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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定制店
作者：约翰·勒卡雷
内容简介
 哈瑞本是个混迹伦敦的骗子，辗转来到巴拿马后，凭着过去所学成为裁缝。因为深谙聆听闭嘴的重要，颇得上流社会主顾的信赖。原本以为就这样可以抹掉不为人知的过去，没想到，在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星期五，一个从地狱来的客人找上门，让他打探巴拿马运河主权易手前夕的各方动静。为了自保，哈瑞开始编故事 他能量巨大，上得总统办公室，下得反对派囚牢。给总统试装，他可以聆听连政府发言人都不知晓的元首真心话，从过去的狱友那里，他大胆判断巴拿马正酝酿着一场大风暴。这位敏锐的小道消息收集员，出色的八卦分析家兼传播大师，将会导演出怎样惊心动魄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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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间谍，在没有敌国的年代
卧斧
1995年，有部叫《黄金眼》的电影上映。
《黄金眼》，詹姆斯·邦德——亦即大家熟知的“007”——系列电影中的第17部作品；从1962年上映的《Dr No》开始，“007”一直维持着每两到三年推出一部新作的节奏，但在1989年的第16部作品《杀人执照》后，却隔了六年才让风流倜傥的“007”情报员重新在大银幕上跑跳冲撞。
虽然间隔稍久，但超过前作两倍以上的票房收入，对这部作品是个极大的肯定。
就“007”系列电影来看，时隔六年才推出的《黄金眼》，与之前的系列作品之间有几个明显的不同：先前的16部电影，都由伊恩·弗莱明的原著改编，但《黄金眼》除了角色设定之外，故事内容是另行编写的全新剧本，同原著小说没有关联；詹姆斯·邦德的上司、代号“M”的情报头子，在本片中也首次由女性影星担任（在本片中饰演“M”的是影后朱迪·丹奇，一直到2008年的第22部系列作品，都由她出演这个角色）；同时，《黄金眼》是苏联解体、冷战结束后的第一部“007”电影，这些与前作截然不同的时空状况，也反映在《黄金眼》的背景设定里。
除此之外，这也是皮尔斯·布鲁斯南首度担纲演出的邦德电影。
布鲁斯南是位爱尔兰籍的演员，20世纪80年代时主要活跃在英国的电视连续剧当中，偶尔在一些美国的电影或电视剧当中演配角，直到1995年的《黄金眼》才让他真正走红。从1995年到2002年，布鲁斯南一共在四部“007”电影中出演邦德，直到2006年重新翻拍的《皇家赌场》，才将角色传承给现任的邦德演员丹尼尔·克雷格。
绕了一圈讲“007”电影和布鲁斯南，并非离题。事实上，这两者同《谎言定制店》一书大有关系。
在1999年的《黑日危机》已经拍完，2002年的《择日而亡》尚未开工的两部“007”电影之间，布鲁斯南还接演了两部电影。一部是关于亲情及父爱力量的《伊夫琳》，背景设定在50年代，布鲁斯南饰演一个遭妻子离弃的蓝领父亲，为了争取与三个孩子团聚的机会，不惜杠上最高法院；而另外一部影片，正是与在1996年以《闪亮的风采》一片拿下奥斯卡影帝的杰弗里·拉什同台竞演，在2001年上映的《谎言定制店》，由间谍小说大师约翰·勒卡雷1996年的同名作品改编而成——另一位饰演过“007”情报员，也在勒卡雷小说改编电影中担任主角的，则是初代邦德肖恩·康纳利。
同样被归类为间谍小说，但《谎言定制店》与“007”的基调完全不同。
伊恩·弗莱明笔下的“007”，与现实生活中的间谍截然有别——现实里的间谍行事大多低调平凡，才好融入寻常人的生活以搜集情报，但邦德每次都打着自己的名号到处招摇——这系列电影从初代邦德开始，都有经典的自我介绍台词“Bond.James Bond”。而邦德的工作内容，除了渗入敌国或者邪恶组织之外，大多还会乒乒乓乓地大闹一场，在追逐、大场面爆破以及美女充满恋慕的眼神当中，凭一己之力拯救世界。
但勒卡雷笔下的间谍，从来不是如此工作的。
勒卡雷出生在1931年，早年任过教职，后来为政府及军方单位所吸收，在大使馆工作，也曾出任领事。勒卡雷开始创作第一本小说《召唤死者》时，仍在英国军情五处（Security Service，亦称为Military Intelligence, Section 5，通常缩写为“MI5”）任职。待到小说出版，他已转任至军情六处（通常缩写为“MI6”）。“MI5”负责英国国内的严重犯罪、军事分离主义、恐怖活动及间谍行动，“MI6”负责的，则是英国在海外的间谍行动，所以也称为“英国秘密情报局”（Secret Intelligence Service，缩写为“SIS”），前述的虚构角色詹姆斯·邦德，也任职于这个机构。
在勒卡雷任职上述机构期间，发生了“金·费尔比”（Kim Philby）事件。
费尔比出生在印度，父亲是位英国军官。1933年，费尔比从英国剑桥大学毕业，来年为苏维埃政府吸收，1941年进入“MI6”工作，开始他双面间谍的生涯。他在“MI6”工作期间虽然曾被怀疑过忠诚问题，但直到1962年另一个间谍乔治·布雷克的身份曝光，费尔比的真实身份才被揭露，而这二十年间，费尔比已经出卖了许多英国情报人员名单给苏联克格勃（KGB），本名大卫·康威尔的勒卡雷，也在其中。
勒卡雷的情报生涯于是结束，但成为间谍小说大师的路程，才正要开始。
当时勒卡雷已经出版了《召唤死者》《优质杀手》两部作品，主角都是乔治·史迈利，虽说是间谍故事，但其中悬疑推理的成分较大。1963年出版的《柏林谍影》，勒卡雷才真正发挥了他驾驭这类作品的能力——《柏林谍影》的篇幅不长，但色调清冷，情节现实，在架构并不复杂的故事里头，完整地呈现出间谍世界的无奈与残忍，紧绷与忧伤。一直以来，《柏林谍影》都被认为是奠定勒卡雷间谍小说大师地位的作品，同时也是进入勒卡雷笔下间谍世界的最佳入门故事。
若说《柏林谍影》是认识冷战时期间谍处境的入门砖，那么《谎言定制店》或许就是后冷战时期最合适的间谍小说进门阶。
冷战时期泛指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至东西德统一、苏联解体时的年月，也就是1945年到1991年；因为“二战”刚刚结束，所以世界列强及其支持国并不希望再度轻启战端，但“二战”时意识形态、政治以及外交的冲突与分歧，却仍使得这些国家彼此无法信任，于是形成一种相互遏阻，但不真正发动武力的状态。在这种局势中，对“敌国”情报的搜集与战时一样重要，尤有甚者，因为国际态势微妙，所以间谍活动以及情势分析，较之战时，更需细腻谨慎地对待。在如此世局当中，间谍小说自然有许多可以发挥的舞台；但当冷战一结束，这类需求大量减少之后，间谍小说，还能写些什么呢？
勒卡雷的《谎言定制店》，提供了某个方向的启示。
因为认为巴拿马运河极具军事及经济价值，因而在1903年，美国协助巴拿马政府独立后签订条约，条约规定，从1904年起美国拥有巴拿马运河区的永久租借权，并接下法国的运河开发工程；直到1977年，美国才与巴拿马政府签订《巴拿马运河条约》，议定要在1999年12月31日前将运河区主权逐步归还巴政府，虽然如此，老布什仍曾在1989年进军巴拿马运河区，拉美国家因此普遍认为美国想借机推翻条约，重掌运河主控权。
《谎言定制店》的故事背景，就设定在运河主权交还之前的90年代中期。
故事主角哈瑞·潘戴尔是个英国混血儿，凭借高明的裁缝手艺在巴拿马开业，替达官贵人、政要名流量身裁制各式西服，娶了运河区主管的秘书露伊莎，育有一女一子，生活美满；某日，一个名叫安德鲁·欧斯纳德的英国顾客来访，参观完了裁缝商号、正在量身闲聊时，欧斯纳德透露，他知晓潘戴尔不为人知的过去以及目前他隐瞒妻子的经济窘境。潘戴尔大惊失色，而欧斯纳德表明自己的身份是英国间谍，只要潘戴尔替他工作，他不但可以继续让潘戴尔的过去免于曝光，还能提供他优渥的酬劳，好解决他所面临的财务困境。
巴拿马运河自始至终与英国毫无关系，英国特务为什么要在此地活动？
如上所述，90年代正是运河区主权即将易主、形势尚未明朗的时期，所以虽然没有实质介入，但英国仍然希望在如此时局里趁乱捞一点好处，分一些甜头。因此，巴拿马政要的动向、名流的状况、异议分子的活动以及运河区主管的工作方针，便成了英国极欲获得的重要情报。同时，这也反映出了冷战之后间谍可能活动的场域——虽然所谓的“敌国”可能不复存在，但为了国家（或者企业）利益，间谍们仍需隐在不同的场合，执行他们的指令作业。
一边是棍棒，一边是胡萝卜，潘戴尔于是作出决定。
以潘戴尔的交游人脉以及工作背景，自然可以提供一些欧斯纳德想要的信息，但是，潘戴尔喂给情报系统的信息，当真是他们所需要的重要情报吗？这出谍报大戏揭幕了：每个角色都有秘密，每个动作都能被解读出不同含义，潘戴尔的家庭、员工、友人以及欧斯纳德所属的情报系统，全都在有意或者无心当中卷入其中；随着情节的开展，我们还会发觉，连欧斯纳德这个角色，或许都怀抱着与间谍任务不尽相同的个人盘算。
这也正是勒卡雷小说吸引人的特色。
间谍工作基本上是以欺瞒的方式获取所处群体的信任，再以背叛的态度输出数据以完成工作；
但在这样的情境当中，对于周围人物以及间谍本身，会造成什么影响？除了尔虞我诈之外，勒卡雷更细腻地刻画了这些人性的底层内里，替这些在组织与组织的抗衡之间勉力生存的角色，添加了属于人的深度。
与大部分的勒卡雷作品相比较，《谎言定制店》算得上是比较轻松的一部。
挥别英国欧陆的凄冷氛围，《谎言定制店》从一开始就带我们闯进拉丁美洲的热带环境当中，嘈杂、热闹、纷乱，甚至带着欢乐的色调；欧斯纳德和潘戴尔这对搭档之间的信息传递，读来几乎是场荒唐搞笑的喜剧。所幸，勒卡雷并不只想写出一个以谍报工作为背景的笑闹故事，看似胡闹的情节终究还是会撞上无奈的现实，于是在间谍世界残酷无情的成分缓缓渗入的时候，在时势变迁中被卷入的渺小个人，便多了令人怜悯的庶民色彩。
间谍，在没有敌国的年代。
愉快，荒谬，谎话连篇却也值得同情，勒卡雷写出一个混乱的时代环境下人类充满自私、误解，理想与现实不断冲撞的内里，让间谍小说不只是高科技玩具的展示间、异国美女的调情场，而是深入、立体，令人读后能够反复咀嚼思索的人性故事。这是《谎言定制店》值得一读的理由；这是勒卡雷小说与众不同的魅力。

1
这是热带巴拿马再寻常不过的周五下午，至少在安德鲁·欧斯纳德闯进哈瑞·潘戴尔店里要求量制西装之前是如此。他冲进店里时，潘戴尔是某一种人；但等他出了店外时，潘戴尔已经变成另一种人了。整个过程用了七十七分钟，根据的是艾克尔斯那座萨谬尔·克利尔出品的桃花心木框时钟，也是御用裁缝潘戴尔与布瑞斯维特有限公司里，许多极富历史意义的物品之一。这家公司原址在伦敦的萨维尔路1，现在则位于巴拿马市西班牙大道。
或者在西班牙大道附近。反正近得没差别。缩写为P&B。
 
这天从六点整开始，潘戴尔被谷地里传出的带锯噪音、建筑工地与交通喧闹声，以及美军电台播送的刚强男声给惊醒了。
“我不在场，是另外两个家伙干的。她先动手打我。这其实是她同意的，阁下。”潘戴尔意识到早晨来临了，隐隐有种惩罚迫近的感觉，却又不知所以。然后他想起八点三十分与银行经理预约了会面，急急跳下床。几乎就在此时，老婆露伊莎狂叫“不，不，不”，拉起床单盖住头，因为早晨是她最糟的时刻。
“干吗不换个词，说‘好，好，好’啊？”他正等着水龙头里的水变热，对着镜子问道，“我们乐观一点嘛，好不好，露？”
露伊莎呻吟了一下，但床单里的身体一动也不动。潘戴尔只好跟新闻播报员玩起一问一答的游戏聊以自娱，提振精神。
“美国南方司令部指挥官昨晚重申，美国将坚守对巴拿马的条约义务，信守承诺，说到做到。”新闻播报员阳刚味十足地堂皇宣告。
“这是骗局，亲爱的，”潘戴尔把肥皂泡沫涂到脸上，“如果不是骗局，你也用不着再三重申，对不对啊，将军？”
“巴拿马总统今天抵达香港，展开为期两周的东南亚之旅。”新闻播报员说。
“听好，你老板来啰。”潘戴尔叫道，伸出满是肥皂泡的手想引她注意。
“陪同前往的是一组国内经贸专家，包括他的巴拿马运河计划推动顾问艾尔纳斯托·狄嘉多博士。”
“干得好，艾尔尼。”潘戴尔赞许地说，一只眼睛瞄着还瘫在床上的老婆。
“周一，总统一行将继续转往东京，就日本加强对巴拿马的投资展开实质会谈。”新闻播报员说。
“那些艺伎还不知道自己会碰上什么事哩，”潘戴尔刮着左脸，放低声音，“更别提还有我们那位四处觅食的艾尔尼啰。”
露伊莎猛然清醒。
“哈瑞，我不希望你用这种调调说艾尔纳斯托，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行，拜托。”
“喔，亲爱的，对不起。不会再犯了，永远不会。”他满口承诺，一边搜寻鼻孔底下最难应付的部分。
但是露伊莎仍不肯善罢甘休。
“为什么巴拿马不能自己在巴拿马投资？”她抱怨道，同时拉开床单，笔直坐起来。身上那件白色亚麻睡衣是她母亲的遗物。
“我们为什么非要亚洲人来做不可？我们有钱哪。单这个城里，我们就有107家银行不是吗？我们为什么不能用我们贩毒的钱来盖我们自己的工厂、学校和医院啊？”
这个“我们”并不名实相符。露伊莎是运河区人，在巴拿马运河区长大。当时美国通过豪夺强取的条约，宣称该区是美国的永久领土，尽管那只是一条十英里宽五十英里长的区域，四周还全是心怀怨恨的巴拿马人。她已故的父亲是位美军工程师，后来调任到运河区，提早退休成为运河公司的雇员。她已故的母亲是自由派的圣经教师，在运河区的一所隔离制学校任教。
“亲爱的，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吗？”潘戴尔应着，一边拉起一只耳垂刮下面的部分。他刮胡子就像其他人作画，对瓶罐与刷子珍爱有加。
“巴拿马不是个国家，是家赌场，而且我们也认识经营这家赌场的老板。你还替其中一个工作呢，不是吗？”
他又犯了。每当良心不安的时候，他就无法克制自己，就像露伊莎无法让自己起床一样。“不，哈瑞，我不是。我替艾尔纳斯托·狄嘉多工作，艾尔纳斯托不是他们的其中之一。他是个正直的人，有理想，希望巴拿马未来是国际社会里自由的主权国家。他和他们不一样，他无所求，没算计国家的遗产，这让他与众不同，也非常非常难能可贵。”
潘戴尔暗自感到羞愧。他转开莲蓬头，用手试试水温。
“水压又下降了，”他轻快地说，“对我们住山上的人可真好哪。”
露伊莎下床，把睡衣从头上扯掉。高挑长腰，一头浓密黑发，还有女运动员般的高耸胸部。处于忘我状态的她其实很美，但一记起自己，肩膀就会垂下来，看起来怏怏不乐。
“只要一个好人，哈瑞，”她把头发塞进浴帽时还执拗地说，“就能让这个国家上轨道。只要一个像艾尔纳斯托这样有才干的好人。不需要再来一个演说家，不需要再来一个自大狂，只要一个有良好基督教道德的人就够了。一个品格高尚又有能力的管理者，一个不腐败的人，他可以整治马路、水管、贫穷、犯罪和毒品，可以保存运河，而不把它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艾尔纳斯托真心希望成为这样的人，不管是你或其他任何人都不该中伤他。”
潘戴尔快速着装，但仍不改惯有的小心谨慎，匆匆进了厨房。潘戴尔夫妇和巴拿马其他的中产家庭一样，雇了一大串用人，但又严守不言自明的清教徒家规：由一家之主做早餐。马克是吐司加荷包蛋，汉娜是百吉饼夹奶酪。潘戴尔愉快哼唱着深藏记忆中的《天皇》2乐章，因为他喜欢这个旋律。马克已穿好衣服，在厨房的桌子上写功课。汉娜担忧鼻子上的小伤痕，得巧言哄骗才肯走出浴室。
然后是手忙脚乱的相互怪罪、道别。此时露伊莎虽然穿戴整齐，但到巴拿马运河管理局大楼上班已经快来不及了。她跳上她的标致汽车，潘戴尔和孩子们则开着丰田，超车抢道地往学校去。左，右，向左开下陡峭的山坡到主道，汉娜吃着她的百吉饼，马克则在颠簸的四车道上与功课搏斗。潘戴尔一直说很抱歉今天这么忙乱，伙计们，我和那些见钱眼开的小子有个晨会，一面暗自希望自己刚才没对狄嘉多太刻薄。
接着疾驰在反向的车道，拜上班高峰时车道调拨措施之赐，往市区通勤的车辆双线都可以行驶。拼命冲锋陷阵，从车水马龙的大街再次转进小路，经过和他们家非常类似的北美风格住宅，再到那座玻璃与塑料建材盖成的小型建筑群，那里有查理饮料、麦当劳、肯德基，还有一座游乐场。去年7月4日马克在这里玩碰碰车时被敌车撞断胳膊，到医院时，院里早就挤满被烟火灼伤的儿童。
接下来是混沌魔窟3。潘戴尔摸出两毛五给在红绿灯下卖玫瑰花的黑人小孩，然后三个人齐对着街角的老人猛挥手。过去六个月以来，那个老人一直站在同一个街口卖同一把摇椅，价钱哪，两百五十元整，写了牌挂在脖子上。又转进岔路，这回轮到马克先下车。进入曼纽·艾斯宾诺萨·巴帝斯沙大道臭气冲天的炼狱，经过国立大学时，渴望地偷瞄一眼穿白衬衫、臂下夹书的长腿美眉，领会卡门教堂那一抹结婚蛋糕般的荣光——早安，上帝——他们继续拼了老命穿过西班牙大道，解脱似的呼了口气，潜进费德里科·鲍伊大街，钻进以色列大道到圣弗朗西斯科，顺着往派提拉机场的车流，再次向从事毒品买卖的女士先生问早——一排排漂亮的私人飞机，停在破破烂烂东倒西歪的建筑及流离四散的狗群鸡仔之间，飞机多半属于那些毒贩的——但是控制住自己吧，小心点，拜托，深呼一口气，在拉丁美洲，四处飞射的反犹太轰炸可还没成为过去：那些站在艾尔伯特·爱因斯坦学校4大门口、看起来面容严峻的年轻人，代表的可是生意，所以注意你的态度。马克跳下车，不过动作太快了，汉娜大叫：“你忘了这个，呆瓜！”同时把他的书包丢出去。马克跨步走开，一点表情也没有，连手都没挥一下，怕被同学误以为他依依不舍。
再度回到混乱之中，回到警笛恼人的鸣响，推土机与电钻的咆哮磨转，回到这个等不及把自己噎死的第三世界热带城市，回到其中所有漫不经心的叫嚣、蠢事与抗议；回到每个红绿灯前蜂拥而上的乞丐，瘸子，卖手巾、花、马克杯与饼干的小贩——汉娜，把窗子打开，那罐半巴布亚硬币5呢？——今天轮到那个没腿的白发参议员，他坐在一辆狗车里，自己划着前进；在他之后是位美丽的黑人妈妈，膝上抱着她快乐的小宝贝，给妈妈五毛钱，给宝贝挥挥手；然后又是那个撑着拐杖哭泣的男孩，一条腿弯折得像根过熟的香蕉。他是整天哭个不停，还是只在交通高峰时间哭呢？汉娜也给他半巴布亚。
一阵清爽的雨水打下，我们全速开上山丘到“圣母玛利亚无玷受孕”学校，粉脸修女在前庭的黄色校车旁忙来转去——Senor Pendel, Buenos dias（日安，潘戴尔先生）！Buenos dias，琵耶达修女！还有你，伊美达修女——汉娜记得今天要捐献给那个什么圣人的钱吗？不，她也是呆瓜。这里有五块钱，亲爱的，你时间还多得很，希望你今天过得愉快。汉娜蹦下车，给了潘戴尔一个柔软的亲吻，就跑去找她这星期的密友莎拉；同时有个戴金表的胖警察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像个圣诞老人。
没人会对这一切大惊小怪，看着汉娜消失在人群中，潘戴尔几乎觉得心满意足了。孩子们不会奇怪，没人会奇怪。甚至我也不会。一个接受犹太教育的男孩（只是他并不是犹太人），一个接受天主教教育的女孩（但她也不是纯正的天主教徒），对我们所有的人来说，这一切再正常不过。亲爱的，对不起，我对那天下无敌的艾尔纳斯托·狄嘉多这么无礼，可是今天不是我该当好孩子的日子。
 
之后，在只有自己相伴的甜蜜中，潘戴尔再次开上高速公路，打开他的莫扎特。知觉刹那间敏锐了起来。独处时常常如此。他习惯性地检查车门是否锁好，眼睛不时留意是否有公路抢匪、警察和其他危险人物出现。但他不是很担心。在美国入侵之后几个月，荷枪实弹的匪徒和平接管巴拿马。今天如果有人在塞车时段掏出一把枪，所有车子里的人肯定跟着掏枪齐射。只有潘戴尔的车子除外。
灼热的太阳从又一栋半完工的建筑后面扑到他身上，阴影加深了，城市的喧嚣更浓了。在他必须穿过的窄小街道里，在那些摇摇欲坠的房舍暗影之间，出现了彩虹般的色泽。人行道上的面孔有非洲人、印度人、中国人和各种混血人种。巴拿马的人种像鸟类般快速膨胀，每天都让本身是混血的潘戴尔雀跃不已。之中有些人是奴隶的后裔，或许其他人也都是，因为他们的祖先数以万计，被船载到此地工作，甚至因为运河而送了命。
道路通畅。太平洋潮水退了颜色，晦暗起来。海湾那头的深灰色岛屿像遥远的中国山脉，绵延在灰扑扑的迷雾中。潘戴尔很希望到那里去。这或许是露伊莎的错，因为有时候她强烈的不安全感折磨得他精疲力竭。或者是因为，他已经在正前方看见银行的那幢摩天大楼，红色的顶端耸入云霄，与同样丑陋的伙伴一较长短。隐隐约约的海平线上，十多艘船漂浮在模糊的边缘，打发等待进入运河的无聊时光。出神的一刹那间，潘戴尔感同身受地想到了船上的无聊生活。在动也不动的甲板上汗流浃背，躺在挤满外国人与石油臭味的船舱里。我不要再有那么可怕的时光了，谢谢你，他打个哆嗦对自己承诺。绝不再有。终此一生，哈瑞·潘戴尔会好好享受每天的每一小时，绝无戏言。问班尼叔叔去，无论他是生是死。
进入威严堂皇的巴布亚大道，他有腾云驾雾的感觉。左边经过的是美国大使馆，比总统府还大，甚至比他的银行大。但是，此刻，却没露伊莎那么大。我太好大喜功了，他转进银行前庭时心里对她解释道。如果我的脑袋没那么不切实际，就不会卷进现在这团混乱里；如果我没把自己当成大地主，没欠一分一厘不属于我的钱，也停止攻击艾尔尼·狄嘉多，或任何你刚好认为道德无瑕、不容冒犯的人就好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关掉莫扎特，走到车后，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外套——选了深蓝色——套进去，对着后视镜调整他那条“丹曼与嘉达”领带。一个表情严肃、穿制服的男孩，正看守着宏伟的玻璃门入口。他小心照管一把压动式霰弹枪，对每个穿西装的人敬礼。
“爱德瓦多先生，今天过得好不好啊，先生？”潘戴尔用英文大叫，一条手臂挥啊挥。小伙子露出愉快的神情。
“早安，潘戴尔先生。”他回答道，这是他惟一会的一句英文。
 
