆瑜说的都是大事。火车东站附近的红旗街锦生小区，本来是准备动工的经济适用房基地。占地一共七十多亩，将近五万平米，设计住房建筑面积为二十万平米。在征地时，他和李兆瑜一块儿给小区搬迁居民做了大量工作，由于价格比较合理，小区居民基本上满意。然而让他和李兆瑜都没想到的是，这块付出了千辛万苦，市政府拿出了将近两个亿资金垫底的刚刚征来的小区，他们正在同市房地产开发公司和市城建委讨论研究，商量下一步如何在整个昊州地区招标开发，争取在十月份全面竣工，让广大住房能在入冬前住进新居时，却突然发生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意外事件。就在几天前，在他和李兆瑜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小区内突然同时进驻了四个农民包工队和市里的两个建筑工程公司。他们各自拿着图纸，各自为政，各自为战，等到夏中民和李兆瑜得到消息赶到现场时，整个小区已经被开挖得乱七八糟，成百上千的民工挤满了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从整个局面看上去，已经无法收拾了。
看着这景象，夏中民急火攻心，怒不可遏，几乎当场气晕过去。在嶝江市这么多年了，这种公开的违法乱纪，无政府无组织行为，夏中民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一个电话打到市公安局，半个小时后，小区内所有施工的负责人都被传到了市政府。但他们个个都振振有词，说这是市委研究同意了的，是市规划局规划好的，并且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市委专门下发的红头文件，而且还有市委主要领导的签字！在所有六个市委书记中，除了夏中民以外，全都在上面签了字！第一个签字的就是市委书记陈正祥！
这个红头文件的主要内容，就是要把红旗街锦生小区的安居房工程建设，全部改换为嶝江市委市政府的干部住宅区！而且是正科副处级以上干部的住宅小区！由原来近二十万平米的经济适用房，一律建成每户一百八十平米的单元房和二百六十平米的二层小楼！由原来的两千五百套单元房，改建为四百套豪宅和住宅小楼！
面对着这样一个文件和规划局的批件，作为主管城建的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夏中民和主管城建的副市长李兆瑜除了极度震惊外，只有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对此两个人事先都竟然一无所知！他们拿上文件立刻就赶到了市委书记陈正祥的办公室。
陈正祥见两个人都真的闹起来了，于是缓了缓口气说，既然你们有意见，那改天咱们就先开个市长办公会，看看大家的意见怎么样。完了咱们再开市委常委会，什么时候意见统一了，什么时候锦生小区再动工上马！
今天晚上李兆瑜突然打电话给他，是不是这个锦生小区又出了什么问题？
李兆瑜只讲了两点：
第一，红旗街锦生小区，从昨天晚上开始，又开始动工了！而且是全线动工！他去了几次也制止不了。
第二，东王村的采石场昨天突然增加了数百名当地民工，加上原来的民工和当地的民工，现在差不多有三千多人。他们各有各的后台，谁也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局面变得很乱，外地民工和本地民工又有大规模械斗的可能。如果再不制止，采取果断措施，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兆瑜说，他现在正在摸底，民工们敢这么闹，他觉得很不正常，不排除后面有人在故意煽动闹事。一旦采石场出了问题，整个嶝江的工程就会立刻陷入瘫痪。形势非常严峻，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马上给市委书记陈正祥打个电话。他知道陈正祥肯定已经睡了，他这个电话必须打。
有些话，他必须给陈正祥讲清楚，讲透！

第九章
陈正祥接到夏中民的电话时，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分。两个人都清楚，这不会是一个轻松的电话。
“中民，我今天让你无论如何也要给我来个电话，可不是关于我的事。”陈正祥不再寒暄，我告诉你，这几天在省里我已经见了几个有关领导，今天我还在昊州市委见到了魏瑜书记，也专门谈了你的情况。夏中民，我现在就只给你透露一个情况，这次党代会换届人事调整不大，提升的就你一个，由你担任市长，另外换届前杨副书记和纪检委丁柬辰书记也都马上调整，杨副书记同佥同县的副书记交流对换，纪检书记同昊州市纪检委检察室主任交流对换。这样一来，这次换届的局面可能就会好多了。”
“陈书记，这是昊州市委的决定么？”夏中民突然问了一句。市委杨纪宁副书记和纪检委丁柬辰书记这两个市委常委都是本地干部，他们同汪思继、还有一个主管意识形态的副书记一起都是被前任书记刘石贝提拔起来的。他们四人连同现任组织部长被称之为嶝江市委的第一核心团体。不管是什么问题，只要他们同意了，不管是在书记办公会上，还是在市委常委会上基本上就算通过了。早在陈正祥调来嶝江时，夏中民就推心置腹地给陈正祥谈过这个情况，如果这个局面打不开，那你这个书记就是虚的，市长也是虚的，整个嶝江市委市政府的权力都会被架空，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只能是个摆设。如果把这个小团体打散了，哪怕只调走三两个，形势立刻就会大为改观，嶝江的工作也就会好做得多，顺利得多。
“这是魏瑜书记亲口给我说的，我也同意，不会有错。”陈正祥很认真地说。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在没有上昊州市委常委会前，任何情况都会有变数。”夏中民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昊州市委也不是铁板一块。再说，昊州市委的上面还有省委。这么多年了，嶝江班子的调整一直得不到彻底解决，就因为问题在下面，根子在上面。
“中民，你放心，不要再用老眼光看问题了。”陈正祥的口气突然变得很硬，“我已经给魏瑜书记说了，这次嶝江的班子要是再不调整，那我就没法保证嶝江的这次顺利换届。”
夏中民突然觉得很感动，因为他觉得近来陈正祥似乎变了，至少他开始正视嶝江班子的问题，并准备为此付出努力。
“还有市城建委的几个主任研究过了，要让那个规划院院长停职检查？甚至还要把那个建筑工程局撤掉，同市建筑总公司合并？”陈正祥问道。
“……是。”中民一怔，没想到陈正祥刚刚回来，就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也实话实说。这个规划院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城建委下属本来就已经有一个规划办，刘石贝当初成立这个单位，除了扩大干部职数，安排自己的人外，最主要的就是要把属于政府的职能，改头换面地变成市委的权力。现在市规划院和建筑工程局的所作所为仍然在延续着和服务于这个目的。其实我早就给你说过的，我们市里早就有一个市建筑公司了，为什么非要再成立一个建筑工程局？而且还是行政机构，通吃财政，干得却全是制约企业发展的事情。这次锦生小区的问题，仍然是这两个机构串通一气，上下勾连，不仅变着法子推翻了市委市政府早已研究通过的决议，而且闹得市政府没法干，市城建委没法干，市建筑公司更没法干。陈书记，嶝江市的机构设置再不能这么混乱下去了，什么都是一块牌子，两班人马。凡是市政府主管的，市委都要分管，结果最终什么事情也干不成，末了都只能是书记一个人说了算。到这会儿了，我也不怕你生气，事实是现在市委市政府的好多事情并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汪思继说了算。你想想，为什么这次红旗街锦生小区发生的事情，就偏偏发生在你不在嶝江的时候？他们不仅在背后捣鬼，而且直接参与。这么大的问题如果再不处理，整个市委市政府还有什么权威性可言。”
“……中民，听我一句，这件事还是马上放下来。”良久，陈正祥很诚恳同时也很严厉地说道。
“为什么？”中民有些吃惊地问。
陈正祥回答得很干脆。你想想，如果没有后台，没有背景，城建委下属的一个规划院就敢这么跟你对着干，谁给了他这么大胆子？你要是把建筑工程局撤了，再把那个规划院也撤了，你想想这些人咱们怎么安排？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规划院院长是汪思继安排的干部，是原市委副书记的女婿，老书记刘石贝的表侄，还有最要紧的一点，他的舅舅就是现在嶝江市人大的副主任！那个建筑工程局的局长书记的背景，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他是汪思继的老乡、同班同学。不论是党代会还是人代会，他那儿至少也有七八个代表名额。中民呀，你不能忽视这个，搞政治就是这样，你懂不懂？这对你下一步的市长选举，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如果就是因为这个，那这个市长我宁可不当！”中民忍不住地嚷了一句。
“胡说八道！”陈正祥不禁怒斥起来。“如果你连这点常识和谋略也没有，今后又怎么在嶝江当市长！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干部小区，涵盖了整个嶝江几百名科级处级干部的利益。你也不想想，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敢于故意推翻你原来的计划，究竟目的何在？莫非你真的连这个也看不出来！将来参与投票选举的都是这些人，而不是眼巴巴地等着住进安居房里的那些老百姓！”
“我绝不相信嶝江的干部队伍都会是这样的水平，如果都是这样的认识和水平，就算我当了这个市长，那又有什么用！我是嶝江一百七十万老百姓的市长，不是这几百个科级处级干部的市长！陈书记，我早就给你说过，如果我这个市长将来就只是为这些干部服务的，那别说市长书记了，我这个常务副市长现在也绝不干了，我马上辞职！”中民本来想让自己尽量能冷静点，但说到后来，还是越说越激动。说到动情处，几乎不能自已。
“好了好了，我刚刚说了你识大体，顾大局，没想到你根本就把我的话当做了耳旁风！”陈正祥的口气突然变得悲切而痛心。“中民，你什么时候能把你的火暴脾气认真改一改？我已经给你说了，我会把整个嶝江都留给你。尤其是在政治交接上，首先要平稳过渡，其次才能顺利过渡。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需要妥协的时候就妥协，需要让步的时候就让步。”
“如果一个政权的利益纷争只是为了一小部分人的利益，那不管他是什么样的政权，也不管是什么样的政治和利益，迟早都得垮台。”中民说到这里，努力地把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陈书记，你比我更清楚，锦生小区事件，早已超越了利益纷争的范围！它是一种利益的掠夺，一种权力的强占。马上就七月份了，如果这个小区改建为干部住宅区，老百姓一旦知道了，一旦闹起来，我们如何回答，又怎么解释！那些眼巴巴等着今年在入冬前能住进新房的拆迁户，我们又如何面对他们，如何安置他们？我觉得这已经不是选票的问题，而是我们整个嶝江市委市政府能不能合理存在，能不能顺利过关的大问题！个人的事，永远都只能是小事，即使是搞政治，也只能是小政治小利益。国家的事，政府的事，党的事，群众的事，那才是大政治。
“好了好了，你看你看你又来了是不是？中民，好了，电话上我也不想跟你多说了，还是那句话，听我的，你现在立刻把所有的凡是会得罪人、会引出事端的工作和安排全部停下来，现在的任务就是一件事：换届选举！只要能顺顺当当地换好届，把你顺顺利利选上市长，我也就谢天谢地，可以稳稳当当地告老还乡了。等你当了市长，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撑死了再干一年半载的，就把嶝江都丢给你了，你还要怎么的？”
中民听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中民，还有一件事我得向你证实一下，这两天我不在，你是不是没给市委市政府打招呼，私下里布置了人在查几个案子？”陈正祥的口气不仅严厉，而且不容置疑。
中民一下子怔在那里，以至于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这是昊州市纪委、监委，昊州市检察院、反贪局，在几天前才刚刚成立的一个联合调查小组。因为是省纪委、监委直接批下来的案子，而且只是初查摸底，涉及的又是省管单位，所以还属于严格保密阶段，知道的人范围很小。但因为案情也涉及到了嶝江市政府的一些部门和企业，出于保密的考虑，在组织调查组时，调查组把这件事在市政府这边只通知了常务副市长夏中民一人，在市委那边只通知了主管政法纪检的副书记王敬东一人。嶝江市秘密抽调和参与配合调查组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嶝江市委纪检委副书记覃康，一个是审计局工程科的副科长张军。而这两个人则是夏中民再三考虑，动了一番脑筋后才决定让他们参与的。中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既然是涉及到政府的案件，而且是省里直接批下来要查的案件，那就一定要安排靠得住的，能够认真为组织负责的人参与。以免再在这样的问题上节外生枝，闹得整个嶝江干部群众的人心不稳。夏中民当时还问过调查组组长，是不是要给其他领导打打招呼，调查组领导说了，不用，知道的范围越小越好。
“中民，听说连查案的人也是你亲自安排的？”中民正想着该怎样回答，陈正祥冷不丁地又这么问了一句。
听到这里，夏中民不仅又一愣。既然陈书记什么都知道，那事已至此，他也只有实话实说。”覃康是我同意让去的，审计局工程科的张副科长是王敬东书记同意让去的。
“好了好了，中民，我不是要追查什么，也不是想质问你什么。”陈正祥字斟句酌地解释着，似乎尽量地不想挑起夏中民的火来。“还是那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切的一切都要以换届为重。中民，这件事你就再听我一次，马上把覃康和张军都调回来，他们爱派谁就派谁去，咱们都不用管了，好不好？”
“为什么？”夏中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已经协助办案两天了，一切都进入程序了，居然又要把抽调出去的人再抽调回来，这岂不是把如此严肃的办案工作视同儿戏！想到这里，夏中民很严肃地说：“如果是别的事情可以让步，但这样的事情决不能让步。我坚决不同意，我也希望你坚决顶住。”
“中民！你让我顶什么！又有什么可顶的！我不会顶，你也不能顶！”陈正祥突然间异乎寻常地发起脾气来，“如果你们都是这个样子，什么也听不进去，那我就什么也不管了！就当我刚才说的那些全是放屁！”
说到这里，陈正祥啪的一声，便把电话挂断了。
夏中民思考了一阵子，看看时间，决定给纪检副书记覃康打个电话。
打通了，但一直没人接！
过了十分钟，他又试了一次，他不禁吃了一惊：手机关了！
纪检委副书记覃康在嶝江市委纪检委是一个老百姓公认的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纪检干部，这么多年来，夏中民多次在市委常委会上提到了对覃康的安排问题，但几乎每一次都毫无结果。特别让夏中民感到愤怒和忧虑的是，覃康这些年来顶着重重压力查处过的一些干部，不是易地重新做官，就是在覃康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平反甚至一边受处分一边仍在使用，有的甚至还被提拔重用！特别让夏中民感到不安的，现任的市委纪检委书记丁柬辰就是原来的江阴区区长，这个丁柬
辰就曾经多次受过覃康的查处，最后被处以党内和行政记大过。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干部，却在两年之后，竟然成了市委常委，成了市委纪检委书记，成了当初查处过他的覃康的主管领导！
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情就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而自己居然毫无办法！
联合调查组这些天来，基本上就是驻扎在嶝江市郊一座小山旁的一个僻静招待所里抽调查看有关账目，除了覃康和审计局的张副科长外，省市下来的总共有四个人。这次联合调查组究竟在调查什么案子，即使夏中民也不甚了了。覃康去了两天，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而且什么也没有给他说。
倒是那个审计局的张副科长，给夏中民打过好几个电话，从张副科长拐弯抹角的话里，夏中民隐隐约约地知道了这几个案子的一些情况，一个同大前年就已经上市的“兴华科技”上市公司有关，一个同正在紧锣密鼓准备上市的“皇源股份”集团公司有关，一个同“世界银行”嶝江办事处有关，一个同省计划委员会投资给嶝江的一个高科技项目有关，而这几个案子都同一个地方有关：嶝江市高新技术开发区。另外还有一个案子涉及的竟然是嶝江市滥用干部和人事安排严重超员的问题！这个案子依然同嶝江高新技术开发区有关，因为现在的开发区主任就是嶝江的前任书记刘石贝！几个案子的举报人和举报水平实在非同一般，时间、地点、事件、数目、当事人以及具体细节全都表述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比如像干部的提拔问题，刘石贝在离任市委书记一职时，他们居然一次性提拔干部近四百人！连他的多年前的只上过两年小学的司机，还有“文革”中在公社任革委会主任时的通讯员，都一下子从工人提拔成了科级干部！从当时张军副科长的口气里，几乎可以感到这次联合调查组的调查工作已经胜券在握。
嶝江的事情，绝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从今天晚上陈正祥书记的态度和怒气来看，对这个调查组的存在和调查就绝不会是个好兆头。
他再次看了看时间，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张军副科长的手机号码。
好像只响了两下，张军就把手机打开了。
“夏市长，今天我给你打了一天电话都没有打通。”从张军的口气里，张军好像一直在等着他的电话。
“夏市长，覃书记今天的火气大得很，他今天对你非常……生气，他怀疑你可能欺骗了他。他说没想到你会干了那么多让他想不到的事情。”
“……生我的气？你说清楚点，我都干了什么让他想不到的事情？”夏中民大惑不解。
“夏市长，你好好回忆回忆，比如在人事问题上，比如机关进人呀，毕业生分配呀，还有一些财政口的，一些特殊企事业单位的人员安排呀，另外，经济上的，比如市财政局的许多款项的超常支出呀，特别是还有几笔数目很大的银行和政府抵押贷款项目，这些事情……当初是不是都通过你了？或者，是不是都征得你的同意了？”说到这里时，张军的口气突然变得异常谨慎和微妙。
夏中民则一时懵在了那里！“……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时间上过去也有，你当常务副市长以后也有。”
“这些款项的数额有多大？一共有多少笔？”
“要说数目吧，可就多了，有几百万的，上千万的。还有两笔抵押贷款数额更大，一笔超过了五千万，一笔接近一个亿。总的笔数也不少，至少也有八九次吧。”
“如果是这么大，这么多的数目，而且时间是在我当了常务副市长以后，那我就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请你转告覃康，我以我的党性和人格保证，这些事情我根本不知道。”
“……可是，夏市长，那些批件上，还有那些报告上，都有你的签字和批示。”这一次张军的语速很快。
“我的签字和批示！”夏中民再一次被打懵在了那里。
自到嶝江以来，他几乎就没有管过人事，他只记得曾有过几个复转干部他签过名外。
一笔一笔这么大的违法违纪款项，怎么可能在不经意之间，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地就同意了，而且还签上了自己的亲笔批示和名字！
他突然又想到了覃康。在这种问题上，只有覃康才有可能分析得头头是道，让他如何以常人之心对付那些祸心、兽心、别有用心和险
恶居心！
然而覃康居然不接他的电话！
……也难怪覃康不接他的电话！

第十章
一种刺鼻的气味和恐怖的声响让纪检副书记覃康猛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隐隐约约似乎还听到了几声撞击和撕裂的巨响。他几乎连想都没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火！
一片汹涌的火海，被滚滚浓烟裹卷着，正在吞噬着这个傍山而建的宾馆小楼！
他试图打开房门，想了想，放弃了。令人窒息的浓烟就像喷雾器一般正从门缝里挤进屋来。一旦拉开房门，整个屋子顷刻间就会由浓烟布满房间，紧接着就会由浓烟突变为火团！这个常识他清楚，在部队里对火灾的防救他也曾有过丰富的经验。
这是一个三面临沟，一面傍着山崖的小楼房。在这个小楼里，除了他以外，还有市审计局的张军副科长，还有联合调查组中昊州市检察院反贪局侦查处的一位刘晨俞副处长。这幢小楼，一共四层，覃康住在三层，张军住在顶层四层，反贪局侦查处的刘副处长住在二层。
他从窗户上向外看了一眼，肆虐的火舌，正一伸一伸地卷了上来，从窗户往外跳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突然想起了另外两个人。
他第一个拨了刘晨俞的电话。
“刘处长，你一定要尽快走到盥洗室去，拿上被子单子，用水浇湿了，裹住身子和脚，然后憋住气冲出去！刘处长，快，否则就没时间了！”
“……没用，”刘处长的声音明显地越来越弱。“门已经……被封死了，根本……出不去……”
听刘晨俞这么一说，覃康差点晕了过去。
这些千刀万剐，丧尽天良的东西！
没想到他们的胆子会如此之大，更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疯狂！
“……我……不行了，……快，快……材料……”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也就在此时，电话里突然一声巨响，覃康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脚下都在剧烈地晃动，电话里随即一片死寂。
四周的火势像喷火器一样猛然蹿了上来，刺眼的火苗子足足吞没了大半个窗户！
他突然想到了张军！随即又想到刘晨俞的嘱咐：材料！证据！
所有的高歌材料都在四楼张军的屋子里放着！
今天晚上这场大火，也许他们想烧掉的正是这些东西！
只有毁掉这些东西，才能保住他们全体！
这才是此时此刻真正的一场较量！
他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手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给张军的手机拨打号码时，手机铃声竟然响了！
张军打来的电话！
“我已经跑出来了！我现在在楼顶上！四边都已经成了火海了，覃书记，你也快上来吧！上来了咱们再想办法！”
“张军，……你听着！”屋子里的气味越来越浓，覃康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你告诉我！材料都在……什么地方放着？”
“都在屋子外间的衣柜里，桌子下面也有！还有床头柜上面，那是我晚上看过的！”
“好了，你在天窗口等着我！准备接材料！”
覃康只用了三分钟的时间就把被子、毯子，还有单子全都用水浇湿了。
他完全憋住了呼吸，纯粹凭着感觉，没用半分钟就爬上了四楼，然后一个鱼跃，一下子就冲进了张军的房间里。还好，张军的房里基本上还没有火，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那些调查材料基本上都完好无损！他以极其快捷的速度把这些东西迅速地集中在一起。居然满满地装了四大纸箱！
要把这四个纸箱都运到楼上去，显然已经没有可能。
怎么办？
火烧不着的地方看来只有盥洗室了。
对，就放在盥洗室水池下面！
水在很短的时间里溢满了水池，然后从水池的溢水孔里漫了出来。
当把一切都处理妥当，他认为已经可以放心离去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无法出去了！
他甚至连盥洗室也无法冲出去了！
胸前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覃书记！你快上来呀！我等你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不上来！覃书记……”
“听着！张军！”覃康好像是在大声嘶喊，但他的声音却显得很弱。“现在还不到哭的时候，你听着，我有话要给你说！这些话很重要，你一定要记住！”
“材料我已经保护起来了，就在你房间的盥洗室水池下面！听见了吗？”覃康在竭尽全力地喊着。
“……张军，如果你能活下来，就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些材料保护好，一定要交给最可靠的人。市委主管政法的……副书记王敬东，昊州市……检察院的检察长韦华，还有，市委书记陈正祥。……陈书记尽管有缺点，不想管事，但大原则上的事，……还是靠得住的……”
“覃书记！你要坚持住呀！我已经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了！”
“张军，你一定要坚持……活下去！我感觉得出来，……我怕是坚持不住了。如果你活着还有一个人，你一定要去找他。他就是省新华社记者吴渑云。”
张军突然听到哗啦一声，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第十一章
夏中民得到联合调查组出事的情况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从上午七点到下午四点多接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前，他和李光瑜副市长一直在东王村沙石场现场办公。
出租车司机是清晨五点四十分把他送到市政府大门口的，他用了二十分钟把在政府门口静坐的军转工人和干部打发回家，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四天前，市政府已经开始着手解决你们的问题了。如果月底前还是解决不了，我同你们一块儿下岗！”那些复转军人们立刻就离开了。
然后他又用了四十分钟让红旗街锦生小区的几路工程队全部停工，办法也很简单：他通知正在施工的各工程队负责人开了一个极其简短的碰头会，当场宣布市城建委规划院院长从即日起停职检查，市建筑工程局将由市建筑总公司兼并。拒不服从者，不仅得不到任何损失补偿，而且还要严惩重罚。讲完话夏中民转身就走，把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工程队大大小小的头头们久久地晾在了身后。
夏中民明白，他不作解释，并不等于没有解释。眼下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否则稍一迟缓，一旦形成事实，即使再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也别想把损失掉的再弥补回来！他知道这么做肯定要付出代价，但值得！否则，在嶝江的这八年，就等于全白干了！
东王村本是一个贫困山村，然而短短不到十年，突然一夜暴富，成为远近闻名的优质沙石场。
夏中民来到东王村沙石场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李兆瑜只用三分钟便向他讲清了问题及症结。
嶝江市城市建筑和交通建设９０％以上的上石料和黄沙都来自于这里。在此打工的近两千名临时工，大都来自河南、四川、山西等地。这些民工大部分都在这儿干了好几年，形成一个一个的山头和团伙。发展到今天，别说当地老百姓对他们无可奈何，即使是当地派出所，区镇领导干部，也对他们束手无策。
夏中民和李兆瑜多次想过如何处治这个急剧发展的恶性肿瘤，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一来是因为这些人表面上对市一级的领导都显得极其听话和顺从，很少直接冲突。二来这些人背后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背景和势力，每逢到了关键时刻，你根本奈何不了他们。三来他们也确实占有了东王村沙石场绝大部分的生产量，一旦他们出现问题，势必波及到整个市政府建设的各项工程。于是对这里潜在矛盾和问题的彻底处理也就一次次拖了下来。
就是昨天中午，东王村沙石场突然开进了一支将近一千人的临时工队伍，这些临时工基本上都是东王村沙石场所在大王镇的当地村民。他们一来就以本地人的身份，强行占据了沙石场４０％以上的工作面，并称这是东王村委和大王镇党委政府的决定。
就像一个炸药库里引爆了一枚炸弹，整个沙石顿时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几乎所有的工作面都停滞了，各地各派不同团伙的民工们，形成了一个个剑拔弩张的营垒。
眼看快到十一点了，混乱的程度几乎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夏中民试探着问了李兆瑜一句：“咱们现在能否当机立断，拿出最有效果的办法来？”
“办法倒是有：第一，马上给市委书记陈正祥打电话，让他立刻召集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四大班子全体领导成员火速赶到沙石场。第二，马上给东王村和大王镇下发书面通知，要他们七点半以前赶到沙石场现场。”
“你是要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出去？”
“是。”李兆瑜说得斩钉截铁。“他们这么干，就是想把所有责任压在咱们头上，咱们现在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扯淡！”夏中民哼了一声，“你说实话，还有什么办法？”
李兆瑜一副豁出去的劲头：“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以市政府的名义马上把沙石场接管过来，同时利用工地广播通知现场，原有工段、工作面的归属，包括原有的工人、领班、负责人一律不动，全都各就各位继续工作。凡是今天进驻的村民立即到这里集合，由我们重新给他们划分工段。服从组织的优先安排，拒不听命拒绝给安排任何工段。对带头闹事者一定要追究到底，决不姑息。”
夏中民默默地思考了足有两分钟，然后说，“这一千多村民，我们能安排得了吗？”
“安排什么！你以为他们真的想在这儿砸石子，筛沙子？”李兆瑜愤愤地说：“大王镇挨着嶝江市，大王镇的农民只需给嶝江市供应蔬菜副食品就可以丰衣足食，他们并不缺活儿干！他们之所以到这里来，眼红东王村没有付出就能大把大把赚钱，眼红东王村新盖起来的一排二层小楼！真要他们当民工，一个月只给四五百元，睡的像狗窝，吃的像猪食，他们非把东王村的支书主任宰了不可！”
“这个我清楚。”夏中民一边沉思一边说道，“问题是你既然应允了，就得真的给他们安排，那安排什么？又怎么安排？”
“那也好办，想开发的，就拨给他们一块地方，让他们去开发。如果想要现成的，就让他们派代表谈判协商，一旦谈判协商有了结果，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有个前提，在谈判期间，任何人都无权干扰沙石场的一切工作。否则无论是谁，一律严肃查处。”
夏中民再次陷入沉思。李兆瑜的建议，他何尝没有想过。自从被任命为常务副市长以来，他多次动过这个念头，这个地方再不动大手术，迟早会酿出重大事故。即使是现在动手，也绝非那么容易。大王镇是整个嶝江市最大最富的镇，它所在的江北区又是嶝江市问题最多、人事关系最复杂的一个区。江北区党委书记是前任嶝江市市委书记刘石贝的大女婿，还有他昨天晚上看到的署名刘卫革等多名人大代表的举报信，就发生在这个区。一旦捅了这个马蜂窝，几乎等于捅了一串马蜂窝。正像市委书记陈正祥给他说的那样，小不忍则乱大谋，等安安稳稳地换了届，顺顺当当当上市长，一年两年后再平平安安地当了市委书记，你再想怎么干就怎么干，那时候谁还能奈何得了你？
但如果真想这样，那你早在八年前就应该这么做了。当初就曾有很多人告诫过你从来也没有听从。整整八年多了，莫非最终还是无法免俗？
想来想去，还是没有退路。
只能选择工作，宁可让人家赶走！
末了，他对李兆瑜说：“好吧，就按你的意见办，但有一条，不能以市政府的名义。”
李兆瑜有点急了，“那不行，即使别的副市长可以暂时不说话，但陈书记既然是书记兼市长，那就得负市长的责任！就必须马上表态！”
“算了，别指望他了。”夏中民说：“你我都清楚，找也是白找，他肯定还是他的那一套。各打五十，然后拖下来，一切等稳定了再说。”
“可他是市长！市长不表态，我们以什么名义来做这一切？”
“我想好了，以市委市政府八项整治的名义！”夏中民似乎已经作出了决定，“我是嶝江市市容、交通、环保、工程、包括打黑扫恶、清理‘五小’厂矿八项整治的总指挥，你是第一副总指挥，对东王村沙石场的整治完全属于我们的管理范围。”
李兆瑜看了看夏中民，很严肃地说，“中民，你这个建议我不能同意。党代会、人代会换届，已经没有多少天了！你现在得罪这么大一片人干什么？”李兆瑜几乎嚷了起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夏中民也不禁抬高了嗓门。“你看看这里的局面，这不明摆着想让这儿停工停产吗？这儿一旦停工停产，两天以内嶝江市８０％以上的市政工程全得瘫痪！我是常务副市长，你是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工程全都瘫痪了，咱们跑得了谁？”
“那也不应是咱们两个人的事！既然是责任，那谁也别想跑！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炒熟豆子他们吃，打破砂锅咱们赔！”
“兆瑜，现在还到不了那一步。”
“我没你那么乐观！”李兆瑜一下子打断了夏中民的话，“我实话告诉你，这两天我已经让人查过了，大王镇镇党委书记，是常务副书记汪思继的内侄，镇长是市委组织部长的外甥女婿，还有这个东王村村委主任兼大王镇副镇长杜振海，你知道是谁？既是刘石贝小姨子的亲外甥，还在跟汪思继的外甥女搞对象！还有江北区区委书记，他就是刘石贝的大女婿！你想想，人家这帮人都是什么关系！整个就是一张网，咱们现在就在网眼里让人家给粘着！汪思继主管组织人事工作，组织部长正在负责接待和安排对你的考察，刘石贝是前任市委书记，本来都想把你往死里整，你倒提着刀把子给人家手里送！”“好了好了，兆瑜，别这么冲动，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说完？”夏中民努力让自己缓和下来，“你先听我说，我们不能再这么干等着跟他们扯皮了，东王村沙石场这个地方，我们迟早得治理，现在看来，是越早越好，否则一旦出了大事，非把咱们毁在这里不可！我刚才已经细细考虑过了：第一，这个沙石场其实并不是它垄断我们，而是咱们市政府垄断着它！东王村沙石场的繁荣发展，靠的是嶝江市政府这几年的迅速发展和大力建设。是整个嶝江市老百姓的钱撑着这个沙石场！每年几千万的资金哗哗哗倒在这里，这对整个大王镇，对整个江北区，整个嶝江市都不公平！第二，别看东王村村民一家一家都盖起了小楼，都有了汽车，但绝大部分的钱，并没有真正落在东王村老百姓手里，更没有落在那些拼死拼活、每个月只挣几百元的外地民工手里，而是让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从中间环节不劳而获地大把大把捞走了。这对东王村的老百姓和这里的外地民工也同样不公平！第三，东王村沙石场这几年由于利益的恶性竞争和争夺，这里早已成为一个具有黑社会性质的案件事故多发区，它不仅已经威胁到了整个村、镇、区的稳定和安全，而且也开始威胁到这一区域大多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这就是说，天时，地利，人和，它哪一头也不占！只要我们豁出去放手一搏，我绝对相信嶝江市包括东王村大王镇江北区大多数的老百姓都会支持我们。”
“说了半天，还是表面文章！”李兆瑜口气虽然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抱任何希望。“就算咱们有大多数群众支持，那又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到了关键时刻，投票选举你当书记当市长的不会是他们！”
“好了！我现在没时间再跟你较劲。兆瑜，你听着，我已经决定了，从现在开始，一切都按我说的办，你现在马上广播通知，限那些刚来的村民务必在半个小时赶到，到时由我来讲话，没有我的示意，你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你要是真的支持我，那就按我说的来做……”
一切比预想的都顺利，其实根本没用半个小时，还不到二十分钟，在沙石场办公室门前的开阔地上，就聚集了将近七八百今天刚来的村民。
夏中民开始讲话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五十分。在烈日下饥肠辘辘，满脸是汗的村民们，此时此刻早已耐不住了，都纷纷拿出自己带来的干粮、瓜果和副食品，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看着大家吃得正欢，夏中民和李兆瑜也跟着吃了起来。吃着吃着，夏中民突然站了起来，转身便往工地上走去，不到一刻钟，他便拉来了十几个常年在这儿打工的外地民工。
渐渐地，村民们的吃喝声，嘈杂声越来越小。这些外地民工浑身上下几乎都被晒成了酱黑色，身上的穿着同村民们花花绿绿的服装相比，几乎就像一群叫花子。拿在他们手里的食物，全都是当地最便宜的黑糊糊的糙米团子，吃的菜则是几丝咸鱼，几绺咸菜，还有半碗干炒茴子白。
夏中民就在这个时候开始讲话了。从民工到村民，没有不认识夏中民的，所以他一开口，四周一下子鸦雀无声。
“咱们嶝江市这几年的建设，差不多用的都是东王村的沙料石料。那么，是咱们这儿的石头沙子好采好挖吗？不是！大家刚才都已经看到了，一点儿也不容易！就拿沙子来说，采一百方沙子，就得运走三五百方黏土和石块！这么多年，总共在这里挖走了多少石头多少沙，没有一个人能算得清，像我们眼前这样大小的山，差不多搬走了五六个！那这一座座的山，一条条的沟都是谁挖走了，谁垫平的？其实大家都知道，就是他们！就是这些你们觉得挺可怜的外地民工！”
夏中民指着眼前排成一溜的外地民工，突然有些冲动起来。他三步两步向民工们走过去，随意把两个民工的手展开，然后朝大家高高举起来，说：
“你看看他们的手！再看看他们的指甲！能不能找到一块齐全的地方？你再看看他们的身上，又有几个没有伤口？自从我来到咱们嶝江，自从我来到这里，前前后后六七年的时间里，开山炸石，破土取沙，不算那些轻伤号，光死在这里的外地民工就已经有二十多个！重伤的已达一百六十多个！”
开阔地上突然一片哗然，一阵骚动，过了两三分钟之后，才渐渐平息下来。
“可这些因工死去的外地民工，最少的只赔偿了六千元，最多的也只有三万元！他们平均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而且从来没有星期天和节假日！遇到麻烦或者遇到特别的情况，他们有时候一天得工作十八九个小时，甚至二十个小时以上！要是天下了雨，工程又催得急，几天几夜不睡觉，那是常有的事情！但为什么他们的工资和待遇就是上不来？这两年，我每年都要给他们算一笔账，就拿去年来说，除了将近一千万的欠款外，整个嶝江市政工程付给东王村沙石场的各种款项，不下三千万！这就是说，即使不算别的，只咱们嶝江市这一家，东王村沙石场去年的总产值至少也将近四千万。那么，付给工人工资的总费用有多少？最高也就是一千万左右。然后刨去应该上交的利税，折旧费，管理费，乱七八糟的撑死了也仍然是一千万。这就是说，两千万就足够了！足够给这些工人发工资，足够给东王村、大王镇的管理人员发管理费，足够给国家上交利税，足够当地村委会镇政府的财政收入。还有机器的维修，厂矿的管理，都够了！那么，还有那将近两千万到哪里去了？最少也有一千多万这么大一个数字，都到哪里去了？让谁给吃了？都让谁给拿了！”
下面再次一片哗然，好久好久都静不下来。足足五六分钟，才又慢慢地归于平静。
“可能有人要问我，你这个市长，今天在这儿给我们讲这些，究竟想干什么？一句话，我们正在调查！正在清查！东王村沙石场前前后后已经十几年了，大家好好算算，有多少钱掉到黑洞里去了？我现在就给大家实话实说，省市派下来的联合调查组，就正在调查这方面的问题！对这里的问题，我们一定要清查到底，也一定要给大家一个实事求是的交代！”
说到这里，夏中民停了下来，眼光直直地看着大家，足有一分钟也没说话。
“乡亲们！下面的话还要我再接着说吗？咱们老百姓的话，好腿不往泥里踩，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你们偏偏要在这儿趟浑水？大王镇如果是偏远山区，那你们来到这儿，我肯定帮你们找活儿干，工钱也肯定不比外地的民工低，可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根本不需要！你们紧靠着嶝江市，最赖最不济的就是在地里种上一片南瓜，挣钱也肯定比这儿多！你们究竟想干啥？是想阻碍省市联合调查组的调查，还是想对抗市里的八项整治？我给大家一天一夜的时间，你们都好好想想！如果想好了，明天还想来，我们一定给大家分配任务。”
夏中民讲完话半个小时以后，走了将近一千名村民。村民们离开工地还没到半个小时，东王村村委会主任和支书就在工地上露面了。
然后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二十分钟后，大王镇镇长和镇党委书记也都赶到了工地上。
几乎还没有说任何话，夏中民的手机就响了。
昨天晚上，不，就在今天凌晨四点，省市联合调查组居住地发生火灾，一座小楼被完全烧毁，造成一死两伤！

第十二章
考察组组长于阳泰从上午九点开始考察，一直到下午五点半时，已经同十几个人员分别谈了话。
第一个谈话的是市财政局长林晓芳。林晓芳四十多岁，她是昊州市原行署副专员的三女儿，她的父亲曾跟嶝江原市委书记刘石贝在省委党校一起学习过半年，她自己也是在这半年间与刘石贝的二儿子确定恋爱关系并最终结婚的。
林晓芳大大方方，一副豁达公允的样子。“夏市长有魄力，但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作风上有些粗暴。我并不是觉得夏市长不能胜任市长一职，而是觉得他现在最主要的是应该加强学习，比如到省委党校学习半年，彻底扭转一下那种小农意识、人治意识。”
“能不能举出具体的实例？”于阳泰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林晓芳沉默一阵子：“比如说嶝江的财政工作吧。今年春节前，他就要求各地区各部门提出申请和预算，然后把全年的资金搞什么一次性划拨！名义上说是杜绝腐败和不正之风，其实骨子里完全就是计划经济那一套。年前这么一搞，所有的项目就全划拉下去了，中间出了问题怎么办？五月底一场暴雨，把江阴区十四个村子全淹了，临时急需一大笔款项，你让我们怎么顶？这良心上顶得住吗？好几万老百姓哪！你一个常务副市长，能这么麻木不仁吗……”
第二个谈话的是市城建委主任高育红。
“说实话，这些年的城建工作，放倒了多少干部！夏中民整整搞了七年城建工作，但没有一个人说他贪污、受贿、吃回扣……”
高育红一口气说了四十多分钟，于阳泰才插话说，“老高呀，说说夏中民的缺点和不足吧。”
“缺点不足？”高育红想了半天才说，“如果缺点，那就是他太不爱惜自己了！从省城调来嶝江八年了，给嶝江的老百姓建了上百幢大楼，他自己至今仍然住在单人宿舍里；安排了成千上万的人员就业，就是没安排一个自己的亲戚朋友。他的内弟内媳，到现在一个也没安排，老婆带着内弟来一次哭一次……”
第三个谈话的是市计委主任狄辛彭。
狄辛彭四十多岁，同在昊州市任计委主任的刘石贝的二儿子是校友。狄辛彭的妻子，是刘石贝的二儿媳妇，也就是嶝江市财政局局长林晓芳的表妹。而狄辛彭的舅舅，又是任职多年的昊州市财政局局长。由于这几层特殊的关系，他们基本上可以说是控制了整个嶝江市的财政大权。
狄辛彭说话毫不拖泥带水。
“我觉得这次对夏中民的考察不合时宜。”狄辛彭振振有词地说，“夏中民确实是一个很有特点的干部，但他的特点，同样也是他的缺点。在嶝江这样一个经济大市，真正适合市情的干部，必须能顾大局，识大体。如果让一个有着个性缺陷的干部做嶝江的主要负责人，那对嶝江是不负责任的……”
第四个进来的是市民盟主委，主管文教科技的民主副市长郑大平。
“首先表明我个人的态度，第一支持，第二拥护。提拔这样的好干部，就等于是为老百姓做了最大的好事实事。”郑大平语气很平缓，但话里的内容则让人感到无比的犀利、尖锐和震撼。“我们嶝江的情况是，有这样的一些人，是不适于在这里当领导干部的。哪些人呢？老百姓说了，是宁可得罪领导也绝不得罪老百姓的人，正因为夏中民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他才在这里没明没黑地干了八年，结果直到现在仍然还是一个副处级！于组长，我有一个预感，你们这次考察，如果仍然只在干部中进行，那极可能会整理出一个根本不能提拔重用的反面典型。”
“你今天的谈话不就对夏中民非常有利吗？”于阳泰笑笑说。
“这只是刚刚开始。”郑大平也笑了笑说，“序幕刚刚拉开，好戏还在后头。由于计划经济人治观念的残余并由其产生的干部体制的弊端，使得嶝江的干部队伍渐渐演变为一个既得利益群体。他们牢固地垄断了公共权力，在不断获得利益的同时，与新崛起的富人群体结成了联盟。这就使得嶝江的老百姓始终处于全面被动的状态，干群关系日趋紧张，矛盾已经相当尖锐，如果这种形势不能得到迅速控制，嶝江很可能成为整个昊州市问题最严重、最动荡不安的地区。
“郑市长，不管你怎么说，嶝江截止到目前，仍然是整个昊州经济效益最好、发展速度最快的地区？这怎么解释？”于阳泰不禁反问道。
“这些仅仅是表面现象。”郑大平依然高谈雄辩，“恰恰因为我干了两年副市长，而且主管财政，才让我感到了这种潜在的危机。在这种政绩造假，假造政绩的背后，实际上掩盖着的是更深层次的危机，那就是吏治腐败。当一个地区的官员们可以随意哄骗上级时，他们当然会不断地吹出一个一个虚幻的肥皂泡，会把一块青铜打造成一座金山！会不惜竭泽而渔，以致毁坏税源的蓄养而不断加大税收，甚至移东补西，寅吃卯粮。比如说，为什么夏中民当了常务副市长后，第一个措施，就是每年的财政资金必须一次性划拨，中间再不给任何人任何单位划拨？这里面的漏洞太大了，如果不这样，整个嶝江的财政系统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再多的钱也能无声无息地被它吞食掉！这非常可怕，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筛子，每一个眼都在漏！一次性划拨，多多少少可以堵住一大部分。而这样做，要顶住多大的压力！”

第十三章
夏中民赶到医院已经快下午５点了。夏中民没有到太平间去看尸体，也没能看到覃康。覃康正在急救室抢救。
夏中民只看到已经脱离危险期的张军。
紧接着便是公安人员的简单汇报。引发这次火灾的原因有两种可能，一是一层客房因电器烧水引发火灾，一是人为纵火。
他突然想起昨晚张军给他打来的那个电话中透露出来的那些有关他的问题。想到那些问题调查组成员肯定是知道的！他不禁怔了一怔。
如果是人为纵火，在这些人眼里，最大的嫌疑犯可能第一个就是你自己！因为就是在昨天几乎一天一夜的时间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突然失踪了！
而在这种时候，什么东西才能最快最有效地证明你的清白？
……证据！……材料！
他突然想到了这些东西！对，就是调查组这两天刚刚查出你诸多“问题”的那些材料！
如果这些有关他的材料给烧毁了，对他来说几乎是场灭顶之灾！他突然又想到了覃康。要是覃康在就好了，可你这个覃康，怎么会没能逃出来！
司机在等着他，并告诉他说，陈正祥书记打来电话了，让马上回市委开书记碰头会，并说书记会开完了，还要连夜召开紧急常委扩大会。
夏中民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多了，他闭上眼靠在车座上，对司机说，都有什么人来过电话，拣要紧的说。
“有个叫吴渑云的记者，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你。”
“吴渑云？”夏中民吃了一惊，“他现在在哪儿？他的电话你记下来没有？”
“他说到时候他会同你联系。”
“还有江阴区的穆永吉区长打了好几次电话，让你尽快给他联系一下。”
“是不是还是村民闹事的事？”夏中民急忙问道。
“穆区长没有明说，但听得出来他很着急。”司机回答说。
夏中民一下子坐直了。电话一下子就打通了，穆永吉好像一直就在等着他的电话。
“夏市长，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可村民就是非见你不可。”
“是不是还是那些问题？”夏中民问。
“其实也就一个问题，他们说了，夏市长给我们作了保证的，今年农民人均负担不能超过二百元。可现在刚刚过了半年，有几个乡已经超过了二百元，有的乡差不多快三百了。有的地方还搞了什么‘依法征税’，几十个临时抽调的联防人员挨家挨户征粮征款，不给就强行挖粮食，有几家不服就打了起来。事情越闹越大，最后整个村子、几个村子都闹了起来，然后又波及到其它乡镇，局势越来越严重。”
“你们区委区政府是什么态度？”夏中民严厉地问。
“你也清楚，我们区委区政府什么时候意见统一过！”穆永吉不禁发了句牢骚。“连下边的干部也把我们划了线，说我是你的人，区委书记是汪思继的人。”
夏中民心里一阵发颤，“这样吧，你今天先给乡镇的干部，还有那些闹得比较厉害的村委会干部通个话，就说我明天上午一定赶到，现场回答他们所有的问题。”
“夏市长，就你一个人吗？”穆永吉有些不放心地说。“这么大的事情，陈书记和汪书记都应该来，另外是不是市委市政府应该先统一一下认识？”
“减轻农民负担，包括那些具体措施和指标，都是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了的，现在有什么理由再重新研究？言而无信，朝令夕改，那老百姓不仅要骂咱们，还要骂市委市政府，说不定还要骂到共产党头上！”
“其实这些道理大家谁不懂，问题是一到较真的时候，谁舍得割自己身上的肉？”
“那你说我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夏中民的火气不禁又蹿了上来。
“夏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明天考察组不是还要同你见面谈话吗？后天你不是还要参加公开选拔考试吗？你这么多的事，而且都是组织上安排的事，只要你给他们说明了，那责任就不能光让我们来负……”
“好了，推不了还躲不了？这就是你的意思，是不是？”夏中民一下子打断了穆永吉的话，“我告诉你，老百姓的事在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小也是大事！我是常务副市长，你是区长，如果村民们真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就算跑了我也跑不了你！”
“是他们干出来的事情，凭什么让我们背黑锅！”穆永吉也急了，“都什么时候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再为这种事情付出代价！”
“瞎扯，什么代价不代价的！正因为不是小事，我才非去不可。”夏中民平静而又不容分辩地说，我明天肯定下来跟他们见面。一到了关键时候，就躲着藏着，老百姓会怎么看你？你还像是个市长吗？还像是个人吗？”
夏中民关了手机想了想，然后拨通了昊州市委组织部刘景芳部长的电话。
“你很忙，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听你解释。”刘景芳根本就没有听他讲下去的意思，“我已经派人给你把表格送去了，希望你能在明天七点半以前填好亲自送来。”
“明天七点半以前？”夏中民一怔，“刘部长，明天上午……”
夏中民突然说不下去了，手机里已经成了忙音，刘景芳已经挂断了电话。

第十四章
于阳泰所在的考察组从三点钟开始，就陷入了一场持久的纷乱之中。
本来下午是汪思继要来谈话的，没想到刚一打开小会议室门，就拥进来六七个不速之客。这几个人一进来就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听说上边派人来考察夏中民，我们认为夏中民是个贪官，所以来给组织上反映夏中民的问题。
于阳泰看他们的劲头，就明白此时惟一的选择就是等汪思继来了再说。他不能跟他们争执，万一有了什么冲突和过激行为，说不定正是这些人所希望造成的局面。
领头的显得活跃的其实就两个人，一个是嶝江市食品公司的总经理，姓郑。一个是城建委规划院的副院长，姓靳。另外几个虽然随声附和，但看得出来，纯粹是跟着虚张声势。
于阳泰听着他们对夏中民没完没了诋毁甚至辱骂，实在不知如何收场。小会议室的门嘭的一声被推开了。
“都给我马上出去！”汪思继大声吼叫了起来。“简直不像话！这是市委市政府的决定，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而后便是一阵骚动，这几个人又喊又叫的，于阳泰和考察组的几个人又劝又拉，总算让这些人走了出去。
“好了好了，我们都不生气，你还生什么气嘛！”于阳泰尽量安慰道，刚才那个信访办的老同志说有个办公室副主任在今天清晨卧轨自杀，另外联合调查组驻地发生了一场火灾，这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汪思继显得很沉重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于阳泰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于组长，借这个机会，我正好给组织汇报汇报我的思想动态。”汪思继慢慢坐下来，忧虑重重地说道。“我们嶝江真的是太复杂了，就说夏中民吧，咱们能跟人家比么？一说起优点来，这也好，那也行，有魄力，有能力。一说起缺点来，立刻就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年轻人有缺点难免的嘛，哪个年轻干部会没有缺点？像咱们这样的，什么坏事都赶上了，什么好事都轮不上。“文革”、插队、下乡、改造思想……等到后来该着咱们这批人了，却又赶上了个年轻化、知道化……
于阳泰不禁也有些感慨，汪思继的话也许正是自己的写照。他本想说点什么，但忍了忍没说出来。
汪思继似乎看出了于阳泰的心思，于是立即把话题转了过来。我这么说没别的意思，我首先给组织表个态，这次考察夏中民，作为主管组织的副书记，我完全同意。
于阳泰没想到汪思继在考察夏中民的问题上，会是这样的一种态度。
“我这么说，并不是说夏中民没有任何缺点，也不是说夏中民已经完全具备胜任嶝江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所有条件。”汪思继说到这里，把话题转了过来。“现在谁都看好夏中民，谁都不讲条件地服从夏中民，如果有谁想对这样的局面有什么异议，以夏中民的性格和嶝江未来的发展局势，几乎可以肯定没有什么好结果。我们肯定夏中民的能力和魄力。同样道理，像这样一个年轻干部，一旦没了监督，它所产生的后果将会是非常严重的。前车之鉴，我们不能不防。我甚至觉得，今天这两起事件，很可能就是两个明显的警示。
陈正祥书记进来时，脸上的神色显得少有的沉郁和不安。
“说实话，我很担心呀。”陈正祥像是在总结似的说道。“嶝江这个地方实在太复杂。所以我对夏中民的考察，一定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尤其不要被一些表面现象所迷惑。”
“陈书记，你来嶝江有几年了？”于阳泰似乎有意缓解一下现场沉重的气氛。
“连上今天，满打满算两年三个月零九天。”陈正祥说得有整有零。“我来这里时也一样信心十足，踌躇满志呀，但在大的方面几乎一事无成。所以从这一点来说，作为一个市委书记，对夏中民我是非常赞赏的。他在这里干了近八个年头了，依然没有退却，这不容易，所以我喜欢他，也佩服他，嶝江也确实需要这样的干部。希望你们回去一定把我的这些观点如实带给市委领导，一定不要再在夏中民的问题上犹豫了，特别是在嶝江这样的地方，再这么发展下去，可就真的
来不及了。”
看着陈正祥激动不已的样子，于阳泰再一次感到说不出的震惊。“至于汪思继，从我个人的角度看也一样是个不错的领导干部，问题是汪思继在嶝江干了近二十年的组织人事工作。即使到今天，他仍然牢牢掌握着嶝江的人事大权。如果他要是不想支持你，那你的位置就很难坐稳。这是个大问题，了不得呀！但你要想让他换换工作，有那么容易吗？在刘石贝书记手里，汪思继是刘石贝一手提拨起来的副手，他们两个人搭班子多年，感情非同一般。所以尽管当时上级组
织部门多次提出想让汪思继换换地方，但每一次都被刘石贝书记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拦住了。在一个地方干久了，非得退下时，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没有一个靠得住的接班人行吗？所以夏中民始终提拔不起来，这其实就是最直接的原因。他最如意的设想，就是让汪思继当书记，让夏中民当市长。如果真的照他这么办了，嶝江还不是刘石贝的天下？
于阳泰再次感到吃惊，同时又再一次为自己刚才的判断失误而感到内疚。

第十五章
夏中民赶到市委办公室时，书记们都已到齐了。除陈正祥、夏中民、汪思继外，参会的还有主管纪检、政法的副书记王敬东，主管文教宣传的副书记徐冠华，主管市委机关和信访统战的副书记杨纪宁，主管农业、群团的副书记李安民。
过去刘石贝任书记时，很少开这样的碰头会。他要想干什么事情，基本上是一人说了算。刘石贝退下来后，新来的书记陈正祥尽管身兼二职，但在常委会上只要汪思继一有别的什么想法，跟随汪思继的常委往往就成了多数。所以在常委会上陈正祥很难控制住局面，于是开常委会前，必先开书记碰头会。在书记碰头会上，汪思继控制不了局面，除了副书记杨纪宁外，一般很少有人会毫无原则地站在他这一边。
陈正祥开门见山给大家通报了昊州市委关于提前召开党代会和人代会的决定，然后便开始讨论分工问题。
陈正祥先谈了党代会筹备小组的组成，组长自然是陈正祥，副组长则由汪思继和夏中民担任。
陈正祥讲完话，汪思继表示了不同意见：考虑下一步对夏中民同志的安排，人代会该是这次换届的重点。夏中民应该在人代会的换届选举上投入更多的精力。所以他建议党代会筹备小组副组长由副书记杨纪宁担任。
陈正祥看了看夏中民，似乎想征求他的意见。夏中民没等大家说什么便表示同意。第一项议程，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项议程只不过是再例行通报一次，新一届嶝江市人大主任，将由主管政法委的市委副书记王敬东担任。
然后便是筹备人代会和政协换届的有关情况……等到这些事全都安排完了，大家才发现在这次换届中，夏中民作为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居然在这次党代会筹备中没担任任何职务。大家好像都觉得有些问题，但好像又都提不出什么相反的意见。
于是陈正祥便谈到市委办公室副主任马韦谨的自杀和联合调查组驻地火灾的调查情况。
马韦谨确实是自杀，已经有当时在场的两名目击者作证。如果是这样，那自杀原因就显得非常重要。毕竟，马韦谨是市委办公室一直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如果确有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导致自杀，那么，市委领导必然有难以推卸的责任。
汪思继第一个发言。他认为马韦谨主要是思想问题引发的极端行为。昨天他曾找马韦谨谈过话，告诉他将由齐晓昶担任市委办公室主任，当时没看到他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陈正祥打住话题，准备谈下一个问题。
夏中民对陈正祥摆了摆手说，“关于马韦谨的死，我的心里一直很沉重，所以在今天的会上有话要说。”
“这件事今天就不用说了。”陈正祥的态度明显而又坚决。
“我现在必须说。”夏中民坚持要说的态度似乎更加坚决。“汪书记今天也在这里，我想说的是，齐晓昶这个人究竟是谁推荐上来的？我记得我在上一次会议上就推荐过马韦谨，我当时说得非常清楚，如果市委办不想用，那就把他安排到我们市政府办公室来。但为什么最终既没把他提拔为市委办公室主任，也没把他提调到市政府办公室？”
“这是市委常委会上定下来的，当时你也在场。”汪思继虽然嗓音不高，但一字一顿，回答得清清楚楚。
“问题是市委组织部为什么没把马韦谨推荐上来？”夏中民反问得干脆利落。“组织部不往常委会上推荐，常委会又怎么研究？其实大家都清楚的，齐晓昶是个什么样的干部？以前我们就反对，而且抵制过多次。但这一次没通过，下一次拐弯抹角地就又给推荐了上来。让我说，现在虽然还没查清马韦谨确切的死因，但我认为，这同齐晓昶的被提拔，有着直接的原因。一个在市委办公室兢兢业业干了近二十年的同志，而且已经主持工作快一年了，这次不仅没有提拔，反而却把他手下一个受过处分的，并没有任何工作能力，也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人给提拔了起来，想想这对马韦谨来说，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打击。这对整个嶝江干部队伍的建设，将会产生多么恶劣的影响……”
“夏中民，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汪思继终于沉不住气了。“齐晓昶的提拔，是经过严密程序的，市委常委会上讨论时也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不能因为个别人不同意，就对组织部的工作和齐晓昶本人的情况予以全面否定。再说，马韦谨的自杀，即使是同这次安排有关联，那又能说明什么？从另一方面来看，他能产生这样的极端行为，恰恰说明了他的轻率和固执，也说明了他确实不适合提拔重用……”
“一个人如果没有遭受到巨大的伤害、压力和侮辱，他能轻易毁掉自己的生命吗？”听了汪思继的这番话，夏中民不禁有些愤怒起来。“齐晓昶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相信你心里真的会不清楚？吃、喝、嫖、赌，贪污、受贿、挪用、欺骗、包二奶、假离婚，他的档案里装着多少处分？警告，记过，停职检查，留职察看……组织部审查考核时，怎么会没有看到这些东西？我希望将来你能给我们大家和干部群众一个满意的交代！”
“都不用说了！”陈正祥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把。“像话吗！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窝里斗！每次开会都是吵吵吵、争争争！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还有没有大局观念、全局意识！好了，没有时间了。下一个事情，我再简短地给大家通报一下。”
尽管大家不吱声了，但会场气氛好久也难以平静下来。关于联合调查组火灾情况的通报，陈正祥只讲了两点。
第一，在开会之前他刚刚得到消息，这次火灾的起因已经查明，这是一起明显的人为犯罪行为，犯罪嫌疑人已基本确定，他就是嶝江经济开发区“皇源股份”集团公司的副总经理杨肖贵！因为目前杨肖贵正在缉拿归案之中，所以要求大家严格保密。
第二，这次火灾中市委纪检副书记覃康表现出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他为了保护住那些证据材料，不惜付出生命代价。
就这么两点，几乎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撼了！
夏中民久久地怔在那里，末了，他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那些证据材料保住了吗？”
陈正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全都保住了。”
夏中民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睛也渐渐湿润了起来：覃康！我的好兄弟！
就在这时，他听到汪思继也问了一句：“那个杨肖贵抓住了吗？那些证据材料都保存在什么地方？”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脸去，默默地看着汪思继。连夏中民也有点吃惊，没想到汪思继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汪思继似乎也感到自己这个问题的突兀，赶忙像解释似的补充说：“这个杨肖贵绝对不能让他逃跑了，还有那些材料一定要保护好，千万不要再引发出什么问题了。”
“你放心，不会的。”陈正祥同样意味深长地看了汪思继一眼。“杨肖贵跑不了。大家都请放心，材料绝对安全。”
夏中民注意到，汪思继尽管显得相当平静，但脸色有些微微发白，注意力也明显有些不集中了。
不过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大家神色都显得有些紧张。
尤其是在这一起难以预料的突发性事件面前，令人警醒、发人深思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在通知和等待常委们来开会期间，陈正祥、汪思继和夏中民三人在一起交谈了将近十分钟。
其实根本算不上交谈，完全是陈正祥一个人在说话。陈正祥先是对两个人在刚才会议上表现出来的对立情绪表现出了强烈不满。说到后来，陈正祥甚至怒不可遏地嚷了起来：“你们再这样下去，我就马上给上级打报告！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让我下不来台，我只能让他下不了台！我来嶝江两年了，从没这样发过脾气，还是那句话，都是为了你们好，等顺顺当当换了届，能给的我都会给你们去争取。希望你们能在这个关键时候团结一致、齐心协力。没人找我的事，我不会找人的事，要是有人找我的事，那我非找他的事不可……”
夏中民什么话也没有说。汪思继也没有任何表示。
一刻钟后常委会顺利召开了。会上非常平静，没有发生任何争执，也没有任何不同意见———也许陈正祥的话确实起了作用。当然，也许是一场即将爆发的大战迫在眉睫，这一切都只是这场恶战前的瞬间平静。

