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林孤谍
作者：约瑟夫·卡农
内容简介
 如果命运将你推入孤独绝境，你是否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反戈一击？ 1949年，犹太作家亚力克斯因其社会主义信仰使他成为麦卡锡政治迫害的对象。面对驱逐出境与骨肉分离，他被迫与中情局定下协约以在柏林搜集情报换取回美资格。 然而，重新踏上柏林的那一刻事情便走向失控边缘中情局接线人制造的绑架案，致使东德特工被杀；他的特殊身份，又迫使他成为德共线人；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真正的任务是监视唯一爱过的女人艾琳。亚力克斯于不知不觉间深陷绝境，要在世界最危险的间谍战场扮演双面线人。 十年后重逢的亚力克斯和艾琳，在理智与情感间徘徊。然而，逃出劳工营的埃里希的出现，艾琳慌乱下的举动，让三人原本复杂的境况雪上加霜。 危机四伏的柏林，情报是生存下去的筹码，信任已成奢侈品，忠诚随时可成致命利器爱能否帮他们度过危局？谁又是亚力克斯可以信任的人？ 谍战与惊险、阴谋与背叛、理智与情感、生存与道德、真实与谎言，从驰骋在笔尖到在刀尖上行走。一个人，三个国家，为了回家，亚力克斯孤注一掷，从门外汉迅速蜕变为玩转两面的经验老手。 

==========================================================
第一部分
 吕措夫广场
运输物资的轰炸机还远在几英里外，他就已经听到了其独有的轰鸣声，低沉，平稳。机群正逐渐飞近，这次空投的是食物和一麻袋的煤炭。自从考佩尼克的那次经历后，他学会了如何辨认空中飞机的信号灯。灯束穿过夜幕，散射在漆黑的城市建筑上。飞机接连从空中掠过，若传言属实，那真的是每隔30秒就有一架飞机从机场起飞，执行空运任务。信号灯如子弹曳光般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夜空中连成一条虚线。
“这叫人怎么睡得着？”
“过一会儿你就不会在意了。”马丁劝道，“习惯就好。”
马丁刚到柏林不久，对这一切却已习以为常。但同样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又会有怎样的感受呢？那些在收容所里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等待死神降临的夜晚，仍铭刻于他们心中，那时的引擎声如今似乎依然清晰可闻。就是那些嘎嘎作响的机首引擎牵引着飞机掠过，投下炸弹。而现在，他们的头顶某处又有机群盘旋。
“飞机真多。”亚力克斯喃喃自语道，“但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呢？”
空运是现在柏林居民赖以生存的生命线。他们偶尔也会空投少量的糖果，既是对孩子们的安慰，也是政治作秀。
“坚持不了多久的。”马丁笃定地说，“想想空运这些物资的成本吧。而且，他们图什么呢？他们想让这里有两个市长，两个警察局，甚至正尝试建立两个城市体系。但柏林只有一个，而且就在苏联的占领区，谁也搬不走它。按我说，他们现在就应该放弃，然后让一切回归正轨。”
“呵，回归正轨。那么之后苏联人也会离开吗？”亚力克斯问道。机群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几乎就在头顶上方，西边的滕珀尔霍夫机场离这里只有一个街区。
显然马丁先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他快速答道，“我想是吧。目前双方都在观望。美国人不撤军还不是因为苏联人……”马丁顿了下，带着法国腔继续说道，“不过当然了，他们最后不走也得走，继续留在这里不合情理。如果德国成为中立国，苏联人还有什么理由不撤军呢？那时德国就没有任何杀伤力了。”
“一个中立的社会主义德国？”
“难道在经历了法西斯战火的摧残以后，我们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吗？我想这是每一个德国人的愿望，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马丁突然住了嘴，顿了会儿才又开口，“抱歉，我知道，你肯定是认同的。你不就是为了在德国实现社会主义才回来的吗？和我们一起并肩创造未来，这也是你书里描绘的理想。我告诉过你的，我真的非常喜欢你写的书……”
亚力克斯截住话头，说：“是的，谢谢你。”言语中透着疲惫。
那时亚力克斯正在捷克边境换车，马丁专程从柏林赶过来接他。马丁梳着大背头，头发跟稻草一样枯黄，脸洗得干干净净，神情热切，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狂热如当初的希特勒青年团团员。他是亚力克斯到达那儿以后遇到的第一个年轻人，其他年轻人要么战殁，要么失踪，要么重度残疾。直至看见马丁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走路，亚力克斯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马丁可以置身于战火之外——他和约瑟夫·戈培尔一样，都是左脚残疾。相似的跛脚和同样平整的头发，让他看上去竟与戈培尔有些神似，只不过戈培尔的脸颊更为瘦削，眼神也更具侵略性。现在的马丁活力四射，完全不见初遇时拘谨寡言的样子，说起话来总是滔滔不绝。时而谈论《最后的障碍》这部亚力克斯的作品对他影响之深，时而赞叹亚力克斯回德国定居东柏林的决定令他振奋至极。不管是刚开始那些饥寒交迫的年头，还是如今日渐好转的境况，都能让他大发感慨。马丁还调侃亚力克斯，问他在美国的时候认不认识布莱希特和托马斯·曼。其实，马丁也是布莱希特众多拥趸中的一员。他想，布莱希特可能会愿意把亚力克斯的《最后的障碍》改编成剧本，毕竟这是一部很有影响力的反法西斯作品，也许其中的某些因素恰能吸引布莱希特的目光。
亚力克斯笑了笑，说：“那他得先跟杰克·华纳好好谈谈，现在这部作品的版权在华纳公司那儿呢。”
“你的作品拍成电影了？这我倒不知道。我之前从没看过美国电影。”
“不，本来是有这个计划的，但最后没拍成。”
《最后的障碍》这本书是他写作生涯的一个突破，也正是这本书的收入支撑着他的流亡生活。这本书是月读书友会的推荐书目。最开始华纳公司打算让好莱坞男星詹姆斯·卡格尼主演这部电影，拉夫特和乔治·布伦特也都在华纳公司的待选名单中。只不过后来战争爆发，相比于拍摄逃离战俘营这样的题材，他们更青睐战争动作片。于是，这个计划也就和其他众多命运相似的项目一样，被束之高阁，不了了之了。好在小说的版税让亚力克斯在圣塔莫尼卡买了一栋房子，而且有趣的是，那房子就在布拉希特的住所附近。
“唉？你读过这本书？在德国也有出版？”亚力克斯问道。其实，亚力克斯对马丁的来历一直满怀疑虑，他到底是谁？文化联盟的代表？——这只是亚力克斯的一个猜测。事实上，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一段隐秘而不忍回顾的过往，但这些不愿与人分享的回忆往往最能勾起人们的好奇心。
“在瑞士有克里多出的版本。”克里多出版社是由流亡者创办的，位于阿姆斯特丹。马丁只是解释了书本的来历，但这解答不了亚力克斯内心真正的疑问。“就拿《衰败》来说，虽然它在德国被列为禁书，但只要有心还是能找到很多影印本的。”
正是《衰败》这部作品让亚力克斯声名鹊起，大概这也是德国方面期盼他回归祖国的原因。布莱希特、安娜·西格斯、阿诺德·茨威格，这些曾经的流亡者都回家了，现在轮到他亚力克斯·迈埃尔了。在情势严峻的东柏林，就连文化领域也是斗争的战场。亚力克斯不禁想起，布莱希特在加利福尼亚籍籍无名，西格斯在墨西哥城泯然众人，而如今他们回归祖国，重回聚光灯下，登上报纸头条，享受着官员们的欢迎颂词。
先前，他刚从捷克回到德国境内，当局就在边境旁的小镇设午宴为他接风洗尘。为了赴宴，亚力克斯拂晓时分就从布拉格动身启程。那天的布拉格飘着小雨，街道昏暗湿滑，一时仿佛置身于卡夫卡的作品之中。回程途中，入眼的只有毫无生机的荒野、简陋灰白的农舍和在泥水里扑腾的鸭子。到达那个叫不上名字来的边陲小镇时，马丁正拿着花束迎接他，市长和镇议会官员则穿着整洁的旧西服，在镇议会大厅设下宴席款待他。《新德国》拍下了亚力克斯与市长动情握手的画面，向世人宣告，浪子回家了。他还受邀发言，讲述了他想与德国人民一起重建家园的愿望，也表达了对政府当局同意为他提供居留签证的衷心感谢。
结束了午宴，亚力克斯再次踏上归途。之后的路上，目之所及与先前并无二致，仍旧是破败荒废的农场和泥泞不堪的道路，道路的路肩早已被坦克和重型卡车碾压得不成样子。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祖国，但，的确又是他的祖国。他感到胃部发紧，一股熟悉的恐惧感袭上心头，好像他已经预感到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将要发生。也许是因为方才与市长共进午餐，勾起了他旧日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他们特意绕过德累斯顿这座城市。“我不想你触景伤情。”马丁解释道，“那些畜生，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那里的所有东西都炸了个干净！”亚力克斯心里清楚，除了报复当年纳粹对华沙、鹿特丹港的轰炸，还会有什么其他理由呢？马丁年纪太小，所以那时响彻德国街头巷尾的欢呼庆祝，他已经全然没有印象了。不过亚力克斯并没有开口，他只是沉默地望着车窗外了无生气的原野。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也许，是因为现时是冬季，并不是适合耕作的季节。也许，是因为男人们都已经不在了吧。
马丁坚持要和亚力克斯一起坐在后排，这样路上就可以和他多聊聊天了。
“啊，不好意思，请问你介意我问你一些问题吗？我一直都很想知道，《衰败》里的那个家族，他们是你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吗？就跟托马斯·曼笔下的布登勃洛克一家那样。”
“不是。”亚力克斯淡淡地回答。
他们是他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吗？是的。然而，艾琳、艾尔斯贝特、埃里希、弗里兹，这些曾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人，如今都已湮没在战争的硝烟中。也许，他们会出现在难民名册中吧，但总归无迹可寻。现在，他们只存在于亚力克斯的作品中。讽刺的是，这是弗里兹生前很讨厌的事情。
那时，弗里兹对他吼道：“你书里写的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我们！我的父亲从来不赌博，他从没做过那样的事情！”
亚力克斯只是平静地回应：“嗯，我写的确实不是你们。”
“但其他人都认为你写的人物原型就是我们，他们在俱乐部里都这么说。你该听听斯托尔伯格是怎么说的，他说‘只有犹太佬才会写出这样的东西’。”
“嗯，我确实是犹太人。”亚力克斯说道。
弗里兹声色俱厉地说：“你只有一半犹太血统。不过，你父亲是个好人。其实，斯托尔伯格也只是像其他有偏见的人一样……”说着，弗里兹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亚力克斯，“所以你笔下的那些人，真的和我们无关？”
“他们可以指任意一个容克家族。我确实参考了你们家的情况，但你知道的，只要是对写作有帮助的素材，作家都会利用起来。”
“看了那本书你就知道了。”亚力克斯答道。其实他心里清楚，弗里兹并不会真的去看。
“所以《衰败》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家族最后的结局是怎样的？父亲赌博，然后呢？”
亚力克斯回答：“家里的钱都输光了。”
听到这里，弗里兹转过头来，神情有些恼怒，说：“这又不是什么奇事。这次通货膨胀，谁没有输钱？”
亚力克斯没有马上回话，直到气氛有所缓和，才又重新开口解释道：“我书中写的真的不是你们。”
弗里兹这才终于相信了他。
“《最后的障碍》里提到的那个集中营是萨克森豪森集中营，对不对？他们说你以前被关进去过。”马丁的发问把亚力克斯从繁复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被关在奥拉宁堡的集中营。萨克森豪森集中营是后来才建的。纳粹把我们关在一个旧啤酒厂里，就在镇中心，人们从窗口就可以看见我们。”
马丁忍不住又问道：“那事实和你书里写的一样吗？你真的遭到了残酷的虐待拷问吗？”
“没有。在集中营里，大家都没少挨打，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遭到虐待和拷问——没有比那更残酷的事情了。我很幸运。”双手反绑在身后，悬吊在横杆上直到肩关节脱臼，骨肉撕裂。钻心的痛楚将他们折磨得惨叫连连，最后失去知觉。“我并没有在那里待很长时间，后来有人把我弄出去了。换作是你，你也可以逃出去，只要你找对了人。那是1933年的事情了。”是弗里兹花钱托人把他救出去的。
“但书里面明明……”
“书里我并没有特指哪座集中营。”
“嗯嗯，我明白了。能了解作者在写书时的心里所想和眼前所见，真是一件太美妙的事情。你说是吧？”
亚力克斯长吁出一口气，已有些厌烦，“嗯。他们把集中营的布局设计透露给了我，让我知道那个地方具体是什么样子。后面发生的事情你就自己想象吧。”
马丁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又说道：“33年，那阵子正是纳粹围捕共产党员的时候吧？那时你已经是党员了吗？”
“不，我不是党员。但只要你有朋友是共产党员，只要你对他们心怀恻隐，不管你是不是党员，他们照样会把你抓起来。”
“现在美国佬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据说这就是你决定回国的原因？他们的做法跟纳粹没什么区别，都是想彻底消灭共产党。”
亚力克斯显得很平静，“但他们并没有把共产党员送进集中营。在美国，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并不违法。”
“但我认为……”
“他们要求你揭发其他党员。如果你拒绝合作，那你就违法了——这就是他们抓住你把柄的办法。”
“嗯，然后就有理由把你关进监狱了。”马丁顺着亚力克斯的话说下去。
“有时是的。”亚力克斯语焉不详，含混过去。
或者，会被驱逐出境。他们试图利用他所持的荷兰护照来对付他。“请允许我提醒你，在这个国家你只是个客人。”那个粗脖子的国会议员对他如是说。可能这位议员认为，对于亚力克斯来说，驱逐出境比关进监狱更具有威慑性。亚力克斯顺势反抗，最终因所持的不是美国绿卡而是荷兰护照被驱逐出境，也因此得以成功逃离美国。
“所以你决定回德国，回家。”
“嗯，是的，回家。”亚力克斯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
车外的景致开始有些变化，终于能看到一些城市建筑了。参差不齐的破败街道如墓地般死寂，考虑到他们行车的方向，也许他们已经到达柏林的弗里德里希斯海因区了。亚力克斯试图在脑海中定位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法兰克福大街吗？他努力尝试寻找一些他曾经熟悉的地标，但他目之所及，就只有被轰炸得面目全非的建筑和堆积成山的瓦砾。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四年前的柏林，那时妇女们徒手清理街边的碎石堆，把灰浆从仍可利用的石块上敲碎扔掉，再用桶装好石块运回家。可如今，四年的时光过去了，柏林的街道依旧是满目疮痍。有几面墙孤零零地立在倒塌的废墟中，上面布满了弹坑。风呜呜地从满地残骸间呼啸而过，如泣如诉。亚力克斯仿佛还能闻到树木着火的焦煳味和水泥破裂的酸柠檬味。战争的硝烟似乎仍在空气中弥漫着，难以消散。
“你还有家人在德国吗？”马丁问道。
“没有。他们等了太久了。”亚力克斯的视线终于从窗外转了回来，看向马丁，“我父亲获颁过铁十字勋章他觉得这个勋章可以保住他的命。”
可这真的是他内心深处真真切切的想法吗？抑或只是他的自我安慰，只因心照不宣的未来太过令人绝望？将亚力克斯一个人送出集中营就已经令他父亲心力交瘁。他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大到可以让弗里兹家族欠下的债务一笔勾销吗？还是不止？
“你应该好好感谢弗里兹。”他父亲就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亚力克斯说：“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他父亲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这个必要。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因为结交了共产党员才被关进来的。你那个叫恩格尔的朋友总是惹麻烦。他以为他是谁？卡尔·李卜克内西吗？越是这样动荡混乱的时候，就越要安分点。”说着，他拍了拍亚力克斯的肩膀，“你以后一定还会回来的，因为这里是德国……总之，这一切总有结束的那一天，那时你就可以回来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纳粹也一样。你就放心地走吧，不用担心你母亲。”
然而，他的父母还是没等到纳粹终结的那一天。他们已化为灰烬，长眠在波兰的某一块土地上。
马丁指着前方对亚力克斯说：“那是亚历山大广场。”
冗长的午宴和颠簸的道路让他们的回程变得异常漫长。天色已晚，街边零星几盏路灯在乱石堆中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甚至车灯都要比它们明亮许多，那些小巷边道连路灯都没有，一片漆黑。亚力克斯把身子探向窗边，深深地凝望着外面的世界，奇妙地有些兴奋和悸动。柏林，他真的回来了。前方的宽敞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它被笼罩在一团黑暗迷雾中，外围搭着脚手架，墙体上满是难看的煤灰，圆屋顶也被钢架取而代之，纵使它昔日的雄伟瑰丽都已消失殆尽，但亚力克斯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霍亨索伦城堡。城堡对面的大教堂现今也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空壳。曾经闻名于世的菩提树下大街如今已全然不见菩提树的踪影，只剩烧焦的树桩。亚力克斯原以为，至少在柏林的市中心，他可以一窥德意志旧时的繁华，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柏林的市中心与他方才路过的弗里德里希斯海因区一样，只有望不到尽头的废墟。街上几乎没有车辆行人，只有几辆军车在街上巡逻。现如今，这座城市就如西伯利亚那些偏远村庄般，死寂，荒凉。这就是柏林。
自车子驶入柏林，马丁就一直对亚力克斯暂时下榻的阿德龙酒店谈论不休，在公寓安排妥当之前，亚力克斯都会住在那里。那个地方对马丁有魔力般的吸引力。马丁对亚力克斯说：“布莱希特和魏格尔现在也都住在那儿。”这句话不仅强调了这个酒店的级别，更重申了亚力克斯身份的重要性。酒店近在咫尺，前方却没有任何亮眼的路灯，也没有遮雨的雨棚和接车的门童。
马丁忍不住辩解道：“这栋只是原来阿德龙酒店的附楼，主楼早就被炸弹炸毁了。不过就算是附楼，里面也很舒适。餐厅跟以前几乎一模一样。”马丁低头看了下手表，“现在挺晚了，但我相信他们肯定都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只想好好睡一觉……”
“我理解。”马丁心里无比失落，他本以为可以沾沾亚力克斯的光享用一顿分外丰盛的晚餐。他递给亚力克斯一个信封，“里面是你在这里生活需要用到的证件，有你的身份证和文化联盟会员卡。还有，这里的食物非常棒，只供文化联盟的会员享用。”
“在这里艺术家不用挨饿？”亚力克斯只是想开个玩笑，不过马丁似乎没有听懂，茫然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在这儿没人会饿肚子。明天下午四点文化联盟那边会专门为你举办一个欢迎会，不远，就在拐角那儿。我三点半过来接你，请问这样安排可以吗？”
“行。不过我觉得我自己能找到……”
“来接你是我的荣幸。”说完，马丁点头示意司机过来帮忙搬亚力克斯的手提箱。
酒店员工穿着略微夸张的制服站在大厅迎接亚力克斯，边说欢迎词边向他鞠躬，十分夸张。经过餐厅时，亚力克斯不经意一瞥，就注意到里面粗糙硬挺的亚麻桌布和带有烧焦痕迹的木窗框，但其他人似乎都对此不以为意。
“亚力克斯？”一个声音嘶哑的女人在喊他，“我的天，真的是你！”
“露特？没想到在这碰见你，我还以为你在纽约呢。”据说她因为精神崩溃，在纽约住院修养。
“是啊，不过现在回来了。布莱希特离不开我，我就跟着他回来了。”
一听到布莱希特的名字，马丁立刻抬起头。
亚力克斯这才想起来应该介绍他们俩认识，“露特·贝劳。这是马丁……”
“施拉姆。马丁·施拉姆。”马丁的头又低了下去。
“露特是布莱希特的助手。不，应该说是得力助手、合作伙伴才准确。”亚力克斯又在心里补充道，还是情人。
露特似乎有点儿受宠若惊，纠正道：“只是秘书而已。”
“我一直都很仰慕布莱希特先生。”马丁的语气透着殷切的崇敬。“他也很喜欢他自己。”露特面无表情，以至于亚力克斯都不敢笑了。她看起来比以前更显瘦小羸弱，好像医院吸走了她一部分元气似的。亚力克斯问道：“你现在住这儿吗？”
“是的。我从大厅过来，刚见完布莱希特。”
她没有提到布莱希特的妻子海伦娜·魏格尔。他想象着这两个女人不期而遇时相互打量的情景——在这么多年里应该发生过很多次了吧，不禁失笑。
“当然了，我的房间肯定没有大艺术家的好。”露特苦笑了下，“他们答应给他安排一个剧场，真是太好了，你说是吧？以后他就可以排自己想排的戏了。我们打算先在柏林德意志剧院排演《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其实他最喜欢的还是希夫歌剧院，但现在还没定下来，也许以后会有机会吧。不过德意志剧院已经很棒了，它的音响效果……”
“谁演女主角？”
露特不咸不淡地回答：“海伦娜。”
最终，布莱希特还是决定让他的妻子担纲主演。在与布莱希特一起流亡海外的那几年里，海伦娜疲于繁杂的家务琐事，不仅荒废了自己的演艺生涯，还得时时提醒自己忽略露特的存在。亚力克斯对她怀有深切的同情与怜悯。
“到时你一定要来看我们的剧，海伦娜知道你要来肯定非常开心。对了，舒尔伯格也在这儿你知道吗？”舒尔伯格之前也住在加州，“他现在在驻德美军中担任要职。这对我们来说是一桩好事，因为他挺慷慨的，经常从他们军队内部的小卖部买一些食物送给我们。布莱希特是不需要这些啦，他要什么有什么，但剧团里的其他人就不一样了，总是饿肚子，所以得想方设法给他们弄些东西吃。”亚力克斯明显感觉到马丁很不自在，不停地动来动去。
露特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好似在平复被回忆勾起的情绪，然后话锋一转：“所以，在委员会那儿发生了什么？你出庭做证了吗？”
“没有。”
“但你收到传唤上庭的传票了吧？”
亚力克斯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这样的。那你以后都没办法再回美国了。”事实上，亚力克斯在柏林出现，一切都已不言自明。露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亚力克斯身后瞥了几眼，问道：“玛乔丽没和你一起？”
“我们在办离婚手续。早就该办了。”亚力克斯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儿子皮特呢？”
“嗯，他会来看我的。”亚力克斯截住话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所以他留在了美国，和他妈妈在一起生活。”露特仍不依不饶。
“是的。考虑到我现在的状况……”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觉得自己在逃难，就像个逃犯一样。其实这就是那些美国人的目的，他们不停地烦扰、追捕我们，让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奔逃，不得宁日。只有布莱希特那样聪明的人才能对付他们。你知道吗？那些傻瓜根本不理解他在说什么，末了还感谢他出庭做证。只有布莱希特才能做到这样，用他的智慧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但不管怎样，他最后还是离开了美国。”布莱希特也没有退路了。亚力克斯感叹道，“无论如何，现实是我们现在都齐聚在这里了。”
“作家们告别流亡的日子回归祖国，我们都特别高兴。”马丁插嘴道，“这难道不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吗？在自己的祖国，说自己的母语，想想这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多么重要！”
露特猛地抬起头，有点诧异地看着马丁，接着向后退了一小步，像极了一只温顺胆怯的小动物从灌木丛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但又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的危险气息，吓得飞快地逃走了。
“你看我，只顾着跟你聊天，害得你都没办法回去休息了。”露特拍了拍亚力克斯的胳膊，“先这样吧，记得有空来看我们。”但是这个“我们”到底指谁呢？布莱希特和露特，还是他们三个呢？——真是一团乱麻。露特又补了一句，“他在这儿过得很开心。剧院、观众，他最重视的东西在这儿都能得到满足。”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满足与狂热，仿佛作为他的助手，她也与有荣焉。有趣的是，马丁也曾露出极其相似的眼神，那是心怀坚定信念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嗯，我会的。”亚力克斯注意到露特脚边放着一个大旅行包，“你要离开这儿？”
“不，只是去一趟莱比锡而已。那边的剧院要公演《伽利略传》，但布莱希特觉得他们并没有认真对待，所以还是我亲自去那边看一下比较放心，待个一两天。这里的房间他们会一直给我留着。好了，你快去休息吧。”
亚力克斯的房间在三楼，灯火管制时期使用的遮光窗帘仍原封不动地挂着，厚重的布料沉甸甸地垂到地板上。在屋里等待亚力克斯的服务生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尽责地介绍和演示着窗帘和电灯开关的使用，由于停电情况时有发生，他还特地把蜡烛和火柴的具体位置一一告知亚力克斯。
也许在接下来的漫长日子里，百无聊赖地坐在铁路旁、如等待行李般等待那间许诺给他的公寓会成为他生活的常态。这既在意料之外，亦在情理之中，毕竟他已经亲眼目睹了柏林的现状。政府将那些条件舒适的公寓视为对他们回国的奖赏，之所以到现在他的公寓还没安排妥当，大概是因为出于某种原因被驱逐的前任主人还在打包行李吧。当年居住在柏林的犹太人也是被纳粹以相同的方式“请离”家园的。
“请问我还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吗？”亚力克斯知道，服务生并不是在暗示以前酒店惯有的诸如酒精和女人之类的深夜服务。在新社会，这些都已是时代的渣滓。况且，这个男孩太年轻了，不可能知道那些旧日里心照不宣的服务暗语。也许过去在战场上拼杀的男孩们，如今有的也像这个服务生一样，正安静地站着等客人给小费。
亚力克斯拿出一个信封，是马丁给他的，里面装着政府提供给他的生活津贴。他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服务生。
“不好意思，先生，不知道您有没有西边的货币？”他紧张得几乎要结巴了，“我的意思是，您刚刚从那儿过来，我想您可能会有。”
“抱歉，我是从布拉格过来的，不是你以为的西德，所以我没有那边的马克。只有这个。”
那个男孩看着他，解释道：“不，我说的不是西德的马克，我指的是美金。不知道您有一美金可以给我吗？”
亚力克斯愣住了，心里十分惊诧。他没想到和他接线的人来得这么快，甚至他都还没在柏林安顿下来。服务生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来他还是懂一些暗语的——新时代的暗语。亚力克斯的脑子里一片杂乱混沌，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亚力克斯掏出钱包，拿了一张对折的美金递给男孩。男孩看了看，并没有收起来，而是又递了回来，并开口问道：“您之前是柏林人吗？”
亚力克斯无力地点头，算是回答了。
“想来您肯定很想去看您之前居住的地方吧？人天生有好奇心，重返故乡的人往往最想做的就是探访故居了。”
“我之前住在吕措夫广场。”亚力克斯回答，并暗中观察他的反应。男孩点了点头。“哦，在西边。”似乎在他的脑海中，西柏林已不属于柏林，而是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他继续说道，“您可以在早晨穿过公园，走过去。不过要尽早，最好在八点之前，如果您起得来的话。”
“这样直接走过去西柏林不会有麻烦吗？”
男孩看起来有一瞬间的困惑：“麻烦？您指蒂尔加藤公园？”
“我说的是军事管制区。”
“哦，其实那就是一条普通街道而已。偶尔他们会拦车检查，也是为了检查黑市交易，他们不会管在公园里散步的普通人。”他顿了下，强调道，“明天您最好早点出发。那么，祝您好梦。”他又伸出手说，“不好意思，那个……既然您没有西边的马克，那我们东边用的马克……好的，谢谢您了。晚安。”他说着，把亚力克斯给他的钱捏在手心里，踏着小碎步退出了房间，动作训练有素。亚力克斯心里十分迷茫困惑，这个男孩是否清楚他今晚做的这一切事情背后的深意？他到底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那边的人传话赚点儿小钱，还是他本身就是那边的人？
亚力克斯再没有力气洗澡换干净衣服了，他脱掉大衣，将早已疲倦不堪的身体重重地扔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思忖着上面是否有窃听器。那些人提醒过他，电话和照明设备是最有可能装窃听器的地方。他在脑海中将与服务生对话的所有细节反复咀嚼，试图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还有什么建议能比去公园走一趟更无害，更不令人起疑呢？
夜色静默，耳边似乎又传来机群飞近的轰鸣声。恍惚间，亚力克斯一会儿以为自己身处战时的收容所，头顶烈焰正蔓延吞噬着外墙；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回到了奥拉宁堡的审讯室，密不透风，教人窒息。他感到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来，便起身走到窗前。
如今已非战争年代，为什么还要保留着灯火管制时用的遮光窗帘呢？生活在黑暗中并不好受。在加州，家家户户长年累月地开着窗户。亚力克斯吃力地将厚重的窗帘拉开，顿时从窗缝间漏进一股凉风。就算只有稀薄的微风拂面，也能让亚力克斯感觉舒服不少，之前就像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坟墓里一样。
酒店后面是旧时繁盛的威廉大街，而今一眼望去只看得到堆积如山的瓦砾残骸，在迷离隐涩的月光下影影绰绰，彻底成为了空旷荒凉的不毛之地。也许这就是这些窗帘至今仍未被撤换的原因吧。若只居住在阿德龙酒店里，或许仍可捕捉到一丝昔日柏林的气息。记忆中，那些肃穆威严的政府大楼似乎一直伫立在柏林的大街旁直至天荒地老。未曾料到，一夕之间竟变成了这幅光景。
吕措夫广场又会变成何种模样呢？他儿时的时光已定格成旧照片，封存在了记忆中。兰德韦尔运河边的骑行、午后公园里暖洋洋的阳光、洛特阿姨难以取悦的拜访——从前种种都只能在回忆里重温了。世事多变，物是人非。这座城市，作为他记忆的载体，如今已渐渐隐没在时间的长河中，不复存在。这座城市，连同这满目的废墟，就像战场上来不及掩埋的尸骨，正随着岁月的推移，慢慢腐烂。
然而，他不能就此转身，潇洒地离开这座城市，他还得继续留在这儿，履行之前达成的交易。他必须完成那边交代他的事情。那么眼下的任务究竟是什么呢？肯定不止在公园里散散步那么简单。空气似乎变得更冷冽了些，他重新躺回床上，眼前不停地闪回露特小心谨慎的神色，还有她今天问他的“你出庭做证了吗”。流亡他乡，需要学会如何生存。道德标准、处世原则，在那时都已经成为了难以企及的奢侈品——他曾一度以为已经将这一点铭记于心。然而在那个生死关头，他还是出于本能地说了“不”。就算供出一些名字给他们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反正他们早已掌握了名单。如果当时他选择与委员会合作，做一笔交易，事情又会有怎样不同的发展？然而，他还是说了“不”。委员会那些人脸上的假笑，令他再次回想起集中营里纳粹士兵的丑陋嘴脸和粗暴声音。于是，他拒绝了。由于蔑视委员会的调查，他被勒令离开美国。之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交易放在了他面前，一个连委员会都不知情的交易。
在法兰克福碰面时，唐·坎贝尔对亚力克斯说：“让委员会那帮人吃屎去吧！尽说些左翼倾向之类没用的废话！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是这个计划最完美的人选，布莱希特都没你这么合适，苏联人压根不会想到……”
“完美吗？”亚力克斯嗤笑一声，察觉不到他的情绪有丝毫的起伏。
“而且德国那边很想你回去，他们觉得我们将你驱逐出境是让他们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而事实上是我在占便宜。”亚力克斯的语气仍旧冷冰冰的。
坎贝尔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可以这么说吧。你确实占了德国或者说苏联，还有委员会那边的便宜。只要你好好跟我们合作，就可以把你弄回美国，给你一个新身份在美国生活。我向你保证，山姆大叔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坎贝尔停了下，又说，“你看看你孩子在美国过得多舒服就知道了。”
为什么他被视为完美人选？因为他的手上戴着一副永远无法割断的镣铐。
“我做这个要多久？”
坎贝尔回避了这个问题：“你回去以后，他们那边会给你优待，归国的作家都享有特权，就像电影明星一样。会有额外的包裹。”
“是什么？”
“额外的食物。你会需要它们的。”坎贝尔压低声音说道，“你去到那儿就知道了，简直是天堂，只不过是社会主义性质的。”
“我本来就是个社会主义者。”亚力克斯语带嘲讽。15年前，命运之手还未把他推到这难以抽身的泥沼中，早在那时，他就是一个坚定的社会主义信奉者。“一个公平公正的社会是我毕生的信仰和追求。”
刹那间，坎贝尔竟有些慌乱，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说道：“所以我说你是完美的人选。”
亚力克斯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他闭着眼睛，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他在整理思考这漫长的一天——市长专程为他而设的接风午宴、为《新德国》拍摄的新闻图片、明天的欢迎会，还有接下来漫长得看不到头的日子。他的照片将登上报纸，如果艾琳还活着，她就会知道，他回到柏林了。但她真的还活着吗？他的亲人之中，哪怕有一个人还活着吗？至少，他的双亲已经确认不在人世了。
“我们这边需要确认你是否还有家人幸存。”坎贝尔说，“苏联人有时会利用这一点，特别是如果你的家人正好在他们的占领区。”
“利用？怎么利用？”
“无非就是威逼利诱，确保你乖乖听话好好合作。”
“嗯，可以想象。”
坎贝尔看着他，说：“但我们不会。我们调查过，你父母都去世了。”
“我之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吗？”
“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
“我还有一个阿姨，叫洛特。她的丈夫不是犹太人，所以她有可能可以逃过一劫。”
“的确，但我建议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他拿出一支笔记录，“她丈夫叫什么？我可以通过美国驻德国占领军的档案查一查。”
“冯·伯纳思。”
坎贝尔挑了挑眉毛：“冯？”
“是的，冯。伯纳思这个姓是弗里德里希·威廉在费尔贝林战役后亲自赐予的。”看着坎贝尔茫然的眼神，亚力克斯说，“总之就是一个古老的家族。”
“有钱亲戚。”
“不，他们家的财产几乎都花光了。”
“他们住在哪儿？柏林吗？”
亚力克斯点头，“是的，在柏林。他们在波美拉尼亚也有房产，有时会住在那边。”
“共产党把所有大庄园通通都砸毁了。如果她真的有幸还活着，那在西柏林的可能性大些，好多有钱人都跑去西柏林了。”
“嗯，那就好找多了。”
“找你阿姨是不难，翻翻记录……”
亚力克斯还没来得及等坎贝尔说完，就插嘴道：“不仅仅是洛特阿姨，我和他们整个家族的人都很熟。”
“其他人比较难办，你和他们的亲属关系太远了。”
“好吧，那就找我阿姨吧。”
事实是，他们都是最亲密的人。
最终，坎贝尔还是帮亚力克斯查找了其他家族成员的下落。弗里兹已经辞世；埃里希被苏联俘虏，多半也已经牺牲；艾琳和艾尔斯贝特失踪；洛特也是去向不明。这个大家族的命运，真的如同他起的书名，彻底衰败了。伯纳思这个古老的姓氏恐怕也要失传于世了。
伯纳思家族的族谱详尽细致地记录在一本皮革精装册上，一直由艾尔斯贝特妥善保管着。
“我们家族的洗礼命名仪式可以一直追溯到13世纪呢。”艾尔斯贝特的语气里满是身为守护者的骄傲。
“哦，那他们那个时候整天都在做些什么呢？喝酒，种甜菜？”艾琳扬起手，指着那一片延伸到波罗的海的平原说，“除了甜菜还是甜菜。就是一群农夫。”
弗里兹不满道：“农夫怎么了？你应该为你的祖先感到骄傲。”
“事实上，农活都是雇波兰人干的，家族里压根儿就没有人下过田干过农活。”
艾琳穿着清爽的短裤，长腿随意盘起，斜倚在草坪躺椅上，喝着柠檬水，傭懒地享受着夏日的午后阳光。闷热得近乎凝固的空气中丝毫感受不到海风吹拂的清凉。
弗里兹教育艾琳说：“你是时候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了，不要整天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出去鬼混了。”
艾琳对此嗤之以鼻，相似的话她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她随口敷衍道：“可我还是住在家里呀。”
“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不住家里你还想住哪里啊？”
“那我到底应该找些什么正经事情做呢？找辆拖拉机开开？”
亚力克斯在脑子里想象着艾琳坐在拖拉机上、头发编成辫子盘起来的样子，不禁失笑，竟觉得与苏联宣传海报上撸起袖子、拿着扳手的女工人有几分相似。艾琳很喜欢涂指甲油，亚力克斯就安坐在一旁看着她，觉得她优雅的一笔一画都是对他致命的引诱。偶尔她会抬起头看一看亚力克斯，不经意间，四目交接，相视一笑。这所有的一切如今都已经成了专属于他们的秘密。
那年夏天，仿佛连空气中都充斥着荷尔蒙的性感气息，浓烈，诱人。一个来自加州的制片人曾跟亚力克斯这样说过，攫取一个女孩的初次会令一个男人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征服感与成就感。但亚力克斯的感觉并非如此。他只能感受到无上的欢愉。强烈到令人眩晕的快感在脸上表露无遗，他的体内有一把火，一把熊熊燃烧的激情之火，正炽烈吞噬着他的内心并已经蔓延到了肌肤表层，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灼伤。
周遭一切如常，没有人起过一丝一毫的疑心。不仅是埃里希、弗里兹，就连平日里对艾琳的情绪变化最为敏感的艾尔斯贝特都没有察觉他们之间的隐秘情事。他们开始享受这种禁忌和悖德带来的快感与刺激。晚上在艾琳的房间里，努力不发出声音，享受彼此的耳鬓厮磨和窃窃私语；白天在大厅的楼梯间，女仆的脚步声就在头顶。野外农场的谷仓也是他们幽会的场所，谷物特有的清香，和身下稻草堆的刺痒，都成了一种独特的情趣。甚至有一次，他们在沙丘后面缠绵，而埃里希就在几尺远的海岸边散步，只是耳边的海风让他听不见艾琳的喘息。亚力克斯的热吻丈量爱抚了艾琳的每一寸肌肤，可他的内心却在叫嚣着空虚与不满足。那一年的夏天啊！
“嫁给卡尔·斯托尔伯格，如何？我跟你说，听我的没错。斯托尔伯格家族拥有大概10万英亩土地，最后分到他手里的怎么也会有一万英亩吧。”
“哦，按你这么说，那为什么不干脆嫁给冯·阿尔敏家族的人呢？他们不是有更多土地吗？据说是斯托尔伯格家族的两倍呢。”
“冯·阿尔敏家族里没有和你年龄相配的。”弗里兹没有理会艾琳言语里的讽刺。
“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以为你能一直保持青春，一直这么挑三拣四吗？”
“谁稀罕那些土地了？你干脆把我卖掉换点现金算了！我有高贵的波美拉尼亚血统，而且还是处女。”艾琳偷偷瞄了一眼亚力克斯，向他抛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我的春宵一夜肯定能卖不少钱呢。”
艾尔斯贝特听艾琳越说越过分，忍不住出声呵斥道：“艾琳！你怎么可以这样跟父亲讲话！”
一向传统刻板的艾尔斯贝特被艾琳惹恼了，但弗里兹没有，他反倒有点儿乐在其中。他一直觉得，艾琳的脾气性情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你就祈祷那些人不会要求你证明你的处子之身吧。”弗里兹回嘴道。
“父亲！”艾尔斯贝特又羞又恼。
“我觉得我还是再等一等冯·阿尔敏家族的人好了。”艾琳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冯·伯纳思家族的人不是一向都出于相爱才选择结婚的吗？就像你和母亲。”
“我们的情况和你不一样。”
“哦？母亲当时陪嫁了多少土地呢？”
弗里兹这次真的被惹怒了：“不许拿你母亲来开玩笑！”
在亚力克斯的印象中，艾琳的母亲总是一成不变地穿着做工精湛的伞裙，头发用玳瑁梳子整齐地盘起，专心经营这个大家族的日常事务，心无旁骛。于她而言，那扇青铜大门外的世界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我也可以从战争罪犯与安全嫌疑犯联合登记处那边帮你查查他们的下落。”坎贝尔说道。
“那地方是做什么的？”
“战犯登记处。不管是已经入罪的还是只是有嫌疑的，都会在那留有记录。”
“不，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但是世事难料啊。”
亚力克斯摇头，道：“不，你不了解他们。他们有自己的圈子，并乐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弗里兹的脑子里除了打猎和女人，就没别的了。”
“打猎？”
“有人给他们专门提供打猎用的禽鸟，还有鹿什么的。在他们那个圈子经常有这样的活动。不过那也是过去了。”
通常，在别墅里结束热闹的宴会后，他们就会到寒风凛冽的野外打猎。黄色的桦木间杂着深绿色的杉木，这些猎手就埋伏在草木间，等待猎物。一天的打猎过后，战果会被收拾妥当摆放在前庭供人拍照留念。篝火燃起，气泡酒尽情畅饮，丰盛菜肴彻夜供应。有时他们还会收到邀请，去东普鲁士的茂密森林里猎野猪。
“你不是说他们破产了吗？”
“是啊，但他们仍然会受邀去参加这类活动，毕竟他们家族历史悠久。做客就不用花钱了。总之，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他看着坎贝尔说，“他们根本没有把希特勒之类的放在心上，从不谈论政治。”
直到后来，事态扩大，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危险的硝烟，甚至他们居住的城市都已经遭到军队围攻，这个话题也不得不被摆上台面。
“我绝不允许你在家里谈论什么布尔什维克！”弗里兹忍无可忍地吼道。
在埃里希眼里，父亲的怒火就像一个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笑话，他不屑一顾地回应道：“布尔什维克和苏联人并不是同一回事。”
“那又怎么样？不就是一帮流氓恶棍吗？哼，社会主义者。什么‘社会主义者’！还有那个跟你整天混在一起的库尔特·恩格尔，一个犹太人……”弗里兹顿了一下，意识到在场的亚力克斯也是犹太人，“这些人整天叫嚣着要打仗！不是已经有很多这样的人了吗？什么斯巴达克斯同盟还有那个叫罗莎·卢森堡的女人，你看她现在不就死了吗！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布尔什维克没有煽动战争，”埃里希格外有耐心，“那是纳粹干的事情。”
“它会让你头破血流！如果你自己不多加小心，下一步你就会被卷进那些政治斗争中！”弗里兹厉声训斥道，“不要给我们家族招惹什么麻烦！”他想要的很简单，一切如常就好。戴着玳瑁梳子的妻子为他们准备山葵酱和烤牛肉当晚餐，饭后还有皇家薄酥糕作为甜点——这就是他全部的渴求了。他盯着埃里希的眼睛说，“不要忘了你肩负的责任，对整个家族的责任。”
“所以我就要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到沙堆里，假装对正在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吗？我们还剩多少房产？你又要躲到哪间屋子里去逃避这一切？”
“布尔什维克，你觉得如果他们当权，我们会有什么下场？我们会失去我们的财产权。那就是结局！”
艾琳插嘴道：“父亲，你不用担心这个，反正到那个时候，咱们家也不会剩下什么财产了。所以又有什么关系呢？”
“胡说八道！”弗里兹已经怒火滔天了。
“嗯，所以到底还剩多少？柏林的房子还在，但据我所知乡下那套别墅已经卖掉了吧？你以为你隐瞒得很好，但事实上大家都已经在背后议论纷纷了。你就实话告诉我们，我们家到底还剩多少家底？”
“反正足够养活你们！你以为你的钱都是哪儿来的？你以为你的吃穿用度都不用花钱？”弗里兹气得大手一扫，把长桌上的精致银餐具都打翻在地。
“这么说来你是为了我们，而不是玩纸牌输了钱。那你的那些女人……”
“艾琳！”艾尔斯贝特截住艾琳的话头，不想让她继续大放厥词。
“说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母亲都已经不在了！”
弗里兹突然变得有些羞恼，他转身对亚力克斯说：“来，你来跟他们好好谈谈。我们家族的人怎么可以加入什么布尔什维克！那说得通吗？他们那帮人会杀了我们的！”
“那你自己又是怎么选择的呢？”亚力克斯平静地问弗里兹，“纳粹吗？他们自己完蛋前，会拉我们所有人垫背的。”
“兴登堡总统不会任命希特勒的，况且冯·帕彭……”
“冯·帕彭的背后没有任何政治势力的支持。”
“总之我跟你说，兴登堡总统不会任命希特勒的。”
“哦？你就这么肯定？”埃里希讽刺道，“又是听俱乐部里的那些人说的吧？”
“反正我是绝对反对你跟共产主义的那帮人搞在一起。什么狗屁共产主义！”
亚力克斯深深地看了弗里兹一眼：“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没有站在哪一边！”弗里兹已经彻底被激怒了，“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你以后就知道了！总之哪一边的人你都不要和他们接触！不要到外面抛头露面！低调小心一点儿！”这也是亚力克斯的父亲给他的建议，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理会这些政治纷扰。
忽然间，亚力克斯听到一阵声响，倏地睁开眼睛。不是远处低沉的飞机噪音，而是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就在一门之隔的走廊。他屏住呼吸，专注地听门外的声响。他停在哪儿了？就在他的门外吗？这样的细碎响动他再熟悉不过了。奥拉宁堡的那些人就总是做这样的事情，趴在门上偷听你的一举一动，就连你睡觉时都不放过。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户漏进室内，就快日出了。这时，脚步声再次响起，异常轻缓。显然，脚步声的主人不想被人察觉他的行动。亚力克斯忍不住起身走到门边，一探究竟。
他们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来监视他？他们在怀疑些什么吗？坎贝尔先前告诉他，他们的目的并不复杂，只是想要掌握柏林的最新动态，因此需要像亚力克斯这样的人为他们搜集情报，只要他谨慎行事，就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门外走廊此刻又恢复了平静。亚力克斯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透过细窄的门缝，看见的只有空荡静谧的走廊和一室昏暗的灯光。环顾左右，亚力克斯瞥见隔壁房间的门口放着一双擦干锃亮的皮鞋。原来刚刚是酒店的通宵客房服务。亚力克斯重新掩上门，瘫软在门背上，觉得自己像个反应过度的傻瓜。但也有可能是某个别有用心的人，绝不可掉以轻心，亚力克斯暗暗告诫自己。
焦躁惊惶的亚力克斯躺回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人生中的某些章节仿佛正徘徊盘旋在房间的空气中，只要一闭上眼睛，艾琳、弗里兹、艾尔斯贝特，他们一个个都活生生地蹦跳出来，浮现在他的眼前。亚力克斯想着，现在洗个澡清醒一下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他又担心热水管的哗啦声会吵醒其他住客，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醒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自扰攘的俗事中抽身，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时半刻，变成能够在世人瞩目中隐身的幽灵。
亚力克斯穿上外套，蹑手蹑脚地踩着地毯走下楼，就像那个擦鞋工一样，动作轻缓，小心翼翼。大厅里很冷清，只有一个正打瞌睡的保安守在大门边。就在亚力克斯伸手拧住门把手，正要开门溜出去的时候，保安从梦中惊醒，睡眼矇胧间看到亚力克斯，大为惊讶。
亚力克斯忙不迭地解释道：“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晚上外面很不安全，有很多难民，他们是挺可怜的，但是……
亚力克斯望着门外萧条冷落的街道，说：“没事，就快日出了。”
“哎呀，你不知道，要是遇上那些难民孩子你就麻烦大了。你想想，都是些小孩子，你又不好对他们做什么。他们会全部涌上来围住你。上次他们就把我身上的东西都给抢光了。”
亚力克斯点点头，表示知晓这个情况了。
“弗里德里希大街的治安应该会好一点，车站那边都有警察在，所以那些滋事的团伙不敢到那儿去。不过，你现在千万不要去公园。”亚力克斯的手还放在门把上，等着保安念叨完放他出去。不管是出于对他安全的考虑抑或其他原因，保安应该都会将他的这次外出登记在册吧？亚力克斯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保安每天在酒店站岗执勤，肯定能观察注意到许多事情，这应该是一个可以供他利用的资源。好吧，现在先想想要去哪儿。刹那间，灵光乍现，一个想法浮上心头。
“我想去看看从前的一些事物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出了酒店，亚力克斯匆匆回望了一眼远处的广场，发现勃兰登堡门已经被脚手架团团围住，难窥昔日雄伟，旁边的驷马二轮战车也不见了踪影。他向右拐进威廉大街。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即便是一片幽暗，他仍能清晰地辨认出前进的方向和周遭的一砖一瓦。往前直走就是希特勒曾住过的总理府，也许可以到那儿幸灾乐祸地嘲讽一番：希特勒，你看你机关算尽，可到最后你还是输了。只是，看看这遍地废墟，满眼荒凉，谁又能算得上是最后的赢家呢？
亚力克斯没有直行前往希特勒府邸，而是向东走到了宪兵广场。广场上的法兰西大教堂和德意志大教堂都受损严重，原先华美贵气的音乐厅也成了一堆瓦砾残迹，只在满地残骸中清出了一条小路供人通行。目睹了整个现实情况，亚力克斯心里不禁打鼓，那座房子怎么可能幸免于难？他加快了脚步。说不定有可能呢？一路上也有一些幸存的建筑。比如，法国大街上的邮局，好像烈火蔓延焚烧到它跟前就自动绕开了似的。为什么就不能期待那间隐藏在小巷深处的宅邸会有奇迹降临呢？至少它富丽堂皇的建筑并不只是徒有其表。但是，当他快步走到豪斯泰沃广场时，他的心又沉了几分。广场上的所有建筑无一例外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毁，中央的小公园被炸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宛若战争给这座城市留下的创伤，丑陋不堪且难以愈合。这里曾是地铁经停的站点，安全警示牌在苍白的月光下清晰可见，但亚力克斯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洞口的边缘迈去。政府为什么不把这个裸露的洞口填满覆盖起来呢？不然行人一不小心就可能失足掉进去。好吧，这可能是他们最后才会考虑担心的事情。出了广场不到一个街区远的地方有许多旧建筑，冯·伯纳思家族的老宅就矗立其中。
往小巷深处走，才发现原来那旧宅亦早已残败不堪。屋子的房顶已难觅踪影，内部的大部分建筑也损毁严重，只有那扇青铜大门毫发无损地屹立在原地，似乎历尽艰险也不肯放弃守卫这座老宅的责任。透过残破漏风的墙体往里眺望，隐约看到旧时华美精致的楼梯通道自二楼的支撑墙摇摇晃晃地垂下，通往一片冷清空荡。楼梯旁边的壁突式烛台仍顽强地立于墙面，墙壁上还残留着一大块墙纸，虽然表面已熏得焦煳，但仍能一窥昨日的精美。而今，这座宅邸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于大街上，不复往日的庭院深深，所有的隐秘都荡然无存，犹如一个女子被当众剥光了衣服，无物蔽体。
亚力克斯凝望了片刻，似有不忍，又转身走到街对面的碎石堆处坐下，点燃一根香烟，若有所思。这就是冯·伯纳思家族的府邸了。昔时铺满屋子的精美地毯和雕刻繁复的红木家具，均在纷飞战火中湮没成灰。他们尝试过将那些精致银器和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的画作从火海中抢救出来吗？抑或，在袭击之前，他们就已经将一切安顿妥当了？
这座房子的选址一直为人诟病。远在弗里兹的祖父，老弗里德里希生活的年代，如此豪华的别墅宅邸就已经大多建在蒂尔加滕公园或者沃斯大街附近，甚至是更西边的地方。老弗里德里希在一只铁路股票上赚了些钱，便兴建了这座宅子，但他对柏林并不了解——他只是单纯地喜欢豪斯泰沃广场的生活气息，或者说喜欢它低廉的价格。等到大批的服装厂开始搬进这个区域，新的办公大楼也拔地而起，已是追悔莫及。冯·伯纳思家族的庄园就这样被包围在一堆商业建筑中，在这里扎根。家族里的人多是以调侃戏谑的口吻提起这件事情，他们将其视为老弗里德里希闹的一个小笑话，一个在家族中流传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冯·伯纳思家族的故事亚力克斯几乎都耳熟能详。老弗里德里希如何误打误撞地投资铁路行业；弗里兹的父亲打猎时不小心误伤了一个佃户，在他痊愈后慷慨地送了他一座农场以示歉意；一封写给情妇爱意绵绵的书信却被粗心地放进一个错误的信封里。诸如此类。这些故事均出自艾琳和艾尔斯贝特之口。冯·伯纳思家的人把家族的历史当作一部诙谐的轻喜剧，这正是他们的魅力所在。这些有趣的往事，加上亚力克斯自己想象创作的一些故事，最终集合写成了一本关于这个家族的小说。
艾琳曾赞叹说：“在你笔下，我们都变得有趣多了。”
“不，现实的你比书里的你可爱多了。”亚力克斯如是回答。
夜里的克莱纳·也戈尔街通常只剩几盏灯，所以冯·伯纳思府邸就显得格外明亮辉煌。灯光从窗户里倾泻而出，如灯塔般指引着来访的客人。来客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女孩们的有些朋友还会在这儿留宿，彻夜狂欢。艾尔斯贝特明艳动人，凝脂般的皮肤和雅致的五官让她活像一个精心装扮过的洋娃娃。但艾琳脱口而出的幽默和不经意间散发的性感更加迷人。狂欢飨宴过后，大宅会被细致地打扫通风，而后又紧张忙碌地投入到周日午宴的准备当中。庄严稳重的长桌、叠放讲究的餐巾、那架重得需要三个女仆才抬得动的唱片机，还有荞麦面底的鲜嫩烤鹿肉、西梅酿猪肉、鲜浓奶油汤、小牛脑肉、烤土豆片等供应整个下午的精致佳肴，这些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进行筹备。亚力克斯的阿姨洛特曾跟他开玩笑说：“这些菜会不停地上，你最好不要一次吃太多，不然你永远都品尝不完。”烘焙考究的甜点、极其入味的炖蔬菜、裱花精致的蛋糕，在上个世纪，这样宾客如云的奢华宴会每周都如期举行，直至他们开始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亚力克斯在地上熄灭香烟，起身掸去身上的灰尘。晨光熹微，豪斯泰沃广场上一些路人行色匆匆，正赶去上班。借着晨曦，那些在夜里被黑暗笼罩的细节终于一览无余。大门上的黄铜门把杳无踪迹，建筑内部的装饰已被掠劫一空，仅剩的残缺碎片显得那样珍贵。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伸手推开那扇紧闭的门扉。
“你在这儿干什么？”一个戴着工帽的老男人突然在他身后出声。
“呃，没什么。”亚力克斯犹豫道，“我认识这家人，这栋房子的主人。”
那个男人摇头说：“什么主人？现在这房子归银行了。”男人指着身后一栋亚力克斯并不认识的气派建筑，说道，“就是那个。德国国家银行。”男人的语气中有意无意地透着一股自得的骄傲，似乎暗示着这个银行的不凡。
“嗯，这儿以前住着一个大家族。”
男人点头：“我看你坐在那儿很久了。所以你是来找他们的？这儿已经没人住很久了。银行原想拆掉这栋房子，建一个新的。不过后来战争爆发，就没有后续了。”
“所以这房子就这么一直荒废着？”
“他们之前把一些文件档案之类的东西存放在这儿。但后来房子被流弹击中，就用不了了。大家都以为这里面会有黄金之类值钱的东西，但其实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你们？”
“我之前是银行的夜班保安。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有什么值钱东西可以拿的呢。不过真的没有。”说着，他推开大门，指着空空如也的房子说，“你看，什么都没了。”
屋子里连一块家具残件都没有留下，那些红木家具多半已经被拿去当柴火烧了，只剩一些碎砖头和大块石膏。他环顾大厅，楼梯悬在半空，底下储放雨具的内嵌储物间也被整个挖走搬空，连楼梯的栏杆扶手都被全部锯断拿走了。楼梯口旁原先摆放圣诞树的位置，如今也空无一物。
“小心玻璃。”男人出声提醒。
亚力克斯闻言停住了。再往里走一步，再看一眼，又有什么意义呢？“嗯，你说得对。什么都没了。”亚力克斯说道，“我只是想看看这房子还在不在。仅此而已。”
他们转身退了出去。男人随手掩上了身后的门。
“希特勒说，要给德国人民一千年的幸福，可你看看现在的德国。”男人喃喃道，突然转头问亚力克斯说，“你怎么会不知道这房子已经被毁了呢？你当时参军去了？”
“不是，我那时不在。”逃离避开了。
“哦，原来是这样。”男人显然误会了亚力克斯的意思，“很少人能从那鬼地方活着回来。你在那儿都经历了什么？”男人正期待亚力克斯讲述在集中营发生的事情，亚力克斯已经来不及纠正他了，但他也无意开口，因为那段经历有太多的难堪窘迫。看亚力克斯缄默无言，男人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其实这里也好不到哪儿去。日复一日地重复那套什么一千年的理论。哼，希特勒真是个大骗子。现在又有苏联人在这儿了。这就是希特勒留给我们的。”男人用余光快速地瞥了亚力克斯一眼，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亚力克斯踟蹰片刻，思忖着该如何恰当地回应：“我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苏联人驻扎在柏林。”
“你是犹太人吧？”
“有一半犹太血统。”亚力克斯回答。
“他们才不管你是不是只有一半血统呢。是吧？”
“嗯，确实。”
“这些人真是卑鄙无耻！现在大家又回过头来指责我们了，说德国人是罪魁祸首。德国人？像我这样的德国人吗？不！是那些骗子干的！他们一直鼓吹犹太人是咎由自取，但事实上我并不同意他们的说法。他们把事情做得太过了，太走极端了！”男人突然住了口，察觉到了两人间无言的尴尬，他搔了搔头，说，“嗯，就这样吧。有缘再会。”
亚力克斯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脚步回声在街上经久未散。克莱纳·也戈尔街就像个回音室，一丁点儿声音都会在建筑间回荡许久。那一晚也是如此。街上先是响起喧闹的叫喊声，接着传来嘈杂的跑步声，最后听到笨重的靴子杂沓地停在门外。就算中间隔着一道厚重的大门，依然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门那面的焦灼气氛。埃里希只比那帮人快了几秒，堪堪足够他从偏门溜进大宅。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惊慌。库尔特·恩格尔的头上裸露着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不止。埃里希搀扶着他，鼻子不知被什么硬物砸中了，也往外渗着鲜血。弗里兹和女孩们闻声从客厅里赶过来，见此情形，艾琳不由得尖叫出声，但随后像意识到了什么，又马上掩住口。整个房间充斥着焦躁不安的气氛。
亚力克斯掀开窗帘，从缝隙里小心谨慎地往外望：“是冲锋队的人。他们有看到你们进来吗？”
“就算他们看到了，又有什么关系？”弗里兹说道，“去叫警察来。”
埃里希焦急道：“警察不管这事。”
“那是什么？血吗？”弗里兹问道，“你受伤了？伊尔丝，快去拿点水过来。”
女仆还没走出大厅就被震天的敲门声吓得停住脚步。
“开门！给我开门！”
屋里骤然响起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艾尔斯贝特紧张得猛吞口水，眼睛忐忑不安地四处张望。
弗里兹坚定地说：“报警吧。”
“父亲！”埃里希说，“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在我的家里杀掉我的儿子？”弗里兹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
“快开门！”那帮人又重重地砸了一下门，青铜大门甚至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过来这边，快！”艾琳打开楼梯下一个隐秘的小储物间，招呼埃里希他们赶快过去藏起来。
埃里希扶着库尔特的腰，半拖半拽地把他移动到大圣诞树后面。
艾琳指挥女仆道：“把圣诞树的灯打开。”
“开门！”叫门声越来越凶狠。
“你一定得去应门，否则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亚力克斯劝弗里兹，眼角余光瞥到艾琳利索的动作。她关上小储物间的门，搬了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到门边作为掩护。那些礼物本来作为装饰散落放置在圣诞树下。
“谁在那敲门？”弗里兹大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
“快给我开门！”
亚力克斯冲弗里兹点了点头，安抚他冷静下来，然后走过去开门。
“你们在这里乱喊乱叫是什么意思？你们想要干什么？喝多了吧！你们都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吗？”
领头的是个壮实粗犷、看上去20岁出头的青年，他见门开了，便急吼吼地冲进来，但一进门，看到屋里灯影交错，女孩丽裳华服的情景，竟有些愣怔。
旁边的队员气冲冲地叫道：“他们就是跑进这里了，没别的地方……”
“你说谁跑进这里了？你们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犹太垃圾！共产党的那伙渣滓！”冲锋队的人肆无忌惮地大叫。
“你说他们在这儿？这也太荒谬可笑了！”弗里兹冷哼。
“在不在这儿用不着你来告诉我们，我们自己会看！”那个领队说完带头往大厅里走。
弗里兹夸张地阻挡在那个年轻人面前。“你敢？你试试在这个房子里搞事？你试试？”弗里兹愤慨地责问，“你以为你现在是在什么啤酒馆吗？你胆敢再往前踏一步，我就叫警察把你们通通关进去！”
那个男人恶声恶气地吼道：“你给我让开！”丝毫无退缩之意，并伸手推搡弗里兹的胳膊。
“你给我住手！”亚力克斯怒道，伸手拉拽那个男子的手臂。
男人突然转身猛推亚力克斯，边挑衅道：“你敢推我？”一个发力，把亚力克斯推撞到了圣诞树上。“你又是谁？你该不会也是来跟他们碰头的吧？依我看……你也是犹太人吧？”男子上下打量着亚力克斯，鼻头一皱，那较真儿的样子令亚力克斯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他身上真的有什么特殊的气味会暴露他的犹太血统。
“他是我儿子！你给我拿开你的脏手！”弗里兹的声音冰冷，语气中显露出身为家族大家长的威严。亚力克斯望向弗里兹，在他的眼里没有看到一丝迟疑。
领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仍口出狂言，威胁道：“要是被我们找出来，发现你藏着他们……”说着，打手势示意手下队员散开四处搜查。
“你凭什么在我家里这么做？你有什么权力在我的家里这么干？”“什么权力？”领队嘲讽地重复了一遍弗里兹的话。
弗里兹怒火滔天，已忍无可忍，吩咐另一个女仆：“埃菲，去报警！”
“你尽管把警察叫来。”领队不屑一顾，“他们也在搜捕这帮人呢！你把他们叫来我倒也省心，该轮到那帮警察干一次脏活了。”
“脏活？”弗里兹冷哼，“你们的脑子里也就只有些脏东西了。你和你们……”
“水来了！”刚刚被吩咐去拿水的伊尔丝拿着一个大水壶小跑着进来。
冲锋队的人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味，“水？”
伊尔丝环顾这满屋子的陌生人，霎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有劳了，伊尔丝。”亚力克斯镇定自若地走过去接过水杯，蹲下去把水倒在水槽处，边道，“浇树用的，这树有点儿干，怕会引起火灾，所以浇点儿水。不过不需要浇太多。”事实上水槽里的水已经快满了，只希望倒进去的水不会溢出来，否则就露馅了。他用余光暗暗瞟了一眼储物间，心下一惊，发现有血正从门缝渗出。虽然只是细小的一丝血迹，但就像一声细微的响动就会引发雪崩一样，这小蛇般蜿蜒的血渍一旦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亚力克斯起身走到圣诞树的另一侧，尽可能地远离那个储物间。此时，头顶传来房门被大力关上的声音。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弗里兹转头不再去看那些冲锋队的人，心中怒火万丈但又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你们就这么无法无天地在我家里为所欲为。在我的家里！”
领队完全无视弗里兹的怒火，只顾着指挥队员在楼上楼下不停地翻找搜查，还不忘讥诮道：“窝藏犹太人的也都是跟犹太人一样的臭虫！”
“这里并没有窝藏什么人！你就是自己在这儿犯蠢而已！不信咱们走着瞧。”
此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亚力克斯走过去开门，是警察局的人。弗里兹愤慨地控诉：“警官，请进。你看看，这个恶棍带着他的手下就这么闯进我家里，你听到这些声音了吧？他们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我家捣乱。”
然而，比起警惕与恼怒，警员的脸上更多的是窘迫与尴尬。他问冲锋队的领队：“汉斯，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叫汉斯的男人答道：“两个共产党，可能还不止。他们肯定就在这儿，这条街上就没别的地方了。”
“汉斯，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冯·伯纳思家族的府邸。”警员转头对弗里兹致歉道，“对发生的这一切我感到很抱歉。”
“我已经跟他讲了无数遍了，这里没有什么共产党。但他就是不听，硬是这么闯进来……”
“把你的人都叫过来。”那个警察轻声跟汉斯说，“这儿没你的事了。”
汉斯不情不愿地轻哼了一声，显然他还没有做好公然挑衅警察局的准备。
“啊！”突然响起一声短促轻微的抽气声。是伊尔丝。她无意间发现了那块血迹，不由地惊呼了出来。幸好血迹仍被牢牢地挡在礼物的后面，没有落在冲锋队的视线范围里。
亚力克斯马上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抓住伊尔丝的手肘，轻声安抚道：“没事的。”他转头向警察解释，“她一向胆小，动不动就紧张兮兮的。”
“不过……”警察似乎仍未打消疑虑。
冲锋队的人正踏着重重的步子从楼上撤下来，满脸不情愿。
“看看你们这帮恶棍把我家的仆人吓成什么样子了！”弗里兹指责道，“警察能把你们通通都关进监狱去就最好了！”
亚力克斯把伊尔丝交给艾琳，对她悄声耳语道：“别让她待在这儿。”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是吗？都出去吧。”警察看着冲锋队的人鱼贯而出，满脸局促不安，连声向弗里兹道歉，“对于给您造成的麻烦真的抱歉了。全都是误会，误会。我们这就走了。您晚安。”
弗里兹出声质问：“你不打算逮捕他们吗？”
“逮捕？”
“这个男人带着他的手下就这么毫无理由地闯进我的家里来……”
“闯入这儿？”警察指着大门说，“但是我似乎并没有看到任何破门而入的痕迹。应该是您给他开的门吧？”
“你觉得我们家会有这样的客人？我会让这样一个暴民进来我的家里？”
“他着急要抓共产党，可能是有点过于激动了。”警察辩解道，“我想，您最好当今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吧。看在圣诞节就要来临的份上。”说着，他又扫了一眼那棵引人瞩目的圣诞树和底下铺了一地的礼品盒。只有几英尺远。
“好了，就这样吧。”艾琳从起居室回来，筋疲力尽地轻叹道，“都散了吧。请你们都出去吧。”
弗里兹沉默了片刻，瞪了那个警察一下，气鼓鼓地嘟囔道：“一群暴民！”转身走了。
汉斯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仍恶狠狠地威胁道：“我们会一直监视你们的。要是被我抓到你们包庇那几个共产党，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等着瞧吧！”
警察赶紧推着汉斯往门外走，轻吓道：“闭嘴吧！蠢货！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冯·伯纳思。”
亚力克斯随即关上门，拉上门栓，指挥那些女仆：“把每一扇窗户的窗帘都拉上，不要有遗漏。”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倾耳谛听屋外的动静，鸦雀无声，似乎是这座房子在呼吸。
过了半晌，亚力克斯走过去对弗里兹说：“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弗里兹看着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诧异于他言语中流露的与共产党之间的亲密，随后便走开了，边走边嘟囔着：“哼，在德意志，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噢，我的天！”艾琳突然惊慌地尖叫，手忙脚乱地移开那些挡在门口的礼物，打开储物间的门，“快来帮我一把。”
“他们都走了吧？”埃里希问道，鼻子上伤口的血还没有止住。他矮身拖着库尔特从储物间钻出来，边跟弗里兹说，“现在你看到这些人干的事情了吧。”
弗里兹一言不发，已疲累到了极点。
艾琳小跑到库尔特身旁，让他受伤的头部倚靠在她的膝盖上。“让我来。水呢？”艾琳从女仆手中接过水，蘸湿手帕在患处轻柔地按压、擦拭着，以止住伤口上的鲜血。
“小心点儿，血会沾在你的裙子上。”埃里希出言提醒。
艾琳不以为然地答道：“谢谢你还关心着我的裙子呢。”
亚力克斯搀扶着埃里希，帮他站起来。艾琳问埃里希：“你还好吗？鼻子骨折了吗？”
“应该没那么严重。你怎么知道的？我的意思是，怎么……”
“别管这个了。”艾琳打断道，“库尔特的伤口需要缝针。伊尔丝，打电话叫医生过来。”
“现在叫医生过来？你没听到他们说会密切监视我们吗？”埃里希反对道。
“去叫莱辛过来，让他带上一束花，当作是正常的节日拜访。”艾琳心不在焉地吩咐道。此刻，她的视线和心思全都倾注在库尔特身上了。
直至这一刻，亚力克斯才终于认清并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的手轻抚着他的脸颊，两人身体亲密地倚靠在一起。亚力克斯感觉心上一阵针扎似的疼痛。她双手爱抚他的动作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熟悉。一股寒意正从亚力克斯的心底蔓延至全身，耳畔轰鸣着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库尔特是埃里希的朋友，常常与他们结伴出游。库尔特和艾琳之间的关系已经持续多长时间了？他们一直都保持着这种关系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不会是那个夏天，不会是那个连空气中都漫溢着旖旎爱意的夏天。那个夏天，专属于他和艾琳，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他和艾琳之间发生的一切不可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艾琳突然抬起头，似乎是感应到了亚力克斯灼热的视线。亚力克斯回望艾琳，从她的眼神里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至少她没有转头移开视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假装亚力克斯仍不知情，毕竟他的震惊不解应该都已经写在了脸上。即便如此，亚力克斯还是难以将视线从艾琳身上移开。她深邃的眼神似乎在说，我很抱歉，我并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是我的错，与你无关，请你不要用那样凄切的眼神看着我，我和他与我和你之间不一样……
“我去接莱辛。”亚力克斯突然出声，强迫自己结束与艾琳的眼神交流，阻遏了她想要倾诉的所有话语，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开。一切都结束了。到此为止。
那个与他搭话的男人已走远，亚力克斯又在门外屏息静立了半晌，只有满街冷清为伴。刹那间，他竟不由得开始怀疑，他与艾琳的一切回忆，还有这个阴霾寂静的早晨都只是他的黄粱一梦；偶遇的男人、路人、身后残破的老宅、眼前阴沉昏暗的大街都只是他在梦中的想象杜撰。而当他从梦中醒来，炽烈的骄阳会从太平洋冉冉升起，将清晨的浓雾灼烧驱尽，然后，他会起床为皮特准备一杯香浓的咖啡，催促他加快动作以免错过上学的校车。
亚力克斯回过神来，转身走回豪斯泰沃广场。他已经清醒了。在柏林，命运的齿轮已开始转动。“你只管安顿下来，我们这边会安排人跟你接触。”这是亚力克斯从坎贝尔处得到的关于接头时间的仅有信息。他原以为初次接头碰面会安排在一周甚至两周之后，而不是他刚刚抵达柏林的第二天。亚力克斯回想起服务生的嘱咐，“记得尽早出发。”如此匆忙仓促的部署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
亚力克斯抬起头，看了眼天空，一片清明。天已大亮。
*
如服务生所言，亚力克斯在军事管制区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军队设置的路障杂乱无章地随地散落，行人恣意走过这条被称为“边界”的街道。蒂尔加滕公园被分割成几块小的区域，如今都成了菜园子，儿时记忆中随处可见的繁茂大树也难觅踪影，但至少那些在照片中见到过的残骸废墟——被击落的飞机、烧毁的卡车，都已经被逐一清理干净。有两条路通往吕措夫广场。一条路线呈“之”字形往下走，经过使馆区；另一条路线则行至大星广场，然后再往下直走。不过，走哪一条路又有什么关系呢？并没有人向他说明接头的具体地点和方式，说不定刚出公园就会遇到接头人。因此亚力克斯并没有多想，只是沿着路埋头往前走。穿着邋遢的路人逐渐在被烧毁的德国国会大厦附近聚集，彼此交换手表、家中的值钱玩意儿，还有美军小卖部售卖的食物罐头等，各取所需。井然有序的交易场景不禁让人想起威尔特海姆购物村，只不过在柏林的这个“购物村”，没有人声鼎沸，没有清脆鸟鸣，只有怪异的寂静。
亚力克斯快走到胜利纪念柱时，突然有辆车斜刺里冲出来，停在他身边。
“迈埃尔，上车。”
美国口音。亚力克斯犹疑了一两秒钟，并没有伸手去碰车把手。
“上车。”说话的男人言语间还带着些微男孩子气，没戴帽子，理着军队中常见的短寸头。
待亚力克斯上了车，他友好地伸出手，并主动自我介绍道：“威利·豪客。很高兴你能来到柏林。”他把威利的“W”音发成了“V”。
“你是德国人？”
“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离开德国去了底特律。我父亲在那儿工作，之后就再没回来过。我也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回到柏林。啊，柏林的空气。”平舌元音再次暴露了他的德国口音。
“你不愿意来柏林？”
威利耸耸肩，无奈道：“这边最近有些新情况，所以他们希望你能加快动作。他们是从军队里把我招募来的。因为我这该死的德国口音，所以就被指派到了这儿——美丽的柏林。”他探身往车窗靠了靠，感叹道，“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来的，因为会讲德语。坎贝尔也曾被派往波兰。他父亲是波兰人。”
“坎贝尔？波兰？”
“好了，先不讲这些闲话了。正事要紧。我们时间不多，只有从这儿步行到吕措夫广场的时间。”车子绕向另一边，开往夏洛滕堡宫。“没人跟着你吧？”
“应该没有。为什么这么急着见我？我没想到你们……”
“情况有变。现在，我先跟你讲一下从柏林撤退的路线。”
亚力克斯看向威利，眼里满是疑惑不解。
“万一身份败露，你就需要撤退。”威利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
“一定要记住，你不能写下来，只能记在心里。基地在佛伦韦格21号，就在达勒姆植物博物馆附近。”
“基地？”
“中央情报局的柏林行动基地。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才能用这最后一招。保命用的。我们必须假设，它时刻处在敌人的监视之下。所以一旦在那里出现，就意味着你的身份已经暴露。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送出柏林。”
亚力克斯重复地背诵着：“佛伦韦格21号。”
“你知道这个街对面以前住着谁吗？马克斯·施梅林。”威利的口气中透着微妙的自豪，好像这件事情有什么特殊意义似的，“不过就像我说的，那里是紧急撤退点。如果你平时想要和我们联系，到普通接头点就可以了。”
“那又是在哪里？”
“这取决于政府那边安排你住在哪儿。像你这样的作家，一般都安置在普伦茨劳贝格区。那个区很少遭到炸弹袭击，很多建筑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相当完好。我们现在先假设你被安排住在那儿，接头地点在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附近。你要装作你很喜欢到那儿散步的样子。”
“然后我在散步期间会无意中碰到某个人？”
“是，就在那个有童话人物雕像的喷泉旁边。知道我说的是哪里吗？”亚力克斯摇头：“我从没去过那边。”
威利咧嘴笑了：“你还真的是伦敦西区人啊。在你眼里，来柏林就只到罗曼仆咖啡馆了是吧。”
“没有事情需要我到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那边去，仅此而已。”
“但是现在那里就是你的家了。”
“我每天都要到那个公园散步吗？”
“你能去就去吧。我们会固定一个时间段。如果你能养条狗，每天去公园遛遛狗就更自然了。不过考虑到现在柏林正在实行配给制……总之，你要装出一副你很喜欢外出运动的样子。”
“不需要假装，我本来就喜欢户外运动。”
“嗯，那最好不过了。你要制定一个日常作息表，这样不管你住在哪儿，我们接头的时间和方式都不用做太大变动。比如说，如果他们把你安排住到更远一点儿的地方，那我们就把碰头地点改到魏森湖，你就去湖边散步。你现在暂时住在阿德龙酒店是吧？”
“嗯，是的。那边环境挺好的。”
威利注视着亚力克斯的侧脸，说：“他们应该会要求你公开露面，比如他们安排了安娜·西格斯为一家工厂剪彩。蒂姆希茨少校很喜欢你们这些作家。”
“你说的这个少校是谁？”
“他是政府的首席文化官，或者可能还有什么其他头衔。总的来说，我觉得他应该是挺信任你们的，是他提议把你们引渡回来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热爱德国作家。”
亚力克斯扭头凝望窗外，依然是无穷无尽的断壁残垣，和东柏林的状况一样糟糕。
“那么，我应该搜集关于这个人的什么情报呢？总不会是他读不读托马斯·曼的作品之类的吧？”
“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在现在的柏林，除了空运物资，还有许多不同的战争正在进行。蒂姆希茨主要负责宣传事务，而且他做得挺好的，苏联现在觉得他们已经占领了道德高地。不要问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军队来到这儿，像强盗一样把所有能抢的都抢走了，但他们就是能把自己包装成英雄。而我们呢，我们只是在法国给孩子们发些糖果，他们就把我们跟纳粹扯到一块儿去了。他们就是这样在广播和报纸上散布谣言，引导舆论的。他们在这里随意安插眼线，排除异己。难道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德国的未来？另一个苏联？”
“所以你们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呢？”亚力克斯依然疑虑重重。
“坎贝尔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搜集一切我能搜集到的情报。但我还是不懂你们的用意。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了，反正我都已经在这儿了。”
威利掉头，重新慢悠悠地兜回蒂尔加滕公园。
“是啊，就像你说的。你都已经到这儿了，就不要再想那么多了。在这里你会遇到很多人。我想要知道，有哪些人是能够为我们所用的。”
“为你所用？你指的是，像我一样为你们提供情报吗？”
威利点头：“也许有的人觉得未来并不像政府描绘的那样光明，也许有的人已经开始动摇，也许有的人正需要钱。总之，我需要掌握这些情况。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好的，我明白了。”亚力克斯轻叹。
“我想要提醒你的另外一件事是，保护好自己，不要丢了小命。”
亚力克斯讶异地看着威利，说：“我以为我只是需要力所能及地收集一点情报。”
“但苏联人不是这么看待这类事情的。现在柏林就跟道奇城一样，到处都混乱不堪，无法无天。你要时刻小心行事。军事管制区并不就一定安全，他们那帮人简直是为所欲为。有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显然是被他们抓走了。我们找他们交涉，但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他们就只是推脱说不知情。对你这样没受过专业训练的门外汉来说，这里真的是危险重重。我们并不希望你在这儿丢了性命。所以，一旦有什么危险，你们肯定是最先撤退的那批人。不过坎贝尔说你应该可以应付,他说你挺有积极性的。”
“呵呵，积极性。坎贝尔真是个浑蛋。”
威利身体略向后仰，对亚力克斯突然爆发的情绪有些惊讶，随即笑了：“是，你说的没错。这件差事确实很操蛋。”
亚力克斯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其他的呢？你这么火急火燎地急着见我，不可能只是提醒我小心行事。就像你刚刚说的，有些什么新情况。”
威利盯着亚力克斯看了几秒钟，才开口道：“好吧。你听着，有些事情是你不能……”
亚力克斯出言打断：“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你身上我们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地方。我们已经提升了你的等级。”
“提升等级？”
“你现在已经是受保护情报来源了，不再是普通的情报提供者。”
“受保护。好吧。”
“这意味着，在整个柏林行动基地，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除了你。”
“对，除了我。这样的话，你身份泄露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行动基地的人只知道我有一个受保护的线人在东柏林，但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为什么要把我当作受保护的线人？”
“还记得你拜托我们查探你一些朋友的下落吗？”
“嗯。但是坎贝尔当时跟我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是因为他们都结婚了，用了新的名字。后来我用战犯登记处那边的系统重新查了一下，找到了其中一个人——艾尔斯贝特·冯·伯纳思。现在已经是穆特医生的夫人了。”
“为什么她的名字会被登记在战犯登记处？”
“不，是穆特医生被那边登记在案了。他是纳粹国防军的军医，所以就自动被那边建档了。”
“他应该也为纳粹做了些什么吧？”
“嗯，就跟你能想象到的一样，为军队的伤员处理下伤口什么的。不过在去国防军之前，他工作的精神病院有一个安乐死项目，就是为了保持德国血统纯净而实行的那些项目之一，他负责弄晕被执行死刑的那些人。那些人既不是残疾也不是白痴，都是棕色皮肤的普通人。”
“他因为这个被审判了？”
“没有。把每一个为纳粹工作过的医生都送上法庭审判是不现实的，毕竟当时推行的人种改良计划涉及的范围非常广，许多医生都参与了。况且，那些被杀掉的人虽然很无辜很可怜，但纳粹采取的手段其实是合法的。不管怎么说，这些都已经是历史，都过去了。”
“她还活着吗？”
威利点头：“他们两个都还活着，现在在英军占领区开了家诊所。”
“你希望我和他们取得联系？”
“这个由你自己决定。我听坎贝尔说，你们的关系挺亲密融洽的。”
“我阿姨嫁给了她的叔叔。”亚力克斯解释道。但他的心绪仍未从刚刚的话题中抽离。他们是怎么把人处死的？注射毒剂？服用毒药？还是释放毒气？艾尔斯贝特知道她丈夫在纳粹军队的所作所为吗？抑或，她只是待在家里安静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对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过着背井离乡的流亡生活，人们更愿意在心中反复思念亲人离家时的模样，而不忍去想象他们归来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威利注视着出神的亚力克斯。
过了一会儿，亚力克斯才回过神来，问道：“可我还是看不出来这其中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我说的不是他们。只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想到，可能另外一个人也结婚了。”
亚力克斯闻言一怔，半晌才踟蹰地开口：“你说艾琳？”
“嗯，现在已经是……”
“恩格尔夫人。”亚力克斯平静地说出这个称呼。
“不，是格哈特夫人。恩格尔贝特·格哈特夫人。他的朋友都叫他恩卡。有意思的是，他是一名化妆师。”
“化妆师？”
“是的，在乌发电影公司工作。”
“为什么……”
威利自顾自地说：“这份工作可能让他远离了很多麻烦。一个生活愉快的已婚男人，只要工作上不出什么太大的差错，戈培尔就不会为难他们的。而且他还可以整日跟那些女演员近距离相处。”说着，他抬起头，问亚力克斯，“你说的这个恩格尔又是谁？”
“没什么，艾琳以前的一个男朋友而已。”亚力克斯眼前闪过艾琳爱抚恩格尔时的温情。
威利凝视着亚力克斯，察觉到他的神色似乎不对劲，便问道：“你怎么了？”
“呃，没事。所以她现在还活着吗？”
“活蹦乱跳的。我想，你应该很想见她。”
亚力克斯只是沉默地看着威利，无言以对。
“我希望你们能重新做回朋友，甚至比以前更加亲密。”
亚力克斯的心脏漏跳了几拍，提防地问道：“为什么？”
“亲人旧友，重逢相认，这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吗？而且你们几乎算得上是家人了吧？”威利拿出一根香烟。
“家人。”亚力克斯喃喃地重复，等着威利继续往下说。
“接下去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她自然而然地就会把你介绍给她的新朋友认识。”
“你就直说吧。”
威利探身过去，向亚力克斯靠了靠，点燃了香烟。“格哈特在一次炸弹袭击中去世了。艾琳变成了寡妇。名义上暂且这么说吧。”
“然后呢？”
“所以现在她有了一位新的‘朋友’。当然了，这没什么好责备的，一个独身女人在柏林生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威利停下来吸了口烟，才继续道，“这是我们的机会。”
“怎么说？”
“亚历山大·马雅可夫斯基。艾琳的那位新朋友，他的妻子远在莫斯科，不过那关系不大，他们都这么干，不是吗？总之，他现在对你这位亲戚非常着迷。她对他感觉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希望她也同样喜欢他吧。既然现在有你在，我们就不希望她那么快离开他。”威利淡淡地笑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急着见你的原因。忘了什么狗屁蒂姆希茨，这才是你真正的工作。”
亚力克斯的目光追着威利吐出的烟雾茫然地望向远方，一时竟忘了呼吸。半晌，他才回过神来。
“你想我暗中监视她？”亚力克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关于这件事，没有一个人跟我提过哪怕一个字！我没办法……”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随着烟雾散在空气中。
威利深吸一口气，说：“你别无选择。”
“她是我的……朋友。”
“我们对她没有兴趣。我们感兴趣的是马雅可夫斯基。”威利循循善诱，像是在说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现在在为马尔采夫工作，国家安全部的马尔采夫少将。我们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如此接近卡尔霍斯特内部的高级官员。一个马尔采夫身边的人。这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机会。你想要一张回美国的机票，这就是了。”
亚力克斯感觉胸口发紧，有点喘不过气来。
“坎贝尔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然后开始策划这一切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威利有点儿讶异亚力克斯竟然会抛出这样一个问题，“你应该自己去问他。”
“但他现在不在这儿。”
威利看着他，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亚力克斯转过头不去看他，只是默然地望着窗外。片刻，亚力克斯才重新开口道：“你觉得他会告诉她什么？”顿了下，“在床上。”
“可能压根儿没什么，但也可能会有一些很有价值的信息。我们也没有把握一定可以得到什么重要的情报。但你是目前唯一一个可以接近他的人。现在想要改变主意退出已经有点太晚了，不是吗？”威利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得送你去吕措夫广场。就算你走得再慢，现在也该到那儿了。”
“我从未说过，我会同意做这样的事情。”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马雅可夫斯基吗？他就是一个十足的恶棍，就像他们中的其他人一样。还是你的那位朋友？你好好想想，她现在正在跟他做什么勾当。在这样一滩浑水中，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干净的好人。”
“我还以为我们就是好人。”
“我们当然是了。我是说他们没有一个是好人。”威利把烟头扔向窗外，启动了车子，“我能看出来你很不情愿。你到底有什么问题，我想你最好现在告诉我。当然了，你也可以直接回到阿德龙酒店，和你柏林的新朋友们开始愉快的新生活，然后就一直待在这儿。但我想，你还是想回美国吧。那么，你就要向我们证明，你是一个合格的好公民。”
“通过做这样的事情？”
“是的，就是这样。”威利掉头开往吕措夫广场，“所以，你到底还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内情是我应该知道的吗？”
亚力克斯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那是我熟悉的人，所以……”
“你上次见艾琳是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
“十五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很多事情了，特别是在这样的地方。你觉得你很了解她？其实，可能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她。”威利放慢车速，“至少你了解的艾琳，不是一个会和马雅可夫斯基上床的女人。”
亚力克斯呆呆地凝望着前方。等他从这场噩梦中醒来，他得把皮特收拾妥当，送他去上学。
“你得从这座桥走出去。如果有人监视你，那么他们肯定认为你会从这里经过。”
“监视？他们为什么会监视我？”
“这就是他们做事情的方式。”威利看着亚力克斯，宽慰道，“你还好吧？你看起来……哎，谁没有犹豫不决、胆怯害怕的时候呢？慢慢就会好的。记住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亚力克斯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这会儿，朝阳的厨房应该已晨光普照了。
“我应该怎么做？我是说，我该如何与她取得联系？”亚力克斯终于有了回应。
“她应该会出席你的欢迎会。你是大人物，很多人都想见你。”
“和她那位男朋友一起？”
“不一定。近日他正在处理莫斯科和德国统一社会党之间的冲突，德国方面觉得莫斯科应该停止以战争赔款的名义从德国抢夺钱财，并且要求莫斯科方面遣返战俘。”
“你觉得他会跟我谈这些？”
“一旦信任建立，他对你说的话连你自己都会惊讶。”威利有节奏地轻叩车窗，“到时间了，你最好快点走，去看看你以前住的房子是否还在那儿。对了，你住在广场的哪一边？”