就一个裁缝而言，哈瑞·潘戴尔的体格超乎预料地好。或许他也心知肚明。因为走路的时候，他总带着保留实力的气息。他既高且壮，一头灰发剪得短短的。胸膛厚实，肩膀宽阔倾斜像拳击手，行走时则像个训练有素的政治家。起初他两手微微弯曲，垂在两侧，随后又一本正经地交叠在壮硕的背后。这是检阅仪仗队或大义凛然面对刺杀时的步伐。在潘戴尔的想像里，他觉得自己两者兼具。他只允许西装背后开一个衩，并称之为布瑞斯维特法则。
但在他四十岁的脸上，却明显流露出男人的风采与愉悦。婴儿蓝的眼睛闪烁着无可救药的天真；即使在平静的时候，他的嘴也会绽放温暖而无往不利的微笑。若是不小心瞥到，这抹微笑甚至会给人带来更好的感觉。
巴拿马的大人物，都有身穿端庄的蓝色公交制服的美貌黑人秘书。大人物们有装饰着嵌板及镶铁条的雨林柚木防弹门，门上的铜把无法从外头转开，因为是由里面的蜂鸣器控制，这样大人物们才不会被绑架。拉蒙·卢尔德的房间宽大而摩登，高居十六楼，可以从天花板到地板的落地彩色玻璃窗俯瞰海湾，办公桌则大得像网球场。拉蒙·卢尔德攀在书桌远远的那端，像只小老鼠攀在巨大的救生艇上。他身材粗短，下颚呈暗青色，有着光洁的深色头发与墨蓝色的鬓角，还有一对贪得无厌的亮眼睛。为了练习，他坚持说英语，而且是通过鼻子说。他曾花了大把银子寻根，最后宣称自己是某位在达黎安6遇难搁浅的苏格兰探险家后裔。六个星期前，他定制了一条卢尔德家族花格的苏格兰裙，好到联合俱乐部跳苏格兰舞。拉蒙·卢尔德欠潘戴尔五套西装共一万元，潘戴尔则欠卢尔德十五万元。为了表达善意，卢尔德把未付的利息列入本金，这也是为什么本金会不断增加的原因。
“要不要薄荷糖？”卢尔德问道，同时推过来一个铜盘，里面搁着包装的绿色糖果。
“谢谢你，拉蒙。”潘戴尔说，但没有伸手拿。拉蒙自己拿了一颗。
“你干吗付这么多钱给律师？”两人各自对着稻米农庄最近的账单凝重沉默两分钟后，含着薄荷糖的那个问道。
“他说他要贿赂法官，拉蒙，”潘戴尔像是提供证据的被告，谦卑地解释，“他说他们是朋友，说他不想把我卷进去。”
“可是如果你的律师已经贿赂法官，他干吗延后听证会？”卢尔德分析着，“为啥他没照约定把水给你？”
“拉蒙，那是另一个法官。选举之后任命了一个新法官，但贿款又没从旧法官转到新法官手里，了解了吧。现在新法官就等着，看哪一边提出比较好的条件啰。书记说这个新法官比以前的法官正直，所以理所当然，也比较贵。在巴拿马，瞻前顾后是很昂贵的，他这么说。而且情况会越来越糟。”
拉蒙·卢尔德取下眼镜，在上头哈口气，从身上那套“潘戴尔与布瑞斯维特”西装的胸前口袋掏出一块羚羊皮，逐一擦拭镜片，最后把金镜架放在他闪闪发亮的小耳朵上。
“你干吗不贿赂农业发展部的人？”他摆出一派大人大量的宽容，提出建议。
“我们试过了，拉蒙，但他们人格高尚，这你也知道的。他们说另一边已经贿赂他们，所以要是换边站，就太不道德了。”
“难道你的农庄经理就不能想想办法吗？你付他那么高的薪水，他干吗不卖力些啊？”
“嗯，是啊，安吉是有点混。老实讲，拉蒙，”潘戴尔说，“我想，坦白说，他不在那里，还比较有用呢。如果不会引起误会，我打算硬起心肠讲几句话。”
拉蒙·卢尔德的外套仍然让他的腋下发紧。他们面对面站在大窗户边。他把手臂环在胸前，然后又垂在一侧，接着又交叠在背后；潘戴尔则专心用指尖扯扯接缝处，像是医生等着知道哪里会痛一样。
“其实是小事一桩。如果真要说哪里有问题，”他终于宣告，“除非必要，我不会把袖子拆下来，因为这样做对外套不好。如果下次你把衣服送到店里，我们会想办法。”
他们又坐了下来。
“农庄种出米来了吗？”卢尔德问。
“拉蒙，一点点。这样说吧，我们是和全球化竞争，我听来的，也就是和那些从有政府补贴的国家进口的便宜稻米。太轻举妄动了。我们两个都是。”
“你和露伊莎？”
“嗯，实际上是你和我，拉蒙。”
拉蒙·卢尔德皱起眉头，瞄一眼手表。这是他面对没钱客户时惯有的动作。
“哈瑞，很可惜，当初还有机会的时候，你没让农庄成为独立的公司。抵押一家好铺子来替一个缺水的稻米农庄做担保，实在没道理。”
“可是拉蒙——当时是你坚持要这么做的。”潘戴尔反驳，但他的羞愧已吞噬了他的愤怒。“你说除非我们开立关联账户，否则你不能冒险投资稻米农庄，这是贷款的条件。好吧，是我的错，我不该听你的，可是我听了。我想那天你代表的是银行，不是哈瑞·潘戴尔。”
他们谈起赛马。拉蒙有一对马。他们谈论财产。拉蒙在大西洋边上拥有一大片海岸。也许哈瑞该找个周末开车出去，或许买个一小块地，即使一两年内不想盖房子也不打紧，拉蒙的银行会提供贷款。但拉蒙没说带露伊莎和孩子们一起去，尽管拉蒙的女儿也上“圣母玛利亚无玷受孕”学校，两个小女生交情还挺好呢。此外，让潘戴尔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是，拉蒙也没觉得应该提起那笔二十万元。那本来是露伊莎继承自已故父亲的钱，后来交给潘戴尔作正当投资。
“你打算把你的账户转到其他银行吗？”拉蒙·卢尔德问，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都留着没说。
“拉蒙，我想在这个关头，没有什么银行会要我吧。干吗问？”
“有一家商业银行打电话给我，想知道你的事，你的信用记录、契约、周转，等等。当然，是一些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事。”
“他们疯了，他们想问的一定是别人。哪一家商业银行？”
“一家英国银行，从伦敦打来的。”
“伦敦？他们打给你？为了我？谁？哪一家？我以为他们全倒闭了。”
拉蒙·卢尔德很遗憾无法透露更多。当然，他什么都没说。他不受诱惑。
“什么诱惑，看在老天的分上？”潘戴尔吼道。
但卢尔德似乎已经全忘了。诱惑，他暧昧地说。推荐。没什么大不了。哈瑞是朋友。
“我一直想要一件休闲外套，”他们握手时，拉蒙·卢尔德说，“海军蓝的。”
“这种蓝吗？”
“更深一点。双排铜扣，苏格兰风的。”
所以潘戴尔又满是感激地开始说，他最近从伦敦徽章与纽扣公司引进了一批上好的纽扣新货。
“他们可以替你定制家族徽纹，拉蒙，我看到过蓟花7的。他们也可以帮你做袖扣。”
拉蒙说他会考虑。这天是星期五，他们互道周末愉快。为什么不呢？这只是热带巴拿马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或许个人的前景有几片乌云，但在潘戴尔的生涯里，没什么不能应付的。一家古怪的伦敦银行打电话给拉蒙——或者又来了，根本没这回事。在这行来说，拉蒙算是够好的家伙了，在他愿意付钱的时候也是重要的客户，他们还有过几次口角。但是你得要有超感能力的博士学位，才能知道他那个西班牙与苏格兰混血的脑袋里在打什么主意。
每次抵达他的小街，潘戴尔都有种船入港口的感觉。有一天，等这家店铺消失了，被偷了，被炸弹毁了，他或许会嘲笑自己的这种感觉。或者这家店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只是已故的班尼叔叔放进他想像中的东西。但今天造访银行让他心神不宁。踏进大树阴影的一刹那，眼睛就搜出了那家店铺，盯着它瞧。你是一幢货真价实的房子。他对着透过枝叶对他眨眼的西班牙式褪色粉红屋瓦说。你不只是一家铺子。你是一个孤儿终其一生所梦想的那种房子。如果班尼叔叔此刻也能看见你……
“注意到开满鲜花的玄关吗？”潘戴尔用胳膊肘碰碰班尼，“请进到里面去，又凉爽又舒服，你会被伺候得像个帕夏8。”
“真是太棒了，哈瑞小子。”班尼叔叔回答道，两只手掌摸着他那顶黑色汉堡帽的帽缘，就像他煮东西时会有的动作。“一间像这样的铺子，你可以收一镑的入场费哩。”
“还有油漆的招牌呢，班尼？P&B缠绕成羽毛花样，无论你在联合俱乐部或立法会议厅或苍鹭宫9，让这个铺子的名字在城里到处流传？
‘最近去过P&B吗？——他的P&B西装如何如何。’他们就是这样聊来聊去的，班尼！”
“我早说过，哈瑞小子，我愿意再说一遍。你有说服力，目测精准，到底是谁遗传给你的，我真是怀疑。”
他几乎完全恢复了勇气，拉蒙·卢尔德已经差不多被抛在脑后。哈瑞·潘戴尔昂首阔步，开始一天的工作。

2
欧斯纳德在十点半左右打电话来，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他是新顾客，新顾客照例要转给哈瑞先生；或者，如果他抽不出空，就请他们留下电话号码，好让哈瑞先生立即回电。
潘戴尔在他的裁剪室里，和着古斯塔夫·马勒的旋律，就着棕色纸型，裁剪出一套海军制服。裁剪室是他的庇护所，他不与任何人分享，钥匙稳稳安放在背心口袋里。偶尔，为了享受钥匙对他代表的意义，他会把钥匙插进锁里，转动它，把世界关在外面，证明他是自己的主人。偶尔在再次打开门锁之前，他会以降服的姿态垂下头，双脚并拢站一秒钟，才重新展开美好的一天。除了旁观这戏剧性动作的部分自我之外，没有人看见他这样做。
在他后面，一间间相同高度、有崭新照明与电动吊扇的房间，他娇纵过度的各色人种雇工在里头缝衣烫裳，以巴拿马劳动阶级通常无法拥有的自由谈天说地，但是没有一个像老板潘戴尔那般辛勤劳动。他略一停顿，迎上马勒的波涛涌动，然后灵巧地沿着黄色粉笔线一刀剪下，就成了哥伦比亚裔舰队司令的后背与双肩。这位司令一心一意想以优雅的仪表，和被解职的前任一较高下。
潘戴尔替司令设计的制服格外灿烂夺目。那条白长裤，已经交给远远躲在他后面那条走廊房间里的意大利长裤缝纫师傅；可以服服帖帖抵着座位，适合站而不适合坐。而潘戴尔正在裁剪的这件燕尾服，是白色及深蓝色配上金色肩章与穗带的袖口，金色盘扣与高高的纳尔逊式衣领绣着一圈环绕船锚的橡树叶——这是潘戴尔自己的神来一笔，司令的私人秘书看到传真的图样时表示非常喜欢。潘戴尔从来没真的理解班尼叔叔说的“目测精准”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图样时，他知道自己的确有此能力。
他继续和着音乐裁剪，拱起背，思绪飞扬，直到他变成潘戴尔舰长，步下宏伟楼梯，参加自己的就职舞会。这种无伤大雅的想像，无损他的裁缝技艺。他一贯主张——这应归功于他已故的合伙人布瑞斯维特，最理想的裁剪师，天生的模仿者——不管手上裁剪谁的衣服，要让自己融入其中，成为那个人，直到真正的主人来取走为止。
 
接听欧斯纳德的电话时，潘戴尔正沉浸在出神入化的愉悦之中。一开始是玛塔接起电话。玛塔是他的接待员，接线生，会计与做三明治的人，一个顽固、忠心耿耿、黑白混血的小东西，一张歪斜的脸疤痕累累，满是皮肤移植与拙劣手术的痕迹。
“早上好。”她用的是西班牙文，声音甜美。
不说“哈瑞”，也不说“潘戴尔先生”——她从来不这么叫他，只用天使般的声音道早安，因为声音和眼睛是她脸上幸免无伤的两个部分。
“你也早啊，玛塔。”
“电话上有位新客人。”
“从桥的哪一边来的？”
这是他们一再重复的笑话。
“你那边。他叫欧斯纳德。”
“叫什么？”
“欧斯纳德先生。英国人。而且爱说笑。”
“哪一种笑话？”
“你对我说的那种。”
放下剪刀，潘戴尔把马勒转到几乎静音，依序拉出一本预约登记簿和一支铅笔。在裁剪桌上，众所周知，他是个执着精确的人：布料在这里，纸样在那里，发票和订单在另一边，每样东西都井然有序。裁剪时，惯常穿着他自己设计缝制的背心，前掩襟后丝背。他喜欢这件背心传达出的那种提供服务的气息。
“您的名字该怎么拼呢，先生？”欧斯纳德再次报上名号后，潘戴尔愉快地问。
潘戴尔对着话筒说话时，一抹微笑渗进他的声音里，完全陌生的人会立刻感受到自己是对着他们喜欢的人说话。但欧斯纳德也有相同的讨喜天分，这点很明显，因为两人之间很快就愉悦自如，从他们接下来十足英国式对话的长度与轻松气氛就可以印证。
“开头是O—S—N，结尾是A—R—D。”欧斯纳德说。他说话的口气一定让潘戴尔觉得特别诙谐有趣，因为潘戴尔照欧斯纳德的说法写下这个名字，三个字母一组，中间还加上一个&。“顺便一问，你是潘戴尔还是布瑞斯维特？”欧斯纳德问。
经常碰到这个问题的潘戴尔，雍容大度地把两种身份都据为己有，“嗯，先生，这么说吧，两个都是。很遗憾告诉您，我的合伙人布瑞斯维特已经过世许多年了。但我可以向您保证，直到今天，他的典范仍在这间铺子长存，这让认识他的人都很欣慰。”
在对职业验明正身画下句点之际，潘戴尔的话活力十足，犹如放逐良久才返回熟悉世界的人。它所附带的含义比你预期的更多，特别在结尾部分，颇像协奏曲的乐章，听众一直以为要结束了，结果却迟迟未了。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欧斯纳德充满敬意地略微停顿后，压低声调说，“他怎么死的？”潘戴尔对自己说，真古怪，这么多人问这个问题，但是只要想到这种结局迟早会降临到我们身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喔，他们说是中风，欧斯纳德先生。”他用健康的人谈及这个问题时惯常会有的声调，肆无忌惮地回答，“但我说呀，老实讲，我会说他是心碎，因为惩罚税，让我们在萨维尔街的基业落得悲剧收场。欧斯纳德先生，您是巴拿马这儿的居民吗？希望这样问没太失礼。或者您只是路过？”
“几天前才到的，打算在这里待一阵子。”
“那么，欢迎莅临巴拿马。先生，我能留下您的联系方式，以防我们的线路被切断？在我们这几个区域这恐怕是常有的事。”
这两人，两个英国人，都带着烙印般的口音。在这位欧斯纳德看来，尽管潘戴尔急切想摆脱他的出身，但却明显得不容错认。他熟腻老练的声音从没洗刷掉伦敦东区雷曼街的标记。即使元音正确，抑扬顿挫与连读音还是让他露出马脚。而且就算一切都正确无误，他对自己的词汇量也太有野心了。另一方面，在这个潘戴尔看来，欧斯纳德就像对班尼叔叔的钞票不屑一顾的人一样，因为粗鲁又拥有特权而言辞轻慢。但随着彼此交谈倾听，潘戴尔似乎感到他俩之间油然生出投契之情，好比两个放逐的人，为了共同的联系，很乐意把各自的偏见先搁在一边。
“在我的公寓弄好前，会先住在巴拿马饭店。”欧斯纳德解释，“那地方早在一个月前就该准备妥的。”
“都是这样，欧斯纳德先生，全世界的地产商都一样。我以前就说过很多遍了，现在还是要再说一遍。你在廷巴克图或纽约市，不管在哪里都一样，没有哪一行像地产商那么没效率的。”“你那里五点钟很安静，是不是？五点时大家不会争相奔逃吧？”
“五点钟是我们的快乐时光，欧斯纳德先生。我那些‘午餐时间’先生已经安安稳稳回去工作，而我称之为‘饭前酒’的先生还没出来玩乐。”他抑制住自谦的笑声。“把你唬住了。骗你的。今天是星期五，所以我的‘饭前酒们’回家陪老婆了。五点钟，我可以全心全意地接待您。”
“你亲自？本人？你们这些高贵的裁缝，有很多是请奴才来做这种粗重工作的。”
“恐怕我算是你心目中那种老派的人，欧斯纳德先生。对我来说，每位顾客都是挑战。我量身，我裁剪，我试穿，而且从不在乎试穿多少次，只要能让我做出最好的衣服。制作每套西装都不离这个原则，我也会监督制作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
“很好。多少？”欧斯纳德追问。口气带着戏谑，但没有挑衅的意思。
潘戴尔愉快的笑意更浓了。如果他说的是西班牙文——这已经是他的第二灵魂，而且是最偏爱的——他就能毫无困难地回答这个问题。在巴拿马，没有人会对钱的事感到难为情，除非他缺钱。但众所周知，你们英国上流阶级对钱的态度是难以预料的，最有钱的人往往也是最节俭的人。
“我提供最好的，欧斯纳德先生。我总是这么说，劳斯莱斯可不是免费的，潘戴尔与布瑞斯维特也一样。”
“那么，多少？”
“嗯，先生，标准的两件式，一套通常是两千五百元，但也要看布料和式样。西装外套或休闲外套是一千五，背心六百。因为我们倾向用比较薄的料子，所以也会建议多裁制一条裤子搭配，第二件长裤的优惠价是八百。我听见你吓得说不出话来啦，欧斯纳德先生？”
“我以为行情是一套两千。”
“以前是，先生，一直到三年前。那时候啊，唉呀呀，美元冲破地板，而我们P&B还是必须买最顶级的布料。我其实不必多说，我们不计成本，全用最好的，很多都从欧洲进来，而且全部都是——”就在他即将说出诸如“相关强势货币”之类的奇言怪语时，顿时又改变了心意。“想想我说的，先生，你们上流阶级现在穿的成衣——我拿拉尔夫·劳伦当基准好了——也逼近两千，有时甚至还更高。先生，可否容我告诉您，我们有售后服务？我不认为你能够回到一般的服饰店，告诉他们说你的肩膀有点紧，对吧？不可能有免费服务的。您想要做什么样子呢？”
“我？噢，一般的样子。先做几套日常西服，看看怎么样，之后再做全套。”
“全套？”潘戴尔敬畏地说，此时对班尼叔叔的回忆全涌上心头。“我一定有二十年没听人家用这个词儿了，欧斯纳德先生。老天保佑。全套。我的天哪。”
又到了这种时候，任何一位裁缝都会合情合理地收起情绪，回到他的海军制服上。如果今天是其他的任何一天，潘戴尔也会这么做。时间预约好了，告知价钱了，初步的社交问候也交换过了。但潘戴尔自得其乐。今天的银行之行让他觉得很孤单。他的英国顾客不多，英国朋友更少。露伊莎秉承已故父亲的遗训，对英国佬不很待见。
“P&B仍然是城里惟一上得了台面的，对吧？”欧斯纳德问，“替巴拿马最顶级、最聪明的大户量制衣服的裁缝师？”
听到“大户”这个词儿，潘戴尔微微一笑。“我们的确这么认为，先生。不是自鸣得意，但我们以我们的成就为荣。我可以告诉您，过去十年来并不是一帆风顺。坦白说，巴拿马的品位并不怎么样。或者应该说，在我们来之前是这个样子。我们得先教育他们，才能向他们推销。花这么多钱就为了一套西装？他们以为我们疯了，甚至比发疯还糟。我很欣慰地告诉您，慢慢的，大家也就接受了，一直到现在仍是如此。他们开始了解，我们不只是把西装扔给他们，要他们付钱；我们提供维护，我们修改，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回来，我们是朋友，也是后援者，我们是人哪。您该不会是新闻界的朋友吧，先生？最近《迈阿密先锋报》的本地版登了一篇报道，让我们受宠若惊，我不知道您是不是刚好看见了？”
“我一定错过了。”
“嗯，欧斯纳德先生，这样说吧。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用比较严肃的态度告诉您。我们帮总统、律师、银行家、大主教、立法议员、将军和舰队司令置装。我们替能欣赏定制西装、也负担得起的人置装，无论其种族、宗教或声望。您觉得如何？”
“很有前途，真的，非常有前途。那么，五点钟，快乐时光，欧斯纳德。”
“五点钟，欧斯纳德先生。我很期待。”
“就我们两个。”
“又一个好顾客，玛塔。”玛塔带着一叠账单进来时，潘戴尔这么告诉她。
但他对玛塔说话的模样从来就不太自然，连她听他说话的样子也是：伤痕累累的头部撇向其他地方，聪慧的黑眼睛看着别处，乌黑头发如帘幕般遮住她最糟的部分。
就是这样。潘戴尔很愉快，被捧得飘飘然，虽然事后他说自己是个自负的笨蛋。这位欧斯纳德显然是个人物，潘戴尔就像班尼叔叔一样喜爱大人物；更何况，不管露伊莎和她已故的父亲怎么说，英国人比大多数人更像大人物。或许这么多年来他背弃的那个国家，其实还是不赖的地方。欧斯纳德完全不提自己的职业，潘戴尔并不以为意。许多顾客都绝口不提，其他人就算提了也不见得是真的。他很愉快，他无法未卜先知。放下电话，回头埋首做他的舰队司令制服，直到快乐周五的正午慌乱到来。大家就是这么称呼周五午餐时间的。直到欧斯纳德进来，摧毁了潘戴尔最后一丝清白。
 
今天带头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拉菲·多明哥本人，巴拿马头号花花公子，也是露伊莎深恶痛绝的人之一。
“多明哥先生！”——张开手臂——“我一定得说，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穿上这件衣服显得好年轻哪！”——迅速压低声音——“我也得提醒你，拉菲，根据已故布瑞斯维特先生的定义，完美的绅士”——恭顺捏住拉菲上衣袖子的下方——“衬衫的袖口是一个指节宽，不能再多？”
这件之后，他们又试了拉菲的新晚宴服；若不是要展示给其他的周五客人看，其实毫无必要试穿。此时顾客开始挤进店里，带着移动电话，吞云吐雾，大开黄腔，谈论买卖的英勇事迹和性爱的攻城略地。下一位是“braguetazo”阿里斯帝德，意思是为钱而结婚的，如是之故，朋友视他为男性殉道者。接着是利加多——叫我利奇。他曾在公共工程部位居高官，时间虽短却获利颇丰，有权盖巴拿马的每一条马路，从此刻到永远。和利奇结伴来的是泰迪，也就是大熊，巴拿马最令人痛恨，无疑也是最丑陋的报纸专栏作家，同时带来他的孤独冷漠，但潘戴尔一点都不受影响。
“泰迪，述说传奇、传扬美名的作家。让生活喘口气，先生，让我们疲惫的灵魂安歇吧。”紧接着他们后面进来的是菲利普，曾在诺列加10时代当过卫生部长——还是教育部长？”玛塔，给部长阁下来一杯！还有晨装，拜托，那件也是阁下要的——再试穿最后一次，我想我们差不多了。”他放低声音。“恭喜你啊，菲利普，我听说她很淘气，很漂亮，也很爱你。”优雅合宜地，他低声谈起菲利普最新的爱人。
这些人和其他英勇的人，无忧无虑地进出潘戴尔的名店，在人类历史上最后的这个快乐星期五。潘戴尔在他们之间敏捷穿梭，大笑，推销，引用亲爱的老阿瑟·布瑞斯维特的隽永名句，借来喜悦，如期兑还。

3
潘戴尔后来想到，欧斯纳德抵达P&B时伴随的那声雷鸣，班尼叔叔一定会称之为配料，这倒是再恰当不过了。在此之前，这天是闪闪发亮的巴拿马雨季午后，阳光灿烂，两个漂亮女郎看着对街莎莉礼品屋的橱窗。隔壁花园里的九重葛，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然后，四点五十七分——潘戴尔从没怀疑欧斯纳德会不准时——来了一辆褐色掀背福特，后车窗贴着埃尔维斯租车贴纸，停进留给顾客的停车位。这张吊儿郎当的脸孔顶着一头黑发，像颗万圣节南瓜种在挡风玻璃里。到底为什么会想到万圣节，潘戴尔实在不明白，但就是想到了。一定是因为那双圆圆的黑眼睛。事后他这么对自己说。
就在这一刹那，巴拿马闪起电光。
就是这样，起先只是一朵不比汉娜手掌大的雨云飘到太阳前面，下一秒钟就变成六英寸大的雨滴，宛如纺梭在前门台阶上上下下蹦跳，雷声与闪电打得街上每辆车的警报器都呼啦作响，水沟盖的外框被炸开来，然后在棕色的水流中像铁饼似的沿路往下滑，棕榈叶和垃圾桶也惹人厌地轧上一脚。每次倾盆大雨，戴着帽子的黑人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透过车窗向你推销高尔夫球伞，或者开价一块钱，帮你把车推到较高的地方去，如此一来你的汽车分电器就不会弄湿。
其中一个黑人已经对那位南瓜脸出言不逊了。南瓜脸坐在离门阶十五码处的车里，等待末日之战11平息。但是末日之战还没完没了，因为风还不够大。南瓜脸不想理黑人，但黑人不肯善罢甘休。南瓜脸让步，摸索他的西装外套——在巴拿马，这件外套只有重要人物或保镖才穿——抽出皮夹，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钞票，再把皮夹塞回内侧的左口袋，摇下车窗，让黑人可以把伞递进车里。南瓜脸和他说笑，给他十块钱，免去淋得一身湿。操作完成。记上一笔：南瓜脸会说西班牙文，虽然他才抵达此地。
潘戴尔微微一笑。是真正充满期待的微笑，而非随时挂在他脸上的那种微笑。
“比我想的还年轻。”他对着玛塔婀娜的背影大声说。玛塔正缩在她的玻璃隔间里，紧张地拿她的彩票，核对她从没赢过的中奖号码。
赞许有加。仿佛他已凝望经年，就为了推销西装给欧斯纳德，就为了拥有欧斯纳德的友谊，而非立时察觉对方真正的身份：一个来自地狱的顾客。
 
潘戴尔大胆对玛塔说出他的观察，玛塔只抬起秀发乌黑的头表示会意，没答话。潘戴尔将自己整顿好。有新客户上门时他一贯如此，并带着希望被发现的神态。
因为他的生活训练他要信赖第一印象，所以他也同样重视自己在别人眼中的第一印象。例如没有人会希望裁缝是坐着的。但潘戴尔很早之前就已经决定，P&B应该成为喧嚷尘世里的静谧绿洲。因此，他刻意要让人看见他坐在那把古旧的门房椅上，简直就是他膝上那本年代久远的《时代》杂志的翻版。
而且他完全不在意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茶盘，就像此刻一样，摆在《伦敦画报》与《乡村生活》的旧杂志中间，茶盘上有只货真价实的银茶壶，还有新鲜可口的小黄瓜三明治。特薄三明治是玛塔在她的厨房里精心制作的完美成品。每回新顾客刚上门的敏感阶段，玛塔就坚持待在厨房里，免得一个满脸伤疤的混血女人，会威胁到白种巴拿马男人耽溺于自我修饰的尊严。而且她也喜欢在那里看她的书，因为他终于让她重拾学业。心理学，社会历史，还有一科什么他老记不得。他希望她读法律，但她直言不讳地拒绝了，理由是律师全是骗子。
“那是不对的，”她会用她那仔细推敲、充满讽刺意味的西班牙文说，“老黑木匠的女儿怎么可以为了钱自贬身价。”
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要撑着蓝白相间的赌马经纪伞钻出小车，进到倾盆大雨里，有好几种方式。欧斯纳德的做法——如果这个人是他的话——很灵巧，但不无瑕疵。他的策略是在车里就稍微打开伞，笨拙地弯起身子，屁股朝外，同时迅速拉出雨伞盖住自己，以得意洋洋的胜利姿势一次把雨伞开到底。但不知道是欧斯纳德或雨伞塞住了车门，有那么一晌，潘戴尔只能看见一个颇有分量的英国屁股，裹在胯部裁剪过深的褐色华达呢长裤里，披着开双衩的套装上衣，被暴雨炮火轰得七零八落。
十盎司的夏季轻便布料，潘戴尔注意到了。达克龙混纺，这对巴拿马来说实在太热了些，难怪他急着要几套西装。三十八的腰，至少。伞打了开来。有些伞是打不开的，但这把伞像即刻投降的旗帜般瞬间冲出，以相同的速度倾斜，掩住身体上半部。然后他消失了，每个顾客从停车位走到前门之间都是如此。他的脚步声来了，潘戴尔心满意足地想。踩在湍急雨流上的脚步。他来了，他站在门廊，我可以看见他的身影。进来呀，傻瓜，门没锁。但潘戴尔还是坐着。他要自己这样做，否则他就要整天开门关门了。雨水浸湿的褐色华达呢像万花筒里的碎纸片，斑斑片片出现在毛玻璃上镌刻的透明半镂空字母里：潘戴尔与布瑞斯维特，巴拿马及萨维尔街，1932年创立。下一刻，整个庞大的身躯小心翼翼，雨伞在前，蹒跚进到店里。
“我想您是欧斯纳德先生。”——他从那张门房椅的深处说道——“请进，先生，我是哈瑞·潘戴尔。真是对不起啊，我们这场雨。来杯茶还是烈点儿的东西？”
好胃口是他的第一个念头。敏捷的棕色狐狸眼睛，迟缓的身体，大大的四肢，又一个怠惰的运动员，要让衣服还有扩张空间。在这之后，他想起班尼叔叔乐此不疲的歌舞杂耍笑话，这会让露丝婶婶装出被激怒的样子：
“大手，女士们，大脚，你们知道这代表什么——大手套和大袜子。”
 
