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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
作者：樋口一叶
内容简介
 本书精选了日本明治时期女作家樋口一叶的十篇短篇小说《青梅竹马》《十三夜》《暗樱花》《大年夜》《行云》《浊流》《自怨自艾》《离别之路》《这孩子》《大雪天》。 少女美登利，天生丽质，生性活泼，敢爱敢恨，充满灵气。然而作为青楼名妓的妹妹，她未来的命运已可以预见。 寺院少爷信如，忠厚本分，信仰坚定，却有着一位俗气的方丈父亲，眼中只有金钱，故即便心中鄙夷也不得不忍气吞声。 一个注定要靠卖笑为生的少女和一个注定要当和尚的少年，因为缘分的眷顾遇见了彼此，却又因世俗的种种阻碍而渐行渐远。他们之间的懵懂之情，将会开出怎样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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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序
观察有灵，文字有神
——灵气纵横的天才女作家樋口一叶
 
在日本生活的人，没有不认识樋口一叶的。毕竟她的头像被印在五千日元的纸币上，想不认识都难。
 
在世界上大多数的国家，印在纸币上的人物都是政治家或伟人，而日本的纸币上印的却是教育家和作家，可见日本这个民族对于文化与文学的重视。
作为明治时代的一位女作家、中短篇小说家，樋口一叶何以能被印刷在五千日元的纸币上，想必是很多对她不甚了解的人心中的疑问。
相比于另一位曾经被印在一千日元纸币上的文豪夏目漱石，中国读者对樋口一叶显然要陌生许多，不仅被翻译的中文版作品少，而且都是以前辈们几十年前的作品为主，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其实不少中国的作家对樋口一叶相当推崇，比如鲁迅和他弟弟周作人。当代著名作家余华称赞她“毫无疑问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女作家，她的《青梅竹马》是我读到的最优美的爱情篇章，她深入人心的叙述有着阳光般的温暖和夜晚的凉爽。”
樋口一叶的一生极其短暂，在24岁那年就因患肺结核而香消玉殒。在她并不长的创作时期中，曾经有过一段为期14个月非常高产的时期，被称为“一叶的奇迹14月”，她的大量代表作如《青梅竹马》《十三夜》《行云》《浊流》《自怨自艾》等都是在这个时期所写的。
她的父亲是明治新政府的下等官吏，从小就重视子女教育，在一叶14岁时送她进私塾 “荻之舍”，学习和歌、书法和古典日文，这些为一叶打下了良好的文字基础。
然而人生无常，在一叶16岁的那年，她的长兄病逝，二兄与家人断绝关系，父亲又因经营失败而破产，最终身心操劳因病而逝。随即，一叶未婚夫的悔婚、家庭的拮据都让这位命运多舛的女性看尽世态炎凉冷暖，逐渐变得独立而坚强。
她早期的作品有日本古典文学唯美浪漫的风格，然而她自小为生活饱受磨难，为了谋生做过许多辛酸的杂工，四处借钱，受尽白眼，甚至被迫搬到花街附近的贫民区。体会到了底层贫苦百姓的艰辛生活后，她那种与生俱来的细腻与敏感，使她对人生的感悟更加深刻而真实。
毫无疑问，樋口一叶是一个充满灵气的天才作家，而她独特细腻的女性视角与历经坎坷的感情生活，也让她的作品具有穿越时代的魅力与感动，对于当代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她笔下的爱情故事不仅格外真实，而且能够引起强烈的情感共鸣。
 
她文字中的灵气与细腻，对女性复杂心理的挖掘和描述、叙述方式的冷静与出离，以及爱情与生活中七情六欲的交错，很容易让人想起张爱玲。只不过张爱玲笔下的爱情多少还有着贵族小姐的戏谑和讽刺，而樋口一叶眼中的爱情，更多的是慈悲的救赎，与无奈的分离，充满了悲天悯人的佛心。
同样地，樋口一叶自己的爱情也充满了悲剧色彩，无论是被未婚夫悔婚，还是和自己爱慕的老师半井桃水因受到世俗的偏见而无疾而终的感情，都给她带来了许多的伤痛。然而这个女人始终坚强而善良，隐忍而倔强，具有一种牺牲精神，这些都恰似她笔下的人物与故事。
最好的作家，都是灵气纵横的。恰如古语所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樋口一叶笔下的故事毫无雕琢的匠气，小说内容生动亲切，充满强烈的生活气息。那些人物的小心思，被捉弄的命运，人生的苦涩，都像是你我曾经历过或见过的一般真实可信，不禁让人感慨良多。
爱情是樋口一叶作品中常见的主题。她笔下的人物并非那种风花雪月、不知人间冷暖的王子公主，而是要为生活而挣扎，在情欲、真善美与利益纠葛之间权衡的世俗男女，他们的无奈与真心交错，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反复。
《离别之路》中，同样身世可怜的女裁缝和伞店学徒，在彼此的照顾与温暖之下，产生了不是姐弟却胜似姐弟的感情，成了彼此艰苦生活中的一盏夜灯，哪怕最微弱的光，也是一线希望。可是就连这点希望，也熬不过生活的苦，最终走上了离别之路。读来辛酸感慨，却也只有无声叹息。人间多少悲欢事，不过夜间呢喃语。
《大雪天》中情窦初开的乡下姑娘，朦胧的情愫、莫名的谣言、纷飞的大雪，突如其来的冲动，一切都如此水到渠成，可是一切又都显得那么荒谬讽刺，一段关于少女与老师的不伦之恋，在白雪中如雾如烟。
《暗樱》是樋口一叶早期的作品，弥漫着浓厚的古典浪漫气息。青梅竹马的少年男女，在一次赏樱之后，娇俏可爱的女孩才第一次发现自己心中的爱意。胆怯、羞涩、踟蹰、彷徨、恐惧，种种少女心展露无遗，让人看得又是心疼又是欣羡，却不知这一场感情的结局却只是在黑夜中绽开的樱花，徒留唏嘘。
《十三夜》中嫁给了高官的平民女子，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而遭到丈夫婚后的冷言冷语，每天备受煎熬，想离婚，却又没有勇气，在十三夜独自回到娘家，想得到父母的支持。可是一穷二白、没有背景的父母，尽管疼爱女儿，却也知道一旦离婚她的日子只会更加凄凉，只能含泪让女儿再忍忍，宁可做富家太太哭泣，也比做穷人笑要有面子。
《行云》中的入赘女婿，从被收养为财主的养子之后，命运就不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尽管爱着寄宿家庭乖巧清丽的女儿，也心疼她被继母欺负得辛酸苦涩，可是两个都是命运由不得自己的人，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改变生活的艰辛，最终只能一声叹息。
《浊流》中妓院的红人少女，一副天真烂漫的外面下，隐藏着忧伤无奈的灵魂。每天与客人们虚与委蛇，自己也逐渐分不清自己的真情假意。她何尝不想做一个好人，可是一切似乎由不得她选。你始终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到底喜欢谁，她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可是她自己又何尝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命若飘蓬，一步步都是酸涩的记忆。直到最后，你以为她终于遇到了那个对的人，可以带给她幸福与安宁，可冥冥之中，悲剧却早已注定……
《自怨自艾》这一篇最为戏剧化。一穷二白的好丈夫，有一个美貌过人的妻子，尽管他疼爱有加，把她捧在手心，可是当妻子渐渐看到浮华奢侈的世界之后，心中的哀怨日渐萌芽。对他产生的种种不满、对物质的热烈追求使两个人都开始自怨自艾，最终妻子不辞而别，而丈夫也变成了眼中只知道赚钱的刻薄生意人。虽然最终赚下了万贯家产，但还没来得及享清福就早早死去，留下一个在婚姻悲剧中孤独冷清的女儿，在成年之后始终找不到幸福的方向……
爱情与物质、面包与红酒、月亮与六便士，这些永恒的矛盾主题，只要人类尚存在，就会始终困扰一代又一代的人。
没有爱情的时候渴望爱情，有爱情的时候觉得物质更重要，有了物质后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人才会真正满足？
最让人怅然若失，却又感到美好清新的，当属樋口一叶最具盛名的代表作——《青梅竹马》。
一帮半大的孩子，居住在花街附近，他们有着孩子普遍具有的天真烂漫，却已经被浸染了世俗世界的争名夺利、钩心斗角、打架斗殴、拉帮结派。
少女美登利，天生丽质，生性潇洒活泼，敢爱敢恨，充满灵气，活脱脱像一个古龙笔下的奇女子。作为妓院红牌的妹妹，她将来的命运已经可以预见。
寺院少爷信如，生来忠厚，信仰坚定，却有着俗气的方丈父亲，眼中只看重赚钱，即便信如心中鄙夷也不得不憋在心里。
一个注定要当妓女的少女，和一个注定要当和尚的少年，却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彼此，心中都是若有似无的吸引与靠近，却因为世俗的种种阻碍而渐行渐远，读来不免心中无限感慨，掩卷长叹。
《青梅竹马》中的诸多少年，就像你儿时的那些小伙伴，或调皮可爱，或正经朴素，或插科打诨，或惹事顽劣。它如同一幅明治时代的花街少年浮世绘，并且描写的东京吉原的节日风俗也都细致入微，跃然纸上而又不显繁复。从中可见樋口一叶的文学功底，丝毫不亚于川端康成在《古都》中对京都风俗的描写。
 
周作人如此评价樋口一叶：观察有灵，文字有神，天才至高，超绝一世。只是其来何迟，其去何早。
此言不虚。
有灵气的女作家能够直击人的心灵。 
希望你和我一样，在读过她的文字之后，能在心灵深处铭记这个百年前如同樱花绽放过的女子。 
                                                          
小岩井

青梅竹马
<h3>一</h3>
这条街名为大音寺前巷。光听名字会让人联想到佛教，可附近的居民都说，这地方可是个喧闹的红尘俗世。绕过这条街，走过一段路，就是吉原花街大门外的回望柳，那一带枝条如丝，长垂于地。黑浆沟倒映着三层妓院的灯火通明，楼上人声鼎沸，路上车马喧嚣，人力车从早到晚川流不息，这里当真是热闹非凡，车马盈门，一片繁华景象。
从三岛神社绕过之后，就没有什么像样的房子了，几乎都是屋檐歪斜，十几户、二十户的连成一排的连屋。这种地方做生意也做不起来，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一半儿，窗外晒着剪得稀奇古怪的纸张，上面涂了白胡粉，背面贴着竹签，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彩色的串豆腐。
晒这东西的不是一家两家，几乎这里的每一家都是太阳出来就拿出来晒，太阳下山就收起来，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这些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一打听就知道，这是每年11月的酉日这一天，虔诚的善男信女们去大鸟神社上供时拿的福神竹耙，可以用来祈福求财。
这里的人家从正月里取下门松开始一年到头，就勤勤恳恳地做这些竹耙，说起来这只是一项副业，可这里的人却也视为一项重要的生意。
入夏之后，他们更是忙碌，总是浑身染得五颜六色，心心念念指望着用竹耙换来的钱买过年穿的新衣裳呢。
人们的口中常常念叨：“南无大鸟大明神，既然你保佑买福神竹耙的人大富大贵，也保佑我们这些做竹耙的一本万利吧！”说是这么说，但人生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从来没听说过哪家因为做竹耙发了大财的。
这一带的居民多数是靠妓院讨生活的。男人一般在小妓馆打杂，临近开门迎客时，忙着拾掇客人存取木屐用的号牌，啪嗒啪嗒的声音不绝于耳。黄昏时分，男人披上外褂出门，身后妻子为他打火石祈福消灾，说不准今晚丈夫就会在十人斩的刀下丧了命，或是为了劝阻殉情而死的客人倒了霉。他们在这里干的活，其实往往性命攸关，可是他们却都一副游戏玩耍一般的轻松模样，也是奇怪。
小姑娘们有在大的妓院给头牌花魁当丫鬟做学徒的，也有些在那些气派的七家茶楼中的某一家专门招揽客人的。她们提着灯笼，忙里忙外，来去匆匆。这些女孩出师之后有什么打算呢？当然都是希望能做一个大红大紫的花魁，在舞台上出人头地。
这里还有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面容娇俏，穿一身整洁的条纹布和服，搭配着深蓝的布袜，竹屐上有牛皮和贴片，走起路来踏踏作响，来去匆忙。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经过茶屋后门的吊桥木板时踩得砰砰作响，喊道：“从这儿绕过去太远了，我就在这儿递给你们吧。”这一带人称呼她为“裁缝娘子”。
这一片的风俗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女人罕有规规矩矩系好腰带的，大家偏好将华美的宽内带露出来。那些上了年纪的也就算了，就连嘴里还含着酸浆果的十五六岁的少女们都是这个打扮，花枝招展的样子令很多人不忍直视。然而，一方水土一方人，这地方风气如此，也无话可说。
一个昨晚还在沟沿班当妓女的女人，带着有紫的花名（有紫的花名取自《源氏物语》角色），改天就和本地光棍老吉一起开了一家烤鸡肉串的烧烤摊，结果因为手艺太差赔了本，转眼又再次回到妓院干老本行。因为她当过老板娘，模样比一般良家妇女还要多些风韵，连附近的女孩们也都开始学起她的举止来。
到了秋季九月份时，吉原的大街上会上演仁和贺滑稽戏。七八岁的男孩子学起时下有名的男性艺伎露八和荣喜的风格来，惟妙惟肖，恐怕是孟母在世看见了，也会吓得赶紧搬家。
当有人称赞孩子们表演得好，他们就会更加得意忘形，索性把手巾搭在肩上，学那些客人用鼻子哼起花街的风流调子，在花街游逛。这些孩子15岁就已经早熟了，让人有些担心。就连在学校里唱歌，都是打着拍子唱着“哎呦嘿哎呦嘿”之类的拍子；在运动会上，更是准备了歌妓唱的运木号子。可想而知，这些孩子多么不好管教，学校的教师难免要多费心神。
在入谷附近有一家叫作“育英舍”的学校，虽然是私立的，却也有近千名学生挤在狭小的校舍里，可见这里的老师名声在外。在这边你只要一提“学堂”，人们就知道指的是这家“育英舍”。上学的这些孩子中，有人父亲是做消防员的，逢人就说：“我爹在吊桥的值班房里上班。”不用人教，他就通晓这行业，常常学他爸的样子爬梯子，悄悄爬到围墙之上，结果有别的小孩跑到老师那里告状：“老师，那个人把防盗木栅弄坏了。”这个告状的孩子，他父亲是打官司写状子的讼师，于是，别的小孩就会取笑他：“你爹就是跟在别人后面要账的马仔吧。”他听了以后立刻涨红了脸。
还有个孩子，从小在妓院的别邸里长大，总是气派地头戴垂缨帽，身穿讲究的西洋服饰，一副贵族派头。他本是一家妓院老板的私生子，其他小孩一看到他就“少爷，少爷”地叫个不停，鞍前马后地奉迎。
在这学校的众多孩子之中，有一个是龙华寺方丈的儿子，他叫信如，生来就注定要穿黑色僧衣，一头黑发也不知道能留到何时。这孩子是否真心想当和尚尚不可知，却也继承了方丈父亲的才学，生性喜爱读书，性格也稳重沉着。有些同学看不惯他无趣的样子，总是会捉弄他。有一次，有个人用绳子绑了一只死猫扔在他面前，说：“你帮忙超度超度它呗，这不是你的工作嘛！”不过这些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他在学校里出类拔萃，无人比拟，再也没有人敢捉弄他。信如今年15岁了，个头不高也不矮，或许是留着寸头的缘故，多少使他有些出尘的感觉。他的名字按照训读叫藤本信如，举手投足间却无不带着佛门弟子的气息。
 <h3>二</h3>
8月20日是千束神社庙会的日子，神社附近的每条大街上的人，都有心一较高低，各显神通，搭建了五花八门的花车撑场面，大有要翻越河堤直冲花街的气势。小伙子们搭了有趣的山车和屋台车，个个兴高采烈，士气高涨，看那神气似乎是要拉车爬堤坝，闯进吉原花街里去。附近的孩子们听到大人在商量庙会的事，也开始模仿大人们的样子，不仅穿着清一色的夏日单衣，还开始商讨起来要怎么怎么闹腾一下，那趾高气扬的话语若是让人听见了，保准吓一跳。
这帮小混混自称“横町组”，老大就是那个消防员的儿子，名叫长吉，年方十六。这个少年自从演仁和贺戏时代替他爹拿了一回铁棒子，当了先锋大将之后，就神气得不可一世，把腰带系在胯间，回应人说话都是用鼻子出声，神情姿态无不透着一身流氓气。消防员的媳妇在背后抱怨说：“这要不是自家孩子的话可真看不下去了……”
这少年恣意妄为，行为不检，已经成了这一带的小霸王。
大街上另外还有一位少年，人们称呼他“田中屋的正太郎”，他比长吉还小三岁，不仅家境富裕，长相也很俊秀，很受大家欢迎；不知怎的，正太郎就成了长吉的眼中钉。
长吉上的是私立学堂，正太郎上的是公立学校，他们即便是唱同一首歌，正太郎的神色也显得像是他唱得更正宗。以前，每次举行神社庙会的时候他都大出风头，不仅有大人帮忙，而且花样百出，远远胜过长吉。长吉心里不服气，但当时他势单力薄，想打架也只能干瞪眼。长吉平日里老自夸：“记住啦，我可是横町组的长吉呀！”如果今年还是比不过正太郎他们，吹过的大话就要打脸了，以后去参加弁天池游泳大会的时候，就没什么人会加入横町组了。
论力气，长吉确实有一把力气，可是横町组的太郎吉和三五郎等，都被正太郎那温柔亲切的态度给迷惑了。有的人觉得正太郎有学识，暗中都成了他的人，这让长吉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长吉心想：后天就是庙会了，要是再不能打败正太郎，那我干脆跟他打一架得了，要是能在他那张俊脸上留下个大伤疤，哪怕我瞎了眼睛、断条腿也值了。现在能帮我的只有拉洋车家的儿子阿丑、头绳店的儿子阿文以及玩具摊贩的儿子弥助，有这些人帮忙肯定输不了。啊，对了，还有他，如果藤本在的话，肯定有不少好主意！长吉想来想去，在18日黄昏的时候，一边用手驱赶着眼前和嘴角扰人烦的蚊子，一边穿过茂盛的竹林来到龙华寺庭前，径直走到信如的房间门口喊：“阿信在吗？” 
 
“别人都说我粗鲁，也许真的是吧，不过该发火的时候就该发火呀！你听我说，阿信，去年我的小兄弟和正太郎那边的跟班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还拿长柄灯笼抡他。他们那帮人不讲道理，直接跑过来把咱们小兄弟的灯笼砸得稀巴烂，还一起动手把他举了起来。有个家伙还说，哟，横町组的臭小子好惨呀。还有团子铺那一脸老相的傻大个也损我，说你们头儿在哪儿呢，我看只有尾巴，猪尾巴！
“那时候我刚巧和其他人去千束神社了，等我听到消息要去报仇的时候，却被我爹抓回去，挨了一顿臭骂，只好放过了他们。再说前年，你应该记得，前街上的哥们儿在文具店门口演滑稽戏那次记得吗？我那天去看热闹，他们就说些风凉话，比如什么你们小胡同的找你们小胡同的乐子去。他们就光让正太郎看不给我看，简直岂有此理！我管他家里有多少钱，说白了不就是当铺开不下去，做起了高利贷的货色嘛！这种伤天害理的混账活着就是祸害人，打死才是为民除害呢！
“今年庙会那天，我一定要好好报仇雪恨。阿信，我知道你不待见这些事，可你还是帮帮我吧，替我们横町组一雪前耻呀！我们一起收拾那个唱个破歌也要显摆自己最正宗、老摆臭架子的正太郎吧！他还骂过我是私立学堂教出来的蠢货，这不就是连你也一起骂了吗？哥们儿我真心求你了，卖我一个面子，用长柄灯笼以牙还牙吧！哎呀呀，气死我了，要是这回又打输了，我长吉可就没脸见人了。”
长吉越说越来气，宽阔的肩膀激动得一抖一抖的。
“可我也没什么力气呀！”阿信说。 
“没力气也没问题呀！” 
“我可不会用大灯笼打人。” 
“不打人也没问题呀！” 
“让我也加入的话，你们八成要输，这也没问题？” 
“输就输了，那也没办法，你啥也甭做，就充当我们横町组的一员，摆点样子给他们看就够了。咱们横町组有你撑场面，很多人就会站在我们这边了。你跟我不一样，我是个粗人，你有文化有学问，要是他们用什么文言文之类的骂我们，你还能骂回去，那就痛快啦！你肯答应的话，我们的声势就会壮大千倍，没什么可怕的了。真的谢谢你了，阿信。”
长吉一反常态，说话的语气又客气又温和。
一个是系着潦草短腰带、拖着草鞋走路的消防员的儿子；一个是深蓝色洋布外褂、系着端庄紫色长腰带的佛门子弟。他们平常说话也常常是话不投机，鸡同鸭讲，所思所想截然不同。尽管如此，长吉是从小在龙华寺门前长大的孩子，方丈夫妻也疼爱他，而且他又是信如的同学，人家骂他是私立学校的蠢货，信如听了当然也不舒服。长吉生来就不讨人喜欢，从来没有什么真心的朋友对他好，说来也是蛮可怜的。正太郎有一条街的少年郎做帮手，凭良心说句公道话，长吉每次吃亏，基本上也都是因为田中屋那边太过分了。
看长吉如此看重自己，恳求自己加入，信如也不好再推辞，无奈答应：“那我就加入吧。既然答应你了，我就不会失信。不过打架这种事，不战而胜是最好的。当然，如果他们先动手的话，我们也只能应对。真要打起来，田中屋那个正太郎，我能轻而易举地打倒他。”
信如似乎忘记了自己没什么力气，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别人从京都带来的礼物——著名刀匠小锻冶的小刀给长吉看。 
长吉凑过脸来仔细瞧，说：“看起来好锋利呀！” 
刀乃凶器，要是真动起手来，可是不妙。
 <h3>三</h3>
少女的长发牢牢盘起，若垂下来可及至脚踝。
她前额的发丝蓬松，发髻比寻常之人稍为高耸，这是一种被称作“赭熊髻”的发式，听起来颇为瘆人，却是在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们之间也流行的发式。
她有白皙如玉的皮肤，高挺精致的鼻梁，秀口虽称不上樱桃小嘴，抿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若有心一一品评，固然从五官上还不能说这是位典型的美人儿，可一旦配合她那纤柔悦耳的声音、娇怜的眼神和朝气蓬勃的举止，无不透着一股赏心悦目的可爱劲儿。
她身穿橙色蝶鸟花式的单衣，胸前高高束起的双色衣带是黑色绸缎的里与染花面料的面，脚上穿着双街上罕见的漆色厚木屐，脖子上擦了一层粉，手持湿毛巾，风姿绰约，仿若早晨刚从浴室回来。逛完花街正欲归去的少年郎们目睹她的姿容，无不啧啧叹赏，纷纷说道：“真想早点儿看到她三年后的姿色呀！”
这位少女，便是大黑屋的美登利。
美登利的家乡在纪州，说话难免带点口音，不过听起来反而很可爱。最让人喜爱的还是她那落落大方的性情，让人感到一种自然的亲近。少女的姐姐是吉原花街正当红的妓女，托了姐姐的福，她身上的荷包也总是鼓鼓的。鸨母姨婆等人为了讨好她姐姐，也时不时地会给她一些零花钱，说：“小美呀，拿这些钱去买些人偶玩吧。”给她钱的人给得坦然随意，拿钱的少女也就越来越不在意，花起钱来完全不心疼。比方说有一次，她给同班的20个女同学每人买了个一样的皮球；还比方说为了让小伙伴们开心，她一口气买下了文具铺中所有卖不出去的玩具。这类挥霍之事层出不穷，实在与其年龄和身份不符。她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父母虽然健在，却也放任迁就，毕竟他们心里清楚少女的未来，也就不说什么了。妓院的老板对她也是宠爱有加，百般呵护，饶是奇怪。说起来她既不是老板的养女，也不是老板的什么亲戚，只不过是少女姐姐当初卖身的时候，她的父母也听从了老板的邀请，一起带了行囊来这里谋生。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她们一家寄住在妓院的别院中，算是给老板看管房子。此外，母亲还替妓女做些手工针线活，父亲在花街的一间小妓院管账。
美登利在上学之余，也学些歌舞和针线，其他时间便无所事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时候大半天在姐姐的房间里玩乐，有时候大半天就在街上闲逛。这条花街的昼夜，皆是丝弦鼓乐之声，绫罗锦缎之美。
初来花街的时候，她将紫藤花色的缎子衬领戴在了夹衣上，走在街上的时候还被一些姑娘们嘲笑是土气的乡下人，为此她还哭了三天三夜。现如今，只有她去嘲讽别人的份儿，哪有别人回嘴的事发生。
20日就是庙会了，周围的小伙伴们请求她，希望她能找些好玩的事来作乐。
“大伙儿都一起出出主意，每个人都想想点子，你们喜欢玩什么就玩什么，花多少钱没关系，我来出。”美登利一如往常，爽快地承诺了下来。她就如同是孩子们中的女王陛下，她的话比大人们更值得信赖。大家都兴高采烈，有人说：“演滑稽戏怎么样？随便借一家店铺来表演，让整条街上的人都来看。”
“没意思，这是什么馊主意啊！还不如做一顶神轿，就像蒲田屋里放着的那顶真正的神轿一样，沉一点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边喊着嗨呀嗨呀的号子，肯定抬得起来。”另外一个头上扎着布巾的男孩子说。
话音刚落，女孩子们便开始抗议：“那我们多无聊，光你们男孩子嚷嚷热闹，我们看着你们玩有什么意思。美登利也会觉得扫兴的，还是让美登利做主吧。”听女孩子们的意思，似乎参加庙会还没有去常盘座戏院看戏来得有意思呢。
田中正太滴溜溜地转动着他那双灵动的眼睛，说：“幻灯片，幻灯片怎么样？我家里有一些幻灯片，不够的话再让美登利买一些给我们，就摆到文具铺去放吧，我来放，然后让后巷的三五郎来当旁白讲解。美登利，你看这主意可以吗？”
“嗯，这个好玩！让阿三来当旁白，大家伙儿一准笑得止不住，要是能把他的脸也放映上去，那就更好玩啦！”
美登利这么一决定，大家就此商定。
正太负责采办需要的物件，在大街上来回奔波，挥汗如雨，很是卖力。
消息传出去后，一传十，十传百，才第二天，就连后巷的孩子们也都听说了。 
 <h3>四</h3>
鼓声、三弦声，不绝于耳。一年一度的神社庙会依然是众人瞩目的大事，除了冬月酉市外，没有比庙会更热闹的时候了。相邻的三岛神社和小野照神社，互不相让，大家都拿出了十足的干劲和气势，一争高低。
大街和小胡同的居民都穿着一样颜色的单衣：白色真冈棉布上，印着街名拼成的图案，可也有人暗自嘀咕这图案没有去年的好看。衫子上全都是又宽又粗的鲜黄色的麻布束袖带子，还不满十四五岁的孩子们还在这麻布束袖带上系了达摩不倒翁、猫头鹰小玩偶、纸制小狗等小玩意，还互相攀比谁系得多，谁系得神气。有的人竟然在袖带上系了7个、9个、11个之多。还有的孩子在背后的结子上系了许多叮当作响的大小铃铛，兴奋地穿着分趾袜子跑来跑去。
在这一群孩子当中，只有田中正太郎的装扮与众不同，他身上穿着印有田中屋店铺字号的短外褂，雪白的脖子下系着深蓝色的肚兜。这种装束不太常见，定睛一看，原来紧紧系着的腰带是鸭蛋青色的上等绉绸料子，领襟上的字号也染得颜色鲜明。缠头的头巾在后脑勺上打了个结子，上面还插了一朵从花车上摘下来的假花。他穿着木屐来回穿梭，皮趾襻子的响声和锣鼓声混在一起，不过他也没加入敲锣打鼓的行列之中。 
 
庙会前夜的庆祝活动圆满结束了。黄昏时，12个孩子都聚集在文具店的门口，只剩美登利还没来，她大概还在不紧不慢地梳妆打扮呢。正太郎等得不耐烦，在文具店门口徘徊多时，忍不住喝令三五郎说：“喂，三五郎，你去催一下她！你还没去过大黑屋的别院吧？不用进去，在外院喊美登利的名字就可以了，她肯定听得见的。快去吧，快去催一下！” 
三五郎立即答应：“好，那我去叫一下她。灯笼先放在这儿，估计也没人敢来偷里面的蜡烛。正太郎，你帮我看着点儿。” 
“斤斤计较的废物！废话少说，赶紧过去！” 
三五郎被比自己岁数小的正太郎一阵呵斥，憨憨地连连应声，说这就去这就去，立刻像佛教中跑得飞快的韦驮天一般飞奔而去。女孩们看他跑起来的样子，都娇笑不已，说：“瞧三五郎跑的样子，真好笑呀！” 这三五郎长得又矮又胖，脑袋前凸后翘，脖子又粗又短，简直像个大棒槌。从正面看，他的额头凸出，又是狮子鼻，门牙外露，大伙儿都叫他“龅牙三五郎”。他的皮肤黝黑，眼睛长得滑稽，脸颊上又有两个酒窝儿，眉毛长得也像孩子们蒙眼玩“福笑”游戏画的人，让人一看就忍俊不禁。
他的家境并不好，在这些孩子之中，只有他穿着廉价的阿波棉布服。对那些不了解他家境的人，他总是解释说：“我……我的节日服还在做，还没做好呢。”
三五郎的父亲是拉洋车的，家里还有5个弟弟妹妹，虽然在五十轩一带生意还不错，但穷神还是舍不得离开他们家，任凭生活多么辛苦，依然苦苦维持。从前年开始，三五郎满了13岁就帮家里多干活，在井木街的一家印刷厂当学徒。可是三五郎是个天生的懒汉，不到10天就又跑了回来，之后换了许多地方，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待上一个月，现在又回到了家里。从腊月到春天，就在家里做羽毛球；夏天在检查所附近的一家冰店里送冰块，因为他招揽顾客的喊声很滑稽，老板也很看重他。自从去年被雇去拉仁和贺戏的屋台车以来，小家伙们就瞧不起他，到现在还管他叫穷光蛋的“万年街”。但是一提起三五郎的名字来，人人都知道他是个活宝，也没有人讨厌他。田中屋是三五郎家的救命财神，虽然他家放的高利贷利钱是不小，可如果不借钱给三五郎家，那他家就真的很难活下去了，所以正太郎还得算是他家的救命恩人，三五郎怎么敢得罪他呢？正太郎要是喊一声：“三五郎，到我们大街来玩！” 三五郎碍于面子也不得不去。
可是，三五郎是小胡同里土生土长的孩子，人踩在龙华寺的地，家里租的又是长吉他爹的房子，所以不敢光明正大地背叛长吉，背地里还不得不偷偷地帮正太郎的忙，真是弄得他两头难做人。 
正太郎坐在文具店的门口百无聊赖，顺口就哼起了情情爱爱的相思小调。
老板娘一听见就笑着说：“哟，真看不出来你还会唱这歌！” 
正太郎被她这么一取笑，不知怎地害臊得耳根发红，为了掩盖尴尬，他故意大声喊：“大家跟我来！”于是带着一群孩子跑了出去。
恰好在这个时候，听见有人喊他：“正太郎，快回家吃晚饭啦，怎么就知道玩，我都喊你老半天了你没听见吗？”原来是祖母接他来了。
“你们回头再玩。老板娘，每次都来打扰你。” 外婆对文具店的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带着孙子就走。正太郎看外婆亲自来接，不好说 “不” 字，就跟着她回去了。他走后气氛顿时冷落不少，站在路旁的两三个女人望着他们说：“少了那个孩子，连咱们大人也觉得没有了很多乐趣。虽然他不像三五郎那样逗趣，也不吵闹，但是他的性情真的很可爱，这种好个性在有钱人家的少爷里面真是罕见啊。不过你看见那个田中家的老寡妇了没？那可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今年都已经64岁了，不擦粉时还好，可是那脑袋上怎么梳了个那么大的圆髻，真不害臊！这个人说话一团和气，可是讨债的时候能逼死人，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死活，怕是她要把钱都带到棺材里去噢！这话也只能暗地里说说，真的见了她估计头都抬不起来咯，钱谁不想要啊，听说花街好几家大妓院都要向她借钱呢。” 
 <h3>五    </h3>
思相见者心难熬，夜半烛火空寂寥。
这首诗传达了爱恋时的苦涩心情。
这是夏天的傍晚，凉风习习，美登利洗完澡，去除了白天受到暑热流的汗水，此刻她正对着镜台梳妆打扮，涂抹胭脂。做娘的亲手替她梳理鬓角上松了的几根散发，对自己的闺女左顾右盼，越看越好看，忍不住自言自语说：“脖子上的粉薄了些。”她给女儿穿上了清凉的淡蓝色友禅夏衣，配了稍窄的淡茶色金丝线织花锦缎腰带，等到把木屐摆放至台阶，时间早已过去了良久。
可怜三五郎在外面等得心急难耐，望穿秋水，他已经围着木墙绕了7个圈，打了数不清的哈欠。赶不走的蚊子一再凶猛地咬着他的脖子和前额，让他浑身难受。在快要忍受不住的时候，美登利终于出来了，对他喊了声：“我们走吧！ ”
三五郎二话不说，一把拉住美登利的袖子就跑。 
“哎，慢点啊，跑得我胸口都痛了。你跑这么急，我不跟你一起去了，你自己先去吧。”美登利数落了三五郎一顿，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文具店；不过此时正太郎已经回家吃饭去了。 
 “哎！真没意思，没意思！要是他不在，我也不想放幻灯片了。阿姨，您家有没有七巧板？跳棋也行，这么闲着太无聊了！” 美登利说。 
大家一瞧美登利嫌无聊，就开始献计献策。女孩们立刻借来剪刀，做起了剪纸。男孩子们在三五郎的带领下，开始装模作样地唱起了仁和贺歌： 
 
北边的花街多繁荣， 
家家户户挂灯笼； 
五丁街上人来人往， 
熙熙攘攘生意兴旺。 
………… 
 
大家一起唱了起来，把去年和前年学的仁和贺歌唱得一字不差，就连手势和拍子也一模一样。这十来个孩子的歌声，吸引了门外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这时候，从中间挤进一个孩子喊：“喂，三五郎在吗？赶紧出来！有事！” 
三五郎一看是搓头绳家的文治，就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正要身手矫捷地跨出门槛，忽然被一个拳头冷不丁地砸中了脸。
“叛徒，吃我一拳！丢我们胡同帮的脸，绝不会放过你！认识我长吉不？瞧瞧你都做了什么鸟事，可别后悔呀！”
三五郎吓得六神无主，哎呀呀叫着连忙跑回了店里。这时胡同帮的孩子们蜂拥而上，揪住了他的衣领。
“打死他！”
“把正太郎也找出来教训教训！”
“烂人别走！丸子铺的那个傻大个也别放过！”
文具店门口顿时成了一团乱麻，就连门口挂着的灯笼也在混乱中被人砸烂。老板娘直尖叫：“别在我家门口打架呀！家里的吊灯也危险啦！”饶是如此，也没有人理她。
胡同帮这十四五个孩子，脑袋上都绑着头巾，手里挥舞着长柄大灯笼，穿着鞋带着泥土就上了榻榻米，搞得里面一塌糊涂。他们找不到正太郎，就围着三五郎一顿揍，手脚并用，威胁着：“正太郎去哪儿了？他藏在了什么地方？快告诉我们，不然要你好看！” 
美登利气得浑身发抖，不顾劝阻上前大骂：“你们干吗呀！跟三五郎有什么仇什么怨？想找正太郎打架，那就去找他呀！正太郎可没有躲你们，这是我们的地盘，不许你们放肆！该死的长吉，你干吗打三五郎，哎呀！怎么又把他推倒了！有本事冲着我来，来打我呀！有种你们来呀！阿姨，你别拦着我！”
“臭婊子，你嚣张个什么劲？不过是将来要接你姐姐的班当妓女的货色，我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吃屎去吧你！”长吉在人堆后面辱骂，脱下了脚上的泥草鞋一把扔了过来，结果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美登利的前额。
美登利顿时变了脸色，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文具店老板娘怕她受伤，连忙抱住了她。 
 “嘿！这下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告诉你，龙华寺的藤本也是我们的人，要是想报仇，奉陪到底！你这蠢货！烂货! 回那乌漆墨黑的小胡同时给我小心点，别中了我们的埋伏！”
胡同帮的小流氓们叫嚣着，一边把三五郎扔在了地上，这时候远远传来皮鞋走路的急促脚步声，应该是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 
“撤！”长吉大喊之后，丑松、文治等领头的十几个孩子，四散逃跑；有的还跑进小胡同里躲了起来。 
“混账！混账！混账！气死我了，长吉、文治、丑松你们这些王八蛋，有种你们杀了我！来杀我呀！我三五郎堂堂男子汉，可不怕死，就算是死也要变成厉鬼弄死你们！给我记住，长吉你这个混蛋！”
三五郎气得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随即号啕大哭起来。他浑身被打得惨痛，两只手的袖子被撕得稀巴烂，背上、腰上全都是泥。 
老板娘在他们打架时觉得打得太狠，只是在旁边担惊受怕不敢劝架，这时候才跑过去扶起三五郎，揉揉他的后背，掸掉他身上的泥土，安慰道：“忍一忍吧，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就连大人都对付不了他们，别说你一个孩子了，还好没受什么重伤，就劳烦警察送你回去吧，也不怕路上真有什么埋伏，我也能安心一些。”
随后，老板娘又跟赶来的警察说明了打架的情况。 
警察一听，立刻答应：“这是我该做的，就让我送你回家吧。”说罢就伸手要牵三五郎的手。 
三五郎吓得缩回了身子：“不，不，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别怕！我只把你送到家，没别的事。”警察微笑着抚摸三五郎的头。 
三五郎却战战兢兢，无精打采地说：“要是爹知道我和长吉打架，肯定又要骂我。长吉的爹，可是我家的房东呢。” 
“那就送到你家门口吧。你爹看我在就不会骂你了吧。”警察安慰着三五郎，牵着他的手离开了文具店。看热闹的人也都松了口气，目送着他们离去。没曾想，一走到小胡同的路口，三五郎却忽然一下子甩开警察的手，撒腿就跑了。
  <h3>六</h3>
“这可真稀奇了，莫非这大热天是要下雪了还是怎么的？你突然不想去读书，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不想吃早饭的话，我回头给你做寿司吧。你说感冒了，可也没发烧，是不是昨天玩得太累了？等会儿娘替你去太郎神社求求吧。”美登利的娘不停地唠叨。
美登利连忙道：“不用了不用了，为了求姐姐蒸蒸日上，我亲自去太郎神社求过了，要还愿也必须我自己去，不然就不灵验了。娘给我点香火钱，我这就过去。”
说着，美登利就从家里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田间的稻荷神社，敲响鳄嘴铃，合掌祈祷，嘀哩咕噜的也不知许了什么愿，回去的时候也只是低垂着头。
正太郎远远地就看见了她，隔着一段路就喊住了她，飞奔而来，拉住美登利的袖口，抱歉地说：“美登利，昨晚真是对不起你呀。”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毕竟这些人是来找我的，他们冲着我正太郎才惹事的。要不是昨晚外婆来喊我回去，我是不会离开的，那样他们也不会把三五郎揍得这么惨。今天早上我去三五郎家看他，他一边说还哭个没完，听得我一肚子火。我还听说长吉那臭小子把草鞋扔在你头上了？这个王八蛋！可我并不知道他们要来才回家的，美登利，你一定要原谅我，我不是那种会逃跑的懦夫。本来是想随便吃两口饭就出门找你们的，谁知道外婆要去洗澡，我只好留下来看家，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这帮浑球就来惹事打架，我完全都不知情。”
正太郎不停地向美登利道歉，好像这些错都是自己的原因，他担心地观察着美登利的前额，问她还痛不痛。
美登利嫣然一笑，说：“不打紧，没事的。不过正太郎啊，千万别对别人说起我被长吉扔了鞋子的事，要是我娘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了。我的爹娘都没有打过我的头，可是长吉这混蛋竟然用草鞋弄脏了我的额头，这简直就好像被他踩过一样。”
说着说着她背过了身子，楚楚可怜。正太郎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
“真的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别生气了好吗？要是你还难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正太郎家后面。他拉着美登利的衣袖说：“到我家坐会儿吧，美登利，我家没人，外婆出门收利钱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我给你看上次和你讲过的丝锦画吧，五花八门很好看呢。” 
美登利默默点了点头，跟着正太郎从清幽的小折门走进了院子。院子虽然并不宽敞，却摆了很多盆栽，显得清新而雅致。屋檐上吊着一盆金盏草，可能是正太郎在午日的集市中买来的。不清楚情况的人可能会觉得疑惑，明明是这条胡同中最有钱的田中家，为什么只有老婆婆和孙子两个人呢？而且到处都上了锁。老婆婆身上带了一大串钥匙，怕是连肚子都会被弄得冰凉。家里对面都是连排房，人们坐在屋里也能看见外面，所以就算她不在家，也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地撬锁进屋。
正太郎先行一步进了屋，找了个凉快的地方，想让美登利休息一下，还用团扇替美登利扇起了风。他虽然才13岁，做事做人却都体贴周到。随后他又从里面拿出许多珍藏的丝锦画，一张张地展示给她看，看到美登利开心的样子，他的心里也感到很高兴，于是又拿出来羽球板子。
“美登利，让你看看以前的羽球板子，这一块是我娘在公馆里做事的时候，东家赏给她的。你看多大啊，多有意思！板子上面画的人物也跟现在不一样，唉，要是娘活着该多好啊！我3岁的时候娘就死了，虽然爹还活着，可娘死了后他就回乡下老家去了。现在只留下外婆和我两个人，我可真羡慕你呀！”正太郎情不自禁地谈起了自己的父母，说着说着就流出了眼泪。
“呀，你的眼泪把画都给弄湿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噢。”
被美登利这么一说，正太郎说：“也许是我的心太软，总是容易感伤许多事情。现在这种时节还好，一到冬天我就很煎熬。一个冬天的晚上，我一个人在月光下去田街收利钱，不知道站在堤坝上哭过多少回。我不是因为冷才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好多的往事。自从前年起，我就出去收利钱了。外婆年纪也大了，晚上独自走夜路怕有危险，再说她眼睛不好使，盖印什么的都不方便。外婆说以前我家也雇佣了好几个伙计，可是他们欺侮我们一老一小，都不用心干活。外婆打算等我长大了，重新开当铺，当然开不了过去那么大的了，但至少也要挂起田中屋的牌子，这是外婆现在最大的盼头了。别人都在背后骂我外婆是守财奴，可是她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我？每次我去收利钱，在通新街一带有很多可怜的穷人，他们一定会在背后说外婆的坏话，一想起这些，我就忍不住流泪。不管怎么说，都怪我的心太软。比如今天早上我去三五郎家收利钱，担心他爹知道他跟人打了架，三五郎还忍着疼痛在干活。我看在眼里，心疼得很，可是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男子汉动不动就哭，这不是很没出息嘛。也怪不得小胡同里那些小流氓瞧不起我……”
正太郎说了一半欲言又止，红着脸，无意间与美登利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忽然觉得美登利真是可爱无比，好生美丽。
“庙会那天你穿的那套衣裳真合适，好看得很，我可羡慕了，我要是也是男的，一定要那么穿，真的，你穿起来可真够潇洒的。”
 听到美登利的称赞，正太郎又高兴起来：
“哪里哪里，我算什么好看，你才真叫好看呢。大家都说你长得比你花街的大卷姐姐还要娇俏，你要是我的姐姐，我也有面子了，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跟大家炫耀这是我姐姐。可惜我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也是无可奈何。对了，美登利，改天我们一块儿去照相好不好？我就穿着庙会那天穿的衣服，你呢，穿那件宽条纹的薄纱衣裳，咱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水道尻的加藤照相馆那里照相，让龙华寺那个家伙羡慕死。他肯定会生气的，那个家伙性格多闷啊，就会生气也不会红脸，说不定他还要嘲笑我们。不过笑就笑吧，无所谓，我还要把照片放大，挂在陈列窗里。你说多棒啊！你怎么啦？是不愿意吗？看你的脸色好像不是很乐意……” 
美登利听到他那哀怨的语气觉得很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有啦，我只是怕照得难看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听到美登利明朗的笑声，正太郎心中的气一下子消散无踪。 
凉爽的清晨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天气逐渐炎热起来。
“正太郎，晚上见咯。你有空也来我家玩呗，我们去放河灯，追小鱼儿玩，多有意思。而且池子上的小桥已经修好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美登利说完，就起身回家去了。
正太郎满心欢喜地送她离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想：她可真是美啊！
 <h3>七</h3>
龙华寺的信如，和大黑屋的美登利都在育英舍读书。
四月末，樱花凋谢，人们开始在蓊郁的绿叶下观赏紫藤花，学堂也在水谷平原上举办了春季运动会。
拔河、抛球、跳绳等项目让孩子们玩得如火如荼，忘却了时间，不知不觉暮色已经来临。
就在那天，信如不知为何，一反常态，失去了平时的那股镇定沉着，被池塘边的松树根绊倒了，手指都插到了黄泥路上，外褂的袖子上也都是泥，好生狼狈。正巧，美登利就在一旁。
美登利看不过去，于是取出自己的红色手绢，关心道：“用这手绢擦一擦吧。”
本是一件寻常事，却因周遭看见的同学中有那多嘴多舌的，带着些醋意起哄道：“藤本可是个和尚，怎么还和姑娘家搭话呢？你看他那眉开眼笑道谢的样，心里乐得很吧。看来美登利要做人家和尚的老婆咯，和尚娶花街女，真是配得很呀。”
信如向来不喜别人讲这种风言风语，一听之下立马转过脸去。如今这种话扯到自己身上，让他更加难以忍受。自那以后，他听见人提起美登利这个名字就会惊惶，生怕人家又提及当天的事，心中总有些莫名的惴惴不安。可是，这也不能无端地责怪美登利，只有暗暗下决心以后尽可能不搭理她，每每板出一副冷冰冰的脸面。有时候美登利当面问他话，他就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嘴上说着：“不知道，不知道”，心里却是缭乱不已，直冒冷汗。
美登利对信如的心思并无察觉，起初只是一见他就亲热地喊他：“藤本君，藤本君。”
 
