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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悬疑录：最后的狄仁杰4
作者：唐隐
内容简介
 大周边关战事愈演愈烈，孤立无援的袁从英面临内忧外患，决定孤注一掷，与突厥王子梅迎春合作：由梅迎春带领铁骑在沙漠边缘截杀敌军；袁从英则负责切断庭州刺史钱归南对外的消息渠道。 与此同时，担任安抚使的狄仁杰一路西去，在伊州遇上山火，长史意外丧生，细查之下，竟引出庭州间谍案狄仁杰意识到事态已刻不容缓，急急赶往庭州，面对的却是一座城门紧闭、在瘟疫笼罩下岌岌可危的城池。而袁从英也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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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狄仁杰 字怀英，唐代武周时期宰相。因政绩卓越，武则天称其为国老；因无案不破，百姓视其为神探。
袁从英 狄仁杰的卫队长，心思细腻，对狄仁杰忠心耿耿。后因故前往边关庭州，与朝中的狄仁杰一内一外，共同化解了一场场牵连甚广的阴谋诡局。
狄景晖 狄仁杰的第三子，自大自负，后因故流放庭州，有所改变，与袁从英一同协助狄仁杰。
韩　斌 袁从英救下的男童，对其极为依赖。曾经和哑哥哥相依为命多年，因此非常善于照顾人。
武则天 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正统的女皇帝，唐朝第六位皇帝，称帝期间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
沈　槐 在袁从英前往庭州后成为狄仁杰的卫队长，表面可靠忠诚，实则野心勃勃。
武重规 高平郡王，鄯州刺史，任陇右道钦差之职，负责彻查庭州间谍案。与狄仁杰有过嫌隙。
钱归南 庭州刺史，看似胆小怯懦，实则城府极深，伪装之下另有所图。
裴素云 河东闻喜裴氏后人，名相裴矩的重孙女儿，庭州萨满女巫。与袁从英有着非比寻常的情谊。
梅迎春 西突厥突骑施部的王子，性格豪爽，精通汉学，来到大周希望获取武皇的支持。
杨　霖 性格软弱，随波逐流，在一个神秘人的胁迫下来到长安，执行某个任务。
郁　蓉 狄仁杰年轻时相识的女子，二十五年前意外离世，蕙质兰心，却一生坎坷。

第一章 初捷
今天是五月初一。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庭州刺史兼瀚海军军使钱归南照例要登上庭州城楼，巡视城防要害，检阅庭州的防务情形。时值正午，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着，城墙之上满插的旌旗垂挂肃然，并无一丝微风将它们如常荡起。钱归南不觉抬手撩起袍袖，拭一把满额的汗珠，喘着粗气抱怨：“今年的天气太过反常，才刚到五月就炎热至此。”
王迁浑身甲胄站在钱归南的身边，更是热得汗流浃背，他满脸通红地附和道：“谁说不是啊，况且咱庭州往年春季是最多雨的，今年却从冬到春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大雨，几条大河得不到蓄水，连周围的草场都旱得厉害，这样下去，一旦入夏恐怕旱情更甚啊。”
钱归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此时他正和王迁站在庭州城的西城门楼之上，这座巍峨坚实的城楼高近十丈，厚达数尺，是环绕庭州城一圈十六座城楼中，位于正东、正西、正南和正北位置上四座最高大的城楼之一。因每年都适当修缮、保养得当，建于大隋年间的城楼看上去还是簇新的，在正午的艳阳之下熠熠生辉。青砖砌成的城墙牢固厚重，朝西的侧面设置箭窗，城墙顶端凹凸的雉堞次第排列。城楼重檐歇式的山顶上，楼脊无一装饰，只有仓乌的瓦片垒得整齐密实，反更显气概非凡。在所有西域边关的重镇之中，庭州城的城楼和城墙都算得上数一数二。
这时，钱归南从城楼上探头向下望去，宽达数丈的护城河波光粼粼，但隐约有股秽浊的气息从中散出。这条护城河靠贯穿庭州全城的大河白杨河来蓄水，由于干旱得太厉害，白杨河河水不足，护城河得不到活水的补充，水面上大片大片的腐烂水草，已渐显淤积干涸之状，望之令人不快。王迁看钱归南注目护城河，便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道：“钱大人，再这么干下去，护城河恐怕也会……”
见钱归南皱起眉头，王迁赶忙住口，做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钱归南再度举目西顾，只见莽莽苍苍的大漠平滩，雾霭沉沉、热浪滚滚，正午日照下的沙陀碛之上，好似有一袭黄灰色的天幕，从天顶悬挂而下，将无边的沙漠封锁得严严实实。一时间，钱归南觉得自己有些眼花，恍惚中似有一队黑衣骑兵破幕而出，正自沙陀碛向庭州飞驰而来？钱归南的心一阵猛跳，他赶紧定了定神，聚睛再瞧，幻觉消失了，面前仍然是一马平川的大漠，空荡、肃穆，难以预测。
钱归南咽口唾沫，转头问王迁：“这两天老潘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王迁摇摇头：“还没有呢，咱们的信鸽也刚放出去，估计老潘今天才能收到。”他四顾无人，才低声道，“老潘那里还是很有把握的，毕竟编外队都受他控制，他只要把武逊拘押起来就万事大吉了。”
钱归南沉吟着点头：“敕铎的人马大概五天以后可以到达沙陀碛西侧，到那时候，老潘无论如何也该做好准备了。”
两人一边交谈着，一边沿城楼一侧的石梯缓步而下。纹丝不动的旌旗之下肃立着同样纹丝不动的卫兵，钱归南在城楼底下停住脚步，满意地环顾四周。无论怎么看，瀚海军都是一支相当精干的队伍，庭州城也是一座防务得当的城池，要攻破庭州城，对来自任何一方的敌人来说，都是件伤脑筋的事情，除非……他正颇感得意地想着，突然间平地刮起一阵妖风，漫卷旌旗敲打得旗杆噼啪作响，钱归南眯缝着眼睛望过去，恰好旗帜啪地展开，红色的“周”字宛如一柄利剑刺入他的双目，钱归南吓得浑身一颤，朝后连退几步，亏得王迁伸手相扶，才算没有坐倒在地上。
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钱归南刚抚了抚扑扑乱跳的心，空气又凝结不动了，周遭闷热如旧，只是钱归南通体汗湿，却都是冷汗。他再无心情检视，刚想吩咐离开，正前方一名士兵匆匆跑来，递上一封急件。
王迁接过信件一瞥，脸色顿时变了，凑到钱归南耳边，低语道：“钱大人，伊州那边来的……”
钱归南也悚然变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城楼下的偏院，王迁示意两名卫兵把住院门，才随钱归南进到正堂，反手便把门关了。
这边钱归南已经快速浏览了信件，搁下书信，他冷笑一声，对王迁道：“那边等不及了。”
“哦？”王迁转了转眼珠，指指信件问，“在催了？”
钱归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言自语道：“唔，也不知道沙州那里的战况如何了？”
王迁凑到钱归南的跟前：“钱大人，昨天来的最新塘报不是说还在僵持吗？”
钱归南紧蹙双眉，喃喃道：“情形有些微妙啊。你算算，自默啜进攻沙州到今天已经有半个月了，瓜州、肃州一早就陷落，沙州却久攻不下，看起来默啜在沙州是无法速胜了。”
王迁拉长着脸不吱声。
钱归南想了想又道：“默啜总以为大周的军队软弱无能、不堪一击，哼，恐怕他还是太轻敌了。当然了，过去这些年来他频频进犯中原，屡次得手，难怪会狂妄至此！”
王迁迟疑着问：“钱大人，您的意思是……”
钱归南一甩袍袖，冷笑道：“多亏我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虽然调动了瀚海军至伊州，却始终按兵不动，静待前线战况明朗，否则现在就很被动了。”
王迁附和道：“钱大人英明！如此说来默啜最后是不是能够得手还真不好说？”
“确实很难说啊……”钱归南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从来就没相信过默啜能够轻易得手，虽然这次他多方谋划，可谓机关算尽，但大周又岂是能容他人随意践踏的？咳，如今我们只有坚持谋定而后动，不待时机成熟绝不轻易行动，如此方能自保。”
王迁频频点头，又迟疑地指了指刚收到的信件，问：“那这……”
钱归南满面冰霜地回答：“隔一天再回复吧，就说我们还要配合西面的行动，暂时无法分身，需待沙陀碛战役初定以后，才能兼顾到伊州。”
“钱大人，只怕伊州那边不肯罢休……”
钱归南厉声道：“怕什么！除了我谁都指挥不动瀚海军，伊州那边再急也奈何不得我。至于默啜，目下正在沙州泥足深陷，恐怕也顾及不了其他。”
王迁连声称是。
钱归南又在屋子里踱了两圈，若有所思地道：“算日子朝廷也应该收到前线战报了，不知道会有何反应，又会派多少援兵，哪位将领来到陇右道。”沉思片刻，他嘱咐王迁道，“沙州一线的战事消息必须保持机密，除了你我之外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王迁抱拳：“请钱大人放心，您都看见了，咱们庭州城内外可是一派和谐安详的气氛，并无丝毫异常。”
“嗯。”钱归南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哦，前些天我叫你监视袁从英、狄景晖二人，他们情况如何？”
“回钱大人。据监视的人报告，此二人一切正常，袁从英每天从早到晚在巴扎上忙着管理商铺，的确十分尽职。至于那个狄景晖嘛，深居简出的，每日里也就是待在住处抄抄写写，老实得很呢。”
钱归南稍稍松了口气：“嗯，这就好。你要叮嘱他们，一定要处处小心，随着战事加紧，此二人对我们会有难以估量的重大意义，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卑职明白。”
夜阑人静，月凉如水。宋乾沿着飘散草木清香的小径，匆匆赶往狄仁杰的书房。一路之上，他总觉得周遭宁静如昔的景物，都弥漫着难以言表的凄凉和无措，宋乾的步履虽然急促，心却沉甸甸的，只因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后，他越发犹豫不决，不知道下一刻该如何面对那位重压之下的老人。
刚转入书房前的小花园，宋乾便一眼看见园中那泓池水旁的身影，孤独、苍老，但脊背依然挺直如柱，宋乾加快脚步赶到狄仁杰的身边，这才轻轻叫了声：“恩师。”
狄仁杰应了声：“宋乾啊。”没有回头，只注目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宋乾也不敢出声，默默地在一旁等待。突然间，此情此景让宋乾悚然回忆起不算很久前的一幕，同样寂静的月夜，煎熬中的老人……宋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也许是被宋乾的动静惊扰，狄仁杰如梦方醒地朝他转过头来，淡淡地笑道：“宋乾啊，你来了。”
“是。”宋乾连忙回答，一时间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嚅嗫半晌才挤出句，“恩师，您、您何时动身？”
狄仁杰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快啊，呵呵，三天之后和林铮将军的大军一块儿起拔。”
“啊？”宋乾大吃一惊，“恩师，您……圣上不是委任您为安抚使，待战事初定后再沿陇右道行使安抚之职吗？”
狄仁杰微笑着摇头：“圣上起初是这么定的，但是后来我又去恳求了她，请她允老夫与林将军同时出发。”
“这……”
狄仁杰再度翘首仰望晴光灼灼的明月，轻叹一声：“哪怕早走一天，老夫的心也就多安一分，于公于私，这样做都是有益无害的，圣上也就体谅了老夫的心情。”
宋乾道：“恩师，您这片苦心真是、真是……”他的嗓子有些哽住了。
狄仁杰慈祥地看着他，突然正色道：“宋乾，为师要问你件事。”
“恩师您请说。”
狄仁杰微皱起眉头：“现任凉州刺史崔兴，你可与他熟谙？”
宋乾连忙拱手：“恩师，在学生任凉州刺史的五年间，崔兴一直是学生的副手，任凉州长史兼驻扎凉州的赤水军军使，所以学生与他不仅十分熟悉，而且还是好友。”
“嗯，那么这崔兴为人如何？”
“回恩师，崔兴为人精干忠正，疾恶如仇，是个难得的好官员，否则学生离开凉州时也不会大力举荐他接替学生的凉州刺史一职了。”
“嗯。”狄仁杰思忖着，捋了捋灰白的胡须。
宋乾想了想，又道：“对了，崔兴还认识从英呢。”
“哦？真的？”狄仁杰顿时两眼放光，大声追问，“他们怎么认识的？有何渊源？”
宋乾思忖道：“嗯，我就是听崔兴谈起，从英十多年前在凉州从军时，与崔兴打过几次交道，因此崔兴对从英有些印象。”
“是这样……”狄仁杰又问，“那么崔兴可曾与你谈起过，他对从英的印象如何？他们的关系怎么样？”
宋乾笑了：“崔兴说从英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几乎是个孩子，但人很聪明，相当能干，就是有点儿傲气，呵呵，总之印象挺不错。”
狄仁杰如释重负：“那就好，那就更好办了。”他正对着宋乾，神情十分严肃地道，“宋乾啊，既然这样，为师就要托你办件要紧的事。”
宋乾躬身道：“恩师尽管吩咐，学生当万死不辞。”
狄仁杰摆了摆手：“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请你想办法给崔兴带个口信过去，记住，是口信，找你和崔兴都认识的属下带过去，你身边应该有这样可以信得过的人吧？”
“当然有。只是这口信的内容？”
狄仁杰长吁口气，道：“这次陇右战事，圣上的安排想必你都听说了。姚崇举荐的前军和后军将帅都很妥当，只是钦差人选大有奥妙。”
宋乾压低声音道：“听说是高平郡王武重规？”
“嗯，”狄仁杰紧锁双眉道，“这是绝密的任命，朝廷中只有阁部的官员才能知晓。但是宋乾啊，你可知道姚崇为什么要推荐武重规担任这个钦差？”
宋乾字斟句酌地回答：“武重规现任鄯州刺史，而鄯州离陇右道上的战场最近，让他担任钦差主要是出于路途近便的考虑吧。”
“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
“这……”
见宋乾满脸疑惑的样子，狄仁杰这才将袁从英发来军报，以及昨天夜间发生在观风殿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对他说了一遍。宋乾听得出了一身冷汗，此刻才算明白狄仁杰莫大忧虑的真正原因。
狄仁杰继续道：“武重规是圣上的亲侄子，过去在河北道战事时曾与老夫有过嫌隙，由他来担任这次陇右道钦差之职，彻查从英所发军报中举报的案情，一来可以让圣上完全放心；二来也可以封住所有对我不利的口舌，姚崇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宋乾迟疑着道：“唔，但学生听说高平郡王为人相当残暴，恐怕……”
狄仁杰神色一凛：“你说得没错。宋乾啊，姚崇出此一策，其实就是所谓的丢卒保帅。哼！”他的声调突然变得无比凄怆，“姚崇要保的帅当然是本阁，而那个被丢弃的卒子，就是袁从英！”
宋乾浑身一颤，大气都不敢出。狄仁杰脸色苍白，声色俱厉地道：“伊州和庭州的事实真相如何，目前我们谁都不知道。但无论怎样，袁从英劫夺朝廷飞驿，越级传递军情，私告朝廷四品大员，都已犯了我朝大忌。即使最后能够证明他所报的军情属实，也很难完全赦免他的罪过。而此刻假如有人利用我和袁从英的关系大做文章，再把朋党斗争也夹缠在里面，那不仅伊州和庭州的真相难以查清，就连我也会被牵扯进去，受到掣肘，对战局的发展极为不利。”
宋乾倒吸口凉气，喃喃道：“我明白了。所以姚尚书举荐与您不和的武重规当钦差，这样不论查出的结果是什么，旁人都无话可说。”
狄仁杰颔首道：“最重要的是，圣上那里也能交代得过去。但是你想，以武重规和我的关系，到时候他会善待从英吗？”
宋乾低下了头，狄仁杰的声音嘶哑得愈发厉害了：“姚尚书可以为了大局不顾袁从英的死活，可是我不能……宋乾啊，我、我于心难安，我的心痛啊！所以宋乾，你必须帮我这个忙。”狄仁杰说着，颤抖地一把抓住宋乾的手，艰难地道，“崔兴是前军大总管，负责收复失地、驰援沙州。沙州与伊州临近，崔兴只要解了沙州之围，就有机会见到借道吐蕃、迂回伊州的武重规。宋乾，你务必传我的口信给崔兴，让他一旦晤面武重规，就想方设法阻止武重规对袁从英草率定罪，一切待林将军和我到达陇右道以后再作定夺。”
“这……”宋乾迟疑着，“恩师，学生传信过去是没问题，可武重规此人刚愎自用，又残暴无状，崔兴说话不一定有用啊……”
狄仁杰连连摇头，几乎吼起来：“有用的，一定有用的。无论如何也要试试看，拖一天是一天，你懂吗？”
“是，是，学生立刻就去办！”
宋乾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狄仁杰一动不动地站在池塘边，夜寒侵骨而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水中明月的倒影悠悠摆动，曾经有过的心痛、那分外熟悉的心痛再度袭来，令他呼吸艰涩。狄仁杰下意识地抬手捋须，才发现自己在外面站了大半夜，满把胡须都沾染了露水，湿漉漉凉涔涔的。
“大人。”
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唤，狄仁杰微笑应答：“啊，从英……”猛地，他清醒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面前丝毫不动声色的沈槐，狄仁杰在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去年十一月起，自己都在努力避免犯这个错误，没想到终于还是在今夜发生了，也罢，叫错了就叫错了吧，或许早该如此。
狄仁杰背过双手，注视着池塘中轻轻摆动的月影道：“沈槐啊，刚才我和宋乾的谈话，你都听见了吧？”
“是，大人。”
狄仁杰仍然背对着他：“对这件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沈槐相信，大人所有的决断都是正确的。”说这话时，沈槐的脸躲在树荫之下，黑乎乎的，表情模糊。
狄仁杰似乎微微一愣，半晌，才语气平淡地道：“沈槐啊，有些时候连我都听不出来，你说的究竟是不是真心话。”
沈槐对答如流：“大人，沈槐不敢虚言。”
狄仁杰的脸上不觉浮起一丝笑意，接着又问：“哦？那么你倒说说，老夫让宋乾给崔大人带口信的办法，能奏效吗？”
沈槐微躬抱拳：“大人对下属的拳拳之心令沈槐感动。当然了，大人这么做只要能求得心安，就是值得的。”
狄仁杰猛然转身，紧盯着沈槐的眼睛：“说得好啊，沈槐！”
沈槐略低下头，又说了一遍：“大人，沈槐不敢虚言。”
狄仁杰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槐，对方始终低头，避免与他的视线接触。终于，狄仁杰长吁口气，沉声道：“沈槐啊，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认为我冷酷无情，为了大局，也为求自保，而置他人于罔顾，你有些兔死狐悲的感伤，本阁完全可以理解。沈槐啊，今天我还可以很坦白地说，这也并不是我第一次牺牲袁从英……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世上只有一个袁从英，我再不会像对待他一样对待任何人，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自己会遭到和他相仿的命运！”
沈槐仍然低着头，一声不吭，牙关却因为咬得太紧而酸痛不已，今夜是个转折吧？就算竭力伪装、拼命维持又能如何？那不过是个幻影罢了，多么可怕的虚伪……
微微的清风拂面，狄仁杰稍稍冷静下来，他叹息着拍了拍沈槐的胳膊：“老夫今天心情很差，沈槐啊，你不要计较。三天后就要出发，还有很多准备要做，你就乘着今夜回去关照一下，和你那堂妹道个别。”
“是，大人。”
沈槐刚要离开，狄仁杰又叫住他：“哦，还有一件事。因为陇右道战事正酣，老夫又充任了安抚使，本次制科考试只好延迟，待得陇右大捷之后再定考期。你去告诉杨霖一声，让他安心在府中温习功课，静待开考便是。”
沈槐点点头，犹豫着问：“大人，您不见他？”
狄仁杰又叹了口气：“老夫这些天心绪太乱，只怕杨霖见了老夫反而忐忑，倒影响了他迎考的心情，还是不见了吧。”
从沈珺居住的小院里，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僻静小巷中传来的敲更声，“梆、梆、梆……”那声音单调而无奈，将不眠的夜晚点缀得愈加凄惶。
“三更了。”沈珺抬眸轻叹，她的肤色比之前在金城关时要白皙很多，大约是成天深居简出又不需辛苦劳作的缘故，脸庞也稍稍丰腴了些。在炎炎红烛的映照之下，这个当初朴素耐劳的乡下女子，如今已展露出些许温柔端庄的大家闺秀风韵。只见她一头乌发挽了个家常的发髻，松散的发辫随意垂下，正掩在藕荷色的披纱上，披纱下银白团花的抹胸，随着她的呼吸轻柔起伏。
此刻，沈珺侧坐在床边，微微弯腰伏在一件水白丝绸的男子里衣上，刚刚收拢最后一个针脚，在唇边咬断丝线，她抬起头，微笑着道：“总算赶完了，你过来试试。”
沈槐自桌边站起，默默走到床前，这屋里有些闷热，沈槐也是一身的家常打扮，只穿着黑色的里衣里裤，外袍早就脱下挂在床边的架子上。看到他走过来，沈珺先搁下新衣，伸手过来帮沈槐解开束衣的绸带，熟练地往下一褪，沈槐强健端正的身躯就在她的眼前，沈珺的脸不由自主地微红了一下，俯身去拿白色绸衫，刚回过头来，便被沈槐一把搂入怀中。
“先试新衣啊……”沈珺勉强说着，声音几不可闻。
她的脸靠在男子的栗色肌肤上，急促的呼吸惹得沈槐一阵发痒，于是他轻轻将沈珺推开，有点儿好笑地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样子，轻声道：“你不会吧，居然还害羞。”
“我……”沈珺显得更加局促了，沈槐用宠溺的目光自上而下爱抚着她，随后接过新衣，自己套上。
沈珺朝后退了一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又上前给他系牢绸带，再看了一遍，才松了口气道：“看上去还合适。哥，你觉得呢？”
沈槐无所谓地回答：“好啊，挺好的。反正我所有的里衣都是你做的，这么多年早穿惯了。”
沈珺抿了抿嘴唇，嘟囔道：“怎么能一样呢，这回我是去南市的绸布庄买的最好的绸料，裁剪的新方法也是何大娘教给我的，还有刺绣，虽然不多，可都是向何大娘学的绝活，与以往的那些绣活是不一样的……”
沈槐不觉又笑了，忙道：“好，好，确实很不错，我的阿珺越来越能干了。”说着，他一把拖过沈珺，顺势坐在床边，让沈珺依偎在自己的怀中，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三天以后我就要出发了，出发前都会很忙，估计没时间再来看你，你要自己保重，等我回来，知道吗？”
沈珺不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更紧地靠在沈槐的胸前。沈槐捏了捏她的手，叹息道：“你看看，这半年来不做粗活，手就细润了许多，还是这样好，以后就绣绣花裁裁衣吧。”
“其实我还是喜欢做活的……”
“嗯。”沈槐又想起什么，微皱起眉头道，“怎么，那个何大娘还打算在咱们家长住下去了？”
沈珺轻声道：“哥，何大娘没找到儿子是不会死心的，怪可怜的，就让她住着吧，也没什么麻烦。她平日里料理杂活，教我些女红，你不在时给我做个伴，挺好的。”
沈槐脸上阴云稍散，点头道：“也罢，我这一走起码要一个多月，你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就权且留下她，等我回来以后再说。”
沈珺以手抚过他的前胸，轻叹着问：“哥，我来了洛阳之后，你总是忙忙碌碌的，每天也和我说不上几句话，这回又要走那么长时间……哥，你是要随狄大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沈槐的下颌绷紧了，正色道：“嗯，这回是要去陇右道，咱大周最西最北的地界了。”
沈珺直起身，眨着眼睛看沈槐：“西北？比兰州、凉州还要西北吗？”
“比兰州、凉州还要西还要北，是西域边境了，肯定要去肃州和沙州，说不定还会去伊州、庭州……”
沈珺点点头，慨叹道：“那么远？狄大人这么大年纪的人，真是太辛苦了。”
“哼，辛苦？他心里巴不得去，又怎么会觉得辛苦！”
沈槐语调中的讥讽和怨气让沈珺很感意外，不觉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又喃喃道：“哥，你这次跟着狄大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会有危险吧？我有点儿担心……”
沈槐不在意地回答：“能有什么危险，朝廷三品大员替天巡狩、安抚百姓，辛苦是会的，危险绝谈不上，就算是去打仗，也轮不到我们出事。”
“噢，这样我就放心了。”沈珺略松了口气，嘴里兀自讷讷道，“西北、庭州……哦！”她突然眼睛一亮，忙问，“哥，我记得狄大人的三公子和那位袁先生，他们就是去的西北、庭州，对吗？”
沈槐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沈珺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更加喜悦地道：“对了，还有梅先生，好像也是去那里，哥，这回你都能见到他们吗？”
沈槐哼了一声，沈珺这才发现他神色不对，纳闷道：“哥，你怎么了？你不想看见他们吗？狄先生和袁先生，他们不都是你的好朋友吗？”
沈槐沉默不语，沈珺想了想，站起身去打开柜子，从里面找出一叠衣服来，放在床上，看着沈槐小心翼翼地道：“哥，上次袁先生和狄先生到我们家时，我看他们衣服太单薄，就盘算着给他们每人做件坎肩。哦，给小斌儿也做一件，可他们走得太急，我没来得及做好。来洛阳以后才做完，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给他们。这次巧了，你要能碰上他们的话正好可以带去。”
沈槐骤然变色，声音不觉抬高了：“阿珺，你也太多此一举了吧！别说我不一定能见到他们，就算是见到了，也已是盛夏时节，西域那里比中原更加炎热，要你这坎肩作甚？你不觉得可笑，我还怕人笑话呢！”
沈珺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期期艾艾地道：“哥，你、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做都做了，再说他们要在西北待下去，还是会碰到天寒地冻的……”
沈槐打断她的话，冷笑道：“阿珺，你不过和他们相处了两天，就如此念念不忘的，不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沈珺浑身一震，右手抚在那叠精心缝制的衣服上，垂首不语。沈槐冰冷的目光锁在她的身上，继续含沙射影地道：“阿珺，去年除夕夜在金城关的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始终有很疑惑。咱们家那老爷子究竟是怎么死的，到现在仍然不明不白。哼，我一直都觉得，这件事情和梅迎春脱不了干系，和袁从英、狄景晖也一定有瓜葛，这回我去西北若是真能碰上他们这几个，倒是要借机把老爷子的死因好好查一查！”
见沈珺只管低着头，沈槐不耐烦地扯过她的手，粗鲁地把那堆衣服往床边推开，猛一用力将沈珺拉进自己的怀抱，道：“行了，别管那些不相干的。我就要走了，咱们只有今夜可以聚一聚，你要让我开心，对不对？”沈珺这才抬起头来，眼中虽有委屈的泪光闪动，却依然无比温情地朝沈槐微笑，纤纤玉臂围拢到沈槐的腰间，替他宽衣解带。
沈槐睡熟了，在沈珺的身侧发出轻轻的鼾声。借着淡淡的月色，沈珺痴痴地端详着他的睡容，看了一遍又一遍，却总也看不够。她已经不记得他们的第一次是如何发生的，她只记得她从小就坚信，自己生来就是属于这个男人的，因此何时何地怎样成为他的人其实一点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一生一世守在他的身边，服侍他、照料他、爱护他，为了他奉献一切。
情不自禁地，沈珺凑过去亲吻沈槐的双唇，恍恍惚惚地想：“多么美好多么可爱的人儿啊，他就是我的生命、我的理想、我的天神……娘，您的遗愿女儿一直都恪守着，‘不离不弃、生死相随’，这句话女儿时刻铭记在心，丝毫不敢违逆。娘，女儿还要感激您，正因为您要求女儿爱他，女儿才可以活得像现在这样充实……”
三天之后的五月初三，武皇钦命平西行军大总管、右武威卫林铮大将军率十万大军自洛阳出征，陇右道安抚使狄仁杰大人随军同行。太子李显代表皇帝送至城外都亭，谆谆嘱托，殷切饯别。自这一天起，东都洛阳和大军沿途的百姓才陆续知道，大周和突厥又要开战了。
然而西域边陲的庭州依然风平浪静，这个浪漫多姿的边城每年自五月起便进入了夏季。一旦入夏，庭州白天的气温就骤然升高，尤其是沙漠附近缺少植被的荒坡和山地，昼夜温差极大，正午时候触目所见的一切都会被火辣辣的太阳烤到滚烫，难怪不远处的几座秃山甚至被人们称为“火焰山”。
当然，夏季也是一年之中庭州最热闹、最绚烂、最浓烈的季节。盛开了整个春季的繁花渐次凋谢，却迎来了瓜果逐个成熟的时候。阳光灿烂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中飘散着各种浓郁的花香、瓜果香和西域各色香料的气味，更是熏得人如醉如痴；喜好歌舞的胡人嫌天气太热不愿意劳作，干脆喝饱了葡萄酒成天弹琴唱歌、狂欢起舞，头顶上的葡萄藤爬得满棚满架，遮出片片荫凉，连雀鸟都来凑热闹，啾啾的鸣声和着乐曲，此情此景，就算是人间天堂，也不过如此了吧。
其中大巴扎又是整个庭州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因日长夜短，巴扎开市的时间在夏季长出一个时辰。袁从英这两天没别的事情，索性从早到晚待在巴扎里头。他本来就会突厥语，和胡人打起交道来还算顺畅，按高长福留下的账册把巴扎兜底摸了个透后，就开始尽心尽力地履行管理巴扎的职责。这天他又忙了一整个上午，就在巴扎旁随便找了个酒铺，坐下吃午饭。
袁从英特意挑了凉棚外的一张木桌坐，日头直直地晒在头顶和后背上，他热得满头大汗却觉得很舒服。袁从英非常喜欢庭州这个热烈的夏天，干燥、高温和日晒让他的伤痛缓解了不少，他常常不自觉地想，狄景晖的主意很不错，也许真该选择在这里定居下来，多么美好惬意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假如没有那些潜伏着的邪恶和危机，那该有多好啊……
胡人老板抱着盛满葡萄酒的木桶过来，“咚”的一声撂在桌上。袁从英请来一起吃饭的几个巴扎上的商铺老板，顿时眼冒精光，争先恐后地捋起袖管倒酒，迫不及待地喝将起来。其中一个小个子波斯人还算周到，给袁从英也满满倒了一碗，袁从英咕嘟嘟地灌下去大半碗，看那几个家伙喝得兴起，已经开始手舞足蹈，不觉也笑了。胡人老板接着又端上香气扑鼻的鸡肉、牛羊肉和用井水镇得冰凉的酸奶，还有大盘子新鲜的樱桃和黄杏，全都水灵灵地在艳阳下放着光。
自从送走了梅迎春、蒙丹，又把狄景晖和韩斌安置在牧民那里，就只剩下袁从英一个人留在庭州。在大食人那里买药没有花钱，牧民也对银钱不感兴趣，狄仁杰千里迢迢请梅迎春捎来的银子居然花不出去。身边带着这些钱，袁从英发现自己突然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财主，他倒也豪爽，仗着有钱，就干脆一日三餐全在巴扎上轮流请人吃饭，大肆挥霍宰相大人的银两。袁从英的道理是：一个人吃饭总没胃口，有人作陪，他可以暂时把烦恼都抛在一边，还能和各族商贩混个熟络，就算狄仁杰知道了他这么花钱，也会同意的吧！
给袁从英斟酒的小个子波斯人叫木木，是卖香料的商贩。接连喝了几大碗的葡萄酒，木木的舌头有些直了，看见袁从英正在津津有味地大吃杏子和樱桃，便凑过去讨好地说：“袁、袁军爷，这樱桃好吃吧？不过，比咱家乡波斯的樱桃还差点儿。等我回去给您带点儿来尝尝？甜极了！”
袁从英朝他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回波斯，要到秋天了吧？”
木木愣了愣，四下瞧瞧，才压低声音道：“袁军爷，我们这两天就打算走了。还有别的商队，也都在这几天就出发，绕道突厥金山返乡。”
袁从英看了看木木，不动声色地问：“哦，我也发现巴扎上的商铺陆续走了不少，怎么回事？夏季是最好做生意的时节，你们怎么都急着走？货都卖完了？”
木木鬼鬼祟祟地又东张西望了一番，才下定决心凑到袁从英的耳边，酒气直扑过来：“袁军爷，您是好人，对咱不错，我就实话跟您说了，这庭州马上就要打仗了！”
袁从英眯缝起眼睛，轻轻重复道：“庭州要打仗？这消息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咳，消息打哪儿来的我也不清楚，可巴扎上都已经传开了。”木木说着又灌了一碗酒入肚。
袁从英也不追问，等了一会儿才道：“你们不是今天才得到这个消息吧？为什么这两天才走？”
木木摇头叹息：“还不是因为那些货，卖不完赔太多，舍不得啊。还好这几天有人来收货，出价虽然很低，但总比扔了强，所以我们才赶紧处理掉货品，就可以出发了。”
袁从英这回倒有些意外：“有人贱价收货？什么人？是什么货都收还是挑特定的货品？”
木木满脸通红地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咱这巴扎上从来没见过那么一帮人，什么货都收，还价特狠，不过大家为了早点儿脱身，也顾不上其他了。”
袁从英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忽听前面一阵喧哗，人群朝一个方向聚拢过去，仿佛还有哭叫之声隐约传来。袁从英忙从怀里掏出银子扔在桌上，嘱咐木木：“你和老板结账。”自己三步两步便赶到人群聚集的地方。
才一会儿工夫，这里就被看热闹的闲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袁从英挤进人堆，看见地上躺着个半死不活的老和尚，在他的身边还跪着个十来岁的小和尚，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着，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叫着：“师父，师父……呜呜，你快醒醒啊！”
围观的众人七嘴八舌却无人上前帮忙，袁从英走向前去，蹲在这师徒二人的身边，发现他们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全身上下染满半黑不红的颜色，冲鼻而来的还有股夹杂着血腥味的臭气。袁从英皱了皱眉，用尽量和缓的语调问那小和尚：“小师父，你先别哭，告诉我你的师父怎么了？”
小和尚抹了把眼泪，哀哀诉说道：“呜呜，我师父受了伤，走这么远的路还没吃的，他、他快死了，呜呜……”
“受了伤？”袁从英从地上扶起那老和尚，突然心一沉，手中的这具躯体在这炎夏中居然透骨冰凉。他不露声色地探了探老和尚的鼻息，就轻轻将其平放在地上，又掀开老和尚胸前沾满血迹的裟衣，袁从英的眉头骤然紧锁，立即问那小和尚：“这是刀伤！怎么回事，你师父被何人所伤？”
“是、是突厥人！”小和尚放声大哭起来。
袁从英按了按他的肩膀，温和地道：“别着急，你慢慢说。”
小和尚点点头，看一眼声息全无的师父，这才一边抽噎着一边告诉袁从英，原来他们是沙州鸣沙山下的石窟中绘制岩画的和尚，师父法名普慧。就在半个月之前，突厥大军突然进犯沙州，与守城的大周军队发生鏖战，突厥兵久攻不下，就把沙州城围成了个铁桶，还在沙州附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他和师父绘制佛像岩画的石窟都不放过。师父为了保护岩画与他们拼命，被砍成重伤。后来师徒二人乘乱逃离沙州，一路向西而来，普慧伤重垂危，经过伊州时本想入城躲藏，哪知伊州城门紧闭，任何人都不放入内，小和尚只好再拖着普慧往西逃难。一路上走走停停，今天总算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庭州，却不料师父来到这巴扎附近就躺倒在地，再也走不动了。
虽然多少也有些预料，但真的亲耳听到战事已起的消息，袁从英还是感到一阵晕眩。原来战火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点燃，并且是在东面的沙州！他在心中暗暗冷笑，难为他们把消息封锁这么严实！他又想，看来乌克多哈的消息确凿，那么，庭州的平静也很快就要被打碎，该来的终于要来了。他要立即给伊柏泰的梅迎春和武逊传去信息，让他们全力备战！
想到这里，袁从英定了定神，伸手轻轻抚摸小和尚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别哭了。你饿了吧，先吃点儿东西，然后我就带你们去这城里的寺庙，你和你的师父可以在那里安顿下来。不要害怕，庭州很安全。”
小和尚止住悲声，犹豫着指了指一动不动的普慧和尚：“我师父没事吧……”
“他很好，而且再也不会有事了。”
这天夜间，瀚海军饲喂信鸽的院子里闯入不速之客，看守信鸽的兵卒被打昏在一旁，关信鸽的笼子笼门大敞，好几十只信鸽飞得无影无踪。待第二天清晨才有其他士兵发现状况，逐级上报到王迁那里，王迁顿时头如斗大。他带人来仔细察看了一个上午，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最后还是决定暂时先将这事压下去，钱大人这些天来忧思甚重，此等小事就不要再去麻烦他了。
瀚海军失窃的信鸽中有一笼是专门来往伊柏泰的。于是第二天清晨，在飞越庭州城楼的那群白羽鸟儿之中，就有那么几只毫不畏惧空中火轮的灼烧，一路向西展翅飞往令人望而生畏的无尽沙海。两天，它们只需要两天时间，就能飞抵伊柏泰，在它们纤细的脚踝上绑着传递信息的竹筒，那里面有关于沙州的战讯。这几天来，武逊和梅迎春已在伊柏泰做好了全面的战备，早就在等着这决战的时刻了！
铁赫尔率领着突骑施最精干的五千铁骑，才花了六天时间，即从碎叶一路奔袭至沙陀碛的西侧边缘，已是人困马乏。但敕铎下的死命令有谁敢怠慢！从碎叶到沙陀碛，铁赫尔总共只有不到十天的时间，根据计划，三天之内他必须进入伊柏泰与老潘会合，在那里稍做休整，同时等待敕铎亲率的另外五千人马随后赶到，三支队伍合并一处，由敕铎统一号令，对庭州发起总攻。
午后赤日炎炎，铁赫尔望一眼好像个大蒸笼般直冒热气的沙陀碛，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一点儿作用都没有，干渴到极点的咽喉反而更觉火辣辣的刺痛，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声：“水！”手下捧上灌满水的羊皮囊，铁赫尔一口气喝掉小半囊，嘴里肚子里的焦灼稍有缓解，但心上的煎熬更甚！
部队刚进入沙陀碛时尚在清晨，天气还没有这么热，人马走得总算顺畅，但随着正午渐至，整个沙漠很快就变得酷热难当。热风卷起阵阵沙雾，烫人的沙粒迎面扑来，骑兵们本来就热得呼吸困难，这下更是惨上加惨，更兼全身上下的皮质轻甲闷不透气，体力稍差的兵士纷纷晕倒摔落马下。马匹和骆驼也热得举步维艰，喘着粗气开始耍赖，动不动就在沙子上伏地不起，士兵们要用力鞭挞才能勉强催动它们，哪里还是代步的牲口和征战的坐骑，简直成了要命的累赘。
就这么接连折腾了两天半，五千铁骑才算深入到沙陀碛的内部。这天午后气温又比之前两天更高，铁赫尔看人马实在困乏得不行了，才把心一横，命令大家在一座沙丘的背阴处休息，待太阳下山温度略低之后再重新出发。站在东倒西歪的队伍前，铁赫尔的心情焦虑难当。身为土生土长的西域战将，铁赫尔对沙漠的环境并不陌生，他手下的这班骑兵和马匹，以及负重担水的骆驼也是在沙海中常来常往，本来在沙陀碛中行军作战应该是他们最擅长的，但是此次情况太特殊了。
其实越是熟悉沙漠的人就越懂得，夏季是沙漠的死亡之季，西域战士们绝不会选择在这个季节闯入沙漠作战。他们坚信，夏季是属于沙漠中隐匿的神灵的，它们用可怕的炎热和干旱把人类封锁于沙漠之外，所有胆大妄为在这个时候进入沙漠的人，从来都是有去无回。这次敕铎是下了死令，加上时令尚属初夏，士兵才肯服从，若是再过一个月，他们恐怕宁愿被直接砍了脑袋，也不肯踏足这条由干渴、酷热和绝望组成的死亡之路。
可谁又能料到，今年庭州附近的天气如此反常，刚刚初夏时节，已炎热难当宛如盛夏。敕铎的命令是按照急行军的速度布置的，这就意味着铁赫尔的部队必须日夜兼程。夜行倒也罢了，这白天靠近正午前后几个时辰的行军，可是把铁赫尔和他的铁骑兵们给折磨坏了。
现在部队不得已歇下了，铁赫尔估计着行程，这么一耽搁又要比原计划晚半天才能到达伊柏泰。想着想着，他突然浑身发冷——水！铁骑部队轻装上阵，本来带的水就不多，天气太热人马喝水都多，如果再耽搁行程，只怕饮水支持不到伊柏泰。想到这里铁赫尔顿时心急如焚，立刻去查看饮水的状况，一看之下更是头皮发麻，水果然不够用了。
怎么办？铁赫尔努力在表面上维持着镇定，这五千铁骑兵已经被炎热折腾得士气低落，如果再得知维持生命的水已经匮乏，铁赫尔难以想象他们会出现什么状况。
他娘的！铁赫尔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无论如何要熬过这两天，只要能到伊柏泰就万事大吉了。似乎是听到了他内心的煎熬，这些天来一直无遮无挡、烈日暴晒的万里长空上突然飘来几抹云丝，黑沉沉地压上头顶，却带了奇迹般的清凉感觉，令心乱如麻的铁赫尔精神为之一振，好兆头啊，这天哪怕能阴一小会儿，也能帮这五千人马好好地缓口气……
天果真阴下来了。更意外的是，从高低起伏的沙丘那头，灰蒙蒙的天际跑来几匹高头骏马，马上的骑士威武昂然，他们的身后跟着难得的习习凉风，直把这几人衬得如同沙漠中的神祇一般。许是久违的凉意让铁赫尔快慰不已，他毫不防备地迎向那跑来的几人，而他们也仿佛见到老朋友似的挥舞着手臂朝铁赫尔跑来，嘴里还喊着：“是敕铎可汗的部队吧？我们是从伊柏泰来的，专程来接你们！”
假如不是连日酷热造成的行军困难和饮水短缺，假如不是突如其来的阴天令铁赫尔惊喜非常，也许铁赫尔能够警觉到来人未曾喊出自己的名号，也能够察觉出对方没有说明是老潘的派遣，但他终究什么都没有发现，反而快乐得犹如见到亲人般，催马过去和对方亲切悟面，就此，铁赫尔和他的部下们丧失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阴云转瞬即逝，烈日再度肆虐，但已不能令铁赫尔烦恼。伊柏泰的来人肯定地告诉他，小驼队马上就会给他们送来足够的饮水，况且伊柏泰就在前方不远处，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到达，食水完全不成问题了！开心的铁赫尔和他的部队终于可以敞开了喝水，他们将剩下的饮水喝了个一干二净，还是觉得不过瘾。可惜出发的时辰已到，铁赫尔领着大家随伊柏泰的快骑在夜色中一路向前，心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快感。
又走了整整一夜和大半个上午，将近正午，在伊柏泰来人的建议下，铁赫尔的铁骑部队暂时休憩，这里已是沙漠的最深处，他们只能在沙丘的背阴处深挖沙子，用地下还没有被烤热的沙子覆盖身体，阻挡水分的流失。天气实在太热了，大家昏昏沉沉地睡了约两个时辰，醒来后整理队形，准备再度出发时，突然发现伊柏泰的来人不见了。
起初铁赫尔并没有太慌张，也许人家只是先行去给伊柏泰来的驼队领路，他命令大家原地等待，哪知这一等就等到太阳西下，伊柏泰那几个来人依然踪迹全无。铁赫尔这才感觉不妙，他派出几名轻骑出去搜索，可叹莽莽大漠暮色深沉，哪里还有半点儿人迹。伊柏泰的那几个来人，像幻觉般地出现，又如鬼魅似的失踪了。
自进入沙陀碛以来，铁赫尔对白天的畏惧远甚黑夜，然而这个夜晚头一次令铁赫尔不寒而栗了。举目四顾，他这才发现，周围重重叠叠的沙丘在暗夜中林立，将每个方向的路途都阻挡得严严实实。熟悉沙漠的突厥人都懂得，在大漠中即使能够凭借星辰辨别方向，沿着沙丘绕上几圈后，照样可以把人彻底弄晕，本来还能在夜间趁着阴凉赶路，可如今进入这个巨大的沙丘丛中，就像踏入曲折离奇的迷宫，如果没有最熟识的人来领路，哪怕是神仙也插翅难飞了。
还有另一个情况更叫铁赫尔绝望：他们的饮水已被喝得一干二净，整个五千人的骑兵队，如今连一滴水都没有了！虽然表面上铁赫尔还强作镇定，但内心深处汹涌而来的恐惧让他难以抵挡，直觉明确地告诉他，自己中计了！只是铁赫尔想不明白，伊柏泰不是早就被自己人占领了吗？况且敕铎部队的行动是绝密，更不该有任何其他人知道啊！那么那几个将自己引入绝境的人到底从何而来？又是怎么得知的消息？这一切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可惜铁赫尔没有时间多分析了，现在他要绝处求生，或者说得更明白些，是要垂死挣扎。于是铁赫尔命令部队即刻起拔，他派出最熟悉沙漠地形的士兵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沙丘上去寻找伊柏泰的方位。无论如何，现在只有尽快赶往伊柏泰，才能求得一线生机。在决定行进方向时，铁赫尔和几个亲信争吵得很厉害，大家都非常恐惧，再难保持冷静和克制。最后铁赫尔迫不得已拔出佩剑砍杀了一名亲信，才算暂时平息了争吵。
部队在一片愁闷绝望的气氛中出发了，铁赫尔命人每隔一段距离就在沙地上插下一面突骑施的狼旗作为标志。他们努力辨认天上的星辰，脚步蹒跚地翻越高耸的沙丘，一次次陷倒在绵软的沙土中，一次次又勉强爬起，所有人的嗓子都渴得冒出烟来，但是没有水，一滴水都没有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已经大亮，气温再度迅速升高，已经干渴疲惫到极点的士兵和马匹再也无法挪动脚步。铁赫尔鼓起最后的勇气爬上最近的一座沙丘，四下张望时猛地发现沙丘脚下一杆黑红相间的狼旗，在干热凝滞的空气里没精打采地耷拉着，铁赫尔一见之下，顿觉脑袋嗡的一声，他向后坐倒在沙地上，双眼泛出死灰。走了这么久，部队又回到了原位，铁赫尔不得不承认，这五千铁骑兵已濒临死亡了。
正午的沙漠上热焰滚滚，铁赫尔的部队横七竖八瘫倒在沙地上，除了断续的呻吟声之外，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将他们紧紧环绕。铁赫尔徒劳地舔着干裂的嘴唇，突骑施最精锐的五千铁骑难道就要如此耻辱地湮灭在荒芜的大漠深处？他不甘心，更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耳边响起驼铃和马啸声时，铁赫尔已接近昏迷，迷迷糊糊地他看见有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以为是幻觉，便闭上眼睛。但是怎么会有凉爽的水滴洒在自己的脸上？
铁赫尔猛然惊醒，差点儿就从沙地上一跃而起，他勉力支撑起半边身子，瞪大眼睛努力辨别……天哪，他看见了谁？那魁伟高大、威风凛凛的身躯，那碧绿深邃仿佛能够刺透人心的双眼，那广额隆鼻，那披散的犹如雄狮鬃毛的卷曲棕发，还有那坚韧的下颌和充满力量的嘴唇，铁赫尔艰难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乌、乌质勒、王子……”
梅迎春站在铁赫尔的跟前，居高临下俯瞰这垂危的人，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即将报仇雪恨的快意。慢慢举起手中的神弓，梅迎春将箭尖对准铁赫尔的面门，微笑道：“铁赫尔，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铁赫尔兀自困惑不已，嚅嗫着：“王、王子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是奉可汗的命令来……”
“哦？来做什么？”梅迎春冷冷地追问。铁赫尔没有回答，虽然还是理不清来龙去脉，但他多少能够感觉到梅迎春的意图，他明白，一切都完了。即便如此，突骑施的勇士也要死得有骨气，他铁赫尔绝不当懦夫。
梅迎春静静地观察着铁赫尔，嘴角抑制不住地冷笑。突然，他跨前一步，左脚踏上铁赫尔的面门，满是铁钉的皮靴顿时将铁赫尔的脸踩得血肉模糊，铁赫尔凄惨地嘶喊起来，声音却很低哑。梅迎春咬了咬牙，又是一记猛踏，铁赫尔的眼珠被活生生踩爆，鼻孔也被踩裂，他已经发不出声了，只是全身抽搐，在沙地上缩成一团。
梅迎春撤回左脚，稳稳地站在濒临绝境的五千铁骑前，朗声道：“突骑施的弟兄们！大家都知道，我乌质勒才是老可汗的长子，突骑施汗位的真正继承人！那敕铎是什么东西？他是个贼寇！他篡夺了我的可汗权位，杀害我的兄弟亲人，危害突骑施的部族安康，他残暴淫虐、作恶多端，你们跟随敕铎，那就是认贼作父，助纣为虐！弟兄们，今天我乌质勒已立下誓言，要将突骑施的汗位重新夺回来！你们如果跟随我，咱们既往不咎，我给你们水和食物，救你们活命；如果执意反抗，那么……”他顿了顿，看一眼还在挣扎的铁赫尔，对着他的脑袋张弓放箭，铁赫尔立即脑浆迸裂。梅迎春放下神弓，才慢悠悠地道：“铁赫尔，就是下场！”
残阳如血，梅迎春高亢的话音在空旷辽阔的大漠上激起阵阵回声，这是真正的王者之声，挟裹着号令众生的无上威严。已被干渴和炎热折磨得生气全无的五千铁骑，仿佛在绝望的深渊中看到了一线曙光，纷纷翻扑起身，活像一条条濒死的鱼，张合着干裂出血的嘴唇，朝梅迎春伸出降服和求援的手。
此刻正是日暮时分，一直纹丝不动的灼热空气里奇迹般地出现丝丝凉意，绝少在这个季节刮起的东南风愈来愈猛烈，骤然将沙海席卷而起，浓重的乌云蜂拥而至，天地顷刻间变得如黑夜降临般昏暗难辨。正当所有人茫然失措之际，暴雨倾盆而至，落在沙陀碛的无垠荒原之上，在沙海上砸出点点坑洼。那突骑施的五千铁骑绝处逢生，一边在雨中疯狂地翻滚着、嘶吼着，一边连滚带爬地扑到乌质勒的脚下。在他们的眼中，这位王子已俨然是主宰生死和天地万物的真神！
从沙陀碛到庭州，这雨从一开始下便再不停歇，且雨势狂暴如瀑倾泻。五天之后，庭州城内外由旱转涝，灾害即成。
也就是在这天降暴雨、肆虐庭州的日子里，朝廷的钦命在驿差昼夜不停的传递下，终于跨越了千山万水，自洛阳抵达陇右道。
五月初十，凉州刺史崔兴接武皇圣旨，受任陇右道前军总管，两天内便调集齐了建康军和大斗军的六万人马，率先锋部队挺进已被突厥占领的肃州。
与此同时，武皇的绝密圣旨也送到了时任鄯州刺史武重规的手中。武重规详阅圣旨，不觉惊骇万分，事关大周边陲重镇庭州和伊州的安危，更涉及两州刺史的名誉和身家性命，甚至还关联到声隆赫赫的宰相狄仁杰，这个烫手山芋不好抓啊！即便以高平郡王和武则天亲侄儿的身份，武重规还是感到此次的钦差很不容易干。
武重规一边赶紧与吐蕃联络，积极准备几日之内就借道吐蕃、迂回伊州，一边通盘考虑整个事件和自己将要采取的策略。首先，大周的江山是自家姑母的，而且很有可能就成了他武家的，这江山武重规当然要竭力维护。因此，假如庭州、伊州的官员果然与突厥贼寇勾结，那没得二话，他武重规一定会高举钦差的生杀大权，将这些乱臣贼子诛灭九族而后快！但问题是，这里面还牵扯到一个狄仁杰，武重规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或者说，武重规不愿意让事情就那么简单。狄仁杰过去的卫队长袁从英劫夺飞驿，向狄仁杰私相传授重大军情，这样的行为背后是对皇帝权威的无视，更是对朝廷安全的极大威胁。别说袁从英的信息属实也难辞其咎，假如他的消息中有半点儿虚妄，那么他和狄仁杰搞出这一系列事端的目的究竟为何，就实堪质疑。想来想去，武重规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手中正掌握着一个难得的机遇，要如何拿捏还需仔细斟酌。
崔兴和武重规分别从凉州和鄯州出发了。所不同的是，崔兴大张旗鼓、声势浩荡，几万大军摆开队形，仗凛凛军威向肃州挺进。而武重规这边则于深夜潜行，由钦差卫队保卫着，悄悄地进入吐蕃境内，在祁连山的重重山脉掩护之下，朝向西北而去。
庭州，暴雨无休无止地下到第六天的清晨。钱归南在床上听了一夜滂沱的雨声，心烦意乱，几乎整夜没有合眼。黎明时分，他再也躺不住了，便起身来到屋外的葡萄棚下，呆望着整整六天来始终晦暗压抑的天空，和如同倒翻了水桶般的激烈雨势。
屋内的床上，裴素云面朝里躺着，她也同样彻夜未眠，所幸钱归南这几天自顾不暇，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一直到今天，钱归南都没有完整地向裴素云透露过，他究竟在策划着什么样的阴谋，裴素云也从不追问。但在内心深处，她已深深地认同了袁从英所说的，钱归南在走向深渊，而且也要把她和安儿，乃至整个庭州一并带入深渊。
庭州的气候一向干燥，裴素云在此地长大，从来没有见过像这几天的连绵淫雨。五天下来，没有任何防涝措施的庭州城已四处汪洋，成了一片泽国。黏稠的积水中掺杂黄黑的沙土，腐败的草木和垃圾散发出阵阵臭气，只不过几天的时间，这沙漠绿洲再不复往日的热烈和激情，变得晦暗、肮脏、垂头丧气。裴素云在心中默念着，这是诅咒！除非最恶毒的诅咒，又有什么能够把美好亮丽的夏日，变得如此惨淡破碎，唯一不变的是闷热窒息的空气，叫人呼吸困难，动弹不得。不知道为什么，此情此景并没有令裴素云感到多么恐惧和慌乱，她的心中只有疲惫的绝望，好像搁浅的鱼，最多徒劳地张张嘴，连挣扎求生的欲念都没有了。
屋外传来噼里啪啦蹚水的声音，裴素云皱了皱眉，一定是那个王迁又来找钱归南了。果然，窗下传来低低的话音，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钱大人，伊州那边又来信了！”
“不管他！”钱归南的声音骤然响起，吓得盘在屋檐下的黑猫哈比比蹿起老高，腾身跳入院中的积水塘，黑色的泥浆顿时溅了王迁满身。
停了一会儿，钱归南稍稍镇静下来，从王迁手中接过密信，一看之下顿时倒吸口凉气。
王迁赶紧询问：“钱大人，怎么回事？伊州那边要硬来？”
“那倒没有。”钱归南摇摇头，握着信纸的手止不住簌簌发抖，干脆往王迁的怀里一甩，“你自己看吧。”
王迁匆匆看罢，也觉心惊肉跳，忙问：“钱大人，您看朝廷的这番布置……”
钱归南冷笑一声：“很好，很高明！这下默啜麻烦大了，王迁啊，看来你我还要做好抽身的准备。”
“是！可是钱大人，卑职看这信的口吻，伊州那边也快沉不住气了，您觉得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啊？”
钱归南阴沉着脸道：“他们沉不住气是他们的事，此刻我们尤其不能慌乱。不过为防万一，你最好还是去伊州跑一趟，看看瀚海军目前的状况如何，稳定一下军心。万一事情有变，你也好及时指挥处置。”
王迁抱拳应承，钱归南又问：“按计划再过十天，敕铎就要对庭州行动了，怎么伊柏泰那里还是音讯皆无？老潘到底有没有接到敕铎的人马？你派去伊柏泰的信使呢？飞鸽传书呢？到底怎么回事？”
王迁苦着脸道：“钱大人，您看这连日暴雨，鸽子哪里还能飞出沙陀碛？至于派去伊柏泰的人，我都不知道这鬼天气他们还能不能活着走到伊柏泰！”
钱归南没有答话，只脸色铁青地沉默着，半晌才长叹一声：“难道真有天意？也罢，好在还有十天时间，伊柏泰的事暂且搁一搁，你先去伊州管住瀚海军要紧。”言罢，钱归南举目望天，狠狠地道，“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咳！着实叫人不安啊！”
王迁站在葡萄棚的外侧，说了这么些时间的话，浑身上下早就被瓢泼大雨浇得湿透。他朝钱归南抱了抱拳正打算告辞，钱归南突然喝道：“王迁，你去伊州之前，还有一件极要紧的事要办！”
王迁一愣：“什么事？”
钱归南面露狞笑：“你也看了伊州的来信，难道没看到朝廷派谁担当此次的陇右道安抚使？”
“内史狄仁杰大人啊。哦，我知道了，狄三公子……”王迁恍然大悟，钱归南朝他招招手，压低声音布置起来。
王迁走了，钱归南松了口气返回屋内。刚推门进去，裴素云就站在门边，双眸灼灼地注视他。钱归南怔了怔，伸手过去揽住裴素云的腰，叹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吓了我一大跳。”
裴素云轻轻拂了拂钱归南的衣襟，低声道：“都被雨打湿了，让我帮你换下，来喝奶茶吧。”
冒着大雨赶到巴扎后的孤立小院，王迁先找到了缩在一个简易窝棚下、负责监视的兵卒。这两名兵卒刚经过通宵达旦在雨中的值守，精神十分萎靡，看见长官到来，才勉强振作，报告说因连日大雨，巴扎上的商铺棚架倒塌进水的不少，袁从英这些天来忙着和商贩们加固棚架、搬运货物、挖掘临时疏通积水的沟渠，几乎没有时间回这个小院来，昨天晚上也是彻夜未归。至于狄景晖，倒是安稳地在小院里睡觉呢。
王迁忙问：“袁从英那里有人看着吗？”
“另有两名弟兄在巴扎上盯着呢。”
王迁朝手下们一挥手，大家立即在雨中散开，将小院团团包围。王迁一马当先来到狄景晖睡觉的东屋，向内高声断喝道：“流犯狄景晖！刺史大人有令，即刻拘你到衙门问话！”屋内传来含混不清的话语，似乎有人刚从梦中惊醒。王迁飞起一脚便把房门踹开。手下蜂拥而入，直接就把那个才从炕上坐起的人摁倒在地。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那人匍匐在地上直叫唤。
王迁一惊，声音不对啊！他赶紧上前拎起那人的后脖领子，嘴里还说着：“狄公子，不好意思。刺史大人请你去……”一句话还没说完，王迁瞪着那人的脸大叫起来，“不对，你不是狄景晖！你是谁？狄景晖在哪里？”
“问他没用，他什么都不知道。”门口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
众人回头看去，袁从英肃立院中，雨水毫无阻挡地倾泻在他的身上，他却并不在意。王迁有点儿猜出端倪了，但手里依然不肯放开那个哆嗦成一堆的人，只对袁从英高声叫道：“原来是袁校尉回来了，辛苦啦！袁校尉，王迁奉命来请狄公子，却不料狄公子已不知去向，袁校尉能解释下是怎么回事吗？”
袁从英朝东屋门迈近两步，指了指那人道：“他是我请来誊写账簿的，与此事无关。你先放了他，我自会给你解释。”见王迁还有些迟疑，袁从英又跨前一步，盯着王迁道，“王将军，我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吧？”
王迁这才把手一松，那人跌跌撞撞地往前扑去，袁从英伸手将他轻轻一扶，道：“钱在桌上，你自去拿了便回吧。这些天麻烦你，多谢了！”
王迁看着那人飞跑出房门，对袁从英哼道：“袁校尉，你使的障眼法不错啊。”
袁从英微微一笑：“还不是因为你们照顾得太周到。”
王迁恼羞成怒，愤愤道：“狄景晖到底在什么地方？他可是服流刑的犯人，袁校尉我劝你还是立即把他交出来，否则刺史大人怪罪起来，就怕你担当不起！”
袁从英仍然答得气定神闲：“狄景晖跑了。”
“跑了？”王迁真是啼笑皆非，瞪着袁从英道，“袁校尉居然如此玩忽职守？”
袁从英不以为意：“随你怎么说吧。”
“那好，王迁拿不到狄景晖，无法向刺史大人交代，少不得请袁校尉去向钱大人回话吧！”
袁从英做了个请的手势，干脆连口都懒得开了。

第二章 攻守
在庭州刺史府的后堂中，钱归南坐立不安地面对着敞开的屋门。堂外，阴霾重重的天空仍然毫不止歇地向下倾泻着雨水，一副密密实实的雨帘垂挂在门口，令人望而生畏。
钱归南从几上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可是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泼溅到他的手指上，钱归南吃痛，把茶盏狠狠地往几上砸去。茶水四溅，细瓷的杯盖滚落在青砖地上敲得粉碎。仆人听见响动，刚从门边蹑足而入，就被钱归南大喝一声：“滚！”那仆人吓得屁滚尿流地跑进雨中。
王迁两个时辰前就出发去伊州了，天气不好，他的行程会受到些阻碍，估计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到达伊州。此刻钱归南遥想着伊州的状况，难以摆脱焦虑恐惧的心情。虽然他已经给王迁详细布置了应对之策，而且还做了几手准备，但只要抬眼一望外面的大雨，钱归南就从内心深处感到不祥。他对自己的谋略一向很有信心，这一次却每每如履薄冰、心惊肉跳，连绵不绝的大雨更加剧了他的不安，滂沱的雨声吵得他心烦意乱，似乎总有个声音在他耳边重复着：人力可逆，天道难违啊！
目前，钱归南还有件非常棘手的事情要处理：王迁奉命去抓狄景晖，结果却弄回来个袁从英，在正堂里等着刺史大人问话已经两个时辰了，而钱归南至今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他。这两个时辰里面，钱归南努力整理思绪，回想着自袁从英和狄景晖来到庭州以后发生的种种事件，越想越觉得蹊跷，似乎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又说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崔兴的先锋部队和林铮、狄仁杰的朝廷大军正在日夜兼程，向肃州挺进，钱归南几乎已经认定默啜必败了，他必须利用所剩下不多的时间，为自己从这团乱麻中抽身，做好充分的准备。当初钱归南不明不白、不情不愿地被拖上贼船，无非是抱着火中取栗的侥幸，目前看来诸多盘算就要落空，能够自我保全就是上上签了，所以他才让王迁去抓捕狄景晖，倒不是要为难这位宰相大人的公子，只是想当张王牌捏在手中以防万一。哪想袁从英早发现有人监视，找来个面貌身材和狄景晖相仿的人，而庭州官府里真正认识狄景晖的只有钱归南和王迁，居然被他轻而易举地蒙混过去。
快到正午了，钱归南想来想去决定不再拖延，和袁从英当面对峙下也好，可以摸摸他的底细。于是他唤来手下，去将袁校尉押，啊，不，是请来后堂攀谈。
时候不多，袁从英被带到后堂。因为刺史大人说的是请，两名兵卒一个头前引路，另一个还殷勤地给袁从英打着伞，可惜雨势太猛，进到后堂时，袁从英还是浑身湿透了。钱归南看着袁从英落汤鸡的样子，佯怒道：“你们怎么搞的？让袁校尉淋成这样？”
袁从英摆摆手：“没事，雨太大，他们也都淋湿了。”
“呵呵，好，好，袁校尉请坐吧。”
袁从英不动：“我还是站着吧。”
钱归南看一眼他湿透的衣服，会意道：“哦，也是。咳，袁校尉头一次来庭州，没想却碰上这百年一遇的涝灾，不巧，不巧啊。”啜一口香茶，他再次瞥了眼袁从英，故作关切地问，“袁校尉怎么脸色不太好？这天气反常，人就容易生病，我听属下说袁校尉在巴扎上日夜操劳，可得多注意身体才是。”
袁从英淡淡地道：“钱大人布置下来的任务，卑职即使日夜劳作也无法周全，实在没有闲暇注意身体。”
钱归南脸色变了变，本来只不过想套套近乎，袁从英却回答得针锋相对，钱归南嘿嘿一笑，正打算置之不理，哪知袁从英紧接着又开口了：“钱大人，说到天气反常容易生病，我正有件事情要禀报钱大人。”
“哦，什么事？”钱归南的心里咯噔一下，就听袁从英说：“钱大人，卑职这两天在巴扎上发现有些商贩病倒，都是上吐下泻的症状，病势非常凶险，我听人说似乎是疫病。不知刺史大人可有耳闻？”
“什么？你说疫病？”钱归南做出一脸的莫名惊诧，心中却懊恼万分，怎么袁从英连这事也盯上了？犹豫了一下，钱归南含糊应道：“唔，袁校尉是过虑了吧？夏季脾胃不适也是常有的，啊，本官前两天就吃坏了一次，更别说这天气了，怎么就扯上疫病了呢？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袁从英紧盯着钱归南，追问道：“可我确实听说庭州过去有疫病流行，因此每年官府都要发放神水给百姓，但今年至今没有发放，这又是为何？”
钱归南干笑道：“呃，疫病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近十多年来已经绝迹。那祭祀和神水，都不过是过去遗留下来的习俗，以此安抚百姓罢了，和疫病并没有实质的关系。袁校尉曾是狄仁杰大人的卫队长，该不会相信此等邪佞之说吧，哈哈！”
袁从英皱了皱眉，他今天来到刺史府就想和钱归南短兵相接，逼一逼对方的原形，可钱归南还是一味避重就轻地耍太极，按袁从英的个性，对这种虚伪作风简直厌恶至极，恨不得拿刀架在刺史大人的脖子上才痛快。既然提到了狄仁杰，于是袁从英继续挑衅：“嗯，狄大人确实憎恨巫婆神汉之流，可他对百姓的安危福祉更为看重。我想假若狄大人来到庭州，看到有数众百姓无故病倒，病势又如此可疑，他也必会着力探究缘由，确定是否和疫病有关，而绝不仅凭臆断就做出结论！”
钱归南没想到袁从英这样不依不饶，愣了愣才道：“袁校尉！你来庭州才多久，对庭州的情况了解多少，居然如此质问本官，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袁从英冷笑：“卑职只是好意提醒，庭州出现任何状况，刺史大人都逃脱不了干系，还请好自为之！”
钱归南胸口闷胀，冷哼一声道：“袁校尉，虽说你曾经是狄大人的卫队长，朝廷的三品大将军，可现在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戍边校尉，本官还不需要你来教导我该如何施政。更何况，袁校尉你居然让看管的流犯走失，本官还想听听你的解释呢！”
袁从英不慌不忙地回答：“狄景晖没有走失，我把他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为什么？”
“我怕他出事。”
钱归南气结，摇头反问：“你怕狄景晖出事？他和你好好地待在巴扎，连流役他都不用出，他能出什么事？袁校尉，你这话实在太令人费解了……”
袁从英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道：“没什么可费解的，自从我和狄景晖来到庭州后就屡次犯险，因此钱大人，我不信任你！”
“你！”钱归南涵养再好，此刻也忍耐不住了，怒火灼灼直冲脑门，半晌才咬着牙道，“好啊，袁校尉，我知道，你如此目无尊上、肆意妄为，凭借的不过就是和狄大人的关系。哼，这样也好，待狄大人来到陇右道问及他的三公子，本官再不必费事，只将你这位过去的卫队长交出去即可，狄公子的一切本官就概不负责了！”一席话发泄完，钱归南总算舒畅了些，便等着袁从英的反击，哪知堂内骤然间鸦雀无声，耳边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似乎比此前更加激烈。
钱归南狐疑地向袁从英投去目光，这才发现对方低着头，堂内光线暗淡，看不清他的表情，湿透的衣服贴在瘦削的身上，显得既狼狈又坚韧。钱归南心念一动，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怒火中烧，貌似失言了，糟糕！钱归南脑袋上猛地暴起青筋，果然失言了！怎么竟把狄仁杰要来陇右道的消息透露给袁从英了？难怪有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一瞬间，钱归南懊恼得简直要掀桌而起，一向自恃老谋深算，今天怎么竟会着了小鬼的道？
沉默继续着，钱归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袁从英进来之前的两个时辰里面，钱归南其实已经把狄袁二人来庭州以后的全部经过都想了个遍。要说这二人是朝廷派来的探子，钱归南始终认为可能性不大，他对两人的忌惮更多地还是因为他们在朝中的背景，所以一直只是在暗中试探，并把他们的行止限制在可控范围内而已。虽然袁从英在伊柏泰的所作所为令人惊叹，但也没有超出钱归南的掌握，自回到庭州以后的表现更是规矩，钱归南想来想去，认定袁从英不可能了解多少内情，他刚才的谈话应该不会有诈，不过是愚忠狄仁杰的表现罢了。那么，还是将计就计吧。钱归南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不想再在袁从英身上浪费时间。
钱归南盘算停当，虚张声势地咳嗽两声，拉长了声音：“袁校尉，本官自认没有薄待你和狄公子二位，可惜你无法体会本官的一片苦心，本官也无意再多辩解。虽说袁校尉已对狄公子作了妥善的安置，但是本官对二位的安危也有责任，如果袁校尉执意不肯交出狄公子，那么就只好委屈袁校尉在这刺史府里暂住，本官丢了个狄景晖，可不敢再丢一个袁从英了，否则对朝廷对狄阁老都无法交代，哈哈哈哈！还请袁校尉谅解，谅解。”
袁从英始终一言不发，钱归南叫来手下，他跟着来人拔腿就走，没有丝毫犹豫和反抗。看着袁从英掩入疾雨中的背影，钱归南轻松地长舒口气：这样也好，袁从英太过机智，可比狄景晖麻烦太多，放在外头到底让人不放心，现在他来自投罗网，钱归南反倒安心了。
圣历三年五月十四日，肃州城外。
这似乎只是一个寻常夏日的清晨，从南部高耸的祁连山上刮来的阵风，仍带着夜晚的丝丝凉意，一轮旭日自浩远高邈的东方向大地遍洒金光，越发衬托得肃州城内外云山渺阔、大漠苍茫。脚下是亘古不绝的沙砾漫漫，眼前是变幻万千的蜃楼秀峰，更有纵跨在起伏山峦上的长城，连接着一个又一个威武的雄关烽火，这苍凉而激越的浩瀚气势，豪迈而悲凉的深沉情怀，除非亲身经历，亲眼看见，又怎么能够体会呢？
“吁！”大周朝陇右道前军总管、凉州刺史崔兴大人在这一刻勒紧缰绳，手搭凉棚，微微眯起双眼向前望去，肃州城青黑色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辨了。他甚至可以看见，城头上黑衣皂甲的突厥士兵，在飘扬的黑色狼旗下肃穆列队，林立的刀枪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炫目的光芒。
此时此刻，崔兴的心情真是一言难尽。自五月十日从凉州集结大军出发，全军上下衣不卸甲、长途奔袭，只花了三天三夜便赶到这里。现在，崔兴离肃州城仅仅一步之遥了，却不得不在城外驻足。肃州，面朝广袤的中原腹地，背靠嘉峪关下的长城，一向都是大周西域商路上最重要的关隘之一，然而今天，它竟对着大周的军队设下最坚固的城防。作为大周骁勇善战的将领，崔兴对肃州这样的边塞雄关十分了解，他闭起眼睛都能想见厚达数丈的城墙之后，那布满射孔的延墙和女墙，士兵们密布其上、严阵以待；内城之后还有几道矮墙和壕沟，堆满蒿草火薪，随时可以点燃；城墙之上，床弩和抛石车居高临下，面向城外大片已被坚壁清野的荒芜地面，攻城部队的任何行动将无法隐蔽，会悉数暴露在守军的监视和攻击之下……所有这一重又一重坚固的防御工事，都是大周抵抗来犯之敌的最有力手段，现在却反过来用在大周军队自己头上，怎么能不叫人心痛！
到今天，沙州在突厥的猛烈攻击下已苦苦支撑了一个月。崔兴心急如焚，他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攻陷肃州，杀奔瓜州，随后尽速驰援，解沙州于水火。但是，面对巍峨坚固的肃州城，要想在几天之内攻克它，崔兴很清楚，用强攻是不可能的。刚刚抵达肃州城下，他已经观察到，城外方圆几里的戈壁荒滩上，竟看不到硕大的石块。很显然，突厥军队在攻下肃州城以后，就将周围的大石块全部运入城中，一方面增加城防的工事和抛石机的“弹药”，一方面也让攻城军队无石可用，看来目前驻守肃州的默啜之子匐俱领，对于汉人在攻守城池方面的战术颇有研究。
就在同一时刻，匐俱领高踞于肃州城楼之上，正扬扬得意地俯瞰着黑沉沉压境而来的大周军队。听说有十万大军？匐俱领面无表情，看上去人数是不少嘛，但匐俱领丝毫不感到畏惧，大周把肃州这座城市的防御修整得太坚固了，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攻破的？想到这里，他不觉再度为自己的足智多谋而感到骄傲，都说汉人善用谋略，可这次肃州却在自己的设计下一夜失守，落入手中。他藐视着大周军旗之下那匹枣红色战马上的将领：哼，我匐俱领倒要看看，你打算让多少大周士兵的血流在这座城下！
一个时辰过去了，立足方稳的大周军队已经排开了攻城的阵势。匐俱领极目望去，只见队伍的正前方摆开了一长溜的抛石车，粗粗数去，至少有百架。在它们的旁边，另有百架箭塔蓄势待发，紧跟其后的，是步兵扛着高耸的云梯，做好了进攻的准备。一丝冷笑浮现在匐俱领的唇边，他抹了抹微翘的唇髭，示意身边的偏将传下命令。
就在刹那间，这个早晨的寂静被隆隆战鼓击碎，肃州城下的旷野上，突然间人喊马嘶、大地震颤，惨烈的攻城战开始了。大周的百架抛石车一齐开动，肃州城前好像下起了密集的“冰雹”，落在城头城墙上的碎石四处飞溅。与此同时，百架箭塔在碎石攻势的掩护之下，齐齐向肃州城发出锋利的弩箭，一时间城楼之上血肉横飞，来不及闪避的突厥守军纷纷倒下。几轮进攻之后，大周步兵架起云梯开始冲锋，人群像黑色的水银朝肃州城快速流淌。
就在大周步兵冲到离肃州城五十步的距离时，只听得城楼之上号角齐鸣，突厥守军开始反击了！遍布城楼上的抛石机和箭垛一起朝战场泻下密如骤雨般的石块和雕翎，居高临下、占尽优势。黑色的水银顷刻变成鲜红的血河，攻城的兵士成批成批倒下，冲在前头的抛石车和箭塔也被纷纷击中，喊杀声中混杂了惨烈的嘶喊，血肉四溅、人仰车翻，眼看攻城一方明显落了下风，大周这边金锣鸣响，收兵了。
匐俱领冷漠地看着战场上迅速回撤的大周军队，这第一轮进攻浅尝即止也在预料之中，双方各探虚实，再看看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大周兵卒的尸体，想必对方的主将、那个叫崔兴的家伙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扫视一眼自己这方，虽然有些兵卒被石块和箭弩所伤，但伤亡微小不足为惧，特别是那些抛上来的石块，个头都不怎么大，按说大周的抛石车是可以抛起重达百斤的巨石的……匐俱领忍不住笑出了声，崔兴连大石块都找不到，这进攻还怎么打法？