进到P&B的绅士可以有些选择。他们或许坐下来，惬意自在的人就会这么做，接下一碗玛塔的汤或一杯什么东西，交换八卦，让屋里的气氛抚慰他们，然后才转移到楼上的试衣间，能够不经意瞥见散放着苹果的木茶几上摊开的服装图册。或者他们可以走直线进入试衣间，局促不安的人会这样做，大部分是新客户，透过木板隔间对司机大吼大叫，用移动电话和他们的情人与股票经纪人通话，就为了让人注意到他们的重要性。随着时间过去，局促不安的人会变得惬意自在，然后另有一批新客户取而代之。潘戴尔等着看欧斯纳德属于哪一类。答案：两者皆非。
就一个打算花五千大洋打扮外表的男人来说，他没表现出任何已知的症状。他不紧张，不因缺乏安全感或犹豫不决而沮丧；他不仓促，不絮叨，不过分熟稔。他没有罪恶感。此时的巴拿马，罪恶感极其罕有。就算你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也很快就逃逸无踪了。他镇静得令人不安。
他的做法是，用湿漉漉滴水的雨伞撑住自己，一脚踏前，另一脚规规矩矩踩在门垫上，这也是后回廊的铃一直响个不停的原因。但欧斯纳德并没听见铃声，或者他听见了却不为所动，毫不困窘。因为尽管铃响不断，他脸上还是带着开朗的表情左顾右盼。恍然认出的微笑，宛如碰见失散已久的朋友。
桃花心木的回旋楼梯通向顶层绅士席：我的老天哪，亲爱的老楼梯……印花软绸，晨袍，绣有名字的家用拖鞋：噢，对，我记得你……图书室阶梯巧妙改成领带架：谁想得到以前这是做什么用的？木质吊扇懒洋洋地在镶饰线条的天花板上转动，一卷卷布匹，一个柜台，角落边上摆着年代可溯及世纪之交的剪刀与铜尺：老朋友，每一位都是……最后是磨损的门房皮椅，在本地的传奇里，这是布瑞斯维特的遗物。潘戴尔本人就坐在椅子上，对他的新顾客露出和颜悦色却不失权威的神态。
欧斯纳德回头看潘戴尔——彻头彻尾、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先从脸开始，然后一路往下到掩襟的背心，再到墨蓝长裤、丝质袜子和牛津达克牌的黑色便鞋，楼上从六号到十号，存货一应俱全。然后又往上，在长驱直入店铺深处之前，花了足足一秒钟，端详那张脸。门铃直响，因为他那条粗壮的后腿动也不动，就踩在潘戴尔的椰丝门垫上。
“了不起，”他宣布道，“棒极了！千万别更动，一丁点都不要。”
“请坐，先生，”潘戴尔热诚地催促，“就当在家里，欧斯纳德先生。每个人在这都像在家一样，我们希望他们有这种感觉。进来聊天的比做西装的还多呢。你旁边有个雨伞架，摆在那里吧。”
但欧斯纳德没把伞摆到任何地方，而是像拿根指挥棒般举起来，指着挂在后墙正中央、裱在框里的照片。照片里是个身穿圆领黑外套、戴着眼镜的苏格拉底式绅士，对着眼前青涩年轻的世界皱起眉头。
“那是他，对不对？”
“谁啊，先生？在哪儿？”
“那边，那一位伟大的人物，阿瑟·布瑞斯维特。”
“的确是，先生，我得说你眼力真好，就是那位伟大人物，你形容得真贴切。这是他巅峰时期的照片，钦敬万分的员工请求他拍的，并在他六十岁生日时送给他。”
欧斯纳德跃向前看个清楚，门铃终于不响了。“‘阿瑟·G’，”他大声念出贴在相框底边的铜牌，“‘1908至1981。创立者’。我真该死，竟没认出他来。G代表什么？”
“乔治。”潘戴尔说，纳闷欧斯纳德为什么会觉得早该认出来。但他还不打算问。
“打哪儿来的？”
“皮纳。”潘戴尔说。
“我是说这张照片。你带来的吗？哪里来的？”
潘戴尔纵容自己露出悲伤的微笑及一声叹息。
“他亲爱的未亡人送的，欧斯纳德先生，就在她随之过世前不久，真是一番美意。想想看，从英国寄到这要花多少钱，对她是很大的负担，但她还是毫不在乎地寄了。‘那是他想待的地方’，她是这么说的，没人能劝她打消念头。虽然他们想叫她别这么做，但她把心和照片一起寄出来了，谁能劝得动呢？”
“她叫什么名字？”
“朵莉丝。”
“有孩子吗？”
“对不起，先生，你是指？”
“我是说布瑞斯维特太太。她有孩子吗？继承人，后代。”
“没有，唉，他们的结合不受祝福。”
“还有，你不觉得店名应该叫‘布瑞斯维特与潘戴尔’吗？老布瑞斯维特毕竟是资深合伙人，就算死了，也还是应该排名在前。”
潘戴尔已经摇着头。“不，先生，不是这样的。打从一开始，这就是阿瑟·布瑞斯维特的意思。‘哈瑞，我的孩子，年轻的摆前面。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P&B，这样才不会和某家石油公司搞混了。’”
“你们替哪些王室家族打扮呢？‘御用缝纫师’，你们招牌上写的。能够冒昧一问吗？”潘戴尔允许自己的微笑稍稍冷淡。
“嗯，先生，这样说吧，顾及那些无所事事的王室成员，恐怕我也只能透露这么多。有几位和某王室要员关系不远的先生，过去就常让我们蓬荜生辉，到现在还是如此。哎，我们不能多透露细节。”
“为什么不行？”
“部分基于缝纫工会行为准则，保证严守每位顾客的秘密，无论地位高低。部分恐怕也因为安全的缘故。”
“英国君主？”
“你逼我太甚啦，欧斯纳德先生。”
“所以外头那是威尔斯王子的徽章？我本来还以为是家酒馆呢。”
“谢谢你，欧斯纳德先生，你真是明察秋毫，在巴拿马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不过也因为我口风很紧。请坐吧，先生。如果你有兴趣尝尝，玛塔的三明治是小黄瓜口味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她的盛名。我还有瓶很好的淡白酒，推荐你品尝。智利货，是一位顾客进口的，不时好意地送我一箱。我能说动你来点什么吗？”
此刻，对潘戴尔来说，让欧斯纳德心动是件很重要的事。
 
欧斯纳德没坐下，但接过一份三明治。事实上他自个儿从盘里拿了三块，一块吃着，另外两块则是在他和潘戴尔肩并肩站在苹果木桌边时，能够握在巨大的左手掌心以保持平衡。
“这些不是我们要的，先生。”潘戴尔草草指着一块轻薄斜纹呢的样布，推心置腹地说。他惯常如此。
“这些也不行——我说呢，不适合成熟的人——对嘴上无毛或乳臭未干的小伙子还可以，但对像你我这样的人就不行。我得这么说。”他又翻了翻，“可给我们找到了。”
“上好羊驼呢。”
“一点也没错，先生。”潘戴尔说，而且非常诧异。
“产自秘鲁南部的安第斯高地，因为质地轻柔及多种天然色泽而大受欢迎，还请容我冒昧引用《羊毛记录》的说法。嗯，我运气很好，你是匹黑马，欧斯纳德先生。”
但他只点到为止，因为你们这些一般顾客对布料根本一窍不通。
“这是我爸爸的最爱，我发誓。是以前的事了，不是羊驼呢就免谈。”
“先生，以前的事？我的天哪。”
“过世了。和布瑞斯维特作伴去了。”
“嗯，我想说，欧斯纳德先生，我没有不敬的意思，令尊可真是一语中的啊。”潘戴尔惊呼，侃侃而谈他最喜欢的话题。“就我的专业判断，羊驼呢料是世界上最顶尖的轻质布料。以前是，如果你容我这么说，未来也永远是。就算有全世界的马海毛和绒毛混纺，我也不在乎。羊驼呢纺成布之前就已经染色，所以可以有各种色泽，选择丰富。羊驼呢精纯，有弹性，会呼吸，就算最敏感的皮肤也没问题。”他推心置腹地把手指搁在欧斯纳德的上臂。“欧斯纳德先生，我们萨维尔路的裁缝啊——说来真是羞愧得无以复加哪，要不是物料匮乏，恐怕他们还不罢手呢。你知道他们把布料拿来做什么吗？”
“考倒我了。”
“当衬里啊，”潘戴尔一脸嫌恶地公布答案，“一般的衬里。野蛮哪，真是。”
“老布瑞斯维特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
“的确是，先生，我可以坦率引用他的话。有次他对我说，‘哈瑞’——他花了九年才改口叫我哈瑞——‘他们对待羊驼呢的态度，比我对狗还不如。’这是他说的，到今天还在我耳边盘旋呢。”
“我也是。”
“对不起，先生，您说什么？”
如果说潘戴尔机警非常，那么欧斯纳德恰恰相反，他似乎没察觉自己的话所造成的影响，仍然翻来覆去地检视样布。
“我想我并不明白您的意思，欧斯纳德先生。”
“老布瑞斯维特替我爸做衣服。当然是很久以前啰，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
潘戴尔显得感动非凡，说不出话来。他浑身僵硬，肩膀耸起，像站在阵亡战士纪念碑前的老兵；等到讲得出话时，声音气若游丝。“噢，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还请原谅，先生，这真值得大书特书。”他稍稍恢复元气，“这是第一次，我不会羞于承认。父传子。两代都惠顾P&B。我们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在巴拿马没有。还没有过，从我们离开萨维尔路以后就没有。”“我猜想你一定觉得很意外吧。”
一瞬间，潘戴尔可以指天立誓保证，那双敏捷的棕色狐狸眼失去光泽，睁得圆圆的，一片烟茫茫的幽暗，只剩瞳孔里闪现的一丝光芒。他事后想像，那丝光芒并非金色，而是红色的。但没过多久，狐狸眼再度恢复光泽。
“怎么了？”欧斯纳德问。
“我想我太惊讶了，欧斯纳德先生。‘关键时刻’，我相信这是最近的说法。对我来说正是如此。”
“这就是时代的巨轮哪，对吧？”
“的确是，先生。他们说这是巨轮，旋转、践踏、碾碎面前所有的东西。”潘戴尔附和着，转身回到样布本里，像是想在劳动里找寻慰藉的人。
欧斯纳德先是再吃一个小黄瓜三明治，一口吞下，然后两手合掌，缓缓轻拍，拂掉渣屑，一连数次，直到满意为止。
 
P&B有套接待新客户的流畅运作程序。在样布本里挑料子，鉴赏挑中的布匹——潘戴尔非常谨慎，店里现成有的布料才会在样布本里展示——移往试衣室量身，浏览绅士精品部与运动休闲区，参观后回廊，与玛塔打招呼，开户头；除非另有协议，否则便预付订金，十天后再回来，进行首次试穿。然而，面对欧斯纳德，潘戴尔决定来点变化。他离开样布桌，带欧斯纳德到后廊，因为玛塔已退到厨房埋首阅读《借贷生态学》，一本有关南美丛林在世界银行热烈鼓励下遭到大规模破坏的历史的书。
“欧斯纳德先生，见过P&B的真正首脑，虽然这样说她会杀了我。玛塔，和欧斯纳德先生握个手。欧斯纳德先生，O—S—N, A—R—D。为他做个卡片，亲爱的，再摆进老顾客里，因为布瑞斯维特先生曾替他父亲裁衣。先生，您的大名是？”
“安德鲁。”欧斯纳德说。潘戴尔看见玛塔抬起眼睛看欧斯纳德，仔细端详，仿佛除了名字还听见什么别的，然后狐疑地看着潘戴尔。
“安德鲁？”她重复一遍。
潘戴尔急忙解释，“暂住巴拿马饭店，玛塔。但是在我们巴拿马传奇的地产商恩助下，他将很快搬到——？”
“白蒂雅角12。”
“当然。”潘戴尔露出善意，微笑地说着，仿佛欧斯纳德点了鱼子酱。
而玛塔先是很认真地在她的书上做标记，之后就把书摆到一旁，躲在她乌黑头发的帘幕后，仔细地记下各个事项。
“那女人碰上什么事了？”一安全返抵回廊，欧斯纳德便低声追问。
“恐怕是意外，先生，后续的医疗照护又相当草率。”
“没想到你会让她留下来，这一定让你的顾客很紧张。”
“恰恰相反，先生，我很乐意告诉你，”潘戴尔坚定地回答，“玛塔很受我的顾客欢迎。而且他们说，人人都想尝尝她的三明治。”
接着，为了避免更多关于玛塔的问题，也为了消除她的不快，潘戴尔立即开始发表他的例行演说，有关生长在雨林的塔瓜椰果13。他竭诚向欧斯纳德保证，多愁善感的世人应将之视为可接受的象牙替代品。
“我的问题是，欧斯纳德先生，今天塔瓜椰果最流行的用途是什么？”他以超乎寻常的活力问道，“装饰用的西洋棋组？我会给你西洋棋组。雕刻工艺品？没错，也对。我们的耳环，我们的人造珠宝，越来越接近了——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其他可能的用途，被摩登世界遗忘的传统用途，在此地，在P&B，我们不计成本，为了尊贵的客户与未来子子孙孙而使用？”“纽扣。”欧斯纳德试探说。
“答案是，当然，纽扣，谢谢你。”潘戴尔说着，在另一扇门前停下脚步。“印第安女士，”他放低声音警告，“她们是古纳族14，非常敏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小心一点。”
他敲敲门，把门打开，恭敬地走进去，招手要他的客人跟进来。三个看不出年龄的印第安女人坐在角灯下，正缝着外套。
“见过我们的完工好手，欧斯纳德先生。”他喃喃说着，好像生怕扰乱专心工作的她们。
但这些女子的敏感程度似乎不及潘戴尔一半，因为她们立即从工作堆中愉快地抬起头，大大咧开嘴，给欧斯纳德一个鉴赏的笑容。
“我们的纽扣之于我们的定制西服，欧斯纳德先生，就如同红宝石之于我们的印度头巾，先生。”潘戴尔逐字宣告，但声音仍是呢喃低语。“那是目光停驻所在，足以代表整体的细微之处。一个好的扣眼无法成就一套好西装，但有个糟糕的扣眼，肯定会是糟糕的西装。”
“套句亲爱的老阿瑟·布瑞斯维特的话。”欧斯纳德模仿潘戴尔的低声语调。
“是的，先生，没错。而你的塔瓜纽扣在可叹的塑料发明之前，在美国与欧洲大陆被广泛使用。在我看来，应该感谢P&B，让这种纽扣能重新在我们全套定制的西服里，发挥画龙点睛的妙用。”
“这也是布瑞斯维特的想法？”
“这是布瑞斯维特的概念，欧斯纳德先生。”潘戴尔说。他正经过缝制外套的华人缝纫工紧闭的门口，不知为何，只因为突来的恐慌而决定不打扰他们。“我敢保证，放上去的效果极佳。”
然而，潘戴尔苦苦想继续前行之际，显然欧斯纳德却宁可放慢脚步，因为他伸出粗壮的手臂抵在墙上，阻止潘戴尔往前走。
“听说诺列加当权的时候，你也帮他做衣服，是真的吗？”
潘戴尔面露迟疑，目光不觉地溜过回廊，瞥向玛塔厨房的门。
“是真的又如何？”他说。脸孔霎时因为心怀疑虑而僵硬，声音变得阴沉平板。
“我应该怎么办？关上大门回家去？”
“你替他做什么？”
“将军从来就不是我说的那种天生穿西装的人，欧斯纳德先生。制服，他可以没日没夜地想新花样，皮靴和帽子也是。但不管他怎么抗拒，有时还是逃不了得穿西装。”
他转身，想让欧斯纳德继续沿回廊往下走。但欧斯纳德的手臂动也不动。
“哪些时候？”
“嗯，先生，例如将军受邀到哈佛大学发表演说时。你或许还记得这事，虽然哈佛大学宁愿你忘记。他是个大挑战，试穿时常搞得人仰马翻。”
“我敢说他现在可用不着西装了，对不对啊？”
“的确用不着，欧斯纳德先生。我听说那儿应有尽有。还有其他场合，例如法国颁给他最高荣誉，让他进入外籍兵团的时候啊。”
“他们给他那个荣誉干吗？”
回廊的灯光全都从头顶往下照，让欧斯纳德的眼睛看起来像弹孔。
“有好多种说法哪，欧斯纳德先生。最广为接受的是，法国在南太平洋发动讨人厌的核试爆后，基于现金考虑，将军允许法国空军使用巴拿马作为集结点。”
“谁说的？”
“将军周围总有些风言风语，他的喽啰可不是每个都像他那么谨慎。”
“你也帮喽啰们做衣服？”
“对，先生，现在还是。”潘戴尔回答着，又恢复愉快的本色。“美军入侵后，我们经历了一段你或许会称为低潮的时期，因为有些将军的高级官员觉得必须搭机出国一阵子。但他们很快就都回来了。在巴拿马，没有人会名誉扫地。不会太久的，巴拿马绅士不在乎花自己的钱去流亡。这里的潮流是把政客回收利用，而不是弃之如敝屣，所以啰，没有人会离开太久的。”“不会被贴上叛徒或什么的标签吗？”
“坦白说，欧斯纳德先生，够格指责别人的并不多。我替将军做过几次衣服，这是事实。但我大部分的顾客替将军做的还更多呢，不是吗？”
“那么抗议罢工呢？你加入吗？”
又朝厨房飘了个紧张的眼神。玛塔这会儿一定回到她的书本里了。
“我这样说吧，欧斯纳德先生。我们会关上铺子的前门，但不会每次都把后门关起来。”
“聪明的家伙。”
潘戴尔抓住最近的一个门把，推开。两个身穿白围裙，戴金边眼镜，正缝着裤子的意大利人从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欧斯纳德赏他们一个王族似的挥手，走回回廊。潘戴尔跟在他背后。“你也替新当家的做衣服，对吧？”欧斯纳德随口问。
“是的，先生，我很自豪地说，巴拿马共和国总统是我们的顾客之一。他是个难得一见的绅士，比谁都和蔼可亲。”
“你在哪里做？”
“先生，对不起，你说什么？”
“他来这，或者你去那边？”
潘戴尔微微端起优越的态度。
“都是奉诏到府里去，欧斯纳德先生。是人民去觐见总统，而不是总统来迁就人民。”
“你都摸清楚门道了，对吧？”
“嗯，先生，他是我的第三位总统，关系早就建立起来了。”
“和他的那些小厮？”
“对，他们也是。”
“他本人呢？总统？”
潘戴尔又停顿了一晌，先前专业自信的守则遭遇挑战时，他也出现相同的反应。
“您提到的这位当今伟大的政治家嘛，先生，他压力很大，是个孤单的人，大凡那些使我们生活值得过下去的寻常乐事，他全都无法享受。和他的裁缝独处几分钟，可说是混乱中难得的宁静时光。”
“所以你们会聊天？”
“我宁可称之为轻松的片刻。他会问我，我的顾客是怎么谈论他的。我则回答——当然，不指名道姓。偶尔如果心里有事，他也会对我稍稍吐露。我的谨言慎行是有口皆碑的，相信他高度戒备的顾问们也曾告诉过他。现在，先生，如果你乐意，这边走。”
“他怎么叫你的？”
“私下面对面，或者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
“哈瑞，是吧？”欧斯纳德说。
“正确。”
“你呢？”
“欧斯纳德先生，我从来不敢逾越。我有过机会，也获得许可。但他是总统先生，永远都是。”
“费岱尔呢？”
潘戴尔快活地笑了起来。他早就需要好好笑一笑了。“噢，先生，指挥官近来的确喜欢西装，不得不啊，要为他的心宽体胖未雨绸缪。不论美国佬怎么看他，这地区的每个裁缝都渴望替他做衣服，可是他就黏着他那个古巴裁缝，我敢说你一定也在电视上看见了，真是羞人哪。噢，天哪，我不能再多说了。我们在这里随时待命，如果电话来了，P&B就会接起来。”
“这么说，你的情报网还不赖嘛。”
“这是激烈竞争的世界，欧斯纳德先生。外头竞争激烈啊，如果我不处处留神，就真是个大傻瓜啦，对不对？”
“一点都没错。我们别重蹈老布瑞斯维特的覆辙，对不对？”
 
潘戴尔爬上踏梯。他在通常裹足不前的折叠平台上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忙着从架子顶端取下一匹上好的灰色羊驼呢，倾展而下，供欧斯纳德鉴赏。他怎么爬上去，又怎么强迫自己爬上去，简直是谜团，费心苦思的程度，不亚于一只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树顶的猫。重要的是该怎么脱身。
“先生，我总是这么说，最重要的是趁还有余温时挂起来，别忘记要替换着穿。”他对离鼻子六英寸的一匹午夜宝蓝绵纱高声说，“而这一匹，欧斯纳德先生，可说是我们的镇店之王，是绝佳的选择。请容我这么说，你的灰西装在巴拿马势必不可或缺。我把布放下来，让你好好欣赏，感觉一下。玛塔！帮一下忙，拜托，亲爱的。”
“干吗要替换着穿？”欧斯纳德问。他站在下方，两手插进口袋，审视领带。
“欧斯纳德先生，任何西装都不该连着穿两天，更何况是你的夏季薄衣料。相信你那位好父亲一定常告诉你吧。”
“也是从布瑞斯维特那里学来的，是吧？”
“我常这么说，毁了西装的是化学干洗剂。如果工作过度，就不免沾上污垢和汗水，然后求助化学洗剂，步入结束的命运。我告诉你，西装不轮替更换，也就等于减去一半寿命。玛塔！这女孩到哪里去了？”
欧斯纳德仍然注视着那些领带。
“布瑞斯维特先生甚至劝告他的顾客，绝对不要用洗衣剂。”潘戴尔继续说，声音略微提高。
“只要刷他们的西装，如果有必要可以用海绵，一年一次，送进店里，到迪河边15清洗。”
欧斯纳德不再审视领带，抬起眼，瞪着潘戴尔。
“因为河水有绝佳的清洗力。”潘戴尔解释，“对我们的西装来说，迪河简直就像朝圣客的约旦河。”
“我想这是汉兹曼说的。”欧斯纳德说，目光紧紧盯住潘戴尔的眼睛。
“汉兹曼先生是非常好的裁缝，先生，萨维尔路最顶尖的。但就这件事来说，他还是追随阿瑟·布瑞斯维特的足印。”
他想说的或许是步履，但在欧斯纳德紧紧凝望的眼光下，却塑造出一幅清晰的影像：伟大的汉兹曼先生像温瑟拉国王16的侍仆，苦苦追寻布瑞斯维特的足迹，跋涉穿越苏格兰的黑色泥淖。他奋力挣脱魔咒，紧抓住布匹，一手滑动，另一手把布轴像婴孩般搂在怀里，摸索着走下踏梯。“先生，就是这个了，我们光彩夺目的柔灰色羊驼呢。谢谢你，玛塔。”她终于在下方现身。玛塔撇开脸，双手捧住布匹下端，倒退走向门边，一面斜举布料，让欧斯纳德鉴赏。她不知怎地捕捉住潘戴尔的目光，而他也不知怎地迎接了她的目光。她的表情既疑惑又带责备意味，但老天垂怜，欧斯纳德毫无察觉。他端详着布料。他俯身向前，双手放在背后，宛如觐见王室。他闻一闻。他捏着边缘，用拇指和食指指尖试试布料纹理。他迟缓的动作激励潘戴尔更加使劲，但也让玛塔更加不以为然。
“欧斯纳德先生，灰色不适合您吧？我知道你比较喜欢咖啡色！非常适合你，请容我这么说，咖啡色！老实说，现在巴拿马很少人穿咖啡色。一般的巴拿马绅士似乎都认为咖啡色不够男子气概，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已再次爬上踏梯，让玛塔独自抓着布匹的一端，整卷料子躺在她脚边。“上头有一匹咖啡色的料子很适合你，颜色适中，不会太偏红。来了。我总是说呀，太偏红色就会毁掉漂亮的咖啡色，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您今天喜欢什么呀，先生？”欧斯纳德耗了许久才回答。起初是灰色布料继续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接着是玛塔，因为她端详着他，仿佛嫌恶他身上有病似的。然后他抬起头，瞪着站在梯子上的潘戴尔。从欧斯纳德冷冷扬起的脸看来，潘戴尔就像一个高居顶端、没有撑竿的空中飞人，远离他底下的世界，犹如置身另一个人生。
“如果你不介意，还是灰色耐看，老小子。”他说，“‘灰色进城，棕色下乡。’他不是常这么说吗？”
“谁？”
“布瑞斯维特呀，不然你以为是谁？”
潘戴尔缓缓走下踏梯。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他说不出话来：潘戴尔，这个视话语为安全与慰藉的人，只露出微笑。玛塔把手里的布交给他，他重新收卷起来。仍然微笑，直到笑容显得刺痛。玛塔皱着眉头，部分因为欧斯纳德，部分也因为她的脸在医生极尽所能修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