有一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美登利恰好走在信如前头，走着走着发现一棵树上开了一些好看罕见的花儿，就等着后面的信如，央求他：“你瞧！这棵树上开的花好好看，我想要却够不着。信如你个儿高，一定能摘到，帮我个忙好不好嘛，替我折一枝花。”  
信如不好意思置之不理，却也不想当着同学们的面和她太亲近，生怕惹来闲言碎语。一番为难之下，他只好敷衍地从就近的树上随意折下一枝花，然后随手丢给美登利后，就匆匆走开了。
美登利起初很意外，还诧异信如怎么会对她这么无礼。
然而之后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就让美登利渐渐明白过来，信如这是故意令她难堪。
他对别人都很温和，偏偏对我冷言冷语。跟他说话，也从来不好好回应我，每次走到他身边就逃一样走开，和他说话又总是无缘无故生气的样子，阴阳怪气，真不痛快。这种怪人，又别扭脾气又坏，真讨人厌！我再也不要理他！
于是此后，美登利在学校里即使擦肩而过也不跟信如搭话了，路上遇见再也不寒暄，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了一条无形的大河，船不渡，筏难漂，各走各的人生路。
庙会过后的第二日，美登利就再也没有去上学。不用说，自然是因为额头的污泥好洗清，心头的耻辱却难消除。她想，不管大街还是后巷，既然大家都在一处上学，不就是同学了吗？没想到同学之间还要分成两派，平日里都要争长短。庙会那晚，欺负我是个姑娘家，打不过男孩子，竟还闹出那种事情来，真是卑鄙可恶！长吉这种蛮不讲理的愣头青乱来是出了名的，但如果没有信如在背后撑腰怂恿，他也没那个胆子敢去大街上这样打架。这个信如，平时在人前装作懂事稳重的样子，背地里却这么阴损，真是太可恶了。就算你年级高，学问好，又是龙华寺的大少爷，我大黑屋的美登利也没有欠过你一星半点的人情，轮不到你来侮辱我是叫花子。
我不管你龙华寺是不是有很多有钱有势的施主，我姐姐可是有相好了3年的银行家川先生、兜町证券行的米先生，还有位矮个儿的议员说要为姐姐赎身，娶她做正经太太呢，只不过姐姐没有看上人家，不肯答应而已。听鸨母们讲，这个人其实在官场很有势力。如果不信尽可以去打听好了，人们都说大黑屋要是没我大卷姐姐，那生意也算是做到头了，所以妓院老板也不敢怠慢我的父母亲和我。就说有一次我在会客间玩羽毽子，不小心撞倒了楼主供在神龛里的大花瓶，并且花瓶还倒下损坏了他最宝贝的财神大黑神，破坏得一塌糊涂。尽管如此，正在隔壁房间喝酒的老板也只是说了句“美登利你太淘气”而已，完全没有责罚的意思。后来院里的姐姐姨娘们谈起这件事，无不以羡慕的语气说“这要是换做是别人摔的，老板肯定大发雷霆”。不用说，我这也是沾了姐姐的光。
虽然我们一家是寄住在人家的别院看家，但姐姐身为大黑屋的头牌，我怎么能够忍受长吉这种人的欺侮？龙华寺的小和尚，你竟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来作践我，你实在是太可恨了！
美登利也是被娇惯了的孩子，越想越受不了这口气。她心口不快，气得折断了石笔，丢掉了砚墨，将那教科书与算盘统统弃之敝履，从此不再去上学，只管与要好的伙伴尽情玩耍。
 <h3>八 </h3>
傍晚时分，客人们坐着车子匆匆而来；次日清晨，客人们又怀揣温柔乡的
残梦失落地乘车离开；有的客人怕被别人认出，帽子压得很低；有的客人用手巾包着脸，回味着临别时妓女们在他背上的哀怨捶打，捶打得越痛心里头越得意。心里美滋滋，脸上笑嘻嘻，这神情看起来真有点惊悚；走到下坡路，一不小心就会撞上从千住满载青菜回来的大车。难怪大家都把从花街到三岛神社拐弯的那一段路叫作疯子胡同，途经这片回家的人，个个脸上都带着一副笑眼迷离的痴状。有人见了，曾经在胡同旁说过犀利讽刺的话：“别看这些人在外面都是声名显赫的达官贵人，其实连一分钱也不值。” 
当今的世道，每个人家都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宝贝一样宠着，这都用不着引用《长恨歌》中“杨家有女初长成”这句话，只看从这附近的胡同和杂院出过多少赫夜姬般的美女就能明白了。比如现在在筑底某艺伎楼里当红的阿雪，就是个专门陪伴达官贵人、擅长舞蹈的美人。尽管在宴会上经常会装出一副不知世事的天真烂漫，说什么不知道大米是在什么树上结出来的这种傻话，其实也是在这胡同里出身的寻常闺女。以前在家的时候，还做过制作花纸牌的副业呢。
俗话说“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曾经红过一阵的这位美女，离开胡同之后就音信全无了。现如今风头正盛的花街女是和她同样长在这片胡同里的染坊姑娘——阿吉。她在千束街新开的一家门店里成了红人，在浅草公园一带的风头一时无两。
在这里，大家每天谈论最多的，都是关于哪家姑娘又发达了的事，这儿的男孩和在垃圾箱里找食物的黑尾巴狗似的，仿佛毫无用处。在这胡同中，一些精力旺盛的年轻小伙子，都互相结拜为兄弟，三五人就组成什么团体帮派。虽然没有人学侠客一样把管箫别在腰间装模作样，却也都依附在一些名号吓人的大爷底下，系着同样的手巾，握着长柄灯笼，每天都在花街里踱步游荡；还不会掷骰子，就已经会站在妓楼门口调戏里面的姑娘们。这帮家伙白天老老实实地干活，一到晚上，就跑去澡堂里洗澡，换上七五三和服，穿上木屐，凑在一起闲聊：“看见某妓院新来的那个女的没？长得好像金杉丝线店的闺女，不过就是鼻子有些塌。”这些人的脑子里想的尽是这些事，然后站在每家妓院前来回索取烟草、手纸之类的东西，和妓女们打情骂俏，把这些看成生活中最了不起的事；其中也有好人家的儿子本可以继承家业，也跟着这帮人学坏了，在大门附近惹是生非。
女人的势力不可谓不大，且看五丁街一年四季到处存在的繁荣豪华，都是她们的功劳。虽说现在不兴提着带字号的灯笼迎接客人，但接待客人时人们木屐的走动声，以及妓院里的欢声笑语，歌舞升平，都不免使人心驰神往，忍不住踏入门中。
你要是问男人们究竟图些什么，他们会说“红红的衣领子、美丽的发髻、长长的无袖衫，笑起来勾魂的眉眼嘴角”，你说不出来哪里好看，但这些姑娘们就是让人魂牵梦绕，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没去过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美登利天天在这种环境之中成长，自然是耳濡目染，感觉一切都理所当然。她根本不觉得男人有什么，也不觉得做妓女是种卑贱的生活。之前姐姐离开故乡时，还眼含热泪送别，如今想来往事如烟如梦，现在反倒羡慕姐姐这么红，能够顺自己的心意照顾父母。
她哪里知道姐姐每天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与苦楚？有时候为了让情人来要学老鼠叫，要掌握送客人走的时候在人背后敲打的力度火候等。美登利听来是有趣，甚至在街上跟小伙伴们说花街的暗语也不觉得害臊。
说起来这姑娘也是挺悲哀的，只有14岁，当她抱着洋娃娃亲的时候，那种天真可爱和贵族小姐们没有区别，可她只有在学校里才会学习修身和家政这些课程。离开学校的时候，每天看在眼里的都是情情爱爱的风流传说，或是炫耀衣裳，或是夸耀寝具，还有那些妓院里面的心机城府。耳濡目染之下，美登利自然觉得奢侈才是好的，寒酸就是惨的。她小小年纪早已分不出什么是非黑白，只认得眼前锦绣华丽的世界。况且她天性好强，自然更是一日一日成长为一个浮夸的女子。
清晨时分，这条人称“疯子胡同”“昏聩胡同”的大街在昼伏夜出的客人走后也逐渐苏醒了过来。家家户户开始出来打扫门口，地上出现扫帚扫过的波浪形痕迹。此时若是向大街上眺望，就会看到一群群民间艺人出现在花街上。有敲锣打鼓叫卖糖果的，有耍练把式的，有操纵木偶戏的，还有跳大神乐舞、住吉舞以及舞狮子的。他们是万年街、山伏街、新谷街一带贫民区的住户，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技艺，也算是艺人了。
装束上也是千姿百态：有的穿着绉绸、薄纱之类的漂亮衣服；有的却穿着褪了色的萨摩飞白夏衣，系着黑缎窄腰带；其中也不乏俊男美女，有些5人一队，有些8个人、10个人一伙的，也有瘦削的老头子一个人单独抱着三弦演奏的。有时候还能看见五六岁的女孩子手上系着红色带子，跳着纪之国舞蹈来讨钱的。他们是表演给逗留在花街的客人和妓女们的，逗他们开心，帮他们解闷赚点银子。他们心里门儿清，只要进入花街卖艺，肯定有银子可以赚。这么好的行当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愿意换，他们也不把附近街道上那些居民的微薄赏钱看在眼里，就连衣着破烂的乞丐也不会停下脚步，径直往花街走去。
一个有才有貌的卖唱女子，拉得一手好三弦，嗓子也好，常常戴着草帽，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娇艳的脸颊路过大街。
文具店的老板娘一见她就感慨；“真气人啊！我们都听不到她在这儿唱歌了！”
晨间洗完澡的美登利正好坐在文具店门口观看路人来来往往，听了老板娘的话，把垂下来的前额头发用黄杨小梳子往上一拢，说：“阿姨，就让我去请她过来唱吧！”
说完飞奔而去，拉住卖唱女子的衣袖。
虽然美登利微笑不语，没有告诉大家她给了卖唱的什么东西，不过那个女子唱了一曲大家喜欢的歌曲《明鸟》，唱完还娇柔地说：“感谢这位姑娘的打赏。”看来美登利是花了钱的。围观听曲子的路人们啧啧称叹：“这是一般孩子能做的事吗？”大家不去看卖唱女，反而都盯着美登利瞧了起来。
这时正太郎过来了，美登利就悄悄地对他说：“我还想把路过的艺人全都叫过来，让他们一块弹奏三弦、吹笛声、打鼓，好生热闹一番，一起跳舞唱歌，这才有意思呢！我这个人，就是要做别人做不出来的事才开心！” 
正太郎听了，目瞪口呆：“我可不喜欢这样。” 
 <h3>九</h3>
如是我闻，……
龙华寺中，《佛说阿弥陀经》的念诵声伴随着松林的呼啸之风，吹拂着听闻者心中的尘埃与烦恼。
寺庙后院的厨房此刻升腾起烤鱼味儿的青烟。墓地里，晒满了婴儿的尿布。
这些虽说不违背佛门的宗旨，但在那些认为僧侣应该六根清净的人看来，终归有失体统。
龙华寺的方丈身家日隆，身材也逐渐发福。他大腹便便，脸上容光焕发，气色甚佳，泛着一种既不像樱花也不似桃花的红光。剃光了的头顶、面孔以及脖颈上都是一片红彤彤的，光彩照人，毫无一点黑印斑痕。他耸起花白的浓眉毛放声大笑之时，真让人担心大殿上的如来佛都会被他的笑声惊动，一不小心从正座上跌落下来。
这位方丈的太太四十出头，皮肤很白，头发不多，头上梳了个小圆髻。模样儿也不难看，为人处世大方周到，对待香客们热情有加，就连寺门口卖花铺子的那位刻薄婆娘，也挑不出什么来说她的坏话。这必然也是因为平日里没少受到这位太太的小恩小惠，比如分些旧衣服呀，给一些吃不完的瓜果蔬菜之类的。
这女人原本是龙华寺的信众，年纪轻轻的就死了丈夫，孤苦伶仃的，就央求方丈让她暂时居住在寺里，平时帮忙做些针线活，只求有口饭吃。她每天辛勤地洗衣做饭不说，还帮男人们照看香火，打理墓地。大和尚见她实在勤快，是个本分人，多少生出些怜悯的情意，暗暗相中了她。
女人也知两人年纪相差20岁，并不相配，说起来也不算光彩。可一想到自己也是无家可归之人，委身于此也算是有个能维持下半辈子的好地方，也就管不了别人的议论了。
此事当然令许多信众感到不体面，但日见这女人心肠挺好，身世可怜，也便没有多加指责。女人怀上长女阿花时，信众里头有一个出了名的好事者，那位从坂本油坊退休的老头，热心肠地提出给他们做媒人，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做一对夫妻。
女人生下一女一男，信如便是其中的弟弟。两姐弟的性情截然不同，信如是天生的倔脾气，性情内敛，整天只待在房中少言寡语。而姐姐阿花却是个长得可爱的姑娘，细皮嫩肉的，还有着柔软的双下巴，虽算不得美人儿，却也是正值妙龄。她人缘也好，有一些嘴贱之人觉得这么个可人儿关在寺里太可惜了，该去做那一行。不过你若说让一个佛门出生的姑娘去青楼，那在释迦牟尼佛弹三弦的末法乱世还能说说，现如今的和尚们还是要脸的。
龙华寺的方丈在田町的马路边上置下了一间还算雅致的茶铺，让女儿坐在账房里招呼客人。这家茶铺里，总有手头宽松的散漫青年人有事没事过来坐坐，络绎不绝，坐在店里谈笑风生，看看阿花。每晚总要过了十二点之后才会人去楼空。
老方丈的日常十分忙碌，又要讨账，又要照顾茶铺，还要时不时做各种法事，每月还有固定的几天要讲经。这又看账又念经的，不由得感慨这样下去身体可经受不住。
一到傍晚，老方丈就让太太在廊檐下铺好花草席，敞开半边肩膀，盘膝而坐，手摇团扇，用大杯子大口大口地饮烧酒，吃着嗜好的烤鳗鱼做下酒菜，而且指定要前街武藏屋卖的肥大鳗鱼，而这个时候，负责给父亲跑腿的就是信如了。
信如心中却是一万个不愿意，满满的委屈，走在路上都不敢抬头，听见斜对门文具铺子里有小孩的声音，就会想象人家是不是在嘲笑自己，心中就会十分难受。
每次，他都装作漫不经心地从鳗鱼店门口路过，左看右看，发现四下没人注意的时候，才急忙奔进店里。这种滋味，真是难以言喻的憋屈。
每当此时，信如便在心中发誓：“我这辈子绝不吃荤！”
 
老和尚是个处世极其圆滑之人，纵然有传言说他贪婪，但他也不是个在乎闲言碎语的人，只要有空，就连做福神竹耙这种事也想当成副业。
每到冬月酉日，老和尚就会在寺院门前的空地上摆个摊，卖些头簪。他让妻子在头上包个头巾，大声吆喝：“走过路过莫错过，吉祥如意在这里。”和尚老婆一开始还觉得难为情，但后来听说不是生意人的邻居也是摆摊子赚了不少钱后，就自己嘀咕：“这种热闹的场合，谁会想到自己在摆摊，等天色暗了，就更加不显眼，有什么好慌张的。”
于是她白天会请花店的婆娘来帮忙看管，天一黑就亲自看摊子叫卖。小摊子的生意做多了，在利益面前滋生的贪心下，渐渐将那羞耻感抛之脑后，早已习惯了大喊大叫：“实惠咯！实惠咯！你买了不吃亏，你买了有吉祥呐！”
买的人也是在人堆里挤得头晕眼花，早已忘记来的这个地方，是前几日来求今生来世让佛祖保佑的寺门，也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卖的喊：“三支簪子七分五毛你看如何？”
买的答：“五支三分钱就买！”
这个世道，大家偷偷赚钱的买卖不在少数。
信如却为此事伤透了脑筋，他很是看不惯家里人的这种行为。
就算没有传到信众们的耳朵里，左邻右舍会怎么看自己？又担心小孩们中间会不会在传着“龙华寺门口摆摊卖簪子，阿信的娘在那里大喊大叫”。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羞耻不已。
他也曾劝阻父母道：“这种事还是不要做比较好吧。”
大和尚哈哈大笑，不屑道：“你少多嘴，你少多嘴！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
和尚早上念经，晚上查账，手里握着算盘，乐得合不拢嘴。虽是自己的父亲，信如也觉得他太下贱了，真恨他为什么还要剃发当和尚。
信如生在这么一个家庭和睦、全家团圆的环境中，按理说不应该有如此阴沉的性格。他天性忠厚温润，但家人的做法都与之内心相违背，心中不免感到烦闷。他觉得父亲的行事作风、母亲的行为、姐姐所受的安排都不正确，可是说了也没什么用，家里人都不会听他的劝告。所以他也灰心丧气，自然感到郁郁不快，同学们不知内情，只是认为他这个人性情古怪，不知道他其实是个内心忧郁细腻，却又脆弱的孩子。
如果有人说他坏话，他也没有那种冲上去和人打架辩解的勇气，只会躲在自己的屋中。虽然性格胆怯，可是他在学校里成绩好，又是方丈的儿子，所以也没人招惹他，更不知道他的怯弱。有些讨厌他的孩子会在背后说：“龙华寺的藤本就像块半生不熟的年糕，外面软乎乎，里面硬邦邦。”
 <h3>十 </h3>
庙会那晚，信如去田街给姐姐帮忙去了，很晚才回去，万万没想到文具店发生了打架的事情。第二天，当他从丑松、文治等人嘴里得知事情的始末之后，诧异长吉竟会如此野蛮粗鲁。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现在再骂他也迟了。                      他埋怨长吉借用了他的名号去惹事，如此一来，即便自己没有参与，也相当于间接做了帮凶。一想到有人因此而挨打，他心里实在是愧疚。
长吉也自知做错了，怕被信如骂，一直不敢来找信如。直到三四天之后，暗自揣测信如应该气消了，才过来跟他道歉：“信如兄，你还在生我的气吧？那天晚上大家都在气头上，下手就没轻没重了，你就原谅我们吧。我没想到正太郎不在其中，本来也没想招惹那个黄毛丫头的，可是既然大家伙都提着灯笼冲进去了，也不能白去一趟吧？为了撑面子，这才打了三五郎一顿，这件事的确不厚道，做得非常蠢，是我不对，我没听你的话。如果你还生我的气，那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帮你。我求求你，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就当我们这帮人的老大吧！我保证以后不再乱来了！”
信如看长吉一脸愧疚地赔罪，也不好意思推辞，于是说：“真拿你没办法，既然如此那就做吧！不过，你干吗要跟三五郎和美登利打架呢，欺负比我们弱小之人，这是一种耻辱。如果正太郎要逞凶，叫人来打我们，我们就跟他打，我们这边可不要挑衅惹事！”信如反复劝说，只希望长吉他们不要再打架了。
最惨的还是小胡同的三五郎，无端挨了一顿打，疼得好几天走路都浑身难受。晚上他爹让他把空车送到五十轩的菜馆子去时，就连认识他的菜馆厨师都看出了问题，问他：“三五郎你还好吗？怎么看你很不对劲啊！”
三五郎的爹人送外号“弯腰铁汉”，从来对身份高的人都是弯腰点头，别说是花街中的那些老爷，就是房东和地主们胡说八道，他也一味承受，点头哈腰，从来不敢说个“不”字。三五郎知道要是他告诉他爹是长吉打了他，他爹肯定会训斥他，还要让他去给长吉赔不是，说这个混账儿子不懂事，尽惹麻烦之类的。所以三五郎忍气吞声，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忍了十来天，身上的疼痛也慢慢散去，他也就慢慢地将这件事忘却了。为了多赚点银两，他打起精神欢欣雀跃地给房东带孩子去了，他背着小娃娃四处走，嘴里还哄唱着：“小宝宝乖，小宝宝睡觉觉咯……”
三五郎今年也已经16岁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通常都爱面子，可是三五郎这么大个子背着个小娃娃走来走去，走在大街上也不难为情，有时候碰到美登利和正太郎，难免会被取笑一番。
“你怎么这么没志气呢？”
说归说，他们还是把三五郎当作很好的朋友。
 
经历春天观赏夜樱，夏天挂玉菊，秋天听仁和贺戏，四季变换，而这条街始终喧嚣热闹，门前的这条大街，10分钟不到就有75辆车来来往往。
一转眼，在仁和贺戏结束之后，红蜻蜒已经开始在田里飞舞，鹌鹑们在花街水沟旁叫唤。自此之后，秋风萧瑟，早晚凉风袭人，上清店的蚊香也开始被怀炉炭火取代。石桥附近的田村磨坊传来磨粉的声音，仿佛透着丝丝哀愁。在花街拐角处的海老钟楼，大时钟的响声也透着莫名的冷清。东京市郊的日暮里发出一年四季都不间断的火光，那是人死后焚烧发出的火光，让人看到不禁感到伤感与凄凉；走过茶楼后的小路，后楼传来幽怨的三弦声，使人不禁驻足倾听。
原来是仲之街的艺妓在展示自己的技艺，弹唱小曲：
 
同枕共眠岁难长，但愿痴心留心上……  
 
这本是首稀松平常的曲子，然而不知为何却充满了深深的忧愁。有一位妓女出身的女子曾说，这个季节之后，到花街来的客人，就不是那些浪荡玩乐的花花公子了，而是那些有情有义的痴情人。
此人的话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因为近来发生了一件事：大音寺前街有个靠按摩维持生计的盲女，年约二十，因无法承受苦恋的煎熬，怨恨自己残疾的身体，而想不开投入水谷池而死。
有人就问蔬菜店的吉五郎，问他木匠太吉最近怎么突然没了踪影，吉五郎就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就是因为这情爱之事啊……”此事后来也无人提起了。只见三四个天真无邪的小孩牵着手在大街上随口唱着歌：
“开花呀，开花呀，到底是什么花儿开了花……”
一切波澜重归宁静，只有那花街上的车来车往，依然年年岁岁不歇息。
 
秋雨延绵的清冷之夜，雨势时大时小，文具店的老板眼看没什么生意了，一早就关了门。美登利和正太郎依旧闲来无事聚在店里，此外还有两三个孩子，大家一气儿玩着弹海螺的游戏。美登利忽然听到了什么：“哎呦，好像有人来买东西了，我听见有人踩踏沟板的声音了！”
正太郎正在数着扁了的海螺壳，听到美登利的话停了下来，兴奋地说：“是吗？我怎么什么也没听到。是不是我们的小伙伴来了？” 
他走到门口细细聆听，可脚步声却忽然消失了，此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h3>十一 </h3>
正太郎打开小门，探出头大喊了一声：“喂！”外面有个人已经走到隔着两三户人家的屋檐下了。
“谁在外面呀？快进来！”美登利不顾外面下着雨，提着木屐就要跑出去。
“呃……好像是那个家伙！”正太郎认出了那个人，回头对美登利说，“美登利，别喊他了，你喊他进来他也不会来的，是那个家伙啦！”说着拿手在头顶做了个“光头”的手势。
“是信如吗？”美登利随口问了一句，随即又说，“原来是那个讨厌的小和尚呀！肯定是来买毛笔之类的，一听见我们说话的声音就开溜了。这个臭家伙，讨厌鬼，阴阳怪气的。说话又结巴，牙齿又缺，讨厌死他了！他要是敢进来，我们非得好好收拾一下这小子！真可惜，让他逃走了。阿正，借我双木屐，我出去看看。”
美登利跟正太郎换了个位置，伸出脑袋向外探望。屋檐下滴落的水珠正好落在了美登利前额的头发上。
“哎哟，好凉！”
美登利缩了缩脖子，看着信如走过四五户人家，在煤气灯下打着把雨伞，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走着。美登利目送着信如的背影，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美登利，你没事吧？”正太郎觉得莫名其妙，推了一下美登利的后背。 
“没事。”美登利有气无力地回答着，又回到屋里数起了扁螺壳，嘴里开始骂骂咧咧，“真是一个讨人厌的小和尚！这个家伙平时看起来知书达理的，好像不会在人面前做坏事，其实性情古怪得很！实在是气人，我娘说心直口快的人都心善，像他那种闷声不响、阴沉不定的家伙才最可怕，肯定不是好东西。你说是不是，阿正？”美登利又开始没完没了地说起信如的坏话了。
正太郎却一本正经地模仿起大人的口气说：“龙华寺的那家伙还是讲道理的，可不比那个长吉，那家伙才是……”
“拉倒吧，阿正！你别学大人说话，笑死人了。”美登利用指头戳了一下正太郎的脸颊说，“瞧你这副假正经的死相！”她边说边笑，笑得前俯后仰，好不开心。
“有什么好笑的？再过几年我也是大人了呀！到时候我就会像蒲田屋的老板那样穿上大袖子外套，再跟外婆要来替我珍藏多年的金怀表，戴上金戒指，叼着烟。鞋子穿什么好呢？反正我不喜欢穿木屐，就穿那种有三层底、带闪缎趾襻儿的雪驮吧。这样一身穿下来，肯定倍儿有面！”
听正太郎这么一说，美登利又觉得很好笑，笑着调侃他说：“就你这个小身板，穿上大袖子外套，还要穿雪驮？哎呦喂，那可真是人模狗样，不知道多有意思呢! 简直就像方眼药瓶子成精会走路一样。”
“乱讲！过几年我也会长高的好嘛！我怎么可能一辈子都这么矮？”正太郎信心满满地说。
“鬼知道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长高！你看天花板上有一只老鼠正在笑话你呢！”美登利用手指着天花板说，惹得老板娘和其他孩子们哄堂大笑。
正太郎却还是一脸镇定，转动着黑溜溜的大眼珠说：“美登利哟，你当我在说笑呢，我这可是认真的噢。没有一个小孩不会长大的，将来我也会娶老婆，娶一个漂亮的老婆，带出来兜风闲逛。总而言之，我就是喜欢漂亮的。要是外婆让我娶个像烤饼铺的大麻子阿福，或者劈柴铺的锛儿头那样的媳妇，我二话不说就敢让她们出去，门都不让进来。我最反感有麻子和湿疮的女人了！”最后的这句话，正太郎还格外加重了语气。 
老板娘忍不住放声大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我店里玩呢，你没看到我脸上也有麻子吗？”
“那不一样，您上了年纪，我说的是娶媳妇，这是两回事。”
“哟哟哟，那是我说错话咯。”老板娘继续调侃着说，“咱们这条街呀，长得好看的姑娘就数花店的阿六和水果店的阿喜咯，不过还有一个比她俩都漂亮的，就坐在你的身边呢。那你到底打算娶哪个呀？你是喜欢阿六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呢，还是阿喜那清脆的好嗓音呢？说说看，到底是哪一个呀？”
正太郎被这么一问，一下子羞红了脸，说：“别乱说！阿六、阿喜什么的，有什么好的？我才不喜欢呢！”
说着他离开吊灯下，走到了墙壁前。
“那就是说，你只喜欢美登利咯？看来你已经决定了？”
“你问的太多啦，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正太郎背对着大家，用手敲打着墙腰糊纸，小声唱起歌来：
水车，转起来吧
转起来吧，水车……
 
这边厢，美登利正把大家的扁螺壳集中在一起，对大家说：“咱们再玩一次吧！”
她倒是一点儿也没有脸红。
 <h3>十二 </h3>
信如每次从家里去田街找姐姐，都喜欢从堤坝旁边的近路走。当然也不是非走这条路不可，只是堤坝前有一扇简单的格子门，门中的庭院中央安设着鞍马石造的灯笼，胡枝子编的篱笆也很有趣，屋檐下卷起来的竹帘子也相当雅致，犹如当代版的按察使夫人正在嵌了玻璃的窗户中数着念珠，而剪短了头发的若紫（《源氏物语》中的人物）会从里面娉婷走出。
其实，这里就是大黑屋的别院。
 
如今秋雨不歇，淫雨霏霏。信如的母亲做完了田街的女儿让她做的冬衣，爱女心切想让女儿早点穿上，就让信如跑一趟，把衣服送到姐姐那儿去。
信如向来孝顺，对娘的话都是言听计从，满口答应下来，就带着包袱，连忙穿上小仓灰布趾襻儿的厚底木屐，撑着雨伞出了门。
他从黑浆沟旁边拐了个弯，沿着常走的那条小路赶过去。正巧走到大黑屋前时，莫名吹来一阵狂风，信如使劲想抓住雨伞，可是风大得差点把他也一并刮飞。信如脚上用力想站稳，结果本以为结实的木屐趾襻儿却突然断了，这可比伞飞了还要麻烦。
信如有些懊恼地咂吧嘴，有些无奈地把雨伞置靠在大黑屋的门边，自己躲在挡雨的屋檐下开始修理趾襻儿。
不过这位养尊处优的佛门公子哥哪会做这种活计，心里着急，手上更是笨拙，翻来覆去也弄不好。信如心情烦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作文纸，撕成了一条一条来做捻纸绳。可是又一阵狂风袭来，放在门边的雨伞也被狂风吹得乱窜。
 
“可恶啊！”信如骂道。他伸手去抓雨伞，结果放在膝盖上的包袱反而掉进了泥地里，自己衣服的袖子也沾满了泥。
下雨天没伞已经够惨了，现在又弄断了木屐的趾襻儿，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美登利在家里隔着玻璃远远望见这情形，就对娘说：“那个……娘呀，那边有个人的趾襻儿断了。娘，我给他拿点布去好不好？”
说完她就从针线盒里找出一条友禅绸缎，赶紧穿上院子里放着的木屐，拿起廊沿上的一把洋伞，还没撑开就踏着庭石，一路小跑而去。一看到门口的人是信如，美登利瞬间就脸红了，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心开始怦怦怦地跳个不停，她生怕被谁瞧见自己的这副模样，带着胆怯，小心翼翼地靠近格子门。
信如此刻恰好回头，一看是美登利，也是一声不吭，身上却开始冒冷汗，恨不得马上拔腿就跑。
按照美登利向来的脾气，按理说看到信如此时的狼狈样，必然会捧腹大笑，说：“看你这倒霉样，哈哈！”然后会笑得直不起腰，还要借机发泄一下心中的怒气：“你这个卑劣的家伙！庙会那天晚上，你借口说要教训正太郎，找一帮人过来寻事，无缘无故把三五郎打了一顿，自己却躲在后面出谋划策。嘿！坦白向我道歉吧！我知道是你让长吉骂我是臭婊子的！婊子又如何？我有影响你什么吗？我有爹娘疼爱，还有大黑屋的老板和姐姐照顾，哪里轮得到你这个酒肉和尚来教训我！你凭什么骂我？要是有种就当面对我说，不要在背后说三道四，有本事就冲着我来，我才不怕你呢！”
依美登利本来的性子就该抓着信如的袖子，咄咄逼人地对他说出这番话的。可是此刻的她，却沉默着躲在门后边，心情游移不定，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心乱跳，扑通扑通的，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她了。
 <h3>十三 </h3>
信如走到大黑屋门口的时候，心里就开始紧张起来，只想着赶紧离开。可是事情来得不巧，遇到下雨又刮风，偏偏又在这个地方踩断了木屐趾襻儿，只能蹲在大黑屋前修理起来。当背后传来踩踏庭院石头的脚步声时，他心中更是慌张失措，想也不用想，这来人肯定是美登利。信如好像被浇了一盆凉水在头上，只觉得全身颤抖，脸色也白了。虽然背着身子装作一心一意在修理趾襻儿的样子，但他心中已经是一团乱麻，又是急切又是紧张，双手也愈加不听使唤，弄得一团糟。
院子里的的美登利伸出头来偷偷观察信如，看到他着急的样子，心里比他还要着急：哎呀，怎么这么笨啊，这样怎么修得好？纸绳捻得松松垮垮，用稻草芯卡趾襻儿也不管用啊，一下子就又断了。哎呀，外褂的下摆都拖在地上弄脏了，他都没发现吗？啊，雨伞又被风吹走了，你倒是先收起来呀！
信如的一举一动看在她眼里，她只觉得他笨死了，可又不敢上前说。她只是愣在那里，任凭身上被雨水打湿，藏在格子门后边小心翼翼地望着信如，不敢伸手把绸条递给他去做趾襻儿。
 
美登利的娘哪里知道女儿的心思，于是在屋里大声地喊着美登利：“熨斗的火生好了，美登利你在干吗呢？下雨天可不要在外面玩！像上回那样感冒了怎么办？” 
美登利大声回应：“晓得了，马上回来！”
随即又担心被信如听见，脸上顿时绯红发热，心又开始不停乱跳。开门见信如，不好意思；不开门回去，于心不忍。她思来想去，手足无措。最后她终于还是想出了一个法子，从格子门的缝隙中悄悄地把绸条塞过去。信如却连头也没回，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这个人怎么老是这样啊！真是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美登利心中难过，失望地望着信如的背影，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心想：你干吗呀！？为什么要讨厌我，总是摆出一副冷酷的样子给我看。要讨厌也是我来讨厌你，你凭什么讨厌我呀！真是太过分了！
美登利心里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娘在不停地喊着女儿，弄得美登利心里烦躁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一步步往回走，心想：得了，他都这样了，我还留恋什么呢！我到底是怎么了？要是让别人瞧见我现在这副样子非要被人笑话不可，羞死人！
一想到这些，美登利就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踩着庭院石头，一溜烟跑回了屋子。
 
这个时候，信如才怅然若失地回过头，看到脚边有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红色的友禅绸条，如同一片美丽的红叶一般。他的心中不由感到心动，可他没有伸手去拾起，只是出神地望着绸条，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哀伤。他对自己的笨手笨脚感到失望，干脆解下外褂上的长带子，也不管好看不好看了，胡乱绕了一圈把木屐捆绑好，抬起脚勉强能走，可是很难受。难道要穿这种木屐到田街去，这可也够难受的。他感到为难，可是又觉得别无他法，只得夹起包袱，开始上路。可是才刚走了没两步，那条红色的友禅绸条就在他眼前挥散不去，他转过头，恋恋不舍地盯着那绸条看。
正当他看得忘我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 
 “信如哥！你咋的啦？是木屐的趾襻儿断了吗？这是什么呀，真难看！” 
信如惊讶地回过头，看到了那个小流氓长吉。他大概是刚从花街回来，夏衣上套了一件唐栈衣，一如往常地把橘色的三尺带子系在腰下，还穿了一件黑八丈衣领的崭新的外褂，手里撑着把印了字号的雨伞，连高齿木屐的皮盖恐怕也是今天才换的，上面涂了鲜艳的漆色。这一身打扮显然让长吉很满意，他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趾襻儿断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正烦着呢。”信如见到长吉，有些丧气地说。
“我就说嘛，你哪儿会修趾襻儿啊！你就穿我的鞋吧，我的趾襻儿结实得很。” 
“那你呢？”
“我没事，我习惯光脚走路了，就这样。”
长吉说着就把夏衣下摆夹在了腰带里，说：“这可比穿你修的木屐要自在舒服多了！”
说完就麻溜地脱下了脚上的木屐。 
“你打算光着脚回去吗？那多不好！” 信如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没事！我都习惯了，你的脚底板细皮嫩肉的，可没办法光着脚走石子路，别婆婆妈妈的啦，赶紧穿上走吧！”
长吉亲自把自己的木屐摆在信如的脚前。
这个长吉，在别人眼里是瘟神，是恶鬼，可是在信如面前，却如此亲切又仗义，他扬起毛虫般厚的粗眉毛，用温和的语气说出来的话，与平时判若两人。
“你的木屐我给你带回去吧，丢你家厨房就行了吧。你快穿上我的吧，把你的木屐给我！”长吉和善地关心道，伸手捡起了信如断了趾襻儿的木屐，说：“那就再见了，信如哥，我们学校见吧！”
于是两人就此分别，信如前往田街的姐姐家，长吉回自己的家，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唯有那块红色的友禅绸条，被孤单单地留在格子门外的泥地上，落寞又哀怨。
 <h3>十四 </h3>
这一年的冬天，有三个酉日，“二酉” 因下雨取消了，但“三酉”前后几天倒是难得的好天气。大鸟神社一带熙熙攘攘，被围得水泄不通。年轻人说是参拜神社，纷纷从健康检查所的大门三五成群地冲进花街里来。花街里的每条胡同都嬉笑打闹，那动静似要惊天动地。
仲之街可谓人山人海，行人鱼贯而入，络绎不绝，里面的人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角街、京街等街道吊桥上的人群也是川流不息，只听到“嘿哟嘿哟”的船夫号子声此起彼伏。此外，河岸边的小妓馆门前也传来莺声燕语的拉客声，配上大妓院传来的弦乐与歌声，真是令经历此情此景的人记忆深刻，难以忘怀。
这天，正太郎也跟外婆请了假，不用去收利钱。他来到三五郎摆摊卖白薯的地方，又去丸子铺那个傻大个儿摆豆沙汤的摊子前瞧了瞧。
他问傻大个儿：“生意怎么样啊？” 
傻大个儿一见到他，就好像看到了救星，连忙拉住他说：“阿正啊，你来得正好！我的豆沙汤卖完了，正愁怎么办呢！小豆倒是在煮了，可是也来不及呀！总不能让客人吃不到东西就走了吧！”
“你还真是够傻的，没看到大锅边上粘着那么多豆沙吗？你用开水冲一下，多加点儿白糖，应付十几二十个客人还不够吗？其他做买卖的也都是这样的，   不只是你一家，现在这一团乱麻的时候谁还会管味道好坏。就这么做吧，放心！”
正太郎一边说，一边亲自把白糖罐拿了过来。
傻大个儿瞎了一只眼的老娘不由大吃一惊，赞不绝口：“小伙子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啊！这脑子怎么这么机灵！” 
“这有什么呀！刚才小胡同里豆沙汤铺的豆沙不够了，我看他们就是这么搞的，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方法。”
正太郎如此解释之后，又问傻大个儿：“你看到美登利去哪儿了吗？我从早上就到处在找她，可是都没看到她。文具店老板娘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难道她去她姐姐那儿了？”
“啊，你说美登利吗？她刚经过这儿，从扬屋街的吊桥上花街去了。阿正，她今天打扮得可真好看啊！头上梳了一个高高的岛田髻哟！”
傻大个儿比画着样子，在自己头上摆出了一个浮夸的造型，一边还擦着鼻涕说：“哎哟，那个姑娘真是好看，真是好看呀！”
“是呀，她比大卷姐姐还要好看。可是，将来她要是当了妓女，那就太可怜啦！” 正太郎颓唐地低下了头。
“那就更好啦！她要是当了妓女，那我明年就开一家做季节生意的店，多赚些钱，赚够钱了我就可以去嫖她啦！” 
傻子就是傻子，说话果然不经过脑子。
“瞎说什么呢！就你这样，人家会理你才怪呢！”
“嗯？凭什么？凭什么呀？” 
“什么跟什么呀，自己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吗？”
正太郎脸红了，笑着说：“我过去溜达溜达。”说完就一溜烟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哼唱着最近花街流行的小曲：
 