第十六章
嶝江经济开发区主任刘石贝得到确切消息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卧室里的沙发上，在幽幽的灯光下，就像寺院里一座年代久远的泥塑。
他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嶝江市高新技术开发区“皇源股份”集团公司的副总经理杨肖贵，就在一个小时前，已经被缉拿归案！
在此之前，刘石贝几乎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更没有人给他汇报情况，他全然被蒙在了鼓里！
在嶝江呼风唤雨、跺一脚就像八级地震的几十年里，这还是第一次！
开发区副主任，“皇源股份”集团公司总经理郭梓韦打电话来时，已经完全是一副绝望的口吻。郭梓韦几乎是带着哭腔嚷道，刘书记，你得赶紧想想办法呀，要不这回可真的完啦！杨肖贵要是顶不住，把什么都招了出来，不止“皇源股份”彻底完了，整个开发区说不准也要完啦！
刘石贝止不住大声呵斥起来，你们到底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郭梓韦在电话里毫不掩饰地说，这都是杨肖贵一个人闹出来的呀！我当时就给你说过，杨肖贵这个“皇源股份”根本靠不住，全都是假的！是你坚持要让我听他的呀！你说只要能上了市，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现在这么一出事，还上什么市呀！一旦把这个窟窿捅出来，一件一件可都是天大的事情！都是得掉脑袋的呀！
刘石贝突然打断了郭梓韦的话：“注意点，这是在电话上，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露骨那么难听！你知道杨肖贵想烧的那些材料是不是还在？究竟烧掉了还是没烧掉？”
郭梓韦恍然大悟似的说，我马上就去打听。
刘石贝有些恼怒“你知道什么！要是材料还在，那就要看看都放在什么地方，材料上都有些什么，杨肖贵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毁了这些材料？这些都是要命的东西，都得尽快打听清楚，懂吗？”
放下电话，刘石贝清楚今晚肯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夏中民刚来嶝江时才三十一岁，刘石贝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当时市委空下来两块工作：一块是主管政法、群团、市直工委；一块是主管城建、统战、信访。没想到征求意见时，夏中民考虑也没有考虑就选择了城建这一块。
刘石贝当时就像除掉了心头大患一样感到惬意轻松。他觉得夏中民之所以愿意分管城建，一个最大可能就是看中了其中蕴含的巨大利益。一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注定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没想到夏中民新官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把刘石贝烧了个措手不及。
那时刘石贝还牢牢控制着市委常委会，夏中民提出要发展蓝天经济。老实说，这个计划也是刘石贝头疼了好多年的老大难问题。但这里面涉及到方方面面的背景和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以致让他暗中兴叹，束手无策。但老拖着不抓，万一有一天出了什么大事故，找个替罪羊都找不到。
如今偏偏就来了个替死鬼。在市委工作会议上，他看也没看就一口答应了下来：不仅给了夏中民总指挥的头衔，还给了他相应的权力！刘石贝为了表示自己坚决支持的态度和诚意，甚至在全市上千干部参加的动员大会上，信誓旦旦地说，这次市委下了决心，一切都由夏中民同志主管！夏中民的意见就是市委的意见！夏书记说处理谁就处理谁！
后来刘石贝才明白：自己给自己下了套，自己让自己往笼子里钻。
三个月内，夏中民在全市整整关停并转了五百多家五小企业。嶝江的老百姓一下子迷上了这个新来的年轻副书记。
就在夏中民大刀阔斧关停并转污染企业时，求救的，说情的，送条子的，打电话的，却一拨接一拨地往刘石贝办公室和家里闯。市里的、地区的、省里的，甚至还有北京的！有时候都已经深夜了，冷不防还有电话打过来。
他曾私下同夏中民谈过好几次，夏中民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最要命的是，夏中民根本不进他的圈子，不贪钱，不好色，不抽烟，不喝酒，不跳舞，不顾家，纯粹一副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姿态！
刘石贝突然觉得自己太大意了，怎么会让这样一个人来到了自己身边！而且还将要做他的接班人！
就在刘石贝为自己的失误懊悔不迭时，夏中民的三把火却越烧越旺。
他从解决环卫工人福利问题和下岗工人再就业问题入手，赢得了嶝江百万市民山呼海啸般的赞扬和好评。紧接着又从环保工程直接进入产业结构调整，在对五小企业关停并转的同时，着手发展民营经济。再接下来又从解决群众的信访问题开始，对各种不正之风和腐败行为进行了严厉打击。嶝江的社会秩序明显好转，老百姓几乎无人不谈夏中民，无人不夸夏中民。特别让刘石贝不安的是，夏中民这些举措得到市长梁金泉的全力支持！这个平时看上去松松软软的市长，在夏中民的鼓动下，突然变得少有的强硬和果决，他不仅公开为夏中民叫好，而且把不少本该属于市政府的权力默默划给了夏中民！
特别让嶝江人感到惊讶的是，一个刚来的副书记，不到一年就两次上交数额巨大的灰色收入。其他领导干部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从来没见退过一分？天知道他们收到过多少黑钱！
刘石贝突然觉得，夏中民就像黑夜中一个千瓦的大灯泡，猛然间把所有的人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亮光下面。包括他领导的整个班子，似乎都成了难以防范的家贼。
刘石贝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让这样一个人接班，等待自己的很可能是一个天天都只能在无奈和愤怒中度过的晚年！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更不能就这样轻而易举拱手让出一切！
于是，刘石贝也暗中开始了一次次行动。他首先使出浑身解数，让支持夏中民的书记市长们一个个不是调离就是同夏中民渐渐决裂，然后又在书记和常委中增大拥护自己的比例；紧接着让夏中民的权力不断缩小，甚至有意识地不断否决夏中民既有的成果和决断。还有更邪乎的招数——比如一拨接一拨的告状上访，一拨接一拨不利于夏中民的小道消息：接班不一定是夏中民，夏中民连市长也当不上。当这样的消息越来越多，向刘石贝靠拢的人当然就越来越多了。
当然，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来来回回，几起几落，直杀得昏天黑地，天翻地覆。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当一个人，不论是手段还是谋略，一旦变得下作了，他的人气很快也就没了。让刘石贝感到最惨的时候，他不仅开不了书记办公会，甚至连常委会上也无法形成一致意见。没办法，他只好在更大范围内动用他的关系网，不管开什么会，都是四大班子领导会议。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会议都不开，一个命令就等于决定了。
刘石贝也不是没有收获。他虽然没让他最希望接自己班的汪思继当上市委书记，却让一个年龄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陈正祥来嶝江当了市委书记。另外一个最大的收获是，他这个市委书记一直干到将近六十三岁！他硬是把那个一直支持夏中民的市长梁金泉提前半年逼退了下去。而且一直到今天，夏中民仍然还是副书记，尽管去年增加了一个常务副市长，但级别还是副处。而他暗中支持的汪思继也当上了常务副书记。
刘石贝知道今年是换届年，所以他很早就开始了行动，但没想到的是，昊州市委突然来了个县市长公开选拔！紧接着换届又突然提前！昊州市委组织部对夏中民的考察又不期而至！更为令人担心的是，省市联合调查组突然进驻嶝江！而后又发生了针对调查组的毁灭性火灾！还有一个替死鬼，那个市委办公室副主任马韦谨竟又卧轨自杀！最可怕的是，造成调查组这场火灾的犯罪嫌疑人，竟然就是他所在的经济开发区一个副总经理！
还有一个几乎能毁了他一生的秘密，这个名字叫杨肖贵的副总经理，原本竟是他的私生子！
假如杨肖贵把一切都交代出来的话，等待他的只能是坟墓！
身旁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刘石贝痉挛般地拿起电话，竟是汪思继打来的。
所有一切都被证实了。
联合调查组的纵火案，主谋就是杨肖贵。他所指使的那两个犯罪嫌疑人已经在他之前招供了。
联合调查组确实调查出了杨肖贵的问题，一直准备上市的“皇源股份”集团公司，里面的问题确实很多很大。
第一个怀疑和暗中调查这个公司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夏中民！夏中民和覃康早就发现了“皇源股份”集团公司的破绽，这个已经贷款将近六亿元的合资公司，据夏中民说根本就是一场大骗局！
杨肖贵指使人纵火，并不是想烧死覃康，而是想烧毁那些调查材料。结果人烧死了，材料竟然让覃康舍命保住了。
汪思继最后说，现在最主要的还是那些调查材料，谁拥有了那些材料，谁就拥有了主动权。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夏中民势头很旺，情况非常危险，一定得赶紧想想办法，否则党代会、人代会一开，谁也拦不住了。
刘石贝听完说，思继呀，你一定要沉住气。只要你那儿再别出什么问题，我们还会有办法。你放心，大家都会为你努力的。
汪思继不禁有些感动地说，刘书记，联合调查组的事情我们正在给上面打报告，想办法让这次调查在换届以前暂时停下来。
刘石贝也动了感情，要能这样，首先我要感谢你。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新华社那个叫吴渑云的记者找见了么？就像卧轨自杀的那个马韦谨，就像这次纵火事件，一旦被什么媒体捅出去了，大报小报还有那些网站立刻就会炒得一塌糊涂。省里的报纸我都打过招呼了，怕就怕那些到处乱窜又不出头露面的记者。所以说什么也要尽快把这个吴渑云找到。汪思继心领神会地嚷了一声，刘书记，真的谢谢您，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不管什么事，想轻易过我这一关没那么容易！
刘石贝从这句话里再次听到了希望，他终于再度清楚了面对着他的这样一个现实：现在核心的核心，就是绝不能让夏中民上去，而只能让汪思继上去！活了大半辈子了，到了今天，他才真正感到了什么是你死我活！

第十七章
嶝江经济开发区主任刘石贝得到确切消息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市委书记陈正祥回到家里时，已经深夜十二点多了。
家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息。
他突然像怒吼似的喊了一声：“陈卫军！给我滚出来！”
陈正祥的声音就像天崩地裂一样，首先把老伴吓了出来，紧接着二儿子陈卫军也跌跌撞撞从卧室里冲了出来。
“爸，你干吗呀？”陈卫军一脸的不悦，“这么晚了喊什么喊，晓津都让你吓着了……”
陈卫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正祥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一直等到陈卫军的新婚媳妇晓津扑过来跪在地上拦住了他，陈正祥的狂怒才稍稍平息了一些。“陈卫军，你和汪思继的儿子，瞒着我都干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陈卫军磨磨蹭蹭地咕哝了一句。
“放屁！到现在了，眼看就要进监狱了，还敢跟我撒谎！”陈正祥怒不可遏，差点又要把身旁的花盆砸过去。
“就是合伙做了点生意么……”陈卫军仍然嘟嘟嚷嚷地说道。
“声音大点！都什么生意！”陈正祥仍然像训贼一样。
“主要是装潢方面的，比如瓷砖、木地板、厨房用具、装修材料什么的，这些生意好多人都在做，又不是咱们一家……还有房地产方面的，我只挂个名，法人又不是我……”
“混账之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不想想怎么会有人让你挂名做房地产生意！”陈正祥听到这里，顿时又暴跳如雷，“你还有什么瞒着我！还有！说！”
“……还有几次工程上揽下来的生意。”陈卫军好像在努力回忆着。
“到底是什么生意！”陈正祥在眼前的茶几上猛然拍了一把，几乎把茶几上的茶壶茶杯震翻在地上。“说！”
“就是修路用的沥青，那都是去年的事了，你当时不是也知道么……”
“放屁！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我怎么知道那些沥青是你们采购回来的！你真是个混账王八蛋！你胆子好大！这样的生意也敢做！你们采购回来的那也叫沥青吗！采购时你在场吗？你亲自检验了吗！”陈正祥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回答我！这批沥青你们一共进了多少？”
“……这么久了，我都记不大清楚了，你让我想想么。”陈卫军的话越来越软，声音也越来越低。
“胡说八道！收了多少钱你会记不得了？”
“有四五笔吧！”
“四五笔是多少！”
“大概就是三五十万吧。”
“三十万还是五十万！”
“我真的记不清了，可能是五十万左右吧。”
嘭！一声巨响，陈正祥终于把花盆举了起来，使劲地朝儿子砸了过去！
陈卫军真给吓呆了，因为硕大的花盆离他的头只有几公分！
他看清了，也感觉到了，父亲真的是要砸他！简直是想砸死他！
父亲真的恨他！
而且是恨之入骨！
一个小时后，陈正祥的家里才算安定下来。陈正祥像往常一样，一旦有了什么重大事情，常常会一个人在黑暗中长久地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老实说，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有多么优秀。上学时，他的成绩总是中等。考大学时，正好碰到了“文革”，所以他总觉得他这一生如果不是“文革”，肯定考不上大学。而且一旦考不上，就只能回家。幸运的是，他下乡插队当了“知青”，而后又当了第一批借调干部。
自从当了借调干部，他的命运就开始了根本性的转折。等到“文革”结束时，他已经成了乡“革委会主任”。等到一九七七、一九七八那几批大学生毕业，开始向干部队伍输送“新鲜血液”时，他已经成了副县长。而后又进了县委常委，再后来就升成了副书记，县长、书记！
等他当了县委书记时，他已经五十二岁。
至今想起来，他还是为自己的一生感到幸运。
老实说，这些年来，改革的不断深化，越来越让他感到知识的欠缺和能力的不足。所以他领导艺术中惟一的法宝就是多干实事，多听建议意见，从不轻易表态。
也许正是这样，在他这么多年的领导岗位上，不仅弥补了多方面的欠缺和不足，而且得到了大多数干部群众的拥护和好评。他当县长时，被评为全国百名优秀县市长。他当县委书记时，又被评为全国百佳公仆。
然而越是这样，给他带来的压力反而更大。于是他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于是，陈正祥最终选定到嶝江任市委书记时，就给自己定了这样一个原则：站好最后一班岗，绝不伤害一个人。
来到嶝江，简直就像上了战场！
这是他根本没有料到的事情，即使今天想起来，他仍感到心有余悸。
他正式定下来到嶝江任市委书记，领导还没有找他正式谈话时，嶝江大大小小的干部，便纷纷到江右县的家里来看望他，鲫鱼过江，来了一批又一批。
刚开始时，他有些发懵。等到了后来，越来越让他感到恐怖和惶惑。他简直无法想象，这些人是如何得到消息的，信息如此准确行动如此快捷。
还有一个让他感到恐怖的是，凡是来他家的人，几乎没有不骂夏中民的！而偏偏就是夏中民没来家里见他！甚至直到他到嶝江上任时，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一个让嶝江这么多干部痛骂的干部，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作为嶝江市委副书记，即使不提前来看望自己，那至少打个电话什么的，或者委托人问问情况什么的吧。难怪会有那么多的干部对他有意见！岂止是意见，纯粹就是愤恨、憎恶！
那时候最让陈正祥感动的是老书记刘石贝。
刘石贝在他还没有被免去市委书记职务的时候，就专程到江右县陈正祥家来了一趟。其实陈正祥对刘石贝的好感并不是因为他专程来江右县看望他，而是在这之前，他就从方方面面的人嘴里，已经听说了这位老书记对他的赞扬和好评。
这种赞扬和好评是实实在在的，恰到好处而又举足轻重的。在昊州市委征求嶝江市委的意见时，刘石贝对陈正祥的赞扬和好评，对组织上最终决定让陈正祥来嶝江担任市委书记，应该是起了至关重要的决定性作用。
尽管陈正祥后来也渐渐明白刘石贝之所以欢迎他来，自有刘石贝他个人的想法和用意。刘石贝在嶝江几乎干了一辈子，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担忧，用陈正祥这样一个人过渡一下，应该是免除后院着火的最佳方案。年龄大了，也就是两三年的时间，即使看到了嶝江有什么问题，就算是真的想纠正，也没有太多的时间了。这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可能有些不准确，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对刘石贝的举荐真的是非常感动的。
刘石贝给他的第一印象也同样很好，朴实、豁达、平和、敦厚，完全是一副长者风范。
刘石贝谈论夏中民时，并没有看到像别的干部那种明显的不满和刻意的贬低。他显得很客观，很公正，很有气度。
刘石贝说，你要是说夏中民这个人不能干，不会干，没魄力，没能力，那绝对不是事实。
夏中民这个年轻人哪，怎么说呢。当初要是没有我，他来得了吗？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我要这么年轻的干部来嶝江干什么来了？不就是要让他接班吗？他三十出头，我马上就到站了，难道他两年三年都熬不下来吗？想不到夏中民刚来还不到一年，就要把我弄到二线去，甚至还想把我搞出个什么问题来，闹了一帮子人告我查我，恨不得把我立刻就判了极刑，关到监狱里一辈子也别出来。
市委领导当时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信息：去了嶝江后，尽快做好疏通与调解工作。同时也要有思想准备，任务很艰巨，还要尽量保证不出什么问题。市委和有关部门已经基本敲定，你将要同一个年轻的同志搭班子，第一步让他先担任代市长，而后尽快召开人代会，再正式选举为市长。
这个年轻的同志不是别人，恰恰就是夏中民！
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夏中民居然会遭到这么多干部的不满和反对！
连坚决举荐他来嶝江任职的老书记刘石贝，给他的第一个语重心长的忠告，竟然也是不能同这个夏中民搭班子！
刘石贝当时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你要是和夏中民搭了班子，让夏中民这样的人当了市长，不只是你没有好日子，整个嶝江的干部群众都不会有好日子！
陈正祥来嶝江半个多月后，才第一次见到夏中民。在此之前，他曾接到夏中民几个电话。夏中民的声音从电话上听上去干脆有力。对他的到来，夏中民很诚挚地说他早就听说了，心里非常高兴，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聊聊。由于当时正处于拓宽嶝江主街解放路的关键阶段，眼下实在无法离开，所以等工程告一段落后，他会专程去给他汇报情况。同时他还对陈正祥来嶝江报到时，他没能及时赶到，恳请他一定原谅。夏中民对他说，原因是当时供应工地原料的采石场发生了斗殴事件，造成了大面积的停工停产，他一直留在现场处理问题，所以没能赶过去。夏中民说他后来曾经找过他两次，但都没能找到。后来想到可能陈书记刚来，搬家呀，安排新房呀，干脆就等等吧。于是就拖下来了，所以请陈书记一定谅解。
听夏中民这么说，陈正祥觉得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他前前后后在江右县干了将近二十年，妻子儿女几乎全都安排在了江右县。这次从江右调动到嶝江，也就不可能再回江右了。所以他搬家得非常彻底，包括孩子们的工作和妻子的安排。
一切都比预想的顺利。最头疼的是妻子的工作，妻子今年已经五十四岁，而且在江右县财政局任科室副主任。一般来说，这样的年纪，是不会有什么接收单位了。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嶝江市财政局就主动要求把妻子的工作关系转了过去，而且职务级别还上了一格！月工资竟也连升三级！妻子高兴得喜笑颜开，整个家里的气氛也一下子变得喜气洋洋。大儿子调到昊州计划委员会，职务也上了一级。大儿媳本来在江右县文化馆任出纳，没想到被调到昊州市检察院财务处当了会计。大姑娘原在江右县文化局工作，转到嶝江后，工作关系被调到嶝江市法院，并且在调来后一个星期，便被安排了一个为期两年的政法院校脱产进修学习。大女婿原在江右县人事局工作，转到嶝江后，仍然在嶝江市人事局工作。还有二姑娘和二女婿一个安排在民政局，一个安排在交警支队。小儿子陈卫军的工作也安排得相当满意。
不仅自己的房子有了，未来的刚刚调来的亲家的房子也一样有了，还有自己的儿子，也在单位分得了一套一百三十八平方米的单元房！
等到这一切兴奋和轻松渐渐过去以后，等到慢慢了解到都是谁为他办了这么多复杂而难办的事情后，一种说不出话来的感觉便缓缓地却又是沉重地从他心底里滋生了出来。
不就是因为你手中的那份权力？那些给你提供种种便利和服务的人，不也是看中了你手中的那份权力？陈正祥愈来愈明确地感到了一种不祥，给你一次优惠，就意味着给你缚上了一道绳索，十次优惠，就是十道绳索！身上捆着十道绳索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犯人！被人牵着走的犯人！
这话是夏中民后来跟他说的。夏中民当时还跟他说，你不能让这些绳索把你毁了！他当时确实非常气愤，他实在无法容忍他的副手跟他说这样的话！
但他无言以对，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陈正祥是在阴历八月十五的晚上第一次见到夏中民的。
当时正在下着雨，施工现场已经没有人上班了。据说平时都是三班倒，即使在凌晨四点五点，工地上也会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他的秘书告诉他说，夏中民就在大街上临时撑起的工棚下那一大堆民工里头。
他本不想惊动什么人，但找了半天，就是没能找到。
于是他就让秘书喊了一声。
没想到夏中民就在他身旁站了起来。
夏中民的样子他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
干瘦，黢黑，头发看样子两三个月没有理过了。衣服比民工们的衣服还脏还皱，上面沾满了沙灰和泥巴。尤其是那双皮鞋，沾满了水泥污渍，白乎乎的就像刚从泥窝里趟出来的胶鞋。
陈正祥主动伸出手去，因为他感觉到了夏中民可能因为自己手脏而没伸出手来。
于是，他们的手第一次握在了一起。
夏中民解释说，过节了，又是中秋，民工们都想家，跟他们一块儿玩玩，让他们也觉得这里跟家一样。没别的，就是想让民工们也高兴高兴。咱们这条路，全靠这些民工了，你看，雨一停，他们马上就会干起来。陈书记，没办法，资金一直没有到位，民工们在这儿干了半年多了，才领了两个月的工资，要是放在别的地方，早不干了。
正说着，一个民工拿着个手机跑过来递给了夏中民。“夏书记，打通了，打通了，我给家里打通了。家里人都问你好，谢谢你，夏书记。”
“别的人都打过了？”夏中民问。
“打过了，打过了，有的打通了，有的没打通。”
“你告诉他们，今天晚上我的手机谁想给家里打都可以。没打通的，随时可以来找我。”夏中民对民工扬扬手说。
看着这种场面，陈正祥再次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这种震撼完全是来自心底的一种深深的激励和责问。
像夏中民这样的一个人，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怕，这么恨？

第十八章
夏中民还没有开完常委会，就被副市长李兆瑜和城建委主任高育红叫到了红旗街锦生住宅小区的工地上。
当时他正在常委会上，因为嶝江市房地产开发局班子的问题，同市委常委、纪检书记丁柬辰产生了争执。
市房地产开发局原局长年龄早已超过了。老局长和其它局领导一直推荐现任房地产局纪检组长高英任局长。夏中民也认为这个人不错，一个月前的书记办公会上也顺利通过。没想到在晚上的常委会上却遭到市纪检书记丁柬辰的反对。
“这个人现在还不能提拔，有人写他的告状信，涉嫌违纪进歌舞厅的问题，市委纪检委准备立案查处，我建议等审查完再定。”
夏中民本不想在常委会上再说什么了，但没想到丁柬辰竟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他当然不能不说话。“这个问题我在上一次常委会上已经解释过了：第一，企业干部进歌舞厅，本身不是问题。第二，市政府对类似的告状信也做过调查，当时作为纪检组长的高英，自己并没有进歌舞厅。第三，进歌舞厅的是给房地产开发公司住宅楼进行线路安装的电业局工人，他们是条条管理，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会给你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第四，这都是匿名告状信，为什么要一
查再查？还有一点，有问题你们早不说，晚不说，书记办公会都通过了，为什么才突然提出来？根据我们了解，高英这个干部作风很正派，业务很熟悉，干部和职工也非常拥护。就因为这样一个问题，究竟要查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丁柬辰根本不听任何意见，坚持说，“据我们了解，情况并不是这样，我们马上就要立案查处，如果出了问题，谁负这个责任？”
夏中民不禁又冲动了起来，“事实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不是非要让我把话说透了！是不是凡是夏中民表扬过的干部，你们都要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压下去，打下去！这是第一次吗？除了这个高英，还有昨天刚刚自杀的马韦谨，已经有多少起了？”
说到这里，陈正祥说话了：“不要说了！你们能不能冷静点！这是开常委会，不是吵架的地方！”
会场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末了，陈正祥征求意见似的看了汪思继一眼。汪思继想了想说，“既然有不同意见，而且纪检委要立案查处，我看是不是先放一放？”
陈正祥只好跟着说，“那就放放吧。”
然而当夏中民被叫到锦生住宅小区时，才发现他面临的还是人事问题。
由于上午夏中民所宣布的紧急决定和严厉措施，锦生小区的突发事件似乎被制止住了，那些贸然闯进来的工程队一个个也都乖乖撤出去了。但到了下午，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由市规划院和市建工局近三百名职工干部组成的请愿团，牢牢地围住了锦生住宅小区的两个施工出口，任何施工人员和施工车辆一律都不准通过！
到了下午六点左右下班高峰时，这些人突然又封堵了施工区附近的两条大街，顿时造成了整个市区交通的大面积瘫痪。直到晚上八点，他们还丝毫没有准备离开的样子
夏中民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决定速战速决。面对300多名请愿人员，他首先不客气地指出，今天的行为是极端错误的！作为规划院、建工局的工作人员，你们应该知道，堵塞交通，阻碍市政建设，要负什么责任！不过今天可以原谅大家，因为你们的行为只是盲从的结果。责任在你们院长、局长，跟你们无关。
“说句难听的，如果有人说你们今天的行为是正确的，那我问问大家，既然是正确的，为什么你们局长、院长不来？我给大家说实话，不管是规划院还是建工局，涉及到利益最大的，其实根本不是你们，而是这些领导！在此之前，我们曾给他们做了多少工作！不听嘛！为什么？就是因为认为对他们的安排不合适！有谁考虑过下面的干部职工？没有，截止到今天，他们没有一个人给我谈过这方面的事情！我这样说，不是有意要挑拨你们同领导的关系！我只是想说清楚，现在问题的症结在什么地方。不是市委市政府不解决，而是你们的领导一直不同意我们提出的解决方案！其实你们也知道，规划院和建工局，究竟应该是什么职能？这样的重复机构，怎么能是行政编制？你们有什么理由不同意？看看你们下属单位的市建工人、建材工人，他们已经多长时间没发工资了？就因为市委市政府的方案落实不了，所以对他们的安排也一直落实不了！将近一年了，工人们生活没有着落，而你们却在这里堵马路！你们忍心吗？坐得住吗？看得下去吗？把你们这样的单位收回来，并不是让你们没饭吃，没单位，没工资，绝不是！对你们如何安置，市政府和城建委是做了充分考虑的。关键是希望你们不要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还要多想想那么多工人的利益，尤其是不要再为你们的领导争利益！好了，我说完了，现在大家可以提问，我都会给你们回答。”
这时候下面有个人问道，“工资有保证吗？”
夏中民马上回答说，“这个没问题，可以保证。”
这时一个老职工突然说了一句：
“早知道这样，我们还来这儿干什么！夏市长，我们上当了！我们向你道歉！”
夏中民说，“也不能这样说！我们也有责任，工作没有做到家！”
会场突然热闹起来，议论声，埋怨声，骂声响成一片。
十几分钟后，人们就几乎走光了。

第十九章
吴渑云是在医院里找到夏中民的。夏中民一直守候在医务室里，他急切希望一直昏迷不醒的覃康尽早脱离生命危险。
吴渑云是在三年前嶝江的特大走私案中知道夏中民的。当时嶝江市委市政府几乎所有的领导干部都受到了相关调查和询问。惟有一个例外，这个人就是夏中民。这在当时嶝江大面积走私的情况下，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听到这个消息，吴渑云特别想采访采访这位名叫夏中民的年轻副书记。然而采访中他却发现，在嶝江市委市政府所有的领导干部中，被人控告痛骂，夏中民竟然是最多的！这太让他难以理解了。
也正因为如此，几年来，吴渑云一直默默地关注这位副书记。只要他来一次嶝江，就一定要想方设法地同夏中民认真聊一聊。
就在火灾发生的那天晚上，吴渑云和嶝江市委纪检副书记覃康几乎整整坐谈了一晚上，有关嶝江的情况包括对夏中民的看法和评价，自然成了最主要的话题。当然，也还涉及到了案情的进展情况。包括覃康在内，谁也没想到这次联合调查组居然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会有如此大的收获！
吴渑云记得覃康当时极为悲伤地说，夏中民这样的干部为什么非但提拔不起来，而且处境越来越艰难？其实也很简单：当一个干部陷入某个利益群体时，如果他要为老百姓负责，要为党和国家负责，那他同该利益群体必然会背道而驰，水火不容。
他是凌晨两点多才从覃康那儿回到宾馆的。没想到离开两个多小时后，竟然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火灾！
已经深夜了，他同夏中民又联系了一次，没想到这次他竟有时间了。
在覃康所在的医院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好半天谁也没有开口。
“你大概不知道，出事那晚我给覃康打电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接。”良久，夏中民才说了这么一句。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说。”吴渑云避开了夏中民的目光。
“……是不是要调查我的问题？”夏中民轻轻地问道。
吴渑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只要没问题，肯定会有公正的结论，干部和群众也会有自己的判断。”
“那又有什么用？”夏中民叹了口气说，“有了结论了，他们还会私下造你的谣，还会继续告状。”
“那你让纪检委怎么办？那么多告你的信，一轮一轮不停地向上散发，纪检委能不查吗？我要是纪检委，我也会调查你的。”
“你说的没错。”夏中民并不反驳。
“那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怕了吗？你看看我现在的处境，你再看看躺在医院里的覃康和张军，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说到这里，两个人一下子都沉默了起来。
“市委办公室副主任马韦谨你了解吗？”
“我当然了解。”夏中民很庄重地说道。“他是个好同志，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与同志们的关系处理得也非常融洽。
“你对他的自杀怎么看？”吴渑云直奔主题。
夏中民略作思考，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对他的自杀难以理解。整整一天了，我一直在想，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上有老，下有小，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为什么要选择自杀？我甚至一直在心中骂他、恨他！马韦谨，你太懦弱了！你死得太没有意义了，你死得比鸿毛还轻！”
“但有人说，马韦谨的死，同你有直接联系，因为你多次表扬过他，而且还希望他能到市政府办公室当主任，正因为如此，他才成为一些干部的众矢之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受到了影响，导致这次他还是没能被提拔。”
“所以我才会说他的死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死难道不是一种抗争吗？”
“不是！”夏中民愈发悲愤起来。“谁知道他是在抗争？一个人在临死前，面对着这个世界，面对着自己的亲人和同事，他居然没留下一句话！你说说，这叫什么抗争？”
“……是这样！”吴渑云似乎也明白了夏中民悲愤的原因。“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留下一个字？”
“他的办公室里已经清查过了，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内容。”
“他会不会用信件的形式寄给了家里？”吴渑云问。
“也许会，但反过来想想，又觉得他不会。”
“为什么？”
“他考虑得太多了，他的心事太重了，他怕连累别人，他不愿意给任何人留下负担。他居然都没来找我，也没想着等等我，他肯定是对我失望了，对这个社会绝望了，肯定是！新提拔的主任就要上任了，他无法面对这一切。他太悲观了，居然会选择了自杀，居然没给这个世上留下一个字！”
“可是，我却听别人说，那天晚上他一直呆在办公室里，人们说，他就是要等你，他有话要给你说，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还在你的宿舍门口喊你，喊了你很多遍，很多人都听到了。”
“……我的宿舍里我已经看过了，什么也没发现，他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东西。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吴渑云突然呆住了，此时的夏中民早已泪流满面。

第二十章
夏中民赶到昊州市委组织部时，时间是七点还差一刻。“表格填好了？”刘景芳问。
“好了。”夏中民回答得很简短。
“其实让别人送来也可以，主要是有些事情想跟你当面谈谈。”刘景芳开门见山地说。
“我也一直想找你谈谈的，这几天太忙了。”
“好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对这次县市长公开考核选拔，谈谈你的想法？”
“说心里话，我一直不想报名。”夏中民轻轻地说道。“其实下面意见也很大，我个人也不赞成这样的考核。”
“说完了？”刘景芳轻轻地问。
“没有。”夏中民回答说，“我在嶝江干了快八年了。考察也考察了好几次，直到现在组织上也好像判断不了我究竟能不能胜任。到头来又要让我参加考试。我参加了考试别人又会怎么看我？好像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当市长。要考大家都考，为什么有些人提拔不考，有些人非考才能提拔？”
“夏中民，我是市委组织部的部长，已经完完全全听完了你所有的看法，包括你的意见和建议。”刘景芳说到这里，再次看看时间说，“把你的表格放下，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明天下午报到，后天开始笔试。笔试如果合格，两天后复试，复试的内容很多，估计得三天左右。请你回去马上准备，你手头的工作我已经给陈正祥书记交代了，由他全权负责处理。”
“这么长时间！”夏中民吃了一惊。
刘景芳看也不看他，接着说道：“市委书记魏瑜在办公室准时等你，他有话要给你说。”
秘书径自把夏中民带进了魏瑜的办公室。
魏瑜五十出头，他是继莫文骅被调走后，从外地市长的位置上直接调任为昊州市委书记的。他来昊州有一年多，同夏中民有过几次接触，两个人还算熟悉。
“魏书记，本来没想到来见你。”夏中民一边坐下来，一边说道，“可能你也知道了，这两天，嶝江出了很多事情，我们的压力确实很大。”
“知道了。”魏瑜点点头说。“嶝江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有关两个案子的情况，我们正在加大力度查处。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们的换届已经没有几天了。这次换届，你觉得有没有把握？”
夏中民没想到魏瑜一上来竟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我想，这应该是组织上考虑的事情，我个人不好说什么。”
“这次市委决定把你作为嶝江市市长的候选人，是经过充分考虑的。前天你们的市委书记陈正祥也给我谈了你的情况，说实话，他一方面坚决支持你，但一方面也很为你担心。中民，我现在是以组织的名义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想改变主意，换个地方，现在还来得及。”
夏中民看着魏瑜严肃的面孔，不禁大吃一惊。“魏书记，你说的是现在！”
“对，现在。”魏瑜点了点头说，“这也是出于对年轻干部的保护，我们不能让有能力的干部有什么闪失。所以，中民，我觉得你应该再考虑考虑？”
“魏书记，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把我调出嶝江？”
“是。”魏瑜极为严肃地说道。“我想把你直接调到我的身边来。昊州市贡城区区委黄书记，即将被提拔为昊州市委副书记，我想让你接替他的位置。当然，这还只是市委几个主要领导的想法，并不是常委会的决定，主要还是想听听你个人的意见。”
“……”夏中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他突然想起了刚才组织部长刘景芳跟他谈话时，似乎也暗示到了这些。难怪刘景芳会对他那样说，你是不是已经没有信心了，是不是觉得在嶝江已经呆不下去了？
“中民，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魏瑜这时站了起来，似乎在告诉他谈话已经结束了。“贡城区你也知道，就是以前昊州地区的昊州市，尽管没有嶝江大，但它是市委、市政府所在区，也是昊州市最大的县区之一。人口一百四十万，７０％的城市人口。从各方面的条件来看，一点儿也不比嶝江差。你要是想干事情，在这里一样可以大有作为。还有，在嶝江你是当市长，在这里你是当书记。这也完全不一样。”
夏中民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魏瑜说道：“魏书记，非常感谢你，也感谢组织上对我的关心。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我在嶝江已经快八年了，对嶝江各方面的情况我都很熟悉，同时对嶝江的干部老百姓也有了很深的感情，我不想离开那里。魏书记，对嶝江我有信心，我会继续努力。再到一个新的地方从头来，太误事了。况且贡城区的宁区长就等着接书记，我也不能这样做。”
魏瑜直直地盯着夏中民，良久才说了一句，“我已经说了，我给你一天的考虑时间，我不要你现在就回答我。”
临出门的时候，魏瑜紧紧地握住夏中民的手说：“中民，你的情况我很了解。不瞒你说，嶝江我私下已经暗访过好几次了。你干得很好，嶝江的市政建设搞得非常漂亮。说句自私的话，我需要你。我到昊州一年多了，昊州的情况跟嶝江也差不多，矛盾重重，情况复杂，我需要一些有魄力的下手帮我打开局面。你来贡城区，同样可以放手大干一场，我会全力地坚定不移地支持你……”
出了市委大院，夏中民觉得时间还来得及，就让车开进了市政府大院。他想听听市长华中崇的意见，毕竟，他们是同班同学，有些话也许能说得更透彻些。
“魏书记给你谈过了？”华中崇并不说破。
“谈过了。”夏中民也没有说破。
“你答应了？”
“我不想离开嶝江。”夏中民如实回答。
“夏中民，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很清醒。”
“那就听我说，直接上书记这个台阶，一两年后就是市委常委，就是副厅级，你清楚不清楚？你现在只是个副处。现在还哪有这样的机会？”华中崇直言不讳。
夏中民一时语塞。他本想说一句，我要只是为了奔那个处级、厅级的，当初干吗非要选择嶝江？夏中民突然觉得真的不该来这里。
“夏中民，你听我说，马上再回去见魏书记，就告诉他你愿意调到贡城区。”华中崇很着急地说道，“树挪死，人挪活，老在一个地方，能那么快提拔起来吗？你看看，嶝江都成什么了，多复杂，多可怕，你担得起那些责任吗？就这么定了，马上来贡城区，趁这个机会，也能安下心来好好跑跑我前天给你说的那件事情。”
“……什么事情？”夏中民一时愣在了那里。
“我刚刚给你说了的，你忘了？”华中崇也怔怔地看着夏中民。
夏中民摇摇头，还是想不起来。
“嗨，你这个人！是不是这两天根本就没跑？”
夏中民一下子想了起来。华中崇让他活动省人大代表的事情！
“什么呀，你真把我懵住了！我知道了，我不会忘的。”夏中民确实给忘了，他再次后悔为什么今天非要到华中崇这里来。
“你看你看，真要靠你办这事，黄花菜都凉了？”华中崇脸上顿时显出明显的不快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忙，但我这也是个大事，真的是拜托了。还有，我再给你说一遍，贡城区的事情千万别犹豫了。中民，我是以老同学的身份才给你说这样的话……”
夏中民从华中崇办公室里出来时，已经快九点了。十点半以前必须赶回嶝江，因为考察组约好了今天上午十点半同他谈话。然后十一点半以前，必须赶到江阴区。区长穆永吉正等在那里，还有上百名村民代表也等在那里。否则，一旦闹腾起来，几千农民赶着马车牛车一起闯到嶝江的大街上，立刻就会让嶝江的交通全面瘫痪。
夏中民的心情此时乱极了，尽管他已经婉言拒绝了魏瑜书记对他的安排意向，但这对他来说，毕竟是一个巨大的诱惑。贡城区区委书记，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千方百计想去的一个地方。最重要的一点，市委书记魏瑜刚来昊州不久，作为市委书记一把手，肯定会全力支持自己。
也许，真的应该考虑考虑。
刚刚打开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是中组部调研处的苏阳，还记得吗？”
夏中民一下子想起来了，在省委组织部工作时，每次去北京，直接同他联系的都是苏阳。他们经常在全国组织系统的理论研究会议上合作，承担过多项国家级课题研讨。
“当然记得，你也好吧？”夏中民感到很亲热。
“找你好几天了，总算找见你啦！”苏阳显得很兴奋。
两个人寒喧了几句，苏阳终于转入正题。
“由于形势的需要，部领导准备编撰一本《党的组织建设概论》，由部里的主要领导担任主编，中央有关领导对此也非常重视。为了编好这本书，我们要组织一个专门的研究班子。前几年你在组织部工作时，大家一致认为你的理论水平较高，研究能力也较强，这几年又在基层工作，所以想借调你到部里工作一段时间。”
夏中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情，于是就问，“多长时间？”
“至少半年。”
“就现在吗？”
“就现在，只要你同意了，借调手续马上就办。”苏阳的口气不容置疑。“实话给你说吧，部领导已经同意了。”
“老苏，”夏中民很为难但也很平静地说道，“首先非常感谢你的信任和关照！但我想我去不了。”
“为什么？”苏阳似乎吃惊不小。
“嶝江的班子马上就要调整，我现在走了不太合适。再说，我既然下来了，就准备在基层干，不准备再回机关了。”
“中民，这可是一个机会，你应该来！你要想在基层，随后还可以再下去嘛！”苏阳有些着急了。
“老苏，我真的是去不了。”夏中民说得委婉而又果决。
“如果你觉得有难处，我们可以直接给你们省委于建华部长讲。”
“不用了，老苏，我在嶝江七八年了，在目前的情况下，我真的不想离开。”
“中民，是不是你们这次班子调整，对你也是一个重要的机会？”苏阳似乎难以理解。
“老苏，这不是主要原因，你还是考虑其他人吧。”
“中民，还是考虑一下，我可以再等你几天。”
“老苏，真的谢谢你，一定不用等了。”
“那好吧，既然这样，我也就不耽误你了。”苏阳显得非常惋惜地说道。
“中民，祝你工作顺利，有什么事情一定来找我。”

第二十一章
考察组的汇总工作刚开始，小会议室里竟又拥进来一群环卫工人。
“于组长，听说昨天来了很多告状的，在这儿把夏市长骂了好半天，是不是？”
“那些告状的都是什么人，我们工人心里清清楚楚，他们都是机构改革中被夏市长精简下来的。我们拥护夏市长！”
……
“既然大家来了，想说一说，我也想听一听，可这么多人，能听清楚吗？”于阳泰大声说道，“你们看是不是留下几个代表，让我们能详细地听听大家的意见？”
工人们立刻就同意了，一共留下六个人，其余的很快就都走了。
于阳泰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都说夏市长好，怎么个好法，说说看？”
第一个回答的是个五十七八岁的女环卫工人。“夏市长刚来嶝江时，第一次下基层，看望的就是我们环卫工人，我们当时都哭了。”
“为什么哭呀？”于阳泰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他说他已经听我们处长汇报了，可还是没想到还说我们的衣服这么破，脸色这么差，工作量这么大，每月只挣六十块钱。说到这里，他就给我们鞠躬了，就说对不起我们……”女环卫工人的眼圈突然有些发红。
考察组的另一个成员问，“你们现在每月挣多少工资？”
“每个月差不多能挣三百了。”
“不算多啊！”于阳泰不禁说道。
“不少了，为了我们的工资，夏市长跟财政局长拍过多少次桌子了。夏市长指着他们说，你们吃一次饭就是他们几个月的工资，你们忍心吗！”女环卫工人眼里的泪花直打转。
于阳泰的脸一下子红了。那天晚上，汪思继请他们的那一桌饭，他悄悄问了服务小姐，总共是两万六千多元，差不多是一百个环卫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总额！
女环卫工人用手指头在眼角上抹了一下，终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那年冬天我们值夜班，凌晨两点开始扫大街。晚上吃夜饭，啃的都是冷冰冰的饭团子。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四面透风的破房子里，烧的是大烟煤，雾蒙蒙的，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没想到就在这时夏市长来了。他一来就看火炉，然后向我要了一块饭团子，吃着吃着就掉下眼泪来。第二天，他就给我们换了火炉，接了烟筒，还给屋子装了玻璃。再后来又给我们盖了澡堂，盖了夜班食堂，晚上还给我们增加了民警流动岗。除夕夜，他找了个厨师，给我们又捏饺子又炒菜，和我们一块儿吃年饭。那天晚上，我们几百个扫街的都围在夏市长跟前不想走，过去谁看得起我们这些环卫工人，晚上常常挨打挨骂，白天受人歧视刁难。他来了，才让我们挺起了腰杆，活得像个人……”
说到这里，环卫工人止不住有些哽咽起来。
于阳泰赶忙说，“慢慢说，慢慢说。”
女环卫工人紧接着又说道，“那一年过环卫工人节，他让我们穿上了最好的工作服，又带着我们在庆祝会上一起唱环卫工人之歌，还把我们的庆祝活动上了电视。对着电视镜头，我们什么也不会说了，就只会哭，就只会说共产党好，说共产党给我们派来这么个好市长……”
于阳泰眼睛顿时也有点湿润了。那些当了主任、局长、院长的，一出事就能在家里搜出上百万，仍感到不足，仍在抱怨。而起早摸黑一个月只挣二三百元钱的环卫工人，却是如此的虔诚，一口一个共产党好，这背后隐藏着的东西，你一句话两句话说得清楚吗？
第二个是市垃圾清运队的一名已经退休了的老工人。
“要不是夏市长，和我一块干环卫工人的儿子，现在也找不上媳妇。”老工人沙哑地说。“那天夏市长到了我们住的地方整整转了一上午。中午又要跟我们一块儿吃饭。他拿起馒头只吃了一口，就在里面咬出个苍蝇来。夏市长对着那个馒头看了好半天，然后用手绢裹了，吃完饭后就回去了。”
几个人都被老工人沙哑的话语声给吸引住了。
老工人继续说道：“第二天夏市长一大早又来了，跟他来的还有市里好多领导。夏市长带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方地看，还把我们一个宿舍的地扫了一遍。只宿舍里的死苍蝇，就扫了一堆。后来他把那堆死苍蝇和带着苍蝇的馒头一块儿摆在院子里，有几个领导看得都掉了眼泪。他说，今天市委市政府领导来看望大家，一来是向大家承认错误，是市委市政府对不起大家，二来要给大家做出承诺，一定尽快改善大家的生活条件和工作条件。为了别人的干净，却让你们落到这种地步，这不公平！……”
老工人说到这里，满眼都是泪水，“……夏市长说到后来，就把我儿子叫了出来。他对大家说，你们看，这小伙子比谁差？不就是因为他是一个清运工人？三十岁了连媳妇也找不上！今天我就给大家保证，他的媳妇我包了！如果再找不上媳妇，那就是嶝江的耻辱！……”
说到这里，老工人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于阳泰几个人劝了好半天才劝住。
老工人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如今我孙子都三岁了，要不是夏市长，我这一家人能有今天吗？……可我们真的想不明白，这么好的市长，怎么还有人反对？……”

第二十二章
刚才还烈日高照，顷刻间竟变得阴云四布。等夏中民的小车开到江阴区时，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江阴区区长穆永吉和三个副区长看上去已经等了好久了。
夏中民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刚刚坐进办公室，区委书记马运乾也赶到了。跟在马运乾身后的足有二十几个人，副书记、副区长、区委常委、还有处室的几个主任。另外，出事的几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和乡长、镇长也都在场。会议室里顿时黑压压的一片。
完全出乎夏中民的意料，他根本没想到刚一到江阴区委区政府，就来了这么一会议室干部，给他摆出了这么一个龙门阵。
夏中民看看眼前这阵势，就突然明白为什么区长穆永吉会叫苦连天地给他说了那么多。在这个江阴区的干部队伍里，至少在区委区政府里面，穆永吉是少数派。如果区委书记不买他的账，他这个区长就只能是个摆设。
几乎没有什么迟疑，马运乾就开口了。“夏市长今天给了我们这个机会，那就把我们的心里话往外倒倒吧。这一段农民情绪不稳定，我们也知道原因。说实话，今年农民的负担确实比预定的计划增加了。但今年农民提留增多，有多方面的原因。主要是我们在减轻农民负担，但上面却在增加我们的负担。比如修路扩路的问题，省委市委一个文件接一个文件，年底必须村村通油路。我们预算了一下，现有的乡镇公路如果全部扩建为三级公路，加上通往村里的公路，至少也得近一个亿。而国家的贷款拨款目前进账的只有三百万。想来想去，还是那个老办法，羊毛出在羊身上。说心窝子里的话，我们真的是没办法呀。现在农民见了我们干部，就像见了仇人一样。乡镇干部难当，我们区干部也一样难呀。”
说到这里，马运乾喝了口水接着说道：“这次依法收费，村民虽然有意见，但我还是坚持认为村民们有意见的只是一小部分。我觉得事态扩大主要还是人为的原因，有人认为是背后有人在借机挑拨村民闹事，对此我持否定态度。即使有，我们也绝不主张搞什么事件追查、法律追究。但另一方面，对待村民中多年来抗费抗税不交的，我们一样不能手软……”
村民闹事闹得最凶，也就是今天要去同村民代表对话的地点，沥水镇党委书记战新禺接着说：“我们沥水镇四十六个自然村，没有一个村子不在闹事。我们真的有点压不住了。现在农民的工作太难做了呀！征粮要钱，计生罚款。整天干的就是这个，时间一长，老百姓见了你还能没情绪？前天我们几个村镇干部下去做工作，一百多个农民把我们整整围攻了三个多小时。夏市长，你看我的脸上还有脖子上，要不是派出所及时赶到……”
说到这里，战新禺突然哽噎了起来。现场一下子沉默下来，夏中民发现，有好几个人的眼圈也都跟着发红了……
这些年在基层把会开成这个样子，几乎还是第一次。
目的太明确了，观点也太集中了。其实也就是一条，我们受了这么多委屈，其实是在替党替国家工作，也是在替市委市政府工作。你今天来给村民对话，你应该也必须支持我们！
夏中民喝水的时候，突然同穆永吉的眼光不期而遇。他本来想点名让穆永吉谈谈自己的观点，就在这一瞬间他放弃了这个想法。穆永吉本来就坚决反对你一个人来，而且在来以前就已经把所有存在的问题都给你讲清楚了。是你坚持要来。你也清楚，三农问题，涉及到的利益群体太强大。你想一下子就把它扭转过来，有那么容易吗？连你属下干部的意见都统一不了，你又怎么去同村民们对话？如果你非要跟他们拧着来，那你在他们眼里，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形象？穆永吉昨天刚刚说过的话再次在耳旁响了起来，没错，眼前这些人，十天之后，几乎全都是握有投票权，全都是掌握你命运的人。回头再想一想，市委书记陈正祥前两天把话都给你说到什么分上了？“就算老百姓真要闹事，只要这个月不闹就行。等你当了市长，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平心而论不也是掏心窝子的话吗？
改个时间再和群众对话，此刻一点儿也不晚。说上几句安慰话，然后一一握手，一一夸上两句，摆摆手打道回府。明天就是吴州市委公开选拔县市干部考试的第一天，十天以后，就是党代会，然后就是人代会。半个月后，你名正言顺地就是市长了，到了那时你还担心什么？而你现在究竟急什么？非要让眼前这些人合了伙死心塌地地反对你？
可是，你真的能这样吗？此时此刻，江阴区几十万老百姓的眼光就只盯在了一个人身上！你忍心吗？
这可真是一场生死攸关的重大抉择。
眼前的现实不正是如此？
面对着人民群众，你真会不忍心？真能不忍心？
但是，如果你真要是不忍心，等待你的也许就只有这样一个结局：
十天半月以后，党代会、人代会开过，你很可能就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了，你就会同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过他们权益的人民群众一样，成为他们其中普普通通的一员了。
现实中这样的实例并不鲜见，所有下台官员自己都亲耳听到过这样一个评价：你不是爱人民、为人民嘛，那你就一辈子当人民去吧！
现场的沉寂，打断了他的深思。
夏中民轻轻喝了口水，不经意地看了看眼前的这些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面孔，有些疲惫地问：“接着说吧，还有谁想发言？”
良久，江阴区委的一个叫陈敏的副书记说话了：“本来不想说了，但还是忍不住。开门见山吧，一句话，我不同意大家刚才的看法。说什么农民的负担减不下来，实在是没办法。如果我们都是这种观点，那不是太危险了吗？今后我们还怎么跟群众打交道？我在乡镇干了近二十年，乡镇的情况我应该有发言权吧。‘文革’后一直到八十年代初那会儿，一个乡镇有多少干部编制？二三十个。现在有多少？不到两万人的乡也有三四百个，大点镇差不多都有四五百。如果连那些编外的、临时的，这个所、那个站的都算进来，又有多少？这还不算学校，不算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派出机构。说了这么多，还没有把我们的村干部算上呀。刚才一些支部书记叫苦连天，至于吗？其实你们都清楚，一旦当了支部书记，在村子里你们种的地是最好的，住的房子是最大的。各种各样的好处，首先是你们的。凭良心说说，我说的是不是过分了？”
陈敏继续说道：“再说在座的乡镇干部，哪个没有手机，哪个没有小车？有几个乡镇干部家里不是三层楼，独家院？一盒烟，一桶油；一顿饭，一头牛；屁股下面一座楼。农民说的是谁？我们吃的谁，花的谁，用的谁？不都是农民吗？可我们今天把农民都说成了什么？简直比强盗还强盗，比恶霸还恶霸。良心何在！忍心吗！我们不干了，退休了，还有退休金，养老费。农民又有什么？……再不减轻农民负担，迟早一天要出大问题。要真到了那一天，说句难听的，咱们都得完蛋……”
夏中民静静地坐在那里，但此刻内心深处却翻江倒海，一片汹涌。什么叫理直气壮，这就是！你今天要是在这些人面前败下阵来，灰不溜丢地偷偷撤回嶝江，不只眼前这些人会把你看扁了，江阴区的老百姓也会把你看扁了！看看陈敏，不就是一个区委副书记吗？他为什么就不怕？他犯得着得罪这一大片？陈敏说了，没办法，他忍不住！
好一个忍不住！
这三个大字就像一记重拳，一下子把他给彻底地砸清醒了。即使是十天以后，如果你是被这样的一批干部推上了市长的位置，那你这位置也是骗来的！是昧了良心以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跟人民闹对立的干部把你选成了市长，那你这个市长人模狗样的又怎么能称之为人民市长！
你说过的，这样的市长，你宁可不当！
夏中民转向马运乾问了一句，“群众代表是不是都已经到了？”
意外的是，马运乾并没有回答。夏中民本来想再问他一句代表们都安排好了没有，但看他的样子，估计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于是就终结似的说道：
“我现在不想回答大家的问题，也不想评价大家的发言。我惟一的要求就是，我们一块儿去面对群众。等听了群众的说法，再回过头来仔细思考我们的一些观点。大家都好好想想，我们一级一级有这么大这么多的政府和部门，干群关系紧张到这种地步，究竟是为什么？我们嶝江市有两区二十八个乡镇，如果我们把两个行政区撤掉会怎么样？或者把二十八个乡镇再次合并为十个乡镇怎么样？现在的问题好像越来越突出，也越来越明显了，那就是我们多一个干部，就多一层同群众的矛盾，就给老百姓多增加一份负担。既然这样，我们将现有的干部精简一半，是不是群众的负担就会减少一半？大家都是区镇的主要领导，大家站在国家和人民的立场上好好想一想。我不再嗦了，现在咱们就出发，不管任何人，都不要说你今天去不了，也不要找什么借口说你不能去……”
他突然觉得说不下去了，马运乾跟身旁的几个干部正在交头接耳，一副全神贯注、忘乎所以的样子。
夏中民终于忍不住了，他啪的一声在身旁的茶几上猛拍了一把，怒不可遏地嚷道：“马书记！你说完了没有！如果你的话比我的更重要，那就请你先说！那就让大家先听听你的……”
马运乾听到这里，不仅没有任何吃惊和害怕的感觉，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种微微的笑意。“夏市长，我不是正给他们布置安排嘛。雨这么大，去的人又多，需要赶紧安排呀。”
看着马运乾的表情和模样，夏中民突然觉得自己今天的脾气真发的不是时候。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跟他发火？连穆永吉都说了，马运乾是汪思继的铁杆。如果真是这样，他怎么会把你这个常务副市长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夏中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放缓了嗓音说，“那好，咱们立即出发！我刚才说了，谁也不要请假！等对话完了，我还有话要说！”
等车开到半路上时，他再次发现自己失算了。
马运乾没有跟着一块儿来！
另外至少还有差不多一半以上的几个副职和乡镇干部也没有跟着来！
紧接着穆永吉在后边的车上用手机给他打来一个电话。
穆永吉告诉他说，马运乾已经给好多人说了，夏中民马上就要调走，地委已经决定了，将任命夏中民为昊州市贡城区区委书记！
夏中民一下子呆了，难怪！
原来是这样！