4
“现在，先生，请容我量身啰。”
潘戴尔为欧斯纳德脱下外套，注意到他皮夹的折缝里塞了一个胖鼓鼓的棕色信封。欧斯纳德庞大的身躯涌着热气，犹如湿淋淋的西班牙猎犬散发的热气。他覆盖着童真卷毛的乳头，在汗水渗湿的衬衫下清晰可见。潘戴尔站在他背后，测量领后到腰的长度。两人都没说话。在潘戴尔的经验里，巴拿马人很爱量身，英国人则不然，因为事关肌肤接触。再次从领口量起，潘戴尔测量整个后背的长度，很小心不碰触臀部。两人还是没开口。他量了后背的中央缝线，然后是背脊到胳膊肘，接着是背脊到袖口。他站到欧斯纳德身边，碰碰他的胳膊肘，拉抬起来，把布尺穿过臂下，环过乳头。偶尔，对于单身的绅士，潘戴尔会采用比较不敏感的测量方式，但对于欧斯纳德，他觉得毋庸顾虑。他们听到楼下铺子里的铃响了，前门砰地摔上。“是玛塔？”
“的确是，先生。回家啰，毫无疑问。”
“她握有你的把柄吗？”
“当然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直觉，如此而已。”
“这么看来，我运气不错。”潘戴尔说，恢复了平静。
“我也觉得她有我的把柄。”
“老天在上，先生，怎么可能啊？”
“别欠她钱，别搞上她。你的想法和我一模一样。”
试衣间是木料打造的小房间，标准的12乘5规格，位于楼上运动休闲角落的尽头。一面穿衣镜，三面墙镜，一张镀金的小椅子，这是房里仅有的家饰。厚重的绿色帘幕代替了门。但是，运动休闲角落并不只是一个角落。这是一间长而低矮的原木阁楼，仿佛埋藏着失落的童年。整间铺子里，潘戴尔在这花了最多心思来营造效果。沿墙的铜栏杆上挂了一列半完工的西装，像一支军队，正等待最后的号角响起。古色古香的桃花心木架上，高尔夫球鞋、帽子和绿色风衣闪闪发光。马靴、马鞭、马刺、一对精美的英国短枪、弹药带与高尔夫球杆，看似凌乱却颇具艺术感地散放着。前面最显著的位置有匹供骑乘的标本马，很像健身房里摆的，只是这匹有头也有尾，让运动的绅士可以试试他们的裤子，确保乘骑时不会发生任何尴尬。潘戴尔绞尽脑汁想找话题。在试衣间里，他习惯不停地聊天，驱散亲密感。但不知为何，他熟悉的话题却弃他而去。于是，他转而诉诸怀想“我的早期奋斗”。
“噢，老天，我们那时起得可真早哪。白教堂冷死人的清晨，天还黑漆漆的，鹅卵石上露水点点，到现在都还感觉得到那股寒意呢。当然啦，现在可不同了。听说很少有年轻人愿意走这一行。在东区的人不做真正的裁缝了，对他们来说太辛苦了。我可以想见，是没错。”他量披风的宽度，再度量背。不过这次他让欧斯纳德双手垂下，布尺环绕双臂外围。他通常并不量这个部分，但欧斯纳德并不是通常的顾客。
“东区到西区，”欧斯纳德评论道，“转变可真大啊。”
“的确是，先生，我从不哀叹时光。”
他们面对面，非常靠近。然而，不同于欧斯纳德那双紧迫盯人的棕眼睛似乎随时盯住潘戴尔，潘戴尔的目光停驻在那条华达呢长裤汗水淋漓的腰际。他把布尺围在欧斯纳德腰间，拉一拉。“有多严重？”欧斯纳德问。
“大约是三十六多一点吧，先生。”
“多一点什么？”
“多一点午餐，这么说吧，先生。”潘戴尔说，赢来一阵他极为需要的笑声。
“还想念你的老家吗？”潘戴尔偷偷在笔记本上写下三十八英寸，欧斯纳德问。
“不怎么想，先生。不，我想我并不留恋，你一定也注意到了，不想。”他回答着，把笔记本塞进后裤袋里。
“但我敢说，你一定时时想念萨维尔路。”
“噢，萨维尔路。”潘戴尔衷心赞同。他一面量燕尾外套与裤子，一面让自己怅然沉溺于悠远过往的生活景象。“没错，萨维尔路又是另一回事，对吧？如果我们能像从前那样，多一些萨维尔路，少一些其他东西，今天的英国一定会好得多。会是比较快乐的国家，一定是，请容我这么说。”
如果潘戴尔以为用这些陈腔滥调，就可以转移欧斯纳德刺探的矛头，那可是白费心力了。“说来听听吧。”
“说什么，先生？”
“老布瑞斯维特带你入行当学徒，是吧？”
“是的。”
“胸怀大志的小潘戴尔日复一日，坐在布瑞斯维特的门阶上。每天早晨，老家伙准时上工的时候，小伙子就等在那里。‘早安，布瑞斯维特先生，今天可好啊？我叫哈瑞·潘戴尔，是你的新学徒。’你喜欢吧，喜欢这种厚颜大胆的行为吧。”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潘戴尔不太确定地回答。他的传闻逸事有许多版本，这回又从其他人嘴里听到一个版本，他真希望不要有这种经验。
“所以你打动他，成为他最喜爱的学徒。就像童话故事一样。”欧斯纳德继续说。他没说是哪一个童话故事，潘戴尔也没问。“有一天——有多少年啦？——老布瑞斯维特转身找你，说：‘好了，潘戴尔，看你当学徒也烦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皇太子啦。’或是诸如此类的话。说说当时的情景吧，讲点有趣的。”
潘戴尔通常无忧无虑的额头，此时恶狠狠地蹙在一起。他站在欧斯纳德左腰侧，用布尺围住他的臀部，测量最宽的地方，再次记录在笔记本上。他弯下腰，量腿的外侧，接着直起身子，又像不善游泳的人一样下沉，直到头低至欧斯纳德右膝的高度。
“我们向右看，先生——”他喃喃地说，感觉到欧斯纳德凝视的目光在他颈背燃烧。“我们大部分的绅士现在都喜欢向左看，我不觉得跟政治有关。”
标准的笑话，就算是他最安静的顾客也会迸出一阵笑声。但显然对欧斯纳德无效。
“从来不知道他们搞什么鬼，老像风向标一样转个不停，”他不屑地回答。“早晨，是不是啊？还是傍晚？你去晋见国王是什么时间哪？”
“傍晚。”潘戴尔沉吟许久才吐出字，仿佛承认了战败，“星期五，像今天一样。”
原本打算要量左边的潘戴尔不敢冒险，把布尺的金属端头放在欧斯纳德裤管右侧，小心翼翼，避免碰触裤管里的东西。然后用左手把布尺往下拉，直抵欧斯纳德的鞋底上缘。这是一双官员下班穿的笨重鞋子，有许多修复痕迹。他减去一英寸，记下来，还没完全直起身子，就发现那双暗色的圆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一时有置身敌人枪口的错觉。
“冬天还是夏天？”
“夏天。”声音有气无力。潘戴尔勇敢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当时我们这种年轻小伙子很少在夏天的周五傍晚工作，我猜我是个例外，这也是布瑞斯维特先生会注意到我的原因之一。”
“哪一年？”
“噢，是啊，我的天啊，哪一年。”他重整旗鼓，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哎呀呀，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啦。你不能让潮水倒流，对吧？克努特王17试过，但是下场如何呢。”他说，不过根本不确定克努特的下场是什么。
再一次，他感觉自己的神技回来了，也就是班尼叔叔说的说服力。
“他站在门口，”潘戴尔用充满诗意的口吻追忆，“我全神贯注在分派给我的那条裤子上。当时我负责裁剪，可以算是我真正的起步。一抬头就看见他在那里，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他是个大块头，大家都忘了这一点。大大的秃头，大大的眉毛——他仪表堂堂，有股力量，必然……”
“你忘了他的胡子啦。”欧斯纳德反驳说。
“胡子？”
“一大把像刷子的家伙，长得满满都是。他拍楼下那张照片时一定剃掉了。把我吓得半死，当时我只有五岁。”
“我在的时候他没留胡子，欧斯纳德先生。”
“他当然有啰，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恍如昨日。”
但无论是固执也罢，直觉也好，都告诉潘戴尔别投降。
“我想记忆和你开了玩笑，欧斯纳德先生。你记的是另一位绅士，你把他的胡子添到阿瑟·布瑞斯维特身上啦。”
“太棒了。”欧斯纳德轻声说。
但潘戴尔拒绝相信自己听到这句话，也不相信看到欧斯纳德眨眼警告。他奋力向前。
“‘潘戴尔，’他对我说，‘我要你当我的儿子。只要你学会正统英语，我就会叫你哈瑞，提拔到铺子里，指定你当我的继承人与合伙人——’”
“你说他花了九年的工夫。”
“干吗？”
“叫你哈瑞啊。”
“我起初是当学徒的，对吧？”
“是我的错。你继续吧。”
“——‘我想对你说的就是这些。现在，回去做你的裤子，到夜校注册训练口才。’”
他停下来。言辞枯竭。他的喉咙发疼，眼睛刺痛，耳朵鸣叫，但内心深处却也有种成就感。我做到了。我的腿断了，我发烧到一百零五度，但戏还是照常演下去。
“太精彩了。”欧斯纳德说。
“谢谢你，先生。”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漂亮的屁话，你就这样丢给我，真像个英雄啊。”
潘戴尔从遥远的地方听欧斯纳德说话，其中夹杂着许多声音。他在北伦敦孤儿院的慈惠姐妹会18对他说，耶稣会生他的气。他的儿女在四轮传动车上的笑声。拉蒙的声音对他说，伦敦一家商业银行来询问他的现状，还企图利诱套取资料。露伊莎的声音对他说，只需要一个好人。之后，他听见交通高峰车流奔驰出城的声音，他梦想要加入其中，逍遥自在。
“事实是，老小子，我知道你是谁，你懂吧。”但潘戴尔什么都没看见，甚至连欧斯纳德盘旋在他身上的暗沉凝视也没看见。他在心里竖起一道屏风，欧斯纳德在另一边。“更精确地说，我知道你不是谁。不必惶恐，也不必惊慌。我喜欢这一套说辞，从头到尾，无论怎样都喜欢。”
“我不是什么人物。”潘戴尔听见自己在屏风这头耳语，然后是试衣间帘幕拉开的声音。
他迷蒙而吃力的眼睛看见欧斯纳德探出帘子，审慎地查看运动休闲区。他听见欧斯纳德再次开口，但如此贴近他的耳朵，喃喃低语变得嗡嗡作响。
“你是906017潘戴尔，被判有罪的前少年犯，因纵火被判刑六年，只服完一半刑期。在牢里自学裁缝。偿清社会债三天之后离开故国，出资赞助的是视之如父的班杰明叔叔，现在已经过世。妻子露伊莎是运河恶棍与狂热圣经教师之女，一周五天，在伟大善良的艾尔尼·狄嘉多的巴拿马运河管理局当低阶官员。两个孩子，马克八岁，汉娜十岁。即将破产，因为那个稻米农场。潘戴尔与布瑞斯维特根本是胡说八道，萨维尔路没这家公司。没有破产清算这档子事，因为根本没东西好清算。阿瑟·布瑞斯维特是最伟大的虚构人物之一。骗子总是讨人喜欢。生活就是如此。别用那种滴溜转的眼光看我。我是你额外的奖赏，来回应你的祈祷的，你听见了吗？”
潘戴尔什么也没听见。他低头并腿站着，全然麻木，连耳朵也没例外。为了振作自己，他抬起欧斯纳德的胳膊，直到与肩膀齐高。弯起胳膊，让手掌恰好贴近胸口。他把布尺压近欧斯纳德背部的中心点，穿过胳膊肘，到腕骨。
“我问你，还有谁参与其事？”欧斯纳德说。
“参与什么？”
“这场骗局。圣阿瑟的斗篷飘盖在潘戴尔宝宝的肩头。P&B，御用裁缝师，千百年历史，全是鬼扯。当然，除了你老婆之外。”
“她和这件事完全没关系。”潘戴尔毫不掩饰地惊惶大叫。
“不知情？”
潘戴尔摇摇头，再次噤声。
“露伊莎不知情？你连她都骗？”
冷静，哈瑞小子，就是要冷静。
“那么你在祖国小小的麻烦呢？”
“哪一个？”
“监狱啊。”
潘戴尔喃喃耳语，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又是不知情？”
“是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坐过牢？她不知道阿瑟叔叔的事？她知道稻米农庄就快要灭顶了吗？”
又量相同部位，后背中央到腕骨，但这次欧斯纳德手臂直直下垂。潘戴尔僵硬地把布尺拉过他的肩膀。
“又是不知道？”
“是的。”
“我还以为那是你们的共同财产呢。”
“那是啊。”
“但她还是不知道。”
“钱的事由我负责，对吧？”
“我会说对。你投进多少钱？”
“将近十万。”
“我听说是接近二十万，而且还不断增加。”
“是的。”
“利息？”
“二。”
“每季百分之二？”
“每月。”
“复利？”
“是啊。”
“拿这个地方抵债。你到底怎么搞到这个地步的？”
“我们碰上所谓的经济萧条，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经验。”潘戴尔说，并且很不合时宜地回忆起他只有三个顾客的年代。他会把他们的预约时间排在一起，一个接一个，各有半小时，营造忙碌的气氛。
“你怎么做？玩股票？”
“是的，我的银行专家这样建议。”
“你的银行专家擅长破产拍卖还是什么的？”
“我希望是。”
“那是露伊莎的钱，对吧？”
“她爸爸的。一半是她爸爸的。她有个姐姐，不是吗？”
“警方怎么办？”
“什么警方？”
“巴拿马啊。本地的警察。”
“关他们什么事？”潘戴尔的声音终于不再压抑，自由奔放，“我付了税。社会安全。我做了报表。我还没破产。他们干吗管啊？”
“他们可能会挖出你的记录，请你付一些封口费。你可不想因为付不出贿款而被他们爆料吧，对不对？”
潘戴尔摇摇头，把手掌放在头顶，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为了确定头还在脖子上。然后，他摆出入狱前班尼叔叔对他耳提面命的姿势。
“你得收敛自己，哈瑞小子。”班尼坚持说，表情是潘戴尔以前或之后在其他人脸上从来没见过的。
“压制你自己。不引人注意。别当任何人，也别看任何人，那会让他们不爽。也别装可怜。你甚至连墙上的苍蝇都不是，你就是墙的一部分。”
但是很快的，他就不耐烦当墙。他抬起头，环顾试衣间，仿佛在睡了一觉之后悠然醒转。他记起班尼更为难解的一句告白，发现自己终于明了了其中的意思：
哈瑞小子，我的麻烦是，无论我走到那里，我都会阴魂不散，搅乱大局。
“你到底是什么人？”潘戴尔凶狠地追问欧斯纳德。
“我是个间谍。美丽英格兰的间谍。我们又在巴拿马开张了。”
“为什么？”
“晚餐的时候告诉你。周五晚上几点关店？”
“现在，只要我想关就关。你会问这个问题，真叫人意外。”
“家里呢？烛光，礼圣19，你们做什么？”
“不搞这些。我们是基督徒，那样不对。”
“你是联合俱乐部的会员，对吧？”
“凑和。”
“什么凑和？”
“我买了稻米农庄，他们才收我当会员。他们不要土耳其裁缝，爱尔兰农夫倒无所谓，更别提他们还收两万五千大洋的会费。”
“你为什么加入？”
潘戴尔开始大笑，笑得比平常都厉害，这让他自己都很惊异。狂野的笑冲口而出，令他诧异，甚至害怕。但这笑声毕竟也为他带来一丝宽慰，好像他才发觉自己还能动用自己的身体。“我告诉你吧，欧斯纳德先生，”他热络殷勤地说，“这是我尚未解开的谜团。我很冲动，有时还很好大喜功，这是我的缺点。你刚刚提到我的那位班杰明叔叔，一直梦想在意大利有幢别墅。我这么做也许是为了讨班尼欢心，也或许是为了给波特太太一点颜色瞧瞧。”
“我不认识。”
“假释官。一个很严肃的女士，她认定我这辈子翻不了身。”
“去联合俱乐部吃过晚餐吗？带客人去？”
“很少。这么说吧，我现在的经济状况不允许。”
“如果我定做十套西装而不是两套，同时也有空吃晚餐，你会带我去吗？”
欧斯纳德正穿上外套。最好让他自己动手，潘戴尔这么想着，压抑住根深蒂固想提供服务的冲动。
“或许吧，看情形。”他谨慎地回答。
“而且你打电话给露伊莎。‘亲爱的，好消息，我推销了十套西装给一个英国疯子，所以我要请他到联合俱乐部吃晚饭。’”
“或许吧。”
“她会怎么说？”
“不一定。”
欧斯纳德一条胳膊滑进外套里，掏出那个潘戴尔早就瞥见的棕色信封，交给他。
“五千块，定做两套西装的钱，不需要收据。还多着呢。另外几百块是吃饭的钱。”
潘戴尔还穿着他那件掩襟背心，所以他把信封塞进裤子的后口袋，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在巴拿马，每个人都认识哈瑞·潘戴尔。”欧斯纳德说，“如果躲在某个地方，他们都会看见。如果到大家都认得你的地方，他们对你就不会再有好奇心了。”
他们再次面对面。这回看得更近了，欧斯纳德按捺不住兴奋，神采飞扬。一向很能心领神会的潘戴尔，也觉得自己在他的光芒照耀下被照亮了。他们下楼，让潘戴尔可以从裁剪室打电话给露伊莎。而欧斯纳德则在一把标明“女王陛下御林军专用”、已经收卷起来的雨伞上，测试自己的重量。
 
“只有你自己知道，哈瑞。”露伊莎对着潘戴尔发热的左耳说。是她母亲的声音。社会主义与圣经学校。
“露，知道什么？我该知道什么呀？”玩笑，总希望能引来笑声。“你知道我的，露，我什么也不知道，无知得很哪。”
在电话里，她可以停顿很久，久得像牢里的时光。
“哈瑞，你自己知道。什么事情值得你抛下家人一个晚上，到俱乐部和那些男男女女厮混取乐，而不是和爱你的人在一起，哈瑞。”
她的声音柔情似水，他几乎愿意为她而死。但和往常一样，温柔并非她所擅长。
“哈瑞？”仿佛她仍旧等待着他。
“嗯，亲爱的。”
“你别打电话来讨好我，哈瑞。”她反击。这是她说“亲爱的，回来吧”的方式。但无论还有什么想说的，她都没说出口。
“我们有一整个周末，露。我又不是要离家出走什么的。”一阵停顿，宽阔似太平洋。“老艾尔尼今天如何啊？露伊莎，他是个伟大的人物，我不知道我干吗对着你嘲笑他。他和你父亲一样崇高，我只够格坐在他脚边。”
是她的姐姐，他想。每回她生气，都是因为嫉妒她的姐姐，才搞得心烦气躁。
“他预付了五千块钱的订金，露”——乞求她的认可——“现金在我口袋里。他很孤单，想找个伴，我能怎么办呢？把他推进黑夜里，对他说，谢谢你买了我十套西装，现在走吧，给自己找个女人？”
“哈瑞，不必对他说这些话。你大可以带他回家来，和我们聚聚。如果我们不够格，那就请做你该做的，别因为这样而惩罚自己。”
声音里又有相同的柔情，她渴望扮演的是这个露伊莎，而非替她发声的那个露伊莎。“没问题？”欧斯纳德轻声问。
他找到了招待客人的威士忌，以及两只玻璃杯。他递了一只给潘戴尔。
“一切都很好，谢谢你。她是万中选一的女人。”
 
潘戴尔独自站在储藏室。他脱掉白天穿的西装，习惯性地挂上衣架，裤子夹在金属夹上，外套整整齐齐摆好。替换的衣服，他选择粉蓝色的马海毛呢，单排扣，是六个月前听着莫扎特替自己裁的。从没穿过，怕太华丽。镜里的脸纹风不动地看着他。你干吗不换颜色、形状或大小？在事情发生之前，你做了什么呢？你在清晨起床。你的银行经理通知你，世界末日已近在咫尺。你到店里，一个英国间谍大摇大摆走进来，用你的过去勒索你，还告诉你，要让你变得有钱，维持你的身份。
“你是安德鲁，对吧？”他对着敞开的门大喊，交个新朋友。
“安迪·欧斯纳德，单身，英国大使馆政治组的技术专家，刚刚到任。老布瑞斯维特替我老爸做西装，你也常一起来，替他拿布尺。这种掩护再好不过了。”
还有那条我一向很喜欢的领带，他想。蓝色锯齿花纹和一抹夹竹桃的粉红。欧斯纳德带着造物主的自豪神情，看着潘戴尔设定警铃装置。

5
雨已经停了。满是缤纷小灯泡的巴士摇摇晃晃驶过水坑，里头空荡荡的。炽热蓝色的向晚天空遁入黑夜，但热气犹存。巴拿马市一向如此。热有干热，也有湿热。但热气一直都有，就像噪音无所不在一样：交通、电钻、升上降下的脚手架、飞机、冷气机、罐头音乐20、推土机、直升机以及——如果你运气不错的话——鸟儿。欧斯纳德拖着他那把赌马庄家伞。潘戴尔尽管保持警戒，却又没有竖起心防。他对自己的感觉很不解。面对考验，他变得更坚强，也更睿智。但是考验什么？又如何坚强与睿智？如果他已幸免于难，为什么没有感到更安全？尽管如此，重新回到尘世，他还是有重生的感觉。
“五万块钱！”他打开车锁，对着欧斯纳德大叫。
“什么东西？”
“手绘巴士的费用！他们请了真正的艺术家！花了两年！”
就算他真的知道这些事，也是此刻才知情的，但是内心有些东西，催促他表现出权威。坐进驾驶座时，他有种很不安的感觉。经费应该是将近一万五，而且耗时两个月，并非两年。“要我来开吗？”欧斯纳德问道，偷偷瞄着马路左右。
但潘戴尔是自己的主宰。十分钟之前，他已让自己相信，他再也无法自由阔步。而现在，他坐在自己的方向盘后，有狱卒在身边，身上穿的是自己的粉蓝西装，而不是口袋上绣着“潘戴尔”的臭兮兮麻布袍子。
“没有埋伏吧？”欧斯纳德问。
潘戴尔不懂。
“你不想见到的人——欠钱的啦，被你戴了绿帽子的丈夫啦——诸如此类的？”
“安迪，我没欠任何人钱，除了银行。另外那档事我也不做的，虽然我不会这么坦白告诉我的顾客。拉丁绅士就是这副德性。他们以为我要不是被阉了，就是同性恋。”他狂声大笑，一人抵双份，而欧斯纳德则察看后视镜。“安迪，你打哪儿来的？家乡在哪儿？老爸在你生命中一定举足轻重，除非你瞎掰。他是名人吗？我确信他一定是。”
“医生。”欧斯纳德说，一刻也不迟疑。
“哪一科？外科吗？心肺科？”
“社区医生。”
“在哪里开业？有异国风情的地方吗？”
“伯明翰。”
“母亲呢，恕我冒昧？”
“法国南部。”
但潘戴尔无法不怀疑，欧斯纳德是随口编派已故父亲到伯明翰，母亲到法国里维耶拉。就像他信口开河，指称已故的布瑞斯维特来自皮纳。
联合俱乐部是巴拿马超级多金的富豪出没的场所。潘戴尔略带敬畏地驶进一座红色宝塔拱门，踩下刹车，车子几乎当场停下，以向两个制服警卫保证，他和他的客人都是白人和中产阶级。周五是非犹太裔百万富翁子女的迪斯科之夜。灯火灿明的入口，蹙着眉头的十七岁小公主和手戴金链、两眼无神、脖颈粗大的情郎，从闪闪发亮的越野车里走下来。门廊以深红的粗绳为界，身穿司机制服、扣眼别着徽标的魁梧男子在旁看守着。他们对欧斯纳德放心微笑，却不怀好意地盯着潘戴尔，不过还是让他进去。里面的大厅面对大海，非常宽敞凉爽。一条铺绿地毯的斜坡道通往露台。再远处，海平线绵延不绝的海湾，船影幢幢，宛如军舰挤在乌云密布的堤岸下。白昼的最后一抹亮光转瞬即逝，空气中弥漫着香烟云雾、昂贵的香水味与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看见那道堤岸了吗，安迪？”潘戴尔扯开喉咙，一面骄傲地在登记簿上签下他客人的名字，一面以地主之谊挥舞着手臂。“那是用运河挖出的泥巴石块砌的。让河流不会淤塞，以免妨碍运河通航。我们那些美国老祖宗是有两把刷子。”他这么宣称，但显然是借用露伊莎的身份，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美国老祖宗。“我们放露天电影的时候，你应该来看看。你一定以为不可能在雨季放露天电影，但实际上可以。你知道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巴拿马有多常下雨吗？无论旱季或雨季，一年平均只有两天！我看得出来你有多吃惊。”“我们到哪儿拿饮料？”欧斯纳德问。
但潘戴尔还是想让他看俱乐部最新也最豪华的设备：一座镶饰得富丽豪华的无声电梯，载着年老的女继承人在高达九英尺的楼层间上上下下。
“为她们的牌局准备的，安迪。夜以继日，总有些老太太在玩牌。我猜她们一定以为可以把这座电梯赢回家。”
 
酒吧里洋溢着周五夜晚的狂热。每张桌子旁边，饮酒狂欢的人挥手，打招呼，拍着彼此的肩膀，争吵，跳起来，吼着叫彼此坐下。有些人抽空对潘戴尔挥挥手，拍拍他的手，说些下流笑话取笑他的西装。
“请容我介绍我的好朋友，安迪·欧斯纳德，女王陛下最宠爱的子民，最近刚从英国来此地重振外交雄风。”他对一个名叫刘易斯的银行家嘶喊。
“下次叫我安迪就好，又没有人要敬酒。”刘易斯回头和小姐们厮混时，欧斯纳德建议道。
“今晚有什么重量级人物吗？有谁在这？没有狄嘉多，当然，他和总统旷工到日本去了。”
“答对了，安迪，艾尔尼在日本，这让露伊莎可以喘口气。哎，我就从来没能休息！我们碰到谁啦？噢，运气来啰。”
巴拿马没有文化，只有八卦。潘戴尔的目光落在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士身上，外表出众，留胡子，身旁有位年轻貌美的女子。他穿着深色西装，打银色领带。而她，一绺绺黑发垂在光裸的肩头，一条钻石颈圈大得足以让她沉没。他们肩并肩笔直坐着，神似老照片里的夫妇，一面接受致意者的恭贺握手。
“安迪，我们英勇的首席法官就在我们后面。”潘戴尔响应欧斯纳德示意的眼神，“一个礼拜前，所有对他的指控都撤销了。万岁，米盖尔！”
“你的顾客？”
“的确是，安迪，而且还是大户。我在这位先生身上投资了四套没完工的西装，外加一套晚宴服。直到上个星期，那几套衣服都还有可能沦落到新年拍卖的命运呢。”他不需要别人催促，“我的朋友米盖尔！”他继续说着，卖弄的语气让人相信他确实详知内情。“长话短说。几年前，一个生活福利受他特别关照的女人爱上了另一个人，听说也是个律师。理所当然，在巴拿马，这些人都是律师，大部分也都在美国受教育。说来遗憾，米盖尔做了我们在相同情况下都会做的事。他雇杀手，了结了那个家伙。”
“给他点颜色瞧瞧。怎么做的？”
潘戴尔想起马克从被露伊莎没收的一本恐怖漫画里学来的词汇。“中了铅毒，安迪。开了三枪，职业手法。一枪射穿脑袋，两枪射身体，让他登上所有新闻头版。杀手被逮捕了，这在巴拿马实在很不寻常。而且他也做了口供，说穿了，当然是假的。”
他暂歇一口气，让欧斯纳德能露出会意的微笑，也让自己有时间继续发挥精湛创意。拣选出隐藏的高潮，班尼一定会这么说。让滔滔创意涌入脑海，为你广大的听众把故事润饰得更添风味。
“安迪，这次的逮捕以及口供，都建立在一张十万元支票的基础上。由我们的朋友米盖尔开给被控的杀手，在巴拿马的银行兑现，只因为他们愿意冒险相信银行有保密义务，可以让他们免受睽睽众目的窥探。”
“那位就是女主角。”欧斯纳德说，不胜欣羡，“看来她已经回心转意了。”
“一往情深哪，安迪，她现在陪着米盖尔出席每一场神圣的婚礼，不过听说她痛恨法定追诉期限。你今晚看到的，就是米盖尔与阿曼达重返荣耀的凯旋仪式。”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嗯，首先，安迪，”潘戴尔继续说，他对这个案子其实了解有限，但展现出的全知全能却让自己很兴奋，“有笔高达七百万美元的幕后资金让我们英明的法官可以经营货运生意，专门从哥斯达黎加非正式进口米和咖啡，而且不劳我们工作过度的官员费心，因为他弟弟是海关非常高层的官员。”
“然后呢？”
潘戴尔爱这一切：他自己，他的声音，还有他凯旋再起的感觉。
“我们那个负责调查米盖尔起诉证据的审判委员会作出明智结论，认为这些罪名毫无实据。他们认为在巴拿马，请杀手不必用到十万元，一万就差不多了。更何况，经验老到的首席法官怎么会在心智健全的情况下，自己签一张支票给雇来的杀手呢。委员会仔细考虑后认为，这些罪名是企图抹黑高尚的党国忠仆。我们在巴拿马有句谚语，司法不外人情。”
“他们拿那个杀手怎么了？”
“安迪，他们又把他抓来审问一番，所以他就屈服了，作出第二份自白，说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米盖尔。下达指令的是个留胡子戴墨镜的男士，他只在西泽花园饭店的大厅见过一次，而且当时还停电。”
“没有人抗议吗？”
潘戴尔早就开始摇头，“艾尔尼·狄嘉多和一票搞人权的圣人试过，但是和往常一样，他们的抗议就像砸在石头地面，只留下一道信任的鸿沟。”还没来得及思索就脱口而出。但他像货车出轨的司机，努力回到正途。“其实艾尔尼也不是老像大家以为得那么崇高。”
“谁说的？”
“同个圈子的，安迪，消息灵通的圈子。”
“意思是他也像其他人一样伺机而动？”
“听说是这样。”潘戴尔神秘兮兮，垂下眼帘，推心置腹地说。“我不能再多说了，希望你别介意。如果我不谨慎一点，就会说出有违露伊莎最佳利益的事。”
“那支票呢？”
潘戴尔很不自在地发现，就像那时在店里，欧斯纳德脸上那对小眼睛，在温和的表面变成两个黑暗针孔。
“恶意伪造，安迪，你不也一直这样认为？”潘戴尔回答道，觉得自己的两颊燃烧起来。“涉案的银行出纳被解雇了，我很欣慰地说，所以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当然，其中有些白种绅士。白种人在巴拿马扮演很重要的角色，比大部分人了解的还重要。”
“天杀的，什么意思？”欧斯纳德问，眼睛仍紧盯着他。
意思是，潘戴尔瞥见一个名叫韩克的荷兰人，那家伙习惯和人没来由地乱握手，掏心掏肺地咕咕哝哝，讲些杂七杂八的事。
“共济会，安迪，”他这回认真躲开欧斯纳德凝视的目光，“秘密社团。主业会。上流阶级的巫毒教。再买个保险，以防宗教不管用。邪教迷信盛行的地方，巴拿马。你该看看我们一周两次疯彩票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欧斯纳德压低声音，让音量无法超出桌子的范围之外。
“两个方式，安迪。”
“什么？”
“嗯，一个我称之为葡萄藤21，也就是我那些绅士们星期四傍晚的聚会。他们很喜欢在我店里聊些真心话，喝杯小酒。”
“第二个方式？”又是紧迫盯人的凝视。
“安迪，如果我告诉你，我那间试衣间的墙壁听到的告解比教堂里的神父还多，我岂不是出卖他们了？”
 
但是，还有第三个方式，潘戴尔没提。或许他自己沉迷其中而毫不自知。也就是裁缝工作。那是改善人们的工作。那是裁剪、塑型的工作，让人们可以成为他内在世界可堪理解的成员。是说服力。远远跑在前头等着他们追上来。会让人变得更伟大或更渺小，单视他们提升或威胁他的存在而定。缩小狄嘉多，放大米盖尔。而哈瑞·潘戴尔像软木塞漂在水上。这是潘戴尔在狱中学来，且在婚姻中日益精进的生存法则，目的是让自己在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感到惬意自在，让自己觉得可以忍受，让自己找到助力，让自己不再浑身是刺。
“当然啰，老米盖尔现在打算的是，”潘戴尔继续说，灵巧地摆脱欧斯纳德的凝视，微笑环顾室内，“享受他最后的春天，我会这么说。干我这行看得可多啦。前一天还是朝九晚五的好爸爸，好丈夫，一年做个几套衣服。一到五十岁的隔天，就跑来做双色的鹿皮裤和鲜黄外套，然后他们的老婆不停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看见他们。”
然而，尽管潘戴尔努力转移他的注意力，欧斯纳德仍然没停止凝视。那双敏捷的棕色狐狸眼仍然盯着潘戴尔。如果有人在这团混乱中还肯费事仔细察看的话，会发现他的表情犹如发现金矿的人，不知道该跑去找外援，还是自己独力开挖。
 
一队狂欢作乐的人大军压境。潘戴尔爱他们中的每一个：
朱利叶斯，我的天哪，看见你真是太好了。先生！见过安迪，我的好朋友——法国债券经理人，安迪，他的账单有问题喔。
莫狄，太好了，先生——基辅来的年轻投机客，安迪，是新一波的阿许肯纳吉斯22新移民，这让我想起我的班尼叔叔——莫狄，来向安迪打个招呼吧。
日本贸易中心年轻潇洒的和夫先生和他的娃娃新娘，城里最美的一对璧人——平安，先生！夫人，致上我最高的敬意——三套西装加备用的长裤，但我还是没办法告诉你他的另一面，安迪。
佩德罗，年轻的律师。
费岱尔，年轻的银行家。
荷西—马利，安东尼奥，萨尔瓦多，保罗，稚嫩的股票经纪人。这几个脑袋空空、细皮嫩肉的富家大少，也就是西班牙文说的“白尾族”23，二十出头的凸眼证券商，只担心自己的男子气概，却喝酒喝到欲振乏力。在握手、拍肩，以及“周四见，哈瑞”的声音之间，潘戴尔低声评论他们的父亲是谁，谁有多少身价，他们的兄弟姐妹又如何巧妙分布在各政党里。“耶稣啊！”等他俩终于再度独处时，欧斯纳德衷心惊叹。
“呃，安迪，这和耶稣有啥相干？”潘戴尔略带挑衅地问，因为露伊莎不许家里出现渎神的言行。
“不说耶稣，哈瑞，老小子，就说你吧。”
 