十六七岁呀，爹疼娘爱，
如同蝴蝶自在，如同花儿灿烂，
…… 
 
唱着唱着，他开始不停地哼唱着最后几句。
 
成年之后到妓院呀，
酸楚苦痛一把泪呀！
 
正太郎穿着雪驮，伴随着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混入了拥挤的人群中，他那小小的身影立刻不见了影踪。
正太郎在人群之中慢慢前进，不知不觉来到了花街的拐角，恰好看到大黑屋的美登利和妓院的姨娘阿妻牵着手说着话，正迎面走来。
今天的美登利确实如傻大个儿所说，梳了鲜艳华丽的大岛田髻，发髻中间还系了一条花绸缎带子，在髻尾的地方插了一根玳瑁簪子，带着花穗子，耀眼美丽。她娇羞着走路的样子，比平常看起来要好看很多倍，正太郎觉得她仿佛是京都的人偶一样精致可人，不由看得瞠目结舌，停下了脚步，凝神观望。
美登利看见了正太郎，喊道：“阿正，你来了呀！”她一下子跑到他面前，回头对阿妻姨娘说：“阿妻姨娘，您不是还要去买东西吗？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我晚点跟正太郎一起回家！”
说完她就作揖告辞了。
“哎呦喂，我的小美，你可真是见风使舵，现在又不用我来送你啦。那好吧，我去京街买点东西。”
阿妻说完，就消失在下等妓楼的小胡同里了。
正太郎这时才拉拉美登利的袖子说：“你今天可真好看呀！什么时候梳的新发型？今天早上还是昨天啊？怎么也没早点让我看看呢？”
他的语气中带着埋怨和责怪，又有一种恃宠而骄的感觉。
美登利却垂头丧气，过了好久才委屈巴巴地说：“早上在姐姐的房间里梳妆的。可是你不知道，其实我打心底里不愿意却又实在违拗不过！”
美登利说完，深深地低首不语。看她的窘迫样子，似乎被路人看着都会觉得害臊。
 <h3>十五</h3>
美登利有了一些难言之隐，心中总是感到烦忧、羞耻、难受。每当有人夸她好看，她都觉得实在是在奚落自己。
路人们看到她的岛田髻吸引人，总是不断回头看她，她心里却觉得是在笑话她，就对正太郎说：“阿正，我要回家啦！” 
“今天怎么不出去玩了？是被人说了什么吗，还是跟大卷姐姐吵架了？” 正太郎直白地问。美登利一听，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只是脸上一阵阵发红。
当他们肩并肩一起走过傻大个儿的豆沙汤摊子前时，傻大个儿大声起哄道：“哟，瞧这两人多黏糊啊！”
美登利一下就拉下了脸，对正太郎说：“阿正，你别跟我一块走了！”说完就丢下正太郎自己往前走了。
正太郎感到莫名其妙，本来两人早就约好今天一块儿去参拜大鸟神社的，怎么突然她就反悔自己回家去了？
“你怎么不跟我一块去了？为什么突然就要回家？你也太奇怪了！”正太郎还是像平常那样用那种暧昧的语气说。美登利没有理会他，继续朝家里走。正太郎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今天的美登利真的很奇怪，可是发了一阵愣，还是马上跟了上去，拉住美登利的衣袖问：“美登利，你怎么了？” 
美登利的脸还是红红的，只是回复：“没怎么呀！”但一听她的语气，就知道肯定有问题。
一到别院门口，美登利一句话也没说就一直往里面跑去。
正太郎也是这里的常客了，就没有多虑，直接跟着她从廊沿悄悄走进屋里去了。 
美登利的娘一见正太郎过来，就高兴地说：“哎呀，这不是阿正嘛！你来得正好，美登利从早上起一直闹脾气，大家都觉得无可奈何，头疼得很。你是个好孩子，过来陪陪她吧！” 
正太郎装出一副大人般的腔调问：“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哦……”美登利的娘笑得有些奇怪，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我这个闺女就是任性惯了，平常跟你们这帮小伙伴也没少吵架吧？真是个难相处的大小姐呀！”
她娘回头一看，美登利早已把被褥搬到了小房间，解开了衣服的带子，脱了上衣，脸朝下趴在被褥上一声不吭。 
正太郎轻手轻脚地靠近她的枕边，问：“美登利，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啊？你告诉我呀！”
美登利依旧不做回应，只是用袖子遮脸，小声地抽泣了起来。
她的碎刘海，还没习惯岛田髻的发型，垂在前额上，也被泪水打湿了。
正太郎虽然隐隐约约地感到蹊跷，但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安慰，怎么劝说，心里惶惶不安，五味杂陈。
 “你到底是怎么了呀？把我都搞得莫名其妙。我也没惹你吧，你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正太郎盯着美登利的脸说，满脸无奈。 
美登利擦了擦眼泪说：“阿正，我没有生气。” 
 “那你这是怎么了？” 
美登利被他这么一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了。女孩子的心思，怎么能告诉别人，多难为情呀，结果还没开口就已经面红耳赤。
美登利虽然一声不吭，心中却感到失落冷清，这些感受是她当了这么多年女孩子都未曾有过的感受。她心想：如果可以一直躲在一间漆黑的房间里面不出去，不用说话，也不用见人，可以按着自己的性子生活那该多好。这样，即使遇到什么烦心事，也省得有人来说三道四，问东问西，就没有那么烦心了。
可惜呀！如果可以一辈子当小孩子，和洋娃娃和纸娃娃做朋友，玩过家家就好了！烦死了！烦死了！我真不想长大！为什么一定要长大呢？回到7个月前，10个月前，或者一年以前的美登利该有多好呀！
美登利就像上了年纪的人一样胡思乱想，忘记了正太郎正在一旁，此刻她只觉得正太郎在旁边说话都很讨厌，只要他一开口就会心烦气躁。
“阿正，你回去吧！拜托你了，走吧！你还留在这儿我可要难受死了，你一说话我就头疼，跟你一说话我就发晕，我现在谁都不想见，你回去吧！”
正太郎感到匪夷所思，美登利从来不曾对他用这种口吻说过话，只觉得自己好像在深重的迷雾中找不到方向，感到手足无措，只好说：“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说的话也都蛮不讲理。”
他装作淡定的样子，眼泪却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美登利可管不了那么多，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你赶紧走啦！快走！你再不走，以后朋友都没得做了！讨不讨厌啊你！”
正太郎一下站起来：“好，我走，我走。打扰你了，真是抱歉！”
他也没有心思跟在浴室看洗澡水的美登利母亲告别，就义无反顾地跑出了门。
 <h3>十六 </h3>
正太郎一阵猛跑，从拥挤的人群中穿梭而过，一鼓作气来到了文具店。
文具店里，刚收摊的三五郎带着弟弟妹妹们，正在店里满心欢喜地挑选东西，他用手拨弄肚兜里的铜板，弄出稀里哗啦的响声，得意扬扬地说：“弟弟妹妹们，你们想要什么随便拿，大哥我给你们买！”
看到正太郎过来，他忙不迭地拉住正太郎说：“哎呀阿正，我刚才找你来着，今天我赚了不少，想吃什么我请客！”
“说什么呢？我还需要你请客，少在我面前装阔气！”
正太郎无来由地对三五郎发了一顿脾气，继而语气转好，声音低沉道：“我现在哪有心情吃东西啊？” 
“怎么了你？跟人打架了吗？”三五郎把吃了一半的豆沙包放进怀里，装腔作势地说：“跟谁？是龙华寺的和尚还是那个长吉？在哪儿打的架？花街里还是神社前面？这次跟上回庙会那天可不同了，要是他们不背地偷袭，我是不会输的，我来帮你吧！我会第一个冲上去！阿正，我们得有种跟他们正面好好打一架了！”
三五郎摩拳擦掌，摆出一副要干架的姿势。
“你知道什么呀就瞎喊！不是打架的事……”
正太郎说到这儿就闭上了嘴，他不好意思和三五郎说是跟美登利闹别扭了。
“原来不是打架啊？我看你火急火燎地跑进店里，脸色都不好，还以为你是跟人打架了呢。不过，阿正呀，今天如果不跟他们打一架，以后也很难有机会了，长吉那小子，很快就要失去重要的左右手了。”
“啥？长吉为什么要失去左右手？”
“你没听说吗？龙华寺的方丈夫人和我爹说，信如要去什么和尚专门的进修学校读书了，穿上了和尚的法衣之后，就再也不能跟我们打架了。你说和尚那衣服松松垮垮的，怎么好卷起来打架呢。这下看来，到明年这里小胡同和大街上的孩子都得听你的咯！”
“得了吧！像你这样的，长吉给你两个铜板你就跟他那边了。有一百个像你这样的手下我都没什么好开心的，你爱帮谁就去帮谁！我不要什么人帮我，就想跟龙华寺的家伙单打独斗。可惜他这么就走了，以后也没法找他打一架了。之前不是说藤本要明年从这里毕业了才会去和尚学校的吗？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这家伙真没劲！”
正太郎随口说着，心里却没当一回事，他现在唯一惦记的，就是美登利。
他心中烦闷，连唱歌的兴致都没有了，尽管大街上人来人往，却也只觉得落寞凄凉。晚上的灯都点上了，他还一直待在文具店，黯然神伤，唉声叹气。
今天这个酉日真是晦气！
 
自从那天之后，美登利好像变了一个人，除非有事去花街的姐姐那里，就再也不上街去玩了。
小伴们想念她，一再去找她，可是她每次都是答应马上来，却最终还是没出来。就连以前和她关系那么好的正太郎，她也不再搭理了。见到人总是有些忸怩羞涩的样子，再也不复从前那般天真烂漫的爽朗了。人们不禁感到奇怪，怀疑她是不是生病了，她娘亲却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短期现象而已，过一阵子就会好了，本性就会暴露出来了。”
不知内情的人怎么能猜得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有人还夸呢，说这个孩子有了大姑娘的斯文温柔，也有的人感到可惜，说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如今怎么变了。
大街小巷的闾阎之家纷纷熄灭了灯火之后，一下骤然冷清，阒寂无声，也听不到正太郎那清脆的嗓音了。每当夜色降临，人们总会在堤坝附近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提着一盏弓形灯笼，独自黯然地走在路上。那是替外婆去收利钱的正太郎，偶尔还会听见三五郎在一旁陪伴，说话的滑稽腔调一如往常。
只有偶尔陪伴他的三五郎滑稽的谈笑声，仍旧是那样诙谐有趣。 
龙华寺的信如为了钻研本派的教义，即将出门求学，这消息却没有传到美登利的耳朵里。她将以往的爱恨情仇深埋在心里，最近一直为那些烦心的事情感到神情恍惚，害臊羞耻。
 
一个霜冷的清晨，不知何人在大黑屋别院的格子门口，悄悄塞进了一朵纸的水仙花。
美登利虽然猜不出是谁，却带着哀伤的心情将水仙花插在了架子上的小花瓶中，默默欣赏水仙花的清冷孤独。
后来，她无意间从别人口中听说，原来在她捡到水仙花的第二天，信如就披上了法衣，离开龙华寺，出去求学了。

暗樱
<h3>上 </h3>
两户人家，隔着一层竹篱笆。
共用的井水，幽深清凉。
房檐下的梅花，一开两家香。
两家人是中村家，园田家。
 
园田家的主人前年离世，继承人是时年21岁的良之助，他是某所学校的走读生。
中村家只有一个女儿。本有个儿子，早已夭亡，如今只留下一个千金姑娘，视同掌上明珠，风吹来都担心发簪上的饰花散了，满心祈祷女儿能如仙鹤般寿命千年，故取名”千代”。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古谚云：“旃檀双叶见三四。”（比喻以小见大，三岁看老。）
当千代日渐长大，人们都不禁期待能早日看到她亭亭玉立之姿，如同春日远眺山笼雾，繁花沾雨开处处。她那花开的时节到底何时能到？
树叶婆娑，月影叠嶂，千代也到了惹人怜爱的16岁，梳起了成熟的高发髻，上系扎染的蝴蝶结，若万绿丛之一点红，出类拔萃之美丽夺目。
人们纷纷谈论那个中村家的女孩，作为美人难免成为别人的谈资，却也是无奈。
 
习惯这事，说来可笑。
曾经两人在北风之中放鹞子，嫌电线杆子碍事。可当良之助和千代见面的时候，总改不了儿时玩耍的心思。
如今他们的发型和神态都不复从前，可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岁月的流淌，依然是“阿良”“小千儿”这样亲昵地称呼对方。谈笑之间，有时偶有拌嘴。
“你别来了！”
“我才不想来，不来就不来！”
吵着吵着，就开始赌气。结果隔天千代就来道歉：“那个……昨天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对你这么任性了，原谅我好不好？”
千代这么一示软，就如春风融化冬冰。
“不不，是我不好。”
结果总是如此。
虽然自己没有妹妹，如果有的话，估计也会是这么可爱的人吧。
千代笑眯眯地拉着良之助的袖子，说：“阿良，我昨晚做了个美梦。梦见你从学校毕业了，不知道做了什么工作，戴了好高的一顶帽子，坐在黑色马车上，住进了气派的别墅里呢。”
“听人说梦都是相反的，还是保佑我出门别被马车撞了。”说完阿良哈哈大笑。
千代皱眉：“哼，这都是什么话，不过今天是周日，你还是哪儿也别去比较好……”
这话当然是迷信，跟她受过的现代教育极不相符，不过这自然是真情流露的关心。
 
没有隔阂，两小无猜。
世事烦忧，不入心头。
两个少年人只是尽情欢快地生活，无忧无虑。
 
这天是春日二月中，又逢摩利支天的祭日，春寒未褪，两人相约去赏梅，手挽手，暖心头。
“阿良，可别忘了我跟你约定的事噢。”
“嗯，放心吧，忘不了。那个……约定了什么事来着？”
“你可真是。出门前我还好说歹说拜托你了……”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想看卖菜七郎的西洋镜是吧？”
“啊？什么呀！”
“要不就是丹波国捉到的野外狗熊的事情吧。”
“你在说什么呀，算了我还是回家吧。”
“抱歉抱歉，我刚才是故意开玩笑的。中村家的千代小姐吩咐的事，怎么可能是这些把戏！所以我良之助受拜托的是……”
“算了，我没心情了。”
“别生气，一边走路一边吵架，人家会笑话的。”
“都怪你，瞎扯什么呢？”
“我不是都跟你道歉了嘛，哎呀，光顾着拌嘴，都走过杂货摊了。”
“哎呀，那怎么办？不知前面还有没有？”
“这可说不准，刚才谁说什么都不要来着，那个人呢？”
“不要再提了嘛。”
吵吵闹闹，一路树木盎然，透着和谐美好。
“过来，在这边。”
一个招呼，另一个马上跑了过去。木屐踩在地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
弹琴的盲女，今世是否仿如“朝颜”（早上开中午败的花）晨露一般短暂而哀伤？
“吃点儿甜食吧。” 招揽客人的呼喊声音也很甜，另一边是卖咸烧饼的，两边虽是竞争关系，却也相安无事，饶是有趣。
“小千，你看右边第二棵树。” 
“哇，那红梅开得真美呀！” 
两人看得入神。 
忽然有人在千代背上敲了一下。
“中村！”
回头一看，原来是一群束发的年轻学生。 
“哎呦，你们可真亲热呀！”
不知谁的嘴里冒出了这么一句酸溜溜的话，随即就一溜烟跑开了，只留下他们的笑声回荡在夜空中。 
 “小千，刚才那些人是谁啊？是你学校的同学吗？可真够没礼貌的！” 
良之助有些怅然，低着头的千代却不由得羞赧起来。 
 <h3>中</h3>
爱恋之意，何时萌芽？
昨天她尚未意识到，一旦发现自己早已心生情愫，就越发难以抑制。
迷蒙如暗，声色似虚。为何在不知不觉间遍布周身？
心中思念独此一人，一念及此不由颤抖起来。千代发现自己已经爱上那个人，顿时羞涩、矜持、惶惶不安。
“我这么说，会不会让他笑话？那样子做，会不会被他讨厌？”
千代心思杂乱无章，自问自答开不了口，只是无心地捻着榻榻米上的尘埃，恰如成语说“聚沙成塔，积埃成山”。此刻她的心思也堆积如山。
“想你，想见你。”
直到昨天之前，她都是这么坦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思，从来没有多想，那时的自己真是浅显呀。
她开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既不敢再叫“隔壁的家伙”，又不敢叫“阿良”。可什么都不称呼，心里却更加苦涩。古语云：凄凄泣泪湿唐衣，燃烧之色忽转冷。
 
她辗转反侧夜不能眠，即使思念疲惫稍作休憩，梦中也是那人的身影，眼神温柔，手轻抚背，问她：“你在想什么呢？”
“都怪你！”
真想像过去一样，可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终究是一低头的娇羞。
“别瞒我了，别把我当外人，我猜你是不是爱上哪个我不认识的家伙了？真叫人嫉妒呀！”
还装傻讽刺我，哼！
“如果是爱上别的谁，我会消瘦成这样子吗？你看。”
他握住她伸出的手，笑着说：“那么，到底是谁呀？”
正要说出口的瞬间，枕边传来闹钟的响声，一梦惊觉。原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到古诗歌中说的“恨鸡鸣”，哪里只有幽会中的男女有此心境，像这种好梦被打断骤然醒来的时候，也不无此种遗憾。 
 “你今天早上是怎么了？气色不太好呀。”母亲当然不知道女儿的心思，这么一问，女儿又不禁脸红，内心苦涩。
白日里借着女红缝纫排解多愁善感的心思，将乱作一团的心思用针线一一缝住。
 
“现在别想那么多了，多想也没用。说出来的话，万一惹人厌烦，那可真是太羞耻了，以后都没脸再见他。人家把自己当妹妹呢，所以才会无所顾忌地疼爱我，如果他要选终身对象，不知道会是哪种姑娘？想必做他那种人的妻子，必然是倾国倾城、多才多艺的。连我都这么想了，何况他自己呢？我可别自以为是地往上赶，搞不好连多年的交情都毁了，那就真欲哭无泪。别想了，别想了！别对他有什么心思，就只把他当作是哥哥，人家不嫌弃的话至少还能陪在身边听他温柔的言语。”千代终于下定决心断了念头。可是一念及此，她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沿着脸颊流了下来。唉，就像是好不容易整好的丝线，一松散又弹回原样。
“都怪他对自己太温柔了。假如他一向对我漠不关心，也不会把人家害得这么惨。如此念念不忘，是我自己的问题呢，还是他的问题？越想越恨他。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也不想看见他的人了。可是一听到他的声音又难免想念他，心里也更加焦虑。虽然心中依依不舍，可是万一他真的生气了，不再踏进我们家来，那我也不要再去他们家了。想想就心里难受，如果我们两个针锋相对、势如水火也就没事了吧。好，从今天起，不要再和他见面，也不要再同他讲话，他如果不高兴，那就更好了。”
可是，前一刻才下定决心，这一刻听到隔壁传来那人讲话的声音，决心马上就动摇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呀？一心只想见到他。我的心思除了自己以外别无友人可以倾诉，而我的眼里除了良之助的身影之外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我所爱的人压根儿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恋着他，既然他都不知道，也没法帮我分担。他这逍遥自在的男人心思，又能说什么呢？未来的事情不可预料，自己的身体也很让人担心呀。哎呀，春天在哪儿？别说是花，就连墙角的小草都燃烧着春意呢！
 <h3>下 </h3>
 “小千，今天身子好些了吗？” 
 良之助说着兀自推开双折屏风坐到千代枕边。
 这窘迫的样子让他见到着实羞愧，她想撑起身子，可是瘦弱的双臂柔软无力。
 “躺着吧，别起来了，生病了就别那么多客套。如果想起来些，就靠着我吧。”
 良之助正要一把将她抱起。不曾想千代自己已经端坐好了。 
 “阿良，学校不是正在考试吗？” 
 “哦，是呀。”
 “那你老过来我这里不太好吧？”
 “你不用替我考虑那么多，老操心对养病可不好。” 
 “可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快点康复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但我这次恐怕好不起来了。”
 “胡说什么！别对自己没有信心，这样病怎么容易好呢？你说这话，不知道你父母有多担心你。这可不是向来孝顺的你该做的。” 
 “可是，我不知怎么才能好起来……” 
 她有气没力地说着，望着他的眼睛泪眼婆娑。
 “别犯傻了。”良之助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不忍。
看她一天更比一天消瘦，有酒窝的面颊也日渐憔悴。原本就白皙的脸庞变得接近透明，几缕发丝散落，虽然依旧乌黑，却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令人看了就心痛。
就算是别人见了这幅情景，也会感到哀愁悲伤。
忍草花纹的睡衣因久卧而萎缩，浅红的腰带在身前随便打个结。这模样儿还能见到几多日呢？曾经几乎天天形影不离的亲近，怎么会至今不明白她的心事？ 
她的心底，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些忧愁的呢？
 
昨天黄昏的时候，良之助听千代家的女佣阿福边哭边对他说，千代发高烧的时候一直喊着他的名字，也难怪阿福责怪他，说这病都是为了他才得的。
良之助只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怪千代什么都不说。今天早上前去探病，千代从瘦了一圈的手指上退下一枚戒指，苦涩一笑，对他说：“这个戒指，留给你做纪念。”
唉，我要是早点知道她的心思，也不会让她病弱成如今这样啊！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啊！
 “阿良，早上给你的戒指，你有没有戴上？” 
千代的声音非常微弱。
良之助想回她的话，可是胸闷得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伸出左手给她看。
她握住那只手，盯着戒指说：“这戒指，你就当是我吧。” 
话音未落，泪滴已落。她忽地伏在了枕头上。
 
“小千，难受了是吗？阿福！赶紧拿药过来！你到底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伯母，您快过来看看！”良之助大声喊着，惊着了邻屋正在求神拜佛的千代母亲，以及在厨房准备干净水的阿福。他们都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
千代睁开眼睛问：“阿良呢？” 
“阿良就在你的枕头右边呢。” 
“母亲，让阿良回去吧。” 
“为什么？我在有什么问题吗？” 
“阿福，让阿良回去吧。” 
“小姐，为什么这么说？你不是一直在等他来吗？怎么又让他回去……你要是不舒服，喝点药吧，你母亲就在后边。” 
“我在这里呢。小千，娘亲就在这。你看到了吗？你爹已经请人来医你了。你要振作起来啊。是不是胸口难受？啊，怎么这么多汗？阿福，赶紧去找医生来！孩子他爹，你别傻站着啊，赶紧帮忙啊！” 
“阿良，递个手帕给我。啊，你说什么？很抱歉，还是要让阿良回去？好的好的，我跟他说。阿良，你也听见了吧？” 
这可怜的母亲，几乎急得要发疯。
千代说话喘着气，脸色逐渐发青，生命如同夜间露水顷刻将逝。
良之助不愿离去，可又不忍心让临终的人烦忧，只得退出到屏风后两三步处。
“阿良。”千代声如发丝。
良之助闻声回道：“怎么了？” 
 “明天，我再跟你赔不是吧……” 
 
无风。
屋檐上有樱花飘零。
夕阳沉默。
远处的钟声回荡着心中的悲伤。

大雪天
一眼望去，大地银装素裹。雪花轻盈仿若蹁跹的蝴蝶，枯木似逢春般花开满枝丫。世人竞相写诗歌咏叹，赞美与花月一般美丽的雪，令人心驰神往。
然而，想起从前的往事，眼前这不停下着的大雪，却反而让我徒生怅惘。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只恨自己当初背井离乡，又离开了有养育之恩的姨妈。现在回想起来，这些往事实在有愧自己的名字，珠儿。想当初，父母想必是希望我冰清玉洁、纯洁无瑕才取的这个名字，怎料到如今我竟然会经历如同瓦砾般的尘事。好像谷川的水汩汩而流，却日渐污浊不堪。怪只怪自己曾经年轻不谙世事，而那些世事缘起，都发生在一个大雪天。
 
我的故乡在山里，一个绿意盎然的小山村。我们薄井家在当地也算是名门望族，况且我又是一个独生女。不幸的是，我的父母早亡，我被守寡的姨妈独自抚养长大。她从我3岁的时候就开始照顾我，视我如同己出，把我当作珍宝一般捧在手心里呵护，就算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7岁的时候，她为我挑选老师教我知识，而在丝弦竹乐方面，她则是亲自教导。
时光荏苒，无可阻挡。不知不觉间，我已长大成人，衣摆长了，眉毛细了，暗自庆幸自己总算可以佩戴大人戴的宽腰带。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好傻，田间的乡下姑娘怎么能有城里女孩的聪明劲呢？
我的身材倒是越发与年龄相符，只是心智依然懵懂，不知男女有别，天真烂漫地迎来了15岁的冬天。连我自己都尚未发觉的那些心思，也不知是谁发觉了，竟然谣传我恋爱了，还传到了我姨妈的耳朵里。
 
世间之事，总是充满荒诞不经。空穴来风的谣言，如同大海上的波浪，牵连到那个人。他叫桂木一郎，是我学校里的老师，一个来自东京的俊朗男子，生性温和，很受学生们的喜爱与亲近，大家都亲切地喊他桂木老师。他所居住的地方，在我家北面十条街，是法正寺的一个借宿客房。因为从小就受桂木老师的教导，他也很自然地爱护我，有时会来访问我家，有时我也会去他住处拜访。他总是在种种趣谈之中寓教于乐，视我如同妹妹，我因为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也十分欣喜。当时，在学校里我还觉得挺得意的，现在回想起来，别人或许会觉得有些奇怪吧。即便我们俩心中是清白干净的，毕竟那个时候我已经梳了成人的发髻，也不再是小孩子了，而老师已经年过三十。《礼记》里说“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
我怎么可以忘了这些教导，和他那么亲密呢？
“世人总是喜欢把眼睛所见、耳朵所闻的事情夸大其词，明明是无中生有，但谣言一旦生起就难以消除，为玷污白玉。这不但是你自己生命的不幸，人家还会说，看吧，这就是姨妈没管好，薄井家的女儿才会这么放肆没有规矩，如果父母在世的话，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一想到你母亲临终的时候全权嘱托，说姐姐，阿珠的未来就拜托你了。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想当初，她的话语之中隐含着多少思绪和心血，如同黑夜道路上的逡巡。
“我是能够承受的，可是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成了他人的笑柄，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妹妹，还有薄井家的名声啊。”姨妈压低声音对我说，怕让左邻右舍听到似的。向来少言寡语的姨妈，想得很多，对我教导得也多。
 
开始我并不知道姨妈说的是什么事，也没怎么往心里去。然而渐渐地，姨妈的话语变得刻薄起来。
“阿珠，你好好听我的话。也许那个桂木老师是喜欢你的，你也仰慕他。可是咱们薄井家有规矩，不能和外乡人通婚。桂木老师的学问虽然好，但也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是否能够匹配我们薄井家的名门，不能随随便便当我们薄井家的女婿。就算是自由恋爱，那也不行。从今往后，不许再跟他来往了，也不要去跟他学东西。我疼爱你，才敬他是老师的。没有意义的人，何必去珍惜？这些年来，我用心养育你，人人都称赞我，我自己也引以为豪，都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害得我们现在这样。以前的事情就算了，从今往后，你要跟他一刀两断。一方面也是帮你洗刷那些污名，另一方面也好让我安心。总之，他是你的仇人，你要顾念薄井家，也要顾念姨妈，忘了那个桂木吧，让他连我们家门口都别经过。”姨妈反复唠叨，让我肝肠寸断，泪水夺眶而出，用袖子挡着脸不停地哭。
 
我心中委屈极了。
不管别人怎么造谣诽谤，就算全村都嫌弃我，但在养育我的姨妈眼里，总该看明白我的清白，而她居然也会怀疑我，说些以为我不清不白的言语，真真让我心里难过。我与那位老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浅薄交情，我自然是清楚他为人端正、人品清白。也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哪个人在搬弄是非，真让人心寒。我真是恨不得剖开自己的内心来证明我的清白。我哭个不停，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浸入，情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自己控制。
一帘幽梦思华年，人间隔阂难阻拦。我们彼此之间相距十条街，众目睽睽之下自然瓜田李下。秋风起，红叶飞，随风飘散，不知去向，真让人心生向往。树荫的外边，似乎有什么在引诱着我。
老师就住在郊外，我的思绪中不由浮现出他住处的样子。黄昏时，法正寺的钟声深邃长远，我的心中空荡回响。姨妈的谆谆教导在我耳边，让我开始左右顾忌。只能在心里期盼，希望老师能早点过来看我。可是受世间人言可畏影响的不只是我，老师也肯定很烦恼吧。我们之间音信全无，开始断了联系，这漫长的时光，如同过了千秋万代。直到新年的初七。
 
这天，姨妈去邻村的亲戚家拜年。从清早开始，天就阴沉昏暗，虽然没有风，却寒冷刺骨，让我心里很不安。放眼望去，漫天都是雪白一片。
下大雪了，不知道姨妈会不会冷啊。我靠在火炉边想。漫天飞雪，仿若柳絮在空中游荡，没过多久，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白茫茫，庭院、篱笆，无不如此。
我悄悄打开窗户的一条缝，看到后院的一片田地，也都浸染在白雪之中。每天眺望的那片林子，也和天空连成一色。
啊，我的老师！我的心中不由激动起来。
果真是有霉神存在吗？我好像着了魔一般，在此时此刻想念着不该想的。我不想去分辨什么好坏善恶，只想任由想念占据我的身心，毫不犹豫地逃离了家。
我丝毫都不留恋薄井家，头也不回，一路飞奔，跑到了庭院门外。
 
“小姐，大雪天你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不带伞？”名叫平助的长工向来忠厚老实，见此不由得吃了一惊。
“我去接姨妈。”我扯了个谎。
“呃，她今晚要在那边留宿，小姐非要去接她的话，不如让我去吧。等我一下。”他竟然阻拦我，太可恶了。
“不用了，我就是想让姨妈夸夸我，说我下这么大雪还去接她，我一定要自己去，你就当没看见我好了。”
在我的坚持之下，老头儿笑了起来：“你这傻孩子，那记得带伞。”说完，就把自己手中的伞递给了我，嘱咐道：“小心走路，别滑倒了。”
 
那句古代的和歌词说得真对——武藏原上草凄凄，情义自古多辜负。
尽管姨妈对我也有冷酷严苛的一面，可是她真的是为了我好，希望我能得到幸福。直到后来，我才深深理解了姨妈的苦心。
我虽然爱慕桂木老师，可说实话，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成为我的丈夫，也没想到自己会跟他一同前往异乡生活。就像如今窗外的吴竹被大雪压弯了，我的心也开始低落沉重。我逃离故乡，背叛姨妈，全都是那个大雪天的意乱神迷所引起的啊！
事到如今，我怨恨自己的丈夫也是枉然。如同古代歌谣所说：锦都华美人称颂，我似林下荫翳草。
冬日萧索空一人。我用袖子不断擦拭着泪水，回想当初的种种，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后来，故乡传来音信，姨妈为我哀伤叹息了三年，在那年秋天去世了。我真是追悔莫及，世间万事东流水，一切都已无法回头。
我怎么会为了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默默交待了自己的清白与节操。
不禁让我想起紫式部的一首和歌：
增岁方知愁滋味，雪落不解世事忧，纷纷残垣渐消散。
不知情的雪今天依然降下，把我家的破壁残垣笼上了一片皑皑雪色。
我的心中，满是对往事的追忆。

这孩子
让我形容这孩子有多可爱，定会让人会心一笑。无论是什么身份地位的人，都不会讨厌自己的孩子吧。所以我要是自以为是地夸奖自己好像拥有了什么稀世珍宝，只会让大家觉得好笑。我不会小题大做地说什么，只是我心中的疼惜之情不自禁，甚至都想要顶礼膜拜。
这孩子可以说是我的守护神。他笑起来天真无邪，专心玩耍，那笑容中给予我的，却是无穷无尽的东西。我以前在学校读书，老师们的种种教导当然让我受益匪浅，而与这个孩子的笑容相比，瞬间就能让我焦躁不安的心得到平静，让我匆忙迷茫的脚步驻停。这孩子漫不经心地枕在小小的枕头上，两只小手放在肩膀外边安然入睡的样子，脸上的小表情，让我涌出发自肺腑的眼泪。跟大学者对我的谆谆教诲截然不同，即使是我这么我行我素的人，也绝对做不到冷淡地说“这孩子不可爱”的话。
 
去年年底，他来到人间，带着一张粉扑扑的小嫩脸。当时我的心思还逡巡在宇宙的迷蒙之间，如今回想备感羞愧。当时我还想：你怎么就这么顺利地生出来了呢？要是你死了，我就可以回到肥前次的娘家，就不用再陪在这种丈夫的身边了。你怎么就这么健康活泼地出现了？讨厌呀讨厌，有这种缘分牵绊着，我这辈子是没办法回头了。这种黯淡无光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尽头？我真是为我的不幸感到自怨自艾。因为心里是这样的想法，所以当别人来给我祝贺的时候，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今后就要身为人母了，想想就悲哀。
其实我那时候的状况，即便是脾气再好的人换到我的位置上，都会觉得人生无趣，生活冷酷霸道，老天爷为什么如此不讲道理呢？那种抱怨不是源自我的性情太自傲，不管哪种人处在我那种情况都会变得怨天尤人。
那时的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差劲的地方，也从没做过什么错事，就把内心所有的矛盾与不安都归咎于丈夫，一味地只是恨他；我也恨我娘家的长辈——养育我长大的舅舅，我怪他明明知道我丈夫是这样的人还把我嫁给他，让我这一辈子备受煎熬！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是听从长辈的话乖巧地嫁进来，却要忍受命运这样无情的捉弄，简直是落井下石。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之类的，我真是恨透了，连这个人世间我都一起恨透了。
性格倔强有时候也不是坏事，不然很多艰难困苦就没法克服，可要是只有怯懦柔弱的个性，别人说什么都跟个海参一般可怜。一切都要结合时机和场合，一味我行我素肯定行不通。特别是女人家的固执，要么就是诸事看透不说透，隐忍于心底也落得平安无事。像我这样不服软，一意孤行的性子让人一下就一目了然，只会显得浅薄任性。如今回想起来，我丈夫那边也多半觉得娶了个糟糕的妻子，彼时的我，完全不会自我反思，也完全不懂体贴丈夫。但凡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快的神情，我就格外不自在。他要是啰唆两句什么，我就无名火起，即便不吵起来，也会生闷气不说话也不吃饭，对下人发火，整天躺卧着不起来，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本就是个多愁善感的哭包，个性虽然要强，说来也惭愧，却三天两头咬着棉被子痛哭流涕。这眼泪里是悔恨，是不甘心认输。
 
我是三年前嫁过来的，起初我们俩的感情还是很和谐的，也没什么问题。习以为常之后，好坏都有，我们彼此的本性也就慢慢展露了出来。各种念头起伏不息，看不惯的就越来越多，再者我向来自视甚高，自然对丈夫在外面玩乐的事情会多说几句。
“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家外面的事情一点都不跟我讲，是打心底就把我当外人吗？”
“我把你当外人？什么我没跟你讲？”他说完之后就不理人，自顾自傻笑。明明就是在外面玩乐，真让我膈应。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会生暗鬼。从早到晚都琢磨着这件事可疑那件事有猫腻，这句话在骗我，那句话怪怪的，越来越难受。现在想想，他可能是隐瞒了不少。到底女人总是嘴巴不严，他也就懒得跟我说公事了吧？事到如今，他还是那样，好多事情隐瞒不讲。我心里门儿清。现在即便心里知道，我也懒得怨恨了，反倒觉得丈夫不跟我讲许多事情也省得我多费心。不管当时我要哭要闹要怨要恨他都置之不理，说起来这倒是他厉害的地方。如果随便就跟我说许多公事，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其他问题。即使不说，看那些进进出出的客人，派遣的可疑人物，说什么这次审判结果是生死攸关，原告、被告什么的，就知道很多人都是来托人情的。我那时候统统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倒不是作为山口升的妻子可以有这份特权，实在是家里一团乱麻自顾不暇。与其去听那些无趣乏味的话语，还不如两耳不闻窗外事来得轻松自在，也幸亏如此，才没有受贿的污名。
然而，我们两人的隔阂却越来越深，终究到了形同陌路的地步。现在想想，那都是因为我的脾气不好，害丈夫的心情也逐渐乱了节奏。都怪我的个性不够端庄贤惠，想想真是惭愧得想哭。
两人关系最糟糕时，谁也不理谁。他要出门，我压根连一句“你要去哪儿”都不会问，而他也不会跟我说去哪儿。如果他不在家，有人差使来，不管多么重大的事我都不会去拆开信封来看一下。虽说是妻子，简直就像木偶当管家看门似的，收了人家的信便赶人走，待人冷冷淡淡，丈夫会生气也难怪。一开始他只是絮絮叨叨地发些牢骚，有时候跟我讲道理，有时候安慰劝解我，可我当时太过固执，算准他会忍受，一点不肯为那些温言良语让步。我就固执到底，让丈夫无可奈何。能吵架还是好的，到后来互相话也不说，只是大眼瞪小眼，这个家除了屋顶的瓦片、天花板和墙壁之外，相比露宿在外的凄凉悲惨，也差不了多少了。
 
人呀，真奇怪，日子好的时候，什么都不在意；一旦事情不顺，就会回忆过去，遥望将来，找一些美好、精彩的、完美的事来念想。想得多了呢，更加受不了当下的情况，只想逃离，快刀斩乱麻。认为只要逃离了，就会有美好的前景在等着你。人都会这么想吧。我当时也有那种想法，认为自己命不该如此。没有来到这个家之前，我还是姓小室的养女，名为宾子的时代。许多人关心我，提亲说媒何止一次？其中，有一位是海军的潮天先生，很了不起的人物。我差点儿还跟一位皮肤白皙的医师细井先生成亲，哪知后来竟嫁给了一个沉默寡言枯燥无趣的丈夫，真是一时瞎了眼。想到要如此闷声闷气过一辈子，可真不甘心。那时，我压根儿没想到要反躬自省，只晓得责怪别人。
对这么一个不讲道理、行为失控的妻子，即使是再有修养的人也不会好好儿相待吧？下班回家时，表面上倒是相迎的，但是两人相对时，我连一句体贴的话都不讲。心里想着：要生气就生气，我才不管你！丈夫对我那种冷漠不关心的态度忍无可忍，忽地站起来就走。往哪儿去？还不就是吊着红灯的花街柳巷？或是我自己臭着一张脸，让丈夫在家里待不住往外跑。是我把他逼上了放荡之路的，而丈夫果真成了不顾家的荡子。
 
我丈夫原来也不是纨绔子弟，不是受妓女煽哄便死心塌地地纵乐的那种人，他心底一定是有所不甘的。也就是所谓积郁难忍、借酒浇愁。即使喝了酒，他也没有痛痛快快地醉，老是苍白着一张脸，额际青筋暴出。
他讲起话来粗声粗气，一点儿芝麻小事就跟下人们发脾气。看我的时候，总是用眼角儿斜瞅，虽然没有啰唆唠叨什么，可脸色真是难看，和颜悦色一点儿都找不到。一张脸呀，可怕、吓人、可恨，而我就在他旁边愤恨地板着个脸。下人们怎么受得了？大抵一两个月就要换下女，往往造成物品遗失或损坏什么的。为什么总是会有这些个不讲人情的人聚在我身边呢，还是这世间本来就是没有人情味的？抑或是老天要整我一个人，所以别人一接近就都会变得没有人情味呢？我左看右看都看不见一个像样儿的人。唉，真是讨厌。我变得自暴自弃起来，见了人也不给好脸色。逢着丈夫的同事们来家里，除非是丈夫表示，我自己从来都不会主动给客人准备膳食招待。饭厅那边嘛，只吩咐下女们去张罗，自己不是推说牙疼就是头痛。不管有没有客人，自顾自为所欲为，人家叫了也不应答。不晓得别人是怎么个看法？定会调侃我丈夫倒了八辈子霉娶到我这个恶婆娘。
那时丈夫要是开口提离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堂求去，而且全然不会检点自己的言行，只会一个劲儿怨天尤人。管他呢，你爱怎么就怎么，我自有我的想法，坏就坏吧，万一能好，才是怪事儿了。这种歪理，也不知置之不理会变得如何！想想都会汗毛竖立呢！幸亏丈夫并没有提出离婚而留下了我，也可能是他忍无可忍，觉得与其和我离婚了还不如把我永远关在牢笼里受苦也说不定。总之，现在的我已经无怨无恨了，对我的丈夫也没有任何的怨恨。经过了那许多的苦，如今更懂得珍惜今天的快乐。我能够稍微理解事理，大概也是经历了那些事情的缘故吧，这么一想，就觉得其实自己并没有什么仇敌的。那个毛毛躁躁人小鬼大、把我的缺点到处乱讲的小丫头阿早，还有那只会顶嘴、没多大本事的灶娘阿胜，都算是我的恩人了。如今被这些好人们围绕着，听她们齐声称赞“再没有比咱们的夫人更体贴用人的了”什么的，都是因为我自己终于了悟到，仆人们的不忠，其实是反射了我的心态。世上没有万恶不赦的坏人，神明也没道理去想压根儿不怀恶意的人吧。这怎么说呢？瞧，像我这样一个完全不讲道理、一无可取的人，却只因为没有存心犯过什么罪，所以老天也就赏给了我这么美丽可爱的男娃儿啊。
这娃儿快生下来时，我还好像裹在云雾里头，即使他刚诞生时，也仍然没有晴爽起来。只是，乍听到呱呱坠地那一声，竟觉得有一种怜爱、疼惜的感情。我那时候虽然还不免有些嘴硬，但如果有人要抢走那孩子，我一定会奋不顾身抛弃一切倔强，紧紧地抱住他，说：“不许碰他一根手指，他是我的！”
丈夫的想法，跟我一致。这些道理都是孩子教给我的。
我抱紧孩子说：“宝宝可不是爹爹的宝宝。宝宝是阿娘独有的。阿娘无论去哪里都陪着宝宝。我最亲爱的宝贝。”我亲他的小脸，他笑逐颜开。可爱的小粉脸蛋如同融化了一般。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那个没心没肺的丈夫的呢？我认准了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这时候，丈夫回来了，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坐到孩子的枕边，用不熟练的方式拿起纸风车、小鼓，鼓捣鼓捣逗孩子。他那张黑不溜秋的脸靠近孩子说：“我们家也就宝宝能给我安慰咯。”
我以为孩子会吓哭，不料他反而笑了，笑容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别无两样！
有一次，丈夫摸着胡子问我：“你也觉得孩子很可爱吧？”
“废话！”我冷冷地回他。
“那是因为你也很可爱哟。”他难得幽默了一回，随即放声大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竟和宝宝如此神似。既然我这么爱宝宝，我怎么能恨丈夫呢？只要我好生待他，他也会好生待我吧。
 
有句俗话说：“三岁的小儿也能教你怎么过人生的浅川。”
我这一生的所学，还不如这个不会说话的宝宝教得好啊。

离别之路
<h3>上</h3>
“阿京姐在吗？”
有人在窗边，窗边传来敲木板墙的“梆梆”声。
“哪位啊？我已经睡下了，明天再来吧。”屋里的人随口扯了一个谎。
“睡下又不打紧，赶紧起来给我开门呀！我是伞店的阿吉，是我呀！”屋外的人稍稍提高了嗓门喊。
“这家伙可真烦人。这么晚还来干吗，又是来讨要年糕的吗？”屋里说归说，却是笑着的，应道，“等会儿，我这就过来开门。”
话音刚落，屋里的人就停下手中的缝纫动作，把针线插入缝制了一半的料子上，起身去开门。她是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女子，模样姣好，长发如绢。由于平日事情多，总是把乌黑浓密的头发随意地挽成一个髻，腰间系了一条较长的围裙，披着老旧的短外褂。她匆忙走下玄关，打开了格子门外的挡雨板。
 