还没等匐俱领乐完，对面阵内又是一阵鼓声，第二轮进攻开始了。和前次进攻方式差不多，仍然抛石车和箭塔打先锋，所不同的是，这次抛来的石块和射来的箭弩上涂了油点了火，攻势如火如荼，城头上火光四起。突厥这边也组织起新的反击，对着冲杀过来的大周军队更猛烈地抛石射箭，有几架云梯冲到了城边，刚刚搭在城墙边，城头上就浇下石灰，火把随之抛下，攻方也遭火袭，城上城下全都烧成一片。始终还是守方占优，眼看又有上千名大周兵惨烈地倒毙于肃州城下，大周军再度鸣金收兵了。
这一天就在反反复复的进攻和退却中过去了。日暮时分，战场上重归平静，残阳映着鲜红的断肢和焦黑的灰烬，血腥味随风飘散，空中忽然飞来成群的乌鸦，聒噪声声，令人绝望。漆黑的夜幕下，筋疲力尽的士兵们入睡了，但近在眼前的死亡即使在噩梦中也不放过他们，依然将他们紧紧缠绕。而对于两军的统帅崔兴和匐俱领来说，这一夜注定无眠。
肃州城内，匐俱领住在特别搭起的大帐里。帐内烛火通明，这位年轻的突厥首领，反复思考今天的战况，对崔兴的战术感到有些困惑。从表面上看，攻方损失数千人和若干架抛石车，在进攻方面毫无进展；守方损失更少，城池秋毫无犯。当然，肃州这样的城池本来就不是一两天可以攻克的，围城而攻，花上数月的时间也不足为奇，但问题是，崔兴根本就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啊，这第一天的进攻，表面惨烈，实际上虚晃一枪，一副打算持久战的模样，匐俱领总感觉心里不安，似乎其中有诈。
从小就跟着父亲研究汉人的兵书战策，匐俱领自信精通汉人的谋术，这回用计在一天之内攻下肃州，就是他的得意之作。匐俱领觉得，汉人诡计多端，今天的战况只能说明崔兴别有他图，而匐俱领现在最担心的一点，就是崔兴佯攻肃州，却把主力部队迂回去攻克肃州以西的瓜州。突厥在瓜州的兵力大部分都被调去围攻沙州，瓜州几乎是座空城，全凭肃州在前面挡着，万一被崔兴算计到了这一点，突厥就被动了！
想到这里，匐俱领喊来几员偏将，大家围在地图前，又研究了一遍周遭的地形。从肃州到瓜州之间，除了崇山峻岭就是戈壁荒漠，成形的路不超过三条，匐俱领早已布置了重兵镇守，崔兴的大部队要想通过必然会被发现。如果不走现成的道路，那就要翻越祁连山脉或者穿越死亡戈壁，前者对大部队的调动来说太过艰难，而后者在夏季里就是送死，不会有人这样犯傻的。讨论来讨论去，大家都觉得崔兴没有可能实现悄然迂回的战术，因此匐俱领还是决定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同时加多人手在肃州到瓜州的必经之道上日夜巡逻，最后，他还吩咐多派几路探子出去，趁着夜色潜入大周营地，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今夜的作战谋划到此为止，众人散去。匐俱领独自登上城楼，这次他面向西方远望瓜州，沿线的烽火台都已换上了突厥人，一旦瓜州有变故，这汉人们使用了千年的烽火台，就会向匐俱领传来求援的信息。月光皎洁，点缀得夜色斑斓，烽火台掩映在黢黑深邃的重峦叠嶂中，是看不见的。不知道为什么，匐俱领的心中总有隐隐的不安，对那些刁滑诡诈的汉人，他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第二天的战况并没有太大变化。崔兴的每次进攻都是看上去规模蛮大，但一遇上正儿八经的反击就立刻回撤，因此尽管战斗在局部挺激烈，但实际上的伤亡人数十分有限。匐俱领面沉似水地站在城楼上，一整天几乎都没说什么话，战局也不需要他做出什么特别的命令。等到快日落时，这攻守战打到双方将领都是一脸冷漠，本来他们对战场上死若干人就没什么感觉，现在更好像在例行公事，完全没有一点儿作战的激情。
这夜的肃州帅帐中，却不复白天的平静。匐俱领犹如一只困兽般地满屋子乱转，旁边站着几员突厥偏将，全是满脸困惑的神情。匐俱领总算兜完圈子，双目灼灼地瞪着众人道：“不对，崔兴这么打绝对有问题！”周围的将领面面相觑，又都低下头去，没有人敢说话。匐俱领知道，这表示他们都同意自己的看法，但又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对策来。
匐俱领习惯地抹一抹翘起的唇髭，眼中精光四射。突厥将领擅长的是冲锋陷阵，让他们出谋划策确实强人所难了，不，匐俱领不需要这些草包们的帮助，他要靠自己的力量来粉碎崔兴的阴谋，打垮大周！他不由自主地再度来到作战地图前，又仔细地研究起周边的地形。突厥将领们对西北地域还是很熟悉的，大家还是一致坚持，崔兴找不到合适的道路绕过肃州去突袭瓜州，况且突厥的巡逻兵已经达到步步为营，即使小股敢死队能穿越，大规模的部队调动绝对不可能瞒天过海。
既然如此，那崔兴到底在玩什么花招呢？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名偏将来报，有两个昨夜潜入敌方营地的探子回来了。匐俱领大喜过望，忙让带进来。未几，两名身穿大周军队服色的探子进帐，他们都是在边境长大的汉人，却被匐俱领花大力气收买下来。突厥攻破肃州城时，就是用了这些汉人奸细预先潜入城中，才演出了一场里应外合、出乎意料的好戏，否则肃州又怎么能一日易手呢？
谁知几句话问过，匐俱领吓出一身冷汗！原来这两个探子在大周的营地，只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号称十万人的大军营，其中有不少营帐内都没有士兵，是空的。另外，营地后面的补给和辎重区域戒备森严，探子没能靠近，但他们围着外部绕个圈后，还是估算出这个区域并不大，由此可以断定，崔兴部队所带的粮草和其他辎重也不多。
“果然有诈啊！”匐俱领摇头感叹，他心中的阴影变得愈加清晰，粮草、辎重的数量以及营地中的空帐篷，所有这些加起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崔兴所谓的十万大军乃是虚报！他所拥有的实际兵力也许连十万的一半都不到。那么，这个事实的背后又意味着什么呢？匐俱领想到两种可能，一个对突厥是好消息，另一个则是大麻烦。
对突厥有利的可能是，崔兴虽然号称十万大军讨伐突厥，但在募集军队时遇到了困难，实际组织起的军队数量不足五万。为了壮大声势、不让敌方知道我方弱势，崔兴仍然搭起空的营帐，以此来迷惑突厥。崔兴这两天的进攻都是浅尝辄止，正表明他对自己的实力信心不足，也许还在多方调募，所以只是做出个姿态，并不真急着攻城。
可惜匐俱领的直觉告诉他，情况并不这么乐观。他心中反而隐隐地认为，那大麻烦的可能性更大。也就是说，崔兴率兵从凉州出发时，就把兵力分成了明暗两支。一支在崔兴的带领下，大张旗鼓往肃州进发，以吸引注意力。而另一支则暗中绕道前往瓜州，意图在不知不觉中突袭瓜州，攻击突厥防御的薄弱环节。正因为崔兴的这支部队是从凉州出发绕道的，就完全可以不经过肃州周边，匐俱领的人马当然也就发现不了了。
这么想来，匐俱领的额头开始直冒冷汗。假如真是后一种情况，算时间瓜州遭到攻击近在眼前了，自己该怎么应对？如果立即派兵过去支援，可万一崔兴确实是在等待更多的兵马到来，而自己却让主力离开肃州，一旦崔兴开始猛攻的话，岂不是肃州危殆？但如果不去支援瓜州的话，瓜州若是失守，沙州和肃州的突厥军队就被切断，也是作战大忌。一时间，匐俱领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越想脑袋越大，恨不得立即杀几个人发泄。匐俱领今天算是领教了，和汉人玩脑子实在累死人也！
匐俱领兀自在肃州左右为难，同一个夜晚，伊州刺史也正彻夜难眠。面对从天而降的钦差大人武重规，就连为官多年、居功赫赫的伊州刺史孔禹彭大人，在刚收到禀报时也不觉有些惶恐。钦差大人拿着御赐金牌叫开城门后，就直奔刺史府而来。从床上被喊起来的孔大人刚来得及整好衣冠，气喘吁吁地跑到正堂门口，武重规已经一步跨了进来。
武重规二话不说，高举圣旨大喝：“伊州刺史接旨！”
孔禹彭慌忙跪倒在地。圣旨宣完，孔禹彭愣在地上，差点儿连叩头谢旨都忘记了。武重规也不管他，大摇大摆地往主座上一坐，满脸寒霜地质问：“孔大人，圣旨你都听见了吧？怎么样，你有何话说？”
孔禹彭这才回过神来，困惑地道：“钦差大人，圣旨里说瀚海军秘密调动至伊州，这是从何谈起啊？”
武重规鼻子里出气：“怎么？你的意思是说你不知道？”
孔禹彭一拱手：“非也。”
武重规神色一凛：“那么说确有其事？”
孔禹彭再度拱手：“没有的事。”
武重规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在搞什么名堂？”
孔禹彭不由皱紧眉头，他在边疆为官多年，政绩显赫、为人正直，打心眼里看不上武重规这种狐假虎威的样子。如今陇右道战事正酣，孔禹彭日夜操心的都是如何保障伊州的安全，哪里能想到突然来了这么道没头没脑的圣旨，还有这么一位以仗势欺人、刚愎自用著称的钦差，让孔禹彭真有如芒在背的感觉。
但此刻不是置气任性的时候，他还是耐下性子回答武重规：“回钦差大人，瀚海军是驻守庭州的军队，伊州有自己的伊吾军，两军各自为政、互无往来，说瀚海军来到伊州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嘛。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瀚海军来到伊州，他们来伊州干什么？而我这个伊州刺史又怎么会一无所知呢？因此，下官可以向钦差大人保证，圣旨上所说之事乃是子虚乌有。”
孔禹彭的语气神情坦白而肯定，倒让钦差大人有些意外。武重规想了想，再度开口呵斥：“放屁！你说子虚乌有就子虚乌有？你的意思难道是这圣旨在诬陷你？”
孔禹彭气结，可又不得不强压怒火，尽量用和缓的口气辩解道：“钦差大人，下官怎敢声称圣旨诬陷，只是从下官的角度看，瀚海军秘密调动到伊州是不可能的。当然，既然圣上派来钦差大人，就是要彻查此事，下官自会配合钦差大人的调查，绝不敢有半点儿隐瞒。”
武重规一拍桌子：“本钦差来了就是要查！既然你矢口否认与此事有关，那么以后若是被本钦差查出来你有牵连，你可就别怪自己当初不识相了！”
“钦差大人尽管查，下官问心无愧。”
“哼！”武重规狠狠地白了一眼孔禹彭，对方这不卑不亢的态度着实让他不爽，他大咧咧地往椅子背上一靠，拉长了声音道，“就算你本人对此事一无所知，也不能保证伊州没有其他人了解此事吧？”
孔禹彭紧接着他的话道：“下官可以担保，整个伊州官府都不可能有人瞒着下官私自引入瀚海军。”
武重规猛拍桌子，指着孔禹彭的鼻子斥道：“好你个孔禹彭，你凭什么敢打这种保票？”
孔禹彭沉着地道：“就凭禹彭对大周朝的赤胆忠心，凭伊州这些年来的吏治清明！”
武重规仰头发出一阵狂笑：“孔大人就不要在本钦差这里自吹自擂啦，免得到时候自己打脸！”
孔禹彭直气得眼冒金星。像他这样的边境大员都是有些脾气的，本来就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才不会像京官对武氏子弟那么唯唯诺诺。尤其是他曾听说过很多武重规飞扬跋扈、草菅人命的故事，今日一见其为人果然暴戾粗疏，令人厌恶。圣旨里说瀚海军秘密驻扎在伊州附近，在孔禹彭看来简直是空穴来风，心下不禁怀疑是否武皇在借题发挥，但一时又参不透内情，急怒之下言行竟有点儿失控了。
武重规还在那里步步紧逼：“孔大人，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心虚了？”
孔禹彭咬一咬牙，闷声说道：“钦差大人既然要查伊州的大小官员，下官现在就命人把他们全部叫来，您挨个审吧！”
武重规冷笑：“怎么？孔大人想去通风报信吗？”
“钦差大人！”孔禹彭暴喝一声，终于还是硬生生克制住自己，低下头闭口不言了。
武重规看着孔禹彭铁青的脸，这才感到胜利的满足。他抬手揉了揉脖子，哼道：“唔，一路马不停蹄地赶来，本钦差也乏累得很了。这样吧，今天本钦差就在这刺史府里将就了。伊州的大小官员嘛，明早本钦差自会逐个查问，只是……”他故意停了停，瞥了眼孔禹彭，才又道，“孔大人今晚就哪里都不能去了，我的卫队会照顾你的。哈哈，这样也是让孔大人避疑嘛，孔大人，你说怎么样？”
孔禹彭这时稍微冷静了点儿，朝武重规作揖道：“全凭钦差大人安排。”话音中还遗留着一丝愤愤。
武重规也的确是累了。从吐蕃借道说起来只一句话，毕竟是要翻越祁连山脉，沿着高原的边缘行进，亏得武重规保养得当、身体强健，否则还真撑不下来。回到刺史府后院匆匆布置出来的卧房，武重规带着成功打击了孔禹彭的满足感，欣然入睡。
这一觉睡得香甜，可惜还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和喊叫声打断。武重规从床上跳起来，破口大骂：“他娘的，什么人！”
门外传来孔禹彭变了调的叫嚷：“钦差大人，伊、伊州城外的折罗漫山突发山火，火势极为凶猛，需、需要立即派人去救火啊！”
“折罗漫山？折罗漫山？”武重规一边穿衣服，一边怨气冲天地想，“哪门子的折罗漫山，烧就烧了吧……不对！”他几个箭步冲到门口，拉开房门瞪着孔禹彭，“就是圣旨上说瀚海军偷偷驻扎的那个折罗漫山？”
孔禹彭跺脚：“钦差大人！折罗漫山位于庭州、伊州和东突厥三地的交界处，山脉绵延几百里，这次着火的是最靠近伊州城的地方。伊州夏季干旱，山火一旦暴发就会烧得天昏地暗，山民遭殃不说，这些天盛刮西南风，若不及时扼制，很快就会烧到伊州城的！”
武重规还没完全睡醒，况且他擅长的是争权夺利，救火可从来没干过，听完孔禹彭的话一时也愣住了。他冲着孔禹彭翻了翻白眼，迟疑着问：“那、那就快组织人手去救火啊，你找我干什么？”
孔禹彭急道：“长史杜灏已经带了些人过去了。山火也是他先发现的，但火势太猛，需要动用伊吾军去救火才行。可伊吾军只有下官有权差遣，您的卫队又拦着我哪儿都不能去……”
武重规这才算明白了始末，阴沉着脸想了想，吩咐道：“孔大人不要太慌张！本钦差这就与你去正堂，你让他们请伊吾军将领过来吧。”
不仅伊吾军将领悉数到场，连伊州官府衙门上上下下的官儿，除了已经赶去救火的长史杜灏大人，其余能走得动的全到了，站满了刺史府大堂。孔禹彭安排救火的事宜，武重规这里便开审瀚海军的案子。结果不出所料，在场官员全部矢口否认知道此事，还个个赌咒发誓、振振有词。武重规一天审下来，没有丝毫进展，反倒弄得口干舌燥，心浮气短。华灯初上，武重规赶走众人，想想还是决定请孔禹彭一起吃个饭，来硬的不行就得来点儿软的。人家好歹也是伊州刺史、一方大员嘛，要在伊州查案子，没有孔禹彭的支持，恐怕还真不行。
酒菜上齐，两人都累了一天，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可现在对着一桌的西北特色菜肴，仍然毫无胃口。没心没绪地喝了几杯闷酒，武重规寻思着该怎么对孔禹彭开口，毕竟昨晚上对人家太不客气，现在遇上麻烦又要找人家帮忙，武重规也怕对方借此刁难，正犹豫着，孔禹彭却先说话了：“钦差大人，请问今天审案有什么结果吗？”
“这……”武重规听他这么一问，又不想直接承认自己一无所获，“唔，暂时还没有确切的结果。”
孔禹彭沉吟着，全然没有了昨日初见武重规的自信气概，整个人都蔫头耷脑的，看上去比武重规还要懊丧。两人各自沉默，又过了好一会儿，孔禹彭突然站起身来，直直地就朝武重规拜下去，口称：“钦差大人，下官有罪！”
武重规大感意外，一口酒差点儿呛下喉去，咳了好几声才问：“孔大人你什么意思？你有何罪？”
“下官有失察之罪。”
武重规悟道：“哦，你是说山火的事情啊，这个天灾嘛，也是难免的。”
孔禹彭摇头：“钦差大人，下官只怕这场山火不是天灾那么简单啊。”
看到武重规不解的神情，孔禹彭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钦差大人，昨天您来宣读圣旨的时候，下官确实认定，所谓瀚海军私下调驻伊州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可今天这场山火，让下官改变了看法。这山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在钦差大人抵达的次日凌晨烧起，首先就令人起疑，再加上起火地点，又恰恰在圣旨所称的瀚海军偷偷扎营的折罗漫山，实在太过蹊跷了。其实昨日刚接到圣旨，下官就想请钦差大人去折罗漫山实地勘查，以证清白，但那里山势险峻、地形复杂，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查出究竟的，所以下官才没有贸然提出。然今晨这把火一烧，倒让下官觉得、觉得这像是有人在刻意毁灭证据！”
武重规愣住了，半晌把酒杯往地上一砸，跺脚喝骂：“孔禹彭！你现在承认有问题了？可如今该怎么办？那山火扑灭了没有？折罗漫山上到底有没有瀚海军？你说，你说啊！”
孔禹彭肃然叩首：“钦差大人，有没有问题下官不敢断言。但下官正在命人全力以赴，将山火尽快扑灭。一旦山火熄灭，下官便立即陪大人一起去折罗漫山巡查。咳，下官还是希望能有证据证明，瀚海军并未到过此地……”
武重规愤然：“我看你还是希望能保住自己的脑袋吧！”
孔禹彭迟疑片刻，又硬着头皮提出：“钦差大人，折罗漫山的火势很猛，下官想请命去现场监督，指挥灭火的过程，尽快熄灭山火，避免更多的证据被销毁！”
武重规又是一愣，想了想，面露狰狞道：“孔大人莫不是别有他图吧？”
孔禹彭早预料到他会有这一说，果然是多疑狡诈又愚蠢的个性，便长叹一声，冷冷道：“钦差大人不信任下官，下官也无话可说。只是下官想提醒您，如果下官真的心中藏奸，刚才也不会把对山火的怀疑说出来了。”
武重规遭此抢白，脸上更是过不去，恶狠狠地瞪了眼孔禹彭，起身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意犹未尽地抛下一句话：“孔大人，不仅你不能去折罗漫山，伊州的大小官员，除了救火必需的人员，今晚上全都留在刺史府里，哪儿都不许去！”
孔禹彭呆坐在桌边，他想趁着救火之际去勘察蛛丝马迹的企图，就这样破灭了。半晌，孔禹彭走到窗前，猛地一把推开窗户——黑沉沉的远山上空，一大片殷红触目惊心。
天亮了，庭州的雨在连下了六天六夜之后，总算停了。钱归南站在裴素云家的小院中，神清气爽地眺望东方那抹绚丽的曙光，不管怎么说，雨停了总是件好事。
还没容钱大人好好享受一番雨后清晨的宁静爽朗，院门上又响起一阵急促的敲击声。钱归南几乎要骂娘，但想到王迁不在，现在这个时候找上裴家院落的，一定是最紧急的事情，于是他强压怒气，叫人进来。
果然是最紧急的事情！来人送到的是一份敕铎可汗的急信，钱归南有段时间没得到伊柏泰的消息了，正在忐忑，看到敕铎的急信连忙展开，读着读着脸色变得煞白，持信之手哆嗦个不停，连裴素云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察觉。
“归南，归南，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裴素云柔柔地唤了好几声，钱归南才如梦方醒，对裴素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嘟囔道：“没事，啊，没什么……”
裴素云也不追问，只是默默地牵过钱归南的手，道：“先吃了早饭吧。”
钱归南勉强掩饰道：“哦，好啊。素云，你看看，天放晴了，好兆头啊，哈哈！”
裴素云翘首望向东方，漆黑的双眸中似有雾气缭绕，悠悠地轻叹口气，她扶住钱归南的胳膊道：“归南，你看这朝霞的颜色，红得古怪，只怕很快还会下更大的雨。”钱归南已经煞白的脸色登时转青转灰，裴素云朝他投去又怜又憎的复杂眼神，垂下头等着他恢复平静。
总算钱归南收拢心神，抬腿往屋里走去，边走边道：“素云，我有急事要去刺史府，现在就走。”
“吃过早饭再走吧？”
“啊，来不及了，更了衣就过去。”
裴素云点点头，从架子上取来钱归南的官袍革带，一边替他换下常服，一边道：“归南，今天我也去趟刺史府吧。”
钱归南一愣：“嗯，你去那里干什么？”
裴素云轻蹙秀眉，低声道：“你昨晚回来时说，巴扎上有人得了疫病，其实这两天我也有些耳闻，城中陆续有些病人出现。今天雨停，我想出去看看。”
“哦，是这样。”钱归南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问，“你想怎么做呢？”
裴素云冲钱归南温柔地笑笑：“归南，别的我不管，但现在这个时候，我想你还不希望疫病就在庭州大为肆虐吧？”
钱归南怔了怔，讪笑道：“咳，知我者素云也。”
裴素云弯下腰给钱归南束革带，又道：“我想今天就给那些病人派发药物，凡是他们的亲属，也让他们一律喝下神水，这样至少这段时间内，疫病还是可以控制住的……除非，你要它立即蔓延开来……”
钱归南抚着裴素云的肩膀，摇头道：“暂时还不要吧，唉，其实我也不想那样，那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
裴素云整理好钱归南的衣襟，轻轻地吁了口气，看着顺葡萄架滴落的水珠：“所以我想今天上午就到刺史府来发神水，至少不能让刺史府里有人得病，你说呢？”
钱归南思忖着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辛苦你了。我会先吩咐他们安排好，你去了不必见我。”
“知道。”
钱归南心不在焉地匆匆离去。裴素云送他出去，马上返身关牢院门，背靠在湿漉漉的木门上，她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好像要把扑扑乱跳的心按回去。刚才那些话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说出口的，说的时候很自然很镇定，现在才觉得全身脱力。裴素云明白，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以及突然涌上心头的悲喜交加……
天边的朝霞渲染出长长的红晕，在朵朵灰云中变幻出犹如彩虹般的斑斓。大雨初晴，所有的东西都像被彻底清洗过一遍，包裹在水珠中闪闪烁烁。裴素云发了会儿呆，便疾步往屋里走去，她还要准备防治疫病的药物，这事情是不能让其他人经手的，即使阿月儿也不行。就在跨入门槛的一刹那，裴素云瞥到门槛下一张白白的纸片，角上已经被积水浸湿。她微微诧异，弯腰捡起来，发现这竟是刚才钱归南所读的急信。
钱归南真的是太慌乱了，连这样重要的东西都会掉落。裴素云刚想把信收起来，心念一动，又轻轻将信展开。很快地浏览一遍，裴素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终于明白是什么让钱归南六神无主，咬了咬牙，裴素云又仔仔细细地重新读过，才慢慢将信叠好，收入怀中。
“娘，娘……”阿月儿带着安儿走进院子，裴素云蹲下身，搂过安儿，亲吻起孩子的面颊。安儿却晃动胳膊，拼命往后院探着身子，裴素云知道他是又想钻到冬青树丛里去玩了，便轻声劝慰着：“安儿，宝贝，那里面都湿着，不能进去，听话啊……”
安儿烦躁地扭动，表示着他的不满，裴素云无奈地叹息，还能做些什么让这孩子开心呢，其实是有的，只是不能罢了。
正午刚到，裴素云在刺史府后院的耳房内熬好了一大锅神水，药材都是她事先配齐的，家里所剩下的已经不多，这回就几乎全用完了。神水的配方是当初蔺天机和裴素云的父亲一块儿研究出来的，只传给了裴素云，所以每次配置神水，她都是亲力亲为，就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其中的秘密。
耳房外远远地站着四名士兵持械把守，像庭州所有的人一样，他们对裴素云这位伊都干敬畏有加，几乎是当作神祇一样来崇拜。庭州十多年前疫病肆虐的惨状，这些二三十岁的士兵们记忆犹新，今年迟迟不发放神水，他们早就在心里犯嘀咕，但又不敢明言。近些日子暴雨成灾，庭州各处都有零散的病人出现，虽然大家不愿承认，心里却都在恐惧着是否疫病又开始了。今天裴素云来刺史府熬制和发放神水，刺史府上下可真当作件天大的事情，谁都不会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更何况得疫病而死可谓痛苦万状，就是想想也叫人不寒而栗。
神水熬好，钱归南事先安排的录事参军已等候多时，早就列好名单，开始按序派发。官职高些的自有人专程送去，其余人等则在耳房外排起队伍，规规矩矩、诚惶诚恐地来喝这每人一小碗的神水。另有告示提前张贴出去，让家中有病人的百姓也到刺史府来领取药物。
裴素云在耳房中，看着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过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她走到录事参军身旁，随意地道：“刺史府上下都要派发到神水，可别漏了什么人。”
录事参军忙得一头汗，见裴素云说话，赶紧躬身回答：“伊都干请放心，本官是按着刺史府的花名册排的次序，不会有人遗漏。”
“哦，”裴素云点了点头，又提醒道，“除了在花名册上的，若这些天有外人进入刺史府，也别忘记了，要一并发放了才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录事参军点头如捣蒜，恰好一名士兵排到队前，刚端起碗来喝神水，听见两人的谈话神色骤变。想了想，他凑到冯录事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冯录事也变了脸色，转身对裴素云作揖，吞吞吐吐地道：“伊都干，刺史府最近只有一名外人进来，是一位姓袁的戍边校尉，原来派去管理巴扎的，不知为什么昨天起钱大人吩咐将他看管在刺史府后院里。这位就是看管袁校尉的兵卒，据他说、说……那人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怎么不对劲？”裴素云追问。
冯录事和那兵卒当然很理解她的紧张，那兵卒挠了挠头，支吾道：“说不清楚，这袁校尉从昨天上午来了以后就一直躺着，送给他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
裴素云跨前一步，声音颤抖着道：“马上带我过去看。”
那兵卒朝冯录事看，冯录事跺脚：“还不快带伊都干过去！”
“是！”
刺史府里是设有监房的，用来拘押那些尚在审理中的嫌疑犯。不过钱归南给了袁从英特殊的待遇，并没有把他关进监房，而是看管在刺史府东北角的一个小跨院里。这小跨院里只有一间正房，除了房门外四壁无窗。院内杂草丛生，院墙倒比别处高出数尺，院门和房门前都有专人把守，一点儿不比正式的监房松懈，说穿了就是个专门软禁特殊犯人的场所。
裴素云走进小院时，腿都有些发软，但她还是强自镇定地吩咐看守退到院外。看守略有犹豫，便屈服于对伊都干的敬畏和对疫病的恐惧。替裴素云打开房门后，他就恭恭敬敬地走到院门外等候去了。裴素云在身后轻轻掩上房门，屋子里顿时变得黑乎乎凉飕飕的，炎热和光亮一起被挡在门外。
裴素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前的光晕消失，她能模糊看见，北墙下一副床榻上躺着个人，面朝内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屋子西侧的墙边还有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堆着些碗碟，应该是送来的饭菜，除此，整间屋子里再无其他。
脑海里空空荡荡的，裴素云下意识地挪动脚步，走到床榻前。躺着的人还是毫无动静，裴素云支持不住了，一下便坐到榻边。从昨天钱归南向她提到软禁了袁从英起，她就一直盘算着怎么才能来见他，现在那躺着的人分明就是袁从英，她的心却软弱得几乎要停止跳动。这辈子大概都没有这样害怕过，裴素云哆哆嗦嗦地探出手去，立即就被攥进一只温热的手掌中，她倒吸了口气，泪水顿时充盈了双目。
袁从英坐起身来，微笑地看着裴素云，轻声道：“我还以为在做梦呢，原来是真的。”握着她的手一用力，裴素云便被不由分说地揽进他的怀中。裴素云说不出话来，只管贴紧在他的胸前，虽然拼命忍着，眼泪还是落下面颊。
袁从英沉默地搂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哭什么？”
裴素云努力平息心潮，她拭去眼泪，抬起头仔细端详着袁从英，勉强笑道：“没什么，就是担心你，刚才真的很害怕。”
袁从英不以为然地调侃道：“女巫也会害怕？还记得那次祭祀的晚上你是怎么训斥我的？我可一直觉得你很有些胆量，比我厉害多了。”说着，他朝门外努努嘴，“你是怎么支开他们的？”
裴素云叹了口气：“他们害怕染上疫病，不用支开自己就会走……”
袁从英眉尖一挑：“染上疫病？为什么？哦……”他恍然大悟地笑了，问，“你怕的也是这个？”
裴素云眉头紧蹙，抓住袁从英的手，语气急促地问：“我上回给你开的方子，你抓了药吗，吃过几服？”
袁从英随口答道：“嗯，吃了几回，太麻烦了后来就没……”
裴素云长舒了口气，不等他把话说完，就举手探他的额头，嘟囔道：“你这家伙，太会吓人了，怎么有些发烧？”
袁从英往床头一靠，自嘲道：“不是发烧，是发馊！”
“发馊？”裴素云纳闷。
袁从英笑着解释道：“我是全身湿透地给关进来的，也没衣服可换，这破地方又闷不通风，还不是给捂馊了。”
裴素云不觉也笑了，搭了搭他的脉，点头道：“难怪你精神不好又没胃口，这是风热之症。”
袁从英盯着她，有些好笑地追问：“哦，你肯定不是疫病？可别搞错了。”
裴素云气结，想想又觉得不对，好奇地问：“唔，给关在这里你倒好像挺开心的？我还没见过你心情这么好呢。”
袁从英重又把她的手握紧，温和地说：“你来了我当然开心。”
一句话说得裴素云再没脾气，她低下头摩挲着袁从英的手掌，他的手温暖干燥，掌心布满薄茧，还有深深浅浅的伤疤，挺粗糙的。裴素云难以克制地想到，不论蔺天机还是钱归南，他们的手都很光滑，又湿又凉……想着，想着，她下了决心，抬眸郑重地对他说：“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出去。”袁从英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没说话，裴素云以为他默认了，便继续道，“我这里有服药，你吃了以后就会像得了疫病，我再一嚷嚷，就说你病得没救了，所有的人都会害怕得要死。那时候，我就让他们把你抬到郊外，你自可脱身……”
裴素云话还没说完，袁从英已经笑出了声，边笑还边摇头：“原来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可我若是想出去，根本用不着你帮忙。”
裴素云又气又恼：“好，那就算我瞎起劲！”
她作势起身，双手却被袁从英攥得牢牢的，根本就动弹不得，紧接着便听他正色道：“我可以马上就离开这里，用不用你的方法都行，但有一点，你要和我一起走。”
裴素云愣住了，袁从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还有安儿，我带你们俩离开庭州，好不好？”
屋子里骤然寂静，良久，袁从英轻叹一声，苦笑道：“是我不该问这种问题，你别在意。其实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看到你来了，还是忍不住想问。”他放开裴素云的手，低下头一言不发。
裴素云犹豫再三，抬手轻抚他的后背，柔声道：“不、不是因为别的……我和安儿都不能离开庭州，这是祖训……”
“既然如此，我就更没必要离开这里了。”袁从英的声音重又变回往日的冷淡，他平静地端详着裴素云，又微笑了一下，才说，“我和你的事情，全凭你做主，只要你觉得合适，怎么样都行，我随你。”
“可你真的要继续留在这里吗？”裴素云朝门口看了看，不能待得太久，否则会引起怀疑。
袁从英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口，答道：“是的。我待在这里大家都可以安心一些。”他的语调已变得冷冽如冰，“尤其是钱归南，他知道狄大人要来陇右道，想用我做救命稻草呢。”
裴素云一哆嗦，袁从英注意到她询问的眼神，点了点头道：“正因为知道大人要来，我才会这么情愿被关押起来。其实从昨天进来以后我一直都在想，被关起来也不错，我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裴素云愈加困惑了：“为什么狄大人要来，你就什么都不想管了？”
袁从英轻吁口气，低声说道：“我是想，假如大人知道我现在的情形，他一定不允许我继续插手钱归南的案子，大人会说我有私心的。”
裴素云忙问：“你有私心？狄大人会担心你挟私报复？”
袁从英轻哼道：“那倒不会，但他会说，仇恨影响了我的判断！我想来想去，直到目前，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指控钱归南。而且，我有种强烈的感觉，他还在左右摇摆，随时有可能改变立场。现在这种时候，如果我逼得他太急，或许他会孤注一掷。”顿了顿，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确实从心底里希望钱归南罪不容诛，但事实呢？”
两人都低头沉默，少顷，裴素云鼓足勇气问：“如果钱……还有转圜的余地，你真的就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一直等到狄大人来？”
袁从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平淡地反问：“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裴素云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答道：“我、我怎么能要求你，我无以回报……”
袁从英冷笑：“我做什么了你就要报答我？还是算了吧。”
裴素云脸色登时煞白，袁从英长叹一声，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知道这些天我有多累吗？不过没关系，至少你知道我想得到什么，还有就是，我不会使用卑劣的手段，但也绝不放弃。”
裴素云冲他凄然一笑，便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此刻她完全理解了他的心意，更觉得从未如此亲近过另一个人的心，因而胸中虽然酸楚难耐，眼中却没有了泪。
就这样又过了一小会儿，袁从英轻轻扶起她，道：“你该走了，时间太长会让人疑心的，说不定还会通报给钱归南。”
裴素云点头，坐直身子，从衣袖里取出张纸，递过去：“你看过这个我就走。”
袁从英接过纸来匆匆读过，也不禁大吃一惊，忙问：“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
裴素云把早晨钱归南收到信件的过程简单说了说，袁从英连连点头，又读了一遍信，喃喃道：“太好了，武逊他们真的把伊柏泰保住了。”
裴素云双眸晶亮地注视着他，轻声问：“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吧？”
袁从英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素云轻哼一声：“那次我去乾门邸店，就是梅迎春约请的，你们啊，都是一伙儿的！”
袁从英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把信还给裴素云，道：“敕铎的这封信表明，钱归南确实参与了突厥进攻庭州的计划，现在一击不成，就看钱归南怎么应对敕铎的发难？另外，他是不是会选择继续配合敕铎，还是审时度势，掉转船头？”
裴素云咬了咬嘴唇道：“据我对钱归南的了解，他应该会见风使舵。而且他今天连这么重要的信件掉落都不知道，就说明他已经方寸大乱，我想他一定在打退堂鼓了。”
袁从英站起身来，领着裴素云朝门口走，急急地道：“你快走吧。钱归南肯定已经发现信件丢失，他会盘问你的，你打算怎么办？”
裴素云道：“没事，我能应付。”
两人已经站在门边，袁从英从门缝往外张望，院子里依然空无一人，卫兵们看来真是吓坏了，还在院门外守着。他注视着裴素云，突然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用力抱紧。裴素云被他搂得几乎窒息，却又不敢有半分挣扎，恨不得就此死在他的怀里，恍惚中听到他在说：“如果有事就想办法让我知道，我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
裴素云走出去时，轻轻拉了拉袁从英的手，袁从英会意，就候在门边，果然听到裴素云在院门外故意抬高声音说：“这人已染上疫病，还好不严重。你们注意不要与他接近，每天傍晚去我那里取一次药，你们自己要吃，也要给他。”她嘱咐完走出小院时，空中又飘起纷纷扬扬的细雨，很快势成凶猛。
好天气就这样转瞬即逝，庭州总共才晴了大半天时间，就再次被暴雨笼罩，整个天空阴霾密布，疾风骤雨无边无际。
这天下午，狄仁杰和林铮大将军的大军进入了凉州城。因凉州刺史崔兴上了前线，凉州政务由长史临时担当。甫到凉州，就见城池防卫得当，城内管理井然有序，百姓生活并未受到陇右战事的影响，但外松内紧，刺史府和赤水军营里又是另一番戒备森严、随时待战的警惕状态。林铮和狄仁杰刚进凉州就马不停蹄地视察，结果让他们十分欣慰。
午后，林铮与褚飞雄在赤水军营讨论战况，狄仁杰带着沈槐登上凉州城楼。当甘凉大漠的苍莽景象在眼前展开时，狄仁杰长叹一声，心中默念着：“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他想，恐怕这是自己一生中，最后一次面对大周塞外的无限风光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人生是多么孤寂的一段旅程，即使与有缘之人共走一程，又能够相互理解多少呢？
在城头默默地走了一圈，狄仁杰停下脚步，转身对沈槐道：“沈槐啊，自离开洛阳你便少言寡语的，是不是还在和老夫赌气？”
沈槐一怔，躬身抱拳道：“大人，沈槐一向少言，您以前没发现吗？”
狄仁杰淡然一笑：“一向少言，还是有程度上的区别嘛。呵呵，你可不要想糊弄老夫噢。”
沈槐无言以对，只管低着头。
狄仁杰凝神注视着他，突然长叹一声，伸手过来拍了拍沈槐的肩膀，温言道：“怪我，怪我啊。是我对你太过苛刻了。”
“大人！”沈槐出声叫道。
狄仁杰摇摇头，微笑道：“你别着急，许多话还是不要说透得好，老夫心里是明白的，只不过希望你也能体谅老夫，沈槐啊，要说你这脾气也够倔强了。”
沈槐又叫了声“大人”，不过这次是抬头直视着狄仁杰的眼睛，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隔阂和试探，但也有期待和诚恳。
带着沙尘的热风撩动城楼上的旌旗，狄仁杰拍了拍沈槐的胳膊：“来，沈槐，你猜猜看，崔兴大人何时能拿下肃州？”
沈槐愣了愣，坦诚地道：“这……大人，卑职猜不出来。”
狄仁杰和蔼地笑了，捋一捋胡须，煞有介事地道：“我猜崔大人最迟两三天内就可以拿下肃州。”
沈槐诧异地问：“这么快？大人，您为什么这么肯定？”
狄仁杰的笑容中带上了点得意，道：“因为崔大人有了老夫给他带去的锦囊妙计。”
沈槐乖巧地沉默着，等待狄仁杰的下文，果然，只停片刻，狄仁杰便自己说了下去。
“老夫让宋乾给崔兴带去的锦囊妙计一共两条，计七个字。”狄仁杰又停下来捋捋胡须。
在沈槐眼里，宰相大人这时倒真有点儿老小孩的天真模样。心头一热，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轻轻扶住狄仁杰的胳膊，问：“大人，是哪两条，哪七个字？”
“一条是：匐俱领多诈；还有一条呢更简单，就两个字：瓜州。”
“这……”沈槐听得一头雾水，困惑地瞪着狄仁杰。
狄仁杰微笑着解释：“其实也不算什么锦囊妙计啦，只是我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判断，给崔大人提的醒。这次突厥在肃州的将领匐俱领，是默啜可汗最器重的儿子，预定的汗位继承人，从小熟读咱们的兵书战策，因此特别喜欢使用谋略。对付这样的人，就要注意虚虚实实，一诈套一诈，让他对自己的阴谋诡计失去信心，陷入慌乱之中，否则很难取胜。至于瓜州嘛，是我分析了战况，认为突厥现在把兵力都集中去攻打沙州，瓜州的防御一定松懈，他们的如意算盘必是由肃州挡住东面来敌，因而匐俱领的压力其实很大，而瓜州就是突厥的软肋！”
沈槐听得连连点头，想了想又问：“大人，您这两点提醒确实很精准，可并没有说出实际的应对之策啊。”
狄仁杰颔首，亲切地注视着沈槐，问：“那么你倒说说，我为什么没有点出应对之策？”
沈槐迟疑了一下，抱拳道：“大人，按卑职想来，崔兴大人乃是一方刺史，过去也曾屡立战功，大人只给他分析的结果而不是直接的对策，主要是顾虑崔大人的心情，不想令他误会和难堪吧。”
狄仁杰注意地听着沈槐的回答，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随即又温和地笑道：“嗯，你的说法也有些道理，不过略有偏差。老夫不直接给崔大人支招儿，确实是考虑到了崔大人的战功赫赫，却不是怕他难堪，而是我认定，他作为一名有经验的将领，必能比我这纸上谈兵的文人拟出更好更实用的克敌之策来，老夫就不必越俎代庖了。”
沈槐默然，刚刚融洽些的气氛又现尴尬。
良久，沈槐鼓足勇气站到狄仁杰身后，低声道：“假如崔大人真能快速拿下肃州、瓜州，进而解除沙州之围，也就可以尽早把您的口信带给钦差大人了。”
狄仁杰背对着沈槐，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毫无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槐才听到狄仁杰悠悠地道：“老夫并没有让宋乾派人给崔大人带口信。”
狄仁杰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道：“你是对的，我那所谓的口信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让崔大人为难，除了可以让我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之外，没有任何益处。因此，最后我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沈槐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能感觉到，狄仁杰锐利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投向苍茫寂寥的无垠大漠。
“不过，”狄仁杰又说起来，语气矛盾，似无奈又似期冀，“我派去给崔大人送锦囊妙计的，正是替从英送军报过来的瀚海军沙陀团旅正高达，他是军报中所述瀚海军私自调动的当事人，有他在，应该可以帮助钦差大人认清真相吧。”
沈槐忙道：“一定会的，大人！”
狄仁杰又拍了拍沈槐的胳膊，长叹一声：“但愿吧。”
长城，烽火台。几百年来，只要长城上的任何一座烽火台被点燃，其余的烽火台就会一座连一座地将信号传递下去，防御的变迁、部队的调动，无一不依托于此。
从肃州到瓜州，沿线的长城上共有二十多座烽火台，自四月中突厥攻克肃州和瓜州之后，这些烽火台就被突厥士兵占领了。因为围攻沙州，瓜州的突厥部队早被调空，只余区区千余人的小部队维持着城内的秩序，可谓不堪一击，现在，瓜州的安危全靠挡在东面的肃州，而向肃州的匐俱领部队报告瓜州敌情的重要任务，则完全依托这些占领不久的烽火台了。
这天正午，离瓜州最近的一座烽火台上，骄阳似火，烤得驻守的突厥士兵昏昏欲睡。这时，他们听到烽火台下有人在用突厥语打招呼，望下去，样貌是自己人，大概十来个，说是来传达匐俱领殿下最新的作战命令的。想来不会有人胆大妄为到在光天化日之下乔装劫营，于是突厥士兵将这个小队放了进来。
当那队人马亮出武器时，突厥士兵才知道天下还真有这样不怕死的人。双方都很清楚这座烽火台的意义，实力对比也相差无几，便拼尽性命搏杀起来，一时间这座荒山中的烽火台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直杀得盛夏的日光也失去了颜色，由亮白转为凄红！
终于，战斗停歇，横七竖八的尸首被胡乱清理到旁边。烽火台上重新由身穿突厥服装的士兵们把守停当，但他们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些人呢？大漠平川，长沙落日，又一个夜晚降临了……

第三章 突变
肃州的攻守战结束了第三个白天的僵持。入夜时分，肃州城外的夜幕再度被成群的乌鸦霸占。乌鸦的叫声不绝于耳，令匐俱领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焦虑和压力。大周的进攻越来越粗疏草率，前两天好歹还有云梯步兵冲锋到肃州城墙外侧，今天干脆连步兵都不出动了，只派上投石车和箭塔，在城下虚张声势地攻击一番。匐俱领今天巡视战况的时候还发现，大周投过来的石块比前两天还要小，射来的箭镞打造得也很劣质，假如换了平时，匐俱领一定会由此推断大周的武器后备已然枯竭，并为此兴奋不已，但是今天他体会到的只是愈加强烈的不安。
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崔兴的部队就是在佯攻肃州。匐俱领思之再三，决定做好最坏的打算。这天下午开始，他就离开城楼，不再亲自指挥这毫无意义的攻守战，而是转去排兵布阵，做好了尽速驰援瓜州的准备。根据这几天的所有迹象，匐俱领断定，崔兴很有可能已把主力部队派往瓜州方向，因此匐俱领将自己手下的总共三万人马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两万人马是最精锐的主力，由匐俱领总领，一旦瓜州有变就立即奔袭去救援。另一部分一万人马则由骁勇善战的偏将阿史那坚指挥，在匐俱领他们离开后继续镇守肃州。有将领提出，只留一万人马镇守肃州是否太少，但匐俱领想来想去，没有更好的方案。因为假如崔兴真的去攻击瓜州，一定势在必得，突厥方面必须使用最强的力量与之抗衡，否则只怕不仅于事无补，反倒贻误战机。至于肃州嘛，到底易守难攻，况且崔兴的主力部队不在这里，武器辎重也差强人意，匐俱领认为还是有把握守住的。
布置停当，匐俱领终于松了口气。许多天没有睡好觉了，这个晚上他决定放松一下。攻入肃州城后，部队洗劫了城中的妓院，除了最美艳的头牌姑娘留给匐俱领享用之外，其余的早就给弟兄们蹂躏过无数遍了，匐俱领却一直没有心情，头牌姑娘他连碰都没碰。今晚上，匐俱领让人把这女人送来，在营帐里好一阵翻云覆雨，才算多少疏解了他这么多天来的困扰和重压。夜阑人静时分，匐俱领枕着那女人的酥胸进入了梦乡。
可叹梦才刚开了个头，匐俱领就被营帐外的喧闹吵醒。他猛然跳起身，心脏被巨大的恐惧牢牢攫住，他预感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身边睡得懵懵懂懂的女人哼唧着来抱匐俱领，被他粗暴地抡起一拳，打翻在炕上。匐俱领敞着怀，赤足直奔帐门外，与匆匆赶来的副将撞在一处。“殿下，殿下！烽……烽火！”
匐俱领来不及答言，翻身跳上马背，朝城墙一路策马疾驶，转眼便直上西城门楼。果然不出所料，西方已是一长溜的烽火熊熊燃起，冲天的烟火把黑色的天空都染得赤红！夜风吹动衣裾，袒胸露腹的匐俱领却大汗淋漓，虽然隔着几十里的路途，那烈焰的热度倒仿佛近在咫尺。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匐俱领甚至觉得庆幸，还好自己已经有了准备，接过部下递过来的战甲和兵刃，他一边匆匆穿戴，一边下令集结那两万士兵。
由于早有布置，两万军兵片刻便集结完成。随着匐俱领的一声令下，肃州西城门大开。已经装束齐整，威风凛凛的匐俱领在战旗下举起马鞭，高声喊道：“弟兄们，汉贼去攻打瓜州了！咱们这就去收拾他们！定要让汉贼们有来无回！杀！”
“杀，杀，杀！”突厥士兵们群情激愤，随着匐俱领的话音齐声高呼，匐俱领满意地点了点头，双腿猛夹马腹，带头冲出城门，奔向西方的旷野。
在城头看着匐俱领带队烟尘滚滚而去，副将阿史那坚命人紧闭城门。从现在开始，他就要靠手下的一万人马来驻守肃州城了。不过，阿史那坚并不太紧张，这三天崔兴的攻城战打得实在拙劣，让阿史那坚十分不屑，认定这些汉兵都是些胆小无能的鼠辈，最多玩些个阴谋诡计，实不足惧！他将四千人马放在面对大周军队的东城，其余六千平均分配在南、北、西三面，便回帐休息去了。
随着匐俱领人马的远去，肃州城内外再度陷入深沉的寂静，这是塞外大漠包裹中的寂静，时间的威仪和生命的沧桑尽显其中，又隐隐蕴含着无法言传的骚动和力量。夜晚是漫长的，匐俱领已经离开将近两个时辰了，为了救援瓜州，他们是拼尽全力向西行军的，这时候必然已经翻越了肃州西面最近的金山山峰，进入独登山的山腹中，崇山峻岭阻挡在身后，匐俱领和他的部队已经看不见也听不到肃州的任何动静了……
大周营盘中，崔兴全身甲胄，精神抖擞地伫立在整齐列队的军兵之前，数万人的大军此时此刻没有半点儿声响，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等待那激动人心的刹那。狄仁杰送到军前来的瀚海军沙陀团旅正高达，被派往瓜州烽火台执行特殊任务。高达是好样的，果然不负众望，仗着他已走过一遍陇右道的优势，带着一小支敢死队跨越艰难险阻，如期夺取瓜州烽火台，在今夜点燃了诱走匐俱领的烽火。
四更终于敲响，崔兴瞪圆一双血红的眼睛，奋力挥舞手臂，令下如山倒，大周军营中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喊杀之声，营盘大门敞开，在灯球火把的映照下，潮水般的进攻开始了！
起初，阿史那坚还很镇定地指挥着突厥的防守，但很快他就惊恐地发现，这回进攻的大周军队整个都变了样。抛石车呼啸声声，投上城头的全是巨大的石块，重达百斤，一砸一大片，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惨叫四起。石块撞上城墙时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整座城楼都在连续不断的攻击下战栗。箭塔被推进到了离城楼咫尺的距离，双方士兵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对面那一张张充满仇恨决绝的脸了。暴雨般的箭和弩，支支燃着烈火，不停歇地发射，转眼间守军这边，城楼上下已成火海。大周的武器哪里劣质？哪来不足？反而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
阿史那坚晕头转向了，这还是三天来那支软弱无力的大周军队吗？不容他有暇思考，城楼之下铺天盖地的步兵已经架着云梯赶到近前。阿史那坚声嘶力竭地呼叫着，指挥反击。可是这些大周人发了疯似的，对头顶上如骤雨般倾泻而下的石块和箭镞毫不理会，不时有大片的兵卒被砸倒烧毙，但刚刚出现的空缺马上又被后来者补上。阿史那坚展目望去，肃州城下被火光点亮的整片旷野上，黑压压全都是大周的军队，源源不断，一眼看不到头。更可怕的是那决一死战的士气，那无所畏惧的豪迈，如重云压顶般地扑上肃州城墙。在这样的勇气和决心之前，即使再坚固的城防又有什么用？阿史那坚感到，脚下的城楼和他的信心都开始摇摇欲坠了。
战场的这一侧，崔兴目眦俱裂地指挥着一轮又一轮的冲锋。他志在必得的决心感染着身边的将领和士兵们，憋了好多天，为的就是这一夜的决战。从那些空落落的营帐下，钻出一队又一队大周军兵。这几天，为了麻痹匐俱领，崔兴下令在建立营帐之初就在许多营帐下部挖了壕沟，他早料到匐俱领会派探子来营内探看，便让一大部分的军队连同辎重一起躲藏在壕沟中，造成大周营帐空虚的假象。这实在是费尽心机的连环诈术，为的就是让诡计多端的匐俱领判断失误。
现在匐俱领果然中计，只留下小部队驻守肃州，崔兴以五万军兵的实力，攻打对方一万守军，他已发下毒誓，城不下人不亡，今夜哪怕就是用大周军队的血肉，也要在肃州城下铺出条坦途！一批批架着云梯攻城的士兵们都做好必死的准备，只要能打乱城防，抛头颅洒热血又有何惧！与此同时，上百架抛石机不断投掷出的巨大石块，在城外越垒越高，很快就搭起数座小小的石山，高度几乎和肃州城楼齐平了。新的冲锋就在这座座小石山上发起，大周士兵们肩搭背扛，登上石山顶与突厥守军开始惨烈的肉搏。
黎明的曙光渐渐升起在东方，这个夜晚很快就要结束了。肃州的四座城门已俨然成了人间地狱，尸横遍野、火光熊熊。突厥守军还真是英勇，一万人马杀到现在所剩无几，却还在拼死搏斗。东城楼上，阿史那坚的身边只剩下数十名兵丁，从城墙外翻越过来的大周兵卒越聚越多，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全是以命搏命的杀法，战斗已到最后一刻了。
城楼之下，崔兴的大军冲到了近前，他指挥着士兵用粗大的木棒猛烈撞击城门。“砰，砰，砰！”每撞一下，整座城楼便颤抖连连。阿史那坚身负多处重伤，脸上早被血糊成一团，透过眼前的血红，他根本辨不清来人，只是一味地举刀狂砍，还从喉咙里发出犹如垂死的野兽般绝望的咆哮。突然，随着又一声剧烈的撞击，他的耳边传来惊天动地的呼喊，阿史那坚的心感受到了最后的冰凉，他知道，肃州失守了。
就在阿史那坚一愣神之际，旁边同时砍来的几把刀，轮番砸在他的头顶和身上。最后时刻，阿史那坚的嘴里喷出血沫，瞪着双血红的眼睛，他朝向西方嘶喊着：“殿下！匐俱领殿下！肃州！肃……”没有能够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一柄宝剑插入他的胸膛，用力之猛竟穿透他的身体，阿史那坚低头看了看露在胸前的剑柄，仰面摔倒。
崔兴跨前一步，从阿史那坚的胸口拔出自己的佩剑，忍不住仰天长啸。一时间他泪洒前襟，这场胜利来得太不容易，也太及时了。然而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硝烟未灭战场也来不及打扫，崔兴已高踞肃州城楼之上发布了新的迎战计划。除了进入肃州城内布防的军队之外，面向瓜州方向的山岭间，崔兴布下三道伏兵。白昼到来，肃州城头烽烟不绝，匐俱领现在只要翻上山坡，回首眺望时就可以发现肃州的异状。崔兴断定，匐俱领一旦意识到自己中计，必定会恼羞成怒，拨转马头再袭肃州。肃州失守的恐惧、仓促奔袭的慌张，还有连番中计的沮丧将彻底打乱匐俱领的心绪，崔兴则以逸待劳，准备好关门打狗。
陇右战事，胜败就在此一举了！
对于钱归南来说，这几天恐怕是他一辈子中最艰难的日子了。庭州的雨自昨日起变得下下停停，淋漓不尽的样子更让人心烦。这天下午钱归南坐在刺史府正堂中，回想昨天晚上与裴素云的对话，他心中疑窦丛生，不知不觉地陷入沉思。
昨天上午将敕铎的急信遗落在裴素云处，起初钱归南还一无所知，待正午休息时他发现信件不在身上，顿时急得几乎昏厥。这样重要的东西，可以直接证明他与敕铎暗中勾结的凭据，如果落到旁人手中，他钱归南之命休矣！拼命镇定下来一想，钱归南觉得还是落在裴家的可能性比较大，想要立即找来裴素云询问，可她还在刺史府发放神水，不便打搅，钱归南只得勉强耐着性子等待，直等到录事参军来报伊都干已完事回家，钱归南才匆匆赶回裴家小院。
一脚踏进飘散着百合香味的屋子，钱归南还没有开口，裴素云就向他点头示意。钱归南顺她的目光往桌上一瞧，那封信端端正正地搁着，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几乎是奔扑上前，钱归南将信一把抓过来塞入袖中，坐在椅上连喘几口粗气，这才瞥见裴素云用略带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钱归南不由脸上青白交杂，讪笑道：“呵呵，还好，还好。这要命的东西还好让你给收了，若是落在旁人手中，我可真就……”
裴素云垂下双眸，她的神态让钱归南心中越发忐忑。钱归南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地道：“呃，素云，这个……我与敕铎，也是万不得已而为之的。”
裴素云毫无动静，良久才抬起眼睛，直视着钱归南道：“归南，我们曾有过约定，你在伊柏泰做任何事情，都要让我先知晓的。”
钱归南尴尬万分，眼神闪烁了半天，才下定决心道：“也罢，素云啊，事已至此，我就不再瞒着你了。你我相处十年，虽说没有夫妻之名，好歹也是恩恩爱爱，还有了安儿这个小孽障，而今之计，你我更要坦诚相见、互相扶持，方能共渡难关啊。”
裴素云仍然低着头。坦诚？他们之间有过坦诚吗？也许有过，但都是附加着条件的，哪怕是今天也依然如此。
钱归南看裴素云静默的样子，以为自己的开场白打动了人心，便声情并茂地继续往下说：“素云你知道，为了帮助你保住伊柏泰的秘密，我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将那个地方改造成地下监狱，组成编外队，派兵驻守，先是吕嘉后有老潘，我遣去管理伊柏泰的都是自己最信任的心腹……”
裴素云微微点头，过去十年她已经看惯了钱归南类似的表演，但不知为什么最近这些日子来，同样的面貌却让她越来越无法忍受，似乎她的内心已悄悄地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裴素云的唇边泛起一抹冷笑，第一次毫不客气地打断钱归南：“归南，这些年来你从伊柏泰也得到了不少好处，并不吃亏的。”
裴素云的态度令钱归南大出所料，不由自主地道：“唔，你是说……”顿了顿，他起身走到闲榻边，亲热地搂住裴素云的肩膀，半戏谑半认真地道，“素云，你最近是怎么了？是不是也太紧张了？咳，弄得古里古怪、一本正经的，叫人亲近不得。”
裴素云僵硬地绷着身子，一声不吭。
钱归南深感无趣，不觉沉下脸来，冷冷地道：“说到好处嘛，是有一些，可都是冒着风险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裴素云喃喃：“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记得我还劝过你许多次，不要去做那种火中取栗的事……”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归南不耐烦了，恶狠狠地瞥了眼裴素云，厉声道，“该做不该做的，反正都已经发生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如今日夜焦虑的，说穿了也就是因为那些事情，不对你说透，就是怕你担心，你居然还如此不领情，真真叫人心寒！”
“我不领情？”裴素云低声重复一句，她的心猛然被莫大的遗憾和悲哀淹没。其实她再清楚不过，那个人一多半是为了自己才留在刺史府里，可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对他，自己何止是不领情？应该是太狠心太绝情了吧。现在连她也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坚持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想到这里，裴素云凄然一笑，柔声道：“归南，我当然领情的。只是你要告诉我，这敕铎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我还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钱归南慨然长叹，捋捋裴素云的秀发：“敕铎的信你也读过了。这样说吧，敕铎是通过默啜与我达成的协议，利用伊柏泰作为中间桥梁，经沙陀碛进攻庭州。”
裴素云瞪大眼睛：“归南！你还真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钱归南捏起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我是被迫的呀！”
“被迫？是谁强迫你？难道……是默啜？”
钱归南闷闷地哼了一声：“除了他还有谁！我告诉你呀，素云，我这是让小人要挟了！本以为咱们在伊柏泰做的一切都是天衣无缝的，哪想到还真给人抓住了把柄，弄得我十分窘迫，只好与他们周旋。”
裴素云紧蹙双眉：“默啜要挟你的莫非就是咱们与他合作，在伊柏泰假扮土匪、劫杀过路商队的事情？”
钱归南唉声叹气道：“唉，说的就是这个。原本想的只是暗中协作，各取所需罢了。我负责扰乱沙陀碛里头的商路，把商队赶往东突厥借道，他们坐收路税，再瓜分好处，蛮好的生财之道，我也不用承担什么风险。可哪想到默啜这个突厥贼，胃口实在太大，前几年在大周河北道上烧杀抢掠不过瘾，如今又打上陇右道的主意！”
裴素云低头轻叹：“当初我提醒过你的，默啜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与他合作无异于……”她看了看钱归南的脸色，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又问，“但敕铎又是怎么牵扯进来的呢？”
钱归南一副愤懑难当的样子，咬牙切齿地道：“默啜这厮想夺取陇右道又没把握，居然定出个东西夹击的奸计来。东面由他自己亲率的东突厥人马为主，一个月前就已攻取了瓜州和肃州，如今正在沙州和大周军队胶着。西面则联合突骑施敕铎可汗，由敕铎从碎叶出发，一路杀取庭州。而我，就必须要配合敕铎这边，在伊柏泰接应敕铎的人马，再开放庭州、纳其以入！”
“天哪！”裴素云盯着钱归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她的眼中湿气凝结，喃喃地吐出一句话，“归南，这可是死罪啊……”
“咳！”钱归南低下头，眼眶也有点儿发红，勉强笑道，“素云，你也不用太着急，这事情啊，目前看起来还有转圜的余地。”
裴素云哀哀地望着他，一时竟有些万念俱灰，始终不敢想不愿想的，终于还是要面对了。
钱归南长吁一口气，眼神空洞地说下去：“素云，你听我说，本来我盘算的是，与其让默啜揪住把柄，每日里寝食难安，倒不如干脆赌一把，配合他夺取陇右道。假使他能成功，我也换得个荣华富贵，大周朝廷于我无恩无惠的，我钱归南毫不留恋。至于庭州这种地方嘛，历来政属更迭频繁，老百姓们早习惯了胡汉交替统治的处境，就算庭州真让敕铎攻下，他也不会在此久留，到时候庭州的长官还得是我。并且默啜还许诺，事成之后将附近的其他州郡，包括伊州、西州都交给我。”
裴素云沉默着，钱归南的如意算盘实在让她无话可说。钱归南既已打算一吐为快，也就不管其他，继续道：“谁知那默啜一发兵就在沙州遇到了麻烦，久攻不下，而朝廷也已派出了几路大军挺进陇右道。据我看来，默啜在东路很快就要遭到败绩，他夺取陇右的计划必将破灭。素云啊，这就亏得我当初还留了一手，一直在与敕铎周旋，拖延了不少时间，就是为了等待东路战局明朗，以免身陷泥沼难以脱身。”
裴素云此刻方才抬起眼睛，问道：“那敕铎这信里说的？”
钱归南点头道：“敕铎等得不耐烦，终于还是派先锋队进了沙陀碛，谁知那先锋队却中了乌质勒和武逊共同设下的圈套，全军覆没了。这不，敕铎急怒之下，才发来这封书信声讨，向我兴师问罪呢！”钱归南皱着眉头住了口。
等了等，裴素云问：“你打算怎么应对他？”
钱归南思忖着道：“此次战役，大周必胜，我是绝对不会再去理会敕铎那边了。而今之际，反倒要管好庭州的防务，守住沙陀碛，找机会在朝廷面前立个功才是！”说着，钱归南倒有些兴奋起来，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一边道，“总之，经此一役，默啜在圣上面前彻底失信，我也不怕他再捏着我的把柄去上告朝廷。敕铎一击不中，没有我的消息更不会轻举妄动，我只要派瀚海军严加防御沙陀碛和庭州，再放出风声去，敕铎必不敢再次来犯。这样，我反倒成了大周的大功臣了！”
“大功臣……”裴素云掉开目光，内心充斥的荒谬感让她无法正视钱归南，同时却又觉得如释重负，毕竟，事情看起来真的有了转机，杀戮、背叛、灾难，这一切都可以避免了吗？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上她的心，假如庭州安然无恙，钱归南侥幸脱身，所有的危机都被化解，那么她也算对得起钱归南和过去的十年了，到那时候，也许她就可以再无愧疚、毫不犹豫地面对自己的真心……裴素云的手指痉挛地握紧裙摆，怎么会突然如此想念那个人，想念到心痛难耐、不能自已。
钱归南在片刻的自我陶醉之后，重又恢复了清醒。他从袖笼中取出敕铎的书信，举到焚着檀香的点彩白瓷兽头香炉前，掀开盖子，在书信的一角引上火头，全神贯注地看着信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散落。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冒着青烟的纸灰全部归进熏香炉，这才拍了拍手，长叹一声：“这就算是毁尸灭迹了。”
裴素云毫无动静，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钱归南看着她神思恍惚的样子，突然皱了皱眉，抬高声音道：“素云，而今我就有一个最大的困惑，那突骑施的流亡王子梅迎春怎么会跑到伊柏泰去的？另外老潘居然失手，武逊完全控制了伊柏泰，我们却连一点儿风声都没得到，这两拨毫不相关的人还联起手来对抗敕铎，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素云，素云！”
裴素云浑身一震，讷讷道：“梅迎春、老潘……我不知道啊，你问我吗，归南？我怎么会知道？”
钱归南瞪着那双充血的眼睛，质问道：“就是要问你啊，那梅迎春前些天不是约你去邸店谈了一下午，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你就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裴素云苍白着脸回答：“谈些什么我回来就都告诉你了，不过是些巫术神算之类，难道你以为他会与我商量如何夺取伊柏泰？”
钱归南愣了愣，忙换上安抚的语气：“唉，素云，你别多心，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想那梅迎春不早不晚，就在那几天约见你，多半是想从你这里探听些庭州官府的动静，所以才让你回想回想，当时他的言谈是否有异？”
裴素云摇头：“没有。”
“哦。”钱归南失望地点点头，又自言自语道，“这梅迎春怎么会认识武逊的呢？太不可思议了……”他的眼睛突然一亮，“素云，你记得吗？当初老潘诛杀吕嘉的时候，曾提到有位突骑施的蒙丹公主参与其中，蒙丹是梅迎春的亲妹妹，莫非……这里面有什么瓜葛？”
钱归南低头沉思起来，裴素云紧张地盯着他，只见他的面容越来越阴暗，渐渐变得狰狞，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袁从英，袁从英，又是他！老潘的报告写得明白，蒙丹和袁从英一行相识，那么梅迎春也很可能与袁从英早有交情。至于老潘说武逊与袁从英有嫌隙，估计就是让此二人给耍了……袁从英！细细想来，所有这些事情还真都与他脱不掉干系！”钱归南丝丝倒吸着凉气，咬牙切齿地道，“假如这一切真的是袁从英一手布置，那么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素云，你怎么看？”
裴素云已然面无人色，勉强答道：“归南，我不知道，对袁从英，我一点儿都不了解，无从判断……”她本来应该能预料到，钱归南早晚会得知她去看过袁从英，这样的谎言太容易被戳穿。但是这一刻裴素云心乱如麻，失去了冷静。
思考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钱归南开始分别起草给武逊和梅迎春的信件。对于武逊，他以刺史的身份表彰其击退敕铎部队的战绩；对于梅迎春，他则既感谢其出手相助，也明确要求其将突骑施的部队尽快撤出伊柏泰，因为整个行动未曾征得大周官府的许可，怎么说也是名不正言不顺，钱归南这个庭州刺史、伊柏泰的管理者，当然有权提出异议。
虽然对袁从英的怀疑越来越深，钱归南现在还不愿面对他。袁从英的背后是狄仁杰，目前的形势之下，钱归南对他是既忌惮又期冀，颇有些百转千回的复杂滋味。在自己没有做好全面部署的时候，钱归南不想轻举妄动，以免像上回那样，又在对方的面前露出什么马脚。写完了这两封书信，钱归南也不急着送出去，他还在等待一个关键人物的到来：王迁。
经过一天一夜的奋战，折罗漫山的大火总算给扑灭了。武重规在孔禹彭等伊州大小官员的陪同下，前呼后拥地来到了离伊州最近的火灾现场。夕阳西沉，凄艳的残红落在大片大片漆黑的焦土之上，凸显着难以名状的惨烈和悲戚。
本是盛夏时节，烧了一天一夜的火灾现场连空气都依然炙热滚烫，再加上动植物烧焦以后的臭气冲鼻而来，简直令人难以呼吸。武重规等人骑马而来，也只能走到火场的边缘，触目皆是焦黑的残枝枯土，其间还能看到些烧成焦炭状的动物尸体，连是牛是羊都辨认不出了。一时间大家的心情都无比沉重，有些官员的眼中泛起泪光，这折罗漫山是伊州最葱翠郁郁的一座青山，莫名遭此横祸怎能不叫人唏嘘。
武重规可没心情感叹，他担心的是能否找到瀚海军来折罗漫山驻扎的痕迹。沿着山道越走越深入，他的心也渐渐沉入谷底。焦土、烟尘、尸体……马匹摇晃得厉害，行走已经十分困难，武重规给颠得头昏脑涨，还有窒息和炎热，这一切足够让他打退堂鼓了。
终于大家停下来，前面已经没有路了。武重规强打精神问孔禹彭：“孔大人，咱们到了圣旨中所说的瀚海军驻扎的地点了吗？”
孔禹彭看上去比武重规精神还差，满脸沮丧地答道：“回钦差大人，圣旨上所说的瀚海军驻扎的地点，沿此向前还有五里左右山路。”
“那……”武重规询问地看着孔禹彭，后者声音嘶哑，几乎难以辨别地支吾道：“过、过不去了，前面都烧得一塌糊涂，就算硬闯过去查看，也必然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了。”
武重规待了半晌，也实在受不了那个气味那个场面了，便道：“既然无法查看，就回去吧。要不然，孔大人你将那个什么杜长史唤来刺史府，他是头一个发现山火的，或许看到什么蛛丝马迹也未可知。本钦差今夜便在刺史府里讯问他……”
他的话音未落，就见孔禹彭泪如雨下，武重规大为讶异，忙问：“孔大人，你这是为何？”
孔禹彭哽咽着道：“钦差大人，这杜灏大人为了扑灭山火，身犯险地，已经、已经殉职了！”
“什么？”武重规也不由大吃一惊。
孔禹彭一边拭泪，一边叙述了前后经过。原来那杜灏前日凌晨发现山火后，除派人给刺史府送信之外，就只带了几个自己的贴身手下赶来火场。山火太过凶猛，他们几人进入山区后就被大火围困，而孔禹彭这边为了调动伊吾军，请示武重规又花了些时间，等大批人马赶至现场，那杜灏大人和手下早已不见踪影。本来大家还指望着救火的过程中能发现他们，结果却只是在山火扑灭以后，发现了几具烧得木炭似的尸体，连衣服鞋帽都烧得灰飞烟灭了。
武重规听得张口结舌，愣了愣才问：“那、那你们怎么断定那些就是杜大人和他手下的尸体？”
孔禹彭满脸悲戚、说不出话来，只是招手唤来一名副官，那人含泪捧上块黑色绸布，上面齐齐整整地排放着几个小小的物件，都被烧得黑黢黢的。武重规探头一看，也不由长叹一声，原来那些小物件都是文武官员革带上必佩的东西，包含小刀子、砺石、算带等，即“蹀躞七事”，这些小东西倒是质地坚硬没有被烧毁，却也由此证明了杜灏的身份。
一时间愁云惨淡、众心悲戚。暮色更深，眼看着面前焦黑灼败的景物越来越幽暗，死亡的气息遮天蔽日，恐惧攫牢心房，悲凉反而退居其位。武重规干咳几声，孔禹彭会意，强忍悲伤吩咐回城。
回到刺史府已是华灯初上。坐在亮如白昼的正堂上，武重规和孔禹彭的心情却犹如暗夜无光，两人都垂头丧气，长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不需要再探讨什么，下午之行他们都看得很明白，折罗漫山毁坏严重，肯定是找不到任何与瀚海军有关的线索了。武重规只顾头疼如何理清案子的头绪，而孔禹彭则要面对折罗漫山火和折损伊州第二号官吏的善后，也顾不上其他了。
枯坐良久，堂外有人来报，杜灏大人的尸首已运到刺史府中，还待孔大人定夺。孔禹彭惨然应承，忙问杜长史的夫人是否已请到，正说着，外面报说杜长史的夫人到了。孔禹彭询问地望向武重规，不知道钦差大人是否疲累了先去休息，还是愿意一同会见下长史遗孀。武重规叹道：“咳，就顺便安抚了吧。”
随着通报声，正堂门口袅袅婷婷地走入一个妇人。在二位大人面前深深地道了个万福，口称：“妾身吕氏，见过二位大人。”武重规正不自在，低头喝茶，这声万福颤巍巍地钻入耳窝，却是娇媚非常、柔情似水。武重规不觉瞩目细瞧，只见堂口红烛映照之下，侧身站定一名通体素白的女子，微低着头，薄施脂粉的脸上泪痕闪闪，还不时地举起手中的丝绢在鼻翼边擦拭，可不知怎么的，就是看不出有多么悲伤，通身上下倒有种别样的风情。武重规向来好色，乍一见这别有异趣的西域脂粉，钦差大人微张着嘴，有些看呆了。
孔禹彭显然认识这个女人，悄悄掩饰起一丝鄙夷之色，他郑重地起身施礼道：“夫人快请坐。”吕氏点头，刚刚坐下，便握着帕子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孔大人，妾身刚才听说，我那夫君，他、他……”
武重规不由自主地接口道：“夫人请节哀。那杜大人嘛，是为了扑灭山火而殉职，朝廷必会重重给予嘉赏！”
吕氏又抹了抹眼泪，从绢帕下瞟了一眼武重规，细声细气地道：“这位大人是……”