亚力克斯凝视窗外，方才威利说的话还在耳边盘旋回响。你以为你很了解她？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了解吧？在柏林，很轻易就会做出一些越界的事情。朝阳已破云而出，现在他应该站在餐桌边，催促皮特赶快吃完麦片，以免错过上学的校巴。
“东侧。”亚力克斯终于开口答道。
“我们也并不期望一切都会顺利地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你只要时时注意他的动向就可以了。比如说，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回来，等等。”
“嗯，这些确实是男人会跟情妇讲的事情。”说完，亚力克斯打开车门，转身下了车。
“保持联系。”威利最后嘱咐道。
前方的这座桥是从家里到公园散步的必经之路，他曾无数次从桥上走过。桥上停着一辆熄火的军车，车门上挂着一面国旗，士兵正拿着扳手敲敲打打，忙东忙西。原来已经到英国占领区了，艾尔斯贝特丈夫的诊所就开在这儿。亚力克斯望着桥下的兰德韦尔运河，河水被一层浓厚的油污覆盖，在战后的数月间，河面曾漂满了尸体。这十五年来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桥的尽头停靠着一辆汽车，那可能就是威利提到的来监视他的人吧。其实，只要时刻提醒自己正处于严密的监控下，那么是否真的有人在监视就显得无关紧要了。在奥拉宁堡，每扇房门都开着窥视的小洞。
威利的车从身边经过。亚力克斯提醒自己，不要去看，你是来这儿看故居的。然而，当他行到广场时，他惊诧地发现，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坚实的大门或是悬晃的楼梯，曾经簇拥着住宅的地方而今也只剩下一片萧瑟荒芜。霎时间，亚力克斯觉得有点眩晕和迷失，仿佛他误入了另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他原本期望，至少还会有一些昔日生活的残碎片段留下，可能是那扇落地窗的窗棂，母亲常在窗前弹琴；也许是一楼拐角的地板，那曾是父亲的书房。那些深埋于记忆深处的夜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母亲修长的手指弹拨出悦耳的琴声，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精致的圆髻，一缕发丝都不会散落在眼前；父亲就在一片烟雾缭绕中，低垂着头，慵懒地倚靠在沙发背上，静静地欣赏乐曲的高低起伏。这就是他关于家人永远的记忆——三个人，几声琴音，一室温馨。而如今，一切都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了，连一小块儿碎片都没有留下，空荡荡的，如风过无痕。桥边的那辆车还是没有动静，似乎在等待着某个人。亚力克斯心事重重地踱过马路，假装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前方威利的车子慢悠悠地往前开着，可能正透过后视镜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返回酒店。竟有两拨人同时在监视他。
亚力克斯随意地四处张望，沿着席尔大街往前走。这个片区的碎石残骸都被清理干净了，身侧的矮墙前也不见了往常堆积如山的碎砖块。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高速运转的声音。不是那辆停在桥边监视他的车，它还是一动不动地停放在那。可能是英军的卡车吧。突然间，耳畔响起一阵轮胎加速摩擦路面的尖锐声，一辆车如疾风般闯入他的视线，车头猛地一转，车尾一甩，刹车停在了矮墙前面，拦住了亚力克斯的去路。一个高大的男子从车上凶神恶煞地跳下来，抓住他的上臂，凶猛地把他推撞到矮墙上。肩膀剧烈的疼痛如迅猛的龙卷风卷走了亚力克斯的所有注意力，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氤氲起来。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男人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咆哮“上车！”，一边猛拉狂拽着亚力克斯朝大开的车门走去。此时，亚力克斯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掳人！而且只有一个人出手！难道不应该至少有两个人负责压制住他，还有两个人来移动他吗？可能这帮人觉得他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作家，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掠走。难道他和威利的密谈被发现了？只是一段车程的短暂交流，他们甚至都不知晓交谈的内容，就把他彻底视为敌人了？就在男人使劲儿地压低他的头、试图将他塞进车子里的时候，亚力克斯陡然意识到，如今的柏林和奥拉宁堡并没有什么区别。这里就是另一个奥拉宁堡。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会奋不顾身地来营救他，那些会舍命相救的人都已经殒命于战火之中了。
亚力克斯拼死挣扎，猛地把男人推搡得转了半圈，狠狠地砸在车窗上，亚力克斯抓住机会从他的钳制中奋力地挣脱出来。
“他妈的！”男人又向亚力克斯猛扑过去。
又一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刺耳响声。是威利，他正急速倒车朝他们狂奔而来。街上没有其他行车，威利速度很快，一个干净利落的摆尾，转眼已快到跟前。
此时，男人再次挟制住了亚力克斯，这次更是使出全力，将他的双臂握得更紧。男子依然对自己充满信心，没有叫来同伴帮忙。已来不及细想，亚力克斯用尽全身力气，将膝盖狠狠地顶向男子的腹股沟。男子疼得抽了口气，错愕地看着亚力克斯，俯身捂住痛处往后踉跄了几步，但他仍不忘去拉拽亚力克斯的衣袖，不让他逃走。现在就是亚力克斯苦苦等待扭转战局的那一秒！亚力克斯猛一使力，挣脱开对方的钳制，开始竭力狂奔。同时，他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刚刚一直等在车里的司机同伙也下了车准备加入战局。现在他们有两个人了。
“别跑！他妈的！”
一声发狠的咒骂，紧接着一阵嘈杂的声响。那个被亚力克斯踢倒的男人咆哮着重新站了起来，再次朝亚力克斯猛冲过来，司机也奔跑过来试图堵截亚力克斯的去路。刹车的刺耳声响起，威利到了。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瞬间湮没了其他声音。那一刹那，周遭一切都静止了，只有那声枪响在空中激荡，刺激着众人的耳膜。亚力克斯听到那个司机猛地吸了一口气，便“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最开始下车的那个男人立马转身，毫不迟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向威利开火。威利敏捷地矮身躲过了。车的另一侧传来司机的呻吟声，他紧紧捂着受伤的腹部，脸上写满了痛苦不堪。威利突然起身，又开了一枪，射中了那个男人，随即又马上蹲下蜷伏在地。但威利的动作还是不够迅速，男子回击的子弹击中了他的胸部，威利睁大的双眼充满了不可置信。枪声震耳欲聋，划破死寂凝固的空气，足以招来远处街对面的英国士兵，但广场依然空旷无人，似乎这声响只是在亚力克斯的脑中回荡，并未真正传到远处的士兵驻扎处。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亚力克斯心头震荡，我要死了，我会死在这里。
威利背靠着他的车慢慢瘫倒在地，挣扎着抬手又打了一枪，这一枪高些，正中那个男人的喉咙。男人中了枪，摇摇欲坠，血液从中枪口喷涌而出，像一个诡异艳红的小型喷泉。鲜血洒在引擎盖上，滴落在地，留下一摊触目惊心的血痕，他的外套也被染红浸透了。片刻，他的身体停止震颤，平静下来，双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突如其来的肃静中，只有车子的引擎仍在低速空转，似在焦急地等待着主人把绑架的猎物塞进它的后车厢，然后飞驰往某个秘密地点进行审讯。
“你要当心。”言犹在耳。
亚力克斯深吸一口气，横跨一步避过尸体，匆忙跑向威利。“你怎么样了？”威利靠着车轮瘫软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面部抽搐，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低咒道：“他妈的，真疼！”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亚力克斯扫视了广场一眼，仍无人赶到。停在桥边的那辆车里并没有人，看来一直都是他多虑了。
“我都没有发现他们。”威利口齿不清地说，“这两个人真他妈的训练有素。”
此时，另一辆车旁传来一声呻吟，那个司机正缓慢地挪动他受伤的身体。
“拿上枪。没有目击者。”威利果断地对亚力克斯说道。
“你是疯了吗？”
威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握住亚力克斯的手腕，“这里没其他人，而且他已经看到你了。”威利深深地盯住亚力克斯，伤口的剧痛让他眯了眯眼，而后又靠意志努力睁开双眼，“没有人会知道的，你依然是受保护的对象。”他再次攥住亚力克斯的手腕，“快，拿上枪，在他……”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亚力克斯痛苦地低语，“我从没……”
“如果你不杀了他，他就会杀了你，他们一定会的。去吧，不要犹豫了。对准他的头，不要想太多，只管扣住扳机，然后就拼命跑吧。”
“那你怎么办？”
威利动了下嘴唇，抬眼望了望天空，然后坚定地对亚力克斯说：“去做吧。看在上帝的份上。拿上枪。”
那把枪仍紧握在威利手中，亚力克斯缓慢地掰开威利的手指。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终于有人来了吗？距离这里还有多远呢？亚力克斯拿着枪，脚步坚定地走向另一辆车。听到脚步声，司机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亚力克斯举着手枪，眼里满是惊骇。被围捕的猎物在生命的尽头应该就是这样的神情吧。司机试着抬起手，可他手中的枪摇摇欲坠。不要多想，做吧。亚力克斯闭着眼扣下扳机。一声轰鸣。司机的头爆裂成两半，脑髓渗漏出来，鲜血飞溅。没有目击者。亚力克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司机看了几秒，胃里剧烈翻滚着，止不住地恶心。
汽车的声音渐渐逼近。亚力克斯扫了一眼空荡的桥上，来的是英军的卡车。别多想了，跑吧。亚力克斯赶回威利身边，他的双眼紧闭着。亚力克斯按住他脖子上的动脉，已经没有脉搏跳动了，身体也已经开始变凉——或者这只是假象？早晨的温度很低，能清晰地看到呼出的气体转眼变成白色的烟雾。卡车的声音又临近了些。另一辆车的引擎一直在空转，亚力克斯压下要去关掉它的冲动。消失，马上消失。这里只剩死人了。
亚力克斯猫着腰，在车子的掩护下沿着矮墙狂奔，直到看见一个缺U，才溜到墙后继续奔逃。墙体后面不似广场那样整洁，还留着许多成堆的乱石废墟。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管往前跑就是了。几秒钟后他们就会到达这里。听着脚下鞋子嘎吱踏过尘土灰泥的声音，亚力克斯这才意识到，他从未跑过这么快。他现在只想马上从这里消失。前方拐角处站着一个老妇人，正转身惊恐地看着他，他知道她肯定看到他了，一个跑得飞快的男人，手里还拿着枪，鞋子在松散的砖块上起落，似乎正在涉水过泥潭。理智告诉他，现在他应该减慢速度，缓下来，但他做不到。他不停地狂奔，只想尽快远离那些英国士兵，逃离刚刚发生的一切。现在，英国士兵肯定正成群地涌向那两辆停在吕措夫广场上的车。
一路飞驰到布达佩斯大街的桥上，亚力克斯才想起要把枪收进外衣的口袋，缓下奔跑的脚步。他能感觉到汗水在脸上肆虐，在凉意透骨的清晨里汗流浃背。慢下来，深呼吸，没有人看到你做的一切。站在桥上，仓促地扫视左右，趁着四下无人，亚力克斯迅速掏出枪，将它抛进桥下急促的流水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他强忍着才没有发足狂奔。被枪口瞄准时惶恐惊惧的眼神，破裂成两半的头颅——杀人就是这样吧。
回到阿德龙酒店时，亚力克斯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和其他外出闲逛回来的客人并无二致。值日班的门童跟他道早安，亚力克斯心中有片刻的慌乱，他的脸上有显露出任何可疑的痕迹吗？门童只是挥手欢迎他进门。无人知晓刚刚发生的一切。上楼，开门，瘫软在床，心力交瘁。吕措夫广场上发生的一幕幕不停地在脑中如电影般重演。“我们希望你能快点行动”、威利的痛苦表情、自己的惊慌失措，然后是拼命地狂奔，还有此刻心中升腾起的解脱感。最终是侥幸成功了。但是现在又该何去何从呢？他是受保护的线人，只有一个接头人，但应该会有人顶替威利，因为柏林基地的人知道他的存在，即使他们并不知晓他到底是谁。广场有三具尸体，却只有两把枪。无论是哪一方势力，都一定很想找出真相。
亚力克斯闭上眼睛，并无睡意，只是单纯生理上的精疲力竭，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正常运作了。他觉得自己正身处一片虚空之中，就如同吕措夫广场上的那片空地。格哈特夫人、苏联人的情妇，这样的艾琳不是他记忆中熟知的那个人，即使他熟悉她身体的每寸肌肤。一个陌生人，这样也许会更容易些吧。你想要一张回程票，这就是了。思绪已沉入混沌。
敲门声响起时，亚力克斯还置身于冯·伯纳思家族的府邸中，耳边充斥着冲锋队的咆哮声，眼前是血迹斑斑的库尔特，还有艾琳深邃的眼神。但门外站着的，只有来接他去参加欢迎会的马丁。亚力克斯的眼睛空洞无神，疲惫不堪。直至此时身处其中，亚力克斯方才真正了解，这个与中央情报局达成的交易到底意味着什么。
<ol><li>
柏林空运事件：又称“第一次柏林危机”。苏联于1948年6月24日，全面切断西占区与柏林的水陆交通及货运，只保留从西德到柏林的三条走廊通道，史称第一次柏林危机，也形成了第一次美苏冷战高潮。1948年6月29日，美国实行空运，派出大批飞机向柏林250万居民大规模空运粮食及各种日用品。在一年间飞行277728次，空运货物211万吨，同时对苏占区所缺的钢、焦煤及电力等实行反封锁。​​​​​
</li><li>
约瑟夫·戈培尔（Joseph Goebbels）：德国政治家，演说家，担任纳粹德国时期的国民教育与宣传部部长。因幼时患小儿麻痹症而致使左腿肌肉萎缩。​​​​​
</li><li>
贝尔托·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德国著名的戏剧家与诗人。1933年后流亡欧洲大陆。1941年经苏联去美国，但战后遭迫害。1947年返回欧洲。1948年起定居东柏林。​​​​​
</li><li>
托马斯·曼（Thomas Mann）：德国小说家和散文家。​​​​​
</li><li>
安娜·西格斯（Anna Segher）：德国著名作家。​​​​​
</li><li>
阿诺德·茨威烙（Arnold Zweig）：德国著名作家。反战反法西斯活动家。​​​​​
</li><li>
《新德国》（Neues Deutschland）：于1946至1989年期间为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时期的德国统一社会党机关报，曾是统一社会党的重要宣传机构之一。​​​​​
</li><li>
容克家族（Junker）：泛指普鲁士贵族和大地主，起源于16世纪，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基本消亡。​​​​​
</li><li>
铁十字勋章（Iron Cross）：战时德国奖励给英勇表现的官兵的最高勋章。在二战时期，获得过此勋章的士兵被纳粹宣传机器吹捧为“国家英雄”。​​​​​
</li><li>
卡尔·李卜克内西（Karl Liebknecht）：德国社会民主党和第二国际左派领袖，德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德国青年运动的领袖，著名的无产阶级革命家。​​​​​
</li><li>
海伦娜·魏格尔（Helene Weigel）：德国著名女演员，贝尔托·布莱希特的妻子。​​​​​
</li><li>
巴德·舒尔伯格（Budd Schulberg）：美国著名编剧、作家，共产党党员。​​​​​
</li><li>
美活动委员会（House Committee to Investigate Un-American Activities,HUAC）：1938-1969年美国国会众议院设立的反共、反民机构。以反共著称的得克萨斯州参议M.戴斯担任主席，故又称戴斯委员会。参加调查的委员绝大多数部是右翼反共分子。​​​​​
</li><li>
灯火管制时期（Blackout）：二战时德国柏林实行灯火管制，夜里规定时间内不许随意使用灯、火这类发光发亮的东西。主要目的是为了防空，避免敌军轰炸机从空中发现地面目标。​​​​​
</li><li>
冯（Von）：德语中用在姓前，表示贵族身份。​​​​​
</li><li>
斯巴达克斯同盟（Spartakists）：德国左派社会民主党人的革命组织。​​​​​
</li><li>
罗莎·卢森堡（Rosa Luxemburg）：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杰出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家、理论家、革命家，被列宁誉为“革命之鹰”。​​​​​
</li><li>
保罗·冯·兴登堡（Paul Von Hindenburg）：德国陆军元帅，政治家，军事家、此处为1933年1月30日兴登堡总统任命希特勒为总理前夕。兴登堡任命希特勒为总理的举动，也成为日后希特勒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因素之一。​​​​​
</li><li>
弗朗茨·冯·帕彭（Franz Von Papen）：德国政治家和外交家。​​​​​
</li><li>
冲锋队（Sturmabteibng、SA）：成立于1921年8月3日的德国纳粹党武装组织。​​​​​
</li><li>
美国中央惰报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CIA）：美国三大情报机构之一，主要任务是公开和秘密地收集和分析关于国外政府、公司、恐怖组织、个人、政治、文化、科技等方面的情报。​​​​​
</li><li>
马克斯·施梅林（Max Schmeling）：德国拳击家，是迄今为止德国唯一的一位世界重量级拳王。​​​​​
</li><li>
西区（Western）：指伦教西区，基本上是豪华住宅区。​​​​​
</li><li>
道奇城（Dodge City）： 1939年美国西部电影。这部电影主要讲述了堪萨斯州道奇城中无法无天的残暴故事。​​​​​
</li><li>
乌发电影公司（Ufa）：德国电影公司。二战期间的官方使命是按照政府授意宣传德国。​​​​​
</li><li>
卡尔霍斯特（Karlshorst）：柏林市郊的一个地区，因其为驻德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的办公地点，所以在文中指代驻德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
</li><li>
德国统一社会党（the Socialist Unity Party of Germany）：自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建立后执政至民主德国消亡。其政策基本倒向苏联，包括照搬经济制度等，所以众多东德民众将统一社会党看作是苏联控制德国的傀儡。​​​​​
</li></ol>

第二部分
文化联盟
欢迎晚宴定在下午四点，对于晚宴来说这个时间点显然过早了。马丁解释说，这是考虑到街上没有路灯，担心夜路难行，客人归家不便。“西柏林那边封锁了我们的煤炭运输，供应自然会出现短缺”“所以我们也拒绝给他们运送粮食”“导致他们对我们实行煤炭反封锁”，这样死循环似的无解争论亚力克斯早在布鲁特伍德时就听过了，那时他尚在归途中。
方才四点未到，天色却已然晦暗如墨染，透过堆满天边的厚实云层，仿佛已经可以看到柏林今夜的雪花飘飞。朝着远处从窗户透射的微弱灯光，亚力克斯和马丁在废墟间的小路上缓慢前行。文化联盟的总部位于耶格尔街，就在弗里德里希大街旁边，走到附近，周围环境霎时变得熟悉起来。
“哦，好吧。”亚力克斯感慨万千，“原来文化联盟就在过去的柏林贵族俱乐部。”弗里兹过去经常在那儿品尝白兰地，消磨时光。
“这个我倒不清楚。”马丁略微生硬地说，“我只知道现在这里是文化联盟。”
“纳粹曾将这里的名字改成绅士俱乐部，名字虽然变了，但在这里活动的仍旧是原来那些地主贵族。文化联盟把总部设在这里，真是有趣。”
“有趣？”
“在那些有钱人的心目中，文化是最没有价值、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他们在私人包间里玩纸牌，在吧台喝酒聊天，然后在图书室对着书本打瞌睡。也许，弗里兹就是在这个地方跟人碰面，商讨助他逃离奥拉宁堡的事宜。
“所以，现在这样的安排挺好的，对吧？甚至比以前更好。”马丁试探道。
“我记得以前俱乐部里连服务员都穿着燕尾服。”亚力克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嗯，是的。”马丁不自在地答道。
“现在也穿吗？”亚力克斯被逗笑了，“社会主义燕尾服？”
马丁尴尬地转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的调侃。
刚走进大楼，就听到酒盏相碰的叮当声混合着嘈杂的交谈声顺着大理石阶梯飘然而下，清晰可闻。
“我还以为我们会到得比别人早呢。”亚力克斯边说边脱下大衣。
“大家已经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了。”马丁说着，在前面带路。“歌德。”马丁指着楼梯平台上的肖像介绍道。
到了二楼，迎面拥来一群参加宴会的客人，争着跟他握手问好。他们胸前都别着统一党的徽章，连握手的方式都透着一股党内人士特有的严肃正派。
“很荣幸见到您。旅程还顺利吗？”
客套寒暄一波接着一波，亚力克斯几乎插不上话，只能机械地点头微笑，一遍又一遍。没人知道今早发生的事情。
楼上有两间会客厅，其中一间的大门被核桃木镶板围了起来，似在维修；另一间就是欢迎会举办的地点了。会客厅里来客如云，长桌靠放在墙边，铺着深紫色的光滑锦缎，上面摆满了自助餐点。亚力克斯心下暗笑，这些人嘴上说着等不及要赶过来迎接他，而事实上，他人还未到，他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餐盘盛满了食物。整栋建筑看起来疏于维护已久，地毯脏乱蒙尘，黄铜栏杆也黯淡无光。不过，其他地方乍看与原先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豪华精美的家具，厚重繁复的窗帘，好似旧时的冯·伯纳思府邸。她已经在这儿了吗？
“啊，老朋友！别来无恙！露特说她已经见过你了。”是布莱希特。他一手握住亚力克斯的手，一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说话时嘴里还叼着根香烟。
“是的，我们见过面了。她现在也在这儿吗？”
“她还在莱比锡城没回来呢。她就喜欢这些短途旅行。我都跟她说了，写封信交代下就好了，她偏要亲自去一趟。不说她了。哎呀，你终于回来了。离巢的鸟儿终于都回家了。福伊希特万格肯定不想你走，对吧？他终究还是不愿意离开加利福尼亚啊。现在那边怎么样？”
“还是那样呗，天天都是大晴天。”
布莱希特耸耸肩。“那大太阳。现在回来了，又可以重新讲德语了。”说着，他朝房间里扬了扬手，其他人好像真的在回应他一样，声音骤起，此起彼伏，虽然嘈杂，却很悦耳，只因他们口中讲的是自孩提时起便烂熟于心的语言。“在这里，连空气都弥漫着鼓舞人心的精神。”布莱希特如是总结。
“我听说，他们拨给了你一个剧场。”亚力克斯试着找话题闲聊，却觉得自己像在梦游。那些英国士兵是否看见他了？
布莱希特又耸了耸肩。“在这儿，人们能在街上认出你来。在加州，谁知道你是谁？第一次在街上被人认出来的时候，我真是受宠若惊。这就是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而不是在一些什么电影公司胡说八道，乱搞一通。等你见到海伦娜你就知道了，她现在的状态真是太完美了。对了，露特说你也住在阿德龙酒店？那里很舒服，比住在自己的公寓里都要好。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候。”他伸手向上指了指空中看不见的运输机群。“他们封锁了我们的煤炭供应，这是个问题。”这与马丁给他的解释不谋而合，似乎每个人都对这个事实了然于心。
亚力克斯往布莱希特的身后张望，屋里已济济一堂。男人大多穿着老旧的西装，女人则都素面朝天，着装也是单一的羊毛裙和羊毛衫。
“你知道还有谁也回来了吗？茨威格。很快，所有流亡在外的作家都会回来。可能除了我们的圣·托马斯。那种中产阶级的小资情调，对他来说很重要。托马斯·曼先生不仅写作的散文是毕德麦雅风格，连他的灵魂都透着一股毕德麦雅时期的味道。”布莱希特自得地嘲讽着，“他只想要一张柔软舒适，缀满流苏的沙发。在他眼里，可能瑞士才是最适合他生活的地方。”
“他可以好好待在美国，不需要像我们一样四处流离，疲于奔命。”
“不，他在那边已经快待不下去了。那些操蛋的事情又卷土重来了。他以为他得的那个诺贝尔奖能保护他？一旦那帮人找出……哎，你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话说回来，我还没恭喜你呢。我都不知道……原谅我……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强的……”布莱希特顿了下，“你真是黑马啊。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原来还是党员呢。”
“我不是党员。我的一些朋友是。但那是他们的事情，与我无关。不过39年以后，他们大多都已经不在了。”
布莱希特环顾四周，踟蹰了片刻，开口道：“唉，那个时候嘛，这件事情到现在已经很难说得清了。对于党内来说，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不遵从党内命令，是不忠诚的表现。”
“还有就是对希特勒示好。不过当然了，斯大林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闻言，出于谨慎，布莱希特有一瞬间的犹疑，不过他很快就自嘲似的笑了，忍不住略带顽皮地接话道：“是啊，他一直都知道。对了，他们现在应该会让你入党。你就只管告诉他们你不是那种会参加党派的人就好了。就说你是个无组织纪律的人。作家嘛，总是喜欢一个人工作的。”
“你就是这么把他们挡回去的？”
“海伦娜一个人给我定的规矩就已经够多了。”布莱希特挥了挥香烟，压低声音道，“这样，你就没有义务去完成他们交代的事情，会更自由独立一点。而他们也不得不配合你的工作，欲拒还迎，欲擒故纵嘛。现在是一个新的开始。”布莱希特朝西柏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那边，还是那样，没什么改变。美国人根本就不在乎那些纳粹余党，只要他们不是共产党就好，跟委员会那帮人一个德性！但在这儿不一样，这儿有新的可能性，新的机遇。”显然，布莱希特对他自己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与马丁如出一辙。“不过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面包。听说他们打算再版你的书？”
亚力克斯点头，“嗯，我全部的书都要再版，就连《流亡日记》那本只有零碎几篇文章的，也在再版目录里。”
“记得跟他们要版税。他们有专门拨款的补助金，付得起。文化部门在苏联人那边是有优先权的，好像连煤炭都比不上这个重要似的。”布莱希特又讥讽地耸了耸肩，说道，“你见过蒂姆希茨了吗？”
“还没有呢。”
“他是德国文学的狂热爱好者，特别是歌德。哦，他就在那儿。萨舍！”布莱希特指着一个瘦瘦高高、戴着眼镜的黑发男子，对亚力克斯说道，“来，这就是我们尊贵的客人，蒂姆希茨少校。”
“真的很高兴见到你！”蒂姆希茨紧紧地握住亚力克斯的手，一身书生气，脸上挂着殷切的微笑，“欢迎你回国。”
“我听说是你把我带回德国的。”
“不，不是我，是你的才华。”谦虚的话语，却遮掩不住其中细微的骄傲与炫耀。他的德语讲得很地道，只是带了点儿口音。
亚力克斯点了点头，带着些许被讨好的愉悦，说道：“总之，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还有这个欢迎会，如此……”
“我的建议是，先来点儿火腿，填饱肚子总归是最重要的。”蒂姆希茨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随后又挂上那公式化的微笑，“好像艺术家们一直都在饿着肚子搞创作。我有太多问题想要请教你了。比如，《最后的障碍》主角的衬衫被带刺铁丝网挂住的那一幕，我就很想跟你探讨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吃个午餐？”
亚力克斯忙不迭答道：“当然愿意，当然愿意。”如此轻易就达成了一件威利希望他完成的任务。
客人还在陆续进场，男士远远多过女士，就是不见艾琳。她不会默默躲在角落里，她肯定会端着酒杯款款向他走来。落落大方地同他打招呼，道一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毕竟，他们之间曾是那样亲密。十九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现在的她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这位是你的出版发行人。”蒂姆希茨介绍道，“亚伦·斯坦。亚伦是东柏林建设出版社的，由他负责你作品的再版工作。”
“是我的荣幸。”亚伦向亚力克斯微微鞠了一躬，俨然一个年轻版的蒂姆希茨，同样的坚定眼神和棱角分明的犹太人脸庞。“对于您的回归，我们全社上下都很高兴很激动，特别希望您能拨冗前来，给我们的工作提提意见。我们出版社就在不远处的这条街的尽头。《流亡日记》是……”
“《流亡日记》绝对是亚伦最喜欢的一本书。”蒂姆希茨插嘴道，“他也有海外流亡的经历，所以特别感同身受。他先前和詹卡、安娜·西格斯一起在墨西哥城。”
“哦，你在墨西哥，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亚伦语带犹疑道，“不过嘛，我们总归是外国人。瓦尔特比我们要适应一些，他之前在西班牙待过，会一点儿西班牙语，但我们中大多数人都对西班牙语一窍不通，所以只能互相依靠。我想，洛杉矶应该比墨西哥好吧？好像大家都这么认为，都想去美国。”
“甚至我们这些已经在美国的人都这么认为。”这个话题令布莱希特有些激动，声音高扬了起来，“我们经常想，现在身处的这个地方到底是哪儿？这就是传说中的美国吗？柏克班？卡尔弗城？这就是美国？不可能吧。所以你看，那个传说中的美国可能压根儿就不存在，就没有那样的地方。”
“就像《马哈哥尼城》那样。”蒂姆希茨说道。
蒂姆希茨特意提起布莱希特的作品，然而布莱希特似乎无动于衷，也不接话，只是照旧喝着酒。
“图尔帕诺夫上校来了。”蒂姆希茨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为他们介绍刚进门的那位宾客，“他平时很少来这种场合，现在你知道你有多受欢迎了吧。”
布莱希特在一旁冷不丁地对亚力克斯补充了一句：“还是他的上司。”
蒂姆希茨不动声色地瞟了布莱希特一眼，不予理会。
图尔帕诺夫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剪着短寸头，甚是威严，看起来不似蒂姆希茨那般随和。碰面之后依然是公式化的简短寒暄——欢迎，谢谢，诸如此类。随后便是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指望蒂姆希茨重起话头，再小叙几句，以化解无言的尴尬。
“你知道他们情报管理处的人现在在哪儿办公吗？”布莱希特朝图尔帕诺夫努了努嘴，用不大但足以令周围人听到的声音说道，“在戈培尔以前的办公室。”
“房子本身并不重要。”蒂姆希茨赶在图尔帕诺夫发怒前连忙打圆场道，“重要的是房子里面的人做的事情。现在柏林就没剩下多少完好的建筑，所以就只能有什么用什么了。这一个月内我们重开了一家剧院，往后还会有更多，新闻广播，电影公司，这些都会相继开业。那时柏林又会恢复往日的生机与繁华了。”说完，他随便招呼了一个熟人，转移话题道，“来，伯恩哈德，快过来这边，来见见我们今天的客人。”
接着，又是一系列的客套话、欢迎词。布莱希特已经溜到别处挑逗其他人去了。图尔帕诺夫在桌旁正襟危坐，勉强应付那些来跟他寒暄拉关系的人，显然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了。蒂姆希茨正式举杯，致祝酒词，欢迎亚力克斯重回故里建设新德国。他激情澎湃地说道：“我们大家都知道，政治的进步往往追随着文明的脚步。”听众时不时若有所思地赞许点头，神情专注，眼神里闪烁着对光明未来的期许。亚力克斯突然觉得，布莱希特的愤世嫉俗在这里同样格格不入。和在加州时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时，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可以温暖人心的希望的力量。破旧的西装，残酷的环境，皆无碍他们的顽强生存。无论是精心隐蔽躲藏，还是终日流离奔走，他们都未曾放弃过对光明未来的渴望与希冀。这是纳粹无法从他们身上夺走和抹除的。
他并没有被要求做过多的事情，只需发表几句堂皇的祝酒词，感谢大家对他的热情欢迎，仅此而已。无人期待他做一番高谈阔论，他在这里出现本身就已经足够了。蒂姆希茨想要和他共进午餐，交流文学问题；亚伦·斯坦期待他可以为建设出版社的英语出版物提供指导意见；马丁希望他将文化联盟当作第二个家。然而他现在真正力所能及的，不过是定期领取生活津贴，然后在他愿意的时候工作。在美从来就没有感觉“足够”的时候，如果没有玛乔丽的薪水，他无法想象他们该如何生存。而今在苏联占领区，他生活无忧，得到当局的青睐，似乎所有人都对他的归来心怀感激。也有人会礼貌客气地询问他一些关于美国的问题，比如他是否觉得美国会真心接受一个中立的德国，还是美国会重新在他们的占领区进行军备武装。他们问得小心翼翼，踟蹰犹疑，渴望得到答案，但又害怕知晓答案。亚力克斯忽然发觉，这真是异常讽刺。尽管是苏联开始实行的封锁行动，事实上却是他们自己感觉到了被包围的孤立无援。人们欢迎他的回归，隆重如迎接一个历经艰险、穿越敌人重重封锁而重回阵营的士兵。
“我希望你不会介意。”一个说着英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我真的觉得你很勇敢，站起来抵抗他们，很伟大。”亚力克斯扭头，见到一个女人双手拿着两个堆满了腊肠和土豆沙拉的盘子，操着纽约口音正自顾地说，“我是罗伯塔·科琳伯德。”说着，她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盘子，就当是握手了，“天啊，可以讲英文实在是太好了。你应该不介意吧？我的德语还不太合格，读报纸文章的时候感觉还好，但一旦交谈，一半以上的话完全是在脑子里不做停留地溜走了。”
“你住在这里吗？”
她点头，说道：“我们觉得回来与否只是时间问题，最后都会回来的。你知道的，和你的经历差不多，委员会质询之类的事情。而且赫布是党内人士，只要被人知道了，根本就不会有人想要雇他做事情。”
“他是做什么的？”
“建筑师。一个建筑师除了建房子，还能做什么呢？在舍拉夫特那里工作吗？他们对我们穷追猛打，不把我们抓光他们就不会满足。不管怎么说，他是德国人，在这里出生，而且现在这里正需要建筑师。”她指了指窗外隐没在黑夜中的废墟，“所以我想，回来吧，总好过待在美国，每天只能坐在家里等传票。我可不想轻易满足那帮人。”
“现在在这边怎么样呢？我是说，你，你感觉如何？”
“嗯，这里不是纽约，这是事实。连一支像样的口红都没有。现在正是艰苦的时候，勉强不挨饿不受冻吧。好在赫布已经开始投入工作，不用待在监狱里听他们念叨《第五修正案》。他也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和生活。他和他的同事正埋头苦干，开始重新设计这座城市的建筑布局。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建造一座建筑，甚至是这个城市。在纽约这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所以对他来说，目前为止一切都挺好的。”罗伯塔环顾周围，继续说道，“他也非常期待能见你一面。对了，你认识纽佐尔吗？他也是流亡美国，住在加州。纽佐尔就像他的神一样。”
“没有，从来没有当面见过这位纽佐尔。”
“但你不是住在洛杉矶吗？好吧，我一直下意识地觉得，住在同一个地方的德国人都是相互认识的。”
“纽佐尔到美国很多年了，可能他已经把自己当作美国人了吧。不过，他是奥地利人。老家是维也纳吧，我记得。”
“哦，他不是德国人。奥地利和德国是不一样的。大概这里的所有人，除了我，都不会把这两者混为一谈吧？你看，我又在说些蠢话了。”她尴尬地转开视线。
亚力克斯笑道：“只有奥地利人才在乎这个。所以也可以说你并没有说错什么。总之，我在美国从未见过他。话说回来，你丈夫在建造新柏林，那你在做什么呢？”
“他们还没正式动工呢，现在还处于画图计划的阶段，我就帮他画图。我们两个就是这样相遇的，他是建筑师，我是制图员，而且我还要照顾里奇。”
“里奇是你儿子？”——“儿子”这个词还未出口，亚力克斯已觉心头一痛。
“嗯嗯，是的。不过他现在上学去了，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罗伯塔扭头看向别处，兀自继续说道，“有时候我真的特别想念家乡，特别是听到一些关于美国的言论的时候。在他们口中，我们美国人整天不是在纠察线痛打工人，就是在用各种私刑折磨处死黑人。我不是说在美国这样的事情完全不存在，但是……”
“他们真的是这样说的？”
“是啊，那些苏联人都是这样的论调。每次看里奇的课本我都会忍不住想，他每天在学校接受的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信息、什么样的教育。万恶的资本主义，好吧，这种程度的我还可以接受，但是动用私刑处死黑人？他们口中的美国和我们居住的美国真的是同一个地方吗？”她往后望了望，叹息道，“不过这总比他父亲蹲监狱要好。事情总会慢慢好转的。”
“是的，我相信很快就会有口红供应了。”亚力克斯轻笑道。
罗伯塔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像被捉到什么把柄似的。“我都不敢相信我刚刚竟然提到了口红，在这种场合……”
“不不不，这很正常。我们总是喜欢看到女士们打扮得漂亮优雅，即使是社会主义社会的女士也一样。”亚力克斯说着一些无害的闲话，发觉罗伯塔明显想要终结这个话题，正四处张望着。
她重启话头，问道：“你太太在这儿吗？”
“不，她……她留在美国没跟我回来。我们分居了。”
“对不起。”她认真地道歉说，“所以是这个原因让你决定回来的吗？”
“不，有很多原因。”
罗伯塔突然愤怒地控诉道：“美国人从来不提他们给我们施加了多大的压力。你做证了吗？和他们合作了吗？家人永远都在忧虑担心这些问题。来做客的朋友只要见到屋外停着陌生车辆，就不禁会怀疑，他们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人吗？他们是来监视你的吗？这些无形的压力足以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罗伯特的话锋突转，令亚力克斯不禁有些茫然。他扭头，见到马丁出现在他身后，脸上酒气绯红，这才明白过来其中缘由。
“亚力克斯，原来你在这儿。安娜·西格斯来了，在那边。你不介意过去几分钟吧？”马丁压低了声音道。
马丁拖着腿，一跛一跛地领着亚力克斯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被众人环绕的安娜面前。除了比亚力克斯想象中要矮一些，安娜·西格斯本人与照片上的样子几无二致，只不过双鬓已染上些许白霜。她的头发整齐妥帖地挽在脑后，在周围人众星捧月地追捧下，显得容光焕发。马丁显然已被安娜的光芒四射晃得有些恍惚，他轻颤着向安娜介绍亚力克斯，好像在向她介绍一位狂热崇拜者。亚力克斯谦卑地低下头，恭敬地与安娜握手。
“我可没有那么尊贵，或者说我还没那么老呢。”安娜随和地开了个玩笑，“终于见到你本尊了，以后不用只通过你的书去认识你，真好。欢迎回家。”
“多谢，与你神交已久，这次能见到本人我也非常高兴。”
“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那部叫《还我自由》的电影你有参与制作吗？据说每个在好莱坞的德国人都参与编写剧本了。”
“这部我没参与。”亚力克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道，“我可是清白的。”
安娜笑了：“好，看来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不过我也不应该责怪你们，毕竟你们要赚钱，要养家糊口。就算在墨西哥，钱也不好赚，不耐花。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回来这边还习惯吗？”
“我刚到，昨晚才到的。”
“最开始的那几天是最难熬的。”安娜温和的声音让人不禁沉溺其中，轻易地就相信了她说的话，“特别是当你看到如今的柏林，那种冲击……其实，真正需要我们关注的，是她未来的样子。从前，我时常在想，没有法西斯肆虐的德国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但有时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有机会看到那一天的到来，尽管我的内心很渴望很期盼那一天的到来。不过你看，现在不就已经实现了吗？所以呀，你不要太过在意街边的那些残垣断壁，它们总有被清理掉的一天，清理它们总比清除那些法西斯渣滓要容易些，你说是吧？”
“但是，你确定那些法西斯渣滓都已经被消灭殆尽了吗？”
“怎么说呢……他们就像一颗颗种子，总会在那儿，很难将它们连根拔除，但我们完全可以将它们移栽到一片不适合它们生存的土壤中。改变原有的经济体系，那样，它们就永远失去了滋养它们壮大发展的土壤。”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它们会在新的土壤里成长发展为另外一种形态的东西。”
安娜饶有趣味地望着亚力克斯，说道：“是的，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我想，我们可以另找个时间好好探讨下这个问题。今天我估计还有一百个人等着要见你，然后对你说同样的客套话。我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不过之后也许你可以找个时间过来找我？喝个下午茶，好好聊一聊‘法西斯将会变成什么样子’。马丁，你应该知道我住在哪儿吧？”安娜十足一个共产主义的忠实信徒，却被安排去为工厂剪彩。
马丁点点头，铭记在心，这个邀请显然是一个天大的荣幸。
“哦，布莱希特，他又来这一出。”安娜注意到房间那头的布莱希特，“他总是这样，像恶作剧似的，专说一些不中听的话调侃别人，有时甚至会惹怒对方。他以为他还是18岁那个时候吗？好吧，也许这就是答案了，他确实像个18岁的少年，叛逆而又精力充沛。你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了吗？”
“是的。”
“他跟我说，在美国他过得并不如意。想想那个时候海伦娜每天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再看看现在，重新做回演员，多滋润多充实。不过，他现在又要求说必须给他配置一辆专车和一个司机了。在这样艰苦的时候，有的人每天还在为填饱肚子发愁，他竟然要专车？他真是像个……”安娜搜肠刮肚，想要找出一个合适的词语。
“伟大的剧作家。”
闻言，安娜笑了。“我对我们的下午茶真是万分期待，这周你有空过来吗？”
亚力克斯无奈地摊手，笑道：“身不由己。”
马丁在旁连忙解释道：“这周已经有一些安排好的行程了。”尽责地扮演着秘书的角色。
“这就是文化联盟。”安娜给了马丁一个无奈而又宽容的眼神，“他们就是不喜欢见到我们在书桌前埋头写作，总能搞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塞满我们的日程。”
“其中一项安排是与蒂姆希茨少校共进午餐。”马丁忍不住辩解道。“原来如此。那这个约你肯定是要赴的，他直接主管我们的工作。”
安娜拍了拍亚力克斯的胳膊，鼓励道，“我们的国家不会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现在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他们想做的事情——拆掉工厂，掠夺战利品等，但德国绝不可能被他们永久占领。统一社会党真挺不容易的，外面的人都说我们是马屁精，整天只会跟在苏联后头转悠，可是除了顺从，我们还能怎么办呢？再耐心等等吧，总有一天，我们会拥有一个属于德国人的政府。想想好的方面，至少在苏联人撤走时，他们会给我们留下一个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国家。其实，这是一个非常有德国特色的构想，马克思在构建他的理论时，从未忘记过他的祖国。我总是在想，如果社会主义革命一开始发生在德国而不是苏联，事情的发展又会有怎样的不同呢？我们且往后瞧着吧。”她终止了这个话题。坎贝尔真的希望听到这类在苏联广播里不断重复的论调吗？她重新开口道：“去吧，好好享受与蒂姆希茨的午餐，他是个非常有教养的绅士。布莱希特说，蒂姆希茨经常令他想起欧文·托尔伯格。”
听到这个名字，亚力克斯挑眉惊讶道：“布莱希特压根儿不认识托尔伯格。他到加州的时候，托尔伯格都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安娜扑哧笑了，叹道：“布莱希特这个人，总是这个样子。对了，你的太太在这里吗？我想见……”
亚力克斯立马回答：“没有，她现在在美国。她是美国人。”
“哦，这样啊。”安娜察觉到亚力克斯的敷衍含混，也就不再追问下去，“等你在这儿都安顿好了，有机会再接她过来。”
“是的，以后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吧。”以一个善意的谎言为这个话题画上句号。
亚力克斯察觉到有人在他身侧徘徊，他随即转身，见到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乌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子。
男子开口道：“看来你没有认出我。”
亚力克斯仔细地上下打量他，严肃的神情、深邃立体的五官，他试图想象着这个男子15年前的模样，但很遗憾，他连哪怕一丝模糊不清的轮廓都没有印象。“我很抱歉。”
“还是认不出来吗？不过这也不奇怪，谁会去记得一个小弟弟呢？这是一个提示哦。”
亚力克斯再次努力地搜索脑海中残存的记忆，但仍一无所获。
“没关系，我不怪你。我那时只不过才10岁，跟以前比起来，现在的变化太大了。”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马库斯·恩格尔。”
“库尔特的弟弟？”亚力克斯眼前又闪过库尔特的头倚靠在艾琳膝上时的亲密画面。
“你终于想起来了，是的，他是我哥。可能那个时候你都没有注意到我吧，不过我可是对你很熟悉，应该说我对库尔特的朋友都很熟悉。”他又转头跟安娜打招呼，“你好，西格斯同志。我们还没有见过面，但你的照片我可是看过好多次了。”
“希望我本人和你在照片上见的没有差太多。”安娜笑说，“好了，我先走了。你们两个好好叙叙旧吧。”临走时，她再次握紧亚力克斯的手，说，“真的很开心你肯回国和我们一起奋斗。我会让马丁安排我们的下午茶之约的。”
马库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称赞道：“她真是一位好同志！要是有更多和她一样的人就好了。”
亚力克斯有点儿意外，问道：“难道没有吗？”
“我指的是那些流亡回来的人。他们在西方国家待了太长时间，多多少少都受到西方腐朽思想潜移默化的影响，但是西格斯不一样，她完全没有被资本主义腐蚀。”他朝亚力克斯微微一笑，“或许，你也跟她一样。不管怎么说，你回来就是好事一件。”他顿了下，犹疑着开口问道，“据说你妻了没有跟你一起回国？她留在美国了？”
马库斯是今晚第三个提起这个问题的人。只不过，马库斯的语气中带了一丝讯问的气息，也许是为了什么档案之类的。亚力克斯瞬间提起戒心，眼前的马库斯不似库尔特那般粗犷急性；相反，他显得很克制，警察般锐利镇定的双眼似能看穿一切，刺透人心。
亚力克斯回答：“是的。”
“希望你们分隔两地的状况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这对一个家庭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马库斯的这句话看似纯良无害实则意有所指，他就像一个深藏不露的猎人，抛出诱饵正静待亚力克斯的反应。
“恐怕这次是永远的分开，我们之前就分居了。”
“这样啊。”意料之外的回答。马库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对话，“但你还是回来了，单纯因为心中的信仰而选择回来，实在是令人钦佩。不过，你应该也了解，和西方世界的直接接触是一个很严重的潜在问题。当然了，我不是指你。”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适当的措辞，“我不是指回国的作家们。我指的是那些苏联士兵，那些战俘。在西方世界的思想轰炸下，他们内心肯定很困惑。好在斯大林同志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意识到在他们归国之后，绝对有必要对他们进行思想改造。”
亚力克斯有些仓皇失措，没想到库尔特的弟弟口中竟会说出“改造”这样的字眼。
“你离开太长时间了。”马库斯说道。
“是啊，看来我肯定百分之百已经受到了西方世界的思想污染。”
马库斯愣怔了一下，迟疑片刻终于理解了亚力克斯的意思，“你又在开玩笑了。我只是单纯想表达你离开很久了，并没有在暗指什么。你肯定已经遇到很多老朋友了吧？那种你还能认出来的老朋友。”说着，马库斯笑了。
“不，你是第一个。”
“你去看了你以前住的房子了吗？我记得在吕措夫广场是吧？那房子现在还在吗？”
亚力克斯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马库斯到底掌握了什么情况？为何会突然提起吕措夫广场？
“大家都是这样的。”马库斯又补充道，“回国之后都想第一时间去看过去的旧住所还在不在，这种好奇是天性，我完全可以理解。”
“是啊，总是会忍不住去想它是否还完好无损，所以我今天早晨就去了。”要查清这样的行程简直易如反掌，索性坦诚相告。
“你起得可真早。”
“也不是特别早。”亚力克斯企图含糊搪塞过去，“我睡过头了一会儿，因为昨天赶了很长时间的路，有点儿累。只是那里实在是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所以等不及今天早上就去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刚好今天早上吕措夫广场发生了一起事故。”
“是吗？”
“你今天早上在那儿什么都没有看到吗？”
“没有。什么事故？”亚力克斯尽力保持声音的平静。
马库斯直直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挥了挥手，说：“没什么大事，交通事故而已，司机疏忽造成的。”
“有人受伤吗？”
“我想应该有吧。好不容易从惨烈的战争中生存下来，却在这样愚蠢的车祸中受伤甚至丢掉性命，想想也挺可怜的。对了，有人看到一个男子从事故现场逃跑了，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肇事者。不过这很难说。”马库斯看着亚力克斯略显茫然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可能会看到些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就连以前的家我都没看到。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马库斯凝视着亚力克斯，半晌，决定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回来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我是45年第一批归国的人之一，一开始我都认不出身处的是哪一个区哪一条街，甚至我心里在想，这个城市到底是哪里？这真的是我熟悉的柏林吗？不过后来慢慢就……”
亚力克斯深吸一口气，耳畔马库斯仍在侃侃而谈，但他的心神已经飘远。毫无疑问，马库斯可以轻而易举地从阿德龙酒店的门童那里得知他回去的时间，但马库斯缺乏能够将他和在逃嫌犯直接联系在一起的证据，因为“交通事故”发生的时候他已狂奔在回程路上了。马库斯为什么要故意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情？又为什么要将这起枪杀案说成是交通事故？苦思无果，亚力克斯从困扰中回过神来。在那一刹那，他竟觉得眼前的马库斯就像一个正拿着棍子在门前戏耍蟾蜍的小男孩，而现在他就是那只蟾蜍。亚力克斯强作镇静，安慰自己不要反应过度，没有人知道今早发生的一切，在这喧闹的房间里也没有人在怀疑任何事情。
“第一批回来的？”亚力克斯重新拾起话头，“你参军了？”
“不是，我也是流亡归来的，和你一样。只不过我是从东边回来的。”
“东边？”
“嗯，莫斯科。在卢克斯酒店。”他以为亚力克斯会知晓这个酒店。
“酒店？在那个时候还有酒店？”
马库斯苦笑了下，解释道：“不是像阿德龙那样的酒店。他们把所有的德国人，或者说德国共产党员集中在那个地方，统一管理，可以说现在统一社会党的领导层都是卢克斯酒店的‘毕业生’。他们都说卢克斯酒店就如同我们的海德堡大学，只不过那里的环境和海德堡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那是什么时候……呃，我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问起了。大家都发生了什么事？库尔特呢？”
“他在西班牙被杀身亡了，就是在那之后我和母亲才决定动身去苏联的。”
“很抱歉。”
马库斯耸了耸肩，道：“没关系，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像英雄般牺牲，总好过苟活于世。他是国际纵队的首批志愿军之一。”
“这些情况我竟然一无所知。”
“艾琳没告诉过你吗？你和他们那一家人关系那么亲密，她竟然没告诉你？”
亚力克斯摇头说：“自从我离开以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
“也是，她可能压根儿都没时间写信。她那种女人……”
“什么那种女人？”
“就她那种啊。那个时候她说不定都已经找好下家了，库尔特刚死，她就……”他的语气意外地刻薄，显然积怨己久，“他们家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是一帮纳粹垃圾。”
“你说冯·伯纳思家族？他们可不是纳粹，就是他们在冲锋队的眼皮子底下冒险把库尔特藏起来让他躲过一劫的，我当时就在现场。”
“哦，你说的是他们躲在楼梯储物间里的那次吗？那次他们纯粹是为了救埃里希，才不是为了库尔特。”
“是我去找的医生。”亚力克斯一字一顿地澄清道，“找医生就是为了给你哥缝针。那个时候埃里希伤得并不重，他不需要医生，是你哥需要。”
“是的，然后呢？那又怎样？”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埃里希，他像一只小狗一样整天跟在库尔特的屁股后面转，跟着他去开会、派传单，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想要参与政治施展他的政治抱负吗？才不是呢！他只是想追求刺激而已，就跟偷情一样，和已婚之妇幽会，等刺激过后清醒过来，马上就会毅然决然地离开。你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吗？纳粹国防军！”
“那也不代表他就是纳粹。”
“他不是被强制征兵而进入国防军的，是他父亲从他的纳粹朋友那里搞来了一张委任状给埃里希。怎么样？惊讶吧？没人强迫他，他完全是自愿加入国防军的。还有他妹妹，艾尔斯贝特，甚至和她的丈夫一起参加了纳粹的动员集会！这些我们都是有照片为证的。她是一个正式纳粹党党员。”
“可能军医都会被要求参加集会吧？”亚力克斯心不在焉地接着话。马库斯口中的“我们”已经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说的“我们”到底是谁？谁手里会有那些照片？
“艾尔斯贝特夫妇现在就住在西柏林那边。”马库斯继续说道，“他们在那边更容易谋生。”他看着亚力克斯，评价道，“我觉得你有一点儿像库尔特，你和他一样，总是很容易就被那家人蛊惑，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过最后……”
“那艾琳呢？”亚力克斯问道，“你觉得她也是纳粹？那个时候她和库尔特可是恋人！”
“谁知道那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亚力克斯无视他言语中的讥讽，继续问道：“他们后来没有结婚吗？”
马库斯摇了摇头，“库尔特说如果他不幸被捕，艾琳就太危险了。后来他去了西班牙，就没有然后了。”
“那你期望她怎么做呢？难道你叫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余生都为库尔特披麻守寡吗？”
“不，但至少不要那么快就……起码等一段时间吧。”
“好吧。”对于为何马库斯如此怨恨艾琳，亚力克斯终于有了一丝头绪。
“库尔特一直觉得她……我也不知道库尔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他绝对想不到艾琳会是一个愿意为戈培尔工作的女人，一个会匆忙结婚……甚至可以说是假结婚……来掩盖她婚外情的女人。”
“为戈培尔工作？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每一个乌发电影公司的职工都在为戈培尔工作。他们每天都在做什么你知道吗？制作纳粹宣传片！你觉得我们伟大的国际社会主义英雄库尔特对这一切会有什么看法？为纳粹制作宣传电影，哼，真是怀念库尔特的一个绝妙方式啊。”
“她在电影公司做什么？”
“制片助理。”马库斯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显然，他对艾琳的档案了然于胸，“之后又换了一份更好更轻松的工作，可能和哪个高层睡了吧。后来戈培尔倒台了，她就跟着老乌发班底的那群人，投奔美国人去了。”
“艾里奇·鲍默。”
“没错，就是他。但要在美国人手下拿到工作许可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她参与制作了那么多霍斯特·威塞尔电影，所以即使有朋友照应，日子也不好过。所以她又一次改弦易辙，回到苏联控制区，在德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的巴贝尔斯堡制片厂工作。”
“那电影公司的人为什么还要雇她呢？如果她一直这么……嗯，怎么说呢，摇摆不定。”
马库斯愣怔了下，显然没料到亚力克斯会这么问，他瞬间变得谨慎小心起来，没有开口，只是暗示性地挑了挑眉。
亚力克斯转开头，马库斯的眼神令他感觉到了阴谋的气息。过了一会儿，亚力克斯才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是你问我他们都发生了什么事的，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而已。你自以为很了解他们那一家人，可事实是，他们和你想象中的可能并不一样。”
“我们不也是这样吗？真实的我们和别人眼中的我们，总是有些出入。”亚力克斯盯着他回应道。
“好吧。”马库斯看着他说道，“不过，你现在是驻德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的尊贵客人。”他挥手指了指会客厅，“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你的生活，你的社交，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你是拥有未来的人，不要纠结沉溺于过去。”
“你是在建议我不要去见伯纳思家的人吗？”
“我只是在告诉你他们的真实面目。今时已不同往日，像你这样的人……国家的贵客……应该树立起一个榜样。”
“这是官方建议，还是只是你个人出于好心给我的建议？”
“官方？”
“你说的，‘卢克斯酒店毕业生’，难道你不是在党内工作？”
“难道你不是在为党服务？”马库斯反问道，“如此慷慨的定期津贴，不是党拨给你的吗？”他顿了下，正色道，“不，我不是代表官方说的。”
“那就好。既然这只是我们私下的谈话……”亚力克斯抬头看了下马库斯，继续说道，“就算不是，我也要说。作为一个客人，我和苏联之间是双向选择的关系，你们不必一定要收留我，而我也不必一定要留在这里，我只是拿着荷兰护照在这里旅行而已。如果党不喜欢我树立的‘榜样’，那么我会自觉收拾行李走人。我想说的是，弗里兹·冯·伯纳思救过我的命，所以，如果我想要见他的家人，那么我一定会去见。”
马库斯的脸部抽动了下。“你的脾气真是名不虚传。”马库斯无可奈何地挤出一个笑容，“有时都被这些政治原则弄糊涂了。”
亚力克斯紧紧攥着手，指甲掐得手掌生疼，只能暗自警醒自己，不要与他争辩，不要上升到政治的高度，每一个回答都会被报告并记录在案。
“但至少不是我的政治原则让你困惑。”
马库斯又是半晌沉默，似乎他正仔细斟酌着从何处落下棋子，亚力克斯想要缓和已有些微紧张的气氛。
“我对于弗里兹的事情有些神经过敏了，仅此而已。因为他是我父亲的好朋友。”
马库斯点头接受了他这个说法。
“不过，现在他们都故去了。”亚力克斯另起话头，“我早就该问了，令堂呢？”
闻言，马库斯眼里闪过一丝亚力克斯也无法理解的慌乱。
亚力克斯立马反应过来，道：“抱歉，请问她也已经过世了吗？”
马库斯眼里再次闪现一丝惊惶，但随后马上恢复了镇静，他控制住情绪，道：“不，她现在在苏联。”
“她一直待在那里没有回来过吗？”
“暂时是这样的。”他的嘴角有一丝细微的抽动，“就像你妻子那样。”
亚力克斯回避了关于妻子的话题：“在战时，你一个德国人待在莫斯科肯定很难熬。”
“我会讲俄语，所以还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困难。”说着，马库斯突然陷入思考，“当然了，苏联人还是会有疑虑，毕竟纳粹国防军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人们自然会想，有些东西，比如残暴，是流淌在我们血液中无法改变的。当然了，党内的人不会这么想。对于他们来说，我们的身份就是单纯的共产党员。甚至在当时交战的情况下，他们都在为战后的德国考虑，一个新的德国，所以我们在那里得到了很好的招待。”他顿了下，“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德国的未来。”马库斯这番话说得坦率坚定，完全没有往常的尖锐犀利，可能他心底也是深信不疑的吧。
“你也相信他们说的吗？”一个声音插进来，好像等这个开口的机会已经许久，“马库斯。”男子身材高大得有些笨拙，他向马库斯正式地问好，又鞠了一躬。
“恩斯特？”马库斯惊讶地叫道，“你怎么在这儿？你在这里干什么？”马库斯已竭力保持语气的平稳亲切，但还是难以遮掩其中流露的不悦与震惊，“难道你加入文化联盟了？”
“不，今晚我只是客人而已。”
“客人？谁邀请的你？”
“我不想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吧。”男子向马库斯挑衅道。他转向亚力克斯，微微低头，递给了他一张名片，“我是恩斯特·费伯，美占区广播电台的工作人员。”
亚力克斯扫了一眼名片，上面写着“RIAS”。
“两种语言的头字母缩写恰好都是RIAS（Rundfund im amerikanischen Sektor/Radio in the American Sector）。”男子笑着解释道。
“这样的称呼确实方便了许多。”亚力克斯赞同道。
马库斯插嘴道：“在两种语言中，‘宣传’也是同一个单词。”
“是的。”恩斯特说道。
“你想要采访他？美占区的电台会采访一个刚刚离开美国的人？”
“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在这里而已。你知道的，现在这种情况，新闻有时候很不靠谱。当然了，我也想亲自拜访一下他，向他表达一下我对他的尊敬。”他转头对亚力克斯点头致意，继续说道，“您要明白，对我们来说，《最后的障碍》是一部很重要的作品。”
“多谢夸奖。”
“他是不会接受美占区电台采访的。”马库斯冷酷道。
“我明白，现在不会，但以后说不定有可能呢？你也可以听听我们电台的音乐，很受欢迎的，我听说就连卡尔霍斯特的人都会听我们的电台。”
“胡说八道。你说以后有可能是什么意思？”
“没错，他现在是选择了你们。”他对马库斯说道，“不过，且看看这个能写出《最后的障碍》这样作品的男人能在这儿待多久吧。”
马库斯还没来得及回击，亚力克斯就抢先开口道：“我是打算在这儿长住的。”
“我明白你为什么回到东柏林。”费伯盯着他说道。一瞬间，亚力克斯的呼吸凝固了，他不确定费伯说的这句话是否有什么弦外之音。广播电台的工作人员无疑是一个天然的掩护身份。“现在美国正处于一个奇怪而又微妙的时期，可能有些事情确实做得过分了。”他朝马库斯说道，“对那种状况你再清楚不过了。”然后又对亚力克斯逗趣道，“不过就像我说的，你可能之后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届时，肯定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我们也随时欢迎你来拜访我们，喝杯咖啡，闲逛下电台，我们都是非常欢迎的。如果你可以自由走动的话。”他朝马库斯挑眉道，“他可以吗？”
“在柏林任何一个人都有人身自由。”马库斯恼怒地答道，“看看你自己不就知道了吗？你一个美国人，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苏占区，有谁拦着不让你进来了吗？”
“那太好了。”费伯兀自对亚力克斯说着，不去理会马库斯的恼羞成怒，“我非常期待你的到访。其实，我在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令尊了，虽然我和他并不很熟。总之，很期待能和你好好聊上次，也许你可以为我释疑，为什么……算了，现在先不说了，等我们坐下来喝咖啡的时候再好好聊吧。”他挥了挥手，做出一个再见的手势，嘴上却仍不停歇，“马库斯，我就做一次好人，好心告诉你吧，你不用去把文化联盟查个底朝天，没有人带我进来，我是自己溜进来的。我知道，做不速之客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好我只喝了一点点酒，没有坏你什么事。那么我跟你坦白了，也许你也能向我坦白一些事情？今天早上在吕措夫广场的那个男人，你们确认他的身份了吗？据说不是美国人，而是德国人。卡尔霍斯特那帮人永远只有一句话，‘还没确定’。当然了，我知道现在的档案记录还不是很完整，所以……”
“你指的是那场交通事故吗？”亚力克斯问道，做出一副困惑的样子，暗中观察马库斯的反应。
“交通事故会涉及枪支？”费伯挑眉问道，“好吧，发生在柏林的交通事故，所以就是‘还没确认’的意思？”
“是还没有确认。”马库斯顿了下，说道，“况且，吕措夫广场在英占区，为什么要来问我们？为什么你会觉得那个男子来自东柏林？”
费伯看着他，说道：“我也不确定，只是一个猜想而已。好吧，谢谢你们的热情招待，再会。”
在目送费伯离开后，亚力克斯不解地问马库斯：“他说的涉及枪支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马库斯耸耸肩，道，“可能是他的一些玩笑话吧，他这个人就喜欢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比如说就这么溜进来。对他，你要小心提防着点儿。”
“对他也要提防？”
“我说这些没有什么其他目的，只是纯粹想帮你而已。你刚到柏林——我指的是如今的新柏林，而不是你以往熟悉的那个柏林。如果你为他录制广播，那将会被视为一种挑衅。”
“不用担心，我没打算去。我现在除了男厕，哪儿都不想去。不好意思，我先失陪几分钟。”亚力克斯四下张望，心中焦灼不安，只想尽快从这儿脱身。
马丁突然出现在亚力克斯的身后——也有可能一直都等在旁边，说道：“让我带您去吧。”
“我自己可以……”
“这边请。”不由分说，马丁已经开始拖着他的残腿，摇晃地领着亚力克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你真的不需要……”
话音未落，他们已经到洗手间门口了，就在歌德画像的下方。
“迈埃尔先生，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马丁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样子活像要密谋什么事情，“那位恩格尔先生是您的老朋友吗？”
“算不上是老朋友吧。我认识他的哥哥，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屁孩儿。”
“你知道他现在在国家安全部门工作吗？”
“马库斯？”亚力克斯装出十分诧异的样子，又语带好奇地问道，“一个德国人？在国家安全部门？”
“政府设有一个独立的部门，里面工作的都是德国人，现在归警察系统管理。但是等苏联人撤走以后……”
“我明白了，太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了。还好我没有说什么……”
“那不是什么大问题，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马丁说道，“现在这里已经没有盖世太保了。”
“那你为什么还提醒我注意他？”
马丁不安地舔了舔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正如你所见，文化联盟内部的气氛是非常自由的，但有的时候，我们的一些言论经常会被人误读。”他抬眼看了看亚力克斯，继续说道，“你也不想惹上一些不必要的……”
“是的，我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亚力克斯环视这间老俱乐部，喃喃叹道，“难道真的是隔墙有耳吗？”
“你说什么？”马丁面露困惑，显然不理解亚力克斯说的这句习语的意思。
“没什么。所以，文化联盟和马库斯之间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马丁连忙否认道，“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些。”
就在这时，他瞥到房间那头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是她，她来了。一瞬间，亚力克斯的听觉仿佛失灵了，马丁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但此刻连同整个房间的交谈声都化成了模糊不清的低哼。那一抹鲜红，在这一室朴素单调中显得格外亮眼瞩目。她转过头，越过无数小山一样的身影攒动，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多年之后，又一次四目交接。他曾想过，多年的艰难岁月是否已将她的姣好容貌消磨殆尽，重逢那一刻他是否还能从茫茫人群中认出今时今日的她。但此时此刻，全无杂念，只剩热血翻涌。隔着熙攘人群，他们四目相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隐秘的夏天。那个夏天，除他们二人以外的所有人都隐没在背景里，难见踪迹，连呼吸都几不可闻。她的眼神又开始在倾诉了，与在老宅里那惊险一晚并无二致：我的天，我从没想过会再一次见到你；我看起来变化大吗？分开的这么多年里，我一直在想你是否会思念我；我们现在能在这里重逢相聚，真好；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我对过去的一切未曾忘怀，仍然铭记于心，你呢？突然间，泪盈于睫。不要说什么，就让我这样静静地看着你就好了；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的，就让我再这样看你一会儿。
这时，旁边有人碰了碰艾琳的胳膊，将她从与亚力克斯的对视中抽离出来。她转过头，眼角余光仍未离开亚力克斯，就像她从前在波美拉尼亚经常做的那样，趁着艾尔斯贝特打扮和弗里兹喝酒的间隙，与亚力克斯进行隐秘的对视交流，无人知晓。多年之后，他们再一次如此靠近，近到能够注视对方的眼神。那时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热辣的盛夏，伴着田野的清香，躲藏在沙丘背后，品尝着她的香甜火热。亚力克斯目不转晴地看着她，直到她开始回望，便飞快地将视线移开，竟有种做坏事被发现的羞恼窘迫，仿佛她清晰地知道此时他眼里看到的场景似的——她情不自禁地向后仰头，露出线条优雅的脖颈，他的头埋在她修长的双腿之间。
突然，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背影挡在了她面前。这就是那个苏联人吗？终究，她不是一个人。也许，刚才的短暂一瞥就是今晚他们唯一能拥有的隐秘谈话了。
“迈埃尔先生……”马丁的声音重新在耳畔响起。
“不好意思，我刚刚好像看到了某个熟人，不小心走神儿了。”
“你不是要去洗手间吗？就在那儿。”马丁伸手指了指前方。
“噢对，洗手间。”他在这场美梦里沉浸了多久？她的头发长长了，但仍是棕黄色。
亚力克斯在洗手间里排队，其他人有的正吞云吐雾，有的正嘟嘟囔嚷振振有词，在伏特加的作用下开始蠢蠢欲动。洗手的时候，亚力克斯抬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那些眼神的交流，会不会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他心里渴望听到的艾琳对他说的话？他掬了捧凉水泼在脸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还记得站在这里的目的吗？去吧，去见那个苏联人。
“你刚刚看到那个谁了吗？马库斯那个小兔崽子！”两个男人正站在亚力克斯身后擦手，自以为是在窃窃私语，别人都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他们这帮人就是乌布利希的耳目走狗，事无巨细都向他汇报。他们可比苏联人可恶多了！”
“你小声点儿！”一个男子出声，扬了扬下巴指着一个紧闭的隔间，示意他小心一点儿。
亚力克斯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这张脸与艾琳曾经熟悉的亚力克斯已然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突然，一个男孩出声，递给他一条毛巾，“迈埃尔先生。”
亚力克斯转头，发现竟然是阿德龙酒店的那个服务生。
“呃，你好，你也在这里工作吗？”
“一些额外接的活。举办宴会的时候就需要多一些人手。”
之前在旁边洗手的男人已经走了，现在只剩一个人在隔间里解手。男孩开始用手轻擦亚力克斯的夹克。
“你在柏林过得还好吗？”
“嗯，挺好的。”
“柏林有很多新地方值得你一看。”男孩语气平静，就像导游在介绍景点似的，以致亚力克斯有一瞬间竟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你应该去过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了吧？”
亚力克斯望着镜子，没有回答。
“现在他们正在那儿建一座小山呢。”
“小山？”亚力克斯困惑地问道。
“是的，用那些遗留的废墟乱石建的，就在高射炮台那儿过去一点。去看看吧，应该挺有趣的。”
亚力克斯的眼神仍未从镜子里移开。隔间里的那个男人在冲水了。
“明天去。”男孩低语道，这次再没有任何暧昧含糊或是模棱两可。两人透过镜子相互对视。“童话世界假山。”在那个男人从隔间里走出来到水池边的时候，男孩转身走了。
“来。”亚力克斯伸手从口袋掏出小费想给男孩。
“不，不用了，我们不能收客人的小费。”
“社会主义的好处之一，对吧？”男人洗着手在旁边插嘴道。
男孩转过身，忙着整理毛巾去了，看起来不比皮特大多少。
*
“哝，这是另外一个想要见你的崇拜者。”布莱希特在香烟缭绕中，指着一位秃顶男子向亚力克斯介绍道，“马提亚·弗里奇。我真的很好奇，你的书明明都被禁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读者和拥趸呢？有没有可能这些人其实都没读过你的书？”
“我向你保证，我每一本都读过了。”弗里奇握住亚力克斯的手，激动道，“能亲眼见到你，真是我的荣幸。”
“谢谢。”亚力克斯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刚刚洗手间里接收的讯息仍然令他心神不宁。明天，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
“禁书。”布莱希特对亚力克斯说道，“越是禁，人们往往越是想读。这是个新思路，你应该从这方面做点文章。”
“你也可以。”弗里奇接过话头。
亚力克斯注意到马库斯还没走，便跟弗里奇介绍道：“这位是马库斯·恩格尔，我的老朋友了。”
马库斯微微鞠躬，显然亚力克斯的介绍令他很满意，不过其他人似乎没什么兴致搭理他，似乎觉得他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
“弗里奇在德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工作。”布莱希特对亚力克斯说道，“他可是个大人物，和詹卡关系密切，以后可能会对你很有帮助。你看，我正帮你介绍门路呢。不过，我也只是想赚点儿小小的介绍费而已。”
“你要多少介绍费呀？”弗里奇调笑道，带着旧日的熟稔，“你以前说，这是妓女做的勾当，那现在谁才是那个皮条客呀？”
“我说的是，资本主义把我们变得跟妓女一样。在电影这行，更是如此。”
亚力克斯有点跟不上他们的对话思路。将资本主义比喻为妓院是布莱希特一直以来的论调。忽然间亚力克斯领悟到，布莱希特多年前离开柏林开始了艰辛的流亡生活，但他真正被迫离开的，不是柏林，而是那个充斥着尖锐却激动人心的虚无主义的二十年代。虽然最坏的时代才刚刚过去，窗外还切实地遗留着它的痕迹，但它毕竟已经过去，这使得布莱希特的冷嘲热讽与愤世嫉俗在此时显得有点故作姿态与不合时宜。
“但是也许我们可以诱惑你。”弗里奇对亚力克斯说道。
亚力克斯举起双手表示：“我只对写书感兴趣。”
“不管怎么样，你都可以来看一看，参观参观嘛。”弗里奇说道，“就在巴贝尔斯堡。摄影棚都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损毁，不过现在其中的几个已经恢复使用了，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个参观行程。”
“他们拍了很多精彩的电影。”布莱希特在一旁插嘴道，“比如那部讲男孩遇上他心爱的拖拉机的。”
“唉，他总是这个样子。”弗里奇无可奈何地笑着说，“真的有一些很不错的作品。我是认真的。”
“对，有一部特别好，讲的是一个男孩失去了他心爱的拖拉机。”布莱希特嘲笑道。活生生一个老顽童。
“我很愿意去参观。”亚力克斯礼貌地回应。
艾琳正朝他们走来——在此时于此地，而不是在回忆里，向他款款走来。他不知道该如何迎接对方？一个社交亲吻礼，还是一个拥抱？所有人都在看着，甚至连马库斯都在这圈人的边缘徘徊着不肯离去。
但艾琳知道。她抓住他的手，然后紧紧地握住，如拥抱般热情的姿态，却又不似拥抱那般亲密。
“啊，我亲爱的老朋友。”她声音轻颤，略带沙哑，动听如往日，“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原来你认识我们艾琳。”弗里奇说道。
“是的。”亚力克斯感受着艾琳掌心的温度。
艾琳微笑着。与几分钟前的对视不同，这个微笑是给在场众人看的，从容得体。
“我看起来变化大吗？”
亚力克斯摇头，笑道：“不，一点儿都没变。”
然而，还是有什么变了。当她走近身旁，岁月爬过她眼角的痕迹清晰可见，曾经火花闪烁的眼眸也变得稍许呆滞，脸庞瘦削了许多，略微松弛的皮肤令下巴看起来比从前圆肿了。
“你看到了吧，萨舍。”她对身旁的苏联人说道，“我跟你说的是真的，他认识我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
“我一直都相信。”那人语气亲切，客气地伸手，自我介绍道，“我是亚历山大·马雅可夫斯基，欢迎你来到柏林。”
“今天到场的有两个亚历山大，搞得人晕头转向。所以，就叫他萨舍好了。”艾琳解释道。
马库斯转身正欲离开。
“马库斯，原来你也在这儿，真是太好了！亚力克斯，你还记得他吗？他是库尔特的弟弟。”
“我们刚刚才聊过。”
“哦？聊以前的事情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难以遮掩满心的好奇。
“没有，就随便聊了聊大家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还有询问下近况。”亚力克斯说道，“真是好长一段时间了。”
“只可惜，不都是愉快的故事。”马库斯感慨道。
“谁说历史会令人愉快？”布莱希特接话道。手里捏着烟蒂，仍有烟雾萦绕。
“但回家总是开心的事情。”马雅可夫斯基再次将话题转回到亚力克斯身上。
“是啊，而且现在都成大人物了。”艾琳说道，“我的老朋友。”“老朋友”，这个词令她的声音又一次变得喑哑。
“是文化联盟的荣幸。”马丁在旁边插话道。
“既然他是你的老朋友，”弗里奇对艾琳说道，“那你劝劝他，让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工作。”
“你觉得他会听我的？我觉得我现在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影响力了。”说着，抬眼看了亚力克斯一下，“真的太久没见了。”一段对话，两层含义。
弗里奇接道：“他会听的，谁敢不听艾琳的话。”这是宴会上惯常的玩笑话。
“就是。”马雅可夫斯基的语气同样轻松。
亚力克斯暗暗打量着他，很壮实，却不胖。妻子留在莫斯科，他在柏林，努力摆出和蔼可亲的样子，而非占领者的做派，似乎45年犯下的滔天恶行都与他无关。他搀着艾琳的胳膊，一副守护者的姿态。生活在苏联人的掌控之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过来，夫人。有时一个晚上有好几个人，成群结队。
“根本不是这样的。”艾琳说道，“你们哪有人肯听我的？”
“我会听呀。”布莱希特调笑道。
“是吗？那你给我搞一张《勇气》的公演门票吧，听说现在已经不可能弄到了。”
“这种事情你要问海伦娜，我可做不了主。”布莱希特答道。
“你看吧，根本没人听我的。”
“你和艾琳在一起工作？”亚力克斯问弗里奇。
“现在没有了，不过在战争还没结束那会儿……”
艾琳在旁边接话，说：“在拍《科尔贝格》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们一起共事过。”
亚力克斯等着她往下说。
“《科尔贝格》，戈培尔的最后一部大作。”马库斯本想出言讥讽艾琳，说出口却带有些许生还者怀旧的味道。
“那个时候真是太疯狂了！”弗里奇说道，“同盟国的军队在步步逼近，轰炸夜以继日地在耳边轰鸣。而我们却在舞台上演战争，军装、加农炮，韩力基·佐治领衔主演，那个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有工资领。”
“而且那时也没有电影存货了。”艾琳补充道。
“是的。你们知道艾琳当时做了什么吗？她让导演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拍摄，所以我们日复一日地坚持拍摄，却拍不出什么东西可以在影院上映。”
“为什么？”马雅可夫斯基问道。
艾琳解释道：“剧组的人本来都是要被征募上前线去保卫柏林的，似是只要我们还没停止拍摄，他们就可以继续待在剧组里不用上前线，毕竟在那个时候我们的工作还是挺受重视的。所以，至少对他们来说还是有好处的。”
“是你拯救了他们的生命。”弗里奇说道。
“不，不是我，我可没有那么伟大。”
马库斯突然出声问道：“你们当时在拍的也是一部宣传性质的电影吗？”
“我们拍的电影通通都是宣传用的。”弗里奇说道，“那是在战争时期，甚至萨拉·勒安德拍的电影都是服务于政治宣传的。拿《科尔贝格》来说吧，它就是在给你洗脑德意志的胜利即将到来。只不过等到它要上映的时候，那是一月份吧，已经是那场战争的最后一个年头了，那时没剩下几座电影院，全部都被轰炸掉了。所以，所有的付出开支……”
“你自己找了人去把它拍完的？”马库斯问道。
“不，电影早就拍完了，我们之所以还在继续拍摄只不过是为了救那些剧组的人，让他们不用上前线而已。要是被纳粹发现，艾琳就死定了。”弗里奇说道，“所以她做的是很伟大的事情。”
“唉，哪有……”艾琳挥挥手说道。
“你丈夫当时也在那个剧组里吧？”马库斯说道，“据说是化妆师？”
“是的。”她直直地盯着马库斯。
“怪不得你现在还有口红可用。”马库斯轻笑道，“是你以前的存货吧？毕竟你丈夫是化妆师。”
“不。”她碰了碰嘴唇，说道，“这个是别人送的礼物。”
“是的，是礼物。”马雅可夫斯基出声，终于察觉到了马库斯对艾琳微妙的敌意。
马库斯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绷得紧紧的，好像下一秒就有人要举起拳头揍他似的。
“也是。”马库斯踟蹰着开口道，“口红可不能保存那么久，对吧？”不确定该如何从这个尴尬的局面中抽身。
许久没开口的布莱希特突然插话道：“谢天谢地！黑市真是造福了大众，要是没有了它，我们的女士要怎么办才好？”
“布莱希特。”艾琳迅速打断布莱希特，瞟了马雅可夫斯基一眼，说道，“别犯傻了，萨舍怎么会去黑市那种地方呢。是从苏联那边弄来的。”
不过马雅可夫斯基没有去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马库斯身上了。“抱歉，请问你是……”
“马库斯·恩格尔。”军事化的口吻，洪亮严肃，只是没有敬礼。
“哦，在K-5工作。米尔克的手下，对吧？”
“是的。”马库斯快速地答道。对于马雅可夫斯基知道他的身份这事儿，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马雅可夫斯基本意是悄声私下问马库斯，但有心的亚力克斯还是敏锐地听到了他们的私密对话。
“我们还在调查。”马库斯压低了声音，不情愿地答道。等着被狠狠叱责一顿。
“真是太不小心了。”马雅可夫斯基展露出威严，说道，“到底是谁的主意？现在那些英国人直接把电话打到马尔采夫那边去了，已经抗议一整天了。你用脚趾头想都该知道他现在有多恼火！所以现在你们准备让谁去对这些正式抗议负责？”
“你们在说什么呀？”亚力克斯忍不住插嘴道。
“哦，没什么。”马雅可夫斯基转头，清了清嗓子，说道，“一些蠢货惹出来的麻烦而已，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们的同盟伙伴还是不肯坦然接受目前的现状，所以总是喜欢给我们制造些麻烦。我说的没错吧，恩格尔？”轻蔑的口气，就像在对一个仆人提问。
“是的，少校。就是这样的。”
亚力克斯在旁安静地观察这一切，看着马库斯脸上的窘迫，为他的无能为力感到沮丧。
“不过通常不会是英国人。”马雅可夫斯基说道，试图将对话拉回到正常的话题上，“他们一般都是现实主义者，不像我们的美国朋友们。对了，你之前在美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对吧？”
“没有在这儿待的时间长。”亚力克斯平和流畅地答道，“回到自己的祖国感觉真好。”
“你肯回来确实是好事一桩。”马雅可夫斯基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马库斯不满地瞟了亚力克斯一眼，仿佛马雅可夫斯基已将亚力克斯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保护了起来。
“我先告辞了。”马库斯硬邦邦地说道。
“能见你一面真不容易，你总是这么忙。”艾琳说道，挥了挥手，唯一一个注意到马库斯离开的人。
马雅可夫斯基问亚力克斯：“你觉得美国怎么样？”
“他们接纳了我，在纳粹……我不会忘记这一点。”
“然后他们又抛弃了你。”马雅可夫斯基说道。
亚力克斯苦笑道：“是的，现在他们又把我撵走了。”
“这倒是便宜了我们。”马雅可夫斯基说道，“现在回国，还可以和老朋友们重聚，挺好的。说到重聚，你们两个以前是恋人？”马雅可夫斯基半调笑道。
“不是。”艾琳看着亚力克斯，快速地否认道，“艾尔斯贝特长得比我漂亮多了，所以他才看不上我呢。”
“艾尔斯贝特？”马雅可夫斯基疑问道。
“我妹妹。而且你知道的，亚力克斯是个作家，总是装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你真该去看看他的那本《衰败》，他是以我们家的人为人物原型写的，可我父亲总是说那些人物压根儿就不像我们。”
“你在那本书里面是什么样子的？”马雅可夫斯基好奇道，语气亲密。
“就像我这样。不，应该说像我以前那样。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人的本性很难有大的改变的。”
“不会改变吗？也许是吧，但外部世界却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她看着亚力克斯，“你还记得我们家以前的旧宅吗？”
“嗯，我今天早上去看了。”
她轻轻点头，叹息道：“看着它现在的样子，我真的挺难过的。不过是弗里兹自己把房子卖给纳粹的，所以……”
“路上遇到的一个男人跟我说，卖给德意志国家银行了。”
“是的，银行。所以至少之后再没有人在里面居住，我还能感到一些安慰。”
“真是贵族大地主呀。”布莱希特说道，“话说回来，这么轻松的场合，我们真的要这么多愁善感吗？”
“嘿，礼貌点儿。”马雅可夫斯基对布莱希特提醒道。
“布莱希特他可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礼貌客气。”艾琳轻松地说，“亲爱的，难道你还没明白吗？这是他艺术的一部分。”
布莱希特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对艾琳眨眼笑道：“就算你这么夸奖我，我还是没办法帮你搞到演出票。不过我倒是可以请你喝一杯，你意下如何？”
艾琳戳了戳他的胸口，反击道：“好吧，既然演出票没戏了，有酒喝也是不错的。”
布莱希特像个服务员似的微微鞠了一躬，和弗里奇一起转身离开了。
“他一贯就是这么说话的。”艾琳跟马雅可夫斯基解释道，“而且他说得也没错，没什么必要在这儿伤感，反正我也没喜欢过那宅子。”
马雅可夫斯基惊奇道：“你不喜欢你家族的府邸？”亚力克斯瞬间顿悟，艾琳过去的贵族身份也是马雅可夫斯基被她吸引的原因之一。
“哎，那所房子就跟这里差不多，跟个博物馆似的。”艾琳挥手，感慨道，“我倒是很喜欢乡下的那幢别墅，只不过现在肯定也没了。”
亚力克斯问道：“弗里兹把它也卖掉了？”
“不是。战争结束后，所有大家族都衰落了，然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就把那些房产通通拿走充公了。”
“是土地改革。”马雅可夫斯基在旁解释道，突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最终目的是为了建构一个更加公平公正的分配制度。”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责怪你什么，把土地归还给那些耕种它的人，我相信是正确的做法。反正最后我父亲也会把它们卖掉，所以也没什么区别，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总归会失去它们。不要担心，我原谅你了。”艾琳开玩笑道。
“她说她原谅我了。我可是中央政治局的人。”马雅可夫斯基也调笑道，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亚力克斯望着他们，突然发觉自己对他们的生活一无所知。
“马雅可夫斯基少校，有您的电话。”是阿德龙酒店的那个服务生。他只牢牢地盯着马雅可夫斯基，看都不看旁边的亚力克斯。“电话里说是紧急事件。”
“紧急事件，现在这个时间点？”马雅可夫斯基边看了眼手表边说道，“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会儿。今天早上发生了点事情，可能是那件事情。”
“电话在这边。”男孩领着他离开了，依然无视亚力克斯的存在。
“我的天！”艾琳一瞬间又变回了她原本的声音，不再维持刚刚在宴会上特有的高亢声线，“我应该说什么？为什么你在这里？为什么你就这么离开美国了？有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去美国。”
“我不得不离开。”
“你去哪里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回来柏林呢？谁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呀？”
“很多人，”亚力克斯环视房间里的客人们，“包括布莱希特。”
“布莱希特！他是觉得这里还和从前一样，或者说对他来说，没什么不同。他刚到柏林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弗里德里希人街散步，那里以前有许多电影院和剧院，现在通通都没了。我当时心想，现在你知道这里是个什么样的惨状了吧，但是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你看看这些路人都是以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我们的，他们知道我是谁。所以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回来了吧？”她顿了下，道，“可你和他不一样。”
“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亚力克斯凝望着她。
“我过得怎么样？”艾琳竟有些慌乱，“我……我至少还有一间公寓可以栖身，在玛丽恩大街，查理特大学附近。上层楼面被炮弹击中，炸没了，还好不是我的，然后萨舍会给我带食物。”
“还有口红。”
艾琳抬眼望着他，一时竟语塞。“他其实挺好的。别轻易用你的眼光来评价我们。”
“我没有。”
“没有？好吧。可能是我，我过分苛责自己了。你以为在这里生存很容易吗？昼夜不停地轰炸，在避难所里连吃的东西都没有，更别提洗澡这些奢侈的事情了。在街上那些人戴着墨镜裹着毛毯以免吸入烟尘，乍一看我还以为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那些人都是天外来客呢。每个人都是这样子，我们就是如此生活的。之后，就更糟糕了……”她停下来，哽住了，“之后的事情不用我说你也能想到了，我只能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然后就是大清算了。”她抬眼看着天花板，似在忍住眼泪，“所以我只能跟着恩卡。马库斯没有跟你提起吗？他总是喜欢提这些事，因为库尔特的事情谴责我。你呢？你也在为库尔特的事情埋怨我吗？”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是啊。”之后，是几分钟的缄默无言。
“那么其他人呢？马库斯说艾尔斯贝特是纳粹分子。艾尔斯贝特？怎么可能呢？”
“她丈夫是，他就是个疯子。我觉得他现在多多少少还是相信纳粹那一套说辞的。而艾尔斯贝特，她丈夫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特别是她的孩子……”
