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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僧
作者：马鸣谦
内容简介
一封神秘邮件引发了一系列惊悚事件：可疑的坠机事故，袭击与谋杀，若隐若现的文物走私集团，和更为神秘的幕后力量。这是一场预先设计的智力角逐；循着后续的线索提示，我们的主人公一步步破解着关于早期佛教的学术之谜；事件在广袤的地理空间内展开：曼谷、东京、伦敦、柬埔寨丛林和尼泊尔山区。随着谜局的层层展开，带出了已被历史尘埃遮蔽千年的隐修部派佛教的惊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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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月，这样的时节，好消息和坏消息总是一同而来。
上午，宋汉城刚刚收到美国西海岸一所知名大学的讲学邀请，中午，一封神秘电邮就惊扰了整个下午的平静。没有署名，只有邮件发送的日期：十月二十四日。邮件标题是Phnom Penh——柬埔寨首都金边的英文拼写。
整封信只是一连串让人费解的乱码，末尾是一条红色下划线。点击后，跳出了东南亚某国一个丛林寺院的照片，画面模糊，底色发黄，像是扫描下来的陈年旧照。耐人寻味的是照片一角上有三个人的合影，其中一个正是他的好友——宗教学者中村佑行，一个长有日本人少见的金黄色髯须的中年人。中村脖子里挂着一个老式单反相机，站在一个僧侣和一个穿着当地土著服装的老人中间。
邮件的发信人地址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中古印度神话传说中一个神祗的名字。当他的目光触到那个神秘符号时，一种不祥之感袭上了心头：
Ravanna
在古印度的神祗谱系中，那是一个邪恶的魔神。
这是中村发来的么？这家伙在玩什么稀奇古怪的花样？他在柬埔寨吴哥窟的残败庙宇中难道又有什么发现了？照片发黄，不像是新近拍摄的，显然是在数码技术诞生前所拍。又或者，照片被人为地技术处理过而显现出现在这样的面貌。
他深陷在一团莫名烦恼的云雾里，闭起眼睛回想当年与中村结识的那一幕，经常自嘲来自鹿儿岛蛮僻之乡的中村略显憨直的神情仿佛就在眼前。自从年初在某次学术会议上碰到，他们已有一阵没见面了。
午后，校园空荡无人的草坪上，割草机不时发出刺耳的轰鸣声。此时，如果中村确实在柬埔寨，也许正躺在吊床里睡着香甜的午觉吧？
照片中，那座古代寺庙的正面倒是非常清晰。
他再次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这一次，凭借学者的敏锐眼力，他在照片中庙宇的楔形门楣上发现了几乎难以觉察的巴利文铭文，意为：
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
这是为纪念故去的高僧大德而建立的古老庙宇。虽然破败不堪，却仍可看出它与东南亚地区常见的印度教风格佛寺建筑的不同之处，样式极其古朴稚拙，其外形轮廓和局部细节具有早期佛教建筑的屋塔特点。这个建筑似曾相识。他想起来了：中村以前曾寄给他一篇论文，文中似乎就引用过这张照片。不，那是一张单纯的寺庙正面的资料照片。三年前，中村在两人初次会晤后寄给他一本考古学期刊，他记得这庙宇入口的门楣图案。
但也不是很确定，也可能是在其他资料里看见的。他需要找出那本期刊进行比对。但他忘了那本期刊的名字。
他花了整个下午在办公室里翻找，一无所获。打电话给助手，让他去资料室查找。后来实在按捺不住了，他亲自跑到顶楼的储藏室去翻寻，还是没有结果。于是，他的心情就像室外渐暗的日光，蒙上了一层郁闷的翳影。
那段铭文让这封神秘邮件显得吊诡，而中村在照片里无以名状的微笑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在他无法探寻的远方某处，在时间无形的帘幕后，在那些巨大而模糊的历史遗迹的黑暗之中，他隐隐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不测事件。
第二天上午宋汉城就接到了国外的长途电话。中村夫人在电话中告知了她丈夫的失踪。
最让他心惊的是，中村夫人提到昨天她也收到了一封同样内容的神秘邮件。夫人嗫嚅地说出了那个神秘符号Ravanna。听到夫人用颤抖的嗓音念出这个邪恶神灵的名字，宋汉城不由生出阵阵凉意。
三天来，除了刚到曼谷时曾打来一个电话，中村就再无音讯，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东南亚热带雨林的深处。中村夫人已向日本驻曼谷大使馆发出失踪求告。此刻，她正在东京焦虑不安地等着消息。
宋汉城说了些宽慰的话，语气却不怎么坚定，仿佛已提前预见了什么不祥事件，他难以掩饰自己的忧虑。他的情绪惹得夫人在电话那头失控地嘤泣起来。这一来，宋汉城就再也无法坐下来安静工作了，他早早离开了办公室。
晚上，因为失眠而饮了些酒，他带着忐忑的心情，在半醺半醒中猜测着可能的结果。卧室天花板上，室外车灯的投影错乱闪烁着。在他跌入梦境之前，如电影字幕般，那个神秘符号又浮现在了眼前。
做了一夜的梦，醒来却记忆全失。那痛失肢体般的感觉促使他作出了一个决定：为了寻访好友的踪迹，他马上订了当天下午飞往曼谷的机票。也许是Ravanna这个神秘符咒在暗中吸引着他，否则难以解释此行背后的无由冲动。他将在曼谷稍作停留，然后计划搭乘往返于吴哥窟的航班进入柬埔寨。
既然行程已定，他便和助手说了回返的时间，一周后他将回学校。
助手开车送他去机场的路上，他侧身看着身边这个年轻人——他脸上那种对未来充满确信的不知底细的表情让宋汉城心生羡慕。他差点将此次曼谷之行的缘由说出来。可是，这个旅行是那么虚妄而盲目，他的行为是如此毫无理性：哪有一个学者只凭了近乎占卜的信号就行动的呢？
这一次，惟一确定无疑的是：他确实抛开了实证性的判断，不假思索就踏上了这段神秘旅程。
他是去寻找中村么？
当然。但他预感这至少不是事情的全部。

2
东京，傍晚六点左右，千代田一带静谧怡人的住宅区。
站在道路延展向下的半坡上，可以一直俯瞰到很远的地方。四五条宽阔的车道在坡道尽头交会，车流如织。飞机在南面港区那个如巨大田径场般的机场不时起落，机腹下红色黄色的光点不停闪烁着。眼前这繁华流动的都市，这灯火璀璨的景象，让中村夫人的心绪难以平静。
更让她忐忑的，是下午接到的一个电话。
电话中那个低沉的男低音自我介绍说是某个研究机构的某某，他听说了中村失踪的消息。因为以前和中村有过工作上的来往，他希望能登门拜访，看看是否能从外事部门那边打听到一些确切消息，或许可以帮着一起寻找线索。
换在平时，夫人会避免介入与丈夫工作有关的一切。但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她非常需要得到进一步的消息。
七点整，门铃很准时地响了起来，她悚然一惊似的从窗边撤回了身体。稍作整理后，就去门口迎接那神秘访客。
让她意外的是，访客竟然有三位，都身穿考究的笔挺西服。一进门，三个人礼数周全地和夫人寒暄致意，并说非常抱歉在这个非常时刻打扰了云云。
那位个子稍矮的中年人递上了名片，自称为某个研究学会的干事。
“鄙人是佐藤弥间，和中村先生在一个研究计划里有过合作，所以特来拜访。”
他只坐了沙发的前半部，身体略向前躬，姿态异常谦和。此人有一副浓眉，说话时，眉毛会不由自主地扭结在一起，与他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颇不搭调。他掏出了笔记本，如做笔录般摆好了架势。
“是这样，我们也刚听说了中村先生的事情。”佐藤开口说道，脸紧绷着。
这让夫人看着更是感觉紧张：莫非他是来传达什么不好的消息的？看他那样子，也许已经知道……一想到这里，夫人的眼眶就湿润起来。
“我们一向和中村先生保持着工作上的联系，但平时见面的次数倒不多。他这人，独往独来惯了，不是么？不过，学会一直很关注他的研究项目，偶尔也会电话询问他的工作进展状况什么的，有时也会向他请教一些问题。是这样，半年前，他突然到我们研究学会来拜访过一次，是几月几号来着？”
佐藤翻着本子，找到了有访问记录的那一页，然后肯定地说道：“是五月初，他来的那天刚好是下雨天，不知道是不是没带伞的缘故，中村先生跑进来时浑身都湿透了，所以印象比较深刻。我接待了他。”
“哦。”夫人沉吟着，她并不关心中村是否被雨淋湿，她关心的是丈夫的失踪和眼前佐藤所说的事情是否有什么联系。
“中村先生，恕我冒昧，他那天的表现很让我奇怪。”佐藤说道。
“是么？”夫人有些不耐烦眼前这个公务员模样的家伙了。说话拐弯抹角，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是这样，他看上去似乎非常兴奋。头发被雨淋湿了也不擦干，任凭水滴往下掉。”公务员佐藤显然发觉了夫人的焦虑，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哦，他详细说明了手头的一个研究计划，说无论如何希望由我们出面来提供资金赞助，非常的急切。您知道，他那样子好像这事是势在必行似的，语气很坚决。”
“啊！”夫人叹出一口气。那倒很像中村的脾气，他就是那么个直截了当的人。在日本人中间，中村佑行也算是异类了，身上永远有股摆脱不掉的孩子气，但配上他那男子气概十足的相貌，中村的孩子气并不显得矫揉造作，反而可以让人瞬间对他产生好感。夫人回想起两人初次认识时的情景，嘴角浮现了难以察觉的笑意。
“给您添麻烦了。”夫人说道。
佐藤接着详细讲述了他如何和中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来谈论这个研究项目，包括他如何向中村询问那个研究项目的原委，他又是如何向他说明经费申请的必要程序，等等。此人的大脑仿佛安装了一个记忆芯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当时两人商谈的琐碎细节。夫人耐心听完了整个陈述。
那么，中村此次离开东京前，是否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内情呢？夫人当然很想知道。佐藤有些闪烁其词，他一个劲地说，那天中村给他的感觉是如何如何奇怪，等等，听着实在让人不耐烦，简直是一种折磨。
中村夫人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那么，佐藤先生，中村在本月曾与您联系过吗？或者您有其他的线索，比如……”
佐藤似乎在考虑是否应该透露进一步的情况。略微迟疑后，他从文件包里掏出个透明塑料封袋，说道：“是这样，和中村那次见面后的上月末，我收到了中村提交的一份资金申请表。在那份文件里，他还夹了一张纸作为附件。您看，其实只是一张纸片，也许是幅潦草的地图。”
他露出恳切的神情，继续说着：“夫人，您曾做过中村先生的助手，我们想请您过目一下，也许，也许我们可以从中发现点什么……”
夫人一下睁大了眼睛，她怔怔地看着那张证物似的纸片，这里面可以找到什么线索吗？
佐藤递过了塑料封袋，夫人小心地从里边取出了那张纸。在细读纸上的内容前，她注意到袋口用钢笔写的标签：“中村特别调查”。这有点奇怪，感觉像是被立了案似的。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有潦草勾勒出的地图，还有中村的手迹：
无论我要寻找的是什么，事实的本来才是我立身的根本。
这是中村从随身带的田野考察笔记中撕下的一页，淡黄色带横格的纸，因为他会习惯性地标注每一页的日期，那是今年五月初的一个日子。那张地图（或者说是行程路线）的起点从东京开始，然后一路是曼谷、金边、德里、加德满都、伦敦，最后又折回到东京，密集排列出了一系列的城市地名。在纸页一角上记着在柬埔寨旅行期间的细节要点，需要携带的书籍资料、旅行用具。有几行字因为是用柬埔寨文写的，夫人看不太明白写的是什么。
什么样的研究计划需要安排那么频密的访问？夫人知道，在这个行程计划的背后，一定有让中村非常激动的东西，但他寻找的到底是什么呢？这几年来，夫人几乎从不过问自己丈夫的工作。
“显然，这是中村学术考察的一个路线计划，因此，我们觉得您有必要看看。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您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佐藤说道。
“我可以为您做什么？”
“您是中村以前的助手，应该知道他的习惯，也许有考察笔记之类的文件遗留在办公室或者家里。为尽快找到某些提示中村下落的线索，夫人，您能否看一下他在家里是否留下了什么东西，以便我们可以……”
原来如此，夫人总算听到了客人最明确的要求。她对佐藤也恭敬起来。她感谢佐藤的特意光临，答应这两天会好好翻找一下，如果有什么发现，她会马上与佐藤联系。
至于那张纸片，佐藤很周到地提供了复印件：“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佐藤站起身，以几乎九十度的鞠躬道别。两个随从一直默不作声地随侍在一旁，除了礼节性的寒暄，临走都没说上一句话。
车道上，三个访客坐上黑色本田车飞驰而去。
中村夫人回到了窗前，又定格回了刚才一个人忐忑等待时的画面。不过，这会儿，她需要把事情好好梳理一遍。手里那张纸片似乎是让她确信中村仍活着的凭证，被她按在了胸前。
访客离开时约莫是晚上九点。中村夫人听着餐厅里那台座钟悠悠的报时声。往常这时候，中村会扯开大嗓门把她唤到门前迎接他的归来。今夜，大门兀自紧闭着，让人感到轻微的窒息。

3
曼谷，当地时间晚上八点五十分。
此时，和亚洲所有的都市一样，仿佛集中了浩瀚海洋和古老陆地的所有能量，曼谷正在黑漆漆的大地上面熠熠闪亮。
从舷窗望向这个密布了众多庙宇的城市，现代化的世俗景象与古老宗教不分彼此地杂糅混合，予人以超现实的奇异之感。虽然频繁的军事政变经常会占据国际新闻的头条，但它给人的却是一种宁静祥和的印象。政体的更迭似乎只是池塘里的涟漪，风平浪静过后，这里的人们依旧充满了拥抱尘世的热情，依旧还有一个备受景仰的国王。这是一个天真烂漫而又异常虔诚的国度。
去年，为取得一些实地资料，他们曾一同造访过吴哥窟当地的文物管理部门。中村会走一条同样的路线。在进入柬埔寨之前，中村定会去一个地方短暂停留。一下飞机，宋汉城立即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们共同的学术上的朋友，曼谷朱拉隆功大学的沙地先生正等着他的来电，他们约好第二天一早在沙地那间十足东南亚格调的办公室里碰头。沙地在下午接到他的电话时非常诧异，中村这次来曼谷并未通知他，而上个月他到曼谷时两人还曾好好地聚了一次。当时可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孩子气的中村也许和大家开了一个玩笑。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宋汉城到了假日酒店，在客房里安顿下来后，先冲了个淋浴。水流冲去了旅行的疲惫，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他还在寻思中村的可能去向，和这个日本人的友谊似乎在他的人生里占据了一个特殊位置。
我们是相互叠加的两个影子。有一次两人喝酒把谈的时候，中村曾这么比喻过。
说对了。虽然有时候会发生学术上的争执，之后会有一个月不联系，可他们中总有一人会主动提出和解。这类似某种智力游戏，你得去翻找出所有可以驳倒对方的证据，时限就是一个月。他和这个鹿儿岛的奇人之间似乎有某种孪生子似的天然的亲密。
萦绕心中的这个比喻让宋汉城略感宽慰了些，冥冥中仿佛也给了他某种暗示。
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酒店的铃音虽然设置得非常柔和，可还是将宋汉城从半睡梦的状态里扯回到了现实世界。午夜十二点，隔音效果良好的落地玻璃窗外几乎没有任何噪声。
这么晚，谁会打电话过来？
“是宋先生么？”一个女声在电话里问道。奇怪的是，她说的不是英语，而是中文。而且，声调里透着急切不安。这是怎么回事？宋汉城下意识地判断这个电话可能与他此次的曼谷之行有关。
“您是？”
“我是高木直子，中村先生的助手。非常抱歉打扰了您。您应该已经得知了中村先生的事情吧？我想您到曼谷来也是正为此事吧。”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说道，“本来可以等到明天您和沙地先生会面的时候，可是，我希望尽早与您见面，因为，有些事情也许和您单独谈会好一些。”
“您现在在哪里？”
宋汉城一边问，一边在记忆里搜索着：他从不知道中村有过助手，无论在东京，还是在海外的研讨会上。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也认识沙地？
“我在来您人住饭店的路上。我直接来您的房间，半小时后。”
宋汉城从懵懂中彻底醒了过来，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非常好奇：她是怎么知道他在曼谷的行踪的？为什么她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还有，她那里会有中村的线索么？当然，在询问这些以前，有必要确认一下她的身份。宋汉城寻思着在客房里接待一位不知底细的女客是否恰当。
但这会儿已顾不了这些了。
他急于知道那个叫高木直子的女子将告诉他的一切。
出人意料，宋汉城打开门时看到的是一个汗水涔涔的中年男子。此人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瘦高个儿，头发弄成了无数个小卷儿，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故意做出来的奇异发型。他站在宋汉城面前，一脚已经踏进了门里，举止并不像寻常所见的那些谦恭多礼的日本人。
可一等他开口，听到的却是标准的东京口音：“是高木小姐让我来拜访您的，这么晚，打搅您了。”他上身略微一屈，草草行了个问候礼。
宋汉城一时来不及作出回应，只得条件反射似的颔首回礼。是该把他迎进房间，还是就站在门口？这位客人实在是太过怪异了，那副打扮倒像是普吉岛上一个下等酒吧里的侍应，地球村角落里一个畸零的混血儿。但此人却是那个同样神秘的高木小姐派来的一个信使。
走廊里走来一对夫妇，大约是夜归的酒店客人吧，疑惑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这两个怪人。宋汉城这才想起该把客人迎进房间里，至少可以听一听高木小姐捎来的口信：“那么，请里边谈吧。”
酒店客房内，空调稳定无声地送出了凉风。面前这个怪人的脸上仍是湿漉漉的，仿佛浸透了雨水的海绵，让人觉得屋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沉闷。
“可以抽烟么？”怪人嘴里征询着他的意见，一边却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那只金属壳的打火机有点特别，印有某个家徽图案：一个日式书法体的汉字“高”，周边饰有花纹围边。来人的底细虽然尚不清楚，这个徽章却引起了宋汉城的注意。
“鄙人是五十岚泷川，高木家族世袭的家臣，照现代的说法，您可以称我为高木家的助理。是我出现在您面前，而不是刚给您打来电话的高木小姐，您会觉得有点突兀吧。但是，发生了一些变故，小姐她不能前来，因此她委托我来拜访您。我这身打扮，像是涩谷街头的小混混吧。不过，别被我的外表欺骗，我要告诉您关于中村先生的一些事情。在我向您转告之前，请您先确认一下我的身份……”
宋汉城微微蹙眉，示意客人继续往下说。
“中村夫人马上会给您来电话，因此，您可以在电话里核实一下。”怪人说完，就啪嗒啪嗒地抽起烟来，气氛真是古怪之极。
呼吸着浑浊的、烟雾缭绕的空气，等待一个不知何时响起的电话，宋汉城的心绪愈发焦虑不安了。时间仿佛停滞了。是打开客房的电视，还是开瓶酒，与这位怪人一起喝上几口，来打发掉这难挨的时间？
宋汉城站起身，从酒柜那里拿来了酒杯和那瓶澳大利亚产葡萄酒。
怪人呵呵笑着，目光中露出释怀的笑意：“现在是十二点四十分，十分钟后，夫人会来电话。”
酒杯杯沿碰触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让宋汉城没了睡意。他忽然觉得此人好像对他很熟知，对他突然飞至曼谷的初衷似乎也非常了然。……高木……他努力回忆这个名字，突然，记忆闪回到了去年访日期间与中村一起参加过的一个酒会。那是在中村故乡鹿儿岛举行的一个研讨会，适逢中村的新作出版，中村给他介绍的来宾中似乎有高木这个姓氏的人士。可现在，除了这模糊的印象，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两个人都不发一言，一时找不到什么话题。窗外，贯穿商业区的主干道上车灯逶迤闪烁着，霓虹灯巨型招牌在夜色中变幻着各种形态与颜色。
宋汉城的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紧压着。酒意微醺的体内，血液正在加速流动。
漫长的等待。
电话在十二点五十分准时响起。不等宋汉城起身，五十岚已从座位上跳将起来，冒失地抢在他前面接听了电话。
“夫人，您好，我是五十岚。正在宋先生的房间。正是如此，高木小姐也在曼谷。那么，我让宋先生来接听……”
他干咳了一声，将电话交给了宋汉城。
电话那头正是中村夫人，她喉头哽咽着，告知了中村的最新情况。声音中充满了深切的哀痛，仿佛是从深渊底部传上来似的。
“刚刚从曼谷使馆得知，有架飞机在泰柬边境失踪了，坠毁地点正在确认。据说名单上有中村的名字。”夫人告诉宋汉城，泰国方面已经派出了搜救队，但由于不能确定是不是坠毁在泰国境内，因此正联系柬埔寨方面共同展开搜寻。还得继续等待一段时间，直到搜救队最终发现飞机残骸。
在东南亚的热带雨林里，一架七人座的小型飞机自暹粒起飞后失去了踪影。
“五十岚先生不是外人，他认识中村，也是高木小姐父亲的助手，高木家和中村家是多年的故交，在得到进一步消息后，他会陪同您前往坠落地点。”
夫人强忍住悲伤，一再道谢后就挂了电话。
宋汉城的内心仍在抗拒这个坠机的消息，他放下电话，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与中村缔结的友谊，是他到现在仍坚信中村还活着的惟一力量与根据。此刻，学者的理性思考机制发挥了作用，他发现有太多的事实需要去核查。神秘邮件与坠机事故之间存有什么联系呢？他对整个事件仍然有一种不确定感：邮件照片上古老庙宇的神秘符咒那么令人生疑。他一刻也待不住了。可这会儿，在半夜凌晨时分，他又可以去哪里？
我又是和谁在一起？我要和这个怪人一起去泰柬边境？
五十岚很快又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匆匆下楼去了。
半小时后，宋汉城退了房，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酒店旋转门，一辆陆地巡洋舰停在了他的面前。五十岚从驾驶座这边摇下车窗探出头，示意他赶快上车。
“我们这就动身，如何？”
黑色车身快速穿梭在繁华的Gaysom大街上，一会儿就上了高速路，方向却不是曼谷国际机场。刚下过一场阵雨，湿漉漉的路面反射着斑驳五彩的光影。头顶，天空中正堆积着暗红色的雨云。这个时节，亚洲大陆的北部已开始刮起凛冽的寒风，这个位于热带海滨的都市却依然燥热湿润。
因为踏上了寻访中村的路程，宋汉城不得不推迟明天和沙地的会面。得给沙地去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的去向。时间已很晚了。
拨通了电话，“嘟嘟”的等待音持续许久后，才听到沙地从睡梦中惊醒后的声音。
“是我，很抱歉这么晚把你叫醒了。我正要去泰柬边境，和中村的朋友。”他寻思，这么定义五十岚可未必准确，但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我从中村夫人那里再次得到了中村的消息，他的飞机有可能坠毁在泰柬边境，我现在要立即赶去柬埔寨。因此，我们的会面要推迟到我回曼谷后。”
沙地的反应似乎很平静：“夫人是从哪个消息渠道获知的？”
“中村夫人从日本驻曼谷使馆那里得到了这个消息，真希望是个错误的情报。有关中村，我这里还有其他事情要与你讨论，得等我从柬埔寨回来后。”
“多久回来？”
“一到两天吧。我一回来就会去找你。你那里有中村的其他消息么？”
“没有。但是，昨天下午有几个日本人来找过我。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有些蹊跷。”
“谁？”
“他们递上的名片写着亚洲研究学会，一个日本的学术赞助机构。本来也没什么，但现在细想想，我发现这次来访与中村的失踪未免有些巧合……”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详细询问了我和中村的学术合作，并且承诺为我的课题提供为期三年的研究赞助。”沙地已毫无睡意，他对宋汉城说，“非常突然，是不是？本来等你明天过来，我还打算和你小小炫耀一番呢。现在看来，事情好像都凑在一块儿发生了。”
亚洲研究学会这个非官方的学术社团看来有着雄厚的财力背景。沙地研究的丛林佛教教理获得关注也不奇怪。
“我先祝贺你了。虽然发生了中村的事情，让这个好消息听上去没那么让人兴奋了。”
“是啊。不管怎样，等你到曼谷再说。”
“那你继续好梦吧。”
“我睡不着了，我要起床工作会儿，也许可以从那封邮件里找到点什么。”宋汉城也有同样的看法，眼下的意外变故似乎与邮件存在着某种关联。不然，如何解释这么多巧合呢？到现在为止，中村夫人、沙地和他本人都收到了那封神秘邮件，他们都是中村最信任的人。
在他出神的这会儿，汽车已驶进了一条僻静的车道，两边高大的棕榈树投下了道道斑驳的影子。在车道尽头，出现了一幢灯火通明的法式殖民风格的大宅。
这是什么地方，为何来到此处？
刚想开口问，五十岚已转过头来通报他了，目光透出了卖弄似的狡黠：“亚洲研究学会曼谷事务所，我们叫它‘大象使馆’，意外吧。去柬埔寨之前，我们需要在这里停留，等待预订的直升机飞到。”
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学术机构的名字，它几乎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找到了中村最亲密的两个学术伙伴，效率高得惊人。还要坐直升机，天哪，那是患有恐高症的宋汉城最不希望乘坐的交通工具了。他被一连串的意外弄得有些发懵，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
“不用担心，驾驶者是航空自卫队的退役士官，飞机是日本制造，Made in Japan意味着您不会一头钻进菜地里。我们已经申请到了飞行许可。”
听着五十岚半开玩笑的介绍，宋汉城顿觉目前事态的发展已大大超出了预想。从现在开始，那不可预知的未来突然加速旋转了起来。他不知不觉已卷入其中，却无法判断出下一步的方向。

4
这栋建筑物之所以有“大象使馆”这个绰号，原因或在于前廊粗硕高大的罗马柱吧。但与欧洲惯常所见的古典风格不同，这里的建筑细节沾染了亚洲的痕迹，雕琢精美的动植物装饰纹处处可见：立柱的基座和顶端，甚至包括入口台阶的两侧护墙。环行车道中央的喷泉，看到的不是嬉戏的天使或者希腊雕像，而是一个日式莲花座。静谧的夜色下，喷泉幽暗的水面映照出了暗红色的天空。
宋汉城踏上石阶，走入了一个阔大的门厅。他忽然发现脚下有些异样：在被枝形玻璃吊灯照亮了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用细密的琥珀色马赛克拼出的十六瓣菊花纹章。偌大的门厅空无一人，只听得到自己和五十岚的脚步声。
似曾相识的图案……虽经岁月磨损，有些斑驳模糊了……细看之下，这个菊花纹有前后两层，被称为“十六瓣八重表菊纹”，正是日本皇室专用的家徽图形。如今日本国籍护照的封面上使用的是“十六瓣一重表菊纹”，与皇室菊花纹章相似，花瓣数一样，然而花的层数少了。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从风格上看，这个地面图纹与整幢建筑似乎并不合拍，倒是与入口处的喷泉莲花座更为呼应。
“我带您见一个人，请这边走。”一进到这里，五十岚原先随意散漫的举止收敛了很多，他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引着路。
沿着装饰着华丽护壁板的横向通道，再拐过一个弯，五十岚将他带进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厅。一进门，适才外面湿热的空气就全退去了，这里非常凉爽。屋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似乎比门厅和走廊要昏暗些。正对门口的整面墙壁是一排落地书架，书架前放着几张藤制沙发椅，四五个人影或坐或立。其中一个老者迎上前来，他在离宋汉城一米多远的地方站定，腰板挺得笔直，并拢了脚跟，弯身鞠躬。
“五十岚君的动作还真快。但愿他没有搅扰到您，宋先生。”
老者用英语问候他，标准的伦敦口音。
“这位是J博士，亚洲研究学会曼谷事务所的学术顾问，早稻田大学的宗教学教授。”五十岚在旁引见介绍着。
“我们都在恭候您呢。请这边坐。”
主客握了握手。博士的礼貌中透出了微妙的倨傲，稍显花白的胡须和鬓角被修饰得非常整洁，身材虽不是很高大，却自有一种不言自威的气度。在他起身迎接宋汉城的时候，其余几位都肃然站在原地。
“我们可是曾见过一面的啊。我对您的面容还稍许保留了些印象呢。”
我们见过？
宋汉城根本没有料到今晚会有这样兴师动众的会面，他有些迟疑，甚至懊悔自己冒失地跟着五十岚来到这里。这个会面地点可有些奇怪。而且，眼下这阵势，就像中途参与到了某种私下的密谋之中。这屋子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显然对他的到来都心知肚明。
他的视线渐渐适应了这里，陡然发现面前有一幅白色的投影屏幕正徐徐下降。旁边一张大桌子上摆满了地图和堆叠起来的文件，犹如一个前线作战室。
“您应该记得在中村家乡鹿儿岛的那次研讨会吧，在那个海滨别墅的露台上，您对任何非学术性的事物似乎都抱着故意忽略的态度呢。”博士坐回沙发，看着他说道。
鹿儿岛的别墅。
宋汉城想起来了：满是砾石的海滩，一处僻静的海湾，那栋与岛上普通民居风格迥异的白色别墅。他对别墅内的文物藏品印象颇深。这些艺术珍品不经意地到处陈列着，显示了主人的鉴赏力以及寻获这些无价之宝时的独特眼光。他和中村躺在露台上的海滩椅里聊着天，中村曾对宋汉城说提供这栋别墅举办酬谢酒会的友人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但是，那一整晚，宋汉城并未看到主人现身。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分坐在各处。
因为适逢新书发布，中村那晚兴头很高，他喝了很多酒，似乎忘了给他介绍这个别墅的主人。
“可是，中村好像没有正式介绍您和我认识吧。”宋汉城确实没有这个印象。
“是的。那天我有事耽搁，很晚才赶到鹿儿岛。您还记得，当晚是谁和您一起把喝醉的中村送回他岛上的老宅子的？”
这下，宋汉城恢复了记忆。那个将中村塞进车里，和他一起把中村这个醉鬼送回家的老者，就是面前这位J博士？
“如此说来，那晚也是您开车送我回酒店的吧？”
“正是在下，多亏了醉酒的中村，我们其实已见过面了。开研讨会之前，中村倒曾向我提起您来着，说已邀请了一个中国朋友赴会，到时介绍认识云云。可他那天实在是醉得一塌糊涂。”
J博士爽朗地笑着。这段回忆缓和了屋子里的气氛。但是，他很快又蹙紧了眉头：“但愿这回中村君只是在和我们开一个玩笑。”他将眼睛看定了宋汉城，问道：“您和中村夫人，在同一天收到了那封电子邮件？”
“是的。就在前天，哦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大前天的中午。”
“您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眼前的J博士显然取得了宋汉城的信任，他详细地解释了邮件附件里的照片，以及那个符号Ravanna。
“这个符号在您看来是否有什么特别意味呢？”博士把问题一下抛了出来。
“Ravanna是古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住在楞伽岛的一个罗刹魔王，他抢走了英雄罗摩的妻子悉多。在神猴哈努曼的帮助下，罗摩率领军队讨伐了Ravanna，最后战胜了这个魔王，夺回了自己的妻子。这个史诗对东南亚的文化也有很大的影响，泰国、柬埔寨、缅甸、老挝、印度尼西亚等地都有关于罗摩的传说或源于《罗摩衍那》印度版本的类似史诗。一些庙宇中也有罗摩和魔王作战的壁画。中国的《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原型‘孙行者’形象就曾受到哈努曼形象的影响。在受到古印度文明影响的东南亚地区，Ravanna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仍然是一个令人敬畏的神祗。中村或许在暗示我们一个名叫Ravanna的地方。但是，就我所知，在泰、柬两国并没有叫Ravanna的地方。如果询问当地的官员，查找历史上的古地名，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发现。但这个搜索范围实在太大了，我们甚至无法确定是在泰国还是柬埔寨境内。此外还有另一种可能，我们可以把Ravanna理解成中村留下的一个暗示，目前事件与《罗摩衍那》的故事有着某种类似之处，Ravanna可以理解成某种劫掠行为的发生，或者不为我们所知的内幕……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邮件的发信人也未必是中村本人。”
他的回答有很多模棱两可的地方，并没有得出什么明确结论。一时间，空气重又凝滞了起来。
“哦。”J博士沉吟半晌，然后站起身，走到了堆放资料的桌子边，手里拿着投影仪的遥控器。“宋博士给我们的指点非常有益，至少，在这片茫茫的热带密林中，我们有一些大致方向了。”
此时，白色屏幕上的投影画面渐渐亮了起来，幻灯片上出现了吴哥窟壮丽的落日剪影，还有宋汉城寻找未果的那本期刊里的寺庙正面照片。
“这是中村前年发表于英国《当代宗教学学刊》的论文里引用的资料图片，与发给宋博士和中村夫人的电子邮件上的图片，确实是同一地点。但它们拍摄的角度不同，也不能确定是否是在同一时间所拍的。但根据刚才宋博士的推论，我们可以进行合理推测，邮件应该是在暗示一个地点。”
J博士又问宋汉城：“照片中的这个寺庙您是否留有印象？据我所知，您曾和中村一同去吴哥窟一带进行过田野考察？”
“这不是吴哥窟一带的寺庙，其建筑风格与吴哥窟的寺庙建筑明显不同。怎么说呢，它更有印度早期佛教建筑的特点。但从周边植被状况和照片中另外两人的着装来判断，基本可以确定是在古高棉王国地区。我不记得和中村到过这个地方，因此，那应该是他在单独考察的途中所拍下的。如果有他当时的田野考察笔记，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些线索。但依我看来，中村在论文中引用这张照片似乎只是为了提示论文的地理背景。我们需注意论文的标题——《略论东南亚的丛林佛教》。他并没有具体提到这个地点。”
“目前掌握的线索就这些了。不管怎样，得先去柬埔寨丛林跑一趟。根据我们获得的消息，昨天有一架从暹粒飞往泰国的飞机在起飞二十分钟后与地面失去了通信联系。”
“但还是不能确定中村就在飞机上啊。”宋汉城喃喃自语道。
J博士有些烦躁，额头渗出了汗：“使馆方面从暹粒机场得到了这次航班的旅客资料，中村在旅客名单上。不过，您知道，也有可能是中村预订了航班却不在飞机上，当地的私人航空公司经常会临时调换乘客，随意更改航班号和飞行时间。总之我们必须赶赴事故现场。”
他走到宋汉城面前，跨近一步，手掌拍打着他的双臂，仿佛在郑重交托一个任务：“宋先生，请务必找到您的朋友，不管他是喝醉了躲在林子里，还是已经……不管怎样，一定要找到他，哪怕最后的结果很糟糕。你们俩先去暹粒，等白天搜救队最终确定坠机地点后就去现场。”
此时，突然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
在他们谈话的这会儿，直升机已停落在别墅前的草坪上。飞机前灯扫掠过窗前，两道炫目的光柱穿透百叶窗格照向室内，在每个人身上投下了格栅似的光影。
舞台中央，J博士再次向他鞠躬致意。他身后的几个人，此前虽然并未参与谈话，也同时上了发条似的躬身施礼。这个亚洲研究学会办事的干净利落一点也不像那些迂腐的学术机构。他们对中村的关切可以理解，但那个神秘的符咒和不知所终的寺庙仍然让人难以安心……
与J博士告别后，宋汉城与五十岚沿着来时的过道走出了这栋宅子。车道前的停机坪上，盘旋呼啸着的桨叶卷起了一阵阵的热浪，他下意识地把手挡在了额前。
凌晨三点十分，这架乳白色的飞机从犹在沉睡中的曼谷一角升空而起，向着晦暗不明的远方飞去。

5
打开Google Earth的浏览窗口，使用那个放大工具可以清晰地看到卫星拍摄的地表图像。但是，飞往泰柬边境的这架飞机却像脱离了可被追踪的地理区域，进入了一个无法辨认的模糊空间。
在树木上方不到五十米的半空中，直升机似乎正顺着地面的河域一路飞行。它越过了在熹微晨光中闪耀着的湄南河，越过了都市高耸的楼宇，那些高楼顶部的红色警示灯清晰可见。几分钟后，就进入了交错着公路、树林和河流的郊外地区。很快，都市就变成了无名的村镇。
前自卫队退役军官确实有着出色的飞行技术，虽然以极高的时速逼近着丛林，他仍然腰板笔直地坐在机舱里，动作协调地驾驶着这架自动飞行器械。副驾驶在一边不时更新着飞行数据，与地面通讯站保持着通话。
Ravanna，我们不会是飞向叫这个名字的地方吧？
上了飞机，五十岚就没怎么说话，他凝神注视着舷窗外黎明前晦暗不明的大地，似乎竭力想要思考出什么结果。当飞机向地平线上的第一缕曙光飞去时，他闭上眼睛，锁紧了眉头。
暹粒机场，柬埔寨腹地的一个破旧空港。因连年失修，机场跑道到处坑坑洼洼的，一到雨季更是满地积水。但此地却是去往吴哥窟这个丛林圣地的惟一中转站。每年这里都会涌来成千上万喜爱探险的游客，尤其是年轻的背包客。多年战乱结束之后，这里一时热闹非凡。
此刻，航管大楼的中央大厅仍然灯火通明，停机坪上的指引灯多数已熄灭，只有主要起落跑道仍然开着红黄两色的信号灯。这个时候通常不会有飞机降落，三四个值守人员和地勤人员躺在玻璃幕墙前的排椅上抽空打起了瞌睡。
今晚，或者说这个凌晨，却有点特殊。
打从十二点起，主管素坡先生就一直在大楼里守着，他一夜没合眼，眼睛布满了血丝。因为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他的心情略微有些烦躁，却又莫名地感到兴奋。昨天下午，一听到失踪飞机有可能落入边境地区，他就指望着这架倒霉飞机能在坠毁前稍稍偏离柬埔寨一侧掉到泰国境内，这样的话，他就没有太多事了。由于尚不能确定具体方位，他不得不连夜安排好搜索人员和巡逻飞机，一等天放亮，就让他们出发。昨晚十点左右，就在他准备离开机场回家的时候，意外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听到那令人肃然起敬的声音，他不由浑身战战兢兢，声音都有些发颤：“您好，瓦立先生。您有何吩咐？”
“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协助。”瓦立先生言简意赅地提出了要求。
本地区最为显赫的人物亲自给他打电话，这简直让他受宠若惊。要知道，二十世纪末，瓦立先生可是本地一个势力很大的地方军阀。现在虽说成了地方议员，但谁都知道，他在本地可以随时随地呼风唤雨。要是失去瓦立先生的保护，他这个来之不易的职位是随时可以被人替代的。更不消说，毕竟是瓦立先生每年拨出了相当不菲的财政预算给地方机场。
“那定当效劳。您需要我……”
“你知道，昨天有架飞机失事了，是我的飞机。我敢打赌你都不记得曾有架飞机从你这儿起飞过。”
素坡听了一愣。出事飞机是瓦立先生的？飞机坠毁事件发生后，他查阅了所有从暹粒起飞的航班和飞行日志，证实没有一架从本机场起飞的飞机出事，并且已一一电话确认。但是，瓦立先生这么说是否在暗示他什么呢？他头脑反应极快，连忙接话说：“瓦立先生，您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我去操心，我只管吩咐手下做好中途加油或者其他后勤服务就可以了。当然，确实有一架飞机出事了，只是目前还情况不明。”
“听着，有一位日本学者今天下午坐了我那架J3从你那儿飞往泰国。但是很不幸，这架飞机坠毁了。请你安排人员协助搜救吧。”
“具体需要我做什么，瓦立先生？”
“你只要做一件事。”那个要人回答得很简洁。
素坡紧张起来，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在压力之下调用机场的飞机去执行瓦立先生的“私人业务”，特别是安排那些秘密飞往金三角地区执行“特殊运输任务”的飞机了。
“我要你做好你的分内事，在航管日志里补上一笔。为了配合警方的相关调查，我们可得提供一份完整报告。”
了解了。素坡松了口气，他为能替瓦立先生效劳而颇感骄傲。
“J3双螺旋桨7座飞机，载员三人，机长和副手，还有我的日本朋友，资料我随后差人送到。”
“起飞时间是？”
“笨蛋！”瓦立先生发怒了。
“我……”素坡心想，可他还真得问清楚，一切照瓦立先生的意思来定比较稳妥。
“你知道我的飞机惯常起飞的时间的。”
“好的，我立即去办。”
“我的人随后就到。记住，管紧你的嘴巴，做你该做的事情。还有，从现在到明天早上，你得待在大楼里，早上会有客人乘坐直升机到暹粒，你负责安排他们前往坠机现场。”
挂完电话，素坡有些庆幸，瓦立先生的要求非常简单，根本不需要他大动干戈。
一小时后，那个厚厚的文件袋送到了主管办公室里，里面除了装有飞机上人员的资料以外，还夹带了一叠印着美国国父肖像的绿色纸币，素坡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在机上人员资料的底下，滑出来一张照片，一个留着髭须的日本人。好了，眼下他要做的就是打发走所有闲杂人员，让他们去停机坪等着。他泡好一杯浓茶，开始认真地重写航管日志和乘客名单。
当宋汉城和五十岚这两个遗骸确认者所乘坐的直升机即将降落在暹粒机场时，碰到了一些麻烦。
机场上空雾气浓重，昼伏夜出的鬼魅似乎在破晓前故意要捉弄他们一番。下面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机场的导航灯也若隐若现。昨天的飞机坠毁事故犹如不祥的前兆，一时让他们眉头紧锁，忐忑不安。被恐高症折磨得心惊胆战的宋汉城懊悔跟着五十岚来到了这片丛林腹地。
惊心动魄的飞行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他想，早知要来暹粒，还不如搭乘公共巴士。在空中，你无法应付突如其来的变故或者设备损坏，所有性命的安危全系于机器装置的正常运转上。而在汽车上，至少离地面的距离不像现在这般恐怖。
飞机在暹粒机场上空盘旋着。驾驶者倒非常镇定，他一遍遍呼叫着地面控制塔。终于，在咔嚓咔嚓的无线电噪声中，传来了回应。退役军官用英语开始回复：“请打开所有的指示灯！”
……咔嚓声……
“收到……”
“请指示直升机降落通道。”
应急雾灯的光束一下照亮了机腹。接着，地面出现了供直升机降落的白色识别圈。飞卷而起的沙尘裹着热风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航空燃油的味儿。
螺旋桨叶片自动减慢了旋速，飞机的着落雪橇架重重地落在了混凝土地面上。在视线的前方，航管中心的控制塔楼犹如一个巨大的史前建筑突兀地从雾气重重的丛林中探出身来。维修机库的入口处，几个人正站着迎接他们。
素坡先生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了。他的身旁，站着两个穿皱巴巴制服的当地警察。
在素坡先生的办公室待了半小时后，宋汉城拿到了昨天的航管日志和旅客名单的复印件。在旅客名单上，“中村佑行”的英文字母在他眼前晃动起来。待他凝聚住目光，那行字格外刺眼地嵌入了他的记忆中。
“中村有办理通关手续么？或者有现场监视器的录像？”他问素坡先生。
“每位旅客当然都必须经过这个程序，但有些旅客可以在贵宾室里直接办理，而在贵宾室，我们没有监视器。”素坡先生对这个提问丝毫不觉得为难，他摊开两手，作着无奈的手势。通关手续很齐备，幸亏他想得周全，及时补上了。
五十岚真是个语言天才，他把素坡先生半是蹩脚英语半是柬埔寨语的一番说明，重新给宋汉城复述了一遍。
“您可以确信，这位中村先生确实是昨天从本机场起飞的，我们的记录文件确切无疑地证明了这一点。至于那架失事飞机，它属于本地一个私人航空公司。两位警官可以为你们提供更多情况。警官，”他努了努嘴，示意其中一个警方代表走上前来，“我把这两位客人交给你啦。”
素坡先生这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走到灰蒙蒙的落地窗前，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回应着电话里的对话者，语气甚是恭敬。
待他走回到客人们面前，他用严肃的口吻说道：“你们可以随时与我联系，一路上需要机场方面协助的话，警官知道我的个人电话。当然，航管大楼我已安排专人负责本次搜索的联络事宜。那么，恕我冒昧，现在我手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得去市里跑一趟，如果可以的话……”
等从房间出来，素坡先生的心情非常愉快。虽然一整晚被折腾得够戗，但对于他，一个地方机场的主管官员来说，再没有比现在更让他舒心的了。他困倦的身体此刻需要找些慰藉，来平复那不期而至的变故。
说是贵宾室，其实只是放了几张躺椅供客人在候机时休息。房间里没开冷气，此刻已闷热异常。
太阳刚从东面的丛林升起，地面已蒸腾起潮湿的热气。此时雾气已散，旭日映照下，机场、田野、河流与远处连绵的森林显现出一条清楚分明的轮廓线。
宋汉城和五十岚坐在贵宾室的藤椅上，等着在密林中查探的搜救队传来消息。
五十岚好像很适应这里的气候和风土，不仔细分辨，你还以为他是此地土著的一员呢。
“五十岚，你从哪里学会那么多的异国语言啊，简直神奇。”宋汉城还是忍不住探问起这个临时同伴来。
“呵呵，我嘛，从小就是个浪荡子。而且，闲逛的地方可不是日本的乡野。我自小喜欢到处走，到了自己喜欢的地儿，就住下来。自从我父亲，嗯，把我赶出家门起，我就这样啦。”
“您父亲？”
“就是高木家上一代的家臣啊。老爷子是近江忍者的风范，永远固着一念地想让我接他的班。”
“可你现在不也是……”
“我浪游到将近四十才回到日本，回来的时候，几乎没人认得出我，除了高木小姐。老爷子快不行了，在他临终的卧榻前，高木先生特意连着三宿陪护着他。是高木先生感动了我。我心想，死前有这样的情谊也不错。我父亲和高木先生虽是主仆，但是那友谊却维系了几十年，就像拴在一起的铁环一般。”
“那么，为什么高木家族如此关心中村呢？”
“说来话长。中村的父亲是高木议员在早稻田的老师，而高木小姐的祖父又是中村父亲的老师。这两家人在明治时期甚至还结了一门亲事。我对他们两家的家史并不了解多少。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很认死理的人，虽然外表看不大出来。”
“那就难怪了。”
宋汉城想，昨晚的一系列变故，高木小姐的电话，五十岚的出现，这回知道缘由了。但是，那个J博士似乎也知道很多内情……看样子，中村的失踪牵动了不少人。
“J博士是中村的赞助人？”
“哈哈，可以这么说。但是，在学术上，他们可是势同水火的对手。”
五十岚站起身来，点了一根烟，望向窗外的开阔地带，“真希望是一场虚惊。”
他指指门外两个站着闲聊的警察说：“你没发现这里的人都很怪异么？”
“是么？”
“你看，那个大腹便便的素坡先生，应付了一下就没了人影。而这两位更出色，仿佛准备陪我们一路观光，护卫我们前去参观吴哥古迹呢。”
这个东南亚的小国历来就处于历史旋涡的中心。历经多年的动荡和战乱，这里的人们已然养成了一种悠然处之的生活态度，似乎对什么都不怎么上心。
他们这么闲聊着，在贵宾室里等了有两个小时。
上午八点左右，其中一个警察裤腰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很快，另一个走进了房间，通知他们马上出发，说是在偏东北方向约莫一百公里处，发现了一个可疑的残骸坠落点。
机库大门的入口，一辆军用吉普车正等候在那里，司机将把他们载往事故现场。
“你们不和我们一起去？”五十岚问道。
“我们是驻机场的警察，飞机坠落点在另一个省，我们到了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宋汉城心想，从曼谷酒店一直到这里，一路上简直像是被人接力传递似的。每回出现的人物都不同，一个比一个异常。这让目前的事件变得更不可测。人们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挨个从他身前跑过。
“我们可以坐直升机直接飞到那边。”五十岚觉得可以不用坐那辆破车，省得一路颠簸，还能节省时间。
“对不起，你们的飞行许可只是到暹粒机场。如果要申请许可，要到下午了，兴许明天才能办好，得等素坡先生从市里回来。”
“给我们找一份地图吧，也许会用上。”
两个警察咕哝了半天，才决定为他们俩最后效劳一次。五十岚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他的两眼射出了焦虑的火焰，差点把两个忠于职守的警官给吓着了。
十分钟后，机场职员送来了地图。五十岚叫上了还在停机坪休息室候命的直升机驾驶员，觉得他的专业知识或许还派得上用场。
等太阳升高到与塔楼齐平的位置时，他们三人外加一个本地向导开车离开了机场。九点整，前方的丛林已是火烧火燎，漫山遍野的绿色犹如厚重的油彩从两边斜压过来。在向导的指引下，他们开上了一条在森林间逶迤的公路。
直至下午两点，他们才到达现场。一百公里只是从暹粒到坠毁地点的直线距离，而沿着曲曲折折的丛林车道，实际里程将近二百五十公里。说是车道，还不如说是坑洼泥泞的羊肠小道。过了正午，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路越发难走。当他们在离坠毁点五公里处下车时，小雨已成了瓢泼大雨。黑压压的雨云仿佛蓄积了全世界的水量，将天空整个地覆盖。
去坠毁点还需步行跋涉一段，中间还有一段山路。幸好直升机驾驶员随车带了雨具和套靴。四个人排成一列，开始向目的地进发。
走到半途，他们在一个林间空地碰到了搜救队：他们正在露天搭起的帐篷内避雨。在中间汽油桶上坐着的那个家伙像是搜救队的头儿，他的身旁围站着保镖似的四五个人。他们与其说是搜救队，不如说更像是本地的游击队民兵。
他们被带到了搜救队长官面前。
宋汉城站在一旁，看着五十岚用柬埔寨语和对方交谈着。五十岚极有耐心地向两个同伴说明着情况。
“没有现场目击者，这里离有人烟出没的村庄太远。他们在早晨八点发现了坠毁点，因为那时还没下雨，昨天飞机坠毁后烧着的树木还在冒烟。幸亏这样，不然，要发现这个坠毁点还得费些时间。”
五十岚和搜救队员们在地图上确认了坠毁点的经纬坐标，在暹粒和坠毁点的位置上打了红色的叉号。
五分钟后，一行人再次冒雨向前进发。
那是突出在森林开阔地的一处高地，循着前哨刚探明的路线，踩着刚被劈倒还留下新鲜斧痕的横七竖八倒着的树枝和藤蔓，他们终于接近了用亮黄色警戒带围起来的坠毁点。
宋汉城平生第一次看到了丛林中飞机坠毁的真实场景。
前方的一个坡地上，失事飞机的机身自机翼处断成两截，前半段往上冲向了高坡处，它的后半段却一截子插入了地里，机尾高高翘起，似乎仍保留着坠毁时向下冲击的姿态。天空密布的乌云集结在这片林中空地的上方，仿佛这场意外事故还将招来一场特大暴雨，加剧这灾祸的严重程度。
雨水和丛林交织的湿气，飞机燃烧时金属残骸的气味，还有树木草叶的腐败气息，一股脑地冲入人的鼻腔里。
就在坠毁点附近，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塑料薄膜布，上面并排放着三个黑色裹尸袋。
宋汉城他们停了下来，拿不定主意是直接前去查看尸体，还是走到飞机残骸里查看死者是否还留下了什么遗物。雨水顺着前额的头发往下淌着，模糊了眼睛。此时，宋汉城的心脏不由快速跳动起来。
搜救队长官从副手那里接过两个透明的证物袋，递给了五十岚，然后转身交代着另外的事情。
第一个口袋是一份现场勘察的签核文件，按照正常的坠机处理程序，一一确认了所有的物理性事实：
飞机型号：J3，1978年出厂
发动机型号：TFJ-030
起飞机场：暹粒
目的地机场：清迈
飞行许可证号：×××××××
坠毁地点：嵌那北20公里
自暹粒起飞时间：200×年10月26日下午3时00分
失踪前最后信号发出时间：200×年10月26日下午3时20分
现场目击者：无
搜索者到达现场时间：200×年10月27日上午11时02
分满负荷载员：7人
可推定的载员人数：3人
机长：Namporin
副驾驶：Jahanna
乘员：Nakamura Sukeyuki
搜索队负责人：×××
现场勘察官：×××
机场飞行日志：附件
第二个证物袋里是用宝丽来速拍相机拍下的坠毁现场的实勘照片。除了飞机残骸各个角度的照片，还有三具残骸未搬动前所处位置的照片，并编列了1—3号的识别数字。3号就是中村佑行。
他们三人走向了用染色笔写着大大的“3”字的那个黑色木乃伊似的长袋。
这时，搜救队长也回到了他们中间。他和五十岚用柬埔寨话说着什么，大意是询问是否需要他打开裹尸袋。由于经受了高温灼烧，尸体已烧得焦黑，况且现在也根本无从去确证什么。
虽然中村的尸首就在眼前，可三个人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谁都不想跨出第一步，下意识地抗拒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终于，前自卫队军官显示出了职业素养。他和五十岚交换了一个眼神，慢慢地走到了3号袋前。他蹲下身，一只手抓住袋子前端，另一只手将拉链缓缓地拉开，一直拉到袋子中部。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拉，直到整个尸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一具烧焦了的尸体，仿佛在泥炭沼泽地里凝固了一样，狰狞地蜷曲着。
宋汉城被看到的场景所震慑，他的头部涌上了一股热血，头晕目眩，不由眼前一黑。他简直无法将中村与这具骇人的骸骨联系在一起。在他的理性逻辑里，这两者实在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时间和地点，也不可能合二为一。
无法辨认的尸体，挑战着三个人的神经。此时，除了心惊肉跳，还有无法接受事实的软弱和悲痛。五十岚紧咬着下唇，他的眼睛向外鼓着，似乎要从这具骸骨上看出什么征兆来。三个撑着伞的男人，不约而同地为尸骸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雨水。
他们不知站了有多久。雨渐渐小了起来，最后终于停了。湿漉漉的地面上，水流缓缓渗进了这片似乎永不餍足的异域的土地。
头顶，雨云已从中央散开，一缕细弱的阳光斜斜地照了下来。

6
生命有如朝露。
但有些时节，非正常的死亡却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反而加强了那个已死之人的存在感。联想到此前收到的莫名其妙的邮件和离奇的失踪，中村的这些友人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当晚，直升机将遗体运回了曼谷陆军医院。宋汉城、五十岚、沙地和J博士等人第二天中午在殓尸间的通道外聚首。他们一同看着疑似中村的残骸被塞入冷藏柜，金属撞击的声音让所有在场者哑然。
宋汉城有些怅然，他感到莫名的歉疚，仿佛此行辜负了中村同胞们的希望。
医院草坪前，J博士一个人兀自吸着烟。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其中似有旁人无法参解的坚忍。中村的死在他看来并不是他肉体生命的结束。遗体不日就将被运回日本。J博士将亲自随灵柩返回东京。
在众人等待使馆人员来医院办理有关手续的时候，J博士却向宋汉城透露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想法。在中村的葬礼过后，他希望由宋汉城接过中村手头的研究计划——他和中村都是比较宗教学领域的顶尖学者，两人又是莫逆之交，让宋汉城继续完成中村未竟的研究是最好不过了。宋汉城的具体学术工作，亚洲研究学会将全力支持，并且不会进行任何干涉，换言之，他有百分之百的决定权。
撇开完成已逝者的遗愿不谈，宋汉城本人也想知道中村近期的研究课题。此外，破解那些仍然存留的未解之谜，也能弄清中村的离奇死亡事件究竟是一起独立的意外事件，还是与他的研究发现有所关联。博士似乎掌握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隐情。
他接受了邀请。
“那么，明天方便的话请到我们曼谷的事务所来一趟吧。明天上午八点，您可以和沙地先生一同过来，我也邀请了他。”
中村遗体的交接事务办理完毕过后，宋汉城和沙地目送J博士一行人离开了医院。
站在一旁的沙地，一等汽车拐出了医院大门，就马上把宋汉城拉到了一边。他说的话令宋汉城惊讶不已：“事情没那么简单，中村意外死亡的背后可能牵涉不小。不过，此地谈论这个话题恐怕并不合适，我们换个地方。”
此时，宋汉城发现沙地有些陌生。他并未流露出一般痛失好友后会有的哀伤，而是目光中隐藏着什么秘密，仿佛在嘲笑着眼前的现实。
“到哪里去？”
“去了就知道了。我会告诉你邮件中Ravanna的意义。”
沙地难道已经破解了Ravanna的秘密？
“我倒想直接去你的工作室呢。”宋汉城很想马上知道沙地的新发现。
“我带你去的地方，可以消除你一半的疑惑。”
“那好，我们现在就出发。”
汽车在曼谷街头拥挤的车流里穿梭着。
多么奇异的一个国家，置身此间，你会发现它几乎接纳了整个世界的符号：汽车、摩托车车尾的日本或韩国产的厂牌商标，店铺里琳琅满目来自欧洲的奢侈品……走在闹市区商业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肤色，听到各种各样的语言。你碰到的曼谷本地人有的会说娴熟的中文，甚至是一口流利的潮汕话。众所周知，本地华人早已融入泰国社会而成长为一个擅长商业的族群；而那暹罗文的店招文字，又提示了它受南亚印度文明的影响。
这是亚洲最为驳杂多彩的一块文明拼图。
汽车穿过繁华商业区，驶入一个逼仄破败的街区。在通过水上市场的岸边街道时，车子不得不在两边不急不慢走着的人流中缓缓前行。
“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看田野考察中的一个典型样本。”
“难道中村的真身躲在那里？”
“兴许就是呢。什么都有可能。”
说得越来越玄乎了。这个宗教大学的学者和还俗僧行事如此诡秘，宋汉城还是头一次见到。但他更关心的是沙地所暗示的内容：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历了太多的怪异之事，他只想尽快找到一个合理解释。宋汉城一下子倦意全无了。
为什么偏偏是中村坐的飞机会遇到事故？
要让理智去接受偶然的灾祸，对于学者而言，势必要找到偶然性背后的逻辑线索。“偶然”只是一连串“必然”的最终结果，它应该可以找到根由，至少能被合理解释。但是，人们往往习惯于站在“现在”这个时空点，去求助于手头一切现存的证据，殊不知自己正被这个时空点所局限。他所看到的一切有可能是失真的，甚至他观察的对象也会因他的观察而发生改变。有时，反而是已然湮灭的“过去”会撬动起某个支点，在特定的机缘下，瞬间显现当前的真实面目。
宋汉城这么想着的时候，沙地已将车开进了一个停车场。说是停车场，还不如说是个堆满了汽车残骸的露天仓库。他们在里面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片空地上。
理论物理学家所构想的“虫洞”，最有可能出现在这里吧：繁华都市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穿过那个“虫洞”，你将进入到另一个时空。
宋汉城跟着沙地下了车，继续往里走去。
他们朝一座废弃的工厂大门走去，但见门前的走道两侧堆满了废铜烂铁，一辆卸了轮子的汽车挡住了视线。午后的骄阳照得场地一片发白，头皮被晒得烫烫的。
沙地看透了宋汉城的心思：“我带你见一个重要人物。虽然这地方粗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会给人以启示。”
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受了强光照射的眼睛，在黑漆漆的门洞里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宋汉城只听到沙地走在前面的脚步声。过了会儿，眼睛稍稍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宋汉城发现他们走到了一扇铁门前。沙地按响了门铃。
听不到里面的铃声。过了许久，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沙地仍然站在门铃前，他耐心地等待着。而后，仿佛经过了长时间的考虑，那道门突然打开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堆满货架的仓库。他们刚走进仓库，那门就在身后自动合上了，仿佛安装了什么自动装置。这个仓库的天花板上吊着几只昏暗的灯，货架上空空荡荡。
他们来到仓库通道的尽头。前面有一个走廊过道，沙地没有在过道转弯，而是领着他走下了几级台阶，推开了一个标示着“应急出口”的活动门。他们刚一进来，这个狭小空间就被灯光照亮了：这是一个低于地面的通道口。前面，又是一重紧闭的门。
但很显然，这次要进去没那么容易，在门侧的墙面上嵌着一个几乎不易察觉的装置。沙地用手轻触那个银色金属外壳上的某个机关，那盒子自动上移打开了，露出一排输入键。在英文字母符号和数字符号中，他连续按下了几个键。宋汉城大为讶异，他发现，沙地按出的通行口令竟然是Ravanna，跟着是一组很长的数字。
他呆立在原地：中村神秘电邮里的符咒，竟然在这里出现了。
口令输入后，门后的机关嘎吱嘎吱地响动了一阵，然后门打开了，现出一架笼箱式的电梯。他们走了进去，电梯徐徐下降。等电梯落定，宋汉城随沙地走了出来。他的眼睛已渐渐适应了里面的光线。眼前所见让宋汉城大吃一惊。在这个约莫有四分之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库房内，直直地矗立着数十排高至天花板的格架，每一排格架的横侧面，都用字母与数字标了记号。纵向伸展的格架上，摆满了特殊制作的档案储藏箱和密封纸箱。有些格架上摆放着不知是赝品还是真品的东南亚风格的佛教艺术品，不知什么原因，就那么直接暴露在灯光下。那些如超市货品般陈列着的石制的、鎏金的、玉石的佛像和精美的小件雕塑，静静地委身在格架的阴影里。
沙地回过身来，俨然带着主人般的口气说道：“欢迎来到我们的阿里巴巴宝窟。”
我们的？
“这里的藏品，一点不比国家博物馆的馆藏差哦。这些藏品的珍贵程度和学术价值，对于储藏它们的这个地方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
“地下走私文物的仓库？”宋汉城作了大多数人可能会作出的猜想。
“可以这么说，但是，它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浓缩的天堂。”沙地眨着眼睛，带着满足的神情看着宋汉城。
“你的天堂？”
“你才看到了宝窟的一小部分，请跟我继续往里走吧。”
又是同样的关卡，同样需要输入口令的门禁。
宋汉城难掩自己的好奇。这是怎么了，自从他冲动地下决心来追寻失踪的中村后，一连串的意外总会把他带到难以想像的境地中。眼前的沙地成了一个肩负特殊使命的特工，既熟悉，又让他感到分外陌生。
他们穿过门洞，继续向前走去，两人交错的脚步声在那个神秘莫测的空间里空洞地回荡着。背后的金属门慢慢合拢、闭合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等宋汉城站在第二进仓库里时，他更为震惊了。沙地掀下了灯光控制板，瞬间，陈列架之间的过道上亮起了光色均匀的照明。一个比刚才所见大上好几倍的宽阔空间铺展在面前，同样的陈列架，更多的文件、卷宗、档案和物品。
沙地转过身来，用宋汉城前所未见的严肃语气对他说：“欢迎来到历史的秘密中心——‘二战’中盟军攻克的最后一座堡垒——但是，其实这堡垒并不在曼谷。”
宋汉城试图运用自己熟知的“二战”史来理解所见的一切，却还是一脸茫然。
“最后一座堡垒？盟军？”
“以我的专业信誉起誓，我所说的确是事实，而且是被虚假历史遮蔽了的事实。今天带你来这里，是因为到了运用你才能的时候了。”
“我？”
“正是如此。”
此时，这巨大密室中央过道的深处，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宋汉城把视线从沙地身上移开，看着长长过道的前方。
那个脚步声已越来越近。等到宋汉城看清来人，脚步声停下了。沙地快步走向前，在过道中央与来人合掌鞠躬相互致意。他们用泰语交谈了一阵，然后，那个神秘人物走向了宋汉城。
此人身材比一般东南亚人要高大得多，眉眼深凹，眼神锐利：“宋先生，感受如何？我想，今天您可是遇上了一个大难题喽。”
“泰国国家情报局的披蓬先生。”沙地在一旁作了介绍。
“国家情报局？”宋汉城想，怎么会和秘密部门有了牵扯呢？
他们相互伸出的手，在中间地带停了一会儿。“容我过会儿向您解释缘由吧。”披蓬先生说完，有力地握住了宋汉城的手，“我想，在听完简报过后，您就不会觉得惊讶了。”
披蓬带着他们向里面走去。推开一道侧门后，眼前出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三三两两走动的人，穿梭在堆满文件、电脑设备的办公桌间，俨然是一个高效运转的秘密组织。他们三个走到了最里间的督察办公室。
“我们来杯咖啡，还是泰国风味的花茶？”
现在，仍在不清醒状态中的大脑非常需要强烈刺激。披蓬先生显然也赞同这个选择。
“我需要好好适应目前这个《24小时》[1]般的戏剧性气氛。”宋汉城打趣道。
不管怎样，他已被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所左右了。适才从地面废弃仓库走到这间办公室时，纵然已一路意外不断，但接下来他所听到的内容，定然会让人更为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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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x00A0;《24小时》是美国福克斯电视台出品的以反恐为主题的惊险动作剧集，于“9·11”事件发生两个月后开播。

7
东京郊外的一处僻静院落里，佐藤弥间跪坐在“菊堂”的前间，凝神注视着这个庄重典雅的房间。
室内几乎没有什么华贵的布置，偌大的议事间按照古代礼法设置了席次。奈良时代的松竹漆制屏风前，主人位前放有一张几案，衬着背后的屏风，有一种不严自威的气派。相传，这里曾是明治志士经常聚会之所，也是他们举办辩论和讲座的地方。
刚才在换衣间里，他神思恍惚地想到，这么匆忙被召到“菊堂”可是近年来的头一遭。从他担任亚洲研究学会东京学区的主事起，记忆中，每次来这里总需要提前三四天作好准备。“菊堂”的这些繁文缛节似乎与现代社会脱节，但在他看来却是一种意味深长的仪式。他正打算行事如仪地褪下西式便服，换上特制的饰有学会徽章的和服，却被告知今天无须拘礼，可以直接进入议事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吧。而且被召见的只有他一人。他的内心，因这次私下会见显得有些惴惴不安，却又感到受到恩宠的喜悦。
他的座位正对着院子，秋天的日光均匀地洒在了院落里。树影映进了室内，因为没有风，这些影子凝住了似的铺展在面前。他享受着四下无人时独处的片刻宁静。
一声咳嗽声从屏风后传来。
他立即反应过来，将身体调整到正对声音的方向，伏身施礼。可以想像，屏风后的人也在庄重地欠身还礼吧。佐藤不知道是由自己先开口，致以问候，还是等着对方发话。他索性保持着伏倒作揖的姿势。
“佐藤君，不必拘礼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了“屏风尊者”如午后日光般平静的声音。但他仍没有贸然起身。
“正是在下。”说完这话，他过了片刻才回复到正常姿势，挺直了腰板。
“学会的各项事务一切都正常吧。”
他能猜到尊者今天所关注的事情。可尊者并不会急于切入正题，那么，就由他来将对话慢慢引向真正的话题目标吧。眼下，佐藤公务员的职业本能又发挥了作用，他掏出了笔记本，如下属汇报工作般开始报告起了学会的最新近况。
好在来之前准备得充分，尊者不时称许，偶尔也停下来询问一些更细节的问题。
佐藤润了润口，继续往下说着：“至于来年新的研究计划和学术活动，包括特别项目，我特意准备了呈报您的资料，请您过目。”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向跪坐在屏风外侧的侍者躬身示意。
侍者轻声走近佐藤，将报告书放在茶盘里，呈给了“屏风尊者”。翻动纸页的簌簌声，仿佛意味着某种刻意的拖延，尊者迟迟不提那件彼此心照不宣之事。终于，在足够漫长的等待后，尊者又开始了提问。
“曼谷的J君今晚会回到东京，你好好与他商议吧。”
果然如此，佐藤心想，我已有稳妥的设想了。但此时，无须一五一十具体以告。他再次伏低了身体：“我会全力协助J君的。此外，我已作好了周全准备。”
“嗯。”屏风尊者并无太多言语，但佐藤却感受到了其中的赞许和期待。
“你只需记住一件事。”尊者说。
“请示教。”
“你所面临之事，譬如这院中的树影，风来了，影子晃动，无风，影子也不动。但院子还是院子，树还是树。”
这番充满玄机的话，若放在现代人的日常言论中，会显得很不可思议，仿佛是与时代脱节的妄语。但此时此地，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明确的指示了。
“我已领会尊意了。”
“那就好。”尊者又干咳了几声。
佐藤明白，他该退场了。这对话的微妙，怕是只有知情者才能瞬间了悟。
“那我告辞了。”第三次鞠躬致礼。
他听着屏风后衣服窸窣的声音。直到脚步移动，走远，他才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尊者的淡然言语，在他内心漾开了涟漪。他琢磨着谈话间传达的意味。但他很快又抖擞了精神，为今天会面的结果感到庆幸：一切已安排妥当，我只需按部就班就好。尊者说得对，眼下他真正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动，等待最后的结果出现。他只需看准时机起网就行了。
静止的树影仿佛已经蕴藏了强大无比的力量。
他慢慢站起身，体内的血液一下涌入了下肢，他有些站立不稳。那个年轻侍者已从内庭返转回来，这会儿正引导着他走出“菊堂”。下个月，若一切顺利，学会的理事们将在此地举行学会的特别会议。

8
“第一个要提问的人，是宋先生吧？”
披蓬锐利的眼睛看着宋汉城，“不过，还是我先来作个铺垫为好。撇开目前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们可以先来回顾六十年前的一段历史。我们今天所要谈的话题，就与这个源头有关。过后您就会明白，为什么您会被邀请到这个地堡中来。”
“这段历史，与中村的失踪有关？”
“是的，确有关联。不过，照现在情形来判断，中村失踪所引发的意外，未必就是最终结果，也许只是它的一个中间过程。宋先生，中村偶然发现了一个秘密。”
“不会是有关贵国政治或军事利益的秘密吧？”
“当然不是。不过地堡倒确实与中村此次失踪有关。您刚才进入地堡后看到的所有文物、档案，事实上已在这里保存了六十多年。根据盟军当时的协议，这些文件档案被封存了五十年后，已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陆续解密公开。而其他物品，包括文物，根据当时的约定，一直交由泰国政府保存。所有这些，都是日本天皇宣布停战后，发生在东南亚丛林的最后一场激战中的缴获品。”
确实有相当数量的日军，由于深入丛林无法获知战败的消息而负隅顽抗，这在诸多史料中所见颇多。在印度尼西亚，直到二十世纪末，还在南太平洋丛林里找到了最后一位“帝国士兵”。这个仍活在昭和年代的野人回到日本本土时，已垂垂老矣，却被日本报章誉为“当代鲁滨逊”而大肆报道。战争的记忆本已随时间逐渐磨灭，却时常会有特殊的人或事件重新溢出，犹如地表偶尔一现的矿脉。
“日军激战到几乎最后一人，整个山头尸身累累。就在今天柬泰边境的丛林地区，盟军将这些人包围了整整七天。当最后通牒即将到来前，他们的指挥官要求就投降事宜进行谈判。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却并不是军人。”
披蓬顿了顿，试图将历史背景尽快描述完毕。
“他们是在准备撤退时被盟军发现的。指挥官一再声称他们只是一支由武装部队保护的考察队。”
“他提出来怎样的要求？”
“他的要求很简单，所有人员都不应以战俘身份投降，他们将作为特殊侨民直接返回日本国内。这个要求很过分。要知道盟军在当时只接受无条件投降。他要求和包围他们的这支盟军部队的指挥官单独谈话。这个请求获准了。在两人谈话结束后，情况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日方要求这个盟军指挥官直接向太平洋盟军总部汇报交易条件，并封锁消息。”
“是怎样的条件和交易？”
“他们守卫的，是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日本在东南亚建立的秘密基地之一，其中储藏了掠夺来的大量艺术品、历史文献、宗教圣物、黄金和珍宝。作为投降条件，他们会把它们完好地转交给盟军。如果盟军不接受这个条件，他们就将与这个洞窟同归于尽……盟军接受了这个条件。毕竟，与其一无所获，还不如放人一条生路，换来洞窟里的东西。盟军于是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他们要求证实那些宝藏的存在。一个英国上校和几个文职军官不带武器进入了洞窟。他们回来之后，投降协议就生效了。宋先生，您今天所看到的，就是当年的缴获品。”
“为什么这些东西对那些被赦免的人如此重要？”宋汉城问道。
“我不知道。日本人在战争中的很多行为都不可理解。但这些被赦免者，有一部分人确实不是军人，而是学者。”
“既已如此，不就没什么秘密了么？除非那些人的身份还有问题？”宋汉城问道。
“从当时缴获的文件里，我们发现这支武装护卫的考察队还有一项秘密使命。他们当时正在丛林地区寻找早期佛教文物，并且已经有所发现。也就是说，可能还存在着另一个秘密洞窟。但当时没有找到确实的证据或具体的埋藏地点。事后对相关人员的审问也没有什么结果。”
“早期佛教文物？”
披蓬从办公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了宋汉城，标题是《丛林佛教田野考察》。这不是J博士出示的《当代宗教学学刊》的论文，而是一份手稿复印件，只有四到五页左右的篇幅。
之前一直缄默不语的沙地在一旁说道：“他的研究工作，让另一半的秘密浮出了水面。中村上个月在泰国逗留时将这份备份笔记交给了我。”
“显然，有人也得到了这份文件。”披蓬加重语气说道。
“中村了解您刚才所说的那段史实么？”
“虽然不足以了解我们现在所谈的全部，但他这次折返柬埔寨，应该是获得明确的线索了。也可能，比我们知道的更多。”
到这里，中村事件似乎可以理解了：无论何种原因，无论发生了什么，一切都肇始于他的考察发现。
“可是，他已经……”
“他的死亡确实会阻断我们的工作。我们希望您来帮助我们解开这个谜团。您是我们所知的能够破解中村笔记的最好的专家，并且熟悉他的工作方式。至于中村，我们目前可以提出三种假设：一、他纯粹死于意外的坠机事故；二、他是被人谋杀的，有人希望他消失；三、也有可能他并没有真的死于意外事故，您所看到的坠机现场是个假象，目的是讹诈。前两种情况，那些觊觎中村发现的人都会一无所获，因此，我推断这是场骗局。我们指望您根据手头资料，重新拉出那根线头，回到中村研究的起点，然后挖掘出所有真相来。当然，如果中村很幸运地还活着的话，我们也将找到中村本人。”
披蓬的推断虽然武断，但是很合理。
“你的身份不会也是国家情报局的探员吧？”宋汉城和沙地打趣道。沙地来地堡前所说的“一半的疑惑”现在确实找到了答案。
“我的职责，除了研究历史，还包括守卫它。当然，我也因此得到了很多便利，这里确实是学术上的阿里巴巴宝窟啊。”
“我们就在这里工作？”
“您可以先在这里仔细阅读这份资料。之后，我们会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披蓬做出了诡秘的表情，又递给宋汉城一个纸袋。“除了您本国的身份，您现在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特聘学者和国际刑警组织的学术顾问，纸袋里是身份识别卡、委任书和相关国家的免签照会书。有了这些文件，您可以自由进出您想去的任何国家，并且享有一定的外交豁免权。”
若在平时，这些便利条件可真是求之不得。对于宗教历史学者而言，这等于给他安装了一个可以挖掘那些秘密资料的无敌钻头，他会马上决定接受。
但此刻，职业的敏感使他迫不及待地开始翻阅起了中村留下的文件。
这份手稿，在看过它之后，却让人更无头绪了。
这不是标准的田野考察记录，更像是随意涂鸦的草稿。在芜杂的文字中，穿插了中村写下的几个研究要点。具体展开的内容却付之阙如，不甚了了，诸如：
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铭文之探究
往生的学问
Ravanna的多种象征和语义
古印度神祗体系
早期佛教偶像崇拜流变之研究
南亚及东南亚早期佛教文物发掘考察
日本与东南亚交流史
明治以来日本佛教研究与东南亚学研究
中村的只言片语虽然对宋汉城和沙地这些专家学者颇有吸引力，但对于找到披蓬所需要的线索却毫无助益。
手稿的后半段，开列出了一大堆参考书，以及博物馆、图书馆、档案馆、学术机构的名单，很多机构都能提供所需资料的复印件，或者允许学者抄录，中村做了详尽的注解，列出了可以找到的熟人。这份名单不仅覆盖了远东地区，也包括了美国国家档案馆和记录管理局（NARA）、英国国家档案馆、澳大利亚国家档案馆和澳大利亚军事纪念馆等太平洋战争涉及国的机构，以及牛津、哈佛、哥大等大学研究团体。
名单倒可能成为线索。但由于缺乏具体的目标，查证相当费时耗力。
“这是一个迷魂阵。”沙地说。
他回忆起中村那天的来访。中村从兜里把这份手稿递给他时，带着孩子气的炫耀，但似乎被什么事情困扰着。他说在下次过访曼谷时，会与沙地一同讨论这份手稿。“中村在手稿中一定隐藏了一些暗示。我想他把手稿交于我，显然不是醉酒时的一时冲动，而是某种深思熟虑的安排。如果不出意外，他非常有可能说出实情来。”
“问题是，如果没有作为假设的前提框架，我们无法辨析出可能的线索。”宋汉城说，“尽管邮件照片中的寺庙建筑样式和铭文，还有这份手稿，似乎都在暗示中村的发现可能与早期佛教文物有关。不过，披蓬先生，能允许我回酒店小睡片刻么？我这两天实在是太累了。等明天上午和J博士碰面后，或许我们还可以听到一些能启发我们的东西。”从前晚下飞机入住酒店到现在，宋汉城都没睡上什么安稳觉。
“回酒店？”披蓬微笑着，“您不觉得这里是最不会被打扰的地方么？”这个地堡确实是全曼谷最安静的地方了。
“披蓬先生已经安排好了。”沙地说道。
他们走出了办公室。
“在我睡觉前，你还有一个问题要回答我，关于Ravanna。”宋汉城在提醒沙地。
“Ravanna是那支日军部队的代号或番号，当年缴获的储藏箱上就刷了这个记号。我们就把它用作了进入地堡的指令。”
这时，沙地将他领到了一间休息室：有一张床，还有一个简单配置的卫生间。刚一躺下，宋汉城就来了睡意。他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可脑海里的那个符咒仍然萦绕不去。
宋汉城一直处于某种半醒觉的状态中。
一半仍保持清醒的大脑竭力从睡梦中解脱出来，昏睡着的另一半却纠缠在乱梦中。毫无关联的梦的碎片任意拼合重组：他在无数阴暗廊道的迷宫中徘徊游荡，在枝蔓横陈的古老废墟间徒劳地上下攀缘。一会儿他又置身于鹿儿岛，海滩空无一人，他和中村正望着海岸灯塔。另一个方向，但见别墅露台上影影绰绰的宾客。
梦中，中村突然转过头来，指着背后的山岭，对他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刚说完，涨潮的海水突然就漫了过来，他急忙起身跑到滩岸的上坡处。潮水似乎吞没了中村，连足迹也被冲得一干二净。宋汉城的呼吸急促起来，努力摆脱着困境……直到从噩梦中悚然醒来，他的胸口仍像压着块石头。梦中的细节离散开来，已无可把捉。
现在是几点？四下里从未有过的寂静。此刻，他急于找到纸笔，记录下仍然鲜活的印象片段。
宋汉城站起身来，拧亮了床头灯。他发现自己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幽闭的空间——自己是在曼谷几十米的地底下。瞬间，记忆全部涌了回来。难怪这么安静。披蓬和沙地，还有办公室里的值班人员现在在哪儿？他怀疑自己是否还没清醒过来，双手握紧成拳。
他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外边，是一条很长的横向过道，四下里悄无声息。地堡里纵横交错的通道没有任何装饰，墙面刷成了淡灰色，地面覆有防静电涂层，只有通风和消防设备以及照明灯裸露在过道顶端。他所在通道的墙面上有一个醒目的字母H。他忘了自己来时走过的路，只得选了一个方向，胡乱探索起来。他来到了一个十字拐角，选择了左转，只不过这个通道的墙面上的标记符号换成了数字八。看来，字母和数字指示了不同的纵横方向。他继续向前走去。
到了下一个十字拐角，他停住了脚步。如果再次左拐，会不会重新兜回原地啊？这次，他选择了右转。这个通道是字母I。
脚步声在长长的过道回荡着。在通道中央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左首是一个单向通道，标记着数字七。也许不是一个通道，因为这里比刚才走过的通道要宽敞些。两边似乎是货运电梯，宋汉城看到了电梯的指示标志。再往里面走，前方出现了一道金属门，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银光。
宋汉城想，没人出来阻拦我，也没有禁入标志。即使有擅闯的嫌疑，应该也无大碍。自从进入城堡，他还没有好好参观过呢，那些最为珍奇的藏品也许就存放在类似这样的密室里吧。
他走近了金属门，伸出手掌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墙面上的金属外壳提醒了他：我已经知道口令是什么了。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键输入了Ravanna。
没有动静。显示屏亮了，又暗下去，仿佛在嘲笑他。
他有些悻悻地放弃了尝试。走到三岔路口时，通道口醒目的字母和数字让他停下了脚步。站了有几秒钟，他马上又掉头回去了。这次，在Ravanna后面又输入了数字七和字母I。
金属滑槽启动了。他又一次推门。这一次，门打开了。
门后昏黑一片，看不清楚里面。他就站在滑槽口的门沿上，不敢贸然进入。如果被关在里面，那可是很出糗的事。他伸手在门后摸索寻找着照明开关，打开了室内所有的灯光。
一座佛堂！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不是佛堂，这里更像是一个陈列室。与曼谷惯常所见的镀金佛像不同，这里布满了粗粝的石像。灯光照出的地面上，纵向排列的细长条石铺满了整个房间。这里约有一般佛寺正殿的一半大小，因为陈设物不多，反而显得很空阔。
房间深处，正对着他所站立的地方，一尊等身侧卧佛像在灯光下泛出无比静谧的轮廓：它右向而卧，左手前伸，眼目微闭，那超凡脱俗的姿容仿佛已让时间瞬间停止，也让这个闯入者怔在了原地。这具佛像由砂岩磨刻而成，造型古朴简洁，形象线条令人赞叹。宋汉城屏住了呼吸。在好奇心驱使下，他慢慢移步向前。这是典型的犍陀罗时代的佛像，这一时期的佛教造像因为融合了希腊、波斯艺术的影响而渐趋成熟。但从其粗粝的雕刻手法和饰纹处理的大胆简略来看，又具有不同于犍陀罗的特质。确切年代似乎还要早一些。隐藏在地下密室的这尊佛像断不会是近代复制品，这必定是一件极其珍稀的古物。
宋汉城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俯身细看佛像底座的装饰纹，更确信自己刚才的判断了。底座的雕刻风格不是犍陀罗特有的悬裳座。但它出自哪里呢？一时间，他好奇心大起。
环顾四周，看到的景象更让他确信，此处的藏品很可能出自一个被完整发掘出来的早期佛教遗迹。陈列室的两侧排列着十多件浮雕，佛足、法轮、手印、鹿身、狮身和象身。这时，他的目光又被一个新的发现所吸引，一块契石。
刻有“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铭文的石刻！和神秘邮件中的丛林寺庙门楣铭文完全一致。
现在，站在这天外来物般的石像中间，宋汉城约略可以想像到中村为何对其研究考察如此充满热忱了，他一定也经历过同样的震撼。他的手稿，他隐秘的行踪和生死之谜，此刻似乎也有迹可循了。
然而，宋汉城很快又堕入了更深的迷雾中。印第安纳·琼斯的寻宝故事也不可能有这样扑朔迷离的场面，我现在所看到的，究竟是故事的开局，还是结尾？中村失踪或死亡的背后如果还隐藏着什么秘密的话，定然与这间密室所藏之物有关。
宋汉城急切地想见到披蓬和沙地，这两个古代文物的看守人。
他在那里又待了十多分钟，然后走出了密室。金属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了。循着墙上的标记，他很快就回到了休息室。现在，无论如何，他已决定接下披蓬委托的任务。他彻底清醒了过来，已再无睡意。佛陀若有似无的淡然微笑，令他紊乱的心绪一下安定了下来，一个想法已渐渐成形。
如丘吉尔所言：真正的才能，在于从错综矛盾的信息中进行比对与辨析。披蓬所说的“线头”已经初露端倪，它就藏在过往历史与此刻现实交织而成的无形迷宫中。
要走出迷宫，有一个最简便也是最愚直的方法：你拿起一支粉笔，在任意一面墙壁上划出一道白线，你只需向前走，一直走到白线中断的那个缺口。
然而，缺口会在哪里又会在何时出现呢？谁也不知道答案。
明天，他又将遭遇怎样的意外？

9
翌日上午八点，“大象使馆”的露台上，J博士迎来了他的两位客人。
这是个凉爽的早晨，拜北方寒流的眷顾，遮阳雨篷下，阵阵怡人的微风迎面拂来。从露台望出去，四周丛生的热带植物犹如稠密的绿浪。庭院里，喷泉的莲花瓣正向水池里汩汩地灌注着水流，水声潺潺。
J博士看上去有些忧伤。但是，当看到宋汉城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时，他又恢复了青年时期习得的英式冷幽默：“这几天把宋先生折腾得够戗啊。不过，我想一个真正的学者对于神秘事物必定会抱有某种神秘的热情。中村如此，您也是一样。况且是在平均三十摄氏度的热带。”
他们刚一落座，助手就送来了冰镇矿泉水和乌龙茶。
“如果不是发生了不幸事件，这个早晨本该是彻夜工作后最好的余暇休憩时间。今天的天气很适合我们接下来展开的话题，我们需要摆脱单纯的热情，非常冷静地来处理眼下的切实问题。之所以请两位过来，是因为想提前作一个铺垫。在你们接手中村的研究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们我所了解的中村的研究进展。而后你们就会知道，为何中村意外的发生，会让我如此不安。”
J博士顿了一下，确信他的两位客人正凝神细听。
“从中村早稻田毕业起，他的研究方向就引起了我的兴趣。因此，断断续续地，我一直关注着他，直到后来，我们因为一些专业见解发生了分歧。要知道，中村的父亲中村增造先生于我亦师亦友，先生去世前曾委托我照顾中村，因此我们两个人也可以说有着特殊的关系。”
宋汉城想起了鹿儿岛中村醉酒的一幕。
“我们的分歧，其实在外人看来可能非常可笑，我们争论的是宗教学研究的基础来源问题。具体到佛教史研究，我们的方法存有差异：中村大约是受到了欧美现代学术训练的影响，热衷于寻获确凿的实物依据，倡导进行跨界研究。而我的看法是，如此偏执地排斥现有资料，其结果必然导致历史观的虚无。大家知道，学者偏离他的本来职责，不去诠释历史而去探险，那就有沦落为考古学附庸的嫌疑。但其实，我们俩的差异并没有那么严重，有时候，甚至相互借助对方的成果。这是个有趣的局面。对历史材料的辨识非常重要，中村用经过检验的材料来重新解读，不失为一个重要的途径。”
宋汉城似乎替不在场的中村回应了J博士：“您刚才所说的争议倒让我想起我们这一行的一个悖论，学术研究需要立足于事实，但偏偏我们所掌握的事实充满了谬误甚至是偏见。我倒觉得中村有理呢。”
“我只是觉得他在考察工作上投入了过多精力。虽然如此，我还是很赞赏他的勇气和那股子热情的。”J博士若有所思地敲着手中的水杯，水杯上凝结的水珠滴在了桌面上。“三个月前，他突然造访。他带来的东西让我感觉犹如遭受了一次历史观念的东京大地震。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用报纸和软垫裹得紧紧的。他的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像是在和我说，老头，这回轮到你输了。”
听闻此言，宋汉城和沙地的心里产生了微妙的感应，他们的嘴角不由浮出了笑意。J博士喝了口冰水，润了润嗓子，重又回到了先前话题的焦点上来。
“两位难道对他出示给我看的东西不感兴趣？”J博士显然知道其中的意味，他自我解嘲地说道，“看来，颠覆老古董要比探索历史真相来得更有吸引力。”
说话间，助手拿着手提电话进来，告诉J博士有一个电话。J博士没有接听，吩咐助手自行处理。只是，在助手离开露台后，他原先诙谐逗趣的表情一下子都没了，神情凝重之极。
“先生们，这确实是我职业生涯遭受的一次地震。中村出示给我的，是一块石板经文的残片，数十张实地拍摄的照片和碑石拓片。哦，对了，其中就有一张出现在了邮件中。最为关键的，是这些石板经文与现世流通的佛经对照后的发现。在近几年的时间里，中村已开始将石板经文与现有三藏佛典逐一进行了勘正比对。当然，他带来的仅仅是一部分资料。当我询问石板经文的来源时，中村说他是在柬埔寨的一次田野考察中，从一个文物走私商那里偶然获得的。”
这回，轮到宋汉城和沙地惊讶不已了。他们所听到的内容，超越了先前预期的程度。在地堡所见的古代佛像以及契石上那句“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的铭文，和博士此时的陈述隐隐存在着某种关联。
“诸位想必知道，佛教自印度本土兴起后，其原始教义历经变化转折，历代注经者都对其进行了新的诠释、扩展和衍化，其中必定掺杂了很多扭曲和篡改之处。众所周知，在佛陀入灭后，五百比丘曾聚集在王合城举行了僧团会议，当时确定经藏的方式是通过演诵和僧团评定来完成，没有任何文字性的记录，纯粹依靠口耳相传。从中村勘正比对的资料中，我似乎窥见了原初佛教的面貌，即释迦牟尼被神话化以前的教义。看完后，整个人像遭受了一次电击。我多年的专业信念，在中村带来的材料面前彻底崩塌了。但我并没有沮丧，相反，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幸福。”
露台上的三人一时无语。沙地显然深受震动，陷入了沉思。对笃信佛教的沙地来说，他刚才有如坐了次过山车般又惊又惧。
天气难得凉爽，这里的气氛却如此异样。
“可想而知，中村的发现如果公布的话，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为稳妥起见，我希望中村暂时搁置发表所有有关的论文，包括我所看到的佛经勘正的成果。至少需弄清全部的事实，完成所有的基础研究。如果可能，还应与考古学家共同携手进行石板经文的年代鉴定。我建议中村在合适的时机首先在学术圈子里陆续公布。要知道，佛教在东方可是一块重要的基石。在大半个亚洲，它是一个近乎神圣的传统。接受这个横空出世的教义，需要培养出一种宽容的宗教观念。但从学术角度而言，中村的研究成果并非亵渎佛祖之举，只是提出了异于常识定见的一种新的可能性。而每个人都有自我选择和独立判断的权利。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中村事件可能并非单纯意外事故的原因，但仅仅是猜测而已，这就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了。抛开这个问题，我担心的是他的发现可能会连同他本人一起湮灭，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就像眼前吹来的风很快会变得无影无形。”
J博士站起身，走到露台边，双手抵住了栏杆。
宋汉城抿着玻璃杯里的冰水，快速过滤着到目前为止已知的所有线索。迷宫已然消失了边界，它开始向任意方向延伸。他们全都掉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时间的迷宫。
还可以做些什么？中村发现石板经文的古代遗址又是在哪里？在柬埔寨丛林中？
他们都在转悠着同样的问题，关心的东西却迥然有别。
“我将坐下午两点的航班回东京。我们刚刚通知中村夫人，遗骸运回日本后还需做DNA测定。如果最后确认是他本人，我想我们可以在中村的葬礼后讨论一下今后的共同行动。在我离开曼谷前，你们还有时间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不管结果如何，找到中村所发现的石板经文，也许能告慰九泉之下的中村吧。我将会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持，如果你们同意接手的话。”
院子里，知了的聒噪几乎掩盖了喷泉的流水声，这些生命短促的昆虫如此不知疲倦地抱怨着不断轮回流转的时间。

10
地堡会议室里，桌子上堆满了稿纸、书籍、图册，案情分析板上则贴满了这一事件迄今为止牵涉的所有人的照片和背景卡片。宋汉城、沙地和披蓬三个人待在这里已有四五个小时了，这里成了临时的情报分析室。
事情仍然扑朔迷离，找不到焦点。中村留下的手稿，如同一个看得见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入口。
宋汉城盯着贴在墙上的纸条。他开始假想，中村本人若现身这里，会如何解释这让人一头雾水的情形？他将如何解释自己的失踪甚至死亡呢？他是偶然发现石板经文的遗址的，还是另有隐情？
很多事情得从头做起。
“我有个提议。”
“说来听听。”披蓬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因为调查陷入困顿而黯淡下来，听到这话，又提起了精神。
“你在中村手稿里发现非常明显的提示了？”沙地问道。从J博士那里回来后，沙地的内心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焦虑感。他七岁时就被父母送入家乡的寺庙剃度，成年后进入乌汶府的“佛教学习中心”，此后在朱拉隆功大学深造，成了宗教学者。他的生活起居仍然保持了僧侣的仪轨。中村的发现似乎彻底颠覆了他以往的信仰体系。
“中村提到的明治以来日本佛教学者的名单，也许值得一试——我和你可以一起来拟出那份名单，线索可能就在这里面。他是独自一个人找到石板经文的么？我很怀疑这一点。那么，合理的假设是，他受到了前代学者的启发，甚至可以推想，是那些不知名的前辈奠定了最初的研究基础。”
“我们要一一过滤所有这些学者名单？包括过世者？”披蓬自问自答。
“我有一个担心。”宋汉城说。
沙地、披蓬两个人一同看着他。
“我担心沙地先生是宗教激进分子，如果遗迹被证实……”
“只要不违背释迦牟尼的本义，一切说法都可包容。如果确实是失传的早期佛教的经卷，我想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只是担心其他事情……要知道，我们已经在现存的佛教原典里经历了那么多世代。”沙地说的确是实情。
整理名单可不是披蓬所擅长的，他对自己的无所作为感觉很恼火，却也毫无办法。
这时，会议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响到第三声，披蓬才接听，他似乎不想被电话打扰。接完电话，披蓬站了起来，神秘兮兮地告诉其他两位：“我要让你们见一个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意，仿佛此人的到来适逢其时。
宋汉城听到那位女士的问候声时，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他想起了到曼谷第一晚接到的那通神秘电话。这位年轻女士面容清秀，身着淡粉色套装，微笑着站在了会议室门口。屋内三个一筹莫展的男人的愁容似乎让她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披蓬已经迎到了门口，他的步伐甚至可以说是欢快的。
“宋先生，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位新人。”他犹豫了会，斟酌着合适的措辞，“高木直子小姐，中村佑行的助手。此外，她还是Ravanna小组惟一的女性成员。”
Ravanna小组？！宋汉城再次惊诧万分。现在，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了么？
当听到披蓬介绍自己时，宋汉城直接用中文问候了：“我想我们已经‘认识’了，在电话里，高木小姐。”
面前的高木直子，目光清澈明亮，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与一般的日本女子不同，她一上来就没有太多的寒暄客套，似乎很善于应付类似的场面。
“五十岚没有把宋先生吓坏吧？”
“他的确很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不过，比之五十岚，高木小姐的身份更让我意外，想不到您这么年轻。而且，您的中文说得很不错。”
“我曾在北京大学进修过一年。”
怪不得。大伙儿都笑出声来。宋汉城想，其实，这四个人里面，自己才应该是真正的新人啊。高木直子与披蓬和沙地在自己加人前，一定早就在这个秘密小组里共事了。
“过会儿我们再讨论这个话题。”披蓬说道，“不过，现在让我们先去一个地方，请跟我来。”
披蓬将大家带出屋子，走向了纵横交错的地堡通道。
他将大家带到了宋汉城昨晚误打误撞闯进去的那个密室，数字7和字母I指示的那个房间。宋汉城有些忐忑，自己怎么可能逃出披蓬的眼睛，监视器定然拍下了全部过程，虽然披蓬并没有给他任何直接的暗示。不过，既然放心地让我进到这里，看看也无妨。我闯入的可不是什么秘密军事基地。
四个人一同站在了那间密室的门口。
Ravanna小组是战后盟军为保存、研究这批珍贵文物和文件而特别设立的下属机构，对外隶属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由于事涉敏感，加之各方面都希望这些物品保持秘而不宣的状态，因此，外人无从得知他们的存在。据说，相关各国为此甚至拟订了特别保密协议。
冷战开始后，日美同盟的建立，使得这个秘密宝藏的存在也向当初的始作俑者开启了大门。但日本方面的学者需由一个委员会来指定。日本人坚称另一半的宝藏从未存在过，他们也拒绝公布与之相关的昭和时期的战争档案。关于南方派遣军的相关文件已在撤离泰国时全部销毁，而在东京惟一保存下来的文件宗卷也在盟军对长崎的历史性毁灭中焚毁殆尽。
随着时间推移，当事人要么已经作古，要么就缄口不言。而曼谷地堡所藏之物已经沉默了数十载，其秘密陆续开始向学术界解密：假托了匿名委托人的名义，其展品偶尔会出现在各大博物馆的主题展中。为此发表的研究论文更多涉及其考古方面的考证比对，偶尔会有专题研究资料面世，但出版方往往借用了泰国国家博物馆这个幌子。
在进入密室后，披蓬的一番话并不让人吃惊。让宋汉城满腹狐疑的是，这批在“二战”中被截获的文物的价值，堪与惊动西方世界的死海古卷的发现相媲美。但为何被如此隐秘地长期封存于地下？是为避免引起归属权的纷争，还是出于某种宗教或政治上的顾虑？
佛教虽然一度成为东亚地区盛行的宗教信仰，但众所周知的是，它并不是构建目前地缘政治版图的重要因素，也不曾像欧洲的基督教那样在世俗世界占据过统治地位。这一信仰在亚洲各国自成体系，几乎以割裂状态延续着它数千年的传承。
披蓬站在密室的中央，灯光照射在他的头顶。他犹如置身于一个剧场，而面前却只有三个观众。
“今天，高木小姐的到来适逢其时，是到了Ravanna小组发挥作用的时候了。中村的意外也许仅仅意味着一个开始。”披蓬站定了说道，“此外，我想大家应该知道，高木小姐是国际刑警组织东京分部艺术品犯罪调查科的探员，而中村本人和沙地先生两位都是Ravanna小组的特聘专家，协助我们进行文物鉴定。那么，接下来，我想应该由高木小姐来接替我了，先生们。”
一直站在一旁的高木直子这时走到了大厅中央，她指着那块刻有“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铭文的契石。
“揭开谜底的机会就在这块契石上。宋先生，我想您对这块契石一定印象很深吧。”
她怎么会知道我进入过密室？他有些尴尬，一时无言以对。
“先生们，我们相信传闻中的石板经文确实存在，从当年缴获的文件卷宗中我们找到了相关证据。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中村事件非常可能与此有关。这不为人知的另一半宝藏很可能会通过地下走私集团进入国际文物市场，某一天就会突然出现在私人收藏家的屋宅之内。我们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但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情形，我们的目标不但是要制止非法走私，而且也将去揭示石板经文背后隐藏的历史。而要做到这一点，离不开两位的协助。你们的专业知识，才是破解谜团的惟一钥匙。”
原来如此。
“如果石板经文当时确实已被那支日军考察队获得，为何不直接找到那些亲历者？那些被交换的考察队成员甚至包括士兵，必定会知道它的下落。他们有无提供证词？”宋汉城提问道。
“日本政府从‘二战’中正式向盟军投降开始，一直到现任政府，都不承认这支秘密部队的存在，罔论承认其秘密使命了。他们认为在东南亚丛林向盟军投降的是一支由平民学者组成的考察队，并且所有物品都已移交给了盟军。此后，盟军在日本本土审问的相关日方人员的供词如出一辙。”
“此前有没有为此展开过搜寻？”
“战后，确实曾经展开过相关调查，但没有取得什么进展。由于无法确定具体方位，要在深山密林里找到它的踪迹，简直是大海捞针的徒劳之举。朝鲜战争爆发后，盟军和国际机构就终止了这个计划。中村一直相信石板经文的存在，他非常执著地独自进行了多次田野考察。但对究竟发现了什么线索，他却一直没有透露什么。他严格遵守着专业信条，在没有充分把握以前他习惯于一个人闷头工作。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不久，我加入了国际刑警组织东京分部。作为掩护身份，我一直担任他的助手，但更多时候是帮他整理工作室的书信文件。因此，我对中村研究进展的情况了解得不比你们多多少。”
“您做中村的助手，是一个巧合，还是在执行秘密任务？”宋汉城问得有些唐突。
“两者皆有，宋先生。不过中村家和我们家一直是世交，我在日本的公开身份又是艺术品经纪商，您不觉得我做他的助手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么？”高木直子回答。
披蓬很诡秘地对着宋汉城眨了眨眼。
可宋汉城还有第二个疑问：“我不解的是，既然中村是Ravanna小组的成员，他不是应该随时通报其工作进展么？”他的质疑很合理。
披蓬被问得有些尴尬，他低声回答说：“我们和中村的合作关系是非限制性的，沙地先生当初推荐他来鉴定地堡文物时我们给了他这个方便性的身份。从手头掌握的情报和J博士的叙述来看，他应该早就得到了石板经文的明确线索。至于中村没有通报我们的原因，我们也不得而知。”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高木直子朝密室一角走去，那儿出现了另一道门，宋汉城上次竟然没有留意到，他的注意力当时全都集中在了房间里的陈列品上了。输入指令后，又出现了一个走廊通道，这是一段向下的楼梯，通往更深的地下。楼梯也铺设了特殊的防静电涂层，曝露在天花板上的管线装置一直向下延伸。
宋汉城已习惯了这里的重重机关。他跟着高木他们走下了楼梯。到达底部时，前面又是一条直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UN的标志提示了这个区域的性质。门口的安保人员检查了每个人员的证件后才放他们进入。他们又走进了一个密闭的电梯。四个人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只得面面相觑。宋汉城对着高木直子开玩笑地皱了皱眉头。
高木直子还以一个相当职业化的微笑。
这是要去哪里？
电梯停下，门自动打开了，似乎重又回到了地面。四个人走进了一条明净敞亮的走廊，透过幕墙玻璃甚至可以看到窗外的曼谷街景。又是一道门，门后的场面给了宋汉城又一个意外：这里拥挤着诸多电子设备，很多穿衬衫的人在里面忙碌着。
一个中央数据处理中心。在这里，众多国际机构共享着一个巨大的情报网络。中心借助了所有的技术手段，过滤着海量的情报，并且随时可以通过视频和实时通讯组建起一个即时指挥中心。这个犹如《24小时》中CTU一样的机构，仿佛是监控这个世界所有运行秘密的一个强大的神经元。
高木直子将她的同事们一一介绍给大家。可笑的是，所有人的证件牌上都清楚不过地显示了国际商用机器公司IBM的蓝色标志。
宋汉城想，真是个再黑色幽默不过的场景，IBM是这个秘密机构的外包服务商？他们也太无孔不入了。白天，在曼谷市中心出没的上班族中，说不定就有这些特殊人士吧。
这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接听电话的对答声，高科技设备发出的轻微振动声，通风管的嗡嗡声……到处都是液晶显示屏，让人看着有些眼花缭乱。天花板和地板缝里纵横交错的缆线，正以接近光速的速度传递着比特电子的数据信息。
“我的工作室如果也有这样的设备，那进度可就快多了。”宋汉城在沙地耳朵边嘀咕说。
“是的，我发现提升我们学术水平的最好捷径，”沙地揶揄道，“是回头立即加入IBM公司。”
到了此地后，高木直子立即发出了指令。
不过，最意外的消息是她已得到了疑似中村遗骸的DNA样本，这是第一个关键证据，“是”与“否”将决定本次事件的不同性质与方向。在五十岚代替她拜访宋汉城之后的十二小时内，她已经安排好了所有后续措施，相关人员在遗骸运到的第一时间已出现在了陆军医院的殓尸间。
针对中村身份的确认程序很快就在曼谷和东京分别展开了。所有人都等着高木直子公布检测结论。此时，高木直子手上拿着刚刚到手的报告。
“结果出来了，”她的目光有一些迟疑，“与我们原先留存的样本不符。现在，我们还需等待东京方面的检测结果。”
那是一个伪造的坠机现场？是谁做了这番手脚？又是出于怎样的动机？……
在等候东京方面检验报告出来期间的两个小时，宋汉城和沙地已经在IBM技术人员的协助下开始着手工作了。
艺术品拍卖公司，艺术品交易的报税记录，新面世的艺术品与文物清单，博物馆藏品清单图册，研究机构与大学的论文，报告会，研讨会，由内部人士提供的黑市交易情报，走私集团的线人密报，杂志期刊，展览会……如此大量的情报资料，全部采用文字与图片的智能识别搜索技术。
可是，这个世界的许多秘密交易往往以最原始最简陋的方式进行，再精密的电子设备，再强大的情报机构也有其“盲点”。
即便如此，仍有可能辨识出一些蛛丝马迹，如果你敏感且具备足够的耐心，能够不被表象所欺骗的话。宋汉城与沙地此时最紧要的工作，就是分析出与石板经文相关联的所有主题词，排列出优先序列，然后运行复杂程式的扫描过滤，必要时甚至可以与各主要国家的情报数据库联网。他们只需建立一个搜索框架，将这个分级过滤标准写出来，接下来的工作就可以交给技术人员去处理了。
宋汉城和沙地在会议室的书写白板上写满了所有可能的搜索条件。
披蓬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从他入职接手这个地堡以来，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犹如一个久疏战阵的拳手，正跃跃欲试地走上拳台。若说有什么神圣的使命感，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或许就是最为终极的意义所在吧。
不知过了多久，高木直子和披蓬走进了会议室。东京的官方检测报告已公布，检测表明与中村的DNA存样全部吻合，这和高木直子在曼谷的结论并不一致。
这一对截然相反的检测结果，让整件事情再次变得复杂化了。高木直子皱着眉头，对这个结果显然也很意外。
她与披蓬交换了看法：在无法确认东京样本检测的可靠性以前，他们将采信本方按照标准流程得出的结论。也就是说，不管日本方面如何认定，他们都将否定中村死亡的结论，而将他归为失踪者。
“一具尸体上的样本会检测出两个不同的结果？”沙地问道。
“除非是采自完全不同的样本源。看来，某些人不但伪造了现场，还伪造了检测样本和报告。目前所需要的就是在日本再次采集样本，来证明曼谷的检测结果。”高木直子目光坚定地说。
“那么？……”
“宋先生认识五十岚了吧。他随同J博士一起回了日本，我要马上与他通话。所以，最后结论的落实要等他那边提供第三份样本。”高木说。
“尸体已经入殓了吧，这个时候……”宋汉城看着手表，此时J博士的飞机已经到达东京三个多小时了。
“所以，我们只能再次冒犯一下这个无名死者了。”高木直子说道。
宋汉城眼前立刻浮现出五十岚偷取样本的可笑画面。他不由地想：如果再迟一些，恐怕五十岚只得刨开坟地，充当一回盗墓者了。
“如果第三样本与曼谷样本吻合，我们就有得忙了。”披蓬说道。照目前情形来看，高木直子已将自己的同胞列为首要怀疑对象了。