配备柚木座椅与雕花银制餐具的联合俱乐部餐厅，是为豪奢盛宴设计的，但是奇特的低矮天花板与紧急照明，却让此地更像误入歧途而亡命天涯的银行家藏身之处。潘戴尔和欧斯纳德坐在靠窗的角落，喝智利葡萄酒，吃太平洋鲜鱼。每张烛光摇曳的餐桌，每位进餐者都用不满足的眼神打量彼此的身价：你有几百万身价？——他怎么进来的？——她以为她有多少钱可以花在钻石上啊？窗外，此刻天空已一片漆黑。在他们下方，灯光明灿的游泳池里，一个穿金色比基尼的四岁小女孩坐在头戴泳帽的壮硕游泳教练肩头，缓缓行过泳池水深的一端。教练身边是个过重的保镖，两手伸得老长，准备随时接住跌下来的她。游泳池边，女孩的无聊母亲穿着名家设计的裤装，涂着指甲油。
“露伊莎是我称之为中流砥柱的那种人，绝对不夸张。”潘戴尔说。他干吗谈起她？一定是欧斯纳德提到她了。“依我之见，露伊莎是千里挑一的顶级秘书人才，潜力无穷，只是还没完全发挥。”在那段不快的电话交谈之后，好好捧她一番让他觉得很愉快。“说她是低阶官员并不完全正确。就正式职务来说，从三个月前开始，她是艾尔尼·狄嘉多的私人助理，原先是在狄嘉多与伍尔夫法律公司，但他为了众人的缘故放弃自己的利益。就非正式的层面来说，运河管理局正处在交接的变动期，美国佬后脚出，巴拿马人就前脚进，而她是少数几个脑袋清楚、可以让他们搞懂来龙去脉的人。她负责接待，她负责掩护，她收拾善后。只要东西在，她就知道上哪里找出来；如果东西不在，她也知道该找谁要。”
“听来是个很罕见的人才。”欧斯纳德说。
潘戴尔很以老婆为傲。
“安迪，你说的没错。如果你想听我的个人意见，艾尔尼·狄嘉多是个幸运儿。一下是你的高阶船务会议要筹备，上次会议的记录呢？一下又是你的外国代表团要听简报，那些日文传译都跑哪里去了？”然而，再一次，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嘲弄艾尔尼·狄嘉多的崇高地位，“而且，在艾尔尼宿醉或受他那位贵族老婆的气时，她也是惟一能对他说上话的人。没有露伊莎，老艾尔尼肯定完蛋，他闪闪发亮的光环一定锈迹斑斑。”
“日本人。”欧斯纳德拖长声音，状似沉思地说。
“嗯，我猜他们可能是瑞典人、德国人或法国人啊。不过日本人的几率比较大就是了。”
“哪种日本人？本地的？来访的？商业的？官方的？”
“我不能说我知道，安迪。”一阵傻气、过度兴奋的咯咯笑。“对我来说，我想他们全都是一个样。有很多是银行家，应该是。”
“但露伊莎知道。”
“安迪，那些日本人对她言听计从。我是不知道她在干吗，但是看她和那些日本代表团在一起，看她鞠躬、微笑、‘请这边走，各位’——那是特权，就是这样。”
“她带工作回家是吧？周末工作？晚上？”
“安迪，她只有迫不得已时才这样做。通常是周四，在我招待顾客的时候，这样她就可以在周末脱身陪小孩。她没有加班费，他们简直是压榨她。不过他们付她的是美国薪水，我承认那又另当别论。”
“她怎么做呢？”
“工作吗？就是埋头工作，打字啊。”
“我是说钱。银子，薪水。”
“全存到联名账户里，安迪，她认为这么做才正确，也才应该。她是个品格高尚的女人与母亲。”潘戴尔一本正经地回答。
相当出乎意料的，他竟然发现自己脸颊泛红，双眼热泪盈眶；还好他强忍住，迫使它们倒流回原来涌出的地方。但是欧斯纳德的脸没红，皮靴扣似的黑眼睛也没盈满泪水。
“可怜的女孩，辛辛苦苦赚钱付给拉蒙，”他残酷地说，“而且自己还不知道呢。”
即使潘戴尔因为这一语道破的残酷事实而感到羞愧，也没在表情上再次展露。他兴奋地四下窥伺，脸上既有喜悦也有担忧。
 
“哈瑞！我的朋友！哈瑞！我对上帝发誓，我爱你！”
一个穿紫红色吸烟装的庞大身躯笨拙地朝他们这边移动，一路碰撞桌子，撞翻饮料，引来怒吼。他还是个年轻人，英俊的外貌也仍有迹可循，只是饱受痛苦与浪荡摧残。看见他走近，潘戴尔已经站了起来。
“迈基阁下，先生，我也爱你。你今天好吗？”他苦恼地问，“见过安迪·欧斯纳德，我的好朋友。安迪，这是迈基·阿布瑞萨斯。迈基，我觉得你神清气爽。我们何不坐下来呢？”
但是迈基需要展示他的外套，无法就此坐下。他把指关节抵在臀部，手指尖朝外，摆了个类似时装模特儿踮脚旋转的丑怪姿势，才抓住桌缘稳定重心。桌子随之摇摇晃晃，几个盘子掉落地面。
“哈瑞，你喜欢吧？引以为傲吗？”他高声说。他的英语有北美腔。
“迈基，真是漂亮极了，”潘戴尔急切地说，“我才刚告诉安迪，我从没裁过这么漂亮的肩线，而且你把优点都穿出来了，对不对啊，安迪？现在，我们何不坐下来聊聊天呢？”
可是迈基的注意力集中在欧斯纳德身上。
“先生，你觉得呢？”
欧斯纳德一派轻松自在地微笑。“恭喜。P&B的手艺炉火纯青，中线不偏不倚开在正中央。”
“你这家伙是谁啊？”
“他是一位顾客，迈基，”潘戴尔努力调停，和迈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如此，“名叫安迪。我告诉过你了，你没听进去。迈基在牛津待过，对不对，迈基？告诉安迪，你念哪个学院。他对我们的英国生活方式非常着迷，也当过我们英巴文化协会的会长，对不对，迈基？安迪是地位很重要的外交官，对吧，安迪？他在英国大使馆工作。阿瑟·布瑞斯维特替他老爸做衣服的呦。”
迈基·阿布瑞萨斯听进去了，但没露出太多欣喜之情，因为他看着欧斯纳德的眼神略带威胁，不太喜欢自己眼中所见。
“如果我是巴拿马总统，知道我会怎么做吗，安迪先生？”
“你为什么不坐下，迈基，我们再洗耳恭听？”
“我会杀掉我们很多人。我们根本没有希望。我们都被骗了。我们拥有上帝用来创造天堂的所有东西，大农场，海滩，山脉，还有你难以置信的野生生物，在地上插根棍子就长出果树，人美得让你想掉眼泪。我们做了什么？诈骗。阴谋。谎言。伪装。偷窃。让彼此挨饿。表现得好像所有东西只属于我，没有别人的份。我们这么蠢，这么腐败，这么盲目，我不明白地球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们全部吞没。没错，我这样觉得。我们把科隆24的地卖给阿拉伯人。你会把这些话告诉女王吗？”
“迫不及待。”欧斯纳德愉悦地说。
“迈基，你再不坐下来，我可要生气啰。你让自己丢人现眼，也让我很尴尬。”
“你不爱我吗？”
“你知道我爱你。现在坐下来，当个好孩子。”
“玛塔呢？”
“我想她在家，迈基。在她住的科利罗区念她的书，我想应该是这样。”
“我爱那个女人。”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迈基，玛塔也会很高兴。现在坐下来。”
“你也爱她。”
“我相信我们都爱她，迈基，用不同的方式。”潘戴尔回答。他并没有真的脸红，声音却有点哽塞不适。“现在坐下来，像个好孩子，拜托。”
迈基双手抓住潘戴尔的头，湿答答地在他耳边低语，“礼拜天的大赛押朵尔丝·维塔，听到没？拉菲·多明哥买通了骑士。他们全部，听到没？告诉玛塔，让她发财。”
“迈基，你说得很大声，我也听得很清楚。今天早上拉菲在我店里，但你没来，真是可惜，有件很棒的晚宴外套等你来试穿。现在坐下，拜托，这样才够朋友。”
潘戴尔的眼角瞥见两个戴着徽标的大汉沿着房间边缘朝他们走来。潘戴尔伸出手臂，准备环住迈基像山一般壮硕的肩膀。
“迈基，如果你再捣蛋，我就不帮你做衣服了。”他用英文说，然后对那两个大汉用西班牙文，“我们没事，谢谢两位。阿布瑞萨斯先生会自己离开。迈基。”
“什么？”
“你在听我说吗，迈基？”
“没有。”
“你那位好司机桑托斯在外面车上吗？”
“管他呢！”
潘戴尔抓住迈基的手臂，带他缓缓穿过天花板镶满镜子的餐厅，走到大厅，司机桑托斯已经焦急地在那里等他的主人了。
 
“很遗憾你没见到他表现好的时候，安迪。”潘戴尔羞赧地说，“迈基是巴拿马仅有的几个真英雄之一。”
出于防卫的自尊心，他自告奋勇介绍了迈基的生平：父亲是移民来的希腊船东，是奥马尔·托里霍斯将军25的好友，这也是他会不顾其他商业利益、全心投入巴拿马毒品生意的原因，让毒品成为众人引以为傲、对抗共产主义战争的利器。
“他老是这样子讲话？”
“嗯，我必须说，这不算讲话，安迪。迈基很尊敬他老爸，他喜欢托里霍斯，不喜欢‘我们都知道是谁’的那个人。”他解释说，注意不提及诺列加名字的本地习俗。
“迈基觉得他有责任站到屋顶上，向所有长了耳朵可以聆听的人宣告这个事实，直到‘那个人’扯掉他的吊裤带，把他丢进大牢要他闭嘴。”
“这又和玛塔有关啰？”
“没错，你知道的，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安迪，我们称这为宿醉。你知道，他们那时候一起为他们的目标奔走。玛塔是黑人工匠的女儿，而他是个被宠坏的富家子弟，但是携手同为民主奋斗，你可以这么说。”潘戴尔回答。他渴望自己可以跑得远远的，把这个话题尽可能抛在脑后，越远越好。“在当时是很不寻常的友谊。他们心连心，就像他说的，他们彼此相爱。当然是啦。”
“还以为他说的是你。”
潘戴尔更用力驱策自己快马加鞭。
“只是，这里的大牢啊，安迪，我会这么说，可比老家还像大牢哪。我并不是诋毁老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你知道的，他们把迈基和不怎么讲理的重刑犯丢在一笼，十二个人一间，或者更多，然后时不时把他换个笼子。如果你懂我的意思。那对迈基的健康可不怎么有帮助，特别是他当时还算英俊的年轻人。”他笨拙地告一段落，刻意静默一晌，欧斯纳德也很上道地不打破，纪念迈基逝去的俊容。“他们还莫名其妙揍了他好几回，因为他惹恼他们。”他加上一句。
“你还是去看他？”欧斯纳德随口问道。
“在牢里，安迪？没错，是的，我是去看他。”
“一定有角色变换的感觉，站在栏杆的另一边。”
迈基瘦得像稻草人，脸被打得歪斜扭曲，眼里依旧透出鲜活的炼狱情景。迈基穿着橘色的破衣衫，那里没有定制西服的裁缝师。脚踝上一圈红色水泡，手腕更多。戴上脚镣手铐的人必须得学会挨打时不滚动，但学习需要时间。迈基喃喃说，“哈瑞，我对天立誓，把手给我，哈瑞，我爱你，把我弄出去。”潘戴尔低声说，“迈基，听我说，你一定要收敛自己。小伙子，别看他们的眼睛。”谁也没听谁的话。什么都没说，只道了哈啰与下回见。
“那他现在在干吗？”欧斯纳德问，仿佛对这个话题已经失去兴趣。“除了让自己醉得一塌糊涂，把这个地方搞得鸡犬不宁之外？”
“迈基？”潘戴尔问。
“不然你以为是谁？”
突然间，那个迫使潘戴尔把艾尔尼·狄嘉多丑化成流氓的小魔鬼，又迫使他把阿布瑞萨斯美化成现代英雄：如果这个欧斯纳德以为他可以一笔抹煞迈基，那么他得马上改变想法。难道不是吗？迈基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死党，我的伙伴，我的狱友。迈基断了手指，丧失男子气概。迈基被轮奸，而你还在你高尚的英国公学里玩蛙跳。
潘戴尔鬼鬼祟祟地环顾餐厅，防止有人偷听。邻桌，一个圆头男人从领班手中接过一部庞大的白色无线电话。待他说完，领班移开电话，像传爱杯26一样把它交给下一个需要的客人。“迈基还在做，安迪。”潘戴尔低声咕哝，“你不能光凭眼中所见，我会这样说，对迈基而言不行，天差地远着呢，以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他在干啥？他在说啥？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他是个搅事精。在他过劳的心灵深处浮现一个念头，他可以送迈基一份爱的礼物，赋予他永远无法享有的崇高地位，一个放逐归来，脱胎换骨，闪闪发光，骁勇好战，勇气十足的迈基。
“还在做什么？我没听懂，又说暗语啦。”
“他还在里头。”
“哪里里头？”
“缄默反抗运动。”潘戴尔说，宛如中世纪战士把自己的军旗掷到敌军阵营里，孤注一掷，准备扳回一城。
“什么？”
“缄默反抗。他和他那些紧密团结的信徒。”
“什么信徒？老天哪。”
“伪装，安迪。掩护，这样说吧，藏在表面之下。”潘戴尔还是不松口，目眩神迷地登上梦幻仙境无法估量的绝顶高处。最近与玛塔对话的依稀记忆更有如神助。“在神圣不可侵犯的巴拿马，民主根本就是假的。哈哈，全都是假装的。他告诉你的就是这个。你听到他说了。欺诈。阴谋。谎言。假装。扯下窗帘，还不就是支配着‘我们都知道是谁’的同一批家伙等着夺回控制权。”
欧斯纳德针孔似的眼睛散发出黑黝黝的光芒，仍然紧紧抓牢潘戴尔。这是我的疆域，潘戴尔想，让我免受自己轻举妄动的苦果。他只是想要听故事，而不是我精确的描述，我真正的知识。他不在乎我是不是读小抄，是不是只靠记忆或东拼西凑。他甚至很可能根本没在听，没真正在听。
“迈基和桥另一头的人有接触。”他大胆编造。
“他们又是什么玩意儿？”
所谓的桥就是美洲大桥。这个说法也来自玛塔。
“隐匿的组织，安迪。”潘戴尔大胆地说，“那些宁愿追求进步也不愿接受贿赂的斗士与信徒。”他回答道，逐字引用玛塔的话。“那些农民和工匠被贪得无厌的差劲政府背叛了。那些可敬而渺小的专业人士。他们是巴拿马高贵的一面，你永远也不会见到或听到的那一面。他们自己组织起来。他们受够了。迈基也一样。”
“玛塔也加入？”
“很有可能，安迪。我没问过，我没有立场过问。我有我的想法。所以我才这么说。”
“到底是受够什么啦？”
潘戴尔以密谋的眼神快速环顾餐厅一圈。他是罗宾汉，替被压迫的人带来希望，是正义的使者。邻桌，十二个人的喧哗聚会正大啖龙虾，畅饮香槟王27。
“这个，”他以低沉强调的声音说，“他们。还有他们惹出来的所有事情。”
欧斯纳德想多听些日本人的事。
“好吧，安迪，你那些日本人——你可问到重点了，我希望这就是你问的原因——我说啊，他们是巴拿马不容忽视的一群人哪，已经很多年了，依我看，有二十年了吧。”潘戴尔兴冲冲地回答，很乐于把他那惟一一个真心朋友的话题抛到一边。“有日本人的游行队伍娱乐大众，有日本的铜管乐团，有他们捐赠给国家的日本海鲜市场，甚至还有日本捐资的电视教育频道。”他说，同时记起他们允许小孩看的寥寥几个节目。
“你最顶尖的日本人是哪一个？”
“你是说顾客吗，安迪？我不知道谁最顶尖，我说他们像谜一样。可能得问玛塔。量一次身，鞠六次躬，再照张相，我们老是这样说，而且我们说得也没错。有个贸易代表团的八潮先生，常在我们店里耀武扬威。还有个大使馆的敏和先生。但真要提几个顶尖人物的名字，我还是得查查看。”
“或者问问玛塔。”
“说得没错。”
潘戴尔感受到欧斯纳德益加深沉的凝视，于是抛出亲密的微笑，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没有成功。
“你和艾尔尼·狄嘉多一起吃过饭吗？”潘戴尔以为欧斯纳德还会问更多关于日本人的问题，但他却这么问。
“不是这样的，安迪。没有。”
“为什么没有？他是你老婆的老板啊。”
“我不认为露伊莎会答应，老实说。”
“为什么？”
小魔鬼又出现了。那个老是跳出来提醒我们、凡事阴魂不散的小魔鬼；那个可以从一时嫉妒蔓延成终生虚构的小魔鬼；那个小魔鬼对好人惟一能做的是，一旦贬低他，就把他再贬得更低一点。
“艾尔尼是我所谓的极右派，安迪。他也是‘我们都知道是谁’的人，虽然他从未泄露身份。他和他那些自由派朋友在一起时说的屁话，请原谅我这么说，一转身就全跳到隔壁，传进‘我们都知道是谁’的耳朵里，‘是的，先生，不，先生，我们该怎么服侍阁下您呢？’”
“很少人知道啊，他也是吗？我们大多数都以为他是个端正的人，艾尔尼。”
“所以才危险啊，安迪，问问迈基。我会这么说，艾尔尼是一座冰山，沉在水里的部分比浮上水面的多。”
欧斯纳德咔嚓咬下一口面包卷，加一点奶油，下巴反刍似的缓缓画着圆弧。但锐利的黑眼睛需索更多的面包与奶油。
“你店里二楼的那个房间——运动休闲区。”
“你喜欢对吧，安迪？”
“想过把那里变成会客厅吗？让他们可以透露心事的地方？比周四晚上在只有张旧沙发和扶手椅的一楼强吧，对不对？”
“安迪，我承认我是想过很多次。而且我很感动，你只看了一眼，竟然就有和我一模一样的想法。但每次总会碰上无法克服的难题，要把我的运动休闲区摆到哪里去啊？”
“利润还行吧，那东西？”
“有一点。噢，是的。”
“别吊我胃口了。”
“运动配件其实是我招揽客人的特价优惠，安迪。如果我不卖，别人就会卖，同时也抢走了我的客人。”
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潘戴尔很不安地注意到。我曾经碰见过一个像你一样的警官，从不摆手搔头或挪动屁股，就只是坐着，用那双眼睛盯着你。
“你在替我量西装吗，安迪？”他戏谑地问。
但欧斯纳德不必回答，因为潘戴尔的目光已经移到房间另一端。十来个刚抵达的人，有男有女，喧闹不休，正在长桌落座。
“那是方程式的另一半，你可以这么说！”他宣称，和坐在首位的那个人夸张地互换手势。
“拉菲·多明哥本人，不是别人。迈基的另一个朋友，不骗你！”
“什么方程式？”欧斯纳德问。
潘戴尔用手在嘴边圈成杯状，以求谨慎。
“他身边那位女士，安迪。”
“她又怎么啦？”
“她是迈基的老婆。”
欧斯纳德一面忙着吃东西，一面用鬼鬼祟祟的眼神朝远远的那张桌子瞄了一眼。
“有奶子的那个？”
“答对了，安迪。有时候你会怀疑，大家干吗要结婚，对吧？”
“给我多明哥。”欧斯纳德命令道——就像，给我个中央C音吧。
潘戴尔吐了一口气。他的脑袋晕头转向，他的心精疲力竭，但没人喊中场休息，只好继续玩下去。
“他开自己的飞机。”他断然开口。
从店里听来的零碎消息。
“干些啥？”
“经营好几家没人住的上流饭店。”
国内外四处闲聊瞎扯得来的素材。
“为什么？”
这是他仅剩的说服力。
“饭店属于某家总部位于马德里的财团，安迪。”
“所以呢？”
“所以啊，谣传说，那家财团属于几位和可卡因生意脱不了干系的哥伦比亚绅士，对吧？那家财团生意不赖，你一定很乐意知道。一家全新的在奇特雷28，另一家在戴维市29，还有两家在博卡斯·德尔托罗30，拉菲·多明哥自己驾着飞机在这些地方跳来跳去，活像油锅里的蚱蜢。”
“到底干些啥玩意儿？”
两个间谍沉默片刻，因为侍者来替他们的杯子添水。冰块响叮当，像教堂的钟声。来去疾如风，听在潘戴尔耳中恰似灵光乍现。
“安迪，我们只能猜测。拉菲压根儿不知道怎么经营饭店。不过没问题，我告诉你了，那些饭店根本不收客人。他们不做广告，如果你想订房间，他们会很有礼貌地告诉你，饭店客满了。”
“不懂。”
拉菲不会在乎的，潘戴尔告诉自己。拉菲就像班尼叔叔，他会说，哈瑞小子，随便你对欧斯纳德先生说什么都没关系，他高兴就好，只要你别有目击证人就行了。
“每家饭店每天存五千元现金进银行，对吧？从现在开始的一到两个会计年度，等饭店累积几个稳定的账户后，他们就会把饭店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而那人恰好是顶着另一家公司帽子的拉菲·多明哥。那些饭店里里外外都状况极佳，这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房间没人睡过，厨房连一个汉堡都没做过。而且这完全是合法生意，因为在巴拿马，三岁大的钱不只值得尊敬，简直就是古董啰。”
“而且他上迈基的老婆。”
“我们是这样听说的，安迪。”潘戴尔说，有些留神，因为这部分是真的。
“迈基说的？”
“不是这样的，安迪，确切来说并非如此。迈基视而不见。”说服力又来了。他为什么这样做？是什么因素驱使他？是安迪。表演者就是表演者。如果你的观众不拥护你，就是违逆你。也或许因为他虚构的故事支离破碎，所以他需要编造其他事情来加以充实。或许他在自己再造的世界里找到新生。
“安迪，你知道的，拉菲是他们的人。坦白说，拉菲绝对是大头目之一。”
“什么大头目？”
“缄默反抗运动啊。迈基的手下，随侍左右的人，我叫他们是‘那些看到恶兆的人’。拉菲是个混种。”
“什么东西？”
“混种，安迪，和玛塔一样，也和我一样，他有印第安血统。你会很高兴知道巴拿马没有种族歧视，但是他们不太喜欢土耳其人，尤其是新来的，随着你不断爬上社会阶级，脸孔也越变越白。我称之为高山症。”
这是个新笑话，他打算收进资料簿里，但欧斯纳德却没发觉。或者他也发觉了，只是并不觉得好笑。事实上，在潘戴尔看来，欧斯纳德的表情仿佛在说他宁可看一场公开处决。
 
“事成付款，”欧斯纳德说，“没得商量。同意吗？”他头往肩膀低了下去，声音也跟着压低。“安迪，打从我们的铺子开张以来，这就是我一贯的原则。”潘戴尔热烈响应，一面努力回想他上次事成付款给别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酒后他觉得飘飘欲仙，又对自己与其他人有种全然不真实的感觉。他差点儿又加上一句，说这也是亲爱老阿瑟·布瑞斯维特的原则，但还是克制住了，因为他这个晚上的说服力已经发挥够多了，而且艺术家必须有所节制。尽管他觉得自己可以整夜表演下去。
“大家不再觉得为钱做事是可耻的。这是每个人做事的惟一动机。”
“噢，我同意，安迪。”潘戴尔说，他想欧斯纳德这会儿是在哀悼岌岌可危的英国。
欧斯纳德环顾室内，以防有人偷听。或许四周许多交头接耳的密谋者鼓舞了他的勇气，他的脸变得僵硬，这让潘戴尔觉得很不自在。他的声音虽然还是压得老低，却也装上了锋利的锯齿。
“拉蒙把你逼到绝境。如果不还他钱，你的事业就毁了；如果付他钱，你就困在一条没有水的河和一座长不出稻米的农场里，更别提露伊莎的白眼啦。”
“安迪，我不否认，我是很烦恼，已经好几个礼拜吃不下饭了。”
“知道你那边的邻居是谁吗？”
“地主不住在那里，安迪。一个恶毒无比的幽灵。”
“知道他的名字吗？”
潘戴尔摇摇头。“他不是一个人，你知道，而是一家登记在迈阿密的公司。”
“知道他们的往来银行吗？”
“不知道，安迪。”
“是你的好朋友拉蒙啊。那是卢尔德的公司，他拥有三分之二，X先生拥有其余三分之一。
知道谁是X吗？”
“我不知所措了，安迪。”
“帮你管理农场的那个家伙呢？他又是什么角色？”
“安吉？他爱我就像兄弟一样。”
“你被蒙了，碰上骗子啦，想一想吧。”
“我正在想，安迪，我已经很久没这么想过了。”潘戴尔说，眼睁睁看着他另一部分的世界沉没。
“有人想贱价向你买农场吗？”欧斯纳德问，两人之间逐渐筑起一道迷雾之墙。
“我的邻居啊，然后他就会放水回去不是吗，于是他就会有座能有收成的稻米农庄，价值超过他买价的五倍。”
“而且安吉会替他管理。”
“我怎么看到一个圆圈圈啦，安迪，而我被钉在中间。”
“你邻居的农场有多大？”
“两百英亩。”
“他用来做什么？”
“养牲口。不怎么需要维护，不需要水，他只是想切断我的水源。”
囚犯答话简单扼要，让警官可以写下：只是欧斯纳德没写任何东西，他用那双敏捷的棕色狐狸眼记下来。
“最初是不是卢尔德要你买那座农场的？”
“他说价钱很便宜，法院拍卖，只是让露伊莎的钱有用武之地。我太没经验了，真是的。”欧斯纳德把白兰地酒杯靠在嘴边，或许是为了盖住嘴唇。他吸了一口空气，声音降半度，速度加快。
“你是上帝的恩赐，哈瑞。经典、无与伦比的情报侦查站，老婆有渠道，交游广阔，有朋友搞反对运动，店里的小姐和暴民有一手，已有十年稳定的行为模式。自然的掩护，本地的语言，闲聊瞎扯的天分，敏捷自主的能力。从没听过有人能把故事拼凑得这么好。维持你的本色，再多发挥一点，我们就能掌握整个巴拿马。你还是可以拒绝的。要加入吗？”
潘戴尔露出傻笑，部分因为被捧得飘飘然，部分因为对自己陷入的困境心生恐惧。最主要的是，他警觉到刚刚目睹了自己生命中伟大的一刻，这伟大的一刻似乎就在自己并未参与的情形下发生了。
“安迪，老实说，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一直都可以拒绝。”他吐露心声。他的意识在远离生命的外缘恣意游荡。但他并没说好。
“不利的是，你从加入的第一天起就会陷得很深。这会让你困扰吗？”
“我早已经陷得很深了不是吗？问题是我怎样才能脱得了身。”
又是那对眼睛，太苍老，太沉着，聆听，回忆，嗅闻，同时做所有的工作。而潘戴尔无视这一切，也或者正是因为这一切而大胆地自我表白。
“虽然你打算和破产的情报侦查站合作，让我有点难以理解，”他用微微责难的自夸语气说道，“但就我所知，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拯救我，除非是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他毫无必要地瞄了餐厅四周一眼。“安迪，就在那堆人中间，你有看到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吗？注意，我可没说他们神志清醒，只是脑袋坏掉的方式和我需要的不一样。”
欧斯纳德不受影响。目光没变，声音没变，连厚重的手掌平伸、手指躺在白色厚餐巾上的姿势都没变。
“或许我这帮人够疯了。”他说。
潘戴尔左顾右盼寻求解脱，他的目光选择了一个像熊一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巴拿马最惹人厌的专栏作家，正踏着他的伤心小径，走向孤悬在餐厅最黑暗角落的一张桌子。但他还是没说好，一只耳朵正凝神倾听班尼叔叔的谆谆善言：孩子，如果你碰上骗子，就钓住他，因为骗子最不喜欢听到的话就是叫他下周再来。
“你加入不？”
“我正在想，安迪，我正在考虑。”
“考虑什么呢？”
就是一个头脑清楚的成年人正在作出决定啊，他在心里恨恨地回答。就是用心智和意念，代替一堆愚蠢的冲动、丑恶的回忆和剂量过多的说服力。
“安迪，我要衡量各种看法，考虑所有的方面。”他高深莫测地说。
 