“有劳了。”吵吵嚷嚷进来的是伞店的吉三，绰号“三寸丁”，是个惹是生非讨人嫌的家伙。他今年16岁，看上去却只有十一二岁，窄肩小脸，虽然五官干净机灵，只是因为个子矮小，老被人嘲讽为矮子。
“麻烦你了。”吉三不客气地来到火盆边。
“你要烤年糕的话，这火不够，去厨房的火罐里取一些炭火吧，随你自己喜欢怎么烤。今晚我还要忙着把这件衣服缝制完，这是胡同拐角那家当铺的掌柜过年要穿的新衣裳。”阿京说着，又拿起了针线。
吉三哼一声，冷笑说：“这衣服给那个秃子穿太可惜了！等你做完了，我替他试穿一下新衣裳吧。”
“说什么傻话，难道你没听过穿别人的新衣服以后就难发达吗？这么年轻就断送了将来怎么行。你在别的地方也别做这种傻事呀。”女人教训起了吉三。
“我可不指望以后发达，所以人家的新衣服啥的无所谓，我就穿着痛快一下。你以前不是说过，要是你以后发达了，就会缝一件绸缎的衣服送我吗？这是真的吗？”阿吉认真地问。
“要是能送你绸缎的衣服，那说明我真的走运发达了，当然高兴送你啊。可是，你瞧瞧我现在，自己还穿着破衣旧衫替人家缝新衣服呢，以前的约定听起来就跟梦话一样，恐怕很难实现呀。”女人笑着说。
“没事的，我也没说让你办不到也非要办，我说的是等你以后发达了的时候哈。你就答应我这件事好不好？让我好歹开心一下吧。不知道我这种人，穿上绸缎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吉三说完，脸上露出了落寞的笑。
“对了，阿吉，如果你啥时候发达了，也会一样对我吗？我们可要说好呀。”阿京微笑着说。
“不行欸，我是发达不了的。”
“为什么呀？”
“也没有为什么。就算有贵人出现，甚至主动帮我发达，我都宁愿待在这里。伞店油匠工的活儿很适合我，反正我命中注定要穿蓝条纹的无袖衫，系这种三尺的腰带，我的运气最多也就是买柿油的时候揩一点油，或者玩吹筒箭的时候中点奖品这样。你跟我不一样，听说你出身名门，早晚有一天会有好运气坐着马车来迎接你的。不过我这话可不是说你以后要去当哪家的小老婆哦，你可别想多了生我的气呀！”吉三一边拨弄着炭火，一边感慨自己的出身。
“哪有的事呀？我看来接我的不是马车，搞不好是来自地狱的火焰车，一把火烧得我难受。”阿京挂着尺子，回头盯着吉三的脸。
吉三一如往常，从厨房里取出木炭，问阿京：“不吃年糕吗？”
“不用了。”阿京摇摇头。
“那我自己吃咯。说真的，我们店那个小气的掌柜，整天就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一点儿都不知道怎么用人。去世的阿婆可不像他这么小气，现在的掌柜一点道理都不懂。阿京姐，你喜欢我们店里的那个半次吗？那家伙自以为是，不知死活，多讨人厌啊！虽说他是掌柜的儿子，可我一点儿也不把他当主人看。只要有机会我就会跟他吵，讽刺挖苦他才有意思呢。”吉三一边说，一边把年糕放在铁丝网上。
 
“哎呦喂，好烫好烫。”吉三吹着手指头叫喊。
“我总觉得你就像我的亲人一样，阿京姐。你有弟弟吗？”吉三问。
“我是个独生女，没有一个兄弟姐妹。”
“是吗？这么说，你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啊。要是有个跟你一样的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是我的亲姐姐，那该有多好啊！我马上就搂住她的脖子不放，就算死在她面前也心甘情愿。”
“可我好像真的是从树干里生出来的，要不怎么从来没碰到过一个哪怕跟我有点亲戚关系的人呢？我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反正我这辈子也不可能遇到什么亲人了。不过说来可笑，我还是不死心，偶尔也会有奇怪的想法，每当有人跟我亲切客气地说话，我就觉得好像是我的亲生父母、哥哥姐姐一样，于是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心底还是盼望着哪天有人会来认我。所以做油匠虽然无聊，但我还是会耐着性子做下去的。我怎么就这么奇怪呢？阿京姐，我要是没爹没娘，那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呢？想想就觉得很奇怪吧。”吉三把烤好的年糕放在手上拍，又一次跟阿京述说起自己不幸的身世来。
“可就算你爹娘下落不明，多少总该有点线索吧，比如说绣着竹叶白鹤的荷包做信物之类的？”
阿京话还没讲完，就被吉三打断说：“哪会有这种东西呀。大伙都嘲笑我，说我是一生下来就租给了要饭的，充当乞丐的孩子帮人讨饭。说不定这倒有可能是真的。如果我是要饭的小孩，那我的爹娘就都是要饭的了，搞不好街边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就是我的亲戚，每天早上来要饭的那个瞎眼又瘸腿的老婆婆说不定也跟我有关系。这些话我虽然没提起过，你大概也知道吧。来伞店做学徒以前，我是舞狮耍把戏，挨家挨户讨赏钱的孩子……”
吉三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说：“阿京姐，我要真的是要饭的孩子，你就不会再像现在这么关心我了吧？瞧都懒得瞧我了吧？”
阿京赶紧安慰他说：“说的什么傻话！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的儿子，也不知道你的出身，可这些重要吗？我根本就不在乎呀。你今天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干吗老说这些丧气话？如果我是你，我根本不在乎自己什么出身，就算是贱民也好，要饭的也好，没有父母兄弟又怎么样？自己争口气好好活着不好吗？说这些泄气的话有什么用？！”
“可我不行，我没法争气……”吉三低下了头，不去看阿京的脸。
 <h3>中</h3>
伞店去世的前老板娘名叫阿松，是个性格爽朗、身材魁梧，犹如相扑大力士般的老太太。这家伞店是靠她一手支撑起来的。六年前的冬天，老太太去寺庙参拜的时候，在回来的途中见到了一个舞狮的孩子就带了回来。
当时她对那孩子和店里的人说：“要是孩子的师傅不放手来要人的话，我们到时候再商量。这孩子多可怜啊，脚都疼得走不动路了，被他的同伙们抛弃在路边。孩子呀，你不要再回到那么无情无义的地方去了，留在我这里吧，不要再担惊受怕！大家也不必多虑，这么一个半大孩子，无非是多张嘴吃饭，再多来那么两三个一起坐在我们厨房吃饭都不打紧。你们都同意吧？那些打了包票正式雇佣的伙计里面，也有跟女佣人私奔或者偷主人家东西的混账东西。一个人呀，心眼最重要。俗话说得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看一个人怎么样，还是要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知道。孩子，要是你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叫‘新网’的贫民区，就把这里当作你的家，好好做事吧！”
打那之后，老板娘就亲切地喊着“阿吉，阿吉”手把手地教他手艺，阿吉也刻苦学习，成为了一个卓越的油匠工。他一边哼着小曲，就能干完三个大人的活儿。那些知情人都不由得佩服老板娘的慧眼识珠。
 
两年前，阿吉的这位恩人过世。现在当家的老板、老板娘以及老板儿子，阿吉都不喜欢，可是他早已经把伞店当作了自己的家，又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也许是由于他性情古怪，脾气急躁，才使得他的个子老也长不高，别人常常嘲笑他：“三寸丁哟三寸丁。”最让人生气的是那些淌着鼻涕的家伙嫉妒他的手艺好，常常中伤他：“吉三，你一定是在父母忌日的时候偷腥了吧，瞧你这个子，‘旋转吧旋转吧，小个子菩萨’！”吉三气得真想揍这些伙计，可一想到自己连父母的忌日都不知道是哪天就不禁心中黯然。心情不好的时候，阿吉会躲到晒伞的地方躺着，独自咽下眼泪吞进肚子里。
吉三一年到头都穿着那件满是红色油渍的条纹粗布衣，街坊邻居都说他像个火球，让人避而远之。
其实他每次暴躁发泄苦闷，只是因为无人关心他心中的苦闷，只要有人对他说些温柔的话，他就会想拥抱那个人。
 
女裁缝阿京是今年春天搬到这个后巷来的，她心灵手巧，细心周到，连住在连排房的住户们都和她相处融洽。因为伞店老板是她的房东，所以她对店里的伙计也很客气，她总是说：“要是店里的小伙子们衣服破了裂了什么的，就尽管来我这儿吧。你们店里人多，老板娘恐怕也没时间缝缝补补，反正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给人缝衣服，顺便帮大家缝补也不费事。”
她还对吉三开玩笑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个朋友什么的，日子太冷清，你有空就常过来串门吧。我这个人很随和，最喜欢像你这样爽快的人。如果你要是有了脾气，就来帮我用棒子捶打洗过的衣服，就当是揍了对面米铺的那只白狗，既能帮衣服捶打出光泽，让我省了力气，你也能出出气，不用去外面得罪人，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于是不知不觉间，吉三慢慢地跟阿京熟了起来，常常喊着“阿京姐”去她家串门。店里的其他伙计调侃他：“啊哈，你跟《桂川》那出戏里面的长右卫门刚好反过来了嘛，哪天演出《桂川》的时候，你就唱着阿半背了长右卫门，乖乖地背在女人身上出场吧。这样的滑稽戏才好看哩。”
吉三还嘴：“如果你们也是男子汉的话，就向我学学吧。去女裁缝家做客，知道她家茶柜里的点心是怎么样的，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吗？那个当铺的秃头喜欢阿京姐，三天两头去她家献殷勤，送什么围裙、衣领、腰带啦什么的，不过阿京姐可没给他好脸色看。当时我哪怕三更半夜去找她，她只要一听是伞店的阿吉来了，就算穿了睡衣躺下了也会马上来开门，还问候我说，今天一整天都没过来，没事吧？简直把我担心坏了！她会一边说一边拉着我的手进门。你们谁能有我这样的待遇呀？说起来不好意思，俗话说：花椒虽小辣人心。没想到我这么受人欢迎。”
吉三在伙计们的面前吹嘘，惹得有人在背后给了他一拳，骂道：“去你的。”
他却笑嘻嘻地说：“多谢啦。”
如果吉三的个子长得高些，别人也不会把他的话当作笑话，但伙计们骂他是臭显摆的三寸丁，每当他们休息吸烟的时候，就会把阿吉的事当作笑谈。
 <h3>下</h3>
大年夜的前一天晚上，因为到了日子交不上货，吉三到斜坡上的一家老主顾那边替东家道歉。回来时把手插进怀里匆匆地走着，脚上穿的竹木屐碰上了一块石头，他就淘气地一脚把石头踢出去好远，然后又把滚动着的石头忽左忽右地追着踢，踢进水沟后独自哈哈大笑了一阵，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高高在上的月亮明亮地照在地上。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吉三只觉得心里畅快，暗自一边想，回头还和平常一样瞧瞧她家窗户，一边拐进了胡同里。这时候忽然有人从背后追上来，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嬉笑着。
“谁，谁啊？”吉三边喊边摸那人的手指，说，“啊哈，原来是阿京姐！我摸到小指头上的茧就知道是你了，想吓我没用哦。”吉三推开蒙在他脸上的手，转过头。
“讨厌！这么快就让你猜出来了哈！”阿京娇笑道。
一看之下，今天的阿京与平常大为不同，她用头巾包着脸，穿着绸缎外褂，打扮得格外漂亮。吉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惊诧地问：“你去哪儿了？”不是说这两天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了吗？这是去哪儿做客了？
“给人拜早年去了啊。”阿京若无其事地说。
“骗人！哪有三十晚上给人拜年的，是去走亲戚吗？”
“倒是意想不到地要搬到亲戚那里去了，明天我就要离开这巷子了。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想你肯定也会感到意外，连我自己都有些没想到。总之，你会替我高兴的吧，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是吧，这是真的吗？”吉三吃了一惊，说，“你真的不是在骗我吗？这是开玩笑的吗？你别说这样的话来吓我啊。要是你真走了，我的生活就真没什么开心的事了。唉……你实在是，说这种玩笑话干吗？”吉三不停地摇头。
 
“没开玩笑。你不是说过，如果哪天我走了好运会有马车来接我？这话到底还是应验了，所以我也不能再住在这小胡同里了。吉三，不久之后我就可以送你绸缎外褂了。”阿京说。
“不要，我才不要你送我衣服。你说的走运，不会是要去那种无聊的地方吧？前天我们店里的半次还提到你，说听说那个女裁缝阿京经过她在菜铺胡同里当按摩师的伯父介绍，要到什么公馆里去伺候太太还是做缝纫工什么的，多半是要做梳三环髻，穿着胸上垂穗的外褂子的小老婆。我还反驳他说不可能有这种事的，跟他吵了起来。现在你不会真的要去那个什么公馆吧？”吉三诘问。
“这不是我想不想去的问题，是我不得不去呀。吉三，恐怕我们没法再见面了。”阿京的口吻中带着无奈与哀伤。
“不管你走什么大运，那种地方还是不要去的好。要想养活自己，你可以靠缝纫来维持生活呀。你的手艺那么好，为什么要去做那种事情呀？多丢人啊！”心思单纯的吉三一个劲地劝说阿京，“真的，别去，你可以去拒绝他们。”
阿京停下脚步：“这让我怎么办？吉三，跟你说句心里话，我也真的早就受不了每天缝缝补补的生活了。当别人的小老婆也好，其他怎样也好，反正活着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还不如穿着铜臭味的绸缎衣服过无聊日子算了。”阿京无形中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落寞一笑：“唉……算了，吉三……你赶紧回家去吧。”
“我真的没法接受你的做法，你自己走吧。”吉三跟在阿京身后，悄悄踏着她在地上的影子走，不知不觉拐进了那家伞店的胡同里，来到了阿京家的那个窗口前。
“你每天晚上都敲这扇窗户，可是明天晚上我就再也不能听到你的声音了，世事真是无常。”阿京叹息道。
“还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吉三愤愤不平地说。
阿京一回到屋子，马上点起油灯，点燃了火盆里的炭火，冲外面喊：“吉三，进来取取暖吧。”
“我不进去。”吉三站在门柱边应道。
“你不冷吗？着了凉就不好了。”阿京关心地说。
“着凉就着凉吧，不用你管我。”吉三低着头说。
“你怎么啦？说话怪里怪气的，我得罪你了吗？你要是有想法就直接说出来。别什么也不说，拉着一张臭脸让人心里烦躁。”
“你有什么好烦躁的。我可是伞店的吉三，才不需要女人家来关心我。”吉三靠着门柱，后背在柱子上来回蹭。
“唉，没意思，活着真没劲！我的命运怎么这么悲惨，以前也有对我好的人，可是每次都久不了，没多久就离开了我。伞店以前的老板娘这么好的人，洗染坊那个头发卷卷的阿绢姑娘也喜欢过我，可是老板娘中风死了，阿绢姑娘因为不想出嫁投井自尽了。现在你又要这么无情地丢下我走。唉，一切都好没劲，在伞店做油匠工有什么意思呢？就算我能顶一百人干活，也没有奖赏。从早到晚听别人骂我三寸丁三寸丁的，我发火也好，生气也好，个子也一直长不高。俗话说有福之人有清闲，可我每天都有一堆烦心事，前天和半次吵了一架，当时我还信心满满地对他说，我阿京姐才不是那种会当人家小老婆的烂女人呢。
“真没想到，这才过了没五天，我就不得不认输。我怎么会把你这种谎话连篇、爱慕虚荣的女人当作亲生姐姐一样看呢。阿京姐，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去见你的！这些日子有劳你关照我了，我在这里向你道谢了。你走吧，以后我谁也不相信了，你走吧！”
 
吉三说完，直起了身子，穿上摆在鞋架上的竹木屐。
“吉三，你误会我了，虽然我从这里搬走，也绝不会放下你不管的。我可是把你当作亲弟弟看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地对我说这些话。”阿京从背后一把抱住吉三，劝道，“你这孩子怎么性子这么急躁？”
“那你不去当人家的小老婆了吗？”吉三转过头问阿京。
“我也不愿意去那种地方，可是这件事情我已经下定决心，这也不是我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吉三听完，满眼泪水，凝望着阿京说：“阿京姐，请你放手吧。”

行云
<h3>上</h3>
在东京人听来，酒折宫、山梨岗、盐山、裂石、差出这些地名都很陌生。
要去鹤濑、驹饲等默默无闻的小山村，要经过地势险峻的小佛笹子岭和扑朔迷离的溪涧上所架设的猿桥。胜沼镇的大小，充其量也只不过如同东京的偏僻小街道。这一带偏僻得很，只有到了甲府市才能看到高楼大厦。
这里虽然有踟蹰崎城等名胜古迹，可是由于交通不便，没什么人愿意在马车和大车上昼夜颠簸，只为了去惠林寺赏樱。
可是野泽桂次会去，他走这条路，是因为这是他回家乡的道路。每年放暑假，当别的同学都喊着要去箱根、伊香保温泉等名胜之地旅行休养时，野泽桂次就会踩着残雪，独自一人爬过足曳山等甲斐山脉的山岭。这对他来说也是无可奈何、不得不做的事。不过这次，他怀着如此沉重的心情离开东京，走向八王子的路，却也是前所未有的。
 
桂次一早就听说自己的养父清左卫门从去年起开始患病，每天有一半的时间躺卧不起。不过因为养父的身体一向硬朗，所以桂次还以为不会那么严重，所以听取了医生的嘱咐之后，仍然打算继续留在东京，过一段无拘无束如同飞鸟般自在的学生生涯。不想，前段时间又收到了家中老管家六藏寄来的书信，上面写道：
  <blockquote>老爷的病情虽然没有恶化，可性情却是越来越暴躁顽固。一方面当然也是他上了年纪的缘故，不过周围的人都感到他越来越难伺候，难以相处。我伺候老爷多年，勉强还能应付，可是老爷有时候竟会提出一些不可理喻的要求，还让人立刻照办，实在让我感到为难。最近他时常嘴上念叨你，希望你能快点回来继承家业，他可以过一些安逸的晚年生活。家族中的亲戚们都对此表示赞同。至于我个人的意见，我当初就不同意让你去东京读书，虽然这话说得有些冒犯，不过像学问这种东西本来就可有可无。我还听说赤尾家的少爷阿彦从东京回来后就得了精神病。你是个聪明人，当然不用我多操心，可万一你在那边成了一个浪荡子，那我可真是后悔莫及。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可以和小姐成亲继承家业了，所以我也完全认同老爷的主意。我想你在东京也有不少事要忙，希望你能早日处理好一切，别让人嘲笑说野泽桂次虽然是大藤村财主家的少爷，可是品德低下，欠着别人的债务就跑了之类的话。我寄给你的汇票是想让你留个好名声，不够的话，我会向上杉家暂时借一些，请你务必在回家前处理好在东京的事情。如果你在钱财方面不明不白，我这掌管财务的仆人也会丢脸。上面已经提到过，如今的老爷性子急躁，迫不及待要求你回来，所以希望你速速办完相关事宜，早日回来。  </blockquote>
桂次读完信，心中无奈，很是不痛快。
假如桂次是他家的亲生儿子，哪怕接到10封信，甚至15封类似的信，他都可以回信说自己励志求学，想要学有所成，不想半途而废回去，请家里不要催促他回去，还希望宽恕他的不孝。可是他的身份只是养子，很是拘谨。他经常发自内心地羡慕别人的自由自在，觉得回家后自己的生活就像被锁链拴住一样受到拘束。
桂次本是穷苦人家出身，如果一直跟着亲生父母一起生活的话，注定是白天赤脚，披着只能盖住屁股的破衣服，提着盒饭去田里劳作；晚上只能用松明子代替灯火，哼着小曲编织草鞋。由于他的长相和地主家病死夭折的长子非常相似，所以很受地主家如今已经去世的太太的疼爱，在7岁的时候被收养为他家的养子，对地主老爷的称呼也改成了父亲大人。这固然是他生命中莫大的幸运，不过世事难两全，总有不如意。
 
养父家有个女儿叫阿作，现年17岁，比桂次小6岁，是个地地道道的村姑，然而桂次将来不得不娶她为妻。在没去东京之前，桂次并不觉得自己的婚姻是种不幸，可是近来却连看寄来的照片都觉得心烦，一想到将来要娶这个女人，之后一辈子都得老老实实地窝在山梨县东郡里，就连有让人羡慕的酿酒的老财主家的财产可以继承也不以为然了。再说即便继承了家产，也必然会受到家族中亲戚们的各种干涉，一点闲钱都不会让他随心所欲地乱花，也就是说，他这一辈子不过是充当家族财产的看门人罢了。如此一想，本就不太中意的那位妻子更成为了他精神上的负担。如果没有人情债在其中，桂次毫不犹豫地就会将所有财产还给老财主，让其他人来继承家业，自己在东京再住10年、20年，哪怕再逗留一阵也是好的，他真的不愿意离开东京。其中的理由，也是义正词言：因为在东京有一个他难以割舍的人，心中牵肠挂肚，一想到经此一别再难相见，他就怏怏不乐。
桂次现在寄住的地方是他养父的亲戚家，按辈分他要叫这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为伯父伯母。
初次来到这家还是他18岁那年的春天，当时他还穿着乡下的条纹布服，肩上打着补丁，让这两位亲戚觉得寒酸好笑。他们替他把袖子上的八口缝住，改成了成人服饰。桂次如今22岁了，这几年时间中，除了在外租公寓住了两年，有两三年都是住在亲戚家，他逐渐了解到伯父性情古怪、不近人情、固执迂腐，唯有对老婆言听计从。他也感受到了伯母只会嘴上说得好听，内心却是唯利是图，口蜜腹剑，只要是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人或事，就会马上收起笑脸。他看得多了，也清楚自己寄住在这户人家，一定要出手慷慨大方，不能让他们吃一点儿亏。而且表面上还要装作乡下的穷书生投奔他家的样子，不然那位伯母就会不高兴。这位伯母虚荣又势利，因为自己姓氏叫上杉，还冒充是古代诸侯大名的后裔，让女仆称呼她为夫人，平常穿着长袍，稍微干一点点活就嚷嚷肩膀痛。她丈夫不过是月薪三十元的公司职员，她却装得家里很阔气的样子。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个女人还是有点本事的，至少能让丈夫脸上有面子。不过，过分的是她背地里把这个叫野泽桂次的堂堂男子汉说成是家里养着的看门书生，说的他好像是个在他们家吃白食的一样。本来对桂次来说，这么让人不愉快的地方，一点都不值得多待。
 
可是有意思的是他却舍不得离开这户人家，即便有时候感到不开心，下了决心另外找个公寓搬了过去，可是往往不到半个月他又会再搬回来，实在是咄咄怪事。
其实，其中的缘由是因为这家一位叫阿缝的女孩，她是这家男主人十年前去世的前妻所留下的女儿。桂次初次见到阿缝时她才只有十三四岁，梳着唐人髻，头上还扎了一条红发带。这个由后娘养大的孩子虽然年纪小，性情却温顺柔和。也许是因为他本身也是寄人篱下，所以对她抱有一种共鸣之情。这个姑娘处处看着后娘的脸色过日子，就连跟父亲都不敢太亲近。正因如此，她平常也不爱说话，乍一看性情温顺，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特别聪明坚强的地方。那些父母健在的女儿，有些因为娇生惯养成为千金小姐，言行轻浮，为人傲慢，传到外面的都是一些不好的名声。然而阿缝谨小慎微，言辞举止都不露锋芒，守柔守雌。
桂次看到她这样，特别怜悯她所受的委屈，和留在家乡的阿作比起来，他更同情阿缝的遭遇；虽然不愿意瞧见伯母那自以为是的嚣张样，但一想到温柔的阿缝这么辛苦地伺候伯母，就感到自己应该留在她身边，哪怕仅仅只能安慰和支持她。
他在心里把阿缝的事看成是自己的事，这种有些自作多情的情绪在别人看来或许可笑，可他觉得如今要是自己回到家乡，留下阿缝独自在此无依无靠，很是不忍。
桂次心想：阿缝在继母身边生活如此可怜，而身为他人养子的自己，何尝不也是悲哀？人世间多少无奈，想到就顿觉心酸。
 <h3>中</h3>
人们都说，后娘养大的孩子性情古怪，尤其是女孩子，很少有爽朗活泼的。如果她天生反应慢，就会被当作是顽固保守，不招人喜欢；如果天生聪明，又会被说成是阴险狡诈；如果性子要强，就会被认为是孤傲自大，难免在生活中吃亏。
 
上杉家的阿缝容貌清秀可爱，也难怪桂次为她一见倾心。她曾经读完小学课程，读书、写字、算盘样样擅长，尤其是和她的名字阿缝相关的女红，更是过人，连裙裤都能毫不费力地缝好。这姑娘在十来岁以前还相当贪玩淘气，经常让她现在已经去世的母亲皱着眉头说她真不像个姑娘家，为了衣服绽开了线，不知挨过多少次骂。听说她现在的母亲原来是父亲上司的情人，也有人说是大户人家的姨太太。总之，这是一个来历复杂不好惹的女人。是阿缝的父亲为了情面不得不娶她为妻呢，还是真的爱上了她？关于这些事的内情谁也弄不清楚，不过自从他讨了这个老婆之后，倒是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典型的妻管严。
作为后娘，对前妻所生的阿缝自然是看不顺眼，阿缝的生活也是煎熬难耐。
阿缝只要一说话，后娘就瞪她；阿缝只要一笑，后娘就骂她；阿缝动作伶俐，后娘说她自作聪明；阿缝蹑手蹑脚，后娘就骂她笨蛋。
阿缝的内心就像是在萌芽中的嫩芽被降下了霜寒，饱受打击与折磨。她有时候难过得掉下眼泪，止不住哭泣；有时也想向父亲诉苦，但父亲的心像一块冰冷的寒冰，无法给女儿丝毫的温暖。除此之外，她还能向谁诉说心中的委屈与酸楚呢？
唯一的安慰，是每月初十在母亲的忌日到谷中的寺院去上坟。有一次她上坟时，还没摆好祭拜的线香，就搂住墓碑泪流满面，大声痛哭：“娘啊，娘啊，请把我也带走吧！”
如果做母亲的泉下有知，听到这凄惨的号哭定会痛心疾首，愤怒地使石碑也震动吧。有好几次她都把手按在井台边上，有股投井自杀的冲动，可是回头冷静一想：父亲虽然冷酷无情，但怎么说也是我的亲生父亲，如果我这么死了，会让父亲蒙羞受辱，坏了他的名声。这样就太对不起他老人家了。她心里暗暗向父亲道歉，认为自己自寻短见的想法不对。
随即她想，看来自己死是死不成了，只能认命活下去了。这种生活不得不尝尽种种艰难困苦的辛酸滋味。还不如就当自己已经死了，听天由命吧，接下来的人生就顺其自然，稀里糊涂地过完这短短五十年得了，只要不出什么事就好。她就此下定决心，开始努力讨好继母和父亲。
此后果然一家和睦，平安无事。如此一来，外面的人不知道内情，被继母的能说会道忽悠，还以为是她治理有方，性情亲切，默默处理好了家里事。谁也不知道，这些都是阿缝为了家庭的幸福牺牲了自己。
 
阿缝虽然年轻，也不是感受不到桂次对她的热情，她心里很感谢他，对爹不疼娘不爱的自己亲近关心。
不过，阿缝对他的感情似乎没有桂次对她的那么火热，两个人比较起来，阿缝要沉着冷静多了。
有一次桂次当面问她：“阿缝，如果我真的回家乡去了，你会想我吗？你会因为少了一个要你一天到晚照顾的人，少了好多麻烦而感到高兴呢，还是少了个跟你说说话的朋友而感到冷清落寞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阿缝回答他：“如果你走了，家里当然会变得冷清很多。就连你之前在外面的公寓住了一个月，我都暗自盼着星期天，从清早开了大门起就暗自期待能听见你的脚步声。这次如果你回了家，恐怕很难再回到东京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将来火车通了，你能经常来东京吧？要是这样，我也就有的盼望了！”
“其实我并不想回那个家……如果能留在这里，我绝对不想回家。我先回去看看，如果可以脱身，我还要再回来受你的照顾。我真的非常希望回去之后能马上再回东京。”桂次轻描淡写地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可是，你不是已经决定回去继承家业了吗？一旦这样，怎么还能再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呢？”
“是啊，我算是无路可逃了！”桂次被阿缝反驳后，一声叹息。
“我养父的家在大藤村的中秋原，四周由天目山、大菩萨岭等高峰环绕。不仅西南边白雪覆盖的富士山难以呈现其真面目，而且一到冬天，寒风夹带着冰雪冷冷地吹，透心的凉。要吃鲜鱼的话，要走四十里路到甲府市才能吃到金枪鱼的生鱼片。你要是不信，可以问你的父亲，那是一个闭塞的不毛之地，不方便也不干净，每年从东京回去，都感到难以忍受。一想到我将来要被困在那种地方，每天为无聊的事情忙碌，不能和我想念的人见面，不能到我想去的地方，只能庸庸碌碌地生活，心里就闷闷不乐，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哪怕只有你一个人理解我，同情我也好，我真的很可怜！”
“虽然你说得这么糟糕，可是我继母还羡慕你的身份呢！”
“我这种身份有什么好羡慕的？要让我说，幸福到底是什么呢？最好那个阿作在我回家之前暴毙而死。因为她是独生女，她父亲一定会大吃一惊，暂时就不会让我继承家业了。这样一来，问题就复杂了。他们绝对不会把那些财产白白送给我这个外人，在那些亲戚里面一定也有财迷的，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会吵吵闹闹开始行动，到那时候，如果我故意犯了一些错误，没有任何问题，他们马上就会叫我脱离关系，我将会成为屹立在荒野中的孤松那样独立的人，就可以享受自由了。到时候再说我是幸福的好了。”
 
阿缝一听这些话，吓得目瞪口呆，问道：“你这些话是认真的吗？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性情温柔的人，只是在背地里说说。你竟然希望阿作姑娘暴死什么的，这实在太不应该了。唉，可怜的阿作姑娘！”阿缝拼命庇护阿作，差点儿落下眼泪来。
“那是因为你没有看见过她本人，所以才觉得她可怜。不过该同情的倒是我，说实话，你压根儿不同情像被看不见的绳索硬拉回去的我，你好像在说，随便你怎样，根本看不出体谅我的样子。刚才你说过，要是我走了会觉得冷清那些话，不过是在嘴上敷衍我罢了，心里倒想：那样的家伙赶快走吧！我可一向没有察觉到自己原来是受人讨厌的人，反而逍遥自在地在这里打扰了这么久，承蒙关照，想起来实在太对不起你了。可怜我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回到那讨厌的家乡，现在又受到一向以为对我有情的你的厌弃，我感到尘世间的无味。算了吧，我要自暴自弃地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要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得了！”桂次板着脸孔，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
“野泽先生，你今天有些古怪，莫非是我得罪你了吗？”阿缝皱起美丽的眉毛，看样子她依然不理解对方的心思。
“当然啦，以你这种精神正常的人来看，我就像是个疯子吧。我自己也觉得有点精神失常呢。不过，即使疯子也罢，没有原因是不会疯的，就因为有种种心事积压在心里，才让我头脑混乱，心中郁闷，最后发起疯来。我不知道自己患了疯病还是患了热病。我一向在心里想着正常的你所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背着别人哭呀笑的。讨来一张某某人在小时候笑得天真烂漫的照片，每天拿出来瞧瞧，对着它诉说当面不敢吐露的话，一会儿又郑重其事地锁进抽屉里，一会儿说胡话，一会儿做梦。如果像这样过一辈子，大家一定以为我是个大白痴，可是尽管我成了这么个傻瓜，人家却不肯体谅我的苦衷。如果我们注定没有缘分的话，那么至少说些亲切的话，叫我得些安慰才对呀，你却老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尽说些无情的话，光在嘴上说什么不来就觉得冷清，这实在是太冷酷了，不知道正常的你是怎么个想法，疯子般的我却恨你心太硬。女人应该多情才对呀！”
阿缝被桂次嘟嘟囔囔地埋怨着，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好，缩了缩身子，向后退了两步说：“我应该怎么回答你才好呢？我是个笨人，不懂得怎么答复你，只觉得心里很难受呢！”
桂次听到这些话，有些失望，更觉得不快。
上杉家的房子，紧挨着某宗派的一家寺院。寺院的院子宽敞，栽种着桃树、樱树。从上杉家的二楼俯瞰，宛如置身于彩云缭绕的极乐净土，缤纷的落花不时从那座披着黑袈裟的露天观音像的肩膀上和膝盖上拂过，堆积在供在佛前的芒草地上，景致怡人。
有时候，还会看到头上戴着手巾的小姑娘背着小婴儿，嘴里唱着“艳阳好晴天，愿能留春住”跳着舞行走而过。当黄昏之后，月色迷蒙，人影也变得朦朦胧胧，阵阵晚风轻轻地吹。桂次从大前年起直到今年，大半时间都住在这个家里，去年和前年的春天都到寺院去游玩赏花，所以对这景色也已经习以为常了。然而一想到明亮的春天他再也无法去这美丽的地方欣赏风景，心中便开始依依不舍起来。吃过晚饭后，他来到了寺院，虔诚地在观音像前礼拜祈祷，在心中祈祷：菩萨，请您保佑我所喜爱的人，让她平安、美好！
 <h3>下</h3>
因为这件事，桂次独自一个人情绪激动，又是上火，又是耳鸣；可是阿缝姑娘却事不关己一般漠不关心，似乎是一个木头人。因此，上杉家并没有掀起恋爱的风波，所以大藤村的阿作也没有可以担心的事发生。桂次决定回家的日子定在4月15日，恰逢日清战争期间，于是他特地准备了符合时局的战争幻灯片，庆祝胜利的大礼包。因为养父家族亲人众多，于是带回去的礼物中有金属腰带子、胭脂香粉、簪子、樱香之油等，还买了香水、香皂之类时髦的东西。阿缝把一条淡紫色的白牡丹花的衬领放在礼物之中，说是送给桂次未来的妻子的。当时桂次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呢？听后来的女仆阿竹对人说：“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哟，简直叫人不忍直视。”
 
那位阿作姑娘到底长什么模样呢？听说桂次那里有一张阿作寄来的相片，但他从来没让别人看过，不知是否藏在了什么隐秘的地方，或是付之一炬成了火盆里的灰烬，这也只有桂次知道了。
 
前段时间，家乡寄来了一张署名六藏的明信片，虽然信中语句用的都是男人语气，不过上杉家的太太还是眼尖地发现：从信中说什么最近毛笔字练得好看多了，还受到了父亲的称赞之类的句子可以看出，这封信是那位阿作姑娘所写的。根据笔迹来评判一个人的相貌，就好比是根据一个人的姓名来判断他的性情如何，现如今的书法家可都不像是古代美男子业平一样字漂亮人也漂亮的。不过，对于有心人而言，即使本不擅长写字也能用心写出一种让人喜爱的字出来；相反，如果有人写的字本来就难看，可是却故意装成熟练的样子，令人难以辨认，那就未免莫名其妙。虽然不知道阿作真实的笔迹如何，但浮现在上杉太太眼前的阿作，是大脸盘，长又宽，五官模糊，头发稀疏，脖子没线条，下半身比上身还长。
太太还嘲笑道：“这个姑娘把字尾拖得这么长，真是又难看又滑稽。桂次怎么也算是个美男子，即便在东京也不逊色，这要是回了老家大藤村，那些乡下织布的姑娘们还不得满心欢喜，把自己涂脂抹粉好生打扮一番？”
伯父也接口说：“不就是娶个难看的老婆嘛，忍忍就好啦。一个穷苦人家的小孩成了大财主的继承人，够走运的了！”
伯父伯母都是嘴上刻薄之人，还拿出桂次的出身加以嘲笑。幸好桂次并不知道这些，也只有阿缝心中暗暗同情他。
桂次把行李统统交给脚行运回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回去，倒也轻松。临走前他忙着到处见朋友，处理一些琐事，十分忙碌。趁着一个难得的机会，当他和阿缝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他拉住阿缝的袖子说：“你虽然不喜欢我，可我一点都不怨恨你，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和归宿，总有一天，你会把现在的岛田髻改成圆髻，用你美丽的乳房哺育可爱的婴儿的。在我漫长的一生中，我会一直祝福你，祝福你能幸福安康。希望你好好孝顺父母，虽然你的后娘为人刻薄，可是你也从来不反抗。我想说的心里话有好多，想做的事也有好多，我离开这里后会经常写信给你的，希望你偶尔也会回我，哪怕是十封信里给我回一封。在难以入睡的漫长秋夜，我唯有思念你的倩影来打发时间。”
桂次倾诉着自己的牵肠挂肚，甚至还掉了眼泪，仰起头，用手帕擦拭着眼泪。或许人在悲伤的时候，都是脆弱的吧。
他完全忘掉了即将回去的家乡和养父家，连自己和阿作的事都抛之脑后了，只觉得活在这世上的只有阿缝一个人似的。女人心总是柔软的，遇到此情此景，难免会在心中留下悲伤的身影。平时冷若冰霜的阿缝遇到这种情况，心境是怎么样的呢？只见她一言不发，默默流泪。
在一个满是云雾的春夜，桂次离开了东京。因为离车站很远，所以他先是坐洋车到新宿车站，又乘火车到了八王子，下车后，又乘上马车，在马车里颠簸着，不久就到了小佛岭，经过上野原、鹤川、野田尻、犬目、乌泽等地方，当晚夜宿在猿桥附近的小镇里。虽然听不见澎湃的波涛声，但笛吹河的潺潺流水声惊扰得他夜不能眠，肝肠寸断。留在东京的那户人家收到了桂次从胜沼寄来的一张明信片，过了四天又收到盖着七里地方邮戳的两封信，其中一封长信是写给阿缝的。就这样一番折腾，桂次终于还是回到了大藤村。
世人都说，男人的心最不可靠，就好像是在秋天忽然被乌云遮盖住的夕阳，又好像是狂风暴雨突然降落在没有雨伞的荒野行人之上，让人难以猜测。
 
不过，凡事没有绝对，在这个尘世上，谁敢保证一定能履行私自定下的终身誓言呢？这比让波浪越过高山还难。当然桂次也不是成心为了讨女人欢喜的男人，他不是为了感动女人而假装泪流满面，只是昨天的悲伤终归已经过去，日子还要继续，面对每天繁杂的生活，他也渐渐忘却了曾经的情绪。
人活一世，如梦幻泡影，如朝露短暂无常。桂次本就是有未婚妻的人，不管心里多么不乐意，终究无法违抗早已注定的命运。他只能心灰意冷地听着婚礼时唱着喜庆的《高砂》歌，让大家称呼他新郎，或许，不久之后他的称呼就要变成父亲了。从此以后，种种人与人之间的纠缠关联，会让他受到的束缚越来越多，所以这一切也怪不得野泽桂次。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会把一万的财产增加到十万，还能享受山梨县内大户纳税人的头衔。天长日久，过去那些海誓山盟就都留在了港口，船是随波逐流，人是随世道转变，几千里，几万里，离得越来越远。桂次和阿缝虽然住在相隔只有二百三四十公里的地方，如果不是心心相印，就好比春天的云霞遮住了山峰，是无可奈何之事。从落花的季节到绿叶繁茂的季节，阿缝前后一共接到过三封信，内容都是情深意长，满满思念。
连绵的梅雨降落在屋檐前，这种让人倍感思念的季节，桂次依然寄来了书信，承载着种种回忆的向往。
阿缝起初还埋怨一个月里只寄来三四封信，还觉得寄得少了，可是后来却有时候只能收到一封信。随后来到了养秋蝉的季节，从这时候起，桂次就以忙于养蚕为理由，两个月来一封信，三个月来一封信，如今甚至更少了，隔上半年或一年才寄来一张贺年卡或问候夏暑的明信片。看起来一个人要是懒得寄信，就会拿明信片敷衍了。那屋檐前的樱花像在嘲笑人们一样今年又含苞待放；邻家的寺院那座把手按在两膝上正襟危坐的观音像，好像也在它柔和的面容上浮现出微笑，可怜凡人的年少轻狂，一时狂热。
 
只是，那个看似冷酷无情的阿缝，难道就再没有重新展露笑颜的出头之日了吗？如今的她，一天到晚讨好父亲与继母，牺牲自己，求得家庭的和睦与平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旦隔断，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浊流
<h3>一</h3>
“哟，这不是木村哥和信哥嘛，二位快进来坐坐嘛，都路过了还不进来吗？哼，不理我，你们不会是打算去那二叶屋吃喝玩乐吧？要是敢去那里我可是要把你们拽回来的。什么？只是去洗澡？那洗完之后一定要过来哦，说好了哦。你们呀，没一句实话。”
女人站在店前招呼着，穿着木屐，那人貌似熟客，听了女人的嗔怨也不生气，嘴里敷衍地说：“一会儿一定来，一定来。”说完就赶紧溜了。
女人目送着熟客离去的身影，咂吧着嘴说：“哼，什么一会儿一定来，没心没肺！这男人呀，一旦娶了老婆就变咯。”说着跨过门槛进了店，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阿高，你生什么气嘛。不用急，不是有个词叫死灰复燃，保不准他还会回心转意的。”另一个姐妹安慰道。
“阿力，我可没法跟你比哟。我走了一个客人就少了一个，怪可惜的。像我这么倒霉的人，就算念咒求鬼神也没用。看来今晚又没生意了，唉，真烦心！”女人一肚子火，一屁股坐在店门口，木屐的后跟踢踏踢踏地跺着地。
 