11
东京，中村家族墓地附近的神社里，五十岚接到了高木直子的电话。
当他听到直子告诉他的消息时，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简直难以置信，太荒诞不经了。直子告诫他暂时不能向中村夫人透露此事。另外，她还交托了他一件事情。
布置妥当的灵堂里，中村夫人哭红了眼睛正守坐在棺木旁。从确认中村坠机到现在，她已经连着两宿没合过眼休息了。幸亏有中村家的几个亲戚帮忙，出面接待着络绎不绝前来吊唁慰问的人。
中村有可能没有死，这当然是件好事情。事情还不像他原先想像得那么糟糕，局面还没有失控。但是，为什么东京这里已正式宣布了他的死亡呢？又是谁在背后安排了这一切？一想到棺材里的死者是个陌生人，五十岚脊背上就一阵阵发凉。
可是，若躺在棺材里的不是中村本人，他眼下又在哪里呢？他苦苦思索着。
中村夫人今晚看来不会离开这里了。这可真是个麻烦。哪能当着众人的面去撬开棺木盖子，把手伸向那具烧焦了的尸体呢？
五十岚虽然荒唐事碰到过不少，可这样出格的事还是头一回撞上。而且，他平生最为恐惧的莫过于去看死者的尸体了。他想起了自己父亲去世时的情景。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他“改邪归正”了，安安分分地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回到了高木家。记得父亲死去的时候，因为害怕看到父亲冰冷的尸体，遗体告别时他故意站在了一尺远的地方。他害怕父亲会突然抬起身来，像活着时那样暴跳如雷地责骂他。
他心神不定地跑到了休息室。这会儿，前庭的休息室里已经聚集了中村的诸多好友亲朋，高木圆仁议员也在百忙之中抽身赶来慰问，此刻正和J博士在小声讨论着什么。五十岚照直子的吩咐转告了她的父亲——高木议员，因为有重要事务急需处理，她得在曼谷多待上一天，在葬礼举行前她定会赶回日本。
高木议员腰板挺直地席地而坐，他的鬓角已有些花白，年纪与J博士相仿，目光冷峻，处事冷静。像他这样资深的政治家，从外表几乎看不出其内心活动。五十岚和他耳语时，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的两道剑眉竖了起来，神情很是严峻。高木议员目前担任了佐藤所在学会的名誉理事，青年时期也曾在大学里安心做过一段时间的学问，与J博士称得上是老相识了。
退出房间的时候，五十岚顺带瞥了一眼坐在高木议员旁边的J博士。他没有流露出什么悲切的神色，显得淡然而世故。因为谈话被打断，他似乎颇不耐烦，两个手掌用力抵住了膝盖，而且，根本就没对五十岚正眼瞧上一瞧。
老年人都是这么冷漠么？
五十岚回到灵堂后不到十分钟，休息室里传来了一阵骚动。他和中村夫人对望了一下，正要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佐藤弥间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他眼神有点惊惶，仿佛骚动是因为他惹起的：“夫人，出了点状况，高木先生，哦，高木议员突然昏了过去。可能是心脏病发作了，幸好他的助理随身带了药。这会儿醒过来。可我们觉得还是应该送他去医院作个检查。老头子很倔，就是不肯去，所以，还得请您过去一趟。”
正在此时，直子派来的人到了。按照和直子的约定，一个穿着神社工作服的人找到了五十岚。他们俩交谈了一阵后，五十岚又转告中村夫人：“由于遗体得再搁上两天才能火化，因此停放过夜时需要进行例行检查，并在棺木内放人冰块和防腐剂。”夫人没有生疑，说了些感谢的客气话，然后就和佐藤、五十岚他们一起离开了灵堂。几个工作人员马上在棺木前围起了布幔。
他们穿过庭院走到了休息室里，这时，一堆人正围着突然犯病的高木议员嘀嘀咕咕。经夫人的再三请求，高木议员终于同意去医院了，但他关照五十岚当晚继续在神社这边守护。
五十岚看议员已无大碍，又悄悄折返回去。他失踪了一会儿，在议员离开前又出现在门口目送议员离开。他长吁一口气，直子交代的事情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直子派来的人成功获取了样本。非常奇怪的是，虽然死者经历了异常高温的灼烧，额头上的毛发却还保留得相当完好。
高木议员在J博士的陪伴下，坐上了黑色的丰田车，离开了神社。
曼谷这边，高木直子在确认样本已到手后，决定连夜赶回东京。宋汉城和沙地今晚暂时留在曼谷，他们将在第二天中午一起飞东京，以便参加后天“中村”的葬礼告别式。
最迟午夜前后，中村失踪之谜就会有结论了。
一到东京，直子先去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名下的一个实验室。从东京成田机场到那里，约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她从五十岚那里得知父亲住进了医院，目前正在静养，因此决定等最终检测结果出来后，第二天一早就去医院。
对很多人来说，这都是个不眠之夜。

12
死者不是中村。东京的检测报告送达曼谷地堡时，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人吃惊。
从收到神秘邮件开始，宋汉城一直就有某种说不清楚的直觉：邮件、手稿片段、与J博士的谈话，等等，都留下了线索和提示，中村似乎早就预见到了当前所发生的事件。他已提前设计了一个应急程序，而宋汉城成了这个程序中的角色扮演者。随着越来越多的事实不断浮出水面，这个感觉越发强烈了。
除非真相与这个固执的日本人一同被人为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必须尽快找到他，如此，被遮蔽的历史才不会再次沉入幽暗的虚空之中。探究历史原貌的终极意义，一切学问的意义，可不仅仅为了填补我们记忆的缺失，它们还将赋予我们一种独特的能力——自省和洞察的能力。
入口就是Ravanna——那个出现在神秘邮件和地堡中，暗示了石板经文的存在的神秘难解的符号。中村仿佛正站在这个符号后面，如同两人在玩五秒交叉问答游戏时一样，正骄傲地眯起眼睛看着他，挑战着他的判断力。
这次可不是酒醉过后的游戏了。
我会解开你的谜底的。我知道你的惯用招数。不过，这次出的题目，除了有保护石板经文的目的，也是为了让我们循着线索找到你吧。
必然如此。
中央数据中心的计算终端根据宋汉城和沙地两人拟定的搜索框架正快速过滤着资料，虽然它们无法分析出目前中村的下落，却能描绘出一幅清晰的全景图，让所有冒出地表的迹象无所遁形。
在动身前往东京前，宋汉城他们再次修改了搜索框架，重新对关键词进行了排序，手头总算得到了一份索引表和摘引文件。
这份文件基本汇集了与早期佛教文物有关的各种情报。工作人员按照搜索框架的编目，初步制作出了一份关于文物发掘、馆藏文物清单、论文与出版物、收藏者和文物走私嫌疑人、国际拍卖市场与地下黑市交易的分类报告。
在特别整理出的学者名单中，中村的熟人们也名列其中，包括了J博士、宋汉城、沙地。而中村在手稿中提到的明治以来日本佛教学者的名单，是他们迄今为止所看到的最完整的一份。这份资料竟有数百页之厚：涉及的日本佛教学者有千名之多，日本学界、佛教界在此领域的着力之深可见一斑，在东亚各国中几乎无出其右者。“二战”后，日本废止了一八九九年颁布的“宗教教育禁止令”，由此所创造的开放的学术环境，加之明治以来历代学者的卓越建树，使得日本俨然已成为佛学研究的重镇。其佛教学者的足迹几乎遍布世界各个知名的大学学府和研究机构，并且涌现出了如高楠顺次郎、南条文雄、宇井伯寿、铃木大拙、中村元、平川彰、高崎直道等一大批融汇了西方学术训练与东方哲学思辨的学者，造成了广泛的影响。
宋汉城与沙地仔细翻阅着这份资料。学术研究素来与情报资料的完整掌握息息相关。眼下，为寻找中村而展开的情报分析，奇妙地与他们的分内工作合二为一了。
突然，宋汉城的眼前一亮。在战前佛教学者的名单中赫然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名字：
高木繁护——战前师从宇井伯寿，后在驹泽、东京帝国等数所大学的佛教研究所就职，“二战”结束前在东南亚的一次考察中失踪，失踪时间不详。高木这个名字及其颇为特殊的经历，不禁让人浮想联翩。这是偶然的巧合么？
其后的名单中出现了另一个名字：中村增造。
宋汉城和沙地可以确定，中村增造就是中村佑行的父亲，中村曾提及自己的父亲也是佛教学者。资料显示，中村增造毕业后曾担任过高木繁护的助手，战时入伍，服役地点不详。战败后，他回到早稻田任教，直至病逝。
他们两人的著述，大多是宗教史与佛教史的教材编撰或是与日本佛教宗派研究有关的论文。高木繁护早年就是从曹洞宗创办的驹泽大学毕业，走上学术道路的。这份资料并未明确提及两人曾涉足早期佛教的研究（但不能排除被遗漏或忽视的可能性）。从学术贡献程度而言，他们都属于日本大学机构中典型的授课型学者，并未在国际佛教学术界造成什么深远影响。
失踪的高木繁护是高木家族的一员么？这得到了东京后问过高木直子才能确定。无论如何，这两个学者的名字非常耐人寻味。这两人在“二战”中的经历也值得进一步深入探究。想到这里，中村佑行会选择比较宗教学这个冷门专业并如此执著钻研早期佛教史，就完全可以理解了。一个逻辑链环已然浮现出来。
六十多年前，高木繁护同样也在东南亚的丛林里失踪了，这纯属巧合，还是命运的无心安排？
他们急于得到上述疑问的答案。到目前为止，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突破点。
第二天上午，直子去医院看望住院的父亲。一路上，她的心思还停留在昨晚的疑虑中，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人故意造成了中村失踪死亡的假象，这再清楚不过了。制造坠机假象的幕后人物显然神通广大，他的势力范围似乎越出了柬埔寨丛林，甚至还把手伸到了东京。这一事实，如同摄影用的反转片，第一次让中村事件显现了它的原貌轮廓。她和披蓬原先的估计是对的。
他们的对手，有可能远比当初估计的文物走私集团要复杂得多。
从现在开始，事情将向着不可预计的方向发展。六十年前那支神秘的日军考察部队，犹如木乃伊闯入时空，似乎再次复活了。
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呢？是否还有更多不测事件将要发生？
还有一个问题：父亲恐怕还不知道中村DNA检测的真相。我该对他隐瞒，还是和盘托出？他知道实情后会作何感想？
直子决定暂时不去惊扰父亲，等事情水落石出后再跟他解释。
特别护理病房里，高木议员的气色好了很多，不过身体还是很虚弱。看到女儿出现在门口，他摆出长辈患病时的故作镇静，默默向她点头后，继续开始看手头的文件。
直子带来了一捧鲜花，将它们插到床头柜上的花瓶里。窗外，深秋的风吹得树影乱摇。
“中村的葬礼后天举行，您就不用出席了，我和五十岚会帮着中村夫人料理好一切事务。”
“嗯。那就好。”高木议员挥挥手，让助手退出去，他要和女儿独处一会儿。助手出去后，他又让女儿把床架摇低些。直子小心地调节着摇臂。
“可以了么，父亲？”
“嗯，不要彻底放平，稍微仰起一些。”
直子又给父亲加了个枕头，然后将放在被子上的文件杂物整理好，放在床铺一头。两人没怎么说话，直子搬来椅子，坐在了父亲身边。
高木议员摘下眼镜，开始闭目养神。可他根本没有睡意，他的内心似乎并不平静。

13
六本目一带的高级店铺街。已经打烊的吉本艺廊的顶层，一台式样古雅的古董自鸣座钟刚好敲了八下。
靠里的一个休憩间里，高木直子正坐在沙发里，嘴唇半合半闭地翕动着。她穿着一件素色长裙，整个人被落地灯鹅黄色的光圈照得清楚分明。但匀称的五官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虑。
半个小时前，左思右想过后，她拨通了中村家的电话：她请中村夫人无论如何与她碰上一面。夫人当然错愕不已，但还是答应赴约。
八点十五分，夫人却还没有现身。夫人如果有事不能前来，礼数周到的她定会提前打来电话。也许路上碰到了什么状况。
宋汉城和沙地的飞机也刚刚抵达东京，此时，正在从机场来这里的路上。
吉本艺廊是东京这一带有名的艺术品经纪行，但不明就里的外人却不知道，它那幢欧式风格建筑的四楼，正是国际刑警组织东京分部艺术品犯罪调查科的所在地。在为中村做助手的三年时间里，名义上高木直子还担任了艺廊的理事。因此，今天约在这里碰面是最合适不过了。
在考虑许久后，高木直子决定将DNA检测结果以及中村可能仍然活着的情况通报中村夫人；让她继续蒙在鼓里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况且，今后的行动也需要得到中村夫人的有力配合，很可能会有更多线索在她那边露头。而明天上午的葬礼也需要照常进行。
必须取得夫人的信任。直子相信，在寻找中村的共同目标下，她有把握可以说服中村夫人。
八点半，传来了门铃声。高木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门禁显示屏前。正是中村夫人。高木打开了门，在楼道里等着上升的电梯。
电梯门开了，夫人从电梯里走出，一看见高木，马上鞠躬致意。即使穿着黑色的丧礼和服，她的表情仍然平静柔和，她一直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痛苦。
“请原谅，我迟到了。”夫人说。
“是我太冒昧，这么晚还要打扰您呢。”高木回礼道。夫人的神情里有一丝难以觉察的悲哀。
直子领着中村夫人走进这间布置典雅的宽敞房间。到了屋子里，夫人却没有马上坐下。她放下手包，走到了落地窗前。外面，是都市繁闹璀璨的夜晚，霓虹灯与车灯闪烁着，隔音良好的玻璃让这里异常安静。
高木暂时没有去打扰她。自遗体运回日本后，夫人好不容易有一个独处的时候。而直子即将通报的消息，定会让她措手不及，万分震惊。谁受得了这么多“意外”呢？宋汉城和沙地马上就会到这里，等人都到齐后，大伙儿一起向夫人说明情况会比较好。
“您先休息一会儿，宋先生和沙地先生马上就到。”过了会儿，直子在她身后低声说道，仿佛是一个预先的铺垫。
夫人听到高木说话，回转身来，似乎为自己刚才的神思恍惚感到歉疚。来的路上，她也是惊诧莫名。这么匆忙地把她约到这里，她急于知道高木小姐和中村的朋友们接下来将和她谈的话题。
“你知道么，直子，自从出事后，我一直觉得中村还在身边哪。他即使一个人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觉得他就在身边。这段时间，我甚至觉得他离我更近了。”夫人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直子当然知道。
这对夫妇绝对属于异类。他们婚后曾结伴到英国留学，因此习得了不少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嬉皮作风，听摇滚乐，热爱甲壳虫和列侬，以凯鲁亚克为偶像，却没有染上“垮掉派”的恶习。他们没有生孩子，自由自在地享受着二人世界的无拘无束。每到假期，两人都会结伴去背包旅行。直子还记得他们从乞力马扎罗登山回来的那次，两个人都晒得黑黑的，虽然中村夫人一路上抱怨个不停，可他们自有一番乐趣。
夫人其实是中村所有研究项目幕后的合作者，在中村发表的论文里一般都会署上夫人的名字：中村惠理。
“我猜想，您过后要和我谈的话题，是和中村的研究项目有关的吧。”夫人的眼睛直视着高木直子。
“是的。”
正在这时，门禁显示器又亮了起来，宋汉城和沙地正站在楼底的侧门前，高木直子按下了许可进入的按钮。
高木转过身来，对夫人说：“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虽然一路疲乏，宋汉城和沙地走进这个房间时，还是被室内的特殊气氛感染了。夫人用日语向他们问候致意，她强打起精神微笑着，在后侧落地灯的映照下，此情此景让人动容。从接到夫人的电话到现在，已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
四人落座后，有好一会儿，大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谁来开这个头。
直子直奔了主题。听上去真有些突兀：“夫人，神社墓地的死者不是中村本人。我们经过两次DNA取样检测，可以推定棺木里的死者不是中村本人。我们有理由相信，有人伪造了坠机失事现场，并且用一具他人的尸体顶替了中村。我们相信中村本人还活着。”
听到这个消息，夫人半天说不出话。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这怎么可能？
“DNA检测？”夫人问道。
高木直子向夫人说出了她的真实身份，然后将DNA样本检测的前后经过一一作了说明。
“中村没有死的话，那他现在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他的下落，夫人。但是，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我们相信这次事件与一项重大的文物发现有关。宋先生，轮到您来说明了。”
该从哪里开始讲起？
“夫人，您知道神秘邮件里的符号Ravanna吧？”
夫人点了下头。一切都是从那个神秘邮件开始的。
“这个神秘的符号，是古印度史诗中一个魔王的名字。但是，这个符号也与‘二战’中盟军从日军一支秘密部队那里缴获的文物藏品有关。当年接收这批文物时，每个封存的防潮木箱上都有Ravanna这个印记。因此，我们相信Ravanna就是这支秘密部队或是他们所执行的秘密任务的代号。‘二战’结束后，盟军将这批文物转移到了曼谷。此后，这些藏品被移交给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并由泰国方面代为保管。”
宋汉城一下说了许多，暂时停顿一下，以便让中村夫人更易理解。
“夫人，曼谷地堡里的藏品中有一批年代不详的古代佛寺浮雕和契石。这些浮雕和契石显示了佛教进入偶像崇拜阶段前的典型风格特征。它们不但是罕见的艺术珍品，而且极具考古价值。而当年缴获的文件记录显示，在这批文物以外，那支日本武装考察队可能还从同一个遗址中发掘出了石板经文。最让我们惊讶的是，最近的事件表明，这并非传闻或猜测。三个月前，中村曾向J博士出示过一块石板经文残片，包括他所拍下的实景照片和拓印下的经文片段。他有和您提到过这个么？”
夫人摇了摇头，中村往往到了撰写论文的时候，才会向她展示他的考察结果和研究资料。但她显然对刚才听到的内容大感好奇。
“将目前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我们不得不这样推断，那就是中村不但找到了石板经文，并且已经展开了初步的研究。如果石板经文的年代最终被鉴定为公元前一世纪以前，那将是存世最早的以文字记载的佛经。您应该知道，这一切将引起如何的震动。石板经文将让我们最大限度接近佛陀的本初教义，并告诉我们三藏最初的规模与形貌，这将重新改写早期佛教史。因此，中村所遭遇的意外，非常可能与他的这个惊人发现有关。虽然我们并不清楚是谁假造了这次坠机事件，其具体动机又是什么。”
宋汉城看着中村夫人，一时不知往下说什么才好。
夫人一直细心听着，她乌黑的眼眸已不再有哀戚的神色，甚至有一种难以察觉的骄傲。她想起了中村在那页零散笔记上所写下的文字：
无论我要寻找的是什么，事实的本来才是我立身的根本。
听完夫人的转述，高木直子站了起来。既然该通报中村夫人的都已经通报了，就有必要让气氛轻松些：“尽管中村仍然下落不明，我还是提议为他的‘幸免于难’小小庆祝一下，也为他的重大发现。当然，我们也祝愿他能早日安全返回。夫人，您是用茶，还是咖啡，或者，来点儿威士忌？”
“威士忌吧。”夫人的回答，让大伙儿笑出了声。至于佐藤提供的笔记复印件，夫人说明天会把它交给直子。
沙地提到了另一件事。
“有两位佛教学者的名字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高木繁护先生，以及中村的父亲中村增造先生。我们从资料得知，高木繁护先生在战争结束前在东南亚失踪了，而担任过高木先生助手的中村增造先生战时也曾在军队服役。虽然还不能断定他们与现在的事件有必然的联系，但眼下发生的事情，让我和宋先生禁不住猜想他们二人与那支日军秘密部队发生关联的可能性。事实上，我们相信其中可能存在着清晰的逻辑关联：日本武装考察队—秘密宝藏—高木繁护和中村增造—中村佑行—石板经文。至于高木繁护先生的情况，看来得由直子小姐来回答我们了。”
高木直子点点头。她对宋汉城和沙地资料分析的结果也非常意外。宋汉城从旅行箱里取出了那份从曼谷带来的材料，翻到了其中一页，让直子过目。
“高木繁护确是我的祖父。关于他，父亲谈得很少，我只知道他在‘二战’结束前的一次考察活动中失踪了。惟一的记忆就是家族相册里祖父的老照片了。此外家里至今还有他的部分藏书。看来，我需要调查祖父在战时的服务记录了。诸位知道，当时很多日本学者作为非战斗人员参与了军队的活动。如果找到祖父当时的档案记录，我想这其中的关联或许会更清晰些吧。当然，中村增造先生的记录应该也能找到。”
直子埋头看着材料。因中村事件调查引出的结果让她本人也卷入了其中。
这会儿，中村夫人一直沉默着，头脑里快速过滤着刚刚听到的全部内容。她仿佛下定了一个决心似的，说出了新的情况：“直子，今晚我所听到的事已经够奇怪了。可还有一桩更奇怪的事情，你知道今天我为何迟到么？”
高木直子望着中村夫人，手指转着玻璃酒杯，嘴唇抿着杯口。
“出门前，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自报家门说姓谷垣，自称是中村的委托律师。他告诉我，中村此次离开日本前，曾在他那里签署了一份文件。但这显然不是什么财产遗嘱，他希望见的人是宋汉城先生。谷垣律师希望在明天中村的葬礼过后，由我安排宋先生与他会面。现在，听了诸位的介绍后，我才回过味来。中村一定在谷垣律师那里留下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条口信。总之，要转交或转告宋先生。”
这回，又轮到宋汉城吃惊了：“为什么点名要我去呢？”
“我不认识他，也没听中村提过谷垣这个名字，但他在电话里言之凿凿，不由得人不信。他留下了电话号码，却没有告诉我约见地点。”夫人从手包里拿出了记着谷垣律师电话的纸条。
中村设计的程序又一次发挥了作用。
直子已经理清了思路。在场的四个人中，中村夫人是个家庭主妇，宋汉城和沙地只是两位学者，确实得拿个主意出来：“眼下的局面有些复杂，虽然我们的对手露出了破绽，但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会采取的行动，目前也没有任何直接指证的证据。至于中村DNA检测的结果，完全可以说成是一次失误，很难挖出背后的操纵者。因此，最好的也是惟一的办法就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看看从谷垣律师那里可以得到些什么。而且，我担心，今晚夫人您的行踪也可能被人盯上了。”
“我？会有人跟踪我？”中村夫人说。
“是的。换了我，我也会盯紧您，因为您是最有可能了解中村秘密的人。”高木回答，“所以，最安全的办法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一切照常，葬礼仍旧举行。夫人，您需要继续演好中村遗孀的角色。您只需在电话里和谷垣律师约好见面地点，记得用公用电话，您的私宅电话和手机有可能已被监听了。宋先生在葬礼结束后就与谷垣律师见面，之后可以在东京再逗留几日，走访一些朋友，甚至可以回国一趟。沙地先生可先行返回，我们需要您和披蓬先生在曼谷做策应。而我，马上就着手搜集祖父和中村增造先生的档案文件。如果一切顺利，定会有所发现。诸位意下如何？”
“高木小姐已给每个人都分派好任务啦。”宋汉城很佩服高木直子处理事情的冷静与果断，“我就听凭高木小姐的调派了。不过，高木繁护和中村增造的资料非常重要，石板经文的秘密也许就隐藏其中。”
“葬礼后我马上就回曼谷。”沙地说。
“沙地先生，您有些朋友不是很熟悉曼谷的地下文物黑市么，您或许可以协助披蓬摸清走私交易的线路。照我的判断，近期的走私活动会非常活跃。”事实上，曼谷正是东南亚走私文物的最大中转站。
夫人不宜久留，先行离开了。十分钟后，宋汉城和沙地也返回了下榻的酒店。
对面街角一辆银色的丰田车里，一个黑衣人拨通了电话。
“他们刚刚离开，待了有半个小时左右。您还有什么吩咐？”
他安静地听候着指令。挂了电话，黑衣人发动了车子。引擎轻微地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当他俯身旋转车匙时，原来藏在暗影里的脸孔被路灯照得分明。
此人正是佐藤弥间。
吉本艺廊四楼，房间里漆黑一片，落地窗前，高木直子注视着底下的街道。那辆黑衣人的车掉转了方向，在夜色中飞驰而去。

14
翌日下午。
中村家族墓地的神社祠堂，此时正举行最后的追思会。虽是传统风格的入殓仪式，却也借鉴了西洋习俗。中村夫人取消了僧人做法事的环节，因此整个仪式进行得非常平静。年长者身着黑色和服，其他人穿着黑色西服，鱼贯而入进入灵堂。
中村夫人对来宾一一还礼。高木直子和五十岚以及中村家的其他亲戚就站在她身后。
与中村来往较多的亲友多有递上慰问金。还在病院修养的高木议员也委托助手送来了慰问函。宋汉城、沙地等人跟随在长长的吊唁队伍后面。队列中，J博士、佐藤弥间向灵柩行鞠礼后退出了灵堂。几个知情人的心里，却漾起了一种古怪的情绪，如此庄重的场面，因为中村本人并未参与而变得怪诞异常。
此时，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走上前，低声报上名来：“在下谷垣长雄，家父因事不能前来，请节哀顺变。”说完躬身递上了放有慰问金的名帖。
夫人赶忙趋近一步。她反应极快地答谢：“承蒙谷垣先生的关心。他近来身体可好？”
“家父听到中村先生的事情后非常悲切，小有微恙，稍事恢复后，定当登门看望。”
夫人接过礼金，还礼后交给了直子。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谷垣先生派这个年轻人前来吊唁，定是遵照中村先前的安排，前来传递尽快会面的意图。名帖里应该有她们感兴趣的东西。
庭院里，三三两两的客人们并未散去，他们目送着棺木被埋入墓地，最终消失在这个世界中。宋汉城环顾这僻静无人的墓园，几棵枝干遒劲的高大松柏伫立在澄澈明净的天空下，如葬礼中肃然而立的卫兵。十几头羽毛乌黑的乌鸦栖停在稍远处的树林枝杈上，间或有三两只飞落在草坪上，那从容信步的姿态仿佛对人间的生离死别已见怪不怪。中村的下落至今仍是一个悬疑之谜。可是，在新的线索出现前，中村本人恐怕只能安于自己的“非常状态”。此刻，他是否还身在东南亚的密林中？
J博士走上前来。他目光低垂，迟疑着是否应该打扰这个正出神凝望天空的人。但当两人的视线一交错，他就变得很肯定：“宋先生，还记得我们在曼谷的约定么？事已如此，希望我们可以尽快开始工作。”
“当然，博士，我也正期待着。”宋汉城想，此刻重要的不是这个还在云里雾里的石板经文吧。他只想尽快找到中村。
“在上次会谈后，我想可以与您谈论更深入的学术问题了，我们可以一同寻找中村的探索轨迹。也许，我们可以从中村的父亲——中村增造先生那儿开始。”博士很随意地这么一说。
这回，轮到宋汉城心里暗暗吃惊了。
“中村的父亲？”他故作不知状。
“是的。我和他初次认识时，他就像中村佑行一样行事隐秘。但我知道他们父子二人有着同样的追根究底的热情。求学期间，我有一段时间恰好担任过中村增造的助手。”
“原来如此。”
“那么，什么时候方便晤谈？这是我寓所的电话。”J博士递上了一张印有他私人寓所和研究室联络方式的名片。
“在我离开日本回国前，我定当登门拜访，我预订了后天的飞机回上海。”
“那一言为定，我们到时见。”J博士极有风度地欠身而退，又返回到他的大学同事们那里。
这个特殊葬礼，一直到中午时分才告结束。待众人散去，宋汉城、沙地与高木以及中村夫人都暗自嘘出一口气，表演总算结束了。休息间里，夫人刚一落座，就赶忙找出谷垣先生托人带来的名帖。拆开一看，大家非常失望，那张精致的烫金卡片上只有几行毛笔写下的慰问词，没有什么惊人的暗示，也没有告知见面的方式与地点。
宋汉城将J博士的再次邀请和主动提及中村增造一事告诉了大家。在苦无线索的情况下，至少可以去听听J博士对于石板经文的见解。
“如果J博士所说的研究计划委托我来进行，我想，不日我也将再度返回曼谷。与此同时，我们会继续寻找中村。”
夫人的目光里流露出期待与不安交错的矛盾表情，而中村“可能还活着”的念头又让她充满了希望。
她向在座的三位深深地鞠躬致谢。
夫人拨通了谷垣律师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老年男子的声音。谷垣律师说出的话，让夫人再度惊愕莫名：“您好，中村夫人，您可终于来电了。中村先生委托我转告您，他现在安然无恙，您不用太担心。夫人，我也无从得知他的下落。上个月他离开东京前，特意在我这里留下了三个信封。他对我说，如他出了意外，只需按照次序逐一拆开信封，按照信上所说的通知您就可以了。夫人，请原谅我如此冒失地通知您，一个死者，向您通报他还活着的信息。哦，对了，按照他的嘱咐，我需要与宋汉城先生见上一面。今晚八点，王子饭店1418房间。请他务必到达。”
夫人放下电话，一时怔在那里。
当宋汉城、高木直子与沙地他们从夫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中村早就预料到了今天出现的情况，他已作出了安排。宋汉城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妖怪似的中村，在这种时候还那么没个正经。
那么，谷垣律师与宋汉城见面时会转交一个什么东西呢？
直子决定和宋汉城一同前往。他们一同将夫人送回家，然后又陪沙地回到了下榻的饭店。稍事休息后，沙地退房离开了酒店，傍晚前后就飞回了曼谷。

15
刚回到亚洲研究学会东京学区的办公室，佐藤弥间就领受了一项新任务。当他在电话里听到尊者明确无误的指示后，没有迟疑，立即又拨通了一个电话，他苍白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对方似乎出了点什么状况，接通时，佐藤的耳朵被电话中的嘈杂声吓了一跳，莫非打错了电话？电子乐的喧嚣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接电话的人似乎不得不走很长的一段路，才找到了一个稍微僻静的地方。
“您好，佐藤先生，刚才实在是不方便接听，我现在在天台上了。”
“怪不得。”佐藤干咳了几声，他的喉头有些发紧。
电话里传来低沉的飞机引擎轰鸣的声音，还有对方仍未平复下来的喘气声。定是在离机场很近的某个俱乐部吧。
“半小时后，我会在银座线涩谷站的老地方交给你一个文件，里面有具体的指示，你马上就出发。还有，从现在起，我们之间不能再通电话了，把手头的号码注销掉。以后一切联络，我们通过以前约定的语音信箱进行。”
“是。”对方答道。
佐藤关掉了电话。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面纸，擦了擦额头。
到目前为止一切运转正常。他将揉皱的面纸对准了垃圾桶，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老实说，他可不喜欢贸然出手，但他的职责就是一丝不苟地执行。那张公务员般的浮肿的脸毫无表情地抽动了一下。纸球扔出了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落进了房间一角的垃圾桶。
他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他直着身子在人堆里耐心地等着，看着毫不起眼。到底层后，他又随众人从一个宽阔的入口大厅的旋转门来到了大街上。
周末傍晚的都市街头，人头攒动。佐藤提着公文包，如同刚下班的通勤工作族中的一员，向就近的地铁站走去。

16
宋汉城和高木直子在王子饭店裙楼二楼“熠”餐厅的一个僻静角落里相对而坐，如同是约会中的一对恋人。
但是，气氛有些尴尬，因为他们在守候时间的到来。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可捉摸，谁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呢？此刻，种种线索纠结缠绕在一起，似乎只有和谷垣的见面，才能找出个线头来。
那么，谁会是那个阿里阿德涅[1]呢？
宋汉城料想今晚的见面也许不会得到中村任何明确的信息。但，为什么中村要安排这样一个会面，希望他，一个异国同行介入此事呢？这次事件，越来越像是他和中村两人之间的学术探索游戏，太不可思议了。
对面的高木直子，仅凭外表一点看不出她的真实身份，她更像是一个适龄未嫁的寻常都市女性。她未施脂粉的面容隐隐有一丝忧虑。这忧虑，除了事件本身的不可预测之外，似乎还带有某种私人性的烦恼。宋汉城很难开口去询问对方，因为这只是他个人的推测而已。
侍者不时过来为他们更换餐具，动作之轻盈敏捷令人赞叹。这间西餐厅可是老东京人非常熟悉的，据说几位前首相退休后有时也会到此大快朵颐呢。空气中飘荡着钢琴弹出的旋律。
与谷垣会面结束后，他将再回到这里。到八点还有十五分钟。直子看着宋汉城，抿嘴笑了起来。宋汉城耸耸眉毛，似乎不解其意。
“我发现你比我想像的更适应目前的这份工作。”直子调侃道。
“学者，特别是宗教学者也许本来和秘密特工就没什么区别吧。”宋汉城讪笑着，“他们都喜欢躲在暗处工作，都会为无人注意的成功而窃喜，也会担心自己被别人抢了先，前功尽弃。”
“我倒没发现这一点呢。”直子用餐布擦了擦嘴角，觉得宋汉城说得还挺有道理。
“不过，这可能是人类所从事的人格分裂最严重的两种职业吧。”宋汉城说。
高木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轻松了。
“该出发了，侦探教授。”
他们约定，如果半小时内宋汉城没准时回到这里，高木和东京分部的其他同事将会立即上楼。时间已到，宋汉城该出发了，他略略向高木欠身，颇有礼貌地离席而去。
酒店的服务生向他指出了通往高区楼层房间的电梯位置。从二楼望向酒店豪华气派的中庭，只有几个等待入住的客人在服务柜台前，身后摆满了等着送到房间的行李。
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上，几乎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
他来到了走廊深处的电梯厅。这个小厅布置得挺雅致，比一般酒店的配置要宽敞得多，中间放有供暂时休憩的座椅和高大的绿色植物。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摁下了十四层的电梯按钮。
你几乎觉察不到金属门背后这个机械装置的运动。绿色提醒灯“叮”的一声响起，宋汉城走进了电梯。
同一时间，与宋汉城乘坐的电梯交错而过的下行电梯里，一个男子正站在四面如镜面般的电梯厢里，眼睛紧盯着电梯下行时倒数的数字。
男子卷发，皮肤黝黑，耳朵下面有一块白癍，右边那只眼睛的眼皮耷拉着，有一种乖戾的神气。他的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下到一楼大堂和停车层，而是按下了三楼的按纽。
电梯门打开了，对面的过道里挤满了参加某个商务活动的嘉宾。他穿过三三两两聊天的人群，如同被邀请的客人，若无其事地走到了提供饮料点心的休息间里。他找了个座位坐下。
刚才的变化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攻击行为只是个缓兵之计。他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马上平静下来。很快，他不急不忙地又走出了休息间。
他离开人群，走向了酒店的内部服务通道。然后一路继续往前，来到了一个逃生楼梯门前。左右看了一下后，确认没有人走动才推开了门。楼梯口没有安装监控探头。
从楼梯下到地下一层，就直接来到了酒店后面的货物栈桥。出来时，他已换上了Speedex运输公司的制服。通道尽头的一辆货车里，同伙已发动了汽车。
他朝着那辆早已等候着的运输专用车走了过去。
宋汉城走出了电梯。
双号房间都在右边，可宋汉城沿着走廊一路看去，却没有发现1418的房号。难道自己记错了？或者谷垣先生报错了房号？他皱起了眉头。空荡荡的走廊里，宋汉城碰到了一个棘手问题，难道就此返回餐厅，告诉高木自己找不到房间？他看了下手表，已将近八点。
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沿着单号的房间一直走到了底。这时，一个客房服务生从整理间走了出来。宋汉城连忙询问1418房的确切位置。服务生愣愣地看着他。
“请问，您是？”
“我的朋友约了我在1418房见面。”他给了那个服务生小费。
“1418号房是酒店改造前的号码，现在是VIP套房，请往这边走。”
他带着宋汉城走向一个楼梯通道，往下走了两个楼层，来到了一个较小的电梯间。这台电梯直接通向地下停车场，VIP客人一般情况下就从那里直接上楼。
这个服务生把他送到这里，对他说：“请再乘坐电梯，往上两层，出口的右边就是。刚才已经有另一位先生……哦，那我不打扰您了。”服务生离开了。
谷垣律师也刚到？
这里的VIP套房按照日式风格新近设计装饰过，整个布置与酒店的普通客房楼层完全不同。他注意到走廊玻璃壁龛里的佛像。这可不是复制品，在强弱适宜的灯光照射下，这条走廊更增添了一种神秘气氛。
他在房间门口稍稍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按门铃，然后就屏声静气等着房门打开。没有动静，里面似乎根本没有人。
宋汉城再次觉得迷茫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有些焦躁不安。有一会儿，他都决心放弃会面，准备沿原路返回餐厅了。直子关照他，如果碰到情况就及时离开。可是，他不甘心空手而回，他的手下意识地推了推门。
那扇厚重的门缓缓地张开了一条缝隙，透出里面幽暗的灯光。是贸然进去，还是……电光火石的片刻，宋汉城已作了决定：如果半小时之内自己真的碰到了麻烦而无法脱身，直子定会循同样的道路摸索而来。此刻的退却将是一种可耻的怯懦。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过道，看似装饰简单，其实却很精致：黑楠木的地板，浅灰撒金的壁纸，嵌入天花板的顶灯将柔和的光投射到过道里，让人犹如置身某处灯光装置艺术的展览，有一种静谧而奇幻的效果。
他走了进去，甚至还回头看了一下入口大门，发现并无一般所见的锁钮或开关，只有一个突出的金属盒。有了地堡的经验，为了以防万一，免得被锁闭在房间里，他只得再次走出去，从电梯间搬来了垃圾桶作为阻挡物。多么拙劣的预防措施啊，他想道。
宋汉城重新往里走去，当走到过道尽头时，前方自动照明感应系统启动了，出现了一个玻璃篷顶的天台，虽然不大，却极具匠心地被布置成了一个枯山水庭院[2]，几块卵石随意地连接起来，穿过白沙铺成的内庭，一直通向里面的房间。
奇怪的所在。一块不起眼的石碑埋在沙石里：WASEDA 1935。
早稻田大学？还是这个私人会所拥有者的姓氏？
他穿过了庭园，眼前是一个宽敞的通道，左右各有两个约四十坪[3]大小的榻榻米隔间。再往里走是一个面积与前面四个隔间合起来一样大小的议事厅，十几张草垫坐具围成了一圈，中间摆有一个稍高于地面的长方形木台。这里为什么没有按照日本古式的主宾布局安排坐席呢？
大厅里空无一人。他又返回一一查看那些隔间。这个隐秘安静的场所就这样敞开了门，里面却没有一个人。这时，他听到了呻吟声。
声音非常微弱，一开始还分辨不清声音的方向，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时断时续的呻吟又出现了，却好像被闷在了一个罐子里。宋汉城这回真的有些后怕了。这鬼魅般的声音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屏住呼吸，仔细辨认声音的方向。似乎来自议事厅的前方。他循声前行。大屏风的后面原来还别有洞天。绕过屏风，前面又是一个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间幽暗的房间。他继续向前走去。
走到房间门口时，他看见了一个身穿黑色和服的老年男子的背影。走进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老人的手掌吃力地撑着地面，胳膊颤抖着，脚下渗出了血！
宋汉城连忙跑到老人的正面，问道：“您是谷垣先生么？您怎么了？”
老人抬起了头，竭力抑制着体内的痛楚：“正是在下，您是宋先生？”他的另一只手捂住了伤口，血还在汩汩流出。
“您可是迟到了啊。”老人说完就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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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x00A0;阿里阿德涅是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国王弥诺斯的女儿。英雄忒修斯在克里特被关入迷宫，阿里阿德涅给了忒修斯一个线球，令他捏住线头进入迷宫。忒修斯杀死迷宫妖怪弥诺陶洛斯后循线而返。“阿里阿德涅之线”常用来表示脱出困境的办法。
<p">[2]&#x00A0;枯山水为日式园林的一种，一般由细沙碎石铺地，再加上一些随意堆叠的石头，就组成了一个缩微式的园林景观。
<p">[3]&#x00A0;坪是日本计算房屋面积大小的计量单位，1坪约合3.3平方米。

17
东京新宿圣母医院的手术室门口。谷垣长雄、谷垣夫人、高木直子和宋汉城，以及东京警视厅的警官，都在等待医生结束手术，出来通报谷垣的状况。
袭击者动机不明。
他是正常进入这个门禁森严的会所的，现场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除了掉在现场的弹壳。看来，他是持有会员专用的智能识别卡直接闯入的。
监控录像中出现的所有人都被传唤到了当地的派出所，一一进行甄别后，排除了作案嫌疑。袭击者在行凶后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了，医生一脸疲惫地出现在门口。
大伙耐心地看着他摘下蓝色口罩和手术帽。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掏出了电话：“是我，手术刚结束，真是累得够戗。好的，我这就回家了。”挂了电话，他定睛看了看手术室门上的时钟，校正了自己的手表，这才走近前来向众人通报：“差一点就击穿动脉了，幸亏发现及时，病人现在已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由于病人年事已高，身体非常虚弱，一时陷入了昏迷，因此暂时不便打搅。”
蹊跷的是，这次袭击没有留下抢夺物品的痕迹，看来也并非打算取谷垣先生的性命，不然的话，凶手大可补上一枪完事。他击伤了谷垣后，就匆忙离开了现场。
动机何在呢？
东京地方的警察部门非常重视，他们委婉地请高木直子和宋汉城协助调查。当然，作为第一个到达现场的目击证人，宋汉城仍是存在嫌疑的。但鉴于他的外籍身份，以及与被害人的关系，包括高木直子的证词，他们还是礼貌地希望宋汉城配合做一份正式笔录。直子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宋汉城点了点头。直子陪同他一起前往警视厅的刑事调查部门。
做完笔录后，名唤清水的警官语带委婉地要求宋汉城留在那里，最好等到谷垣醒来，在得到他的证词彻底排除嫌疑后再离开。高木和宋汉城交换了个眼色。眼下，似乎也只能如此了。时间已近凌晨两点。他们一起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值班警察送来了咖啡和点心。
“看来，你这回可真是难脱干系了。”直子似乎在调侃。再一辨味道，她似乎在担心着什么事情。
“你说，发生这个枪击案，也是中村提前安排设计好的？”
“我在想另一个可能。”
“哪方面的可能性？”
“我们和谷垣的约会地点和时间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直子重新回忆了前后过程。当时在吉本艺廊的四个人都可以排除泄密的嫌疑。
看来，问题出在谷垣律师那个环节。可现在，受害者仍在昏迷中，从他那里还问不到什么内容。谷垣律师的儿子谷垣长雄在葬礼结束后本已返回大阪，得知父亲受到不明枪击后，才刚刚赶到医院。
“我们得准备应付一个新的难题了，宋先生，你得作好心理准备。”
“什么难题？”
“暂时还不是很确定。”直子犹豫着是否要把自己担心的事情说出来。
“可以确定的是，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我搞不清楚的是，中村为什么挑选了我？”
“可能因为你有特异能力，只有你才能找到他，让他重见天日。”
“可我只是个教书匠。”
“你和他确实有些共同点。”
“哦？”宋汉城看着直子。她似乎恍惚了会儿。宋汉城用手指弹了弹手里的纸杯。直子这才抬起头来。虽然真正相互认识还没几天，可她的判断倒很准确：“第一，你们都好奇到疯狂的程度，有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第二，你们在本次事件里一定有一个重要的交集，虽然现在你本人和我一样毫不知情。”
“我有个预感，谷垣醒来后，我们得到的可能是中村设计好的下一个谜题。”宋汉城说。
“我也有同感。”高木回答。
“要在这儿待多久啊？”宋汉城不耐烦地站起了身子。咖啡喝完了，到哪里再续上一杯？这里有自动饮料机么？
“不顺利的话，最长可以羁留你二十四小时。如果你无法排除嫌疑，他们也没有获得谷垣律师的直接证词的话。不过，现在你可以向本国使馆求助。”
“呵呵。”事情搞大了，说不定自己会上新闻头条，标题可能是：中国籍学者因涉嫌一桩离奇枪击案而被拘押。这太糟糕了。
“如果我无法摆脱嫌疑，我就把你供出来。”他开玩笑地说。
“我只是和你约会而已。”高木直子笑了出来。这宋汉城，还有心情开玩笑哪。
“如果警察们找不到真正的嫌疑人，你我就是邦妮和克莱德[1]了。”
“那真是一部很疯狂的电影。”
“对。沃伦·比蒂和费·唐娜薇演得棒极了。”
“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不会抓狂吧？”直子很认真地问宋汉城。
“我需要一个律师。”宋汉城故作严肃地回答她。
他说得不错，他们还真需要一个律师。这时，直子接到了谷垣长雄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中问道：“谷垣先生情况如何？”
“医生说，顺利的话，父亲过五六个小时后会苏醒过来。”
“我们被很客气地留在警察局了。我想，宋先生需要您的帮助。”
“实在抱歉，让几位遇到那么多麻烦。我是执业律师，容我给地方检察官打个电话。请稍等片刻。”
休息室里的空调嗡嗡地送出凉爽的风。高木直子和宋汉城两人看上去确实像一对惹了麻烦的情侣。
直子继续自言自语地分析着：“我们的行踪似乎被人了解得一清二楚。与谷垣先生的会面，知情人就那么几个。为什么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找到了谷垣？”
“如此说来，每个人，我、你、沙地、中村夫人，包括谷垣长雄和谷垣律师自己都有嫌疑了啊。”
“是的。不过现在去检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已不是最重要的事了。我猜想，我们看不见的对手想抢在我们之前获得中村留下的线索。他们没有得手，却又不能杀死谷垣。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显然还没有得到他们所要的东西。”
“他们是谁？”
“谁都有可能。”
“怎么说，直子？”
“对中村的发现感兴趣的势力团体，不可能只有一个。”
“很多的邦妮和克莱德啊。真热闹。”
谷垣长雄的电话又进来了：“真令人意外，按照常规，获得保释并没有太大难度，但检察官坚持要得到家父的直接证词才同意放人。我作为家父的直系亲属进行担保也没有得到批准。只能请宋先生委屈一下了。”
这下，宋汉城真的觉得麻烦重重了。直子担心地看着宋汉城。谷垣长雄带来的消息让他们一时无从决定往后该如何行动。
如果出现了不利于宋汉城的现场证据（连死人都可以“伪造”，弄个栽赃证物有什么不可能），那麻烦还不止于此。而如果谷垣先生再出现意外，宋汉城可真就百口难辩了。对手显然是有备而来。现场勘察几乎没有发现其他指纹，而宋汉城的指纹出现在了很多地方。直子决定马上赶往医院，她必须防止出现最坏的结果：对手若没法从谷垣那里得到线索，之后大可以不动声色地制造另一起不留痕迹的死亡事件。
这样的话，他们将会遭遇最彻底的失败。
直子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必须设法摆脱困局。留给他俩的时间不多了。
高木直子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午夜一点，突然响起的电话让高木议员很是意外，他今天刚刚出院回家静养。
直子向父亲说明了情况经过，但将最重要的事实部分遮去了：她报告了中村夫人接到中村代理律师谷垣先生的电话，之后如何安排了谷垣与宋汉城的会面，以及她自己陪同宋汉城去酒店后谷垣遇袭的整个经过，回避谈及事件所牵涉的任何背景。
“父亲，我需要您的帮助。宋先生与此次袭击案没有关系，我当时就在酒店二楼的餐厅。”
高木议员听完了女儿的整个陈述。
“宋先生现在在你旁边？”
“是。”
“换个地方讲话，直子。”
直子犹豫了一会儿，走出了房间。
“你需要给我一个百分之百的保证，直子。”
“当然，父亲。”她很少直接请求父亲，这还是头一回硬着头皮请求父亲援手。
“你了解宋汉城本人么？你们认识多久了？为何是你和他一同去酒店呢？”
直子的头脑反应还真是快速。她的回答在此特殊情形下显然最合理不过了：“我们认识差不多有一年了，在陪同中村出席的一次学者聚会上。”撒谎撒到这个程度，直子自己也很吃惊，她觉得脸上有点发热。这好像还不足以让父亲出手，她又补上了一句，“我们一直在约会。”
“哦，原来是这样。”高木直子很少为了自己的事情来求助父亲。但要他出手，还需要确认更多的细节：“要我帮助你的话，直子，你必须告诉我谷垣和中村家究竟有什么关系？还有，谷垣为什么不和夫人单独见面，却要和一个根本不相关的外国人见面呢？”
这个问题差不多触及了直子意欲掩盖的事情真相。非常棘手的提问。
她马上理清了思路。不能一口否认，但也无须全部承认：“有一次中村和宋先生开玩笑说，任何一方先去世的话，另一个人得把对方的研究继续下去。为此，中村真就找上谷垣律师进行了委托。不幸的是，玩笑成了预言，一语成谶了。当时他们作出这个约定的时候，我也在场。”
“哦，我知道了。”议员在电话里沉吟半晌，然后说，“我这就给检察官打个电话。现在是凌晨时间，这可够唐突的。”
直子心里头一次这么紧张。挂了电话，她在门口思来想去了好一会儿，才走进了休息室。宋汉城正翻着阅览架上的杂志，见她进来，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你马上就可以出去了，克莱德先生。”直子微笑着对他说。
半个小时后，清水警官走进了休息间。背后跟着五十岚和高木家的律师石原：“需要办理一些手续，高木小姐。”
“交给我吧，我有检察官的书面函。”石原律师说。
如此大的阵仗，就为了保释宋汉城。议员的能量真不小啊。五十岚拍了拍宋汉城的肩膀。“知道高木家的厉害了吧。”他的着装风格还是那么花里胡哨。
“多谢了，五十岚君。”
“要谢的是直子小姐和高木议员。”
他们一同走出了地区警察局，五十岚发动了汽车。完成了此次“营救”行动，他们又马不停蹄地立即赶往新宿的圣母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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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x00A0;好莱坞一九六七年出品的黑帮电影《邦妮和克莱德》（又名《雌雄大盗》）的男女主人公，电影根据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个真实案件改编。

18
特别护理病房内，谷垣律师平静地躺着，似乎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中。谷垣长雄一直守在床侧。此时他合上手里的书本。这时候要能抽口烟提提神多好。四下里那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值夜护士的脚步声，还有被病区大门隔离在外的街上的汽车声。这间特别护理病房，正对着医院入口的中心花园。
他掏出烟，手里玩弄着烟盒。正在恍惚出神的时候，听到有人走近病房。
为方便随时检视病情，这间危急病房敞开着大门，门口半垂着一道淡蓝色布帘。谷垣长雄看到一个男人的投影，还有来人没有被帘布遮住的白大褂和露出的脚。这个医生竟穿着一双皮靴。
一个值班医生掀开了布帘。年轻，相貌英俊，显得有点调皮。谷垣长雄连忙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年轻医生查看了病人的情况，回头对谷垣长雄说：“您父亲的身子骨还挺结实，脉搏和呼吸都正常，他随时会醒来。”
“是啊。”
“陪伴病人很辛苦吧。”年轻医生注意到谷垣长雄手里的烟盒，“要不我在这里替您看着，您可以去花园里抽上几口再回来。”
“那就拜托您了。”谷垣长雄想，这个医生倒很知人情世故呢，“我十分钟后就回来。”
他走出病房，来到了护理室外的走廊里，门口负责守卫的两个警察已在打瞌睡了。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药水的气味。四下无人，哪怕落下一根针的声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推开了通往花园的门。站在秋夜的星空下，他轻松地舒出一口气，点燃了第一根烟。
高木直子、宋汉城和五十岚三个人在汽车里的气氛有点怪异。
直子虽然自小就很信任五十岚，这时也在考虑是否可以彻底信赖他。因为事涉敏感，而且眼下的情况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过会儿在谷垣先生的病室，应设法让五十岚回避。
宋汉城似乎仍很笃定。连着几个不眠之夜累积起来的疲乏，让他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汽车停在了医院的大门前。五十岚回过头说：“我就在车里睡下了，临时被高木先生叫起床，我实在撑不住了。”直子想，五十岚还真能体会她的心思。她叫醒了宋汉城。
还没从睡意中挣脱出来的宋汉城，头脑昏沉地下了车，跟着直子走进了医院。他们一前一后地穿过医院通道，走到了中心花园。暗影里，一个男子叫住了他们，吓了他们一跳。走近了，才知道是正在花园里抽烟的谷垣长雄。
“两位脱身了啊。”他用鞋底掐灭了烟头。
“谷垣先生醒了没有？”
“还没有。”
“他一个人在病房里？”
“有个值班医生来查夜，我就抽空出来透透气。”
直子不由加快了脚步，快步穿过花园。两个懵懵懂懂的男人跟在她身后。到病房时，刚才的值班医生已不见了。“啊，这个办事不牢靠的家伙。”谷垣长雄咕哝着。
直子的职业敏感让她不得不防备一切可能性。
病床上，谷垣先生并没有什么异样。除了必要的护理设备外，这里没有其他的家具陈设。直子仔细检查了床铺，并没有发现什么。借着宋汉城和谷垣长雄两人聊天的机会，她故意翻看起谷垣长雄搁在床头柜上的书，然后，书本掉到了地上。床铺底下，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物件。
台灯。床头柜。也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自己的直觉出错了？或者，自己太过敏感了？如果找到了那个东西，至少可以证实一个明显的事实。
这个特别护理病房配置有先进的生命体征跟踪系统，谷垣先生的头部和肢体都接上了传感器，通过导线又连到了床头一侧的仪器上。在这台设备后面，高木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一个大小如同别针的窃听器。
宋汉城和谷垣长雄一直看着她怪异的举动，这时也聚拢过来看个究竟。
直子将食指竖在嘴唇上，手里拿过那本《民事法律概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他们看。两个男人不出声地拼出了那句话。
谷垣长雄差点就要开口问她是怎么回事了。高木直子示意他不要做声，又开始用这临时密码说出了下一句话。这次，她拼出的字是，谷垣，去拿纸和笔。
谷垣长雄反应过来了，他开口说：“我再出去抽根烟，宋先生，一起去？”
“您的烟瘾可真大啊。您放心去吧，这儿有我和直子小姐呢。”宋汉城觉得还是留在这里为好。
谷垣长雄走了出去。他倒真出去抽了口烟，但只抽了三口。他沿着走廊，向值夜护士的办公室走去。直子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宋汉城说着话，既然已经隔墙有耳，索性放出些烟幕弹。
“如果谷垣先生醒不过来怎么办？”
“我就不用完成中村留下的论文了。”宋汉城接得不错。
“看谷垣律师这样子像是睡着了似的。”
“这事可真是蹊跷。”
“谷垣先生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谷垣长雄返回时带来了纸笔。高木直子写下的第一句话是：你父亲在王子饭店的那个私人会所，你是否去过，或者听说过呢？
谷垣长雄：没有。
高木直子：除了医生外，有谁进过这房间？
谷垣长雄写下了：我一直在，就抽烟时跑开了十分钟左右。
高木直子：那个值班医生有什么明显特征？
谷垣长雄停下来，考虑了一会儿，他写道：时髦的刘海儿，棕色，有小卷儿。
高木直子：我们一起去医院值班室。
谷垣长雄：好。
两个人不出声地走出了病房。
值班室里，护士正埋头做着一份记录。直子借着询问病情，打听着当值的医生。
护士很有礼貌，赶忙从柜台前跑了出来，给他们端来了茶水：“今晚值班的医生，一位是小栗医生，他在几个病危病人那边；另一位大田医生，这会儿巡完夜就要回来了。你们是35号病人的家属么？”
谷垣长雄说：“是的，病人是我父亲。”
说话时，大田医生走进了值班室，两个耳朵塞着随身听的耳机。护士抿嘴笑了起来。这个大田医生不是刚才那个进入病房的人。
大田向他们略一欠身，算是打了个招呼：“两位是来找我的？”
高木想，这个医生的态度可有点随便疏忽啊。她问道：“我们想询问一下，这里有没有可以提供陪侍人员临时休憩的房间？”
“我们这里是综合医院，收治的病人多。如果您觉得不便，等病人苏醒后，身体状况没问题，我介绍你们转去附近的疗养医院吧。不过，本医院也有少量提供给看护者的休息间，就是条件比较简陋。”他马上让护士去查问了。
过了一会儿，小栗医生巡视完毕，也回到了办公室。谷垣也排除了他。
难道是警察部门放入的窃听装置？这也有可能。
高木直子他们前脚刚走出办公室，就听到小栗医生在里面大惊小怪地说：“你们猜我刚才碰到谁了？”他一屁股坐在护士对面的办公桌上。护士索性放下了手头工作。
“我碰到院长了，简直是猝不及防，幸亏没给他逮到什么。凌晨两点竟然还出现在工作岗位上，真是名副其实的工作狂哪。”
听到这话，直子作出了合理推测：眼下虽然不能确定是谁，惟一的结论就是谁都有可能。大田、小栗和院长，要不医院这里还潜入了第四人。她发现，即使自己和宋汉城守在这里，谷垣律师也未必百分之百安全。
这是一种胶着状态。敌我双方都在试探着，谁都想马上把握主动权。幸亏中村想得周全，让对手一时无法得逞。但如果最终无法得到谷垣律师的情报，他们势必会采取最后的消灭手段，以保证双方的同步和均势。而直子他们将失去中村提示的线索。
现在，只剩下惟一一个办法了。直子瞪着眼睛，瞅着病床上的谷垣律师，还有屋子里的其他两个人。至少，他们两个还是值得信任的。
偷走谷垣，偷走这个尚在昏迷中的病人！
高木想，这可真是一个疯狂的主意，但却是一个好主意。只要谷垣律师可以开口说话，他也就相对安全了。此外，将他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进行康复治疗，对病人来说也是个最妥帖的办法。
如何说服谷垣长雄呢？
自己需要冷静下来，每分每秒都有可能出现意外。如此，就必须连夜行动了。
高木和谷垣长雄没有回到病室，而是走到了花园里。要说服谷垣长雄，只能告诉他事实了。这纠结不清的情况，能让他支持自己的这个行动么？
她和他找了僻静角落里的一个长椅坐下。然后，直子就从最开始的失踪事件讲起。
谷垣长雄皱着眉，神情异常严肃。高木小姐所述之事简直是一则超现实的惊险故事，或者是木乃伊复活的电影情节。
“还有一件事情，谷垣律师，我必须告诉您我的真实身份。”
“真实身份？”
“是的，我是国际刑警组织东京分部调查员。我必须确保您父亲的人身安全，并防止任何可能的线索落人利益集团之手。”高木直子目光坚定地看着对方。
谷垣长雄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烟盒，他点着了烟，看着市中心这座医院在夜色中的轮廓。头一根烟抽了一半，他就踩熄了它。然后，好像非得让手里抓着个什么东西似的，他又点着了第二根。
“我只有一个要求，请确保父亲平安转移，以及保证今后的安全。”他同意了。
“一旦您父亲亲口告诉我们中村所嘱托之事，环绕着他的危险也就自动解除了。对手如果再次现身，谷垣先生可以把中村的原话告诉他们。那时候，我们已经提前一步行动了。况且我判断他们也不会再寻上门来，因为这会暴露他们的身份。”
“您还得找出那个行凶者，将其绳之以法。”谷垣长雄说。
“当然。”
“那我该做些什么？”
“您什么也不用做。”
“就这么简单？”
“对。”
谷垣长雄半信半疑，眼前这个面目清秀的女子，无论如何与国际刑警的探员对不上号。

19
十分钟后，高木直子驱车行驶在空寂无人的高架路上。已近凌晨四点，天色微明，清冽的空气从打开的天窗呼呼地吹进来，弄乱了她的头发。
车速开到了每小时一百公里。这辆银色凌志，此时要去位于南青山三丁目的地区检察官三宅的官邸。
这个三宅检察官，一贯以作风强硬和死抠法律条款著称，堪称有名的酷吏。她亲自登门所提出的要求，照三宅的法律原则来检验的话，简直是大逆不道：在没有任何明确的人身威胁的情况下，使用法律手段强行转移受害人，并且保证他处于“一级监护”的状态，直到他苏醒过来，提供一手的直接证词。
直子刚想到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时，甚至有一丝绝望。但现在，在高速运动中，她重又找回了自己的力量：有时两种极端的事物如正负两极反而可以达成一致，两个态度坚决者是有可能找到共同语言的。
之前和三宅检察官的一面之缘，是在高木议员多年前的一个选前基层访问活动中。她那时还在早稻田就读。他还记得我么？直子寻思着。印象中，三宅检察官言语不多，神情倨傲却又谨守礼数。高木议员把他形容为一个专会找茬的刺猬。那是在六年前？
四点四十五分。表参道南青山三丁目，宁静的私人住宅区的路口。
直子的车拐进了一条树木繁密的岔路，停在了附近的小型停车场上。她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留意看着两边的门牌号码。
此地素以文化界人士聚居而出名。三宅的做派实在与之不太搭调。
按照谷垣长雄提供的地址，检察官官邸应在住宅区的最里面。沿着缓坡而上，幢幢和式洋房错落成片，带有日本明治末昭和初的典雅式样。街灯洒向路面，照出了柔和如细沙般的光晕。
直子加快了脚步，她提前构思着应对策略。万一被拒绝，还有什么有效措施可以防止出现最糟糕的局面。坡道尽头，茂密树木的遮蔽下，人工堆叠的花岗岩院墙上出现了三宅家的门牌。
就是这里了。
高木看看手表，四点五十五分。她按下了门铃。
三宅晴男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这讨厌的门铃令他恼怒不已，是谁如此莽撞地一大清早就来骚扰他。这个鳏居的检察官，几乎一边咒骂着一边穿着晨衣。他走到底楼起居室，拿起了对讲电话。
“是三宅检察官的府邸么？”一个女子的声音。
“哪一位？”
“在下是高木直子，家父是高木圆仁，我有紧急事情找您。”
“找我？你是律师么？是哪宗案件出了状况？”
“我不是律师。”
“这么大清早来，难道是受了你父亲的委托？我记得昨晚答应他的事情已经想办法解决了，不是么？”
“还没解决，三宅检察官。”
“你是一个人？”
“对。”
三宅检察官沉吟片刻，终于答应接待她了：“请稍等片刻。”
五分钟后，门打开了。穿着和服便服的三宅站在半开的门后，略带惊讶地看着高木直子。
“请进吧，你来的可真是时候。”
他引导着直子穿过一个很漂亮的院子，这里铺了鹅卵石，种了很多观赏植物。他们走进了正对着院子的起居室。
一进到里面，才发现这里的布置与她原先的预想并不相符。这里没有职业检察官家里通常应有的那种略带洁癖的整饬感，稍微显得凌乱，但感觉很舒服。几盆高大的植物点缀了宽敞的空间，朝向院落的门窗打开后，室内充溢着植物的特殊香气。沙发后的书架上不见成堆的法律文书与辞典，却摆满了异国风情的古董物件和文学书籍。是南青山该有的格调。
看到直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间，三宅检察官紧蹙严肃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些。院子里，天色已半亮，空气有些暧昧朦胧。
三宅走到隔壁的一个房间，过了会，端来了咖啡。“纯正的巴西咖啡，不加糖，可以让你在昏沉沉的早晨头脑清醒一下。”
直子想，我该从哪里谈起呢？可以对他信任多少？这是一次赌博。
落地灯照亮了沙发一角，照亮了两个奇怪会面的人。
围绕这个宗教文物发现的人与事，如画卷般慢慢铺展在三宅检察官面前，他专注倾听着对方。一开始不耐烦的情绪彻底消失了，甚至产生了浓厚兴趣。也许高木直子凭直觉赌对了。她也将自己的真实身份说了出来。现在，该明确说出她的请求了：“谷垣律师是整个事件的一个关键点，要么是一堵墙，要么就会是我们的一架桥梁。从目前局面来看，可以推断非法组织也在觊觎中村的发现，甚至，卷入的势力团体可能还不止一个。”
“你有明确的怀疑对象了么？”
“他们在国内有极大的活动能量，这确切无疑。”
“他们是谁？”
“我还不知道。”
“那你想做什么？”
“将谷垣先生作为特别证人加以保护，而不是作为一般受害人。”
“但目前的立案依据是刑事侵害，恐怕在法律上找不到提供特别保护的依据。”
“我在他的病房里发现了窃听装置。”
“看来加害他的人不是东京地面上的小混混啊。”
“我惟有求助您了，三宅先生。”
“按照程序，我需要向上级报告，得到书面批准。”
“等拿到书面文书，可能为时已晚了。”
“很遗憾，高木小姐，恕我无能为力。”三宅检察官似乎一口回绝了。
“如果由国际刑警方面发出有关中村失踪的黄色通报以及要求提供证人保护的正式文件呢？以此作为法律依据，希望您可以在向上级报告此事时，同步采取行动。”
“高木小姐，你的程序逻辑是不成立的。但是，如果……”似乎出现了一个缺口，可三宅检察官又按下不说了，真让人着急。
高木直子这回真的是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逻辑问题？他说的是逻辑问题？那么整个这件事情，他的立场是支持我的喽？看来是的。如果取得了三宅检察官的道义支持，那么，怎么提供给他合乎“逻辑”的证明呢？
三宅晴男突然站起了身。他在房间里开始来回踱步，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中。他仿佛是苦恼的堂·吉诃德般，正纠缠在法律合理性和职权范围之间的一个狭小地带。作为资深法律人士，他的任何决定都将提升或摧毁自己几十年来的清誉。
室外，天光已放亮。一只早起的麻雀跳到了窗台上。空气里似有露珠般纯洁的气息。这个时候，他独自一人走到了外面的院子里，开始侍弄起他的花草来，浑然忘了还有客人在等着他的答复。
院子里的一方池塘上，浮着几片水珠打湿的睡莲叶子，静得可以听到露水从树梢滴落水面的叮咚声。高木直子也走出了屋子。不过没走进院子，她坐在了台阶上。她知道，检察官已在慎重地权衡考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待在院子里？”
“因为法律的秩序与自然界的平衡有某种相通之处吧。”
“高木议员有你这样聪明的女儿真是让人羡慕。”
“不过，父亲可并不知道我的真实工作，他一直以为我经营着画廊，对艺术对审美有着强烈兴趣。在很多方面，他就像一个恐龙级的老古板，很难说得动他。昨天，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通过他来争取您的许可的。”
“你对他没有说出全部情况吧？”
“是的。而且，我编了谎话。”不知怎的，直子对三宅检察官很直言不讳。
三宅在院子里的一张藤椅上坐下，示意高木直子也过来坐下。他对直子说：“你不觉得告诉我全部的情况，是很有风险的冒失行为么？”
“可是，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代价会更大。”
“噢？如何解释？”
“我告诉您，至少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而最关键的原因，是我对您以及对这里的直觉。”直子这时确实彻底放松了，她知道，她已快接近成功了。
三宅笑了出来。平时一贯严峻的表情不见了。这个五十多岁的独居者显然也赞同直子的直白理由。
“我只有一个条件，但你必须履行和兑现它。”
“只要我能做到。”
“我有个冒昧的请求，可以的话，等一切结束后，你也像今天这样，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我陈述一遍就行了。我期待着直子小姐下一次的突然敲门。”
就这么简单？
直子这下可是喜出望外了。
“请将国际刑警的通告文件传真给我的助手渡边先生，这是号码。其他一切由我来安排。”三宅检察官又补充说，“关于中村失踪一案暂且不提，只需说明谷垣先生作为一件跨国文物走私案件的重要证人需要施加特别保护就可以了。”
他向直子伸出了手，那意味着直子必须不折不扣地取得完胜。

20
出了上信越高速的岔口，就进入了山区路段。高木直子和宋汉城一路轻松地开着车，仿佛正在度假。将近暮晚时分，雾气笼罩着四周的青翠山岭和房屋，车前灯映照下的山路弯道很多。
他们要去的，是轻井泽的一处别墅。三宅检察官已在上午完成了转移谷垣律师的法律文书手续。而医疗护理工作也请了在轻井泽的友人池田医生前来帮助。
前方碰到了连续的上坡弯路，高木直子放慢了车速前行。
穿过了几个隧道，雾气开始散去。从东京一路开来，差不多已两个多小时了。车流稀少，前方偶尔有汽车的红色尾灯，一忽儿又拐入了旁边的岔道。自动贩卖机在路边寂寞地交替闪烁着红绿黄三色，招揽着客人停车驻足。
茂密松林掩映下，轻井泽的老别墅区一片静寂，听得到车轮在撒满落叶的道路上碾过时发出的“沙沙”声。他们驶进了一片幽静的栎树林，前方就是疗养院的停车场。说是疗养院，其实是别墅休养地。与一般度假别墅不同的是，这里配备了相当出色的医疗人员和设备。
池田医生早已在门口迎候了。也许是此处安逸闲适的工作环境使然，他的表情稍有些闲散，那模样仿佛在说：瞧这些在都市中操劳忙碌的人，此处才是你们的天堂。他领着他们走向树林深处的别墅——一幢维护得相当不错的明治时代的西洋别墅，别墅前有一个漂亮花圃。远远就看见谷垣长雄的身影，他和病人已在下午提前到达，这时正和检察官派到疗养院的三个值守警察聊着天。
当看到直子和宋汉城他们，谷垣长雄连忙走下了别墅的台阶，一边走，一边向他们招手。简短寒暄后，三人跟随池田医生走进了别墅。
别墅里面的装饰却很别具一格。玄关后是铺着纯木地板的宽敞客厅，那个石砌壁炉带有西洋风格，绕着壁炉放着半圈沙发和椅子。往里是餐厅，餐厅玻璃门通往一个内花园。玄关两边有和式和西式房间各一间，西式间目前作为谷垣先生的病室，和式间改作了医护人员的工作间，放置了必要的设备和药品。楼上倒是古色古香的西式书房和客房，还有一间宽敞得让人惊讶的路易王朝装饰风格的主卧室。
他们走入底楼病室，谷垣先生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似乎仍在熟睡。房间里的一扇窗户敞开了一条缝隙，室外清新的空气和怡人的暮色，让这间病房感觉很舒适。
池田医生请他们去隔壁的工作间，他有些情况要说明一下。下午病人送到后，池田医生马上就安排对病人作全面检查，被击伤的创口和其他生命体征都很正常。
但有一点，池田医生觉得很可疑：病人的脑部神经系统似乎受到了抑制。可能是因为受伤导致大量的出血，身体过度虚弱而引发的应激反应，这在老年病人中间也有类似先例。也有可能是手术时过量麻醉的后遗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病人如在七十二小时内仍未苏醒，我们就可以判定在手术期间存在上述情况了。而超过这个时间，就需要研究其他的可能性了。”池田医生说。
失望的情绪弥漫开来，谷垣长雄神情有些悲戚。对宋汉城和高木直子来说，轻井泽似乎也并不轻松。
“需要再做一次药理检验，到晚上我们就可以根据病人的实际情况进行医疗处置了。”池田医生离开前，又补了一句。
可是，谷垣律师究竟会在什么时候苏醒？

21
静僻的“菊堂”，日光斜斜地照入室内。佐藤弥间又一次受召而来，不过，这次他显然承受了很大压力。
议事间的屏风后，“尊者”鼻息沉重，隔着屏障也能感觉到他的怒气。这隐忍未发的风暴，让佐藤低伏的身躯显得更为恭敬了。他想，难道事情真的失去了控制？而他，势必要为所发生的事承担罪责。他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目前的处境，中村似乎并没有事先留好后手，比如将有价值的资料直接寄给他所信任的人。而所有对他的发现感兴趣的人，目前也都找不到明确的方向。
但“尊者”接下来的安排让他大吃一惊：“你现在只需做好一件事，其他事情我已作了安排。”
佐藤弥间拜伏在地的姿势更夸张了，额头都碰到了地板：“请您指示。”
“看过后，就烧了它。”
侍者从屏风后送出了一个手札，放在一个精致的漆盘里。佐藤恭敬地接下，然后展开细读。看完后，又放回漆盘。侍者掏出火柴，点着了那张纸条。纸的灰烬，像一个无声的命令，让佐藤弥间重又恢复了行动的决心。他几近虔诚地又一次躬伏在地。
如果必要的话，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他感到时间紧迫。
过了会儿，侍者又走到了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告知他不必如此拘礼，屏风后已经没有人了。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尊者”已起身离开了房间。
起身后，他没忘了朝着屏风的方向躬身行礼告别。黑衣侍者将他送出了房间。
清水警官的办公室。下午五点左右。
他的面前，摆开了所有谷垣袭击案的案情资料。一筹莫展的他，实在看不出这起凶案的动机或者线索。第一个到现场的又是一位外籍人士，并且有非常可靠的证人保证他的清白。可是，直觉却让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手下送来了便当。可是，清水没有任何胃口。他从办公桌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困扰于一个问题：为何现场找不到任何证物？酒店的监视系统也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影像资料？难道是鬼魅制造了这个神秘的刺杀事件？
而且，嫌犯为何没有再补一枪，结果了谷垣律师呢？
正在这时，一名随员冒失地撞门进来。清水有些恼怒。碰到棘手的案件时，他的脾气总是格外地暴躁：“进办公室，请先敲门！”他几乎在用拳头砸着桌面了。
“清水先生，有新的证物发现了！在酒店附近的一个垃圾箱里，我们找到了可疑的枪支！”。
实在出乎清水的预料。
“证物呢？”
“在送来这里的路上。”
“马上安排刑事分析室研究枪支弹道和可能的指纹。”
“是！”随员又急急跑了出去，门重重地撞着门框。
清水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他穿上外衣，穿过电话铃不时交错响起的办公区，走进了通往刑事分析室的走廊。
半个小时后，检验结果出来了。第一嫌疑人已经出现了，他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22
此时，轻井泽的高木直子和宋汉城正在疗养院附近的一条便道上散步，他们谈论的当然还是发展到目前的整个事件。
“中村预想过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么？”宋汉城问直子。
“那你预想过会成为这一连串事件的主角之一么？”
“我可没想到可以有幸认识你，并且见识到反应这么灵敏的日本职业女性。”
直子想，这句话到底是奉承，还是嘲讽哪。
“你和我知道的日本女子很不同。”宋汉城对直子评价道。
“你和我知道的中国男子也很不同。”这是一个反向的评价。
他们俩说完都觉得暗暗好笑。这时，整个疗养院的路灯都亮了起来，树林茂密的山谷看上去宛如童话中的奇境。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直子的手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高木小姐，是我。”
直子听出了声音，是三宅检察官。
“你现在是和宋汉城先生在一起么？”
“是。”
“请单独和我通话。”
直子向宋汉城示意暂时回避一下。宋汉城于是一个人独自往前走去，附近有一个人工湖，此时在夜色下泛出了宝石蓝的荧光。他们散步的便道正好通向湖边。
“好了，他已走远了。”直子想，为什么要那么刻意地回避宋汉城呢？
“听着，直子，我从清水警官那里获悉，他们刚刚找到了枪支证物，就在酒店附近的垃圾箱里。经过鉴定，获取的指纹与宋汉城先生的完全相符。清水警官已经在路上了。轻井泽当地的警察部门也得到了协助通知。但在清水到达前，他们不会马上采取行动。”
“这完全不可能，整个过程我一直和宋汉城先生在一起。”
“除了他单独去酒店去见谷垣的半个小时吧。”
“如果是这样，那这件事的逻辑联系都不能成立了。三宅检察官，我是整个事件的亲历者，请您相信我的判断。”
“确实如此。但眼下，直子，我们需要的是冷静，冷静。你要判断出所有的假象或者骗局，你需要仔细回顾整个事情的过程，当然，也包括宋先生的作案动机，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性。”
“我要阻止这一切发生。”直子简直是在自言自语了。如果宋汉城因此而被捕的话，局面将真正地失控，而后发生的一切可想而知，那个看不见的邪恶力量将就此得逞。
“你打算如何阻止？现在，连送到轻井泽的谷垣也处境堪忧了啊。”
三宅检察官的判断是对的。如果是这样，“那些人”势必会采取一切可能手段，逼迫谷垣说出他所传递的口信。
“我……”高木直子一时也没有清晰的决断。
“听着，直子，虽然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但你让我印象很深，你值得信赖，而且，有一般男子都没有的韧劲。因此，我也相信你的朋友。”
“您有何建议？”
“最好想办法在获知谷垣的口信和证词后离开，这样，此次危机就可以解除。”
“谷垣现在还在昏迷中，医生也说不准他何时会醒来。”
“糟透了，直子。这样的话，您的朋友宋先生，还有谷垣，都处在危险中了。”
“谷垣如能当面指证，排除宋先生的作案可能性，当然是最好的结局，但是，那必须是清水警官在场的情况下。”
直子想，除非谷垣现在就恢复清醒，然后，在他传递完口信后，宋汉城先找个地方藏匿起来。清水警官到达后，谷垣再直接指认凶手，澄清事实。只有这样宋汉城才能安全脱身。
“我有个建议，但必须由你来实施。”
“什么建议？”
“在给你打电话前，池田医生打了我电话，他告诉了我刚刚出来的化验结果：谷垣在送往医院过后，被注射了一种特殊的麻醉剂。于是，我的逻辑告诉我，宋先生不可能是凶手。”
直子很吃惊。三宅检察官虽然不在此地，却掌握了所有的关联情报。此刻，她惟有寄希望于他的帮助了。
“池田已备好了车辆。如果你们动作够快的话，马上从这里转移出去，包括病人。三个值守警，我借故支开了他们一会儿，但他们一小时之内就会回来。我不能保证你们一定能成功，要知道警察已在轻井泽所有的进出路口设置了关卡。”
逃亡？逃到哪里去呢？直子想，难道我们要带着不知何时醒来的病人逃脱警察的通缉追捕？
简直没有可能。
“你觉得没有可能是吧？相信我，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力。还有，我还盼望着你有机会兑现你的诺言。”
三宅检察官的建议值得一试。
谷垣律师所在别墅的工作间，池田医生从工作柜里拿出三件医生的白大褂。惊惶不安中的谷垣长雄似乎还没从刚才听到的消息中恢复过来。
“我要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请赶快穿上衣服。”
于是，池田医生和三个新上任的助理，一起将仍在昏迷中的谷垣律师送了出去。门外，一辆急救车已停在那儿了。
宋汉城和直子陪同病人坐在后车厢，谷垣长雄坐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急救车开动起来，一路闪着红灯，开出了疗养院大门。
路上一切如常。夜灯初上，街道两边的餐馆里，悠闲的客人们在玻璃窗后成双成对。车灯将路上的落叶照得分明可见。似乎没有看到警察的特别布岗，也没有增加临时检查口。急救车向着东京方向驶去。
“我们是回东京？”
“正是。”
“那不是会和前来抓捕宋先生的警察迎面碰上啊。”谷垣长雄担心这最尴尬的一幕发生。
“那要看清水警官的动作有多快了。”
两边山坡上，坐落着一幢幢造型别致的私家别墅。从汽车里时不时就能看见灯火通明的别墅内景。夜色已暗，车灯照亮了前方的白色行驶线。此时，最后的一抹落日染红了远山的峰顶。
急救车在一个加油站前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前方可以看到警灯闪烁，似乎已经开始实施交通管制了。池田走下了车，他向这个临时检查卡走去。
“啊，是池田医生啊。”一个当地警察亲切地和医生打着招呼。
“今天是怎么了，久木？”他带着责怪的口气问道。
“有临时任务啊。”
“你的肩椎炎这些日子还在犯么？”
“好多了呢，多谢您的关照了。”
“我正要送院里的一个病人，怎么，需要我打开门检查？”
“实在为难您了，我尽快按手续办理就可以了。”
他们来到车后门，门打开了。直子这时正一边手搭病人的脉搏，一边对着自己的表。而宋汉城像模像样地坐在了病人身边的急救器械旁，病人戴上了氧气罩。
“病人出现了并发症，得马上送往东京，这是病历资料。”池田递给那个警察一份病人的随车病历。
“我可看不懂，池田医生。您得赶快了，耽误了可了不得。”
池田重又坐回了驾驶座，汽车发动了，他没忘了探出头去，和久木警官亲切道别：“有时间请到我那儿去做个复查，肩椎炎可是顽症哪。”
久木警官非常恭敬地目送他们远去。咔嚓咔嚓，步话机响了起来。
汽车驶进了一条僻静的山间小道，从这里，可以一路无碍地直接开上通往东京的高速路。
池田医生在谷口前的停车弯道停了车，路口已停了另一辆车，不过，从字牌上看，是东京牌号的一辆厢式车。
“我们暂时告别吧，这是地址，这是钥匙。如果路上遇到警察，你们就打电话给我。”
谷垣长雄愣在了那里。
池田跳下车，打开了急救车的后车厢门。大伙儿对池田的下一步计划还是不明就里。
“请赶快吧。”
池田医生给的地址，是东京的一所私人医院，位于六本木的池田诊所。
“那是我弟弟的诊所，我已关照过他了。我明天会来东京与你们会合。我需要和他一起来处理这个麻醉剂问题。”
他们不知该如何感谢这个热心的池田医生。“请感谢三宅检察官吧。这次，他可是比我本人更要疯狂。”池田笑着与他们一行告了别。
此时，清水警官乘坐的直升机正从他们头顶飞过。他一边俯瞰着夜色中的轻井泽，一边和当地警察部门通着话。
池田医生在轻井泽家里休息了一会儿，又开车返回了疗养院。门口，几辆当地警察的车已经停在了入口大门处。
池田医生从急救车里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故作惊讶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凑什么热闹来了啊？”
久木警官迎了上来，小声地在他耳边说：“疗养院的一位病人失踪了，而且可能是被危险嫌犯挟持走的。”
他和久木一起走进了疗养院，这些突然出现的警察显然已把疗养院弄得鸡犬不宁了。池田铁青着脸，一路走到先前谷垣律师所在的别墅。
清水警官看着眼前的池田医生，试图询问出什么情况来：“您刚才不在疗养院？”
“我刚送走了一位转院病人。”
“哪个病人？”
“喏，这是病人的病历记录，你可以打电话去询问。”
清水警官接过病历记录仔细翻看着：他要找的人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从这个疗养院消失了，他觉得池田医生颇有些可疑，却又没有任何直接凭据。
池田对这个今天上午刚从东京转来的病人没什么特别印象，但是，他显然对警方的滋扰大为不满。疗养院里的其他医生、护士和能走动的病人都走了出来看热闹。
清水警官知道再追究下去也不会得到什么结果了，他向池田医生表示了歉意。疗养院的停机坪上，直升机的螺旋翼又旋转了起来。关闭舱门后，清水警官只能命令回航。他已发出了全国通缉令。如今，全日本的空港和其他交通枢纽的保安部门，几乎在同一时刻都收到了疑犯的通报资料。
在此种情况下，任谁都将插翅难飞了。

23
六本木的池田诊所。晚上十点左右。
乍看到东京的这个池田大夫时，大家都猛地一惊：池田医生怎么比他们跑得还快，他不是已经回轻井泽了么？等到医生开始说话，才分辨出原来不是同一个人，姑且称他为小池田医生吧。他和轻井泽的哥哥长得太像了。原来两人是双胞胎。因为长期发生混淆，工作与生活发生种种不便，因此，哥哥与弟弟只得选择在不同地方发展事业。大池田在轻井泽过得优哉游哉，小池田的性格要更稳重内向些，在周边社区也小有名气。
小池田医生带着他们穿过了诊所的诊疗室、病人休息室、小型手术室、药房，然后进到了一个走廊，推开侧门，里面是一个小院落，这里是诊所勤杂人员的休息室和堆放物品的仓库。穿过院落，再往里走，有一幢西式洋楼，那里是小池田医生的私人寓所：“我已经吩咐人收拾好了房间，病人就安排在底楼房间，你们三位可以在客房暂时安顿下来好好休息。”
小池田医生在他们到来前已安排得有条不紊了。
“等裕夫明天一早从轻井泽来东京后，我们就马上对谷垣先生进行会诊，诸位在这里请随意吧。如要外出，寓所有独立朝外的大门。”
三人连忙向小池田医生道谢。
从发生袭击事件到现在，一连串的折腾让人疲劳不堪，三个人各自进客房休息去了。
躺在榻榻米间的地铺上，宋汉城却辗转难眠：他竟然成了谷垣案件的第一嫌疑人。因中村失踪事件引发了这么多意外，让他难以坦然接受。
此时，他惟一信赖的人就是高木直子了，还有尚未谋面的三宅检察官，以及两位池田医生。只有依赖他们，他才能洗脱罪名，也才能循着中村设下的线索，继续追踪中村的秘密。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那个魅影般的古老寺庙，那个庙宇门楣上的神秘铭文又出现了，逃亡和追踪，危险和恐惧，混乱的无意识图像侵入了他的夜梦。直到后半夜，他才彻底地沉沉睡去。
池田诊所的诊疗室里，上午九时左右。两位池田医生中的一位向他们的三个朋友介绍着谷垣律师的病情：“非常奇怪的症状，诸位。”
“从种种迹象看，这是某种药物引起的深度中毒。不是一般的医用麻醉剂，我们不能将它与已知的可能药物对上号。因此，我们推断可能是一种非常特殊少有的毒物，短期内不会致命。当然，如果超过了一定时间没有得到治疗，病人的各项机能就会出现衰竭，有可能变成植物人，或者直接导致死亡。”
直子问道：“您是轻井泽的池田裕夫大夫，还是东京的池田医生？”
“我是东京池田。”他回答道，表情甚至有些羞涩。
“诸位，我弟弟可是麻醉学的专家啊。这方面，我也要听取他的意见。”池田裕夫医生好好夸了一番他的弟弟。
“我父亲是否有生命危险？”谷垣长雄很是焦虑。
“到了我们这里，我想会有办法挽救您父亲的生命，并且恢复他的健康。非常幸运的是，您父亲的大脑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可见中毒的时间还不是很长。”
“谷垣先生从受到攻击到现在大约是三十六个小时，从圣母医院做完手术到现在，应在三十四小时以内。”宋汉城补充道。
“没错，时间对于我非常宝贵，四十八小时内采取必要的救治措施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病人的恢复程度。所以，昨晚送到这里后，我们已为谷垣律师进行了毒素体内排除：洗胃，血液透析灌流，输液，尽可能地减少毒物的存量。”小池田医生又补充道，“但在我们还没判断出药物的特殊性质前，要阻断药物发挥作用，还需要一次手术，我们需要征得谷垣先生的同意。”
“什么手术？”
“病人的脑压有点偏高，我们需要做一个小手术，采用颅内引流来释放脑内压，同时取得毒素样本。因为药物最终发挥作用是在脑部神经。样本分析后，真正影响病人中枢神经的药物成分就能分析清楚，然后就可对症下药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并不是危险度很高的手术。”小池田医生很有说服力地解释着。
“那就拜托两位了。”谷垣长雄郑重地鞠躬致谢。
“谷垣君，请放心我弟弟的医术吧。您父亲的恢复调养，就由我来负责了。”池田裕夫医生说。
如此看来，谷垣律师有希望恢复健康了。
手术开始了。谷垣长雄、高木直子和宋汉城一同在寓所的起居室里守候着。
漫长的三个小时。病人从手术室推出来时，两位池田医生都很疲惫。同时，也因及时采取了正确的治疗方案而舒出了一口气。
“小心调养后，谷垣律师这几天随时都会恢复意识。”小池田医生告诉了他们这个好消息。
中午，他们正守候在病人床榻前时，大池田医生急急地跑了进来。
他示意大家走出病室：“我偶尔走过病房，刚好看到电视新闻报道，现在，诸位都上电视了啊。电视台在循环播放疗养院病人失踪事件和袭击案的情况。”他走到起居室，打开了电视，尽量调低了音量。几个人都围在了电视旁边。
屏幕上，穿插播放着王子饭店和疗养院的外景照片，清水警官也上了电视。
“您现在有具体的嫌疑人目标了么？”主持人提问道。
“对，我们已掌握了相关情况，但暂时不方便公开嫌疑人的资料，请谅解。”
“袭击案和病人失踪案件之间有何联系？”主持追问。
“我想，可以证实是同一嫌疑人的行为。”
“能否透露一下犯罪者的动机？”
“我们正夜以继日地工作，希望发现更多证据。”
“谢谢清水警官，本台将持续关注本案的最新动态，也希望知情者能为警方提供线索。”
屏幕下方，打出了观众热线电话的号码。
“我成了东京名人了。”宋汉城自嘲道。
可大家却一点不觉得这是个笑话。
今天，本来与J博士还有一个约会，可宋汉城在此情形下，还能按时赴约么？直子和宋汉城都拿不定主意。
现在确实应该多加一分小心。J博士是否卷入袭击事件不得而知，但从曼谷见面开始，他对中村研究发现的了解和关注，以及提供的线索，这些都表明了他与目前事件的密切关联。
谁又能保证J博士不会是摩菲斯特[1]呢？知识的占有欲也会产生极端的罪恶，而人类就是那么的善恶难辨。
“与他见面值得一试，无论怎样，我们都会有所收获。”宋汉城说。
“说来听听。”
“如果我因为和他见面而被捕，那就证明了他与幕后集团有关。如果安全返回，我们日后在解开中村之谜的过程中，就可以放心地与他合作。万一我发生什么意外，谷垣律师仍可确保安全，他的安全也等于我的安全。剩下的事情，就交托直子你来完成喽。”
宋汉城说得不错，这是一个回报可观的试探。
“我有个主意可以让你与他安全地见面。”
“哦？”
“我们来一趟JR新干线之旅如何？我先单独去见他，然后再邀请他直接坐上JR干线，你就在我们约定好的时间现身。”
“好主意，而且很有趣。他也会吃一惊的吧。”
“还有件事，那支留有你指纹的枪支，需要作合乎逻辑的排除。”
“你有什么想法了么？”
“看来，我要请前男友亲自出马了。”
“前男友？”
直子似乎不想为此事惊动与她有过恋情的人，也回避谈论他：“寺内健可是日本顶尖的犯罪鉴定专家。”
“为了洗脱我的罪名，直子就委屈一下喽。”宋汉城开玩笑地说。
“可是，我要想出个法子让他对这个案件产生兴趣啊，而且要保守秘密。他手头的案子一大堆。”
“你的犹豫不决另有一个理由吧。”
“是啊，因为这个家伙有时冷漠，有时又很缠人，是个怪物。”
“可能只有那些怪物般的人才能配得上你吧。”
直子怪叫了一声，装作很嗔怒的样子。
“这么说来我也是个怪物吧。”直子自言自语地说。
————————————————————
<p">[1]&#x00A0;摩菲斯特是歌德的诗剧《浮士德》中的魔鬼，浮士德为获得青春和爱情，用自己的灵魂和他作了交易。