第二十三章
夏中民一行人赶到沥水镇时，十二点刚过。
尽管雨水仍在哗哗地下着，但镇政府办公楼前偌大的广场上，足有五六千村民静静地站在雨地里！
村民自动闪开了一条路，夏中民慢慢地在雨中的人群里穿行。
想起来了！这不是李黑娃吗？沥水镇最先富起来的农户之一。他家率先承包了辛咀村的一条荒沟，用了将近十二年的时间，把这条荒沟治理成了一条远近闻名的小流域。然而刚刚受益，欠债还没还清，村镇领导突然要把原来签订的三十年合同作废。他一家人四处上访，却被镇派出所拘留了好几次，闹得几乎倾家荡产。他听到这个消息后，亲自下来查实，紧接着还专门召开了一个现场会，强调过去村集体同农民签订的合同一律不准废除！
“老李呀，怎么你也来啦？”
李黑娃顿时泪水如注，“日子真的过不下去啦……”
夏中民再次感到吃惊，“你的那条沟不是还承包着吗？”
李黑娃脸上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过去一亩地百十块钱，现在税费加在一起两百多块。按这个算下来，就是最好的年景，我也得贴几万块呀。”
……
这不是齐家庄的齐桂枝吗？她做的黏糕远近有名。平时靠这点手艺，一家人的日子要比别人好过一些。
“夏书记，这些日子，乡亲们一个两个的都不敢出来呀！人少了，要是让那些治安员看见了，就会被抓起来。夏书记，乡亲们想见你一面，真的不容易呀！”
齐桂枝细细的嗓音，却不啻一声声惊雷，让夏中民再次受到强烈的震撼。还能说什么呢？
齐桂枝原本曾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夏中民刚来嶝江时，分管信访工作。在解决了一批又一批的冤假错案很长时间后，他才遇到了这个含冤负屈将近八年的齐桂枝！
齐桂枝给他反映的是发生在八年前的一起恶性案件。八年前在附近村子的集会上，齐桂枝一家人在卖黏糕时，因为不服当地一伙村霸的强拿恶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个歹徒手持铁镐头，劈头盖脸地一阵乱砸。齐桂枝丈夫头上被连击两棍，当场死亡。齐桂枝小叔子的脊椎被镐头击中，造成永久性高位截瘫，齐桂枝小姑子胸部头部都被打伤，两年后不治身亡。齐桂枝被打得左腿骨折。三个月后，还拄着拐棍的齐桂枝便开始了她漫长而受尽屈辱的申冤之路。令人难以理解和置信的是，六名嫌犯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直逍遥于法律的制裁之外。
为了雪洗冤情，她整整跪了八年！跪得时间最长的一次，她在嶝江市信访局门口，整整跪了十一个小时！
夏中民了解了这个案情，怒不可遏地质问那个一直对他隐瞒这一案情的信访局长时，那个姓吕的信访局长竟轻描淡写地说时间那么久了，哪还有什么证据？
夏中民气得破口大骂：“像你这样的东西，简直是天下最没人性的官油子！”
夏中民在齐桂枝的申冤书上，用发抖的笔写出了一行批示：谁再延误这起冤案，谁就是共产党的千古罪人！紧接着夏中民又同当时的政法委书记和嶝江市公安局局长一起，把江阴区公安分局的领导叫来，责令他们立即侦破，六个小时汇报一次。结果没用三天时间，案子告破，六名凶犯无一漏网，全部被缉拿归案。
然而再处理那些拖延不办的政府官员和公安人员时，却遇到了比破案更大的阻力。当时的市委书记刘石贝沉着脸在常委会上说，为破一个案子，怎么能免掉我们这么多领导干部？
那一次公开宣判大会，夏中民和王敬东千方百计地请去了市委几乎所有的主要领导。公开宣判结束后，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场面把所有的领导都震惊了。
从现场办公楼前、街道一直排到办公楼外，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老百姓！奔波了整整八年的齐桂枝跪在那里泣不成声，分外虔诚地向刘石贝，向这些大大小小的领导干部表示着自己的感激之情！回来后不久，刘石贝亲自批示，终于免去了嶝江市信访局局长等七名党政干部的职务。
夏中民问，“你们齐家庄的药材不是种得很好吗？连续几年了，不都是丰产丰收吗？”
齐桂枝摇摇头，“其实就好了那么一年，第二年就没收入了。现在的村镇干部，一见老百姓有了什么好处，立刻就要搞什么集团化，然后就成立个部门专门收购，其实也就是限价压价，头一年一斤能卖到十块八块，第二年就成了两块三块，去年有的一斤才卖几毛钱。你要自个儿去卖，他们又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没办法呀，好处都让他们得了，群众真的赚不了几个钱，要再这样下去，今年大多数都得贴钱……”
旁边一个中年人插话说，“夏书记，他们这就叫欺上瞒下。夏书记，我是党员，复转军人。在齐家庄，我种的药材和收入都是最好最高的，给你说实话，就像我这样的，去年每亩地的纯收入也就是一百元多点。”
齐桂枝这时一把握住夏中民的手，“夏书记，他们说的都是实话，真的都是实话呀。”
夏中民再次点点头，“我明白，大家说的是实话，我一会儿也一定给大家说实话。”

第二十四章
十分钟后，一个临时搭建的对话台子便支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但群众还是越聚越多。此情此景，让夏中民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激动：有这样的老百姓，何愁腐败不除、群众不富、人心不齐！
几句简单的开场白后，对话正式开始。
第一个发言的是嵝河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他说他们村的年轻人本来都在外打工，前不久回来准备夏收时，镇上突然做出了一个规定，凡是在外打工的村民，每人每月上交八十元管理费，而且从现在起必须一次性交到十二月份。其实每个月能挣几个钱？好的时候，每个月五六百块钱，差的时候也就二三百块。这还不算吃不算喝不算住不算路费，还不能病不能出任何事。你说我们这些打工的还活不活了？
因为嵝河镇的书记和镇长都不在现场，夏中民回答时只说了两句话，对民工乱收费，任何人都没有这种权力！这个问题如果属实，我们一定坚决处理，并尽快给你们一个答复。
第二个发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沥水镇榆崖村的女性村民。她说她们这些妇女都在镇医院按时上了节育环。但从去年镇里突然发出通知，每个上环的妇女，每半年就必须到医院做一次Ｘ光透视。而且做一次得交八十元。过去实行计划生育都是国家免费，现在这政策怎么就变了？夏市长你知道不知道这样的规定？
夏中民问沥水镇党委书记战新禺，战新禺竟摇摇头说镇党委并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夏中民不禁怒火中烧，这样典型恶劣的事情，镇党委书记和镇长居然都会一问三不知！于是他转向群众斩钉截铁地说，如果反映的这个问题属实，一定要严肃处理！凡是以前收缴的费用，也一定要如数归还大家！
台下顿时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接下来发言的是一个快四十岁的沥水镇的农民。他说去年年底市委市政府就下了文件，说是今年农民的各项费税绝不能超过二百元，可现在还没半年时间，我们的各项税费就已经超过了二百元。我们问镇领导，他们说税费交了二百，还必须再交提留，市委市政府的政策就是这样制定的。夏市长，市委市政府也是这个意思吗？
夏中民回答很干脆，农民的人均负担今年不能超过二百元，包括各种税费提留！增加的坚决马上清退！绝不含糊！
夏中民再次感到说不下去了，四周的欢呼声和掌声，完全淹没了他的声音。
一直到傍晚时分，这场持久而热烈的对话终于结束了。
穆永吉送夏中民上车时，好像是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夏市长，有句话，我忍半天了，也不知该不该问。”
“我是不是真的要调走，对吧？”夏中民反问道。“你觉得我调走好，还是继续留在嶝江好？”
“从感情上，我当然不希望你走。”说到这里，穆永吉顿了一下，然后有点发狠地说，“但从理性上分析，还是走吧。夏市长，别看你那么有决心，有信心，但我有一种预感，我们真的斗不过他们。”
“你觉得真会这样？”夏中民在努力地咀嚼着穆永吉话里的意思。
“是的。”穆永吉慢慢地摇了摇头，“他们太强大了，至少我们现在斗不过他们。”
“永吉，你是不是有点太悲观了？”
“不是悲观，是事实。”穆永吉再次摇了摇头，“如果你要坚持留下来，说不定很快就会见分晓。”
“你说的是人代会？”夏中民问。
“我甚至担心党代会上都会出问题。夏市长，真的很危险，我不相信你会没有感觉。”穆永吉的话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夏中民沉默了半天，终于说道，“即使真的非常危险，那也只能这样了。
“我明白，夏市长，你现在没有退路。”穆永吉说道，“几天前，也许还有，但现在没有了。包括你今天的这些讲话，很快就会被别人利用，嶝江市所有大大小小的干部都会听到对你更不利的传闻。”
“那你说，我今天说错了吗？我能不说吗？”夏中民反问道，“面对着明天就要集体到嶝江请愿游行的七八千老百姓，我能躲开吗？我能沉默吗？永吉呀，其实不是几天前，从我来嶝江的那一天起，就没有退路了。”
“夏市长，谁也清楚，你没有任何错。你惟一的错，就是你说的是真话，你做的是真事。”
“因为这样，就必须离开嶝江？”
“夏市长，昊州市委的领导都看出来了。否则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调你走？”
“既然这样，那就让我来做一次试验吧。永吉，我告诉你我真实的想法，我绝不走，绝不离开嶝江。如果说连组织上都看出来了，连组织上也没办法，那我就更不能离开了。就以我为代价，让组织上清醒一次吧。”
“夏市长，我是想告诉你，你这样的人，我服！你这样的干部，嶝江也有！也请你放心，只要你坚持留下来，我们就一定坚决支持你……”
“……谢谢。”夏中民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在这一刹那间，他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
两人分手后，夏中民上车好久了，才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感动。

第二十五章
吴渑云整整写了一天。即使在写的时候，仍然在不断地核实情况，不断地通过电话进行采访。于是，整个嶝江市所有的知情人几乎都知道了有个新华社的记者正在嶝江采访，但就是没人知道这个新华社记者究竟在什么地方。
稿子写完后，他想回家看看年迈的父亲，就打电话给自己的一位远房亲戚——一个姓郝的酒店老板，想让他派车送送。
没想到来接他的不止是郝老板的司机，也不止是郝老板自己。在一脸憨厚的郝老板身后，还有嶝江市公安局局长、检察院检察长、市委组织部部长……足足有十好几个人！
他立刻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情。
不用说，是这个他曾帮过忙的郝老板出卖了他！
但事已至此，他什么也不能说了，只剩一个办法：装傻，装憨。
到了旅馆前的一排亮铮铮的小车前，从一辆红旗车里，又钻出一个熟悉的人来：汪思继！
汪思继不容分说地把吴渑云拉进了自己的车里，还没等他再解释什么，车已经飞驰在嶝江的大街上。
吴渑云再三解释说父亲病了，得回去一趟。
汪思继故意打哈哈，怎么了，怎么了？吃一顿饭就回不去了？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半年不见了怎么着也该吃顿饭吧，我一个副书记，你一个大记者，陪你吃顿饭又有什么不可？还怕有人说我贿赂你不成？我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吴渑云明白，到了这会儿，说什么也没用了。
坐在风驰电掣的轿车里，吴渑云突然感到了一种被绑架的感觉。
嶝江大酒楼吴渑云曾经来过两次，但从来还不知道酒楼深处竟还有这样的去处。一条花团锦簇，奇香扑鼻的过道尽头，是一个古色古香带小院的小楼。
进了小楼，出了电梯，才发现整整一层几乎就像是一个大包间，大包间其实只是一个大外间，司机和闲杂人员根本就进不来。级别低点的都在这个大外间，只有汪思继、杨纪宁、组织部长，还有一个主任则进了一个更舒适、更温馨的里间。虽然是里间，但也一样又大又宽，舞池，歌厅，牌桌，按摩室，健身房，盥洗间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酒上来了，汪思继看了看，又嚷嚷了起来，“这是几几年的茅台呀？算了算了，齐主任，马上到我家去一趟，我那柜子里还有几瓶一九八二年的茅台哪！一瓶也别剩，都给我拿来！”
到了此时，吴渑云也知道说什么也是白说，装傻装到一定份上，也就没必要再装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清清楚楚，就看怎么往下进展了。
一直等喝得差不多了，才让吴渑云吃了一惊，这个齐主任原来就是刚刚提拔为市委办公室主任的齐晓昶！正是他的提拔，才导致了老主任马韦谨的冲轨自杀！
吴渑云心中不禁一阵发凉，这样的一个人，难怪汪思继会用他！也难怪夏中民对齐晓昶这样的人会愤恨之至！
想到这里，他也渐渐明白了，今天晚上的饭，这才仅仅只是个开头，真正的场面和较量还在后头！
夏中民刚刚坐到市电视台市长对话栏目的椅子上，直播时间就到了。
这个市长市民现场对话节目实在太受欢迎了，不只是嶝江市目前收视率最高的一个节目，而且也是邻县，甚至是昊州所有能接收到信号的附近十几个市县收视率极高的直播节目。
这个节目是夏中民任常务副市长以后建议设立的。市政府的五个副市长，每星期由一个副市长派专人值班接听市民热线，嶝江市所有的群众，不管是市民，还是农民，也不管是职工，还是干部，任何意见都可以提，任何问题都可以举报。每一条意见，每一个问题都必须详细记录下来，然后在每个星期天，由值班市长直接同这些提意见的群众见面，现场回答这些问题的解决落实情况，同时由电视台现场直播。用夏中民的话说，就是要坚决公开、透明，要把群众的意见和建议落到实处。你要是说假话，老百姓立刻就看得清清楚楚。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问题出在哪儿就追查到哪儿。不论是哪个市长，只要你说了假话，不论是现场的群众，还是电视机前的观众，立刻就会铺天盖地打过电话来，当时就会让你下不了台。
所以这个节目被群众称为嶝江电视台的焦点访谈，是一个让老百姓每期必看的节目，同时也是一个让一些领导干部们越来越坐卧不安的节目。这个节目几乎已经成了验证嶝江干部队伍的试金石和分水岭。尤其是近来，群众提出的问题越来越严峻，越来越尖锐，也越来越集中。群众对那些鸡毛蒜皮的杂事小事早已不感兴趣，也没有人再在大众场合下再提那些让人讥笑和反感的小问题小建议了。群众的意见开始在一些大的问题上集中，比如领导腐败问题，干部作风问题，机构调整问题，学生分配问题，工人下岗问题，农民负担问题，教育系统乱收费问题，权力机关的三乱问题……
在几个市长的现场对话中，群众最爱收看，也都争着想参加的现场对话，恰是常务副市长夏中民同群众的对话。夏中民讲得深刻，讲得实际，讲得透彻，讲得认真，群众也听得过瘾，听得解气，听得舒心，听得实在。
夏中民知道，今天晚上的话题肯定会更尖锐，更严肃。特别是在嶝江连续发生了这么多恶性事件。
果不其然，刚一开场，观众提出来的第一个问题便让他吃了一惊：
“夏市长，我虽然是一个退休干部，但我对嶝江干部队伍的建设问题还是十分关注的。据说这次市委突击提拔了一大批干部，但这些被提拔的干部不仅没有考察和公示，而且还有许多犯过错误，受过处分，甚至还有受过严厉处罚的干部也都被提拔了。具体情况当然我们并不了解，但现在整个嶝江都吵翻了天。比如那个卧轨自杀的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据说就是因为应该提拔而没有被提拔，才想不开寻了短见，也有人说这是用自己的死抗议现在干部用人上的不正之风。夏市长，这些传闻和说法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具体到这一次干部的提拔，究竟有没有问题？另外，现在整个嶝江城里都传遍了，说你马上就要调走。这情况究竟是真是假？”
夏中民很快意识到了这都是难以回答的问题。但这样的对话栏目是你坚持举办的，你已经把干部群众对这个栏目的关心程度激发到了前所未有的层次，你既然点起了这把火，即便是惹火烧身，也要勇敢地挺身而上。
时间已不容他再作考虑，他略略沉思了一下，说道，“我不知道这位老干部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但首先我要向你表示由衷的敬意。如果我们的离退休老干部都能像你一样，关心嶝江的发展，关心嶝江的政治和经济，关心嶝江的干部队伍建设，何愁我们嶝江不发展不进步？何愁我们嶝江的政治不清明，干部不廉洁？我们嶝江在干部队伍建设和用人机制的改革中，市委市政府一直在做着最大的努力，对那些不正之风也进行了坚决的斗争！因为这是广大干部群众最关心的事情，也是关系到我们嶝江稳定和发展的首要问题。必须承认的是，干部问题一直是我们嶝江最大的问题，在去年市委市政府机构改革中，最大的阻力也是来自于干部问题。我要告诉大家的是，问题虽然很严重，甚至去年实施干部精简的一些部门现在又出现了反弹，群众的意见也很大，但我们的决心并没有变，也绝不会变。如何使我们的用人机制更加透明，更加公开，减少暗箱操作，特别是对那些干部任用上的不正之风，也就是大家所说的那种跑官要官，买官卖官的腐败行为，我们一定要在根子上、制度上、源头上进行打击和治理！对此我们绝不会手软，也绝不能手软！借此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在即将召开的新一届党代会和两会上，我们将会给与会的代表委员和广大干部群众一个更为明确的答复，当然我们也将会有一批新的举措和制度出台。有些问题今天我在这里就不展开细说了，有一点我可以给大家先表个态，这次提拔的干部，凡是没有公示的，日后必须尽快公示。即使是已经提拔，已经任用了的干部，在公示后一旦发现有问题，不管他有多大后台，也不管他有多深背景，我们随时都会严肃处理，坚决清退！对此省委和昊州市委都已经有了明确的规定，凡是没有经过公示而提拔的干部，都是不允许，不符合党的原则，不符合组织程序，一句话，也就是不能算数的！这其实是中央的一贯精神，现在可以说是更加明确了，提拔和任用干部，必须要经过群众的监督，必须要让群众满意！这既是省委市委的一再要求，也将是我们嶝江今后干部队伍建设的根本原则！今后我们对干部的任用，不仅要及时公示，而且必须广泛征求群众的意见！一个人要当老百姓的领导，那就应该让老百姓认识你，了解你。人心是秤，一个人的好坏，老百姓看得最清楚。市委市政府也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看究竟在干部问题上我们应该怎样堵塞漏洞，比如，我们现在除了在村级干部选举中要实施群众选举外，下一步在乡镇一级选举改革上，也包括对要体现老百姓的意愿，要代表老百姓的利益。领导干部也好，党代表、人大代表也好，不管是什么位置，凡是老百姓不满意不欢迎不拥护的，肯定不允许坐到这个位置上来……
现场一片掌声。
夏中民接着又说道，“至于刚才这位老同志所谈到的，有关市委办公室一个副主任自杀的问题，目前市纪委、监委、市公安局、检察院还有其他相关部门，已经组织了一个联合调查组，对此事正在进行彻底调查，如果发现问题，而且发现的问题确实同这次干部提拔有直接关系，我们一定会追究责任，严肃处理！还有，这位老同志刚才还提到了我的问题，对此我再一次对大家的关心表示感谢。对这个问题，大家看看我现在这个态度和样子，还需要回答吗？如果我马上就要被调走，我为什么还要到这儿来跟大家见面？要是我明天被调走了，嶝江干部群众的唾沫花子还不把我给淹了？这岂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我在嶝江已经干了八年了，我来嶝江就是想为老百姓干点实事，我已经跟嶝江的干部群众建立了很深的感情，如果我要是只想着当个什么官，当初我也不会选择来嶝江……”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了起来，久久不肯停息。主持人示意了几次想让大家的掌声停下来，但掌声反倒越来越热烈。
夏中民默默地站了起来，给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
吴渑云还是有点酒量的，即使喝到八九分的时候，他的脑子也绝对非常清醒。但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因为他得装傻，装憨，就得开怀畅饮，里外透亮，就得显得毫不设防，来者不拒。几圈下来，他就感到今天这酒喝得有点猛，有点多了。
再喝，吴渑云突然发现，连自己酒桌上的人也少了，除了汪思继外，就剩下一个杨书记和组织部长，连那个能说会道，满嘴笑料的办公室主任齐晓昶也不见了。
喝着喝着，汪思继就把他的手机递过来了。“渑云呀，你猜是谁的电话？老书记的，没办法，非要跟你说两句不可。”
吴渑云有点发蒙，紧接着立刻就意识到汪思继说的老书记是刘石贝！果然就是。“哎哟，刘书记呀，怎么又惊动你了呀！你看你看，我本该去看看你的，实在是事情太多了。”
刘石贝在电话里的声音温和而感人，“小吴呀，好久不见，还真有点想哪。人老啦，这婆婆妈妈的感情反倒重了。你还好吗？你父亲呢？他身体怎么样？我记得他也是脑动脉硬化。人老啦，毛病就多啦。前些年我每年都亲自去看看老人家，这两年下来啦，就再没去。但我还是让人给捎过几次药的，也不知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都收到了。”吴渑云赶紧说道。刘石贝对吴渑云的父亲确实非常关心。那些年，刘石贝在任时，逢年过节，也确实都要亲自去看望看望。吴渑云当然知道刘石贝的真正用意，但每每听到这些时，还是觉得格外感动。“刘书记呀，真的是太感谢你了。家父也非常感谢你，每次回去都非要让我当面去谢谢你。”
“小吴呀，你听我说，事到如今，这些客气话咱们就都别说了。人在难处，该求人就得求人，汪思继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呀。”刘石贝不容吴渑云再说什么，语气更加伤感起来，“小吴，你也知道的，汪思继跟了我多年，今年都五十多了，熬到今天，一直也还是这么个副处级。说实话，在他这个位置上，也真的是难干呀。陈正祥那个人，你大概比我还清楚，也是个好人，年龄大了，什么事情也不想做了。什么事情也不做了，可还占着书记市长的位置。虚位以待，又不明示，你让下面人怎么干？其实这什么也不做，比什么也去做更可怕。难做的，没法做的，他都让你去做。做好了都是他的功劳，做不好他又没有任何责任。你说说，像这种情况，汪思继他能做成什么事呀？他又不像夏中民，人家做的事都是亮事，面上的事，都是让人叫好的事。汪思继他能那么做吗？哑巴吃黄连，其实他做下的这些事，又有多少是他的问题是他的责任？好了，真的是一言难尽，电话上也说不清楚呀。小吴，你这回就再帮帮他吧，你帮他，也就是帮我。你肯定也知道了，咱们开发区也出了点问题，究竟怎么回事，我们也正在调查，现在的事复杂着哪，绕来绕去的，谁又知道能绕到哪个人身上？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就再支持一下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小吴，真的是求你了，大家的命真的是在你手里攥着……”
刘石贝后面的话，吴渑云好像已经听不到了，他没想到当初跺一脚嶝江就要摇三摇的一个老书记，竟然会这么求他。这就是说，他此次来嶝江采访了什么，写了什么，他们其实早已一清二楚！你在这儿装傻装憨，随随便便就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他们并不傻，更不憨！尤其是他们完全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你要是不给他们摊牌，不给他们把事情挑明了，他们能轻轻松松地让你这么离开吗？
吴渑云再次想到了郝老板，再次想到了自己包里的那篇稿子。此时此刻会在哪儿？也许，他们早把稿子看了，你写了什么人家早就清清楚楚了，你还在这儿冒傻气！你就不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公安局长，检察长，组织部长，他们都是干什么的？要想查出你都写了些什么东西，那还不易如反掌？
吴渑云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要是再这么跟他玩下去，他才不怕你呢，他有的是时间。你不是还要回去看望老父亲吗？你能这样一甩手就走了吗？撕破脸倒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你还来不来了？嶝江这个地方多少年了不就是这些熟面孔吗？你又能把他们怎么样？你不就是一个记者吗？
一想到这里，吴渑云突然觉得好烦，也好心痛。想想自己眼下的处境，再想想自己现在的这副窘相，他不禁突然想起了夏中民。
想想也真是这样，不就写了篇稿子吗？人家都已经干出来的事情，你只不过写了出来，相比之下，你会比人家更难，更不容易？看看夏中民，再想想躺在医院里的覃康，几句甜言蜜语，一顿陈年老酒，你就束手就擒，连话也不敢说了？
想到这里，吴渑云借着酒劲，突然拍了一把桌子，厉声说道，“好了，你们俩也出去吧，我有话要跟汪书记说。”
包括汪思继在内，几个人都像吓了一跳似的，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问，似乎谁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
吴渑云见状，也不知急了还是恼了，猛地又在酒桌上拍了一把，“没听见吗？你们要不想走，那就让我走算啦！”
汪思继好像再次大吃一惊，几乎是一刹那间，似乎连脸上的醉态也被一扫而光，对正在发愣的那两个人也大声嚷道，“走哇！没听见吗？啊？”

第二十六章
陈正祥在电视上刚刚看完夏中民的第一个现场回答。这个夏中民，真是气死人！
老实说，今天一觉醒来，他的心情本来还是可以的。但今天早上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多多少少反倒让他轻松了不少。
据可靠消息，在昨天昊州市委的书记碰头会初步决定，把夏中民从嶝江调走，直接任命为昊州市贡城区区委书记！
陈正祥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个感觉，就是不由自主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连他自己后来也感到有些吃惊，听到这个消息时，怎么竟会有这样的感觉！
是孩子的事情让他感到压力太大了？还是党代会、人代会换届的负担让他感到太重了？或者是嶝江市委市政府下一步工作的开展让他感到太难了？
想来想去，他觉得似乎都不是。孩子的事情算什么！如果真有其事，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他相信这件事的最终责任绝不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别人想方设法地把孩子牵扯进去，无非就是想用孩子来拴住他，来拴住他这个当爹的市委书记兼市长！既然如此，再包庇孩子其实才是真的害了他！
党代会、人代会要说没负担是假话，但要说负担重得甚至想盼着让夏中民离开嶝江，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只要防住一些人暗中串连，私下活动，一般来说绝不会出什么大问题。退一万步说，即使出问题，那恰恰从另一个方面告诉昊州，告诉省委，嶝江是个老大难，在这里工作绝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容易。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如果夏中民这次市长落选，那他就马上给省委市委打报告，让夏中民直接升书记！尽管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生夏中民的气，但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嶝江的未来只能靠夏中民这样的人！
如果夏中民顺顺利利地当选为市长，他还会难在哪里？夏中民的常务副市长，事实上干的不早就是市长的事情？可反过来看，其实对汪思继不也一样？在市委这一块，不也是他挂书记之名为虚，汪思继行书记之实是真？再说得难听点，同夏中民相比，汪思继更没有把他这个市委书记放在眼里！
没有了夏中民，像他这种干法，用不了多久，老百姓的怒吼和声讨，就会汇聚成十二级飓风下的滔天大浪，顷刻间就会把他打入万丈深渊。
对！不是把夏中民调走，而是把自己调走！既然昊州市委都研究过了，夏中民可以直接调任贡城区区委书记，又为什么不可以直接担任嶝江市委书记！
好！就这么办，一定这么办！
对自己来说，这才是最好，最稳妥，最得人心，最能让他的灵魂得到安宁，于国于家于党于民都能让他心安理得的抉择！
刚想到这里，陈正祥身边的电话突然响了。
“陈书记吗？我是市公安局副局长文兴宇。”电话里的声音急促而犹豫。“是这样，昨天我们不是抓了一个嫌疑犯吗？这个嫌疑犯究竟该关在什么地方，我们现在真的是定不下来呀！”
“哪个嫌疑犯？”陈正祥一时听不明白。
“就是联合调查组那个纵火案的嫌疑犯——那个开发区的杨肖贵。”
“……杨肖贵怎么了？”陈正祥越来越听不明白，“不是已经给抓起来了吗？”
“抓起来是抓起来了，可是，把他关在什么地方……现在还是定不下来嘛！”文兴宇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能不能给我说清楚点？什么抓是抓，关是关的？抓住了，难道还没关起来？那抓到哪儿去了？”陈正祥终于有些生气地说道。
文兴宇话音里似乎都带出了哭腔，“咱们嶝江市区十二个派出所，哪个派出所也不接受，他们都说不在他们辖区？”
“那就羁押在你们市局吧。”陈正祥口气终于缓和了下来。
“陈书记，就是局长让我找你的呀！”文兴宇看样子也只能实话实说了，“杨肖贵这样的犯人你也知道，那是老书记刘石贝的铁杆，还有汪思继书记的儿子，杨纪宁书记的妹夫，他们都在一起做生意，派出所的人哪敢审这样的人呀。就是像爷爷一样地招呼着，还怕人家不满意呢。稍有疏漏让人家记恨了你，你说你在嶝江还干不干，立不立足了？
陈正祥久久地愣在了那里！简直是天下奇闻！自他当领导干部以来，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情！
良久，文兴宇问道，“陈书记，你说话呀？”
“你是主管局长，你说吧，你给我出个主意，你说现在该怎么办？”陈正祥脑子里似乎是一片空白，因为他根本没想到竟然会酿出这样一个事端。”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但就看你同意不同意了。”文兴宇谨小慎微地说道，“把杨肖贵羁押到开发区派出所去，我想，他们那儿肯定愿意接受……”
文兴宇的话还没说完，陈正祥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咆哮了起来，好多好多年了，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暴怒过，“文兴宇！你这个混蛋！杨肖贵究竟给了你们多少好处，让你来这儿哄我！你要是敢把杨肖贵羁押到开发区派出所去，我今天晚上就让纪检委查处你！豁出我这个书记不干了，也要把你这个副局长先撸下来！让你的局长十分钟内给我回电话！他妈的，简直腐败透顶！你们这帮狗东西！狗！一群狗！”
没等文兴宇再说什么，陈正祥啪地一声摔断了电话，然后像打摆子一样僵在那里浑身打颤。
包间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良久，汪思继终于说了一声，“渑云呀，你也别瞒我了，我知道你写了一个大稿子。看着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放你一马？”吴渑云一脸的冷峻，“我都写了什么，说出来听听？”
汪思继顿时呆在了那里，也许他根本没想到吴渑云突然会换这样一副表情。“渑云，别这样好不好。你写了什么还用我说吗？不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你干的这些事，我怎么知道的？你告诉过我？”吴渑云说到这里，自顾自地又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一杯，“怎么了，怕了？那个姓齐的呢？你刚刚提拔起来的办公室主任？”
汪思继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渑云呀，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怎么是我刚刚提拔起来的办公室主任？一个副处级干部，我一个副书记，说提拔就能提拔了吗？”
“那嶝江市这次一次性提拔近四百干部，跟你都没关系了？”吴渑云冷笑了一声，“既然这样，你还要让我放你一马，放你什么？”
汪思继此时早已没了平时的威风和气度。“你说说，在嶝江这个地方，市、区、镇几大块，哪个不算是一路诸侯，哪个没有自己的关系和背景？别看一个不显眼的科级干部，天知道突然就能给你搬出一个省级、部级的关系来。渑云呀，如果我现在不是这个副书记了，我马上就给你把那些方方面面的条子都给你拿出来，就这么一次提拔，别说电话了，光那些条子就能给你满满地装一麻袋。”
“那你还担心什么？你把那一麻袋条子交出去不就完了？”说到这里，吴渑云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
看着吴渑云的样子，汪思继几乎被吓呆了，“渑云，你是不是铁了心了，非要把我整倒不可？”
“汪思继书记，你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咱们现在到底是谁整谁呀？我不过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怎么就铁了心了？”吴渑云慢慢站了起来，“像嶝江的这些事情，如果真的同你没关系，反倒让我放心了。”
汪思继一边死死拉住吴渑云的手，一边使劲儿要把吴渑云的酒杯夺下来：“这些事情，我也不是没问题，可这不能全怪在我一个人头上呀！我真是没办法，真的是太冤了呀！”
“汪思继！”吴渑云突然一声断喝，“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像个共产党的书记吗？一口气提拔四百多个干部是因为没办法？你太冤了？那撞在火车上的马韦谨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活该！”
“渑云，你听我说呀，那个马韦谨的死真的跟我没关系呀？”
“没关系？”吴渑云像是盯着一个怪物一样盯着汪思继。“你以为我这两天就在嶝江睡觉了？你以为嶝江的老百姓，都会像你这一伙死党一样，什么话也不给我说？”
“渑云，如今下面人的有些话水分太多呀，你得辩证地看呀！一些事情哪像他们说的那样呀！”汪思继几乎要哭出来了。
“水分太多？”吴渑云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这两天你都给马韦谨的老婆做了什么工作？失业几年了都没人管，怎么一下子就在市委资料室上班了？四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住了十几年了，丈夫还没有火化，一百多平方米的一套新房钥匙怎么就拿到手了？还有马韦谨的女儿，中考成绩还没有出来呢，凭什么就已经进了重点高中？这一切，你真的以为会天衣无缝？那儿杀人，这儿堵嘴，你把马韦谨的遗书都藏在哪儿了？是不是你逼着马韦谨老婆拿遗书跟你做了交换？”
“这按政策，都是应该给的呀……”
“应该？那齐晓昶呢？这样的人你也敢提拔？”
“考察的时候，下面的干部就是这么说的呀。有些情况，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呀……”
吴渑云好像根本就没听到汪思继在说什么，仍然一字一板像宣判似的说道，“四百多个干部，居然有一半都是你们干部子弟和亲戚！其余的不是你们的秘书，就是你们的司机，要不就是你们的情妇情夫！到现在了，你还敢对我说马韦谨的自杀跟你一点儿没关系！你为了排斥异己，操纵党代会、人代会选举，两个月前就开始把赞同拥护夏中民的干部和代表，一个一个地都排挤掉。你看看你亲手制定的党代会、人代会的名单，里面有多少老百姓真正拥护的人？光你的亲朋好友，死党亲信，差不多就占了有三分之一！你真敢干，谁给了你这么大胆子？你真的以为老百姓会看不出来？都坐在火山口上了，还以为你是铁打的江山！你做了这么多这样的事，你晚上睡得着吗？这桌子上的饭菜，你真的觉得很香？这一杯一杯的酒，真的让你感到畅快淋漓？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当你进了牢房，让那些犯人认出你来，就是世界上最恶的人，也绝不会饶恕你……”
吴渑云突然说不下去了，他眼前的汪思继，就像突然支持不住了一样，猛一下子跪在了他面前，紧接着，他又像被猛击了一棍似的呆在了那里。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走在最前面的，他一眼就认了出来，父亲！吴渑云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眨巴了一下眼睛，没错，确确实实就是父亲！真的是父亲！姐姐用力地扶着年迈的父亲，颤巍巍地正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

第二十七章
刘石贝接到汪思继的电话时，已经快十点了。“吴渑云的父亲安排妥了吗？”刘石贝轻轻地问。
汪思继赶紧回答道，“已经住在市人民医院干部病房了，条件是最好的。刘书记，这次要不是你这样做，这一关很可能就闯不过去了。吴渑云那个采访报道，您看了吧，如果报道出去，真的是太危险了……”
“思继，你错了。”刘石贝打断了汪思继的话，“情况绝没有这么简单。吴渑云呢，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汪思继回答道，“他也在医院，刚才他的父亲和姐姐……也都给他跪下了……”
“那上面呢？也都做工作了？”刘石贝追问道。
“做了，都做了，连分社社长都答应了，他说稿子可以缓发。我们给昊州方面也做工作了。华中崇市长听了后非常生气，他说这样的稿子绝对不能让发出来……”
“魏瑜呢？”刘石贝又一次打断了汪思继的话，“他初来乍到，说不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是这样，刘书记。”汪思继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问过华中崇市长了，他说魏瑜书记刚来，还不太熟悉情况，这样的事情暂时不要惊动魏书记。”
“即使是这样，也绝不能掉以轻心。特别是吴渑云，要继续去感化他，阻止他。”刘石贝继续用严厉的口气说道，“万一这次没有挡住，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那倒下的是上上下下一大片！”
“……刘书记，我太大意了。”汪思继的嗓音分明在打颤。
“你该想到的！官场如战场，大意失荆州呀！”说到这里，刘石贝的口气渐渐地缓和了下来，“思继呀，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吴渑云写出来的那些事情，如果没有知情人告诉他，如果没有内线，他怎么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刘书记，这个我清楚，吴渑云前天晚上，曾专门跟夏中民见过面！刘书记，真是太大意了，没想到他会在这儿捅了我们一刀。”
“我看还是不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嶝江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仅仅一个夏中民就能翻起这样的大浪？”刘石贝慢慢开导似的说，“夏中民是需要防范，但夏中民对咱们最主要的威胁，不是现在，而是在党代会、人代会之后。”
“刘书记，这个已经没威胁了，据可靠消息，夏中民将会被调到贡城区当书记……”
“我看不会！”刘石贝再次猛地打断了汪思继的话，“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了解夏中民。你知道夏中民在电视上都说了些什么？他公开表态绝不离开嶝江。”
“但书记办公会都已经通过了？”汪思继觉得不可思议。
“书记办公会你没开过？”刘石贝很耐心地解释说，“何况夏中民拒绝的是被提拔的事。他的拒绝不仅不会有副作用，说不定还会产生更大的好感！你想想，直接任命贡城区委书记都被他拒绝了，那在领导们眼里，夏中民会是一个多么闪亮的形象？所以如果这一次要是夏中民决定不走，对你来说将是一个更大的打击。思继，我想提醒你的是，你现在最大的危险其实是陈正祥，你懂吗？”刘石贝轻轻说道。
对汪思继来说，这句话不啻是一声惊雷。“你说在这个时候，他会支持夏中民？”
“不只是支持，以我的感觉，他们已经联手了。”刘石贝继续轻轻地说道，“咱们现在是腹背受敌，你懂吗？”
“刘书记，这有可能吗？陈正祥得了咱们那么多好处，他就不怕让人掀了他的老底？”汪思继似乎无法相信，“再说他也就那么一两年了，何以要冒这种风险？”
“原来我也这么想，但从这两天的情况看，咱们可能都想错了。”刘石贝叹了口气说道，“说实话，我们也许都轻看了这个陈正祥。别看陈正祥平时木木讷讷的，其实只是貌似憨厚！小事不计较，大事不糊涂，正是他的可怕之处。当他一旦觉得自己犯错了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及时抽身，绝不再越雷池一步。”
“刘书记，我听出来了。”汪思继有些发狠地说，“我大概就只有一条出路了，那就是不能让他们联手，如果他们真的联了手，那就一块儿把他们全都赶出嶝江！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只有拼了！”
刘石贝猛地抬高了嗓门，“说得好！思继！你一定要有信心，即使陈正祥依靠不上，你也绝不是孤军奋战！在我们嶝江目前的干部队伍里，特别是在人代会和党代会的代表里，我已经替你细细计算过了，肯定支持我们的，至少占五分之二。现在还有将近十天的时间，如果我们能再做一些调整，再做一些争取人心的工作，再拉过来五分之一，还是有把握的。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定要把夏中民和陈正祥区别开来，要分裂他们，瓦解他们，千万不要有意无意地把他们砸到一块儿去。”
“刘书记，我听你的。”汪思继认真而虔诚地说，“你看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我已经做了一些布置。有一点你一定要切记在心，任何一点点失误都不能再有了，就像今天晚上在电视直播栏目上给夏中民递的那些条子，肯定是我们的人干的，简直愚蠢透顶……”