“什么孩子？”
“马库斯没告诉你吗？她的两个孩子都惨死了。炮弹袭击的时候她刚好出门，等她回到家，在地窖中找到两个孩子还有奶妈。本来在地窖中躲避轰炸是对的，但无奈炮弹直接命中了她家。之后她的精神就有一点点不稳定了，总是说‘要是当时我在就好了，他们就不会死了’之类的话。现在她和穆特就只剩彼此了，所以她特别依赖穆特。”
“你去看过她吗？”
“偶尔会去，一般都挑他不在的时候去，这样就不会听他念叨那些鬼东西了。你应该去看看她，她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嗯，我会去的。然后马库斯还说，埃里希已经……抱歉。”
“至少他还活着。如果他死了，我会知道，我能够感觉到。”艾琳举起手轻放在胸口，“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艾琳……”
“不，我是认真的。人是可以感应到这些事情的，特别是那些关系亲密的人。你不相信吗？不相信你可以感觉到……”
“我不信。”
“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恩卡会遭遇不测。”
“你的丈夫？”
“我猜马库斯应该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那是我身上的另一个污点。”
“他被杀害了？”
艾琳点头。“是他自己造成的，但是我有预感，我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们当时是在格森布鲁能的一个大避难所里，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去那里了，可能是当时我们正在电车上，而他们总是随意将电车改道，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在哪里下车，但是当突袭发生的时候，他们必须停下车，所以我们就到那儿了。那个避难所是一个旧地铁站改造的，很狭窄的房间，是过去用来存放地铁设备的地方，只有一些磷光物质画在墙上当作照明，跟山洞一模一样。我知道恩卡无比憎恶那样的地方。然后他们弄来了一支蜡烛，这样氧气耗尽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里有太多人了，他们把那里能容纳的人数写在墙上，但就是一个笑话，谁会去数呢？里面异常闷热，我们像沙丁鱼一样拥挤不堪。但你又能做什么呢？屏住呼吸节省氧气吗？他们把蜡烛高高地举起来，好让每个人看到氧气什么时候即将耗尽。恩卡看着燃烧的蜡烛，我知道那个时候他肯定特别的慌乱惊恐，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他一向表现得像个懦夫。我不是说他一直都是懦夫，只是面对那样的事情的时候……”艾琳停了下来，意识到她的思绪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她缓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所以他变得十分慌张，不停地流汗，喘粗气，后来他开始推开拥挤的人群，拼命往门口挤去，但没有人伸出手阻止他。如果把门开着，里面的每个人都会有危险——爆炸的冲击波什么的，所以他们就那样由着他开门冲到外面去了。过了半个小时，也许不止，我只能安静地坐在那间人满为患的小屋子里。我可以感受到，那一刻来临的时候，我感应到了。”
“他被炸弹击中了？”
“是炸弹碎片，就像划破天空的一把利刃。”她手上比划着切割的动作，“他流血过多，死了。你不觉得你应该能够感应到这些事情吗？我真的觉得我可以。”她顿了下，“不管怎么说，如果我说的不是真的，那么埃里希已经死了。难道那样会让人更好受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不要再谈这些事情了。”艾琳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放软声音道，“告诉我一些从前的事情吧，就像讲故事那样，你一直很擅长讲故事。我们来聊聊以前，很久以前的那些日子吧。”
一瞬间，他又看到了昔日的艾琳，眼神明亮，闪烁着热烈的渴望，拿弗里兹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深信生活总会眷顾她。也许在他的眼中，无论何时何地，艾琳总会这般明媚耀眼，以至于他总是忽略周遭的一切，只注意到她的存在。
“艾琳。”亚力克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没料到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马雅可夫斯基突然走到旁边，说道。他无意中是否听到了些什么？不过又有什么好不可见人的呢？“我有急事。”
“怎么了？”艾琳问道。
“出了些麻烦事，奥厄那边有人罢工。”他匆忙应道，显然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他们应该早点跟我说的，他们总是等事情拖到难以收拾的地步，才告诉我。好了，我必须要走了。抱歉。”他转身对亚力克斯说道。
“今晚就去？黑灯瞎火的，就不能等到明天？”
“不能。我等会儿派辆车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又不远。亚力克斯可以送我回去，他是老柏林人了，认识路。”
“罢工？”亚力克斯惊讶道。在一个工人做主的国家，罢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冷笑话。
“哎，你知道的，总是有人要搞些事情出来。”马雅可夫斯基含糊地敷衍过去，并没有透露任何细节，“不是这个麻烦就是那个麻烦的，最后可能并没有那么严重。再看吧。”
“但是去那里实在太远了。”艾琳说道，“晚上路这么难走。你就不能……”
“不能。”马雅可夫斯基打断艾琳，“很抱歉。不过，我不在的话你们就可以好好聊聊以前的日子，对吧？”
“是啊，我们正聊着呢。”亚力克斯答道。
“挺好的，好好聊。”马雅可夫斯基随口回应道，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车准备好了吗？”然后出于礼貌亲吻了一下艾琳的手。“我明天打电话给你。”随后转身匆忙地离开了，赶着去灭火。
“奥厄在哪儿？”
“靠近捷克边境那边。他有时会去那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工作上的事情他从来不跟我说，可能也是因为我没有问吧。”
但你必须问，亚力克斯心里暗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亚力克斯无奈地转头望向窗外。
“所以我们现在要找个地方，好好聊聊过去的时光吗？”
“我还不能走，我可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亚力克斯摊手无奈道。
“对哦，我的老朋友现在可是大人物了。”她温柔地叹道，伸手轻抚他的鬓发，“你有白头发了。真快。”
“只有几根而已。”他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就像令尊，非常雍容高贵。所以你在美国过得怎么样？你结婚了？”
“是的，不过我们现在分居了。”
“你的太太，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像你。”
闻言，艾琳放下轻抚在他鬓发上的手。
“你们有一样的发色。她很像你，但她不是你。”
“别这么说。”
“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分开，是我的错，不是她的错。”
“你这么说，我又该怎么回应呢？”艾琳心绪紊乱地盯着亚力克斯，半晌，才说道，“总之，你不是认真的，你说的不是真的。”
“你觉得我说的不是真的？”
“对，不是真的。你只是想说一些话让我觉得……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我可以感觉出来。你还记得吗？我一直都能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都不需要开口我就知道了。”她抬眼一瞥，“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又一次四目交接，相顾无言。然后，艾琳转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快去和他们聊聊吧。我去布莱希特那儿把弗里奇解救出来。就快结束了，现在没什么事情是能够持续到深夜的。战争期间，人们都想在第一声警报响起之前回到家，所以所有的事情都是赶早进行的。你要习惯。想想要是在以前的柏林……好吧，我不应该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我平常不这样的，只是今天重新见到你，我……等会儿你会送我回去吧？”还是旧日的语气，妩媚地挑逗中又带着无法忽视的尖刻。
“至少，我说要送你回家这一句，是真的。事实上，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艾琳有些发愣。好一会儿，她垂下眼眸，低声说道：“所以你想说，你是和另一个‘我’结婚了？不过鉴于目前你和你妻子的状况，也许我并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
宴会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食物都吃光了，葡萄酒和伏特加却持续不断地供应。亚力克斯不停地向文化联盟的官员致谢敬酒，说着千篇一律的祝酒词。房间里已是烟雾缭绕，酒气和身体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交融。好像每个人都想要同他见上一面——弗里奇提议的巴贝尔斯堡参观之行，建设出版社翘首期盼的亚伦·斯坦的一众同事，还有布莱希特邀约的阿德龙酒吧小聚。威利知道了肯定很高兴，只不过，他已经永远无法得知这个消息了。亚力克斯放下酒杯，业已微醺，环顾四周，不由得冷汗涔涔。他的身份还能隐藏多久？一个无心之失、一个意料之外的目击证人都可能让他暴露，没有人能够从一桩谋杀案中侥幸脱身，况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谋杀。艾琳与弗里奇寒暄完，正微笑着朝他这边投来关切的目光。她的眼神在真切地说，亚力克斯，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突然间，亚力克斯很想大笑出声，因为他感到心中升腾起一股久违却难以自洽的释然。尸横街头，威利紧攥着他的袖口催促他尽快动手，在柏林清晨的街头玩命狂奔，或许之后马库斯还会跟酒店门童确认他回酒店的时间，但又如何呢？亚力克斯点燃一根香烟，看着烟雾消弭在空气中，竭力镇定微颤的双手。没有人知道。他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众人心目中的亚力克斯这个角色。
会客厅里的灯光逐渐变得昏暗朦胧，如同剧场里幕间休息的尾声。客人们开始放手中杯盏，穿戴整齐，渐次离场，厅内街旁的道别声不绝于耳。柏林果然已经开始白雪纷飞，雪花为废墟残骸披上蕾丝小毯，顺着空荡的屋顶飘零而下。雪地上清晰可见稀拉几辆公务车留下的刹车痕迹，但大多数客人并没有车辆接送，只能步行回住处。他们的脚印交错纷杂，好像鸟儿轻盈跳跃的足迹。
“我喜欢这样的柏林。”艾琳微抬着脸说，“很干净。这份纯净至少能维持到明天早上吧。你听……”两人梗着头，安静地倾听耶格尔街远处传来的笑谈与告别。周围又恢复了静默，只有天上飞往滕珀尔霍夫机场的机群正发出沉稳的低鸣，不知是否出于错觉，好似今晚飞机引擎的噪音都消沉了许多。“好安静啊！”艾琳把围巾裹在头上，几片雪花飘落下来，似在偷吻她的脸颊，“这样走回去的话你的鞋就坏了，要不我让萨舍派辆车来接我们吧？我可以打电话给他。”
“不用了。”
“看来你还是很介意他的存在。”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吧。”艾琳伸手挽着亚力克斯的胳膊，“你知道玛丽恩街在哪儿吗？”
“在造船者大坝后面。”
“没错，不过那边的路被封了，过不去。跟着我走吧。”
他们沿着弗里德里希大街漫步前行，只有幽幽雪光相伴。行至菩提树下大街，周遭彻底陷入一团黑暗，空空荡荡，只剩月光、白雪，和相携的两人。整个城市就像一座空置已久的大宅子，所有家具都被白色被单严实覆盖着。
“克朗兹勒咖啡馆以前就开在这个地方，你还记得吗？”良久，艾琳重新开口道，“没有人赞成我和马雅可夫斯基在一起，不止是你有那样的想法。我应该找一个美国大兵，可能那样会更好一些吧。”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以为我没听到你心里面说的那些话吗？”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并不在你身边，我想我没有资格去责怪你。”
“是到后来我才遇见萨舍的，我和他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他能保护我。那个时候谁都保护不了我，或者说，没有人会保护一个无用的女人。”
亚历克斯转过头盯着艾琳，等着她说下去。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跟其他人一样，很害怕，也不敢逃走，就躲在巴贝尔斯堡，我以为那里会相对安全一点。而且恩卡在化妆部门的朋友帮我乔装了一下，把我打扮成一个得了梅毒，就快要死了的女人。”艾琳苦笑了下，“如果那就是得了梅毒的人该有的样子的话。”
“那样做有用吗？”
“没有。”
亚历克斯一时无言。只有雪地里轻柔的脚步声。
“那些杂种，他们才不在乎你有没有得梅毒。可能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梅毒是什么，也可能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艾琳顿了下，“你知道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会觉得，‘嗯，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我活下来了’。然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那才是最痛苦的。你不禁会想，如果这样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停止，要怎么办？每一个晚上，他们喝醉了过来，如果你躲起来，他们发现了以后就会更生气，然后事情就会变得更糟。有时候他们当场就把人给杀了，他们杀了我的朋友玛莎，就因为她控制不住尖叫了一声，就把他们惹怒了。”
“艾琳……”
“我没事。”艾琳耸耸肩，“那段时间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就算你心里清楚这样的事情人人都在经历，但你还是不禁会觉得，你是唯一一个遭受了那么多苦难的人。”艾琳望着亚力克斯，说道，“我已经是个残次品了。”
“你还好吗？我是说……”
“我的身体没什么问题，我说的是我的精神世界，我的内心。你想要知道所有故事吗？我怀孕了，我一点儿都不意外。你能想象吗？我怀了一个杂种。你现在明白了吧？我要怎么告诉你这一切呢？如果是在以前，我死也不会告诉你这些，我不知道，可能实在是太难以启齿了吧……不过现在……”
“那个孩子你生下来了吗？”
“你疯了吗？一个因强奸怀上的孩子！每一次你看到他，你就会……况且我也没办法养活他。我想要把孩子打掉，他们有很多诊所做这件事情，但是都不安全。苏联的军医，甚至有时候只是一些护理员，他们压根儿不关心你的死活。所以我去找了古斯塔夫，艾尔斯贝特的丈夫，那个纳粹，他竟然不肯帮我做这个手术。你能想象吗？他杀了那么多‘杂种’，却唯独不肯杀了我腹中那个真正的杂种。那个时候他正在东躲西藏，等着美国人进驻德国，他想要向美国人投降，而不是苏联人。我威胁他我要去告诉苏联人他躲藏的地方还有他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最后他没办法才帮我做了手术。没有麻醉药，没有任何止痛的措施，但好在那个苏联杂种也没了。至于战争结束后发生的事情，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你想要知道吗？”
“是的。”
“它是怎么结束的？那些人都回来了。”说着，艾琳朝文化联盟的方向点了点头，“他们觉得这里会是天堂。”艾琳嗤笑一声，“他们比那些苏联人还要糟糕，还要可怕，他们全心全意地相信党宣传的一切理念。”艾琳转过头向亚力克斯问道，“我知道你肯定也不相信他们宣传的那些狗屁，我了解你。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亚力克斯无奈道。
“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他们为你举行欢迎会，给你津贴，而我……我们都被苏联人牢牢控制在手心里。就是这样的结果。”
前面高架车站的灯光晃动不定，忽明忽暗，亚力克斯看到把守在楼梯口的士兵，心下感叹，仍旧还是那个被人占领的城市。
“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为什么你还要……”亚力克斯试探着问道，“和一个苏联人……”
“你想说和他上床是吧？没关系，你可以直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亚力克斯讪讪地转头，望向别处。
“为什么不呢？又不是他强奸的我。况且，我就住在苏联占领区。我又能搬到哪里去呢？现在想靠自己在柏林弄到一个房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艾琳朝亚力克斯会意地咧嘴一笑，“当然了，除非你是统一社会党欢迎的客人。不过那样的话你仍然离不开东柏林，所以，还是苏联人。”
“你喜欢他吗？”
“‘喜欢’？那是什么东西？他帮了我很多。你今晚也看到了，甚至是马库斯都不敢太过分地为难我。”
“他们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呢？”
“什么时候？可能永远都不会走了吧。不过我以前也觉得纳粹会永远存在，现在的感觉和那时候差不多。当你置身其中，你永远无法看清尽头在哪里。”
“你说的没错。”
他们现在已经走到了桥下。桥下水流淙淙，吹起阵阵寒意。
艾琳在栏杆边停了下来，望着下方并不宽敞的施普雷河，赞叹道：“它在雪中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
事实上，眼前的景色和刚刚路过的那些荒芜街景并无二致，空旷无人，只有成堆的废墟和连绵的脚手架。不过几盏灯火在水面上反射闪烁，有一种灯笼般的效果，在棉布似的雪堆间泛出柔和的光晕，透过这滤镜般的光层，仿佛可以穿越时空，重见心目中的那个城市。
“还记得以前河边的那些咖啡馆吗？”艾琳指着河坝边上的平台，回忆道，“晚上，我们就在那些船上游乐聚会。”顺着她的目光，似乎仍能窥见那些色彩斑斓的太阳伞和举着托盘的侍者，而不是眼前漆黑冰冷的河水和古旧生锈的桥梁。“能重新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边说边伸手拂去沾在他外套和脸颊的雪花，“我从没想过……总之，你现在回来了，我们又能回到从前了。”
“不，并不……”头顶有地铁呼啸而过，尖厉的轰鸣声吞没了接下去的话语。
“好吧，至少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我知道，很多事情都变了，但是那份感觉并没有改变。没有人能和你一样了解我，那种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沟通一切的方式，是我们之间所独有的。”
“那库尔特呢？”
“库尔特。现在你又要和以前一样，开始发怒生气了吗？你的嫉妒。”她转过身，再次挽起他的胳膊往前走。“越来越冷了。已经过了这么久，你真的还想要谈库尔特吗？他和你不一样，就是这样。没了。”
“怎么不一样？”
“和他在一起就像和一个飞行员谈恋爱一样，或者说，我也说不清；或者说一个滑雪的人，反正就是那一类的人。就是一个小女孩陷入爱河的样子，充满了个人幻想，而不顾现实的情况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当时我觉得他是一个革命者，反抗者。当所有人都只是呆坐着，由着这个世界崩塌毁灭的时候，他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可能是我心里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吧。在我只能和我父亲为一些愚蠢的事情争吵的时候，他却真真正正地在为这个世界战斗。所以，我觉得很浪漫。但是不久以后他就死了，所以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那个时候才多大？现在我们已经能看透那时的自己到底有多愚蠢了，只是那个时候……”
“但那个时候你还是爱上他了。”
“要我告诉你一件事吗？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亚力克斯愣怔了一下，望着艾琳，一时语塞。
“从来都不知道。所以，他和你不一样，或者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对于恩卡，我很爱他，但我们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亲密关系。然后库尔特，好吧，库尔特，我并不后悔和他发生的一切，除了令你难过之外，其他的我都不觉得有愧于谁。为什么你那么生气呢？好吧，我知道，你以为他取代了你的位置，我爱上他所以不爱你了，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没有取代过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只是好像太迟了，我和他的关系已经毁了我和你之间所有的一切。有时我会忍不住想，如果我和他之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呢？不过奥拉宁堡的事情发生之后，你总归是要离开的。我一直都想要告诉你，他并没有取代你。”
亚力克斯无言以对。他们已经离开弗里德里希大街了。
“你不相信我吗？”
“我无法理解那样的事情，仅此而已。”
“你知道吗？如果此时此刻站在我身边的是库尔特，我压根儿不会告诉他这些事情。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过我，不像你。”
亚力克斯转头，避开艾琳的视线，说：“是吧，可能他正忙着拯救世界。”
“不要这样。”艾琳停顿了下，环顾四周，半晌才开口道，“不管怎样，最后还是没有人能够拯救这个世界，尽管他觉得他可以。”
“为什么马库斯对你有那么大的意见？”亚力克斯决定不再纠缠于库尔特这个话题。
“他对每个人都是满腹牢骚，对什么都很不满。他以前明明是那么友善的一个人。不过可以想象，身边的人一个个被带走，离他而去，那对他来说是什么滋味。没有母亲……”
“他说他母亲还在莫斯科。”
“是埋在莫斯科吧。现在她肯定已经去世了。他们把她遣送到西伯利亚的一个集中营，不管具体是哪一个集中营，她都不可能活着回来。”
“为什么要把她送到集中营？”
“为什么？可能怀疑她是间谍吧。他们不是一直把每个人都说成是间谍吗？她是德国人，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他们要清除德国人中的异己分子。”
“不是所有德国人都会被清除掉。”
“是啊，所以你可以想象那些幸存下来的德国人会是什么样子。一群跟在苏联人后面转的哈巴狗，只会说‘请不要逮捕我’。多好的一个忠诚激励机制。现在你去问他们，他们肯定会对你说，那些被带走的人都是罪有应得。可怜的马库斯，当时他还是一个小孩子，那些人就给他灌输说他的母亲是人民的敌人。经过这样一阵子洗脑，你就会对他们说的话深信不疑了。但马库斯又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呢？其他人都是这么做的，人总是想要成为大多数中的一分子，因为大多数人认同的事情必然是正确的。他们就是这样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的马库斯。向我们展示，你和她不一样，你是一个模范的共产主义者。萨舍说，回来的第一批德国人都是虔诚的共产主义者……”艾琳轻拍着脑袋，说道，“这里除了党，什么都是假的。你一定要小心，可能有人会向上头报告你的一举一动。”
“等到他们从这里撤军的时候，莫斯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是啊，只有我们需要担忧自己的未来。苏联人只会保护他们自己，视我们如草芥。甚至有时萨舍自己都很惊讶莫斯科那边的一些决定，只要不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对其他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比如？”亚力克斯努力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中立态度。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像劳工定额那些吧。没有人愿意在矿井里工作。萨舍说那边的工作很难进行，因为永远招不到足够的劳力。”
“所以他们就强迫囚犯去那边工作？”
“不，那些人是有工资拿的，这儿不是西伯利亚。劳务职业介绍所负责分配所有工人的工作，你没得选择，只能到需要你的岗位上去。但是没有人喜欢去矿井，所以统一社会党那边总是很难凑够矿井那边需要的定额人数。”
“但他们最后总是能解决是吗？”
“也不是，所以这件事情让萨舍很头疼。”
“是他在负责这件事？”
“你对这个很感兴趣？”
“不，我是对他这个人感兴趣。毕竟他是……他是和你在一起的人。”
“你不用担心他。他不是库尔特，也不是你。他只是一个对我有帮助的人，仅此而已。”
“有帮助？”
“嗯，有一个在卡尔霍斯特的朋友挺好的。他和马尔采夫一起工作。”
“马尔采夫又是谁？他是做什么的？”不放过任何信息，这是威利告诉他的。
“他做的大概就是下达指令那些吧，总之，就是很重要的人物。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是马库斯。第一次他看到我和萨舍在一起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萨舍肯定是个大人物。这边……”艾琳不忘带路，“这是条近路。”是大路分叉出的一条小径。“路易森大街这边的路会好走一些，他们把医院附近的道路都先清理干净了。”有灯光从街旁建筑泄出，终于看见有人居住的痕迹。“现在你知道我们有多幸运了吧。我住的地方挺好的，除了顶层在大火中损毁了，其他都很好。经常是在这一个街区一切看起来都还好，但是一街之隔的地方却什么都被毁了个干净。我就住在那边，街的尽头。”
他们经过一座房子，有收音机的声音从关得严实的窗户间飘出，是华尔兹舞曲。亚力克斯模糊地记得曾在哪里听过这首曲子，但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因为此刻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刚刚艾琳提及的矿井劳动定额，她说这个定额一直很难满足。这些信息会有用吗？还有什么其他有用信息呢？突然间，乐声中断，灯光也忽闪两下熄灭了，整条大街顿时堕入一片漆黑。
“断电。”艾琳解释道，言语间带着疲倦的无可奈何，“小心脚下。现在时不时就会断电，不过他们说西柏林的情况更糟糕。”
“你们在一起多……”亚力克斯重启话头，不想将话题从马雅可夫斯基身上转移开去。突然他停了下来，有一束强光从他们身后投射到浓墨般昏暗的大街上。不，是两束强光。是车头大灯，和吕措夫广场上出现的那辆车一模一样。他迅速将头转向一旁避开刺眼的灯光，边伸手抓住艾琳的胳膊。但他们又能逃到哪儿去呢？大街空荡笔直，他们不可能跑得过汽车，也没有乱石堆可以当作暂时的掩护之处，岔路又远在拐角处。身处苏占区，这次没有威利出手相助了。只能跑。但是能往哪儿跑呢？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将艾琳推到建筑的入口处，两人在门廊的角落里挤成一团，勉强藏身于黑暗中。车子开始朝他们加速开来，已经靠近路边了，车头灯发出刺眼的光，搜寻着他们的下落。亚力克斯将艾琳拥得更紧，尽量远离路缘的灯光。坎贝尔曾传授过他一些技巧，“迫使他们下车来追你，不要让他们轻易地开车把你撞倒。”亚力克斯举起一只胳膊，摆出防御姿势，做好挥舞手臂自卫的准备，静静地等着轮胎滚过雪地的嘎吱声骤然停止的那一刻。但车子并没有停下，而是飞驰着从他们身边开过，呼啸而去。他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又开始不停地喘着粗气，就像早晨在废墟间狂奔时一样。他回头查看，车子已经快开到路易森大街了，并没有发现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亚力克斯……”
亚力克斯如梦初醒，赶紧放下压着艾琳的胳膊，“抱歉。”仍旧无法自抑地大口喘气。
艾琳小心地捧着他的脸，关切道：“你怎么了？你在发抖。”
“我觉得我认识那辆车，我之前见过。”
“之前见过？”他依然能透过脸上的皮肤感受到她掌心的温热，“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该如何回答。
“之前，之前就跟着我们了。”
“跟着我们？为什么？你觉得萨舍……不，不会的，他从来都……”她骤然停了下来，盯着近在咫尺的亚力克斯。“天啊，这种感觉。”她的手现在已经伸到他的脑后，将他的头压低，仰头吻上了他的唇。亚力克斯也热烈地回应着，品尝着她香唇的温软。他的呼吸依旧急促，但已经不是因为害怕。血液在体内沸腾叫嚣，亚力克斯把艾琳用力顶在门廊的角落里。“亚力克斯。”艾琳轻声唤他，又印上一吻。
闻言，亚力克斯退开一步。
“到楼上去。”艾琳耳语道，温热的呼吸亲吻着亚力克斯的脸颊。
“那里很黑，没有人会看见我们的。”一声轻微的咯咯笑声。“真的没有人。如果我们能找到楼梯的话。”
“艾琳……”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感觉并没有丝毫的改变，从我今晚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她触摸着他的太阳穴和鬓角，道，“你的头发都变得灰白了。但我还是知道，一切都没有变。”
“不是这样的。”
“我不在乎。”她把头靠在亚力克斯的肩膀，依偎在他身上，“我只是想要再感受一次从前的感觉。”一字一句地吐息在耳边温热，“我要的并不多。”
“艾琳……”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要吗？你真是个大骗子。”说着，艾琳的手寸寸下移，抚摸感受着他的体温。“有车跟着我们，可能那也只不过是你的一个借口。”艾琳不去理会亚力克斯脸上的表情，不管不顾地又献上一个热吻，“没有人像你一样渴望得到我，没有人。还记得那时在沙滩上吗？我的天。现在你敢说你一点儿都不想要吗？”她撒娇似的摇了下头，依旧亲昵地倚在他的身上，左手轻柔地握住他的下身，“你真是个骗子。”
亚力克斯直直地望着门口，又越过了一条不该僭越的界限。不可以。这样的背叛比之前的背叛更为可恶，抑或两者其实已经合二为一了。
“我了解你。”艾琳说道，“不是吗？”
既然已经辜负了，亚力克斯点了点头，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她的身影。
“没有人像你一样渴望得到我”，那点头似乎更像一个谎言。
*
“在走廊的时候小心一点儿，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艾琳低语着，呼吸急促，透着不顾一切的迫切渴求，如同往日一般。“我想施密特夫人现在肯定在门边静听，她以前是这个街区的督察员，到现在她都不肯停止这个活计。”艾琳把手指放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进门是个小会客厅，楼梯就在会客厅的另一头。“你能看清吗？要不要我点根火柴？”依然是密谋般的窃窃低语。她转身再次依偎在亚力克斯的怀里，悄声道，“可能这样更好，你看不见我的样子，一切就还跟从前一样。”说着，又迫不及待地亲吻着亚力克斯。“这边，倚着楼梯会好一点儿。”楼梯刚好在天窗下，借着洒落的月光隐约可见，影影绰绰。
艾琳的脚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小桶，小孩子的玩具，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哦！”她又低声咯咯地笑起来，“现在她都会设陷阱了。你等等。”她掏出手包，拿出一根火柴点亮，随手一挥扔到地板上。“好了。”她牵起亚力克斯的手，领着他走到楼梯口，说道，“沿着扶手上楼就好了。小心，这是第一级台阶。”
突然，从楼梯旁的一团漆黑中传来一声鬼鬼祟祟的细微响动：“艾琳。”
艾琳呆愣住了。
“在这儿。”
有人正沿着墙根朝他们轻声走来，“谢天谢地，终于等到你了。”一张瘦削的脸庞从幽暗的月光里走了出来，如鬼魅般诡异。
“埃里希！”艾琳轻呼出声，“埃里希？”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两人都竭力压低声音。
“埃里希！”艾琳几乎啜泣道，“天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瘦成这副皮包骨的样子。天啊！”
两人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好了。”艾琳安抚着埃里希，“一切都过去了，埃里希。”
“我现在必须要躲起来。你能把我藏起来吗？”
“藏起来？”
“我们逃跑……”埃里希抬起头，方才注意到亚力克斯的存在，顿时满脸震撼惊骇。在他的认知中，亚力克斯早已故去多年。“亚力克斯？”埃里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心中充满了疑惑不解，他刚刚听到了什么，在楼梯旁等着我？还有艾琳的娇笑声。那样的亲昵。
“是的，是我。”
“真的是你？”亚力克斯的出现实在是令人费解。
“你说逃跑是什么意思？”艾琳打量端详着埃里希，“你还好吗？你瘦得像个骷髅架一样。”艾琳抽泣着，声音喑哑，“我的天，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亚力克斯凝视着埃里希，这个曾被他们藏进楼梯储物间里的男孩。他曾有着和艾琳一样的漂亮发色，如今被剪成囚犯式的寸头，已难以辨清头发的颜色。全身沾满尘垢，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双眼在眼窝里显得特别凸出。他倚在楼梯栏杆上，勉力支撑维持站立的姿势。
“来，”艾琳出声道，“亚力克斯，过来帮我一下。埃里希你抓紧扶手。”
一盏摇曳的烛火出现在黑暗中，有人拿着蜡烛从门里走出来。
“是谁？你们在干吗？”
“是我，施密特夫人。又断电了，很难看清路。”
埃里希转过身去，背对着烛光。
“格哈特夫人，原来是你。”施密特夫人边说边举高蜡烛，“哦？你有两个客人？”
“我可以借用下你的蜡烛吗？”艾琳轻快地问道，“你真是好心，我明天会拿一根新的还给你。谢谢了。”施密特夫人还没来得及反对，艾琳已经一把接过蜡烛，拿在自己手上了。
“这么晚了还要开派对吗？”
“不是，不是要开派对，”艾琳解释道，“是我的……”艾琳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差点儿说漏嘴，“嗯，他们就是护送我回来而已。”
“现在你到家了。”
“是的，谢谢你了。”艾琳不再接话，转身上楼。其他两人跟在她身后，蒙混着上去了。
走到门口，艾琳让亚力克斯拿着蜡烛，她在包里翻找钥匙。埃里希倚靠在墙上，勉力支撑着自己，显然已是筋疲力尽，倦怠到了极点。“要是在过去，她肯定就去打小报告了。”艾琳揶揄道，“那个老巫婆。来，你们快进去吧。埃里希，你还能走路吗？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很累而已。”他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头眼昏花。
“亚力克斯，”他轻声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现在先不要管这些，”艾琳边说，边关切地轻抚着他，“之后我们再跟你解释。你都冻僵了，没有外套吗？”
“呵，外套。”埃里希似笑非笑，好像这个笑话只有他一个人才懂。
“来，披上这个。”艾琳拿过一件针织毛毯裹在他的肩膀上，然后爱抚着他枯瘦的脸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饿吗？”
“有水给我喝吗？”
“亚力克斯，在那边。”艾琳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茶几，“我的天啊，你的手怎么这么冰。”艾琳将埃里希的双手捧在掌心轻搓。
“嗯，卡车上温度很低。”
“什么卡车？”
“鲁迪有个堂哥是开卡车的，我们就是靠那辆卡车逃出来的。但是车厢里面很冷。谢谢。”从亚力克斯手里接过水杯，抬起头端详着他，问道，“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会在柏林？我还以为你……”
“是的，我回来了。快喝点水吧，暖下身子。”
埃里希仰头咕咚几大口将水喝光，身体还是止不住地战栗。
“你受伤了没？”艾琳关切道，“你从哪里逃出来的？”
“矿井，集中营。我们这些战俘都被统一送到那里去了。回到德国，却不能回自己的家，变成奴隶劳工了。”埃里希移开视线，继续道，“在那里，每天都有人生病死去。我不能再回去了。”说着，不禁哽咽。
“好了好了，你现在在这儿了，不是吗？”
埃里希再次望向亚力克斯，“你现在和艾琳在一起？”满腔狐疑困扰着他。
“我只是送她回家而已，我们刚参加完一个宴会。”
“宴会。”那已经是离他很遥远的事情了。
“他们有给你饭吃吗？你看起来……”
埃里希摇头道：“我们不会饿死。”
亚力克斯和艾琳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虑。
“这里有足够吃的东西。萨舍送来了……”艾琳停了下来，起身到橱柜里翻找，“可能还有一些奶酪芝士。”
“他们知道吗？”亚力克斯问道，“知道你们逃跑了吗？”
埃里希点点头，说：“只是因为我们是搭着鲁迪堂哥的卡车逃的，才能逃得这么远。以往，他们总是能在附近那些小村庄里就抓到你，那些警察，德国警察，我们德国人，他们会找到你的行踪。有时运气好能逃到远一点儿的比较大的城镇，那样更容易混进入群中，但你还是得通过那些路障，把守的都是苏联人。整个区域，所有的城镇，都被封锁起来了。所以他们总是能把你抓回去。”他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这里不会了。你在这里很安全。”艾琳说着，朝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除了那个施密特夫人。”艾琳的本意只是想开个小玩笑，没想到埃里希闻言又警惕起来。
“他们会找到这里来的，我不能待在这里。”
“说什么傻话呢，你不待在这里你还能去哪里？我可以拜托萨舍帮忙……”
“萨舍又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
“苏联朋友？”
“是的。”艾琳有些窘迫地转过头去。
“他会举报我的，他们必须这么做，那是他们的规定。”
“他们知道你在柏林吗？”亚力克斯突然问道。
“我不确定。鲁迪的兄弟在利希滕贝格放我们下车的，如果他们追查卡车的行踪，就会知道我们已经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所以他们可能知道我们在柏林。一旦他们确定我在柏林，第一个搜查的地方肯定就是这里。”
“我现在已经是格哈特夫人了，不再是冯·伯纳思家族的人了。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他们总是能查清这些东西。”埃里希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他们总是能知道。然后他们就会把你也当作同党，强迫你去工作。在污泥里，没有鞋子穿。他们就是这样染病的。”
“什么污泥？埃里希……”
埃里希突然站了起来，嘴里喃喃道：“不，他们肯定会找来的。我一定要躲起来。”
“好的，好的。”艾琳顺着他的话安抚道，“但现在你先要找点东西吃。那里还有一些汤，我给你热一下。如果他们真的来了，施密特夫人会察觉的，至少对这个她很在行。你腿上是什么？”
“溃疡。”他低头看着腿上的两处伤口，“在污泥里感染的。”
“什么污泥？你一直提到……”
“不，我不能再回去了，我会死在那里的！”
艾琳拉住他的手，抚慰道：“你现在很安全。我现在去给你拿点汤。”
“他们必须要抓到我们，你明白吗？这样其他人才不会发觉我们逃出来了。不然每一个人都会……”
“是战俘营吗？”
“战俘，犯人，他们能找到的任何一个人。他们毫不在意我们怎么样，就算我们死了，他们也不在乎。反正人们早已认为我们死了。”
“不。”艾琳的声音从火炉边传来，“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死。”
“比在苏联时的情况还要糟糕。他们不想任何一个人觉得他们可以在巡逻队的眼皮子底下逃出来。”
“那你是怎么办到的？”
“鲁迪的堂哥负责给新城区的一个石油加工厂开卡车，每周沿着同样的路线送货，所以那些苏联人都认识他，没有去仔细查看他的后车厢。”
“所以事实上他们并不知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们会知道的，总有人会泄密。然后他们就会追查到你的行踪把你抓回去。”
“你们看。”艾琳出声提醒道，“街对面有灯光了，供电应该是恢复了。”
她打开电灯开关，第一次在明亮处仔细看清埃里希的样子，又一次为他的羸弱消瘦而惊骇忧虑。
“楼上是什么样子的？”埃里希问道，“是阁楼吗？”
“楼上的屋顶被炸弹轰塌了，你在那里住的话会被冻死的。”
“我可以找点东西保暖。”
“你理智一点！这里很安全。不然你还能去哪里？”
“他们会找来的。”埃里希固执地重复着，“他们会来这里把我抓走的。”言语间溢满了惊惶失措。
“不如你跟着我回去吧。”亚力克斯突然出声建议道，“他们绝对想不到你会在阿德龙。”
“阿德龙？”埃里希茫然地问。
“可是没有房份证件是不可能有房间住的。”艾琳反对道，“而且，如果他跟着你，那些人会报告……”
“不是和我一起住。我知道现在酒店里面有一间空房间可以暂时给他住着，那间房的主人这几天出城办事去了。”亚力克斯刻意含糊其辞，“他们不会去查看那间房的。在那里他很安全，至少这一两天是绝对安全的。然后我们再来好好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办。”
艾琳低下头沉思，半晌，抬眼看着亚力克斯，说：“你真的要这么做？你要冒很大风险的。”
“那个时候冲锋队的人上门不也一样吗？还记得吗？那晚，我们把他们藏在楼梯下。”
“我怎么可能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艾琳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力克斯。
“这次的事情比上次简单多了，我只要带他进去就可以了。”亚力克斯转头对埃里希说，“不过你不能这个样子进去，你得先去洗漱干净，然后换一身衣服，至少你要看起来像住在那里的客人。”
“住在阿德龙吗？”埃里希神情依然恍惚，还没从恐惧和迷惑中回过神来。
“我去打开锅炉烧水。”艾琳连忙道，“水没办法烧到特别热，只能是温水。不过有浴缸，但你不要把水开到太大，细流那样大小就好了。我这里还有一些以前恩卡的衣服。”说着，她走到里屋打开衣柜，权衡着哪件衣服适合埃里希。“他的外套给你穿会有一些大，但你还是得穿着，哪个住在阿德龙的人会连一件外套都没有呢。需要我和你们一起去吗？我们就假装和平常一样，去喝一杯，然后再告别……”
“不，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你还保留着他的衣服？”
“第一年的时候就把大部分都在黑市上卖了，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不过这件外套我舍不得卖，是舒尔特牌的，手工裁剪。恩卡就喜欢这些东西。”她回过头看着埃里希走进浴室，然后又转回来继续对亚力克斯说道，“过去的事就聊到这儿吧。”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你真的很有心，愿意为了埃里希做这么多。”说着，艾琳双手环抱在胸前，好似在控制着下一秒就要迸发的情绪。“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我们先把他藏起来，直到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好转一点儿，再做打算。”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看看能做些什么。首先要让他先吃点东西。对了，你这还有衬衫吗？他不能穿着他刚刚那些衣服。”
艾琳维持环抱着自己的姿势，说：“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他，他们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打死他的。”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待在那里也是死路一条。”亚力克斯注意到自己的口气，缓声道，“他们找不到他的。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是你会想出办法。我恐怕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让他住进阿德龙，天啊，我真的不敢想象。为什么你要帮他？对于你来说这是个天大的麻烦。”
“你觉得我能做到一走了之，不顾埃里希的死活？”
她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地凝望着亚力克斯。
“可能是为了弗里兹吧。”亚力克斯低头，避开艾琳的凝视。
艾琳自嘲似的嗤笑一声，道：“你还真是感情用事。他那么做是为了钱，你父亲给了他一大笔钱。”
“但确实是他把我救了出来。”
“可现在没有人给你钱让你去做这些呀。”艾琳瞟了一眼浴室，霎时有些紧张，“他不应该用这么多水，不然施密特夫人会起疑心的，用水也是她在管。她简直是葛朗台再世。”她转身看着亚力克斯，重拾之前的话题，“所以你是为了弗里兹，不是为了我。不过，也许也有一点点是因为我吧。”
艾琳默然地等待着亚力克斯给她一个赞同的回应。然而，亚力克斯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听着浴室里汩汩的水流声，不发一言。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亚力克斯了。”亚力克斯平静道。
艾琳仰头，一时语塞。她没想到亚力克斯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我已经有家庭了。”
艾琳仍然很讶异，讥笑道：“妻子不是我。”
“我有个儿子。”
“是吗？”
“现在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包括做一些我并不愿意做的事情。我已经不是为我自己了。我没办法解释……”亚力克斯顿了下，“总之是不一样了。”
“刚刚在街上，那种感觉，不一样吗？”艾琳扭头望向窗外，“为什么你现在要告诉我这些？难道你想要对一个已经离了婚的女人保持忠诚？”
亚力克斯差点儿笑出声。典型的艾琳式提问，迅速，尖刻。
“对于我来说，我觉得一切都还是没有改变，所以你再好好想一想。
但是我想告诉你，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不一样了。”她走过去轻敲浴室门，“埃里希，可以了，不能用太多水。汤已经好了。”艾琳拿出一个碗盛汤，手上微颤的动作泄露了她的不安，“所以你的儿子，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是个小神童吗？”
“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我说真的。他对周围的事物有自己的思考。”
艾琳拿着汤勺，说：“就跟他的父亲一样。你想过这件事吗？”艾琳朝浴室的方向点头示意道，“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帮助一个战俘，逃犯。我可以留他在这里，你真的不需要冒着风险这么做。”
“不，我愿意这么做。”
“就因为一些以前欠下的人情债？就为了报答弗里兹？你真是傻透了。”
“我也解释不了到底是为什么。但是那重要吗？现实情况就是，他需要帮助。”
“你在美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离开的原因是你刚刚说的，一些你不愿意做却必须要做的事情吗？”
“是的，我必须回来。”亚力克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衣服在哪里？我去挑些合适的出来给埃里希穿。”
“你在阿德龙的那个朋友是谁？那个你说出城办事的人。”
“就是一个朋友。”
“哦，没有名字的朋友。”
“对这件事情她并不知情。你也一样，毫不知情。明白吗？”
“但是我要怎么去见他呢？”
“你现在还不能去酒店见他。他不是真正登记入住的客人，别人以为现在那间客房是空的。”
“那我能做些什么呢？”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告诉萨舍这件事。”
“但是他能够帮上忙。”
“你对他有那么重要？你确定他会为了你做这些违法的事情？可能你相信他会。”
“你并不了解他。”
“他不会帮埃里希的。他不是普通人——五个腕表，一个德国情妇，他在卡尔霍斯特可是个大人物。你觉得抓完埃里希，下一个会轮到准？”
“萨舍他……”
“他是为马尔采夫工作的人。”亚力克斯自顾自地说，“他在国家安全部门，所以他可能会收到什么风声，这些越狱的事情，肯定都会向上头报告。你应该密切留意这方面的消息，这是你能做到的事情。”
“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透露了些什么消息。比如，下一步他们想怎么做，他们是否知晓逃犯就在柏林，或者知晓埃里希是搭乘卡车溜出来的，等等。他肯定知道一些消息。”
“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呢？”
“那你就问问他这几天忙不忙。和他聊天，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来。”
艾琳盯着亚力克斯，说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刺探消息。”
亚力克斯深呼吸，点头道：“是的。”没想到有这样一个契机，如此轻易地就说动了艾琳。
亚力克斯和埃里希从路易森大街离开艾琳家，走在高架轨道下方，路上没有车辆，也没有人跟踪他们。战火中被烧得焦黑的国会大厦在右前方若隐若现。雪已经停了，街上的小块积雪也已融化，在地上泛出斑斓的光。埃里希也裹得严严实实的，下半边脸埋在围巾里，还带了顶帽子遮住眼睛，已经完全无法察觉他是谁了。不过还是得想好一套符合逻辑的说辞应付在大厅可能碰上的熟人。不能去酒吧，因为布莱希特很有可能正在那边和文化联盟的人喝酒谈天。
他们很幸运，那个服务生正在大厅值班，一看到亚力克斯就马上开了门放他们进来。他双眼圆睁，写满了迷惑不解，而且似乎已经嗅到了麻烦的气息。
“露特夫人的房间号多少？”亚力克斯竭力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着问道。
“一四三。”服务生没有一丝迟疑，显然已是局中一员。
“拿上钥匙，在那儿等我们。”
男孩依言迅速溜走了。他不比皮特大几岁。
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亚力克斯和埃里希在房门前等着男孩回来为他们开门。
男孩终于拿着钥匙出现了，嘱咐道：“那位女士现在不在，但她周五就回来了。”
亚力克斯点点头，领埃里希进门。“让我给你一点儿小费吧。”亚力克斯从口袋里掏出钱，但那个男孩挥手拒绝了。
“不要忘了明天去公园。童话假山。”说完，男孩退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
房间简朴整洁，就像修女居住的地方，一张单人床，床头整齐地摆放着几摞书，布莱希特的作品，制作笔记和备忘录的影印本。
埃里希脱下外套，问道：“这间客房是有人住的？”
“是的，露特·贝劳。你忘了吗？她是你的朋友，她说你可以在这里住几天的。如果有人问起，就这么回答，记住了吗？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出去，不要发出任何大的响动。现在这间客房是没人居住的，明白了吗？你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
“然后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埃里希干嚎着，欲哭无泪，语气里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虑。
亚力克斯抓住埃里希的胳膊，试图让他冷静下来。“我们会帮你摆脱这个困境的。但是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亚力克斯瞟了一眼床铺，说，“你最好盖上被子睡，这样别人就没那么容易发现你了。这里通常备有一床被子。”亚力克斯边说边打开衣柜。
“我必须离开柏林。”埃里希的思绪仍在如何逃离追捕这件事情上徘徊，“也许可以去波美拉尼亚的那栋别墅，博勒斯家的人会收留我。”
亚力克斯摇头说道，“那栋房子也没了。来，拿着这床被子，应该够暖和了。脱掉鞋子上床睡一觉吧。”
“那我还能去哪里？他们如果找到我，肯定会把我再送回那个鬼地方。他们已经达成协议。”埃里希指了指西边，“就算我去西柏林，被发现了的话照样要被遣送回来。所以我到底能去哪儿？”
“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帮你的。但是现在先睡一觉，好吗？”亚力克斯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劝着埃里希。
“我不能待在柏林。”
“我们把你送到西柏林去。”突然间冒出的想法，但似乎有很高的可行性，“我在那边有朋友。我们会解决这些问题的，好吗？你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吗？千万不要给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开门。我来的话，会这样敲三下门。”亚力克斯在床头柜上轻轻地敲了三下，“就三下。”
“一切都跟做梦一样。”埃里希说道。下一秒，他就像个小孩一样，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沉沉地睡着了。
“晚安，我的朋友。”亚力克斯在心里轻叹。现在，埃里希是他的责任了。然而这是他如今最不需要的东西。他又看了一眼埃里希的睡容，全无小孩子的天真无邪，而是写满了疲惫憔悴，死气沉沉。
从这里离开，到洒吧找布莱希特喝酒，或想办法制造其他不在场证明。亚力克斯的脑袋飞快地运转，筹划计算着所有的一切。他在口袋里面摸索着，掏出一张名片——恩斯特·费伯。他说很乐意带他参观一下，但他需要一些筹码，好让他们同意收留埃里希。至少，这是他欠弗里兹的。他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恐惧如同血液一般，在身体里奔涌不息。他知道，终有一天他是要偿还这份恩情的。突然间，他平静下来，体会到了一种“别无选择”的奇异解脱感——如同他决定反抗委员会的那一天。
<ol><li>
利翁·福伊希特万格（Lion Feuchtwanger）：德国小说家和剧作家，因写历史传奇而闻名。​​​​​
</li><li>
托马斯·曼（Thomas Mann）：德国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布登勃洛克一家》《魔山》等。1929年，作品《魔山》获诺贝尔文学奖。​​​​​
</li><li>
毕德麦雅（Biedermeier）：现多指文化史上的中产阶级艺术时期。在文学方面，以“袭旧”和“保守”为特色；文学家普遍遁入田园诗，或投入私人书写。​​​​​
</li><li>
1939年：这里暗指苏联与德国秘密签订《苏德互不侵犯务约》这一政治事件。​​​​​
</li><li>
萨舍（Sasha）：男子名，亚历山大的异体。​​​​​
</li><li>
詹卡·库帕拉（Janka Kupala）：白俄罗斯著名诗人和作家。​​​​​
</li><li>
舍拉夫特（Schrafft）：Schrafffs是美国人Frank开的连锁餐馆及糖果店。​​​​​
</li><li>
《美国宪法第五修正案》：美国警察在逮捕嫌犯后，都会先对其进行《美国宪法第五修正案》宣读。​​​​​
</li><li>
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Karl Heinrich Marx）：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之一，第一国际的组织者和领导者，被称为全世界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的伟大导师。​​​​​
</li><li>
国际纵队（International Brigade）： 1936～1939年西班牙内战期间，许多国家的工人、农民等为支持西班牙人民反对佛朗哥反动军队和德、意法西斯武装干涉所组成的志愿军。​​​​​
</li><li>
艾里奇·鲍默（Erich Pommer）：德国著名的电影制片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艾里奇曾在美国流亡。战争结束后，已加入美国籍的他回到了德国，负责一个为重建德国电影制片厂所设立的监督小组。​​​​​
</li><li>
霍斯特·威塞尔（Horst Wessel）：德国纳粹活动家，于1930年被杀后，被追授为纳粹运动的英雄。他是歌曲《霍斯特·威塞尔之歌》，又称《旗帜高扬》的作曲者。这首歌是纳粹觉的党歌，从1933年到1945年；也是纳粹德国的第二国歌。​​​​​
</li><li>
盖世太保（Gestapo）：纳粹德国秘密警察，由党卫队控制。随着纳粹政权的需要，盖世太保发展成为无所不在、无所不为的恐怖统治机构。纳粹通过盖世太保来实现对德国及被占领国家的控制。​​​​​
</li><li>
瓦尔特·乌布利希（Walter Ulbricht）：德国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活动家，曾任德国统一社会党主席，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务委员会主席。​​​​​
</li></ol>

第三部分
里克大街
那个男人就站在葛雷特雕塑的旁边，背对着亚力克斯，衣领高高竖起以抵御早晨凛冽的寒风。他戴着工装布帽，身穿厚呢大衣，略微佝偻的身体，绝非年轻人的背影。早些时候有个女人在那边遛狗，但她走了之后就只有他一直待在那里未曾走开过，想必就是他了。但是要怎么接头呢？就只是这样孤身一人出现在公园里，既没有暗号也没有信物。冬天的喷水池流水干涸，只铺着一层皑皑白雪，远处的格林童话人物雕塑和巴洛克柱廊如同新鲜出炉的糖果，但无论糖果多么诱人，他都不能一直盯着它们看，太惹人生疑了。肯定是他。或者那只是一个外出散步的老人。
男人几乎没有转身便开口问道：“迈埃尔先生？”
“是的。”
“看来你收到我给你的消息了，很好。我是迪特尔。”他介绍自己，“我们一起散散步吧，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身上带烟了吗？”干脆利索的柏林口音。
“出什么事了吗？”亚力克斯掏出香烟。
“迈埃尔先生，我希望你还没有尝试去联络其他人。”他靠过来点燃香烟。
“没有。”
“非常好。如果有其他人要和你接头，你千万不要理会。”
“我只能和你联络？”
“是的，这是坎贝尔的指令。在柏林基地，他们只知道威利负责联系你，但并不知道这个‘你’到底是谁。”
“苏联那边呢？”
“如果他们知道，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出现在这里吗？那两个在吕措夫广场见到你真面目的人都已经死了。迈埃尔先生，这可是极高的荣誉！苏联人不清楚你的身份，美国人也不知道你的身份，在柏林可没多少人敢这么说。”
“如果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那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迪特尔摇头解释道：“不，他们不是冲着杀你去的，他们只是想绑架你，可能想把你当作交易的筹码吧。他们真正想查明的是威利负责的线人到底是谁，所以他们才跟踪威利，之后发生的事情也无需我赘述了。所以你的身份依然是个谜。”
“你确定？”
迪特尔点头：“我们在那边有消息来源。”
“是不是在你们内部也有给他们提供消息的人？”
迪特尔叹气道：“肯定有的，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那个时间威利要去跟线人接头，然后去跟踪他的？所以肯定是走漏了消息。事实证明他说的是对的。”
“谁说的是对的？”
“坎贝尔。他一直就想要柏林行动基地之外的人来做你的联络人。”
“那个人就是你？”
迪特尔点头默认，说道：“他到柏林之前，你都只能跟我联络。这就是坎贝尔给你的消息。”
“但如果你恰好就是那个泄露消息的人呢？”
“确实，这也是一种可能性，就要你自己考虑了，难道你很享受这样的困惑吗？可能你喜欢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而我则恰好相反。”迪特尔转头望向那尊葛雷特塑像，“女巫想把葛雷特放进火炉里活生生烤死，这是格林童话里的故事。你觉得格林兄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总是将这样残忍的故事直言不讳地讲给孩子们，以此来告知他们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所以……”话锋一转，说道，“你现在明白了吗？总之，你不要和任何人接触，除了我——如果你能够信任我的话。你只管来这里散步，我自己会找你。如果有什么突发事情，皮特会……”
“皮特？”
“阿德龙酒店的那个服务员。”
“他的名字叫皮特？”这个名字太出乎亚力克斯的意料，他愣怔了一会儿，方开口道，“他才多大？我的意思是，他只是个小孩子，是怎么……”
“他是我侄子的儿子，所以很可靠。他并不知情，只以为我是在黑市做事。他接受过训练，对这些事务挺熟悉的，也喜欢做这些，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如今在柏林生活就必须做出这样的选择，要么当一个罪犯，要么当一个间谍，而他选择做一个罪犯。我不责怪他，毕竟当罪犯能赚更多钱。”
“那你为什么不做呢？”
迪特尔诧异地看着亚力克斯，揉灭了香烟说道：“你想知道我干这一行的缘由，然后以此来判断是否能相信我？行，我可以告诉你。我之所以为美国人卖命，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不是苏联人。我以前时常畅想更好的新世界，一个至少比纳粹好的世界，然后苏联人来了。他们强奸了我的女儿，还强迫我在旁边看着，她一反抗就会遭受毫不留情地暴打，最后她死了。所以我现在只有一个处事原则，就是阻止苏联人。你觉得我不该利用皮特？其实他做的事情并不多，无非就是跑跑腿，传递点消息而已。战争结束前夕，我亲眼看到很多比他还小的男孩被吊死在树上，就因为他们从人民冲锋队逃跑回来，所以被视为叛徒和卖国贼。你记住，在柏林，没有小孩子的容身之处。”迪特尔起身朝雕塑走去，叹道，“所以，格林兄弟讲的那些故事或许是对的。来，和我一起散散步吧。”
他们绕过柱廊，走进公园。
“他们有要求你做什么吗？”
“比如？”
“比如，去电台做采访，谈谈你回东德的原因或者你认为一个团结的社会主义德国对于德国人民来说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等等。也可能是文学方面的采访。反正，不管他们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了。你对他们越有价值，你就越安全。”迪特尔突然间嘲讽道，“不用担心，反正也没有人会去听他们的电台节目。对了，你是党员吗？”
“不是。”
“争取入党吧，让他们对你彻底放心。”
“布莱希特也没有入党。”
“因为他是布莱希特。”
亚力克斯被逗笑了：“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是你的朋友？那你可以和他一起去电台做采访。文化联盟的欢迎会进行得怎么样？我听说马雅可夫斯基也到场了？”
“是的。”
“看来你们见面了，感觉怎么样？”
“很愉快，但也很短暂。他先走了，听说有什么突发危机需要他去处理。”
“卡尔霍斯特的事情？”迪特尔很感兴趣，问道，“可能是和吕措夫广场的事情有关。”
“不，他出城了，去一个叫奥厄的地方。”
迪特尔骤然转过头，激动道：“奥厄？你确定他说的是奥厄吗？”
“听起来是，而且显然是很长一段车程。他们有谈到这个。”
“什么样的危机？”他的声音变得紧迫急切，“他说了吗？这个消息很重要。”
“一些劳工问题，好像是罢工之类的。总之听起来是这么一回事。”
“不，不可能是罢工。”迪特尔陷入沉思，半晌才说道，“那里不可能发生罢工。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了。噢，对了，他还抱怨那边的人总是把事情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才告诉他，他们应该早点儿告诉他的。就这些了。他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恼火，好像反而是提早离开欢迎会这件事更让他不悦一些。”
“但他连夜坐车赶去奥厄，解决劳工问题。奥厄。”
“这件事情很重要吗？”
“是的，奥厄发生的一切都事关重大。”
“为什么？”
“那里是禁区。”
亚力克斯惊诧地看着迪特尔，感觉这是杂志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词语。
“遣送回国的战俘会被第一时间送到奥厄，在那里进行工作分配。他们把那里叫作‘眼泪之门’。”
“禁区？”仍旧难以置信。
“苏联人封锁了那边整片区域，那里所有的行动都受莫斯科直接指挥，所以很难得到那里的情报。德国人也一样，对那里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统一社会党在这件事情上一点儿发言权都没有，他们只是遵照莫斯科的指令做事。所以你带来的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突破。任何你能够听到的……”
“我到底该留意听些什么呢？”
“是的，当然了。”迪特尔答得迅速，但显然心不在焉，答非所问，“你不知道，他们派了很多人在整个厄尔士矿山区巡查，甚至有时候路障都能摆到三米开外。”
“为什么？”
迪特尔惊讶地看着他，以为他早就该了解这些情况。“那里有铀矿。你还记得奥博施莱马吗？那里的医用含镭水很出名，以前大家觉得那东西对健康很有好处，靠近捷克那边有个地方有很多那种矿泉，现在就是在那个区域开矿。整个行动被称为‘白色金属’。如果你以后听到他再谈起这个话题……”
“难道没有人知道吗？”
“不，大家都知道，但又都不知道。除了住在那里的人，谁能够真正了解里面的情况呢？一开始，苏联人只是把纳粹战犯拉到那里工作，那个时候消息很难走漏出来。但后来他们开始征集普通德国人去那里工作，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流言四起了。”
“囚犯在那里做什么？”亚力克斯没有跟上思路，疑问道。
“在矿井工作，一开始大家是冲着工资去的。《新德国》把它吹得天花乱坠，所以那里有矿井并不是秘密。后来流言开始传出，说那里的环境非常恶劣，所以再没有人愿意去。因此乌布利希就开始把前纳粹战犯、政治犯都送到那里去，他把监狱都清空了，可人还是不够，所以他们才开始强征劳力。仅去年一年就往那边送了大约2.5万人，甚至可能有3万人，现在那边要求再送去7.5万人。这些都是粗略数字而已。”迪特尔边说边用余光观察亚力克斯的反应，“我个人觉得，可能还不止这个数字。乌布利希总是能凑够人，都是他自己的同胞——如果你还觉得他算是德国人的话。苏联人就跟野兽一样，吃人不吐骨头，完了还叫嚣着，我还没吃饱，我还要更多。然后乌布利希就乖乖照做了。对于那些从来没干过苦活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张死刑判决书，除非他们能逃到西德去。很多德国人就是这样丧命的。对了，昨晚你有见到你在建设出版社的出版人吗？”
“你说亚伦·斯坦吗？”
“是的，他是个正派的人。为了抗议这件事，去年他从中央委员会的秘书处辞职了，他认为统一社会党应该对苏联说不。但是乌布利希怎么可能这么做呢？亚伦真是令人肃然起敬。那时候我们本以为有机会招揽他，结果失败了，他仍然是一个坚定的社会主义信徒。他辞职了，乌布利希依旧我行我素，继续送去数以万计的劳工，基本都是有去无回。所以现在很难知道里面的情况到底如何。运出了多少铀矿，为什么一直要求增加劳工数量，这些都不得而知。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一听到你说他正前往奥厄我会如此激动。你提供的情报比我们预想的要重要得多。”
“但是我知道的也很有限。”
“是的，但没有关系。知道奥厄正有变故发生，接下去就好办多了。那个地区边缘有个石油加工厂，在新城区，那里边有我们的人，我们可以跟他们打听是否有新消息。”
“新城区？”亚力克斯惊讶地抬头问道。但是在德国境内又有多少个新城区呢？可能不止100个？
“是的，在格赖兹附近，不在封锁区内，所以我们有办法接触到他们并搜集情报。”
“那些矿井会征用遣送回国的战俘吗？”
“当然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他们已经沦为阶下囚，即使对从事的工作不满，也无力反抗，不能一走了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亚力克斯抬眼，谨慎道。但迪特尔仍一脸狐疑地盯着他。“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和他们聊一聊，可能会有帮助。”
“是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不过现在你就是一个很好的情报来源……”
“我只见了他不到两分钟。你真觉得，他会跟我谈这些事情吗？”
“他已经跟你说了。每一条线索都是有用的。而且还有那个女人，她是你的老朋友不是吗？坎贝尔告诉过我。”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是他的情妇，在床上男人说什么都有可能。”
“在床上谈论奥厄的矿井情况？这是你在床上会提及的事情？”
迪特尔不禁笑道：“伙计，到我这个年龄，在床上我压根儿不会说一句话，因为我要省点力气。”他们正往高处走，似乎为了配合刚刚说的话，迪特尔特地停下来，喘了口粗气，继续道，“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并不是难事，她要做的就是认真倾听而已。”
“是什么让你觉得她愿意做？”
“这个问题就留给你去解决了。”他们正绕着一个小山丘散步，“很感谢你肯陪我一个老人家溜达，但现在你到时间离开了，不然别人就该起疑心了。不过你走之前，我带你去看点儿有趣的东西。来，这边。”
“但你不想知道我还见了其他什么人吗？我还以为那是……”
“改天再说吧。没有什么能比奥厄的事情重要。奥厄。”迪特尔又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你要明白，我们已经尝试搜集那边的情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运出的铀矿是什么等级的，又是以什么形态、以何种方式运出来的，等等。”他顿了下，继续说道，“抱歉，霎时间信息量太大了。之后我会列一张单子，告诉你要注意什么方面的信息。但是目前你要关注你所能听到的所有信息。宣传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很有价值了……”
“宣传什么？昭告天下苏联人有劳工营？人人都知道……”
“但是劳工营里都是些什么人？是谁在不断地往里面送人？苏联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没错，这是旧闻了。但是乌布利希，德国统一社会党，他们正在用德国人民的血肉去喂饱苏联这头禽兽。这样的事情一旦捅了出去，谁还会相信这个政府？伙计，一定要密切留意你身边的所有信息，不要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好吧。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你直接过来公园这边就行，你来的话我会知道的。另外，下周还是这个时间，如果你有空的话。你看那边。”迪特尔指着前方一个建筑工地说道。窄轨铁路已经铺好并贯穿整个公园，缓缓向山坡上延伸，敞篷有轨电车正载满乱石碎砖驶出公园。“你看，他们正在造一座假山，原先那里是一个高射炮台，他们把它炸毁了，但你知道这个炮台是建来……总之，现在它已经被取而代之了。假山会越堆越高，再种上些花草树木，过几年这个炮台就会被掩盖得不剩一丝痕迹，曾经那场战争的行迹也会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粉饰太平，隐藏罪恶，苏联人正在用一座座丰碑来遮掩他们犯下的罪行。你见过特列波托夫公园正在兴建的那座纪念雕塑吗？斯大林亲口下令修建的。描绘的是一个苏联士兵从法西斯的刀口下救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破碎的‘卐’标志。可能未来的某一天，大家都会相信这座雕塑描述的一切是真的。你还有烟吗？”他咳嗽着点燃了香烟，“那些农民，他们连怎么用水冲马桶都不知道，但如果你给他们一把枪，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你会创造一头怪物。那个雕塑应该雕上这个内容才对。”
“但确实是他们粉碎了纳粹。”亚力克斯波澜不惊地说道。
“是的。”迪特尔扫视了亚力克斯一眼，“你是犹太人吧？迈埃尔。看来是的。我们之中也有怪兽，可能更残暴，但至少他们不会强奸我的丽丝尔。”迪特尔随手掸走烟蒂，“一群未开化的蛮族。现在他们想要来祸害德国人。不，绝不能是他们。这就是我现在奉行的唯一信条。”
*
马丁正在酒店大厅等着亚力克斯。
“你的公寓分配下来了。”马丁的喜悦溢于言表，“在普伦茨劳贝格区，那个片区环境很好。你现在方便收拾行李吗？”
“现在？”埃里希还在露特的房间里。
“是的，我安排了辆车来接你，就在外面等着。我相信你肯定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下你的住所了。”
“地址是什么？我想要记下来。”亚力克斯拿出一本笔记本。
“我会带你去。”马丁有些困惑。
“我要留个地址给这边的服务台。”亚力克斯随口编了个理由，“方便他们把信件转寄给我。”
“你有信件要寄到这里来吗？”
“是的，美国寄来的。在我告诉他们新住址之前，他们只有这里的地址。”
“里克大街48号，就在水塔酒店附近，那条街周围环境都挺好的。”亚力克斯草草记下地址，写了两份。“一份给我自己。”他解释道，“以免我忘了。我先失陪几分钟，不会很久。”
说完，在马丁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前，亚力克斯就匆匆上楼了。依约轻敲三下门，埃里希过来开门，仍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看起来精神比昨晚略微好了一些。亚力克斯动作迅捷地溜进房间。
“他们现在要我搬到公寓那边去住。”亚力克斯把地址递给埃里希，“你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吧？”
埃里希看了一眼，点头道：“你要我到你的公寓去住？你是在惹火烧身你知道吗？”
“如果露特提早回来看到你在这里，我们的麻烦会更大。记得把羽绒被叠好收起来，假装没人来过。还有，你来我公寓的时候，记得要先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再上来。还是像这样敲三下门，记住了吗？你最好一个小时后再出发，至少一个小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甩掉马丁。”
“马丁是谁？”
“不是什么大人物，我的监护人而已。好了，我得走了。你记得把房间整理好。”
“钥匙怎么办？”埃里希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钥匙。
是露特的钥匙，无法解释为什么它会在房间的床头柜上。但如果直接把它拿走，露特发现钥匙不见了肯定会引发一阵骚乱。
“把它给我吧。我负责把它放回去。”可该怎么放回去？钥匙掂在手里竟异常沉重。走到门边，亚力克斯突然回头问道，“埃里希，你工作的地方是在奥厄附近的矿井吗？”
“是的。不过你怎么……”
“你说的那些生病的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个个都疲惫不堪——当然了，没有人不累，但是他们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肺病，那些粉尘，而且没有鞋子穿。那些烂泥有这么高，但是没有胶鞋，所以很容易得病。”
“他们有告诉你们，你们挖的是什么矿吗？”
“他们没有告诉我们，但是我们知道是沥青铀矿。每个人都知道。有医生来给我们做检查，看是否有人因为辐射得病，但是在那些医生眼里,我们每个人都很健康。除非你身体状况真的差到一点儿活都干不了了。”埃里希挑眉疑惑道，“为什么你会问起这个？”
“没什么。”亚力克斯答道，心里想着埃里希腿上的伤口。“我们晚点儿再聊。我想要听你说说那里边的具体情况。”
“他们说这是我们作为社会主义者对国家应尽的义务，是爱国主义。美国人不想其他任何人拥有铀原料，而且我们拥有的量很少，所以我们需要开采更多，越多越好。所以，那几声咳嗽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赶快回去工作最重要。大概就是这样了。”
亚力克斯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问道：“你们有几个人逃出来了？”
“五个人。我们很害怕，不敢告诉太多人，怕有人会为了一些特权或者利益去告密出卖我们。”
亚力克斯在门边僵硬了半晌，有些茫然，看不到这一切的尽头究竟在何方。“给我一个小时。”他终于开口道，“走的时候记得把门从里面反锁上。”
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套刮胡刀和几件衣服，很快就收拾好了。走下楼，露特的钥匙还攥在手心，他自己的钥匙则放在口袋里，分开放才不会弄混。看不见服务员——皮特到哪里去了？只有他才知道该怎么把露特的钥匙放回去。正思忖着，就看到马库斯·恩格尔穿着长外套站在楼梯尽头，正与门童聊得兴起。看到亚力克斯下楼，马丁立刻从沙发上跳起，快步走过来接过亚力克斯手上的行李箱。
“我帮你提。你把这张表填一下就可以了。”马丁指着桌上的纸张说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言语间流露的焦虑，看得出马丁急不可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亚力克斯掏出钥匙交给柜台的值班人员。快点儿，别让他看到我。可惜难以如愿，马库斯已迈着步子朝他走来。亚力克斯紧攥住手心的钥匙。如果他要握手怎么办？
“哦？你要走了？”
“马库斯。”
“我本来还想着能找你喝杯咖啡，继续我们之前的交谈。好吧，看来只能另找时间了。”
“好的，很快会有机会的。”亚力克斯友好地答道，维持着表面的融洽亲切，“我自己倒是很愿意留下来和你叙叙旧，但是司机在等着我，真是抱歉了。”
“真是对贵宾才有的优待。”马库斯挤出一个笑容，道，“看来他们已经给你安排好公寓了。文化联盟的人还真的挺有效率的。”说着，瞟了马丁一眼。
“不，是房屋委员会那边安排的。”马丁解释道，“不过是很幸运罢了。”
“是的，是挺幸运的。也许是蒂姆希茨少校直接下令的也说不定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马丁尴尬道。
“你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想要和我谈吗？”亚力克斯问道，紧握着掌心的钥匙。
“不不不，闲聊而已。你现在走也好，我也应该回去工作了。现在不是喝咖啡的好时候。”但他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场对话似乎没有尽头。马库斯说的每一个字串联在一起，好似一条绳索，把他们牢牢地捆绑固定在地板上。
露特的钥匙还没处理。
亚力克斯果断地转身问柜台的工作人员：“皮特今天早上有来上班吗？那个男孩。”
工作人员点头，并对身旁另一个服务员低声耳语着什么，大概是差遣他去把皮特叫来。
“我想要和他说声再见。”亚力克斯解释道。
“我们应该快点走。”马丁催促道，“车子……”
“我有件事要问你。”马库斯说，“我刚刚才想起来的。可能你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唐突。”
亚力克斯没有开口，等着他道出下文。
“你身上有带枪吗？”
“枪？”亚力克斯错愕道，“当然没有了。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我需要带枪？”
“不，不是说需要。但有些人确实会随身带把枪，以防万一，毕竟柏林是个危险的城市，所以我很好奇你有没有从美国带把枪回来。然后可能有人把枪偷走了。我们在一个事故现场找到了美国产的子弹，所以想找到子弹的来源……”
“马库斯，柏林可能有成千上万支美国枪。数以千计！”
“是的，但那些基本都是军队枪支。而我们在事故现场找到的子弹表明，这把枪是民用枪支——至少从弹道上看是这样的。这样的枪在柏林就不多见了，所以我们必须要好好调查一番。”
“所以你就来问我？”
“为了排除你的嫌疑。”马库斯波澜不惊地解释道，“一个刚从美国回来，又恰好去过吕措夫广场的人……”
“这和吕措夫广场又有什么关系？”
“事情就是在那里发生的。”
“对，你之前提过的那场交通意外。”
“是的，不过现在看来可能不止是交通意外那么简单。”
“发现了子弹？好吧，确实是。但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开枪杀人。我只是去看我的旧居……或者说它的遗迹。”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
亚力克斯只是平静地凝视着马库斯，没有开口。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皮特正从大厅的另一头走来。“他终于来了，失陪一下。”亚力克斯快步迎向皮特，握住他的手，像是要给他小费，顺势把钥匙塞到他的手中。意料之外的冰冷金属的触感，皮特惊讶地抬头，随即又镇定自若地给了亚力克斯一个交接顺利的坚定眼神。皮特把手往兜里一揣，亚力克斯总算舒了口气。
“你知道他是K-5的人吧？”皮特瞥了一眼马库斯。
“我知道。不用担心，他只是在随意闲逛而已。如果他问你……”
“我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跟奥斯卡聊过了。”奥斯卡就是那个门童。
“拜托你了。我会跟迪特尔说的。”
皮特微鞠一躬，转身走了。依旧是那么训练有素。
“在这里是不需要给小费的，你应该知道吧？”马库斯在亚力克斯走过来时开口说道。
“我知道，但我总是忘了。老习惯。”
“资本主义陋习。”
“是吧，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小孩。”
“可能他给你提供了什么特别的服务？”
“没有。只是，我看他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你想要大方一点，给他一点钱，但是这并不能起到实质作用，只能是固化阶级差别而已。”
“只是一马克而已。”亚力克斯宽慰道，“东德的马克。”必须说些皮特可能拥有的东西。
“好吧，可能我太好说教了，之前就有人这么批评过我。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该走了。”马丁插嘴道，“司机已经……”
马库斯瞄了一眼亚力克斯的行李箱，说道：“你还真是轻装出行。”
“我剩下的行李还没到而已。好吧，下次喝咖啡再聊了。”
“你可以在文化联盟那边留言。”马丁对马库斯说道，“那边的咖啡很不错，欢迎你过来喝咖啡。”
马库斯似乎被马丁的话逗乐了。“你放心，我会找你的。”马库斯对亚力克斯说道，“你的外套很不错，你应该不介意我这么说吧？”他打量着亚力克斯，赞赏道，“是英国货？”
“不，是布洛克·威尔希尔的。”马库斯一脸茫然，亚力克斯连忙补充道，“加州的一家商店。”
“那人们经常说的‘英国大衣’，指的又是什么呢？唉，我对这些真是一窍不通。”
“我想他们指的可能是花呢大衣吧。”亚力克斯不解为何马库斯突然提起这个话头。
“当然了，他们把所有的外国货都叫英国货。英国货，美国货，又有多少人真的能看出其中的区别？同样的，对于一些目击者来说他们的举证也很困难，有时候他们都不能肯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马库斯的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冷酷锐利，不肯放过一丝细微线索。目击者？是那个老妇人还是英军士兵？抑或根本就没有目击者，而仅仅是马库斯设下的一个诱饵？
*
公寓所在的街区是典型的19世纪建筑风格，灰白外墙，阳台正对着大街，不似那些昏暗的后院，极富装饰性。里克大街似乎幸运地躲过了所有猛烈轰炸，虽破旧，但至少外形是完整无损的。离公寓几步路远曾有个犹太教会堂，后来被纳粹拆除改建成了牛棚。街尾有个小公园，从亚力克斯家的窗户探头望去，还能看到公园里红砖砌成的储水塔。
“之前冲锋队接管了那个塔楼。”马丁指着储水塔对亚力克斯说道，“他们就在那里的地下室虐待拷问犯人。”马丁把头伸了回来，“怎么样？你感觉这里还可以吧？虽然不大，但灯光很舒服，而且……”马丁顿了下，制造气氛，“还给你配了个电话。”
“很好。”亚力克斯看了眼桌上的电话，显示是个稀罕物，“我真的很感谢你们，太麻烦你们了。”
“不不不，你能回来我们真的特别高兴。”能感受到马丁发自内心的喜悦。
一间独立卧室，一张旧沙发，足够他和埃里希两个人住了。过道上挤着一个小小的厨房，临街的窗边陈放着一张书桌供他写作，桌子上摆着一个插满鲜花的玻璃水罐，熨得笔挺的蕾丝窗帘悬挂在窗棂上，显得分外精致。有一种家的感觉。
“我带了些食品包放在厨房里，如果你有别的需要，舍恩豪斯小路那边也有一些商店。”马丁言辞间给人一种错觉，似乎货架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就等着客人上门索取了。
亚力克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时钟，这个时间埃里希应该已经动身从酒店出发了。“谢谢你为我安排的这一切，我不能再麻烦你留在这儿陪我了。”
“不，这是我的分内工作。”他拿出笔记本，俨然以亚力克斯的秘书自居，“你现在能抽空看一下日程表吗？”
“我的日程表？”
“是的，有一个电台访问。我们希望你……”
“不能等一段时间再进行吗？”
“但所有人都十分殷切地想要听到你的发言，之后在文化联盟也会安排一个演讲，你还有时间可以准备。但是电台采访……”
“什么样的访问？”
“就是普通的对话形式，边喝咖啡边聊。你别担心，随便聊下而已，谈谈你归国之后的感受，在美国的情况，还有你回来的原因，对社会主义的展望，等等。当然了，还有你的作品。”他的语气流露出一股不容亚力克斯拒绝的坚持。
“好的，什么时候要去你提前告诉我一声。还有别的事情吗？”
马丁抬头瞄了眼亚力克斯，迟疑道：“我们正在筹备一本纪念斯大林同志诞辰的特刊，我们希望你能做点贡献。”
“贡献？”
“是的，你写个小短篇就足够了，多长都可以。有一些成员打算写诗，不过你……”
“写个短篇。”亚力克斯说道，“歌颂斯大林。”
马丁窘迫地将视线转向别处。“比如，你可以赞颂他在战争时期对苏军的英明领导，那确实是一个英雄的时代。”马丁停顿了半晌，似乎是在仔细斟酌他将要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请问你是在思考应该写什么吗？”
“还有哪些人要做这件事？”
“文化联盟的所有杰出成员都受邀了。你当然也不例外……”
“布莱希特呢？他也会写吗？”这显然是个不现实的想法。
“我们已经对他发出邀请了。”
亚力克斯挑了挑眉，没有开口。
马丁紧张地舔唇，踟蹰道：“我明白，这处境挺尴尬的，但我们只是想展示一下内部的团结而已。希望你能理解。”
“你对他们越有价值，你就越安全”，耳畔又回想起迪特尔的嘱托。亚力克斯点头道，“什么时候交稿？”
“三月底吧。有时候物资紧张，印刷就要延迟，所以我们要留出一点儿时间，以防万一。”
“我明白，这本刊物一定要赶在诞辰前完成。”
“是的。”窘迫之感再次涌来，“文化联盟特别感谢……”
“还有其他事情吗？”亚力克斯出言打断。
“没有了。今天中午你到文化联盟那边吃午餐吗？我可以给你预留一个位置。”
“不用，今天就不过去了。”
“那样的话亚伦同志恐怕会很失望，他计划着午餐后要带你到建设出版社去见他的同事呢。我想他们肯定很期待你的莅临指导。”
“我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我只是……想先把手头的一点工作完成。我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有一个自己的地方来写作了。”亚力克斯挥手指了下窗边的书桌。
“也许你可以和他约下午茶的时间？因为据我了解，他们好像还特意准备了什么东西来欢迎你。四点钟可以吗？我可以为你安排辆车……”
“四点可以，不过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车子在楼下徘徊，马丁站在门前接他出发，而埃里希就躲藏在这个一览无余的小房间里，这样的画面简直不忍想象。
“你是老柏林人了，自己过去自然是没问题的。”马丁笑道，“那么就定四点钟了？我会通知亚伦同志的。”他望向桌子，问道，“我能冒昧问一句，你准备着笔的作品是关于什么的吗？”他的眼神诚恳热切。
“一个关于婚姻的故事，大致讲述我们是如何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去相信某些事情的。”
“是政治上的隐喻吗？”
亚力克斯微笑，说：“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就像《最后的障碍》那样。”马丁语气殷切。
“你也可以那样想。但事实上，我真的只是想写一个单纯的关于婚姻的故事。我们的朋友马库斯可能会评价说，这是一个资本主义色彩浓厚的题材。”
“好吧，马库斯。”马丁将笔记本收好，“我想可能是因为他和你是旧识，所以他才会对你的一切都那么好奇，甚至连你的外套他都要过问一番。”
亚力克斯耸肩，无奈道：“警察不都是那个样子吗？”
“在美国也是这样吗？”
“怎么说呢，他们从不过问我的外套，只关心我的政治倾向。”
马丁呆呆地望着亚力克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我会告诉亚伦同志四点在出版社等你。”
一个尴尬地点头道别之后，马丁终于离开了。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连钟表指针发出的滴答声都几不可闻。亚力克斯环顾左右，心潮澎湃，他能在这儿待多久？足够他向世人歌颂斯大林的英雄事迹吗？他走向窗前，目送马丁下楼离去的背影。没有停靠监视的车辆，没有潜藏在门口的特务，只有桌上盛放的鲜花。
过了约一个小时，埃里希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叩响房门。他裹着厚重的外套，却忍不住瑟瑟发抖。亚力克斯赶紧冲了一杯热茶，加了一点儿从马丁准备的食物包里找到的松子酒，给他暖身。
“你需要看医生。”
埃里希摇头拒绝道：“我没有身份证明，就这样去看医生的话会被举报的，到时我们两个就都玩完了。”
“艾琳那里有电话吗？”
“之前有，但是现在还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
“你还记得她的号码吗？”他们会保留原来的电话号码吗？正想着，艾琳接了电话。
“艾琳吗？我是亚力克斯。”亚力克斯将话筒举得更近些。在如今的艰难光景下，电话绝对是个特权，为什么他们愿意给他这样的优待呢？为了更好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们给我分配了一间公寓，我想告诉你我的地址。”
“你从阿德龙酒店搬走了？”艾琳诧异道，语气里溢满担忧。
“是的，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非常棒的独立公寓，挺大的，两个人住都没问题。”
“两个人？”艾琳反问道，尝试读懂他的弦外之音。
“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后有客人，就可以直接在我这里住下。比我在阿德龙住的客房要大，而且还有电话。你手边有笔吗？记下我的号码吧。”
“一切都还顺利吧？”
“嗯，都很顺利。你不觉得我真的很幸运吗？这么快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对了，你有艾尔斯贝特的住址吗？”
“艾尔斯贝特？”
“是的，我想要去看望她，告诉她我回来了。你说她嫁给了一个医生是吗？有家人是医生挺好的，有时挺有用的。”
“是的，是挺有用的。”艾琳平缓地应和着，一点点将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
“如果她知道我在柏林却没有去看她，她肯定会很生气。”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艾琳配合道。
“不，不用了，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或者你今晚有空的话就过来看下我的公寓，然后一起随便吃点东西？”
“我不知道萨舍什么时候……”
“没关系，如果你不能来，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有电话真的挺方便的。你记下我的号码吧。”
亚力克斯和埃里希分头出发，各自搭乘电车前往亚历山大广场，而后又转乘轻轨到达萨维尼广场。穆特医生的诊所就在几个街区外的施吕特街上，但这一小段步行已经让埃里希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了。
一个护士打扮的姑娘给他们开了门，看起来似乎还身兼女仆的工作。
“请问你们有预约吗？”
“我们是来拜访穆特夫人的，请转告她我是亚力克斯·迈埃尔。”
“迈埃尔？”听到这个姓氏，她的脸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看来诊所仍保持着只接待雅利安病人的规矩，“好的，请您稍等一会儿。”
前厅摆放着一个衣帽架，通风良好，一扇门将前厅和会客厅隔开。艾尔斯贝特几乎立刻就迎了出来。