24
下午一点三十分左右。JR新干线东京到八户区间的单间车厢里，J博士和高木直子两个人正相对而坐。车窗外，东海岸建筑林立的城市带和低矮连绵的郊区，树林和山丘，海面与碧空一一飞掠而过。
列车飞速行驶着，你却感觉不到它的晃动，平稳异常。
J博士接到高木直子的电话时，就很愕然，因为她什么也不说，只问了他在什么地方。刚和一个教授朋友聚餐结束正待散步返回学校的J博士，于是被高木直子在回去的路上给截住了，他懵懵懂懂地跟着直子来到了车站。
“等上了车，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您的。”
列车开动起来后，直子把葬礼后两天发生的一连串惊悚事件从头说了一遍。当然，她并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比如她的真实身份，比如中村的死亡是个假象，比如谷垣现在的所在地点，等等。
J博士专注地听着，神情严肃。现在，他已经明白为何要选这个特殊地点与宋汉城会晤了。
中村的发现引起如此轩然大波，在J博士看来，却一点儿也不奇怪。高木繁护、中村增造、中村佑行，一直到眼前这位高木直子和尚未出场的宋汉城，这些人的命运似乎都被一条看不见的命运之线联结在了一起。
眼前的直子，目光里有和她父辈一样的表情：那种无尽探索的本能，那种焦虑不安，还有天马行空、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
这个世界的探索者，都会有这样的特质和禀赋。
犹如大航海时代的哥伦布，以及无数前赴后继的探险家们，他们的这一特质源于他们的“信仰”。此种信仰与其说是宗教性的，毋宁说是一种本能驱使的力量。
“为了宋先生的安全，请您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吧。”
J博士当然点头答应，而且他很清楚，直子只对他说了能够说的部分情况：“当然，我能理解宋先生的处境，也希望他尽快摆脱这个麻烦。”
列车已经驶过了上野站。秋天的日光照进了车窗，映照在车厢内部。
在J博士眼里，直子依稀还是当初那个整天跟在父亲后面的小女孩儿。以前，高木议员经常带这个女儿一起来J博士家做客。大人们在书房里聊天时，她总会从J博士的书架上挑本书来看，要么就悄悄地溜出去，坐在起居室的钢琴前叮叮咚咚地玩弄着琴键。
“时间过得真快啊，直子，转眼你都出落得这么大了。”
“可是，您却没见老哦。”直子打趣道。从小时候起，她就将这个伯父看做是个老学究，戴着琥珀色的角质眼镜，鬓角和胡须修整得很有型，举手投足永远不疾不徐。
J博士想，时间真正的摧毁性力量是看不到的。也许，人只有到了他这个年龄才知道与时间的竞赛是多么地无望。而当个宗教历史学者会得到一个奇妙的馈赠，一个偶然性的发现就能让他克服那种绝望与焦虑。他探索的仿佛是时间和空间本身。
但是，在J博士的潜意识中，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桀骜不驯的中村带来的发现让他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在人类错谬百出的历史中，真实的成分又有多少呢？历史难道不正是由无数充斥了谎言、玩笑甚至是罪恶的书籍堆砌而成的么？信仰失去魅力后，历史陷入了迷雾。在原初的早期宗教里，那些已被神化的凡人因而变得模糊不清。他的研究，难道不也是某种空幻无常的泡影么？
他曾经努力克制自己，以免陷入信心的彻底崩塌中，却常常痛苦得失眠。他对中村研究成果的强烈兴趣，简直是在咬噬着人心。
一个私人的秘密，一个内在的痛点。
可当中村炫耀般地展示他的发现时，J博士却没有感到丝毫妒意。甚至，另一个自我得到了最彻底的解放，他感到了宽慰。
“岁月催人老啊，直子。”J博士望着窗外。他仿佛在倏忽而过的风景里看到了什么，有一阵恍惚。
直子的话将他重新带回到眼前的情境中：“博士，宋先生已经到了。”
车厢门还是关着，也没有敲门声，J博士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他就在隔壁车厢，请跟我走吧。”
J博士想，这个会面的安排真够“专业”的。在直子的引导下，两人沿着过道走到了这节车的最尾一间。直子敲了敲门。
门开后，宋汉城和J博士面面相觑，愣了一会儿才相互问好握手。眼下的见面似乎让人有些尴尬。J博士落座后，直子和宋汉城坐在了他对面。
“博士，我们有两个小时可以畅谈。现在，让我们好好解开中村设下的谜局吧。”
现在，在这个车厢里，在这个特殊场合下，J博士开始娓娓道来，他勾画出了他所了解的中村研究的谱系。其中，大段是关于高木直子的祖父的。
事实上，在日本佛教研究的众多派别中，高木繁护以及他的助手中村增造可谓是异类。他们合弃了从中土传入日本的很多部派经典，执著地在早期巴利文佛经中爬梳，这是高木繁护欧洲游学六年的结果。他回国后所发表的论文，让他成了昭和时代佛教学术界的异端而饱受攻击。
高木繁护受到排挤后，被曹洞宗一系的驹泽大学客气地拒绝留用，此后流落到一间地方普通大学教授东方哲学。当时二十出头的中村增造虽然没有与高木繁护受到同样的对待，暂时还能栖身其间，却也只能私底下偷偷与他的老师保持往来。
“珍珠港事件前一年，应该是一九四〇年吧，高木繁护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远在暹罗拉玛六世一九二〇年访问日本时，就曾特别去瞻仰了镰仓大佛。之后基于“暹罗民族与大和民族的宗教同源”，成立了“日暹协会”。受到鼓励的暹罗沙文主义，开始效仿日本实行宗教一体化政策。暹罗统治者剥离了佛教的非暴力教义，断言“佛陀从来没有禁止信徒们拿起武器进行自卫”，释迦牟尼的一些语录甚至还被编入了军队誓词。暹罗政府借鉴了日本神道教，宣布小乘佛教为国教，国王成了佛教的教首，成了暹罗版的天皇“现人神”。这其中，日本本土本愿宗的身影时隐时现。作为宗教的佛教，走上了彻底世俗化的不归路。
一九三八年銮披汶元帅上台执政，于佛历二四八三年（一九三九年）改国号为泰国。他积极与日本建立同盟关系，这是高木繁护突然受到重用的背景。
“曾经将高木繁护扫地出门的驹泽大学校长特地登门，在高木家门前谢罪。这样的境遇变化，真是颇具嘲讽意味。据说校长是受到了来自‘日暹协会’高层的直接施压，所以才如此降贵纡尊吧，”J博士停顿了片刻，“高木小姐，您父亲肯定没有和你说起过这事吧，当时高木议员才两岁。”
直子从未听父亲提起此事。关于祖父，父亲除了与家人每年去神社祭祀时会偶尔提起，几乎很少谈到他。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幼年时父子相处时间不多的缘故吧。毕竟，除了在珍珠港战事前的那年春天，高木繁护曾回家长住过一段时日，大部分时间他都随考察队辗转在东南亚地区，每次都是行色匆匆，逗留几日便又离去。
直子记忆深刻的倒是祖父的书信，父亲极其珍重地将这些已经发黄了的信函收藏在了一个镏金漆匣中。祖母过世前，惟一交代儿子好好保留的就是这些信件。匣子里，还有一尊雕刻精美的小佛像。
“那几年，高木繁护在学术界的声誉戏剧性地得到了提升。而个中原因，是由于他的研究非常偶然地与帝国在东南亚采取的‘同源共荣’政策产生了共鸣。一九四一年那年假期的最后几天，当时泰国驻日大使向高木繁护颁发了一枚奖章，以褒奖他的学术贡献。与北传佛教相对应的南传佛教，在学术界获得了几乎同等重要的地位。高木繁护同时也被聘为‘日暹协会’的特别研究员。颁授仪式就在驹泽大学的礼堂举行，对高木先生而言，堪称‘甜蜜的复仇’吧。而此时，日本佛教几大宗派的学术机构和大学也纷纷开设了高木繁护先生的讲座课程。
“值得一提的是日本学者在早期佛教研究方面的三个重要建树：第一个是。早在一八八三年南条文雄出版的英译本《大明三藏圣教目录》；第二个就是高木繁护于一九三六年出版的《南传佛教正朔勘名》；到一九八〇年代，另一位日本学者‘批判佛教派’的中村元又在此基础上出版了《印度佛教研究：附书目注》，这个中村元与中村增造和中村佑行可没有任何连带关系。此书出版后，日本学界对于梵藏文献的重视和比较研究，终于成为一个既定的支柱。这真是很啰嗦的学术史话，两位不会觉得厌倦吧？”
J博士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那感觉就像面对两个学生在当面授课。
此刻，对面的宋汉城和高木直子听得很入神。
“说来有趣，战前一直追随高木繁护的中村增造脱离了早期的学术轨道。战后，他在早稻田和驹泽两所大学的授课工作和学术研究一直不脱离曹洞宗的本门经典。表面看来，原先高木繁护的研究又沉寂了下来。在我担任中村增造助手的那几年里，他几乎是以一种严谨到刻板的态度，要求所有的弟子严守门规。我们当时的见解当然还处在一种相当粗陋浅薄的阶段，没有力量反叛，也不能不遵从导师引导的方向。
“让我现在想起来仍觉有趣的一件事，是在一九八五年。中村佑行那时已从早稻田毕业，他继承父亲的职业，希望进驹泽大学学部担任助教。虽然我和他年岁相差近二十岁，我们却极其投缘。中村增造是反对儿子走自己的老路的，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儿子的学术志向似有存疑。那天，中村佑行来我家，就是为了避免他父亲的阻碍，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举荐。
“我当然希望他先去自己父亲那里说明情况，如此暗中行事，老先生会很生气的啊。于是，我生拉硬拽地将中村佑行拉到了他父亲的办公室。两个人竟都默不做声，这场面真是让我为难，我只得勉为其难地代中村佑行说出了他的想法。
“中村增造听完后，什么话也没说。其实，他早就知道儿子的志向，也很了解他的脾性。两个人之间的冷战，因为我所不知道的原因，就这样开始了。
“最后的妥协结果，让我很感意外。中村增造教授提出了一个古怪要求：他找出了高木繁护一九三六年出版的那本《南传佛教正朔勘名》，然后交到了儿子手里。你们猜他都说了此什么？”
直子和宋汉城示意J博士继续往下说。
“他要儿子带着这本书，自己找个不知名的寺庙持戒修行三年。三年后，中村佑行回这里时，如果能在默默修行中有所觉悟，拿出自己的研究成果，他本人就将提前退休，举荐自己的儿子继承自己这个终身教职。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挑战书啊。两个人就这样打了个赌，而我充当了居间证人，三人当下就抓起纸笔，立下了契书。中村拿着自己那份，恭敬地放在地上，跪伏在地，叩首三下，然后就退了出去。他找了老家鹿儿岛的一座几近荒废的寺庙落脚，一年中消息全无。在他修行的第二年，等我某次路过鹿儿岛，顺路去访问他时，庙里的主持却告诉我中村已不知所终。据他转述说，中村佑行某天突然告知他要出门远游，就这样辞别了鹿儿岛。
“下面发生的事，更让人奇怪。三个月后，中村意外地又出现在我面前，他还带了一个年轻姑娘过来，突兀地告诉我说他要结婚了，并请我担任他的证婚人。原来，从鹿儿岛出走后，他返回了东京，竟然找到东京郊区的一所中学当了老师。那位年轻姑娘是他大学的同学，后来成了同事，也就是现在的中村夫人。我就被这个古怪家伙硬逼着做了证婚人。婚礼那天，中村增造教授没有出席，却叫人送来了一封书信，信里没有什么具体文字，只写了距离兑现约定的时间还有多少日子。而中村佑行，也同样大气地回复了一封信，上面写道：‘父亲大人请于几年几月几日履行前言。’
“据说中村做教师的那段时间似乎和校长还有同事们相处得很不错，只是在每个周末，他都会安静地工作，谁都不能去打扰。在假期里，他整天就泡在各个大学和研究机构的图书馆里。为此，我还让中村假冒了我助手的名义，为他找了不少关系，提供了方便。
“那段日子中村过得很平静。每年他都会带着媳妇回上野家里看望父亲和母亲，但父子两人除了家常话，绝口不提当初的约定。我也觉得当初的打赌似已悄然作废，可能双方都淡漠忘怀了。
“约定时间到了，可我却已忘了这事。中村增造特地打电话让我去上野他家。我到了后，中村佑行已经在那里了。中村增造当着我的面，说他打赌输掉了，他将提前退休，而中村将继承他的职位，并请我一同举荐。真是让我惊讶不已的一对父子。可我到今天，还不清楚中村做了些什么功课，通过了父亲的严格审核。
“以后的事情，大家应该都清楚了。中村辞去了中学的工作，在中村增造的研究部门担任父亲的助理。一年后，中村增造以身体健康原因向校方提出了辞呈。同一年，中村出版了第一本学术专著，他开始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研究生涯。第二年，他申请去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佛学研究所做访问学者，那里是英国乃至世界收藏佛教书籍最多的学院。他加入了巴利圣典会。对这个圣典会，我想两位都不会陌生吧？”
宋汉城当然知道，可直子就未必清楚了。J博士讲得兴起，浑然忘了这一节：“巴利圣典会成立于一八八一年，由里斯·戴维斯夫妇一手创办，在泰国皇室的赞助下，曾出版了巴利文三藏的英译本。原来，在日本和父亲打赌的三年期间，中村已开始自学巴利语、梵语和藏语，到欧洲求学，是他为自己的学术生涯早已规划好的既定步骤。
“中村在英国的第二年，又制造了一个意外。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离开伦敦大学，转入牛津的东方研究所，读考古学的博士。我当然为他祝贺，他的学术轨迹与其他日本学者大不相同。说到日本近代的佛教学者可谓灿若群星，从冈仓天心和释宗演，到集大成的铃木大拙，他们的研究路径，都是站在世界文化的角度进行东西方哲学精神的解析与对话。而中村佑行，我个人觉得，更与南泉普愿[1]所说的‘须向那边会了，却来这里行履’的精神相合；中村显然并不关心现世宗教的问题，他的目光聚焦于原初佛教的本来面目，那几乎是一座不可攀越的顶峰。而他的方法体系并不拘泥于比较宗教学领域。
“于是，我就成了他‘宗教激进主义’的正面攻击对象了，连同以往所有的日本学者。他就像当初的高木繁护一样再次成了我们中间的异类。但即使他如此桀骜不驯，我还是默默关注着他，也非常欣赏他的胆识。他每次和我喝酒，都感念我当初对他的帮助。而且，我还是他和中村夫人两个人的证婚人啊。
“所以，我对发生的变故感到意外和震惊。虽然学术上存有异见，我却真心希望他不断贡献出坚实的学术成果。”
J博士目光是那么真诚。他热情洋溢的叙述感染了对面的两个听众。直子虽然和J博士以及中村佑行都很熟悉，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内容。
“难道因为其研究，中村得罪了某些人？”宋汉城问道。
“我想像不到会出现这样严重的后果。但很显然，他向我透露的石板经文，可能引起了学术界以外人士的兴趣。如果他的发现属实，佛教的根基将得以重新建构，这将撼动整个世界。不论南传佛教、藏传佛教，还是北传佛教，亚洲文明与之相关的部分版图将被改写。联系到近日发生之事，中村最近的遭遇似乎就可以理解了。六月初他曾和我去慕尼黑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的随行行李在返程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机场部门才告知行李被错误地运到了航班的下一站莫斯科。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因为他那旅行箱里除了衣物和讲演稿外，别无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才能完璧而还吧。另有一次是中村家之前的遭窃，这事中村夫人可以作证，发生在他从德国开会回国一周后。中村谈到这些事情时，没感觉他受到什么惊扰，似乎只当做生活琐事来处理了。但也许是他早已预料到了可能的后果，及时采取了保护措施吧。”
“J博士，在您刚才所说的内容中，哪些可能成为寻找中村及其发现的线索？”宋汉城问道。
“在伦敦。”
“伦敦？”这个回答很突兀。
“是的，他真正意义上的研究工作的源头，就是从伦敦大学开始的。何不从那里开始沿着他学术生涯的起点开始寻找呢？中村是巴利圣典会的终身会员。这个圣典会，有一个特殊遗嘱机制。每个会员为防止自己的研究工作因突然事故（意外死亡）而终止，生前都会指定一位学术继承人。而会员们会将自己的遗嘱和研究成果备份，交由学会保存看管。”
如此说来，中村可能在“圣典会”留有提示石板经文的文稿或者考察记录？
“极有可能，但我们该从何入手？”
“你们可以去找巴利圣典会的荷默教授，他是圣典会的理事。”
“您自己，为何不亲自去伦敦？”直子问道。
J博士呵呵笑了起来。
“没那么容易。巴利圣典会严格遵循它的游戏规则，只有会员本人亲自推荐的人，或者有会员书面引荐函的人，荷默教授才会予以接待。所以，我相信中村委托谷垣律师转交的，应该是一封提前写好的给宋先生的引荐函，可能还有获取中村遗稿的保险箱密码。”
直子和宋汉城已经见怪不怪了，看来英国这个机构可能就是线索提示的方向。圣典会所做的大部分工作是巴利文佛经的英译和辞典工具的编撰，如此秘密行事，实在出乎意料。
“巴利圣典会采取这样的措施，是否还有其他的隐忧和担心？”
“您说对了，宋先生。圣典会虽然在公众场合是一个研究机构，但是，他们尊奉的信仰是其所认定的原初佛教的教义。他们认为现存的一切佛教部派奉持的都是后期衍生的教义。而一旦他们的信仰或者秘密研究公之于世，整个佛教世界都将与他们为敌。”
“中村是惟一的日本会员？”
“不，我相信高木繁护和中村增造也是。因为仅凭中村增造的举荐，中村佑行当初似乎并不能获得校方的认可。后来我知道，在获得教职前，中村在巴利圣典会的会刊和欧美其他学术刊物上连续发表了一组很有分量的论文，那就是他与中村增造在约定的三年里做成的事情。论文的发表以及圣典会的公允评价最终使中村获得了许可。您肯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了解得这么清楚。因为，中村的论文以及圣典会的论文评价，后来直接交到了我的手上，我当时还在驹泽大学，是学术审核委员会的成员。”
“那么，关于圣典会的秘密规则，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接下来，J博士却答非所问。
“这是个在圈内众所周知的秘密。圣典会不会因为我而公开中村的资料，除非有中村本人委托。很可惜，我不是那个被委托的人。”J博士说到这里，神情甚至有些失望。
“我想不出中村为何委托给我。”宋汉城说。
“也许要继续他的工作需要足够的体力和精力，而我今年已将近七十了。我太过衰老以致不能承担这样的使命了吧。还有一个原因，您不是日本人，是宗教学者，还通晓梵文和巴利文。”
不是日本人，也是一个理由？宋汉城很不解。但他更想问的问题是这个：“那么，您也是秘密信仰者么，J博士？”
博士陷入了沉默。刚才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似乎让他很疲乏。
列车这时已驶过了盛冈，八户的终点站半个小时后就到。
“我要在下一站沼宫内站下车了。如果谷垣律师醒来后所说的与我的描述吻合，那么就请两位在出发去伦敦前，来我家一趟吧。”
看来，博士今天的课程到此为止了。
高木直子和宋汉城想，J博士必定还有新的秘密将会向他们公布，如果中村佑行的推荐信确实存在的话。虽然J博士的一席话非常坦诚，但应该还有尚未吐露的隐衷。
J博士下车后，特地跑到他们所在的车窗前，躬身向他们告别。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他的面部轮廓线条分明。列车重新开动后，宋汉城和直子在车厢里讨论着今天的谈话，继续沉浸在那已弥漫了近一个世纪的历史烟云中。
在八户，他们下车买好了返程车票。
已是傍晚时分，在等候返程的两个小时里，他们走出车站去找当地的特色食肆。在一家名叫“东海料理”的店里，直子和宋汉城好好享受了一番当地有名的鳕鱼卷和本地清酒。等他们上了回东京的列车，两个人不一会儿就困得打起了瞌睡。
将近三小时的车程因为是醒一阵睡一阵，感觉倒不是那么漫长。前方，线网交织的铁轨延伸线上，东京正华灯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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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x00A0;南泉普愿是唐代禅宗大师马祖道一的弟子，开启了临济宗之棒喝学风。有关他非常著名的一个故事就是禅宗公案“南泉斩猫”了。

25
池田诊所的后院寓所里，此时一阵忙乱。谷垣长雄焦虑不安地在底楼病室前踱着步。刚才，仍在昏迷中的谷垣律师突然发生了肢体痉挛。两个池田医生急忙从前面赶过来。
情况似乎超出了他们的预计，虽然及时清除了谷垣律师体内的毒物，但之前留存在肌肉神经中的残余毒物仍然发作了。眼下，他们必须采取紧急抢救措施。一次血液透析不足以清除体内毒素，最彻底的方法就是大量输血。但这有极高风险。如果出现排异，即使血型相符，病人也将产生一系列严重的机体衰竭。
刚才，小池田大夫神情凝重地正询问谷垣长雄的意见。
在此情形下，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么？谷垣长雄在说出“同意”两个字前，紧咬着嘴唇。时间已过去了半个小时，客厅里的座钟不安地传递着单调摆动的节律。
等宋汉城和高木直子回到诊所时，抢救还在进行，时间是晚上十点左右。
十点十五分，护士先走了出来，然后，两个池田医生也走出了病室。他们摘下了蓝色的手术口罩。
“情况稳定了。”小池田医生说。谷垣长雄、宋汉城、直子他们松了口气。
三个人守在病室外，累了就躺在沙发上打会儿盹。病室里，昏迷的谷垣律师正顽强地与体内的毒物作着抵抗。幸运的是，后来几个小时里并没有产生排异现象。病人的生命体征在凌晨三四点时终于恢复了正常。
第二天白天，病室里的谷垣律师仍处在昏迷中，但正一点点恢复着元气。
在这个僻静的后院寓所里，宋汉城和高木直子索性取来了围棋，一盘盘地下，直下到天昏地暗，最后谷垣长雄也加入了战阵。岂料谷垣家的人棋艺很高超，宋汉城和直子都不是他的对手，这样子连下棋也提不起兴致来了。
十一月初的傍晚，天空雾霭沉沉，很早就昏黑起来。客厅里没开灯，三个人无聊地靠着沙发闲聊起来。
晚饭时间，小池田医生进来看病人的恢复情况：“没问题了，病人恢复得很好，他随时会醒来，你们轮流在他身边看护吧。”
大池田医生今晚要回轻井泽疗养院，离开前他来后院打个了招呼。直子他们真的很感激他的侠义相助。
晚上，大约八点多时，谷垣律师终于苏醒过来了。大家长吁了一口气。病人仍很虚弱。为了让他继续蓄养精神，大家暂时先不去询问他什么。
“我这是在哪里？”病人的声音很微弱。他看着病室里的另外两人，其中一人他似曾相识。
“在六本木的池田诊所，父亲。”谷垣长雄给父亲喂食了汤汁。病人很快又昏昏睡去。
到午夜两点，谷垣律师恢复了精神，再次醒了过来。谷垣长雄贴在他耳旁大致讲述了从袭击发生到现在的整个情况，以及病房里两个男女的身份。遭遇袭击的记忆回来了。高木直子提前架好了从池田医生那里借来的DV摄像机。
“可以开始了么，父亲？”谷垣长雄问他。
老人点点头，示意把枕头再垫高些。
“谷垣律师，您可以清楚地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么？”直子走近病床，站在了床格栅前。
“是的。”
“您到王子饭店是要见什么人，或者为了什么事情？”
“我受中村先生的委托，要和宋汉城先生见面，因此约在饭店。”
“约在什么时间？”
“晚上八点。”
“您认识眼前的这位先生么？”直子用手指指宋汉城。
“是的，我被袭击后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宋先生，是他救了我。”
“袭击您的那个人是怎么出现的，难道大门是洞开着的？”
“不，只有持有门卡的人能进来。”
“您所在的地方，不是王子饭店么，为什么配有特制的门卡？”
“哦，那里是WASEDA SOCIETY的会所，家父曾经是这个俱乐部的发起人。此外，谷垣家族还持有饭店的经营权。因此到了我这一代，我们仍然保留了这个俱乐部，虽然它更像是个老年人俱乐部。”
“也就是说只有凭门卡才可进入？”
“是的。”
“一共有多少张门卡，会员每人一张？”
“对，我们一共有九十八名会员。”
“您还记得袭击您的那个人的样子么？您能描述一下凶犯的特征么？”
“哦。”谷垣律师皱了皱眉，描述着当时的情形，“他中等身材，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他和我说话的方式非常粗鲁，他要我说出中村先生要转告给宋先生的事情。”
“您拒绝了？”
“是的，我喝令他出去！”谷垣律师甚至到现在还有些愤怒。
“您拒绝他的要求后，他就开枪了？”
“不是，他把我打晕了。”
“您是说您是先被打晕了，然后才被枪击的？”
“我想是的。等我苏醒过来时，我躺倒在地，血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宋先生大约是在过了多久后出现的？”
“我记不清楚，应该没过很长时间，因为，我约了他八点到。”
“袭击您的凶犯是在宋先生到达前什么时间到的？”
“八点不到，七点五十分左右。”
“这个时间是准确的么？”
“是的，因为我当时看过手表。”
“您认为宋先生是袭击您的那个人么？”
“不可能，宋先生没有必要用枪指着我。中村先生留了宋先生的资料和相片给我，因此我可以认出他来。再有，那个凶犯似乎比宋先生要矮很多。”
“也就是说，您作为受害者可以直接作证说宋先生不是凶手？”直子将摄像机镜头对准宋汉城拍了个特写。
“是的。要知道，我本人可就是律师。”谷垣律师很确定地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谷垣律师。您愿意在警方面前作证，排除宋先生的嫌疑么？”
“是的，我愿意作证。”
“谢谢您，谷垣律师。这下我们可以帮宋先生脱罪了。”
“愿意效劳。我还有口信要转告宋先生呢。”
“我们先回避一下？”直子探询地问道，其实是为了让谷垣长雄回避。谷垣律师点了点头。直子和谷垣长雄都退出了房间。现在，只有宋汉城留在了里面。
宋汉城走近病人，握住了他的手：“谷垣先生，万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好在您已脱险了。”
“把您牵扯进这桩麻烦，实在是抱歉啊。”律师稍稍抬高了手。
“中村这家伙，真该知道他惹出了什么麻烦！”
“不是中村先生的错，他只是让我传一个口信，哪知道会有如此意外。”
“只是一个口信？”
“是的，宋先生。在早稻田图书馆特别资料室的戈登文库，中村在藏书的其中一本里留下了提示：‘实在的虚妄’。这是你们学者间相互留的哑谜？”老人一个字一个字拼出了戈登文库的英文——Gordon Bunko。
Gordon Bunko是二十世纪初曾在日本居留的英国东方学者伊丽莎白·戈登陆续捐赠给早稻田大学图书馆的约一千五百本藏书，大部分是关于佛教和诺斯替教的研究论著。可要在一千多本书里翻找出中村所说的那个仿佛空穴来风的提示段落，谈何容易？
宋汉城的心思被谷垣先生看了出来。
“宋先生，中村这个提示对您有所启发么？如果让您翻箱倒柜地找书，那实在太愚蠢了。”
宋汉城想，这个线索本身还有待研究，看来其背后还藏着一个谜题。谷垣律师说得没错，他正一头雾水呢。也许可以去请教J博士。
与此同时，高木直子还有好些事情要做：她先要去找到刑事鉴定专家寺内健，从证物角度彻底排除宋汉城的嫌疑。然后她将带着拍好的有谷垣律师证词的DV影片，亲自去拜访清水警官。

26
直子提前一天给寺内健打了个电话过去。东京地区所有重大案件的存疑证物都会交由刑事鉴定中心验证，寺内健这时已经吩咐手下将王子饭店袭击案的物证和其他现场资料调过来，他要连夜亲自进行再次鉴定。
第二天早晨，高木直子和宋汉城赶到刑事鉴定中心时，寺内健已干了个通宵。这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一看到直子出现，立刻来了精神，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眼就认出了跟随直子一起来的人。
“这位是？”
“宋汉城先生。”
“你把犯罪嫌疑人带来了啊。”寺内健很是惊讶，他还是头一回和犯罪嫌疑人直接面对面。这是怎么回事？
“宋先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特聘学者和国际刑警组织的学术顾问。在回答问题前，先看一段受害人的证词录像吧。”
看完录像，寺内沉默了一会，似乎为刚才的无礼行为感到歉意，他朝直子做了个鬼脸。
“你忙了一整夜，有结果了么？”
“证物确实有多处疑点，但要得出结论，我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两个来访者都以探询的目光看着寺内健。
“直子，枪支上的指纹确实与宋汉城先生的指纹符合。但是，这个指纹通过深度扫描，显然存在着疑点。照理说，手握枪柄时，人的指纹特征会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着力点的连线，这和人的手掌厚度、指关节的力量程度和射击时的反冲作用有关。这些特征肉眼一般很难辨别。”
“你得出什么结论了没有？”
直子对寺内健说话的口气像是还在学校向他请教作业，那么不耐烦，那么骄傲，才子寺内健当时可有个“高高在上的专家寺内”的绰号。但他对直子的态度却全然反过来，一直讨好般地为她做这做那，毫无怨言。
“结论是，这个枪支上的指纹不具备一般枪击案典型的受力点特征。因此，不能排除是伪造的可能，它很可能是从宋先生的另一个指纹套用移植而来的，通过指纹比对可以证明这一点。既然……宋先生已经来了，正好可以完成这个程序。此外，宋先生还需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仔细地回忆……”
真是让人犯难，宋汉城想。从自己站在洞开的大门开始，直到发现躺倒在地的谷垣律师，一路上他都走得很小心，除了动手将谷垣先生扶起，他并没有触碰什么。
宋汉城开始重新讲述自己行走的路线，如何发现大门半敞开着，如何蹑手蹑脚地走入，如何观察周围的情况，如何听到了呻吟的声音，以及顺着声音的方向发现谷垣律师受伤的全过程。
“你有接触到什么东西没有？比如墙上开关、门把手之类的玩意？”寺内健问。
“发现谷垣先生受伤前，我没有碰任何东西。大门敞开着，室内的照明灯光也足够，因此我没有伸手去开灯。”
“您在发现谷垣先生受伤后做了什么？”
“打电话告诉高木小姐。”
“您用谁的电话？”
“自己的电话。”入境后，高木直子为了联络方便，将自己的另一部电话给了宋汉城使用。
“警察到现场前，还有其他人进入么？”
“没有。高木小姐到现场十分钟后，警察才到。”
警察封闭现场后，宋汉城和高木直子就被邀请到警察局协助调查。照此推理，现场宋汉城的指纹有可能事前就被人做了手脚。
“寺内，根据你目前的鉴定，枪上的这个指纹能否作为指控宋先生的直接证据呢？先不管谷垣律师的证词。我需要你得出最后的明确结论。”直子继续追问。
“站在我的专业立场，确实应该在报告中提到这一点。这就看法官本人的判断了。他可以采信这个指纹作为指控的有力证据，也可以因为证据存疑而不采用。”
直子盯着寺内的眼睛，带着少有的恳切之意：“寺内，你的报告非常重要，客观地提出你的疑问，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帮助。有了谷垣律师的证词，以及你的鉴定报告，宋先生就可以摆脱嫌疑了。”高木直子又问：“在出报告书以前，是否需要再次勘察现场？”
“如果案件发现了新疑点，就能进行二次勘察。”
“谷垣先生的证词已使案情发生了重大转折，如果能在现场找到新的证据，不但可以让宋先生彻底撇清嫌疑，说不定还能发现真正的嫌疑犯留下的痕迹。”
“我都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回到现场去。不过，在去现场前，我要请宋先生在我的实验室里做一些实验。我可以通过宋先生本人在受力实验中留下的指纹来做一些比对，我相信会有些眉目。”
“寺内，这回可就拜托你了啊。”
“犯罪鉴定可是一门科学，如果没有坚定的质疑现存答案的精神，我们就会在细节上被假象所蒙蔽。宋先生真正要感谢的人是你啊，直子。”寺内健有点怯怯地询问，“那么，等事情结束后，可以赏光和本人约会聚餐么？”
“好啊，地方由你来选。”
“东京塔前的那家泰国餐厅如何？”
“可以。不过，宋先生得在场，我们一起给他压压惊。”
寺内有些失望，不过他很快又爽朗地笑了起来，充满了活力。
寺内获得了现场勘察的许可，却没有带上任何助手。他还是头一次陪同犯罪嫌疑人再次回到现场。三个人一同来到了王子饭店的大堂入口。
“宋先生，从现在开始，您尽量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吧，我们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他们先来到二楼裙楼的“熠”餐厅，找到先前坐的位置坐下来。餐厅服务生迎上前来。
“三份咖啡。”寺内一边示意服务生，一边拿出了笔记本。他在纸上画出了一条时间线，每一分钟一个刻度。
“寺内，你在画什么？”直子问他。
“还原时间。”寺内神秘地一笑，“宋先生，您是在什么时候上楼的？确切的时间。”
“十九点四十八分。”直子代替他做了回答。因为和宋汉城约定了时间，她当时特意对了下手表。宋汉城点了点头。
寺内健在时间轴的第一个刻度上写下了“熠餐厅，十九点四十八分”。
“直子，你在当天同样的间隔时间上楼来，我和宋先生这就回到现场去。”
“好。”
“现在，宋先生，请您按照当时行走的路线再走一遍，用同样的步速，尽量回想所有的细节。”
他们两人起身离开了座位，走出了餐厅。在裙楼和主楼之间的空中走廊，去往二楼大堂电梯口的路上，寺内记录了宋汉城曾向服务生问路的时间。
到了电梯口，寺内看了看手表，然后在时间轴线上做了个记号：“大堂电梯，十九点四十九分四十五秒”。
“一路上没有任何状况？”
“没有。”
“当时有其他人从电梯口出来，或者和您一起进入么？”
“就我一个人。”
两人进了电梯，宋汉城按下了十四的楼层键。
电梯上行的时候，寺内观察着电梯，这里看来没有装任何摄像装置。一般来讲，高级酒店会避免在显眼的地方装这些玩意儿，而会在每个楼层的必经要道，如电梯口、进入楼层的主通道口，装上很隐蔽的监视设备。
到了十四层。恰如他所预料，在天花板照明灯前有一个隐蔽的针孔镜头。
“喏，看到了没？您的出现它做了记录。”寺内又标记了电梯上行到十四层的用时，约五十秒左右，十九点五十分三十五秒。
宋汉城问：“我要走当时走的路线？”
“对。”
于是，他们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如当天那样先拐到左面的双号通道，然后又折返走入了右边的单号通道，寻找1418房间的号码。
到了走廊尽头，宋汉城和当时一样犹豫了会儿，又沿着走廊返回到入口通道处，然后向左边的走廊深处走去。站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宋汉城停下了脚步：“我当时找不到房间号码，在这里问了下路。”
“问服务生？”
“是的。”
“还记得他的模样么？或者他的胸牌号码？”
“不记得了。”
“您确认是饭店服务人员？”
“是的，我就问他如何到1418号，他告诉我1418是酒店改造前的号码，现在是VIP套房，于是他就在前面带路。”
寺内又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宋汉城在走廊里的耗时，时间轴标出了十九点五十四分三十秒，当时宋汉城在走廊里耽搁了近四分钟。
两人沿着当时服务生指引的方向走到了那个楼梯，往下走了两个楼层，然后来到了一个小电梯间——为VIP客人准备的单独通道。
宋汉城在电梯口停住，告诉寺内：“服务生在这里告诉我坐电梯往上两层，出口的右边就是1418房。他好像还咕哝了一句什么话。”
“什么话？”
“有点抱怨的口气，没怎么听清楚。我给了他小费。”
“在这儿？”
宋汉城想了下：“不，在刚才碰到他的走廊尽头的整理间。”
“宋先生，千万不可遗漏任何细节。对了，他咕哝着说了句什么话？”
宋汉城的回忆一下清晰起来：“啊，我想起来了，他似乎在此之前刚给人带路去VIP区，当时我以为是谷垣先生，但后来知道谷垣先生和饭店的关系后，就觉得那个问路的人定然不是他。”
“我们可以询问饭店管理部门找到这个服务生。您能认出他来？”
“当然。”
“过会儿我们再来处理这个问题。”
寺内的时间标出了十九点五十六分三十秒。
他们一同走进这个VIP专用电梯，这个电梯内厢如镜面般亮闪闪的。
当走出电梯来到1418房间门口时，值巡的两个当地警察正站在黄色警戒线前。寺内上去打了个招呼。
“好了，最后一段路程了，让我再计算一下您从这里一直走到发现谷垣先生房间所花的时间。”寺内在笔记本上记录的时间是十九点五十七分。
宋汉城打头从两个警察中间通过，抬脚跨过了警戒线：“当时按了门铃没有应答，我就感觉事情有点蹊跷，正打算离开，发现门开了半条缝，于是在门口犹豫了一阵，过后才进去。”
宋汉城带着寺内走入了会所。他们两人最后站到谷垣先生中枪倒地的地点时，时间正好是十九点五十九分。
寺内一边埋头记录，一边对宋汉城说：“您到得非常准时呢。您打电话给高木小姐的时间是二十点零一分吧。”这可以查看当时的通讯记录。
因为宋汉城在电话里向直子说明了行走路线，她到达现场的用时短得多，约八分钟，她直接从VIP电梯上了楼。至此，宋汉城的行动时间线已绘制完成，共有三位证人可提供证明，除了宋汉城碰到的那个服务生。这条时间线不但与谷垣律师所说在七点五十分左右看见凶手的时间点不符合，而且可以证明，宋汉城如果有作案嫌疑，他就必须在两分钟内飞奔上楼，并在见到谷垣后二话不说拔枪就射。这已经可以提出有力的质疑了。如果宋汉城问路的那个服务生可以回忆出当时的时间，就可以直接证明宋汉城不在现场了。
他们三人会合后，又找到了饭店的管理部门，再次排查了当时在那几个楼层出现的服务人员。值班经理把当天所有的相关人员都叫到了办公室，宋汉城没看到那个带路的服务生。
寺内问道：“是否有没有登记在册的遗漏人员？”
值班经理看了一下当天的出勤表，拍了下前额：“啊，原来如此。”原来服务出勤表上是正式员工的出勤记录，在饭店充当短期工的见习生则不包括在内。清水警官可能因为这个出勤记录的误导，遗漏了那个可以提供直接证词的目击者。
值班经理拿来了新的账册。
“一共有四个见习生，其中三个今天休假。寺内先生，您何时需要约见他们？”
“马上。麻烦您通知他们来饭店吧。不过还是以饭店名义通知他们，免得惊扰他们。”
“好的。”值班经理随后就电话通知了几个见习生。
一小时后，四个见习服务生一同走进了办公室，宋汉城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的名字是？”寺内问道。
“小川多摩。他当时负责十四楼的房间整理和清扫工作。”值班经理插话道。
“小川先生，您在四天前晚上八点前后，碰到过这位先生么？”寺内指了指一旁的宋汉城。
那个叫小川的见习生打量了宋汉城一会。“啊，是的，我想起来了，这位先生向我问过路。”
“大约是在什么时间？”
“将近八点吧。因为八点正好是这个楼层的换班时间，所以我记得是在换班前不久碰到这位先生的。”
“确切的时间是？”
“七点五十五分左右，绝对是在八点之前的几分钟，因为在把这位先生带到他要去的地方后，就已经到换班时间了，我直接回了更衣间。”
“对了，您在当晚八点前后，在十四楼和ⅥP套房附近是否还碰到过其他人，除了饭店服务人员以外？”
“在碰到那位先生之前，还有一位先生也向我询问去会所怎么走。我当时有点奇怪，因为那个会所的客人通常都从地下停车场直接坐电梯上楼。”
“小川先生，您能描述一下那个人的模样么？”
“听口音是东京本地人，三十岁上下，穿着时髦，前额的头发有些卷。”
“您以前见过此人么？”
“没有。我在这里才工作了一个多月，在我来的这段时间里从未见过。”
寺内微笑着，将笔录递给这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您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您在这份记录上签上您的名字。对了，如果警方需要您提供进一步的帮助，比如协助画出嫌疑人的肖像，应该没问题吧？”
小川看了看值班经理。值班经理显然没有反对的意思，甚至鼓励般地点着头。
“没问题。”
“好，非常感谢您！”
走出办公室，直子表扬了寺内一番：“你今天的表现可圈可点啊，寺内。这下我们可以直接找清水警官了。”
寺内却装出有点失望的样子：“又不是两人约会，有什么值得祝贺的。不过，确实得喝上几杯为宋先生压压惊。”
麻烦真的结束了？
谢过寺内后，宋汉城一块石头落了地。经过此番波折，自己的日本之行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吧。彻底摆脱了犯罪嫌疑，这下他和直子可以重新自由行动了。

27
在清水的办公室，直子出示了目前手头的几个证据：
1．失踪后又安然无恙现身的受害人谷垣律师的直接证词；
2．根据寺内调查结果，宋汉城在酒店当晚的行动时间，以及包括直子在内的证人证词；
3．小川的证词，直接排除了宋汉城的作案时间，以及当晚在王子饭店VIP套房附近出现的第二人；
4．原先指证宋汉城的枪支上的指纹进行了二次鉴定，存在伪造指纹的可能。
这足以让清水警官撤销原先对宋汉城的通缉令了，却还不足以让他赋予宋汉城百分之百的行动自由。他得电话请示三宅检察官。两人在电话里商量了好一阵。放下电话后，他向宋汉城诚恳地鞠躬致歉：“实在抱歉，宋先生，前面的事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尽管我这里已经没有问题了，检察官认为您暂时还是不要离境，我们还需要您继续为本案提供协助呢。”
直子很气恼，却也没有办法。要再去说服三宅检察官，胜算不大。再说宋汉城毕竟已经得到了行动自由。
寺内健也无能为力。他和清水警官走到一旁，商量着如何安排小川多摩前来指认新的犯罪嫌疑人，至少可以根据证人的描述画出嫌疑人的画像，案情有可能将出现转机。
在直子的要求下，清水警官同意继续让谷垣律师在池田诊所静养，还从外区单位调来了值守警卫，负责保护其安全，一直到谷垣身体彻底康复。清水立即动身赶往了诊所。
另一边，消息灵通的佐藤弥间第一时间知道了案情的最新进展。
听到宋汉城和谷垣律师在逃亡第三天后又安全返回，并且宋汉城已摆脱了直接指控，他却并没有惊慌失措。虽然计划没有得到完美的结果，但尊者似乎已提前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眼下，他只需按照程序解决掉那副“白手套”，切断与自己有关的一切联系即可。
他在办公室来回踱着步，然后坐定在沙发上。雕塑般坐了有一阵，他慢慢伸手够到了旁边茶几上的电话。他在键盘上拨出了号码，一串国际区号。接通后，话筒里传来一阵嘈杂声。等噪音稍稍降低些，佐藤弥间才向对方打招呼。
“是瓦立先生么，您好，我是佐藤弥间。东京这边出了点小小意外。是的，一切按计划进行。不过，眼下我需要请您的朋友完成一个小小的私人拜访。是的，清扫工作要立即进行，而且要干净利落。那么，就拜托您了。”
挂了电话，他走出了房间。前面，是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书架。下午，整个图书室静谧之极。
他穿过书架间的通道走廊，拐了个弯向阅览室走去。阅览室模仿大英博物馆的圆形阅览厅而建，形同一个缩小了的日本版本。在阅览室门口，他遇到了一个老熟人，彼此打了个招呼。他继续往前，走到了学会总部气派非凡的入口大厅，白色大理石的地面反射着室外明亮的光线。
走出学会大门，佐藤弥间沿石阶信步而下。前方，掩映在树丛中的红砖钟楼送来了自鸣钟的报时钟声。他在走到阶梯的一半时站住了，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翕动着的鼻孔贪婪地呼吸着深秋的空气。
他要立即部署下一步行动，确保抢占先机。

28
高木直子和宋汉城决定向J博士公开谷垣律师转告的中村留言，条件是由他协助进入早稻田中央图书馆特别资料室，找到中村在Gordon Bunko里留下的线索。
当晚，两人拜访了J博士。
博士早已恭候多时了。为此，还特意请了在当地餐厅担任主厨的朋友准备了膳食：“宋先生，今晚您可以好好放松一下，我们边喝边聊。”
“我们也有小小的惊喜与您分享呢。”
J博士将客人带到了二楼露台。铺着洁白餐布的餐桌上点起了蜡烛，银质的刀叉熠熠闪光。桌上，敞口玻璃瓶里随意地插着几束淡色雏菊。他先将直子引到座位上，娴熟而颇有风度。
那是当年留学欧陆习得的优雅仪态，冷静、谦恭，带点书卷气的拘谨。今晚的三人聚餐确乎可以让身心彻底松弛了。且不管J博士的最终动机为何，宋汉城和高木直子这几天也培养出了相当的默契，他们不约而同地赞美起了主人的精心安排。
“我今天请来的可是赫赫有名的小坂家族经营的松本楼的名厨，他是我多年老友，刚刚告老退休。”说话间，J博士已打开了葡萄酒，“我自己私藏的法国Louis Roederer，口感相当不错。”
“J博士，”直子打趣道，“今天您的招待可真是隆重而特别。”
“这是独居老人的一点小小嗜好。这世界上的美食，令我倾心的惟有日本料理、中国菜和法国菜，而这三个国家，似乎也和我很投味。”
“松本楼与中国也有特别的缘分呢。”宋汉城说的是当年孙文流亡日本时与好友梅屋庄吉常常过访松本楼的前尘往事。
“所以，今天有特意为宋先生压惊的意思。”J博士端起了酒杯，“直子，我们一起为宋先生有惊无险的日本之行喝上一杯。”
高木直子抿嘴一笑。
“也为中村君。”宋汉城也举起了酒杯，他心下暗暗祈祷中村能平安脱险。
“这一路发生的事，还真是拜托了中村这家伙，你们可要帮我找到他！”J博士的话，让宋汉城和高木直子心头一震，难道他知道了中村没有死的实情？
J博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往下说出的话制造了又一个悬疑：“请两位务必找出他藏在巴利圣典会的学术遗嘱！”
“J博士，说到中村让谷垣律师转告的口信，我们正想请教您呢。”直子切入了主题。
“哦？”博士竖起了耳朵。
“中村的口信提示了我们一个地点。”
“他为什么不将圣典会的引荐函直接转交宋先生？”
“也许有我们不知道的隐衷。口信提到的地点与早稻田图书馆有关。”直子的话进一步引起了J博士的兴趣。
“早稻田图书馆？早稻田可是有很多的分部。”
“东京本部的中央图书馆。”
“这难道是一个恶作剧？”J博士站起来，走到了露台的入口处。他伸手拉了拉一根悬绳，那绳索连着墙上的一个轱辘，底楼传来了悦耳的铃铛声，“通知厨师可以出菜了。”
他坐回了座位，替两位客人又斟上了酒。宋汉城和直子安坐不动，等着J博士继续说出下文。
“等主菜上来后，我会解释为什么我觉得这是个恶作剧。”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博士的别墅特别安装了从厨房直通二楼的送菜暗道，吊起悬篮可以直接从厨房取菜。不一会儿，侍者推着餐车出现在门口。
“照烧松坂牛里脊肉，配蔬菜和蘑菇红酒酱。这般美食可是苦短人生的慰藉啊。”J博士如美食专家般报着松本楼的菜点。一旁的侍者动作娴熟地将三份菜点送到就餐者身前，姿态轻盈，几乎听不到杯碟相碰的声音，仿佛落下的只是片片羽毛。
这个侍者所穿的不是西餐馆的白制服，而是背后有小坂家徽图案的藏黑色和式便服。
久经岁月的浸染熏陶，松本楼这家百年老店无论菜点还是服饰，日本与西洋的异质文化已融合无间，每一个细节仿佛都是“和魂洋才”的小小缩影。这点是值得赞叹的。
宋汉城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对面的直子，还有仿佛沉浸在某种崇拜仪式中的J博士，觉得既亲切又恍惚失真。
“这是神户牛肉中的上等品。”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牛里脊！”直子也不由赞叹着。
“每年一次，我专门请小坂家的厨师上门服务。他们可是准备了一天了。”
“很昂贵吧？”
“免费的。”J博士似乎很随意地说了一句，用餐布擦了擦嘴角。
这就让人好奇了。
“难道其中又有故事，博士？”宋汉城问。
“您还说对了。我和小坂家的父辈打赌赢了。所以他的儿子、他儿子的儿子每年都得为我免费服务一次，美其名曰是由我来监督餐厅的品质，呵呵。按照辈分来说，我还是松本楼目前主人的长辈呢，虽然只是远亲。”
“原来如此。”
“只能一年一次。享受这样的美食，你不可奢望太多，必须保持隐忍的戒心，免得无限制地沉溺其中。因为，你知道，人类对美好事物的欲望往往经受不住考验。有时我会很困惑，在我们体内作怪的玩意儿，究竟是好奇心，还是欲望本能，抑或是某种不知餍足的隐秘基因？”
“您是个很会享受人生的宿命论者。”宋汉城说。
“说得好，宋先生。”
“博士，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何以您认为中村的口信是个恶作剧了吧？难道现在发生的一切，包括暴力事件，都是恶作剧的一部分？”直子又绕回了她最感兴趣的话题。
“时间的恶作剧。暴力往往是‘希望—无望—最后的绝望’这个心理轮回必然的结果。”
“您今天的口吻像是个哲学家。”
“我是个犬儒主义者，东方的犬儒主义。”
“可我还是不能理解您所说的恶作剧。”直子觉得J博士一直在故意避开话题。
“耐心是谈话艺术的精华，高木小姐。”
宋汉城觉得今晚的谈话充满了种种玄学成分，博士自始至终似乎都在向他和直子暗示着什么。他不想直截了当地挑明，而是希望他们凭借自己的直觉去领悟。他是个清醒的引导者？可他看起来比在座的其他两位对当下事件显得更感迷惑。
“恕我直言，博士，我感觉上次在JR列车上的谈话，您似乎意犹未尽——而今晚，我很期待您精彩演讲的下半部，我们需要得到您的指点，来破解中村设下的又一道谜题。”
J博士的手指捻弄着酒杯，他甚至将酒杯举至与眼睛齐平的高度，透过充满红色酒液的酒杯观察着他的两个客人。
直子知道只能由自己先主动挑明话题了。她将谷垣的口信告诉了J博士。
“戈登文库？实在的虚妄？”
听到中村的口信，J博士放下了酒杯。他上半身紧绷着，双手痛苦地绞在了一起。如同猜谜游戏中一位懊丧不已的选手，一度与正确答案如此接近，却又与之失之交臂。
Gordon Bunko，Gordon Bunko，他喃喃自语，琢磨着其中意味，半晌才重新开口说话，口气却好像是在对此发表评论：“出了这样一个题目，中村费了一番心思啊。‘实在的虚妄’，那是一切宗教的本质，不是么？反过来也同样成立：‘虚妄的实在’。”
宋汉城和直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博士。
“您猜到谜底了？”直子问。
“是的，答案已不言自明了。自一九〇八年伊丽莎白·戈登女士向早稻田捐赠她的佛教研究藏书开始，欧洲关于巴利文佛经和早期佛教的研究成果就被介绍到了日本。高木繁护、中村增造、中村佑行以及所有修正学派的学者都受到了这批书籍的影响。‘实在的虚妄’是其中一本名为《早期佛教正伪辨》的书中的章节标题，是一个不知名的英国学者所著。”
“您是说，我们只需找到那本《早期佛教正伪辨》就可以了？在那本书里，会有您所提到的给巴利圣典会的引荐信？”宋汉城问博士。
“我相信，不，我差不多可以断定，中村可能并没有留下什么推荐信。但要让巴利圣典会接纳您，这本书一定是关键要素之一。”
“这本书等于推荐信？”
“可以这么说。是的，如果书中没有所谓‘中村的推荐信’，那就要想办法把它偷到手！”
这回，宋汉城和直子真觉得有点像恶作剧了。可J博士表情很严肃，不像在开玩笑。
“您为什么如此确定？”
“因为我也曾这么想来着！”J博士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剩酒。
太不可思议了。要了解这个秘密，必须先做一个偷书贼！
J博士接下来的情绪反应很是古怪，有一阵你甚至觉得他受到了某种羞辱，或是被人触到了私人的隐痛。但那种自嘲的阴影很快就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冷静而倨傲的日常姿态。
“我对圣典会的了解就这么多，已经够多了。但显然，中村在这几年里已被圣典会所接纳，成为了其中的一员。而圣典会这个学术机构的背后，却可能隐藏着一个千年秘密，一个秘密信仰原初佛教的地下教团。其教团成员并非全是僧侣，也有佛教学者。”
直子和宋汉城屏住了呼吸。
“你们登陆圣典会的官方网站，只要捐献若干英镑就可以成为它的会员，你可以读到它所有已经译介的巴利文佛经。这只是它外在的表象。事实上，这个学术机构从创立开始，一直到现在，教团的身影都活跃其中。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假设，如果追溯其历史，这个教团的历史几乎和佛教创立的时间一样长久。”
如果不了解所谈之事的背景，博士的这番话简直是痴人呓语。
“当年师从中村增造先生时，我就对不同部派佛经的比较研究很感兴趣。读过《早期佛教正伪辨》之后，我就开始有意识地探索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满心虔诚地希望彻底了解佛陀的原初教义。那时一边啃读着大正藏佛经，一边就开始学习巴利文和梵文——只为接近巴利圣典会背后的秘密。但我没有成功。我去了趟英国，没有什么出奇的事情发生，也没有看到秘密教团的踪影。中村增造先生发现我的异动后，禁止我涉足这个领域，若不服从，他就会将我逐出师门，并让我立了誓。我不敢违抗师命，先生在世时，我就不再碰触此事，原先的研究资料也封存了起来，仍然乖乖地做起了禅宗本门学问。先生过世后，我转到早稻田继续担任教职。也许是换了环境，我斗胆设想自己已获得了解脱。先生在世时我履行了自己的誓约，至此心里已不再有什么挂碍，这才重又投入其中。当然，我也只是利用了业余时间进行研究，且当是老年人的一个特殊爱好吧。上次，宋先生不是还问过我是不是个秘密信仰者么？我曾经是。宋先生，现在您知道答案了。”
“这个教团的存在，有没有实在的证据呢？”
“戈登文库中有些著作曾提到过早期教团，不过大多语焉不详。《早期佛教正伪辨》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作者给秘密教团专设了一个章节。”
原来如此。
“但这本书遭受了长期而普遍的忽视，甚至引来了严厉攻击。无论是宗教人士还是学者，都认为此书纯属杜撰，因为没有任何考古发现和现实证据可以证实它的观点。而在所有存世的佛典文献中，也找不到与之直接相关的记述。但是，如果你认真检视一下巴利圣典会成立以来的译经目录和论文目录，你会明白它的兴趣所在，它更关心那些边缘部派所传的佛典，而不是正统部派。”
侍者已将后续的几道菜准备完毕，推着餐车在露台口等着。
J博士做了个进来的手势，谈话只得中断。直子和宋汉城这时已无心欣赏侍者的动作了，他们在各自的知识理解范畴内，试图理出一条清晰的时空线索。
扇贝慕斯与双色芦笋焙鱼子酱，以及一道西式清炖肉汤。
现在，美食已退居其次，三个就餐者暂时沉默着，时空的无形旋涡仿佛已将他们从东京郊外的别墅露台上席卷而去。
“来点儿音乐，让我们活跃一下谈话气氛，稍等片刻。”
J博士从露台走进二楼的起居间，舒缓浑厚的大提琴的乐声开始袅袅飘出。他索性吩咐厨师把后面的菜都上齐，又打发侍者提前回去。眼下，别墅里只剩下主客三人。直子提议为博士今晚的盛情招待干杯。
放下酒杯，直子说出了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博士，我们需要在您的帮助下，进入早稻田中央图书馆的特别资料室。”
J博士镇定地一笑：“现任馆长是我的朋友。进入馆内没有问题，但要进入戈登文库，得经过些程序。”
“什么程序？”
“要进入文库查阅资料需要提前预约。此外，概不出借。翻阅时需有资料管理员在场。只有校方认可的资深学者才能获得影印副本的许可。”
“您本人接触过这本书么？”
“那当然。但我以前并没觉得那本书是关键所在。你知道，长期养成的学术范式有时是一个桎梏，它扼杀了你的创造力。既然中村提到了戈登文库那本《早期佛教正伪辨》，其中必然包含了他要传递的重要信息。”
“您还没提到它的作者。”宋汉城问道。
“Ven. Nanamoli Thera，髻智尊者，但不是在斯里兰卡出家的那位同名的英国佛教学者，这是个化名。除了本书，这个名字从未见于当时欧洲的佛教研究界。也有传闻说本书是伪托匿名之作，作者就是圣典会创始人里斯·戴维斯的助手史梯德。史梯德一直在圣典会担任学术整理工作，并于一九五八年担任了圣典会理事长。作者在后记中提到，写作本书期间他曾隐居在尼泊尔喜马拉雅山麓的一个寺庙中。而史梯德在‘一战’爆发前确实曾在南亚待了三年。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巧合么？”
这只是他未经证实的合理推测，J博士却说得言之凿凿。到目前为止，宋汉城和直子已经最大限度地接近目标了。而且，谈话中似乎还浮现出了更多耐人寻味的细节。
J博士确实非常了解中村，恐怕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彼此间非常一致的学术兴趣。
“跟我来，我们去书房，一边喝酒一边聊。”J博士又有什么秘密要展示？
宋汉城和直子跟着他走过起居室，爬上了通往三楼书房的楼梯。
门打开后，两个人都吃了一惊。眼前，齐墙高的三面书架上塞满了书，屋子中央放着一张很大的中国明式案桌，上面堆满了手稿、册页，书架里塞不下的其他书籍则堆满了地板的空隙。这里可够乱的。
他们绕过书堆，走到一个书柜前。J博士拉开书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本书。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褐色的布面装帧，镌印有莲花图纹和PTS三个字母，边角有些磨损了。
“朋友们，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书，是戈登文库《早期佛教正伪辨》存本的影印本。出版时的印数只有两百册，而且是用巴利文写的。很古怪的书，是不是？相对这个世界上能读懂它的读者数量而言，两百本都多了。不过Gordon Bunko的这本书有些特殊，里面有作者本人的批注，你们看，在这儿。”
宋汉城和直子的目光落在了这本书上。博士把书翻到了最后几页——学术书籍经常会在跋记后印上数十页空白页，以便读者或藏书人随手记录。这里，有两行英文映入了眼帘，似曾相识的文字：
无论我要寻找的是什么，事实的本来才是我立身的根本。
宋汉城和直子同时想起了中村夫人拿来的那页写有中村行程路线的笔记复印件，是一模一样的同一句话。
还有另一行文字：
提婆达多与阿难大士，隐修之法门。
“你们看，被遮蔽的真相现在终于显现了，不是么？中村继承了二十世纪初深入中亚探险的大谷光瑞探险队的遗风。在这两段符咒般的文字的激励下，他一直在向那个无形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行进。”
“后一段文字非常有意思。”
“是的，宋先生。提婆达多是佛教两千年来的禁忌，而阿难这个伟大的智者、‘佛法的宝库’也被历史的漫天尘埃遮去了光芒。”J博士正色道。
宋汉城的大脑此时快速运转了起来，直到现在，在被博士一语点醒的电光火石的刹那，他才明白了自己此行的真正使命。如果J博士所言无误的话，他将循着中村的暗示一路追踪，直到……直到找到中村本人，并揭示那个如化石般已封存千年的秘密。
“直子，这本书在你们进入图书馆特别资料室时派得上用场。”J博士提醒道。
“您是想……”
“把真本偷出来的惟一办法，就是让它看上去完好无损地放回原处。”博士的口气，正经得像是在探讨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
“可这是影印本，会不会露出破绽啊？”
“那得看你了，直子。我想了好几十年，都没敢一试。”
直子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29
这天晚上，清水警官终于等到了结果，这个结果意外终止了谷垣袭击案的所有悬疑。
东京涩谷的一处夜店，一名男子从十层高的立体车库顶楼天台坠落身亡。警方立即封锁了现场。死者虽然血肉模糊，但很快还是被辨认了出来。从死者口袋里找到的驾驶证件让驻地警察锁定了死者的身份，是属于东京地头某个社团的饭沼偎吾。这个社团经营着涩谷地区不少的灰色商业，据说操控了东京三分之一的地下不法生意。
此前，在证人小川的协助下，谷垣案的嫌疑人模拟画像已经发往东京都所有辖区的派出所和治安机构。涩谷方面第一时间通知了清水警官办公室。
涩谷坠楼案的死者饭沼正是画像中的嫌疑人。随后的初步尸检发现死者服用了迷幻剂。从驻地警察对现场的勘察来看，没有发现任何搏斗过的痕迹。是社团内部的纠纷？还是自杀事件？一旦和谷垣案联系起来，饭沼之死就令人生疑了。
清水马上召集手下赶往事发地点，他们在车库顶楼再次勘察了现场。深秋的晚风吹乱了清水警官的头发。
他又找来夜店当晚所有见过饭沼的人。其中一个酒吧服务生提供了一个线索，他看到饭沼当晚接了一个电话，随后就离开了酒吧，当时他还以为饭沼又到另外的场子去“巡视”了呢。
这通电话，可能是找出饭沼死因的重要线索。清水马上派人去调查饭沼当晚的电话记录。饭沼袭击谷垣时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这就排除了单纯的财物抢劫案的可能。袭击谷垣，是黑社会警告性示威，一次不置人于死地的震慑？作为声誉良好的执业律师，谷垣的客户多半是本地望族或遗产继承人，向来与黑道没有牵涉。为谨慎起见，清水只得再派人手去调查谷垣律师近年接手的所有案子。
眼下，需对谷垣律师做一次深入谈话，兴许从中可以找到一些线索。清水的直觉是，饭沼的死因非常可能与他袭击谷垣律师的真实动机有关。
谷垣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清水曾去池田诊所看望过他。由于当时谷垣律师身体仍然虚弱，因此只是大致询问了袭击过程和罪犯特征。谷垣重复了录像中的证词，一个蒙面凶手闯入，动机不明地持枪袭击了他。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而且当时的工作重点在于迅速锁定凶手，所以清水当时没有进行较深入的问话。
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就有必要再次询问谷垣，彻底梳理整个事件的脉络了。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个案子似乎没那么简单。从袭击谷垣到饭沼离奇坠楼，前后不过三四天时间，这样的连环罪案，背后往往会牵涉到异常复杂的犯罪背景。
清水驱车赶往池田诊所，他隐隐觉得谷垣律师似乎隐瞒了什么。
谷垣的病床前，清水警官带来了意外消息。
当听到袭击他的凶手坠楼身亡时，谷垣律师不解地摇了摇头。清水不明白谷垣摇头究竟想表达什么。是犯罪嫌疑人死得太快了？还是别有他意？他搬了张椅子过来，就坐在谷垣病床的一侧。床头灯照亮了清水警官的眼睛，这是一双如鹰鹫般锐利的眼睛，但有时又像鸽子般柔和。
“谷垣先生，我是来请求您的帮助的。”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下场。你们确认这个叫饭沼的家伙就是蒙面客了？”
“饭沼曾出现在王子饭店会所，已有证人指认了他，时间也吻合。因此，他有重大嫌疑。”
“既然袭击我的凶手已经找到了，而且，某种程度上也得到了报应惩罚，您还要我帮您做什么？”
“我想了解饭沼袭击您的真实动机，他并没有杀死您的意思，我是说，如果他当时想的话，很容易办到。”清水直奔主题而去。
“是的，您说得不错。我只是根据我的委托人的要求，与宋先生见上一面。”
“您没有结下任何私怨？”
谷垣摇了摇头。从业几十年来，他从未与黑社会成员有过任何来往。
“或者是宋先生本人得罪了某些势力，以致有人要陷害他？”
“我和宋先生是第一次见面，他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据我了解，您的委托人中村佑行先生前不久刚刚去世？”
“是的。”
“您在他去世前就接受了这个委托？”
“对，在一个月前。”
看来，谷垣律师与宋汉城见面的内情才是关键。清水警官知道，有些情况下，受害人会有种种理由不肯百分之百地说出实情，因此必须施加适当的压力，晓之以利害。
“谷垣先生，我知道您完全可以回避我的提问，但作为律师，您应该清楚嫌犯饭沼的意外死亡，表明这不是一桩普通的伤害案件，因此，我希望您能如实告诉我中村先生委托您转告宋先生的具体内容。您能回忆一下中村当时提出这个委托请求的确切时间、地点么？”
清水极有策略地先从外围问题开始。
“十月上旬的一个周末，他来我家做客的时候，我当时以为是一个玩笑。”
“玩笑？”
“是的，因为他的委托内容听上去像个恶作剧。”
“恶作剧？”
“是的，他要立一份遗嘱，但不是有关财产分配等的内容。他交给我三封信，如他发生意外，我只需按照次序分别打开，然后按照信上所说的执行就可。第三封信是带给宋汉城先生的一封口信。您知道，中村还很年轻，身体非常硬朗，所以当时我就很奇怪，甚至怀疑他是否得了什么严重抑郁症。这个可能性被他本人排除了。他郑重其事地告诉我，这仅仅是以防万一的保障措施，而且告诉我必须只转告宋先生一人，即使持有他的亲笔信函也不行。他非常清醒，非常理智。”
以防万一的保障措施？而且这个委托的内容非常离奇古怪。清水想，看来中村的意外死亡也很蹊跷了，他似乎“预先就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
“对了，谷垣律师，中村是怎么死的？”
“在东南亚丛林考察时，所乘的飞机坠毁了。”
清水警官皱了皱眉头。又一个意外？
“您可以和外务省相关部门联系，他们知道更具体的情况。”
“我会去作相应的了解。但我还是想知道中村先生所留口信的内容。”清水的口气虽然很恳切，目光却不容置疑。
他挥挥手，示意助手暂时回避。
在谷垣的职业生涯中，为客户谨守秘密是最重要的操行原则。不过，眼下的情形有点特殊。他面对的是一个警官，而且此人看上去挺正派，一心想破案。
谷垣觉得告诉清水也无可厚非，这是一个玩笑般的口信。但透露给警方，对已意外亡故的委托人是否存有某种不敬呢？
清水给谷垣律师倒了杯水，此时，他的目光透着真诚而恳切。
“您可真是不依不饶。有个前提条件，我希望您不要将这个内容写入正式的笔录文件。”
“我向您保证。”
“口信指示宋先生去早稻田中央图书馆特别资料室的Gordon Bunko。”谷垣还是做了一些保留。
“就这些？”清水挠了下头。
“就这些。您说，这是不是学者之间开的玩笑，或者是某种智力游戏呢？我相信您从这里也找不到什么破案线索。”
是的，几乎毫无价值，不过倒可以留心一下图书馆那边的情况。
“今天实在是失礼了。”清水觉得自己今晚有点咄咄逼人。
“没关系，我在您这岁数的时候也一样劲头十足呢，希望您能查出真正的幕后凶手。”
“坠楼事件无法确定是他杀的话，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了。”
“相信直觉吧，清水警官，直觉往往会让您关注每一个细节。我建议您再和宋先生以及高木直子小姐见上一面。”
“谢谢您的提醒。那么我告辞了，请安心养病吧。”清水警官心里七上八下的，自己比来这里之前更感迷惑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目送清水警官离开病室后，谷垣律师觉得不怎么踏实。他叫来了谷垣长雄，然后与高木直子通了电话，他将清水警官拜访一事如实告诉了直子。

30
翌日。直子一早就来到了吉本艺廊。
直子把宋汉城安顿在这里自有她的理由：来东京后发生了那么多变故，而在这里，至少有非常完备的安全系统。在白天，还可以让宋汉城熟悉一下直子的同事们。
国际刑警组织东京分部艺术品犯罪调查科的成员都很特殊，平日里，他们的身份都是艺廊雇员，有时甚至要扮演掮客直接与犯罪分子进行交易。从他们的衣着和谈吐来看，他们与都市里时髦的艺术经纪人毫无二致。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日本经济泡沫期，由于广场协议的签订，日元大幅升值，实力雄厚的日本企业家开始大肆收购艺术品，由此引发的艺术品投机和黑市买卖猖獗一时。东京分部监控着东亚及东南亚艺术品市场的所有交易，他们关注的是盗墓、文物走私、美术馆或藏家的大宗偷盗，以及历史遗迹的人为破坏，同时推进各国政府间艺术品非法交易情报的共享。
“休息得好么？”直子和悠闲地坐在沙发里翻着画册的宋汉城打招呼。
“临睡前我将J博士那本《早期佛教正伪辨》快速翻读了一遍，有关秘密教团的章节非常有意思。”宋汉城向后仰倒在高背沙发的靠垫上，看着直子。此刻，她的面庞被室外照进来的阳光衬托得很温暖。几天来，他还从未如此从容地打量他这位能干、聪慧的临时同伴。
直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习惯性地走到了窗口，观察着底下的街道。J博士半个小时后，会来这里与他们会合，然后他们将一起去早稻田本部拜访图书馆馆长。
“你以前有过这么奇妙、惊险的学术旅行么？”直子问道，视线仍然朝着窗外。
“大部分都很烦闷枯燥，没完没了的会议。而不开会的时间，还得教书和写论文。”
“看来，我这个职业还不算差。”
“你的工作可不轻松。”
“大部分时候也很枯燥，要写很多分析报告和内部简报，以及与各方面的联络。国际刑警其实并没有警察的职能，在任何一个主权国家，我们都与平民无异，更多的是协同所在国的安全部门。大部分的犯罪打击行动，我们只能做些幕后辅助工作，比如情报分析，锁定犯罪者，以及设下诱饵。”
“听来还蛮有趣。”
“是的，每次看到那些珍贵艺术品完好无损地回来，我就很有成就感。”
“您父亲身体恢复得如何？”
“没什么大碍，回家静养了几天，又回办公室正常工作了。”
“有关高木繁护先生，您的祖父，找到他的档案资料了么？”
“祖父的资料我已通过寺内帮忙寻找了。他人脉广，很多同学故交如今都身居要职了，这几天应该可以拿到。”直子递给宋汉城一个相片纸袋，“我从家族相册里找到了祖父最后和家人合影的一张照片。每年祖父的忌日，父亲都会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上好半天。”
照片上的高木繁护看上去非常年轻，身穿条纹格的和式便服，站在怀抱婴儿的妻子身后，两手搁在藤椅靠背上，弯腰俯身向前，显得随意而快乐。那个婴儿就是当时两三岁大的高木圆仁。
“忌日？您祖父不是在战时失踪了么？”
“父亲把祖父最后离开的那天权且当做他的忌日了。”
话题有些沉重。直子走向房间一角，那里放着一架钢琴。她在琴凳上坐下，转过头问：“想听什么？”
“《科雷利主题变奏曲》[1]。”
拉赫玛尼诺夫的这首作品素以高难度著称，宋汉城本是随口一说，可高木直子并没有露怯。很快，在间错的试音过后，那些时而舒缓时而急促的音符就慢慢荡漾了开来，溢满了整个空间。宋汉城闭上了眼睛：如果整个上午可以这样过去，会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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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x00A0;拉赫玛尼诺夫的一首钢琴独奏曲，旋律微妙而繁复，公认为需要高难度的弹奏技巧。

31
一小时后，J博士和他们在艺廊底楼会合了。直子带着他们走出了后门。他们步行穿过后街僻静的巷道，来到了一处综合停车场。
J博士很奇怪直子为什么不将汽车直接停在艺廊的地下车库，却要停在隔开几个街区的地方。
宋汉城一点也不意外。刚才还在弹奏忧伤的拉赫玛尼诺夫的高木直子，这会儿又恢复了干练和敏捷。谁也不能低估这个出身东京上层社会、有着良好教养的女子，他莫名觉得，不管此行会碰到怎样的险恶不测，直子似乎都有临危不乱并一一化解的本领。
她不仅具有女性的细致心思，而且比普通男子更具决断力。
正是上班高峰期，地铁站口的街道上已是人头攒动。这个两千多万人口的巨型都市，凌乱中却有一种异常整饬的气质。
博士的引荐非常顺利。早稻田图书馆的馆长看过J博士递上的宋汉城的名帖后，马上打电话叫来了刚刚上班的馆员。
“如果宋先生要去Gordon Bunko，就让我的助理陪同吧。”
馆长关照完后，忙不迭地和J博士聊起天来，他们已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正好可以在宋汉城和直子进图书馆寻找资料的时候叙叙旧。
宋汉城和直子跟随着那个年轻人走出了馆长办公室。
早稻田的这个中央图书馆，在所有的校属图书馆中是馆藏书籍最多的一个。而且，历史也有一百二十多年了。自明治时代始，这个图书馆就效仿欧陆模式的图书管理系统，从全世界广泛采办书籍、资料和无数专业出版物，日本从一个封闭国家转型为一个现代国家的进程，在此也可见一斑。
“Gordon Bunko在四楼。您是直接去那边，还是先到其他地方参观一下？”
宋汉城和直子对看了一下：时间很宽裕，为了让这次访问看上去不露破绽，不妨先转上一圈。于是，热情的年轻助理带两位客人参观了图书馆一楼大厅附设的陈列室。
“我们正好在举行曲亭马琴的纪念展。这位戏剧小说家可与中国有渊源哦。”
助理说到的这个展览的主人公，是日本江户时代一位杰出的小说家。其最为著名的武士小说《南总里见八犬传》经常被改编成影视作品。曲亭马琴对中国话本小说情有独钟，也多有借鉴之处。
宋汉城耐下性子，听助理讲解着展览的资料。这个创造了武士文学传奇的作家，倒是经常被中村挂在嘴边。中村似乎很钦佩八位武士的忠义精神呢。时值上午，学生们多在上课，图书馆里安静之极，偌大的展厅里只有他们三个。
待走出陈列室，已过去了半个小时。助理又领着他们参观地下一、二层专供教师和学者借阅的研究书库，耐心介绍着图书馆的由来历史和功能特色。
回到地面大厅，助理对宋汉城说：“我们这就去Gordon Bunko所在的四楼吧。”
他们沿着右侧的廊道走到了与主楼成斜向四十五度角的侧楼。从过道的玻璃窗望出去，入口大门上犹如教堂尖塔的钟楼，指针正好指在了九点。
然后，三人乘坐电梯到达了特别资料室的主入口。
助理拿出随身携带的IC门卡，又在门上附设的密码键盘输入了指令，只听得金属门的锁扣咔嗒一声打开了。
“请这边走。”年轻人指引着，“哦，对了，您是否介意我们先去一下特别资料室的数据查询室，您可以在我们的检索目录系统中准确查到您要找的书籍资料。如果查不到的话，我会看一下书库转移目录，因为部分图书可能流转到其他分馆或者独立系科的资料室了。”
入口附近有个小小的工作机房，放置着四台电脑设备。
Gordon Bunko和特别资料室的所有馆藏珍稀图书全部采用自动存取系统，采取了周全的书籍保护措施，并安装有特殊设备以保证室内湿度、温度的恒定。助理在一台电脑前坐下，房间里只听得到设备启动时发出的轻微振动。
“你在Gordon Bunko要找的书叫什么名字？作者名字是？”助理回头问宋汉城。
“《早期佛教正伪辨》。”宋汉城答道。
特别资料室的信息检索系统采用的语言是英语，宋汉城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写有英文书名的纸条，递了过去。
让人意外的是，屏幕上竟然出现了一连串的书单。在Gordon Bunko的藏书里难道有那么多重名的书？
助理有点疑惑：“您确定是这个书名？”
“是的。”
原来，由于此书全部采用巴利文写成，当时录入书名的工作人员颇有些犯难，便参考了书中英文出版附注里的书类说明“早期佛教研究”，换了一个很宽泛的类别名称。
按照日本国定的十进分类法，这本书应归在一八二这个类别号上。一八二代表的是佛教史这个类别。宋汉城提醒助理，尝试用一八二这个类别号进行过滤。
电脑屏幕前，跳出了五个书目选择。
“出版机构的英文缩写是PTS，文字是巴利文。”在宋汉城他们带来的影印本上，出版者的说明部分是有英文文字说明的。
“这是古印度的文字？真是奇怪的书。”
这下，只有三个书名留在了屏幕上。在检索系统下，各自都有英文的文字附注。这说明当时戈登女士捐献的藏书中有三本是由圣典会出版的全巴利文书籍。
“是这本。”宋汉城指着显示出的第二个书名。
“请跟我来。”
三个人一同向里面的书库走去。
说是书库，其实却看不到通常所见的书架，善本或珍版图书存放在如同银行保险抽屉一样的储藏箱里。宋汉城看到的只是左右各一个传送出口和传送入口，如同一个缩小版的机场行李输送带。
“我已经输入了调阅指令，马上就可以拿到了。”
不一会儿，传送装置送出了一个金属长方匣。
助理捧起方匣子，走到了取书口旁侧的一个小型阅览室。这里配备有大张橡木书桌、皮质衬垫、放大镜，借阅者也可以通过这里的电脑设备查看高精扫描的电子版。这里像是个实验室。助理将长方匣放在桌面上，打开了锁扣，那本小小的《早期佛教正伪辨》安静地躺在里面，褐色的封面看上去色泽要比博士那本还要暗淡些，但莲花图纹和PTS三个字母依然清晰可见。
助理示意宋汉城可以坐着浏览，他退到一旁稍远的地方坐下。直子也在助理身旁找了座位坐下。
宋汉城从衣兜里掏出了眼镜，开始仔细翻阅。这本真本的扉页上的文字与复印本相同，但还有一页致辞页，一段英文题词，博士的影印本似乎遗漏了：
献给卡罗琳
卡罗琳？难道是圣典会创办人里斯·戴维斯的夫人，同是佛教学者的卡罗琳·阿古斯塔？作者为什么将本书题献给戴维斯夫人？作者是里斯·戴维斯本人？这很耐人寻味。
署名是Ven. Nanamoli Thera，髻智尊者，与J博士提供的影印本并无相异之处，那个被后世记住的Ven. Nanamoli Thera是另一个英籍佛教学者，生于一九〇五年，后在斯里兰卡出家，要比戴维斯晚生六十二年。英文附注中的出版时间是一九二〇年，离戴维斯去世还有两年，这个髻智尊者那时还是个年方十五岁的英国少年，是断不可能写出有这样深度的学术专著的。
宋汉城仔细翻看了目录页，与影印本也无差异。
他翻到了“实在的虚妄”所在的第七章，看出了一点小小的变化。与影印本不同，这里有人用铅笔在这一章开头的页边空白上画着一个佛手印。
这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笔迹，铅笔的墨色保持不了几年。J博士的影印本上并没有这些，是复印时没有显示出来，还是J博士影印的时候，根本还没有这些铅笔字？从笔迹的清晰程度判断，显然是有人不久前写下的。
身后，直子和助理闲聊起来，大体是关于早稻田校园里的八卦新闻，以及最近会推出的展览活动。宋汉城需要耐心等候合适的时机。
宋汉城一边仔细阅读第七章节的内容，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翻看到这一章的结尾时，宋汉城有了新发现，他差点从椅子里跳将起来。在尾文的页面空白处，有人用英文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宋君：这是最为惊人的发现。你可以从这本书追寻到我（J博士是不是很激动？）。
荷默教授会在伦敦接待您。带上此书，去牛津独奏，然后去默克夏姆。
难以置信。他怎么想得到中村会在这本书里直接给自己留了封“信”呢？难道一切已在中村预先的设计中？还有他提到的那个“牛津独奏”。中村所说的不是让我们去听什么音乐会，他心里已经知道这个暗语的所指了。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J博士行前提醒过，在珍本图书里会夹有一块很小的感应芯片，如果不取出，然后放入调了包的影印本，他们根本出不了四楼特别资料室的大门。
他用手指在书的封面和封底摸了一遍，很平滑。什么也没有。又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有。他只得耐下性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宋汉城的额头冒出了汗。他让自己镇定下来。芯片一定是藏在了一个特别部位。
这时，他看到了那根黑色中杂有金色丝线的书带，在书带末端，有一个精致小巧的WASEDA校徽的穗形缀饰，小到你几乎不会注意的程度。就是它了！宋汉城摘下了眼镜，仿佛看久了正要休息一下。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下面就是直子的表演时间了。这时，她低声询问那个助理，特别资料室有没有盥洗间，她要去补个妆。一个委婉的说法。
“出了资料室的大门靠右首就是，我可不能擅自离开资料室，我带您到入口处吧。进来时，请按门铃。”对直子印象颇好的助理显然很有谦谦君子的风度。
年轻人在前引导直子，开启大门后，他就站在原地等候。五分钟后，直子按响了门铃。
这当儿，宋汉城已完成了所有动作。他心跳不已。现在，那本留有中村笔迹的真本已经放到了直子故意留下的手包里。至于那本作为替代品的影印本，那根书带缀饰已夹在了书中的某一页。影印书封面的颜色稍微深了些，不过，若不仔细看，很难一下发现其中的细微差别。
宋汉城有些内疚，自己还从未做过如此逾规越矩之事。不过，等事情结束，他定将再次拜访早稻田图书馆，那时候再完璧归赵吧。
直子和助理重新走进了阅览室。宋汉城和直子交换了一下眼色。
为了不露出什么破绽，宋汉城和直子又继续在阅览室里待了有半个小时。他倒真的开始认真研读起来，并认真地做着摘录。
直到摘下眼镜，将书合上，时间已过了近两个小时。漫长的等待让他很是疲乏。他小心翼翼地当着助理的面将书重新放入了保护匣中。
宋汉城站起身，向一直陪在身边的助理躬身表示谢意。
年轻人受宠若惊地连忙站起身。他走到桌旁，毫无疑虑地将长方匣的锁扣重新扣上了。宋汉城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他们重又返回刚才的自动取书处，将匣子送回了储藏间。
助理在身后关上了特别资料室的门。三个人沿原路返回。
直子走近宋汉城身边，她的手不经意地抓住了他的手，宋汉城稍稍用力地握了一下，直子也给了他一个回应。两人的手一时没有松开，这感觉很微妙。
助理在底楼大厅与他们道别了，他还有另外的事情，不能再陪同他们了。弄假成真的“邦妮和克莱德”连声感谢这个年轻人的关照。
他们一路无话，走回了馆长办公室。J博士看到他们两人回来，也起身和老朋友告辞。

32
三人从校园北门步行而出。在大门口，J博士与宋汉城、直子告别了：“我不日就返回曼谷，那边的工作已经耽搁了一些时间。如果有所进展的话，我们就在曼谷再见面吧。今年学会的年会报告由本人主持，两位如果赶得上，也请出席吧。”
“没有您，我们到这里可真会一无所获。”宋汉城说。
“多亏了那本影印本。”直子打趣道，“您是在什么时候做了这个赝品的啊？”
“在我被中村增造前辈严厉制止后。有一天，我想事情不能就这么结束，我打算私下里继续研究，所以就托了馆长先生——那时他还只是馆长助理——私下影印了一个副本，当然是以方便研究为名义。当时纯粹出于喜好。我拍下了真本的照片，特地请书籍装帧专家制作的。”
这么说来，J博士接触真本也是在很多年前了。如果不是因为谷垣的口信，他不会想到中村会在这本书里提前留下暗示信号。
“那么，就此分别吧。”
宋汉城、直子目送J博士离开。还没走出几步，清水警官迎了上来。
他趋前一步，与他们打了招呼：“宋先生，我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能否方便去附近的咖啡馆小坐片刻？”
他们走进了街对角露天咖啡馆的前院里。清水落座时有些局促。他颇有些尴尬地身体前倾，似乎已经作好询问的准备。
“清水警官，宋先生的出境限制可以解除了吧？”直子最关心的是让宋汉城从谷垣袭击案中彻底脱出身来。
“我已经在办理了。宋先生只是谷垣一案的证人。可是，疑犯意外身亡使案情变得有点蹊跷了，”清水顿了一下，“所以，我今天就很冒昧地直接找到了你们。”
关于袭击谷垣的疑犯坠楼一事，虽然谷垣律师给直子打电话时顺便说起过，却还是让宋汉城和直子不由警惕起来。看来清水警官确实碰到了麻烦。如果对内幕情况一无所知，要找到线索谈何容易，到最后很可能只能不了了之。
疑犯若是被人谋杀的话，那就说明这个幕后势力非常强大，而且肆无忌惮。如果清水可以追查出真凶，对宋汉城破解整个迷局还是非常有帮助的。清水可以成为同盟者。
问题是，要告诉清水警官多少内容，以及可以信任他到什么程度。直子已决定告诉清水自己和宋汉城的真实身份，并让清水马上核实。当听到自己面对的是国际刑警组织东京分部的调查员时，清水的疑惑消除了大半。他已经不再带有那种职业性的做询问笔录时的表情，似乎已将面前的两个人引为了同道。
不过，有几个问题，他还是要问。
“宋先生，中村留下的口信，确实是让您来早稻田大学图书馆，如谷垣律师已经告诉我的那样？您找到中村要交托给您的东西了？”
“是的。”宋汉城很肯定地告诉他。
“如果可以的话……”清水希望他们俩可以透露一二。
直子从包里掏出了那本《早期佛教正伪辨》，放到了警官面前。清水拿起来翻看，这回真的是一头雾水了。
“这是什么文字？是本怎样的书？”
“巴利文，印度的古文字，用来记载早期佛经的。清水警官，这本书牵涉到我们正在调查的宗教文物的流向。”
“是线索？”
“对。但与您熟悉的刑事案的线索不同，它提示的是一条学术线索。”
“下一步，你们打算去哪里，按照这本书获得的指示的话？”
“伦敦。”
“哦。”清水想，我再追问下去，可真是不太合适了，因为对方对他非常坦诚，全都据实以告了。学术方面的问题他们自会处理。于是，他换了个方向，“直子小姐，按照您的判断，如果疑犯是他杀的话，凶手可能是谁？”
“太多可能了。不过，显然都是觊觎中村先生重大发现的人。文物走私集团、利益团体，甚至有可能是学者。这个发现背后有巨大的商业利益。”
“不仅如此。它可能还具有非常宝贵的历史文化价值，足以改写亚洲文明史的部分篇章。”宋汉城补充说。
清水想，这就对了，只有如此重大的发现才会引发那么多的事端。
“还有一个疑问，这可能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但我觉得和谷垣一饭沼案前后可能有关联。谷垣律师已把中村先生的委托内容告诉我了，他似乎早在一个月前就预知会出什么事情，提前作好了安排。他确实是死于意外么？”
这个清水警官的头脑果然很灵敏。直子没有回避，也没有否认，只是告诉清水说确实存在疑点，初步调查表明此事极有可能与中村的重大发现有关。直子答应在事情明朗后立即通报清水警官。
“我应该怎样帮助两位？”清水知道，从此刻起，他必须和这两个人合作，才有可能解决手头这桩悬案。
“从事件的背景看，坠楼的疑犯极有可能是被他人谋杀的。顺着饭沼这条线，您兴许可以查出点眉目来。不过，幕后人物似乎眼线密布，您得小心为是。”
“我马上开始疑点排查。如果有进展，我会随时联系你们的。对了，前面谷垣律师的事情，实在是职责所迫，给两位，特别是宋先生，添了很多麻烦。”他一副真诚道歉的样子。
宋汉城和直子笑了起来，他们确实被清水一路追得够呛。当时也是情势所迫，无法直接跟清水把事情挑明。
“我们是为了保护谷垣律师。”直子说。
“是警方保护不力啊。”清水搓起了两手，低头致歉。
“哪里。我们还需借助清水警官在东京的侦查工作呢。”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清水打算告辞了，“那么，不打扰两位了。”
“我会让东京分部的同事马上联络您，在发出正式的协查通告后，他们会随时与您分享相关情报。”直子已经构思好了后续的对策布局。
“太好了。我会尽力追查在东京的线索。”
走出咖啡馆的花园，清水警官心中的一半疑惑已经解除了，可另一半还在折磨着他，他要马上赶回办公室。他本来就怀疑饭沼坠楼事件另有内情，今天的谈话证实了这一判断。局面一下清晰了起来：高木直子他们会继续追踪他们的线索；而他的突破点可能就在饭沼身上。他将一追到底，定要将那个幕后凶手绳之以法。
清水坐进了汽车，却半天没发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进入校园直接去拜访图书馆负责人。不过，他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没必要了，自己还是应该集中注意力在饭沼身上。
回吉本艺廊后，宋汉城和直子没有耽搁时间，两人很快打点好了行李，准备驱车赶往成田机场。
“为什么我感觉有点太过顺利了？”宋汉城对直子说。
“怎么说？”
“我们这就可以直接去伦敦了，一路没发生什么事，似乎太平静了。”
“也许要拜中村先生所赐吧，他对整件事的关键步骤预想得很准确。”
“现在有两个人知道我们去伦敦。”
“J博士和清水。”
“如果中村还活着的话，还有他。三个人知道我们的行踪。”
“事情也许比我们想像得更复杂。我倒觉得更刺激的一幕才刚刚上演呢。”
“更复杂，更刺激？”
“是啊。我们将要开始的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球追踪，谁知道伦敦之后我们会出现在哪里？”
“我得向学校申请延长我的假期。”
“给你一个最合理的托词。巴黎本月上旬有个佛教学术会议，邀请函可以让你一直待到会议结束。”
“那我可以在飞机上好好睡上一觉了。”
直子忍俊不禁。

33
寺内健及时将高木繁护的资料送到了吉本艺廊。
高木直子在出发前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埋头阅读着这些资料。很奇怪，她对于祖父此前竟然一无所知，却因为一个偶然（抑或必然）事件，意外闯入了祖父的世界。
能找到的资料几乎都找全了，出生证明、户籍登记、学历证明、大学任职的聘书、祖父母的结婚登记表、学术著作和论文的目录，甚至还有报道高木繁护获颁奖章以及被“日暹协会”聘为研究员的剪报复印件。
寺内这家伙还从旧报纸的资料照片中找出了高木繁护的一张照片，那是在驹泽大学讲堂举行颁奖仪式后的一幅合影。在一大帮穿着日式和服的男人中间，身着西服的祖父非常醒目，他的脸部表情很特别，眼睛注视着镜头以外的某个地方，似乎完全出离了合影的气氛，隐隐透出某种孤傲不群。祖父的目光穿越了时间阻隔，在六十多年后，第一次落到了直子身上，她的内心不由发生了轻微的颤动。
从照片上回过神来，直子继续往下看。
手中这份文件是战后不久由盟军日本总部和刚刚成立的战后政府共同签发的一份战时失踪者确认函，其中有一段是：
高木繁护，于一九四五年一月受“日暹协会”委托，作为非战斗人员在东南亚地区进行实地调查，后去向不明。因迄今尚未归国，亦未有明确的死亡记录，兹宣告为战时失踪者。
没有任何接受军部委托执行特殊使命的线索。当然，关于那支秘密部队的事更是只字未提。
不过，在驹泽大学提供的行事记录里，却有一段文字吸引了直子的注意。这里记录了祖父与欧洲学者间的学术交往，其中有他一九三八年三月前往英国访问参学一事：
是年三月参加于伦敦举行之巴利圣典会特别刊的纪念仪式，后前往牛津和默克夏姆访问。
这个记录，是到目前为止，高木繁护与本次事件惟一发生关联的地方了：中村留下了去英国寻访巴利圣典会的提示。而六十多年前，高木繁护在失踪前也曾多次访问英国。并且他所去的地方，包括此刻他们准备前往的伦敦和牛津，还有那个英伦小镇默克夏姆。
直子和宋汉城都有某种预感，在英国，他们必定会有更多意外发现。而高木繁护——直子的祖父，无形中将是他们此行所要探访了解的关键人物。此刻，高木直子仔细阅读着资料中的每一个字，心中满怀期待：二十多个小时后，当他们在伦敦希思罗机场落地时，祖父高木繁护，还有那个设下谜语的中村，会在冥冥中如何指引他们呢？
离起飞还有三个小时，直子想提前到达机场，她希望尽快上路。她要亲自寻访已然湮灭的记忆，去拨开围绕在祖父身上的那些神秘幻影。
下午三时，他们动身前往机场。一路上，两人看着车窗外的东京城，心里生出奇异的感觉，仿佛他们即将开始的不是一次平常的国际航线的飞行，而是一次时空穿梭之旅。
在飞机上，她读到了一段文字，引自高木繁护一九三九年发表于《驹泽大学宗教哲学部学报》的一篇论文：
融汇在人类血液中的那股探求真理的动力，对于实在世界与精神世界都充满了同样的热情。而宗教的脉流往往书写了文明史中最为潜藏的部分。与西方的基督教不同，东方的佛教从来没有建立如罗马教廷般的世俗权力机构，也从没有一个稳固的中心。自印度创始后，它就按照地理流向，开始向亚洲广袤大陆的各个方向慢慢渗透延伸，有如水流化入人心。两千年来它一直温暖抚慰着世间无助的人们，也吸引了探究精神奥秘者的目光。佛教虽会与世俗权力结合，但更多是被动式的，犹如柔顺至极的藤蔓，它有着独立的生长方式，其根部深入地底，能不为任何狂风暴雨所撼动。这是佛教真正的精神。
摊开一张亚洲地图，不难发现自喜马拉雅山脉以西直至西太平洋的每一个亚洲民族或国家，无不是这根藤蔓上的一个分支，这是分裂的亚洲的一条共同的文明线索。
时间如透镜，越是久远，越是会扭曲人们的所见。而空间的阻隔，也使佛教的真义淹没在了不同语言权力体系下的经论解释中。
在所谓的“末法时代”，却总会涌现出一些智者。他们怀着如佛陀创教时同样的胸怀与意志，破除迷乱人心的种种谬误，无私探求着人世的真相。真正的佛陀精神，将会在少数信仰坚定者的心中复活，如大地永恒的种子，在未来的世代令生命无限绵延持续。
直子久久聆听着这庄严凝重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这些迟到的文字引发了奇妙反应：祖父似乎已不再是时空阻隔下陌生异质的存在，他在直子的心中复活了。她又将这段文字念给身旁的宋汉城听，那声音同样让宋汉城深深感动。此时，飞机已从暮色苍茫的东京地面腾空而起。进入了两万米高空的西向航程，这段话依然在他们耳边回响着……
机身下，在浩瀚海洋与广袤陆地的壮阔背景下，白昼与黑夜开始了又一轮永恒的交替。
此次航班从日本启程，飞经东北亚的韩国和中国华北，一路进入蒙古和古西域地区。在飞越沙漠与高山间错交织的中亚后，它将折向西北。中途在莫斯科转停后，它将一路直飞它的目的地——伦敦。
这条航线，仿佛也喻示了某种地理性质以外的意味。
高木繁护曾在英国留学多年，“二战”前还过访英国多次，吸引他的定然不是英国的宗教或历史。历史的奇诡之处在于它的不可思议——正是在十九世纪的欧洲，东方的佛教第一次与启蒙时代以来的西方学术体系相遇了。
自佛教传入中国继而在东亚地区获得复兴以来，这是佛教与外部异质文明的第二次相遇。
明治维新后，日本开始派遣大批佛教学者去欧洲求学，包括英国这个与亚洲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西欧岛国。一时竟形成风潮，蔚为大观。此等情形不禁令人遥想起当初的遣唐留学生时代。
宋汉城不由想到，自东汉时期直至北宋，无以计数的中国僧侣，曾怀着同样的赤诚之心，走过了荒漠，翻越了高山，前仆后继地去往西方（天竺）探索佛教真义。
传入中土的佛典与宗教思想，又转而融入了朝鲜与日本的文化。
世事果然是轮回流转的。
而佛陀所阐说的“轮回”，却并非世俗功利化的转世投胎学说，也不是消极不作为的借口。毋宁说，它类似某种警醒人心的寓言，穿透了世事的本来面目，令无常的生命仍然有超越自身局限的可能。
从这个角度来说，佛陀是一个积极的存在论者。
而佛陀的智慧，对这个新千年仍有着巨大的启发意义。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件，自己这几天来的离奇经历，以及生死未明的中村在伦敦设下的迷局，如果放在这更为宏大的背景中来观察，似乎也是“历史轮回”的一次显影。
他看着身旁的同伴：此时直子正望着舷窗外深邃的天穹，她似乎沉浸在某种冥想中。她将要探索的，还有一段隐没在时间迷雾中的家族史。
中村为何要找我来破解这个谜局呢？
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宋汉城都在琢磨这个问题。而既然踏上了继续寻访的路途，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呢。他就像即将上场的球员，在山呼海啸的体育场下面的休息室里，正默默思考着即将到来的比赛。
同一航班的头等舱里，另一位乘客也从小睡中醒来。因为舱室里已熄灯，他的面容看着有些模糊。
他似乎很习惯这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航程，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但当他清醒时，眼神却如此飘忽、混沌。
阅读灯打开了，灯光一下照出了他的脸部轮廓。身边那个正在熟睡中的同伴，一直在打着鼾。座位似乎很不舒服，他将座舱靠椅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将头深深地埋入阴影中。他直愣愣地注视着前方，许久都没有合眼。那目光的深处，似乎蛰伏着一头恶意嘲讽的怪兽。
他在灯光下打量着自己的两只手，手掌伸开，又握成了拳头，如此下意识地一次次重复着。随后他关掉了灯，整个人又再度退回到暗影中。