第二十八章
从昨天晚上开始，沙石场已经被迫全线停工！整个嶝江所有的市政工程，面临全线停工待料的危险！上午一睁眼，夏中民就拔下输液管赶到东王村沙石场。副市长李兆瑜告诉夏中民，两天来，东王村沙石场的接管工作基本上还算顺利。首先民工们很高兴，他们直接和施工单位结算，工钱高了许多，而且大部分还是现过现。再者，东王村的老百姓也很高兴，因为中间的截留和灰色收入被清除了。
哪知道今天一早，江北区法院十多个法警。他们一来就宣布所有沙石场施工人员立即停工停产，并在所有的施工场所喷洒白灰，贴上封条，然后又在所有路口都设置了路障，不准任何车辆通行！
直到李兆瑜闻讯赶来后，才把事情闹清楚，原来是大王镇政府一纸诉状，把东王村沙石场临时组建的“八项整治办公室”告上了江北区法院！理由是，东王村沙石场属于大王镇民营企业，任何机构和单位都无权侵犯其合法经营权利！
夏中民突然觉得就像掉进一个没有磁场的黑洞里。
夏中民说，“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说立案就立案，而且一立案就把工程查封了？”
“区法院说他们请示过市法院了，市法院认为这样做完全合乎法律程序，而且还要求一定要尊重区人大的意见。”
“市法院谁这么说的？他怎么就敢这么说！”
李兆瑜像不认识似的看着夏中民，“你真的是没想明白吗？市法院院长是刘石贝的三儿子！区法院之所以不敢不听话，因为现江北区人大主任曾经是刘石贝的秘书！这十几个人大代表带头署名的刘卫革，就是一直在告你状的给刘石贝开了七年轿车的司机！大王镇的镇党委书记，是常务副书记汪思继内兄的侄子，大王镇镇长是市委组织部长外甥女婿，还有这个东王村村委主任兼大王镇副镇长的杜振海，是刘石贝小姨子的亲外甥！他不只叫刘石贝舅舅，而且正在跟汪思继的外甥女搞对象！还有江北区的区委书记，他就是刘石贝的大女婿！这么一大堆关系，你说他们什么不敢干！”
李兆瑜见夏中民不吭声，便接着说道，“夏市长如果不是昨天晚上你那个电视节目，今天肯定也不会出这些事情。是你先逼着跟人家挑战，人家不应战还会坐在那里等死？”
“兆瑜，你听我说。”夏中民突然对李兆瑜问，“我有三个迎战的办法，第一个，我以总指挥和市政府的命令，马上让所有的工作面全部复工，然后让他们这帮人直接来告我！”
“能复得了吗？”李兆瑜问；
“当然能复！”夏中民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也是我想的第二个办法，咱们马上召开东王村全体村民大会。打不打官司，决定权在全体村民手中。”
“这就是你的第三个办法？”李兆瑜问。
“第三个办法还在后面。”夏中民说，“我直接去找法院院长，如果他坚持不改，我要求他和我一块儿直接上电视直播对话栏目！”
半个小时后，东王村村民大会正式召开，最终表决要求村委会立即撤销这次诉讼。
十一点二十左右，夏中民直接见到了区法院院长，他对区法院院长的谈话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区法院要为这次事件的后果承担所有责任！政治责任，经济责任，社会责任以及领导责任！区法院的院长跟在夏中民的屁股后面，翻来覆去的就是说这件事太复杂，根本就不是区法院的意思，他就一个小小的区法院院长，惹得起谁呀……
中午十二点下班以前，夏中民又直接赶到了嶝江市法院。院长称病不在，副院长出面接待。夏中民很简短地说了三点意见，第一，请嶝江市法院对江北区法院此次举动，在六个小时以内给市委市政府一个书面解释。第二，要求嶝江市法院对嶝江市正在进行的所有市政工程，包括房地产开发工程进行实地考察，然后以书面形式表明法院的态度。第三，他会督促市委市政府将此事立即通报市人大，请市人大立刻组成一个调查组，专门对市法院的这一行为进行考核调查。说到后来，夏中民又给副院长撂下一句话，你告诉你们院长，法院绝不是某个人的！几天之后，我会在电视上和院长面对面地直接对话，如果他不参加，我就让嶝江的一百七十万干部群众都好好看看嶝江市法院和江北区法院都是什么关系！”
市法院的这位副院长听完夏中民的话出去了一趟，不到十分钟，他回来告诉夏中民：这件事已经了解清楚了，市法院事先没有接到区法院的任何通报，他已经给江北区法院打了电话，不管是什么法律纠纷，但绝不能让东王村沙石场停工停产。一出了嶝江市法院的大门，夏中民就给李兆瑜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说，市法院已经同意全面复工！没想到李兆瑜这时竟说了一句令夏中民万分吃惊的话，我早就命令复工了，我已经给江北区法院打电话了，如果他们再敢派法警来这里扰乱工程，他就派五千村民和工人包围区法院！豁出去我不干了，也绝不能让沙石场再停工停产！你放心考试吧，这里所有的事情都由我直接负责，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夏中民愣在那里好久好久没有出声，没想到李兆瑜竟然把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抢先用在自己身上了！他默默地摇了摇头，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久久地萦绕在心中……
刚处理完沙石场事件，夏中民又接到了市城建委主任高育红打来的紧急电话：今天从东王村沙石场刚刚运到的第一批工程急需的沙料石料，在市郊突然被截。要截走沙料石料的是嶝江市粼江小区的工程队，说这批石料沙料是定给他们的。
粼江小区是一个豪华住宅工程小区，在沿江一带专门建筑高级别墅和豪华住宅，其中也包括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等市级领导干部的高级住宅。
夏中民问，这个工程队的负责人不是一个民营企业老板吗？我记得他叫王来生，咱们不是早就与他有约在先的吗？他怎么能这样？
高育红说，工程材料的负责人已经换啦！说出来只怕你都不相信，就是那个已经被我们免了职的，那一天煽动干部职工闹事，还对你大闹大骂的规划院原院长吴青辉。
夏中民几乎想也没想，便对司机嚷了一声，快，马上返回！没用一刻钟，夏中民便赶到了现场。
现场的气氛剑拔弩张，双方各有近百工人相互对峙，紧张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吴青辉可能没想到夏中民竟然会来，不禁怔了一怔，紧接着又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夏中民动也没动地给城建主任高育红说，“高主任，马上给我联系粼江小区的经理王来生，就说我要跟他通话！”然后对吴青辉说道，“吴青辉！我现在正告你，上一次你聚众闹事，堵塞交通，而后又对我破口大骂，我没有跟你计较。但今天，如果你再寻衅闹事，拒不悔过，甚至挑动工人斗殴，造成市政工程大面积停工停产，你知道等待你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作为一个公务人员，我第一要追查你凭什么能做了一个民营企业的工程材料负责人！第二我还要让纪监委反贪局立刻追查你的经济行为和经济来源！如果你现在不是一个国家公务人员了，那我现在就立刻让有关部门好好查查你的真实身份！一个国家干部突然成了一个民营企业的部门负责人，如果不是知法违法，那也肯定是一个有重大诈骗嫌疑的犯罪行为！”
吴青辉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当听到这里时，整个人已经分明软瘫了下来，“嶝江市也不是只有你一个领导，我也是奉有关领导的指示来这儿的，你这一套吓唬不了谁……”
夏中民猛地打断了吴青辉的话，“你以为我在吓唬你吗？你现在就回答我，你奉的是谁的指示！我是主管全市城建工程的常务副市长，谁敢给你下这样的指示，让你来阻拦全市的城建工程建设！谁指示的你，说！马上回答我！“
吴青辉一下子呆了，满脸绛紫，憋了好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时城建委主任高育红已经拨通了粼江小区王来生经理的电话。夏中民一接上电话，就听到王来生在电话中大声喊冤，“夏市长！我根本就不知道咋回事呀！他怎么敢打着我的旗号这么乱来呀！”
夏中民并不听对方解释，“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个吴青辉在你那儿究竟是干什么的？他担任的是什么职务？”
王来生只好如实回答，“前两天，是市委汪思继书记给我打电话，非要让这个吴青辉到我这儿来干点事，没办法，我就暂时给他安排了一个技术顾问……”
“这么说，吴青辉已经正式在你们那儿上班了？”夏中民问。
“没有呀！就挂个名，什么也不是呀！”王来生大声嚷道。
“什么也不是怎么能带来上百个工人到这儿来闹事！把城建工程装满沙石的几十辆大卡车挡在了这里！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人打的旗号就是粼江小区工程队，吴青辉对所有的人都说了，他现在就是粼江小区工程材料的负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夏中民一句接一句，问得对方几乎喘不过气来。
“天哪！夏市长，这个王八蛋！我今天非宰了他不可！”王来生在电话中抢天呼地般地嚎了起来，“他今天走的时候只给我说是要去搞一批便宜石料呀，他还说这是汪书记特批的，要不我怎么会让他带工人去呀！夏市长，这个混账我饶不了他！这么多年，我在全国各地干遍了，要不是碰见你这样一个好领导，我的投资就是再增加一半，也赚不了这么多呀！夏市长，那些工人里头有个领班叫赵黑狗，你让他马上接电话好吗，我马上就让他们撤回来！”
夏中民想了想，就让高育红把电话递给了赵黑狗。
赵黑狗接过电话，没听了几句，脸色立刻大变，他放下电话立刻跑过来对夏中民说，“夏市长，我们上当受骗了，经理说了，要我们一起向你认错赔罪！”
夏中民摆摆手，“不知者不为过，回去告诉你们经理，这跟你们没关系。”
赵黑狗连连点头，一再表示感谢。
然而让夏中民没想到的是，当那些工人即将离开时，那个叫赵黑狗的突然一声喊叫，登时便冲上来几个工人，对着那个不知所措的吴青辉劈头盖脸地便是一阵猛踢乱打！
夏中民不禁勃然大怒，对赵黑狗一阵怒斥。
哪想到赵黑狗完全是一副不急不慌的样子，等夏中民骂完了，一字一板地说道，“夏市长，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经理说了，既然已经打了，余下的事情就由我们来处理好了。你只管放心就是。”
夏中民刚上了车，就接到了市委书记陈正祥的电话。
“三点钟就要考试了，你怎么现在还在路上！为了你的事，今天上午昊州市委几个主要领导我都跑遍了！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现在能放的事情全都放下，不能放的也都全给我放下。你以为没有你嶝江那块地方就没人管了？”陈正祥见夏中民不再吭声，口气终于缓和下来，“中民呀，我已经下决心了，一定要和你同昊州市委的几个主要领导，面对面地把你的事情讲清楚。”
夏中民听到这里，立刻说道，“陈书记，我考虑过了，我不愿意离开嶝江。”
陈正祥打断夏中民的话，“你要是愿意离开嶝江，我还在这里给你费这些口舌干什么？我的意思，既然昊州市委领导同意你当贡城区区委书记，那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当嶝江市市委书记？”
夏中民突然怔住了，他根本没想到陈正祥给他说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意思！
“陈书记，首先我要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你的话让我很感动。”夏中民一边想一边轻轻说道，“但你知道吗？我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曾多次想过，这两年如果不是你在这里当书记，那我的处境也可能完全不一样。”
“你这个夏中民，今天怎么了，婆婆妈妈的。”陈正祥不再容夏中民说下去，“你听我说，这些赞歌就等我调走的时候再唱吧。马上就要开党代会、人代会了，首先你马上要考虑市长的人选，其次你还要想一想几个副书记的配备。”
“陈书记，我说过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情。我现在正在想的问题是，如果你真的不在嶝江了，嶝江的情况真的会比现在好吗？如果我当了书记，汪思继被选成了市长，你想想会比现在更好吗？书记是管人的，市长是干事的，如果两个人拧不到一块儿，嶝江的局面能稳定、能好起来吗？陈书记，我凭我的直觉，觉得你还是不走为好。
”
听到这里，陈正祥有些生气了，“我看你在组织部那么多年真是白干了！书记是干什么的？没有书记的决策，没有书记的拍板，他市长能干成什么？再说要是上级领导同意你任书记，那市长的人选不还得征求你的意见吗？”
夏中民渐渐冷静了下来，“事情有你说得那么简单吗？按现在的组织程序，只能在副书记里面推荐市长人选。外来的不熟悉嶝江的情况，来了以后会有一个很长的适应阶段，这对嶝江目前的发展很不利。如果就在嶝江的班子里推荐市长人选，你想想，那最有可能的会是谁？除了常务副书记汪思继，还有谁能比他的竞争力更大？如果真成了这样，那下一步还怎么干……”
“你现在考虑那么多干什么！”陈正祥的火气好像一下子大了许多，“你呀你呀，一到了关键时候，脑袋就成了榆木疙瘩。就算到了那一步，就算汪思继当了市长，他还有几年的干头？”
“陈书记，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夏中民突然间似乎清醒了许多，也坚决了许多，“陈书记，你也知道的，汪思继不是一般的人，他在嶝江这么多年，一层一层的关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又有老书记刘石贝的暗中支持，如果让他当市长，那今后这五年嶝江还怎么发展，怎么改革？陈书记，他代表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一片！而这一群一片并不是老百姓，而是他们多年形成的一个利益群体。这个利益群体已经固化了，一体了，如果不进行遏制，可能会越来越强硬，越来越抱团。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班子，没有一个团结的核心集体，想在短时间内打破这种群体关系，能让我们的利益结构和利益调整真正向老百姓倾斜？陈书记，你想想，这有可能吗？”
“好了，中民，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里了，那我就再进一步，我给领导们马上就去谈，你既任书记，同时兼任市长！”陈正祥突然发狠地说道，“这样总行了吧？”
“陈书记，你怎么了？”夏中民吃惊地问，“这怎么可能！又怎么能由得了你我！而且……”
“可能不可能那是我的事！干不干那是你的事！中民，我给你说实话，嶝江这个地方，反正我是下决心要离开了，我不干了！你看着办吧！”．
“等等！陈书记，我只想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夏中民追问道。
“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终于清醒了，只有你，才能把嶝江的盖子掀起来，才能把嶝江的这块坚冰砸碎！这就是我的心里话！”陈正祥毫不含糊地说道。
“那让我们一起掀开这个盖子，一起砸碎这块坚冰，不是更快更有力量吗？”夏中民快速地继续问道。
“夏中民，你非要逼我把那句话说出来吗？那我就告诉你，我之所以必须离开嶝江，因为我已经让他们给捏在手心里了！我已经挣不开了！我现在惟一还能给党和国家做点贡献的事情，那就是把我的位置尽早让出来！把一个好干部尽快地提起来！只有这样，我才能问心无愧！否则我会死不瞑目……”
陈正祥的话强烈地震撼着夏中民，他望着车窗外飞驶而过的景色，突然觉得，这个五彩缤纷的现实，竟是如此的残酷和惨烈。在这个瞬息万变，绵延不绝的历史长河中，曾淹没和埋藏了多少令人感慨的悲壮和惋惜！有多少人曾在不经意地犹豫和摇摆之中，最终被无情地淘汰……
等夏中民办完所有的手续，走进考场时，时间已经超过了两分钟！所幸的是，同他一同走进考试的竟还有两个人，否则，考场的大门有可能进不去了。
他刚刚坐下，手机响了起来。但没想到竟是市长华中崇的电话！他愣了一愣，低下头来，赶紧说道，“华市长，我正在考场上……”
“这不是扯淡吗！你现在还到考场上干什么？”华中崇一副愤怒的口气。
“华市长，今天不是公开选拔的第一天吗？今天下午是笔试呀！”
“简直不可理喻！”华中崇厉声说道，“你总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就算你不认我这个同学，我还是昊州的市长、市委副书记呢！放着现成的书记不当，非要参加那种选拔考试！你想过没有？要是考不上怎么办？今天上午我给你司机嘱咐了几遍，让你一定提前来见我一面，你为什么不来？在你眼里，我算个什么！明天上午要开市委党委会！你知道不知道？你不是一直不想参加这种考试吗？你现在坐在考场上干什么去了？今天晚上十点以前我都有时间，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算了！”
没等夏中民再说什么，华中崇啪一声便把手机挂断了。
夏中民抬头看了看四周，监考的老师正在发放考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机彻底关了。
试题并不很难，今天考的是政治，大都是一些时政发挥题。夏中民大约用了一个多小时，便答完了所有的考题。
他又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看看时间，竟然还有一个小时！
他本想把卷子交了算了，但想想又怕影响别的考生。算了，再检查检查吧。
他突然感到有些发困，眼皮子止不住地上下打架。
他使劲地摇了摇头，再次摇了摇头。
他想用手揉揉太阳穴，但猛然间身子向前一倾，头向下一歪，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第二十九章
嶝江市宏宇皮具公司总经理姜永仁被接到江北区常阳宾馆，在一个房间里呆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知道他面临着的是一个什么处境。
门口有两个人守着，他根本不能出去。手机也被没收了，身旁没有任何可联系的工具。倒是有一部内部电话，但只能接听，却无法打出去。
他向门口的两个人问了好几遍，得到的答复都只有一个：这是昊州市监委和嶝江市检察院反贪局联合调查组的决定，要他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反省，至于什么问题，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
姜永仁怔了好半天也明白不过来，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姜永仁的宏宇皮具厂，是嶝江市效益较为突出的一个民营企业。宏宇皮具厂生产的各种皮具，不仅畅销整个昊州地区，在省内也有着很好的声誉。近几年来渐渐成为国内著名品牌之一，其产品已经打入美国、日本、俄罗斯等几十个国家，已经成为嶝江市一个标志性企业。目前它的员工有近千人，给国家上缴的利税也逐年增加。
夏中民的“关狼放鸡”理论，就是对这个企业起死回生的过程有感而发的。以前嶝江的企业，采取的是鸡笼政策。当时主要针对的是地方政府机关以及形形色色所谓的执法部门的“三乱”现象，政府为了对这些企业予以有效保护和积极扶持，对所有正在发展成长中的中小企业，当然也包括当时大大小小的民营企业和合资企业，不仅在生产上给以更多的自主权和更大的经营权，同时也赋予这些企业对那些任意制造“三乱”的部门，有更大的拒绝权和申诉权。企业负责人不论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可以直接同市长通话。同时市政府明确指令，凡是受到市政府保护的企业，企业门口悬挂由政府统一下发的标志性门牌，不论有任何事情，也不论任何单位，包括新闻媒体，都不准擅自进入这些企业。因此这项对中小企业的保护政策，被通称为鸡笼政策。这项政策在实施之初，对企业，尤其是对民营企业，还是起到了相当的保护作用，那些“三乱”现象和各种拉赞助，拿卡要的行为也得到了一定扼制。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鸡笼政策的效力渐渐越来越弱。夏中民在经过大量调查后，终于又出台了一项“关狼放鸡”的新政策。
在那些调查现象中，最具典型性的就是姜永仁的宏宇皮具厂。这个在嶝江投资了将近四百万的皮具厂，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被昊州市技监局稽查大队，嶝江市技监稽查分局，昊州市物价局，嶝江市物价局，区物价分局，城关镇物价所，嶝江市工商局，区工商分局，城关镇工商所等执法部门，以各种各样的堂而皇之的理由，罚款近一百多万元！而这一百多万元的罚款，还是姜永仁百般求情，甚至磕头下跪，而后又在暗中送钱送礼才降下来的数目。如果按他们的罚款数目，可能要比这多好多倍！比如他们指着皮具上的“嶝江市优质产品”几个字，居然就说这是假冒伪劣产品，于是一开口就要罚款三十万元；对皮具包装袋上印制的“中国人民保险公司监制”，他们便认为这是违法产品，一开口竟然要罚款五十万元！卫生检疫部门来了，查了好半天也没查出什么来，后来便说一进厂就能闻到皮革的臭味，然后也竟然要罚款五十万元！
姜永仁当时对夏中民说，自从他来到嶝江，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做噩梦，一听见厂外有小车响，就吓得浑身冒虚汗。而且还不敢给任何人说，一旦说了什么，让他们知道了，他们不仅要报复，而且还会把你整得死去活来！
夏中民在大会上公开讲道，这就是我们嶝江的软环境！在这样的环境里，再好的企业再好的项目又能存活多久！以执法为名，行强盗之实！看看我们的一些执法部门，究竟是在执法，还是像过去的南霸天在收取保护费！执法部门一个个都成了要钱索礼的代名词！一个个你方唱罢我登场，各显其能，各逞手段。长此以往，哪还有外商还敢来嶝江投资！投资商来到嶝江，就像掉进了狼窝！关住鸡有什么用？对于要下蛋的鸡来说，鸡笼外面如果趴满了狼，时不时还要把爪子伸进来，你们想想这个鸡还能生下蛋来？吓也给吓死了！关了鸡，却让狼到处跑。鸡没了自由，狼却自由得很！你们想想，在这种环境下，我们的鸡还能健健康康地成长起来？再这样下去，我们嶝江的中小企业、民营企业的发展还有什么希望？现在我们要反过来！过去是关鸡，现在我们要关狼！不仅要关狼，还要把鸡从笼子里彻底解放出来！给他们创造一个无忧无虑，快快活活，没有任何压力的发育环境，让他们能够尽快成长。正是在这种理论的指导下，嶝江市的民营企业和中小企业，首先在制度上给予了各种有力和有利的发展保证。这种制度上的保证，就像是一个尚方宝剑，对中小企业和民营企业的自身发展起到了极大的保护作用。比如凡是政府扶持并肯定的民营企业和合资企业，任何政府部门，任何权力机关，如果没有市委市政府的同意和授权，都不能擅自对其进行任何检查和过问，更不能任意罚款，任意对企业以任何名义乱检查，乱验收。即使有违反国家政策和相关法律的嫌疑，也必须经市委市政府集体研究后，才能对其进行检查和审核。在检查和审核期间，也首先要保证企业的正常生产和动作，绝不能造成该企业的停工停产。对企业的主要负责人，包括厂长、经理、董事长和一些重要董事，任何行政单位和执法部门都无权擅自对其进行询问和盘查，更不能以任何借口对其进行审讯和羁押。一旦有类似的情况发生，首先对这些政府部门和执法机关要严查深究，同时还要追究部门和机关领导的连带责任！在这方面，夏中民从来都没有手软过。在关狼放鸡这一政策实施后，夏中民在三个月时间里，曾经连续撤掉了四个执法部门的主要领导，开除了十七名相关人员的公职。
姜永仁的宏宇皮具厂，就是在这种环境里发展起来的一个较为突出的企业。
姜永仁也并不是没有做过傻事，在关狼放鸡的政策下，在企业效益大大好转，收入大大提高的情况下，那一年过春节时，姜永仁实在觉得感激不尽，就和董事们一起商量后，决定从利润中拿出十万元来，作为感谢的酬劳，送给了夏中民。
夏中民把这份“酬劳”给退了回来。因为姜永仁和宏宇皮具厂没有任何其他动机，所以最终也没有以行贿处理。
这是一起当时轰动嶝江的新闻，因为一个民营企业，为了感谢一个领导，一次性就送去了酬金十万元！
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宏宇皮具厂和厂长姜永仁也就变得名气越来越大，企业也干得越来越好。因为他觉得，在这种政策下，政府对自己的企业越看重，越关心，越爱护，自己就越应该遵守政策，合法经营。不管是纳税还是生产，绝不能做任何对不起政府的事情。
那么，今天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了？
真的会是下面的员工瞒着自己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了？
他翻来覆去，前前后后地想，还是想不明白怎么会突然被关在了这里。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才被带到了宾馆十楼上的一个小会议室里。
一张硕大的桌子，摆在会议室中间。
桌子前面有一把椅子，他被人按坐在椅子上。一盏强光直直地打在他的脸上，让他半天都睁不开眼睛。
桌子后面，有三个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的身旁则始终站着两个一脸威严，一动不动的壮汉。
他突然想起了电影中罪犯被审讯时镜头，自己现在面对的正是这样的一个处境。
大概是有意在酿造一种气氛吧，会议室里好久都没人吭声。
他本想问他们一句，凭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但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吭声为好。谁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呢？假如，他们全都是一伙黑社会，或者全都是一帮敲诈犯呢？对此他已经想过好多次了，如果真的碰上了这样的人，那你说什么都只能是自找苦吃。
大约七八分钟后，其中才有一个人厉声问道：
“姓名？”
姜永仁愣了一下，“……是问我吗？”
“姓名！”对方的声音更加凶恶。
“……姜永仁。”姜永仁有些无奈地答道。
“年龄？”
“五十一岁。”
“籍贯？”
“昊州市莞山县人。”
“出身？”
“农民。”
“学历？”
“高中。”
“职业？”
“嶝江市宏宇皮具厂厂长。”
“有无前科？”
“……什么有无前科？”姜永仁一下子蒙住了。
“犯罪前科？”
“……什么犯罪前科？”姜永仁确实听不明白。
“就是以前有过什么犯罪行为和犯罪事实！”旁边的一个人喝道。
“犯罪行为和犯罪事实？”姜永仁吓了一跳似的，“……没有呀！从来都没有呀！怎么会问这个？”
“老实交待！”立刻又是一声怒喝。
姜永仁再次被吓了一跳，“……交代什么？没有呀，这辈子我从来都没有做过犯法的事情，真的是没有呀！”
“狡辩！”对方再次怒斥道，“这辈子没做过犯法的事情？你好大的口气！人证物证俱在，居然还敢抵赖！还没问你实质性问题呢，你就开始抗拒了，像你这样的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好好想想等待你的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我没有狡辩，真的没有呀！”姜永仁已经满头开始冒汗，猛然间他突然想起那次送给夏中民十万元的事情来，不禁说道，“就是那年给夏书记送过十万元，夏书记当时就给退了，后来我们也做了检查，领导们后来也说了，那不算问题，下不为例就是了……”
“胡说八道！”对方的语气愈发严厉，“行贿十万，那是严重违法！哪个领导敢跟你说那不算问题？你把这个领导的名字说出来！”
“几个领导都说了，夏书记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呀？”姜永仁一边不断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哪个夏书记？”
“……哪个？就是夏中民书记呀？”
“夏中民这么说过吗？”
“……说了，说了呀！”姜永仁使劲地回忆着，“夏书记还专门到厂里来过呀，夏书记在全场的职工大会上都这么说的呀！他还说了，要把钱用在正道上，用在投资再生产上。夏书记还说，不是你们感谢我们，而是我们要感谢你们，只要你们的生产上去了，企业搞好了，嶝江就发展起来了，就业问题解决了，是你们帮了政府的忙……”
“交待实际问题，不在胡拉八扯！”对方一声怒喝打断了姜永仁的话，“夏中民究竟是跟你怎么说的？”
“就，就说了这些呀！”姜永仁仍在努力地回忆着。
“夏中民说这十万元不是行贿，那他说这是什么？”
“……夏书记说，对了，夏书记当时说，这样做是完全错误的，根本就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夏书记当时批评得很厉害，我们当时都很感动，后来大家都说了，干这么多年了，这样好的书记还真没见过……”
“没听见吗？不要乱扯！交代实质问题！”对方再次打断了姜永仁的话，“夏中民给你说这不算行贿了？”
“……这不是夏书记说的呀，这是纪委和监委，还有反贪局他们这样说的呀！”姜永仁很认真很老实地回答说，“他们说我们没有动机，而且还是董事们集体研究的，确确实实只是想表达企业的感激之情，所以就没有予以处理呀！你们是纪委监委的，还是公安检察的？这件事你们能不知道吗？”
“老实对你说，我们是昊州下来的调查组，根据群众对你的举报，专门来查处你的问题的。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情况严重，情节恶劣，如果你再这样狡猾抵赖，拒不交代，我们不仅会对你从严处理，而且还会派工作组直接进驻你们的皮具厂，冻结你们的一切帐目和经济来往。你很清楚，这对你的皮具厂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姜永仁，你是不是想因小失大，让你皮具厂从此完蛋吗？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要做聪明事，识时务者为俊杰。要想保住你的企业，就老老实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直到这时，姜永仁似乎才明白自己的处境，似乎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强行带到这里来，他愣了好久，才怔怔地说道，“……那你们究竟要问什么？究竟要让我回答什么？即使要让我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是不是呀？”
“那好，只要你能想明白就好。”对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我们不是针对你，也不是针对你的皮具厂。只要你能老实交代出别人的问题，我们首先会保证你和你的皮具厂不会有任何问题。只要你交代了，马上就可以出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跟过去不会有任何不同，而且我们也会对你交代的问题严格保密，也绝对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明白了吗？”
“明白了，你问吧！到底都是什么问题？”姜永仁一边说，一边考虑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
“夏中民这些年跟你还有来往吗？”对方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姜永仁在这一刹那间终于明白了，这帮人原来是这个目的！明白了，心里也就有底了，回答问题也就不那么心虚了。“你们指的是什么？哪方面的来往？”
“当然是经济上的来往。”对方明明白白地说道，“这些年来，你们在经济上再没有任何来往吗？”
“是指个人的，还是公家的？”姜永仁似乎还想再证实一下。
“当然是个人的嘛！这个还用问吗？”
“那你们想让我说些什么？”姜永仁直直地问道。
“这得你说！”对方好像感觉出了一点什么，声音又大了起来，“你们之间的事情，非要让我们说出来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合你们的心思。”姜永仁显得很实在，“你们不是说了，还有举报材料吗？”
“那好，我来问你，”对方好像已经等不及了，“根据举报材料上说，前年春节时，你曾给夏中民的父母送过一套价值五万多元的健身器材。夏中民妻子在装修新家时，所有的装修材料包括装修费用，都由宏宇皮具厂承担，价值总共十万多元。这些是不是事实？刚才我已经把利害都给你讲过了，你一定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回答。”
“就这些吗？”姜永仁问道。
“如果还有别的，只要你能如实讲出来，我们说过了，坦白从宽，立功赎罪，对你我们肯定会从轻处理。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我们还会给市委市政府专门汇报，请示相关部门给你们的企业予以优惠政策，甚至可以减免你们企业今年的全部利税。你是厂长，你知道这样的优惠对你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真要把今年的全部利税减免了，我们宏宇今年差不多可以增收三百多万。”姜永仁回答得清楚而平静，“但是我清楚，这样的事情，怎样才可以保证兑现？这种明显违法的事情，市委市政府会答应吗？到时候再追究下来，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又有什么凭证，又到哪里去找你们？如果没凭没证，到时候万一找不到你们，就算找到了，你们也不承认，那我们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就算不坐牢，重罚一下，我们企业不也得彻底完蛋？”
小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良久，才有一个人说道，“……现在还不到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等你把问题交代清楚了，我们会给你一个明确答复的。对此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说话是算数的。”
“要是我交代了，人家说我全是捏造，纯粹是诬告，是陷害，那我又该怎么办？”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对方一人突然又大声呵斥起来，“白纸黑字都写出来，我们这么多人给你作证，谁敢说你是捏造？检举揭发贪官污吏，腐败分子，怎么能是诬告陷害！好了，该说的都给你说了，马上交代问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让你后悔都来不及！”
“……那好吧，我现在就给你们交代交代。”姜永仁慢慢地抬起头来，虽然强光刺激着眼睛，但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我是去过夏中民的父母家，我也去过夏中民妻子的家。”
“夏中民父母的家在什么地方？”对方似乎开始记录。
“夏中民父母的家在新河县的一个村子里。”
“时间？”
“前年春节，还有去年春节，我们都去过。”
“你们去夏中民父母家干什么去了？”
“向两个老人表示慰问。”
“都送了什么？”
“记不大全了，有水果，有奶粉，还有大米，香油……”
“这些鸡毛蒜皮的就不用说了，说别的。”
“别的？”姜永仁反问道，“就是你们说的健身器？”
“不是我们说的，是群众反映的！”
“哪里的群众反映的？我真的想不明白，要反映就反映些别的，能让人相信的。两位农村老人，他们要什么健身器？夏书记的父母亲今年都快八十岁了，他的父亲得的是颈椎病和老寒腿，母亲心脏也不好，几间旧瓦房，一个小院子，也放不下价值六万元的健身器呀！撒谎也得撒得像回事嘛……”
“那你送的是什么？”对方已经不耐烦起来。
“你们也好好想想，像这样的两个老人，他们能需要什么？”姜永仁似乎在努力地开导着对方，“还有，你们说的夏中民妻子的家，也就是夏中民的家，那我们也去过。不就是新河县城的一个住了快十几年的单元房吗？他家的房子你知道有多大？建筑面积绝对超不过六十平方米，像那样的房子，在一个县城里，撑死了也就值个三四万块。这样一个房子，花十几万元装修，是不是疯了？你们说的那些写揭发举报材料的群众，是不是一群大傻B？”
“姜永仁！你究竟想什么？”对方似乎终于明白了过来，一个人怒不可遏地把桌子捶得咚咚直响，“你要是胆敢狡猾抵赖，拒不认罪，我们绝不会让你有好下场！”
“……我操你们的妈！”姜永仁猛地一跳，就像一个惊雷，突然爆发了，“你们才他妈的全是一帮贪官污吏、腐败分子！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你以为我会怕你们这样的东西！我早知道你们要对夏书记下手了！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们的后路也找好了，要是哪一天你们真的把夏书记这样的好书记赶下台，让你们这这帮东西掌了权，我们这些企业都会马上撤出嶝江，一天也不多在这里呆！宁可把我们的企业砸了，烧了，也绝不会留给你们这帮狗官来糟蹋！想让我诬告夏书记，真瞎了你们的眼……”
“快！快把这个疯子拉走！快！”一个人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
姜永仁身旁的那两个壮汉，也好像终于清醒了似的，猛一下子就把姜永仁拧得弯下身来。
被拧得满脸青紫的姜永仁，仍然在一跳一跳地骂，“等着吧！只要你们把老子整不死，就非把你们这帮恶棍告到北京去不可……”
……
嶝江水上交通运输总公司的副总经理李居博被人带进嶝江宾馆时，就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了。
李居博呆的地方是嶝江宾馆9楼的一个套间里。
沙发很软，屋子里的气氛也很温馨。茶几上摆着几样时鲜水果，一看都是名贵的品种。茶水也一样地道，只看看那茶叶的形状就知道。对这些，他都非常熟悉。
他面前只有一个记录员，还不停地给他倒茶端水，要不是他拦着，几样水果每一种都会给他削一个。
等两个人寒暄了一阵子，他便开始回答问题，记录员同时也开始记录。
记录员：嶝江的水运公司是什么时候合并的？
李居博：前年五月份吧，对，五月份，没错。
记录员：合并时曾搞了个大型剪彩活动？
李居博：对，夏中民那时候要造什么影响，名词叫得好听得很，什么重组呀，重振呀，结构调整呀，反正就拣好的说呗。还请来了方方面面、乱七八糟的一大帮人，花钱花海了，明里一次就花了三十多万，暗中花的就更多了。
记录员：你怎么知道的？
李居博：我当是主管财务的副经理，什么事情能瞒了我！
记录员：这些钱都干什么了？
李居博：你比如说，当时软中华他一个人就拿走了两箱子。一箱子就是五十条，一条六百多块，两箱子就是五六万，这可不是小数目呀。
记录员：烟是他亲自来拿的，还是让人给送的？
李居博：当然是让我们派人送的呀，他怎么会自己来拿。
记录员：你能不能说清楚点，烟是让谁送的？还有时间、地点，用的什么工具？
李居博：具体时间可真是记不清了，好像是晚上十点左右吧。记得是用一个货柜车给拉走的。谁送的？你让我想想，对了，就是办公室当时新来的一个中专生，叫武振海。当时是他负责搬运并一直送到夏中民指定的地方的。具体送到哪儿了，我可就不知道了。这个武振海现在还在办公室，你们可以直接问他。
记录员：除了烟，还有别的吗？
李居博：多了多了，像夏中民干的这些事情，那数得清吗？他什么不干呀，表面上说得好听，其实呀，你们没听报纸上说吗？越是装得清廉，其实越贪。有时候你看夏中民穿得像个叫花子似的，那都是在做秀，在蒙人。
记录员：你还能说说具体的吗？
李居博：具体的，好，你让我想想，你比如……对了，就像酒呀，饮料呀，还有什么水果这类的东西，整整给拉走了一汽车！说是要送给那些被他请来的领导干部，反正就是借机会拉关系铺路呗。
记录员：一汽车？多大的一汽车？还有，你说的酒呀，饮料呀，都是什么品牌，都有多少？水果是用箱子装的，还是筐子装的？大约有多少斤？具体都送给什么人了？
李居博：酒当然都是名酒啦，茅台呀，五粮液呀，饮料也都肯定是名牌的啦，你想想一汽车呀，那还没有几十箱子？最少也有二十箱子名酒，五十箱子饮料吧。水果肯定也都是进口的啦，要是进口当然也是装箱的啦，往少说，也得百十箱子吧。人家用汽车拉，谁知道都送哪儿去啦？
记录员：具体负责运送的是谁？
李居博：具体运送的是谁？你让我想想，对了，记起来了，运送的人里头好像还有那个叫武振海的。
记录员：你能不能再具体点，这一车东西送的时候，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交货的是谁？负责接受转送的又都是谁？
李居博：这我可真的不清楚了，再具体的你得问武振海。
记录员：帐目上的证据你有吗？
李居博：那当然有了，早就准备好了。
记录员：上面有可以证明确实是夏中民拿走的证据吗？
李居博：……这怎么能有？夏中民哪会那么傻，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帐目上面！
记录员：那你凭什么说是夏中民把这些东西拿走了？
李居博：凭什么？就凭我呀！我是主管财务的副经理，东西到底是谁拿走的，我心里还能没数？
记录员：可仅有你一个，那还是不具备法律意义的，至少还得有别的旁证和证据。
李居博，这还不好找吗？你要多少我就可以给你找多少！
记录员：那你尽快给我找吧，越快越好。
李居博：没问题，你放心，很快就会给你找来。
记录员：你所说的那个叫武振海的中专生，你说他现在还在你们水运公司？
李居博：在，在呀！
记录员：你能不能马上把他叫来，我觉得他是一个很重要的证人。
李居博：……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找他，一找见他，立刻就让他到你这儿来！
……
武振海被李居博叫到嶝江宾馆9楼套间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这时套间里又多了一个人，除了那个记录员外，还有一个黑胖黑胖的人，不停地抽烟。
李居博把武振海叫到这里来时，始终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但李居博什么也没给他说。只说是调查组要找他谈话，有什么就说什么，只管说就是了，没有任何关系，也不要有什么担心。
武振海一进来就感到气氛好像不太对头，那个黑胖汉子好像非常生气的样子。
不过那个黑胖汉子很少说话，大都是那个记录员在问他。
……
记录员：你叫武振海吗？
武振海：是。
记录员：你现在水运公司工作？
武振海：是。
记录员：干了多少年了？
武振海：从中专毕业就一直在水运公司工作，快六年了。
记录员：今年多大了？
武振海：二十七，十月份生日。
记录员：你认识夏中民吗？
武振海：……夏中民？就是夏书记？
记录员：对，就是夏中民副书记。
武振海：那怎么会不认识？嶝江没有人会不认识！只是夏书记肯定不会认识我……
记录员：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夏书记的？
武振海：电视上呀，要说什么时候，那可就太早了，夏书记一来我们就知道了。夏书记讲话我们最喜欢听了，还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一家人，还有我们家那一个大院的人就都喜欢夏书记。
记录员：你没有直接同夏中民接触过吗？
武振海：……那倒没有，夏书记那么忙，人家是书记，我是什么人呀，能跟人家直接接触？前年夏书记来公司讲话剪彩，本想着能有机会跟夏书记握握手，可前边排的人太多了，夏书记没走到我们这儿，就被人领到会场去了。大家都知道的，我这人就是爱面子，要是像别的人那样啥也不顾地冲上去，兴许就能跟夏书记握握手了……
记录员：确实没有跟夏中民直接接触过？
武振海：……没有呀？真的没有。
记录员：那你给夏中民家或者办公室直接送过东西吗？
武振海：送东西？送什么东西？我能给夏书记送什么东西？
记录员：就是公司派你去送东西。
武振海：没有，从来也没有给夏书记送过东西。
记录员：刚才你们李经理已经给我们说过了，前年五月份的时候，曾经派你给夏中民送过东西。
武振海：……李经理说的？哪个李经理？
记录员：就是刚才和你一块儿来的李居博呀！
武振海：他呀，他早就不是我们的经理了，去年年底就让夏书记给撤了！他的问题还没有处理呢，要不是有人保着他，他早完了。不进监狱也得开除党籍。你们可别听他的，这个人太贪了，公司要不是他，哪能像今天这样。就这一直还想当什么总经理，为了当官，把公司的钱全都送光了。夏书记把他罢免的那天，整个公司都在放鞭炮，响了整整一天……
记录员：我们要问的不是这些。李居博当时是经理吗？
武振海：当时还是。
记录员：他分管的是财务吗？
武振海：对，要不是分管财务，怎么能把公司搞得一团糟！实话给你们说吧，他能当分管财务的副经理，还不是因为他是原来刘石贝书记儿媳妇妹妹的女婿？要不是这个……
记录员：我主要问李居博当时是不是分管财务的副经理，问什么答什么，不要离题好吗？
武振海：好的，你们是不是要调查李居博的问题？
记录员：据李居博副经理说，前年五月份你们水运公司搞过一次合并剪彩活动？
武振海：是呀！夏书记就是那次去的呀！
记录员：据李居博副经理说，晚上有两箱软中华香烟，是让你负责运送的？
武振海：……是。李居博已经给你们交代了？
记录员：送的时间，地点？
武振海：他没给你们讲？就在公司的四号库房呀，那里面装的全是名牌货，我们公司的人都在骂，那是水运公司的腐败基地！
记录员：是两箱吗？
武振海：是。
记录员：用的什么运输工具？
武振海：这公司的人都知道，就是那种像运钞机的货柜车呀，什么东西也放得下。
记录员：具体时间？
武振海：大概就是晚上十点左右吧。
记录员：都送到哪儿了？
武振海：……李居博没给你们说吗？
记录员：我现在是在问你。我们是想再证实一下。
武振海：……送到汪书记那里了呀。
记录员：……汪书记！哪个汪书记？你再说一遍！
武振海：就是现在还在市委的那个常务副书记汪思继呀！
记录员：你送给他了？
武振海：是呀，李居博没给你们说清楚？
记录员：你好好再想一想，确实是送给汪书记了？
武振海：那还有假！这两大箱软中华呀，五六万块哪！这种事情谁敢瞎说！李居博当时就给我说了，由于业务的需要，这是公司的决定，公司党委也同意的，让我只管运送，别的一概不要乱说。
记录员：你知道知道送去的地方就是送给汪思继书记的？
武振海：这还能假了？我直接送到汪思继书记家里的呀！就在他家一楼的那个老大老大的储藏室里，我直接搬进去的呀！他家保姆还让我喝了一瓶可口可乐呢！
记录员：你敢保证你说的不是假话吗？
武振海：就是总书记来了我也是这么说，你们问问公司的人，我武振海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你们可以进一步调查嘛，要不是送给了汪书记，我说的这些要是有一句不是事实，我甘愿负一切法律责任！
说到这里时，那个黑胖子突然嚷了一句：别再问这些了！如果还有别的，就继续问别的，如果没有，就算了！
记录员：……好吧。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也还是在那一次，你还负责送过一汽车礼品？
武振海：李居博说是一汽车？
记录员：不要随意插话，我们现在是问你。懂了吗？
武振海：懂了。你问吧。
记录员：是送了整整一汽车吗？
武振海：不是一汽车，是三汽车。
记录员：三汽车？你能确定吗？
武振海：我已经保证过了，如果我说假话，甘愿承担法律责任。
记录员：三汽车都是什么东西？
武振海：一汽车全是名酒，一汽车饮料，还有一汽车进口水果。
记录员：名酒都是什么酒？
武振海：就两种，五粮液和茅台。
记录员：具体有多少箱？
武振海：大概有四十多箱吧。
记录员：价值多少？
武振海：那你们得问李居博了，这一箱茅台，差不多也有四五千吧！一箱五粮液，我看还不得六七午，你们算算，大概得多少钱？李居博是分管财务的，他干的这些事情，他什么不知道？把他找来一问不就清楚了？
黑胖子这时突然插话问道：这三汽车东西都送给谁了？
武振海：说是公司由于业务的需要，都送给开发区了呀！
记录员：……开发区？哪里的开发区？
武振海：就是市里的开发区呀！当时老书记刘石贝就要退下来，马上要到开发区去任职。李居博说了，水运公司要支持开发区的发展，反过来，也是对老书记多年来对水运公司支持的感谢，所以领导们一致同意以实物支援。因为老书记到开发区上任时，需要这些东西……
记录员：你送给开发区谁了？
武振海：不是我送的呀！是安排我负责清点数目的。具体送给谁了，那要问李居博，我们怎么能知道！
记录员：当时拉这些东西时，不是你们水运公司的车吗？
武振海：那么多东西，怎么能用我们的车？要用我们的车，我们公司里不就谁也知道了？哪还不吵翻了天？
记录员：负责来拉这三车东西的人是谁？
武振海：杨肖贵呀！就是刚刚抓起来的那个杨肖贵！要不是杨肖贵已经被抓起来了，我还敢在这里给你们说这些吗？那家伙在嶝江纯粹是个黑社会头子，要在平时，若要走了风声，让他听到什么，那可是逮谁灭谁。阎王要你半夜死，谁敢留你到三更？怕哪！
记录员：你敢说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吗？
武振海：怎么老问这个问题？你们不是组织上派来调查问题的吗？我刚刚写了入党申请书，对组织我怎么敢说假话？我刚才已经说了，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呀！
说到这里，记录员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坐在一旁的黑胖子突然挥了挥手，大声制止道：不用再问了！把李居博马上叫过来，让他们当面对质，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李居博便赶到了9楼套间。
大概事先已经通过电话了，李居博一来到九楼，便把武振海叫到了另一个房间里。
李居博一进房间就满脸不高兴地说道，“振海，你说句实话，我当经理那几年，对你怎么样？我亏待过你没有？“
武振海见李居博气急败坏的样子，以为调查组把他刚才说的那些都翻给李居博了，于是辩解道，“那我有什么办法，当时就是你负责的嘛，我总不能说送的那些东西都是我决定的吧。我要不说出你来，难道会是我从库房里偷出来的？说了人家也不会相信嘛。”
直到说了好半天，李居博似乎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武振海想的根本就是两码事。于是他赶忙说道，“弄错了，弄错了，你看你，也不问明白，就瞎说一气，现在根本就不是查我，你懂不懂？现在要查的是夏中民！明白吗？我实话告诉你，汪书记已经同意了，我马上就是水运公司的总经理！在这个关键时刻，你要是能配合我，只要我一到任，办公室主任马上就是你！你一定放心，我这个人你也不是不清楚，我一向说话都是算数的……”
武振海猛地张大了嘴巴，好久没有合拢，他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回事！他们几个要告夏书记！
李居博接着说道，“振海呀，夏中民现在是兔子的尾巴，在嶝江呆不了几天啦！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干吗还为他卖命呀？他又给了你什么好处？他从来也不认识你，你也根本就不认识他，你还能指望上他什么？就像刚才的事情，我都已经承认了，你只需要说有那么回事就行了，干吗非要说得那么清楚？你是不是糊涂了？什么把烟直接送给汪书记？谁让你这么说的呀！你就说是你送的就完了，多那些嘴干什么？这不是自讨苦吃？将来汪书记要是知道了，你还怎么在嶝江这个地方呆？还有老书记刘石贝那儿，你不是故意要给自己过不去嘛！”
武振海仍然有些惊骇不已地说，“……我没想到，怎么是这么回事。可，可这都是真的呀，我又没说假话；而且人家就是这么问的，我能不回答吗？”
“怎么不好回答？看你精精干干的，怎么净干这些没头脑的事情？”李居博显出一副长辈的样子，“人家要再问你，你就说是你负责送的，具体送给谁，我这里有底子，有记录，主要责任都在我这里，你担心什么？跟你又没有直接关系，我都不怕呢，你还怕？好了，现在再挽回局面还来得及，一会儿咱们一道过去，你就说你记错了，想不起来了。人家要再问你是不是送给夏中民了，你说我当时也闹不清了，大概是吧，反正是送给那天剪彩来的一个领导了。就这么含含糊糊地说一下就行了，别的就不用你再管了，好吗？”
武振海低着头，好久好久不说话。
李居博大概是等不及了，不禁又问了一句，“振海呀，我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你想想，等我过几天上了任，我还能忘了你吗？你家里的情况那么困难，快三十的人了，连房子都还没着落，只要我上了任，你还发愁什么？……说话呀！行不行，你就给我一句痛快话，好不好？”
武振海又沉默了好久，终于抬起头来，慢慢地说道，“我想好了，我不能做这种亏心事。我要是害了人家夏书记，我这辈子还怎么在水运公司做人哪。”
听了这话，李居博一下子来了气，“武振海，我问你，夏中民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非要这样护着他？现在都什么社会了，哪还有你这么傻的？”
“可人活在世上，总得讲良心吧。”武振海昂着脖子说道，“再说，一个人要是好赖都不分了，那还是个人吗。我想来想去，虽说夏书记并不认识我，我也并不认识夏书记，但夏书记可是大伙都夸的一个好书记，这么好的一个书记，我为什么要害他……”
“简直不可理喻！”李居博终于发作起来，“什么好赖不分，让我说你真是不识好歹！我告诉你，武振海，我已经都承认了，那些烟和酒都送给了夏中民，你要是说你送给了别的什么人，那后果是什么，你自己斟酌吧！还有，我都承认了，你不承认又能管什么用？我承认是你送的，你不承认，也不想想调查组将来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阳关大道你不走，非要走你的独木桥，你要是再这么执迷不悟，将来只能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武振海好像一副死心塌地地样子，等到李居博发作完了，才说道，“……那我也认了，就是我死了，也死干干净净，一辈子也不后悔。既然你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承认了，那还找我来干什么？我真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来这里，你让送的东西，为什么非要让我来承认？你送给西家的东西，又为什么非要让我说送给了东家？你说我不识好歹，那我也告诉你，我就不信共产党会让你们这些人掌权，就算你今天掌了权，像你们这样子，过不了几天，迟早也得完蛋。共产党也不是那么好让你们哄的，就算你们哄得了今天，还哄得了明天……”
李居博猛地嗷叫了起来，“那就等着吧！好好等着你他妈的有什么好果子吃！狗肉不上席，天生的就是一辈子打工的穷命！滚！马上给我滚……”
……
武振海从宾馆里出来时，直觉得步子越来越沉，身子也越来越软。
活了快三十岁了，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事情。
从宾馆到家只有两站地的路，他走了足有一个多小时。
回到家，妻子陪着孩子早就睡了。孩子刚刚过了一岁的生日，长得人见人爱，此时正睡得分外香甜。
房子很小，还不到四十平方米，说是两室，其实也就是一间半。过道其实就是饭厅，办公室也就是卧室。
他慢慢地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桌子旁坐下来，看看时间，已经深夜了，却毫无睡意。
一种预感在告诉他，今天的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在这件事情的背后，肯定有个大背景。
说实话，他对今后将可能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感到害怕，但他并不为今天所做的事情后悔。
他惟一担心的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当然，他还担心另外一个人，那就是他并不认识，可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夏书记。夏书记每一次同群众对话的节目，他从来都没有误过，每一次都会让他看得泪流满面。
他知道像夏书记这样的人，肯定会有人暗算他。
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坏人能呼风唤雨，兴风作浪？
那个叫李居博的家伙，今天这所以敢那么放肆，敢那么毫无顾忌，肯定是有后台的，他说得没错，汪思继肯定会支持他，还有那个刘石贝，也都会支持他。问题是，像李居博这样的人真的上了台，那他今后的日子将会怎么过？等待他的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其实李居博已经告诉他了，你他妈的等着吧，看你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他们会把自己怎么样呢？
他们如果真的想干什么，真的想把夏中民推上被告席，自己肯定是他们第一个要排除的对象！
这个毫无疑问，你自己都想到了，他们还会想不到？
怎么办？
他想来想去，心里反倒越来越坚定。就是他们把我整死了，我也绝不低头！
他慢慢地拉开抽屉，翻来翻去，终于在里面翻出两页稿纸来。
想了好久，他终于写了起来。
……
亲爱的妻子，请你看后，一定要把这封信转给爸爸妈妈，转给单位的领导。我今天碰到了一伙坏人，他们自称是昊州市派下来的调查组，住在嶝江宾馆，专门来调查夏中民书记的问题。其实他们根本不是调查问题，而是要陷害夏书记！他们非要让我说前年送给汪思继的两箱软中华香烟，是送给了夏中民书记，还要我作证，说前年送给开发区刘石贝的三汽车名酒饮料和水果，也是送给了夏书记，这都是根本没有的事情！这完全是栽赃陷害！我完全可以作证，我从来都没有给夏中民书记送过这些东西！我今天之所以要写下这些东西，就是要告诉你，还要让你告诉所有的人，如果哪一天我有了什么不测，那肯定是他们陷害的！我并不怕死，我怕的是让我白死！你一定要为我申冤，为我辩白，一定要把我的事情告诉党和政府，让党和政府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特别要让党和政府明白，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陷害夏书记，你千万要给党和政府说清楚，一定要保护好夏书记……
……

第三十章
杨肖贵是两个小时前刚刚被押进市看守所的，当他一看到押解他车上的那几个字，就意识到这回大概真的是完了。
杨肖贵了解他身体上的毛病，他十五岁时曾患过严重肺炎，持续高烧，咳嗽，吐血，因为没钱治病，几乎要了他的命。也就是那一年，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是当时已经是嶝江市委副书记的刘石贝！
母亲比刘石贝年轻近二十岁。他们相互认识时，刘石贝当时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而母亲只是一个刚刚来公社上班的临时话务员。
那一年，刘石贝已经当了公社革委会主任。刘石贝答应过要跟母亲结婚的，但后来却对母亲说，他要是跟母亲结了婚，这辈子他的前程就算到头了。不过刘石贝跟母亲做了保证，请母亲一定等他几年，等他过了眼前进步需要的几道坎，然后他就同他现在的妻子离婚，等一切平稳了，就一定同她结婚。
只是让他们谁也没料到的是，母亲却在此时怀了身孕。那时候堕胎是非法的，而且医院审查得很严。
已经怀胎近五个月的母亲，眼看瞒不下去了，而只有十九岁的她，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一次一次地去找刘石贝。
越来越没有耐心的刘石贝，对母亲最后的一次回答，就是在山间一个小树林里的大打出手。
母亲说，那时她就看出来了，刘石贝就是要踢掉这个孩子，就是要让她流产！但让他们同样都没想到的是，几乎能要了人命的这两脚竟没能把孩子给踢掉，而是把母亲踢成了肝破裂！
当昏迷不醒，一直大口吐血的母亲被抬到县医院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是当时的一位老县委书记，也是当时刚刚复出的县革委副主任亲自把她安排进县医院的。
母亲记得很清楚，那位老书记名叫王瑞。
那天，王瑞跟已经脱离危险的母亲几乎谈了一天一夜。王瑞给母亲说，刘石贝已经找过他了，给他认了罪，下了跪。按说，像刘石贝这样的行为，那绝对是罪不可赦，判刑坐牢，游街批斗，怎样处置他也都不为过。可问题是现在正是“文化大革命”，社会上乱成这个样子，你们的事情一旦吵出去，他一辈子的前途肯定完了，你呢，也肯定要受牵连。你想，让那些红卫兵组织知道了，像你这样一个女孩子，那也得给你戴上高帽，挂上破鞋，满县里四处批斗游街？你年龄还小，涉世也太浅，如果真这样了，那这辈子还活不活了？
杨肖贵记得母亲给他说过，那些日子，母亲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在医院里了。母亲整整想了一个多月，经王瑞从中说和，最终达成的条件是：在邻县给母亲找一份工作，一次性给母亲补偿三千元，孩子由母亲扶养，从此一刀两断，永不见面。
一份简短的协议了结了母亲和刘石贝的恩怨，一人一份，上面都摁上了各自的手印。
杨肖贵五岁的时候，那个叫王瑞的老书记，在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那一年，再次被揪斗打倒，不久又突然去世。母亲是一年之后才得到的这个消息，最让母亲伤心欲绝的是，把王瑞整死的那个人，极可能就是刘石贝！
因为那时候刘石贝已经是革委会副主任，直接分管劳改和管教。
杨肖贵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母亲带着他坐在王瑞的墓前，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不出声地整整哭了一上午。
直到杨肖贵长到十五岁得了肺炎的那一年，杨肖贵也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母亲从小到大给杨肖贵的交代是，你爸爸在一次工作事故中死了，以致连照片都没有留下来。
杨肖贵因患肺炎，逼得母亲最终找见刘石贝时，才让杨肖贵认识了这个让他做梦也没想过的父亲！
刘石贝当时是坐着小汽车来的。刘石贝留给他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老，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竟会有一个老头子一样的父亲！刘石贝留给他的第二个印象就是恨，这个老头子一样的父亲竟然是另外一个家庭和另外一大堆孩子名正言顺的父亲！
这个叫刘石贝的父亲在家里只呆了不到半个小时，他坐在床头，默默地看了看家，看了看母亲，甚至还摸了摸杨肖贵的头，长长地叹了阵子气，然后放下两万块钱，就默默地走了。而后一直到母亲去世，刘石贝都再没有来过。
杨肖贵直到成年后，才渐渐明白了母亲此生付出的代价有多大。肉体和心灵上永久的创伤，还有独身一人拉扯一个孩子无休止的辛劳，包括姥姥姥爷同母亲的绝交，还有同所有亲人的断绝来往，让母亲还不到四十岁的时候，就已经两鬓斑白，满脸皱纹。母亲四十七岁的时候，就因为多种疾病，了断了孤苦凄凉的一生。
杨肖贵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母亲临死时，除了他，身旁没有一个亲人。当时家徒四壁，囊空如洗，母亲留给他的只有那一份当时同刘石贝一同摁了手印的“协议”。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嘱咐就是至今仍让他不堪回首的那句话：孩子，妈对不住你，你就原谅妈吧，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不该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你去找刘石贝吧，他能不认你这个妈，但他不能不认你这个儿子……那一年，杨肖贵整整二十八岁。二十八岁的他，确实什么也没有，没有钱，没有家产，没有工作，没有成家，没有学历，没有亲戚……
杨肖贵没有辜负母亲的嘱托，在安葬了母亲半个月后，他就在市委的办公室里找到了刘石贝。
四目相对，刘石贝一下子被惊呆了，一下子明白了这个不速之客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身份！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紧接着扑通一声又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像僵住了一样，久久地怔在那里。
这个人太像自己了！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可怕的预感。这个突如其来的年轻人，将会成为自己永世的灾星！
自从惟一能让他听话的母亲去世后，对这个世界他也就没了任何顾忌。他将对这个世界的全部憎恶，变成了让所有的人都感到可怕的一种报复！
面对亲生父亲，杨肖贵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为死去的母亲复仇！他要让这个人把母亲和自己的二十八年全部补偿回来！
母亲说对了，他能不认杨肖贵的母亲，但他绝不能不认杨肖贵这个儿子！
来找刘石贝以前，他已经把母亲交给他的那份“协议”，做了最周密的法律咨询。杨肖贵把律师都找下了，连诉状也一并写好了。他也弄清了刘石贝目前的情况，这个当了市长的“父亲”，此时正在竟争市委书记一职，他只需把诉状一亮，该要的他必须要回来，不该要的他也要要回来！
让杨肖贵没想到的是，他所精心准备的这些东西，其实根本就没有用处，前前后后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轻而易举地摆平了一切。
他马上需要一套房子，十万元现金和一辆轿车，尽管他初中也没有毕业，但他要出国留学，当然，所需的一切费用，都只能是刘石贝负担……
刘石贝几乎没有做任何表示，顿时就全部答应了他！
连杨肖贵也感到有些出乎意料，惊诧不已。他真的没想到竟会这么顺利，这么容易！以致他一出来就感到有些后悔，有些恼恨，真是个废物，二十八年哪，这几样东西就把你和母亲都打发了？
不过从这第一次的交易中，让他感到了一个最实在的东西，那就是刘石贝怕他，怕极了！
当初为了自己的位子，他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往死里踢！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怕知道他底细的人揭他的短，居然能恩将仇报，把当初开脱解救了自己的老上级老书记活活整死！
他不禁想起了这么多年跟他相依为命，为了他一辈子连白面也舍不得吃，连件新衣服也舍不得穿的母亲，顿时止不住泪流满面。
他伸直了腰板站在大街上，突然大喊了一声，刘石贝，你这个畜生！老子饶不了你，一辈子也饶不了你！你等着吧，这才刚刚开始，我杨肖贵跟你没完……
满打满算，杨肖贵在美国只呆了两年多就回来了。
杨肖贵根本没上什么学，甚至连最基本的英语也说不了几句。
他痛痛快快地在美国玩了两年，前前后后花掉了五十多万美元。
但他并不是空手而归，他回来时，除了弄来一个相当于绿卡的福利卡外，他还带回来一个有名有姓的跨国公司：EIWO公司。杨肖贵的正式身份为EIWO公司营销部的中国总代理。
杨肖贵带回来这样一个头衔和这样一个跨国公司，而且要在嶝江的开发区建立合资公司，但进行这一切的四样最重要的东西，其实连一般皮包公司都算不上。至于那个EIWO公司，除了杨肖贵以外，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公司。
但杨肖贵之所以雄心勃勃，义无反顾地非要在嶝江的开发区建立一个合资公司，而且还必须建成，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最清楚这不是一句假话，一个是杨肖贵，一个就是他从没叫过一声父亲的亲生父亲刘石贝！
要成立合资公司，首先需要一座办公大楼，而且还必须显出跨国公司的气派来，杨肖贵的预算是两千万元，最终花了三千六百万元。
这就是一直存在至今的嶝江市皇源公司，后来改成皇源总公司，再后来又成了皇源集团总公司。近两年，因为一直在策划上市，于是又改成“皇源股份”集团总公司。
这个公司名义上的总经理是开发区的副主任郭梓韦，但郭梓韦心里非常清楚，这个集团公司幕后真正的总经理其实是刘石贝，而真正在掌权，在花钱，在策划，想怎么干就能怎么干的人则是杨肖贵。
皇源公司就像是一个雪球，越滚越大，等到一直滚成今天的“皇源股份”集团总公司，已经成了嶝江市开发区最大的一家合资公司，在各区，各乡镇，甚至昊州和其他市县，还发展出了数十家子公司。固定资产规模已经发展到了将近人民币六个亿。但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作为总经理兼董事长的郭梓韦，到了副经理副董事长杨肖贵的面
前，就像耗子见了猫，就像孙子见了爷爷！在十八层的“皇源股份”集团总公司大厦中，杨肖贵一个人和他的随从们就整整占了三层！一层是办公的地方，一层是专门玩的地方，一层是专门休息的地方。所谓的“皇源股份”，说穿了，除了是杨肖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滚滚财源外，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几乎就没有给开发区与投资方一分钱的收益和回报！
其实开发区仅仅是杨肖贵展示自己“才能”的一个平台，而真正让杨肖贵大显神威，花钱如流水的则是嶝江市的计委、银行和财政局！
固定资产将近六个亿的“皇源股份”集团总公司，其实负债额早已超过了十个亿！而且这一负债额仍在继续增长，并且截至到目前，依然没有找到能够解决的有效办法。其实相对公司本身来说，这都还算不上是最令人感到担忧的事情，最让刘石贝感到灭顶之灾的是，这个将近六个亿固定资产的“皇源股份”公司，这么多年生产出来的，用高额运费运抵美国，在美国一直用高价保管到今天的所谓“高科技产品”，其实根本就是一种无人问津的铸铁管道！之所以让人可怕，
就是因为这种产品仍然在这些“子公司”夜以继日地大量生产着，而作为总公司的“皇源股份”集团总公司，仍然必须不断地全部收购，不断地运往美国，不断增加在美国的储存地和保管费！
其实所做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制造出一个效益巨大的假象，然后取得上市资格，从而确保他们能够从这场灾难中解救出来！就像是一场超级赌博，他们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押了进去！
如果说以前还只是杨肖贵一个人的赌博，而发展到今天，这场赌博已经把刘石贝自己以及自己的家庭，包括刘石贝在嶝江经营多年的全部政治资本和政治地位也一并押了进去！
短短的十年期间，杨肖贵就已经把整个开发区，以及嶝江的各大银行，还有嶝江的财政局和计划委员会，以及自己的亲生父亲完全都变成了自己的一个个附属品和抵押品。
就连杨肖贵现在一人包了三层的这座价值三千多万“皇源大厦”，早都已经被多家银行抵押了无数次！抵押金额早已超过这座大厦本身实际价值的十几倍！
不过杨肖贵并不是一个不顾一切的赌徒。他在五年前就已经跟妻子办了正式离婚手续，将所有家产全都送给了妻子和女儿。杨肖贵还给自己留了一手，他在五年前请一位作家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包括母亲和刘石贝的经历，已经写成了厚厚的一本书。他已经印了两千册。其中一千五百册存放在了美国，他自己身边只保存了五百册。他之所以要这样做，实在是出于无奈，面对着这样一个父亲，他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杨肖贵默默地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他在静静地思忖着自己各种可能的结局。造成今天的这种结果，现在想来，都只能怪自己！其实当时根本没有那么危险，不就是查查开发区吗？查查“皇源股份”筹备上市的账目吗？你究竟有什么可担心的？前面有总经理郭梓韦替你顶着，后面有开发区主任刘石贝给你捂着，中间还有汪思继一大帮人帮着护着。不就是那一堆出了问题的账目吗？还早得没影呢，怎么就慌了手脚了？
即使是被查出来毙了，也比这样抓住毙了要晚得多得多！至少也还能多活个三年两年的！如果上下打点打点，弄上个死缓，十年八年不也就出来了？十年八年以后，自己才多大？真的昏了头了，怎么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损招，要把整座小楼都给烧掉！
全怪自己那晚上喝多了，糊里糊涂地就做了那么个决定！最可恨的就是那两个小畜生，笨手笨脚的不说，竟然刚一抓进去就把什么都招了，让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他现在必须让嶝江的这帮贪官污吏们都明白，别看他是一个纵火杀人嫌疑犯，但他比纪委监委反贪局的权力更大。他们要是敢不尽心尽力尽快把自己弄出去，那就别怪我无情无义！
第一道大菜给谁？那就送给刘石贝最称心的二儿媳妇，现任市财政局长的林晓芳！林晓芳最喜欢吃的就是韭菜鸡蛋馅饺子，韭菜还必须是江北区城关镇的小叶韭菜。
明天他就告诉看守所的管理人员，他马上要交代问题，但交代问题前，他必须要吃城关镇小叶韭菜包的饺子。林晓芳前前后后拨给开发区各种各样的款项几千万，他给林晓芳各种各样的回扣前前后后不下几百万！只要他吃了这道菜，这个不可一世的林晓芳就算死定了！就算阎王爷发了慈悲，也一样没法救她！
第二道呢？第二道就送给汪思继的内侄，现任大王镇党委书记李聚奎。李聚奎原来是区计委主任，他爱吃的菜是炖得烂熟的焖羊脸。当他交代李聚奎的问题时，点名就吃这个焖羊脸！当时李聚奎拨给他五百万，他回报给李聚奎的则是一座装修得豪华一新的四百平方米的独院小楼！
第三道呢？如果他们还是无动于衷，那就得在菜里面再加点分量。
在他的“皇源大厦”专供吃喝玩乐的那一层里，最有名的一道菜就是飞龙大鱼翅，他就点名吃这个！这么多年来，在他这个地方赌博玩女人的大大小小的干部不下几十个，这些人现在大部分都仍然身居要职，几乎清一色都是刘石贝、汪思继的死党干将。让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杨肖贵暗中把这些人在这个地方寻欢作乐的情景全都偷拍了下来。如果他要是把这些全部交代出来，别说汪思继再想干倒夏中民，只怕这个党代会和人代会都没法再开了！因为这些人里头，至少
有一半都是党代会代表……

第三十一章
刘石贝好像只打了个盹，就再也睡不着了。从省纪检委联合调查组突然降临嶝江后，打击一个接一个，他几乎都快崩溃了。
老实说，自从杨肖贵被抓进去后，他一颗心反倒踏实了一些，至少杨肖贵在外面不会再给他闹腾那些邪乎事了。就让他老老实实地在看守所里先呆上一阵子吧，反正里面该安排的也安排了，只要他死不了，或者他还想活下去，那就不至于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来，至少也可以让他专心致志地把杨肖贵捅出来的窟窿一个一个地补一补。
他已经咨询过了，如果确属雇凶杀人，情节恶劣者，必死无疑。但如果以精神不正常或者不是主观上的故意，死缓也不是不能争取。这对自己来说也算解脱了，等到杨肖贵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没什么活头，说不定都已经进了火葬厂了。
但要达到这样的一个结局，至少需要几方面的配合。
首要的一条，最好能尽快把他从嶝江赶出去。如果实在赶不出去，就得想办法在党代会、人代会和市长选举上做文章，不管是副书记还是市长，这两个位置只要能选掉一个，即可兵不血刃，大获全胜。尽管这要冒一定的风险，但这种风险比起别的风险来，值得，也更安全。选举失利，法不责众，任何人也没办法。
其次顶顶重要的一条，一定要确保汪思继在嶝江的领导地位，因为只有汪思继才有可能让眼前的这一切化险为夷，逢凶化吉。何况他们相互之间的利益已经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保住了汪思继，也就等于保住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也就等于保住了自己的一切。夏中民如果能顺顺利利地调走，那就让汪思继作为市长候选人。一两年后，再接任书记，到了那时，大局已定，也就没什么可忧虑的了。如果夏中民调不走，那就在选举中直接把汪思继选上来！
再者，也同样是极为重要的一条，那就是绝不能在党代会和人代会前再出任何差错。特别是在做党代会代表，人代会代表的工作上，尤其要特别特别的小心，千万不能让任何证据被别人抓到手里。近些年来，这一类的情况并不是没有。在选举中真正的候选人落选，而不是候选人的人被选上，不论是党代会还是人代会，不论是组织程序上，还是组织原则上，都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失误！一旦出现这样的结果，肯定会引起方方面面的强烈关注，上一级组织也肯定会予以严肃过问和严密核查，所以在做工作时，千万要小心，一定要把各种各样的问题考虑在前面。
至于自己在开发区所面临的那些问题，包括联合调查组被烧死一人的案情，由于杨肖贵的被捕，再加上覃康的烧伤，反而给自己争取了时间，让自己有了更多补救和解脱的机会。像那些证据材料，自己完全可以重新组织整理出一套没有任何漏洞的账目来。如果能上下打通关系，等到下一次调查组重新开始调查时，说不定覃康用生命保住的那些东西也就没用了，没有任何意义了。
还有极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一定要千方百计地找到夏中民的失误和问题。那天晚上夏中民在电视市长对话栏目上的表现，他已经让人给录了下来，反反复复的他都细细地看了听了。夏中民这个人，平心而论，实在是了不得。不论从口才，思想，观念，还是从思辨能力和应变能力上来看，都是他这么多年来所遇到的最能干的人才之一。但恰恰是那天晚上的节目，夏中民却让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大错！他把自己暴露得太早了。还没上阵就已经磨刀霍霍，这是兵家之大忌。能不能当好一个领导，需要得到支持和依赖的只能是干部。你把这些干部全都得罪了，全都弄得惶恐不安，他们怎么会支持你当书记，又怎么会选你当市长？而要想在实质上让干部满意，有那么容易吗？一个干部不满意，对你来说就好比是一根导火索；十个干部不满意，就好似让你陷入了地雷阵；１０％，２０％的干部对你不满意，那就绝对让你坐在了火山口上！平时总有人说什么火山口，对一个领导来说，火山口绝不是什么老百姓的愤怒，而是干部们的不满！干部都对你不满了，那你还做什么领导？所以现在的领导最怕的根本不是什么老百姓，而是手底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别看领导们出来时一个个前呼后拥，威风凛凛，那是因为干部们还对你存有希望。一旦对你什么也指望不上了，那你又凭什么指手画脚？就算你真想让老百姓满意，如果干部们都不满意，你还怎么让老百姓满意？只想让老百姓满意，却从来不考虑干部们满意不满意，这才是一个领导最没有头脑，最冒风险的表现！所以夏中民那天晚上的那些讲话，无论从哪头来看，都已经注定了他的败局！他太草率，太浮躁了，简直得意得发疯了，忘形了……
想到这里，刘石贝看了看时间，尽管已经太晚了，但他还是想给一个人打个电话，他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告诉这个人，如果这个人在这个时候还要一意孤行，坚决支持夏中民，那他就要开诚布公地告诉他，他和夏中民的处境也一样极其危险！
他必须给这个人讲清楚，悬崖勒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刘石贝想了想，终于拨通了市委书记陈正祥的手机……

第三十二章
深夜十二点，市委书记陈正祥突然接到老书记刘石贝的电话。刘石贝同他足足快有两个月没通电话了，没想到竟会在半夜里给他打来电话！
刘石贝用极轻松的声调问候了问候，而后便给他说了几个意思。
一个是作为市委书记，陈正祥应该力劝夏中民尽快离开嶝江。这不仅对夏中民本人有益，对整个嶝江的稳定有益，特别是对你市委书记陈正祥有益。刘石贝毫不隐讳地对他说，过去我当书记的时候，不管怎么样总还压得住。可你来嶝江以后纯粹倒过来了。这还只是一个常务副市长呢，一旦这次当了市长，你就不想想，这个书记你怎么当？这两年你之所以稳稳当当，没出什么大事，那是因为这边还有一个汪思继，一旦汪思继不跟你玩了，你想想，就你一个马上要退居二线的人，那夏中民还不把你活活给吃了？就算夏中民日后当了书记，不想再把你怎么样，那汪思继呢？汪思继不是个傻子。你想想将来有那么一天，汪思继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得到，他能这么再继续忍气吞声？他能把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全都这么算了？你想那有可能吗？就算他能放了夏中民，他能放了你陈正祥吗？
还有一个意思，几乎是直接向陈正祥质问，人代会党代会就要召开了，你就没想想这些代表们都有些什么想法？作为一个市委书记，你就不感到害怕？夏中民在电视对话栏目上讲的那些，你就没看没听吗？你知道下面的干部都在怎么议论吗？还没当上市长呢，就已经把嶝江的干部骂遍了，不是村霸恶霸，就是贪污腐败，你是一个市委书记，你就没想想，这是在败你兴呢，还是在败嶝江干部的兴？假如这些干部都不干了，不选了，党代会人代会开砸了，那你这个市委书记怎么给上面的领导交代？我都替你揪着一份心呢，你真的就一点儿也没觉得怕？
刘石贝另外一个意思，干脆就是在发指示了。如果夏中民没被选上，拍拍屁股走人也就完了，假如万一连你在选举中也出了什么问题，那时你这个市委书记又怎么办？当断不断，必生大患。你一定要闹清楚，这次人代会党代会，别的都是扯淡，关键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究竟谁是大多数，你更要弄明白。已经到这样的时候了，你绝不能把自己和少数人联系在一起。
说到最后，刘石贝基本上就是要挟了。陈正祥呀，你一定得有个心理准备，假如党代会，人代会开砸了，你又将会面临着一个怎样的局面？假如选上了汪思继，你想过没想过你将如何面对汪思继？原本你就没想过让他上，到头来，等到人家上来了，人家要是计较呢？假如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这个书记又如何干，就算你想干，你又怎么干得成？汪思继和夏中民相比，那可完全是两种类型。汪思继在嶝江的基础要牢固得多，在干部队伍中的凝聚力也强得多，到了那时候，你就是想呆，想留在嶝江，又如何在嶝江呆得下去？嶝江又有什么人敢留你？其实你并不是一个人，你是一大家子人，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不为这么一大家人想想？凤凰落架不如鸡，干部下台不如狗。说实话，我这两年的体会可真是刻骨铭心呀。
一直等到刘石贝说得差不多了，陈正祥像是试探似的说了一句，老书记呀，你的话我都明白，本来有些事情我也正想跟你商量商量呢！听你说了这么多，我现在突然有了个想法，如果这次换届，我自己马上就撤出来，直接让夏中民当书记，让汪思继当市长，你看这样是不是更好一些？
刘石贝听了这话，愣了一愣，然后立刻问道，原来你到昊州就是干这个去了？陈正祥呀陈正祥，你怎么这么糊涂！你怎么能想出这种馊主意来！说了一晚上看来你还是根本就没听进去，现在关键的问题不是谁当书记，谁当市长，而是夏中民必须离开嶝江！你竟然要让夏中民直接当书记！这样的话你再也别跟任何人说了，第一，根本不可能，第二，绝对不可能！别的我就不说了，刚才也给你把话说尽了，现在我就只给你说一个原因，那就是嶝江的书记跟贡城区的书记完全是两码事，嶝江的市委书记是副厅级，贡城的区委书记是正处级，副厅级是省管干部，那是要上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的，是要省委组织部直接进行考察的，而正处级只需市委通过，省委备案就可以了。离党代会人代会就剩下几天了，你竟然要让一个副处级干部直接当副厅级的市委书记，那可能吗？还有一句话我还得给你说一遍，要是省委领导真的支持夏中民，他还能等到今天才当了一个市长候选人？再退一步，就算省委同意了，那夏中民还有两关绝对过不了，一个是考察，一个是党代会！考察肯定过不了关，选举也一样要出问题！
说实话，别的话陈正祥都没有放在心里，只有最后的这些话才真正让他感到震惊了。这个理由他以前并不是没有想到过，但当今天刘石贝亲口说出来时，他才一下子就感觉到了！
嶝江市为什么就不能来一次破例呢？他们既然那么害怕夏中民上来，那就愈发证明了夏中民的能力和实力！看来自己的选择完全是正确的！
陈正祥突然又想到了一点，党代会和人代会看来不能如期进行了，鉴于目前的情况，最好延期！他要给夏中民腾出时间来，再好好在上面下面做做工作。好了，明天一早他就去见魏瑜书记，给他说党代会人代会最好推迟，然后给省委汇报请示，直接让夏中民担任嶝江市委书记。
在嶝江考察回来几天了，一直还没有给市委组织部汇报。部长刘景芳好像也没怎么急着催汇报，于阳泰自己也并不想急着要去汇报。他一直想再放一放。短短的几天，发生事情实在太多了。说实话，如何给领导汇报这次考察的结果，他在私下里已经准备了三套方案：一套就是说夏中民没问题，可以大胆地起用；一套就是从稳定的角度出发，夏中民最好是调出嶝江。还有一套就是如实地把考察情况汇报组织，是否起用，由组织酌情定夺。
第一套，是从嶝江老百姓的利益出发，不考虑个人得失；第二套，是从嶝江部分干部的利益出发，其实也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但作为考察组负责人，肯定会承担一定的风险。至于第三套方案，基本上就是不表态，无立场。把包袱和问题全部给组织，自己不承担任何责任。
于阳泰之所以能有这些想法，说实话，他对夏中民这个人还是有些意见的。不管怎么说，为昊州市委组织部派下去的考察组，而且是专门考察你一个人，怎么能屡屡以忙为借口，始终对考察组的存在置若罔闻？
于阳泰也明白，夏中民面临的的难题之所以如此之大，如此之多，以至于让他终日像救火队一样四处奔忙，最主要的一点是，夏中民在嶝江并没有上下和谐、齐心协力的政治环境。
于阳泰对嶝江的政局并不是不熟悉，刘石贝、汪思继他们在这里处心积虑、苦心孤诣地经营了几十年，嶝江几乎可以说早已是铁板一块了。那天考察时，那个叫郑大平的副市长说过的那些话，至今言犹在耳。在嶝江，要砸碎这铁板一块，确实太难太难了。郑大平说了，那将是一场战争，是一场血与火的较量。因为利益的重新调整必然会威胁到现存的利益联盟，动摇的是一大批既得利益群体，会直接损害一些中下层党政官员的既得利益。但为了我们国家的长治久安，为了改革的持续健康发展，为了执政党最根本的利益，为了有效遏制不平等、贫困和腐败问题，我们必须也只能和最广大的人民群众血肉相连，打赢这场战争。要打赢这场战争，我们靠什么？没有别的，只能靠一批有能力有魄力有胆略，并愿为国家和民族利益付出一切代价的真正的共产党人。必须让这批人进入权力的核心，必须让他们掌握公共权力和控制公共领域，从而使我们的国家逐步进入民主、法制、共同富裕的改革之路。
那么，夏中民真是这样的人吗？
于阳泰同夏中民的考察谈话，时间很短，几乎什么也没说到。尽管当时他看得出来，夏中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跟他说，但一来是因为当时已经没有时间了，二来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那就是于阳泰当时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夏中民即将调往贡城区任区委书记。
老实说，于阳泰当时得到这个消息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于阳泰包括汪思继他们绝大多数人的猜测竟然全都错了，紧接着没多久，就传来另外一个消息，夏中民已经给昊州市委书记魏瑜答复了，他坚决不离开嶝江，即使在嶝江落选，他也绝不离开。夏中民的选择，几乎让所有的人都再一次跌破了眼镜。
让考察组感到尴尬的是，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嶝江。
考察组回来的这几天里，于阳泰家里的电话几乎就没有断过。于阳泰甚至不用看来电显示，就能判断出这些电话是从嶝江打过来的。
汪思继甚至打发了好几拨人马不停蹄地往于阳泰家里跑。
于阳泰看着家里摆放着的一堆堆的礼物，直觉得脑袋阵阵发蒙。于阳泰不是傻子，他当然清楚这些礼物的分量和用意。仅仅就这么几天时问，他粗粗算了算，他家里的礼物价值不下十万元。
考察干部数也数不清有多少次了，但像这次考察干部所遇到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于阳泰明白，他们花了十多万元，请吃请了无数次，无非就是为了买他一句话。那就是当他给昊州的领导汇报这次考察情况时，能以考察组的名义把这句话说出来：为了嶝江的大局和稳定，夏中民应该调离嶝江。
但于阳泰清楚，夏中民调离嶝江，最大的获益者是刘石贝和汪思继他们！而受损害最大的则是嶝江广大的基层干部和老百姓！
一场血与火的较量。于阳泰何尝不清楚这句话的意义和分量。
看着眼前送来的这大包小包的礼物，于阳泰就明白夏中民的不走，对一些人来说，那将意味着什么！他们之所以不惜代价，上上下下动员了这么多力量想把夏中民赶出嶝江，目的也就是一个，那就是要保住他们的既得利益。夏中民面临的难题其实也正是在这里，特别是在嶝江市党代会、人代会即将召开之际，如果夏中民坚决要留下来，一场生死大战肯定在所难免。于阳泰也许比别人看得更清楚，这场大战，夏中民的力量不见得会更强，甚至会更弱。因为这本来就不公平，岂止不公平，简直就是陷阱！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场大战从一开始就几乎已经注定了夏中民的败局！
夏中民当然不会不清楚。问题是，既然清楚了，为什么还非要这样破釜沉舟，誓死不二？
夏中民几乎舍弃了一切，他图的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的动力又究竟在哪里？一句话，夏中民为什么要这样做？
于阳泰想了整整几天，似乎还是找不出一个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