“亚力克斯？真的是你吗？”她皱着眉头，双手交叠放在喉咙间，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她的长发像她母亲一样编成辫子整齐地挽在脑后，曾经美艳的脸而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疲态尽显。随后她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埃里希，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抓紧了喉咙，惊呼道，“埃里希？”已忍不住啜泣，“埃里希，埃……”
埃里希走上前，两人相拥在一起，任泪水倾诉重逢的百感交集。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艾尔斯贝特用颤抖的双手，无措地抚摸着埃里希的脸颊，想要确认眼前之人是否只是她的幻觉，“死而复生，你真是死而复生啊！还是说，是我死了？他们都说，自己离世的那一刻，就能够见到死去的亲人。”
“艾尔斯贝特。”艾尔斯贝特的喃喃自语令埃里希顿时也仓皇失措了。
“还有你。”她对亚力克斯说道，“你也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她又转身看着埃里希，“战俘怎么可能回来呢？他们不是把你们都关起来了吗？”
“他们开始释放战俘了。”亚力克斯胡诌道，“三个星期前开始的。他花了挺长一段时间才回到柏林的。他现在需要看医生，你丈夫在吗？”
“古斯塔夫？他正在给病人看病。”她朝室内示意道，“他今天不用去医院上班，在家里坐诊。”对埃里希关切道，“你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他之前一直待在一个劳工营里。”亚力克斯在旁解释道，“急需让医生看看。”
“所以你把他带到我这儿来？我不明白。”艾尔斯贝特疑问道，“为什么是你陪着他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跑去找艾琳了。”
“艾琳。”艾尔斯贝特有一瞬间的僵硬，“是她让你们来这儿找我的？她都没跟古斯塔夫说过话。”
“艾尔斯贝特，我们可以进去说吗？埃里希现在非常虚弱。”
“虚弱，对对对，是的，快进来。抱歉。”她搀扶着埃里希，“你还好吗？他们让你自己从苏联一路走回来的？”
埃里希轻轻摸了摸艾尔斯贝特的头，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微笑，说：“不，乘卡车回来的。”
“然后你直接去了艾琳那儿？”
“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还是她告诉我你住址的。”
她再次目不转睛地凝望埃里希，叹道：“你真是死里逃生。要是每个人都能平安回来，那就太好了。”说完，转身领他们进了里屋。
公寓里摆满了精致的家具，壁炉架上还有一些圣诞节留下的装饰品，亚力克斯一时竟有种穿越时空回到了战前的错觉，特别是在他看过了东柏林那些朴素到有些寒酸的房子之后。但从前装点屋子的那些陶瓷小摆件、钢琴上的银制框架却都难觅踪影，亚力克斯暗忖，它们肯定都已经在艰苦冬季来临时被卖给了蒂尔加滕公园里那个穿着长风衣的男子，以换取美军小卖部里流出的食物。艾尔斯贝特比之前更加瘦削，严实地裹着一件难以名状的毛线衣，昔日奶油般细腻的肌肤亦变得干燥松弛。
“你们先喝点儿茶吧。”艾尔斯贝特的语气超乎寻常的客气。
“艾尔斯贝特，你丈夫……”亚力克斯试图将话题转到正事上。
“好的，我等会儿去告诉他。我不喜欢在他看诊的时候去打扰他。噢，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埃里希，真的是你回来了吗？不过埃里希……”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道，“……你想住在这儿吗？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只有这么一间小公寓，而且古斯塔夫他……”
“他和艾琳的朋友住在一起。”亚力克斯打断道，“他不需要住宿。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医生。”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去把他叫过来。哎，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不过回来了就好。对了，你知道父亲已经过世了吧？”
埃里希缄默着点头。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还有我的两个小男孩，他们也都不在了。当时我正在医院当志愿者，那次突袭造成了很多伤亡，所以我不在家。直到他们从瓦砾堆下被挖出来，我才见到了他们。你无法想象当时的惨状。一开始我都没认出他们来，可身形那么弱小，只可能是他们，不可能是别人。如果那个时候我在就好了……好吧，古斯塔夫总是让我不要这么想，但他并没有亲眼见到我的两个小男孩那时的样子，就像支离破碎的洋娃娃。”她突然住了嘴，过了半晌，起身道，“我去叫他过来。”
埃里希望着亚力克斯，一时无言。
“天哪，埃里希！”穆特医生走进来，客套地拍了拍埃里希的胳膊，“感谢老天爷，把你送了回来。我们都以为……你懂的，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瘦高的个子，稀疏的金发，典型的日耳曼人五官。他转向亚力克斯，等着艾尔斯贝特介绍。
“这是亚力克斯·迈埃尔。”艾尔斯贝特说道，“我们家的故交，认识很多年了。比你还要早认识我呢。”
“他现在也回来了。”古斯塔夫点头，尖锐地说道，“而且是和埃里希一起。”
“他病了。”亚力克斯平静地说，“需要你为他做个检查，看看身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不带他去医院？我们不应该……”
“他的身份证明丢了。”亚力克斯盯着穆特说道。
“是丢了还是根本就没有？艾尔斯贝特说他被释放了，可是我根本就没听说过他们在释放战俘。如果他在这里的出现是违法的，那么你心知肚明，如果我收留他，那么我也会触犯法律。”
亚力克斯盯着古斯塔夫，有些眩晕。
“真的，古斯塔夫……”艾尔斯贝特插嘴道。
“如果我因此被吊销行医执照呢？”他对艾尔斯贝特毫不客气地反问道，“那样的话我们要怎么办？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还有你。”他又将矛头对准亚力克斯，“迈埃尔？犹太人对吧？犹太人只会给我惹麻烦，说不定你正琢磨着要去举报我。”
“我不会这么做的。”亚力克斯平心静气地迅速回应道，“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埃里希也一样，你也从未给他看过病或开过药。我会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样你放心了吧？”
古斯塔夫一言不发。
“他病了。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之后要如何治疗。仅此而已。”
“你想要知道？”古斯塔夫冷哼道。
“亚力克斯和我们家人的关系都很亲密。”艾尔斯贝特从旁解释道，“就像表兄弟表姐妹一样。”
“哼，一个犹太人兄弟。还有，你为什么要回德国？回来看我们的惨状，然后幸灾乐祸吗？”说着，又针对起亚力克斯。
“你只要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就行，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如果他被抓回去，你猜他会怎么跟那些人说？我们都会被他牵连的。”
“他不会被抓回去的。”亚力克斯坚定道。
“我从未做过违法的事情。”
“是吗？那对你肯定是个极大的自我安慰。”亚力克斯忍不住嘲讽道。
“亚力克斯。”艾尔斯贝特察觉到亚力克斯语气中的讥讽，出言维护道，“你不知道古斯塔夫都经历了什么，他真的很不容易。那些莫须有的指控，都是谎言。”
“那些指控都是假的吗？”亚力克斯盯着古斯塔夫的眼睛质问道。古斯塔夫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对埃里希说：“跟我来吧。”
亚力克斯想跟着埃里希进去。
古斯塔夫阻止道：“不，你留在这儿就好。”
“你不介意一个犹太佬坐在你的家具上吗？”
“亚力克斯。”艾尔斯贝特不悦道，“不要这样讲话。”
穆特带着埃里希转身进了后室。
“坐吧，我让格丽塔去泡点茶。”艾尔斯贝特说道。
“不用麻烦了。”
“那段日子对古斯塔夫来说真的很难熬。”言辞间满怀歉意，“其实他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合法的，况且他还是被迫的，但他们居然指控他是个罪犯！你想想，我的古斯塔夫会是个罪犯？当然，他最后被宣判无罪。但那段经历实在是不堪回首。”
“他做了什么？”
“医学上的一些事情，但都是合法的。”她再次强调了古斯塔夫所作所为的合法性，“但毫无疑问，之后他很难为自己辩护，怎么也说不清了。”
“确实。”
“后来我们去了美占区，参加去纳粹化听证会，但是那些法官还有译员通通都是犹太人，免不了对他一通刁难。这也是他刚才对你态度不友好的原因。他总是觉得犹太人会回来复仇，找他麻烦，所以刚刚……”
“我是陪你哥哥一起来的。”
“是的，没错，但你的犹太人身份实在太敏感了。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的确变得有点多疑。”她顿了下，“但他绝对是好人，是个伟大的父亲。你应该知道这一点。而且，确实有些犹太人给他制造了许多麻烦。犹太人总是那样……”她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又补充道，“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你不是说我，你指的是除我之外的所有犹太人。”
“我没有说全部犹太人。很抱歉我失言了，但是你不知道那段日子……哎，算了，不谈这些了。我真的从没想过我还能再见到你，还有埃里希。对于我，他真的是死而复生，真的是太意外了……对了，你现在住在哪儿？你父母……”
亚力克斯苦笑着摇头说：“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艾尔斯贝特叹气道：“他们老一辈的都走了。我常常会想起我父亲。”
亚力克斯听着她的叹息，有些不知所措。仿佛那些死亡都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到让人觉得他们的故去只是平静的告别，而非惨烈的谋杀。
“他现在长眠在法兰西墓地。一开始我们依照他的遗愿，将他安葬在我们家那片牧场里，但是后来共产党来了，把我们的土地都收走了，声称要进行什么土地改革——在我看来，那种行为和盗窃并没有什么两样。总之，后来艾琳想办法把父亲迁走了，她认识一个管理这些事务的人。他现在葬在柏林。不过我实在是不喜欢去苏占区，所以我没有经常去扫墓，虽然我知道应该去。真是讽刺，对吧？他最后的归宿竟然在柏林，一个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的地方。”
“你从没去过苏占区看望过艾琳吗？”
“我真的不喜欢去那边。”艾尔斯贝特突然变得拘谨起来，“苏联人。哼，战后最开始的那几周发生的那些事情，想必你听说过吧？恐怕现在那样的事情还时有发生，所以我一点都不想看到那些苏联人。她有时倒是会过来看我。噢，格丽塔，谢谢你。”女仆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摆着茶壶和几个茶杯。“蜂蜜蛋糕，你喜欢吗？”她切下一块放到盘子里，递给亚力克斯，“也没别的什么可以招待你了，特别是封锁之后，甚至是一点儿糖都很难弄到。他们空投的那些食物，比如那个干马铃薯，真是难以入口，简直都不像真的食物。当然了，艾琳就不一样了。”艾尔斯贝特深信不疑道，“你应该也知道，她现在跟那帮苏联人关系好着呢。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和她的同事，毕竟现在电影厂是苏联人在管理，不过后来古斯塔夫说不是，那人是高层的大人物，一个保护者的角色。但那又是哪门子的保护呢？他们是偷走我们土地的强盗！当然了，库尔特·恩格尔也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但他跟苏联人不是一回事，他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是德国人。”她顿了下，被一些突然袭来的模糊想法困扰住了。半晌，才看着亚力克斯，重新开口道，“再次见到你，简直就是个奇迹。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你居然还是选择回国……你在美国不开心吗？现在可是人人都梦想着能去美国。”
“他们给我许诺了一些东西。”
“什么？”
“一个出版商，一份津贴。还有柏林。”
“父亲总是说，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你一样的柏林人了，你真的是很喜欢这座城市。”她抬眼看着亚力克斯，“但你要明白，从前的柏林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些空袭，夜复一夜，从未停息……”她的声音渐渐微弱。
“那两个孩子，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罗尔夫若是活着，现在该有十二岁了。我想，他应该也和古斯塔夫一样，瘦瘦高高的，也许也会和他父亲一样固执。”一丝苦笑漫上嘴角，抬眼望着天花板，“他说我不应该总是想着他们，念着他们，总是生活在过去是不好的。但我还能生活在哪儿呢？他们只存在于过去的时光里，当下的日子里没有他们。我怎么可能不想他们呢？”她的眼角开始湿润，泪光闪烁。“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对他们的思念是不是让我的心理变得病态，不健康。我真的不在乎。”她压低声音，呢喃道，“我也不在乎我是不是会死。有时我甚至会想，是不是我死了，就可以再见到他们了。这是有可能的，对吧？毕竟我们也不知道……”
“什么是有可能的？”古斯塔夫走进来，问道。
艾尔斯贝特吓了一跳，忙转头望向别处。不知怎的，竟有种做了错事被当场发现的感觉。
“我们正聊去给她父亲扫墓这件事。”亚力克斯解围道，“他安葬在柏林的法兰西墓园对吧？”他向艾尔斯贝特确认道。她点头，对亚力克斯报以感激的微笑。
“真是病态的想法。”古斯塔夫看着她斥责道。显然他听到了之前艾尔斯贝特的诉说。
“不，我是真的很爱弗里兹。我只是想要表达我对他的敬爱。”
古斯塔夫没再出声，只是严厉地瞪了艾尔斯贝特一眼。亚力克斯看在眼里，就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曾经那些在纳粹集会上得以宣泄的不良情绪，而今已无处倾诉，只能发泄于家人身上。艾尔斯贝特的负疚被视为软弱和一种可以任人欺凌的象征。
埃里希在艾尔斯贝特身旁坐下，感叹道：“天啊，蛋糕！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蛋糕了！”
“怎么样？”艾尔斯贝特抚摸着埃里希，焦急地询问道，“古斯塔夫怎么说？你还好吧？”
“暂时还死不了。”埃里希强自镇定，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比我想象中要好。我可以吃点蛋糕吗？”
“你跟我来。”古斯塔夫对亚力克斯说。
他们一起走到古斯塔夫的诊疗室，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一个药柜，关于食物组分和循环系统的健康海报贴了满墙。
“他现在的状况还没到生命垂危的地步，但也快了。他必须接受恰当的治疗。”
“他是怎么了？”
“我现在只能靠猜，需要X光片才能确诊，但我这里没有那么高端的设备。”他环视了下空荡荡的办公室，“我只有这个听诊器可以用。没有X光片，我就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回答。我只能说，可能是简单的肺炎——当然了，肺炎也不好治——也有可能是癌症，但最有可能的是肺结核。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肺结核的发病期持续较长，而且埃里希的病状也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他顿了下，犹豫道，“他精神状况可能也有点儿不稳定，也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他过去的经历。这样的情况在士兵身上很常见，特别是那些苏德战争中东线战场上的士兵。不过这种精神上的不稳定是可以自愈的，只是时间问题。他肺部的问题才是眼下最急需处理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说不是辐射造成的？”
“辐射？”闻言，古斯塔夫很惊讶，“为什么你会想到这个？他到哪里去接触辐射源？你是觉得苏联人在发射原子弹？这倒是闻所未闻。”
“那他腿上的伤口呢？”
“老鼠咬的。”他肯定道，“他说他们一直被迫在潮湿的环境里干活，在那样的环境中皮肤很容易会有穿孔。”
“那些泥泞潮湿的东西就是沥青铀矿的废渣。铀，那玩意儿有放射性。”
闻言，古斯塔夫抬头望着他，问道：“你确定？在哪里？如果属实，那你应该去跟当局报告这些情况。”
“是的，但当务之急还是治好埃里希的病。如果真的是辐射……”
古斯塔夫摇头，说：“辐射的话，取决于辐射量，还有你暴露于辐射源的时间。如果是原子弹，那么毫无疑问，你死定了。但如果是其他方式的辐射，也不会超过几周。假设是辐射量相对较大的辐射源，第一周会呕吐，第二周、第三周会好一些，但活不过第五周。不过埃里希生病的时间比那要长得多，所以应该不会是辐射中毒。”他顿了下，补充道，“当然了，如果是非常小剂量的长期辐射，可能会致癌，也可能是这种情况。不过我也说不好。”
“致癌？”
“肺癌是绝症，治不好的。”
“所以他是肺部有问题？”
古斯塔夫点头，“这也是我想到肺结核的原因。他还没出现咯血的症状，除此之外的其他症状都基本符合。但我还是需要……”
“X光片。我知道了。所以我们应该去哪儿才能做X光检查呢？”
“医院。但是一个没有身份证明的逃犯去医院？我们有不可推卸的义务和责任举报他。”
亚力克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想了想又住了口，手掌用力地按住桌子的边缘，尖利的刺痛可以令他冷静一些。这是现在他们身边唯一的医生。“如果真的是肺结核，那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要是以前的话，就是去疗养院休养，需要充足的营养和清新的空气。就像托马斯·曼那样。”说着，朝亚力克斯戏谑地点了点头，似乎这是一个作家才能懂的笑话。“现在嘛，就直接用链霉素了。如果你能得到这个药的话，它对肺结核的疗效很好。”
“那你可以在工作的医院帮我们搞到这个药吗？”
“在柏林？大哥，你知道吗，在这里连盘尼西林的供应量都很少，更别提链霉素了。”
“所以哪里……”
“美国人的医院应该有，就在达姆勒，但那边只供给军人。如果真的想进行这个治疗，那你只能把他弄到西边去了。”
“西边？”
“迈埃尔先生，苏联人把阿司匹林都能供奉成神药，可见他们那里什么都没有。你只有把他送去西边这一条路。那边的医院……”
“在现在这种时候？突破封锁去西边？”
“是的。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你那些新朋友。”古斯塔夫挑眉道，“埃里希跟我说你现在是苏联的座上宾。如果你的那些主人知道你现在正在帮一个逃犯，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呢？”
亚力克斯盯着他，说：“谁会去告密，然后顺便把自己也暴露了呢？”
古斯塔夫没再说什么，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
亚力克斯主动开口道：“他现在生病了，他是家人。”
“他不是你的家人。”
“是啊，不是我的家人，是你的家人。”
“我再说一次，我不可能帮他。同样的，苏联人也不会帮他。你需要把他弄到西边去。”古斯塔夫望向别处，嘲弄道，“现在这种局面你还真是进退两难啊。”
“至少你可以给他开点药，缓解下他的疼痛吧？他一直在发抖，甚至我都能听出来他讲话的时候，身体里面有某个地方是堵塞的。可能是胸膜炎、肺炎，还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是医生。”亚力克斯顿了会儿，继续说道，“如果眼前的这个病症不先治好，他都撑不到肺结核发病那天。”
“你要明白，你现在要求我做的事情是犯法的。”
“但你是医生。”
“现在你说的话像美国人了。总是说什么医生应该遵循更高的权威准则，但那又是什么呢？誓言？良知？那样的话所有的制度法则就都要分崩离析了。”
“现在已经分崩离析了。”亚力克斯平静地答道。
古斯塔夫抬眼说道：“美国人都自称是奉行人道主义的博爱者，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正接受审判的人并非美国人，这个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把任何一个人架上审判台。我只是想要为埃里希求点药，他病了，而你恰好是医生。仅此而已。”
古斯塔夫转身回避亚力克斯的目光，独自踟蹰考虑着。过了片刻，他下定决心般走向药柜。“你等一下。”他边说边在药柜的抽屉里仔细翻找，然后右手拿着管药膏，左手捧着一堆药水瓶和小瓶子走了回来。“这是治他腿上的伤的。”说着，把药膏递给亚力克斯，“一天涂一次就可以了。这些药餐前服用，每天两次，记住了吗？药不多，但应该管用。其实，补充睡眠和水分比这些药要重要得多，你别看是老一套，但真的有效。当然了，这些药对他真正存在的问题并没有什么用处。在矿井工作，那些灰尘的伤害可想而知。苏联人肯定脱不了干系。”
亚力克斯点头默认。
古斯塔夫捕捉到亚力克斯脸上的表情，说道：“你心里在想，德国人也有责任，对吧？你说你不是来批判谁的，但其实你就是。好吧，现在我们都是有罪的人。你把你自己也包括在这些有罪的人里面了吗？”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
“不需要？为什么？因为你自己已经有判断了对吗？当时你甚至都不在德国！我该怎么跟你说那时的状况？跟你说我们都被迫做了些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可以从我父母开始说起。他们在你们眼里是什么？血统不纯洁的人？反正，现在他们已经湮灭成灰，不存在了。你可以从他们开始讲起。”
“你在指责我杀了他们吗？”
“那我应该去指责谁呢？我真的很想知道。还是你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发发生的，没有人需要对此负责？”
之后，是半晌的缄默沉寂。过了好一会儿，亚力克斯才拿起一个小药瓶，对古斯塔夫示意道：“谢了。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古斯塔夫不屑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亚力克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他需要抗生素，链霉素。把他带到西边去吧。”
亚力克斯给埃里希喂了点汤和茶水，扶他上床休息，掖好被子。
“但这是你的……”
“我暂时睡沙发，等你好点儿了，再轮到你去睡沙发。”亚力克斯扶着埃里希的后颈抬高他的头，用调羹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药，“古斯塔夫说这药能退烧。”
安静平躺在床上的埃里希像极了弗里兹，一样的饱满天庭，高耸颧骨，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亚力克斯竟有一种错觉，他在照顾的并不是埃里希，而是那个记忆中的老伙计。真是古怪的情感转移。至少这一次，埃里希没有惊惶吵闹，眼睛半闭着，好像对这个世界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信任感。亚力克斯轻柔地掀起被单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卷起埃里希的裤腿儿，询问道：“古斯塔夫说你这些伤口是老鼠咬的，是这样吗？”
“晚上在营房里被咬的，它们专等你睡着以后下口。”埃里希伸手抓住亚力克斯的胳膊，“我不想回到那里去。”
“你不会的。”
“但如果他们追来呢？”
“他们不会追来的。你好好睡一觉，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追来了呢？亚力克斯在屋子里踱步巡视。窗外视野良好。法式衣橱够大，如果要排演一场法式滑稽剧，还可以在里面藏下一名演员。厨房外面的后门有条旁门楼梯，下面的楼梯平台上有一个公用储藏间，门没锁，埃里希能够在几秒钟内就到达那里。亚力克斯抬头望过去，发现楼梯直通天台。只不过，除非他们被人举报了，不然他想不出理由为什么会有人来他家搜捕，若真是那样，他们必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和埃里希只怕是无处可逃。只有在众人的锐利眼神和灵敏听觉中隐去踪迹，才是保证安全的唯一方法。亚力克斯担心屋里被装了窃听器，便将公寓里里外外仔细地搜查了一番，灯泡插座、描绘威廉大街景色的水彩画背面、电话听筒，通通没有放过，但一无所获。看来卡尔霍斯特的人对他甚是放心。
亚力克斯出门前往建设出版社赴约。埃里希依然沉浸在睡梦中没有醒来。出版社的会议室里已经妥帖地备好咖啡和蛋糕，员工们心怀谦恭，却又禁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在会议室外挤成一堆想要一睹亚力克斯的风采。美术总监向亚力克斯展示了即将出版的作品封面，封面作者照片上的亚力克斯看起来格外年轻，与如今的他差距甚大，像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简短的祝酒后，亚伦·斯坦带着他到每个部门参观认识，最后回到他的独立办公室。
“我知道我得戒掉它。”边说边递给亚力克斯一根烟，“海尔格说这玩意儿早晚会害死我，但人早晚都会死，不是吗？”亚伦文雅有礼的声音令亚力克斯想起了他的母亲，那个总在窗边优雅弹奏钢琴的女子。
“我看了那些书，简直太完美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是我们要感谢你才对。现如今，作家就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外界正是通过你们的作品了解德国文化，知道德国不仅只有纳粹。否则，德国就真的是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翻不了身了。德国拥有的可远远不止纳粹。”
亚力克斯点头表示赞同。亚伦不停地摆弄手里的香烟，似在酝酿着难以启齿的话题。亚力克斯没有出声，安静耐心地等着亚伦开口。
“亚力克斯——你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吗？我想要跟你说点儿事，可能有点儿棘手。”
亚力克斯挑眉。
“马丁跟我说——你应该知道他非常崇拜你的作品吧？他跟我说，对于那本献给斯大林的纪念文集，你好像有所保留？”
“没有，我说了我会出一份力。”
“那太好了。”亚伦窘迫道，“真是太感谢你了。”他顿了下，说道，“我不希望让你觉得我在逼你做有违你本意的事。”
“不会，我说了我会做。这是文化联盟的计划，自然也是我的分内事。”
“是的是的，我也不想我们之间存在任何误会。其实吧，这件事最开始也不是我们想到的，是统一社会党那边向我们提议的。当然了，我们都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他抬头看了看亚力克斯，“你也不需要写太长。最重要的是参与，这么多人参与其中，一齐出力，让他知道，我们都很支持他，这才是重点。”
“我明白。”
“文化联盟——有时候我们会觉得自己的位置有点儿尴尬。想让德国文坛重焕活力，但又必须取悦当局，权衡利弊。不管怎么说，你愿意回来和我们一起并肩工作，我真的是特别高兴。”
亚力克斯又点了点头。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亚伦结束了这个话题。他低头盯着香烟，将它揉灭在烟灰缸的外缘。“其实在政治世界里也是有流行趋势的。今天这个东西受欢迎，说不定明天就过时了，真是变幻莫测，有时连逻辑常理都能变来变去。但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社会主义系统的内在逻辑的合理性。没有人敢说能轻易建立一个新社会，想象一下这过程中遇到的阻力会有多大。所以，有的时候难免沮丧，难免要做出一些让步。多想想未来，一个真正公平公正的新社会，还是值得我们做出一些牺牲的，对吧？”
亚力克斯觉得脖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公正公平的社会体系需要公正合理的经济系统为基础，这是我一直坚信的逻辑，或者说哲理。余下的……”他挥了挥手，没再说下去。
“我能问你一点儿事吗？我听说你去年从秘书处辞职了。”
“你是想知道既然我是一个这么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者，那为什么还要辞职对吗？”亚伦吐着烟圈，苦笑道，“没错，这确实会让人产生疑问。我应该说因为那边的工作太忙，而我想有多点时间陪家人吗？不，既然你问了，那我也就该坦诚相待。就像我之前说的，可能是政治风向变了吧。我曾在共产国际待过，它是一个不分国界的共产主义理想典范，那苏联人负责，对他们可以说是唯命是从。我明白，没错，在这场战争中德国输了，所以我们不得不接受并经历一定的——怎么说呢——困难时期。洗劫掠夺，如果说这是战后不可避免的，但现在已经三四年过去了，他们仍旧不停地在拆除我们的工厂，我们的士兵依然是他们的俘虏。四年了！这些对实现共产主义并没有好处，只对苏联人有好处，同时，对德国也是一点儿益处都没有。我之所以辞职，是因为我不仅希望这个政党是一个共产主义性质的政党。我还希望，它是一个属于德国人民的政党。”亚伦顿了下，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又在说教了。现在这种情况下，也许直到下次政治风向改变之前，各扫自家门前雪才是明智的选择。”
“以前大家也是这么想的。”
亚伦转开视线，说道：“是的，一头钻进沙堆里，采取不闻不问不抵抗的鸵鸟政策。”他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但是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所以这就是我的回答了。我妻子说我还不够务实不够圆滑，无法胜任那样的政治工作。”亚伦笑了，继续说道，“我也赞同她的观点，很公正的评价。其实，在这里我也可以有所作为。我能够阻止他们拆除工厂吗？不能。到头来，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纠结于一个总会解决的问题，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助德国文学重焕生机？”
“强迫劳工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说那才是你……”
“不不不。”亚伦连忙出言打断，抬眼看着亚力克斯，眼神里满是警戒，“根本没有那回事，都是胡说八道。你知道的，柏林就是谣言的温床，大家都有很多自己的猜测。不过，你先跟我来。”亚伦起身，招呼着亚力克斯出门，“你是从哈克广场搭电车过来的吧？我送你去。”
亚力克斯讶异地看着他这一系列突然仓促的举动，披上外套，匆忙交代秘书他要外出，等亚力克斯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站在出版社外的大街上，正往菩提树下大街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亚力克斯停下脚步疑问道。
“没有，我就是……”他忍住一声咳嗽，“请往这边走，这边的路好走一些。原谅我这么鲁莽唐突地把你拉出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必须谨慎行事。”
“谨慎什么？”
“抱歉。”亚伦再次表达了歉意，“你能够回国，我真的很开心。但现在并非事事完美，比如你刚刚提到的强迫劳工，这件事就很敏感。”
“所以你把我拉到外面来说？”
“是的，可能这么做挺可笑的，但隔墙有耳，不得不防。我的一个记者朋友，赫谢尔，也是文化联盟的成员，写了一本关于这个话题的书，结果被逮捕了。那本书还是我们出版社出版的，因此我不想再惹上类似的麻烦。他们不喜欢人们讨论这件事，我之前已经被警告过了。”
“但这件事情又不是秘密。”
亚伦摇摇头，说：“确实不是秘密，但他们就是这么虚伪，就像我刚刚说的，并非事事完美。大家当然知道这件事，成千的劳工被送下矿井，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做到密不透风？但苏联人喜欢自欺欺人，假装它仍是个秘密，不喜欢这件事被人提起。这样的处理方式让他们不得人心，同样的，统一社会党也会因此失去民心，他们只会无限配合这个政策，强迫自己的同胞……”亚伦不住摇头叹息，“真是目光短浅。所以我辞职了。你问我原因，这就是了。我认为统一社会党不应该强迫同胞去当劳力。相反，他们应该保护自己的民众。我不想对你撒谎，但在出版社里我又不敢讨论这些敏感话题。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你脸上的表情清楚地写着‘我很困惑，我很不安’，但是你要坚信，你归国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我们坚持的这个信仰，它最深层的逻辑是没有错的。”亚伦拍拍亚力克斯的手臂，语气诚恳殷切，“在其他事情上，苏联方面还是有心与我们合作，为我们提供帮助。看看他们给我们出版社的补助就知道了，还有给学校、剧院的优先特权。但唯独这件事，他们毫不让步，手腕强硬，以致他们做的其他一切努力，都……但是话说回来，谁又愿意信任这样的一个政府呢？一个强迫我们的人民在矿井里像奴隶一样卖命工作的政府？所以他们用尽一切手段掩盖这件事，不想让人知道。真是典型的西伯利亚心态——那些战俘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过问他们的去向。现在这里也是一样的状况。苏联人同样不想我们谈论那些矿井里的劳工。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泰然地装作一切都不存在，假装《新德国》上面的歌颂太平与喜人新闻才是真实的世界。抱歉。”亚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激昂的情绪，“也不是说那些喜讯都是假的，确实德国现在有很多可喜的进步，我们不能否认这一点。劳工问题只是……只是一个暂时性的问题，总有一天会得到妥善解决。但是有一点，我们核心的逻辑理念是正确的。”
“如果西方国家想痛击苏联或者说共产主义的要害，那他们一定会抓住这一点大肆宣传，但现在似乎很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那是因为他们很难得到确切的情报，毕竟现在还没有多少人能从里面活着出来。其实也有一些人出来说话，但那些都不足为信。所以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只是流言。”他抬眼看着亚力克斯，“比如今天这样的对话。”
“什么对话？”
“对对对。”亚伦无奈地苦笑，“我们只是在聊文学。”
“我并不是有意要打听刺探委员会的事情，不过我很感激你的坦诚。”
“坦诚。哈，海尔格准会说这是轻率，不经大脑。”亚伦抬头望着头上的蓝天，“不过你要明白，矿井这事确实很敏感，但并非每一件事都是如此。回头想想，他们得多想要这些沥青铀矿！就算是赌上名声和信誉他们也愿意。”
“也有可能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名声信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我不这么认为。”亚伦沉思道，“我希望不是这样的。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甚至连该怎么做都不知道。”
“做什么？”
“缔造一个新德国，或者说德国人民的崭新生活。苏联人已经在这儿了，我们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之前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我常想，在纳粹最终被消灭，我们终于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的时候，德国该何去何从。”他看着亚力克斯，“有什么材料就做什么饭，现状就是如此。好啦，我啰唆得够多了，得回去了。你认得回家的路吗？”
“当时你有想过留在莫斯科吗？”
“莫斯科？当然没有了。我简直是迫不及待想要回到……”亚伦顿了下，自嘲似的笑了，“文明社会。”他环顾四周的废墟残骸。“好吧，现在这里似乎还不像是一个文明社会该有的样子，但我们有文明的公民。所以，不要担心，你的选择没错。我们总会把这些都清理干净，那时我们再看看我们的国家到底会走向何方。”
*
夜幕初垂。菩提树下大街在夜色的笼罩下，犹如旷野，寂寥冷清，只有军事运输机的前灯时而扫射下几束亮光，夹杂着偶尔过路汽车闪烁的微弱光芒。在这一片沉静中，飞机引擎运转的声音清晰可闻。亚力克斯思忖着该如何把埃里希偷渡出去。火车、汽车这类普通进出渠道如今都已经被封锁，接近前线地带意味着要越过苏占区，这对一个在逃战俘来说实在太危险了。他可以带着埃里希随意走到柏林任意一个西方国家占领区，但埃里希的安全并没有任何保障，苏联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将人强行掳走。他不禁想起吕措夫广场上那刺耳的刹车声。况且，谁会收留埃里希呢？古斯塔夫已经一手拿起电话，准备做他口中所谓“正确”的事情了；威利也许会帮他这个忙，将埃里希妥善安置在美国医院里，但他已经不在了；现在贸然前往柏林行动基地也只会置他们二人于危险之中，而且，埃里希依然无法离开柏林。亚力克斯仰首望天，显然，那是目前唯一的出路。那样的话，他需要筹划的就不仅仅是找人帮忙那么简单了。
幽暗的人行道突然被一束灯光照亮了，亚力克斯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身后有辆车在跟着他。没有加速，没有超越，只是尾随，缓慢地跟着他的脚步。亚力克斯本能地打量周遭的环境。街道旁的建筑不似吕措夫广场上的建筑那般齐整，若要制住他并把他掳进车里，需要先越过路缘带。这样一系列的动作显然太过引人瞩目，不够隐蔽——如果他们真的会担心这个问题。就快行至桥边，被漆黑夜色裹挟的城市皇宫已近在眼前，那束车灯依然不紧不慢地跟踪着他。亚力克斯喉头发紧，口干舌燥。忽然，后面的车子微微一个加速，追了上来。
“亚力克斯。”
不可能假装没听到，也不可能逃跑，他只能转过身。摇下的车窗露出马库斯瘦削的脸庞。
“上车，我载你一程。”
“不用了，不麻烦你绕路了。”亚力克斯一口回绝。
“不绕路。你能坐我的车是我的荣幸。上车吧。”语气亲切友善，而非命令口吻。
车里很暖和，暖气从仪表盘下不停地喷涌而出。
“走路太冷了。”马库斯说道，“我猜就是你。另外那个男人，是亚伦吧？”
“是的。今天在出版社有个小型招待会，我去见见那些工作人员。”
“然后他就和你一起来外边散步？”
“出来透透气而已。我想，他可能需要来外面做点什么，但具体的我也没问。”
“可能是抽烟吧。他是个大烟鬼。”
“是的。”亚力克斯没再出声，等着马库斯重拾话头。
“看起来你们的交谈很严肃。你们都在聊些什么？你介意我这么问吧？”
“聊我的书。他们要再版我的书，还给我看了一下样书的封面。”
“你还满意吗？”
“嗯，非常满意。”
“看来你对建设出版社很满意，这是好事。亚伦这个人，包括他对文学的一些见解，都很受人尊崇。除了这个，你们还聊了些什么？”
施压，抑或是试探？该如实相告，还是虚与委蛇？如若真的隔墙有耳，又该如何是好？
“基本都在聊我的书，还有就是那本为斯大林诞辰而特意创作的纪念文集。”
“哦？是吗？我想斯大林同志看了肯定会很高兴，这是一种表忠心的姿态。你也有份参与其中？”
“是的，能受邀参与我很高兴，毕竟我刚来柏林不久。”
“所以，从1939年到现在，你终于改变心意，不再对《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耿耿于怀了？”
“任何人都可能犯错，他最终改正了自己的错误，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不是……请恕我直言，这段历史不能被这样解读，至少在纪念文集中不可以。”
亚力克斯盯着马库斯，半晌才答道：“总之，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怎么知道我反对互不侵犯条约的？你那时才十四五岁吧？”
“你档案里写的。”
“我还有档案？”
“每个人都有，有的人还不止一个档案呢。”
“真的吗？那我的档案里都有些什么内容？”
“都是正面内容，不用担心。”
“我只是好奇而已，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对我感兴趣，还有感兴趣的都是些什么方面的东西。”
“你是驻德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邀请的贵客，自然是他们觉得可靠的人才会收到邀请。”
“看来我是通过考核了。”
“是的。你对法西斯委员会的那番陈述声明真的非常令人钦佩。”马库斯的赞赏非常诚恳，言语间完全不见平日的冷嘲热讽，夹枪带棒，“你给他们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是吗？”亚力克斯倒没料到这一点。
“是的。看到我的老朋友这么受人欢迎，我真的很高兴，这不仅仅是针对我个人而言。而且这样的话事情也好办多了。”
“什么事情好办多了？”
“大家觉得和你相处很舒服，所以他们很愿意和你聊天。”
亚力克斯哑然无言，默默地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大量信息。半晌，他终于谨慎地开口问道：“你指的是哪些人？”
“比方说亚伦同志，他有时坦率直言，有时又讳莫如深。所以我对他跟你说了什么很感兴趣。”
“为了写进他的档案？”
马库斯耸肩，表示这两者并没有关联。
亚力克斯凝视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侧过身向马库斯发问道：“你这是在让我向你告密？”亚力克斯听着自己的话语，被这一瞬间的不真实所冲击，一股笑意从他胃里的某个角落升腾翻涌，到了嘴边却自顾蜷曲成一团，一结一结紧紧缠绕。
“告密？”马库斯对亚力克斯的措词不予过多理会，“不，我是在请你协助我的工作，保证德国的安全。”
“德国。”
“是，我知道，我们现在还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国家，但那一天总会到来。西德已经开始着手创立自己的国家了，现在是新的流通货币，然后就是武装军队、建国、和我们对抗了。那么，我们要如何保卫自己，守护革命呢？”
“通过告发亚伦·斯坦来保卫德国？”
马库斯移开视线。“你又在说玩笑话了。一开始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玩笑话，但后来我发现它很有用，它可以让人与人的相处轻松起来。我没有叫你‘告发’任何人。如果亚伦同志是真心向党的，那就算他与你的对话被我知道了，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如果他不是呢？”
“所以说，了解他对党是否忠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们也有义务帮他改正错误。就像你说的，只要是人，都会犯错。我想，他会感激你的。”
“马库斯，我不是……”未竟的话语黏在了喉咙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们邀请我的时候，从未跟我提过我需要做这样的事情。”
“不，是我个人请求你帮我这个忙。我在文化联盟见到你，就觉得你是绝佳人选，不仅仅是因为你在文化联盟中的地位，还考虑到你欠下的人情债。这个国家敞开怀抱接纳你，而且对你……”
“你是在暗示我，如果我想要待在这里，就必须要做这件事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想想，要是党知道你帮了这么一个大忙，他们得有多高兴。”马库斯顿了下，继续道，“而且对我个人来说，我们之间的这层老关系，还有我们对彼此的信任，对我都很有帮助，我也很珍惜。再者，我肯定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你的人，所以就算不是我，早晚也会有人向你提议这类事情的，最后党里拍板同意，你不做也得做，最后就让那个人坐收渔利了。所以，你不如现在就答应我的这个请求，帮我这个忙。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可能只是库尔特的小弟，但不可否认我们之间是有过交往，有友谊存在的。”
“我没有说……”
“好好考虑考虑，多想想这其中对你的好处再做出决定。其实有很多人都在做这类事情。”
“都有谁跟你通报了亚伦·斯坦跟他们的谈话内容？”
“除了亚伦以外的其他人。其实这仅是一个非正式的安排。”马库斯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偶尔一次交谈而已，而且绝对保密，亚伦同志永远不会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亚力克斯感到他的胃痉挛成一团，些许胃酸反流至食道，灼痛难耐。
“可这正是我想要逃离的生活，联邦调查局的监视，还有……”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我倒觉得你是为了躲避牢狱之灾，当然了，你那令人钦佩的社会主义理想也是一个原因。现在，你只需付出很小的代价，就能够去帮助那些曾向你伸出援手的人，特别是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他们保护自己。”马库斯掏出一张名片，“再考虑一下吧，真的不难，而且对我和党内都助力巨大。打这个电话，喝杯咖啡聊聊天，仅此而已。说来，这也是你的一个优势，还有什么比两个老朋友喝咖啡聊天更自然的事情呢？”
“你就这么肯定我能完成好这样的任务？”
“你不需要完成什么任务，你只管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就可以了，剩下的就都是我的事了。”
他们正离开亚历山大广场，前往格赖夫斯瓦尔德大街。“往这边开。”亚力克斯出声提醒道。
“我知道你住在哪儿。”马库斯一副自鸣得意的口吻。
但你并不知晓我和谁住在一起。
“是不是也会有人跟你报告我每天说的话？”
“你真是多疑。”马库斯说道。
“有些事情我不是很明白。你叫我做这样的事情，说明你对我还是信任的，但我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感觉……就是你问我的那些问题……”
“我只是想确认你是否靠得住。”
“现在你确定了？”
“前辈们曾告诫我，在任务中绝不应该百分之百地相信某一个人。”马库斯转过脸看着亚力克斯，轻笑道，“是的，我现在确定，你可以胜任这份工作。一开始我只是有些顾虑，因为根据另外一条原则——世上绝没有巧合。所以我很难相信你在吕措夫广场出现只是单纯的巧合。但生活有时是另一回事。我们现在已经抓到一个嫌疑人在讯问了。”
“你找到那个逃跑的男人了？”亚力克斯问道，胃部再次发紧。
“是的，也是我们部门里的人。所以，前辈们说的也许没错。我已经怀疑他有些时日了，等着看事情会怎么发展吧。”
亚力克斯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是该再抛出些问题，还是痛苦尖叫，或者重申自己的清白，抑或干脆互相成全。
亚力克斯开口道：“你在这个拐角停就可以了。”他突然想到，假使埃里希起床之后不经意把灯打开了，他该如何解释。一盏灯，仅是细枝末节的小事，就足以令他们两人万劫不复。
“没事，我送你到楼下吧。”马库斯边说边拐进里克大街。
他是否告诫过埃里希千万不能开灯？他记不清了。楼梯平台上的公共储物间，逃跑路线，敲门暗号，这些他都提醒过了，但唯独漏掉了电灯。决不能有一丁点儿疏漏——这就是他如今身处的环境。
车子稳当地停在公寓楼前。亚力克斯抬眼，不动声色地默数楼层数，见到自家公寓没有亮起灯火，心下长舒了一口气，过后才意识到马库斯正在跟他讲话。
“真是世事莫测。”马库斯喟叹道，“那时我还小，你，还有库尔特的那帮朋友，你们对我来说就像天神一般。我一直渴望加入你们，和你们一起干一番事业。但转眼间，命运更迭，我们真的坐在一起共事了。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荣幸，所以，请你认真考虑。你想好了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想你家里应该配有电话吧？”
亚力克斯点头。
“你看，给你的都是最好的。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和亚伦同志交流的时候，真的只聊了你的书，没有其他的？”
如果出版社真的隔墙有耳，那么这个问题就是一个圈套。
“不止。我还问了他为什么去年要从秘书处辞职。”
“噢。”马库斯轻快地答道。通过了另一个考验。“那他是怎么说的？”
“他谈了他作为民族主义者的一些感受吧。他认为统一社会党应该更维护德国人民的利益。”
“是的，我之前也听过他的这种论调。”
“就这么多了。”亚力克斯直视马库斯的眼睛，道，“他是一个虔诚的共产主义教徒。”
“这是你的评价？”
“是的，他是一个纯粹的共产主义信仰者。我很确定。”
“还记得我刚刚跟你说的吗？不要完全笃信任何一个人。”马库斯调笑道，“不过也许你是对的。来日见分晓吧。晚安。能有机会和你交流，实在是我的荣幸。当初谁能料到今天的局面呢？”
亚力克斯目送车子渐行渐远。来日见分晓。行至楼梯口，亚力克斯突然停住脚步，无法再往前迈哪怕一小步，只能倚靠在旁边的墙壁上，似乎他的膝盖已经力竭，不堪重负。事到如今，究竟该如何自处？兴许他能在被迫去做不愿做的事时脱身，但如果他永远都无法从这片泥沼中逃脱呢？为斯大林高颂赞曲，还有监视、刺探、背叛身边人——这些是苏美双方都期望他做的事情。他心知肚明，到最后他肯定得妥协。马库斯说“好好考虑”，但有谁能够真的拒绝这样一个来自党内的要求？拒绝会令人生疑，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向他们展示你的价值”，言犹在耳。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如果坎贝尔不设法接他回美国，任由他悬在这里等着掉进马库斯的陷阱里，他该如何？一点儿疏忽，便是绝境。但是，现在又有谁能离开这个已经被四面封锁的柏林呢？苏联人随时能将他的丹麦护照像弹开小昆虫一般挥至一旁，忽略无视。如今他就是他们的私有财产。成为马库斯的线人将是他的另一次越界之举。他第一次越界时，手里举着一把枪。马库斯是否已经找到并询问过那个老妇人？她的证词无疑会拉紧套在马库斯那个倒霉同事脖颈上的那条绳索。好在，马库斯如今深信他现身吕措夫广场只是机缘巧合。
亚力克斯猛地转头顺着楼梯望向楼上——有声音骚动。二楼除了他家，其他公寓都还处于空置状态，除非楼上弄出的声响大到能穿过两层楼传至一楼。他本能地踮起脚尖，战战兢兢地上楼。埃里希让外人进屋了吗？但门底缝隙里并没有漏出一丝灯火的光亮。门里又传来响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不，是某个人的说话声，正与无形的空气对话。亚力克斯趴在门上静听，一片沉寂，而后那个说话声再次响起，是埃里希的声音。只有零星几个凌乱的单词，但语气里充斥的悲切痛苦直击人心。语不成句，几乎是在呜咽啜泣，似乎有人正狠狠地拧掐他的胳膊，引起剧痛。亚力克斯轻缓地转动门把，发现门仍锁着。所以，房间里确实只有埃里希一个人，但他的动静已足以惊动任何一个好奇心强烈的邻居，令他无所遁形。
亚力克斯取出钥匙开门，打开客厅的吊灯，漆黑的卧室里又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亚力克斯走进卧室，坐在床边，试图唤起睡梦中的埃里希。突然，埃里希恐慌地叫喊出声，双眼紧闭，声音里饱含惊惧。
“嘘嘘嘘，埃里希。没事，是我。”埃里希手心粘腻，额发已被冷汗浸湿，“只是做梦而已。”
埃里希睁开双眼，盯着亚力克斯，眼神空洞茫然，盈满泪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会对我做什么。”
“嘘，没事了。”亚力克斯放缓语气，近乎耳语。
“但是我做不到，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做不到。”
“什么做不到？”
“朝那些妇女开枪，我真的做不到。没有人逃命，她们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为什么她们不跑呢？那样就会像是……像是狩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排成一排站在深坑里。一群接一群。就是没有人试着逃走。”
“深坑？矿井那儿吗？”亚力克斯问道，试图理清弄懂埃里希混乱的话语。
“不，不是。”埃里希的眼神终于聚焦，他紧紧地攥着亚力克斯的袖口，“不是在矿井，是在那之前。我们命令那些人挖出几个大坑，然后就地把他们射死。舒尔茨说，这是相当肮脏的勾当。但我们不得不做。动手之前他们会先给我们喝几口伏特加，给我们壮胆。你知道吗，看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心里真是……那种滋味……所以我们开始互相帮助……”
“谁动手的？”
“我们，我们这些士兵。他们说总要有人来做这件事，然后就落到我们头上了。一开始我真的下不去手，但我又不禁想起违抗命令的那些惩罚。所以我不得不鼓起勇气。”
“鼓起勇气开枪。”亚力克斯说道。
埃里希点头：“直到再没有人……”
“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把坑填埋回去。不过不是我们，是其他士兵。开了枪的就可以不用做这个。你知道舒尔茨是怎么说的吗？他说这活儿得一整天才干得完。他们不会给我们颁奖章，但是……”埃里希仰头看着亚力克斯，“他说我们应该感到自豪。”
亚力克斯僵硬在当场，耳边萦绕回荡着尸体接连倒地的声音。他轻轻掰开衣袖上埃里希的手。到底每个人都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现在，我偶尔会梦见那些情景。”埃里希说，“梦见他们的眼神。我扣下扳机之前，他们看着我的眼神。”
亚力克斯转开视线看向别处，既惊惶又沮丧。这就是那个他赌上一切伸出援手相助的男人。弗里兹的儿子。
埃里希将脸埋进枕头。再次回到那个时空，置身萦绕不去的噩梦里。“那些小孩都紧紧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我们的工作也简单些。有时他们会把脸藏进衣服里，那样我们就可以不用看到那些小脸了。有一次，在他们一个个都倒下之后，我们看到有一个小孩在人堆里匍匐爬行——不知怎么地，我们没击中他——所以舒尔茨走到坑边，自己动手解决了。他开了两枪，确保万无一失。”他的声音有些飘忽，“那个晚上我们喝了很多很多的伏特加。那时我收到了什么你知道吗？我收到了艾尔斯贝特的来信。在信里，她说她能想象我在这冰天雪地里正经受着怎样的痛苦折磨。苏联总是那么寒冷，但每一个德国人都很感激我们，感激我们的勇敢。我那时就在想，我该如何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我们做的那些肮脏勾当。我没办法告诉她，没办法告诉任何一个人。舒尔茨说，我们不可以泄密。”埃里希转过身面对亚力克斯，“你不会跟苏联人报告吧？说我把这些告诉你了。”
“不会。”
“而且我们还不能告诉集中营里面的其他苏联士兵，他们会杀了我们报复泄恨的。只是待在那儿就已经够糟糕了，所以我们没有去告发。但你不同，你是美国人。”埃里希仰起头，皱着眉头一脸困惑地看着亚力克斯，“我以为你在美国。”
“之前是的。”
“他们并不知道集中营里面还有这样的事。你以为你做不到，但某天有人告诉你你必须去做，即使一开始你很抗拒，但最后你不得不做。”亚力克斯移开视线，埃里希的凄切倾诉令他不由得呼吸紊乱，张皇惊恐。
“我们也是为了互助。如果有人兀自停了下来，那其他人会怎么想怎么做？所以你不得不动手。每个人都在开枪，不止是我，你明白吗？”
亚力克斯静静地看着他，无言以对。他现在多大？也就二十来岁吧。一排接着一排，每个人都在开枪，所以没有人不在开枪。亚力克斯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再睡一会儿吧。”
“有时我只能浅眠几分钟，我……”埃里希将亚力克斯的袖口攥得更紧，“所以我还能怎么办呢？他们说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情。”
亚力克斯起身说道：“睡吧。我就在这里。”
“是的，从美国回来的。”埃里希喃喃道。他苦思不得其解，但最终还是合上双眼睡着了。
亚力克斯在床边站了半晌，凝视着慢慢沉入梦乡的埃里希，仿佛再次看到了弗里兹，只不过面容少了些皱纹，多了些少年的光滑。
*
艾琳到达公寓的时候，埃里希仍未从睡梦中苏醒。
“古斯塔夫怎么说？”艾琳问道。她轻拭埃里希的眉毛，似要抚平他的哀伤与焦虑。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并不想吵醒埃里希。
“他需要的药这里没有。他需要去西边。”
“西边？怎么去？边境都……”
“我知道。”
“也许萨舍可以帮忙。”
“他不会帮的。你心里清楚。”
“但只是一个男人……不，一个男孩而已。而且萨舍他……”艾琳窘迫地顿了下，“他很喜欢我。”
“他不会帮你的。”
“可是如果埃里希死在这里——有没有这么严重？他会死吗？”亚力克斯点头默认。
“那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呢？他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被苏联人抓回去，也逃不过一死。还能怎么办？”
“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他离开这里。你应该也明白，他不可能再回来了，这一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艾琳轻抚埃里希的前额，神情温柔悲切。片刻，她仰起头对亚力克斯说：“人们终归会回来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回来。就算他真的能回来，也不是现在这种时候。”
“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亚力克斯转身走回客厅，等着身后的艾琳跟上来，然后蹑手蹑脚地关上卧室房门。
“飞机是唯一可行的出路。那意味着我们要搞到美国人的军事授权，然后还需要找人在那边照顾埃里希。所以，他们必须是出于自愿为埃里希破例做这一切。”
“但是他们怎么可能愿意为一个德国人这么做呢？”她抬眼，说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来帮你的？你认识这样的人吗？是谁？”
“看在我的面子上？”亚力克斯摇头，苦笑道，“我现在就是一个蔑视国会的逃犯。”
“什么意思？”
“现在美国那边没有人会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听着自己的回答，从容流畅，没有一丝迟疑，“除非我手上有筹码跟他们交易，换取这张单程票。”
“你到底是什么打算？有具体的想法了？”
“在那天的欢迎会上我碰到了一个男人，在美占区的电台工作。如果埃里希能够接受他们的采访，我想费伯应该会愿意，而且也应该有足够的影响力将埃里希弄出去。”
“什么采访？关于什么的？”
“其实埃里希并不是从战俘营逃出来的，他是在奥厄的矿区当苦力。”
“那不是萨舍去的地方吗？”艾琳疑问道，“你觉得他知道埃里希在那里待过吗？”
亚力克斯摇头。“在那里，他不是‘埃里希’，他只是一串编号。所以萨舍怎么可能会知道他呢？他又不是那里的监工小组成员。在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眼里，那里的劳工都只是奴隶，只是一串串数字而已。”
“那现在呢？现在他知道了吗？知道逃跑的人中……”
“不一定，他们可能仍旧只是几个编号而已。”他转头望向窗外，“这就是需要你去弄清楚的事情了。”
“暗中窥探。”艾琳无奈耸肩，抬眼看着他，道，“所以埃里希会接受电台的访问，痛诉他在矿井惨无人道的经历？这就是你的打算吗？”
“那将是对奥厄的第一手资料，而且是来自于一个前战争英雄的口述。”
“战争英雄？”
“如果他能活下来，他就是英雄。”
艾琳凝视亚力克斯，说道：“政治宣传。”
亚力克斯点头。“但在这件事情上，既是宣传，也是真相。他差点就死在矿井里了。如果我们不赶快想办法把他送出去，及时就医，那他很可能会死在这里。我想他们肯定很欢迎埃里希，那是来自目击者的口述，而不是只言片语的流言。”
“然后将埃里希弄上飞机？”
“是的，作为接受采访的交换条件，但你必须要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是一个在逃的战俘，如果他接受了美国人的采访，那他将变成国家的公敌。”
艾琳久久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长叹一口气，苦笑道：“国家的公敌？哪个国家？”
“萨舍的国家。”亚力克斯答道。
她注视着亚力克斯的双眼，说道：“但他可以捡回这条小命。”
“是的。”
“美国人要把你关进监狱，可你却在为他们谋划宣传活动。”艾琳不解道。
“在矿井里的都是德国人。”
“如果被苏联人发现是你策划了这一切，你要怎么办？届时你也会变成国家的敌人。”
“也许吧。”
“如果真是那样，那你就要锒铛入狱了。”
“可是，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可行的想法吗？我们又不可能就此放手，不管埃里希的死活。”
“不，当然不可能。他是我仅剩无几的亲人。”艾琳决绝地抬头，“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了吗？窝藏他是一回事，但……”
“我不想考虑太多的后果，那样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艾琳半晌无言，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别处。“是啊，可不就是那样吗？”她边说边走向卧室，“能睡这么长时间，其实也挺好的，你说是吧？”
他们将埃里希唤醒，给他喂药，但他喝了点茶之后又想上床睡觉。
“亚力克斯有个主意。他想把你送到西边去，你觉得怎么样？”艾琳问道。
“你也会跟我一起是吗？”
“怎么可能呢？电影制片厂又不可能为了我搬去西边，但我会去看你的。他们那里有你需要的药。”
“我不能待在这里。”埃里希说道。这句话并不是他给艾琳的回答，因为这句话已经深深镌刻在他的脑子里，他只是条件反射地给予回应，“他们会把抓回去的人分配到条件最差的矿井，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他们不会杀了你，但比杀了你还糟糕。”
“不会有人抓你回去的。”亚力克斯安抚道，“被子够暖吗？”亚力克斯拉上卧室的窗帘，“如果你需要灯光，你就待在这个房间，不要去客厅，因为客厅装的是灯火管制时期用的遮光帘，你的影子会被映照到窗帘上。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条逃生楼梯吗？遇上麻烦的时候可以走那里。”
埃里希点头。“你们要去哪里？”
亚力克斯也转头问艾琳：“我们要去哪里？”
“莫维俱乐部。萨舍说他在那里等我。你应该不知道这个地方。”她对埃里希说，“一个供大家聚会聊天的地方。好了，你现在躺下再好好睡一觉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埃里希听话地点头，闭上眼睛，闷声说：“你知道艾尔斯贝特今天说了什么吗？她说她的公寓太小了。”
“不是她的公寓，是古斯塔夫的公寓。”
“那可是我的妹妹，血肉至亲。”
“没关系，这里条件更好。亚力克斯也是我们的家人。”
埃里希闭着眼苦笑道：“哈，你猜爸爸会说什么？他一定会说家里有美国人，肯定是间谍。”
闻言，亚力克斯手上的汗毛惊得都竖了起来，好像有电流正蔓延过他全身的皮肤。“真的吗？为什么说是间谍呢？”
“所有的美国人都是间谍，他们就是这么告诫我们的，让我们千万不要跟那些美国人打交道。如果你在镇上见到美国人，一定要向当局举报。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命令实在是太愚蠢了——我们怎么可能认得出哪些是美国人呢？在奥厄那种地方他们又不可能穿着制服在外面走。”他的声音渐弱，正慢慢入眠。
“是的，是挺愚蠢的。”亚力克斯边喃喃自语，边关掉床头灯，“我很快回来。记得，不要在客厅开灯。”
“你做事这么滴水不漏，说不定真的被埃里希说中了呢。”艾琳调笑道，边低头看表，“应该很快又会停电了，他们就喜欢在晚餐时间断电，这样大家就看不到眼前的晚餐到底有多不堪入口了。”尖锐的讽刺，柏林式的玩笑。
他们下楼时果然停电了，电灯快速地闪了一下，便陷入一片黑暗。他们好不容易摸索着走到庭院入口，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位女士，她在那儿正试图打开手里的手电筒。
“是你啊，迈埃尔先生。”她惊喜地说道，“你也住在这栋楼吗？我之前怎么没听说呢？”她倒退了两步，说道，“我是罗伯塔·科琳伯德。我们之前在文化联盟那儿见过，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了，你是从纽约过来的建筑师。”
“赫布才是建筑师。我只是帮他画画图而已。”
“你还记得格哈特夫人吗？”亚力克斯介绍道，不确定她们之前是否碰过面。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
“我们住在庭院的那一头。”罗伯塔说道，“你是刚搬进来的吗？”
“是的，刚刚才搬的。”
“我猜他们把所有美国人都安排在同一个地方了。汤姆·劳森就住在后院那边，他是第一个搬进来住的，然后是我们。”她终于把手电筒打开了，说道，“来，跟着我走吧。”
他们循着微弱的光，跨过庭院走到大街上。
“谢天谢地多带了一些电池，现在电池可是紧俏品了。”罗伯塔在耳边絮絮叨叨，但亚力克斯几乎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他的心神还停留在庭院入口，没有跟上来。“所有美国人”——这就是罗伯塔眼中的他吗？想必埃里希也是如此看他的吧。他感觉，直至这一刻，他才彻底抹去了镜子上的水蒸气，得以真正看清镜子中的自己，或者说是他人眼中的自己。马库斯、马丁，还有埃里希的那些间谍玩笑，也许在他们的眼中，他不再是德国人。曾经离开过，就永远失去了做回德国人的机会。背井离乡流亡海外，就算人已归来，但总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在英占区还是能买到的。”罗伯塔说道，“但谁知道这样的交易还能持续多久呢？大家都在说，他们随时准备结束这种双货币流通的局面，以后除非你在西边工作，不然怎么可能会有西边的马克？”
“我们载你一程吧？”艾琳指着街边一辆来接他们的车说道。是卡尔霍斯特那边派来的车。
“噢！”罗伯塔略微有些惊讶，顿时对亚力克斯更加钦佩，“如果你要路过文化联盟的话。不过我可以自己……”
“不，是顺路。来，上车吧，这边请。”
上了车，艾琳熟稔地将地址告知司机。罗伯塔本以为这辆车是派给亚力克斯的，见此情景不免有些困惑。
“文化联盟又有聚会了吗？”亚力克斯问道。
“不，和亨泽尔曼一起吃晚餐而已。他现在正负责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的重建工作。从公园一直到法兰克福门，都会兴建起新建筑。赫布负责设计其中的两栋。”
“法兰克福门？”艾琳说道，“那可有好几英里远呢。”
“他们计划将这段长街作为新柏林的门面展示给世人。”罗伯塔点头说道，“赫布说，他们打算把它叫作斯大林大道。”
“什么？格罗斯法兰克福大道要改名为……”亚力克斯想起了车子开进柏林时眼见的那些无边无际的乱石废墟，“但这条街一直都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说实在的，叫什么又有什么差别呢？改名只不过是为了获得启动资金而做出的一种姿态。你应该也明白，一旦一个建设项目启动，它就很难停下来，但是获得项目启动的资金和许可往往是最难的部分。而赫布的设计已经基本完成了。从很多年前他还在包豪斯建筑学院学习开始，这就是他的梦想了。你有空可以过来喝一杯，顺便看看他的设计稿，很方便的，过了庭院就是我家了。你的房子面对大街吗？”
“是的。”
“他们真是为你考虑得很周全。”罗伯塔说道。
“不，很有可能是刚好那间房子空着，所以就安排我住进去了。”罗伯塔正想要出言纠正他，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她转过头问艾琳：“请问可以问下你在哪儿高就吗？”
“我在德国电影股份公司上班。”
“噢，你是演员呀！”罗伯塔闻言，兴奋地环顾这辆车，似乎这个回答终于可以解释清楚这辆车的来由了。
“不，我是在制片部门工作。”
“那也很棒！我从小就特别喜欢看电影，当然了，在这儿可能有点困难，但我的德语一直在进步，我儿子天天笑话我德语讲得不标准。他们现在这个年纪学起来比我容易多了。”
“你来德国很久了吗？”
“没多久，只是偶尔会想家而已。本来我妹妹打算来看我的，但眼下这种局势……”她向空中的飞机扬了扬下巴，“不过很快了，这样的运输行动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呢？他们的煤炭补贴限额比我们还要低，撑不过一个寒冬的。”她往前排座位不停张望，对这辆车来历的好奇丝毫没有减少，“司机好像是军人？这是政府的公务车？”
“一个朋友借给我的，因为夜里的路实在太难走，特别是现在这样断电的时候。”牵强苍白的解释。
“谢谢你送我。”罗伯塔看着艾琳，没再追问下去，“赫布肯定很羡慕有车送我。我到了，就在拐角那儿停吧。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文化联盟这些额外的晚餐，我们真的每天都得饿肚子。”她突然发觉自己的失言，又连忙补充道，“当然了，文化联盟里的人也都很风趣，而且他们对待艺术的态度真的特别认真严谨，不像……”
亚力克斯已经先下了车站在街上，绅士地伸出手。
“再次感谢你。”她对艾琳说道，“还有你的朋友。”她弯腰下车，手还搭着亚力克斯，“谢谢。对了，亚力克斯——请问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我想要问你……”她低下头，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我们还不是很熟稔，但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还可以问谁了。”
亚力克斯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想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从美国回来的人才……”
“什么？”
“他们没有问你要入党文件吗？他们说要复查核实一些情况，所以我很好奇是为什么。而且我很想知道是大家都遇到这个情况了，还是只有赫布……”
“入党文件？”
“是的，就党员证那些。”
“因为我还没入党，所以……”
“真的吗？我还以为……好吧，没关系，可能就是一些官方程序吧。他们总是喜欢搞一些官方文件、公章什么的。我只是想打听下情况而已，没什么的。”她故作轻快，却难以掩盖语气中的焦虑和眼神里的不安。
“你应该会争取入党吧？”
“当然。”亚力克斯答道。脑海中回想起迪特尔对他的嘱咐。
“如果是党员的话，在这儿的生活工作都会方便许多。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共产主义本身的先进性，这也是我们回来的原因，对吧？有空就过来喝一杯，看看赫布的设计稿，看看未来的柏林，真的特别棒。”
<ol><li>
葛雷特（Gretel）：《韩塞尔与葛雷特》，德国童话故事里的人物，出自格林童话。​​​​​
</li><li>
人民冲锋队（Volkssturm）：由希特勒下令组建，包括所有的至今未被征召服役的16岁到60岁之间的男性。​​​​​
</li><li>
共产国际（Comintern）：指共产党和共产主义组织的国际组织。1919年3月在列宁领导下成立，总部设于苏联莫斯科。于1943年5月25日公开宣布《解散共产国际的决议》，声言这是为了适应反法西斯战争的发展，便于各国共产党独立处理问题。​​​​​
</li><li>
西伯利亚：这里暗指西伯利亚德军战俘营。​​​​​
</li><li>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Molotov-Ribbentrop Pact）： 1939年8月23日苏联与纳粹德国在莫斯科签订的一份秘密协议。该条约划分了苏德双方在东欧地区的势力范围，这个条约造成日后苏德对波兰的侵略。​​​​​
</li><li>
委员会：指驻德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
</li></ol>

第四部分
 玛丽恩大街
“别担心，我值得你等我这么久。”艾琳边说边送上脸颊等待萨舍的亲吻，“我把亚力克斯也带来了，你不介意吧？他想见识下莫维俱乐部是什么样的。你看，布莱希特也来了。”
布莱希特在房间那头挥舞着手里的雪茄向他们问好。
“人越多越热闹。”萨舍对艾琳笑道，“这是伊凡。这个名字在苏联太常见了，你还记得他吗？”一个苏联男子站在萨舍身边，向他们微微点头，很有军人的风度气派。萨舍对亚力克斯说道，“来，坐坐坐。他是过来和我一起庆祝的。”
“噢？是吗？”艾琳在萨舍旁边坐下，奇怪道，“庆祝什么？”她瞟了一眼桌上的伏特加酒瓶，已然空了一半。
“你自己告诉她。”伊凡说道，“你总是这么谦虚。她肯定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我一向都以他为傲。”艾琳说，“所以你们到底在庆祝什么呀？”
“他升官了！”伊凡兴奋地说，“可以回莫斯科了！”说着，他再次举杯向萨舍表示祝贺。
“回莫斯科？”艾琳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调到主管办公室了。”伊凡拍了拍萨舍的背，十分激动，“现在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时候走？”艾琳直直地盯着萨舍，“你怎么从来都跟没我提过？”
“我先前也不知道。”
“那儿可都是肥缺呀！”伊凡摇晃着跟萨舍碰杯，随后又转头对亚力克斯说道，“来，我们喝一杯。”他边说边招呼服务生，“给他拿个酒杯。”
“我喝啤酒就可以了。”亚力克斯对服务生吩咐道，“艾琳，你呢？”
艾琳摇头拒绝了。“什么时候走？”艾琳再次问道。
“我也不清楚，应该快了吧。接任我的人一到，我就动身回苏联，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交通工具还是个难题。”
“要回去了，你觉得遗憾吗？”艾琳一直目不转睛地凝望萨舍。
“遗憾？”他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大笑着说，“离开柏林回莫斯科我会遗憾？”他突然顿住，终于注意到了艾琳脸上的哀切神情，“我肯定会想你的。”
“可能不会那么想吧。”
“我每天都会想你的。”他说得堂皇郑重。
“你不会孤身寂寞的。”伊凡调笑道，“我已经预见到了。”
“是，我不会孤单的。”艾琳对萨舍说道，“我很意外，仅此而已。你在莫斯科的职位很高吗？”她的声音紧绷，眼神透着不安，似在思考所有的可能结果。
萨舍点头。
“想必你的妻子应该很开心。”
萨舍缄默不答，又为伊凡满上一杯伏特加。
“我还以为你和亚力克斯能够在这儿相互了解成为朋友呢。”艾琳决定不再纠缠于之前的话题。
“为你的莫斯科之行干杯！”亚力克斯端起啤酒杯向萨舍祝贺道。
亚力克斯一饮而尽，冰凉的啤酒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眼看着唯一一个回美国的机会就这样从指间溜走，肠胃又是一阵翻搅难耐。与马雅可夫斯基在艾琳枕边时而无意地走漏天机相比，文化联盟里人们的交谈对话对于坎贝尔来说必定索然无味。马尔采夫的得力助手，卡尔霍斯特紧闭门扉上最佳的锁眼，而今要离开柏林了。
“别担心你在电影公司会过得不好。”萨舍半倚在艾琳身上，安慰道，“我会继续把你安排在额外补助名单上的，你放心。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吗？”见艾琳只是沉默着摇头，萨舍继续安抚道，“我们一直都有共识，这一天早晚会来的，不是吗？”
“但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我要走你很伤心？”萨舍的调笑中带着些许惊讶。
“我当然会伤心了！”
“好吧。但是，像你这样的女人不愁找不到下一个男人的。”萨舍轻松回应道。他本想恭维奉承一下艾琳，好让她开心些，没想到艾琳瞬间羞恼得满脸通红，好似被人重重地掴了一巴掌。
闻言，伊凡随即在旁做鞠躬状，戏弄调笑道：“听候吩咐，随时效劳。”
“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今晚还在这儿。”萨舍抚摸着艾琳的手，向她眨了眨眼。
“是的。”艾琳垂下眼，不自觉地回避亚力克斯的视线。
“这就对了！”伊凡大声喧嚷道，“今晚我们尽情庆祝，不醉不归！”
“好。我也该敬你一杯！”艾琳起身端起桌上不知是谁的酒杯，说道，“祝贺你调回莫斯科！”
“莫斯科！”伊凡在旁随声附和。
“你瞧，其实也没那么伤感对吧？”萨舍说道，“你多久会忘了我呢？一个礼拜？”
“不，我记性可好着呢！”艾琳恢复了一贯的大方轻松，轻笑着回击道，“可能得一个月吧！”
“我不会忘。”萨舍已然微醺，突然间竟变得有些忧愁善感，“我永远都不会忘了柏林，我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可能你很开心。”艾琳尖刻地回答，“我们就未必了。”
“你觉得现在柏林不好？”伊凡问道，“你该去看看法西斯在苏联做的那些混账事！”
艾琳轻描淡写地说：“好吧，反正现在都过去了，是历史了。”
亚力克斯瞄了艾琳一眼，又不禁想起埃里希向他诉说的在西伯利亚的经历，那些艾琳永远不会知道的事。
艾琳再次举起酒杯，说：“敬莫斯科！”
“也敬柏林！”萨舍边和艾琳碰杯边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想回来看看那时这里的变化。”
艾琳纤长的手指轻敲酒杯，答道：“可能会成为第二个莫斯科吧。”
“不会的，肯定会有一些新的东西出现。我不知道会是什么，但肯定是崭新的事物。这些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长手一挥，仿佛把门外街上的废墟残骸通通都清理干净了似的，“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什么了吗？他们在夷平总理府！我问其中一个工作人员，那些石头怎么处理，像里头的大理石都挺好看的。他跟我说最好的建材都被拆除运去特列波托夫公园建造苏维埃纪念碑了，剩下的被拉去建地铁站。跟罗马像极了——拆下好的材料去建造新的东西，在旧城之上构建新的王国。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思考柏林的重建，是不是挺有趣的？”
“那些旧城里的人，又该何去何从呢？”艾琳问道。
“我还以为你还待在奥厄没回来呢。”亚力克斯突然在旁插嘴道，“你说那边有麻烦。”
“没什么大麻烦，是他们反应过度了，有一些工人擅离岗位而已。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而且最后都能把他们找回来，没必要发出警戒令，所以我就回来了。就因为这些蠢蛋的大惊小怪，害我白白在路上受了这么多罪。”
“他们就这么靠两只脚脱身了？”
“貌似是乘卡车逃走的。”
“话说回来，他们不可以甩手不干一走了之吗？”
“合同到期之后他们大可以不干走人。”萨舍闪烁其词敷衍道，“人人都有义务履行合同。只不过这些人都是战俘，签合同的时候他们没得选择，不想签也得签。”
闻言，在座众人皆肃静不语，好似萨舍抛出了些不恰当的言论，打碎了一盏精致的花瓶。
“战俘？”最终还是艾琳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都是德国人吧？你知道那些逃跑的都是谁吗？”
萨舍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总会有人知道的，他们手头有战俘名单，所以他们最后肯定能把那些逃走的人揪出来。不过还是挺麻烦的，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大家的士气。但我们确实很需要那些铀，所以他们除了埋头苦干还能怎么办呢？”
“萨舍。”伊凡出言提醒，把手放在嘴唇上做出“噤言”的动作。
“其实我看到过关于厄尔士矿山区矿井的相关报道。”亚力克斯快速接话道。
“是的，厄尔士的那些矿井并不是什么秘密。”萨舍看着伊凡说道。
“算是半个秘密吧。”亚力克斯说，“他们都说，那个地区有警卫线层层戒严。”
萨舍点了点头，醉眼惺忪。“美国佬给了他们很多钱叫他们刺探消息，所以我们不得不这么做。不仅如此，他们还派特工到城镇上去招募那些素质最好的工人为他们‘工作’——实际上就是搜集情报，这些都让我们很分心，特别是我们需要完成定额的时候。”
“是谁每次都能如期完成任务？”伊凡调侃迎合道，“又是谁升职准备调回莫斯科了？”
“开采的铀纯度都高吗？”趁着他们喝酒的间隙，亚力克斯伺机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够我们造原子弹吗？”亚力克斯竭尽全力打探有用情报。
“早晚有一天我们肯定会造出原子弹，这是毋庸置疑的。”萨舍没有正面回答亚力克斯，“美国佬觉得我们不可能赶上他们，那简直太可笑了，我们不仅能赶上他们，还会超过他们。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不可能！所以目前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任务了。”萨舍倾身往前，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这也是我升职的原因，因为我满足了他们最迫切的愿望，每一次定额都如期完成。你问我‘纯度高吗’，没错，我们确实还需要进一步提纯。但没关系，我们肯定能做到。有些工人不喜欢这个工作，觉得强度太大太辛苦，但是那些跟法西斯没什么两样的美国佬正对我们虎视眈眈，想方设法要摧毁我们，所以我们怎么可能因为那些工人的一点牢骚抱怨就对他们心慈手软呢？”
艾琳抬眼，盯着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男人。
“他们想抱怨？那就让他们抱怨去吧！没有什么比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安全更重要的了。”他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过于亢奋、声音过于激昂了。他压低声音道，“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牺牲几个工人又算得了什么？”
“但我们是工人当家做主的社会主义国家，不是吗？”亚力克斯状似无辜地抛出这个问题，想看看萨舍究竟会如何回应。
萨舍一时语塞，只是眨眼不语，突然他砰的一声拍了下桌子，说道：“工人当家做主？好啊，那就好好完成工人该做的事情，决不允许他们逃避推卸责任。”
“确实是这样的。”伊凡醉醺醺地东倒西歪，还不忘附和着，“工人就应该工作。”
萨舍讥笑道：“但他们没有这种自觉，所以我们必须强迫他们工作，有时糖果，有时大棒，威逼利诱。”
伊凡点头说：“大棒是必须的。”
“失陪一下。”艾琳突然起身，说，“我去下洗手间。”
“看得出来她很难过。”望着艾琳挤过拥挤人群的背影，伊凡感慨道，“你的离开让她很是烦躁难安。”玩笑着击打了一下萨舍的胳膊，继续说，“难道你没看出来吗？你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那你真是个白痴。不要总是讲什么工人矿井的，多聊聊她的事情，她们这些女人就喜欢成为话题的焦点。”
“我知道她们喜欢什么。”萨舍说道。
“敬可爱的女人们。”伊凡举杯，靠过去跟亚力克斯碰了碰杯，并随口问道，“你结婚了没有？”
“我离婚了。”
“噢？你在外边有别的女人了？”对于伊凡来说，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想回这儿，可她想留在美国。”
“噢，我想起来了，艾琳说过你是从美国回来的。哈，他们也是派你回来招募那些工人给他们‘喜欢的工作’的？”伊凡自认开了个有趣的玩笑，“他刚好要回莫斯科，你正好可以趁机挖墙脚。”
“别担心，他们很安全，我都不知道该去找谁，我从没下过矿。”
“他们才不想要矿工呢。”伊凡嗤笑道，“他们想要的是那些科学家。”
“好吧，不过那方面我同样是门外汉。”亚力克斯摊手做无辜状。
“你以为萨舍懂？他只知道每月要完成的定额是多少，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也不需要懂那么多。还记得那次在洛伊纳吗？”伊凡对萨舍说道，“萨舍压根儿不知道重水是什么玩意儿，他还以为就是很重很难提起来的水呢，你真该看看当时在座那些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真是太精彩了。他们还试图向你解释，但鬼知道他们在讲些什么。还记得他们讲的质子、中子吗？你当时还说简直像在听古希腊语一样。”
“噢，你懂！你是科学家，你什么都懂！”
“不，我也感觉像在听天书。”伊凡随和道，“噢，还有一个，‘重氢’。”他一字一顿地发出这两个音，“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从一只耳朵进，马上就从另外一只耳朵溜走了。”
“你最好确保它们留在你耳朵里。”萨舍陡然一脸严厉道，“那样就不会随便从你舌头上溜出来了。”
萨舍的骤然斥责令伊凡大感意外，他往后退了两步，将手指放在前额戏谑地做敬礼状。“所以你不需要懂任何东西。”他转头对亚力克斯说道，“像我一样做个傻瓜就好了。”
“我之前在洛伊纳待过。”亚力克斯对萨舍说道，希望能从这个话题上挖掘更多信息，“不过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记得好像洛伊纳不是在厄尔士吧？”
“不是。在矿山区外，那儿有一个石油加工厂。”
“重水。”伊凡仍不依不饶地回味着这个笑话，“他竟然以为重水就是重量大到提不动的水。”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好笑？”艾琳回到桌边，问道。
“没什么，他喝多了而已。”萨舍说着，又将头倚在艾琳的颈窝处，微微抬头用鼻子亲昵地蹭了蹭艾琳。
“确实喝得有点多了。”伊凡回应道。
艾琳再次发问：“你们刚刚在聊些什么？”她面露难色，不着痕迹地试图将身体从萨舍身边移开一些。
“没什么。”萨舍已经将脸依偎埋进她的颈后，“在说那些工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抓住那些逃犯以后，你会怎么处理？”
“让他们重新回去工作。别想那些逃犯了，不如想想如果你被我抓住，我会怎么处理你。”
“萨舍……”
“所以你会想我吗？你并没有表现出来。”
“你又还没走。”
萨舍从艾琳身上退开，满是兴味地笑了。“你瞧，这就是我喜欢艾琳的地方。”他对伊凡说道，“她身上散发的那种开朗，好像就是给一切事物的答案。”
“是吗？”艾琳笑道。
“所以你是她的第一个恋人？”不知何故，萨舍乍然向亚力克斯抛出这个问题。
“我们那个时候还是小孩子。”艾琳马上说道，“你别……”
“还是小孩子？这也是你对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的回答？”
“是的。”亚力克斯接话道。他挤出一个微笑，竭力维持表面的平和友善。
萨舍对伊凡说：“她出身很好。”然后他转头问艾琳道，“我特别想知道你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噢，反正你都要离开我了，就算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也许我还会回来。”
“是吗？那我应该等你吗？要等你多久呢？”
“你还不用等我。”萨舍说着，再次倾身依偎在艾琳身上，“我现在还在你身边。”他在艾琳耳边俯首低语，旖旎暧昧。
亚力克斯起身，说：“喝下去的啤酒真的只是从身体里‘路过’而已。我失陪一下。”
无法再直视艾琳，亚力克斯骤然间像患了幽闭恐惧症似的，感觉周围的空气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烟雾，慌忙从拥挤喧闹的人群和桌子间挤开一条路，逃也似的冲进洗手间。他强迫自己勉力记住方才听到的信息，“洛伊纳”，还有“仍需进一步提纯的铀原料”。还有别的有用情报吗？他们之间是否有关联？亚力克斯不忘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用笔写下，默念三遍便能铭刻在心。推开洗手间的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瘫软倚靠在洗手池边，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回放刚刚的画面——从莫斯科来的某个男人，正与艾琳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暧昧私语，“我想知道你那时是什么样子的”，亚力克斯心下自嘲，我知道那时的她是怎样的风情。
“噢，是你呀。”布莱希特推门走了进来，“你在做什么？揽镜自照？”
“休息一下而已。”
“和苏联人打交道很累？”布莱希特笑着说，边在便池边解手，嘴里叼着的雪茄散出袅袅烟雾，“我看到你们了，有说有笑，感觉气氛挺热烈活跃的。”
亚力克斯沉默不答。布莱希特小解完不忘冲水，却没有洗手。
“亲爱的老朋友，我听说你答应为斯大林同志写文章？”
“真是好事一日传千里。”
布莱希特挑眉道：“你说的没错。他们觉得你树立的好榜样能够刺激鼓励我也加入纪念文集的创作，还说我只要写几行诗就行了，字数不多，不难完成。哼，他们以为写诗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你答应了吗？”
布莱希特斜靠在墙上，无奈地长叹：“这里是我最后的归宿了。丹麦、芬兰、苏联，还有好莱坞的那群蠢货——光是看护照我都能感觉到这些年奔波流离的疲惫，在这儿我至少还能够安心工作，况且柏林还是……”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沉重地吸了口烟。
“所以到最后你还是会写。”
“我不知道，我就不是一块做模范公民的料。”布莱希特朝亚力克斯点头道，“不过，让他们等一等，磨一磨他们的耐心还是挺有趣的。这是一个老剧作家给你的建议——”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为第二幕剧留下点素材和悬念。”布莱希特开始往门外走。“艾琳还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他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说，“好吧，她也算是以她自己的方式为纪念文集做出贡献了。”
屋子里似乎比方才更加嘈杂喧闹，又有几个人喝得醉态尽显，摇摇欲坠。
“亚力克斯回来了。”伊凡说道，“好了，终于有一个人可以来为我们评判了。他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他肯定知道。”
“有可能。”萨舍声音低闷，还打了个酒嗝。
亚力克斯不解地问：“知道什么？”看着萨舍环抱艾琳的亲昵姿态，亚力克斯窘迫地在一旁坐下。
“‘GI’是什么意思？”
“指美国大兵。”
“是的，但它最初的意思是什么？”
“‘GI’是‘政府供应（Government Issue）’的缩写。”亚力克斯解释道，“以前几乎所有美军装备都贴着这个标记，所以久而久之人们就用它来代称军人了。”
“哈，你瞧，他果然知道！”
“那又怎么样呢？”萨舍有些恼怒。
“所以很好笑呀！在英语里面GI指军人。在德语里呢？GI（Geheimer Informator）居然是指秘密线人。这区别真是太大了。”
“有什么区别？我怎么看不出来？”萨舍说道。
伊凡回过头，眼神涣散，神情有些许迷茫，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说：“两边都有自己的线人，但我们这边的……”酒精的作用下，他已乱了头绪。
“我们这边的线人工作开展得很完美。”萨舍截住话头，“如果没有他们……我都不敢想象。特别是在这种强敌环伺的时候，我们更需要他们。”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头对亚力克斯说，“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保证党内统治的长治久安，你说是吧？”
亚力克斯问伊凡：“请问你介意我问你一些问题吗？”表面上问的是伊凡，实际上是说给萨舍听的，“你和萨舍是在同个部门工作的是吧？我想问你，党内让上交党员证，说是为了审查，这意味着什么？我之前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情。”
闻言，萨舍顿时警戒起来，他抬头问：“他们叫你交了？”
“不不不，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我不理解他们的用意，是某种安全措施吗？”
萨舍耸肩，“可能只是例行检查吧，看下证件是否到期之类的，也有可能情况会更严重些，因为没有这些身份证明，在柏林可以说是寸步难行，这就给了党内调查和决定的时间。”他垂眼看着酒盏，“我之前见识过这样的情况，一开始没收你的证件，之后……”
亚力克斯好奇地盯着他，等待下文。
“之后党内就开始内部清洗。”萨舍波澜不惊地说道，“大清洗过来，这个政党就会变得更加强健，没有弱点。你说他们已经开始没收证件了？”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有一个朋友的证件被要求上交了而已。但是这样的命令难道不是你们下达的吗？”
“不是，是统一社会党自己下令的，我们只是他们借用的工具而已。一开始总是告诉你是无害的例行检查，这也是突袭检查的要素之一，之后的事就不好说了。”
伊凡点头称是，显然对这类事情并不陌生。“有时候，表面看起来是奖赏，但事实却正好相反，这种事情在共产国际时代我见得多了。把人召回莫斯科颁领勋章，然后就……”
萨舍盛怒道：“别说这些蠢话！”
“噢，萨舍，我不是说你，我只是随口举个例子解释下其中的运行机制而已。”
“还运行机制？”萨舍讥笑挖苦道，“我看你真是喝多了！”
伊凡忙不迭应和：“是的，是的，我确实是有点醉了。”他避开萨舍怒火的锋芒，抿紧嘴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蠢货！”萨舍愤愤不平地又重复了一次，随后他不再理会伊凡，掉头对亚力克斯说，“虽然可能只是虚惊一场，但在事态明朗之前，你还是不要跟你这位朋友过多接触为好。”萨舍低头盯着酒杯，不知想到什么，蓦然又恼火了起来，愤恨地剜了伊凡一眼，气冲冲地对他嚷道，“他们把你叫回去，不一定就是要提拔你！”
“是不一定，但是我……”在再次失言之前，伊凡连忙住了嘴。
“我亲自挑了萨拉托夫。”
“萨拉托夫？这又是哪位？”亚力克斯问道。