34
历史上任何一个帝国的衰落征兆，往往是其国境和地缘政治空间逐步压缩，进而退回到文化同一性最为完整的母国状态。
在冷兵器时代，那些盛极一时的帝国都未能逃脱内部倾覆的厄运。
自“光荣革命”开始，英国遵循了海洋霸权和贸易立国的既定国策，在君主立宪体制下建立起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帝国。到了十九世纪维多利亚女王时期，其国力已无可匹敌。战舰带来了全球贸易和疯狂的殖民扩张，同时也带来了近代科技和人文思想。
帝国衰落的种子其实早已种下：十八世纪末，它输掉了那场“独立战争”。此后，在大洋彼岸，在它的北美洲前殖民地，出现了一个庞大的新国家——美国。在欧洲，新兴力量也纷纷崛起。而在历经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两次大战之后，世界格局为之一变，大英帝国步步后退，终至一蹶不振。
正因其贸易商人的特质和理性的早熟，英国非常罕见地在其衰落过程中逃过一劫。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并非耻辱性的失败，而是适时的求生之道。它保持了尊严。自诺曼底公爵以来，它的国土就从未被任何一个外族践踏。而大英帝国的变体——英联邦，仍然象征性地将英国女王奉为国家的最高元首。
这就是英国，一个机智、冷静、善于观察形势而自我调适的国家。它乐于自嘲，也宽容别人的讥讽，那让它至今仍然保持了必要的影响力：文学、艺术、音乐，辅以必要的武力。
飞机刚进入到英国领空，你马上就能感受到那种氛围，那种姿态，甚至是说话的语调。在美式英语通行的世界里，这显得有些怪异。座位前的显示屏开始播放一部宣传影片，各种肤色的年轻人出现在英国的各个角落，那个曾经的帝国如今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全球化的熔炉。
这难道不是有趣的一幕么？
宋汉城想到的是：日本毕竟不是英国乃至任何一个西方国家的镜像，那是另一个系统，基督教文明的系统，你可以仿造，可以复制，可以自居为“西方”，但你从来不属于希伯来—希腊体系，除非天皇也改信基督教。
日本在完成近代国家转型时，很多内外政策效仿了英国体制，恢复了中世纪的天皇权威，却没有建立英国分权式的君主立宪制度。明治维新前后，从福泽谕吉的“脱亚入欧”说开始，原先浸染于儒学、北传佛教、汉唐文化的知识界断然否认了自己亚洲国家的身份，甚而自诩为“远东的不列颠”，以西方列强为参照坐标，切断了自身文化的源流。此种历史的断裂、身份的错乱，加之扩张图霸的野心，终于导致了二十世纪与德、意法西斯国家的结盟。
这样的背景下，高木繁护在第二次中日战争已进入第三年、珍珠港事件爆发前两年所写下的那段话，与其说是一个学者的宗教信念，不如说更是对文化认同的回归。在那个时代，他必然是个异端。
他的失踪，是否有可能与他的这一思想有关？甚至可以进一步合理猜想，他当年也并未在热带丛林中死去，而是经历了我们无法想像的人生？
飞行途中宋汉城一直在做笔记，他将这些纷繁思绪整理成了文字，那是他寻找答案的必要准备。也许不仅是关于石板经文的答案，中村或高木繁护的答案，他是在寻找自己。
“我们在伦敦打算如何观光？”宋汉城问直子，一边看着机场传送带上那些贴着五花八门标签的行李，“还是直接去牛津？”
“伦敦的同事已经替我们约好了荷默博士。他不在牛津，就在伦敦。七点，在泰特美术馆门口见面。”
在一个拥有全球网络的正义组织里工作，惟一的便利就是你几乎可以调动所有的资源。
此时是伦敦时间清晨六点，他们入住酒店后，正可补上一觉，以驱除旅途的疲劳。中午起床后还有充裕的时间可以查看那些资料。今天是周末，机场入境检查窗口排起了长龙。直子和宋汉城两人直接从外交通道通过。
伦敦，泰晤士河北岸，七点左右。
直子和宋汉城两人站在透明鲸鱼骨架般的千禧大桥的一头。在街灯和建筑物灯光的映照下，夜晚的伦敦开始显现出白昼所未呈现的活力。前方，泰特美术馆那座高耸的烟囱塔楼上，被誉为“瑞士之光”的白色顶层已通体透亮。无边的暮色勾勒出了这座巨大艺术仓库的简洁轮廓。
身后，由圣保罗大教堂和维多利亚时期建筑所构成的北岸街区仿佛还停留在大英帝国的古典时代。
云霾低垂，阵阵冷风从河面吹来，十一月初的伦敦已寒意逼人。尽管如此，桥面上还是有很多人，他们多是慕名而来的观光客，泰特美术馆的夜景业已成为伦敦城的标志性景点之一。
褐色砖墙下的美术馆出入口已关闭，两人在那里等候着荷默教授的到来。
美术馆前的“庆典步道”上，本地的伦敦客神色匆匆地走过，他们都是去往隔壁的莎士比亚环球剧院的。剧院门口，还没进场的观众熙熙攘攘地聚成了一堆。
直子之所以约在这里，是因为伦敦办事处就在对岸的街区。
一位白人中年男子走上前来。他在直子面前站住，然后又看了看宋汉城，这两个东方人似乎让他有些难以确定。他略皱着眉头，有些迟疑不定。
“在下是詹姆斯·巴特利·荷默。您是高木直子小姐？”
直子伸出了手，说道：“真是很唐突的约会，荷默教授。不过，这么急着见您也是事出有因。这位是宋汉城先生，宗教史学者，他是中村佑行先生的朋友。”
荷默教授，巴利圣典会的现任理事长，看来还不到五十岁，中等个头，新派英国大学教授的典型装扮：深色风衣，挺括的毛料裤，衣领竖起；一副度数很深的眼镜后面，目光炯炯有神，与他们所想像的英国旧式学者可大不一样。
他们一边寒暄着，一边沿着“庆典步道”向右首的剧院走去，那儿有几家挺不错的餐馆和咖啡店。
“你们是直接从东京飞来的？”
“是的，刚下飞机。”
“协会与国际刑警发生关联，真是令人意外。不过，直子小姐，还真巧了，最近还真是需要类似机构的协助呢。”他说到国际刑警时，故意变了声调，把它的英文缩写INTERPOL念成了INTERPOOL [1]。
直子觉得荷默教授言语间隐隐有嘲讽的意味。典型的英国式幽默。
他们走上剧院前的高台，穿过三三两两聊着天的人群，走到了正对圆形露天剧场的露台餐厅。直子已提前订了一个私人单间。
这个单独小间有一个独立的小阳台，正好可以俯瞰泰晤士河、“庆典步道”和剧院。
落座后，荷默教授沉吟半晌，才开始向直子提问：“既然我是应约而来，那么，两位能否告诉我你们为何来伦敦？”确实应该由邀请方说明，宋汉城和直子觉得此话有理，我们怎能让伦敦来适应东京这几天的忙乱节奏呢？
“何不先点些东西喝？”宋汉城解围道。侍应已在旁边等候多时了。
荷默教授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向直子微微欠身：“可以想像，东京定然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直子把中村失踪、假坠机事件、谷垣的神秘口信、宋汉城碰到的麻烦等，一一向荷默讲述了一遍，暂时还没有提到更深的背景。
“问题是，直子小姐，我不知道发生在远东的事件和巴利圣典会以及我本人，有什么直接关联。”荷默再次提出了疑问。这个英国人非常谨慎，让他开口以前，你必须用你掌握的全部情报来交换。可他的说话方式并不尖锐，因为非常符合逻辑。
直子从随身手包里拿出了那本书，将那本“临时借用”的《早期佛教正伪辨》递给了荷默。
“啊，是一九二〇年初版，直子小姐，这可是件稀罕之物啊。”荷默仔细摩挲着手里这本书，眼睛却看着直子。
“是这样，荷默先生，中村在这本书里给我留了一条信息。”宋汉城提示了那个写有留言的章节。荷默翻到了那一页，他又恢复了那种矜持而自信的神气。
“请原谅我们的冒昧之举。”直子探身向前，直视着荷默，“但目前发生的事件全都引向了一个结果。惟一确切的就是这本书里的留言，中村委托宋汉城先生来找您，荷默教授。中村是巴利圣典会的会员么？”
“我们的会员在全球有数千名，大部分是佛教徒、学者，也有些赞助者是政府机构，您捐助若干英镑给我会，就可以获得这个身份，并且可以分享我们的出版物与研究成果。”
他说得没错。
“那您认识中村先生么？”直子又将中村的照片递了过去。
“啊，这个粗鲁的家伙，不过挺热情。”荷默看过之后说道。
“那么，您是认识中村本人的喽。”
“是的，他是圣典会学术委员会的成员，也是我的朋友。可我还是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要写这个留言，让……宋先生和您一同来找我，我可以做什么呢？对此我一无所知。”荷默终于开始情报交换了，口风还是很紧。
直子想，不用顾及礼貌了。这位荷默教授是一个“不吃你这套”的人，他也许对安全部门的人有着天生的抵触情绪。
“荷默先生，我们相信中村发现了‘二战’时日军遗留的佛教文物，可能是相当早期的石板经文。中村留了这个线索给我们，为了保护这个文物发现，以及他自己。”
僵持的气氛。荷默听闻此言有些坐不住了，他在考虑该如何作答，斟酌着词句：“石板经文？巴利圣典会倒是常年推行一个叫做‘存危贝叶手稿保护基金’的项目。两位若了解早期佛教史的话，应该知道是不可能存在什么石板经文的。”
“现在史学界和考古学的结合非常紧密，新的佛教遗址的发现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中村在日本时曾提起过他的发现，甚至还出示了石板经文残片和照片。”宋汉城补充说。
侍应端来了咖啡和茶点，又退了出去。从落地窗望出去，莎士比亚剧院的演出已经开场了，圆形剧场上空灯火摇曳。因为是露天舞台，演员们在台上的对白隐约可闻。
直子再次单刀直入：“荷默先生，东京发生的事情未必与此地无关。只有得到您的帮助，我们才能找到中村留下的线索。种种迹象表明，有人也在觊觎中村的发现。对了，刚才在路上您说的‘需要协助’是指什么？”
荷默教授明显感到了压力，他在权衡。虽然眼前的这两个陌生人看起来值得信任，但他仍然拿不定主意。不过，他还是回答了直子最后所提的那个疑问。“直子小姐，一百多年来，圣典会按照创办人里斯·戴维斯所订立的宗旨，几乎不为人知地从事着佛典的翻译整理工作，我们将巴利文佛典逐步翻译成英文，并陆续出版。多年来，依靠佛教信徒和佛教组织的捐助，圣典会一直维持着良好运转。当然，泰国政府一直给予了财力支持，尽管金额非常有限。对一个纯学术的非营利组织来说，它的命运还算不错。
“但上个月发生了一件怪事，我收到了一份神秘信件，信中提出了一个长期赞助计划，金额相当优厚。您知道，圣典会偶尔也会碰到很慷慨的赞助人。写信者提出了会面要求。当时，我也很谨慎地回复说，如果他确有此意，我们当然非常欢迎，在他过访伦敦时，双方可以见上一面，具体洽谈相关事宜。
出乎我的意料，回信一周过后，圣典会收到了一张面值两万美元的支票。与此同时，我们又收到了神秘赞助人的支票复印件。听来还不错，是吧？”
直子和宋汉城做出鼓励的表情，但没发表什么评论，荷默所谈之事与中村留言似乎并无什么关联。
“此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圣典会秘书温德勒夫人的电话，说赞助人提出了见面邀约。因此，在一个下午，在特拉法加广场，我见到了我们可敬的赞助者。但此人不是赞助者本人，是一个伦敦本地人，法伯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理查森·贝尔，他代为转达了赞助人的提议，一个小小的提议。而如果可以进行此次合作，赞助人承诺将提供更多资金的支持。”
“怎样的提议？”直子问。
“赞助人提出由圣典会发起召开一次学术会议，除了圣典会学术委员会的成员，还包括了一份他提出的学者名单。这份名单几乎囊括了早期佛教研究领域的所有知名学者。但他提出的议题，哦，和你们的说法一样，他希望就所谓石板经文举办一次学术研讨会。”
“您如何回复？”
“圣典会和中村本人都否认有此项发现。因此，我断然拒绝了。”
“这是中村最后一次与您联系？”
荷默没有直接回答，却第一次触及了敏感话题：“中村真的失踪了？”
“我们尚不能断定他的下落，但有充分证据证明，有人假造了柬埔寨的坠机事故。”
“如此说来，我也非常震惊。那么，中村碰到的意外，和我刚才所说的神秘捐助者有关？”
“我想，这些事件可能都指向了同一个焦点——中村的发现。”
“我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荷默的表白这回没有丝毫的犹疑闪烁。他手指桌上的那本《早期佛教正伪辨》问道：“为什么你们觉得我可以为你们提供线索呢，又是关于什么的线索呢？”
“是的，荷默教授，一切仅仅是揣测。而中村的这个留言将我们带到了伦敦，找到了您。”
“恐怕我会令你们失望。”荷默淡淡地回答。
窗外的泰晤士河上，一艘灯火通明的游轮正缓缓驶过。
宋汉城和直子都有些失望，难道J博士和中村都误导了他们？巴利圣典会和眼前的荷默，真的对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惟一还有些价值的信息是神秘捐助者的委托律师，法伯事务所的理查森·贝尔，可以通过他去调查一下那个捐助者的背景。但可想而知，这也未必就会很顺利。
气氛有些凝重，会面似乎该结束了。
“非常感谢您，荷默先生。”直子礼貌地伸出了手。
荷默站了起来，非常绅士地躬身致意：“但愿我真的可以帮到你们。不过，看来我的作用也很有限。对了，你们住在哪个饭店？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两位的。”
他们留了房间号，还有直子的手机号码。荷默教授示意他们留步，不用送出门外了。
回环球剧院饭店时，直子和宋汉城走在人流不断的人行步道上，一时都沉默不语。伦敦的夜生活看来是如此无趣。
到了酒店客房门口，两人正要各自回房休息，宋汉城忍不住叫住了直子：“我觉得还有些事情可做。”直子抿嘴一笑，刚刚插入的门卡又收了回来。“直子，我们再找个地方，好好计划一下这几天的观光行程如何？我觉得局面还不算太坏。”
“你对于今天发生之事有新的解读？”
“是啊，我的直觉告诉我，直子可没这么容易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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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x00A0;INTERPOL是国际刑警组织的英文缩写，INTERPOOL这个词可以理解成“国际联营”或“国际泳池”。

35
十一月七日，一大清早，法伯事务所就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理查森·贝尔刚放下电话，秘书就告诉他门外有两个客人要见他。“是两个亚裔，一男一女。”秘书补了一句。
这年头，来自东方的委托生意总是络绎不绝。在伦敦城购置物业的，与国内的丈夫或妻子办离婚的，甚至有请求他协助伪造身份的。这些人往往来自那些亚洲新富阶层，钱来得容易，出手也阔绰大方。贝尔律师在应付此类顾客方面经验非常老到，他总是旁敲侧击地提醒他的委托人任意行事的严重后果。而长袖善舞的他，将在英国和欧洲法律体系以内，以合理代价为他们找到一个合法路径。假若他们足够信任他并愿意提前签下一份委托付款书，那么理查森·贝尔就会让他（她）得偿所愿。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遥控，关掉了落地窗边的高级音响，维瓦尔第的《四季》戛然而止。
这两个客人是一对协议离婚的夫妇？那就要看是谁要分谁的财产了。还有，到底是谁正式委托他。也许这事可以个别谈。有时候，如果碰到跨国的财产分割，这些夫妇在各自的委托律师以外，会再委托一个居间的中立律师，来处理相关的对接程序。
高木直子今天穿得很应景，大红色的风衣，过膝的黑色长裙，入时又得体。来律师事务所的路上，宋汉城一看见路上驶过的伦敦城著名的红色双层巴士，立刻大叫：“直子，你应该坐公共汽车出来兜风。早知道不叫出租了。”
如果天气不是那么冷，他们本可以走着去的。这个律师事务所就在环球剧院饭店往南约四五个街区的哈珀街上。
“两位早安，非常高兴见到你们。您的气色可真好，直子小姐，才来伦敦？”秘书已经通报了访客的姓名。贝尔的样子很亲切，又不失分寸。他安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按下了桌上的铃。
“露西，麻烦您给我们上两杯咖啡。对，我上个月刚从哈瓦那买来的那个。”转身又对着两位客人，“据说那是专门供应卡斯特罗总司令的特制咖啡。无须添加任何奶精或糖，口味非常独特。”
客人微笑不言。贝尔有些纳闷，这两位看起来不像是准备瓜分财产的夫妻。
“且稍等片刻。对了，两位有何需要，或许，我可以帮上点儿忙？”
秘书露西从客人进门就在准备茶水了，不一会儿就把“哈瓦那卡斯特罗特制咖啡”端了进来。
“不过，在你们告诉我之前，请务必品尝一下。”
出于礼貌，直子呷了一小口：“真是不错，非常特别，令人印象深刻。您是上个月去古巴的？”
贝尔律师一愣，他想，这两个东方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啊。
直子已经亮出了证件，表明了身份：“理查森·贝尔先生，我是国际刑警组织东京分部艺术品犯罪调查科的高木直子，这位是我的朋友，宗教学教授宋汉城先生。我们今天前来造访，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事情。”
贝尔的背向后靠去，真是让人泄气。一个小时后，他还有个餐会预约呢。不过，还是听听他们到底想打听什么吧。
“您是否近期曾与牛津大学的荷默教授有过一次会晤，就在上个月？”
“是的，在我从古巴刚回来的第二周。”
“是这样，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宗教文物案件。昨天，在我们拜访荷默教授时，教授提到您曾在上个月接受过委托，与巴利圣典会洽谈过资金捐助一事。”
理查森•贝尔想，真晦气，他有权利拒绝回答任何问题，透露委托人隐私是行规所不允许的。因此，他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神气：“直子小姐，您知道的和我能透露给您的一样多，您知道做我们这行的规矩。”
“当然，我们并非要让您为难。不过，贝尔律师，据我所知，您的古巴旅行可稍微有些麻烦。”
贝尔律师改变了坐姿，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地放在桌上：“感谢您的关心，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完全是一次私人旅行，我在古巴可没有什么生意可谈。”
“您说的不错。可是，我们发现您使用的旅行支票有些可疑。当然，这本不是我这个部门的管辖范围，但却引起了我的英国同事的注意。您知道，既然英国政府雇用了他们，他们就得整天像个猎犬似的闻出点什么东西来。他们告诉我，您用的旅行支票是一家哥伦比亚公司的。”
这下贝尔坐不住了，他将身体向一侧转了过去，抬了抬手，似乎想让秘书进来把这两个讨厌的家伙打发出门。可他的手又缩了回去。他们怎么会知道？
“那是我在哥伦比亚的客户的正常付款。”
“是么？”
“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您可以让英国警方带传票过来，我相信这里边有些误会。”
直子站起身来，走到了办公室的玻璃幕墙前，似乎在欣赏窗外伦敦的景色。然后，她又回过头来：“我把话跟您挑明了吧，贝尔律师。其实我们很清楚，您和那家哥伦比亚公司的非法生意确实没什么直接牵扯。毕竟，您擅长处理的是离婚财产分割，而不是非法军火交易。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觉得有必要提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而且，这对您在伦敦的声誉可不太妙。当然，话说回来，如果您能谈一谈巴利圣典会的神秘捐助人的话，我或许可以替您说个情。”
贝尔律师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今天是怎么回事？从他执业以来，还是第一次碰上如此咄咄逼人的局面。他马上完成了一个计算，权衡利弊后，结论不言自明。不过，在彻底投降前，他还得索要一些什么才好。
于是，他又故作镇静：“直子小姐，您这是讹诈我？”
“不，贝尔律师，我们在请求您的帮助，这个帮助无损于您的名誉。”
贝尔律师也站了起来，他拿起了电话。房间里的两个家伙都直愣愣地看着他。“露西，我和两位客人有重要会谈。如果有其他电话或访客，请在半个小时后再安排进来，谢谢。”
他摊开双手，表示已接受了直子的开价。他重又恢复了专业律师的优雅仪态。做这行，最为重要的就是作出正确选择。他走到一个文件柜前，取出了一个文件夹。
直子拿到的是一份传真件。那是一份合约，非常简单的一份合约：其中规定了贝尔律师要去见谁，谈些什么，以及如何做电话录音。合同预付一半费用两千五百英镑，在收到录音文件后支付另一半。
“你们没有见面，只是用传真联系？”
“是的，商讨案情时他给了我这个即时通讯的地址。”贝尔指着传真最下面的那个附注。
“谢谢您，贝尔律师，我还有个小小要求。”
“愿意为您效劳，直子小姐。”
“请您的秘书给我一个复印件。”
“好，我这就给您。”贝尔律师亲自拿着那份传真件走出了办公室。
宋汉城对直子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有你的，直子。”
“还有一出戏呢，你等着继续看下去。”
话音未落，贝尔律师已回了办公室。他犹豫了一会，自己是该坐回办公椅上，还是请客人到沙发区那边就座？
“我们应该正式交换一下名片，贝尔律师，我们在英国可能还有业务要委托给您呢。”
“是么？”经过这轮较量，贝尔有些将信将疑了。
“确实如此，您可以陪我们一起去一趟默克夏姆么？”
贝尔听了不明就里：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我甚至还提供了复印件，这不会是另一个圈套要让他跳吧。
“是我个人的委托，贝尔律师。我需要在某个机构内调阅我祖父当年留存的文件，我需要您提供法律咨询。如果可以，我们可以提前签一份合约。需要提前预付定金么？”
这个转折来得很快，贝尔的思路转得更快。他不作回答，他关心的是“标的”。
“价格和您上一份合约一样。”
“我只需陪同你们去一趟就可以，不用我准备任何法律文书或者调查什么的？”
“是的，就为了补偿刚刚对您的‘讹诈’。”直子和宋汉城一同笑了出来。
贝尔也笑出了声，他当然欣然同意。不过，他坚持说无须提前付款：“不打不成交。不是有这么句中国谚语么，宋先生？我们何时去？”
“明天上午十点，在环球剧院饭店门口。”
“我查看一下我的行事历。哦，明天刚好没有重要会议。那么，直子小姐，我们一言为定了。”
“此外，我还需要您联络那个神秘捐助人。但不是现在。等我们从默克夏姆回伦敦后，你可以主动联系他。”
“这无须额外付费，直子小姐，但是……”他也开起了玩笑。现在，直子小姐又成了他的顾客了。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个翻译佛经的协会竟然有那么多人感兴趣。
直子严肃地看着他。
贝尔讪讪一笑：“我是说回伦敦后，明天晚上，哦，或者后天中午，我能请您和宋先生一同吃个便饭么？”这个机智得过头的伦敦律师分明是在确定付款的时间。

36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后，直子带着宋汉城一同拜访了国际刑警组织伦敦办事处。
在反恐法实施后，英国对非法洗钱活动实行了严密监控。因此，借助英国方面的情报网络，或许可以从巴利圣典会收到的那笔两万美元捐款入手，调查其资金流向。
半小时后，英国同事拿来了报告。
捐款人的资金拨自夏威夷当地的一个慈善团体。调查得知，该慈善团体只是一个中间机构，而且该笔捐赠接受的是匿名委托。除非由美国国土安全局直接介入，伦敦这里无法马上获知更多情况。等国际刑警组织发出协查通令，取得所在国相关部门的配合，至少需要一周时间。
线索在这里中断了。如果捐款人确实与本宗事件有关，那么，布下此局的人显然是个行家里手。
“有一个办法。”英国办事处的同事提醒说。
直子很感兴趣地听着。
“我们可以通过地方税务部门查询其账目往来。当然，得用些私人渠道。”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伦敦西北，M40高速公路。直子和宋汉城正驱车前往牛津。
他们打算寻找高木繁护、中村增造和中村佑行过去在英国时与圣典会可能联系，任何资料或记录都可以。这值得一试。
中村所暗示的伦敦之行似乎并不乐观。荷默教授除了告诉他们神秘捐款的情况，并没有透露任何与石板经文的发现有关的内容。他们似乎失去了目标。
路上，沙地从曼谷打来了电话，披蓬那边有了些进展。一个线人提供了最情报，在曼谷的地下文物走私黑市，有人正试图与超级国际买家进行接触。般而言，类似接触活动的背后往往预示着会有一笔大生意。线人甚至提到这笔交易与中村的坠机事件也有某种关联。具体细节线人语焉不详，他约定了下一次的联络时间。
这是个意外收获，虽然情报的真实性有待核实。
“披蓬先生如何处置这个情况？”
“他这几天正在泰柬边境，如有必要，他将进入柬埔寨一探究竟。”
还不错，至少曼谷方面的工作有了些头绪。从东京谷垣受袭来判断，对手很可能还没有得手，但必定已经非常接近了。中村极有可能已落入敌手，他还活着的惟一价值就是提供石板经文的确切地点吧。中村设下的迷局为自己争取了短暂的喘息时间。问题是破解谜局的进程好像突然受阻了，伦敦之行似乎并不顺利。此刻，直子和宋汉城两人只能依赖自己的直觉了。
“对了，J博士已回曼谷。他邀请我参加学会于下周五举行的学术报告会。如果你们伦敦之行能及时赶回的话。”沙地补了一句。
J博士在东京时已提前邀约过了。
“你们知道J博士演讲的标题么？我这里有一份提纲。”
“哦？”
“《早期佛教教义分歧的源流》。”
与他们带来伦敦的这本书的内容如此类似，这莫非是巧合？
无论如何，下周五似乎成了一个期限。而在这个追索过程中，多亏了J博士的指引，宋汉城他们才厘清了藏在事件表象下的真正背景。宋汉城是中村早已预想设定的一个关键人物。但在这个节骨眼上，J博士为何会就这个敏感话题进行学术讲演呢？直子让沙地马上把讲演提纲传真到饭店。
午后的阳光将公路两旁的英伦风光照耀得轮廓分明，两人却无暇去看风景，他们商量着到牛津后的行程。
下了M40国道，沿着分离岔道一路西行，就到了伦敦街。从这里开始，四周的建筑有着其他英伦省份所没有的整饬感。越往里开，街上的行人和汽车越多了起来。
到了牛津，你才真正进入了英国的“心脏”。
直子在圣克莱蒙街的一个路口停了车。这座有七百余年历史的号称“英伦雅典”的大学城聚集了如此众多的学院、研究机构、博物馆，外来者难免会一时找不到北。
宋汉城要找的是三一学院的一位友人，本特利教授。中村和宋汉城经常与本特利在国际性的学术会议上照面，专业上也多有合作。这会儿，他人却不在学院办公室。一通电话后，他们约在了考试院的布莱克威尔书店（亦可叫做黑井书店）碰头。
“为什么不在圣玛丽教堂卡法斯塔碰头？那儿可是牛津的制高点。”直子觉得那里最好辨认。
“本特利的弟子正在考试院进行论文答辩。我们可以在书店里等他结束。”
他们兜了十来分钟，却还没找着那家书店，只得下车问路。一个穿着帽兜运动服的年轻人刚好走过。
“你们要去的是哪家？牛津有四家布莱克威尔呢。”
“考试院那家。”
“那个咖啡馆？”
“也许。”宋汉城的回答有些古怪。不过，这位大学城的年轻公民还挺热情，他索性坐上了他们的车，带路的同时顺便搭了个顺风车。
他们在“井”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后，本特利教授才姗姗来迟。
在三一学院一间僻静的房间里，宋汉城和直子坐在了临时借用的电脑前。主人本特利教授悠闲地坐在窗台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好奇地看着两个不速之客。这栋古老的哥特式建筑其实并不怎么高大，却有着惊人的宽度。本特利的房间正对着学校入口的大草坪，夕阳的余晖照进了整个房间。
之所以来到牛津，全然是因为其自主开发的学术搜索引擎SOLO（牛津图书馆在线搜索的英文首字母缩写）。中村在书中留言所提到的“牛津独奏”可不是来听这里的音乐会。
在牛津人看来，广为人知的搜索引擎Google其实是个小儿科的大众娱乐项目。在知识和学术世界，SOLO才是超级明星。要知道万维网之父蒂姆·伯纳斯-李就是出自牛津物理系。
SOLO可以搜索到以文档文件或图像文件存储的所有类型、格式的资料文件，此外还有更为强大的ORA（牛津研究档案）、OxLIP+（牛津学术数据库）和OUP-Journals（牛津电子期刊，收有超过两万八千个专业期刊，包括最早的影印版本）。将全部纸本文件以电子格式存储起来实在是工程浩大，因此各个学院又独立建起了自己的内网数据库。而这套智能引擎却可以扩展搜索到牛津的各个学院科系，还可链接至英国各所大学以及全球所有合作院校或研究机构。最为关键的是，它具有智能分类排序的功能，而不是像实行付费排名制的Google那样杂乱无章。
此时，显示屏上出现了一长串清单。检视这份索引清单，几乎可以就此勾画出近代日本佛教研究与西学合流的完整谱系。
纵观“明治维新”的变迁全貌，日本在推动政治、经济的多项变革的同时，在典章制度、思想观念和学术方法的领域也积极向西方学习。而在佛教研究方面，早在一八七六年，南条文雄、笠原研寿就受派遣来到牛津，师从比较宗教学学者马克斯·缪勒教授和马克都尼尔学习梵文佛典。这是北传佛教借助欧洲学术方法展开佛学研究走出的第一步。宋汉城甚至找到了南条文雄所著《英译大明三藏圣教目录》的影印副本，这是采用西学方法研究佛教取得的最早成果，南条本人亦成为日本引进现代比较宗教学的先驱之一。
一八九〇年高楠顺次郎继南条之后也到了牛津，同样师从马克斯·缪勒学梵文、印度哲学、比较宗教学，七年后学成回国，此后任东京帝国大学讲师、教授，兼东京外国语学校校长，并创建武藏野女子学院。他与渡边海旭联合主编《大正新修大藏经》和《南传大藏经》，又与南条文雄、望月信亨等合编《大日本佛教全书》。
顺着这些创始者的足迹，一九一三年，高楠顺次郎的弟子宇井伯寿受曹洞宗派遣，也前往欧洲留学。此时马克斯·缪勒已过世。他在伦敦大学、剑桥大学专攻梵语、巴利语和印度哲学，并曾游学德国和印度，一九一七年回国后历任东京帝国大学和驹泽大学等校教授。目录索引中显示，伦敦大学图书馆藏有他与巴利圣典会创始人戴维斯教授近十年间的往来书信。日本学者与圣典会发生关联，必定是从这段时间开始的。
日本学者前仆后继的执著精神确实令人感佩，而他们向海外派遣学僧的历史可以一直上溯到一千多年前。
清单的后半段，东方研究所的大事记中出现了一个让他们很感兴趣的人名：一九三一年秋天宇井伯寿访问牛津时的陪同者中出现了高木繁护的名字！当时是出席圣典会的五十周年纪念会。直子对照着随身携带的祖父资料，手头这份资料里并没有提到这段访学经历。
往下还列出了高木繁护在牛津、剑桥和伦敦大学的佛学刊物上发表的数十篇论文。高木繁护在英国五年修学期间并没有固定待在某个大学，多是短期驻校访问游学，与西方学人做一些研究项目，或参加定期举办的学术研讨会。
而在伦敦大学的索引目录上显示了更多内容：他们收藏有宇井伯寿、高木繁护与戴维斯夫人卡罗琳·阿古斯塔以及戴维斯的助手史梯德之间的往来通信！或许可以在信件中发现点什么。他们得想办法看到高木繁护通信的原件，或者弄到复印件。
这时，本特利教授放下了手中的杯碟，不出声地走到了他们跟前，他似乎很乐意出些主意。
“本特利，索引中的这些信件，可以在伦敦大学看到原件么？”宋汉城指着电脑屏幕上与高木繁护有关的几个条目。
“哦，那得去问荷默教授了。你们联系过他么？”
“见过一面，他没帮上什么忙。”
“你们和荷默的关系看来可不怎么妙啊。不过，也难怪，与巴利圣典会有关的人脾气难免有些古怪，圈子里谁不知道啊，他们过的日子就像东方的僧侣。”
宋汉城和直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本特利先生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索引页，一边咕哝着：“你们难道不知道荷默以前是伦敦大学的么？他虽毕业于牛津，却在外校教了十年书，去年才重新回到牛津的怀抱。浪子回头，为时不晚，是不是？哦，这里，这个标签显示，伦敦大学图书馆并没有收藏原件，需要阅读信件者可以向他们提出阅览请求，由其向荷默教授本人转达。也就是说必须经过荷默本人的同意。”
本特利先生又登录了另一个登记手稿保存的内部数据库：“嘿！你们看，在这儿呢，荷默把它们带到牛津来了。这是仅供他本人和他所带的学生使用的资料。真是自私的举动——一半出于学者合理的谨慎，一半出于某种奇怪的知识占有欲。看来，很不幸，你们要看到这批信件的内容，还得找到他本人，然后得看他的脸色。”
门给堵住了。
“你们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看到那些信件？”本特利先生忍不住好奇，小声探问道。
“高木繁护是我祖父。”
“原来如此。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盯紧荷默教授本人，直接提出你们的要求？作为这些信件作者的后代，您当然有调阅查看的权利。”本特利似乎在为直子打抱不平。
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也就是说，把结论归结于本特利所说的“怪异的荷默”这一点。
这激起了本特利的好奇心。牛津人素来以书卷气和侠义精神闻名遐迩，这让很多人成就了丰功伟业，却也屡屡做出出格捣蛋的事。
他还有个疑问，在他看来，这很重要：“直子小姐，我倒有个主意。不过，在我说出这个主意前，您得向我提供证明……如果……”
“证明什么？”
“证明您是高木繁护先生的直系亲属啊。”
不管是玩笑还是当真，直子都得认真回答这个问题。而且，本特利看来关心的还不止于此。直子决定向他吐露实情。她用一个较为简略的版本说明了他们目前的处境，中村的失踪，东京的一连串事件，他们来英国的目的，可能落入非法组织手中的佛教早期文物，等等。当然，她也公开了自己国际刑警的真实身份。他们随身携带的资料上有高木繁护的详细信息，里面有户籍登记资料。直子将手中的资料、护照以及Interpol的证件一并递给了本特利。她有些疑惑，这些文件全部是日文的，恐怕还不足以让本特利先生认可直子的身份。
“日语我可不陌生，直子小姐。”本特利这时竟然换了一口流利的东京话，直子不胜惊讶。
“本特利教授的专业是比较宗教学，他在中国和日本都待过。”宋汉城告诉直子。
本特利教授请两位客人稍等，索性在旁边一张椅子里坐下，一脸严肃地翻读起来。
十分钟后，他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仿佛是在宣布一次远足郊游：“我得请求您的原谅，直子小姐，刚才恕我冒昧了。现在，既然您是来自一个普世的正义组织，而在我们这里，‘上帝乃知识之神’，我想神灵定会允许我来辅助正义的。我们马上去一个地方。今天下午，我的学生刚通过博士论文答辩。在开始休假前，我刚好有空陪你们来一次小小的冒险。”
“冒险？”
宋汉城一脸苦恼：难道又要潜入什么地方，去偷走什么东西？就像在早稻田图书馆时那样？
“我们只是去瞄上一眼。如果幸运的话，还可以弄到复印副本。”本特利教授说着，已转身拿上了衣服，“而且我敢说，荷默教授也不会知道，他人还在伦敦哪。”
本特利教授之所以胸有成竹，还得益于牛津独特的合议制：一个确保所有独立院校、系科资源共享的制度。而本特利教授正是合议理事会的当值理事，他拥有一个高级别的授权权限，用以监督每个院校的信息开放程度，当然，也负有保护相应的知识产权之责。
他们三人走出了学院大门，此时，门前的大草坪已沐浴在夕阳中，三一学院的外墙也变得通体金黄。那条长而笔直的过道，一直延伸到百米开外的街道上。
从三一学院所在的宽街向西走了一段路，他们又右拐向北走到了玛格达伦街，过了圣吉尔斯街的几个双向路口后，来到了一个僻静之处——蒲赛街，一个以诗人的名字来命名的小巷。巷子两侧的建筑物多为三四层，落地窗衬着浅橙色的外墙，很是悦人眼目。
偶尔走过几个行人，他们与本特利相互点头致意。简洁而得体的问候方式。
本特利先生在一块并不起眼的门牌下站住了——他们到了“东方研究所”。他在这里有一间独立工作室，有时，偶尔也会在这里为三一学院的研究生开小课：“这是牛津流行的‘跨界教学法’的便利，你可以横向流动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宋汉城和直子跟着他走进了研究所的大门。
一个格局不大却别具特色的入口大厅，双翼围合着宽阔的楼梯；中间是一部用古雅的雕花铁栅栏挡着的电梯。时间已近五点，研究所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走动的脚步声。
手稿收藏室在四楼。荷默教授从伦敦大学带来的通信手稿就存放在那里，平时交由牛津博德里安图书馆保存和管理。
这真是一次学术追溯之旅。自从宋汉城收到那封神秘邮件，到现在已经十多天了，他好像正沿着中村、高木繁护以及更前辈的日本学者的学术轨迹一路探寻。我们一直在大乘佛教的格局内来探究佛教的真义，没有及时将目光延展到更开阔的界域，在研究的精深及方法的拓新上，日本走在了中国前面。只有承认这一点，才有可能开创新的局面。
佛教这个东方宗教正蕴涵着呼应未来世代的真知灼见。宋汉城已切身感受到它的深远意义，这赋予了他超出国内一般学者的信念。这并非单纯的宗教信仰，而是某种发掘新知的无尽渴求。自后秦弘始三年（公元四〇一年）鸠摩罗什被迎入长安以来，一代代的中土僧侣和求道者也曾怀有同样的热情和诚挚信念。重振玄奘、法显和历代大德的求道精神正当其时，今后的佛学研究应以探求人类真谛为惟一的坐标和旨归。而工作的展开，必须建立在广泛的个人觉悟和相互合作上。
宋汉城的旅程将他带到了这里，东方研究所四楼的特别收藏室。这里平时并不对外开放，因此，本特利先生按照程序得先去隔壁的办公室做个登记。
“本特利教授，您还没有出发去休假？”一头银发的女管理员问道。
“明天就动身，沃德丽夫人。今天刚好有两个朋友来牛津，我带他们来您这儿逛逛。”
“您和阿文登先生预约过么？”阿文登先生是牛津博德里安图书馆的总看管人。这是牛津的规矩，为了保证手稿的安全，合议会理事也需事前通报外来调阅资料者的意图。
“现在联系不迟，我这就打给他。”本特利咕哝着，“他的号码是多少来着？”他一边和沃德丽夫人攀谈着，一边拨着电话。电话通了，不过，本特利和阿文登先生在电话里聊起了度假地的地理优选问题，争论着秋天在哪个气候带度假最为适宜。本特利大笑着，因为他被阿文登先生的风趣给“逗乐”了。
好了，铺垫结束，本特利导入了正题，说得很随意：“理查，我有两位亚洲朋友，哦，是的，是佛教学者，恰好在我们的馆藏里有其中一位朋友的祖父当年留下的学术通信。我想我们应该欢迎这样怀旧式的访问，不是么？”
随后，他挂了电话。
女管理员不久就收到了回复，阿文登先生从总馆发来了一封许可参观的电子邮件。现在，本特利只需填写表格就行了。如果是正式程序，他还得把客人带到阿文登先生办公室，颇费一番周折呢。
“您这里是否可以查看以往年份的访问记录？”宋汉城问女管理员。
“一九九八年以后我们才有电子日志档，再早些的记录，我得去库房查看保存的档案账册了。”
在查看信件之前，如果能让管理员找出中村近几年过访牛津时的记录就好了。运气好的话，或许有意外收获呢。本特利见机马上就和沃德丽夫人套起了近乎。
宋汉城不得不叹服博德里安内部管理的缜密。让他们意外的是，沃德丽夫人不但找到了中村近几年的调阅记录，甚至还找到了中村增造和J博士历年的调阅记录。
遗憾的是这份卷宗里没有记录他们当时的查阅内容，只标注了日期。
“他们查阅的内容，您这里有其他的记录么？”宋汉城又问。
女管理员有些疑惑，因为这几个东方人似乎不是来查阅资料的。
本特利教授及时解了围：“他们正在做一个日本佛教学术史的研究项目，因此，对日本学者在牛津的经历非常感兴趣。我相信您会想到办法的。”
“原来如此。但是，您只能看到博德里安采用SOLO系统以后的查阅内容记录。全靠我们的科技进步，以前我们是无法跟踪所有资料的使用状况的。”
“那就麻烦您啦。”本特利教授说，冲着直子他们调皮地眨了眨眼。
中村在博德里安图书馆可找到的查阅记录一共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SOLO系统运行后当年的十二月二日，他查看的是南条文雄在牛津期间所发表的论文《英译大明三藏圣教目录》。
第二次是在二〇〇二年的年末，这次他查阅的是宋汉城他们将要调阅查看的那些往来通信，并且带走了拷贝复印件。
第三次是在第二年的二月，时隔不久，中村又回到这里，他查阅的是《东方圣教隐修法门》——竟然是高木繁护另一本不为人知的著作！这个书名让宋汉城马上联想到《早期佛教正伪辨》里的那句题词：
提婆达多与阿难大士，隐修之法门。
此前，这本书从未出现在公开的学术书目上。
“沃德丽夫人，这本《东方圣教隐修法门》也是馆藏书籍么？”宋汉城问道。
管理员只得满足这两个麻烦来客的要求，开始在电脑上查询：“哦，是的，就在特别收藏部。”
也许所有的终极答案就隐藏在这间图书馆的僻静一角中。在本特利先生陪同下，他们进入了阅览室。
随着东印度公司进入南亚并在远东建立起疆域广阔的前沿殖民地，牛津大学在两百多年中逐步累积起了数量惊人的馆藏。为安全起见，对这里收藏的纸本原件（大量古代手稿、中国汉简和宋版珍籍、贝叶经文和珍本书籍等）采取了最为周全的保护措施，除了制作微缩胶卷，所有原件都被拍下了高清数码影像资料，并提供阅览的副本。
阅览室的设备配置非常先进，三台带五十二英寸平板显示器的主机可供浏览者同时调阅或处理不同的文件，第一台主要用于文件搜索和图像阅览，第二台可以仔细阅读已转成纯文字格式的文件内容，第三台主机附带一台最新研发的小型印书机，可以将电子书打印成册。
在不在场的中村的提示下，宋汉城和直子在牛津业已锁定了搜索范围。和当年的中村一样，他们将仔细阅读几位学者间的往来通信，还有高木繁护的另一本书。
也只有迂腐的学者才能构思出这样一条独特的线索。但是，它确实有效，一般人无法破解其中奥妙。
一个小时后，宋汉城、高木直子和本特利走出了东方研究所的大门。天色已晚，蒲赛街空无一人。巷子两侧还有房间亮着灯，他们一路聊着走回了三一学院。
几辆汽车驶过他们身旁。在他们重又踏上三一学院门前的那条漫长步道时，其中一辆停在了他们身后。那个嘲讽般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草坪。此刻，这目光里闪过了一丝焦虑，甚至有些困惑。

37
环球剧院饭店。顶楼一间窗帘紧闭的客房里，直子和宋汉城盘腿坐在地上，面前铺满了到此为止找到的所有线索资料。两人作了分工：直子负责阅读那叠信件合集，而宋汉城开始细读那本《东方圣教隐修法门》的每个章节，同时继续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摘要笔记。很遗憾，这回可没发现中村新的留言。
对直子来说，阅读这些信件具有特别的意义，她可以从更多侧面来认识祖父，高木繁护似乎就隐身在那些学术讨论、那些资料查找的请求和回复，以及娓娓道来的文字之间。
有一阵，她甚至出现了幻听，当读到高木繁护一九三八年十月写给卡罗琳·阿古斯塔的那封短信时：
亲爱的卡罗琳：
每次提笔给您写信，总令人备感亲切，仿佛我们还坐在炉火前，而对话还在进行。美好的记忆，如同东京校园的林阴道下迎面拂来的秋日微风。这是否也是您所信奉的通灵的一种呢？
感谢寄来的圣典会新刊，您新近发表的关于“无我”教义的论文很有启发性，因为论证的逻辑简洁而清晰。根据您的解读，“无我”的本义并非超脱尘世的羁绊，而是“出离后再入世”的“慈悲”，这在我是非常认同的。若非如此，佛教的真谛对于亿万生命又有何真切的意义呢。我相信，佛陀教义真正打动人心的部分正在于这包容天地万物的“慈悲”。然而，很多时候，真理被包裹在了众多愚见中。若要追溯其源头的话，愚见甚至就始自佛陀圆寂的那一刻。
永远定格在那张三口之家合影里的高木繁护的形象在字里行间复活了，直子仿佛看到了青年时代的祖父。写这封信时，他二十八岁。直子的眼眶不由湿润了起来。
“直子，怎么了？”宋汉城抬起了头，他注意到了。
“你看这一段。”直子将那封信递给了宋汉城。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直子。这封信的精神主旨和一九三九年驹泽大学的那篇论文，和我在看的这本《东方圣教隐修法门》，以及《早期佛教正伪辨》，都非常吻合。看来，J博士所说的秘密教团或者隐修者信仰确实存在，至少他们曾经存在过。如此推断，中村的发现也定然与这一秘密信仰有关。”
“可我是另一个意思。”直子笑了出来，她是被其中的语调打动了。
“看来那个信仰具有穿透时空的能量。”
“我们要寻找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今晚会是个不眠之夜。”宋汉城继续埋头看他的书。
凌晨三点。直子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宋汉城放下了书。
他俯身看着直子安详的睡容，睫毛在动，似乎正做着梦。她会有怎样的梦境呢？这十多天来，他们两人共同经历了如此多的事。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女子似乎秉承了祖父高木的某种执著。这一切，是机缘巧合，还是某种神秘不可知的必然？宋汉城取了条毯子盖在了直子身上，又开始看那些信件。
这里可能藏有更多与秘密教团有关的内容，中村的提示也许就在其中。
突然，他发现了什么。在摊在地板上的那些纸页中，有一张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高木繁护与戴维斯的助手史梯德的通信。
时间是一九四一年，领取泰国政府颁发的奖章后不久，高木繁护在给史梯德的信中有这样一段：
获颁奖章，我个人当然视其为一种荣耀以及小小的激励。多年来，圣典会也一直承蒙王室在经济方面的支持……眼下，东京的空气充满了紧张甚至是亢奋的情绪。这场战争让全体国民躁动不安，但却令我如此困惑。在这样的背景下，这个奖章似乎无足轻重了。我惟有默默地工作，以忘却这些人间烦恼，惟愿英国与日本之间不会发生让人遗憾的状况……宇井伯寿师这几天正在中国内地，希望他能安全返回……我不日将启程前往泰国，然后打算轻装简行，前往尼泊尔访问隐修会的大德。返程时，计划在北印度瓦拉那西停留，再度寻访佛陀初转法轮之地……
高木繁护第一次确切无疑地提到了“隐修会”，这是西方学人参考了基督教秘密教团而借用的一个名称。
顺着这个线索，宋汉城将五十多封信件按照书写人和收信人一一进行分类。在高木繁护名下的就有近四十余封。宇井伯寿的略少。在一九四一年前后几年，高木繁护与史梯德的通信较为频密。最晚一封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初自曼谷发出：
我所忧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不知战事将如何发展。幸好目前曼谷到伦敦的邮路仍然畅通。在本地的英文报纸上看到了伦敦遭轰炸的情形，不知先生是否安全，是否已去默克夏姆暂避？我不日也将离开曼谷，即将加入“日暹协会”组建的一支远征考察队。据说大使坪上贞二特别委托南方军司令部安排安全人员随队护卫，但具体的考察目标仍待明确。此行令我备感忧虑，坪上大使是我故友，我无法推辞……刚刚传来消息说，日军已进入了印度支那……惟愿值此乱世之际，在英诸位友人和所有修持者各自平安。
另：我前年带到英国准备出版的手稿存放在默克夏姆应无大碍。现在，只能等战事停歇，英日恢复友好之日了……
不断打转的历史旋涡，终于将这个虔诚学者深深地卷入。书信中高木繁护的急切与忧虑溢于言表。而且，这封信里提到的远征考察队有可能正是披蓬所说的那支“不存在的部队”。
在默克夏姆存放有高木繁护的手稿？
既然战后高木被确认为失踪，应该无人取走这些手稿吧。它们今天还存放在默克夏姆？如此，圣典会的荷默不可能不知情。又是谁在负责保管它们呢？中村提示我们去默克夏姆，是否还暗示了这些文稿的存在？
宋汉城揣测着这个逻辑链环的可能性。
直子从瞌睡中醒了过来，她恍惚间有些纳闷，自己竟然在一个不久前还全然陌生的男性面前就这样睡着了。
“直子，找到线索了。”宋汉城将那两封信递给了她。
窗外，伦敦也在朦胧的曙光中苏醒了。泰晤士河对岸，薄薄的雾气低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环球剧院饭店客房里这个奇怪的组合，各自经历了奇异一夜。

38
任何罪案现场，哪怕是最专业的罪犯都会留下蛛丝马迹，而真相往往就隐藏其中。那些疑难案件，或者按照行话所说的“死案”，若要找到突破点，就需要去重新梳理之前遗漏的细节点。这个细节甚至有可能并非在现场，而在与案件有关联的某个地方。
正如那天，虽已相信了高木直子和宋汉城早稻田之行的动机和目的，清水警官在直子他们走后的第二天仍旧不放心地又去查访了一次。不过，他倒并非是对直子所说的还有存疑，而是一个职业性的反应。如果这本神秘的书里确实暗藏了什么线索，而这条线索经过辗转复杂的关系，又与谷垣受袭和饭沼之死有关的话，就不能轻易忽略。也许其他人也在这个节点上留下了痕迹。
为了不惊扰馆方，清水警官只得向馆长婉转说明了来意：由于与目前发生的一桩罪案牵涉，他需要查找特别资料室戈登文库最近一年的阅览记录。
馆长一头雾水，不过还是挺配合，马上让助手调出了记录。
清水费力地在一大沓资料里翻找着。他从昨天上午的最新阅览记录中找到了直子所说的那本书，于是又让助理按照这个书名倒推时间查找近五年内的记录存档。
出来了一份查阅过此书的人的名单：宋汉城、中村佑行、筱田十三（正是J博士，他的日文名为Juzo Shinoda，于是熟悉他的欧美学者便如此用首字母简便称呼他，博士的日本同事们也照用不误）和高木圆仁。
中村佑行就是那个失踪的日本学者吧？看来筱田十三、高木圆仁定然也与这个扑朔迷离的案件有着某种联系。
“这两位是？”清水指着那份名单问馆长。
“哦，这位筱田十三，我们叫他J博士，是早稻田的知名宗教学者。高木圆仁嘛，您难道没从电视新闻上听过这个名字？他是东京地区的常任议员，在政坛有着不倒翁的称号，因为自接任丈人的选区到现在，他就没有失手过。您的调查和他们有关？”
清水只得推脱是听从上级安排前来查询的，并不十分清楚其中的原委云云。
等走出图书馆大楼，清水突然想到，高木圆仁会不会与高木直子有某种关系，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回到办公室后，清水警官从高木直子的户籍记录里查询到的结果，证实了他的猜测。
误打误撞的清水又查到了高木繁护：战前也是佛教学者，任教于驹泽大学，战后失踪下落不明。这个偶然发现让他皱起了眉头。又一个失踪。不过，年代实在太久远了。这时，助手也送来了从外务省拿到的第一手资料，是有关中村的：柬埔寨坠机事件的报告书、法医鉴定书和死亡确认书。
在他面前的案情分析板上，他随手写下了到目前为止调查所牵涉的所有人的名字。中村佑行出现在所有线索的连接点上。中村可能就是目前事件的关键。
整个下午和晚上，他都在仔细研读外务省的那份中村报告。
更多的细节和人物浮现了出来：与宋汉城一同去往现场的五十岚泷川、参与失踪者调查的日本驻曼谷使馆官员、兼任亚洲研究学会曼谷事务所顾问的J博士（他又出现了一次）、柬埔寨当地安全部门的警官、坠毁飞机在当地机场留下的飞行日志，等等。
翻到那份鉴定书时，他发现了一个疑点。
由于中村佑行属于海外意外死亡人员，没有牵涉到任何刑事诉讼，因此按照常规，警察内部的技术部门即东京科学警察研究所并未参与此次法医鉴定。这类常规性的鉴定工作，政府机构一般直接委托日本各大学法医学教室进行。自一九九九年开始实行认定医制度以来，“日本法医学会”对东京地区有权进行司法解剖的机构采用了事前核准授权的方式，东京地区就由东京大学、庆应大学、东京女子医科大学和东京慈惠会医科大学执行具体鉴定。但出具中村鉴定报告的新宿圣母医院并不在名单之内。这家前教会医院现在属于一家私人财团。从合法性上来追究的话，其鉴定资格和能力是值得怀疑的。
清水警官在鉴定报告书出具机构圣母医院的名字下用红笔画了一条杠。这个疑点又和案情分析板上的中村联系了起来。经验老到的警探通常都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疑点。
他决定派人去圣母医院探查，要找到出具遗体报告的当值医生。
然而，与案件有关的直接线索又藏在哪里呢？清水警官站在案情分析板前苦苦思索着。“这本书牵涉到我们正在调查的宗教文物的流向。”清水的耳边回响起高木直子所说的话。直子所言虽然无法解释所有问题，但至少也是清水勾画案情的一个重要背景和底色。也许，这才是将所有人牵涉在内的动机所在。
那么，为何不调查一下饭沼偎吾与文物走私集团的关联呢？近几年，东京的犯罪社团介入艺术品和文物走私的重大案件也不在少数了，这些案件多为盗抢案。而眼下饭沼偎吾的坠楼事件，并没有出现具体的目标物。
依照上述判断，饭沼的离奇死亡几乎可以肯定不是黑帮仇杀，似乎可以定义为“某种必要的扫尾工作”：一个刚刚袭击过一位年过七旬老人的嫌疑犯离奇死亡，没人会觉得很正常。
直子和宋汉城飞抵伦敦的同时，清水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了办公室，他召集了所在部门的所有同事开了个案情分析会，重点就在搜集饭沼与文物走私黑市的各种关联线索上。
他们迅速排出了需要初步过滤的询问者名单。
饭沼坠楼发生后，起初人员摸查的方向是社团仇杀。在确认饭沼就是袭击谷垣律师的犯罪嫌疑人之后，参考高木直子所提供的案件背景描述，调查方向应该及时调整过来。
重点盘查对象依序排列就是饭沼的父母、同居女友、道友或手下（也可称其为同事），以及邻居。确认了分工后，清水他们立即分头行动了。
这天晚上，出去调查的同事一一回到了办公室，清水也从饭沼父母家所在的福岗市刚刚回到东京。
清水的同事一一汇报着调查的结果。被访人都没有提到饭沼涉及文物走私的情况。圣母医院那边也没有什么结果，院方是接获外务省的临时委托进行尸检的，院方提供了委托书和对尸检程序的正式声明。清水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张长椅上，紧锁眉头，眼睛瞅着写满关系人名字的案情分析板。
难道谋害饭沼的人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难道之前的判断都不成立，这是一条死胡同？
不过，调查倒是复原了一个东京小混混的生活史：童年丧父，少年叛逆期因殴打继父而被拘押，十七岁时加入了黑道，然后摸打滚爬在东京地头站住了脚。他爱吃什么食物，平常去哪里消遣，历年的旅行记录，甚至与众多女性交往的风流韵事，也全都给抖了出来。
有同事一边感叹着，一边在发表着评论：“饭沼这小子可比我们活得还滋润啊。和他同居了五年的女友居然不知道他还在外边包养了好几个女人。这都是他的手下透露的。真是个‘能力’超强的家伙，就算是横死，也不枉此生了。”
清水竖起了耳朵，他打断了同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等等，你们说他私底下还有其他来往的女人？”
“大多是些酒廊吧女。”那个议论得最热烈的同事说道。
“问清具体名字了么？”
“有。不过这小子实在太滥情了，有过正式交往的就有四五个。哦，这是名单。”他将写有名字的笔记本递给了清水。
“今天还没完。再过两个小时，到九点整，我们分头出去找这些新冒出来的被调查人。我们要把饭沼翻个底朝天！”
清水的手下诡秘地笑了起来，不过很快又收起了笑容，他们发现自己上司的神情异常严肃，不死心的清水总是不让人喘息。
清水他们走到第六家酒廊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这家叫做“Moon Face”的酒吧是间开放式的西式酒廊，也有带日本特色的包间。清水叫来了老板本人。
他们要找的那位名叫茉莉代的女子还在“外出工作中”。几个人索性分头去附近各处酒廊，就地寻访熟悉饭沼的可能人物。偌大的包间里就剩下清水一个人耐心地等着。十二点半，人还没有出现。清水的手指头敲着玻璃台面，看得出，他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服务生推门进来，托盘上放着冰镇啤酒和饮料，这是酒廊老板特地送来的。在东京，这些夜生活经营者通常需要与警察通融好关系，有时也会充当业余线人。清水打开了一瓶啤酒，不过还是照规矩付了服务生小费。冰凉的酒液一下让他紧绷的神经重又振奋了起来。
一点不到的时候，一个前额染了几缕黄发的年轻女子推门进来，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到了清水旁边，头往他肩头靠了过来：“您是特意找我的么，亲爱的？”
清水有些困窘地避开了突如其来的亲昵，她把他当成了慕名而来的客人了。“我是为调查饭沼一事来找你的，茉莉代小姐。”清水说。
“您是警察？”茉莉代立即换了副神气，似乎谁把她给糊弄了似的。
清水掏出了证件，放在了桌子上。
“饭沼又惹事了？”她从随身提包里掏出了香烟，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在昏暗的灯光下倒有几许动人。她约莫十七八岁，稚气未脱。虽然过着不同于常人的生活，却还保留着某种单纯的表情，仿佛一头误入歧途的鹿儿，因为好奇而陷入了这个烟花之地。
“饭沼死了。”清水平静地说。
茉莉代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正欲点着香烟，僵在了半途。然后，“啪”地一下又点着了。她猛吸了几口，才缓过了神：“他，怎么死的？”
“坠楼。在这之前，他还卷入了另一起袭击案。”
“我早知道他有这么一天，我早就知道。”女孩的手略微有些发抖。清水想，也许这个茉莉代和饭沼的关系已经超出了一般露水情人的界限了。
“你们一起共同生活过？”清水问。
“是的，我们同居了有半年。”她轻叹了一口气，“上个月他忽然就不知去向了，他常去的几家店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几天前，我听说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冒了出来。对我来说，他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死了倒好。”
“茉莉代小姐，我们怀疑饭沼是被人谋杀的，我们正在调查此事。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失足意外，饭沼有可能惹上了其他麻烦。因此，如果可以，我需要询问你几个问题。”
清水看着茉莉代，女孩的眼眶里泪水在打转。她和饭沼这个小混混，这个东京地面上的帮派分子动了真感情？
“您想知道什么？”刚才风尘女子的做派不见了。一定另有隐情。
“和你一起的那段时间里，饭沼平时都和什么人交往？我这里有一份名单，都是熟悉他或者他也熟悉的人，你看看是否有你知道的人不在名单里面。”清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茉莉代，“请仔细回忆一下，也许你可以帮助我们找到杀害饭沼的凶手。”
这份名单上，当然还有和饭沼有过瓜葛的其他女人的名字。让一个人看清自己曾一度爱过的人的全部隐私，这确实有些残酷。
茉莉代看着名单，微微皱着眉头，她的内心剧烈地起伏着。
这份名单上的人，除了经常与饭沼一同出入的几个最亲密的手下，她只认识饭沼在福岗的母亲。今年春天，饭沼曾把她带回家给父母过目，当着老人的面还说过两人结婚后就洗手不干的事。
“饭沼很信任你吧？”清水问道。他纯粹是猜测。有些时候，去呼应当事人的切身感受，比较容易让他们打开心扉，不再掩饰。但如果碰到意志坚定圆滑世故的人，这可没什么用。
“是的，我们还一度商量着去什么地方度假来着，过后就和他一起回福岗乡下去了。”
“在一起的时候，你有碰到过什么人吗？让你感觉有些奇怪的人，或者以前从未出现在饭沼身边的人？”
“福岗老家那个小镇上可是怪人多多呢。”
“照常理推断，杀害他的凶手应该和他的家乡没有什么关联。”
“我们同居那段时间，饭沼一度想脱离社团。有段时间，我真以为他痛改前非了。只要离开东京，远离了这个地方，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好的人。他大多数时候都假装有病，待在家里，或是去福岗老家。”
“什么人也没接触过？”
茉莉代想起了一件事：“和我不告而别前，有一天他喝醉了酒，回来就往床上一倒。我帮他脱衣服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大沓钞票，约有一万多美金，都是大票面的。我问他钱是从哪儿来的？他那时已喝得神志不清了，嘴巴里咕哝着对我说，他接了一个活，完了之后就可以带着我远走高飞离开日本，可以随便去哪个国家。”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啊，他可能从黑市生意中赚了笔钱。”
“他口袋里还有一张到曼谷的机票。他第二天就离开了福岗。”
“然后就失踪了？”
“不，他一个礼拜后又回来了。我记得过后曾有一个人来福岗找过他。他们站在院子里说话，我从窗户里刚好可以看见。这个男人出现的第二天，饭沼就不辞而别了，什么话也没留，就像蒸发了一样。”
“那人大概有什么特征？”
“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他塞给饭沼一个牛皮纸袋。”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吗？”
“当时我可不认识。他们一直没进屋，我给他们准备好的茶都凉掉了。”
“为什么说当时不认识，那是……”
“说来也巧，前几天我在店里看见他了，他没认出我来，因为当初他和饭沼谈话时根本没和我照面。”
茉莉代手上夹的烟不小心烧烫了她的手，她“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清水连忙追问：“你可以确定是他吗？”
“是的，因为他耳朵下面有块白癍。还有他的眼睛，有一只眼睛的眼皮耷拉着。总之很怪异。”
“你知道他的名字，或者其他什么情况吗？”
“那要去问另一个女孩了，那天是她负责招待的。”茉莉代拿起电话，发了一个短信，“您稍等会，她在换衣服，一会就过来。”
清水的同事陆续从外边回来了。茉莉代看见这阵势有些不安。清水让她放心，他们都是他的同事。
十分钟后，另一个女孩进了房间。她告诉清水，那个黑皮肤男子是个泰日混血儿，自称原田真之，不过东京地面上的人都不认识此人。
这个名字有可能是个化名。而且酒廊这类场所通常都不装监视探头，只能做个模拟画像了。
“啊，对了，他们在喝酒的时候，我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女孩突然叫道。
虽然因为光线昏暗，影像画面比较模糊，但还是可以大致看清此人的长相。
今晚，清水警官连续两次见证了“蝴蝶效应”的实证。如果不是这两次偶然，这个神秘男子完全不会这么快浮出水面。甚至，根本就会无声无息，仿佛从没有存在过。

39
环球剧院饭店，高木直子客房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直到凌晨四点直子才回自己房间睡下，这时还睡眼惺忪。因为这天上午与贝尔律师有约，所以提前预约了“晨铃唤醒”服务：“您好，高木小姐。现在是上午八点。祝您今日愉快。您今天打算退房么？”
“是的。”
“哦，您的朋友在大堂留了封信给您，是给您送上来，还是在退房时领取？”
“送上来吧，过半小时。送信人是？”
“一位先生，但他要求不透露其姓名。”
“谢谢。”
半小时后，梳洗完毕的直子手里拿到了服务生送来的便条，是临时用饭店的便笺写的，寥寥几行，没有落款：
直子小姐：
无论要寻找的是什么，事实的本来才是我们立身的根本。答案在默克夏姆温泉公寓。
有人在提示她到默克夏姆所要寻访的地点。其中一句话，也曾出现在中村的那页笔记和《早期佛教正伪辨》的空白页中。
是谁留下的信息？是圣典会的荷默博士？还是尚未现身的未知者？询问饭店总台，对方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昨天刚去过牛津，今天这个便条就及时出现了，对方好像很清楚他们的行踪和下一步的目的地。无论如何，提供线索的神秘人物必然与当前事件有关。如果是荷默博士，他的行为就惟有一种解释了：他试图让圣典会保持超然中立，避免牵涉进当前事件之中，但另一方面又出手相助。如此行事，真可谓用心良苦。
除了他，还有谁可能暗中相助？
宋汉城的第一直觉是牛津“东方研究所”。不会是本特利教授，今天他开始休假，这会儿应该已经离开牛津了。“不管是谁，有人已经知道我们找到了你祖父的信件和那本《东方圣教隐修法门》。他也知道我们去默克夏姆是为了寻找你祖父遗留的手稿。”
直子同意他的判断。这又带出了下一个问题：“我们怎么去找到祖父的遗稿呢？难道要搜遍整个默克夏姆温泉公寓？”
“中村已经设计好了一个自动程序，我们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现在我知道中村为何要找上你和我了。你没发现我们中任何一人都无法独力解开谜底么？”
“照目前来看，我们这个组合还算不辱使命。”
贝尔律师已如约守候在那里了。不过，他已没有必要随同直子他们一起去默克夏姆了，他似乎有些失望。那么原先所谈好的委托呢？
“我们的约定依旧，贝尔律师，请按照我给您的纸条上的意思，与那个神秘委托人联系吧。希望您可以成功地约到他见面。”直子将提前写好的行动指示交给了他。
直子计划让贝尔假托圣典会的名义，转告神秘捐款人一个替代方案：圣典会将会同牛津大学和其他英国佛教学术机构，近期在伦敦举办关于日本佛教学者高木繁护学术思想的研讨会，宋汉城代为草拟了研讨范畴和拟邀请学者名单。高木繁护那本不为人知的《东方圣教隐修法门》，就巧妙地隐藏在众多关于早期佛教的学术议题中。这个诱饵的效力究竟如何仍未可知。不过，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我只需发出这个邮件？”
“是的。但您至少得帮助我们联系上那个捐助人。如果可以和对方见面，再支付剩下的一半费用。预付费用我会转到您的账户上。”
贝尔律师很满意这个安排。这个奇怪的委托让他感觉很特别，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如果没有任何费用，他也愿意相助。他很乐意掺和其中，看看究竟会有什么事发生。
“我何时发出邮件？”
“就今天。”
“如果对方有意面谈此事，我如何答复？”
“我和宋先生从威尔特郡的‘牛奶火腿’回伦敦后，就会马上动身离开英国。因此，您就随时与我联系吧，如果对方有动静的话。”直子在开默克夏姆这个地名的玩笑，在中古英语里，默克夏姆由“牛奶”和“火腿”两个词组合而成。
贝尔律师领命而去。直子他们预订的“赫兹全球租赁”的汽车这时已等候在饭店门口。

40
泰国乌汶府，晚间十时，当地一家名为Saphasit Prasong的医院。
前几日，边防警察根据情报截获了装载在卡车里的走私文物，并在搜捕行动中抓获了三名嫌犯，其中一名走私犯因受伤正在该医院治疗。接到消息，这几天正在边境排查的披蓬立刻赶到了乌汶。值守的当地警察看到披蓬和几个助手进来，赶忙站起身行礼。
“情况如何？”披蓬问道。
“没有生命危险。这是讯问记录和嫌犯资料，是个跨境走私组织。”
披蓬接过了卷宗。他就站在特护病房外的走廊里，快速翻阅着文件。这起走私案的特别之处，是没有从柬埔寨的海路直接出境，而是绕道进入泰国。如果未被截获，这批文物将通过地下文物拍卖市场寻找到最终买家，然后通过其他途径转运出境。也可能交易早已完成，他们只是在完成货物交接。显然，买家就在泰国境内。
披蓬有时会放过那些小鱼小虾，利用这些小规模走私留下的痕迹布下饵线。当然，所有这些安排必须细致小心，你必须等到大鱼咬钩后才能出手。今天，凭着多年的经验，披蓬已经嗅到了什么。受伤的嫌犯发出了一个信号：他愿意主动提供额外的情报，以期争取减刑，甚至赦免。
披蓬推门走进了护理病房。他站在病人的床前，目光凌厉，不怒自威：“文物走私，暴力拒捕，单凭这项罪行，就够你在监狱里待上十年以上了。你是司机？”
病人点了点头。他脸部的淤伤犹未愈合，肿大的眼睛露出惊惶之色。一般而言，走私集团的司机都是可靠心腹，负责整个走私押运，其他随员都得听从其号令。
“你想作交易？”
“是的。”病人嗫嚅着说。
“可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除非我们知道你所卖的东西值多少钱。而且，我不用作交易也可以同样得到。”
病人闭起了眼睛，他开始大口喘着气。披蓬示意手下退出房间，只留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我给你五分钟时间。如果五分钟后，我得不到我要的，可有你遭罪的时候。”他的目光游离在病人身上的两处伤口：一处在肩膀处，一处在右侧的胁肋附近。
你必须向猎物施加绝对性的力量，将他逼至退无可退的境地。不然，就只有被他耍弄的份儿。至于病人提出的要求，披蓬已有打算。
沉默。只听见病人急促不安的呼气声。他似乎困守在自己的躯壳里面，根本动弹不得。披蓬拖过一张椅子，在病床旁边坐下。他不发一言，耐心等待着。老到的钓鱼能手总能恰到好处地把握好收线的时机。
“我只有一个请求。”病人终于开口了，他知道自己碰到了一个强硬对手，“如果您能保护我的家人、确保他们安全的话。”
“我可以做到。而且马上就安排。”披蓬回答。通常，投诚的走私分子都会提出这个要求。这些走私团伙成员一旦被捕，其家人往往也会被“自动清除”，以免后患。
“真正的头儿我没见过，我是从暹粒机场直接取货的。那架转运的飞机属于一家私人贸易公司所有，名叫‘亚洲曙光’。我能告诉您的就是这些了。”
披蓬还是面无表情，仿佛一座大理石雕塑，他继续逼视着那个仍不顺服的告密者。一段更长时间的沉默。鱼嘴开始冒上了水面。现在，只需慢慢地拉紧线绳就可以了——咬了一半钩的鱼儿若猛地挣扎，只会把钩咬得更紧。
“你知道，如果你不肯合作，我会马上向报纸公布这起走私大案，你的家人更难以获得安全保证。而且，你在这里也待不了多长时间。”披蓬暗示他随时可以将他直接调往监狱医院，那里可是什么风声都会传出去。
那个家伙挺不住了，他不得不彻底投降：“最近会有桩大买卖。我听说，他们在柬泰边境附近一带勘察，正待最后确定遗址所在的地点。他们还软禁了一个日本人。如果在本周内他还不合作，拒绝说出藏宝地点的话，他们就会把他处理掉。”
“关押在哪儿？”
“我离开时，他和‘猎象队’在一起，在柬埔寨北部丛林前沿，听说这几天已把他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猎象队”是文物走私链条的第一环节，他们负责直接挖掘或盗取。那个被拘禁的日本人非常可能就是中村本人。眼下，需要确认这个情报的真实程度。
告密者可怜巴巴地望着披蓬。
“有一点我想和你说明，鉴于你的合作态度，你还是难逃一死。”披蓬的语调非常冷酷，他俯低身体，再度逼视着对方，那是兀鹰即将扑击的姿势。
告密者睁大了惊恐的眼睛，不知道披蓬还会施加以何种手段。
“你得告诉我泰国的上家情况，你们本来打算开去什么地方？”
“乌塔保港，明天有另一批货会在那里出港。我们本来要在明天上午赶到那儿，等候下一步行动的指示。”
披蓬已经得到了他所要的东西，幕后人物的尾巴已经露了出来。他恢复了正常神态：“听着，我们得让你彻底消失，明天会发布你正式死亡的消息，这是个保护措施。此外，作为泰国公民，你还得接受正式审判。如果情报得到核实，我会建议法官酌情缩短刑期。你的家人也会得到保护。”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是在乌汶当地报纸上发布一个假消息：一辆卡车在山间公路发生了车祸，翻下了悬崖，现场发现三具不明身份的尸体。那辆被截获的卡车得装上些假古董原封不动地开回公路上，伪造一个坠崖焚毁的事故现场。
告密者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如此安排的必要性。
披蓬走出了病房，他必须立即赶回曼谷，马上进行相关的部署准备——乌塔保港和“亚洲曙光公司”就是突破口。与此同时，需要尽快联络那个匿名线人。如果可能，他要直接与线人见面，尽快锁定“猎象队”和中村的具体方位。
此时，东京的清水警官正试图锁定那个与饭沼发生过交涉的原田真之。在过滤了所有入境人员资料后，当天下午，清水拿到了原田的报告。
原田真之出生在泰国，父亲是日本人，幼年时一直与母亲居住在泰国，高中时转入东京就读，升入东京大学第二年就提前卒业，返回了曼谷。他曾供职于一家名为“安永贸易”的日本商行的驻曼谷办事处，频繁往来于日本和东南亚地区。近年行踪飘忽不定，从入境记录上看，他现在应该不在国内。此人目前仍持有日本护照。
原田虽然有可疑之处，却还不能列为犯罪嫌疑人，一定有什么地方漏掉了。清水警官再次翻阅起饭沼坠楼时的现场询问笔录，试图有所发现。
他还是发现了遗漏之处，这是随着调查推进而暴露出来的新的疑点。
停车场出入口和电梯出入口，为防止偷盗案都装有公共监视装置。在前面所作的调查中，并未发现与饭沼有关的片段。当时他心里就存了个疑问，饭沼怎么可能躲过监视器，人却出现在天台上呢？这个疑问现在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解读：既然原田真之已进入视线，那就有必要重新过滤当天的录像，说不定可以找到他的图像。
他立刻派出人手去现场再次搜集线索。同时，对夜店人员展开了第二轮的询问，用原田真之的照片寻找可能的目击者。
另一队人马已开始调查那家名为“安永贸易”的商行了。
清水警官与国际刑警组织东京分部已经取得了联系，双方开始分享各自掌握的情报。国际刑警组织已关注这家贸易商行多年了，但到目前为止，并未发现它直接从事非法活动的任何有力证据。但是，它貌似合法的商业活动似乎与日本国内的文物黑市交易有着某种可疑的联系。通过拍卖公司的内线，人们发现“安永贸易”是多宗来源不明的文物拍卖交易中的匿名委托人。
所有情报显示，这家商行输入的主要货物大多为东南亚各国生产的玩具、工艺品和服装，这些货物都通过了海关的检查和检疫程序，没有任何破绽。
清水一个手下在对照了其历年的进口报关单据后，跑进办公室向清水汇报：“所有输入的货物都有着正常的入关手续，但提货地点却不是在神户、大阪或东京港，而是在北海道。这是不是有些可疑？”
会议室里，清水和协同行动的国际刑警调查员不约而同地说道：“那是因为北海道有大量出入公海的渔船！”
如果这个推理成立的话，那么，走私者必定利用了进出北海道的出海渔船。他们有可能在公海完成货物转移，然后隐藏在渔船货舱的水产货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日本。由于每天进出港口的小型渔船数量实在太多，根本无法进行频繁的临时抽检。
实在是个偷梁换柱的巧妙办法。
以此为切入点，就有可能发现原田真之的踪迹。
清水警官与国际刑警调查员会商的结果是，清水本人立即派人着手调查北海道渔港的情况，同时进一步调查“安永贸易”的业务运作是否有可疑之处。而调查员将为清水提供实时的动态情报分析，并与披蓬和高木直子随时保持联系。
看来，直子所说的“可能的宗教文物走私案件”已经不再是个猜测了，出现了疑似非法的走私文物输入网络。这定然是多年经营编织的结果。

41
泰国湾，乌塔保港。
港口管理当局通知披蓬，今天“亚洲曙光公司”正好有一批货物会从这里通关。
这家公司舍近求远，所有出口物资不是就近通过曼谷港，却绕道一百五十多公里，转从乌塔保出港。而在以往的例行检查中，海关稽查部门并没有发现这个公司有过问题。
如果告密者所说无误的话，从乌塔保离港的货轮一定另有蹊跷之处。走私物如果不是直接从乌塔保出港的话，那么，又是从哪里运出的呢？
正午的阳光照进了港口警署办公室，披蓬看着地图。
当地的海事警察署长显然熟谙本地的情形，破获的很多案件，逮到的多是当地的渔船，不过它们通常都是为逃避关税而走私普通商品。邻近乌塔保港的罗勇是个著名的大渔港。问题是，要在那么多渔船中辨别出那艘可疑船只出来，不啻于大海捞针。
“有办法跟踪那艘货轮么？”
“您是说在海上截住他们？”
“不，监控他们。如果渔船和货轮在公海进行交易，那一定是桩大买卖。”这是个数学推理，渔船的载货量有限，如果确实转移了什么，必定货值不低。
“我马上安排。”
“让你的警备船随时候命，在公海附近的海域提前准备好。我也向海军方面事先发出通报，如果发现情况，我和你坐直升机直接飞到现场。”
围捕方案已经安排就绪了。
那艘装有“亚洲曙光公司”货物的巴拿马籍货轮于晚间七点左右驶出了港口。警署办公室里，披蓬来回踱着步，他在同时等待两个方面的反馈。按照约定，已经潜入泰柬边境丛林地区的情报员今晚也会与他联络。此刻的他犹如一头饥饿的狮子埋伏于草丛中，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一抹晚霞还停留在远方的海平线上。朦胧夜色中，港口已灯火通明。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港口气象部门报告说目前海面能见度很好，不过稍晚可能会有风暴来袭。
此时，伦敦那里会有什么进展呢？
披蓬也在等待宋汉城和高木直子解开中村设下的那个谜团：如果石板经文确实存在，并且能提示任何具体方位的话，这会让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全部联系起来。而今晚，他在这里必须弄个水落石出。
披蓬坐不住了，他吩咐手下马上联络海军方面，他要亲自在海面堵截这些家伙。军方的舰载直升机比海事警察的飞机要更可靠。
半个小时后，军方的直升机降落在港口海事警署的楼顶，披蓬和他的两个助手以及一帮缉私特警马上登机飞向了外海。
九点左右，担任警哨的渔轮在距巴拿马籍货轮约一海里的地方发现了情况：货轮在阁昌岛附近海域停了下来，有一艘不明渔船正向它靠拢。货轮已放下了缆梯，显然即将交接货物。
所有人都在等待披蓬的命令。
“等他们完成交接。”
机舱里的披蓬看着手表，看来这是走私者约定的交接时间。
“让我们一起去捕一条大鱼。如果对方没有武装抵抗的动作，就尽量避免直接交火，我要活的。屏蔽这一带海面的所有通讯。”
披蓬的直升机立即从舰艇甲板上腾空而起，机身下的红色信号灯闪烁着，左右两支探照灯照亮了前方的海面。
十分钟后，披蓬的飞机已接近了货轮上空，那艘渔船已与货轮拉开了一段距离。三艘海事警察的稽查艇已对它形成了合围。另外两艘，正迫近货轮。
披蓬在无线电里发出了指令：“动手吧。”
海事警署直升机此时也已赶到现场。
波涛起伏的海面上，瞬间，所有的探照灯全部打开了，那一大一小两艘船被突如其来的强光震慑住了。稽查艇上的高音喇叭发出了正式通告：泰国执法当局将执行例行检查，请所有人员聚集在甲板上，任何武装抵抗都将受到严厉打击。
两架直升机已降到合适高度。特警们身手敏捷地顺着缆索向甲板滑降，留守的特警手持冲锋枪警惕地看着下面。甲板上，惊慌失措的船员正抬头向上张望着。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发布着警告。那三只木条箱还在甲板上，水手们还没来得及将它们移走。
天空开始飘下了雨星。很快，瓢泼大雨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了下来。
“把他们带到船舱里，一个个单独审问，威胁他们每个人都会被关上几年，找出他们的头儿。”当披蓬命令手下打开板条箱，检查了里面的货物后，立即对身边的特警下达了命令，“检查这艘船的每个角落，找出可能躲藏起来的人。”
他所看到的东西实在是无比丰富，足够开出一份长长的清单：四五尊被硬生生砍断的石雕佛像的头，几十件装在方形大木匣里的古高棉陶罐、青铜手镯、青铜釜，雕刻精美的象牙饰品和金质耳环，其中一个箱子里发现的青铜梳、项链和长矛，显然是近日刚告失窃的泰国班清出土的史前青铜文物。所有这些文物都被贴上了“泰国制造”的标签，大部分物品被涂了一层伪装的易洗染料。如果不是出现在这里，这些文物看起来完全属于可以合法出口的艺术复制品。
在板条箱的内部，底部填充保护的泡沫塑料下面，披蓬意外发现了一个夹层。撬开后，赫然出现了如砖块般累叠起来的高纯度海洛因。
渔船与海事警察对峙了不大会儿，就缴械投降了。这是艘武装押运船，除了船长和水手是当地渔民外，其他人员几乎全都配备了精良的自动武器。只是，力量对比过于悬殊了，他们被迫放弃了抵抗。军方直升机的母舰已巡弋到附近海面。这是大象与蝼蚁的对决，未战就胜负已定。
披蓬不得不暗自佩服地下走私组织的高明手段。如果不是他多年布设的情报网络，要识破如此狡猾的犯罪图谋几乎没有可能。看来，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法：用渔船充当暗度陈仓的关键运送“人”。日前在柬泰边境截获的那批文物如果没有被他拦下，极有可能也会通过陆路运输直接运往罗勇，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港口装船。
今夜看来要彻夜不眠了，他要连夜侦讯为首者。
泰柬边境的情报员这时来电报告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那个匿名线人没有在约定的时间联络，他们得继续等待。
午夜，港口警署的侦讯室。
披蓬将一沓证物照片丢到了桌上。那艘货轮的丹麦籍船长彼德森，仍故作镇静地看着披蓬，仿佛在他船上出现的这些东西与他毫无干系。按他的说法，那是船员擅自违反规定的行为，他对于这些东西的来处去向并不十分清楚。
“你是在浪费时间，彼德森。不要奢望丹麦大使馆会把你保释出去，你是在泰国海域被捕的。按照我国法律，你得坐上五年牢，吊销国际执业牌照。而且，你的手下已经把你供了出来。因此，你只有一个选择，坦白多少的选择。”
丹麦人仍然无动于衷。
“你还有六个小时，不多不少，刚好留给你时间好好考虑。如果你仍不愿意配合，明天一早，本地法庭将以最快速度审理你的案子，你得在泰国待上好一阵了。我敢保证，丹麦驻曼谷使馆将没有时间来作出反应，他们只能要求给予你人道对待。”
同样的手法：迅疾出击，在最短时间内彻底击垮对方的意志。当然，必要时披蓬会作些交易，如果后面能捉到更大的鱼的话。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补充了一句：“哦，对了，上述声明代表泰国国家情报局，不是乌塔保港地方警察部门。”
丹麦人开始招了，比预期说得更多。一个跨国文物走私（包括毒品走私）的非法网络浮出了水面。
这个网络是若干独立链条的联结体。在文物所在国负责挖掘偷盗的被称为“猎象队”，他们从现场盗取的文物被叫做“原料”，负责陆地转移的叫“车夫”，港口渔船的绰号叫“鱼贩”，而远洋货轮被叫做“麦哲伦”。此次这艘“麦哲伦”将驶往的地点包括新加坡、日本和美国。在新加坡停留，为的是完成表面上的伪装性任务，他们卸下那些集装箱里的玩具就立即出港，目的地是北海道根室渔港。但货轮并不会进港，而是会驻泊在港口外，用同样的手法进行静悄悄的货物交接。结束后，轮船将横穿北太平洋直达阿拉斯加库克湾的安克雷奇，在那里，同样会有“鱼贩”前来接应。
任何一个独立链条中的人，相互间从不打探对方的底细，他们只管将货物送达。而控制和安排整个“货物转移”过程的人极其神秘地隐身幕后，从不露面。
“你们是如何联络的？”披蓬两手撑在桌子边上，看着对方。
“电子邮件。不过，并不是经常会有这样油水好的活儿。”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年。”
披蓬继续盯视着对方。
“‘亚洲曙光公司’在给了我几单正常生意后，就提出要在外海搭载些‘特别货物’。我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可是他们开出的价码非常诱人。”
“彼德森先生，我愿意和你作笔交易，我需要知道所有你接触过的人。”
彼德森在等着听条件。披蓬示意助手取来了文件，摊在丹麦人面前。那是一份海关例行检查查扣非法物资的正式通告书，但上面所列的是普通商品，理由是漏报关税。那意味着彼德森将被赦免，他将逃脱刑事处罚，只会被课以罚款。
彼德森疑惑地看着披蓬，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告诉我在泰国、日本和美国与你完成交接的人的名字、特征和联络方式。一经核实，这份文件就归你了。”披蓬微笑着，那是胜券在握的坦然的笑容。
这可是彼德森所能求得的最好结果了。做个污点证人，帮助挖出其他的涉案者。“是个日本人，名叫原田真之。这家伙是个泰日混血儿。两年前，和我开始洽谈生意的就是他。这次将在根室渔港的公海附近进行移交。在美国的交接人叫列文·奥尔森，是个艺术品经纪商。这是他们两人的联络号码。”彼德森在桌上的记录稿纸上写下了号码。
“你是说在泰国和日本，你只和原田一个人单线联系？”
“是的。”
这是个操盘手。披蓬站了起来。
“正式通告书已经生效了。不过你得交上一笔不小的罚款，我保证港务当局不会正式公布。还有，你还要继续你的航程。到日本需要几天来着？”
“补给充足，中途不停的话，到北海道一周即可。”
“你需要继续扮演你的‘麦哲伦’角色，国际刑警会随船。你还要通知他们已安全交货。”
“我们约定每天通报一次，接货后已经通报过了，下一次联系是在明天中午。”
“那就照常通报。现在，你可以走了。不过，我要预先警告你，刚刚赦免你的是走私逃税处罚。你必须履行你的诺言，直到我们抓捕到那两个人为止。到时候，我自会撤销对你参与文物走私犯罪的指控。”
彼德森只能认可这样的安排了。赦免会在一周后生效，这总比在泰国坐大牢好。
白天，警方对位于曼谷商业中心Silom区的“亚洲曙光公司”曼谷办事处采取了监视行动。和大楼里其他公司相比，“亚洲曙光公司”从外表看来并没什么异常之处。最佳的伪装就是毫无破绽的真实，这家公司一定雇用了懵懂不知的职业经理人和职员，这是一个外表安全无比的壳。
原田真之借助这个壳还会做些什么呢？他在其中又是什么身份？
眼下，在总收网前，披蓬仍然需要耐心等待。然后，在出现关键性突破后，他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瞬间出击。
他连夜赶回地堡，组建了后方通讯中心。与此同时，他也将和国际刑警组织以及日本和美国的相关执法部门统一协调后续行动。
线人在时限之内并没有与他联络。如果第二天仍没有消息，那说明情况有变。他必须打破常规，直接与线人取得联系。此外，他要亲自去暹粒机场调查“亚洲曙光公司”的秘密转运线路。
东京的清水警官却没这么顺利。
在监视录像里确实找到了原田真之的片段，他出现在了电梯口，却没有进电梯，而是走向了通往室外的一道侧门。停车场和夜场本来就毗连一体，调查人员在夜场找到了直通停车场的户外梯道。饭沼没有出现在停车场监视录像里就找到合理解释了。令人遗憾的是没有捕捉到原田和饭沼两人同时出现的画面，也无法甄别原田的车牌号，对相关人员的第二轮询问也没有任何进展。
出入境机关、派出所和酒店登记中都没找到原田真之的记录，他很可能用了化名的假护照入境。而对“安永贸易”的调查结果，倒是显示它和曼谷的“亚洲曙光公司”建立了联系，这两家公司确实存在着“正常”的贸易往来，而原田真之与它们都存有关联。看来，走私组织在日本也采用了同样的障眼法。
从泰国同行那里传来了最新情报，根室渔港会是本次货物交接的地点。原田真之也会在那儿露面吗？
那么，他现在又藏身在哪里呢？如果不提前锁定他的去向，清水即使提前得到了交易情报也无法采取有效行动。
他调来了“安永贸易”历年货物进口入关的记录，摆了一桌。他要重新仔细分析案情，试图再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42
高木直子和宋汉城两人刚从M4高速公路转入A350国道干线，就接到了来自披蓬的电话，乌塔保港的意外收获令形势出现了转机。此外还有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中村佑行还活着，现被拘禁在泰柬边境的高山密林里！
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披蓬已与东京的清水警官和美国阿拉斯加的执法部门建立了情报协调机制，日本和美国方面将共同完成此次跨国诱捕行动。此时，披蓬、清水已从各自不同的方向接近了目标。而他们的默克夏姆之行却仍然捉摸不定，甚至有些盲目。
他们在加油站停下休息，顺便在隔壁的乡村小饭店吃午饭。直子坐在宋汉城对面，在笔记本上看着东京分部同事发来的情报汇总。一个跨国文物走私组织已经呼之欲出了。
从他们到伦敦的那晚算起，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从种种情况看，英国也非常可能会出现那个神秘组织的身影，直子不由加倍地小心起来。这是个关键时刻。眼下静悄悄的较量中，似乎正义一方获得了微妙的领先优势，但局面随时可能翻转。她和宋汉城的默克夏姆之行，将是决定性的一步。
中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尽快破解他预先设下的谜局。
一路上，宋汉城埋头读着高木繁护那本《东方圣教隐修法门》，浑然不觉直子内心的焦虑。
若打个比方的话，这本论证隐修教派的著作堪称探索石板经文的导言或序曲：中村将他带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学术领域，仿佛是特意安排的一个预习课程——在解读默克夏姆可能寻获的高木手稿之前。
在这本不为人知的著作中，高木繁护通过缜密的学术论证，从部派佛经编集的年代分析、语言学比较、历史记载与文物发现的参照研究，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他直指早在王合城第一次结集，佛陀的原始教义就出现了变体。而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是号称“头陀第一”、被尊为教团上首的摩诃迦叶在传承教法的权力斗争中占得了上风。
佛陀圆寂后，教团中的须跋陀比丘言语轻薄，认为佛陀死后可不用持守他所制定的僧团戒律。迦叶将此言行视为僧团内部潜藏的最大危机。为保存佛陀的精神遗产，避免今后僧团的离散和佛法的衰微，迦叶于是提出召集长老会议来诵出经律。而在佛陀遗体火化后，他又将自己分得的舍利奉献给了摩揭陀国的国王阿阇世王（而根据多种佛典文本记载，这个国王从前竟曾加害过释迦牟尼），由此获得了世俗力量的支持。迦叶一心护法的诚心无可置疑，但无可否认，他确实具备清晰的形势判断力和娴熟的政治手腕。佛陀在入灭前，并未亲自指定他为僧团的继承者。迦叶审时度势，经过一番运作，最终取得了控制僧团的实际权力，并挑选了五百比丘于合城外的七叶窟进行了初次经律结集。
王舍城结集完全由迦叶一手主持，难免会留下他的烙印。在诵定经律的过程中，他事实上成了佛陀教义的最后裁定者。后世佛法的流布相传，与这次结集有极大的关系。但在结集之初，他以修行程度不够为由将佛陀侍者阿难排除在集会比丘之外就十分可疑。要知道阿难随侍佛陀二十五年，对佛陀教义的原貌最为精熟，他博学多闻，人称“佛法宝库”，后来经部的诵出就是由他独立完成的。迦叶严谨保守，重行戒律，性情刚愎自用，这在各类部派佛经的记载中所见多是。而佛陀在世时，他对阿难就非常倨傲不敬。阿难似乎是迦叶性格的反面，他个性温和宽忍，善于贯彻变通。阿难曾成功劝服佛陀让女性出家，迦叶当时就持极端反对的态度。后来，迦叶终于允准阿难参与结集，但阿难诵出的“微细戒可舍”的佛陀遗训却被他当场予以否决——理由是释迦牟尼没有具体指出哪些戒律属于“微细戒”。
迦叶的专断还表现在他与富楼那长老产生的教义分歧上。佛陀去世时，富楼那正在外地布教，未及赶回。当他率领弟子到达时，结集已近尾声。迦叶将结集情况向富楼那作了通报，希望他能认可同意。富楼那对律中有关禁止食法八事[1]提出了异议，认为不合佛陀的本意。被誉为“说法第一”的富楼那是第一个公开对迦叶主持的结集持不同意见的人。相传他与佛陀最初五弟子之一的跋波率领未入选窟内结集的一千名比丘进行了窟外结集，此事在后期部派的律藏（南传《善见律》、北传《四分律》、《五分律》）中都有记载。
对佛陀教义的持守分歧，预示着后世僧团中保守与变通的两大潮流。
高木繁护在书中大量引用了宇井伯寿那篇气度恢弘、论述精到的《关于阿含经成立之考察》中的内容。两人在学说上互为引证与支持，这足以解释何以两人当初会一起结伴到英国访问。
在甄别原始佛典的方法上，高木繁护继承并深入演绎了宇井伯寿提出的理论方法，认为现今所传的经藏与律藏，绝不可看成是佛陀亲说的传承原型，提出了“应向佛陀的根本思想上去求”与“文本的比对印证相辅而行”的两个重要观点。而比对印证的基础就是现存最早期的巴利文文本和汉译文本。南传巴利文五部尼柯耶（意为“经集”）都出自后期上座部某一支系，因所用语文接近佛陀在世时的印度俗语，较之北传佛教根据梵文译出的四阿含（与“尼柯耶”同义）更富于原始色彩，因此近世欧美学者多通过巴利文圣典的校勘来采证原始资料。但高木繁护并没有忽视北传四阿含的价值，四阿含分别译自后期不同部派，按年代先后次序，以《杂阿含》最先，其次是《中阿含》，再次是《长阿含》及《增一阿含》。从《杂阿含》的成文年代和行文简略的特点来推断，正可与南传巴利文佛典互为参照，成为探索原始佛法的共同指引。自南条文雄、高楠顺次郎以降，及至宇井伯寿等后代学者，日本学者在研究方法上及时采纳了西方学人的方法体系，本身又兼有北传佛学的根底，这是日本近世以来数代佛教学者获得重要进展的根本原因。
在此基础上，高木繁护进入了对后期部派的比较研究。《东方圣教隐修法门》关于这个部分的解说引用了大量当时的研究成果。比较特别的一点是提到了一个隐修教派的存在。在阿育王时期，上座部[2]曾有一支僧团深入了印度西北和现今尼泊尔地区，世称雪山部[3]。这个隐修教派极有可能与雪山部有关。此派认为阿难和富楼那才是正法结集者，奉释迦牟尼所说经为根本归依，视历次结集的佛典为旁出。同时，还糅合吸纳了被历代僧团极力打击的提婆达多学说。
而这个提婆达多，在佛教中的地位犹如基督教体系中的犹大。按照所有现存佛教文献的记载，他在释迦牟尼在世传法时就与佛陀产生了教义分歧。作为佛陀的对立面，提婆达多被归入了佛典中的“破僧”。
产生冲突的焦点，是提婆达多“谤毁圣说，决生邪见，定断善根。‘但有此生，更无后世。’作是知己，于其徒众别立五法”。此五法[4]主张生活起居应彻底戒除凡俗羁绊，其实是佛陀悟道前早已放弃的苦行道。须知迦叶本人在僧团中也以苦修著称，若因此行为而产生争端分歧，似乎并没有说服力。此外，提婆达多还否认消极的轮回观念。他与另一佛陀弟子富楼那的见解相似，不承认有今世、后世，极力反对对教理的世俗化歪曲。
高木繁护认为，后世佛教的种种弊端流俗皆因之而起。即使在现存正统佛典的文本中，佛陀也从未正面阐述过简易直观的“轮回”说，他所概说的只是寓言化的“十二缘起”。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佛陀的“因缘说”本义反而与提婆达多倡导的“教理的非世俗性”更为贴近。在初次结集时，佛陀的很多原初教义在迦叶的权威下被消解或过滤了。迦叶逝世后，阿难继承了法钵，但此时迦叶的“修正教理”已成正统。
至于提婆达多的公案，迦叶正是始作俑者。在隐修教义中，提氏只是佛陀大弟子中较为偏重头陀苦行的一位，却因公然挑战迦叶而被竭力攻击贬低。根据正统派佛典所载，提婆达多这个阿难的亲兄弟、佛陀的堂兄弟曾与阿阇世王联手加害佛陀，犯下破僧、伤佛、杀比丘尼三种恶行，因而被打入了地狱，而“共犯”阿阇世王后来却觉悟逆转成为护法王，这完全不合逻辑。联想到阿阇世王对初次结集的赞助支持，就不能排除迦叶及正统派僧人党同伐异的嫌疑。
奇怪的是，在后世的《增一阿含经》中，提婆达多因为加害佛祖，“堕入地狱，受大苦难。便发悔心，称‘南无佛！’”。而身处地狱的提婆达多竟被佛陀授记为了辟支佛[5]，名曰南无。根据这部经所说，佛陀弟子目犍连和阿难分别前去地狱探望过他。这显然是后世僧人为弥合正统教派和隐修教派的巨大分歧而作的巧妙妥协。
梁僧祐《释迦从弟调达出家缘记》中曾就此谈论道：“拾检调达之历缘也，亟为戚属恒结仇雠，岂以标明善恶影响秘教乎？是故经言：若言提婆达多造逆罪堕阿鼻者，无有是处。斯乃诸佛境界，非二乘所测也。”连僧祐也觉得不可思议。
高木诘问道，如若提婆达多确是与佛陀势不两立的恶人，怎可能被接纳成为辟支佛呢？
读到此处，宋汉城不由联想起中国学者季羡林。关于提婆达多教案，季氏也写过一篇分析精到的专题论文，与高木繁护书中的论见可谓是不谋而合[6]。
而事实上，奉持提婆达多学说的教派僧团在印度本土绵绵流传未绝。由于印度不重历史记载，中国古代求法僧的实地记录倒为我们提供了该教派存在与衍变的确切证据。
在《高僧法显传》中，五世纪初中国求法僧法显即在印度合卫城见到此番景象：“调达亦有众在，常供养过去三佛，唯不供养释迦文佛。”
玄奘于七世纪到印度，在其《大唐西域记》卷十中，记有他在羯罗拿苏伐剌那国的所见：“天祠五十余所，异道实多。别有三伽蓝，不食乳酪，遵提婆达多遗训也。”
在玄奘访印几十年以后的同一世纪，义净随后又到印度。他在《根本说一切有部百一羯磨》卷九的一条夹注中曾详细论及他所见到的这个异端教派，并说“在处皆有天授种族出家之流”[7]。这里的“天授”即是“提婆达多”的别译。
至于隐修教派、雪山部及提婆达多僧团三者之间的渊源联系，高木繁护在《东方圣教隐修法门》中并未进一步展开叙述，却已勾勒出了一个明确的探索方向。
从历史的缝隙中透出了一线微光。
须知中国求法僧到访印度之时，距佛陀和提婆达多的时代已有一千多年。他们的见闻记载，证明了秘密教派确有存在且绵延有继。其教派信众在当时人数众多，传布区域极广。在佛教此后的发展过程中，它们与经院化的正统部派相对立，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潜在力量。
这是异常复杂艰深的学术课题。在众多佛教徒看来，甚至是离经叛道之说。可是，在视“真理为惟一正途”的学者和真正的信仰者看来，却是拨开历史迷雾、洞见真知的一个回归旅程。站在承续佛教这个东亚文明根脉的角度来看，这也是一份共同的遗产。
这一刻，循着当年高木繁护探索的足迹，宋汉城逐渐进入了这个少有人涉足的领域。而更多的未知即将一一呈现。
高木直子没有去打扰宋汉城。下午三点左右，他们抵达了默克夏姆这个英国中部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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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x00A0;食法八事内宿，内煮，自煮，自取食，早起受食，从彼持食来，杂果，池水所出可食物。
<p">[2]&#x00A0;上座部是早期佛教中的一个主要派系，与大众部并列为最早的两个分支。佛陀灭度后一百年，僧团内部即对戒律的执行产生了纷争。据南传佛教《岛史》所载，部派分立始于佛灭后两百年。因对戒律的看法不同（对“十事非法”的分歧，尤其是否可收受金银布施），耶舍比丘会集七百上座比丘，在吠离舍结集戒律。谨守戒律的僧团，称为上座部。而另外会集成立戒律的僧团，则称大众部。上座部属于保守但较为遵守原始佛教教义的派别。此后，它自身也不断分裂，前后共衍生出很多不同支派。现代南传上座部佛教即是源出于上座部传至斯里兰卡的一支。
<p">[3]&#x00A0;雪山部为上座部佛教分支之一。雪山即是喜马拉雅山区。王舍城第二次结集后，阿育王派遣传教僧团前往印度周边各地弘法。这些僧侣根据不同的师承关系，分成了大迦叶、阿难、优波离、舍利弗及罗侯罗、阿那律、迦旃延几大系统。原上座部的阿难系弟子末示摩率众至雪山后，是为雪山地区传法的雏形。到了巽迦王朝，这一支早期僧团遭到灭法而衰微。此后“说一切有部”兴起，遵守传统学说的部分上座部僧侣移居雪山地区。后人遂将上座部的这一支派称为雪山部。
<p">[4]&#x00A0;提婆达多的“五法”分别是不居阿兰若（僧舍），于树下坐，常行乞食，但蓄三衣，着粪扫服。
<p">[5]&#x00A0;辟支佛，辟支迦佛陀（Pratyekabuddha）的简称，又音译作钵罗翳迦佛陀，或简称辟支迦佛、辟支等。指过去生曾经种下因缘，进而出生在无佛之世，因性好寂静或行头陀，无师友教导而以智慧独自悟道者。他们参透了世间生灭无常的道理，或因观察十二缘起获得了自我觉悟，亦称为“独觉”或“缘觉”。
<p">[6]&#x00A0;季羡林说：“提婆达多是释迦牟尼的堂兄弟，在佛经中他被描绘为十恶不赦的坏人。实际上他是一个非常有才能、威望很高的人。他有自己的戒律，有自己的教义，有群众。他同释迦牟尼的矛盾绝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两条路线’的斗争，在佛教史上是重大事件。他的信徒，晋代法显在印度看到过，唐代玄奘和义净也看到过。足征他的影响之深远，历千数百年而不息。这是佛教史上的一个重要问题。……我们必须改变对整个佛教史的看法。……在佛教史上有一些重大问题还没有解决，提婆达多问题就是其中之一。两千多年来，这个问题从根本上被遗忘、被歪曲，今天是还其本来面目的时候了。”（《佛教开创时期的一场被歪曲被遗忘了的“路线斗争”——提婆达多问题》）
<p">[7]&#x00A0;该附注全文为：“此言随党者，谓是随顺提婆达多所有伴属。言非随党者，即是佛弟子。此乃由其住处，则令物随处判（制）处中。既非两处，故遣两众均分。现今西方在处皆有天授种族出家之流。所有轨仪，多同佛法。至如五道轮回，生天解脱，所习三藏，亦有大同。无大寺舍，居村坞间。乞食自居，多修净行。葫芦为钵，衣但二巾，色类桑，不飡乳酪。多在那烂陀寺，杂听诸典。曾问之曰：‘汝之轨式，多似大师。有僻邪处，复同天授，岂非天授之种胄乎？’彼便答曰：‘我之所祖，实非天授。’此即恐人嫌弃，拒讳不臣耳。此虽多似佛法，若行聚集，则圣制分途，各自为行，别呈供养，岂况诸余外道。计断计常，妄执自然，虚陈得一。食时杂坐，流俗无分，踵旧之徒，用为通鉴。更相染触，泾渭同波。高尚之宾，须察兹滥。殊行各席，深是其宜。”