第三十三章
从面试考场出来，已经十二点了。本想找个地方休息，没想到刘景芳找电话要他马上去组织部。刘景芳一见夏中民就说：“中午我请你吃饭。魏瑜书记，吴盈副书记，还有陈正祥书记也都参加。”夏中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不禁有些发愣，“这行吗？再说，又怎么能让你请客？”
“怎么不行？你以为是你们下面的那种请客？就在市委食堂，定了个包间，全是家常便饭，顶多四十分钟。下午两点钟我和吴盈副书记都还要参加面试，魏瑜书记也还有会，主要是说你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的事？”夏中民愈发吃惊，“我什么也不知道，让我准备什么？”
“这就是我叫你提前来的原因。”刘景芳直直地看着夏中民说。“中民，你给我说实话，嶝江市也好，贡城区也好，究竟什么职务你觉得对你比较适合？”
夏中民沉默了一下说，“还是让我留在嶝江为好。”
“问题是，嶝江的局势你清楚吗？党代会和人代会，你觉得究竟有多大把握？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这些天来，嶝江的情况非常严峻，也非常不利于你。”
“你指的什么？”
“我个人认为，这是一种情绪，一种被一些人利用了的情绪，正在四处蔓延。它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难以把握。”
“如果组织上也发现了，感觉出来了，但却对它无能为力，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不是更应该留在嶝江？”
“那我问你，你需要组织上什么样的支持？”刘景芳径直问道。
“我以前已经给陈正祥书记说过，嶝江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本地人太多，所以地方势力和宗派势力太强，如果不及时进行调整，嶝江的局面很难打开。”
“嶝江的班子里，你觉得究竟哪些领导需要调整？”
“我觉得首先应该派个无私正派的纪检书记。”夏中民说道，“另外，组织部长和主管组织的书记也应该调整，他们已经在嶝江干组织工作干了很多年了，如果让他们继续呆在嶝江，任何人在嶝江都不好开展工作。”
“组织部长和主管组织的副书记这次都不能调整，因为他们都是这次党代会和人代会的主要筹备人员。尤其是汪思继，即使我们以后想调整他，也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他是昊州市委去年刚刚考察过的处级干部，考察结果现在并没有过期。说实话，有时候我们也确实感到无能为力。你明明知道他有问题，但你并没有查出他的问题，所以也就只能继续使用他。这是目前我们组织工作中遇到的最大难题。”
刘景芳的嗓音并不高，但这些话给夏中民带来的却是从未有过的震动！一个组织部的负责人居然能给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又如何不让人痛心疾首！
夏中民理了理情绪接着说道，“景芳部长，你今天让我把话说完。其实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再苦再累也能忍受，惟一无法忍受的就是一些以组织名义表现出来的那种无动于衷。组织部门不就是管干部的吗？下面的干部谁好谁赖，组织部门怎么能心里没数？市里也好，省里也好，哪一级党委不都是依靠组织部门来了解考核干部的？我们的干部制度和用人机制如果再这样下去，那还得了吗？如果没有一个公正透明的，让干部群众都认可都服气的硬性标准，那在下边工作的干部又怎么能安下心来？这些年来，尽管从上到下天天都在喊精简机构，裁减冗员。但拿嶝江来说，在刘石贝手里，科级和科级以上增加的干部职数就有上千多！嶝江原来只是一个县级市，后来由于刘石贝的努力，竟然增加了两个区级政府！于是嶝江市便渐渐演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高于县级市的地辖市，干部基数自然就越来越多。据我所知，前几年，刘石贝差一点把嶝江市活动成一个地级市！如果真那样，嶝江的干部职数将会更高更多！那对嶝江的老百姓来说，将是一个多大的灾难！遍地都是这样的吃饭官，再富裕，再强大的国家也养不起呀！我之所以要在嶝江坚持下去，也就这么一个目的，当我们的改革真正改到我们头上时，莫非真的就改不下去了？为了党的千秋大业，这一步迟早得走，谁也绕不过去！如果是地雷阵，就让我去，如果是枪眼，就让我去堵。”
夏中民说完了，两人都久久地沉默着。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景芳才字斟句酌地说道，“中民，谢谢你今天给我说了这么多。我会通过各种渠道，把你的这些意思尽快反映上去。借这个机会，你一定要去省委，一定要找到省委领导。找领导反映问题汇报情况，同跑官要官，完全是两个概念……”
十分钟后，他们一起去了食堂。一会儿陈正祥也进来了。主管组织工作的吴盈副书记嘱咐了几句话，省委对嶝江的情况非常关心，你们去了一定要如实反映情况。魏瑜书记一直没有吭声，等到快吃完饭了，才说了一句话，有了情况马上回电话，如果省委同意了，嶝江的党代会人代会延期举行。如果没有同意，就马上回来，党代会人代会如期召开。

第三十四章
七点十分夏中民和陈正祥赶到省委时，省委组织部长秘书说部长今晚要开常委会，会前任何人都不接见。没办法，他们只好找了个宾馆住下。夜里十一点，妻子李君玮打电话说嶝江沙石厂出事了，而且死了十几个人。
夏中民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最让他担心，也最让他不想听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中民，上面会不会追究你的责任？听说纪检委的人已经调查你好几天了？”
“这我知道，是省纪检委的调查组，我去昊州考核以前就下来了。”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是昊州纪检委派下来的？听说凡是跟你有过来往的，一个一个地挨着审问。闹得整个嶝江人心惶惶，有两个企业都停工停产了，经理和董事长全都被关起来了……”
“会有这样的事！”夏中民愣住了。
华中崇其实已经给你说了，嶝江都乱成什么了！这就是说，并不仅仅只是这件事！
然而李兆瑜竟然对他什么也不说！
陈正祥今天同他呆了几乎整整一天，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谁当书记，谁当市长，难道会比人命更重要！居然众口一词，全都在瞒着他！
还有那个不知谁派来的调查组，已经审讯了十几个人！甚至还有两个企业已经被查得停工停产了！
夏中民越想越无法入睡……他连拨好几次李兆瑜的手机，他竟然关机！
次日早晨七点四十，夏中民和陈正祥见到省委常务副书记高怀谦。
高怀谦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你们的事情昨天晚上已经研究过了，夏中民任嶝江市委书记的提议没有通过。”
“为什么？”陈正祥吃惊不小，“昊州市委的态度很坚决，省委组织部也表示同意，怎么一下子就变了？”
“有些情况不必要再给你们讲了。”高怀谦顿了一下，“中民呀，大家对你的评价基本一致，能力强，有魄力。你回去要一如既往继续努力工作。我还有个会要参加一下，具体情况让于建华部长直接给你们谈。你们现在就去他办公室。”
临走时高怀谦轻轻拍了拍夏中民的肩膀，“中民，不要有什么情绪，下去好好干，我相信你。还有，你见了于部长后，最好再去见一下彭涛书记。彭书记既是纪检书记，也是省委副书记，他也有情况要给你谈谈。”
夏中民出来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一定出什么事了！
陈正祥默默地看着他说，“难怪昨晚见都不见我们。看来我们把问题想简单了。”
夏中民坐在于建华的办公室里，于建华开门见山地说道，“中民，这次没能通过，主要是关于你的问题。说实话，连我们也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们沙石厂发生的重大事故。”
陈正祥这时插话说道，“沙石厂发生的事故，跟夏中民没有任何关系。事故发生时，夏中民正在昊州参加干部考核，根本就不在嶝江。”
于建华摇了摇头说，“这是事故发生地江北区委区政府和大王镇党委镇政府前天发给省委的联合汇报材料。事故发生时间写得很清楚，是在六月十五日晚上，而昊州干部正式报到考核的日期也是六月十五日。这就是说，事故发生的那一天，夏中民应该还在嶝江，而且一直在现场。”
于建华轻轻的一番话，让夏中民一下子惊呆了！
六月十五日，如果真按这个时间算，那他确实还应该在嶝江！那天从上午十点，一直到下午两点左右，他确实一直在处理东王村沙石场停工停产的问题！确实是法院查封了沙石厂！也确实是他到区市两级法院强行要求院长立即撤封，撤警！而且确确实实是他下令让沙石厂立即全面复工！但当时的实质问题却根本是另一回事，同这份报告上所说的缘由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同所谓的阻止危险施工和禁止危险工段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但这一切问题，你一下子能给上面的领导解释清楚？
于建华很严厉地说道，“老实说，这份材料确实来得有些蹊跷，不早不晚，几乎是踩着点来的。但不管任何人，只要看了材料的内容，都会感到震惊。你说这种情况下，省委常委会上怎么会研究你的问题？”
说到这里，于建华对陈正祥说道，“正祥书记，你马上到莫文骅副部长那里去一趟，莫部长有事要跟你商量一下。我正好还有点事再给中民谈谈。”
送走陈正祥，于建华转身又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材料递给夏中民。夏中民接过材料，是一份省报的内参。标题醒目：“市领导当众污辱殴打工人！”在题目上方，是省委书记郑治邦的批示：此文建议省报发表，可先隐去姓名，让全省干部职工参与讨论。必须要让全省的干部群众明确一点，在社会主义市场条件下，我们应该如何维护尊重广大工人（包括民工）的合法权益。
这篇登在省报内参上的文章主要内容是：六月五日下午两时许，夏中民在处理嶝江市沙石材料纠纷时，由于对方一职工辩解了几句，就强迫这个职工当众打自己的耳光。该职工由于拒不照办，夏中民便让几个保安人员大打出手。该职工所在单位现已停工停产，强烈要求市委市政府严肃处理此事，否则他们将集体越级上访。
夏中民越看头越大，看到后来，两只手抖得几乎连这份内参材料也拿不住了。

第三十五章
到省纪检委书记彭涛办公室时，夏中民发现陈正祥已经在里面了。彭涛把一份刚刚出版的省报递给夏中民说：“有关省报发表这篇文章的情况，刚才跟于建华部长交换过意见，希望你不要有什么负担和压力。正祥书记刚才也已经给我谈了，这件事的基本情况他还是了解的。如果报道确实有严重失实的成分，我们会争取把负面影响减少到最小的程度。”
陈正祥说：“彭书记，我担心党代会马上就要召开，这个负面影响已经没有时间挽回了。”
彭涛想了想问：“你想让组织上干什么？”
陈正祥说：“第一，马上推迟召开党代会和人代会；第二，请省报马上重新登载文章澄清事实；第三，为了保证党代会和人代会的顺利召开，我请求免去我的一切职务，暂由夏中民同志主持嶝江市委市政府的工作。”
等陈正祥说完好久了，彭涛才慢慢地说道，“你的想法我会给相关领导反映的。但我个人的意见，因为一场事故和一篇报道，就推迟召开党代会人代会，这对嶝江的干部群众是不负责任的。省报报道即使是失实的，也只能由省报自己负责澄清。省纪检委可以给他们递交调查结果，并没有权力让他们立刻澄清。另外，你所说的要求纪检委免去你的一切职务。你是党的一个市委书记，而且还兼任市长，在没有查清事实以前，任何人任何机构都没有权力这么做。”
夏中民这时说道，“彭书记，我想给你谈谈我的一些看法，可以吗？”
“当然可以。”彭涛很认真地说道。
“彭书记，我细细地查过了，我在嶝江工作八年，这是迄今为止，在嶝江工作时间最长的外地干部。改革开放以来，在我之前，由组织外派到嶝江的，一共有四位书记，三位市长，十五个副书记副市长。除一位副书记曾在嶝江干过五年外，其余的都没超过四年。最短的一位只干过一年多。三位市长，没有一位能在嶝江被提拔为书记。十五位副书记副市长，只有一位在嶝江被提拔为市长，但他只干了一年，就称病主动调回了原籍。而嶝江本地的市级干部，我也大致查过，不是迅速垮台调离，就是一干几十年。为什么？比如像刘石贝那样的领导，自他进入市委常委后，竟然能从部长、副市长、副书记、市长、书记一直在本地干了将近三十年！还有市委常务副书记汪思继，自进入市委常委后，也已经在本地干了将近二十年！这又说明了什么？为什么这些干部很少被查过，一直干到今天也仍然稳稳当当。他们之所以能逢凶化吉，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都是负责组织工作的领导干部。所以一旦这些人有了潜在的危险，他们就可以以组织的名义，清除所有可能给自己带来潜在危险的干部。彭书记，不瞒你说，可能你也看到了，前些日子，嶝江市的某些人，竟然以人大代表的名义，状告省委书记郑治邦坑害百姓，并且把这封信直接寄给了郑书记。他们在信中说嶝江之所以出现了一条腐败路，豆腐渣路，就是因为郑治邦书记为了照顾北京某领导的儿子做生意，强迫嶝江市政府领导用高价买回了一批劣质沥青。这个告状的人竟然说，这是夏中民在给人大代表做解释工作的时候，在大会上给大家说的！彭书记，这样的告状信，郑书记竟然做了批示。我知道后觉得非常冤屈，这样的信，领导怎么能相信？但后来一想，如果这样的事情碰到我头上，我也一样会做出批示。因为写信的人是一个署名的乡人大代表，有时间，有地点，而且是在人大会上！而这样的信肯定也已经发到了中央，发到了中纪委。即使是更高一级的领导，看了这样的信件，也一样会做出批示，甚至是更严厉的批示！”
“中民呀，我实话告诉你。”这时陈正祥插了一句话，“刚才彭书记让我看的那些材料，都是从上面批下来的状告彭书记的告状信。他们说是彭书记一直在包庇嶝江的腐败分子！”
夏中民并没有感到震惊，只是很激愤地说：“彭书记，告你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其实他们的手法并不见得有多么高明。但我们就是没办法。有件事我今天本来不想给你说的，但事已至此，就一并说出来。就在这几天，地区纪检委和检察院也派下去了一个调查组，正在全面审查我的问题。几天来，他们已经审查和讯问了几十个人，好多人甚至还遭到了关押，以至于已经查得让两个企业停工停产！我是在昨天才得到的这个消息，我当时就想，这肯定不会是省纪检委的决定。因为省纪检委已经有一个调查组了。我总是在想，究竟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现象？高怀谦书记以前给我说过，那些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地方，很可能是有一个不受党和人民监督的既得利益群体在作祟。高书记的话，给了我很大震撼。我觉得，如果一个地方，仅仅如此，那也没什么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如果一个地方的宗法势力，地方势力，还有正在形成的既得利益群体结合起来，就有可能对党的权威构成严峻挑战！因为他们是在以组织的名义对抗组织，以人民的名义剥夺人民，以党的旗帜来损害党的利益！”
“那你需要领导什么样的支持？”彭涛沉思良久才追问道。
“我已经给魏瑜书记交换过意见了，希望能尽快调整班子内的一些成员。”
彭涛沉吟了一下说道，“这个魏瑜书记已经给我谈过了，我也同意。昊州新的纪检书记明天上午十点到任。”
夏中民刚刚坐在回程的小车上不久，就接到了李兆瑜连续发来的五次手机信息：
中民，我是兆瑜。听说你回来了，现在给你汇报。
坏消息：一、沙石场重大事故，死亡17人；二、一个上百人的请愿团已经组成，在党代会期间要求罢免你；三、省纪检委调查组多次遭围攻，要求处理你；四、昊州纪检委检察院又派下来一个调查组，正在暗查你；五、两个自称受害者的村支书和村委主任，已经给全市所有的党代会人代会代表发了公开信，说你如何迫害和羞辱他们。六、我已经收到了有关告你的材料六十多件。七、中央、省、市三家6&#183;15事故联合调查组，今晚抵达嶝江，明天将有数百人请愿，要求对你严肃处理。八、省报、市报、新华社、法制报包括多家电视台近二十名记者将陆续到达嶝江；九、沙石场已经被查封一个星期，截止到今天，市里已有三十多家施工单位停工待料；十、昊州市长华中崇今天在嶝江事故现场，点名批评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好消息：一、嶝江市纪检书记丁柬辰已被调离；二、覃康已经清醒，并能说话；三、开发区“皇源股份”的杨肖贵已经交代出大量问题；四、嶝江的老百姓也正在准备为你请愿；五、昨天你父亲的癌症手术很成功……
父亲的癌症手术！
在所有的信息中，几乎每一条都让他心惊肉跳，而惟有这一条让他悲不自胜！所有的家人，包括自己的妻子，全都瞒了他！
夏中民久久地呆在了那里。泪水突然汹涌而至……
昊州市委书记魏瑜接到省委副书记彭涛的电话时，禁不住阵阵发愣。
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昊州市委纪检委和检察院竟然又给嶝江派下去了一个联合调查组，被查的对象竟然还是夏中民！
好多年了，魏瑜似乎是第一次听到彭涛在电话里的震怒和愤慨，“你是市委书记，市纪委检察院下去调查一个即将召开党代会人代会的市长候选人，你居然会不知道！你明白不明白，你现在的这种局面叫什么？失控！失控意味着什么？你懂不懂！”
魏瑜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彭涛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几分钟后，魏瑜拨通了纪检书记王敏刚的电话。王敏刚像是回忆似的说，“几天前，韦华检察长给我说过，纪检委检查室要他们也派人下去了解个案子，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
“知道吗？查的是夏中民！嶝江马上就要召开党代会人代会了，你知道不知道现在查夏中民意味着什么？”
“夏中民！”王敏刚的声音突然有些发颤，“魏书记，我觉得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已经既成事实了，你还在这儿不可能！”魏瑜震怒不已，“你马上给韦华联系，立刻把事情搞清楚！如果情况属实，你和韦华明天十点以前写好检查传真给彭涛书记，然后等候处理！”
魏瑜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只有七八分钟，昊州市检察长韦华便打来了电话。“魏书记，这个调查组确实查的是夏中民！这是我们的失误，我们很有可能让人给……”
“派调查组去嶝江，是不是你的决定？”
“……是，当时我同意了。”
“为什么？”
“魏书记，当时是市纪检副书记王绵海先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是嶝江有个案子需要了解一下，希望市检察院也能派两个人参加。”
“所以你就同意了？”魏瑜的声音愈发吓人。
“当时还没有，后来我们的副检察长刘茂才来找我，也说到了这件事，于是我就给纪检书记王敏刚打了个电话，他表示说可以，我也就同意了。这件事我确实有责任，我已经通知了他们，让他们立刻撤……”
“你是什么责任？”魏瑜步步紧逼，“我想听听你说的责任是什么！”
“我当时真的没想到背后的东西会那么深，魏书记，我知道错了，确实失职了。”
“怎么错了，又忽视了什么？”魏瑜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可怕。
“魏书记，你大概也清楚了，那个纪检副书记王绵海是刘石贝的女婿，我们的副检察长刘茂才是刘石贝的儿子。”
“这就是你的忽视！”魏瑜止不住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看来你很清楚呀！让刘石贝儿子和女婿联手去查夏中民，你的决定很有见地嘛！”
“魏书记……”
“你知道你干的是什么？这就叫违法的非组织行为！你现在用一句错了失职了就能逃脱得了责任！”
十分钟后，魏瑜要办公室马上通知所有的市委副书记，半个小时召开书记办公会。今天晚上，连夜召开常委扩大会……
打完电话，魏瑜依旧僵直地坐在那里，彭涛的那句话像钉子一样刺在他的心里，“什么叫失控，失控意味着什么，你懂不懂！”
明天一早，他必须带着相关的领导一道去嶝江，嶝江这个地方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大意失荆州，自己早该下决心了。问题是，在嶝江换届以前，动手术是不是还来得及……

第三十六章
省新华分社记者吴渑云看到省报的复印件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自从嶝江东王村沙石场发生了重大伤亡事故后，他就一直呆在嶝江。几天前，想想也真惨，竟然让汪思继他们几个涮得如此彻底！至今那个稿子仍然给压着！他们竟然能把社长的工作都做到家了！
但吴渑云心里却憋着一肚子莫可名状的厌恶和窝囊气。一想到年迈八十的父亲给他下跪，就让他感到锥心泣血般的痛苦和前所未有的愤怒！这几乎就是公开的绑架，活生生的劫掠！
最让他感到痛心的是，如果就这样放过了他们，那就等于把夏中民又重新推进了火海之中！
吴渑云这次下来，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这次下来，他就是要搞清事实真相。他绝不相信这起事故会跟夏中民有直接责任关系。他知道夏中民同这里民工们的那份感情，也清楚民工们对夏中民的那种信任，他更知道这个沙石场在夏中民心中的分量，夏中民在这个沙石场倾注了多少心血！
经过将近一个多星期的明察暗访，吴渑云终于查出一些蛛丝马迹。他甚至感觉到，这起重大事故的产生，极有可能来自人为的蓄意破坏！
尽管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但他已经提前在告诫自己，如果这次再放过那些躲在幕后施虐的元凶，即使自己能原谅自己，但记者的生涯算是夭折了。
然而让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就在这起事故的调查刚刚有点眉目的时候，省报居然在头版位置发表了这样一篇文章。凭他多年新闻工作的直觉，只这一篇文章就足以葬送掉夏中民的政治前程！
他们选择的真是时候，就在党代会即将召开之际！
多灾多难的夏中民！
吴渑云突然产生了一种回天乏力的绝望，在这样的情况下，究竟还有谁能拯救了夏中民？
一种沉重的负罪感猛烈撞击着他的心扉，两眼直直地盯在眼前这篇稿子上，好久好久让他无法抬起头来……
假如，那天他把稿子发了出去，还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况吗？对夏中民下毒手的人里头，你也是其中的一个！
刘石贝看着眼前一个纸条，久久地沉默着。
这是看守所的人刚偷偷给递出来的，是杨肖贵下一道要吃的菜谱。
江北南村的豆腐。这会是一道什么菜？
一个星期内，这已经是杨肖贵定下的第五道菜了。上一道杨肖贵要吃的是柳西镇的牛肚，结果他交代出来的竟是刘石贝的二儿子！刘石贝的二儿子在昊州市任计划委员会主任，平时最喜欢吃的就是牛肚子。
刘石贝终于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杨肖贵正在跟他进行着殊死的较量！
杨肖贵的每一道菜，都是对他的一个致命的警告！杨肖贵正在胁迫他尽快设法把自己放出去！否则这个杨肖贵将与他同归于尽，与他的全家一同毁灭！
他最喜欢的儿媳妇林晓芳，这几天的情绪几近崩溃，有两次竟欲寻短见！
就在儿媳妇两次欲寻短见的惊恐中，也让他几次想到了死！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会选择自杀。就像他今天所面临的困境，所面临的忧惧，真正是生不如死！
但他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死！他的死换不来自己家人的安全，换不来事态恶性发作的终结。尤其是他的死阻止不了杨肖贵的疯狂，甚至换不来杨肖贵一丝一毫的怜悯！
他明白，这个杨肖贵是他命中注定的无法逃脱的噩运，是他一不留神留在人世间的孽障！假如当初他多多少少能给那个女人和这个孩子一丁点儿辅助和安慰……已经没有什么假如了。
他几乎每天都打电话，要公安局长把事态压一压。但局长却一再向他诉苦，他已经压不住了，省市专案组已经下来了，中央的也要下来了，专案组一旦介入，他就没了任何权力，只能把杨肖贵所有交代出来的问题全部交上去。刘石贝明白，局长虽然是你自己提拔的，但到了涉及自己前程和命运的重大关口，不管是谁，也绝对不会再迈前一步了。
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张纸条，一边抵御着由巨大恐惧而带来的焦虑与不安，一边强迫着自己努力去猜测这道菜谱所隐含的杀机和指向。
他想了想，叫来了自己的妻子，佯装很随意地问到了南村的豆腐。
妻子有些责怪地说道，“谁最爱吃？我就最爱吃！”
刘石贝眼睛直直地盯着妻子，“咱家每天的豆腐都是南村的豆腐？
”
“你怎么啦，眼睛瞪那么大？南村的豆腐贵是贵了点，但比过去老托人到南村去买，那还不便宜死了？”
“……托，托人到南村买？”刘石贝的牙关都在打颤。
“你呀，那时候整天不着家，哪知道家里的事情。你们开发区下面的一个什么公司，就设在南村，人家可没少给咱们家捎过豆腐。”
刘石贝突然觉得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整个身子好像止不住在下沉，下沉……
妻子以前是农行副行长，主管过整个农行的贷款，那时农行的营业部主任，恰恰就是汪思继的妹夫……
这个南村豆腐，一石二鸟，竟然如此阴毒！
事情出奇地顺利，以及反应的持久而强烈，反倒让汪思继越来越不安。
尤其是省报的这篇报道，这样的处理方式，这样的通栏标题，再加上这样的编者按语，简直让他吓了一大跳！
还有那场事故，原本想到的只是个小事故，哪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个通天大事故！
据目前不完全统计，很快将有六个中央、省、市级的调查组要进驻嶝江，将会有二十多家媒体三十多个记者云集嶝江！
最让他担心的是，就在这极为关键的时刻，他最得力也是最放心的纪检委书记丁柬辰竟被突然调离，而即刻上任的纪检书记则是昊州市纪检委那个远近闻名的黑脸梁大勇！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在最后一搏。在这最后一搏中，他不能有任何闪失。
但当这一件件的事情真正发生了时，还是让他感到惶惶不安，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别的不说，只说这二十多家媒体，三十多个记者，就让他难以招架。几天前只那么一个吴渑云，就几乎让他钟鸣漏尽，在劫难逃。而如今，竟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媒体和记者，他又将如何应对，如何周旋！
眼下这几起突发事件，一旦让记者们投入进去，立刻就会露出破绽，即使层层设防，也难以瞒天过海。特别是像今天省报发出来的这种文章，几乎可以说是一接触就会露馅。
惟一的办法就是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抢先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然后找上几个当事人，让他们现身说法。而后还可以组织一些单位搞集体请愿。一句话，只有泥沙俱下，才能鱼龙不分，然后趁机把一部分记者摆平，等到这些记者把稿子发出来，即使有记者再想把事情搞清楚，也已经为时已晚，木已成舟。
至于对事故的处理，那倒不难。调查组来了，先安排镇党委镇政府的汇报，而后再安排区委区政府的汇报，等到这两级政府汇报完了，很可能党代会都要结束了。即使是市委市政府的汇报，夏中民也没有提前参与的机会，因为他是责任人，当事人，他只能回避，只能等候处理，等到挨上他了，连人代会也可能已经结束了。
那么，现在最需要做的是什么？
没有别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些调查组安置好，把那些记者摆平！想到这里，汪思继马上抓起了电话。