“我的继任者，以前的一个同事。”萨舍随后对伊凡说，“他是我推荐的。既然莫斯科那边都叫我推荐下一任了，你觉得他们还会……”
“萨舍……”
萨舍愤恨地捶了下桌子，挥手让伊凡闭嘴。
“来，我们再喝一杯吧！”伊凡说道，企图粉饰太平，化解尴尬。
但是萨舍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艾琳，说：“我说的是真的，我会想你的。”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伤感脆弱，“一开始我确实对回莫斯科很兴奋，不过我也会怀念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他又倾身将头埋在艾琳颈边，缠绵厮磨。
“萨舍，不要在这里这样。”
“为什么不要？”他抬眼环顾四周，说，“你以为在这种地方会有人介意你和一个苏联人在一起？那样的日子已经成为历史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吗？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里人太多了。”她伸手撑在桌子边缘。
“伊凡？你觉得这么多伏特加下肚之后，他还能看清什么东西？”说着，他转头问伊凡，“伊凡，你能看清我们在干嘛吗？”
伊凡伸手胡乱抹去眼前的空气，俨然一副瞎子的模样。
“亚力克斯？你觉得他会介意吗？还是你觉得他会妒忌？你不是说那时候你们都还只是小孩子吗？”
“是的，而现在你才是那个小孩子。挺晚了，我们回去吧。”正说着，忽然门口一阵骚动。
是海伦娜·魏格尔来了。她的秀发被方头巾盖住绑在脑后，容颜枯槁，显然连日的排练已令她疲惫不堪，但与此相反的是她眼神里透露的欢欣愉悦。所到之处皆有客人的欢呼，她也频频伸手与大家握手，俨然一副舞会皇后的尊贵姿态。
“亚力克斯，真高兴我们又重逢了！布莱希特跟我说你在这里。”魏格尔开心地与亚力克斯打招呼，拥吻。
虽有简短的介绍，但萨舍和伊凡似乎仍不知晓她是谁，于是又回归亚力克斯与海伦娜之间的私密谈话。他们二人站在桌边热聊，艾琳则坐在一旁抚慰萨舍。
“你过得怎么样？”
“筋疲力尽。每天从早上睁眼醒来就已经感受到了疲累，不过会好起来的，你懂的，排剧就是这个样子。”
“布莱希特说你的表演非常精彩。”
她挥手笑道：“他可从来没在我面前这么夸过我。你知道有趣的是什么吗？所有人都来了，今天是法国的首席文化官来问我可不可以给他四张票，什么时候给他。还有美国人、英国人，都来了。甚至是现在这种光景下。”她抬眼朝天花板示意道，“头顶飞机轰鸣，但他们仍然坚持过来看布莱希特的公演。所以玛乔丽……”海伦娜迅速转了话题，“你有收到她的来信吗？你们的离婚手续办好了没？”
“我还没收到最终的离婚证书。我想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吧。”
“很抱歉。有时也许暂时分开对双方都有好处。皮特过来看你的时候，我还要给他做巧克力蛋糕吃呢。”
“他一直都很喜欢你做的巧克力蛋糕。”
海伦娜点头表示赞同，“我自认我做的比索尔卡做得好吃，不过你可别告诉她我这么说。”海伦娜的轻快语气令亚力克斯竟有种错觉，以为他们只是来德国小度周末，周日晚便要飞回玛贝丽路赴索尔卡的晚餐约会。“不管怎么说，”海伦娜环视四周，喟叹道，“我觉得她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
“确实。”
“或者说，根本没有人能真正适应如今的柏林，不过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话说回来，他们竟然都愿意来看我们的剧目，而且，他们在军事管制委员里面剑拔弩张，各不相让，在德意志剧院里倒是相安无事。你说，反正人都到齐了，而且气氛那么和谐，他们是不是可以把会议议程带上，在那儿顺便开个会算了？”
“可以，在你们的戏落幕之后。”
海伦娜笑说：“当然得等我们的戏演完了。你看，布莱希特在那儿，现在又要重复他给我的注意事项了，上面写着‘你把一切都弄错了’。”
“那你会听他的吗？”
“他是个天才，所以我会听。”她抬眼笑道，“但有时候也不听。”亚力克斯与海伦娜叙完旧，重新坐下。萨舍对他感慨道：“大家都认识你。”他起身举杯，“敬我们的著名作家。”
“是的，在莫维俱乐部很出名。”亚力克斯的情绪再次变得轻快愉悦。
“我们回去吧。”艾琳再次出声提醒道。
但是萨舍不予理会，又重新坐回沙发上，一副惬意舒坦、不愿离开的样子。伊凡则在酒精的麻痹下，安静地待在一旁，不再聒噪不休。
“那个新来的，他是你的门生吗？”亚力克斯不忘继续为坎贝尔打探消息。
“不是，他比我还老资格，而且我们只在部门里见过几次而已。”
“但是你却推荐了他？”
“因为我觉得他是最佳人选。”萨舍流利地答道，“我这个位子要脑子灵活的人才能坐得稳。”
伊凡在旁附和：“像你一样。”
“这里每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撒谎。‘你之前是纳粹吗？’‘当然不是了’，然后你去翻阅他的档案。”萨舍顿了下，“发现全是一派胡言。这里的人都是这样，撒谎成性。”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撒谎的。”艾琳辩解道。
“你不是，我知道。”萨舍爱抚艾琳的秀发，“但是其他人嘛……所以你需要这里面的一些东西——”他轻敲自己的脑袋，“去找出那些撒谎的人。”
亚力克斯开玩笑说：“简直就是不需要电线的人肉测谎仪。”
“没错。”萨舍被逗乐了，“这儿有一个测谎仪。”萨舍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加上一些这个。”他攥紧了拳头，“一点儿铁血手腕。”
亚力克斯问道：“那位继任者也如你一般，既聪明又有手腕吗？”
“他是斯大林格勒的政治委员。”伊凡接话道，“那帮人个个手段强硬，有他在，矿井那边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矿井那儿本来就没什么问题。”萨舍语气冰冷。
“是，当然没问题，我只是想说……”
“你以为只要手段强硬就够了？人人都能强硬，却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该如何管理人员事务。那一片光村镇就有八九十个，工人更是数以千计，更别提那些层出不穷的意外和事端了。你以为那么容易就能够维持它的正常运转吗？这些问题不是光靠手段强硬就能解决。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看萨拉托夫的表现吧。我很期待。”
“但是你就要走了。”艾琳哀怨道。
“是的。”萨舍脸色阴沉。
“莫斯科！”伊凡亢奋道，“想想那里该有多好！你应该会有两个秘书吧？一个帮你整理文书，一个帮你……”
“不要再说这些蠢话了！”萨舍气恼地截住他的话，随后转头问亚力克斯，“你说的这个正接受检查的朋友是谁？”
“算不上是朋友吧。”亚力克斯谨慎道，“点头之交而已，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想知道我的党员证之类的是不是也被收上去了，因为他也是从美国回来的，所以我在想，也许……”
“那就对了，他们对这类事情比较容易起疑心，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了。”萨舍的表情依旧若有所思，“不过通常都是这个套路，最开始是几个，接着是一小撮，到最后就是一次性一大群了。”
“一大群什么？”
来不及回答，门口的另一阵骚动已经完全吸引了萨舍的注意力，这次不是因为海伦娜的入场，而是有两个苏联士兵正站在门口扫视全场，屋里的宾客不安转头，竭力避免与他们有任何目光接触。
“罗斯托夫？这又是怎么了？”
萨舍起身走向门口，一阵匆忙地交谈过后，他快步走回桌边。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他简短地交代，言辞间已完全不见醉态，恢复了之前的清醒严肃。
“又要走？”艾琳问道，“又得开车去奥厄吗？”
“不是的。”萨舍没再透露什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样子。
“要我等你吗？”
他盯着艾琳说：“不用等我了。我要去参加一场审讯，有时很快，有时又很慢，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结束。总之，今晚就先这样吧，你照看好伊凡，送他上车，不要让他就这么趴在桌子上睡觉，知道吗？我和罗斯托夫先走了。”
“谁说我在睡觉了？”伊凡还在一旁嘟囔。
马雅可夫斯基弯腰亲吻艾琳的脸颊，仅是公众礼仪，但艾琳却扭头避开了，似是不自觉流露的羞涩。
“你现在就当我已经离开走人了？”马雅可夫斯基不悦道。
艾琳隐约其辞地敷衍道：“不是，只是大家都在看着呢……”
他握住艾琳的下巴，霸道地强迫她抬起头，给了她一个粗鲁而不带感情的吻。
“我付出的难道还不够买你一个吻？”
“够了。”艾琳再次试图转头避开。
他粗暴地捏住艾琳的下腮，迫使艾琳正视他，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剩下的我明天再来找你要。”然后转身走了。
艾琳胡乱端起桌上的酒，一口气灌了下去，眼神迷茫地盯着桌子。
“我敢肯定绝对是升职。”伊凡迷蒙地自言自语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不是……”
“来，我扶你上车回家。”艾琳说，“你还能站稳吗？”
“我还能站稳吗？废话！我当然能站稳了。”他撑着桌角，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来，我送你回家。”
“我就住在附近，你坐车回去。来，亚力克斯，帮忙扶下他。”
“你不想我送你回家？”伊凡斜睨了艾琳一眼，转头蔑视地对亚力克斯说，“她不愿跟我睡。她要等那个萨拉托夫，她只想跟那些大人物睡，不跟我们这些……”
“见鬼去吧你！”艾琳丢下他，转身走了。
“来。”亚力克斯独自撑起他，“车子在外面呢。”
“德国婊子！”伊凡冲着艾琳的背影叫喊道，连隔壁桌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叫骂。
艾琳转过头瞪着他，一言不发。
伊凡甩开亚力克斯的手，吼道：“我不用你帮我！”他自己摇晃着迈开一步，又跌回座位上。
艾琳垂眼冷冷地看着他，说：“你以为萨舍走了以后，萨拉托夫会要你继续为他工作？”
“婊子！”
“你继续在这儿喝吧，我走了。”
艾琳嘱咐等在外面的卡尔霍斯特司机照拂好伊凡，独自沿着路易森大街往下走，鞋跟敲击着人行道的路面，她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回过头，发现亚力克斯正跟在她身后。
亚力克斯轻轻拍了拍艾琳的肩膀，安慰道：“他喝醉了。”
艾琳点头，说：“但他敢说出口，如果萨舍在的话……其实他也没说错什么，我应该看看这个萨拉托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呢，你说是吧？”
“别这么说。”
“现在你是怎么看你这个老朋友的？一个男人对她说那样恶毒下流的话，可是她却无言以对。”她苦笑道，“你看看我们现在这一家子，艾尔斯贝特被折腾得半疯，她丈夫仍对纳粹坚信不疑，我又是这副样子，还有埃里希……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更糟。”
亚力克斯凝望着她，哑口无言，手足无措，仿佛前方有一个深坑，而他只是一个刚学会爬行的小孩。他需要伏特加来镇定他的紧张神经。
“不要这么说。”他搜肠刮肚，最终只能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安慰。
“那我应该怎么说呢？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在人前肆无忌惮地对我上下其手，无所顾忌，似乎我是由他随意处置的私人财产。”
“他喝多了，仅此而已。”亚力克斯忍不住伸手，去抚平艾琳在风中凌乱飘扬的发丝。
“我本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但是今晚……”她已有些哽咽，转过头不敢直视亚力克斯，“在所有人面前。在你面前。”
闻言，亚力克斯的手僵在艾琳的鬓发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知道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注视着发生的一切，我不禁感到羞愧万分，我现在仍能感受到那股在我身体里奔涌的耻辱感。伊凡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
“谁会在意那个醉鬼说了些什么？”亚力克斯将手放在艾琳颈后安抚道。
“也许萨舍说的会更糟糕，‘我会想你的，所以在我走之前尽情地最后一次’，说得好像和我之间是什么美好的风流韵事一样。哈，可能我会说‘不’，想想到时他脸上的表情会是多么精彩。”艾琳低下头，苦笑着说，“不过，要是我真的那么做了，肯定会麻烦缠身，所以……”
“他就快走了，所有的一切就要结束了。”
她仰头望着漆黑的天空。“是的，我的麻烦事都快过去了，直到我找到下一个男人。所以在我还没找到下一个男人之前，是你的机会。”艾琳试图挤出一丝微笑，她倾身向前，将头埋进亚力克斯的胸膛，“亚力克斯。”艾琳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柔情似水，“你真的不觉得我是伊凡口中那样的人吗？”
“我怎么可能那么想呢？”亚力克斯细碎地吻着她，来不及细想，便一头掉进了她的柔情里，“我了解你。”
“你以前也经常这么说。”艾琳的吐息温热着亚力克斯的胸口，“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是的。”热吻如雨点般落下。
“再说点什么，哪怕你是骗我的。”艾琳也热烈地回应着。亚力克斯的头像刚才的伊凡一样亦开始轻微摇摆起来，艾琳就如陈年老酒令他不由得沉醉其中，“我不在乎你是否在欺骗我，我只是想听见你的声音，就和从前那样。”
“艾琳……”亚力克斯在她耳畔轻唤。
“你瞧我们，就在大街上。”艾琳倚靠在亚力克斯身上，激情四射地亲吻着他，“和从前一样。”
“不一样了。”亚力克斯说着，仍不忘回应艾琳的吻。
“那就让它不一样吧，我不在乎，我现在只想重新做回艾琳，做回那个你喜欢的艾琳。来，这边走。”艾琳牵起亚力克斯的手，“快到我家了，拐个弯就到了。奇怪，怎么一点儿响声都没有呢？噢，我想起来了，施密特夫人去哈雷她妹妹家了，她今晚不在。今晚不会有人趴在门边监听我们的动静了。”艾琳咯咯地笑了起来，“亚力克斯，说点什么，说你爱我，这是你从前常跟我说的。即使你现在不……”
他的脑袋依旧如醉酒般眩晕，却仍分明地感受到舌蕾上艾琳的甘甜温存。“我从未爱过其他人。”这句冲动的表白令亚力克斯觉得，似乎自己已经脱光了身上的衣物，正赤裸无蔽地站在艾琳的面前。
闻言，艾琳呆愣住了，她凝视着亚力克斯的双眼，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所以你还是爱我的。”她伸手将亚力克斯额前的碎发拂往脑后，“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我会对你非常体贴的。”
“你不需要对我体贴。”亚力克斯埋头啃咬艾琳的脖颈，心里对她有压抑不住的渴望，“像从前一样就好。”
他们在昏暗中扶着栏杆摸索着上楼，连艾琳翻找钥匙时两人都拥在一起不愿分开，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消融在黑暗中，只感受得到彼此的短促呼吸和亲密爱抚。两人刚进屋落锁，亚力克斯便压着艾琳在门板上急切地热吻起来，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这一刻他清楚地明白他已经停不下来，回不了头了。艾琳伸手摸索电灯开关，亚力克斯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对艾琳耳语道：“开灯的话会有人看到。”他的手抚摸着艾琳的后背，亢奋地拥吻着她，这是他熟悉的方式，潜匿隐秘，只听见彼此低沉的喘息。
“我不在乎。”艾琳在亚力克斯的耳边呼气，手忙脚乱地帮他褪去身上的衣物，两人都很急切激越。她推搡着亚力克斯往卧室走去，衣服散落一路。艾琳跪坐在床上解开亚力克斯的皮带，拉扯着他的内裤，火热的坚硬弹跳出来……
亚力克斯从艾琳的身体上翻滚下来，和她并肩平躺在床上。艾琳转过头凝视着亚力克斯，说：“从没有人像你一样，如此渴望得到我。”
亚力克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平复他急促的喘息。
“直到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我才意识到这一点。”艾琳顿了下，哽咽道，“可惜已经太迟了。”
亚力克斯默不作声，安静地躺在床上，想要找根烟抽，却又懒得起身。无言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
“你在想些什么？”
亚力克斯暗自苦笑，女人总是喜欢在你放空的时候问你，“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要是时光能倒回那个夏天就好了。”他凝望着天花板，答道，“那样我就可以在一切不幸发生之前，将你揣进我的口袋里，带你离开。”
“揣进你的口袋里。”艾琳垂眼，扯了扯自己臀部松弛的皮肤，说，“要是你的口袋能放进现在的我就好了，如今的我已然不是从前的我了。”
“不，你还是从前的那个你。”亚力克斯转头道。
“骗子。”
亚力克斯笑说：“不是你叫我骗你的吗？”
“我只是开玩笑而已，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而且，你也骗不了我。”
“是吗？”闻言，亚力克斯从昏沉睡意中警醒，突然间不安起来。他起身找到外套，拿出两根香烟。
“当然了，毕竟我们对彼此都知根知底。”
艾琳接过一根烟。
亚力克斯回道：“以前是。”方才所有的激情欢愉皆如潮水般退去。
“不，现在也是。”艾琳笃定道，“也许有些事情你不愿意告诉我的时候，你会说些善意的谎言吧。”
“比如？”
“比如你说你妻子长得像我，其实事实并非如此，对吧？”
“不，这件事情我没有骗你。”
“我可不这么认为。你瞧，我总是能一眼看穿你。”
亚力克斯无力再与艾琳盘桓周旋，他熄灭了香烟，支起身子坐在床边，对艾琳说：“艾琳，你听着，其实有些事情……”
“别，别跟我讲任何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对彼此吐露太多事情为好。你以为我想知道你的事情吗？”她顿了下，说道，“或者，你以为我很想告诉你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吗？”
“你不知道……”
艾琳按住亚力克斯的嘴唇，堵住他未竟的话语。
“你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包括你的妻子，还有你经历的事情。不需要在这里谈起那些发生在别的地方的事情。”艾琳轻拍着床垫说道。她抬眼盯着亚力克斯，说道，“从没有人如你这般渴望得到我。”
亚力克斯回望着她，那股熟悉的悸动再度袭来。
“我不是要说那些事情。”
“那你想说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难以启齿，亚力克斯只能无奈道：“我只是想说我们不该这样，我很抱歉，我应该克制住自己的。”
“不，是我，是我想要。”她挑眉，直视着亚力克斯的双眼，问道，“我们都想要，不是吗？”
亚力克斯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记忆中的那个夏天，我们都以为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能够天长地久。可事实上，留给我们的时间是那么的短暂。”她朝亚力克斯挪近了几分，倚在他身旁，“你知道我从战争中吸取了什么教训吗？就是我随时都可能没命，所以我们拥有的时间就只有当下的这一天。”她直起身子，枕在亚力克斯的肩膀上，吐气道，“只有这一天。”说着，附上热吻。
感觉她的呼吸近在耳侧，他的肌肤又恢复了活力，温热滚烫。
“因此，那些事情留待日后再告诉我吧。”一字一句卷曲成一根粗壮的绳子，将亚力克斯环绕缠紧，再互相折叠系成一个死结。
这一次，两人的动作都轻缓了下来，四手交叠，缠绵缱绻，手指抚过的每一处肌肤都被灼热撩醒，身体里热血激荡，漫过四肢百骸。之后是极致欢愉的释放，两具躯体随着跳动起伏，直到两人分开躺回床上，仍余韵未消。
几分钟之后，艾琳粗重的喘息开始放缓，渐入梦乡，双手仍放在亚力克斯的胸膛不忍放开。亚力克斯随手拉起羽绒被盖在艾琳赤裸的肩膀上，猝然感受到窗缝间漏进的寒风凉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现时的光景，无人能在夜间燃起炭火，只能钻进毛毯里依偎取暖。亚力克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静若止水，神志清醒，盯着天花板上窗外透进的微弱光斑，恐惧忧虑如凉风袭来，泛过四体百骸。不久之后，马雅可夫斯基这座金矿就要启程回莫斯科，对坎贝尔来说，艾琳的用处将荡然无存。“那些事情留待日后再说”，可他却无一字可对人言。终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却又忍不住去想，倘若永远无法于这泥沼脱身，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在艾琳的床上消磨午后的时光，与马库斯喝咖啡密谈，现实生活血流成河，而皮特——他生命中最美好可期的存在，也将褪色为永远的回忆。艾琳翻身背对着他，紧贴的肌肤传递着灼人的温度。亚力克斯心知，他无法违抗坎贝尔的指令。
突然间，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声音之大，完全不避讳隔墙有耳。现在脚步声已停在门外。亚力克斯屏息等着敲门声响起，骤然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因为门外清晰地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来者有这里的钥匙！亚力克斯倏地从床上跃起，慌乱地从地板上抓起裤子，刚拉上拉链，外门已被重重地推开。是马雅可夫斯基，走廊的灯光投射出他的剪影。亚力克斯捡起衬衫，心下惊惶茫然，现在该如何是好？眼下已无路可逃，客厅直通卧房，而头顶吊灯大开，散发耀眼的光芒，令他无所遁形。艾琳惊坐起来，紧抓着羽绒被勉强盖住自己裸露的身体。
“萨舍……”艾琳心虚道。
马雅可夫斯基锐利的眼光扫视二人，讥讽道：“看来我打扰你们的好事了。给我站起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艾琳模糊卑微地辩解道，但他挥手让她闭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说站起来！”
“出什么事了吗？”艾琳伸手去拿散落在地的睡袍。
马雅可夫斯基冷冷地看着她穿好衣服，系上腰带，质问道：“哼，出了什么事。我清楚你是什么货色，但我知道你不会骗人，说吧，他在哪儿？”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就这么冲进来……”艾琳试图以攻为守。
“你以为我是个白痴吗？你一直问那些问题……”他转向亚力克斯，恶狠狠地问道，“你呢？你也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们俘获了一个逃犯，通常这样的审讯都要花上几个小时，但今天抓到的这个是个软脚虾，没几下就什么都交代了，卡车、利希滕贝格、共犯的名字，一个不漏。共犯有谁呢？噢，冯·伯纳思。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做笔录，心里想着，你竟然敢当着我的面欺骗我！”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艾琳尖叫道，“什么冯·伯纳思？”
“埃里希，你的弟弟，不是吗？一只不听话、擅自飞离牢笼的小鸟。不过，我们就要把他抓回去了。说！他在哪儿？”
“埃里希？他不是在苏联吗？也许已经死了也说不定。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呢？什么小鸟？你到底在说什么？”艾琳歇斯底里地叫喊，有意避开亚力克斯的目光，卖力地表演着这出惊险而又荒诞的剧目。
“他不在苏联，他在厄尔士的奥厄，不过现在也不在那儿了。所以，他到底在哪里？在这间我付钱租下的公寓里吗？”
“厄尔士？”艾琳倒抽一口冷气，“矿井那儿？”艾琳仰头质问道，“你知道他在那儿？那里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你以为我会知道都有谁在矿井下面？在我眼里，他们和干活的骡子没什么区别，都是拖运材料的工具而已。”马雅可夫斯基愤愤地说。
“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们掌握了确切的情报，他现在就在柏林。除了你这个姐姐这儿，他还能去哪儿？”
“萨舍，我发誓……”
“他还有哪里可以去？”马雅可夫斯基叫骂得更大声。
“这房子就这么大，你自己找，看看他到底在不在这儿！”艾琳挥手指着公寓，毫不客气地回击。
他扫视一圈，视线停在亚力克斯身上，他正手忙脚乱地系衬衫扣子。马雅可夫斯基啐道：“我自己找？哼，我不是已经找到了吗？老朋友？真是个荡妇！臭婊子！亏我还一心想着要赶过来保护你！”
“保护我？”
“他们听到冯·伯纳思这个姓氏，并没有跟如今的格哈特夫人联系起来，但我知道。所以我想在你牵涉其中之前，先把埃里希找出来，逮捕归案，这样他们就不会知晓你之前的窝藏包庇行为。你知道帮助这样一个逃犯意味着什么吗？”
“但是他真的不在这里，我也没有见过他，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经回国了，我一直以为他还待在苏联。”
艾琳转身点燃香烟，手臂止不住地微颤，说道：“说得好听，保护我？依我看你是在保护你自己吧？你的女朋友，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窝藏罪犯，传出去对你也很不利吧？还说是保护我？哼！”
“埃里希到底在哪儿？”他转头盯着亚力克斯，斥问道，“也许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他朝床上呶了呶嘴，说道，“这就是她报答你窝藏她弟弟的方式？一天一次？”
“王八蛋！”艾琳咒骂道。
马雅可夫斯基走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诘难道：“他在哪儿？”
“放开我！不过你问多少次，我都是这个答案，我不知道！话又说回来，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埃里希？仅仅是那个人的口供？也有可能是他在撒谎啊！”
马雅可夫斯基直截了当地断定道：“他不可能撒谎。”
片刻间，无人出声。
“所以，他现在真的在柏林？”艾琳说道。
“不要装蒜，你知道他在柏林。”
“就算我真的知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萨舍，他可是我的亲弟弟！”艾琳放软声音，改变策略，哀声道，“你怎么能把我的弟弟送去那样一个地方呢？”
“我没有把他送去那里。”
“但是现在你要抓捕他，送他回去，不是吗？”
“没有人可以离开那里，除非得到我们的同意。”
“‘我们’？谁是‘我们’？你和上帝吗？就他一个人，仅此而已！”
“如果他成功逃跑了，那么其他人会觉得他们也可以逃跑，因此这是我们绝不允许的。”
“所以在你们眼里，他只是个奴隶了？”
“他是德国士兵。他现在是在偿还他欠下的债。”
“还要偿还多久？战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而我们还一直在偿还那时欠下的债。还有你们这些新的国王和主人。”艾琳苦笑道，“一开始是强奸，简直禽兽不如，现在呢？像伊凡那样的醉鬼，像个乡下村夫一样在酒桌对我肆意抚摸骚扰。”
马雅可夫斯基脸色微变，不予回应。“你看，他们德国人都是这副德行。”他转头对亚力克斯说道，“他们输了战争，什么都输了。可他们骨子里仍然觉得不像我们这些粗野的民族，他们德意志民族才是最优秀最伟大的。”
“至少我们知道便后要冲马桶。”艾琳的语气突然骄矜傲慢起来，仿佛眼前是昔日的冯·伯纳思大小姐，“但对苏联人来说，这仿佛就是个神秘的谜团，永远不懂。我至今不知道苏联人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很遗憾，在他们强奸我之前我没来得及问他们这个问题。说到强奸，他们倒是在行，个个都是专家。”
“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马雅可夫斯基恼怒道。
“为什么不敢？怎么？你也把我送去矿井当苦力吗？一个埃里希还不够，还要送多点人去当奴隶是吗？还是说，你想再强奸我一次？”
“我从来都不需要强奸你。”马雅可夫斯基已然怒火滔天，他咆哮道，“几根香烟、几块培根，就能让你乖乖地张开大腿了，还需要强奸？”
“是吗？但我每次都感觉是在被人强奸。”
亚力克斯还没看清他挥手，便已经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掌掴声，艾琳的脸颊被扇得扭向一旁。
完全出于本能，亚力克斯伸手阻止马雅可夫斯基，叫道：“不要……”
“不关你事！”他又转回身，对艾琳叱骂道，“你觉得像被人强奸？那他干你的时候你又是什么感觉？”
“滚！”艾琳按着发红刺痛的脸颊，叫嚷道。
“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就给我穿上衣服，去跟另外的人坦白吧。”
“谁？”
“霍恩施豪森的人，十分擅长劝人坦白，而且是你口中的‘乡下村夫’。”
“萨舍，我……”
“穿上衣服！”他攥住艾琳的胳膊肘，喝道。
“放开她！”亚力克斯一把将马雅可夫斯基推开。
马雅可夫斯基低头瞥了一眼亚力克斯推搡他的部位，讥讽道：“好，真是文化联盟的英雄，你以为艾琳是小说里面命运悲惨的少女，等着你英雄救美吗？现在你不仅攻击苏联官员，还和他的……该怎么称呼这个女人？也许没必要去深究这个问题，就让我直接告诉你这场闹剧会如何结束。”
“你先放开她！”
“我们会先将你羁押拘留。”马雅可夫斯基视亚力克斯的怒吼为耳边风，兀自说道，“然后去搜查你的住所。如果我们一无所获，为了不让文化联盟面子上过不去，也许会释放你，最后你的这位妓女朋友会告诉我们埃里希在哪里。结局就是这样了。好了，现在先给我穿好衣服。”说完，他转身猛地一扯艾琳的胳膊，将她推倒在床上。
亚力克斯向前一步挡在马雅可夫斯基面前，吼道：“给我住手！你不可以这么做！”
马雅可夫斯基扫了亚力克斯一眼，眼神冷酷如严冬，他一字一顿道：“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叫一些暴徒痛打她一顿？你还是人吗？”
“她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是个粗鲁无礼的‘乡野村夫’。”
亚力克斯凝望着他脸上坚决的表情，一股恐慌惊惧从心底油然而生。他们早晚会去搜查里克大街，埃里希插翅难飞。
“在你心中难道我就只有这么一点分量吗？”艾琳悲怆而又愤怒地责问道，“你真的要把我送到盖世太保的手上？”
“盖世太保，哼！”马雅可夫斯基对艾琳的这个措词嗤之以鼻，“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去死吧！”
马雅可夫斯基挥手，这次亚力克斯出手挡住了他未落的掌掴。
“你给我离她远点儿！”
“你还真的想做英雄啊！”马雅可夫斯基钳住亚力克斯的胳膊，把他猛推至一旁，又转身要找艾琳泄愤。
亚力克斯朝他猛冲过去，瞬间爆发的力量连马雅可夫斯基都有些震惊，马雅可夫斯基被冲撞得向后踉跄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他挣扎着重新站立起来，满脸震怒地急速跃向亚力克斯，将亚力克斯击倒在墙边。
“住手！”艾琳撕心裂肺地惊呼出声。两人的激烈对抗令整个房间仿佛都微微震动起来。
马雅可夫斯基锁住亚力克斯的喉咙，将他压制在墙上，讥讽道：“蠢货！”他轻蔑的口气似乎在说，这一切结束了，我赢了。
亚力克斯被卡住喉咙，几近窒息，他举起双手，做困兽之斗，竭尽全力将马雅可夫斯基猛推开去。马雅可夫斯基被推了个趔趄，壮实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撞在架子上，顷刻间，房间里响彻陶瓷碟子落地的清脆破碎声。
“我的天！”艾琳惊呼，“住手！”但一切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无人能分心理会她的劝阻。
“蠢货！”马雅可夫斯基又低咒一声，伸手摸了下磕碰到架子上的伤口，低头一看发现一片猩红，顿时便咆哮着再次朝亚力克斯扑去。
但亚力克斯出手先制，双手拒在胸前，朝着他胸口猛力一推，又一次将他撞回架子上。
“住手！”艾琳歇斯底里地大喊，语气里止不住的颤抖。
打斗至此已全然无规则可言，两个身体纠缠交叠，相互扭打，二人皆悉力试图将对方从自己身上扔开，撕扯间又有人重重地撞在架子上，使得整个架子散落崩塌。架子上的重物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马雅可夫斯基更加强劲地推挤亚力克斯的脸，想将他掀翻在地。耳边艾琳在连声尖叫“住手”，还有落在他身上如挠痒般不痛不痒的拳头，马雅可夫斯基皆不屑一顾。两个身体仍纠葛交缠，打得难舍难分，蹒跚摇晃，但两人都不肯轻易倒下认输，突然马雅可夫斯基一声低啸，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终于成功将亚力克斯扔掷在地，然后就势压制骑在他身上，双手紧钳住亚力克斯的咽喉，令他动弹不得，似乎战果已分。此时房间里又有重物落地，发生砰砰巨响。马雅可夫斯基大口喘着粗气，低吼着收紧勒在亚力克斯喉头的双手，等着亚力克斯举手投降。
“你会杀了他的！”艾琳厉声叫喊道，“住手！我的天！他要被你掐死了！”
马雅可夫斯基发出一声咆哮，将全身力气灌注至双手掐紧亚力克斯，双眼死死地盯着他，等着他示意投降的信号，因此，他忽略了身后正从地板上的一片杂乱中匆忙抓起一盏烛台的艾琳，没有看见她高举的右手。
艾琳仍不断惊叫道：“住手！你会杀了他的！”她话起手落，烛台重重砸下，只听见马雅可夫斯基身上传来骨头崩裂的清晰声音，艾琳原本只想将马雅可夫斯基的注意力从亚力克斯身上分散开，这下连她自己都惊诧万分。
马雅可夫斯基晃荡踉跄着往后仰倒，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错愕惊异，鲜血如井泉般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住手！”艾琳大喊着再次将黄铜底部向下击打，马雅可夫斯基的伤口血肉横飞，但仍坚持跨坐在亚力克斯身上，双手紧掐住他的咽喉不肯放手。
片刻之后，他终于力竭难撑，双腿僵直，手掌松开钳制，整个人瘫倒在地板上。
“我的天……”这次艾琳不再高声尖叫，而是掩唇低语，“我的天……”她端详着手中的烛台，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它的模样。
亚力克斯立马从地上爬起，半蹲在马雅可夫斯基身旁，手指按在他脖子的大动脉处，感受他的脉搏。
“我的天……难道他已经……”
“不，他还活着。”
突发状况猝不及防，艾琳已然惊吓得六神无主，在一旁喃喃重复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马雅可夫斯基的脸微微抽搐，发出一阵痛楚与震怒交杂的低沉咆哮。亚力克斯低头，只见他头部伤口血肉模糊，圆睁的眼睛里溢满了惊恐与激愤，表情与吕措夫广场的那个司机如出一辙。如果马雅可夫斯基活下来，他和艾琳必死无疑，绝无生天，加之此时又无任何目击证人在场，这道数学题的答案简直唾手可得，呼之欲出。亚力克斯不再迟疑，他钳住马雅可夫斯基的喉咙，马雅可夫斯基的双眼瞪得更大，喉咙里发出几声呼吸阻窒的咯咯声，身体不断蠕动，仍试图积蓄力量反扑。亚力克斯掐得更紧，不遗余力，感受着身下躯体的挣扎扭动。亚力克斯心下不停地暗示催眠自己，你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你知道该如何碾碎他的气管，结束这一切。他将手收得更紧些，马雅可夫斯基的声音逐渐变得粗粝刺耳，绝望万分地想要汲取一丝空气。
“亚力克斯！”艾琳仍在一旁慌乱低叫，“我的天！”
不要多想，下定决心就是干；如果他不死，没命的就是我们；再用力一点，哪怕是要跨过最后那一道不可僭越的红线。亚力克斯暗自坚定决心，手下发力，马雅可夫斯基再次拼尽全力挣动反抗，困兽的最后一搏，他双手紧绷，肺里的氧气已所剩无几。亚力克斯丝毫不敢放松手上的力量，终于那一刻来临，马雅可夫斯基的身体突然松弛瘫软下来，刺耳的呼叫也骤然停息。亚力克斯有些愣怔地望着仍紧掐他喉头的双手，迟缓地卸下气力，放松了下来。马雅可夫斯基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刹，茫然而又平静。亚力克斯呼吸粗缓，双手止不住地震颤——这就是谋杀的滋味吗？
他转头望向艾琳。她跪坐在破碎一地的陶瓷边，烛台仍被她紧握在手里，底部一片醒目的猩红。
“这是我母亲的嫁妆。”她神情呆滞，迷茫无措，“是她的家族流传下来的东西。”她拾起一件碟子的残片，喃喃道，“这些是家里最后仅存的几件瓷器了。”
“你快去穿好衣服。”亚力克斯当机立断道，“我要开始清理现场了，你这里有旧毛巾吗？”望着艾琳脸上空白迷蒙的表情，又补充道，“用来抹除这些血渍。”
“血渍……”艾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亚力克斯的话语。她掩住嘴巴，扼杀了一声尖叫，惊慌无措如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我的天，我的天！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知道你现在很慌乱。”亚力克斯安抚道，“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现在我们得赶紧清理好现场，然后处理掉他。刚好施密特夫人今晚不在，这对我们很有利。”
“亚力克斯……”艾琳仍跪坐在地，不住战栗发抖，“我做不到。我的天！你看看这一片狼藉！我们该怎么办？”
“我需要你帮我。”亚力克斯稳住心神，伸出手想将艾琳从地上扶起，“我们必须把他从这里弄出去，然后为埃里希找个安全的藏身之处，而且你还需要一个完美的故事来……”似乎望不到没有尽头的待办事项清单。
“是它。”艾琳依然紧紧地抓着那个烛台，“你能想象吗？我竟然用我母亲留下的黄铜烛台杀了一个人。”
“不是你，是我把他杀了。”亚力克斯边说边拉起艾琳的胳膊。
“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艾琳回道，“反正他们也会这么认定的。也许他头上的伤才是致命伤呢。”
“不是。”亚力克斯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快去穿好衣服，我要开始清理了。”
亚力克斯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便完成了清扫工作。把瓷器碎片扫进垃圾箱，将倒地的架子扶起归位，擦洗干净烛台，最后将地上的血迹拭干抹净。
“我还以为需要更长时间呢。”艾琳说道。
“只要他死了，一切都好办。”亚力克斯淡定地陈述着事实。
“不，不该是这样的……”艾琳盯着地上的马雅可夫斯基，语气疏离，呢喃道，“我竟然杀了人。”
“他很重，我需要你帮我。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问道：“我们要把他带去哪里？”
“不远的地方不是有一条河吗？我们把他拖到那里扔进河里就可以了。”
“他会浮上来的。那个时候好多尸体在那里浮了好几个礼拜。”
“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沉下去。他必须消失。”
“消失？”
“对，这样我们才可以多争取一点转圜的时间。”
艾琳看着他，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但仍呆愣机械地点了点头。
“好，现在我们先把他掉个头，等会儿可以让他靠着栏杆扶手滑下去。但是到了大街上，我们就得撑起他走路。”
“你是说我们得把萨舍提起来吗？”
“差不多，就像搀扶醉汉回家一样。”
下楼比想象中困难，马雅可夫斯基的双腿被卡在栏杆里，最后他们不得不把他扛起来。亚力克斯以救援姿势架着他的胳膊，艾琳扶住他的腿。等走到大门口，两人均已大汗淋漓。
“准备好了吗？让他的手绕过你的脖子搭在你的肩膀上。记得，我们是在搀扶一个醉汉。”
亚力克斯打开楼下大门。
“我的天！”艾琳瞥了一眼门外便火速把门重新关上，“他的车停在外面，车里肯定有司机在等他。”
“一整晚都在这里等吗？”
“如果……”她思索了片刻，道，“你可以先扶住他一会儿吗？等我几分钟。”
“可以，你帮我把他搬到这边靠在墙上。”
艾琳将头发揉乱，又抓牢衬衫的领口，问道，“你能看得出来我衬衣下面还穿了衣服吗？”亚力克斯摇头，艾琳说，“很好，我现在是刚从床上下来的状态。”
亚力克斯透过门缝看到艾琳风情万种地款款走向司机，靠在车窗跟司机说了几句，又装出只穿了一件睡袍难挡夜里寒风的样子，不一会儿便快步走了回来。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跟他说，萨舍说要在这里过夜，他明早会自己叫另一辆车过来接他，叫他先去找个地方睡觉。”
“为什么萨舍自己不下来跟他说呢？”
“他喝多睡过去了。”
“这番说辞很好。”
“怎么说？”
“现在你有了一个目击者，证明他在这儿的时候还是活生生的。”
“明天早上萨舍并没有打电话回卡尔霍斯特叫车来接他，到时我要怎么说？”
“他没有打电话叫车吗？你也不清楚，因为他在你起床前就已经走了。”
“他们会相信吗？”艾琳焦灼道。
“希望他们会信吧。你有什么动机撒谎呢？他死了对你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不过，在他们找到萨舍的尸体之前，他都还是活着的，只是失踪了。”
“失踪？他会去哪儿？”
“除了莫斯科，他去哪儿都有可能。他整晚都很忧虑，对返回莫斯科这件事感到不安，担心这纸调令是个圈套，而且伊凡会佐证这一点。”
艾琳面露惊疑地望着亚力克斯，说：“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思虑周全的？”
“你准备好了吗？”亚力克斯无视了艾琳的疑问，“来，把大部分重量转移到我这边。”
街上没有路灯，他们在一团漆黑中沿着玛丽恩大街下行，行至拐角处，头顶的城市轻轨呼啸而过，飞驰往弗里德里希大街。亚力克斯指了指北边。
“不从那边的桥上走？”艾琳问道。
“不，那边人太多了。”
突然有车灯从路易森大街的方向驶来，他们连忙挤进邻近门廊的角落处，亚力克斯护着艾琳和尸体背朝大街。倘若车上的人注意到他们，也只会把他们当作正借着夜色亲热的情侣。
“我的天！我觉得我没办法支撑下去了，我没办法做这样的事情。”艾琳焦头烂额道。
“不，你可以的。”
“但是如果我们不上报……”
“那样他们就没办法找到尸体。”车子经过时，亚力克斯将马雅可夫斯基又往里挤了挤，“而我们也可以争取多一点儿时间。”
待车子开过，他们又重新走回街上。远方的夏里特医院灯火通明，但他们周遭却只有黑暗萦绕和满街废墟为伴。他们终于到达河边，卡尔·弗里德里希可堤在连绵轰炸下已经损毁严重，亚力克斯把马雅可夫斯基放置在覆有防水布的碎砖堆上。
“把他的口袋都装满石块，这样他就能沉下去了。”
一水之隔，国会大厦的庞大残骸如梦魇中的骇人阴影，影影绰绰。施普雷河在这里悠悠地拐了个弯，又慢腾腾地朝着中央车站的方向蜿蜒而去。这里原先是个工业区，而今已全然毁于战火硝烟中，另一侧的蒂尔加滕公园也是一片死寂冷清，空荡无人。一个绝佳的抛尸地点，只要他们能令他沉入河底。
亚力克斯将浸满鲜血的毛巾递给艾琳，吩咐道：“用这个打包一些砖块。”说着，自己也动手往马雅可夫斯基的口袋里装填重物。
“如果他浮上来或者尸骨被他们找到怎么办？”
“在这样的境况下，他应该更加小心行事的，特别是在夜里。他可是卡尔霍斯特的大人物，想要取他性命的人都能排到一英里开外去了。对了，把他钱包里的钱都拿出来，也许能误导他们一会儿。万一尸体真的浮上水面，希望水流能把他带离这里，如果在这么近的地方找到他的尸体，对你很不利，最好是在下游，阿比特之类的，哪里都好，就是不能在这里。”
“但他们知道他今晚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司机……”
“他走的时候天色还很灰暗，你当时半梦半醒，你只知道他走了。夜半时分在柏林独自行走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不信的话，可以看看萨舍的下场。”
艾琳不自觉地低头望了一眼，慨叹道：“其实他对我也没那么坏。”
“对，他只是想把你关起来审讯，由那些人对你做一些……一些老天才晓得的事情。哼，没那么坏。”
“他不总是那样的。”
亚力克斯惊愕地抬眼望着她，说道：“好吧，记住那些美好的时光，也许这样更好，他失踪了你非常沮丧，更真实些。因为不想吵醒你，他踮着脚悄声溜出了公寓，在这方面他一直非常体贴。”
“不要这样。”
“不，我是认真的。你必须让他们相信，你对萨舍的离开感到非常懊丧难过。”
“嘘，有人来了。”
两人瞬时沉默下来，屏息倾听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突然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吐痰的声音。
“快！”亚力克斯低语道，急忙将马雅可夫斯基从碎砖堆搬下，“你快躺到他身上，盖住他。”
“什么？”
“我会压在你身上，那样他就只会看到一对紧紧依偎的情侣，而不是下面的尸体。快！”
艾琳蹲下身，仰天躺在马雅可夫斯基的身上，随后亚力克斯俯身覆压住艾琳。二人屏气凝神，传来的脚步声蹒跚不稳，应该是醉汉正在寻找回家的路，而不是守夜人或者卫兵。他已快走近河边，似乎只是出门闲逛漫步。艾琳的温热在耳畔蔓延。脚步声更近了。
“你快动一下。亚力克斯悄声道，“让他以为……”温香软玉近在咫尺，大庭广众，不计后果——一切都像极了从前。
又一声咳嗽吐痰，接着是一声惊呼，发现街上竟还有旁人。亚力克斯想，看到上下起伏的外套他应该能理解眼下的情况。
“妓女。”男子嘟囔道，“垃圾！”言辞语气间掩不住的恶心鄙夷，因此他未作停留便匆匆离开了。片刻后，周遭又恢复了一片沉寂。
“这是在大街上。”艾琳说道。
“至少他没看见地上的尸体。”亚力克斯起身道。
“刚刚要是他过来了，我们要怎么办？”
亚力克斯缄默不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没有目击者。
两人把马雅可夫斯基半拖半拽到筑堤边，微微抬起后扔进河里，水花飞溅，响动虽不大，但足以惊醒所有醉汉。他双脚朝下，这个姿势有利于整个躯体沉入水底，但身体刚下沉了一小截便静止不动了——松散的混凝土里伸出一根生锈铁棍勾住了他的袖子，连带整个外套都面临脱落的危险。亚力克斯弯下身子，使劲拉扯被勾住的衣袖，终于有些松动，尸体脱离了桎梏，坠满碎砖的沉重外套拖着它随着急流快速地沉入了施普雷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如练月华映洒在平静安谧的水面上，泛出盈盈光泽。
“来，快走！”亚力克斯拥着艾琳，催促道，“趁着现在没人。”街上萧瑟荒凉，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已沉沉入梦——在他们讲述的故事里，艾琳和亚力克斯亦不例外。
“留下来陪我。”艾琳站在门口挽留。
“不行。直到情势安全之前，我都不能来这里找你。”
“我很害怕。”
亚力克斯爱抚着她的长发，宽慰道：“人不是你杀的。”
“可是我要怎样才能见到你呢？”
“明天我会去一趟电影公司。弗里奇邀请我去参观，还记得吗？”他动作轻柔地抚平艾琳凌乱的发丝，“我们现在只能在公众场合碰面。你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这一切，所以他们不会怀疑你，除非他们……”亚力克斯俯身轻吻艾琳，“只是暂时这样而已。”
“他们终究会发现真相的。”艾琳战栗道。
“如果我们小心一点儿，他们就不会发现，因为根本没有目击者。”回程路上，整座城市隐隐包围着他，令亚力克斯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与窒息。他回溯刚刚发生的一切，突然想到，房间里有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没有目击者呢？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霍恩施豪森狭窄的牢房和刺眼的灯光。倘若真被怀疑审讯，她必定会招供，那时一切就都结束了。现在他的命运就掌握在艾琳的手中。
里克大街上既无行车，也无守卫盘踞在街口。他轻叩三下门，埃里希正在酣睡中，无人应门。卧室里交杂弥漫着药剂和盗汗的气味，埃里希的脸庞似乎不再神似年轻版的弗里兹，而是又变回了他自己原本的模样，一个平和的大男孩。起居室里与窗外沉睡中的柏林一样，寂然无声，仿佛只有他快速跳动的心脏是清醒的。他知道，时日已无多。
<ol><li>
索尔卡（Salka Viertel）：编剧，主要作品有《安娜·卡列尼娜》《征服》等，定居于加利福尼亚圣塔莫尼卡附近的玛贝丽路（Mabery Road）。​​​​​
</li><li>
军事管制委员会（Kommandatura）：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德国和奥地利各占领区由四盟国司令官组成的军事管理协商机构。​​​​​
</li><li>
卡尔·弗里德里希（Karl Friedrich）普鲁士建筑师，城市规划师，画家，家具及舞台设计师，德国古典主义的代表人物。其作品多呈现古典主义或哥特复兴风格，极大地影响了柏林中区今日的城市风貌​​​​​
</li></ol>

第五部分
施普雷河湾
他先是在小红帽塑像旁等了几分钟，而后又围绕着喷水池闲逛到白雪公主雕塑边，继续等待。先前迪特尔交代亚力克斯只管在公园里散步，他自会来找他接头，但迪特尔又是如何得知他已抵达公园的呢？清晨的格赖夫斯瓦尔德大街交通有些许拥堵，大卡车疾驰而过的呼啸之声已然盖过空运机群的轰鸣，直到红灯亮起车辆渐停，天上沉稳的低鸣才又重新开始震颤人们的耳膜。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盯着这些童话人物，太过引人生疑。
“早上好。”身后突然传来迪特尔的声音。
亚力克斯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转过身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就住在街对面。”他朝对面点头示意道，“我有一个监视器。你有烟吗？”
他接过烟，稍稍前倾让亚力克斯为他点燃。
“出什么事了吗？”
“我有个朋友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藏身。”
“也是我们局里的人？”
“一个在逃的德国战俘。”
“你居然想冒险帮他？难道你接受训练的时候他们没教你一些基本生存法则吗？”
亚力克斯摇头，说：“训练？他们就直接把我丢进海里，叫我自己游回来。所以你肯帮我这个忙吗？”
“他是谁？”
“以前的朋友。他现在病得挺厉害，需要到西边接受治疗。”
“现在这样的局势，要去西边可不容易。”
“他有一些筹码可以作为交换，他之前是在厄尔士的矿井里做苦力。”
迪特尔挑眉。
“所以他有我们需要的情报，我相信你肯定有兴趣，但首先我要找个地方把他藏起来，他不能再和我待在一起了。”
“和你在一起？你疯了吗？你在公寓里窝藏了一个逃犯？我们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你送回来……”
“如果他们抓住他把他送回矿区，那样情况会更糟糕。如何？你肯帮这个忙吗？”
“什么时候？”
“现在。”亚力克斯说道，“他们现在已经掌握了他的身份还有他的家人，我也被牵涉其中，所以他们肯定会来询问我，甚至来搜查我的住所。”
“真是令人惊叹！”迪特尔吸了口烟，道，“好吧，带他来我这儿。”
“你这儿？我没想……”
“看到对面那幢外墙没有灰泥的建筑了吗？五楼。我在那儿等他。还有别的事情吗？你看起来似乎……”
“坎贝尔什么时候回到柏林？我要见他。”
“为什么？”
“出了点状况。”
“不可以让我知道的状况？”
亚力克斯缄默不答。
“现在你知道要小心行事了。把一个逃犯藏在自家床底下，你觉得没什么问题，现在你倒知道要谨慎了。”
“这件事很重要，我必须当面和他说。他现在在柏林吗？”
迪特尔思索了片刻，说：“你等会儿四五点的时候去趟阿德龙酒店，看看有没有留给你的信息。”
“那坎贝尔他……”
“我现在也不知道，只能帮你问一下。你的事情很紧急吗？”
亚力克斯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出声。
“好吧。”迪特尔没再继续刨根究底，“还有什么别的事吗？对了，你有见到马雅可夫斯基吗？”
“昨晚见了他一面，他在庆祝苏联那边把他调回莫斯科。”即使对迪特尔，也不能吐露马雅可夫斯基已不在人世的消息。
“什么？”迪特尔诧异焦虑道。
“我知道，他是一个很重要的情报来源。”
“他被召回了？”
“据说是升职。不过他似乎对此也有挺多疑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莫斯科……”迪特尔兀自嘟囔道。
“来接替他的人是萨拉托夫，你认识这个人吗？”
迪特尔点头，“知道，一个老派的斯大林主义者，和贝利亚关系亲近。他们打算派他来柏林？”他轻弹烟灰，陷入沉思，喃喃道，“为什么派他来呢？难道是矿井那边出了什么问题？马雅可夫斯基又透露什么消息吗？”
“没有，他自认工作做得很好，定额指标也都如期顺利完成。你觉得萨拉托夫来柏林，背后是有特殊原因的？”
“伙计，任何人事变动的背后都有当局自身的考虑。对于莫斯科来说，这就像是一局象棋，这边一步，那里一招，皆有其深意。”他仰天喟叹道，“迈埃尔先生，这个情报很有价值。要是威利在这儿就好了，这都是他的功劳和荣誉。”
“所以马雅可夫斯基的担忧有道理吗？他昨晚喝了很多酒。”
“喝酒并不能说明太多东西，不过他竟然为升职忧虑，这件事很有趣。我们走着瞧吧，看看还有什么后续情报。对了，你的那位朋友她昨晚和你在一起吗？”
“是的，是她带我去的莫维俱乐部，我在那儿见到马雅可夫斯基的。对了，昨晚他还带了一个朋友，叫伊凡。”
“噢，马雅可夫斯基养的一条狗而已。他们还谈了些别的什么吗？”
“他们还讲了一些发生在洛伊纳的趣事，那边有个重水厂。”
“洛伊纳？”迪特尔说道，“他们就直接说了洛伊纳吗？这个情报太重要了，真该好好奖励你一番！”他咧嘴一笑。这样的迪特尔，亚力克斯之前从未见过，他整个脸色神情都变了，“这个重水厂的确切位置我们已经知道好几个月了，但都一无所获。现在好了！”
“他们当时喝了很多酒。”
“这些是朋友间才会有的谈话。”迪特尔朝亚力克斯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的作用开始显现了，看得出他信任你。”
“但他就要走了，萨拉托夫一到他就启程回莫斯科了。”
迪特尔皱眉，抬眼问道：“昨晚还顺利吗？在他走之前你有机会见他吗？也许会有送别晚宴之类的？”
“我可以问问艾琳。”
“马雅可夫斯基要走了她肯定挺难过的。”迪特尔衡量道，“可能她更愿意和他单独共进晚餐。”
亚力克斯耸肩道：“她也有可能会觉得松了一口气，毕竟那个在逃的战俘是他哥哥。”
迪特尔惊诧地盯着他，吼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才告诉我？”
“这很重要吗？”
“你真是个门外汉！真是太愚蠢可笑了！你会把我们都……”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马雅可夫斯基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不知道，至少他没提起过这件事。”
迪特尔挖苦讥讽道：“应该？”
“反正他就快走了，不是他的问题。”
“对，是我们的问题。”
“埃里希可能去找艾琳，也可能来找我，他们总会查到，但是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
“所以他在我这儿挺安全的。”迪特尔不屑一顾道，“他什么时候逃走的？”
“两三天前。”
“这么长时间还没被发现，算你走运。你真该好好检查检查你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回头扫视了一圈雕塑和喷水池，无奈道，“好吧，既然事已至此，你让他来找我，我找个地方让他躲几天。”
亚力克斯一脸困惑。
“我会给他另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不能跟我待在一起，必须杜绝任何一切可能的联想。”
“你要送他去哪儿？”
迪特尔摇头道：“越少人知道，他就越安全。”
“这也是训练传授的经验之一？”
“不，我个人的经验之谈而已。我在警察系统做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
“柏林警察？在……”
“是的，在第三帝国期间。”迪特尔嘴角扬起一抹浅笑，“都是往事了，以后有空再聊吧。你最好让他自己来。”
“但是……”
“迈埃尔先生，对于你来说就算这事关重大，但还是给予我一点儿信任吧。”他低头瞄了眼手表，“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告知我吗？”
“没有了。”亚力克斯说着，脸上的表情突然热切起来，“难道我刚才提供的情报还不够吗？”
“够了，而且已经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迪特尔微笑道，“那我就安心在家等你朋友。记得，让他单独过来。你呢？今天什么安排？”
“去德国电影有限公司参观。”
“去拜访电影明星呀，生活可真好！替我跟内夫小姐问好。”说完，迪特尔转身欲走。
“等等，最后再问你一件事儿。如果党内要求审查你的党员证，那意味着什么？”
“现在有人被要求上交党员证吗？”
“一个美国回来的流亡人士。我只是有点儿好奇而已。”
“如果只是个例，那么就存在很多可能性。比如，出差申请审查，或者一些个人问题，等等。如果不是个例，那就很有可能是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苏联特有的盛大奇观之一——‘大清洗’，斯大林在战前发起的一次大规模党内运动。我们只管稳坐钓鱼台，看他们狗咬狗，然后坐收渔利。不过他们至今还在忙着拆卸工厂，没空在这儿开展这样的行动，一旦他们开始动作，我们就有机会乘虚而入了。”
“机会？”
“有机会策反他们。这样的清洗运动，就算是对虔诚的共产主义信徒也是一次信仰的考验，因为那些疑忌审讯皆是空穴来风，毫无道理可言，所以他们会忍不住自问，为什么怀疑他？什么时候又会落到我的头上？你想想那些流亡归国的人，他们毅然决然地从墨西哥、美国回来，对社会主义德国怀揣满腔期待与热忱，之后大清洗爆发，血流成河，他们终于认清事实的真相，梦想破灭，恐慌蔓延。到了这时，他们还能坚定他们的信仰吗？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迪特尔不住点头，讥笑道，“还真是有趣。你要密切关注相关的情况。”
*
亚力克斯拒绝了弗里奇派车来接他的好意，而是选择搭地铁前往，去程的独处时光正适合沉思。途经夏洛滕堡区，焦黑的街区，空荡的建筑，与东柏林并无二致。接着，路过位于格朗沃德的西十字口站，这里的地铁站场如同一个交叉纵横的迷宫，转站通道和候车平台犬牙交错。当年，大批犹太人就是在这里被送上运往东边的列车——他的父母是否随身携带了沉重的手提箱？——一切皆发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之后，车窗外又有绿荫、湖水一闪而过。又经过了一段没有地标的陌生路段，列车驶进苏联占领区，身后的西柏林又成为了一座孤岛。
亚力克斯在巴贝尔斯堡站下车，横越过轨道步行前往制片厂。好莱坞的摄影棚都是巨大的圆环形土坯房，终日在酷日下暴晒。这儿的摄影棚则由砖头垒成，舒适地裹挟在郊区枝繁叶茂的树林里，甚至连大门都有绿荫如盖。
弗里奇匆忙冲进办公室，扫视下四周，神情恍惚。他短暂地停下脚步，垂头似在努力回想什么事情。
“抱歉，我知道就这么丟下你一个人很无礼，但我现在必须去见下沃尔特，是刚刚临时安排的会面。这样吧，让艾琳带你先去逛一圈，你看行吗？”他又转向艾琳，道，“等会儿我们再一起喝杯咖啡。艾琳，你现在不如先带着迈埃尔先生从施陶特导演的拍片现场开始参观吧？你想不想知道我们的钱都撒到哪儿去了？去那儿看看你就知道了。他以前就在碎石废墟间进行电影拍摄，现在嘛……”弗里奇顿了下，斟酌着措辞，而后望着亚力克斯说道，“总之，他想给现在正在拍摄的这部影片取名《旋转》，你觉得怎么样？喜欢这个片名吗？”
“《旋转》，就像星球的自转公转吗？”
“什么星球？不是的，你误会了，是指印刷机的那种旋转。”他边解释边做了一个曲柄转动的动作，“有关《民族观察报》的一部电影，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他又对艾琳说道，“你看吧，我之前就跟你说了，这个片名太容易令人混淆误解了。亚力克斯听到片名的第一反应是星球，压根儿不会想到这是一部有关纳粹新闻报刊的电影。所以叫这个名字有什么好的呢？你去跟施陶特谈一谈吧，看看能不能劝他回心转意，他也不希望自己辛苦拍摄的电影因为片名的问题而无人问津吧。”弗里奇在自己的桌上翻找了一会儿，拿起一张纸，说道，“也许我多拨给他一些经费，他就会改变心意了吧。迈埃尔先生，真是太抱歉了，不过我不会耽搁太久的，跟沃尔特的会面总是很迅速。”
“谁是沃尔特？”弗里奇走了之后亚力克斯好奇地问道。
“沃尔特·扬卡，我们的顶头上司。弗里奇总是忽略预算，所以每次他看到开支报告都会很惊诧，然后就把弗里奇找过去‘会面’。”
艾琳领着亚力克斯走出行政大楼，穿过庭院向其中一个摄影棚走去。
“他们今天早上过来找你了吗？”
“来了两次。”艾琳瞄了眼周围，“一开始是伊凡和某个司机，一来就质问我‘萨舍在哪儿？’‘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我说没有。伊凡还没从宿醉中完全清醒过来，精神显得有些恍惚。我又说‘他已经离开几个小时了，我还以为他跟你在一起呢’，听完我的回答，他的表情更加困惑了。几个小时之后，又有两个人过来讯问，是卡尔霍斯特的人。我认得其中的一个人，他和萨舍一起共事，所以他也认识我。他问我‘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回答‘他很早就走了，我那个时候半梦半醒，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天已经开始泛白了”，就像我们之前商量好的那样，说得很笼统含糊。他们又追问我‘他没有叫车来接他吗’，我继续推脱说不知道，同时又表现出非常担忧的样子，反问他们‘出什么事了吗？他没事吧？’那个人反而安慰我不用担心，让我冷静一下。我依旧装作不安的样子，追问萨舍的下落。他们还想知道萨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我只是说虽然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但分离在即，我们还是很伤心。临走前，他们又确认了一遍萨舍到达和离开的时间。”
“你没有说任何萨舍对回莫斯科这件事情的感受和想法？”
“不需要我说，伊凡已经通通都告诉他们了，我想他是想凸显自己的重要性吧。他跟卡尔霍斯特的人说他告诉萨舍这件事情不可能是陷阱，但萨舍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他们问我萨舍在我面前是不是也表达过同样的顾虑和担忧，我说，‘我能看出来他确实有心事，但我以为是因为他即将离开我，所以心里很沮丧不舍，不然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呢？’当然了，他们对我的回答不予置评。总之，我展现出情绪非常消沉低落的样子。他们也就没再继续盘问下去，只是宽慰我一切正常，没出什么大事。”
“好的。看来他们暂时还没有对你起疑。”
“我？不，他们没有怀疑我，他们现在怀疑的对象是萨舍。虽然他们还没完全掌握情况，但是当伊凡说萨舍可能只是在别的地方留宿过夜的时候，他们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噢，对了，他们还问我，萨舍是怎么和我道别的，他说了什么，我说他什么都没有，只是亲了我一下就走了。”艾琳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他不想吵醒我，所以他走得很安静。我觉得事情挺顺利的，你觉得呢？”
“目前为止还没出什么纰漏。但他们还会再上门来盘问你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还来？”
“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所以如果他是在某个地方躲藏起来了，那么最有可能帮他的人就是你，除非萨舍害怕他们会跟踪你，所以瞒着你自己逃走了。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密切关注你的动向，所以你必须谨慎行事。”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也不能见你了？”
“我们只能在类似今天这样的场合碰面。”
艾琳凝望着亚力克斯，说：“你以为这很简单吗？就像身上装有开关一样，随时切换？还是说你就是这样的？”
亚力克斯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无言以对。
穿过一扇小门，他们行至一个类似飞机库的地方，有很多木匠和灯光师正在安装顶棚的灯光装置，十分喧闹。墙上挂着由木材和涂绘石膏制成的巨幅新闻报纸。
“这就是巨型版的《民族观察报》。”艾琳指着墙上的海报讲解道，“工作人员从照片中复刻的，尺寸比例非常精确。”
亚力克斯说道：“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图片文字是画上去的。”整个布景仅由有限的材料拼凑而成。
“镜头拍摄之后就看不出来了。你看那边那些绘制的线条，在电影里面一旦镜头的深度体现出来，它就不再是一块帆布，而是一个码头了。你可以利用镜头创造出任何你想表现的场景。”艾琳环视摄影棚，“这里被炸弹袭击的时候，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一切已经走到尽头的时刻。其实当时摄影棚里就只有一幅山脉的照片、几个鹿角和铜壶，但它被炸的那一刻，我号啕大哭。我们就是在这些摄影棚里拍摄了数月的《科尔贝格》。”
“与其说是电影，倒不如说是政治宣传。”
“宣传？都到那个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去听那些狗屁宣传？札瑞·朗德尔和她的飞行员吗？想想那个时候外面世界正在遭受的苦难，在这里拍些宣传片又有什么坏处呢？”艾琳顿了下，半晌才继续说道，“就是现在我也不想失去这份工作，而且萨舍已经不在了，也许弗里奇能够保护……”她又停了下来，拍了拍亚力克斯的手臂，“据说蒂姆希茨个人想邀请你过来这边工作，如果你答应了，他肯定非常高兴，而我也就安全了。”艾琳犹豫了下，半认真半开玩笑道，“现在你就是萨舍了。”
亚力克斯一言不发，默默地体会艾琳言语背后的深意。
“这么多年之后，我们居然又重新在一起了，很有趣不是吗？我从没想过……”
“对了，我把埃里希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哪里？”
亚力克斯摇头道：“你不能见他，很有可能你会直接把那些人引到埃里希跟前。”
艾琳垂下头，沮丧道：“所以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了吗？”
“不会一直都这样的。不要失去你的勇气，不要胆怯，至少现在不可以。”
“是呀，我的勇气。”艾琳感叹道，“我在戈培尔的手下生存了下来，还有之后发生的那一切，我都挺过来了。勇气……是的，亚力克斯，你不用担心我。”坚强的自我鼓励，却包藏掩饰不住期间的颤抖不安。
“必须让他们相信萨舍还活着，所以我们也要装作一副坚信他还活着的样子。”
“为什么？”
“现在他们以为萨舍只是失踪了，也许他当了逃兵，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件丑闻。但是，一旦他们找到了尸体，那整件事就变成了一起凶杀案，警察也会介入其中。而你……”
“而我是他生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艾琳接话道。
弗里奇在服务站和他们碰面，愁眉锁眼，心事重重。显然，和扬卡的会面并不轻松如意。
“在乌发时期，这里阶层等级森严，老板、导演、技术人员都有各自的餐桌。现在是民主社会了，你可以自由坐在任何你想坐的位置。但再看大家是怎么坐的？依然自发形成导演的餐桌、技术人员的餐桌。”弗里奇挤出一抹苦笑，“不管列宁的口号喊得多响，要改变社会风气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了，参观之后你感受如何？这里的重建工作令人印象非常深刻，对吧？”
“艾琳说你们现在又回到了满负荷生产的状态？”
“可以这么说。在搭建摄影棚必要的建筑材料这一方面，苏联人给了我们很大的优先权，至于其他方面……”弗里奇停了下来，思绪已然飘向别处。
艾琳揣测着弗里奇的心事，试探性地问道：“给施陶特追加的经费谈得还顺利吗？”
“施陶特？”他一瞬间有些茫然，“噢，挺顺利的。我是在想些别的事情。”他踌躇了下，觑了亚力克斯一眼，问艾琳，“你是不是还没见到赫谢尔？”
艾琳摇头，疑惑道：“为什么这么问？”
“那天拍摄日他没有出现，布景灯光都准备就绪了，可就是不见赫谢尔的人影。”
“可能他生病了吧。”
“沃尔特派人去他的公寓探问，他就住在巴贝尔斯堡，可是没人在。据房东太太称，前一天晚上有人来过他的公寓。”
艾琳不解地望着弗里奇。
“她是那种会趴在门边偷听邻居动静的人，所以她听到了那晚的响动。”弗里奇解释道。
“有可能是酒吧里招的妓女，之前他就干过这样的事。”
弗里奇没有回应艾琳的猜测，自顾自地说道：“你还记得吗？战后那段时间，他们也是这样，总是在夜里上门搜捕纳粹分子。”
“纳粹分子？”
弗里奇耸肩无奈道：“不管这次抓捕的是什么分子，都有可能是给我们电影公司的一个警告，沃尔特很忧虑，一旦行动开始……”
“或许他就是喝醉，睡在某个地方了。”艾琳尽力安抚弗里奇，但她的说辞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弗里奇看着艾琳，道：“那可是拍摄日。”
亚力克斯来回打量他们，只吐露一半的句子和心照不宣的暗语，这就是如今人们交谈的方式。他差点忘了，如今他身处的，是一个人们随时会在大街上——如吕措夫广场——被掳走而后凭空消失的城市。亚力克斯凝望着正与弗里奇交谈的艾琳，心下焦虑不已。虽然她嘴里说着“不用担心我”，可她背负的嫌疑难以消除，无法避免。她的故事还能坚持多长时间？他们绝不允许萨舍这样的人物毫无理由地消失，除非他们确信艾琳和萨舍不是一伙儿的，不然他们会不停地拷问折磨艾琳这个最后与他接触的人，直到她崩溃坦白，这就是他们的行事方式。亚力克斯瞟了一眼手表，暗自思忖着坎贝尔是否已在柏林。他感受到艾琳探问的眼光，正试图读取他此刻脑中的想法——无论如何，要让他们相信萨舍还活着。
亚力克斯几乎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道：“也有可能是叛逃到西边去了。”
弗里奇没有回答，只是呆坐着，脸上有轻微的抽搐，似乎这几个解释令他十分不适。
“赫谢尔？不太可能。”艾琳不以为然，对弗里奇说道，“你还记得图尔帕诺夫有多欣赏他的作品吗？他可是图尔帕诺夫最喜欢的几个演员之一。”
“是的。”弗里奇答道，依旧惴惴不安，“确实是图尔帕诺夫最欣赏的演员。好吧，可能这其中有些误会，也许是房东太太听错了也说不定。”弗里奇已不想纠结于这个话题。“话说回来，亚力克斯，你有没有打算为我们制片厂贡献点什么呀？我知道，你写作很忙，但现在拍电影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在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的一些个人经历也会是很好的电影素材，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当然了，我不是指你的流亡生活。”弗里奇连忙补充道，“那在电影中很难表现。但是比如你的父母，即使是被遣送集中营的危急关头，令堂依然对令尊不离不弃，这就是很好的电影表现主题。”
“那时她别无选择。”
“也许你说的没错，但在那之前呢？令堂并不是犹太人，可她仍然选择陪伴在令尊左右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为她爱我父亲。”亚力克斯只是淡淡地回答，但其实心里已然汹涌澎湃，要怎样才能对一个人情深至斯，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然而，已恍若隔世。
“是的，这当然是一个爱情故事，但同时也是一个具有英雄主义色彩的爱情故事。令尊是一位共产主义者，对吧？那我们再往深一层挖掘这个故事的闪光点。你想想，一对信仰共产主义的年轻夫妇，面对纳粹的残暴迫害，不得不转入地下秘密活动……”
说到兴起之处，弗里奇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霎时间，亚力克斯仿佛又回到了加利福尼亚，好莱坞的制片人嘴里叼着雪茄，指点江山。
艾琳在旁留意着亚力克斯的反应，打断道：“或者是将你的故事作为原型蓝本，再进行改编。制片厂这边已经列了一个改编可能性的单子，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好好探讨一下。”说着，望了一眼亚力克斯。
“非常好。”亚力克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弗里奇就忙不迭道，“改天再正式地安排一次会面。而且，我们这里的食物都是配额之外的，所以你多来几次也没关系。那今天就先聊到这儿，你不介意我先走一步吧？我还有点事。”弗里奇起身同亚力克斯握手，正转身欲走，又想起了什么，迟疑了几秒，回头对艾琳说道，“艾琳，可以麻烦你跟门房核实一下，看看今天还有谁没来报到上班吗？”
*
亚力克斯回到里克大街，发现马库斯正泰然地坐在他家里等着他。
“你不介意我擅自进来你家吧？在外面等太久会惹人生疑，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进来了。”
“没关系。”亚力克斯心下疑虑从生，马库斯把他的公寓里外都搜查过一遍了吗？
马库斯指着卧室床头柜上的药水瓶问道：“你身子不舒服？”
“我感觉好像要感冒，所以就先吃点药预防一下。你要喝点什么吗？”亚力克斯不动声色地扫掠了一眼公寓，埃里希没有留下其他药品，衣物也都带走了，只剩一个凌乱的床铺。
“我可以冒昧问下你是从哪儿得到这个药的吗？眼下药物可是紧俏品。”
亚力克斯注视着他，巧妙回避道：“你说，大家会到哪里买药呢？”
马库斯领会理解着亚力克斯的言外之意，叹气道：“我明白。但是考虑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建议你，黑市还是少去为妙，要好好遵守法律规章。另外……”
“我们之间的关系？”
“对，我们之间的合作，或者说，非正式协议。”
“马库斯……”
马库斯举手截住亚力克斯的话，说道：“我知道，你倾向于把保卫社会主义的重任交给其他人，但是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你面前，想想苏联人会有多感激你……”
“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今天在制片厂跟艾琳见面了是吧？”
“弗里奇吩咐她带我参观摄影棚。”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的——怎么说呢——她的朋友失踪了？”
“她只跟我说了伊凡今天早上去她家问过萨舍的下落，之后又有一批人去盘问过她。是你们那边的人？”
“不是，苏联人一般不会跟我们分享这一类的信息情报，至少在这个阶段不会。所以试想一下，如果我们可以在这件事情上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那我们的功劳该有多大？而我们这个新成立的德国组织机构——现在已不再是K-5了——也会获得他们的青睐。”
“你是在问我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吗？是的，我昨晚确实和他一起在莫维俱乐部喝酒小聚，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还有，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大家都觉得他失踪了？”
“他昨晚没在卡尔霍斯特过夜。”
“这难道很反常吗？”亚力克斯移开视线，装出一副难堪尴尬的样子。
“不反常。但问题是，他今天早上也没有回去。”
“所以？”
“所以他失踪了。像他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失踪，事态很严重。”
“他说他马上就要调回莫斯科了，有没有可能他已经……”
“不可能。”马库斯被亚力克斯的猜测逗笑了，“如果他是回莫斯科，卡尔霍斯特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昨晚的聚会气氛如何？”
“我觉得还挺好的，他喝了挺多酒，不过他似乎有点……”
“有点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感觉他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伊凡还把他惹毛了，不过也有可能是他性格就那样。我也不清楚。”
“他有谈起回莫斯科这件事吗？”
“有。昨晚的聚会就是为了庆祝他升职调回莫斯科。”
“所以，按道理他昨晚应该很高兴？”
“高兴也有懊丧吧。回家自然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亚力克斯迟疑了片刻，似在搜找适当精确的措辞，“但是，我也感觉到了他有些许坐立不安。伊凡说了一些有关‘大清洗’时期的事情，提到了他们是怎么把人骗回家进行清算的。似乎就是这些话触动了萨舍的神经，他开始变得有些焦虑。不过这些信息对你有用吗？在我看来只是一些醉话而已。”
“非常有用。情况果然和我料想的差不多。对了，这期间艾琳有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她只是感叹了一下她肯定会很想念他，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通的分别寄语而已。”
“分别？这可不一定。”马库斯说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清洗’？”马库斯讥讽道，“现在谁还会提及那时候的事情？伊凡可能确实是个忠诚的苏联人，但他也的确是个蠢货。你以为马雅可夫斯基真的害怕回莫斯科吗？人人都想回去。如果你是说他担心回去以后有他老婆在，没办法跟在这里一样逍遥快活，我兴许还会相信。他的……他是怎么称呼艾琳的？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她心里就清楚总会有这么一天。可像她那样水性杨花的女人，怎么可能乐意看着她的男人，或者说她的保护伞，就这样回国离她而去？她肯定会使尽一切手段万般挽留。然而，卡尔霍斯特的人不了解艾琳，他们没想到这一层，所以这是我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亚力克斯喃喃重复道。
“你要和她保持密切联系，等着她自己露出马脚。苏联人可以尽情搜查他们想搜查的地方，但最后会是我们找到马雅可夫斯基。艾琳会带领我们找到他。”
“我们。”亚力克斯重复道，“你是在叫我暗中监视她？”亚力克斯几近昏乱茫然，“不。”
“你真的有这么喜欢那一家人吗？”
“她父亲救过我的命，所以我绝不会……你刚刚说我要做什么来着？像个探子一样紧跟在她周围，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你和她是老朋友了，拜访她，和她聊聊天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她说得越多就越有可能说漏嘴。我要你做的就这么多，这对你来说很简单，但对苏联人或者我来说就不容易做到了。所以我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顿了下，“如果真的成功了，那就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或许你也可以升职。”
“我也有为你考虑，如果党内感激你的相助，这对你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萨舍躲起来对她有什么好处？能给她弄来饭票吗？如果你认为萨舍对她来说就只有这样的作用的话。”
“谁知道她对萨舍是什么感情？你看看她对库尔特，库尔特死的时候她那么歇斯底里地哭号，整个人几乎癫狂的状态，好像库尔特就是她的一生挚爱。然后转眼她就毫不犹豫地投进另一个人的怀抱。”
“艾琳？歇斯底里？”亚力克斯刹那间有些愣怔，很难想象癫狂状态的艾琳是何种模样。
“依我看就是装腔作势、惺惺作态而已，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对了，她不是有个妹妹在西柏林吗？说不定……”
“难道他会叛逃到西边去？”
“谁都不了解他究竟会为那个女人做些什么，做到哪种地步。现在我们只知道他失踪了。苏联人按照他们的一贯思路，认为这是一次政治行为，但他们不了解艾琳，不清楚她的魔力究竟会对一个男人产生多大的影响。”
“马雅可夫斯基？我认为他不是一个色令智昏的人。”
“是吗？那就证明给我看，我错了。请务必让我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如果她是清白的，我道歉，但是如果她真的在暗中帮助马雅可夫斯基，那么我们就立功了。你绝对不能放过这样一个绝佳机会，而不……”马库斯停了下来，剩下的话不言自明。
“就算她真的在帮马雅可夫斯基，但她为什么会告诉我呢？”亚力克斯绞尽脑汁，可再也找不出任何有力的借口。
“因为她信任你。”马库斯说，“对你来说，这几乎是唾手可得。好了，我得走了，被人看到我的车停在外面那么长时间，会令人起疑的，即使是朋友间的拜访也不该久。噢，差点儿忘了，我带了这个给你签名。”他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关于亚伦·斯坦的报告，我得到许可把它记录下来的。”
“我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些而已，你可以自己看一看。”
“既然不重要，那为什么还要把它记录下来归档？”
“有时候我们会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他以前是中央委员会的人，他的政治档案自然是考察的重点。来，你自己看下。”马库斯将文件夹打开，取出报告递给亚力克斯，“我只是如实将我们之间的对话誊写下来而己，而且如果你觉得有些地方和事实有出入，你也可以自己修改或者添加一些东西。”
“‘GI’？ ”亚力克斯瞥见文件底部的方框里赫然写着“GI”，不由得想起昨晚伊凡的调侃，“秘密线人？这就是我的身份？”
“它只是在暗示你的身份是非公开的，仅此而已。而且这份文件是只供内部传阅的。”
“这个又是什么？”亚力克斯指着另一个方框。
“招募方式。我帮你填的是‘自愿合作’，这是对你最有利的选项。”
“还有其他什么招募方式？”
马库斯看着他，沉默不语。
“以后我需要写类似的报告吗？”
“不需要，我来写就可以了。你只需定时跟我聊聊天，就像老朋友那样，喝杯咖啡，谈谈近况。这事不急，你可以先仔细阅读后，确实没问题了再签字，下次来跟我交流艾琳的情况的时候带过来给我就行了。其实，我一直在考虑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
亚力克斯面露疑惑地望着他。
“也许，在马雅可夫斯基这件事情上，她会拜托你助她一臂之力，毕竟她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太难了。除了你，她还有谁能信任呢？”马库斯语气诚恳，竟全无讽刺之意。
亚力克斯不予回应，兀自浏览报告，“这个‘K’又是代表什么意思？”
“你的代号，所以看这份文件的人不会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瞬间，亚力克斯的耳畔又回响起威利的声音，“受保护情报来源”。
“为什么是‘K’？ ”
马库斯窘迫地望向一旁，迟疑道：“是‘库尔特’的缩写。你不介意吧？因为有时候你会让我想起他，所以我……”他顿了下，继续说道，“也许这个代号会给我们带来好运。试想一下，如果我们能先苏联人一步找到马雅可夫斯基，那将是怎样的功绩和贡献。”
*
出乎亚力克斯意料的是，竟然真的有邮件寄到阿德龙酒店。
“这是贝劳夫人托我带给你的。”皮特说道。
信封里装着两张《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的公演票据，便笺上虽写着布莱希特的问候祝福，但贴心安排这一切的必然是贝劳。一月十一日，万众的首演之夜，一票难求，有人甚至愿意用几箱雪茄换取一张当晚的入场券。
“还有这个。”皮特递给亚力克斯一张明信片。
那一刹那，周遭一切似乎都静止了。明信片的正面是圣塔莫尼卡码头，背面则是皮特的潦草字迹——他的皮特。亚力克斯全种贯注地盯着手中的明信片，落款日期正是他离开的那一天。这张单薄的明信片究竟辗转过几人之手才呈至他的眼前？他反复咀嚼着明信片上短短的几行字，“希望你一切顺利。我今天去钓鱼了，但是什么都没钓到。盼望很快见到你！”一张再平凡不过的明信片，却在这一刻裹挟着皮特的声音和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奔涌入亚力克斯的脑海。海鸥扇动翅膀飞翔的声响，沿着码头不知疲倦地骑行，海上闪耀着金光的夕阳，还有皮特撒娇的声音“爸爸，我要吃冰淇淋”，这些场景在亚力克斯眼前一一清晰涌动闪现，如临死之人忆起往昔最美好的时光。
“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把明信片上的邮票给我？”皮特小心翼翼地礼貌试探道。
亚力克斯从如潮思绪中回过神，抬头困惑地望着皮特。
“那是来自美国的邮票。”皮特解释道。
亚力克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头答应了。他的手仍旧紧攥着明信片，不愿放开，大拇指摩挲着明信片光滑的表面，仿佛这样便能触摸到加州的大好晴天。
但眼前这个皮特正殷切地等着他的邮票，眼里闪烁着渴望。亚力克斯撕下贴着邮票的一角，递给皮特。垂眼看着明信片参差不齐的边角，仿佛心里的某个小角落也跟着坍塌消失了。
“家里传来什么新消息了吗？”
声音从身旁传来，亚力克斯转头一瞧究竟。
“迈埃尔先生，是我，恩斯特·费伯。那天在文化联盟我们见过面，你还记得吗？”
“噢，当然记得了。你是美占区广播台的，对吧？不过你怎么会在东柏林？”
费伯笑道：“不要相信那些耸人听闻的谣言，柏林依然是柏林，人们也仍旧要庆祝生日。”他朝餐厅的方向点了点头，“不过，如果没有特殊事情要办，我不会过来这边，因为我不想耗尽大家对我的欢迎，警察的精力应该用在造福人民的事情上，而是用来监视我这样的‘危险人物’。当然了，我也不是孤身一人前来的。”亚力克斯第一次注意到那一群聚集在大厅里的高大男子。费伯的无框眼镜闪着亮光，眨眼调笑道，“人多力量大，这句话总是没错的，对吧？你呢？你够胆来我们这边做客吗？一座包围交困中的城市，就像海洋中的一座孤岛，西柏林的情形其实挺有趣的，但话说回来，柏林人的精神真是令人惊叹钦佩。一天一人仅供一千七百卡路里的能量，这个数量相当于多少勺饭你知道吗？还有一天只供电两小时，而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他顿了下，“这真是一个精彩绝妙的故事，而且没人知道结局会走向何方。你真的应该在这一切都尘封为历史之前，过来看一看，体验一番我们那边的生活。”
“虽未亲眼见证，但我的耳朵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亚力克斯抬眼，对着被天花板阻挡的机群挑眉道，“你觉得这有用吗？”
“你想听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给孩子们运些糖果是一回事，但是运煤炭？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费伯摊手，做出无解的手势，“走着瞧吧，时间自会告诉我们答案。但是亲自过来看一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我也很想去西柏林看看。”亚力克斯谨慎试探道，“你之前给了我一张名片，我打算……”亚力克斯尽量使用外交辞令，以防日后有人问起，“以私人的名义拜访你，你懂的，我不会接受电台的采访。”
“不不不，不用接受采访，只是私下喝杯咖啡，闲聊几句，仅此而已。不过我们那边只有代用咖啡，条件可没这儿这么好，也没有阿德龙酒店的卷心菜汤。至于我们之间的交谈……”
“我相信我们之间会有很多有趣的话题可以聊。”亚力克斯声音平稳，却意有所指。费伯敏锐地觉察到亚力克斯语气间的微妙转变，立马抬眼望着他。亚力克斯提出：“要不明天？”
“明天？”费伯诧异道，完全没料到亚力克斯的提议会如此急迫，登时屏气凝神关注起来，“可以，当然可以，非常好。”
“很好，那我到时打个电话给你秘书约个时间？不过有言在先，我可没有西边用的马克。”
费伯微微鞠了一躬，“这个你不用担心，能邀请到你是我的荣幸，只不过我能招待你的不多，都是劣质的仿制品。但是这个交流的机会……”
“我尽量让你物有所值。”亚力克斯的言外之意已呼之欲出。
费伯望着他，不确定该如何接话。
“我们也不一定要喝咖啡，可以出去走一走，游览一番正形成演化中的历史。”亚力克斯说道。
费伯半晌无言，似在一字一句地细心领会。“散散步挺好的。”他终于开口回应道，“那么明天见？”他垂下眼，注意到亚力克斯手中紧握的明信片，“被撕烂了？邮局的审查员真是笨手笨脚。”
“不，是我把邮票撕下来了。”亚力克斯朝皮特努努嘴，“他有收藏邮票的习惯。”
“美国寄来的？”费伯好奇道。
“我儿子寄的。他说他去钓鱼了。”亚力克斯苦笑。
“可以让我看看吗？”他翻过明信片，看着圣塔莫尼卡码头的照片问道，“他就是在这儿钓鱼的？”他感叹道，“这地方可真漂亮！对了，他会来德国和你团聚吗？”
“我希望尽快吧。等这儿的形势好转了。”
“柏林的形势好转？迈埃尔先生，你可真是个乐天派。今天就先这样吧，格兰茨来催我了。”他指着一个正朝他走来的男子说道，“那就明天舍恩贝格的库夫斯坦纳大街见？”
费伯带着他的保镖们离开了，行至门前他突然回过头看了亚力克斯一眼，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太不真切，他需要再确认一番。
亚力克斯问皮特：“还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没有了。对了，如果你想要出去散步的话，外面的灯火管制还没恢复，你要小心一些。”
“散步？”
“你去过国会大厦吗？很多人觉得那里挺好玩的。”
“你叔叔？”
“不，是其他人。请记住，最好的观景点在施普雷河湾那一侧。你现在就可以出发了，不然天就该黑了。”他朝亚力克斯点了点头，“谢谢你的邮票。”说完，转身离开了。
屋外，天色渐黑，浓雾渐起。柏林冬季的大雾是执行空运任务的飞行员唯一无法征服驾驭的难题。亚力克斯在幽微的灯光中穿过巴黎广场，行至勃兰登堡门附近的军事管控区。管控区内有军人正在搜检车辆，这次的检查已不似他抵达柏林的第一个早晨所见的那般随意，但他依然畅通无阻地通过了管控区，往前直走绕过了国会大厦的背面。
施普雷河湾边的狭长地带如今已成一片空荡的开阔地，散落一地的废弃横梁和破碎石灰在浓重稠密的白雾里若隐若现，几不可见。亚力克斯站在国会大厦绘满斯拉夫字母涂鸦的墙壁边静心等待，出神地望着前方奔流的河水。如无意外，浑身坠满石块的马雅可夫斯基应长眠于此，除非他的外套被残骸之类的利物勾住，尸体脱离开来，顺着河水漂游至下游的阿比特甚至是更远的湖区。亚力克斯暗自忧心，他们究竟还能剩下多少时日？亚力克斯耸起双肩微微前倾以抵挡袭来的湿气，不安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但皮特传递的消息从未出过差错。
亚力克斯暗自警惕着随时可能从蒂尔加滕公园方向出现的车辆，却万万没想到来者竟做工人装扮，身穿蓝色工装裤，头戴毛线帽，从浓雾间慢悠悠朝他走来，形似鬼魅。
“等我很久了？”声音和发型，无一不清晰地说明来者是个美国人。是坎贝尔。
“这又是什么？”亚力克斯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万圣节变装游戏？”
“嗯，很好笑。”
“他们在一英里外就能认出你的头发。”
“这种天气下？”坎贝尔扫视周围的浓雾，取下帽子，说道，“你瞧，雾这么大，没有飞行员敢起飞的。”他转向亚力克斯，关切道，“怎么了？迪特尔说你的情况非常紧急。”
“你想我从哪里开始说起？先谈一谈威利怎么样？我竟然把三具尸体留在大街上，然后自己跑掉了。”
“好在没人看到你。”
“不，有一个老妇人看到了。一旦他们把我和那个逃跑的嫌疑人联系起来，我将会面临谋杀罪的指控。”
坎贝尔点了根烟，装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但他们没有。没人知道的。”
“就算没人知道，但我自己知道。我杀了人。”
“你知道的，做这一行难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不，我不知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需要杀人！这和你当初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做得很好，不用担心，没人知道你杀了人。”
“肯定有人知道，至少那个通风报信的人知道。”
坎贝尔注视着亚力克斯，小心斟酌道：“向那帮人通风报信的正是威利。”
“威利？”
“本来事态不该那样发展的，但他们搞砸了。”坎贝尔点头道，“能设下那样陷阱的，只有他。一开始他只是想找出你的身份，事实证明，那是诱出间谍的有效方法。我们心知肚明，就是威利搞的鬼。”
“但是他一直跟我说，没有目击者。”亚力克斯一片茫然，试着将所有信息碎片串联在一起，拼凑出事实的真相。
“对，没有目击者能指证他自己。他冒不起这个险。”
“可那个时候他都已经快死了。”
“直到死神真正降临的那一刻之前，没人会相信自己真的要死了。”坎贝尔环顾四周，“就是他。不过你很幸运，知道你身份的人都死了，他们仍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有我自己的情报来源。”坎贝尔含糊敷衍道，“到目前为止，你的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你搜集的情报都极具价值。你帮我们确认了重水厂的位置，还有萨拉托夫，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消息。迪特尔非常欣赏你，能入他眼的人可不多。”
“是吗？”坎贝尔的赞许竟然令他有些许开怀，但他不动声色道，“现在我们来谈谈我是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
“你指你的那位老朋友？好吧，你确实很幸运。”
“只是幸运这么简单？我可不这么认为。在你招募我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她是你要攻略的目标。为什么你要瞒着我？”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你还会答应这个交易吗？”坎贝尔将香烟捏在手里揉捻磨碎，“我无法预料你的反应，所以我不敢告诉你。”
“不敢告诉我你要我去监视我的朋友？”
“等到已身在局中，利害攸关，事情就好办多了。”
“等到箭已在弦上，就由不得我了，是吗？”
“不要那么想。你的情报来源是马雅可夫斯基，而不是她，她只是个引子，扮演了中间人的角色而已。况且，她只是一个你十五年未见的朋友，又不是你的情人或者……”坎贝尔突然挑眉问道，“你该不会真的和她上床了吧？你手脚够快的呀。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和她发生什么亲密的关系，这会把事情变得十分复杂。你也不想夹在她和那位同志之间。”