孔禹彭闷声道：“夫人，这位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高平郡王爷武大人！”
“哎呀，是钦差大人啊，妾身冒犯了！”吕氏娇声连连，站起身来便拜，武重规差点儿就要欺身向前去搀，孔禹彭在旁咳嗽一声，武重规才稳了稳心神，装腔作势地道：“啊，夫人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说着，眼睛在吕氏的浑身上下滴溜溜乱转，那吕氏居然让他看得脸色绯红起来。
孔禹彭把此情此景看在眼里，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夫人，杜大人的尸身现在后堂，夫人要不要去辨认一下？哦，其实也……也面目全非看不出什么了，本官倒是劝夫人不看也罢，以免伤心过度。”吕氏听他这么一说，干脆举帕掩面大哭起来，武重规和孔禹彭面面相觑，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呆坐着看她哭。
吕氏总算哭够了，又按着胸口娇喘片刻，才有气无力地道：“二位大人，妾身新丧，而今是六神无主、心胆俱裂。现妾身领回为夫的尸身，今后还要二位大人多多关照我们这孤儿寡母的一家人，呜呜……”
孔禹彭耐着性子道：“夫人请放心，杜大人乃为公事殉职，本官必会向朝廷禀报，请求朝廷好好抚恤。哦，恰好钦差大人也在，事情的原委这位武大人都很清楚了……”
他的话音未落，武重规就抢道：“对，对，夫人请放心，本钦差会为你做主的。”
吕氏闻言面露春色，含羞带怯地又瞟了武重规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道：“那么妾身就告辞了，还要去料理先夫的后事……”
孔禹彭道：“好，夫人还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不要过度劳累。哦，这里有杜大人的几件遗物，唉，水火无情，只抢出来这么几样小东西。夫人请收好。”说着，命旁边的差官将黑色绸包捧到吕氏面前。
吕氏盈盈拜谢，接过绸包打开，若有所思地将那几个小物件细细看过来。突然间，她的脸色大变，双手剧烈颤抖，绸包从手中掉下，“蹀躞七事”撒落在脚旁。孔禹彭和武重规十分诧异，互相望了一眼，再看那吕氏已经面无人色，整个人都摇摇欲坠起来。
孔禹彭忙唤：“快搀扶夫人！”一名差官犹豫着伸手过去，被那吕氏猛地甩开，这女人突然抬头盯住孔禹彭，双眼似要冒出火来，方才的娇媚容颜顷刻变成了母夜叉，只听她一字一句地问：“我、我那先夫的尸身现在何处？”
孔禹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含糊答道：“唔，就在后堂。本官这就命人护送杜大人的遗体随夫人回府。”
“不！”吕氏嘶声尖叫，状似疯婆，“我、我现在就要去看他！”
孔禹彭吓了一大跳：“夫人，这……尸身已成焦炭状，恐怕夫人要受惊吓……”
“让我去看！”吕氏猛扑过来，一把揪住孔禹彭的袍袖，孔禹彭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赶紧拉开她的手，边道：“这，夫人一定要看，本官就命人带夫人过去。”
吕氏跟着差官匆匆而去，留下孔禹彭和武重规冲着堂口直发呆。对方才吕氏的那番风云突变，两人都有点儿晕头转向，搞不清楚出了什么问题。孔禹彭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将那散了一地的“蹀躞七事”捡起来，重又包裹上黑色的绸布，揣入怀中。武重规本来倒对吕氏颇有些兴趣，经刚刚那一折腾彻底没了心情，打个哈欠，准备先行告退了。
还未等武重规开口，就听外面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惊得孔、武二人都直蹦起来，听声音就是吕氏的，紧接着后堂一片喧哗，夹杂着吕氏凄厉的呼号哭喊，犹如天塌下来一般绝望疯狂。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口，一名差役满脸慌张地跑进来，大声叫道：“大、大人！那吕夫人她、她疯了！”
“什么？”孔禹彭张口结舌，武重规也叫：“这，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疯就疯了？”
差役双手一摊：“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在后堂一瞧见杜大人的尸身，这吕夫人就狂呼乱喊起来，还去扯那黑炭样的尸身，吓得我们……哎呀，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武重规望着孔禹彭道：“莫非是急痛难当，失心疯了？”
孔禹彭皱眉道：“应该不至于啊。她此前已经得到杜大人亡故的消息，刚才在这堂内举止也很从容，未见得有多悲伤。怎么会一见到杜大人的遗体就丧失理智了呢？”
两人边说边往后堂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前面甬道上奔来好些个人，为首的竟然就是吕氏，后面跟着刺史府的几个差役。
只不过一小会儿时间，这妇人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惨白的月光下，她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向前猛跑，身上的白色披纱褪到腰间，酥胸袒露，一只脚上的绣花鞋也不见了踪影。她边跑边喊，正撞到孔禹彭的身上，一把将他死死地揪住，嘴里语无伦次地嚷着：“夫君，夫君，救我！救我！有人要杀我！要杀我！”
孔禹彭想要挣脱，不料这女人疯得一股子蛮力，孔禹彭费尽力气甩她不下，旁边差役一齐动手才算把她摁牢。孔禹彭也弄得衣衫凌乱，狼狈不堪地吩咐道：“快、快把夫人送回长史府去。”
“不！我不回去！我要和夫君在一起！”吕氏声嘶力竭地狂呼起来，趁几个差役不备，她突然脱身而出往旁边的树上就撞，虽然立即又被抓住，还是将一张俏脸蹭出大片血痕。
闹到这个地步，孔禹彭心中悲不自胜，一夜之间，折罗漫山被毁，长史夫妇死的死，疯的疯，真是祸从天降。想到这里，他长叹一声，摇头吩咐：“还是先把吕夫人安顿在刺史府吧。派人去长史府中接几个丫鬟仆妇来照料，另外，再去请个郎中来给夫人看看吧。”
也怪了，那吕氏听说要把她留在刺史府里，即刻安静下来。自己理理衣衫起身就走，经过孔、武二人面前，还对他们嫣然一笑，衬着她散乱的头发和青紫的脸庞，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武重规看得心惊肉跳，刚要扭头，就听吕氏冲着他如泣如诉地唤道：“夫君，夫君！”武重规和孔禹彭相视苦笑，这女人刚死了个丈夫，就到处认起丈夫来，倒也是件奇事。
差役过来拉吕氏，她依然嘻嘻地笑着，深情款款地对着武重规抛媚眼，哼着：“夫君，你说要带妾身回庭州娘家的，你这就带妾身去吧……”武重规浑身的汗毛直竖，往后连退两步，那吕氏才算是让差役给搀走了。
众人散去，孔禹彭苦着脸对武重规作揖道：“钦差大人，让您受惊了。”
武重规若有所思地望着吕氏远去的身影，喃喃道：“庭州，庭州……”突然眼前一亮，正视孔禹彭道，“而今折罗漫山被烧，伊州上下官员又审理不出结果，本钦差要赶往庭州调查瀚海军的案子！”
孔禹彭微微一愣，随之坦然：“钦差大人如此决断，下官遵命。不知道钦差大人打算何时动身？”
“从伊州去庭州，路上需要多久？”
“日夜兼程的话，两天一夜足矣。”
武重规点头：“很好，本钦差明早就动身。除我带来的钦差卫队，你再派五百伊吾军护卫吧。”
“遵命！”
在梦中，他又一次嗅到了令人心碎的幽香，馥郁悠长，沁人肺腑。眼前的一片漆黑中，她的面容闪闪发光，清丽明亮的双眸中流露出动人的温情和怜惜，让他心醉。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这近在咫尺的爱意，但是突然，她的脸像水波中的倒影般破裂成一个个碎片。当这些碎片重新凝聚汇拢时，他看见了谁？啊，是她，是她……那依旧绝美的容颜，那不曾改变的幽深目光，自他记忆的最深处悠悠浮起，伴随着让他至今无法面对的巨大痛苦，向他席卷而来。
兰花的香气充塞在每一次呼吸中，这香气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莫大的享受，可惜对他却从来不是这样。像过去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那样，袁从英从床上猛跳起身，难以形容的窒息和压抑令他通体大汗，恐惧、绝望，还有无尽的悲伤，与那股若隐若现的香气一起萦绕在他的心头，许久无法散去。他环视周围深重的黑暗，真切地感到自己是这样孤独、无助。
在床上坐了片刻，袁从英才平静下来。探手入怀，他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思忖着把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不觉微笑了一下。这香气果然神奇，弥久不散，而且贴身放置的话，它还会随着人的体温变得浓郁。好多年都不能闻花香的他，还是头一次喜欢上这种清淡而苦涩的味道。
袁从英起身走到桌边。临睡前点起的一支小蜡烛，还未燃尽。借着微弱的光线，袁从英展开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神符的图案和律诗，仍然没有丝毫灵感。他摇摇头把纸重新揣好，颇为沮丧地想，自从被钱归南软禁在这里以后，他几乎把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睡觉，可是仍然休息不好。疲劳好像已经深入骨髓，怎么也驱赶不出去。本来还指望庭州的干燥天气能够缓解伤痛，偏偏又突变成连日阴雨，后背上的疼痛绵延不绝，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桌上放着看守从裴素云处给他带来的药物，封装在一个精致的小瓷罐子里，蜡封上印了个小小的五芒星。由于这个蜡封在盖子底下，很不容易察觉，只要罐子被旁人打开过，袁从英立刻就可以察觉出来。事先裴素云和袁从英并没有对此做过任何约定，但他一拿到这个罐子，就心有灵犀地发现了裴素云设下的这个小小记号，这个发现让他怦然心动、倍感温情。
但是当他打开罐子时，却又十分不解，里面盛的不是黑乎乎的苦药，却是透明的汤汁，尝一尝，甜甜的，很是清香。袁从英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咕嘟嘟就一口气喝了大半，非常可口，滋味他能分辨，这是用刚刚成熟的库尔勒香梨炖的汁，多半就是裴素云自家院子里的。袁从英不明白裴素云为什么要冒着风险给他送来这个，原以为里面会有帮助休息的药物，结果却让他很失望，他仍然睡不好，又一次被噩梦惊醒。
四周万籁俱寂，从蜡烛的长短来看，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睡多久，看来今夜又要睁着眼睛等待天亮，不过反正也习惯了。他把罐子里剩下的梨汁喝光，倒是很解渴，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鼾声。袁从英一惊，来了这里三天，房门上虽然不挂锁，门口却一直都有至少两名看守，院门外再守上四个，他留意观察过，看守们分日夜两班，所以整个夜晚都是精神抖擞的。
袁从英凑到门缝朝外看了看，发现那两名看守东倒西歪地躺在屋外，睡得烂熟。雨停了，这两个家伙的鼾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他猛然想到，院外的那四个看守一定也睡着了，否则绝不会毫无察觉。
这是怎么回事？袁从英仔细思索着，眼睛无意中扫到桌上的罐子，顿时灵光乍现。肯定是裴素云在给看守的药物里做了手脚，之所以没有给袁从英同样作用的药物，就是为了让他保持清醒，以便趁夜逃跑。也就是说，虽然昨天他拒绝了裴素云帮助他离开此地的建议，她依然自作主张为他做了安排，提供了她认为必需的条件。立刻，他好像又听到她在说着拒绝的话，眼神和行为却总是暴露出她截然相反的内心。这真是个喜欢自作聪明又固执己见的女人，让他十分无奈，却又深深地爱怜。
莫非这傻女人真的希望他抛下她独自逃走？袁从英觉得啼笑皆非，她把他看作什么人了？谁知道这女巫是怎么想的，难道自己表达得还不够明白？也许，是她看透了他的软弱吧。这软弱虽然他竭力掩饰，恐怕还是没能完全瞒过她的眼睛。他记得，自己只有十年前的时候，才有过类似的软弱，结果也同样没能瞒过另一个人的眼睛。他们都看出来他的彷徨、恐惧和依恋，却用了截然不同的方式来对待。好在两种方式他都能理解，并且真心喜欢。
桌上的蜡烛燃到最底端，“扑哧”一声响后便熄灭了。屋子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袁从英的心悄然一动，他能准确地估算出现在还未到子时，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多时辰。不知道裴素云的药能不能让看守们酣睡到明早换岗的时候，但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不应该白白浪费，否则也对不起她的苦心。袁从英不打算逃走，可是决定出去跑一趟。直觉告诉他，过了今夜，就再没有可能了。
走出院子，不出所料，另外四名看守也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墙下。袁从英找到其中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家伙，从那人腰间摸出块刺史府的令牌，凭着这个小玩意他便可以顺利出入庭州城了。
袁从英骑着从刺史府马厩里牵出的骏马，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跑上了庭州城外的草原。雨后的草原上泥泞遍野，青草和野花芳香扑鼻，月光出奇皎洁，他离得老远就看到狄景晖和韩斌藏身的牧民帐篷外，用木条围起的马棚中一大一小两匹红马风姿超群。袁从英的心中禁不住狂喜，正像他期望的那样，蒙丹也在这里！
当袁从英小心翼翼地闪入无声无息的帐篷时，立即被拦腰一把抱住。他随手向外一推，居然没推开，油灯“噗”地亮起来，袁从英低头看看韩斌仰起的小脸，惊喜地说：“好小子，越来越有力气了！”
韩斌兴奋得满脸通红，轻声嘟囔了一句：“哥哥你总算来了！可想死我了！”话音未落，眼睛里就噙上泪花。
狄景晖和蒙丹一起迎过来，不约而同地欢喜道：“斌儿拼命说你今晚会来，居然还让他给说中了！”
“嗯，”袁从英拍了拍韩斌的肩，问蒙丹，“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蒙丹也很激动：“前几天我们在沙陀碛和铁赫尔打了一仗，把敕铎可汗的五千铁骑全给收服了。哥哥让我回来给你送信，可大雨耽搁了行程，前天才回到庭州！”
袁从英朝蒙丹点了点头：“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蒙丹大惊：“知道了？怎么会？你……”
袁从英笑而不答，蒙丹又忙忙地道：“我回来后就去巴扎小院找你，才知道你让人抓进刺史府了，我都快急死了，一直在想怎么能救你出来，可一时又没有好的办法。”
狄景晖插嘴道：“我说过你不用瞎操心吧，刺史府对他就是大巴扎，随便逛！”
几人围在桌边坐下，袁从英说道：“咱们有话快说，我没有多少时间，马上还要回去。”
蒙丹和狄景晖更加讶异，便索性不再发问，安静下来等袁从英解释。袁从英却一时无言，默默地看着油灯的火苗，半晌才正视着狄景晖，道：“大人要来了。”
狄景晖惊得目瞪口呆：“我爹要来庭州？他来干什么？”
“具体是不是到庭州我也不清楚，但一定会来陇右道。”
于是，袁从英就把几天来在刺史府里发生的事情，和得到的种种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随后，他郑重地看着蒙丹，嘱咐道：“从现在开始，你更要尽全力保证狄景晖的安全。狄大人来到陇右道后，你可多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只要有可能，就想办法把狄景晖安然无恙地送到狄大人的面前。”
狄景晖嚷起来：“这是干什么？为什么非要把我送……”
袁从英瞪了他一眼，厉声打断他：“难道你想要别人利用你来要挟大人吗？”
蒙丹咬了咬嘴唇，点头道：“这没问题，你就放心吧。可是你怎么办？”
袁从英平静地道：“不用担心我，我有的是办法。刚才我对你们说的事情，你们都要记清楚了，有机会见到狄大人就对他和盘托出，但对其他任何人，就什么都不能说。还有……”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对蒙丹道，“最好想办法告诉你哥哥，假如大周官府对他在伊柏泰的行动有非议，请他务必不要和大周朝廷对抗，否则对他今后所图的霸业不利。如果真有人发难，他可以把全部的责任都推到我的身上。当然了，我相信乌质勒王子在这点上自有计较，我也就是白提醒一句。”
这席话说完，蒙丹和狄景晖都有些发愣，袁从英看着二人忧心忡忡的样子，轻声道：“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了，我都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只不过做好最坏的准备。总之，只要你们能平安见到大人，我就有退路、有支持。所以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好，没别的事，我这就该走了。”
他刚要起身，却被韩斌死死地抱住，袁从英对他摇了摇头：“斌儿，别叫我再为你操心了。”
韩斌狠狠抿紧嘴唇，低下头，乖乖地把手松开了，蒙丹过去搂住他的肩膀。袁从英朝狄景晖使了个眼色，两人并肩走到帐篷外。
时近凌晨，浓重夜幕中的草原上，残星寥落，轻烟飘浮。袁从英和狄景晖相视一笑，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过了一会儿，袁从英才低声道：“见到大人，替我问个好吧。”
狄景晖轻哼一声：“我不说，要说你自己去说。”
袁从英朝他伸出右手：“上回我放在你这里的书信，还在吗？”
狄景晖点头，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去，问：“喏，我一直随身带着呢。怎么了？你不是说让我替你保管着，找机会送给我爹吗？这不是有机会了？要么你自己给他？”
袁从英笑笑，将信收进怀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以后再说吧。”
狄景晖摊手：“随你咯。”
静了静，袁从英又道：“还有斌儿，我一直都很后悔把他带到这里来。假如……”
狄景晖不耐烦地打断他：“哎，我可没兴趣听你说这些话，简直和我爹一样婆婆妈妈，你要走就快走吧。”
袁从英点点头，转过身去正要认蹬上马，狄景晖又想起件事，扯住马缰绳道：“关于裴素云给你的那首诗，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头一联提到伏羲八卦，它虽然是八个方位，和五芒星的五个方位不同，但伏羲八卦的左上是‘兑’卦，意思是‘泽’；左下是‘震’卦，意思是‘雷’；而右上是‘巽’卦，就是风的意思；右下是‘艮’卦，意思是山。倒是与萨满的‘水、火、风、地’四神符暗合。因此这些天我想来想去，觉得也许那五芒星的四个角就代表‘水、风、火、土’四神符，位置大概就和伏羲八卦的卦位一致。不过……呵呵，我也说不好，等有机会你再去问问你那女巫，看看这谜猜得准不准！”
“好，我知道了。”
狄景晖看着袁从英拨转马头，扬声道：“从英，自己多小心！”
“景晖兄，你和公主也要多保重，管好斌儿。我走了！”
长空的远端，星辉褪尽，不见朝阳。微微泛白的草原黎明，一人一马的背影很快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消逝无迹，随之飞散的还有撕得粉碎的信纸，像夏日中意外飘落的雪花，转眼就融化在他清澈见底的目光中。
肃州以北，金山山脉间夹杂着大片疮疤似的砂石滩，硕大粗砾的砂石中寸草不生，是真正的戈壁荒原。生命在此停止了最细弱的搏动，只有一轮红日年年岁岁如约而至，从东北方的百鸟海子上升起，又沉没于西南方的金山山巅，循环往复永无停歇。
太阳越过头顶，这是又一个火辣辣的西域炎夏。从金山的山廓里奔逃出一小队狼狈不堪的人马。不足百人的小队个个丢盔卸甲、遍身血污，连他们的坐骑也都踉踉跄跄，举步维艰。显然，这小队人马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他们的同伴大概都已经永远留在金山的南侧，再也不能返回北方的家园了。
领头的一匹黑马上，匐俱领披散的棕发凌乱，后脑勺不停地淌下鲜血，他身上的战甲早就被血浸透，脸上也是血污斑斑，连原本漆黑尖翘的唇髭都被染成褐色，粘成一团。他艰难地跨骑在马匹上，双手虽仍死死抓着缰绳，脑袋却垂在胸前，随着马匹的步伐上下颠颤，一望便知是筋疲力尽，或许还身负重伤，唯有微闭的那双眼睛，还没有丧失最后的一点神采，时不时地迸放出掺杂着怨恨、恐惧和愤怒的光芒。
这就是刚刚惨遭败绩的突厥王子匐俱领。昨夜，当他被烽火所诱，率领两万精兵驰援瓜州，在群山峻岭中狂奔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翻越到独登山的最高峰时，蓦然回望，却万分震惊地看到了肃州城上的滚滚硝烟。再往西看去，通向瓜州的长城烽火台上，一座座冲天而起的烽火触目惊心，匐俱领立刻了然于心，自己上当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匐俱领率队掉头就往肃州赶。他知道，崔兴此计一出，必然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然而匐俱领不敢也不能面对肃州的失守，这将是他人生最大的失败和耻辱！于是，他率领大军在一夜间来回奔波于瓜州和肃州之间，匆忙和愤怒使得他们前所未有地慌乱，结果一头撞进了崔兴设好的埋伏圈。
激烈的战斗在肃州城外的独登山脉中展开。实际上，匐俱领再没有能够看到肃州城巍峨雄伟的城楼。崔兴在肃州到独登山腹之间设下三道防线，两重围堵，形成守株待兔的态势，只待狂怒慌张的匐俱领跳入圈套。
突厥两万精兵被切成两段，分别被围困在两个山坳里面苦战。大势已定，分出胜负只是时间问题，突厥士兵虽然骁勇异常，但心志已乱，再被崔兴那摩拳擦掌好几天的大军瓮中捉鳖，也是万无胜机。战斗从黎明打到正午，又从正午打到日落，突厥的两万人马已经所剩无几，几员大将接连阵亡，匐俱领自己头部、大腿都遭重创，在亲勋卫队的拼死保护下，才算勉强杀出重围，往北逃窜而来。
崔兴并未穷追不舍，匐俱领的军队绝大部分已被消灭，他不担心突厥人卷土重来，便整理军队，分兵派将，一方面镇守好刚刚夺回的肃州，一方面集结人马向瓜州而去。突厥被打得晕头转向，这正是最好的时机，可以立即夺取防守空虚的瓜州。因此，匐俱领才得以逃出生天。
经过大半天疯狂逃命，现在匐俱领和他所剩下的最后百余人马，终于踏上金山山麓。只要穿过面前的这大片荒滩，去到平整如镜又深邃墨绿的百鸟海子边，那蓝天白云之下，就是突厥和大周牧民交替逐牧的原野，不属于任何行政管理的自由天地了。
“殿、殿下，没有追兵了。是不是歇一歇，补充些食水？”一名偏将擦着汗问，脸上血肉模糊，但口齿还是清晰的。匐俱领点点头，在偏将的搀扶下，他艰难地翻身落马，刚跨出步子，就坐倒在沙地上。其余众人也都跟着横七竖八倒在他身旁。匐俱领举目四望，除了自己手下这些残兵败将，再不见一丝生机，他心中郁积的仇恨和暴怒如岩浆翻滚，眼看着就要喷薄而出。这些狡诈的汉人，总有一天我匐俱领要报仇雪恨！
偏将递过水来，匐俱领喝了几口，满嘴的血腥气，他喝不下去了，抬头往来的方向看去，突然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眼前顿时金星直冒，连连摇晃着倒在偏将的怀中。“殿下！殿下！”偏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得乱叫。匐俱领咬牙推开偏将，自己勉强站立，却忍不住面向西南方号啕大哭起来。
午后的荒漠上，他的哭声惊天动地，所有人都手扶肩撑地朝西南方望去。只见火热的落日下，白日烽烟直冲云霄，突厥人认得这长城上报告胜利的烽烟，他们深知这回不是诡计，而是在宣告真正的胜利：紧跟在肃州之后，瓜州也从突厥短暂的掌控中挣脱，重回大周！
傍晚，钱归南终于等到了王迁。王迁刚风尘仆仆地踏进刺史府正堂，钱归南便直迎上去，热情洋溢地打着招呼：“哎呀，王迁，你终于回来了。”
王迁抱拳躬身：“钱大人，我……”
钱归南抬手一拦，王迁赶紧闭嘴，待卫兵鱼贯退出，钱归南亲自去关上正堂门，这才回过身来，长吁口气：“一切还顺利吗？”
王迁诧异地端详着刺史大人，才走了四天时间，钱归南似乎变得苍老不少，胡子拉碴，原本保养得体的脸皮上皱纹根根突显出来，衣冠也有些零乱。王迁知道，钱归南的为人其实最胆怯，想必是事到临头，忧思过重了。心中掠过一丝不屑，王迁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钱大人，卑职把瀚海军都带回来了。”
“啊，哦，好！好！”钱归南连声称是，眼睛还是忍不住四下乱看，好像生怕有人偷听。随即，他一把抓住王迁的胳膊，道：“一路之上没有叫人发现吧？可曾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钱大人，您就放心吧。卑职能确保万无一失。”
钱归南连连点头，又道：“你来得正好啊。等我们谈完，我就会吩咐下去，让沙陀团和天山团分别把守住沙陀碛的北部和南部，到时候还要你亲自带队过去。”
王迁眼珠乱转，反问道：“大人，为什么要把守沙陀碛？敕铎那边您打算……”
钱归南一跺脚，将敕铎可汗来信的事情简略地讲了一遍。王迁直听得满头冷汗，接着钱归南又把自己决计与默啜撕毁合谋，重新倒向大周怀抱的算盘说出。
王迁大惊，说话都结巴了：“钱、钱大人，您、您这么做，万一默啜……呃，还有敕铎……”
钱归南恶狠狠地瞪了王迁一眼，斥道：“慌什么！就在等你把瀚海军从伊州带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前前后后都考虑过了。突厥那头不用担心，朝廷现在肯定对他们恨之入骨，绝不会再相信他们的任何说法。而今瀚海军一回来，此前与突厥合谋的一切证据便都不复存在。你我只要再对沙陀团和天山团陈明厉害，想必也没有人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反去告发。再说，这样做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好处嘛。”
“这……”王迁低着头不吭声，钱归南狐疑，便皱眉道：“你还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嘛。如今你我二人可是休戚相关的，在此紧要关头，必须要开诚布公才是。”
王迁这才抬起头来，直视着钱归南道：“钱大人，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唔，你什么意思？”
王迁两眼冒出冷光，一字一句地道：“卑职到达伊州的时候，朝廷派出的钦差大人也到了。”
钱归南大惊：“钦差大人？谁？来干什么的？”
“高平郡王武重规大人，就是去伊州调查瀚海军私自调动的事情！”
“什么？”钱归南身子晃了晃，王迁忙伸手相搀，将他扶着坐到椅子上。钱归南脸色煞白，接连喘了好几口气，才算稍稍镇定下来，一把揪住王迁的衣服道：“这是怎么回事？消息怎么会走漏出去？连朝廷都惊动了？而且……”他顿了顿，难以置信地道，“此前怎么伊州一点儿消息都没有透给我们？”
王迁哭丧着脸道：“钱大人，此次钦差大人是秘密查案，估计也就当今圣上和几位宰相大人知道，伊州那里事先更是什么都不知道。要说咱们运气还算不错，卑职到得太及时了，要是晚到伊州一步，大概就什么都完了！”
钱归南面如死灰地愣在那儿，好半天才道：“既、既然你把瀚海军平安带回来了，就说明钦、钦差还未及发现……”王迁点了点头，钱归南长舒口气道，“你先把在伊州的经过详详细细地给我说一遍。”
虽然正堂内再无旁人，外面又有卫兵把守，这二人还是做贼心虚地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了好久，总算把伊州的状况全部理清，钱归南勉强挤出个虚弱的笑容，拍了拍王迁的胳膊，道：“好，这件事你办得好啊。果然有勇有谋，本官没有看错人。这回只要能够渡过难关，本官绝不亏待于你，定让你加官进职！”
王迁连连称谢，钱归南想了想，又道：“只是那个女人留下来，终归是个祸患！”
王迁点头道：“卑职明白。已派了杀手在伊州继续找机会下手，卑职自己实在难以两头兼顾，只好先赶回来。”
“嗯，你做得很对。”钱归南随口应道，接着又自言自语，“如此看来，钦差大人对这事还没有十分的把握，可朝廷到底是怎么得知消息的呢？王迁，我们必须把疏漏找出来，才好应对啊！”
两人一起开始冥思苦想，正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确实出过纰漏，那就是至今踪迹皆无的沙陀团旅正高达！也许是高达跑到了洛阳，将瀚海军的事情报告给了朝廷？但钱归南不相信以高达的身份，能够上达天听，此事乃军中机密又涉及朝廷重臣，兵部会听信高达这样一名边疆驻军小旅正，私离驻地又越级投诉的一家之言？恐怕高达就是到了洛阳，也会投告无门的。
如此翻来覆去地琢磨不出名堂，钱归南只得先让王迁去安排瀚海军，又叫人将给武逊和梅迎春的两封书信送出。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钦差大人离庭州只一步之遥了！
王迁走了，钱归南一人仍在堂中百思不得其解。有人来报，说庭州最偏远处的叶河驿一名姓郭的驿站长找来刺史府，说什么被人骗了。钱归南刚想骂人，连这样的破事都来烦自己，突然间他的眼睛一亮，叶河驿，被人骗……他命人立即将这名郭驿长召来问话。

第四章 交锋
郭驿长迈入庭州刺史府正堂时，腿肚子直转筋。虽说驿站长也算个流外九品的小官吏，还直属兵部，但身居叶河驿这样的偏远小驿站，郭驿长连庭州城都没机会进，更别说面见钱归南这样的四品刺史了。
钱归南咂了口茶，瞥一眼站在堂前哆哆嗦嗦的郭驿长，不知为什么，他预感到此人将给自己带来性命攸关的重大消息。于是，他和颜悦色地询问起郭驿长的身份职务，几番对答之后，郭驿长慢慢放松下来。钱归南不再兜圈子，单刀直入地问他此行的缘由。
对此郭驿长倒是有备而来的，自那天袁从英骗出马彪以后，他就始终忐忑不安，总觉得事情不简单。考虑再三，他决定要向庭州官府汇报事情的经过，此时，距袁从英劫驿马和传符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郭驿长从叶河驿出发前往庭州，本来就要跋山涉水，再加上庭州附近这半个月来暴雨成灾，好多处山洪暴发，河流泛溢，他一路上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待赶到庭州城里，又过去了大半个月。
见钱刺史发问，郭驿长便把那天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述说了一遍。钱归南脸上虽然还能保持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随着郭驿长的叙述天翻地覆。郭驿长说得明白，当时那人是握着大周宰相狄仁杰的手书密令，要求动用“飞驿”来传递加急军报到洛阳。根本不用多加推敲，天底下能持有大周宰相狄仁杰的手书密令者，又恰在庭州的，除了袁从英还会有谁呢？
再听到袁从英特地要求驿卒避开庭州沿线驿站，钱归南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上一阵一阵寒战，这分明就是要避开他钱归南的监控和辖制。这个袁从英，他哪来这么大的胆量和这么精明的手段，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又到底了解多少内情？
郭驿长还在唠唠叨叨地说着，他毕竟是朝廷任命的驿站长，懂得传驿的规矩，当然不会答应这样的无理要求……钱归南突然目光一凛，咄咄逼人地发问：“你说你不同意改换驿路？”
郭驿长吓得差点儿屈膝跪倒，期期艾艾地回答：“是，是，下官、我……没有同意。那人……也、也就算了。”
“你说他就算了？”
“是啊。我都给驿卒马彪交代清楚的，他绝对不会私自改换线路。”
钱归南紧锁双眉，三百里加急“飞驿”是重大军情，途经庭州的话他不可能得不到禀报，也就是说，这位郭驿长肯定还是让袁从英给耍了。想到这里，钱归南阴惨惨地咧嘴一笑，轻言细语地对郭驿长道：“郭驿长，你知道边关宁定，近几年来庭州一线都没有见过三百里‘飞驿’了。因此，你那驿卒马彪，要么就是违背你的命令，私自改换线路入京；要么就是早让人给杀了！”
“啊！马彪，小彪子他绝对不会违背我的命令的，他、他……”郭驿长急痛交加地望着钱归南，张大嘴说不出话来。山里人感情淳朴，马彪跟在他身边几年，他就当儿子看待，如今听说马彪生死未卜，郭驿长于公于私都更痛恨那个搅乱叶河驿平静的陌生人。
钱归南瞪着郭驿长，心里却在嘀咕着，谁知道那袁从英又耍了什么手段，也许就真的把马彪给说服了？或者就是找其他人代替马彪入京送信……他现在对袁从英产生了巨大的畏惧，觉得对方简直无所不能。而且，假如真的是袁从英把瀚海军的相关消息送到洛阳，直接传递给狄仁杰，那么朝廷派出钦差来查案就不足为奇，整个过程可以保持得如此机密也更加顺理成章了。
那么，袁从英到底是怎么侦得瀚海军的动向呢？刹那间，钱归南觉得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原以为一切有了转机，哪想到杀机时时刻刻就潜伏在自己的身边，根本无从逃离。他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这样的危局，钱归南觉得很累很迷茫，一时间四顾茫然，仿佛死到临头了。
良久，钱归南才勉强抬起眼睛，看到郭驿长还站在堂下发愣，便叫来差役，让他们带着郭驿长去关押袁从英的小院认人。虽然心里已经认定，在某种模糊的期望驱使下，钱归南还是想再验证一次。
差役很快又带着郭驿长回来了。钱归南遏制不住地紧张，忙问郭驿长认出来没有。郭驿长却挠了半天脑袋，支吾道：“看着……挺像的。不过没靠太近，看、看不太清楚。”
“什么意思？”钱归南望向两旁的差役，“为什么不靠近些认？”
差役也是吞吞吐吐：“唔，这个……袁校尉在睡觉……”
钱归南啼笑皆非：“睡觉？现在这个时候，睡什么觉？”
“唔，他都睡了一天了。”
钱归南气得脸通红：“他睡觉你们不会叫醒他？他是被关押在刺史府，又不是我请来休养的！你们这些蠢……”暴怒之下，他伸出手去就扇了差役一个大大的耳光，差役被打得嘴角顿时渗出血来，抬手捂着脸，又害怕又委屈地辩白道：“钱、钱大人，是伊都干说这袁校尉得了疫病，让我们不要靠近他。我们、我们叫他他不理，我们也不敢上前触碰，所以就只好隔得远远地看……”庭州人人皆知钱归南与裴素云的关系，差役见钱归南盛怒，慌乱中本能地就抬出伊都干来做挡箭牌。
钱归南一愣：“疫病？袁从英得疫病了？怎么会？”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嘴里念念有词，“伊都干说袁校尉得了疫病……”
差役凑过来补充：“伊都干让看守每天去府上取药，还给这袁校尉也带了药……”他还未及说完，就看到钱归南面如死灰，直勾勾地瞪着自己。差役再度被吓得接连倒退两步，垂首侍立，再也不敢开口了。
大约只有五内俱焚这个词，才能形容出钱归南此时此刻的感觉。疑虑、愤怒、恐惧，还是绝望？钱归南站不住了，双眼发直地跌坐椅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反复复地回响：裴素云认识袁从英，裴素云认识袁从英，裴素云，袁从英……半晌，钱归南才抬起血红的双眼，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刺史大人要静一静。
王迁忙了半天，总算把沙陀团和天山团在沙陀碛周边的防务安排妥当。由于连下了十天大雨，庭州的暑热消退了不少，现在的沙陀碛倒比大雨之前要凉爽很多。王迁带着瀚海军沿着沙陀碛的东侧走了一大圈，发现周边的几条大河水位均已暴涨。如果要穿越沙陀碛，现在倒成了最佳时机，天气凉爽，水源充足，当初敕铎要是能多等些日子，铁赫尔的五千铁骑也就不会毫无名堂地给梅迎春剿灭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有瀚海军的两个团把守住沙陀碛的东线，就算敕铎的人马顺利通过沙陀碛，来到庭州这侧也照样会遭到瀚海军的迎头痛击。以两军的实力对比来看，敕铎仍然没有胜机。
待王迁匆匆赶回刺史府向钱归南复命时，已到了掌灯时分。他走到正堂门口就发觉气氛不对，房门紧闭，两名侍卫肃立门旁，周遭鸦雀无声。王迁迈上两步刚要敲门，侍卫连忙伸手阻拦，又是挤眉又是弄眼，王迁不耐烦道：“我有要事回禀钱大人，怎么了？”
侍卫压低声音：“钱刺史谁也不让进，一个人待在里面很久了。”
“哦，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好像有大麻烦……”王迁不觉锁紧眉头，怎么大麻烦一个接一个的？他正犹豫着，门内传来钱归南嘶哑的声音：“是王迁吧？”
“啊，是，钱大人！卑职……”
“你进来吧。”
王迁定了定神，推开房门迈入正堂。堂内乌漆墨黑的，没有点灯烛，只有从窗纸上投入的昏沉夜色。他眯着眼睛仔细瞧，才看到端坐在案边，钱归南那一动不动的身影。
王迁有些摸不着头脑，硬着头皮抱拳：“钱大人，卑职来复命。”
“哦，沙陀碛防务都布置好了？”
“是的，都布置好了。”王迁回答着，心里却阵阵发怵，钱归南的嗓音听上去怨愤交加，又似乎有些万念俱灰，实在让人瘆得慌。
钱归南沉默了，王迁也不敢说话，等了好久才听到对面又传来阴森森的声音：“王迁啊，今晚还有件事要麻烦你。办完这件事，你便可以去休息了，这些天也辛苦了。”
“大人请吩咐。”王迁心中嘀咕，这钱大人一定出了大事！
又是沉默，良久，钱归南才悠悠叹了口气，道：“每天吃完晚饭，阿月儿都要到离家两条街的一户牧民家里，去取新做好的酸奶。你现在赶过去，应该正好能碰上。去，把她抓到这里来。”
王迁愣住了，抬起头困惑地望向钱归南那团黑黑的身影。
“小心，不要惊动任何人。来了以后就直接带到这里，哦，用黑布蒙上脑袋，把嘴堵上，别叫人认出她来。”
这天晚上阿月儿彻夜未归，裴素云急得在家里团团转，却又无计可施。裴素云的家中，平常除了她和安儿，也就阿月儿这一个小婢，除非钱归南过来，才会带来若干卫兵在外把守。如今阿月儿不见，裴素云又不敢撇下熟睡的安儿独自在家，只好望眼欲穿地傻等了一夜。她想不出来阿月儿会遭遇什么不测，眼睁睁地看着晨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亮了床前的黄泥地。裴素云俯身看看安儿在睡梦中露出笑意的红扑扑的脸蛋儿，站起身来打算去请隔壁的大娘来照看孩子，她要去刺史府，让钱归南帮助寻找阿月儿。
刚掀起珠帘，猛见一人的身影堵在面前。裴素云吓得猛退一步，才看清楚是钱归南。她抚了抚胸口，轻声抱怨：“你一声不响地站在这儿干什么？差点儿吓死人。”
“哦，素云这么大的胆量，怎么还会受惊吓？”
裴素云听着不对劲，清晨的光线黯淡，钱归南的脸在逆光中黑乎乎的，看不清楚表情。裴素云放下珠帘，走到外屋，道：“安儿还没醒。咱们在外屋聊吧。”钱归南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来，裴素云不再看他，只低声道，“你怎么一大早过来了？正巧我打算去找你。”
钱归南冷冷一笑：“你我心有灵犀嘛，我知道你想我了，就特意过来看看你。”说着，他一把端起裴素云的脸庞，仔细端详，啧啧叹息道，“素云啊，这些天我俗事缠身冷落了你，白白辜负了这稀世的花容月貌，实在太可惜了。”
裴素云从他的手中挪开脸孔，正色道：“归南，阿月儿昨天晚饭后出去了就没有回来，我很担心。你能不能派人出去找找？”
钱归南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自顾自踱到墙边，天蓝色的粉墙上挂着把胡琴，钱归南举手触了触琴弦，怪声怪调地哼起来：“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素云啊，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我刚刚到庭州来任司马，当时的韦刺史宴请萨满巫师蔺天机，我在宴席上头一次见到你，歌班奏的曲子就是这首《凤求凰》。”
裴素云咬着嘴唇，她的心越沉越低，耳边仿佛也响起了多年前那幽怨的琴声。
钱归南还在哼下去：“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裴素云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她勉强镇定自己，不动声色地道：“归南，阿月儿不见了。我担心她出事，你让人去找找吧。”
钱归南总算停止了歌咏，仿佛还沉浸在回忆中，恍恍惚惚地答道：“阿月儿能出什么事情？十四岁的女子，也该春情萌动了，多半是去幽会情郎，保不准就此私奔了，我能去哪里找呢？”
裴素云忍耐不住，稍稍提高声音：“归南！你在胡说些什么？”
钱归南回过身来，一双眼睛里放出冷光，恶狠狠道：“我胡说？有你这样的风流主子教导着，她阿月儿偷个把男人算什么？至少她还做不到像你这样，偷一个出卖一个，偷两个出卖一双！”
裴素云全身哆嗦，少顷，才抬起晶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你这么聪明的女人，你有什么不懂？”钱归南双眼里此刻已经冒出熊熊的烈焰来，他的脸色煞白，嗓音也克制不住地颤抖着，“多么美的容貌啊，十年了，我眼看着这副相貌越来越美，比之当初那清秀的少女更有韵味，可叹我却没有发现，这国色天香之下的蛇蝎心肠，还兀自做着天长地久的美梦！”
裴素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直勾勾地瞪着钱归南，脸上却并无怯意。
她的样子更加激怒了钱归南，他一把攥住裴素云的胳膊，鼻子已经快贴上裴素云的脸了，唾沫飞溅地嚷着：“瞧这双楚楚动人的眼睛，瞧这样孤傲凄婉的神色，想当初我就是被这眼睛这神色给迷得神魂颠倒，才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我冒了多么大的风险，承担着被诅咒的恐惧，就为了得到你，硬是把一代萨满宗师蔺天机给整死在了伊柏泰！这十年来我庇护着你，供养着你，为你守着伊柏泰的秘密，几乎对你言听计从……我钱归南对哪个女人这样尽心尽力过，你说啊！你为什么还不满足？为什么还要背叛我？”
里屋突然爆发出一阵孩子的哭闹声，裴素云竭力挣脱钱归南的抓握，含着眼泪道：“你吓着孩子了，我去看看他，你放开我！”
“不许去！”钱归南大声怒吼，用尽全力扇了裴素云一记耳光。裴素云被打得仰身倒在桌前，嘴角边顿时淌下血丝，她也不管，仍然挣扎着想往里屋去，怎奈钱归南的双手好像铁钳子，抓住她拼命摇晃，大吼着：“你说啊！你回答我，到底是为什么？啊？你嫌我老了是不是，你嫌我本事还不够大是不是？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满足？”
裴素云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轻声说道：“归南，我没有不满足，我……也没有背叛你。”
钱归南稍稍冷静了点，讥讽地反问：“这么说来，我还错怪你了。好吧，既然你不承认，我倒想听听你的解释。”
“解释什么？”
钱归南满脸阴森地狂笑起来：“素云啊，我真的很佩服你。你若是个男人，一定是天下最毒辣最狡诈的阴谋家。不过也难怪，世上最毒妇人心嘛。都已经把我的底细全部透露给了我的敌人，却还做出这样一副无辜的模样。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把话点明，要我把你那野男人的名字说出来？”
裴素云闭上眼睛，她实在无法再正视钱归南那张扭曲变形的脸。钱归南却凑到她的耳边，一字一顿地道：“袁、从、英，怎么样？听到这个名字很亲切吧，关于他，你真的不想说些什么吗？或者还是坚持说你对他完全不了解……”
裴素云摇了摇头，用低不可闻，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说：“袁从英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对我提他做什么？”
钱归南冷笑：“你还真够固执的。要不要我让阿月儿来和你对质啊？怎么她说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故事？”
裴素云瞪着钱归南：“原来是你……你把阿月儿怎么了？啊？你不许伤害她！”
钱归南再次冷笑：“阿月儿很好，我只是让她把所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罢了，这也能算伤害吗？那么，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难道就不是伤害？”
里屋安儿的哭闹声越来越惊天动地，裴素云终于抬起头，对钱归南凄然一笑，又说了一遍：“归南，我没有背叛你。”
钱归南愣了愣，松开手，正在这时，安儿从珠帘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头扑进裴素云的怀中，含混不清地叫着：“娘……娘……”
裴素云将孩子紧紧搂住，轻声说着：“娘在这里，安儿不怕。”
钱归南看着他们母子相依的样子，眼里的狂怒渐渐被哀痛遮盖，忍不住长叹一声：“素云，我是多么希望，我所听说的都不是真的……”
裴素云只管低着头，又说了第三遍：“归南，我没有背叛你。”
钱归南走到裴素云身旁，抚弄着她的肩膀，换上温和的语气道：“好吧，素云，袁从英来过这里，阿月儿都告诉我了，你也不必再隐瞒，我只想听你说实话。”
裴素云搂着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安儿，幽幽地道：“你不在的时候，他来找我治病，我给他做了一次法，如此而已。”
钱归南叹息道：“你为何要瞒我？”
“怕你多心，本来也没什么，所以就没有提起。”
“哦。”钱归南又问，“那你在刺史府里也见过他，这又是怎么回事？”
裴素云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道：“他们告诉我有个外人关押在后院，似乎有病。我担心外人带疫病到刺史府才过去看的，我不知道那人就是袁从英。”
“是这样……”钱归南的表情深不可测，紧盯着裴素云逼问，“你说他得了疫病是怎么回事？还让看守都服药，嘱咐他们不可靠近袁从英又是怎么回事？”
裴素云注视着前方，平静地回答：“袁从英……他的身体的确很不好。让看守们服药，不与他靠近只是为了预防万一，没别的意思。”
钱归南连连点头：“你想得还真周到。不过，为什么你给看守的药会让他们在夜里一睡不醒，嗯？袁从英的身体很不好，在你的帮助下逃跑得倒很轻松！”
裴素云一惊：“袁从英逃跑了？”
钱归南慢悠悠地道：“是啊。跑啦，无影无踪啦，就在你的药让看守们睡死的昨天夜里。”他注意地观察着裴素云的神情，问，“怎么？很意外吗？”
裴素云不吱声，钱归南又凑上去，托起她的下颌：“袁从英跑了，你很高兴吧？”
裴素云喃喃道：“他还是走了……这样，便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
钱归南追问：“你什么意思？”
裴素云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原以为他走了我会高兴的，可结果……却很心痛。不过还是走了的好，走了我就不用再替他担心了。”她朝钱归南绽露温柔的微笑，“归南，我不愿意欺骗你的，我更不会背叛你。我、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钱归南颇为玩味地看着她，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边笑边摇头：“裴素云啊裴素云，你以为你能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可你根本就不了解男人。你不了解袁从英，你也不了解我！男人对你顺从，是因为宠爱你，纵容你，你却误认为自己技高一筹，真是蠢到了极点！”当他看见裴素云因为惊惧连嘴唇都变得煞白，便愈加心满意足地点头，“嗯，女巫毕竟还是聪明啊，醒悟得很快嘛。”
裴素云的眼中又涌起了雾气，但还是倔强地直视着钱归南。钱归南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袁从英根本就没有离开。而且，现在他就是真的想走，也绝对走不掉了。这，就是你带给他的好处！”裴素云的脑海已经变得混沌，但此刻她不愿意在钱归南的面前表现出软弱，她微微眯起眼睛，将最鄙夷的目光投向钱归南：“钱归南，你骗我……”
“是的，你骗了我这么久，就不许我骗你一回吗？啊？”钱归南语音刚落，举手又是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裴素云的脸上。安儿被吓得“哇”的一声又哭起来。裴素云几乎要昏晕过去，可还是强撑着搂住孩子，沙哑着喉咙安慰他。
钱归南冲过去，粗暴地把安儿从裴素云的怀中推开，将她抵在桌前声色俱厉地说着：“整整十年了，我几次要纳你做妾你都不同意，我起初以为你是想做正室，可三年前程氏病故，我欲娶你为正房续弦，你还是不肯！现在我算明白了，裴素云啊，原来你委身于我不过是想利用我，你的心太高了，压根就看不上我！”
裴素云的眼中干涩，已经没有哀怨，只剩下刻骨的蔑视，就那么冷漠地望着钱归南，连安儿的哭声都不能引起她的注意了。
裴素云的冷傲更加激怒了钱归南，他近乎疯癫地说了下去：“你看不上我没关系。我懂，闻喜裴氏家族的女子，裴矩的亲侄重孙女，生来就是当王妃的胚子，当然不屑做四品刺史的夫人。那袁从英是什么人？背后是当朝宰相狄仁杰，自己被贬之前也是正三品的大将军，所以他就入了你的法眼了，对不对，对不对？”
裴素云终于冷冷地开了口：“可他现在只是个戍边校尉，你的阶下囚。”
钱归南拼命咽了口唾沫，冷笑着道：“说得没错，从七品下的小校尉，屁都不是的东西！可那副傲慢的样子，好像全天下人都不在他的眼里，居然敢把我往脚下踩！还别说，你们这两个狗男女真挺配的，一个落魄一个下贱，却偏偏又都狂妄至极，贼胆包天！所以你和他就一拍即合了是不是？所以你就故伎重演了是不是？当初勾引上了我害死蔺天机，如今又想借袁从英之手，害死我！”
“我没有！”裴素云嘶声辩白。
“你还想骗我！”钱归南圆瞪着血红的双眼，吼声震耳欲聋，“这回你骗不了我的，我不是蔺天机！那个袁从英，因为狄仁杰我一直对他留有余地，可是现在你们帮我下了决心，我发誓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我会让你二人眼睁睁看着对方受尽折磨，再让你亲自送他上路！哈哈哈哈，非如此不足以解我的心头之恨！”
裴素云一声不吭地滑倒在地上，晕厥了过去。安儿大叫着娘，抱住她的身子号啕大哭。
“沈槐啊，你是否听说过有这么几句诗？”
“大人？”
“雾里辕门似有痕，相传四十八营屯，可怜一夜风沙恶，埋没英雄在覆盆。”
“沈槐不曾听说过。”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将远远眺望的目光从鸣沙山那金黄色的山脊上收回，落在近旁那矫健的年轻人身上。沈槐一身千牛卫将军的铠甲，和头罩的纱笼、脚上的虎头攒金靴，无一例外均在盛夏的骄阳下放射着夺目的光辉。从洛阳一路行来，他的装束似乎未曾沾染半点儿风尘，整洁如初，连狄仁杰也不禁暗暗称奇。
沈槐被狄仁杰看得有些局促，连忙抬头远顾。在他们的面前，一座蜿蜒的沙山在无垠的沙海中起伏，金黄色的细沙随着阵风泛起遮天的烟尘，耳边还时时响起哨音般的鸣响，时而如沉闷的雷声，时而又如悠扬的管弦，这鸣沙山果然是人间奇景，名不虚传。
狄仁杰接起方才的话头，道：“这首诗所说的是关于鸣沙山的一个传说。相传，此地原来是座绿树成荫、水草和美的青山。汉代时候有位将军，率军西征，扎营此地时遭到了敌军的偷袭，因为没有做好准备，将士们只得赤手空拳地与敌人拼杀，直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就在汉军将要全军覆灭之际，突然刮起一阵黑风，卷来铺天盖地的黄沙，犹如暴雨倾盆而下，将两军人马尽数掩埋在黄沙之中。从此，青山变成了随风而鸣的沙山，据说那是将士的英魂，至今还在搏杀，所发出的最悲壮的呐喊！”
沈槐直听得心情澎湃，良久才道：“大人，您刚才念的诗，说的就是这个故事。”
“是啊，”狄仁杰感慨万千道，“一代代戍边的将士们，就是这样用他们的血肉，守护了中原疆土的平安。而我们这些朝堂中人，就更要给他们最大的支持和信任，唯如此，方能对得起将士们的抛头颅洒热血，也方能对得起天下苍生和我们自己的良心！”
沈槐默然。飓风骤起，沙山轰鸣，仿佛在与狄仁杰铿锵有力的话语相应和。
“狄阁老！”
“狄大人！”几声急切的呼喊从沙鸣中钻出，紧接着是整齐的马蹄声，一小队人马从沙州城的方向疾驶而来。刚刚靠近，领头之人翻身落马，紧走几步来到狄仁杰的马前，恭恭敬敬地作揖道：“崔兴见过狄大人。”
沈槐一怔，此人倒是言简意赅，半个头衔都未提，半点儿官场虚礼都不讲究。一边想着，一边赶紧下马，赶到狄仁杰身边，未及伸手相搀，狄仁杰已经自己跳下马来，沈槐连忙扶住，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大人您小心，等卑职来搀啊。”
狄仁杰轻拍沈槐的胳膊，大踏步来到崔兴面前，握住对方的双手，道：“崔大人，你立了大功啊！”声音竟有些哽咽。
崔兴脸涨得通红，显然也是激动难抑，半晌才道：“狄大人年事已高，为国为民日夜操劳，如今还要劳动您亲赴陇右道安抚，实在是我们这些边疆官吏的失职啊。”
狄仁杰端详着崔兴被风沙吹得黝黑的脸膛，微笑道：“崔大人你哪里失职了？你在数日之内连下肃州、瓜州，而今又解了沙州一个月的围城之难，令突厥默啜贼子望风而逃。崔大人，你打了大胜仗，是大周的大功臣啊！”
崔兴被狄仁杰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四下望望，扯开话题：“狄大人，林铮将军一早就率大军入沙州城了。卑职是专程来接您的，请陇右道安抚大使来巡查沙州状况。”
狄仁杰点头，众人再度上马，边谈边往沙州方向而去。狄仁杰抬起马鞭，指了指鸣沙山的方向，高声道：“老夫今天已经在这周边看了看，一个月的围城战，突厥人烧杀抢掠，百姓生灵涂炭，更不要说牧场毁坏、牲畜遭殃，其状令人痛心啊。”
崔兴闻言也神色黯然：“是啊，不仅是沙州，被突厥短期占领的瓜州和肃州都遭到了可怕的劫掠，这些狄大人您也都看见了。”
“嗯，所以朝廷才要老夫沿途安抚，让百姓尽快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过来，重新开始安居乐业的生活。”
顿了顿，狄仁杰又道：“不过关键还是崔大人迅速瓦解了突厥的进攻，这场战争如果拖得再长些，沙州一旦被破，战局就将进入拉锯，到时候旷日持久地打起来，双方的损失都必然更加惨重，百姓也将遭受更悲惨的命运。”
崔兴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啊。好在肃州一战，默啜的爱子匐俱领身负重伤，逃回石国之后就一病不起，危在旦夕。默啜见瓜州、肃州俱已丢失，沙州久攻不下，爱子又病重，故而无心恋战，仓皇退兵而去了。”
狄仁杰沉吟着问：“那匐俱领的伤情很重吗？”
“据说是生命垂危，默啜正着急遍寻天下名医，拯救儿子的性命，所以再无心思作战了。”
狄仁杰重重点头：“也该他们付出代价了！”接着又问，“默啜的大军全部退到金山以北去了吗？”
“还没有，林大将军今天已和卑职商讨了剿杀的策略，一定要把来不及撤走的突厥军兵们斩尽杀绝。”
“好！”
边说边走，很快就来到了沙州城下，从这里往东望去，沿线的长城烽火台一座接一座，浓烟滚滚似乎与烈日的灼焰连接在一起，这景象太壮观，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崔兴不觉慨然长叹：“狄大人，此次战役胜就胜在这烽火上了。”
狄仁杰朝他点了点头：“嗯，我已听说了崔大人的连环妙计，果然妙啊！”
崔兴赧然：“那还得感谢狄大人，一份锦囊加一个高达旅正，成就了此次陇右大捷啊！”
“嗳，明明是崔大人指挥得当、有勇有谋，如今全赖在老夫的身上，老夫可不认，不认！”
狄仁杰说得众人朗声大笑起来，胜利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笑声落下，狄仁杰轻捋胡须，眯缝着眼睛转向西方，有些迟疑地问：“崔大人啊，那高达现在到了哪里？你可知道？”
崔兴连忙在马上躬身：“高达夺取瓜州诱敌烽火后，又带领大军进入瓜州，真是为瓜州之胜立下了汗马功劳！其后他随卑职一起来到沙州，突厥大军刚刚败退，往西的路途一通畅，卑职就立即让他赶往伊州了。”顿了顿，他又道，“狄大人，您放心。我派给高达随行的小队十人，都是最精干的士兵，他们一定能够安全迅速地抵达伊州的。嗯，估摸着行程，今天一早应该就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狄仁杰低声喃喃着，沈槐一直在旁观察着他，此刻骤然发现，狄仁杰刚刚神采奕奕而显得年轻的面容黯淡下来，感伤、忧虑和思念交织出现，这张脸顿时又变回到一位七旬老者的模样，更因为对儿辈的担忧过甚，显得衰老异常，令人不忍卒睹。
五月二十日的傍晚，武重规率领着钦差卫队到达庭州城外，只见城门紧闭，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挂起。离得老远，大家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气味。待到近前，只见整条护城河河水漫溢，发黑的河水浸透近旁大片的河滩。马队往城门跑去时，马蹄踩在淤泥和水坑中，四下飞溅的污水跃上武重规的袍服下摆，臭气熏天，还油腻腻的，若不是天气还算凉爽，武重规大人简直想骂娘了。
来到城门口叫门，守卫听说是钦差大人，居然都不肯开门，说上头严令，城门关闭以后任何人要进城，都必须通报刺史大人。武重规心下冷笑，前几天晚上到达伊州时，也是这个规矩，看起来这庭州、伊州两地的官府都被陇右道东线的战事吓得不轻，拼命加强本州的防务级别。于是他让手下将钦差金牌递过去，自己领人在城门前等候。
等了没多久，就见庭州城门大开，钱归南骑着快马冲出来，一见到武重规便在他的面前翻身下马，“啪哒”一声跪倒在污水之中，口称迎接钦差来迟，连连赔罪，就差没有磕头点地了。武重规倨傲地在马上点头，算是接受了钱归南的敬奉，在伊州那几天里孔禹彭对他不卑不亢的，武重规十分不爽，看样子这钱归南要识相许多。
钱归南陪着武重规往庭州城里去。武重规举鞭发问：“钱刺史，这护城河怎么如此脏臭，你是怎么治理管辖的？”
钱归南战战兢兢地回答：“钦差大人，只因庭州前段时间天气反常，先是数月干旱，随后又连续下了十多天的暴雨，城里城外的河流水系便都成了这个样子。暴雨这两天才停，下官正打算好好疏排一下积水，不过……暂时还没有时间。”
“哦，钱刺史都在忙什么呢？”
钱归南神色一凛，故作神秘地凑到武重规面前，压低了声音道：“钦差大人，陇右道东部战事紧张，庭州位于西域边境，当然也要做好准备。这些天下官都在忙于部署瀚海军，加强庭州的防务，因而还未腾出手来顾及河道疏整的事情。”
武重规心中暗想，巧了，自己还没提到瀚海军，钱归南倒先送上门来。于是他微微一笑：“钱刺史，本钦差此行就是奉圣上之命，巡查陇右西道的防务情况，尤其是伊州的伊吾和庭州的瀚海两军，面向西方，承担着防御西突厥的重任。既然钱大人提到瀚海军，本钦差现在就想去看一看。”
钱归南脸色顿变，更加诚惶诚恐：“这……钦差大人您一路上旅途劳顿，如今天色已晚，不如先进城休息。明日再巡查瀚海军不迟……”
武重规打断他的话：“休得多言，本钦差现在就要去！”
“是……”钱归南拱手称是，瞻前顾后地引着武重规一行朝瀚海军军营而去。
弗至军营，武重规冷眼观察，倒是戒备森严，军容齐整。武重规其实对军队的管理没什么见识，只不过外行看个热闹，一眼望去队伙标旗规整肃穆，步骑军械排列如仪，武重规也挑不出什么刺来。想了想，武重规要求见一见瀚海军的高级军官们。
命令传下去，很快跑来了两名甲胄闪亮的团级军官，在武重规和钱归南面前抱拳施礼。武重规问了几句话，这两名团正答得恭敬自信，毫无破绽。武重规正觉满意，突然想到，按朝廷编制瀚海军应该有四个正式编团，怎么只来了两名团正呢？钱归南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再次煞有介事地凑到武重规面前，压低声音回答说，瀚海军另外两个团沙陀团和天山团俱已布防在庭州西侧的沙陀碛沿线，所以那两名团正并不在军营中。
武重规瞥了钱归南一眼，不满道：“安排在沙陀碛就在沙陀碛，你这么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钱归南讪讪地笑，支吾着说不出个所以然。
武重规不耐烦了，厉声道：“既然如此，本钦差现在就要去沙陀碛！”
“啊？”钱归南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钦差大人，这沙陀碛离庭州城可不近，来回至少一天一夜。您、您现在过去到那里就该是明天上午了。”
武重规阴沉着脸不说话，这些天连着折腾，他也累坏了，确实不想再连夜赶路，便道：“那你就让那两名团正即刻返回庭州，本钦差要向他们问话。”
“是！”这回钱归南答应得挺痛快，两名团正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到达庭州，钱归南便请钦差大人去刺史府歇息。
回到庭州刺史府，一桌丰盛的接风酒席已经在正堂上摆好。堂门大敞，凉风习习，院内的大棵松柏之下，小小的一支乐班奏出悠扬动听的西域乐曲。武重规连日奔波，在伊州又碰上连环的麻烦事，心情郁闷至极，听到这管乐悠悠，不觉精神一振。钱归南殷勤地请武重规上座，自己亲自把盏斟酒，武重规一尝，真是顶级的葡萄佳酿，笑道：“哈哈，真是好味道啊，连皇宫里头都喝不着啊。钱刺史，你这个边疆大吏做得蛮舒服嘛！”
钱归南嘿嘿笑着，继续摆酒布菜，接着又叫出几个当地舞女，和着箜篌、琵琶和鼓声，跳起了让人眼花缭乱的胡旋舞。武重规连吃带喝再欣赏乐舞，真是心花怒放，对钱归南的印象好得无以复加。待到月上三竿、酒席将尽时，两人已像老朋友般亲密了。
总算吃饱喝足，酒筵撤下，钱归南见武重规酒酣困倦，便请钦差大人去后堂歇息。武重规摇摇头，招呼钱归南到跟前，推心置腹地开了口：“钱、钱大人，你不错，很不错，比伊州那个孔禹彭强上百倍！”
钱归南连忙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武重规又把他的脖领子一拖，拉到跟前道：“钱大人，你知不知道，有人密报瀚海军私下调防，把圣上都惊动了。本钦差这次来伊州、庭州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钱归南顿时面无人色，武重规得意扬扬地看了他半天，扬声道：“哎，钱大人，要不你就对本钦差从实招了吧，哈哈，看在你这半天伺候得不错分上，说不定我会为你在圣上面前求几句情！”
钱归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着响头喊起冤来：“钦差大人，下官冤枉，冤枉啊！”
武重规不屑地撇嘴道：“钱大人！你有话就说嘛，喊什么喊！本钦差就问你一句，瀚海军到底有没有无故调驻伊州？”
“啊？”钱归南瞠目结舌，愣了半天才答道，“这是哪里话说，哪里话说？简直太无中生有了吧！钦差大人，下官可以用性命发誓，瀚海军从未离开过庭州！”顿了顿，他又道，“钦差大人，今天那两个团正您都问过话，没有异常。还有沙陀团和天山团的团正，明早也会到庭州。钦差大人可以亲自审问他们！”
“嗯，我当然要审。不过……密报上面说私自调动的两个团就是沙陀团和天山团。所以嘛，钱大人你现在说不定正派人给他们送密信，串供呢，哈哈哈哈！”武重规仰天大笑，乐得前仰后合。
钱归南不敢再喊冤，只好连连以头抢地，额头上顿时红紫。武重规忍俊不禁地摇晃着上前，伸手搀起钱归南，拉长调道：“嗨呀，本钦差开个玩笑嘛，钱刺史何至于惊吓至此啊？其实呢……”他打了个酒嗝，一股酒气直冲钱归南的脑门，身子晃了晃，钱归南赶紧扶住，就听武重规醉眼蒙眬地说：“唔，我看钱刺史你还算是个老实人嘛，怎么就得罪了人呢？让人把你给告了！”
钱归南的眼中凶光乍现，咬着牙问道：“钦差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究竟是什么人恶意诬陷下官？”
武重规瘫在椅子上，打了几下呼噜，又抬起头嘟囔道：“就是那个……那个狄、狄仁杰的前任卫队长，袁从英……上你这儿来戍边的……”
话音刚落，武重规靠在椅上呼呼大睡。钱归南一动不动地站着，额头上又是汗珠又是血痕，双眼精光四射充满仇恨。然而，钱归南又对整个局面感到庆幸，武重规没有先行讯问袁从英，还将内情透露给自己，说明他对袁从英其实并不信任，看来朝野关于武重规与狄仁杰不和的传闻非虚。既然如此，自己今天分明已占到了先机。袁从英！不要以为只有你才会使用阴损卑鄙的手段，要和我钱归南斗，你还太嫩！
钱归南让手下将武重规架到后堂歇息，今夜他要好好谋划，明天必须一击成功，将所有的事情做个了结，成败便在此一举了！想着想着，钱归南的脸上浮起阴森恐怖的笑容，他仿佛看到了袁从英和裴素云正被自己百般折磨、痛不欲生的惨状……他的脑海中轮番出现一个又一个这样的画面，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你们终于要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还能令我从与突厥联盟的泥沼中脱身，多么完美的计策啊！
这天看守很晚才给袁从英送来晚饭，而且没有附上裴素云的小瓷罐子。袁从英立即发现了异常，他叫住看守问缘由，看守支吾着回答，是伊都干说不用再服药，就慌慌张张地闪出门外。袁从英在桌边呆坐了一会儿，尽力平复刹那席卷全身的巨大恐慌，他无意识地伸出手触摸桌上的碗筷，指尖冰凉、心底冰凉，仿佛不是置身于盛夏，却是严冬。
一定有事发生了。他好像又一次来到了阿苏古尔河畔，发现饮水就要枯竭的时候，心被刺骨的绝望浸透。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总是竭尽所有想去保护，却每每让自己最关心的人陷入致命的危险。好在他还有一息尚存，好在他还有头脑和胆魄，袁从英闭上眼睛，静静地思考，在心里悄悄地对她又说了一遍：有我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
实际上，庭州刺史府里这所软禁人的小院子，从这天凌晨起就被重兵团团包围，只是在院子里面仍然保持原样。为了不打草惊蛇，钱归南甚至都没有撤换那几个被裴素云的药物放倒过的看守。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将他们暴打一顿，兼以最恶毒的咒骂和威胁，直把这几个看守吓得半死不活，不敢再有半分疏忽。同时，钱归南在小院外围布置下几十名荷枪持械的兵丁，可谓是天罗地网，袁从英纵然有天大的本领，怕也是插翅难飞。
袁从英暂时还不知道院子外的包围圈，但既然发现裴素云这里有变，他判断对自己的监控一定也成倍加强了。然而坐以待毙从来就不是袁从英的性格，很快他便拿定了主意，重重地敲起门来，声称有急事要面见钱刺史。看守小队长本来不欲理会，可袁从英闹起来没完没了，在夜深人静的刺史府里吵得实在太不像话，小队长只好来到门边询问。
隔着门缝，袁从英朝小队长晃了晃手中的木牌，小队长惊得倒退两步。前夜他们几个沉睡不醒，已经被钱归南又打又骂，唯一庆幸的是袁从英没有乘机逃走，否则真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小队长早就发现身上的令牌不见了，他惶恐之下隐而不报，心存侥幸地期望只是不慎丢失，却不想令牌被袁从英拿到了手中，这意味着罪责翻倍，让钱归南知道了只有死路一条。他是个明白人，此刻一见袁从英的阵势，立即痛快答应带袁从英去面见钱刺史，只要对方肯归还令牌。
夜已深，钱归南还在正堂上像被困的野兽般来回徘徊，毫无睡意。当看守报告袁从英要见他时，钱归南一时有些听不懂，他实在无法相信，世上真有这样大胆、敏锐而又执着的对手。钱归南突然觉得十足亢奋，棋逢对手和嚼穿龈血的感受混合在一起，他也迫切地想与袁从英见一见了。
袁从英走进正堂时，钱归南用一种全新的眼光上下打量他，无法遏制地想象他与裴素云亲密相依的情景。这种想象让钱归南的心在恨、怨、嫉妒和畏惧等多种情绪中紧缩成一团，备尝自虐的快感。两人沉默对视，还是钱归南先沉不住气，咳了一声问：“袁校尉夤夜来见本官，有什么急事吗？”
“当然。”袁从英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我想知道，刺史大人打算把我拘禁到什么时候？”
“哈，哈，哈！”钱归南仰天怪笑三声，“袁校尉居然不知廉耻到这种地步，实在令本官佩服啊！”
袁从英面无表情地反问：“刺史大人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钱归南又是一阵爆笑，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擦着眼角溢出的泪花，断断续续地道：“袁校尉过谦了，过谦了……以袁校尉的本事能为，天底下怎么还会有让袁校尉不懂的事情？”
袁从英仍然不为所动，平静道：“钱大人，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钱归南沉下脸来，被仇恨煎熬的眼角皱纹又深又密，他抹了抹唇髭，打起官腔：“上次袁校尉丢失流犯狄景晖，请袁校尉来刺史府是为预备钦差到来时，本官有话可回。如今嘛，朝廷派的钦差已经到了庭州，袁校尉少安毋躁，想必解脱在即了。”
言罢，他紧盯着袁从英，小心捕捉对方每一丝神色的变化。果然，他发现袁从英很明显地愣了愣，随即又镇定下来，斩钉截铁地道：“我要见钦差大人。”
钱归南挑起眉毛：“袁校尉，你还真是……一会儿想见我，一会儿又要见钦差。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吧？”
袁从英跨前一步，低沉着声音重复：“我要见钦差大人！”
钱归南顿觉凌厉的杀气从那对漆黑的双眸中逼射而来，全身的血液骤冷，情不自禁就打了个寒战。慌忙定了定神，钱归南再度堆起恶毒的笑容，故作姿态道：“袁校尉，你这样子实在吓人，到时候可别惊扰到了钦差大人。钦差大人旅途劳顿已经睡下，袁校尉明早再见如何？”
“我现在就要见！”
“你……哎呀！”钱归南摇头晃脑地站起身来，无奈地朝后堂方向走去，边走边嘟嘟囔囔，“袁校尉的性子也太急了，让本官很为难啊。钦差大人饮了些酒，现在是叫不醒的。袁校尉你实在想见，就在门口看一眼吧，啊？哈哈！”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后堂外，武重规的呼噜声惊天动地传出来。袁从英的脚步一滞，钱归南得意地几乎要笑出声来，朝守在门前的卫兵一挥手，卫兵无声无息地将门敞开。武重规横卧榻上睡得正香，袁从英走到门边，静静地向内看去。钱归南凑到他的身边，亲热地小声说：“袁校尉可看仔细了，本官没有欺瞒你吧。这位大人袁校尉可识得？”
袁从英自唇边浮起一抹冷笑，也小声回答：“倒还认识。高平郡王武重规大人，算是老相识了。”
钱归南差点儿鼓起掌来：“好啊，好啊，这么就更好办事了嘛。呃……袁校尉看完了没有？钦差大人好睡，你我还是退下吧？”袁从英退后，缓缓走下台阶。
钱归南紧跟而来，殷勤相问：“袁校尉现在还有什么要求？”
袁从英点点头，嘲讽地道：“也没什么别的，既然钦差大人在此安睡，我今夜就在这院子里候着吧。”
“啊？”钱归南吃了一惊，还未及开口拒绝，袁从英又道：“钱大人，你最好还是答应我。”语气平淡却又杀气腾腾。
钱归南咬牙切齿：“你敢威胁我？”
袁从英不再说话，径直走到空地中央的石桌旁坐下，他抬头望了望天边那轮明月，被月光映得愈加苍白的脸上，浅浅的哀伤和惆怅转瞬即逝。
钱归南恨恨一跺脚：“你要在这里吃夜露就随便吧，本官回去歇息了！”
看着他疾步经过石桌，袁从英突然道：“钱大人就不怕钦差大人突然醒来，我与他先私下交谈？”
钱归南猛停下脚步，愤懑地瞪着袁从英。袁从英抬抬手，慢条斯理地道：“我想钱大人今夜是睡不着的，何不一起在此等候钦差大人醒来？业已过了三更，很快就要天亮了。”