第三十七章
夏中民整整在东王村沙石场呆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回家。事故的善后处理还比较到位，伤者死者家属情绪也还算稳定，工地上其他民工的安排也还可以。经市政府紧急研究后，为了避免造成重大损失和工程延误，决定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一边积极配合事故调查，一边让沙石场部分工段开始复工。
沙石场实在不能再停工了，因为嶝江目前至少已经有50%以上的工程在停工待料了。将近四十个小时夏中民几乎没合一眼，就是想睡也睡不着。
夏中民仔细地查看了几遍事故发生地，还是闹不清楚这起事故发生的原因。
是由于沙层上方岩石层的崩塌而引起的事故。事故发生的时间在上午九点左右，正是民工投入量最多，也是最繁忙的时刻。
最好的沙层在岩层下方，沙层挖到一深度时，沙层上方的岩层就会裸露出来。一般情况下，沙层进深到岩层五六米时，就应该把岩层爆破下来，并把岩层加工成石料，然后把石渣和无用的废料垫底，重新开掘新的沙层工作面。为了防止爆破后的岩层面有石块坍塌下来，在挖掘新的沙层工作面时，必须用网状的铁丝罩在岩层面上，然后用几道长达数十米的钢筋固定住铁丝网。虽然是土办法，但既保险，又实用。十几年来，很少发生因岩层坍塌，或石块松动而伤人的事故，即使有，也从未有过伤亡事故。
夏中民对此管得极严，上班的工作必须佩戴安全帽，安全帽必须是真正的安全帽。岩层上方的固定和保护，必须严格检查，而且责任到人，任何疏漏都会被严肃处理。第一次到工地上来时，夏中民看得最多的查得最多的都是这些属于安全的问题。
然而这一次，据在场受伤的几个工人讲，当时沙层的进深还不到一米，给沙层上方的岩层根本带不来任何压力。岩层上方的碎石层当时围扎得也非常牢固，五道钢筋有三道是刚刚换过的新钢筋，另外两道也相当结实，钢筋两边的铁桩也都非常坚固，一般来说，即使是有问题，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问题。然而偏偏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在民工们最密集的工作区域和工作时段里，碎石层突然崩塌，造成了东王村沙石场有史以来最大伤亡事故，当场被砸死的就有十一个，而后又有六个在抢救中死亡。受伤的几十个人，还有八个伤势严重，生命垂危。
夏中民、李兆瑜以及沙石场的工程人员都有点百思不得其解，碎石层下面的岩层并没有丝毫坍塌的痕迹，甚至连裂缝也没有，而岩层上面的碎石层又怎么会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大面积崩塌？
五道钢筋，除了有一道被崩断外，其余的钢筋都相当完好。铁桩除了有两处破位外，其余的都依然非常牢固。从表面上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钢筋被强力拖拉而突然脱位，从而造成了这起重大事故。
但钢筋怎么可能会脱位呢？钢筋的两头都牢牢的绕在铁桩上，即使有那么大的外力，也只可能把钢筋崩断，又怎么可能让钢筋拉直脱位？
镇常委镇政府和区委区政府的初步论断是：管理过于混乱，安全检查松懈，民工劳动强度太大，工程进度指标太高。以前是集体和政府双重管理，监督管理，责任管理。不久前由于强制推行所谓的市场化管理，其实是大包干管理，再加上不负责任地乱指挥，瞎指挥，特别是在两级法院查封沙石场的情况下，竟蓄意挑动民工抢工抢料，加班加点，从而给沙石场的安全生产埋下了重大隐患，这也正是这场事故的最主要最直接的原因。客观原因是，由于这一工段的碎石层过厚过深过于松散，再加上近期雨水较多，致使碎石层底层滑脱，在压力突然增大的情况下，遂使碎石层大面积崩塌。
夏中民问李兆瑜，这么多天了，你觉得这场事故的最主要原因是什么？
李兆瑜闷了好半天都不说话，直到夏中民问了好几次，才忍不住地说道，中民，我告诉你，明天就要开党代会了，这儿发生的一切事情，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已经给市委市政府写了事故情况汇报，我已经说清楚了，你也都看到了，我现在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你又不是调查组，又不是纪检委，跟你说什么也是白说。说实话，我的辞职书都已经写好了，所有的责任都是我的责任，跟你没关系，你懂不懂？
夏中则说，兆瑜，别以为你辞了职，人家就不追究了？你清楚我清楚，嶝江的人都清楚，人家现在是冲我来的，人家写了那么长的事故分析，哪一句跟你有关系？辞职？你傻吧！你要是辞了职，你还有什么说话的权力？又还怎么给我承担责任？说不定人家暗地里能笑破肚皮！好了，我再次提醒你，如果你真想为事故负责，为这些民工负责，为嶝江这么多工程负责，从现在开始，这样的话就再也不要说了，一定不要说了！我告诉你，现在的形势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昨天晚上我到医院见到覃康了，覃康给我说了很多情况，嶝江隐藏的问题确实很多很大，只要能揭开这个盖子，让老百姓看到真相，局势就会急转直下……李兆瑜打断了夏中民的话说道，中民，这是后话，现在还有什么意义？明天党代会就正式召开了，明天一早你就得坐在主席台上去，那些代表看到的只是一个对事故负有重大责任，对工人毫无人性，对干部任意辱骂，尤其是对嶝江的基层干部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一个吃里扒外的外地干部！他们有一句话我听了都感到后怕，他们在那些散布的材料里写道，你竟然对上面的领导汇报说，嶝江的干部没有几个是好人！这次选上来的两会代表，90%以上的都是腐败分子！中民，你想想这都是什么话！在代表们眼里，你能是个什么形象？三天的党代会，后天就开始选举，这样的局势你怎么挽回？怎么让它急转直下？前天你那当市长的贵同学，你知道他在这里是怎么说的？华中崇已经给你预言了，他说你夏中民在这里胡干蛮干，用不了几天，就会明白将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中民，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得罪你的贵同学了，到了这种时候了，还要落井下石，推波助澜？还是在上百人的现场会上！好几家电视台都播放了他的讲话！义正辞严，慷慨激昂，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他这么干究竟为了什么？听说他要竞选副省长，是不是担心你会影响他的仕途？就算这样，在什么也没有调查清楚的情况下，他依据什么敢这样讲话？夏中民皱了皱眉头说，好了，这些都不用说它了。今天晚上党代会要召开预备会，而后我们还要一块儿给魏瑜书记做汇报，我希望我们的看法和意见到时候能够一致。
李兆瑜说，我说我的，你说你的，你不要管我说什么，但你一定要记住一点，凡是涉及到关键问题，那都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就说还没有了解清楚，其实你也确实不在现场，不在嶝江，所以你什么过激的话都不要说！特别是那个侮辱工人的事情，你一句话也别说，我已经叫来了几个人，他们可以把事情说清楚，凡是说到你的事情时，我请你一定不要插话，更不要主动承担什么责任！这是我在党代会人代会召开之前最后一次提醒你……就在这时，夏中民的手机响了。夏中民对着手机没说了几句话，脸色就有些变了。
看了今天的省报，上千名嶝江的市政工程工人集体闹事，把党代会代表住宿的宾馆给包围了！
夏中民给李兆瑜嘱咐了两句，立刻匆匆坐进了车里。
……市政工程工人包围代表驻地，不是反对夏中民，而是对省报的文章表示强烈的不满，表示坚决支持夏中民！同时还有数百名工人包围了省报驻嶝江记者站，要求省报立即澄清事实，给嶝江工人群众一个公正的说法！
夏中民接到市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第二次打来的电话时，小车已经上了高速路。
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告诉夏中民，说包围代表驻地的群众越来越多，现在至少也有数千人，而且人数还在不断扩大！在这些工人当中，为主的是城建工程中的民工，其中以河南、四川、山西民工为最多。刚才又有数百环卫工人也加入了请愿的行列。另外，这篇文章所指的单位粼江小区建筑公司，由经理王来生带队，也有近千工人即将赶来，他们还带着当时打了吴青辉的工头赵黑狗，并要他亲自给代表们现身说法，要给代表们讲清楚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办公人员告诉夏中民说，到这里来的工人，都知道昊州市委书记魏瑜也在嶝江，所以已经有一部分工人开始涌向魏瑜书记所住的宾馆。其中有一些工人情绪很不稳定，他们甚至要把党代会代表吴青辉从宾馆里拉出来示众。工人们要求市委领导出面给他们解释清楚，像吴青辉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做党代会的代表？省报无中生有的这篇文章，究竟是怎么出来的？对这件事最清楚的应该是吴青辉，他为什么到现在还装聋作哑？如果他继续保持沉默，我们希望市委领导立即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夏中民问，正祥书记是不是在现场？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领导是否有人过问这件事？
工作人员说，市委领导没有什么人出来，倒是有党代会会务组和保卫处的几个人跟工人代表谈了谈，然后说要给领导汇报，但一直到现在再没有露面。据说汪书记非常生气，说这是有人在幕后故意制造事端，干扰党代会的召开。夏市长，不管怎样，你都得赶紧回来，工人们闹事，我们可以理解，但这种闹法，说不定只会给我们帮倒忙。
夏中民挂了电话，想了想，拨通了陈正祥的手机。
陈正祥显得倒是很平静。中民，就让工人们闹闹吧，我觉得未必是坏事。
夏中民赶忙说，陈书记，这怎么行，在党代会上闹事，人家还不把帐算在咱们头上？
陈正祥说，没关系，要算就让他们算去吧。一会儿见了魏瑜书记，咱们可以解释清楚。工人们又不是你鼓动的，我都不怕呢，你怕什么？其实他们倒是鼓动了不少人，但没想到有这么多工人自发地来这儿跟他们唱反调，没怎么露面就全溜了。刚才就有人说这是有人幕后鼓动闹事，我说，你们谁有本事也给我鼓动几千工人来！这么多工人谁鼓动能鼓动得起来？
夏中民此时真着急了，陈书记，不行不行，坚决不能这样坐视不管，你先给工人们谈谈，就说我马上就到，让他们千万不要在党代会代表驻地闹事，影响太不好了。我大概还得一个小时才能回去，你一定先给工人们做做工作。
陈正祥一副无动于衷的口气，现在不行，工人们也不会听我的。让我说，你总得让工人们表示表示自己的看法么。再说，他们那些人在幕后已经给你造成了那么大的影响，现在这点影响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这会儿现场有几十个记者都在采访呢，你就给工人们留点时间接受采访吧！听我的，没错。到时候记者也会采访你，你就实话实说，等到明天一见报，代表们看到了，了解了真相，对你肯定没有坏处！对这次党代会也肯定没有坏处！
……汪思继怒不可遏地对眼前的一溜人大发雷霆，他连着在茶几上猛拍了好几巴掌，最后竟一脚把茶几蹬出了两米多远！这在汪思继的领导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事情。站在他眼前的是嶝江市公安局副局长，电视台台长，报社社长，党代会会务处负责人，秘书处负责人，宣传处负责人，以及市委办公室的几个工作人员。坐在汪思继一旁的还有市委组织部部长和主管信访的市委副书记杨纪宁。
此时此刻所有地场的人都被汪思继的举动惊呆了。
副书记杨纪宁愣了片刻，轻轻拍了拍汪思继的发颤的胳膊，很谨慎地劝说道，“汪书记，你千万不要冲动呀，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冷静对待……”“现在还冷静得下来！”汪思继一点儿也没给杨纪宁面子，“你看看都乱成什么了！夏中民一天一夜在沙石场都没有回来，人家是在坚持工作，形象多好呀！是我在这儿主持党代会的所有日常工作，出了这么大乱子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又怎么给与会代表交代！我能把这件事推给陈正祥吗？推给夏中民吗？魏瑜现在就在嶝江！你们清楚不清楚！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仅仅就是丢人败兴吗？”大会秘书处的负责人这时说道，“汪书记，你不用生气，我看今天这件事极不正常，肯定有人在幕后操纵，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纯粹屁话！”汪思继几乎是在骂娘了，“好几千工人上街请愿，这操纵得了吗？你能操纵得了，还是我能操纵得了！政治事件？说得轻巧，你们也来给我操纵一个试试！你们不是说会有大批工人上街要求严肃处理夏中民吗？大批工人都去了哪儿啦！啊？说呀！怎么都成哑巴啦！”公安局副局长这时说道，“汪书记，事情确实来得太突然了，我们根本就没想到。今天又是大会的报到日，警力大都到各个市区维持秩序去了，另有一部分警力仍在查找齐晓昶和刘卫革，再加上又是下班高峰，临时抽调警力，实在来不及了。还有，会议驻地的警力虽然不少，但由于目前的情况特殊，那么多记者在场，北京，省里，还有昊州方面的调查组也肯定都在关注，我们根本不好行动……”“看来你什么都清楚呀！”汪思继痛心地说道，“你们也知道嶝江现在有大批记者，也知道有好几个调查组在嶝江，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就偏偏发生这样的事情？太突然？几千工人哪，又不是一个单位，事先居然会一点儿不知情？齐晓昶和刘卫革，一个党代会代表，一个人代会代表，失踪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没有一点儿音信？这都是多重大的案件！养你们这么多公安究竟有什么用……好啦，现在说什么也晚啦，我现在给你们最后再说一次，这次党代会是个非常关键、非常关键的会议，对我们来说实在太重要，太重要了！你们懂不懂我这话什么意思？因为是自己人我才这么给你们发脾气，要是这次会议开砸了，我现在就把丑话说到前面，到时候咱们就一起完蛋！好啦，拜托啦，就算我求你们啦！你们搞公安搞保卫的，不管用什么办法，抓也好，哄也好，骗也好，给人家磕头许愿也好，一定要让那些工人尽快撤走！一分钟也不能再在这里多呆！你们搞新闻搞宣传的，一定要阻止那些别有用意的人跟那些记者瞎叨叨！对那些已经进行过采访的记者一定要想尽办法做工作，要做大量的，细致的，艰苦的工作！第一不能让他们随便发搞，即使发搞，也绝不能在这两天发稿！哪怕推迟一天也行……”……
数以千计的工人把党代会驻会宾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上百名公安和保安人员死守着大门。一个工人报的记者高高地举着录音机正在采访着，看上去这是一个年龄不太大，但却非常老道的记者。此时此刻，他几乎是在连珠炮似的进行密集采访：
记者，“你是哪儿的工人？”工人，“俺是河南的民工，俺要给你们反映问题。”记者，“你就直接说吧，夏中民是个什么样的市长？”工人，“俺在嶝江干了三年了，在全国干了好多地方，还从来没见过夏中民这样的好市长！”记者，“怎么好法，说说看。”工人，“待俺们民工就像亲人一样，去年俺们十三个民工患了重流感，他听说后，亲自送俺们去医院，让最好的大夫给俺们看病。打点滴的时候，亲自守在那里，让医院一定要用最好的药。后来他又让俺们的媳妇来看我们，等俺们病好了，他让市政府派了一辆大面包，让俺们的媳妇都坐上车，在嶝江整整转了一天。这样的市长，怎么会侮辱俺们工人，那报纸上写的文章，俺们死也不会相信。”……
记者，“你呢？哪儿的？”工人，“俺也是河南的，俺在嶝江刚刚干了三个月。说实话，俺出来打工十几年了，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夏中民这样的市长。什么架子也没有，饿了就跟俺们一起吃，拿起什么吃什么，要是觉得味道不对了，就跟事务长干仗，非要让事务长给俺们认错不可。每天上午五点多就起来了，第一个到的地方准是俺们工地，夜里常常是深夜十二点多了，还要过来看看俺们。跟俺们聊天，跟俺们逗乐。三月份刚来的那几天，天气突然下起了连阴雨，把俺们冻得直哆嗦。他到我们住的工棚里看了看，又潮又冷，被子都能拧出水来，于是他就给附近的一家市委招待所打电话，非要让我们民工都住进去不可。那家招待所的经理不情愿，他当着俺们的面就发了脾气，说你那招待所反正也没人住，让民工们住进去暖和两天，没病没灾的多给咱们嶝江盖几栋大楼，不等于给嶝江的老百姓积了阴德了？后来俺们工地上二百多民工都住进了招待所，都洗了热水澡。这些年，谁拿俺们这些民工当人看过？这样的房间，俺一辈子进都没进来过。你想想，俺们这些民工，浑身上下哪有干净的时候？平时住在街旁还有人嫌俺们又脏又臭，路过俺们的工棚时，还要捂着鼻子跑，夏市长让俺们这样的人住人家的高级宾馆那行吗？当时大家死活都不肯，直至夏书记发了脾气，我们才只好答应了，那一晚，俺们二百多人都一边洗一边哭。这么好的夏市长，俺真的不明白，嶝江为什么还有人要害他……”……
记者，“你年龄不小了呀，哪儿的？”工人，“我就是嶝江的，城建公司的。”记者，“说吧。”工人，“我当然要说，就是你们不来，我要找你们去说。那是什么狗屁文章！那个叫吴青辉的，他是工人吗？他什么时候当过工人？我实话告诉你，这个吴青辉是叫夏市长免了职的规划院的头头，好吃懒做，什么本事也没有，就会给自己捞好处。规划院养了那么多人，全是他的亲朋好友，七大姑八大姨。你可以问问他，他在嶝江都给嶝江的老百姓干过什么？那年他搞征地拆迁，故意压低价格，住户们不答应，他就让人半夜里强行拆除，当时有几个老人都还睡在房子里，差点没让铲土机铲死！后来他却说，他们拆错了，不是有意的。夏市长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你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干部！这样草菅人命，糟蹋老百姓，还算是个人吗？身上还有人味吗？”记者，“后来呢？”工人，“夏市长那时候只是个副书记，吴青辉要没有后台，他敢这么干吗？后来不降反升，提拔成什么院长啦！让我说，我们嶝江的事情，其实你都用不着在这里采访，随便在街上拉个人，谁好谁坏，都能给你说清楚！这个吴青辉在规划院当头头，什么时候把我们工人当人看过？现在却自己说他自己是工人！那是诬蔑我们工人！糟蹋我们工人！他这么说，才真正是侮辱了我们工人！我们工人里面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东西！我的名字叫张继发，你就把我的名字登出来，就是面对面我也敢骂他，谁要跟夏市长作对，我们一辈子都饶不了他……”……
记者，“让这位女同志先说，你是哪儿的？”女工，“我是下岗工人。”记者，“下岗工人？下岗工人也要为夏中民说话吗？”女工，“是！我们几个都是下岗工人，但我们都要为夏书记说话。夏书记是个好书记，我们觉得他靠得住，现在能靠得住的领导越来越少啦！”记者，“你们下岗多久了？”女工，“两年多了，但我们能等，也愿意等，只要夏书记在，我们就有盼头，就有希望。”记者，“你们在夏书记身上看到了什么希望？”女人，“他对我们工人真心实意，他真的在为我们着想，在为我们想办法。”记者，“说具体的。”女工，“具体还要多说吗，是好是坏，谁肚子里没有一本帐！你就说她吧，她叫吴爱花，那天在市场上摆摊卖鸡蛋，几个市容办的人过来了，嫌她摆的地方不对，没说了几句，就把她的鸡蛋篮子踢翻了。后来就有人把这件事反映到电视台市长对话节目里去了，夏市长那天晚上专门把吴爱花请到了电视台，当着全市人民的面，让那几个市容办的人给吴爱花赔礼道歉。夏市长眼睛红红地对那几个市容办的人说，她是下岗工人，两年都没工作，但她没有上街，没有请愿，没有搞打砸抢，她不就是卖鸡蛋吗？卖鸡蛋一天能挣几个钱，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好好想想，她卖的是鸡蛋，那鸡蛋是能踢的东西吗？鸡蛋能踢吗……”记者，“别哭，别哭，慢慢说，说清楚。”女工，“……那天晚上看电视，夏市长哭了，我们全家人也都哭了，我们看得出来，夏市长真的是对我们工人好，真的替我们着急。有夏市长这样的领导，我们心里踏实……”……
工人，“我们是四川的民工，我们也要说话！”工人，“我们是河北的……”记者，“不用挤，不用挤，你们这几个女同志是哪儿的？”工人，“我们几个是环卫工人，就是嶝江的。”记者，“是为夏中民的事才这么挤过来的？”工人，“人太多了，我们怕再不过来就挨不上我们说了。”记者，“没关系，说吧。”工人，“我们都不会说话，可我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呀！我们都在嶝江大街扫了几十年了，还没见过夏书记这么好的书记。”记者，“那就说说夏书记怎么好，实话实说。”工人，“我们不会说话，可我们不会说假话。说起夏书记的好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记者，“拣要紧的说。”工人，“夏书记过年给我们拜年，八月十五给我们送月饼，下雨天给我们送雨衣，冬天给我们送棉袄。头年夏书记来看我们，跟我们握手时，见我们的手都裂了口子，登时就让人买来了护肤霜。过去天热了我们是一身臭，天冷了衣服裤子全都成了硬邦邦的，喝的是洒水车拉的水，住的是捡来的砖盖的房，上面批评下面骂，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现在你看看，我们像是扫大街的吗？夏书记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们盖澡堂，我们现在天天能洗热水澡，一年四季换四次衣服，夏书记还和我们一块儿在电视上唱环卫工人最光荣，还让我们这些老工人去北京，上天安门，看升国旗……”另一个工人，“去年还给我们上夜班的环卫工人买了人身保险，还让我们这些扫大街的集体去洗桑拿。我在嶝江扫了一辈子大街，我扫的那条街上就有一个洗桑拿的地方，我们天天在那里，年年在那里，可一次也没进去，里面是个什么样子，想也想不出来。后来夏书记就在会上说，清扫队好几百人一辈子没有一个人洗过桑拿，这真是天理不公。没多少天，真的就让我们进了桑拿房。现在想起来还像做梦一样，让我们躺在池子里直掉泪……”另一个工人，“我们不会说话，可我们心里有数。我们环卫工人有今天，一辈子都感激夏书记，感谢共产党。有这么好的书记，还不好好工作，那还是人吗？去年市里搞无偿献血，我们清扫队的全都报了名。夏书记听说了，说他心里难受，不让我们抽血。我们说，夏书记对我们环卫工人好，就是共产党对我们好，就是国家对我们好，现在国家缺血，我们不献谁献？晚上我们扫了一晚上大街，谁也没有休息，第二天早上献血车来了，围了一大片都是我们环卫工人，一上午就抽二百多人。我年龄大了，人家说我的血抽不出来了；我回家就把我儿子拉来了，我抽不出来了，就抽我儿子的。夏书记对我们这么好，这点事也做不来，良心上说得过去吗……”记者，“大家别激动，别激动，这个人是谁？”工人，“这是我们环卫局清运队的副队长，你让他给你说，他能说出来夏书记对我们工人怎么好……”副队长，“你是工人报的记者吗？”记者，“我是。”副队长，“你能为我们工人说话？能把我们说的话都能登出来？”记者，“工人报不为工人说话，还能为谁说话？”副队长，“老实说，我现在都不能相信你们了！我一直在找省报的记者，找了好半天也没找着。现在的报纸都只为当官的说话，老百姓说好的事，从来都没见你们登过……”记者，“我接受你的批评，谈谈你对夏中民的看法。”副队长，“我给你带来了两个人，都是我们清运队的。”记者，“就是这两个吗？”副队长，“年龄大的是父亲，年龄小的是儿子，还有一个母亲是扫大街的，人太多了，她没能挤过来。”记者，“你是说，他们一家都是环卫工人？”副队长，“对，他家三代都是环卫工人，爷爷也是清运队的，几年前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去世了。当时夏书记调来嶝江不久。夏书记看望他家时，才发现他家一家三代拼死拼活地干，还是供不起一个大学生。他家还有一个二儿子，在夏书记的帮助下，去年研究生已经毕业，现在正在读博士。”记者，“他们家出了一个博士生？”副队长，“对。要不是夏书记，别说博士生了。他这样的家，连大学生也不会有。”记者，“往下说。”副队长中，“说了你也不相信，夏书记来他家时，当时就动了感情，他说他没想到这个家供一个大学生会这么难。当时他爷爷已经六十八岁了，还在加班加点给人家看车棚，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他父亲干两份工作，晚上搞清运，白天拉三轮。他母亲也是两份工作，晚上扫大街，白天当保姆。当哥的晚上运垃圾，白天摆菜摊。一个月下来，所有的收入加起来，多时一千挂零，少时只有六七百。那年他家的二儿子考上了师范学院，一开学各种各样的开销就好几千，然后一个月精打细算，也得五六百。爷爷去世了，一下子又花了几千块钱，这下子，孩子的上学就成了问题。亲戚朋友借遍了，有钱也不敢再借他。过年时，夏中民去了他家。十几年了，他们家冬天从来没生过火，大年初一，连一顿肉饺子也没舍得吃。房子走风漏气，外面刮大风，里面刮小风，墙上连张年画也没有。院子没有院门，屋子的门用铁丝拴住，平时家里没人，门从来都没上锁。天气实在冷得不行了，一家人就挤在炕上喝开水。初一夏书记去了，什么话也没说，把自己身上的三百多块钱全都放下然后就走了。初二夏书记又去了，带着民政局长，环卫局长，拿了两袋子白面，五斤猪肉，一桶菜籽油。夏书记对两个局长说，你们都看看，能说这样的一家人不勤快吗？不干活吗？挣钱的不干活，干活的不挣钱，这就是我们搞改革的成果？如果连这样的一家人都过不下去，连一个大学生都供不起，我们还怎么给党和老百姓交待……”记者，“后来呢？”副队长，“你让他们俩说吧。”父亲，“都解决了，都解决了，肯定是上辈子积德了，才让我们家碰见了夏书记。自那以后，我们的工资提高了，民政局也给了救济，环卫局还捐了款，我那儿子终于能上大学了。后天夏书记还带来了电视台的来，带了报社的记者来，接下来就搞了一个大讨论，还让我们上了电视。”记者，“什么大讨论？”父亲，“我记不大清了，让我儿了给你说吧。”儿子，“每天工作十多小时，每月工资一百多块，这样对待工人公平吗？”记者，“说清楚，再说一遍！”副队长，“每天工作十多小时，每月工资一百多块，这样对待工人公平吗？”……
夏中民赶到会议驻地时，天气已经暗了下来。也许是人太多了，场面太混乱了，声音太嘈杂了，一直等到夏中民挤到人群最前面时，才有人发现了他。
夏中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工人聚集在这里，宾馆前面的一条大街几乎完全给堵实了。
有人突然喊了起来，“夏市长来了！夏市长来了！”喧嚷嘈杂的人群很快静了下来，就像受到什么感染一样，整个一条街顿时悄无声息。工人们纷纷给夏中民示意，有几个女工见了夏中民，只喊了一声夏书记，就哭了起来。有几个老工人嗓音不大，但像在愤怒地诉说着什么。
夏中民竭力地安慰着大家，一边走，一边示意，一边向人群的最前面走去。
人们这时已经自动地闪开了一条路，大家都默默地注视着夏中民往前走。
几个摄影记者不失时机地拍摄着夏中民和群众挥手示意的情景，闪光灯把现场气氛衬托得更加沉重。
夏中民走到宾馆门口，大步跨上了门口的台阶。
他向大家挥挥手，然后大声说道：
“大家好！我是夏中民！首先感谢大家对这件事的关注！同时也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对市委市政府的关心！但我现在必须要给大家说清楚，今天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大家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十四届一次党代会的驻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代表们将要在这里研究和决定我们嶝江的一些重大事情，还要选举出新一届的市委领导班子！这关系到我们嶝江今后的发展，关系到我们嶝江前程和大局，也关系到我们嶝江每一个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如果大家因为报纸上的一篇文章，就围堵在这里，使会议受到影响……”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喊了起来：“夏市长，这是他们的阴谋！这篇文章就是冲着党代会来的，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对！夏市长，你千万不要上了他们的当！”“夏市长，我们工人到这里来，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强烈要求市委对此事立即表态，给代表们讲清楚，消除影响！”……
夏中民经过好一阵子努力，才让群众的情绪稳定下来：“大家一定要相信市委，相信代表！作为我个人，我相信与会代表都会有正确的判断……”说到这里，夏中民的讲话再次被下面的喊声打断了：“我们不相信！像吴青辉这样的人也能当党代会代表，让我们相信什么！”“党代会里都有些什么人，嶝江的老百姓心里都清楚！开这样的党代会，我们不放心！”“这些党代会代表都是怎么产生的？谁同意的？希望市委能给我们一个答复！”“谁写的这篇文章，为什么会在党代会之前登出来，请市委给我们解释清楚！”……
夏中民使劲地挥着手，再一次让大家情绪稳定下来：“……请大家安静！请大家安静！大家的猜测完全是没必要的！大家一定要相信，党代会的绝大多数代表都是值得我们信赖的！大家好好想一想，如果大家一直堵在这里，会让代表们怎么看？你们再想想，如果你们也是党代表，外面却有这么多群众说你们这些党代表不可信，你心里又会怎么想？再退一步说，如果大家对这些代表不信任，那又怎么信任市委，又怎么信任我这个市委副书记？就拿吴青辉来说，他的党代会身份是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确定了的，当时吴青辉还是规划院院长，规划院总支书记，所以他自然就是党代会的代表……”夏中民说到这里时，下面顿时又是一阵骚动：“夏市长，你不要把什么问题也往自己身上揽！不经过党员代表的党代表，那算是谁的党代表？”“我就是规划院的党员，吴青辉当党代会代表，为什么我们规划院的党员都不知道？”“领导就是代表，代表就是领导，那这还叫什么党代会！这样的党代会究竟代表的是领导，还是群众？”……
在嶝江八年了，面对着群众，夏中民第一次感到如此力不从心，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话是这样的缺乏说服力。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在群众中正萌动着的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这股力量面前，那种僵化的思维和观念，早已毫无用处！再想任意地去糊弄，去哄骗群众，已经绝无可能。这是一种普遍觉醒了的力量，面对着这样的力量和这样的大众，我们只能说实话，讲真情，办实事，动真格的！要永远保持同人民群众的鱼水关系，就只能拿出我们的忠心赤胆和血肉情怀！夏中民在群众面前几乎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也几乎说了两个小时。最后他动感情地对大家说：
“……如果大家真的支持我的工作，那就安心地回家吧。个人的一点委屈，在群众的利益面前，那算的了什么！我请求大家，并希望通过大家把我的话转达给嶝江所有的干部群众，请大家一定要支持市委市政府把这次会议开好，几天后，我们还要召开人代会和政协会，希望能继续得到大家的支持！大家如果还有什么想法，那就等会议开完了以后，我们一定再征求大家的意见，我们也一定会努力地去解决，进一步地去完善……”……
等到所有的群众都散去后，夏中民才感到自己已经是精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看看时间，马上该给魏瑜书记汇报了。他坐在车里，让司机在附近街上的饭店里买了一碗汤面，三口两口吃完了，赶紧就往魏瑜书记的宾馆里走。
半路上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陈正祥书记的电话，陈正祥说，听秘书讲，你刚才做得很好，话也说得很得体，但另外有一些反映却完全不一样，说你在工人面前故意误导大家，说你在煽风点火，说这些党代会的代表身份都不符合程序，都不合法。
夏中民听了，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陈书记，他们愿意怎么说就让他们怎么说吧。他们非要这么说，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想想，我要真那么说了，群众会离开吗？
陈正祥说，这实在太不正常了，中民呀，你听我说，有些人正在做代表们的工作，你这两天也要多跟代表们坐一坐，聊一聊，不要怕麻烦，每个人都要走到。人有见面之情么，有些事，我们不说，代表们怎么能了解情况？要把这件事当作大事来抓，多跟代表们交交心，哪怕打打电话也行。既然已经这么不正常了，那我们也只能按不正常的来，就再辛苦辛苦，就两晚上时间了，后天下午就开始选举委员，一定得抓紧点，好吗？
夏中民想了想说，陈书记，我还是副书记，又不是要选我当书记，如果选我当书记，我跑一跑，走一走，跟大家聊聊，听听大家的建议和想法，那还说得过去。像现在这样，我找代表们说什么？就说让人家投我一票？不投你的，现在就是怎么说也不会投你。要投你的，即使别人再造谣再挑拨，也一定会投你。再说，连今天也就只剩两个晚上了，今天晚上还有时间吗？明天上午开幕，下午讨论，晚上还要听汇报，后天上午讨论委员候选人名单，下午就开始选举委员，后天一早就开始选举书记副书记，然后就闭幕，你说还有多少时间能跟代表们见面？
陈正祥沉吟了半天，说，倒也是，时间都给了谋人的人了，谋事的也去谋人，那还干得成什么事。好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吧。不过你也再想想办法，我们都努力努力。该说的，能说的，就想办法说说。多一票和少一票，就等于是两票，这可大不一样。还有，一会儿我给魏瑜书记建议一下，实在不行，就取消差额，这一届党代会我们施行等额选举……夏中民没等陈正祥把话说完就插话说道，陈书记，这绝对不行，我坚决反对！现在这么做，不更让人家代表们产生逆反心理？历届选举都是差额，为什么这一届要施行等额？这怎么跟人家代表们解释？我们大会小会都给下面讲，要求各级党委一定要搞党内民主，要求每个党员都能充分行使自己的民主权力，为什么轮到我们头上了，却要另搞一套。不行，坚决不行。不管别人怎么样，我第一个反对，绝对不能这么做！陈正祥说，我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那好吧，等我跟魏瑜书记交换意见后再说。不过我警告你，要是魏书记同意了，你就别再给我瞎搅和了……夏中民再次打断了陈正祥的话，陈书记，魏书记同意也不行！你好好想想，事情有那么简单吗？人家如果横下心来不选你，用什么方式也照样不会选你。不管你做什么也一样于事无补，而且这对你我，都没有任何好处。现在惟一的处理方式，就是两点，第一，我们一定要做到问心无愧；第二，一定要争取让代表们心服口服。即使落选了，那也是坦坦荡荡，光明正大。陈书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就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做了。我们都一定冷静下来，用平静的心态和情绪来对待这次党代会，开好这次党代会。……第二个电话是武二打来的。武二？夏中民想了半天，才想了起来。于是对武二说，你的东西我都收到了，有什么事吗？武二说，那些录音带你没有听听吗？
夏中民说，还没有，这两天太忙了，等过了这两天吧。
武二嚷了一声，天哪！你怎么还没有听！你知道那都是啥吗？
夏中民说，还不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听得多了，也见得多了。
武二沉默了一下，夏市长，我劝你还是尽快听一听，那东西跟你平时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对你肯定有好处。
夏中民实在太累了，分外疲倦地说，如果你没有别的事，那就改天再说吧。
武二赶忙说，你先别挂，你听我说，我希望你能尽快听听那两盘录音，听了以后，我希望能见见我。
夏中民说，那就等过了这两天，好吧？
武二说，你听了以后，肯定立刻就想见我的……夏中民说，知道了，我马上要开会了，改天再联系。夏中民轻轻地合上了手机。就在这时，有个疑问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武二？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还有，他是怎么进到我的房间的？这个武二又究竟是个什么人？他本来想问问司机和办公室人员的，实在太忙了，没有顾得上。再说吧，真的没时间了。
也许，那盘录音带真该听听的。
于是他对司机说道，小刘，明天有时间的话，给我找个录音机。
夏中民赶到宾馆时，魏瑜和陈正祥已经在等他了。
一个挺大的套间，外间可以会客，也可以做会议室。
魏瑜见了夏中民，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然后就问道，”中民，刚才正祥书记把情况都给我讲了，他说党代会一直有人在搞非组织活动，情况也很不正常，你怎么看？“夏中民喝了口水，想了想说，“要说不正常，早就有些不正常了，但问题是对这种不正常，目前我们并没有解决的办法。”魏瑜皱了皱眉头，“中民，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正常，但又没办法解决？”夏中民从自己袋子里拿出厚厚的一摞子告状信来，对魏瑜书记说，“这都是近几天来整我告我揭发我的黑材料，我不知道别人收到多少，只我自己就已经收到了这么多。魏书记，你也用不着仔细看，全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写小说都编不出来的东西全都编在我头上。你看这一封，是写给全市所有乡镇的支部书记和村委主任的。还有这一封，是写给所有的党代会代表的。你再看看这个，列举了我在嶝江的十大罪状，全都是发给人代会代表的。还有这个，是说嶝江现在有中央、省、市地五个调查组正在审查我的问题。他们根本就不是告状，更不是检举揭发，纯粹是大字报小字报一类的东西，而且有目的地四处散发。还有，这一份材料是我让人整理出来的，全是他们近期发布的手机信息，你看，满满的三大张，四十多条。这几条是今天刚刚发出来的，说是昨天之所以紧急撤掉了那个调查组，是我用巨款买通了昊州市委和纪检委的结果。在他们笔下，我成什么人了？简直是五毒俱全，十恶不赦。越临近党代会，这些东西就越多，魏书记，你说这正常吗？可是，对这种不正常的东西，我们能有什么办法？组织上又能有什么办法？制止得了吗？查得出来吗？就像今天晚上的事情，我费了两个小时才把群众劝回家，但我敢说，到不了明天，肯定就会有新的材料和信息发出来，肯定还会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魏书记，真的没办法。”魏瑜一边翻看着这些东西，一边问道，“这就是说，目前的这个局面我们已经无法控制，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你们两个主要领导都在这里，是不是都这么看？”夏中民说道，“魏书记，现在的情况确实是这样，刚才我已经跟正祥书记交换过意见了，局面控制不了，我们又不能反击，一反击，党代会必然大乱，局面就更难以收拾。他们早就把目标集中了，对他们来说，等于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我们来说，只能光着膀子，用身体来挡。”魏瑜抬起来头来看看陈正祥问，“你是书记，你是不是也是这种看法？”陈正祥回避了魏瑜的眼神，但话却说得很坚决，“我觉得，虽然有问题，但只要我们努力，还是有办法补救的。不过魏书记，到嶝江一年多了，确实没想到嶝江的情况会这么复杂……”魏瑜猛一下打断了陈正祥的话，正色说道，“复杂！现在的这种情况还能叫复杂？还能用复杂来解释？太让我意外了，党代会也能出这种问题？如果党代会也能出了问题，那还要你这市委书记干什么？如果党代会真的出了问题，那你这市委书记又还怎么干？一年多了都还没想到，那你这一年多都干什么去了？好了，你说吧，让我听听你补救的办法。”夏中民接过话茬说道，“魏书记，你不要批评陈书记了，像嶝江现在这个样子，放在谁身上也没办法。你也知道的，其实陈书记已经尽力了。发展到现在，陈书记也已经成了靶子了。”魏瑜沉着脸说道，“你也不用给他辩护！党代会出问题，首先肯定是一把手的问题，一把手有问题，这个班子就肯定有问题，对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光用一个复杂就能把一切都推得一干二净？”说到这里，魏瑜口吻缓和了一些，对夏中民说道，“好了，中民，我也知道你累了，但省市纪检委联合调查组今天晚上还要找你谈话，刚才我已经和他们聊过了，只是有些问题还必须你亲自去一趟，所以你现在就过去。至于党代会的情况，我会和正祥书记认真商量的。一会儿汪思继他们几个副书记都还要来，我们还要开会研究，有些情况我会跟他们澄清的，包括沙石场事故的初步调查情况，包括省报这篇报道的初步调查情况。有些话，我必须给他们说出来！也必须让他们明白，谁要是敢在党代会上搞非组织活动，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市委不会答应，省委也不会答应！嶝江的老百姓也绝不会答应！另外，明天一早，昊州市委刘景芳部长和吴盈副书记都会赶来参加嶝江的党代会开幕式。明天晚上，他们还会召集所有代表开会，关于你的一些情况，他们将代表昊州市委在大会上给代表们予以解释和澄清。”听到这里，夏中民本想说句什么，但没等他说出来就被魏瑜挡回去了：“好了，你什么也不用说了。你想说什么，我们都很清楚。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你个人的问题，你已经成了组织问题，政治问题，也是大是大非问题。尽管有问题，但我们仍然应该有信心，你也要有信心，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一届党代会开好。我刚才批评正祥书记，其实也是批评我，如果嶝江的党代会出了问题，那我这个市委书记不也有问题！正祥书记没法干，那我这个市委书记又怎么干？正祥书记没法给我交代，我又怎么给上面交代？至于事故的汇报，我们一会儿听主管副市长李兆瑜的汇报就行了，听汇报的除了我以外，还有嶝江市委的几个主要领导和省市下来的调查组.为什么不让你汇报？我和正祥书记已经商量过了，主要的原因，就是这起事故跟你没有关系，或者说，没有直接关系.第一你当时不在嶝江；第二，你是常务副市长，不再直接主管城建；还有，经我们初步了解，这起事故也确实跟你没有关系.好了，多余的话就不说了，今天晚上好好洗个澡，换身好衣服，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知道的，说你是累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省市纪检委联合调查组一共四个人，两个是省纪检委的副处长，两个是昊州市纪检委的副科长，他们在嶝江已经调查了将近十天。夏中民赶来时，他们已经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夏中民看看时间，已经快深夜十一点了。
组长是省纪检委检查室的副主任刘光。
没什么多余的话，等夏中民坐下来，刘光开门见山地说道，
“中民同志，今天晚上连夜让你过来，就一个议程，那就是宣布对你的审查结果。当然，在宣布结果以前，我们还需要向你证实一些问题。不瞒你说，刚下来时，我们还替你捏着一把汗，但经过我们近十天的调查，现在可以如实地告诉你，我们现在的心情轻松多了。我们已经把我们调查的情况汇报给了省纪检书记，省委副书记彭涛同志，他也很高兴。彭书记说，主要是替你高兴。我们这次下来，你可能也清楚，是中纪委有过多次批示，并几次催要结果。尽管我们知道这些都可能是诬告，但作为纪检委，我们对此必须进行严肃认真的审查。有问题，我们就处理，没问题，就还你一个清白。彭书记多次说过，纪检委是我们党的保健医生，所以纪检委既应该是那些党内腐败分子的克星，同时也应该是每一个党员最真诚的朋友。彭书记说了，嶝江现在面临换届，党代会后天就要进行选举，所以在此之前，省纪检委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论，免得有人借此在换届中做文章，”这时另外一个副处长插话道，“本来这次调查早就该结束了，但前天省纪检委又交代了两个新的需要调查的问题，所以就拖到了今天。”刘光接着说道，“不过现在并不算晚，最重要的是，我们把新加的这几个问题也都查清了，比如像那个人大代表刘卫革状告省委书记郑治邦的劣质沥青问题，比如像你们市委原办公室副主任马韦谨的自杀问题，比如群众反映比较强烈的齐晓昶被提拔问题，等等。从目前调查的结果来看，我们可以负责的告诉你，中民同志，自你上任嶝江市委副书记以来，在这八年中，我们没有查出你的任何问题。在所有的这些对你的告状信和揭发材料中，不管是署名的还是匿名的，不但没查出一件是真实的，而且90%以上的指控都是毫无根据的事情，特别是那些被接受调查的人和单位，全都对这些指控表示了震惊和谴责。他们也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在利用他们给你制造了这些告状材料。尤其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这些被调查的对象，绝大多数都对你进行了热烈的赞扬和充分的肯定。而且我们也了解到这八年来你拒贿拒腐的数字和事实，这些不仅有据可查，而且也是大家一致公认的。”另一个副处长这时又说道，“当然，也有很多人对我们的调查工作非常不理解，他们说，像夏中民这样的好党员好干部，你们共产党还要派人查处，以后还有没有人再敢给共产党干事了？还有人说，干工作的干部有人查，不干工作的干部没人查，以后谁还干工作？所以我们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工作。”夏中民说，“这个你放心，我不仅理解，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盼望着你们来审查的，因为只有通过你们的审查，才能把这些所谓的问题搞清楚，说句心里话，我打心底里感谢你们，”刘主任说，“你能这样想，我们也就踏实了，希望你能继续努力工作，不要受这次调查的任何影响。他们反映的那些问题，其实还是这些年来一直在告你的那些问题，都是我们已经查清了的问题，或者根本没有的问题。但他们还是胡搅蛮缠，多次来找。后来有些干部群众，还有一些老干部听说了自发地跑来为你辩护，他们有的说，像这样的干部还要查，以后谁还干工作？有的说，如果把夏中民这样的干部查倒了，查跑了，共产党就完了。还有的人说，嶝江市的腐败分子一个也得不到查处，为什么却查开夏中民了？他们的心情我们也理解，总的来说，都是希望我们能澄清事实，给你一个公道。说实话，这些年来，我们查过无数次案件，还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有这么多的波折和干扰，也从来没有像这次让我们感动和深受鼓舞。我们觉得，好干部是查不倒的，也是查不跑的，只要是老百姓信得过的干部，都不怕查，也绝不拒绝查。中民同志，你经得起考验，嶝江的老百姓是信任你的，你也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这次我们下来，你没有找人打过一次招呼，也没有让人请我们吃过一次饭。倒是有许多检举揭发的人不断地要请我们吃饭，甚至还给我们送东西，甚至送钱送贵重礼品，这让我们感到很意外。不过这也从另一方面让我们看到了问题的复杂性。中民同志，你确实不容易啊！虽然我们并不认识，但我们从这些调查材料中熟悉了你。几年来，你在嶝江，包括礼物在内，拒贿数额有两百多万，这在全国都是罕见的。对我们了解到的这些东西，我们一定会上报中纪检，上报中央。中民同志，我们这所以说了这么多，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我们调查组，要向你表示感谢，并向你表示敬意！”接下来，便是对调查结果中的一些事实进行询问与核实，夏中民对调查组提到的每件事、每个问题都一一进行了回答、说明和更正。将近两个小时左右，所有的程序全都进行完毕。最后，由夏中民签字，摁手印。
场面非常严肃，严肃得让人感到窒息。当夏中民把手指摁到所有这些审查自己的材料上时，突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这种滋味实在太难受了，甚至让他感到像是一个犯人在画押，像是一个犯人即将出狱。
当一切手续办完了后，夏中民对调查组几个人很庄重地说道：
“就让我再说两句吧，首先我特别感谢省纪检委和市纪检委来调查我的问题。八年了，对我的诬告，诽谤，从来都没有断过。所以我发自内心地期盼着组织的支持和保护，使我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工作。今天，组织上终于澄清了事实，说实话，这感觉就像解脱了身上的锁链一样！谢谢你们，谢谢组织，真的，这是心里话，谢谢！如果问我有什么体验的话，我现在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干工作……为什么会这么难……”听到这里时，几个人止不住地落泪了。……凌晨一点多时，汪思继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汪思继一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就像被什么猛刺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齐晓昶！是齐晓昶吗？真的是你，齐晓昶？”齐晓昶在电话里的声音软绵绵地就像换了一个人，“汪书记，是我。我是齐晓昶。”汪思继大声问道，“晓昶，你在哪儿？这几天你都干什么去了！啊？”齐晓昶有气无地说，“汪书记……没事，我病了，现在在医院里……我怕你担心，所以就没告诉你……”“放屁！”汪思继不禁勃然大怒，“病了？见你的鬼！嶝江市所有的医院我都让人翻遍了，连停尸房都查过了！齐晓昶，你老实给我说，到底去哪儿了？”齐晓昶大概是被吓着了，沉默了好半天才说，“汪书记……真的是病了，当时是在一个朋友家里，可能是喝多了，昏睡了两天两夜，起来后，怕你生气，就没敢告诉你，后来又患了急性肠胃炎，先喝了药，不顶事，越拖越重，实在没办法，才到街上的一个诊所里输了一天液。汪书记，真的没事了，现在好多了……”汪思继听齐晓昶这么一说，口气终于缓和了下来，“你呀！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齐晓昶吗？你现在是市委办公室主任了，处级干部，你还是新整补的党代会代表，怎么能这样呢？你就感觉不到吗？这两天，你把大家都急成什么样了！好了，好了，既然没什么事，那就赶紧回来开会吧。病真的不要紧了吗？现在能过来吗？需要不需要马上把你接过来？”齐晓昶听到这里，几乎哭了起来，“汪书记，谢谢你，请你一定原谅我吧。我真的是对不起你，现在想起来后悔莫及。我真的是太对不起你了……”汪思继皱了皱眉头，“晓昶，你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么婆婆妈妈的。好了，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现在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让人去接你好不好？”齐晓昶一边哭一边说道，“汪书记，我没事，我在医院里把这瓶药输完了就没事了，我自己能过去。我不会误了会议，明天一定准时出席会议。你肯定很累了，快休息吧。”汪思继说，“那好，既然这样，我也就放心了。会议上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少一票，多一票，可完全不一样。有些事情，还得靠你做的。”齐晓昶这时已经止住了哭声，口气有些发狠地说道，“汪书记，你放心，夏中民那小子，我绝不会放过他……”汪思继猛地制止了他，“不要在电话里瞎说这些！嘱咐你多少次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好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你也好好休息。这两天工作很多，也很关键，我们一定要好好努力，懂吗？”齐晓昶赶忙说，“我明白……汪书记，还有件事……”汪思继催促道，“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齐晓昶顿了一下说道，“我还得告诉你一下……刘卫革也在我这儿……”汪思继不禁又大吃一惊，“……刘卫革！也在你那儿？真的吗？齐晓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失踪了快十天了，就一直在你那儿吗？”齐晓昶嗓音有些发颤地说道，“汪书记……他一直就在我这儿，他也没什么事，我们闹了点别扭，他就赌气跑了几天，回来时，正碰上我病了，这几天他一直在照顾我，汪书记，你别担心了，他真的也没什么事，挺好的。具体的，见了你再给你说吧。”汪思继余怒未消地说，“见了他的面，我要好好收拾他，他那个狗脾气，也真的该改一改了！不过他的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该回去就让他回去吧。他只是人代会代表，现在没他的事了，等开人代会时，再让他来见我。好了，就这样吧。”等汪思继放下电话，理了理思绪，再次想躺下来时，猛然一个冷战，一下子又让他坐直了。这个齐晓昶，会不会是在骗他？一个他，一个刘卫革，一个突然失踪了三四天，一个失踪了快十天了，怎么突然一块儿出现了？说是病了，喝多了？！
病了，喝多了，为什么会几天都不露面？
肯定是谎言！
如果是谎言，那他为什么要撒谎？又为什么要骗你？
是不是已经出什么事了？
一个巨大的疑团渐渐地化成了无边的恐怖，假如自己真会出什么事，说不定首先就会出在这个齐晓昶身上！
这个齐晓昶实在太让人担心了！
等开完党代会，一定得想办法把他解决了！最好把他调得远远的！这种人，绝不能再让他呆在自己身边了…………
正心慌意乱地想着，手机猛地响了起来。刘石贝的电话！
他愣了一下，赶紧打开手机。他清楚，这么晚了，没有顶顶紧急的事情，刘石贝不会给他打电话。
刘石贝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个意思，从目前的情况看，在这次党代会上一定不要把目标定多了，只需搞掉一个就够了。否则，会玩火自焚。只需要一个，也只能是一个。
“为什么？”汪思继有点出乎意料。“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假如书记市长都出了问题，那不等于捅了个天大的窟窿？上边能答应吗？再说，把别人搞下去，不等于把自己也暴露了？不就等于把火引到自己头上了？共产党里的事情，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明白，如果真的出了大问题，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各打五十大板。把别人搞掉了，也就等于把自己搞掉了。”“刘书记，陈正祥现在完全变了，他现在的样子比夏中民还硬。刚才在碰头会上，当着魏瑜的面，几乎是公开地指责我，不点名地说我在下面搞非组织活动。还说如果一旦发现情况属实，坚决查处，绝不手软。他凶得很哪！如果他仍然当书记，即使把夏中民搞下去了，他也绝不会用我。刚才他私下里又找我谈了好久，刘书记，他现在跟夏中民几乎没什么两样，他竟然威胁我说，如果党代会真出了什么问题，第一个下去的不会是别人，而是我！还要我认清形势，悬崖勒马，不要一意孤行，既害别人又害自己。最后他居然还说，就算你把夏中选下去，嶝江的市长也绝对轮不上你。刘书记，你看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他现在真的是硬得很，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了。”“思继，你千万别让他给迷惑了，他是在激你的将哪！一定别犯糊涂！如果你现在把他搞下去，那等于是救了他一把！明白吗？若是夏中民出了问题，承担责任的只能是他，因为他是一把手，他必须为此负责。如果连他也出了问题，那不等于让他解脱了？最终所有的问题都只能栽在你头上！陈正祥说得没错，如果夏中民出了问题，他肯定不会用你。但你应该明白一点，你不是他管的干部，你是昊州市委管的干部。如果只是一个夏中民出了问题，魏瑜只会也只能拿他开涮！但如果陈正祥和夏中民都出了问题，你想想，那你还能有好结果？再说，陈正祥现在就是再硬，也就是一年多的时间，他蹦达不了几天了。而且现在他只能这样对付你，力保党代会不要出事。但等到时过境迁，一切都既成事实，那时候他还不得依靠你？就算他不想依靠你，那他还能依靠谁去？”汪思继沉吟了半天，说“刘书记，你不知道，现在代表们的情绪很大，他们越是拿上面来压，下面的逆反心理就越强。夏中民本来就不得人心，他们现在这么搞，反而对他们越不利。说实话，现在连我都觉得有些无法控制局面了。出了问题，那是他们自作自受。”刘石贝听到这里，突然提高了嗓门，“思继，说了半天，你怎么还是这么糊涂！这是好玩的事情吗？什么不得人心！我告诉你，你现在高兴得实在太早了！你就没看到，省报就那么一篇文章，嶝江就有好几千工人闹事，你说说什么才叫人心？你太盲目太官僚了！官僚主义害死人！我现在就得给你提前打打预防针，你要现在就失控了，那我们都肯定死定了！马上就做工作，只能一个人出问题！这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大家，为了整个嶝江的未来！所以你必须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两个都出了问题，那不等于是火上浇油，老百姓还不要闹翻了天？看这两天的形势，你再看看那些无所顾忌的工人，我觉得一个就足够我们应付的了。所以一旦选举结束，就立刻紧急动员，要全力应付可能发生的任何事端，特别要防止下面的一些人借机煽动闹事！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小事，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不要说是共产党了，就是历朝历代，古今中外，不管是什么样的政府，不管它到底做得怎么样，也还没有哪个人敢把民意不当回事……”……
汪思继刚刚放下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汪思继听了半天，才听出是刘卫革的声音。
刘卫革有些歇斯底里地在电话里又哭又嚷：
“……汪书记，我被人绑架了！他们把我整整关了八九天，差点没把我整死！汪书记，我马上就去报案！这肯定是夏中民干的！我就是死也不能放过他！”“你慢点说，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把你绑架了？……夏中民！夏中民绑架你？夏中民在什么地方绑架的你？……夏中民派人干的？你怎么知道是夏中民派人干的？”汪思继脑子里阵阵发懵，如坠云里雾中。“在嶝江想绑架我的人，除了夏中民还有谁？肯定是！绝对没错！汪书记，要不是他，就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我就是在他家里被绑架的，你想想不是他还有谁？”刘卫革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嚷着。“夏中民家里！”汪思继不禁吓了一跳。“你是在夏中民家里被绑架的？”刘卫革继续愤怒地说，“不是在他家，我怎么能断定就是他绑架的我！你也知道的，就是那天晚上，我们发现了他家有新的情况，刚过去一会儿，就让他派来的人给绑架了……”“住口！”汪思继几乎在床上跳了起来。“你这个刘卫革，是不是有病了！哇啦哇啦瞎说什么！”“汪书记，我没有瞎说！千真万确，就是在夏中民家被绑架的呀！还有齐晓昶，也肯定都是被夏中民绑架的！汪书记，你千万不要再相信那个齐晓昶了，那小子纯粹是一个软骨头，把什么都招了！他招了的那些东西，肯定都给录了音了！他把我们全出卖了……”说到这里，刘卫革在电话里止不住嚎啕大哭。汪思继拼命地让自己镇定下来，“……齐晓昶都招了？招了什么了？都给什么人招了？”刘卫革痛心疾首地说，“全招了，所有他知道的都招了！汪书记，都招给夏中民派来的那个人了，那个家伙亲口给我说的，要是我们出去敢报案，就把所有的这些全都兜出去……”汪思继突然觉得像天塌了一样，真是吓出来的狼，怕出来的鬼！越担心什么，就越出来什么。想了想，看来这个刘卫革不能再让他这么没有理智地到处瞎说八道了。于是他赶紧放缓口气说道，“刘卫革，你听着，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请马上告诉我，看来你的处境很危险，我立刻派人去保护你。”刘卫革一边告诉他在什么地方，一边哭泣着，“汪书记，我一定要报案，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拼了命也不能放过他！这个夏中民，我非跟他干到底不可！”汪思继越听越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安抚住刘卫革，让他一定老老实实地等在那里。放下电话，他立刻拨通了市公安局副局长家的电话，让那个副局长亲自派人尽快把刘卫革抓起来。汪思继对副局长说，刘卫革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脑子已经出毛病了，千万不要让任何人听他胡说八道，好好派人把他关起来，一边让医生给他治疗，一边让他养好身体。最最关键的是，在党代会期间，千万不能让他跑出来，手机也一定给他没收了，连他的家人也一定不能告诉。等到党代会开完后，再慢慢处理他的问题……等安置完了，一直等到公安人员确确实实把刘卫革关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后，汪思继才算松了口气。看看时间，天已经快亮了。他默默在躺在床上，心绪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看来这个刘卫革比齐晓昶更可怕，怎么自己手下的人都这么容易出问题，都一个比一个傻！真是一群大傻B！要是刘卫革真的报了案，真的把这一切都兜出来，那不等于把自己这一大帮人全都卖了！他居然张口就说，他是在夏中民家里被夏中民的人绑架的！他妈的究竟是昏了头了，还是真的愚蠢透了？他怎么就不想想，是谁让他去的夏中民家？他又到夏中民家干什么去了！
说来说去，其实最蠢的是汪思继自己！怎么会找刘卫革这样的人去干这样的事情！
他越想越怕，眼睛一闭上，就觉得身下这张大床就像一条千疮百孔的破船，正顺着滔滔洪水，颠簸而下。他控制不了别人，也一样控制不了自己，更控制不了这条破船，只能由着翻滚的浊浪，冲向谁也无法预测的地方……刘卫革疯了，自己也一样快要疯了……

第三十八章
党代会开得异常平静，除了齐晓昶的突然出现引起大家一阵骚动外，似乎没有让人感到不正常的地方。
大会的日常安排没有任何变化，选举方式也没有任何变化。
魏瑜和陈正祥商量的结果，基本上采纳了夏中民的意见。其实即使是等额选举，不想选你的也照样不会选。说不定还真的会激起另外一种逆反情绪，把事情搞得更糟。
该说的都说了，魏瑜的话非常严厉，大家的表态也非常诚恳。
昊州市委主管组织的吴盈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刘景芳也都准时参加了党代会的开幕式，组织部干部处处长于阳泰作为党代会的组织工作者之一，也一起出席了会议。
第一天晚上的全体会议，也没有出现任何不正常的情况。
晚上主席团几个主要领导也都碰了面，并没有发现什么让人感到异常的地方。
但越是这样，越让人感到气氛紧张。陈正祥晚上给夏中民打了个电话，大致问了问情况，夏中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提醒陈正祥一句，他看了看代表房间的安排，人家已经把工作做到家了。再说每个房间都有电话，每个人也都有手机，就是真的有什么要说要商量的，只须打个电话，或者发条信息不就什么都清楚了，都了解了，根本没必要再搞什么串边活动。
直到第二天上午开完大会，各组领到委员候选人名单时，才有人提出来，主持大会的安排有问题。
是支持夏中民的几个代表提出来的。
第一天开幕式由常务副书记汪思继主持大会，陈正祥做报告。晚上的会议由陈正祥主持，昊州市委副书记吴盈和组织部长刘景芳讲话。第二天上午的候选人名单说明，由陈正祥书记主持，汪思继做情况汇报。
这几个重要的会议，竟然都没有让夏中民主持！
对夏中民的工作安排，是在第二天党委委员的选举之后，也就是说，等到委员的选举结果出来后，才安排夏中民主持会议！
这几位代表说，这很不正常，代表在正式选举委员以前，根本就听不到夏中民副书记的任何声音。而事实上，在所有的这几个副书记的排名中，夏中民仅次于陈正祥书记，应该是嶝江市委市政府中二把手的位置，而现在，不论在主持会议上，还是在主席台就坐的安排上，明显是对夏中民的打压和排斥。
陈正祥觉得代表们提得很有道理，只是为时已晚，已经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夏中民听了这个消息后，也没有做任何表示。
中午吃饭时，李兆瑜告诉他说，仍在医院里的覃康坚持要来参加会议选举。覃康说了，抬也要把他抬到会场去。李兆瑜说，昨天魏瑜专程看望覃康时，覃康对魏瑜书记也说了这个意思。
此举遭到了夏中民的严厉制止，瞎闹！伤成那个样子，怎么能出来参加选举！没有报名，没有参加会议，选举时突然要求参加，让代表们怎么看？
李兆瑜一边吃饭，一边悄悄说道，你才是胡闹呢，覃康跟我一样，既是党代会代表，又是人代会代表，人家要求参加会议，这是人家当然的权力，凭什么不让人家来参加？理由是什么，又有什么依据？
夏中民说，你告诉覃康，如果多他一票我就选上了，少他一票我就落选了，那他只管来参加就是了。如果我们确实深陷重围，就算他投上一票，又有什么意义？你告诉覃康，他要是来了，不只让我丢脸，更让他丢脸！他现在是一个英雄，让他丢脸，就等于是丢共产党的脸，你告诉他，我死也不会答应！你要是真来，我就堵到医院门口去！
上午小组讨论完毕后，各小组汇报上来的情况也一样很正常。对候选人名单，对选举办法和选举程序，以及监票人员的组成都没有什么大的异议。
陈正祥听完汇报，会后特意把夏中民和汪思继留了下来。
小会议室里就剩下了陈正祥、夏中民和汪思继三个人。
三个人的情绪看上去都很平静，甚至还说了些轻松的话题。但越是如此，反倒越让人感到气氛压抑和紧张。
末了，陈正祥说道，“好了，咱们言归正传，下午就要开始选举了。前天晚上魏瑜书记亲自听汇报，昨天晚上吴盈副书记和刘景芳部长也都再三强调，一定要确保我们这次党代会开好，开成功。该讲的话领导们都讲了，我们一个个也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本来不应该再说什么了，但想来想去，我觉得咱们三个人还是应该再交交心，再好好谈谈，尽管下午就要选举委员，明天就要选举新一届市委班子，但要确保选举不出问题，我们三个是关键。我以前给你们说过了，我年纪已经大了，干不了几天了，嶝江以后的事情就得靠你们了，尤其是要靠你们两个。这话以前说过，现在这所以还要这么讲，你们俩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前天晚上我给思继说了一些不客气的话，对中民的一些做法也表示了自己相反的意见。因为是自己人，我才这么说，如果真把你们俩都当作外人，我不会在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如果说的有不对的地方，还请你们原谅。好了，你们不要插话，等我把话说完。我现在把你们俩留下来，就一个意思，就是希望在最后的关键时刻，你们俩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求大同，存小异，齐心协力，顾全大局，努力把党代会的选举工作做好。你们俩过去曾有过一些矛盾，但我想过了，你们之间的矛盾可能更多的是工作上的矛盾，并没有什么个人恩怨。思继你在嶝江干了近三十年，处级干部也当了近二十年了。中民虽然是个年轻干部，但处级干部也当了十多年了。我希望你们一定要珍惜这些，尤其要珍惜自己的政治前程。所以我个人认为，这次党代会出不出问题，对你们两个都事关重大。我说这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们俩现在能坐下来再谈谈，如果有误会，就消除误会；如果有矛盾，就消除矛盾。这既是为了你们自己，也是为了市委的下一步工作和嶝江今后的发展。好了，这是这次党代会选举以前，我最后一次找你们个别谈话。你们不管心里有啥，现在也必须坐下来谈，有什么解不开的、想不明白的，都要当面鼓对面锣敞开了谈，谈透了。我说过了，我老了，大家都知道的那句话，已经无所谓了，关键是你们，将来的路怎么走，你们自己谈吧。”
陈正祥说完，并不征求他们的意见，也没再说什么，一直沉着脸，扭头走了出去。
小会议室里顿时清静了下来，两人好久都没开口。
夏中根本没想到陈正祥会突然来了这么一手，看汪思继的样子，可能同样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两个都不禁有些发愣，都在思考着自己究竟该谈点什么。
谈什么谈？夏中民默默地想，都这会儿了，还有什么可谈的？当然，他也清楚陈正祥的良苦用心，为了大局，为了党代会顺利举行，这也是他最后的一次努力。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可能是最有效的一次努力。说实话，事到如今，夏中民也确实觉得有必要给汪思继谈谈，但究竟谈什么，又从哪里谈起？面对汪思继，你又能同他谈什么？是不是就像陈正祥说的那样，为了顾全大局，只能委曲求全？就像官场颇为流行的“插秧”那首诗里讲的那样，“低头方见水中天，退后原来是向前”？想来想去，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汪书记，我也确实一直想找你谈谈的，但这一段事情实在太多，你也知道的，考察，考试，还有市里七七八八的事情，以致连党代会的事情，我也没与你交换过意见。”
汪思继笑笑说，“中民呀，你叫我老汪就行了，怎么老叫我汪书记？让别人听了，咱们就这么生分呀。”
夏中民没笑，“客气话就不说了，刚才正祥书记说了那么多，我也觉得有必要同你交换交换看法。到现在了，也用不着再说套话、虚话，咱们就把话挑明了。让我说，这次党代会能不能开成功，会不会出问题，其实关键不在正祥书记身上，更不在我身上，而是在你身上。”
汪思继仍然笑着说，“看你这话说的，五百多党代表，谁有这么大能耐？你真要这么看，我可担不起这么大责任呀。”
夏中民中肯而又严肃地说道，“说实话，你我心里这会儿都很清楚，这次党代会，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但实际上并不正常，不仅不正常，而且情况非常严重。大家都知道的，开会以前，给我散发了那么多材料，甚至给每个党代会代表、人代会代表都散发了材料；就在昨天晚上，还有人在门缝里给代表们塞材料，说我从下面借手工人给代表们施加压力，从上面借手领导给代表们施加压力。我觉得，从现在的情况看，矛头已明确对准了我。鉴于这些情况，我也真想给你说几句心里话。”
汪思继也渐渐地严肃起来，很诚恳地说，“中民呀，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有一点你尽可放心，我是坚决支持你的。前几天考察你，我对考察组是怎么说的，你应该有所耳闻。再说，咱们是什么关系，至少也有十几年了吧。当初你在省委组织部时，就没少帮过我的忙，一直在支持我。这些我不会忘记的，所以请你放心，我绝对没问题。”
夏中民并不跟他客套，继续说道，“我来嶝江这几年的情况，你清楚，大家也都清楚，我一直处于被动的局面，嶝江方方面面的一些力量，之所以始终把矛头对准我，甚至要把我赶走，就是担心我上来后，会影响到他们的既得利益。其实这些人根本就想错了，就算把我赶走了，他们的利益就保住了？对这种想法和行为，真正让我感动吃惊的是，我们的一些党员干部，不知他们是真的忘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想过，共产党的宗旨是什么？共产党对嶝江现在这样的情况，能够长期容忍下去么？如果再这么下去，这个党还能继续存在？老百姓还会继续拥护这个党？他们这么做，等于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上了？汪书记，作为我个人无所谓，从我来嶝江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好了一切准备。我惟一担心的是，如果党代会出了什么问题，影响到并不是我们个人的利益，而是整个嶝江的政局和今后的发展。你是嶝江市委的常务副书记，主管组织工作多年，这次党代会的各个环节，包括所有的筹备工作和人员安排，从头到尾都是你一手操作的，所以我刚才说得并不为过，党代会的成功于否，你举足轻重，至关重要。”
汪思继说道，“你看，你还是这样看我。我有什么？我又算什么？换届工作主要都是正祥书记抓的，党委会定的，筹备组研究的，具体的我照办就是了，说实话，我就是个跑腿的。在嶝江，这几年，我这面干的都是杂事，你那面干的都是实事。就咱们两个最辛苦，就咱们两个得罪人最多。就算别人不明白，你还能不明白？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工作，我这个人你也应该清楚，向来公公道道，按原则办事，从来不会在背后做一些对不起别人的事情。”
夏中民说，“这个用不着解释，也用不着回避，你是常务副书记，主管的就是干部，你的位子和你的权力就决定了你的作用。你在嶝江工作了这么多年，你有想法，大家都清楚。当市长，当书记，别说你这个常务副书记了，嶝江十几个党委里面，哪个没有想法？但问题是，我们都是党的干部，这一切都是组织上考虑的事情。如果谁用不正常的眼光去看组织，那他的行动肯定也不正常。如果上面主管组织的不正常了，那下面的一些干部肯定也会变得不正常。关键的关键，就是应该怎么看待组织。谁要把组织想歪了，那他的想法肯定也是歪的。汪书记，我干脆就把活说透了，如果确实是组织上定了你当书记，或者定了你当市长，而我硬要跟你争，或者拼命要把你拉下来，那你怎么做，我也可以理解。再退一步说，你可以到上面了解了解，如果有一个领导说过这样的话，或者有一个领导有过这种想法，那我立即就卷起铺盖走人，永远离开嶝江。我这么说，并不是组织上已经对你有了什么定论，或者认为你有什么问题，组织上让你主持换届工作，那其实是对你最大的信任！面对着这种信任，你应该想想自己的责任。在我们中国，还有比这种信任和责任更有分量的东西吗？正祥书记刚才有句话我觉得说得很到位，我们都为党工作多年了，尤其是你，已经在嶝江工作将近三十年了，我们真的应该珍惜。你不比我，我还年轻，就算这次落选了，我还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时间，跌倒了还可以再爬起来。但你，家在这里，从小生活在这里，以你现在的情况，以你今后的考虑，我觉得你肯定不愿意离开嶝江，你也离不开嶝江。”
汪思继叹了口气说，“这倒是实话，我离开嶝江干什么？在这儿干这么多年了，什么也熟悉，故土难离呀。”
“既然这样，说一句不怕得罪你的话，汪书记，如果你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对党对老百姓确确实实问心无愧，我们又哪来的隔阂，哪来的矛盾？面对着广大的干部群众，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以你的年龄，我们还可以在一起为嶝江的发展再工作好些年，你究竟有什么可担心的？又有什么放不开的？看看那些半途倒下去的领导干部，再听听他们说的那些话，钱有多少才算够，官到多大才是顶？为什么都是事后才悔恨不已，事前都是非要一条胡同走到底，非要把自己放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田地？为了某种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利益，而不惜以身试法，即使从最自私的观点来看，这合算吗？”说到这里，夏中民已经完全把话敞开了，说透了。
汪思继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说道，“中民呀，其实社会上有好些事情，并不都像你说的那样。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话说得其实太简单太含混了，更多的时候，那是身不由已。就像今天说的这些，你把明的都放在你那边了，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就剩下华山一条路，就剩下一条胡同了，别人不这么走，又能往哪儿走？”
夏中民不禁有些吃惊，“你真的这么看？”
汪思继似乎也已经把话挑明了，“你不觉得是这样？”
夏中民说，“所以，你就只能宣战了？”
汪思继则说，“其实更多的并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你。”
夏中民问道，“此话怎讲？”
汪思继说，“那还用问吗？从大的方面讲，也许你说得对，我并没有挑战的实力和资格，但我们可以互不干涉，相安无事。我再蠢，难道连这也看不出来？这种挑战，岂不是自寻死路？不过反过来从小的方面看，并不是我在向什么人宣战，而恰恰是你在宣战。中民，你想想，不管是什么人，总得给条活路吧？人要是没活路了，那他还有什么办法？”
夏中民说，“汪书记，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给你算算，你怎么没活路了？你的哥哥嫂子妹妹妹夫现在都在干什么？你的儿子女儿现在又在干什么？包括你的司机，秘书，亲戚朋友，在你安排下，他们都在干什么？你女儿还没结婚，就盖起了一座小楼。你的儿子大学刚刚毕业没几年，现在就已经是公安局副局长了。别的不说，你现在有几套房子？你家里又有几辆车？你的堂弟现在是一个矿业企业的总经理兼董事长，家产上亿，住着豪华别墅，开着奔驰六百。假如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他们能拥有这一切吗？如果这些人没有活路，那嶝江的老百姓呢？嶝江的工薪阶层呢？还有那些辛辛苦苦工作在最基层的干部呢？那他们的活路又在哪儿？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假如我们的改革，最终的结果就是让当领导的周围崛起一大批富豪，那老百姓能答应么？如果他们有一天造了反，那这个国家还能存在么？共产党还会存在么？你的这一切又还能存在么？所以不是我在向你们宣战，而是整个社会要向你们宣战！你首先是共产党的干部，共产党代表的是人民的根本利益，共产党绝不会容许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所以这肯定是死路一条；第二你是政府官员，政府只能为人民负责，政府也绝不会答应有这样的结果，所以这也肯定是死路一条；第三，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人民给予的，人民更不会答应有这样的结果，所以这也更是死路一条！汪书记，也许你觉得我说得太悬了，净说些套话，大话，空话，但我要告诉你，到这种时候了，就咱们两个人在这儿说话，我还要说些套话、大话、空话，我是不是太没人情味了？不是，我今天给你说的都是真话，实话，都是我的心里话。也许过了今天明天，我们就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说话了，所以我一定要把这些话给你说出来。汪书记，就让我再叫你一次汪书记吧，不是你脚下无路可走，而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了一条绝路！也许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笑，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教训别人。其实我刚才已经给你说清楚了，即使我落选了，我也堂堂正正，问心无愧，然而，即使把你选成了市长，老百姓也绝不会答应！共产党也绝不会答应！”
汪思继听到这里，默默地站了起来，轻轻地笑了笑说道，“好了，都说清楚了，我也明白了，咱们就走着瞧吧。”
下午选举前二十分钟时，在进会场之前，市城建委主任高育红把夏中民拦在门口，“夏市长，情况不好，这两天大家都被他们蒙了，问题很严重，目标已经对准你了，下午的选举可能要出问题。我建议，立刻推迟会议，有些情况一定要给大家讲清楚，否则就不好办了！”
夏中民很平静地说，“我清楚，我也有心理准备。已经现在了，马上就要选举了，做什么也没用。”
高育红说，“总得想想办法么！”
夏中民摆摆手，“好了，什么也不用再说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再提任何意见，如期选举，一切按程序办。”
高育红几乎要哭出来，“不能眼看着让他们得逞呀！真的是要失控了呀！夏市长……”
夏中民厉声制止道，“你这是干什么？挺起腰杆来，看你像什么样子！你以为你哭了他们就会投你的票！现在谁也一样，都失控了！马上进去，不要让任何人再看到你这张哭丧的脸！”
选举的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坐在主席台上的夏中民，显得很平静。
台下的代表们则全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表的压抑之中。
清点人数，统计票数，分发选票，宣读规则，经过沉闷的四十分钟，所有的代表们都填好了选票，经主持人宣布，投票正式开始。
随着悠扬的乐曲声投票完毕，紧接着便开始计票。然而，时间过去许久，计票结果迟迟没有出来。
所有的人此时都已经明白了，选举出了问题！
夏中民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的眼睛凝神着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一直到将近两个小时的时候，仍然没有宣布结果。
一切迹象都已经表明，选举出问题了，而且肯定是大问题！
下午四点四十左右，夏中民被昊州市委副书记吴盈紧急召唤了过去。
吴盈正在宾馆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刘景芳部长、陈正祥书记，还有昊州市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于阳泰也都默默地坐在房间里。陈正祥书记满脸是汗，一言不发。
于阳泰告诉夏中民，选举结果，在六十八名委员候选人中，差额五名，却有七名落选！落选者有市委副书记夏中民、副市长李兆瑜、江阴区区长穆永吉，还有一名是刚刚调来的市委纪检书记梁大勇！而另有两名原本不在候选人中的代表被选进了委员会，一个是刚刚被村民提议罢免的大王镇东王村村委主任，现任大王镇副镇长的杜振海，另一个是曾被夏中民怒斥为村霸恶霸的沥水镇六咀村村委主任霍建贵！
最悬乎的是，市委书记陈正祥的实际票数距落选仅仅差了三票！
于阳泰对夏中民说，他们已经把选举结果汇报给了昊州市委正在等待市委的决定，等待魏瑜的电话。
对现在这样的选举结果，几个人商量了三种方案。第一，马上宣布结果。第二，不宣布结果，休会。第三，增加委员名额，把夏中民、李兆瑜几个人增加进去。
刘景芳默默地给夏中民倒了一杯水，轻轻地对夏中民说，“中民，不管是什么结果，你都要冷静。”
夏中民沉吟了一下，说，“景芳部长，谢谢你的安慰。我本来觉得我能冷静的，可说实话，真要冷静下来，也不那么容易。”
刘景芳说道，“我觉得第三种方案还是可行的，因为你和李兆瑜副市长的票数都超过了半数。超过半数，就应该视为当选。我已经把我的意见告诉了魏瑜书记，吴盈副书记也表示同意。”
夏中民有些惊讶地说，“景芳部长，怎么能这样？差额选举就是差额选举，落选了就是落选了，怎么又要增加委员名额。而且还专门是为了我和李兆瑜，如果非要这样让我当了委员，那选举还有什么意义？党的威信何在？党的民主何在？我丢不起这个人，尤其不能让组织丢这个人。我坚决不同意。”
刘景芳看了他一眼，有些愤怒地说了一句，“你不同意又有什么用！你要是连委员也不是，又怎么能当选副书记？要是连副书记也不是，又怎么做市长的候选人！在省委组织部干了那么多年，你连这个也不清楚？现在不是征求你的意见，而是告诉你组织的想法！懂吗？”
夏中民不禁愣在了那里，倒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清楚这一点，而是这么多年了，他从来还没有见过刘景芳竟然会这样发脾气！
房间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看到这种气氛，夏中民突然意识到，在吴盈副书记的房间里，像这样的盛怒和义愤，甚至比这更严厉的争辩和叱责，说不定已经有过无数次了，难怪陈正祥会有一头的汗水！
想到这里，夏中民不禁为刘景芳的这种态度感动了。是的，如果不是为了自己，领导们又如何会这样怒目切齿，怫然作色。但问题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程序又都正常，现在的这种做法，岂不等于把所有的代表都推到组织的对立面上去了？作为组织，对这样的一个选举结果，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接受，必须接受！
在表面一切正常，一切合法，一切都合乎程序的情况下，如何可以让会议延期？又如何可以不宣布选举结果？而且又怎么能临时决定，增加名额，让这些本来已经落选的人再出尔反尔，改头换面地变为当选者！这样的做法，岂不等于是组织上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公开地弄虚作假！
这样的行为，岂不是拿组织的名誉和威信在开玩笑！
如果真这样做了，代表们又将如何看待组织！
不行，绝对不行！即使这样的结果会毁损掉自己的一切，那也绝不能让组织的形象受到一丝一毫地毁损！
想到这里，夏中民认真而诚恳地说道，“吴书记，刘部长，于处长，我现在必须把我的观点和看法给你们讲出来。虽然我已经落选了，但在没有宣布之前，我还是嶝江市委副书记，所以我还有权力陈述我的意见。”
听到这里，吴盈停止了踱步，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夏中民一眼，说，“中民，我们都知道你要说什么，等魏瑜书记一会儿来了电话，你直接给魏书记谈。”
夏中民怔了一下，想了想，此时此刻，看来也只能保持沉默了。吴盈书记的话其实再明白不过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只能等昊州市委的决定，只能等魏瑜书记的意见。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夏中民看看表，已经过了五点，整整三个小时了，竟然未能宣布选举结果！
夏中民的情绪完全平静了下来。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是去？是留？如果去，去哪儿？如果留，又怎么留？
说实话，他还是有些估计不足。他原本想在下一步进市委班子的选举中可能会出问题。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在市委委员的选举上就出了问题！
这一招实在太狠了！太绝了！
这就意味着你根本进不了市委领导班子。进不了市委领导班子，选不上副书记，那也就意味着在下一届人代会上，根本就没有资格做市长的候选人！
明知道这是处心积虑，移天易日的阴谋算计，但你看不出任何破绽，找不到任何把柄，人家合理合法，规行矩步。一切都完全符合党的组织规定和民主程序。
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昊州市委会有什么样的办法和决定？魏瑜书记又能有什么样的主意和意见？
除了上面所说的那三种方案，又还能有什么万全之策？
电话打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仍然还没有回话，说明昊州市委也一样正在犯难！这是党代会的选举结果，谁能推翻，谁又敢推翻这五百多名党代会代表的庄严选择？就算意识到这样的选举肯定有幕后的非组织行为，但眼下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说不定魏瑜和昊州市委的领导把这个结果汇报给了省委，此时此刻正在等待省委的意见。
但其实都一样，这是党代会选举的结果，任何一级组织都无权更改这一合于程序的选举结果。
惟一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立即向代表们宣布结果。惟有这样，才不会让组织的形象受损，才不会让党的形象受损！
就算真有问题，那也只能是以后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夏中民对吴盈书记说道，“吴书记，这样吧，就让我现在给魏瑜书记去一个电话吧。”
吴盈沉吟良久，分外严厉地问道，“中民，你现在冷静下来了没有？”
夏中民说，“冷静下来了。吴书记，我向你保证，我现在非常冷静。”
吴盈又接着问了一句，“那么，你现在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好了？想清楚了？”
“是，吴书记，我已经想好了，想清楚了。”夏中民毫不犹豫地答道。
良久，吴盈又追问了一句，“中民，我再问你一句，你知道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是，我知道。”夏中民再次果决地回答道。
“那好吧，中民，魏书记现在就在他的办公室，你就给他直接打过去吧。”
第一次，占线。
第二次，仍然占线。
第三次，还是占线。
十分钟后，终于打通了。
夏中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能平缓一些，“魏书记，我是夏中民。”
魏瑜在电话里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声，“你现在在吴盈书记那儿吗？”
“是。”夏中民答道。
“是吴盈书记让你给我打电话的吗？”魏瑜的声音显得极为沉重。
“是。”
“有话就说吧，其实我也正想找你谈。”魏瑜书记说道。
“魏书记，不用再谈了，也没有时间再谈了，不能再让代表们等下去了，马上宣布选举结果。”
“这就是你给我打电话的目的？”
“是。”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
“是。”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只能这么做，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不使组织的形象受损。”夏中民把自己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但是，中民，这样的选举结果明显是有问题的。”魏瑜书记的声调愈发沉重，“以我的感觉，肯定有人在幕后操纵并利用了这次选举，或者说，肯定有人利用各种手段误导了这次选举。”
“但它确确实实是一个符合程序的选举结果。”夏中民郑重地说道，“即使选举幕后真有问题，现在也只能立即宣布。不宣布结果，又能怎么办？马上休会，休会以后，又怎么办？增加几个名额，那不也等于是向代表们宣布我们的落选？这样做岂不成了某些人永久的话柄？从而对以后的工作更加不利。魏书记，我绝不能让组织因为我们的落选而蒙受耻辱。”
“问题是，如果我们现在认可了这一结果，事后又极有可能永远也查不出什么问题，那就很可能在嶝江领导班子的安排上形成另外一种局面。中民，这种结果导致的下一个结果，你清楚对你意味着什么吗？还有，你清楚这对组织上意味着什么吗？”
“我清楚。”夏中民明明白白地回答道。“即使这样，那也只能让我们付出代价，而绝不能让组织因我们而付出代价。”
“中民，你想到你的下一步了吗？”
“想到了，魏书记。”夏中民停顿了一下说，“我们几个落选了，并不意味着嶝江的整个组织都落选了。我现在惟一期待的是，那就是我们的落选能让组织上更加清醒地认识嶝江问题的复杂性和严重性，从而更加有力、更加果断地采取措施！像嶝江这样的情况，千万不要再发生了。”
“中民，这确确实实是你心里的想法吗？”
“是，是我心底里的话。”夏中民说道，“我刚才已经给吴盈书记和刘景芳部长都谈过了，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中民，谢谢你对组织的信任。刚才我已经给省委通过电话了，我已经分别给常委副书记高怀谦，纪检书记彭涛，组织部长于建华汇报了嶝江党代会选举的情况，他们也已经给省委书记郑治邦做了汇报。我要告诉你的是，省委的意见也是这样，承认选举结果，马上宣布。如果确实有问题，党代会结束后再研究解决问题。对你们几个的工作安排，将另行考虑。中民，你听清楚了吗？”
“魏书记，我听清楚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意见吗？”
“没有。”
“不仅仅是我个人在征求你的意见，而且这也是高怀谦书记和于建华部长的意思，一定要征求你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完全同意省委的决定。”
“中民，我要告诉你的是，省委的意见我暂时还没有表示同意。我必须征求昊州市委其他领导的意见，而且还要征求嶝江其他领导的意见，这里面也包括你的意见。中民，你是昊州市委的市管干部，所以你应该清楚，昊州市委现在有权做出对选举结果的更改和修正，至少也可以做相应的补救工作。昊州市委可以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也可以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也是高怀谦书记和于建华部长特意强调了的，最终的决定权是在昊州市委。中民，你明白我说这些话的意思吗？”
“明白，魏书记，谢谢你，但我不同意这样做，也绝不能这样做。”
“中民，最后再问你一次，我主要就是想听你的意见，如果你有意见，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魏书记，我说过了，我没有意思。”
“……那好吧，让吴盈书记接电话。”
……
二十分钟后，终于做出决定：宣布选举结果，其后的议程一切照常进行。
宣布完毕后，便举行党代会闭幕式。
明天上午，将举行第一次全体委员会议，在委员会议上，将选举出新一届的市委领导班子。
夏中民明白，明天的会议，他已经无权参加了。
他默默地坐在宾馆吴盈书记的房间里，刘景芳部长、于阳泰处长，还有陈正祥书记他们都到会场宣布选举结果去了。
吴盈沉默着，夏中民也沉默着，房间里很静。
夏中民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跟吴盈书记谈谈自己以后的打算，但思绪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这时吴盈书记轻轻地坐过来，给夏中民慢慢地倒了一杯茶水，说“中民，今天也就没什么事了，你就好好休息休息吧，也该休息休息了。”
就这一句话突然提醒了夏中民，今天下午的闭幕式，原定的执行主席是夏中民，所以这个闭幕式应该由他夏中民来主持！
他猛地站了起来，说，“吴书记，你看我都忘了，我还有个工作没完，今天的闭幕式议程规定，大会应该由我来主持！”
吴盈怔住了，他没想到夏中民还会有这种想法。
夏中民问道，“吴书记，这是大会的安排，你看我去还是不去？”
吴盈想了半天，说，“中民，都落选了，还给它主持什么！”
夏中民说，“不去也有不去的理由，但按道理我应该去，我落选了的是市委委员，但我的代表资格并没有落选，不主持会议不好交待。吴书记，我觉得我还是去主持为好，这样做更妥当。”
吴盈盯着夏中民看了半天，终于说，“那你定，你要想去，那就去吧。”
夏中民说，“我也想再见代表们一面，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应该做完我最后的工作。”
吴盈轻轻地拍了拍夏中民的肩膀，点点头说，“去吧。”
夏中民走进会场时，选举结果的公布已经接近尾声。
夏中民一走上主席台，整个会场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主席台上的人，似乎也全傻眼了，都像被什么吓着了似的呆在了那里。
整个大会现场的气氛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陈正祥有些不知所措地愣着，好半天了，才说，“中民，你，你怎么来了？”
夏中民很平静地说，“你看我都忘了，我刚才在吴盈书记那儿坐着，突然想到我是闭幕式的执行主席，所以我赶紧过来了。”
汪思继这时说道，“这合适吗，陈书记，这要请示吴盈书记。”
夏中民说，“我就是从吴盈书记那儿过来的，是吴书记同意我过来的。”
刘景芳部长这时说，“吴盈书记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这是吴书记的决定，我也同意，闭幕式由夏中民主持。”
主席台顿时一片混乱，工作人员手忙脚乱，不住地跟这个领导那个领导商量来商量去。主席台上夏中民的牌子早已去掉了，而现的位置又该往哪里摆，怎么也安置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会场下面一片嘈杂。
一直等到闭幕式的议程正式开始，夏中民开始讲话时，会场才猛然安静了下来。
夏中民显得镇静而又坦然，声音洪亮而又清晰：
“同志们！大家都知道，我已经落选了，但按照大会的既定议程，今天下午大会的闭幕式由我主持。我现在按照会议的程序，履行我的职责，主持大会的闭幕式……”
夏中民有条不紊地主持着闭幕式的每一个议程，表情泰然自若，神色如常。
会场上很多代表止不住地啜泣起来，不少人已经泪流满面。
大会的议程全部结束后，夏中民开始最后的讲话。
他平静而深情地看着大家，感情真挚地说道：
“同志们，今天闭幕式的所有议程已经完毕，借此机会，我还想再给大家说几句话。我在嶝江工作了八年，在市委的领导下，在各级干部的支持下，为嶝江的发展做了一些工作。现在就要离开嶝江了，才感到为嶝江做的工作实在太少了……”
会场上登时一片唏嘘。
夏中民努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接着说道：
“我由衷地感谢八年来大家对我工作上的支持。今天的选举是差额选举，差额选举，必然有人落选，我不落选，也会有别的人落选，这属于正常现象。希望大家不要因为我的落选，影响工作，影响情绪。八年来，我始终认为，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一定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嶝江是一块有优势有发展潜力的地方，嶝江无论碰到任何困难，都将会被嶝江一百七十多万人民所战胜！我衷心地希望大家一定要珍惜我们的条件，牢固树立民为邦本，民贵君轻的民本思想，希望代表们在新一届市委的领导下，把嶝江的工作做好！嶝江是一个大有希望的地方，不管我今后在什么地方，也不管我今后在什么岗位，我都永远也不会忘记嶝江，不会忘记嶝江的干部和群众。最后，让我借此机会，再次谢谢大家！”
夏中民站了起来，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一躬。
会场沉静了片刻，紧接着突然爆发出长时间的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的代表都站了起来，长时间的掌声中，夹杂着长时间的哭声……
主席台上的人，也一个一个地都站了起来。
刘景芳，于阳泰，陈正祥，王敬东，李安民，徐冠华……
每个人的眼睛都止不住地湿润了。
散会后，夏中民立刻被代表们包围了。
许许多多的代表拉住夏中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一边诉说着，一边放声恸哭。
其中还有许多代表，围在夏中民跟前怎么也不愿意离开，他们满眼是泪，一遍又一遍地说道：
“……夏书记，大家都清楚了，一看结果，我们就知道上当受骗了！夏书记，我们对不起你，夏书记，你不能走呀……”
……夏中民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他一边安慰着大家，一边往外走去。
会场的过道上，大门口，院子里，全都站满了代表。
哭声，叹息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半个多小时后，夏中民才算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夏中民坐到车里时，司机小刘早已哭红了双眼……
……
夏中民回到政府大院的公寓时，发现公寓的门口也站满了人。
都是一些已经知道了消息的干部群众。
许许多多都是夏中民素不相识的人，他们中间有的是老干部，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市委市政府的工作人员，有的是企事业单位的干部。
两个干部哭着喊道，“夏市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嶝江人对不起你呀，那些代表都黑了心啦……”
一群工人围在夏中民左右，止不住破口大骂，“夏书记，那些狗东西们都坏了良心了！他们非要把嶝江葬送了不可！你要一走，嶝江可就真的完了！我们非把那些没人性的东西一个个撕了不可！夏书记，就算你走了，我们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几个女工人一哭一边说，“夏市长，你给嶝江付出的太多了，嶝江的人欠你太多了，嶝江人不会忘记你的……”
一个个体户拿着刚刚买来的手电筒，流着眼泪塞在夏中民手里，“夏书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把这个礼物送给你，你就收下吧！我没有给你买电池，嶝江现在一片黑暗，我希望你能装上电池，把嶝江照亮……”
一个公司领班的经理挤进人群，拿着厚厚的一个信封，拼死拼活地要塞在夏中民身上口袋里，“夏市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在嶝江这么多年，没有吃过我们一顿饭，没有花过我们一分钱，你今天什么也不是了，就让我们正大光明地送给你！你一定得收下，否则我回去没办法给大家交代……”
看着这一幕幕的场景，围在跟前的人止不住地在一旁嚎啕大哭，远处的，有不少人干脆蹲在地上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好不容易回到公寓，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打来的电话里，也都是泣不成声。有的电话里，甚至听得到一家人的哭声……
……
一直到深夜了，人们才渐渐散去。
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物和食品：水果，点心，面条，鸡汤，蛋糕，饼子，饺子，包子……
司机说什么也不肯离去，一边默默地整理房间里的这些东西，一边流着泪水说，夏市长，就让我在你身边多呆一会儿吧。
一直到凌晨一点多了，才好不容易把司机劝了回去。
屋子里终于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天上阴云密布，雾气重重，细密的雨丝从窗户里一阵阵扑了进来。
夏中民怔怔地坐在床上，默默地思考着自己的下一步。
嶝江，这个奋斗了八年的地方，真的就这样要离开了吗？
就在十天前的电视台的市长对话节目上，他还信誓旦旦地说道，即使自己不当领导了，也绝不离开嶝江。但事到如今，还有那种可能吗？
省委和昊州市委的领导都说了，自己今后的工作将另行安排。
如果按组织的意思，自己只能离开嶝江，而后听从安排。
……嶝江！
他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湿。
一种依依不舍地痛苦突然强烈地包裹了他。
毕竟是生活工作了八年的地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干完，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想干……
电话铃响了。
妻子李君玮的电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妻子的电话，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看来妻子一定是知道了，否则这么晚了她不会打来电话。消息会这么快！他不禁为之愕然，对着话筒久久无言以对。
妻子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柔弱，“……中民，就你一个人吗？……中民，我们都知道了。”
夏中民鼻子止不住一阵发酸，“君玮，你在哪儿？”
妻子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中民，你还好吗？”
夏中民继续问道，“爸爸也知道了？”
妻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知道了。”
夏中民再次久久无语。
过了好一阵，妻子轻轻地说道，“中民，回来吧，明天就回家，我等着你，孩子每天都盼着你回来……”
夏中民顿时泪流如注，“……君玮，对不起。还有爸爸……”
妻子的嗓音似乎也有些沙哑，“……那就回来吧，看看孩子，看看爸爸。弟弟说了，明天就去接你……”
夏中民面对着妻子的劝慰，一种说不出的愧疚让他感到揪心般地难过，“……君玮，这么多年了，你一个人在家，真的对不起……你做我的老婆，太苦了你了……”
妻子似乎有些吃惊，这么多年了，大概还从来没听过夏中民这样的话，“……中民，别这样。你一定要看开点，这些年，你对得起嶝江，也对得起嶝江人。爸爸也说了，要你一定挺住……”
夏中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爸爸现在的情况还好吗……”
妻子顿了了下说道，“中民，我现在就在医院里，爸爸刚刚睡着了。你不用担心，爸爸的情况很稳定。”
夏中民仍然有些不放心地问道，“……爸爸的情绪怎么样？君玮，我就是担心爸爸会因为我的事情伤心难过。”
“中民，你放心吧，爸爸比我们坚强。爸爸要我告诉你，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爸爸说了，咱问心无愧，你落选了也是光荣的。爸爸说他为有你这样的儿子，什么时候腰杆也挺得起来。爸爸还说，他一辈子也没去过北京，这回他要你陪着他一块儿上天安门……”妻子说到这里，突然哽噎不止。
夏中民也禁不住哭出声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妻子说道，“……中民，孩子也在这儿，他想跟你说句话。”
夏中民吃了一惊，“孩子？军军也在医院里？这么晚了，军军还没睡？”
“这是普通病房，军军能睡在哪儿？好了，你给孩子说话吧。”这时妻子对孩子说道，“军军，过来吧，给爸爸说话。”
“……爸爸。”
“军军……”夏中民听着孩子稚嫩的声音，一时语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爸爸，妈妈想你，我也想你。妈妈说你就要回来了，是吗，爸爸？”
“……是。”夏中民再一次泪流满面。
“爸爸，那就快点回来吧。你答应过的，要给我买一架遥控飞机，一块儿带回来好吗？”
“……好。”
夏中民轻轻挂断了电话，他实在说不下去了，他怕孩子听到他的哭声。
多少年了，似乎是第一次才有的这种强烈的感觉，他想回家，他真的想回家……
家里的人，要来接他回家了。
窗外，远处的雷声越来越近，雨点也越来越大。
这是嶝江多少年来也少见的一场暴雨。
在暴雨中，嶝江在颤抖，在摇撼……