阿高的年纪在27岁到30岁之间的样子，画眉细长，剃了额头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涂抹得血红，像是吃了人的野狗。“红唇”涂抹到这种程度反而令人心生厌恶了。 
那位叫阿力的女人，身材苗条纤细，婀娜有致，个子不高也不矮，刚洗过的头发上用新鲜稻穗扎了起来，头上挽了个干净清爽的大岛田髻，显得那么清新洒脱。她的后颈上擦了官粉，与白嫩的皮肤相比脂粉都显得黯淡了。有意无意敞开的衣襟，微微露出了美丽的酥胸。她随意地翘着一条腿，握着一根长杆烟袋一口接一口地抽。尽管如此，店里也没人敢指责她放肆。
她身上穿着亮眼的花纹浴衣，腰上松懒地打着黑色绸缎的腰带。那腰带是假货，腰带打结的地方，打底的深红色束腰都从后背露了出来。不用说，这正是此处流行的妓女风格。
那个叫阿高的女人，梳着松垮的天神髻，用洋白铜簪子挠着头皮，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阿力：“阿力，刚才那封信寄出去了？”
阿力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笑着说：“反正那人也不会真的过来看我，我也就是客套一下。”
“少骗人了！你的信写得那么长，这么厚的信光是邮票就贴了两张，这还是客套？再说，那人不是你在赤坂时候的老相好吗？就算是闹了些矛盾，也不至于断绝关系来往吧？我看这事全在你自己，好好下点工夫，说不准就重新好起来了，你要是不上心老天爷也看不过去。”
“多谢你的好意啦，不过我是真的不喜欢那家伙，就当是我跟他没缘分吧，死了心也好。”阿力事不关己地说。
 “真拿你没辙！”阿高笑着拿起团扇扇脚，“也就是你现在红，怎么随着性子来都行，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可就没戏咯！”
说完她哼起了“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的小调，忽然瞥见又有客人路过，便大着嗓门喊“哟，进来坐坐嘛”，连忙去招呼客人了。
  
傍晚时，店里开始热闹起来。
这家店叫菊之井，上下共有两层楼，楼下是两间门面房，房檐下挂着御神灯笼，门旁的柜台上放置着驱除厄运的净盐，架子上摆满了各式酒瓶，说不定里面都是空的。往里望去，尽头是账房，厨房里不时传出扇动火炉子的啪嗒啪嗒声。老板娘亲自掌厨，做一些什锦火锅、蒸鸡蛋羹之类的家常便饭，尽管如此，门口依然一本正经地挂着“御料理”的招牌。要是真来个想吃饭的女客人怎么办？老板娘当然不好直说本店只接待男顾客，只会说真不凑巧菜卖完了，其实这么说也挺可笑的。不过，大家对这家店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心知肚明，所以也没有什么乡巴佬会真的去店里点什么烤鱼之类的小菜。
阿力可是这家店的金字招牌。虽说年纪最小，在招揽客人方面却是独有一手。她既不会用甜言蜜语，也不会献殷勤，只是按照自己的个性我行我素。
“不就是仗着小脸好看嘛，嚣张什么呀？”也有同行在背后闲言碎语的，不过凡是和阿力打过交道的都知道她有多温柔善良。甚至连女孩子都喜欢待在她身边，舍不得离开呢。
于是人们又说：“这就是她真实的心性那也没办法，她的魅力不仅因为漂亮脸蛋更因为美好的内心，才能如此独一无二。”
都说菊之井的老板娘捡了个宝贝，凡是来这新开街寻欢作乐的客人没有不知道阿力的。说不清是有了菊之井才有阿力，还是有了阿力才有现在的菊之井。
这样的难得佳色，让整个新开街也增色不少，周围的店铺都无不羡慕地说：“这个阿力呀，老板娘就算是供到神龛里都不过分。”
 
阿高一看路口没什么人，就对阿力说：“阿力啊，你现在是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不过在我看来，我是真有点担心你跟那个源先生，我这个外人都有些不忍心。你说现在源先生落魄潦倒成这样，当然不是一个体面的客人了，可是你们两个既然真心相爱过，你还计较这些小事？虽然对方年纪比你大不少，又有老婆孩子，可是你就真能狠心跟他断了关系？你也别顾虑太多，就寄信让他过来见一面吧。你跟我状况不一样，我那个男人是彻底变心了，大老远一见我拔腿就跑，我也只能死了心，再去另找他人。你不一样，只要你愿意，源先生就会马上休了现在的老婆来找你。我知道，你的心气高，不会真的嫁给源先生，那叫他来总没问题吧。寄封信吧！一会儿三河屋送货的伙计过来，写封信让那个伙计带过去不就行了。你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有什么好矜持的。要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容易放得下，想得开，可这也是你的毛病。无论如何，写封信吧，源先生真的是太可怜了！”
阿高一通说完之后，看着阿力。
阿力正在专注地擦拭着烟管，擦干净烟嘴之后装了一袋烟吸了几口，然后又“砰”的一敲，点上火吸了一口递给阿高，说：“你说话注意点！店里人多口杂，让人听了传出去，多丢脸啊。到时候外面就会说什么菊之井的阿力在外面找了个挖土的苦力当情人。以前的事不过是一场梦，我早就不记得了，源先生是谁啊？早忘了。好了，以后你别再提了。”
“啊哈！女中豪杰阿力一招呼，哪敢不从命？”一行人说笑着迈进了店里，走廊上一阵脚步声，女人们过来迎接。  
“阿姐，烫壶酒。”
“要点什么下酒菜？”
热闹的三味线伴着跳舞的节奏声，店里一时喧嚣。
 <h3>二</h3>
阴雨天，路人稀少，店前走过一位30岁左右的绅士，头戴圆顶礼帽。
阿力心想：下雨天也没什么客人，如果放跑这个客人，估计今天就见不着客人了。 
于是阿力上前拉住了那个男人的袖子，娇声说：“别走嘛。进来坐坐吧，坐一会儿！”
看来阿力的美貌起到了作用，这位在此难得一见的绅士还是跟着阿力进了门。绅士被请到了二楼一间六个榻榻米宽的雅座，没有三味线的伴奏，他们静静交谈了起来。客人问了阿力的姓名、年纪和出身。
“你是士族出身吗？”
“请原谅我无可奉告。”
“平民？”
“您说呢？”
“难道还是贵族不成？”客人笑着说。
“对咯。那今天我这个贵族小姐亲自给你斟酒，还不赶紧老实喝了！”说完斟了满满一大杯酒。
“这不符合斟酒的规矩吧。杯子都没有端起来，所以这是什么流派？小笠原流？”客人说。
“这叫阿力流。菊之井的阿力所创。有坐在榻榻米上斟酒的规矩，也有用大酱汤的大碗斟酒的规矩，不过最重要的，是不给不喜欢的客人斟酒！”
 阿力的伶俐大方反而引起了客人的兴趣。
“说说你的身世吧，我看你不像是普通人家的闺女，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阿力咯咯一笑，说：“好好瞧瞧，我的额头有没有女鬼的那种犄角？我后背的壳也没那么硬吧？”
“别打岔！如果不能谈你的身世的话，那你跟我说实话，你有什么目的？”客人催促道。
“真是为难我呀，我要是说出来肯定吓您一跳。其实阴谋夺取天下的大伴黑主就是我呀！”阿力笑得更厉害了。
“你可真会胡闹，别总是说笑，讲点正经话吧，就算你每天的工作充斥着虚情假意，也总有一些真情在的吧。你有丈夫吗？做这个是为了你的父母吗？” 客人的问题开始严肃起来，让阿力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
“一样都是人，谁还没有个伤心往事。我父母死得早，留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虽然是像我这样的女人，也不是没人想要娶我。可是像我这种出身，一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也只能做些卑贱生意。”
阿力自怨自艾的语气中，满是感慨和唏嘘。虽说从外表看，她的打扮娇媚，言行轻佻，可也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谁说出身低贱就不能嫁个好人家？再说像你这么美丽的姑娘，保不准就会做哪个有钱人家的少奶奶。还是说你不喜欢做气派的少奶奶，只喜欢那些江湖气的工匠？”
“也许就是这样。我中意的人，人家看不上我，中意我的我又不喜欢，听起来好像朝三暮四的，也只是有苦难言，过一天算一天吧。”
“我可不太相信。你说没有心上人，刚才进来的时候听到你的姐妹说找人给你捎信传话，让谁过来看你呢。其中一定有什么精彩的故事吧？”
“哟，你可真能打听！要说我的老相好，那是数也数不清了。来来往往的情书也不过是交换的废纸。这方面我向来特别能写，什么山盟海誓的约定呐，誓言呐，都能马上写出来。就算是定下的契约也无所谓，反正我从来不返回，谁让那些人自己变卦呢。这些男人呀，有的担心老板，有的担心父母，一旦对方变了心不来找我，我也不会拽着不放，大不了就不理睬，谁放不下谁啊？所以尽管有过那么多相好，真的能托付终身的却一个也没有。”阿力眼中露出一丝怅惘落寞的神情，又说：“说这些干吗，开心热闹才是正事，每天愁眉苦脸的有什么意思，日子还是要快活一点才好呢！”说着，阿力拍了拍手，招呼同伴出来。
 
雅间进来一个三十多岁、浓妆艳抹的女人，嘴里嚷嚷：“哟，阿力，你们聊得真起劲呀！”
“我问你，阿力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客人忽然问阿高。
“不知道啊，我还没请教过她呢。”
“要是撒谎的话，小心盂兰盆节参拜的时候，阎王爷割你的舌头哦。”客人戏谑道。
“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店里吧。”
“什么意思？”客人问。
“所以我还没请教您的高姓大名呢，怎么告诉你？”
客人被阿高逗乐了，兴趣盎然地跟她斗起了嘴。
“你可真会乱说话，小心阿力姑娘生气哈。”
阿高的兴致也高昂起来，随意聊起了起来：“这位客人，让我猜猜你的行业吧？”
“你试试。”客人伸出手掌来。
“不，我不看手相，看面相。”阿高有模有样地盯着客人的脸端详。
“别了，让你这么盯着我看，然后说些风凉话我可受不了哈。我吧，是个当官的。”
“你可真能胡扯！今天也不是周末，哪个当官的会出来闲逛？阿力，你说这位客人是做啥的？”
“搞不好是妖怪。”阿力哼了一声。
 客人从怀里掏出钱包：“你们谁要是猜中了，我这有赏。”
 阿力笑着说，“阿高，你这么说就失礼了，这可是位贵族老爷，到我们这儿散心来了！”
阿力说着就拿起客人放在坐垫上的钱包，对客人说：“老爷，把这个交给阿力吧，我今儿就给姐妹们发个赏钱，大伙儿都高兴高兴。”
没等客人回应什么，阿力就不置可否地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张的钞票。
这位客人背靠着柱子，也不生气，默默地看着阿力的动作，说：“随你们高兴吧！”还真是个慷慨大方的主儿。
 
阿高愣了，连忙制止道：“阿力，不要胡来啊！”
阿力却说：“没事儿，这个给你，这个给大姐，大钱拿到账房去结账，剩下的就赏给大家。快给这位老爷道谢呀！”
阿高知道这是阿力惯用的拿手好戏，也就不推托了，问客人：“老爷，这真的可以吗？”
话刚出口，她的手已经伸出去拿钱了，立即说了一句“多谢老爷”就转身出去了。
客人笑着看着阿高的背影感慨：“你说她才19岁，长得可真够着急的！”说完又哈哈大笑。
“你说话可真刻薄。”阿力站起身，靠在门框上，用手拍打额头，好让头痛减轻一些。
“你呢？不想要钱了？”客人问。
“我嘛，有别的想要的东西。”说着从腰带之间，摸出一张客人的名片。
“咦？你什么时候拿走的？好吧，作为交换，你也得送我一张你的照片。”
“下周六吧，下周六你来了我们一起拍张照片如何？”
阿力没有流露出挽留客人的意思，还为客人披上外套说：“今天多有怠慢，还请多多见谅，恭候您下次光临！”
“客套话就免了吧，我可不喜欢听空话。”客人笑着说完，起身快步下楼。
阿力手里拿着客人的帽子，追了上去说：“真情还是假意，就看你有没有九十九夜故事里的耐心了，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了。菊之井的阿力可不是墨守成规的女人，总会给你惊喜的。”
听说客人要走，店里的姐妹们和账房的老板娘都忙着出来道谢。
人力车已经停在门外，一行人又把客人送上了车，齐声道：“欢迎再来！”
大家这么热情，当然是刚才赏钱的关系。客人一离开，众人就围着阿力，纷纷道谢。
“阿力你可真是财神爷，托你的福，托你的福呀！”   
 <h3>三</h3>
这位客人名叫结城朝之助，虽然自嘲是不务正业的浪子，既没有固定职业，也没有成家，然而他时常表现出来真诚的本性。如今的他正是爱好玩乐的年纪，从那之后，就开始隔三岔五地光顾菊之井。
阿力对他也渐渐地开始有好感，三天不见就要写信传书，聊表思念。店里的姐妹们带着不无醋意的语气取笑她说：“阿力，你可真是有运气呀。那人一表人才，出手大方，将来肯定要飞黄腾达。那个时候你就是少奶奶了，从现在开始你要改改你那些坏习惯了，别在人前伸长了腿坐着，还有用茶杯喝酒这种毛病都要注意了，不然多不体面。”
也有的人怪言怪语：“要是源先生知道了这事会怎么样，说不定要发疯吧？”
阿力的嘴也不饶人：“哎嘿，到那时候我会坐着大马车来这边看你们，麻烦你们先找个苦力把门前的路修好吧！门前挡泥水的板都不严实，多寒酸啊！车都停不过来。还有你们几个平常也多学点规矩，省得以后连伺候我都不够格。”
阿高气愤地说：“嘿，你这话可真气人！就瞅你这说话的德行就不配做人家少奶奶。等结城先生过来，我们就跟他告你的状，看他怎么收拾你！”
没想到结城来的时候，大家还真的都争先恐后地去告状：“您真该听听阿力都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她现在太任性了，我们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您还是说她几句吧，别的不说，就是用茶碗喝酒就很伤身体呀！”
结城听了后，正色告诫阿力：“阿力，酒可不能多喝啊！”
“你怎么也这么说。我在这里撑着，还全靠这点酒量呢，要让我不喝酒，那干脆让菊之井改成佛堂算了。你这都不能体谅我吗？”
她说得结城哑口无言，从此他也就不再提及此事。
一天夜里，楼下来了一帮不知是哪个工厂的工人，敲着碗碟唱着小曲，手舞足蹈，一阵喧腾。店里的女人都聚到楼下来陪酒，二楼的雅座里只剩下结城和阿力两人。
结城躺在榻榻米上，欢喜地和阿力在闲聊，可是阿力却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
“怎么了？头疼病又犯了吗？”
“没，不是头疼，是老毛病犯了。”
“老毛病是肝方面的，还是血管的？”
“不是啦。”
“那到底是什么毛病?”
“不告诉你。”
“我也不是外人，和我也不能说吗？到底是什么毛病？”
“其实也不是什么病。只是心里藏着一些事，不小心又回想了起来。”
“你可真是神秘，看来身上有不少秘密呀，告诉我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吧。”
“不告诉你。”
“那……你母亲呢？”
“也不告诉你。”
“你以前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我真的不想多说。”
“就算是骗骗我，随便编个故事给我听也行啊。女人不是都喜欢讲一些命运多舛的苦难过去吗？再说，你我也不是只见了一两次面的人了，对我说说有什么关系？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有心事，改天我去问问做按摩的那个瞎子也能知道。可我还是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说出你的病因吧。”
“你别问了，说了又能怎么样呢？”阿力还是没有回应他的要求。
 这时，楼下一个姐妹上来端杯盘，女人对着阿力的耳朵悄悄说：“不管怎样，你好歹下来对付一趟吧。”
“我不去。你就告诉他，我今晚喝醉了，没法见他，见了也无话可说。这家伙真烦人！”阿力皱着眉头。
“你这样做不太好吧。”那个女人说。
“没事儿。”说完在结城身边心不在焉地拨弄起膝上的三味线。女人困惑而诧异地看了阿力一眼，便下楼去了。
结城在一旁都听到了，笑着说：“你不用顾虑我，去见一下那个人吧，何必这么敷衍他？像这样子打发以前的熟客，实在有点无情。别让人白来一趟，你下去一下吧，或者把那个人请上楼来也行，你们聊你们的，我躲在角落里，不妨碍你们。”
“别开玩笑了，结城，我知道瞒着你也没用。我就和你讲这个故事吧：之前有个源先生，他原本开着一间棉被铺，生意还不错，是我以前的熟客，我们好过一段日子。可是现在他穷困潦倒，像个蜗牛一样寄居在蔬菜店后面的破房子里。他有老婆孩子，岁数也不小了，按理说就不应该来这里玩乐，可是不知造了什么孽，他还时不时地过来。现在他人就在楼下，当然也不好赶走，可我要是下去跟他见了面，也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还不如为了大家都不尴尬，打发他早点回去算了。他恨我也好，把我看作恶鬼蛇蝎也好，都随便了。”
 
说完，阿力把三弦的拨子放在榻榻米上，稍稍探过身子往楼下张望。
“看见了吗？”结城调侃道。
“好像已经走了。”阿力说，怅然若失地坐着发呆。
“我总算知道你的病根了。”
“或许吧，这种病医生也医不好，泡草津的温泉也没有用。”阿力凄笑。
“我倒想见见他长什么样，他长得比较像当今的哪个戏子？”    
“你要是见到会吃惊的，他皮肤黝黑，身材粗壮，大高个儿，像是不动明王。”
“那你是看中了他的人品吗？”
“在这种店里，为了我这种人倾家荡产，除了说老实憨厚之外，还能说什么？他的性子木讷，也不懂什么幽默风趣。”
 结城直起身子凝视着阿力：“既然如此，你为何会对他难以忘怀？我倒是不明白了。”
“可能是因为我多愁善感吧。对你也是这样。最近我每晚都会梦到你，梦见你娶了妻子，梦见你突然就不来了，诸如此类都是些让我伤心的梦。好多个夜晚我从梦中醒来，枕头都被我的眼泪打湿了。我好羡慕阿高只要一挨着枕头就能鼾声如雷。不管我有多么疲惫，只要一躺下来，脑子就开始清醒起来，不停地回想许多事。你能察觉我有心事，我很高兴，可是我的心事到底是什么，你又怎么能体会呢？我知道我想太多也没用，只能在人前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强颜欢笑。都说菊之井的阿力洒脱快活，无忧无虑，唉，这也是命吧，谁叫我天生就是苦命的人。”
说着说着，阿力的眼泪簌簌。
结城忙安慰阿力：“难得看到你说这些伤心话，我想好好安慰你，可也不知道你伤心的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听你说老是梦到我，说明你是喜欢我的，应该也想让我娶你，可是你从来没有跟我透露过这个意思啊？俗话说相逢即是缘分，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你就坦白告诉我，我还一直以为以你的性子是喜欢这种及时行乐、灯红酒绿的生活呢。原来你做这一行也是有苦衷的，不要委屈自己，你跟我说说吧，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是想对你说的，不过今晚不行。”
“这又是为什么？”结城追问。
“没有为什么，我向来任性，不想说的时候就是不想说。”说完，阿力站起身，走到走廊的栏杆前，望着夜空，明月皎洁，云影氤氲。街上穿着木屐来往的行人，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晰。
“结城。”阿力回头轻喊了一声。
“嗯？”结城走到阿力身旁。
“坐过来。”阿力拉住结城的手，“你看，蔬菜店门前那个买桃子的可爱小男孩，才4岁，他就是先前那个人的儿子。这么小的孩子，已经会恨我了，只要一看见我就冲我喊魔鬼。难道我真的有那么坏吗？”
阿力抬头仰望皓月，欲说还休，欲说还休，一声长叹再无言。
  
<h3>四</h3>
新开街的尽头，是条逼仄偏僻的小巷，小巷两边是屋檐几乎连在一起的蔬菜店和理发店。小巷如此狭窄，甚至在下雨天都撑不开伞。
路上铺的泥水挡板也残缺不齐，露出一片片的泥洼，如同陷阱一般让人担心。小路两旁搭建了一排简陋的长屋，路的尽头是垃圾堆，紧挨着垃圾堆的是一间九尺来宽、被雨水浸坏了门窗的破败小屋，这就是阿力之前的相好——源七的家。这里的台阶腐旧，门也关不严，房子虽然狭小，幸而临坡而建，屋后还有三尺来长的空地，杂草丛生。空地的一角，用篱笆围了一个小小的菜园，种着紫苏、翠菊等花草，四季豆的藤蔓缠绕着竹篱。
源七的妻子名叫阿初，大约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由于生活的操劳与蹉跎，面容憔悴的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七八岁。黑齿已经开始掉色，眉毛久未修理，身上穿的鸣海单衣早已洗得发白，就连单衣的前面和后面也都换过了，衣服的膝盖处用不显眼的细针脚缝补过，腰间一条腰带利落简洁。此刻，她正满头大汗地编织着藤草鞋。
盂兰盆节前后这段时期，天气逐渐转热，也是木屐卖得最火的时候。
阿初大汗淋漓地赶着手上的活儿，就是为了能多做一双，多补贴一点家用。她将长短不一的藤条排好了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这样可以省一些工夫。
“天快黑了，太吉怎么还不回来？他爹也是，不知道又上哪儿瞎逛去了。”阿初喃喃自语着，暂时停下了手中编织的活计，拿起烟袋抽了一袋烟，疲惫不堪地眨着眼。她用一节火棍拨弄水壶下的灶台，翻出了几块烧红的木炭，放入熏蚊子的小陶炉里端到屋檐下。陶炉上面盖了些捡来的杉树叶，阿初用嘴呼哧呼哧吹了一阵，让黑烟慢慢冒出来，开始听蚊子们嗡嗡叫着四处逃散的声音。
这时候传来了踢踏踢踏的木屐声，太吉在门口喊：“妈，我回来啦！顺便把爹也带回来了！”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还担心你是不是跑到山上的寺庙里去玩了，快进屋吧！”
太吉随即进了屋，身后跟着有气无力的源七。
“孩子他爹，你也回来了。今天外面很热吧，我正琢磨着你能早点儿回来，我已经烧好洗澡水了，先去洗个澡吧，瞧你一身汗。太吉，跟你爹一起去洗澡吧。”
“好嘞。”太吉说着就开始脱衣服。
“等一下，我先去试试水温。”阿初说着把手伸进木盆试了试，又从锅里舀了几勺热水进去，用手搅和了一下，又把浴巾放进去，回头说：“可以洗了，跟孩子一起好好洗洗。怎么了你？无精打采的？是不是中暑了？清清凉凉洗个澡，然后过来吃饭，太吉还在等着你呢。”
“嗯。”源七这才回过神，解开腰带，准备洗澡，他的心中不由得想起那些曾经开棉被店的日子，那时候真是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落魄到现在这种地步，就连洗澡都要在狭隘的厨房里用木盆洗。
自己的父母也肯定没想到，他们的儿子会沦落到要去工地上做推车的苦力。这都怪谁啊！还不都怪自己之前太荒唐！
源七就这么愣着想心事，连澡都忘了洗了。
“爹，给我擦擦后背吧。”太吉童真的声音催促着他。
“你们洗好了吗？小心别让蚊子咬了，快出来吃饭吧。”妻子在外面提醒。
“好了，好了。”源七一边应着，给太吉擦了擦背，自己匆匆洗了一下就走出了浴盆。阿初拿出了一件早已经洗干净的浴衣给他换上。
源七换上浴衣系好带子，在屋里的通风处坐了下来。妻子端出一张已经掉漆、四脚摇晃的小饭桌，对他说：“我今天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凉拌豆腐哦。”
白嫩柔滑的豆腐上，撒了一些切成细丝的紫苏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太吉不知什么时候从架子上端了盛米饭的饭锅过来。
“儿子，过来跟爸爸坐。”源七抚摸着儿子的头，举起筷子吃了一口。虽然心里也没想其他事，可是却尝不出什么味道，他的嗓子眼儿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毫无食欲。
源七放下碗筷，说：“算了，我不吃了。”
“这哪行？你干力气活儿的，一天三顿饭都不吃怎么能吃得消？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干活太累了吗？”
“没事儿，都挺好的，就是一下子突然没了食欲。”
好像是想到了什么，阿初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
“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是啊，菊之井的酒菜可比我做的好吃多了。不过看你现在这个情况，怕是想了也白想。人家就是做买卖的，只在你有钱的时候讨你欢心，招呼你欢迎你。你去店门口看看，那些涂抹胭脂、打扮艳丽的女人，就是专门勾引你们这些男人的。只要你一进门，就会想方设法骗你的钱，等把你的钱都骗光了就不理睬你了，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你要这么想：我现在落魄了，穷光蛋一个了，她们不会理睬我的。这么一想就没什么好恨的了，你现在恨有什么用？我看你还是没想通。
你看后街那个酒铺的伙计，他就是被二叶屋的阿角迷得鬼迷心窍，还挪用店里的账房钱。为了填补亏空，还去赌博，还是在盂兰盆节的时候去雷神虎这恶霸开的赌场碰运气，结果走上了歪路，最后因为偷窃仓库被送进了牢房。
现在这男的在监狱里吃着牢饭，人家阿角啥事没有，也压根就不在乎他，依旧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也没人会指责她，照样做人家的兴旺生意。
本来嘛，哄骗男人就是人家做的买卖，男的上当受骗也只能怪自己，被骗的才是傻瓜！你还想着那些女人干吗呢？好好提起精神来干活，想方设法攒点钱吧！你整天没精打采的，我和孩子可怎么生活啊？要是这么下去，保不准哪天要出门要饭了。你要是个男子汉大丈夫的话，就下定决心彻底了断吧。等你有钱了别说什么阿力姑娘，就算什么小紫也好，扬卷也好，你要能买个别墅把她们养起来我都没意见。当然现在你就别想那些了，打起精神，好好吃饭吧！你瞧，儿子都不高兴了。”
太吉已经放下了碗筷，流露出不安的神情，看着父母的脸色。
“唉，我都已经有了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还在惦记那个该死的狐狸精。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源七暗暗自责，一想起阿力寸心如割，不禁在心中骂自己没出息。
他对阿初说：“你说的我都明白，我自己也知道，不能再这么犯蠢下去。以后别跟我提什么阿力了，只要你一提起我就会想起过去做的蠢事，就更加抬不起头来，我现在这样还能有什么想法？不想吃饭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不用担心。孩子，快吃饭吧！”
源七说完之后，就躺倒在榻榻米上，用团扇在胸前啪嗒啪嗒扇着，不是为了驱散蚊香的熏烟，而是为了驱散心中念念不忘的火热思念。
 <h3>五</h3>
是谁给娼妓们取的外号，叫她们“白面鬼”的？她们站在妓院这个“无间地狱”的门口，用千娇百媚的伎俩将男人哄骗进去，让他们有的陷入倒吊的血海，有的被逼上负债累累的刀山，这些都是她们习以为常的手段。在那娇声软语的招呼声中，仿若吃蛇的可怕野鸟发出的啼叫，真让人毛骨悚然。
 
可是，她们也是人啊，也是母亲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吃着母乳，牙牙学语慢慢学着走路，也会哇哇地做出惹人疼爱的可爱样子。如果大人拿钞票和点心让这些孩子选，她们也一定会把手伸向点心的。虽然现在做的行当是信口雌黄、言而无信的皮肉生意，但是一百个人之中总有一个会动真感情，会流着泪诉说自己的内心。
 
“你听我跟你讲哦，那个洗染铺的老辰真是太不像话了，昨天在川田屋门口跟那个臭丫头阿六毛手毛脚，还追到街上打情骂俏去了，简直不要脸。他这么胡搞，怎么能好？你猜他今年多大了？都三十出头了！每次见到他我都要提醒他：你也差不多该成家立业了。可他都是嗯嗯地嘴上答应，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他的老父亲都这么大年纪了，他娘的眼睛又坏了，真该早点收心才是啊！我虽然做这种行当，也是心甘情愿给他洗衣服裤子，但是他总这样沾花惹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帮我赎身啊。一想起他我就心烦意乱，生意都懒得做，客人也懒得招呼了。烦死了，烦死了！”
像这位娼妓，平常靠着花言巧语蒙骗客人，却也忍不住对那薄情的男人牢骚满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忍受头疼。
也有人在黄昏时对着镜子泪眼婆娑。
“啊，今天是16日，是盂兰盆节，那些去阎王庙参拜的孩子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拿着大人们给的零花钱，高高兴兴地打门口经过。他们真好，爹娘都在，也都是能干的正经人。我那个儿子与太郎啊，即便今天东家给他放了假，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玩，该怎么玩，他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一定会很羡慕吧。他爹是个酒鬼，我这个当娘的又是涂脂抹粉地做这种行当，就算他知道我在这里，也是不肯来看我的吧。去年，我到向岛去赏樱花的时候，装扮成良家妇女的样子，梳着圆髻，跟姐妹们一起溜达，结果在堤上的茶馆恰巧碰到了儿子。我走上去喊他，可是他看到我打扮得这么年轻，反而吓了一跳，问我：‘你是我娘？’要是他看到我现在梳着更显年轻的大岛田髻，上面插着时兴的花簪子，跟客人们搂搂抱抱，嬉笑打闹，肯定更加受不了了。去年他见到我的时候，就跟我说：我现在在驹形的一家蜡烛店当学徒，不管有多少难熬的事，我都会忍下来，我要学会本领出师，让爹和娘过好上日子。在我能赚钱之前，还希望娘亲能找个正经营生，千万别改嫁。可我一个弱质女流，我能做什么营生呢？起初我替人贴火柴盒赚钱，可是那点钱连我自己的一日三餐都不够；给人家当女佣吧，我生来体弱多病，连洗碗擦地的活儿也干不了。同样是为了讨生活，只能选择这种不用靠力气的辛酸行业，并不是因为我天生放荡，水性杨花。我那儿子要是知道了我做这种行当，肯定会鄙视我的吧，肯定要说我不要脸吧，唉，平时也不注意的发髻，今天想起这些来就觉得羞耻了。”
菊之井的阿力也是一样，她当然不是魔鬼转世，也是有着诸多缘故才会沦落风尘，每天跟客人虚与委蛇，假情假意，过着靠花言巧语与人周旋的混沌日子。若提到人情，那东西简直比吉野产的薄纸还薄，比萤火虫微弱的光还弱，只是她永远都忍着自己的眼泪不让它掉下来，就算有客人为她殉情而死，也装作漠不关心，不闻不问，事不关己地说：“真是悲哀的事啊！”好像丝毫没有同情。可是这些并非她的本性啊，只是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行当中，她只能将多愁善感藏在心底，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有时候她会躲在二楼的壁龛边偷偷抽泣，不让熟人或姐妹们看见，无论多么难受的事，她从来不跟人诉苦，虽然众人都说她生性要强，精明能干，可却没有人真的知道她那脆弱的一面和细腻感伤的内心。
 
7月16日晚上，每家妓院都红红火火，热闹喧哗。客人们唱着艳曲和着三弦调此起彼伏。菊之井的楼下包间也来了五六个店铺的伙计，有人唱着走调的纪伊国歌谣，得意扬扬地吼着破嗓子，唱着《云裳》《衣纹坡》等时兴的歌谣。
客人们催促阿力说：“阿力怎么不来唱一曲儿，快来唱歌表达你的心声吧，让我们听听你的好嗓子！来吧，来吧！”
“我的心意嘛，我不想说出来，不过我的意中人，就在诸位客人之中呢。”
阿力的一番话惹得大家情绪高涨，在一片嬉笑声和喝彩声之中，她唱着：
奴家的爱恋呀，就像那细谷川的独木桥
过去也会害怕，不过去又…
阿力唱到中途，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客人们说：“哎呀，对不起各位，我有事告辞一下。”说完就放下了三味线起身就走。
“咦？去哪儿呀？回来呀！”客人们一阵骚动。
“阿照，阿高姐，麻烦你们帮我招呼一下他们，我去去就回。”
阿力匆匆跑出房间，穿过走廊，在店门口穿上木屐就往对面的小巷子走去，消失在黑暗中……
 
阿力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菊之井，心里想：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恨不得能一口气跑到中国或者印度去，唉，人生真烦恼，真希望可以到一个没有人烟、清清静静的地方去，让自己茫然无助的心可以安稳下来，不用再劳神费力。一切都那么无聊，那么空虚，那么悲哀，难道这就是我的一生吗？我的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吗？哎，不甘心呀，真是不甘心呀！
阿力想着心事，神情恍惚地靠着树干发呆。忽然，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歌声：
过去也会害怕，不过去又…
跟自己刚才唱的歌一样。生活真是无可奈何，看来我也无法逃避走独木桥的命运。爹曾在独木桥上摔了下来，爷爷的命运也是如此。我这命运背负了家人好几代的怨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即便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抱怨命运又如何，没有人会同情我的，愁眉苦脸又如何，人家只会说你在嫌弃这一行。算了吧，随便他人怎么想，将来的事情怎么预测都会有意外，我根本看不透命运。我这种身份，这种行当，无论再怎么奋力挣扎也无济于事。想这些普通人的事除了让自己伤心难过又有什么用呢？唉，烦死了！我干吗要站在这种地方，我在干什么？就像发了神经一样，简直够蠢的！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我自己了，算了，还是赶紧回店里去吧……
阿力想完之后，离开了黑暗的小巷，走到了道路两旁满是热闹摊子的夜市，她随意闲逛、散心解闷。她感觉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面容是那么的小，甚至连擦身而过的人也都显得那么遥不可及。自己脚下的道路仿佛陡然升起一丈多高，即便听到了人声鼎沸，也似乎是从深幽的井中传来的。
人们的声响，自己的心事，这一切都泾渭分明，没有什么能让她感兴趣。她走过一群人围观两口子吵架的场景，依然无动于衷，仿佛一个人走在冬天荒无人烟的原野上，什么都和她没关系，什么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阿力一路恍恍惚惚，感觉自己没了生气，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开始有些害怕，好像自己要疯了似的。她越想越害怕，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阿力，你这是上哪儿去？”
 <h3>六</h3>
“16日那天你一定要来哦，我等着你！”
之前阿力对结城说的话，早已被她忘得一干二净，直到现在也丝毫没有想起来。此刻她和结城朝之助在路上偶遇，不禁吓了一跳，啊地大叫出来。结城看到她不同于平时的窘迫尴尬样儿，不由觉得很有趣，就哈哈大笑起来。
阿力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刚才走路想心事来着，突然碰到你，这才吓了一跳。谢谢你今晚赏脸来找我呀。”
结城用故意责难的语气说：“之前不是都约好了吗？嘿你竟然放我鸽子。”
阿力牵起结城的手，往前走去：“你尽管骂我咯，回头我再跟你解释吧。”
“这样子给爱说闲话的人看见可要嚼口舌了。”结城说。
“说就说呗，管他们说什么呢。我才不在乎！”说着，两人从人群中穿梭而过，来到了菊之井。
菊之井的客人们依然喧嚣热闹着，他们纷纷对阿力的中途离场表达着不满。这时听到有人在店门口喊：“哎呀，阿力你总算回来了！”
客人们又嚷嚷：“哪有你这样的！不管客人，自己离席，既然回来了就过来陪我们吧！否则我们可不乐意了！”
阿力根本懒得理这些人，直接拉着结城上了二楼。阿力让人给楼下的客人传话说：“今晚我头痛又犯了，没办法陪各位客人喝酒了。要是陪大家坐在一起，我闻到酒气就要晕，搞不好会做出什么不像话的事，所以就让我休息一下吧。改天再给各位赔罪，大家多多包涵了！”
结城有些替她担心：“你这样没事吗？他们要是生气了闹事怎么办？”
“管他们呢！那帮傻瓜能闹出什么事来，生气就生气呗。”阿力满不在乎。
她随即吩咐女侍去准备酒菜，按捺不住心中的倾诉欲，对结城说：“结城先生，我今晚心里很难受，精神也不太好，跟平时不太一样，还请你见谅。我想要好好喝个痛快，希望你不要劝阻我，我要是喝醉了，还望你可以照顾我一下。”
“好的。我还没见过你喝醉的样子，你尽管放开了喝吧……只是，你可小心头又痛，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难受想喝酒，能跟我说说吗？”
“正有此意，我就想说给你听。不过要让我先醉了再告诉你，你可别吓着！”阿力说完，娇媚一笑，拿起了大碗，一碗接一碗地喝，一口气就干了三大碗。
阿力平时也并不怎么留意结城的仪表风度，然而今晚细看之下的他却似乎别有一种味道。他高大健硕，言谈优雅，举止稳重，眼睛有神，风采过人，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威风潇洒。阿力仿佛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认识结城，带着欣赏的目光凝视着结城那乌黑浓密的短发、棱角分明的脖颈。
“怎么了，你怎么在发呆？”
“我在欣赏你的容貌呢。”
“你这臭丫头！”结城故意瞪了阿力一眼。
阿力笑着说：“哎哟，人家好害怕哦。”
“别开玩笑了，你今晚是有些不太一样，问你你也许又会不高兴，可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啦，就算是跟人有什么麻烦，那也早就是家常便饭了，没什么好在意的，更不会因此而伤心。我只是偶尔会这样由着自己的性子耍脾气，没有什么人可以怨，要怪就怪我自己性情古怪。谁让我出身低贱，不像你是出身高贵的人，我们的想法自然不一样，也不知道你听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能懂得我的心情。不过即使你会笑话我，我今晚也想痛痛快快地告诉你。唉，话到嘴边不知从何说起，心里一团乱麻，想讲也有点难开口呢。”
 
阿力又拿起大碗接连喝完了好几碗酒。
“首先你也知道，我是个堕落下贱的女人。当然，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这个行当说得好听，什么出淤泥而不染，沦落风尘的，可要真有哪个干这行的姑娘洁身自好、守身如玉，别说生意红火，恐怕连光顾的客人都没有。结城先生确实与众不同，除你以外，来我们这的客人，哪个不是好色之徒，好多时候我多想像那些良家女子一样生活，她们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没有那么多伤心难过事，所以我总想着早点从良吧，哪怕房子差点也没关系，只要能让我做个好妻子就行。可是想是这么想，却总是没法下定决心，我总是对客人很热情，满口的甜言蜜语，说些您可真俊朗、我好中意您、对您一见钟情的鬼话，有些人还真信以为真，想娶我回去当老婆。可是嫁给人当老婆就好了吗？有了丈夫就真的没有烦恼了吗？我自己也不确定。说实话，其实最初见到你，我就已经爱上了你，甚至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种程度。可是如果你真的说要娶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了。嫁给你，并非我所求，可是不能在一起的话，我又心有不甘，思念不息。说到底，我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唉！你可知道，到底是什么把我变成如今这样的女人的吗？是我家三代人的不幸啊！我爹的一生也是说来辛酸。”
阿力说着说着，眼泪已经从眼眶中溢出。
“你爹是做什么的？”
“我爹是个手艺人，爷爷是个读过书会写字的书生。听说爷爷写了一些没什么用的书，却遭到朝廷查禁，备受处罚。一气之下，爷爷竟然绝食而死，我身上的怪性子就是他的遗传吧。爷爷虽然出身贫贱，可是却从16岁开始奋发图强，治理学问，一直到六十多岁也一事无成，沦为他人嘲笑的对象。如今就连他的名字也没什么人知道。在我小的时候，我爹就经常唏嘘感慨跟我讲爷爷的往事。”
 