钱归南紧锁双眉想了想，冷笑道：“也好，今夜钱某便与袁校尉一起度过吧。”说罢，便一屁股坐在袁从英对面的石凳上。除了武重规的鼾声一起一伏，院中再无其他声响，这是生死决战之前才有的静谧。月影摇曳，轮番扫过两个纹丝不动的身形，云雾散去时绽放的刹那光华，如生命中最后的执念，短暂闪耀后便归入永恒的黯淡……
天亮了。
盛夏不闭窗扇，火辣辣的太阳直接投到武重规的脸上，将他从宿醉中唤醒。武大人哼唧着从榻上坐起来，感觉脑袋还是沉甸甸的。他从京内一路带来的贴身侍从，赶紧上来伺候大人洗漱。待换上官袍，武大人晃晃悠悠走出门外，摸着鼓噪连声的肚腹。猛抬头，却见明晃晃的烈日下，直挺挺地站着两个人。
武重规眯缝起眼睛打量了半天，袁从英他是认识的。当初在河北道战事时，狄仁杰与武重规针锋相对过一次，袁从英那冷酷倨傲的态度也给武重规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武重规对他视若无睹，咳嗽一声，愠怒道：“钱大人你怎么搞的，本钦差还未用过早膳，你就堵在这里？”
钱归南扑通跪倒在地：“武大人，不是下官，是他硬要堵在这里……”
武重规这才扫一眼袁从英，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扬声道：“也罢！既然都到了，就让他们把饭菜端到这里来，本钦差索性边吃边审！”
在石桌边坐下，武重规阴阳怪气地道：“袁将……呃，校尉，好久不见啊。”
袁从英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武重规差点给气乐了，以不与小人一般见识的口吻道：“袁校尉，你的一封密报把整个朝廷都惊动了。本钦差一路跋山涉水来查案，如若查出半点儿虚言，袁校尉你应该知道自己的下场！”
“我保证绝无虚言。”
“好。”武重规抖擞精神，一指钱归南，扬声道，“戍边校尉袁从英指控庭州刺史兼瀚海军使钱归南，私自调动瀚海军的沙陀团和天山团，至伊州边界的折罗漫山，意图不明且有与东突厥私相勾连的嫌疑。对此，钱大人有什么想说的吗？”
钱归南磕了个响头：“钦差大人明鉴，袁从英对下官的指控乃是恶意诽谤，一派胡言！下官可以向上天发誓，瀚海军从未有一兵一卒离开过庭州。沙陀团和天山团的团正在返回庭州的路上，正午即可到达，他们定会向钦差大人证实下官的清白。至于……与突厥勾连，那更是袁从英血口喷人！”
“嗯。”武重规心中暗喜，转了转眼珠道，“那么本钦差这就有个疑问了，袁从英三个月前才来庭州戍边，与钱大人无冤无仇的，为何要百般陷害于你？”
钱归南神色大变，嘶声呐喊：“钦差大人为归南申冤啊！”话音方落，涕泪交流。武重规吓了一跳：“哎哟，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钱归南却已哭得泣不成声，抽抽搭搭道：“如此丑事，某……某实在难以启齿。可袁从英欺人太甚，今天我也顾不得脸面了！”
武重规听得话中有话，一下子来劲了，催促道：“说！快说啊！”
钱归南又连磕几个响头，额头鲜血迸流，整张脸上血泪模糊，就听他如痴如狂地诉说：“袁从英来庭州不过三月，就与庭州的头号萨满女巫裴素云勾搭成奸。然这女人、这女人乃是下官的外室，与下官厮守已逾十年，还为下官生育一子……十年来下官与此女恩恩爱爱、琴瑟和谐，哪知、哪知袁从英一来就横刀夺爱啊！”
“噢！”武重规可听到新鲜事了，双眼瞪得溜圆，身体前倾地凑近哀痛欲绝的钱归南，追问道，“这……还有这等事情啊？居然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钱归南抹了把眼泪：“谁说不是呢？我、我、我痛心疾首啊！”
武重规好不容易憋住笑，装腔作势地表态：“该死！真该死！那么……这事与袁从英陷害你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然得了便宜，莫非还要赶尽杀绝？”
“钦差大人英明！”钱归南声色俱厉地道，“袁从英无中生有捏造事实陷害下官，其意图就是要置下官于死地，他可将裴素云那女人独霸到手！此人之心恶毒至极，真真叫人齿冷。更有甚者，他还与西突厥别部突骑施的乌质勒和瀚海军叛贼武逊私相串通，乘东突厥进攻陇右道之际，计划以沙陀碛中的伊柏泰为据点，发兵进犯庭州。一旦下官受诬陷遭革职，则他们里应外合发起行动，整个庭州不日就将落入他们的手中！”
此话既出，武重规方才听得眉飞色舞的脸容，也骤然阴沉下来，正色道：“钱大人，里通外国可是滔天大罪，你和袁从英各执一词，分别指控对方，都有确凿的证据吗？”
钱归南挺直身躯回答：“下官通敌的证据还等袁校尉拿出来。至于袁校尉通敌的证据嘛，再明显不过，那突骑施王子乌质勒率领几千突骑施的骑兵，现就驻扎在沙陀碛中的伊柏泰。据下官得到密报，前段时间的暴雨阻挡了他进攻的计划，现在雨停，他们应该不日就会对庭州发起进攻。下官将瀚海军布置在沙陀碛东线就是为了抵御他们。钦差大人只要在庭州稍作停留，一定能够看到下官的话成为事实！乌质勒与武逊原先并不相识，这二人却分别与袁从英过从甚密，如果不是他居间撮合，此谋断不能成！”
武重规连连点头，随即朝袁从英一指，道：“袁校尉，钱大人言之凿凿，有理有据。对他的指控，你又有何话说？”
自钱归南开始呼天抢地，袁从英就一直冷眼旁观，自始至终神色不变，这时听武重规发问，方才微微挑起眉尖，平静地应道：“没有。”
“哦？”武重规倒也有些意外，“袁校尉的意思是……全盘应承了？”
仍是干脆地回答：“当然不是。”
武重规皱眉：“对钱大人的指控，袁校尉说不出反驳的意见，自己又拿不出证据来证实对钱大人的指控。袁校尉，这案子就是放在你的旧上司狄大人手中来断，恐怕也对你不利吧？”
袁从英轻吁口气，依然不动声色地道：“武大人，我手上没有证据，这不假。但钱大人方才对我通敌暗谋的指控，一样也仅凭推断，并无半点真凭实据，所谓的来自沙陀碛的进攻，未曾发生如何可以采信？因此，在证据上双方并无区别，您凭什么就认为，此案对我不利呢？”
武重规愣住了，他曾经领教过狄仁杰这般绕来绕去的说理方式，当时就给呛得晕头转向，没想到袁从英也学会了这一套……想了半天，武重规迟疑着道：“可是本钦差刚从伊州过来，的确未曾发现瀚海军驻扎过的痕迹。庭州这边的瀚海军官本钦差也审问过了，他们的证言都支持钱大人。”
袁从英不屑地摇头：“钦差大人，瀚海军都是钱归南的人，就是再来一百个证人，也都一样。他们的话不足为信！”
武重规按捺不住，咚咚咚地拍起了桌子说道：“可不可信你说了不算，本钦差认了就算！袁从英，你目前处境堪忧，最好还是多想想自己该怎么办吧！”
袁从英阴郁的脸上突现一抹狡黠的光芒，他神态轻松地对武重规说：“钦差大人，我倒有个建议。”
“唔？”
“烦请钦差大人传本案中最关键的人证到场，即可迅速断清本案。”
“本案中最关键的人证？谁？”
“裴素云。”
钱归南惊得面红耳赤，一时又摸不清袁从英的意图。再看武重规，眼珠乱转，还真动心了。武重规向来好色，被袁从英一提，确实挺想见一见这个萨满女巫、庭州城的头号美人儿，把钱、袁二人都勾引得神魂颠倒的女人。想了想，他吩咐道：“钱大人，麻烦你找人把你那外室请过来吧。”
“这……”钱归南尚在犹豫，看到武重规的神情，只好咬牙传令下去。
时间不长，裴素云就被带到。她的双眼红肿，鬓发略微散乱，白皙的面颊两侧均有清晰的指痕，倒平添了几分哀怨凄楚的动人姿色。她怀里抱着东张西望的安儿，随着差役慢慢走入院中，所有人的目光立即都落在她的身上，裴素云却似浑然不觉，只管低垂着眼睛，目不斜视地直走到武重规的面前。
“裴素云，好你个贱妇。眼见钦差大人为何不跪？”钱归南厉声大吼，武重规一摆手：“嗳，钱大人你嚷什么？这不还抱着个孩子嘛！”说话间，武重规的眼珠子粘在裴素云苍白的脸上挪不开了，果然是人间绝色，哎呀呀！将心比心，钦差大人一方面对钱归南十分同情，一方面又对袁从英极其理解，早把军国大事抛到九霄云外，和颜悦色地开了口：“下面站的可是庭州萨满裴素云？”
裴素云稍稍弯了弯腰：“妾身裴素云见过钦差大人。”
“哦，好，好，不必多礼。这……把孩子放下吧，抱着多累。”
裴素云将安儿放下，凄然一笑：“回禀钦差大人，妾身这孩子有痴癫之症，离不开母亲，只好抱过来。”
“哦……这孩子叫什么？”武重规见到美貌妇人就全身发酥，干脆和裴素云拉起家常来。
“安儿。”
“唔，大名呢？”
裴素云这才斜藐了钱归南一眼，冷漠地回答：“世安，钱世安。”
“钱世安……前世安……”武重规爆发出一阵轻浮的大笑，“前世安了，难怪这世就有麻烦！哈哈哈哈，钱大人，看来是你这姓不好，要不得，要不得！”钱归南脸上青红交替，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又不敢发作。武重规好不容易止住笑，继续温言细语地和裴素云说话：“钱大人说此子乃他与你所生，看来是没错了。只是，钱大人控告你如今移情别恋，与那袁从英勾搭成奸，可有此事啊？”
裴素云把嘴唇咬得煞白，抬起泪光点点的双眸，直视着武重规：“绝无此事。妾身与袁从英并无半点奸情，请钦差大人明断！”
武重规往椅背上一靠：“哦？钱大人，你说呢？”
钱归南大叫：“钦差大人，这贱人怎肯承认此等丑事？她、她还想袒护袁从英，这只能说明他二人确实有染！况且，我这里还有旁证！钦差大人传来一问便知！”
武重规摆摆手，讥笑道：“别急，本钦差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你一个堂堂四品大员，脸皮还是要的！”他转向袁从英，“袁校尉，你说的关键证人已经在这里。不过，就算她不承认与你的奸情，也丝毫无法减少你的罪责。本钦差倒想知道，你还有何说头？”
袁从英慢悠悠地从裴素云的身上收回目光，疲倦地叹了口气，才道：“钦差大人，朝廷将您千里迢迢派到庭州，不是让您来审风流韵事的吧？”
武重规一愣，气鼓鼓地道：“袁从英，你什么意思？本钦差来审理的是关乎大周安危的军国大事，哪是什么风流韵事！”
“很好。”袁从英笑了笑，“钦差大人，我请您提来裴素云，只是为了让您亲眼看一看这个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女人。您觉得，我袁从英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背叛使命、出卖国家，将自己一生的前途事业均抛诸脑后，为了她奋不顾身吗？如果换成是钦差大人您，您会吗？”
武重规张大嘴巴愣住了。钱归南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忍不住狂叫起来：“钦差大人，袁从英是在狡辩！他、他确实与裴素云有奸情，如若他二人再不肯承认，钦差大人请用刑……”
袁从英怒喝：“钱归南！谁说我不承认与裴素云有染了？我说过吗？”
武重规彻底糊涂了：“袁从英你、你到底和裴素云有没有奸情？你把话说说清楚！”
袁从英死死盯着武重规，一字一句地道：“好，钦差大人您听清楚了，我确确实实与裴素云有染，却不是什么风流韵事，我接近此女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查清钱归南里通突厥、蓄意叛国的行为。我在密报中所称的事实，全都是这个女人亲口告诉我的！您要的所谓证据，就是她！”
此话一出，举座震惊！裴素云见了鬼似的逼视着袁从英，身子摇摇欲坠。钱归南愣了愣，随即杀猪似的尖叫起来：“裴素云！你这个该死的贱人！袁从英！我要将你千刀万剐！”他朝袁从英扑过去，武重规急忙示意，手下人将钱归南死死摁住。武重规自己也稳了半天神，才强作镇定道：“袁从英，你说话出尔反尔、颠来倒去的，让本钦差如何相信？”
袁从英冷笑，此刻他冰寒肃杀的面容已与凶煞无异，他继续用残酷至极而又不容置疑的语调说下去：“信不信由你！不过钦差大人，我已经提醒过您，您在审的是军国大案，根本不是什么男女私情！请您再看看面前这个女人，确实很美，可您也很清楚，朝廷历年来赏给我这样正三品大将军的官妓，哪一个也不比她差吧！我袁从英从来就视女人为草芥，不过是用来暖衾侍睡的工具，既乱之则弃之，我连身世清白的正经妻室都懒得娶，何况是这么一个身份低贱、已为人妇的女人！从头至尾我都不过是在玩弄她、利用她，也就是凭此才查清了钱归南通敌之实，我对大周对圣上的忠心日月可鉴！钦差大人您今天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言尽于此，您要杀要剐请便，只要钦差大人您能对圣上交得了差，对大周天下交得了差！”
安儿“哇”的大哭声响起，原来是裴素云昏倒了。武重规呆坐在椅上，脑海中一片混乱。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传下钦差令，将袁从英、裴素云分别关押到刺史府的监房中，严加看管。再看看瘫软在地上已经面如死灰、抖作一团的钱归南，武重规皱着眉头叹息一声，也吩咐钦差卫队将其拘禁起来，就在原来关袁从英的那所小院子里。
沙州刺史府中，狄仁杰正与劫后余生的沙州刺史邱敬宏谈笑风生。沙州之围刚解，崔兴和林铮便率大军继续北上追杀逃窜的突厥余孽，狄仁杰则留在沙州指导政务、安抚百姓，两天忙下来已把诸事安排停当，沙州的民生正在迅速恢复中。
沈槐脚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抱拳施礼，双手递上一封书信：“大人，崔大人送来的急信。”狄仁杰连忙接过来，读后沉默半晌，方抬头道：“看样子本阁要继续西行了。”
“什么？”邱敬宏和沈槐都吃了一惊，邱敬宏拱手道：“狄大人，陇右道战事至沙州已止，您作为安抚使再往西……”
狄仁杰长吁口气：“崔大人来信说，钦差大人武重规在伊州没能查清瀚海军的案情，前日已往庭州去了。本阁……要去伊州助他一臂之力。哦，高达旅正在伊州没有找到钦差，也跟着赶去庭州了。”
沈槐抬眼凝视狄仁杰，又一次被这古稀老人身上所蕴含的精力和胆魄所折服。同时，一种强烈的酸涩涌上心头，沈槐再清楚不过，狄仁杰不顾一切执意向西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此刻，沈槐内心深处的复杂情绪中究竟包含了哪些内容，连他自己也难以说清，更不愿说清。

第五章 奇兵
武重规返回正堂内坐下，这才发现全身上下汗透衣襟。不知不觉已近正午，连日暴雨带来的凉爽天气到了尽头，火辣辣的西域盛夏再度降临。黛瓦覆顶、青砖铺地的刺史府正堂里，因门窗大敞空气流动，其实还是蛮阴凉的，然而钦差大人此刻的心情就宛如在火堆上灼烤，焦虑、困惑和莫名的悲怆，搅得他头昏脑涨。
亲随侍从端上茶水，小心翼翼地问钦差大人是否要用午饭，武重规不耐烦地摆手把人轰了出去。实际上早饭他没来得及好好吃上几口，现在也完全没有食欲。一个人坐在鸦雀无声的正堂上，武重规的眼前轮番出现早上发生在后院里，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面。按说今早的针锋相对虽然激烈，却并没有流血杀戮，对于见惯了大阵仗的武重规算不得什么，但不知何故，此刻钦差大人的心中竟有种激痛难耐的况味，让他坐立不安。
武重规生性轻浮善变，为人更是乖戾无情，但他并不愚蠢。早上的局面他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头多少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伊州之行，武重规固然没有查得瀚海军的踪迹，折罗漫山突如其来的山火、长史杜灏的意外死亡和夫人吕氏古怪的发疯，怎么也说明了一些问题。而今天上午围绕着裴素云的那番唇枪舌剑，看起来很像在争风吃醋，实际却是场惨烈非常的生死搏杀。武重规看得出来，那钱归南算是一败涂地，真正赔了夫人又折兵。之所以没有当场定出胜负，说得冠冕些是因为还缺少确凿的证据，其实也就是武重规对狄仁杰和袁从英素有罅隙，不愿意让袁从英速战速决，还想乘机为难他，试图从他身上再挖出些可用来攻击狄仁杰的材料罢了。
现在这两男一女都给押了起来，武重规头疼得很，拿不定主意接下去该怎么办。这事还不能再拖，从袁从英和钱归南的陈述中都可以听出，沙陀碛那边恐怕马上有新的威胁要来，如今庭州刺史兼瀚海军军使的钱归南被擒，怎样御敌如何抗击只能由钦差大人定夺。想到这里，武重规真把肠子都悔青了，接了这么个又累又苦又难办的烫手山芋，要是办砸了，正如袁从英所说，自己该如何面对圣上的责难？
武重规正在为难之际，侍从来报，陇右道前军总管崔兴大人派人送来最新战报。武重规精神一振，因沙州隔断了陇右道东西段，好些天没得到最新战况了，看来有好消息！
来人身材魁伟步伐矫健，一望而知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军官，可不知为何脑袋上缠满纱布，就露出了五官在外面，根本分辨不出本来面目。武重规皱了皱眉，又想想一定是杀敌受伤所致，便示意侍从接过对方双手呈上的军报。匆匆读过，武重规又惊又喜，喜的是崔兴果然大败突厥，陇右道东段战局已定，自己没了后顾之忧。惊的是信中所称来人的身份，武重规思忖着吩咐左右退下，并关牢正堂大门。
隔着桌案，武重规居高临下地打量跪倒在地的信使，慢吞吞地问：“你叫高达？”
高达抬首抱拳：“回钦差大人，小的正是瀚海军沙陀团的旅正高达。”
“嗯，你这个样子？”
高达抬手解下满头满脸的纱布，再度叩首：“这里上下都是瀚海军把守，卑职为了不被人认出才做此打扮，请钦差大人见谅。”
武重规一摆手：“起来回话吧。”
高达站直身躯，武重规把手中的信纸往案上一丢：“崔大人信上说，你是钱归南私自调动瀚海军的人证，现在你就把事情经过对本钦差说一说吧。高达你可听好了，务必要老实交代，如有半点虚言，那就是欺君之罪，我必杀了你全家！”
高达躬身抱拳：“卑职绝不敢欺君罔上！”由于紧张，他低垂的面颊微微抽搐了几下，但很快，又从内心深处鼓起了勇气和信心。
高达抬起头，有条有理地开始叙述，从自己随沙陀团被钱归南带到伊州郊外的折罗漫山起，到逃离追捕回到庭州，再到躲进沙陀碛至伊柏泰投奔武逊，最后是被武逊遣去与袁从英会合，并由袁从英设计成功截夺叶河驿，自己冒充驿者直下洛阳，将密信送到狄仁杰的手中，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将整个经过和盘托出。因为早在心中复述过无数遍，高达从头至尾讲得胸有成竹、毫无疏漏。
高达讲完了，他等待着钦差大人的问话，桌案后却是长久的肃静。武重规陷入沉思，事实再清楚不过了，他只是弄不明白，高达这么一个现成的证人，为什么狄仁杰一直隐匿不报，却让自己在伊州和庭州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武重规当然难以揣测，狄仁杰为了在最合适的时机打出高达这张牌，是多么煞费苦心，又担负了多么沉重的压力。高达此证，用得恰当则既能解战事之危局，又能给予袁从英最大的援助；用得不当则不仅于事无补，反更祸及袁从英和武逊。这些天来狄仁杰殚精竭虑，鬓边又添几许白发，最后决定将高达派往前线崔兴处时，这位老人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心力。
良久，武重规长吁口气，沉声道：“高旅正，你方才讲述的经过虽颇为完整，但毕竟没有任何凭据佐证，又怎么能证明你不是在信口雌黄呢？”
高达微微一怔，终于来到最艰难的环节了，他定了定神，抱拳朗声道：“回钦差大人，您只要带高达在这刺史府或者瀚海军营走一圈，所有的人都可证明高达的沙陀团旅正身份。不过，卑职倒提议，您不如秘密召几个瀚海军沙陀团的士兵过来，即使他们现在胁迫之下不敢吐露实情，卑职还是愿意试一试说服他们，让他们讲真话。这样，钦差大人您便能见到更多的人证，可以从旁证实卑职所言非虚。”顿了顿，见武重规仍旧紧锁双眉不说话，高达下定决心，从怀里掏出几颗干瘪的植物果实，在掌心摩挲几遍，才双手送上桌案。
武重规伸着脖子看看，纳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达清了清嗓子：“钦差大人，这种果子名叫迦蓝果，是产于西域的一种特别的果子。因其对土质和气候有很苛刻的要求，咱大周境内只有伊州附近的折罗漫山上才见得着。”
“哦？”武重规捻起一颗，黑乎乎的，倒是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便问，“嗯……你是不是想以此证明你的确到过折罗漫山？”
“钦差大人英明。”
“大胆高达，竟想以巧言蒙骗本钦差，你不想活了吗？”武重规突然拍着桌子大声呵斥起来。
高达扑通跪倒在地，神色却并不慌张，昂头分辩道：“钦差大人，小的并无半点虚言呐！”
“胡说！你分明是企图拿这些破烂果子来欺瞒于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先从庭州到洛阳再从洛阳回庭州，至少有两次机会经过折罗漫山，都可以捡拾这些果子，如何能证明它们就是你随瀚海军到伊州时所得？”
高达又磕了个头，不慌不忙地回答：“回钦差大人，卑职假冒叶河驿者送信去洛阳时，为了不被庭州官府侦知，刻意绕开庭州各驿站，是在西州换的驿马，这些您一查便知。西州与伊州，一南一北，以卑职的行进速度来看，卑职绝没有时间中途绕路到折罗漫山去。至于回程嘛，钦差大人您更清楚了，折罗漫山已过山火，山区被封，卑职也不可能贸然进入。因此，卑职呈上的这些迦蓝果，只能是卑职随瀚海军调驻伊州时所取的。”
武重规沉默了，高达的辩词无懈可击，不由得人不信。武重规不知道，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迦蓝果，独产于折罗漫山中更是无稽之谈。高达是在不折不扣地犯着欺君之罪，但是对狄仁杰的信任使他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就在他离开洛阳的前一天晚上，狄仁杰将这些不知名的小果子交到高达的手中，一遍遍地教他重复这些谎言，并且向他承诺，一切罪责都由自己承担。高达还清晰地记得，当初在叶河驿套上传袋的时候，袁从英也向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放心去吧，所有的罪责由我来承担。”
既然这样，高达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迦蓝果的说法固然荒唐，但武重规真要查个究竟尚需要些时间。时间！还有什么比时间更宝贵？为了争取时间，袁从英和狄仁杰先后铤而走险。
武重规还在下意识地捏着几个小黑果子，门外随从在唤：“武大人，王迁都尉带着沙陀团和天山团的两位团正刚刚赶到，您是这会儿见，还是……”
武重规如梦方醒，扬声回答：“啊，快，快让他们进来。”又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高达，挥挥手道，“你先去厢房里候着，时机到了我再叫你现身。”
堂门打开，高达一低头，与两名跨入堂内的团正擦肩而过。那两人全神贯注地望向钦差大人，都没有留意高达。走进院中，武重规的亲随过来带高达去西厢房，高达却突觉背后掠过一道凶光，他猛抬头，没发现什么异常，只见到王迁匆匆往院外走去的身影。高达虽然认识钱归南的这名亲信军官，但官阶差得较远，彼此并不熟悉。
沙陀团和天山团的两名团正起初还一口咬定从未到过伊州，但武重规这回可不容他们轻易过关了。先是一通杀全家灭九族的威胁，再抬出大小十多件刑具，连诈带喝，光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就把两个做贼心虚的团正吓得肝胆俱裂、语无伦次。武重规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便让人把高达带进堂内。那沙陀团的现任团正是王迁临时从几名旅正中选出来的，与高达是知根知底的兄弟，此刻一见高达还活着，顿时明白再无诡辩的余地，干干脆脆地交代了个底朝天，只求能将功折罪换回条性命了。
天山团团正当然独木难支，也跟着老实交代。不过他的证词让武重规又一惊，因为据他说带天山团去伊州的并非钱归南本人，而是王迁都尉。“这么看来，王迁也参与了钱归南的阴谋？”武重规喃喃道。
跪在地上的两名团正相互看了看，一齐殷勤地磕头道：“回钦差大人，我们两个团在折罗漫山一直驻扎到五月十五，是在十六日凌晨一起被王将军带离返回庭州。”
“十六日凌晨？”武重规大喝一声，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是在十五日夜间到达伊州，第二天一早被孔禹彭叫醒。折罗漫山大火，正是十六日！也就是说，王迁恰恰在自己刚抵达伊州的那个晚上才把瀚海军带走，多么惊险而又放肆的行动啊！想想自己前几天在伊州一筹莫展的处境，武重规真气得七窍生烟，咬着牙又问：“那么折罗漫山的大火也是你们所为吗？啊？快说！”
那两名团正磕头如捣蒜，断断续续地回答：“这个……不是我们所为，只听王将军说伊州会有人押后处理……”
武重规打断他们的话，暴喝起来：“来人呐，快去给我把那王迁抓起来！”武重规的亲随侍卫本就是官拜四品的中郎将，现在情况紧急，钦差一声令下，就由卫队全面接管了庭州刺史府。几名偏将正要带人去搜捕，高达提醒，方才王迁在此院中见到自己后就赶紧离开，恐怕就是预感到情况不妙。因武重规审问两名团正前后花了大概一个时辰的时间，如果王迁那会儿就逃离刺史府的话，现在大约已走得很远了。
既然如此，武重规连忙让人去封堵前后门，就算王迁已经离府，那也要跟着追出去，其余众人则分成几班在刺史府里开始搜索。顷刻间，整个刺史府上下是鸡飞狗跳，武重规在正堂上来回踱着步，正焦躁万分地等消息，突然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吓得他原地蹦了蹦，紧赶几步迈到堂外，连声询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钦差卫队的大部分人都散在刺史府里搜捕王迁，这时院内只留了几个武重规的贴身侍卫，也都东张西望，不得要领。紧接着一声声恸哭传来，凄楚急迫之状令人心悸，听上去离得并不太远。武重规心里琢磨着，按大周吏治官员都各有家宅，刺史府只是办公场所，通常没有女人啊？女人？裴素云！武重规恍然大悟，那裴素云和袁从英都被关押在离正堂不远的临时牢房中，哭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这么想着，武重规沿着正堂门前的甬道就往监房方向赶，从前面那道低矮的院墙后哭声还在不停传来，但已变成低弱的哀泣，恰好此时又有几名卫兵闻声跑来，武重规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迈进院中。大家顿时都愣住了！
就见院中横七竖八倒卧着几名看守，各个毫无动静，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西侧屋子的台阶上，裴素云半卧着，白色的衣裙上血迹斑斑，零乱的发丝将秀丽的面容遮去大半，仍在哀哀地低泣着，而蹲在她的身边，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不停地轻声安慰、轻柔爱抚着的男人，正是袁从英！
武重规完全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做什么了，只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对男女。裴素云看似已有些昏乱了，气息十分微弱，虽抽泣着不停地诉说，从武重规站的地方完全听不清楚。袁从英则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哭诉，一边低低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一边还抬手温柔地抚摸着裴素云的面颊，他的抚慰显然起了很大的作用，裴素云渐渐停止了哭泣，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直到此时，武重规才憋出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走上台阶，就站在袁从英和裴素云的跟前。眼睁睁地看着这对男女旁若无人地在自己面前亲密，和一个多时辰前的情景截然不同，钦差大人心里头又乱又酸，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袁从英小心翼翼地把裴素云平放到地上，轻轻掩好她有些散乱的衣襟，答道：“她的胸口被砍了一刀，兼以惊吓和急怒，现在非常虚弱。你立即找人来好好给她医治。”
“哦……”武重规抻长脖子仔细瞧，果然裴素云的前胸衣服撕裂，明显是刀伤，“这裴素云是被什么人所伤？那些看守又是如何遇害的？为何独独你毫发无损，你快说！”武重规高声喝问，其实他心里最想问的是，袁从英你到底和裴素云是什么关系？
袁从英慢慢站起身来，与武重规对面而立。武重规登时就被那双眼睛里的杀气逼得直想后退，可台阶狭小，武重规咬牙挺住不动，他钦差大人的面子在这个早上都快丢光了，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示弱。但袁从英并不放过他，仍然死盯着他的眼睛，厉声道：“钱归南的亲信王迁假冒刺史之命，先乘看守不备将其全部杀害，随后又劫走了裴素云的孩子安儿。为免裴素云反抗叫喊，王迁才将她砍昏，裴素云醒来后哭号呼救，我听到动静从另一侧的监房破门出来察看情况，便已是如此景象。钦差大人！王迁在逃十分危险，安儿那孩子更有性命之忧，请钦差大人允许卑职立即去追捕王迁！”
“啊？袁从英，你、你还真是……”武重规连连跺脚，他实在不能再相信袁从英的话了，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嘛！王迁发现自己败露，急着逃跑都来不及，还跑来抢个白痴孩子，莫非那王迁自己也是个白痴不成？不，是袁从英把所有人都当成白痴了！他居然还敢请命去抓捕王迁！想到这里，武重规一声冷笑：“袁从英，你不仅仅是玩弄了裴素云，你恐怕是把天下人都当成可随意玩弄的傻瓜了吧！分明是你自己想逃离刺史府，才搞出这么多是非，做下这些命案。本钦差不会再上你的当了。那王迁本钦差自会派人追捕，不需劳烦你袁校尉，你还是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除非案情大白证实你的确毫无罪责，否则你仍是嫌犯身份，不得擅动！”
袁从英注意听着武重规的话，终于微微摇了摇头，淡然一笑道：“钦差大人，看看这满地躺倒的看守们，您真的认为我需要等到您来了才逃跑吗？”
武重规被驳得张口结舌，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突然觉得眼前一花，肩膀上袭来剧痛，仿佛被个铁钳牢牢地钳住，身子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圈，他大喊：“啊，啊，袁从英，你想干……”脖子上凉飕飕的，武重规顿时全身僵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院子里还站着十来个跟随武重规而来的卫兵，风云突变，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看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钦差大人就已经被人劫持在手中，抵在武大人脖子上的那柄剑还是他自己的随身佩剑。武重规前一刻还颐指气使的，现在已经彻底蔫了，两条腿在袍服下一个劲儿地哆嗦，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身后那人决然的气概，假如不是面前那些卫兵还看着，大概就直接喊起饶命来了。
袁从英在武重规的耳边轻声道：“钦差大人，既然你不肯放行，那就不得不麻烦你亲自送上一程了。”
武重规狂咽唾沫，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你、你不要伤我性命，别的都、都好说……”袁从英不再说话，手上稍稍用力，武重规痛得眼冒金星，立刻乖乖地往前迈步，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关押犯人的小院外挪去。
此地离刺史府正堂不远，往前走几步就上了直通府门的甬道。从刺史府各处赶来的卫兵越聚越多，将袁从英和武重规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然而钦差大人的脖子就在那寒光闪闪的剑刃之下，周围的人再多，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武重规更是吓得汗流浃背，虽然说不出话来，两只手却在身前狂舞，示意众人千万不要乱来。两人就这么亦步亦趋，硬是挪到了刺史府的大门口。
“让他们把门打开！”袁从英在武重规的耳边低声命令，稍稍移开剑刃。
“快！快开门！”武重规嘶声呐喊起来，才刚喊了一句，那冰冷的钢锋又压上脖颈，武重规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要软瘫下去。与此同时，刺史府大门吱呀呀地打开了，袁从英突然将武重规往簇拥的人群猛推过去，武重规脚软身浮，扑通往前栽倒。众人呼叫着都朝钦差大人冲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袁从英的身形快如闪电，已从大门一跃而出。
刺史府门外是庭州城中最热闹的通衢大街，时值正午，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袁从英手持武重规的佩剑，凶神恶煞一般冲上街面，吓得行人纷纷闪避。他刚刚跑到街心，迎面飞奔过来一匹赤红色的马匹，身型不算高大，但罕见的敏捷。马上的骑手竟是个红衣少年，朝袁从英高声大喊：“哥哥，我来啦！”袁从英往前连跨几步，脚尖轻点，就在红马擦肩而过之际飞身跃上马背。那红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撒开四蹄，风驰电掣般地奔向大道的尽头。
武重规刚被众人从地上搀扶起来，便暴跳如雷地率领着卫兵们赶到大门口，正好看见炎风载着袁从英和韩斌绝尘而去。武重规跳着脚地大吼：“快！快！给我追！”一干人等手忙脚乱地抄家伙上坐骑，蜂拥着追了下去。通衢大道上百姓们四散奔逃，武重规站在刺史府门前，指着袁从英逃走的方向乱叫乱骂，狠狠地发泄了一通，累得心浮气短，这才让人将自己搀回正堂。
还没等钦差大人坐下来好好缓上口气，又有急报上来，发现刺史钱归南大人死在了软禁他的小院中！武重规闻言往椅上一靠，双眼紧闭，险些儿就背过气去。好半天，他才悠悠稳住心神，有气无力地问：“钱……大人怎么死的？”
手下满头大汗地回禀：“回、回钦差大人。卑职们方才奉命搜捕王迁，搜到后院关押钱大人的小院时，发现十来名看守悉数被杀，连……连钱大人本人也身中数刀，已然气绝身亡了！”
“气绝身亡、气绝身亡……”武重规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早晨发生的变故太多，而且桩桩件件都涉及生死，他简直要崩溃了。
武重规低垂着脑袋靠在椅上，老半天也不吭一声。手下个个又急又怕，噤若寒蝉，几乎每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突然，武重规抬起头，眼中精光暴射，指着那来报钱归南死讯的人厉声喝问：“你说是在搜捕王迁时发现钱刺史被杀，为什么不立即来报，却要拖到现在？”
那人哆嗦着回答：“钦、钦差大人，卑职们一发现钱大人遇害就立即赶来报告，不过软禁钱大人的那个小院在刺史府最后头，离正堂有点儿距离，等卑职们赶到正堂的时候，钦差……钦差大人您那会儿正和袁从英、裴素云在一块儿呢，卑职们无法通报。再后来、后来就……”
“好了，不要说了！”武重规把桌案上的笔筒哗啦扫倒，他真的很后悔，刚才看到袁从英和裴素云在一起的样子，又好奇又紧张，居然毫不防范地站到了袁从英的跟前，才让对方有机会劫持自己，乘机逃脱……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早上袁从英那番义正词严的表白太具说服力，谁能想到仅仅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就以自己的行为又全盘推翻了早上的供词，甚至当众犯下挟持钦差、反出官府衙门的罪行！
武重规此刻的心情真是一言难尽，他只觉头痛欲裂，什么都不愿想、什么也不能想，可又不得不想！现在整个庭州和瀚海军都指望在他这个钦差身上，案情由于一系列的突变更加扑朔迷离，武重规不得不打起精神，钱归南都死了，好歹要去查看查看吧。
勉强起身，武重规正要吩咐往现场去，猛地又想到什么，喃喃自语道：“关押钱归南的院子在刺史府最后头，这么说来，袁从英应该没机会去杀钱归南……”
手下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鼓足勇气凑上来，道：“钦差大人，杀钱大人的恐怕是王迁……”
“哦，凭什么这么说？”
“卑职们赶到现场时，那些看守中还有一个未断气的，当时就嚷了几声‘王、王……’属下们想，刺史府里要有人做下这样大的命案而毫无动静，肯定是打了个措手不及。王迁为众人所熟识，才能先令看守失去警觉，再趁其不备将他们杀害。”
武重规皱眉思索，想想有理，忙问：“到底有没有搜到王迁的踪迹？”
又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上前来：“据后门的卫兵说，就在您审问两名团正的时候，王迁带着三四名亲信声称有公务，大摇大摆地就离府而去了。”
“什么？”武重规竖起眉毛刚要骂人，一想肯定也是刚才的意外事件阻碍了他们的报告，不由长叹一声，“唉，这王迁看样子是逃脱了！”他又想起什么，问，“王迁走时可曾带着那个……呃，安儿？”
“这倒没有看到，不过那小孩身量不大，弄晕了装进个袋子里，一眼都看不见的。”
匆匆看过钱归南的遇难现场，武重规筋疲力尽，再也无力支撑，整个下午都独自在刺史府正堂里发呆。他倒还记得问了问裴素云的状况，郎中瞧过说外伤并不重，只是急火攻心，神志昏乱，一醒来就哭喊哀告着拼命要孩子，郎中无奈给灌了安神药，如今是人事不知。武重规又是叹气，看起来这女人也指望不上了。
出去追捕袁从英和王迁的人马陆续回来了，不出意外全部一无所获。武重规也懒得再理，直到当天日落西山之时，满脸困倦和愤恨的钦差大人才叫进亲信侍从，宣布了他对案情的论断和钦差敕令：首先，庭州刺史钱归南里通突厥、蓄意反周，罪行昭昭，不容置疑，已被钦差大人按律处决；其次，戍边校尉袁从英侦得钱归南之阴谋，又因与钱归南之外室裴素云勾搭成奸，遂向朝廷告发钱归南，意欲借朝廷之手除去钱归南。袁从英同时与瀚海军都尉王迁串通，联络西突厥突骑施部的贼寇，企图乘乱谋取庭州。现二人因阴谋败露，均已在逃。最后，武重规颁布钦差敕令，全面接管瀚海军，为防袁从英和王迁带领西突厥部队进攻庭州，瀚海军沿沙陀碛东侧布防，庭州城亦进入全面戒备，继续派专人全城搜捕在逃钦犯，因袁从英和王迁重罪滔天，且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一旦遭遇，杀无赦！
发布完命令，武重规总算是长出了口气。草草用过晚餐，武重规在正堂上提起笔来，打算给圣上起草案情呈报了。同时，他还要写一封信，给正在往西赶来的狄仁杰。想到狄仁杰接到书信时将会遭到的打击，武重规这些天来头一次有了扬眉吐气的舒畅感。当初河北道战事时，狄仁杰参了他武重规一本，说他暴戾残忍、滥杀无辜，现在武重规倒要看看，狄仁杰如何应对他最信任的前卫队长的叛国投敌之罪！
伊州刺史孔禹彭久闻狄仁杰英明睿智的大名，这天他陪同刚到伊州的狄仁杰，花了整个上午在烧得焦黑残破的折罗漫山山火现场察看。眼见这位古稀老者不顾年老体弱，不畏暑热难耐，细心投入地勘察每片山林，寻访任何一点可能的踪迹，孔禹彭不禁在心中叹服。令人遗憾的是，山火烧得太旺，过火面积又大，很多山区已暂成死地，无法进入细查，即使是狄仁杰这样的火眼金睛，也没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转眼过了晌午，折罗漫山区本来可以遮蔽烈日的大树烧得只剩下残肢断木，孔禹彭见狄仁杰早已汗湿衣襟，苍老的面颊晒得通红，实在于心不忍，便上前劝说：“狄大人，折罗漫山就先查到这里吧。晌午过后，这山里头会越来越热，狄大人年事已高，万一要有个闪失，下官可担当不起啊！”
狄仁杰稍作迟疑，还是同意了。一行人这才打道回伊州，一路上狄仁杰又让孔禹彭把武重规来伊州所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细述一遍。孔禹彭不停地擦着汗，从早上开始他把这些话说了不下五遍，实在有些吃不消，但看到狄仁杰那专注的样子，自己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心中多少有些困惑。
孔禹彭又怎么能够理解狄仁杰此刻那焦虑万分的心情呢？伊州有鬼这点毋庸置疑，即使是孔禹彭本人也无法否认，但是突破点到底在什么地方？如何才能找出确切的证据来支持袁从英的报告，同时还能查出事件背后的隐情？而且这一切行动还要快，越快越好。自从在沙州决定继续西行，狄仁杰就几乎没有休息过，除了赶路便是思考案情，他有种强烈的紧迫感，再晚就来不及了……
众人回到伊州刺史府，匆匆吃了几口午饭，狄仁杰便继续问案。他让孔禹彭取来当初证明杜灏身份的物证，也就是那几样烧得墨黑的“蹀躞七事”，一件件细看。许久，狄仁杰才抬起头来，揉一揉脖颈，让呆坐一旁的孔禹彭上前来。
狄仁杰指了指面前那堆黑乎乎的小物件，首先问：“孔大人，本阁听你叙述，那杜灏的遗孀吕氏，似乎就是见到这些遗物后才发的疯？”
孔禹彭迟疑着回答：“唔，回狄大人，准确地说是见到这些物件后神色大变，坚决要求验看杜大人的尸身，至于发疯嘛，是看完尸身以后的事情。”
狄仁杰点点头，又指了指那“蹀躞七事”，问：“孔大人，难道你和武钦差都未曾发现这些物事的问题？”
“啊？”孔禹彭一愣，连忙再看，还是困惑地摇头，“这……狄大人，这些物事就是官员们通常所配的，和你我无异啊，我看不出什么来。”
狄仁杰皱一皱眉：“请孔大人将腰间所配之‘蹀躞七事’取下来对照一下，便可看出端倪。”
孔禹彭不太相信地取下腰间的革带，将所配之物逐一取下，放在桌上那堆黑乎乎的物件旁边。狄仁杰道：“孔大人，请你说一说你这七件物事与杜大人遗物之间的区别吧。”
孔禹彭略一沉吟，便镇定自若地解说：“阁老，本朝官员所配为佩刀、刀子、砺石、契苾真、哕厥、针筒、火石，一共七件。”
“唔，但是杜大人的遗物并没有七件？”
“是的，那是因为契苾真、哕厥、针筒，这三样分别为木和竹的材质，大火已将它们烧毁，所以只余下四件，也就是佩刀、刀子、砺石和火石。”
狄仁杰拈了拈胡须，点头道：“不错，余下这四样里，砺石和火石被烧成墨黑，但形状还在。只是这佩刀和刀子看上去有些古怪。”
“哦？有什么古怪呢？”
孔禹彭凑上去再看，皱着眉头不说话。狄仁杰知道他还是没想明白，和蔼地笑了笑，道：“很简单，佩刀和刀子都是铁质的物件，过火以后看上去应该差不多，可为什么这刀子未曾因火变形，而这佩刀却已被烧得弯折，完全没有原来的样子了呢？”
孔禹彭十分惊诧，连忙细瞧，还真如狄仁杰所说的那样，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狄仁杰轻轻摸了摸那柄小刀子，低声道：“都说真金不怕火炼，其实这素朴的铁器，反比昂贵的金子更经得住煅烧啊。”
他的话音刚落，孔禹彭恍然大悟地喊道：“啊？难道、难道这佩刀乃金质？”
狄仁杰微笑：“你说呢？”
孔禹彭抓起那柄烧得弯折、奇形怪状的佩刀，颠过来倒过去地看，终于长吁口气道：“狄大人，下官太佩服了！这柄佩刀业已烧得变形，故而大家都未曾多留意，其实现在看来，还真和大家通常所带的七事中的佩刀不一样。”
狄仁杰耸起眉头，轻哼道：“只怕你们未曾留意，有人却早看出蹊跷了。”
孔禹彭倒吸口凉气：“您是说那吕氏？……只是，狄阁老学贯古今、知识渊博，自然能够想到这刀具材质的差别，可那吕氏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何以……”孔禹彭说着直摇头，一脸的无法相信。
狄仁杰不置可否，又问：“杜大人的尸体还停放在刺史府中吗？本阁现在就去验看。”孔禹彭连忙称是，因为吕氏疯癫，两个孩子均未成年，没有人来收殓杜大人的遗体，再说案子未结，所以一直停尸在刺史府后院。狄仁杰不等他说完，起身就往后院而去。
孔禹彭头前领路，狄仁杰带着沈槐紧紧相随，还未到停放尸体的厢房外头，一股臭味就扑面而来。狄仁杰脚步不停，却狠狠地瞥了孔禹彭一眼，孔禹彭有所察觉，尴尬地解释：“狄大人，杜大人是被烧死的，全身溃坏，再兼伊州这几天十分炎热，所以虽然放置了很多冰块保存尸体，还是没能……”
狄仁杰二话不说，已经抢先登上厢房前的台阶。守卫慌忙打开房门，更加刺鼻的臭味涌出，沈槐顿觉胸中连连翻腾，再看狄仁杰已经走进屋内，只好也硬着头皮跟上。厢房中央的木床上，白色的麻布覆盖着杜灏的尸身，那麻布上星星点点的污迹表明，尸体肯定腐败得很厉害了。孔禹彭刚想吩咐候在旁边的仵作，狄仁杰早就跨前一步，亲手掀开尸布察看。沈槐稍稍后退，虽然站得远些，还是能看到那令人心悸的惨状，并闻到逼人眩晕的尸臭，可狄仁杰却似浑然不觉，弯下腰从头到脚地查验尸身，还不停地和仵作交谈。
沈槐有些走神了，实际上他对这种话题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只是在心中反复问着自己，狄仁杰如此热切，显然不是完全出于公心……突然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袭来，会不会狄仁杰还指望着凭借这次的案件，将袁从英重新召回身边？仿佛兜头被浇了桶冷水，沈槐登时愣在原地。
“沈槐？沈槐？”狄仁杰已验完尸，走到厢房门口，回首叫道。
沈槐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奔出屋外，大大地吸了口新鲜空气。狄仁杰瞧着他狼狈的样子，微微笑了笑，张嘴好像要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身体就往旁栽过去。沈槐吓得高叫一声“大人”，一个箭步冲到狄仁杰身边，刚刚好将他搀扶住。
孔禹彭也吓得瞠目结舌，帮着沈槐扶稳狄仁杰，连问：“狄大人，您怎么样？”
狄仁杰勉强站直身子，少顷，才摆手道：“没事，天气太热，歇歇就好。”
沈槐轻声道：“大人，卑职扶您去后堂休息吧。”
狄仁杰拍拍他的胳膊：“老夫已经好了，呵呵，人老了，站久了就觉得累，再被那尸臭一熏，倒真有些恍惚。”说着，狄仁杰朝孔禹彭摇手，“禹彭啊，那吕氏现在何处？”
“回狄大人，还在刺史府中呢，下官想那杜大人因公殉职，遗孀又突患疯癫，实在可怜得很，就暂时安置在东花厅里。又自城中寻了最好的郎中来给她医治，可惜这几天治下来，都没见什么效果，仍然时喜时悲，语无伦次，疯得着实厉害。唉！”
“嗯。”狄仁杰点头，“如此就请禹彭领本阁去那东花厅瞧一瞧。”
“啊？”孔禹彭见沈槐一个劲地朝自己摇头，忙道，“狄大人，那吕氏服了郎中配的安神药，现在恐怕还沉睡不醒，无法应对阁老的查问……”
狄仁杰微嗔道：“行啦！凭老夫手中几根银针，这吕氏就算是真的沉睡不醒，本阁也有把握将她唤醒，你们两个就不要再想耍什么花招了！”
沈槐无奈轻叹，只好搀起狄仁杰的胳膊朝东花厅去。为了让狄仁杰少晒到些正午的毒日，他特意靠近廊檐下走，才走了几步，抬头正对上狄仁杰温和慈祥的目光，沈槐心中一动，脸上不觉赧然。
东花厅外搭满花架，垂丝藤蔓把廊檐下遮得阴凉舒爽，真是块盛夏里难得的避暑之地。可惜那疯癫了的吕氏根本不肯走出屋子一步，从早到晚就缩在闷热的房间里哭哭笑笑，至今还穿着第一天来时的衣服，天气又热，几天下来整个人已弄得污秽不堪，哪里还看得出半分当日初见钦差时的娇媚容色。
此刻她又趴在地上，把婆子送去的午饭撒了一地，手里还握着根银簪点点戳戳，时不时抄起米粒往嘴里送，狄仁杰诸人站在门口，看得十分不是滋味。
孔禹彭抄着手支吾道：“狄大人，这女人几天来都是这个样子，您看……”
狄仁杰摇摇头，慢慢走到吕氏的跟前，悠悠然道：“世人皆痴，唯我独醒。凭君多顾，堪堪妾心。自古至今，男子为权势为声名而疯狂，女人却多只为了一个情字，倒更叫人既唏嘘又感动。”那吕氏原本在地上边捞米粒吃边哼哼唧唧地唱着什么，听着狄仁杰的话语突然停下动作，蜷缩起身子蹲坐下来，呜呜地哭泣起来。
狄仁杰朝孔禹彭使了个眼色，孔禹彭赶紧上前，将杜灏那柄烧坏的佩刀放在吕氏的面前，狄仁杰温和地开口道：“吕氏，你可认识这柄佩刀？”
吕氏的眼睛在满额乱发后闪着光，盯着佩刀看了看，突然伸腿出去猛踢那佩刀，狂乱地喊起来：“这是那个死鬼的东西，他的东西！他、他不是去了阎王殿了吗？啊，来索命了！他派了小鬼来，小鬼来！”话音未落，她竟一头朝狄仁杰撞去，尖叫道，“青天大老爷，救命啊！”
沈槐哪里会容她近狄仁杰的身，早挡在狄仁杰的面前，将吕氏牢牢地揪在手中，这女人还不肯罢休，拼命挣扎着又踢又叫，满嘴的疯话听去就是：“小鬼！小鬼！大老爷救命！”
孔禹彭尴尬万分地看着狄仁杰，不知该如何是好。狄仁杰锐利的目光却在屋子里扫了个遍，这时候除了他和沈槐、孔禹彭外，房内只有一个安排来照料吕氏的老婆子，束手无策地傻站着，门边则守着孔禹彭的贴身随从。
狄仁杰的眼角聚起密密的皱纹，朝那老婆子微微颔首：“孔大人说你是从杜府里过来伺候你家夫人的？”
老婆子抹抹眼睛，哆哆嗦嗦地回答：“是的，大老爷。我家夫人在这里发的疯，孔大人便叫我过来照应她。”
狄仁杰又问：“你这婆子既然是老爷夫人的贴身仆妇，想必知道你家老爷左脚的小指有缺？”
那老婆子瑟缩着点头：“嗯，是……没错。”
正问着话，被沈槐抓在手中的吕氏刚安静了一小会儿，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边笑边喊：“青天啊青天！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哈哈，莫非判阴司的阎王大老爷来了，来吧，来吧！我吕丽娘什么都不怕，黄泉路上有人陪不寂寞，呜呜，夫君啊……”
狄仁杰轻叹一声：“沈槐，放开她吧，没关系的。”
沈槐犹豫着松开手，果然吕氏并未再有狂躁的举止，反倒蹲到地上，以手蘸着唾沫，在青砖地上写起字来，嘴里还念念有词：“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
狄仁杰走到呆立门边的孔禹彭面前，低声问：“禹彭可知这吕氏的娘家在哪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孔禹彭怔了怔，为难道：“上回吕氏疯的时候似乎说过娘家在庭州，哦，钦差大人便是听她提起庭州，才决定即刻赶往庭州的。至于她娘家原来是做什么营生的，这、这下官实在是不清楚了……”
“嗯。”狄仁杰紧接着道，“那就请孔大人立即着人去查一下。”顿了顿，他又道，“哦，我看这吕氏虽然疯癫，情况倒也不算太严重，还是把她送回长史府中将养比较好，在熟悉的环境中，应该有利于她恢复神智。”
孔禹彭抓了抓胡子：“狄阁老，本来下官就打算把她送回去的，可是她死活不肯离开刺史府，倒也可以强行为之，但、但她毕竟是长史的遗孀，下官心里着实不忍，下不去手啊。”
狄仁杰面露狡黠之色，对孔禹彭点点手：“本官倒是有个好主意，可以让吕氏乖乖就范，你附耳过来。”
狄仁杰和孔禹彭凑在一块儿，嘀咕了老半天，终于孔禹彭如释重负地露出会心的笑容。狄仁杰和沈槐先行离去，这厢孔禹彭唤过始终等在旁边的扈随从，又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这个夏夜闷热异常，没有一丝风，声声不绝的蝉鸣让溽暑难眠的人们愈加烦躁。杜灏的长史府中却是一片死寂，仿佛虫蜉有知，也随主人一起抛弃这份暧昧凶险的家业，升登西方极乐世界去了。
正房的门徐徐开启，从屋子里随之散出股淤香的怪味，来人以巾掩面，蹑手蹑脚走进屋。沿墙和门边倒坐着两三个婆子，都睡得人事不知。来人径直走到卧房的榻边，顺手点亮了榻前的纱灯。昏黄的烛光照在床上熟睡的吕氏脸上，这张脸看样子稍稍清洗过了，头发也略微规整，女人秀美的容貌重又展现出来，只是已深深刻上了悲痛、惊恐和绝望的印迹。
似乎是嫌光线还不够亮，来人干脆擎起纱灯，凑到吕丽娘跟前仔细端详，许是女人酣睡中苍白的姿容倍加诱人，来人忍不住伸手出去，刚要碰上吕氏的嘴唇，吕氏突然睁开双眼，就听一声响亮的“啪”，来人结结实实地挨了个大嘴巴。
那人猝不及防往后倒退两步，手中的纱灯也掉落在地。吕丽娘已自榻上坐起，定睛看着来人，煞白的脸上渐渐浮起诡异的笑容，终于哈哈地笑出声来，越笑越响，嘴里还念念有词：“小鬼来了！小鬼终于现身了！哈哈哈哈，来啊，来啊，我不怕你，不怕你！”
那被打之人悻悻地欺身近前，恶声恶气地道：“行了！别再装疯卖傻了！你也休想有人会来救你，我劝你还是老实些比较好，免得受罪！”
吕丽娘停住笑声，姗姗地挽起满头乌发，冷冷地问：“老实？你要我怎么老实？我若是老实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那人嘿嘿一乐：“我们的手段你也清楚，如果你急着想去见你那死鬼夫君，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吕丽娘悠悠地回道：“那你怎么一直不动手啊？都好几天了，还挺有耐心。”
来人怒道：“吕丽娘，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装疯赖在刺史府里，不就是为了保下你这条贱命？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来了个什么当朝神探狄大人，居然把你给送回来了，现在你落入我的手中，最好还是乖乖地听话，否则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吕丽娘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仍然毫不示弱地直视对方：“你就不怕我去告发你们？”
来人仰天大笑：“告，你去告啊！为什么钦差在时你不告？狄大人在面前时你也不告？现在倒想起来要告发了？哼，你若一告，杜长史的一世清名可就彻底毁了，你也一样活不成！吕夫人是什么样的精明人物，这笔账会算不清楚？”
“可你们不也要杀我？”
来人连连摇头：“嗳，只要吕夫人将东西交出来，我可以留你条活命，你和长史的一双儿女也不至于成为孤儿。到时候便假称夫人疯病发作而死，我可以将你们一家三口送到北面去。那里天高地阔，再加上杜大人这些年谋取的钱财，你们怎么着也可以过上惬意的生活，如何？”
吕丽娘阴惨惨地冷笑：“我交出那东西，你们就把我杀了灭口，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来人上前一把扼住吕氏的脖颈：“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会杀了你？”
吕丽娘被扼得两眼暴突，舌头都伸出老长，那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喝道：“少废话，立即将东西交出来，如若不然，我就把你那对小儿女带到这里来，你想不想看见他们啊？”
吕氏连连咳嗽着，终于抬起流满泪水的面颊，哑着嗓子道：“不要动我的孩子们，东西……就在这里。”
她来到屋侧的多宝格前，移开一尊三彩花瓶，暗门开启，里面竟是个小小的密室。旁边那人喜出望外，一手持灯，一手推搡着吕氏走进密室。这密室也就三步的宽窄，堆得密密匝匝的全是鼓胀的麻布包，几乎没有空隙，两人只能待在门口。
那人忙问：“东西呢？”
吕氏朝最近的麻包努嘴：“你自己看嘛。”
那人狐疑地靠近麻包，从腰间抽出匕首往包上一捅，麻包破了个大口子，哗啦啦掉了满地的白色小豆子，随之散出股淡淡的辛辣味道。那人将手中的匕首掉过来直指吕丽娘的面门，喝道：“这是什么东西？你敢耍我！”
吕丽娘妩媚地露齿：“这是胡椒啊，大爷怎么认不出来？好东西呀。哈哈哈哈！”她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证据，这就是证据……勾结突厥、积敛财富，到头来就换得这满满一屋子的胡椒，哈哈哈哈！多么可笑啊，扈大爷……你不觉得可笑吗？哈哈哈哈！”
“你这疯婆子，闹够了吧！”那人气急败坏地猛扑过来，突觉眼前一黑，脑袋上被人猛击一掌，紧接着胸口又被狠狠地踹了一脚，他吃痛不住，大喊着翻倒在地，刚想起身，双手已被牢牢地揪住，背上亦被沈槐的虎头攒金靴踏得无法动弹。
屋子里面刹那间灯火辉煌，地上之人惶恐地瞪眼望去，狄仁杰、孔禹彭面沉似水地站在中央。吕丽娘早已停下狂笑，双膝跪倒在地，磕头哀告：“罪妇吕丽娘有冤情上诉。”
狄仁杰点一点头，却转向孔禹彭：“孔大人，本阁建议还是由你先问一问这位心腹随从。”
孔禹彭早已气得面色铁青，颤抖着手指向扈随从，厉声喝问：“扈八！竟然是你！你什么时候和突厥勾结在一起的？又和杜长史夫妇有何牵连？快说！”
沙陀碛上漫天星光，苍穹璀璨。袁从英和韩斌跃马飞驰于无边无际的旷野之上，身后扬起一路沙尘，翻滚旋舞、直上云瀚。今夜的大漠上微风荡漾，远处起伏的沙丘就像身形巨大的鬼魅，驻守在这片死亡之地已历万年，以始终不变的冷漠目光，看尽日出日落、春去冬来、沧海沙野、生生死死。
阿苏古尔河已完全改变了模样。疾驰的马匹在波涛汹涌的河畔停下脚步，韩斌拍了拍炎风的肚子，真是好样的！从昨日中午在庭州刺史府的门前劫下袁从英，他们几乎一刻不歇地在奔跑，可是小神马炎风依旧精力充沛、神采奕奕。相形之下，袁从英胯下所骑的那匹马，是他们闯入沙陀碛之前从突厥牧人处夺下的，跑的路程远没有炎风长，却已累得通身大汗，连连喘着粗气。
月光静静地泼洒在阿苏古尔河上，天上的星星仿佛直接坠入河中，与粼粼波纹连接到一起。死般沉寂的大漠中，这里便是生命的源头。停驻河畔，韩斌犹豫再三，终于亮起嗓子问：“哥哥，这河里怎么有水了呢？”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偷偷瞥了瞥袁从英那如雕塑般沉静的侧影。
自从在并州遇到这个叫作袁从英的人，韩斌从来都没有怕过他。即使知道了他的身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即使亲眼看到他身怀绝技、英勇善战，对韩斌来说，他就是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被自己划伤了的傻瓜；那个为了保护自己几次三番豁出性命的家伙；那个一路西来始终照顾自己疼爱自己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好哥哥……但是今夜，当韩斌从近旁这沉默的人身上感受到浓烈的寒意时，他头一次害怕了。
袁从英终于转过脸来，黑如曜石的双目盯牢韩斌，少年只觉得全身冰寒彻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小声嘟囔：“哥哥……你怎么了？”
“你是偷着跑出来的吧？”
“我……”韩斌垂下脑袋，本来料想会挨骂，但从昨天开始他们一直疲于奔命，都没有时间交谈，韩斌心存侥幸，觉得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回答我，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韩斌吓坏了，他从来没有在袁从英的脸上见到过这样严酷和愤怒的表情，低下头紧紧揪住缰绳：“哥哥，我、我太想你了，担心你……”抬起头时，少年的眼眶里蓄满泪花，“哥哥，我错了。可你别生气了，我、让我帮你，我可以的！”
“你可以什么？”袁从英又是一声怒喝，指着阿苏古尔河，厉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就是因为你！否则我现在都可以到伊柏泰了！”
“啊？哥哥，我和你一起去啊？”
“胡说！我带你上沙陀碛已经是走投无路，昨天在刺史府前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我怎么还能把你留在庭州？从现在开始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袁从英的声音越来越暗哑，好像嗓子都被怒火烧坏了。
“我……”韩斌小声嘀咕着，悄悄抹了把眼泪。
袁从英只当他就范了，自言自语道：“这里现在有足够的水，后面的胡杨林也很茂盛，足够防狼了。现在就去土屋里看看，应该有吃的，你也会射杀小野物，哪怕在此地待上十天半个月都没有问题的。”他跳下马，疾步往河床上的土屋走去，韩斌紧跟在后面嚷：“哥哥，你别吓我，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吗？哥哥！”
袁从英不理会他，几步来到土屋门前，突然停住脚步。韩斌跑过去，被袁从英一把揽在身后。当初袁从英把吕嘉的钢刀和弓箭全寄放在牧民家中，韩斌这小子机灵，这次倒给他一并带了过来，因此袁从英这时便手握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屏气凝神听了听土屋里的动静，一脚将屋门踹开。
屋门外引起袁从英注意的斑斑血迹，在屋中央变成一大摊。猩红的血泊中匍匐着一个人，全无动静，韩斌紧贴在袁从英背后，悄悄问：“哥哥，他是谁呀？他死了吗？”
袁从英深深地吸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突然将钢刀扔下，双手抱起那浴血之人，颤抖着声音唤道：“武逊、武校尉……你、快醒醒。”
叫了好几声，那气息奄奄之人真的缓缓睁开双目，看见袁从英，武逊惨无人色的脸膛上居然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袁……校尉，真的是你……”
“是，是我。”袁从英托起武逊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韩斌递上水袋，袁从英小心翼翼地端到武逊的嘴边，轻声问道，“武校尉，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武逊让开水袋：“不用了……”这时袁从英才看到武逊身上几处致命的伤口，能够坚持到现在算得上是奇迹了。
武逊翕动着嘴唇，断断续续地说：“我估摸着，肯定跑不出沙陀碛了……所以来这里……碰碰运气，还真……真见到了你，袁校尉……”
袁从英紧紧抱着他：“武逊大哥。”
武逊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高声嚷着：“敕铎、敕铎带人突袭了伊柏泰，就在……昨天晚上！编外队的弟兄们……全完了……”
袁从英大惊：“怎么会这样？梅迎春呢？他的人马呢？”
武逊喘了口气：“梅……走了，两天前……钱归南飞鸽传、传书，要求……梅、梅迎春立即、撤出……伊柏……泰。我们怕、怕连累你……梅……当天就带人撤往庭州了……”
袁从英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哑声道：“我明白了。”他对武逊勉强一笑，“武逊大哥，你放心，一切有我，我立即就去伊柏泰！”
武逊微微点头：“我……放心，见到你我就、就放心了。袁校……不，袁将军！我武逊佩服你啊，将军……”
“武逊大哥！”袁从英看着武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禁不住热泪盈眶。
武逊死死地盯着袁从英，突然抬手猛揪他的衣襟，拼尽全力喊道：“袁将军，你千万要小心！小心！敕铎，他们是要发……奇兵进攻庭州！庭州！”
话音落下，武逊的手一松，倒在袁从英的怀中气绝身亡。袁从英轻轻将他的身躯放平在地上，良久，抬起头道：“斌儿，我走了以后，你将武大哥的尸体掩埋在屋后的胡杨林中，记得做好记号，日后可以来找。”说着，他锐利的目光扫了圈屋子，恢复了往日那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面粉、干饼和腌肉都在那里，够你吃的了。这里前面有大河、后面有树林，野狼应该过不来，但晚上还是要在门外点上篝火，炕洞里有火折子。”
袁从英说完，站起来就朝屋外走。韩斌呆了呆，奔过去一把抱住袁从英的身子，叫着：“哥哥！”
“嗯，还有什么事？”袁从英拍了拍他的脑袋，韩斌泪眼蒙眬地抬起头，看见袁从英的目光又变得十分柔和。他在说着：“别害怕，你在这里待十天，假如还没有人来接你，就带上足够的食水回庭州，去找梅迎春他们。有炎风陪着你，不会有事的。”
“让我和你一起去吧，哥哥……”韩斌做着最后的努力。袁从英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他轻轻推开去，飞身跃上马背，马匹在土屋前面兜了个圈子，便头也不回地奔上星空下的旷野。
“哥哥！”韩斌冲着那背影高喊了一声，靠在炎风的身上呜呜地哭泣起来。
杜长史府里的审讯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扈随从本来还想负隅顽抗，但罪行毕竟已暴露在狄仁杰和孔禹彭的眼前，强作挣扎不久，便不得不如实交代了自己早被长史杜灏收买，为其暗伏在孔刺史身边当眼线。前次武重规突抵伊州，就是他将消息通报给杜灏的。
孔禹彭听到这里，不由慨叹：“真没想到最大的纰漏就在我的身边！”
狄仁杰冷厉地道：“孔大人，你身边的纰漏还不少呢。”
孔禹彭面红耳赤：“狄大人，下官确有失察之罪，伊州一系列变故下官难辞其咎，敬请朝廷责罚，下官绝不敢有半点儿怨言！”
狄仁杰面沉似水：“孔大人，尔身为一州刺史，不仅自身要清正廉明，本州吏治同样是你的职责所在。而你，却对发生在身边的阴谋叛乱熟视无睹、毫无察觉，几乎酿成大祸。孔大人，你大大地失职了！”
孔禹彭“扑通”跪倒在地，口称：“下官有罪！”
狄仁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摆手道：“你的失职之罪本阁自会报请吏部惩处，但此刻最要紧的是立即查清案件真相，才能防范更大的祸患，你这个伊州刺史兼伊吾军军使，还要担起你的责任来！起来吧。”
“是。”孔禹彭羞愧难当地应承着，站起身来。
狄仁杰沉吟着道：“孔大人，当初赶来向你通报折罗漫山山火和杜长史亲赴火场的，就是这位扈随从吧。”
“正是。”狄仁杰轻捻胡须，“孔大人啊，那时候你就应该怀疑到，凌晨时分郊外山峦着火，四野无人，就算是山民发现，只怕也要到白天才能报到伊州城内。可这位杜长史居然已经亲自率人去救火了，实在于理不合。可叹的是你与钦差大人，慌乱中竟都没有察觉到此中的蹊跷，白白错失了查案的最佳时机！”
孔禹彭撩起袍袖擦汗，拼命点头道：“狄大人所言极是。唉，刚才扈八也说了，当时王迁恰恰潜入杜府与杜灏私会，钦差大人来到伊州查案的消息令二人顿时惊慌失措，惶急之下决定立即前往折罗漫山，由王迁将瀚海军带回庭州，杜灏则押后燃放山火，烧毁相关线索。”
狄仁杰朝着吕丽娘颔首道：“如果本阁没有猜错，他们密谋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吕丽娘神思恍惚地点了点头，应道：“狄大人说得是，妾身亲耳听他们定下计策，由先夫为王迁断后放火，待折罗漫山火起，他只要将事先准备好的尸首投入火场，随后便可北上潜入突厥。”
孔禹彭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难怪你听闻杜灏死讯，初到刺史府时看上去并不悲伤……因为你知道杜灏根本就没死！”吕丽娘垂头不语。
狄仁杰长叹道：“但是当她看见杜灏遗物中那柄特殊的佩刀时，她开始怀疑自己被更为凶残恶毒的势力欺骗了！”
孔禹彭一惊，忙问吕丽娘：“那柄佩刀有什么特别吗？”
吕丽娘抬头惨然一笑：“回二位大人，这柄金质佩刀乃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陪嫁，是我夫妇二人的定情之物，先夫极为珍视。我们原来商定以他人的尸体代替先夫，并用他所佩戴的‘蹀躞七事’来证其身份，但只要以普通佩刀即可蒙混过关，先夫绝不会将这把珍贵的金佩刀遗留在火场。”
孔禹彭连连点头：“因此当你看见佩刀后便颜色大变，马上要求查看杜灏的尸体。”
狄仁杰接口：“而杜灏左脚脚趾的缺损让吕氏确定，杜灏确确实实已经被烧死在了折罗漫山中，那具焦炭样的尸体就是杜灏本人！”
吕丽娘发出一声凄惨的呜咽，伏地恸哭起来。
狄仁杰阴沉着脸，向沈槐使了个眼色，沈槐冲着呆若木鸡的扈随从大喝：“杜大人是不是被你害死的？说！”
扈八吓得屁滚尿流，狂摆双手辩解：“不，不，不是小人，是王迁派人干的。”
狄仁杰厉声追问：“那么说也是王迁授意你继续找机会杀害吕丽娘的？”
扈八苦着脸道：“王迁说杜灏夫妇知道内情太多，而且杜灏贪生怕死，一旦事情败露必然将所有内情供出，因此还是直接杀人灭口了干净。至于吕氏，本来没料到她能发现真相，但她既然已有所察觉，也就留不得活口了。只是……这女人刁滑得很，看到杜灏被害就装疯赖在刺史府中，使得我难以下手。”
吕丽娘止住悲声，咬牙切齿地骂道：“呸！你这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歹毒小人！这些年来杜灏待你不薄，可到了紧要关头你为了自保，竟要将我夫妇二人斩尽杀绝，我吕丽娘就是做了厉鬼，也断断不会放过你！”
狄仁杰道：“吕丽娘，扈八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不仅仅是因为你躲入了刺史府吧？”
吕丽娘冷笑：“狄大人真是一针见血，是的，扈八三番五次威胁于我，而妾身以言辞暗示手上握有关键的证据，那扈八到底做贼心虚，害怕妾身被逼得走投无路时，真的将证据交出来，才始终未敢下手。”
孔禹彭叹道：“所以狄大人才安排了今晚的这出好戏。”
狄仁杰冷哼道：“如果不巧做安排，令你这位贴身随从自己现出原形，恐怕孔大人你还会一味地维护自己人吧。”孔禹彭再度羞愧地躬身作揖。
狄仁杰转向吕丽娘，用稍微温和的语气道：“吕夫人，你所说的证据的确存在吗？”
吕丽娘从怀中掏出个信封，双手举过头顶：“这里面有先夫与庭州刺史钱归南，以及先夫与……突厥可汗的往来信件，从中便可以看到整件事情的始末。杜灏离家前让妾身将这些信件贴身收藏，以防万一。”
沈槐取过信件，狄仁杰匆匆浏览一遍，面色凝重非常，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原来竟是这样。”他又转向吕丽娘，“吕夫人，杜灏为何会与庭州刺史钱归南暗相勾结，你知道其中的缘由吗？”
吕丽娘凄然道：“回狄大人，妾身本是庭州人，先夫暗中归顺突厥之后，本想策划占据伊州。怎奈孔刺史精明强干，对大周更是一片忠心，先夫百般试探后觉得无机可乘，便想到了妾身的兄长吕嘉。兄长在庭州瀚海军任职，为庭州刺史钱归南管理沙陀碛中的监狱伊柏泰。”狄仁杰听到伊柏泰三字，心中顿时一抽，不由自主地紧盯住吕丽娘。吕丽娘还在哀哀叙述，“那伊柏泰是钱刺史极为看重的一个地方，所以吕嘉在瀚海军中虽然只担任个编外队队正，实际上却深受钱大人的信任，先夫便通过我与吕嘉的关系，最终为钱大人和突厥可汗搭上了线，这样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事情，列位大人都可以从那些来往信件中看到。”
“嗯。”狄仁杰疲惫地点了点头，沈槐看着他的脸色，欺前小声道：“大人，天都快亮了，今天莫不就先到这里吧？大人您该休息了。”
狄仁杰微微一笑：“最后一个问题。吕夫人，本官很好奇，那佩刀已烧得面目全非，你是怎么看出它是你与杜长史的定情之物？”
吕丽娘木然答道：“狄大人有所不知，妾身娘家是庭州最出名的冶炼世家，尤善打造兵刃。妾身从小便熟悉金、银、铜和铁器，特别是兵刃，否则也不会带把纯金佩刀作为陪嫁了。妾身的兄长吕嘉正是由于这项能为，才被钱归南大人特别看重的。可是……”吕丽娘的目光突然又变得凶狠愤懑，尖声怨道，“就在两个多月前，妾身的兄长吕嘉莫名其妙地死在伊柏泰。钱归南说是一个叫袁从英的人杀了他，可先夫和我都不相信此事与钱归南完全没有干系。后来钱归南虽然按约将瀚海军调来伊州，但就是躲在折罗漫山中不肯露头。因此妾身想来，王迁杀死杜灏，一定是钱归南授意的，无非是看到突厥战败，钦差又来查案，便企图灭口，彻底掩盖他与突厥勾结的内情！钱归南、王迁、扈八……还有那个什么袁从英，害得我家破人亡，都是十恶不赦之徒，哪个都不得好死！”
“够了！”狄仁杰勃然大怒，直指着吕丽娘的面门斥道，“杜灏与突厥勾结策反大周官员、阴谋叛乱、出卖国家，难道就不是十恶不赦之徒？就以杜灏和吕嘉所犯下的罪行，将他们凌迟都是罪有应得！你有什么资格因为他们的死就肆意谩骂，更有什么资格诅咒别人不得好死？”狄仁杰这突如其来的冲天怒火把一旁的孔禹彭惊得目瞪口呆，他不明白始终镇定睿智的宰相大人怎么会一下子如此失态，竟气到花白的须发都直竖起来，指着吕丽娘的手颤抖个不停。
吕丽娘也给吓得愣住了，半晌，她才如梦方醒般地展颜一笑，轻声道：“狄大人，您老人家别气坏了身子，那倒是妾身的罪过了。这大周的江山社稷，还要靠您这样的顶梁柱撑着呢。先夫有罪，妾身也有罪，罪大恶极、罪不容诛，先夫已去，妾身早已无意独留世间，但是我那双可怜的小儿女没有罪，只求狄大人、孔大人能给他们寻条活路，妾身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们的！”话音刚落，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淌下，吕丽娘侧着身子倒在地上。
狄仁杰箭步上前，蹲在吕丽娘的身边，摸了摸脉门，叹息道：“她死了。”