43
无论从哪方面看，默克夏姆都是个很不起眼的小镇，甚至有些荒凉。
正是午后，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几辆花花绿绿的汽车停在银行外，都是十多年前的款型。白天，银行是镇上还算颇有人气的地方，老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里面，一边晒太阳一边聊着天。银行工作人员并不以为意，老人们就像他们坐着的凳子一样安全无害。
如同英国很多地方的情形一样，年轻人纷纷离开了默克夏姆。从童年时起，大都市就已成为他们的梦想之地。一等成年，他们就忙不迭地离开此地，如蜕皮般将自己的童年生活剥离。这里成了空巢，老年人占了绝大比例。随着镇郊工业区的兴建，新的劳工阶级靠近工业区建立了自己的聚居地，却从不跟镇里人来往，你只会在镇上的超市和银行遇到他们。那一带的工厂、仓库仿佛是现代世界安插到这里的一个飞地。
镇上的建筑多带有典型的乔治王朝风格，低低矮矮的，仿佛是三一学院的微缩版本。此地的房子多以本地出产的石料建成，很多房屋看不出有人居住的样子，屋顶上那标志性的左右对称的烟囱再不会升起炊烟了。默克夏姆的一半还停留在过去。
镇公所的门半掩着，走进去，只看到两个工作人员：一个是戴着宽边玳瑁眼镜的头发花白的老年妇女。另一个是腰板有些佝偻的主事的中年男子，穿着苏格兰斜纹呢上装，头发梳得很是齐整，正神情严肃地看着手头文件。办公室里静得就像老人院的阅览室。
高木直子和宋汉城这两个东方人走进了门里——他们要来查询高木繁护当年是否曾短期在此居住，以及是否有在当地登记的佛教社团。
主事男子看着这两个闯入者，好奇地打量着他们。默克夏姆很少有非白人居民，只有一两个在附近工厂做事的印度人。这两人是偶然来到默克夏姆的游客？
直子说明了来意，但要解释得清楚明白还挺不容易：她来英国是为了寻访自己祖父当年在英国留下的足迹。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高木繁护曾多次来到这里，他在默克夏姆市政当局可有留下什么记录？如果在此居住，当时又是在什么地方落脚？当地现在是否还有佛教团体？
“你们是中国人？”
“不是，我是日本人。”
“那么这位也是？”他看着另一位问道。宋汉城长时间沉浸在高木繁护那本书里，此刻还有些恍惚呢。
“不，他是中国人。”
主事扬了扬眉毛，那神气仿佛在说：反正长得都一样。
很遗憾，他这里只有英国民政部门正式认可的本地居民的花名册。那得翻出以往历年的档案来查看了。不过得稍等会儿，他要先完成手头的一件工作。
高木直子和宋汉城在靠窗的长条椅上坐下。西斜的日光，在铺着石质方砖的地面上投下了他俩的影子。直子眼睛看着前面，问起了宋汉城：“祖父这本书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一个埋藏了两千五百多年的秘密。”
“那就不是秘密了。”
“对，是另一段历史。”
“如果存在另一段历史，那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
“不是真实问题，是权力问题。”
“权力？”
“对。不是君王、帝国、政府、政党、商业组织或舆论媒体的空间性权力，是时间的权力。”
“时间的权力？”
“宗教、哲学、艺术都是时间的权力。”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时间的权力虚妄而实在，就像是透明的空气，你看不到它，却在呼吸它。”
“今天下午你的言语很像个哲学家。”
“那是你祖父高木繁护的观点啊。他没有单纯站在宗教的角度来研究佛教。”
半小时后，镇公所的主事招呼他们过去。他们沿着一条光线昏暗的甬道走到了储藏档案的后间。
主事打开了沿墙一溜排开的文件橱的一扇橱门，用手指点数着年份。他抽出了其中一沓文件。那文件夹在皮质封面里，用线绳捆扎起来，外边还套了个透明的档案袋，口袋上贴着标签：一九三五年。
“您要看哪些年份？”主事摘下了眼镜，回头问道。
“一九三五年到一九四〇年。”
“绥靖时期的？”
对，那是基督教文明岌岌可危的年代，一个极端的年代。
主事将各个年份的卷宗都拿了出来。文件铺满了一桌子，连他自己都很惊讶。看来，这个英国小镇很重视记载和保存其历史。文件里还夹了几本发黄的相册。当时的记录者细心地编制了内容目录，因此可以按照每月前的提要目录来检索其内容。
七十年前的光影片段从故纸堆里渐渐浮现出来。
大部分与圣典会有关的记载都在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〇年之间；显然，为避免被可能的战争祸及，圣典会当时将全部的研究资料、书籍、手稿和贝叶经转移到了默克夏姆。
一九三九年十月的栏目下有如下一段记载，是从当地报纸上剪下的一则报道，其时德国已攻占了波兰，英国对德宣战了：
本镇荣幸地成为巴利圣典会学术年会的主办地。镇长莅临出席于本镇图书馆举行的学会特刊发行仪式。卡罗琳·阿古斯塔夫人在致辞时特别感谢镇议会及镇长本人的援助……值此危乱之际，惟愿默克夏姆可以安然度过无可避免之战争……出席者包括来自泰国、日本、新西兰及美国的学者……镇长先生为赞助英国学术研究，特无偿提供本镇图书馆之许可场所，以供学会不应之需。
这段文字，让高木繁护的默克夏姆之行得到了印证。除了那张剪报，里面还附有一张当时活动的合影。发黄的照片上，第一排靠右首站着一个东方人。直子认出了祖父。高木繁护那时的样貌很清瘦。
可惜，在六个卷宗里，关于圣典会的记载仅此一则。
直子又请主事拿出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五年的卷宗。此后就再也没有与圣典会相关的记载了。两人都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请主事复印了那份剪报。
“圣典会的情况，您是否了解？”
主事摇摇头。那时他还没出生哩。不过，他可以问问夏洛特夫人，哦，就是进门时戴玳瑁眼镜的那位，她父亲担任过本镇的图书管理员。一九三九年时她也才六岁，但不妨问问。本地目前没有佛教僧人，没有佛教徒，也没有东方的寺院。只有一户巴基斯坦人，不过本镇并没有清真寺，他们那家人每个星期五得跑到巴思市去做周礼拜。
主事凑在夏洛特夫人耳朵边嘀咕了几句。夏洛特夫人似乎有些耳背。
“哦，那些教授，我还记得。”
她唠唠叨叨地回忆起来。不过，说了一大通，都在讲她自己战时的童年往事。直子将剪报递给她，还有那张合影照片。她指着照片上的高木繁护，问老太太：“您认识这个人么？”
夏洛特夫人仔细看起照片来，半晌才肯定地回答：“这个东方人，我见过，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日本人的名字在英语里很拗口，不是么？他是您祖父？”
“是的。您刚才说我祖父曾住在默克夏姆？”
“您祖父在镇里住过一段时间。我在家父的书房里就曾看见他们聊天来着。”
更多的情况，夏洛特夫人也没有印象了。
临别前他们问主事要了一张镇区地图，也许会派上用场。然后，又顺便打听了一下温泉公寓的具体方位。
从镇公所前的小广场往东南方向走不多远，就可看见一排常绿灌木。沿着灌木间的一条砾石小径，再往里走，就是温泉公寓了。现时，那里由“摄政连锁饭店”经营。
入住后，他们在镇区内又逛了一圈。镇子很小，一会儿就兜完了。往下该怎么办两人谁都没什么主意。宋汉城一点没有心急的样子，他似乎已经有所预感。晚饭前，他们各自回房休息了一会儿，一边研究手头资料，一边耐心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到了晚饭时间。温泉公寓的小餐厅里，只有五六位客人在用餐。这里的家具陈设都有些年头了，尽管稍显寒酸，却也别有意趣。
刚落座，穿着本地传统服装的侍者捎来了口信，令人意外，却又在预期中：若他们两位晚上没有其他安排的话，夏洛特夫人邀请他们参加本地的一个私人聚会。侍者画了张前去赴约地点的路线图，那是小镇西面的一处私人牧场。
直子和宋汉城相视一笑，夏洛特夫人也许回忆起了什么，或者找着了什么旧照片要与他们分享吧。他们在这里已然受到了某种关注。
饭毕，两人回房间换上了稍正式的衣服后就出发了。直子穿的是上次去贝尔律师办公室的那件大红色风衣。
暮色柔和地铺洒在四周平缓起伏的山坡草场之上，天穹暗沉处，一弯新月正缓缓升起。
直子一开始并没按地图指引的方向开，而是朝着相反方向，往前开出很长一段路，才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四周静谧无声，远处镇里居民家中已亮起了灯火。他们黑着灯在车里待了好一阵。
车子继续发动了起来，直子向右拐上了一条岔道，开出很久过后又向右拐，这回，他们已经上了镇外的巴斯道。按照侍者的提示，在一个十字路口的小教堂处要拐上一条向北的小道，小道两旁遍植泡桐。直子让汽车缓缓而行，车轮碾压着路面上的落叶，那簌簌声如此的悦耳而宁静。
笔直的乡村道路上一路不见行人和车辆。这是条上坡路，两边都是开阔的农庄。到坡顶处，直子再次查看前行路线。坡下约两百米处有两条岔道，一条仍向西行，一条则拐向了东北方的另一条上坡路。
开到岔道口，一块不起眼的路牌标出了方位：
罗斯金牧场
私人领地，切勿擅自进入
默克夏姆，威尔特郡。
按照箭头所指，汽车开入了东北方向的坡道。等过了这斜坡，前方约五十米处就是牧场入口的金属网格大门。围绕整片牧场的白色围栏就从这里开始，一直延伸向两边的旷野和林地。此时，暮色已浓，依稀看得到牧场内星星点点的灯火。
宋汉城下了车，大门虚掩着，并没有锁死。他刚把门推开，大门上方和围栏上的红色警示灯就亮了起来。
汽车通过大门后，警示灯熄灭了，他们继续向里开去。
前方，一幢古朴的乡村别墅出现在视野里，连带着还有附近的马房、牛奶场和草垛，典型英国牧场的布置。空气里弥散着草料和牲畜的气味。他们将车停在了别墅前的空地上。
这时，夏洛特夫人已经站在别墅门口迎候他们了。她在向他们招手：“欢迎来到罗斯金牧场。把这里当做你们自己的家吧。客人已经等着你们了。”
等着我们？直子和宋汉城非常好奇马上看到的会是何等人物。

44
进到门里，一个仆役模样的老年男子替他们收好了外衣。他是个南亚人，皮肤微黑，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露出善意喜悦的表情。
“您好，直子小姐。您好，宋先生。”他竟然早已知悉他们的名字，仿佛接待的是两个重访故地的朋友。
而眼中所见的陈列布置，一下子让他们有些错愕：除了英国式样的日常家具，入口门厅的中央建有一个标准形制的莲池，莲池中央的石质基座上放着三块独立的正方形碑石。与寻常所见佛教造像不同，三块砂岩碑石上分别刻有佛足、法轮、手印。这是印度早期佛教的造像雕塑风格，质朴粗拙，甚至有些僵直生硬。
虽不是真品，但这几件仿作的艺术风格也可推及巽伽王朝与安达罗王朝的年代。
夏洛特夫人引领着这两位诧异不已的客人走向旁边的一条回廊。
这栋别墅，走到内里才发现并非英国乡村别墅的常见格局，而是一个围合式的院落。走廊向着院子的部分是落地玻璃。院子里，草坪和铺石间立有石造经幢和灯龛，从造型看又是仿唐的形制。
走廊另一侧的墙上，挂有十数个正方形镜框。宋汉城走近一看，正是著名的帕鲁德围栏浮雕，那些原始素朴的法轮、足印、莲花、卧狮、菩提树、台座的雕刻，贯穿了整条走廊。在印度早期佛教雕刻中，这些图形符号暗示了佛陀的存在。那是佛教尚未进入偶像崇拜前的质朴时期。一八七三年，正是英国考古学家亚历山大·坎宁安发现了这个佛塔遗址——宋汉城在最后一幅镜框中惊奇地发现了坎宁安与圣典会创始人里斯·戴维斯的几张合影！
夏洛特夫人似乎很谅解两个客人的好奇和迟疑，她一直默默站在他们身后，仿佛是一个好脾气的博物馆馆长：“任谁看到这些都会惊奇万分的。不过，还是先去见见我们的朋友吧。稍等片刻，你们好奇的一切都会有个答案。”
夏洛特夫人一点不像在镇公所里的样子，她耳聪目明，精神矍铄。直子和宋汉城赶忙跟紧几步，随着主人往前走去。夏洛特夫人将他们带到了一间茶室里。
这是间带有日本和式风格的房间，没有铺设榻榻米竹席，不用席地而坐。围着一个西式壁炉，有几张舒适的藤靠椅和沙发。
他们刚一踏进房间，正聊着天的几个人立即礼貌地站起了身。
夏洛特夫人一一给新到的客人介绍：
“洛威·夏洛特，本镇图书馆管理人，我的哥哥。”
“小亚历山大•坎宁安，我的儿子，剑桥考古学家，亚历山大·坎宁安的曾孙。”夏洛特夫人朝宋汉城眨了眨眼睛，刚才看到的与里斯·戴维斯的合影有了个合理解释了。
“凯伦•钱德勒夫人，圣典会的书籍印刷与发行合作伙伴，安东尼•罗威公司默克夏姆代表处的负责人。”
说话间，又有两个人从茶室的内间走了出来。
“还有这两位，想必你们之前已经非常熟悉了吧。”
直子和宋汉城一看，却是荷默教授和本特利教授！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荷默脸上带着歉意，趋步上前，伸出了手：“真是很抱歉，让两位费了那么多周折，跑了大半个英国，才终于到了这里。”
本特利站在荷默身后，朝宋汉城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不是去度假了吗？”宋汉城向他打趣道。
“这里是英国最宜人的度假地。对一个宗教学者来说，难道它还不够理想吗？”
“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带到这里？”
“哦，发生了一些事情，为了安全起见。您知道，圣典会和社团做事一向谨慎小心的。”
夏洛特夫人站在直子身旁，看着直子说：“高木直子小姐，对于您的特殊身份而言，这里真的不应该陌生呢。您祖父高木繁护先生也曾在这里短期工作过。真是很奇妙的会见啊。当初这间茶室和庭院建造时就参考了他的意见。不过，是不是过于英国化了？”
“不，这里令我感到非常亲切，也很激动，夏洛特夫人。”
寒暄结束，众人纷纷落座。那个脸带笑意的仆人送进了茶水、酒和点心。
荷默教授在茶饮安排停当后，自斟了一杯酒。他呷了一口，开始娓娓道来：
“那么，两位客人，且容我用最简洁的方式道出原委。
“若追溯起源头，还得从坎宁安爵士和里斯·戴维斯说起。众所周知，戴维斯于一八六三年被委派至斯里兰卡海港城市加勒出任法庭推事，在处理一宗诉讼时他偶然发现了作为证据呈上的巴利文手稿，由此引发了学习巴利文以及研究早期佛教的兴趣。在此期间，按照其上司赫丘利斯·罗宾逊的嘱托，他也开始着手在当地展开考古文物发掘，并协助创立了斯里兰卡考古委员会。
“这段时间，戴维斯开始与印度考古调查学会的创办人亚历山大•坎宁安爵士——这位退役的少将军官，退伍后成为考古学家——频繁通信，后者非常赞赏这个年轻人的勇气和志向，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但在殖民地服务期间，两人很少碰面，直到返回英国后，他们才开始真正深入地交往。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一种呼应——戴维斯立志从残存的巴利语佛典来探究原始佛教的教义，另一位则通过考古发掘间接复兴了近代佛教。
“坎宁安爵士主持印度考古调查学会期间，展开了对鹿野苑、摩诃菩提寺、桑吉佛塔和诸多佛教石窟的考古发掘，这些成果极大地鼓舞了戴维斯。同时，对佛教的探究也渐渐转变为真挚的信仰，一种与母国的新教传统并生的信仰。
“戴维斯返回英国后，于一八八一年创立巴利圣典会，致力于巴利文佛典的英译以及遗存贝叶经的搜集和保护。诞生于印度的原始佛教，因为大英帝国在东方的殖民官员的译介而获得了广泛传播，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未始不是佛教成为普世化宗教的又一个契机。
“原始佛教专注于人类的有情解脱，以众生平等的慈悲智慧，导引其信徒在当下世界中确立自身的信仰皈依，其本身蕴涵的包容性的和平力量深深吸引了戴维斯。‘在整个佛教史上，佛教徒在许多世纪中长期占有优势，我不知道它有过迫害其他宗教的记载。’戴维斯教授在与友人的通信中就有过这样的评判。
“他曾试图争取英国当局的财政支持，以进一步在西方世界传播深邃的东方佛法，并试图在雅利安人和印度佛教之间建立某种种族的亲近性。但十九世纪后期的大英帝国，国力开始衰颓，远东地区包括印度在内的殖民地独立运动风起云涌，此时已无暇他顾。
“慢慢地，在佛教学者之间，在佛教学者与考古学家之间，开始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团体。坎宁安爵士去世前一直运用其影响力，以《皇家亚洲文化协会》杂志的名义，创办了一个跨界的佛教学术团体，成员包括了马克斯•缪勒、戴维斯、缪勒的弟子日本学者高楠顺次郎、美国学者奥尔高特以及鼎力支持圣典会英译三藏出版的斯里兰卡学僧，如创办了印度摩诃菩提协会的达摩波罗、几位当时英国顶尖级的考古学家等。你也可以称之为‘隐修会’。
“这个团体除了赞助巴利文佛典的英译，推动西方各国的佛教学术研究，还致力于在广阔的佛教传播区域内开展实地考察，试图勘察和发掘年代更为久远的佛教历史遗存，寻访那些在偏远地区仍可能信奉原始教义的僧团。他们很少结社聚会，更多地是通过学术通信、《皇家亚洲文化协会》杂志特刊以及单独的考察项目进行，彼此交流新的学术发现，解读辨析原始佛教的基本教义。而戴维斯在世时，巴利圣典会一直公开避免直接参与相关的文物考察工作。
“坎宁安爵士和戴维斯去世后，这个学术团体并未就此解散，卡罗琳·阿古斯塔夫人接手了圣典会的工作，而她对于原初佛教显然怀有更激越的探索精神。要知道，卡罗琳·阿古斯塔夫人可是个唯灵论者，正是她启发鼓舞威廉·史梯德走出了书斋。史梯德曾多次进入南亚次大陆的腹地，寻访各处的佛教隐修者，有时也会同其他学者和考古学家一同进行实地调查。”
荷默教授站起身来，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书，正是中村传递信号的那本《早期佛教正伪辨》。
“宋先生，高木直子小姐，髻智尊者正是威廉·史梯德。他和另一个英国人，那个在斯里兰卡出家、写了佛陀传略的髻智比丘很容易混淆起来是不是？这只是一个巧合。此书出版于一九二〇年，‘一战’结束不久。史梯德在尼泊尔的一个雪山寺院写成了此部书稿。史梯德这本匿名著作，开启了对佛陀本初教义的真正探索。此书写成之后，戴维斯就将他召回了英国，他们两个合作出版了那本著名的《巴英字典》。”
但荷默还没有说到最关键的部分，也就是与高木繁护、中村佑行有关的段落。
本特利教授插话道：“您这些背景叙述实在太过冗长了，我们的客人已经不耐烦了。”
“我们一路追寻而来，正想要听到这些。”直子丝毫不觉得厌烦。
荷默继续往下铺陈：
“史梯德遍访斯里兰卡和尼泊尔雪山大寺的高僧大德，很快就找到了更多的志同道合者。一九三五年，在去印度内地的旅行途中，他与您祖父，才二十五岁的高木繁护会合了。
“此时，经过几代人的精进努力，日本学者在佛教史研究、佛典整理和部派教义比较研究等方面已成果斐然。一九二四年由高楠顺次郎和渡边海旭发起组织了大正一切经刊行会，并于一九三四年印行了汉文大正藏；自一九三五年至一九四一年，由宇井伯寿等知名学者发起的高楠博士功绩纪念会又将巴利圣典协会出版的巴利文三藏翻成日文出版，名为南传大藏经，北传佛教因现代学术的进步第一次全面引入了南传上座部佛典。由是开始，对各部派佛经的比较研究在日本获得了认可。在二十世纪前期，日本俨然已经成为一支重要的学术力量。而且，他们非常支持进行文物考察和实地寻访，这一点，也许是因为怀有一股虔诚奋勇的精神力量的缘故吧。在史梯德和高木繁护两人碰面前，宇井伯寿在与卡罗琳夫人的通信中提到了他的弟子前去南亚巡游访学的事情，替他们提前安排了这次会面。
“高木繁护与史梯德此行收获颇丰，他们通过苦行僧式的近一年的寻访踏勘，初步完成了南亚地区寺院及教派流布的调查和史料搜集。高木随后又获圣典会邀请，前往英国访问参学。居留英国期间，高木繁护完成了《南传佛教正朔勘名》，并于翌年出版，在宇井伯寿与卡罗琳夫人的共同推荐下，他也成为了这个秘密学术团体的成员。
“三年后，高木繁护小范围出版了《东方圣教隐修法门》，引起圈内众多学者的激赏。此时史梯德因罹患疾病，身体已大不如前，他一如既往地支持着高木繁护的学术探索，高木繁护也尊他为师，默默地接受着教诲和指引。
“《东方圣教隐修法门》显然引起了当时日本当局的关注，此书还是不小心流传到了外部世界。高木繁护在日本的命运发生了逆转，当时的情况我想你们也略知一二了吧。”
直子和宋汉城已从J博士那里了解了这个情况，关于驹泽大学校长登门谢罪趣闻，“日暹协会”的关注，等等。
“那段时期，圣典会从日本有关方面获得了固定的赞助，除了泰国王室，这是极为有力的襄助支持。但麻烦就此而来了。‘日暹协会’开始提出由他们提供资金与装备，展开大规模的研究项目，包括实地调查。由于当时英国尚未与日本宣战，整个南亚和东南亚地区还是所谓的和平区域，于是，双方开始了第一个较大的合作项目，残存的贝叶经文的修复，以及部分佛教遗址的保护与重修。但高木繁护仍然坚持一个人单独进行实地调查，他的各地访学基本没有受到影响。这让‘日暹协会’很难堪。日本驻泰国大使亲自致信圣典会表明了诚挚合作的意愿，日本国内有关人士又转请宇井伯寿给高木繁护写了一封措辞婉转的信，他和圣典会都陷入了一种左右为难的困境。
“一九四〇年，由‘日暹协会’出面组织了日、英、泰、印等多名知名学者和考古学家组成的联合调查队，正式开始了在南亚和东南亚地区的实地考察项目。此时，珍珠港事件尚未爆发，英国与日本处于某种默契的媾和中，这样的纯学术项目也许具有某种象征意义吧。
“一九四一年年初，高木繁护获颁泰国王室的奖章，其著作在国内出版时，连亲王也派代表到场祝贺。荣誉似乎淹没了他。在此期间，他却痛苦至极，因为他所看到的世象让他满怀疑虑——欧洲的一半已陷入战火，东亚地区日本征服中国的战争进入了胶着状态。
“这期间，史梯德与高木繁护之间的通信，开始集中探讨他们在此前调查寻访中所发现的隐修佛典。如被掩盖了光芒的珍珠，默默传承了两千多年的原始教义，在历史的夹缝中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在十二世纪突厥入侵印度所导致的佛难中，这支教派却因势小力微、地处偏僻而躲过了劫难。他们考证的结果是这支教派分成了两支，一支进入了尼泊尔山区，另一支离开了印度，辗转到了东南亚的热带丛林中。
“与公元前三世纪阿育王之子摩哂陀的僧团渡海传入斯里兰卡的南传上座部不同的是，这一教派的教义简洁而清晰，没有经过后期部派的伪饰和增删，严格遵循阿难尊者所听闻的佛所说法，也并未排拒提婆达多的论说，或将之打入魔道之列。他们将其与南传上座部佛典进行了对照研究，发现了非常多的一致之处。从发现的经文片段来判断，可以确定这个秘密教派的诞生至少不会晚于南传上座部，因此，足可成为世人探究佛陀根本教义的重要途径。
“这个秘密教派的特点是在固定的家族部落内传承，基本上不进行传教活动。因此，寺庙都靠着附近的部族村庄而建，家族繁衍而生，佛法因此绵绵不绝。到了今天，这些早已落地归化的部族因为与世隔绝，已不知其教义的源流。
“这些烦琐的学术考证，我们还是略过了吧。”
荷默的额头微微出汗了，如同作了一次公开学术演讲。
夏洛特夫人在一旁插话：“说了那么多，我们该喝点酒才是。”所有在场者都斟上了酒，向荷默致意。今天的荷默与直子他们初到伦敦时见到的那个矜持内敛的荷默完全是两个人。

45
荷默教授又继续讲述：“但是，这些研究成果都在一九四一年戛然而止。史梯德先生备受打击，直到去世前他一直对此缄口不言，回避谈及与此有关的一切话题。在他去世后公开的与高木繁护的通信中，也没有明确提到隐修教派的现存地点。而高木繁护存放在圣典会的手稿，依照圣典会的制度规定，我们也无法私自取出。我们离真正的发现只有一步之遥。”
“是因为祖父的失踪？”
“是的。近年来，我们重又燃起了希望，因为中村显然继承了高木繁护的探索方向。”
“荷默先生，在谈到中村以前，还有一个问题不得不提。此地，我们所在的这个罗斯金牧场，和您刚才所谈的又有什么关联呢？还有，为何我们必须经过重重关口，才被带到这里？”宋汉城问道。
现在，所有这些环节需要得到一个明确完整的解释。
大伙都笑了起来。
夏洛特夫人解释说：“夏洛特·坎宁安·罗斯金，这是我的全名，这座牧场是老坎宁安先生的祖业。”
“您是说，从老坎宁安先生在世的时候起，这里就是早期佛教的一个研究中心？”
“谈不上什么中心，不过有志于早期佛教研究的学者们通常会来这里度假。说是度假，更多是沉下心来工作。在一九四一年时，为安全起见，圣典会把重要的手稿资料和参考书籍都搬到了这里。这里安静，除了从附近森林里溜进农场的松鼠或是野兔，可没人打扰您。家父就是当时的图书馆馆长。按照惯例，本镇图书馆馆长就兼任你所说的这个中心的保管人。”
总算把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给理顺了。
荷默看着直子，说道：“直子小姐，我们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高木繁护卷入世俗事务的前例发生后，卡罗琳·阿古斯塔夫人深刻理解了高木先生的用心。一九四二年她去世的那一年，欧洲已陷入一片战火，圣典会的各项工作都陷入了停顿。她临终前正式订立了隐修会的仪轨，让圣典会与原先那个早期佛教的隐修会正式分离了。史梯德先生作为后备役军官当时加入了战时宣传部门，一九五〇年他接任圣典会的会长之职后，始终严格坚持了圣典会的独立性，以避免再度与世俗势力发生牵涉。一九五八年他去世后，巴利圣典会历任会长都尊奉这个行事规则，而隐修会就此彻底退出了公众视线。”
中村又是怎么来到这里，加入了隐修会的呢？
荷默教授从本特利手里拿过一个文件夹，递给了直子。直子和宋汉城打开一看，是两封信。一封是高木繁护写给圣典会同仁的，写于一九四五年八月高木繁护失踪以前，由留守曼谷的中村增造通过一个熟识的斯里兰卡僧人转交。这封信只有寥寥数行：
圣典会诸君：
世界业已堕阿鼻地狱中。真法出世，必入魔障。我今决心与真法同归丛林。惟愿他日，不复暗冥，智慧现于世间，我等皆可获解脱。
祖父的失踪看来并非原因不明，而是主动抉择的结果，这让高木直子非常意外。
“最近事件的波澜，却都是因为下面第二封信而起。”荷默说道。
第二封是写给中村增造的，但行文口气却并非针对中村增造一人。
中村增造君：
我已将一部分手稿与日记存于鹿儿岛的泰平寺，此寺曾是我静修之处。如后辈学人本性纯正，研习精进，方可示之。此手稿与寄往圣典会的手稿为上下篇。经此万劫不复之难，尔等如能苟全，自应勤奋志业，秉持众生平等之道，再造日本之佛学。此稿我以性命相托，切勿转交无知无明者。
至此，高木繁护守护的秘密已经隐然可见。中村增造父子间奇怪的约定，看来是为了启发和验证中村佑行的品行和学力。
可以想像，当中村佑行拿着这封数十年前的信函和一半手稿前来圣典会时，荷默等人是何等的感慨。
此后，如同当年的史梯德和高木繁护，小亚历山大·坎宁安先生与中村佑行成为重新启动的探索路程的合作者。当年史梯德和高木繁护所考察的很多地区已被商业和旅游业所侵蚀，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他们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合作机构“国际古遗址理事会”下属的国际考察队进行合作，在阿富汗中部的“巴米扬遗迹”发现了大量佛经抄本，其中有一份是公元二世纪到三世纪之间所抄写的大乘佛教经典之一的《贤劫经》。
二〇〇一年，阿富汗塔利班政权无视“国际古遗址理事会”和国际社会的反对，用炸药和坦克炮火摧毁了其中两尊佛像。世间的愚行仍在继续。
沿着高木繁护当年的行走路线，中村佑行常常孤身远行。高木繁护的手搞成为他惟一的指引。
直子大体介绍了日前在泰国和日本所发生的一切。在座其他几个人听到中村佑行没有坠机的意外消息非常惊讶，也异常惊喜。
中村佑行失踪前，小亚历山大·坎宁安先生与他一同在曼谷。
“他失踪前一点征兆都没有？”直子问道。
坎宁安先生四十岁左右，有和他曾祖父同样尖削的鹰钩鼻，一副典型英国知识分子的做派，严谨而不失幽默：“你们都知道中村这个人，当初在阿富汗，我们被塔利班武装包围起来时，他照样嬉笑打趣。他在曼谷待了两天就急不可耐地要去柬埔寨，而我当时也有事要赶回伦敦。”
“您知道他去柬埔寨的行程方向吗？”
“我们历来的约定是，由他进行初次实地考察和资料分析，等基本确认后，我和国际考察队才进入。在此之前，我们一般不过问他的研究进展。洛威·夏洛特先生负责保存他的学术遗嘱，不过，鉴于目前的特殊情况，两位既已来到默克夏姆，我想是时候打开它了。”
关于圣典会的特殊遗嘱机制，J博士说得没错。中村指定了宋汉城和高木直子来接手这些文件。荷默、本特利以及所有知情者严格遵循了这个规则，并没有擅自启封。这当然是为了维护圣典会与隐修会的安全，使之超然于目前所发生的异常事件之外。再说，这些远在英国的学者一时也无从着手。
坎宁安先生转过头，对洛威·夏洛特先生说：“现在，您就取出那份文件吧。”
一直听着众人谈话的洛威·夏洛特先生神情庄重地站起身来：“请跟我来，诸位。但愿这份文件不是真正的遗嘱，而是活着的中村留下的一个指引。”
夏洛特先生领头，其余六人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茶室。
宋汉城和直子跟着大伙儿走出别墅后门，来到牧场平缓的坡地上。
皎洁的月光映照着坡顶的一座石砌建筑。从外观看，犹如英国乡村常见的小教堂，但没有十字架或任何宗教饰物。夏洛特先生打开了锁闸，示意大家在大门外稍作等候。他合上大门旁边的电源开关，顿时，整座建筑内部通体透亮了。
开阔的铺石地面上放着十多个蒲团。如同别墅门厅一样，这里也立有佛足、法轮、手印的砂岩浮雕，不过尺寸要比门厅里的大许多。此外别无他物。这里看上去并不是一个佛堂，而是按照古制而设的一个辩论道场。荷默告诉两位客人，隐修会接纳新成员的仪式以及一年一度的年会都在此举行。有时，也会就艰深的教义问题进行辩论。
待大家都进入后，夏洛特先生关上了大门，然后走向里边的一个楼梯。众人来到了二楼的藏书室。
与通常的私人藏书室不同，这里安装了先进的温度、湿度控制设备，以及安全警报自动反应系统。圣典会所藏和借来的古贝叶经全部妥善地存放在此。
夏洛特先生掏出了一串钥匙，打开了抽屉柜的一格，里面是一个深色木匣。他很小心地抽去了匣盖，取出了中村留下的“遗嘱”：这是一封短信，写在印有圣典会PTS字母缩写的便笺上。展开后，只见中村用英、日、中文分别写了如下内容：
宋汉城君、高木直子小姐：
来到默克夏姆，你们一定经历了很多诡异之事吧。然而，这些都是人世的贪痴嗔使然——高木繁护先生当初就预料到了所有可能的变故。本原佛教召唤来了真诚的信仰者，也引发了魔道。我已将高木先生的完整手稿和近年的考察日志存放在此，由此可找到石板经文的发现地点。望善加保护，远避恶人。正法的保存和维系，端赖你们两人的智慧。不要被他们吓倒，不要作任何交易。
待看完后，夏洛特先生打开了抽屉柜旁嵌在墙壁内的壁板，那里是一个保险柜。他输入了密码，保险柜无声地打开了。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纸箱，交给了宋汉城。
大家都无声地看着，屏住了呼吸。
这是个奇怪的场景，大家都很关心纸箱里的东西。但在此刻，它却仿佛是一个不可触碰的圣物。箱子很小，和普通打印纸的包装箱差不多大。
“亚历山大会开车送你们回伦敦。”夏洛特夫人很果决地说。
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必须尽快离开默克夏姆。
温泉旅馆还有两本书和资料，两人的随身衣服还在那儿呢。
“你们这就动身。”
宋汉城和直子带着纸箱离开了石屋。这会儿，小亚历山大·坎宁安先生从车房里开出了一辆一九三七年出厂的“布加迪”。这款57S亚特兰大型号，全．球只有十七辆，是非常稀罕昂贵的古董车。
“我父亲，又一位坎宁安先生，是第三任英国赛车手俱乐部主席。”小坎宁安在旁介绍着。
荷默、本特利、夏洛特夫人、洛威·夏洛特和钱德勒夫人与两位客人就此在门厅里握手道别，他们相约等事情结束后再聚默克夏姆。
荷默教授凑在宋汉城耳边说：“欢迎加入隐修会，这里随时欢迎您。”
“我得通过入会答辩吧？”
“当然，这是必要的程序。明年开春，会员按惯例将在这儿举行春季聚会。”

46
坎宁安开着那辆“布加迪”在前打头，宋汉城和直子的“赫兹”车紧随其后，两辆车一路开回了镇上。洛威·夏洛特和钱德勒夫人中途下了车。
他们三人没有直接回温泉公寓，“赫兹”车停在了街口拐角的暗影里。坎宁安先生按照预先的安排去旅馆取宋汉城和直子的衣物和物品。当侍应打开宋汉城所在的房间门时，眼前的情景让他吓了一跳：所有的衣物都被翻乱了，《东方圣教隐修法门》和《早期佛教正伪辨》的纸页散落了一地。有人在白床单上用红色喷笔写了几个字：
请勿插手此事，中村就在我们手上。
坎宁安先生问侍应在直子他们走后可有什么异样人物到过旅馆。侍应摇摇头，这里一向治安良好，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坎宁安先回到停在街角的车子里，把情况告诉了宋汉城和直子：中村成了人质！“他们”竟然一路跟踪到了默克夏姆！
三个人在车里沉默了好一阵。
“看来有人一直盯着你们。需要报警吗？”
“我们这两个当事人不在现场，警察也帮不上什么忙。侍应怎么说来着？”直子问坎宁安。
“没有新的住客，也没有谁踏进旅馆的门。”
“去问侍应要入住登记簿来，我们得找出点什么来。不过，您得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坎宁安先生又跑回了旅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车子里。
“侍应说今天下午有个亚洲人住了进来，就在你们刚到温泉公寓后。我用手机拍下了旅馆的监控录像，有一个背影，看起来像个鬼魂。”
手机屏幕上，一个戴着帽兜的家伙的背影，正从电梯口向客房走去。没有白天的录像。
“他们习惯在晚上才打开。镇里住的都是老年人，连痞子混混都很少见。接下来怎么办？”
“您能想办法让‘他们’继续相信我们还留在默克夏姆吗？”直子问坎宁安先生。
“我倒有个主意。”坎宁安又回到了旅馆。
半个小时后，直子和宋汉城走出了汽车。直子挽着宋汉城的手臂走进了温泉旅馆。侍应看到他们，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手指指着过道尽头，那里是后门。坎宁安先生和侍应打过招呼了，行李箱已放在了门厅里。
打开后门，坎宁安先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旁边还有个女孩。
“那么就此告别了，坎宁安先生。这样的告别倒是很特别呢。”
“一路小心。”
“坎宁安先生，请先不要进宋先生的房间。您得尽可能拖延时间，也许可以待到明天傍晚过后。”
“好的，反正也只需要一个房间。”坎宁安先生做了个鬼脸。
宋汉城把“赫兹”的钥匙交给了坎宁安，他们换了辆车。握手告别后，直子和宋汉城开着那辆“布加迪”驶出了院子。
默克夏姆夜晚的街道如此安静，“布加迪”的发动机“嗡嗡”轰鸣着，两人的心里无法平静。眼下，宋汉城需要时间来破解中村留下的最后线索，一个即将直抵目标的路线图。
“如果我们不妥协，中村就可能会遭遇真正的不测了，我们该怎么办？”
“只要让‘他们’相信我们还没有掌握确实线索，或者还没离开英格兰，中村就还安全。”
宋汉城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坎宁安先生为我们争取了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过后，我们差不多已经在我们该在的地方了。不过，你可得在我们赶到机场前，找出下一步的方向来。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要在哪里降落呢。”
“遵命，高木小姐。”从现在开始，倒计时开始了，他们还有二十四小时彻底扭转局面。

47
高木直子和宋汉城两人刚开出默克夏姆半小时，贝尔律师就来了电话。
神秘赞助人收到邮件后，于今天晚间发出了回复，他希望可以和会议主办者面谈此事。如果可以，希望明天上午在伦敦一晤。贝尔问下一步如何安排。
直子把车停在了路边。她让贝尔律师稍等一会儿，她过会儿再与他联络。
宋汉城这会儿正入神地埋头看资料，没注意到车已停下：“怎么了，直子？”
“贝尔约到那个神秘人物了。”
“好啊。”宋汉城随口应道，还在埋头看资料。
直子陷入了两难。此时他们将赶晚班飞机直飞曼谷，已无法亲自去核实对方的身份了。她得和宋汉城商定对策。她伸手关掉了车内的阅读灯，宋汉城只得跟着她下了车，嗖嗖的冷风把他拉回了现实世界。直子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回曼谷再说，我要去沙地的大学里查些资料。”他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的话，倒让直子觉得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
“不是说在从伦敦起飞前，就要破解疑团的吗？”
“是的，差不多解决了，可我必须马上去朱拉隆功大学。”
直子疑惑地看着宋汉城。
宋汉城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发现中，兴奋而激动，眼睛里闪着光：“直子，高木繁护先生的全部手稿，还有中村这些年来的考察笔记，已经提示了石板经文可能的地点。你知道，你祖父启发中村找到了一个非常有效的方法，一方面对各部派佛典进行文本和语言学的辨析，同时对各部派宗门的地理分布进行再次确认，用专业术语来说，他采用的是比较宗教学领域最为前沿的跨界研究方法，这种方法往往会援引语言学、考古学甚至人类学的实证性资料来进行对比分析。中村在高木繁护的成果基础上，去除了现有佛典中的神通、传说和出世年代较晚的经文，业已勾勒出了早期原初佛典的雏形。多年来，他沿着高木先生的足迹，再次实地考察了南亚与东南亚佛教寺院的宗派源流，找到了最吻合这个原初教义的隐修僧团，一处在尼泊尔雪山，另一处在柬泰边境的丛林，这两支僧团同出一源，其教义既非南传，也非北传，因为地处偏僻，幸而保持了隐修教义的原貌。阿难尊者在迦叶第一次结集的同时曾留下一部纯正原典，后世所传富楼那长老率千名比丘完成的窟外结集，以及印度大乘学者龙树在《大智度论》中所说文殊弥勒请阿难于铁围山结集三藏的传说，都源于这个最早的平行佛典。龙树出家后也曾到北方雪山修学，这可并非巧合，大乘佛教的衍生某种程度上就是与原初佛教的再次相遇。这是真正的大发现，这部原典将可证明南北传或大小乘的本源归依！”
“可你为什么要去朱拉隆功大学？”
“高木繁护先生当年在‘日暹协会’赞助下曾对东南亚地区的佛教宗派和寺庙进行过广泛调查，这份调查报告现在就保存在朱拉隆功大学。长久以来，它一直深锁在档案库里。中村找到了它，他的考察路线遵循了这份报告所提示的方向。”
“那石板经文在东南亚的热带丛林，还是在尼泊尔？”
“目前还无法确证。还记得中村发出的邮件吗？照片中的寺庙可能正是中村在丛林中发现的隐修地。他在提示我们石板经文的最终地点。循着高木繁护先生手稿里提供的线索，他曾去柬埔寨金边摩哈尼加派圣寺乌那隆寺拜访了僧王宋巴迪长老，向他请教隐修教义。看来，我们得带着朱拉隆功的文件，去求教这位长老了。”
所有的因果链条，在西半球英国中部的A350国道上串联了起来。这是个奇妙的顿悟时刻。
直子想，原来你已找到线索了啊。她现在才明白为何中村会安排她和眼前这个中国学者一起破解这个谜。只有宋汉城，中村所信任的这个中国学者，才有足够的学识根底和客观立场来重新追寻祖父当年的发现。对于其他日本学者，中村似乎抱有某种疑虑，原因还不得其详。
不过，还得回到眼前的迫切问题上来。
“这事得和荷默商量。”
“让荷默出面引出那个神秘赞助人？圣典会一直避免直接卷入此事的。”
“我觉得他会有办法。”
直子马上联络了教授。出乎他们两人的意外，荷默提议可以让本特利来完成这次“钓鱼”。他是考古学家，又是英国文化委员会的顾问，公开身份与隐修会毫不相干，而且乐于冒险。
不过，又得额外付费给这位贝尔律师了。
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如果出现在默克夏姆的“神秘客”就是那个神秘赞助人，至少也能打乱他的计划，为直子他们争取点时间。于是，直子在回电贝尔时，向他提出了新的委托，一个有吸引力的委托——他得设法拍下与本特利会面的神秘赞助人的照片。
“我，现在可以回车上去了吗？”十一月初的英国，夜间温度已经很低，宋汉城只穿着衬衫。看到他瑟瑟发抖的样子，直子不由笑出了声。
国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犹如某种迅速移动的夜行动物。车灯划过了乡村田野，他们重新上路了。前方薄雾已起，不知何处的远方的天空响起了低沉的雷声。

48
亚洲研究学会曼谷事务所，“大象使馆”内J博士的工作室。正是午后，博士正半躺在一张藤榻上小睡。房间内异常静谧，几案上，名家须贺月芳的六瓢铜器香炉里，正袅袅飘出线香的烟缕。
有人在敲门。博士醒了过来。
助手推门进来，为打扰了老师的休息很是不安。他身后是学会的佐藤弥间，他才从外面的烈日下进来，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这是个溽热的雨后的下午。
“您好，J博士，真是很唐突。不过，我必须马上见您。”
博士手头的这个研究项目，正是由财团法人亚洲研究学会提供资金赞助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称得上是事务上的同僚。他从卧榻上直起了身，示意佐藤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这时，助手端来了冰水。
佐藤大咧咧地一口饮尽。冰水让他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他又变回了那个公务员似的做派。
“佐藤先生曼谷此行，有何贵干？”博士问道。
“哦，是关于中村的。”
J博士不由直起了耳朵。中村？东京的葬礼才刚结束啊。
“是的，非常让人意外。昨天，东京的学会本部收到了这样一份传真。”佐藤弥间从公事包里拿出了一页纸，递给了博士。
博士拿过一看，不由一惊。
J博士：
有关中村先生石板经文的研究工作，我们期待着能与您和学会共同合作，我们亟待您来解答一些学术问题。目前，我们已大致确定石板经文的可能埋藏地点。考察队已准备就绪，不日就可展开工作。请您务必尽快成行。
落款是高棉文物协会。
J博士之前并没有听说过这个机构，他满腹疑虑地看着佐藤弥间。除了身在英国的高木直子和宋汉城，石板经文的知情者只有他一个人。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高棉文物协会怎么会知道石板经文？太不可思议了。而且，他对中村的研究进展也才了解个大概，对于他的考察成果以及石板经文的确切地点，他同样不甚了了。仿佛有人在挑战他的智力，J博士流露出质疑的神色。
佐藤观察到了J博士的不安：“高棉文物协会还有学会，一直在资助中村近几年的野外调查和学术研究。在中村出事前，这个项目也在正常进行中。我想，这是您需要了解的一个背景。”
确实是第一次听说，中村也从未对他说起过。
“您不感兴趣？”
正相反。但是……这个传真实在太突兀了。
J博士从酒柜里挑了一瓶酒，做了个手势，问佐藤是否也来上一杯。佐藤摇了摇手。博士的言语中似乎对这个情况有所抱怨：“我可一直被蒙在鼓里，佐藤先生。”
“这是学会的惯例，您是知道的。我们赞助的都是独立项目，在没有获得具体成果前，我们和所委托的学者本人都共同保持缄默。”
“需要我做什么？”
“目前已圈定了一个大致的搜索范围，那是一片狭长区域，靠近柬泰边境。”
“你们怎么知道那一带可能存在石板经文？”
“中村失踪前，他在提交给学会的项目报告里指明了这个区域，虽然他也没确切指定地点。”佐藤给他看了一份学会的内部文件，那是中村今年五月初提交学会的研究进展说明。
“可是，关于石板经文的确切地点，我并不比您知道得更多。”
“您是早期佛教的权威学者，只有您可以继续完成中村的研究。”
这点倒说出了一个事实。
“我们向您保证，您可以获得所有必要的资源，包括学术自由权。您将领导那个考察队。”
J博士想，如此说来，直子和宋汉城在伦敦岂非徒劳一场，他们现在究竟进展如何呢？
潜藏在他内心多年的心结，此时正纠缠着他。他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他仍有很多疑惑。在中村意外死亡后，高木直子和宋汉城经历了一连串变故，所发生的暴力事件让人觉得另有内情，似乎并不像佐藤所说的那么单纯。尽管如此，被老师中村增造强压下的那颗好奇的种子仍在，眼前的邀请似乎难以拒绝。他希望高木直子和宋汉城能一起加入考察队。
这个设想马上被佐藤否定了。公务员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希望只有您一个人参与此事，包括您的助手也应回避，请您体谅这一点。”
佐藤的口气是断然的，但非常有礼貌。
看来，他只有一个选择了：“何时出发？”
“越快越好。当然，您可能需要时间作些准备。”
十一月初的东南亚仍处在雨季，在热带丛林里进行如此大范围的实地勘察，实在耗费体力。
由他来完成中村未完成的事业，这也许是冥冥中的安排吧。时隔近四十年，J博士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热情探索的青年时代。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下午五点，飞机直接将他载往了暹粒机场，然后他将连夜进入丛林。
此时，高木直子和宋汉城正在飞回曼谷的飞机上。他们连着好几夜没有好好休息了。直子在起飞后很快沉入了睡乡。
宋汉城仍然辗转难眠。他的内心，已经燃起了与高木繁护和中村佑行同样热烈的喜悦。

49
J博士和佐藤弥间到达的当晚，就遭遇了雨季结束前的一场暴雨。
从曼谷直飞，到达柬埔寨的暹粒机场时已是晚间八点左右。一下飞机，学会驻柬机构的同事就前来迎接，机场候机大厅的外边已停了一辆丰田“陆地巡洋舰”。此时，大雨瓢泼而下，天空中雷电交加。
两个撑着雨伞、身穿黑色雨衣的人站在汽车旁。其中一个看见J博士一行，立刻跑上前来：“您好，J博士，欢迎来到暹粒。这雨下得可不是时候，不过我敢保证再过半小时天气就会好转。”
同事向J博士介绍：“莫尼旺博士，高棉文物协会的负责人，他将陪同您一同前往前哨营地。”
莫尼旺博士的相貌有些奇特，五十岁上下，一头东南亚人特有的微卷的头发，鬓角修得很高，洁白的牙齿和突出的眼白显出一种奇怪的神气，黝黑的皮肤仿佛上了一层适应本地气候的保护色，“请您到机场附近的酒店暂时休息一下。等雨一停，我们立即出发。”
“去哪儿？”
“甘多松朗。”
“可我在甘多松朗能干什么？”J博士严肃地问道。这个柬埔寨边境小城几乎与世隔绝。
“您会拥有您所需要的一切，博士。一个移动研究室，最先进的通讯手段，您可以使用全球所有的学术资源。”
“我们怎么去？”
“已经准备了一架小型飞机。不过我们得看气象预报，如果雨势还是这么大，恐怕我们得等到明天早晨了。”
J博士想，这个丛林密布的国家为何老是要借助飞机这个不太安全的交通工具？也许，能够飞行意味着某种特权，凌驾于它千年璀璨文明和现今的贫困与混乱之上的特权。“陆地巡洋舰”的侧门已打开，他头一低，钻进了车厢。
吴哥莱佛士酒店的私人休息室里，身穿当地民族服饰的侍应送来了饮料点心。
J博士在闭目养神，但他内心却起了波澜：这次应承学会的邀请实在有些欠缺考虑。
中村在进行这个研究考察计划的中途就遭遇了意外。中村的律师、WASE-DA会所管理人谷垣先生因为传递中村的口信遭遇了不明人物的袭击。而后，直子与宋汉城在东京更是一路惊险地追寻着中村留下的线索，此时，他们的英国之行仍没有任何消息。按照和佐藤的约定，他必须保守秘密，更无法向他们透露他柬埔寨之行的具体目的。而在这里，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佐藤弥间似乎掌控着整个事情的进程。那起暴力事件让博士隐隐有些担心，他不得不将它与中村的发现联系起来。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而另一方面，佐藤弥间又再次证实了博士的判断，隐修部派的存在第一次由传闻变成了现实。如果这次找到经文石窟的话，很可能将是继印度阿旃陀石窟和斯里兰卡丹布拉石窟之后有关早期佛教遗存的又一惊人发现。从中村之前透露的情况看，石板经文有可能揭示出原始佛教的原貌。两千多年来历经岁月洗礼、人世变迁的佛教将可以返回它最初灵光乍现的一刻。至少，我们对原始佛教的探索会大大地向前推进。
J博士深知这个发现的重要。二十世纪后期冷战结束后，亨廷顿所预言的文明冲突的背后都有宗教的影子，这个仍然混沌不明的未来将决定我们这个星球的命运。而在他看来，佛教因注重个人解脱的觉悟之道，在这个日益技术化和商业化的世界里，有着特殊的启示意义。并且，过度经院化和世俗化的佛教或许也会因这个偶然发现得到重构和复兴。
窗外，雨继续下着，枝形吊灯在这个僻静小室投下了柔和的光线。这内部的平静，与外部自然界的狂野喧嚣如此地不合拍。
佐藤弥间和莫尼旺博士在等候的这段时间，要去参加在此地举行的一个招待酒会，一家日本财团刚刚与本地政府签订了一份投资开发协议。他们走前，客气地建议J博士可以去宾馆酒吧喝上一杯。J博士婉言谢绝了，他需要好好理清思路，来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在潜意识里，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立即赶到甘多松朗的考察队营地。在那里，他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无所事事。
此时，觥筹交错的宾馆三楼宴会厅里，佐藤弥间和莫尼旺博士并非单纯是去找消遣的。他们才到宴会厅，就有个本地官员找到了他们，传递了一个口信。他们走出大厅，直接来到了宾馆顶楼的总统套房。门口，两个警卫人员按惯例执行了安检程序，动作倒是很麻利。
“两位稍等片刻。”警卫吩咐他们坐在门厅等候。显然，他们要见的这个人事务极其繁忙。
过了许久，在上一拨客人从另一道侧门走出后，守卫才接到了让客人进去的命令。
两扇装饰华丽的金色大门打开了。
一个矮胖、神情严肃的男子正对着门口站着，他穿着用料考究的丝质衬衫，头发梳得很齐整。他见到了佐藤弥间和莫尼旺博士后，虽然按照东南亚风俗合十致礼，却没有躬身，仍然站在原地：“哦，欢迎两位大驾光临。你们等了有一会儿了吧？”
莫尼旺博士合十还礼。佐藤弥间很有分寸地鞠躬致意，既不谦恭，也不倨傲，仍然是那副冷静而又保守的公务员姿态。
大门关上后，那位要人请他们入座，然后伸手从茶几上取过了酒瓶：“先生们，在话归正题前，我们先喝上一杯，今天可是忙得够呛。”
他亲自为两人斟上了酒。莫尼旺博士不胜惶恐地接过了酒杯。
“祝各位此行顺利。来，我们干了它。”他仰头一饮而尽。
佐藤弥间和莫尼旺博士的杯中酒却几乎都没怎么喝，他们等着他发话。
似乎酝酿好了情绪，要人放下了酒杯，臃肿的身体倒在了沙发靠背上，眼神慵懒地看着他的两个客人：“那么，眼下还有什么麻烦没有？”
那阴冷的目光似乎凝结住了豪华套房里的空气。
“J博士已到暹粒，只待天气转好，我们就连夜动身去甘多松朗，瓦立先生。”莫尼旺博士回答道。
雨势开始减弱了，到九点时已是淅淅沥沥了，原先暗红色的天空渐渐笼罩上了浓郁的夜色。又过了半小时，雨终于停了，所有的阴霾和乌云已被来自海洋的季风吹走，机场的空气一下变得清新起来。
J博士和莫尼旺走向那架早已等候多时的“超级空中之王”，机翼两侧的螺旋桨已“呜呜”旋转了起来。
佐藤弥间没有上飞机，他将在暹粒再留上一天。明天，日柬双方将举行项目奠基仪式，他将作为亚洲研究学会的代表出席此次活动。

50
清水警官的调查遇到了瓶颈。
为“安永贸易”商行运输货物的商船，每次都泊靠在北海道最大的贸易港苫小牧市，有时也会在东岸一带的港口停留。因此，清水的注意力就落在了东海岸从钏路到根室半岛一线，但这条海岸沿途密布着很多小渔港，让人一时无从着手。
要在这些渔港中间找出原田真之的踪影，看来几乎毫无可能性。
清水于是将原田真之的图像和资料发往了北海道首府札幌的警察部门，请求协查此人的情况，或许能找到知情者。
对“安永贸易”商行的调查也没什么进展。助理回来说，贸易行的经理并不认识原田，他刚刚接手这家公司，此前的人员情况他也不是非常了解。但是东京公司的人事档案里并没有原田这个人。
眼下，清水手头惟一可以寻找突破点的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泰国方面提供的原田的移动电话号码。另一个就是目前惟一见过原田本人的证人，饭沼的女友茉莉代。
他抬手去拿放在桌上的咖啡，杯子失手滑脱了，水渍弄湿了桌上的材料，原田和茉莉代的两张照片也弄脏了。
一闪念间，清水想到了一个主意。
是不是有些冒险？他有点怀疑。但何妨一试？！如果确实可以把那个原田引出来的话。他吩咐助手立即去联系茉莉代，告诉她有关饭沼案件有了些进展，她也许会有兴趣到清水办公室来一趟。
此刻，清水正等着茉莉代的到来。
敲门声。
“请进。”清水警官站了起来。
在推开的办公室房门前，准时前来的茉莉代几乎让他认不出来：她穿着学生的校服，和之前在夜总会时见到的她判若两人。看到清水惊异的表情，女孩有些羞涩。
清水让助手暂时回避，他要单独与证人谈话。
“你还是学生？”
“是的，我回学校了。”
“之前为什么会离开？”
“因为饭沼。现在，既然他已经死了，我就重新回去上学。”
“你很爱他？”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去想。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快乐。”
“我们发现了嫌犯的一些线索，茉莉代。”
“可我感觉你还全无头绪。”茉莉代嘴角露出了嘲笑的神气。她从书包里拿出了香烟，点上了，老练地猛吸了一口。
确实如此。清水警官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难道和这个高中生来讨论在北海道展开的搜索行动，而到现在他仍然毫无进展？
“我们掌握了证据，原田是一个跨国犯罪集团在日本的头目。他雇了饭沼，来充当他的‘杀手’。”
“饭沼没有杀人！”
清水警官很是惊愕：“为何这么说？”
茉莉代紧咬着嘴唇。一定另有隐情。
清水警官等待着。他知道，在这种情形下，他必须保持足够的耐心。此时施加压力只会使证人犹豫和退缩，他要做的就是倾听。
茉莉代慢慢抬起了头。她看着清水警官，目光变得柔和了：“您会抓到杀害饭沼的凶手，并且还饭沼清白吗？”
“茉莉代，如果你说的是事实，我答应你定将罪犯绳之以法。”
茉莉代低下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清水警官，上次，我向你说了谎，饭沼在出事前一直在我那儿，他和我在一起。”
“你是说，在他袭击谷垣之后？”
“他是去了王子饭店，但没有伤害谷垣律师……他只是将谷垣律师打晕后逃跑了。”
“你是说饭沼没有开枪击伤谷垣先生？”
“是的。过后，他曾想自首来着，但事后听到电视新闻中枪击事件的报道他又改了主意。”
如此说来，开枪的是在现场的第二个蒙面人。
“你们躲在哪里？”
“我在东京的住处。”
“那么真正的凶手是谁，饭沼和你谈起过吗？”
“是那个原田真之。当时原田就在会所门外，他跟在饭沼后面一同去了饭店。饭沼拿着谷垣先生委托人的亲笔信，要求谷垣律师说出那个遗嘱，谷垣先生拒绝了，他说除非中村在场，否则他不会随便交代给任何一个人。饭沼可能对他进行言语威胁了，之后谷垣先生就准备打电话报警。饭沼情急之下把他给打晕了，他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于是在慌乱中跑出了会所，原田真之吩咐他先下楼。原田进去后，饭沼好像听到了枪声。他吓得连忙跑掉了。”
“为什么饭沼会到那个夜店天台上去？他是去见原田？”
“是的。几天后，原田打了他的电话，通知他去拿他的酬金，告诉他已安全。饭沼犹豫了好久。但为了彻底摆脱社团，他需要那笔钱。他答应我过后就去旅行。”
说到这里，茉莉代从提包里拿出了一张纸，那是饭沼临走前为预防不测留给茉莉代的。
茉莉代：
如果我遭遇意外，你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把我对你所说的情况如实告诉警方。关于原田，警方可以在SpeeDEX运输公司在东京品川港区的仓库找到他，他的本名叫南部织也。
对清水来说，这可真是个意外收获：“茉莉代小姐，之前你为何没有提起此事？”
“如果你们可以自己抓到原田，我想关于饭沼的事就这样让它过去吧。但显然，您现在也正为此烦恼吧。”
“你确保饭沼从未向原田透露过你的情况？我可以派警员保护你的安全，在我逮到原田以前。”
“是的。但原田那天来夜总会，显然是想找到我，他一个劲地打听饭沼曾和谁交往过。幸好我才到那个店第二天，那里的人还不熟悉我。不然，我今天就来不了这里了。而且，我在夜总会里用的是假名，这是行里的规矩。”
“不过，还是请小心为妙。我建议你搬离原来和饭沼的住处。”
“您到夜总会来找我的第二天，我就搬走了，我回家了。”
茉莉代站了起来：“您还需要我做什么？”
清水本来计划让茉莉代假扮一个讹诈钱财的拜金女，来引出化名原田的南部织也，不过，暂时还不用这样做，如果根据茉莉代提供的线索，可以确定南部织也行踪的话。
这个意外进展，让清水可以和泰国方面采取同步行动了。“非常感谢，茉莉代小姐。”清水说到名字时有些迟疑，他向茉莉代伸出了手。
“河本仓代子，清水警官，”她调皮地对清水说，“为了让我的学业和家人不受打扰，我接受您的保护措施了。”
清水立即布置了值守保护河本小姐的警力。安排好之后，他亲自将女孩送到了电梯口。好运似乎总是有些眷顾他。
清水立即召集了本室的所有探员。
“大家听着，原田真之的真名叫南部织也，他可能藏身在SpeeDEX运输公司的品川仓库。我们马上行动，如果可以确认嫌犯，暂时不用逮捕他，我们要对他实施全天二十四小时监控。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
清水这边的突破，经由国际刑警组织东京分部的情报协调，迅速通报给了泰国的披蓬。与此同时，美国执法当局也对美国的列文·奥尔森实施了监控。
五分钟后，清水带着手下分乘两辆汽车，开出了东京都警视厅的地下车库，一路向品川港区驶去。

51
在直子和宋汉城从伦敦起飞后的十六个小时里，整个事件似乎突然开始加速，各方都加快了行动。此时，准确和速度似乎决定了谁将笑到最后。
彼德森船长那艘货轮驶出了新加坡港，这时已通过了马六甲海峡。
此时的局面，犹如丛林中两头猛兽同时发现了猎物目标，彼此也嗅到了对方的气味。它们默默对峙着，谨慎地探步向前，任何错误的判断都会导致彻底的失败。对手将拖着猎物潜入森林中，再也难寻踪迹，它会失去所有的目标。
暂时的平和之下，预示着一场尚未到来的决斗。
暹粒机场。暴雨后的中午，烈日高照下建筑物的阴影底下仍有片片水洼。跑道上只有几架待检修的飞机，因此而显得空空落落的。
披蓬出现在了航管大楼素坡先生的办公室里。不过，他采用了最有效率的方式来获得他所需要的情报：扮成武装匪徒。
一杆装着消音器的枪顶在了素坡先生的脑门上。披蓬站在办公室中间，戴着面罩。两个保镖守在了办公室门口，屋里还有三个。
“你们，你们想要什么？”素坡惊惶失措地问。
“要你的授权。我们要调看‘亚洲曙光公司’所有货运班机的飞行记录。您还得告诉我们这家公司的背景。”披蓬说。
“可是我不能说。”
“那就得脑门上挨一枪了。”
“他会杀了我全家。”
“谁？”
“我不能说。”
披蓬将一沓照片甩在素坡面前，照片拍的是素坡在暹粒市区的住宅。
“那我们会先杀了他们。要不要试上一试？”披蓬掏出电话，按下了通话键，然后放在素坡先生的耳朵边。“请小心说话。”
电话很快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素坡的妻子。
“喂，是谁？”
“是我。”
“这是谁的电话？你不在办公室？”
“哦，我电话没电了，是同事的电话。哦，我打电话过来看你在不在。哦，今天我可能会晚回家……是的，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我没事，是的，喉咙有点不舒服，没事的。那么就这样，不用等我回家吃饭了。”
被枪管抵在脑门上的感觉可不好受，素坡觉得那里随时会喷射出点什么来：“我答应你们，我给你们，请不要伤害我的家人。”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哀求。
披蓬示意放开他。素坡的手颤颤巍巍地去够桌上的电话。枪管又贴着他了。
“我让他们把文件送过来。”
枪管移开了。
素坡在电话中吩咐他的秘书马上把“亚洲曙光公司”的所有飞行记录拿到办公室来。是的，立刻。
几分钟后，当素坡的女秘书捧着一大摞日志文件走到办公室门前时，她被两个彪形大汉给拦住了。不过，对方很客气地跟她说，素坡先生让她不用进去了，他有客人。
“那么，素坡先生，接下来您得回答我几个问题了。”披蓬拖过一张椅子，坐在了他对面。披蓬的助手在旁边开始翻阅起那叠资料。
“谁是‘亚洲曙光公司’的幕后老板？如实回答我，如果我判断你在撒谎，那就……”披蓬对着素坡做了个扣下扳机的动作。
“我说出来，我和我家人，会没命的。”
“至少你还有时间逃跑。”
素坡先生这个计算题很快就做好了，应付掉眼前的危险才是最关键的。
“是，是瓦立先生。”
“哪个瓦立？”
“瓦立议员，他在本地拥有很多产业。”
“据我所知，有一架飞机在本月由暹粒机场起飞后坠毁了，有这回事吗？”
素坡想，是不是要告诉他们瓦立先生的“特殊”安排呢？不过，既然已经被迫“出卖”了瓦立先生，那么还是全部抖出来为好，这些凶狠的家伙说不定已经风闻了什么。
“瓦立议员吩咐我伪造了飞行记录。”
“伪造记录？”
“是的，他通知我在泰柬边境发生了坠机事件，然后让我按照他所说的伪造了飞行记录。”
助手将那页伪造记录抽出来。递给了披蓬。
“‘亚洲曙光公司’一共有多少架飞机，只要是能飞的？”
“合法注册的有三架，还有两架用于人员运送。”
“够开个小型航空公司了啊。”
“是的，瓦立先生差不多垄断了本地大多数商业航空生意。”
“哦，最后，你还得帮个小忙。”
“愿意效劳，只要您高抬贵手。”
披蓬的助手根据送来的飞行日志已经勾画出了十月份“亚洲曙光公司”所有的飞行航次。他们这时摊开了一张柬埔寨与泰国接壤地带的地形图，然后，从桌上的文具盒里抽出了几支彩色记号笔，放在了素坡面前。
“请你根据本月的飞行日志，把‘亚洲曙光公司’的飞机在柬埔寨国内的飞行路线给勾勒出来，特别是边境地区适宜降落的地点，或是简易机场，要标出明确方位。如果有任何一个出了错，我们照样会找到你。运用你的专业知识吧，素坡先生。”
枪管又一次抵了上来。
素坡很诧异，这些人似乎对瓦立先生的生意很感兴趣。这些家伙到底是谁？这么想着时，他有些走神了。
那个用枪指着他的人拉了一下枪栓，子弹这次可真的上了膛。
十分钟后，素坡交了作业。
那幅地图上，“亚洲曙光公司”的秘密活动显示了出来。除了正常的商务货运飞行外，两架用于载客的小飞机近期频繁地往来于泰柬边境地区。昨天晚间，就有一架飞机飞往甘多松朗的前哨简易机场，预定今天上午返回。
在地图上出现了一个狭长的丛林地带。大致在泰国乌汶府以南，柬埔寨境内的安隆汶、甘多松朗和君克汕以北。素坡标出了丛林边缘的几个着陆点。当初，正是他在瓦立先生吩咐下，亲自勘察确定的着陆位置。
素坡非常合作，他给了陌生客人所要的东西。因此，他自由了。披蓬临走前，特意关照素坡管紧嘴巴，如果有任何泄露，那么对于他家人的追杀令将永远有效。
他们这帮人走出办公室后，素坡已是满头大汗。他瘫倒在座位里，既惊且疑，该怎么办？是报告瓦立先生，还是就此卷铺盖跑路？
左思右想之后，他还是决定马上打电话通知自己的妻子。他撒了个谎，说是被当地几个地痞恶棍勒索钱财，因此让她先去亲戚家暂避一阵，而他会暂时待在机场，摆平手头这个麻烦。
东京这边，清水警官已对SpeeDEX运输公司的品川仓库布置了二十四小时的监视网。同时，他要求本区派出所以调查外籍劳工为由对区内企业的用工人员进行统计核对。
为了不造成太大惊扰，他们特地提前发出了调查通知。清水和几个同事混在几个户籍警中，进入了港区。
当他们从邻近SpeeDEX运输公司的另一家公司走出来时，清水特地关照与他共同行动的当地警察切勿流露出任何明显的举动，形式化地礼貌拜访一下即可。他们只需拿到企业人事部门提交的花名册就可。
他们走进了SpeeDEX运输公司的仓库地界，这里并非港区最热闹繁忙的所在，偶尔才有几辆涂有SpeeDEX标志的车辆进进出出。
SpeeDEX在当地只是一家小规模的国内货物运输企业，但它的仓储区和车辆泊场却很整饬，大门口设置了先进的地坪微重检测装置，可以发现任何与货单载重量不符的异常情况。从港口码头完成海关检查和关税交付后，集装箱所载的货物就在这里被卸下。在正式发运前，品川仓库是所有这些待分配货物的中转站。
他们走到了仓库附属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十来个职员正在不停地忙碌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户籍警和SpeeDEX公司品川港区的主管打着招呼，他们彼此都很熟悉了：“例行公事，久石先生，打扰您了。”
“请稍等片刻。”主管跑到人事专员那里，拿来了外籍人员雇用名册。这家运输公司雇用了不少外籍搬运工。
从外表看，这里与日本任何一家运输公司没什么分别。清水接过名册，开始翻阅起来。不过，他尽量少说话，因为一直待在刑事侦察部门的他显然并不熟悉户籍警的业务。
他在外籍员工名单里搜索着南部织也的名字。名册里没什么发现。他凑近一个户籍警的耳朵，告诉他说：“我需要查看本籍员工名册。”
主管很诧异，但被带头的警员以上级要求严格执行用工普查为由糊弄了过去，主管于是又拿来了另一本名册。
翻到第三页时，清水看到了南部的名字，他是SpeeDEX东京公司分管北部地区的主管。照片上的人正是南部织也！
清水扫视着这个办公室，南部织也显然并不在这里。
“请问，该名册上的所有员工都是在品川本所的吗？”清水终于忍不住亲自开口询问了。
“哦，我们在苫小牧市还有间仓库，但雇用人员还是由东京所来管理。”
如此说来，南部织也的落脚点是在苫小牧市。
“苫小牧的人员定期也要来这里的吧？”
“是的。通常家在东京的员工会定期回来，周五晚上他们会跟随公司的车队回东京。”
公事已毕，警察们和SpeeDEX的主管道别后就离开了。清水留了两个助手在品川，以监视可能的动向。余下的人将和他一起立即赶往北海道苫小牧市。
捕鱼的网已张开了。在最后时刻到来前，清水会让这张网悄悄展开，覆盖嫌犯可能出现的所有地方。只要在苫小牧市锁定南部织也，他就可以慢慢收网了。

52
直子和宋汉城到达曼谷已是晚上六点了。
旅程的十六个小时内，宋汉城一直专注阅读着高木繁护的手稿和中村的笔记。
若要寻找一个恰当比喻的话，早期佛教的教派流变如同两株同根而生的植物般相伴生长，时而分离，时而糅合，在长达两千五百年的历史长河中，共同衍生出了一个最为复杂奇异的教义系统。
从高木繁护和中村的研究来看，隐修派所传承的教义直接源自第一次的窟外结集：佛陀的侍者、多闻第一的阿难尊者、被迦叶排除在初次结集之外的富楼那长老和其他证得阿罗汉果[1]的佛陀亲炙弟子，秘密保留了佛陀教说。相比迦叶窟内结集的正统教义，它们更为纯粹、简洁，并且充满了启示意味。
在窟外结集的佛典中，佛陀并未如后世正统教义所说的对提婆达多加以贬低毁谤。富楼那长老、提婆达多两人见解相近，反对庸俗化的轮回果报说，以免堕入轻忽本世修为的消极观念，同时又提倡谨守适当戒律以避开世俗的染污。释迦牟尼虽不赞同刻意拘泥律条，但也并没有彻底否定通过苦修获得解脱的可能。毕竟，他本人就在菩陀迦耶历经几重苦行而最终获得了觉悟。
在正统部派的演绎下，释迦牟尼为破除种姓樊篱、倡导人性平等而创立，的“十二缘起”的譬喻教说，被简化为替代现实的“轮回果报”，成了党同伐异的一个方便工具。被佛陀赞誉为“说法第一”的富楼那长老被排斥在迦叶结集之外。而提婆达多成了公然与佛陀为敌的邪恶之徒。阿难尊者所传“微细戒可弃”的佛陀遗言也被弃之不顾。微细戒在隐修派佛典中特指那些拘泥陈规而轻忽个人修行的枝节戒律。
由窟外结集肇始，遂起后世众多纷争和分裂。一方面出于对佛陀的景仰，另一方面也为了加强其权威性，正统部派对佛陀进行了神化，在佛典中渐次掺入了许多佛陀的神通传说和轮回本生故事。换言之，今日之流行佛教典籍，是自大迦叶以下的正统派维护自身法统的修正版本。
从佛教后期部派的分裂演变中，似可窥见这个隐修派的踪影。
佛陀入灭后约一百零三年，因为对劝募并接受信众金钱供养产生争议，耶合尊者召集了七百位长老比丘在毘舍离城举行了第二次结集，厘清了“比丘收取金钱”等十件事为“非法非律”的行为（称为“十事非法”），再度确认了佛陀所制定的正法。此后，因为产生了歧见，僧团内部分裂为两支：严谨持戒的上座部和方便随缘的大众部，正统派自身开始了分裂。在这个时间分际点，佛教与世俗权力达成了妥协，个人解脱的真义进一步弱化了。
此后大乘佛教兴起，进一步强化了佛教的世俗化倾向。但大乘学说在其发源时期却大量借用了窟外结集的史实与隐修派教义。在大乘佛典《妙法莲华经·提婆达多品第十二》中，提婆达多在堕入地狱后，被佛陀接纳成为辟支佛（自觉自证而成佛者），他且对诸比丘言道：
尔时王者，则我身是。时仙人者，今是。由提婆达多善知识故，令我具足六波罗蜜，慈悲喜舍，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紫磨金色，十力、四无所畏、四摄法、十八不共、神通道力，成等正觉，广度众生，皆因提婆达多善知识故。
这段经文，以及关于窟外结集很多版本的传闻故事，间接暗示了隐修派并没有彻底消亡，而是以另一种面貌，顽强而艰难地存在了很多世代。
高木繁护和中村发现的隐修派佛典，与斯里兰卡大寺派（南传上座部）第四次结集的本母（基本教义）文本非常接近，其中最显著的差异即在是否污名化“外道六师和提婆达多”，并较为完整地保留了出自佛陀本人的“亲闻教法”。阿难尊者同时出现在迦叶主持的七叶窟结集和窟外结集里，但在迦叶结集的三藏中，阿难成了一个屡次被迦叶训斥和教导的后知后觉者。而在隐修派佛典中，阿难尊者恢复了“佛法宝库”这一神圣称号的尊严，并且一直是除佛陀上首弟子合利弗、目犍连以外最重要的传道者与觉悟者。隐修派佛典提示了一个被掩盖了两千多年的历史事实：在迦叶结集之后，阿难尊者为确保佛陀教义不被扭曲，与非迦叶派的其他佛陀弟子们共同完成了窟外结集。
高木繁护从隐修派佛典中找到了明确文字化的记载：公元前一世纪左右，正统派和隐修派分别开始将其教义整理成文字性的佛典。秉承印度本土正统派的斯里兰卡大寺派将代代传诵的经律，以针刺书（巴利语）写成了贝叶经三藏，成为最早期的佛典文本之一。隐修派也于同一时期开始将其秘传教义镌刻为文字，高木与中村两人所发现的石板经文，正是这个教派最早形之于文字的早期佛典。
佛教是惟一一个没有一部统一教典的宗教。两千多年来，历经了在不同语言、文化、部派间的译述传承之后，圣典的篇章结构和内容呈现了世所罕见的多样性。如将隐修派教义与现存巴利文佛典和梵文汉译典籍进行对比研究，将提供一种新的观照角度。循此路径，我们或有可能再次回溯原始佛教的历史流变，探究正法的原初真相。
要确认石板经文的最终地点，就必须再度寻访那些仍然奉持隐修教义的僧团、寺庙和信徒群落。朱拉隆功大学馆藏的“日暹协会”的调查报告，将帮助宋汉城勾勒出一幅隐修派寺庙的分布图。
刚下飞机，直子就接到了披蓬的电话。他嘱咐直子切勿擅自行动，先回“地堡”去，他在从柬埔寨返回曼谷的途中。此时，伦敦的本特利已和“捐款人”见了面。贝尔律师拍到了他的照片，四十岁左右，前额微秃，衣着得体。对方自称是一个泰国商人，常年往来于欧洲和日本，因笃信佛教而希望长期捐助佛教学术团体。本特利转交了会议安排文件，他们约定在近期再碰头具体磋商此事。初看上去似乎没什么破绽。
直子将信将疑，此人可能只是个幌子或者代理人。但照目前情形看，她已无暇分心再去调查对方底细了。
为安全起见，披蓬派出了一队特勤人员，直接从停机坪接走直子和宋汉城。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三辆黑色防弹车随即开出了机场。在通往市区的快速路上，这三辆车呼啸而去，路边的交警也不以为意，因为事前已发出了快速通行的许可。
下了快速路，三辆车拐进了一个僻静无人的巷子，这里早停了另一辆专程开往地堡的车辆。直子和宋汉城在随扈人员的安排下，换乘了这辆车。原先的三辆车掉转头，重又开出了巷子，整个过程可以以秒来计算。
宋汉城与直子相视一笑。
至少，在他们拿到“日暹协会”的文件前，大可以放心了。如此周全的安全措施，他们是断不会受到什么意外事件的滋扰了。
地堡会议室里，披蓬在直子他们到达后一小时也返回了曼谷的指挥中心。
这十多天来，虽遭遇了诡谲万变的波折事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次特殊的有关早期佛教的学术探索之旅。
重新回到这里，就回归了真实的现实世界。现在他们所要应对的，是利欲熏心的走私者、别有居心的阴谋家，其间渗透着错综复杂的利益争夺。世间的种种贪婪势力纠结在了一起，书写着历史偶然性的一页。
这样，加上与披蓬一同到达的沙地，地堡会议室里又是同样的四个人。曾几何时，他们就是在这里苦苦思索着中村留下的线索暗示。
“先生们，高木小姐，我们必须推想所有的可能性。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可并非一个单纯的文物走私集团所为。”
“您为何有此推断？”直子问道。
“根据情报，我们的对手已组织了一个考察队，考察队由这一领域最资深的专家组成，他们正准备从柬埔寨甘多松朗进入边境丛林。显然，他们已大致锁定了方位。虽然我们在泰国和日本已获得了进展，但对于真正的幕后人物，我们并未掌握什么有力证控。我们落在了后面。”
“能够找到隐修派经文石窟的专家几乎屈指可数。”宋汉城说。
“宋先生是说我们可以确定有可能加入考察队的学者名单？”
直子这时将书面报告递给了披蓬，大致描述了她和宋汉城从日本到伦敦的一路经历。了解秘密教派的学者除了高木繁护和中村佑行以外，不外乎J博士、荷默教授、本特利教授，以及在座的宋汉城与沙地。
直子答道：“的确如此，有能力破解这一秘密的学者大部分都出现在这份报告里。我想，J博士现在一定已被说服进入了柬埔寨。如果确认J博士加入了考察队，那么，该考察队的一方很可能会有亚洲研究学会的人员介入。这是个复杂化了的因素。众所周知，J博士在曼谷的研究项目就是由亚洲研究学会出资赞助的。”
“如此看来，这支考察队已具有了某种合法的官方性质，甚至具有某种严肃的学术色彩了？至少从表面看来是这样。”沙地问道。
披蓬紧锁眉头，回应道：“我们看来不得不同柬埔寨官方直接打交道了。如果确认是在柬埔寨境内，我们只能施加压力，确保此次考察活动要在国际机构的监督下进行。但目前该国的文物走私活动非常猖獗，很多官员都卷入了文物黑市交易，我们只能相当被动地去堵截文物可能的流向。但是，诸位，除非对手仍然使用我们目前业已监控的运输通道，不然，我们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披蓬所说的是柬埔寨的现实情况，你在互联网上甚至都能买到从吴哥窟偷来的佛像。
“那么，关于石板经文，两位自伦敦归来，找到答案了吗？”披蓬问道。
宋汉城简略回顾了与隐修派和石板经文有关事件的来龙去脉，又在会议室的白板上用图示说明了中村一路设下的线索提示。这些线索都指向了丛林中的隐修派寺庙，石板经文的谜底极有可能就隐藏其中：
1．神秘邮件，合影照片中的寺庙；
2．谷垣的口信；
3．戈登文库的《早期佛教正伪辨》中的中村留言；
4．高木繁护与友人的通信，与武装考察队关系的确认；
5．《东方圣教隐修法门》，隐修教派的研究；
6．高木繁护一九四五年的两封信；
7．中村的“学术遗嘱”；
8．高木手稿和中村的考察笔记；
9．朱拉隆功大学的“日暹协会”档案文件；
10．乌那隆寺宋巴迪长老，可能的隐修者；
11．Ravanna仍然未知的寓意。
若果真如此，那么“二战”中那支日本武装考察队、Ravanna的另一半宝藏、高木繁护的失踪、中村的意外，以及目前的整个事态状况，就全都可以联系在一起了。
披蓬吩咐助手拿来了一张泰国与柬埔寨交界地带的详细地图。披蓬将乌汶府以南至柬埔寨境内的安隆汶、甘多松朗和君克汕以北的丛林地区用红笔圈了出来：“诸位，目前所知的是，一支和我们有着共同目的的考察队已进入了该地区。如果直子小姐推断无误，那么，你们所说的J博士也已到了甘多松朗。看来，那里正是他们的基地。遗憾的是，我们对对方的进展状况几乎一无所知，与那个匿名线人也暂时失去了联系，而中村仍然下落不明。在此期间，我们不得不和对手进行一场几乎是盲目的竞赛。”
他看着宋汉城和直子，指出了一个现实问题：“我们必须尽早确定那个寺庙的位置。这一带是泰国和柬埔寨两国的边境地带，历史上就曾存在纷争。如果在泰国境内，事情的解决就方便多了。如果是在柬埔寨境内，我将不得不通报柬埔寨陆军情报局，争取他们的合作。”
“拿到朱拉隆功大学保存的‘日暹协会’文件，得由沙地先生来想办法了。”直子对沙地说。
“什么时候去？”
披蓬觉得事不宜迟：“马上。”
此时是晚上九点。
“沙地有档案室管理人的住宅地址和电话吧？如果有问题，那把校长大人也请到。”
沙地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说：“我们就直接去拜访校长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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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x00A0;阿罗汉果：佛教用语。南传佛教将断绝一切嗜欲和烦恼并出离三界生死称为“得阿罗汉果”。

53
朱拉隆功大学的校园里空无一人。管理人将宋汉城、高木直子和沙地带到了亚洲研究所档案室。
穿过档案室的资料架，他们来到了阁楼上的一间储藏室，“日暹协会”当年的档案卷宗如今就锁在这个房间里。“二战”结束前一年，随着亲日军人政府的倒台，这段与日本结盟的历史记录就被转移到了这所泰国第一学府。原先只是暂时存放，最终却因无人问津，永久存放在了这里。
灯打开了，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的特有气味。因为有人走动，扬起的细微粉尘在灯光下飞舞着。
这间七八十平方米的房间没有窗户，靠墙而设的抽屉式资料柜让室内空间更显逼仄促狭。当年，这些资料定然连同柜子一起被转移到了这里。
“您有这里所藏卷宗的目录索引吗？”沙地问管理人。
“目录在左边第一个书橱的抽屉里。不过，这份清单只是一个很粗略的目录，当初接手时只是大致作了个归类。”
如此看来，他们今晚得在这里好好翻箱倒柜一番了。
那份目录只是按照年份、月份大致作了分类，加上在搬运过程中打乱了顺序，因此，文件档案的放置并无规律可循。这些文件大多采用泰日双语写成。
在房间中央的书桌上，宋汉城、直子和沙地开始翻检起这些陈年旧物。
“日暹协会”的这些文件大多涉及当时的非官方往来活动。一九四一年泰日两国签订了“日泰同盟条约”，一九四二年十月双方在东京签署了文化条约，其中包括把日语定为泰国第二国语，日本试图在文化上向泰国渗透，以使泰国满洲化。“日暹协会”正是从这一时刻开始具备了某种战略意义。宋汉城判断，高木繁护主导的这个调查项目可能就是在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二年之间完成的，在他即将加入远征考察队、给史梯德寄出最后一封信的日期之前。
文书往来、备忘录、双方互访安排、演讲稿，甚至有在泰国学校推行日语教学课程的规划，足见日本当时在东南亚的用心之细。
而泰国在二十世纪的两次大战中都实施了巧妙的骑墙策略，每次都选择了一个阵营投靠，依靠柔韧甚至不失为狡诈的外交手腕，竭力避免卷入战争。
管理人不解地看着这三个古怪的人。但校长指示他要全力配合，因此此时也在旁边帮着整理这些文件。
一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没有找到那份报告。
沙地问管理人当年“日暹协会”的档案文件是否都在此处，答案是肯定的，除了那些当时已经销毁了的。
“是否临时借出去了，或作为研究资料被复印过？”
平时很少有学者到这里来，有些作“二战”历史研究的研究生会来这里翻查资料。管理人去他的办公室取来了近三年的工作日志，厚厚三本账册。沙地拿过日志，仔细翻看过去三年的使用记载。
宋汉城和直子继续在文件柜里翻找着，大约一半的文件已被翻过，已检查过的部分就按照年份放在了地板上。
半个小时又过去了，他们仍然一无所获。
找不到那份报告，意味着根本无法展开后续行动。中村佑行在笔记里提示的这份文件，难道已被人取走，或已丢失了么？
直子放下了文件册页，扫视着这个房间。
这个三角形尖顶的阁楼，两面斜向的天花板在房间中央形成了一个拱顶，而两侧的天花板在高大的档案柜上面形成了两个内凹的壁龛，一处壁龛里放着一尊落满灰尘的小佛像，和佛像相对的另一个壁龛里放着一些杂物箱。
直子请管理人取来书梯，她爬到了梯子上。梯子有些摇晃，宋汉城也停下了手中活计，帮助扶稳。直子站在上面把那些箱子传递给了宋汉城。
打开的第一只纸箱里多是些奖章、纪念章、印有合影的烤瓷工艺品，估计是当年“日暹协会”撤销后一起清理出的旧物。第二只纸箱里有四五个大铁盒，盒盖上有用泰日文写的标签：“日暹协会历年活动纪念照”。
直子想，这个盒子里会不会有祖父的照片呢？她让宋汉城把盒子先放到中间的桌子上。
另外几个箱子里都是些账册、簿记等当时协会的内部管理资料。直子翻着这些发黄的纸页，鼻子被灰尘呛得打起了喷嚏。
当翻到最后一个箱子时，直子差不多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那个箱子的标签上有一处很不起眼的“佛教风土特别考察”的字样。直子的心“嗵嗵”地跳了起来。宋汉城和直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箱盖。管理人诧异地看着他们。
这只不起眼的箱子里所存放的，正是当时宇井伯寿、高木繁护、中村增造等日本学者发起的田野调查的原始记录资料。
直子、宋汉城和沙地三人一同确认了这些资料，包括那份用油纸紧紧捆扎好，已在这里默默存放了六十多年的调查报告和资料照片。
沙地这时已看完了日志，在近三年的使用人记录里，分别出现了中村佑行和J博士的名字。而此次返回曼谷之后，J博士又曾到过这里！
可想而知，J博士在被其老师制止后，仍在暗中进行与中村同样的研究。难怪两人对圣典会和隐修派的内幕有如此多的了解和掌握。这是两个人在学术上的默默角力和竞争。J博士成了一个未知数，他是否看到过这份报告呢？
如果他已加入甘多松朗的考察队，那就意味着对手可能与他们正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甚至可能已经比他们领先一步了。幸运的是，这些资料还在。而且这一摞箱子积满了灰尘，看来不像近来有人翻动过。J博士可能没有查到这些资料。
披蓬在校园里已等候许久了，得知消息后，立刻走进了研究所。他向管理人宣布这箱资料将由军方临时征用，等事情结束后会原封不动地交还。但是，他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校方的任何高层。
这一夜，从睡梦中被叫起的管理人一定是惊奇不断。

54
柬泰边境扁担山一带的丛林，被称为“寺庙丛林”实不为过。
公元二、三世纪，印度本土的婆罗门教和大乘佛教即通过这里开始传入了柬埔寨。公元九世纪阇耶跋摩二世建立吴哥王朝后，婆罗门教统治地位确立，历代国王纷纷兴建神殿寺庙，吴哥、小吴哥、崩密列的宗教寺庙建筑辉煌一时。此后，吴哥城渐被废弃。至十四世纪中叶，柬埔寨沦为暹罗属国，上座部佛教随之传入并成为国教，以小乘佛教为主的暹罗佛教艺术开始占据了统治地位。在柬埔寨首都金边及各主要城市，无论是王宫还是佛寺，处处所见皆是斗拱飞檐、金碧辉煌的泰国式样的建筑。
而那些丛林寺庙，依托了附近村落虔诚信徒的供养以及自然环境的保护，却并没有彻底消失，至今仍保留了婆罗门与大乘佛教融合后的建筑形式。
披蓬在地图上圈出的这片地区内，就密集分布了数百个婆罗门、大乘、小乘等多个宗教部派的寺庙。
高木繁护当年主持进行“佛教风土特别考察”，详细调查了这一带寺庙的地理分布、所属部派、教义传承，以及僧侣状况。
从朱拉隆功带回的资料显示，圣典会的史梯德和高木繁护早在这个项目启动前就已着手进行了广泛的实地调查。史梯德自“一战”起就开始在尼泊尔和印度本土进行田野调查。“二战”前，两人曾结伴在印度境内探访各地佛教遗迹。日本对英美宣战前，高木繁护在“日暹协会”的支持下，基本完成了对东南亚各国的调查工作。若从史梯德的尼泊尔调查开始计算，这一工作前后持续了近二十年。
在报告附录中，宋汉城找到了当年高木繁护的考察队特别绘制的一张柬泰边境寺庙分布图。
但是，中村提示的那个隐修派寺庙究竟在哪里呢？调查报告和地图也没有明确提到石板经文。宋汉城的判断是：出于某种顾虑，当时高木繁护并没有将这一发现正式写入报告中。而默克夏姆的高木繁护手稿也未提到资料的来源和取得方式。
在当时动乱频仍的国际形势下，高木有意遮蔽了他的这一发现。
让人惊喜的是，他们带回的“日暹协会历年活动纪念照”中，有一部分正是“佛教风土特别考察”实地拍摄的珍贵资料照片。
地堡指挥中心里，披蓬已经在准备相应的人手、设备和后勤补给。如果目标地点确认是在柬埔寨境内，Ravanna小组将担负起国际机构的监督职能，有效保护遗迹现场，并与柬埔寨方面的人员共同组成联合考察队。
宋汉城和直子将与披蓬一起连夜赶到金边，明天一早就去拜访乌那隆寺的宋巴迪长老。在前方人员确认地点之后，沙地将带领这支车队后续赶到。
对手在柬埔寨国内拥有诸多势力，而柬埔寨政府也可能以发现地点在柬国境内而拒绝第三方插手此事，甚至有可能阻挠国际考察队进入，这都是可能的变数。
披蓬的策略，当然是抢占先手，争取先机提前介入，取得与柬埔寨官方的谈判优势。
“如果宋巴迪长老无法提供最终线索，那么，我们惟有依靠您的判断力了。”披蓬对宋汉城说。
“我去地堡那个佛堂再看一下，也许会有什么新发现。”
他说的是他初进地堡那天误闯进的那个秘密陈列室。这些佛像雕塑可能与隐修教派有所联系，它们当初的发掘地点可能正是石板经文的所在地。
当然，这都是推测。
直子和宋汉城两人又回到了那座地下佛堂，他们将所有佛像、浮雕都拍了下来，包括那块刻有“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铭文的契石。这段铭文，和中村邮件照片里寺庙门楣上的完全一致。它们是出自同一个地点吗？还是来自两座不同的隐修派寺庙？
在下落不明的中村的提示下，宋汉城顺着前辈学者的探索路程一路追寻至此。这时，手头已经有了能够到手的全部研究资料。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来找出最后的到达路径。
宋巴迪长老会带来什么决定性的启示呢？他能否帮助宋汉城最后破解那个神秘莫测的Ravanna之谜？
凌晨两点，车队开出了地堡所在的街区。此次，宋汉城他们将从曼谷一路向东，经过泰国边境小城亚兰，直接过境进入柬埔寨的诗梳风。此后，再开上约六小时，他们将在这天上午十时左右到达柬埔寨首都金边。
一日确定方位，他们将与沙地的后续车队会合，立即驶往目的地。

55
甘多松朗简易机场，靠近丛林边缘的一处开阔地。
雨季行将结束，从午夜到清晨，此地的天空晴朗澄澈，气温也非常宜人舒爽，草木植物的青涩气息顺着柔和的风吹进了帐篷。
考察队已在空地上搭起了数顶露营帐篷。后勤通讯中心也已搭设完毕，这里的设备一应俱全：卫星电话、卫星宽频网络、电脑终端和其他电子设备，在这里，你可以访问到全球每一所知名大学的网络数据库。车辆都停靠在机场铁丝网一侧，警卫们隔着铁丝网正警惕地观察着附近镇区的道路。昨晚搭乘的飞机一早已飞回了暹粒。
J博士躺在一张帆布靠椅里，看着自己的笔记。
这本软皮面的笔记伴随了他多年，记录着秘密研究的分析资料和学术线索。他总是一刻不离身地带着它，如今它将引导他进入眼前这片原始热带雨林，重新找到中村一度到达的隐修派寺庙。
但他仍未破解最后一个难题。早年在朱拉隆功大学看到“日暹协会”的调查报告后，他就能大致确定中村所探索的地理范围了。但报告中所提到的柬泰边境的数百座寺庙中，究竟哪个才是石板经文的埋藏地点呢？
他苦苦思索着。目标已离他如此之近。在中村增造死后，他自己重新启动了隐修教派的研究，至此，将迎来最后的考验。当年找到那批档案时，他曾特地翻拍了所有资料照片，几百张“佛教风土特别考察”留存的照片就是最好的分析素材。此时，他只需要片刻的休息，让自己彻底静下心来。他一定要在这些资料中找到答案。
莫尼旺博士走进了帐篷，告诉他佐藤弥间刚刚到达了营地。此外，还带来了柬埔寨的一些政府官员。显然，考察队的举动引起了官方的兴趣。
J博士告诉莫尼旺博士，他需要着手考察行动前的各项准备，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他请莫尼旺转告佐藤，他将回避一切迎接招待活动。莫尼旺博士耸耸肩，退了出去。
他从旁边圆桌上的LARSEN1864烟盒里抓了点烟丝，塞在了烟斗里。这是他多年的习惯，烟草将让他彻底松弛。
帐篷外已是人声喧嚷。那群人终究没有闯到他这里来。
他开始低头审视手头的照片，此刻需要全神贯注，不能遗漏掉任何细节。
正做着资料卡片时，佐藤弥间出现在了帐篷口。不过，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生怕打扰博士工作似的。J博士抬头看到他时，佐藤极有风度地向他鞠躬致意。
“我是否搅扰了您的工作，J博士？”
“请进吧。”
佐藤弥间走进了帐篷，仔细看了看帐篷内的安排布置，他显然很满意为J博士所创造的这个小环境。
“您还有什么需要？”
“强力驱蚊灯。”J博士将在夜间工作，因此，驱蚊灯必不可少。
“好的，我这就吩咐人去弄来。另外，J博士，如果您需要助手的话，莫尼旺博士可以随时替您安排。”
佐藤弥间说话的腔调，仿佛他管理的是一座欧洲的古老城堡庄园，而他对这里的一切运转已成竹在胸了。
“谢谢。不过，我现在更需要一个人静下心来。”
“那么，不打搅您了。”佐藤一边退出帐篷，一边回头对J博士说，“到了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
此刻，时间已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而另一边，在到达诗梳风后，披蓬命令车队的其他三辆车由此直接开往暹粒和甘多松朗方向。他和直子与宋汉城带着两个助手，开着那辆加长型的越野车继续沿公路南下。由于柬埔寨中部横亘着洞里萨湖，金边也没有直通北部边境的公路，因此他们在金边访问完宋巴迪长老后，将沿原路返回诗梳风。
一路黄沙漫天，年久失修的主干公路坑坑洼洼，在颠簸不堪的状态中，车里的人却仍然很忙碌。
披蓬正安排前哨人员途经暹粒时尽快落实线人的情况。另一拨人则直接去甘多松朗，摸清对方营地方位后伺机打探消息。而宋汉城正在车厢后部的临时办公间里继续解读分析着那堆资料。
他再次仔细研读着高木繁护的手稿。
在高木手稿下篇的附录里，他找到了这么一段，如果不是仔细阅读，很容易就忽略过去：
有关隐修派的教义解释，乌那隆寺的帕素农长老给了我深湛精微的指导。在此还要感谢长老所指派的宋巴迪比丘。在艰辛的考察路途中，他不但是我不可或缺的助手与同伴，他澄明的智慧也时时引导启发我。这部手稿，可视为我们共同求证佛陀真义的结晶。
看来，中村就是循着高木繁护的这段文字，寻访到了宋巴迪长老。如果长老与高木繁护年纪相仿，今天也该是近百岁高龄了吧？而且，从高木手稿的记录来看，宋巴迪长老曾参与了当时的考察活动，并担任了高木的助手。
这段尘封已久的历史，竟还有亲历者在世？
直子看到那段文字时，也很是吃惊。几个小时过后，她所见到的人曾与她祖父一同工作过！
那么，能够指认邮件照片、地堡佛像照片和“佛教风土考察”照片的人，就非宋巴迪长老莫属了。长老是破解整个谜团的最后一把钥匙。
为防止出现意外，作好接应准备，披蓬已通知他在金边工作站的同事提前进入乌那隆寺周边地区。而直子也与国际刑警组织保持着密切联络。一旦锁定了走私集团头目，他们将立即发出全球通缉令。