欧斯纳德否认没有人可以跟他分庭抗礼的指控。这个时候，他湿濡低沉的喃喃声和他那大个头还真是绝配，但潘戴尔在他的话里找不到连贯性。这是个与众不同的夜晚。我又想到班尼叔叔了。我需要回家，上床睡觉。
“我们不会对人讲重话的，哈瑞，不对我们喜欢的人。”
“我没说你讲重话啊，安迪。”
“这不是我们的风格。在我们这么需要你的时候，干吗把你的犯罪记录泄露给巴拿马人啊？没道理嘛。”
“一点道理都没有，安迪，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干吗要揭穿老布瑞斯维特的事，让你在老婆小孩面前出丑，破坏幸福的家庭？我们需要你，哈瑞。你他妈的有太多东西可卖了，我们要做的就只是买下来。”
“替我摆平稻米农庄，你们就可以把我的头放到充电器上啦，安迪。”潘戴尔故作和善地说。“哈瑞，这又不是拍卖，我们要的是你的灵魂。”
潘戴尔模仿他的主人，用双手捧住白兰地酒杯，倚着烛光摇曳的桌子。他还在权衡得失。坚持到底。尽管大部分的他宁可说好，以结束这犹未答应的尴尬窘境。
“我还没听你谈工作内容对吧，安迪？”
“情报侦测站，早告诉你了。”
“没错，但是你想侦测什么，安迪？底线是什么？”
又是那双眼睛，如针一般尖利。红光再度一闪而过。他陷入沉思，有气无力的下巴漫不经心地咀嚼，胖小子垂头垮腰的躯体，拖长压低的声音从歪斜的一边嘴角吐出。
“不太多。21世纪的全球权力平衡。未来的世界贸易。巴拿马的政治棋盘。缄默反抗运动。从桥另一边来的家伙，你是这么叫他们的。老美抽手以后会如何？如果他们果真抽手的话。1999年12月31日谁会大笑，谁会哭？31全球两大航运大门之一交给一群野孩子管理拍卖，会是什么情景？简单得很。”他这么回答，但结尾却是问句，仿佛好戏还在后头。
潘戴尔也对他咧嘴笑。“噢，好，那就没问题啰，对不对？我们会把东西打包好，等你明天午餐时间来拿。如果不合用，随时可以送回来。”
“还有几样不在菜单上的东西。”欧斯纳德益加不动声色，“或是还没列上去，应该这么说。”“那又是什么，安迪？”
一耸肩。漫长缓慢的一耸肩，警察似的，带着合谋、暗示、令人不安的意味，故作轻松，表现出可怕的权力和庞大的知识优势。
“剥猫皮的方法很多，这个把戏也一样，一个晚上是学不完的。我听到你说‘好’了，或者你学嘉宝32搞神秘？”
很令人诧异，虽然可能只有他自己觉得诧异，潘戴尔竟然还努力搪塞。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犹豫未决是他惟一剩下的自由。或许是班尼叔叔再次拉住他的衣袖。也可能他有些模糊的想法，根据囚犯的权利，出卖灵魂的人可以享有一段考虑期。
“安迪，我又不是嘉宝，我是哈瑞。”他说，勇敢地抬起腿，挺起肩，“我怕作了这个改变一生的决定后，你会发现哈瑞·潘戴尔是精于算计的动物。”
已经过了十一点。潘戴尔熄火，把车子停在离房子二十码处，以免吵醒孩子。他用双手打开前门，一手推，一手转钥匙。因为你如果先推，就可以顺利无声地开启门锁，否则会发出像枪响的声音。他进厨房，灌可乐润喉，希望去掉白兰地的味道。然后在玄关脱掉衣服，把衣服放在椅子上，蹑手蹑脚走进卧房。露伊莎把两个窗子都打开，她喜欢这样睡觉。海风从太平洋吹来。拉开床单时，他意外发现她和他一样赤裸着身子，而且还清醒得很，瞪着他。“怎么回事？”他耳语，怕喧闹会吵醒孩子。
她伸长手臂，狂烈地紧紧拥抱他。他发现她的脸已沾满泪水。
“哈瑞，我真的很抱歉，我希望你知道。真的，真的很抱歉。”她吻着他，但是不让他回吻她。“不要原谅我，哈瑞，还不要。你真是一个好人，好丈夫，这么努力打拼。我父亲说得没错，我是个冷血无情、心肠恶毒的臭婆娘，只要脾气一来就说不出半句人话。”
她拥着他的时候，他想着，太晚了，来不及了。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我们原该成为这样的人。

6
哈瑞·潘戴尔爱他的妻子和儿女。只有不曾有过属于自己的家庭，不知道如何尊敬高贵的父亲、如何爱快乐的母亲，或者如何将父母视为与生俱来、天赐奖赏的人，才能体会他那种百依百顺的态度。
潘戴尔一家住在贝莎尼亚区山顶，一幢两层楼的精巧摩登住宅，前后都有草坪，九重葛怒放，景观怡人，可以俯瞰海洋以及远处的旧城区与白蒂雅角。潘戴尔曾经听说这附近的山丘都被挖空了，塞进美国佬的原子弹和作战指挥室；可是露伊莎认为，我们应该为此而更觉得安全。不想和她争论的潘戴尔说，或许吧。
潘戴尔家有个专擦瓷砖地板的女佣，一个洗衣服的女佣，一个带小孩、采买的女佣，还有一个戴草帽、头发花白、满脸白胡碴的黑人，在花园里开疆辟土，想到什么种什么，抽些犯法的玩意儿，到厨房里讨东西吃。为了这支小小的仆佣军，他们每周得付出一百四十元。
潘戴尔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喜欢秘密享受囚犯辗转难眠的乐趣。他弯起膝盖，压低下巴，手盖在耳朵上，隔绝狱友的呻吟声，然后唤醒自己，四下仔细探查，证实他不在监狱，而是在贝莎尼亚，在需要他且尊敬他的忠贞妻子看管之下。一对快乐的儿女睡在走廊另一头，每每令他感恩不已，班尼叔叔一定会称之为“儿女债”：汉娜，他九岁大的天主教公主；马克，八岁的叛教犹太小提琴手。但是，潘戴尔恪尽职守、全心全意爱家人的同时，也为这个家担惊受怕，不断训练自己把他的幸福当成愚人之金33。每天晚上结束工作后，他喜欢独自站在黑漆漆的阳台上，或许来根班尼叔叔的小雪茄，闻闻潮湿空气中满是馥郁花香的夜晚气息，看着光线在雨雾中游移。透过云隙，瞥见一排船只停泊在运河口，福杯满溢的好运让他深刻警觉，这一切脆弱易逝：你知道这不会持久的，哈瑞小子，你知道世界会在你面前爆炸，你就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有过一次，还会再来一次，随时都有可能，所以当心啰。
然后他会凝望这个过度平静的城市，很快的，照明弹、红红绿绿的曳光弹、咻咻嘶吼的机关枪和霰弹连发的大炮，就会开始在他记忆中的战场创造它们自己的疯狂白昼。正如1989年12月的那个夜晚，山丘大惊失色，战栗不已，庞大的幽灵炮艇从海面长驱直入，最遭罪的是科利罗区的木屋贫民窟——和以往一样，什么事都怪罪穷人，还不慌不忙地挥棒摧残已起火燃烧的简陋小屋，然后离场补给一番，再回来攻击。很可能这并非攻击者的本意，很可能他们也是好儿子、好父亲。他们只是打算铲除诺列加的党羽，只不过有几次炮击逸出正轨，接着又有更多的脱轨炮火随之而来。然而，在战时，良善美意并不容易被听取，自我克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寥寥几个躲在穷困郊区的逃窜敌军狙击手，并不能解释这场大规模的纵火浩劫。对光脚丫踏过血迹和碎玻璃逃命的惊恐百姓说什么“我们使用最低限度火力”，根本无济于事；他们拖着行李和小孩，惶然不知何去何从。多辩也是无益。说什么枪战是复仇心切的诺列加尊严军34所为。就算真是如此，为什么有人该相信你呢？
因此惊叫声很快传上山顶。而曾经听过许多尖叫声，甚至自己也发出过几次的潘戴尔，从来没想到人类的叫声可以凌越装甲车令人作呕的嗡嗡声以及最新型炮弹的轰隆声。但真的可以，特别是许多惊叫声同时响起时。惊恐的儿童拉开嘹亮的喉咙嘶喊，同时伴随人体燃烧的焦臭味。
“哈瑞，进来。我们需要你，哈瑞。哈瑞，回到里面来。哈瑞，我不懂你在外头干吗。”
但那是露伊莎的尖叫声。她笔直塞在楼梯下的扫帚柜里，拱着背抵住木工精雕细琢的成品，好更安全地保护孩子：马克快两岁，抱住她的肚子，尿布弄湿了她——马克像美国大兵一样，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弹药；汉娜蹲下来，穿着瑜伽熊睡袍和拖鞋，向某个叫耶和朱的人祷告，后来才弄清楚那人是耶稣、耶和华与朱比特的混合体，是汉娜在她三年生命中，从宗教民间故事里调出来的神圣鸡尾酒。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露伊莎一再像军人似的咆哮，令人非常不快地想起她的父亲。
“这不是突如其来的事，他们全盘考虑过了。他们从来不，从来不攻击平民。”
而潘戴尔，因为爱她，觉得最好别泼她冷水。无论五角大厦需要试验的武器是哪一种，科利罗区已在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击中哭泣，燃烧，解体。
“玛塔住在那里。”他说。
但是担心自己儿女的女人没有余裕顾及别人。早晨来临，潘戴尔步行下山，听到这一生在巴拿马市未曾有过的沉寂。他顿时明白，在停火条件下，每一方都同意不再用冷气机，或进行建筑工事，或钻地，或挖泥；而所有的汽车、卡车、校车、出租车、垃圾车、警车和救护车，自此而后，都不得在上帝眼前出现；同时，所有的婴儿和母亲也不得因为生产之痛而放声尖叫。
甚至，科利罗区庞然升起的浓密黑烟飘入晨空时，都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有几个反抗军士兵像往常一样，无视禁令的存在，而他们也是诺列加军队据点里最后仅存的狙击手，依旧躲在邻近的树丛中，瞄准美国佬的设施。很快的，只要部署在安孔山丘的坦克稍加鼓励，他们也都会归于沉寂。
甚至连巡逻站前院的电话，也不能免除自我牺牲的神圣使命。电话完好无缺，还能用。只是玛塔的号码拒绝响起。
潘戴尔悍然披上“孤独成年男子面对人生抉择”的最新外衣，在无悔奉献与慢性悲观间拉锯，优柔寡断的程度几乎让他坐立不安。为了逃开内心的谴责，他躲到店里的庇护所去；为了逃开店里谴责的声音，他躲到家里的庇护所。他的说法是，全为了冷静斟酌选择。他连一分钟都不许自己去想——连谴责自己最激烈的时刻也不例外——他是在两个女人之间抉择。你这是在和我们怀抱着的必胜信念争斗啊，他告诉自己。我们最糟的梦魇已然成真，你浮夸华美的远景彻底破灭了，你虚构的世界在你耳边砰然碎裂，是你自己犯了愚蠢的错误，建造没有基础的庙堂。但是，在用这世界末日的预言鞭挞自己之后，振奋人心的忠告马上就来拯救他。“几个简单的事实就足以构成‘复仇女神’啦。”用的是班尼叔叔的声音，“一个年轻优秀的外交官要你站起来，当个捍卫英国的男人，你竟然觉得自己是太平间里气数已尽的尸体？复仇女神难道不是你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把五万块装在普通信封里塞给你，告诉你未来还有更多吗？善用你的天赋吧，哈瑞，哪个有利？老古董？还是复仇女神？”
然后汉娜需要伟大的裁决者决定，她在学校的朗读比赛该读哪一本书；马克需要用新小提琴拉“懒懒羊”给他听，好让他们决定他够不够格去参加考试；而露伊莎需要他对总部大楼最近发生的暴行表示意见，好让他们决定如何思考运河的未来，尽管她老早就对这个问题有定见——绝世无双的艾尔纳斯托·狄嘉多，华盛顿认可的正直之士与黄金旧岁月的保护者，绝不可能有错：
“哈瑞，我真的了解。艾尔纳斯托只是陪总统出国十天，他的幕僚就马上批准任命至少五个魅力四射的巴拿马女人当公关官员，还完全比照美国的薪资标准。她们惟一具备的资格是年轻、白人、开宝马、穿名牌服饰，有大胸脯和有钱老爸，而且还拒绝和正式职员讲话呢。”“吓人哪。”潘戴尔断言。
然后又回到店里，玛塔需要和他一起查看过期的账单和还没收账的订单，好决定该向谁追讨，谁又可以再宽贷一个月。
“头痛好了吗？”他温柔地问，注意到她比平常更苍白。
“没事了。”玛塔躲在头发后面回答。
“电梯又停啦？”
“电梯已经永远不动了”——给他一个歪斜的微笑——“电梯已经正式公告停用了。”
“我很遗憾。”
“噢，拜托，别这样，电梯不动又不是你的错。谁是欧斯纳德？”
潘戴尔刹时心惊。欧斯纳德？欧斯纳德？他是个顾客啊，小姐。别到处嚷嚷他的名字！“干吗？”他说，完全冷静下来。
“他很邪恶。”
“我们的顾客不全都是？”他说，又戏谑地提起她对桥另一边那些人的偏爱。
“是没错，可是他们自己不知道。”她回答，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而欧斯纳德知道？”
“没错，欧斯纳德很邪恶。他叫你做的事，你千万别做。”
“可是他叫我做什么啊？”
“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就会阻止他。拜托。”
她可能想加上一句“哈瑞”，他感觉到他的名字已在她扭曲的唇边成形。但是在铺子里，她很有骨气，从来不为他的诱惑所动，从来不让一个字或一个动作表现出他俩将永远联系在一起。每次他们看着彼此，就会从不同窗户看见相同的情景：
玛塔穿着撕裂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像还没收走的垃圾躺在贫民窟。三个被蔑称为“钉耙”的诺列加尊严军成员，轮流用一根该死的棒球棍夺取她的心和她的意念，从脸开始下手。潘戴尔低头看着她，另外两人把他的手扭到背后，他撕心裂肺地喊，先是恐惧，接着是愤怒，然后是恳求，求他们放她走。
但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强迫他看，因为教训反叛的女人是为了杀鸡儆猴，如果没有人在旁围观，又怎么能达到目的？
全弄错了，上尉。这位小姐穿反对运动的白衬衫，纯属巧合啊。
安静点吧，先生，那已经不是白色的了。
玛塔躺在迈基帮她找来的临时诊所的床上，浑身赤裸裸的，满是血和瘀伤。潘戴尔绝望地往医生手里塞钱，外加一再的保证，而迈基则在窗边守望。
“我们比这个要好。”玛塔透过血肉模糊的嘴唇与碎裂的牙齿说。
她的意思是：有一个更好的巴拿马。她说的是从桥另一端来的人。
第二天，迈基被捕了。
 
“我在想，要把运动休闲区改成会客厅，”潘戴尔告诉露伊莎，他还在下决心的过程当中，“弄个吧台。”
“哈瑞，我不知道你要吧台干吗，你那个星期四晚上的聚会已经够热闹了。”
“想办法拉人进来啊，露，招徕更多顾客。朋友带朋友，大家喝得醉醺醺，觉得很放松，开始看新料子，订单就满满进账啰。”
“试衣间要放哪里？”她反驳。
好问题，潘戴尔想。就算安迪也无法回答。决定顺延。
 
“为了顾客，玛塔，”潘戴尔很有耐心地解释，“为了那些来吃你的三明治的人啊。他们的人数会越来越多，加倍增加，定做更多的西装。”
“希望我的三明治毒死他们。”
“到时候我帮谁做衣服呢？我想大概是你那些火爆脾气的学生朋友。全球第一场定制西服革命由P&B提供，真是太谢谢你了。”
“列宁也开劳斯莱斯啊，有何不可？”她毫不让步地顶嘴。
 
我从没问过他口袋的事，他想着，那晚他在店里留得很晚，在巴赫的旋律伴奏下裁剪一件晚宴外套。我也没问他裤脚折边或他喜欢的裤子宽度，没对他长篇阔论谈背带在湿热气候里的种种优点，特别是对那些腰线是我所谓“移动的盛宴”的绅士们而言。准备好这个理由，潘戴尔几乎要伸手拿起电话了，铃声却在此时响起——除了欧斯纳德来找他喝睡前酒，还会有谁呢？
他们在行政饭店镶饰着嵌板的摩登酒吧碰面。这家饭店是座洁白的塔形建筑，离潘戴尔的铺子只有一石之遥。一架巨型电视正播放篮球赛，观众是两个穿短裙的迷人女郎。潘戴尔和欧斯纳德没和她们坐在一起，而是头抵着头，在设计来让他们舒服靠坐的藤椅里身体前倾。“下定决心没？”欧斯纳德问。
“还没，安迪，应该说还在想。深思熟虑。”
“伦敦对这些消息很满意，他们想要做这笔生意。”
“嗯，这样很好，安迪，你一定好好吹捧了我一番。”
“他们希望你尽快开始活动，他们对缄默反抗运动很有兴趣。要参加者的名字、资金、和学生的关系。他们搞示威吗？还有方法和意图。”
“嗯，不错。是的，没错。”潘戴尔说。烦恼已经够多，他巴不得别再听到伟大的自由斗士迈基·阿布瑞萨斯和他的大财神爷拉菲·多明哥的下落。
“很高兴知道他们喜欢。”他有礼貌地说。
“我想你可能要盘问玛塔：学生活动的消息，教室里的炸弹工厂。”
“噢，不错，是的。”
“关系是建立在官方基础上，哈瑞，我也一样。签下你，报上去，付钱给你，教你一些把戏。我们想趁热打铁。”
“安迪，就像我说的，时间不是问题。我不是那种莽撞的人，我很深思熟虑。”
“他们把条件提高百分之十，帮你集中精神。要我算给你听吗？”
欧斯纳德无论如何都要算给他听，圈成杯形的手活像正用牙签剔牙。有多少是付现，有多少用来付你每个月的贷款，还有视产品质量支付的现金红利，全凭伦敦自由裁量，数目颇大的退职金。
“最多三年就可以退出江湖了。”他说。
“或者更早一些，如果我运气不错的话，安迪。”
“或者你聪明的话。”欧斯纳德说。
 
“哈瑞。”
已经过了一小时，但潘戴尔魂不守舍，无法回家，所以来到裁剪室，与他的晚宴外套和巴赫为伴。
“哈瑞。”
这是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露伊莎呼唤他的声音。他们真的上床，而不只是手指舌头交缠，一面侧耳倾听她父母亲看完电影、开车回来的声音。他们赤裸裸躺在哈瑞在卡利多尼亚那间简陋阁楼公寓的床上。那时哈瑞白天替一个名叫阿尔托的很精明的叙利亚服装商人卖成衣，晚上则在公寓里做裁缝。他们的第一次努力并不太成功，两人都很害羞，也都很晚熟，有太多的家族幽灵让他们却步不前。
“哈瑞。”
“嗯，亲爱的。”对他们两人来说，“亲爱的”从来就不是能自然说出口的一句话。最初如此，现在亦然。
“布瑞斯维特先生给了你第一次机会，把你带回他家，供你读夜校，让你远离你那个邪恶的班尼叔叔。我支持他，不论他是不是还在世。”
“很高兴你这样想，亲爱的。”
“你应该纪念他，尊敬他。等我们的孩子长大时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一个善良的撒马利亚人如何拯救一个小孤儿的命运。”
“露伊莎，在认识你父亲之前，布瑞斯维特先生是我认识的惟一一位有道德的人。”潘戴尔也热忱回复她。
而且我是真心的哪，露！潘戴尔在心中狂热地恳求她，一边在左袖肩上合拢剪刀。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会成真，只要你编得够努力，只要你是为你所爱的人而编！
“我会告诉她。”随着巴赫的音乐把他托上真实无虚的完美境界，潘戴尔高声宣布。在自我放纵的恐怖瞬间，他认真思考过要抛开赖以安身立命的所有智谋箴言，对他的终身伴侣告解全部罪孽。或接近全部。最低门槛。
露伊莎，我有事要告诉你，老实说，会造成一点打击。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严守教规的犹太人。其实在其他很多方面，我也希望我做得更好，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更公平一点的话。根本词不达意，他想。除了为班尼叔叔所做的那一次，我这辈子从来就没告解过任何事。我该在哪里停止？她何时才会再相信我？相信任何事？惊恐的他在想像中描绘宣战晚会的情景。就像露伊莎的一堂“坚信耶稣”课，不过是穿着正式服装，所有用人都被赶出屋子，家庭成员手牵手围绕在桌边。露伊莎背挺得僵直，嘴抿着恐惧，因为丑恶的事实令她惊惧，比我犹有过之。上一次是马克招认在校门门柱上写脏话；再上一次是汉娜把一罐快干漆倒进水槽，作为对一个女佣的报复。
但今天是我们的哈瑞坐在电椅上，对他心爱的孩子们解释，爸爸在与妈妈的整个婚姻生活，以及孩子们长得够大、可以听他讲话的所有时间里，对于我们那位伟大的家庭英雄与模范人物——并不存在的布瑞斯维特先生（愿他的灵魂安息），吹了一些天花乱坠的牛皮。你们的父亲以及你的丈夫，非但不是布瑞斯维特先生最钟爱的儿子，而且还花了九百一十二个白天与黑夜，在女王陛下惩戒所里深造砌砖技术。
作好决定了。晚点儿再告诉你们，再晚一点。晚到像是进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一个没有说服力的人生。
 
潘戴尔猛地踩住他那辆四轮驱动越野车，离前面的车只有一尺之遥，等待后面那辆车撞上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生。我怎么会在这儿？他很纳闷。也许那辆车撞了我，我死了。我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锁上铺子的。然后他记起先前剪裁那件晚宴外套，还把已完成的部分平放在工作台上仔细端详，他常常这么做：中途放下活计，大略地摆弄一下，俨然半个人形就出来了。
墨黑的雨点打在引擎盖上。一辆卡车打横在他前面五十码处，轮胎像两团牛屎滚落在路上。透过雨幕，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排排要去参战或想逃离战场的阻塞车辆。他打开收音机，但在电闪雷击中什么也听不见。雨打在热锡屋顶上。我永远在这里。被丢进大牢。在子宫里。坐困牢房。关掉引擎，关掉空调。等待。煎熬。大汗淋漓。又一阵雷击。躲在座椅下。
他大汗淋漓，和雨一样大。流水在脚下哗哗淌过，潘戴尔随波漂流，逆流或顺流。早已埋在六尺之下的全部往事，猛然袭来：他的人生，那个没删剪、没消毒、没有布瑞斯维特的版本，从降生的奇迹开始，到他在牢里与班尼叔叔的关系，直到十三年前的“绝无赎罪之日”，他在名义上已撤销的运河区，修葺整齐的白人草地上，对露伊莎创造了他自己，那时星条旗在她老爸的烤肉烟雾里飘扬，乐队演奏着希望与荣耀，黑人在铁丝网外张望。
他看见他拒绝回忆的孤儿院，以及他的班尼叔叔戴着汉堡帽，牵着他的手，带他离开。他以前没见过汉堡帽，而且他怀疑班尼叔叔是不是神。看见白教堂区湿漉漉的灰色铺路石在脚下颠簸，他推着满满一车摇摇晃晃的衣服，穿过喇叭乱响的车阵，到班尼叔叔的仓库去。他看见十二年之后的自己，其实还是同一个孩子，只是体型更大，入迷地站在同一座仓库的橘色烟柱里，一排排夏季连衣裙宛如殉道的修女，火焰吞噬着她们的双脚。
他看见班尼叔叔把手拢在嘴边大叫，“快跑，哈瑞小子，蠢蛋，你的想像力到哪儿去了？”同时伴随着铃响，以及班尼匆忙离开的杂沓脚步声。而他自己陷在流沙里，手脚都无法动弹。他看见蓝色制服朝他走来，抓住他，拖他进厢型车，那个和善的警察拿起空的石蜡罐，像任何一位高尚父亲一样微笑。“这会不会是你的，海密先生，或者只是碰巧在你手里呢？”
“我的脚动不了，”潘戴尔对那位和善的警察解释，“黏住了，像被钳子还是什么的夹住了。我应该要跑开的，可是我动不了。”
“别担心，孩子，我们马上就会弄清楚。”那个和善的警察说。
他看见瘦骨嶙峋的他在警局牢房里，脱得精光，站在砖墙边。夜晚又长又慢，蓝制服轮流进来揍他，和揍玛塔的情形一样，只是他们更谨慎，肚子里也装了更多啤酒。而那个和善的警察果真是高尚的父亲，催他们动手。直到水淹过他，他灭顶了。
雨停了。什么都没发生。车辆闪起亮光，每个人都很高兴可以回家了。潘戴尔累得要死，发动引擎，缓缓前行，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留意危险的残骸。开始微笑，听班尼叔叔的话。
 
“那是爆发啊，哈瑞小子，”班尼叔叔老泪纵横，低声说着，“欲望爆发啊。”
如果不是每周一次的探监，班尼叔叔绝不会和潘戴尔有如此亲近的血缘关系。但是看见侄子穿着口袋上缝了名字的褶皱粗布衣裳，聚精会神坐在他面前，每每令班尼叔叔充满罪恶感的心难以忍受——无论露丝婶婶让他带来多少奶酪蛋糕和书，也无论有多少次，班尼叔叔哽咽道谢，让潘戴尔无论如何都要保持信心。他的意思是，别说。
是我自己的主意，警官……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恨那个仓库，警官……我很气我的班尼叔叔，因为他要我工作那么长的时间，又没给我薪水，警官……大人，我无话可说，只能说我很后悔，做了那么恶毒的事，让所有爱我、抚养我的人那么伤心，特别是我的班尼叔叔……
班尼很老了——对一个孩子来说，就像棵柳树般古老。他来自利沃夫35，潘戴尔一直到十岁都还认为利沃夫是自己的家乡。班尼的亲戚都是贫寒的农民、工匠、小生意人或补鞋匠。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载他们前往集中营的火车，让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犹太人村镇与城区以外的世界。但班尼叔叔则不然。当时的班尼是个怀抱大时代梦想、年轻伶俐的裁缝，他想方设法让自己离开集中营，前往柏林，替德国军官做制服。虽然他真正的野心是投入吉利36门下学男高音，以及在翁布里亚37山上买幢别墅。
“纳粹国防军的服装是一流的，哈瑞小子。”信奉民主的班尼这么说，对他而言，所有的衣服都是破衣服，不管质量如何。“你可以有上好的阿斯科特西装，质量最好的猎装和皮靴，但是都没法和我们国防军相提并论。直到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后才开始走下坡。”
班尼从德国起步，发展到伦敦东区的雷曼街，和家人一起创立血汗工厂，四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全力攻占成衣业，好让他可以到维也纳学歌剧。班尼已经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在40年代末期，大部分的犹太裁缝师都已高升到斯托克纽因顿或艾吉威尔，从事较高尚的职业。他们的地盘被印度人、中国人和巴基斯坦人取代。班尼没有却步。不久，东区变成他的利沃夫，而艾弗林街也变成全欧洲最好的一条街。几年之后，在艾弗林街——容许潘戴尔知道的内情就只有这么多——班尼的哥哥雷昂和他的妻子瑞秋以及几个小孩，加入他们的行列。也就是这个雷昂，因为前面提到的那种“欲望爆发”，搞大了一个十八岁爱尔兰小女佣的肚子，生下杂种哈瑞。
潘戴尔开往永恒。疲累的双眼盯着前面污渍斑斑的红星星，尾随自己的过往。他几乎是在睡梦中笑了起来。班尼叔叔充满良心谴责的独白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原音重现之际，他的决定早已被忘在一边了。
 