“已经没有什么同志了，他失踪了。”
坎贝尔点头道：“怪不得今天卡尔霍斯特的人都在忙着烧毁电报，他们慌了。这可真有趣。”
“所以你现在已经不需要艾琳了，或者说，你不需要我了。”
“你在说些什么？她可是事情的关键。”
“什么事情的关键？”
“找到马雅可夫斯基的关键。你说得没错，她作为情报来源的使命已经结束了，除非她又重新勾搭上某个重要人物，但马雅可夫斯基的剩余价值还远远未被挖掘完全，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他必定会告诉我们很多有趣的事情。”
亚力克斯望向河湾的方向，湍流不息的施普雷河此刻已湮没在一片白雾之中。
“所以你必须和艾琳保持紧密联系，越密切越好。”与先前马库斯的嘱咐如出一辙。
“我做不到，我想退出了。”
坎贝尔瞥了亚力克斯一眼，断然拒绝道：“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
“你不明白。眼下有突发状况发生，这也是我向你发出紧急求救信号的原因。”
坎贝尔等着亚力克斯继续道出缘由。
“我说了你肯定不信。”
“你说说看。”
“德国人想招募我为他们工作，要求我做的事情和你要求我完成的一模一样。所以我现在必须退出，在事态还没失控之前脱身。”
坎贝尔陷入沉思，半晌不语。过了会儿，他像是先前没听清似的问道：“什么德国人？”
“现在德国人有了自己的情报机构，在之前K-5的基础上建立的。在他们那边，我现在也是受保护线人了。”亚力克斯望向远处，“我现在就是个双面间谍，像在玩镜子游戏一样。我做不来，真的，我真的无法胜任这样的角色。”
坎贝尔手撑着下巴仔细思忖琢磨着，脸上竟渐渐有了笑意，“只要你的运气够好，即使经验能力不足，一样能胜任这个角色。难道你还不明白眼下这个机会有多么难得？”
“我随时可能暴露，然后命丧黄泉。我现在的处境，只要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但你不会踏错的，我对你有足够的信心。”坎贝尔脸上已绽开笑容，“将你招募来柏林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我的天！你真的还没明白过来吗？这是我们从未有过的机遇！”
“你在说什么？”
“我们从未有过一个双面间谍。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将我说的一字一句转达给他们。仅此而已。”
“你觉得我能撑多久？”
“别担心，你不是真正的双面间谍，你还是我们的人。一旦情况有变，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你脱身回美国的。”
“我现在就要走。我是认真的！我已经完成了所有你要我做的事情，而这个，我从未答应过。现在就让我走！”
“我做不到，现在还没到时候。你本来就是非常有价值的线人，再加上你现在被德国人招募，你自己其实也明白你对我们的重要性，对吧？你现在先别慌张激动，镇定下来，沉住气，然后……”
“然后继续为你冒险卖命，对吧？”
坎贝尔盯着他，道：“好吧，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本来就是我们之间早已商量安排好的协议，不是吗？”
“不，按照我们商量定好的协议，我只需要向你报告文化联盟里面我听到的一些言论谈话而已。”
“所以我一直夸赞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好，超乎意料的好。而且，现在你有机会真正为你的国家做些贡献，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呢？”
“真正做些贡献？难道我之前搜集的情报都是没用的吗？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坎贝尔移开视线，望向别处。
“我们现在在英占区，我已经从苏占区脱身了，为什么不能索性把我扔上飞机，送我回国？我已经为你杀了一个人了，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现在时机未到。”
“那么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一定要等到我暴露的那天吗？我很认真很诚恳地请求你，把我送上飞机吧。”
“送上飞机，然后呢？上哪儿？”坎贝尔直视着亚力克斯，毫不留情地甩出这句话。
亚力克斯无言以对，迷惘转头，不知该将视线安放何处，周遭只有茫茫白雾和几缕飘荡的蒸气云，已无任何可见标志。
“你听我说。”坎贝尔用他最理性的声音劝告道，“你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很好了，但是你现在必须坚持住，做到有始有终。而且，如果我们要提出申诉，必须……”
闻言，一股恐惧席卷全身，亚力克斯立马问道：“什么申诉？”
“为你向法院上诉。”坎贝尔犹疑道，“我有些坏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亚力克斯盯着他的双眼。
“你的离婚手续都办好了。”
“然后呢？”
“有些事情很难控制。她很幸运，遇到了一个作风老派的严厉法官，她说你抛弃了你的孩子离开美国。法官认为你是自愿放弃身为父亲的一切权利，最终你的妻子获得了全部监护权。”
“这个我早就料到了。”亚力克斯叹道。
“你连探视权都失去了。因为你不只是离开美国这么简单，你投奔了社会主义，所以在那位法官看来，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而你的孩子需要法院判令的允许才能够见你。”
“难道玛乔丽没有反对吗？”亚力克斯喉咙发紧，近乎发不出声音。
“这是法官的判决，由不得她赞成或反对。就像我说的，那位法官是个……”
“但她没有抗议，对吗？”
“她得到建议，不要提起任何反对。”
“谁的建议？”
“她的律师。你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我们跟这一切没有丝毫干系。法官认为你是叛徒，但我们可以告诉他你不是，在你回德国期间，你一直在为我们工作。我们能够为你提起上诉。”
亚力克斯打量着坎贝尔刮得干净的胡子，还有难以置信的工人帽，淡淡道：“可你没有。”
“还没到时候。如果要让那位法官相信我们的说辞，你就必须在这里待上一段更长的时间。我们申诉就等于是在说她的判决有问题，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指控，所以我们必须一击即中，令她信服你就是个十足的爱国者。”坎贝尔顿了下，继续说道，“你需要再投入一段时间。”
“多久？”亚力克斯平静地问道。但他早已心知肚明，他们永远不会送他回国了，他们会一直想方设法把他留在这里，直到他再没有利用价值。
当他转过身面对身旁的坎贝尔，竟飘过一小片薄雾，似要将坎贝尔吞没其中，仿佛此刻此地仅有他一人独立岸边。
“还要多久？”亚力克斯再次发问，“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继续做你眼下正在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但那并不足以让我脱身。所以，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坎贝尔与他四目相对，说道：“找到马雅可夫斯基。”
“找到马雅可夫斯基。”亚力克斯随声附和道。空气氤氲朦胧如薄纱笼罩四周。“为什么你觉得我能找到他？”
坎贝尔耸肩道，“因为你是我们这边唯一有机会接触到他的人，你认识……”
“艾琳。”亚力克斯不咸不淡道，“你希望我利用艾琳找到他。”
坎贝尔又耸了耸肩，不予回应。
“之后你就向法院上诉。”
“没问题，我向你保证。”
“我信你最后一次。”
“马雅可夫斯基可是条大鱼，绝对能令法官信服。”他的声音如同他的脸颊一般流畅光滑。
亚力克斯已然胸有定见——他只能靠自己了。
“我已别无选择。”
“我倒不这么看待这件事。我认为这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毕竟你在这里应该已经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你认为我做的事情能阻止他们？”
“至少你采取过行动，你尝试过。”
“如果艾琳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呢？我又该当如何？”
“我会知道，你努力过了。”
亚力克斯退后一步，低头做深思状。几码之外可能会有一具尸体正漂浮于河面，似难以捉摸的幽灵幻影，如同远在美国的那位法官——不会有任何上诉，只有悬在半空的承诺。此刻的幡然醒悟令亚力克斯自心底泛出一股凉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瞬间觉得身子轻飘了起来，越过枷锁牢笼，自由了。漫漫前路，只有孑然一人，踽踽独行。
“我需要你的帮助。”亚力克斯终于开口道。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坎贝尔道，似放下心头重担，“你需要什么？”
“利用你在那边的耳目放出风声，说马雅可夫斯基在你们手里。而你们不可能放任他这样一个大人物安坐在监狱里，肯定会软硬兼施让他开口，不出所料，他最终还是变节。”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这样做可以将那些对艾琳穷追不舍的人的注意力转移开去。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想到艾琳的？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他们不问出想要的答案绝不罢休，如果他们动用酷刑成功从艾琳嘴里问出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那我们就没办法抢在前面找到他了。不过你动作要快，最好今天就放出风声，让他们忙着分析情势，无暇他顾。对了，要让他们以为是你们这边走漏了消息。他们已经盘问过艾琳了，接下来肯定还会再对她进行讯问，甚至上刑逼供。但是如果他们知道了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他们的关注点必定会放在艾琳是否知情并帮助他上面，这样的话她就比较容易对付了。而且，他们也会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操心，比如他都对你们说了些什么。”
“不错。”坎贝尔点头称赞道，“除非他自己回去卡尔霍斯特。”
“他不会回去了。”
坎贝尔抬头，盯着亚力克斯。
“如果是你，你还会回去吗？一旦离开，就没有回头路了。”亚力克斯望着他，“他迟早都会叛变到我们这边来的，所以干脆加快动作。还有，把他运出柏林，送到威斯巴登或者其他飞机能降落的地方，要让卡尔霍斯特的人知道，马雅可夫斯基已经不在掌控范围内了，不然他们会认为他们可以利用艾琳来要挟他。”他仰头，继续说道，“如果我们想控制艾琳，就不能让她落入苏联人的手中。”
坎贝尔凝视打量着亚力克斯，投以赞许的眼神，“非常好。所以我们现在能够正常地谈回正事了？”
“你抓着我的命门，我能不答应吗？”
“别这么想。你在这里做的事情是非常有价值的。”他顿了下，承诺道，“我向你保证。”
亚力克斯不予回应，兀自说道，“还有，我需要一张搭乘飞机离开柏林的授权许可书，不是给我的，是给另外一个人。我想你应该一通电话就能搞定吧？”
“是，我可以打个电话给豪利安排一下。不过你得告诉我是谁。”
“一个老朋友，德国战俘。他现在的处境有点像马雅可夫斯基，要么离开远走高飞要么被他们关进监狱折磨至死，甚至更糟。所以我们需要把他弄出去。”
“我们的飞机不是用来运德国人的。”
“我们不会白运他出去的，他会接受电台采访，向世人揭露厄尔士矿区的真实情况，他之前在那里当劳力。”
“厄尔士矿区？他能带来什么新信息吗？”
“也许你能从别的渠道获得相同的情报，但这是我们目前能够掌握的最好的宣传故事了。统一社会党压榨自己的国民当奴隶苦力？这样的故事很难不成为新闻头条。而且，如果人们对这个故事兴趣平平，他还可以抛出一个从苦力营逃出生天的故事。美占区广播台绝对会喜欢这个故事的。等他平安逃离柏林，还可以和你们的人详细长谈一番。难道这些还不够一张离开柏林的单程票吗？”
“他现在在哪儿？”
“他躲起来了，很安全。我稍后会跟广播台那边商量好采访事宜，让费伯来做这个采访，之后就连夜把他送走。”
“你出面安排？不，你这么做会暴露身份的。”
“我只跟费伯接触商洽，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难道他不是我们的人？”
坎贝尔凝视着亚力克斯，“不是，他只是偶尔帮我们一些小忙而已。”
“那这回就换我们来帮他一把。但具体要如何操作呢？我负责把他带到广播台，但我们需要在其他人追踪到他之前快速转移，而且我不想他在滕珀尔霍夫机场逗留太久。”
坎贝尔思量了片刻，说道：“我到时让豪利打个电话给机场的调度员，当晚从机场起飞的所有飞机都会为他留出位置，他到机场随时能走。他叫什么名字？”
“冯·伯纳思。”
坎贝尔挑眉。
“这就是让她自愿合作的办法。我救她哥哥，她欠我一个人情，就是这样，信任之类的就别提了。不仅拿到一个宣传的大新闻，同时还能掌握矿井里的确切情况，你绝对会成为上司眼中的宠儿。”
“在我们找到马雅可夫斯基之后，再谈这些不迟。”坎贝尔平静道。
“如果这件事办成了，至少我们会有机会找到他。事实上……”亚力克斯顿了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可以预备两个座位吗？相同的名字。我可能需要给出这样的筹码才能换取她的坦诚。”
“她会丢下马雅可夫斯基不管？”
亚力克斯深吸一口气，迅速地思考编排。萨舍还活着，没有沉在施普雷河底。
“他最终无论如何都得叛逃到西边去，他在这里绝无生机。”亚力克斯说道，“如果我们保证把他也送出柏林，也许艾琳会把他交给我们。”他顿了下，“假设她信任我们的话。”
“如果苏联人现在把她逮捕了呢？”
“你忘了？你会放出风声，说马雅可夫斯基在你们手里。所以他们应该不会把她抓起来，相反，他们应该会通过我来找出她到底知道些什么，就像你一样。”
“你不是说是德国人在招募你吗？怎么变成苏联人了？”
“德国人和卡尔霍斯特的人是合作关系，不是吗？现在德国人想要做出点政绩来取悦苏联人，所以才招募我为他们搜集情报。”
坎贝尔考虑了片刻，咧嘴笑了，“但我们抢先一步把你招致麾下了。”
“是的。”
“好的，那我们现在已经达成共识了？”
“是的。你会安排好一切吧？我该怎么联系你呢？”
“不，除非你火烧屁股了，不然不要主动联系我，通过迪特尔告诉我什么时候打电话给豪利。事实上，我现在并不在柏林。”坎贝尔说着，转身欲走。他突然回头问道，“对了，是谁在招募你当线人？”
“一个以前认识的老朋友。”
“所以是谁？”坎贝尔不依不饶。
“马库斯·恩格尔。”亚力克斯说着，心中竟奇异地升腾起一股背叛朋友的负疚感，“为什么这么问？”
“我对谁在下钩钓鱼感兴趣。而且，我们很难确切掌握苏联人的动态近况，所以有时我们也退而求其次，转而留意和他们共事的德国人的情况。”
“他之前在K-5工作，后来组建了新的情报组织，升职了。我不觉得他是专门做招募情报人员工作的，只是他碰巧认识我，所以就想把我发展成线人。”
“搜集情报的方式是什么？”
“跟你要求我做的差不多。他相信我的直觉。”
“那你好好干吧。”说完，坎贝尔转身走进迷蒙雾幛中，再次化身为难觅踪迹的幽灵。
亚力克斯深吸了几口气，勉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和心境。他突然间意识到，他的呼吸声是现在唯一能听到的声响。运输机已经停留下一片诡异可怕的寂静。周遭一切皆被浓墨渲染般的漆黑吞没，既无月华映洒，亦无路灯照明。孑然一身独立于黑暗中，犹如溺水般的恐慌焦虑漫上心头。毫无疑问，他们正筹划盘算着就此把他留在这个“合适的位置”，由他在遍地圈套间穿梭奔走，为他们搜集情报，但没有人能永远保持警醒，不跌落陷阱之中，终有一天他会暴露身份，无所遁形。
国会大厦的墙壁是亚力克斯眼下唯一能仰仗的标示物，他只能贴着墙根摸索前行，才不至于在幽暗雾气中迷失方向。前方不远处间或有几盏车灯闪烁着猝然扎进黑暗中，想必已经走到了交通较为繁华的威廉大街。每每有车驶来，他都下意识地蹲伏躲避，尽管他清楚那些车主在如此晦暗的环境下不可能看到他的存在。在如墨夜色和浓稠雾气地掩护下，他可以悄无声息地前往任何一个地方。
横亘在地的肯定是废弃的梁柱或其他低矮的东西，因为亚力克斯被绊倒飞扑在地时，他的胫骨没有碰撞到任何硬物。他伸出手试图减弱落地的冲击力，但还是猛烈地跌落于冰冷的地面，前额一侧猛烈撞上某个尖利物件，温热的鲜血当即缓缓流出。他瘫倒在地，为自己的笨拙鲁钝自责不已，熟悉的恐惧再次于全身奔涌，压得他无法动弹，喘不过气来。夜里的寒气拂过脸颊，逐渐侵蚀整个身体。平躺在地，犹如置身暗无天日的阴森坟墓。他感到身下如沼泽般潮湿黏腻的土壤正伸手钳制住他，誓要把他拖入无底的深渊。他生长于此，终究也会殒命于此，10多年流亡海外也不过是注定宿命的缓期执行。既然结局已经写就，那么最后是谁扣下扳机显然已无关紧要，是纳粹还是马库斯，抑或是坎贝尔又有什么区别呢？当年，当他的父母拖着疲倦的身体爬进那趟列车时，是否也和如今的他一样茫然绝望？也许他们唯一的慰藉便是他们的儿子已成功逃离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然而，他又回来了。重回故土，与历史打了个必输的赌，下场便是眼前这般，孑然一人瘫倒在碎石堆上，等待死神降临，成为众多受害者中的一员。不！亚力克斯在心底呐喊。他拼尽全力伏地挺身。他不能死在德国，这片土地已埋葬过太多的犹太人了。他轻抚额头，鲜血并未成股流出，应无大碍。亚力克斯挣扎着起身，在废墟残骸间蹒跚前行，一开始跌跌撞撞，之后越走越顺，在黑暗中愈来愈应付自如，他突然间充满了信心，他可以倚仗自己的双腿一路走回圣塔莫尼卡。而在这迷局中，他已抢得先机，只有他知道马雅可夫斯基到底在哪儿。编造补足故事余下的情节，这不正是作家擅长的吗？
倘若坎贝尔今晚依约放出马雅可夫斯基变节的消息，明早卡尔霍斯特一收到消息肯定会再次上门盘问艾琳，还好原先定好的供词和目前的情况不会起冲突，她只需要坚持她的说法，再适时表现出惊诧和失望，或者多一点儿被蒙在鼓里的气愤，但她必须做好再次被盘诘的心理准备。
亚力克斯果断拐往玛丽恩大街，沿着路缘上桥，这条街就算闭着眼他都能找到。既然他已经回到了封锁区外的苏占区，也许会有几盏街灯为他点亮前路。一定要思虑透彻有哪个环节会出差错，随时可能漂浮上河面的尸体就是最大的定时炸弹，但这个他如今也已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不管那些石头是否能绑住马雅可夫斯基的尸体，只要它们能为他多争取一些时间就好。坎贝尔应该精晓该如何完整并丰满这个故事。随后，关于马雅可夫斯基叛投的报告密传回卡尔霍斯特，他们必将全神贯注于此，而不会把目光投向施普雷河。假使他们能将故事编得完满并成功应付各方质疑，那么这比马雅可夫斯基本人还要有价值。只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故事无漏洞与环节薄弱的基础上。
桥上缓慢驰来一辆卡车，亚力克斯立即停下来背过身去。如果尸体不幸被找到，又该如何应对？吕措夫广场的前车之鉴教给了亚力克斯一个道理，必须提前为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做好计划。联想到吕措夫广场，他的脑子里不禁回响起坎贝尔的声音，“本来事态不该那样发展的”，但本来事情又是该如何发展的呢？即使他们找到了马雅可夫斯基的尸体，他们也很难锁定凶手，只因现下的柏林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人人自危，每个人都有可能做出疯狂的行径，而一个苏联人在夜里独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然而最后与他见面的人却只有一个，而且，没有人能抗得过真正的刑讯逼供。屋子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死了。只要艾琳一日不离开柏林，他们二人就不可能从随时暴露的危险之中脱身，加之她的保护伞已经消失，要逮捕她简直易如反掌。
亚力克斯毫不费力便准确无误地找到艾琳的家门，门缝处漏出几缕微弱的烛光。他轻敲了三下门。
“天哪，你受伤了！”艾琳一开门就注意到了亚力克斯头上的血迹。她一手紧攥着睡袍的衣领，一手拿着蜡烛，犹如童话故事里某些只在夜里苏醒的人物。她关切道，“怎么搞的？”
“没什么，不小心被绊倒了而已。”他走进屋里，随手掩上外门，压低声音道，“施密特夫人回来了没有？”
“你说什么？噢，施密特夫人，她已经回来了。”艾琳声音有些焦躁，好似惹上了什么麻烦事，“不过，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们不应该私下……”
“没事，没人跟着我。”
“你怎么知道？”声音恍惚，艾琳显然有些魂不守舍，手指将衣领拧得更紧了些。
“你刚刚在睡觉？”亚力克斯这才注意到艾琳的异样。
她摇了摇头，“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你不是说……”
“我知道，但我不得不见你一面。你有东西可以帮我包扎一下吗？”亚力克斯指着额头的伤口，“绷带和一小块布就够了。”
“这又是谁深夜来访？”一个带着浓重苏联口音的声音骤然出现在房间的另一端。
“一个朋友而已。”艾琳无力道。
“呵，一个朋友。”男子忍不住发笑，边走进客厅边扣上制服上的纽扣。
“不，朋友而已。”艾琳不知所措地望着亚力克斯。
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仿佛他把浓雾也带进了房间，覆盖住屋里的一切陈设不受烛光侵扰，只有制服上的黄铜纽扣闪着刺眼的亮光。她的双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亚历克斯，一如在KJ大街的那晚，四目相对的那一刹，一切都已交代明了，尽在不言中。明亮的眼神一如昨日，仿佛眸里有星光闪耀，还有熟悉的一丝倔强。他盼望着透过氤氲雾气能重见当日的圣诞树和躺倒在众多礼物间的库尔特，但挑眉仰头，眼前只有一个正扣着纽扣的苏联士官，玩味地打量着他和艾琳。
“我先走了。”嘴上说着要走，脚下却没动，双眼依然与艾琳无言交谈着。
“不用。”苏联人拿起帽子平静道，“反正我也要走了。”
两人相顾片刻无言，随后苏联人转身走了。
“朋友。”他苦笑道，“我很好奇，萨舍知道你如此受欢迎吗？”
“不如你自己去告诉他吧？”艾琳快速瞥了亚历克斯一眼，便垂下头收起锋芒，微弱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噢。”苏联人调笑道，“我觉得你应该准备一个预约簿。”他转头对亚历克斯说道，“还是你来早了？”他戴上帽子，一脚已经踏出门口，想了想又回过头对亚历克斯补了一句，“你会尽兴的。不过最好让她先洗一下。”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艾琳挪到桌子旁边将蜡烛吹灭，一边忙着系上睡袍的腰带。
“他是萨舍的同事。”她低声道，几乎呢喃。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任何事情。”
“不需要吗？”她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燃，吞云吐雾，“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足这里一步呢。”
亚历克斯挑眉，等着艾琳继续往下说。
“他是来盘问我的。”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算是一种答案。”亚历克斯朝着腰带努努嘴。
艾琳扫视了他一眼，又随即移开视线。“谁说不是呢？所以现在他已经了解了，我就是个妓女。妓女无情，不会豁出命去帮萨舍的，同时他也不会为了我留下来，因为没有人会爱上一个妓女。因此他愿意相信我是无辜的。”她朝着苏联人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就是他们判别一个人是否无辜的方式，看她是不是妓女。”
“艾琳……”
“噢，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你不用……你总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出现在门口，我心想，天哪，就算冒着天大的危险，他都忍不住要来见我，就像从前那样。你会避开我？我不相信。”艾琳吸了口烟，“不过那都是你爱我的时候会做的事情了，如今已不同往日。”艾琳随手在茶托上揉灭了烟蒂，“所以你为什么会找上门来？我们应该小心行事才对。”
“我们需要谈一谈。”
“谈这个？”她说，“你也已经知道了。之前他们认为我可能包庇窝藏萨舍，现在他们不这么想了，所以也挺好的。”
“他们会以为他变节了。”
“萨舍？他绝对不会叛变的！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
亚力克斯迟疑了片刻。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因为按照他们的逻辑，他们肯定会这么想，不然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呢？况且他们也已经确认了他没有和你在一起。”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竟然觉得他其实是爱我的，以他自己的方式爱着我。”
闻言，亚力克斯有点仓皇失措，“如果你说是，那就是吧。”
“你不了解他。无论如何，他都不是会叛变的人。”
“但他们会这么认为，而且你要推波助澜让他们更加确信。”
艾琳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力克斯。
“他们肯定会一次又一次地盘问你。你原先以为他不愿意返回莫斯科的原因是因为他舍不得离开你，但现在你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他到现在都还没来接你。你也一直在反复思量这件事，他确实表现出了对回国的恐惧与不安，好像那边有什么麻烦在等着他一样。这些就是你这段时日的心路历程。”
“他们会相信吗？”
“那样的事情确实会发生，而那就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他顿了下，“或许，那个负责来诘问你的人又会成为你的朋友也说不定呢？那样他就不会怀疑你说的话了。”
“别这么说……”艾琳背过身去，“你根本不了解那是怎样的感受。”
亚力克斯只是静默不语。
“所以，这就是你要和我谈的事情吗？萨舍很抗拒回莫斯科？这就是你深夜造访的原因？”她回过头，神情柔和了几分，“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我们还需要谈谈……”
“谈什么？”语气亲昵暧昧。
“谈谈埃里希的事情。我认为你最好跟他一块走。”
“去西边？”艾琳惊诧异常。
“他身边需要人照顾，我可以把你们两个一块送走。”
“噢，你的语气跟旅行代理没什么差别，就像在说‘两张单程票，谢谢’一样轻松。如果我现在走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但你会很安全。”
“我会有什么危险？”
“也许下一个来讯问你的人就不是你的朋友了，也许他想从你嘴里问出真正的答案。”
“为什么他们会……”
“事情的走向根本无法预料，如果尸体被找到呢？你在这里根本就不安全，你必须离开。”
“离开柏林？我不知道离开这里我还能做些什么，在这里我有自己的生活。”
“如果他们找上了你，还谈什么生活？到时就不止是问几个问题这么简单了。”
“他们的手段伎俩我清楚得很。你以为我会……”
“酷刑之下，不管愿意与否，最后都只有坦白这一条路。”
艾琳盯着他的双眼，说道，“你觉得我会告发你，你把我送走不过是想保护你自己！”
“不。我想保护的人，是你。”
“你觉得我会供你出来吗？”
“到最后就由不得你了。”
“那你呢？你会向他们坦白吗？”
亚力克斯移开视线，无言以对。
“不，你当然不会了，像你如此有原则的人怎么可能会出卖自己的同伴呢？那是妓女才会做的事情。”
“我没有说……”
艾琳走到亚力克斯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殷切道：“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永远都不会……”
“这事无关紧要，重点是，你在这儿不安全。”亚力克斯垂下眼，喃喃道，“不安全……”
“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就是你。”
亚力克斯点头道：“但在这里我没有办法保护你。萨舍已经消失了。你必须现在就走，你在这儿真的不安全。”
“你一直说不安全不安全。”艾琳直视着亚力克斯，“你有事情瞒着我。”
“你必须相信我。”
“是你必须相信我才对！相信我，每次只要我的男人一意孤行，执意要去做我不希望他做的事，最后都没有什么好结果。真的，请你相信我。”
“这不一样。”
“是吗？那你也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走不了。那边并不欢迎我，你知道的。”他顿了下，“时机未到，我还不能走。”
“噢，时机未到。好的，那我会在这里等你，等时机到的那一天。你不需要来找我，我自会守住我们之间的秘密。”
“到了那边，你和埃里希都会很安全，埃里希也会有他自己的新生活。”
“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埃里希。”
亚力克斯凝视着她，郑重道：“是为了你。”
“不，也许从前你会为了我这么做，但现在不是。不过我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你呢？对于男人，我从未做过正确的选择。年轻时，我以为每个人都爱我，我不停地挑挑拣拣。库尔特，他爱我吗？不，他爱的是革命，或者之类的东西。萨舍？莫斯科的一个电话，他头也不回就离开了，甚至连一句道别或者歉意都懒得施舍。而你，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但事实上，往事不可追，一切都回不去了，对吗？现在你想把我送走，只因你害怕我会背叛出卖你。”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亚力克斯凝望着她，热血翻涌，两颊发烫，耳膜鼓噪。心里的那个声音在说，告诉她，我也永远不会背叛你。
“相信我。”到了最后，他也只是轻轻开口道，“就相信我这一次，好吗？”

第六部分
奥拉宁堡
美占区广播台已有一套成熟完善的基本采访流程。
“我们和苏联人之间的矛盾纠纷由来已久。之前有些人前脚刚接受完我们的采访，后脚苏联人就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把人抓走了，所以现在我们不得已只能采取录音的措施。先花半个小时调试设备，测试受访者的音色音量，定下采访大纲，之后进行大约一个小时的正式采访，最后我们再对录音进行后期编辑。等到广播内容播出，受访者早已经离开，苏联人也无从查访他的下落。你觉得如何？”
亚力克斯点头表示赞同。费伯讲的英文带有新闻播音员独具的抑扬顿挫，同时也有无法更正的浓重的德国口音，亚力克斯暗忖，费伯如此流利的英文是在哪儿学的。
“可以搭乘地铁至因斯布鲁克广场站，你今天也是这么过来的对吧？”
亚力克斯再次点头。
“路上应该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到时就让他搭地铁过来吧。采访结束后，我安排一辆广播台的车送他去滕珀尔霍夫机场，他应该是结束采访后直接上飞机离开的吧？等到他们听到广播，为时已晚。我会提前在广播台准备好录音设备，你可以随时带他过来，我晚上都在这边。最关键的是，整个广播台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不会走漏风声。这样安排可以吧？”
“非常好。”
“你知道我们期望得到什么采访内容吗？”
“有关他亲身经历的故事，大概是讲述矿井下的工作强度和工作难度，控诉战俘受到的非人待遇，像奴隶一样工作，每个人都生病带伤。这一切无关政治，只关人性。你放心，他是出于自愿站出来揭露这一切的，他觉得这对事态发展会有助益。”
“苏联人不会喜欢这样的爆料的。”
“这恰恰说明了披露矿井情况的必要性。”
“我的意思是，苏联人必定视他为眼中钉，只要他还在苏联人的势力范围内，他们就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你现在能确定下采访的时间吗？”
“我还不知道，等我决定了再打电话告诉你。需要定一个暗号吗？‘金丝雀’怎么样？”
费伯满脸困惑。
“金丝雀是一种鸟，一般工人下井之前会先放一只金丝雀测试井下空气质量以及是否有残留的有毒气体。”
费伯微笑道：“埃里希会没事的。”
*
迪特尔必定一直守在窗前观察公园的动静，因为亚力克斯还没抽完一根烟，他已经到达公园了。
“他怎么样？”
“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煤炭紧缺，只能待在床上取暖。烧已经退了，但是药也吃完了。你需要尽快把他转移走。”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接受采访吗？”
“他跟我谈过这件事，他说他非常乐意接受采访。”迪特尔轻笑道，“他毕竟还年轻。”
“采访事宜我已经基本安排好了。机场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豪利出差去了，明天回来。你只需要告诉我时间，坎贝尔自会联系豪利。不要太担心，你的时间还比较宽裕，比起搜捕战俘，卡尔霍斯特那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你应该听到新闻了吧？”
“什么新闻？”
“你还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的朋友已经……是关于马雅可夫斯基的消息，他现在在我们手里，他变节了。”
“什么？”
“你的那位朋友不知情吗？”
“这两天我还没见过她。”
“那就去见她。我对她究竟知道些什么很感兴趣。”
“他现在在哪儿？”
“在威斯巴登。据说日子过得还挺舒坦的。”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叛逃到我们这边？”
“他们给了他一张目的地为莫斯科的回程票，然后他开始思考是否该踏上这趟旅程。其实我可以理解他的担忧和不安，毕竟有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坎贝尔提供的版本，想必眼下已经传开了。
“这可是条大鱼。”
“静观其变吧。现在卡尔霍斯特可就坐不住了。所以你不必太忧心你那位朋友。”迪特尔望向远处，“不过他服用的药已经没有了，想必你也等不及了。”
亚力克斯沿着格赖夫斯瓦尔德大街往前走，经过墓园，上坡往水塔的方向徐行。昨晚大雾一散，飞机即刻轰鸣着启程，划破死寂的夜空，投下物资，三分钟后又起飞返回西边。之后的某架飞机会载着埃里希和艾琳一起返程——倘若艾琳能改变心意同意离开柏林。苏联士官朝他们缓步走来，他在暖黄烛光中凝视她的双眸，之后她说，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罗伯塔·科琳伯德正站在里克大街旁的院子门边，双手焦躁不安地不停绞动。
“谢天谢地，终于等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去外地出差不在柏林呢，我整个晚上都……总之，等到你就好了！我现在非常需要你的帮助，我有个……有个不情之请，我希望你能为我说几句好话。”她的声音不住颤抖，几乎语不成句。
“说什么好话？跟谁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赫布……他们逮捕了赫布，把他抓走了。”
“逮捕？什么罪名？”
“我不知道。他们就上门径直把他带走了。我不停地问他们，为什么要把赫布带走，他们说了很多德语，可是我……”
“好了，好了，你先别急。”亚力克斯努力让她平复情绪。
“而且他们也不让赫布说话，没有任何解释，就这么把他拉走了。我去文化联盟求助，可是没有人愿意帮我，好像我身上染有瘟疫似的，我只是想找个懂德语的人帮我打个电话，至少让我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事实上他不是唯一一个被逮捕的。我能感受到，整个文化联盟都萦绕着一股惶恐不安的气氛。党里面也没有出面做任何解释，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一声不响就把人抓走了呢？我求你一定要帮帮我，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有电话，你……”
“来，你先随我上楼吧。”说着，亚力克斯打开了公寓的房门。
“谢天谢地！终于有人愿意帮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门的是普通警察吗？”
“我不知道，我猜是吧。”
“有穿制服吗？”
“没有，穿的是便衣。情况很糟糕吗？”
“我先试着联系警察局那边吧。”
“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太感谢了！我该怎么跟丹尼解释呢？难道说你父亲是个罪犯吗？不，这中间肯定有什么环节出了差错。赫布他一直都是坚定的共产党员，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他？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警察局服务台的电话终于接通，亚力克斯花了很长时间才解释清楚致电的原因，罗伯塔在电话旁碎步徘徊，手掌紧攥着口袋，惊惶难安。
“他现在被暂时关押在奥拉宁堡。”亚力克斯挂了电话，轻声道。
“奥拉宁堡？”她的声音沮丧低落，几近耳语，“那不就是萨克森豪森集中营吗？他被关在集中营里了？”
“不是集中营，现在那里已经被改造成关押政治犯的地方了。如果你想去看他，就必须亲自向指挥官递交申请。这些就是刚刚电话里说的全部内容了。在党内你有认识什么人可以帮你……”
“我的天！集中营！拜托你跟我一起去看他好吗？我必须要见他一面！陪我一起去奥拉宁堡见他一面就行了，我不会再为难你帮我其他事情。拜托你了！我的天！”她已临近崩溃的边缘，“他怎么可能是政治犯呢？那意味着什么？他回德国，就是想为党贡献一份力量，他怎么可能……他们肯定是搞错了！”她扶住亚力克斯的胳膊，“我想知道他怎么样了，在那里过得好吗？求求你和我一起去，你会讲德语，而且你是美国人，我完全信任你！文化联盟里的其他人都对我避而不见，好像我是传染病人似的。”
他们搭乘地铁往北去到柏林郊区，列车越临近终点，亚力克斯就越心烦意乱。看着街上往来的卡车，亚力克斯不禁想起当日被运往这里的情景。众人拥挤在卡车后厢，在路上行人的复杂目光中颠簸过一道又一道路缘线，直至到达旧啤酒厂的大门口。往事历历在目，难以释怀。如今关押犹太人的集中营已不复存在，而奥拉宁堡似乎也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村庄，平静安宁。站在路缘上，亚力克斯茫然失神，竟已找不到集中营的方位。
“你怎么了？没事吧？”
“那个旧啤酒厂以前就在这儿，他们偶尔会以工作小组的形式让我们出来放风，路人可以轻易看到里面的情景。”
路边有个老人在等巴士，亚力克斯走上前去问路。
“34年的时候那个旧的啤酒厂就被拆了，随后又建了一个新的集中营，就在那边。”老人指了指东边，“这里的巴士很难等，你这么年轻，只是十五二十分钟的路程而已，不远，走过去就行了。就在前面那个拐角处左拐。”
一路上，二人皆静默无言。恐惧不安的情绪已彻底湮没了罗伯塔，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亲自造访这个只出现在午夜梦魇里的地方。
走过拐角，他们沿着大街直行，道路两旁有茵茵绿树，左手旁矗立着集中营的高耸围墙，右手边排列着守卫的营房。高墙之内，曾是纳粹党卫军设计发明新刑法的地方，其中有一种叫靴子测试，犯人必须绕着一条小路快步行走，直到变成跛腿子才能停下脚步。入夜，那些喝着烈酒的守卫士兵又会讲些什么笑话来消遣漫漫长夜呢？
“我的天！”罗伯塔已紧张颤抖得无法站稳脚跟，只能扶紧亚力克斯的胳膊蹒跚前行，嘴里喃喃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前方集中营的大门口用熟铁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劳动使人自由”，旁边绵延几英亩的营房呈半圆状整齐排开，供囚犯点名登记的空地前面立着繁杂交错的电网栅栏，戒备森严。恍惚间，亚力克斯还以为他们穿越进了某个新闻影片里，物还是，人已非，纳粹摇身变成了苏联人。除了守卫身上的制服，其他一应设施皆如昨日。亚力克斯不禁喉头发紧，他深知如今既无父亲的钱财，又无弗里兹的人脉，倘若自己再次被关进这里，便再无出逃之口。
一个守卫指着远处庭院里一幢高大建筑对他们说，“那就是行政办公室。”仿佛远处的集中营是一个工厂，而坐在办公室里的白领老板们绝不能容忍自己沾染上工厂里一丝的肮脏烟灰，所以不得不在距离工厂如此远的地方办公。
办事员头发稀疏，典型的斯拉夫裔五官，操着一口非常不流利的德语问道：“科琳伯德？呵。”一声冷笑，潜藏着亚力克斯已听过无数遍的“犹太人”，熟稔如空气。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制服改容换面。
他翻阅查询日志，漫不经心道：“反革命活动。你要申请探视吗？”他拿出一张单薄的表格，指着一张桌子说道，“你可以去那边填一下。”桌旁一个妇女正飞快潦草地填写一张相似的表格，面容苍白，勉力维持着爆发前的平静。
“反革命？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罗伯塔惊叫道，“他是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分子。”
办事员懒得再理会罗伯塔，只是把表格往她面前推了推，朝书桌方向点了点头。
“我想见你们的指挥官，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美国公民。”
办事员盯着她，脸色阴沉，漠然道：“又不是你被关在里面。”
“赫布还保留着他的护照吗？”亚力克斯问道。
罗伯塔摇头。“那个时候他必须做出选择，他自己觉得无论做美国人还是做德国人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而且当时美国国务院也正在考虑取消撤回他的公民身份，所以他索性放弃了。现在他已经是德国人了。”她停了下来，转向办事员道，“所以我的丈夫到底在哪里？”
办事员朝集中营扬了扬头，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回答，然后他再次把表格推到罗伯塔面前，“如果你想要申请……”
亚力克斯问道：“申请一般需要多久才能批下来？”
办事员只是耸了耸肩，没有作答。
“上面写的是德语。”罗伯塔盯着表格，茫然道，“德语和俄语，没有英语。”
“我来填吧。”亚力克斯说道。
桌旁的女人抬起头望着他们。“他们不会看的，都是直接丢进垃圾桶。这是我第四次填这张表了。”她愁容满面，眼神疏离，“不过如果他在里面死了，他们还是会通知你的。”
“我的天！”罗伯塔惊呼出声，“他会死在这里。”
“不，他不会的。”亚力克斯平静地安抚罗伯塔，“来，帮我填下这张表。”
“填了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他们又不会看。”
“一旦填了表，档案里就会有记录。如果你之后能在党里面找到熟人干涉调停，他就有凭可依，可以帮你递交并促成申请。不然的话到时候你又得重头来过。”
“他们都是直接扔掉的。”桌边的女人再次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路上两人相顾无言，直到走出集中营的大门，才恢复了些许气力交谈。
“我之前质问过赫布，‘你怎么可以回德国？’，那时他开解我说，现在的德国是社会主义国家，一切都不一样了。其实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我的天！他们竟然把他关进集中营了，但到底是为什么呢？”
“党内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但他本身就是党员呀！他的全部生活都是以党为中心的。”她边走边思量，“我父亲曾警告过我，‘你怎么可以做这么疯狂的事情’，但是嫁给赫布的人又不是他，他根本就不了解他。可是我现在该怎么办？丢下赫布带着丹尼回家吗？可如果我留下，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他们不肯放了他，有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丈夫，我还能找到工作糊口吗？党里永远不会……”她停了下来，仿佛只要她不提起，这件事情就会随风而去，“我既不能回去，也不能留下来。”
“不。”亚力克斯无言以对，只能发出一声软弱无力的声响。他环顾四周，皆是平凡朴素的郊区民房，距离那些带着倒钩的庞杂电线仅有几尺之遥。天色晦暗阴沉，厚重的云层被染成石墨般的深灰。风雨欲来。
返程的地铁上，两人皆出神地望着窗外，默然不语。最终还是亚力克斯先开口打破沉寂：“你应该还留着你的美国护照吧？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也许你先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会好一些，万一……”
“什么万一？”
“万一他们也找你麻烦的话，你儿子怎么办？毕竟你是他的妻子，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她的双眼水汽氤氲，无力地说：“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做呀，他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融入他们，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回到里克大街，罗伯塔邀请亚力克斯去家里喝茶。
“我还有事，就不去了。”亚力克斯婉拒道。
“拜托了，如果现在让我一个人在家待着，我会失控发疯的！等丹尼回家陪我，我就会好一点儿了。但是我要怎么跟他解释呢？我的天！我该怎么跟他说？”
罗伯塔忙着准备茶壶杯具，熟悉的社交习惯。
“他们甚至连你被指控的罪名都不肯透露，只丢下‘跟我们走一趟’就不由分说地把人带走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很难相信这样的事情竟然真的会发生在这里！和纳粹根本没有区别。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
亚力克斯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缓解她紧绷的神经，他翻阅着桌上的建筑制图问道：“这些是什么？”
“弗里德里希海因区的重建设计方案，你应该知道那个地方吧？”
亚力克斯点头，不由得想起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里载着碎石砖块来回穿梭的窄轨铁路列车。“斯大林路。”亚力克斯随口说道。
“是的，是他打赢了这场战争。”就算丈夫身陷囹圄，但她仍是一个坚定的信仰者。
亚力克斯粗略地浏览着图纸。“谢谢你的好茶。”他浅抿一口，问道，“这两栋建筑都是赫布设计的吗？”
典型的包豪斯建筑学派纯粹几何学设计，连成一排的时髦横向长窗，室内设计则堪称模范的高效率设计。一个因战争而延宕搁浅的梦想。
“要是按赫布的设计方案，新建筑将从克莱佩达大街一直延伸至弗里德里希海因区，真的很壮观对吧？”
“但是……”亚力克斯在她的言辞间嗅到可惜抱憾的意味。
“但是他们不喜欢赫布的设计，他们想要这样的。”说着，她伸手从图纸堆下抽出一叠建筑透视图，“赫布把这些设计称之为‘结婚蛋糕’。噢，我的天！”罗伯塔不禁捂嘴地惊慌叫道，“难道是因为这个吗？他曾在文化联盟的一个晚宴上将它们称为‘斯大林的结婚蛋糕’，但只是与亨泽尔曼和其他建筑师之间的调侃而已，况且他也不是唯一一个这样说的人呀。我的意思是，每个看过这些设计的人都会觉得……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不止有斯大林大街，还有高尔基大街，但高层就喜欢这样的设计，毕竟客户就是上帝。”
“所以这些也是他画的吗？”
“不是，这些图纸是他拿回来研究学习的，他从没设计过这样的作品。天啊！你觉得是因为他取笑了这些设计所以才被抓进去的吗？但是，他只是随口开句玩笑而已，最终他还是会按照领导的意愿设计出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且当时所有人都哄堂大笑，不只是赫布一个人呀！”她垂下眼，说，“也许有人出于怨恨举报了他。”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做蜷缩状。“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一点儿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可以去西德。他是德国人，他们会收留接纳他的。”
“去西德为那些旧纳粹工作？成为另一个斯皮尔？不，谢谢你的好意，但这里才是他期望梦想中的德国，而且你自己也置身于此，你应该能明白他的感受，我相信你也不会选择去西德的。”
“被关在萨克森豪森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们刚喝完一壶茶，小男孩就放学回家了。
“丹尼，这位是迈埃尔先生，他也是从美国来的。”
闻言，丹尼抬头好奇地打量着亚力克斯，问道：“你是从纽约来的吗？”他伸出手同亚力克斯礼貌地握手。与皮特几近同龄，相似的仍未定型的性格，同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不，是加利福尼亚。”
丹尼没有回应，显然已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迈埃尔先生是作家。”仍旧没有回应，“你想要吃点什么吗？”
他举起手里的小书包说：“我要做作业了。”罗伯塔对他点了点头，准许他离开。他立马笑着对亚力克斯说道，“很高兴认识你。”
亚力克斯望着他一颠一颠的背影，好似在踢着地上的落叶枯枝。
“他见了生人就这样，挺害羞的。”罗伯塔解释道。
“我儿子也是。”亚力克斯舍不得将目光从丹尼离去的背影上移开，这一刻，他内心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幻想着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就是他的皮特。多么期盼能再次与他共处一室，当他坐在沙发上翻阅报纸，皮特就在旁边阅读一些笑话故事。无需说些什么，只要能在旁安静地看着他，就心满意足了。他忍不住转身对罗伯塔说道：“你必须为丹尼着想，万一你也出事了，他一个小孩子，在这里无亲无故，谁来照顾他？抱歉，我的意思不是……”
罗伯塔径直站了起来，非常恼火，正要出言反击，想了想，又颓丧地跌坐回沙发，叹息道：“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就这样撒手离开。我必须和他一起先熬过这段时日。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向他开口，说我要丢下他带着儿子离开这里。”
罗伯塔望向亚力克斯。“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我知道不该再请求你为我做些什么，但你是文化联盟里的大人物。我的意思是，他们为你举行了那么盛大的欢迎宴会，你是可以和蒂姆希茨说上话的人，他不屑听我的，但他绝对愿意和你交谈。是他邀请赫布回国的，你应该也是接到他的邀请才回来的，对吧？所以，他也许愿意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且，你不需要为赫布担保任何政治上的事情，你只是很担心他而已。这中间肯定出了什么偏差，甚至有些情报都……”她停了下来，半晌才道，“我知道我不应该再请求你帮忙，但是问一下又没什么风险，对吧？他并没有犯下什么大错。”
“妈妈，你在说谁？”丹尼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客厅。
亚力克斯凝视着他稚嫩的脸庞溢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忧虑，心里一阵刺痛，在他离开之后，皮特的脸上是否也会流露这样的神情？
“好吧。”他对罗伯塔说道，“我会过去打听下消息，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整个文化联盟总部一片沉寂，大理石台阶上无蜂拥的人群，曾经弗里兹与朋友谈天说地的酒廊亦是门可罗雀。似乎只剩马丁一人在他的小办公室里埋头干活。
“大家都去哪儿了？”亚力克斯不解道。
“冬日到了，流感肆虐，大家可能就不怎么出门了吧。”马丁闪烁其词，避实就虚，“很高兴见到你。你看这个。”他指着桌上的磁带录音机和旁边的麦克风说道，“在这里你就可以为德累斯顿或其他地方录制广播，之后只要把录音带寄过去就可以了，无需亲自过去，你知道的，如今交通费异常高昂，而且作家们也不喜欢……”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亚力克斯打断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了。”
“帮我跟蒂姆希茨预约，我想见他一面。”
“蒂姆希茨少校？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没事。是赫布·科琳伯德，他被逮捕了，他的妻子非常忧心，她想跟……”
“眼下要见少校恐怕很难。”马丁果断道。
“什么意思？”
“少校他……很多人有求于他，但是他绝不想卷入和干涉这类党内事务，文化联盟必须……”
“这类党内事务？什么党内事务？”
“一个政党必须进行周期性的自我检查，通常以自我批评的形式体现，人有时难免会犯错，但如果不及时自查并加以管束……”他停下喘了口气，继续说，“就如我说的，大部分情况下是以自我检讨的方式进行。”
亚力克斯盯着马丁，一字一句道：“你的意思是说，赫布不是唯一一个被逮捕的人。”
“是的，略有耳闻。”
“这里？文化联盟的人？”
“很不幸，是的。眼下正是困难时期。我是担心如果你跟蒂姆希茨少校提及这件事，可能你也……”
“可能我以后也没机会站在这里跟你聊天了，是吗？”
“也许吧。”
“但是为什么他们要逮捕我呢？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抱歉，请原谅我的唐突。我绝不是在怀疑你的忠诚和信仰，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崇拜你。”
“但你认为他们可能会拘押我。”
“党内正在着重审查那些曾在西方国家工作生活过的同志。抱歉，我无意……”
亚力克斯挥了挥手表示无需抱歉，“除了赫布，他们还扣押了谁？”
“一些年长的同志。有时候，他们还保留着一些旧观念旧思想，难免会造成一些冲突矛盾，所以有必要对它们进行修正。”
“你真的相信这套说辞吗？”
马丁错愕地望着亚力克斯，惊诧地说：“迈埃尔先生，你怎么能这么问？保持强健的生命力对党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通过抓捕赫布·科琳伯德来保持生命力？倘若未来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你身上，你要怎么办？”
他垂下头，说：“我现在已经被上面要求必须进行自我检查。但是迈埃尔先生，请你记住……”
“你？你连列宁的演讲都会背诵默写！”
“迈埃尔先生，请你不要这样。”
“天哪！是因为我对吗？因为你这些时日都和我在一起，所以……”
“不是这样的，不是。”
“我很抱歉！”亚力克斯懊恼道，“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害你被调查，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有意……”
“不，迈埃尔先生，请你千万不要这么说。”马丁一贯公式化的表情开始出现裂缝，语气里透着一丝沮丧与疲惫，“能成为你的助手是我的荣幸。他们从未提及你的名字，你回国我们都很开心。”逐渐恢复以往的一丝不苟，重新回到公事公办的姿态。
“之前赫布回国的时候，你们也很高兴。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了解赫布的，他怎么可能……”
“迈埃尔先生，我从不质疑党内的任何决策，若人人心揣疑问，工作还要怎么开展？”
亚力克斯哑口无言，片刻过后才回过神来，问道：“你说他们从未提及我的名字，那他们提及了谁的名字？”
马丁窘迫地望向别处，似乎他已预料到亚力克斯得知答案时的反应。
“斯坦同志也已经被拘留了，还有一个他手下的编辑。”马丁又快速补充道，“不是负责你新书的那位编辑。”
“亚伦？他们抓了亚伦？这又是为什么？”亚力克斯眼前仿佛又闪过亚伦·斯坦那双透着温和淡薄的眼眸，他正是透过这双眼睛窥见了社会主义的未来。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解释。我被要求出席他的审判会，到时一切自会明了。希望他没有犯下什么严重的过错。”
“审判会？什么时候？”
“还没确定，随时可能举行，届时会有人上门通知。对了，国家安全部门来了一位新上司，从莫斯科调过来的，叫萨拉托夫。”
“萨拉托夫？看来萨舍没骗我们。”亚力克斯抬眼问马丁，“你刚才说上门通知，那是什么意思？你要出庭做证指认亚伦吗？”
马丁默然失语，脸颊有些微的抽搐，好似正在经历剧烈的苦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答道：“可能他们会在庭上询问我对亚伦同志的看法。如果他们问的是你，你会如何作答？”
亚力克斯望着马丁，感觉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时间似乎流逝得异常缓慢。只是一份普通存档的文件而已，你只要在这里签个名。他们当然不会冒着暴露他线人身份的危险传讯他上庭做证，那份匿名报告已然分量十足。
“他们肯定是哪个环节搞错了。”亚力克斯怯弱无力地申辩道。
马丁凝视着懊丧的亚力克斯，脸上亦写满了痛苦挣扎，但仍坚定道：“我们伟大的党是绝对不会犯错的。”
*
马库斯的办公室就在统一社会党接管的几幢大楼里，临近广场，与文化联盟离得不远。新成立的情报组织应该是刚刚搬进这里，大厅的导向目录还没来得及列出这个机构的名字与所处楼层。
“新的K-5在哪一层？”亚力克斯向服务台的人员询问。
“噢……”工作人员一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变得谨慎小心起来，朝电梯点了点头道，“在三楼。”
门边挂着“经济与民主秩序防御指挥部”的牌子，其上的油漆仍未干透。进门是接待处，整齐摆放着几张椅子，打字小组在认真工作，前方冗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马库斯的秘书没料到有访客上门，竟有些慌乱不安，马库斯则恼怒不已。
“你怎么可以直接来这里找我？”马库斯一把将亚力克斯拖进办公室。
“我以为你希望我这么做，就像老朋友间的拜访。”
“我是指咖啡厅，或者我的公寓，而不是这里！谁没事会来这种地方？不管怎么样，你已经来了，正好我也有点事情想找你。事情的发展有点快，我先简单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情？”
“马雅可夫斯基叛变了。”
“什么？”
“你很惊讶吗？”马库斯摇头道，“我可一点儿都不惊讶。他是个贪图享乐的人，我一直认为他有可能变节，所以现在你也知道了，事态推进得很迅猛。有你当我的线人真是我的一大幸事。”
“但艾琳还在柏林，他并没有带她走。那她还肯什么……”
“没错，她确实还留在这里，但还会待多久呢？他早晚会派人来接她的，到时我们只需要跟着她便能找到马雅可夫斯基。”
“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他在西边。”
马库斯大手一挥，置之不理，自信道：“不，他最后会落在我们手里。”
“所以你现在有派人监视她吗？”
“当然了。但她现在行事肯定非常小心谨慎，她早料到我们会监控她的一举一动。”马库斯说，“不会引起她疑心的才是最佳的监视者，所以，这是你的绝佳机会。”
“我的机会。”
“是的，去体现你真正的价值。但是你行事最好不要太过高调，在眼下这种时候来我办公室显然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话说回来，你来找我做什么？”
“亚伦·斯坦被逮捕了。”
“我知道。”
“不止他，还有其他人，赫布·科琳伯德。”
“你居然认识他？”
“我之前在文化联盟见过他们。他妻子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
“嗯，这很正常，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样。你就为了这事来找我？我和这件事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难道不是你们抓的人吗？”
马库斯看着亚力克斯。“不是，是我们的苏联同志。我们并没有牵涉其中，轮不到我们管。”他迟疑了片刻，劝道，“你最好也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我也想置身事外，这正是我想要的。”
马库斯皱起眉头，些微跟不上亚力克斯的思路。
“我不希望亚伦私底下的交谈被拿来当作攻击他的武器。”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可以，只要你将我的那份报告从档案里抽出来扔掉就可以了。”
“那是违反法律的行为。”
“什么法律？逮捕无辜人员就不违法吗？天哪！亚伦·斯坦！他怎么可能……”
“小心说话！无辜？你怎么知道他就肯定无辜？你比党还英明吗？这类事情非常棘手，你最好不要掺和进去。”
“总之你想办法把那份报告处理掉，我不想被利用对付亚伦。”
马库斯打量着亚力克斯，摇头苦笑。“果然都是作家。布莱希特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不可能出庭指证亚伦’，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忙不迭推辞。”马库斯走到办公桌后面，倾身对亚力克斯说，“作为朋友，我劝你一句，不要做任何有损你自身安全和地位的事。在这件事情上，我真的无能为力，就算你是我非常珍视的合作者，但这个忙我确实帮不了。他们已经翔实地掌握了亚伦的情况，档案很厚一摞，所以他们不一定会注意到你的报告。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可能会要求你出席听证会。”
“我不会去的。”
“如果他们真的要求你去，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反抗命令。你必须把社会主义德国的国家安全放在第一位，这也是你回来和你同意与我们合作的原因。相信我，以你我之力是救不了亚伦的，简直就是蚍蜉撼树。”
亚力克斯缄默了片刻，极力平复自己的焦躁情绪。
“他被指控犯有叛国罪和反革命活动罪，两项都是十分严重的罪名。如果在这样的案子上面动手脚，妨碍党的规章纪律，一旦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亚伦叛国？那科琳伯德的罪名又是什么？嘲笑斯大林的建筑设想吗？”
马库斯凝视着亚力克斯，从椅子后面走到他旁边。“科琳伯德同志的情况又不一样了。”马库斯托腮沉思，“这件事情上我倒可以帮忙。”
“谢谢你。”
马库斯好奇地问：“为什么你要为他们出头？他们是你什么人？”
“我只是单纯认为，我这么做是正确的，因为德国需要他们。”
“难道德国就不需要我们吗？”马库斯眼里有笑意溢出，“亚力克斯。”马库斯轻唤道，透着亲密，“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角色，而你的角色不是救世主。”他走到门边，左手放在门把上，“下次在咖啡厅见，好吗？来这里实在是太……”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边旋钮着门把边叮嘱道，“和艾琳保持密切联系，她信任你，要好好利用这一点。他一定会派人来接她的，到时自是手到擒来。”
他们正踏上走廊，对面办公室的门也碰巧打开，两个男人领着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走出房门，乍一碰面，均目露困惑。老妇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亚力克斯，眼神里写满了不解迷茫，努力思索着对亚力克斯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是吕措夫广场上的那个老妇人——亚力克斯的心脏骤停了两秒。好在他现时戴着帽子，勉强遮住了半边脸，而且没有迹象表明她已经认出他来，也许只是心里泛起些许迷惑的涟漪。亚力克斯不动声色地转过脸，强自镇静，提醒自己继续往前走，千万不要引起她的注意。亚力克斯往接待区埋头直行，总觉得下一秒老妇人就会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指向他的后背，发出嘶哑的指证。
老妇人低声喃喃自语道：“英式大衣？”
亚力克斯下意识地垂眼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心下自责，随手把它丢进路边废墟抑或在黑市上转手卖掉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自己竟疏忽大意至此，到现在还把它穿在身上没有处理掉。但话说回来，眼下谁又会在柏林扔掉一件保暖极佳的冬季大衣呢？而且，这件衣服是布洛克去年刚发售的新款，若在黑市上出售，简直就如指纹一般明显地昭示其主人的身份。
“英式大衣……”老妇人又重复低语了一遍，仍在冥思苦想。
其中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出声说：“英式大衣，我知道了。帕尼，这条线索你已经告诉过我们了。”帕尼，是波兰人。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翻译。两种语言的相互转换，无疑加重了沟通的繁杂程度，而事情的真相也往往会在这个效率低下的过程中迷失。“你只需要再帮我们辨认几张照片，然后你就可以走了。”男子显然不指望能从老妇人的供词中再获得其他关键线索。
但马库斯不同，他只要略一思考，便能领悟其中深意——他的表情已变得警觉起来。他之前已讯问过她，并将她视为唯一线索，他能够清晰辨明老妇人言辞间精微差异之处。亚力克斯能感受到马库斯直直落在他背上的敏锐眼神，纸终究包不住火，难道他的谎言终究于今日走到尽头？亚力克斯转身，发现马库斯和其他人都停住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一室沉寂无言。马库斯脸色惨白，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身后某处。亚力克斯循着他的视线，见到了另一个老妇人，她站在秘书台边上，面容枯槁，形销骨立，正仰着头同样专注地凝视马库斯，神情略微茫然，随后一阵抽气声，眉峰紧锁，泫然欲泣。
“马库斯？”她低语道，脸上不受控制地有些抽搐，“马库斯……是你吗？”
“母亲。”他低声呢喃道，一动不动地呆愣在原地。
妇人轻轻点头，泪盈于睫。
“母亲。”又是一声悲诉，身体仍然僵硬，还没从母亲死而复活的震惊中平缓过来。
她踟蹰着迈开走向他的第一步。满室死寂，众人皆放下手头工作，安静揪心地看着他们。
“马库斯，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张开双手，“你在这里做什么？”
马库斯一言不发，仍旧沉浸在震撼惊骇，甚至是有一丝恐惧中，难以平复。她终于走近了，一步一步仿佛迈过了几十年的时光，终于来到了她心爱的儿子身边，但她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便立刻缩退了回去，好似马库斯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马库斯。”她举起手轻抚马库斯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似乎很难感觉到掌下皮肤的温度，好像一个盲人在触摸感受一幅画，“我的天！你那时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孩子……”眼泪开始如雨水般漫溢，“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她问道，双手颤抖着摩挲他的鬓发。马库斯纹丝不动，似乎连双眼都凝固了。妇人哽咽道，“没关系，等会儿你再告诉我。”
“母亲。”马库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尝试着让眼前的幽灵变得真实或者让它离开。
身旁的两个警察终于有所动作，领着波兰妇人离开了。亚力克斯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紧张得喘不上气，但马库斯已无心注意这些细节，脸颊上那双手已令他神智无存，魂飞天外。
“马库斯，你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吗？让我抱一抱你，好吗？”她倾身依偎进马库斯的怀中，双臂环抱着他，侧过头将脸颊紧贴在他的胸膛。当她转头时，视线毫不意外地落到亚力克斯的身上，一瞬间的迷惑惘然之后，试探着叫道，“亚力克斯？亚力克斯·迈埃尔？”
“恩格尔夫人。”亚力克斯笑着点了点头。
“你之前不是去了美国吗？”
“是的。”
亚力克斯这个局外人的声音仿佛一道魔咒，唤回了马库斯已不知飘荡至何处的心绪，他不自在地挪动身体，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好似一种军人独有的政治正确。
“竟然能在这里和你重逢，实在是太惊喜了。母亲，你现在待在哪里？”礼貌得体的言辞口吻，带着对陌生人般的疏离。
恩格尔夫人迷糊地反问道：“我待在哪里？”语气透着一股哀伤，一个她本应该清楚地知道答案的问题。她转身，羸弱无措地望向一个站在旁边的男子。
“恩格尔同志会暂时待在中央秘书处的招待所。”男子答道。
她恋恋不舍地说：“我不能和马库斯住在一起吗？”
“如果你们两个都愿意的话，等过一段时间，你们加深对彼此的了解之后，也许可以安排你们一起住，何况马库斯同志也需要一点儿缓冲时间。”
“加深对彼此的了解？还有谁能比我了解他吗？”话音刚落，她便注意到了马库斯正一脸警惕，仿佛在看一个标本，“好吧，你说的没错，这样的安排很好。”
“她还是……”马库斯向男子发问，话说到一半便停下了，迟疑道，“我的意思是……”
他的母亲抢先答道：“你想说犯人吗？不是，我已经被释放了。”说着，她松开手，带着一丝怪异的兴奋炫耀说道，“我有身份证明的。”
“我只是陪同护送她来见你一面，确保她安全到达而已。”男子说，“恩格尔同志的刑期已经被全部减免了。”
“对。他们已经给我发放了身份证明，所以应该错不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决定赦免我。我曾是人民的敌人，忽然间我又不是了，事情就是这样。”她再次伸手轻抚马库斯的脸颊，“他们将我带离你的生活，缺席你的整个成长过程，接着我就莫名其妙地踏上了归程的火车。还好，一切都结束了。”
“恩格尔同志……”
“噢，抱歉。我不是有意……”她蜷缩微颤着往后退了两步，“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是我大意了，我没有想要……”彷徨如一只鼓翼正欲高飞，却突然断了翅膀的小鸟。
“你先前是因散布反革命言辞入罪的。”马库斯以警察公事公办的严肃口吻冷静陈述着，“这段时间你积极进行自我改造，党里肯定是认为你已经……”马库斯没再说下去。
恩格尔夫人睁大着双眼讶异地望着马库斯，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对，就是这样。”她平静道，“积极自我改造。”
亚力克斯看着远处波兰妇人面前缓缓关上的电梯门，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没有认出自己，毕竟在柏林，这样的粗呢大衣统共能有多少件？
马库斯的秘书正朝他们走来，她红着脸羞愧道：“抱歉打扰您，长官。是萨拉托夫少校的电话，我已经告诉他你在……”
马库斯扫视四周，这才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母亲，我必须回去工作了。”他几乎是如释重负地说，“等会儿我再来看你，那时我们再好好聊。”
“好的，我等你。”
“亚力克斯会陪你去招待所。”马库斯眼神明亮自得，这下也能顺便送走亚力克斯，“看到他回来是不是很开心？感觉就像回到了从前。”恩格尔夫人凝视着他，没有开口，仿佛他在说着另一种陌生的语言。
“亚力克斯，这样安排可以吗？”无可挑剔的官方口吻。
“楼下有车可以送他们。”
“很好。”说完，马库斯扭头欲走，却又迟疑了下，毕竟这一幕重逢戏码似乎还未完全落幕，观众还在期待一个深情的拥抱。于是他转向他的母亲，一时间竟有些迷茫无措，最后也是伸出双手握住母亲纤细的胳膊。“母亲。”他说，“你现在一定很疲累吧。”
“疲累？”
“先去好好休息一下，我等下来找你。”他的声音变得柔软，语气也带了稍许私密，仿佛换了个人，“你还好吗？”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坚冰上的裂隙又扩大了些许。随后，马库斯放下胳膊，头也不回地朝电话走去。
恩格尔夫人坚持要走楼梯。
“我知道这很愚蠢，但是一坐电梯，我就会忍不住回想起那些被闪禁的日子，暗无天日，而且只能站着不能坐下。”
“在监狱里吗？”
她点头，说：“是一种惩罚手段，叫隔离盒。”
“为什么会受罚？”
她略微讶异地看着亚历克斯，回答：“为什么？不为什么。受罚需要理由吗？”
后面有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在楼梯平台处赶上他们，恩格尔夫人立马闪身紧贴着墙壁让他们通过。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是警察吗？”
“国家安全部门，都是德国人。”
“他在这里工作？他也是这个部门的一员？”她眼睛瞪得滚圆，流露出难以遮掩的忧虑。
亚历克斯无言以对。
“马库斯……”她喃喃自语着。
走到街上，她立刻连续深吸了几口气，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现在总是觉得很冷。”冬日阴郁的阳光中，她的脸颊苍白如死灰，毫无生气，如同他初来柏林的那天早晨，也是如此，难觅生机。
“你之前被他们送到了哪里？我这么问是不是太唐突了？”
她耸肩道：“一个临近镍矿的苦力营，在诺里尔斯克，常年酷寒难耐。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她抓住亚历克斯的手腕，问道，“他为他们做什么工作？他真的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他没告诉过我，不过我知道他刚刚升职，这是他跟我讲的。”亚历克斯说，“所以他可以帮到你。”
“帮我？”
“认识这样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对你在柏林的生活会很有帮助。”
“当我看到他，特别是他那身制服的时候，我竟心生畏惧。”她叹了口气，“作为母亲，怎么可能会害怕自己的孩子呢？而且你看到了吗，他也很惧怕我，好像我是疾病传染源似的，一与我接触就会被我传染。”
“他只是很意外而己，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他有些慌张失措。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之后熟悉了就好了。”
“但他现在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不止是护卫，而是执行者。”她眼神空洞，与其说是在与亚历克斯交谈，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还活着吗？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会对他做些什么？他是否和我一样受尽他们的折磨？但我从未想过他竟被训练同化为他们的一分子。”她直直地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车子，那位护送她来的男子已经打开车门在等着她了，“好吧，我的马车，感觉像灰姑娘似的。他问我‘你还好吗’，难道他看不出来我好不好吗？天哪，我早该料到这一切的。”半晌，她抬头问亚力克斯，“抱歉，我都忘了问你，你父母他们还好吗？”
亚力克斯摇头轻叹。
“也是，犹太人……但你回来了。”没有疑问，只有满满的担忧。她环顾四周，叹道，“我也回来了，但那又如何呢？他已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而其他人都已经不在了，库尔特、我的朋友艾琳娜，所有人。库尔特被杀了之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远离纳粹，远离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我只想带着马库斯离开。是我带着他踏上那趟火车，是我告诉他，前路有多美好。”
*
这个月马丁已经为亚力克斯安排了一场大学演讲和一个广播访谈，现在又十万火急地希望他代替因为流感而卧病在床的安娜·西格斯同布莱希特一起参加一个广播节目。马丁劝说道：“你知道的，很难才能预约到布莱希特参加节目，你不用担心，只需要很随意地聊聊你的流亡生活，仅此而已。也许这样的安排会呈现更好的节目效果，毕竟西格斯同志从未在美国生活过，她只去过墨西哥，而听众都想知道美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布莱希特会告诉他们的。”
马丁看着亚力克斯，有些措手不及，“你这是什么意思？噢，你刚刚说的只是在开玩笑吗？拜托，广播节目非常重要，请你务必严肃对待。”
布莱希特的一贯主张已然足够严厉刁钻。他认为资本主义令芸芸众生与世间万物皆无可避免地走向堕落，将所有的一切都拖到市场贸易的泥沼中。“生活绝不是交易。”布莱希特如是说。亚力克斯暗笑，这是布莱希特众多台词中最具价值的一句，若不回味必是巨大的遗憾。他完全可以想象到听众在收音机前若有所思地点头，郑重庄严如国会议员，装出一副对布莱希特的措辞主张理解透彻的样子，虽心中迷茫困顿，却不敢叫他做明确解释。布莱希特还说，加利福尼亚就是最好的例子，虚伪空洞，是贩卖灵魂的绝佳市场。
广播结束后他们在车站旁的一家酒馆小酌几杯，环境污浊，烟雾弥漫，布莱希特却如鱼得水，一派轻容自如。远离了麦克风，他又变回那个熟悉的布莱希特。
“所以现在我们也是文化攻势的一分子了。”布莱希特一字一顿地强调道，“当他们在图谋些什么的时候，总喜欢先让艺术家们打头炮。你瞧眼下当局的宣传，‘德国文化的回归’。不过这对《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还是有好处的。他们想要营造出鼎盛的文化氛围，而我们又恰好明天开始公演，再合适不过了。等你看到海伦娜的表演你就知道了，简直太梦幻了。昨晚我们在亨利希斯多夫钢铁厂为工人们进行了封闭式表演，他们个个屏气凝神，专心致志，全场观众席上一点儿杂音都没有。这还只是工人而已。”
“那么你觉得他们到底图谋些什么呢？”亚力克斯思忖着问道。
布莱希特摆弄着手上粗短的雪茄，狠狠地吸了一口，说：“你听说亚伦的事情了吧？”
亚力克斯点头默认。
“如今这种局势，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持安静，安心写作。等一切过去了，至少你还有作品在手。”
“至少你有剧目公演。”
“呵，在他们眼里，我是不会给他们惹麻烦的。”
“那亚伦就会吗？”
布莱希特看向窗外，“苏联人在清理门户这件事上总有一股莫名的狂热，而他们的追随者则更加糟糕，你看看乌布利希就明白了，苏联人一句话，他马上双膝跪地奋力擦除那些所谓的‘污物’了。”
“所以这就是他们图谋的？清理门户，整顿家风？”
“你想想这多有用，一把好扫帚可以扫除肃清多少渣滓障碍，政见不合的、挡道的，或者那些野心太过膨胀的，‘呼’的一声通通消失，而后党内又回归一片清明的大好景象。而现在轮到统一社会党来做这样的清理工作了。或许也是对他们忠诚度的考验，看看斯大林拍一拍掌，他们到底能蹦多高。德国的这些新掌权者，在他们还只是祭台侍者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们了，格罗提渥、皮克，还有昂纳克，他那个时候还只是个小男孩。现在你再瞧瞧他们。”
“祭台侍者？”
布莱希特点头，说：“而现在他们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传教的神父了。你没看出来吗？今日已不同往日，眼下的德国、未来的德国都再没有市场交易了。”
“是吗？你应该每天早上去国会大厦门前看看的。”
布莱希特没有理会亚力克斯的反驳，挥了挥手中的雪茄。“现在这儿就是个教堂，而神父的职责是什么呢？捍卫信仰，根除罪孽，绝不容忍质疑的声音。教堂一旦建成，其他一切皆会崩裂倒塌，无生存之地。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些事情，我了解这些人。所有的早期皈依者都是年轻人，其中的一些会被送往莫斯科的神学院深造，最终进化为虔敬忠诚、毫不动摇的信仰捍卫者。倘若有人提出疑虑，你猜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失去手中的权力，最后信仰本身会解体崩溃。而现在，有人举手提问了。亚伦或许就是那个人。”他皱眉道，“他辞职抗议，可他究竟在反对什么呢？信仰本身？也许他只是不满散播信仰的神父，但在他们看来，疑问一旦发端，谁知道会传布撒播到多远的地方。没有一种信仰能从满声置疑中幸存，所以，乌布利希们绝不允许疑问的声音存在，不然他们还能怎么做呢？他们为保卫这座教堂而顽强生存，还有谁能像他们一样纯洁无辜？”布莱希特扯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伸出手指指了指上方，“除了这些从不犯错的机器。罗马、莫斯科，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不是吗？所以，现在该轮到宗教法庭粉墨登场了。之后，一切又会重归正轨。”
“但亚伦燃烧的火焰已然灼痛人心。”
“这个比喻……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帮他一把。”
布莱希特透过缭绕青烟凝视着亚力克斯，“你心里清楚，这很难。看看那些大教堂，真实的教堂，教廷在过去的几百几千年间犯下了如此多的罪孽，而如今呢？依旧圣歌悠扬，巍峨矗立。我们不是神父，我们只是艺术家，只有适应环境，方能存活。”
“问问那些被绑上火刑柱的勇士，这么做是否值得。”
布莱希特斜觑了亚力克斯一眼。“你可不要忘了，现在可比以前好多了。纳粹不仅是神父，而且还是资本主义者，简直是恶中之恶。”他苦笑道，“至少现在只是神父而已。”
亚力克斯喟叹道：“好吧，妥协、适应环境总是没错的。那么，你的史诗剧场理论又意欲何为呢？”
布莱希特摊手耸肩。“没错，为了生存有时候不得不屈从于权威。”他轻指太阳穴，说，“但这儿，永远不会做出妥协。”他望向亚力克斯，问道，“那你呢？接受几个广播采访，写写小说，付出的代价并不大，难道不好吗？”说着，将酒盏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他被控叛国罪，绝不仅仅是开除党籍这么简单，他会入狱，甚至……”
布莱希特盯着指间空杯，缄默不语。
亚力克斯追问：“假如他们要求你出庭指证他呢？”
“他们不会的。”布莱希特微微挪动身体，局促不安，“乌布利希不会同意的，他压根儿就不信任我，他认为我一半时间都是在开些不正经的玩笑，呵，说得好像他分辨得出什么是玩笑话似的。在他眼里，我是个不安定因素，因此还是只把我当作一项政绩来夸耀稳妥一些。”
“在公开场合，谁的意见能激起一点儿水花？”
“你在暗示些什么？写信给《新德国》的主编，慷慨陈词一番？现在已经开始了。你还记得美国的那个委员会吗？一旦开始，除了躲闪避开，别无他路。”布莱希特又满上酒杯，“我现在全身心都灌注在我的戏剧上了。”
*
亚力克斯在普伦茨劳大道搭乘地铁回家，希图好好准备演讲稿，没承想到家才几分钟，桌上的电话便响了。
“亚力克斯吗？你现在有时间外出散散步吗？”
是迪特尔的声音，但粗哑生硬了许多，以防有人正在监听，很难清晰辨认出是他。
“没问题，随时都可以。”亚力克斯飞快应道，“我现在就可以出门了。”
“非常好，等会儿见。”
亚力克斯在水塔处左转，顺着小山直行，路过墓地往格赖夫斯瓦尔德大街走去。迪特尔从未主动给他打过电话，肯定是有急事发生，或许是埃里希又高烧不退了。亚力克斯在白雪公主塑像旁，正欲像往常一样点根烟，但迪特尔几乎同时出现在身边。
“埃里希没事吧？”
“他很好。是其他事。”
“什么事？”
“贝尔维附近的施普雷河段发现了一具尸体。”
“在英占区。”亚力克斯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是的。尸体被发现时身着苏联制服，我的老朋友，甘瑟，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便来向我寻求建议。至少这一次我们很幸运。你想不想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已经鉴定识别出尸体的身份了吗？”
迪特尔摇头，“还没有，但我已经认出来了。尸体已经在水里泡了很久，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当然了，马雅可夫斯基现时正身处威斯巴登，所以我也没有向他点破尸体的身份。”
“他们通知苏联方面了吗？”
“没有。我让甘瑟先把尸体随便装进一个抽屉，并记在马克斯·马斯特曼的名下，直到我了解清楚事态，再采取下一步行动。他也不想惊扰警方，如果你告诉他们你发现了一具尸体，他们必定会为它的司法管辖权吵翻天。甘瑟认为这只是一桩发生在贝尔维附近的谋杀案，正好在他的辖区内。我跟他说了我会帮他解决，我们是老同事了。”
“谋杀案？”
“是的，他的头部曾被硬物击伤，几乎粉碎，必定是人为所致，不可能只是恰好滑倒并撞上岩石。所以现在你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怎么可能同时身在两个地方？”
“他从未在威斯巴登出现过。”
“当然了，他的尸体浸泡吸满了水，不可能只是刚被丢进河里。所以，说他在威斯巴登是你的主意？”
“马克斯·马斯特曼是谁？”亚力克斯思忖着问道，没有理会迪特尔抛出的问题。
“什么？就是无名氏的意思，没有特指哪个人。所以，这个变节的消息是你授意编造出来的吗？”
亚力克斯点头默认了。
“为什么这么做？”
“马雅可夫斯基一失踪，所有的焦点自然都集中到艾琳身上，我觉得放出这个消息能够给她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做一个被他遗弃的情人总好过成为一个窝藏他的同犯。”
“那么事实上，她窝藏过他吗？”
“没有，而且她完全不知道马雅可夫斯基到底怎么了。”他盯着迪特尔，“我相信她，但苏联人就未必了。”
“现在苏联人相信她的说辞吗？”
亚力克斯耸肩道：“至少他们还没有开始拷问她。马雅可夫斯基叛变的消息已经令他们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了。其实只要有人失踪，他们肯定首先怀疑这个人叛逃到西边去了，所以索性让他们错以为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毕竟马雅可夫斯基对他们的情报了如指掌。”
迪特尔斜睨了亚力克斯一眼，说：“万一他自己露面并向苏联自首了呢？”
“在这样的形式下，变节是他唯一的出路，就算他本无意投奔我们，这个消息一传播开来，他也不得不叛变到我们这边来，因为他太了解苏联人的行事作风了，他们不是宽宏仁慈的人，不会再冒险相信他了。到那时，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迪特尔沉默了片刻，一动不动地盯着亚力克斯。“所以这些都是你的主意？”半晌，他叹了口气，问道，“坎贝尔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消息就是从他那儿‘走漏’的。”
“而我不知道。”
“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
“呵。可现在他的尸体被发现了。”
“是吗？”亚力克斯注视着迪特尔，“只要我们还需要他待在那儿，或者说只要苏联人仍旧以为他在我们手里，他就还在威斯巴登，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那么太平间里的那具尸体呢？”
“另一个马克斯……什么来着？噢，马斯特曼。现在柏林一天会出现多少这样无人认领的尸体？找个地方把他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迪特尔摇头道：“这可是谋杀案，甘瑟懒是懒了点儿，但他仍然是个警察。”
“苏联人不会去查看的，一开始他们甚至都不愿承认马雅可夫斯基失踪了。”
“他是警察，何况这是一具穿着苏联制服的浮尸，他必须向上级汇报。”
“你把它脱下来了吗？”亚力克斯突然问道，“我的意思是也许某个偶尔路过的人会认出来……”
迪特尔窃笑道：“你是说那枚少校军衔？我们把它摘下来放进证据袋了，甘瑟现在还不知道他发现的是个什么人物，但他最后还是会……”
“最后你会告诉他苏联人正在找一个士兵，不是特别的大人物，只是一个普通士兵而已，他可能对一个妓女动了粗，然后皮条客就动手把他杀了，最后不幸漂到了甘瑟的辖区。但是如果他把尸体送回去，苏联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因为这可是一个挑事找茬的好借口。如果他就此找个地方把这具尸体埋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苏联人不会真心关切一个普通士兵的死活。这样的话，威斯巴登的流言就可以继续下去了。”
迪特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力克斯看了半晌，之后移开视线感叹着说：“我也是警察，见到谋杀案，我自然想知道凶手是谁，出于何种动机。这是警察的本能反应。”
“马雅可夫斯基？一半柏林人都想打碎他的脑袋。”
“但只有一个人动手了。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我不在乎是谁做的。”亚力克斯云淡风轻道，“在他身上找到钱包了吗？”
“没有。”
“他在深夜独行，谁都可能下手。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甘瑟或许不是这么想的。”
“只要再坚持一小段时间就好了。”
迪特尔挑眉不解。
“至少要让威斯巴登这出戏演完。”
“一个压根儿就不存在的变节者？这个谎言坚持不了多久的，这不是游戏，迈埃尔先生。”
亚力克斯点头，说：“看看你能做什么吧，尽力而为就行了，我们需要争取多一点时间。如果苏联人现在就得到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他们肯定会追着艾琳不放的。让我先把她和埃里希送出柏林。”
“她要和埃里希一起走？”
“我认为她也应该离开这里。”
迪特尔挑眉道：“这会让你陷入一个非常微妙的境地。她一旦离开这里，你将失去你最有价值的情报来源。”
“从马雅可夫斯基接到调令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失去了她的价值。听起来，她似乎不是萨拉托夫喜欢的类型，除非他们除了职务，连女人也是依次传承的。”
迪特尔接过亚力克斯递过来的香烟，说道：“太遗憾了。”
“什么太遗憾了？萨拉托夫吗？”
“不，我说的马雅可夫斯基。调回莫斯科本是天大的喜事，没料到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迪特尔环顾街上，问道：“好吧，看看我能不能说服得了甘瑟吧。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转移埃里希？我跟他聊了很多，他是个好孩子。”
“明晚。告诉坎贝尔，让他确保机场方面豪利已经接洽安排妥当。”他望着天空，叹了口气，说，“希望明天能有个好天气。”
“你有车吗？”
“安排好了，广播台的车。”
“你多加小心，特别现在还带上了艾琳。为什么不先送走埃里希？”
“然后等着他们找上门把艾琳抓走吗？”
“不，把她留在霍恩施豪森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他们希望她能四处走动，当然了，前提是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这意味着，他们在监视艾琳的同时也会注意到你的出现。所以带她一起走是很冒险的决定。”
“为什么他们会……”
“迈埃尔先生，你的考虑也许还不够充分透彻。设想一下，马雅可夫斯基叛变了，谁会是他的同伙呢？是远在莫斯科的妻子，还是眼前这位能在柏林随意活动的情妇呢？”
“那为什么她不从一开始就跟着他一起远走高飞呢？”
“也许他是在试探其他人的反应，也有可能她并不是交易的一部分，只有他继续透露一些关键情报，他们才愿意一起接纳她，毕竟离开柏林可不是易事，又或许……”他停了下来，盯着亚力克斯，继续道，“又或许他压根儿就没有叛变，他只是被掳走了。你刚刚说，只要有人失踪，苏联人首先怀疑的就是叛变，其实不是的，他们最先怀疑的，是绑架。不管怎么说，这整个计划都很危险，虽然他们眼下只能等着静观其变，因为艾琳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但不要忘了，苏联人一向睚眦必报。所以，带上她是非常冒险的。”
“可能马雅可夫斯基从来就没想过要带上她。”
“有可能，但谁知道呢？他们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那如果他们知道马雅可夫斯基已经死了呢？”亚力克斯沉思道。
“这次你又想怎么编排这个故事呢？又一次消息泄露？”
“我也还没想清楚，也许威斯巴登有事发生？”
“他试图逃跑，然后被人发现开枪射杀了？”迪特尔说道，言辞间意外地透着讽刺。
“也许他过于内疚，再也承受不住良心的自我谴责，最后自杀了。”迪特尔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对于那些真正有心叛变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鼓舞人心的消息，对吧？”他深吸最后一口烟，将烟蒂随手扔在雪地上，“这可真有趣，进退两难，到底要如何合理地杀死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呢？”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确保他已经死了的消息不会传到苏联人那里去。这就靠你了。”
迪特尔点头应了下来，说，“之后你再想想接下来要怎么操作。这次你一定要更小心些。如果苏联人真的认为是我们杀了他，这将被视为一个极大的挑衅，同时也是他们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那么真相呢？在我看来就是一起再简单不过的街头犯罪，他不小心，然后……”