56
与曼谷不同，金边是个仿佛还停留在十九世纪的城市。
宋汉城他们到达时是上午十时左右，街上已是熙熙攘攘，喧哗一片了，汽车、摩托车和人力三轮车拥挤在马路上，摩托车不时载着四五个人呼啸而过，令人瞠目结舌，头顶食品篮的妇女穿梭在这奇异的混合车流中，顽皮的孩子们在她们身边钻来钻去，一会儿又缠着路过的游人，惟有街上穿着橘红色僧衣的僧侣三三两两地走过，维持着你对这个城市的神秘印象。
汽车驶过了一段又一段的红土路，阳光已开始烘烤着地面，车窗前腾起了袅袅的热气。街道两旁殖民时期的建筑残破不堪，却仍然散发着浓郁的法兰西风情。底层是各式各样的店铺，而它的二楼和三楼，油漆剥落的百叶窗为了驱赶中午的炎热，已早早地关闭。
这里的另一奇特之处是其街道的名字，除了主要干道以国王或伟人的名字命名，所有街道皆冠以数字，东西向的街道为奇数，自东向西数字从小到大，而南北向的街道则为偶数，从北到南数字从小到大。他们的汽车经过了金碧辉煌的王宫和国家博物馆，沿十三街继续往北走，前面就是一五四街，你差不多可以判断出在城里的大致方位来。
他们在一五四街街口的一家旅行社前停了车，从这里已可看见乌那隆寺大佛塔的塔尖了。建于十五世纪的乌那隆寺意为“圣眉寺”，传说有一位高僧将眉毛埋在了佛塔内。这里也是柬埔寨佛教组织的总部。
披蓬在金边工作站的同事已在此等候多时。宋汉城和高木直子将装扮成游客，由熟悉乌那隆寺内部情况的旅行社经理带领，直接进入寺内。宋巴迪长老是摩哈尼加派圣寺乌那隆寺的住持，也是柬埔寨国王册封的两个僧王之一，享有极高的声望。一般情况下，他是不接见任何游客来宾的。
披蓬让众人先到旅行社的办公室，稍事休息。
五分钟后，披蓬身穿当地服饰走出了旅行社。宋汉城和直子过了一会儿也走了出来，宋汉城穿着绿色的丝绸衬衫，直子则穿着绿色的纱裙。按当地风俗，这天是星期三，身着绿色有吉祥如意之意。
他们各自向一五四街走去。从十三街的路口往右拐，前方两百米处就是乌那隆寺门前的小广场，高大的拱门里，游客正进进出出，上午参观这个金边第一大寺的人很多。
寺内的气氛仿佛完全隔离了外面的那个喧嚷世界，所有游客都安静地跟着导游缓步前行。
披蓬走进了一个贩卖工艺品的店铺里，他会在那里观察情况，如有意外，他会调动预先埋伏好的人手。可是，眼前这派祥和安宁，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变故吧。
宋汉城和直子跟着旅行社的人一直往寺内走去。他们绕过大佛塔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僧舍前，这里游客不多，花木繁盛，偶尔有年轻的学僧从里面走出来。
向导示意他们在此等候，他走进了僧舍，去找可以将客人引荐给宋巴迪长老的值事僧。
约莫十分钟过后，向导和一位神态和蔼的中年僧人走了出来。值事僧能说英语，宋汉城他们简略说明了来意：他们是以宋巴迪长老故友后代的身份来觐见长老的。当然，他们递上的拜帖里用柬、英、日三种文字写了高木繁护和高木直子的名字，这应该能唤起长老半个多世纪前的回忆吧。
因为长老身体近来微有小恙，且老人听力不佳，因此见面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值事僧在前引路，领着客人穿过了学僧僧舍的院子和廊道，来到了一个内花园。这里比前面的僧舍更安静，池塘里植着菖蒲和睡莲。绕过池塘，在花园的深处，摇曳着一大片婆娑生姿的竹林。
值事僧站在那儿和向导耳语了一番。他让众人在此等候，再往里，就是僧王的禅房了。
“请容我禀告长老。”值事僧带着那份名帖走进了竹林。
过了许久，还没见他出来。
两人不由得心里忐忑起来。像这样的突然造访，有可能会被礼貌地拒绝。
宋汉城看着斑驳竹影里身着绿衫绿裙的直子，这身衣服似乎很适合今天的场合呢。
直子注意到宋汉城正打量自己，再一看宋汉城，那件衬衫穿在他身上大得有些不合身。他的随身背包里放着两人整理出来准备让长老辨认的资料照片。一想到那些记录了祖父生活与工作片段的照片，她就有些恍惚失神。
“今天如果见不到长老，怎么办？”直子问道。
“我倒担心他什么表示也没有。”
“你会说柬埔寨语吗？你倒可以和长老说巴利语。”
“那可麻烦了。巴利语是非常古老的印度方言，无法表述我们今天的很多事情。它现在是南传佛教经典的专用语言。”
“如果宋巴迪长老确实做过祖父的助手，那他或许能说日语呢。”
完全可能。当然，也可能说法语或英语。在“二战”前，柬埔寨是法国殖民地。
两人正在猜测着和长老对话时说何种语言，值事僧出来了。他的态度与之前完全不同了，他神情严肃地请向导退出这个院子，他可以在僧舍等两位客人出来。看着向导走回刚才进入花园的廊道，他才转过了身。
他看着宋汉城，问直子道：“这位先生是？”
“宋汉城先生，宗教学教授，我的朋友。”
值事僧恢复了刚刚迎接他们时的平静仪容。他在前引路，带着两位客人走入了竹林。林中高起的一座缓坡上有一间外表普通的禅房，这里应该就是长老的静修之所吧。
当值事僧匍匐在地，谦恭地礼拜僧王的时候，宋汉城与直子也按照礼节，将脱下的鞋整齐地放在门外，然后向长老鞠躬致意。他们随后跪坐在值事僧指引他们落座的蒲团上。
值事僧已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长老面貌清瘦矍铄，前额宽阔，眼睑低垂着，似开似闭。他虽是团坐在蒲团之上，却屈身低首，仿佛已入禅定。
禅房里安静之极，连呼吸声也几乎低微不可听闻。但这出离世间的平静却让人心神安稳。宋汉城和直子耐心等待着。
作为僧王之一，长老的静修之所却非常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粗陋。墙壁只是三面用粗竹捆扎起的隔墙。室内陈设也极简单，除了正对着两位客人的一尊小小的佛像和室内四五张蒲团，别无其他。石像后用竹帘隔出了一个小间，估计就是长老睡卧休息的地方。
此情此景令人肃然起敬。
在等待的这会儿，直子又有些出神。这个空间，还有她所看到的长老本人，似乎并非那么陌生，她好像曾经来到过这里。有一阵，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就是祖父的某个附身。这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感觉。
远处的僧堂传来了学僧们低回的诵经声。
经历了多日来的奔波、迷乱、困惑之后，这突然而来的平静是一个不期而至的停顿。与长老如此默然相对，他们却没有感到任何尴尬或局促。真是奇妙的时刻。
原先准备的提问找不到合适的契机，任何言语都成了多余的举动，直觉告诉他们此时绝不能贸然打破这无言的默契。
闭目凝神的长老似乎洞察了一切，他的面庞上浮现出某种淡然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走动的声音，是值事僧。他在直子耳边轻声说着什么。会见时间已到，僧王今天下午将主持寺内的重要法事。
宋汉城和直子站起了身，向长老躬身致意后，悄悄退出了禅房。
竹林道上，他们面面相觑，心下未免有些失望和疑惑。但现在，两人都发现了对长老有似曾相识之感的原因：在邮件照片中，与中村一起合影的就是宋巴迪长老本人。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对方并没有任何怠慢或拒绝的表示。可是，如果这回空手而归，他们就只能凭靠自己的力量来破解最终的谜底了。披蓬定然会很失望，他大费周章地陪同他们两个来到金边，此时正等着他们的好消息呢。
走出了竹林静修处，值事僧仍不发一言地走在前面。他们绕过花园，走进了来时路过的回廊。
快要走回学僧僧舍时，值事僧改变了导引路线：若不是很匆忙的话，他想请两位客人到他的禅房小坐片刻。
宋汉城和直子于是跟着他走到了另一个院子里，此后一路曲曲折折地来到了一座佛塔下。乌那隆寺除了中央大佛塔外，在寺院角落里还建有其他四个较小的佛塔。值事僧打开了佛塔下的一个小门，示意宋汉城他们随他进入。
将近正午，室外的日光分外耀眼炽热，眼睛一时完全适应不过来。气氛似乎有些诡异。过了好一会儿，宋汉城和直子才看清了这个房间的陈设。
塔身内其实是一座藏经阁。由于东南亚地区多雨潮湿，而佛经多为贝叶制作，保存就相当不易，故而选高出地面的佛塔来储藏经卷。塔内各层都开有小窗，保持着良好的通风。这里明显比寺内其他地方要阴凉得多。
“这里是我的禅房。”值事僧对客人说。自然，他也是这座藏经阁的管理人。
这里的布置和宋巴迪长老的房间几乎同样简朴，只是要更开阔些，光线也更暗一些。房间角落靠着一架木梯。值事僧将梯子架到了楼梯口，梯子的底部正好嵌在地面的一个凹坑里。
“请两位随我来。”
宋汉城和直子跟在他后边登上了二楼。为了照明方便，值事僧开启了二楼的所有照明，然后又推开了四面的窗户。二楼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
这里所有的空间几乎都被木架占满了，储藏贝叶经的楠木盒整齐地陈列在木架上。僧人们对于佛典是如此珍视，你仿佛能看到他们在这个佛塔藏经阁里敬奉专注的身影。而它的守护者也必然拥有巨大的热忱和决心。
除了这些用上好木料制作的经函外，这里再无什么奢华之物。
值事僧来到一个木架前，取下了其中的一个长方形木匣。他手中托着木匣，问道：“现在，两位知道僧王的用意了吗？”
宋汉城和直子当然不能领会。
他抽去了木匣上的盒盖，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黄布包裹着的东西，和书本差不多大小。
“僧王委托我转告您，直子小姐，这个相册是特意赠送给你的礼物。”
“可他并未开口问我任何问题。”
“僧王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态了，他也很关心中村的下落。中村曾给他看过您的相片，因此，他的沉默不言，不是对您的身份仍有存疑，而是在衡量你的内心。如果你们两位中任何一个打破沉默，那么你们就不会这么快得到这个礼物。”
可是，包裹里究竟装着什么呢？直子问值事僧是否现在就可以打开。
“当然，这是您祖父委托宋巴迪长老交给您的旧物。”
直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层裹布，里面是一本旧相册和高木繁护的日记。顺手翻到日记中的一页，写于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九日，口吻似在嘱咐自己的后人：
此刻，陷于丛林中的人们正设法脱身，盼望着可以安全返国。
在这不知生死的时刻，我没有万念俱灰，反而充满了平静的期待。而供奉佛法的心念已定。
种种罪恶造业，皆因贪欲而起，也将因贪欲而灭。为了洞见贪欲的真相，众生经历的劫数也许是必然的。这支由皇室成员亲自遴选日本顶尖学者组成的特别考察队，也因战争结束而结束了它的使命。
历经如此乱世，佛陀真法已隐没不见。因此，我早已将实地考察报告中有关隐修教派及石板经文的记载段落予以断然删除。惟此一本日记可留给后人。另有相簿一册，也一起委托宋巴迪长老带出丛林，望他能安全返回柬埔寨。佛法真义若能重见天日，有待“离魔自在之日”。
日记终篇写成之时，也是我断绝尘缘、守护佛法之日。中村增造如能全身而退安全返国，自会替我安抚照料我的家人。圆仁今年也该有七八岁了吧。
此日记和照片今后可转交圆仁、其他子嗣或任何后辈学者，交与前，应由宋巴迪长老及其所信认后继者考衡其心志。圆仁若无正思惟[1]，亦不可轻易示之。
最后一则日记的记录时间是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九日。从这天起，高木繁护消失了。从日记行文看，高木繁护失踪后，极可能就在隐修派寺庙剃度出家了。
宋汉城正翻着那本相册，他已经发现了什么：相册里的照片所拍摄的对象是一座古老寺庙。地堡中的那些佛像与浮雕也在其中，拍下的都是它们未被劫掠前的姿态。还有十数张寺庙的外景照，其中几张是与当地向导的合影照片。高木繁护在照片后面一一写出了向导的姓名，包括来自附近哪个村落。合影中的向导都来自拉瓦纳村，拉瓦纳的柬语拼写与Ravanna非常相似！
他们已接近最后终点了吗？拉瓦纳村就是高木繁护和中村所提示的具体地点？
宋汉城拿出了那张随身携带的邮件中的合影，连忙请教值事僧：“中村先生与宋巴迪长老是什么时候拍摄这张照片的？宋巴迪长老一直知道石板经文的下落吧？”
“长老每年雨安居期间，按惯例都会住到丛林隐修寺里。那张照片是中村第一次见到长老时所拍。当时他不辞辛苦，走遍了高木先生当年寻访的每座寺庙。”
值事僧没有回答宋汉城的第二个问题。
雨安居指的是早期僧团延续至今的特定修行方式：雨季到来后的三个月内，僧侣们会停止外出乞食或接受供养，就在阿兰若（僧舍）内独处静修。
“祖父失踪后的情况，您是否有所了解？”直子当然也很好奇祖父此后的经历。
值事僧笑而不语，他再没有提供进一步的情况说明。他已完成了他信使的使命。
乌那隆寺门前的小广场上，此时发生了小小的骚动。
街上突然出现了好几辆军警车辆，警察们开始在路口检查行人和游客的身份证或者护照。
披蓬的嗅觉此时发挥了作用，他直觉他们此次金边的探访受到了“某种关注”。是谁走漏了消息？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内部情报系统出了问题。但此刻，他需要马上作出决定。
他掉头向寺内走去。
在僧舍前，他找到了担任向导的旅行社经理，吩咐他立即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向导回来说暂时找不到直子和宋汉城他们。披蓬不由焦虑起来。虽然在这里并没有什么违背柬埔寨本国法律的行动，但对手却有可能借题发挥，扣留携带了敏感材料的直子和宋汉城，如果他们此时已得手的话。如此岂非前功尽弃了？
他正要和向导往里边闯，直子和宋汉城在值事僧的陪伴下正好从回廊拐进了学僧僧舍的院子。披蓬立即迎上前去。
一直笑而不语的值事僧这次又出手相助了。他带着这一众人等重又回到了佛塔藏经阁的那个院子里。绕过佛塔，前面有一条竹林小道。他手指着竹林深处的一个出口，告诉他们可以走这个后门。从这里出去后，拐过一个弯，他们就可以到十三街了。他们和值事僧就此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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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x00A0;“正思惟”是南传佛教基本教义“八正道”中的第二道，“凡有所思，不离佛法，皆无邪曲，称为正思惟”。它是第一道“正见”的结果。“正见”和“正思惟”构成“慧”。正思惟即是如实看待事物的结果。

57
披蓬已经通知了在旅行社等候的同事。待他们几人走出乌那隆寺的后门，汽车已等在那儿了。他们上车后立刻驶出了这片街区。
直子和宋汉城浑然不顾擦身而过的危险。两人一坐到车里，就开始专心研究起手头的资料来。
若走公路的话，从金边开往“寺庙丛林”地区至少要十二个小时。披蓬决定不作任何停留，马不停蹄地赶往目的地。如果一路没有阻碍的话，他们可以在晚间十一时左右到达甘多松朗。
如果宋汉城最终分析得出的确切位置靠近泰国边境的话，就可以选择另一条线路。他们将直接返回亚兰，在那儿搭乘军用飞机直抵泰国东南边境，从那里再过境进入柬埔寨，这样至少可以提前两个小时到达。
此外，先行抵达暹粒的前哨人员正设法与线人重新接上头。由于某种原因，线人没有在那家作为联络点的杂货店出现。按照事先约定，如果在这里没有联络上的话，他们会根据情况提供备用的第二个联络点，设法再与他取得联系。披蓬难掩内心的焦虑，此时他急需掌握对手的所有动态和进展，这是决定局势走向的关键一步，他要强行打入对方领地。
另一队人员也到了甘多松朗。目前这个营地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他们通过买通当地官员，设法搞到了这支考察队的成员名单。披蓬收到了这份文件。
J博士果然出现在了名单上。此外还有高棉文物协会的莫尼旺博士（此人的家族在柬埔寨很是显赫。他所属的高棉文物协会并非一个正式的官方组织，而是一个私营文化机构），一位脾气乖戾的知名澳大利亚考古学家约翰逊先生，亚洲研究学会的佐藤弥间，以及五十岚泷川。
直子看到这份名单心里起了疑，五十岚是受到J博士的邀请加入的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就有可能是奉直子父亲高木圆仁之命加入的。这间接说明父亲也以某种方式介入了此事，这让她非常意外。
祖父日记中那句“圆仁若无正思惟，亦不可轻易示之”的话仍然萦回在她耳边。父亲年轻时，是否也曾寻访过失踪的祖父？如果他确曾寻访过，那他对石板经文以及背后的内幕又了解多少呢？而参与甘多松朗这个考察队的亚洲研究学会，多年来也受到父亲的大力扶持，他还兼任了学会的非常务理事。
看来，父亲与当前事态定然难脱干系了。
直子设想着种种的可能情形。不管如何，她都将独自面对自己的父亲了。
她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这个分析结果，她把自己对于父亲高木圆仁的推断告诉了披蓬。对于披蓬来说，可能的对手无形中又增加了一个，此人却是直子的父亲，高木繁护的嫡子。
正当两支考察队准备深入丛林，寻找传说中的石板经文的时候，北海道的清水警官已在苫小牧市锁定了嫌犯南部织也。
在港口以及南部织也的住所附近，清水已安排了布控人员。彼得森船长的直接指证、茉莉代的有力证词，加之夜店停车场监控录像里的片段，现在已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将他拘捕。
但为了与泰国方面和国际刑警协调行动，清水不得不放缓步子，静等那艘货轮在五天后抵达北海道外海。而美国方面也同样布下了诱饵，以期当场逮捕那个艺术品经纪商列文·奥尔森。这个组织严密的文物走私国际网络已摇摇欲坠。
这天正是周末，南部织也来到了位于苫小牧市市府对面的白鸟冰球馆，下午正好有一场当地冰球队的比赛。
清水警官换了便衣，与助手一同进入了场馆。他凭直觉判断，南部来到这里并非看球赛那么简单。他所坐的位置，正好在南部织也上方的座位。比赛即将开始，清水观察着目标人物的动静。
中央球场上，当地中学的拉拉队姑娘们穿着溜冰鞋，伴着轻快的舞曲旋律在冰面上滑行着，不时做出各种变化的组合造型。场内气氛变得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南部织也左边座位上坐着几个闹腾的中学生，唧唧喳喳地议论着。他右边的席位仍空着。
体育馆里开始奏响了主队和客队的队歌，然后是苫小牧市市长的致辞。之所以这么隆重，是因为今天恰逢北海道地区冰球联赛的一场半决赛，由苫小牧市对阵室兰市。市长讲话刚结束，喇叭声、助威笛声、说话声就开始喧闹起来。
这时，南部织也身边已经有人入座了。此人穿着滑雪风衣，从背影看，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
两个人没有交谈，仿佛完全陌生的样子。南部织也似乎一点没有受到周围环境的感染，他一直纹丝不动地坐着，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清水让助手设法挤到最前排去，装作一个好事的摄影爱好者，伺机拍下南部织也和身边那个神秘客的照片。助手反应很机敏，他对着场内刚刚上场的主队队员猛拍一气，然后，镜头又对向了南部身边那些激动不已、欢呼雀跃的孩子们。
助手做了个手势，让学生们摆了个很夸张的姿势。趁这个机会，南部和他的身边人也被拍了下来。
比赛开始了，场馆里已经沸腾了。南部仍然没有动静，这两个人成了最安静最奇怪的两个观众。清水的判断是对的，他们并非是前来看这场比赛的，他们找了一个最安全的场所来完成“原料”接应计划的传递。
主队开场五分钟就率先进了一个球，这下，白鸟冰球馆里顿时欢声雷动。神秘客这时却站了起来，从座位上拿走了一个纸袋。他艰难地从拥挤的观众堆里脱了身，走到了通向外场走廊的出口附近。清水的助手悄悄跟了出去。
拍下的照片传回东京本部后，立即有了进一步的情况通报。此人是个私营船主，名为濑川晃，在东北部港口根室拥有三艘大吨位渔船。清水马上又安排人手继续跟踪锁定神秘客，直到最终确定负责接应转运的船只位置和船号。此人也进入了监控视线。
“鱼贩”和“车夫”选了这样一个场合来碰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比赛进行到半场时，南部织也起身离开了白鸟冰球馆。
站在场馆外的街边上，他放肆地伸了个懒腰。室外清冽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随后，他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食店。半小时后，南部织也开着那辆车身贴有SpeeDEX标志的厢式货车驶离了白鸟冰球馆。

58
五十岚泷川加入甘多松朗的考察队，让J博士有些意外。
此人虽然经常出现在学会的曼谷分所，但他既不是学者，也不是学会在当地的正式雇员，他似乎有一种模糊而神秘的身份。当然，J博士知道五十岚与高木家族的关系。
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家伙眼下来这里做什么？
这天下午，当佐藤弥间告诉他，五十岚就是安排给他的助手时，他甚至有些抗拒抵触。佐藤弥间介绍完后就退出了帐篷。
五十岚从博士的眼神里看出了某种疑虑。不过，他却不生气，自顾自地坐到了博士对面的另一张靠椅上。
“你在这里可以做什么？”J博士很直白地问他，一点都不绕弯子。
“我有您需要的东西，博士。”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吗？我现在需要一个人不受干扰地工作。”
“我给您带来了有关石板经文的消息。”五十岚很平静地回答。
博士吃惊不小。除了他，还会有谁知道此事？他怎会知道石板经文！“这不可能。”博士说得很断然，内心却不由自主地想知道下文。
“如果换作是我，我可不会在看到东西前就直接否定任何可能性。”
博士落了下风。他放下了烟斗。五十岚的故作矜持让他几乎有些失控，那简直是对他专业自信的打击。多年浸淫在原始佛教的研究中，如今在他探索的知识领域里竟然出现了盲点。可他的好奇心让他依然保持了学者的风度。
“那么，请证明你足以胜任此事。”
“当然。”
五十岚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蓝色文件夹。他站起身，将“那东西”交到了博士手中：“博士，您看完之后，我希望我们可以马上进入工作状态。不过还是要请您原谅，刚才确实失礼了，我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这会儿，我先到周围去兜上一圈。”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帐篷。
虽然红色高棉的统治已成为历史，多年内战已结束，但柬埔寨当地民间仍有很多人拥有枪支。考虑到山区治安情况，当地政府为营地安排了安全人员。五十岚向几个正坐在一辆军用吉普车里抽烟聊天的警卫走去。
他用当地土语和他们攀谈了起来。
你是本地人？看着又不太像，五十岚的身高在本地人中很少见。
不是，日本人。
日本人？！警卫们哈哈笑了起来。他们还没见过这么黑的日本人。五十岚捋起衬衫下摆，展示了他全身的三种肤色：脸、脖子和胳膊晒成了和柬埔寨人一样的红棕色，肚腹部分颜色稍微浅一些，他两个胳膊往上一抬，露出了白白的胳肢窝。士兵们笑得更开怀了。
这里有什么消遣的地方？
甘多松朗可不是暹粒等旅游胜地，没有那么多酒吧和娱乐场所。不过，城里有一家本地风格的卡拉OK店，是一个泰国人开的。
五十岚和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派了一圈烟，然后就朝营地外走去。
简易机场就坐落在甘多松朗的郊区。营地外，一条歪歪斜斜的公路逶迤而下，一直通到甘多松朗。这个边境小城此刻正笼罩在一团烟尘雾霭中。道路两旁的田野里，成群的苍鹭飞起又飞落。
营地外的公路边刚好驶过一辆当地的带篷三轮摩托，他纵身跳了上去。几个当地人看到他用当地土语打招呼，都把这个新上车的黑脸膛男子当成了他们的老乡。
不过，若你仔细看定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神情有些异常，那目光是如此含混、惶惑而犹豫。这个玩世不恭的迷途者此刻正站在抉择的十字路口。眼前发生的一切似已脱离了他所能掌控的轨道，他必须作出决定。
甘多松朗一家名为“丘比特”的娱乐店。与外面尘土飞扬的破落市镇相比，这里华丽俗气的陈设布置显得颇为怪诞。
五十岚走进大堂的时候，这里冷冷清清的。几个服务生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头顶的电风扇缓缓旋转着，却感觉不到一丝风，仿佛纯粹是个摆设。由于经常停电，店里在晚上正式营业以前就用自配的柴油发电机发电，大概是电力不足的缘故吧。
他用手指敲了敲柜台。
服务生睡眼惺忪地抬起了头，这个时候通常不会有什么客人来光顾。
“我找noon小姐。”
五十岚放在柜台上的手指夹着一张“亚历山大·汉密尔顿”。这个店伙计立马醒了起来，他从柜台后边走了出来，奔出了店外。
不一会儿工夫，门外进来个杀气腾腾的矮壮个儿，袒露的胳膊上文着刺青。他眼睛乜斜，打量着五十岚，“你要找noon小姐？”
“是。”
“跟我来。”话音刚落，来人就闷头往里间走。他在前引路，将五十岚带到了“丘比特”的包厢区里面，却没进任何一间房间。
“请这边走。”壮汉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他领着五十岚穿过后院，走进了一条狭长的街巷。这条街巷与“丘比特”正门的甘多松朗主街平行，一路都是住家和小店。几个蹲坐在街沿上的孩子，好奇地看着这两个长相怪异的人从身前走过。
壮汉在一间电器修理行的门口站停了，头一撇，示意五十岚一个人进去。
修理行堆满破烂电器的前间里，一个老妇人木然坐着，目光空洞地看着五十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鸡爪般的手，撩起了身后的一个布帘子。
五十岚正是一度与披蓬失去联络的线人。
但他成为线人的原因，却极其复杂。五十岚之前混迹于东南亚地区，并不是因为其自称的无所事事，也不是天性喜好任侠行游，这么多年来，他自有一套独特的生存之道。作为黑市文物交易的中间商，他一直赚取着可观的利差，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他只需向特定的几个入境国经纪商发出附有交易文物图录的电邮，就可以完成掮客交易，从始至终甚至都不用亲自过手货品。由于澳大利亚、瑞士和日本三国仍然允许买家购买没有合法文件证明的古董文物，他的主顾大多来自这些国家。这些地下文物交易往往通过瑞士的金融机构进行合法洗钱。若不掌握其直接的货源提供者，根本难以追踪。
在去年的一次交易中，五十岚这个家伙掉进了披蓬设下的一个圈套。伪装的买家出手非常慷慨，而且希望在曼谷本地当面交接。对方之前和他做过几笔生意，看似很可靠。五十岚过于轻信了。
一开始，五十岚只是披蓬众多的消息源之一，他充当了一个“感应器”的角色，定期提供披蓬所需的黑市交易的内幕情报。另外，还允许他进行一些小规模的文物走私生意，只要不直接触犯所在国的法律底线，披蓬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双重间谍”。
这些情况，所有人（也包括高木议员和高木直子）当然都被蒙在了鼓里。按照其行业规矩，披蓬单独与他进行联系，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这张王牌。
这一次，亚洲研究学会直接插手了石板经文事件。虽然和学会的佐藤弥间早就认识，此前却从未有过任何生意上的往来。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佐藤主动找上了门，提出可以和他做一笔生意，佐藤暗示在日本已有大买家对石板经文很有兴趣。五十岚估摸了一下交易的风险和回报，基本应承了此事。当然，那时他还不希望此事让披蓬知道，之前的“合作”反而是一种很好的掩护。
岂料这之后发生了一连串异常事件，先是中村的坠机事故，再后来直子又让他协助盗取了“中村”尸体的样本。这还没完，在中村“葬礼”结束后，接着又发生了另一桩蹊跷事，他被高木议员直接叫到了医院病床旁边。议员交代了他一个任务，并且让他随时留意中国学者宋汉城的去向，包括自己的女儿高木直子。名义上是在中村发生意外后，暗中保护直子的安全。议员没有作更多的解释。此后五十岚一路跟踪着直子和宋汉城他们，从早稻田中央图书馆一直跟到了英国。因为高木议员的缘故，佐藤对他也多了一分信任。在他被议员从英国召回后，主动邀请他参加了甘多松朗的考察队。
中村坠机事件发生过后，高木直子和宋汉城的介入，谷垣律师的受袭和之后发生的暴力事件，让他感觉事情似乎并不像他想像的那么简单。之后在涩谷的夜店，佐藤介绍他认识了担任“车夫”角色的原田真之（不，南部织也），还有那个船长。当原田酒后多言，提到自己按照瓦立先生的指示，已做掉了行动失败的饭沼之后，他就再也坐不住了。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文物走私买卖了。
这桩生意变得残忍而血腥。离开日本前，他设法与披蓬取得了联系。
在去英国的飞机上，他多了个泰国同伴。那家伙是瓦立的律师，在中村葬礼前飞到东京与佐藤会了面，此时又和他一起飞往英国，他正受命前去打探巴利圣典会的合作意愿，顺便与他一同去查实那个中国学者的行踪目的。出于莫名其妙的骄傲感，这个家伙顺口聊起了瓦立先生，他炫耀着主子在柬埔寨当地的实力，还暗示有个日本学者也在瓦立先生的掌控中。他已答应合作，不知是真是假。如若不从，那么瓦立先生就会让他真的从此消失掉。这趟英国之行之后，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五十岚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个被瓦立拘禁的人，可能就是中村佑行。中村没有死，中村和目前这桩交易有关。因为高木家族的关系，中村与五十岚早就很熟识了，在直子还很小的时候，他们在高木家就经常见面，中村在东南亚考察期间停留曼谷时，还经常找他一起喝酒。
是谁一手导演了中村坠机“假死”的一幕，已经很清楚了。
五十岚故作不知，伺机想打听中村的下落，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在默克夏姆的温泉公寓，五十岚一直待在旅店门外的汽车里。吃过晚饭后，他们跟丢了直子和宋汉城。瓦立的律师气恼不已，这下他可没法交差了。他一个人回到了旅店，直接闯进了宋汉城的客房里。坎宁安所见的混乱一幕就是此人的杰作，他在床单上留下了他的警告。当瓦立的律师回到车里，向他复述了自己的得意之作时，五十岚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借故下车，然后直接拨通了高木议员的电话。当议员听到这个消息时也震惊万分，他让五十岚尽快核实此事，如有可能，查实中村的下落。议员正要启程去柬埔寨，他要五十岚打听到确切消息后立即返回。
怎么从瓦立律师口中套出中村下落呢？五十岚苦苦思索着。
他想到了一个主意。但是，单凭他一个人，是无法营救中村的。高木议员即使得到了中村的确切消息，可能也无能为力。瓦立先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生意人。而且，中村就在他的地盘上。
回到车上后，五十岚告诉瓦立的律师同党，他有急务需要立即去柬埔寨，这里的事情得烦劳律师先生处置了。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确保直子小姐的安全，事后高木议员自会酬谢。而五十岚本人还有一桩生意要和他合作，他希望在律师返回柬埔寨后再找时间具体洽谈。他们各自留了联络方式。
律师很善于判断利害关系，只要确保自身安全，他乐于出卖任何可以出卖的情报。眼前这个日本人似乎有求于他，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出价了。
五十岚和他分了手，独自开车回了伦敦。而在默克夏姆这边，直子和宋汉城停了车，手挽着手走进了旅馆。宋汉城的房间亮起了灯，直子的那间仍黑着。暗中观察的律师诡秘地笑着，他打了一个电话，向主子通报了英国的情况。然后，自己一个人走回了旅店。
五十岚在伦敦机场候机时再次与披蓬方面取得了联系，他愿意协助调查并提供情报，条件是要将中村解救出来，此外还需保证他的安全，若以后地下走私集团被破获，他的身份也不应被暴露，具体细节他们将在第二次联络时再行商定。对方通知了他下一个联络点。
披蓬的判断很简单，衡量代价的大小，然后取其大者。他向五十岚作出了口头保证，他只需要情报。
五十岚成了对阵双方中间灰色区域的一个棋子。
与披蓬方面通完话，五十岚又接到了议员助理的电话，对方让他直飞曼谷。当他赶到大象使馆时，正陪同议员出席商务活动的助理特意在此等候着他，他交给了五十岚一叠文件。高木议员此时已从东京直接飞到了金边。
眼下的处境让五十岚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一张蛛网已粘住了他的腿脚，这种无力感是他从未有过的。但他还得作出选择，来影响事件的下一步进程。他必须选择让一方获胜，同时控制另一方的损失程度。他必须和披蓬合作。
在电器修理行，五十岚所要见的人，正是先行赶到甘多松朗的披蓬的联络官。
今天下午，在整个接头过程中，五十岚只字不提议员交给他的那个文件夹，也不提及议员与本次事件的任何瓜葛。战后，高木家族一直如家人般照顾着五十岚父子。五十岚表面上虽是个性情忤逆的怪人，但他会和父亲一样竭力维护高木家的声誉。不管高木议员牵扯进了怎样的麻烦，他定要让他全身而退。
“在暹粒的联络点，你为何没有出现？”
“高木议员让我去英国，跟着高木直子小姐和宋汉城先生。我正在返回途中。”
“议员派你跟踪他女儿？”
“是的。他想知道他们都到过什么地方，以及都见了什么人。还有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你和高木一家早就认识了？”
“我的父亲，还有祖父，都是高木家的家臣。你们可能无法理解，我们的身份既不是仆人，也不是管家，如果打个更合适的比方，我们类似高木家的代理人。两家人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保持着非常亲密的关系。”
“高木议员卷入此事有多深？”
“我不清楚。”
“谁让你加入考察队的？”
“亚洲研究学会的佐藤弥间。”
“为什么邀请你加入？”
“因为我一直待在东南亚，学会有些调查项目会聘请我担任他们的翻译和旅行助理。”五十岚在这里撒了谎。
“他们进展如何？”
“明天我就会搞清楚，但他们显然还没有确定最后地点。”
他把可以告诉对方的情况都如实讲述了一遍，惟独漏过了高木议员交代他的事情。
“东京发生的事情你了解多少，你认识那个原田真之吗？他还有另一个化名叫做南部织也。”
“是的，我们认识，佐藤弥间从中介绍的。”
“原田在东京袭击谷垣律师以及谋杀饭沼的事，你知道多少？”
“事情发生过后，我和他见过一面。”
“你们在何时何地见面的？”
“东京的一家夜总会，就在我上次联络你们的前一天。”
他所说的，正是清水警官找到饭沼女友茉莉代的那家夜店。南部织也和他，还有“鱼贩”，在佐藤的安排下聚会了一次，谈妥了所有细节。
那天从夜店出来后，三人分手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五十岚听到由此所引发的一系列暴力事件后，心情异常沮丧。第二天他就直接飞往了伦敦，而南部织也和“鱼贩”当天就返回了北海道。
“南部织也和饭沼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据清水警官转来的调查报告，饭沼是坠楼而死的。
“南部织也以支付饭沼酬金为由，把他引到了涩谷一处夜店停车场的楼顶，把他推下了楼。”
“你愿意做污点证人吗？”
“是的，但不能公开我的身份。”
“你们在日本和美国都是用渔船在公海上转接走私文物？”
“我想是的，但我只是其中的一个小角色，具体运输过程我并不参与。”
“你的作用是？”
“交易代理人。”
“柬埔寨国内的‘原料’供应方，这个文物走私集团的首脑人物都是哪些人？”
“我上次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和‘亚洲曙光公司’有关。”
“‘亚洲曙光公司’在曼谷和东京的生意都是合法的，但它们不过是非法走私生意的幌子和工具。你认识瓦立议员吗？”
“不认识，听说过他，但从来没见过。很多‘原料供应方’真正的幕后老板都不会亲自露面的。”
“他是‘亚洲曙光公司’的真正掌控者，而且他所干的坏事还不止于此。五十岚先生，我们需要您的帮助，这回一定要逮住他。”
“在满足我的条件的前提下，我乐意效劳。”
“柬埔寨柏威夏省省政府刚刚和‘亚洲曙光公司’以及一家日本财团签订了一宗标的很大的投资协议，你知道此事吗？我们听说高木议员也参加了暹粒的签约仪式。”
这些泰国情报人员的消息可真是灵通，这个情况五十岚也是刚从议员助理那里听说的。
“关于中村的下落，你打听到消息了吗？”
“在见到披蓬前我可不会说一个字。不过，请相信我，我也希望确保中村的安全。”瓦立的律师已和他约定返回柬埔寨后与他联系，不过他的要价一定很高。
“披蓬先生明天就到。很感谢你的合作，我们会尽全力营救中村。一旦查明地点，我们会立刻展开行动。不过，五十岚先生，下次我们就不能在这里碰头了。明天傍晚，你可以用这个与我们联络。”
联络官递给了他一个小塑料瓶子。“放心，完全无害。不过，它可以给你最好的掩护。我们到时会安排你和披蓬先生在当地惟一的地区医院见面，你可以安全脱身。”瓶子里是几粒类似阿司匹林的药丸。
五十岚站起身打算离开。离开前，他对披蓬的那个助手说：“有件事情您得转告披蓬先生，我需要他给我一个有效的书面豁免声明，除了我，还包括高木议员，如果议员最终和整个事件有牵连的话。不然，我就会终止和披蓬先生的合作。”
“我想披蓬先生只能在泰国国内做到这一点。”
“这还不够。事情结束后，请立即销毁所有和高木一家有关的记录文件。”

59
到达诗梳风之前，宋汉城差不多已解开了中村的谜底。
目标地点从原先泰柬边境的狭长地带，缩小到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在这个区域内，只有一个名叫拉瓦纳的村子。
宋汉城对照着那份“佛教风土特别考察”调查报告的寺庙分布图、高木手稿和中村笔记，最终在拉瓦纳村附近锁定了三座寺庙，它们分别是柏威夏寺、盖西卡吉利瓦拉寺、雨居寺。其中的柏威夏寺（泰国称之为考菩维安寺）原先为印度教寺庙，已有九百年的历史。这座古寺坐落于悬崖峭壁上，每年都吸引数万信众和海外游客前往朝圣。在旧版五万元柬币的背面，就印有古寺的俯瞰图，它正好踩在了两国分界线上，正门位于泰国一侧，而从柬埔寨一侧进入则需爬上又高又陡的石阶，地势非常险峻。
盖西卡吉利瓦拉寺和雨居寺并不知名，位于柏威夏寺朝向柬埔寨境内的南向山坡上，宋汉城在地形图上标出了它们的坐标点。若将柏威夏寺和盖西卡吉利瓦拉寺两座寺庙连成一条直线，雨居寺正好在这条线段的延伸线上。
直子嘀咕道：“柏威夏寺是座印度教寺庙啊。”
可不是。
“直子，在整个东南亚地区，包括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地区，很多印度教寺庙都变成了佛寺，这是历史的奇妙运作使然。十二世纪伊斯兰入侵印度后，大批佛教僧侣来这个地区避难，其中也包括了不少印度教徒。当时的佛教寺院成了土耳其苏丹主要摧毁和劫掠的目标，这是不争的历史事实。由于不同宗教间的相互影响，再加上附近地区人口结构变迁导致的信众基础丧失，东南亚自缅甸以东大部分地区的婆罗门信仰衰落了。要知道著名的吴哥窟遗迹，其最古老原始的名字就来自印度，Vrah Vishnulok意为‘毗湿奴的神殿’。十三世纪时，柬埔寨国王阁耶跋摩七世奉大乘佛教为国教后，吴哥寺在十四世纪中叶成为了大乘佛教佛寺。十五世纪初暹罗入侵吴哥之后，又因暹罗人信奉上座部小乘佛教，吴哥寺又变身为上座部佛寺，一直延续至今。那么，既然吴哥窟会有此遭遇，为什么柏威夏寺不会成为隐修部派的寺庙呢？你祖父和中村的论文及笔记中，包括‘佛教风土特别考察’调查报告中，记载了很多印度教寺庙的相同命运。而且，中村邮件照片中的寺庙也带有婆罗门教的杂糅风格呢。我们还是应该去看上一看。”
披蓬俯身在那幅地形图前，皱起了眉：“你是说，石板经文就藏在柏威夏寺内？”
“我可没这么说。但是，根据手头掌握的资料，特别是宋巴迪长老交给我们的照片来看，再对照‘佛教风土特别考察’中的寺庙分布图，我们基本可以推定是在这个区域范围内。因为其他寺庙距离拉瓦纳村都在数十公里以外，与高木先生合影的向导所住的村子定然在寺庙附近。”
“两位知道麻烦在哪里吗？”
直子和宋汉城一起看着披蓬，等着听下文。
“柏威夏寺正好坐落在柬泰两国的国界线上，这可牵涉到两个国家由来已久的领土争端啊。”
宋汉城又找出一张放大的地图来看，这座古寺正好切在了国境线柬埔寨的一侧。
“地图标示是在柬埔寨境内啊。”
“是啊，你看的不是泰国出版的地图吧。这个争议可以追溯到法国统治印度支那的时期。一九〇四年，柬埔寨的宗主国法国与当时的暹罗政府展开划界谈判并签订了边界条约。条约规定由法国—暹罗联合勘界委员会通过实地勘界划定分界线，当时达成了沿扁担山脉分水岭划分的原则。一名法国军官承担了勘定东段的任务。一九〇八年秋天他完成了该段的勘测地图，送交了暹罗政府。其中有一幅地图将柏威夏寺标绘在了边界线的柬埔寨一侧。二十世纪中期，柬埔寨独立，我国政府遂提出法国为殖民国家，并无勘界代表权，因此对条约和国界线提出了异议，争议就此而起。泰国于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二年曾占领该寺。一九五九年，柬埔寨政府就柏威夏寺归属在海牙国际法庭对泰国提起了诉讼，要求国际法院裁定柏威夏寺归属。这幅将柏威夏寺标在柬方一侧的地图，于是成了柏威夏寺主权归属的主要依据。我国政府则认为这幅地图并非联合勘界委员会工作的产物，不具法律约束力。而且该图标绘的边界并不是真正的分水岭，真正的分水岭应将柏威夏寺保留在边界线的泰国一侧，因此泰国拒绝接受这一地图。
“但海牙国际法庭以当时暹罗官员没有在当时对这幅地图提出异议为由，认定地图已被暹罗当局所默认，因此泰国方面对柏威夏寺主权的自辩理由不成立。投票表决时，我们输了个3比9。这是泰国在领土争端中的一个心结。
“两位，如果确实石板经文与柏威夏寺有关，或者与两国分界线有关，那岂不是添乱吗？虽然在二〇〇三年，柬泰两国对柏威夏寺的合作开发和共同管理达成了新协议，但是，朋友们，这个石板经文说不定会成为新的导火索。”
宋汉城后面的话令披蓬稍感宽慰了些：“从资料上来看，雨居寺的可能性也非常大。‘日暹协会’的“佛教风土特别考察”提到此寺‘遵从古风，一切仪轨，悉从旧制，世代僧侣精习其教典，至今仍为口诵相传。我等在此亲聆与闻其法义，似与南传上座部佛典为同一系之潜流’。‘同一系之潜流’这句话似乎意有别指呢。不过，诸位，不管如何，我们只有实地勘察后才会得出最后结论。”
此时，他们距诗梳风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了，披蓬需要决定是否改从泰国一方进入柏威夏寺。
现在，原先为缩短时间取道泰国的理由已不成立。如果决定从泰国一方进入，那就意味着泰国政府已准备对石板经文的归属提出自己的权利主张。
披蓬与他的上司通了电话，然后静等回复。汽车在进入诗梳风前的公路旁停了下来。
十分钟后，终于得来了回复。他们将继续照原定计划从诗梳风向西开往柬埔寨边境城市波贝，在边境线的泰国一侧已经安排了军方飞机，披蓬他们可以直接飞往离柏威夏寺最近的四色菊府干他那叻。他们进入柬埔寨境内确定石板经文的最终埋藏地点后再作定夺。如果是在柏威夏寺或是在扁担山脉分水岭附近，那么泰国方面将主张自己的权利，后续人员将直接进入。
看来，只有在现场踏勘时，与这些地图资料进行比对后才可最终确定方位了。必须要找到那个楔形门楣上刻有巴利文铭文“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的那个庙宇。它，会是将引来麻烦的柏威夏寺吗？

60
五十岚晃晃悠悠地走进了J博士的帐篷。
看到他进来，博士一反之前的冷淡，热情地招呼他过去，帐篷里的长桌上已堆满了各种资料、照片和地图。博士不时地吸一口烟斗，声调有些亢奋：“五十岚，我们已经很接近了，你带来的资料很有帮助。”
“是吗？”
“如果验证无误，我们明天就可以进入现场查勘了。”
“那些资料给了您什么灵感啊，博士？”
“岂止是灵感，没有它，我还在错误的方向上使力呢。”博士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这么说。桌上蓝色文件夹里的文件没有让他多年研究的心血付诸东流，它们使他模糊的视线清晰了起来，那个最后的答案可能就隐藏其中。
这是四张纸页，其中一张，正是高木繁护在“佛教风土特别考察”中所绘制的柬泰边境寺庙分布图，J博士已从朱拉隆功大学的档案室里复印到了。第二幅是一张极其粗略潦草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大致勾勒出了一条直线。第三张是标有“昭和十七年制”字样的工程设计图，看着很破旧，似乎已有些年头了，所画的是如迷宫般纵横交错的巷道。最后是一张淡黄色带横格的纸页，纸页一角上用日文写有在柬埔寨旅行期间的细节要点，需要携带的书籍资料、旅行用具，等等。J博士认出了中村的笔迹，这应该是从他的田野考察笔记中撕下的。有几行字是用柬埔寨文写的，约略记着当地的几个地名：古伦、柏威夏、君可汕、甘多松朗、拉瓦纳、博安隆、勒塞，应该是中村此前考察期间到访过的地点。
中村的这页笔记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可这几张旧图却似乎另有奥妙，它们会为他指明经文石板的最终所藏地点么？
J博士对着这三张图琢磨了很长时间。
五十岚进帐篷前半小时，他恍然大悟。当时博士正躺在靠椅里，手里拿着那叠资料仔细研究着。忽然，第一张地图下面浮现出了一条模糊的直线，那是底下第二张的图案。直线所对应的，正是柬泰边境的柏威夏寺、盖西卡吉利瓦拉寺和雨居寺所在的区域。直线的另一端点落在了山脉间的深谷里。
柏威夏寺、盖西卡吉利瓦拉寺眼下可是著名的宗教旅游胜地，雨居寺籍籍无名，博士直觉它们中定有一个与隐修部派有关。
谁提供了这些资料？如果这些资料只是五十岚随意找到的，那么这个发现的可靠性就值得怀疑。
他将自己的发现给五十岚演示了一遍，然后正色问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资料的？”
“高木议员交给我的。”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材料就无可怀疑，同时也证实了博士自己的推断。高木圆仁知道这些图册所隐藏的信息吗？也许他和自己父亲的发现擦肩而过了。或许他也了解内情，是在间接地给他暗示。
“他是如何得到这些地图的？”
“他只是给了我这个文件夹，让我再转交给你，我也没问。”五十岚没有说出实情。
J博士一头雾水，但是，温度很快又开始回升了：“他自己从没有探察过石板经文的下落？”
“他失败了。”
“此话怎讲？”
“高木议员在大学和毕业后的几年里曾为此事花费了很多时间，也曾亲自跑到东南亚丛林里去寻访父亲的踪迹，但他一无所获。因此，议员先生说这些东西您可能会派上用场。”
高木圆仁在大学时代可是个风云人物，爱好海外旅行和一切西洋时髦事物，甚至还一度参加了一九六八年学运。不过，奇怪的是，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他来了个大转向。依靠高木家族那些权贵亲戚的支持，他先是进了一家大企业担任法律顾问，很快又转投到一个著名政治家的门下。毕业后第五年，他娶了议员的女儿，即高木直子的母亲。直子出生后，他正式接任了丈人所在选区的选务领导工作。等老议员退休，他摇身一变，成了高木议员。简直是神速。J博士比高木圆仁低两个年级，因为中村增造的关系，高木圆仁与J博士早就认识，但因为此后人生志向不同，就少有来往了。J博士赴欧留学后，两人的生活轨迹差不多南辕北辙，各有各的方向，偶尔照面也只是客气地互致问候而已。
高木圆仁是个心气很高、极其骄傲的人，也许真是因为失败受挫而望而却步了。
从人的心理形成规律来判断，大约可以读解出高木圆仁的内心：自懂事起，父亲等于就没在他身边生活过，早先之所以充满热情地踏足东南亚丛林，其实是在寻找父亲高木繁护的影子吧。但很快，父爱的缺失以及挫败感所形成的强烈感情就转化成了一种潜意识的怨恨。
J博士的这个揣测是准确的。
但他对高木议员现在已失去探索热情的判断却有点失准。五十岚想，自己在叛逆期里被父亲逐出家门时，高木议员把他介绍给了亚洲研究学会曼谷事务所，现在看来倒是一种长远考虑。
“直子现在在哪儿？”博士问五十岚。
这个问题对帐篷里的两个人来说显然都有些敏感。博士见五十岚并不想回答，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了。
不过，他们心里都暗自在想同一件事情：如果很不凑巧，直子也牵涉其中，甚至他们成了相互较量的对手，这局面该如何应付？对这个特立独行而又如此熟悉信任的女子，他们都毫无办法。如果直子现在出现在帐篷门口喝令他们立刻住手的话，他们俩也定会乖乖听从其号令的。
直子身上，隔代遗传了高木繁护那种果决坚定但又不失灵巧的智慧。
晚饭过后，他们一起走进了佐藤弥间的帐篷，说明了最新的研究进展。明天营地要转移到柬泰边境柏威夏寺的山脚下。
博士要连夜进行实地考察的准备，从“日暹协会”找到的照片是他非常重要的分析比对资料。他不住地提醒自己，现场考察往往会被表象迷惑而失去目标，因此，必须先理出一个清晰的工作思路。经验告诉他，有些时候，最终方向会与路标指示的截然相反。人们总是按照既有的思维定式来思考，而事实上，同样的一个前提条件却可以同时推导出两个对立的结果。我们很容易倾向于得出一个符合自我愿望的答案，因为自欺而忽视了那个貌似“错误”的真相。
直到凌晨三点，博士才躺下睡觉。他彻夜辗转难眠，仅凭这意外的提示，是否真能找到石板经文呢？博士饱受着自我诘问的折磨。
五十岚倒早早就在博士工作间旁的休息帐篷里睡下了，可他也一样难以入睡。明天，他究竟会站在哪里？他又该如何去应付目前的局面？在甘多松朗与披蓬的手下接上头之后，下一步该怎么办？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既要营救出中村，也要设法从披蓬的控制中脱身。此外，他也要在高木家族和当前事件之间砌起一道防火墙，同时避免与直子他们正面对抗。当然，如果出现了另一种局面，瓦立得手了的话，石板经文需要他从中来转手交易，他也乐意效劳。这些彼此矛盾冲突的目标在他头脑里混乱不堪地缠结在一起，简直无法调和。
恍惚中，他睡着了，却置身于一个无边无际的丛林里，跑向任何一个地方，似乎都会返回原来出发的地点。他迷路了。可恨的是，丛林里的那些藤蔓枝条不时缠住他的腿脚，拉卷着他的腰腹将他拖入了草丛。他伸手在口袋里摸索着，用自己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斩断了这些章鱼触须般的藤条，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和胳膊已被紧紧地缠住，他惊恐得大叫，却没有人跑来营救他。那个时刻，他感到彻底的绝望，自己的身体仿佛正堕入一个潮湿、幽深、黑漆漆的洞穴中……
他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此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发现自己多年来一直试图逃脱的那股力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但正是梦中那股绝望情绪促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作出了无私的选择。他知道，这样做，至少自己不会掉入那个陷阱。
他所要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来破坏那个陷阱。

61
宋汉城他们傍晚抵达干他那叻时，一场滂沱大雨不期而至。雨季结束前，大自然仿佛在赐予人类最后一次洗礼。这个红土铺就的简易机场顿时变得泥泞不堪。
他们站在舱门处等着接应车辆。机场上空已是阴云密布，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远处，几道刺眼的光向他们直射而来，不时上下左右地晃动着。两辆军用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一路颠簸着向机场驶来。
军车停在了飞机侧翼，一个小个子军官跳下来，淋着雨跑进了舱口。他浑身湿淋淋的，见了披蓬马上一个立正，昂着头，一本正经地行了个军礼：“陆军第三军团干他那叻边防站上尉考罗·本塔姆向您报到，披蓬上校。”
“天气情况如何？考罗上尉。”
“今明两天会有阵雨。不过，雨季马上就会结束，上校。”
“我命令你护送这两位朋友到你的车上去，不要让他们淋着雨，还有这些装备。”他指了指机舱里的帐篷、睡袋和两个行李箱。
“是。”
考罗上尉又冲进了雨中。从车上跳下来两个士兵，拿来了伞和雨布，七手八脚地搬运着行李。宋汉城指指他那个小行李箱，示意他可以自己拿，这里可装着所有的手稿、地图和资料照片。
士兵们将行李装备放进了后一辆车里，冒雨站在车旁。
等宋汉城和直子钻进了车厢，披蓬最后一个跳上了车。司机就是上尉本人，此行一路都是山路，上尉将亲自驾驶，他熟悉周边地形。
两辆吉普车驶出了机场，向着前方灯火闪亮的村镇开去。过了这个村镇，就是通往扁担山脉边境地区的山区公路了。
汽车不时转过山间公路的一个个弯道，车灯摇曳着划过山谷。没有路灯，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鬼魅般的树影。有几次，汽车几乎擦着黄色警示线开过。那道警示线外不过一米距离，就是深不可测的峡谷。此时，因突如其来的暴雨而猛涨的溪水哗哗响着。
“你确信石板经文埋在这个地区？”
“即使石板经文不存在，中村让我们追踪至此，一定有他的理由，披蓬上校。在这三个寺庙构成的狭长区域内一定有什么蹊跷之事。从日本，到伦敦和默克夏姆，一直到这里，中村一直在引导着我们，而且宋巴迪长老转交的高木笔记和照片已经给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提示。我们找到那个门楣上刻有‘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铭文的庙宇，我相信一切自会水落石出的。”
“我们说不定会碰上J博士所带的另一队人马。”披蓬在预想可能出现的情况，“我得预防今后可能出现的困局。但是，不管哪一方先得手，不管最后出现什么结果，我都得再跑一趟金边，只能通过外交手段来说服柬埔寨高层予以合作了。”这会非常棘手，但愿不会牵涉到什么边界争端。在这之前，我们还得掌握考察队背后非法交易的证据。进入柬埔寨后，我与你们兵分两路，考罗上尉负责保护你们的安全，我得找到中村。
“您已经有中村的消息了？”宋汉城问道。
“是的，有了线索，但需要确证。”
话音刚落，吉普车的轮子打了一下滑，考罗上尉连忙踩下了刹车，溅起的飞石撞击着底盘。
披蓬补了一句：“我们随时会像这样打滑，如果控制不好方向和刹车的话，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因此你们要一路小心。”
他从助手那里取来一个文件袋，递给了他的同伴：“新的护照，从泰国进入柏威夏寺需要双向旅行签证。”
直子和宋汉城翻开护照一看，不禁哑然失笑。直子的名字后面，加了个宋字。
披蓬转过头，笑着说：“恕我擅作主张，为宋先生的安全考虑，从踏入神庙的柬埔寨一侧起，你们得伪装成一对夫妇。我们的其他人员会伪装成游客跟随你们一起进入。”
相比柬埔寨境内通往柏威夏寺的交通条件，泰国部分的公路设施相对要好很多，旅游大巴可以沿着山间公路一直开到寺院的阶梯前。
从干他那叻出发，行车约一个半小时，他们已站在了那座峭壁古寺前。此时雨势已减弱，天空明净如洗，西方最后一抹余晖在朦胧夜色中勾勒出了那个残破而庄严的寺庙遗迹的身影。
他们将在寺前露营，第二天拂晓，在有关方面的安排下，这支特殊的旅行团将以观赏日出的名义先行进入寺内。
披蓬和另外两个助手已先行一步，连夜潜入了柬埔寨。

62
与吴哥窟相似，柏威夏寺与其说是个保存完整的寺庙，不如说是一处废墟遗址。
由于年久失修，加之长年的自然侵蚀，在长八百米、宽四百米范围的峭壁上，这座寺庙的主殿已经倾塌，处处可见散落的巨石。只有前后两侧长长的阶梯和廊道稍稍完整，约略可以看出当初的格局形制。这个寺庙建在数层堆叠而起的基台上，每一层都砌有拱门和围墙，拱门两翼的翘角造型是受到印度建筑艺术影响的古高棉风格，饰有精雕细琢的花纹。
清晨五点，考罗上尉唤醒了宋汉城和直子。他已换上了便服，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普通的泰国游客——上身套着件花里胡哨的廉价衬衫，额头上架着副时髦的墨镜。他的几个手下也同样装束。他们收拾完帐篷睡袋后，匆匆吃了点东西，就随旅行团进入了柏威夏寺。
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此时，因为游客不多，沐浴在晨曦中的柏威夏寺恢复了庄严古朴的姿容。朝霞将它通体染成了耀眼的褐红色，在四周青色山峦的衬托下，一时显得壮美无比。
从这里远眺柬埔寨一侧，一个开阔的山谷展现在眼前。刚刚苏醒的热带丛林已恢复了生机，一群群飞鸟自山谷的树冠飞起，升入半空后又徐徐滑翔，落在了另一片树冠上。远近景物全都笼罩在一团低低的雾气中。对照那个地图标注的方位，盖西卡吉利瓦拉寺和雨居寺应该就在峰顶侧面的山腰上。
宋汉城和直子在废墟间游走着，注意着每一道拱门和每一条门廊，他们从废墟的最高处开始绕走了一圈，然后再走下一层，走完了整个寺庙废墟，也没看到那个刻有“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铭文的楔形门楣。
直子生怕有遗漏的地方，和宋汉城又按原线路走了一圈。这次他们一一检查了寺庙每一座拱门的内侧部位，建筑物的内壁和廊道顶部，直子由宋汉城指点着拍下了每个部分的照片。
他们找到了考罗上尉，告诉他这里没有什么收获。
“真的没有？换作是我，这儿的每一块砖瓦我都不会放过。”
他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让宋汉城和直子又跑了一圈。这次探查得更仔细了，他们低头查看着这座古寺的每个角落，连地上的每块铺石也不放过。不过这也让宋汉城看到了这座寺庙的基础填造方法，基台多由两米长、一米宽的条石铺成。在古代，这些数吨重的巨石是怎样运上这个悬崖的呢？要知道，柏威夏寺附近的山体多为红土和小块碎石，山顶上可是找不到这些大块岩石的。
他们两人回到了台阶口，对考罗上尉说：“这回，我们连柏威夏寺的一棵青草都没放过。”
看来，披蓬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他们往下向着柬埔寨一侧的山谷走去，到了一处岔道口，宋汉城、直子、考罗上尉以及他的两个手下就和旅行团的其他游客分开了。他们要单独行动，去查看另外两处寺庙。从地图上看，直线距离应该在十公里以内，但在山谷里行走却可能要耗费很长时间。森林里基本上没有可循迹前行的道路，如果没有本地向导，说不定就会在林子里迷失。
“交给我吧，有我在，你们俩就不会迷路。”考罗上尉在特战队专门受过丛林生存的训练，罗盘和地形图就是他寻找目标的两件最必不可少的工具。
这五个貌似国际背包客的人拐进了道路旁的林子里，他们先要去的，是距柏威夏寺仅三百米的盖西卡吉利瓦拉寺。
柏威夏寺里那些身穿橘色僧衣的僧侣其实就来自附近盖西卡吉利瓦拉寺。在泰柬两国因柏威夏寺而起边界争端后，盖西卡吉利瓦拉寺的僧侣就接管了该寺。有时，一些重大的法事活动反而会选在柏威夏寺举行。
他们一行走到盖西卡吉利瓦拉寺的寺门前时，僧人们正鱼贯而出，他们爬上石阶，到悬崖顶部的柏威夏寺举行例行的早课仪式。
宋汉城看到寺庙大门，差点叫出声来。直子也是同样反应。不过，待他们走近一看，却很失望，这里的楔形门楣和中村照片上的非常相似，却没有任何铭文。由于清晨光线不明的缘故，那些此地古寺常见的植物纹饰几乎让他们以为找到了中村所提示的地点。
和上面的柏威夏寺一样，他们仔细查看了寺院建筑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地面。
宋汉城开始有些自我怀疑：像这样没有目标地到处寻找，恐怕他们这次寻访之旅只会拍些无用的照片回去。这些照片难道能启发他找到石板经文的最后踪迹？
直子也有同感，但还是想：也许我们走完全程，答案就会在过程中清晰起来吧。
雨居寺与柏威夏寺的直线距离虽然才十公里，但中间横亘着两条溪流和几座只略低于悬崖的山头。从这里开始，他们将避开大多数普通游客，走一条杳无人迹的丛林小道。
考罗上尉向路过的当地山民问路，对方告诉他，因为昨晚山洪暴发，溪流已冲垮了栈桥，他们得绕过溪流走另一条路才能走到那边。这样一来，路程几乎又延长了一倍。
“我们得赶快上路，不然，中午也到不了雨居寺。”
前往雨居寺的路果然很难走，或者说，前面根本没有路。在前探路的考罗上尉从背包里取出了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一路砍着那些到处恣肆生长的藤蔓。
走了一个小时后，天又开始下起雨来，还好，没有下成暴雨，而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五个人穿着雨衣，行走在密林深处，离他们到达雨居寺还有五个小时左右。
宋汉城和直子他们向雨居寺进发的同时，J博士、五十岚和佐藤弥间的那支考察队也在离柏威夏寺约五公里处的一块坡地安营扎寨了。
柏威夏寺柬埔寨方的负责人在上午八点接到了通知，今天柏威夏寺柬埔寨方的部分以设施维护为由，将不再对从泰国方向入境的游客开放。后续开来的泰国旅行社的大巴车司机骂骂咧咧地纷纷掉头开回了干他那叻。若不是提早出发，宋汉城他们也会被堵在寺门外。
此外，柬方还派出了安全特勤人员在这一带的山谷搜寻那些走散的游客。
因此，到上午九点时，柏威夏寺柬埔寨一侧的地区基本上已看不到几个外来游客了。J博士和澳大利亚考古学家约翰逊等人在上午十时也登临了柏威夏寺。他也同样没有什么收获。
他们到达盖西卡吉利瓦拉寺时是上午十点半左右，只落后宋汉城他们约一个半小时。

63
考罗上尉碰到了麻烦。
为了绕过被山洪冲垮的栈桥，他们选了一条与沟谷平行的小道。但走了很长时间，并没有如乡民所说看到那个可以蹬过溪水的缓坡，处处皆是悬崖，有些地方还刚刚发生过泥石流。考虑到另外两位的安全，他一时难以判断该继续向前走，还是从崖壁直接垂降，循溪流而走，或许可以在浅滩处直接蹚过河去。
他和两个随行士兵都携带了绳索和登山用具。
五个人停了下来，商议该如何行动。
“与其没有把握地继续往前走，还不如直接从这里下去。”宋汉城和直子都赞同迅速的解决办法。
于是就在山崖上选了一个溪流较窄的地方，考罗和两个士兵顺着一块平滑山石放下了绳索，绳索的一头绑在了粗大的树桩上，然后留守了一个士兵负责看守。考罗上尉打头阵，慢慢降落到了底下七八十米的一个斜坡上。落地后他又砍掉了附近的树木枝权，于是下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降落点。
留在崖上的士兵又放下了第二根保险索，他们在宋汉城腰部系好了职业登山者的保护锁扣。直子仍不放心，仔细检查了宋汉城身上的每个部件。
“直子，你随后小心。”宋汉城嘱咐道。
留在崖上的高木直子和两个士兵站在崖口看着宋汉城沿着崖壁慢慢下去。等宋汉城安全落地后，直子也跟着下到了山坡上。
他们越过了这道悬崖，往前走不多久，就蹬过了湍急的溪流，开始向另一道山冈攀登。
如是又过了另一条更湍急的溪流，他们最后来到了一处山头的坡顶。在众人休息的当口，考罗上尉看起了手中的地形图。如果地图没出错，而且高木繁护所在的考察队当初标记无误的话，雨居寺就在下面的深谷树林里。他们五个人排成一队艰难地向下坡处走去。
高木繁护当年与宋巴迪长老也曾这样在热带雨林中披荆斩棘地艰难行进过吧。
“僧王年事已高，他是怎么到雨居寺的呢？”直子问道。
“我想他走的路和我们今天走的肯定不是同一条。”
他们今天走的是从北到南的下行路线，长老必定是选了一条从平原地带反向进入的山路。
他们离地图标注的那个丛林寺庙越来越近了，这时已来到了一个平缓的山坡，前方是一片竹林。走在前面的考罗上尉突然回过了头，将食指放在了嘴唇上：前方有动静。他示意身后四个同伴不要发出声音。
直子和宋汉城走到考罗上尉所站的位置，再往前看去，竹林外的林中空地出现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寺庙，武装保安人员已在寺庙前后布起了警戒线。
他们来晚了一步？
原来，在J博士和澳大利亚学者察看柏威夏寺和盖西卡吉利瓦拉寺时，另一队人已在柬埔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先行找到了雨居寺。佐藤弥间、莫尼旺博士和五十岚已提前到了这里，他们几个人正在这里等候J博士他们。
这个变故让宋汉城和直子很是意外。五十岚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现在，他们是贸然进入雨居寺，还是等这批人撤离？他们会在这里待多久？时间已到正午，雨已停歇，树林里变得燥热不已。
考罗上尉留下两个士兵继续观察，他和宋汉城以及直子退到了来时经过的山坡处商量着对策。
“我们该怎么办？”
直子一时也没有办法，她在想招呢。
不过，如果能在半道上截住J博士，说不定是个好主意。如此就可以打乱对方的步调，甚或还能影响对方的进程。必要时，直子会亮出自己国际刑警的身份。而且作为高木圆仁议员的女儿，直子也不会碰到什么安全问题。可如此一来，宋汉城就得一个人单独行动了。
此时，考罗上尉通过卫星电话接通了披蓬，正在请示他的意见。他们在电话里商议了好一会儿。考罗上尉将电话交给了直子。
“直子，你确信不会出任何意外？另外，你有几成把握？”披蓬在电话中问道。
“是的，不会有什么意外。”
“如何向他们解释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在寻访祖父当年走过的地方。”
“听上去不错，可当地的头目可不管你高木议员女儿的身份，我担心你的安全。”
“J博士是我父亲的朋友，与我也很相熟。没有他的协助，他们只会一无所获。他们会妥协的。”
这主意有些冒失，但不失为一着好棋。就这么定了。
宋汉城担心地看着直子，从在曼谷地堡初识一直到现在，他们两人一直形影不离。直子似乎还有话要交代给宋汉城。
“怎么啦，直子？”
“‘无论我要寻找的是什么，事实的本来才是我立身的根本。’记得这句话么？”她一脸严肃地看着宋汉城。
当然，那是鼓舞高木繁护和中村佑行探索原始佛教的精神动力……
“即使一个人，你也要兑现这个诺言，揭开石板经文背后的秘密。还有，如果碰到意外，这个可以暂时拖延时间。”直子手里晃着那本假护照。
“你是说，用这个护身符？”宋汉城开起了玩笑。
直子可是很认真：“对啊，如果你不辱使命兑现了诺言，等这事结束，我们还可以带着这本护照一起去旅行。”
“不会又是什么探险旅行吧？”
“那可说不准。但在这之前我要好好审查你的真实护照。”直子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她一边收拾着背包，一边很随意地说着。
审查？宋汉城只能挠挠头。这个家伙。
不过，在内心里，他未尝不在期待这样的审查。
下午两点半左右，J博士和考察队其他成员出现在了寺庙门口，佐藤弥间、五十岚和莫尼旺博士这时从寺内走了出来，他们几个人围在一起商议着什么，然后就进了雨居寺。
直子看着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她和宋汉城、考罗上尉他们道了别，走出了竹林，那里有一条通往寺院的小道。她仿佛是误打误撞探索丛林的背包游客，向寺庙前的那块开阔地走去。
果不其然，几个保安人员在寺院门口截住了她。
他们查看了直子的护照。保安人员警告说这个区域已经封闭，请她快速离开。直子的演技很不错，她和保安人员大声争执了起来。他们正在门口吵闹的时候，J博士走出了寺门，佐藤弥间和其他众人也跟在他身后出来了。当J博士和五十岚一头撞见直子出现在这里时，两人惊讶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可以看看当时所有人脸上的表情。
高木直子犹如一个外星人现身，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怔住了。J博士支支吾吾地试图解释他怎么会出现在柬埔寨的丛林里，却半天没说出话来。佐藤弥间连忙跑到一边去打电话。莫尼旺博士因为不认识直子，立刻命令保安人员将这个闯入的游客驱逐出管制区域。两个手持冲锋枪的警卫正要冲上来架住直子和向导，被五十岚连忙上前制止了。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吞吞吐吐地和直子打着招呼：“直子小姐，您怎么会在这儿啊？”
佐藤弥间打完了电话，在莫尼旺博士耳边嘀咕了好一阵。莫尼旺博士听得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她是高木议员的女儿？可她在这里干什么呢，为什么不提前通报我们，或者由议员直接介绍加入考察队呢？
“你确认她是高木议员的女儿？”
佐藤弥间和五十岚同时点了点头。
又是一通电话。这回是莫尼旺博士打给他的上司的。他们在电话里又说了好半天。
然后就是等待。
上司要与高木议员通电话协调此事。此时的高木议员听到这个消息，定然也感到十分意外。
五分钟后，电话会议结束了。最后的协调结果是众人暂时撤离此处，雨居寺留下两名保安人员值守。高木直子必须在保安人员的看管下，回到考察队的临时营地，到时再另行处置，安排后续行动。
直子确实打乱了对方的阵脚。趁茫然无措的J博士走近她时，直子叫住了他：“博士，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J博士尴尬地笑着，这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什么。他有点头晕了：“先回营地吧，直子小姐。”
五十岚一度想上前和直子搭话，到了也没开口说些什么。回营地的路上他们闷着头一言不发。这队人在差不多三点左右离开了这个幽僻的丛林寺庙。
宋汉城、考罗上尉已商量好了对策。
J博士一行人离开不到半小时，考罗上尉的手下已迅速制伏了在雨居寺前留守的两个保安人员，他们用携带的登山绳将两个被缴了械的俘虏绑了起来。
如何处置这两个人？难道在这里把他们给“结果”了？
考罗上尉不再请示披蓬，为免生事端，他当即决定由一名掸族士兵将两名俘虏押回泰国。这名士兵在泰柬边境长大，会说柬语，也熟悉附近地形。这里离边境线很近，走小路翻过山脊就可进入泰国境内。为以防万一，考罗上尉授权他可以权宜行事。
掸族士兵用本地话和两个俘虏说明了情况，只要他们配合，考罗上尉许诺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还可获得一定报酬。在事情没过去前，暂时就待在泰国。否则，他们应知道后果。俘虏们连连点头称是。
俘虏们的“自愿失踪”，倒是省去了麻烦。

64
宋汉城让考罗上尉和士兵在门口警戒，他一个人走入了寺庙。
这里安静之极。雨水从屋檐和墙口往下滴落，滴水声更衬出了寂静。
寺院的布局引起了宋汉城的注意。四周都是垒石砌起的围墙，入口处修有一个开阔的水池，池中盛开着几朵睡莲。这一泓池水的两边挡着粗竹水栅，栅栏外，水流通向了围墙脚下的宽宽的沟渠。从入口处开始，整个寺院的地势开始平缓上升，沟渠一直延伸到寺后更高处的山坡，似乎是为了顺应多雨气候而特别修筑的排水设施。
他走上了架在水池上的木桥。前方，正对着寺门的是一排用粗竹搭起的宽阔低矮的篷屋，顶篷铺着芭蕉叶，数十根竹桩直直打到了地底。屋前有临水的游廊。进入亭子后，眼前顿时一亮。这间几乎空无一物的屋子里，在粗粝的石头莲座上同样放着三块佛足、法轮、手印的砂岩浮雕，浮雕形成了一道半隔断的石墙，留出了两边的通道，却挡住了后面的景物。这里和他们在默克夏姆罗斯金牧场里的所见几乎是相同的布置格局！
宋汉城不由屏住了呼吸，双脚也钉在了原地。
J博士不会不注意到这里的特殊之处，只是碰巧被直子的出现给打乱了，他定会带着考察队重返此地。
他必须尽快找出答案！寺院内似乎看不到一个僧人，这里难道已被废弃？在进一步探索前，为保险起见，必须和门外守候的考罗上尉知会此事。
宋汉城默默退出了这个前殿，转身出了大门。
考罗上尉和士兵迎了上来。
“上尉，没有我的许可，切勿进入寺内。”
“即使碰到紧急情况？”
“用你觉得最及时的办法通知我。”
“好。”
考罗上尉安排士兵埋伏在J博士可能返回的原路上，他则藏身在竹林里，以三声呼哨为信号，到时，宋汉城伺机行事。
“直等到我出来，不管多晚。”
“您难道要在寺里静修？”
“可以这么说。”
宋汉城说完又返回了前殿。置身此地，他产生了别样的感受，仿佛世外的这些纷争，他一路追寻的历史的幻影此时都可以全然抛却。
我是继续向前走，还是留在原地？好奇心仍诱惑着他举步向前。
他猛然想到，雨居寺若是宋巴迪长老静修之所，这里，若果真是隐修部派的寺庙，那就不会有世俗寺庙的格局，后面可能是长老和其他僧人们静修或闭关的禅房。这纯粹是直觉，但宋汉城却前所未有地肯定。
他决定不再前行，而是恭敬地退后，跪坐在亭中一角放置的蒲团上。这里连蒲团所放的位置也与许多寺庙不同，那是早期佛教拒绝偶像崇拜的一个象征。
静，静得惟有池水的潺潺声。还有风声，此时掠过了寺外的竹林，送入这竹殿中。
这间寺院，莫非是当年高木繁护和宋巴迪长老所设计？这些布置规范，不露痕迹地暗示了与罗斯金牧场庭院的共通之处，却巧妙运用了当地可用的自然材料。他们在这里复原了隐修派的仪轨？
进到此处的寻常游客或凡俗人等，是绝对看不出其中的端倪的。睿智博闻的J博士也能参透这里的由来么？中村佑行，从他与父亲中村增造相互立誓开始，是否也曾追寻到此，枯坐而无解，试图参透同样的时间之谜？
种种念头令宋汉城既感到苦恼，同时又油然而生某种喜悦。这喜悦如风中之烛，一遇其他杂念，立刻就会消失不见。
他决意守护这微弱的火苗，不管会有谁来到，亦不管任何急迫的使命。此刻，他恍然大悟，答案就在自己的心中。
他只需静待启示一刻的到来。
依旧是风声，水声。夕阳已斜照进这个亭阁，金色的光辉满溢了整个空间。那句铭文仿佛正萦绕耳际：“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
直子随同J博士他们回到了考察队设在山腰的前进营地。
一到营地，直子就要求和自己的父亲通话。她的背包、电话和那本假护照已被保安人员拿走。她怒视着佐藤弥间，J博士则尴尬地闪到了一旁。他退出了直子所在的这个帐篷。适才的变故实在令他错愕不已。刚才，他正要仔细查看雨居寺的内院，门口一阵嘈杂，他正欲出门制止，岂料就碰到了直子。但那个地方仍给他留下了非同一般的印象。
高木直子怎会找到这里？如果她已找到线索，那么宋汉城现在又在哪里？
但另一方面，他对这支考察队及其幕后人物开始产生了怀疑。那个大人物竟可以随时关闭柏威夏寺，而且还动用了武装人员。
直子似乎在向他暗示着什么。在博士的潜意识中，他宁愿没有看到这暗示。现在，他不得不冷静下来正视眼前的局面了。
强烈的失败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回到自己的帐篷，不停地来回踱着步，想理出个头绪来。
两种完全矛盾的选择在他头脑里对抗着。他在那张长桌上找着自己的烟盒，却遍寻不着，这下可真是又急又恼了。他几乎带着愤怒的表情，脸涨得通红。当初自己指点宋汉城和直子的时候，他确乎存了一点私心，他知道他们无法凭一己之力破解那谜团。而在他们从伦敦回到东京后，仍会抱着一大堆疑问前来请教他。他很确信这一点，凭着数十年潜心研究的心得，这个世界上（除了中村）没有谁比他更适合担任这个学术课题的“福尔摩斯”了。
他沉不住气了。这比当年中村增造公开制止他研究隐修部派更让他难以忍受。青年时期的他尚且还能享受那种私下探求禁忌的乐趣，而现在，在这里，在柬埔寨的荒蛮之地，他被着实羞辱了一次，那是对他智力的侮辱，对他多年来累积的所有关于隐修教派的知识的侮辱。
他的手茫然地插在口袋里，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金属物：他心爱的烟草盒。他略感欣慰地抓起了烟斗，填上烟丝，点着了，猛抽了一口，这才稍稍恢复了一点平静。
自己要选哪一方？
站在这个受到柬埔寨官方支持的考察队一边，还是站在那两个孤胆英雄一边？
直子和佐藤弥间在帐篷里交涉的时候，五十岚一直面无表情地站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此时成了一头凶悍的母兽。直子偶尔逼视过来的目光令他感到羞耻。
也许是他的错觉，那目光不是针对他的。直子正要求佐藤取回被保安人员扣押的物品，而佐藤则坚持要她先和父亲通话。莫尼旺博士站在旁边，由于语言不通，五十岚将双方争执的内容翻译给他听。莫尼旺博士不作任何表示。
直子拿这个固执到不可理喻的家伙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同意了。
这时，佐藤弥间已接通了电话。
直子在电话中最初听到的是父亲的沉默，她甚至能感觉到父亲如冰山般无言的怒气，那是平时对女儿慈爱有加的父亲感到自己被背叛时的无名之火。可是，又何来背叛？也许父亲才应该澄清他与目前事件的关系呢。为什么他会牵涉其中？为什么他如此急于要找到石板经文？直子明白，父亲断不是贪图钱财之辈，这其中定有她尚未知晓的隐情。
“父亲，是我，直子。”
仍然是沉默，这沉默如石头般压在直子的心口上。但这个女儿却继承了长辈的倔犟脾气，丝毫没有示弱。直子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仿佛父亲正站在她对面，两个人正相互对峙着。正是这目光吓坏了五十岚。
“你在柬埔寨干什么？”
“观光度假啊，我和宋汉城先生正式结婚了，我们去了伦敦，现在正在柬埔寨度假。”
明明是谎言，直子却还得这么说。
“结婚？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啊？！”老头子被搞晕了。
“确实如此，父亲，您且稍等。”直子叫来了五十岚，吩咐他把扣下的护照拿来。
五十岚依命从保安人员那里取来了护照。他翻开了护照，果不其然，护照上直子的名字前已经加上了宋这个中国姓氏。他在电话里把他所看到的告诉了高木议员。
“荒唐！”
议员的喘息声更重了，直子担心父亲真会被她给气疯了。
“在英国教堂举行的简短仪式。但是，还需要回国得到您的认可，然后才能正式办理婚姻公证手续，还有仪式。”直子不由得佩服起自己的想像力了。不过，若宋汉城有和她结婚的条件，那也无妨从现在开始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直子心中对两人的关系已有了某种默契，虽然才相处了没几天。
“认可？你这不是已经自己拿定主意了吗？你母亲会怎么说？”不知不觉间，议员被女儿牵着鼻子走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提问了：“你去那个寺庙干什么去了？”
“以前担任中村助手时，中村曾对我说过，如果他死去的话，他要我把他的部分骨灰带到他指定的一个柬埔寨寺庙里。我是在履行自己的诺言。这事儿您可以去问中村夫人。”
高木议员对女儿的这番回应，一时竟没了脾气。
“发生了什么事，父亲，为什么他们要扣留我的东西？”直子追问道。
“你惹麻烦了，直子。这回，连我也无能为力了。你马上给我回暹粒，我明天回东京。”
“好的，父亲。”父亲竟然在柬埔寨，这让直子意外。
“他人呢，那个什么宋……”
“他留在曼谷，开完一个学术研讨会就会与我会合。”
善意的谎言要说得滴水不漏，实在需要巧编故事的能力，还得有过人的胆魄。这一点，算是拜托了国际刑警的职业素养吧。自始至终，直子表现得恰到好处。
“把电话给佐藤。”父亲已问完了。
不出直子所料，父亲吩咐佐藤即刻将直子带回暹粒。当然，在正式解除嫌疑前，她需要有保安人员看守。
佐藤弥间和高木直子，带上了两个保安人员，坐车离开了山坡营地。
此时已是傍晚六点。
这个回合，直子差不多取得了完胜。但她没有预料到的，是躲在自己帐篷里的J博士的心理变化。听到直子已离开营地，博士似乎从某种困境中暂时解脱了出来。他已作出了抉择，一生惟有一次的抉择，孤注一掷的最后抉择。
莫尼旺博士和五十岚走进了博士的帐篷，惊讶地看到J博士正在收拾东西，身上已换了一套卡其布衣裤，行军床上整齐地放着手电筒和手杖。他正要将桌上的资料放人便携行李箱中，见到来人，马上就恢复了惯常的淡然神气。
“您这是要去哪儿？”五十岚问博士。
“雨居寺。”
“为什么这么晚又要回那边？”
“因为隐修部派的秘密就在那里。”他的语气如此平静，仿佛是在播报一个寻常的天气预报。
“您确信？”莫尼旺博士用英文探问道。
“你们来看。”J博士领着他们走到摊了一堆书籍、资料、图册的长桌前。
“诸位，假若仔细阅读‘日暹协会’这份‘佛教风土特别考察’报告原文，并且对照当时所绘制的寺庙分布地图，你们就会发现一个不为人注意的事实：高木繁护似乎有意避免使用‘隐修部派’一词，但调查报告中关于雨居寺的片段是这么描述的——‘此寺遵从古风，一切仪轨，悉从旧制，世代僧侣精习其教典，至今仍为口诵相传。我等在此亲聆与闻其法义，似与南传上座部佛典为同一系之潜流。’令我不解的是，报告中所提到的雨居寺，现在却是柬埔寨摩哈尼加派（Mohanikay）名下的丛林静修寺。诸位，柬埔寨的南传上座部佛教于一八五五年分为两派，一派为摩哈尼加派，一派为塔马约特派（Thammayut）。其中的摩哈尼加派趋向于世俗化，信众广泛，其寺庙一般规模较小，允许荤食，接受金钱布施；而塔马约特派则得到了贵族阶层的支持，寺院少但规模宏大，这一派严持戒律，不接受财施，禁歌舞观听，以钻研上座部佛教经典为本务，可以称之为经院佛教。从教派特性来看，塔马约特派的仪轨表面上与‘隐修部派’更为切近。造成这个错位的原因我还不得其详，但有一点是合理的，塔马约特派的寺院多数分布在城市及附近地区，他们不主张丛林隐修。雨居寺长期不为人所知的另一个原因可能与它的地理位置有关。正由于地处边陲，靠近泰国边境，波尔布特红色高棉对柬埔寨佛教实施镇压期间，它才侥幸逃过了遍及全国的宗教灭绝运动吧。因此我猜想摩哈尼加派的长老定然与隐修教派有着某种渊源。”
莫尼旺博士提出了反驳意见：“这只是您的猜想？我们无法去发掘一个猜想。”
“您注意到今天我们所到的雨居寺的布局陈设了吗？”
不待莫尼旺回应，J博士却自问自答了：“入口的佛足、法轮、手印的浮雕完全是早期佛教的风格。在阿育王时代，合利塔旁也并未雕塑任何佛像，四面兽头石柱算是惟一的崇拜象征图腾了。早期佛教是严格禁止偶像崇拜的。”
莫尼旺博士接着又问：“难不成这些石头就是我们要找的古物？”
J博士微笑着，并未提出反对：“古物倒不一定，但这样的形制前所未见，如此规整有致的布局，不可能来自凭空的臆想，建造这个隐修寺的人正是按照早期佛教的规式而建的。您还记得这座寺院的独特地形么？它所藏身的位置刚好在一处大悬崖的内凹，虽是露天建筑，却仿造了早期隐修僧的洞窟精合‘毗诃罗’（梵文vihara）的形制。雨居寺的平面为正方形，我们走过池塘上的栈桥，在入口所见建筑即是它的前殿或门廊，其后与第二个池塘衔接的那个狭长较大的竹屋应该是演经厅，在演经厅的左、右、里三个方向，各依地势造出了独立的静修单间，这与‘毗诃罗’三面辟有僧人单室的格局是一致的。而且寺院的后壁不正是崖底么，您有无注意到崖壁上佛陀说法事迹的雕刻，在僧舍的后壁供奉佛陀说法造像正是隐修派寺院的典型格局。”
非常有说服力的论证。可莫尼旺还在思忖最后一个问题：即便如此，雨居寺和石板经文又有什么关联呢？
J博士轻舒一口气，仿佛正在大学讲堂里宣告他的学术大发现：“莫尼旺博士，我虽然不敢保证这个寺院的历史价值，但隐修僧侣们在其居住修行的‘毗诃罗’附近，必定会傍岩凿窟。在称为支提石窟（Chaitya）的洞穴里，僧人们会举行宗教仪式或是储藏佛经。在他们遭逢危难时，此地也能成为僧人的避难所。而雨居寺，如我刚才所说，正是按照古法在热带雨林里建造的一个‘毗诃罗’。”
推理无懈可击，任谁都不得不佩服他深厚的学养。
他猛抽了几口烟斗：“问题是，我们在那儿没有看到一个僧人。雨季即将过去，也许僧人们结束雨安居了？或许它已被废弃？或许其他部派的僧人不明就里地在这里结庐而居？不管何种情形，支提石窟可能就在附近的天然山洞里。所以，我们最好即刻动身。即便是晚上，我也要马上回到那边去。等明天天一亮，经过再次确认后，我们就可以通过贵会向柬埔寨官方申请许可了，我和约翰逊博士将展开正式勘察。非常有可能找到高木繁护当年所发现的石板经文，即使不是上古的石刻，这部经文也将具有非凡的意义。”
J博士的一番推理演绎让一旁的五十岚也不知不觉地受到了吸引，他不由在心里赞叹起这位老人清晰敏锐的判断力。
正在这时，考察队负责餐食供应的厨师和两个伙计送来了晚餐，五六个托盘里所装的食物简直是柬埔寨美食的精粹：prahok咸鱼、高棉酸味汤、鱼露柠檬汁牛肉、amok拼盘、碎肉凉拌河粉，此外，还有鲜榨果汁。
莫尼旺对J博士说：“那么，我们吃完饭就连夜出发。博士，我可不主张饿着肚子上路。”
五十岚从隔壁帐篷里拿来了随行李带来的红酒。
J博士一看连忙摇手：“喝了酒，待会儿怎么走夜路？”
莫尼旺的提议却让J博士不得不喝：“让我们为博士的发现干杯！只喝一杯。”
无人觉察的表情细微处，博士有一种矛盾莫名的郁悒。他的脸因为酒精而涨得更红了。一想到直子的突然出现，酒后一时的快慰顿时变得苦涩起来。
饭毕，他们各回帐篷去收拾行装。莫尼旺招来了当地向导和五六个保安人员，通知他们将夜间出行，重回雨居寺。随从们本想趁晚上好好睡上一觉，不由咕哝抱怨起来，但动作倒没有任何拖沓延误，他们很快就收拾好了帐篷和装备。所有后勤人员仍驻守营地，在收到先遣队的消息后他们将在白天后续赶到。
向导和几个随从手里高举着火把，他们将负责在前引路。J博士、莫尼旺、约翰逊博士和五十岚都已站在了营区的出口处，身边各带了个挑夫。一行人整装待发，即将走入茫茫夜色中的丛林。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骚乱。
循声看去，五十岚倒在了地上，他口吐白沫，四肢不住地抽搐着，看起来非常痛苦。一群随从和向导围在他身边。
J博士推开了人群。这些家伙只会站着观看，此时没有人想到去动手相助。
“快去叫随队医生来。”莫尼旺博士吩咐道。
博士让人拿来了担架，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五十岚抬放到了担架里。
“你怎么了，五十岚？”博士探身问。
五十岚此时满头大汗，平躺下的身体仍在痉挛抽搐着。
他试图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哼哼声。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五十岚双目圆睁，张皇失措的目光对围在四周的人们毫无反应。
医生及时赶到了。
量体温，测脉搏，查看他的皮肤状况。由于病人说不了话，一番折腾后，医生还是搞不懂五十岚是哪里出了状况。
“会不会是食物中毒？”莫尼旺问医生。可除了五十岚，刚才一起进餐的其他人都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症状。
“可能是癫痫，也可能是热带癔病。”
在柬埔寨乡村地区，癔病常被认为是邪魔附身，得癔病的病人会立即被送出村，关到村外旷野中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这时，原先围观的那些柬埔寨人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面露惊惧不安的表情，仿佛他们所看到的是一个极其邪恶之物。
五十岚抽搐得更厉害了，他仿佛忍受着极端的苦痛，腰腹部开始夸张地弓起，两个手臂竭力伸开着，手指甲抓着地上的泥土。
医生对莫尼旺博士说：“得送医院，先生。而且，我们这一带的人很害怕这种病，如果再把病人搁在这儿，恐怕会引起群体反应。”
“这是一种传染病？”
“不，不是传染病，不是通过食物或空气传播的疾病，也没有什么致病病毒或细菌。难以解释的病因。在东南亚报章杂志上偶尔会看到整个村子的人集体癔病发作的报道。”
“那么，为避免引发更多人出现这种紊乱情况，他应该立即被送出营地。最近的是甘多松朗地区医院，可以送到那里请精神科大夫或者不管什么医生马上救治。”
莫尼旺博士看着这个预示了不祥的人，马上作出了决定。
没有一个当地人愿意来抬担架，两位博士和医生几个人不得不亲自动手将五十岚抬上了车。医生也随车一起去甘多松朗。
J博士惊魂未定：这是怎么了？打从高木直子出现，身边的一切似乎都脱离了轨道。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尽快返回雨居寺。他在那里有望发现的东西，将可以治愈这世界上的一切烦恼、困顿、不安，包括这离奇的癔病。
半个小时后，少了一人的夜间探险队终于上了路。由于是晚上，他们得走上差不多四五个小时，才能最终抵达目的地。

65
雨居寺的竹殿里，宋汉城仍坐在蒲团上。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空气如此清冽，夜晚的柔风徐徐吹进室内，一片寂静。
他看见有微弱的光。考罗上尉和那个士兵还在那儿么？是他们在寺外生起了篝火，或者打开了手电在走动？也许是错觉，那是晃动的树影。
在这个异域丛林里，宋汉城所有的记忆又闪回重现，变得前所未有地轻，他感到彻底放怀后的释然。为什么会有如此奇妙的感觉？
这里仿佛是世上惟一未被侵扰的净土。
又不知过了多久，风已止息，树影已不再晃动，偶有夜鸟扑翅的声音。
清朗的月光照进了这里，投射在竹殿中的三块砂岩浮雕上，佛足、法轮、手印的白垩线条依稀可辨。这朦胧的图像与他置身的亭阁，连同这个神秘的隐修寺和外面的森林，此时如此融合无间。
又过了许久，浮雕上的光影开始晃动，宋汉城看着月光进入的方向。没有风，树影静止。这光影在移动，然后越来越亮。竹殿的入口好像有人走近，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我不是吩咐过考罗上尉不能进来的么？
转身看去，竹殿入口已站着一个僧人，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来人站在原地，将灯举高了一些。就着灯光再一打量，发现此人正是乌那隆寺的值事僧！
“宋先生，很意外吧，我们边走边谈，请跟我来。”
宋汉城惊讶不已，他连忙站起，差点一个趔趄：在蒲团上坐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了栈桥，来到了寺外。
宋汉城正要开口问值事僧这是要去哪儿，考罗上尉和士兵从暗头里走了出来，他们拦住了值事僧。
“这位僧人是我的朋友，金边乌那隆寺宋巴迪长老的门下。”宋汉城连忙解释道。
考罗上尉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他为刚才的唐突向值事僧躬身致歉。
值事僧笑而不语，合十作揖后，马上就起步前行。考罗上尉不知是该跟着，还是该留在原地。宋汉城扯了扯他的衣袖。
这四个人，前后拉开了一段距离，走向了山凹中的一条小道。
走了很长一段上坡路，感觉正沿山崖而上。他们来到了一处开阔的高坡平台。越过几重连绵的山丘，从这里可以眺望夜色中的整个山谷平原，星星点点的灯火散布其间，一直延展到远方。灯火最为璀璨之处，正是甘多松朗。
他们又继续前行，慢慢走下了坡顶。树木挡住了前方的视线，看不清楚这是要将他们带往哪里。值事僧偶尔停下等他们几个跟上。他在这里步履如飞，看来很熟悉这里的地形。
再往下走，已不再是山间泥泞的小道了，出现了人工垒砌的石阶。石阶逶迤而下，将他们带往前方的一个小山谷。
他们已在山里走了近一个小时。此时，日间的暑气已散尽，甚至感觉有些凉爽，走了很长一段山路，身上却没出多少汗。宋汉城一路走着，心里还在回味着刚才在雨居寺的感受。往下发生的事情似乎早就按照预定程式在发展着，如同沉浸在小说中的忠实读者，他只需一页一页地往下翻，随着讲故事人音调的抑扬顿挫，情节的起承转合就会自动发生。
这是中村亦或高木繁护编排的剧目么？还是冥冥中神秘力量的导引？
他们下到了山谷下坡处的一片台地。在柬埔寨乡村，你时时可见这样兼作晒场的台地，顺着山坡，一排排竹箩上晾着木薯和玉米。黑黢黢的场地里，一条狗斜刺里蹿了出来，却只是呜呜叫唤着，对这四个山上走来的人并无惧意。转过一道石墙后，眼前出现了一个村落。这是个尚不通现代电力的荒僻村庄，那摇曳闪烁着的正是家家户户村民所点的油灯。
“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值事僧回过头来问道。
宋汉城在脑海里回忆着那幅丛林寺庙地图。虽然一路走得不知东西南北，但他知道离雨居寺最近的村落必定就是拉瓦纳村。
“正是拉瓦纳村，宋巴迪长老已恭候多时了。”
一条从山间流出的溪河贯穿了整个村庄，拉瓦纳村的村民临溪而居。宋汉城他们走进了村寨，好奇的孩子们不时从高脚屋的窗口探出头来张望。妇女们在家门前的油灯下聊着天，值事僧走过时，她们马上就起身施礼，正站着抽烟的男人们也恭敬地点头致意。这个村落看来民风淳朴，且礼敬出家人。
考罗上尉他们颇有些尴尬地落在了后边。几个调皮的孩子已跑了出来，笑呵呵地跟在他们两人的身后，扯着他们的裤腿。
他们来到了村边的一片树林。前方，在值事僧油灯的照明下，一条逶迤的泥路伸入了林中，这里已经没有住户，四周漆黑一片。原先跟着考罗上尉的那些孩子已不知踪影了。
树林里光线昏暗，宋汉城跟紧了值事僧，小心地往前走着。前面影影绰绰地走来了几个人。近些再看，原来是出来迎接的另外几个僧人，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个火把。
这下才看得分明。
树林深处，离他们二三十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堵垒过一人高的石墙。从石墙的豁口进入，穿过一小片木棉林，他们走近了一座四方金字塔形的寺庙。在摇曳火光的映照下，寺庙那凌空而起的佛塔犹如掩映在四周高大树木间的一丛造型独特的树冠。
领头的僧人将火把抬高，请客人先行进入。宋汉城这时的位置恰好正对着寺门。这一看，他几乎倒退几步——定睛看去，他看到了庙宇楔形门楣上的铭文：
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
辗转了那么多地方，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中村邮件所提示的隐秘所在。