“再说我爹，他3岁的时候从走廊上跌落，摔瘸了一条腿，以至于后来他不愿意抛头露面，躲在家里做一些金属加工的活儿。偏偏他心气儿高，没法跟人好好交流，所以照顾生意的人也不多，没活儿家里自然就更穷。我7岁那年的冬天，我们一家三口在寒冬腊月还穿着夏天时的旧单衣，又破又薄。我爹好像感受不到寒冷，依然靠着柱子专注他手里的活儿。我娘亲在破灶上放了一口旧锅，差我出去买米。我一手捏着钱，一手提着竹篮，一路跑到米店。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因为实在太冷了，全身不停颤抖，手脚也不听使唤，在离家门口还有五六间房子的地方，一不小心绊到结了冰的阴沟板，一下子摔了个跟头，篮子里的大米也稀里哗啦地都掉落到了臭水沟里。我看着脏兮兮的臭水沟，又眼巴巴地看着大米，想捡也捡不起来。虽然当时我只有7岁，可我早就心知肚明家里的情况，也知道爹娘的艰难。我不敢提着空篮子回去告诉他们，大米被我撒光了，我只能站在原地傻傻地哭，一个劲儿地哭，没有一个路过的人来问我怎么了，就算有人问，也不会有人肯帮我买米的。如果附近有什么河塘之类的，我肯定就跳下去了。当时那种痛苦绝望的心情，比我现在形容的还要惨一百倍。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落下神志不正常的毛病了。娘担心我，亲自出来找我，带我回到家。她什么也没说，爹也什么都没说，家里一片沉默，没有责怪，没有痛骂，只有偶尔的唉声叹气。我的心如刀割，无言以对。最后我爹说，今天就不吃饭了。在此之前，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说到伤心处，阿力忍不住泪如泉涌。她拿出一块红手绢捂住脸，嘴咬着手绢的一角，一时陷入沉寂。房间内鸦雀无声，静得能够听见追逐着酒香而来的蚊子的动静。
当阿力抬起头时，她的脸颊上依然有哭过的泪痕，脸上却泛出苦涩的笑容：“我就是这么一个贫贱人家的女儿。神志不正常也是遗传的，偶尔会发作，任性妄为。今天晚上又胡说八道了这些话，让你看笑话了。打搅了你的心情，真的很抱歉。要是这些话让你不高兴的话，还请你见谅。要不……我找些姐妹过来热闹一下吧？”
“什么话，你别那么见外。对了，你爹是很早就去世了吗？”
“是的。我娘是得了肺结核死的，她死后不到一年，我爹也跟着走了。如果他们现在都还活着，也不到50岁。不是我自夸我父亲，他的手艺真的是没得说，可惜他生在那样的家庭中，手艺再好也没有用武之地。我不也是一样……”
阿力意念落寞，失魂落魄。
“你想要飞黄腾达吗？”结城朝之助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阿力吃了一惊：“飞黄腾达？像我这种女人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顶多嫁给穷人家做老婆，哪敢奢望什么好人家娶我做贵太太？”
“跟我就不要言不由衷了，你就对我坦白吧。我知道你的心思，想嫁得好有什么错？你好傻，跟我客套什么，干脆一点，离开这里吧！”
“哎呀，你就不要怂恿我了，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哪能改变命运？”阿力依然落寞，无精打采地说。
夜深了，楼下的客人也早已散去，门口传来关门窗的响动。朝之助有些惊讶，起身准备回去。阿力却不愿意让他走，甚至把他的木屐都藏了起来。没有木屐，也没有如幽灵般穿过门窗的能力，朝之助最终还是乖乖留宿在了这里。不一会儿，街上传来阵阵门闩拴上的声音，之后，窗户缝隙透出来的灯光也都熄灭了。
街上只有巡警巡逻走动的皮靴声回响在寂静的深夜里。
 <h3>七</h3>
“回忆那些往事又有什么用？我还是快点忘了她，趁早死心吧！”
尽管源七在心里做了无数次决定，要把阿力忘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去年盂兰盆节的时候，他和阿力两人穿着一样款式的浴衣，一起去藏前的寺庙参拜的光景。如今又是一年盂兰盆节，源七想起这些，一点出去工作的心情都没有了。
“你这样下去怎么行！”
老婆一次次的劝告，让源七越来越觉得厌恶，他躺在榻榻米上说：“吵什么吵！啰里吧唆的，让我静静！”
“嫌我啰唆？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你怎么还是这样，你的心病还没好吗？求求你洗心革面好好干活吧！”
“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有什么用吗？还不如去给我买点酒，喝点酒我兴许还会好点。”
“家里要是还有买酒的闲钱，我至于跟你啰唆，求你出去干活吗？我这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做些兼职，勉强也就挣个一毛五分，一家三口人喝碗粥都不够，还想买酒？眼看就是盂兰盆节了，都没钱给孩子做个糯米团子吃，也没有给祖宗买祭品，只好点个灯笼，向祖宗们道歉了。你说这都怪谁呀？还不是因为你让阿力那个臭婊子迷得五迷三道！说句不好听的，你上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孩子。长点心吧，就算是为了我们儿子的未来着想，好好做点事吧！借酒消愁，逃避得了一时，逃避得了一世吗？你要再不收心，日子怎么过呀！”
任凭老婆阿初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源七只是一言不发。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不时深深地唉声叹气。
阿初心里难过，觉得丈夫太麻木不仁了，又开始念叨：“事到如今，你还是忘不了那个阿力吗？我都跟你过了十年了，孩子都生了，你就让我吃苦受累，让孩子穿破衣服，让一家子挤在这个狗窝大小的小房子里，让外人都看笑话吗？你知道吗？每次春分节和秋分节的时候，左邻右舍都会互相赠送糯米团子、豆沙糕什么的，也就咱家没人来送。都说不给源七家送，是担心他家没法还礼，反而给人添麻烦呢。也许他们是出于好意，可是这十栋长屋里，也就咱们一家不跟人家来往。你是男人无所谓，每天只要出门干活就好，不会在乎这些事，可是我一个妇道人家，每天和街坊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让我怎么做人，我有多尴尬多丢人你知道吗？你一点都不体谅我的难处，就只会满脑子想着你那个姘头，婊子无情你不知道吗？人家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还傻了吧唧地念念不忘，连做梦都要念叨那个女人的名字，你简直是无可救药！把老婆孩子的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连命也要搭上了是吗？唉，越想越气，你真的是太让人伤心了！”
阿初气得说不出话来，满腔的委屈与伤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狭小的房子内，两个人都不说话，一股死寂与冷清弥漫着。天色渐暗，房间里越发显得阴暗凄冷。阿初打亮油灯，点上蚊香，开门向外眺望，太吉正兴高采烈地回家来，手上还抱着一个大袋子。
“娘，娘，有人送给我这个！”
太吉笑容满面地跑进屋，打开了纸袋，原来是新开街上日出点心铺做的蛋糕。
“嚯，这么贵的蛋糕，是谁送给你的？你道谢了没有呀？”
“嗯，道谢了，就是菊之井那个恶鬼姐姐送给我的。”
太吉话音刚落，阿初的脸色就变得相当难看。
“好呀！好一个不要脸的婊子！把我们家害得这么惨还不够吗？现在还要来收买我儿子，是还想引诱他爹吗？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我当时在闹市中玩耍，她跟一个我没见过的叔叔走过来，让我跟他们走，说他们要给我买点心。我当然说不要了，可是她把我抱到了点心铺给我买了蛋糕，娘……真的不可以吃吗？”
小孩子还是不懂娘亲的心思，还盯着他娘的脸察言观色，不敢吃蛋糕。
“唉，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都说那个姐姐是恶鬼了，她把你爹都害成一个懒鬼了。你现在没衣服穿，没有好房子住，都是那个恶鬼害的啊！娘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她都难以泄恨，你还拿人家送的蛋糕，还问我能不能吃？这种人送的蛋糕多脏啊，恶心死了！放在家里都让人生气，快给我丢掉！赶快给我去丢掉呀！你不舍得吗？你这个小畜生！”
阿初一把提起袋子，用力往屋后的空地上扔去。袋子破了，蛋糕都撒了，有些还飞过竹篱笆掉进了水沟。
这时源七猛地坐了起来，大吼：“阿初！”
“干吗！？”
妻子头也没回，只用余光瞄了一眼他。
源七瞪着妻子的侧脸说：“你骂人也要有点分寸！我不吭声你反而越骂越来劲了是吧？认识的人给孩子买点吃的，有什么问题吗？孩子拿了就拿了，有什么好骂的？你骂孩子是小畜生，明明就是在骂我！当着孩子的面骂他爹，有你这样的老婆吗？你骂人家阿力是恶鬼，我看你是魔王！做那行的女人哄骗客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你做老婆跟丈夫是这么说话的吗？我做苦力也好，拉车也好，做你的丈夫就要有丈夫的威权。你看不惯我，我也没法跟你这个臭婆娘一起过了。以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给我麻溜儿地滚蛋！现在就滚！妈的，不识抬举的臭娘们儿！”
 
阿初挨了骂，哭哭啼啼起来。
“你真是太不讲理了，有你这么过分的吗？明明是你自己做了亏心事，现在还要说我的不是。好端端的我会骂你吗？我就是抱怨孩子不懂事，阿力太可恨而已，才说了几句，你竟然要让我滚，你真是太过分了！我说些不好听的话，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如果真打算离开这个家，我会跟你一直过苦日子到现在？”
“既然嫌日子过得苦，那你就赶紧滚呀！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没有你我也不至于去要饭，太吉也不会流落街头。你在这一天到晚不是数落我就是吃阿力的醋，我早就受够了，烦透了！要是你不愿意走，我走，我带着太吉走。这种破房子谁稀罕？我走了，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说吧，你走，还是我走？”
“你是真心想休了我吗？”
“没错！”源七的态度，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阿初的心里百感交集，愤怒、悲哀、失望、难过，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她强忍住内心涌起的泪水，说:“是我不对，你就原谅我吧。是我把阿力好心送的东西给扔了，确实是我做错了。你说得对，我骂阿力是恶鬼，其实我就是魔王。我以后不会再说了，不再讲阿力的坏话了，也不跟你唠叨了。求你原谅我吧，千万不要提休了我。你知道的，我是个孤儿，没有亲人，当初还是房东做媒才嫁给你的。你要是休了我，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你就当是收留我吧！虽然你讨厌我，可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让我留下来吧！求你了！”
阿初哭着对源七下跪求情。
可是源七面对墙壁一言不发，对阿初的话仿佛充耳不闻。
“不行，绝对不会再留你了。”源七固执地拒绝。
阿初大惊失色，丈夫原来不是这么冷酷无情的人呀！这是怎么了？被狐狸精勾走了魂魄，变了一个人吗？连自己伤心欲绝的老婆都漠不关心的人，恐怕孩子饿死了也不会往心里去，看来现在怎么道歉都没用了，事已至此，只能了断。
阿初心一横，对儿子喊：“太吉，太吉。”
太吉跑了过去，阿初问儿子：“太吉，你想跟你爹，还是跟娘亲？你自己说。”
“我不想跟着爹，爹什么都不给我买。”孩子倒是耿直。
“娘去哪儿，你也愿意跟去吗？”
“嗯，我跟娘亲！”孩子毫不犹豫。
“孩子他爹，听见没？太吉要跟我，我知道男孩子你一定想要，可我也不会放手的。不管到哪儿，儿子都要跟着我，听见没？我跟孩子一起走！”
“走走走！随便你们！孩子我也不要了，你们爱去哪儿都行。房子、家具，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要什么都拿去吧！”
“哪儿来的房子和家具，我拿什么去呀？以后呀，你就真成了光棍一个，爱瞎混瞎混。不是喜欢逛妓院吗？逛去吧！没人会管你了。还有，无论如何，孩子我都不会还给你了，绝不！”
阿初反复说着，打开壁橱，找出了一个小包袱。
“这些是孩子的睡衣、肚兜和腰带，我都要带走。既然你没喝酒，刚才说的也都不是醉话，所以我也不怕你清醒后再反悔。不过，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吧。俗话说：不怕家里穷，只要爹娘在。我们走了，孩子也没有爹了，可怜的是我们的儿子呀。你为他着想了吗？……唉唉唉，你这种人心肠都烂了，哪还会关心孩子？我也是多此一问，算了，走了，自重！”
阿初说完，拎起包袱，牵着儿子的手，离开了家。
源七怒吼：“赶紧滚，赶紧滚！”
没有丝毫挽留。
 <h3>八</h3>
盂兰盆节过了没几天，很多人家的门口，还挂着散发出幽光的灯笼。
这一天，从新开街抬出来两具棺材。
一具棺材是用轿子扛的，另一具是手扛的简易棺材。轿子上的那具棺材，是从菊之井的别院住处悄悄抬出去的。
路上看热闹的行人们低声交谈着：“这个姑娘真是命苦啊！怎么被那种混蛋盯上了，实在可怜！”
“未必吧。我可听说是两个人约好的。那天晚上呀，有人看见他俩在山上的寺庙说话呢。那个男的是女人以前的相好，碍于情面也就见了面吧。”
“那种女人会讲情面？我听说她是在去澡堂洗澡回来的路上碰见了那个男的，可能是不好意思不搭理，就一块儿走走路说说话，谁知道那女的背后突然挨了一刀，脸上、脖子上都受了伤，反正是被砍了好多刀。那女的是在想逃跑的时候被刺的，相反，那个男的却是直截了当地给自己来了个剖腹，当场死亡。他以前开棉被铺的时候没看出来，不像是个大丈夫，没想到这死的方式倒是够豪迈的！”
“不过菊之井就亏大咯，摇钱树没了。听说本来已经有了个有钱的客人要娶那个姑娘，现在突然死了，可不是飞来横祸嘛！”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唏嘘感叹，众说纷纭，各执一词，无论如何，对于死者来说，爱恨都已成空。
后来，传言有人偶尔会看见一个拖着发光尾巴的东西，在山上寺庙的土坡飞来飞去，或许那是人的灵魂，还可能是其他什么，也许是因为含恨而无法解脱吧。

大年夜
<h3>上</h3>
这家的院子里有一口轱辘井，井深十二寻。厨房朝北，寒冬腊月，冷风刺骨。阿峰蹲在炉灶旁一边烤火一边感叹：“哎呀呀，真是冻死我了！”她在灶子前拨弄柴火取暖了一分钟左右，却被东家说成足有一小时。女佣人还真是不容易，连砍柴烧火的小事都要被东家责骂。
起初，职业介绍所的老太婆告诉阿峰，这家的少爷小姐加起来一共有6人，不过经常会在家里的只有大少爷和最小的小姐。太太虽然蛮横，不过你要是会看人脸色，其实也不难伺候。她最喜欢听人拍马屁了，你机灵一点，将来不愁拿不到新衣服、围巾、带子什么的，人家富甲一方，说起来是这里首屈一指的大财主呢！不过小气也是出了名的，好在老爷人很好，你也不用担心弄不到一点零花钱。如果哪天你不想干了，就寄一张明信片过来，上面就写 “另寻东家”，我就马上为你张罗其他的工作。总之呀，伺候人的差事，秘诀就是一句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要会耍两面派，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听了老太婆的话，阿峰觉得有些可怕，但又转念一想：“反正我也已经下定决心了，也别再麻烦她了。只要我勤勤恳恳好好干活，做东家的也不会讨厌我吧。”自那以后，她就开始在那魔鬼般可怕的东家干活了。
 
会见东家之后的第三天，东家的7岁小姐按照惯例要在下午进行舞蹈练习，需要提前洗澡，在清晨沐浴。天刚亮，大地的冰霜尚未融化，太太就在温暖的被窝里敲打着烟袋锅，大声地喊阿峰起来。这喊声比闹钟还响彻心扉，阿峰没等太太喊第三声就赶紧起身，没等系上腰带就戴上束袖的带子走出门外，匆匆来到了井水边。
月影依然倒映在井水中，寒风刺骨凛冽，睡意顿消。
小姐洗澡的澡盆虽然不算大，但两个水桶来回要装满十三趟水才够用。阿峰累得满头大汗，脚上穿着干活用的粗糙木屐，上面系带的扣儿已经松弛，不得不抬起脚趾才能走路。阿峰穿着这样的鞋，还要挑沉重的水桶，一个不小心摔倒在水井边的冰面上。没等她喊出声来，一瞬间就又摔了一个大跟头，腿实打实地撞在井口上，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青紫色的斑印。手中的木桶也被摔飞了，其中一个还算完好，另一个木桶的底部都摔脱落了。也不知道这一个木桶值多少钱？从服侍东家吃早饭开始，太太的额头就一直暴着青筋，就好像一个木桶就搞得破了大财一般，对阿峰瞪着眼睛，一整天都不说话。
第二天起，太太有事没事就开始念叨：“我们家里的东西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呀，你可别想着反正是主人家的东西就可以随便糟蹋，老天爷会有报应的！”
这太太一天到晚，逢人就念叨。这让阿峰一颗年轻的心灵饱受羞耻感的折磨，自此之后做什么事都小心谨慎，不敢再犯类似的错。
这世上雇佣女佣的人家也不算少数，不过像山村家这样换得勤的也少见。这家一个月换两个人是稀松平常，还有的来了三四天就辞职不干了，甚至还有只待了一晚就落荒而逃的。如果你要问太太到底有过多少女佣，可能拿手指细算起来，这位太太的袖口都会磨坏呢。阿峰可算是有耐性的人了，可是山村太太还是这么刻薄对她。虽然东京地方大，可是能当她家女佣的大概也没人了。有人夸奖阿峰能干、心地善良。还有些男人总会扯到阿峰长得多好看啊。
 
入秋之后，阿峰仅存的亲人——唯一的舅舅生病了。舅舅把自己开的蔬菜铺关了，尽管还住在原来那条街上，却搬到贫民窟去了。阿峰心中挂念舅舅，可在这样尖酸刻薄的东家，因为预先拿了工资，简直就跟签了卖身契一般，别说想去探望舅舅，就是出门买东西那一点儿时间，也会拿时钟计算着走了多少路，过了几条街。有时候阿峰也想偷偷跑回去，但又害怕应了那句俗话“坏事传千里”，万一被东家知道了，自己以往的劳苦忍耐就都白费了；如果索性不做这差事了，那生病的舅舅肯定还要操心。穷人的住处就算只是住一晚也是麻烦他招待。思前想后，只能一天天拖着，寄信请安，在主人家身不由己地熬日子。
到了腊月，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小姐们专门挑这些日子去看刚上演的新戏，还有有趣的狂言剧等，借此可以展示一下绫罗绸缎的新华服。她们哄笑着说：“这种好机会可不能错过呀！” 于是决定全家一起在腊月十五去看戏。本来能陪主人一起去看戏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阿峰哪有这心情？自从她父母过世之后，在这个世上就只剩下舅舅这一个亲人，可如今他卧病在床却也一直没法去探望，这始终让她良心不安。因此阿峰终于还是跟太太提出了不想去看戏，而想去探望舅舅。她心想：要是太太不同意，那也只能算了。所幸她平时工作用心、能干，太太最终还是答应了。第二天，太太对她说了一句：“早去早回啊！”
阿峰听了高兴极了，连自己是否第一时间说了谢谢都不记得了，她马不停蹄地叫了辆车，火急火燎地上路了。
一路上，她焦急地在心里催促着：“怎么小石川还没到吗？还没到吗？没到吗？”
 
初音街——这条街的名字听上去倒是优雅，可实际上却是一条出了名的贫民街。阿峰的舅舅有个外号，叫作“老实人安兵卫”。俗话说：“老实人头上有神灵。”阿峰舅舅有个熠熠生辉的秃脑壳，同时也是他的招牌。从田街到菊坂这一带的人家都会来他这儿买茄子和萝卜之类的蔬菜。做的是小本生意，都是价廉物美量又足的青菜，没有那些装在盒子里的黄瓜或装在草篮里的鲜蘑菇之类刚上市贵一些的东西。大家都笑他说：“安兵卫卖的菜总是老三样。”不过还多亏了这些老主顾们，安兵卫一家三口人总算可以勉强维持生计，还把8岁的独生儿子三之助送到了每月只要交五厘的学堂读书。
孰料9月底猛然之间吹起的寒风，让一大清早就去神田上货的安兵卫刚把货搬回来就突然发起了烧，紧接着又得了关节炎，一下就病了3个月。现在别说做生意了，就连卖菜的秤都变卖了。原来租的房子也租不起了，顾不得别人笑话，搬到了五毛钱一个月的贫民窟，慢慢等待情况好转再做打算。搬家的时候也很可怜，洋车上拉着一个病人，拎着都不够一手提起的行李，悄无声息地搬到了同一条街的角落里。
阿峰一下车就到处打听，来到了一家房檐前挂着风筝、船只之类小玩意儿的杂货店，心想：说不定三之助就在那群孩子之中。于是她探出脑袋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难免失望。她猛地一抬头，望到对面的马路上有个瘦削的孩子提着药罐子走了过来。那孩子看起来比三之助要高，可是他太瘦了，只是那样子又很像，阿峰忍不住跑了过去。
“啊，姐姐来了！”
“呀，是阿三？可算碰到你了。”
于是两人结伴向前，从酒铺子和芋头铺子的当中绕了个弯，三之助把阿峰带到了一条昏暗的后巷，踩着咯咯作响的水井盖，三之助跑到家门口对里面喊：“爹，娘，我把姐姐带来了！”
“什么！？是阿峰来了吗？”
安兵卫支起了身子，一旁的妻子也暂时停下了手中缝纫的兼职活计。
“啊呀，难得，难得！”
她热情地拉住阿峰的手，招呼她进门。
阿峰一看屋子内，六块榻榻米大小，只有一个橱柜。虽说家中本来也没有衣橱、箱子之类的东西，可是现在连以前见到过的长火盆也不在了。一件今户町出厂的方形粗制陶器放在木箱里，是这个家现在唯一像件家具的东西了。阿峰细一打听，原来的米柜也没有了，哪曾想舅舅家竟然落魄至此。她一想到如今临近过年，又想起那户去看戏的东家，眼眶中情不自禁地充满了泪水。
她说：“小心风寒，您还是躺着吧。”
说着阿峰一边把又硬又薄的被子拉到舅舅的肩头。
“你们受苦了。舅妈也消瘦了不少，可别太操劳了，舅舅的病好些了吗？虽然寄信问候过，可是一直不能亲自过来看看老是放心不下，好不容易今天能请个假过来看望您。现在条件虽然差一些，等舅舅的病治好了，再搬回大街上开店就没事了，所以您还是赶紧把病养好吧。本来还想给舅舅带些东西来，可是路遥心焦之下，老嫌车夫跑得慢，不知不觉错过了好几家您老人家爱吃的糖果铺子。这里还有些我省下来的零花钱，有一次东家从曲街那边来了一位太太的亲戚，那位老人家突然腰疼，很是难受，我为她捶背揉腰一整夜，她就赏了我这些钱，让我去买个围裙什么的。我东家实在是小气，好在来往的客人都还算慷慨，时不时地会奖赏给我一些东西。舅舅您放心，我在那边的工作也不算太苦，看这个荷包、这个衣领，都是人家送的。这衣领还算干净，舅妈拿去用吧！这个荷包只要稍稍修改一下，正好可以给三之助装盒饭用。对了，阿三还在读书吗？有没有写好上面的大楷字呀，给姐姐瞧瞧。”
阿峰东凑一言,西凑一语，诉说着心中说不完的话。
在她7岁那年的一天，父亲给顾客修盖仓库时，也不知是不是碰上了黄历上带黑点的凶日，手里拿着抹子刚要跟下面的小工讲话的时候，刚一回头，不知怎的竟然从向来熟练的架子上失足摔了下来，头部还偏偏撞到了地面上正在改修甬路而堆起来的石块尖角上，当场就丢了命。后来人们都心有余悸地讨论说：“他今年42岁，恰好是撞上大霉运的头一年啊！”
阿峰的母亲是安兵卫的亲姐，阿峰父亲死后，母女俩便投靠了舅舅。可是两年之后，母亲却染上了伤风突然离世。打那之后，阿峰就视安兵卫夫妇为父母，一直活到18岁的今天，感恩之情，难以言表。
“姐姐。”
三之助叫了一声。阿峰一直把他当作亲弟弟一般疼爱。
“来，到姐姐这儿来。”阿峰轻抚着三之助的后背，凝望着他的脸，跟他说，“爹爹生病了，这阵子你不好过吧？就快过年了，姐姐给你买了些东西，你可别吵着娘，让你娘为难啊！”
“这孩子不会的。阿峰，我跟你讲，你别看这孩子只有8岁，但他个头高，力气也不小。我病倒后家里也没人能赚钱，开支又不少，这孩子不忍心看我们受苦，就悄悄到街上卖鱼店的小伙子那里一起卖蛤蜊，每天挑着担子出去，走出大老远的路，人家赚八分，他就一定要挣上一角钱才回来。老天爷保佑，看在这孩子一片孝心，我买药的钱还都是阿三赚回来的。阿峰，你也该表扬表扬他啊！”做父亲的说完，就用被子蒙住脸，泣不成声。
“这孩子可爱读书了，从来都不用我们操心。早上一吃完早饭就开始往学校跑，下午三点一下课就回家，从来不贪玩也不淘气，这可不是我自夸，就连孩子的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唉，要不是家里穷苦，怎么会舍得让他挑着担子去卖蛤蜊呢。这么冷的天，给他的小脚套上草鞋出门，做父母的心里有多难受啊！”
舅妈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阿峰紧紧抱住三之助说：“真是世间难得的大孝子啊！虽然阿三个头高，可是终究只是个8岁的孩子啊。每天挑扁担，肩膀疼不疼呀？穿草鞋有没有磨脚啊？都怪我，从今天起我也会来照顾舅舅，以后家里的生计我也会帮忙。我之前还不知道这些情况，还嫌有时候早上的井绳冻手，真是不应该啊。让还在读书的小孩去挑担子卖蛤蜊，我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穿着好衣服呢？舅舅，您就让我辞了工作吧，我也不回去干活了。”阿峰激动得泪流满面。
三之助也默不作声地流着眼泪，他故意低下头不让姐姐瞧见。
他衣服的肩头绽开了线头，露出了粗针线的痕迹。阿峰一想到这是三之助每天挑着扁担的肩膀，心里就一阵心疼。安兵卫一听阿峰要辞职不干，赶忙劝说：“你千万别多想，你的心意舅舅明白，可是你一个女人家，就算回来又能做什么呢？再说你已经预支了东家的工钱，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万事开头难，你不能吃点苦忍受不了就辞职，好好伺候你的东家吧，我的病也快好了，只要再恢复一点精气神就能重新开始做生意了。唉，再熬熬吧，再过半个月，只要过了年，明年就会有好事了。凡是都要忍耐，三之助，阿峰，咱们都再忍忍吧！”安兵卫说完，努力收住了眼泪。
“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倒是有一些你喜欢的豆沙饼和白煮芋头，多吃点！”
舅舅的话让阿峰心里暖暖的。
安兵卫又说：“虽然不想让你操心，可是这眼看就要到大年夜了，我这胸口的疼痛啊，也不全是因为生病。我刚躺下来的那段日子，跟田街的高利贷借了十块钱，说好了三个月还，先扣除了一块五毛的利息钱，结果到手的只有八块五毛，钱是9月底借的，到这个月就到期了，可是你看家里目前的状况还能拿什么还债呢？我跟你舅妈商量了半天，可是她每天靠那些针线活赚的钱，就算手指头累出血来也不过一毛钱而已，这些事说给三之助听也没什么用。阿峰呀，我听说你的东家是白金台街的有钱人，在那有上百家的房子出租，出入都是穿着富贵，出手也阔绰。上次我有事去找你，从门口看到他家新盖的仓库，这少说也得上千块吧，真是让人羡慕不已的有钱人啊！阿峰呀，你在人家家里也已经做了一年了，中意的女佣跟东家借点钱，人家不会不答应吧？只要在这个月底，我能够付给债主加倍的利息一块两毛钱的话，就能拜托债主给我再写一张借据，这样就能再延缓三个月了。我知道这么说显得我心里在算计什么一样，可是哪怕是摊子上摆放的年糕也好啊，这大过年的，如果不能在大年初一到初三的时候给三之助尝尝过年年糕的滋味，那我们这做父母的也太对不起这个好孩子了。舅舅也是真的不好意思跟你说出口，大年夜那天，能不能帮舅舅借到两块钱啊？”
阿峰听了舅舅的要求，想了好一会儿，说：“好的，我答应您，要是东家不肯借，就算是向他们预支薪水就是了，我求求看。每家都有每家的难，很多表面上看起来跟实际大不相同，只要一提钱，哪家都为难。不过这点数目不大，只要能够解决现在的困难，东家知道原因也不会不答应吧。对了，为了这件事我就不能破坏了他们对我的好感，我今天得赶紧回去。下次请假要等到开春了，那时候全家人可得聚在一起好好开心开心。”
“那么这钱要怎么送过来呢？让三之助过去拿吧？”舅舅问。
“也好。平常就很忙，这一到大年夜估计更没什么空闲工夫出去，只是让三之助跑这么远的路实在是过意不去。那阿三就有劳你了，我一定在大年夜中午之前把钱准备好。”
阿峰答应之后，就立马回去了。
 <h3>下</h3>
山村家的长子叫石之助，他是父亲的前妻所生，父亲对待他也是日渐冷淡。十年前他就听说家里有意要把他送给别人做养子，然后从继母所生的几个妹妹之中挑一个做继承人。这些事让他心里一直很不痛快，于是从他15岁开始，就一直放浪形骸，恣意游戏人间，故意气继母，不把老父亲放在眼里，几乎闹到要断绝父子关系。
因为他长相俊朗，眼睛有神，眉清目秀，周围的女孩子都在背地里谈论他说：“虽然皮肤黑了点，可是却不影响他迷人的风采。”
不过他只顾着自己胡闹，有时去逛品川的窑子，却只是在那里喝酒作乐，也经常三更半夜地驱车前往车街，把那些痞子无赖都叫醒，掏出钱包里所有的钱，大家一起喝酒吃宵夜，尽情欢乐。他就是把这样挥霍家产当作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继母当然看不惯这种种行径，不停地跟丈夫告状：“要让这孩子继承家业的话，就等于给油库里添火，再大的家业也会被挥霍一空的。你好歹替我们几个母女考虑考虑，像他这样恣意妄为，恐怕没有人肯收他做养子，不如分些家产给他，让他早点自立门户去好了。”
对于父母的打算，石之助完全不放在心上，话带嘲讽地跟父母说：“要是分我一万块钱财，另外每月再给我生活费，完全不影响我吃喝玩乐嘛。至于父亲将来要是不在了，所谓长兄如父，那妹妹们可不得把我供着，到时候供奉灶神爷用的一棵松树枝这种事也得来问我。现在让我自立门户，以后本家的事我就不用管了，这不是帮我省心了嘛！”
他听别人说他们家里又增添了不少出租房，收入也翻倍了。
“你说奇怪不奇怪，没完没了赚那么多钱，到底是要留给谁？俗话说，小火苗，大火灾。难道人们不知道我这个少东家的小火苗正在熊熊燃烧吗？看我弄些钱过来，让大家都过个好年。”石之助答应了伊皿子周遭的穷人们，会在大年夜带一笔钱让大家吃喝玩乐一番，连地方都已经约好了。
 
一听说哥哥要回来，石之助的几个妹妹们吓得好像见到了脓疮一般避之唯恐不及。这也助长了石之助的任意妄为，他的两脚往暖笼里一伸，连连喊着：“拿水来！拿水来！我要醒酒！”
继母看到他放肆无礼的态度，气得牙疼，不过明面上又不得不做做样子，收起心里骂人的恶毒话语，虚与委蛇地说：“别着凉了！”一边还拿了一床小棉被来给他盖上，头底下还放了一个枕头，故意大声念叨：“我要准备明天过年的鱼干了，这事我得亲自来，要是让下人做就糟蹋东西咯。”这话故意就是在石之助面前表现自己的勤俭持家，好让他羞愧。
这一天也快到中午了，阿峰想起了还没完成之前答应舅舅的事，心中始终忐忑不安。时间匆忙得已经容不得她去察言观色看太太的脸色行事了，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空闲时间就立刻摘下头巾，搓着手恳求太太：“在您这么忙的时候提这事真的很过意不去，可是那笔钱我已经跟对方约好了，今天下午无论如何都要送去不可，事情紧急，还请太太可以帮帮忙，这既是我舅舅的造化，也是我的运气，我终生都会感恩戴德的。”
阿峰先前向太太借钱的时候，太太虽然说话含糊不清，不过最后还是说了声：“好吧。”阿峰因为这句话，一直忍到今天都没有再提起借钱的事，一是因为太太的脸色难得有好的时候，二是怕提醒了反而会惹太太生气而坏事。可是今天已经到约定好的日子了，眼看时间都快中午了，太太却一点没有提起的意思，难道是忘了？
阿峰心里着急，毕竟这件事急切紧迫，她只好硬着头皮婉言提醒太太，不料这位太太竟然露出了一副诧异吃惊的表情：“这怎么说？我倒是听说过你舅舅生病了，也听说你想借钱，可是我从没说过要借钱给你啊，恐怕是你记错了吧。我可一点都没印象。”
这是太太惯用的伎俩，真是个臭婊子。
 
太太看着小姐们穿好刚刚缝制好的印着红叶的过年绸袄，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富贵荣华，一会儿给她们整整衣领，一会儿拉拉裙摆，越看越喜欢。只是有个碍眼的哥哥在场，心中默默念叨“快走，快走吧你”。山村太太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憋了一团火，若是让高僧看到，保准能看到这位太太的头顶冒着厌恶的火焰，身体被火焰熏出了黑烟，内心狂乱不已。这种时候阿峰又恰好跟她说起借钱的事，钱的事最是敏感，她当然记得自己确实答应过阿峰这件事，可是现在她情绪不好，不想认就不认。若无其事地来一句“恐怕是你记错了吧”就随意打发了阿峰，随即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吐着烟圈儿，懒得理人。
哼，又不是什么巨款，只不过是借两块钱而已，而且你明明是亲口答应过的，这才不到十天时间就忘记了？也不至于老糊涂成这样了吧？喏，就在那个收放笔墨纸砚的抽屉下面，原封不动地放着一沓钞票，约有十几二十张吧。我用不了那么多，只要两张，只要有两张钱就能让舅舅高兴，舅妈开心，三之助也能吃到年糕了。多么想要拿到那点钱啊！这可恶的太太，真是冷酷无情。阿峰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向来温顺本分的她，知道这种事情没法讲理，只能失落地回到厨房。这时候忽然一声响亮的炮声响起，宣告着正午时分的来临。阿峰听在耳中，心中更加惊惶。
 
这时，山村家嫁到西应寺街的大女儿叫人来催促：“少奶奶请夫人马上过去，她从今天早上就开始阵痛，预产期就在下午。由于是头一次生产，姑爷现在急得不可开交，少爷家里也没有老人，现在已经是一团乱麻，还请您马上过去！” 女儿生孩子这种事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分娩这种可不管什么大年夜不大年夜的，太太心里也有些为难，家中放着钱，那个放荡公子还躺在那儿，一心两用，分身乏术。最后还是对亲生女儿的爱占据了她的内心，于是上车离开了家，一路上还在不停地抱怨自己的丈夫不管事，偏偏要在今天这种忙碌的日子出去钓什么鱼。
太太刚出门没一会儿，三之助就过来了。他一路上打听了好几次才找到了白金台街的山村家。因为怕自己的寒酸样子让姐姐难堪，所以他就绕到厨房门口，偷偷观望。
阿峰此刻正伏在灶台前小声哭着：“谁啊？”她赶紧擦干眼泪回头望，发现原来是弟弟。可是她现在也说不出“嗯，你来得正好”这样的话，实在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姐，我进来会不会被骂？你借的钱我可以拿回去了吗？爹让我得好好谢谢老爷和太太。”三之助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一脸笑嘻嘻。
“等我一下，我有点儿事。”
阿峰说完就跑了出去，四处张望了一番：小姐们都在院子里打羽毛球，打得热火朝天；小伙计们出门办事去了，还没回来。做针线的女仆在二楼，而且她是个聋子，不碍事。那个少爷呢？他正躺在起居室的暖炉边，睡得正熟。
阿峰心里暗暗祈祷：“神仙呀，菩萨呀，求求你们保佑我吧。我要做坏事了，我真的不想做坏事。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如果要惩罚，就请惩罚我一个人吧，舅舅和舅妈什么都不知道，请你们千万饶恕他们。对不起，让我偷了这钱吧！” 阿峰从之前就留意到的放砚台的抽屉里放的那一大叠钱中，偷偷抽取了两张。拿到手后，神志都开始不清的阿峰赶紧把钱塞给了三之助，让他快点走，心里还处于惶惶不安之中。她还以为这一切行为都是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看到，真是天真。
 
日落黄昏，出门钓鱼的老爷一脸满足地回来，随后太太也回来了。因为自己的女儿安产，太太很欢喜，难得对车夫都客气了不少，温和地说：“忙完今晚，我还要再过去一趟瞧瞧她，告诉她我明天会让她哪个妹妹也过去帮忙。辛苦你了啊！”说完还赏给了车夫一些小费。
“哎哟，累死个人。我可真想借哪个闲着的人的半个身子用用。阿峰呀，油菜用开水烫好了没有呀？干鱼洗过了没？老爷回来了吗？少爷还在吗？”问到少爷的时候，太太的声音故意压低了。一听说少爷还没走，她的脸上就皱起了眉头。
晚间，石之助难得恭敬地对父亲说：“明天开始就是新年了，初一到初三我本该在家里庆祝新年的。不过您也知道儿子的个性，放荡惯了，要让我跟拜年的客人们寒暄客套，我也做不到那么规矩。老实说，这些人说教的话我也听腻了，亲戚中这些人也没什么好看的脸蛋，我也懒得见他们。另外，今晚我跟胡同杂院的那帮朋友们约好了，所以我就先跟您告个别，等过了春节我再来要钱。对了您别忘了，今天是大年夜，您又添了外孙，真是喜上加喜，您看您得给我多少压岁钱合适？”
 
原来，石之助从清晨睡到现在，在家等着父亲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俗话说：子女债，还不完。确实没有比做浪荡子的父母更糟心的了。既然是亲生儿子，也不能漠不关心，哪怕浪荡子任意妄为，落魄倒霉，如果做父母的不管不问，也难免受到世人的非议。为了家族的名声和自己的面子，没办法只能打开金库取出钱给他。石之助早就熟悉父亲的脾气，趁机又说：“我还有一笔今晚就到期的债，借钱的时候有人给我做了担保，还盖了章，是有一次我玩牌时手气不好欠下的。如果不还的话，恐怕那些无赖哥们儿不会放过我。我是无所谓啦，就怕影响您老人家的名声啊。”
东说西说，说到底还是要钱。继母一早就猜到会是这么一回事，果然还是不出所料。这个败家子到底还要多少钱才满足？老爷老这么迁就他，真让人着急烦心。太太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也说不过石之助，所以和早上欺负阿峰时的神情截然不同，只是静静地在那观察老爷的脸色。斜着脸白着眼，这种神情真可怕！
做父亲的悄悄走到放着钱的房间，不一会儿拿出一叠五十块的钞票，对儿子说：“这不是给你的。是可怜你那几个还没嫁人的妹妹，顾及你将来妹夫的脸面。你说咱们家从来都是规矩的正经人，从来也没有什么风言风语的闲话，怎么生出你这样的败家子，你是魔鬼投胎来我家的吗？你要是缺钱起了坏念头，去贪图别人的财产，那就不只是我们这一代要蒙羞了。家产虽然重要，当然名誉才是最重要的，别让你父母和妹妹因为你丢人现眼。算了，跟你说这么多也只是浪费口舌，按理说你也是山村家的少爷，应该给我分担责任，照应生意，可是你却还让年近花甲的老父亲掉眼泪，你可真是作孽啊！小时候你不是也读过书吗，怎么一点道理都不懂呢？拿了钱就快滚吧，滚吧滚吧，随便你去哪儿，别再给家族丢脸了！”
说完父亲就直接走进了内室，那些钱自然是进了石之助的荷包里。
“母亲大人，给您请安了。新年快乐，大吉大利！那我走啦。”石之助假装恭敬地对继母客套了下。
“阿峰，给我拿鞋子来，我要从玄关走，我不是回家，是要从家里出门！”石之助大摇大摆地甩着手，拂袖而去。他到底去了哪里？老父亲的伤心泪，大概一夜狂欢之后就会抛之脑后。浪荡子实在可恨，可是更可恨的，是造成他变成现在这样的继母。
 
少爷走后，太太虽然没有像驱逐恶魔一般撒盐打扫，却也好生欢喜。
“这孩子怎么这副臭德行？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母亲生出来的小孩！”太太又开始冷嘲热讽。
阿峰可没有心情听这些话了，因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她一直胆战心惊，惶惶不安，大脑一片空白，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刚才那件事，还是别人做的？恍惚得好像做梦一般。
这事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只要数一数钱，马上就会露陷。而且丢失的数目还刚好跟自己求太太借的钱数目一样，他们不怀疑我，还会怀疑谁呢？要是询问我，我该怎么回答呢？要是说谎的话，恐怕罪孽就更大了；可要是主动承认，又担心连累了舅舅。是我做错的事，我受罚是活该，可怎么能让清白老实的舅舅也受牵连呢？让他受冤枉，我可怎么办才好？唉，穷人被冤枉总是说不清，别人还会嘲笑说，这都是穷人惯用的伎俩。唉，可悲呀！到底该怎么办？！怎么才能不连累舅舅，干脆我一下子死掉算了！
阿峰一边天人交战，一边盯着太太的一举一动，心思却都围绕着砚台下面的抽屉打转。
大年夜照例是公馆里结账的日子，要把所有的钱都凑一块结算，加入信封盖印。太太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那个放砚台的抽屉里还有瓦匠还回来的二十块钱，阿峰，阿峰，你去把那个抽屉拿来。”
太太在房间里叫阿峰，阿峰心惊肉跳，心想：完了！我干脆当着老爷的面坦白算了，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个清清楚楚，太太若是无动于衷，那也没办法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承担。我偷钱也不是因为贪财，也不是为了自己才偷的，而是被逼得没有办法。要证明舅舅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跟他无关，要是老爷不肯信我，那我只能当场咬舌自尽，用我的一条命来证明，应该不会认为我是骗人的吧。
阿峰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尽管如此，当她走入内室的时候，就像一只走入屠宰场的羊羔一般无助。
阿峰只拿了两张钱，里面应该还有十八张才对。可是不知为何，整叠钱都不见了。抽屉翻过来抖了一抖，还是什么也没有。突然从抽屉里掉出来一张纸条。这是一张收条，不知是什么时候写的。
上面写着：
  <blockquote>抽屉里的钱也借走啦。——石之助  </blockquote>
“原来是那个浪荡子啊！”众人面面相觑，也不会有人来责难阿峰了。
莫非是阿峰对舅舅的孝心感动了老天，让石之助鬼使神差地背下了这个罪名？
不，不是的，说不定是石之助知道了之后故意替阿峰承担下来的。
这么一说，石之助反而成为阿峰的守护神了。
他们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真是让人期待呢。

十三夜
往日回娘家，阿关向来是坐着涂着黑漆的高级人力车直接到家门口的。
家中的父母每每听到车子停下的响声，都会说：“啊，有车到门口了，八成是女儿回来了吧。”于是马上出来迎接。
不过今晚，她悄悄打发了等在路边的人力车夫，独自走到娘家门口，站立良久。家里的父亲一如往常大声地说着话：“我真是有福气呀，孩子们又孝顺，也不用我操心，街坊邻居都赞不绝口。只要不是太贪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感谢老天爷。”
他大概是在跟母亲对话。诶……他们什么都不清楚，还是那么高兴。我怎么开得了口说自己要离婚的事呢？一说肯定要挨骂。现在有了儿子太郎，却把他搁在家里不管，自己一个人跑回娘家，这是再三思考之后下了多大的决心呀。可一想到这件事会惊扰两位老人家，让他们之前的高兴都付诸东流，还真是于心不忍。要不就这样回去吧？现在回去的话，我依然是太郎的母亲，原田家的太太，还能让两位老人得意自家女婿是奏任官，只要自己稍微省着点，还能经常给他们送些他们喜爱的食物和零花钱。反过来，如果自己真的离了婚，太郎就只有后娘糟糕的照顾，老人们再也无法骄傲，见人还要低三分头。人言可畏，那些街坊邻居肯定会说闲言碎语，我弟弟的前程也会受到影响。
 