“这……”孔禹彭和沈槐面面相觑，正要上前扶起狄仁杰，却见他已颤巍巍站起来，身子却又猛地一晃，向后便仰。
沈槐大叫：“大人！”冲上前，狄仁杰刚好倒在他的怀中。

第六章 决胜
沙陀碛东侧边缘，梅迎春率领着原铁赫尔所辖五千突骑施铁骑兵，和由哈斯勒尔领军的数百名王子直系骑兵队，杀气腾腾地列队而立，与对面虎视眈眈的瀚海军沙陀团数千名军兵对峙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
头顶上骄阳似火，朔风酷热灼人，沙陀碛上飞扬的沙尘滚滚而来，两方的士兵早已汗透甲胄，沙土和着汗水，把一张张脸都染得黑红相间，大家开始有些按捺不住了。
哈斯勒尔把沿着盔甲滴到额头的汗水甩在沙地，催马来到梅迎春身边，大声喊道：“王子殿下，瀚海军这算什么意思？不是庭州刺史让咱们撤出沙陀碛的吗？现在怎么又不许我们出沙陀碛，难道要把弟兄们困死在这里吗？”
“哈斯勒尔，住口！”梅迎春低声呵斥，哈斯勒尔对他十分敬畏，不敢再吱声，只好愤愤地退后，但仍恶狠狠地死盯着对面。梅迎春此刻也是强抑怒火，他心里明白，按手下这些彪悍的突骑施勇士的性子，根本就不愿废话，别说挡路的是瀚海军，就算天兵天将下凡，他们也照样会奋勇向前，杀他个天昏地暗、你死我活。
然而，今天的梅迎春又怎能逞一时的匹夫之勇？和袁从英的联盟，梅迎春已经押上了全部的赌注，现在的他不成功则成仁，如果无法彻底击垮敕铎的势力并取而代之，凶残的敕铎可汗就算是到天涯海角也必要将梅迎春消灭。梅迎春根本就没有选择，他必须取得大周方面的信任和支援，而绝不能让自己腹背受敌。否则他又怎么可能被区区钱归南的一封公文召回庭州？
正对着炽烈的阳光，梅迎春微眯起双眼，催马上前，再度朝瀚海军扬声喊话：“突骑施部乌质勒遵大周庭州刺史钱归南谕，携部众撤离沙陀碛，并请求进入庭州辖属。还望诸位放行！”这话过去一个时辰里面他已经喊了不下十遍，瀚海军上下就是毫无反应，只是严阵以待地挡在突骑施队伍的面前，虎视眈眈地和他们对峙着。
梅迎春的额头青筋直暴，他感觉到胸中升腾的烈焰正变得越来越难以压制，身后突骑施骑兵们的呼吸也愈加粗重，连胯下的“墨风”都开始焦躁，马蹄在沙地上踏出连串的闷响。就在此时，铁板一块般的瀚海军队列中突然闪开一条通道，一名紫袍的大周官员骑着高头大马来到阵前。梅迎春当然知道，这身袍服里裹着的必是位大周朝的三品大员，他不觉暗暗惊诧，原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庭州刺史，却不料来了个更有分量的角色。
武重规来到庭州以后，还是头一次见到名闻遐迩的大沙漠——沙陀碛，果然是天苍苍野茫茫，令人望之却步的沙海荒漠。烈日当空，铺天盖地的沙尘在炎热的空气中飞舞，扑面而来的每一股热风都可以叫人窒息，武重规在心中暗暗祷告，老天爷保佑，这辈子都不要让我再踏上此地，但愿这一切都赶紧结束吧！
与梅迎春刚一照面，武重规即被此人的王者气概和突骑施队伍的声势深深震慑，但是表面上，他仍勉强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高举马鞭喝道：“对面何人？竟率领部众在我大周辖地上撒野？”
梅迎春跃马上前，抱拳回道：“在下乃西突厥突骑施部王子乌质勒，并非肆意擅闯大周属辖，实有内情相告，不知这位大人是？”
武重规身边的亲随抢着回答：“这位是大周皇帝派下的钦差，高平郡王武重规大人！见到钦差大人，乌质勒还不赶快行礼？”
梅迎春潇洒自若地跳下马，朝武重规鞠躬致意：“乌质勒见过大周钦差。”
“嗯。”武重规点点头，不好再胡乱发作，便拉长了声音道，“乌质勒，你一个突骑施的王子，怎么会率领这么多人马流窜于大周所辖的沙陀碛之中，现在又声称要进入庭州属地，你能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梅迎春皱了皱眉，他预感到事情和原先设想的有很大的出入，想了想，他从怀中掏出钱归南送来的信件，双手呈上：“钦差大人，乌质勒是遵照庭州刺史钱大人的吩咐，才率部返回庭州的。此前，乌质勒在沙陀碛中的伊柏泰协助大周瀚海军剿匪团抗击突骑施敕铎可汗的进攻。这些，钦差大人均可以从钱刺史的信件中看到始末端倪。”
武重规半信半疑地瞥了瞥乌质勒，接过亲随转呈的信件匆匆浏览，半晌，他抬起阴晴不定的脸，冷冷地道：“乌质勒，你以为你拿着这封信，本钦差就会相信你，把你和你的部队轻易放出沙陀碛吗？”
梅迎春愕然，随即又抱拳道：“钦差大人，您不会是怀疑乌质勒假造刺史大人的信件吧？如果是这样，钦差大人只要亲自问一问钱刺史，真假立辨！”
“哦？可是钱归南已经死了，我总不能把他的魂招来问话吧？”
“什么？钱刺史死了？”
“是啊，很意外吗？本来盘算得好好的吧？哼哼，哪想到半中间出了岔子，咳！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
武重规还在那里装腔作势、摇头晃脑地感叹着，梅迎春的心中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他知道必定是出了大事，可一时又判断不出到底哪里有问题，更加担心蒙丹和袁从英等人的安危，真如百爪挠心，满头的热汗顿时都变成了冷汗。不过外表上乌质勒王子依然气定神闲，不卑不亢地向武重规再施一礼：“钦差大人，那钱刺史大人还算是乌质勒的朋友，能否请教他的死因？”
武重规恨得牙痒，心说这袁从英的同党和他真是一个德行，够大胆够狡诈，于是他端起满脸阴损的笑容开了口：“哦？钱刺史是王子的朋友，那么乌质勒王子是否还有个叫袁从英的朋友呢？”
梅迎春的心一沉，但仍坦然应答道：“是的，袁从英也是在下的朋友。钦差大人提到他是……”
武重规哈哈大笑：“王子殿下，假如你的一个朋友杀了另一个朋友，你会如何应对啊？”
梅迎春神色一凛，跨前半步道：“钦差大人，乌质勒不明白您的意思。”
“本钦差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杀死钱归南的正是袁从英！”
“是吗？”梅迎春倒吸口凉气，迅速在脑海里判断着真伪。根据之前对整个事件的了解，袁从英在紧急情况下杀死钱归南不是没可能，但没有皇帝的许可就擅自诛杀朝廷四品大员，怎么说也是件重罪……想到这里，梅迎春微微一笑：“袁从英杀钱归南，莫非是钦差大人授意的？”
武重规真把鼻子都气歪了，怒吼道：“你放……简直是一派胡言！那袁从英算什么东西，本钦差怎么会授权一个戍边校尉诛杀朝廷四品命官！明明是袁从英与钱归南阴谋串通西突厥，呃，也就是你梅迎春，企图里应外合攻占庭州，将大周疆土拱手送予外邦，以换取荣华富贵！钱归南的这封信，显然就是个诈术，不过是令你凭此便可大摇大摆地突破瀚海军的防线，不费吹灰之力进入庭州。可惜啊，你们犯了两个严重的错误！”
梅迎春微藐双目，冷笑着问：“哦，两个严重的错误，乌质勒愿闻其详！”
武重规得意扬扬地道：“你，一个突骑施部族的王子，怎么可能帮助大周抗击突骑施的部队？因此这信里的话乃是一派胡言！此其一也。你按约率众出沙陀碛赴庭州，却不料这两天内钱归南与袁从英为了一个女人发生内讧，袁从英杀死钱归南后反出刺史府，完全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而你，因在沙陀碛中行军自然无法得到相关的讯息，此其二也！所以说人算不如天算，你们真是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梅迎春握紧双拳，沉默片刻方道：“钦差大人，您的这番说辞实在称得上颠倒黑白、肆意诬蔑了！”
武重规大怒：“你说什么？你竟敢……”
梅迎春打断他的话：“钦差大人，乌质勒再问一句，既然您一口咬定袁从英犯下了杀人罪行，那么他现在何处？钦差大人可曾将他拘捕归案？”
武重规恨道：“让这厮跑了！”
“哦，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日正午！”
梅迎春点头：“很好，那么乌质勒就要请钦差解释一下，既然您认定乌质勒此番率部入庭州，是与袁从英事先商议好的，那么他从昨日正午就逃离庭州，为何不直接来找乌质勒通报情况，反让乌质勒蒙头撞入钦差大人的圈套？这不是白白丧失时机，破坏了钦差大人所谓的我们共同的阴谋诡计吗？”
武重规顿时语塞，旋即恼羞成怒：“那袁从英就是个疯子，谁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既然可以狗胆包天、勾搭上峰的女人，情急之下出卖你这个突厥贼也没什么稀奇！”
梅迎春的眼睛里已经要喷出火来：“既无真凭实据，全靠妄断臆测，居然血口喷人、肆意辱骂，一口一个叛匪，一句一个贼寇，难道这就是天朝大周皇帝的钦差所为吗！”
武重规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干脆一挥手：“行了！本钦差没工夫和你这突厥贼废话！既然你的什么朋友钱归南和袁从英都是叛贼，那么你也必是大周的敌人！本钦差命你，即刻率部退出大周地界，滚回你突骑施老家去，否则……哼哼，可别怪我大周瀚海军不客气了！”
大漠上吹来的热风扬起沙尘，众人纷纷低头躲避，只有梅迎春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沙尘落下，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扬声道：“虽说大周乃泱泱天朝，突骑施只不过西突厥的一个小小别部，但也不是你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突骑施的勇士们更不会被区区几句恐吓吓倒！钦差大人，乌质勒今天还就是要出这沙陀碛，你准也得准，不准也得准！”话毕，他翻身跃上“墨风”，通体乌黑的神马高高扬起前蹄，仰天嘶鸣，整个突骑施队伍中的战马齐齐应和，伴着骑兵们敲击武器的鸣金声，振聋发聩、直冲霄汉。
武重规急忙拨转马头，躲到了队伍后面，语无伦次地喝令：“快、快给我上！挡住他们！”瀚海军奉命前拥，眼看着两军只差十来步的距离，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梅迎春咬紧牙关，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后背上炙热的目光，那是他收服不久的突骑施五千铁骑兵兄弟们在看着他，性如烈火的突骑施汉子们，怎么能忍受刚刚这样的屈辱！然而梅迎春还在犹豫，今日一战，他卧薪尝胆、苦心孤诣安排了那么久与大周的联合就要毁于一旦，无论胜负，他都将成为突骑施与大周共同的敌人。他一人的生死算不得什么，但这些突骑施的弟兄怎么办？复国振兴的壮业怎么办？
一望无际的沙陀碛边缘，空气似乎都凝结不动了。梅迎春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再握紧，终于他下定了决心，高高扬起右手。刚要喝令，猛然间就听一声马嘶，一个艳红色的身影如闪耀的火团飞驰到阵前，马上轻甲栗发的少女边跑边喊：“哥哥！住手！快住手！”
“蒙丹？”梅迎春大惊，眼错之间，蒙丹已经跑到了突骑施这侧，在兄长面前猛地勒住坐骑，那张绝美动人的脸上一双碧眼如金星般闪烁。她用突厥语气喘吁吁地说着：“哥哥！袁从英在你走后曾特地来关照我们，让你千万不要与大周朝廷为敌，他说狄仁杰大人已经来了陇右道，咱们务必要耐心等待，狄大人定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梅迎春又惊又喜：“狄大人来了陇右道？”
蒙丹重重点头，又压低声音道：“哥哥，我都打听到了，狄大人已到达离庭州一箭之遥的伊州了！”
“那袁从英呢？他到底怎么样了？”
蒙丹急得面颊通红：“我也不知道啊。前天晚上小斌儿从我们的藏身处偷跑出去找他哥哥，我和景晖早上发现以后追到庭州城，才听说袁从英昨天中午已经反出刺史府，不知去向了！哦，似乎斌儿和他在一起！”
梅迎春长吁口气，仰头静静地思考。少顷，他拨回马头，平静而刚毅的目光扫过骑兵队，随即转身，缓缓催马走近瀚海军一侧，翻身落马，向武重规深鞠一躬，朗声道：“乌质勒方才冒犯了，还请钦差大人原宥。”他见武重规满脸狐疑地瞪着自己，便又微微一笑，曼声道，“钦差大人，乌质勒在大周属辖的全部行动，均非擅自所为，当然此间内情颇为复杂，三言两语无法解释清楚。至于钱归南与袁从英，乃大周朝廷命官，钦差所控他们的反叛罪行，更是与乌质勒无关。此刻，乌质勒只想向钦差大人陈明心志，突骑施绝不会、也不敢与大周为敌！”
武重规愣住了，刚才剑拔弩张的局面突然来了个大转弯，他有些拿不准，担心梅迎春在耍花招，想了想，便倨傲地道：“哦？你这么说，似乎本钦差还冤枉你了？”
“不敢。只是确有内情，还望钦差大人能稍待时日，善作查察以后，再下定论。”
武重规冷笑：“你是怕打不过我们，才出此缓兵之计吧？”
梅迎春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随即正色道：“钦差大人，乌质勒已经说了，突骑施绝不与大周为敌，又怎么会有打不过之虞？”顿了顿，他抬高声音，郑重道，“为证诚意，乌质勒这就下令部众缴械，任凭大周钦差处置！”
话音落下，梅迎春抬起左手，朝铁骑部队做了个手势，动作迟缓但坚决。突骑施部队中微波拂动，刹那便已平复，全部士兵抛下武器，落马于地，束手沉默着。武重规倒是大出所料，犹豫片刻才阴沉着脸道：“很好，你自己要找死就怪不得别人了。来人呐，立即将这帮突骑施的贼寇包围起来！给我杀！”
瀚海军荷枪持剑，正欲冲上前去，从方才蒙丹过来的方向突然又跃出一匹骏马，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两军阵前。马上之人灰布长袍，施施然朝梅迎春一点头，便大咧咧地冲着武重规开口了：“嗳，大周的钦差怎么如此没有风度？人家都缴械了，你就是杀光了这些手无寸铁的人，也算不得什么本事吧？”
武重规大怒：“什么人？竟敢这样和本钦差讲话？”
那人一点头：“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想当初河北道战事，也是你为钦差，我爹当的安抚使，武大人总不会想让旧事重演吧？”
武重规倒抽一口凉气，忙问：“你……你是狄景晖？”
“正是罪民。”狄景晖这句话说得实在趾高气扬，蒙丹看得禁不住莞尔，也就是他，能如此飞扬捐狂却不叫人生厌。
武重规可没心情欣赏狄景晖的风度，他在河北道战事时滥杀降敌和良民的作为，曾被狄仁杰狠狠批驳，并上告朝廷，虽然仗着武皇庇护，此事最终不了了之，但他也被逼私下在女皇面前赌咒发誓，决不再犯。狄景晖的这几句话，虽然不曾戳破那层窗纸，算给他在众人面前留了面子，但武重规不得不想到，狄仁杰紧紧尾随而来，自己已经逼走了他的心腹前卫队长，对眼前他这个犯了流刑的儿子倒更要小心应对了，否则谁知道那狄仁杰气急败坏之下，又会到皇帝那里去给自己下什么药？武重规从不认为自己有本事扳倒狄仁杰，不过想找些机会打击狄仁杰，让他痛心，出出恶气罢了，因此面对狄景晖，武重规倒真有些头疼。
抬起头来，就见狄景晖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那潇洒傲然的模样好像他是钦差，自己倒成了犯人，武重规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憋出一句：“狄景晖，你怎么也和这些突厥贼寇混到一处？”
狄景晖耸耸肩：“因为有人要对我不利，突骑施人保护了我的安全，他们是大周的友邻，我可一点儿没觉出他们是贼寇啊……怎么？钦差大人莫不是也要指认狄某叛国投敌吧？哎呀，您这一来庭州，怎么整个庭州里里外外就都叛了国、投了敌？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你！”武重规张口结舌。
狄景晖也不管他，继续挥斥方遒：“我说钦差大人，您就听狄某一句劝，这大热天的，又守着个大沙漠，剑拔弩张、大动干戈地累死人了！还不如干脆些，既然突骑施人慑于您的权威，都已缴械投降，您不如就先把他们围在此地，这样他们一没兵械，二不能自由行动，反叛进攻也就成了一句空话。您腾出手来好好问案，再把那在逃的袁从英抓捕归案，何况……嘿嘿，我那老爹也快到了，狄某这里也有些个内情，都写在家书里送给他老人家了，到时候你们二位大人坐下来一合计，不就真相大白、天下太平了！”
武重规频频转动眼珠，狄景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自己动手杀害突骑施人，他必会通报给狄仁杰，而且他已有书信送给狄仁杰，这样自己就是想设局害死狄景晖再嫁祸突骑施人，恐怕也会被狄仁杰那老狐狸窥破，何况这还是他的宝贝儿子……不，不行，武重规觉得不可莽撞，还是小心为上。于是他擦了擦汗，顺水推舟道：“嗯，你的话也有些道理。以我天朝之威仪，怎会把区区突骑施的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也罢，乌质勒，你就把部众集合起来，从现在开始受瀚海军管制，直到案情查清，再酌情屈处。”
梅迎春深鞠一躬：“乌质勒谨遵大周钦差敕令。”
武重规又对狄景晖一扬马鞭：“你，以流放犯的身份怎可四处游荡、不归监管，也太不像话了！还不立即随本钦差回刺史府衙门！”
狄景晖撇了撇嘴：“这可不行，我要和突骑施人在一起。否则钦差大人你突发奇想，趁夜来个火烧连营什么的，他们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况且这里都被瀚海军围起来了，我也算是受到监管，和关在刺史府没什么两样！”
武重规气结，顿了顿，才咬牙切齿地道：“好，很好。这里所有的人都看清楚了，是你自己要和突骑施人待在一处的，如果出了什么差错，狄大人可千万别来找本钦差的麻烦。”
狄景晖洒脱地一笑：“钦差大人尽管放心，我爹这人，心里面有数得很！”
在瀚海军的团团包围中，哈斯勒尔率领骑兵队慢慢移出沙陀碛，在附近的空地上扎下营来。梅迎春驱马来到狄景晖面前，热诚地道：“景晖，今天多亏了你啊！”
蒙丹凑过去给狄景晖抹了把汗，又捏一捏他的衣襟，轻声道：“怎么都湿透了？”
狄景晖长叹一声，紧握住蒙丹的手：“热得呗，还有吓得！你们不知道，那个武重规，是个出了名的不近情理、喜怒无常的家伙，不好对付的！今天真是冒险，不过也没别的法子了……”他的脸上浮现少有的忧虑神情，望定梅迎春兄妹，“这下我们大家可都没有退路了，但愿我爹能早点儿赶过来。”
梅迎春压低声音问：“景晖你真的送信给狄大人了吗？”
狄景晖摇头：“没有，我们才刚打听到我爹到伊州的消息，还来不及送信过去，刚才那么说都是为了唬住武重规。”
“嗯。”梅迎春点头，“没事，我想办法派人出去传信。”语罢，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良久，梅迎春目光深邃，心中默念：从英，我们这些人，俱已将全部的生死荣辱、是非恩怨托付于你一身，此刻你又在做什么呢？莫非已经去找狄大人了？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在通向伊柏泰的最后一座沙丘下，袁从英胯下那匹疯狂奔驰的马匹突然前腿发软，随着稀溜溜一声变了调的嘶鸣，马匹往前猛然栽倒，将袁从英甩落在沙地上。灰黄的沙尘冲天扬起，袁从英在绵厚的沙子上接连翻滚，险险避开马匹倒下的身子。他立即腾身跃起，眼前却袭来大片黑暗，袁从英以手支地，半跪着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几滴鲜血顺着他的嘴角落入面前的沙地。猛烈的热风刮来，黄沙掠地飞舞中，那几点殷红瞬间消逝。
袁从英安静地等待了片刻，眼前的黑雾终于渐渐散去，他慢慢撑起身体，看了看就摔在近旁的马头，马嘴边全是白沫。袁从英探手过去，轻轻拨开被汗水粘在马眼上的鬃毛，看见那双大大的棕色眼睛里淤积的浑浊泪水，很显然，这匹马已经到了生命的极限。袁从英有些歉意地捋了捋马鬃，强压下胸口又一阵腥咸的涌动，摇摇晃晃地在沙地上站了起来。
毒辣的烈日毫无遮挡地灼烤着正午的大漠，踩在沙地上，脚底隔着靴子都被烫得生疼。铺天盖地的黄，刺痛双目的光，在袅袅热气的包裹中，所有的景物都变形扭曲、令人昏眩。袁从英从马背上取下羊皮水囊，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口，嘴里的血腥味这才淡去，他蹲到那垂死的马匹身旁，将水袋中剩余的水尽数倒入马嘴，暗淡无光的马眼闪动出微芒，随即熄灭。清水从马半张的嘴里又流出来，一沾上沙地就化为轻烟。
虽已经历过太多的生死，但他每一次仍会心痛如割，这样的心痛他从未和任何人谈起，只有自己默默品尝。此刻，袁从英重新在沙地上挺直身躯，愈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也来到了极限边缘，然而他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恐惧，极限于他，就像死亡一样，不过是扇漆黑的大门，跨过去就是了。这样也很好，天地之间，唯余他一人，彻底孤零地去战斗，这就是他的宿命罢。抬头长舒口气，袁从英背好吕嘉的硬弓和箭袋，又将钢刀挂牢在腰间，迈步朝伊柏泰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越来越轻捷，很快便在沙地上奔跑起来。
此刻，伊柏泰破损的朽木围墙中，黑盔重甲的敕铎可汗岔开双腿，稳稳地站在整齐肃立的突骑施精兵面前，犹如暗夜之神，又似来自地狱的使者，通身上下都散发出叫人不寒而栗的恐怖气息。
围墙内外，厚实起伏的黄沙上点缀着一大摊、一大摊的艳红，这是刚刚结束的残酷杀戮留下的印迹。营盘后面，一个巨大的火堆已烧到了尽头，黑色的余烬在耀眼的日光间飞舞，层层叠叠的焦尸上发出的恶臭，和黄沙间的血腥气味混杂在一起，在整个伊柏泰的上空漫延不绝。这里，已俨然成为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在如此可怕残酷的地方，怎么会有个孩子伤心的哭声？一个才四五岁大的小小身影，全身的衣服都已肮脏不堪，小小的脸上眼泪鼻涕糊得乱七八糟，孤独地坐在木墙顶头最小的那座砖石堡垒下的阴影里，正在旁若无人地号啕大哭，还在含混不清地嚷着“娘！娘！”全然不理会伫立在跟前的那个突厥人暴戾的眼神，对他身后那排排列队的士兵们更是视而不见。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对什么也不感兴趣，他只知道，他离开娘亲的怀抱已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他现在又热又饿又渴又怕，他要娘亲！
敕铎再次将冰寒刺骨的目光投向在一旁瑟缩的王迁。王迁赶紧垂下脑袋，却没有去碰那孩子，从昨天至今，他尝试了无数的办法，又哄又骗又打又罚，这个白痴孩子却除了吃和睡以外，就只是哭。到今天哭声都变得微弱喑哑，王迁不敢再试，万一不小心把这小孩子弄死了，那一切就都完了！安儿哭得太累了，抽抽搭搭地往沙地上躺下去，敕铎可汗紧盯着这让人无计可施的小痴儿，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他握在佩刀上的拳头捏紧又张开，感到自己的耐心快要消耗光了！
当初铁赫尔部在沙陀碛中莫名其妙地全军覆灭，敕铎暴怒中向钱归南要求解释，发出去的密信如石沉大海，却意外地收到了钱归南手下王迁的示好信件。王迁在信中密告钱归南废弃盟约、临阵退缩，又表示自己愿意协助敕铎完成剩余的进攻计划。敕铎起初并不相信王迁，但他实在咽不下伊柏泰大败的耻辱，也很想借此役一举夺得垂涎已久的庭州地区和西域商路北段更多的控制权，进一步扩张自己在西域的势力。更重要的是，当敕铎得知梅迎春在整个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后，长期以来对这个大侄子的怀疑和恐惧终于得到了印证，敕铎简直寝食难安，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才能尽快消灭梅迎春这个心腹大患。因此在反复斟酌之后，敕铎可汗决定亲自出马奇袭伊柏泰。突骑施的军队人数并不多，除去被梅迎春收去的五千铁骑，和留守碎叶的五千人马，剩余最精锐的五千人，这次敕铎全部投入了奇袭庭州的战斗。也算是孤注一掷了。
不承想钱归南惺惺作态的一封信帮了敕铎的大忙，梅迎春带队离开伊柏泰，使得敕铎只需要面对武逊所率领的百余名编外队杂牌军。两军实力相差悬殊，敕铎不费什么力气就攻入伊柏泰，随即大开杀戒，将编外队上下连同地下监狱的囚犯屠杀殆尽，算是出了口恶气。但他也知道，瀚海军在沙陀碛东侧已布下天罗地网，以自己的数千人马，靠硬攻是没有任何胜机的。唯一可以利用的，便是当初钱归南与吕嘉向突厥献的一条奇计——循沙陀碛下的暗河，发奇兵潜入庭州！
裴素云的几位先人在庭州和沙陀碛探得隐藏于地下的纵横交错的暗河水道，并且留下了只有裴氏后裔才能懂得的一系列神秘标识。传说这其中包含着惊天的秘密，然而自从十年前蔺天机枉死于沙陀碛中，这秘密除了裴素云之外，便再没有人真正了解。
钱归南与裴素云相处十年，还派了心腹吕嘉驻扎伊柏泰探察，始终难得其详。然而钱归南终究还是探听出来，沙陀碛下面的暗河河道有多个出口，有的深入天山山腹、有的直达北方的额尔齐斯河、西方的玛珂斯湖，而其中的一个出口便是贯穿庭州全城的白杨河！至于地下暗河的入口，钱归南只能确定一点，在伊柏泰的地下监狱里有构建完善的暗道，可以直达地下暗河。
于是在钱归南与突厥方面共同策划的阴谋中，核心环节便是以沙陀碛中的伊柏泰为中转，经地下暗河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大周军队的防线，直接从庭州城内外的白杨河和护城河攻占庭州。而钱归南竭力向突厥方面推荐这个计策，就是因为这样做既可避免正面冲突，出其不意取得胜利，又能让钱归南逃避疏于防范、抗敌不力的罪责，给自己留下充分的退路。
当然，要完成这个计划，其中最关键的一个环节，是在伊柏泰内找出那条通往暗河的地道。让敕铎有所顾虑的是，对此钱归南却一直语焉不详，从不明说到底有没有把握找到地道，只说到时候自会有办法。敕铎对此颇不以为然，觉得钱归南在耍花招，不过是想在整个计划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罢了。铁赫尔失利后，敕铎得知钱归南打了退堂鼓，本以为发奇兵经暗河进攻庭州的计划彻底泡了汤，可是王迁在来信中赌咒发誓，声称没有钱归南，他也能将敕铎的队伍带进地下暗河。
王迁果然按约来到伊柏泰与敕铎会合，但让敕铎大为惊讶的是，王迁竟然还带着个痴痴呆呆的小男孩，并且一口咬定，只有这个叫安儿的傻孩子才能找出伊柏泰里通往地下暗河的入口。敕铎感到难以置信，王迁解释，自己在钱归南身边多年，时时留意，才终于发现了这个重大的秘密。
原来当初裴冠完成伊柏泰复杂奇巧的地下设计以后，就在自己家的后院栽下一片矮冬青，将伊柏泰中的通道、转折、暗门等等所有机关都在这片冬青林中复制了出来。冬青矮小，又栽种得紧密，其间的狭窄甬道只有小孩爬着才能通过。裴冠临死前销毁了伊柏泰的设计图，却留下遗志，要求裴家的后代男子小时候都要在这片冬青林中玩耍，以这种方式默记下伊柏泰内的全部机密。同时裴家世袭绘图和勘探的学问，裴家子嗣从小起就用这片冬青林里的构造来研习绘制图纸，等长大到钻不进这片树林的时候，也恰好能将伊柏泰完整的设计图纸绘制出来。裴冠认为，后人只有通过这种方式自行还原伊柏泰的设计，才能继承建造和维持伊柏泰的重任。
到裴梦鹤这代，因只有裴素云这个女孩，父亲没有传授给她绘图的本领，也不曾特意教她了解冬青林中的全部秘密，却选择将她许配给萨满巫师蔺天机为妻，并通过与蔺天机的合作，最终建成了伊柏泰。蔺天机引入萨满神教的神符，掺加自己的特别设计，在伊柏泰、沙陀碛和庭州各处留下让人难以捉摸的印迹，把整件事弄得愈加扑朔迷离。而裴梦鹤也将这些新添加的印迹安放到冬青林中，嘱咐裴素云一定要把裴家这历几代创立的秘密传承下去。
世事难料，裴素云与钱归南相处十年，仅养育一子安儿，还是个天生的痴傻。这安儿长到如今五岁大，连话都不会讲，对世事一窍不通，要教他制图勘探的学问更是无从谈起。
但此子倒有一项特异之处，从两三岁开始就在那片冬青林里钻进钻出，根本不需人指引，好像天生就能窥透其中纵横交错、复杂迷离的路径。对于蔺天机的神符图案，安儿也是无师自通，一望而知其中的奥妙，并且能够过目不忘。钱归南向默啜和敕铎献暗河之计，就是因为他相信安儿必能走通伊柏泰的地下迷宫，找到通往暗河河道的入口。
王迁作为钱归南的心腹，对钱归南的这点儿算盘心知肚明。然而钱归南在与默啜的合作过程中畏首畏尾、左右摇摆，王迁就觉得多有不妙。待铁赫尔在伊柏泰大败，敕铎的声讨信件发来，钱归南决定背弃约定、重投大周一侧，王迁表面上唯命是从，心中却开始另作他谋。以王迁看来，钱归南这次遇到的可是劲敌，根本没机会翻身，这样朝三暮四的结果必然是彻底败露。王迁知道，钱归南一旦被揭穿，必会想方设法将一切罪责推脱出去，自己肯定要被他抓去当替罪羊，王迁不愿意坐以待毙，于是决定自救。这样才有了他主动向敕铎献媚，又从刺史府里劫走安儿的一系列行动。王迁甚至没忘记在逃离刺史府之前杀死钱归南，因为钱归南了解整个计划，必须灭口。
可惜王迁机关算尽，就是没有想到该如何对付安儿。他以为从刺史府带走一个小孩儿更方便，所以根本就没想到要把裴素云一并劫走，等到了伊柏泰面对着这连话都讲不通的小白痴，才明白自己彻底失算了！折腾了一个早上，王迁几乎绝望了，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敕铎越来越阴森的脸色……
就在这时，袁从英跑到了伊柏泰营地前的高台下面。他加紧步伐，纵身跃上高台，平坦的沙原上鳞次栉比的土屋、中间环绕的黑色木墙和墙上反射错落光华的锋刃……伊柏泰一如当初，仍是那样森严、冷酷、肃穆、壮丽！
袁从英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他反手取下弓箭，打亮火褶引燃箭头，弯弓搭箭，一支接一支火箭朝着那堵乖张横亘的木墙飞去。每一支钉上朽木的火箭都立即燃起大团火苗，几乎就在刹那间，刚刚还看似渺无人迹的死寂就被熊熊烈焰打得粉碎。
伊柏泰里终于有了动静。那扇被老潘声称数年来都很少打开的玄铁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艰难地向两旁移动。门越开越大，袁从英停止射箭，默默注视着从大门中整齐而出的一小队士兵，人数不多，也就二十来个。通体黑色的甲胄是突厥士兵的特征，跑在队列最前面的将领却是一身亮银色的大周都尉铠甲，他正是袁从英要找的人——王迁。
王迁在铁门前站定脚步，难以置信地四下张望，除了那个高台上孤独的身影，真的再无一兵一卒。哦，苍穹之上还有只盘旋悲鸣的秃鹫，正朝倒毙于沙地上的马匹俯冲而下。王迁抬起手臂，不由自主地高声喝问：“袁从英！就你……一个人？”
“是的。”再没有多一个字，连那秃鹫亦埋首在马尸上贪婪啄食，旷野重陷死一般的寂静。
还是王迁打破沉默，再度朝向高台喊喝：“袁从英，王迁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不过，你这么贸然跑来送死，难道就不觉得可惜吗？”
袁从英镇静自若地回答：“我不可惜。但是假如我死了，恐怕你们会觉得可惜！”
“哦？”王迁一愣，“你什么意思？”
袁从英摆了摆手：“那个孩子——安儿，我来带他回去。”
王迁皱起眉头：“袁从英你糊涂了吧？连你自己都不能活着离开伊柏泰，还想要带走什么孩子？”
袁从英淡淡一笑，摇头道：“王迁，我一点儿不糊涂。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将安儿抢来伊柏泰，但我相信，你到现在还没有达到目的。”
王迁愣住了，袁从英的话直戳他的痛处，犹豫了一下，他半信半疑地问：“你……你说我有什么目的？”
袁从英的语调愈加平静：“不论你有什么目的，都要仰赖安儿的协助，否则你怎会将他劫出刺史府带到这伊柏泰？可叹你却没有能力让那痴呆的孩子就范，而时间拖得愈久，敕铎可汗必会对你失去耐心和信任，到那时候，你就该后悔没有听从我的劝告了。”
王迁愤愤道：“你、你想劝告我什么？”
袁从英斩钉截铁地道：“我们谈个条件，你放我进伊柏泰，我有把握让安儿听从你们的要求，事成之后，你们允许我和安儿一起离开。”
“这……”王迁尚在迟疑，从木墙内传来另一个低沉雄浑的声音：“你滚开，我来和他谈。”王迁一哆嗦，赶紧缩着脖子退到旁边。伴着话音，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出铁门，从头到脚的铁盔重甲如墨石如黑夜，连最炫目的阳光也在他的身上失去了力量，只能在沙地上投下整片的阴影。
“你说你有办法对付那白痴孩子？”敕铎可汗慢悠悠问道，同时上下左右细细打量着袁从英，脸上竟浮起微微的笑意。
袁从英双眉一耸：“你是谁？”
“突骑施敕铎可汗。”
“哦。”袁从英向敕铎点头致意，直截了当地道，“可汗何不让我一试？如若不成再杀我，你们也不损失什么。”
“嗯。”敕铎脸上的笑意更深，果然好胆略，他扬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么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请吧！”
袁从英自高台之上一跃而下，径直向敕铎走去。敕铎右手扶稳腰间佩剑，似笑非笑地望着袁从英。就在袁从英走到铁门前几步之遥，敕铎突然抽出佩剑，直指袁从英，厉声喝道：“杀了他！”
王迁本来在旁边发愣，听到敕铎这声号令，连忙率小队一拥而上，将袁从英团团包围起来，但又拿不准敕铎的真实意图，正迟疑着没动手，敕铎再次低喝：“没有听见我的命令吗？”
“是！”王迁再不敢怠慢，朝身后一摆手，五名突骑施猛汉率先跳入圈内。
袁从英也从腰间抽出钢刀，用力握紧，环顾周围那五个横眉怒目的壮汉，神情愈发显得从容。敕铎冷眼旁观，心中也不觉暗暗称奇，于是不等王迁发令，敕铎自己就一声怒喝，好像晴天霹雳般，将那五名突骑施战士炸得哇哇直叫，从各个方向朝袁从英猛扑。袁从英不慌不忙，将手中钢刀挥舞成一团迅疾的银雾，无形的罡气比刀锋还要锐利，瞬间就把五个突骑施战士逼得近也不是、退也不能。
那五个人哪肯在可汗面前露怯，继续大吼着拼命前冲，观战者只见一片刀光剑影、眼花缭乱中，一道黑色的闪电左横右挡、旋转飞腾，低沉的怒叱伴着金戛玉声，再看那五名突骑施武士接连摔出圈外，倒在沙地上就顿无声息。旁人忙上前查看，发现他们都被砍中要害，俱已气绝身亡了！
圈中之人缓缓收势，竭力平稳急促的呼吸，顺着刀尖淌下的鲜血，把他脚边的沙地染成赤红。袁从英端平钢刀看了看，长吁口气道：“削铁如泥的宝刀，才砍了这么几个人，居然卷了刃，突骑施人的骨头还真够硬的！”他抬眼望向脸色铁青的敕铎可汗，又慢悠悠地道，“很久没有这么过瘾地杀人了。”
赤裸裸的悲哀和冷酷在他沙哑的嗓音中，交织出森严的力量，竟让敕铎都听得毛骨悚然。敕铎把头转向王迁，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你上！”
王迁早吓得面无人色，捏着佩剑的手抖得像筛糠一般，可再不情愿，敕铎黑沉的脸容要更可怕，王迁只好一步步向袁从英挪过去。好不容易来到袁从英跟前，王迁咬牙举起佩剑，一招飞雨落花直袭袁从英的面门而来，那袁从英不躲也不闪，迎着剑势举刀就剁。王迁哪里见过这种砍瓜切菜似的打法，惊得大叫起来，却已来不及撤回兵刃，刀剑生生相碰，裂帛般的脆响不绝于耳，刺云破雾。才过十来招，王迁的佩剑就在弥漫的沙尘中脱手而出，人也失去重心，踉跄着扑倒在地，袁从英跨前一步，冰冷的刀尖抵上王迁的后脖领。王迁双眼一闭，却听到背后响起冷漠淡然的话音：“此人背主求荣、不忠不义，杀他会脏了我的刀。可汗既然看他不顺眼，就自己动手吧！”
袁从英真的撤回了刀。王迁先愣了愣，随即手脚并用朝敕铎可汗爬去，边爬边号：“可汗，可汗，您饶了小人的性命吧！可汗，就算这袁从英能让安儿找出暗河的入口，庭州城里面瀚海军的布防还是小人最清楚啊！可汗！小人一定将功折罪，您就留下小人一条狗命吧！可汗！”敕铎鄙夷地朝他的头顶啐了口唾沫，当胸飞起一脚，王迁被踢得在沙地上滚作一团。
“可汗方才说了不要浪费时间，可自己却一味地迂回试探，未免叫人不解。”
听到这话，敕铎利刃般的目光再度投向对面那个瘦削的身影，微微点头道：“袁从英，你是叫袁从英吧？我想试探就试探，自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袁从英挑了挑眉尖，脸上波澜不惊。
到了此刻，连敕铎也不得不对袁从英心生期待。两番试探让他确定，袁从英绝非愚勇，也不是王迁的共谋，敕铎决心让袁从英试一试，否则这费尽心机的沙陀碛之役就只能功亏一篑了。
敕铎缓缓抬起右手，再次道出：“请！”袁从英正要迈步，“慢着！”敕铎指了指他手中的钢刀，“你就不怕这东西会吓着那个白痴小儿？”
袁从英淡淡一笑：“他倒不会，被吓到的应该是你们……”手一松，钢刀悄然无声地落入黄沙，随即，他目不斜视，大步迈入铁门。敕铎及王迁等人紧紧跟上，玄铁大门缓缓合拢，粗粝的“吱呀”声响起，那只啄食死马的秃鹫被惊得腾空直上，伊柏泰外的沙原重陷沉寂，时光静凝，宛如洪荒再临。
袁从英上一次进到这木墙之内，还是初到伊柏泰，由老潘带领着粗粗看过。当时木墙内大片空阔的沙地上，只矗立着五座砖石堡垒，除外再无一物。但是今天，这片沙地上被全副武装的突骑施士兵们站得满满的。袁从英一眼就看见尽头那座最小的砖石堡垒下，蜷缩着一个幼小身影，他皱了皱眉，快步朝安儿走去，眼睛的余光却迅速地把沙地内的情形扫了个清清楚楚。
当初武逊和袁从英设计蒙蔽老潘，夺取伊柏泰时，二人曾经商议过，在木墙之外的队正营房外设有伊柏泰地下监狱的两个出入口，并不利于管理。因此，武逊在杀死老潘，控制伊柏泰以后，就把位于木墙之外、队正营房两侧一左一右的入口都堵死了。老潘曾经一口咬定地下监狱在木墙内没有出入口，但袁从英让韩斌悄悄探查过，证明五座堡垒中的四座稍大些的堡垒，都设有可以开启的铁门，而这五座堡垒作为地下监狱的通风口，又均有通道与地下监狱连通。因此后来武逊干脆将其中三座堡垒的铁门也一并堵死，最后只留下靠近木墙大门口的一座堡垒的门，作为整个伊柏泰中进出地下监狱的唯一入口。
袁从英在赶来伊柏泰的时候，并不清楚敕铎他们的真正阴谋，但是根据武逊临死前的嘱托、方才王迁情急之下的一番话语，和现在这密密麻麻遍布木墙之内的突骑施士兵，他的心中豁然开朗，一切仿佛都被条暗暗的线索串联了起来。他想起在刺史府关押犯人的小院中，神智昏乱的裴素云在他怀里一遍遍地说着：“安儿……伊柏泰……暗河……神符……”袁从英心有所悟。
哭得迷迷糊糊的小安儿觉得自己被抱了起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娘……”可是立即又失望地扁起了嘴，怎么不是娘，不是娘呀！安儿在袁从英的怀里挣扎扭动起来，他才不愿意被这陌生的男人抱着。袁从英的额头上微微渗出汗珠，如果这孩子不肯听话，别说救人无从谈起，他二人恐怕立即就要一起丧命。袁从英竭力稳住心神，轻声唤着安儿的名字，把小孩抱得更牢些，不想让敕铎等人发现异样。
说也奇怪，当袁从英把安儿紧紧贴在胸前时，那烦躁不安的孩子突然平静下来。脏兮兮的小脸一个劲地往袁从英的胸口钻，嘴里还喃喃着：“娘，娘。”袁从英先是诧异，随即恍然大悟，从他被汗水湿透的衣襟里面，一股清冽苦涩的幽香正轻盈溢出。袁从英俯首深吸口气，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谁说安儿是个痴傻，不，这是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啊，竟能一下子就分辨出母亲的气息。
看到安儿停止哭闹，乖乖地依偎在袁从英怀中，敕铎狠狠地瞪了王迁一眼，便走到袁从英跟前，傲慢地问：“袁从英，你知道我想要这孩子做什么吗？”
“愿闻其详。”
敕铎冷哼一声：“据说这白痴小儿识得伊柏泰里的地道，能到达沙陀碛里的地下暗河，你知道吗？”
袁从英扯了扯嘴角：“既然你都清楚了，还问我干什么？”
“很好。”敕铎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就下去吧。”
袁从英站着不动，敕铎目露凶光：“怎么？”
袁从英平静地道：“可汗，我帮你是有条件的，你必须先答应了，我才会做。”
“哦？”敕铎若有所思地看着袁从英，“我刚才听到你说了，你是想事成之后，带着这孩子离开。”
“是的。”
敕铎微微摇头：“我倒是可以答应你，但那不过是一句话。你就真的相信？”
袁从英望定敕铎：“我没有选择，可汗你也一样。在我看来，突骑施人是言而有信的真汉子，我要的就是可汗的一句话。”
敕铎沉默半晌，慨然允诺道：“好！袁从英，我很欣赏你！没错，你们汉人常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惜我看来看去竟没有看到一个君子！好吧，袁从英，今天我敕铎就做一次君子，给你这句话，事成之后一定会放你和这孩子离开，如违此约，人神共弃！”
袁从英点点头，抱起安儿就朝唯一敞开着铁门的堡垒走去。进入堡垒，一个硕大的洞口袒露在堡垒中央，宽阔的台阶深不见底，台阶两旁的泥壁上隔一段就点着盏油灯。袁从英记得上回从木墙外的入口进入地下时，巷道非常狭窄，如此看来，这里才是正式的入口，墙外的入口明显是后来补挖的。慢慢逐级而下，周围越来越暗，油灯的光芒刚刚可以照亮前后几步的距离。安儿倒一点儿不害怕，两只胳膊紧紧搂着袁从英的脖子，转动着明亮的眼睛四下乱看，袁从英张开手掌护着他小小的脊背，尽可能地仔细观察周围，并没有发现任何特殊的标记，就这样走了百来步，台阶到了尽头。
转过弯，面前是一片袁从英曾经见到过的地下监房，和上次不同的是，现在监房里面空空如也。空荡的监房顶上泥灰大块脱落，木梁和砖块裸露出来。不用想也知道，所有的犯人连同编外队上下，都充实进了营盘后面那座冒着黑烟的尸堆。袁从英咬了咬牙，停下脚步。
敕铎来到他身边，冷冷地问：“又有何事？”
袁从英道：“我想知道你们已经走过这地下监狱的哪些地方？是否探查过所有的区域？”
敕铎想了想，向后一挥手，两名士兵立即跑来，在他们的面前扯开一张绘在羊皮上的地形图。敕铎手指点向地图：“喏，这上面画的所有通道，我们都走了个遍，可绕来绕去都在伊柏泰底下，并没有可以通往暗河的出口。”
袁从英微微眯起眼睛，图上的斑斑血迹让他的心又一阵绞痛，这张图是武逊来到伊柏泰之后，千方百计画成的……当然，和吕嘉、老潘一样，武逊虽然能够摸清地下监狱的构造，却仍无法窥探出其中所蕴含的秘密。袁从英抱着安儿向地图俯下身子，轻声问道：“安儿，你看得懂这图吗？”安儿只瞥了一眼图纸，立即不耐烦地扭过脸，把脑袋埋回袁从英的胸前哼哼。
袁从英顿时了然，自嘲地摇摇头道：“我还真是……”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张香气馥郁的纸，轻轻展开。安儿冲着纸眨了眨眼睛，甜甜地笑起来。不知怎么的，袁从英的眼前突然一片模糊，透过层层迷雾，那四个神符仿佛在熠熠生辉，他犹豫着指了指火符，又指了指地符，随后将嘴唇贴在安儿的耳边，轻声说：“把它们找出来。”
安儿大张着嘴愣住了，完全是个痴傻的模样。但只过了片刻，这孩子呆滞的双眸中泛起从未有过的光彩，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拼命朝前探出身子，明显是想要指示方向。袁从英连忙迈步，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紧张过，也从未如此兴奋过。真的如有神助，安儿带领着袁从英在曲曲折折、交汇错杂的巷道中穿行，不论碰到怎样古怪纷乱的岔口，他都只是略微停顿，便选择好方向继续往前。
敕铎带着众人紧随其后，吩咐每过一个岔口就在地图上做下记号，可是安儿带路越来越快，而且走法也是奇巧诡异，有些地方绕来绕去走了好几遍，有些地方又是一次经过、再不回头，敕铎的人很快就没法跟上安儿的速度了，地图上划得乱七八糟。敕铎见这样不行，就索性下令每隔五步站下一名士兵，用这个方式为后来者指示方向。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袁从英觉得一定把整个地下监狱走了个遍，但安儿仍在充满自信地带着大家绕来绕去。袁从英渐渐发现异样，这小孩隔一阵子就会猛揪他的胳膊，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叫声。袁从英料定安儿是想告诉自己什么，便放慢脚步，在阴暗的巷道里集中目力仔细观察。开始他一无所获，但安儿很有耐心，隔了一段时间再揪他的胳膊。袁从英额头上的汗水成行地淌下来，滴在安儿的脸上，那孩子“咯咯”笑着垂下脑袋，袁从英也不自觉地跟着低头，忽如醍醐灌顶，他的视线扫到一个黑色的铁质神符，就嵌在脚边的泥壁上！
原来是这样！神符标志是按照小孩儿在冬青林玩耍时的方式，嵌在地面之上寸把高的泥壁上，并且恰恰隐在油灯的阴影中。除非刻意在整个地下监狱里面按这个方位搜寻，否则成年人习惯性地朝前和朝上看，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这个标记。此刻袁从英强压狂乱的心跳，在神符旁边蹲下身子。
敕铎带着王迁等人也凑了过来，周围的火把顿时把神符照了个透亮。敕铎半信半疑地打量神符，王迁谄媚地上前道：“可汗，我曾经听钱归南说起过，神符标志着暗道的入口，只要启动神符上的机关，入口就能打开！不过，要是启动的方法不对，就会有可怕的异象发生！”
“异象？”敕铎愠怒地瞪了王迁一眼，又思忖着看了看袁从英，阴森森地笑道，“看你的了。”
众人全退到了十步之外，袁从英知道他们是害怕有机关，但他自己早已无路可退。袁从英问怀抱里的安儿：“你会打开它吗？”安儿眨了眨突然显得无比澄澈透亮的眼睛，抬起小手就要去按五芒星的一角，犹如电光火石般地，袁从英猛地挡住了他的小手。安儿不高兴了，哼唧着想要把手挣脱出来，却被袁从英死死捏住。满额滴下的汗水又一次模糊了袁从英的视线，他都没有去擦，脑海里轮番叠现出五芒星的图案和那首五言律诗。
就在几天前的夜里，他偷离刺史府在草原上与狄景晖会面时，狄景晖向他提到了对伏羲八卦和五芒星、神符之间关系的猜测。袁从英跟在狄仁杰身边多年，耳濡目染地对八卦、相位、风水、术算之类也略知皮毛，狄景晖当时一说，他就觉得很有道理。后来自己又拿出画着神符的纸看了几遍，回想裴素云透露的只言片语，基本上认定了五芒星的四角暗合“水、风、火、土”四神符，其中左上“兑”位暗喻水神；左下“震”位暗喻火神；右上“巽”位暗喻风神；右下“艮”位暗喻地神。水神和风神的神符用在地面之上，他碰巧都见过了，也明白意思。火神和风神则用在地面之下，也就是在伊柏泰的地下监狱里头，但他始终猜不透含义。当敕铎要求安儿寻找暗河入口的时候，他只好既指了火神符，又指了地神符给安儿看，究竟哪个指示暗河入口，其实袁从英心里也没有底。
现在安儿顺利找到了一个神符，并且袁从英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一个与地上水神符相对的火神符，他猜想这很有可能就是地下暗河的入口。但是，安儿刚才的举动却吓得袁从英心脏骤停，因为那只小手分明是伸向了五芒星的右下角！按照推论，右下“艮”位上的应该是地神符，而非火神符，不对，不对啊！难道是自己猜错了？还是这孩子毕竟痴傻，虽能凭本能找到神符，对于五星上的位置却稀里糊涂？袁从英握着安儿的手，小心翼翼地问了第二遍：“安儿，你知道怎么打开五星吗？”
安儿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又把小手伸向五星的右下角，可惜还是给袁从英挡了回去。安儿气得狠狠地蹬了袁从英一脚，他却浑然无觉。敕铎等人离得远远的，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壁前这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等待着。袁从英的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终于，他对孩子微笑道：“好吧，我都听你的。”随即伸出手，重重地按向五芒星的右下角。
很轻的一声“吧嗒”，在幽暗的巷道里带出清脆的回音。紧接着脚底传来细微的颤动，好像被轻风撩起的波纹，震动越来越剧烈，前面的岩壁随之纷纷落下泥沙，袁从英护住安儿往后退，那孩子却毫不畏惧，兴奋得小脸通红，拼命朝前方挥舞小手，仿佛是在他的指挥下，岩壁大块大块地脱落。伴着轰隆隆的闷响，飞沙碎石扑满整个巷道。
待到尘埃落定，那堵看去严丝合缝的石壁上骤然出现个硕大的洞口。蒙头蒙脑的敕铎等人定睛一瞧，洞口前空空如也，大人小孩踪迹全无。敕铎大骇：“快！”带头冲到洞口边，登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
在这个新出现的洞口里面，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岩洞，通向无尽的黑暗。举起火把照进去，只能略看出离得较近的岩洞顶端比地下监狱的顶部略低，上面怪石低垂，暗影嶙峋，底部则比伊伯泰要低十多丈，而且还呈现缓慢下斜的态势，并有隐约的潺潺声从下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微风自岩洞深处吹拂，裹挟起一股可疑的臭气，闷浊晦涩。
敕铎正看得发愣，岩洞的底部突现一抹闪亮的红光，“下来看看吧，那里有台阶！”敕铎这才看见，袁从英抱着安儿，手持火折子站在岩洞底下一片宽阔的坡地上。就在他们站立的位置几十步远的地方，漆黑的水波悠悠泛动，似沉潭深渊，幽寂难测；又如长河暗涌，一望无垠。
在敕铎的命令下，突骑施士兵们分批从洞口进入，在暗河边的斜坡上，很快用自带的圆木扎成木筏，一艘艘放入暗河之中，前后相继。刚开始时大家都有些受不了岩洞里的腥臭味，但时间一长倒也习惯了，敕铎问王迁是否知道这臭味的来历，王迁一无所知，敕铎又问袁从英，袁从英只摇了摇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先的位置上，默默地看着突骑施人的行动，安儿倒舒舒服服地趴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终于，除了留守在监狱里和地面上的极少数人，突骑施士兵已全部上筏。木筏在黑色的暗河水面上整齐铺开，密密麻麻的黑甲士兵一眼望不到头，绵延直下岩洞的最深处，他们手中高擎的火把红光跳跃，映照出活脱脱一幅地狱忘川的恐怖景象！
敕铎最后一个踏上木筏，转回身望向等在岸边的袁从英。袁从英冷冷地开口了：“那么就祝可汗一路顺风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敕铎的眼中精光凛凛，道：“你们汉人好像有个说法：送佛送到西天？袁从英，你帮我找到暗河入口是没错，可是暗河河道纵横，如何才能直下庭州，我……还需要个向导！”
袁从英沉默着，敕铎身边的王迁却急不可耐地献计了：“可汗，这个没问题，我听钱归南说过，沙陀碛地势西高东低，从伊柏泰往庭州，只要顺流而下便可……”
“啪！”王迁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敕铎结结实实地送上一记耳光。
袁从英拍了拍刚被惊醒的安儿，重新划亮一个火折子，望定敕铎：“可汗，我再说一遍，你应该兑现诺言了！”
敕铎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道：“杀了他们！”顷刻间，船上、岸边、通向地下监狱的台阶和洞口，突骑施士兵们齐齐张弓，对准了那一大一小两个人。
袁从英摇了摇头，低声道：“既然如此……我便没有遗憾了。”随着话音，他扬手甩出火折子，幽暗的洞窟中闪过一道绚丽的红光，旋即，巨大的火团在暗河之上腾起，沿着漂浮于整个河道上的石脂迅速蔓延，只不过瞬息之间，静谧暗河已成熊熊烈焰翻滚着的火海！
不是说水火不容吗，怎么水竟会燃烧？突骑施人都惊呆了，许多人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火舌卷入。袁从英乘着这千钧一发的时机，俯身按下自己一直用身体挡住的神符。他和安儿初入这岩洞时，安儿就发现这个地神符，因为当初袁从英指给他看的是两个神符，傻孩子居然一直记着！既然火神符指向暗河入口，那么地神符就应该是通风暗道。袁从英明白，这就是他和安儿最后的生机了。
地符按下，顿时轰响连连，但被洞窟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盖住，岩壁顶端乱石崩塌，袁从英将安儿整个护在怀中，紧盯着岩壁上突显的裂口，就在碎石刚刚停止掉落的一刹那，他抱牢安儿，纵身跃入裂口。此刻，石脂燃起的火焰绚丽非凡，整个地下暗河的岩窟里面亮如白昼。借着亮光，袁从英看到，地符开启的裂口引向的是一条狭长的岩缝，只能容人匍匐向前。他不知道这岩缝通向何处，但显然已不可能后退，探首再朝脚下的岩洞里望去时，只能听到愈来愈疯狂的惨叫声，看见翻卷的火舌里，突骑施人挣扎着纷纷落水，不，是落入更加炽烈的大火中！有离岸近些的，带着全身的大火凫扑上岸，岸边河滩上本就沾染着石脂，于是烈焰又朝向地下监狱的洞口拥去。守在洞口的兵卒们吓得连连后退，火舌毫不迟疑地将他们一起吞噬。
袁从英并没有立即离开，他从身上取下弓箭，对准裂口，将几个试图攀壁而上逃生的突骑施人一一射倒，直到火势席卷整个岩洞，他才一把搂过呆若木鸡的小安儿，沿着狭道迅速地向前爬去。他能感觉到，狭道各处都有清风潜行，肯定有通向地面的缝隙，但一时又发现不了可以容人通过的出口。前行不久，身下越来越热，袁从英的心一沉，难道这狭道把他们重新引回火场？
前面不远是个转折，转过去狭道就断了，一堵泥壁赫然挡在眼前。袁从英定一定神，抬起胳膊肘就朝泥壁猛撞过去，因为他能依稀听到外面的动静，料定这泥壁很薄，何况他们早就无路可退了。泥壁果然松软，袁从英豁出命来连撞几下，眼前骤然一亮，泥壁外出现一道砖石台阶，上面日影斑斓。他猛吸口气，抱紧安儿跃身扑上台阶，抬头望去，立即认出这是自己曾经到过的通风用砖石堡垒。台阶下面，冲天的热气扑卷过来，一团团的火焰烧得正旺，还能依稀看见大片正在倾倒的监房梁柱，甚至能看到犹在火焰中翻滚的突骑施人。原来风道是条捷径，将他们带离暗河岩洞，回到了地下监狱的上方，并且与通风堡垒相通！而那些逃窜求生的突骑施人将烈火带进地下监狱里头后，又引燃了监房的木柱泥梁。此刻就在袁从英的脚下，整个地下监狱都在熊熊燃烧。
袁从英抱紧安儿正要起身，一个突骑施人裹着火团从台阶下面扑来，袁从英举起手中的弓猛砸下去，那人惨叫着摔回火海。袁从英刚想奔上台阶，左腿一阵钻心的刺痛让他几乎失足跌下，他跪伏在台阶上，这才发现就在刚刚按压地符跃入岩缝时，腿上、腰上已被几支箭射中，左腿上的箭正中膝盖后侧，因此完全不能站立了，他方才只顾匍匐前进，居然毫不知觉。那么，就爬吧！袁从英再一咬牙，手脚并用，终于爬上堡垒的沙土地面。
来不及喘口气，袁从英把安儿往旁边一放，就去拖那块搁在旁边的石盖板。石板很重，但他现在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只几下就把石板拖到台阶口，再奋力朝下一推，石板斜杵在台阶上，挡住了来路，也挡住了飞蹿的火苗。
台阶下面凄惨的呼号仍然不绝于耳，从堡垒外也传来狂乱的喊叫，袁从英凝神听了听，这是留在地面上守卫出口的突骑施士兵们，在惊慌失措地救助那些从地底下逃出的火人。他环顾堡垒，终于明白为什么几乎没有突骑施人往这里逃生：这是他曾经到过的最小的那座堡垒，根本没有门！
但是袁从英丝毫不觉得遗憾，现在那个唯一开着门的堡垒，肯定挤满了被烧得面目全非、垂死挣扎的突骑施人，还有地面上的守卫们。以他目前的伤势，带着安儿是绝不可能活着突围出去的。而现在，至少他们还能等待……等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袁从英侧身倒在沙地上，能清楚地感觉到从腰间、膝盖流出的鲜血，热乎乎的，却一点儿都不疼痛。他朝像傻子一样呆坐的安儿伸出手去，那孩子却根本没有反应，他又将目光投向堡垒上部的通风口，只见金灿灿的阳光在头顶上明暗交叠，昏黄不定，宛如流年相继、死生往复。
韩斌赶到伊柏泰的时候，头顶明月高悬，洁净的月色下，旷野仿佛变成一片雪白。他在阿苏古尔河畔的小土屋里只过了一个晚上，就再也待不下去了，这回就算让袁从英骂死，韩斌也要来，他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里傻等！韩斌驱策着炎风，飞一般地朝伊柏泰奔来，越来越多的焦黑死尸倒伏在沙地上，韩斌没有停下来查看，他不能停下，因为一停下就会失去全部的勇气，就会害怕得死掉。木墙上的铁门大敞着，他毫不犹豫地飞驰而入，浓重的焦煳味和血腥气冲鼻而来，马蹄踏在黏稠的血污中，韩斌的泪水早已流满面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叫着：“哥哥！你在哪里？我来了！哥哥！”
除了死寂，还是死寂。炎风在木墙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唯一有门的那座堡垒前尸体践踏着尸体，呛人的浓烟还在源源不断地喷涌出来，根本进不去。幸存的突骑施人早逃得无影无踪，伊柏泰在今夜彻底荒芜。韩斌的嗓子快喊哑了，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低沉，但是在千军万马中韩斌都不会听错。连炎风都认出了这个声音，直扑最小的那座堡垒。
灰黑的烟雾弥漫在堡垒上部，“哥哥！你在哪里呀？我看不见你！”韩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门，他个子尚小，骑在马上够不到通风窗洞的位置，韩斌发疯似的猛捶堡垒，拳头上顿时鲜血淋漓。
“斌儿！”那声音又响起来，低沉喑哑，可是镇定如昔、坚韧如昔。韩斌立即安静下来，听到袁从英又说：“不要着急，你站到炎风身上，就能看见我了。”
虽然窗洞里面烟气炙人，逼得韩斌连连呛咳，泪水夺眶而出，他还是拼命瞪大眼睛。他看见了，袁从英从窗洞里向他伸出右手。韩斌在炎风的脊背上努力站直身子，也把手探进去，他不知道，其实袁从英早就听到了他的叫声，却费了不少时间才站立起来，韩斌只知道，向自己伸过来的手依然温暖、稳定，充满力量。
“哥哥，你、你怎么跑到那里头去了？门在哪里呀？哥哥！我帮你出来！”韩斌语无伦次地嚷着。
“斌儿！”袁从英打断他，“周围还能看见人吗？”
“看不见！只有很多烧焦的尸首……”
“嗯，很好。”袁从英捏了捏韩斌的小拳头，“斌儿，炎风认得回庭州的路，路上不停，你们只需用一天一夜就能到庭州！即使碰上野狼也不要怕，你射箭把它们赶开就行，炎风的速度，狼是追不上的，明白吗？不要停，直接回庭州！”
韩斌猛点头，又叫起来：“啊，哥哥！我和你一起回去啊！”
“不，你和他一起回去！”袁从英缩回手，托起安儿，慢慢地把他送出窗洞。这窗洞不大，恰好可以容安儿小小的身体通过。安儿也认出了韩斌，朝他伸出两只小胳膊。韩斌搂过安儿，愣愣地看着袁从英。
袁从英对韩斌微笑：“我知道你一定能行。”
韩斌垂下眼帘，现在他完全明白了袁从英的意思，不知为什么，流了一晚上的泪突然全干了，他抬起头来，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袁从英快要站不住了，但仍竭力用韩斌最熟悉的平静声调说着：“你去，找到梅迎春他们，告诉他们来这里。”
韩斌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地道：“我知道了，哥哥，你等着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等着。”
韩斌把安儿放好在马鞍前面，又返回身，从窗洞口递进一个羊皮水囊。袁从英刚要推回去，看到韩斌闪光的眼睛，就作了罢，只微笑着说：“斌儿，去吧。”
韩斌再对堡垒深深地看一眼，把此时此刻的所有印入心底，这记忆从此永不磨灭，至死相随。
“炎风，跑啊！”韩斌一手搂住安儿，一手握紧缰绳，亮开嗓门高喊。炎风嘶鸣一声，振开四蹄，宛然在沙地上飞翔起来。
皓月平沙，漫卷风尘，一匹火红色的小马，载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地奔向东方。
在他们的前方，天际曙光微露。
在他们的背后，重重黑雾笼罩中的伊柏泰，地上沉沙寂寂、地下烈焰滚滚。

第七章 孤星
“大人！这儿是个镇甸。天色已晚，莫不如今夜就在此地歇宿？”沈槐骑在胭脂马上，一边抬首张望，一边对马车内的狄仁杰招呼着。没有回应，沈槐对着马车又叫了一声“大人”，车内仍然无声无息。
沈槐的心中突然一紧，赶紧示意车夫停车，自己下马来到车边，轻唤着大人，撩起车帘朝内看去。就见狄仁杰歪在后座上，帽子耷拉下来盖住半边脸，双眼紧闭，苍老的面颊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灰白。
沈槐顿时紧张起来：“大人，您、您快醒醒！”
刚伸手要去推，狄仁杰倒睁开了眼睛，冲沈槐微微一笑道：“沈槐啊，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大人我就眯这么一小会儿，你也不让？”
沈槐长舒口气，抹一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轻身道：“没、没事。大人，卑职……冒犯了。”
狄仁杰直起身子，朝车外张望：“哦，已然是黄昏时分了。”
沈槐点头：“大人，我看这旁边倒有些铺户人家，咱们今夜就在这里寻家客栈住下吧。从伊州出发，马不停蹄地走了一天一夜，卑职……很担心您的身体啊！”
狄仁杰没有答话，皱纹密布的眼眶里，那双眼睛布满血丝，一望便知这位老人已心力交瘁，但眼中的神采依然。他将锐利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沉吟着问：“沈槐啊，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槐回答：“大人，我刚才看了看地图，咱们已进入庭州辖区了，这个地方叫作神仙镇。”
“神仙镇，好名字。”狄仁杰点头，却又皱起眉头不停扫视周围，问，“从这里到庭州城，还有多少路程？”
沈槐略一迟疑，才道：“大人，假如一刻不停的话，明天正午之前肯定能到了。不过……”他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道，“大人！您在伊州就身体不适，都没来得及好好将养就急着上路，一口气走了一天一夜。正好这里是个镇甸，今晚，您无论如何要歇一宿！”
也许是沈槐的语气太过坚决，狄仁杰注意地看他一眼，微笑道：“沈槐啊，你这口气倒像在威胁老夫啊。如果我不听你的呢……”
“大人！”沈槐急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沈槐没有别的意思，卑职知道您的心情，沈槐也想尽快见到景晖兄和从英兄……可是您毕竟上了年纪，自打从洛阳出发您就没有休息过一天，马上进到庭州城里肯定又有无数的事情要劳心劳力……沈槐虽然不知道庭州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可想来也差不了这几个时辰。今晚咱们就在这神仙镇歇一晚上，大人，沈槐求您了！”语罢，他涨红了脸，双手抱拳向狄仁杰深躬下去。
狄仁杰轻轻拍了拍沈槐的肩，和蔼地道：“好了，好了，不要这么激动嘛。沈槐啊，老夫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原来你还挺能说的。看来平时是故意不肯让老夫知道你的口才。”
沈槐头一低，干脆不吱声了。狄仁杰又朝车外张望了一下，思忖着道：“这个神仙镇怎么看去有些古怪……”
“唔，大人？”
狄仁杰伸手搭在沈槐的胳膊上，道：“也罢，你先扶我下去走动走动。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双腿都没知觉了。”
沈槐小心翼翼地把狄仁杰搀下马车，刚开始几步，就觉得狄仁杰的腿都在微微哆嗦，沈槐尽力扶持，离开马车走了十来步，狄仁杰才长舒口气道：“咳，这神仙镇的风景很不错，就是市井太过萧条。现在这傍晚时分，镇甸里行人皆无，院落上也几乎看不见炊烟，莫非都住着神仙不成？”沈槐听得愣了愣，这才注意观察周围，果然和狄仁杰说的一样，整条街面上除了他们这队人马，竟再无一个行人。
正是夕阳西沉时分，在红日落下的西南方向，天山山脉被晕染成铁锈般的山脊清晰可见，这就是进入庭州辖区最明显的标志。从伊州过来，一路上绿洲和沙漠交替，这神仙镇周边倒是青山葱翠、绿水环绕，夏日傍晚的微风吹来草木和瓜果的甜香，实在是叫人心旷神怡，难怪叫作神仙镇。不过狄仁杰说的怪异也很明显，如此怡人的环境，镇甸里西域式样的平顶土屋也错落有致地点缀在路旁，可就是看不见人迹，实在萧条得很。
沈槐正在茫然四顾，就听狄仁杰低声道：“快看，前面那个宅院像是有人影晃动，咱们过去瞧瞧。”说着，狄仁杰甩开沈槐的手，三步两步就走到那个黄泥刷墙的宅院前面，“咚咚”敲起门来，嘴里还叫着：“有人吗？有人吗？”
隔了好一会儿，院门内才传来抖抖索索的问话声，似乎是个老妇人：“是谁啊？”
狄仁杰扬声道：“啊，我们是过路的，天色已晚，想在此地借宿，不知道主人家方便与否？”
院子里没声音了，又过了好一阵子，木头院门开了条缝，那老妇人在门后露出小半张脸，从上到下地打量着狄仁杰和沈槐，半晌才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庭州来的吧？”
狄仁杰和沈槐互相看了一眼，狄仁杰和颜悦色地道：“老人家，我们是从伊州来，要往庭州去。”
“啊？”那老妇人一声惊呼，急切地道，“不，千万不可！你们、你们还是快回伊州去吧。”
狄仁杰微微皱眉：“老人家，这是怎么说？我们在庭州有事情要办，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去……”
“庭州去不得！哎呀，”那老妇人急得跺脚，“你们就听老身一句劝，去哪里都成，就是不要去庭州，那里、那里……”
狄仁杰脸色骤变，伸手扳牢院门：“老人家您说，庭州到底怎么了？”
老妇人正要开口，忽听屋内传来一声凄惨的呼号，紧接着呼号声不绝，听上去痛苦非常。那老妇人顿时慌了手脚，扭头就往院内跑去，狄仁杰乘机一把拉开院门，带着沈槐紧跟着也进了院子。老妇人已奔进屋内，狄仁杰和沈槐赶到屋门口向内一望，俱都大惊失色。
靠北的墙下一面土炕，炕上躺着个人，惨叫声正是此人发出。老妇人一进屋就直冲炕前，努力想按住那人翻滚挣扎的身体，嘴里连声唤着：“山子，小山子，你哪里难受？啊？你哪里难受？”
那小山子断断续续地哼着：“娘，娘，我……我要死了，啊！救命啊，娘！我要死了……”
“不，小山子，你不会死的，娘不让你死！”老妇人将小山子搂进怀里，泣不成声。
狄仁杰走到母子二人面前，仔细端详着急促喘息着的小山子，对老妇人道：“老人家，他是您的儿子吧？他得了什么病如此痛苦？老夫略通医术，可否让老夫瞧一瞧？”
老妇人抬起模糊的泪眼，愣了愣，突然声嘶力竭地喊起来：“你们怎么进来了？快走，快走啊！”
狄仁杰紧锁双眉，探身就去抓小山子的手腕：“大娘，你别着急，我来给您儿子瞧瞧病……”
哪知那老妇人劈手就朝狄仁杰打来，沈槐眼明手快，一把揪住她的手，厉声喝道：“你这妇人忒不讲道理，我家大人好心给你儿子诊病，你怎么还打人？”
老妇人给沈槐制住动弹不得，愣愣地看着狄仁杰给小山子诊脉，不禁泪如雨下，哀声道：“没有用的……你们是好心人，可我……我不想害了你们啊。”
正说着，狄仁杰脸色铁青地放开了小山子的手腕，注视着老妇人，严肃地问：“大娘，您知道他究竟得的是什么病吗？这村子里还有没有人得同样的病？神仙镇上如此萧条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病？”
老妇人噙着眼泪正要开口，炕上的小山子突然又翻腾呼号起来，两手还撕扯着胸口的衣裳，指甲把胸口的皮肤都划出道道血痕。
狄仁杰命令道：“沈槐，你把他按住，我来施针。”沈槐把小山子死死按在炕上，狄仁杰又对老妇人柔声道，“大娘，我给他扎几针，可以为他减轻些痛苦。”随即便从怀里掏出针包，全神贯注地在小山子身上扎起针来。
终于小山子渐渐安静下来，软瘫在了炕上。狄仁杰又把了把他的脉，长叹一声从炕沿站起来，沈槐赶紧上前搀扶，狄仁杰以手抚额，稍稍闭了闭眼睛，这才对那妇人说：“大娘，他暂且能缓一缓，您随我到院中，我想问几句话。”
沈槐扶狄仁杰在院中的井台边坐下，狄仁杰望着呆站在门前的老妇人，再度长叹：“大娘，您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妇人摇了摇头，凄然道：“大老爷，您看我那小山子还撑得过今晚吗？”
狄仁杰摇头。
老妇人抹了把泪，露出惨不忍睹的笑容：“也好，我实在看不得他再受苦了。”
狄仁杰面沉似水：“小山子如何会染上这么厉害的瘟疫？大娘，我方才问你的那些话，请务必要从实回答。”
老妇人突然面露恐惧，尖声叫道：“大老爷，这病、这病就是从庭州传过来的！”
“庭州？”狄仁杰和沈槐不约而同地叫起来。
“是啊！”老妇人气喘吁吁地继续道，“我们神仙镇离庭州城不过一天多的路程，镇上的很多男丁就给来往的客商当脚力，常来常往地挣些钱。可就这几天，突然听说庭州发了瘟疫，非常厉害，一两天里头就有不少人染病。镇上几个从庭州刚回来的脚夫也染了病，我家小山子恰好在发瘟疫之前拉到一趟活去庭州，结果、结果昨天回家来就……就已经不行了。”老妇人话说到此，已然声泪俱下。
“原来是这样。”狄仁杰沉声道，“那这镇上的人都去了哪里？”
“庭州的瘟疫非常厉害，镇上的老人都记得十多年前的惨状。如今一看瘟疫又犯，吓得大家不敢再住下去，全都往各处逃走了。这两天，连来往客商都听说了消息，走的走，散的散。老身我……我不能丢下小山子啊，就是死，我们娘俩也得死在一处！”
狄仁杰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又抬头，温言道：“家里还有烧酒吗？”
“有一些……”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把烧酒拿出来，这两天时常喝一些，多少能防一防。等小山子……去了，你也尽快离开此地吧。”说着，他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转回头问，“您方才说镇上的老人都记得十多年前的惨状？莫非这瘟疫近十年来没有犯过。”
老妇人泪流满面地点头道：“是的，十年没犯了。我们都快忘记这茬了，哪想到……”
狄仁杰的马车又上路了。这次，沈槐没有再说半句阻拦的话，只是一言不发地骑马跟在车旁。车队很快驶离人迹寥落的神仙镇，在月影婆娑的寂静山道上奔驰。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狄仁杰突然招呼马车停下，让沈槐上车与自己同乘。沈槐十分意外，但也并无二话，叫人过来牵好自己的马匹，就入车坐在狄仁杰的对面。
车帘挂起，微微颠簸的车厢内清风淡入、暗香习习，如果不是沉重如铅的心绪，这该是个多么美好恬然的旅程啊。沈槐借着月色，注目端详对面的老者，连日的焦虑和操劳让这张衰老的面容愈显灰败，但花白胡须下紧抿的嘴角，又流露出慑人的坚毅和昂扬的斗志。此刻，这位老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对沈槐亲切地微笑了一下，低声道：“沈槐啊，我在伊州收到武重规送来的急信，就决定立刻启程赶赴庭州。你倒始终没有问过，那信里写的是什么？”
“大人认为有必要让卑职知道的，一定会告诉卑职。大人如果觉得没必要，卑职问了也是逾越。”
狄仁杰凝神听着沈槐的回答，微扬起眉毛，意味深长地道：“沈槐啊，你的确有许多地方与从英非常相似，但刚才这番回答，又和他截然不同。”沈槐诧异，狄仁杰含笑颔首，“从英对所有感兴趣的事情，都会直截了当地向我提问，而绝不像你这般小心谨慎。当然，你们两个会有这样的区别，关键并不在你们，还是在我啊……是我的错。”
沈槐愣住了，赶紧低下头，竭力掩饰翻腾的内心。
“你看看吧。”狄仁杰从怀里掏出书信，递到沈槐的手中。沈槐仍旧埋首，接过书信匆匆读完，禁不住惊惧地抬眼直瞪向狄仁杰。只见狄仁杰面色异常凝重，一字一句地道：“沈槐，你对武重规的说法怎么看？”
“这……”沈槐犹豫片刻，还是坚决地道，“大人，说从英兄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出投敌叛国的行径，这也太荒谬了！大人，沈槐死也不信！”
“哦，说说你的理由。”
沈槐又迟疑了，想了想才道：“大人，沈槐认为从英兄是个大义凛然的人，他断不会因为儿女情长而丧失原则的。”
“儿女情长、儿女情长……”狄仁杰低声重复着，目光中有种罕见的迷离和凄怆，良久，才苦笑着叹道，“沈槐啊，自古有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
沈槐大惊失色，脱口而出：“大人！您，难道您也怀疑从英兄？”
狄仁杰摇了摇头，淡淡道：“我怎么会怀疑从英，不，当然不是。只是武重规的这封书信让我深深地感受到，从英的处境有多么凶险，他一定在经受着非同寻常的煎熬。”
沈槐沉默半晌，才字斟句酌地道：“大人，您不也在经受非同寻常的煎熬吗？其实……沈槐倒觉得，正因为有您，从英兄不论面对何种状况，他的心里一定是有底气的。”
狄仁杰的眼中流光一闪，勉强笑道：“沈槐，你还挺会安慰人。”他拍了拍沈槐的手背，又轻声道，“为国为民，不论承受多么巨大的考验，做出怎样的牺牲，都是我们这些人的本分，这不算什么。只是人老多情，心里终究还是会舍不得……就像刚才看到那对母子，我亦会忍不住想，假如把小山子换成景晖，或者从英，恐怕我、我未必会比那老妇人镇定。”