66
宋汉城正要踏进寺内，值事僧跑过来对他耳语道：“您的两位朋友，如果可以暂时先在外边等候的话……”他露出为难的表情。
考罗上尉他们的长相显然很有职业特点。宋汉城又一次走到两位同伴身边，委婉转达了主人的请求，当然，这不是什么命令，但还是客随主便比较稳妥。
考罗上尉根本不以为意，他咧开嘴笑着，双手合十对值事僧说：“我们在外担任警戒。宋先生，请放心，我们不会打扰您。”
这倒让宋汉城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拍了拍考罗上尉的胳膊，随后就跟着值事僧走进了那个“惟一之所”。
数十盏油灯照亮了这寺庙殿堂的内部，看得出这里的颓败和空旷。
确实很空旷。与柬埔寨乡村地带的所有寺庙不同，宋汉城所看到的是一个方而开阔的殿堂，两侧和内里均有上下贯通的高大柱廊，前后左右各开有一个拱形明窗，这让人马上联想到了早期佛教供养建筑中典型的屋塔形制。
宋汉城还在想着刚才进门前的所见之物。一般而言，屋塔主入口的门楣皆为拱形或横式牌楼，其上有精美的沙石浮雕，公元前一百五十年巽伽王朝以前的佛教建筑就流行此种形式。但这里的楔形门楣及其铭文却与众不同，是否是受了犍陀罗希腊风格的影响呢？或者这是隐修部派寺庙特有的建筑规范？
两侧柱廊后的壁龛里空空荡荡，并无供养佛像。铺石地面上积满了尘土和碎石，行走其上不时带起小团尘土。
刚才前来接引的僧人们此时都退入了两边柱廊后，壁龛插上了刚才点起的火把，他们就势在蒲团上打坐休息了。值事僧继续往前引路，将宋汉城带到了空殿里面的一扇小门前。他并未敲门，却垂手而立，静听着门后的动静，仿佛是在读秒计时。
过了一会儿，门后的脚步声移近了。
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学僧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用柬语对值事僧说，宋巴迪长老吩咐只让客人一个人进屋。值事僧告诉宋汉城，这将是他和长老的单独会面。这两人也像刚才的其他僧人一样向柱廊后走去。
在此后的半个小时里，宋汉城将听到之前急欲求解的另一半故事。
“您好，宋先生，请坐。”
宋巴迪长老眼眉带着善意的微笑站着。这次，长老终于开口说话了，而且，竟是用英语向他问候。
宋汉城不胜惊讶。难以想像这个佛教之国的僧王竟然能说一口流利的伦敦口音的英语。
那么，合乎礼仪的回应方式，应该是握手，还是合十礼敬？
长老伸出了手。如果他和高木繁护共事时是二十多岁，长老现在应该年近九十了。老人形貌虽然枯瘦，但两眼却炯炯有神。
两人握手后在蒲团上坐定，长老仍然慈眉善目地看着他。
若在平时碰到这种情形，宋汉城定会局促不安。历经了难以想像的旅程，他几乎绕了半个地球追寻至此，内心却出奇地平静。他也微笑着回看长老。
“您是高木直子小姐的未婚夫？”
“不，不是，我们只是朋友。这一个星期以来，确切地说，我们是共同破解谜题的伙伴。因为某种特殊原因，这个身份可能比较方便。”
“原来如此。”
“和您一起来的两位朋友是？”
“泰国国家情报局的特工，他们负责保护我的安全。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特聘学者和国际刑警组织的学术顾问，我正协助高木直子小姐他们解决一些专业问题。我们一直找到了您。”
“您是如何找到我的？”
“高木繁护先生的手稿书信和中村的考察笔记中都提到了您。对了，还有我收到的神秘邮件里有您与中村的合影照片。”若要一五一十地回顾此前的探索过程，那可就话长了。
“您是教授？”
“是的，我的专业是比较宗教学。”
“中村让您来破解他留下的线索，还真是挑对了人。”
“长老，我有点好奇，您的英语令我很吃惊，您在英国待过？”
“是的，高木先生申请了‘日暹协会’的资助，挑选了五位年轻学僧留学英国，我毕业于伦敦大学。战争爆发前两年，我回到了东南亚，担任了高木先生的助手。”
如此说来，长老对罗斯金牧场也不会陌生了。
“那么，您为何而来？”长老继续提问道。
“寻找石板经文。眼下文物走私集团也在觊觎此物。”
“石板经文，石板经文。”长老喃喃自语。
“您知道中村失踪一事么？”
“是的。在失踪前他到金边乌那隆寺找过我，告诉我他碰到了一些麻烦，但没有细谈，他给我留了封信，嘱咐我若他出了意外才可启封。那时我刚结束雨安居回到乌那隆寺。之后就听说了中村飞机失事的情况。”
“中村在信中说了些什么？”
“他让我等在金边，如果您到访后，就将高木先生的日记和相片转交给直子和您，然后再返回拉瓦纳村安排与您见面，告知一切。”
原来长老的出现是中村预先的安排。
“中村还活着，长老，他落到了走私集团手里，泰国国家情报局和国际刑警正设法营救他。在英国默克夏姆，对方以中村的生命安全为要挟，要求我们不要插手目前事态。”
“你们碰到了什么麻烦？”
“高棉文物协会和日本的一个研究赞助机构组织了一个考察队，他们已找到了雨居寺。并且，从今天上午开始，柬埔寨本地官方已经封山了。”
“他们知道石板经文的下落了？”
“还不明确。但是，这支考察队的顾问是J博士，他是研究早期佛教史的知名学者。他的老师正是中村的父亲，中村增造先生。”
所有石板经文的知情者或多或少都介入了当前事件。宋汉城告诉长老，“那个日本研究赞助机构的理事正是高木直子的父亲，高木圆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高木家的人和石板经文真是脱不了干系啊。”长老说道。
“您认识高木圆仁议员？”
“是的，早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村增造先生曾将大学刚刚毕业的高木议员送到柬埔寨学习佛法，圆仁曾在雨居寺静修。原以为他会继承父亲的秉性和志向，但他待了半年后就回日本去了。”
“那他知道石板经文的事情？”
“他知道他父亲在‘二战’前发现石板经文的事，但不知道具体情况。中村增造依照高木繁护的嘱咐，有意让他在此静修，以便考察他的心性。他和中村一样，也经历过同样的探索求证的修习过程，却没有坚持到底。”
如果高木议员参与此事，那“他们”找到雨居寺也就不奇怪了。
“很麻烦啊。泰国方面也介入的话，这里就太热闹了。”
“可如果我们不与泰国方面合作，根本无力和对手周旋，罔论营救出中村了。万一石板经文落入其手，我们还可以让国际机构介入，争取柬埔寨政府方面的支持，铲除那个文物走私集团。”
“文物走私集团和那个日本研究赞助机构有何关联？”
“它们构成了一个非常隐秘的地下走私网络。表面上，日本机构只是赞助考察活动，并不经手文物的发掘和转运，其实可能是幕后真正的买家。泰国国家情报局已与国际刑警及日本、美国有关方面联手合作，目前已掌握了充分有力的证据。”
宋汉城犹疑再三，还是试图探问那个关键问题——石板经文的具体下落。需要赶在J博士的考察队得手之前，提前采取保护措施，或者转移它。
但宋巴迪长老似乎无意提到此事。
何不问问长老关于高木繁护的事情呢？宋巴迪长老是“日暹协会”特别考察队的亲历者，也许从这里谈起比较好。
“长老，您当时参与了高木繁护先生主持的‘佛教风土特别考察’？”
“是的，那差不多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一九三九年，我二十一岁，刚从英国返回。”
长老的回忆将聆听者从拉瓦纳这个荒野寺庙拉回到了六十多年前。
回国前一年，经由高木的引荐，宋巴迪参与了卡罗琳·阿古斯塔夫人主持的圣典会巴利文三藏佛典的英译校对工作。期间还担任了史梯德的助手，协助病中的史梯德整理资料、誊写手稿和草拟信函。得此机缘，他与高木繁护开始互有书信往来。一个学者竭诚接引一个好学的后生学子，这是常有的事。
那年夏末，乌那隆寺的住持长老刚刚圆寂，宋巴迪长老不得不提前终止学业返回国内。返回金边前，他顺道去曼谷拜访了高木繁护。正是在高木繁护的办公室里，这个年轻学僧第一次听说了隐修部派的考察发现。
“那真是奇妙的时刻，仿佛一道光芒照彻了内心。探索佛陀教法的原貌，是每一个虔诚佛教徒的夙愿。在南传上座部圣典外，我们将见到更为古老朴素的原始教义重新出世。”
高木繁护邀请宋巴迪一同去探访丛林寺庙。此时，高木即将完成“佛教风土特别考察”的调查报告。这次，他打算去柬泰边境的一个山村，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希望宋巴迪可以与他结伴同去。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宋汉城今夜所到的拉瓦纳村。
回金边后，征得了新任住持长老的同意，宋巴迪在来年九月初与高木繁护会合了。他们进入丛林，来到了拉瓦纳村，挂单在这个密持隐修教义的寺庙，专心向寺内长老求教。他们在这里静修了两个月。
这里的僧人全部来自拉瓦纳村，村民属于一个单一部族，每个成年男子都会短期出家，平时，他们就是猎人和农夫。寺庙同时也是学校，除了教授柬埔寨语的读写，也教巴利文和梵文。这个山居部族皮肤较白，与柬埔寨的高棉族、掸族显然并非出自同一族系。
高木繁护曾想考察这个部族的来源，此后还设想邀请人种学和人类学方面的学者加入考察队。因为太平洋战争的爆发，这些受邀学者未及进入柬埔寨，考察项目就被取消了。
寺庙长老是个异常沉稳的智者，他经常与高木繁护及宋巴迪讨论佛教教义，偶尔会指出正统上座部佛典及其论说的自相矛盾之处，但立论却非常清晰明了：对这个部族和拉瓦纳寺的僧人来说，惟一可信的教义即是佛所说经，以及佛陀与众大弟子的论法对话。他从未引用除此之外的任何经典。此派独传经部，律的部分极其简要，没有论藏部分。对正统上座部教典和北传佛教，老住持没有表露轻贬之意，他从不作出判断，而是以巧妙设问的方式让两位客人自己推想此段经文是否合乎佛法本意。若与佛陀本意有违背相异之处，他往往无语，含笑不答。这独特的论辩风格深深感染了他的两位客人。
“宋先生，您可以想像，那种对话的风格，以及精到的论述，令我和高木先生非常好奇也非常神往。静修的那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为快慰的一段时光，仿佛重新出生了一次。更让人惊奇的还在后面。有一天，我们怯怯地问长老是否可以一睹寺院藏经的真容，他回答说，寺内并无书写的贝叶经或现代印刷的佛经，他们全靠世代的口耳相传。如果僧侣们的辩论碰到了分歧，他们就向修持最为精深的三位长老请教。若三位长老也不能作出妥善解答，长老们会进入他们称之为‘圣堂’的一个洞窟，那里正是石板经文储藏之地。只有真正的得道解脱者才能得以进入。僧人们严格遵循这个仪轨，如此世代相守不悖。因此，能看到石板经文的永远只有三个人。”
高木和宋巴迪退而求其次，余下的日子里，他们就在长老讲说经文时开始做书面记录。记录的经文每天都有增加，这个工作令他们两人都陶醉其中。
两个月后，他们返回了曼谷，稍事休整过后，又返回了丛林，一直待到了第二年十月。此时，他们已将住持长老讲说的部分经文辑录成稿。
长老已接纳他们为族人，村里甚至还为他们举行了一个隆重仪式，所有人，僧侣、男子、妇女和儿童，每个人都排着队来为他们祝福。当他们随众人向长老和村中长者行吻足礼后，他们成了拉瓦纳村的村民和寺庙的一员。
长老正准备挑选继承人，他暗示宋巴迪继承其衣钵，在他故去后来维系这个部族和它的信仰。宋巴迪当然愿意，不过，他希望在此之前能返回金边，先行请示过乌那隆寺的住持长老。
问题就出在这里。
当时的柬埔寨已在日本的占领下。乌那隆寺的长老宽容地同意了宋巴迪的请求，出于好奇，他留下了高木他们所辑录的讲经抄本，这份文稿碰巧被“日暹协会”过访的客人看到了。
高木繁护和宋巴迪返回曼谷后继续着手他们的研究项目，并计划在来年雨安居期间再回拉瓦纳寺。高木刚到曼谷，立即就被召到了协会办公室。
他进去的时候，大使坪上贞二也在那儿。高木繁护的考察发现曝光了，他不得不同意组建一支考察队。
“如此说来，石板经文在此以前已被发现了？”宋汉城追问道。此时，僧舍里的油灯跳动着，似乎也在期待着故事的下半部分。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随着日本南征军获得在西太平洋的军事优势，学术界也引发了某种热潮，大批学者进入了日本在东南亚的势力范围，开始了对所占领地区文物的掠夺性的搜集，所谓的‘金百合计划’静悄悄地展开了。很少有学者会抗拒这种诱惑，因为，所有一切都被冠以非常美好正当的目的：文化共荣。为挤压西方在亚洲的殖民势力，提供侵略扩张的合法性，建立以日本为领导的文化共同体成了帝国东亚政策的核心。而对半个亚洲来说，佛教是惟一一个共同的历史遗产。在此背景下，石板经文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帝国可以借推动佛教复兴之机，巩固对已占领地区的统治。高木的研究项目因此得到了高层的重视。为安抚高木繁护，一九四一年由‘日暹协会’提名，他获颁了泰国政府的奖章。”
宋汉城从背包里找出了复印自牛津的高木繁护致史梯德的最后一封信，递给了宋巴迪长老。室内光线昏暗，长老让宋汉城将房间里另几盏油灯移到一处，他要亲自看过。学僧跑出了僧舍。
就着灯光，长老展信而读，读毕，似有万千感慨。他又继续往下讲述。
高木繁护所忧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这支特殊考察队显然别有目的，他们直奔石板经文而来。在此事件中，高木繁护和我间接充当了向导的角色。考察队领头的是日本使馆的文化参赞。他们到达拉瓦纳村后，参赞便直接向长老提出想观看石板经文，不料遭到了拒绝。即使再三恳求，住持长老也没有答应。除了三位长老和其指定的继承人，谁也不能进入经窟，他将严守仪轨。参赞恼羞成怒，但在采取最后措施前，他还是请高木繁护去说服长老和当地村民。
“我和高木先生一同去拜访了长老。他对待我们仍像当初那么亲切，丝毫不为我们招来的麻烦而心生憎恶。那个夜晚后来发生的事令人终生难忘。
“长老叫来了村中族长和另外两个长老。他们在村里挑选了一个最具资质的年轻人，加上我和高木先生，一共是七个人，在今天您所在的这间僧舍里，召开了一次会议。”
众人到齐后，长老不提眼前的急迫之事，却讲起了故事，讲的是毗琉璃王征伐释迦族的迦毗罗城的故事。
释迦族遭受灭族之灾其来有自。他们将女仆假充王女嫁予了合卫国的波斯匿王，女仆和波斯匿王后来生下了毗琉璃王。为此，释迦族人曾当众嘲笑毗琉璃王的出身。毗琉璃王为复仇，于是便向迦毗罗城进军。为救助族人，释迦牟尼来到了军队行经的道路旁，坐于一株枯树之下。毗琉璃王在树下见到后，上前礼敬佛陀而后问：“此处有很多枝叶茂盛的大树，何故坐于枯木之下？”释尊所答是：“亲族之荫胜他人。”毗琉璃王听后，就生了退兵之心。但很快复又卷土重来。如是，佛陀用同样的话令毗琉璃王三次退兵。但毗琉璃王的仇恨并未消除，到第四次发兵讨伐时，佛陀就不再拦阻了。
此时，皈依佛法的毗罗卫国的摄政王摩诃男为避免战端伤及无辜百姓，打开了城门，请求毗琉璃王给人们逃亡的机会——以他潜入水底再重新浮出水面的时间为限。毗琉璃王应允了这个请求。摩诃男下到河中后却一直没有浮出水面。毗琉璃王派人潜入水底，发现摩诃男已将头发绑在了水底的树根里，此时已自尽而亡。知道摩诃男在河底束发的情状后，毗琉璃王深受震撼，心生惭愧，下令停止了屠杀，且此后再也没有滥杀无辜。
屠城后，一日佛陀行至迦毗罗城东门，见城中一片废墟，就告诉众比丘说：“以前我与众比丘在此处说法，如今已成废墟，无有一人，从今以后不再来此。”回到舍卫国祗树园后，他告诉众比丘，毗琉璃王和他的士兵七日之后皆将毁灭。到第七日，毗琉璃王以为自己可免于灾祸，便带士兵与歌女到阿贻罗河举宴庆贺，天空中忽然骤起雷震，狂风暴雨下，所有人都溺毙而亡。毗琉璃王堕入了阿鼻地狱，天火将合卫国宫城一同烧尽。
“诸比丘问佛陀释迦族为何种因缘要受此苦难？佛陀道出了一个故事中的故事：往昔罗阅城有一渔村，因时值饥荒，只得以草根为食。村中有一大池塘，池内有很多鱼，人们便捕鱼而食。当时有一条大鱼这样说道，‘我等是水族，不是处在干地之中，而这些人都以我们为食’。村中有一八岁小孩，虽不脯鱼，但见到人们捕鱼时，心生欢喜。佛陀说当时的罗阅城人就是今日之释迦族，当时之大鱼即为毗琉璃王，见鱼而笑的小孩就是我自己。因为杀鱼的罪业，族人要在无数劫中受地狱苦，我也因随喜造恶，而招致今日头疼，如被巨石压住。”
说完这个故事后，住持长老问道：“今日的拉瓦纳村，即是昨日的迦毗罗城。你们都知道该如何做了么？”
再看众人，其余两位长老和族长都含笑不语，他们已明了长老深意。此时的高木繁护垂头而坐，神色异常凝重。年轻的宋巴迪已有所觉悟，他恳求长老收他于门下。村里的那个年轻人也谦恭地站起身，说自己愿皈依佛法，并发愿终身敬奉。
住持长老当即为村中的年轻人施行了具足戒。对宋巴迪，长老慈爱有加地召唤他坐于自己身旁。他问这位年轻学僧还有什么疑惑。
宋巴迪答说惟有一个疑惑。长老复又问他是何种疑惑。宋巴迪回复说，他不知道长老将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他担心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
长老微笑着，说到时自会有分晓。
高木繁护已领悟到长老的意图，他当即向长老发了忏悔之心：就因他执著学问的贪念，结果给寺庙和村子招来了飞来横祸。他立下誓愿此生将全力保护石板经文。
听到此话，住持长老站起了身，他走到高木繁护身边，牵过了高木的手：“此后请代为照顾村民和所有僧侣吧。”
长老将身上的粪扫衣脱下，交给了高木繁护。那件僧衣用村民不穿的旧衣裁成布条制成，完全沿袭了原始佛教的着衣古法。高木恭敬地接下，长老的用意已不言自明。
三长老中的其余两位和族长先行退出了僧舍。
他们走后，长老令那个年轻人和宋巴迪撤掉他们三人所坐的蒲团，扫去地面的积尘。清除干净后，地面出现了一块方石。长老又令他们搬去这块铺石。
铺石移去后，地面出现了一个洞口，他们几人跟着长老走入了洞口下的石阶。那是一个很长的巷道。等他们走出巷道，前方出现了一道山崖。他们一路前行，经过了如今雨居寺所在的山凹，此后又沿着山道走了很长时间，最后来到了山顶处的一个岩台。长老亲自将他们带到了经窟。
讲到此处，宋汉城想到了被值事僧带往拉瓦纳村时所经过的那个俯瞰山谷平原的缓坡。果不其然，宋巴迪长老说值事僧刚才就带着他们经过了那个地点。
油灯照明的室内，昨日之事犹在眼前；宋汉城所坐的蒲团下，也许正是那个秘密入口。如此设计，显然是为了避开其他僧人或村民的耳目。
但过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宋巴迪长老继续讲述。不过，他的声调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和长老回到寺庙时，时间已近凌晨。此时，村民们无论男女老幼全都围聚在了这里。寺门前，石头铺就的平台上已垒起了木柴堆。
看到长老出现，众人纷纷匍匐在地，长老走过去，一一安慰着他们。虔诚的村民们吻着他的脚，他们的表情既不哀伤也不惊惶。
告别了村民后，三位长老坐上了柴堆。
那个刚刚受具足戒的年轻人此时已剃度完毕，披上了僧衣，他与全体僧众一起围坐在了柴堆四周。宋巴迪长老也在其间。高坐柴堆上的长老们斜披僧衣，纹丝不动地坐着。僧众开始唱颂起《大般涅槃经》中的偈颂。
全体村民也在族长的带领下应和起来。数百人低沉肃穆的唱颂声汇聚在一起，令山林草木顿时声息全无。晨曦已照临这个偏僻山村，夜色正自退去，此情此景怎不令人动容。宋巴迪长老看到了另一个细节，原先一直站立着的高木繁护此时已膝跪在地，他的内心定是悲痛之极。
参赞闻讯赶到了。当他和随队前来的士兵到达现场时，柴堆已点燃。他惊骇不已，连忙跑到高木繁护跟前。高木的眼睛只看向熊熊火焰中的三位长老，浑然不觉。
宋巴迪长老所回忆的这惊人一幕，在六十多年后的现在仍强烈震撼着宋汉城，他仿佛看到了长老们在烈火中的身影，甚至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担心若走出这个僧舍，长老也将作出同样的反应。

67
长老自焚事件，在当时“日暹协会”引发了争论，甚至引发了泰国和柬埔寨僧团的一致抗议。返回曼谷后，高木繁护积极奔走，亲自拜访了大使本人。于是，对石板经文的寻找暂时就搁置下来了。
在这期间，宋巴迪长老除了继续在曼谷协助高木，也在暗中帮助拉瓦纳村的村民和僧众。
但是，到第二年年末，坪内大使调回了日本本土，高木失去了最后一个屏障。新任大使和“日暹协会”的日方代表显然希望这个考察计划继续进行。
高木繁护拒绝执行命令，并上书南方军本部和东京大东亚省，因此而招致了严厉惩罚。在书信寄出的下一个星期，他就被军方以“扰乱社会秩序”为名拘捕。由于高木前不久刚刚受勋，考虑到其家族为世袭贵族，加之在日友人的说项，拘押后来改为了软禁，实际上已禁止他参与一切公开活动。但是他仍能与僧侣互有往来，宋巴迪长老成了他与外部联络的桥梁。
宋巴迪长老此时已成为拉瓦纳寺的代理住持。按照高木的指示，他进入经窟抄录了所有石板经文。历时两年完成后，经窟被封了起来。此后，拉瓦纳寺的教义传习就改由贝叶经替代了。
“高木繁护先生的失踪，其实是自觉的出走吧？”宋汉城问宋巴迪长老。
“是的。一九四五年八月广岛、长崎核爆后，高木对日本发动战争的造业以及日本本土遭到的世纪劫难深感悔责。天皇宣布战败后，他没有听从南方军总部关于撤退日侨的命令，在八月底前将自己的日记和照片转交给我，包括给圣典会友人的书信。中村增造就在这时随同日侨撤离的轮船返回了日本。”
“他回到了拉瓦纳村？”
“他失踪前进行了充分的准备。离开曼谷的前一天，他给授予他勋章的泰国政府、日暹协会、大东亚省和家人各留了一封书信。这些信的内容，是高木繁护至今仍然成为知情者众矢之的根本原因。在致官方的书信中，他以佛教教义劝告当局无明无觉者幡然醒悟，对天皇一体制下的日本进行了深刻反省。来到拉瓦纳村后，他没有居住在村旁的这个旧寺里。在‘日暹协会’组织的第二次考察中，寺内的佛像、浮雕等文物被悉数劫掠而去，此时已空无一物。为纪念殉道的三位长老，旧寺成为安放长老舍利的塔寺。他选择在山间露居，开始了为时十年的苦修。”
“那么，这之后的高木繁护身在何处？”
宋巴迪长老微笑地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高木繁护若在世，应该九十多岁了啊。难道他还活着？有这个可能么？
“一九五八年，史梯德过世后，高木繁护沿用了他的假名，化身为真正的髻智尊者。因为要与另一个髻智比丘区别，我们称他为大髻智长老。十年苦修中，他和我以及寺内僧众一起在原已废弃的旧寺上重新建起了雨居寺。您和高木直子小姐今日所见的雨居寺正是高木繁护亲手所建。”
“为什么‘佛教风土特别考察’报告中所记载的是雨居寺旧寺，而不是拉瓦纳寺呢？”
“哦，高木先生是为了守护拉瓦纳村的这个秘密，他故意隐去了敏感的内容。”
可这个举动却因为宋巴迪长老的一次疏忽而失去了效用。宋汉城心想，这定然是长老心中永难平复的一个心结。
然而，苦修十年后，高木繁护又去了哪里呢？宋汉城终究绕不开这个疑问，他开始旁敲侧击地探问。
“他一直在拉瓦纳的雨居寺，还是……”
宋巴迪长老这时却转而谈到了雪山部，他询问宋汉城对这个部派的认识。
宋汉城暗想，长老此时提到这个雪山部，不会是为了要考问他的历史知识。吧？莫非是在暗示高木繁护的最终去向？可长老的神情非常凝重，似乎并不是随口一问。
于是，宋汉城先将自己和直子在牛津发现《东方圣教隐修法门》的事告诉了长老，然后，按照自己的回忆，将书中的观点重又讲述了一遍。引人注意的是，高木繁护在文中大量引用了史梯德在东南亚考察期间寻获的雪山部的散失经文。与正统上座部佛典进行比对后，他认为这些未经公布的经文更为简洁精辟，与佛陀基本教义的原型更为接近。其中关于外道六师和提婆达多的评断与正统部派截然不同，佛陀没有将其作为对立面严厉地排斥，而是以充满哲理智慧的方式宽容地对待。
在书的结尾处，高木繁护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通过文本比对和教义辨析，他认为后期的雪山部非常可能已与隐修教派、提婆达多教派达成了妥协。隐修教义的潜流自始至终就未曾断绝，它顽强地生存着，并不断地对平行的正统部派施加着影响。
问题是，高木繁护并未进一步展开论述。他抛出了一个问题，提示了可能的求解方向，却把疑惑留给了好奇的读者。
宋巴迪长老沉吟半晌，开口说道：“它们同出一源。自上座部分离的雪山部显然逐渐吸收了隐修教义的很多观点，同时，他们与当时仍然盛行的提婆达多派也达成了和解。在后期演变中，雪山部甚至可以说是直接皈依继承了隐修教义。也就是说，隐修教义在早期正统上座部的一支中得以保存了下来，并在后世部分影响了龙树的大乘中观学说。传说龙树曾到访过雪山，遇老僧开解而得大乘教法。这样推演下来，史梯德先生的发现就不奇怪了。”
“您是说，隐修教派在喜马拉雅山南麓一带仍然存在？”
“是的，史梯德在尼泊尔所发现的雪山部佛典，与拉瓦纳寺的石板经文吻合度非常高，只是由于年代久远，两者之间也出现了不少差异。高木繁护在修习了这些隐修佛典之后，就去了尼泊尔。他将老主持长老的衣钵传给了我。”
“可是，您所在的柬埔寨僧团内部能接受这些与上座部圣典不尽相同的佛法教义吗？”
“宋先生，切近原初佛法是每个人心中自然而发的愿望。如果隐修教义合乎佛理，那又为何拒不接受呢？”
宋汉城终于斗胆询问了一个切实问题：“高木繁护先生此时仍在尼泊尔？”
“是的。他转告我，隐修教义已到了出世之时。”
到此为止，这是宋汉城所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消息。
宋汉城提到了那支“不存在的部队”。
那支日本武装考察队以及其秘密洞窟是否确有其事？他在曼谷地堡那个佛堂所见之物，与长老所说拉瓦纳寺被劫掠的造像、浮雕极为相似。
这重又勾起了宋巴迪长老对往事的回忆。
当考察队第二次来到拉瓦纳村时，遭到了村民的抵抗，死伤者甚多。前来保护寺院的村民与武装考察队发生了冲突，士兵们举着火把烧毁了村屋，将村民们围在了寺前的空地上。留守拉瓦纳寺的值事僧，那个前住持长老亲自挑选的年轻僧人为劝服村民，再次讲说了毗琉璃王征伐释迦族的故事，听者无不动容。
待宋巴迪长老等回到寺院，这里已是空空如也。
此后，为免遭更多劫难，僧众们说服村民暂时迁出了山谷。直到红色高棉统治结束后，村民后代才迁回他们世代居住的这个山谷，重建了今天的拉瓦纳村。
宋巴迪长老说完，沉吟半晌，说出了另一个惊人的内幕，他正是当时那支武装考察队以及其秘密洞窟的见证者。
当时，“金百合计划”由南方军本部和“日暹协会”秘密执行，从一九四一年就开始了有计划的大规模劫掠，把在东南亚地区所获得的宗教文物、艺术品和其他贵重物资集中整理，大批学者被征调到了曼谷。从一九四三年年末开始，高木被强制征调到了这个名义上的非军事单位。宋巴迪长老作为“日暹协会”的学僧也参与了此事。
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前夕，武装考察队将未及转运的部分物资封存在了拉瓦纳的丛林洞窟中，同时秘密储藏了大量武器弹药，准备用作抵挡盟军进攻的秘密堡垒。而盟军遭遇武装考察队的那个洞窟，就在柬埔寨安隆汶附近的丛林中，距离拉瓦纳村不到一百公里。
“那么，确实还存在第二个洞窟？”
“是的，此事只有部分人知情。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陆续有日本人不时返回这里的丛林寻找，但都一无所获。丛林自有它的法则，它很快就掩盖了人类留下的行迹。当年南方军征用了本地苦力，从甘多松朗到秘密洞窟修筑了一条简易公路。部分路段在战争中被摧毁了，加之不断遭遇的大面积山体滑坡，这条公路后来就被废弃了。渐渐地，连本地年轻一点的村民也没人知道有这条公路了。”
“您是说，眼下发生的事件不但与石板经文有关，还与这个被封存的秘密洞窟有关？”
“高木繁护作为学者加入了考察队的北方分队，他是最后撤离这个洞窟的日本人之一。”
“高木也在那支被盟军俘获的考察队中？”
“是的。他们随后被押解到了曼谷。盟军受降后，开始了大规模的人员遣返。高木在遣返的前夜剃度出家，与我和其他柬埔寨僧侣一起离开了曼谷，潜回了拉瓦纳寺。”
“这个秘密洞窟与石板经文有何关联？”
“你自会知道。”
此刻，虽然长老并未直接说出经窟的所在，言语间却早已证实了它的存在。与中村失踪有关的全部因果链环在此可以完整衔接了。有一点可以肯定，幕后势力所觊觎的并非只有石板经文。
宋汉城必须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了。下一步，他将如何行事？他要咨询长老的意见。
“长老，我该怎么做？”
“顺其自然，远离魔道。”
“那些未离魔道者呢？”
“他们自有他们的归处，你应助他们拔除欲根。”
“高木繁护先生，不，大髻智长老所说的‘隐修教义已到出世之日’应作何解？”
“惟有持正道者，才可令它现于今世。”
宋巴迪长老不再言语，宋汉城道别后退出了僧舍。这时，值事僧迎了上来，长老请宋汉城在廊柱后暂时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值事僧将陪他一起再回雨居寺。
看来，长老已作好了相应安排。
是夜，宋汉城睡得很踏实。迷局解开的此夜，他出奇地平静。一夜无梦，醒来后，连日的焦虑和烦躁已一扫而尽。

68
此时，甘多松朗地区医院的急救病房门口，医生正一阵忙乱。
五十岚被推进来时，已昏迷不醒。随队医生正要和急救病室的医生交代病人的发病症状，却被一个身穿保安服的男子给架了出去。
“请您在外边安静地待上一会儿，医生。只需半个小时，病人就会没事的。”
随队医生对此地医院的怪异规定很是不解。他可是金边有名的执业医师，却在这小地方被如此怠慢。
门的另一边，医生和护士此时都围在手术台周围。无影灯没有开，室内的普通照明灯全开了。一个护士给五十岚的胳膊打了一针。
所有人都在等着。其中一个脱下了蓝色手术口罩和手术帽，接着又褪下了累赘的大褂，把它扔到了靠墙的器械台上。他走近病人观察着动静。
五十岚慢慢醒了过来。很奇怪，他就像被麻醉了一般，此时浑身既感到疲惫虚脱，又很轻松。他睁开了眼，视线有些模糊。又过了一会儿，才看清了围在他身边的人。站在床头的那个模样精干的中年男子正盯视着他。
“欢迎您的到来，五十岚先生，我是披蓬。”
五十岚的神志还未彻底清醒，他还没回过神来。除了那个和他说话的人，身边都是穿了医生制服的人。他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脱掉医生的装束，恢复了便装模样，这才进入到真实情境中。
这个药还真是厉害。他感觉头晕晕的。他试着恢复自己在昏厥前的记忆。他想起来了。
“这是在哪儿？”
“甘多松朗。”
“那药丸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Tefradycine，神经麻痹剂。刚才给你打了一针缓解剂。”
“我没事了？”
“不，如果五分钟内我没听到我所要的东西，您的病情会再次发作，而且比之前更厉害。”披蓬故伎重演，威慑和诱惑。
“可我必须得到我的保证。”
“我不喜欢和犯罪嫌疑人作任何交易，当然，如果我得到了我所要的，我会根据情报的价值给他应得的回报。”披蓬微笑着说道。
五十岚一上来就落了下风，他早就知道会遭遇非常被动的局面。
“不过，我倒想再听听您的要求。您要什么？”
“我需要赦免令。此外，高木家的任何人都不会被追究，保证此事不会在报章公开报道。”
披蓬沉吟了一会儿，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
“您的要求可够多的。”
五十岚碰到一个比他更滑溜的家伙。而且，此人正步步紧逼，他要的是无条件投降。
披蓬打开了无影灯，刺眼的灯光晃得五十岚只得闭上了眼睛。腹部又开始了痉挛，他的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生意就是生意，披蓬先生。”五十岚嘴里蹦出了几个字。接着，电击般的抽搐又开始了。
“真是顽固的家伙。”他示意护士再给病人打上一针。
披蓬从不玩零和游戏，但也不会轻易妥协。如果碰到意志坚强的对手，他会采用另一个策略：更强烈的打击，而且是在对方最脆弱的部位，绝不留情。
病床上的五十岚已平静了下来。披蓬让助手搬来两张椅子，然后把病人从病床上抬下来，架到了椅子里。五十岚耷拉着头，喘着气。
“听着，即使你不合作，我照样会得到我所要的一切，我会毫不犹豫地向媒体公布破获跨国文物走私网络的情况，你这个落网的文物走私犯的照片将会登在头版上，并且会向媒体指出，多年来你所参与的非法交易一直与亚洲研究学会有牵涉。我会让你锒铛入狱，让学会背后牵涉的人物名誉扫地。而你，要为中村的死付出代价。”
五十岚有了反应，他抬眼看着披蓬。
没有人可以躲避披蓬的组合拳。
“虽然方式有些粗鲁，但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五十岚先生。”最后一击前，他惯于用某种可信的暗示软化对方的意志。
两人四目相对。尽管形势不利，五十岚还是守着底线，同时开出了对换条件：“我提供你们瓦立的财务转账记录和中村的消息源，用我所需要的赦免来交换。”
“财务转账记录？开价不错。但我需要知道这个证据的杀伤力。”
“所有我经手的交易，我都保留了买家和卖家的全部记录，金额、账户、佣金，这是一种安全措施。”
“那么，它在哪儿？”
“在它该在的地方。”
“我必须证实它的效用。”
“我给您一个下载地址，里面有节录。成交后，我再给您全部记录。”助手给了五十岚笔和纸。
曼谷地堡办公室的同事获知地址后，正在进行确认。
五十岚掏出了香烟，点上了一根。他得缓过神来，这个披蓬一直在使用逼迫战术，让他毫无保留地抖落出最具杀伤性的情报。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将被走私集团的雇用杀手追杀。
在等待结果的时候，手术室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十分钟后，披蓬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耐心地听着。根据获得的转账记录，资金的流向得到了确认。通过“亚洲曙光公司”搭桥洗钱的手法极其隐秘和高明。
披蓬站了起来，还是一贯的不苟言笑的表情。五十岚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着，不过，这次披蓬的目光变得柔和了。
他向五十岚伸出了手。五十岚迟疑了一会儿，也伸出了手。
“让我们开始解决中村的问题吧。”

69
高木直子站在了莱佛士酒店的电梯口，背后是佐藤弥间和两个当地保安，四个人构成了一个颇为奇怪的组合。
佐藤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表情。一路上，他对高木议员的千金照顾得很周到，但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你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或者是否在想些什么。
他们直接上了顶楼，来到一间高级套房门前。佐藤按响了门铃。大门很快打开了。一直跟着的两个保安站在了门外。
这是一间正对酒店大门入口的豪华客房，玻璃幕墙前的景观可不怎么地，机场附近的郊区黑灯瞎火。酒店前的街口泊着几辆出租车，黄色的车灯无望地招徕着顾客。落地窗前，高木议员背对着她，并没有转过身来招呼自己的女儿。这是一间装饰华丽的客厅，左右各有一个起居室和卧房套间。
佐藤站在了门边，他没有离开的样子。
直子继续向父亲走去。她仍是一副背包客的打扮，因为连着几天没好好睡觉，此时神情有些疲惫。她把背包放在了地毯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高木圆仁仍然如雕塑般站着。直子知道，父亲在气头上时就会这样把她晾在一边。她得有耐心，还要想法支开佐藤。
“父亲，我到了。”
这对父女之间的沉默场面，因为佐藤的在场变得有些尴尬。直子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走到父亲跟前，还是就等在原地。
佐藤却一屁股坐了下来。他靠在沙发上，开始闭目养神。直子咳嗽了一声，提醒父亲自己的存在。
在上次中村“葬礼”上昏厥过去的父亲似乎还带着病容，从背影看，身形更显消瘦了。但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有着超强的坚韧意志，此刻的沉默通常都是严肃谈话的前奏，直子对自己父亲的脾气再了解不过了。所以，如果父亲不主动开口，直子是不会主动打破这个局面的。父女俩似乎都在考虑该采取怎样的谈话方式。
为什么恰好在这个关口，父亲出现在了暹粒？他对石板经文、对雨居寺又了解多少呢？他是否与走私集团有直接的牵涉？一连串的疑问。直子不得不面对这些严峻的问题。她想到了一切可能性。完全不知情是不可能的。那么，是什么让父亲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雨居寺那通电话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真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佐藤，请你先回避一会儿。”高木圆仁议员终于发话了。
佐藤弥间悄没声地退出了房间。现在，偌大的客厅就只剩下高木直子和父亲了。
高木议员慢慢转过了身。因为多年的肩椎炎，他的脖颈有些僵硬。两人四目相对，父亲那严厉审视的目光让直子感到很陌生。而高木议员对直子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
“坐吧，直子。”
“您不是才在医院静养，怎么跑到柬埔寨来了啊？”高木直子这是以攻为守。
“检查没什么大碍，休息了几天后就恢复了。刚好本地有我好友的一个投资项目，我名义上挂了个顾问的虚衔，此次是受邀出席其签约仪式的。明天一早我就回东京。”
议员也在直子对面坐了下来。
直子注意到了父亲神色中的异常。尽管他一直以其职业性的威严仪态巧妙掩饰着，直子还是感觉到了。落座后，他看起来有些疲倦、惶惑，甚至有些失望。
“直子，你出现在了一个敏感地带。”
高木圆仁也预感到了今天谈话的特殊性。他必须和女儿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成人间的对话。那么，还是直接谈到要点为好。
“敏感地带？那里可是一座普通的静修僧院。”
高木圆仁考虑着措辞。他选择回避这个问题。眼下，他只想知道，直子是如何找到雨居寺的？谁帮助过她？关于那个秘密，女儿和那个中国学者宋汉城究竟知道多少？
“先回答我的问题，直子，你是怎么找到雨居寺的？”
面对自己的父亲，直子陷入了两难。据实以告的话，目前的行动计划有可能会泄露出去，宋汉城和其他人有可能会遭遇危险。此时，她惟有采取一个冒险策略，将真正“敏感”的部分隐去，说出一半的事实来。
“是因为谷垣律师的电话。葬礼后，他约宋汉城先生和他见上一面。中村委托谷垣给宋先生留了封信。之后谷垣律师就在王子饭店遭遇了袭击，这您是知道的。”当时为了把宋汉城从警察那里弄出来，直子曾打电话给父亲请他出面斡旋。
高木圆仁不动声色地听着。谷垣袭击案竟然与此有关？
“中村提示我们去早稻田大学找一本书，戈登文库的一本佛教研究著作，书里留有他的提示。提示又让我们去伦敦与一位宗教学者见面。那是份学术遗嘱，学者之间的一个玩笑似的约定，他们将未出版的重要手稿存放在一个地方，如果遭到不测意外身亡，就交由自己最信任的朋友接手。因此我们就去英国和那位学者见了面，然后拿到了那份手稿，还有中村的一封信。信中，他希望我们把他的部分骨灰和手稿一起埋在雨居寺。”
“这份手稿是关于什么内容的？”
到关键细节了。尽管一路上已想好了应对方法，但还是惟恐出什么差错：“中村找到了祖父早年写的一本不为人知的专著《东方圣教隐修法门》，然后展开了后续研究。”
替中村完成其夙愿，柬埔寨此行的这个理由当然站得住脚。直子还不露痕迹地提到了祖父高木繁护。这是个保险的做法，因为提到祖父就可以将谈话引向家族内部的话题。多年来，父亲几乎只字不提祖父。直子的“谎言”至少有一半的真实性。
“手稿在你这儿？”
“在宋先生那儿，他开完会就会到柬埔寨与我会合。他对这些资料很感兴趣。父亲，祖父当年是在这一带的丛林失踪的么？雨居寺是不是和祖父有关？”
听闻此言，高木议员顿时脸色凝重起来，仿佛直子触到了某个禁忌。但他能够理解女儿的感受，换作是他自己，一定也会心生好奇的。
直子看着父亲，目光显得如此恳切而真挚。在与宋汉城一同探寻石板经文的过程中，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的心中。她多么希望父亲能告诉她一点什么，无论任何细节都可以，那是她成长记忆中缺失的一环，是一个多年的遗憾。父亲闭口不谈祖父，这其中定有其他隐情。
此时，高木议员恍然觉得时光倒转。想当初，自己也曾像直子那样热切地寻找父亲的过去。他尝试过，由于某种原因又放弃了。父亲当年出走的决定使整个家族蒙了羞，还带给他一个极其失落的童年。
我可以相信自己女儿所说的一切么？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好奇的闯入者，无意中打乱整个计划？他有些后悔自己在WASEDA SOCIETY那次聚会上过于草率地同意了这个计划。眼下，高木家三代人都深深卷入了此事。他再也无法回避了。
直子还在等着听他的下文。
高木议员左右为难，直子的追问让他无言以对。
他不能违背“尊者”的意志。多年来浸淫政坛，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然而，那久被压抑的天性本能，那意欲探寻父亲当年行迹的本能却从未彻底丧失其机能。这两股对抗的力量同时折磨着他。他原以为这段尘封旧事自己早已忘却，此时却又意外地泛起了涟漪。
直子目光中的渴望，唤醒了他沉睡多年的记忆，他闭上了眼睛。
“父亲，您怎么了？”
再次与直子四目相对时，高木圆仁蓦然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无助。她能明了自己的苦衷么？她能体会自己当年离开雨居寺时，对这个抛家弃子的陌生男人的满腹怨恨么？
眼下，又该如何处置直子？
他当然要设法保护她，不使她受到任何伤害。但他也要行使父亲的权威，以防直子这边再出点什么岔子来。还有那个宋汉城……
高木议员站了起来，重又走回到落地窗前，恢复了刚才直子进门时的姿态。他要借此稳定自己的情绪，作出最为稳妥的安排。直子到达前，高木议员已和瓦立先生达成了一致。既然这个闯到雨居寺的高木直子是议员的女儿，瓦立先生宽容地接纳了这个闯入者。
议员向直子宣布了他的决定，他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直子，雨居寺周边一带目前已成为管制禁区，那里正在展开某个实地调查项目，由J博士带队。你就以学会工作人员的名义加入这支考察队吧。但你切勿鲁莽行动，也不要擅自离开考察队。一切就请听从佐藤先生的安排吧。”
这是变相的软禁，直到事情告一段落为止。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此外，还有两件事。一个是宋汉城先生，等他会议结束后，可否安排他来东京一趟？我想见见他。你提到的祖父遗著和中村手稿，我也想亲自过目一下。此外，等柬埔寨这边的事情一结束，我会找时间向你说明祖父当年的情况，但不是现在。”
直子巧妙化解了父亲的疑虑，她成功了。但她还是感到了某种无奈，从父亲可以直接影响考察队人员安排这一点来看，父亲在整个事件中势必已深深卷入。如果出现最不希望出现的结果，她将如何面对？她还能有多少选择空间？
现在，至少她已打入了这支可疑的“考察队”。万一J博士抢得先手，她还能申明利害，及时阻止石板经文落入走私集团手中。她定要找出最后的事实真相。对父亲来说，这有可能意味着一个迟到的解脱。
告别父亲后，高木直子、佐藤弥间和两名“看守”连夜驱车赶回了山间营地。待他们返回营地时，情势已大变。抵近营区前的山间公路上出现了荷枪实弹的士兵，这里仿佛已成了军事禁区。公路尽头的检查哨卡上，哨兵正仔细盘问着经过的路人和车辆。
佐藤弥间将考察队的身份识别卡递给了直子。他们停在了一辆敞篷军车后边，数十个士兵正闹哄哄地跳下卡车，叽叽呱呱地说着听不懂的柬埔寨语。他们的长官大声呵斥着几个动作稍慢的手下，然后就地开始整队。过了很久，那辆军车才在狭窄的公路上让出道来。
除了几个后勤和保安人员，营地里已空空如也。简易机场的空地上搭起了军用帐篷和野战通讯装置，几个军官围着临时搭起的工作台在灯下查看地形图，他们正在商议设立警戒线后的人员分布。J博士和莫尼旺博士等人已连夜进入丛林重返雨居寺，而五十岚突发癔病被送进了甘多松朗的医院。
J博士如此急切地进山，定是获得了什么重大线索。而突然冒出来的大批军人也令眼下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看来，对手正试图屏蔽雨居寺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这增加了很多变数，而且会给宋汉城和考罗上尉他们带来麻烦。此时，宋汉城又在什么地方呢？他是否已提早一步获知了石板经文的下落？
佐藤弥间和直子下了车，走进了帐篷。留守的翻译人员转告他们，从现在开始，这一带山区已被列为军事管制区域。为安全起见，军官们建议他们天亮后再进山，并说已安排了一名本地士兵充当他们的向导，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就可以前往雨居寺与J博士他们会合了。
佐藤弥间没有任何异议，他返回自己的帐篷，倒头就睡下了。无论发生何种情况，此人都能安之若素地接受，这是他最为突出的特质。
这一夜，直子被无数个疑问纠缠着。在她周围，仿佛出现了一个越来越大的旋涡，这个旋涡已将她自己、父亲和祖父，甚至更多人卷入其中。明天，说不定还会发生更难预料的变化波折。

70
若不是考察队在寺前搭起了帐篷，清晨的雨居寺仍是一处分外寂静的世外桃源。
J博士没睡上几个小时，天一亮就在寺内转悠了好几圈，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都仔细检查过了。可是，却看不出究竟藏有什么蹊跷。前殿、中殿和后面的僧舍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陈设。但这里显然有僧侣住过。他在僧舍里找到了几双摆放得齐齐整整的藤编僧鞋，墙上还有一张佛历与公历对照的当年年历。J博士急于要理出个头绪来，不然，在丛林里漫无目的地寻找将一无所获。
两个值守的保安人员已不知所终。这些保安多是由本地平民临时担当的，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莫尼旺也不以为意，他已经动用关系调来了当地政府军，士兵们也已设下了警戒线，此时正等待命令进入那个狭长山区展开地毯式搜索。经验和知识在这里已不起任何作用，除非你有精密的仪器，可以扫描这个丛林和山岭，透视它们内在的秘密。
走出寺门时，一早出发的佐藤弥间和直子也到了雨居寺。随同而来的还有甘多松朗一位熟悉当地情形的地方治安官。
J博士颇为疑惑地看着直子。
此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石板经文这件事情上了。不过，倒可以听一听直子来这里可以做些什么。
“欢迎回来，直子小姐。和您父亲谈过了？”
“对。他说这里的事情结束后，会和我谈关于祖父的事情，一些我所不了解的事情。您有进展了么？”
“非常接近了，直子。议员这就回日本了？高木家族好像和这里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的，所以我回来了。”
“宋先生还在曼谷？”
“他正在来这里的途中。”
“也许你们找到的资料可以帮上忙。已经有太多人牵涉其中了，竟然动用了军队，柬埔寨人简直是大动干戈。”
“这些人都是帮您寻找石板经文的吗？”直子的语气显然是质疑的。但也仅此而已。
“但愿如此。”博士拿出了那三张地图，递给了直子，“这是高木议员让五十岚转交给我的。”
直子看着手里的这些地图。父亲从哪里得到了这些资料？
“我也不知其详。”
J博士的线索竟然是父亲提供的，这太让人意外了。父亲对佛教文物也有兴趣？直子掉入了错乱不堪的疑问中。但她眼下只能暂时搁置这疑虑。在这里，J博士的工作进展同样引发了她一探究竟的兴趣。
“您打算让这些人搜索这一带？”她指着地图上的狭长区域，博士已经用彩笔圈了出来，面积约五十平方公里的广袤丛林。
佐藤弥间和那个治安官也凑了过来。莫尼旺和治安官比划着说着关于地图的事。
然后，莫尼旺博士用英语转述了治安官的提议：他们应该去找熟悉丛林地形的山民。他认识拉瓦纳村的村长，拉瓦纳是离雨居寺最近的村庄。如果这一带真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村民们说不定可以提供线索。
“那么，派几个士兵去把村长‘请来’？”莫尼旺试探性地问J博士。
“刚才提到的那个村子叫什么来着？”
拉瓦纳。
J博士猛然一惊，他想起来了：中村夫人转发给他的神秘电邮里的Ravanna和这个村子的名字如此接近，之后宋汉城在“大象使馆”里也曾对这个神秘符号作过一番猜测，而五十岚在营地交给他的那张淡黄色的中村笔记纸页上也提到了这个地名！如果不是亲耳听莫尼旺重复了这个名字，自己竟然就疏忽过去了！这绝非偶然巧合，答案很可能在拉瓦纳！自己怎么就忽略了这个线索呢？他喃喃自语地念着这个名字。
“我们这就去拉瓦纳村。”J博士对莫尼旺说。
众人商议后，决定让考古学家约翰逊博士留在原地，其余人在向导带领下立即上路，并抽调了一队士兵在前方开路。
直子也跟随众人一同离开了雨居寺。她在想着一件事情，自从与宋汉城和考罗上尉分手后，时间已过去了差不多一天，他们这是去了哪里？

71
披蓬这边，此时还有桩要事要办。
讯问完五十岚从甘多松朗医院出来后，他立即赶往暹粒，直接找上了素坡先生的家门。素坡打开门，一看是他，差点没吓晕过去。他惊恐万状，连声说自己以性命担保，并没有走漏什么消息给其他人。
不过，这回披蓬倒是和气一团，他要素坡先生帮忙提供一架可以往返金边和暹粒的小型飞机，当然，他会支付很优厚的报酬。
“可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航班了啊。”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理由。素坡先生，我不想和你绕任何弯子，我和你做一笔生意。”披蓬的微笑让素坡更害怕了，他似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在素坡的安排下，披蓬临时借用了停在机库维修的一架飞机，连夜飞往了金边。
在柬埔寨陆军情报局的一间会客间里，披蓬将一整沓文件放到了桌面上，坐在他对面的是他多年的合作伙伴莫克上校。
以瓦立议员为首的文物走私集团，与国际文物掮客合作，多年来精心构建了一个非法文物走私网络，资金往来和货物运输的手法非常隐秘。因为要获得某个宗教文物，瓦立绑架并非法拘禁了一位日本佛教学者。而瓦立在日本的手下，涉嫌了暴力袭击和谋杀。在柬埔寨国内，他的非法生意还不止于此。由于近年来国际社会对“金三角”的严厉打击，他还协助建立了毒品走私的秘密运输线路，从中牟取暴利。披蓬希望能够与柬埔寨有关方面合作，立即采取行动。
莫克上校翻阅着资料，皱紧了眉头。瓦立，这个从红色高棉倒戈的前土匪军阀，在与现政府合作后，摇身一变成了政坛红人，他在北方各省以及首都都培植了不少势力，甚至已经渗透到了军政系统内部。要对此人动手谈何容易。
“关于那个宗教文物，具体是什么东西？”
“早期佛教的石板经文，在泰柬边境的丛林中。”
“你的人已在那里了？”
“是的。但我保证他们不会在柬埔寨领土内擅自行动。”
多年来，披蓬与奠克上校一直保持着默契，主要相互分享情报。如果两国关系出现紧张，他们也会各为其主暗中较量一番。
莫克上校看完了所有资料。他的手指轻敲着自己的鼻梁，那是他思考对策时的习惯性动作。他需要客观审视目前形势，尤其需要评估可能出现的政治风险。如果对瓦立下手，那可不是简单地逮捕了事。在北方省份，瓦立在当地驻军中仍有不少当年的部下拥趸，而且据说还豢养了一支私人武装。
“我需要向上级汇报，披蓬先生，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说不准。而且，非常可能，现在对瓦立采取行动还不是最佳时机。恕我直言，披蓬先生，这事我暂时还帮不上你的忙。”
“国际刑警组织即将发出红色通缉令。”
“但是，你知道，在这里你必须经过一些必要的官僚程序。”
“有没有更简便些的办法，比如，直接找到某个大人物。”
“现在？半夜三更去敲我顶头上司的门？而且，即使取得他的支持，也还得走同样的程序，甚至得通报首相大人。此事牵涉面太大，并不能当成简单的刑事犯罪案件处理。”
披蓬站了起来，他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平时一向处事周全，现在似乎也失去了镇定。他不得不和一个反应迟钝的官僚体系打交道，而且还是一个邻国的政府机构。
莫克上校虽然拒绝直接介入，但还是答应提供协助，前提是必须找到可以给予瓦立致命一击的证据。这一点，他和披蓬有着共同的兴趣。此外，被关押在暹粒监狱的中村，他可以派人暗中保护。此前，通过五十岚提供的线索，披蓬已从瓦立律师那里买到了情报。中村的下落得到了证实。
“那么，你需要什么？”披蓬问道。两人都不喜欢绕弯子。
莫克上校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照片，甩到了桌子上。他做了个扣动扳机的手势：“你得做得很干净。如果事情败露，我就会把你抖落出来，泰国政府也难逃干系。”
照片上是柬埔寨北方省的某个政治人物，属中央政府派系，是瓦立政治上的对手。
披蓬在道德底线上只迟疑了五秒钟，就和莫克上校握手成交了。交易还是划算的。因为，他完全可以借手他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一起貌似政治纷争的枪击事件，落网凶手供出的幕后人物当然就是不幸的瓦立议员。而莫克上校将顺利破获此案，获得打击瓦立的合法依据。他们各有所得。

72
朦胧中，宋汉城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睁开眼睛，透过柱廊后墙壁上的窗洞，一线晨光照进了室内。值事僧正站在床侧，微笑地看着他。
宋汉城连忙起身。昨夜他就枕着背包和衣而睡，此时头颈有些僵硬。
值事僧告诉他一个消息，今天清晨，甘多松朗的治安警察在村里贴出了告示，整个山谷和边境地带已被宣布为军事禁区，当地政府还从其他地区调派了更多警力，地方部队现已控制了进山的通道。
宋汉城听了一惊。对方如此大动作布局，显然已提高了警戒，提防可能出现的任何干扰，J博士的考察队那边可能也有所发现了。虽然并未禁止村民进入山区，但如此一来，他也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宋巴迪长老可知道此事？”
“他一早已离开拉瓦纳村去往附近其他村寨化缘行脚，一个月后才会返回金边。”
长老没有留下任何提示就离开了这里，但他昨晚言语之间似乎早已作好了安排。
“长老吩咐我带您去一个地方，我们吃完早饭就上路。”值事僧不动声色地对他说道，似乎并不担心。
“回雨居寺？”可是进山的路都被封住了啊。
值事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引导他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寺后搭起的竹棚处。村民每日供奉的食物就放在那里，僧人们都在那里进餐。与东南亚很多寺庙一样，这里也秉持着过午不食的僧规。因此，早餐是一日之始比较正式的进餐。
僧众们在礼敬送餐的村民后，才开始进餐。宋汉城和考罗上尉他们在另一个棚子里和几个村民一起吃了早饭。
餐毕，他们四人就出发了。这回似乎走了与昨晚来时不同的路线。
拉瓦纳村和雨居寺所在的扁担山脉是一系列东西横贯的连绵山岭，当年南方军修筑的秘密公路虽已废弃，但从碎石塌方截断处开始，往上的一段却并未损毁，树木、藤蔓、落叶和腐土已覆盖了它，偶尔可以看到露出地表的平整路基。
值事僧在前引路，考罗上尉紧随其后，四个人在丛林里摸索前行。这条已不成路的路，比山间小道要难走得多。
这条废弃的简易公路通往何处？
一路上，宋汉城没有问值事僧任何问题，只是向考罗上尉问起了披蓬那边的情况。
考罗上尉告诉他日本那边已经锁定了嫌犯南部织也，现正耐心等待时机，不日就可以正式收网，将他一举擒获。而柬埔寨这边，线人已经提供了瓦立涉及文物和毒品走私的犯罪证据。中村的下落也已掌握了初步情报，目前正在进一步核实中。
看来，披蓬已大有进展。
“这里离泰国边境有几公里？”他问考罗上尉。
“沿着这条路穿越那个山坳，翻过那道山岭就是泰国，当年正是根据山脉的分水岭划定了两国边界。”
他们离开了那条废弃公路，来到了一处缓坡。考罗上尉他们从村民那里借来了砍刀，一路吃力地劈砍着挡路的藤蔓。声响惊扰了栖停在一处寺庙废墟里的林鸟，那些无名的鸟儿扑扇着翅膀，飞入了丛林深处。无数盘根错节的大树在残垣断壁间顽强地向上生长，枝丫刺向了碧空，犹如苦苦挣扎的幽暗灵魂。这些树木与藤蔓已将过往的一切凝固定格。
日光照耀下的丛林蒸腾起了阵阵湿气。由于不习惯丛林跋涉，宋汉城这时已大汗淋漓。他手搭凉棚仰望前面的山峰，此时，山头已雾气笼罩。考罗上尉说，如果云雾在正午前还不消散，午后就非常可能迎来一次雷暴雨。
通过那个山坳时，可以看见左右两边低矮的混凝土建筑，当时可能是用作了岗楼哨所或地堡。他们四人已来到了通往秘密洞窟的最后一段上坡路。
过了山坳，隐形公路开始绕着山体盘旋而上。回头往山坳里看去，你可以从植被的颜色上依稀看出它一路延伸的方向。低于周围丛林的树木和藤蔓呈现出错乱杂陈的绿色和褚褐色，有如某种测试色盲的图案。这条丛林色带止步于一道山梁前。
中途休息了一会儿，一行人又继续前行。往上的道路愈加难走了，盘山公路在这里彻底失去了踪影，蔓延生长的植被每天都改变着这里的地貌。
值事僧似乎也迷了路。
“您什么时候到过这里？”
“二十年前，在宋巴迪长老门下受具足戒时。”
“我们的方向没错？”
“洞窟和雨居寺在相同的海拔高度，应该就在上面的山腰处。它们在地图上刚好和拉瓦纳村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他们在茫茫林海中寻找着另外两个坐标点的位置。右前方，他们看到了森林里袅袅升起的烟缕。已近午饭时间，村里的家家户户此时已烧起了柴火，炊烟升起之处就是拉瓦纳村。
考罗上尉拿出了地形图，值事僧和他一起研究起来。按照与柏威夏寺、盖西卡吉利瓦拉寺的相对位置，先确认了雨居寺的坐标，然后，再确定了拉瓦纳村的坐标点。他们用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另一个端点处就是洞窟所在地了。
值事僧带他们前去的洞窟大致位于与雨居寺平行的山腰上。
“我们走偏了一点，要调整一下方向。以前我们沿着盘山公路可以一直走到洞窟口。”
考罗上尉和他的手下再次出发探路。他们往下走了一段，重新又回到隐形公路的断点，然后按着地图指示的方向继续向上攀登。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们回来。
“公路在下面不远处碰到过塌方，我们重新找到了路基。”
他们折返回去，沿着路基小心地摸索前进。下午两点，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陡峭崖壁前的一片开阔林地。
“洞窟就在前方。我和宋巴迪长老二十年前离开此地时，用石头把洞口给封了。”
顺着值事僧指点的方向，考罗上尉用砍刀清出了一条通道。宋汉城正好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看着脚下，似乎发现了什么。他蹲下身，用手拨开了落叶，岩面上出现了一个带圈的汉字：“南”。如果这个洞窟是当年南方军的秘密基地，那么这定然就是基地的代号了。
他们几个人一起动手，开始搬移洞口的垒石。他们清出了可容一人通过的一个豁口。这里是当时所设计的一条暗道。那条简易公路一直通到了附近的主洞口。当年日军撤离时，炸掉了洞窟上方的山石，将那个可容卡车出入的战备通道给彻底封住了。
考罗上尉准备让手下去砍些用作火把的松枝，被值事僧阻止了：“用手电，考罗上尉。”
值事僧在前，然后是考罗上尉，几人依序进入了洞内。当三支手电一同照亮时，除了值事僧，其余三人全都惊呆了：三道光束照及之处，洞口两边爬满苔藓的沙袋状障碍物后面，堆满了码得齐齐整整的板条箱，这些箱子一直排向洞口里面。就着光亮，宋汉城拂去箱子表面的污秽，看清了上面的日文标记：高性能爆药。这是烈性炸药。
再往里走，洞穴开阔了许多，脚步声过了许久才传回来，这个洞穴的体量很惊人。手电光因为照射距离拉长变成了三道细长的光柱。四人继续向里走去。到了巷道尽头，出现了一个阔大的空间，这里似乎是一个中央仓库。
这里堆放了更多的炸药、山地火炮、炮弹和枪支，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军火库。这个洞窟基地的所在位置扼守着泰国、柬埔寨、老挝三国交界的战略要冲，南方军当时显然是作好了殊死抵抗的准备。
长年的封闭让这个昔日的军火库不得不屈服于自然法则，漆黑的地面潮湿黏滑，无处不在的地衣成了真正的统治者，它们侵占了整个空间。那些貌似无用的武器弹药已被层层覆盖的苔藓所掳获，犹如被时间钉住的一头头怪兽，它们那意欲杀伤人类的本性却仍然蛰伏其中。空气里充满了一种古怪难闻的霉变气味。
穿过这个黑暗大厅，他们向洞穴更深处走去。值事僧告诉考罗上尉，这里有两道门安装在嵌入岩石的滑槽里，需要扳开门口两侧的机关才能打开。由于年月久远，机械装置很可能已彻底锈蚀。不过，可以试上一试。
值事僧打着手电确定了位置，考罗上尉他们摸索了一番后在墙上找到了大门的启动闸口。这里还完好保留着当年的电力开启装置，在按钮开关旁边的金属面板上，甚至可以看到标着日式汉字“手動”的标志。他们打开了面板，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带旋柄的绞盘。
考罗上尉和手下两人开始用力扳动那绞盘，可那绞盘却纹丝不动，仿佛已长到了石头里面。
怎么回事？果真全部锈住了？
值事僧在考罗上尉他们身边转悠着，他在回想当年和宋巴迪长老开启这道关口的情景。
“啊！是这里！”他在电动按钮开关和“手動”面板之间找到了那个转换开关。
考罗上尉他们再一次扳动绞盘，门槽那里发出了吱吱嘎嘎声，大门微微分开了一条缝隙。宋汉城和值事僧两个人各拿着一个手电筒看着地面和大门两旁的槽口，清理掉那些不知从哪里长出来的藤蔓和碎石。
开启到一尺多宽的时候，这道门却再也无法扳动了。不过，对于体形还算正常的四个人来说，已经可以让他们从门缝间挤过去了。
他们来到了军火库后的又一条通道。手电只能照到近处的东西，因此不知道这条通道的尽头通往何处。但光照所及之处却看得很分明。这里，沿着通道凿出了许多带有拱门的隔间，每个隔间约五十平米大小，隔间里又是层层叠叠的板条箱。这里要比前面干燥得多。
宋汉城走进了离洞口最近的隔间，当用手抹去上面的积尘时，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符咒般的字母Ravanna！出现在中村邮件中的疑问已然迎刃而解。
考罗上尉打开了其中一个已掉落在地上的木箱。
木箱里另外装着一个铁匣，铁匣上镌刻着在“大象使馆”所见的十六瓣菊花纹章，与今天日本护照上的菊花纹章虽然相似，但护照上的菊花纹只有一重，这个纹章暗示了这些物品与皇室的联系。
木箱四壁都夹有保护软垫，如今虽已朽烂不堪，却还保持着当初封装时的原貌。考罗上尉用砍刀砸开了铁匣上的锁扣。铁匣的盒盖开启后，他们看到了里面所装之物：一尊精美的玉石佛像。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其线条轮廓之美仍然令人赞叹。在埋藏深山洞窟数十年后，这具佛像终于再现于人间。
他们决定不再惊动这里储藏的物品。现在，首要的是查明这个秘密洞窟的情况。
宋汉城起了更多的疑问。Ravanna宝藏当初为何会被转移到这个军火库和秘密基地呢？隐修派的石板经文也在这个洞窟中？高木繁护与这个洞窟又有什么关联呢？他也曾身在此处？
种种疑问，很快就会见分晓。
值事僧领着众人继续向左侧通道走去。
三支手电光摇曳不定地照亮了地面。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头。这个通道显然横向贯通了山体内部。值事僧这是要把他们带往何处？
愈往前走，通道就变得愈窄。他们在黑暗里走下了一排向下的石阶，然后进到了一个天然洞穴——在东南亚丛林常见的钟乳石山洞。不过，这里显然还留有人工修整的痕迹，他们之前看到的秘密洞窟也许是利用了山洞的天然构造改建而成的。
洞内漆黑一片，却可以听见溪水的潺潺流动声。顺着水流的方向，在前方的山洞顶部，依稀可以看见微弱的光线从山体罅隙间透进来。
值事僧没有说任何话，轻车熟路地一个人走在了前面。
从走向上判断，他们正在接近柏威夏寺、盖西卡吉利瓦拉寺和雨居寺的连线方位。这个钟乳石山洞通往哪里？他们的探险旅程将在哪个出口结束？
他们顺着洞中溪水的流向走着，水声渐渐响了起来。再往下走一段路，钟乳石洞变得更为开阔，这里完好保留了原始地质面貌。值事僧在石头丛中不疾不徐地走着。
他停在了一面石墙边，双臂张开，示意考罗上尉来帮一下忙。他们合力将一块一人高的石头推移到了一旁，石墙上出现了一个低矮的洞口，只能容一个人钻过去。值事僧回过头，如一个尽心守责的列车员正通报着到站地名。
“宋先生，您要寻找的答案就在这个洞口后面。”
宋汉城他们钻过洞口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难以描摹的奇特空间。这个洞穴的上下空间非常开阔，四壁形成了层层叠叠的梯田般的岩层。在其顶部斜侧方向出现了一个拱形的天然豁口，豁口处甚至可以看见一线薄天和树木枝丫。日光从那个豁口照射进来，一直投射到他们所立足的洞穴底部。豁口下方的岩面上，雨水滴溅形成的沟槽清晰可见。沟槽正下方出现了一个天然储水口，适才走过的大钟乳石洞的几股溪水在此汇合一处，流出了前方的洞壁。
值事僧丢下他们几人，爬到了最上面的岩层。他掏出火柴，点燃了原已放置在岩石壁龛里的油灯，然后逐一点着了这一层的其他油灯。
宋汉城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值事僧，再也没有移动脚步或跟随而上。
值事僧点亮了最上层的油灯后，又走到了下一层。每点亮一盏灯，都虔诚地合十礼敬。
洞穴渐渐明亮了起来。借着光线，他们看到了洞穴中央的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十多个蒲团。不，不是蒲团，而是蒲团状的垫石。类似的场景，宋汉城在罗斯金牧场的石屋已见过，那是隐修部派支提窟辩论道场的标准布置。
时间仿佛已凝滞。
宋汉城的脑海里，此前所有的事件和印象一一闪回。站到此处，他所追寻的答案终于有了实在感。所见并非虚妄，他已站在了答案的中心点。惟一的缺憾，就是直子此时并没有站在他身边。
值事僧已点亮了洞窟里所有的油灯。他走下石阶，示意他们几个走过去。
他手里提着没点亮的三盏油灯，走到了池水旁边。他手指着豁口下的一处岩壁，吩咐考罗上尉把灯点着了放到那里去。那块岩壁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内凹，没有梯阶，只能徒手攀爬。
考罗上尉依命行事。他们绕着池塘走到了洞穴底部，然后小心地爬了上去。油灯点亮后，宋汉城看清了岩壁上的物事：那是佛足、法轮、手印的浮雕。与雨居寺不同，这里的浮雕线条似乎镶嵌着金粉。灯火映照下，浮雕显得无比神圣庄严。
值事僧引领着宋汉城走上了第一层岩层。
油灯照明之处，四面围合的洞壁看得出人工平整的痕迹，凿刻其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宋汉城所站之处的岩面上正好刻有一段梵文经文，那是佛陀持钵人王合城乞食遇天魔波旬时，与天魔波旬的一段偈颂体对话，在南传上座部《相应部》和北传《杂阿含经》中皆有记载：
天魔波旬即说偈言：
“若常有我者，彼悉是我所，
一切悉属我，瞿昙何所之？”
尔时世尊说偈答言：
“若言有我者，彼说我则非，
是故知波旬，即自堕负处。”
魔复说偈言：
“若说言知道，安稳向槃，
汝自独游往，何烦教他为？”
世尊复说偈答言：
“若有离魔者，问度彼岸道，
为彼平等说，真实永无余，
时习不放逸，永离魔自在。”
在此处洞穴里看见这些经文，已远不能用诧异来形容。在宋汉城的人生经验里，这是最不可思议的经历。
“这个经文洞窟，为何会和那个秘密基地连通起来？”宋汉城问道。
“纯属偶然。洞窟基地是当时南方军为抵抗盟军而建成的若干战略据点之一，利用天然钟乳石洞挖凿建成。事实上，从基地建成到战败后被他们彻底废弃，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经文石窟的存在。高木先生在软禁解除后，被强制征调到这个秘密基地服务，负责整理这些掳来的文物并编制成册。这里是一个中转站。他知道住持长老带他去过的经文洞窟的位置，于是开始留心注意。后来，他沿着雨居寺的方向一路摸索，偶然找到了通往经文石窟的洞口。当时，他用石块堵死了通道，把它彻底封闭了起来。”
“经文石窟的出口就在我们昨晚路过歇脚的那个坡地上？”
“是的。您在雨居寺只需顺着溪水的方向一路上行，就可以找到这个藏经洞了。不过，为安全起见，昨晚我们已经把那个洞口封砌起来了，外人很难发现。”
顺着值事僧手指的方向，宋汉城看到了在上面岩层靠近豁口处的一个小小通道。
宋汉城又问值事僧：“这个洞窟的隐修教典都刻在了石壁上，那么，传说中的石板经文是否不存在？”
值事僧微笑答道：“拉瓦纳寺的石板经文是前代僧人为避免战乱波及、保护这个洞窟而另行刻制的，就存放在拉瓦那寺的地窖里。之前在通道里所见的部分木箱里就装着那些石板。武装考察队第二次来到拉瓦纳村时，劫掠了寺内的佛像浮雕，又强令僧人和村民交出石板经文，否则将格杀勿论。当时被软禁在曼谷的高木繁护先生为保护村民，托人带出书信，指示宋巴迪长老和另一位年轻长老交出石板经文。殉道的前辈长老交代他保护的是这个作为族人圣地的洞窟，而不是石板经文。事实上，高木繁护此前已考证出拉瓦纳石板经文的刻制年代并不久远。而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洞窟，其摩崖经文却可以上溯到十三或十四世纪。那时拉瓦纳村民的先人和隐修僧侣在伊斯兰入侵后，_直向东迁徙，最后选择此地定居。”
“拉瓦纳村的名字来源于古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罗刹魔王Ravanna？”
“可以这么说。但它不是族人自己取的名字，而是本地土著称呼这个部族的侮辱性的名字。相传，最初迁徙来此的先祖们起先居住在丛林边缘的平原一带，可能因为肤色、信仰与当地土著完全不同而遭到排斥，而后才迁入了山谷中。但这个名字一直在官方文书中被保留了下来。久而久之村民们也习惯了这个叫法。而且这个名字很独特，对他们信奉的隐修教义也是一种很好的掩护。”
“洞窟所刻经文确实是出自早期隐修部派的教典？”
“拉瓦纳洞窟的隐修佛典按照古老的‘九分教’体系编制，那是圣教教义最早期的基本形制，是佛陀本人在弘法传教中期所亲自订立的。南传上座部佛教虽也认同这一说法，但主要是作为判定经文文体类别的一个根据，其佛典的编撰却是五部‘尼柯耶’。在发现这个洞窟之前，我们从未见识真正依从这一规范确定的佛典。但因这个洞窟的年代并不久远，仅此一点，恐怕还不足以得出结论，至多将隐修部派的时间上溯到十二世纪。不过，如果您留心注意史梯德那本《早期佛教正伪辨》和高木繁护的《东方圣教隐修法门》，就会发现一些端倪。在这两部著作中，上述两位作者都提到了雪山部派。大髻智长老离开柬埔寨转去尼泊尔后，沿着史梯德先生当年的考察路线重又遍访各地。在尼泊尔山地，他找到了那个与拉瓦纳人信奉同样教义体系的部族村落。您所寻求的答案，或许就在那里的圣寺吧。如果你们打算前去探访，可以事先咨询一下圣典会的荷默教授。”
值事僧的一席话，彻底扫除了宋汉城心中的疑虑，但也留下了一个新的悬疑。看来，最终的答案只有在他们亲自登临那个高山之国，见到高木繁护本人时才会揭晓。眼下，再继续追问下去已没有多大意义，况且值事僧已经给了他一个再清楚不过的说明。
适才值事僧所说的“九分教”[1]，是佛陀在世时即已采用的教授佛法的分类。宋汉城记起了高木繁护在《东方圣教隐修法门》中所提出的一个观点，他认为窟外结集佛典的原始范型应是“九分教”和波罗提木叉（分别解脱戒法），而非今天南北传佛典的三藏形式。继承窟外结集圣典的隐修派僧侣谨守“不增不减”的遗训，在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始终竭力维护着佛法的本初原貌。
按照文体及内容进行归类的佛典非常便于记诵，这与早期教团僧侣之间口耳相传的传承方式也更为吻合。惜乎后世部派抛弃了这个基本分类方法，后又因对教义产生分歧而开始各自增删原典，最终导致佛典系出多门，形成了一个空前庞杂、多生歧义的文本系统。相比之下，晚于佛教近一千五百年的基督教在其创立早期就基本确定了《圣经》的基本体制，其后世信徒可凭一本《圣经》而了知教义。早期隐修佛典的简洁性，也许将带来更多的启发意义。
“而且，关于微细戒的说法，两者也非常一致。”值事僧补充说。
按照佛陀的遗愿，隐修僧侣对微细戒进行了条分缕析的辨别论证，以免修行者堕于纯粹个人的解脱欲求，重新匡正了修行次第。从佛陀四十五年的传法经历中可以发现，佛陀从未止步于个人的解脱道，而是以大慈悲来积极救济和启发着欲念轮回中的众生。事实上，佛陀本人也曾多次讲说过戒律的重要次序。换言之，隐修佛典在保持佛法精粹完整的同时，又避免了本身的经院教条化。
若将隐修教典与南传上座部圣典进行对照比较，将可勾勒出一个最为切近佛陀遗教的佛典本体。这当然是惊世之发现，但为何至今仍秘而不宣？
值事僧的回答是：“如果大肆声张，隐修还有其意义和存在的必要么？它需要累积起必要的‘因’。如果可以唤起人们对原始佛法的向往和求索之心，那么，总有一天，它会如融化的高山冰雪，渐渐汇入人间的河流。宋先生，我和宋巴迪长老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那些最为热情地探索原始佛教的人，不是我们这些僧侣，而是接受了现代学术思想洗礼的佛教学者。这可能是因为僧侣们过度局限于本派传统而缺乏精神动力的缘故吧。”
“昨晚，宋巴迪长老对我说，隐修教义已到了出世之时。”
“您已在场见证了这个时刻，宋先生。不过，我想现在你们得回到那个军火库去。而我的使命，到此也完成了。”
————————————————————
<p">[1]&#x00A0;“九分教”是早期佛典的体例分类，按文体及功用分为九类，分别为：修多罗（Sūtra），阐述教义精要的散文体契经；祗夜（Geya），与修多罗相对的应颂或重颂韵文；记说（Vyākarana），佛陀与弟子，以及弟子间的问答录；伽陀（Gatha）是与修多罗无关的独立篇章的诗歌体偈颂；自说（Udāwa），佛陀遇事或遇人感兴而说法的韵文偈颂或散文：本事（Itivrttaka），佛陀说弟子过去的前世故事；本生（Jātaka），佛陀说自己过去世的经文：方广（Vaipalya），亦作广说，是佛陀对义理甚深的契经的详细解说：未曾有法（Adbhuta-dharma）则是佛陀种种神通的经文。此后，后期部派佛典又在“九分教”体系以外另行补充汇编了佛陀大弟子的说教和行迹。

73
J博士一行在中午前到达了拉瓦纳村。
这是个外表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村子，只是这里的高脚楼都建在山坡和溪水边，村屋间有规整分布的排水系统，村子一侧还挖有很深的石砌壕沟，雨季山洪暴发时，它们可用来疏导水流。这里的村民似乎很热情，他们好奇地围观着村里来的陌生人，没有任何敌意。孩子们走近士兵，伸出手指碰触那些枪支武器，仿佛它们只是些无害的玩具。治安官先和村长谈了一会儿，然后，村长将客人们请到了一个空屋子里，好客的村民们送上了鲜榨椰汁来招待。
接下来的安排非常有趣，也很有效率。村长让村内的成年男性一个个轮流进屋，然后，由莫尼旺博士来提问，当地人说的土语和柬埔寨通用语有很多词汇并非一致，因此由治安官充当了翻译。
由于地处偏僻，四周皆是丛林，这里的村民多以打猎和伐木为生，妇女们从事家务之余就做些佛教主题的木雕工艺品，甘多松朗的商人会不定期地进山来收购。这是山村和外部世界的惟一联系。
考察队要打听的是这一带的神秘洞穴。
村里所有的男子都过堂似的被问了一遍，但他们所提到的，无非都是那些在雨季时偶尔进去避雨的小山洞，或某个形成自然掩蔽的山谷凹口。村长又让稍微年长一些的男子进屋，他们也说不出个道道来。
J博士有些失望，但他对这个村子的其他部分还抱有兴趣。中村邮件中所出现的那个符号与这个村子可能存有某种关联。他正准备提出到村子附近查看一下，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从门后探出了头，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些奇怪的客人。
村长招手让她进屋，然后问她是否有什么要和这些客人说。
女孩害羞地躲在了门后，然后又探出头来。这时，村长从身边的铁盒里拿出了几颗棕糖。女孩的视线像被勾住了一样。村长招呼她走近前来，把糖放到了她手里，然后又用当地土语和女孩交谈了一会儿。女孩快乐地奔出了屋子。
村长转告治安官，治安官又转告莫尼旺，然后莫尼旺又告诉J博士，村中最年长的老人曾和女孩说起过年轻时曾到过一个大山洞。不过，可不能当真，因为那很可能是老人编出来哄小孩的。
“老人还活着？”莫尼旺问道。
“是的。”
“那么，由治安官陪同，请莫尼旺博士和佐藤君亲自去拜访一下那位老人吧。在一无所获回雨居寺前，至少再作一次努力。”J博士说。
他们离开的这会儿，女孩又跑进了屋子，她好奇地看着J博士。
此时已是正午，天气分外溽热，J博士的头有些发晕。昨晚他几乎一宿没睡，此刻感到了一丝倦意。站在他面前的女孩，眼神那么无辜纯洁，但她盯着他的目光却让他莫名其妙地浑身不自在。有一会儿，这目光甚至让他隐隐有了某种愧疚感：在这个村子里，他是一个别有企图的闯入者。
只有直子还留在屋子里。她让女孩走到她身边，还和女孩做起了游戏。
若不是最近发生了一系列变故，J博士本已打算进入半退休状态，然后开始一个力所能及的适合老年人的环球旅行。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在这副衰老躯壳下，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和四十年前那样野心勃勃。
过了很久，治安官、莫尼旺博士、佐藤才和村长一同回到了这里。令J博士意外的是，他们带回了一点确切消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二战”期间曾作为征用劳役参与了丛林公路的建设，那条公路现已废弃。而他记得，在公路尽头的山里，他曾见过一个山洞。那时，公路和山洞附近经常有从其他地方征来的劳工进进出出。他记不得确切地点了，只是说，那条公路的路基还在。治安官和村长又询问了村里的成年男子，其中一个说他知道那条废弃的公路在哪里，如果客人们愿意去试试的话，他可以带路。
“博士，您看如何？”
莫尼旺看着J博士。一个百岁老人的嘴巴里所说出的事情，近乎于某种传说了。不过，眼下他们的时间很充裕，如果有必要，甚至可以让士兵搜遍丛林里的每一寸土地。
J博士又回到了现实中。也许这是个线索，今天泰柬边境的很多山区公路都是那时出于军事需要由南方军本部和泰国政府所建设的。
他们从拉瓦纳村出发了。临走时，村长和全体村民一直将他们送到了村口。为了让J博士行走方便，他还派了四个壮年男子带上了吊床和竹竿，如果博士感到行走不便的话，随时可以往上边一躺。博士很感谢这个贴心的安排，但他心里暗想，坐在这样的特制轿子里，感觉一定很不舒服。你就像一头被猎人捕获的猎物，只能可怜兮兮地躺在那张网兜里。他会保持学者的体面，尽量不去坐那个劳什子，除非万不得已。
这段路比刚才来拉瓦纳村的下坡路难走得多，他们得穿过一大片原始森林。向导和士兵们不时用砍刀劈砍着那些横生的枝丫和无处不在的藤蔓。下午的阳光烤得人口干舌燥。在这样的丛林中行走，犹如置身于某个没有出口的绿色迷宫中。
三个小时后，他们穿过了那片丛林，来到了目的地——村中老人所提到的废弃公路。
“公路在哪里？”莫尼旺问村民向导。
向导仔细查看了周围地形，然后在他们驻足的林间空地上独自兜了一大圈。他找了根长长的树枝，不时拨弄着地面。
突然，他兴奋地跳了起来。他趴在地上，徒手清除着满地的落叶和草茎。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士兵们用砍刀刨开了地基地表的腐蚀土。很快，他们就清出了一小片平整而龟裂的地面。一个士兵用砍刀敲打着地面，刀锋溅出了火花。他们找到了混凝土路基，那条秘密公路就在他们的脚下。
接下来一段是陡峭的上坡路。没走多远，J博士就崴了脚，他很不情愿地躺到了那张网兜里。
但此时，他的心里又升起了希望。中村增造曾在两人偶尔的一次聊天里提到自己在东南亚丛林为军队服务的经历，而高木议员提供的地图也同时指向了此处。这条丛林公路出现在这里，不会是自然界简单的概率巧合，也许这条道路将会揭示出一段久已尘封的帝国历史。如果幸运的话，他毕生探索的秘密也将在这里找到解答。
他叫来了莫尼旺博士，询问他们所走的路线是否仍在地图标示的狭长区域内。莫尼旺让带队长官用携带的军用GPS定位仪测定着目前方位。
“我们正是在这个区域内，博士。”
考察队沿那个路基接近秘密洞窟的时候，发生了一些状况。士兵在前方发现了动静，他们立刻散开队形，趴在了草堆里，子弹全都上了膛，瞄准了前方。而其他人都暂时停止了前进。
带队长官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在前方山坡上，有两个人在走动。他们正在一面山崖前搬动着什么东西。长官做出了包抄前进的手势，一小队士兵跟着他，另一队士兵从侧翼包抄。他们潜入了前方茂密的树林中。
山崖前的两人停下了手头的活，一边抽起了烟，一边在聊着什么。士兵已经抵近了目标，他们在等候指令。
长官仍在观察着，他试图辨识两人的正面。但这两个人一直背对他们坐着。只能等待，直到确认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为止。
队伍后面的莫尼旺、J博士和直子都紧张地看着前方，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跟随他们前来的村民安静地坐在地上，似乎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干扰不到他们。
那两个人抽完了烟，站起了身。
长官发出了指令，伏在草丛中的士兵一跃而出，他们迅速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士兵们喝令那两个人站在原地，举起双手，如果做出任何危险动作，就会受到攻击。其中一个人举起了手，他和另外一人小声说了句话，另一个也举起了手。他们的身旁放着旅行背包和还没张开的简易帐篷。
危险解除了。那两人被看管了起来，长官开始盘问他们。
村民们抬着吊床里的J博士站了起来，直子和莫尼旺也跟着爬上了山坡。当直子循声向围在山崖前的人堆中看去时，她惊讶地发现有一个人的背影和着装似曾相识。
她朝人群走了过去，长官和治安官正在检查那两个人的护照。士兵们收起了枪，已经悠闲地抽起了烟，
其中一人转过了身，正好和直子打了个照面，对着直子在微笑。
正是宋汉城，他和直子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会合了，作为考察队的俘虏。
J博士被突然冒出来的宋汉城给吓了一跳。
“你不是在曼谷吗？”他拄着随身带来的手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宋汉城身旁。
“是的。昨天中午会议一结束，我就动身来柬埔寨了。”
“你怎么找到了这里？”
宋汉城从背包里掏出了所有资料，高木繁护早期论文《南传佛教正朔勘名》的复印件，J博士提供的《早期佛教正伪辨》复印本，牛津大学得到的《东方圣教隐修法门》，在朱拉隆功大学找到的日暹协会“佛教风土特别考察”的调查报告，当然，还有他和直子在默克夏姆找到的高木繁护的手稿。他把自己和直子一路追踪获得线索的过程讲述了一遍，当然，略去了金边乌那隆寺宋巴迪长老、值事僧，以及拉瓦纳寺和经文石窟的部分。至于这个地点，宋汉城让博士稍等片刻。他从一大堆照片中抽出了一张，这张照片的背面画有一个方位示意图，同样划出了一个狭长区域，上面标出了柏威夏寺、盖西卡吉利瓦拉寺、雨居寺、拉瓦纳村和那条隐秘公路，还在公路一端打上了星号。
“这张照片是谁给你的？”
“参加曼谷研讨会的一位泰国僧人，他是中村的朋友。您瞧，J博士，中村似乎知道我的行程安排，通过某种方式给了我提示。我们正打算把石头搬掉进去看看呢。”
他们竟然在牛津找到了那本《东方圣教隐修法门》！
J博士不得不佩服这两个“外行”寻找资料的手法，或者说运气。但他被高木繁护的手稿给吸引住了，这可是研究早期隐修部派难得一见的资料。
直子将宋汉城介绍给了莫尼旺博士和佐藤弥间。治安官见他们本来都相识，于是为刚才的举动表示了歉意。
“这位是？”佐藤弥间指着考罗上尉冷冷地问宋汉城。
“我找的泰国向导。”
考罗上尉用泰语哕哕唆唆解释了一大通。
该怎么处置他们？带队长官问莫尼旺。莫尼旺把正翻看手稿的J博士和佐藤弥间叫到了一旁。
“宋先生是我的朋友，也是直子小姐的朋友。”J博士显然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既然大家为了寻找线索都找到了这里，那么不妨一起去寻找那最后的答案。反正一切都在掌控之内。
佐藤弥间很怀疑他们出现的场合和时机：未免太凑巧了。而高木直子之前在雨居寺的出现就已经很可疑了。
莫尼旺吩咐士兵们对这两个不速之客严加注意，如果有什么异常举动，就马上采取必要的限制措施。
士兵们已在动手拆除那道石墙了，那么多人很快就把石头全部搬掉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幽暗神秘的洞口。士兵们已点起了火把。突然，在前探路的治安官惊慌地大叫起来，他让士兵们赶快把火灭掉，他看见了洞口箱子上的炸药标志。所有人立刻都撤了出来，从携带的装备里找齐了手电。
里面漆黑一片。借着洞口的光线，可以看到两边高高垒起的木箱。这个洞穴很深，说话的回声很久才传回来。
治安官和士兵们打着手电在前探路，考察队其他人跟随其后，走进了洞窟。他们留了两个士兵在洞口警戒。
J博士看着这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所在。当众人来到大厅，眼前所见让人难以置信，这里所陈列的不是什么佛教文物，而是可以武装整整一个团的枪炮武器。J博士倒抽了几口冷气。这个洞穴基地是怎么回事？那些积满灰尘、爬满毛茸茸青苔的炮管，简直是对他此行的绝妙讽刺。
愈走进去，洞穴显得愈深阔。J博士差不多绝望了，他在这里看到的是一个噩梦。士兵们盲目地在这个漆黑的空间里转来转去，他们差点忽略了其他地方。
治安官发现了洞穴底部的机关，两扇大门间留出了一条缝隙，他让士兵们先过去打探情况。
两个士兵钻了进去，过了一会，他们回来报告说，后面是个很大的通道，但通向哪里却看不清楚。里面有些东西，他们希望专家和他们一起进去看一下，他们不能确定那里边装的是什么。但看来不是弹药。
J博士、莫尼旺、佐藤弥间和其余的士兵排着队从门缝里挤了过去。大腹便便的莫尼旺碰到了点问题，他不得不使劲吸腹才勉强过了关卡。
十来束手电光都照在通道口的一个木箱上。这个箱子已被撬开，J博士走近一看，不由喜出望外。他所见的，是一尊精美无比的佛像。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呼吸急促得如同快要窒息一般。
通道的储藏隔间里堆满了木箱，而且这个通道的长度非常惊人，几个士兵已走到了通道深处。J博士让士兵搬来更多的木箱，每打开一件，他都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甚至是感激。经历了那么多近乎无望等待的年月后，他终于踏足了此地。这里简直是一个宝藏。
直子正要从门缝里进入通道，宋汉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稍等会儿，直子。”
手电光晃着她的眼睛。她收回了脚，又回到了幽暗大厅里。
宋汉城关掉了手电，顿时一片漆黑。直子被他一把拉到了身旁。黑暗中，宋汉城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们成功了，直子。”
直子还没反应过来。在此情况下，她对通道里发生了什么也很感兴趣。
“我们找到了它，隐修部派的经文石窟，不过不是在这里。”
虽然看不到他说话的表情，但直子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喜悦。
“在哪儿？”
“在安全的地方。通道后是Ravanna小组所要寻找的另一半宝藏。而且，我有一个关于你祖父高木繁护先生的消息。”
这会儿，借着刚才的一阵混乱，考罗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大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祖父的消息？”
“待会儿我们再谈这个。”宋汉城打开了手电，他钻进门缝前，朝直子做了个鬼脸。
直子随后也跟了进去。通道里这时已堆满了打开的木箱。J博士浑似忘却了身在何处，他一个个箱子仔细检查着。
莫尼旺博士走上前来，身后还带着两个士兵。
“宋先生，直子小姐，非常抱歉，这个洞窟已被列为军事禁区，因此，我只能请你们暂时先回避一下。”
理由很可笑。但话说回来，这里以前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军事要塞。他们被请了出去，也就是说，被看管了起来。他们被士兵押着向洞口走去。
洞外的阳光如此炫目，直子只得用手挡着。
洞口的石墙已被整个推倒了，他们小心地走过那堆乱石。原来负责警戒的两个士兵人跑哪儿去了？只见考罗上尉正对着他们两个远远地站在洞口外。看到他们走出来，朝他们挥起了手。
押送他们出来的两个士兵已被头戴黑色面罩的特种兵缴了械。
直子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宋汉城这时把在雨居寺分手后他和考罗上尉两人的离奇经历简略讲述了一遍。
考罗上尉走到他们身边，对直子说：“直子小姐，宋汉城先生和我比他们早到了一步，我们已提前作好了安排。柬埔寨官方已将瓦立议员正式逮捕，走私集团被一举捣毁了。只是，这个山洞所在的方位有些麻烦，它正好位于国境线上。因此，下一步的行动经过了复杂的外交协调。”
不远处的山坡下，正走来很多士兵。直子看到披蓬和沙地也在其中。
他们越走越近，直子和宋汉城站在山坡处，注视着这一幕。
一起到达的还有莫克上校。为避免在山洞中发生交火事件，他必须赶到现场直接介入，并解除当地部队的武装。此时，莫克上校的部属已走进了洞窟。
莫尼旺博士和佐藤弥间因为涉嫌参与以瓦立为首的犯罪集团的活动，已被当场收押。佐藤弥间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而东京那边，清水警官已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对佐藤弥间发出了正式引渡通告。这个机器人般漠然的家伙似乎对目前的境况没有任何感觉。
披蓬站定在宋汉城和直子前面，展露了少见的笑容。他仔细打量着这两位伙伴，他们俩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完美的合作，宋先生，直子小姐。说实话，当初刚接手此案的时候，我对你们究竟能找到什么还真是没什么把握。”
“高木繁护先生说过，‘无论我要寻找的是什么，事实的本来才是我立身的根本’，我想，我们做到了。”宋汉城回答说。
“不过，我听说这个山洞还有其他秘密？”披蓬走近了一步，头凑近了宋汉城的耳朵，故作试探地问道。
宋汉城回答道：“宋巴迪长老不希望这里成为宗教旅游胜地。”
披蓬低下了头，似乎在思考着如何回应。考罗上尉已向他报告了所有情况。不过，既然他的主要目标都已实现，他也就勉强认可了目前的安排。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经文石窟维持其隐秘状态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这个洞窟里的文物鉴定工作，我还需要你们两位的援手。我想，莫克上校也会同意。”
莫克上校在旁颔首致意，他当然认同由国际机构的专家来鉴定所有发现。
直子提出了一个建议：“我想J博士可以和我们一起参与这个工作，他绝对是我们所能找到的最为资深的学者之一。而且没有博士的提示，我想我们也不会来到这里。对于本次事件幕后的阴谋和非法行为，他并不知情。”
披蓬同意了。
转身望去，在士兵的护送下，J博士已走出了洞口，他仍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看到了直子和宋汉城，以及突然出现的大批柬泰两国的军事人员，他才恍然大悟。此时，他感到了极度的疲乏和失望。
宋汉城和直子走向了博士。直子向他伸出了手。
博士愣在了原地。他的内心被无名的愧疚感折磨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思考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直子伸出的手没有收回，她在等着博士回应。
最后还是宋汉城解了围，他告诉博士，这个洞窟所发现的文物，将由一个专家小组来鉴定，他和直子都推荐J博士参与其事。
这是怎么了？事情在短短几天中发生了那么多变化。J博士握住了直子伸出的手，还是一脸的疑惑和茫然。
“直子，是我年老昏聩了么？我真的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刚才的握手表明您接受了我们的邀请了哦。”
由于洞窟内仍存放着大量“二战”遗留的军火弹药，因此，由柬泰两国共同组建的安全小组已封闭了洞穴。在所有危险物品被彻底转移后，专家小组将正式进驻这里。
是夜，披蓬、直子、宋汉城和J博士一同返回了暹粒。在暹粒郊区的一个看守所里，莫克上校带着特别签署的释放令解救了被非法关押的中村佑行。
中村热情拥抱了每一个人。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他们可不会杀了我，我对他们还有点价值，只是不想我给他们添麻烦。可是，我留给你们的提示确实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所言极是。这个家伙其实是这出惊险剧的真正的幕后导演。
宋汉城和直子急于了解事件的整个原委：中村此次在柬埔寨是怎么出事的？他又做了些什么？他们一路追寻而来的线索都是他一手安排的？整个过程里，有一连串的疑问需要中村本人来解答。
中村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细细道来。
是谁在背后谋害他，他并不清楚。在此之前，他只是坚决拒绝和那个来历不明的高棉文物协会合作。而在伦敦，荷默也拒绝和神秘赞助人作任何交易。这惹毛了幕后人物。
中村刚到柬埔寨，当地的黑道人物就拜访了他人住的酒店客房，他们发出了赤裸裸的威胁和恐吓。如果仍不肯合作，他们将不能保证他的安全。他们给他三天时间考虑，并且不能离开暹粒。
中村试图偷偷溜出酒店。但他在暹粒街头刚拦下一辆出租车就被军警突然拘捕。在被秘密拘禁的这段日子里，没有一个人来询问过他。他先是被带到了甘多松朗，然后又被带回了暹粒，他与世隔绝地在单身牢房里待了近半个月。
这次出发前往雨居寺之前，中村还在日本国内时就收到了恐吓信。他不得不提前设想了种种对策，采取预防措施。中村找到了谷垣律师，留下了三封信。和英国的荷默教授也达成了默契，他们约定每天以电邮联络，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收到中村的回复，荷默就发出那份神秘电邮。途经金边时，中村又将密信交给了宋巴迪长老。
如果宋汉城他们得到线索提示后没有抢得先手，而对手设法找到秘密洞窟的话，中村或许真的会被“做掉”，因为他已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他已作好了最坏打算。
谷垣律师和宋汉城的会面又是怎么被泄露出去的呢？
中村没有答案。如果消息外传，绝对是谷垣律师那边出了问题，但不会是谷垣律师本人。况且他自己还受到暴徒的袭击，曾经生命垂危。至于清水警官所说有证人指证饭沼偎吾曾拿到他本人的亲笔信，中村立即否认了这一点。
如果是这样，当时中村的行踪一定受到了监控。其后谷垣律师与中村夫人的电话被窃听也并非没有可能。
披蓬拿出了瓦立和莫尼旺的照片。
中村佑行见过瓦立，是在半年前曼谷一家商业公司举行的酒会上，但两人没怎么交谈。就是那次聚会，佐藤弥间介绍他认识了莫尼旺。
“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
“亚洲曙光。”这与披蓬掌握的情况完全吻合。
“他们要求合作的具体内容是？”
“他们要得到高木繁护先生守护了近六十年的秘密。而高棉文物协会这个组织已经上了‘保护柬埔寨地下文物’独立监督机构的黑名单，这个监督机构的负责人奥德利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当然拒绝了。你们现在都知道他们所要的是什么了。”
“五十岚转交J博士的地图是高木圆仁议员提供的，高木议员也是秘密洞窟的知情者？”
一个敏感的问题。
“当年曾加入这支秘密考察队的亲历者，在战后都曾私下来到此地寻访旧迹，有的甚至想找到洞窟里的那批文物。地图也许是他们中的知情者绘制的吧。至于高木议员是否是知情者，我并不了解太多。其中还有一箱非常敏感的档案文件，高木繁护先生和学者们编制目录及转交文物时都有具体记录，当时专家的工作就是对所有文物进行分类，挑出最为珍稀的文物后转交‘日暹协会’，然后直接运往日本本土。据说里面有秩父宫亲王的亲笔信函和嘉奖令。”
看来，“亚洲研究学会”介入这起文物走私案背后还有其他的复杂因素，绝非出于简单的商业动机。
“而且，当初高木议员也曾是隐修会的成员。直到他与中村增造先生产生意见分歧之后，才脱离了隐修会，并且中断了对巴利圣典会的资金赞助。”
这让直子大为意外。
荷默教授确实没有提到此事。中村说，当选议员后的高木曾提出由日本与柬埔寨方面就“二战”遗留的宝藏进行私下的利益交换，当时中村增造拒绝了高木圆仁的提议。此事因为一九七五年红色高棉波尔布特政权的上台而搁置了。
整个事件的真实起因，看来并非单纯为了隐修部派的石板经文，瓦立和日本的幕后人物所觊觎的是高木繁护失踪后所留下的秘密洞窟。他们各取所需。
至于宋巴迪长老所说高木繁护仍活着且现在就在尼泊尔一事，中村故作神秘地继续卖了个关子：“既然宋巴迪长老已经告诉你们了，我也就不再否认这一点了，虽然长老和隐修会本来希望继续保持原先的隐秘状态。大髻智长老此前已在默克夏姆立下了遗嘱，他原本希望在自己死后以恰当的方式转交给他的后人。现在看来，老人家是多此一举了。此外，你们一路所寻找的东西在尼泊尔也将找到答案。当初我就是在父亲的引导启发下走上这条探索之路的。我相信宋先生从尼泊尔回来后一定会有更多收获。”
这番话，又一次确认了高木繁护仍活着的事实和下一步的方向。
中村顿了顿，又略带歉意地向披蓬说道：“作为Ravanna小组的成员，我之前没有向各位透露拉瓦纳这边和尼泊尔的情况，那是因为要遵守与高木繁护先生的约定，除非不得已，长老关照我继续守护这个秘密。”
这句话让披蓬听了很不是味儿，如果中村及时告知他内情，他可以提早安排，就不会出后面的一系列状况了啊。
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最后忍不住问了中村：“J博士他们这队人是如何找到秘密洞窟的呢？据我所知，他们手头只有几张简略的方位图。”
“我这次动身去柬埔寨时，为了设下圈套，故意在考察笔记中留下了拉瓦纳村的线索。在给宋巴迪长老的密信中也作了安排，长老在与宋汉城会面后就安排村民担任向导，将J博士考察队一行引向了洞窟。”
众人听了顿时释然。
消息传到日本国内，中村夫人当晚就飞抵曼谷与中村会合了。
翌日一早，中村在披蓬的陪同下前往曼谷日本使馆说明了失踪事件的情况。
也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这天早晨，已被柬埔寨方面扣押的佐藤弥间被人发现已在禁闭室中自缢身亡。在留下的遗书中，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意，因为使学会蒙羞受辱，他深感愧疚以死谢罪了。这个惟一的代理人平静地死去了。
五十岚被送往甘多松朗医院后就不知所踪了。不过，暂时还没有任何关于他失踪的公开声明。
只有披蓬一人知道，这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基于现实利益的考虑，各方悄悄达成了新的平衡。对“亚洲研究学会”的进一步调查事实上已终止。高木议员前几日来暹粒参加签字仪式的那个合作项目继续生效，只不过换了合作方。莫克上校为此事当然又进行了不少幕后斡旋工作。
这天下午，直子、宋汉城、J博士和中村夫妇从曼谷机场启程飞返了东京。历经了二十多天的辗转曲折，此事终于告一段落。在再次返回柬埔寨之前，他们还会有一段未尽的旅程。宋汉城因为收到了去巴黎参加学术会议的邀请，已推迟了返回上海的行程。
中村返回日本后就和夫人一起回了鹿儿岛老家，而直子和父亲还有一个约定。