“呵，真相。谁会信这套说辞？谁又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信吗？反正我不信。我可以给你提点小小的建议吗？你喜欢自我保留一些事情，不愿与人分享，你觉得那样是最安全的，也许没错，但这件事情上，在某些时刻，你必须选择相信某个人，单枪匹马是不可能完成这一切的。我不是要你相信所有人，你只要相信某一个人就可以了。”
“你在说你自己吗？”
迪特尔耸肩道，“这就要你自己决定了。”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如何决定谁是那个可以信任的人？”
“我也不知道。靠直觉吧。也许你对这些事情还很陌生。”他叹了口气，“可我却是浸淫已久。所以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呢？我劝了你，可你仍执意要带上那个女人。”迪特尔看了他半晌，道，“总之你记住，他们肯定在监视她，要甩掉他们的监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许在人群中可以。”
亚力克斯点头，笑道：“若是在几百人中呢？”
迪特尔抬头，迷惑不解。
“剧院。”

第七部分
滕珀尔霍夫
夜色尚未降临，薄暮依然昏黄，而德意志剧院的门口早已排起车龙。剧院与主街间隔着一个小花坛，原来为精致俊俏马车而设计的半圆车道将车流送至门前，只不过如今已不见旧时装饰精美的大马车，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辆插着小国旗的吉普公务车，街边昔日的林荫如盖现今也剩下烧得焦黑的树桩。剧院依旧是灯火辉煌，在渐暗的夜色中闪耀着璀璨的光芒。门前人声鼎沸，车门开闭的声音不绝于耳。盛大热闹的公演之夜，被炸弹损毁之处都隐没在银幕阴影之中，而其毫无损毁的新古典主义外观则在大堂枝形吊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我真不知道原来柏林还有这么多车。”艾琳感叹道，“我的天！”艾琳和亚力克斯从两个街区外的玛丽恩大街步行前来，于车流中穿梭迂回。
所有同盟国的“友军”都来了，有的还穿着制服，使得这个夜晚竟有点儿像某个国际会议的开幕式。运载煤炭的机群仍在上空低吟，但在所有人都面朝着灯光的这一刻，它们连同那些废墟一起潜匿在幽暗背景中。亚力克斯不禁想起以前魏玛那些星光璀燦的公演之夜的照片，时空变幻，动物宫剧院前的全套晚礼服蜕变为无暖气沙龙里的臃肿羊毛衫，唯一不变的是眼神里对隆重盛世的热切渴望。今晚的柏林正绽放着迷人的光芒。
入口大厅处挤满了候场的观众，大家都伸长脖子焦急地等着好戏开场。文化联盟倾巢而出，战争时期的针织套装搭配着闪眼的人造珠宝，时不时斜觑一眼同盟国友军妻子们的精致服装和雅致卷发。所有人都在举杯寒暄，玻璃杯中的起泡酒辉映着满室华灯，仿佛艰辛的封锁时期已彻底成为过去，只是记忆中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而已。
“记住，你等会儿会感到身体不舒服。”亚力克斯递给艾琳一盏酒杯，叮嘱道。
“我们自己的这幕戏。”艾琳奇怪道，“你看，那是克莱将军吗？”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应该是他，要不然就是这些军官都长得一个样儿。”
“亚力克斯。”露特·贝劳在身后打招呼，“你拿到票了？噢，你瞧我在说什么胡话，你都在这儿了。我有点儿兴奋过头了。你不介意我给你的是楼上的票吧？美国人都想要舞台前方的一楼座位，而法国人又……不过在二楼你可以清楚地俯瞰整个舞台。”她飘然自得道，“你能感受到吧？每一个人都兴奋无比！这么多年的战乱，现在……现在好像有一百万件事需要完成。”
“布莱希特怎么样？他紧张吗？”
“噢，你理解他的，还是那副慢腾腾的温吞样子。不过我知道，他只是在强装镇定而已，他心里肯定也挺忐忑的，毕竟这是他归国之后最重要的一场演出。我跟他说，虽然你十月份已经抵达柏林，但今晚才是你真正回家的日子。确保今日，1949年1月11日，在你人生旅途中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在多年之后，人们会好奇探询，在《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公演的这一夜，你究竟怀揣怎样的心情？噢，抱歉。”她终于注意到被冷落在一旁的艾琳。
“艾琳·格哈特。”亚历克斯介绍道，“从战前就认识的老朋友了。”
“战前……”露特细细呢喃道，“你知道有趣的是什么吗？我们在这儿排演30年战争期间的一些场景，而在蒂尔加藤散步时，我发现眼前仍是一样的凄然景象，似乎和那时并没有什么区别。”她伸出双手做天平状，“里面，外面，都一样。他真是太有远见了，虽然舞台上演的是30年战争时的故事，但台下的观众必定感同身受，深有体会。一出发生在柏林又关乎战争的剧目，还有谁能比在座的他们更有感触？”
“艾琳，竟然在这儿碰到你！太好了！我还在想……”艾尔斯贝特倾身亲吻艾琳的脸颊，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噢，亚力克斯，你也在这儿。埃里……”她及时住口，飞速窘迫地用余光扫视四周，以防有心人偷听。还好露特已经渐渐走远，融入人群之中了。
“挺好的，他好了很多。”
“那就好。看来古斯塔夫给他开的药起作用了，他对家人总是如此慷慨贴心……”
“他也在这儿吗？”艾琳截住话头，问道。
“是的，他去取饮品了。我的天！看着这里灯火如此辉煌，而我们那边每天却只有两个小时电量供应，电一来，我们就得抓紧时间匆忙做好所有事情，电熨斗，缝纫机等，都必须在断电之前赶紧处理妥当。冰箱就不用指望了，要能有个冷藏盒我就谢天谢地了，可我们又能去哪儿找到那么多冰块呢？最糟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电，有一次竟然在凌晨一点恢复供电，我只能强撑着惺忪睡眼熨衣服。”
亚力克斯往售卖饮品的吧台望去，一眼瞅见了古斯塔夫的瘦高背影，耳边模糊的背景杂音是艾尔斯贝特喋喋不休的冗长抱怨，也许这也是三十年战争时期人们谈话的方式，充满了对家庭社会的积怨不忿。最令人担心的是，艾尔斯贝特夫妇肯定会时不时关注艾琳的动向，而这或许会破坏亚力克斯的全盘计划。
“你的座位在哪儿？”亚力克斯突然问道，极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静淡定。
“和鲍恩一家在一起。”她从钱包里抽出演出票，“我想位置应该不错，他是英国人。噢，在D排，离舞台好近。鲍恩建议我们一起来，其实，你知道的，我不怎么喜欢来东柏林这边，不过古斯塔夫劝我说，和英军指挥部的军官一起怎么可能不安全？没有人敢来骚扰我们的，所以我想，那就来吧。再说了，有谁能抵挡得了布莱希特的诱惑呢？”她凝视着艾琳，感慨道，“我感觉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你还记得爸爸吗？”艾尔斯贝特终于绽开一抹微笑，压低声音模仿道，“他总是很不屑地说，‘垃圾！这些有关妓女的戏剧简直就是垃圾！’。”
“是的，他比较喜欢真的妓女。”
艾尔斯贝特咯咯地笑了，一瞬间仿佛又变回了往日的那个少女。“为什么你不来看我？”她低声亲密地向艾琳抱怨道，“你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
“我会去看你的，我向你保证。”
“埃里希呢？”艾尔斯贝特鬼祟低语道，“他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他之前被送到西边去了。”她边回答边望向亚力克斯。
“西边？怎么去的？”
“我也不知道，我猜是有贵人相助吧。他给我留了消息，他现在很安全。你不要担心。”亦是自我安慰。
“他到底在哪儿？”艾尔斯贝特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他会给我写信，到时我会告诉你的。”
“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对吗？”艾尔斯贝特垂头低叹，“苏联人步步紧逼，终有一日会登堂入室，我想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他们会将我们聚拢实施围捕，古斯塔夫绝对在他们的名单上。”
“什么名单？”古斯塔夫走近插话道。“艾琳。”他朝艾琳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问亚力克斯，“你的病人怎么样了？确诊是肺结核了吗？”艾尔斯贝特轻拍下他的胳膊，说道：“详细情况我等会儿再告诉你。”
“噢，家族秘密。”
“他很好。”艾琳接话道。
“那你呢？今晚你的苏联朋友没陪你来吗？”古斯塔夫很难压抑住语气间的轻蔑讥讽。
“他被调回莫斯科了。”艾琳平静地回应。
“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艾琳耸了耸肩，没有理会。
“所以你现在是一个人，保护伞没了？我早就说过会有这一天的。”
“亚力克斯会保护我，所以不需要你瞎操心。”
古斯塔夫踟蹰不答，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噢，真的很高兴在这儿见到你。”艾尔斯贝特握紧艾琳的手，再次欣喜道，“散场后你有什么安排？也许我们可以……”她没有注意到艾琳一瞬间变得僵硬的手掌和警惕的眼神。
“你到底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古斯塔夫斥责道，“我已经告诉鲍恩……”他顿了下，转头对艾琳说，“是他邀请我们来的。所以下次找机会再聚吧。”
“好的。而且我也不太舒服。”艾琳再次投身这场自导自演的戏。
“你哪里不舒服？”出于医生的本能，古斯塔夫问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肠胃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碍，可能是我吃错东西了，睡一觉就好了。”
“呵，可能因为是你的食物定额配给太多了吧。”他的语气再次变得尖酸刻薄，“你应该来我们区体验下生活，每天一千七百卡路里的热量供应，哪有什么肠胃不舒服，只有饥饿感而已。真是要感谢苏联人干的好事。当然了，你和我们不一样，苏联人可能还会给你额外的食物。”
“是的，你说的没错。”艾琳盯着他，“我想吃多少有多少，从来都没饿过肚子。”
在艾琳的严厉直视下，古斯塔夫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说道：“我们该去找鲍恩了。”
“是他们帮古斯塔夫拿到行医执照的。”艾尔斯贝特解释道，“因此他的诊所才得以重新营业。他们认为美国人对曾经的纳粹党员太过苛刻了，毕竟所有医生在那个时候都得入党。”
“有些人还对纳粹信条深信不疑呢。”艾琳避开古斯塔夫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应道。
“现在似乎一切都变了。”艾尔斯贝特继续自顾说道，“坐在插着英国国旗的车子里，感觉很怪异，很不舒服，当年在柏林上空盘旋的轰炸机上也是涂绘着相同的国旗图案，可能那些炸死……”
“英军负责夜里轰炸。”古斯塔夫不悦道，“白天轰炸的是美军。”
“对，是美国人。”艾尔斯贝特说，“至少我们没有坐美国人的车。”
古斯塔夫不耐烦地轻敲后脚跟，迫不及待想要走开，随口应付道：“如果这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的话。”
“你知道这出戏是在讲什么吗？”艾尔斯贝特突然问道，“我之前读过。这位母亲在战争中失去了她的孩子们，失去了一切，但她毅然决然地重返战场，把战争视为谋生的依靠，发财的来源。所以，或许她也是战争的一部分。你觉得这是布莱希特想要表达的主旨吗？”
艾琳没有回答，她靠过去，与艾尔斯贝特吻别，“布莱希特的作品总是蕴含着许多值得回味的深意。好了，先这样吧，我很快就会去看你的。”
艾尔斯贝特点点头，由着古斯塔夫拉拽着她涌入拥挤人潮之中。
“为什么你要告诉她埃里希在西边？”
“反正他最后都会去的，不是吗？至少现在古斯塔夫不会再动要举报埃里希的心思了。”
“他不会去举报埃里希的，他压根儿就不想接近任何警察。一旦靠近警察，在你察觉之前，他们就开始盯上你了。”
艾琳垂头，哀声道：“要是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怎么办？”
亚力克斯没有开口。
“你了解她现在的感受吗？”艾琳平静道，“她感觉自己仿佛孤立无援地站在一片荒原上，行囊已收拾妥当，就等着最后那一天的来临。”
“艾琳……”
“终于找到你了。”身后传来马丁的声音，“可以麻烦你跟我过来为《新德国》拍几张照片吗？毕竟今晚的活动如此盛大。”
“你没事吧？”亚力克斯向艾琳关切道，静待着她点头，“她今晚一直觉得不太舒服。”亚力克斯转头对马丁说道。
“我想你和西格斯同志一起合个影。”马丁无心倾听亚力克斯精心设置的台词，“她就在那边。”马丁朝远处点头示意，一抹熟悉的银发，整齐地挽在脑后。“你们都是布莱希特的老朋友。不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有亚伦的消息吗？”
马丁愣怔住，好似有人突然钳住他的肩膀，慌乱道：“没有。”他的眼神焦灼，显然这是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有人知道他在哪儿吗？他的妻子呢？”
“我不知道。迈埃尔先生……亚力克斯……拜托你了。今晚是……”亚力克斯环顾眼下这个喧闹繁杂的房间。他们是否已经感受到了平静海面下的暗潮汹涌？耀眼灯火下，有人正悄然离开或者失踪，绝不止是晚去电影公司上班如此简单，而且这些人都是他们身边熟稔的伙伴，然而却无人谈起，好似正用坚韧的意志力控制着紧张的抽搐。
“你说你会来看我的，可怎么不见你人影呢？”安娜·西格斯同亚力克斯握手，打趣道。
“我一定会上门拜访的，但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
她指了指马丁，说道：“噢，他给你安排了很多行程吧？”
“来，麻烦两位再靠近一些，好，这个姿势非常好。”伴随着一阵刺眼的闪光灯。
“我想问你一下。”亚力克斯微微侧过身朝着她，摆出另一个随意闲聊的姿势，“你听说亚伦的事情了吗？他现在到底在哪儿？我很担心……”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西格斯凝视着亚力克斯，“有人说他被关押在波茨坦，但我觉得并不可信，只是谣言而已。”
“但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谣言传出呢？”
“亚力克斯。”西格斯抓住亚力克斯的胳膊，动作轻柔犹如手指轻按住嘴唇。
“难道真的没有人能出面做点什么吗？”
“但我们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是一般的讯问而已，可能他只是轻微的言行失检罢了。”她的声音低沉，说着又朝着镜头挤出一抹微笑，“我们并不了解内情，党内有时不会给出确切的解释，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决策毫无根据。”
亚力克斯直视着西格斯，不由得好奇，她的内心是否接受并深信这些说辞。但她的眼神并没有给出任何讯息，声音平缓，全无一丝讥讽的痕迹。
“党不是法西斯。”说完，西格斯便移开了视线，眼眸似染上了一丝慌乱。
“是的。党不是，我们才是。”亚力克斯轻轻说道。
西格斯惊诧地抬眼，正欲作答，却瞥见蒂姆希茨正朝他们走来，便住了口。“少校。”她提高音调，提醒亚力克斯。
“我最欣赏的两位作家，看你们如此亲密地站在一块儿，我真是太高兴了。”他手上的酒杯在大厅熠熠灯光下闪烁着灼眼的光芒，梳理整齐的大背头也反射着微光。他的身体微微震颤弹跳，似双手在兴奋地鼓掌。“大家都来了，据说埃米尔·强尼斯等会儿也会来。虽然他身体有些不舒服，但这样一个隆重的场合……”
“那个为纳粹拍电影的演员？”安娜讶异道，“他也受邀了？”
“这不是是否受邀的问题，关键是有演出票。你看看出席的这些人，来自柏林的各个角落，他们都能来，为什么强尼斯不可以呢？现在已经不是旧时的那个德国了。”他对西格斯说道，温和的话语间夹杂着一丝责备，“今晚呈现的是一个全新的德国，而这个新德国在哪儿呢？在这儿，在东柏林！他们统统都得聚集到我们这里来。”
“这得极大归功于文化事务部。”在旁边徘徊的马丁插嘴道。
“其实不然。”蒂姆希茨对马丁的夸赞严肃道，“真正的功劳应记在艺术家们的头上，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创造文化？我们只是为他们提供了繁荣发展的适宜土壤罢了。我希望这些都会成为我们宝贵的遗产，我们深知文化的重要性，所以我们帮助它们于此生根繁茂。”这番说辞他必定已演讲过无数次，但声音依旧那样诚挚恳切，“这也是我们诚笃邀请流亡艺术家们归国的原因。能看到你们在这样一个夜晚齐聚一堂，真是令人欣慰。”他再次环视周围，眼花缭乱，“也许你们都读过这个剧本，但从未亲眼见过它真实上演。德绍亲自为其作曲，今晚的音乐皆是闻所未闻的佳作，我看过彩排，真的非常……噢，你们可别告诉布莱希特我看过彩排，他不喜欢彩排的时候有闲杂人等在场。”
“你可不是闲杂人等。”马丁礼貌道。
蒂姆希茨稍稍鞠了一躬，说道：“我是，今晚我也只是一名普通观众而已。看到你们都齐聚于此，我真的非常欣喜。茨威格应该也来了，可能正在大厅的某个角落和人寒暄。”说着，他四下张望，但在如此密集的人群中要一眼找到某个人并不容易。“谁能抗拒这样一个夜晚的诱惑呢？”蒂姆希茨朝门口点头示意，“连美占区广播台的人都来了。”
“什么？”亚力克斯非常意外。
“噢，费伯，今晚你们的广播不播美国爵士乐了吗？你们的听众会怎么想呢？”
“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他们，他们正好都在这儿。”费伯的回应可谓一针见血。
蒂姆希茨点了点头，“看出来了，你也来了不是吗？来这里换换口味，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文化吗？你应该认识他们吧？”说着，挥手指了指西格斯和亚力克斯。
“我们在文化联盟见过面。”费伯对亚力克斯说道。
“是的，欢迎会那天见过。我还以为你每天晚上都会待在广播台呢。”
“今晚不会，至少现在我不在那儿。”
“你的意思是你待会儿会回去广播台？”亚力克斯盯着他，费伯终于意识到了亚力克斯的话外之音。
“又是一个夜猫子。”蒂姆希茨语气有所缓和，“或许你等会儿回去可以做一个关于今晚演出的专题广播？”
“我还没想好。”
“也就是说你有可能真的会做？那你可一定要好好赞颂一下我们的柏林。”
“你指的是你们的柏林吧？难不成现在有两个柏林吗？”费伯挑拨道。
“你们美国人不就是这么宣扬的吗？不过你现在也在这里。”蒂姆希茨不去理会他的挑衅，“不管你们的广播每天都在宣传些什么，你自己也看到了，大家皆是来去自如。”
“在不离开封锁区域的前提下。”
“为什么要离开呢？”
费伯耸肩不答。
亚力克斯在旁看着他们明枪暗炮冷嘲热讽，纵然他没想到费伯会在此出现，但也许他可以对此稍加利用。
“再拍一张可以吗？”马丁问道，“这次和少将一起。”
西格斯和亚力克斯居其两侧，背对威严大门。
“这演出还没开始，我却看到你们的影评都已经写好了。”费伯再次向蒂姆希茨撩拨道。
蒂姆希茨已无心理会费伯。一个身材壮实的男子正走进剧院，稍微有些秃顶，两侧头发修剪得精短整齐，表情阴沉，不苟言笑。亚力克斯心下觉得这个男人神似埃德加·胡佛，同样坚实沉稳的站姿，阴郁锐利的眼神扫视全场，似在寻找隐匿其中的狙击手。
“那个人是谁？”亚力克斯悄声问道，已被他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埃里希·梅尔克。”费伯答道，“戏剧的狂热爱好者，K-5和新K-5的掌门人。”
“警察头儿？”
“是的，但不是在街上给违停车辆开罚单的那种警察。你们最好小心一些，据说梅尔克同志一出现，周围就必定有人无故失踪。”
“呵，另一个典型的美国式幻想故事。”蒂姆希茨不屑道，“费伯先生……”
“你们爱干吗干吗吧。”费伯举手做无辜状，“不过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是吗？那我现在想用洗手间，你觉得我自己去安全吗？”亚力克斯尽力放松自己的声音，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还好这次费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用意。
“最好是两个人一起去。”费伯说着，转身欲走。
“美国人都很风趣。”蒂姆希茨说道，“但我很想知道，今晚这里到底散布了多少你们的情报人员？”
费伯露齿而笑，“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们可以打个赌，看看梅尔克能撑多长时间不睡着。”
“他当然会保持清醒看完演出，不然他来干什么？”
“拭目以待。”费伯说道，“迈埃尔先生，洗手间？”
但亚力克斯却像脚下生了根似的定住不动了。马库斯正站在梅尔克的身后，也许是随行人员，他也恰好注意到了亚力克斯。又一个令情况复杂化的不安定因素，他绝不可能忽略无视亚力克斯，让他自在地消失于观众人潮，而且他一直对艾琳关注有加，更难脱身了。亚力克斯眼前不由得闪回方才梅尔克扫掠全场的锐利眼神。马库斯朝他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心照不宣的轻笑。众目睽睽之下，究竟该如何做到隐匿于无形？
费伯和亚力克斯快步走向洗手间。
“到底怎么回事？是今晚行动吗？为什么你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觉得这样安全一些，反正你说你每天晚上都会在广播台。”
“但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没关系，也许这样更好一些。演出结束后在广播台见，没有人会料到这一切。广播台的建构是什么样的？”
“员工通道的出口在后院，那里有个停车场。用我的名义进去就可以了，广播室门牌号1-10，在一楼。如果我不在，随便找个人带你进去就可以了。”
“不，你一定要在。”
“我不是一个人过来的，我不能自己一声不吭就先走了。”
“他们会理解的，你必须赶回广播台，这个演出可是个大新闻。”
“行吧，我尽量。你准备怎么办？你会和他一起过来吗？”
亚力克斯点头：“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搭地铁过去。不过采访结束之后你会给我们安排辆车，对吧？”
“迈埃尔先生，今晚你的光临可真是蓬荜生辉呀。”身侧突然传来马库斯的声音，他离开了梅尔克的身边，“噢，费伯先生，你也在这儿。”费伯敷衍潦草地点了点头，瞄了一眼旁边的洗手间，应付道：“我先进去了，趁着现在没人。好好享受演出吧。”说完，闪身进了洗手间。
“他想干什么？”
“还是跟之前一样，想让我去他们广播台做个采访。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拒绝了，我可不想惹得一身腥。”
“那就好。平静的生活比较适合你。”马库斯嘴角挤出一抹微笑。
“我刚刚看到你是和梅尔克一起来的。你又升职了？”
马库斯回避了这个问题，只是喟叹道：“还好我以前就认识你了，不然你流露的某些情绪和言辞有时候真的挺容易让人误解的。”他盯着亚力克斯，随后重启话题道，“你和她一起来的？”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你小心行事，那样的女人……”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她已经开始结交新朋友了。”
“是吗？”
“是的，你也清楚那些苏联人有多‘友好’。”
“亚力克斯……”
“那还是没有马雅可夫斯基的消息。说真的，我不认为她知道他在哪儿，我们只是在兜圈子瞎忙活而已。而且，她很受伤。”
“受伤？”
“毕竟她和马雅可夫斯基共度了这么多时日，到头来他却不告而别，这令她觉得……”亚力克斯停了下来，没再继续。
“这是她跟你说的？”马库斯只觉得可笑，“总之你要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但是这真的是他会做的事情吗？”
马库斯抬眼。
“我可不这么想，因为这根本没有道理。在我看来，马雅可夫斯基之所以没有跟她告别是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想走，他只是发生意外了。警察局那边你们查过了吗？”
“当然了。”马库斯有些懊恼，“我们已经彻查过了。要想藏起一具尸体可没那么容易，更何况是在柏林。卡尔霍斯特那边不认为他已经死了，所以他们还在找。因此我们也要继续找。”
“卡尔霍斯特那边是怎么说的？”亚力克斯谨慎试探道。
“呵，卡尔霍斯特。”马库斯的语气意外地尖刻，“出于‘安全’考虑，有些消息他们并不会和我们共享，特别是在一些敏感事件的处理上。”
亚力克斯点头应和，心下了然，马雅可夫斯基叛变的消息暂时仍是苏联人内部的秘密，并未传到马库斯的耳朵里。
“关于亚伦你有什么新消息吗？”
马库斯瞥了亚力克斯一眼，劝道：“不要再打听亚伦的情况了。你的朋友，科琳伯德的案子我倒是可以帮上一点儿忙，但是其他的……”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把科琳伯德弄出来？”
“只是普通的上级审查而已，不过还是要走些程序。”
“谢谢你。”
“感谢党吧。”
亚力克斯缄默不语，不再纠结于此。
“原来她在那儿。”马库斯似在自言自语，越过亚力克斯的臂膀发现了艾琳。观众已开始进场，整个大厅人头攒动，艾琳静立在门边，犹如潺潺溪流中自若岿然的岩石。“如你所言，她有新朋友了。”
亚力克斯一动未动，心中一阵刺痛。站在艾琳旁边的是那天撞见的苏联军官，二人言笑晏晏，旁若无人。亚力克斯本以为自己已能坦然接受，但此刻亲眼目睹，仍不由得热血翻涌，仿若库尔特轻枕在艾琳膝头的那天再次重现。
“对他们来说，一切都如此简单。”马库斯说。
“他们？谁？”
“冯·伯纳思那家人。他们掉了东西，总有人弯腰为其拾起，所以他们有什么理由不随心所欲呢？他们自小便拥有很多奴仆，而我们就是那些奴仆中的一员，为了成为那座豪宅中的一部分，我们总是乐意为他们捡起掉落的物件。还记得那棵璀璨的圣诞树，那些衣香鬓影的宴会吗？甚至库尔特这样一个共产主义者，都甘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有时我不禁怀疑，其实他爱的不是艾琳，而是那座宅邸，那种生活，那种就算你跌倒了也会有柔软毛毯垫在你身下的人生。我过去常想，拥有如此顺遂的人生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亚力克斯凝视着他，深受触动，仿佛看到了一个小男孩将脸紧贴着商场的玻璃橱窗，满眼渴望。
“然而，如今他们再也无法重温那种感觉了。”亚力克斯叹道。
马库斯回过神来，说：“只是我童年的一些记忆感受罢了，一个小孩子能懂些什么呢。”
“钱、房子，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我知道，你的小说中写到了，后来的战争更是雪上加霜。但是你看她的站姿仪态，挺立的肩膀，那跟钱无关，是从小养成的气质。”
“那是弗里兹的功劳。”亚力克斯说道，“好了，我先过去解救她了。”
马库斯轻笑了一声。“时至今日，依旧是她的奴仆。不过近身仆人总能掌握一些他人难以企及的情报，也挺好的。哪天你带她去见下我母亲吧，毕竟也是旧日的老相识了。”马库斯试图让自己的语气随意一些。
亚力克斯顿了下，问道：“我忘了问了，令堂怎么样了？能适应吗？”
“一般般吧，还是住在中央秘书处的招待所，她比较喜欢那里。”马库斯犹豫权衡了片刻，抬眼对亚力克斯说道，“我能跟你说一些事情吗？从前认识的人当中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其他的都……”
亚力克斯没有开口反对，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我感觉和她就像陌生人一样。”马库斯终于开口道，“我知道，她是我母亲，但是毕竟中间隔了这么多年……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给彼此多一些时间。”
“有时她说一些事情的时候，我不禁会想，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究竟是否知晓我的感受，知晓因为她犯下的罪行我都遭受了些什么。”
“你的感受？”
“是的。在父母被带走之后，我们所有的孩子都成为了孤儿，当时的惨状不用我说你也能想象得到，只有党向我们伸出了援手。”
亚力克斯僵愣在原地，哑口无言，由着身旁如潮人流涌进演出厅，眼前不停闪回那天马库斯母亲扶着楼梯栏杆瘦似骷髅的双手、对电梯的抗拒忌惮、她提到的那个惩罚盒子，还有那句带着恐惧的轻叹“他已经是他们的一分子了”。知子莫若母。
茫然沉默了半晌，亚力克斯终于回过神来，朝马库斯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带她去拜访你母亲的。”过了今晚，她也会消失，成为另一个难觅踪迹的幽灵。
亚力克斯朝艾琳走去，她仍在与苏联军官热烈交谈，“我们应该进去了。”
“好的。”艾琳如释重负。
“再会。”苏联人对艾琳说道。
亚力克斯向他点头致意，挽起艾琳准备进场。
“等一会儿。”苏联军官挡在他们两人前面，对艾琳说道，“将军想要见你一下。”
“将军？”
“萨拉托夫将军，接替马雅可夫斯基职位的人。噢，他来了。将军，这位就是格哈特夫人。”
“久闻大名。”他简略地朝艾琳点了点头。
萨拉托夫皮肤黝黑，胸膛厚实，身材矮小，脸上胡子拉碴，全然不似马雅可夫斯基英气威武，眼神却同样犀利尖锐，极富侵略性。
“据说你非常漂亮，极具魅力，看来报告没有说错。”
本是一句极其撩拨人心的台词，却因没有语调变化而兴味全无，显然对德语仍未熟悉，只是机械地背诵而已。
“谬赞了。”艾琳说道，“不过还是谢谢你。你什么时候抵达柏林的？”
萨拉托夫没有作答，继而转头打量着亚力克斯，等着苏联军官为他介绍。
他对艾琳说道：“是你的朋友？”敦促艾琳进行介绍，他与亚力克斯仅有一面之缘，严格意义上讲，他并不认识亚力克斯。
“噢，这位是亚力克斯·迈埃尔，儿时便认识的老朋友了。刚从美国归来，和我们一起建设新德国，是一位著名的作家。人总是很难想象儿时的玩伴之后会成为……”
“美国。”萨拉托夫低语重复道，对艾琳剩下的话语完全失去了兴趣，“你在美国待了多久？”
“15年。”亚力克斯毫不畏惧地回应着他锋利的问题与视线。眼前人与贝利亚极其相似，均是强硬路线的坚定贯彻者。
“待的时间挺长的。”
“因为花了很多年才消灭了纳粹。”
“可战争结束之后你并没有立刻回国。”
“没人可以，因为在当时这是不被允许的。后来我一接到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的邀请就立马回来了。”
萨拉托夫皱眉冷哼，似乎亚力克斯的回答很无礼刺耳。他转身对艾琳说道：“你是马雅可夫斯基少校的朋友。”
“是的，我们很熟。”
“那你听到我给你带来的这个关于他的消息肯定会很开心。”
“是吗？”艾琳瞬间迷蒙了起来，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双手无措地紧捏着手里的钱包，好像一不小心它就会从指间掉落似的。
“是的，他没什么事，状况很好，已经回到莫斯科了。”
闻言，亚力克斯顿时凝固在原地，心下不停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做出任何不恰当的反应。而萨拉托夫的眼神一直固定在艾琳的身上，冷酷警惕。她将手包攥得更紧了些，亚力克斯看着眼前情景，不由得联想到了落入陷阱中的野兔，同样茫然无措。
“在莫斯科。”艾琳轻声呢喃，尽力拖延着时间想好自己的反应措辞。亚力克斯屏住了呼吸，周遭的嘈杂声都化为了模糊的低吟。呆愣了半晌，艾琳绽开了笑颜，依旧端着高贵的仪态，欢悦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之前还一直在担心他的安危，不断有人来询问他的下落，他们还说他失踪了。所以你们找到他了？”
“不是失踪。”萨拉托夫流利道，“应该说更多的是沟通不当吧。他那天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看医生，但去的不是指定的那家医院，其他人也没想到要去别的医院询查，真是愚蠢至极的疏漏。如果他们打扰到你，我很抱歉……”
“不不不，听到他平安无事的消息我很开心。所以他现在已经回到莫斯科了吗？”艾琳的双手终于镇定了些许。
“是的，和他妻子在一起。”萨拉托夫抛出这句话，只为观察艾琳的反应。
艾琳垂下眼，低语道：“是的，当然了，他的妻子。”
“你知道他有太太的。”
艾琳抬起头和他对视，说道：“我当然知道了，他经常跟我提起他的太太。现在他回去了，她肯定非常开心。”
萨拉托夫没料到艾琳会如此回答，一时没有接话。
头顶灯光闪了几下，是催促观众入场的信号。
“所以，现在一切都了然清楚了。”艾琳说，“还好最后的结局是圆满的，就像电影一样，总有大团圆结局。”
“是的，好结局。”萨拉托夫应和道，声音沉稳。
亚力克斯紧促不安地暗中端详着他，愈发觉得他与贝利亚实在是非常相像。他们两人均曾参与改写历史的蓝本，马雅可夫斯基也很难成为那个例外，抹除照片，篡改证据，甚至连他的自白可能都已经伪造完毕了。他们口中所言即是世界，至于世界原初的模样，已然无关紧要了。马雅可夫斯基在莫斯科逍遥快活，丢下艾琳独自一人在柏林——这便是他们心中所想的最佳结局。但是为什么呢？
“希望你现在能放下心中大石。”萨拉托夫边说边戴上帽子。
“是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你不留下来观看演出吗？”
“不了，我更喜欢真实的事物。利昂会留下来看。”说着，指了指身边的苏联军官。
亚力克斯再次凝视着他，暗自思量，萨拉托夫是否在玩弄他们？就像猎人看着陷阱里苦苦挣扎的野兔。
“我只是出于对蒂姆希茨少校的尊重，过来接待一下来宾而已，而且你知道的，我的德语水平还不足以听懂那些台词，我可不想把整个晚上都浪费在这里。”
“慢慢讲多了就会了，以前萨舍……呃，我是说马雅可夫斯基少将，他刚来柏林的时候德语讲得还没你好呢。”
“看来他找了个好老师。”他点了点头，说着调侃的玩笑话，可脸上却全无笑意。
利昂在旁说：“可现在又有什么用呢？”闻言，萨拉托夫瞥了利昂一眼，他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他都已经回莫斯科了。”
“我们差不多要进场了。”亚力克斯说道。
“那就先这样吧。”萨拉托夫转身走了。
大厅敦促进场的信号灯又忽闪了几下。
萨拉托夫离开之后，利昂对艾琳说：“不用担心。”
“担心什么？”
“有时候他的态度和说话方式……但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利昂顿了下，迅速望了亚力克斯一眼，说，“也许我们还会见面的。”
“你呢？”艾琳问道，“你的妻子也在莫斯科吗？”
“在彼尔姆。”利昂讥笑道。
艾琳往楼梯走去，没有回应。
“不要跟她那样讲话。”亚力克斯对利昂说道。
利昂嘴角又牵起一抹嘲讽，说：“噢，老朋友是吧。”
亚力克斯盯着他，不断告诫自己，今天此时不是好时候，要克制。他只是回击道：“那你又是什么呢？”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梯追上艾琳。
“噢，我的天！”在楼梯平台处，艾琳惊魂未定地说，“我一直止不住地在发抖。”
“不，你应对得非常完美。”
“他一直死死地盯着我，就好像在看……但是他说萨舍在莫斯科又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他要这么跟我说？”
“我也不确定。”
“我猜，他是想试探我到底知道些什么，可是无论我是表现得吃惊，抑或是平静，他都会怀疑我。”
“有可能，又或许他是想让你觉得苏联方面已经放下之前对你的怀疑了，所以你不会再有什么顾虑，一旦你放松了警惕，就可能露出马脚。”
“然后就会在我的脖颈套上一根缰绳。”
亚力克斯挽起艾琳的胳膊，宽慰道：“他们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们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撒这样一个谎呢？”
“我也不知道，我得好好思考一下。”
“噢，思考……我颤抖得停不下来，我想我真的生病了。”
“再坚持一会儿。记得，在开幕前找借口去洗手间。”
“他都没有入场看演出，说不定他还守在外面，等着看谁会被他刚刚的那个消息扰乱阵脚，半途先行离开剧场。”
“嘘，先找找看我们的座位在哪儿，检查一下视线范围。”
“视线？”
“就是观察下谁能看到我们的座位。”
他们的位置在二层第一圈的第三排，靠近走道的最后两个座位，亚力克斯在座位旁观望了片刻，想要确定熟人们的方位。他在下层拥挤的人潮中瞥见了那个苏联军官利昂的身影，他的位置在管弦乐队背面，非常偏远，应该很难观察到亚力克斯的位子。但马库斯和那位眼神锐利的梅尔克又在何处呢？亚力克斯缓慢细致地扫视着舞台前方的几排座位，没有看见他们的踪迹，倒是望见了安娜·西格斯闪着光泽的银发和站在过道迎接往来宾客的蒂姆希茨。费伯则和一群美国人凑在一块儿愉悦地聊天。然而其余他不认识的观众呢？在这般人稠广众的场合，要无声无息地消失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好了，你现在可以去洗手间了。”
“我非常紧张，我说真的。”
亚力克斯仍旧静立在走廊边，以便内侧的观众走入座位，眼神一刻不停地环视全场，终于在一间包厢中发现了马库斯和梅尔克。他们同时也注意到了亚力克斯，并朝他点头致意。等到演出开幕落座时，他们必须转过身子才能看到亚力克斯的位子。马库斯方面仍在孜孜不倦地搜寻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显然卡尔霍斯特并没有与其分享他已叛变的情报，好在他们均不知晓此时此刻马雅可夫斯基的尸体己在贝尔维附近被发现且藏匿于太平间里，但是为什么萨拉托夫要告知艾琳马雅可夫斯基已安全回到莫斯科呢？也许正如艾琳的猜测，他只是以此意外的消息为诱饵布下陷阱，观察艾琳的反应。又或许这位新任继承者只想尽快平息这场风波。但是坎贝尔方面故意泄露的消息并不会就此停息，在卡尔霍斯特目前掌握的情报中，不管是出于自愿抑或是迫于淫威，马雅可夫斯基正在威斯巴登交代着他所知晓的关于苏联和柏林的一切情况，这才是对于萨拉托夫来说最恐怖的梦魇，除非——这个念头令亚力克斯顿时不寒而栗——除非萨拉托夫知道压根儿就不存在变节者。除非他知道。
半晌，亚力克斯一片空白地静立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艾尔斯贝特正站在下方朝他挥手，她方才提及他们的位置在管弦乐队前方，和——他们的同伴叫什么来着？她正做手势询问“艾琳去哪儿了”，亚力克斯无奈地比划手势回应，捂住胃部，而后伸手指向洗手间的方向。艾尔斯贝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融入人群朝她的座位走去。这显然不在亚力克斯的计划之中，现在艾尔斯贝特必定十分挂心艾琳的身体状况，会时不时向他们的位子投来关切的目光。亚力克斯再次将视线投向马库斯所在的包厢，梅克尔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马库斯在旁专注倾听，两人均面朝舞台，并没有转头关注亚力克斯。蒂姆希茨已在其位置落座。而马丁又在哪里呢？很有可能在三层楼座那片区域。费伯仍旧在跟那群美国人闲聊。利昂也已隐入人潮难见踪影。他又扫了一眼前排，所有观众都全神贯注地望着前方舞台，等着大幕开启，好戏登场，似乎此刻无人在关注他的动向。
马雅可夫斯基生龙活虎地待在莫斯科，这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作剧，它昭彰传递着一个信息，我们知道他不在威斯巴登。但他在哪儿呢？看来卡尔霍斯特方面仍坚信他就在柏林的某个角落等着艾琳。突然他发现斜对面的包厢中端坐着两个苏联人正四顾张望，他们的视线范围覆盖了剧场的绝大部分，若他们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份和行动意图，绝不会坐视不理，也绝不会听信他的任何借口，等着他的只有法庭与监狱。他会被指控什么罪名呢？像亚伦一样的反革命活动罪吗？抑或是更严重的指控？其实到头来具体罪名并不重要，他们把你送去霍恩施豪森纯粹只是因为他们有权如此，至于罪名判决，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迈埃尔先生，没想到竟然在这儿和你偶遇了，真是太好了！”身后传来赫布·科琳伯德的声音，他的座位就在亚力克斯的后一排。如马库斯所言，他又恢复自由身了。“我一直想找机会亲自登门拜谢。罗伯塔已经跟我说了，这次你真的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说着，他转向罗伯塔，让她也参与到这场对话中来。
“不，我只是打听了下情况而已。”亚力克斯机敏地察觉到，罗伯塔似乎对他的意外出现感到有些窘迫尴尬，仿佛她很懊悔把亚力克斯卷入到这件事中，“现在一切都回归正轨了吧？”
“是的。其实只是程序上出了一点小差错而已，不过当然了，一开始不知道的时候确实会很担心。”他边说边朝罗伯塔安抚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当时的焦虑不安。
“没错。”罗伯塔只是简短地应和，依旧流露出一种退避不及的样子，“亚力克斯真的太热心善良了，很难遇到这么好的邻居。”她用余光瞄了亚力克斯一眼，而后又飞速地移开视线，似乎与亚力克斯的交谈令她异常不安，只想快点儿离开。她跟赫布究竟说了些什么？倾诉了她当时有多绝望灰心，而亚力克斯又是如何帮她撑过那艰难的一天的？
“看来今晚我们又是邻居了。”赫布说道，“你坐在那儿？”
“是的。噢，艾琳回来了。罗伯塔，你还记得之前你见过的那位格哈特夫人吗？”
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困窘了一些，对于罗伯塔来说，艾琳的身份仍是一个谜，只知道她能调用卡尔霍斯特的公务车。
亚力克斯朝刚从洗手间回来的艾琳问道：“感觉好一点儿了吗？”随后他又向科琳伯德夫妇解释道，“她今天一直觉得不太舒服，我想也许只有布莱希特才能缓解她的不适。”
“他总是有特殊的魅力。”赫布说道，“总之，再次感谢你，你很谦虚，但我很清楚在这种形势下你肯出手相助，实在是难能可贵。大家不喜欢被卷入这样的事情里，他们都倾向于独善其身，自扫门前雪。所以我真的特别感谢你。”
亚力克斯微微点头，谦逊道：“其实你最应该感谢的是罗伯塔，是她一直坚持不肯放弃。”
“演出马上就开始了，我们应该坐下了。”罗伯塔催促道。她分明已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欲望。
“他们有对你做一些……我的意思是，你还好吗？”
“没什么大碍。在那样的地方，有些事情是难以避免的。不过今晚的美妙演出足以让我忘掉之前的种种不快。”
亚力克斯深深地凝视着他的双眸，说：“我也去过那个地方，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赫布回望着亚力克斯的眼神，愣怔了半晌，随后低叹道：“是的，我也忘不了，无法释怀。”他终于卸下重重伪装，显露真心，坦诚以告，但他仍旧不确定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该如何去承受并消解这一创伤。
全场灯光渐暗，罗伯塔已经坐到位子上，对他们说：“演出开始了。”
等两人就座完毕，艾琳便倾身倚在亚力克斯的胳膊上，低语道：“现在要怎么办？他们两个就坐在我们后面。”
亚力克斯沉默不答，他正试图从眼前弥漫的漆黑中辨认出舞台的轮廓，周遭的一切杂音皆消失于虚空之中。
“我们应该怎么做？”艾琳再次压低了声音问道。
“按原计划行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你专心看演出，到时候行动了我会告诉你的。”
突然间，舞台上方打出一束灼眼的光，而后这个舞台皆被暖光湮没，布景道具演员皆无物可蔽，赤裸空荡地暴露在观众面前。台上征兵官员正与警察激烈交谈，口音浓烈，言辞粗鄙，典型的布莱希特风格。市井小民，不拘小节，皆令台下观众自内心升腾出强烈的认同感，觉得这就是他们的德国，如身临其境，感同身受。而露特的评论也一如既往地准确无误：舞台之上呈现的场景活脱脱就是距离剧场几步之遥的蒂尔加滕的再现，又一片光秃空旷的不毛之地。其实，并不需要多余的道具或场景来映现30年战争，在观众的心里已然自发堆满了绵延无边的乱石废墟与烧焦树桩。一阵微弱的口琴声悠扬响起，长子哀里夫与施伐兹卡司推着餐车缓步走上舞台，大胆妈妈带着哑女卡特琳安坐在马车上。海伦娜·魏格尔扮演的大胆妈妈说出第一声台词，“希望今天有个好天气”，声线完美，感情丰沛，仅一句台词便展现出了一个丰满的人物形象。而后第一首配乐奏响，诚如蒂姆希茨所言，德绍的曲子无可挑剔，充分衬托出了大胆妈妈人物形象的变化，粗俗、挑衅，甚至是下流，还有面对突如其来的惊骇恐惧时不自觉流露的讽刺。亚力克斯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戏剧的魔力在这一刻彻底彰显，所有观众的心神都被非凡绝妙的表演深深吸引感染，连呼吸都一致地呼应着台上的情绪变化。难以想象，剧场外残骸满目，而这一幕竟能在此时此地自然上演，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依然能开出勃发艳丽的艺术之花。片叶知秋，德国未来可期。
亚力克斯安静地坐着，台词的汹涌魅力席卷碾压他的全身，难以抵挡。剧目正上演到魏格尔为了哀里夫正与募兵官发生剧烈争吵，伸手欲将其头盔中的文件拽下。亚力克斯微微摆了摆头，暗暗警醒自己，需要他一心关注的是周遭观众，而非台上演出。越过栏杆的下层座位上，艾尔斯贝特已被台上母亲痛失孩子的剧情深深吸引，马库斯和梅克尔也在其私人包厢中全神贯注地观看表演。观众席中究竟有多少人是他们的秘密情报员，每天勤恳地撰写报告？
他眯起眼，企望辨识出观众席中的其他熟人，但舞台泛光灯的强光使的舞台以外的角落愈发幽暗，除了前几排的观众，其他人都已被阴影吞噬。他难以窥见他人，同样的，他们也无法望见他的存在，除了正坐在他后面的科琳伯德夫妇。
在第一幕中大胆妈妈痛失爱子哀里夫。此刻第二幕开启，大胆妈妈正沿街叫卖阉鸡，一长串尖锐的德语在魏格尔美妙嗓音的揉捏下，竟动听悦耳如咏叹调。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欣赏表演，此刻如人潮混乱的幕间休息一样，都是退场的好时机。
“就是现在。”他在艾琳耳畔低语。
如其他观众一般，艾琳也已沉浸陶醉在精彩绝伦的演出中，亚力克斯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等她反应过来，便双手紧捂住胃部，做出痛楚万分的表情，而后弯下腰肢，轻声痛苦低吟。亚力克斯伸手环抱她的肩膀，扶着她从座位起身，开始往阶梯尽头的出口移动。
“我们得先走一步。”亚力克斯起身时不忘回头对罗伯塔低语，“艾琳现在很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家。你们可以坐我们的座位，近一些。”这样的话就算有人往这边张望，也不会发现他们的位置空了，而在黑暗中很难辨认出具体是谁，“她月事来了，休息一下明天就好了。”
罗伯塔眼神闪躲畏缩，似乎与亚力克斯交谈令她感到甚为窘迫，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随即又扭头继续专心地看表演了。
行至出口的幕帘处，亚力克斯忍不住回头张望，想要探清包厢里的那两个苏联人是否注意到了他们的先行退场，他又静立了片刻，看有没有人从后跟上来盘问。然而并无任何异动，只有魏格尔与厨师的激辩声充斥在耳畔。
亚力克斯依然细心地搀扶着艾琳，他们走下大厅，发现开场的引座员和售卖饮料的工作人员都已不见人影。似乎所有人都对这场公演万分期盼，就算只是站在后台透过幕布间隙观看表演也是甘之如饴。他们从出口溜出，尽量远离大门处等靠的一众车辆。有一名工作人员正倚在大门边抽烟，于柏林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装出很痛苦的样子。”亚力克斯低声提醒道。
但工作人员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离去。
他们头也不回地朝路易森大街走去，不过在拐角处他们并没有往艾琳公寓的方向直行，而是向右拐向了夏里特医院，倘若有人跟踪，他必定也要跟着拐弯。路过拐角，二人便放缓了脚步，在附近徘徊了几分钟，这期间除了一辆车从桥那头飞驰而来呼啸而去，和一个搀扶着一名受伤妇女前往医院的男子，并没有其他人往这条街走来。
“他把钥匙放在哪儿了？”
“用绳子捆扎在汽车的挡泥板下面了。”艾琳说道。
“这真是太冒险了，谁都能……”
“是电影制片厂的车，他才不在乎是否会被人偷走呢。”
车子就停在离大街不远处的员工停车场，钥匙还完好地放在原处。艾琳将手覆上车门把手，仰头问道：“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亚力克斯摇头轻叹：“你准备好了吗？”
“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
亚力克斯抬眼，等着艾琳的未竟之语。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为我付出的一切。”
亚力克斯打开车门，说道：“我们最好都沿着主路开，路好走些，如果废墟路障没有清理完毕的话，很容易就会迷路。”
“不要担心，对柏林的大街小巷我了若指掌，柏林是我唯一了解的城市。”
他向北往因瓦林德公园的方向驶去，远离剧院，以免被人认出，之后又朝东向托司大街行驶。
“你还没告诉我埃里希究竟在哪里。”
“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附近。”
“好远。”
“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不，我是说离广播台好远，广播台是在舍恩贝格那边，对吧？”
“我们现在先不去广播台。”
“我以为……”
“广播台是我们的必经之处，同时也是他们最不想埃里希出现的地点，他们绝不希望埃里希接受采访。所以如果我们的消息泄露，他们得知了我们的行动计划，肯定会选择在广播台守株待兔。”
“但埃里希必须接受采访，这是和那边达成的交易不是吗？”
“他会的，但不是在广播台。”
街上的往来车辆比他想象中的多，除了一路柴油四溅的苏联卡车还有一些战前遗留下来的车辆，这使得亚力克斯花了较长的时间才到达普伦茨劳大道。他驾驶着汽车在墓地之间穿梭，而后又路过了格赖夫斯瓦尔德大街。
“我觉得目前为止一切还挺顺利的。”他说，“你察觉到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我怎么会知道？所有车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如果是同一辆，你肯定会注意到的。”
为了安全起见，他特意在附近兜了几圈，才往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开去。
他朝绿色大门驰去，发现埃里希已守在门前。
“噢，你的脸色好苍白。”埃里希刚坐上后座，艾琳便急切地关怀道，犹如一个焦虑鼓翼的母鸡。“你还发着烧吗？”
“已经好多了。”埃里希答道，“我们赶紧走吧。”
“你往下猫一点腰，这样你的头就不会被人看见了。”
“有人跟着我们？”
“目前还没发现。”
“我有口信带给你。他让我告诉你，冰箱仍在正常工作。”
亚力克斯微笑不语。
“他是谁？”艾琳不解道。
“谁也没有。”亚力克斯转头盯着艾琳，重复道，“谁也没有。”艾琳沉默着扭头望向车窗外。“但是他帮了埃里希。”半晌，她才又开口道，“你是怎么安排处理好这么多事情的！”不是提问，只是在感叹亚力克斯的缜密多思。她转身往后座，问道，“你的外套够暖吗？天气好冷。”
“不用担心，我不冷。”
“是恩卡的外套。”艾琳含糊地轻叹，“我一直留着，不愿卖了它。恩卡总喜欢这些高质的好东西。”
“还好你没卖掉，不然我都没得穿。”埃里希回应道。
 
“是的。”艾琳说，“至少我们身上还有一件得体的大衣。如果让父亲知道我们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柏林，一无所有，身无长物，你猜猜他会有什么反应？只有身上的外套，噢，还有这个钱包。”艾琳边说边举起手包。
“你的声音恢复得怎么样了？”亚力克斯问埃里希，“还是那么嘶哑吗？”
“好一些了。我一直在想要说些什么，还有就是采访我的人会问我什么问题。你觉得呢？”
“采访你的不是别人，就是我。”
“你？”艾琳惊奇道。
“不是在广播里采访，我的声音不能出现在美占区的广播里面，否则他们马上就会发现的。我已经把问题都写下来了，你到时先回答问题，之后说你想说的就可以。”
“但是我们不去广播台的话，埃里希的自白要如何通过广播散布出去呢？”
“录一盘磁带给他们送过去，他们随时都可以在广播上播放。”车子已经过施普雷河，正驶入斯比特尔马克，往上转到市中心。
“我们现在要去老宅吗？”埃里希突然抬起头来，兴奋地问道。
“埃里希，我们的家已经不在了。”艾琳温柔地劝道，像哄一个哭喊着买玩具的小孩子，“被炸了。”
“但就在前面不远处而已，让我去看一眼，我真的很想再看它一次。”
“现在不是好时候。”亚力克斯也反对道。
“可我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艾琳转头对亚力克斯央求道：“就一分钟，看一眼，了了他这个心愿吧。”
“好吧，但是你不能下车，只能在车里看，就一分钟。”
亚力克斯拐进克莱纳·也戈尔街，将车停靠在老宅对面的废墟边，来到柏林的第一天清晨他便是蹲坐在那儿怀緬过去。街道寂静无人，灰白的月光洒落在参差不齐的残破建筑上，更显冷清荒凉。
“噢。”埃里希轻叹，“你瞧，只剩下大门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了。”艾琳说道。
“它于此坚守矗立了这么多年，为我们遮风挡雨，可一眨眼，竟然就这么没了。”
“你还真是多愁善感。”艾琳说道，“它就是一座丑陋的房子而已。”
“在我的眼里，在妈妈的眼里，它是完美的。妈妈一直都很爱这处宅子。是谁炸的它？美国人还是英国人？”
“我不知道，但这重要吗？反正那个时候父亲也已经把它卖给纳粹了。它已经不属于冯·伯纳思家族很久了。你很想念它吗？你想念的到底是这处宅子，还是你无忧无虑的童年？这房子……”艾琳挥了挥手，没再继续说下去。
“即使它被转卖他人，但在我的心里它还是那个旧日的家。”
“不，自从母亲过世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艾琳半是回答埃里希，半是自言自语，“他放手不再管事，由着它们自生自灭，我想他和我一样，也不喜欢这座房子。他喜欢的是那个农场。”
“他从未……”
“噢，别再争论纠缠这个了。”艾琳打断了埃里希，“总之现在不管是这处旧宅，还是那片农场，都不是我们的了。”她转头苦笑着对埃里希说，“至少我们还有温暖的大衣。也许现在我们都不会像以前一样淡漠了。”
“谁淡漠？”
“好吧，也许你不会，毕竟你那时还年轻。但你看爸爸，打一把牌，一件家具没了，还有我……”她顿了下，凝视着车窗外近在咫尺的那栋宅邸，半晌无言。“你知道吗，你把我们写进你的书里。”她转过头对亚力克斯说，“可那个女孩她不是我。”
“不，我……”
“也许你觉得那就是我，或者说你眼里的我，可那不是。我想你现在又正在试图把我放进你创作的另一个故事中，可我想告诉你，那个人同样不是我。”
亚力克斯直视着艾琳，说：“你到底在说些……”
但艾琳打断了他，并回头对埃里希说：“眼下，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你再多看一眼，可它已经不存在了，砖瓦家俬，连同那些旧时光，一起消失了。”
“看完了吗？”亚力克斯启动了车子，焦虑地催促道。
“没关系。”艾琳强撑着愉悦积极的语气，对埃里希鼓励道，“我们都会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冯·伯纳思，不止是一座宅邸，一个姓氏，而是流淌在你血液里永远支持着你前进的力量。”
埃里希笑了：“你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的那句话吗？”
“什么？”
“‘记住你是谁’，这是你以前跟我说的。记住你的身份。”
“噢，从前的那些日子。”
“你总是以我们的身份为豪，这一点到如今你都没有变过。”
艾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看着窗外荒芜的街景。
“你看，那个是法兰西大教堂吧？居然连穹顶都没了。”埃里希坐在车里喟叹，对这座城市投以最后一瞥。埃里希的感慨令亚力克斯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离开时的情景，彼时的柏林被纳粹的“卐”字饰批复笼罩，但景观建筑仍是完好无损的。“圣黑德维希主教座堂呢？还完好吗？”
“也在空袭中被炸毁了。”艾琳答道，又转头问亚力克斯，“现在我们要去哪儿？”
“文化联盟。”
今晚的文化联盟格外安静，少数几个没有去看演出的人也都在餐厅里就餐。一行三人登上二楼，路过歌德的肖像画，行至马丁的小办公室。办公室没有上锁，昏暗无人，录音机连着一个便携式麦克风依旧整洁地摆放在靠墙的桌子上。作为权宜之计，虽然设备简陋，但也足够将埃里希的自白传播至德累斯顿，并尖锐地指向东德及其背后的苏联政府。亚力克斯在供应品橱柜里翻找出一盘磁带，手脚麻利地装进录音机中。
“我们可以在这里录音没问题吗？万一这个人回来……”
“他还在剧院里看表演。希望他不会发现少了一盘磁带吧。”亚力克斯轻敲磁带的卷轴，说，“好了，抓紧时间。你先检查下录音器，直接对着麦克风讲话，不要转头，用你平常说话的声音就好。艾琳，你把门关一下。准备好了吗？”
埃里希点头，仔细翻阅着亚力克斯给他的便条。
“先介绍下你的身份来历，需要的话就看着那些我写的问题回答。保持叙述的流畅，如实陈述矿井的情况和你的处境，真实表达你内心的感受与想法，大概这样就差不多了。那我们就正式开始吧。”说着，亚力克斯扭动了录音机的开关。
埃里希半晌没有开口，只是呆愣地望着磁带空转，似乎眼前的录音机带有魔力似的，亚力克斯不得不伸手指了指麦克风，示意埃里希抓紧时间开始。
“我的名字叫埃里希·冯·伯纳思。”亚力克斯压低手掌，示意埃里希的声音需更沉稳些，埃里希点了点头，继续道，“我生于柏林，长于柏林，直到1940年参军入伍才离开了这个城市。我并不推崇纳粹的信条，但那时的德国正深陷战争的泥沼，我认为我有义务为国效力，那是正确的事情，而我的家人也一直有参军的传统。”亚历克斯举手示意埃里希尽快切入主题，“而如今我很迷惑，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情。我亲眼目睹过许多惨无人道的场景，但身为军人，我就必须履行军人的职责。”亚历克斯又做了个绕圈的手势，示意他继续，不要再纠结于此，“我今天想告诉你们的是，之后多年间德国军人的遭遇。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我被俘关押，随后又被转移到战俘营。我至今仍不知晓它的具体地点，从没有人告诉过我们，我们到底在哪里。在转移的漫长路途中，很多伤兵不治而亡。”埃里希顿了下，等待亚历克斯点头。“战俘营的环境异常艰苦，斑疹、伤寒，很多其他疾病，还有没日没夜的高强度作业，越来越多的同胞撑不住，离开了人世。但这就是战争，你不能寄望曾经的敌人会对你手下留情。也许在他们看来，我们是罪有应得，恶有恶报，毕竟在战争中他们承受了巨大的损失与伤痛。后来战争结束，我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人以为一切苦难都将过去，我们很快就会被遣送回国。当然了，你们都清楚，这只是我们的天真妄想，因为你们的儿子丈夫都还在苏联被他们奴役。也有可能他们已经回到德国，但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当苦力而已，而我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回国之后我立即被遣往厄尔士矿区的铀矿做苦力，也许你们中的某些人对此亦有听闻，并认为只是些空穴来风的坊间谣言，但今天，我告诉你们的，字字句句皆是事实。我曾是那里的囚犯奴隶，现在我逃了出来，并在此向你们披露那里的丑陋真相。”
亚历克斯不住点头，非常满意。埃里希声音真挚坚定，毫无矫揉造作的无病呻吟，只有死里逃生的平静安宁，这样的声音足以透过电波直击人心。
埃里希加快了叙述的速度，直白地描述营房环境的恶劣和放射性污泥的随意排放，倾吐身患重病却仍得继续干活时的绝望无助，低稳哀伤的声音如死水漫溢整个空间。埃里希不再需要亚历克斯的任何提示，流畅、尽情地倾诉此时此刻心中涌现的一切想法与情绪。
艾琳倚在门边凝视着埃里希，眼眸噙满泪水。她眼中所见的到底是曾经无忧的少年，还是劳工营里被老鼠噬咬的俘虏？或许她的脑海中也会浮现一些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想望，但无论前路如何，她们姐弟二人总会铭记自己是谁。
而后，埃里希停了下来，不是突然中断，也不是难以维系，只是结束了。亚历克斯看了眼磁带，已几近用尽。其中已囊括包含了费伯需要的所有信息，只需剪辑拼接进一些提问，再于结尾加上几句结语，便是一个自然完美的采访了。稍微想象一下这盘磁带所能引发的舆论宣传即能明白，其价值已远超一张飞离柏林的单程机票。
“非常完美。”亚历克斯对埃里希称赞道，边将磁带塞进信封里，又取了一盘全新的放入录音机中。
埃里希点点头，突然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这场谈话已令他精疲力竭。
“是时候离开了。”
埃里希挤出一丝苦笑，咳嗽着说：“即将成为空运的货物。”
他们取道较为热闹的弗里德里希大街，期望大隐于市，却没想到今夜的弗里德里希大街只有零星几辆汽车，好在暂时未发现有人尾随。车快行至莱比锡大街时，他们讶异地发现前方竟然设有路障。亚历克斯随即把车停靠在路边，小心观察着情况。
“他们会把每一个人都拦下来检查吗？”
“我看不出来。”艾琳说，“也许只是随机检查而已，这样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但为什么偏偏是今晚呢？我们绕路走吧。”
亚历克斯掉头向西往威廉大街行去，期间路过昔日由戈林执掌的空军部所在地，竟完好无损地孤立于一地乱石残骸间，真是极大的讽刺。
“这里也有人在查车。”亚历克斯懊恼道，再次将车泊在路缘边。“刚刚有个人步行过去了，他们并没有拦下他进行检查。”艾琳说，“只有汽车才是他们的检查目标，而且也不是所有车都会被截停，刚才他们就挥手让一辆车直接通过了。”
“但我们不能冒险。来，车你来开，我陪埃里希步行过去。”
“一个女人独自开车？这太可疑了。而且如果这些人真的是来抓我们的，那么他们的搜捕对象应该是一对亡命鸳鸯，而不是两个男人。所以不应该是你下车。”
亚力克斯深深地凝望着艾琳。
“这样你就安全了。”艾琳朝埃里希点了点头，随后打开了她的钱包，说道，“来，把磁带给我吧。”
“万一……”
“万一他们是在你们身上搜到的呢？”
艾琳一把抢过信封，还没等亚力克斯予以回应，便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车走了。
亚力克斯重新启动车子，前头还有两辆车，守卫正在查看第一辆车的司机的身份证明，之后第二辆车往前跟上，守卫只是用手电筒迅速地扫视了车内，被挥手让其通过。现在是轮到他们了。
“你们的身份证明呢？”守卫厌烦不耐地问道，胡乱向后座挥舞了几下手电筒。
亚力克斯递上自己的身份证。
“他怎么了？”
“喝得烂醉。让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亚力克斯开始在埃里希的外套里四处翻找。
“算了。”守卫看了眼身份证，装出仔细查验的样子，随后递还给亚力克斯，扬手说道，“走吧走吧。”
艾琳正沿着人行道朝他们行车的方向走来，她有意放缓了速度，以便静察事态的发展。她从亚力克斯的车子旁走过，将手包紧紧地夹在胳膊下面。
“小姐，这么晚一个人出来？”守卫看着艾琳调笑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艾琳耸肩故作轻松道：“去车站那边接个朋友。”她边说边抬头示意街道尽头的安哈尔特火车站。
“那你可要小心点。是美国朋友吗？”
“不清楚，我还没见过他。”
守卫咧嘴而笑：“想不想交个苏联朋友呀？”
“不给钱？”艾琳嗤笑道，转身欲离开。
“绝对让你满意！”守卫朝着她的背影大喊。她摆了摆手，已经快走出视野之外了。
守卫回过头，惊讶于亚力克斯竟然还没走，随即挥手不耐烦地叫道：“快走快走！下一辆车。”
他们经艾琳长驱而过，并没有特意减速，直到驶出两个街区开外，远离岗哨守卫的视线范围，方才停下车子等候艾琳，但为了安全起见，亚力克斯并没有熄火。失去了屋顶的安哈特尔就矗立在他们右前方。
“演技简直和魏格尔不相上下。”艾琳上车时亚力克斯夸赞道。
“不是我演得好，他本来就是那么想的。”车子重新启动，艾琳失神地望着窗外，“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妓女。”
他们往哈雷门站疾驰而去，一路畅通无阻，为刚刚的耽搁弥补回了一些时间。
“很好，没人跟着我们。”艾琳说道。
“看看埃里希怎么样了，他好像半昏睡过去了。等你们去到那边，你必须立即带他去医院。”
“美国医院？”
“是的，这是我们交易里谈好的条件之一。”
“交易。你和谁做的交易？”
亚力克斯望了她一眼，答道：“费伯。”
“噢，费伯，他也去观看演出了。”艾琳看了眼手表，说，“演出到现在这个时间，施伐兹卡司肯定已经死了，留下卡特琳孤身一人。你觉得有人看到我们先走吗？”艾琳沉思了片刻，问道，“如果他们讯问你我的下落，你要怎么办？”
“你身体不舒服，我送你回家，之后……”
“对，之后的故事你要怎么编？之后他们就会开始监视你。”
两人半晌无言。窗外运河飞驰而过，很快便到了玛琳丹大街附近。“你说你很快也会离开柏林，其实你是骗我的，对吧？”
“再看看吧。”
“你无法回美国，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叛国者。”
“没那么糟糕。”亚力克斯故作轻松道，“不合作知情者，仅此而已。”他顿了下，继续道，“而且时代在变，他们做事的方式也会随着改变。”
艾琳遥望前方的维多利亚公园，叹道：“可你却不得不离开美国，这就是她和你离婚的原因吗？”
“是很多原因累加在一起导致我们离婚的。”
“你并不爱她。”
“你真的想现在讨论这个话题？”
“不然呢？我已经要走了。”艾琳说道，“你听，那就是我离开的声音。”窗外机群轰鸣咆哮，就在几条街区外低空飞行。
“你不爱她，至少你对她的爱没有你对我的浓烈。”
亚力克斯转头问道：“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没什么，我的猜测而已。”艾琳垂下头，“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而已，也算是对我即将开始的崭新生活的一种慰藉吧。”艾琳抬起头，直视着眼前的挡风玻璃，叹道，“我也很好奇之后的生活会走向何方。那里没有萨舍，不过也许会有其他美国人……”
“不一定要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
艾琳移开视线，答道：“但最终一定是这样，找个男人，栖在他的羽翼下。”
后座传来一声呓语，埃里希再次从睡梦中醒来，说：“飞机飞得这么低，我们肯定快到机场了吧。”
“我们到了。”
亚力克斯驾车开进滕珀尔霍夫机场前的宽敞环形大路，内部车道直通候机大楼。以往的士忙碌着停车下客的地方，而今挤满了吉普、指挥车和大卡车，卡车正马不停蹄地装载货物，而后便从旁边的辅助小道迅速驶离机场。亚力克斯原以为机场必定戒备森严，然而大门处却完全不见守卫的踪影，也许都去堆满货物的空地上帮忙了。主楼前竖立着威严的大理石栏柱，整个候机大楼不见一个乘客的踪影，冷清萧条，空旷的大厅只余飞机降落的轰鸣声回荡不息。
他们动作麻利地穿过空荡得泛着一丝诡异的候机厅，来到登机门处。透过玻璃窗，空地跑道上闪烁的照明灯清晰可见，运输机在登机门前列成一排，一副集结姿态。飞机尚未停稳，工人们便成群结队地蜂拥上前，将麻袋装裹的煤炭从飞机滑道上扔下，而后搬运到卡车上装载妥当。一个移动小卖部在降落区域不停绕圈移动，免费供应咖啡、甜甜圈和其他快餐小吃，为疲累的飞行员提供回程的能量。亚力克斯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与在马车上售卖阉鸡的大胆妈妈似乎有许多共同之处，一想到大胆妈妈，亚力克斯不由得开始担忧，幕间休息时会有人留意寻找他和艾琳的去向吗？螺旋桨卷起的风在空地上扬起一阵阵烟尘，每个人都在劳顿忙碌着，不得停歇。他不得不向两个货物装卸工人咨询问路，最后在他们的协助下终于找到了一个正拿着笔记本做登记的士兵。
“请问你是调度员吗？”
“什么员？”士兵在耳边做出杯口状的手势，大声问道。
“调度员，手头有随机出去的旅客名单。”
“出去？”他自以为明智地讥笑道，“你说的应该是进来吧？”
“你应该有接到通知，今晚有两个乘机离开柏林的乘客。”亚力克斯指了指他手上的笔记本。
士兵狐疑地上下扫视着埃里希，而后又匆匆打量了艾琳一眼。
“乘客。”士兵低声重复道，仿佛听到了滑稽的笑话似的哼笑了一声，“你以为这儿是泛美航空公司？”
“是来自豪利的直接命令。”
“反正我没接到这样的命令。”
“是吗？这样的话，那请你马上接通电话问下你的上级。”
士兵挑眉正欲驳斥，却被亚力克斯言语间的笃定威严震慑住了，张了张口，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赶快！”亚力克斯喝道。
士兵犹疑踟蹰着走向了电话机，还不忘回头说道：“最好你说的是真的，不然我……”
“如果你不立刻打这个电话，一切后果自负。到时可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你。”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接通电话了吗？”亚力克斯严肃道，“告诉电话那头的人我是柏林行动基地的唐·坎贝尔，我要送两个乘客出柏林，之前豪利已经同意了的。”
“什么基地？”
“柏林行动基地。”
“这又是什么鬼机构？”
“你不用管是什么，照说就行了。他们知道的。”
士兵对着电话说了一通，又静听了片刻，而后挂上电话。
“怎么样？”亚力克斯问道。
“抱歉，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谁。”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让我尽量满足你的所有要求。”
“好的，那么现在我要你再做一件事。以防出现什么意外差错，我需要你安排一个士兵在降落的机场那边接机，然后马上将这位先生送去医院。一定要是信得过的自己人，而且务必照顾好他。如果有人问起，就报上我的名字，唐·坎贝尔，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若那人还有疑问，就告诉他我会让克莱将军亲自出面解释，但那样的话场面可能就不太好看了。这位小姐会跟着这位先生一起去医院，确保一切正常顺利，而后为她安排一个舒适的住所，如果需要登记姓名，就写上冯·伯纳思。明白了吗？”
“我不是……”
“别废话，只管打电话照我说的安排就行了。现在可以登机了吗？”
士兵在前方引路，领着他们通过登机口。
“C-54就在那儿，货物卸载完毕，你们就可以上去。回程货品不多，你们兴许还能找个地方睡一觉。”他望了眼虚弱的埃里希，说，“起飞之后海拔升高，气温会下降很多，我去找些被褥给你们。”
“多谢了。”
“刚才的事情抱歉了。不过这个行动基地到底是什么？是秘密组织吗？”
亚力克斯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不予回应。
“好好好，我不问了。我现在先去知会一下飞行员。等这些德国佬把货物搬完，你们就可以登机了。来，往这边走。”
一行人下楼来到空地。一辆卡车停在飞机旁，上头堆满了箱装的土豆干，操作工机械快速地传递货物，无人闲聊，一片沉寂，如同默片一般。
周遭的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紧张运转中，卡车来去迅猛，螺旋桨盘旋不息，跑道远处的机群一刻不停地起飞降落。亚力克斯注意到，飞机的跑道并非柏油铺就，希特勒的这个展示陈列柜从未铺砌完好，从前的泥土草地而今也只是简略覆上一排排带孔钢板，仅作权宜之计，如同暂时调节交通的浮桥。
“我的天！他们飞得真低。”埃里希惊叹地指着前方一架刚险掠过一座公寓大楼的飞机，从这个角度看去，似乎它的起落轮架恰好轻擦过大楼的顶端。他转头问亚力克斯，“我们要去哪里？西边的哪个地方？”
“也许是法兰克福，也许是威斯巴登，都有可能。”
“威斯巴登。”艾琳苦笑道，“那儿的温泉很有名。”
“嗯。”亚力克斯嘴里嘟嘟囔嚷，正全神贯注地思量推敲着什么。
“怎么了？你看起来……”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而已。”
“思考……”艾琳重复低语道。
“这里的运作流程非常高效。”亚力克斯望着空运部队感慨道。
“你们准备好了吗？”调度员高声询问道，“货物差不多搬完了。飞行员说有一些滞留的机组人员和你们同机返回。”他对亚力克斯说道，“正如你要求的，他们会把这位先生安全送达医院。”
“好的。但你还是要打个电话知会下那边，告诉他们这是上级的命令。”
“我会打的，你放心。”他转头对一个地勤吩咐道，“卡尔，去拿架梯子过来。”他朝艾琳微笑着点头道，“你穿这鞋子，等会儿爬梯子的时候要小心。好了，最后一箱土豆也搬完了，你先上去吧。”他对埃里希说。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埃里希哽咽着对亚力克斯说道。
“照顾好自己。”亚力克斯轻拍他的肩膀，叮嘱着。
“你为我付出和牺牲的实在是太多了，我……”
“这是我欠下的陈年旧账。好了，你快登机吧。”亚力克斯指着机身旁的悬梯说道。
轮值的机组人员走过来，将随身的露营用具扔上机舱后开始攀爬悬梯。
“等一等。”艾琳突然紧攥住埃里希的胳膊，抽噎道，“我也要跟你说再见了，往后的日子照顾好自己，养好身体，他们会仔细照料你的。”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现在还不是我离开的时候。”艾琳将埃里希散落额前的碎发轻拂至耳后，“我期待着在广播里听到你的声音。”
“快上去吧。”士兵在旁大声催促道。
“我会很快过去跟你会和的。等你在那边安顿下来，记得给我写信报个平安。”
“艾琳……”亚力克斯劝道。
她不舍地将埃里希拥进怀里，轻拍他瘦弱的胳膊。“去吧，去吧……”她轻声呢喃道，“要听医生的话。”她放开埃里希，抬起头深深地凝望着他，眼眸里似能拧出水来，“都长这么高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埃里希迟疑着不知该作何回应。
“不用担心我，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去找你。亚力克斯会安排好的，放心吧。快上去吧。”
她挥手作别，注视着他在悬梯上艰难攀爬的背影，泪水决堤。
“你到底在干什么？”亚力克斯质问道。
“我也思考过了，我要留下来。”她认真地对亚力克斯说道，“与你一起面对。”
“你不要忘了我做这一切的初衷。”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但这一次，让我们互相守护。”
“如果他们找到了马雅可夫斯基的尸体，你要怎么办？”
“他们不会找到的。而且他们为什么会怀疑我呢？我是最不愿意他离开的人，你看看我现在的状况，没有了萨舍这个护身符，他们随意地玩弄我侮辱我，没有人……”
“艾琳……”
“难道你不希望我留下吗？”她倾身过去，附在亚力克斯耳边轻语，“你不爱她，你爱的人是我。”她的温热呼吸倾吐在耳畔，流淌冲击着四肢百骸。“承认吧，这是你想要的。”
“你不能留下来。”
“我想留下来。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的吗？我方才通过哨卡，你驱车从我身边没有任何停留地呼啸而过，我那时就在想，如果你不在前方停下等我，我该怎么办？回到岗哨，用身体取悦那个守卫？反正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妓女。就算我和埃里希一起离开柏林去法兰克福，又会有什么不同呢？还不是得辗转于不同男人身下，以换取一日温饱。而且我也不再年轻，可能也吸引不了萨舍那样的大人物了，只能和一些……”艾琳停了下来，让余下的话自顾消散于唇齿间。她将亚力克斯稍许推开，与他四目相视，“我知道，你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我最坚实的依靠，也许这也是你回来的原因，可能你自己并不知晓，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上天为我送来了一个仍旧爱我的人，而最幸运的是，那个人恰好也是我深爱的人。”
“直至下一个男人出现。”
“你们还想在这里依依惜别多久？”士兵大声喊道。
“这就是你心中所想吗？”艾琳问，“你觉得那样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吗？”她仰头似在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不管怎么说，我们之间确实有爱情存在，不是吗？”她再次附在亚力克斯耳边，吐气如兰，“我会让你满足的。”与旧日无异的魅惑声线，连同她说的“你是我最后的机会”，萦绕耳边。
亚力克斯后退了几步，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坎贝尔想要的情报，还有马库斯嘱咐的密切关注，纷乱的思绪如潮水涌入脑中。他只能喃喃重复：“你必须离开这里。”
“噢，必须离开。”艾琳甩了甩头发，带着冯·伯纳思家族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优雅，“如果我们在一起，我就不会有危险了。我们会在一起的。”这是他曾经唯一的想望与企求。但也只是曾经。
“小姐，你再不登机就走不了了！飞机马上起飞了！”士兵焦急地大叫。
他们途经地铁沿线和安哈特尔车站，一路向西往杜登大街开去。运河横贯大街而过，其上有一座桥，桥面已被炸弹严重损毁，栏杆扶手亦是摇摇欲坠岌岌可危，街道两侧昔日繁华的商业大厦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沦为另一片被人遗忘的废弃之地。两人半晌无言，让方才激奋的气氛沉淀冷却。
“只要你愿意，你还是可以搭下一趟飞机离开的。”亚力克斯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去法兰克福吗？我在那里要如何生存？”她点燃一根香烟，“总之，我心已决，我不会走的。”
“他们一直想从你这里得到关于马雅可夫斯基下落的信息，而且至今未打消想法。”
“我知道，就跟之前一样。但一切都过去了。他们很看重你，你有特权，不止是食物，还有他们对你的尊重。他们不希望冒犯你。”
“你觉得这行得通？”
艾琳望了亚力克斯一眼：“我想是的。”
“那埃里希的采访呢？”
“这个我还没想好。我们能怎么说呢？指责美占区广播台无耻地利用一个病人？我也希望他能投奔我并听取我的建议，但是他没有。反正他现在也已经离开了。”
亚力克斯没有回答，他看了眼手表，说道：“按道理这个点演出应该已经结束了，除非演员还在谢幕。”
“你还在担心些什么？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我还以为你会很开心。”她转头对亚力克斯说道，“我们即将拥有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依靠我所拥有的特权生活。”
“是的，为什么不呢？如果没有特权的话，在现在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她轻吐着烟圈，“我说的生活不仅指这些。”
“我不是马雅可夫斯基。”
“你当然不是了。你和他不一样，你爱我。”
“我的意思是，我没办法保护你，我不是卡尔霍斯特的人。”
“确实如此，但你比他聪明得多，你总是会为我们编织出最完美的故事。”
他注视着身旁的艾琳，心里默念，你不知道的是，你眼前所见也只不过是我编织的另一个故事。
广播站坐落在一幢马蹄形状的崭新大楼里，流线型的大门位于一个宁静的小广场旁边，外观看起来比世纪广场还要纵横交错，大楼的一边与舍恩贝格议会厅后面的小公园接壤，现在整栋大楼被漆黑夜幕所笼罩，除了几扇仍有人在办公的窗户漏出零星几缕亮光，就只有大门入口上方的白炽灯在散发光芒。广场上的咖啡屋已关门息业，亚力克斯开车绕过广播台大开的后门，径直将车停靠在前门对面的咖啡屋旁边，隐于黑暗之中，难以察觉。
“我们现在又在干什么？”艾琳问道。
“等待。费伯让我去后门等他，所以我们把车停到前门。”
“你不相信他？”
“他身边有很多耳目，我不能冒险，这么做也只是以防万一。除非他在这儿，不然我不会交出录音带的。所以我们在这儿耐心等他出现。”
“天色这么黑，你怎么能看出是他？”
“还有谁会这么晚来这里工作？现在演出肯定已经结束了，再过几分钟他应该就到了。”
前方突然亮起一束强光。一辆汽车正从公园方向驶来，还没到后门的岔路口便停了下来。
“为什么那辆车要停在那里？”艾琳不解道。
“我也不确定，也许是在监视广播站的后门，他们想要在埃里希进入广播站大楼之前就将他抓住。”
“可是埃里希不在这里呀。”
“他们不知道这一点，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到这里接受采访，就如我们原先计划的那样。我们现在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会不会从车里下来。”
“或者他们也只是像我们一样。”艾琳又掏出一根烟。
“不要，点火的话可能会被他们看到。”
“你真的认为……”
“我不确定，但他们还待在车里没出来。”
经过十分钟的漫长等待，终于再次有车子出现，车辆疾驰拐入后门，待司机停下车，有几个人下车走进了大楼。
“肯定是费伯回来了，那是广播站的车。再给他几分钟拜托那些人。”
“那辆车还停在那儿没有动静。”
“车里的人是在等埃里希现身。”
“你确定？”
“不，我只是谨慎假设而已。”
“让我把磁带送进去吧。把磁带给费伯，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不，费伯等的人是我。你和这一切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不能出现让他抓住把柄，你压根儿就不知道埃里希在做什么，记住了吗？”
“如果让他们发现我确实知道又会怎么样呢？”
“那样的话你就需要萨舍出面帮你摆平了，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亚力克斯边说边伸手摆弄头顶的室内车灯。
“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我一开车门这些灯就会亮，那样就暴露了。好了，你好好待在这儿，密切观察那辆车的动静，若有什么异动，你就狂按喇叭，明白吗？”
“难道你真的觉得他们……”
“反正他们还在那儿没走，不是吗？”
亚力克斯敏捷地溜出车门，隐蔽于咖啡屋投下的阴影中，矮身离开公园穿过广场，来到大门阶前的白炽灯处，他夹紧腋下的信封，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大厅的接待处有人在值班，另一端是一个堆满了杂志的休息室。
“您好，请问您要找哪位？”在这个钟点见到访客，接待员不由得有些吃惊。
“我找费伯先生，我跟他预约好了的。”
“费伯先生去剧场看表演了。”
“他已经回来了。你打个电话给他，他在1-10号广播室，跟他说他的受访者到了。”
接待员犹豫着拨通了电话，但费伯立刻就接了，随后一路小跑到大厅。
“但是他在哪儿……”
亚力克斯拿出信封塞到他手里，解释道：“他想说的都在这盘磁带里了，剪辑加入一些问题或者只是添加一个前情介绍，你自己处理。你想要的都在里面了。”
“但是他到底……”
“他现在很安全。抱歉，我不能冒险。”他触碰了下信封，说道，“我保证里面的磁带字字句句均出自他的口中。”
“谢谢你。”费伯感激地拍了拍亚力克斯的胳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真的非常感谢你。”
“在矿井里被奴役的都是我的德国同胞。”
“你应该投奔我们这边的。”费伯突然道。
亚力克斯与他对视了几秒，而后望了望大厅深处。“那边还有出入口吗？”他指了指与公园反方向的那一侧。
“有，通往梅特街那边。”费伯小心翼翼地问道，好像是在同一个醉汉讲话。“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不过我刚才进来的大门那里有盏灯，我怕被人看到。”
“我不会忘了你做的这一切，真的非常感谢。”
“不，你必须忘了。记住，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是的，来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送信者。”
“没错，一个男孩。”
他们行至侧门边。
“明天记得听广播。”费伯举起磁带，说道，“他这么做真的很勇敢。”
“他现在身患重病，生命垂危，这会令他比较容易下定决心去做这件事。”
“那你呢？”
亚力克斯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是默然无言地拉开侧门，转身离去。
为了避过入口的白炽灯，亚力克斯绕了一圈从车尾的方向返回停车处。
“噢，我都没有看到你回来。”艾琳被突然出现的亚力克斯吓了一跳。
亚力克斯关上乘客门，关切道：“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吗？”
“有个情况挺可疑的，刚才有个女人上了那辆车，看起来好像他们等的人是她而不是你。”
“很好。”
亚力克斯启动了车子，依旧没有打开车前灯，随后向右转离开了公园，往威克斯大街的方向驶去。
“还顺利吧？”
“嗯，明天在广播里就能听到埃里希的声音了。”
“终于尘埃落定了。”艾琳垂下头，叹道，“可是他也不会回来了。”
“是的。”
“所以现在我们要去哪儿？”
“去你家，你身体不舒服，还记得吗？噢，我刚刚忘了问费伯今晚的演出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必定是大获成功呀。”艾琳用广播里评论员的腔调说道，“是德国文艺界的一个里程碑。”
“看到那些车灯了吗？”亚力克斯望着后视镜，突然问道，“是刚刚那辆车吗？”
“我不太确定，也有可能他们恰好要往这个方向走，这条街一向很热闹。”
“但也没有热闹到这种程度。”
在因斯布鲁克广场前亚力克斯停车等红灯，发现那辆车依旧尾随在后，亚力克斯迅速地观察了一眼两侧的路况，当机立断地急踩油门飞也似的驱车冲过了十字路口。果然不出所料，那辆车也闯了红灯紧跟而上。
“看到了吧。”
很快到了下一个分叉路口，亚力克斯往右拐进豪普特街。
“我们要开回滕珀尔霍夫？”
“他们必然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刚才已经去过那里并且把埃里希送走了。”
“对，所以他们可能会一路开到波茨坦广场。”艾琳猜测道。
“一试便知。”说着，亚力克斯猛地突然将车拐进旁边一条昏暗漆黑的小巷，两旁阴森地矗立着密集的公寓房间。
过了几秒钟，疾驰而过的车灯在车前镜里一闪而过。
“我们必须赶快回到主路上。”亚力克斯说道，“不然他们一把巷口堵住，我们就无路可逃了。”
他的耳畔不禁又回响起吕措夫广场上那刺耳的刹车声。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艾琳紧张道。
“抓埃里希。”亚力克斯向左拐弯，重新回到豪普特街。
“埃里希……”艾琳喃喃重复道，试图厘清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不仅是埃里希，还有窝藏他、帮他逃跑的人。你抓稳了，我要加速了。”
亚力克斯刚急转进豪普特街，迎面便冲来一辆大卡车，亚力克斯猛地一个急转弯堪堪避过，马达飞速转动。
艾琳回转过身望着后面，焦急道：“他们就在那儿，跟过来了！”
亚力克斯继续加速。
“万一被他们追上了，我们该怎么办？”
“他们应该会尝试截断我们的去路。该死的！又是红灯！”前方的十字路口有太多卡车穿梭而过，亚力克斯不敢冒险直冲过去，只得减缓速度。
“他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艾琳着急惊呼。
后方车灯反射在车前镜中，愈发灼眼。追踪车辆变线至亚力克斯的左侧车道，意图反超并截停亚力克斯的座驾。
终于等来绿灯，亚力克斯猛踩加速踏板，以致汽车颠簸着震动了一下。另一辆车已快追赶上来，仅有几步之遥，它在旁边的车道全速前进，开始逐渐向右靠拢，企图抢占先机，似乎它已然做好准备反超亚力克斯，并横贯在亚力克斯前头迫使他乖乖停车，束手就擒。跟踪车辆越靠越近，两辆车几乎要撞到一块儿。亚力克斯将车头大幅度向右倾斜，远离跟踪车辆，然后在车头快要撞击到路缘的那一刻，猛然急剧左转，斜插进另一辆车所在的车道。为了避免两车相撞，那辆车陡然急刹，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利的刺耳声，然而跟踪车辆还是撞上了亚力克斯座驾的尾部，引得一阵剧烈震颤，挡泥板嘎吱作响。亚力克斯毫不犹豫，继续加速。突然间从相反方向驶出几辆卡车，大大压挤了亚力克斯的行车空间。随后车尾又遭到了一阵撞击。
“他们在干什么？”艾琳惊恐道，“难道他们想要杀了我们灭口不成？”
“你坐稳了。”
前方就是一个大十字路口，交通繁忙，车辆从不同方向交叉通行，街道如车轮辐条般纵横交错。亚力克斯在左侧车道继续行进，骤然猛地做了一个U形回转，引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喇叭声，甚至有一辆卡车的减速闸正嘶嘶作响。他调转车头依旧在豪普特街飞驰，而后向东往滕珀尔霍夫的方向疾驰，终于暂时性地甩掉了那辆紧追不舍的汽车。艾琳倒抽了一口气已然惊颤得说不出话来，狭小的车厢里溢满了急促的呼吸声，身后抗议的喇叭声依旧连绵不绝。肾上腺素飙升，血液剧烈翻涌，但亚力克斯的双手仍然镇定地紧握着方向盘。再没有小心谨慎的必要，只能全速疾行，如湍急的激流，冲越过一切阻碍。然而，好景不长，车前镜里再次闪现那束熟悉的亮光，他们重新追上来了。
“亚力克斯，停车吧！”艾琳惊悸慌乱，声音颤抖。
“我们现在绝不能停车。”
“你这么做会害死我们两个的！”
“要么死在这儿要么在霍恩施豪森被严刑拷打至死，你要选哪个？现在我们眼前就只有这两个选择。”
“就因为我们帮了埃里希吗？”艾琳的言语间透着浓烈的茫然无措，哀号道，“我的天！我们竟然又回到柏林市中心了！你开得实在是太快了！”
迎面而来的一辆卡车车灯闪烁，示意提醒亚力克斯要减速慢行，然而车子速度不减反增，引擎轰鸣震耳，惹人一阵心悸。
“他们还紧跟在后面，我们逃不掉了。”恐惧湮没了艾琳，几近恸哭。
“我知道。”
亚力克斯仍旧紧贴着左侧车道行驶，但他突然间意识到，如果他们加速迫近他的右侧，就可能不断左移挤压他的行车空间，直至他撞上卡车，车毁人亡。于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亚力克斯当即向右倾斜转弯，横跨几条车道企图阻塞其他车辆的去路。在连续高负荷的运转下，亚力克斯驾驶的这辆霍希汽车已经开始微微震颤，而其后阴魂不散的追踪车辆又再次靠近并猛烈地撞击了一下保险杆，亚力克斯和艾琳猝不及防，身体前倾打了个趔趄，亚力克斯一头撞上了方向盘，艾琳则跌得更远些，头部与挡风玻璃产生了剧烈的碰撞。她紧捂住胸口，大口喘着粗气，试图缓解身上的疼痛与内心的恐惧。亚力克斯再次向右迅速移动，几近立交桥的边缘，底下是间或呼啸而过的城市轻轨；另一辆车也跟着急速右转，盘算着要将亚力克斯撞出桥面。亚力克斯快速左转方向盘，车子惊险地擦掠过立交桥的护栏，发出尖厉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艾琳也被强劲的反作用力甩撞到车门上。
“你没事吧？”
亚力克斯关切了一声，便再无时间顾暇其他，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追踪车辆。
“亚力克斯！”
那辆车重新加速启动，妄图再度剧烈撞击亚力克斯的座驾，使其与墙体发生碰撞，此刻亚力克斯车子的前挡泥板与护墙近在咫尺。
亚力克斯急踩刹车，蓦然的骤停将两人再一次甩向前去，亚力克斯的胸脯撞上方向盘，艾琳则剧烈摔至仪表盘上，她拼劲最后一分力气伸出双手抵住身子，然后绵软无力地瘫倒回座椅。而在同一时刻，另一辆车也被自身巨大的冲力猛扫向前，越过车道，冲到了亚力克斯车子的前面，堪堪擦过桥体。为了摆脱困境，司机往左边急速打转方向盘，调转车头，但一个用力过猛，摆尾过度，将车尾猝然撞向了桥体。而此时的护桥墙体早已不是昔日的钢筋水泥，而只是暂时充用的木质栅栏，车子极速转弯的力度足以将其击得粉碎。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追踪车辆的一个后轮已被甩离了桥面，车子悬停于边缘，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周围空无一人，亚力克斯丝毫没有迟疑，攥住变速杆，踩下油门，瞄准了前方危若累卵的车辆。
“你想干什么？”艾琳惊呼道。
亚力克斯刚毅果决地撞击前面那辆追击了他们半个柏林的汽车，并立马踩住刹车，耳边传来一阵碾压的嘎吱声。亚力克斯屏气凝神地盯着前方，看着车子陡然向后颠簸倾斜，车灯倏地朝天射出两束焦灼的光亮，随后整辆车子直坠而下，跌入桥底下的城轨轨道——这几秒过得异常漫长，犹如度过了几个世纪。远处传来紧促的惊呼，耳边艾琳正发出惶恐的抽气声，而马路对面，一辆卡车悠然而过。亚力克斯正想启动车子逃离现场，而就在此时，他发现那辆车子坠落时不仅冲毁了护栏，还撞毁了一大块桥面，他车子的前轮正好卡在了桥面窟窿参差不齐的锯齿状边缘处。亚力克斯止不住地在脑海里想象周边的混凝土在车子的重压下持续粉碎坠落，窟窿越扩越大，以致最后桥面塌陷，形成血盆大口将整辆霍希汽车侵吞下咽，顷刻间直坠而落。
亚力克斯将杆子往倒车挡拉动，加大油门，猝然间启动的震颤还是令车子往前打了个趔趄，而不是如亚力克斯所期望的那样往后倒退，右前轮轮胎打滑向前一个俯冲，有坠掉之势，亚力克斯心脏骤然一缩，脚底泛凉。幸运的是，后轮在强大引擎的推动下展现出刚劲的抓握力，硬生生将车子往后拖动了几步，避免了坠车的悲剧，但右前轮仍未挣脱窟窿齿锯边缘的拖曳桎梏，留下车轮空转。亚力克斯只得再次刹车，并同时往左调转车头，随后启动车子，右前轮这才从桥面窟窿挣脱了出来。顿时，仿佛周围的空气都明亮地闪动了起来，浮光跃金，流光溢彩。巨大的响动引得对面许多路过的卡车停了下来，有个司机从驾驶室匆忙爬下，跑过马路查看断裂的护栏，底下亮光闪烁，必定是油箱爆炸了。坠落的车里还会有幸存者吗？当汽车炸裂的一瞬间，他们是否能感觉到灼身的热浪？卡车司机们大声叫喊着让亚力克斯停下，但亚力克斯的心里只充斥着一个念头——不要停，赶紧跑。
“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艾琳不停地重复呢喃，已近歇斯底里。
可此时的亚力克斯耳畔只有一个声音在鼓噪，不要停下，路上都是满载着空运物资的卡车，已没有人在后头尾随，只需尽快远离滕珀尔霍夫机场。
“噢，我的天！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艾琳将脸颊埋在双手间呜咽。
“你怎么了？”亚力克斯注意到她手指间的暗影，问道，“是血吗？”
“我不知道，我的头……”她虚弱地倒回座椅，“我刚才撞到头了。”她又突然转头质问道，“你怎么可以那么做呢？”
“一切都过去了。”
“不。”她喃喃道，“一开始是萨舍，现在又……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她捂住胃部，艰难地汲取着空气，“我感觉……”
“感觉怎么了？”
“我不知道，很晕。”她按住头部，惊呼道，“天哪！是血！怎么会有血呢！”
“你撞到……”
亚力克斯话未说完，艾琳已经瘫软着晕倒在座椅上，头部砰的一声撞在了车窗上。
“艾琳！”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卡车和飞机齐声轰响。
亚力克斯随即在第一个岔路口左转，避开繁忙穿梭的卡车，开往维多利亚广场，周遭顿时暗了下来。
“艾琳。”亚力克斯试着回忆艾琳撞上挡风玻璃时的情景，想探清她到底伤得多重，但那时他正全神贯注地闪躲追随在后的车辆，并没有多加注意。他再次轻唤艾琳，依然只有沉默以对。更多鲜血涌出，亚力克斯心神开始慌乱。
他将车停靠在路边，确定没人尾随。鲜血仍在涌出，而且脖颈脉搏依旧跳动，说明艾琳只是暂时晕厥过去。亚力克斯轻摇艾琳，企望将她唤醒，好似她只是在午间小憩一般。他牵起她的手，又感受着她的手从他指间无力地悄然滑落，如同一辆车正顺畅地滑行而下。他脑子里思绪涌动纷乱——艾琳会没事的，而一切远没有结束，他将尾随车辆推撞下了立交桥，幸好没有能辨认出他的目击证人，而这辆之所以会专门停在广播站等候他带着埃里希现身，必定是有人提前得到风声。
他深吸一口气，眼下艾琳正昏迷不醒，头部血流不止，没有多余的时间容许他思考厘清今晚发生的一切。如果萨舍还活着，那么他可以联系卡尔霍斯特寻求帮助，但如今无论萨舍是躺在冰冷的太平间，还是在莫斯科，抑或是在威斯巴登，他对眼前的情况都毫无助益，而且恰好相反，而今他反倒要尽可能地瞒着卡尔霍斯特这个消息。他望着身旁一动不动的艾琳，苦思冥想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她就医。