狄仁杰的声音低哑下去，沈槐只觉眼中一阵温热，冲动道：“大人，不会的！我们明天正午前就能到庭州了，您一定要放宽心！”
马蹄得得，犹如急促凌乱的心跳，沈槐犹豫再三，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为狄仁杰整整背后的靠垫，沈槐竭力用平静的语调说：“大人，您睡一会儿吧。等到了庭州城外，卑职就叫醒您。”
正午的夏日明亮而热烈，把狄仁杰脸上纵横的皱纹照得纤毫毕现。狄仁杰从沉睡中猛然惊醒，刚睁开眼，正好看见沈槐向他探过身来，小声地唤着：“大人，咱们到了。”
庭州城的东大门，巍峨的城楼之上日光耀眼，守卫的亮银铠甲和刀锋剑刃的光芒汇聚在一处，乍望上去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明晃晃的一片在城头上闪耀。城门紧闭，沈槐搀扶着狄仁杰下车缓行，周遭的旷野上亦是一片肃穆，和神仙镇的情形十分相似，明净的夏日绿意扑面而来，天高地阔的塞外胜景中，却不见半点人声。
离城略近些，护城河的臭气弥漫在空气中，缠绕于鼻翼间，令人十分不快。狄仁杰凝目于护城河水上的斑斑油迹，眉头越锁越紧。沈槐压低声音问：“大人，有什么古怪吗？”
狄仁杰冷然道：“看样子那妇人所言非虚啊。陇右战事已定，大白天的却紧闭东城门，周围也见不到一个要入城的百姓，这庭州城真是令人望而生畏啊。还有这护城河的腥臭也非比寻常，似乎不是一般的河道淤塞所致……”狄仁杰话音未落，城头上响起问话声：“城下可是狄大人的车队？”
沈槐跨前一步，抱拳道：“正是狄大人的车队，烦请速开城门！”
“哦，请狄大人稍等！”没过多时，城门果然缓缓开启，从城内跑出一大队人马，跑在最前面的人身披一件黑色的大斗篷，在炎夏之中显得尤其怪异。
那人率队直冲到狄仁杰和沈槐的跟前，略一犹豫，还是翻身落马，对狄仁杰拱了拱手，趾高气扬地道：“狄国老，别来无恙啊。”
狄仁杰上下打量着对方，一边回礼，一边语带戏谑：“武大人，多日不见，看来这趟差事办得很辛苦啊。怎么了？如此炎热的酷暑中还包裹得这么严实，莫非是有疾……”
武重规脸上青红交替，满面油汗，也不知道是热还是尴尬，总之看上去实在狼狈得很，嘴里还在含糊其词：“啊，没……没事。本官甚畏日晒，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哦。”狄仁杰露出诧异的表情，“既然如此，武大人何必亲自出城来迎，岂不是让老夫深感不安吗？”
“哎呀，我说了没事就没事！”武重规突然极不耐烦地冲口而出，随即一声冷笑道，“狄国老，庭州城这里让你不安的事情多着呢，你就不用再替我操心了！”
狄仁杰目光一凛，神色也即变肃穆，严正地道：“武大人，老夫一路行来，的确是一天比一天更觉不安。那么你我也不用再浪费时间寒暄了，武大人，老夫即刻随你进庭州城，我们好好谈谈！”
武重规眼珠乱转，却站着不动。
狄仁杰面沉似水，望定他道：“武大人，怎么了？走啊！”
武重规咬咬牙，总算是下定了决心，强自扬声道：“咳，咳！狄大人，本钦差自奉皇命，查察瀚海军私自调动一案，从伊州到庭州，如今已令案件真相大白。具体的案情嘛，想必狄大人已收到本钦差的书信，我就不必在此一一赘述了！如今首犯袁从英虽在逃，他的同谋突骑施贼寇首领乌质勒慑于我大周威势，已经在沙陀碛东沿缴械投降，这个案子嘛，就算尘埃落定了！本钦差这就要去向圣上交差去了。本来狄大人完全没必要再赶到庭州来，不过既然来了，这善后的事宜嘛，恰好也是你安抚使的职责所在，本钦差这就把庭州交给你啦！”
狄仁杰听得双眉一耸，死死盯住武重规问：“本官没有听错吧，武大人您这话的意思，是要走？”
武重规咽了口唾沫，恶狠狠地点头：“没错！本钦差与狄大人见过面就走，狄国老有什么异议吗？”
狄仁杰缓缓摇头：“钦差大人要走，本官无意阻拦。只是……武大人就不怕本官进了庭州城，把你断过的案子再翻个底朝天？”
“你！”武重规面红耳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片刻才又冷笑道，“狄大人，本钦差知道，你的心腹爱将成了叛匪，你心里头过不去！可我告诉你狄大人，袁从英罪行昭昭，就算你狄大人再怎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于事无补的！本钦差还想奉劝狄大人一句，如今连狄三公子都与乌质勒等人夹缠不清，狄大人你还是好好扫一扫自家门前雪，少管别人的瓦上霜了！”
“哼！”狄仁杰厉声喝道，“既然武大人要走，那就不要在此地盘桓了，只怕……”他顿了顿，直视着张口结舌的武重规，“走得迟了，这庭州城的瘟神就要如影随形了！”
武重规激灵灵打个冷战，慌慌张张地转身上马，狄仁杰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当马蹄声响起时，才背对着武重规远去的方向，扬声道：“武大人走好，不送！”
武重规愤愤地哼了一声，带着钦差卫队扬鞭而去。
沈槐看武重规一行走远，忙欺身上前：“大人，钦差真的走了？”
狄仁杰冷笑：“他是逃走了！”
“逃？”
“嗯。”狄仁杰沉重地点了点头，“走，咱们进城看看！”
庭州城里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因为钱归南已死，武重规又甩手而去，剩下的长史、司马、录事等大小官员，群龙无首，全都眼巴巴地守在东城门前。见到狄仁杰进城来，这些人是又害怕又期待，踌躇着围在旁边，个个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狄仁杰冷眼扫过，就知道他们早都没了方寸。进得城来，就见城门内侧，瀚海军组成的人墙把城门四周堵了个严严实实。在他们的里面，乌压压的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边。
沈槐惊异，小声问狄仁杰：“大人，您看这是……”
狄仁杰冷哼道：“假如本阁没有猜错，这些都是畏于瘟疫，想要出城逃难去的百姓。”他抬眼看了看身边那干战战兢兢的官员们，沉声道，“你们谁可以向本官解释一下这里的状况？”官员们面面相觑，还是那个在刺史府中发放过神水的录事参军哆嗦着来到狄仁杰跟前，勉勉强强把事情陈述了一遍。
原来庭州城近十年来一直靠发放神水控制春夏的瘟疫，今年没有发神水，瘟疫从一个多月前就零星出现，累积了这些日子以后，终于在几天前突然呈现全城爆发之态。得病的人数成倍增长，又因为没有有效的医药，病势也异常凶险。庭州城的百姓深知这瘟疫的厉害，见此情景便开始纷纷外逃，武重规无奈，只得颁布钦差敕令，将四门紧闭，并派出瀚海军镇守，严禁百姓出入。此举反而更加剧了人们的惶恐，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在刺史府和城门前，庭州城里的局势这两天来已近乎失控了。
“原来是这样！”狄仁杰目光如箭，射向身边的官员们，“尔等身为一方父母，怎么如此懈怠！本官来时的路上便听说，庭州已有十年未发瘟疫，为什么今年又犯？还会爆发到这等不可收拾的地步？”
众人再度抖成一团，最后还是录事参军大着胆子，向狄仁杰提了神水和裴素云的相关始末。
“裴素云……裴素云……”狄仁杰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只觉舌尖异常苦涩，武重规书信里提到的这个女人，让狄仁杰还未谋面就已恨之入骨，此刻想问的话竟然问不出口。沈槐见状，便向那录事参军询问裴素云目前的状况。录事参军回答，裴素云自安儿被劫后，又伤又急，虚弱不堪，始终未曾清醒。若要控制瘟疫，这女巫应该是有办法的，但目前看来，想让她振作，除非能把她那白痴儿子找回来。
录事参军说完，见狄仁杰阴沉着脸不作声，便又硬着头皮对狄仁杰拱了拱手，嚅嗫道：“狄大人，那个、那个袁从英校尉反……出刺史府，据称就是为了去找裴素云的孩子。所以、所以下官们觉得，莫不如先去寻得那袁从英……”
狄仁杰双目灼灼，怒不可遏地喝问：“一派胡言！你有何证据说袁从英是为了那女巫的白痴儿子反出刺史府？”
录事参军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狄仁杰又点指众人：“武重规这两天不是都在全城搜捕袁从英吗，怎么还没找到？朝廷要你们这班无能之辈到底有何用？”
这下子庭州城的大小官员全部呼啦跪倒，再无一人敢吭声。沈槐见狄仁杰面色煞白，赶紧上前搀扶，就觉狄仁杰的胳膊颤抖个不停，心中着实难受，轻声劝道：“大人，您消消气，您别……”
狄仁杰长叹一声，道：“沈槐啊，刚才武重规说乌质勒驻扎在沙陀碛东沿？”
“是的，大人。说是已向瀚海军缴械了。而且，好像景晖兄也在他那里。”
狄仁杰微微颔首：“好，好啊。咱们现在就去会会乌质勒。”
自从布防在沙陀碛东线，瀚海军并未遇到过真正的敌情。三天前梅迎春带着五千铁骑闯出沙陀碛，也是有惊无险。然而这天清晨到正午，镇守沙陀碛东侧的瀚海军沙陀团却一连碰上了两件怪事。首先是清晨时分，如常沿着沙陀碛东线巡逻的守兵，突然发现大漠之上出现了一大群骏马，懒散地逡巡于沙陀碛边缘的零星绿洲之上。经过仔细观察，瀚海军断定这些马匹全是第一流的突厥战马，神骏超逸，极为罕见。按推断，这样的骏马只可能属于突厥某部的骑兵部队，可却偏偏只见马匹不见骑士。十多名牧民打扮的人管理着这数千匹骏马，形迹颇为谨慎，只在沙陀碛里的几块绿地小心翼翼地放牧，看样子与普通的游牧民十分相仿，但马匹的数量和品质，又绝对不是一般游牧民所能有的。守兵远远地观察了整整一个上午，认定这些骏马来历非常、十分可疑，便向上官做了汇报。
负责当天防务的军官正想再往上报，突然几名守兵往营帐里抱进两个小孩，说是在沙陀碛东侧找到的。这岂不又是桩咄咄怪事？看这两个孩子，大点儿的才十岁出头，小点儿的不过四五岁大，没有大人带领怎么会跑上沙陀碛这样的严酷大漠？据发现他们的兵卒说，当时这两个孩子合骑在一匹小马之上，刚跑出沙陀碛就从马上跌落下来。等过去看时，两个孩子都已昏迷不醒，那大孩子手里却还死死地搂着更小些的孩子。大人们一阵忙乱，又是喂水又是验伤，大孩子从马上摔落时撞到了脑袋，伤得比较重些，小孩子倒是毫发无损，两个孩子都明显脱了水，唇裂皮绽，浑身发烫，看得叫人心疼不已。因孩子们没有清醒，无法问出来历，军官正在发愁是否要汇报，营帐门前，一位身型魁伟的老人疾步走来。
“炎风，跑啊！”韩斌不停地叫着，一直叫到嗓子里燃起了火苗，全身上下都烧得滚热。刚刚离开伊柏泰，他们就陷入了野狼的围攻。韩斌搂着安儿，根本没法取弓射箭，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炎风毕竟是匹小马，它也害怕了，差点儿迈不开步，韩斌急得拼命踢炎风的肚子，用尽全力喊着：“炎风，跑啊！”野狼越聚越多，越围越近，其中一头性急的甚至直扑上来，一口咬上了炎风的后腿。
炎风仰天长啸，在最危急的时刻，这小神马于血脉中迸发出了承袭自先祖的凛凛神威，它向后猛踹将野狼踢翻，随即腾空跃起，如一抹闪动的火焰，风驰电掣般地掠过沙原。野狼群被远远抛在身后，韩斌死死抱着安儿，伏在炎风的身上，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悬挂在东方地平线上的那颗孤星，在韩斌若明若暗的头脑中执着地闪耀着，始终不变的凝练、清朗，引导着他奔向光明……
“哥哥！他在等我！哥哥！”韩斌从床上一跃而起，却一头撞入狄仁杰的怀抱。韩斌仰起头，愣了愣，才认出那张已有些生疏的、衰老慈爱的脸。“大人爷爷……”韩斌翕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大人爷爷向小斌儿露出亲切的笑容，可是这笑容看上去多么悲伤，甚至……有点儿胆怯呢。狄仁杰张开双臂，韩斌扑进他的怀中，拼命想说什么，仍然没有吐出一个字。韩斌急坏了，他要告诉大人爷爷，哥哥在等着，快去救哥哥！可是为什么自己说不出话来了呢？啊，不！怎么回事啊？大人爷爷，救救哥哥！救救我们！
韩斌全力挣扎，可还是说不出一个字。他急火攻心，竟往墙上撞去。狄景晖抢上前来，帮狄仁杰按住这近乎疯狂的孩子，眼里也不禁噙上泪花，低声问：“爹，斌儿这是怎么了？”
狄仁杰轻轻抚摸着韩斌的脸蛋，和蔼又镇定地微笑着：“斌儿，好孩子。别着急，别着急。你想说什么？是关于你哥哥吗？你知道哥哥的下落对不对？”
韩斌拼命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狄仁杰朝狄景晖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快，拿纸和笔来。”
狄仁杰的大手阖上韩斌滚烫的额头，韩斌感到凉凉的很是舒服，他精疲力竭地闭起眼睛，却一下又看到了黑雾覆盖的堡垒。哥哥！他浑身颤抖着推开狄仁杰的胳膊，不顾一切地要跳下床去，说不出话也没关系，只要你们跟我走！来不及了，要快啊！狄仁杰按着韩斌不放，双目炯炯，厉声道：“斌儿，大人爷爷问你话，你点头和摇头。再不行，就写下来！”
“斌儿，是哥哥救下了安儿？”
点头。
“也是他让你把安儿带回来的？”
点头。
“……你哥哥，他还……他还好吗？”
点头，摇头，拼命地摇头，泪如雨下。
狄仁杰的嗓子哽住了，定一定神，问话的声音仍然沉着：“他，还活着？”
点头，点头，点头。
“你知道他在哪里？”
点头。
狄仁杰含泪微笑：“斌儿，写下来。”
韩斌抓过笔，又愣住了，他会写的字本来就不多，压根儿不会写什么“伊柏泰”啊！孩子绝望地抬起头，求助地看着面前的大人们，可他们也都眼巴巴地等着自己！韩斌咬破了嘴唇，握牢笔，终于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大大的字——“沙牢”！
“沙牢……”守在床前的狄景晖和梅迎春互相对视，一起脱口而出，“伊柏泰？”
狄仁杰刚一愣神，韩斌就挣脱了他的怀抱，滚到了床下，又立刻跳起来，踉跄着往外就冲。梅迎春箭步赶上，将韩斌抱起来，回头对狄仁杰道：“狄大人！恐怕伊柏泰局势危殆，乌质勒请命即刻率部前往！”
狄仁杰点了点头：“本阁再派瀚海军三千人马与你同去。”
“是！”梅迎春拍了拍韩斌的脑袋，“小伙子，真是好样的！炎风累坏了要养几天，你与我同骑墨风，咱们这就去找你哥哥！”
夜色苍茫的大漠上，几千铁骑全速驰骋，扬起的滚滚沙尘黯淡了满天星光。在他们前方，墨风一骑绝尘，把其他人全都远远地甩在了后面。韩斌昏昏沉沉地靠在梅迎春的怀中，他太累了，却又不肯睡去。生怕一闭上眼睛，就错过了哥哥的身影。从黄昏到凌晨，又自朝至夕，韩斌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些天他在沙陀碛的莽莽沙原上跑了多少个来回，韩斌好像觉得自己能够记住这一路上的沙丘，能够区分出它们每一个不同的面貌，但实际上，这只是他混沌头脑中的幻觉罢了。每一阵风刮过，沙丘就变换出新的模样，通往伊柏泰的路途也跟着呈现出全然不同的面目。晨凭日影、夜随星河，沙漠上恒久不变的，唯有长空中的日月星辰，与人心中永不泯灭的信念。
又一个夜与日在瞬息间流逝，既如人生般短暂，又似梦境般漫长。随着墨风声贯落霞的嘶鸣，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再次站在了伊柏泰的前面。然而，这还是伊柏泰吗？
眼前的一切令梅迎春都不禁瞠目结舌，头脑刹那空白一片。正是日暮，原先在重重沙丘包围中的大片平原上，如血的残阳遍地泼洒，在烟霞氤氲中，溅起一个又一个赤黄的小沙包，除此，再无其他！营房呢？木墙呢？堡垒呢？甚至，那些烧焦了的突骑施人的尸体呢？伊柏泰曾经的所有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抹去，又恶作剧似的在原址上堆起痤疮似的小小沙堆。假如不是墨风识途，假如不是梅迎春和韩斌对伊柏泰记忆犹新，他们一定会认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韩斌从墨风身上滚落沙地，刚爬起身就朝伊柏泰原来木墙的方向扑过去。他想叫，可叫不出声，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原来平整绵软的沙地变得坑洼不平，好像在下面埋伏着数不清的障碍。韩斌接连摔倒，又马上爬起来继续跑，突然他的脚底一阵剧痛，皮肉似乎被撕裂了，韩斌向前猛扑下去，被紧赶上来的梅迎春牢牢地抱住。
梅迎春看到韩斌的小靴子被什么利器划破了，猩红的血水不停地滴下，渗入黄沙之中。他将孩子轻轻放到身边，示意他不要动，自己则抽出佩刀，奋力翻掘起面前被血水玷污的沙地。当凌厉错落的锋刃展现在眼前时，梅迎春蓦地倒吸口凉气，停止了动作。不，他没有看错，这些就是原先高耸的三尺木墙上遍插的刀锋，此刻均已埋在了沙下！梅迎春还在发愣，身边的韩斌又跳起来向前扑去，在一处小沙堆前挥起两只小手，发疯般地刨挖沙地。
梅迎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也赶紧来到韩斌的身边，和他一起不顾一切地掘挖沙地，很快就触到了坚硬的砖石。往旁边再挖过去，堡垒上的窗洞显露出来，只是已被黄沙灌满，找不到半点儿缝隙。梅迎春的心骤然冰凉，再看韩斌，小脸上沙土混着泪水，早辨不清模样，两只小手已然血肉模糊，却还在不停地挖着。“斌儿，住手！”梅迎春大喝一声，猛地攥住韩斌的双手，孩子挣了一挣，便昏倒在他的怀里。
突骑施和瀚海军的骑兵都赶到了。梅迎春指挥着他们挖了整整一个晚上。掩埋在黄沙之下的伊柏泰才算稍稍露出真容。然而，除了烧不烂的砖石和利器，其余的一切都已成为焦黑的残骸，与厚重的黄沙混合在一起，连原先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
第二天沙陀碛上刮起火热的飓风，刚刚挖掘出的碎石烂砖再度被铺天盖地的飞沙淹没，连梅迎春带领的几千骑兵队都差点儿被活埋。伊柏泰不存在了，那些能够提供水源的深井也难觅踪影，此地无法久留。午后，梅迎春下令在伊柏泰四周插下数根铁杆作为标记，便带着大队撤离，乘着凉爽的夜晚踏上归途。为免意外，他一直让人寸步不离地看管着韩斌，回程路上，梅迎春仍然像来时那样，将韩斌放在墨风身前，亲自保护这劫后余生的孩子。他原以为韩斌会哭闹，但实际上这孩子自苏醒以后就变得异常安静，也再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奔驰整个夜晚之后，他们已经离开伊柏泰很远了。梅迎春注意到，韩斌始终都没有再回头看过伊柏泰，反而一直瞪着双眼望向前方。他是在寻找，黎明时分升起在东方天际的那颗金星。
裴素云仍然被关押在刺史府的临时牢房里。从安儿被劫走到现在，已过去了整整五天。她前胸的刀伤本来就不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这五天来裴素云始终昏昏沉沉地躺着，几乎没有睁开过眼睛，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这个夜晚降临，黑沉沉的屋子里突然有人点起蜡烛，昏黄的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紧接着她便听到阿月儿急促的呼唤：“阿母，阿母，你怎么样了？你醒醒呀。”
裴素云悠悠地睁开眼睛，阿月儿挂着泪珠的面庞在灯影前晃动，额头面颊上的伤痕十分清晰，裴素云抬起沉重的胳膊，想要抚慰一下这无辜受累的小姑娘……突然，裴素云从榻上猛撑起身来，她看见了谁？是安儿！她可怜的孩子，正在阿月儿的怀里嘻嘻笑着，撒娇地向母亲伸出双手：“娘……”
“安儿！”裴素云一把将安儿揽入怀中，没头没脑地亲吻他的小脸蛋，又忙借着烛光仔细查看孩子，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除了几道隐约可见的擦痕，真的是安然无恙！抱紧失而复得的宝贝，裴素云喜极而泣，阿月儿也坐在她身边抹起眼泪。只有安儿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在母亲的怀抱里高兴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
一个苍老严厉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来，声音不高却似带着千钧的分量：“裴素云，你既已母子团聚，是不是也该想一想庭州城内外，那些即将被疫病害得骨肉亲人阴阳两隔的百姓们？”
裴素云打了个寒噤，这才看见桌边端坐一人，面容隐在逆光暗影中看不分明。烛火摇曳，映在那人花白的须发上，清冷又肃穆。阿月儿抱起安儿闪到一旁，裴素云垂首而坐，没有说话。老者的威严气概，让她隐约感觉出对方的身份，但那语调中鲜明的怨恨和敌意，又如乌云盖顶，压得她难以喘息。
见裴素云一直沉默，老者身边侍立的军官厉声喝道：“裴素云，狄大人问你话，你没有听见吗？为什么不回答？”
“狄大人……”裴素云的猜测被证实了，她有些迷惑地抬起头，还是无法看清老人的表情，她轻声嚅嗫，“我不明白，你们要我说什么？”
沈槐愤愤地又要开口，狄仁杰向他微微摇了摇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狄仁杰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就是她吗？——她就是那个武重规言之凿凿迷惑了袁从英，并令他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的女巫吗？散乱的鬓发遮住了裴素云的额头，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此刻的她看不出有多美丽，反倒显得十分哀怨而无辜。然而对狄仁杰来说，裴素云每一分楚楚可怜的韵致，都只能在他苦涩难耐的心上平添更为刻骨的憎恶。她越显得柔弱凄怆、哀婉动人，他就越恨得心如刀绞、筋疲力尽。
狄仁杰长长地吁了口气，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冷冷地道：“你不明白？好，那么本官就提醒你一句，裴素云，你是庭州城名列第一的萨满伊都干吧？”
裴素云垂下眼帘：“是。”
“很好。本官还听说，你配制的一种神水在十年中有效防止了庭州城内的疫病，可有此事？”
“是。”
狄仁杰紧接着质问：“既然如此，为何今年不发放神水？却令疫病在庭州蔓延肆虐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裴素云还是低头沉默。
狄仁杰搁在桌上的拳头不住地颤抖着，邪佞妖祟、邪佞妖祟，他的头脑中反反复复就只有这四个字：“裴素云，你不说本官就替你说！你无非是妄图借疫病要挟庭州百姓要挟大周官府，我说得不错吧？”
“要挟？”裴素云怔了怔，困惑地瞥了一眼狄仁杰，喃喃道，“狄大人，发放神水的事情是由庭州官府做主的。您……为什么不去问问钱、钱刺史？”
“哼！”狄仁杰重重地往桌上击了一掌，“你就不要再指望钱归南了。他帮不上你！”说着，他朝沈槐使了个眼色，沈槐会意，高声喝道：“钱归南已经死了！”
“死了？”裴素云惊得从床边直跳起来，顿时天旋地转，又软软地坐回去，不觉已泪流满面，“他……是怎么死的？”
狄仁杰冷哼道：“据查，钱归南大人是被他的心腹偏将王迁所杀的。哦，你的孩子当日不也是王迁掳走的吗？”
“王迁！”裴素云发白的手指牢牢揪住裙裾，咬着牙道，“归南，你信任的好部下……”她扑倒在床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狄仁杰等她哭了一会儿，才用冰冷的语调道：“哭够了吧？虽然钱归南已死，我方才的问话你还是要回答！”
裴素云止住悲声，慢慢撑起身子，问：“狄大人，疫病果然已经蔓延开了？”
狄仁杰冷笑反问道：“伊都干，恐怕你对疫病比其他人都更了解吧？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后果！”
裴素云愣愣地点头：“知道，我……当然知道。”
狄仁杰一声断喝：“哼！那么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伊都干，本官今日前来，便是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只要你能交出控制和治疗疫病的良方，救庭州百姓于水火，本官可以酌情宽宥你的罪行！”
裴素云直直地瞪着狄仁杰，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她向安儿投去慈爱的一瞥，轻声道：“狄大人，安儿遭劫，如今毫发无损地回来，素云尚未及谢过狄大人，请狄大人先受妾身一拜，谢狄大人的救命之恩。”语罢，她起身便拜，端端正正地给狄仁杰磕了个头。
狄仁杰倒有些出乎意料，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他刚想开口，裴素云抢着道：“狄大人！安儿、安儿是……是他救回来的吧？一定是他……他也在这里吗？”
“他？”狄仁杰一时语塞，看着裴素云突然异样地透出红晕的面庞，锥心刺骨的创痛和仇恨猛然间席卷而来，狄仁杰只觉面前一阵发黑，不得不闭了闭眼睛。
睁开双目，狄仁杰讥讽地问：“裴素云，本官不知道，你说的他是谁？”
裴素云咬了咬嘴唇，坚决地说下去：“狄大人，那日王迁将安儿掳走，素云便求了……求了袁从英，求他搭救安儿。如今安儿平安归来，素云但求能见一见袁……能面谢恩人。这是素云唯一的心愿，还望狄大人成全！”
狄仁杰紧锁双眉，不可思议地摇头道：“裴素云，你这是在和本官谈条件吗？”
裴素云目光闪耀，声音清亮地道：“狄大人，素云哪里敢和您谈条件。素云是在恳求您！只要您让我见一见……袁从英，素云立即交出神水的配方。”
“荒唐，无耻！”狄仁杰从椅子上腾地站起，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才停在裴素云跟前，强压怒火冷笑道，“裴素云，你也忒不知好歹！没错，确实是袁从英身历百险救回了你的孩子，而你不知感谢、不思悔过，反倒得寸进尺，真真是毫无廉耻之心！”裴素云被他骂得脸色纸样煞白，反倒倔强地挺直了身躯，目不转睛地盯着狄仁杰。
裴素云的模样越发激怒了狄仁杰，他再难抑制满腔悲愤，双唇在花白的胡须下不停地颤抖，好不容易才一字一顿地道：“裴素云，你最好还是清醒一点，休要抱什么无谓的幻想。交出神水配方、救助庭州百姓是你减轻自身罪责的唯一机会，你没有资格和我谈任何条件！而且现在我就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袁从英不想见你，我更不会允许他见你！”
裴素云在原地，许久才绽露出一个凄楚至极的笑容，微微点头道：“我明白了，狄大人。是我痴心妄想、不知廉耻。其实那天在大庭广众之下，他都说得清清楚楚了，只是我总也不肯相信……因为、因为他还说过一些别的话。”泪水淌进嘴里，咸咸涩涩的。她继续说着，声音却变得清朗沉着，“不过袁从英算得上是个君子，尽管他一直在欺骗我，但他还是信守了承诺，为我救回安儿。单就这一点，也足够我对他感激涕零、犬马相报了。”
一个时辰之后，庭州城内所有的中外药商齐聚到刺史府正堂。他们传阅着裴素云写出的神水配方，并将自己所有的相应药材数量登报在统一的单据之上。录事参军前后奔忙，很快就合成了一份药单，呈到狄仁杰的桌案前。
狄仁杰蹙起双眉，全神贯注地阅读药单，突然将纸往桌上一拍，厉声道：“怎么回事？这份配方里还有好几味药材无人登记？各位，难道现在这个时候你们还打算奇货可居、卖个好价钱吗？”
药商们吓得胆战心惊，哗啦跪倒一片。其中一个看上去资格老些的战战兢兢回话：“禀、禀报大老爷。绝不是隐匿不报，实在是那几味药材为西域大食药商独有，咱们这些人都没有啊。”
“哦，那大食药商呢？为什么不来？不是吩咐叫来全城所有中外药商吗？”狄仁杰的雷霆怒火自进入庭州城后就没有停歇过，沈槐在一旁看得着实担忧。
还是那录事参军壮着胆子回禀：“狄大人，下官们都查过了。庭州城的大食药商在一个多月前就全部离开庭州，回国去了。如今全城内外，连一个大食药商都没有了。”狄仁杰眯缝起眼睛没有说话，药单被他在掌心中捏成一团。正堂内顷刻间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桌案后的这位老人身上，已过深夜子时，他仍不眠不休地忙碌而丝毫未露倦意，唯有满头霜雪更甚。
“爹，您叫我吗？”正堂门前，狄景晖布衣灰袍，长身而立。
狄仁杰从沉思中惊醒，抬手让他进前来：“景晖啊，你来看看这药单。有几味药说是大食药商那里才能买到，你帮忙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狄景晖快步来到桌前，接过药单匆匆一瞥，脸色大变，惊问：“爹！这、这就是神水的配方？”
狄仁杰略带嗔怪地道：“大惊小怪的做什么？不错，这就是裴素云刚刚交出来的神水配方。问题是其中关键的几味药材，因大食药商均已离开，如今庭州城内无处可觅……”
“爹！”狄景晖打断父亲的话，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您放心，这些药材我都有！”
狄仁杰也大为惊诧：“你有？你怎么会有？”
狄景晖突然跺一跺脚，眼里似有清辉跳动：“爹！这实在是……唉，您还是先让人跟我去取药吧，就在乾门邸店。”
狄景晖领着人赶到乾门邸店后楼，打开那间封闭了一个多月的客房，满屋飘出浓浓的药材香味，层层叠叠的大药包一直堆到屋顶。仔细核对药单，关键的药材果然一味不少，而且分量充足，应该能够应对全城所需。刺史府中立即架起几口大锅，药商们又送来其余的药材，狄景晖指挥众人，按方配药，在刺史府中连夜熬制神水。狄景晖还根据裴素云的配方，针对已患上疫病者的病情轻重，适当增删药材，经狄仁杰亲自审阅之后，配成不同等级的方剂。
第二天一大早，庭州城的百姓一觉醒来，便发现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告示，召集大家到大巴扎前的空地上申领神水。几天来人心惶惶、死气沉沉的庭州城，突然又有了生机。人们奔走相告，扶老携幼往大巴扎赶去。与此同时，里长们挨家挨户寻访患病的人，登记造册，问诊送药。狄仁杰更是带领着庭州官府的大小官员，走街串巷，亲自查看病人，发放药物，安抚百姓。他也没有忘记联络附近州县的官府，查找散落在外的病人，并派人送去对症的方剂。
裴素云的神水果然是治病良方，只不过两三天的时间，来势汹汹的疫病就被很好地控制住了。因为医治还算及时，绝大部分的病人都得了救，病死的人数十分有限。庭州城里的人心又安定了，百姓们不再急着出城，来自其他州县和西域的商人们也陆续出现在了巴扎上。瓜果的香气和箜篌的乐声重新点染火辣辣的庭州夏日，一切，好像都恢复了原样。
在狄仁杰的授意下，瀚海军出其不意地袭击了游散在沙砣碛旁的突厥马队，将千余匹战马和十多名牧者尽数捕获。狄仁杰亲自审问那几名突厥牧者，不出三言两语就套出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原来这些假牧民都是突骑施敕铎可汗的部下，敕铎在领军夺取伊柏泰之后，就命令他们这十多人乔装成普通的游牧民，将部队的战马绕道沙陀碛北侧悄悄赶到靠近庭州的这一边。狄仁杰再追问敕铎这样做的目的，那些假牧民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他们只知道，敕铎吩咐他们放牧战马，小心遮掩行藏，并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审问完毕，狄仁杰遣散众人，一个人在刺史府的正堂上坐了很久。敕铎兵分两路的行动耐人寻味，一时难以揣度出他真正的意图，还要等待梅迎春探查伊柏泰的结果。
但现在至少有一点狄仁杰能够肯定，那就是不论敕铎的计划为何，他一定没有得逞。然而，敕铎为什么会失败？在伊柏泰到底发生了什么？袁从英……他怎么样了？梅迎春是三天前的傍晚带着韩斌，率领突骑施铁骑兵和瀚海军一起进入沙陀碛的。这三天来，狄仁杰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担忧着等待着……可是，狄仁杰摇头苦笑，自己牵挂担忧等待了何止三天！计算时间，梅迎春从伊柏泰发出的消息一两天内必会送到，此时此刻，狄仁杰却从内心深处感到巨大的惶恐和无力。他很想找人说一说、问一问。有的打击他已经承受过了一次、两次，难道真的还要再承受第三次吗？可是他老了，老了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打击他还能不能承受得住……这算是什么？是赌气吗？还是示威？
在空无一人的正堂上，狄仁杰喃喃自语：“我原本一直以为景晖是最不听话的孩子，现在才明白，你比他还要倔强得多……袁从英，你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
又过了一天，六月初二的凌晨时分，墨风载着梅迎春和韩斌，挟裹着滚滚沙尘和炎炎热风，从沙陀碛上飞跃而出。他们的回归和带来的消息，使狄仁杰能够确定：庭州，彻底安全了。
裴素云自那天交出神水配方以后，狄仁杰就下令将她释放了。阿月儿也跟着回了家，仍旧帮裴素云照料安儿，她们闭门不出，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当然，这世上最深刻有力的变化永远都只发生在人的内心，从外表上往往是看不出来的。
六月刚至，似乎是为了补偿前段时间暴雨所带来的凉爽，庭州变本加厉地酷热起来。这天傍晚，西方天边的火烧云迟迟不肯褪去，裴家小小的庭院里一丝风都没有。阿月儿打出井水来泼地，泼了一遍没什么用处，她又从后院冬青林前的水井里打水，打算再泼第二遍。正拎着水往前院走，突然听到院门外有人叩门，她刚想去应，却看见裴素云已站在了院门口。
“狄大人？”裴素云很意外，她瞧了瞧狄仁杰的身后，那位看上去像贴身侍卫的年轻军官远远地站在巷口，身边停着一辆马车，除外便再无其他了。
狄仁杰微微一笑：“冒昧来访，唐突了，不知道伊都干此刻方便与否？”
裴素云垂下眼帘，她不太习惯狄仁杰这突如其来的慈祥与亲切，但还是屈膝行礼，低声道：“狄大人要问素云话，派人来传便是。”
“在刺史府里是问案，老夫今天过来，不是为了案子。”
除开案子，我与你……你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裴素云几乎就脱口而出，她低下头抿紧双唇，却听到狄仁杰迟疑地问：“呃……咱们可以去屋里谈吗？老夫有些话想问问伊都干。”裴素云不觉抬眸，老人的声音太过悲怆，脸上的神情更是凄惶，完全不像上次所见到的样子，她的心莫名地揪紧了。
踏过小院内湿漉漉的地面，来到外屋坐下。狄仁杰举目环顾，四壁的天蓝色静谧而安详，后窗下的神案上，琉璃香炉中袅袅的檀香消解着溽暑的闷浊之气。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被天山之巅的冰峰折射而下，穿过敞开的窗户，正投在神案中央的黄金五星上，光华夺目。
裴素云双手奉上一个洁白莹润的瓷杯：“狄大人，请用茶。”
“哦，好。”狄仁杰端起来喝了一口，微微点头问，“这是……”
“这是冰镇的奶茶，庭州人夏天喝的，也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惯？”
“啊，不错，很好喝嘛。”狄仁杰搁下瓷杯，端详着裴素云道，“老夫今天来，是特意来谢谢伊都干。”
“谢我？”
“嗯，伊都干的神水良方已令庭州摆脱了疫病的威胁，病人也都得到了妥善救治，伊都干居功甚伟啊。”
裴素云避开狄仁杰的目光，轻声道：“素云此举不过是回报救子之恩，谈不上什么功劳，狄大人更不必言谢。”
狄仁杰一声长叹：“你在一个多月前，就把神水配方写给了袁从英，那时候并不能肯定他会救你的孩子吧？”
裴素云愣住了，半晌，才苦涩地道：“狄大人，现在提这些只会让素云感到羞辱，求您……就放过我吧。”
狄仁杰摇头，语调竟比她还要苦涩：“看来老夫除了道谢，还应该向你道歉。”
“狄大人！”裴素云惊得直勾勾盯住狄仁杰。
狄仁杰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片刻，狄仁杰又道：“素云啊，老夫这两天才听说，你的先祖原来是三朝名臣裴矩先生。哦，你们裴氏现就有位裴朝岩大人，与老夫同朝为官，任的是国子司业，他与你是否近亲？”
裴素云淡淡道：“回狄大人，这位裴朝岩大人算是素云的堂兄。”
“哦，原来是这样？那素云为什么不去投奔他，反要独自流落在这边陲之地？这样的生活太过孤苦了，也不符合河东闻喜裴氏的氏族身份啊。”
裴素云的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狄大人，素云只是庭州的萨满女巫，闻喜裴氏的氏族身份与我没有任何瓜葛。至于素云为何要留在庭州……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已经对人说过一遍，不想再说第二遍了。”冲动地一口气说完，裴素云才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不恭，抬眼看去，金色夕阳下狄仁杰的鬓发如雪，她顿感愧疚，嚅嗫道，“狄大人，你是想问伊柏泰的事情吗？他……袁从英没有告诉您吗？其实他都知道的。”
狄仁杰突然厉声叱问：“那他知不知道该如何从沉没于黄沙之下的伊柏泰逃生？你当初有没有告诉他这样的办法？”
裴素云惊骇得瞪圆了双目：“狄大人？素云、素云不明白您的意思？”
“咳！”狄仁杰叹息着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的孩子安儿是韩斌带出沙陀碛的，从英……当时被困在了伊柏泰里面，是他将安儿托给了韩斌。待突骑施的乌质勒王子和瀚海军赶到的时候，伊柏泰已经埋于沙地之下了。”
在炎热的夏夜里裴素云突感寒气彻骨：“我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他、他应该和安儿一起回来的啊……伊柏泰埋在沙下？不！”她几乎尖叫起来。
“是的，整个伊柏泰都沉到了沙海之下！”狄仁杰死死地盯着裴素云，连连逼问，“你说，为什么会这样？景晖告诉我说沙下有个巨大的监狱，但是现在所有地上的房屋和出口都塌陷在沙中，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形？你所掌握的秘密中，有没有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另外据我所料，突骑施敕铎可汗所率兵丁绝大部分也已埋入沙下。但这些不重要，都不重要……”狄仁杰的嗓子哽住了，他全力镇静，也难以扼制话音的颤抖，“最重要的是，你说从英，他还有逃生的机会吗？”
裴素云伏倒在桌上，无声无息地过了很久，才又抬起头来，脸上并没有泪：“狄大人，你们找过他吗？”
狄仁杰长叹一声：“当然，只是……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不过我会命人一直找下去的。老夫知道，伊柏泰是你们裴家世代相传的秘密，我不勉强你说出来。今天老夫亲自前来，只是想请你帮忙指点，看看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狄大人！”裴素云轻唤一声，恍恍惚惚地道，“伊柏泰已沉入地下，所有的秘密也就不复存在了。伊柏泰就像枷锁，套在我的身上好多年，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它竟然会这样就消失了。这一切真像是场梦啊，一场我做了半生的噩梦，今天终于梦醒了。可是，我却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她泪眼婆娑地望着狄仁杰，“今后，我该为了什么活下去？”
狄仁杰微微颔首道：“我想，至少为了你的孩子，你也必须活下去。”他缓缓地站起身来，疲惫的目光落在裴素云的身上，像一个老父亲在抚慰伤心的女儿，“不要着急，假如一时想不出什么线索，也没有关系。老夫已经拜托了乌质勒王子，在老夫离开庭州以后，继续寻找从英。你如果想到什么，都可以去告诉乌质勒，他会尽力的。”
裴素云茫然地问：“狄大人，您要走了吗？”
“是啊。圣命在身，不能久留。庭州局势宁定，老夫便要启程返回洛阳了，朝中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在院门口站下，狄仁杰对裴素云亲切嘱咐：“素云啊，既然伊柏泰已毁，你若是想离开庭州，我倒可以为你去向裴朝岩大人说一说，我想，他必不愿让裴氏宗族流落在外。”
裴素云对狄仁杰深深一拜：“狄大人，素云感谢您的好心。素云过去的确想离开庭州，但总有各种各样的约束和畏惧。而如今，虽然那些都没有了，离开的理由却也不存在了。狄大人，素云哪里都不去，普天之下，只有此处才是素云的家。”
狄仁杰缓步走到巷口，沈槐搀扶着他登上马车。回首望去，裴素云依然站在院门前，黑猫哈比比荧荧的绿眼，在她脚边的暗影中转过来绕过去。黑夜降临，裴素云全身素白的纤细身姿，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闪耀出神秘奇异的银色光芒。
“沈槐啊，我们现在去沙陀碛看一看。”
“啊？大人，现在吗？”
“是的，现在。”
沈槐不再说话，默默地赶起马车。狄仁杰轻轻拍了拍缩在马车后座上的韩斌，微笑道：“斌儿，等急了吧？我们现在就去沙陀碛。你呀，真的不想再见一见小安儿吗？他可是你救出来的啊。”
韩斌摇摇头，把脑袋探向车窗外，两只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夜空。第二次从沙陀碛回来以后，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前一次是想说话说不出来，现在却更像是这孩子自己选择了沉默。为了弄明白在伊柏泰究竟发生了什么，狄仁杰又试过让他点头、摇头或者写字，韩斌却一概置之不理了。有些记忆太过珍贵，他将它们全部深锁在心底，从此再没有人能够开启。
马车驶离庭州城，在乡野小道上稳稳前行，沈槐赶车赶得很耐心，他心里很清楚，这时候不需要着急。沉默许久，狄仁杰悠悠地招呼道：“沈槐啊，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们离开神仙镇，往庭州赶来时谈过的话？”
“大人，您是指？”
“关于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沈槐困惑地回头：“大人，您的意思是？”
狄仁杰微笑着指了指前方：“看好前面。”
“噢！”又过了一会儿，沈槐才听到身后传来深沉的话语：“从看到武重规的书信开始，我就没有一刻相信过那所谓的私情，我认定它要么是诽谤，要么就是欺骗。不过今天，我相信它是真的了。”
沈槐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大人，要让您相信可太不容易了。”
“唔，你说什么？”狄仁杰似乎没有听清，追问道。
“哦，我、我没有说什么。”
狄仁杰望着车前那挺拔的背影，会心地微笑了。少顷，他叹息着道：“怀疑让人保持警惕，相信却令人感到慰藉。今天，我就多多少少感到了一丝欣慰。沈槐啊，你是对的……人应该更多地去相信。”
马车停在沙陀碛的边缘。沈槐等在车边，狄仁杰牵着韩斌的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沙漠。从这里还看不到沙丘的叠嶂身影，在他们的面前，只有夜空与沙海在地平线的尽头汇集，黛蓝与墨黑的交接处，是璀璨壮美的星河。
走了一段，韩斌站住了不肯再往前。狄仁杰回头张望，马车还隐约可见，便点头道：“好吧，听你的。我们就走到这里。”深深地吸一口充满沙尘的热风，狄仁杰仰起头，仿佛觉得自己日渐衰老的躯体中，又被注入了焕然的生机。辽远旷渺的天地此刻正安抚他疲倦的身心，为他带来长久未得的宁静。他不禁深深感叹，在这里，生的欢悦和死的悲恸都显得多么无足轻重，在这里，生与死已合而为一，殊途同归。
狄仁杰感觉到韩斌在扯自己的衣襟，便低下头，怜爱地抚摸着韩斌的脑袋，微笑道：“斌儿，过两日你就要随大人爷爷回洛阳去了。这沙陀碛，大人爷爷以后是再没机会来了。不过你要是喜欢这里，等长大了以后还能再来。你还想来吗？”
韩斌眨了眨眼睛，重重地点头。
狄仁杰遥望星空，沉声道：“斌儿，曾经有一位大英雄，写过这样的诗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他说的是人生的短促，就像早上的露水，太阳一出就消失了。其实，人生也如这遍野沙尘，随风吹散，是最轻飘最无常的。但是他又写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斌儿，你要记住这些诗句，如露似尘的人生正因为这几句诗才有了不同，才有了意义。”
韩斌似懂非懂地睁大眼睛，又扯了扯狄仁杰的衣襟。狄仁杰弯下腰来：“怎么了？”
韩斌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拭去不知不觉中已落满面颊的泪水。
三天之后，狄仁杰离开庭州踏上归途。庭州百姓交口称颂安抚使大人令庭州城摆脱疫病之危，夹道相送的人群绵延到城外数十里。
也就在当天，梅迎春派出的日夜不停搜索沙陀碛的人马，抓到了几名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突骑施士兵。经过严刑审问，梅迎春终于从他们的嘴里了解到了伊柏泰被焚毁的全部经过。更重要的是，梅迎春得知：敕铎也已被烧死在了暗河的烈火之中。梅迎春当即决定，集结手中全部的力量，发兵碎叶，他终于要去实现自己酝酿多年的宏伟计划了！

第八章 久视
前突厥猖狂，兴兵犯境。瓜、肃、沙遭袭，伊、庭震动，陇右危殆。蹄音已至而百姓栗栗，将令不传而士卒惴惴。
余本老迈，不堪大用。陛下专信，除陇右道安抚使。王命及身，不敢有负。每思及此，中夜惊悚，但惧非所托者也。报国之心犹存，七秩之身已衰。君嘱殷殷，在耳切切，乃奋此残躯，虽年高而不敢辞；虽路遥而不敢退；虽暑长而不敢避。万里周转，月余奔波，终毕其功。弓骑所出，群贼辟易；王旗所向，宵小慑服。狼子野心，还归镜花水月；老谋深算，皆付逝水东流。
庭州刺史钱归南，早私通默啜。仅以财故，罔顾大周。伪造匪患，暗制兵器。战事起时，更开门揖盗，引施敕铎入庭境，调瀚海军至伊边，欲让庭州于默啜也。此等丧心病狂之举，自高祖朝始未之有也。所幸当今天子英明，天下归心。纵有一二跳梁，终为擒伏。首恶钱归南、从恶伊州长史杜灏等伏诛。
而忠臣义士，虽身处危局，英勇果决，前赴后继。肃州刺史崔兴以下，克敌竟功，兵部应另有呈报，不于此细述。臣所见者，原瀚海军旅正高达，前有送急报入京，后有飞夺瓜州烽火台，可谓胜局之眼成于其矣，功莫大焉。又有余子景晖，服流西北，巧得大食奇药数种。适逢庭州瘟疫，倾其所有，救军民无数，其功虽亲不可没也。伏请陛下恩赏。
庭州之乱，险如千钧系于一发。主官叛，外敌侵，民受瘟疫之苦，军受乱命之累。诚所谓巨岩压于虚卵，一旦倾覆，陇右糜烂。当此岌岌之危，有突骑施王子乌质勒振作而起，率所部抵御敕铎，终于沙陀碛击溃之。若无此人忠义，王师之胜虽必，时日或将迁远，积重或将难返矣。突骑施部自敕铎登酋长位，亲突厥而远大周，不臣之心日久，致西北重陲碎叶孤悬。今乌质勒反正，请命收复碎叶。
人曰五步之内，必有芳草，今乃知一族之下，必有忠臣。此实乃圣上之德被于四海，日月之辉及于宇内。臣不胜欣喜，因上表具奏，请嘉其忠勇以楷模，授其官职以正名。
臣狄仁杰再拜顿首。
武则天长吁口气，轻轻放下手中的丝绢奏本，狄仁杰这篇发自庭州的奏章她已经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但每读一次仍觉心潮涌动，热血澎湃，似乎攻城略地的男儿豪情也将她这老妪的身心点燃了。最近半个月来，前线捷报频传，但她就是不敢轻言胜利，甚至害怕在太宗和高宗的像前驻足片刻。她怕啊，怕自己真如世人所诟病的那样武功羸弱，难以守住“天子”的无上荣耀，即使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要被那两个男人谴责。两个月寝食难安的日子里，武则天常常会想到死亡，她万分讨厌这样的思绪却又无法摆脱，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和虚弱，不论是此刻还是身后的种种，原来她都远远没有安排妥当。
万幸老天仍然是庇护她的。昨天夜间，当内侍将狄怀英的这封奏章送到她的案前时，武则天几乎不能克制双手的颤抖。她似乎从来没有这么胆怯过，她不敢揣测这奏章里面所陈述的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只知道，那一定是最真实的消息……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坐在午后的观风阁内，回味着刚刚远去的煎熬，仿佛也成了一种莫大的享受。身边有宫女轻摇团扇送来的习习凉风，暑热并不灼人，只带来些微倦怠和困乏，耳边阵阵响亮的蝉鸣，愈发衬托出周遭无声的寂静。看吧，这整个上阳宫，不，是这普天之下，仍然都俯仰于她的意志。武则天斜倚在靠垫上，又一次拿起狄仁杰的奏本，凉凉的绸衫划过肌肤，鲜活地勾勒出生命之美，死的恐惧在轻盈流转的日光中显得那么空泛无稽。
武则天思忖着又把奏本放下，不需要再读，差不多都可以倒背如流了：“……乃奋此残躯，虽年高而不敢辞；虽路遥而不敢退；虽暑长而不敢避。万里周转，月余奔波……”狄怀英这老家伙，武则天含着微笑想，比朕还小好几岁，说话的口气就如此倚老卖老，不过是想要朕感念他的忠诚、体谅他的苦衷罢了。自古贤臣多是这个德行，个个弄得跟屈原似的，就差投汨罗江以明心志了。当然狄怀英比之那些以忠挟上的所谓义臣贤良要高明太多，这趟差，还真是辛苦他了……
一阵清丽悠扬的箫声打断武则天的浮想联翩，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箫声自观风阁下谷、洛二水汇集而成的玉液池中传来。轻风拂动满池白莲，莲叶田田，随风舞起碧色的波涛，托出朵朵洁白的莲花，亦随之娉婷摇摆，竟好像在应和那仙乐般的箫声。
武则天会意地微笑，注目莲涛深处，果然一叶扁舟悄然浮水而出，船头和船尾各坐一名白衣飘飘的青年男子。船首之人执箫吹奏，船尾之人轻摇木桨，雪白的衣衫和姣好的容颜，与白莲交相辉映，看得人不觉心醉神痴。武则天点了点头，轻声叹息道：“这么看起来，还真是画中人、莲之仙了。”
船上的两位心有灵犀，随着武则天的感叹，船首缓缓转向，朝观风阁而来。船首之人愈发兴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似要弄箫起舞，谁料船身突然左右摇摆，他稳不住身形，竟然“扑通”一声落入莲池。
武则天在观风阁上看得分明，不由探头轻呼：“哎哟！”却见落水的张昌宗已经被张易之伸手拽了上来。此时小舟恰好靠岸，两人沿着观风阁下的石阶匆匆跑上。那张昌宗全身都滴着水，活脱脱一个落汤鸡的模样，武则天一见之下忍不住纵声大笑。
张昌宗气得俊脸飞红，跺脚噘嘴地抱怨：“好你个五郎，你欺负人啊！骗我站起，自己却故意荡动船身。陛下！”
张易之倒很坦然，姗姗落座在武则天身边的凤萝席上，笑道：“我骗你你就信啊，活该！”
武则天好不容易止住笑，扬手捏了下张易之的脸，道：“朕看得真切，是你欺负六郎。”
张易之撇一撇嘴，又谄媚地道：“陛下！我们还不是为了让您开心。多少天没听您那么畅快地笑了，再说了……”
他指了指正往下扒湿衣服的张昌宗：“这大热天的，他沾沾水还清凉不是？”
张昌宗本来还在犹豫，听张易之这么一说，便干脆利落地把身上的白色丝袍整个褪下，赤条条地站到观风阁前，闭目呻吟：“嗯，这小风儿吹得真舒服。”
武则天的目光拂过张昌宗凝脂般的玉色肌肤，好像能看透流动在肌肤之下的血液，这血里充满年轻人的活力和欲望，带给她青春的错觉、永生的幻象，是如今的她一时一刻都离不了的啊……武则天朝等在旁边的内侍抬了抬手，内侍忙将干净的丝袍披在张昌宗的身上。
张昌宗耸了耸肩，“阿嚏！”他大声打了个喷嚏，也在武则天的身边依偎着坐下，嘴里兀自嘟囔着：“陛下！臣听说西域有种奇异的织物，水浸不湿、火烧不烂，用它做成的袍子穿在身上柔若无物，夏则透气滑爽、冬则温暖御寒，臣想向陛下求这么一件袍子呢！”
武则天抚着他解开的黑发，微微拧眉道：“唔，你说的这东西朕倒似乎也听说过，只是从来没见过啊。”
张易之摇头笑：“陛下，您别听六郎胡闹。就是有这样好的袍子，以他那性子恐怕也是玩过三天就扔了。您什么时候见过他同一件袍子穿三回的？还从冬穿到夏……得了吧。”
张昌宗恶狠狠地瞪了张易之一眼，仍然不肯罢休：“陛下，其实六郎的袍子是小事，六郎心里面想的，就是用这奇物给陛下织一顶帐子，陛下睡在里头保管香甜。”
武则天还未开口，张易之又抢道：“那帐子里头还不是陛下与你一块儿睡……”
武则天再度被逗得开怀大笑，直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张昌宗扑过去给她捶背，武则天缓着气道：“你们这两个小鬼头啊……五郎，我只骂你，这些话肯定都是你想出来的！”
张易之捶胸顿足：“臣冤枉啊！臣平日里虽然促狭些，却是个劳碌命。哪像六郎，成天尽琢磨些享受的玩意儿。”
武则天点头叹息：“活到朕这个岁数，才知道人这一生，可以享受的时间太短暂，真应该及时行乐啊。唔，你们说的这东西，朕倒也有些兴趣了，只不知如何去寻，宫里头肯定是没有的。”
张易之转着眼珠道：“如果真是西域的宝贝，莫不如去问问鸿胪寺？他们那里不是存着各国的贡品吗？就算他们眼下没有，估计也知道详细的来历。”
“鸿胪寺？”武则天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随即笑道，“五郎啊，既然如此，这事儿可就交给你了。朕的口谕，由你代表朕去鸿胪寺寻觅宝物。”
“是！五郎一定不辱圣命！”张易之痛快地答应着，与张昌宗眼神交错，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悄悄松了口气。
张昌宗伸手挽起被水打湿的头发，动作大了些，宽袍大袖掠过桌面，狄仁杰的奏章被一带而下。
武则天微嗔：“六郎，小心点儿。”
内侍悄无声息地捡起奏章重新摆好，张易之探了探脑袋，讪笑道：“陛下，这奏章您都看了多少遍了，真有那么好看吗？”
武则天盯着他瞧了瞧，一指奏章：“好看不好看，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张易之媚笑着捡起奏章：“那臣可就看咯。”
“看吧。”
张易之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丝绢奏本，看得全神贯注，脸色亦随之阴晴不定。少顷，他放下奏章，似乎还在回味，就听武则天冷冰冰地问道：“怎么？看完了？”
张易之打了个激灵，忙换上一脸春色，故作潇洒地道：“嗯，我说呢，原来是狄仁杰这老家伙表功啊。哼，这帮老东西成天价说什么为了社稷为了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可真要干了点儿活，表起功邀起赏还真不含糊！”
武则天沉着脸驳斥：“赏罚有度本属帝王之术，作为臣子据实以奏是履行本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张昌宗此刻正小鸟依人般地靠在武则天的膝旁，听到个“赏”字，起了好奇心：“咦？陛下，您打算赏什么给狄国老啊？”
武则天稍微和缓了神色，从内侍手中接过玉簪，替张昌宗插在刚挽好的发髻上，笑问：“你说呢？”
张昌宗翻起白眼：“他已经是同平章事了，官没得可升，那就只能赏田、赏宅子、赏银子？”
武则天意味深长地摇头：“狄仁杰为官清正、胸怀社稷，田宅银两对他恐怕没有什么吸引力。”
张昌宗鼻子里出气，满脸的不屑。张易之观察着武则天重放晴光的面容，讨好地道：“陛下，狄国老想要什么样的赏赐，他自己在这奏章里面都写明了，陛下何不顺水推舟？”
“哦？你倒说说看，他想要什么？”
张易之半躬下身子，指着奏章道：“这不是吗？‘又有余子景晖，服流西北，巧得大食奇药数种。适逢庭州瘟疫，倾其所有，救军民无数，其功虽亲不可没也，伏请陛下恩赏。’呵呵，狄国老还真是论功不避亲啊。”
武则天轻叹一声：“这就是狄仁杰的作风，真正称得上光明磊落。怜惜子嗣乃人之常情，他也这么大岁数了，狄景晖是他最小的儿子，想必最为钟爱。去年并州案发，朕见他就是一副肝肠寸断的样子。这次陇右道战事，他不顾年老体衰，奋古稀之躯行程数万里，于公当然是为了大周安危，于私恐怕也是为了这个儿子吧。”
张易之附和道：“那也是陛下仁慈，不计较他暗藏私心，反而体谅他。那么……”他犹豫了一下，追问，“陛下打算怎么奖赏这个狄景晖呢？”
武则天沉吟片刻，面露微笑道：“狄仁杰啊，这回朕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恩典。”
张氏兄弟醋意十足地交换了下眼神，却也都很识趣地没有说话。少顷，张易之按捺不住又问：“圣上，狄国老这奏章里还提到的崔兴等大人战功，您又准备如何嘉奖呢？”
“哦，这些朕已交给姚崇，让兵部和吏部一起拟个奏议出来，庭州刺史的缺、瀚海军上下空出来的官职，还有狄国老提到的那个什么姓高的旅正，让他们一并都考虑了。”
“陛下英明！”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称颂，伴随一阵响亮的蝉鸣，击碎夏日午后的闷热。武则天不觉精神一振，俯瞰观风阁下的绿水碧潭、幽廊修竹、殿宇宫墙、云蒸霞蔚，俱在明丽的日光下熠熠生辉，祥和宁静却又气象万千，令她从心底油然而生出自豪感来。
张易之仔细观察武则天的神色，知道她此刻心情上佳，便壮起胆子道：“陛下，臣看狄国老的这封奏章，就是有一处不太明白。”
武则天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鼻尖的薄汗，淡淡地问：“唔，你说哪里不明白？”
张易之咽了口唾沫，道：“陛下，前几日武重规大人的奏报，臣也看了，与狄国老的这份奏陈两相比较，二位大人在突骑施王子乌质勒的行为上，描述多有差异啊。”
“嗯，”武则天微微颔首，“那么你认为，朕该采信谁的说法呢？”
“这……”张易之的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心中着实忐忑却又不愿坐失良机，于是他字斟句酌地道，“陛下，臣觉得似乎还是高平郡王的奏陈更可信。”
“哦，说说理由。”
“陛下，首先看乌质勒，他既出生蛮夷，自然就远大周而近突厥。那突骑施部又非天朝羁縻的正统姓氏，如今建牙碎叶，部落酋长敕铎自封可汗，也是东突厥默啜支持的。乌质勒一旦继承部落领袖的位置，就是个可汗，又何必转投大周，求一个都督的封号，再说他为别姓，能不能封到都督都还是个问题。因此臣以为，乌质勒背突厥向大周的可能不大。”
武则天冷笑：“五郎，你这番理由看似充分，却忘记一个关键。”
“什么关键？”
武则天轻哼一声：“突骑施老酋长死后，乌质勒是他的长子却未能继位，反让敕铎当上了个什么劳什子的可汗，又有默啜的支持，你说乌质勒的心中会痛快吗？再说，敕铎自己也有儿子，乌质勒怎么能肯定敕铎死后，部落领袖的位置就一定落到自己头上？假如你是乌质勒，你会甘心眼巴巴等着那悬于半空的继承权？每时每刻还要担心自己被敕铎和他的儿子们除之后快？还是干脆转投大周，借大周之力干脆利落地夺取突骑施的统治？你看狄国老所奏‘今乌质勒反正，请命收复碎叶’，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张易之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武则天瞥了瞥他涨红的脸，安抚道：“五郎看不透这层也自然，你虽然机灵，为人还是单纯的，哪里懂这些残酷诡诈的皇权争夺。”
张昌宗凑趣地把头伏在武则天的怀中，含混不清地嘟囔：“说的就是嘛。我们本来就不懂这些，陛下，您可得多教着我们些，要不然……”他抬起头，向武则天投去湿漉漉的眼神，做出副欲言又止的可怜模样。
武则天心有所动，轻抚着张昌宗的肩膀叹道：“唉，只要有朕在，你们便不用担心。”
张易之到底不甘心，愤愤地又开口了：“陛下，就算乌质勒像您说的那样，可武大人所奏袁从英叛国投敌之罪又是怎么回事呢？尤其怪异的是，狄国老的这份奏章，把整个战事都解释了一遍，为什么偏偏对袁从英只字不提？这也未免太奇怪了吧？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武则天思忖着，眼中突现鄙夷的冷光，“那袁从英是什么东西？也值得你们再三唠叨！”
张易之愣了愣，拿不准武则天的意思，便只垂首沉默。少顷，头顶上响起武则天阴沉的话语：“袁从英，不过是一个被贬戍边的七品校尉，他能掀起什么大风浪来？一无权势二无兵马，他叛国投敌，谁又会理他？如此种种的罪责加在袁从英身上，不过是暗指狄国老。狄仁杰不替袁从英辩白，其实就是不替他自己辩白，因为事实胜于雄辩，辩无可辩！”
张易之硬着头皮又憋出一句：“那总不成还要为了袁从英私传军报、奸姘人妇而嘉奖他吧？”
武则天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你呀，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小心眼？狄国老的奏章里，哪有一句替袁从英邀功请赏的词句？既然狄国老都不提了，你们也就噤声吧。”
两个男人果然乖乖地噤了声，可惜满园夏蝉并不理会女皇的无上尊严，仍然顾自放声高歌。武则天举手按上奏章华丽的丝绢封面，心中百般滋味，悲喜难言。一阵清风吹过，荡起玉液池中碧玉般的涟漪，武则天振作精神，聚起豪情，扬声道：“狄国老忠义可嘉，功在社稷，朕心甚慰啊！朕已决定，在七月初一狄国老返回神都之日，亲自出城相迎。到时，我大周君臣将与全洛阳的百姓共同庆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共祝大周之昌盛！”
前线胜利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神都各处，但对于大部分的洛阳百姓来说，感觉并不强烈。毕竟陇右道远在西北边陲，那里的战事对神都的生活产生不了实质的影响，唯有赶本次制科考试的考生们真是喜出望外，终于有了盼头。
原定在五月中举行的制科考试，就是因为陇右道突发战事而被无限期地押后，主考官狄仁杰大人到前线去当安抚使，假如战事吃紧旷日持久，制科考试被迫取消都未可知。这些从天南海北聚拢到洛阳的考生们闻听消息，当时都傻了眼。赶一次考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从远离都城的各地来到洛阳，路途之上一走好几个月，颠沛辛苦自不待言，进京以后住店、报名、行卷、访友，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花钱。不少贫穷的考生甚至举债赶考，朝廷一句考试延期，诸考生们是进也不得退又不能，银子像水一般地流出去，满腹学问不得施展，还连个盼头都没有，简直快郁闷死了。
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日出，随着洛阳的盛夏渐入佳境，考生们盼来了前线胜利的消息。主考官狄仁杰大人在前线平定突厥、立下赫赫战功，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不日即将抵京。吏部选院传出消息，圣上重新定下考试日期，就在八月初一。所有报过名的考生需尽快到吏部选院重新核准名单，以确认考试资格。
萧条了一段时间的天津桥东侧变本加厉地热闹了起来。前段时间，很多考生为了省钱都搬出了洛水两岸的豪华客栈，蛰伏在洛阳各处简陋的小馆驿中，现在随着考期临近，又都陆续回迁。选院附近的茶楼、酒肆也重新被踌躇满志的考生们占据，更因为前两个月压抑和无望的等待，人人都显得比之前愈加亢奋，充满迎战前的激情。
这几天，何淑贞每天一大早就来到天津桥旁守着，在烈日下站上一整天，两只昏花老眼不肯放过任何一名来往的考生。沈槐不在洛阳，何淑贞的胆子也大了不少，早出晚归地寻找儿子，沈珺自然不会说半个不字。何淑贞想要找到杨霖的愿望比往日还要迫切，因为她心中所包藏的秘密，已渐渐让她意识到危险的逼近。
“大娘？您……是何大娘？”何淑贞正被烈日晒得头昏眼花，乍一听这声招呼，愣是没有认出面前那满脸油汗的小胖子。小胖子倒是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抬高声音又叫：“何大娘！您眼花了吧？哈哈，在下赵铭钰啊。大娘一向可好？怎么，您陪杨霖兄一块儿来神都赶考？”
“杨霖？”何淑贞犹如五雷轰顶，一把抓住赵铭钰的衣襟，尖声叫道，“赵……赵公子，你知道我家霖儿在哪里吗，他在哪里啊？”
赵铭钰给搞得全无头绪，再看周围的人们都在朝他二人瞧，忙把何淑贞往天津桥下拉，嘴里安慰着：“何大娘，您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在路边的一个茶棚之下，赵铭钰请何淑贞坐下，又要了两碗茶，才听何淑贞将进京寻子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待何淑贞说完，赵铭钰诧异地问：“大娘，这么说来您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找着杨霖兄？”
何淑贞低头抹泪，赵铭钰摇头：“不对啊，我记得两个多月前曾见过杨霖兄，就在这附近！”
“真的？”何淑贞紧张得脸色煞白，颤抖着声音问，“赵公子，你真的见过我儿？他……他怎么样？”
赵铭钰紧锁双眉：“当时他不肯相认，但在下看得分明，绝对不会错，就是他！而且，他当时还和一个当官儿的在一处。哦，记得当时别人告诉我说那是狄仁杰大人的侍卫武官，好像姓……沈？”
“沈？”何淑贞惊呆了。
“嗯。”赵铭钰兀自喋喋，“我当时还以为杨霖兄许是攀上高枝了，才不肯理人，如今看来倒像另有缘故了……”
何淑贞的脑袋彻底混乱了：“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霖儿……”她瞪着双惊恐的眼睛，脑海里晃动的全是沈槐那张铁板的面孔，“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赵铭钰看着何淑贞憔悴慌乱的样子，心中煞是不忍，便劝道：“大娘，您先别太着急，咱们再想想办法。您看，假如我上回遇到的确实是杨霖兄，那么说明：第一，他人在洛阳；第二，他也报名参考了。有了这两样，我想找到他还是有希望的。”
何淑贞老泪纵横，恳求道：“赵公子，老身此刻已完全乱了方寸，还请赵公子帮忙想想办法，老身、老身给您下跪了！”
她说着就往椅子下滑，吓得赵铭钰屈膝相搀，连声道：“大娘您千万别这样，折杀小生了。”
冥思苦想了片刻，赵铭钰脸上放起光来，对何淑贞道：“何大娘，我想杨霖兄既然已经报名应考，这两天必定会来核准生员资格。凑巧，在下不才，被推举成了兰州考生同乡会的会长，我这就向吏部选院的长官打个招呼，凡有兰州来的考生都叫到我这里来挂个号。这几天，咱们就一刻不错地在吏部选院旁边守株待兔，怎么也得把杨霖兄给等到！”
许是老天都被何淑贞寻子的苦心所感动，他们只等了一天，就等到了杨霖。
沈槐随狄仁杰离开洛阳之前，暗中做了些安排。因此杨霖名义上是在狄府读书应考，实际上仍然被严格拘禁着，他自己也不敢造次，更准确地说是无心造次。最初迫于无奈接受的任务，到了今天反而变成杨霖自己执意要去完成的。前些日子和狄仁杰短暂的几次会面，给杨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原本充斥于心的恐惧和惶惑，转变成了对年迈的宰相大人深刻的内疚和同情。在狄府好吃好住的每一天，杨霖都在遭受着良心的谴责，但是还有一种更为强大的动力，驱策着他把卑鄙的勾当继续下去，那就是对他那受尽磨难的母亲的爱和愧悔。汇香茶楼的惊鸿一瞥，让杨霖知道母亲已经赶来洛阳，远远地望去，就能看出她又苍老了许多，杨霖心痛难耐。然而，当时即使没有沈槐的阻拦，他也一样不敢与母亲相见，杨霖没脸见自己的娘啊。
这天，杨霖在狄府侍卫的陪同，或者说押解下，来到吏部选院确认了自己的考生资格。本来当即就要返回，负责登记名单的官员看他是兰州来的考生，便让他再去一趟选院隔壁的院落报个到，那里有各地考生组织的同乡会。选院里面开了个边门，可以直接过去。杨霖不觉心念一动，怀着某种模糊的愿望，他迈腿跨过了边门。
母子初一见面，杨霖和何淑贞都有些儿愣神。何淑贞一身仆妇的打扮，两鬓压霜，腰背佝偻，比分别前又老了足有十岁。杨霖倒是簇新的水绸文生袍，脸色红润，气色上佳。直待杨霖纳头跪倒，被何淑贞拢入怀中时，母子二人才意识到，他们这次是真的团聚了。
何淑贞看杨霖的样貌，倒也把心稍放宽了些。杨霖要她先讲来洛阳的始末，何淑贞便淌眼抹泪地又说了一通。果然，杨霖一听到何淑贞如今竟是在沈家帮佣，还曾拜托沈槐寻找自己，惊得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倒抽好几口凉气，他才从牙齿缝里憋出话来：“沈槐……真是够阴险！”
何淑贞注视着儿子的神情，也不觉哆嗦起来，忙问：“霖儿，告诉为娘，你现居何处？听赵公子说你也和那沈将军熟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杨霖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对母亲挤出个笑容，勉强宽慰道：“娘，您看儿子现在的样子，不是很好吗？说来还是……是狄仁杰大人偶尔看到我的文章，非常赏识我的才华，又见我缺少盘缠、吃住窘迫，才好心邀我去他老人家府上居住，温书迎考。这位狄大人是真心爱惜人才，儿子感愧难当，因此这些天日日夜夜都在狄大人府上拼命读书呢。”
何淑贞半信半疑：“既然如此，那沈将军明知道我在找你，为什么要隐瞒呢？这不是故意为难我们吗？”
杨霖眼神飘忽，支吾道：“大约沈将军是担心我被扰乱了心绪，无法专注读书吧……呃，娘啊，总之今天咱们也见了面，您也该放心了。时候不早，儿子这就该回狄府了。”
何淑贞扯住杨霖的衣袖不肯放，杨霖苦笑：“娘，儿子现在一切都好，您不知道多少考生想见狄大人一面，为送一篇诗赋上去给他老人家看都要找尽关节呢，儿子苦读诗书十余年，遇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是断断要珍惜的。娘，既然那沈小姐待您不错，您就安心在沈家住着，静等儿子的好消息吧。”
杨霖抽身要走，何淑贞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她死攥着杨霖的衣襟：“霖儿，霖儿，你……别急着走，让娘再看看你。”
杨霖含泪笑道：“娘，您这是干什么？八月初一就考试了，等一发榜，儿子就去沈家接您。”何淑贞抬起胳膊拭泪，无奈地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选院边门，何淑贞见四下无人，突然压低声音问杨霖：“霖儿，你是不是拿了我的那件宝物？”
杨霖大骇，翕动着双唇却说不出话。
何淑贞看着他的样子，也明白了大半，凄惨地叹道：“霖儿啊，娘只问你一句话，那东西还要得回来吗？”
“能，一定能！”杨霖握紧母亲粗糙的双手，热泪盈眶地道，“娘你放心，等儿子考完试，一定把那件宝物还给您！”
“考完试？”何淑贞喃喃，“只怕来不及了……”
杨霖不解：“来不及？为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何淑贞摇头，轻抚儿子的面颊，“没事，娘等着。你好好考试，给娘争气。”
“娘，我会的。哦，您可别告诉人家和我见了面，对沈小姐也不要说。”
“娘明白。”
从庭州往西穿越沙陀碛，地貌随之一变，广袤无垠的大漠和点缀其间的绿洲逐步消失，被连绵起伏的丘陵所取代。与横亘南北雄浑高峻的天山和金山山脉相比，这片被称为大楚岭的丘陵地区位置略低，但层峦叠嶂、山路纵横，又常常会起莫名其妙的浓雾，穿行其间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还容易遭埋伏，绝对是行军大忌的一块区域。
乌质勒命令部队在大楚岭前扎下营寨，从此地往前再走五百余里，就是碎叶城了。遥望故园牙城，乌质勒既兴奋又紧张。碎叶，凝聚了他太多的爱与恨、失落与梦想。今天，当他真的要展开在头脑中演习了无数次的复位之战时，乌质勒却被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心神。
“哈斯勒尔，庭州那里有消息吗？”
“没有，王子殿下。”望着乌质勒紧锁的双眉，哈斯勒尔纳闷道，“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乌质勒瞩目前方，大楚岭高高低低的山丘一眼望不到头，乳白色的雾气诡异地弥漫在其间。他沉吟道：“哈斯勒尔，从此地往碎叶只需一天一夜了。”
“是啊！”哈斯勒尔按捺不住兴奋，“兄弟们都跃跃欲试了。终于能拿下碎叶了！”
“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不妥？”
乌质勒阴沉着脸道：“从这里往前到碎叶的道路，俱是山丘相夹的峡谷，最狭窄的地方不过数里，堪称行兵的要害之地。咱们这次奔袭碎叶，事先未做充分的勘查，多少有些匆促。”