74
北海道根室港。入夜后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大雪。海面风平浪静，“甲斐号”渔船以十五海里的速度匀速驶过了港口灯塔，正向外海驶去。
船长濑川晃看着手表，仔细估算着即将到来的“收获时刻”。过不多久，“甲斐号”就会与巴拿马籍货轮在约定的公海海面碰头，往返航程前后不到五个小时，他就可以回到根室的家里。他打算暖上一壶酒，好好庆祝一番，今天晚上几乎可以赚到单条船半年的捕鱼收入。
只要不是毒品和军火，管它带进来的是什么东西。他很庆幸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南部织也三年前找上他时，起初他因为心有顾虑一口回绝了。不过对方预付的定金让他动了心。第一次接货他就尝到了甜头，低风险高收益的生意谁会放过呢。
前方，海水深暗如墨汁，海面与云层密布的天空连成了一片，漫天飞舞的雪花影响了能见度，若不是打开了所有的探照灯，可真的看不清前后左右的方向了。偶尔有进出港口的船只经过。迎面看到熟悉的船只经过时，彼此会打出信号相互通报船只名号，而很快无线电里就会传来骂骂咧咧的问候声。
驾驶舱后主桅杆的嘹望台上，水手正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着海面的动静。这艘渔船还配置了专业级的导航雷达，因此方圆五十海里以内大小船只的动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他吩咐二副留在驾驶舱里，他要到卧舱里稍稍打个盹。出港口后，离到达目标地点有近两个小时的航程。
这天下午，南部织也所在的SpeeDEX运输公司的冷藏车队也开出了苫小牧市，一路北上到达千岁市后即向东折去，驶上了东北线国道。车队将经过带广市，直奔北海道东海岸远洋渔港钏路。
六点左右到了钏路港，车队的大多数车辆直接在港口泊停，开始接收从渔轮上卸下的冷冻水产货物。南部所在的领头车和另一辆车则继续向北驶去。
清水警官和他的同事一路保持着距离，他们三辆车不时变换着次序，始终一前一后监视着目标车辆的方向。
晚上七点，SpeeDEX的这两辆车又一分为二，南部所在的那辆车驶入了雾多市，另一辆仍继续向根室港开去。清水命令靠前的一辆车稍稍放慢速度，让SpeeDEX的冷藏车超过后继续跟随其后。清水警官所在的那辆车和殿后的那辆车则跟随南部织也开进了雾多。
这家伙是个老手，他并没有单独出行，而是以正常运输业务为掩护，大使障眼法。
两辆冷藏车在城里绕来绕去，然后在靠近海岸的一个冷冻仓库前停了车。南部和两个SpeeDEX公司的职员走进了仓库办公室，然后又走了出来。他们换了便装，坐上停车场里的一辆日产皮卡驶出了码头，重又进入了市区。
他们来到一家小酒馆的门前，三个人走了进去。
清水他们停在了这个冷冷清清的街道旁。助手从附近的小卖部里买来了便当套餐，他们凑合着吃完了晚饭，继续监视着。
这是个V字形的路口，酒馆所在的这条街与相邻的另一条街只隔着一幢呈舰首状的大楼。清水吩咐另一辆车守住酒馆的后门。
两个小时过去了，南部还没走出来。这小子在玩什么花样？
这样看来，“货物”上岸的地点除了根室，雾多港和钏路港也有可能，狡猾的南部随时可以命令海上的渔船开往其中任何一个港口。如果不是事先锁定了他本人，如此飘忽隐秘的偷运方式根本无法查获。
那艘巴拿马货轮中途临时停靠了东京港，清水安排警员与已随船的泰方人员和国际刑警探员会合了。整张网已经铺开，现在就等着南部织也自己跳进来。从现在的情况看，“货物”由渔船送上岸后，南部自己未必会亲自出面交接。
就快到午夜了。清水再次审视了自己布置的计划，生怕出了什么纰漏。如果在最后环节出了岔子，那就将前功尽弃。
二十三点四十分，“甲斐号”渔船接近了目标海域。濑川晃船长已回到了驾驶舱。
雪越下越大，稍稍起了风。濑川有点不安。如果风力继续增强，渔船将无法顺利靠近货轮。他下令放慢速度，打开船上的所有照明。他自己则亲自跑到了嘹望台上。
灯光所照之处，雪花打着旋儿飘落下来。黑漆漆的海面上，波涛翻卷着泡沫冲上了甲板，一场暴风雪即将到来。
濑川开始烦躁起来。出港时风平浪静的天气，现在突然间就变得如此糟糕，令他始料不及。
“濑川船长！货轮！”水手在叫他。他连忙跑进了驾驶舱。导航雷达上，就在他们正前方，出现了一个缓慢移动的小小光点。他开始用约定的无线电频率呼叫对方。
“咔嚓咔嚓”的电流声。等了一会，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回复，确认了目标货轮的身份。对方告诉他，因天气情况骤然变化，货轮将在双方距离五海里时停止行驶。如果风浪加大，两船靠近将会有危险，他们会把需要卸下的“货物”放在救生艇里，然后划近“甲斐号”。
这和之前的作业程序不同，以往都是“甲斐号”派人登上货轮，确保没有损坏缺失，完成验收后才开始转移货物的。不过，遇到这样的鬼天气，这样也不失为一个简便安全的办法。
“全速前进！”
濑川把全体船员都召集到了甲板上。他们身穿黄色救生衣，一起站在了船头。“甲斐号”继续破浪前行。十分钟后，嘹望台上的水手看到了泊在公海上的货轮。濑川拉响了三声汽笛。在空阔幽暗的海面上，这汽笛声听来像是海底某种怪兽发出的嘶吼。
过了会儿，货轮回以一声更为悠长低沉的汽笛声。两船相距只有两海里不到了。
“甲斐号”放慢航速，开始向货轮靠拢。
货轮舷侧的探照灯不停地闪烁着。“甲斐号”的探照灯也推到了最强档。彼此的光束隔空交错着。两船愈来愈近了。当行驶到距货轮三百米左右时，濑川关掉了轮机。货轮那边，三艘救生艇已发动了马达，正向“甲斐号”驶来。渔船上的水手已作好了接货准备。
濑川船长走出了驾驶舱。还好，风力并没有加大。不然的话，他们得在海面上颠簸一整夜，苦等风暴过去。
救生艇已很近了。奇怪的是，这三艘艇分成左、中、右三个方向向他们靠拢来。中间那艘已抵近了“甲斐号”的舷侧，水手们放下了缆梯。靠停后，货轮方的四五个人登上了渔船甲板。
濑川正要上前打招呼，海面上传来了高倍扩音器的声音，一艘海岸稽私艇不知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
“海上保安厅临时检查，所有人员，请站在原地。”警告声不断重复着。
甲板上，手持短柄冲锋枪的登船人员脱下了套在外面的雨衣，抢占了各个要点，濑川和一众水手吓得目瞪口呆。
清水在雾多港听到海面拦截成功的消息后，稍稍松了口气。他指示登船人员迅速问清渔船泊靠港口。
濑川当然马上就招认了。按照濑川和南部织也的约定，在他安全接手“货物”后，需要拍下开箱实物的照片，然后发给南部。在确认货品后，南部织也有了回复。今天，他们预定交接的地方不是根室也不是雾多，而是中部神威岳南麓一个名叫襟裳的小城。
虽然如此，在南部织也没有挪窝前，清水暂时仍将按兵不动。狡诈的南部若发觉苗头不对，非常可能会突然改变方向，溜之大吉。
清水他们只得耐心地守在街角一隅。因为关闭了引擎，车里冷得让人发抖，几个人不住地搓着手。
十二点半时，南部织也走出了酒馆。他们上了车，没有返回码头仓库，而是直接向西开上了海岸国道。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定是开往襟裳的。
由于夜间车辆不多，清水他们与南部织也的皮卡拉开了一段较长的距离。交货地点已定，现在，清水警官只需牢牢地咬住南部织也。纵使他再狡猾多端，也终将被请入瓮中。
凌晨四点。襟裳一处荒僻的海滩上，南部织也本人在接货时当场束手就擒。指使袭击谷垣律师、谋杀饭沼、负责组织日本国内文物走私网的南部织也终于落网了。

75
东京郊外的“菊堂”，今天上午迎来了两位特别的客人。
直子和宋汉城走到那个僻静的院落时，不禁被院子里那两株唐枫俊美的姿态所吸引。十一月，正是古日本所谓“红叶狩”的季节。艳丽的枫叶让这个素朴的院落更显秋意阑珊。
谷垣律师迎了出来，他的肩胛处还缠着绷带，肩伤已无大碍。在彻底清除了体内毒素后，这几天已出院静养。但是，今天他必须到场。
直子、宋汉城问候了谷垣律师。由谷垣律师来通知直子会面地点，多少有些出人意料。谷垣律师和父亲早就相识？他与此事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关联？
寒暄过后，谷垣引导他们进入了“菊堂”的议事间。在客位落座后，侍者送上了茶。这个布置简洁的茶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谷垣先生含蓄的微笑让人不由猜测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菊堂”是个什么所在？
回东京后，直子只和父亲通了一次电话，高木议员还在雅加达顺路访问。他昨天晚上刚刚回到东京。
直子看着宋汉城。从甘多松朗回曼谷后，宋汉城将他们在雨居寺分手过后所发生的奇异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直子。当宋巴迪长老说到高木繁护仍活在世间时，直子震惊不已。祖父还活着？而且此时正在尼泊尔的寺院？这太不可思议了。
回到东京之后，直子仍然充满了疑惑。在犯罪事件的表象下面，还有很多未知之谜尚未得到解答，高木家三代人之间的纠葛似乎从未停止。但是，她已遗传了祖父的执著信念，她不会轻易放弃。那是一种如此稀少而珍贵的血液，无论在任何国家、种族或人群中都是如此。
在重新启程之前，直子安排了这次会面。接下来的行程已经排定，他们两人将在今天下午的会晤过后，马上飞去尼泊尔。小坎宁安已从伦敦发来了传真，他已安排好了直子他们前往尼泊尔的后续行程。
“两位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何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菊堂’吧？”
谷垣打破了沉默。
“这里是‘早稻田学人社团’（WASEDA SOCIETY）的议事地点，我上次约见宋先生的王子饭店是会员闲暇聚会或私人会晤的所在。在高木圆仁议员到来前，我想有必要让你们知道WASEDA SOCIETY的来历。因为你们所经历的事情，与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当初，高木繁护先生也曾是我们的一员，不过，这都是五六十年前的老皇历了。”
WASEDA SOCIETY可不是早稻田大学体育俱乐部，虽然两者的英文拼写很容易混淆。
早稻田这所由明治时期政治家大隈重信所创立的私立大学，奉持“在野精神、进取精神、庶民精神”，与培养精英政治家和企业家的东京大学不同，一直是日本自由思想的发源地。当初创立社团时的宗旨，就是以这样的理想主义来贯彻学术的独立。
一九三五年这个学术社团遭遇了命运的逆转。是年，日本政府发起了“国体明征运动”，开始彻底清除明治维新时期传入的自由民主思想，绝对天皇制神权主义的“国权论”思想震撼了象牙塔内的这个学人社团。在这一运动下，以破坏国体观念、提倡多元化、主张思想自由等罪名，各大学中的自由思想学者遭到了整肃。一九三八年举国推行“国家总动员运动”，正式建立了战时军国体制。WASEDA SOCIETY的全体会员不得不作出自行解散的决定。只有少数会员仍坚持秘密的结社聚会。
“社团作出解散决定后，高木繁护先生和部分学者仍在坚持，学者们以友人聚会的名义在乡间别墅定期举行学术聚会。他们绝不直接谈论政治，每次都由一位学者主讲，彼此分享研究成果，即使听众并非本专业出身，也不是这一领域的专家。与其说它真有什么学术促进作用，倒不如说是对学术自由精神的某种肯定。非常奇怪，在这样的场合下，不同领域的交叉碰撞却非常有启发性。演讲者必须精神高度集中，因为随时会迎来陌生而犀利的智力挑战。在一次聚会演讲中，高木繁护先生向朋友们谈到了早期佛教思想，包括他和史梯德先生所作的调查。他专注执著的热情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其中，也包括我的父亲。
“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次聚会谈论的内容还是泄露了出去。军部找上了门，高木繁护先生被全副武装的宪兵请走约谈。让他意外的是，他没有因秘密集会受到惩罚，而是作为帝国派出南方的学者，受大东亚省的委派，主持‘日暹协会’的学术研究项目。他来到了泰国曼谷。
“当时与席聆听高木繁护演讲的那几位友人中，究竟是谁向军部泄露了内容，此事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战后，WASEDA SOCIETY恢复了活动，而且开始积极推动大学学术的重新振兴，包括赞助具体研究项目。与此同时，很多会员在战后加入了新晋阶层，社团也渐渐演变成了一个非学术性的机构，一个政治家、商人和学者的幕后智囊组织。而国会的校友们在此基础上组织起了协调政见和统一对策的‘稻门会’。”
“WASEDA SOCIETY在战后解体了？”
“可以这么说。不过，在中村增造和其他许多学者的坚持下，它在小范围内还维持着独立的学术性，虽然已变得很边缘化。中村增造先生和家父故去后，就由我来主持。”
谷垣说了半天，却没有提到这个社团和当前事件的关联。不过，宋汉城和直子至少知道王子饭店那个会所的性质了。
谷垣接着说道：“WASEDA SOCIETY在今年上半年讨论过一件事情，我想应该与中村事件有关。有一批‘二战’中远东战场的档案文件已于近年解密，其中提到了盟军对秘密洞窟事件以及当年‘日暹协会’考察活动展开的特别调查。这份调查报告已可公开查阅到，其中提到了一批下落不明的文物和档案文件，而中村的研究恰好与之产生了关联。社团的关联机构‘亚洲研究学会’发现了这两者之间存在的关系，于是提请社团直接讨论此事。当时讨论的结果就是由学会直接介入，继续为中村的研究提供财力赞助，以使这个项目获得成果，而WASEDA SOCIETY将提供后盾支持。所以，现在回想起来，我想可能正是美国这份档案的解密，间接引发了此次事件。”
“您是说，这份解密的盟军档案以及中村近几年的研究，引发了WASEDA SOCIETY中某些人的兴趣？为此，他们不惜诉诸暴力？”
“是的。”谷垣呷了一口茶，给予了明确的回答。
但是，“他们”是谁？
“他们是谁并不重要。因为这一次，你们两位影响了事件的最终结果。”
确实如此。中村所说的那箱敏感档案现在还暂存在洞窟中呢。此刻，一个预感袭上了直子和宋汉城的心头，他们猛然惊觉到了一个无可挽回的事实：也许一个揭示历史真相的时机已经错失了。现在，只有高木繁护，现在的大髻智长老，才是这段历史惟一的见证人。
“您是说，WASEDA SOCIETY和‘亚洲研究学会’试图得到那批文件？”
谷垣律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间接承认了这个事实：“这个秘密洞窟以及它所储藏之物和‘二战’时帝国政府执行的秘密计划有关，因此变得很敏感。诸位知道，这在我国是一个禁忌。于是，幕后人物的选择只有两个，销毁它，或者占为己有。他们估算错了一个基本事实，当今的国际秩序已非当年大东亚共荣的时代了。”
佐藤弥间已死，五十岚也已不知所踪，揭露幕后人物的道路已被切断。
直子还有一个疑问：“我父亲也是WASEDA SOCIETY的成员？”
“是的。而且，也是‘稻门会’议员联盟的成员。”
谷垣律师的铺陈演说结束了，他又恢复了平静的语调。
“在您父亲到来前，让我们静静体会这秋天的下午吧。宋先生觉得茶还喝得惯么？”
谷垣今天特意沏了中国的普洱茶，准备了中式紫砂茶具。茶室中间的炭炉上架着铁壶，他不时拿起火钳添着火，煎水、冲茶的手法非常娴熟。
“非常好，谷垣先生，口感非常醇厚。”
上午十点，高木议员到了“菊堂”。和众人寒暄后，落座在漆制屏风前的主位上。连续多日的旅行后，他似乎直到此时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和谷垣律师相互问候了对方的健康，带着老年人之间半是嘲笑的口吻，似乎乐在其中的样子。
“父亲，您和谷垣律师早就熟悉了？”
“当然，在你出生前我们就认识了。”
当然，他也已听说了在柬泰边境所发生的事件。他已在第一时间辞去了亚洲研究学会的董事职位。对政治家而言，任何丑闻都意味着灾难，哪怕是发生在国外。他立即作出了回应，并通过议员办公室发出了正式声明。庆幸的是，和柬埔寨方面的合作项目没有受到影响。
“父亲，恕我直言，您是受到日本国内哪家企业的邀请，出席与柬埔寨方面的签约仪式的？”直子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询问她所感兴趣的内容。
“你是以女儿的身份，还是其他身份？”议员和谷垣律师交换了一下眼色，但已不像上次那么严厉，甚至带有鼓励的意味。
在上一个电话中，直子已把自己国际刑警调查员的身份告诉了父亲。
“两者都是。”
“直子，你可要注意，在执行公务的时候，你只有一个身份。”
他说得不错。直子坦言说她需要起草结案报告，因此，希望父亲可以提供这方面的情况。
“山泽物产。哦，对了，我还记得你以前不是和那个寺内健交往过么，这家公司背后的财团正是寺内家族的企业。我听说这小子放弃继承家业了？”
是的，直子的前男友也有着显赫的家世背景。而山泽物产这家创立于明治时期的百年公司，其业务范围覆盖了全球很多角落。
他打量着女儿身旁的宋汉城。
“宋先生是宗教学者？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之前可没见过您出现在我女儿身边。她还没交往过非日本裔的朋友，即使是在她留学美国的时候。”高木议员在开玩笑？
“我们是很好的伙伴和朋友。”宋汉城坦白道，不过这个回答在这个场合倒很符合谈话的基调。
“我听说你们在英国订婚了？直子护照上的名字也改了‘宋’姓？”
“父亲，我已经和您说过了，那是为了保护宋先生。”直子很是窘迫。
谷垣律师听了呵呵笑着，数落着高木议员，在客人面前这么取笑未免太过唐突了。
“如果真要娶直子，那就得接受适应我的风格，难道不是吗，谷垣律师？”
宋汉城却不受影响：“到了我想挑战您的时候，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高木先生。”
高木议员和谷垣律师显然很赞赏这个勇敢的回应。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关于您给五十岚的那份地图资料。”宋汉城点到了问题的中心。
高木议员放下茶杯，正色道：“哦，我在去柬埔寨之前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夹着那三页资料。写信的人说，这可能对J博士在柬埔寨的工作有帮助，因此委托我转交。因为写信人也是WASEDA SOCIETY成员，我就让五十岚转交给了博士。”
直子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除非事关重大，父亲是不会刻意掩饰的。在官场上，他素以直言不讳知名，这个作派得罪了不少人。但在接手丈人的选区后，这独树一帜的从政风格甚至进一步巩固了原先老议员的地盘。这并不是说他不善于政治上的算计，而是善于权衡。
谷垣律师刚才提到的那个神秘的幕后人物再次出现了，此人一定深知高木议员与此事的关联牵涉。
“对了，我把这封信的原件留在身边了，因为我想可能会用得着。”他将信递给了直子。
那份资料使用的确实是印有WASEDA SOCIETY标志的信笺。没有署名。
“谷垣先生，WASEDA SOCIETY现在有多少会员？”直子问谷垣律师，她需要再次确认。
“九十八位，包括我和你父亲在内。”
“我可以拿到那份名单吗？”
“当然。”
谷垣按了下安装在墙面上的呼叫装置，一个助手来到了茶室的门外：“把我办公桌上的那份文件拿来。”
助手很快拿来了名单。
“谷垣先生，您刚才说WASEDA SOCIETY讨论决定让‘亚洲研究学会’介入此事，时间是在什么时候？当时有几个人参加了讨论？”
“在今年四月底的理事会上。九十八名会员中，有十二名理事参与了讨论。”
“您和父亲都是理事？这么说来，你们都参与了这次讨论？”
“是的。”高木圆仁答道。
“那么又是谁掌控了‘亚洲研究学会’的具体事务？”直子追问道。
“直子，我无法给你答案。如果要追究的话，那么十二位理事谁都有嫌疑。”
高木圆仁的回答模棱两可。不过，却是实情。WASEDA SOCIETY本身是个非正式的同人社团，对“亚洲研究学会”并无直接的管理权。社团的所谓讨论只是知会一件事情，形成口头共识，讨论的结果也并没有具体步骤和约束力。理论上说，每个理事都有可能。而且，高木议员和谷垣律师看来都不会透露其他十位理事的名字。
直子面前出现了一堵无形的墙，她只得将这个问题搁下不谈了。
中村又为何委托谷垣律师转告戈登文库的留言？
“高木繁护先生、中村增造和我父亲谷垣隆都是WASEDA SOCIETY‘二战’时期秘密聚会的参与者。因为父辈彼此相熟，我和中村佑行也算是多年的故交了。若不是紧要之事，他是不会找上我这个退休律师的。”
之后，按照之前的约定，高木议员将自己早年去东南亚寻访和在雨居寺静修的经历给直子说了一遍，和宋巴迪长老所说的相差无几。但他似乎回避了其他一些细节。
直子不得不挑明问题：“父亲，我听说您也是隐修会的成员？您因为什么原因脱离了隐修会，并中断了对巴利圣典会的资金赞助？”
高木议员听了一愣。谁告诉直子这些事情的？是隐修会的人，还是其他知情者？他有些愠怒，却又无从发作。今天可不是父女之间的家常谈话，既然直子已经知道了，那就没有必要否认了。
是的，他曾跟随中村增造研习早期佛教教义。在直子出生前两年，他中断了自己的学术生涯。原因很简单，他发现和当年参加学运一样，追随父亲的道路也前途未卜，而且同样与当时日本的现实脱节，那是青年时期的理想主义冲动在作怪。他要回到一条正常的轨道上去，于是就返回了日本。
至于停止对巴利圣典会的赞助，理由也很简单。中村增造先生出于某种不言自明的理由，让圣典会给议员发了封信，感谢他多年的支持，但声明为避免他的议员身份可能引发的不必要困扰，他们将不再接受他的捐赠。
父亲没有道出全部实情，他对当年曾提出利益交换一事只字不提。直子现在只得暂且打住，待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
谈话气氛缓和了起来。四个人随意谈起了中日两国茶道风俗的差异，仿佛已忘掉了之前谈论的严肃话题。
高木议员打算把谈话带入尾声了，他问起了宋汉城今后几天的安排：“那么，直子，公事谈结束了吧？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和谷垣先生还有些事要谈。你们俩最近有什么打算？我听直子说你们还要回柬埔寨？”
“是的，清点和鉴定那批洞窟文物。不过，在去柬埔寨之前，我们将去尼泊尔一趟。”
“去尼泊尔，这也是你们旅行计划的一部分？”高木议员故作严肃地问宋汉城，不过眼神是友好和关切的。
“不，我们要去寻访大髻智长老，也就是高木繁护先生。”宋汉城答道。
高木议员和谷垣律师手中的茶盅差点就掉了下来，他们似乎没听清楚刚才宋汉城所说的话。他们俩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
你可以想像这间榻榻米茶室里的气氛有多怪异。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
谷垣律师轻轻咳嗽了几声，他看着高木圆仁。会对这个消息作出最强烈反应的，莫过于高木圆仁自己了。震惊之余，他也很好奇，眼睛探询般地看着高木议员。
高木圆仁的内心瞬间如波涛般汹涌起伏。他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这怎么可能，在抛弃他们母子两人半个多世纪后，父亲竟然还活着？直子的祖母前不久刚刚去世，父亲的失踪让母亲终生抱憾。
他的面容僵硬而寒冷。他厉声呵斥直子：“胡说！怎么可能？！在六十年过后，他又死而复活了？”
“父亲，我们从非常可靠的消息提供者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确实难以置信。我们这次去尼泊尔就是要核实此事。在此之前，宋先生会向谷垣先生详细报告柬埔寨之行前后所发生的事情，以及我们所了解到的祖父的情况，尤其是在他失踪后的经历。”
于是，宋汉城将他雨居寺之行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其中特意提到了宋巴迪长老和值事僧。他将他听到的有关高木繁护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番，还拿出了在牛津、默克夏姆、曼谷、金边找到的高木繁护手稿、著作和照片。
“菊堂”里的谈话迅速导向一个始料未及的结果，出现了一个爆炸性的局面。
谷垣律师仔细翻看着这些资料，他的手微微地发抖。此时，高木议员的脸已涨得通红，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推挤着他，而他的理智正在拼命抵抗。
这实在令人震惊，犹如平地刮起了一阵旋风。
“父亲，我和宋汉城先生今晚飞尼泊尔，晚上八点的飞机。”虽然知道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所可能引发的反应，但直子没有任何理由隐瞒这个消息。
高木议员“嗯啊”了一声，脸色已发青，他的心脏一阵阵发紧，眼前的整个空间开始旋转起来，庭院里的枫叶犹如一团刺眼的火焰舞动着，面前的人影也变得模糊不清。在昏厥前，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在雨居寺他曾和父亲如此地接近！而命运又是如此捉弄人。此时，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直子在呼叫他，那声音低得几乎都听不见。
幸亏直子知道父亲随身带了药，马上给他服用后，高木圆仁的神志渐渐清醒了过来。他感到了一阵潮涌般巨大无比的喜悦，如释重负地舒出了一口气。一旁的直子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宋汉城和谷垣律师一起把他放平在榻榻米上，侍者已拿来了软枕和毛毯。
只听高木议员在喃喃而语：“直子，找到你的祖父，一定要找到他，拜托了。”
直子的眼里已涌出了泪水。
直子在父亲身边一直陪护到人院的第二天，原来预定的启程时间只得推迟了。幸好高木议员已无大碍。宋汉城将高木繁护的手稿和书籍资料留在了病房中，以便他体力恢复后可以细细翻阅。直子在病床前为父亲朗读着高木繁护日记的片段。议员闭着眼睛，耳朵却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字。历经无数曲折，父亲多年前的声音此时终于流注到了他的内心深处。
在生死之间的临界线上，高木圆仁获得了某种觉悟。那迟来的觉悟，令他放下了所有的负累羁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三天，高木议员告诉直子不用担心他，他催促直子马上动身。他甚至用命令的口气，让宋汉城带走直子。
“原谅我，直子。”
那是直子离开前，议员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76
尼泊尔，佛陀诞生地蓝毗尼园。
与位于印度境内的菩提迦耶、拘尸那多和鹿野苑遗址一样，蓝毗尼园也是今世无数佛教信徒的朝圣地。今天，宋汉城和直子也来到了这里。
于凌晨抵达加德满都机场后，尼泊尔佛教复兴会的鲁克云桑先生和他那辆白色的“塔塔”已等在了出口处，小坎宁安教授之前已提前安排好了他们探访的行程。鲁克云桑先生载着两位客人立刻就上路了。他们没有在加德满都停留，一路驶出了加德满都谷地，进入了南部的丘陵地区。
他们到达蓝毗尼的时间尚早，正是清晨六点左右，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和朝圣者还未涌入。这是个无雾的清晨，空气分外清冽，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如此明朗喜人。
沿着那条看上去有些破败的入口通道，宋汉城和直子走进了这个方圆一公里的历史遗址。在佛陀时代，这里曾是一个美丽的花园。他们走过了公元前二四九年阿育王朝圣此地时所立的石柱，走过了佛陀母亲摩耶夫人的祀庙。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一天，相传就在这个静谧而安详的圣地，在池水畔的一棵菩提树下，那位忍受着分娩剧痛的王后产下了那个心怀慈爱、悲天悯人的智者。
在佛教复兴运动的带动下，今日的蓝毗尼园已不再如玄奘当年访问此地时那般荒凉空寂。一九七〇年，尼泊尔王国政府正式开始了对蓝毗尼的保护性开发。蓝毗尼园的规划设计委托给了日本建筑师丹下健三来完成。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佛教建筑艺术博览会。在遗址的附近，业已兴建了国际寺院区，印度、泰国、缅甸、斯里兰卡、日本、中国、法国、德国等国纷纷出资建造了佛塔、寺院、闭关中心。
他们此行要见的人是蓝毗尼园国际研究中心的尼泊尔考古学家毕莱博士。
毕莱博士一见到他们，就责怪起小坎宁安来，因为这个家伙居然在昨天午夜时打来了电话。博士自我解嘲说，他能理解英国人的处境，由于时差的关系，他沉睡的时间正好是伦敦佬吃晚饭的时间。他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们要寻访大髻智长老？啊，那可不好办。长老很少接待访客，而且……”
博士欲言又止，面露为难之色。
“毕莱博士，大髻智长老是我祖父。”
“原来如此！那他没有理由拒绝见面的。我是说，他曾特别嘱咐我不要随便介绍什么人到他那儿去。此外，他所在的村子海拔很高，你们可要有心理准备。”
“您担心我们有高原反应？”
“不是这个原因，而是时间。这时节，山上的天气比较多变，路上可不大好走。对了，你们打算徒步旅行，还是……”毕莱博士很认真地问道。
隐修寺所在的安娜普纳山区号称“徒步者的天堂”，从海拔八百米一直上升到八千多米，是世界上最为变幻多姿也最漫长的徒步旅行路线之一。
“因此，我建议你们从博克拉直接坐飞机到山城卓姆索姆。这样可以尽量缩短路程。”
这个方案听起来不错。
毕莱博士非常热心地给他们开列了一张山间旅行所需装备和注意事项的清单，还画好了从卓姆索姆前去山区隐修寺的路线图，并且推荐了一位在博克拉当地开旅行社的朋友。
他们告别了毕莱博士和鲁克云桑先生，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目的地而去。下午四点，他们到达了博克拉。直子和宋汉城决定在此地过夜，一来需要与旅行社洽谈好向导的相关细节，同时置备妥当登山装备；二来昨晚一宿他们都没怎么睡，在出发上路前需要充足的睡眠来补充些体力。
博克拉，暮色中的佩瓦湖倒映出了远方雪山的金色峰顶。
宋汉城和直子坐在湖滨道上的一张长条椅上。不知怎地，眼前的景色让人有些感伤。他们的惊悚之旅已告结束，往后应该不会再有太多的意外。此番他们前去寻找的是一段失落已久的历史。在这个时刻，直子心里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愁绪。宋汉城能感觉到。
尽管如此，明天的旅程仍然值得期待。
谁不是带着这样忐忑的心情来到这里？曾几何时，博克拉是嬉皮士心中的“麦加”——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群群欧美的叛逆青年，从各自的家乡出发，口袋里装着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哼着“加、加、加、加德满都”的摇滚歌词，踏上了探求心灵寄托的旅程。他们一路经过阿富汗的喀布尔、巴基斯坦的马甸、印度的果阿、尼泊尔的加德满都，而博克拉就是他们东方朝圣之旅的终点站。
一时间，博克拉佩瓦湖边到处都是嬉皮士们的帐篷，沿途打尖的土著村寨出现了座座客栈。在这壮丽而宁静的世界一隅，他们吸着大麻，欣赏着自然界的壮阔美景。那是一个回光返照的游吟诗人的时代，如今它的精神符号被命名为“湖畔精神”。若要在西方传统中寻找精神源头，你可以找到华兹华斯、柯勒律治、爱默生和梭罗。
嬉皮士发现的博克拉，和陶渊明的终南山，松尾芭蕉的奥州小道，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何尝不是如此。
直子双手托着下颌，望着暗蓝深湛的湖水。从侧面看去，她睫毛下的眼眸晶莹闪烁，仿佛折射着最后一抹的夕照湖光。
起风了，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宋汉城将毛毯递给了她，直子吐了吐舌头。他们彼此已很默契，就这么坐了很久。
直坐到鱼尾峰从夜色中消失，他们才起身走回了旅店。
从其规模来看，博克拉机场更像是一个公共汽车站。直子他们赶到那个小小的候机厅时，早起的游客已挤满了大厅。他们有各种肤色，至少说着二十个不同国家的语言。有些人干脆坐在候机厅外的台阶上等自己的飞机到来。
不时在山坳里起起落落的小型螺旋桨飞机是名副其实的空中巴士，而那些“司机”——天性乐观的本地飞行员似乎很喜欢炫耀他们的飞行技术。一架飞机开始了起飞前的滑行，沿着看似短短一截的跑道不断加速着，机身却还没有腾空而起，它仍然继续向前猛冲。在你感觉它马上就将撞上前面的山崖时，它突然一下子爬升起来，飞入了碧空云霄。在青山翠谷的映衬下，犹如一只翩然的大鸟。它在山谷上空做了个漂亮的转身，旋即消失于人们的视线中。
宋汉城、高木直子和两个向导坐上了飞机。他们的装束和那些徒步游客没什么分别。这是一架十二座的飞机，其余八位乘客来自瑞典的退休老人旅行团。
“你们打算步行走大环线么？”一个看起来已有七十多岁的红脸膛老头拍了拍宋汉城的肩膀，乐呵呵地问道。
“不，我们打算进行一个小范围的定向搜索。”
宋汉城所说的是借助地图和指北针寻找目标地点的一个广为流行的户外运动，一九一八年由瑞典一位名叫恩斯特·吉兰特的童子军领袖发起，又被称为“寻宝游戏”。用这个运动名称来命名他和直子的全球追踪倒非常贴切。
老头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哼哼着，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直子偷偷笑着。
飞机一起飞，第十三个乘员，那位空中小姐就端来了一个盘子，她微笑着给每位乘客发了一份礼物：一块糖和两个棉花球——飞机起飞后，你就会知道螺旋桨飞机可不比喷气机，其噪声大到可以折磨人的神经，棉花球正是用来堵住耳朵的。机舱门敞开着，乘客可以将驾驶舱里两个“司机”的所有惊险动作尽收眼底。
这是一段惊险无比也壮丽无比的航程。飞机正迎向雪山向上拉升。透过驾驶员面前的舷窗，沐浴在朝霞中的雪峰仿佛触手可及。空中小姐示意大家可以轮番到机舱口拍照。老人旅行团的成员于是排着队拍下了他们一生中海拔位置最高的摄影作品。
八点半左右，他们降落在了卓姆索姆机场。每天上午十点后，卓姆索姆就会准时刮起大风，飞机起落都必须在起风前完成。他们架飞机还可以再往返一次。这个山区袖珍机场大概是世界上最为原生态的机场了，几头耕牛正在机场没有围栏的草地上悠闲专注地吃着草，任身边飞机起起落落，发动机不住地轰鸣。它们气定神闲，姿态从容。
出发上路前，导游检查了直子和宋汉城两人的装备。他们穿上了防风服，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两位导游兼任了挑夫，接过了他们的背包。他们两个开始商量起前去隐修寺所在村庄的路线。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线路，路途艰难，一路上需要翻越非常陡峭的山坡，还要穿越茂密森林，蹚过几条水很深的溪涧。
前方传来了“叮叮咚咚”的响铃声，那是下山的当地马帮。
从直子他们所在的山间谷地眺望，晶莹圣洁的雪山映入了眼帘。他们脚下，在青葱的梯田间，村舍那刷成蓝色或橘色的墙壁门窗勾勒出了鲜明轮廓。一大早就出发的游客们三三两两地逶迤在山道上，有几个懒散家伙已经骑上了租来的驴子。它们一同加入了徒步客的行列。
往上走，随着海拔高度的不同，四周植被的颜色也渐渐变化。奔泻的溪流和鸟的啁啾，交响成大自然的天籁之音。由于迎向了湿润的印度洋，安娜普纳山区南坡的气候仍然很宜人。
他们走进了一条林中小道。这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茂密的松林遮挡了大风，摇曳的日光透过松枝照在林中小道上，落下了斑驳树影。走出树林，他们来到了一处峡谷，直子兴奋地叫了起来。谷底，成群的蝴蝶在花丛草叶间飞舞着，这些无忧无虑奔忙着的蝴蝶仿佛是阳光招来的无数精灵。这个雨季后的时节正是雏菊绽放之时，湿滑的岩壁上还开满了紫红色的樱草花。
直子出神地看着这自然奇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过了玛法镇，他们开始与大队人马分道扬镳，折向西北方向而行。向导说到隐修寺约有三四天的路程，此后一路将艰险得多，而在这条路线的沿途没有任何客栈。今晚，他们将在山上露营。
当他们攀登到海拔四千米左右的安娜普纳山脉西麓时，原先东麓植被覆盖、处处溪流的风景已经变成了干冷枯寂的雪山荒漠。气温骤降，四个人都换上了羽绒防寒服。有时，翻过一处山头，前面山谷中会有一个冰湖。眼中所见惟有两种颜色——山巅积雪的白色和湖水倒映出的天空的纯蓝色。直子和宋汉城不由得驻足良久。
直到暮色降临，他们才在山坳里找到了避风营地。这里三面都是陡峭的悬崖，前方可以俯瞰到连绵山脉和南方的特莱平原。他们在挡风的岩墙背后支起了两顶帐篷。
向导们生起篝火，煮好了豆饭和蔬菜汤。他们拿出了自酿的米酒，给直子也倒了一满杯。此时，气温骤然降到了零度以下。因为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他们吃完饭早早就休息了。
星空璀璨，一轮圆月俯照着大地。世界从未显得如此空阔。帐篷外，尚未熄灭的篝火不时爆出噼啪噼啪的脆响。睡袋里，直子头枕着背包沉入了酣甜的梦乡。

77
凌晨四点，向导就叫醒了他们，一个路过的塔卡利族马帮正好顺路前去隐修寺所在的村子。
于是谈好了租用坐骑的价格，宋汉城和直子各骑了一头驴子，所有的装备和背包则都放在了马背上。虽然两人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样子有些可笑，却让他们的行进速度加快了不少。上午十点不到，山风大了许多，马队沿着挡风的崖壁摸索前行。到中午时，已走过了最陡峭的一段山路。
塔卡利人世代居住在卡利岗达基河上游的塔克溪一带，早年曾穿梭于喜马拉雅山区从事贩盐贸易，卓姆索姆一带的山道上经常可以看到塔卡利马队的身影。他们信仰藏传佛教，也举行萨满教祭祀，部族中有专职的巫师。大髻智长老的隐修寺会出现在塔卡利族出没的山区，这让宋汉城有些疑惑。
宋汉城询问其中一个向导。
他没有直接回答宋汉城的问题，却反问道：“您听说过尼瓦尔人中的释迦族么？”
是的，加德满都谷地的原住民尼瓦尔人与佛陀的释迦部族极有渊源。相传释迦牟尼和弟子阿难曾到过加德满都谷地的帕坦，并将自己的族姓释迦赐予了当地的铁匠，提升他们成为金匠。毗琉璃王征服佛陀故国迦毗罗卫国时，部分释迦族人翻越朱利亚山脉，逃往加德满都谷地避难。
公元前一八五年，印度巽伽王朝排佛时，释迦族人又一次大批移居此处。在婆罗门和印度教于尼泊尔取得统治地位前，印度北方流亡而来的北印度释迦族人、车离人、末罗人和原先的土著克拉底人最终融合而形成了尼瓦尔人。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所记载的泥婆罗“僧徒二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即是当时尼泊尔国佛教的写照。在中世纪印度佛教遭遇灭顶之灾时，加德满都谷地一时成为印度次大陆佛教徒和佛教学者的避难所。
一三八二年，马拉王朝的贾亚斯蒂提·马拉国王在尼泊尔推行了严格的种姓制度，迫使笃信佛教的尼瓦尔人改宗，皈依印度教。尼瓦尔佛教僧侣纷纷还俗。婆罗门和刹帝利成为统治阶层和王族。尼瓦尔人中也分出了复杂的种姓阶层，其最高等级为僧侣，而释迦种姓和巴吉拉恰利耶种姓生来即为僧侣；普拉丹、约什、拉吉班达利三个种姓通常成为国王的顾问和官员；农夫、工匠、手艺人也各有其种姓；而贱民种姓只能世代从事清洁和屠夫职业。演变至今，尼泊尔现在释迦种姓的人大多并非佛教徒，而是印度教徒了。
尼泊尔不多的佛教僧侣中也建立了种姓制度，分为古巴朱（祭司僧侣）、班达耶（佛教僧侣的后裔）、瓦吉拉恰利耶（密教僧侣师）、乌陀莎（商人、画匠等出身的僧侣）和从事低贱劳动工作的贾普。尼瓦尔佛教属金刚乘密宗，融入了印度教的很多仪轨，且是世界上惟一没有出家僧众的佛教教派。
据《尼泊尔民族志》所载，尼瓦尔人中另有一个巴雷种姓，自称是佛陀所属释迦族的直系后裔。他们世代居住在寺院，剃发却不出家，可以娶妻生子，其后代被认为血统纯正，有世袭为僧的资格。
要追寻释迦族人在尼泊尔历史变迁中的谱系，实在是让人头疼之事。从种族渊源上来说，尼瓦尔人是蒙古人与雅利安人共同融合的民族。在经历了两千多年后，纯粹的释迦族竟然还会存在？
“我将带你们去释迦族的圣寺。”向导自言自语地如此说。
宋汉城又一次惊诧不已。
联系到值事僧所说的与拉瓦纳人信奉同样教义体系的“部族村落”，莫非史梯德和大髻智长老在尼泊尔发现的隐修信仰就存在于释迦族人中间，这个古老的部族并未在人间消亡而一直繁衍至今？
无论如何，他和直子的探索似乎还没有结束。
向导的肤色似乎介于白种婆罗门与印度南方肤色较黑的达罗毗荼人之间，接近蒙古人种的尼泊尔山民，但身形要高大些。犹豫再三，宋汉城还是忍不住探问向导部族的种姓。虽然一九九〇年尼泊尔宪法在名义上已废除了种姓制度。
“我们的家族是巴雷种姓的金匠。”
尼瓦尔人素以其能工巧匠而闻名，他们建造了加德满都和遍布尼泊尔境内的无数寺庙建筑。中国《元史》中就记载了来自尼泊尔帕坦的阿尼哥受元帝忽必烈之请，来到元大都建造妙应寺白塔一事。阿尼哥曾经影响了中国此后的佛教建筑艺术。
当宋汉城提到阿尼哥时，向导露出了骄傲的表情。但他纠正说，阿尼哥并非如中国史书中所传出身于尼泊尔皇室，而是和他一样的巴雷种姓。换言之，阿尼哥是他的先祖之一。
这真是奇妙的遇合。
正说话间，只听马帮的头领口中一声呼哨，整个队伍在一道山梁前停了下来。
“游击队的哨卡。”向导说。
几个身穿深绿色军服的士兵正在哨卡处检查牲口所携带的辎重。宋汉城和直子下了他们的坐骑。
士兵们向他们这边走来，向导迎上前去用当地土话和他们嘀咕了好一会儿。
“还是要检查你们的护照。不过，没事的，我们和他们关系很好，因为他们也是塔卡利族人。”
游击队的领导人很多出自尼泊尔的高种姓，其领导人普列昌达甚至还是个婆罗门。由婆罗门领导其他贱民族群来推翻种姓制度，这个群山之国终于接受了现代的洗礼。从这点来说，佛陀倡导“众生平等”，接纳各种种姓加入僧伽团体，不啻为最早的觉悟者。
果然，士兵们很快就将护照还给了他们，其中一个为首的还颇为友好地和宋汉城握了手。他们看到一个中国人出现在这里觉得很是好奇，这里通常很少会出现游客。
铃铛声又悦耳地响了起来。
过了这个哨口，他们已经抵近了塔克溪。隐修寺所在的村子就坐落在俯瞰整个河谷的高地上。中午稍事休息后，马帮就又出发了。

78
马队还没进村子，村里的男女老少就全都迎了出来，他们仿佛过节般手舞足蹈着，一群孩子跑在了前头。马帮头领一探身，索性抱起一个女孩儿让她坐在了马鞍上。一行人等在村民的簇拥下慢慢悠悠地向村寨中走去。向导被几个半大的孩子前后扯着衣袖，表情甚至有些羞怯。因为他本是这个村子的人，却和这里的村民穿着不一样的衣服。这里村民的装束更接近马帮的塔卡利族人。
多少年来，马帮维系了这个山村与外界的惟一联系。他们定期辗转于加德满都盆地的城市和北部山区之间，每隔一个月才会光顾这个偏僻的山村一次。除了支付少量的尼泊尔卢比，他们彼此之间还盛行物物交换，村民们会用动物毛皮和草药来交换必要的生活用品，甚至是书籍。
宋汉城和直子看着这一幕欢闹景象。眼前这些欢喜雀跃的面容让他们又好奇又觉得安心，这是三天来辛苦路程结束后的最好慰藉。
村子看起来非常整饬有序，通往村中大晒场的主道上铺着齐整的条石，两侧坡地上也砌有宽展的台阶，联通着四处散布着的座座屋舍。由于刚好坐落在俯瞰溪谷的南向山坡上，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恰好爬升到这个海拔高度，由此也带来了丰沛的雨水。此地的植被面貌与他们刚刚经过的安娜普纳西麓略显荒凉的山区迥然有别。
时不时地，美丽而无名的野花会从屋宅的矮墙、院落或窗台上探出头来，映衬着空阔明净的天空，显得如此生机盎然。他们仿佛已抵达世界的尽头，来到了一处世外之境。
马帮的商人们已在晒场上摆开了阵势。他们卸下辎重，将交易的货物整整齐齐地摊放在地面上，人却跑到了晒场中搭起的凉棚里。他们和村民彼此寒暄交谈着，一边喝着米酒，一边指点着地上的物什，犹如正在参加一场友好的露天聚会。
可生意就在这般无忧无虑的谈话中完成了。你会看见一个村民取来一件兽皮，爽快地交到马帮头领的手里，待他们再饮下一杯酒，交易就此完成。
这会儿，向导已找到了村长。晒场的另一头是一处可以俯瞰溪谷的平台，那里也搭着一个凉棚，向导将宋汉城和直子带到了那里。棚子里铺着张很大的尼泊尔产驼色地毯，上面放着几个蒲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端坐其上，他带着善意的微笑看着这两位陌生客。旁边，几个好客的村民已端来了盛放在银质托盘里的奶茶。
山风呼呼地吹着棚顶的遮布，老人的背后正是转往河谷下游的湾口，湍急的河水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但见向导脱去了鞋子，谦恭地匍匐在地，向老人行了吻足礼。这情景似曾相识，是的，在宋巴迪长老所说的故事里，拉瓦纳的人们也遵从同样的古礼。老村长有些耳背，向导凑在他耳边说明了客人的来意。他们交谈了好一阵子。
“村长唤你过去，坐到他身边去。”向导对直子说道。
直子站起了身。当她走到老人身边时，不由自主地也匍匐在地，恭敬地学着向导的样子行了吻足礼。老人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放在了直子的头顶上。向导在一旁告诉宋汉城，摩顶礼是他们部族欢迎远方客人的最高礼节。虽然有些类似藏地佛教的手法，但并没有太多宗教意味，一切看着是如此地亲切自然。
待老人撤回手去，直子这才重又抬起头来。她与老人的目光相遇了，那目光竟然让人毫无陌生之感。在老人身旁坐定后，她仍然一阵恍惚，甚而产生了某种幻觉。她似乎曾到过此地。不，不是到过，她似乎曾经属于这里。她在村长身上看到了未曾见过的祖父的投影。
老人询问起他们一路的行程，直子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她和宋汉城来到加德满都过后的所见所闻。因为需要由向导从中转译，谈话比平时正常语速慢了不止半拍。但老人从容笃定的神情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他的举手投足都似乎蕴藏着你所期待的解答。
但村长一直没有提到大髻智长老——直子的祖父高木繁护，浑似忘了他们前来拜访的缘由，看来也没有立即安排客人们去山上古寺的意思。
日头已渐渐西斜，暮色开始笼罩着山村背阴的一面，附近的景物也模糊了起来。此时，晒场上的集市已经结束，塔卡利族马帮的众人已经走进特意为他们准备好的客房休息了。
“天色已晚，明天得到村长允许后，我们再上山不迟。”向导如是说。
和老村长暂时告别后，三人退出了凉棚。向导领着他们往他自己家走去。今晚，他们将在那里过夜。如果明天仍然得不到答复，他们只能继续再等上一天。不过，向导请他们放心，既然是毕莱博士的客人，老村长应该会首肯的，毕莱博士可是村长的忘年交。
向导的家坐落在村寨的最高坡。这是一栋村里很少见的楼房，分做上下两层，顶上还有个宽敞的露台。他的家人都住在一层，二层平时留作客房，布置得很整洁。走到露台上时，宋汉城他们竟然发现这里架着一台天文望远镜。
“你是个业余天文爱好者？”
向导又露出了羞怯的表情。不过，他的回答倒是很有道理：“这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好的观察地点吗？”
露台上放着几张帆布椅，天文望远镜和这些椅子大概是这个村子里惟一的现代设备了吧。他们三人就在露台上坐了下来。向导的家人已备下了丰盛的饭菜。
今晚天气不错，再过半小时，就看得到满天的繁星了。
饭毕，他们在露台上喝着茶，不知怎么就谈到了古寺和大髻智长老。直子把自己祖父的事情约略讲述了一遍——他们为何会来到此处，他们为寻找什么而来，直子的祖父高木繁护先生当初是如何从柬埔寨丛林又辗转来到了这里。不过，到此时为止，她的所知都是通过别人的转述。
“大髻智长老和老村长可是我们村里最受人尊敬的人物。”向导说。
他也只是去寺里短期出家那阵才见过长老。关于长老当年来到村子里的情形，他还是从祖父辈那里听来的。
据说长老刚来到这个巴雷种姓世代为金匠的村子时，原先的寺庙早已破败不堪，空无一人。他一个人默默地在旧寺旁垒起了一个遮挡风雨的石屋，然后就去村中化缘。在进入尼泊尔山区前，长老在加德满都住了一年，学习了尼瓦尔语和尼国传统医术。村民们当时是很惊异，一个异国佛教僧侣竟然可以用他们的土语来交流，还会用土方医治病人。而且，他的教义说法与他们非常接近。村民们慢慢接纳了他，经常给他食物或衣物的布施。
到村子的第二年，村里就有两三个年轻人跟随长老出家修行，这在没有出家僧众而采取种姓世袭的尼瓦尔人中可是很特别的事件。此后，又有更多人受了具足戒。大髻智长老和僧众们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起了这个石头寺院。第三年，僧侣们在村中开办了诊所和学校。说到此处，向导指着晒场旁边一个亮着灯火的地方说，那里就是学校，平时会有两三位僧人值守。除了招收学童，村民们在劳作之余也会前去听习教义。这个村子的识字率是百分之百，普及率之高在整个尼泊尔境内也是无出其右的。
按照习俗，村中的年轻人会在成年后出山，去加德满都盆地和尼泊尔各地以手艺谋生。生有男童的外出男子会在孩子七岁之时回到寺院为他举行成年式。成年式很独特：男童首度剃发后，会在寺院出家四天，四天后还俗，然后就作为圣寺的在家众进入学校学习，有慧根者今后可跟随长老继续修习。而当男童年满十八岁后，他外出的父亲无论如何都要返回这里。女童没有成人式。但无论男女，成家后都可作为优婆塞或优婆夷在家修行。
向导在完成学业后，没有从事祖辈的工匠工作，而是考入了加德满都大学。
来到此地数十年后，长老已与这个村子水乳交融。随着村中部族长老慢慢故去，他被尊奉为出家的同族长老。在向导去加德满都读书那一年，考古学者来到这里，然后就开始在旧寺遗址前勘察。僧侣们也在那里日夜颂经祷念。据说有一天，他们挖出了宗教圣物。按照长老的吩咐，村中人严守了这个秘密。但附近几个巴雷种姓的村落和塔卡利人风闻这里有个高僧，于是也纷纷前来皈依。直到今日，他们仍然不事张扬，因此外界对于圣寺仍一无所知。
“这么说来，毕莱博士也是当年勘察圣寺遗址的学者之一？”
“是的，他当时就住在我们家，那时的条件可要简陋得多。”
“学术界至今也没有公布这个发现。”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一定有其合理的理由吧。而且我想，长老和村长都不希望这里成为游人如织的旅游胜地，这对村子来说未必是好事，我们有我们的生活方式。”
确实如此，虽然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个旅游从业人员。但宋汉城还有个疑问。
“你们的部族，果真是佛陀赐姓释迦的铁匠的后代？”
“是的。从血统上来说，我们并不是真正的释迦族后裔，属于巴雷种姓的旁支。但千百年来，因为感念佛陀的慈悲感化，我们从未放弃我们的信仰，甚至为此整族迁入了深山之中。”
在向导家的一夜，有如大幕拉开前的一个序曲。
第二天一大早，宋汉城和直子刚刚洗漱完毕，向导就满脸喜悦地走了进来，他报告了一个好消息：村长已经同意他们上山访问圣寺，不过有一个要求，他们得在天黑前返回村里。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除了碰到族中重大的祭祀仪式或者宗教节日，族人们平时都不可随意在圣寺周边走动。”
在向导带领下，宋汉城和直子又去村里谢过了村长。他们躬身合十向老人行礼，老人祝福他们一路心愿遂成。而且，为他们回程方便考虑，他已让塔卡利马帮再多留上一天，在宋汉城他们返回时正好可以捎上他们一同下山去。这一晚，老村长看来已经作好了妥帖的安排。
向导领着两人走出了村子，又问村民借来了手杖和马灯，以备回返途中使用。他们这就上路了。
走过村后的一片宽阔平地，他们随后登上了一处高坡，从这里开始就是族人的圣寺禁地了吧。顺着向导手指的方向看去，隐修寺就在远处的山脚下。
这是一片绵延宽阔的山崖，山崖后，道拉吉里峰巍然伫立在喜马拉雅群山之间，它那陡直如斧劈的南壁呈现了一个金字塔形，在朝阳的照映下魔术般变幻成了金红色。这座海拔八千一百六十七米的世界第七高峰因终年白雪覆盖，也称“白山”，被誉为喜马拉雅真正的宝石。
向导引领着他们向崖壁下走去。
脚下的砾石让人只能踮起脚小心行走。直子不小心崴了脚，于是提前用上了拐杖。碰到陡坡，宋汉城还在一旁搀扶着直子。在换骑塔卡利人的驴子前，直子的脚就已经起了泡。
那个自称释迦族后人的向导却健步如飞，地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妨碍。
走到离山崖很近的一处坡地，才可看出山崖凹处这座寺庙的轮廓，从远处你根本无法把它和山体分辨开来，它们使用了同样的岩石材料。说是寺庙，其实只是紧靠山崖搭起的几座低矮的石砌房子，在尼泊尔高海拔山区经常可以看见类似的屋合。宋汉城注意到了它与雨居寺几乎相同的格局：两幢独立的简陋石屋左右围绕着同样用垒石砌成的低平开阔的主寺，外立面没有任何装饰，看上去更像是一座石头城堡。
这里难道会出现另一个支提洞窟？
直子和宋汉城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站在寺门前的那群僧人，他们所穿的灰褐僧衣的颜色与石头如此接近。当向导和直子他们距僧人们有两三百米的距离时，其中的一个僧人离开了僧众，独自走上前来。
山风吹过了这片砂石荒地，僧人的衣袂被吹鼓了起来，但他没有停下来。
直子加快了脚步，风推着她的后背，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已忘了脚上的伤痛。然后，她渐渐放慢了步子，因为前方那个僧人已站停了在等他们。
头顶上，几只兀鹰正翱翔在空阔辽远的天际。它们迎风而飞，时而姿态优美地展开翅翼，时而静止般停在了半空中。此时，日出的光辉照耀着群山，也投向了山崖前的这片平地。那个眉发皆白的僧人两掌合十伫立不动，注视着向荒野寺庙走来的这三个人，他和他身后的僧人们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金色的光海中。
宋汉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这样的相遇会令每一个在场者都终生难忘。
直子已经预感到迎候她的人是谁了，那是大髻智长老，她至今从未见过的祖父高木繁护。多么奇妙的感觉。此时溢满她内心的不是哀伤，而是难以描摹的期待。她一步步走向老人，走得没有丝毫迟疑，脚步如此坚定。
那一瞬间，直子仿佛获得了重生，她的脸庞绽现出喜悦的笑意，脚底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直子从没有如此专注地端详过另一个人的面容。从远到近，她看得越来越真切了。
她在距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在长老的目光中看到了莫大的慈悲，那目光是如此温暖而平静。她甚至担心自己再走近些，这目光就会烟消云散。
宋汉城和向导在距离他们约十米不到的地方也收住了脚步。时间在这个近乎奇迹的片刻似乎真的凝滞住了，如同电影画面的一次定格。
“直子。”老人在召唤她。
直子没听真切，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不，是祖父在呼唤她。这呼唤声让凝滞的时光重又流动起来，却让早年所有的片段记忆不断涌来。
“欢迎你们来到圣寺。”
以前的高木繁护回来了。那问候声却有些古怪。老人的口音是昭和时代的东京腔，带着黑白电影里才听得到的那种徐徐缓缓的转音。
长老向僧众介绍了两位访客。出来迎接的这十几个僧人分站两列，躬身施礼。随后，他们先行退去。在值事僧的带领下，他们各自去做在两位客人看来最不可思议的事了。
在寺院的外墙处，已经布置好了一个工棚，僧人们正准备开始垒砌新的护墙。由于年代已久，原来的僧舍和寺门上的石块已经风化剥落，他们正准备填上新的石头以作巩固。作业分工显然安排得合理而有序。
“这个地方再不加固一下，过不了这个冬天，就会四处透风的。”长老说道。
向导在旁介绍说，这里与临近河谷的村子的海拔虽只相差五百米，但已属于高寒地区，一到冬季，温度会下降到零下二十多度。这是寺院每年都会做的保护措施。而长老若身体无碍，通常也会亲自参与劳动。
直子看着祖父，觉得他的精神异常矍铄，怎么也看不出九十多岁的样子。因为长年居住在高山地区，他的肤色有些发红，似乎已被这里的风土气候同化了，而眉眼间的神采却依然是当年合影照片中的那个高木繁护。
他们跟着长老走向了那个荒野中的寺庙。
走到近处，宋汉城发现这里的石头门楣上同样铭刻着一段铭文，不过不是巴利文，而是当地的尼瓦尔语所使用的梵文天城体。
“长老，这是在拉瓦纳寺出现过的同样的铭文，‘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
长老点头称是，并且告诉两位访客，这句铭文是隐修部派寺庙特有的一个标记符号。在他们业已发掘出的古寺遗址里，就发现了用古老的梵文书写的同样的门楣。
古寺遗址？
“是的，在古寺的地窟里我们找到了早期的石板经文。埋于地下数百年的传说中的隐修圣寺已重现于世。圣寺遗址就在现今这座石寺的地下。”
这太令人好奇了。近一个月来，兜兜转转了那么多地方之后，直子所要寻访的祖父的所在却隐藏着那个最大的秘密。
说话间，他们走进了石寺几乎空无一物的前殿。沿石阶而下约十数步，宋汉城又一次看到了佛足、法轮、手印的浮雕碑石！这可不是新造的碑石，宋汉城所见的俨然是被清理出的一个古代宗教遗迹：碑石的半截仍然埋在沙土中，但高出地面很多。这三块高起矗立的碑石将这个偌大的内部石头建筑划分出了前后殿。这三块浮雕碑石的体量要比雨居寺和默克夏姆的大很多。
长老在前引导，直子、宋汉城和向导紧随其后。一行人绕过了碑石。他们进入了中殿。
如同之前在两处地方所见的一样，这里现在已被修整成为日常修行和长老说法的道场，两侧岩壁上开有采光的窗洞，蒲团也是同样的布置方式。走过中殿，石寺伸入山体的部分另有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前出现了支提窟典型的石头柱廊。
直子和宋汉城随着长老穿过柱廊，走下了石阶。这里的所见更令人惊诧。这个被无数盏油灯所照明的偌大空间的中央，出现了三层呈“回”字形排列的碑石群，每个方向的碑石各自连成一体而成为经墙，四个角上各留出了出入通道。除了经文摹刻的方式不同，这里的布局与雨居寺的经文石窟非常类似。令人惊异的是这里的石板经文仍然保存得相当完好。
此时，大髻智长老转过身来，问道：“两位是不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的，我们在柬埔寨雨居寺的经文洞窟也发现了同样的布置。”宋汉城答道。
长老指着洞窟前方用油灯和薰香供奉着的一块平展的碑石，对直子和宋汉城说道：“这块十四世纪的尼瓦尔文碑石透露了圣寺的过去，它记载了一三四六年占领比哈尔和孟加拉的突厥苏丹伊利亚斯·沙阿对加德满都谷地的两次入侵。当时这个憎恶偶像崇拜的君主捣毁了斯瓦扬布佛寺、大金庙等尼泊尔佛教寺院。原先居住在加德满都盆地坦帕的释迦族人为避免祸乱，迁入了圣寺所在的山区。族中长老为保护隐修佛典免遭灭顶之灾，此后更派出部族的一支随同其他避难的印度佛教徒向东方流徙。这就是拉瓦纳寺和雨居寺经文石窟的由来。当时的长老会议决定将圣寺石窟和石板经文掩埋于沙土之下，并任命了三个传承者，重新恢复了口耳相传的古老传统。”
“山区的释迦族一直保存着隐修教义？”
“具体历史已无从查考了，宋先生。但佛陀的弟子中，很多人就出自释迦族。佛陀出家力行苦行期间，他的父亲净饭王便在亲族中选派了陈如、阿说示、跋提、十力迦叶、摩诃男拘利五人伴随他，这五人成了早期的五大弟子。佛陀悟道后几次返回故国时，又有很多释迦族人随他出家。从血缘关系上来讲，阿难、阿那律和提婆达多都是他的堂兄弟，罗侯罗是佛陀之子。因此，如果在正统部派佛典之外还存在隐修教义的话，奉行佛陀教法、深得佛陀‘苦集灭道’四谛和‘十二缘起’真髓的释迦族人难道不是最好的传承者么？根据这个部族的传说，在马拉王朝开始在尼泊尔强制推行种姓制度期间，后代的三个继承者发生了分歧。代表正统僧侣的释迦族后裔随后迁回了加德满都，以释迦种姓而成为世袭的寺院看管人，但他们被剥夺了成为佛教出家僧侣的资格，很多人改宗信仰了印度教。而赐姓释迦的释迦族金匠后裔则继续留在山区守护着圣寺，他们成了商人或者金银匠。”
“那么，圣寺以及这些石板经文的具体年代已经过考证了吗？”
“这是段漫长的历程，从史梯德先生第一次寻访到这个山村和石寺旧址，到它最后被发现，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高木繁护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来到山村后，就开始记录这个部族的口传佛典。按照传统，释迦族的后人也指定了三个长老来记诵佛典，然后代代相传。在将这些经文整理、记录为文字的过程中，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个古寺遗址可能就是族人所传说的圣寺。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高木繁护恢复了与圣典会的联系，并在共同约定守护这个遗址的前提下，开始了秘密的研究和勘察工作。此时，圣典会只是协助高木繁护进行佛典的比较研究，并未涉及旧寺遗址的考察。说是古寺，当时在地面上只是残存着一些废墟残迹而已，大部分洞窟已被砂石深深掩埋。由于技术条件的限制以及当时尼泊尔政府的限制令，只能决定延后考古发掘。
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中村佑行在这个山村寻访到大髻智长老后，发掘工作才真正开始。中村后来带着小坎宁安先生以及毕莱博士一同来到了山村，他们设法取得了尼泊尔政府的正式许可。此后的工作历经数年，一直到前年，他们才将这个公元前一世纪的洞窟古寺完整发掘了出来。在地窟里，他们找到了真正的梵文石板经文。
小坎宁先生随后负责考证碑石和同时出土的其他器具文物的年代。他将样品带回剑桥进行了碳-14鉴定，证实了这个古寺遗存的年代与碑文记载大体符合。而中村则着力进行碑文的拓印、勘正和比对，这需要展开大量的研究工作。在获得了文物鉴定和碑文比对的双重证据后，他们共同确认了圣寺石板的存世年代，而且所载经文就出自融合了早期隐修佛典的雪山部派。
圣寺地窟的石板经文中，有一块就记载了当年刻制石板经文之事：上座部雪山部派长老与隐修部派长老于公元前一世纪曾有一次秘密结集，正是这次结集后，两个部派开始融合了教义。僧侣们开始建造圣寺、石窟，并刻造石板经文。
这时，长老已将他们引到了那块碑石前。
“尼泊尔石寺经文与柬埔寨拉瓦纳的洞窟经文内容几乎完全一致，它们都按照古老的‘九分教’体系编制，非常简洁明了，且易于记诵。因此，我们可以推定这两部佛典必定同出一源。十四世纪释迦族的一支向东方逃亡流徙时，必定派出了熟记经文的部族长老随行。至于两者的具体联系，尚有待于学者们继续进行深入的考证与研究。而现在看来，一世纪末大乘学者龙树在其著作中所引用的很多说法极有可能也出自隐修佛典，很多佛教史书都记载了他在雪山寺院研习佛典的事迹，这应该不是空穴来风。此外，关于提婆达多的公案，关于佛所说法以及早期佛教的原始面貌，以及佛教史中的很多悬疑之谜，我们或许都能从中找到极有价值的线索和启发。不管怎么说，尼泊尔石寺的发现，在实物发掘方面已证实了早期隐修教义的存在。公元前二十九年在斯里兰卡马塔勒灰寺举行第四次结集时，上座部僧众第一次将巴利语佛典刻写在了铜片和贝叶上。而北方的隐修部派几乎与他们同时完成了从口耳记诵到文字记录的过渡。”
这个瞬间，宋汉城头脑里很多的学术疑问得到了解答。他也顿悟了中村在刚从暹粒监狱里被解救出来时对他所作的预判。在后续展开的针对各个部派佛典文本的比较研究中，他们已然获得了一个新的参照系统，未来一定还会有新的发现。是的，他打算一回到加德满都，就立即致电中村。
他要加入到那些追溯原始佛教的信念坚定者的行列中去。而这个古老石寺的地窟既是他和直子此次探索轨迹的暂时终点，也将是他个人学术生涯的一个新起点。他举起放在地面的一盏油灯，沿着碑石间的通道，开始仔细辨识起了碑文。
等他回过神来，长老已不在身边，地窟里也不见他的踪影。回头一看，直子正微笑着看定他，似乎很鼓励他一个人钻在这些古代碑石里。
“长老说，不，祖父说让我不要打扰你，他先到寺外去监督僧人们的工作去了。”
既然如此，宋汉城又在地窟里逗留了好一会儿，这才和直子一同走出了石寺，重新来到外面这个空旷寂寥的外部空间。日光晃着他的眼睛，令宋汉城觉得恍如隔世。
长老见他们走了出来，离开了修补石墙的僧众人等，脸带笑意地迎上前来。
“到目前为止，你们可是惟一参观过圣寺的游客。”大髻智长老打趣道。
两位访客和僧人们一起共进了午餐，餐食供养每日由村民们按时送来。今天因为有客人到访，按照老村长的嘱咐，做得特别丰盛：扁豆、马铃薯、蔬菜与米饭拌在一起的豆饭、蔬菜汤、安娜普纳山区的特色馍馍和面饼，外加奶茶，另外还从向导家里拿来了咖啡。
圣寺旁的僧舍里，大髻智长老、直子和宋汉城三人在饮茶。
若说有什么从日本带来的生活习惯，这大概是惟一还保留着的嗜好了。他们饮的是山区低地农民种植的尼泊尔红茶。
狭小的僧舍里，靠墙是一排用条石搭起的书架。长老的僧舍别无他物，却保留了他当时留在曼谷的大部分藏书。长老在操持圣寺事务的同时，看来并没有放弃学术研究。
直子向祖父讲述了中村失踪后所发生事件的全过程。长老凝神细听，不时还穿插提问，早年学术生涯练就的敏感还保留着。虽然须眉皆白年事已高，他的思维却仍然很敏捷。
这是奇妙的对话，他们几个如话家常般娓娓而谈。长老并没有端出一般出家僧人常有的那种刻板拘谨的作派，而是以长辈应有的关切详细询问了直子家中的情形，也问到了直子父亲高木圆仁的情况。当听到直子说圆仁患病正在住院，还当即嘱咐她回去后好好服侍父亲。他也预料到高木圆仁会赶来尼泊尔看望他，因此特别写了一封信让她带回日本，并要她确保自己的父亲身体无碍后才可成行。此后，长老又和宋汉城聊起了有关佛教学者的许多旧闻。
“您一直和圣典会保持着通信往来吧，他们是否来过这里？”宋汉城问道。
“这次你们来，也是圣典会委托了毕莱博士转告我的。荷默教授、本特利教授、夏洛特夫人，还有小坎宁安一直想在圣寺举行圣典会的年会，但我们是个贫穷偏僻的小村落，条件可真的不怎么样。而且，在此之前也并非隐修教义出世的时机。现在，你们到访之后，我倒也想请他们来一次呢。为了纪念与史梯德先生、宋巴迪长老、中村增造先生的友谊，也为了圣典会下一桩重要的工作。”
“重要工作？”
“他们已准备展开雨居寺和圣寺的经文校勘，并打算把勘正统一后的隐修佛典翻译成英文。”
这可是重大的学术进展。在漫长的山居岁月里，大髻智长老定已完整参透了经文。
“真理即是永无止境的探索之途，宋先生，人的短暂一生怎么能够完全参透它呢？每增一岁，我就愈发感觉过去之我的虚妄和染着[1]。也许要等到自己的肉身与虚空合为一体时，才能真正理解其中奥义吧。许多世间的无明者都受困于种种有情[2]的羁绊，执著于贪嗔痴的恶念，那都是因为缺乏生命智慧使然。个人的智力或者努力固然重要，但只有开阔而慈悲的胸怀才能扎实地生出智慧之根。只有少数人能达到这个境地。瞬间的抵达，随后归于寂灭。从这点来说，阿难代表着仁爱忠诚，而富楼那远赴蛮僻之地救治病人、教授民众识字和耕作的传教方式代表着佛教僧侣积极的作为，这两位是佛陀教义身体力行的贯彻者，也是我辈永远的榜样。”
宋汉城颔首称是。
直子在一旁倾听着祖父和宋汉城的交谈。长老的每一句话，都如泉水流入了她的心中。
但此时，她心里还有几个悬疑：当初WASEDA SOCIETY聚会中泄露演讲内容的人是谁？拉瓦纳秘密洞窟里那个档案文件箱以及秩父宫亲王的亲笔信函和嘉奖令是否确实如中村所说真的存在？还有，当前事件的幕后人物又是谁？直子的父亲高木圆仁的地图是从谁那里得到的？
都是前尘往事了。但是直子必须听到祖父的亲口证词。
大髻智长老沉吟半晌，终于以当事人的身份说出了当时的实情：“透露这个研究发现的人正是我。”
直子和宋汉城又是一个意外。
长老继续说道：“我当年探索隐修教义的劲头可真是十足。出于某种学者的自信，我致信给时任外务省文化事务部部长的坪上贞二先生，他是你曾祖父多年的好友，也是知名的教育家和学者，希望由他提供帮助，与英国方面共同推进在印度、尼泊尔和东南亚地区的实地调查。我寄托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这一研究项目能够增进日英两国间的互信，天真地以为共同的文明遗产可以弥合不同国族间的分歧。
“坪上贞二先生很重视此事，因此，在他调任驻泰国大使时，通知我一切已准备就绪，‘日暹协会’很感兴趣，他们将促成此事。此时，日本还未向英美宣战，但形势已不容乐观。我在忐忑的心情中出发前往曼谷，却没有预料到后来引起的后果。去曼谷之前，我顺路到朝鲜、中国内地和东南亚一带旅行，旅途所见却让我感到极度的失望和恐惧：佛经中琉璃王灭绝释迦族的历史仿佛就在眼前发生，而扮演征服者的是我的国族同胞。而且一路上到处都可以看到日本僧人的身影，无论什么宗派都有，在前线的军队中也有。到曼谷后，我对明治以来的国体信念，对佛教研究的目的开始产生了动摇。
“考察队第一次进入丛林后所遭遇的长老自焚，以及劫掠拉瓦纳寺宗教圣物事件的发生，包括考察队的秘密使命，让我陡然醒转了过来。在拉瓦纳寺的长老交托他的僧衣之后，我便发愿保护隐修寺。”
“当时发生了什么，让您决定就此归隐丛林寺庙？”宋汉城问。
“广岛、长崎核爆以及天皇发布停战诏书后，秘密洞窟的守军开始撤离。他们的长官寺内崛雄大佐听从了我的劝告，没有将它炸毁，而是自行封闭了洞窟。我随他们一同撤到了安隆汶的另一个洞窟，等待撤退命令。我们遭遇了盟军，此后就作为俘虏被遣送到了曼谷。日侨撤退的轮船已停在曼谷港外，我们被安排在第一批返国的人员名单内。出发前夜，我一个人在码头踯躅良久，终于下定了进入丛林修行的决心。我选择了这条解脱之路，愿为天下苍生的劫难和我自己犯下的过错而苦行忏悔。”
说到此处，长老的目光中流露出了真挚的感情。沉吟片刻，他又继续说道：“因此，我不奢望做什么高僧大德，或成佛成圣，惟愿以一人之力，保存佛陀的真实遗教，不使他的教义消失于人间。时运乖戾，我只是人世间一个卑微的传递者而已。若果如此，直子，我就感到非常快慰了。”
至于那个档案箱以及秩父宫亲王的亲笔信函和嘉奖令，他和宋巴迪长老重返丛林后，在将洞窟彻底封闭前就将它们从中取出，此后已辗转交给圣典会保管了，现在就存放在默克夏姆镇图书馆。此事牵涉敏感，暂时仍不宜对外公布。也许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继续保存好它，以后或可捐赠给牛津大学，留待后人来研究这段被遮蔽的历史。而这也是长老本人过往历史的一部分。
对幕后人物，长老当然并不知情，却提到了当年参加WASEDA SOCIETY聚会的几个人的名字：他的导师宇井伯寿，同是早期佛教学者且进行了大量佛教遗址实地考察的松本文三郎教授，中村增造，他的好友谷垣隆教授（谷垣律师的父亲），谷垣教授的弟子、后来从军的寺内崛雄（就是那个被高木繁护说服后未炸毁洞窟的守军长官）。
寺内崛雄？
高木直子联想到了此前父亲提到的那家山泽物产。目前已证实其背后所属财团确为寺内家族所拥有，可这家公司已将事情撇得很干净，手头并没有掌握可以指控它参与非法交易的直接证据。直子当然熟悉寺内家族的情况，寺内健的父亲寺内一泽正是财团的董事长，曾当选过议员，与父亲也是多年的政友，在财界、政界都有着广泛的势力，并且也是亚洲研究学会的资金赞助人之一。
寺内崛雄可能就是突破点。将所有这些情况参照比对，那个幕后人物就无所遁形了。祖父提供的WASEDA SOCIETY聚会的与席者人名，加上谷垣律师提供的俱乐部VIP名单，此时已让直子将怀疑对象锁定了寺内一泽。佐藤弥间这个惟一的当事人虽然已死，不足以提供一手的证控，但这绝对会是一桩丑闻。
那是纷乱线团中的最后一个扭结。
“马帮今晚就要返程回加德满都了，直子，你们这就回去吧。”长老平静地说道。
已是初冬，下午的日光早早地西斜了。在太阳落山前，山间的气温会一下子下降很多度。这里一向不接纳外人住宿，当年小坎宁安他们进行考古发掘时也是住在下面的山村，每日辛苦地往返。此外，石寺也没有可以提供他们住宿的设施。
这可不是直子所预想的会面结果，她还需要更多时间来适应。与祖父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暂了，让她直到现在仍然感觉恍如身在梦境。她需要让自己的实在感变得更强烈些。此时离开，她甚至担心自己不久之后就会忘却祖父的面容。更何况祖父已如此高龄，谁能担保他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呢？高木直子平时一向理性，这时也有点任性起来。
她难以抑制自己的感情，跑出了门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长老也走出了僧舍。这是一个难以处理的局面。
宋汉城站到了门口，看着刚刚重逢的这祖孙俩。不过，在他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神秘的感应。他们彼此没有陌生感，而且脾气也是如此相像。
山风吹刮着地面，僧舍前的空地上扬起了沙尘。远方的天际正开始暗沉下去，目力所及处，道拉吉里峰的金色峰顶已笼罩在一团薄雾中。
长老看着直子的背影，仿佛正在看着自己的另一个生命。他微笑着，等待着。
直子低头看着地面，脚尖不时地踢着地上的碎石，似乎那里有她要寻找的答案。又过了会儿，她慢慢转过了身。这回，她面对着祖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心下的某种自然默契。
长老从僧袍里掏出了一件东西，他要交给直子。
那是一块称得上是古董的翻盖金怀表。打开镏刻着花纹的表盖，里面有一张发黄的旧相片——当年的高木繁护与妻儿的合影，背景是他们家祖宅的花园。
“这是份迟到的礼物，直子。”
是的。但还不算太晚。
直子双手接过了怀表，仔细端详着这件陈年旧物。此刻，她已不再有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了。仔细谛听，似乎能听到秒针细微的颤动声。她将怀表贴在了耳朵边。
是的，她听到了，时间匆促的滴答声里仿佛蕴藏着过去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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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x00A0;染着为佛教语，谓爱欲之心浸染处物，执著不离，意为执著、牵扯羁绊之意。
<p">[2]&#x00A0;有情旧译为众生，或称为“含识”，即一切有感情、意识之生命。相对于有情，草木、土石、山河、大地等，称为非情或无情。

79
一年后，东京驹泽大学纪念讲堂。
中村佑行刚刚作完“早期佛教研究与高木繁护的贡献”的专题演讲。当幻灯机在屏幕上打出高木繁护的照片时，全场纷纷起立，向这位坚持真知、毕生探索的学者致敬。
掌声经久不息。
这个学术纪念会同时也是“高木繁护早期佛教研究文集”的正式出版日。会场里，来自全球的顶尖学者汇聚一堂，荷默、本特利、小坎宁安、夏洛特夫人、沙地等人也悉数到场。直子还特别邀请了披蓬和三宅检察官。直子的座位旁边是她的父亲高木议员。不，应该纠正一下，是前议员。直子从尼泊尔探望祖父回日本后，高木圆仁立即就以身体疾患为由辞去了议员一职。休息了一个月后，他不顾直子的阻拦，执意要去尼泊尔。直子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勉强同意，但提出必须由中村佑行、J博士以及随队医生陪同。
高木圆仁和J博士两人借住在释迦族人的村寨，在圣寺随大髻智长老短期出家修行了近一年，前不久刚刚回到国内。J博士作为长老的助手，此时仍在尼泊尔协助长老完成隐修佛典最后的校订工作，不日就将带着全部手稿返回东京，着手出版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今天，父亲的在场令直子感到欣慰。在会场所有的出席者中，惟有他才能体会到内心的起伏波澜。
宋汉城提前一天到了东京，与出版方接洽了《文集》中文版的翻译与出版事务，此时也来到了会场。
这时，本次特别活动的主持人——驹泽大学的校长——提请大家安静，他要请一位到场学者作临时演讲。他点到了宋汉城的名字。这一年中，宋汉城和直子两人将高木繁护的学术笔记和日记进行了周详的整理，这些手稿作为别册已被编入了《文集》中。高木繁护半个多世纪的心路历程就此展现在了人们的面前。
虽然没作任何准备就被拽上了台，但宋汉城仍然很快就拟好了腹稿。经历了中村事件后，他的内心其实一直萦绕着那个声音。
聚光灯下，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初次看到高木繁护手稿的那个时刻。他凝视着台下的会众，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他讲述的口吻仿佛不是在作公开演讲，而是正面对着一个无名的听者娓娓而述，他以这样的话作为开场白：
一年前的某个下午，在异国的某个地方，我遇到了一位年长的智者，他这样说起了自己：“我只是偶然做了一个卑微的传递者而已，此是平生最为快慰之事。”
一个卑微的传递者——这是我所听到的最为朴实坦率的自我描述。
那么，是什么使他体认到了自己的有限，他所传递的又是什么呢？
真不好回答。
在座各位听到这样的提问，一定会作出种种猜测吧，或者会说，这是个伪命题，它本无终极答案。是的，我们是如此地不同，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肤色，有各自的母国和历史传统，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生活情形，而且我们对于事物的判断、我们的价值观也未必全然一致。因此，这两个问题最终会引出无穷尽的解答。
自我构成了一个无形的“定见牢笼”。当我们从“有限定见”出发来判断这个世界，我们其实是趴在了牢狱的窗口向外窥望。
问题是，身处“牢笼”的囚犯却如此的骄傲。当他品尝着权力和金钱，享受着支配他人的优越尊荣时，牢笼变成了皇帝的新衣，成了人生享乐的华美饰品。
要觉悟生命的卑微是多么的不易。
除非你亲身经历了生老病死，发现生命最终无可逃避，它将服从时间的律令而衰败。
除非你有幸成为宇航员，当你在浩渺太空中打量我们这个星球，你或会感觉到自身的渺小。正如英国诗人奥登所说：“这小小地球上的小小人类凝望着宇宙，身处其中，他是法官，也是受害者。”
当某天醒来，最好的年华已逝去时，你会感觉到生命的卑微。
当你从牢笼里望出去，看到更多的人和你一样身处牢笼，而你无法自救，也无法救济他们时，你会有同样的感受。
然而，惟有自觉卑微的人，切身体认“大慈悲”的人，才能认识生命的本质，才会存有一份敬畏之心，去克服佛陀所说的“诸漏”。
有这样的知识或觉悟是否就足够了呢？
——你从那个无形的牢笼中逃脱，却又落到了井底。这样的觉悟者是痛苦的。
不要忘了智者的第二层意思：传递者（Deliverer）。
我们必须注意到智者所用的这个英语单词在宗教学上的丰富含义。它的原意是指传信人，现代的说法叫邮差，但他也可以是一个渡船船夫。在基督教符号系统里，这个词语也代表了作为上帝使者的拯救者、救世主。因此，今后我们再遇到邮差或船夫，理应表示更多的敬重。没有了他们，我们这些困在牢笼或井底的凡人连相互对话也没有了可能。
台下的听众发出了会心的笑声。宋汉城稍稍停了一会，继续着他的即兴讲演。
智者所说的传递者，有着另外不同的意义。
下面，且让我们回到佛陀的时代。
时光虽不能倒流，但经由阅读参详佛经，我们却可以去了解佛陀独特的思考方法和传教方法——他并不靠显示神迹、施行咒术或进行单纯的苦行来取得人们的信服。一言以蔽之，佛陀总是会从日常可见，而且可以理解的现象出发，来启发他人的自我思辨。他没有代神立言，而是鼓励人们展开独立的自证，“以自为洲，以法为洲”。并且，他也很善于根据人的不同心性来加以分别引导。在指出对方的不足之处时，始终给予慈爱的呵护和信心启发。从他循循善诱的教学风格来看，我们可以说他是一位非常高明的老师，是一位有着博大胸怀的智者。
这让我们想起了古希腊哲学家的学园。
接下来，我所要说的就不言自明了——佛陀是智慧的传递者。
那么，他传递了什么样的智慧？
那是无染、无贪、无着的智慧，洞见自身正面力量的智慧。
无数经验表明，智慧几乎是无可传递的。从古至今，人类的教育系统能够教授科学、语言或是艺术，但没有一所大学能宣称它传授智慧。学校是社会的系统，智慧却更多关涉了人的内心。早在弗洛伊德、荣格、柏格森等现代西方心理学巨擘探索人类心理之前，释迦牟尼在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古代印度就已深入探究了人性最为复杂的结构。
佛陀洞悉了万古不变的人性弱点，引导我们去逐步认识自我，指出了一条可能的解脱之路。诸位，坚定而清晰的正见有助于培养出高尚的人格，而我们这个时代，尤其需要以智慧来应对。众所周知，在我们这个进化缓慢的物种群体中，“贪嗔痴”这三个欲望的衍生品仍然为恶行提供了可能。
一九四六年，也就是昭和二十一年，杰出的学者铃木大拙先生就曾以“佛教的大意”为题，在皇宫作过讲演。他当时的讲演总结，将佛教归纳为大智和大悲。这是确论。
刚才中村先生的报告，揭示了原初佛教对于我们的意义。如同启发了后代无数智者一般，佛陀的教义也启发了高木繁护先生。它也将启发更多的人们，包括在座的诸位。
最后，我想援引高木繁护先生于一九三九年发表于贵校学报上的一篇论文中的片段——
“融汇在人类血液中的那股探求真理的愿力，对于实在世界与精神世界都充满了同样的热情。
“而宗教的脉流往往书写了文明史中那最为内在的部分。与西方的基督教不同，东方的佛教从来没有建立如罗马教延般的世俗权力机构，也从没有一个稳固的中心。自印度创始后，它就按照地理流向，开始向亚洲广袤大陆的各个方向慢慢渗透延伸，有如水流化入人心，两千年来它一直温暖抚慰着世间无助的人们，也吸引了探究精神奥秘者的目光。佛教虽会与世俗权力结合，但更多是被动式的，犹如柔顺至极的藤蔓，它有着独立的生长方式，其根部深入地底，能不为任何狂风暴雨所撼动。这是佛教真正的精神。
“摊开一张亚洲地图，不难发现自喜马拉雅山脉以西直至西太平洋的每一个亚洲民族或国家，无不是这条藤蔓上的分支。这是分裂的亚洲一条共同的文明线索。”
我愿意以他的另一段话作为结语，“真正的佛陀精神将会在少数信仰坚定者的心中复活，如大地永恒的种子，在未来的世代令生命无限地绵延持续”。诚哉斯言。让我们真诚地感谢高木繁护先生，他为我们在心中架起了一座宝贵的觉悟之桥。
整个会场还沉浸在演讲中，随后，突然回过神来似的，全部会众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掌声好久没有停息。
聚光灯暗了下来，身后的白色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高木繁护的影像。宋汉城走下讲台，回到了座位，他汇入了那犹如海潮般的掌声中。
报告会结束后，学者们仍未散去，他们围成一圈继续讨论着。
这时，直子走到了宋汉城的身边。她拉了拉他的衣角。寺内健正站在讲堂的通道里：“非常精彩的演讲，宋先生。”他由衷地赞赏道。
“是高木繁护先生启发了我，自从接触了他的学说和研究，我受益匪浅。”
“寺内早就到了会场，他坐在最后一排。”直子补充道。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寺内健今天似乎变了个人：“那么，两位介意和我在校园里走走吗？我有事情要和你们商谈。”
他们三人出了讲堂。礼堂前的梯阶上，参加今日报告会的学者和学生们仍在热烈讨论着。
此前一年中，直子展开了后续调查，已经证实了寺内一泽与中村事件的牵涉：除了少数几次公开拍卖竞购的个案，寺内一泽拥有的山泽物产私下和“安永贸易”进行了多宗黑市交易，瓦立的供词对寺内一泽非常不利。直子感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很多各界的重量级人士致电或请托人转告，要求国际刑警东京分部暂缓调查此案，最好是到此为止。寺内健也连续三次登门，要求直子不要对外曝光此事。作为内部措施，他父亲寺内一泽已辞去了董事长一职。已经下野的高木前议员，虽然仍然尊重直子的决定，但也很关注此事。毕竟，他和寺内一泽两人多年来一直是政治上的盟友，两家也是世代之谊。
直子碰到的最大阻力来自官方。此前缉捕南部织也的过程中，清水警官一直非常合作，但后来对提供有关“安永贸易”和寺内一泽的更多情报却讳莫若深。他暗示直子他接到了来自高层的“不予合作”的指令。美国方面已逮捕了与瓦立走私集团有关的艺术品经纪商列文·奥尔森。由于日本仍然允许收购没有合法来源证明的文物古董，因此，即使掌握了充分证据，日本买家也无法受到任何法律制裁。国际刑警在日本国内没有执法权力，直子能做的就是发出协查通告，在一年期限内继续展开调查，完成结案报告。
她一直在说服寺内健说出寺内家族牵涉此次事件的真相。
今天上午，在报告会开始前，寺内健提前告诉直子自己将出席报告会，并希望会后可以见面。此时，他们三人沿着校内的步道向学校南面的驹泽奥林匹克公园走去。
驹泽奥林匹克公园是一九六四年东京奥运会的主要比赛场地，园内建有很多体育设施，树木草地环绕其间，并建有宽阔的环行步道。这里是东京有名的步行公园。已近中午，园内游人不多，因此显得分外幽静。
林阴道两旁的银杏树在行人头顶上搭起了金黄色的拱顶，地面上铺满深私的落叶。
“直子，父亲答应你可以作证。但是，前提是不能公开他的身份。”
“以何种方式？”
“父亲的证词录音带。我已根据录音整理成文了。”他将一个信封交给了直子，“不过，在交给你之前，我想还是由我亲自来说明为好。”
寺内健已说服了自己的父亲，这在直子的意料之外。
“事情比你们想像得更为复杂。这得从我祖父寺内崛雄说起。”
“二战”结束后，寺内崛雄重新回到大学授课，第二年就出了状况。由于其他人的告发，秘密洞窟的情况引起了盟军的关注。寺内崛雄和其他牵涉人员被一一调查审讯，他们供出了所有细节，除了确切的洞窟地点。在回国前，当时洞窟基地所有的撤退人员都订立了攻守同盟。因此，此次调查完成后，盟军派出搜索的人员一无所获。寺内崛雄被释放，此事也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一九四六年盟军总司令部开始对日本的战争参与者及参与团体实行严厉整肃，同时开始解散财阀体系。寺内家族的企业被列上了黑名单。
一个自称大藏省官员的神秘人物拜访了寺内健的曾祖父——寺内家族生意在当时的实际掌控人。
神秘人物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要求。如果寺内崛雄能够提供那个秘密洞窟的确切地点和储藏物品的清单，他可以代为说项，提前安排其他地方财团入股寺内产业。加之他在政治上所施加的有力影响，就可让寺内家族企业逃过被强行拆分的命运。否则，他们将难逃整肃。此外，他声称已掌握了寺内家族企业在战争期间与军部发生生意往来的全部情况，单从这一点就可以认定是战争参与企业，从而列在第一批整肃名单中。
这是明目张胆的讹诈。神秘人物给他们一周时间考虑。
第二天，相关调查人员进驻了公司本部。为了保存家族企业，寺内家族打算屈服了。岂料当天晚上，归国后患上严重抑郁症的寺内崛雄不堪忍受压力，出乎意料地服毒自尽。临死前，他留下了一封遗书。
此后就由寺内崛雄的弟弟、寺内一泽的叔叔打理公司事务。寺内一泽其时尚且年幼。虽然没有满足对方的所有条件，但鉴于寺内崛雄已死，神秘人物还是安排了一家颇有背景的财团加入了董事会。寺内家族企业在此次财阀整肃中得以保全了。
一九六八年，叔叔去世了，时年二十八岁的寺内一泽继承了家业。他当然不知道当时的交易内幕。叔叔临终前拿出了寺内崛雄的遗书，并将前后经过告诉了他。如同在二十年经济奇迹时期成长起来的志得意满的战后一代一样，寺内一泽对父亲的行为无法认同。他不能理解寺内崛雄自杀的真正原因，于是就归咎于屈辱的战败者经历，父亲的表现是十足的懦弱。遗书中有几张奇怪的地图，寺内一泽当并没有当回事。遗书被他锁在了书房的书橱里。
经人撮合，一直单身的寺内一泽娶了一个非常有势力的大人物的女儿。在丈人的提携下，他加入了WASEDA SOCIETY这个社团，并开始和“稻门会”的议员们频繁交往。自此，他的事业就发展得顺风顺水了。就是在这期间，他认识了从政不久的高木圆仁。
“你说了老半天，怎么都在介绍你的家族史啊？”直子嘀咕着。
“因为它和你调查的事件有关联。”寺内健答道。
那么，就直接切入那个时间点吧，从那一天开始，寺内一泽卷入了当前事件中。
那是两年前WASEDA SOCIETY的一次聚会，在一个老议员的家里。高木圆仁也在那里。老议员拿出了一份文件，美国国家档案馆和记录管理局刚刚解密的秘密洞窟调查文件。他问寺内一泽，当初他父亲自杀前是否留下了什么东西。
寺内一泽想起了那几张地图。
老议员告诉他们，一位名叫中村佑行的日本宗教学者正在进行相关研究，如果寺内一泽感兴趣的话，可以成为亚洲研究学会的资金提供人，由高木圆仁出面担任学会理事，亚洲研究学会可以出面为那个学者提供研究资助。
那天，老议员告诉他们，所有事情他已安排研究学会的干事佐藤弥间去操办了。
表面看去，这似乎是老议员一个心血来潮的学术赞助计划。
后来就传来中村坠机的消息。老议员直接介入，一手安排了寺内与瓦立先生的合作项目，并且告诉高木圆仁和寺内一泽，事情仍在正常进行中。
其后，在王子饭店WASEDA SOCIETY的会馆又发生了谷垣律师受袭事件，这让整件事情变得异常诡谲。而参与其事的高木圆仁和寺内一泽并不知道其间的相互关联。
也就是说，在前后整个过程中，寺内一泽作为利益格局中的一方，提供了地图以及对研究学会的资金赞助，他并未直接参与此事的幕后策划。
直子的困惑是，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和寺内健的父亲如此义无反顾地支持了这个幕后运作呢？父亲似乎刻意掩饰了那三份地图资料的提供者，而且只口不提那个老议员。
寺内健的回答很合理：“他们几个人达成了一致，每个人都有所求。老议员显然对洞窟内藏有的东西很感兴趣；高木议员当然认识中村佑行，乐于提供支持，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能借此了解到与自己父亲有关的事情；而我父亲想知道祖父为什么留了那几张地图给他。最为关键的，是他们三个人在现实利益的合作上取得了一致。老议员属于‘稻门会’的骨干成员，对高木的仕途和父亲的生意来说，会有颇大的正面影响力。两位，我今天之所以特地来到会场，是想听听你们究竟在柬埔寨发现了什么，然后再决定是否可以把父亲的证词交给你们。宋先生的演讲使我很受触动，现在确实到了让所有人获得解脱、去除负累的时候了，我们的祖父一代，我们的父亲一代，包括我们自己。”
公园一角，孩子们在游乐场里快乐嬉戏着，他们的纯真无邪似乎和话题的严肃性并不协调。
他们三个人靠着游乐场的栏杆。场地里，孩子们神情紧张地坐上了旋转马车的座位，音乐声响了起来，马车开始转了起来，越转越快，将孩子们抛起又抛落。他们大呼小叫起来，享受着这危险的快乐。
直子将他们的柬埔寨经历大致讲解了一遍，然后继续追问：“那个老议员是何方神圣？可以透露他的名字么？”
“父亲没有透露他的名字，而且，后面可能还牵涉了更敏感的人物。此外，老议员背后的派系势力非常强大，是你们难以撼动的。我想，高木圆仁先生在这一点上也会保持缄默的吧。事情就到此了结了吧，直子。”
“如果无法了解整个真相，你所说的那个负累，我们永远无法将它去除，也不会得到解脱。”
“看来，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这些孩子了。你知道，有太多冥顽不灵的人，太多活在虚幻历史观念中的人了。我想起宋先生演讲最后所说的‘心中的觉悟之桥’这句话了。也许，从桥的一头走到另一头，需要我们用尽一生的时间。”
寺内健的论调未免太悲观了。宋汉城给它加上了一个新的解释。
“历史从来都是内在文化结构的反映。本尼迪克特教授为日本归纳出了‘菊’与‘刀’的两重性。然而，客观来看，今天日本的种种问题却肇始于它自外于亚洲文明的那一刻，那是它的‘孤立’和‘骄傲’的根源。它再如何变化，也不会被真正纳入西方基督教的文明版图的。我想，日本是该修复与亚洲文明重新联系起来的那座桥梁了。这是高木繁护先生在其著述和日记书信中所寄托的一个希望。”
旋转马车的音乐停了下来，老师们将唧唧喳喳的孩子们从各自座位上抱了下来，他们又去其他地方玩了。四周一下清静了下来。
寺内转过身来，他向宋汉城伸出了手：“您的建议我会转告家父。那么，不打扰两位了，宋先生，后会有期。”
他将资料交给了直子，又恢复了以前的调侃口吻：“直子，这回你可以写完你的报告了吧？”
“寺内，我手里可有一份WASEDA SOCIETY的会员名单。也许，我真的会把它完整地写出来。”
“那就和我无关喽。”寺内健吐出一口气来，仿佛如释重负。他向直子和宋汉城一欠身，颇有风度地和他们两人道了别，转身离开了。
秋日的东京天高气爽。在这个四季分明的国度里，从现在开始，自北向南，红叶的颜色每一天都会变得更浓艳。

尾声
此后的某一天。
机场候机大厅里，宋汉城和直子正准备登机，他们即将开始一次新的旅行。这回，他和直子又找到了新的探索目标：中日禅宗寺庙源流的实地考察。他们已是非常默契的旅行搭档，但因为两人暂时都无法舍弃在各自所在国的工作，因此两人只得微妙地保持着这种亲密的友谊。宋汉城从美国访学回来的中途转道东京，刚和直子在机场会合。
正在排队等候检票的时候，候机厅的液晶屏幕上正滚动播出着当天的国际新闻。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一座东南亚的印度教寺庙，很多手持武器的军人，摇晃的镜头。宋汉城和直子突然发觉那寺庙似曾熟悉，那正是柬泰边境的柏威夏寺。
新闻主持人正播报着事态的最新进展：
昨天，七月十五日，包括一名僧侣在内的三名泰国人越过边境检查站，试图进入柬埔寨柏威夏省内的柏威夏寺，宣布泰国拥有该寺主权，他们旋即被柬方逮捕。与此同时，泰国军方发言人讪森证实，泰国和柬埔寨军队于十五日下午三时左右在边境地区的柏威夏寺附近发生了交火，结果造成柬埔寨一名士兵死亡，四名泰国军人受伤。
到目前为止，冲突并没有升级。柬埔寨陆军官员称，双方正试图通过谈判实现停火，相关谈判正在进行之中。泰柬双方均对今天的冲突表示遗憾。双方外交大臣通过电话对话，希望通过和平手段解决边境争端问题，并寻求内阁批准，重新开始双边边界谈判。据悉，泰国外交部长颂蓬·阿蒙维瓦将前往金边，以寻求解决之道。
柏威夏寺位于柬埔寨与泰国接壤的边境地区，柬泰两国在历史上都曾宣称对该寺所属区域拥有主权。一九六二年六月十五日，海牙国际法庭将柏威夏寺判归柬埔寨所有，但这一裁决结果并没有使争议平息。今年七月七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批准该寺为世界文化遗产，这一决定引发了近来政局动荡不安的泰国国内的抗议浪潮。
与此同时，柬首相洪森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当天清晨进驻柏威夏寺附近威尔因特里地区的八十余名泰国官兵必须在两天内撤返泰国。洪森发出最后通牒并威胁使用武力让泰国感到惊讶。立场强硬的泰国军方随即发表声明说，如果柬埔寨诉诸武力，泰国将不得不行使自卫权。发言人并称泰国陆海空三军已为可能的对抗作好准备，有信心捍卫主权。而泰国总理颂猜也在此间表示，泰国将力争以和平方式解决与柬埔寨的边境争端。他强调，泰方目前仍将坚持不首先使用武力的原则，并努力保持克制。但在必要的情况下，泰国将按照联合国宪章第五十一条进行自卫。
宋汉城和直子面面相觑。
他们暂时离开了登机队列。只有他们才知道触发这场边界冲突的真正内情。
之前他们完成鉴定工作离开柬埔寨后，柬、泰两国一直为洞窟的所有权争执不休。今天，这场争执又因两国原有的划界纠纷而公开化，终于演变成了交火事件。
“披蓬这回又有麻烦了，不过，处理边界纠纷可不是INTERPOL的职权范围。”
“万一真的开战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倒有个主意，说不定我们可以居间调停这次冲突。”
“你和我？外交斡旋可不是我擅长的。”宋汉城质疑道。
“既然这次冲突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文化遗产’有关，那我们倒可以提出一个方案，让双方先彼此冷静下来。”直子已经有想法了。
“是继续行程，还是改变目的地，转飞曼谷？”
“我们继续我们的旅行。”她微笑地看着宋汉城。
“好吧，爱管闲事的和平使者。我们赶快出发吧。”
这趟班机的所有旅客已进入了登机栈桥，广播里正一遍遍重复着登机通告，只剩最后五分钟了。两人作出决定后一路小跑通过了检票口。
离开了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四周一下安静了下来。玻璃幕墙外，夕阳正映照着偌大的波音客机机身和开阔平展的停机坪，他们不由放缓了脚步，相彼此视一笑。两人拖在身后的旅行箱上各自贴着一个不起眼的标志：Ravanna。在这个符咒的下面，用英文、中文和日文分别写着同一句话：
无论我要寻找的是什么，事实的本来才是我立身的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