回去吧！回到那个魔鬼般的丈夫身边吗？不，不，我真的不愿意！一想到这些，她浑身颤抖，一个脚下不稳，趔趄撞在了格子门上。 
 “是谁呀?”父亲在里面大声喊道。他还以为是路过的调皮小孩。
她笑着应声：“爹，是我。” 
“谁？”老父亲拉开门一瞧。
“哎呀！原来是阿关啊。站在门口干吗，怎么这么晚才过来？也不坐车也不带个女佣人什么的。快进屋吧，你来得这么突然，老爹我都吓了一跳，门别管了，放着我会关。你赶紧进屋坐到窗边有月光的地方。来，坐垫子上来，榻榻米太脏了，我已经通知房东给换个新的了，可他老推诿说工人太忙没时间。你别这么见外嘛，不坐在坐垫上，衣服会弄脏的。对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过来？家里都还好吗？”
父亲一如往常，热情洋溢地招待自己的女儿，依旧把她当作官太太那么款待。 
阿关坐立不安，强忍着眼泪道：“一切都好，全家都平平安安。这么长时间没来探望二老，实在于心不安，爹娘最近都好吗？”
“放心哈，我好得很，好得连喷嚏都没打过。你娘有时候还月经痛什么的，不过盖上被子躺上半天也就不打紧了，没什么不好的。”爹爽朗大笑地说。 
 “今天晚上怎么没看到弟弟亥之呢，他去哪儿了，那孩子还像以前一样努力吗？”阿关问道。 
老娘笑容满面，边斟茶边说：“亥之刚去夜校读书了。托了你的福，前阵子还加了薪，上司也都很关照他，真让人省心。那孩子说这都是靠原田先生的面子呀，你爹每天都感谢个不停。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用我多嘴，今后也会好好服侍原田先生的吧。亥之不会说话，见了原田先生连打个招呼嘴都不利索，所以有劳你替我们传达谢意，拜托他多关照我们亥之的前途。如今是夏秋换季，天气多变，太郎还调皮吗？晚上怎么没把他带来？他外公可想着他呢。” 
阿关闻言一阵酸楚，回道：“本来想把他带来的，只是那孩子向来睡得早，我就没叫醒他，自己过来了。唉，这孩子真的是越来越调皮了，我的话压根听不进去。我要出门他就跟着我，我在家里他就缠着我，太黏我了，真拿他没办法，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说着说着，阿关心中难过起来，心想：虽然一狠心把孩子留在家里独自出来，但估计这时候他应该是睡醒了，多半喊着娘到处在找我，佣人们肯定很头疼，拿饼干、米糕哄也哄不好，说不定女佣人还拉着他的小手吓唬他要是再闹腾就拿去喂鬼什么的……唉，可怜的儿子。一想到这里，她恨不得放声哭出来，然而一看到父母亲满脸喜悦的神情，又不忍说出自己心中的悲苦，只是接连抽了两三口烟，干咳了几声，掩饰自己偷偷用袖子擦眼泪。
“今天是农历九月十三，按照以前的风俗习惯，娘还做了些糯米团子。知道你爱吃，我本来在之前中秋的时候想让亥之给你捎去些糯米团子，那孩子还说就送这些团子多不好意思，最终也没送出去。中秋节的时候没送上，怕之后再送不吉利，这样也不太好。所以心里虽然惦记你，可你喜欢的团子还是没能送到你手上。今天晚上你来了，咱俩可真是心有灵犀呀。知道你在那边不缺好吃的，不过这可是娘亲手做的味道，你可要放下官太太的架子，今晚就做回以前的阿关，什么毛豆呀，栗子呀，你爱吃什么，放开了尽管吃吧。
“我还常常跟你爹说，你现在出人头地了，打扮也体面风光了，可是平日里要摆出一副原田家女主人的派头跟那些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的夫人来往，恐怕也是够辛苦的。另外，什么支使女佣人呀，来往宾客的招待之类，做贵妇有贵妇的辛苦，恐怕比别人要费心好几倍。再说我们娘家也不体面，总是要防别人轻视，更是要你操心了。你爹和我心里总想去瞧瞧外孙和自己的闺女，可是去得太频繁又担心会让人嫌弃。有时候，路过你们家的大门口，看自己身上穿着棉布衣，拿着粗布伞，寒酸的模样让我不禁赶紧离开，只能眼瞧着二楼的窗帘，想：啊，不知道阿关在里面做什么呢？
“要是我们娘家稍微有模有样，你在别人面前好歹也脸上有光，心情也会轻松很多吧。可是这也改变不了。别的不说，就算想给你送点赏月用的糯米团子，都觉得装点心的礼品盒子寒酸，在别人面前还真拿不出手。像这些事，总让我觉得你的处境不容易！” 
她听到母亲的话高兴之中却带着牢骚，抱怨家境不好，没法时常来往，心想：女儿的不期而至，一方面让母亲感到开心，可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而引发的种种问题也让母亲有了许多牢骚，一下子倾吐而出。
阿关接过母亲的话：“女儿真是不孝。娘说得没错，我自己穿着讲究的衣服坐包车，表面上风光，可是心里想经常来孝敬父母却也没法如愿。这一切都只不过是面子上的风光，还不如每天陪在你们身边，宁可给人做点女红什么的差事，只要能陪伴你们，就是幸福。”阿关微微吐露出了心声。
“傻瓜，别说傻话! 就算是开玩笑，你也不该这么讲。哪有嫁出去的女儿给娘家去赚钱的？出嫁前，你是斋藤家的闺女，出嫁了，你就是原田家的夫人了。你只要伺候好这个姑爷，处理好家务事就行了。虽说你在原田那边也少不了劳心费力，但你这么好福气做人家的贵太太，这点辛苦就应该承受。女人家就是爱抱怨，这点可不好。你娘就不该说这些无聊的话。她因为之前没能让你尝尝她亲手做的糯米团子，发了一整天牢骚。这糯米团子想必是你娘花了不少心思做的，你今天可要多吃点，让她高兴高兴。”爹开玩笑地说。
爹这么一说，阿关也不好再说下去，只好默默地吃栗子和毛豆。 
 
阿关嫁出去整整七年了，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晚回娘家。既没带礼物，又是一个人走来的，身上的穿着也不像以前那么华丽。暌违已久，骤然相见的欢喜让两位老人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阿关父亲暗自寻思，直到现在女儿也没传达一句女婿的问候，她脸上强颜欢笑，神色之间却隐藏着委屈难过，这肯定是有原因的。
爹瞧着桌上的钟，试探道：“哎哟，都快十点了，阿关晚上能住在这儿吗？要是回去的话，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阿关像初次见面一般，抬头凝望着爹。 
“爹，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希望你能听我说。” 
当她两手按在榻榻米上郑重地向爹开口的时候，一滴眼泪夺眶而出，它泄露了女人内心的不幸与委屈。 
老爹脸上顿时紧张起来，把身子往前一挪，问道：“看你这么严重的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晚上，我是抱着不再回那个原田家的决心才出来的。出来前也没告诉他，等把孩子哄睡着后，狠心不去看孩子的脸才出来的。爹，娘，你们要体谅女儿的苦衷啊！以前我从来没把原田冷漠残酷的事情对爹娘讲过，也没跟外人提起过我们两口子究竟是怎么一起生活的。不过，我想来想去，考虑了许久，含泪忍耐了两三年，一直熬到今天，实在是觉得忍无可忍，无法再煎熬了才下定决心求爹娘给我讨休书，让我从今往后就算做小工也好，做其他什么都好，愿意和亥之一起供养爹娘，就让我一辈子留在你们身旁吧！” 
阿关说到这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为了压住哭声，她紧紧咬住了衣袖，眼泪弄湿了袖子上面染印的水墨竹，几乎化成了紫色的竹，真是可怜！ 
 “到底怎么回事？”父母靠近她，轻轻问。 
“虽然一直瞒着你们没有说，但是如果把我们夫妻相处的样子瞧上半天，就能明白其中的原因。他只有在有事情的时候才主动跟我说话，那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斥责下人一样。清早我问候他，他就从吃早饭开始嘴巴一直不停地骂骂咧咧，当着佣人的面说我多么愚笨，多么没有礼仪，用瞧不起的口气说我生来就没什么教养和素质。我本来就是平民，没在贵族学校读过书，也不像他认识的那帮贵太太一样学过花道、茶道什么的，还会作诗、画画，我没法陪他做这些附庸风雅的事也是没有办法。他既然知道我不会，那就暗地里找老师教我不就好了，犯得着当着别人的面讽刺我出身卑微，害得我在佣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虽然在刚嫁过去半年的时间里，他也口口声声‘阿关、阿关’地宠过我，但自从有了那个孩子以后，他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想起来都令人害怕。我好像被推进了黑暗的深谷里，从此再也见不到温暖的阳光了。起初，我还以为他折磨我是在故意跟我开玩笑。其实他已经讨厌我了，他计划着这么一来我可能生气回娘家，之后我可能提出离婚，于是就想尽了方法折磨我。爹和娘都知道我的性子，哪怕丈夫在外拈花惹草，或者是娶姨太大，我也绝对不会吃醋。我从女佣人们的闲聊当中也得到了一些风声，但他是个有才能的人，男人好色是天经地义的，我也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对他出门时穿戴什么的也格外费心照料，尽量不惹他生气。可是他对我做的事都看不顺眼，动不动就骂我说：家庭不愉快是妻子的责任。那么他应该告诉我哪里不对，哪里不好才对呀，他却只是一味乱骂‘无聊的家伙’‘不懂事啦’‘根本没有共同语言啦’什么的，还用讽刺的口吻说：‘我是把你当作太郎的奶妈留在家里的。’真的，他不是丈夫，是魔鬼。虽然他从来没公开提出过离婚，但他看我因为不忍心舍弃太郎，只好忍气吞声听他呵斥，就骂我没骨气，说最不喜欢的就是我这个德行！如果我信以为真，跟他讲道理，稍微顶嘴就会中了他的意，他马上会借故把我赶走。娘，离婚我是不在乎的，能够离开那个冷酷无情的衣冠禽兽我是非常乐意的。只是一想到太郎从此以后没了母亲，我就心软了，一味地道歉，讨好原田，无论什么事都想责怪自己，默默忍受到了今天。爹，娘，女儿的命好苦啊！” 
阿关把心里的愤怒与怨恨统统说了出来，父母这才知道原来闺女在夫家受着这般折磨。
老两口子面面相觑，一时无语凝噎。
 
做娘的更是心软，心疼自己的女儿，听完女儿的哭诉，气得咬牙切齿：“不知道你爹怎么想，我可听不下去了。这亲事本来就不是咱们求来的呀，如今说什么家境不好，教养不好，门不当户不对的话，亏他说得出来！就算他忘记了，我们却记得清清楚楚，那是阿关17岁那一年，连门松都没有撤去的正月初七的早上。阿关在我们以前住的猿乐街的家门口跟隔壁小姑娘在打羽毛球玩。那时候阿关打的白羽毛球恰好落在了路过的原田的车里，去要回羽毛球的时候，被原田一见钟情看上了，还托媒人一个劲儿来我们家提亲。我们再三拒绝说咱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再说孩子年纪还小，没正经学过女红之类的，我们这样的家庭恐怕连嫁妆都付不起，配不上人家。他那边就说没问题的，不用担心什么，原田还说：‘我家中的父母并不是嫌贫爱富之人，只要我喜欢她，愿意娶她为妻，门户礼法之类的事都不用担心，嫁过来之后可以再学习，所以不要多虑，只要她嫁给我，我会好好关心她爱护她的。’当初催了又催，我们什么也没要求，可是他却主动准备了嫁妆送了过来，这才让我们不得不同意，并不是我们上赶着要他娶我们女儿啊！平日里我和你爹不去原田家串门，当然不是畏惧他的身份。我们的闺女又不是卖给他做姨太太的，是他一再恳求，明媒正娶的妻子，作为亲生父母，我们当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串门。只因为人家有钱我们穷，不愿意让人说我们跟女婿要钱。我们也不想打肿脸充胖子，但是两家之间的应酬来往我们尽力满足男家的身份，平常连想念着的闺女的脸都不轻易去瞧。他说这话太不要脸，好像你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一样，还辱骂我的女儿什么也不会，真是无耻啊！要是不说他两句，他更是无法无天了，谁惯的他这臭毛病？！在佣人面前说你不好听的话，这让你作为夫人没了威严，到时候没有佣人肯听你的话。再说你身为母亲是要管教太郎的，他让你这么没面子，以后孩子看不起自己的娘可如何是好？
“该说的话应该说清楚，他骂你态度不好，你就回他说你也是有娘家的人，然后回到爹娘身旁来。真的，你也太老实了，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还一直忍到今天才说。就是因为你性格柔弱，这家伙才变本加厉，越发不讲理了。光是听你说这些事就把我气坏了，你别害怕，不要迁就他。虽然我们家穷，但你爹娘还活着呢！虽然你兄弟年纪还小，但也是你兄弟！我说你干脆别在那个家受苦了，回来吧！孩子她爹，咱们一起去找原田算算账，好好说说他！” 
老娘愤愤不平，情绪激动地说了一番。
 
老爹从刚才起交抱着胳膊，闭着眼睛默不作声。这时才慢慢开口道：“哎!
老婆子，不要胡言乱语了！这件事对我来说也是晴天霹雳，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阿关这孩子的性情，是从来不会跟父母诉苦的，想必也是忍无可忍，实在受不了才离家出走的。今晚女婿是不在家吗？还是他跟你提出了离婚？”
“他已经有两天没回家了。他经常五六天不在家，这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前天他出门时，还骂我给他准备的衣服不合适，我怎么道歉他都不接受，还脱下衣服扔给我，自己换了一身西装，念叨说没有比他更不幸的人了，娶了我这么个妻子，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这叫什么话？一年到头不跟我说话，一开口就是这种刻薄的话，他这么冷漠，我又何必留恋原田夫人这个身份？难道还要没皮没脸地靠太郎母亲的名义赖着不走吗？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忍受着。算了，算了，就当我没有丈夫，没有孩子，回到没有出嫁以前的阿关吧! 我这么一想，心就横下来了。虽然疼惜太郎天真无邪睡着的脸庞，却狠心把他丢在家里自己出来了。我是已经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要再留在那个人的身边了。俗语说：孤儿独自也成人。与其让我这个心中充满哀怨的母亲抚养长大，还不如让他爹娶个自己喜欢的后娘或者小老婆来抚养的好。这样孩子他爹也会更加疼爱孩子，说不准反而对他是件好事。所以，从今晚开始，我就不再回原田家去了。” 
阿关嘴巴上说得斩钉截铁，但心中还是割舍不下对儿子的留恋，说话的嘴唇都有些瑟瑟发抖。
老爹仰天长叹一声：“唉！我的女儿真是命苦啊! 这事情真叫人难办啊！”
他说着盯着阿关的脸看，注意到她的头上梳了一个大圆髻，发根用金色的丝环缠绕着，穿着黑色的绸缎外褂，彰显着大户人家太太的风姿。做父母的怎么忍心让她松开发髻，重新穿上粗布衣服，挽起袖子整天围着厨房忙活呢？
再说如今她已经有了太郎这孩子，如果因为一时冲动而失去了人生百年的福气，也只能徒增他人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一旦恢复了斋藤主计女儿的身份，那么无论是哭也好，笑也好，都不能恢复原田太郎母亲的身份了。即便对于那个丈夫没有留恋，可是母子情深哪能说断就断？
离婚后的日子一定会增加思念，只会过得更加痛苦。天生丽质难自弃竟然成了女儿的不幸，做爹的不忍心女儿因为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而饱受煎熬，心中又是难受又是疼惜，可还是把心一横，下了决心开口道：
“喂，阿关！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个爹心太硬，不同情你的苦楚。爹不是指责你，只是你和他出身毕竟不同，想法自然也是不一样，虽然你好心好意地服侍他，可是或许是你的方式不符合他的心意。原田是见过世面的，也受过良好的教育，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让你难堪。毕竟他在外面有头有脸，受人推崇，脾气肯定是有的。他们在外面为人处世虚假伪装，所以回到家中难免会对妻子发泄一些脾气和不愉快，这也是难为你了。不过，既然丈夫有身份有地位，自然和那些每天拎着便当去上班，回家就帮老婆生火做饭的区公所的小公务员不一样，你受些委屈也是难免，这也是做妻子的本分。
“所以你的责任就是让他开心，可能他脾气不好，你就想方设法好好讨他喜欢，把他伺候好了。这个世上的贵太太难道都是高枕无忧的吗？不见得吧，只是都不会表现出来罢了。你不要觉得这世上不幸的夫人只有你一个，这样想当然会更加哀愁抱怨。特别是你的出身和他相差太多，自然会比其他人都要痛苦。你娘的话倒是随意，你可知亥之现在能够挣这么多薪水，还不是看在原田的面子上嘛。我们全家老小或多或少都受到过他的恩惠，沾了他的光。所以即使日子难过，你就当是为了父母兄弟受苦，还有你的儿子太郎，既然你都忍到了今天，再咬咬牙也就忍耐下去了。离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从今往后，太郎就归了原田家，你一旦做回斋藤家的女儿，和原田家断了关系，以后想要再见太郎就难啦！反正都是留着眼泪煎熬度日，还不如以原田家夫人的身份忍受不幸！
“阿关，你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如果你认同爹的话，以后就把所有的委屈都埋在肚子里，今天晚上就回去，装作没事人跟之前一样老老实实过日子吧！就算你什么也不说，爹娘和你弟弟都会在心里分担你的忧愁！” 
老爹一边好言好语地劝慰女儿，一边不停地擦着眼泪。阿关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痛哭：“是女儿不对，我太任性了，爹说得对，如果离婚之后见不到太郎，我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呢？即便逃避了当下的痛苦，又能如何？我就当自己死了吧，让一切都平淡安稳，好歹儿子能在亲生父母身边成长。怨我自己太冲动，说这么无聊的事，让二老为我操心了。从此以后，就当作阿关已经死了，只有灵魂守护着孩子，抱着这种想法的话，丈夫那点折磨又算得了什么呢？哪怕是一百年也忍得下去。爹的用心良苦女儿谨记在心，以后我也不会给爹娘添麻烦了，你们放心吧！”
阿关止不住地掉眼泪，不住地擦拭。
老娘心疼地与女儿抱头痛哭：“我的女儿怎么这么命苦呀！” 
晓风残月，冷月高悬。屋中的花瓶里，插着弟弟亥之从后边堤坝上采来的野生萘草，招手似的晃着穗子。 
 
阿关的娘家在上野一个叫新坡下的地方，要回她现在所住的骏河台得走一条茂密阴暗的森林，穿过去之后就是大路了。今晚月光明亮，大路如同白昼一样。因为娘家没有自备的车子，所以爹就从窗口招呼了一辆路过的人力车过来。
他牵着闺女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继续劝说：“想明白了的话，还是赶紧回去吧！趁你丈夫不在家悄悄溜出门，恐怕会被他当作把柄说你的。眼下天色虽晚，不过坐车也很快就到了。暂且听爹的话，要是有机会我会跟你好好再谈谈这件事，今晚就先回去吧！”
老爹只希望一切都平安无事，生怕事情进一步恶化。
“爹，娘，今晚的事你们就当没发生过吧。我现在下了决心回去，那么就仍然是原田家的妻子，作为妻子在背后说他的不是，确实不该，今后我也不会再说了。如果能让你们觉得女儿嫁给了这么好的女婿，连兄弟都有了前途，那我做女儿的也就知足了，也没别的贪求。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做傻事了，你们也不用为我担心。我这辈子就算是给了丈夫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都随便了。那我走了，等亥之回来，请帮我问个好。爹，娘，保重身体！女儿下次回家来，一定会满脸笑容！” 
阿关只能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娘拿着瘪瘪的钱包，问门口的车夫：“喂，去骏河台收多少钱？” 
“哎呀，娘，钱我来付就好，你别送了，回去吧，这次打扰你们了！” 
阿关乖巧地告了别，走出格子门，用袖子掩住脸，遮挡着眼泪，坐上了车子。
家中的老爹“吭吭”地咳嗽个不停，好像已经难过得哽咽。 
 
皎洁的月光下，风声切切，虫声戚戚，一个凄风冷清夜。车从上野出来走了没多远，车夫忽然把车一停，说：“不好意思，我不想拉车了，请您下车吧，车钱我不要了。”
阿关听闻此话，大惊失色，回答说：“你这话怎么说得出口？你让我怎么办，我有急事，拜托你辛苦一下，我给你加钱吧？把我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让我怎么找别的车，你这是故意刁难我的吧，也太不讲道理了。时间不早了，你快点拉我走吧！”阿关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中带着恳求。
“我不是为了多要车钱，我就是不想干活了，还请你下来吧。”
“莫非你是身体不舒服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把我拉到这里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不想干活了，这叫什么事？”阿关大声斥责车夫。 
 “不好意思啦！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忽然不想干活了。”车夫说着，突然提起车灯，躲到一旁。 
“你这个人也太随心所欲了吧！我也不要求你把我拉到原来要去的地方了，你就把我带到可以叫到其他车的地方吧。你就再拉一段路，带我到大路上去吧，我给你钱。”阿关说话的语气温和，已经是在哄着车夫。 
 “好吧，让你这个年轻的女人独自在这种偏僻的地方确实挺不好的，是我不对，我就再拉你一段路吧，刚才吓到你了吧？”
 
车夫看起来不像个坏人，只见他提起灯笼握在手上，开始继续拉车。阿关这才松了口气，观察起了车夫的脸。这个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皮肤黝黑，个子不高，在月光的反射下，他的脸庞好似一个故人。越看越像，阿关几乎要喊出那个人的名字，不由失声问道：“你是不是……” 
 “什么？”车夫惊讶地抬头。 
 “啊！果真是你！还记得我吗？”阿关失魂落魄地马上下了车，凝视着车夫。 
“原来是你……斋藤家的阿关姑娘。唉，看到我如今落魄的样子，实在让你见笑了。抱歉我后背没长眼睛，所以没能认出你。我怎么连你的声音也认不出来了，真是越来越迟钝了。”车夫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阿关再次从头到脚打量着他说：“不，不，换了是我在路上碰到你，也肯定认不出你来。就在刚才我还一直把你当作是陌生的车夫，所以你认不出我也是理所当然，我不知道是你拉的车，真是失礼了，还请见谅。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一行的？可是你一向身体不太好啊，做这个吃得消吗？我听说你的母亲已经回到乡下去了，小川街的店铺也关了。我现在所处的身份环境与以前大有不同，有许多不便的地方，别说去看看你，恐怕连写信都不方便。现在你住在什么地方？嫂子身体还好吗？有孩子了吗？直到现在，我每次到小川街的百货店去买东西，顺路经过你家从前的店铺时，看到如今依然是烟草店铺，只是换了个招牌，叫‘能登屋’，我每次心里都会想：‘唉，高坂家的录哥小时候，经常和我在上下学的路上捡一些剩余的烟叶，学大人抽烟的样子。可是如今录哥去哪儿了呢？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他是个温柔的人，在这艰难困苦的世道上，该如何生活？’我心中总是挂念着你，每次回娘家都会打听你的消息，可是我家已经从猿乐街搬出来五年多了，实在不知道你的情况，没想到今天恰好在这里遇见你，真的是太高兴了！”阿关高兴地询问着他的近况，全然不顾自己已经嫁为人妇的处境。
男人用手巾不住地擦着脸上的汗，说：“如今我潦倒落魄，连自己的家都没有了，晚上就借住在浅草街一个叫村田的客栈二楼，心情好的时候就像今晚一样多拉点活，工作到很晚；心情不好就一整天都躺在客栈里，糊里糊涂地过日子。倒是你，完全没有变，还是那么好看。自从听说你结婚了之后，我做梦都想着可以再见你一面，在这辈子还能和你说一次话。以前总觉得自己活着是多余的，如今庆幸自己还活着，还能够再次遇见你。啊，你居然还记得高坂录之助，真是让我太感动了！”录之助默默低下了头。
阿关心中一阵难过，对他说：“其实活在这世上，不如意的不止你一个人呀！那……嫂子怎么样了？”
“你应该也认识的，就是我家对面的杉田商店的女儿，当初都说她皮肤白净、身材窈窕什么的，是我们那片有名的美女。当时那段时间，我每天在外浪荡，也不回家，亲戚们都说我是因为没成家的缘故心还没收住，我娘信以为真，就催我娶那个人为妻，我违拗不过，就无所谓地说随便你们怎么样，后来迎娶她的那年，刚好听说你怀孕了。过了一年，我的妻子也怀孕了，家里摆放着预祝安产的剪纸狗、风车什么的，可是我一点都没改变，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会因为娶了漂亮老婆有了孩子就会洗心革面，浪子回头。我依然在外面吃喝玩乐，四处游荡，就算是小町和西施这样的大美女牵着手一起来，一通宵跳舞给我看，我也不会改过自新，照样在外面胡闹，又怎么会为了还在吃奶的孩子而改变呢？就这样我继续寻欢作乐，没日没夜地喝酒，对家庭和生意不管不顾，很快就败光了所有家业，店铺也倒闭了，家里最后连一双筷子都没剩下，那还是前年的事。我把老娘送到乡下，让嫁到那边的姐姐照顾，老婆也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从此再也没有联系。孩子是女孩，我也不挂念，听说去年年底得了伤寒死了，我也没什么遗憾。女孩子懂事早，说不定她临死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在喊爹吧？那孩子要是还活着的话，今年也五岁了。跟你说了这么多没劲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男人露出苦笑，继续说：“刚才不知道是你在车上，说了一些不讲理的话，真是不好意思。上车吧，我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我前面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一定吓到你了吧。其实我这拉车也是在勉强混日子，毫无乐趣可言，我以前觉得挣了钱就高兴，一高兴就要喝酒，喝酒就开心了，可是认真想想，一切都不过是浮云，转瞬即逝，一切都那么无聊空虚。所以不管车上有没有客人，只要我心里烦闷，就不想干活，啥也不管不顾。唉，我这性格真是太让人讨厌了！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阿关听他这么说，反而有些犹豫：“这怎么可以？刚才不知道是你在拉车，现在知道了，还怎么好意思让你继续拉我？不过这么荒凉的地方我一个人又不敢走路，要不你陪我去马路边吧，陪我走走，顺便说说话好吗？”阿关轻轻提起衣服的下摆，她穿着上了漆的木屐，敲打着地面，发出冷清的声音。
 
这个男人，曾经是阿关最难以忘怀的老友。高坂家在小川街经营着一家精致素雅的烟草店，录之助是这家的独生子。
虽然现在他的皮肤黑不溜秋，一看就很落魄，可是曾经的他可是穿着考究的唐栈长袍和短套褂，扎着一条时髦的围巾；他以前很善于应酬，年纪不大，八方逢源，做生意很是熟练，人们都夸奖他说，他会把店铺经营得比他父亲还要兴隆。
然而自从听说阿关被人娶走之后，他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意志消沉，开始自甘堕落，成天在外吃喝玩乐，让熟悉他的人都怀疑他是中了邪或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要不怎么好端端地会变成这样？
今晚阿关亲眼看到了录之助如今落魄的样子，没想到他会如此潦倒，竟然沦落到住在客栈里。从12岁到17岁的光阴中，阿关一直视录之助为心中所爱。每次看到录之助，阿关心里都偷偷地想：希望将来可以坐在他家店铺里，一边读报纸，一边招待顾客。哪里料想到这个梦想突然被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打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以违抗，最终她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人。虽然心里想嫁给烟草店铺的录哥，可那毕竟是年少时期的懵懂感情，从未坦白过自己的心思，而且录哥那边也没有开口提过亲，只能如梦似幻，难以确定。阿关觉得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只能告诉自己算了吧，断了这个念头，下了决心嫁给原田。一直在出嫁之前，阿关都无法忘记心中所恋慕之人，暗自掉过不少眼泪。然而她并不知道，其实录之助也是一样爱着她呀！因为阿关嫁给了别人，录之助才会心灰意冷，自暴自弃。
阿关心想：如今他看到我梳着圆鬃，打扮成一个夫人的样子，不知道会不会难过？他肯定想不到，我其实也很悲哀很难过呀！阿关这么想着，回头瞧了瞧录之助，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茫然，虽然两人久别相逢，他却好像并不高兴似的。
 
当车拉到大马路之后就有其他人力车了，阿关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包在柔软的小菊手纸里说：“录哥，一点点心意，还请你收下，拿去买些纸巾什么的。我们这么久没见，突然遇见顿时百感交集。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可是现在却都不方便说，希望你可以体谅。那……我走了，你务必保重身体，别让伯母担心了。我会在心里默默为你祈祷与祝福的，希望你早点变回原来的录哥，重新振作起来，把店铺再开起来。那么……再见了！”阿关寒暄道。 
录之助收下了纸包，说：“按理说，我本应该推辞的，不过既然是你亲手送给我的东西，我还是留下做个纪念吧。虽然舍不得和你分别，但梦再美依然还是要醒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请你回去吧，我也该走了。很晚了，路上人也少，但你也多加小心。”
录之助说罢，拉着空车转身离去。他们一个向东，一个向南，路旁的杨柳在月光下摇曳着身姿，木屐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凄冷的夜色中。此后，不管是村田客栈二楼的房间，还是原田公馆的内室深闺，他们都只能在不同的地方独自体味那说不出的忧愁滋味。

自怨自艾
<h3>一</h3>
夜来霜厚寒，风过缝无声。
 
枕边有凉风吹拂，纸门也微微颤动，这些都无端增添了一丝寂寞。今晚的夫人，依旧独守空房守候着老爷回来。卧室里的挂钟在敲响十二次以前，夫人怎么也无法入睡，她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看起来自怨自艾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想起了人世间的种种不顺心。去年这个时候，丈夫每天都去红叶馆，虽然他瞒着夫人，可是有一次她发现老爷的袖子里藏了一块绣着花边的手绢，气得她大动肝火，不停埋怨，骂得老爷头也抬不起来，赔罪道歉说：“今后不会再去，永远不会。我发誓，绝对不违背诺言，求你原谅我吧。”
夫人那时候的心情，就好像打了一场大胜仗，痛快不已，好像积聚在心中的压抑瞬间一扫而空。
“可最近……”夫人心想，“最近老爷他又老是在外面流连忘返，周三俱乐部的会员们都是出了名的放荡不羁爱玩乐之人，老爷跟他们走在一起，怎么会不受影响被带坏呢？教花道的老师经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看这话一点没错，老爷以前从来不是一个会花言巧语的人，每次外出回来都会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今晚在哪里吃饭，他们叫了艺伎陪酒助兴，跳了个莫名其妙的舞蹈之类的话，让我满心欢喜。可是最近他变了，学坏了，花言巧语一大堆，简直令人心生厌恶，而且他还抓住我不谙世事的弱点，把我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没法抓住他的把柄。就像今晚，他又在哪里睡觉了？明天回来之后指不定会怎么跟我编瞎话呢？傍晚的时候我打了个电话给俱乐部，那时候他们还回复我说三点左右一定回来。今晚又去找那个芳原的式部去了吗？自从上次他告诉我说他们断绝了关系后，这都过了五年了。但这也不都是老爷的问题，每到寒暑节日，那个女人都会送来一些讨人喜欢的应季礼物，的确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凡事做得很周全，没准儿老爷又悄悄爱上了她，忍不住去找她了。真是的，那些卖笑的太可恶了！”
夫人心事重重，怎么也睡不着，于是穿上丝绸睡衣，在郡内绸的被褥上起身坐了起来。
 
房间足有8个榻榻米宽，摆放了6扇屏风，枕头边放着桐木套子的火盆、茶具、紫檀烟盒和朱漆烟袋杆，熏着兰香，房间灯笼里发出微弱的光。这个房间无论是从华丽的寝具还是枕头上的红穗，无不彰显着女主人的品位。
夫人拿起火盆，观察里面的炭火。晚上女仆添加到火盆里的樱花炭早已烧成了灰烬，剩下的也都是根本烧不起来的木炭。她拿起烟袋抽了几口，听着外面的动静。这时候正好传来屋檐上公猫追赶母猫的叫春声。
“怕不是我们家的阿玉吧？”晚上这么冷还在屋檐上乱跑，万一又像上次那样受了寒，喘个不停怎么办？唉，这个好色的小家伙！
她放下烟袋站了起来，提了一盏灯，决定去叫回阿玉。夫人只是随意披了一件八丈绸的外褂，系上一根淡黄色的丝绸带，那纤细的腰肢、绰约的风姿，一目了然，好生优雅。
她拖着长长的衣裳下摆，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廊沿，从太平门伸出脑袋，冲外面喊：“阿玉！阿玉！”随即又骂道：“你个小色猫！连主人都不理睬！为何要跑到屋顶上瞎闹啊？叫得这么惹人烦。唉，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家伙，不管你了！”
夫人责骂了几句后，发现这漆黑一片的庭院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那隔着开满山茶花的竹篱笆后面，或隐或现地有书生居住的小房间门缝透出微弱的光。
“哎哟，千叶还没睡呢？”
夫人关上了太平门，回到卧室，打开点心柜，从中取出装着饼干的玻璃瓶，倒出饼干包裹了起来，随后又拎着提灯回到了廊沿。
天花板处传来老鼠奔窜的声响，不时发出吱吱吱的叫声，兴许是有黄鼠狼进来了。提灯微弱的光在风中摇晃着，廊沿之上黑得有些瘆人。如此深更半夜，侍女和婢女也都酣然入睡了。由于是平常早已走惯了的自家，夫人也并不觉得害怕，走到了书生所在的房间。
“还没休息吗？”
隔着纸门，夫人打了声招呼，随即推开了门。
书生本在房内全神贯注地看书，顿时惊讶地抬起了头，一脸诧异。看到书生那目瞪口呆的憨样，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h3>二</h3>
书生的桌子并没有上漆，上面盖了一块白布，桌上的笔筒貌似是从劝业场所买的，笔筒里放着晋唐小楷笔、狼毫笔、钢笔与小刀。掉了头的龟形水盂和红墨水放在了一起，牙膏盒很扎眼地放在文具之间。刚才还在读西洋的书生，看上去才二十出头，头发刚刚剃过，长了一张端正的脸孔，眉毛浓密，眼睛漆黑有神，长相可谓相当清雅。不过他身上穿着细条纹的棉衣，扎着白色的腰带，以及他所坐着的绿色垫子，都不免透出一股土气。此刻的他，弯着身子抱着头，还保持着读书状。
夫人一言不发地将手里的饼干放在书生的桌上，问道：“熬夜的话，务必要做好防寒的准备呀。你这儿的开水都已经很凉了，炭火也好像萤火虫微光，不觉得冷吗？算我多管闲事吧，你真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来，把炭炉递给我！”
书生闻言，受宠若惊，忙说：“哎呀，是我太懒。让您见笑了。”
夫人并不喜欢书生跟她客套，直接像装桃子一般往炭炉里放入木炭，一边说：“我挺乐意的。”
夫人有点显摆的意味，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书生那些萤火大的木炭，放在已经堆好了的木炭上面，随后拿起旁边的报纸折了三四回，在一旁轻轻扇动火苗。很快，噼里啪啦的火苗燃烧起来，火炉也逐渐温热了起来。夫人好像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把火炉推到书生身边，说：“前夜，过来取取暖吧，今晚真的很冷。”她的手放在藤蔓编织的火炉套子边沿，白皙柔嫩的手上戴着闪闪发光的戒指。
 
千叶很是惶恐，来回地说着“费心关照，实在不好意思”， 一边又不停地行礼感谢。书生不由得想起了在家乡时，姐姐代替母亲照顾自己的情景，心想：夫人尊贵，乡下的姐姐自然跟人家无法相提并论，只是当初我考中学前每天熬夜苦读，家姐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似这般关心我。为了让我暖和一点，还特意做了荞麦面汤给我吃。唉，时光易逝，往事只能回味。如今夫人的恩情也让我感激不已。
书生想起平日里夫人对他的种种关照，受到触动缩紧了肩膀，整个人突然毕恭毕敬地坐在那里。
夫人还以为他是怕冷，关切道：“你的外褂还没做好吗？让阿仲帮你赶赶吧！这么冷的晚上，只穿一件棉衣可吃不消。你要注意身体啊，万一着凉了怎么办？以前寄宿在这里的书生名叫原田，跟你一样读书刻苦，早晚都不松懈，就连去曲艺场所听一次漫才的时间都没有，每天像个书虫一样眼里只有书，读书读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让人钦佩，而是让人感到害怕了。之前他一直还好好的，结果就在快要提前毕业的前夕，忽然脑袋患了病，我特意找来他家乡的母亲来照料，可是尽管如此，休养了两个月后仍然有些神志不清，不见恢复。这件事回想起来也是蛮痛心的，说起来他这就是读书读傻了。因为发生过这种事情，看到用功过度的人难免有些想法。虽说我也看不起懒汉，但你也别过于刻苦努力，到时候也读傻了就不好了。我听说你们家就你一个儿子，父母已经过世，如果你得了病，你们千叶家可就无人继承家业了，更别提什么光耀门楣了。我说的有道理吗？”
夫人觉得自己的身世和书生有些同病相怜的地方，便发自肺腑地劝告他。千叶听了一直不停回复：“是！是！是！”
夫人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褂，披在了书生背上，说：“我就不打扰你读书了，你尽量早点休息吧！我回卧室就睡了，这会儿稍微受点冻也无妨。你就披着吧，要是跟我客气我就不高兴啦！我比你年纪大，你就应该乖乖听长辈的话！”
千叶感受到背上的外褂还残留着夫人温暖的体温，以及一股麝香的香气，诚惶诚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很合身嘛！”夫人微笑着，拎着提灯走出了房间，这才注意到，灯里的蜡烛已经烧了近三分之二。
 
寒风凛冽，穿堂而过。
 <h3>三</h3>
每天清晨，公馆的院子里总会升起一股烧枯叶似的残烟，经过叶落的冬日树梢，游荡到后巷的店铺之间。人们只要看到这烟气，就知道，哟，金村家的夫人醒来啦！
夫人有个独特的习惯，如果早饭之前不好好沐浴更衣洗漱一番，就好像少做了什么事，感到做什么都像有气无力，连拿筷子的劲儿都没了。别人听说这件事，自然是觉得夫人爱梳妆打扮的缘故，不过夫人自己却打心底讨厌自己的这个坏习惯。话虽如此，家里的佣人们可是顺着主人的习惯来，就算夫人没吩咐也会主动地劈柴烧火，准备好热水，每天清早到夫人的枕边报告：“夫人，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夫人本来还想着改掉这个坏习惯，这么一来也就顺水推舟，继续享受起这个坏习惯了。她还在小布口袋里装上了瓜瓤和米糠，用来擦洗皮肤，洗漱完之后又会涂抹上一层厚厚的白菊牌胭脂粉。这涂抹胭脂，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涂还真不自在呢。
 
夫人芳龄二十六，这个年纪的女人已经仿若即将凋谢的花朵，不过由于她善于打理自己，活得精致，自身又天生丽质，看起来貌似也就二十出头。给夫人梳头的侍女阿留说：“夫人之所以显得年轻，还是因为没有生过孩子的关系吧。”
这倒是实话，如果她生过孩子，气质应当会更加稳重端庄。如今的夫人仍然没有失去少女的心思，表面上虽然作为女主人，说话如同镶了金牙一般尊贵，有权力吩咐下人做各种事情，但也会要求老爷陪她去十轩店里买洋娃娃，丝毫没有女主人的样子。
 
有一天，夫人裹着头巾披肩，和老爷一起去参拜川崎的大师堂。在车站等车的时候，一旁的人们窃窃私语说：“那女人一定是新桥或是哪个花街的娼妓。”夫人听到之后，心里还暗自欣喜。
从那之后，她也不顾自己的夫人身份，模仿起花街娼妓的装扮来，花想衣裳云想容，她本就美丽，自然也会追求这些花哨的东西。
夫人的美貌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无论是五官、头发，甚至是整齐的牙齿都和母亲一脉相承。她的父亲是人送外号“赤鬼”的与四郎，生前是个压榨剥削他人血汗钱的生意人，总是瞪大吓人的眼睛像是要吸血一样。或许是报应，十年前的一个清晨，还不到50岁的与四郎得了急性脑溢血，一下子没了命。他的葬礼办得非常隆重，用的纸花也很奢侈，站在十字路口看热闹的人群冷嘲热讽，纷纷数落这个已死之人。兴许，他的下辈子不会过得很好。
 
说起与四郎，他最初在大藏省工作的时候，月薪才8块钱。那时候的他穿着一身磨得光亮的西服，手里拿一把洋缎旱伞，雨再大也不坐车。后来不知为何，他脱了帽子、皮鞋，开始在今川桥头卖夜宵，做面食。他做生意的气势如同背负千钧重担，势要跳过大海，毅然决然，背水一战。
可了解他的人，或者大为意外，或者背地数落：“与四郎像个野猪一样死命干活，将来搞不好要赔个精光。”
与四郎为什么会有此转变，做起了这一行呢？一切皆有因果。
与四郎年轻的时候，有段玫瑰般美丽、露珠般逝去的恋爱往事。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孩——美尾。在美尾17岁的时候，与四郎娶她为妻，那时候的美尾出落得非常美丽，身材纤细，亭亭玉立。
与四郎视妻子为宝，宠爱有加，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会买两份菜肴，装在竹箱中。好事之人就会指着他的后背嘲笑：“真够宠的哟！”与四郎才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听着乌鸦回巢的鸣叫声，心想：乌鸦的家人也在等它回家吧。于是加快脚步赶紧回家。
清早上班前，为了不用让妻子提水桶，他会洗净水缸底，准备好够用一天的水才出门；只要妻子说要做午饭了，他就应声从竹篮里拿出大米来。
对待妻子，他真的是全心全意，如果能跟她一起过一辈子，真是幸福无比。
 
然而，彩云易散，好景不长。
婚后第五年的春天，梅花开得正艳，人们纷纷去赏花。一个周六的下午，与四郎和两三个同事一起去附近的梅花园赏花，回去时几个人又在广小路附近的小饭店里吃了饭。与四郎平常不爱喝酒，敷衍地喝了几杯之后，就让饭店的人帮他装一盒菜肴，想带回家给妻子吃。同事们一番打趣之后，他就一个人出了饭店，匆匆忙忙赶回位于本乡附木店街的家。
到家之后，他发现家里的格子门虚掩，屋内黑灯瞎火，漆黑一片，就连火盆里的木炭也熄灭了。天窗冷飕飕地刮进了寒风，吹得火盆里的灰四散。到底怎么回事？与四郎有些摸不着头脑，拿出煤油灯察看情况。这时当小学老师的女邻居听到动静连忙走过来说：“你总算回来了。你老婆刚才……大概三点多的时候吧，听说是她娘家派来的一辆气派的包车把她接走了，你老婆托我照看一下就走了。你家炭火灭了吧？过来我家拿一点，我那水也烧开了。”
与四郎有些困惑，想问问邻居今天他老婆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出门，出门时又说了些什么话，可是又担心人家觉得自己小心眼，就装作淡然的样子回应：“麻烦您照看了，既然我已经回来了，就不劳驾您了，请回去好好休息吧。”
邻居走后，与四郎孤零零地靠着煤油灯点纸烟，看着自己特意带回来的饭盒，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没有打开饭盒，把它放到了厨房里，心想：真可惜啊，喂老鼠算了。
夜里，他一个人躺着，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管发生什么紧急的事情，总得先跟我打声招呼吧。就这样擅自离家出走，不管不顾，这哪像个妻子该有的行为啊，太过分了！”与四郎气急败坏，火冒三丈。
 
第二天是礼拜天，与四郎独自在家里睡了大半天的懒觉，他摆弄着枕头，格子门也上了锁，有人来敲门也置之不理。到了下午四点钟左右的时候，门口终于响起了停车的动静，紧接着是轻盈的木屐走动声。不用说，这肯定是美尾回来了。与四郎装作没听见，依然躺着装睡。美尾拉不开格子门，自言自语：“怎么上锁了？”随后她顺着隔壁人家的松树篱笆，绕小路进了厨房，到了屋子里。
她对躺着的与四郎解释道：“昨天下午，我那住在谷中的母亲突然得了急性肝肠疾病，胸口剧烈疼痛，大家都慌了神，以为她身体出大问题了。后来医生打了不知道什么皮下针之后，总算好了过来。到了今天也恢复了，这么一来耗了不少时间。昨天出门的时候我都快急死了，来不及多想就离开了家，回头才想起家里的门和廊沿上的挡雨板都没关上，心想你肯定要生我的气了，一直惴惴不安。可我也不能丢下生病的娘不管，结果到现在才回来。是我错了，我真的很抱歉。我给你赔礼谢罪，你就原谅我好不好，不要再生气了，像平常那样对我笑嘛！”
与四郎听完妻子的解释，心里的疑虑烟消云散，毫不犹豫地就原谅了妻子，可是嘴上还是逞强说：“那至少也要通知我一声呀，好歹写个纸条也行，你真是笨哟！”随即又说，“岳母的身体还好吗？我还以为她身体向来不错呢，这是头一次得这种病吗？”
随后两人自然冰释前嫌，言归于好。
然而，与四郎并不知道，妻子对她隐瞒了实情。
 <h3>四</h3>
假如世上没有镜子，人们都不知道自己的长相是美是丑，那么不管杨贵妃还是小町等美女，就都不会招惹出那么多事了。她们就算是系着围裙躲在九尺大小的小房子里，也能心平气和地生活。原本纯真淡泊的女子，因为人们对她们美貌的夸赞，于是开始变得注重打扮，把昨天还是蓬乱的头发，梳理成亮眼的发髻，整天对着镜子顾影自怜，看到眉毛不齐整，就向邻居借来剃刀修剪。想要让人们都关注自己，赞美自己，总想打扮得美艳照人，连衬衣的袖口都想换成新的，看到磨损了的套褂就心烦气躁。
与四郎的妻子美尾之所以会变成爱慕虚荣的女人，也跟人们总是夸奖她的美貌息息相关。自己的丈夫虽然身世普通，但对她可谓全心全意、周到体贴，她本来也是很满意的，从不觉得小房子里那六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寒酸，她白皙的手指上戴着洋白铜戒指，还是丈夫在四条胡同的药王庙会上给她买的，她还将马蹄制造的簪子当作玳瑁簪子一般爱不释手。见过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夸奖她的美貌，可也有些无赖胡言乱语，没分寸地戏谑：“可惜了这么个大美人，埋没在这后巷里，如果放到花街，肯定是红人儿呢！”
美尾有时候提着菜篮去买豆腐，会引得路过的男人回头搭讪：“小娘子，好生可爱，只是穿得有些寒酸。” 然后一哄而散。其实人说得也是没错，美尾身上穿着半旧的棉铭仙衣裳，腰上系着褪色的紫色洋纱窄腰带。
她的丈夫只是个月薪8块钱的小公务员，这样的打扮已实属不易，可是美尾年轻的心却高兴不起来了。她的泪水仿佛从松了箍的菜篮子里生出来的豆腐汁一般，打湿了衣袖。
 