“这……”哈斯勒尔搔了搔头，“可用兵贵在神速，敕铎已死，如今碎叶牙帐肯定乱成一团，这样的时机怎么能放过呢？况且突骑施的兵力咱们都很清楚，铁赫尔和敕铎带的是其中最精干的，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剩下在碎叶的不足万名，兵员的战斗力要差很多，就凭咱们这支队伍肯定能拿下他们！”
乌质勒双眉一耸，道：“哈斯勒尔，你没听懂我的意思！你说得没错，假如正面作战，我方必胜。但我所顾虑的，是敌人在从大楚岭到碎叶的丘陵峡谷中设伏，那样的话我们就很被动了。”
哈斯勒尔愈加摸不着头脑了，想了想才道：“王子殿下，咱突骑施人什么时候不是硬碰硬地和人斗？这种打埋伏设诡计的勾当，突骑施人干不来啊。何况敕铎一死，牙帐群龙无首，您那几位堂兄弟为争汗位肯定已经打得头破血流，没心思想别的吧？”
“不，事情没那么简单。”乌质勒思忖着道，“你所说的这些都是想当然，所谓知己知彼才能战无不胜，敕铎虽亡，碎叶牙帐的情况我们却一无所知，东突厥默啜那里的动态我们更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就贸然出击，是有很大风险的！”
哈斯勒尔垂下脑袋不吭声了，他跟在乌质勒身边多年，对王子的雄才大略还是有了解的，要不然他可真要觉得乌质勒谨小慎微、难堪大任了。
“哈斯勒尔，我还在等一个消息。”乌质勒沉默良久，才道，“今晚就在这大楚岭前驻扎最后一宿，假如明天黎明之前消息还不到，我们就一举奔袭碎叶，再不回头！”
这一夜乌质勒始终没有合过眼，就在天山雪峰被第一缕朝霞染红时，从庭州方向真的跑来了一匹快马，马上是乌质勒特意留在庭州等候消息的阿威。阿威满面风尘地赶到乌质勒的面前，翻身落马从怀里掏出封书信：“王子殿下，蒙丹公主让我死也要追上您！”
乌质勒将信一把夺过，读罢他将信在手中捏成一团。面对碎叶的方向，乌质勒眯起双目，看了许久许久，终于飞身跃上墨风，高声喊喝：“兄弟们，碎叶有变，我们不去了！立即撤回庭州！”
返回庭州的路途上，乌质勒的脸色一直暗黑如夜，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独自驱驰着墨风，发泄似的在沙陀碛上狂奔。乌质勒心乱如麻，强烈的挫折感令他窒息，更让他心情沉重的，是孤立无援的恐惧和慌乱。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仅靠自己一个人，和手下这些悍勇有余、智计不足的突骑施兵将，是无法完成复国大计的。乌质勒迫切地需要帮手，一个像袁从英这样有勇有谋、赤胆忠心的帮手！
在沙陀碛的中央地带，他们又一次经过伊柏泰。经过前段时间风沙不停地吹袭和覆盖，本来还隐约可见的残骸被彻底地掩埋在层层黄沙之下，成了大片平坦的沙原。如今踏足伊柏泰之上，已经分毫辨别不出当初的模样，脚踩在沙地上，也再感觉不到半点起伏。
正是大漠中难得的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周围一丝风都没有，乌质勒一人一骑，呆呆地在这片万籁俱寂的原野中央，站立了很长时间。他觉得心酸，更觉得遗憾，袁从英出生入死所创造出的大好机遇，他居然不能好好把握。回味彼时，他几乎是要挟和逼迫着袁从英做出了为自己效力的承诺，乌质勒痛心疾首，难以自持。他叫来哈斯勒尔，咬牙切齿地再下命令，加强人手，继续日夜不停地搜索袁从英的踪迹，不仅要在伊柏泰的周边，而且要在整个沙陀碛，乃至沙陀碛外的各处草场绿洲，所有的地方寻找！总之，乌质勒发誓，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即使掘地三尺也要把袁从英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庭州城劫后余生，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狂欢的味道。但是对裴素云来说，周围五彩斑斓的一切都与她隔绝，无从吸引她的注意，她现在每天只做两件事情：照顾安儿；向乌质勒和蒙丹打听袁从英的消息。这天午后，她又来到乾门邸店。
自狄仁杰解除了对乌质勒和其队伍的拘禁后，和过去一样，乌质勒将大部队驻扎在沙陀碛东北方向的大草原上。自己则包下乾门邸店的整个三层，作为在庭州城内的居所。蒙丹和狄景晖也一起住在乾门邸店。几天前乌质勒带兵出征，还特意留下一部分人手，让蒙丹继续率领着四处寻找袁从英。虽然乌质勒再三表示，一旦有任何发现都会立即通知裴素云，但裴素云仍旧每天亲自来邸店探问。她来时只在楼下大堂内站立，静静地等待乌质勒派阿威去和她说一句日日不变的话，随后便转身离去。起初蒙丹、狄景晖还过去和她交谈几句，然而面对面时的伤恸与日俱增，很快就到了锥心刺骨的地步。几天之后，他们便纷纷避而不见了。
今天的乾门邸店有些异常，裴素云在楼下大堂内等待许久，看不见一个乌质勒的人，好几天没见到阿威了，蒙丹和狄景晖也找不到。她犹豫再三，终于慢慢走向楼梯。乾门邸店的伙计都认识裴素云，也知道乌质勒对她十分尊重，因此无人阻拦。裴素云拾级而上，好似腾云驾雾一般，神思恍惚中已站在三楼的走廊上。
还是和那天一样，整条狭窄的走廊上没有半点儿声响。面前就是那天的屋子，她抬手徐徐推开房门。屋里空无一人，陈设一如当初，临街的窗户也像那天一般半启，阳光斜斜投入，窗外炎炎酷暑，屋内淡抹清凉，连木地板上的斑驳都分毫不差。裴素云的视线模糊了，她将脊背靠上木板壁，微微合起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他的脚步声。她仿佛失去知觉般直挺挺地站着，直到此刻，她才能面对心中最真实的情感，才敢承认，自己爱得有多么卑微和怯懦。
就是在这里，在那个漫长的下午，裴素云将自己发誓用生命保护的家族秘密，几乎毫无保留地向袁从英坦白。啊，不，她还是保留了一些秘密的，不多，其实也并不重要，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样做的唯一目的，是为了能有机会再见到他。
十年前，裴梦鹤被蔺天机设毒蛊致死，在最后的时刻他向女儿忏悔，悔不该为了达成目的用女儿做诱饵，亲手葬送了女儿的幸福。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可怕夜晚，奄奄一息的裴梦鹤死命抓住裴素云的手，挣着最后的一口气对她说，他们一家为了伊柏泰已经付出了太多，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一切是多么的不值得、多么的虚妄，可是已经太晚了。
“爹爹，女儿一定要为你报仇！”十七岁的裴素云拼命哭喊着，细弱的声音被狂风暴雨无情地打散。
“但是素云，我的女儿，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裴梦鹤充满爱意地抚摸着裴素云泪水纵横的脸，断断续续地说，“爹爹不需要你报仇……爹爹，只想你得到幸福。”
幸福？哪里还会有幸福？裴素云发疯似的摇头，她的命运已经注定，再无转圜的余地。裴梦鹤的眼神渐渐黯淡，生命之光无可阻挡地迅速飘逝。
“爹爹！”裴素云扑在他的胸前放声痛哭。女儿声嘶力竭的哭喊唤住了在漆黑甬道上疾行的灵魂，裴梦鹤聚集起最后的力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素云，蔺天机是恶人！他一定会恶有恶报的……今后，伊柏泰的秘密就靠你来守着，不要重蹈爹爹的覆辙，伊柏泰的秘密绝不能再落入恶人的手中！
“可我怎么才知道谁是恶人，谁是好人，假如又来一个蔺天机、两个蔺天机怎么办？爹爹，您不要死，不要留女儿一人在这世上……爹爹！”
裴梦鹤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他再不理会女儿的悲痛欲绝，语调突然变得欣喜若狂：“素云，你娘来了，她来接我了。这么多年我想她想得好苦，今天终于能和她相聚了……”他把目光重新转回哀哀悲泣的女儿，柔声劝慰，“素云，不要害怕……听爹爹的话，只要找到你真心所爱的人，就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我女儿爱上的……必是最好的人，要相信、相信你的心。但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裴梦鹤的嘴角竟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素云，一定要让他也爱上你，让他为了你留在庭州……与你、与你一起守护伊柏泰的秘密，就像当初、当初……”
裴梦鹤没有能够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但是裴素云懂得父亲的意思，许多年前，她的曾祖父裴冠就是因为爱上了一位庭州女巫，才在庭州停留并度过余生，才有了伊柏泰的源起，才有了他们这条血脉，才有了后来所发生的这一切。然而命运和裴素云开了个多么大的玩笑啊，当她像父亲所说的那样，终于找到了那个人，终于发现爱情的时候，竟然就是伊柏泰，又把他夺走。
在这个他们相处了整整一下午的屋子里，裴素云跪下向萨满的诸神祈求，将全部的罪责归诸她，将所有的惩罚降临于她，将所有的诅咒施加于她，但求神灵保全他的生命，即使今生今世不能再见，只要——让他活着。
她不知道祈祷了多长时间，突然被一阵婴儿的哭闹声惊扰。裴素云抬起泪眼，茫然四顾，好半天才听出，这哭闹声就是从隔壁屋传来的。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到隔壁门前。房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里侧墙下的床上，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哭，守在婴儿身边的是个粗壮的突厥女人，一见裴素云就见到救星似的嚷起来：“哎呀，伊都干，你怎么在这里？哦，你来得正好，快来瞧瞧这孩子怎么了？”
裴素云来到床前一看，微笑了：“天气太热，孩子有些滞夏，还长了一身的痱子，怎么会不闹？”她认出那突厥女人是乌质勒的马夫苏拓的老婆，便问，“这是你的孩子吗？”
苏拓娘子摇头，咧嘴笑道：“才不是呢。我那孩子可没这么娇贵。这是乌质勒王子从中原带回来的小孩，不知怎么搞的老生病，特别难养，我都犯愁死了。”
裴素云也不多问，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皱眉问道：“烧得还挺厉害，给他吃药了吗？”
苏拓娘子手一摊：“还没顾得请大夫瞧呢。”
裴素云想了想，在桌边坐下匆匆写了张方子，递给苏拓娘子：“这里头有吃的药，也有给孩子洗澡擦身的药，赶紧去买了来吧。”
苏拓娘子答应着就往外走，又回头对裴素云笑道：“伊都干，您要没事就帮我看一会儿这孩子，我去去就来。”
“嗯，去吧。”
见搭在孩子额头上的手巾已被捂热，裴素云拿到盆里重新绞了一把，搁回孩子头上。又把对着床的窗户开开大，才坐在床边，轻轻拍打孩子的身体哄他睡觉。听见身后有动静，她以为苏拓娘子又回来了，便头也不回地问道：“怎么回来了？忘记了什么吗？”没有回答。裴素云愣了愣，慢慢扭头看去，面前站着个陌生的女人。
这女人身材高大，大热天里还一丝不苟地穿着全套紧身的对襟锦袍，腰间扎着的帮典五色辉煌，愈发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只见她脸色黝黑、浓眉大眼，面容看上去已不算年轻，却别有一种成熟飒爽的风韵。满头黑发乌墨锃亮，插满金灿灿的发饰，金银杂色的丝绦垂下，与头发合编成数不清的小辫披在脑后。浑身上下亦挂满黄澄澄的金饰，行动间流光溢彩，好一派富丽与豪迈交融的气度。
裴素云看得有些头晕，好多天来她夜夜难寐，精神十分萎靡。那女人也在打量着裴素云，此刻见裴素云坐着不动，似乎对自己没什么反应，脸色立时变得不太好看起来，倨傲地劈头便问：“你是谁？”嗓音低沉，略像男声，倒也是气势十足的。裴素云回过头，仍然轻拍床上的小孩，轻声反问：“你找谁？”
那女人没料到裴素云会是这个态度，愣了愣，脸色愈加阴沉，她瞅一眼床上的孩子，又盯着裴素云苍白憔悴的容颜，突然冷笑道：“我来找乌质勒王子，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裴素云从容作答：“乌质勒王子几天前离开庭州出去办事，至今未归。不过他的妹妹蒙丹公主在庭州，此刻大约有事出去了，你要是方便，可以等她回来再问。”
那女人又是一声冷笑：“此处是乌质勒包下的客居之所，便也是我的家。我怎么不方便，我当然方便。只是你到现在还没有回答我，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裴素云皱了皱眉：“你的家？你是……”
“我是乌质勒的夫人。”
裴素云吃了一惊，不由得站起身来，一边细细打量对方，一边款款施礼：“原来是王妃殿下，恕妾身冒昧了。实在是……此前从未听说过乌质勒王子还有位夫人，所以有些意外。”
那王妃鼻子里头哼了一声，趾高气扬道：“也罢，不知者不罪嘛。现在你总可以说你的姓名了吧？”
“妾身名唤裴素云，是庭州的萨满伊都干。”
“哦？你是萨满？据我所知伊都干通常都是胡人，怎么你竟是个汉人？”
裴素云淡淡一笑：“机缘巧合罢了。”
“机缘巧合？”王妃反问，一双眼睛继续牢牢盯在裴素云的脸上，“这乌质勒也真有意思，让我们母子千里迢迢跑来庭州和他团聚，他自己倒踪迹全无，家中还有这么个女……”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楼板咚咚直响，有人高声喊：“缪年，缪年！你总算是来了，我在楼下看见娑葛和遮弩了。这俩小子都长这么大了，快认不出来……”随着兴奋的话音，乌质勒风尘仆仆地一头撞进屋来，看见屋里站着两个女人，不觉愣了愣。
那被称作缪年的王妃已然抢步上前，唤道：“乌质勒。”
乌质勒抬手拢住她的肩膀，用力按了按，朗声道：“王妃一向可好啊？”
王妃亦笑答：“好，好得很。你呢？”
“你看呢？”
“嗯，气色不错。”四目相对，两人俱是满面春风。
裴素云在旁局促而立，心中既尴尬又酸楚，几乎要落下泪来。乌质勒虽与王妃寒暄，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关注裴素云。由于袁从英的缘故，乌质勒现在对裴素云是照顾有加，见她不快，连忙招呼：“伊都干，真巧你也在。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这位是我的王妃，吐蕃王都松芒布结之第九女妙吉念央宗，哦，她也有个汉名，叫作缪年，平时伊都干就称她缪夫人吧，方便些。”
裴素云勉强笑道：“是，方才素云已与缪夫人相识了。原来王妃出生吐蕃，失敬。”
乌质勒闻言上下打量缪夫人，笑道：“呵呵，缪年身上有大唐文成公主和亲带去的汉人血脉，所以长得更像汉人些。从吐蕃的画像上看，她的样貌还颇有当初文成公主的神韵呢，只不过更具高原女儿的粗犷。”
裴素云道：“王子夫妇久别重聚，素云不敢再打搅，告辞了。”
“好，伊都干请走好。”
裴素云正要向外走，床上的婴儿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哭闹，苏拓娘子慌里慌张地一头撞入，脸热得通红，手里还提着两大扎药材。裴素云想了想，便对乌质勒道：“殿下，这孩子病得不轻，素云想把他带去家里照顾几天，待病好了再送回来。”
乌质勒惊喜道：“好啊，太好了！乌质勒求之不得呢。”
苏拓娘子抱起婴儿，随裴素云一起出门，乌质勒殷勤地送到门口，裴素云突然停下脚步，凄婉地抬眸，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乌质勒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心下一痛，无奈地摇了摇头。裴素云了然，低下头便走了出去。乌质勒又跟到走廊上，扬声叫来阿威，嘱咐他小心将伊都干送回家。等回进房来，却见缪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神情有些古怪，便随口问道：“你怎么了？”
缪夫人阴阳怪气道：“乌质勒，你还是那么热衷于神鬼之事啊？只是，这回怎么又对萨满感起兴趣来了？”
乌质勒把脸一沉：“你胡说些什么。”
缪夫人垂首不语了。
乌质勒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回到缪夫人面前，沉声道：“缪年，你来得正好，我现在太需要帮手了。你不知道，我刚刚遭遇了一次重大的挫败！”
“挫败？”缪夫人大惊失色。
乌质勒紧锁双眉，下颚绷得紧紧的，好半天才道：“准确地说是无功而返。唉，我的心里很不好受啊。谋求了这么久的大业，刚刚有了点眉目，却……”
缪夫人伸出手，轻轻抚摸乌质勒坚硬的下颚，眼里闪耀着热烈的激情：“乌质勒，乌质勒，我胸怀天下的夫君，我的大英雄！不论发生了什么，缪年始终相信，失败二字对乌质勒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过去当你去国流亡的时候是这样，今天谋求复位的时候也是这样，以后大展宏图的时候更是这样！在缪年的心中，胜利必将到来，只是时间问题。”
乌质勒的眼圈微微泛红了，他情不自禁地握紧缪夫人的双手：“缪年，这么多年来如果没有你，没有你从金钱到精神的支持，乌质勒就算能够坚持到今天，也会艰难得多。亏得有你啊，还为我养育了两个这么出色的王子，哈，我方才见到他们，真是虎虎生威的棒小伙子。”
缪夫人此刻的笑容十分温柔：“上阵父子兵嘛，娑葛和遮弩从小研习兵书、专攻武艺，现在都能帮你带兵作战了。”
“好啊，好啊！我这正缺少得力的将领呢。”乌质勒兴奋地连连搓动双手，拉着缪夫人在桌边坐下，热切地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把情况详细告诉你。有几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立即着手办理，咱们好好商议商议。”
何淑贞告别杨霖，目送着儿子坐上狄府的马车。她混浊的目光紧紧追随沿街而下的马车，直到那晃动的背影融入炫目的日光，再也看不见。何淑贞用拳头堵住嘴，强抑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颤抖的牙齿咬破皮肤，鲜血流下喉咙，和着眼泪，苦涩难咽。
她没有立刻回到沈家，而是在洛阳的大街小巷中漫无目的地游走，走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鼓声声，何淑贞才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挪回了尚贤坊内狄府后的僻静小院。盛夏里天暗得晚，熹微的暮色里小院显得益发宁静，正房里没有烛光，只有何淑贞平时寄居的西厢房，窗纸上透出淡红的光晕。
何淑贞并不意外。自从沈槐走后，沈珺每天坐立不安、度日如年。何淑贞看她实在可怜，便提出教她些特别的刺绣法子，帮沈珺转移心情，打发时间。沈珺学得认真，心思又细腻，何淑贞渐渐发现她在刺绣上很有天赋，如果善加调教，就算在天工绣坊里头，也会是个特别出色的绣娘。这些天何淑贞成天出外寻子，沈珺就在家里埋头刺绣，有时也会到何淑贞的房中翻看绣样，今天肯定又是这样。
何淑贞轻手轻脚地推开西厢房门，沈珺果然正全神贯注地埋首炕上，听到声音，她回头对何淑贞露出温柔的笑容：“大娘，今天回来得晚，累了吧？晚饭我都做好了，你先歇一歇，咱们就吃饭。”何淑贞的脸红了，说起来是自己在此帮佣，却时时受到沈珺的体贴照顾，她羞愧地道：“阿珺姑娘，这话怎么说，唉……沈将军叮嘱过多少回了，不让你做这些粗活。都是老身的错。”
沈珺嫣然一笑，道：“大娘别这么说，您忙着找儿子，我又帮不上什么，再不做顿饭，咱们俩就要饿肚子了。”
何淑贞讪讪地点头，随意地朝炕上瞥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只见炕上铺开一张华丽无比的织毯，那瑰丽的色泽和奇异的花纹，即使在幽淡的烛光下也显得格外熠熠生动。何淑贞抢扑过去，直瞪着那织毯说不出话来。
沈珺被她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从炕上蹦起来，忙问：“大娘？你、你怎么了？这……”
“阿珺姑娘。”何淑贞好不容易问出一句，“你怎么把这、这毯子找出来的？”
“哦。”沈珺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大娘，我到您这里来找绣样，见这织毯卷起在柜子后头，斜杵着半倒在地上了，就想帮你收拾一下。”
何淑贞的脑袋嗡嗡直响，沈珺的话她听得隐隐约约，但心里头是清楚的，这几天她的心思全在寻找杨霖上头，顾此失彼，把织毯的事情全抛到脑后去了。沈珺还在说：“大娘，这织毯真好看，一定很贵重吧？我怕把它碰脏了，才放到炕上来的，有什么不妥当吗？”何淑贞无言以对，愣了愣，才牵过沈珺的手，拉她一起坐到炕沿。
“阿珺姑娘，谢谢你帮我收拾它，你的心真好。”何淑贞说着，又红着脸加了一句，“这毯子是我原先绣行东家的东西，让我帮忙织补的。”
“哦。”沈珺点点头，由衷地说，“大娘，除了刺绣您还会织补毯子？您真是太能干了，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何淑贞叹息着抚摸沈珺的手：“阿珺姑娘，你才是心灵手巧啊，不过跟我学了几天的刺绣，就很像样子了。可是织补毯子这样的活计，哪里轮得你这千金小姐来做，还是算了吧。”
沈珺垂下头，抚弄着织毯轻声道：“其实我真的喜欢做活，成天无所事事的，心里更不踏实。”顿了顿，她抬起头来，脸上洋溢出欣喜的暖色，“大娘，今天我收到堂哥从凉州送来的快信，说是他们回程路上非常顺利，七月初一肯定能到洛阳。多好啊，终于又能见到他了。”
何淑贞端详着沈珺清秀纯净的面容，情不自禁地又叹了口气。沈珺误会了，赶紧安慰：“大娘，您别难过。这次堂哥回来，我一定求他再卖力替您寻找儿子，等快到科考的时候，要是还没消息，咱们想法儿求狄大人帮忙去。”
何淑贞摇头苦笑：“多么心善的好姑娘啊。不必啦，不必啦，阿珺姑娘的好心老身心领了。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眉目，恐怕真的该听天由命了。”
“大娘，你别这样……”看着何淑贞万念俱灰的模样，沈珺一阵难过，只嫌自己太笨嘴拙舌，说不出更多宽慰人的话。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发了会儿呆，沈珺另起话题：“大娘，这织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差不多的。”
何淑贞随口答道：“阿珺姑娘看错了吧，这毯子是个稀罕物件，全天下也没……”她猛地住了嘴，急迫地追问，“阿珺姑娘，你说什么？你见过差不多的毯子？在哪儿？”
沈珺给吓住了，怔了怔才道：“大娘，我、我想不起来了，您让我再想想……”
何淑贞狐疑地死盯着沈珺，半晌，她的脸上浮起晦暗不明的怪异笑容：“阿珺姑娘，您慢慢想，老身来看看你的绣活吧。”
庭州城的西南面横亘着天山的支脉——博格多山，山脚之下的大片区域都极为偏僻冷异，是庭州一处令人生畏的地界。就在这片荒芜中，几棵半死不活的枯树间，影影绰绰地露出一座佛寺的黄色院墙。这是个月淡星稀的暗夜，枯树枝上时而有不知名的大鸟，扇动着漆黑的羽翼飞向夜空，凄厉的鸣叫声打破宁静，回音久久不绝。
仿佛鬼魅潜行，几个黑色的影子疾走在荒草地上，手中的白纸灯笼随着脚步凌乱地晃动，光晕憧憧，硬生生在夏夜中逼出阴森的寒意。他们无声无息地靠近那所看似空无一人的佛寺，刚来到门前，院门突然开启，将来人迎入。
庭州历来杂教云集，沃教、景教等各有信众，近些年来又有萨满异军突起，在中原盛极一时的佛寺反倒香火不旺。庭州城里一共才两三间佛寺，都十分萧条，这座位居博格多山脚下的大运寺更是门可罗雀，几近荒芜。庭州的百姓们差不多都忘记了这么一座佛寺的存在。
引路之人头戴白色尖顶法帽、身披土黄色袈裟，脚踏木屐，看样子像是个西域的佛门子弟。他领着其余的人，继续沉默不语、脚步匆匆地往佛寺最里头走去。
这佛寺的院墙内和外面一样荒凉破败，满地沙土混着杂草，这帮人行走其间，踏出连串的窸窣声响。很快，他们便来到佛寺正殿前，殿门敞开着，昏黄的烛光从内泻出，还有袅袅的香味扑鼻而来，只不过和通常寺庙中的香烛之气有些不同，似乎更浓烈更逼人。
进入正殿，整座高敞的大殿内竟没有一座菩萨的雕像，四壁上倒绘满了千姿百态的佛陀画像，只是殿内光线黯淡，又有从殿顶垂下数不清的黄色经幡，层层遮挡，使人根本无法辨清壁画的内容。大殿正中垂落的经幡堪称巨幅，正中绘着一个硕大无朋的金色“卍”字。幡下已端坐数人，都是西域和尚的打扮，个个垂首默祷。外来数人进入正殿后，也各自盘腿地上，围坐在“卍”字之下。
夜已深，周遭万籁俱寂，大殿内唯有烛芯噼啪爆响，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坐在“卍”字神幡之下的一人缓缓抬起头来，环视殿内众人，低沉地道：“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此相聚，是想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众人皆抬起头注视着他，那人长吁口气，皱纹密布的脸上皮笑肉不笑，“高踞于冈底斯山上的天神近日派下使者，说是时机终于到了！”
仿佛是石子投入河中，刚才还沉静肃穆的大殿内猛地掀起阵阵波动，众人窃窃私语，一张张阴沉冷漠的面容被突如其来的兴奋点燃，眼里冒出的狂热光芒在凄冷的殿堂内闪烁不定。
说话之人静待这阵压抑的喧哗平息，才又开口道：“使命已经下达，计划已经制定，现在就要诸位去着手实施了！”
众人齐齐匍匐在地，口诵：“我等定当奉行天神之意旨，唯使者之命是从，万死不辞！”
七月初一，洛阳全城张灯结彩，从皇城到北城门的通衢大道之上，净水洒街、仪仗林立，简直比逢年过节还要喜庆热闹上百倍。一大早，百姓们就扶老携幼汇集到了北城门的附近，因为林铮大将军所率领的十万大军和狄仁杰大人的安抚使队伍在凉州会合，一起自陇右道胜利班师回朝，今天皇帝要率领文武百官在此亲自迎接，这难得一见的盛况任谁都不肯错过啊。
从一大早起，圣驾就等候在了洛阳城北的徽安门城楼之上。每隔一刻钟，就有盛装的千牛卫士骑着快马来到城门之下，向上报告大军回朝的行进位置。时近正午，温度越升越高，阳光愈加耀眼，配合着人们心中益发高涨的激动和狂喜，逐步达到顶点。此刻，最后一名千牛卫飞马城下，翻身跪倒在地，亮起嗓门高喊：“启奏陛下，狄大人和林大将军的队伍已过洛水亭，马上就要到达徽安门外！”
武则天从龙椅上猛地站起身，手扶城墙向外张望。排列在她两旁的文武大臣们，也都按捺不住，拼命伸长了脖子。远远的官道尽头渐渐升腾起莽莽烟尘，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震颤，城楼之上的旌旗飒飒随之摆动，武则天脸上的喜气越来越浓，她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铠甲和兵刃反射的日光刺破烟尘，一支威武的大军正破雾而出！
平地响起连串军鼓，隆隆之声震耳欲聋。近了，近了！为首两匹高头大马，一左一右，正是此次陇右道得胜的行军大总管林铮大将军和安抚使内史狄仁杰。在他们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林铮和狄仁杰此刻已来到了徽安门下，二人翻身下马，一齐跪倒高呼：“臣狄仁杰、林铮率部回朝，向圣上复命献捷！”
城楼上没有回音，狄仁杰和林铮等待着，突然一个声音就在近前响起：“二位爱卿快快平身！”
二人一惊，抬头看时，武则天已经微笑着站在他们面前。
“谢陛下。”二人连忙起身，狄仁杰年迈之人，行动稍稍迟缓些，就觉得有人伸手来搀，他一扭头，却是太子李显笑容可掬的脸。
“太子殿下，这……”狄仁杰刚一开口即被武则天打断了：“狄爱卿，是朕让太子来搀你的。你辛苦了！”
李显也忙道：“是啊，国老，你辛苦了。”
内侍端上酒杯，武则天和李显与狄仁杰、林铮以及各位将领共饮三杯，祝贺此次陇右道来之不易的胜利。一时间鼓乐齐鸣，众军山呼万岁，百姓翘首欢腾，盛大热烈的气势如长虹贯日，令天地失色。
站在万军之前，武则天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从圣历二年到三年来的病痛和晦气都一扫而光，她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自己称帝登基的时候。就是在那一天，她生平第一次戴起了头上这顶冕冠，穿上了这套上玄下朱的冕服，改元天授，以武周取代李唐天下，并且一直稳稳地把江山坐到了今天。
想到这里，武则天的整个身心都在澎湃的激情中沸腾起来，她情不自禁地抬高嗓音，高高扬起右手道：“今天，朕要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
四下里顿时肃静，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女皇威严的目光掠过面前的金甲卫士、文武重臣，也掠过远处的十万大军、升斗百姓，掠过整个大周的东南西北、辽阔疆域，她微笑了：“为庆贺本次陇右大捷，更祝周祚万岁，景福长存，朕决定，从即日起，改元久视，取长生久视之意。朕，并自去天册金轮大圣之号，大赦天下！”
短暂的沉默，文武大臣们还在咀嚼品味，太子李显率先高呼：“圣恩浩荡、泽被苍生！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臣们随即醒悟，一起纳头拜倒在地，万岁声声如排山倒海一般。狄仁杰也跟着再度跪倒，口称万岁，眼角竟有些微的湿润。
“国老啊。”狄仁杰抬头，武则天就站在他的面前，“起身说话。”
“谢陛下。”狄仁杰撑起膝盖，稳稳地站直身子。他的目光与女皇的目光交会，一瞬间两人都仿佛看到了对方的眼睛最深处。
武则天轻轻叹息：“国老啊，朕的身子爽利了，你却又苍老了许多。”
狄仁杰淡淡一笑：“陛下龙体安康乃是万民之福、社稷之幸。微臣这副残躯不值一提，只待为大周为陛下耗尽心血罢了。”
武则天佯嗔：“狄爱卿！朕要的久视，不仅仅是朕的长生久视，而且是天下万民的长生久视，当然也包括你的。你说这些话，难道是要扫朕的兴吗？”
“老臣不敢。”狄仁杰深躬到地，武则天伸出双手去扶，道：“你呀……哦，除了方才那件大事，朕还有件事情要单独对你说。”
“陛下？”
武则天忍不住地微笑：“国老，你方才也听到了，朕已大赦天下，你不是还有个三子叫景晖的在服流刑吗，这次也在赦免之列。”
“老臣叩谢陛下隆恩！”狄仁杰说着就要跪倒，被武则天一把拦住：“嗳，你先别急着跪，朕还没说完呢。”
武则天细细端详着狄仁杰波澜不惊的面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赏和同情，她慢吞吞地道：“狄爱卿，朕知你这三子狄景晖是经营药物的奇才，此次庭州瘟疫流行的关键时刻，也是他搜献了大食神药，才令庭州全城避开瘟疫之祸，堪称是奇功一件啊。这次他获赦免刑之后，朕还要起用他这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狄仁杰始终垂首倾听着，这时终于抬起头来，询问地注视着武则天。武则天冲他宽释地点点头，郑重其事地道：“朕已选定狄景晖为向尚药局供应药材的药商，旨意五天前已经下达，不日即将到达庭州。怀英啊，今后朕的医药、皇城大内、东宫，乃至禁军卫率的一概医药，可都着落在狄景晖的身上了。你要替朕好好教导你这个儿子，让他当好这个差事。”
狄仁杰呆呆地瞪着武则天，闻名天下的利嘴里，此刻竟说不出半句感恩戴德的话来。
武则天再度轻叹一声，言语间意味深长：“旧年国老你劝谏于朕，令朕终下决心迎回庐陵王，方得母子团圆。今天，朕便也还你一个父子团聚，国老啊，从此你我两清了啊！哈哈！”
狄仁杰抬起头，只见女皇兴奋的面容逐渐融化在刺眼的白光中，她那高亢的笑声穿透金色艳阳，在徽安门的城楼之上久久回荡着。

第九章 旧年
二更已过，洛阳狄府的庭院深深之中，夏蝉和秋虫的鸣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不知不觉中，已是立秋节气，暑气虽未消退，在泥土中蛰伏了整个夏季的虫豸们却已按捺不住，纷纷加入夏夜的欢唱。似乎连它们都懂得，时光飞纵、天地无情，且莫辜负了，这不过一季的短暂生命。即使卑微得只能埋首于草芥之中，也要放声唱出最嘹亮的渴求。
杨霖呆呆地坐在书案前，脑海里充斥着这静夜中的聒噪，只觉心绪烦乱、愁肠百结，书，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与母亲在选院门前告别，何淑贞肝肠寸断，他又何尝不是痛心疾首。回来后的这几天，杨霖再无心于功课，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掂量着整件事情，惶惑和恐惧令他日夜难安。何淑贞的话使他确定，沈氏叔侄的用心比想象的还要险恶，再加沈庭放的死，这块压在杨霖心头的千钧巨石，更逼他夜夜从噩梦中惊醒。杨霖真的很想退缩，想逃得远远的，想一走了之！然而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既没有选择，还要抱着可耻的妄想。日子在忐忑和煎熬中很快地过去，狄仁杰和沈槐回来了。
有狄忠大管家在府中料理，狄仁杰回府后立即安顿停当，府中诸事井然有序，并无丝毫忙乱之相。杨霖成天缩在自己的屋中，不敢胡乱走动，也能感觉到府中气氛重现肃穆严谨。他不禁懊恼地想，这会儿就算是自己想逃，也彻底丧失机会了。回洛阳后的第二天，沈槐就来过一趟，冷冰冰地问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自此再没有出现过。而狄仁杰始终没有召唤过杨霖，仿佛已经把他给忘了。
忘了才好，杨霖真恨不得能被世上所有的人忘记。此刻他盯着面前的砚台，一只小飞虫循着烛光而来，懵头懵脑地撞进砚台里刚磨好的墨汁中，挣扎翻腾着无法脱身。杨霖伸出小指，轻轻地将它拨出，小虫在书案上跌跌撞撞，滚出连串的黑印，总算展翅而起。杨霖的目光追随它轻盈飞舞的身影，直到窗外暗黑的夜之尽头。
“杨霖啊，这么晚了，还在用功啊？”杨霖浑身一震，忙扭头看去，就见狄仁杰一身素色常服，背手站在门边，脸上笑意恬淡，神情略显倦怠。
“狄、狄大人！”杨霖万没想到狄仁杰会亲自过来，紧张地舌头都不利索了，两步跨到门口，一躬到地。
狄仁杰微笑着跨进门来：“走了这么久回来，今晚方才得空，来看看你怎么样？一切都好吗？功课准备得如何了？”
“我……呃，晚生、晚生一切都好。功、功课……”杨霖有点儿语无伦次。
狄仁杰看他涨得通红的脸，朗声笑起来：“嗳，不要这么紧张嘛。老夫又不会吃人。”
杨霖挠了挠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狄仁杰缓步来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摊开的书本，叹道：“国之选士，必藉贤良啊。天下学子，寒窗十载一朝仕途，所追求的亦是为国为民披肝沥胆，而绝非富贵荣华。”他看一眼局促而立的杨霖，意味深长地道，“杨霖，老夫读了你的《灵州赋》，就知道你是懂这个道理的。”
杨霖把头垂得更低，却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狄仁杰深沉的目光在杨霖身上停驻片刻，方捋一捋胡须，和蔼地问：“怎么？不想请老夫坐下吗？”
“啊，狄大人请坐。”杨霖慌忙将狄仁杰让到案边坐下，自己拎起茶壶来想倒茶，手却抖个不停，洒了一桌的茶水。
狄仁杰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半晌才道：“不用忙了，老夫坐坐就走，再说……老夫从不喝凉茶。”
“是。”杨霖搁下茶壶站着，还是连眼皮都不敢稍稍抬起。
狄仁杰沉默着，越过杨霖拘束瑟缩的身形，他的目光落在东窗下的花架上，素心寒兰翠嫩的枝叶被幽淡的月光染成微白。夜色疏淡，月华荧荧，这盆纤纤兰草，仿佛笼在一层飘浮的轻纱之中，出尘的洁净、脱俗的优雅，给他带来的却是永难释怀的悲哀和痛悔。
杨霖的耳边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正碰上狄仁杰亲切的目光。这目光深沉睿智，好像有种特别的安慰力量，吸引着杨霖头一次没有慌张逃避。四目相对，杨霖怦怦乱跳的心宁定下来，思维也从昏乱转向清明。
狄仁杰似乎随口问道：“杨霖啊，你喜欢兰花吗？”
“兰花？”杨霖有点儿摸不着头脑，顺着狄仁杰的目光，他瞥了一眼那盆素心寒兰，期期艾艾地回答，“我……我倒也蛮喜欢兰花的，不过梅、兰、竹、菊各具品格，我都很喜欢。”
“哦，这兰花不是你让狄忠放的？”
“不是啊。”杨霖更困惑了，他记得上回狄忠对自己说过，这兰花是狄大人特意嘱咐摆放在这屋里的，难道老大人忘记了？哦，也可能，毕竟上了年纪的人，又刚刚奔赴陇右道抗敌，操劳国事，呕心沥血，怎么可能事无巨细呢？杨霖想到这里，也不说明，只道：“狄大人，晚生何德何能，何幸之至，竟得到您如此的眷顾，特许晚生在府上温习备考，晚生感激涕零。这府上的一草一木，均乃晚生所蒙之恩，晚生日夜所虑的，只是无以回报，正所谓无功受禄惶恐之至，又何敢他求？”
狄仁杰笑着摇头：“不必如此，大可不必啊。老夫是真心爱惜你的才华，假如有朝一日你杨霖真的能够成为国之栋梁，老夫也就心满意足了。”端详着杨霖因为激动而发红的面孔，狄仁杰不动声色地又加了一句，“不过，德才兼备，方堪大用。在老夫看来，你的才学令人爱惜，但你的性格似乎还有待磨炼。”
杨霖的脸一下子由红转白，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狄仁杰注视着杨霖脸上瞬息变幻的复杂表情，微微扬了扬眉毛，从袖中抽出一柄折扇，轻轻搁在桌上。
“上回老夫拿了你的这柄折扇把玩，哪想陇右战事突起，竟忘了还给你。今天想起来，就给你带来了。”狄仁杰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扇骨。
“狄大人。”杨霖叫了一声，突然冲口道，“您要是喜欢这柄折扇，您、您就留着吧。”
“哦？”狄仁杰侧过脸扫了杨霖一眼，摇头道，“夺人所爱诚非君子所为，不可，不可。”
杨霖忙道：“狄大人，这柄折扇是晚生在家中偶尔翻寻到的，算不得珍爱之物，晚生只不过是看扇上所题之诗有些意思，才随手放在行囊中，真的……没什么。”
“原来如此。”狄仁杰沉吟着又问，“那会不会是你父母的重要物品呢？”
杨霖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是，晚生问过母亲，她并不清楚折扇的来历。何况这扇子虽算不上什么珍品，但材质也较昂贵，不像是我家这种寒门能有的，所以我们也颇为费解。”顿了顿，他对狄仁杰深深一揖道，“狄大人，晚生两袖清风，身无一物，虽受大人多方照顾却无以为谢。既然狄大人喜欢此扇，就请留下它，也算晚生借花献佛，聊表寸心了。”
狄仁杰深深地注视着杨霖，少顷方笑道：“既然如此，老夫就收下了。谢谢你啊，杨霖。”
杨霖长吁口气，也如释重负地笑了，质朴的笑容令他的脸看上去很年轻，还带着几分天真。
狄仁杰心有所触，亲切地道：“杨霖啊，那老夫就不打搅你温习功课了。”
“是，狄大人。”杨霖跨前一步，伸出双手搀扶狄仁杰。
狄仁杰一愣，摇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是这样小心，好像老夫老得都快走不动路了。”杨霖张口结舌，两只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狄仁杰忍不住朗声大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杨霖的肩。
杨霖只觉心头热热的，竭尽全力才能扼制住坦白一切的冲动。他的目光掠过书案上小飞虫留下的墨印，罪恶和欲望、危险与侥幸，轮番在他的心中挣扎，乱作一团……杨霖深深地吸了口气，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狄大人，晚生、晚生这几天做了首咏怀，是续在《灵州赋》后面的，还请狄大人多多指教。”
狄仁杰颇有兴味地接过纸，往灯光旁凑了凑：“好啊，本阁看一看。”只见那纸上端端正正写着一首七律：
聚铁兰州完一错，书罪须罄南山竹。错成难效飞鸢悔，罪就无寻百死赎。古庙俨俨存社鼠，高墙峨峨有城狐。此身已上黄泉路，待看奸邪不日逐。
狄仁杰皱起眉头，似在反复品读。杨霖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两条腿在文生袍下克制不住地轻轻哆嗦着。半晌，狄仁杰才将纸递回到杨霖手中，随意地微笑着，神色愈显疲倦：“不错，是首好诗，就是哀音过甚了些，你正当壮年，又在求取功名，作这样的诗似有不妥啊……哦，夜已太深，老夫有些累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
经过窗下的花架，狄仁杰不经意地问道：“杨霖，你可知这种寒兰只在冬季开放？”
“呃，晚生不知。”
狄仁杰停下脚步，探手轻触兰草的枝条：“兰芷清芬，即使不开花，也自有一种淡雅芳香，一旦盛开，那香气更是沁人肺腑啊。可惜现在不是季节……”
杨霖不明就里，含糊应了一声，狄仁杰深邃的目光滑过他的面庞，黯然沉入窗外的无边夜色。
了尘大师的禅房中，轻烟袅袅，混合着一股新煎的茶香，涤淡了溽暑之气，令人心静神宁。狄仁杰和了尘在禅床上相对而坐，就听狄仁杰曼声道：“大师，我刚回到洛阳，就听闻华严寺的法藏大师为陇右战事计，上奏吾皇，请约左道诸法，建十一面道场，置观音像。行道五天后，即得前线捷报，圣上为此特意表彰法藏，称其为‘此神兵之扫除，盖慈力之加被’。了尘大师对此有何看法？”
了尘双手合十，静穆良久，方道：“法藏有云‘不依国主则法事不立’，贫僧深以为然，华严宗如今在圣上处深得器重，和法藏的这个宗旨是分不开的。”
狄仁杰思忖着问：“大师与法藏可有交往？”
了尘颔首：“仅有数面之缘，怀英兄如何突然关心起法藏来？难道是对佛法感起兴趣来了？”
狄仁杰摇头苦笑：“我若是对佛法有兴趣，有了尘大师的指点便足够了，何必舍近求远？唉……大师知道我狄仁杰日夜忧虑的是什么，然而如今朝局纷乱，远未到尘埃落定之时。圣历以来，虽李氏宗嗣声望渐隆，但周围虎视眈眈者依然层出不穷，可谓内忧重重，更兼突厥、契丹、吐蕃这些外患环踞，即便有朝一日真的能够恢复李唐，要实现天下太平、江山永续又谈何容易啊。”稍停片刻，狄仁杰悠悠叹息道，“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只怕我的时间不太多了……”
了尘一惊：“怀英兄何来此言？”
狄仁杰淡淡一笑：“人生七十古来稀嘛。狄某今年已经七十，这些天我总在想，有些夙愿恐怕在有生之年是无法完成的了。陇右之行，狄某再度经历生离死别，虽痛彻心扉却又无可奈何，更知此生有涯、人力有限，是时候考虑将未完之心愿交托于后人了。”
了尘瞪大一双无神的眼睛，捻动着佛珠，半晌才伤痛地道：“狄公者，桃李满天下。怀英兄早就在做安排了吧？”
狄仁杰目视前方，脸上流露出无尽的凄惶和惆怅：“朝堂之中，确实还有些可托之人。然大任之下，各方势力和派别纷纷扰扰，还有数不清的暗流和险隘，一时诚难兼顾。比如方才所谈到的释，乃至边疆和外敌，甚而回首中枢，从内廷到东宫，哪一处不慎都会招致满盘皆输的局面。狄某夜不能寐时，每每想来便觉焦虑异常，偏偏……偏偏又没有一个令狄某能彻底信赖与放心的人，可以向他托付全局，每念及此，我真真是五内俱焚……”后面的话语哽在喉间，他撩起袍袖，悄悄拭了拭眼角。
了尘口诵佛号，垂首不语。过了许久，狄仁杰又道：“大师啊，你比别人更了解，除了公事，还有件私事纠结于狄某心中，同样叫人黯然神伤、愁肠百结啊。”
了尘哑着嗓子问：“还是……没有一点儿眉目吗？”
狄仁杰叹息着，从袖中取出折扇，拉过了尘的手，将扇子塞到他的手心：“大师，你摸一摸这把扇子。”
了尘颤抖着双手细细摩挲折扇，又抬起混浊的双眼望向狄仁杰，狄仁杰长叹一声，开始吟诵：
山中无岁月，谷里有乾坤。
倩影凭石赏，兰馨付草闻。
晨昏吐玉液，日月留金痕。
何日飞仙去？还修亿万春。
“咏空谷幽兰？”了尘惊诧地坐直身子，死死握紧折扇，断断续续地问，“这、这真是郁蓉的那柄扇子？”
狄仁杰的眼圈也红了：“是的，是的，这就是她的，就是她的，独一无二的，郁蓉……”
了尘一把攥住狄仁杰的胳膊：“怀英兄，你是从哪里找到这把扇子的？”
“是从一个叫作杨霖的年轻人那里得来的。”
“杨霖？”
于是狄仁杰将杨霖行卷的经过，和如何发现题写着幽兰诗的折扇，都一一对了尘说明。了尘又惊又疑地追问：“可是这杨霖到底是什么来历？他怎么会有郁蓉的物品？而且是如此珍贵的信物？”他把狄仁杰的胳膊攥得更紧了，“怀英兄，杨霖他，会不会是岚岚？啊，会不会啊？”
狄仁杰摇头叹息着，低沉地回答：“看上去不太像。”
“不太像？”了尘焦急万分地道，“怀英兄，你并没见过谢岚，怎么知道像不像？要是我……”他猛拍一记经床，“咳！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如果让我去看一看，或许还能认出来！”
狄仁杰喃喃道：“二十五年过去了，当初八岁的孩子、如今三十三岁的成年男子，再说命运如此多舛，身世这般坎坷，谢岚的变化一定非常大。至于我说杨霖不太像，并非凭外貌来判断，而是他自己对身世和折扇来历的描述。”
了尘紧蹙双眉：“也许他都不记得了？或者是……有戒心，故意搪塞你？”
狄仁杰苦笑道：“大师啊，这世上要搪塞得过狄某的一双眼睛，恐怕还不是那么容易的吧？至于说忘记了，或许有这个可能，虽说八岁的孩子应该记得不少事情，但也不排除谢岚因遭遇变故、颠沛流离而失去部分的记忆。不过大师，这个杨霖……他只是一个人和母亲生活，家中并无其他人。”
“哦。”了尘至为失望地应了一声，随即又不甘心地道，“可他手上的这把扇子究竟从何得来？总该和谢岚他们有点儿关联吧。说不定，说不定他的母亲见过岚岚？怀英兄，何不将杨霖的母亲找来询问？”
狄仁杰沉声道：“杨霖的身份来历我已经让宋乾仔细核查过了。杨霖和他的母亲，是在杨霖十岁那年起定居在兰州城外金城关的，此前他们母子居无定所，再无线索可查。杨霖今年年初进京赶考后，他的母亲也离开金城关，不知去向。这一点，我还未敢和杨霖提起，怕影响他考试的心情。”
了尘越听越灰心，不觉垂下脑袋。
狄仁杰沉默片刻，又道：“还有件事，我特意命人在杨霖的房中放置了寒兰。”
“啊，那他、他可有什么反应？”
狄仁杰喟然叹息：“他对此茫然无觉。”
“唉！”了尘重重地叹了口气。
禅房之中再无声响。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沉入邈远深谙的回忆。只有在回忆中，他们才能与友人重逢，才能重温那一去不复返的迤逦风华，才能……又一次体味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
仍然是三十四年前，高宗乾封元年的深秋。
每年秋季，朝廷按惯例都要指派朝中重臣担任黜陟使，巡查地方吏治。这年被任命为河南道黜陟使来汴州查察吏治的，是中书侍郎许敬宗大人。黜陟使大人替天巡狩，地方衙门自然严阵以待。十月下旬这几天许大人驾临，汴州刺史府上上下下忙了个人仰马翻，总算诸事顺利，许敬宗一番审查后，对汴州的吏治民生都十分满意。因公事已了，汴州刺史齐晟大人特别在今夜给许敬宗安排了一场宴席，汴州上下官员一律要到场，为黜陟使大人饯行。
彼时，狄仁杰升迁并州法曹参军的任命还未下达，狄仁杰仍在原来的职务——汴州判佐的位置上兢兢业业。狄仁杰并不着急，早就预料要到年底才会有调令过来，而且他自己也蛮喜欢汴州的风土，在此地当了十年的地方官很有感情，正想好好利用这剩下不多的一段时间，再为汴州百姓做一些事情。今年的这位黜陟使许敬宗大人名声不大好，曾经在废黜王皇后助立武后的事件中立下大功，后来打击长孙无忌和宰相上官仪，他也是首当其冲的先锋干将，被一些政治上的保守人士嗤之以鼻。然在狄仁杰看来，许敬宗的这些行为倒无可指摘，毕竟忠于武则天其实也是忠于高宗的表现，但是许大人在饮食男女上不加检点，闹出不少丑闻，甚至还为了一个婢女和自己的儿子争风吃醋，就实难让人尊重了。不过说来说去，许敬宗大人是朝中手握实权的几位重臣之一，狄仁杰就算不会刻意巴结，也无意得罪，多少还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既给许敬宗留个好印象，还能给竭力在朝中推荐自己的阎立本挣足面子，对于今后的仕途，也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
饯行宴就摆在汴州城西龙庭湖畔的醉月居。醉月居是汴州城内最风雅的一座酒楼，它傍水而设，景致如画。尤其是在月圆之夜，把盏美酒，凭窗而立，天上玉兔高悬，水中晴辉点点，丝竹管弦弄影清风，怎不叫人心旷神怡、乐而忘形。
因是饯行酒，正事已罢，大家没有了负担，黜陟使大人的心情也很好，在宴席上谈笑风生，令这场夜宴进行得格外和谐酣畅。酒过三巡，众人渐渐酒酣耳热，言谈举止也开始放肆起来，便有人大声抱怨干喝酒不痛快，提议行个酒令。猜拳太俗、投壶又太闷，想来想去，有人提出猜谜助兴，恰好在座的官儿多是科举出身，均自诩有些学问，便一致同意做些引经据典的诗谜来玩。当然了，头一个谜还要请黜陟使许大人来出。
许敬宗今夜喝了不少酒，圆胖的脸上红酡酡的。看样子醉月居出名的河鲜美味非常对许大人的胃口，他左手搁在腆起的肚腹上，右手频频举筷，听见众人哄闹着要自己出谜，便眯缝起眼睛想了想，随即摇头晃脑地吟道：“正使遭馋口，何尝废直躬！”
许敬宗右手边坐着汴州刺史齐大人，连忙大声招呼：“各位，各位！许大人出题了，哪位猜到的赶紧说啊！”
狄仁杰这时的官位较小，还轮不到主桌，只在次桌陪席，心中暗自好笑，许敬宗的谜语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席间能猜出的估计也有好几位吧。果然，他身边坐着的同僚徐进探过头来：“怀英兄，许大人这个谜语一般啊。”
狄仁杰微微一笑：“徐兄要不要去抢猜？”
徐进吐了吐舌头：“我可不敢抢那桌上的风头，再说了，也没说猜出来有什么奖励啊，急什么！”
狄仁杰努了努嘴：“注意听，他们在商量奖赏呢。”
果然，主桌之上看到无人应和，许敬宗身边一左一右的刺史和长史两位大人坐不住了，齐刺史给长史许思翰递了个眼色，许思翰长史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狄仁杰看到他，不觉皱了皱眉。这许思翰已年近六十，是个十足的老官吏。长史本就是虚衔，许思翰平常养尊处优，不做任何实事，每日里就是蝇营狗苟，用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居然不仅坐稳了长史的位置，还结交了不少朝中显贵、皇亲国戚，甚至和蒋王李恽攀上了连襟，其女许敬芝又与李恽之子、汝南郡王李炜订了婚。于是这许思翰便自以为加入了皇族豪门，人前人后更加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狄仁杰对他的做派和为人从心里感到厌恶，一向敬而远之。
自从许敬宗来到汴州，许思翰是鞍前马后地侍奉，竭尽逢迎拍马之能事。又因两人都姓许，许思翰不顾自己比许敬宗大好几岁，自称是许敬宗的族侄，献媚的嘴脸令人不齿。此刻许思翰见酒席冷场，当仁不让要出来表现一番，他清清嗓子，宣布道：“咳，咳，许大人出的诗谜，诸位如猜得中猜得好，可是有奖赏的哦。”
席间立即有人凑趣地问：“长史大人，什么奖赏啊？”
许思翰看一看许敬宗：“呵呵，许大人您说……”
许敬宗扬扬眉毛，道：“本官早就听说思翰家中藏着世间少有的宝贝，这次来汴州本想见识见识，可惜一直忙于公事没有闲暇，要不然今天就让本官……和在座诸位开开眼界？”
许思翰的老脸上顿时呈现暧昧的红色，他压低了声音对许敬宗道：“哎呀，说来惭愧，下官一直都想找机会向您献宝，可惜我家里这宝贝，她、她刁滑得很，绝不肯轻易见人……不过今天，倒真是个好时机。”
许敬宗醉意熏熏的双眼望定许思翰：“本官明天可就要离开汴州了，你看着办……”
许思翰连连点头：“当然，当然，下官明白。不瞒您说，今天开宴的时候下官就把义女从家中带来了醉月居，一直在隔壁候着呢。”接着他眼珠一转，重新直起身来，笑道，“列位，许大人出的谜还请列位赶紧猜。但是有个条件，猜出来的不能直接说出谜底，而要以另一副谜面来对应。如果新谜面设得巧妙，本官这里便再开一局，由本官的……唔，义女来给大家出题。”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狄仁杰有些不解，问身边的徐进：“许长史什么意思？怎么猜出黜陟使大人的谜题没有奖赏，还要接着设局猜谜，这算什么道理？”
却见徐进一脸兴奋：“啊，怀英兄你竟然连这都不知道？今天咱们有眼福了啊，来、来，快把刚才那谜搞定！”
哪知其他人更加急不可待，刚才还都察言观色不肯抢先，现在竟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就听其中一个高声嚷道：“我先说一个：‘眠则同眠，起则同起；贪如豺狼，赃不入己。’”
他的话音刚落，又一人接口：“我也得了一个：‘一对兄弟，一般高低；同进同出，吃在一起。’”
徐进嘟囔：“那我也来一个。”他也起身道，“姊妹一双，出得厅堂；只肯吃菜，不会喝汤。”说罢坐下，狄仁杰狐疑地端详着徐进涨得通红的脸，摇头道：“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说不肯抢那桌的风头……”
徐进打断狄仁杰的话：“咳！顾不得那许多了，怀英兄，你也想一个吧，刚才说的那些怕还不够好。”
狄仁杰正要张口，同桌一名武官腾地站起身来，大大咧咧地道：“我明白啦！这说的不就是筷子吗？我也来一个：‘五公抱二嫂，抱抱轻巧巧，两足一张开，味道吃唧来。’”
两桌之上一片哗然。徐进急得连连跺脚：“完了，完了！这也忒粗俗了，小姐是断断不肯现身的了！”
“小姐？”狄仁杰终于有些明白，他们这么起劲就是为了见一位小姐，而且是许思翰家的养女。狄仁杰的心头突然一动，他想了想，站起身道：“笑君攫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酸咸中，能知味也否？”
“好！”众人齐声夸赞，狄仁杰刚坐下，徐进就对他竖起大拇指：“怀英兄，说得好！但愿你能力挽狂澜！”
狄仁杰连连摇头：“真闹不懂你们在搞些什么名堂？”
主桌上，许思翰与一名不知何时进房的小婢窃窃私语着，半晌，许思翰的猥琐老脸上浮出神秘兮兮的笑容，站起身来，宣布道：“列位方才所应之谜面，差强人意。”他故意顿了顿，又对许敬宗谄媚地躬一躬腰，方接着道，“不过小女看在黜陟使大人的面子上，还是决定再加出一题，如果有人能猜中，那小女定当亲自来为大家掌席助兴。”
许敬宗斜靠在椅背上，眯细着双眼，半阴不阳地道：“还要再出题？思翰啊，你这位义女的架子怎么比娘娘还大啊？”
“这个……”许思翰讪讪地赔笑，“没、没办法，给宠坏了。”
许敬宗鼻子里出气，冷笑道：“不错，把戏做足了也好，这样才够趣味嘛。思翰啊，说说你的谜题吧？”
许思翰左顾右盼了一番，这才慢悠悠道：“此谜是个四字谜面，‘国士无双’，打《论语》中的一句话。”
两桌之上突然一片寂静，众人都开始凝神思索。徐进悄悄扯了扯狄仁杰的衣袖：“怀英兄，这个谜我是猜不中了，就看你的了。”
狄仁杰淡淡道：“这座上颇有些饱学之士，何故指望我一人？”
徐进一撇嘴：“怀英兄，不是小弟说你，此刻不展才更待何时？上面坐着的可是宰相大人……再说，就算怀英兄你不屑趋炎附势，能以才学博得美人一顾，不也是件风雅之事？”
狄仁杰反问：“什么样的美人，竟值得你们如此在意？”
徐进哼了一声，干脆不理他了。
狄仁杰静静地思索着，已然胸有成竹，举目四顾，只见座上人人面有难色。狄仁杰心中暗道，这谜语出得实在生僻，做谜之人倒确实有些学问，假如是个女子，还真不一般。许思翰家的养女……他的脑海中隐约出现那个高挑纤细的身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会是她吗？可能吗？凭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期待，狄仁杰冲动地举起手中之箸，轻敲酒杯，缓缓道出：“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见众人皆在愣神，狄仁杰微笑着解释：“‘国士无双’是《史记・淮阴侯列传》里萧何对韩信说的话，以此推出《孟子》里的一句：‘何谓信。’再拆开‘信’字，便成《论语》里的‘不失人，亦不失言’。”
“猜得好啊！”徐进忍不住猛击桌面，大声赞叹。两桌之上随即哄闹纷纷，人人皆赞：“是啊，猜得好、猜得妙啊。”
喧闹声中，房门轻轻打开，一个身影翩然而入，径直走到狄仁杰的身后。所有的人又都突然安静下来，狄仁杰抬头一看，黑白分明的眼睛犹如晨星般闪亮，清澈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停驻在他的脸上，专注、好奇、纯粹、深刻……狄仁杰纵然是自信洒脱的谦谦君子，竟也被看得不自在起来。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天的情景，就会发现，当时自己虽然十分期待见到郁蓉的模样，但其实真正看清楚的仍然只有这双目光。这是她的、独一无二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一切，同时也坦陈自己的所有，并且，还带着一点点痴狂。
“就是你猜出了我的谜语？”
狄仁杰一愣，才意识到这清润的声音是在向自己发问，他定了定神，站起身对郁蓉作了个揖：“正是在下。”
“我认识你。”那双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凝注在他的脸上。
狄仁杰还从来没有被一个青春少女这样看过，实在有些尴尬。显然是觉出了他的窘迫，对方展颜一笑，屋内的一片肃静中顿时荡起连串抑制不住的骚动，激赏、艳羡，交织着赤裸裸的欲念，把这晚看似清雅的宴席推向炙热的高潮，也让举座衣冠楚楚的君子们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那郁蓉却旁若无人、目不斜视，双手擎着玲珑玉杯，稳稳地举向狄仁杰：“小女子名叫郁蓉。狄先生，您猜中了谜，郁蓉请您饮了这杯酒。”
“好，多谢郁蓉小姐。”狄仁杰从她的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美酒佳人，醺然欲醉，这一刻竟好似不在人间……
“思翰啊，这是怎么回事？你的义女是来给大家掌席助兴呢？还是来与人独饮？”主座之上，许敬宗斜藐双目，两手交叉在胸前，阴阳怪气地说道。
许思翰叫起来：“郁蓉！过来给黜陟使大人敬酒！”
连叫好几声，郁蓉才如梦初醒似的，轻轻移开定在狄仁杰脸上的目光，转过头去扫了许敬宗一眼，慢慢地朝主桌方向走去。
来到许敬宗面前，她刚刚端起酒杯，却被许敬宗劈手拦下。黜陟使大人的脸涨得好似猪肝，看起来已醉得不轻，一双迷离的醉眼在郁蓉的脸上身上不停转悠，越看兴致越高，突然没头没脑地笑起来，笑了半天，才气喘吁吁地道：“郁、郁蓉……小姐。你很会出谜啊，哈哈！今天，老朽也出个谜给你猜猜，如何？”
郁蓉定定地看着许敬宗，既不热衷也没有显露厌恶之色，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她这样镇静的神色更加刺激了许敬宗，黜陟使大人口沫横飞、手舞足蹈地说起来：“郁蓉小姐有学问，老朽这个谜要出得能够上郁蓉小姐的品格！这个谜……谜面，呃，也是四个字，《左传・昭公》中有句‘使女择焉’，打《孟子》中的一句话！郁蓉小姐，可猜得着？”
所有的人都支棱着脖子，呆若木鸡似的盯着郁蓉，狄仁杰在次席的最远处望过去，手心因为紧张满是汗水。他已经猜出了谜底，并且真心地为郁蓉担忧，她该怎样应对这个局面……从这个角度，狄仁杰只能看见许敬宗满脸猥亵的笑容，和郁蓉那孤清纤瘦的背影，却看不见她的脸。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许敬宗按捺不住酒意，尖声笑道：“哈哈，猜不着？使女择焉、使女择焉，郁蓉小姐，老朽是让你‘决汝汉’啊！让你这样的美人儿自己挑汉子，你说好不好啊？哈哈哈……”突然，笑声中断了。郁蓉泼在许敬宗脸上的酒，流进鼻子和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差点儿背过气去。席面大乱，齐刺史脸色煞白，扶着许敬宗又是捶背又是揉胸，许思翰气得直跳起身，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向郁蓉：“小贱人！你想找死啊！”
狄仁杰看见，那个纤细的身影晃了晃，立刻又倔强地挺直了。许思翰恨得咬牙切齿，整张脸都扭曲变形，再扬起手，又是用尽全力的一记耳光：“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了！贱人！还不快给许大人跪下赔礼！”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许思翰的话，郁蓉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撇下满屋瞠目结舌的男人们扬长而去。
第二天黜陟使带队离开汴州时，脸沉得好像刷了层墨汁，连一句话都没有和前来送行的汴州官吏说。齐刺史带着一干官员垂首默送，个个如丧家之犬般惶惶，连欢送的锣鼓爆竹都响得有气无力。至于许思翰长史，则干脆称病回避，并且自此在家休养，再也没到汴州刺史府衙门里露面了。
时间又过去了差不多半个月，狄仁杰每日白天忙于公事，倒也心无旁骛。但到晚上夜深人静、阖家入梦的寂寥时分，他一个人在院中负手而立，看着满地青砖上脉脉流动的清朗月华，眼前总会不经意地出现那双目光，一如此刻的夜色，幽深而疏离，却又蕴含着最真挚最热烈的渴望。每当这时，他的心中便会升起隐隐的忧虑，想来许思翰不会善待闯下大祸的郁蓉，而她的这个所谓养女的身份，直到现在，狄仁杰才终于了然。可惜他所能给出的，也只有寂寞月夜中，一声长长的叹息罢了。
狄仁杰万万没有想到，他与郁蓉的纠葛牵绊，不过才刚刚开了个头。
这天上午，狄仁杰正在衙门办公，就听屋外一阵喧哗。紧接着就有衙役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边跑边喊：“法曹大人，法曹大人！大事不好了！”
狄仁杰蹙眉低喝：“慌什么？有话好好说。”
衙役张了张嘴，还未及吐出一个字，刺史齐晟大人后脚跨入，也高声嚷着：“怀英！出大事了！”
狄仁杰吃了一惊，从椅子上蹦起来：“刺史大人，这是怎么了？”
“咳，”齐晟直跺脚，“许长史死啦！”
“哦？”狄仁杰忙将齐晟让到椅子上坐下，问，“什么时候的事情？许长史是……突然病故？”
齐晟看了一眼狄仁杰，摇着头苦笑道：“病故？病故倒好咯。怀英啊，这个麻烦事还得着落在你的身上。”
狄仁杰拱手：“齐大人请明示。”
齐晟紧皱双眉，哭丧着脸道：“唉，方才许长史的管家许全来到刺史府报案，说是他们家老爷被人毒死啦！”
“毒死？”
“嗯，一口咬定是毒死。哎呀，怀英啊，该你这个法曹大人出马了，赶紧带上仵作查案去吧！许全还在正堂外面候着呢。”
狄仁杰点点头，冲齐晟作了个揖：“请刺史大人稍安，下官这就去查案。”
齐晟摆手：“去吧，去吧。”
狄仁杰快步走到门前，齐晟又在他的背后叫：“那个……许长史也算是皇亲，咳、咳，这案子要速战速决，切忌夜长梦多。总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牵扯太多才好。”
狄仁杰皱了皱眉，还是转身对齐晟回道：“请刺史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小心处置。”
齐晟满脸愁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狄仁杰无心再理，急匆匆地向正堂而去。
狄仁杰带上仵作和几名衙役，随着许全一同赶往许长史的府第。为抓紧时间，狄仁杰边走边向许全询问事情的经过，这才明白了齐晟的担忧和顾虑缘何而来。按照许全的说法，他家老爷许思翰自半个月前的酒宴之后就病倒了，每天延医吃药，病势却并无好转。今日上午用过早膳之后不久，突然呼痛连连，在床上翻滚挣扎，大家一时慌了手脚，赶紧去请郎中，可谁知郎中还没赶到，许思翰就已七窍流出黑血，气绝身亡了！
狄仁杰暗自思忖：七窍流血，难怪说是毒死。他不动声色地问：“你来报官时说老爷是被毒死的，你如何能这么肯定？”
许全咽了口唾沫：“唔，小的、小的哪里懂这些。是我家少爷吩咐小的这么说，少爷还说，毒杀老爷的是郁蓉小姐，他已把人押在府中，就等官府过去定案了！”
“郁蓉？”狄仁杰脱口而出。
许全正自张皇，倒也没看出法曹老爷略有失态，还以为他不知道郁蓉的身份，忙喋喋不休地解释道：“是啊，郁蓉小姐是老爷的养女，我家的二小姐。我家少爷说，因为今早就是郁蓉小姐伺候老爷吃了点儿稀粥，除了她，出事前再没人进过老爷的房，那下毒的人不是她又是谁啊？”
狄仁杰冷哼一声：“哦？如此说来倒不需要我这个法曹出面，你们自己就把案子断了！”
许全看狄仁杰面色不善，忙支吾道：“这个……小的也都是听少爷说的，法曹大人还是和我家少爷谈吧。”
此刻一行人已经来至许宅门前，许全领着狄仁杰进到正堂，却只见到几个仆佣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并没有许家大少爷许彦平的身影。一见许全，这帮人忙不迭地涌上前来七嘴八舌，许全摆出大管家的派头一通喝问，才算搞清楚，原来少爷许彦平和小姐许敬芝为了郁蓉的事，正在后院大吵大闹，这许府里头已经彻底乱套了。
许全尴尬地看着狄仁杰：“法曹老爷，您看这……”
狄仁杰冷静地发问：“老爷的尸身现在何处？”
“还停在他老人家的卧房里面。”
“嗯，那你先引本官和仵作去察看，再派人通知你家少爷和小姐。”
“是！”
许思翰的卧室外头守着好些个家人，神色一律茫然而恐慌，却没有半分悲伤。狄仁杰冷眼观察，便知这位老爷并不受下人爱戴。三开间的正房中门大敞，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围坐在桌边号啕大哭，看模样都应该是许思翰的姨太太们。狄仁杰也不理会那几个女人，迈步直接走进许思翰的卧房。
这是一间殷实的官宦人家的卧房，陈设富贵庄重，略显呆板。东墙根下置一张花梨木的雕花大榻，上头直挺挺地躺着的，正是许思翰的尸体。狄仁杰走到榻前观察，就见许思翰圆睁双目，脸孔扭曲发黑，眼耳鼻嘴各处都有黑色的血渍，均已凝结。狄仁杰让仵作仔细察看尸体，自己则在卧房内踱起步来。
屋内桌歪椅翻，一片凌乱。狄仁杰招呼守在门边的许全：“这屋里有什么人来过？”
许全忙答道：“哦，上午郁蓉小姐叫起来的时候，仆人丫鬟来了一堆，不过少爷看到老爷一咽气，就吩咐不让人再进这间屋，姨太太们都只能在外屋哭。屋子里的东西也都没有人动过。”
狄仁杰点点头，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屋中所有的角落。青砖地上脚印杂乱不堪，榻前有呕吐物和血迹残留，榻边的墙根下亦有些黏迹黑渍，显得十分污秽。狄仁杰伸手粘起一些细看，原来是死去的蚂蚁尸体。许全看着狄仁杰紧锁的眉头，上前道：“法曹大人，我家少爷吩咐一切维持原样，不让打扫。”狄仁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回到榻前，仵作已验完尸体，结果不出所料，许思翰全身并无明显伤痕，但七窍均是瘀血，牙齿和指甲发黑，基本可以认定是中毒而死。
狄仁杰听完仵作的陈述，回过身来问许全：“你方才说老爷是用了稀粥以后身亡的，那盛稀粥的碗在哪里？”
许全忙回答道：“少爷吩咐小的收起来锁在柜里，以防被人动手脚。”说着，他从腰间摸出把钥匙，打开一旁高柜上的门。
狄仁杰道：“我自己来取。”许全束手退下，狄仁杰从柜中拿出个小小的青花瓷碗，碗里搁着把同花色的瓷勺，碗底还剩有极少的一点粥渣。狄仁杰凑近闻了闻，便将粥碗交到随从手中，命他小心收好。
“除了这碗稀粥之外，老爷早上还用过什么其他食物吗？”
许全挠了挠头：“回法曹大人，我家老爷自病倒以来，常常腹痛呕吐，吃不下东西，因而每天都只能喝些白粥，连小菜都不用。”
狄仁杰眼波一闪：“你家老爷既然得病，难道不服药吗？”
许全还未开口，门口有人应道：“家父所用之汤药需在饭后服下，今天的汤药还没来得及服，家父就……”
狄仁杰展目望去，门前站立一人，中等身材面目平庸，细眼、阔嘴、颌下稀疏的胡须，容貌和许思翰颇有几分相似，全身上下的衣饰倒十分富丽奢华，许全一见此人，连忙跑过去叫：“少爷，这位就是法曹大人。”
许彦平瞥了一眼狄仁杰，粗疏大意地作了个揖：“法曹大人。”
“许公子。”狄仁杰也淡淡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许彦平飞快地扫了一遍屋内的情景，拉长嗓门问：“法曹大人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啊？”
狄仁杰平静地道：“本官刚刚到达，还需核查许多细节，暂时没有什么眉目。”
“什么？”许彦平眉毛一竖，略微抬高声音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法曹大人还需核查什么细节？我听说你查案颇负盛名，今日一见，怎么如此优柔寡断？我爹死得太惨，法曹大人须得要尽快查清凶手，才能告慰我爹那屈死的亡魂啊！”话说到最后，他悲从心头起，喉咙哽住了。
狄仁杰安慰道：“许公子，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至于长史大人的死因，今天本官过来就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听方才许公子的话，似乎对案情颇有见解，不知能对本官解释一下吗？”
许彦平撩起袍袖擦了擦眼睛，哼道：“我爹今天早上喝过郁蓉这小贱人做的稀粥就归天了，这事儿难道不是明摆着的？法曹大人，许某觉得您大可将那郁蓉先抓捕起来，严加审问，不信她不招供。”
狄仁杰正自思忖，门口又有人接话：“许彦平！你胡说些什么？既然请来了法曹大人，就让人家断案嘛。你凭什么就咬死了郁蓉，还要抓去衙门用刑，难道你想屈打成招吗？”这女声清脆利落，狄仁杰听得耳熟，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小姐，细腰窄肩、眉目如画。狄仁杰立即便认出，她就是许思翰的女儿、汝南郡王李炜的未婚妻许敬芝。
许敬芝眼圈红红的，俏丽的脸上泪痕清晰可见，她快步来到狄仁杰面前，对他款款一拜，朗声道：“小女子许敬芝，见过法曹大人。”虽刚刚经历丧父之痛，悲伤和忙乱丝毫无损她贵气天成的风姿。狄仁杰庄重还礼，心中感叹这对兄妹气质差距如此之大竟不似同胞，但表面上他并不想厚此薄彼，尤其不愿让人察觉他与许敬芝、郁蓉预先相识。
许彦平看见许敬芝，神色更加阴沉了，对狄仁杰沉声道：“法曹大人请明示，这案子到底打算怎么查？我们还要给父亲收殓。”
狄仁杰点头：“仵作已验过尸体，待本官勘察完现场，就可以给许长史收殓了。”
许彦平追问：“那嫌犯郁蓉呢？要不要押去衙门？”
许敬芝急得柳眉一竖，狄仁杰对她摆了摆手，镇定自若道：“本官没有定案之前，这许宅之中所有的人都有嫌疑，包括许公子和许小姐。因此还请各位注意自己的行止，在定案之前不要擅离汴州，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另外，既然郁蓉是本案重要的证人之一，就先看管在贵府中，本官会派差役留驻的。”
“派差役在我家？这……恐怕不妥吧？”
许彦平话音未落，许敬芝立即针锋相对：“好！法曹大人这样安排很妥当。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有官府差役在家我心里也踏实些。怎么，你怕什么？难道心里有鬼不成？”
许彦平遭此抢白，气得额头青筋乱暴，恨恨地道：“哼，我才不怕！可我告诉你，你再怎么袒护郁蓉也没有用！她一向对父亲不满，怀恨在心，这回痛下毒手，根本就是证据确凿！法曹大人，你慢慢查，仔细查，到头来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狄仁杰从容作答：“请许公子、许小姐放心，本官定当全力以赴，一定会还许长史一个公道。”顿了顿，他又道，“本官正在勘查现场，二位还请先回避，如本官有事求教，另会派人约请。”
许敬芝点点头：“法曹大人请便。郁蓉吓坏了一直在哭，我要去陪她。唔，法曹大人可遣差役随我一同过去，免得让人说三道四。”说着，她还不忘投给许彦平一个鄙夷的眼神。
“好，多谢许小姐。”狄仁杰使了个眼色，一名差官随着许敬芝走出屋去。转过脸来，狄仁杰对许彦平客客气气地施礼道：“目下本官还要再问许全一些话，请许公子先将几位姨奶奶请出，以免谈话内容惊扰了内眷。”
许彦平愤愤地哼了一声，扭头大踏步地走了出去。那几个哭哭啼啼的姨太太和一干仆佣也跟着他退出许思翰的卧房，屋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狄仁杰转过身，对呆若木鸡的许全微微一笑：“行了，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什、什么问题？”许全做出副苦相。