第三十九章
凌晨四点，夏中民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夏中民打开门，四五个浑身上下都湿透的居委会老干部，一个个满脸焦虑地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慌慌张张地说道：
“夏市长，不好了，雨太大了，我们向阳小区的四栋危楼都出了问题，看来必须马上动员住房们都搬出来。另外，还得赶紧找到能临时安置这些住房的地方。夏市长，我们想来想去，这么大的事情，只有你亲自出面才能得到解决。”
另外一个年龄很大的女同志说道，“夏市长，在嶝江的干部里头，我们都知道你是最累最辛苦的，可情况实在太紧急了，所以我们才会来打搅你……”
夏中民一边打雨伞和雨鞋，一边问道，“四栋楼房一共有多少住户？”
其中一个答道，“我们大致了解了一下，可能有二百户左右，人口大约有九百多，两岁以下的小孩有三十多个，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九十多个，重病号有将近二十个，还有几个残疾人。夏市长，主要是临时居住的地方，这么多人，这么大的雨，必须尽快安排，否则就会出大事的。”
夏中民一边穿着雨鞋，一边给他们说，“马上给教育局马局长打电话，就说是我说的，让他立刻通知下面，用最快的时间，腾出两所学校来，然后再马上给城建高育红主任打电话……”
也就在此时，夏中民突然愣住了，僵在那里。
你在干什么？一个连委员也落选了的干部，此时此刻，你还有什么权力指挥这些局长主任？
你现在根本就不是什么领导了，甚至都不是嶝江人了，已经地地道道地成了一介平民！
他使劲揉了揉有些发木的额头，从现在开始起，你要重新开始适应另一种生活试，放弃早已形成的工作习惯了……
那么，眼前的这几个居委会的干部呢？看着他们万分焦急而又忧心忡忡的样子，想必他们并不知道他已经落选了。否则，他们绝不会在此时此刻再来找他。
窗外的雷声再次响起，倾盆大雨泼洒下来。
好了，走吧，顾不了那么多了，危楼里的住户要紧。
不管怎么说，不管是马局长还是高主任，在眼前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这样做。
看着几个浑身湿淋淋的老同志，你还有什么可推辞的。
想到这里，夏中民什么话也没有说，带着这几个居委会干部，匆匆下楼，一头扎进了大雨中……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在风雨中，身上的衣服一刹那间就湿透了。夏中民倒吸了一口冷气，低下头顶着风雨用力地向前走去。
一直到上午十一点左右，才算把四栋危楼里的住户一个个紧急护送到了附近的两所学校里。
天气渐渐放晴，气温又开始变得沉闷起来。
此时此刻的夏中民满脸紫青，浑身是泥，两只雨鞋里，全都灌满了泥沙。他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拿了一碗盒饭，慢慢地吃了起来。
吃了没一半，浓浓的困意便阵阵袭来。算了算，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他靠在一个桌子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就好像只眨巴了一下眼睛的功夫，猛地一下被惊醒了。
睁开眼，从云层的缝隙中投射下来的阳光实在太刺眼了，夏中民止不住地又合上了眼睛，但紧接着，他的眼睛一下子又睁大了。
眼前站了这么多人！一片！
居委会的干部群众，还有好几百刚刚转移出来的危楼住户！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的人都默默地注视着他，许许多多的人都在流泪，都在哭泣。
还是昨天晚上的那几个居委会干部，其中一个女主任一边流泪一边说道：
“夏市长，太对不起了，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昨天党代会上的事情。夏市长，我们真的不知道呀……”
……
另一个则大声哭喊道，“夏市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啊？为什么呀……”
后面的一个老人抢天呼地地大骂着，“老天爷啊！你真瞎了眼啦！你为什么这么不公道呀……”
……
还没等夏中民站起来，司机小刘这时急急忙忙地挤了过来：
“夏市长，咱们快回去吧，出事啦！出大事啦！”
小刘告诉他一个消息，在夏中民的公寓门口和市政府的大院里，现在已经聚集了上万群众。另有好几万群众已经包围了党代会驻地，而且越聚越多。
……
刚刚选出来的市委班子，还有全体市委委员，包括所有的工作人员，此时都僵坐在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走动。
驻地会场外几万人的喊声，骂声，呼号声，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不是还有人向会场的大门和窗户上扔瓶子，扔水果，扔西红柿，扔可乐罐子……
汪思继脸色铁青，坐在会议室里间的一个小屋子里正打电话。
他正在给昊州市委汇报，要求昊州市委立刻通知防暴大队和武警部队前来紧急增援，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让他感到可怕和担心的是，原本由他安排的那些电台、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们，此时都走上了街头，走进了人群！
他们在人群中出现，肯定会推波助澜，火上浇油！
站在他眼前的公安局长刚刚给他汇报完情况，除了市局的上百名公安人员还在值勤，其余的各地派出所的公安干警全都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拒绝执行命令。整个嶝江的治安已经彻底失控！
江阴区和江北区的数万农民，也许更多，正向澄江市区赶来！
东王村沙石场的数千民工也正在向市区赶来！
市政公司和城建公司的两万多名工人和民工也正在向市区赶来！
出租车从上午十二点开始，全线罢工！
环卫局的上千名环卫工人也已经全部罢工！
市公交公司的十八条公交线全部中断！
目前聚集在党代会驻地和市委市政府门口的人数已接近十万！
……
汪思继有些吓呆了似的怔在那里，他做梦也没想到，情况骤然会变成这样！
昨天晚上他已经连夜布置好了一切：今天中午开完第一次全委会后，要举行一个庞大的记者招待会，而后还要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他已经在市区的所有街道都安排好了工作人员，在同一时间燃放鞭炮！他要让嶝江人产生送瘟神一样的感觉，要在狂放激越的鞭炮声中送走夏中民！他还紧急调运了一批高档礼花，晚上还要举行一场三十分钟的焰火晚会，地点就在嶝江大桥旁边的高地上，要让欢庆的礼花照亮嶝江，照亮整个嶝江市区的上空！
夏中民的落选，对他来说，是空前巨大的胜利！
他要让所有的嶝江人都跟着他一起庆祝这个前所未有的胜利！
他必须要让夏中民在一片欢庆声中灰溜溜地离开澄江！
他必须这么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创造出党代会真正代表了民意的气氛！才能让嶝江从夏中民的阴影中彻底走出来！
焰火晚会之后他还要举行一个招待宴会，用最好的酒菜来招待他的有功之臣，他要跟他们一道一醉方休！
尽管这一切遭到了陈正祥的反对，但此时此刻的陈正祥已经失去了控制权。陈正祥这个名义上的市委书记已经没有办法来制约他了。权力正迅速向他集中，在嶝江这个地方，已经没有敢向他挑战的力量！
一切都异常顺利，异常满意，一切都安排得周周到到、停停当当，他体验到胜券在握、踌躇满志的微醺是那样的惬意。
然而他没有想到，甚至也没有意识到，一切的一切，竟会在这一瞬间变成了这样！还没等上午的全委会开完，还没有来得及开始他的庆祝，甚至连记者招待会都还没有开始，这一切的一切，就被好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庞大的人群给搅黄了！
消息之快，动作之大，人众之多，反应之凶猛，情绪之激越……竟然像雪崩一般向他压力，惊恐之下，他感到到手的权力竟然这么脆弱！
好不容易踏上权力的巅峰，却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了火山口上！
在完全失控的情势下，所有的权力似乎全都失去了，不存在了。
马上就会有十几万人聚集嶝江，而且会越来越多！
即使调来再多的武警和公安，面对着如此庞大的人群，又将如何，又能如何？
他使劲儿地闭上发红的眼睛，想着自己的下一步。
事到如今，他该怎么办？
他又能怎么办？
吴盈、刘景芳、于阳泰，还有陈正祥，此时坐在另一间屋子里，紧急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吴盈的脸色严厉得让人恐怖，他的语气也一样严厉得让人发颤，“……正祥同志，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意识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陈正祥有些结结巴巴地说，“……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到会这样……”
吴盈听到这里，眼睛里像在冒火，“那就是说，你从来都没有意识到夏中民在群众中会有这种影响，是不是？”
陈正祥愈发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是这样……夏中民在群众中向来就受欢迎，其实……前天晚上，我也想到可能会出事……但是……”
吴盈猛地打断了陈正祥的话，“但是什么！你是市委书记兼市长，你的判断正确与否将会影响到整个政局！你当了十几年的书记，莫非连这个也闹不明白？你知道不知道现在的局势会给党和政府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夏中民在群众中的这种影响，你什么时候认真给上级汇报过，提醒过？”
陈正祥万分痛苦地说道，“吴书记，我刚才就想过了，这确确实实是我一生中最严重的失职行为，我请求组织给我做出最严厉的处分……”
吴盈再次猛地打断了陈正祥的话，“处分！你是一把手，到嶝江已经一年多了，对嶝江的情况究竟了解多少？对夏中民的情况又究竟了解多少？你看看外面群众的情绪，仅仅用失职两个字就能推脱得了吗？就在几天前，你还跑上跑下，要求离开嶝江，我现在才算明白，在党代会之前，你选择离开嶝江究竟是因为什么！处分！你说得轻巧，你想过没有，用什么样的处分才能挽回现在这种损失！正祥同志，对嶝江现在的这种局面，你要负主要责任！而且你还要为夏中民他们的落选，为嶝江的形势动荡负主要责任！连你这个市委书记差几票就落选了，你就没看到事态的严峻吗？到现在还不该清醒？”
陈正祥表情沉重地说，“吴书记，你说得对，即使免了我，撤了我，开除我的党籍，也挽回不了对组织的恶劣影响。不过我想，现在要让群众情绪能安定下来，第一个举措只能是我的公开辞职。吴书记，刘部长，还有于处长，你们都在这里，我现在就正式向你们提出辞职请求……”
刘景芳此时说道，“陈书记，到这种时候了，你这样做，岂不是给组织添乱？现在关键的关键，不是你的辞职，而是你应该立刻负起责任来，想办法安抚群众的情绪。你个人的辞职，能代替得了群众对夏中民落选的不满吗？”
于阳泰插话说，“是啊，正祥书记，吴书记给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还是没有明白？如果说党代会以前你没有对组织尽到责任，没有对夏中民尽到责任，那么现在你最需要做的就是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为安定嶝江的政局尽到责任。”
陈正祥沉思了片刻，终于说道，“吴书记，刘部长，新的班子刚刚选举出来，书记和常委们现在都在，四大班子的领导和市委市政府的局级领导也都在，我建议马上紧急召开常委扩大会议。”
吴盈正视着陈正祥问道，“谈谈你的想法。”
陈正祥沉吟了一下说道，“第一，以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的名义，立刻向群众宣布，这次党代会的选举存在严重失误和问题，市委立即进行严肃调查；第二，调查组成员的组成，各界群众代表将占到三分之二以上；第三，调查的进展和结果，每天公布一次，各大媒体公开报道；第四，对导致党代会选举出现失误的直接责任人，严肃处理……”
看到陈正祥不说了，吴盈问道，“就这些？”
陈正祥看了一眼吴盈，说，“还有别的一些问题，我正在进一步考虑。常委扩大会议上，大家还会有别的想法和意见。”
吴盈说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我必须提醒你的是，你还是忘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如何给群众回答夏中民的问题！”
陈正祥说，“吴书记，我想过这个问题，但夏中民的去留问题，并不是我这一级组织能够决定的……”
没等陈正祥说完，吴盈便说道，“你不要有这个顾虑，我刚才已经和刘景芳部长商量过了，而且也征求了魏瑜书记的意见，昊州市委现在可以给你这个权力！只要你们能尊重人民的意愿，我们也会尊重你们的选择和决定。一句话，只要老百姓满意，组织上也一定会满意。在常委扩大会上，你尽可征求大家的意见。同时我还希望，你们能马上派工作人员到群众中去，认真诚恳地听听他们的呼声和要求，你一定要给群众讲清楚，组织上的想法和群众的想法是一致的……”
……
刘石贝给汪思继连着打了几遍电话才算打通，一打通刘石贝就直言不讳地说道：
“思继呀，我知道你很忙，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你一定不能显出手忙脚乱的样子来，更不能显得忧心忡忡，张皇失措。你要镇静，尤其是要清醒。”
汪思继有些焦躁地说道，“刘书记，你不在现场，感觉不到情况实在太糟糕了，需要应付的事情也太多了。我也想镇静，可镇静得下来吗？”
汪思继的话有些不敬，但刘石贝并不为所动，“思继，听说你们立即就要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而且就在会议现场，扩大会前先要召开书记碰头会，是不是这样？”
汪思继不禁一惊，几乎是两分钟前，他才刚刚接到书记碰头会的通知。居然这么快，刘石贝就知道了！他顿了一下，说，“是，刘书记，你消息真快。”
刘石贝径直问道，“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要在这会儿突然召开常委扩大会？”
“那还要说么，好几万人把会场都包围了，会场里除了班子成员和全体委员外，还有四大班子的领导，还有昊州市委的吴书记和刘部长，出也出不去，午饭都吃不上，总得开会商量个办法吧。”汪思继沮丧地说道。
“思继啊，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刘石贝突然有些不客气起来，“以我的经验和感觉，这个常委扩大会，绝不只是想想办法让大家从会场里走出去。思继，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第一你必须马上振作起来！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你现在的位子就是核心，就是军心。你要是振作不起来，军心一乱，必然全军覆没，你懂不懂？第二，你必须冷静，必须清醒。对你来说，现在关键的关键，就是你必须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能做的一定要做，不能做的绝不能去做。你要马上投入战斗，还要有长期战斗的准备。你要明白，你现在面临的战斗将会很艰苦。好了，你现在马上思考一下，常委扩大会上，陈正祥他们最可能提出的问题是什么？他们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汪思继怔住了，他没想到刘石贝会这么问。
刘石贝接着问道，“要尽快让事态平息下来，对陈正祥来说，他最有可能去做什么，对群众说什么？”
汪思继愣了一愣，“你是说，陈正祥可能要在会上提出夏中民的问题？”
刘石贝反问道，“不是可能，而是肯定！肯定要提出夏中民他们落选的问题，肯定还要提出党代会选举的问题，然后，你再想想，这个问题提出来后，接下来还会是什么问题？”
汪思继似乎被刘石贝的推断惊呆了，有些发懵地说道，“……接下来？接下来会是什么问题？”
“有这么多问题，那还不要追查吗？”刘石贝似乎真的生气了，“你到现在了怎么还这么糊涂？一旦常委扩大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你想想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常委扩大会既然决定追查，肯定要给群众做出一查到底的许诺，并且立即组成调查组。到了那时，你这个副书记岂不成了众矢之的，万恶之源？”
汪思继好像终于醒悟了，“……刘书记，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刘石贝追问道。
“这个常委扩大会议绝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更不能做出这样的许诺！”汪思继毅然决然地说道。
“那你准备怎么做？”
“全力阻止，一旦有什么人在会上提出这些问题，坚决反对！”
“不，你要先发制人，懂吗？不能等他们提出来，而是你要先提出来！”
“先发制人？”汪思继问，“先提出什么？”
“你听我说，第一，你一定要让大家的注意力首先转移到你这儿来，要给眼前的事态定性，定调子，明白吗？这是有人在借机煽动群众闹事！这完全是一场严重违法，性质恶劣的非组织行动！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破坏社会稳定，损害党的形象的政治事件！第二，作为党的一级组织，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件发生。这是在向党的权威挑战，是在向人民的权力挑战！因此一定要上纲上线，在这种煽动群众闹事的背后，隐藏着的是敌对势力自由化、大民主的动乱因素。一定让大家清醒地认识到，这种情况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不仅会在嶝江，而且会在昊州，会在全省，甚至在全国产生极为恶劣的影响！第三，在这一基础上，一定要让大家统一认识，必须追出煽动群众闹事，造成这一极端事件的幕后黑手。你要把矛头直接指向夏中民，这样的事件在嶝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要让大家清楚，造成这种大规模社会骚乱的源头，就是以夏中民为首的那么一帮人！夏中民不除，嶝江就没有稳定！第四，等大家统一了认识，马上以组织的名义给昊州市委和省委汇报情况，要求上级对夏中民这些人立即采取果断措施，至少也应该尽快把夏中民调出嶝江！你一定要向组织上做出保证，只要夏中民离开嶝江，事态马上就会平息。否则会遗患无穷，事态只能越来越严峻，越来越扩大。好了，这就是我替你考虑到的几个问题，如何进行，你要视情况而定。但不管怎样，你都要记住，一定要先发制人！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遭殃就意味着全军覆没！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清楚吗，思继！”
汪思继似乎还在琢磨刘石贝的话，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问题是，如果陈正祥他们坚决反对呢？”
刘石贝像是打气似地说道，“以你现在的地位和身份，没有多少人会公开站出来反对。绝对不会有，绝对不会！我已经给你说过了，要上纲上线，一旦你把问题提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高度，还有什么人敢反驳你？记住，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把自己摆在组织的位置上。你是站在组织的立场上，你是在为组织说话。你要以组织的名义达到你的目的！我干了几十年了，这一招屡试不爽，所向披靡，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灵验得很！你一定要把它用起来。只要他是组织里的人，在这一条面前，全都不堪一击。不要说是嶝江市委，即使是昊州市委，即使是省委，也是如此。在中国，还没有什么人敢轻易否定组织行为！只要成为组织行为，它就可以横扫天下，无可阻挡。一句话，你一定要学会如何利用组织的名义为你说话，利用组织的名义来为你撑腰，利用组织的名义来完成别人完不成的事情。退一万步说，如果在常委扩大会上确实有阻力，那也没关系，即使所有的人都反对你，你也绝不能妥协，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会议无限期地拖下去，时间拖得越长，对你就越有利。我听人说还有人向会场扔石场，扔瓶子，这些对你都太有利了，假如再能闹出断电断水的事故来，这么热的天气，晕倒几个委员和领导，那对你就更有利了！而后你一定要连夜写出一份情况汇报，然后让齐晓昶盖上市委的公章，马上分发给昊州市委和省委，必要时，还可以直接呈报中央各级领导。中国这么大，又有这么多领导，只要有一个领导批示下来，事态立刻就会急转直下。群众算什么？根本用不着担心，在有些时候，其实人越多越坏事……”
……
吴渑云和省报的一个记者，在密不透风、黑压压的人群中挤来挤去。刚刚下过暴雨的大街上，在烈日的暴晒下，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断地有人晕倒，不断地有人被扶出去。
但人群仍然在迅速地扩大，四面八方的人仍在不断地赶来。
许许多多的人开始自动维持秩序，但局面还是越来越混乱。事实上，从上午八点左右到现在，整个嶝江从交通到治安，从工地到工厂，从单位到机关，已经全面瘫痪。
所幸的是，截至到目前，并没有看到什么过激的行为。
甚至连扔瓶子、扔石块的行为也已经被人们有效地制止了。
渐渐地，在有些地段，无组织的行为正变成有组织的行为。请愿和声援的人群，开始井然有序。
在人群中，自制的横标随处可见：
“人民拥护夏中民！”
“夏中民是党的好干部！”
“夏中民，我们不能让你离开嶝江！”
“夏市长，我们支持你！”
“夏市长是人民的好市长！”
“我们永远和夏市长在一起！”
“不允许腐败分子把党的好干部赶出嶝江！”
“坚决支持夏中民！”
“我们绝不离开夏中民！”
“党代会应该是代表人民的意愿！”
“人民的干部人民爱！”
……
吴渑云不断地记录着，观察着。事态发展到这种程序，已经完全不需要采访了。
群众的眼泪，群众的呼喊，群众的抗议，群众的情绪，已经说明了一切，已经证明了一切！
几天来，一件件、一桩桩感人肺腑，动人心魄，激动人心的行为和事迹，不知让他流下多少泪水！而一幕幕一起起的丑行，恶行，秽行，又给他带来了多少震怒和义愤！
前天晚上，他跟已经清醒、已经能正常说话的覃康谈了足足有两个小时，让他进一步了解了嶝江更多的内幕。昨天晚上，他又与李兆瑜、穆永吉聊了将近半夜，掌握了更多有力的证据和材料。
昨天下午，就在党代会闭幕后，他边续采访了三十多个党代表。其中有位党代表主动找到他，这是偏远乡镇一个小山村的老支书，他一开口就说他上当受骗了，还说有人事先给他送了钱。他说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仍然令人心惊肉跳：
……
吴渑云：“他们给你送了钱？”
老支书：“是。”
吴渑云：“送了多少？”
老支书：“两千。”
吴渑云：“你收下了？”
老支书：“收下了。”
吴渑云：“为什么？”
老支书：“两千块，你晓得这是多大的一笔钱？我家有五亩地，五亩地一年的收成，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千块钱。这五亩地从种到收，日晒雨淋，起早摸黑，犁地，耙地，施肥，播种，间苗，锄地，追肥，打农药，收割，碾打，晾晒……还不算照管牲口，还不算卖粮时搬运，排队，看人家的脸色，遭人家的斥骂，前前后后得让一家人辛苦大半年，才能换来这两千块钱。你想想，这一下子就到手的两千块钱，咱咋的不想要？”
吴渑云：“可是，照老百姓的话说，这可是昧良心的钱哪！”
老支书：“咱怎么能不晓得这是昧良心的钱？可反过来一想，两千块呀，为什么不拿？咱这党代表，几年也就这么一次，比起那些天天收礼，天天昧良心的干部，咱这又算得了什么？看看那些电视上报纸上登出来的腐败干部，平均每天贪污受贿的钱，有的能收到十万块！妈的，一天就是十万，那还是人吗？连人也不是了，还有什么良心！连他妈的猪狗都不如！”
吴渑云：“可现在，为什么又说上当受骗了？”
老支书：“咱心软哪！一看到那么多代表哇哇地哭，走到街上又看到那么多老百姓也在哇哇地哭，立刻就明白咱还是上当啦。把那么好的干部都选掉了，咱老百姓日后还有什么盼头？人家给了你钱，让你在自个儿身上捅了一刀，还有这么傻的吗？这不是上当受骗又是什么？骂人家猪狗不如，咱他妈的也是猪狗不如呀！回了家，还怎么有脸再见父母，再见乡亲？”
吴渑云：“你现在觉得后悔了，是吗？”
老支书：“不后悔，找你来干吗？说实话，真的悔呀，悔得能把肠子都悔绿了。别说两千了，就是两万，两百万，也买不下这后悔药。两千块钱，后悔的可是一辈子，就是死了也合不住眼呀。到现在了，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你一定要把这情况反映反映，这两千块钱，等我回去了，立马就交给组织，组织上怎么处分，咱也认了……”
……
吴渑云眼睛湿湿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支书，不禁感慨万端。尽管他收了两千块钱，他投了反对票，可他现在能这样说，能这样做，至少说明他并没有丧失做人的良心，也没有丧失一个老党员的良知……
在回招待所的路上，吴渑云为了跟出租车司机多聊一会儿，他多坐了五公里的路程。那个跟夏中民素不相识的出租车司机，竟然哭了一路，翻来覆去说的最多的就那么一句话：
“这还叫共产党？这么好的人在嶝江都站不住……”
这一句话给吴渑云的带来的震撼是如此的强烈！
像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场面，这样的话语，实在太多了……
他一定要把这些都写出来，写给中央，写给党的最高领导人！
今天晚上，在动笔之前，他还想再见到一个人，那就是夏中民……
虽然吴渑云知道，此时此刻，夏中民正被无数群众包围着。嶝江的老百姓为了留住夏中民，已经自发地组成了十几个小分队，昼夜不停地轮换值班，绝不能让夏中民离开办公室和公寓一步。群众说了，他们就是要坚决保护夏中民，坚决留住夏中民，什么时候上级领导说了话，给群众做了保证，他们什么时候才会从现场撤离。所以此时要想见到夏中民，要想跟他说几句话，并不容易。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想再见见他，哪怕是远远地见一面也好。
吴渑云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突然觉得，可能连夏中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由他而引发的这一事件上，将成为中国政治史上的一幕恢宏壮观的话剧，而夏中民本人，也将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
已经是深夜了，魏瑜书记还在焦灼地等着电话。
他在等嶝江方面的电话，同时也在等省委方面的电话。
嶝江的电话已经来过无数次了，但一直没有更新的消息。
嶝江事态的发展有蔓延的趋势，截至到现在，嶝江的大街上仍然有好几万人。他们仍然包围着党代会驻地，仍然包围着市委市政府。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有许多人拿出了席子，袋子，塑料布，席地而卧。这就是说，他们已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好几万人夜宿街头，抗议请愿，这在嶝江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
明天的人数将会比今天更多。
他们要求留住夏中民，要求追查党代会的问题，而后进行重新选举。
然而对群众的呼声和抗议，一直到现在嶝江新一届市委迟迟没有答复。
市委常委扩大会从下午两点多开始，一直开到现在了，依然没有任何结果。
就在一小时前，嶝江方面打来电话，党代会驻地的会场突然停电停水，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恢复通电通水。
在不到十几个小时的时间里，魏瑜同在昊州市里的市委常委们已经开了两次临时会议，并把嶝江的情况不断地汇报给省委有关领导。
当天晚上九点左右，省委也召开了常委紧急会议。
魏瑜一直在等省委常委会的消息。
他不知道省委常委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他一直在默默地等待着。
一直等到十二点十分，电话铃声才猛地响起来。
是省委常委副书记高怀谦打来的电话。
“高书记，常委会刚刚开完吗？”魏瑜急切地问道。
“常委会十一点多就结束了，刚才我和彭涛副书记，于建华部长一起跟郑治邦书记谈了将近有一个小时。”高怀谦嗓音略显沙哑地说道，“魏瑜呀，嶝江那面的情况怎么样？”
魏瑜本想问问常委会的情况，听高怀谦的语气，似乎并没有告诉他什么的意思，于是便回答说，“情况还是那样，但人数还是很多。”
高怀谦有些吃惊地问，“现在吗？现在人还很多？”
“是，我刚打过电话，仍然很多。”魏瑜如实回答。
“现在嶝江的大街上还有好几万人？”高怀谦追问道。
“是，恐怕还不止。”
“那就是说，明天的人数将会更多？”
“是，只多不少肯定会更多。”
“估计会有多少？”高怀谦问得非常细致。
“估计会超过二十万。”魏瑜小心翼翼地说。“据我了解，明天远郊的农民将会大量涌入市区，还有今天没有停产的大批产业工人。另外，民营企业的经理们似乎已经统一了行动，明天将全部停工停产，他们主动要求员工全部上街。”
高怀谦愣住了，好久才问道，“魏瑜，你给我说实话，真有这么严重？”
“高书记，我觉得，可能会比这更严重。”魏瑜沉重地说道，“这确实是我的严重失误，我的判断出了很大偏差，根本没想到群众的反映会这么激烈。太大意了，确实是失控了。”
高怀谦在电话里久久地沉默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高怀谦又问道，“还有别的情况吗？包括你们估计到的。”
“据比较可靠的消息，明天可能会有几千嶝江人，也可能会有上万人，专程到昊州市委市政府门口请愿。”魏瑜轻轻地说道，“据嶝江方面的估计，也许还会有嶝江的群众到省委去请愿，人数最少也会有数百或者上千人。”
“消息确切吗？”
“应该是确切的，刚才有人给我作了汇报，昊州市委门口，现在已经有人在静坐了。今天晚上嶝江到省里的火车和汽车挤得水泄不通。嶝江的长途汽车站已经增开了十七辆，仍然还有很多人没有乘坐上。我估计大部分都是到省城请愿的群众。”
“那嶝江方面呢？嶝江市委到现在还没有做出什么举动？”
“由于一个小时前突然停水停电，嶝江市委常委大会被迫中断，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会议争议得很激烈？”
“是。”
“争议的焦点是什么？”
“有人认为群众的请愿是非组织的违法行为，要求昊州市委和省委立即做出决定，对这一行为的幕后策划者进行严肃处理……”
高怀谦听到这里，猛地打断了魏瑜的话，“好了，不要说下去了！吴盈和刘景芳还在嶝江吗？”
“在。他们一直在会议现场。”
“群众还没让他们出来吗？”
“群众说了，出来可以，但要给群众一个答复。”
“那就是说，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给群众任何答复？”
“是。”魏瑜顿了一下说，“在目前的情况下，大家都在等上级的决定。”
高怀谦突然愤怒地嚷了一句，“这是在推卸，在逃避！到现在了，仍然在一级推一级！所有的责任都是上级的责任，于是任何人都没了责任！但没有个人的责任，那还有组织吗？好了，一会儿让吴盈直接给我来电话。”
“是。”良久，魏瑜才问道，“高书记，我还是想问，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办？”
高怀谦沉吟了一下，放缓语气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省委常委会的决定？”
“……高书记，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那我就告诉你，明天上午省委组织部和省委纪检委将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马上进驻嶝江。如果明天你们和嶝江方面还是拿不出解决的方法，还是平息不了群众的情绪，那么后天，省委书记郑治邦，纪检书记彭涛，组织部长于建华，还有我，都一起到达嶝江，郑治邦书记要直接同群众对话……”
……
凌晨一点多了，夏中民仍然毫无睡意。
群众都非常自觉，没有人来房子里干扰他。成百上千的群众，就坐在他的公寓门口，坐在楼道里，坐在政府大院里，甚至连他公寓的后院也坐满了群众，他们担心夏中民会从公寓的后面被什么人接走。
怎么劝也没用，群众就是不走。他们说了，只要看到夏中民，他们心里就踏实了。群众还给夏中民说是，嶝江的老百姓都知道了，全都行动起来了，他们还要去昊州，还要去省里，还要去北京。群众说了，整个嶝江有一百多万人口，现在至少也会有几十万人愿意站出来为夏中民说话！
群众说了，几十万人站出来要留住夏中民，不信上面没态度！
群众说了，几十万人站出来一起呼喊，不信全中国没有人听见！
群众说了，几十万人站出来表达心愿，不信中央看不到什么是民心！
平时夏市长替老百姓说话，现在老百姓要替夏市长说话！
每逢看到这些，听到这些，夏中民总是止不住地热泪盈眶，心潮难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值得老百姓这样对待自己！
看到今天老百姓这样的情绪，自己做得实在太少，太不够了！
只有一点他坚信不移，只要你心里装着老百姓，老百姓给你的将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丰厚的回报！
他甚至还听到人说，各个媒体的记者，还有一些党员干部，正在挨个地走访那些党代表，询问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把夏中民选下来？到底是哪些人投了反对票！群众说了，这些人都是嶝江的罪人！
党代会的代表们，此时此刻，成为人们质疑的对象！
刚开始时，是人们在劝慰夏中民，而现在，则是夏中民在劝慰这些干部和群众。
他不断地给清运队和清扫队的工人和干部打电话，不断地给建筑工地的工人和经理打电话，不断地给各地的公安干警和领导打电话，要他们千万不要停工停产，一定要好好工作，好好值勤，维持好嶝江的社会治安和社会环境……
他给清扫队的队长在电话里说，“现在刚刚下了大雨，嶝江街上一片泥泞，又有这么多群众，一天不打扫不清理，嶝江就会成为一座臭城。你给工人们好好做做工作，在这种时候，怎么能不干活？你告诉大家，如果大家真的支持我，那就好好干活。咱们是工人，靠的就是干活，不干活怎么养家糊口？千万不要为我影响情绪，影响工作……”
清扫队长在电话里说，“一听说你落选了，就像天塌了一样，大家都一个个哭得拉不起来，不是不想干活，实是干不成呀。好了，夏书记，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就听你的，我们现在就干，马上就干，别人的话我们不听，但你的话我们听……”
覃康从医院打来电话，用沙哑的声音给他说道，“……中民，你为什么阻止我去参加选举？为什么？只要我去了，就我一个人，至少也可以给你增加三十票！你以为你的落选只是一个人的事吗？如果我死了，也就算了，可我还活着，只要我活着，我就绝不能让你离开嶝江！我真是后悔死了，千不该万不该听了你的话，那天就是爬也要爬到会场去！中民，你一定要听从大家的意见，绝不要离开嶝江！只要你能留在嶝江，老百姓就有希望。那天晚上我拼死要保住那些材料，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让你留在嶝江，如果你离开了嶝江，第一个对不住的就是我……”
……
电话铃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我是武二，夏市长，你还记得吗？武二。”一个好像从峡谷深处冒出来的声音。
夏中民怔了一下，很快就记起来了。“武二，记得。”
“本来我要去见见你的，但看到你住的地方那么多人，只好给你打电话。”武二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问，“我给你的那两盘录音带，你听了吗？”
夏中民回忆了一下，拉开抽屉看了看仍然放在里面的录音带，说，“对不起，还没有，这两天太忙了。”
“你呀，夏市长，说一句不算夸大的话，你要是早点听了我的录音带，早点见了我，说不准党代会你就不会出事，你们几个就不会落选！我说的是实话，到现在了，我没必要骗你！”
夏中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市长，不过现在我觉得还不算太晚，我这里还有几盘新的录音带，对你绝对有用。”武二的语气急切而认真，一点儿不像开玩笑。
“我现在真的没时间，以后我会听的。”夏中民说道。
“我知道你现在没时间，但我已经下决心了，我必须帮你！你知道录音带录的都是什么吗？我只给你说一件事，你就知道我没有给你撒谎。齐晓昶你认识吗？还有刘卫革，你也知道吧？他们两个都失踪了好几天，这个你也知道吧？他们为什么失踪，这个你就不清楚了吧？他们在党代会前都干了些什么事情，你可能也不清楚吧？但这些我都清楚，他们都一五一十地给我交代了，交代得清清楚楚，全都在这些录音带里。包括你们那个沙石场的事故，也都是他们干的！这方面的情况也都在这些录音带里。夏市长，他们太坏了，坏得你都想象不到！”
听了武二的这些话，夏中民感到说不出的震惊，他不禁问道，“武二，你现在哪里？”
“夏市长，我知道你脱不了身，有些事情我可以替你干！我现在要将功赎罪，但我现在的处境也非常危险，一旦让他们发现了我，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你马上给我找个记者，必须是大记者，可靠的记者，你信得过的记者，然后让他来找我，我会把所有的这些情况全都反映给他。而后再让这个记者把材料反映给调查组和上面的部门。在事情没有明了以前，因为我不能直接出面，你也不好出面，只有通过记者，这些情况才能真正披露出来，才能反映到上面。我想了好长时间了，只有这样做，才最妥当。”
夏中民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于是问道，“你是让这个记者直接跟你联系吗？”
“是。”
“怎么联系？”
“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让他尽快来找我。越快越好，什么时候都可以。”
“现在也行吗？”
“当然行。”
“那好，你等着吧，我会尽快让记者跟你联系。”
“我会一直等着。”
就要挂电话了，夏中民轻轻说了一句，“武二，谢谢你。”
“不，夏市长，我要谢谢你。看到那么多人为你请愿，我很受教育。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好干部，有你这样的好干部，坏人也会变成好人……”
……
夏中民默默地放下电话。
一个记者的名字闪现在他的眼前－吴渑云。
是的，只能是吴渑云。
此时此刻，吴渑云在嶝江吗？
他略略思考了一下，开始拨打吴渑云的手机号码。
……