去年春天，一场春雨过后的大晴天，樱花盛放，人们都说这正是赏花的好时节，错过便不再来。
美尾和与四郎一起出门，从上野漫步到隅田赏花游玩。两人都精心打扮了一番，与四郎穿上了家中唯一一件印着家徽的黑绸外褂，美尾扎上了家中唯一一根博多腰带，穿着昨天求丈夫买来的黑漆高齿木屐，尽管木屐面是假冒的南部席，可她还是满心欢喜，欢快地出了门。
四月的东叡山樱花满开，漫山遍野，远望如同霞飞云弥，美不胜收，今天是赏樱日的第十七天，也许过了今天这些绽放的花朵就会凋零。于是人们争相前来赏花，从广小路远远望去，沿着石阶上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筑塔的蚂蚁，树上的樱花自然是美，然而赏花者五彩斑斓的春装也是自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与四郎夫妇上了樱岗，走到樱云台附近，忽然听到吆喝声，从那边来了五六辆包车，赏花的人纷纷停下来喊：“快来看，快来看！”从车上下来几个贵族模样的年轻人和老人，年轻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衬着大红内衣，老人头上插着玳瑁簪子，身上穿着一件黑底带松叶的衣裳，这身打扮看起来让人赏心悦目。若是再时髦一点，肯定还要在衣襟中露出金色表链来。包车停在八百膳饭馆的门口，车上的人都下车走进了饭馆。周围围观的人群有的嫉恨不已，有的羡慕不已，自言自语：“好有气派的人家啊。”
美尾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衣着华丽的人，似乎有了什么心思，露出落寞忧伤的表情。与四郎回头对她说：“这些所谓贵族啊，未免打扮得太奢华了。”
美尾从头到尾都没有听见丈夫在说什么，只是不停打量着自己的装束，沉默不语。与四郎有些莫名其妙，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美尾提不起精神，回应：“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家了，向岛就不去了，你自己慢慢赏花吧，我坐车回去了。”
“到底怎么了？”与四郎有些担忧，“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啊。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改天我们再来好啦。”
他顺从了妻子的要求，又讨好一般地建议道：“不如我们去吃烤鸡吧！”
美尾根本不理睬丈夫的好心，心中依然十分难过，发了疯一般往家里赶去。与四郎也失去了性子，担心美尾到底怎么了。
 
从那之后，美尾整天神志恍惚，仿佛被虚无缥缈的梦给迷住了心神。独处的时候，她总是暗自落泪，这并非是得了相思病，而是自怨自艾。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讲道理，可对与四郎却越发冷淡了。心烦的时候就不理睬丈夫，甚至动不动就跟他怄气吵架，乱发脾气：“你不喜欢我的话，干脆休了我吧！我有娘家可以回，不会没皮没脸地求你留下我的。”
与四郎气得怒火中烧，举起扫帚大喊：“那你滚吧，赶紧滚！”
一时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女人到底还是心软，浑身颤抖的美尾拉住丈夫的袖子，痛哭流涕：“你好狠心啊，真的打算赶我走吗？我都嫁给你了，我的身子都给你了，要打要杀都随你，我死也要死在你家里，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离开你。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与四郎本来就深爱妻子，虽然把离婚挂在嘴边，但那只是吓唬一下老婆，看见妻子哭个不停，不禁责怪：“你真是太任性了。”随后就原谅了她。经历过这样的争吵之后，与四郎反而更加疼爱妻子了。
 <h3>五</h3>
与四郎对妻子的心意忠贞不渝，无论在一起一天，还是一百天，都始终如一。然而，美尾的举止却越来越不正常，她终日无所事事、精神恍惚，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什么也不做。
与四郎看得出妻子的不正常，觉得妻子好像是患了相思病一般，心不在焉，魂不附体。要是喊她的名字，她也只是有气无力地答应一下。她的身体虽然留在家里，心神却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徘徊。与四郎不禁感到忧心忡忡，担心别人在背后辱骂他：“当了绿乌龟还什么也不知道。”于是他没日没夜地守在妻子身边，想要一探究竟。可尽管如此，他也没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妻子除了发呆恍惚，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
妻子有时候会流着泪对他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升职加薪呢？对门公馆的老爷，以前就是个跑腿的，因为发愤图强，如今才发达的，出入都有马车。你看他虽然满脸胡子，可是坐车的时候多风光呀。你也是个男子汉，就早点辞职脱下这身衣服，不要提着饭盒上班了，要成为一个让路人都羡慕的人物。你给我买饭回家的心思，应该用在下班后去夜校学习读书，希望你能出人头地，我求求你了，只要你能发达起来，就算让我也去做兼职或别的都可以，我会帮你赚吃饭的钱，你就专心奋斗吧，我求你了。”美尾哭诉着自己内心的想法，对丈夫抱怨着自己对当下生活的不满。
这些话听在与四郎耳朵里，就好像是妻子在骂自己没用，他恼羞成怒，认为妻子表面上是在让他奋发图强，其实是想找个借口打发自己，好有时间让人偷香窃玉。他生气地骂道：“是啊，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别说坐马车，搞不好以后还要给人拉马车。为了你的将来着想，你还是早点去找个聪明能干的男人改嫁吧，什么学者啦，年轻英俊的美男子啦，我看对面那个老爷也夸你漂亮，看来有戏。你跟我说这些废话有什么意思？！”
与四郎说完就四脚朝天躺了下来，别说上夜校读书，现在他连上班的心思都没有了，整天都看守在妻子身旁。
“唉，你这个人，怎么就是不懂我的心思呢？”
美尾看不起丈夫的态度，两人各怀心事，只要开口就吵架，一言不合就会又哭又闹。好在两个人的感情基础不错，每次吵完架很快就会和睦如初，美尾又会让与四郎做这做那，与四郎也一口一个美尾地喊她，疼爱有加，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这种日子久了，邻居们也都司空见惯了，就算是看到两个人吵得很凶，也懒得过去调解了。
 
然而，自从与四郎赏梅花那次，美尾娘家派来一辆漆有金色家徽的包车接美尾回去之后，美尾的态度却日渐改变了，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发脾气，也不再劝丈夫奋发图强，每天只是懒洋洋地悠闲度日，时不时回娘家，从娘家回来后就把下巴埋在衣领里悄然叹息。与四郎觉得有些不对劲，就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说心里难受，有点不舒服。随后，妻子开始食不下咽，终日贪睡，懒散得很，脸上也逐渐失去了血色。与四郎担心她生了病，心疼不已，劝说她去看病吃药，也不再怀疑她，只是竭尽全力地照顾她。
不曾想，原来美尾的病是因为她怀孕了，三四月的时候已经确诊有喜。到了梅子落地的黄梅季节，邻居们纷纷过来贺喜，把美尾害羞得都不敢脱掉身上的套褂，与四郎惊喜交加，如梦似幻。听说分娩的日子会在十月，他就悄悄找人算良辰吉日，希望妻子可以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他表面上装得冷静镇定，可是背地里却到处求平安符，打听生产时要做的准备工作等。不过他到底是个糙汉子，好多事情弄巧成拙，结果还是丈母娘接管了这些杂事。丈母娘教训他：“这些事情你哪有我懂得多呀！”他连忙称是，也不再多说什么。
 <h3>六</h3>
“你每个月才8块钱，也看不到升职加薪的盼头。孩子出生以后，各种支出都会增加，你有钱请人照顾吗？美尾身子骨虚弱，当然不能去做兼职，你们一家三口就靠你这么点月薪过日子，怎么能撑得下去？你现在要是不努力赚钱，将来的日子肯定更难过，连孩子都养不起。我就美尾这么一个女儿，把她嫁给你做老婆，我当然也是希望你能帮我养老送终。我的要求也不过分，当初你也答应了每个月给我一些参拜寺庙的香火钱。当然，这个钱你最终也没给我，我知道是因为你自己赚的钱不多，拿不出来。所以我也没指望你，自己找活养活自己，可怜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做荐头（佣工中介），给人干活，厚着脸皮熬日子。不过你要是不下定决心奋发图强，吃一番苦做一番事业出来，我看就你们夫妻俩现在的情况，等到我手脚都不好用了，躺在床上不得不让你们照顾的时候，你这8块钱能有什么用呀？做事要趁早，不要做公务员了，就算换草鞋也好，也应该打拼出一番风风火火的事业出来，让全家人都可以过上体面的生活。美尾是我的女儿，当然会听我的话，这件事就看你的决心了。”
丈母娘从美尾临盆之前，以帮忙的名义住到了女婿家里，总是没完没了地对与四郎唠叨。与四郎心里有气，可是心想反驳丈母娘虽然一时痛快，可是怀有身孕的妻子恐怕会因此难过，也会影响胎儿的健康，只好忍气吞声地说：“我终归是个男子汉，总能养得起妻子和孩子。人一生的时间还长，我的收入不会一直这样的，不可能进棺材前还是8块钱吧，您老人家不用替我担心。”
丈母娘露出残余的几颗黑牙说：“你还好意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听你说这些话，我怎么高兴得起来？你还是个男子汉，真是很有远见呀！真是难得，难得喔。”丈母娘一边说还一边不屑地点头。
美尾听不下去了，连忙劝说母亲：“娘，你别这么说，与四郎要生气的。”
与四郎听到美尾说话，心里暗自高兴：“哼，老东西！你尽管挑拨离间，美尾的心到底是在我这里的，你破坏不了我们的感情，她不是无情的妻子。而且我们马上就会有可爱的孩子了，感情只会变得更加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与四郎坚信美尾不会离开自己，心中扬扬自得，仿佛天上的雷神。面对丈母娘高高在上，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
 
十月十五日的黄昏，美尾在与四郎即将下班的时候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婴。与四郎虽然想要个男孩，可是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哪有不喜欢的道理。他一进门丈母娘就迎面而来，说：“哎呀呀，你总算回来啦！”
她老脸上的皱纹也笑得舒展开了，满心欢喜地抱着外孙女。
“瞧这孩子，多好看呀！多可爱呀！”
丈母娘将婴儿递给与四郎，让他又尴尬又欣喜，害羞得不敢抱孩子，让丈母娘抱着，他紧张又激动地看着刚出生的女儿。乍看之下，女婴还看不出像谁，可是孩子身上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可爱劲儿，就连哭声都与寻常邻家的娃娃与众不同。一直让人担心的分娩终于没有波澜地过去了，与四郎觉得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他伸头观察自己的妻子，只见美尾靠在高高的枕头上，用手紧紧裹住蓬乱的头发，她的气息衰弱得让人心疼，可也显得更加美丽，如同仙女一般。
 
之后，就是七夜、换枕头、参拜神社等风俗习惯，忙碌了一番。与四郎写了好多女孩的名字在纸上，比如常青的松、长寿的鹤、龟等吉利的字，又把这些写有名字的纸条捻成神签，供在产土神前抽签。与四郎一抽之下，那些认真写下的吉利名字没被抽到，却抽到了一个随手写下的“町”。
“大家都疼爱漂亮的女孩，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阿町这名字虽然比不上小野什么的，不过也很好听呀！”全家人都起哄开玩笑，大家“阿町，阿町”地叫着，互相争抢着抱娃娃。
 <h3>七</h3>
光阴流逝，一下子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阿町已经会笑出声了，可是美尾的表情却越发忧郁起来，有时还哭红了眼眶。美尾说自己是因为经血失调才会如此，与四郎也没有一点怀疑。他每天谈论的都是孩子长大以后的事，一如既往地穿着旧西装，提着饭盒去上班，每个月拿着微薄的收入。
美尾的母亲对在东京的日子感到不顺心，实在不愿忍受，就对与四郎说：“我也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了，而且我以前工作服侍过的那位三品军人现在已升任到京都，盖了新公馆，我的余生就打算去他的新公馆当女佣人了。东家也已经答应了会给我养老，所以我得走了。以后要是我过来串门，收留我住一晚就好，其他事也就不劳烦你们费心了。” 
丈母娘的一番话让与四郎深受触动，心想毕竟她也是美尾的母亲，离开之后美尾必然会更加落寞，于是再三挽留：“您老也有岁数了，就算东家人再好，让您老人家去伺候别人，我们做小辈的也太过意不去了，还请您留在这里别走好吗？”
“不用啦。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发达以后再跟我说吧，我现在可没这心情。”丈母娘回答他。
之后，丈母娘就在谷中的老家贴出了出租的纸张，独自带了个包袱前往京都了。
 
一个月之后，一个乌云密布的黑夜，与四郎为了整理文件在加班，直到八点钟左右才回家。平常这个点，家里会凌乱地放着风车和纸糊的小狗等小玩具，尚未适应母亲身份的美尾也会在昏暗的灯光下给孩子喂奶。
与四郎在门外想：“马上又能看见我家美尾那美丽的身影了。”可是他忽然发现，纸门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盏孤灯影影绰绰。
“美尾，美尾？”与四郎喊着妻子的名字进了屋，与此同时，隔壁邻居的声音却传了过来：“你等一下，我这就过来！”
邻居家的妻子抱着阿町走进了屋。与四郎一下子感到不对劲，心头忐忑不安地问：“美尾去哪儿了？都这么晚了，灯开着却不在家，她是出去买东西了吗？”
邻家太太也一脸忧虑地说：“就是说啊……”刚说到这儿又开始哄孩子，“宝宝乖哦，宝宝乖哦！”让刚醒来哭闹不停的阿町渐渐安静下来。
“灯是我刚才开的，今天一直是我在给你们看家，刚才是因为我家的孩子淘气哭闹，我才赶回家一趟。美尾上午对我说要出去买东西，让我照顾一下孩子，说完她就出门了。我本来还以为她没多久就会回来，结果到了下午两三点都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去哪里买东西了，帮人看家半天主人都没回来，我的心也很着急，真是的，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与四郎被这么一问，心里更是焦躁不安，他不明白自己的妻子到底会去哪里。他问邻居：“美尾出门的时候，穿的是平时的衣服吗？”
“是的，换上外褂就出去了。”
“没带什么东西吗？”
“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带。”
与四郎抱着胳膊开始思忖，都这么晚了，美尾到底会去哪儿呢？
“看你笨手笨脚的，也不像是会照顾孩子的人，美尾回来之前还是我来照看孩子吧。”邻居放心不下，带着孩子回自己家里照料去了。
 
“有劳您了！”与四郎道完谢，心里却依然提心吊胆，想着美尾的行踪，也没心思管阿町了。
“不会的！一定不会！”他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否定不安的猜测。可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他打开家里唯一的柜子，把里面的抽屉翻了个底朝天，连柳条包都没有放过。可是柜子里似乎没有任何异常，连灰尘都是以前的，美尾视如珍宝的手岗染系带也依然留在原处。与四郎又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这是日常放零钱的所在。这一看之下，不由得一惊！抽屉里面放着一叠崭新的钞票，貌似足足有二十几张，上面还放着一封信。
惊慌莫名的与四郎不禁陷入癫狂，想：“真的是这样吗？”
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
  <blockquote>我走了，别来找我。钱是留给阿町的奶粉钱，之后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blockquote>  <blockquote>——美尾  </blockquote>
读完信，与四郎神色突变，一会儿变青色，一会儿变红色，嘴唇颤栗发抖，大骂了一声：“臭娘们儿！”
与四郎怒不可遏，火冒三丈，二话不说把钞票撕得粉碎，他怒目圆睁，愤然站起。此刻那凶恶可怕的模样如同魔鬼一般，要是别人看见肯定会被吓到。
 <h3>八</h3>
从此，与四郎开始拼上性命赚钱，整整拼了十五年，还让人们给他起了个“赤鬼”的外号，最终却不到50岁就一命呜呼，积累的数万家财都留给了女儿阿町和女婿金村恭助。
人们对此闲言碎语道：“与四郎的女儿跟了夫家姓，可怜他一生拼搏连个姓氏也没留下来。”
金村恭助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专注自己喜欢的事情，都多亏了他的岳父与四郎。正因为这样，他也百般疼爱妻子阿町。然而阿町虽说不会看不起丈夫，但自然也是与那些受到公公婆婆拘束的媳妇截然不同，想做什么做什么，如果她想看戏剧，没人敢不同意。每逢赏花赏月，她都会要求丈夫陪她出去游玩。丈夫要是出门回来晚了，她就会不停打电话催促，直到深更半夜也不睡。她总是心心念念着自己的丈夫，虽然也觉得这样很羞臊，可是她把丈夫当作自己的兄长和父亲，发自肺腑地依赖着他。
不过要是遇到丈夫去外地长期考察，一去三个月或半年的情况，自然和温泉旅行不同，她也不会撒娇非得跟着去，只好独自留在家中，写书信给丈夫寄托思念，互相来往的书信之中，也藏了许多不便说的夫妻秘密。如此恩爱的夫妻，可惜至今为止都没有孩子，结婚也快十年了，一点怀孕的迹象都没有，求了几次送子娘娘庙也还是没实现。丈夫觉得很失落，曾经也表示要收养一个孩子，可是夫人挑来拣去没有中意的，一直拖了下来。
 
落叶上的晨霜日渐变厚，凛冽的寒冬即将到来。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夫人将女佣们叫到温暖的房间，陪她聊天解闷。她们聊着故事里的人物，嬉笑戏谑，说得夫人高兴了，还会打赏东西。说起打赏，夫人从小就有这习惯，只要对她说好话，说她爱听的话，一冲动她就赏给人钱物，她父亲一直对此表示担忧。
有一次，家里的车夫茂助在她面前诉苦，说自己家的孩子过年都没有新衣服穿。阿町一激动，就把丈夫过年期间刚穿过的绸缎外褂送给了车夫的儿子与太郎。车夫自是对夫人感恩戴德，但是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件外挂上其实染上了“鹰羽”的纹章。夫人总是不太注意这些细节。
当夫人看到书生千叶瑟瑟发抖的样子，没多想就让裁缝老妈子阿仲给书生缝制了一件过冬的衣服。夫人的命令阿仲自然是不敢拒绝，尽管偷工减料还是很快赶出了一件碎白点花纹的棉外褂，到了第二天晚上就穿在了千叶的身上。对于夫人的恩情，千叶由衷地感激，他本就是个感情细腻的青年，虽然没有太多言语，但是感动得眼圈儿都红了，托婢女阿福向夫人转达自己的感谢。
阿福能言巧语，在夫人面前一番添油加醋，说千叶还为此大哭一场呢。夫人闻言不由心中为之一动，想：“这个年轻人还蛮可爱的！”从此之后，对千叶越发地好了，还送他比之前多好几倍的零钱。
 
11月28日，是老爷的生日，家中请来了不少宾客，且找来了最漂亮的艺伎陪酒。席间山珍海味，大快朵颐，众宾客尽情吃喝，放浪形骸。有位满脸胡子的乌居先生，开口唱起了让人不适的淫词艳曲：“一见钟情我就爱上了她……”
那位泽木先生也唱起了《亡命人梅川》，还是习惯性地把“卫”唱成了“伊”：“你的父亲孙左伊门……”
宾客们的助兴表演让宴会热闹不少，也是不可或缺的余兴节目。
向来注重打扮的夫人今天也是格外迷人，穿上了新做的春装，展示出今年时髦的风潮。外面虽然是寒冬腊月，院子里却如同阳春三月，红叶凋零固然冷清，篱笆边的山茶花却芬香四散，古松的翠绿让人心旷神怡，这一切都让宴会中的宾客醺然而醉。
今年请来的宾客尤其多，从下午三点之后，接到请帖的客人全都到齐了，到了傍晚更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有些客人在客厅里坐得久了就会去茶室喝茶。有一位穿着洋装的艺伎倚着二楼的栏杆，客人调戏她道：“哟，戴着眼镜可不像名妓阿轻咯。”
阿町今天也收到了不少溢美之词，可她却感到有些厌烦，于是跟不断敬酒的客人们说：“我有些不胜酒力，请多多见谅。”只是敷衍地喝了一两杯之后，她就感到耳根发热，心闷难受，虽然知道中途离席不好，可还是偷偷逃到了院子里，走过横跨池塘的石桥，来到假山后面，坐在稻荷神社前的功德香，稍作休憩。
 <h3>九</h3>
如今这座大宅，是阿町12岁那年父亲与四郎从别人手里抢夺过来的抵押品。虽然整修过一次，不过这里的池塘、假山以及松涛声一如从前。微醺的阿町有些迷糊地转过头望着身后，只见月光黯然，隐于云间，稻荷神社屋檐前的铜铃还是古风悠悠，红白色的布条长而垂地，供奉在神社之中的古镜幽静森然，夜风冷冷地吹过屋檐，吹响无人触碰的铜铃，供神的纸缯随风摇摆，寂寥而空幽。
阿町忽然感到害怕，起身走了几步，朝着上房的方向。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下脚步，斜靠在台阶上的石狮子旁。她听到客厅方向穿过树丛传来的欢声笑语，心想：啊，这是老爷唱歌的声音，小梅在弹奏三弦伴奏。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风流倜傥了？我还真是不能疏忽大意！这一念头瞬间让她感到沉重，似乎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
片刻之后，夫人的酒也醒了，她回到客厅，心里还在责怪自己怎么老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客厅里的客人们已经醉得七颠八倒，桌上杯盘狼藉，仆人们高声喊着某某老爷起驾回府咯！大门前早已排满了迎接宾客回去的包车。
 
宴会结束之后，天空也下起了小雨。
老爷感到筋疲力尽，礼服都没脱就躺了下去。夫人赶紧提醒：“哎呀，先把衣服脱了再休息吧，要是就这样睡着了怎么行！”她替老爷脱下外褂，解开腰带，换上法兰绒衬衣，套上一件绸缎睡衣，说：“去休息吧！”
说着搀扶着老爷来到卧室。
老爷嘴上还说：“我其实没怎么醉哦！”夫人嘱咐佣人们小心火烛之后，就让他们都回去睡觉了。她回到卧室，心事重重，虽然什么也不说，当时脸色却不好看，即便是睡眼惺忪的老爷也察觉了出来，不由感到奇怪地问她：“你怎么还不睡，有心事？”
夫人回应：“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一直围绕着我，可我自己也说不出来，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老爷笑了：“你呀你，总是什么事都想太多，心态要是能平和下来，就会好的。”
“可是，我有股说不出来的落寞感啊！刚才他们敬我酒，搞得我心烦意乱，就独自逃到院子里去，坐在稻荷神社前醒酒，就在那里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又可笑的念头——你别笑我——我被这念头弄得心乱如麻，悲从中来。如果我说给你听，准是要被你笑话的。”夫人低垂着头，泪水汩汩流出，落在了膝盖上。
夫人的神情与平时大为不同，特别的忧伤。她轻轻地说：“我想到将来说不定会被你抛弃，心里就又悲凉又伤心。”
老爷一听，哈哈大笑：“你看你又这样！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发生，外面的人也许对我有些看法，可是你不应该这么想，你尽管放心吧！”老爷毫不在乎地说。
“可是，我不是因为吃醋才说这些话的。你看今天的宴会办得那么热闹，出席的无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想到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虽然作为你的妻子也为你感到高兴，可是也不禁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将来。现在你的交际越来越广，声名也越来越大。今晚你在小梅的三弦伴奏下，竟然那么得心应手地唱了一段《劝进帐》，让我都感到嫉妒了。我还一直以为你跟从前没什么变化……对你说这些，完全是肺腑之言。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对我感到厌倦。像你这样左右逢源、交友广泛的人，自然是见多识广，而我却始终待在这个狭小的地方，根本不知道怎么立身处世，只是优哉游哉地过小日子，这样的女人你迟早会厌烦的吧？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无奈与凄凉，简直惶恐不安。除了你，我没有可以依靠的父亲和兄弟。你也知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因为我长得像母亲，他从来对我避之不及，每天我都感到很寂寞，很孤独。后来有幸嫁给你，尽管我一直很任性，你也处处包容，什么都不让我操心，我真的很感激你。可是，你我之间越来越不般配，虽然我知道这些话不该跟你说，可我还是说了出来，也许是我小题大做了，可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老是有这些念头，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说着说着，夫人又哭了起来。
老爷听她说得千头万绪，云里雾里，心里只感到好笑：“这个傻女人，又在吃飞醋了。”
 <h3>十</h3>
夫人对于这些无端的焦虑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些日子的天气说来也怪，即便是晴天也阴蒙蒙的，这种天气似乎也感染了人的情绪，平添烦闷。
 
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风声阵阵，无人叩门。夫人感到百无聊赖，遂拿出古筝弹奏自己喜爱的曲子，可弹着弹着，又开始感到伤感难过，无法弹下去，脸颊上不知何时已留下泪痕，终是推开了古筝。夫人叫来侍女，一边帮她揉肩膀，一边让她们讲些有趣的恋爱故事作为消遣。侍女讲了些别人听了肯定会捧腹大笑的故事，可夫人却觉得无趣，她好像犯了相思病一般，对什么都感到无动于衷。见夫人郁郁寡欢，阿福忍不住低声对她说：“夫人，这件事我不说没人知道，我说了也没什么好处，不过谁让我天生嘴碎呢，我告诉夫人，夫人可别说出去呀！这件事真的很有趣！”
一说到这里，阿福兴奋得嗓门都高了起来。
“什么故事呀？”
“您听我说，这是关于书生千叶初恋的悲剧故事。据说千叶在老家有个喜欢的姑娘，当然那个姑娘也是乡下的，夫人可能会想那是个腰间系着镰刀，穿着草鞋，用手巾捆草包的村姑吧？其实完全不是，那是个美女，还是村长的妹妹呢。据说读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人家了……”
“到底是谁喜欢谁呀？”一旁的侍女阿米插嘴。
“少打岔！当然是千叶喜欢人家啦！”
“哟，是那个傻瓜呀！”阿米嘻嘻取笑。
夫人苦笑：“他也挺可怜的，你们怎么会知道他以前失恋的故事？”
“不是不是，不完全是以前的故事，听我细细说来。”
阿福松了松自己的衣领，干咳了几声。侍女阿米最近自己也在为恋爱的事情苦恼，生怕嘴巴不严的阿福说到自己，脸上微红，瞪了阿福一眼。阿福哪里管她，舔了舔嘴唇，继续八卦：“据说千叶爱上那个美女之后呀，每天早上在上学的路上，都会故意从人家窗户下经过，琢磨着人家女孩是不是听见他的声音，还是已经出门上学去了？心里头盼着可以看见人家的脸啦，听听她的声音啦，跟她说说话啦…… 总之胡思乱想一大堆。尽管他在学校里也能见到对方，也讲过话，可千叶心里还是无法满足，始终心心念念，一到星期天就跑到女孩家门前的河边去钓鱼，可怜河里的那些鲢鱼和鲫鱼倒了霉，他一直钓到太阳下山都不肯回去，心里嘀咕，她怎么还不出来呀，我想把所有钓上来的鱼都送给她，看她高兴的样子。你别说，这书生还蛮有心机的哩！”
“真的吗？那女孩多久之后才接受了他呀？”夫人问。
“你们想呀，人家可是村长的妹妹，书生只是穷苦家庭出身，说得好听点，这就好比是现在云彩上架桥，水鸟想飞上云霞；说得难听点，这叫提灯碰吊钟——自不量力。虽然爱情是不分门第的，可是他的感情最后有没有什么结果呢？阿米，你猜猜看？”
阿米被阿福这么一问，心里多想了一下，说：“你该不会是想取笑我才故意问我的吧？我怎么知道！”说完就把脸扭了过去不看阿福。
夫人小声说：“肯定是没有追到吧，否则他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吧？如果有相爱之人，他是不会每天蓬头垢面，不注重打扮的。他现在拼命读书，难道是自暴自弃吗？”
“才不是，他那样的人是不会自暴自弃的，他只是明白了世事无常罢了。”
“啊，这么说的话，莫非那女孩死了？好可怜啊！”夫人不禁露出了同情的神情。
阿福眉飞色舞地说：“单相思而已，能有什么结果？到底是年纪小，心里思念，表面装作没事人，看现在千叶的性格就能猜到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他后来生了一场病，住到了寺院里。可是，不管他如何牵肠挂肚，也只有吹过松树旁的风会回应他。这又能怎么办？话说回来，接下里我要说的才是重点哦。”说着，阿福脸上露出怪怪的笑。
夫人用手指弹了阿福一下，说：“你瞎编的吧，说得有模有样的。”
“怎么会是我瞎编的呢？如果你听说过这件事，就当我白说了，不过这可是书生亲口告诉我的。”
“胡说八道，他怎么可能亲口告诉你这种事呢？哪怕真有这种事，他也肯定缄口不说，你这么说可是露出马脚咯。”
“夫人对我真是冷漠啊，怎么就这么不相信我说的话呢？昨天早上，千叶喊住我，担心地问我：‘听说夫人最近四五天身体不舒服，是怎么了吗？’我就告诉他：‘夫人是犯了月经病，心里总是难受，有时候会独自一人躲在黑暗的地方哭，也是夫人的老问题了。’他很惊讶地说：‘那可不能小看！这是过度神经质的表现啊，要是严重了，可不好治疗了。’后面他还告诉我：‘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就有一个一起长大的女孩，也是有些神经质，人聪明又漂亮，长得颇像这里的夫人，她因为从小在后娘身边成长，过得很憋屈，也可能是因为过度疲劳吧，最后竟然病死了。实在是可怜！’憨厚的千叶就是这么一脸认真地对我说了这些，我是把他的话联系起来，组成了刚才的故事。反正他说那姑娘长得像夫人肯定是真的，您可千万不要告诉他我跟您讲了这故事，不然我肯定要被他骂的，夫人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就好了。” 
阿福滔滔不绝地讲着，绘声绘色地如同打着鼓一般热闹。
 <h3>十一</h3>
很快到了这年的十二月十五日，紧接着就是除夕了。
大街上的路人们行色匆匆，常来公馆的生意人们都带着贺年礼前来拜访。公馆里也开始进行除夕前的大扫除，榻榻米上是佣人们打扫天花板之后留下的竹扫帚叶子，走廊里随意摆放着佣人们穿的粗制草鞋。佣人们有的用抹布擦拭，有的用掸子去除灰尘，有的搬动家具，也有的喝了主人赏赐的酒之后醉倒，被人当家具一样抬走了。商店的伙计们平时经常受到公馆的照顾，所以这个时候也都主动过来帮忙，不过夫人嫌他们人多杂乱就推辞了其中一半的人，然后召集了公馆里的男女佣人，让他们把崭新的毛巾剪开，每人分一块做蒙巾，有的蒙住下巴，有的蒙住头。老爷一大早就出门了，把负责大扫除的各种事情全部交给夫人负责，夫人一手提着上衣下摆，拖着长长的友禅内衣，脚上穿着红趾襻儿的麻质草鞋，指挥着大家做事。佣人们忙得热火朝天，一直忙活到下午才休息。夫人拿出不少茶点，往大盘子里装了紫菜饭团，告诉大家想吃多少有多少，自己就暂时躲到二楼的小房间里休息去了。由于她有月经病，常常胸部烦闷难受，于是躺下来枕着枕头，小憩了一会儿。除了侍女阿米谁也不知道她躲在哪里。
 
夫人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转过来。忽然，她听到枕头旁的廊沿处传来一对男女毫无顾忌的大声谈话声。两人好像是在洋车厂里聊天一样，言辞之中都是“爷们娘们”这种粗鄙之语，他们肯定料想不到，夫人会在他们不远处听着。
男女中的一个是婢女阿福，她语带嘲讽地说：“还说什么好好干活，要全部打扫干净一天的时间哪够呀，累死人也打扫不完啊！还是糊弄糊弄打扫一下容易看到的地方算了，那些旮旯角落谁去管啊！不过就这样也把我累得够呛，你说是吧？谁会那么老老实实地干死活呢？”
“你说得没错！”对方连连赞同，从声音就可以听出来他是车夫茂助洋车厂里的伙计安五郎。他不禁认同阿福说的话，还反问道：“说起来这老实呀，你知道老爷有个姘头是饭町街的那个阿波吗？”
阿福好像早就知道的样子，说：“除了这里的夫人还有谁不知道啊！就像俗话说的：不知情的唯有戴绿帽的。这句话在这公馆刚好反了过来，虽然我不知道那位阿波长得好不好看，听说皮肤挺黑的，是个瓜子脸，但应该是个漂亮的娘们儿吧。对了，你总是给老爷拉车，你看到过没？”
“当然看到过啦。只要格子门的铃声响起，就能看到小少爷和那娘们儿赶忙出门了，那娘们梳着栉卷髻，一头油光华亮的头发，脸上擦着一层薄薄的胭脂，看起来干净利落，装扮也很简朴，衣领上有一块黑缎带，穿着围裙，一看到老爷出现就喊：‘哎呀呀，稀客呀！’老爷听了就笑嘻嘻地说：‘哟，好久不见，包涵包涵。’说完就坐在敷居上，那女的马上过来给他脱鞋。真是受不了那股子黏糊劲儿。老爷一进门，那女的就会出来给我赏钱，说：‘拉车的你也辛苦了，收下这点钱买包烟吧。’我听说那个女的出身良家呢，真是挺可惜的。”
“确实是良家出身，听说是个正经人家的大家闺秀呢，她跟老爷也好了十多年了，现在小少爷也就10岁或11岁吧。要说也是我们家夫人没给老爷生个一儿半女的，人家却给老爷生了个男娃，一想到将来，最可怜的我看还是夫人。这孩子也是命中注定，无法强求，有什么办法呢？”阿福说。
“说的是。再说这家的财产本来就是死去的老爷压榨别人的血汗钱才积累下来的，以后成了别人的东西，夫人也无话可说吧。只是现在这个老爷真的有些过分了。”
“男人还不都是这样，拈花惹草朝三暮四。”
“不要指桑骂槐啊，我听着可刺耳。你别看我这模样，我可是从来不干无情无义的事，也不会大热天去晒衣服，更不可能做这种瞒着大老婆偷养小老婆的缺德事。一个人胆子大是厉害，可是这种事情上胆子大可真不是人呀！作为以前老爷的接班人，这位老爷害人的手段更厉害了！”
安五郎肆无忌惮地评论着，阿福也附和着说三道四。
“安五郎，我们回去干活吧！你打扫下面，我擦这边，然后去仓库打扫一下。”阿福说完，就直接去擦廊沿了。
夫人躲在纸门后，心情忐忑：“你们千万别打开这扇门呀，快走吧，我不想你们看到我现在的脸。”
 <h3>十二</h3>
十六日清晨，经过昨天一天的打扫，6个榻榻米宽敞的卧室窗明几净，老爷和夫人隔着暖笼子坐着，一个在阅读今天的报纸，一个聊着政界和文艺界的新闻，夫妇二人那举案齐眉的样子让人看了好生羡慕。
老爷可能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就开口对夫人说：“最近家里一切顺利，只是可惜没有子嗣。当然如果你能生一个出来最好，不过如果生不出来的话，不如我们趁早去抱养一个吧，从小好生培养教育。我一直都有这个想法，不过也没遇到合适的人选，过完年我就40岁了，之后的人生就越来越有心无力了，这话听起来不太舒服，但是家里没有一个接班人真的让人担心，搞不好我将来也会像你一样，每天嘴里念叨着寂寞呀寂寞。我有个在海军做事的朋友，叫鸟居，他那有个出身不错、聪明伶俐的男孩，如果你也喜欢他的话，我想把他领养了，将来用心栽培。鸟居会全面负责这件事，也可以作为孩子的本家。那孩子今年11岁，长得有模有样的！”
夫人抬头认真观察老爷的神色，思忖了一阵才回答：“好主意，我没有意见。按照你的意思办吧。
夫人说话的口吻虽然平和，却黯然神伤，心想：这孩子该不会是那个女人的吧？这可怎么办？脸上不免露出忧虑之色。
老爷继续说：“这事不着急，你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过一段时间再做决定也不迟。我看你老闷闷不乐，怕你憋出病来，告诉你这件事也是为了安慰你。可能我有些轻率，孩子到底不是洋娃娃、纸娃娃那种玩具，不能到时候不成才就丢到垃圾堆里。我们抱孩子是为了让他继承家业，我再好好打探打探，之后再做决定吧。你最近总是郁郁寡欢，这对身体不好。这件事我们可以先搁置，以后再说。要不我们今晚去曲艺场听听说书怎么样？我听说在播磨附近的曲艺场有相声呢，去听听如何？”老爷带着讨好的语气说。
夫人不敢当面表达心中的怨气，只好把忧愁放在肚子里，没精打采地说：“为什么总是要这样讨好我呢？我不想听你说讨好我的话，我不开心的时候，就让我自己待着就好。开心的时候，我自然会笑的。让我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吧。”
老爷难免有些担心地说：“为什么要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呢？最近你好像总是话里有话，让我放心不下。人与人之间总是会有误会，你不会是有什么心事没对我说吧？是不是宴会那天小梅的事？这就错怪人家了，我跟她清白得很，一点别的意思也没有，你就别多想了。小梅是八木田的相好，我对她怎么可能有什么心思？再说那个小梅长得骨瘦如柴，就像过了季节被叶子包围的紫苏，再好色的都不会有色心的，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这件事我真的很无辜。”
老爷笑着捻着鼻子下方的胡子，自认为夫人绝对不可能知道饭町街格子门的事，他面对夫人没有戒备心，说话也就不遮不掩。
 <h3>十三</h3>
夫人由于过度烦闷，引起心口疼痛，渐渐成了惯性。有时候疼得不堪忍受，就会躺卧在榻榻米上，痛苦得仿佛马上就要咽气。一开始还会叫医生过来打止痛针，可是这种病情仍然频频发作，后来就让人用力按摩疼痛的地方，来代替止痛针。按摩需要有力气的人，这个事男子做更好一些，所以每次毛病发作，即便半夜三更她也会叫来千叶给自己按摩。千叶为人忠厚，对夫人也是忠心耿耿，因为没有顾忌太多来帮太太，日子久了，旁人的闲言碎语就多了起来。有的人还给6个榻榻米大小的卧室起了个别称叫“心疼屋”，互相议论着夫人在卧室里面有些不为人知的事发生。后来连起初不相信的人也不由得开始怀疑，夫人和书生在房间里行淫秽之事，甚至开始有谣言添油加醋地说起夫人在霜月夜怜爱书生，赠给他棉外褂的事。在这捕风捉影的人世间，原野上虫子的鸣叫声也无处躲藏，即使是露珠般的草蛇灰线也会谣言四起，夫人为此感到忧心忡忡。
 
婢女阿福本来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她早就看中夫人穿的那件结城绸缎衫，本来想着夫人会送给她，没想到夫人说经常受到千叶帮忙，就让人把那件衣服改成新年服送给了千叶。阿福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从此开始对千叶的事情嚼舌根。她对梳头发的老妈子阿留一番闲言碎语，脸上显得好像自己知道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惊异。阿留向来喜欢说别人闲话，也爱大肆宣扬，很快这件事就如发电报一般迅速传播开来，最后甚至连老爷也听到了。
老爷自然觉得这件事事关重大，心头直跳，惴惴不安，他心想：如果她不是这些家业的继承人，这件事还好办。固然害怕世人的流言蜚语，但我也不忍心让她搬出去。不过放任事态这样发展下去，不但家里的丑事会让外人笑话，而且会给自己惹不少麻烦，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好？
老爷思前想后，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办法。夫人向来任性，他一直很包容，从不会说她什么，毕竟作为他的妻子，她没有做过什么让他丢脸的事。这回可不同了，世人说三道四，甚至连交情好的朋友们也过来劝告他。老爷心中虽然总想着今天就挑明吧，可是过了新年他就想还是等到初七再说，过了初七又想着过了十五再说，就这么一直拖着，始终不愿意跟夫人挑明这件事。一下子过了二十天，一个月，转眼就到了梅花暗香残留的二月，老爷觉得这个时候不适合说；到了三月，饭町街的孩子去考试，老爷看着喜笑颜开的孩子去考试，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还在想着夫人的事，犹豫不决，左右顾忌，后来他从朋友那买了一座位于谷中的房子，家具齐全，全都准备好之后，准备让夫人搬过去隐居。一想到夫人将来孤独凄凉的生活，他心中也是感到悲哀怜悯，含泪责怪自己无情，但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在樱花四月一个雨纷纷的夜晚，决定告诉夫人让她搬出去的事。
 
在此之前，千叶已经被老爷赶走了，他身上的冤屈虽然不能跟跳汨罗江的屈原相比，可是他心中的委屈也是难以言喻，背负了跳黄河都洗不清的罪名。后来听说有人曾经看到这位书生从永代桥坐轮船，看来是回家乡去了。
最可怜的还是夫人，这夜，老爷准备好了车子，对夫人说：“阿町，我有事跟你说。”
夫人听了大惊失色，提心吊胆地来到书房门口。
老爷说：“今晚你就搬到谷中去住吧，以后这里不再是你的家，你也不要再回来了，做过什么事你心知肚明，早点出发吧。”
夫人哭着说：“简直莫名其妙！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你就骂我好了。突然之间说这种话，让我怎么受得了！”
老爷头也不回：“虽然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可我给你面子不想多说，也不数落你。车子已经准备好了，你坐上去就好。”
说完，老爷就站了起来走出房间。夫人紧随其后，一把抓住老爷的衣袖不松手。
“放手！贱妇！”
“你，怎么这么残忍？难道你一点都不可怜我吗？我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你想抛弃我当然轻而易举，难道你真的想要把我一脚踢开，抢夺我的这份家业吗？你试试看呀，如果你敢抛弃我的话，我会跟你拼命的！”
夫人气势汹汹地瞪着老爷的脸。
老爷伸手一把推开了她，头也没回，冷冷道：“阿町，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