“瑞秋怎么会让你母亲进家门，我一直想不通。”班尼叔叔说，摇摇汉堡帽。“你不必引经据典，也看得出她是个好货。纯洁或美德都不是重点。她熟透了，是个即将转变成女人的蠢女孩。只要轻轻一推，她就跨过去了。都早有预兆了。”
“她叫什么名字？”潘戴尔问。
“雀莉，”他叔叔叹口气，活像垂死老人吐露毕生最后一个秘密，“我想是雀莉达的简称，虽然我从来没看过她的证件。她该叫特瑞莎或伯娜达特，或卡美尔，但她就是叫雀莉达。她爹是梅奥郡来的砖瓦匠。爱尔兰佬比我们还穷，所以我们有爱尔兰女佣。我们犹太人不认老，哈瑞小子，你父亲也不例外。我们的问题是不相信天堂。我们在上帝长长的走廊里站了许久，但是要进到上帝精雕细琢的大堂，还有得等。我们之中的确有些人怀疑这天是否真的会来临。”他身子前倾越过铁桌，捉住潘戴尔的手，“哈瑞，听我说，孩子，犹太人恳求人的宽恕，而不是上帝的宽恕。这让我们受尽煎熬，因为人是比上帝更难搞的骗子。哈瑞，我恳求你的宽恕。赎罪，我会在临终的床上得到的。原谅我，哈瑞，签下那张支票的人是你。”
潘戴尔会应允他要求的任何事，只要他愿意继续解释那场大爆发。
“是她的味道，你父亲告诉我。”班尼重拾话题，“他扯着头发，很懊悔。他坐在我面前，像你现在一样，只是没穿制服。‘为了她的味道，我毁了我神圣的理智。’他对我这么说。哈瑞，你父亲是个虔诚的人。‘她跪在壁炉前，我闻到她身上甜美的女人味，不是肥皂和刷洗的味道，班尼，是天生自然的女人。她的女人味征服了我。’如果瑞秋不是到南区码头参加犹太纯洁女儿会的庆典，你父亲就不会堕落了。”
“可是他的确堕落了。”潘戴尔提醒他。
“哈瑞，在天主教和犹太教罪孽交错的泪水里，在万福玛利亚和‘哦，不38’以及两边可能用到的所有祷词里，你父亲的确摘了禁果，我不能把这看成上帝的作为。但是你有犹太人的厚脸皮，也有爱尔兰人的伶牙俐齿，只要你能摆脱罪恶。”
“你怎么把我弄出孤儿院的？”潘戴尔追问道，几乎失声大叫起来，他太在乎了。
模糊的童年回忆里，在班尼救出他之前，隐约有幅图像，一个像露伊莎的黑发女子跪在地上，刷洗大得像游戏场的石板地；在一旁看顾的，是穿蓝袍的善心牧羊人39与羊的雕像。
 
潘戴尔开上通往家里的最后一段路，熟悉的房舍早已沉睡。雨水洗净星辰，一轮满月在他牢房的窗外。我又被关进来了，他想。监狱是你不想作决定时去的地方。
“哈瑞，我很威风哪。那些修女都是势利的法国人，她们以为我是个绅士。我一身光鲜，很称头的灰西装，你露丝婶婶替我选的领带，相配的袜子，圣詹姆斯的洛伯店里的手工皮鞋，我老是这样纵容自己。没摆架子，手垂在身旁，一点都看不出我的社会主义倾向。”在班尼诸多的成就中，有一项是热心支持工人运动，信仰人权。“‘修女’，我对她们说，‘我向你们保证，我会竭尽所能让小哈瑞过好日子。哈瑞是我们的荣宠。你们告诉我，哪里有睿智的人可以教他，我立刻让他穿上白衬衫去接受指导。我会付学费让他受教育，学校随你们挑，我保证。留声机里有最好的音乐，还有每个孤儿院孩子都会愿意拿眼睛来换的家庭生活。餐桌上有鲑鱼，高雅的对话，他自己睡觉的房间，羽毛床垫。’那时我已经成功在望，不再有破衣服，高尔夫球俱乐部和鞋子，以及翁布里亚的宫殿都近在咫尺。我们觉得我们在一周内就能变成百万富翁。”
“雀莉在哪儿？”
“走了，哈瑞小子，走了。”班尼说，压低声音以凸显悲剧性。“你母亲逃出监狱了。谁能怪她呢？梅奥郡的姑妈捎来一封信，说她可怜悲伤的雀莉搞砸了修女给她洗刷罪孽的各种机会。”
“我父亲呢？”
班尼又陷入绝望。“在土里，孩子。”他说，抹掉涌出的泪水，“你父亲，我哥哥。我让你做了这样的事，也该有相同的下场。在我看来，他是羞愧而死。每次到这里看你，我也几乎要羞愧而死。是那些夏季罩衫害了我。每个犹太人都知道，世界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秋天里有五百件没卖掉的夏季罩衫。而且每过一天，保险政策的邪恶诱惑就更深一重。我是卖身的奴隶，这就是我，哈瑞，更糟的是，我还让你替我拿火把。”
“我在上课，”铃响的时候，潘戴尔告诉他，让他打起精神来，“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裁剪师，等着瞧吧。”还给他看一长段牢服布片，那是他从库存里讨的，裁剪来好量尺寸。
下次来访时，心怀罪恶感的班尼送了潘戴尔一个锡制的圣母塑像，他说这会让他想起在利沃夫的童年，偷偷跑出犹太区看异教徒祷告的情景。
明天，他想。我明天会告诉她。
 
“哈瑞，是你吗？”
迈基·阿布瑞萨斯，学生心目中伟大的地下革命斗士与秘密英雄，在凌晨两点五十分酩酊大醉，指天立誓要杀了自己，因为他老婆把他赶出去。
“你在哪里？”潘戴尔说，在黑暗里露出微笑。尽管迈基惹了这么多麻烦，仍然是他终生的牢友。
“哪里都不在。我是个无赖。”
“迈基。”
“什么？”
“安娜在哪里？”
安娜是迈基强势的情人，一个坚强务实的女人，似乎很能接受迈基的现状。她是玛塔在科迪雷拉小时候的朋友，玛塔介绍他们认识的。
“嗨，哈瑞。”安娜愉快地说，潘戴尔也愉快地说了声“嗨”。
“安娜，他喝了多少？”
“我不知道。他说他和拉菲·多明哥去赌场，喝些伏特加，输了些钱。或许喝了些可乐，他忘了。他浑身冒汗，我要打电话给医生吗？”
潘戴尔还来不及回答，迈基就接过电话。
“哈瑞，我爱你。”
“我知道，迈基，我很感激，我也很爱你。”
“你押了那匹马了吗？”
“我押了，迈基，是的，我必须告诉你，我押了。”
“对不起，哈瑞，好吗？对不起。”
“没问题，迈基，没什么，不是每匹好马都会赢的。”
“我爱你，哈瑞。你是我的好朋友，听到没？”
“那你就不必自杀，对不对，迈基，”潘戴尔和蔼地说，“你有安娜和一个好朋友啊。”
“哈瑞，你知道我们要干吗？弄个周末聚会，你，我，安娜，玛塔，去钓鱼。干！”
“好好睡一觉吧，迈基。”潘戴尔语气坚定，“明天早上你来试穿，吃块三明治，我们好好聊一下，好吗？好了。”
“是谁？”挂掉电话时露伊莎问。
“迈基，他老婆又把他锁在房子外面啦。”
“为什么？”
“因为她和拉菲·多明哥搞婚外情。”潘戴尔说，奋力抗拒生活无可避免的逻辑。
“他干吗不一拳打烂她的嘴？”
“谁？”潘戴尔愚蠢地问道。
“他老婆啊，哈瑞，不然你以为是谁？”
“他累了，”潘戴尔说，“诺列加已经把他折磨得全无精神了。”
汉娜爬上床，接着是马克，以及他好几年前就已经放弃了的泰迪熊。
 
已经是明天了，所以他告诉她。
我这么做是为了争取信任，他告诉她，等她安稳回到睡梦中之后。
为了在你摇摇欲坠时支撑你。
为了让你有真正的肩膀可以倚靠，而不是只靠我。
为了让我更够格匹配那位脾气暴躁的运河人的女儿。她偶尔口不择言，受到威胁时就拔枪相向。在她母亲提醒了二十年，要加快脚步才能像艾米莉一样嫁掉之后，她仍然忘了要加快脚步。
她认为自己太丑又太高，但周围的人却都像艾米莉一样，体型适中，魅力十足。
而且就算再过一百万年，就算在她最脆弱、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刻，就算出于对艾米莉的怨恨，她也不会为了他，放火烧掉班尼叔叔的仓库，更别说先从那些夏季罩衫烧起了。
潘戴尔坐在安乐椅里，拉起被单，盖住自己，把他的床留给纯净的心灵。
 
“我会出去一整天，”第二天早上到店里时，他告诉玛塔，“你得看铺子。”
“你十一点约了玻利维亚大使。”
“推掉他。我得见你。”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直到此刻之前，他们都是一家人一起去的，在芒果树下野餐，看着鹰、鱼鹰和秃鹰在炽热微风中懒洋洋地盘旋，以及宛如潘乔·维拉40最后一支军队的白马骑士。或者他们会拖着充气的橡皮艇滑过水田，露伊莎快乐得不得了，穿着短裤演起《非洲皇后》41里的凯瑟林·赫本，与潘戴尔的亨弗利·鲍嘉有对手戏。马克哀求他们小心点，汉娜却说马克大惊小怪。
或者他们会开越野车，沿尘烟四起的黄色泥土路直开到森林边缘才停下。为了让孩子们高兴，潘戴尔会露一手班尼叔叔的绝望痛哭，假装他们迷路了。他们是迷路了，直到磨坊的银塔从棕榈树里探出身，就在他们前方五十码处。
或者他们会一起收割，并肩坐在庞大的收割机上，连枷悬在前面，打下稻谷，惊起一团团小虫子。黏答答的热气压在沉重低矮的天空下，平坦如桌的田野没入红树林湿地。红树林湿地没入海洋。
但今天，伟大的决定者踏上孤独之径，眼前所见皆令他烦心，尽是不祥之兆：美国军火供应站的“我恨你”铁丝网，让他想起露伊莎的父亲；写着“耶稣是主”的谴责标语；每个山脚下群集的游民纸板屋：随时有可能哪，我会加入你们。
贫苦的景象之后，是潘戴尔短暂童年失落的天堂。来自欧可汉普顿假日学校的德文郡红土，构成这片绵延的土地。英国牛从香蕉丛里瞪着他看，连录音机里播放的海顿也无法让他摆脱忧伤。开进农场车道，他只想知道，他叫安吉把这些该死的坑坑洞洞补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看见安吉穿着灰白马靴、戴草帽、系金项链出现在面前，只让他更加怒火中烧。他们开到邻居那边那家迈阿密来的公司挖沟切断潘戴尔河流水源的地点。
“你知道吗，哈瑞，我的朋友？”
“什么？”
“法官的做法真是不道德。在巴拿马，我们贿赂一个人，就指望他忠心不二。你知道我们还指望什么吗，我的朋友？”
“不知道。”
“我们希望在商言商，哈瑞。不要追加款项，不要施压，不要抱怨。我说那家伙是反社会分子。”
“那我们该怎么办？”潘戴尔说。
安吉满意地耸耸肩，像个最爱坏消息的人。
“哈瑞，你想听我的意见？直话直说？以朋友的身份？”
他们已经到了河边。在对岸，邻居的那个走狗刻意漠视潘戴尔的存在。那条沟变成了一条运河。在更下游的地方，河床已经干涸了。
“我的意见，哈瑞，谈判，减少你的损失，达成协议。你要我摸清这些家伙的底细？开始和他们对话？”
“不要。”
“那就去找你的银行。拉蒙是个强悍的家伙，他会去替你谈。”
“你怎么会认识拉蒙？”
“每个人都知道拉蒙。听着，我不只是你的经理好吗？我是你的朋友。”
但是潘戴尔没有朋友，除了玛塔和迈基。或许还有住在离海岸十英里处，等着他带象棋去的查理·布鲁斯纳先生。
 
“布鲁斯纳喜欢钢琴？”很久很久以前，潘戴尔问过还活着的班尼。他们站在蒂尔伯里雨水淋沥的码头边，审视锈蚀的货船。那艘船将带着他，从下一阶段的生命困境中解放出来。“一样，哈瑞小子，他欠我。”班尼回答，在雨中添上新泪，“查理·布鲁斯纳是巴拿马的服装之王，如果班尼没帮他保住服装，就像你替我做的，他就不会有今天。”
“你也替他烧掉他的夏季罩衫？”
“更糟，哈瑞小子。他永远不会忘记。”
他们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彼此拥抱。潘戴尔落泪，但并不确定为什么，因为他快步走上跳板时，心中只想到：我脱身了，我永远不再回来。
布鲁斯纳这个人就像班尼说的那么好。潘戴尔刚一脚踏上巴拿马的土地，就有一辆司机驾驶的栗红色奔驰，把他从卡利多尼亚的寒酸住处载到布鲁斯纳气势恢宏的别墅。别墅坐落在修葺整齐的自家庄园上，俯瞰太平洋，铺着瓷砖的地板，装空调的马厩，诺尔德42的画作，多所名头响亮、实则不存在的北美大学所颁发的色彩精美的荣誉证书，任命布鲁斯纳为他们尊敬的教授、博士、董事等。还有一架从犹太区来的直立式钢琴。
不到几个星期，在潘戴尔自己看来，他俨然已是布鲁斯纳先生疼爱的儿子，在那群体力充沛、喧闹不休的子女儿孙，稳重的姑妈和矮胖的叔叔们，以及穿淡绿色罩袍的仆人之间，获得合乎情理的地位。在家庭节庆或礼圣时，潘戴尔歌唱得很糟，但没人在意。在自家的高尔夫球场上，他打球打得很差劲，也不必费事道歉。他在海滩上和孩子们戏水，开家里的老爷车飞快越过黑沙丘。他耍弄那些笨狗，拿掉落的芒果砸它们，看着一队队鹈鹕摇摇晃晃划过海面，心中深信不疑：他们的信念，他们的财富、九重葛、千百种不同的花草树木，以及他们的崇高地位，全都闪闪发光，掩盖了班尼叔叔在布鲁斯纳先生奋斗的时日里，所期待的任何小小火焰。
布鲁纳斯先生的仁慈并不止于家里，因为潘戴尔跨出定制西服的第一步时，就是布鲁斯纳有限公司在位于利隆的庞大纺织仓库里，让他赊六个月的账；而且布鲁斯纳的保证替他带来第一批客人，为他打开创业之门。潘戴尔想去谢谢这位小个头、满脸皱纹、浑身发光的布鲁斯纳先生，对方却只是摇摇头说，“谢谢你班尼叔叔吧。”又加上惯常的一句叮咛，“给自己找个犹太好女孩吧，哈瑞，别离开我们。”
即使潘戴尔娶了露伊莎，他拜访布鲁斯纳先生的次数也没有减少，只是必须偷偷摸摸。布鲁斯纳的家变成他的秘密天堂，一个只容他独自造访，而且还得找借口的圣地。而布鲁斯纳先生也礼尚往来，宁可忘记露伊莎的存在。
 
“我的现金周转有点问题，布鲁斯纳先生。”潘戴尔坦诚说。他们坐在北游廊下棋。海岬的两侧都有游廊，让布鲁斯纳先生随时可以避开风。
“稻米农庄的周转？”布鲁斯纳先生问。
他小小的下巴不笑时像块石头，现在他就没笑。苍老的眼睛常常昏昏欲睡。此时又睡着了。
“还有店里的。”潘戴尔说，脸颊泛红。
“哈瑞，你把铺子抵押，拿资金去挹注农庄？”
“可以这么说，布鲁斯纳先生，”他想耍幽默，“所以啦，我正在找个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布鲁斯纳先生总是花很长的时间思考，不论是下棋或有人问他要钱。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思考，看起来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潘戴尔记起那些老囚犯，他们也是这样。
“是脑袋坏掉，还是百万富翁，都一样，”布鲁斯纳先生终于开口，“哈瑞小子，这是定律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梦想付出代价。”
 
他开车去找她，很紧张，他一向如此。走七月四日大道，这条路曾经是运河区的界线。左边低，是海湾；右边高，是安孔丘。左右之间是重建的科利罗区，中间夹杂一片片太过翠绿的草地，标着“指挥部”的所在位置。几栋拼拼凑凑盖起来的大楼看来徒有其表，全漆着浅色的条纹。玛塔住在中间那一栋。他小心翼翼爬上污秽的楼梯，想起上回来的时候，被人从黑漆漆的头顶上方尿了一身，整栋楼响起监狱似的嘘声和狂野笑声。
“欢迎。”她庄重地说，替他打开门锁，四道锁。
他们躺在他们向来躺的床上，衣衫整齐，离得远远的，玛塔小小干燥的手指缠在潘戴尔手掌里。这里没有椅子，地板非常狭小。整间公寓只有一个窄小房间用咖啡色帘幕隔开：一个可以洗澡的地方，一个可以煮饭的地方，和这个可以躺的地方。潘戴尔左耳边有个玻璃盒，塞满玛塔妈妈留下的瓷偶动物；在他穿着袜子的脚边有只三英尺高的陶虎，是她父亲送给她母亲的结婚二十五周年礼物，就在他们被炸得粉碎的前三天。如果那天晚上玛塔陪她爸妈去看已出嫁的姐姐，而不是躺在床上修护她不成形的脸和被揍得遍体鳞伤的身体，她也会被炸得粉碎，因为她姐姐住在首先遭受攻击的那条街上。然而今天你已经找不到那条街，就像找不到玛塔的双亲、姐姐、姐夫、六个月大的外甥，或他们那只名叫海明威的猫。尸体，瓦砾，整条街，都已经遭官方遗忘。
“我希望你搬回原来的地方。”他对她说，像往常那样。
“不行。”
不行，因为她爸妈以前就住在这栋楼盖起来的地方。
不行，因为这是她的巴拿马。
不行，因为她的心与往生者同在。
他们谈得不多，宁可默默怀想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不为人知的恐怖历史：
一名年轻、充满理想、美丽的女雇员参加反暴政的公众示威。她抵达工作地点时害怕得喘不过气来。到了晚上，她的老板答应载她回家，目的毋庸置疑是想成为她的情人，因为在最近这几个星期的紧张气氛里，他们觉得越来越难抗拒彼此。梦想有个更美好的巴拿马，就像梦想和某人共享生活一样。就连玛塔也同意，老美惹出来的乱子，只有老美能治，而且老美必得快点行动。途中被“钉耙”的路障挡下来，他们想知道玛塔为什么穿白衬衫，因为那是反诺列加的象征。得不到满意的解释，他们毁了她的脸。潘戴尔把血流不止的玛塔放在车子的后座，惊慌失措地开往大学——当时迈基也还是学生，奇迹似的在图书馆找到他，而迈基是潘戴尔惟一想得到的安全人物。迈基认识一位医生，打电话给他，威胁，利诱。迈基开潘戴尔的越野车，潘戴尔坐在后座，玛塔头部的血淌满他的膝盖，湿透他的长裤，也永远弄脏了家庭座位的装饰。医生草草敷衍，潘戴尔通知玛塔的父母，给钱，在店里洗澡换衣服，搭出租车回家找露伊莎。因为罪恶感与恐惧，整整三天，潘戴尔不敢告诉她出了什么事，宁可编了荒唐的故事，告诉她说有个白痴驾车侧撞到越野车。完全报销了，露，得换辆新的，我已经和卖保险的小子谈过了，应该不会有问题。直到第五天，他才找到勇气，懊悔地解释说，玛塔卷进学生暴动里，露，脸部重伤，需要长期修护，我答应等她复原之后让她回来。
“喔。”露伊莎说。
“迈基被关了。”他没头没尾地说，隐而不提是那个胆小鬼医生告发他的，而且他也会告发潘戴尔，只要他知道潘戴尔的名字。
“喔。”露伊莎说第二次。
 
“只有当情感介入，理智才会发挥功用。”玛塔这么宣称。她握住潘戴尔的手指，放到唇边，逐一亲吻。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读到的，你好像对某些事情很迷惑，我想这句话或许派得上用场。”
“理智照说应该是合乎逻辑的。”他反驳。
“除非有感情介入，否则就没有逻辑可言。你想做某件事，所以你就做了，那是逻辑。你想做某件事，却没做，那就是理智崩溃了。”
“我想这倒是真的，是吧？”潘戴尔说。他不相信任何抽象概念，除非是他自己的。
“我必须说，那些书教你不少术语，呃，对吧？你听起来像个中规中矩的小教授，可是你连考试都没去呢。”
她从不逼他，这也是他不怕来找她的原因。她似乎知道，他从来不对任何人说实话，只是客客气气地全放在心里。他告诉她的寥寥数语，因而显得格外宝贵，对他俩都是。
“欧斯纳德怎么啦？”她问。
“他该怎么啦？”
“为什么他觉得他拥有你？”
“他知道一些事。”潘戴尔回答。
“你的事？”
“对。”
“我知道吗？”
“我不这么认为。”
“是不好的事吗？”
“对。”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会帮你，不论是什么事。你要我杀了他，我就会杀他，然后去坐牢。”
“为了另一个巴拿马？”
“为了你。”
 
拉蒙·卢尔德在旧城的一家赌场有股份，他喜欢去那里轻松一下。他们占据一张华丽的丝绒长椅，低头可以看见光着肩膀的女人和眼睛泡肿的庄家，坐在空荡荡的轮盘桌旁。
“我打算偿清债务，拉蒙，”潘戴尔告诉他，“本金，利息，地皮。我要把账一笔勾销。”
“拿什么还？”
“这样说吧，我碰上一个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了。”
拉蒙用吸管啜了些柠檬汁。
“拉蒙，我要买下你的农场。那块地太小，赚不了钱。你到那里去不是为了务农，只是为了揩我的油。”
拉蒙在镜子里仔细端详自己，对于眼前所见，他不为所动。
“你在别的地方还做其他生意吗？一些我不知道的勾当？”
“我还真希望我有，拉蒙。”
“非法的勾当？”
“非法的也没有，拉蒙。”
“因为如果你有，我就要分一杯羹。我借你钱，所以你要告诉我你的生意是什么，这才道德，才公平。”
“拉蒙，坦白说，我今天晚上没有心情谈道德。”
拉蒙想了想，这似乎让他很不快乐。
“你既然碰到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那么你付我每英亩三千块。”他说，提出另一条永不改变的道德律。
潘戴尔杀价杀到两千，然后回家。
 
汉娜发烧了。
马克在乒乓球比赛中进入前三名。
洗衣服的女佣又怀孕了。
擦地板的抱怨园丁勾引她。
园丁坚称，他已经七十岁，有权利勾引任何他想追的女人。
圣人艾尔纳斯托·狄嘉多已经从东京返家。
 
第二天早上进到铺子里，哈瑞·潘戴尔阴沉沉地检阅他的部队。从印第安完工好手开始，到意大利长裤裁制师，中国外套缝纫师，最后是艾斯马拉达太太。这位红发老太太整天不做别的事，从日出到日落，只缝背心，而且还心满意足得很。身为伟大的指挥官，在战役前夕，他对每个人好言打气，只是打的是潘戴尔自己的气，因为他的部队一点都不需要。今天是发薪日，他们心情大好。潘戴尔把自己锁在裁剪室里，打开两公尺长的棕色纸摊在桌上，把打开的笔记本丢到木架上，随着阿尔弗雷德·德勒43的哀悼旋律，慎重开始裁剪安德鲁·欧斯纳德两套羊驼呢西装的第一套轮廓，由前萨维尔路老字号、皇室御用裁缝师、潘戴尔与布瑞斯维特先生有限公司承制。
剪刀起落，“务实任事的成熟男人”、“审时度势的伟大裁量者”与“冷静评估形势的评估者”下定了决心。

7
马尔毕大使怏怏不乐地宣布，有位安德鲁·欧斯纳德先生——那是某种鸟的名字吗？他相当怀疑——即刻加入英国驻巴拿马大使馆的阵容，首席参赞奈吉尔·史托蒙特善良的心中先是起疑，继而忧惧。
当然，任何正常的大使都会把他的首席参赞拉到一边，单就礼貌而言也当如此，“噢，奈吉尔，我想你应该第一个知道……”但是在礼尚往来一年之后，他们已跨过把礼貌视为理所当然的阶段。况且，马尔毕大使也很以他滑稽的小惊喜为傲，所以把这个消息留到他每周一早上召开的馆务会议公布。史托蒙特私下认为，这个会议简直是每周的低潮时刻。
他的听众包括一个漂亮的女人和三个男人，包括坐在他办公桌前一张半月形铬钢椅的史托蒙特。马尔毕面对他们，犹如某种更大型、更可怜的物种。他年近五十，身高六英尺三，额前垂着脏兮兮的黑发，拥有从某个无用科系第一名毕业的荣誉，脸上永远挂着绝不容错认为微笑的傻笑。每回他的目光停驻在那个美女身上，你就知道，他希望永远盘桓在此，但却又不敢，因为一会儿他的眼神就羞怯地飘到墙上，只留下那一抹傻笑。他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掉落的头皮屑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烁。他衬衫的品位华丽缤纷。这天早上，他的宽度达到了十九条条纹。这是史托蒙特算出来的，他真恨他所站的这个场地。
 
若说马尔毕与一般人对英国驻外官员的印象不符，他的大使馆也不遑多让。没有锻铁大门，没有那些让不懂规矩的次等人心生谦卑的镀金门廊或豪华楼梯，没有18世纪佩肩带的伟人画像。马尔毕辖下的这一片大英帝国领土，高悬在巴拿马最大律师事务所拥有的摩天大楼里，头顶上是一家瑞士银行。
大使馆的大门是防弹钢材镶英国橡木。要到这里，你得先在静悄无声的电梯里按下按钮。在冷气吹送的静寂中，皇家徽章让人联想起硅胶与殡仪馆。和大门一样，窗户已做强化，好阻挡爱尔兰人，同时也染色以阻挡阳光。外在的真实世界连一声耳语都无法穿透进来。寂静的交通，起重机，船运，旧城与新城，成群穿着橘色罩袍、沿着巴布亚大道中央安全岛拾集树叶的女人，都只是女王陛下检查井里的样本。从你一踏上英国境外疆土领空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往里看，而非往外看。
 
会议很快就讨论到巴拿马成为北美自由贸易协议缔约国的机会（在史托蒙特看来无关紧要），巴拿马与古巴的关系（不入流的贸易联盟，史托蒙特暗忖，主要是毒品交易），危地马拉选举对巴拿马政局的影响（没影响，史托蒙特已经向部里报告过了）。马尔毕没完没了——永远都是老样子——老是提烦死人的运河问题，无所不在的日本人，大陆人假扮香港代表，还有巴拿马新闻界的一个诡异谣言，说有个法国—秘鲁财团，打算用法国的技术和哥伦比亚的毒品钱买下运河。就在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大概是吧，史托蒙特半是无聊，半是自卫，开始放任思绪，苦恼地回顾自己的人生。
史托蒙特，名奈吉尔，出生在久远以前，受的教育普普通通，在什鲁斯伯里以及（天哪）牛津，念书。像其他人一样辅修历史，也像其他人一样离了婚：只是我的小小出轨变成周日报纸的题材。最后娶了佩蒂，佩翠西亚的昵称，我在马德里英国大使馆某位亲爱同事举世无双的前妻，自从他在使馆圣诞舞会上想用一只银酒缸杀我献祭之后，我终于娶了她。目前我在巴拿马这个监狱里服三年刑期，这里人口两千六百万，四分之一的人失业，一半的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继此地之后，人事处还没决定该怎么处置我。如果这些狗屁倒灶的事还不够呛，就看看他们昨天对我六星期前那封信的草草回答。佩蒂的咳嗽也令人担心——那些该死的医生什么时候才能找出治疗的方法？
“为什么不能换成一家邪恶的英国财团呢？”马尔毕抱怨，细细的嗓音几乎都从鼻孔发出。
“我恨不得身陷在狠毒的英国阴谋里，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你有吗，法兰？”
美丽的法兰瑟丝卡嫣然一笑，“哎。”
“哎，有？”
“哎，没有。”
马尔毕不是惟一为法兰瑟丝卡疯狂的人，巴拿马有一半的人都在追她。颠倒众生的身材，同样颠倒众生的智慧。金发雪肤的英国容貌，让拉丁男人为之疯狂。史托蒙特在宴会上瞥见她，身边全是巴拿马最够格的年轻男子，每个人都渴求和她约会。但是十一点一到，她就会在家里，带一本书上床；隔天早上九点，身穿招牌黑套装，脂粉不施，坐在办公桌后，准备迎接天堂的一日。
“如果有个极端神秘的英国人中标运河，打算改造成鳟鱼养殖场，难道你不觉得很好玩吗，古利佛？”马尔毕用笨拙的狎笑态度，询问矮小、打扮得一丝不苟的英国皇家海军退役上尉古利佛，他现在是大使馆的采购官。“鱼苗在米拉佛瑞斯水闸，大一点的家伙在佩德罗米盖水闸，成鱼在加通湖44？我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
古利佛爆出一阵狂笑。采购是他最不关心的事。他的工作是尽量多多抛售英国武器，尤其是地雷，给每个靠贩毒赚大钱又付得出价码的人。
“真棒的主意，大使，棒极了。”他突然焕发出惯有的热忱，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活力十足地抹着鼻子。“顺便一提，周末抓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鲑鱼，二十二磅重。开了两小时去抓那家伙。但每一英里路都值得。”
福克兰岛那档事，古利佛也有份，还得了面奖牌。从那以后，就史托蒙特所知，他就没离开大西洋这一边。偶尔喝醉的时候，他会举起酒杯，遥祝“大海彼岸某个有耐心的小淑女”，叹一口气。但那是感激而非抱憾的叹息。
 