第四十章
“嶝江焦裕禄式的好干部落选激起强烈民愤！”
吴渑云面对着刚刚写完初稿的事件报道标题，看看时间，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七点多了。
三千多字的稿子，从下午一点多开始，整整写了近六个小时。
多年来，他手中的笔还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
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整整二十个小时没有合一眼了。
厚厚的五大本笔记，二十多盘录音带，还有一尺多厚的各种各样的材料，这么多的内容，要概括在三千字里，也确非那么容易。
这正是一个记者必须具备的基本功。
一定要深入实际，深入群众，深入生活，进行调查研究，详尽掌握第一手材料，并经过认真核实，而不能人云亦云，道听途说。
一定要讲真话，用事实说话，要对所报道的内容负完全责任。
一定要有全局观念，不能牺牲整体利益而为某个地区、某个部门的局部利益代言。
稿件要杜绝一切差错，一定要考虑是否符合中央精神和国家法律、法令，是否符合民意，是否符合工作实际，要起到正确的导向作用。
要迅速、及时地反映各地发生的重大事件和突发事件。
……
作为一个新华社记者，吴渑云对上述职业要求烂熟于心，清清楚楚。
但要真正做到这些，实在没那么容易。
因此，光一个开头，他就写了六七遍。
中间的一些地方，特别是对那些剖析事理，带有总结性的东西，以及需要提出问题的地方，他斟酌了一遍又一遍，反复写了一遍又一遍。
特别是对其中的一些章节，他已经反复修改了十几遍。
……
……在嶝江新一届的党代会会上，群众会认的焦裕禄、孔繁森式的好干部，嶝江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夏中民在选举五十八名市委委员时落选。同时落选的还有刚刚上任的市委纪检书记，被群众誉为“黑脸”的模范纪检干部梁大勇，还有作风正派的副市长李兆瑜，勇于为群众说话的江阴区区长穆永吉。此外，曾当选为全国“百佳公仆”的市委书记陈正祥，也仅差几票落选，排在五十八名当选市委委员名单中的最后一名。许多干部群众认为，这是地方势力、宗派势力和腐败的既得利益群体幕后串通一气，挟持和操纵了党代会选举所导致的结果。
……两日来，嶝江市广大干部群众，民工，农民，下岗工人，离退休老百部和各民主党派无党派人士纷纷以静坐，请愿，上访等各种形式表示对夏中民落选的强烈不满。嶝江市昨天上街声援夏中民的人数，除去围观的群众，最多时达到十万人左右，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涌上街头的人数已超过十万，而且远郊的农民仍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嶝江市的市民和市委政府的工作人员，则在自己的家里和办公室的门口、阳台、窗户上打出支持夏中民的横幅，以表达他们的愤怒情绪。与此同时，数以千计的干部，工人和农民自发组织起来，轮番到昊州市委、省委静坐请愿，坚决要求夏中民书记不能离开嶝江。嶝江市的千余名环卫工作集体罢工，四十多个民营企业也全部停工停产，市政公司、城建公司、国有企业的大批职工干部也都走上街头，以示抗议。他们打着“为党的好干部夏中民请愿”，“还我们的好书记夏中民”，“人民拥护夏中民”等标语，向省、市有关领导诉说夏中民在嶝江工作八年来的政绩和对老百姓的浓厚感情，使得众多围观群众同情落泪。围观的群众被那些冒雨坐在市委省委门前请愿的群众深深打动，他们感慨地说，“这年头都是上访状告当官的，还没见过为当官的请愿的！”其中有几个个体户当场就拿出两万多元。连日来，许多干部群众，包括许多下岗工人担心夏中民会离开嶝江，有的送上两筒健力宝，几袋方便面，几颗熟鸡蛋表示慰问，有的则陪夏中民聊天，大家轮班值勤，夏中民所住的公寓门口，楼道、大院全都挤满了人，以防止有人将夏中民送走，离开嶝江市。嶝江市数十名处级以上的离退休老干部也联合签字盖章向上级反映嶝江党代会选举中的问题。据透露，驻嶝江的一些省部级大企业的干部职工也准备配合嶝江的干部职工，酝酿组织更大规模的群众请愿，并准备组织群众进京上访。
记者在采访时了解到，当地近百名干部群众在座谈时，除了对代表地方势力的这次党代会的一些主要领导成员指名道姓的进行痛骂外，还大骂“共产党腐败无能”，说这次党代会是“宗派势力排挤了外派干部，腐败分子战胜了勤政廉政干部，既得利益群体战胜了广大老百姓，简直是强奸民意！”
据嶝江部分市委市政府干部和离退休老干部们介绍，今年三十八岁的夏中民在八年前是作为跨世纪优秀青年干部由省委组织部下派到嶝江市担任市副书记的。八年来，他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赢得了广大干部群众的信任和拥护。连续三年被昊州市委推荐为市长候选人，连续四年被推举为优秀基层青年领导干部；一九九九年被评为全省“十佳杰出青年干部”；在今年刚刚举行的昊州市县市长公开选拔考核中，在四百名人选中，他名列第三……如此一个在群众中有口皆碑的好干部竟会被一些地方势力所不容。对党代会选举结果忿忿不平的干部群众，总结了夏中民所以深遭忌恨和打击排斥主要有三个原因：
一是工作干得太多，政绩过于突出。夏中民分管了七年多的城建工作、信访工作、统战工作，而后又干了不到一年常务副市长，他所分管的这些工作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特别是这几年嶝江市的城市建设和城区改造速度很快，在全省县市级城市中首屈一指。
二是正派，廉洁，给人以“鹤立鸡群”之感。七年来，他作为主管城建的副书记，在嶝江却没有一片瓦、一间房，至今仍住在只有一居室的公寓里；他没有安排过一个亲戚朋友，自己的妻子至今仍留在原籍贫困县城做保险工作。他从不吃请，更不搞拉拉扯拉，团团伙伙。去年市政府机关食堂因吃饭人少关闭后，他吃饭无着落，近一年来一直在市建筑公司民工食堂和工人一起吃饭，过了吃饭点多是方便面充饥。
三是全身心为老百姓办事，“拉拢民心，收买民心”。七年来分管城建和信访工作期间，想方设法地给产业工作，环卫工人，建筑工人和上访群众办实事，办好事，办真事，了解情况，解决问题，杜绝问题。任常务副市长近一年来，为减轻农民负担，解决“三农问题”，几乎走遍了全市二十八个乡镇，前前后后共考察了三百多个村子。就在选举前夕，他还在沙石场事故现场忙着处理伤亡工人的善后工作，还在多方联系安排下岗工人再就业，发动政府机关干部捐款捐物，帮助特困老工人、老劳模渡难关。
一些多年在嶝江工作的老干部指出，嶝江的地方势力、宗派势力组成的既得利益集团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而且由来已久。嶝江原书记刘石贝在嶝江工作了三十多年，把自己的子女亲属，司机秘书，亲朋好友，几乎全都安插进了各级要害部门；由刘石贝一手安排的接班人，现任常务副书记的汪思继，曾任组织部长，主管组织工作十七年，也同样把自己的家属子女、亲信好友全都安插进了财政、计委、政法、工商等权力机关。这些大大小小被嶝江群众戏称为“二政府”的人物，实际上控制着嶝江市委政府的大权。市委书记陈正祥只是个空架子，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前不久汪思继和嶝江组织部长一次性提拔了近四百名干部，绝大多数都没有经过市委常委会审核批准，即使上了常委会，也只能按他们的意图来。嶝江原市委办公室副主任马韦谨卧轨自杀，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夏中民曾在干部大会表扬过他，因此原定的主任人选便由马韦谨改换成一个多次被查处的“三盲”干部。经查证，两年来，特别是在夏中民任常务副市长期间，齐晓昶冒充夏中民的笔迹，指示了近二百人的工作调动和安排，批示了多起数千万元的工程项目，造成了不可弥补的巨大损失。马韦谨在他写给夏中民的遗书中说，汪思继之流已经让嶝江“改朝换代”，正直的干部只有“死路一条”。据至今仍在医院里养伤，冒着生命危险在大火中救出调查材料的纪检副书记覃康说，在这些材料中，有确凿证据表明，这么多年来，嶝江的经济和财政已经被他们掏空了。
在记者广泛的调查中，干部中许许多多的知情人，包括这次党代会的一些代表透露说，地方宗派势力和腐败势力联手要挤走干掉夏中民的活动已有多时。这次之所以急于把夏中民干掉，是因为即将召开的人代会已确定夏中民为市长候选人。所以在两个月前“竞争对手”们便紧锣密鼓地开始活动，不断地向各村支部散发挑拨基层干部和夏中民关系的黑材料；有目的地把“听话但无党性”的亲信安排为党代表。已有多名党代表向记者承认，他们在党代会前夕收到了不选夏中民的“酬金”和“礼品”；有人以组织的名义向党报记者对夏中民进行造谣中伤，甚至以内参的形式呈送给各级领导；在党代会召开前数以百计各种各样的“揭发”夏中民的告状信件频频发往中纪委、国家反贪局，中组部，省委，省纪检委以及昊州市委的各级领导，甚至还状告省委市委领导包庇“腐败分子夏中民”；还有人不惜在沙石场制造重大事故，给夏中民本人造成恶劣影响；有人甚至在选举时明目张胆地给各代表团打招呼不准选夏中民；更有人在十天前就放出话：“这次会上夏中民肯定被干掉！”据记者调查，这些材料全都是一些“莫须有”的诬陷。如党代会召开前，全市四百多名村支书都收到了“夏中民支持吴堡村地痞残害村支书吴桂花”的传单，传单署名五阳镇六名村支书。对此，一位五阳镇的党代表说，“我问遍了五阳镇所有的村支书，他们说根本就没有写过什么传单。我还询问了吴桂花本人，吴桂花说这纯属造谣。”
自始至终参加了嶝江党代会的昊州市委分管干部的吴盈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刘景芳在电话里对记者说，“从程序上看，嶝江党代会的选举没什么问题，对于干部群众反映强烈的幕后活动和贿选问题，昊州市委将马上派调查组认真查处。”记者还从省委了解到，省委秘书长和省委组织部部长等领导先后多次接待了嶝江请愿群众，并明确表示省委将组织联合调查组下去调查。嶝江市委目前已处于瘫痪状态，一直没有形成任何决定。但市委书记陈正祥表示，他一定要把这件事追查到底。截止记者发稿时，嶝江市仍有近十万群众在街头请愿，情绪激动的干部群众仍在期待着调查组进行查证。嶝江市一些群众表示，如果上级部门迟迟不过问此事，他们将越级赴京上访。
……
数了数字数，还是太长。吴渑云知道，像这样的稿件，即使是属于重大事件的问题性的内参稿件，一般也不宜超过三千字。而一千五百字以上的通讯稿都须经过编辑室正副主任阅定签发，并认为无压缩后方可送部发稿中心，部终审发稿人认定已无法压缩到上述标准后，还须报值班主任方可发送。
所以，他还必须压缩。有些情况，他还需要再进一步核实……
但不管如何，他必须在今天晚上九点以前发送给省新华分社，而后再发送总社。因为类似的重要动态和突发性事件，一定要尽快发稿，时间不得超过三天，而对于延报漏报重大突发性事件的分社将会受到通报批评和处分……
幸运的是，这次写稿，，是他多年来干扰最少、打搅最少的一次。
……
省委书记郑治邦到了离省委门口不太远的胜利街林业厅招待所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跟随郑治邦的还有省委常务副书记高怀谦、组织部长于建华，省委秘书长一行五六人。
昨天连夜召开的省委常委会上，尽管知道了嶝江的群众可能会来省委请愿，但到今天上午请愿的群众如期而至时，人数这多，规模之大，还是让郑治邦深感震惊。嶝江离省城有四百公里，即使是火车，也得七八个小时，而公共汽车，由于要绕过两条山脉，需十个小时左右的路程。但今天一大早，聚集在省委门口静坐请愿的嶝江百姓，居然有近三千人！
简直难以想象，这些人究竟是怎么从嶝江来到省城的。因为前天下午才发生的事情，更多的人只是在昨天上午知道的，从知道消息到今天来到省城，对这些老百姓来说，只有一天的准备时间。而从嶝江到省城，昨天下午到昨天晚上的火车只有三趟，公共汽车只有六班，即使全部坐满，也很难载来这么多人。然而，一夜之间，到省委门口请愿的群众竟然达到数千人之多，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从汇报的情况来看，没有任何迹象可以看出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首先这些静坐请愿的群众根本不是来自某些大的单位或大的厂矿，这些人中，有工人，农民，干部，学生，教师，市民，机关公务员等等，完全来自于不同的工作岗位和单位，特别让人吃惊的是，这些人中，有很大一部分竟然是外地在嶝江打工的民工、下岗职工和待分配的大中专毕业生。
最最让郑治邦感到吃惊的是，在这些人当，竟然还有几十个残疾人！其中还有一个濒死的危重病人！
他们竟然都是专程来声援夏中民，为夏中民鸣不平的，希望夏中民能继续留在嶝江！
有一条横标足有十几米长，上面的大字歪歪扭扭，刺眼夺目：
“郑书记，请您为嶝江的百姓留住党的好干部夏中民！”
在郑治邦几十年从政生涯中，这还是第一次！令人感慨，又让人无比震惊！
夏中民，一个市管干部，作为省委书记，他并不是不了解。他熟悉这个名字，但根本没想到这个名字在老百姓中间竟会如此响亮！
就在几天前，他还做过一个有关嶝江市副市长夏中民侮辱工人的批示：像夏中民这样粗暴对待工人的事件，一定要认真调查，严肃查处！他还批示让省报全文登出，并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大讨论，从而以此入手，进一步改善干群之间的关系。然而刚刚过去没有几天，那场大讨论还没有开展起来，却从嶝江赶来了数以千计的老百姓，静坐在省委门口，要求他给嶝江留下这个党的好干部夏中民！
这一副横标，简直就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而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嶝江，此时此刻，据说有十几万的干部群众正站在大街上为这个夏中民请愿，坚决要求不让夏中民离开嶝江！
这对自己的批示，简直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作为一个省委书记，对自己手下的干部究竟该怎么去了解，究竟该通过什么渠道去了解，究竟能了解得多透多深，又究竟能了解到多少？看来这真是一个问题，一个大问题，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仅仅只是从文件到文件，从批示到批示，从材料到材料，从会议到会议，又怎么能清楚干部们究竟在做什么，又真正做了些什么，做成了些什么？群众满意不满意，人民喜欢不喜欢，老百姓答应不答应，你又如何能真正清楚，真正通晓？
每年干部状况的调研材料成千上万，每个干部的情况报告都写得天花乱坠，只要是不被查处，不发生问题，所有呈报上来的干部材料几乎全都完美无瑕，冰清玉洁，即使有缺点，也完全可以让人理解，可以让人原谅，属于微不足道，太仓一粟的瑕疵。几乎一个个都是闪闪发光的金子，一个个都是怀瑾握瑜的楷模，一个个都是十全十美的被提拔对象。这样的现象正常吗？除了那些被查处出来的干部、暴露出问题的干部，其余的就全都是清一色的优秀干部，这种现状是不是太值得人深思，太让人感到不安了？
他记得一个即将卸任的老市委书记曾发自肺腑地对他过，这么多年来，我们考察干部，提拔干部，走访询问的对象几乎清一色的都是干部。于是我们提拔的干部，都只能是干部说好的干部；想提拔的干部，都只能去讨好取悦方方面面的干部。一级一级如果都成了这样，那我们的干部除了只能代表干部的利益，又还能代表谁的利益？在提拔干部的过程中，我们什么时候认真倾听过老百姓的呼声？这些年，我们虽然在不断地完善干部任用机制，但沿用的办法基本上还是过去的那一套。我们的一些干部，总以为有程序就有了民主，于是就只在程序上下功夫，却从没有在民主上下过功夫。我们在形式上虽然有很多改进，但实质并没有更多的变化。我们的党代表，几乎全都是干部；我们的人大代表，大部分其实都是干部；我们的政协委员，绝大多数其实也还是干部；推举出来的群众代表，往往都是干部指定出来的代表。那么，我们倾听老百姓呼声的渠道究竟在哪里？这些年来，不少刚刚被提拔的干部，就接二连三的出问题，实是令人担心哪！如果一个地方出现一个违背人民意愿、违背党的原则的利益圈子，这个利益圈子再与权力圈内的腐败者相结合，形成权力层中的腐恶权势，他们必然会充分利用我们现有的干部监管体制中的不完善之处，以实现他们各种各样的经济利益和政治目的。由他们推举选拔出来的干部，又会是怎样的干部？又如何能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这种状况如果再这么发展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了，真的是要亡党亡国的呀！
其实类似的话，上上下下的很多领导、很多干部群众也都给他说过。是的，我们干部监管任用机制的完善和改进，也确实应该进一步加大力度，加大步伐了。如果一个领导只为干部的利益负责，又如何谈得上为人民利益负责？又如何能为人民利益负责？
那么，眼前嶝江的情况呢？一个一百多万人口的城市，有十几万群众上街请愿。且不说它的表达方式，也不用揣摩他们的思想感情，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也都是一种民意的表露。至少也能说明一点，夏中民这样的干部，是老百姓欢迎和拥戴的干部！
说实话，这么多年了，尤其是近两年来，在省委门口静坐请愿的群众几乎成了家常便饭，隔三差五的就会来那么一次。腐败问题，工程问题，拆迁问题，司法问题，不是申诉冤情，就是状告贪官。然而像今天这样远距离，高速度，大规模的请愿上访，却是为了要留住一个好官，在郑治邦多年的从政生涯中，还确确实实是第一次遇到！
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行为吗？绝无可能。没有什么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动起来这么多的干部群众，而且计划得如此周全，行动得如此快捷。同时，任何人都没有这个实力、能力、财力、物力和人力！只有一种情况可以做到这一点，那就是深深植根于老百姓中间的那种相依为命，无以割舍的血肉关系！
一个三十八岁的年轻干部，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的老百姓千里跋涉来为他请愿上访？而且这中间还有几十个残疾人，还有一个危重病人！
郑治邦本来想明天再去嶝江，直接同群众见面。但听到这消息后，他一刻也坐不住了，就在今天夜里，他必须亲自去看看这些上访请愿的群众。他真的想见见他们，想同他们坐坐，想从这些人的嘴里了解了解这个夏中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干部。
他什么人也没有通知，既没有带公安，也没有带武警，事先也没有给这些上访请愿的群众打招呼，就他们几个省委的领导，还有各处的秘书，悄悄地来到了上访群众的聚集地之一，林业厅招待所。
这是一个非常一般，价格也相对比较便宜的招待所。据这里的人说，在这个招待所里，至少住着好几百请愿上访群众。
郑治邦走进去的第一个房间，是地下室的一个双人间。一推开门，几个人全都惊呆了。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竟然住进了十六七个人！人还没进去，一股闷热的气流便扑面而来，热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而住在里面的人，几乎全都是上了年纪的妇女。
没有空调，只有一台电风扇在运转，虽然已经开到了最大限度，但房间里的空气至少也要在三十五度以上。根本没有地方可坐，所有人的都只能面对面地站着。刚进去没几分钟，郑治邦的衬衫就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一问，这个房间里的全都是扫大街的环卫工人。刚开始，她们还有些发愣，等到闹明白进来的竟然就是省委书记时，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秘书长赶紧劝道，“别哭别哭，郑书记抽时间来看看大家，有什么话就抓紧时间跟郑书记说说，好吗？”
“没关系，慢慢说，不着急。”郑治邦微笑着说道。“你们都是环卫工人？”
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答道，“都是，我们都是。”
“你也是吗？”郑治邦对其中一个年龄看上去很大的女工问道，“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我也是环卫工人，在嶝江我已经扫了四十多年的大街了，今年六十六啦，叫单玉莲。”
“六十六啦？那应该退休多年了呀？”郑治邦问。
“我们夏书记说了，清扫队就是我的家。家里的人，还有什么退休不退休的呀。只要还能动弹，我就会一直扫下去。”
“你说的夏书记就是夏中民吗？”郑治邦有些不理解地问道，“这么大年纪了，你们夏书记怎么还让你扫大街？”
“我们都叫惯了，夏书记就是夏中民。夏书记早就不让我扫大街了，可夏书记对我们那么好，我们实在不忍就这么坐在家里。我们把大街扫干净了，也算是对夏书记一点儿支持呀。”单玉莲说到这里，止不住地抹了一把眼泪。
“这么大热天，你们都赶到这里来，那工作不受影响吗？”郑治邦问。
单玉莲赶忙说道，“不受影响，不受影响，我们清扫队的来了还不到一半人。我们夏书记已经打电话给我们说了，绝不能因为他影响工作。我们清扫队都说好了，在家里的加班加点工作，到省里来的生活费路费回去了大家分摊。什么也不受影响，为了夏书记，我们再苦再累也不怕。”
郑治邦不禁问道，“那你们来到这里，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夏书记离开嶝江？”
“是呀，郑书记，你千万不能让夏书记就这样离开嶝江呀！”单玉莲一边哭，一边说道，“我们真的是离不开夏书记呀！如果是把夏书记提拔了，调走了，我们就是再难过，那也只能让他走呀。这么好的干部，总不能一辈子在嶝江吧。可现在就这样让夏书记走了，我们不答应，也真的不甘心呀！这些年，夏书记给我们环卫工人做了多少事情呀。就像我吧，小时候就没了父母，一辈子没儿没女，老伴也死得早。那年办退休，我死也不肯。后来夏书记知道了，就专门来看我。他说你扫了一辈子大街，应该休息啦。你什么也不用担心，清扫队永远都是你的家，环卫工人也都是你的亲人，你要不放心，觉得不踏实，就认我做个儿子吧……”
说到这里，单玉莲哭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一屋子的工人，一个都已经泣不成声。
其中的一个中年妇女哭着嚷道，“郑书记，你就答应我们吧，夏书记真的是共产党的好干部，你一定得让他留下来呀……”
……
残疾人都住在一楼。
也同样是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房间。
其中有一个因患小儿麻痹后遗症，根本无法站立的女孩，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郑治邦问她，“你这样的身体，这么热的天，又是这么远的路，干吗也要来呀？”
女孩看着郑治邦，用一种平静得让人凄楚，倔强得同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口气说道，“我跟妈妈说了，就是抬也要把我抬来。妈妈是个下岗工人，我又是个站不起来的残疾人，要没有夏书记，也许我和妈妈早都不在人世了。我的命是夏书记给的，谁要是想把夏书记赶走，我就死给他看！郑伯伯，我说的是真话。如果就这么把夏书记不明不白地赶走了，我真的就不活了。爸爸患癌症去世的那一年，我和妈妈就自杀过，夏书记当时狠狠地批评了我，说你就这么死了，值吗？要死就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像个英雄。今天我为夏书记死，就算死得轰轰烈烈了，在老百姓眼里我肯定就是个英雄。郑书记，我跟你不说假话，像我这样的人，活下去不容易，想死并不难。我要死，没人拦得住我。我这次来，就没有再回去的打算。”
郑治邦说，“小姑娘，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要真死了，夏书记会多么难过。再说，你死了，对得起夏书记吗？”
小姑娘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回答道，“我知道这么做夏书记会难过，可我是个残疾人，我只能这么来报答夏书记。在嶝江，还没有什么人对我们残疾人这么关心过，我们这些残疾人，永远也忘不了夏书记。我为他死，值得。我死了，夏书记难过一阵子慢慢也就不难过了。可要是就这么让夏书记走了，我会难过一辈子。我不想一辈子难过地活着，我不想。”
两行眼泪慢慢地从小姑娘的脸上流了下来，随即被她很快地抹去了。
……
在招待所的四楼，最多的一个房间里竟然挤着二十个人。
这是一个全是外地民工的房间，清一色四川的民工，由于天气太热，全都光着膀子。当听说是省委书记来了时，屋子里一片混乱，都在忙着找衣服，穿衣服。
秘书长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不用穿什么衣服了，这么热的天，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郑书记就是来看看大家。”
郑治邦看了看大家，突然用一口地道的四川方言说道，“我也是四川的，天气热成这样子，穿什么衣服么。我们都是老乡，客气啥子哟。”
一句话把大家的紧张情绪全都说没了。
其中一个年龄大点的民工问道，“郑书记，你真的是四川人？”
“不像吗？”郑治邦反问道，“老家绵阳，地地道道的四川人。”
“哎哟，那太好了，我们也都是绵阳的。郑书记，那你可得帮我们说话哟！”民工们突然激动了起来。
“帮你们说话？”郑治邦问，“说什么话？是不是要让夏中民留下来？”
那个年龄大点的说道，“郑书记，不瞒你说，我们都睡不着，正商量着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哪。”
“你们不都是民工么，夏中民对你们这些外地民工也这么重要？”郑治邦问。
“郑书记呀，你可不晓得，这么多年，我们打工去的地方多了，还从来没见过像夏市长这样的好领导。他对我们民工真是没说的，我们在这儿打工，什么也有保证。”那个年龄大点的民工说道。“在别的地方，我们这些民工活得像狗一样，住的是狗窝，吃的是狗食，那些地痞流氓打我们就像打狗一样。说实话，有时候连狗都不如。干上一年，到了年底，工钱从来也兑不了现，七扣八扣，根本拿不了几个钱。只有在夏市长这儿，我们才活得像个人。夏市长专门给我们安排了住的地方，食堂每几天就派人检查一次。今年三四月份，整整在我们食堂吃了两个月的饭！在嶝江，从来没有人敢克扣我们的工资。如果不能准时发工资，那就清清楚楚地标明时间，到时候连利息一起算。郑书记，夏市长的好，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哪！这么好的市长，郑书记，你得留住他呀，可不能让那些坏人把他赶走了！”
旁边的另一个民工插话说，“郑书记，你们在上面，哪个干部好，哪个干部赖，可能看不大清楚。我们这些打工的，可是看得明明白白。夏市长真的是个好市长呀！前年我们扩建嶝江的五一路，时间紧，工期短，三个月必须完工，我们民工全都加班加点。夏市长为了保证质量，比我们更忙，说了都没人相信，十八公里长的大街，他每天都要走两三个来回。三个月都顾不上理发，身上的泥巴比我们民工还多，光袜子就磨破了七八双，皮鞋从来都看不出啥颜色。有一天省里的一个领导来视察，市里让夏中民去汇报，到了宾馆，领导的秘书差点没把他当骗子轰出来。人家说，明明就是个民工么，怎么敢说他是市长！上面来的人也觉得他不像个市长，可在我们民工眼里，夏市长是天下最好的市长。共产党的市长要是都能像夏市长这样就好了，老百姓盼的不就是这样的干部吗！郑书记，既然我们是老乡，那我们就给你说句心里话。这么好的干部在党里都呆不住，那共产党还是共产党吗？共产党连一心一意给自家干活的人都不要了，那留下的还有啥人……”
郑治邦一言不发，一直就这么默默地听着。郑治邦并不是四川人，以前曾在四川绵阳工作过几年。他说自己是四川人，就是想听听这些民工的心里话。
……
那个危重病人叫丑丑，住在最好的一个房间里，但里面也还有八九个人。郑治邦走进去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全都是农民。
丑丑，郑治邦似乎隐隐约约听到过这个名字，但想来想去，这个丑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农民，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此时此刻的丑丑，确实是一个危在旦夕的病人。丑丑已经瘦得不成人形，连肤色都成了黑的了。
简直难以想象，这样的一个危重病人，是怎样从嶝江赶来的，又怎样在省委的门口躺了大半天！
当郑治邦下午听到这个消息时，曾让秘书给医院打电话，一定要立刻把这个病人送进医院，全力以赴地予以治疗。而救护车赶到时，却被这个丑丑拼死拒绝了。
据医院的人讲，丑丑的病确实非常危险，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但丑丑就是不上救护车。丑丑说了，他要是去了医院，就出不来了，他不想死在医院。
郑治邦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癌症晚期的绝症患者，他只是一个农民，跟夏中民无亲无故，却会冒着生命的危险躺在省委门口，为一个落选的干部誓死请愿。
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支持着他这样做？
丑丑像是昏迷过去一样沉沉地昏睡着。听不到他的呼吸，也看不到他胸前的起伏。输液管子里的点滴，也是那样的缓慢，干瘪的躯体里，似乎连药液也输不进去了。
他确确实实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郑治邦不想让丑丑醒过来，但旁边的一个农民只轻轻地在丑丑耳旁说了一句，“丑丑哥，省委书记来看你了。”
丑丑就像被什么惊醒了一样，猛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丑丑的眼神是那样的灰暗，浑浊，就好像在漆黑的黑夜里吃力地寻找着亮光。
郑治邦轻轻地俯下身来，慢慢地说道，“丑丑同志，我是省委书记郑治邦，我代表省委，特意看你来了。”
丑丑就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那只干枯的手使劲儿地伸了出来。
郑治邦赶紧握住了丑丑的手，继续说道，“丑丑同志，我们来晚了，向你道歉，请你一定原谅。”
丑丑身体枯萎了，但脑子似乎还在运转，“……郑书记，你真的是……郑书记？”
“丑丑同志，你要听话，一定要去医院。”郑治邦说道，“一定要接受治疗，好好养病。”
丑丑干黑的脸上已经看不了任何表情，他仍然在吃力地说道，“……郑书记，谢谢。……夏书记十天前，就要送我去医院。我的病我清楚，到了哪儿……也是等死。……三个月前，大夫就说……我活不到一个月了。我穿上寿衣，放进棺材，都已经……好几回了。郑书记，我合不上眼呀……”
丑丑说到这里，早已上气不接下气，沙沙的嗓音，都听不出他在说什么了。
郑治邦赶忙说道，“好了，不用说了，你的心思我明白。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回去后一定会认真研究，认真考虑……”
丑丑这时拼力挣扎着说道，“郑书记，你千万……把夏书记留下来……他不能走呀。夏书记答应我了……我那一万九千块钱，都被他们……骗走了。夏书记说，他一定把我的钱……追回来。郑书记，就让夏书记留下来吧……我们那儿的干部，谁的话我也不信，就是夏书记的话……我信。夏书记走了，我那一家子怎么过呀……我死了也不闭不上眼……”
丑丑喘了口气，对身旁的人说，“……快，快把我扶起来。”
郑治邦说，“你的身体不能乱动了，你还有什么话，还有什么要做的，就告诉我吧。”
丑丑气喘吁吁地说道，“郑书记，你让他们把我……扶起来吧……”
郑治邦说，“你要干什么，就告诉我吧，我替你做，好吗？”
丑丑拼尽全力地说道，“郑书记，你让他们……把我扶起来……就让我这个快死的人……给你磕个头吧，为我们一家子……也为夏书记……”
……
郑治邦从房间里走出来时，默默地在脸上擦了一把。他发现这次擦掉的不是汗水，而是眼泪。
……
昊州市委常委会开了整整两个小时了，仍然没有结束。
组织部长刘景芳和干部处处长于阳泰也参加了会议。他们是在今天上午从嶝江赶回昊州的。昨天晚上停电停水后不久，围聚在嶝江党代会会场的群众，在陈正祥书记出面做了解释和保证后，终于让会场内的所有委员和与会人员安全离开了现场。
刘景芳和于阳泰分别把嶝江发生的情况给常委们作了汇报，而后副书记吴盈又做了一些补充。
嶝江的党代会虽然结束了，第一次全体会议也召开了，愤怒的群众尽管也撤离了党代会现场，但嶝江群众请愿的规模仍然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截至到目前，虽然已经快深夜十一点了，但据嶝江刚刚反映过来的情况，目前聚集在市委市政府和夏中民公寓门口的群众仍然有十几万人！
如果仍然没有明确答复，明天上街请愿的群众可能会更多。特别让人担心的是，直接来昊州，直接到省委请愿的群众也将会更多！据知情人讲，甚至将会有大批的群众直接赴京上访！
而且据可靠消息，明天省委书记郑治邦，常务副书记高怀谦，还有纪检书记彭涛，以及省委组织部部长于建华将会直接到达嶝江。省委办公厅在电话中明确表示，这是郑治邦书记的决定，他一定要和嶝江的群众见面，一定要当面给群众做出答复。
魏瑜书记给高怀谦书记已经通过多次电话，郑书记如何给群众答复，首先要听听嶝江方面的意见。也就是说，首先要看看嶝江市委对这一事件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于是，魏瑜书记便紧急召开了这次市委常委会议。
魏瑜首先想听听大家的意见，那就是，鉴于目前的情况，对嶝江的这次党代会究竟应该怎么看，对夏中民本人究竟应该做出怎样的处理。
等情况汇报完后，刘景芳首先做了发言。她认为，嶝江的这次党代会存在严重问题。首先在党代表的人选上，缺少民主，人为的因素很多；其次，据初步的了解调查，部分党代表存在贿选问题；第三，在党代会召开前，恶意诽谤、诬陷，矛头直指夏中民的告状材料、上访材料，四处散布，特别是一些根本属于无中生有功击夏中民的材料，竟然分发给了每个党代表，这显然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行为；第四，在党代会前，有人竟然故意制造事端，在代表们中间，给夏中民本人形象造成了极为不利的影响；第五，在党代会期间，竟有人公开活动，公开拉选票，不仅在房间的安排上，在选举会场的座位的安排上，甚至在选举名次的安排上，都做了精心策划等等。所以纵观这次党代会，是存在严重问题的。所以夏中民等人的落选，是事出有因，极不正常。鉴于目前的情况，重新召开党代会，重新确定党代表，难度较大，时间也太长，对嶝江的稳定也难以保证。马上组织调查组，对这次党代会进行彻底调查，时间也一样会很长。尤其是夏中民等人的安排没有着落，群众的情绪很难安抚。目前能够迅速平息群众情绪的举措，只有两个：第一，重新任命夏中民为嶝江市委副书记，只有任命了夏中民为副书记，才能保证夏中民继续作为新一届人代会市长候选人的资格；第二，由于夏中民已经通过了这次昊州市县市长的公开考试选拔，昊州市委组织部也已经通过了对夏中民本人的组织考察，而且省市纪检委联合调查组也已经通过了对夏中民本人的审查，已经确认夏中民没有任何违法违纪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不需要再重新任命夏中民为市委副书记，可以破例直接继续提名夏中民为人代会的市长候选人。只有这样，才能迅速平息事态，嶝江的政局才能正常运转，我们也才能腾出手来为即将召开的人代会做准备。
吴盈副书记也表示，对刘景芳的建议他们事先已经交换过意见，这样的做法是可行的。也是符合群众意愿的，他个人也是同意的。至于夏中民在党内的职务，可以在调查组对这次党代会进行调查后，再酌情予以考虑。如果党代会确实存在问题，那嶝江的市委班子肯定要进行调整。如果没什么大问题，也可以考虑增补。
市长华中崇对此表示了不同意见。华中崇首先问于阳泰，这样做，符合不符合组织原则、符合不符合组织程序，有没有这方面的组织条例，还有，在我们的组织工作中，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和先例？
于阳泰如实回答，在现有的组织原则、组织条例和组织程序上，都没有这样的情况，也没有这样的先例，至少在全省还没有这样的先例。但鉴于目前情况的特殊性，可以破例申报，请示上一级组织。
魏瑜这时插话说，不需要申报，我们就是上一级组织，我们就可以决定。
华中崇则说，我并不是反对夏中民继续做嶝江市长的候选人，我担心的是，即使夏中民当选为嶝江市长，那他又如何开展工作？重新任命夏中民为副书记，这显然是不现实的。因为这样做，就等于向群众、向所有的党代表公开宣布这次党代会是不算数的。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有没有这样的权力？如果夏中民在不是副书记的情况下当选为市长，那他下一步又如何开展工作？他连市委委员都不是，更不是市委班子成员，他又如何研究工作，进行工作？这对嶝江的稳定和发展，对夏中民本人，是不是负责任的态度？还有，谁又能保证夏中民在即将召开的人代会上会顺利当选？历史的经验已经告诉我们，群众的情绪在某些时候，往往是一把双刃剑，它很可能再次激起人代会人大代表们的逆反情绪。我们应该有这样的考虑和准备，假如夏中民在人代会上再次落选，那群众的情绪反映岂不是会更强烈？到了那时候，我们又能怎么办，又还能拿出什么样的举措和办法？
另一个市委副书记这时也表示了相同的忧虑。
魏瑜这时问华中崇，那你的意见是什么？
华中崇沉默了一下说，我的意见同景芳部长和吴盈书记的意见不同，我觉得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把夏中民立刻调出嶝江，同时给群众宣布对党代会暴露出来的问题进行严肃查处。
魏瑜说，问题是群众能接受吗？我们又如何给群众交代和解释？仅仅只是一个落选，就让十几万人上了街。如果就这么把夏中民调出嶝江，那岂不是等于火上浇油，再次扩大事态？
华中崇说，也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但我想，对群众我们可以做工作，只要我们的工作做细了，做到家了，应该相信群众是可以理解的。
魏瑜问道，那让我们怎么做群众的工作？群众不让夏中民离开嶝江，而我们就是要把夏中民调离嶝江，南辕北辙么！你让大家怎么给群众解释，又如何让群众理解？
吴盈这时说，如果这样，谁也做不了这个工作。即使明天省委书记到了嶝江，也一样做不了这个工作。首先对这个党代会群众就不答应，如果再调走夏中中，群众更不会答应。我们硬着跟群众来，只能把事情越搞越糟。让我说，如果要讲党的原则，首要一条就是要讲党的宗旨。我们党的宗旨就是绝不能脱离人民，我们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人民的根本利益。我们所有的工作，包括干部问题，都必须从这方面考虑。
魏瑜说，对，这才是问题的实质！不管是怎样的原则，不管是怎样的程序，也不管是怎样的条例，首要的一条，就是人民满意不满意，人民答应不答应，符合不符合人民的意愿，代表不代表人民的利益。
华中崇这时说，这个我怎么会不清楚？我担心的是夏中民下一步的工作，还有下一步人代会的选举。如果这个能保证，我同意吴盈书记和景芳部长的意见。
魏瑜这时对刘景芳问道，这个意见你跟陈正祥他们商量过没有？如果我们决定继续提名夏中民为市长候选人，能不能保证不出问题？
刘景芳回答说，正祥书记也是这样的意见，他给我说了，只要组织决定了，他可以保证。但有一条，必须立刻对党代会出现的问题进行严肃查处。
魏瑜看了看大家说，那好，我也同意，同意继续提名夏中民为嶝江市人代会市长候选人。省委正在等待着我们的决定，如果大家再没有其它意见，那我们现在开始表决……
……

第四十一章
省委书记郑治邦一行人到达嶝江时，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稍稍休息了一下，吃了点饭，郑治邦便去医院看望了那些受伤的民工和家属，而后又看望了仍在医院治疗的嶝江市委纪检副书记覃康。
由于嶝江的群众都已经知道郑书记今天要来嶝江，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群众足有二十万人。据估计，下午上街请愿的群众会超过二十万，甚至更多。
郑治邦本想再走访一些群众，但由于街上人太多实在太挤，难以控制局面，在大家的劝说下，只好作罢。
下午两点左右，郑治邦让市委通知了夏中民，他要同夏中民认真地谈谈。
夏中民是在群众的簇拥下来到宾馆的。
当群众知道了省委书记就在嶝江宾馆时，嶝江宾馆前面的五一广场上，很快便聚集了将近十万人，而且仍然在不断地迅速增多。
骄阳如火，广场的温度至少高达三十四五度以上，但群众都在默默地等着，静静地站着。
郑治邦站在窗前看着广场上的人群，向夏中民问道，“看看有这么多的群众支持你，有什么感受？是不是压力很大？”
“是，郑书记。说实话，我甚至觉得这种压力都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夏中民如实回答道。“而且不只是压力，更多的是惭愧，是内疚。郑书记，面对着群众，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实在太微不足道了，自己的工作也太不够了。”
“其实我们更有压力呀。”郑治邦有些沉重地说，“现在的群众已经同过去不一样了。他们正在觉醒，这是一种普遍的觉醒。这种普遍的觉醒正在同一种僵化的东西进行抗争，而这种普遍抗争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矛盾。人民正在显示自己的力量，这也是我们党多年来努力的结果，作为党的干部，我们应该感到欣慰。你在基层工作，对此更应该有所体会。”
“是。”夏中民说道，“一个党的干部，如果不是真心实意地为党工作，为人民谋福利，在群众面前是交不了帐的。”
“所以有些干部就说了，现在的工作是越来越难干了，特别是基层，好像都没法干了。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小，群众的要求越来越高。中民，你怎么看？”郑治邦似乎在寻找答案。
“郑书记，我不同意这种观点。”夏中民说道，“工作好干难干，关键是看立场。如果你站在群众的对立面，当然都只能越来越难干；如果你跟群众站在一起，那就没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
“可是，你看看广场上的群众，这么多的群众在支持你，为什么你还会落选？”郑治邦问道。
“郑书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不想说套话，又不便说真话，对不对？”郑治邦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倒是想先听听你的套话，别把我当省委书记，只管说就是。”
“套话其实也不好说。”夏中民没想到郑治邦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说道，“虽然我落选了，但我在群众的心里并没有落选。金碑银碑，不如老百姓的口碑；金奖银奖，不如老百姓的褒奖。尽管我落选了，但我会继续努力工作，绝不辜负群众对我的期望。我相信，总有一天，干部和群众会重新认识我，承认我的。”
“那就是说，你刚才给我说的也是套话？对不对？好了，就说真话吧。”
“郑书记，据我所知，类似的情况并不仅仅发生在嶝江，在其它地方也时有发生，其中最致命的一个原因，就是没有把权力真正交在群众拥护的人手里。”夏中民直截了当地说道。
“但是，这次不是已经确定了你为市长候选人吗？组织上不是已经要交给你权力吗？”
“已经晚了。在嶝江，实际上掌握权力的人，从本质上已经不能代表组织了。他们只是以组织的名义，千方百计地要把权力移交给代表他们利益的人。他们在这里已经形成了气候，甚至可以说，他们现在的力量很强大，尽管这种力量并不全都由腐败势力构成，但由于有相当一部分好的或比较好的干部受利益驱动混杂其中，因此使得他们能够利用这些力量将政权的性质异化了。虽然这只是局部现象，但却很危险。”
“你又说套话了是不是？对全省来说，嶝江是个局部，但对嶝江的老百姓来说，却是全部？”
“郑书记，这不是套话。”夏中民说道，“虽然是局部现象，但同样十分危险。因为发展到这一步，在有些地方，既得利益集团已经盘根错节，纠结一气，形成了势力，尽管是一个局部，但必须借助市委，借助省委，甚至借助中央的力量才能加以翦除，而且要花很大的力气，费很长时间去排除各种各样的干扰和阻力。一个地方如果到了当官的不敢清廉，执法者不敢执法的地步，这足以说明他们的权力网络已经延伸到高层了。”
“你是不是说，在嶝江这个地方，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郑治邦在问。
“从目前的情况看，我觉得嶝江还没有到这样的地步。”
“为什么？”
“因为群众的力量起来了，群众的力量太强大了。在这种力量面前，任何腐败势力都不会长久。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这是一种普遍觉醒的力量，是我们党多年努力的结果。”
“这跟你多年的努力也有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讲，中民，我要谢谢你，代表省委谢谢你。”郑治邦说到这里，突然转了话题，问，“中民，四年前我来嶝江考察时，听我的秘书说，你当着很多人的面，把我痛骂了一通。几年了，我一直想当面问问你，是不是有这回事？”
夏中民有些吃惊地看着郑治邦，他没想到郑治邦竟会谈起这个话题。“郑书记，那是我一时的气话，您千万别当真。后来我给市委也做了检讨，我当时的情绪实在太极端了，确实是我的不对。”
“那就是说，你当时真的骂了我？”
“不是骂，只是发了几句牢骚。”
“原来是真的。后来又有一些人给我说过这事，我闹不清楚的是，当时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的情绪那么极端？”
“郑书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夏中民轻轻地说道。
“可是我想知道。中民，为什么？”郑治邦也轻轻地问道。
“当时您还是省长，到嶝江来考察我们一个很有发展潜力的高科技产业，考察完了后，可能是有别的事情吧，您什么话也没说，就匆匆离开了。我们原本抱着很大希望，见您就这样走了，急得经理放声大哭。他为您的考察，上百个人整整忙了好几个通宵。”
“你们当时希望的是什么？”郑治邦感到不解。
“这个企业当时急需一笔启动资金，由于没有打通关节立不了项，所以就把希望寄托在您的考察上。您要是能说一句支持的话，事情很可能就会有转机。郑书记，当时那个高科技产业，确实很有发展潜力，我们已经做了非常细致的市场调查，前景非常看好。”
“但我记得你们当时什么要求也没提呀？”郑治邦愈发感到纳闷。
“那个经理胆子太小了，他不敢说，什么要求也不敢提，一直盼着您能问他。”
“那你为什么也不提？”
“郑书记，我只是嶝江的一个副书记，省委书记下来考察，怎么能轮上我说话，想靠近您都没有可能。”
“我当时确实什么也没说就匆匆离开了？”
“是。您当时真的可能是有什么别的事情，确实什么也没说就匆匆离开了。”
“所以就大声骂我是个昏官？”
“……我都忘了我说了什么了，我只记得我当时说，你们下来究竟干什么来了，你算个什么省长，这样的省长还不如没有，除了扰民，除了说套话说空话还能干什么。……好像就是这些。”夏中民很歉疚也很坦率地承认道。
“……那个高科技产业现在怎么样了？”
“没办法，后来转让给湖北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现在做得很大，去年的年产值已经达到了四个多亿。这儿的经理后来也调过去了，真的是可惜了。”
郑治邦沉默了一阵子，接着说道，“中民，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一定要见见你吗？”
“……不是因为群众的请愿吗？”
“好了，就让我给你实话实说吧。中民，我今天找你谈话，就是要向你承认我当初的错误。”郑治邦的表情非常严肃和真诚。
“郑书记，是我不对。”
“你骂得对，骂得一点儿没错。”郑治邦愈发显得沉重起来。“你可能还不知道，四年前，省委组织部曾提名你为嶝江市委书记，但最终被我否决了。”
夏中民再一次被震惊了，良久，才赶忙说道，“郑书记，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原因，跟你没任何关系！当时的刘石贝书记一直就不同意我，从来也没向上边推荐过我。”
郑治邦摇了摇头，“不，不全是这样。昊州市委组织部曾多次给省委打报告，组织部长刘景芳还专门给我做过汇报。就在半年前，昊州市委又一次打了报告，但都由于我的原因，你的提名始终都没能上了省委常委会。”
“郑书记，我从来也没从方面想过，嶝江的情况太复杂了，这确实不是你的原因。”
“但我应该负主要责任。”郑治邦说道，“还有，中民，你为什么一直不问几天前我在一份内参上对你的那个批示？”
“我已经给高怀谦书记说过了，如果是我，看了那样的材料，也一样会立刻批示，口气可能会更严厉。”
“不，那只是你的理解，事实上并不全是这样，戴有色眼镜的批示和不戴有色眼镜的批示是完全不同的。其实并不只这一次，以前还有过几次，有的你可能都不知道，我当时的批示都很严厉。现在想来，也许就是那一次产生的印象，导致了这么多对你的误解，对你的所作所为甚至作了完全相反的判断。”郑治邦沉默了一下说，“有时候，一个上级领导的好恶，往往可以决定一个干部的命运。”
“郑书记，那都是他们给你说了假话，是他们没有告诉你实情。”
“是他们利用了我，利用我的这种不正常的个人情绪。”郑治邦有些痛心地说道，“他们不仅利用我达到了他们的目的，而且又利用我伤害了群众拥护的好干部。你看看广场上的这么多群众，是我对不起他们，是因为我的错误，才让他们的感情受到了严重的伤害！面对群众，我无法原谅我自己，也不能原谅我自己。也正是由于我的错误，让党的形象受到了无法弥补的损害。”
“……郑书记！”面对着郑治邦深深的自责，夏中民感到说不出的痛苦。
良久，郑治邦问，“中民，你知道一个叫吴渑云的新华社记者吗？”
中民回答道，“知道，他现在好像就在嶝江。”
“我知道。”郑治邦轻轻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窗前，“吴渑云写了一份内参，新华总社上报给了中央。今天早上，总书记已经做了批示，总书记还严厉批评了省委……”
……
下午三点，嶝江市四大班子领导扩大会议在嶝江会议室准时召开。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会议，省委的主要领导都来到了会场。其中有省委书记郑治邦，常务副书记高怀谦，省委副书记兼纪检书记彭涛，组织部长于建华，另外还有省委政法委书记，省委秘书长，省委宣传部长等省委常委也都参加了会议。
昊州市委的所有的领导几乎全部到齐。其次是嶝江四大班子的领导，并包括市委市政府所有的中层干部。一个偌大的会议室里，坐了大约差不多二百多人。
会场外五一广场已经聚集了将近二十万群众，他们都在等待着这次会议的决定。
会场内的气氛庄严而沉重。
没有什么开场白，昊州市委书记魏瑜主持会议，第一个讲话的是省委常务副书记高怀谦。高怀谦的讲话简明扼要，前前后后讲了大约有十分钟左右。
高怀谦说，昨天晚上，省委郑治邦书记和其他的几位领导，专程去招待所看望了嶝江上访请愿的群众。回来后，郑书记又连夜开了省委常委会，一直开到凌晨两点才结束。会议的情况，一会由郑书记给大家传达。
高怀谦说，在今天的会议上，我只讲两个问题。第一，党中央领导一再强调，在社会主义市场条件下，我们的党，一定要保持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我们必须看到，在我们目前的工作中，特别是在干部问题上，我们执政党现在最大的隐忧最大的危险，就是脱离群众！在部分干部身上，这个部分绝不是少数，在有些地方甚至可能是多数，群众观念越来越淡漠！什么是腐败？脱离群众，漠视群众利益，就是最大的腐败！心中没有群众利益，那就只有个人利益，圈子利益，宗派利益，家族利益，小团体利益，跟人民利益完全背道而驰的既得利益！从嶝江这次党代会所暴露出来的问题，我们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一旦脱离了群众利益，我们的执政基础就会倾斜，甚至垮塌！群众拥护的干部就会被干掉，被赶走，群众反对的干部就会被提拔，被重用。长此下去，人民赋予我们的权力就会完全丧失！人民创造的财富就会被窍取一空！我说这样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我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据几天前省委派下来的联合调查组汇报，已经在嶝江查出了触目惊心的经济问题！绝对的触目惊心！关于联合调查组的调查情况，一会彭涛书记还会给大家讲。
第二个问题，就是省委和昊州市委对嶝江这次党代会的意见和看法。嶝江党代会究竟有没有问题，只从群众的反映来看，就足以证明党代会存在严重的问题！有些人一再给省委和市委强调，说这次党代会从程序上看，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叫什么话？就像一座房子明明已经被大火烧焦了，你还能这样说，从程序上看，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就叫混淆视听，麻木不仁！看看窗外的几十万情绪愤怒的请愿上访的群众，我们这么讲，是不是太冷酷，太没有党性了！让我说，连人性都没有！夏中民的落选，让多少群众掉眼泪呀！昨天晚上，我们和郑书记去看望上访群众时，也是多次掉泪。群众的呼唤和眼泪，为什么唤不醒我们一些干部起码的良知？这样的干部还能是个党员吗，还能是个人吗？对群众如此冷酷的干部，即使不是一个腐败干部，那也绝不会是一个称职的干部，合格的干部！夏中民落选了，什么人上去了？齐晓昶！这个名字我必须点出来！一个多次受过严重处分，被群众称为三盲干部的人竟然被提拔成了市委办公室主任！一个被全体村民提议罢免的村委会主任竟被选进了市委委员！这不是问题这是什么？这是主管组织工作领导干部主观的故意，还是无意的疏忽？你能给大家解释得清楚吗？像齐晓昶这样的干部被破格提拔，程序上是不是也没有任何问题？一次性提拔四百名干部，却逼得一个二十年兢兢业业，没有被提拔的干部卧轨自杀，也能说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一句话，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次党代会不仅存在问题，而且存在严重的问题，很大的问题！所以，省委经常委会研究，完全同意昊州市委常委会的决定，立刻对这次党代会进行严肃调查！还有，省委也完全同意昊州市委对夏中民同志的留用决定，继续提名夏中民在即将召开的嶝江市人代会上为新一届市长候选人。关于这个问题，昊州市委吴盈书记和刘景芳部长会后还会广泛征求大家的意见和看法，也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同意和支持……
……
省委副书记、纪检书记彭涛讲得也非常简短。
彭涛说，作为纪检书记，在今天的会上本来不想说什么了，可鉴于目前情况特殊，有些问题又不能不说。第一点我想说说关于这次党代会如何进行调查的问题。首先请大家放心，我们会严厉查处，但我们绝不会搞得人人自危。我相信绝大多数同志都是好同志，也都是值得信任的同志。即使有些同志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只要能认识了问题，澄清了问题，也还是我们的同志。夏中民同志的态度就非常好，尽管落选了，但他还是相信大家最终会了解他，重新认识他。他还是像过去一样看待大家，并且很真诚地感谢大家过去对他工作的一贯支持。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可贵的品质，我们都应该有他这样的心态和境界，任何时候都能坦坦荡荡，开诚布公。第二点，我还想说说告状问题。这些年，出现了很多怪现象。其中的一个，就是廉洁，公正，受群众拥护的干部被人检举，被人告状的次数越来越多；而那些真正腐败，真正有问题的干部被人揭发，被人举报的次数反倒越来越少。为什么？我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好干部不断地被人告，而且是公开地告，署名的告，什么原因？第一好干部得罪的人多，特别是会得罪那些有问题的干部、腐败的干部。这些人能量大得很，自然就会千方百计地告你，骂你，攻击你，甚至公开站出来找你的问题。第二好干部不会打击报复那些上访举报，状告自己的人。即使你诬陷了我，诽谤了我，那也一样可以容忍，可以不予理睬。第三好干部根本没有时间顾及这些问题，好干部都是干实事的干部，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就像你们的夏中民，有时候连理发看病的时间都没有，哪能顾得上告状的事情？那些腐败干部、有问题干部可就不同了，首先他不会得罪人，特别是不会得罪那些坏人，恶人，老百姓又往往被他们蒙在鼓里，告他状的人自然就少。其次腐败干部、有问题干部最怕被人告状，也最恨被人告状，一旦发现有人告他，立刻就会千方百计地把这些告状的人找出来，然后不惜使用一切手段进行打击报复。再加上这些腐败干部有问题干部又有的是时间，整天就是整人捉摸人拉拢人。坏人不会告他，好人又不敢告他，自然上访举报的人就越来越少。同志们，这种现象可怕得很！就像夏中民，他的告状信就多得不得了，这几年，光我手里收到的就有上百封！你要是不来了解，不进行实地调查，还真会以为这个夏中民是一个多坏的人！其实告他的人转来转去的也就是那么几个人，但就这么几个人，就能造成一种声势，就能影响一片人，甚至影响一级一级的领导！我今天之所以要讲这些，就是要告诉大家，只要你坦坦荡荡，就不要怕被人告状，也绝不会被告倒。纪检委欢迎大家检举揭发，匿名信件也好，署名信件也好，我们都会一视同仁，认真对待。但对那些恶意诽谤、造谣生事的告状信，我们也一样会区别对待。所以希望大家一定要挺起腰杆来工作，对优秀的干部，群众欢迎的干部，也一样是我们纪检委保护和支持的对象。我们绝不允许某些人利用纪检委，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第三点，近几年来，对那些腐败干部，有问题干部，纪检委和反贪局下派的调查组，碰到的阻力和干扰越来越大，拉拢和腐蚀的手段也越来越多，特别是在基层，一些纪检委形同虚设，甚至成为腐败分子的保护伞！成了一些干部搞政治的工具！甚至成了打击和排挤优秀干部的堡垒！不管问题多大，多严重，最终都会给你闹个不了了之，一无所获，或者是蜻蜓点水，一掠而过。一个所谓的联合调查组，甚至还不如一个记者！一个联合调查组一月两月都闹不清的案子，一个记者下来，三天五天就能给你查得清清楚楚！这究竟是为什么？深层次的原因又究竟在哪里……
……
最后是郑治邦讲话。
郑治邦开始讲话时，首先看了看时间，然后对大家说，我只讲十分钟，因为群众还在外面等着，我一会儿还要代表省委同群众见面，给群众讲话。我就只讲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对待群众的问题。刚才高怀谦和彭涛书记都已经讲了自己的看法，我完全赞同他们的观点。我之所以还要讲，那就是我今天上午来嶝江前刚刚收到了一份材料，是以嶝江市委名义发给省委的一份材料。这个材料现在就在我手中，由于时间关系，我现在也没必要再给大家宣读这份材料。这份材料讲的是什么呢？它的意思非常明确，就是说这次嶝江群众的上访请愿是某些人在背后故意煽动的结果，所以它完全是一个违法违纪的，有计划有目的有组织的非组织行为。还说群众的请愿上访，是在向党的权力挑战，向组织的权威挑战，是在向党和人民的利益挑战。而且要求省委一定要严肃查处幕后挑动群众闹事的黑手，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嶝江的稳定和发展。
郑治邦讲到这里，默默地扫视了会场一眼，接着说道，这个材料很吓人的呀！我不知道写这个材料的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理。我来嶝江以后，已经问过了市委书记陈正祥，他说他根本不知道竟会有人以嶝江市委的名义向省委发这样的材料，而且也从来没有开过这样的会议。但大家看，这个连市委书记都不知道的材料上，却分明盖着市委的公章！所以这个材料就更让人感到可怕！我之所以感到可怕，那是因为假如我今天没来嶝江，没看到嶝江群众请愿的场面，没有问过陈正祥书记，还有，假如我昨天晚上没有到招待所去看望那些请愿的群众，说不定我仍然会在这样的材料上做出严厉的批示。因为这个材料写得太像真的了，太像组织的口气了，把问题揭示得太严重，太重大了！怎么说呢？要让我说，这完全是以组织的名义在利用组织，以组织的名义在欺骗组织！他们就是想再次以组织的名义来利用组织，让我们再重复过去的那种错误，把夏中民这样的干部，把人民欢迎的干部，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赶走！我真不敢相信，在嶝江，在这种时候，仍然有人想干这种事，竟然有人就能干出这样的事！他们根本就没有看到，时代已经不一样了，人民也已经不一样了！这样的一些人，如果不是利令智昏，那就是疯狂之极，愚蠢之极！干了这种事情的人如果在现场，那就让我问问你，你这样做，究竟想干什么！究竟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你想过没有，这样的目的，究竟还能不能达到！看看当今世界，还有这样的土壤吗？还有这样的条件吗？党会答应吗？人民会答应吗？
郑治邦停顿了一下，放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说实话，昨天晚上我看到那些上访请愿的群众时，我的第一个感觉是难过，第二个感觉是感激，第三个感觉是惭愧，是内疚。我多次掉了眼泪，回到家里后，一想起来还是心酸。一个患了绝症，已经死过多次的农民，被人抬到省委门口，在地上躺了好几个小时，就是想给省委领导说一句话，一定要把夏中民留下来。为什么要把夏中民留下来，就是因为夏中民的话他信！他相信夏中民！他觉得只有夏中民才能把他那被骗走了的一万多块钱要回来，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他要把这些钱留给他的儿子娶媳妇。为了这个，他就是死在异地他乡也心甘情愿。这个要求简单吗？太简单了。可要让一个农民能这样做，可就太不简单了！像这样的一个农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他还会闹事吗？他是来闹事的吗？有一个因小儿麻痹后遗症而残疾的姑娘，为了让他们的夏市长留下来，她宁可去死！她说的不是假话，她没有要挟任何人。因为她觉得，她那样做，是对夏市长的一个回报！她能为夏市长死，她在老百姓心里就是英雄！这是煽动出来的吗？你能煽动一个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为你去死吗？在近千名上访请愿的群众里面，除了上百个各乡镇的农民外，其余的干部职工来自嶝江的四十多个单位和机关，这些人里面有工人，有市民，有外地民工，居然还有几十个下岗职工！这能说是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吗？他们有什么目的？不就是要求留下夏中民吗？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没有空调的房间里，屋子里的温度高达三十好几度，其中的一些人，连方便面也舍不得吃，全都是自带干粮。这样的一些人，要求留下夏中民，是希望夏中民给他一官半职，还是跟着夏中民马上就能发笔大财？摸摸你的良心，他们有这样的目的吗？再看看广场上的十几万群众，他们冒着酷暑，默默地晒在太阳地里，他们又有什么目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把党的好干部留给他们！那个扫了一辈子大街的大妈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他说夏中民是他的儿子，他不愿意看到他的儿子受委屈！什么是群众的心愿，这就是群众的心愿！为什么省委这次会旗帜鲜明地坚决支持昊州市委的决定，同意夏中民继续留在嶝江？就是要让群众看到，群众的心愿就是党的心愿！群众有这样的心愿，我们每一个党员，应该永远感激他们！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有了他们的这种心愿，我们的党才会这么坚强，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才会这么充满希望！我们的国家干部才会顶天立地！谁要是妄想把我们的党放在人民的对立面，那他必将是共和国历史上的千古罪人！我们绝不能，也绝不会再走过去的老路，用错误来纠正错误，而让人民付出代价！
……
下午四点左右，郑治邦和所有的领导们全都站在了广场的高台上。
扩音器早就准备好了，郑治邦的声音洪亮而坚定：
“同志们！我是省委书记郑治邦！我们今天来到嶝江，就是要代表省委，代表组织，特地向大家表示慰问和敬意！这两天来，我们心里都特别感动！因为看到有这么多的人向党和政府表达自己的意愿，这足以说明大家还相信党，相信政府！所以我们打心底里感谢你们！党和政府也感谢你们！”
掌声骤起。
“今天一来到嶝江，我就见到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们嶝江的纪检副书记覃康，他为了保护调查组的重要材料，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宝贵生命！哪怕是自己被大火烧焦了，也绝不能让有关党和人民利益的材料受到任何损失！还有一个就是你们的副市长夏中民，他为坚持原则，坚持一个真正共产党人的信念和立场，宁可牺牲掉自己的一切利益，宁可让自己受到伤害，也绝不允许任何人牺牲党和人民的利益，也绝不让党和人民受到任何伤害！他们两个人，都是我们嶝江和我们这个时代的英雄！”
全场热烈的掌声。
“还有一个英雄，那就是你们！就是我们的人民群众！正是由于你们的拥护和支持，我们的英雄才这么光彩照人，顶天立地！”
长时间热烈的掌声。
“现在，在这里我特地向大家宣布昊州市委的一个决定，按照嶝江人民的意愿，经昊州市委决定，夏中民继续留任嶝江，夏中民仍然还是新一届人代会的市长候选人……”
一阵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再次骤然而起，把省委书记的讲话声完全淹没了……
……

尾声
十天后，嶝江市人代会正式召开。
会议召开两天后开始选举。
选举前，市人大代表覃康被人们用担架抬进了选举会场。他说了，他爬也要爬进会场，他要坚持他一票的权力。
在选举会场外面，再次聚集了数以万计的群众。环卫工人来了，建筑工人来了，正在施工的民工们来了，各个城区的市民来了，近郊远郊的农民也来了，同时也在开会的政协委员们也过来了，还有医生，教师，学生，个体户，民营企业老板，机关干部……
嶝江的一百七十多万干部群众都在默默地等待和注视着选举结果。
下午两点，选举正式开始。
会场内，所有的代表都在认真地填写着自己的选票。
人大代表覃康，正在吃力地用自己烧伤的手，奋力地在填写着。
监票人，也都一个个紧张地注视着会场。
一个小时后，会场内传来了压抑不住的掌声！
紧接着，场外数以万计的群众沸腾了！人们欢呼声，司机的喇叭声，工厂的锣鼓声，市区的鞭炮声响彻云宵！
夏中民顺利当选为新一届嶝江市市长！
是夜，嶝江彻夜狂欢。嶝江的民营企业自发联合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礼花晚会，璀璨的礼花映红了嶝江的夜空，嶝江的江边和街头挤满了欢腾的人群。
……
人代会一个月后，汪思继被纪检委联合调查组立案查处。
紧接着不久，另有齐晓昶等二十多名处级干部被纪检委联合调查组立案查处。
两个月后，市财政局局长林晓芳，刘石贝的二儿媳因不明原因的车祸身亡。
四个月后，刘石贝在家中服用超剂量安眠药自杀未遂，至今仍在医院治疗。
九个月后，夏中民被任命为嶝江市委副书记。
一年四个月后，高新技术开发区“皇源股份”集团公司副总经理杨肖贵被嶝江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死刑。
夏中民始终没有见到过武二。
吴渑云数次来嶝江，多次查询，也一直没能找到武二。
据齐晓昶，刘卫革，杨肖贵等人交代的地址，经警方侦查，均无武二此人。截止目前，仍未找到任何有关武二的任何线索……
2003年8月中旬完成初稿
2003年9月初完成二稿
2003年国庆期间三稿改定

后记
一
《国家干部》是一部现实小说，一部政治小说，或者一部有关政治的现实题材小说。
二
《国家干部》是一部近七十万字的小说，同编辑商量后，为了把书价压下来，决定将这近七十万字的小说纳入一本书中。既然是一部有关政治的现实题材小说，你面对的就是普通读者，基层读者，工薪读者，或者收入相对较低的读者，因为只有这些读者，才会真正关注政治，关注现实。
三
许多朋友说，包括一直在大学教书的一些朋友说，现在的大学和大学生已经不大关心政治，关心现实。至少有一大部分不再关心政治、关心现实。并认为这是一种正常现象，有益现象。我不了解现在的大学和大学生，也不了解这种现象是否真的是一种正常现象，有益现象。我曾在不少大学做过报告，从现场的反应来看，并没有明显地感受到这种现象。而且，让我感到矛盾的是，大学和大学生究竟应该不应该关心政治，关心现实？不关心现实，这可以么？做得到么？行得通么？这真的正常吗？真的有益吗？正常在哪里？有益在何处？
四
一晃过去了二十多年。拨乱反正，改革开放，计划经济逐步转为市场经济，民营经济越来越平等于国有经济，在中国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取得了举世瞩目的经济奇迹。
在市场繁荣，经济发展的同时，由于体制的不完善和法制的不健全，也出现了一系列危及国家和人民利益的触目惊心的腐败现象，丑恶现象，思想道德滑坡现象，同时也包括牵涉到所有公民利益的国有资产问题，分配不公问题，贫富差距问题，下岗问题，就业问题，三农问题等等一切与政治密切相关的社会问题。但学术界知识界，面对这纷繁的社会现实和政治现状，却异口同声地只谈经济，不谈政治。或者只关心经济，很少关心政治。以至于把大学和大学生的不关心政治看作是一种有益现象，正常现象。文学界也同样，面对着社会的巨大变迁，文学却离政治越来越远，离现实也越来越远。即使是现实题材的作品，也只关心经济，关心与经济密切相关的话题，而绝少关心政治，甚至对政治表现出一种公开的疏远和冷漠。
五
于是，当文学发展到今天，面对着今天这样的社会和政治现实，人们对文学的认识已经同过去完全不同了，特别是那些从家庭到学校，从学校到家庭，从七八岁开始读书一直读到学士、硕士、博士、而后再出国留学的那些到三十岁时还在读书的学术、文化、知识界的学者们、大学教师们，对文学的观念更是同过去完全不同了。他们已经具有了一整套全新的政治理念，社会理念，文学理念。包括从他们中间催生出来的新一代作家，理论家，他们确实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尤其是对西方的那些理论和观念极其熟悉。但是，他们对他们脚下这块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却越来越疏远，越来越冷漠。他们除了用西方的那些观念，或者书本上的那些知识对当今的现实进行生搬硬套外，对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苦大众他们并不真正熟悉，对当今正在发生着巨大变化的政治运作也并不真正了解。老百姓正在想什么，老百姓中间正在发生着什么，社会和政治正在发生着什么变化，人与人之间正在发生着什么变化，他们并不真正清楚，他们甚至连当今的政治架构和政治模式也知之甚少。其实这种情况并不仅仅发生在新生代的作家中，即使是在老一代，中年一代作家中也有类似的情形。
不了解政治，不了解社会，自然也就无法描写政治，描写社会。恶性循环的结果，只能距离政治越来越远，距离现实越来越远。令人畏惧的是，总有一些人，一再指出这样的现象是社会的进步，由此而带来的文学边缘化，也同样认为是历史的必然。于是，文学的不关注政治，不关注现实，同大学和大学生们的不关心政治、不关心现实，都成了正常现象，有益现象。
六
政治是什么？作为社会关系总和的人，能脱离政治吗？作为人学的文学，能远离政治吗？这些话题，在学术界，知识界，文学界一直急论到今天，似乎仍然没有定论。
具体到文学来说，真的可以没有政治？再具体到当今中国的现实文学，确实可以游离于政治之外？
作为小说家，能不能写出一部不带任何社会和政治背景的世外桃源之作？即使能写出来，这种想象中的世外桃源，本身是不是也还是一种政治理念？生死爱恨，四大永恒主题，哪一个又可以离开社会和政治背景？有人把在文革中发生的爱情写得那么缠绵温馨，一尘不染，这可能吗？真实吗？还有，《红楼梦》有没有政治？博尔赫斯有没有政治？诺贝尔文学奖有没有政治？
当然，离不开政治和关注政治根本是两回事，关注政治和描写政治，也同样根本是两回事。让所有的作家都去关注政治，关注现实，那肯定是一种谬误。但所有的作家都远离政治，远离现实，那也注定是文学的不幸。
七
关注政治，关注现实，就是关注最广大的社会公众利益。所以关注政治，关注现实，也就要求当代文学创作应该具有读者意识，市场意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二十年来的改革开放，让当代的作家们，特别是让那些从计划经济时代生活过来的作家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所适从。面对着急剧变化的市场，作家们曾经有过各种各样的信念和固守，也曾有过各种各样的观点和立场。文学的市场化、世俗化对文学的负面影响不言而喻，但拒绝市场，逃避市场也一样是文学的灾难。
曾几何时，作家们的集体固守和抗争，让文学市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在这个巨大的空白中，鱼龙混杂，浊流滚滚。当那些并不属于真正的作家却以作家的名义涌入这个市场时，在这个巨大的市场空白中所产生出来的那些所谓的文学，而那些所谓的文学产生出来的腐臭和毒气，让真正的作家们目瞪口呆，椎心泣血。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局面，真正的作家应该清醒地意识到，拒绝文学的市场化绝不是、也绝不等同于让文学拒绝市场。文学失去了市场，也就等于失去了读者，失去了阵地，最终也就等于失去了真正的文学。
市场是最大的政治。我赞成这样的观点。
八
改革发展到今天，已经到了一个更新更深的层次。改革带来的结构性调整，其实是利益的重新调整。改革正在过大关！
在这样的一个改革时代，文学不应缺席，也不能缺席！
面对着那些真正的改革者，开拓者，面对着那些为了国家和民族利益奋不顾身的志士仁人，要有我们义无反顾的支持和声援；面对着社会上的那些丑行和腐恶，要有我们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勇气；面对着社会的不公和非正义，要有我们旗帜鲜明的呼吁和呐喊！文学缺少了对政治的关注，对现实的关注，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就等于让文学失去了正义感和是非感，我们的当代文学创作，应该有一批关注政治关注现实的作者，或者我们的作家们应该拿出自己的一部分精力去关注政治，关注现实，显示出真正社会的人格力量，表现出应有的批判精神，这既是文学的职责，也同样是对社会发展中出现危机的警示。当知识分子不再为真理而奋斗，就丧失了存在的价值；当知识分子隐入沉默不再进行文化思想批判和探索，民主精神就难以存在。同理，在发生着巨大社会变迁的当今社会，作家的沉默和缺席，必然会让当代文学和当代作家在民众心目中的形象严重受损，对文学的发展和繁荣也必然会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
作家是时代的见证者，也应该是时代进步的支持者和推动者。
九
我以前说过的话，我现在还想再说一遍。作为现实社会中由于共同物质条件而相互联系起来的人群中的一分子，放弃对社会现实的关注，也就等于放弃了对民众利益和自身利益的关注。现代政治是自由和民主的产物，思想自由和政治民主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对政治的冷漠，也就是对思想自由和科学民主的冷漠。
十
在天翻地覆，瞬息万变的改革大潮中，你的心中真的可以放得下一张平静的课桌吗？青年学子，真的可以那样务实而世故吗？真的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吗？你在大三的时候或者就已经面临着就业的压力和求职的困惑了，你怎么可以做得到不关心政治，不关心现实？
十一
不管是现实小说，还是政治小说，抑或是关注政治的现实小说，但《国家干部》终究还是一部小说。
《国家干部》是一部真正的小说。
十二
《国家干部》是我写作时间最长的一部作品。我喜欢《国家干部》，也希望读者能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