亚力克斯将艾琳倚放在车门边，不敢大动作地挪动她的身体，因为如果她的肋骨出现骨折，一旦移动她的身体，一个不小心便会戳穿肺叶。医院，该去哪家医院，如何去呢？思忖了片刻，亚力克斯启动车子，途经安哈特尔车站往约克大街的方向疾驰而去。那个女人是紧跟着他进入广播站之后出来并上了那辆车的，显然是在给车子里的人通风报信，提醒他们等他出来之后便可行动，而且这个女人必定是费伯的身边人，也有可能就是费伯派她去的。而且之前费伯还前往阿德龙酒店赴生日午宴，还在文化联盟露过脸，在东柏林似乎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知道埃里希会去广播站接受访问。
亚力克斯用余光扫了艾琳一眼，依然安静地昏睡着，呼吸轻浅。他再次加快速度，飞掠过帕拉斯街，而后又途经柏林体育宫，那里曾是希特勒进行煽动演讲的圣地，那番著名的“一千年”演讲就是于此发表的。无数热血的德国人曾在这里举起双手，热情洋溢，欢呼应和，想必艾尔斯贝特和古斯塔夫也是其中之一。现在他们应该已从剧场回到了家里，若运气好的话可能他们还未就寝。
现在正是断电时段，整个舒尔特大街街区一片昏暗死寂，但前室还隐约闪动着一丝微黄的烛光。亚力克斯动作轻微地停好车，跑向大门，边按响了门铃边敲门，想以此告知屋内的人，事态紧急。大门轻启，一缕暖光映照出古斯塔夫疲累的脸庞。
“快！”亚力克斯说道，“开门。”
古斯塔夫半开着门，“现在这个时间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艾琳受伤了，快，你快跟我来。”
“艾琳？”艾尔斯贝特从后室慌忙跑来，看表演时穿的衣服仍未换下。
“你在夏里特医院有收治病人的特权吗？”亚力克斯焦急问道。
古斯塔夫没料到亚力克斯会抛出这样一个问题，未经细想便下意识地点了头，“可是伊丽莎白医院明明离得更近一点，就在马格德堡广场那边。”
“你就是在伊丽莎白医院做志愿者的吗？”亚力克斯问艾尔斯贝特。
她诧异地盯着亚力克斯，不知道他是从何得知的，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亚力克斯当她默认了，“这样的话，那家医院的人肯定认识你，但是你从来没去过东柏林。”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古斯塔夫又疑又急。
“我想你把名字借给艾琳，让她以你的名义入院。”亚力克斯对艾尔斯贝特解释道。
“我的名字？”艾尔斯贝特还未反应过来。
亚力克斯凝视着古斯塔夫，说道：“同时，你也要承认艾琳就是艾尔斯贝特·穆特，她是你的妻子，没有人会质疑你。”
“她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受伤？”
“没什么，就是走夜路跌倒了，而夏里特医院刚好是她跌倒时距离最近的医院，所以你把她带到那里就医。”
“你让我帮艾琳造假掩护？你疯了吗？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你会的。”他转身对艾尔斯贝特说道，“她现在在车里，昏迷不醒，我们没有时间再在这里争吵下去了。过去你常借穿她的衣服，现在就让她借用你的名字，直到她的检查结果出来，我们就可以让她转院甚至出院了。”
“滚！”古斯塔夫怒斥道。
“古斯塔夫，我妹妹她……”
“之前是埃里希，现在又是艾琳。你不要告诉她做了什么，我不想知道，我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也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你走吧！”
“她受伤了。”亚力克斯说道，“她需要你们的帮助！”
古斯塔夫不再理睬，伸手关门。亚力克斯马上举手抵住大门，并且用力一推，一把将古斯塔夫推搡到了墙上，他紧攥着古斯塔夫的衣领，恶狠狠地警告道：“现在你给我听好了！我有个老朋友在克莱将军的总部任职，我这个老朋友一心想要根除纳粹余孽，只要我一个电话，就可以让他马上重新审理你的案子。只要我一个电话！”
“他们证明不了我是纳粹。”
“对，也许他们到最后确实证明不了，但是你难道想要再经历一遍审训、上庭、自辩吗？而且在判决未下之前，你的行医执照会被暂时吊销，而这个‘暂时’到底是多久可就不好说了。话我就说到这儿，你自己选择吧！”
古斯塔夫盯着他，咒道：“犹太佬果然永远都是这副德行！”
闻言，亚力克斯僵硬了几秒，随后决定不再纠结于此。“你的妻子在黑暗中被绊倒，重重地摔了一跤，头部受伤了，而你想让她及时就医。记住了吗？现在你随我上车。”
“你怎么可以跟古斯塔夫这么讲话？你怎么可以威胁他？”艾尔斯贝特在旁质问道。
“艾琳受伤了。”亚力克斯说道，“而你对我说的竟然是要对古斯塔夫友善一些？”
“他是个好人。”艾尔斯贝特含糊道，没有真正在意和理解亚力克斯的话语，“我们都是好人。”即便是这样的情势下，艾尔斯贝特的站姿依然保持着冯·伯纳思家族特有的雍容高贵。
亚力克斯望着她，一时语塞，便转头问古斯塔夫：“你还需要带些什么东西才能收治病人吗？比如身份证明之类的？”
“只需要我的签名即可。”
“好的，那我们出发吧。”
古斯塔夫查看了下艾琳的脉搏和瞳孔，轻柔地按压着检查有没有折断的骨头，并用手巾抹去她头上已经干涸的血迹，问道：“她昏迷多久了？”
“半个小时吧，可能不止。”
“那你得开快点了。”
车厢里，古斯塔夫愠怒不忿道：“你这么做是违法的。”
“我只是想保证她的安全。这样如果有人去医院查看的话，就不会发现她了。”
“那么为什么会有人去医院查看她的下落呢？”
亚力克斯忽略不答，只是叮嘱道：“记住，她是在街上被绊倒的，不是车祸，也没有任何需要上报的情况。”
“你就像个流氓恶棍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去黑市买东西吗？我还以为她不需要去黑市呢，毕竟和她睡觉的苏联人应该会保障她日常的吃穿用度。”
“我们到了那里以后，你的身份不仅是医生，还是她的丈夫，你要表现出担忧的情绪，明白了吗？”
他们从紧急入口冲进医院，将艾琳抬上一架转移病人用的轮床，把她送进检查室。在送往检查室的路上，艾琳悠悠转醒，半阖着眼睛，眼眸里流露出惊讶，而后又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她醒了。”亚力克斯惊呼。
古斯塔夫没有注意亚力克斯的惊叫，这是他的地盘，他正专心高效地处理安排着入院和检查事宜，随后艾琳即将被送入检查室，亚力克斯被勒令在走廊等待。
“给我几秒钟。”亚力克斯抓住艾琳的手，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现在是以艾尔斯贝特的名义入院的，古斯塔夫会照顾好你的。你不要担心。”
她的双眸又重新吃力地睁开，溢满了困惑茫然。
“这样的话，万一要是他们查起来，就不会查到‘艾琳’这个人住院了，明白了吗？她现在不在这里。”
她强撑着给了亚力克斯一个微笑，“是的，她不在这儿，她在威斯巴登。”
“或者其他任意的地方，总之不在这里。这样你就安全了。”
她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似笑非笑：“你总是这么聪明。”
“她必须进去了。”旁边的护士催促道。
“记得，你是艾尔斯贝特。”
她点了点头，捏了下亚力克斯的掌心，说道：“那些人都死了吗？”
“街上太黑，导致你摔了一跤，你只需要记住这个。我会在这里守着你的。”
艾琳再次紧握了下亚力克斯的手，说道：“你说的没错，他们还在等着抓我们。”
“嘘，不会有人来追杀我们了。千万记得，你是艾尔斯贝特。”
在走廊的等待漫长难耐，如同电影里等候在产房外的家属，永无止境地踱步、抽烟、呆滞地空望着天花板。
“肋骨没有骨折。”古斯塔夫终于从检查室里走了出来，手持一张X光片，对亚力克斯说道，“主要是严重挫伤，还有脑震荡。虽没有明显血块凝结，但脑震荡这种事情还是小心为好，留院观察一晚，明天早上再看看情况如何。”
“不严重吧？”
“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还是要看今晚情况会不会恶化。”他斜觑了亚力克斯一眼，恼怒道，“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她到底是干什么去了？为什么搞成这个样子？”
“这有关系吗？我的意思是，对病情诊断有帮助吗？”亚力克斯凝望古斯塔夫脸上的表情，犹疑了片刻，最终开口道，“是在车里弄伤的，我当时没注意红灯，等我看到的时候就急刹车了一下，没想到害她撞伤了头，搞得这么严重。”
“我明白了。这也是你不愿意让人知道她在这里的原因。”
“我现在能进去看她吗？”
“明早吧。我们已经将她转移到了楼上的病房，她睡着了。”古斯塔夫开始脱下身上的白大褂，“那么，晚安。”
“我载你回去吧。”
“门口那辆车？我看还是算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这里的事情我都帮你办妥了。”
“但是明天早上还得麻烦你来一趟，看看她情况……”
“当然了，我是她的医生。”他苦笑着瞥了亚力克斯一眼，补充道，“还是她的丈夫。”
“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古斯塔夫讽刺道，“谢谢你带着我做这样的‘好事，。”
“小小的违规而已。我也只是想保证她的安全。”
“那我的安全呢？”
“小心不要被人发现，这样的话你俩就都安全了。”
亚力克斯走出医院，查看车子的损耗情况。保险杆上有多处凹痕，摩擦过立交桥护栏时又在两侧留下了许多刮痕，好在这种程度的破损在如今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城市里并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他又将车停到夏里特医院的停车场里，从车子的地板上捡起艾琳的手包，翻找出她家的钥匙。他需要将艾琳“带回”玛丽恩大街。
他故意在大厅楼梯处制造出足以令施密特夫人听到的脚步声，然后在敲门的同时将钥匙插进钥匙孔，仿佛艾琳正从屋内给他开门，接着便如往常一般取悦他这位访客。亚力克斯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话，希望他的声音能够传到楼下，随后甩手关上门，想象着楼下的施密特夫人正了然地点头撇嘴，又或者她已经躺在床上就寝，但仍敏锐地捕捉到了楼上公寓里艾琳缓步轻移，沏茶招待新朋友的声响。亚力克斯拉开窗帘，让室内的灯光泄出窗外，证明艾琳确实在家。
卧室里仍残留着艾琳的香气，脂粉与香水间杂的气味，想必这些都是萨舍相送的礼物。他静立轻嗅了片刻这股独属于艾琳的味道，随后便开始在床上动作。这张床曾是艾琳与他抵死缠绵的地方，却也是艾琳与别的男人发生亲密关系的处所。如今对他仍旧十分信任的艾琳，也是在这张床上，畅想着依靠他在文化联盟的特权，在未来与他展开个新生活的。在这一刹那，亚力克斯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如今已然不可能实现。今晚的行动中，为了摆脱艾琳身边的监视人，他精心策划了一场好戏，然而如果真的有人在跟踪她，他们肯定在机场就会截停住他们，阻止他们外逃，可是那时并没有任何人出现。相反，他们选择在广播台盯梢，并且清楚地知道他会带着埃里希一同在那里现身，这就说明，他已经暴露了。思及此，亚力克斯不寒而栗。他们知道他的存在，可是究竟了解到何种程度呢？就算他们只掌握了他在暗中协助埃里希出逃这个情况，也足以让他的余生都在萨克森豪森度过。还有那辆焚毁于城轨轨道的追杀汽车最后又会如何收场？著名作家亚力克斯·迈埃尔这个身份已经保护不了他了，曾经的特权，《新德国》上的大幅照片，写给斯大林的颂歌，这些都已是无关紧要之事。他们洞悉了他的行动，甚至是他的身份，所以他必须马上离开柏林，一刻都不能停留。
他走回会客室，呼吸急促，一时难以平复。他给自己沏了壶茶，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思考下一步的行动。他起身走近陈物架，拿起那盏杀死了马雅可夫斯基的烛台，上面并没有残留任何可疑血迹，所以马雅可夫斯基是被他杀死这件事情仍旧是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为什么萨拉托夫要欺骗他们马雅可夫斯基在莫斯科呢？他心里必定清楚马雅可夫斯基并不在威斯巴登，所以他编造这个谎言只是想要玩弄戏耍他和艾琳，就如狡诈的猫戏弄老鼠一般。接着，还有谁知道埃里希的采访事宜呢？费伯？那个通风报信的女人是遵照他的命令行事的？这一点其实很容易便能辨清，只要明天美占区广播台如期播出了埃里希的录音带，那么便可以排除费伯的嫌疑。他们事先知晓他会去广播站这一点非常重要，是从这团扑朔迷离的迷雾中杀出一条生路的关键切点。
亚力克斯回到沙发前无力地坐下，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沁入骨髓的寒意，令他不禁回想起第一天到达阿德龙酒店的那个夜晚。他进行完与皮特的对话，和衣而睡，那个时候，他也是同样地感觉到有一股恐惧自心底而起，奔涌流淌至四肢百骸。他们洞悉了他的计划，身份濒临暴露，悬在头顶的那把利剑到了这一刻终于要落下了。关于埃里希的采访，亚力克斯按照事件的先后顺序从头梳理了一遍，谁知道这件事，又是何时得知的。他沉思考量，反复在脑中重演整个过程，再慎而又慎地将知情人一个个排除，到最后，嫌疑人名单里只剩下两个人。两个人，还有艾琳，这个不愿去西边，选择留下来与他一同面对生活的女人。他望了眼钢琴上方的架子，上面摆满了艾琳的照片，有在电影制片厂的，也有旧宅时的留影。那个与她一起合影、穿着花哨上衣的男子想必就是她的前夫格哈特了，还有她与埃里希和艾尔斯贝特三人的合照，那时战事未起，一切都在阳光下泛着耀眼暖人的光芒。一个永远记得自己血脉身份的女人，一个在苦难中学会了生存的本领的女人，一个床上躺过一个又一个苏联人的女人。
亚力克斯顿觉自己已经不自觉偏离了思路，他迫使自己清除掉脑中所有的无关杂念，沉下心来思考。他们已经知晓他的身份多长时间了？他还能留下多少搏命保命的时间？他当然可以现在就起身离开，穿过勃兰登堡门，走进蒂尔加滕公园，如同他第一天清晨所走过的路，到西柏林后，他又能做什么呢？堂皇踏进柏林行动基地所在的佛伦韦格，面对一帮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接纳他、让他与儿子团聚的美国情报人员吗？不，必须精心筹划，为自己增添谈判的筹码，令他们不得不送自己回美国。他就像一只在猫爪下匍匐前行的老鼠，无路可逃。逃离柏林已刻不容缓。
他关上灯光，从楼梯悄然溜走，在施密特夫人的意识中，此时他仍在床上与艾琳缠绵。亚力克斯坦然无畏地走在大街上，心知倘若他们此时有意要抓捕他，他肯定难逃生天。或许他们想要再戏耍他一段时间，又或者他们打算再看看埃里希是否还与他待在一起。从广播台一路紧追不舍的车子上已无人生还，艾琳也已妥善安全地“返回”了位于玛丽恩大街的家里，现在只剩下埃里希的下落还需向人交代。而在亚力克斯的故事中，他现在仍旧藏匿于某处不为人知的处所。
亚力克斯行至北火车站，及时赶上了最后一班途经丹齐格大街的电车。迪特尔曾建议他，到了某些时刻，必须选择信任某一个人。亚力克斯安坐于车厢中，望着窗外的漆黑城市飞掠而过，心里反复咀嚼着过往每个人说过的每一个细节，一环套一环，一个故事层叠着另一个故事，难以真正辨清事情的真相。但是，如果他的直觉是正确的，那么嫌疑人名单中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他在普伦茨劳大街前下了车，走入里克大街。门前虽无车停泊监视，但他清楚，他仍未摆脱老猫的爪子。有人用大头针将一封信件别在他的公寓门口，他取下信件，进门开灯，发现是一封官方派送的信笺，由德语和俄语写就，通知他去参加亚伦·斯坦的审判会。这封通知来得时机正好，恰似上天馈赠的礼物，也许他可以利用它来完善他的计划。而且，他们暂时应该不会缉拿逮捕他，直至他协助他们将某个反对声音彻底摧残毁灭，湮没成灰。
<ol><li>
30年战争（Thirty Years’War）：由神圣罗马帝国的内战演变而成的全欧参与的一次大规模国际战争，也是历史上第一次全欧大战。​​​​​
</li><li>
埃米尔·强尼斯（Emil Jannings）：德国著名电影演员。​​​​​
</li><li>
保罗·德绍（Paul Dessau）：德国著名作曲家、指挥家。​​​​​
</li><li>
埃德加·胡佛（Edgar Hoover）：美国联邦调查局第一任局长。​​​​​
</li><li>
埃里希·梅尔克（Erich Mielke）：东德国家安全部部长，掌控史塔西长达32年。​​​​​
</li><li>
拉夫连季·巴夫洛维竒·贝利亚（Lavrenti Pavlovich Beria）：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兼内务部长，是斯大林大清洗计划的主要执行者之一，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被斯大林晋升为元帅。​​​​​
</li><li>
蓝本：暗指1934年的斯大林大清洗计划。​​​​​
</li><li>
谢幕：在欧洲，戏剧演出结束后，主创人员通常会登台谢幕。若观众反响热烈，有时谢幕会多达20多次。​​​​​
</li></ol>

第八部分
勃兰登堡门
正如费伯承诺的那样，美占区广播台在第二天清晨播放了埃里希录制的磁带，声音清晰脆亮，坚定有力，好像他此刻正端坐于演播室进行直播一般。亚力克斯止不住地想象东柏林的居民们在早晨餐桌上听到这则广播时的表情与心境。从此，厄尔士矿区的劳工营不再只是子虚乌有的坊间流言，而埃里希也付清了他逃离柏林的那张单程机票。
今天一大清早，亚力克斯便起身静坐在打字机前，认真草拟他稍后需要用到的信笺，现在已经撰写完毕打算誊写打印到官方用纸上面。接着他又开始准备他的讲稿，权衡用词，字斟句酌，这是他来到柏林之后唯一完成的文字作品。他望着桌上叠放整齐的草稿，尘封未动已有一段时日,仿佛他们只是一个摆设，作为对旧日生活的纪念。亚力克斯本打算就像平常外出散步一样就此离开这间公寓，但是有哪一个作家会遗弃自己未完成的作品，而不选择随身带走呢？亚力克斯找来一个大信封，将草稿尽数装入其中并妥善密封，而后，向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投以最后一瞥。干净整洁，同时又充满生活气息，连床铺都保持着起床后的凌乱状态，如若有人上门查探，想必不会引起疑意。
亚力克斯快步经过水塔，灰霾的冬日阳光挥洒其上，衬得它外墙的红砖也黯淡了几分，似燃烧过后的余烬，红里蒙灰。之后他顺道下坡行至公园，并富有深意地在葛雷特塑像旁停下脚步，等待迪特尔——这里正是他们二人第一次接头的地点。此刻，亚力克斯仍在踌躇纠结是否可以信任迪特尔，让他成为自己逃离之旅的坚实伙伴。
“他们成功脱身了？”迪特尔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埃里希已经离开柏林了，但艾琳坚持要留下来。”
迪特尔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安静地等待亚力克斯继续往下说。
“我可以问你点事情吗？”
迪特尔摊手表示，问吧。
“甘瑟发现尸体这件事，你有向其他任何人透露过吗？”
“没有。”
“我的意思是，除你我之外的任何人。”
迪特尔摇头，惊异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曾经忠告我，一定要试着去相信某个人，不能单打独斗。所以我选择相信你。”他边说边朝迪特尔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信任我的？是在刚才问我这个问题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希望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有幸成为这个你信任的人？”
“直觉。当然了，也有其他一些次要因素。”
迪特尔抿嘴而笑，单刀直入：“那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确实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昨晚我和艾琳从广播站出来就遭到追杀，后来有辆车冲出桥面坠毁了。关于这件事你有收到什么小道消息吗？”
“没有，因此他们肯定是将其归为交通事故了。但是他们知晓你和今早那则广播之间的密切联系吗？”
“在那辆车里跟踪我的人已经没有办法开口了。”
“但除此之外肯定还有人知道，至少昨晚行动的部署者是了解你的情况的。”迪特尔思考了片刻，沉声问，“那我呢？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吗？”
“我不确定，但我会查出来的。”
“不，你只管尽快离开，如果他们已经掌握了你的身份，那就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你的英雄主义了。”
“他们想要我发声谴责某个人，并协助他们将其定罪，这给我们争取了些许喘息的时间，但也只是一小段时间而已。我必须把事情安排妥当。”
“你要做什么？”
“完成我在这里应该做的事情。”
迪特尔望着他，眼神里满是迷惑茫然。
“之后我再跟你解释。现在我首先需要你帮我做件事。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干了吗？”
“你应该明白，眼下你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亚力克斯点头，淡然道：“我很清楚。麻烦你去一趟夏里特医院，艾琳现在在那里住院，不过登记在册的名字是艾尔斯贝特·穆特。”
“那又是谁？”
“一个名字而已。关键在于，现在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里，这意味着她暂时是安全的。你带个口信给她，叫她安心待在医院，不要轻举妄动。”
“这只是另一个威斯巴登，还是她真的生病了？”
“昨晚在逃离追击的途中，她撞伤了头。”
“在桥上撞的？”迪特尔富有深意地忘了亚力克斯一眼，问道。
“反正就是在行车奔逃过程中。”
“我是你选择信任的人。”
“可能她今天好一点儿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她必须待在那儿。把这个口信带给她，好吗？之后需要再麻烦你打个电话给坎贝尔，告诉他我会去柏林行动基地同他碰面，让他在那里等我。”亚力克斯瞟了一眼手表，“中午或者午后。”
“你不能……”
“不，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不再是受保护消息来源者，我已经暴露了。告诉他，一定要等我，我也许会迟到一会儿。”
“这样的做法是违反规定的，到底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需要你亲自去柏林行动基地找他？”
“我是去告诉他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当然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告知他这个消息。所以你可千万不要提前泄露了我精心准备的‘惊喜’。”
迪特尔盯着他，困惑道：“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你到底要干什么。”
“在我信任你的同时，我希望你也能信任我。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务必要做好准备。噢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手头有枪可以借我一用吗？以防万一，有备无患。”
“以防万一？”
“你公寓里肯定有枪的。”
“不，我现在身上就有枪。”迪特尔边回答边轻拍自己的外衣口袋，“就像你说的，以防万一。”
“如果我用这把枪射击，会被警察追溯到你身上吗？”
“我之前在警局待过，我知道如何处理这类事情。”他拿出枪，一手牢牢掩住，一手迅速递给亚力克斯，仿佛有人正在暗处偷拍似的，“放心用，很安全，你只需要记得，射击的时候枪口对外，不要对着你自己就行了。”
“希望它不需要派上用场。”
亚力克斯转身欲走，又突然停下脚步，抓住迪特尔的手：“真心感谢你的帮助。你现在就出发去医院看望艾琳，这样你才不会错过我的电话。”
“我办事你放心。而且我前往探病的可不是什么艾琳，而是穆特夫人。”迪特尔望了望不远处的喷泉，喟叹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那天白雪纷飞，寒风凛冽，我那时还讽刺你是个门外汉，我想你当时应该挺气恼的。不过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总之，你一切小心。”他拍了拍亚力克斯的胳膊，“做个门外汉总好过变成一具冰冷死尸。”
亚力克斯搭乘城铁，在亚历山大广场附近下了车，步行穿过广场。目之所及，皆是高耸的脚手架和焦黑的墙壁，这也是他抵达柏林的第一个晚上所见之景，如今再度亲临目睹，竟有种轮回之感。行至桥上，亚力克斯不由自主地停下匆行的脚步，屏声息气，环顾四周，想要将此情此景深深地镌刻在心海，铭记今日此时的柏林。
在马库斯所在的办公大楼的拐角处，有一个建筑在轰炸废墟之上的咖啡厅，室外也零星摆有几张桌子，客人们都紧裹大衣抵御寒风，脸庞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抬起，迎向苍白的暖阳。店里，临时搭建的天花板略微倾斜，店员正专心致志地蒸烘咖啡，顾客们手里端着杯子倾靠在桌沿，细声低语交谈，还有情侣夫妇——眼前所见令亚力克斯僵愣了一秒，他忍住即将出口的惊呼，决定继续埋头直走。但就是在僵愣的这一秒，罗伯塔恰好抬头望向窗外，瞥见了亚力克斯，顿时双眸圆睁，眼神写满了窘迫不堪。但她同样没有出声，并且迅疾地在马库斯注意到亚力克斯之前，将视线重新转回桌前。亚力克斯心里明白，这就是她报答马库斯救出赫布的方式，每周固定的咖啡厅“闲聊”，咖啡牛奶佐以告密背叛，不论是她的邻居还是文化联盟里熟稔之人，甚至是赫布的工作伙伴，如今皆无隐私可言。亚力克斯在街上踉跄着蹒跚前行。马库斯接连发展着一个又一个的秘密线人，他眼前的咖啡杯正无限上增，因为这条情报信息的沟壑永远不会有填满的一天。也许罗伯塔眼下仍旧目露困窘，心怀歉疚，但多加时日，她必会坦然原谅自己，而这绝非孤例个案，只是人性使然。如此情景绝不止发生在亚历山大广场一隅，如无意外，这便是德国的未来。
亚力克斯本想去马库斯的办公室找他，但显然他得先完成与罗伯塔的密谈才会返回办公室，所以亚力克斯决定继续多走几个街区，前往文化联盟。看到他的出现，马丁一脸惊诧。
“今天不是有审讯听证会吗？”马丁小心翼翼地问道。
“四点才开始。苏联人从来不会在早上做事情的，也许现在他们还宿醉未醒呢。”
“迈埃尔先生……”马丁低声提醒，自己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需要出席做证吗？”
“不用。文化联盟里没有人出面做证人。”马丁的语气间清晰分明地透着卸下沉重负担的轻松，“证人都是建设出版社的员工，几个编辑和他的助手。”
亚力克斯想象着他们一脸肃容地静立于庭上，眼神死死地落在法官身上，回避着亚伦质问的视线。
“不需要做这些事对你来说挺好的。”
“是的。不过如果他们需要我，我也会尽职做好我的本分。”马丁一贯的公式化回答。
亚力克斯凝望着他，五味杂陈。在他看来，将亚伦投入监狱竟是其应尽之职吗？
“对了，你来这儿是想做什么呢？”显然，马丁不想再继续先前的话题。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当然可以了，迈埃尔先生。”
“希望你不会觉得我的要求太过分，我会付钱的……我的意思是我会将磁带的钱付还给文化联盟，但是设备的损耗就……”
“磁带？”
“对。你知道的，我儿子还留在美国，他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所以我在想如果我能录制一些寄语和祝福寄送给他，那将是最好的生日惊喜。”亚力克斯朝屋内的录音机器点头示意，“那样的话，他就能听到我的声音，听到我对他的生日祝福，好像我就在电话的另一端似的。我会付钱……”
马丁举手打断了亚力克斯。“迈埃尔先生，你不必如此客气。能帮上你的忙我真的很开心，而且你此举真的非常温馨有爱。”马丁顿了下，似突然想起什么，“但是，有一点我得提醒你，就是任何往外寄出的磁带都会由邮局的审查员播放检查一遍。”
亚力克斯笑道：“我儿子可才十岁，跟一个十岁小孩能说什么？所以检查不会出问题的，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那么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你可以教我怎么用这个机器吗？”
马丁忙碌着旋绕卷线器和设置麦克风，带着稍许卖弄，俨然一位尽责的好老师。
“录制结束之后，你关一下这个按钮就可以了。我就不打扰你了，如果你待会儿还有哪里不明白，就到大厅找我。”马丁拖曳着残腿，往门外蹒跚走去。
亚力克斯从随身携带的大信封里拿出一张已经打印好的信纸，对着麦克风，面容决绝。这是一份亚伦永远都没有机会听到的陈词证言，亦是他送给费伯的另一份礼物。他要讲述的这个故事，也许已是众所周知：背井离乡的流亡者重归故里，心中漫溢着归家的喜悦和对社会主义的憧憬，然而幻灭与失望接踵而至，特别是党内对民众的欺压迫害令人胆寒心颤，直至最后，他们竟然要求他必须声讨谴责一位无辜之人，将其定罪；事已至此，他万念俱灰，眼前唯有离开东柏林一途可行，这个决定必将焚毁他为了重回柏林而一路搭建的所有桥梁，而他在《新德国》上的殷殷笑容亦将因这个决定导致湮没；即便如此，他仍决意离开，再一次用脚步与行动明志。亚力克斯不禁想象着布莱希特听到这段广播时的神情言语，也许他并不会多予理会，认为这是愚蠢至极的自我献祭，也许他会挤出一丝讥讽的冷笑，为余下的众人解释辩白。无论如何，箭在弦上，已无退路。
亚力克斯结束了录制，将磁带放进口袋收好，此刻心脏跳动如擂鼓，脑子里的时钟滴答作响，警示着时间已所剩无几。走下大厅，亚力克斯朝马丁挥手致谢，心里暗忖自己的表情是否镇定得当，有无情绪泄漏。一个人若左口袋装着手枪、右口袋紧揣手榴弹，他究竟会作何表情？
快步行至马库斯的办公室，他仍外出未归，但他的母亲竟也在休息区等候。她轻搭在椅子边缘，正襟危坐，不住四下张望，神情戒备不安。
“亚力克斯。”见到亚力克斯，她紧绷的胳膊放松了些许，“见到你真好。”
亚力克斯随意问道：“你也在等马库斯吗？”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觉得她比之前更加瘦削虚弱。
“是他有事要见我，他现在可是政委了。”她的言辞在苦涩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尖厉讽刺。
“他们不允许你去他办公室等候吗？”
“比起他的办公室，我更喜欢这里，至少在这儿还可以见到人来人往。对了，你还好吗？”
“挺好的。”亚力克斯在她身旁坐下，“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亚力克斯轻碰那双枯瘦的手掌。
“呵，我恢复得怎么样？整夜咳嗽，根本睡不着觉。”
“住的地方还舒服吗？你的房间……”
“我想招待所那里应该有人在监视。”她垂下头，低声道，“或许有，或许没有，我也不清楚。不过只要你潜意识里觉得有人在暗处监视，事实如何又有什么区别呢？”
亚力克斯无言以对，思绪回溯飘至奥拉宁堡，当时的他也觉得在每一扇窗户的背后都有一双暗中窥视的锐利眼眸，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也许马库斯能找到一处更大的住所，这样你们母子俩就能住在一块儿了。”
“然后监视的人就变成他了。”
“好吧，但至少你们能够在一起。”亚力克斯犹疑着回应道，不太确定该如何接话，“毕竟你们分开了这么多年，现在重聚一起生活，总是要彼此调整适应一段时间的。”
“当年那些年幼的德国孩子，有些被苏联家庭收养，现在已经彻底长成了苏联人，很难再重新找到并认回他们；而没有被收养的其他孩子，大多数都已经死了。所以我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和他重逢相认。但他一直待在苏联人创办的学校里，那里出来的学生都是他们专门培养以日后送返德国的。”她停了下来，不知怎的又突然谈起了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吗？我到现在都还记着你母亲在落地窗前弹奏钢琴的情景，那乐声真是太美妙了。你会弹钢琴吗？”
“不会。”
“也对，这又不像眼睛或者毛发可以遗传。你哪天有空就过来喝杯咖啡吧，我们好好聊聊天，叙叙旧。”
“好的。”
她忽然抬眼，紧攥住亚力克斯的双手，急促道：“他觉得那是一个类似学校的地方，可以帮助我改正错误。我告诉他不是那样的，可他就是不听，固执地认为那里就是个学校。”
“不，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知道的。”
“他知道，但又装作不知道，就像其他人一样。我知道，这是生存的方式，但他不仅只是求生存，他还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母亲。”此时，马库斯走了进来，出声唤道。“亚力克斯。”瞥见她紧握着亚力克斯的双手，“你怎么在这儿？”马库斯有些恼火。
“有突发情况。”
“好，你跟我来。”马库斯急切地想将亚力克斯拉离房间，如掸开地毯上的灰尘，“母亲，我很快就回来。他们有给你茶水吗？”
“我没事。”她松开紧攥着亚力克斯的双手，“你待会儿再回来见我是吗？”
“是，很快的，我保证。”
二人往办公室走去，马库斯指着亚力克斯夹在腋下的大信封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演讲稿，有个广播节目要参加。”
“呵，广播。你今天早上应该也听了艾琳弟弟的广播吧？现在倒好，又变成我们的错了，‘你们怎么可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自己死守着情报，既不告诉我们他逃跑了，也不告诉我们他就在柏林，现在倒反过来指责我们了。他们永远都是这样，自己不作为，一出事就把责任推给别人。”马库斯突然住了口，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随即转移话题道，“对了，我母亲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聊一些以前的事情而已。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也说不准，可能有一点……”他手指轻点太阳穴，“总是喜欢胡思乱想。”他伸手推开办公室的门，说道，“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该擅自来我的办公室找我。”
“事态紧急，我只能直接过来了。”
“噢？到底是什么事？”
“我有重要情报提供给你，但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也能帮我一个小忙。”
马库斯挑眉，惊讶道：“你说什么？”
“我被要求参加亚伦的审讯会，可是我不想出席。”
“又是亚伦！”马库斯不耐烦，“我说过了，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不，你可以帮我。只要你跟他们说一声，你仍需要我为你提供情报，而出席审讯听证会极有可能损害并且暴露我的身份，这样的要求合情合理。而且他们随时都能找到人顶替我出庭做证。一旦他们认定我是这其中的一分子，就再也不会跟我交流任何有用的讯息情报了。”亚力克斯挥手环指马库斯的办公室。
“这次审讯是苏联人主持的，不是我们。你觉得他们会来咨询我，或者这里的任意一个人，该启用谁来做证人吗？萨拉托夫不需要征求我们的许可。”
“对，他是不需要征求你的意见，但他会同意帮你这个忙的，毕竟他欠了你一个这么大的人情。”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欠我什么人情？”
“马雅可夫斯基。我知道他在哪里了，这就是我要给你的情报。”马库斯死死地盯着亚力克斯，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艾琳上床了，这不就是你一直想我做的事情吗？事实证明你是对的，一旦滚上了床，接下去的事情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马库斯眨了眨眼，身体轻微战栗了一下，眼神里溢满了憎厌与恶心。亚力克斯突然意识到，马库斯对艾琳的鄙视轻蔑很大程度是缘于他自身僧侣般的禁欲生活。对亚力克斯来说，这是一个意外之喜，因为如此一来，马库斯便不会深究他与艾琳之间的床第细节，他也无需费心编造。
“他现在在哪儿？”马库斯谨慎地轻声问道，仿佛任何细微的行动都会令马雅可夫斯基惊吓逃走。
“他在美国人手里，而且现在还在柏林，但是他们想将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脱离苏联的控制区域，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可以将他亲自带到你跟前。”
“你？”
“艾琳很信任我，所以马雅可夫斯基也同样信任我，但我必须一个人去完成这件事。如果你试图接近他，他们肯定会察觉，一切计划就都泡汤了。”亚力克斯摊手说道。
马库斯半晌静立无言，但他泛着精光的兴奋眼神已然出卖了他的内心。
“说实话，我很惊讶。”他说道，“你竟然愿意涉入这件棘手的事情。”言辞间流露着不可置信。
“难道这不是你希望我做的吗？”
“我以为你会保护你的朋友。”
“我现在就是在保护她，因为你们迟早会找到马雅可夫斯基，到时你们肯定会追究她连带的窝藏罪责，但我知道她真的与此事无关，她是无辜的。”马库斯还没来得及反驳，亚力克斯便抬手制止，继续兀自说道，“我知道你不这么认为，但这是马雅可夫斯基自己的选择，艾琳只是身不由己。既然你能够成功抓获马雅可夫斯基，放艾琳一马又何妨呢？苏联人那边肯定也忙着拷问审讯马雅可夫斯基，顾不上她了。还有，恭喜你再次升职。你一直希望我们能通力合作，而我现在提出的正是一个能令我们实现双赢的行动计划。”
“双赢？你能得到什么？”
“一个身居高位的好朋友。”亚力克斯注视着马库斯，“难道这还不够吗？”
马库斯闭口不语，只是缄默地端详揣摩着亚力克斯脸上的细微表情。“好吧。”他半响反应道，“但我真的不能保证我可以说服苏联人那边允许你不参加亚伦的庭审，我希望你能理解。”
“那就尽量将我出庭的时间推迟延后。到了明天，萨拉托夫肯定会非常乐意采纳你的建议。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在艾琳看来，我与此事毫无干系，一切都是你在谋划计议。”
“你想……和她在一起？”
“反正马雅可夫斯基也不会再回来了。”他望向马库斯，“所有的功劳赞誉都归你。”
“什么时候行动？”
“他们打算今天下午就转移马雅可夫斯基，动身离开的时候我会找机会打电话通知你。不过他现在藏身于西柏林，而转移的路径行程不可能途经苏占区，所以你需要在西柏林展开抓捕行动。”
“嗯，这个问题不大。”
“届时我也会在车里，所以不要开火，你只需看准时机，一举将其虏获即可。他们没料到你们会出现，所以你不需要带很多人手，两个人就够了。只要你动作迅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带走。”
马库斯哼笑一声，感叹道：“看起来，你似乎挺享受这份工作。”
“不，从今以后，就如你之前所说，我们偶尔喝杯咖啡‘闲聊’几句就可以了。这次是例外，只是我刚好能帮上忙，而我也需要一个能在往后某些关键时刻帮上忙的朋友。”
马库斯点头，表示理解，随后问道：“他们会去哪里接马雅可夫斯基？”
“我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再打电话告诉你，然后你务必及时赶到我说的地点等我们。”亚力克斯顿了下，说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一次机会就够了。”马库斯笃定道。
亚力克斯离开马库斯的办公室前去搭乘地铁，并在诺伦多夫站转车，这个站人流繁多，楼层间杂，便于甩掉尾随的跟踪人员。但亚力克斯并没有踏上到站的列车，而是任其开走，期间细心观察站台上是否有其他人同他一样故意不上地铁，无发觉异样之后他才安心走下楼梯。开往因斯布鲁克广场的地铁空荡无人，亚力克斯思绪纷乱，一会儿想起马库斯锐利热切的眼神，一会儿又为接近目标而紧张兴奋。之前有人做过实验，两只同困于瓶中的蝎子，如果彼此互不攻击，便相安无事，但最后总有一只按捺不住，主动出击。
亚力克斯在舍恩贝格议会厅附近下了地铁，快步穿过公园，往美占区广播站只身走去，无人尾随。他路过那晚追踪车辆停靠的地点，镇静安然地从后门进入广播站。费伯精神奕奕，情绪高昂。
“我们接到了许多热心来电，纷纷要求重播埃里希的采访。目前柏林电台正采取不予理会不予反驳的态度应对，是个好现象，他们通常的做法是歪曲事实，混淆视听。而这次的新闻他们既不敢回应，也不敢反驳，好像它跟井下的矿物一样，都有辐射似的。”费伯讥笑了一声，对自己的绝妙比喻非常自得，“麻烦你转告你的那位朋友一声，他做得非常棒！我本以为今天大家都会谈论昨晚公演的《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但事实并非如此，厄尔士矿区才是公众关注的焦点所在。这真是一个伟大的成功！”
“如果我告诉你，我手里还有一盘录音带呢？”亚力克斯从外衣口袋里掏出磁带，递给费伯。
“这个也是埃里希自白？”
“不，这一盘是我录制的。”
费伯诧异地望着亚力克斯，等其解释这盘磁带的缘起因由。
“我在其中解释了我决定投奔西边的缘由，详尽说明了为什么我在结束流亡回到东柏林之后又再次选择离开。我不愿依照苏联人的意思，违心做出对亚伦不利的证供。你可以将这段录音随意拼接成你想要的效果，但我要你答应我，不要在明天之前播出。”
“你确定要这么做？”费伯轻声问道，“一旦你走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好吧，那么欢迎你！”费伯动情地握住亚力克斯的手，“你也应该心知肚明，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使尽一切手段来阻止你叛逃。”
“是的，所以绝不能让他们发觉我有此念头。”
费伯问道：“是亚伦这件事让你决心离开的吗？”
“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吧，但它为我的退场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亚力克斯抬眼指了指费伯手上的磁带，“它会告诉你一个正直的好人被卷入政治漩涡时的境遇，而这也是每一个人都即将面临的未来。”
“你知道吗，其实我们都曾在同一所学堂求知问学。早期我也是一个共产主义的信仰者，在那个年代，除非你是纳粹的拥趸，不然多多少少都对共产主义抱有过憧憬。只是没想到现在竟是这样一种局面。”
“你会报道亚伦的审讯吗？”
“他们不准许西柏林的任何人到场，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事情会如何推进发展。亚伦的朋友会被要求出席，安娜、斯蒂芬……任意一个有可能发言的人都会收到邀请函。他们会安坐在一旁，倾听庭上那些关于亚伦的连篇鬼话，然后缄默不语。现在只允许一个声音的出现，那就是斯大林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只需弯腰鞠躬。至于亚伦的刑期，据说是独立监禁五年。五年啊！足以逼疯他了。而这一切是做给坐在庭下的众人看的，只为杀鸡儆猴，以后他们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庭审的最后，所有人都会起立鼓掌。”费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也能够在柏林电台听到我上述所说的一切。”费伯举起手中的磁带，殷切道，“非常感谢你！感谢你挺身而出，对他们说不。”
“我上一次挺身说不，被驱逐出境了。”亚力克斯挥手叹道，“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昂首离开的。”
“这可不是一件易事。”费伯肃然道，“这看似只是一小步，但谁敢迈出这一步呢？亚伦没有做到，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做到。信仰就是他们的一切，是他们至死都不愿放下的东两。就像那时在西班牙，我和詹卡在国际纵队里还只是半大的小孩，一开始，在我们的眼里，苏联人就是英雄，因为除了他们没有人肯对我们伸出援手。起初他们只是顾问，后来接管了我们，但是到了最后的关头，他们背弃了我们，让我们成为了肉靶子，任人宰割。至于《国际歌》？那已经不符合苏联人的利益了。这个事实清晰明了，却无人愿意承认，只因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无物可依。所以他们选择装聋作哑，这就是现在他们正在做的事情。”费伯将头指向东边，“没错，他们是优秀的共产党员，但到最后，他们肯定也逃脱不了被苏联人背叛离弃的下场，到那时一切就都太迟了，就像当年的国际纵队。”费伯再次举起手中的磁带，恳切道，“这盘磁带虽小，其意义却重大非凡。对了，你离开东柏林之后要去哪里？”
“我也不确定。看看谁会仔细倾听这盘磁带吧。”
“亚力克斯·迈埃尔离开东柏林？这样的新闻谁会不感兴趣？”费伯犹疑了一下，说道，“美占区广播台的大门会永远为你敞开，而且我们还可以……”
亚力克斯笑道：“我想说的都已经在磁带里了。”
“是吗？但是……噢，不好意思。”费伯的助手正朝他走来，他挥手对其说道，“请你再等我一会儿。”费伯重新转身对亚力克斯说道，“昨晚台里的一个女孩跟几个男孩提早下班离开了广播台，之后在路上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他们想要我帮忙操持葬礼。不过你不用担心。”他指着录音带，说道，“这个我一定会马上听的。”
“什么交通事故？”
“车祸。可能他开车开太疯了，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开车总是有点野。”
“很抱歉。那个女孩多大了？”
“19岁。”费伯遗憾地摇头道，“她是上个春天才从东边叛逃过来的。”
亚力克斯再次在诺伦多夫站转车，直接搭乘前往弗里德里希大街，随后步行至夏里特医院的停车场取回昨晚停放于此的汽车。因为现时是探视时间，医院门口人来人往，门庭若市。迪特尔应该已经来过留下口信，并且已经离开。到目前为止，计划进行顺利。距离达勒姆仍有一段不短的车程，一路上亚力克斯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昨晚的那个女孩，她是如何被招募策反的？是对未来的憧憬期望，抑或只是一个现实所迫的交易？她才只有十九岁。
柏林行动基地坐落在库普瑞森大街旁的一个小巷子里，与克莱的指挥部相距不远。人字形的高耸屋顶，双层阶梯通往门廊处，从外观看，与周围的普通郊区别墅无异。亚力克斯本以为会有森严守卫，电网耸立，然而亲身至此，才发现只有一扇生锈铁门保卫着这处秘密行动基地，而且窗户皆有厚帘紧遮，似乎此处久无人烟。
然而里面又是另一幅迥然不同的光景。打字机咔哒作响，拿着活页文件夹的工作人员来往有序，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柏林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了位置记号钉。坎贝尔正在里面等着他的到来，脸色紧绷，不知是怒火中烧还是恐慌担忧。
“到底怎么回事？你应该明白你来这里……”
“他们知道了！昨晚有人想杀我。”
“杀你？什么意思？”
“杀人通常不就是为了灭口吗？他们已经掌握了我的身份，所以已经不必再遮掩了，我不可能再回去了。”
“不能回去？”
“是的，我是时候回美国，回家了。所以现在需要你打封电报，敦促中央情报局上报国务院和法庭，批准我入境。电报的草稿我已经帮你起草好了。”亚力克斯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坎贝尔，“还有你将我调至此地从事秘密情报工作的委任书，我们需要将它打印成正式官方文件，工资等级那一栏因为我不确定应该填什么，所以留给你来填，但是必须依照你们中央情报局的员工薪资表来填写，这样才显得正式。你看下还有什么遗漏的吗？”
“这些到底是什么见鬼东西？”
“这是你先前承诺我的，如果任务圆满完成，我便能回家。”
“可我们还没……”
“我已经完成了。我给了你所有你想要获得的情报，而且今早的广播可以说是对他们政治宣传的一记沉重痛击，难道你没听到吗？”
“我还听说你利用我的名义帮助他出逃柏林。”
“那是我不得已之下的权宜之计，不管怎么样，它奏效了，美占区广播台上上下下都欢欣雀跃。但是昨晚自我从广播台出来便有人对我紧追不舍，千方百计要除掉我，所以是时候带我回国了。电报草稿也已经写好，你读读看有没有什么错漏，因为电报将以你的名义发出，所以在交给工作人员编码前你务必仔细检查阅读。我想你这里应该有可以发电报的发报机吧？”
“他们是怎么追杀你的？”
“他们想将我撞出桥面。”
“嗯，这个有可能是……”
“不，我非常清楚这其中的区别，我已经从工作中学会了许多这方面的知识。”
“那些追杀你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驱车意图撞我，不成后自己反而掉下去了。”
“既然如此，那你的身份依然没有暴露。”
“坎贝尔，你还没明白过来吗？肯定是有人掌握了我的身份，随后便派遣了这些杀手来追杀我，所以我不可能回去了。请你仔细阅读这份电报，还有，能请你赶快找个工作人员帮忙打印我的委任书吗？”
“这太仓促了！”
“没办法，事态紧急。”
坎贝尔斜觑了亚力克斯一眼，垂下头快速浏览手里的电报草稿。
“你可真是把你自己包装塑造成了个英雄。”坎贝尔不咸不淡地说道。
“要是你喜欢，你也可以缓和下我的用词，但为什么要做无谓的谦虚呢？我们是要向国务院提请诉求，自然要让他们清楚地知道，我是冒着生命危险为中央情报局搜集情报的，难道不是吗？”
“这个广播又是怎么回事？那个孩子不是已经在法兰克福了吗？”他抬眼质疑道，“还是经过‘我的’允许的。”坎贝尔仍旧在为亚力克斯擅自冒用他的名字而恼怒。
“不，我指的是我本人的采访，对苏联的另一记宣传重击。亚力克斯·迈埃尔离开东柏林投奔西方国家，费伯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新闻点。我是第一个鼓足勇气离开的归国流亡者，而且是因为我拒绝在一个作秀审判中出庭做证，所以我们可以就这一点大肆鼓吹，宣称1937年那段噩梦般的日子正再次降临，只不过这一次遭难的主角换成了德国人民。”
“真是一位有原则的人。”坎贝尔语带讥讽。
“这个贡献应该能令国务院侧目，同意我回国。事实上，在我的采访播出之后，如果他们仍旧不同意我归国，那么受到谴责的将不止是苏联政府。”
“这个重要情报指的是什么？”坎贝尔边读边问道。
“位于洛伊纳的重水厂的确切位置，萨拉托夫继任的第一手情报，你也可以在电报中添加任意你想补充的细节，因为我不清楚你想将我的工作成果如何归类，所以我还在后面附上了一张备忘录。”
“但这些还不足以让你回国。”
“冒着生命危险获取的无价情报，还有两次同样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取得的巨大政治宣传胜利，加上你的个人建议，难道还不够吗？不管怎样，你先发出去，看看有什么回音。”
“我不会将这样一封电报发出去的。”
“至少这封电报能让他们真的正视并关注这件事。”听到坎贝尔的回应，亚力克斯停了下来，激动道，“你说你会带我回美国的，就是因为你承诺过我会帮助我回美国，我才豁出性命做这一切的！”
坎贝尔凝视着亚力克斯，说道：“好吧，我待会儿会通读一遍你的草稿，然后自己再写一份发出去。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怎么处理你的问题。”
“不，你现在就发。而且我想亲眼见到电报确认信的副本。”
“别妄图做一些你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你以为你是这里的头儿吗？这封电报并不能给你任何保证。”
“除了电报中所列内容，我还有一些其他情报提供给你，我们可以待会儿再跟进。”
“什么情报？”
“我知道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我会亲自将他交到你手中。”
闻言，坎贝尔震惊地抬头望着亚力克斯，满脸讶异。
“他在哪儿？”
“先把电报发了。”
“你是怎么……噢，你的那位朋友向你透露的对吧？”
“正如你所言。你先发电报吧。”
坎贝尔垂头看着手里的纸张，此刻心里怒火滔天。
“艾伦。”他叫来一名办事员，吩咐道，“把这份东西进行加密编码，这位迈埃尔先生不信任我们，想亲自监督我们的发送情况。”
“小心一点，这份东西很重要。”亚力克斯将纸张递给办事员，“能麻烦你将这份文件打印在印有‘柏林行动基地’抬头的信纸上吗？”说完，亚力克斯扭头望向坎贝尔，问道，“你填好工资等级了吗？”
“还是谨慎一些为好。”坎贝尔在页边的空白余裕处潦草写下几个数字。
“还有这个。”说着，亚力克斯又将另一张纸递给办事员。
“那又是什么？”
“我对柏林的告别演说。在档案里留份复印件，以防万一。”
办事员在旁静待坎贝尔的点头准许。
“好吧，现在你满意了吗？可以告诉我马雅可夫斯基在哪儿了吧？”
“你放心，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我自会将他亲自带到你面前。”
“我发现，你竟然一下子变得很狡猾奸诈。”
亚力克斯环视四周，突然问道：“楼上有床铺吗？还是说你们有统一兵舍？”
“视情况而定，如果在外面有危险，就会暂住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里可以作为我的暂时栖身之所。如果幸运的话，几天内我就能和你告别了。我的演说一经播出肯定会引起轰动，按道理应该能推动事情顺利发展。美国政府不会拒绝我要求回国的政治诉求的，你觉得呢？”
“看来你很笃定。”
“只要成功抓住马雅可夫斯基，你就完全有本钱向上级政府提条件，而送我回国就是条件之一。这也是我们之前达成的协议。”
“不完全是。”
“事情已经发生了，至少这一次我们很幸运。”
“她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把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告诉你了？”
“不，是我自己推断出来的，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无意间走漏了消息。”
“推断出来的？”
“你无需担心。反正，万一事情出了什么差错，你也完全可以再发一份电报。”
坎贝尔满腹愤懑无处发泄，只能点起一根烟，闷闷地狠吸了一口。
“也许你可以试着夸我‘做得好’之类的，毕竟我之前从未想过我们真的能有机会抓到他。”
坎贝尔依旧缄默地坐在原地抽着闷烟，一动不动地望向亚力克斯，仿佛正在脑中专心致志地心算着成列的数字。
半响，他才开口问道：“这段时间马雅可夫斯基到底藏在哪儿了？”
“巴贝尔斯堡，就在德国电影公司旁边。但艾琳打算在今天转移马雅可夫斯基。”
“她要转移……”
“而我们只需在其转移途中进行干扰拦截，便能一举拿下马雅可夫斯基。”
“你已经挖好了坑，就等着艾琳往下跳了。”坎贝尔平静道。
“不然你会同意发出电报吗？”
坎贝尔移开视线，沉默不答。
“长官，麻烦您在这里签名。”办事员将授权书递给坎贝尔签字，随后转身对亚力克斯说道，“很高兴你愿意与我们并肩作战，我们一直都很好奇那位神秘的受保护情报源到底是谁。”
“可惜我再也不是了。”
“是的，你不是线人了。”坎贝尔说道，“你现在已经正式成为我们的工作人员了。还需要做些什么？”
“等收到电报确认信之后，我们再出发。”亚力克斯垂头看了眼手表。
“艾伦，给我备辆车，再通知布雷迪和戴维斯待命。”他转头向亚力克斯问道，“两个人够吗？”
“如果贸然出现太多人，会把她吓跑的，她们只有两个人。我觉得我跟你足以应付，不过决定权在你。”
坎贝尔思量了片刻，决意道：“好吧。艾伦，不用通知布雷迪他们了。”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办事员眼神热烈地问道。
“没别的了，记得尽快给他新建一个档案，他很挂心他的抚恤金。”坎贝尔转头问亚力克斯，“接下来你还有什么其他奇思妙想？”
“马雅可夫斯基？自然是交由你全权处理了。我只想将他亲手送上去往威斯巴登的飞机。”
“可以。”坎贝尔边说边抬脚将烟蒂踩熄。
电报确认信终于传回，坎贝尔当即起身行动，丢下一句：“我去拿件外套。”
虽然只是一两分钟的独处空隙，却已然足够亚力克斯打通两个生死攸关的电话。他迅速走向艾伦旁边的空置办公室，先是给迪特尔打了一个电话，紧接着又接通了马库斯。亚力克斯在坎贝尔回来之前从容镇静地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胸有成竹，有条不紊。
亚力克斯自顾坐上驾驶位，解释道：“她认得我的车。”
回程路途漫长，经过了威尔默斯多夫，而后进入了较为繁华的西区。
“我不认为会用到这个。”亚力克斯朝坎贝尔鼓囊的口袋点了点头，“他们不会料到……”
“你毕竟还是新手。你不懂，像马雅可夫斯基这样的狠角色，一旦被逼入绝境，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亚力克斯沉寂了片刻。“新手。”他喃喃道，“华盛顿那边的人告知你，他们会将我送到柏林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呵，我想你肯定是个很讨人厌的家伙。在柏林，作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其实是很危险的。”
“或许对于你来说这也是个机会，一个完全不懂门道的人肯定更容易操纵玩弄。”
“操纵玩弄？”
“你告诉我威利就是那个泄露消息的人，而我也就不加质疑地全盘接受了。”
“威利确实走漏了消息。”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其实他根本就无意走漏消息。我一直都在思考并试图厘清那天吕措夫广场上发生的一切，你跟我说原本不该是那样发展的，但事情本来又该如何推进的呢？我原以为他们是在跟踪我，可他们这么早设套陷害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当时甚至都还没有开始给我指派任务。后来我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要是那些人想要除掉的目标是威利而不是我呢？他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但其他人按道理是不该死在那里的，这就是你的计划发生偏差的地方了。你认为我肯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来不及作何反应，你压根儿没有想到我竟然会拿起枪，把他们中的一个人射杀了。”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威利告诉我你曾有一个波兰名字，后来因为太难发音，所以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你还有家人在那边吧？怪不得你总是很好奇我是否有家人仍留在东柏林，因为你清楚地知道那类事情是如何运作的。”
“哪类事情？”坎贝尔说道。
“策反工作。我猜得没错吧？他们利用了你在波兰的家人，胁迫你叛变为他们做事。只要掌握了你家人的所在，其他的就很好查清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其他因素令你变节，毕竟有很多方式可以迫使人背叛变节，看看马库斯的手段就知道了，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是家人的原因，因为我不觉得你是个坚定的信徒。”
“策反？变节？你他妈的到底……”
“就是你。”亚力克斯兀自平静地陈述道，“只有两个人知道我，当晚要带埃里希上广播站，只有你和迪特尔知道。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我改变了行程，先将埃里希送去机场，而后才和艾琳去了广播站。可是当我们到达机场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豪利并没有打电话通知机场方面为我们留出空位，他们甚至不知道当晚有乘客要随机离开柏林。一开始我还以为，也许只是由于那里管理混乱，所以导致双方的沟通出现了偏差。但后来我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因为在豪利办公室给了机场方面放行信号之后，一切事宜皆井然有序地推进，并没有出现任何忙乱失措的现象。”亚力克斯打了个响指，“所以，如果你事先依约打了电话给豪利，妥善打点好今晚的飞行事宜，机场方面根本不可能毫不知情。你确实没有按照我们的约定提前打电话给机场方面安排好一切，但话又说回来，你又有什么理由打这个电话呢？反正你心里清楚，从广播站出来之后，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到达机场，要么横死在半路，要么被关押在某个监狱里。”
“你疯了！”
“是吗？噢，对了，中间还发生了个小插曲，萨拉托夫竟然跟我和艾琳透露说，马雅可夫斯基已经回到莫斯科了。我猜这应该不是你的主意，但他禁不住诱惑，忍不住出言试探戏弄我们。但他是如何得知马雅可夫斯基并不在威斯巴登的？为何他能如此笃定？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只有两个人知晓马雅可夫斯基在威斯巴登是个凭空捏造的假消息，只有你和迪特尔。所以，是你。”
“而你认为不是迪特尔。”
“对，不是他，是你。”
“为什么？”
“因为迪特尔知道马雅可夫斯基已经死了，而你却不知情。萨拉托夫必然是认为马雅可夫斯基仍在人世，并且笃定他不在威斯巴登，才会说出那样的戏语。”
“他已经死了？”
“没错，但你和苏联人都还蒙在鼓里，不然一切早就结束了。”
“既然他已经死了，那我们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我想要回我原来的生活，而你正是那个可以帮助我赢回一切的人，他们一般不会拒绝中央情报局的要求。”
“就因为我刚才发送的那封电报？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价值？你以为会有人关心你的死活吗？你的那个狗屁演讲一旦播送完毕，你就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我一点儿都不惊讶你会这么想。其实这也是我为什么执意要你先把电报发送出去的原因，如此一来，美国政府肯定非常期待我在广播台的演讲。现在我将再次向中情局展示我的重要性，增添一小块谈判的砝码。”
“什么？向他们揭露我叛变的罪行？谁他妈会相信你满口的胡言乱语？”
“没错，也许没有人会相信我。”亚力克斯扭头瞥了坎贝尔一眼，“我并不在乎你能否侥幸逃脱制裁，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看穿你了。或许威利也已经有所察觉，所以你才想除掉他。你可以为我解答一些困惑吗？在我成为下一个威利之前，你打算留着我为你卖命多久？马雅可夫斯基一旦离开柏林，我就只能打听到一些文化联盟里的闲言碎语，再无利用价值。其实，为什么苏联人会对他如此感兴趣呢？让我猜一猜。”
“又是无根据的瞎猜。”
“他们想抓住他的一些把柄，如此一来，萨拉托夫便能成为清理门户的那把扫帚，立下头功。对于苏联人来说，这里就是西方国家的辖地，他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还有一个德国情妇，难免不被腐化，而这些私人细节都能使整个案子看起来更加真实。而后，萨拉托夫便如救世主般出现，收拾残局，揭露马雅可夫斯基的种种罪行，并最终将其送上审判台。我的天！坎贝尔，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你心里究竟作何感想？”
坎贝尔半晌无言，过了片刻方才暗哑地开口道：“趁着现在还没人将你说的话当真，你最好立刻停止这些疯狂的猜测。”
“你就是那个走漏了消息的人。”
“那你今天实在是不走运。”
“是吗？我想你并不喜欢亲自动手。对了，忘了告诉你，今天我也有枪。”亚力克斯扭头睨了坎贝尔一眼，“当一个人被逼入绝境，他就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所以得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是你刚刚告诉我的，对吧？而我一刻也不会犹豫，至少此时此刻，我绝不会再因踌躇不前时错失良机。我之前在吕措夫广场为你杀了人，那是我第一次杀人，确实很艰难，但那时距离现在已有一段时日，我想这一次应该会简单得多。”
“使我陷入绝境？你凭什么？就凭你这个毫无依据的故事吗？你实在是太天真了！”
“当然不是，而且我也不打算亲自动手，自会有人替我完成。”
“什么？”
“你们苏联人太吝啬，不肯与德国人共享情报，这真是太遗憾了。比如说你的身份，德国人的情报机构至今不知晓你是苏联方面的间谍。你们应该试着给予他们更多信任，不然，你们双方不但无法通力合作，有时反而会相互误解。”
“你到底在……”
“我们到了。”
“到哪儿了？”
“吕措夫广场。你上次没有在这里出现，而是一手将我送进你精心设计的陷阱。这里地势开阔，视野良好，所以我想，何不干脆这次也选在这里呢？”
“在这里干什么？”
“交接马雅可夫斯基。”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的，那你打算如何解释这个事实呢？”
“我？”
亚力克斯驱车围着广场绕圈，焦心地等待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利声音骤然响起，然而他们已经绕完广场南侧，而周遭仍是一片沉寂。马库斯到底在哪儿？怎么还未赶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
亚力克斯已驶上北侧路段，正往桥面驶去，已快绕完广场一周。马库斯不晓得他们是从南面达勒姆的方向来，也许他此时正在桥上静心等候，那里视野开阔，可将整个广场尽收眼底，又或许是计划出了偏差，他没有及时赶到。拐角已近在眼前。
“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坎贝尔焦躁地怒吼道，“给我滚出去！”再次回到原点，万般无奈之下，亚力克斯只得再次转弯兜圈。马库斯究竟在哪儿？
就在亚力克斯略微迟疑的这一秒，坎贝尔一把攥住方向盘，猛然向右打转，意图向南行驶出广场。“让我来开车！”他大叫道。
亚力克斯亦不甘示弱，突然一阵猛拉，夺回了方向盘的控制权，同时一脚踩紧油门。
“操！”坎贝尔咒骂一声，朝亚力克斯猛掩过去，企图再次把持方向盘，当他再次握住方向盘并朝反方向转动时，整辆车子顿时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打滑，冲越过街道，擦掠过一道矮墙。亚力克斯急忙踩下刹车。
“赶紧倒车！先退出来再说！”
就在此时，一辆车子突然从渠岸堤边拐弯横斜窜出，显然已在此地等候多时。电光火石之间，车子朝亚力克斯的座驾全速疾驰而来，稳当地停下并封堵住他们的去路，两个持枪男子从车上迅捷跳下，将车门猛拽开来。马库斯终于出现了。
“马雅可夫斯基在哪儿？”马库斯单刀直入。
“在他手里。”亚力克斯紧张道，“你小心一点，他的枪正对着我，他是美国的情报人员。”
“他妈的！”坎贝尔无力争辩，只能恶语咒骂，以泄心中郁愤。
“别动！慢慢伸出手你的双手。”马库斯向坎贝尔低喝道，随后转头问亚力克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转移马雅可夫斯基的时候他把艾琳骗了，但他不知道我会将他带到你这里。你先把他带走，审讯拷问随你处置，他知道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你要做的就是让他开口告诉你。”
“你他妈在……”坎贝尔忍无可忍，再次开口谩骂。
“你闭嘴！上车！”马库斯挥舞着手里的枪支，将坎贝尔羁押上车。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乖乖合作，放弃抵抗。”亚力克斯对坎贝尔说道，“丢了性命就不值得了。”
“他在说谎！”坎贝尔对马库斯嘶吼道，然后又朝亚力克斯狂叫，“你欺骗了我！”
“你也欺骗过我，不过我们的账还没算完呢！”
“亚力克斯，这到底是……”
“你继续说啊！”亚力克斯对坎贝尔嘲讽道，“把你的身份告诉他。”
“你这个王八蛋！”
“他叫唐·坎贝尔。”亚力克斯解释道，“中情局在柏林的负责人之一，是他设局带走了马雅可夫斯基，他会告诉你马雅可夫斯基的去向。”
“没错，我确实可以告诉你。”坎贝尔说道，“他已经死了。”
“死了？”马库斯诧异道。
“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亚力克斯反问道，“你现在的负隅顽抗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不管如何，我们一定会揪出他的。马库斯？”
马库斯朝他的同伴点头示意，一把将坎贝尔塞进马库斯的后车座。
“迈埃尔，你他妈……”
“你就安心地待着吧，好好配合审讯，将他想知道的一切都如实相告。”亚力克斯直视着坎贝尔的双眼，轻声附耳道，“我不再需要任何电报，也不再需要你为我发声争取什么，你已经是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废人了。”
坎贝尔睁大了双眼。
“电报？”马库斯不解道。
“你最好赶快将他带离这里。”亚力克斯敦促道，“以防还有人埋伏，说不定这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陷阱。”坎贝尔唾弃道。“我们其实是共事的伙伴。”他转头对马库斯殷切道，“你可以向萨拉托夫查证我说的是不是实话。这个人一直在说谎！”
“共事的伙伴？”马库斯再次惊疑道。
“是的，苏联的安全机构。”他斜睨了亚力克斯一眼。
“苏联人？”亚力克斯讥讽道，“如果你真的是苏联的间谍，你觉得他们会不知道吗？你是刚才被捕之后才加入的吧？”他转头对马库斯催促道，“我们现在就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马库斯扫视二人，随后再次向他的搭档点了点头，示意他抓住坎贝尔，准备收队。
“操！”坎贝尔冲亚力克斯怒吼叱骂，同时突然发力推开马库斯的同伴，挣脱其制钳，并将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枪。亚力克斯注视着眼前正对着自己的枪筒，竟不由自主地伸出稍许笨拙的双手企图抓住它。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左侧骤然响起，充斥弥漫着整个广场——马库斯开枪击中了坎贝尔，他慢慢瘫倒在地，手枪自他手里缓然滑落。亚力克斯匆忙跑过去捡起掉落在地的枪支，眼神里的惊恐仍未消散。为了留活口以待日后审问，马库斯并未射击坎贝尔的要害。于是，亚力克斯毫不迟疑地举起了手中的枪。他的身后已无退路，唯有深渊万丈。
“亚力克斯！”马库斯在旁惊诧地大喊，他的同伴踉跄着朝他们走来，临到跟前却停下了脚步，不知该如何应对。
坎贝尔的眼睑不停地颤抖抽搐，绝望的情绪从中倾泻而出。“不要……”他虚弱地哀求道。
“你知道威利在临死前教会了我什么吗？”亚力克斯对坎贝尔说道，“不留目击证人。”
他的手指已在扳机上就位，却难以采取行动，这一刻仿佛连时钟都停摆了，只有一个声音在心底绝望地呐喊，这不是真正的我。
“亚力克斯！”马库斯再次大喊道。
最终，亚力克斯还是决绝地扣下了扳机，爆破的硝烟在周遭的空气中满溢蔓延，坎贝尔的头部猝然一个抽搐，脑浆溢出，血肉横飞。亚力克斯站在原地，全身震颤不已。事实上，这一次扣下扳机并没有比上一次来得简单，内心依旧纠结挣扎，难以面对真实的自己。
马库斯死死地盯着亚力克斯，脸上肌肉微微战栗，心海一阵波涛汹涌，而后又归于镇静。
“那个穿着英式外套的男人就是你。”他说道，“她看到你了。”
亚力克斯回望了他一眼，直接承认道：“是我，没错。”
“那么你知道……”马库斯朝坎贝尔的方向呶了呶嘴。
“是的。”
“你撒谎骗我。”
亚力克斯点头，答道：“我把你们两个都骗了。”
他转身对马库斯的同伴吩咐道：“帮我把他弄进后备箱里，看看能不能找点东西把他的头包裹起来，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街上。”
马库斯呆愣在一旁，没有动作。
“你不想要这具尸体，对吧？你甚至都不想靠近他，你担心萨拉托夫会……”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和他遭遇了伏击，我能存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他在执行公务的过程中光荣牺牲，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这也为他发送的那封电报平添了几分公信力与说服力。”
“电报？什么电报？”马库斯依然如坠云雾，难以厘清头绪。
“没关系，这不重要。”亚力克斯抬起坎贝尔的双腿，“最重要的是，如果你还想待在东柏林，你就得想好一套应付萨拉托夫的说辞。”
“他是苏联方面的间谍？”马库斯仍在尝试解析领会眼前的局面。亚力克斯点头称是。“我们来探讨一下眼前有哪些选择吧。谢谢你。”亚力克斯向马库斯的同伴道谢，坎贝尔已被妥当放进后备箱中，“你最好还是上车等着吧。”他向马库斯投去询问的目光，马库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有哪些选择？”马库斯对亚力克斯说道，“你刚刚才骗了我。”
“是的，所以我现在想要弥补你。我们来分析一下事态的进展。你射杀了一个苏联间谍，又错误地招募了一个为美国效力的情报人员，这双重失误使得你眼下的处境十分尴尬棘手。不，不必再动枪了。”亚力克斯指了指马库斯手中蠢蠢欲动的枪械，“而且，明天美占区广播台将会播出一段我的录音演讲，届时我将向世人宣告我逃离东柏林的决定，这无疑会令统一社会党感到异常难堪，因为我正是你招募进党的。因此，无论我是生是死，你的处境都非常狼狈。还有一点，坎贝尔知道是你招募了我，他曾经向我问及你的名字，所以很有可能你已经被登记在册了。也许你自认口才了得，觉得自己能够劝服萨拉托夫再次信任于你。只不过在我看来，萨拉托夫并不是一个懂得体谅人心的人。所以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选择。”
“那第二个选择呢？”马库斯平静地问道。
“你曾给过我一份工作，而现在轮到我来给你提供一份工作了。”
“一份工作？”
“之前，你说希望我们两个能够相互支持，合作共事。”
“你现在是想要我为你效力吗？”
“就一小段时间而已。我马上就要回家了，而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我的双重保险。”
“怎么说？”
“我打算招募你为中情局所用，你可是个重要人物，局里必定会对我的这个贡献印象深刻，甚至可能会表彰我也说不定。”
“那你就能升职了。”
“我得到的奖赏比升职诱人得多，我会获得一张回家的机票。而你对德国情报机构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就算你不了解，你投靠变节这件事情本身就……”
“你竟然想让我给美国佬卖命？你疯了吗？”
“你清醒一点！”
马库斯倔强地扭头移开视线。
“你现在不仅是处境尴尬这么简单，你在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
“叛逃到西边？”马库斯顿了一下，爆发道，“你要我离开？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们正在这里尝试构筑建立的一切！”
“你们正在构建的是一座监牢！一座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监牢！而你还未意识到这一点，只因你眼下仍是这座牢房的守卫，而非受困其中的闪犯，所以在你眼里一切安好无虞。如果你真的如此愚蠢，选择继续待在这里，那么你可以亲眼见证它的明天会是何种光景。马库斯，我不是在害你，而是在给你一个重生的机会。”
“一个让我成为卖国贼的机会。”
“相信我，抓住这个机遇，和你的母亲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母亲？你打算让她和我一起叛变到西边？她永远都不会……”
“如果有另一种方式能令你做到这一点就好了。”
“做到什么？”
“迫使你认清事实。你去过萨克森豪森吗？这么多年来，她的生存环境比那里还要糟糕，如果你能意识到这一点，我想你会更容易理解她的想法，不过也许已经太迟了。”亚力克斯低叹，“再说回眼下的事情，你比我更加清楚事情的运作，钓饵已下，再辅以威逼利诱，接着啪嗒一声猛然合上，最后便是瓮中取物，易如反掌了。”亚力克斯用手指做出咬合的动作，“就像你当初俘获我一样。”
“你在要挟我。”
“被人要挟的感觉如何？你可以去问罗伯塔，问你手下的秘密线人们，他们当初被你威逼胁迫时是怎样的感受。”亚力克斯垂下头，感叹道，“你在苏联人手下已经待不下去了。”
马库斯缄默不语，嘴唇微张，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
“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吧！趁着还没有人对你起疑心，赶紧带上你的母亲，前往达勒姆的佛伦韦格21号。”亚力克斯用余光扫视了一眼后备箱，劝道，“赶在你的这位同僚开始跟人吹嘘他今天过得多么刺激惊险之前，赶紧脱身走人。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可以劝服萨拉托夫吧？没有人能做到的。苏联人从来都不会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只会一味地责怪别人。”马库斯抬眼，似乎亚力克斯的这句话击中了他的敏感要害。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疏离冷漠，“我没想过你会……”
“我也没有料到局面竟会失控至此。”
“我还一度以为，我们是朋友。”
“是吗？”亚力克斯错愕道，倏然间一阵沮丧悲伤涌上心头，透过扭曲的时光仿佛再次看到了当年那个跟在库尔特身旁的稚嫩男孩，“如果你真心把我当朋友，那就听我一句劝。这是你最好的选择，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你不是为了我，你只是为了抬高你自己在中情局的地位而已。但是我怎么办？我的未来又在哪儿？”
亚力克斯直视着他的双眼。
“我不知道，但至少你还有未来。”
*
迪特尔依约与亚力克斯在医院的停车场碰面。
“坎贝尔在哪儿？”
“在这儿。”亚力克斯指了指后备箱，淡定道。
迪特尔目露惊诧，问道：“你干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在你走之后，我将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不难发现问题的关键其实就在于，谁知道你要带埃里希去广播台。”
“只有你和坎贝尔。”
迪特尔了然地点头，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把他带回柏林行动基地，我不能就这么把他丢在大街上不管。更何况在我们遭遇伏击之时，是他舍身替我挡了子弹，我这才捡回一条小命。我怎么可能把我的救命恩人弃之不顾呢？”
“啊！”
“他是为了中情局的利益与荣耀而牺牲的。在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出来质疑我的说法，苏联人尚且自顾不暇，他们会保持沉默的。”
迪特尔凝望着亚力克斯，嘴角扬起一抹浅笑。“门外汉，你很幸运。”他说道，“刚好我当时在场，可以为你做个见证。”
亚力克斯望了他一眼，四目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是的，我确实很幸运。”
“他是否有跟苏联方面提及我的存在？这一点你弄清楚了吗？”
“很抱歉，我没能打听到。”
“好吧，不过答案是‘有’的可能性很大，而且谁都不会为了一个可能性而用生命去冒险。你现在要开车去达勒姆吗？”
“你想搭便车吗？稍后马库斯可能也会去达勒姆。”
迪特尔挑眉，满脸惊愕。
“待会儿在车上我再跟你解释，我还有一件事要办。”他瞥了一眼人员交杂的医院，说道，“不会太久，我很快就回来。”
“我在勃兰登堡门的那一侧等你，开着一辆后备箱藏着尸体的车去接受边界检查实在太冒险了。”
“而你替我承担了这个风险。”
迪特尔耸肩道：“你准备如何处理马雅可夫斯基？”
“你能让甘瑟将他当作一具无人认领的无名尸体下葬吗？苏联人一向喜欢悬疑谜团，我们就满足一下他们好了。”
“恐怕他不会喜欢这个建议的。”
“除了你跟我，没有人会知道的。”
迪特尔望了亚力克斯一眼，说道：“还有那个杀了马雅可夫斯基的人，他自然也清楚马雅可夫斯基已经死了。”
“是的，还有他。”
“这又是另一个难解之谜。”迪特尔说道，“你应该留下来的，你很适合干这一行。”
“留下来和你一起从事秘密情报工作吗？”
“达勒姆那班人基本都是门外汉，没有什么实战经验；苏联人可不一样，他们有干这个的天赋。”他顿了下，继续说道，“你是个有用之才，我也会在暗中鼎力相助，况且你已经身在局中了。”
“我没有。”
“没有吗？”迪特尔眼含深意地望了一眼后备厢，“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很难再回头了。而且，除非他们也是身在其中的一分子，不然很难理解我们的所作所为，和我们的追求抱负。这项工作很重要，而你一定能在其中发光发热。”
“柏林行动基地的人也跟你说过同样的话吗？”
迪特尔笑道：“没有。他们只用了一封信就把我招致麾下了，信里说加入他们可以帮助我洗净身上的罪孽，‘一个摇摆不定的纳粹分子’，这就是他们当时所用的词语。”
“你曾是纳粹分子吗？”
迪特尔耸了耸肩。“在军中服役的军人多多少少都会相信一些吧。你只是做了你必须做的事情，虽然有的时候是一些很可怕的事情。”他又望了一眼后备厢，而后转头继续对亚力克斯说道，“你拼尽全力试图保留一小部分真实的自我，而这一小部分自我是他们无法染指与腐化的。即使有时做了一些违心之事，也不要自暴自弃地觉得你已经被他们同化。你以为你没有付出代价，其实不然，它将潜藏在你内心深处，如影随形。而现在……”他伸手指向远处的城市，“这个城市正在显露它全新的一面。我们没有时间探讨更深入的话题了，我只想告诫你一句，如果你想继续这份差事，请记得一定要守住本心，不要被外界的污浊所侵袭，因为那是你生存于世的根本。”
亚力克斯只觉一阵蚀骨寒意正蔓延至四肢百骸。
“好了，赶快进去吧。”迪特尔催促道，“待会儿你还要向他们解释清楚你后备厢那具尸体的来龙去脉呢。”
*
艾琳身穿一件镶褶边的粉红女款睡衣，系着少女系的丝绸缎带，正起身倚靠在床头。望着亚力克斯脸上流露的表情，艾琳咯咯地欢笑起来。
“是艾尔斯贝特的衣服。”艾琳解释道，“她总是穿得像个洋娃娃似的。对了，之前有一个陌生男人突然跑来跟我说‘待在医院等亚力克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出院了吗？”
“你人怎么样？”
“你说这个吗？”艾琳轻轻碰了一下头上的白色绷带，“好多了。古斯塔夫说我需要再卧床休息几天，不过我可以在自己家里养病，对吧？”
“你也可以先去艾尔斯贝特家休养几天，然后去找埃里希会合，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出去。”
“噢，又来了。”
“我是为了你好。”
“你的脸怎么了？他们找到萨舍了吗？”
“没有，他们目前还没这个打算，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我只是觉得西边的生活环境好一点，你要生存也更容易一些，仅此而已。”
“你说你会处理好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时间跟你详细解释了。你只要记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也什么都不知情，明白了吗？”
“那为什么要让我以艾尔斯比特的名义住院呢？”
“只是谨慎起见而已。那起交通事故发生之后，万一他们彻查医院，发现了你的名字……”
“交通事故？”
“没错，他们就是这么定性的。你对这起事故也同样不知情。”亚力克斯沉默了半晌，方才艰涩开口道：“明天的广播会有我的自白。”
“像埃里希那样？”
“是的，跟他差不多。所以，我也必须离开这里。今天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艾琳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眼神里盈满了茫然无措，“你要离开柏林？你要去哪儿？法兰克福吗？”
“不，我要回去。”
“回哪儿？你还能回去吗？”
“现在可以了。我已经跟那边达成协议，安排妥当了。”
“亚力克斯，你总是这么精明能干……”艾琳抬眼望着他，低叹道，“你的意思是，你要离我而去了，对吗？”
“我想陪伴在我的孩子左右，看着他长大成人。如今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是吗？难道不是我们吗？”
亚力克斯坐在床边，抬手轻抚艾琳的脸颊，轻声道：“不是，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我不信，我不相信是因为你的孩子，肯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不，是他，他就是我的一切。从始至终，我来到柏林，都只是为了回家而已。”
“这又是什么意思？这根本就讲不通。”
“你不理解也没关系。总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我没办法再在柏林待下去了。”
“为什么？”艾琳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悲恸与哀切，“你从没跟我说过……”
“昨晚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为了保命，我只能选择离开。不过你放心，你很安全。”
“但是我怎么办呢？我接下来要怎么办？”
“去找艾尔斯贝特。”
“噢，艾尔斯贝特。这件讨厌的睡衣！”艾琳挣扎着脱下身上的外套，“你就要离开我了，而我居然还穿着这件可恶的睡衣躺在病床上！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即将弃我而去吗？我还以为你是爱我的。”
“我不否认我爱你。”亚力克斯轻声安抚道，“但如今我可以更加理智地看待你，不止是你，还有埃里希和艾尔斯贝特，而从前的我眼里只能看到我期望看到的。”
“噢。”艾琳手里紧攥着睡衣，胡乱挥舞双臂，哀号道，“理智地看待我？埃里希和艾尔斯贝特跟我们两个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明白……”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艾琳心烦气闷道。
“你跟他们汇报情况的时候，有提及我的事情吗？”
“什么？”
“我很想知道，因为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是要责备你，我只是想了解真相。”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本应该跟着埃里希一同离开柏林的，可是你没有，而且当时在机场你表现得非常镇静，其实这很反常，只能说明你并不畏惧留在柏林。最初我还以为是冯·伯纳思家族惯常的自尊心令你勉力维持从容沉稳的姿态，但后来我再细想，才惊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虽然萨舍已经消失无踪，但你仍旧有恃无恐。是从萨舍那时开始的吗？还是更早以前？他当然不会只是跟你上床那么简单，他会向你探听了解一些事情，也许是电影公司内部的情况。你会向他报告电影公司的日常境况，或者告诉他每天同事们谈论的话题言论吗？抑或你会帮他留意弗里奇的动向？直到有同事失联之前，你是不是都心安理得地认为，这些都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不要再说了。”艾琳呆滞地凝住在原地，手足无措。
“后来，我从美国回到柏林，他们肯定很想深入地了解并掌控我的一言一行，而你作为我的老朋友，正好是绝佳的人选。也许我在你公寓撞见利昂的那一晚，他就是去听取报告的。如果他只是单纯上去听你汇报的，那该多好。可能你也是身不由己，你想保住你在电影公司的职位，而且这种事情环环相扣，一旦开始，便再难有回头之日。”
“难道这就是你想离开的原因？就因为这些你自己臆测出来的狗屁想法吗？”
“我清楚地知道，事情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发展推进的。今天早晨见到罗伯塔时，我心想，这个丑陋的勾当果然就是这么运作的，一杯咖啡，几句看似无害的闲聊，就把身边的人都给卖了。但你的上线并不是马库斯，你已经跟苏联人搭上线了，可能这也是他为何如此憎恶你的原因之一，不过这得问他本人才知道。怪不得埃里希的事情暴露之后，马雅可夫斯基会如此恼火，你作为他的情妇和秘密线人，不仅不为他提供情报，居然还欺骗他，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侮辱至极。”
“你不要再说了！”
“还有，在马雅可夫斯基失踪之后，我一直担心他们会将你逮捕入狱，严刑逼问，可他们不仅没有，甚至好像都没有对你起过疑心。这是为什么呢？唯一的解释就是，到目前为止，你仍旧与他们保持着合作关系，一直在为他们提供情报，所以他们才对你关照有加。”
“亚力克斯，求求你别再说了，好吗？”
“我并不在意你这么做的原因，不外乎是受人胁迫，别无选择。我知道这类事情是如何运作的。”
“你知道？”艾琳轻叹，双眸有泪光氤氲，“你自以为你很懂我，是吗？”
“但是只要你留在柏林，他们就不会放过你的，这也是我一直想劝你离开的原因。”亚力克斯抬眼，凝视着艾琳，再一次问道，“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向他们透露过我的情况？我真的很想知道，在我眼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
“为什么很重要？”艾琳转身不去看他，在房间里不安地来回踱步，犹如一只困于笼中的幼兽，“如果我说是，你就可以坦然地仇视我了，是吗？”
亚力克斯抓住艾琳的胳膊，一字一句地问道：“有吗？请告诉我。”
“我只是跟他们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艾琳从亚力克斯的手掌中挣脱开来，“真的，只是一些琐碎小事而已。他们压根儿就不关心那些，他们只是想搜集……”
“我知道了。他们向我询问了关于亚伦的事。呵，好一个琐碎小事。”
“难道你觉得我是存心找你麻烦吗？”
“我没这么想。”
“我只是跟他们说了一些类似‘你很喜欢这里’这类细微小事而已，我讲的都是好话，难道这也有什么害处吗？他们很尊重你，你不用担心。”
“明天过后就不一样了。”亚力克斯平静地说道。
“明天？噢，你的广播演讲。你都讲了些什么？”
“都是一些他们不喜欢听的话，所以我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所以一切都重新回到原点了是吗？你这次要回美国的哪里？还是加州吗？”
“我也不知道，皮特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难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对你来说真的毫无意义吗？”艾琳伸出手抓住亚力克斯，向他倾身靠近，“你不可以就这么一走了之，你不可以！我和那个被你遗弃在美国的女人不一样！”
“对。”
“我跟他们讲的那些屁话，在你眼里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亚力克斯轻轻摩挲着艾琳的秀发，安抚道：“不重要，我只是单纯好奇而已，没别的想法。”
“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做就是了。我们可以……”艾琳往后小退了几步，哽咽道，“你甚至都没有在用心听我讲话，我说了什么你并不在乎……”艾琳声音轻颤，漫溢着哀伤，而后她突然平静了下来，说道，“你怎么舍得离我而去呢？你不是一直都想和我在一起吗？”
“曾经是的。”
艾琳挺直了腰肢，如披上华裳一般，重拾起她一如既往的骄傲。“好吧，曾经，那后来呢？”
亚力克斯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的双眸，眼神里流露着一如既往的桀骜不驯。不知何故，眼前竟再次闪回库尔特轻倚在她膝上的那一幕。亚力克斯将她轻轻推开，缓步走向门口。临近门处，他转过身来。
“怎么？不是要走了吗？”
“我想再看你一眼。”刹那间，世上万物，包括飞逝的流光，仿佛都凝固不前了。
“亚力克斯，天哪……”
“从前，你总是认为所有人都钟情于你。”
艾琳耸肩，柔声道：“也许吧。”
“至少我是爱过你的。有时我不禁想……”
“什么？”
“如果那时你也同样爱我，我们之后的命运又会有怎样不同的轨迹呢？”
*
亚力克斯沿着路易森大街一路下行，漫步过桥面。忽闪的途经车前灯映照着黄昏薄暮中宁静伫立的勃兰登堡门，短短几级台阶，便轻易地将这个世界一分为二。此时并无哨兵驻守查岗，只有一块粗糙的木质警示牌提醒着路人，“你即将离开苏联控制区”。亚力克斯从拱门下缓步行过，期待着警报哨声和沉重脚步声在耳侧响起，而一分钟之后，东柏林已然成为一团被他抛至身后的幽黑阴影。穿过这道门，逃离这座城，便能去一个与此迥然不同的世界。在那里，他可以重新做回真实的自己。迪特尔正倚在后备厢上抽烟等待他的出现，完全不在乎车厢里装载的尸体。无论是身在局中，还是被迫违心行事，抑或是如影随形的负疚感，一切纠结挣扎都已是前尘往事。无论如何，他已然身处勃兰登堡门的这一侧，事已至此，再无退路。亚力克斯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不知出于何故，竟在心里暗暗期待这里的空气会与之前的有所不同——但终究还是一样的。
<ol><li>
政委：（Commissar）：（尤指在前苏联的军事单位）负责政治思想教育的共产党官员。​​​​​
</li></ol>

作者按
众所周知，战后德国被同盟国（美国、英国、法国和苏联）瓜分为四个军事占领区，而首都柏林也相应地分为四个占领区。在战时便是争端焦点的柏林深处苏联占区，在冷战时期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苏美两国直接敌对的区域。最终，在1948年6月，苏联悍然采取军事行动，全面封锁盟军进出柏林的所有行必经之路：而西方国家也迅速反应，以柏林空运应对（1948年7月~1949年5月），此次危机为冷战时期的首次国际重大危机危机。空运行动每天为柏林市民提供8000吨供给物资。
《柏林孤谍》这一故事发生于1949年1月，封锁仍未结束，而德国也还未正式分裂为两个国家。当时的人们同样喜欢以字母缩略词代称一些机构。比如，SED（德国统一社会党，其前身为共产党）、OMGUS（美国军事管理办公室）、SMA或者SMAD（苏维埃军事管理委员会，常以其办公地点卡尔霍斯特代称）、BOB（中情局柏林行动基地）、DEFA（德国最大的电影制片厂，其前身为魏玛的乌发电影公司，位于柏林近郊的巴贝尔斯堡，属于苏占区管辖范围）。在此之前，SA则是纳粹冲锋队的简称。
对东德历史较为熟悉的读者想必对臭名昭著的史塔西（民主德国国家安全局）及其IM军团（即非正式合作者）并不陌生，但是直至1950年2月史塔西才正式建立，而IM这一专属称谓在1968年之后才被正式启用。苏占区的第一个德国秘密警察组织是内政情报部门（简称K-5），与城市警察协同合作。1948年12月28日，一个新兴的独立秘密警察部门正式成立，称为经济与民主秩序国防总局。K-5并未被取缔，而是与新部门一同归属埃里希·梅尔克直接管辖，之后他也成为史塔西的主管领导（1957年~1989年）。那时的情报合作人员被称为秘密线人（简称GI）。
我虽力求保证书中有关时间与地点的准确性，但其中存在一处时间上的故意错位安排——德国统一社会党的内部清洗与作秀审判实际上发生在一年之后，即1950年夏，而非书中提及的1949年。最后需注意的是，书中出现的真实人物，如贝尔托·布莱希特、亚历山大·蒂姆希茨、安娜·西格斯、海伦娜·魏格尔等，其言论举止均为作者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