“关于服药的问题。”
“噢！”许全正要说话，狄仁杰抬起手：“你慢慢说，从你老爷开始得病说起，把整个情形一五一十地对我说来。”
许全挠了挠头，一边想一边说起来。狄仁杰则边听边问，终于了解清楚整个过程。原来那天饯行宴之后，许思翰又气又怕地回到家中，连夜把郁蓉痛打了一顿。虽说出了口恶气，毕竟年高之人，这么一折腾第二天就脑热体虚，躺倒不起了。起初只是头疼乏力，请来城中最好的郎中把脉开方，哪知吃了药后病势不见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沉重，没几天又添了腹痛呕吐之症，时好时坏、反复不定，将许思翰折磨得痛苦不堪，日渐枯槁。敬芝小姐急得不行，直怪那些姨奶奶和丫鬟们料理老爷的饮食不力。其实本来许思翰的饮食都是由郁蓉服侍，可这次她被打得遍体鳞伤，自己都起不了床，于是敬芝小姐只好亲自上阵了。
“哦？那么说这些天许思翰的饮食医药都是许敬芝料理？”狄仁杰目光灼灼地问。
许全点头：“是的。”
狄仁杰又问：“那什么时候又改成郁蓉小姐了呢？”
许全挠了挠头：“回法曹老爷，一直到昨天，老爷的一日三顿稀粥加上早晚两次汤药，都是敬芝小姐亲自服侍的。今天早上怎么会突然又变成郁蓉小姐，小的真不清楚了。”他又指了指外间屋的一个小炉子，“您看，敬芝小姐嫌下人们准备的东西不干净，每天的粥都是她自己在这个小炉子上单独为老爷熬的，汤药也是在这里热，从不让其他人经手。”
狄仁杰紧锁双眉来到小炉子旁，只见上面还放着个砂锅，里面是冰冷的小半锅粥。许全嚅嗫：“这就是郁蓉小姐今天早上熬的粥剩下的。”
狄仁杰弯腰仔细看了看，示意随从也把这砂锅收好。炉子旁边的小桌上，还搁着一个打开的药包，看样子郁蓉正打算给许思翰热药，就出了事。狄仁杰心里有些抽紧，难怪许彦平咬得这么死，从这个局面看，假如证实了许思翰的确是被粥中的毒所害，那么郁蓉就很难摆脱嫌疑了。郁蓉，杀人？他摇了摇头，命令自己冷静下来。想了想，狄仁杰又追问：“那么这些天，哦，今天之前，都是敬芝小姐一人白天黑夜地照料你家老爷吗？”
“倒也不是。敬芝小姐只在白天伺候，晚上有两个贴身婢女轮流守夜。法曹老爷要传唤她们吗？”
“暂且不用。你先将那两个婢女看管好了，这些天不许她们离府，本官随时可能讯问她们。”
“小的明白。”
狄仁杰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细细察看每件物什。在北墙前的多宝格上，他发现一个绸缎裹面的长方盒子，掀开瞧时里面却是空的，拿到鼻子底下闻闻，有股甜苦交杂的味道。狄仁杰心中已有计较，把盒子往许全面前一送：“这个盒子里原先装的什么？”
许全毫不迟疑地回答：“这个是装养荣蜜丸的盒子。”
狄仁杰追问：“你家老爷还服这个？”
许全翻了翻白眼：“是啊。我家老爷常年服用养荣丸，都有七八年了吧。”
“这些天病了也还服用吗？”
“嗯，郎中说有好处的，所以还接着服，每天一丸。”许全说着指指盒子，“这不昨天晚上刚服完这一盒。”
“也是敬芝小姐伺候老爷服用吗？”
“哦，这蜜丸一般临睡前服用，都是由守夜的婢女伺候老爷服下。”
狄仁杰点点头，将盒子揣入袖中，理一理袍服，道：“许全，本官现场就先勘察到这里。你去通报你家少爷、小姐，可以为老爷净身入殓了。”
不知不觉已过了午牌，狄仁杰匆匆赶回刺史府。虽然心知齐大人在等自己的汇报，狄仁杰还是绕开了正堂，直接去到法曹办公的东院。自担任判佐以来，他经办的大小案件也不算少，却从未像今天这般忐忑和紧张。
刚踏进院子，狄仁杰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收下粥碗的随从，刚才他悄悄吩咐这随从先行离开查验粥渣。“怎么样？”狄仁杰心急火燎地问。
随从一拱手：“大人，卑职给野猫吃了剩下的一点儿粥渣，那畜生没过多久就口鼻流血而亡，且气味如蒜。可以肯定，这粥里含有砒霜。”
“竟是这样。”狄仁杰深吸口气，正在沉思之际，只听有人在叫：“怀英啊，情况如何？”原来齐晟大人等不及，自己找来了。狄仁杰无奈，只得将在许府查案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粥渣含毒也据实相报。
齐晟全神贯注地听完，长叹一声：“难怪常言道‘身如桃李心蛇蝎’，那郁蓉自恃清高，却被许长史当作玩物，由恨起意毒杀许长史，倒也令人恶之哀之。怀英啊，事实已明，快快结案吧。”
狄仁杰略一迟疑，对齐晟深深作揖，道：“齐大人，此案还有诸多疑点，下官目前无法定案。”
齐晟讶异：“还有什么疑点？”
狄仁杰坦然道：“首先，粥渣中虽有砒霜，但事发后有很多人都进入过许长史的卧房，家人、仆役，包括许公子和许小姐，这些人都可能趁乱在粥碗里投毒，此为疑点一；其次，今天之前照料许长史的都是敬芝小姐，今天突然原因不明地换成郁蓉，就立即出了事，郁蓉就算要毒杀长史大人，如此行动也太过显摆，难道她就一点不担心被抓获刑？此为疑点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许长史虽然是被毒死的，但是否一定就是粥中之毒所致，仍待确定。”顿了顿，他总结道，“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现在还不清晰，下官还需要一一讯问有关众人，方能做出最终的判断。”
“哦？”齐晟的语气颇为不悦，“怀英啊，本官看你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当断则断，今日倒有些异乎寻常？”
狄仁杰不卑不亢地回答：“许长史的案子非比平常，自然更要小心谨慎，这也是出于维护本州官府的清誉考虑。”
齐晟阴沉着脸说道：“也罢，查案是你这判佐的职责，本官无意干涉。只是此案关系重大，拖延不得……这样吧，本官就给你两天时间，后日一早，你必须给出案情的结论。”
“是！”狄仁杰郑重允诺。
刚送走齐刺史，一名衙役来报，药包里的药和砂锅里的剩粥经查都没有问题。狄仁杰点了点头，将众人尽数打发走，想要好好整理一下思路。谁知刚刚在堂中坐下，就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人身罩大氅，急匆匆直闯进堂内，狄仁杰听到动静时，来人已站在桌案前，却仍蒙着头不说话。
狄仁杰乍一眼没有认出对方，刚要喝问守卫怎么随便放外人进来，对方压低声音叫道：“怀英兄，是我啊！”说着脱下风帽，狄仁杰大吃一惊，来人竟是汝南郡王李炜。
狄仁杰赶紧站起身来，一边躬身施礼，一边从案后转了出来，问：“殿下怎么突然来到这刺史府里？”他知道李炜向来最忌讳暴露自己的身份，更别说直接闯入官府衙门了。
李炜满脸焦虑，摆手说道：“唉，还不是为了姨父家的事！事发紧急，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狄仁杰已料到他必是为许思翰的死而来，便先请李炜坐下，自己去关上堂门，返回来坐在李炜对面。看看李炜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狄仁杰笑问：“殿下两个多月前不是因家事返回长安了？记得我与汝成还是在醉月居为你饯的行。怎会如此巧合，许长史家一出事，殿下就重抵汴州了？”
李炜的脸微微泛红，他尴尬地咧了咧嘴，无奈道：“怀英兄，我也不必瞒你，一个多月前我返回了长安，并非为了家事。”
“哦？”
李炜点点头，又自嘲地摇摇头，道：“咳！我们这个家里的事，怀英兄，你都知道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国事？当今圣上龙体欠佳，帝后打算让太子弘尽快履行监国职责，既为圣上分忧，也让太子早得历练。李炜不才，列在圣上为弘挑选的若干辅助良臣中，两个月前被宣后不敢耽搁，立即启程返回长安，就是因为这个。”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停下了。
狄仁杰不动声色，果然李炜自己又接着说下去，只是脸孔涨得更红了：“可就在十天前，我收到表妹敬芝的来信，说是姨父病重，令她焦虑万分。我看她信中言辞确实已六神无主，心中很为她担忧。于是……就私下和太子打了个招呼，来汴州探望敬芝。哦，我是昨天下午到的汴州。”
“原来如此。”狄仁杰含笑又问，“殿下既然是来探姨父的病，为何没有住在许府？”
李炜一愣：“你怎知我未住许府？”
狄仁杰坦然道：“殿下若是住在许府，今晨下官到达许府时，殿下应该会现身，有话在许府内谈，总好过此刻来闯刺史府。何况当时敬芝小姐还与许公子发生口角，殿下断不会置之不理的。”
李炜轻轻一拍桌子：“好你个法曹大人！真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唉！”紧接着又是一声长叹，李炜神色局促地道，“怀英兄，李炜这次来汴州没有打算久待，只是来看看姨父的状况，安慰一下敬芝，因而是私下向太子告的假，所以不愿惊动什么人。况且……”他稍做犹豫，还是道，“不瞒怀英兄，李炜对姨父向来没有什么好感，来汴州许家全是为了敬芝。这次我特地微服寄住在城西桃李坊内的迎宾客栈，就是不想让除了敬芝之外的任何人知道我来到汴州。假如姨父暂时没什么事，我也就是看看敬芝，待个两三天，还要赶回长安去的，哪里想到……咳，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狄仁杰眼波闪动，凝视着李炜道：“那么下官此刻就有个重要的问题，请殿下务必从实回答。”
李炜垂下脑袋：“呃……你就问吧。”
“是，我想殿下知道我要问什么。许敬芝小姐昨夜到今晨，是否与殿下在一起？”
李炜的脸立即由红转白，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坦承道：“是的，昨日我住进客栈后，就派人送信给敬芝，约她到客栈相会。她服侍完姨父的晚餐和汤药，便偷偷出府到达我处。当时天色已晚，里坊宵禁，她无法回府，所以就……”
狄仁杰喟然叹息：“难怪今晨突然由郁蓉代替敬芝小姐伺候许长史……郡王殿下，此中内情可不便向外人道啊。”
“谁说不是呢！”李炜心急之下，竟一把攥住狄仁杰的胳膊，“怀英兄，亏得是你接了这个案子，要不然这麻烦还真大了！总而言之，这案子必须速断速决，千万不能牵扯到我与敬芝的身上，否则敬芝的名誉受损，我擅离职守亦是罪过一件啊。”
狄仁杰紧锁双眉，摇头道：“这些倒还罢了，我担心的是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啊？还有什么问题？”
狄仁杰沉吟道：“殿下，依你之见，这起案件的凶手究竟是谁？”
李炜面露难色，支吾了半天，才道：“看上去郁蓉的嫌疑最大，可、可她毕竟是个才十七岁的女子，虽说平日里心高气傲的，但要说她会下毒杀人，我觉着不太像。但许家的其他人，也没理由要害死姨父啊。不好说，真不好说啊！”
狄仁杰道：“那么敬芝小姐……”
“啊？”李炜急了，“怀英兄，我方才说得清楚，昨夜至今晨敬芝都与我在一起，说起来她是最没有嫌疑的！”
狄仁杰冲他摆了摆手：“郡王殿下请少安毋躁，我是在想，假如没有你突然到汴州约见敬芝小姐，那么恐怕今天最大的嫌犯就不是郁蓉，而是敬芝了！”
“这……”李炜顿时语塞，狄仁杰则面沉似水，一字一句地道：“查案之道，历来有两个方向，一是从现场分析凶嫌的各种可能；另一个则是查找犯案的动机。这桩案子如果仅从表面来看，定郁蓉的罪是最简单的，从两方面都能说通，但是……恰恰因为郁蓉是临时代替敬芝小姐去伺候许长史，才令整件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蹊跷丛生了。”
沉默了一会儿，狄仁杰注视忧心忡忡的李炜，问道：“郡王殿下，下官今天在许府时，发现敬芝小姐与其兄许彦平似乎不太和睦，殿下可知其中内情？”
李炜“咳”了一声，这才将许彦平和许敬芝的身世对狄仁杰和盘托出。原来那许彦平和许敬芝并非一母同胞。许敬芝的母亲是许思翰的正室秦氏，亦是蒋王李恽之妻的表妹，所以李炜才称许思翰为姨父。而许家虽是名门，到许思翰一辈已经败落，全靠秦氏陪嫁过来的大笔财产才重新殷实。秦氏已故，只生育了许敬芝这一个女儿，那许彦平则是许思翰的第三房妾室所生，虽是长子实为庶出。
狄仁杰听到这里，方明了这兄妹二人之气质外貌的差别由来。按说许彦平纵非嫡子，但毕竟是许思翰唯一的儿子，在家中的地位本应高过许敬芝，可惜他母亲的身份背景与许敬芝之母差得实在太多，而许彦平本人又无才无德，整日游手好闲，功名利禄无一所长，年近三十仍一事无成，因此颇遭许思翰的嫌恶。自从李炜与许敬芝定情之后，许思翰趋炎附势，更是厚女薄子，根本不把许彦平放在眼中。许彦平迁怒于许敬芝，许敬芝也厌恶许彦平的为人，这兄妹二人虽同居一片屋檐下，彼此互无好感，平时几乎从不往来。
狄仁杰听完这段叙述，静静思索了一番，又问：“那么郁蓉呢？据下官所知郁蓉乃是许长史的养女，殿下可知她的来历？”
李炜讪笑一声，表情复杂地回答：“敬芝告诉我，郁蓉大概是出生于前朝某位犯官的家族，家道中落后被送入教坊，是打算按一等一的官妓来教养的。若干年前，我那姨父偶尔一次逛长安教坊，竟一眼看中当时才五六岁的小郁蓉，惊为稀世少有的美人胚子，便将她买回府中，认作养女，还让敬芝与她互称姐妹，从小在一起长大。这也就是敬芝与郁蓉形影不离、特别友爱的缘故。”
狄仁杰揶揄：“如此说来许长史还是郁蓉的恩人了，那郁蓉就更不该对许长史起杀心。”
李炜苦涩地道：“姨父恐怕没那么好心，他是看中了郁蓉国色天香、佳人难得，想养大了做件极珍贵的宝物，换取更多的好处罢。”他看了看狄仁杰，迟疑着又道，“怀英兄，敬芝比郁蓉大三岁，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可以说是爱护有加。不过我始终觉得，那郁蓉虽然兰心蕙质，堪称绝代佳人，性情却多少有些古怪，言行每每不循常理，连敬芝都嗔她是个疯丫头。所以我想……”
狄仁杰冷然道：“殿下有话只管说。”
李炜愈加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想以郁蓉的个性，做出极端的事情，也未尝没有可能。许敬宗大人在汴州最后一夜的遭遇，我也有所耳闻……”
狄仁杰一凛：“殿下的言下之意是？”
李炜调转目光，低声道：“李炜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请怀英兄尽快破案，务必不要牵扯到本王和敬芝。拜托了！”
直到今天，当狄仁杰回忆起发生在乾封元年深秋的这桩命案时，仍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当时的那种激愤和感慨、同情与怜惜。这种种情绪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当李炜离开之后，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否则恐怕连他自己都要怀疑，凭着如此起伏不定的心绪，是否真能够在短短两天的期限里，厘清整个迷局，探查出案件的真相。如今想来，当年的他是多么年轻气盛，充满了悲天悯人的同情心和惩奸除恶的自信。哦，其实今天的狄仁杰，即使已到暮年，也还是没有根本的变化。只不过他所悲悯和帮助的对象，由某些特定的人转变成了更大多数，于是当他在决定取舍的时候；做出牺牲的时候，能够有更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令自己变得冷静，并很好地保持内心的平衡。
人们众口称颂的是他狄仁杰的公心，只有内心深处的他才知道，自己也可以是多么的自私。对郁蓉，从始至终，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私心，并不比李炜高尚半分。当初他无法面对这份自私，花了很多时间和努力去忘却、去平复，甚至去为自己找寻借口……岁月更迭，现在他渐渐发现，不论怎样胸怀天下、系念苍生，在白驹过隙一般的生命中，总会碰到那么些人，令得你不知不觉就自私起来。
可叹的是，恰恰是这种私心才能牵动最深沉的爱与恨，叫人心心念念记挂着，在每一个最不经意的瞬间，揪出彻骨的心痛，让他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个凡人。

第十章 郁蓉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就来到了齐晟大人设定的最后期限日。这天一大早，狄仁杰身穿浅绿色七品公服，头戴乌纱平巾帻，腰系革带，脚蹬皂靴，神采奕奕地来到汴州刺史府正堂前。齐晟一见便连忙招呼：“怀英来了。啊，许长史的案子怎么样了？”
狄仁杰不慌不忙地朝齐晟作了个揖：“案件尚未查清。”
“什么？你……”齐晟的脸色黑沉下来。
狄仁杰镇定自若：“刺史大人，下官想请大人一起去许府祭拜一下许长史。”
“现在吗？”
“是的，就是现在。”
齐晟狐疑地转动着眼珠，上下打量狄仁杰：“怀英啊，长史暴卒的原因尚未查出，真凶逍遥法外，你我有何脸面去到许大人的灵位之前？又该如何应对许长史家眷的质问？”
狄仁杰微笑：“齐大人不必担忧，今天下官请您同去许府，就是想来个现场定案。”
“现场定案？”齐晟瞪着狄仁杰，一副莫名惊诧的模样，“怀英！你这是在瞎搞什么名堂？”
狄仁杰正色道：“齐大人，以您对下官的了解，觉得下官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吗？”
“这……”
狄仁杰朝齐晟一躬到地，郑重其事地道：“齐大人，许长史的案子案情错综复杂，且牵涉到皇亲国戚，必须审慎对待，但又不能推延时日，以免夜长梦多。下官经过这两日的侦查，基本已理出了头绪，只待与案件中的几个关键证人一一对质，即可锁定元凶，尘埃落定。”
齐晟喃喃：“锁定元凶……”他猛然抬眼直视狄仁杰，“你的意思是郁蓉并不是凶手？”
狄仁杰道：“齐大人，下官现在只能说，凶手就在许府之中。还请您即刻跟我去许府走一趟，下官保证在今晨就让此案真相大白！”
齐晟愣了半晌，方喟然叹息道：“怀英啊，本官相信你的能力，必不会让你我难堪。也罢，今天本官就随你走这一遭。”
这一年的深秋天气特别寒冷，阴蒙蒙的天空中总是堆积着大片厚厚的云朵，将阳光中稀薄的暖意挡去。时而刮来的一阵西北风，卷起遍地黄叶，萧瑟的寒意瞬间便穿透袍服，直侵入骨髓的深处。风过后，云朵被吹散，但依然见不到阳光，只是天空变得出奇高远而深邃。这个深秋，虽非严冬，却更显肃杀。
这个秋天，叫多情之人倍感牵挂，也让无情之人怅然失落。
许思翰的府邸已完全是大办丧事的模样。高耸的黑漆府门从上至下贴满雪白的麻纸，连铜门环上都绕了白色布条。门楣处悬挂的灯笼均覆上白布，在一阵猛似一阵的寒风中拼命摇摆，远远望去，倒真有点儿像白无常来人间索命。齐晟和狄仁杰刚来到门口，全身麻衣的许全便将二人迎了进去。
和上回见面时不同，许全这次三缄其口，沉默着陪同两位大老爷走向内宅，显得十分严肃谨慎。灵堂就设在正堂内，沿着府门到正堂的甬道两侧，高高搭起的灵棚上挂满了白布的云头幔帐，并扎着素花灵帏的灵龛，家人仆妇们全都披麻戴孝，垂首跪在灵龛之内，号哭声震天动地。狄仁杰和齐晟一路匆匆向前，虽然是在大白天里，还是觉得寒气入骨，全身冰凉。
许全引着二人踏进灵堂，正中一口楠木大棺材，供桌之上两对白烛后便是许思翰的灵位。齐晟率先来到灵前，从许全手中接过供香，念念有词了一番，还撩起袍袖擦擦眼角，才将供香插入香炉。狄仁杰稍稍退后，站在灵堂门口，眼睛的余光扫过整个灵堂。灵柩前跪伏在地的自然是许思翰唯一的儿子许彦平，两旁的云头幔帐垂落，后面影影绰绰地跪着若干雪白的身影，女人的哀泣声不断地传来。狄仁杰明白，那应该就是许思翰的几房姨太太，和许敬芝，还有……郁蓉，她会在吗？这两天里面她承受了怎样的煎熬和苦楚？她，还好吗？
齐晟祭拜完毕，狄仁杰也上了香。许彦平按例对二人跪拜还礼，礼毕，便站起身来，脸上泪痕未干，瞪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道：“二位大人！家父突遭劫难、含冤离世，你们作为汴州百姓的父母官，又是先父的同僚好友，总要有所交代吧？光过来吊个唁可不行，彦平情实难堪啊！”
齐晟瞥了眼狄仁杰，硬着头皮回应：“许公子，今日本官与法曹狄大人一起过来，就是想要借此机会，在许府将案情断个水落石出，以告慰许长史在天之灵。因此……还请许公子安排一处僻静之所，我们将在此地现场断案。”
“现场断案？”许彦平紧锁双眉，口气中既愤懑又疑虑，但还是沉着脸道，“既然如此，就请二位到后院的花厅吧。许全！领二位大人过去。”他一声吩咐，狄仁杰跨前道：“许公子，还请与本案有关的诸位尽数到场。包括各位夫人、许小姐、郁蓉小姐、守夜的婢女，以及许公子您自己。”
许府后院的花厅面朝一弯小小的荷塘，荷花的残枝枯叶竖立塘中，秋风荡起阵阵涟漪，黄叶旋转着飘落在水面上，与枯败的残荷一起，绘出一幅最凄凉的秋景。花厅朝向荷塘的门敞开着，众人各自落座。齐晟和狄仁杰一左一右，面南背北，并排坐在主位之上。下置两排椅子，东边三个椅子上依序坐着许彦平、许敬芝和郁蓉；右边相对坐着许思翰的三位姨太太。靠近门边站着两名守夜的婢女，许全候在她们的身旁。门外则由官府的几名衙役把守着。
看到众人坐定，齐晟低声道：“怀英，现在就看你的了。”
狄仁杰轻轻嚅动嘴唇：“齐大人请放心。”抬起头来，他镇定自若地展目观瞧，只见坐上诸人皆浑身麻布孝服，头戴硕大的白色孝帽，几乎看不到面庞。
狄仁杰的目光悄悄掠过靠近门边而坐的郁蓉，那披麻戴孝的身影显得愈加柔弱无助、惹人怜爱……他赶紧稳住心神，深深吸了口气，朗声道：“许长史暴卒，死因颇多蹊跷，本官受命查案，两日之内已有眉目。今日请来各位，便是要逐一对质，当场定夺。”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下来，果然座中诸人都抬头朝他看过来，目光中有狐疑、有慌乱、有期待，亦有恐惧。
“许公子。”狄仁杰朝许彦平点了点头，道，“两日前本官闻报许长史暴卒，当时许公子就言之凿凿，说许长史是被郁蓉小姐下在稀粥里的砒霜毒死。是这样吗？”
“是啊。”许彦平冷冷地道，“那盛着剩粥的碗也让法曹大人取走了，怎么？难道法曹大人没有查验一下？”
“查验过了，粥中的确含有剧毒砒霜。”
“哦？”许彦平扫了眼身旁的两个年轻姑娘，许敬芝蹙起秀眉，不停地咬着嘴唇，郁蓉则一味埋着头，孝帽将她的脸庞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表情。
狄仁杰不动声色，继续道：“于是，这就产生了两个疑问。第一，粥里的砒霜是否为郁蓉小姐所下；第二，许长史是否确实被砒霜所毒死。而假设，我是说假设，这两点都是事实，那么我们就又产生了另外两个疑问：第一，郁蓉小姐从什么地方得来的砒霜；第二，她为什么要毒死许长史。”顿了顿，狄仁杰环顾着众人道，“由于暂时没有其他的线索来推翻前面两个假设，因而本官就从后面的两个疑问开始着手调查。
“好在砒霜是剧毒，汴州城内能够出售砒霜的只有两家药铺：城东的同德堂和城北的济仁堂。昨日本官派人逐一查访，恰好最近几个月来购买砒霜的客人不多，除去店家认识的、确知名姓的，只有同德堂在一个月前接待过一名神秘的女客人，购买砒霜时头披面纱，形迹鬼祟，未留姓名……所以，我们就先认为这个女客人就是郁蓉小姐。而她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计划要毒杀许长史，并为此做了准备。”
狄仁杰话音刚落，许敬芝就着急道：“法曹大人！”
狄仁杰冲她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许敬芝勉强坐定，就听狄仁杰再度平静地开口了：“那么我们再来解决方才的第二个问题：郁蓉为什么要杀害许长史。这两天，本官为此案多少了解到一些郁蓉的身世背景，因而得知，那许长史虽对郁蓉有养育之恩，但也将郁蓉视为玩物，郁蓉小姐孤高自许，由此便对许长史心怀仇恨，也在情理之中。她在一个月前就匿名购买砒霜，更说明她早起了杀心。”
略停了停，狄仁杰问：“郁蓉小姐，你认罪吗？”
“不。”回答得很坚决，出奇冷静。
狄仁杰瞧了眼郁蓉，只见她依然低头坐着，纹丝不动。狄仁杰不觉在心中暗自感叹，这真是个奇特的女子啊。
“好，郁蓉小姐否认犯罪。”狄仁杰无视座中的骚动，继续不慌不忙道，“那么我们再想一想刚才的假设，是否有什么不妥呢？果然，一个问题出现了。既然郁蓉早就想杀害许长史，并且连砒霜都买好了，为什么她不早不晚，偏偏选择在两天前的早晨犯案呢？我们都知道，许长史的饮食一向由郁蓉料理，她要想下毒，有足够多的机会，并且可以做得很隐蔽，但是她选在了最容易被发现罪行的两天前的早晨行凶，这又是为什么呢？当然，杀人是件天大的事情，也许郁蓉小姐买回毒药以后还一直在犹豫，下不了决心，然后就发生了一件重大的变故！半个月前在给黜陟使大人的饯行宴上，郁蓉行为失度令许长史十分恼怒，为此还挨了一顿痛打，卧床不起，也许就是这个事件让郁蓉终于痛下决心？”说着，他仿佛自言自语似的摇着头，“可还是说不通啊。因为许长史病倒以后一直是由敬芝小姐亲自照料父亲的饮食，而郁蓉只是在两天前的早上突然代替敬芝小姐，她就算再想杀长史大人，选在这个时候作案也太明显了吧？无异于公然宣称是自己毒杀了许长史，难道她真的不怕杀人偿命？并且，据本官所知许长史这次病势十分凶险，连郎中都说许长史怕难逃此劫，那郁蓉为什么不再等一等，也许再过几天，许长史自己就病得呜呼哀哉了，她又何必冒险杀人？还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杀得这么拙劣！”
这次当狄仁杰停下时，花厅里再无半点声响，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地倾听着，等待着狄仁杰的下文。狄仁杰目光闪亮，面容却保持着平日的冷静，他又说了下去：“本官考虑再三，始终觉得郁蓉在粥中下砒霜毒死许长史这种假设，表面看似无懈可击，细细分析却又疑云丛生。因此本官决定换一个角度，重新思考整桩案件……于是，我又退回到最初的那个假设，也就是许长史是被粥中的砒霜所毒死的这个假设上。我想到，其实这个假设的依据是不充分的。
“许府中人都能证明，许长史当天早上只用了郁蓉小姐亲手所煮的稀粥，但是假如当他用粥时，粥里并没有砒霜呢？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因为当天早上许多人都进了许长史的卧房，乘着忙乱将砒霜投入粥碗是完全能够做到的。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许长史又是身中何毒而亡的？他会不会在食用稀粥之前，就已经中毒了呢？而只是在服用稀粥的时候恰好毒发身亡？这种可能性同样也是存在的，因为很多毒药并非立即发作，从服下到毒发都有一段时间。即使是砒霜，假如服用的分量比较少，也会隔一段时间再发，而且症状也更像普通的腹急之症，并不一定就当场置人于死地。由于以上这些分析，本官决定，将许长史死亡前一天晚上的饮食也一并考虑进来。因为夜里的这几个时辰恰是大多数毒药通常发作的期限。
“那么，许长史在案发前一天晚上吃了些什么呢？根据许府管家的证词，许长史前一天晚上由敬芝小姐侍奉了稀粥和汤药，又由守夜婢女伺候服下了常年所用的养荣蜜丸。而这三样东西，是许长史病倒以后，每天晚上都在服用的。难道它们会有什么问题吗？”
狄仁杰再度停下，从案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屋内依然鸦雀无声，他用眼角的余光慢慢扫过每个人的脸。显然由于提到了自己，许敬芝瞪大眼睛直视着狄仁杰，丝毫不露怯意，反倒有点儿挑衅的味道。在她的两旁，郁蓉的面庞仍然被孝帽遮得严严实实，而许彦平则神色沉闷，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对面，那三位姨太太个个瞠目结舌地看着狄仁杰，好像都被他的言论给惊呆了。
狄仁杰微微一笑，从袖管中抽出自许思翰房中所取之养荣蜜丸的盒子，先示意齐晟细看，随即托举身前展示给大家，道：“齐大人，诸位，这是本官在探查案发现场时，所找到的许长史服用之养荣蜜丸的盒子。一盒蜜丸共十二颗，凑巧的是，这盒蜜丸恰好在许长史亡故的前一天晚上被服掉了最后一颗，所以这里就剩一个空盒了。汤药服完无从查起，前一天晚上的剩粥倒还在厨房中，本官也查验过了，并没有问题。因此本官就转向蜜丸。”
“许全！”狄仁杰呼唤一声，许全惊得跳了跳，赶紧上前问：“法曹老爷？”
狄仁杰点点头：“唔，许全你来告诉本官，你家老爷服用的养荣蜜丸，都是从何而来的？”
许全战战兢兢地回答：“哦，因……因老爷常年服用养荣丸，城北的仁济堂每两个月会送五盒过来，这七八年来俱是如此。”
“好，那这次送来的养荣丸，还有剩余吗？”
“在库房里还存着两盒。”
“你让人去取过来。”
“是。”许全答应着向许彦平讨来库房钥匙，派人去取。
许全退下，狄仁杰走到许敬芝的面前，轻轻一揖：“许小姐，在养荣丸取来之前，本官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许敬芝抬起明亮的双眸，在椅上微微躬身：“法曹大人请问。”
“好。第一个问题，许小姐是怎么想到要亲自伺候许长史的饮食的？”
许敬芝毫不犹豫地回答：“只因先父病倒以后，每日腹痛呕吐、胃满厌食，病势沉重十分痛苦，偏偏郎中又说不出个究竟。我想，郁蓉没有被打之前，都是由她伺候父亲的饮食，一直好好的，或许是下人们准备的饮食不如郁蓉准备的干净？因此我才决定亲自伺候父亲。”
“唔。”狄仁杰的眼神闪烁，意味深长地问，“但是许小姐亲自服侍许长史，也未能令病况好转？”
许敬芝摇了摇头，不觉露出悲戚之色：“确实没什么用，父亲的病还是一日重似一日……”
狄仁杰追问：“郎中仍然毫无办法？”
许敬芝潸然泪下，道：“郎中都说这病来得蹊跷，还说父亲年纪大了，这么下去恐怕是凶多吉少，所以……所以那天早上我听说父亲亡故，还以为是因病所致，确实没想到竟然会是中毒。”
狄仁杰颔首，又问：“那么许小姐可曾把对长史病况的担忧告诉过郁蓉小姐？”
“当然。我与郁蓉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那几天她被父亲毒打后躺倒不起，我每日除了伺候父亲外，还总会找时间去陪她。”
狄仁杰紧接着逼问：“所以许小姐在事发前一天晚上突然离府，也只告诉了郁蓉一个，并请她在第二天一早你来不及赶回许府的情况下，代替你去伺候许长史？”
许敬芝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但仍镇静地回答：“是的。郁蓉休养了十来天，伤势大有好转，所以我才如此托付。”
狄仁杰满意地吁了口气，又道：“最后一个问题，许小姐，你方才说许长史的病况十分蹊跷，能告诉我这样说的原因吗？”
许敬芝颦眉思忖着道：“郎中都说不出先父的病因，此是一；服药后毫无作用，此是二；病情每日反复，此是三。”
“病情每日反复？这怎么说？”
许敬芝犹豫了一下，方道：“父亲的病情每天早上最严重，因此早晨那顿稀粥通常吃不下几口，甚至无法下咽。但到了中午和晚间就会好一些，如此反反复复，实在太煎熬了……”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狄仁杰默默地等待了一会儿，等许敬芝稍许平静些，又道：“许小姐，本官再问一句，许长史的病况是从一开始就如此吗？”
许敬芝愣了愣：“似乎头一两天还不是，后来就一直如此了。”
“哦。”狄仁杰沉吟着，往旁边移了一步，站到了郁蓉面前。事发以来，他始终没有和她直面相对过，他知道是自己在刻意避免这一刻。在对一切还没有完全把握之前，狄仁杰发现自己没有信心站在郁蓉的面前，尤其是……不敢面对那双目光。但是此刻，他出奇冷静，案件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所有软弱犹疑的情感湮没无痕，剩下的只有最清明的理智，和令真相大白的决心。
“郁蓉小姐。”他低低地唤了一声。郁蓉闻声，抬起头直视狄仁杰，他不得不稍稍避开那双目光，但心神并没有因此激荡，他只是循着自己的思路，冷静地发问：“案发那天早上，请问许长史的状况如何？用了多少稀粥？”
郁蓉说话了，清润的声音似乎比狄仁杰的还要平静：“那天早上我煮好粥端给义父时，他刚刚吃了几口就突然翻滚挣扎，把碗碰翻在地，没过多久就气绝身亡了。”
狄仁杰抬高嗓音：“哦，许长史只吃了几小口粥？”
“是的。”
狄仁杰正自沉吟，一旁的许彦平突然插嘴道：“几小口粥又怎么样？只要下了砒霜几小口也足够毒死人了！”
狄仁杰对他微微一笑：“许公子请少安毋躁，本官还没问完话。”他朝郁蓉点点头，又问，“请问郁蓉小姐是何时进入许长史的房间，何时伺候许长史用粥，又是何时呼喊到众人前来的呢？”
郁蓉条理清晰地回答：“那天早上我辰时不到就到了义父的房中。守夜的婢女菊香是等我到了后才离开的。随后我就开始煮粥，煮完后只稍凉了凉，大概在辰时二刻刚过，我盛了小半碗粥，端给义父吃。但他才吃了几口就……我又惊又怕，立即就叫起来。因门外一直都有婢女和家人守候，所以他们听到我的叫声马上就进房了。”
狄仁杰望向许全：“是这样吗？”
许全连连点头：“是，我听到下头来报、赶到老爷屋里时，都还不到辰时三刻，碗里的剩粥都还热着呢。”
“很好！”狄仁杰突然抬高嗓音，脸上洋溢起坚定又昂扬的兴奋之色。在座诸人都略显诧异地盯牢他，就听狄仁杰不慌不忙地道：“根据方才的这些讯问，本官可以断定许长史并非被粥中砒霜毒死。而郁蓉小姐也并非是毒杀许长史的凶手！”
屋中不寻常地静穆着，混杂着强烈的紧张和质疑。齐晟有点坐不住了，在狄仁杰身后轻声嘟囔：“怀英，你、你说话要有依据！”
狄仁杰扭头朝齐晟拱手，语气颇为强硬：“齐大人，本官乃是法曹断案，自然是在情理相合、证据无误的情况下才做结论的！齐大人，诸位！”他跨前半步，一边环顾着在座诸人，一边道，“为什么本官如此确定许长史不是被粥中的砒霜所毒死呢？道理很简单，时间不够！”
好几个人一起发问：“时间？”
狄仁杰道：“对，就是时间！方才本官已经谈到过，人服下砒霜这种毒物后，是不会马上发病的。必须等到毒药经过肠胃，渗入血脉才能置人于死地，这是常识。而这段时间至少要两刻钟。但是大家都听到了，郁蓉自进入许长史的卧房到长史毒发、众人应声闯入，其间连三刻钟的时间都不到。光煮粥就需要两刻钟，因此许长史绝不可能在刚刚咽下几小口粥之后，就立即毒发而亡的！所以，不论粥中的砒霜是事发前抑或是事后投入的，都不是许长史致死的原因！”
“可是……”齐晟犹豫着发问，“或许郁蓉一进入许长史卧房就给长史喂服了毒药？比如骗他喝水？在水中掺毒？那么等到辰时二刻过了正好毒发？”
狄仁杰冷笑道：“齐大人，从时间上看，您说的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又一个问题出现了，同样有时间作案的还有守夜婢女菊香！为什么她就不能在郁蓉进屋之前给许长史饮用了含毒药的水？毒发的时间也差不多嘛！”
齐晟紧蹙双眉说不出话来。那婢女菊香从一开始就站在门边候着，听到这里，“哇呀”大叫一声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喊着：“大、大老爷，菊香没有……我、我……”已然涕泪交流。
狄仁杰走到她的面前，低声安抚道：“菊香，你先不要着急。本官并未定你的罪，只是在分析案情。你好自准备着，过一会儿本官还有话要问你。”
菊香哽咽着磕头到地。
狄仁杰回过身，锐利的目光再度扫过全场，语调由冷静转为激愤：“既然杀死许长史的另有毒物，那么粥里怎么又会有砒霜呢？假如像齐大人所说，郁蓉通过别的方式向齐大人下了毒，这种方法我们到现在都还未查出，可见十分隐蔽，那为什么她还要堂而皇之地往粥碗里投毒呢？这不是画蛇添足吗？更重要的是，她这样做根本就是把原来可以蒙混过关的罪行昭然于光天化日之下，试问，天底下有这样的傻瓜吗？”
顿了顿，狄仁杰用斩钉截铁的语调道：“综上所述，我们完全有理由认定，不论许长史究竟如何被害，为谁所害，都与粥碗里的砒霜毫无关联。同时我们也发现，那粥碗中的砒霜所起的唯一作用，就是要把杀人嫌疑落实在郁蓉小姐的身上！而本官也正是由此反推出，郁蓉绝对不会是杀害许长史的凶手。原因很简单，世上不可能有这种的罪犯，处心积虑地实施犯罪，然后再处心积虑地暴露自己，只要是人就不会这样行事！”他突然转身正对齐晟：“齐大人，您认为呢？”
齐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本能地应道：“那是自然。”
他的话音甫落，许彦平脸色铁青地质问：“二位大人，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看这位法曹大人，不是来还先父一个公道的；倒是来给郁蓉洗脱罪责的！法曹大人，你到底是何居心？”
狄仁杰慨然自若，道：“本官身为法曹，职责就是断案执法，昭冤缉凶。因此许公子不用着急，本官既已为无辜的郁蓉小姐昭雪了冤情，当然也要查出毒杀许长史的元凶！”他抬手点向呆站在门边的许全，“许全，养荣蜜丸取来了吗？”
“哦，早、早取来了！”许全答应着上前来，颤抖着双手捧上个养荣丸的盒子。
狄仁杰将后来这个盒子与此前那个空盒，并排放在桌案上，有条不紊地打开两个完全相同的盒盖，随后招呼道：“菊香，你过来看看，你每天晚上伺候老爷服用的养荣蜜丸，是不是这种？”
菊香哆嗦着看了又看，才点头道：“是，就是仁济堂的这种养荣丸。”
狄仁杰道：“菊香，你能说一说每日夜间，你是如何伺候老爷服用丸药的吗？”
“是。”菊香的声音止不住地哆嗦，“每日夜间在老爷安寝之前，我用温水把蜜丸化开，送给老爷服下。”
“不错。”狄仁杰对菊香鼓励地笑了笑，指了指那个空盒子，“这里面的十二颗药丸是你家老爷死前十二天服用的吗？”
菊香垂下脑袋，含糊不清地支吾道：“是……是的。”
狄仁杰又道：“菊香，本官命你现在把温水化开养荣蜜丸的过程，如常做一遍。”
许全连忙吩咐取来热水和碗碟，菊香自盒中捻出一颗蜜丸，放进碗中并泡上热水，再用勺子轻轻搅拌，蜜丸很快化开，成为一碗深褐色的药汤。狄仁杰舀起一小勺，尝了尝，点头道：“唔，果然是蜜丸。药汁的苦味都被蜂蜜的甜味盖过，味道不错。”齐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在狄仁杰身后轻声道：“怀英，你这是……”
狄仁杰并不理睬，继续问：“菊香，我看你方才做得十分熟练，可前几天如何会失手掉落一颗蜜丸？”
菊香吓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地问：“大、大老爷，您……您怎么会知道的？”
狄仁杰微微一笑：“本官会算卦。”
他这话既出，座中许彦平一声冷笑：“刺史大人，我只问你！怎么官府的判佐竟公然在此装神弄鬼？”
齐晟也面沉似水：“狄法曹，该断案就断案，扯到算卦上做甚？”
狄仁杰坦然应对：“既然要断迷案，用些非常手段也未尝不可。关键是看用的效果……”他还是转向菊香，“菊香，你刚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也就是说你承认了，确实曾经掉落过蜜丸？”
菊香“扑通”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说：“是、是掉落过蜜丸……就在三天前的晚上掉了一颗，大老爷！总共就掉了这一颗，菊香对天发誓！”
“好，好。”狄仁杰安抚道，“菊香，你不用害怕。本官来问你，你伺候老爷用蜜丸应该是非常小心的，而且做了这么久也很熟练，怎么会无故将蜜丸掉落呢？”
菊香道：“大老爷，不是菊香不小心，实在是这盒蜜丸的蜜炼得不够好，直接用温水化不开，每次我都得先把蜜丸切碎，然后再用温水冲，要比平常多花不少时间。三天前的晚上，菊香心急，切蜜丸的时候没拿稳，就掉了，菊香的手都给刀划破了呢……”
“这样就清楚了。”菊香唠唠叨叨地还想往下说，狄仁杰干脆利落地打断她，劈头便问，“菊香，既然这盒蜜丸成色很差，而你府中又备有多余的蜜丸，你为何不更换一盒，哦，比如刚才我们试过的成色很好的蜜丸？再说，这样的蜜丸给你老爷服，难道你就不担心有问题？”
菊香道：“大老爷，我问过管家的，可他不让……”
狄仁杰锐利的目光瞬间刺上许全的脸：“嗯？”
许全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连忙辩解：“这……是少爷不让换的。”
所有人都朝许彦平看过去。许彦平的脸色略显青白，但声音还挺镇定：“蜜丸难化不等于不能吃嘛，父亲一向节俭，我不愿拂他老人家的意。”
狄仁杰微笑：“哦？怎么本官倒听说许长史府中每天倒掉的剩菜都是佳肴，汴州城内收泔水的对许府是趋之若鹜。不知道许公子为何对这盒蜜丸突然如此计较？”
“法曹大人！”许彦平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今天你是来断案的，不是来对许府说三道四的！你盯着一盒已被服尽的蜜丸兜圈子，我不知道对分析案情有何裨益？”
“因为蜜丸是本案的关键。”狄仁杰沉着的声音虽然不高，却似带着千钧的分量。他慢慢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绢包，放在齐晟面前打开，齐晟定睛一瞧，竟是一颗黑乎乎切开一半的蜜丸，忙问：“这是？”
“这是本官命留驻许府的差役乘夜潜入许长史卧房，从榻底下的墙根处搜到的！”
狄仁杰捻起药丸，举到众人面前，声音中透出冰凌般的刻骨寒意：“本官昨日亲自持此蜜丸到仁济堂，据他们查证，这颗蜜丸虽是从仁济堂购买的，却被人动过手脚。”他直视着许彦平，一字一句地道，“这颗蜜丸中被人掺入了少量砒霜，因为是被化开重新糅合，并有杂质，所以黏合得很生硬，才会导致蜜丸化开不易。许公子……你能向我们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许彦平灰白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额头上的汗水直往下淌，翕动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冷冷道：“既然许公子不想说，那就由本官来替你说吧。经过仁济堂药师的鉴别，这蜜丸中所掺入的少量砒霜，不会迅速置人死地，但会引起诸如呕吐腹痛之类的病症，正如许长史这些天的样子。每天中毒不深，只当是不明疾病所致，但积攒到一定的时间，就会爆发出来，骤然置人于死地，再无药可救。”
“所以……”狄仁杰再度环顾四周，一张张脸映入他的眼底，并未引起他半分悸动，今天这场戏到了最后关头，他全神贯注于那最后的一击，“本官断案的结果就是：许长史乃是被掺入在养荣蜜丸中的少量砒霜，连续多日积累而毒死！那个凶手并非别人，正是许家公子许彦平！在粥碗中下砒霜蓄意陷害郁蓉小姐的也是他！”
许彦平声嘶力竭：“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狄仁杰根本不容他辩白，扬声喝道：“来人呐，把这个弑父害妹、违背人伦、禽兽不如者拿下！”早就等在门外的两个差役应声而入，冲上去就把许彦平反背双手按倒在地。
许彦平拼命挣扎，杀猪似的吼叫：“冤枉！齐大人，我冤枉啊！我爹、我爹不是我杀的啊！”
齐晟犹豫着刚想开口，狄仁杰已经一个箭步冲到许彦平面前，厉声呵斥：“许彦平，你犯下的是十恶不赦之罪，本官断案丝丝入扣、毫无纰漏、证据确凿，你休要再痴心妄想逃脱罪责了！你将面临的是最严厉的惩罚！”
“不！不是的！”许彦平目眦俱裂，在两个差役手下困兽犹斗，用尽全力朝齐晟喊叫，“齐大人，你要为我做主啊！我爹他绝不是死在蜜丸上头！那蜜丸、要、要连服十二颗才会死人！可他少服了一颗啊！所以、所以还是郁蓉毒死他的……”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齐晟脸色煞白地从案后直跳起来：“许彦平，你、你，唉！”
“啊！”许彦平猛然意识到什么，惊叫一声软瘫在地。
狄仁杰来到许彦平面前，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慢慢将手中的蜜丸掰下一小块，送入嘴中咀嚼。
“狄先生！”又惊又怕的女声传入狄仁杰的耳窝，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郁蓉。难以言传的美妙感觉、交织着胜利的喜悦，随蜜丸的甜味溢满唇间：“许彦平你看着，这只是颗普通的蜜丸。三天前掉落在地上的掺毒蜜丸，因菊香害怕挨骂，又捡回来喂给了许长史……真相就是这样的。”
是夜，在醉月居三楼最里面的包间雅座，李炜、狄仁杰和谢汝成三人对月饮酒、谈笑赏景，真是人生中难得的快意舒爽、意气风发之时！总算卸下心头重负的李炜频频举杯，一个劲地向“神探法曹大人”狄仁杰敬酒。狄仁杰并未多加推辞，毕竟今夜他自己的心情也是出奇的好，正想与好友知己畅饮欢聚，尽享胜利的喜悦。
深秋之夜寒气袭人，但这三人喝着美酒，品着佳肴，渐渐都通体暖热，面色红润。李炜异常兴奋地大说大笑着，一张嘴没有闲的时候，把今天在许府发生的一切都学给谢汝成听。当然了，他自己也是刚从许敬芝那里听来的，因不曾眼见为实，所以在讲故事的同时，又扔出一大堆的问题给狄仁杰，要他解释。
李炜首先要狄仁杰回答的就是，他怎么会想到毒药是下在养荣蜜丸中的，并且还想出来事先准备好一个假的毒蜜丸来诈出许彦平的原形。狄仁杰微笑着咂了口酒，慢条斯理地问：“郡王殿下可知本案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困难？”
李炜想了想，道：“时间太紧？”
“不是。”
“线索太少？”
“也不是。”
“那……”李炜摇头，“本王猜不着了。”
狄仁杰正色道：“其实本案的推理过程并不算太复杂，难的是缺少证据。”
李炜与谢汝成面面相觑：“缺少证据？嗯……对啊，那有毒的十二颗蜜丸全都被许长史吃掉了……”
狄仁杰点头，道：“是的，我从一开始勘查现场就发现了蜜丸的问题，再到其后收集线索，查证动机，应该说很快就锁定了许彦平的嫌疑。但这一切都是推测，没有证据要想判定许彦平的罪，总还显得底气不足。所以我才想出要用诈术，让许彦平他自己露出马脚。”看了看对面那两双急切好奇的目光，狄仁杰笑道，“二位如果感兴趣，我就给你们说一说？”
李炜摇头叹息：“你非要急死我们是不是，快说吧！”
“我第一次想到蜜丸的问题，是在许长史卧室里发现一些死去的蚂蚁。这些蚂蚁尸体聚集在榻底的墙根边，我当时就觉得很怪异。照常理来说，许长史的卧房应该是打扫得十分干净的，怎么会有如此污秽的情况？蚂蚁死成一片的地面上，还有黏稠的黑糊状残迹。会是什么呢？于是我开始在卧房内留意，是否有什么东西会造成这种现象。当我看到养荣蜜丸的盒子时，我立即便联想到：蚂蚁乃是趋甜的虫豸，而许长史自病倒以后每日只食粥，屋中唯一的甜物就只有这蜜丸了。”
“所以蚂蚁都是被蜜丸吸引过去的？”
“对。这应该是最合理的一种推测。地面上黏黏的残迹，也应该是小部分的蜜丸粘在地上被蚂蚁啮食后所剩下的痕迹。于是紧接着就出现了一个问题：这些蚂蚁因何而死？死了之后怎么会不被人发现并打扫干净呢？我推想再三，还是认为蚂蚁因蜜丸而死的可能性最大，至于蚂蚁尸体为何未被打扫掉，我后来曾随口问过许全，因许长史卧病，这些天都不曾打扫过他的房间。”
“可是，”李炜皱起眉头问，“即使蚂蚁是因蜜丸而死，也不能说明蜜丸中一定含毒吧？再说，你又怎么能确定许长史就是被蜜丸之毒所害呢？”
“这些倒不难确定。方才殿下重述了我推断郁蓉无罪的那番说辞。其实正因为这段推理，从一开始我就排除了郁蓉的嫌疑，在毒物发作的时间来看，粥中之毒都不是许长史的致死原因。那么，许长史到底因何而死呢？今天上午在许府我就说过，按照毒物的发作时间看，许长史前一天晚上吃的粥、服用的汤药和养荣蜜丸都有可能是致死的原因。当然，也不排除敬芝或者菊香这二人给许长史吃了别的东西。不过，当我看到蚂蚁尸体之后，便决定先把查案的重点放在养荣蜜丸上头。于是，我就让留驻许府的差役昨夜偷偷把菊香带到刺史府中，我连夜讯问了她。是她告诉了我这批蜜丸的异状，和三天前切割蜜丸时掉落在榻下的情况，当时她虽捡起了蜜丸，却没注意有一小块切下的碎片遗留在榻底，就是这块蜜丸碎渣招来了蚂蚁。”
“原来是这样！”李炜感叹，“怀英兄，你可真会耍花招！”
狄仁杰的神色变得深沉，他若有所思地道：“并非是狄某要耍什么花招，实在是从一开始我就断定，凶手定在许府之中，所以查案的过程必须要万分小心，一旦打草惊蛇，真相就再无大白之日了。”
对菊香的审问非常有成效。狄仁杰了解到了这盒养荣蜜丸特别的成色问题，不用太多思考，他便得出结论，这盒蜜丸一定是被掺入了杂质。同时，他也了解到许长史病况在十多天前曾经发生过一次转折，此前不过是头痛脑热，在十多天前才添了腹泻呕吐之症。也因此许敬芝才开始亲自料理父亲的饮食。养荣蜜丸一盒共十二颗，狄仁杰暗自心惊，莫非两者之间真的有关联？
既然对养荣蜜丸产生了重大的怀疑，狄仁杰便试图调查清楚这盒蜜丸的来历。从许全处他得知蜜丸是仁济堂隔月派人送货上门的，平时就搁在库房中。许思翰为人多疑，库房钥匙一直由他亲自掌管，这次病倒，他才将钥匙转托给许彦平负责。
许彦平，这个名字在狄仁杰的脑海中盘桓，虽名声多有不堪，但他毕竟是许思翰的亲生儿子，他真的会犯下这种弑父的罪行吗？要得出这个结论，恐怕还需要找到足够的动机。
说到这里，狄仁杰含笑瞩目李炜：“正是殿下关于许敬芝和许彦平关系的描述，提醒了狄某。”
李炜微哂：“惭愧，惭愧。真是多亏了怀英兄！”说完，他对着狄仁杰深施一礼。
狄仁杰还礼如仪，沉稳地道：“今天下午在刺史府中，许彦平彻底崩溃，交代了全部的犯案经过。据他供称，之所以会想到如此残忍地谋害自己的生父，还是因为郁蓉引起的。”
李炜和谢汝成同时轻声叫起来：“又是郁蓉？”
还是因为郁蓉。当然，她只不过是最后的一个契机罢了。一直在许家受到鄙视的许彦平，长期以来郁闷不平，心怀怨恨。尤其令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比不过许敬芝也就罢了，居然连郁蓉的地位都不如。许思翰养育了郁蓉十多年，眼看着她出落得倾国倾城，巴望着她赶紧攀附高枝，开花结果，对她自然格外重视。就连李炜也因着许敬芝的缘故，对郁蓉友善而对许彦平不屑一顾。许彦平越来越咽不下这口气，兼垂涎于郁蓉的美貌，便去求父亲将郁蓉赏了自己。许思翰一口回绝，许彦平愈加愤懑难当。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为了安抚许彦平，许思翰最终还是答应许彦平，趁黜陟使许敬宗到达汴州期间，想办法给许彦平通通关节，捐个一官半职干干。
许彦平为什么那么迫切地想当官呢？除了尽人皆知的原因之外，还有一桩隐忧，正越来越让许彦平寝食难安。原来当初秦氏临终前，曾留下遗言，要将自己名下的大部分财产作为陪嫁，转赠给唯一的女儿许敬芝。她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不愿让原本由自己带来许家的财产被许彦平所继承。由于秦氏的家庭背景，也由于许敬芝和李炜定情，使得许思翰也不敢违背这个遗言。而这一切就意味着，许敬芝一旦嫁给李炜，许家就几乎要被掏空。许敬芝自然会奉养父亲，许思翰的老年生活倒是无虞，然而许彦平的处境就堪忧了。也因此，许思翰才愿意帮助许彦平请官，将来好歹有份官俸可领。
可惜这如意算盘被郁蓉在饯行宴上的表现打得粉碎。许彦平在得知经过以后，真正是痛心疾首，也由此更加恨透了郁蓉、许敬芝，乃至自己的父亲。也就是那场夜宴，使得他痛下决心，终于开始实施害死父亲，同时陷害许敬芝的毒计。在他看来，扫除了这两个人，许家的一切就在他的掌控之中，而郁蓉，到时候更是板上鱼肉，任由他摆布了。
“许彦平原本想陷害的是敬芝？”李炜喃喃着。
狄仁杰沉声道：“要不是殿下临时召走了敬芝小姐，被陷害的就必定是她了。郁蓉突然代替敬芝，也给了许彦平一个措手不及，但当时的情况已经不容退缩，所以他还是按计划行事，只不过受害人由敬芝变成了郁蓉。”
谈话至此，席间三人都沉默了。窗外，深秋的明月比其他时候更亮更圆，晴光挥洒在静谧清冷的龙庭湖上，波光轻轻摇曳，荡出无尽的怅惘。天地无言，星月无言，人亦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炜举起手中的酒杯，表情复杂：“怀英兄，汝成兄，这案子实实在在地印证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道理，来，且让我们干了这一杯！”三人仰起脖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李炜又想起件事，道：“还有一个问题。”
狄仁杰微笑：“殿下请问。”
“一个多月前去仁济堂买砒霜的女人是谁？”
“据许彦平供称，此女是他在外包养的一名姘妇。这女人出身江湖，不知从哪里搞来个逐步下毒的方法，帮许彦平在蜜丸中掺毒的也是她。今天下午衙门已经将她逮捕归案了。另外，虽然毒丸服尽许长史定然一命呜呼，但确切的发病时间并不好掌握。因此许彦平还命人将每天夜间的剩粥也都收好，随时准备投毒陷害敬芝小姐。”
屋子里再度陷入了一片沉寂，顿了顿，狄仁杰又冷然道：“还有一点：一个多月前黜陟使还未到汴州，许彦平那时就开始准备毒药，很难说他当时到底想毒杀的是谁啊！”仿佛是应和他话语中所揭示的人心险恶，窗外突起一阵凛冽的秋风，伴着狄仁杰的话音竟将窗扇猛地吹开，侵骨寒意扑面袭来，带来暗黑深处令人悚然的邪祟。谢汝成惊跳起来，奋力将窗扇阖上。
三人重新围拢在桌旁，正要继续举杯畅饮，门上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李炜一皱眉：“什么人？”
还是谢汝成站起来去开了门，刚问了句：“是谁……”就呆在了门边。李炜和狄仁杰朝门口一看，也都从椅子上跳起来。
屋内熠熠的烛光晕染到稍显昏暗的走廊上，柔和的阴影环绕中，许敬芝和郁蓉两位姑娘的倩影，在三个男人微醺的眼中，竟有点儿如诗如幻的味道，一时都说不清楚究竟是人间的活色生香，还是下凡的天仙女神……看着三人越发涨红的脸，许敬芝“扑哧”一笑：“你们打算让我们两个就一直站在门外吗？”
三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把两个姑娘往屋里让，又请她们坐上主位。可是许敬芝和郁蓉来到桌边并不坐下，郁蓉擎起酒壶，默默无语地斟满五个酒杯。许敬芝举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正对狄仁杰微笑道：“嗯，今夜我和郁蓉特意过来，就是为了给法曹大人敬上一杯，感谢法曹大人查出了害死我爹爹的元凶，也为我与郁蓉洗清了不白之冤。狄大人，从今天起，您就是我许家的大恩人！”
“敬芝小姐言过了，狄某实不敢当。”狄仁杰简单地客气了一句，几个人均一口喝干了自己的那杯酒。
李炜看两个姑娘仍然站着，便招呼道：“敬芝、郁蓉，来坐下啊。既然来了，今天你俩可得陪我们喝到烂醉！”
许敬芝笑意盈盈地看着半醉的李炜，微嗔道：“你呀！陪你们喝到醉是可以，不过呢……郁蓉要单独谢谢法曹大人，所以，谢先生，还请你帮忙搀着这个醉仙儿去隔壁，敬芝在那里陪你们二位一醉方休，如何？”
狄仁杰始料未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许敬芝赶着李炜和谢汝成已走出了屋子。房门一闭，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朋友聚会，突然变成他与郁蓉两两相对，狄仁杰倒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抬起头望向对面，那双清朗明澈的目光已经毫不躲闪地投过来。恰恰是这坦白直率的神情，为她绝世的姿容增添了孩童般的纯真，也消弭了狄仁杰最初的几分尴尬。微妙的吸引，混合着同情与欣赏，让他这颗男人的心在此刻既跌宕起伏，又沉静祥和。
此间寂寞安宁，隔壁屋中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狄仁杰和郁蓉同时侧耳倾听，不觉相视一笑。就在这笑容之下，郁蓉明净的目光突然闪耀起来，那唯她独有的热烈和执着，像火焰般在她的双眸中猛烈燃烧起来。她从芳香飘溢的轻纱袖笼中，轻轻抽出一柄折扇，双手举到狄仁杰的面前，微颤着嗓音道：“狄先生，您救了郁蓉，郁蓉想送您一件礼物。”
“这……郁蓉小姐太客气了。”狄仁杰本能地要说出婉拒之辞，但一看郁蓉的神情，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伸出手去，他摸了摸褐色的玳瑁扇骨，丝丝凉意沁人心脾，他不由自主地拿起折扇，缓缓地在眼前打开。
骨架绮丽的字迹轻盈飞舞，仿佛是她的曼妙身姿跃上扇面。狄仁杰默默诵念着诗句，几乎扼制不住心荡神移的悸动。他抬起头，低声问：“郁蓉小姐，这首幽兰诗是谁所作？”
郁蓉垂下眼帘，答非所问：“狄先生可喜欢？”
“很好，质朴清新中透出烂漫和高洁，我……很喜欢。”
郁蓉猛地抬眸，烛光下她的面容仿佛透明的白玉：“这诗是郁蓉所作，狄先生，您若是喜欢，就请收下。”
狄仁杰感到，激情挟带着摧枯拉朽的巨大力量，犹如翻卷的浪涛顷刻吞噬粗砾的岩石，正欲将清醒冷静的理智淹没无痕。有那么短暂的一刻，他好像就要屈服了，真的很想彻底释放出内心充溢的欲望和渴求；让生命的欢娱在两心交融中达到巅峰……人活一世，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追求、更值得付出的吗？
见他还在踌躇，郁蓉有些着急了。她频频眨动丝般的睫毛，漆黑的眼睛里不知不觉已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好像是在向他祈求，又好像是要奉献自身，她微微前倾，向他伸出双手，就用这样最谦卑的姿态和最痴迷的神色，对狄仁杰说出了一句话。
这是一生中，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的话。在那之前、自那之后，都没有过。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只因这世上唯有一个郁蓉，才有这样的勇气和赤诚。然而在当时，他却被大大地震惊了，似乎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灼热的头脑骤然冷静下来。他，毕竟还是他，以冷静和果敢著称的狄仁杰。重新寻回理智的那一刻，他不禁鄙夷自己短暂的软弱，并暗自庆幸一切都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虽然用的是最温和的语言，狄仁杰还是拒绝了郁蓉的馈赠。起初他很担心郁蓉的反应，怕她会难过会受伤，但实际上她只是显得有些迷惘，似乎一时无法理解对方的态度和自己的处境。看着郁蓉沉默无语地收起折扇时，狄仁杰突然感到莫大的心痛，尽管她的举动镇静如常，低垂的眼睑遮去了那双勾魂摄魄的目光，这多少让狄仁杰松了口气，但遗憾、不舍、歉疚，甚至由她的沉稳所引发的隐隐失落，如蚁噬骨迅速弥漫全身。只不过片刻之前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在狄仁杰此刻的心境中，好像都被笼上暗沉的灰色，不再那么令人向往和兴奋了。
好在，隔壁房间的李炜恰逢其时地醉倒了。狄仁杰赶紧自告奋勇，送李炜回迎宾客栈。许敬芝和郁蓉就由谢汝成陪护着返回许府。在醉月居门前，狄仁杰搀扶着东倒西歪的李炜，目送许敬芝和郁蓉登上马车。就在车帘放下的那一瞬，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双目光，好像利刃划破深秋的夜色，在他的心中从此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秋意日浓一日，十多天后的凌晨，汴州城飘下了乾封元年的第一场雪。这场雪从黎明下到正午，悠悠荡荡、漫天飞扬。到午后雪渐渐止住时，汴州城内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粉妆玉砌的冬日即景了。已是十一月底，时近岁末，刺史府的公务十分繁忙，到处都是人仰马翻的样子，相形之下，狄仁杰这个法曹判佐倒有些无所事事了。若非万不得已，谁又会选择在这年关将至的日子里打官司呢？
雪止日出，阳光重新闪烁在盖满积雪的松柏枝条上。狄仁杰这两天难得轻闲，反而有些无所适从，见院中雪景正佳，便到东跨院内散步赏雪。恰在此时，他收到了李炜发自长安的一封书信。衙役送上书信，狄仁杰贪恋灿烂暖阳和雪后清冽舒爽的空气，便站在一棵苍柏下启封阅信。哪知看着看着，他却如坠雪湖，通体冰凉！
李炜在醉月居欢聚的第二天就匆匆忙忙返回了长安。他本来就是私自离京，见许思翰案情大白、许彦平归案，许敬芝的丧父之痛大为缓解，李炜没有了后顾之忧，当然不敢再多迁延，赶紧回京去了。当时高宗卧病，武皇后贴身照料，国事均交给了太子弘。始担监国重任的李弘迫切需要可信赖的得力帮手，见李炜迅速返京，他也是喜不自胜。
这天傍晚，李炜正在东宫书房陪着李弘批阅奏章，突然听到太子低呼一声。李炜闻声抬头，就见李弘紧锁双眉，盯着面前一封摊开的奏章。李炜并不开口询问，只默默等待着。果然，李弘思忖着道：“王爷，你常在汴州走动，可了解一个叫狄仁杰的法曹？”
李炜心中一跳，忙道：“太子，李炜倒是认识这个狄仁杰。怎么？太子殿下……”
李弘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书案前踱了两步，道：“两年多前工部尚书阎立本任河南道黜陟使，回朝后对这个汴州判佐狄仁杰大加赞赏，极力向上推荐，说是不可多得的治国良才。吏部经过合议，决定提拔这个狄仁杰，擢升为并州都督府法曹参军。调令已经拟好，年底前就可以发到汴州了。可是，你看看今天吏部的这封奏章，竟说狄仁杰人品堪忧、朝中对他的为人颇多流言蜚语，朝廷要提拔此人，还需谨慎。因此请示将调令暂缓发出。”
李炜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瞠目结舌地望着李弘，急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太子殿下！这……这是从何说起？据我所知那狄怀英不仅才干卓着、学识超群，最最重要的就是他为人之忠诚正直、高风亮节，实乃不可多得的贤德之人、济世俊材。说他人品有问题，这、这简直……是肆意诽谤啊！”
李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着急，沉声道：“嗯，我也对此颇感疑惑。毕竟能得到阎尚书如此看重的人，人品上不应该有问题。不过，你可知道最近一次的河南道黜陟使许敬宗大人回朝之后，对狄怀英颇有微词啊。”
“什么微词？”
“许大人说此人恃才放旷、显山露水，没有半点君子韬光养晦、沉稳含蓄之道，恐非大用之才。”
“啊！”李炜心下顿时了然，但许敬宗是当朝宰相，自己如果直接反驳，将内情和盘托出的话，一旦为许敬宗所知只怕对狄仁杰更为不利，他思之再三，只道，“太子殿下，狄怀英的人品不容置疑，李炜可为他做担保。”
李弘微笑着道：“王爷你的担保，弘怎敢不采信？呵呵，只是你再来看看奏章里的这些内容，一派的污言秽语，不论是真是假都对狄怀英十分不利，恐怕还要有个妥善的应对之策才是。否则他即使获得升迁，也要被人诟病，今后的仕途会面临诸多险隘的。”
李炜在给狄仁杰的信中没有详述所谓的污言秽语，但狄仁杰从他的暗示中立即猜出，这些谣言是围绕着他与郁蓉的关系展开的，无非是说狄仁杰在醉月居的宴会上对美人郁蓉见色起意，十分倾慕，因此才在后来的许思翰被毒杀案中，想尽办法为郁蓉洗脱嫌疑，甚至不惜采用非常手段。虽然许思翰一案最终结果郁蓉确实无罪，但狄仁杰在其中的作为未免有先入为主之嫌，多少有失公允。而这样轻易为美色所惑、感情用事的人，又如何能担得起为民做主的青天之责呢？
李炜在信中说，他也无从揣测这些谣言是何人编造，又是如何散布的。但在当时那个情势之下，他的所思所想全都集中在一点上，那就是必须要打破这个谣言，挽回狄仁杰的形象。事发紧急，李炜并未多加斟酌，便想好了一番说辞，他以亲历者的口吻给太子弘说了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醉月居，就是李炜离开汴州前一天晚上的好友聚会。彼时、彼景，乃至参与的人员都是绝对的事实。李炜只不过告诉太子，就在那个晚上，狄仁杰严词拒绝了郁蓉的投怀送抱，当时的情景为李炜等人亲眼所见，因此狄仁杰的君子之风不容置疑。李炜对太子说，事后狄仁杰还曾感叹，青春少女的美色固然令人向往，但自己曾受一位老僧教导，能用想象来遏止淫欲，也就是将美女想象成狐狸妖精、毒蛇鬼怪；将她秀丽的姿容想象成临死时的面目青黑、七孔抽搐；还将窈窕丰姿想象成腐烂污秽、衰败爬虫一般。只要如此这般，无论面对怎样的绝世美艳，那淫念欲火就会静止得如清凉的寒冰了。
李炜写道：“炜言之凿凿，太子固然信任于我，怀英兄的升迁也将如期而至。只因谣言此前已散布出去，炜将另遣口舌，反其道而攻之，必令此事不仅无损反而倍益，从此为怀英兄立下堪堪君子之名。炜之所述基于事实，怀英兄亦不必有所顾虑。”信的末尾，他又强调，“怀英兄具凌云之志、秉旷世之才，炜寄予重望。怀英兄日后必成大唐社稷之栋梁，断不能被二三奸佞小人肆意中伤。值此多事之秋，炜所顾者唯怀英兄尔。”
狄仁杰呆望着手中的信纸，脑海中空空荡荡。一阵冷风吹过，头顶上的柏针窸窣作响，承荷不住的小团雪花随风飘散，纷纷落在信纸上，晕开点点墨迹，宛如血泪斑驳。“值此多事之秋，炜所顾者唯怀英兄尔。”狄仁杰知道自己无权指责李炜，他的所作所为全是出于善意。狄仁杰更知道自己无权退缩，因为前方是江山社稷、民生福祉，是他愿意奉献毕生才华与精力的伟大事业。
然而在这个瑞雪初晴的下午，狄仁杰站在庭院中，仍然感到啮骨霜寒自顶至足，几乎将他的一腔热血凝冻。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天下苍生与纯真少女，究竟孰轻孰重？每一次的答案都是相同的。选择已经做出，挣扎不过是徒劳，徒劳地想要减轻些良心上的重负罢了。就在这个下午，狄仁杰生平唯一的一次质疑自己的脆弱，痛恨自己的虚伪。他明白，今后自己哪怕在心中，也无颜再面对那双目光了。
也许，这就是代价。
三天之后，调令到达。朝廷的任命很紧急，要求狄仁杰新年即到并州赴任，因此他不得不赶紧动身。匆匆地移交了公务，连行李都只来得及整理出最重要的部分，狄仁杰在这年腊月初十的早晨，就带着全家离开汴州，赶往并州赴任。
同僚们都在前一天晚上为他饯了行，狄仁杰出发得又早，因此一路出城并无人相送。冬日凄清的早晨，长亭复短亭，狄仁杰骑马走在最前面，眼看前方的忘离亭中似有人影晃动。那人显然也发现了狄仁杰一行，高声喊着：“怀英兄！”从忘离亭中一路小跑，朝狄仁杰而来。
狄仁杰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谢汝成，自从醉月居聚会后，他们二人再未见面。这次狄仁杰离任，也没有告诉谢汝成，今天他来送行，应该是从李炜那里得到消息，又自己去打听到了狄仁杰的行程。狄仁杰心中暗愧，慌忙翻身下马，迎着谢汝成而去，嘴里也唤着：“汝成兄，你怎么来了？”
两人碰面，彼此一躬到地。谢汝成不善言辞，送别的话才说了几句，便已无言。狄仁杰的心中更是滋味万千、难以尽述。与谢汝成饮下三杯离酒，狄仁杰正要告别，谢汝成轻轻拦住他，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捧到狄仁杰的面前：“这是……郁蓉让我带给你的，她、她说，还是希望狄先生能够留下它，做个纪念吧。”
狄仁杰凝视着折扇，那个午后的悲凉创痛再次冲击他的心房。不，他摇摇头，轻轻推回谢汝成的双手：“汝成兄，这个……狄某不能收。”
谢汝成愣了愣，还是收起折扇，再次抬头时，他的脸上微微泛红，挂上了略显凄惶的微笑：“怀英兄，我、我已向郁蓉求亲了。”
狄仁杰的头脑一阵轰鸣，顿了顿，才勉强笑道：“好啊，这……真是太好了。狄某恭喜你们了！”
谢汝成嗫嚅：“她……还没有答应。”
风再起时，长亭中送别的人影已然模糊。汴州城的城楼，越来越远了。
乾封二年元月，狄仁杰在并州顺利上任了。三月中的时候，他收到李炜从长安来的书信，原来许敬芝因父丧服孝，无法按期与李炜完婚，只得先迁居长安，在那里陪伴李炜，并等待一年的丧期期满。信中写道，这样一来反倒让谢汝成与郁蓉赶了先，两人在二月就已完婚了。对此李炜十分感慨，因为郁蓉的名誉被他所谓的“投怀送抱”说法彻底败坏，谢汝成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称得上是真正的君子。李炜还说，谢汝成是个难得的好人，郁蓉跟了他也算是有个好归宿了。
此后李炜的来信断断续续，而谢汝成和郁蓉则从未与狄仁杰有过任何书信往来。这年年末，李炜在信中说郁蓉为谢汝成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岚”，只是信中的口气不甚喜悦，隐约透露出这对夫妇的生活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和睦。再之后，便连李炜也断了音讯。生命就这样不露痕迹地了结一段过往，进入到全新的篇章之中。
夏季的沙陀碛周边，叶河、白杨河、里移得建河，许多条大河河水充沛、碧波荡漾，在它们的河岸两侧灌溉出一片又一片绿洲。这些绿洲或大或小，但都绿茵如盖、芳草鲜美，在蓝天白云之下谱出让人心旷神怡的牧歌。
这天太阳刚刚落山，年轻的突厥牧民吉法就把他的那几十头牛赶回了宿营地。他所在的这个游牧部落人数不多，因而更加无拘无束、随意游荡，现在对他们来说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吉法每天的日子都惬意得难以形容。
牛马入栏，吉法连蹦带跳地跑去帐篷，大叫着：“娘！肚子好饿啊……”刚冲进帐篷，他就皱着眉头站住了。今天的帐篷里，他闻不到往日那扑鼻的烤肉和酥油茶的香气，娘也没有迎上来接过他的马鞭，他只能看见暮色中娘的身影，在帐篷角落的一堆杂草上忙碌着。
听到动静，突厥老妇头也不回地叫道：“吉法，快来帮忙。”
吉法答应着走过去，娘正费力地抬起草堆上一个人的身体：“吉法，你把他抱起来，我来换换他身下的这些草，又是血又是脓的。”
吉法接过那人，立即沾上满手的血污，老妇利落地抽掉垫在那人身下的芨芨草，又从旁边拉过干净的铺好，才和吉法一起轻轻将那人放平。吉法问道：“娘，他还是烧得烫人啊！”
突厥老妇抹了把汗：“谁说不是呢？真不知道他从哪儿得来这么多伤？而且全都烂了，这可怎么是好啊……”说着，她掀开那人身上覆的布条，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出来，连吉法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老妇拿过个粗碗，用个小木勺从里面挖出些黑乎乎的草药糊，往伤口上涂抹。
吉法嘟囔：“娘，这样一点儿用都没有啊。”
老妇人继续涂着，连连摇头：“天气太热了，唉！总比不上药的好。”
吉法摸了摸肚子，小声抱怨：“娘，你忙着伺候他，儿子的饭都不做了！”
“那边不是有馕吗？你自己烤吧。”
吉法无奈，捡起块馕干啃了两口，嘟囔道：“这个汉人伤得太重，就是能活下来，大概人也不中用了。他现在这样太受罪了，还不如……”
老妇不乐意了：“吉法，你怎么能这么说！看这汉人的岁数，还挺年轻的，要是他死了，说不定一家老小都跟着完啊。既然他还没死，咱们就要想法儿救他。”
话音刚落，老妇看了看那人，突然叫起来：“吉法，快来！”
吉法把手里的馕一扔，箭步上前，猛地把那人咬紧的牙关掰开，老妇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小的银盒子来，自里头取出一黑一白两颗小药丸，塞到那人的嘴里。吉法仍然紧握着那人的下颌，不让他咬到自己的舌头，那人的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吉法娘擦拭着他不停渗出汗水的额头，低声叹息：“真是太受罪了，不知道他怎么能熬得住。”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终于平静下来。吉法和他娘也都是一身大汗，互相看了看，苦笑着摇头。当初在沙陀碛里救下这个遍体鳞伤的汉人时，他只剩了最后一口气，手里却牢牢攥着这个小银盒子。起初吉法和他娘也不知道这小盒子里的东西有什么用，后来这人伤痛发作，虽然连翻滚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全身抽搐唇齿痉挛，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吉法娘急中生智，把小盒子里的药丸硬塞到他的嘴里，慢慢地竟看到他平复下来。以后他们就知道，这盒子里面的是救命药，隔段时间就要给他吃两颗，否则，他就是痛也早痛死了。
不知不觉草原暗了下来，吉法点起油灯，烤了几块馕和娘一起吃了。吉法娘止不住地叹气：“还得想办法给他吃点儿东西啊。”
吉法去把那人半扶起来，吉法娘舀了勺羊奶，可是根本就灌不下去。就着油灯看，满嘴里全是血泡。吉法娘一狠心，拿起根细铁丝在火上烧热，一个个地把血泡挑破，再轻拍那人的背，他呛咳着接连呕出好几口血水。又等了会儿，吉法娘试着喂了勺羊奶，总算看到他咽了下去。就这样无比艰难地喂下几口，吉法娘的眼圈都红了。
晚上临睡前，吉法娘和儿子商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要进城一趟找郎中。虽然现在是放牧的最佳时节，牧民轻易不愿离开绿洲，但为了救人，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