“政治官？”史托蒙特回问道。
他的声音一定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来得大声。也许他刚才在打盹。彻夜照顾佩蒂，会睡着一点也不意外。
“我是政治官，大使。参赞处就是政治组。为什么不摆在该摆的参赞处？跟他们说不行。你得介入啊。”
“恐怕没有人能对他们说这种话，奈吉尔，已经成定局了。”马尔毕回答。他装模作样的嘶叫声，每次都让史托蒙特气得牙痒痒。“当然，编制内，是有人传真一份郑重其事的反对意见给人事处。公开的东西，不能多透露。近来的密码通讯花费是天文数字。所有的机器和那些聪明的女人都很花钱，我想。”傻笑又变成压抑的微笑，抛向法兰瑟丝卡。“为自己的地盘奋战，无可厚非。他们的反应你也想得到。某人的观点值得同情，但无法改变，大家应该可以理解。毕竟，如果某人身在人事处，他也会有相同的反应。我的意思是，他们的选择并不比我们多，对吧？形势使然。”
就是“形势”这个像脚注的字眼，让史托蒙特第一次掌握事实的线索。但年轻的西蒙·皮特抢了先。西蒙是个淡黄头发的顽皮高个子，绑着马尾，马尔毕专制的老婆曾命令他剪掉，却徒劳无功。他是新人，目前包办其他人都不要做的所有事情：签证、信息、大使馆快完蛋的计算机、本地的英国侨民，和等而下之的事。
“或许他可以分担我的一些工作，长官。”西蒙厚着脸皮自告奋勇，一手高悬像在投标。
“例如先从‘英格兰之梦’着手？”他添上一句，指的是一批巡回展出的英国早期水彩画，此时正在巴拿马海关腐朽，让伦敦的大不列颠协会绝望哀号。
马尔毕的遣词用句比平常更吹毛求疵。“不，西蒙，恐怕不行，我想他不能接手‘英格兰之梦’，谢谢你。”他回答道，细长如蜘蛛的手指选了一个纸夹，一边沉思一边打开。“你们知道的，严格来说，欧斯纳德并不是我们的一员。应该说是他们的一员，如果你们了解我的意思。”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史托蒙特竟然无法了解这么显而易见的推论。“对不起，大使，我不懂你的意思。谁的一员？他是联络员还是什么的？”他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他不是企业派来的吧，是不是？”
马尔毕耐住性子，对着纸夹叹了口气，“不，奈吉尔，就我所知，他并不是企业派来的。他或许是企业派来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对他的现在也了解有限，他的未来对我来说更是未知数。他是个朋友。不，我要赶紧说，是真正的朋友。虽然我们每个人都活在希望里，但愿他终将在适当时机成为朋友，一个那样的朋友。你现在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他停顿一下，让心思单纯的人能跟上他的脚步。
“他从公园对面来的，奈吉尔，嗯，现在是河了。听说他们移走了。以前是公园，现在是河。”
史托蒙特终于能再开口：“你是说，朋友要来设站？在巴拿马？他们不行哪。”
“真有趣，为什么不行？”
“他们走了。他们抽腿了。冷战一结束，他们就关门大吉，把战场全留给美国佬啦。这是产品分享的协议，条件是要他们保持距离。我参加了督导这项交易的联席委员会。”
“诚如你所言，奈吉尔。但有差别，我得这样说。”
“有什么变化？”
“形势，假定这么说。冷战结束，所以朋友走了。现在冷战卷土重来，换美国佬走人了。我只是猜测的，奈吉尔。我不知道，不比你清楚。他们要讨回他们的位置，我们的主子决定把位置给他们。”
“多少？”
“目前只有一个。如果他们搞得成功，毫无疑问，一定会要求更多。或许我们会看到过去那段昏头转向的日子又回来了，我们外交单位的主要功能又变成替他们的活动提供掩护。”
“告知美国人了吗？”
“没有，他们不知情。他的身份仍不公开，只有我们知道。”
史托蒙特细细体会这个消息，法兰瑟丝卡却打破沉默。法兰很务实，有时务实过头了。
“他会在大使馆里工作吗？我指的是他本人。”
马尔毕对法兰瑟丝卡说话有不同的嗓音，也有不同的面容，游移在指导与关怀之间。
“是的，没错，法兰，他整个人。”
“他会有幕僚吗？”
“我们被要求提供一位助理。”
“男的还是女的？”
“尚待决定。不容挑选的人决定，应该是，不过现在什么事都说不准。”低声窃笑。
“他是什么官阶？”这回是西蒙·皮特。
“朋友有阶级吗，西蒙？真好玩。我总是把他们的身份当官阶。你不是吗？我们是同一群人，在我们之外，还有他们那一群人，看法应该和我们不同。他是伊顿出身的。很奇怪，部里有些事告诉我们，有些事又不肯透露。不希望我们对他有成见吧。”
马尔毕念的是哈罗公学。
“他会说西班牙文吗？”法兰瑟丝卡又来了。
“听说很流利，法兰，可是我从来不认为语言代表什么，你说呢？一个用三种语言出洋相的人，在我看来，比只用一种语言的人还蠢上三倍。”
“他什么时候到？”史托蒙特又问。
“十三号星期五，再适合不过了。也就是说，我接到的通知是，他会在十三号到达。”
“离现在还有八天。”史托蒙特抗议道。
大使伸长脖子，看着那张女王头戴羽毛帽肖像的日历。“真的？嗯，好吧，我想是。”
“他结婚了吗？”西蒙·皮特问。
“没有听说，西蒙。”
“意思是没有？”——又是史托蒙特。
“意思是我没被告知他已婚，因为他要求的是单身宿舍，所以我想，不管他结婚没，他都会单身赴任。”
马尔毕将张得大开的手臂小心收拢到一半的位置，让双手刚好可以搁在脑后。他的姿势虽然有些古怪，却常自有意义。现在这个姿势的意思是，会议该结束了，打高尔夫球去。
“这是全职工作，顺便一提，奈吉尔，不是暂时的。当然，除非他被扫地出门。”他又加上一句，稍显开心。“法兰，亲爱的，我们讨论过的备忘录草案让部里很火大，你可以熬夜赶工吗，还是已经做好了？”
又是贪如豺狼的微笑，如老去年华般悲伤。
 
“大使。”
“什么，是奈吉尔呀，见到你真好。”
会后二十五分钟。马尔毕把文件塞进保险箱。史托蒙特逮住他独处的机会，马尔毕很不高兴。
“欧斯纳德干吗要掩护？他们一定告诉过你。你不能给他一张空白支票。”
马尔毕关上保险箱，设好密码，直起身子，瞄一眼手表。
“噢，我想我已经给了，不给又有什么意义？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会拿走他们要的东西，这不是外交部的错。欧斯纳德的赞助人是大有来头的跨部门组织，谁都不可能抗命。”
“叫什么？”
“规划与执行。从来没想到过我们也具备这些功能。”
“谁掌控？”
“没有人。我问过相同的问题，人事处给出相同的答案。我应该收下他，而且感激不尽。你也一样。”
 
奈吉尔·史托蒙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筛拣来信。在他那个年代，他有在压力下保持冷静的美名。马德里爆发丑闻时，他的风度简直堪称典范，这也让他安然脱险。因为当史托蒙特送出辞呈时，人事处长已打算批准，但更高当局却仍然挺他。
“嗯，好吧，九命怪猫。”人事官咕哝，声音来自他以前印度事务署宏伟幽暗宫殿的深处。他草草和史托蒙特握手，宣告未来的命运。“对你来说也不算雪中送炭。是巴拿马。可怜的人，好好享用马尔毕吧，我相信你会的。而且我们还会议论你一两年，是吧？还有得瞧呢。”等人事官宣布休兵、到隔壁房间谈笑风生时，他环顾坟场，找出方位。
安德鲁·欧斯纳德，史托蒙特又对自己说一遍。鸟。一对欧斯纳德鸟飞过。古利佛刚射下一只。真好笑。一个朋友。那些朋友之一。一个单身汉。一个会讲西班牙文的人。全职待遇，除非因行为不检而被开除。官阶不详，一切都不详。我们新来的政治官。由一个不存在的机构赞助。敲定了，再一个星期就抵达了，助理性别不详。抵达这里做什么？为谁做？取代谁？奈吉尔·史托蒙特？他可不是好奇，而是实事求是，尽管佩蒂的咳嗽让他绷紧神经。
五年前还无法想像，公园对面训练来在街角跟踪、用蒸汽熏开邮件的那些没名没姓新贵，竟然会被认为可以取代像史托蒙特这种官阶的正统外交人员。但这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财政部努力提高效率，又大张旗鼓招募外界管理人才，以此掐着外交界脖子，逼着他们踏进21世纪。
 
上帝，他多厌恶这个政府啊，小英格兰公司，负责指挥的是一群连经营克莱顿海滨游乐园都不够格的十流骗子。保守分子会抢走国家的最后一个灯泡以保全他们的权力。他们认为文官是奢侈品，像世界存亡和国民健康一样可以牺牲，而外交人员更是其中最可以牺牲的奢侈品。不，在当前这种庸医治病与快速修理的气氛中，巴拿马首席参赞的位置被斥为多余，也不是全然无法想像的事，奈吉尔·史托蒙特本人亦然。
为什么要叠床架屋呢？他听到“规划与执行”的半官方人士，在他们一周一日、一年三万五的宝座上高声抱怨。为什么有个家伙做高贵的事，另一个做肮脏的事？为什么不把两个工作凑成一个？把欧斯纳德鸟放进去。等他把那个地方摸熟了，就把史托蒙特鸟抓出来。省下一份工作！简化职位！然后我们就可以花纳税人的钱去吃午饭啰。
人事官会喜欢的。马尔毕也是。
 
史托蒙特绕着他的办公室走来走去，扯着袖子。《名人录》里没有半个欧斯纳德。《德布雷特贵族年鉴》里也没有。《大不列颠鸟类全集》里也不会有，他想。伦敦电话指南从欧斯莫一口气直接跳到欧斯德，但那已经有四年历史了。他翻阅好几本旧的外交红皮书，查找能说西班牙文的馆员，寻找欧斯纳德前一个化身的蛛丝马迹。但什么都没找到，地上没有，天上也没有。他在白厅的通讯簿里查“规划与执行”，没有这个组织存在。他打电话给管行政的瑞格，讨论他租屋屋顶漏水的事。这事一提就恼火。
“只要一下雨，可怜的佩蒂就得端布丁盆，绕着客房到处跑，瑞格。”他抱怨说，“偏偏雨还下个不停。”
瑞格是本地雇员，和一个名叫葛蕾狄的美发师住在一起。没人见过葛蕾狄，史托蒙特怀疑她根本是男的。他们已经第十五度回顾那个倒闭的承包商，悬而未决的法律诉讼，以及巴拿马礼宾司若无其事的态度。
“瑞格，我们要怎么安排欧斯纳德先生的办公室？该讨论吗？”
“奈吉尔，我不知道我们该讨论什么，或不该讨论什么。我已经接到大使的命令了不是吗？”
“大使阁下所下达的命令又是什么呀？”
“是东回廊，奈吉尔。全部。全新的锁，配他的铁门，信差昨天送来的，欧斯纳德先生会自己带钥匙来。旧会客室里的铁柜用来装他的文件，怎么组合，得等欧斯纳德先生抵达再决定。不准录音，好像我们会录似的。而且我还得确定有许多许多的插头，可以给他的电器设备用。他不是个厨子，对吧？”
“我不知道他是干吗的，瑞格，可是我赌你知道。”
“嗯，奈吉尔，从电话里听起来，我会说，他似乎是个不错的人。口音像BBC播音员，可是更人性一点。”
“你们谈什么？”
“第一是他的车。在还没拿到他的车之前，他想先租车，所以我会租一辆给他，他会传真他的驾照给我。”
“有说哪一种吗？”
瑞格咯咯笑。“他说不要兰博基尼，也不要三轮车。要一辆他就算戴圆顶硬边礼帽都还坐得进去的车，如果他戴圆顶硬边帽的话，因为他很高。”
“还有呢？”
“他的公寓，我们多快可以帮他准备好。我们帮他找了一个很棒的地方，如果我能及时把那些装潢弄掉就太完美了。我告诉他，就在联合俱乐部楼上，只要他喜欢，随时可以对着他们的蓝色染发剂和假发吐口水。我只要求上一点油漆，白色的。我告诉他，颜色任你选择，所以你要选什么色？不要粉红，谢谢你，他说，也不要水仙黄。来点温暖的骆驼粪棕色如何？我大笑起来。”
“他多大，瑞格？”
“我的天哪，我拿不准，什么岁数都有可能，真的。”
“你还有他的驾照呀，不是吗？”
“安德鲁·朱利安·欧斯纳德。”瑞格大声念道，非常兴奋，“1970年1月10日生于沃特福德。哎呀，那是我爹和我妈结婚的地方哪。”
 
史托蒙特站在回廊上，从机器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年轻的西蒙·皮特悄悄挨近，让他偷偷瞥一眼藏在掌心的护照照片。
“你怎么说，奈吉尔？是‘大赛局’里的卡儒瑟45呢，还是个男扮女装体重过重的玛塔·哈里46？”
照片上是个养尊处优的欧斯纳德，两只耳朵都露出来了。照片预先寄来，好让西蒙可以洽请巴拿马礼宾司在他到达时提供通关礼遇。史托蒙特凝视着照片，有那么一瞬间，整个私人生活似乎都在他眼皮底下失控：前妻的赡养费数额太过庞大，但他坚持要给她；克莱儿的大学生活费；亚德里安想攻读律师的野心；他想在阿尔格夫山坡买一幢石瓦农庄的秘密梦想，种着自己的橄榄树，有温暖的阳光与干燥的空气可以治好佩蒂的咳嗽。还有一整笔退休金，让梦想成真。
“看起来是个好得不得了的家伙。”他让步说，是他天生的高贵情操在说话。
佩蒂说的没错，他想。我不应该整夜看护她。我自己应该睡一下。
每个星期一，为了在晨祷之后舒缓一下，史托蒙特会和叶夫·列格兰在帕佛里奥吃午饭。列格兰是法国大使馆的首席参赞，和他一样热爱决斗与美食。
“噢，顺便一提，我们终于有个新人了，真好。”在列格兰吐露一些根本算不得机密的机密之后，史托蒙特说，“年轻小伙子，年纪和你差不多。政治组的。”
“我会喜欢他吗？”
“每个人都喜欢。”史托蒙特坚定地说。
 
史托蒙特一回到他的办公桌，就接到了法兰的内线电话。
“奈吉尔，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你猜得到吗？”
“我猜不到。”
“你认识我那个古怪的异母兄弟麦尔斯吗？”
“没私人交情，但我知道他。”
“嗯，你知道麦尔斯念伊顿吧，当然。”
“不知道，现在才知道。”
“好吧，今天是麦尔斯的生日，所以我打电话给他。你相信吗，他和安迪·欧斯纳德是同一个宿舍的。他说欧斯纳德非常讨人喜欢，有点迟钝，有点阴郁，可是在校队里表现得好极了。他因为好色而被开除了。”
“因为什么？”
“女孩啊，奈吉尔，记得吗？维纳斯。不是因为男孩子，否则就该说断袖。麦尔斯说，也有可能是他没付学费。他不记得是哪个人先找上欧斯纳德，维纳斯或学校会计。”
在电梯里，史托蒙特碰到古利佛带着一个公文包，神色凝重。
“今晚有大任务吗，古利佛？”
“奈吉尔，这件事有点儿棘手。老实说，得轻手轻脚的。”
“嗯，自己小心。”史托蒙特提出建议，并带点适度的凝重神态。
前不久，菲碧·马尔毕的一个桥牌女伴看见古利佛和一个花枝招展的巴拿马女子手挽手。她大概二十岁，至少，那个桥牌女伴说，而且亲爱的，她黑得像你的帽子一样。菲碧说要在适当时机告诉她丈夫。
佩蒂已经上床了。史托蒙特上楼的时候听见她的咳嗽声。
看来得自己到萧恩伯格家去了，他想。萧恩伯格夫妇是美国佬，很有教养。爱尔西是个任务沉重的律师，不时得飞回迈阿密打戏剧性十足的官司。保罗是中情局的，也是不该知道安德鲁·欧斯纳德是朋友的人之一。

8
“潘戴尔。来见总统的。”
“谁来见总统？”
“他的裁缝师。我。”
苍鹭宫矗立于旧城中心，在一片突出的海岬上，与白蒂雅角隔着海湾相望。从海湾另一头开车到这儿，得穿过土地开发商眼中的炼狱，到藏污纳垢与高贵典雅并存的17世纪西班牙殖民地。周遭尽是触目惊心的贫民窟，但是谨慎选择的路径让人看不见它们存在的痕迹。这天早上，在古老的门廊前，一支礼宾军乐团对着一列空荡荡的外交车辆与停妥的警用摩托车演奏斯特劳斯。乐团团员顶着白色头盔，穿白色制服，戴白手套，乐器闪亮得像白金。倾盆大雨从头顶上设计不良的雨篷倾泻流到他们的脖子。看守双扉大门的是逊毙了的炭黑色西装。另一双戴白手套的手接过潘戴尔的公文包，穿过电子探测器。他被叫到绞台上，站在上面。他心想，在巴拿马，不知间谍是会被吊死还是枪毙。戴手套的手把公文包还给他，绞台宣告他无害，这位伟大的秘密情报员获准进入城寨。
“这边请。”一位高大的黑天神说。
“我知道。”潘戴尔骄傲地说。
一座大理石喷泉在大理石地板中央喷着水。奶白色的苍鹭在水中漫步，轻啄任何引起它们兴趣的东西。墙边与地板等高的几个笼子里，有更多苍鹭对过往的人露出不豫之色。它们合该如此，潘戴尔想，想起汉娜每星期都要他讲上好几遍的那个故事。话说1977年，吉米·卡特到巴拿马签订新的运河条约，秘勤局人员在宫里喷洒消毒剂，结果保住了总统，却要了苍鹭的命。后来是一场极其机密的行动，趁黑夜掩护，把鸟尸运走，从奇特雷运来相似的活鸟取而代之。
“尊姓大名，请问？”
“潘戴尔。”
“请问有何贵干？”
他等着，记起孩提时的火车站：太多大人在他身边匆匆奔向太多方向，他的手提箱总是挡到去路。一位和善的女士对他说话。转头时，他想，那一定是玛塔，因为那美丽的声音。但灯光拂过她的脸，完好无缺。他看见她那套布朗尼套装上的名牌，她是总统的贞女，名唤海伦。“重吗？”她问。
“轻如鸿毛。”他礼貌地回答，婉拒她那双贞洁的手。
跟着她走上宏伟的楼梯，光灿灿的大理石换成深红色的桃花心木。更多戴耳机、穿丑不拉几西装的家伙从廊柱门道里瞪着他。贞女说，他挑了个忙碌的日子来。
“只要总统一回来，我们就忙个不停。”她说，抬起眼睛，望着天堂，她住的地方。
问他在香港消失的那几个小时，欧斯纳德说。他赶到巴黎见谁？拉帮结派，还是密商阴谋？
“直到这里为止，我们都在哥伦布的统治之下。”贞女用她光洁无瑕的手指着一排巴拿马早期总督，对他说，“从这里开始，归美国管。不消多久，我们就会自己治理了。”
“太好了，”潘戴尔热烈附和，“也该是时候了。”
他们走进一间镶有嵌板的大厅，像图书馆，却没有书。地板蜡的蜂蜜味扑鼻而来。贞女腰带上的呼叫器响了。他独自一人。
他旅途中的所有暇隙。找出他失踪的那些时间。
 
独自一人，直挺挺，抱着他的公文包。墙边黄色罩面的椅子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坐。想像坐垮一张。砰一声，恳求赦免。日复一日，周复一周，若说有什么事是潘戴尔拿手的，必定是如何打发时间。他会站在这，毕其余生，如果必要的话。公文包抱在手里，等待他们叫他的名字。
在他背后，两扇宏伟的门打开，阳光倏地冲进屋里，伴随乒乒乓乓的忙碌脚步声与权威感十足的男声。潘戴尔小心翼翼，避免做出任何不敬的举动，悄悄退到一个肥脸的哥伦布时期总督画像下，紧挨着，直到自己变成一道甩不掉累赘公文包的墙。走近的是十来个强壮、操各种语言的人。鞋子不耐烦地在镶花地板上咔嗒作响，西班牙文、日文与英文兴奋交错。这群人以政客的速度前进：威仪堂堂却闹哄哄，像刚放出禁闭的学童一样叽叽喳喳。制服是深色西装，语气洋洋自得。势如破竹越来越近之际，潘戴尔注意到，他们编排成箭头队形。箭头顶端，高出地面一二英尺之处，升起一尊大于真人尺寸的太阳王47本尊，无所不在之神，闪亮尊者，时光之圣，穿着P&B的黑西装外套，条纹长裤，和一双鞋尖有着不同色装饰皮的“达克”黑色牛皮都会鞋。
半是因为神圣不可侵犯，半是因为美食精馔，总统的双颊焕发粉红光泽。头发都已银白，双唇纤小润泽，仿佛刚离开母亲的胸脯。清澄的矢车菊蓝眼睛还沉浸在会议成果的喜悦里，熠熠生辉。走近潘戴尔时，队伍突然参差不齐地刹住，随着命令下达，一阵忙乱推挤。至尊阁下踏步向前，旋过脚跟，面对他的客人们。一个名牌写着“马可”的副官站在他的主人身边。一个穿布朗尼服装的贞女加入他们的行列，她的名字不是海伦，而是璜妮塔。
宾客一个挨一个大胆向前，握不朽至尊的手，然后告辞。璀璨阁下对每个人都送上一句鼓励。就算他们把恩赐包装好带回家给妈咪，潘戴尔也不会讶异。此时，这位伟大的间谍内心饱受煎熬，担心他公文包里装的东西。如果完工手装错西装怎么办？他看见自己打开箱盖，拉出一件汉娜的牧羊女戏服，那是印第安女人为了她要参加卡莉塔·卢尔德的化装生日派对，而匆匆缝好的：大花圆裙，荷叶折边帽，蓝色马裤。他很想查看确认一下，但又不敢。道别还没结束。有两位客人，日本人，很矮小。总统并不矮。有人得站在斜坡上握手。
“那么说定啰，星期天打高尔夫球。”至尊阁下承诺，用的是他孩子很爱的那种灰沉平板声调。一位日本绅士立刻爆发出痉挛似的大笑。
其他的幸运儿也被挑选出来——“马塞尔，谢谢你的支持，我们巴黎见啰！春天，在巴黎！帕布罗先生，请记得代我向贵国总统致意，告诉他，我很重视你们国家银行的意见——”直到最后一群客人离开，门关上，那一抹阳光消逝，屋里再无别人，只有浩瀚的伟大阁下，一个叫马可的副官，和名叫璜妮塔的贞女。以及一堵拿着公文包的墙。
三人组一起转身，走过房间，太阳王走在中央。目的地是总统的私人办公室。通往那里的门距潘戴尔站立之处不到三英尺。他扬起微笑，公文包握在手里，向前一跨步。满是银发的头抬起来，转向他，但那对矢车菊蓝的眼睛只看见墙。三人组从他身边经过，私人办公室的门关起来。马可回来。
“你是裁缝吗？”
“是的，我是，马可先生，替总统阁下服务。”
“等着。”
潘戴尔等着，和那些站着伺候的人一样，年复一年。门再次开启。
“动作快一点。”马可命令道。
问他在巴黎、东京和香港消失的那几个小时。
 
一道雕花的黄金屏风矗立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每个精工雕琢的角落都有镀金镶饰，横杆上垂着黄金玫瑰。背着光，透明的阁下身穿黑外套、条纹长裤，皇威浩荡地站在窗前。总统的手掌柔软得像老妇人的手，只是比较大。接触到那丝般柔嫩的掌心，让潘戴尔回忆起他的露丝婶婶切鸡块煮周日汤，班尼叔叔弹直立式钢琴唱《圣洁的阿伊达》的情景。
“欢迎归国，先生，您这趟旅程真是辛苦。”潘戴尔喉咙哽塞不通地低声说。
但是，这位全球最伟大的领袖，不知道有没有收到这句几乎窒息的欢迎辞，因为马可交给他一具没有拨号盘的红色电话，他已经讲了起来。
“法兰科？别拿这种事烦我。告诉她，她需要一个律师。今晚欢迎会见，注意啰。”
马可拿走红色电话。潘戴尔打开公文包。不是牧羊女戏服，而是一件燕尾服的半成品，胸前谨慎地强化衬里，以担荷那二十个安睡在香水薄绢棺木中的勋章重量。地球之主站到内镶镜子的黄金屏风之后，贞女悄悄引退。这座屏风是宫里的古老工艺品。子民如此爱戴的白发银头消失又出现，总统的裤子已经脱了下来。
“阁下如此亲切。”潘戴尔咕哝着。
总统的一只手搭在黄金屏风侧边。潘戴尔把长针假缝的长裤放在总统的前臂上，手臂与长裤一起消失。更多电话响起。问他消失的那几个小时。
“西班牙大使，阁下，”马可在办公桌那头叫道，“想私下和您谈。”
“告诉他，明天晚上，在台湾人之后。”
潘戴尔与这位宇宙之王面对面站着：巴拿马政治棋局的大师，手握世界两大通道之一的钥匙、决定未来世界贸易与21世纪全球权力平衡的人。潘戴尔塞两根手指到总统的背心里。马可又通报另一通电话，一个叫曼纽的人。
“告诉他，星期三。”总统从屏风顶端呵斥道。
“上午或下午？”
“下午。”总统回答。
总统的腰线令人难以捉摸。如果裤裆是对的，那么裤长就错了。潘戴尔提起腰头，裤子悬在总统的丝质袜头上，让他霎时看起来像查理·卓别林。
“曼纽说下午可以，如果只打九洞的话。”马可慎重地警告他的主子。
突然之间，再无他事烦扰。潘戴尔形容给欧斯纳德听，说这是私人办公室喧嚷混乱之后，天赐的片刻休战时分。没人出声。马可没有，总统没有，他那许多线电话也没有。伟大的间谍蹲下来，别好总统的左裤管，但他的机智并未弃他而去。
“请容我敬问阁下，在远东高度成功的旅途中，是否有稍稍歇息的机会，先生？或许来些运动？散个步？买点东西？请恕我如此冒昧询问。”
仍然没有电话响，没有任何事情打扰这天赐的休战片刻，握有强权之钥者思考他的答案。“太紧了，”他宣布，“你做得太紧了，布瑞斯维特先生。干吗不让你们的总统呼吸啊，你们这些裁缝？”
 
“‘哈瑞，’他对我说，‘他们巴黎的那些公园，如果不是因为有土地开发商和共产分子，我明天就在巴拿马弄些一样的。’”
“等等。”欧斯纳德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努力写。
他们位于城里喧闹地带，一家名叫帕拉西欧的宾馆四楼。越过马路，一个亮闪闪的可口可乐商标一亮一灭，一会儿让房里燃起红色焰火，一会儿又让一切归于黑暗。回廊里传来情侣抵达与离开的脚步声。透过隔间墙，有愤恨或愉悦的呻吟，以及欲望交缠的躯体愈来愈快的悸动。
“他没说，”潘戴尔谨慎地说，“没说太多。”
“别任意诠释可以吗？只要把他说的话告诉我。”欧斯纳德舔舔拇指，翻过一页。
潘戴尔眼中浮现约翰逊博士48在汉普斯德石南园的夏日小屋，他和露丝婶婶去那里赏杜鹃花的那一天。
“‘哈瑞，’他对我说，‘巴黎的那个公园，真希望我记得那个名字。那里有间木头屋顶的小屋子，只有我们、保镖和鸭子。’总统热爱大自然。‘就在那间小屋里，缔造了历史。有一天，如果一切照计划进行，将来木墙上会有一块铜匾，告诉全世界，就在这个地方，决定了羽翼渐丰的巴拿马未来的繁荣、富足与独立，还会加上日期。’”
“有说他和谁谈吗？日本仔，青蛙49，还是中国佬？不会只是坐在那里和花儿谈心吧，对不对？”
“他没说，安迪。但有线索。”
“告诉我呀——”又舔舔拇指，咋一声。
“‘哈瑞，你得要替我保密这件事，东方人的聪明才智真是让我料想不到，法国人也不落人后。’”
“哪一种东方人？”
“没说。”
“日本人？中国人？马来西亚人？”
“安迪，我怕你是想把原来没有的东西塞进我脑袋里吧。”
四下无声，只有交通的尖锐号叫，冷气机的哐当喘息，以及努力压倒哐当喘息的罐头音乐。
欧斯纳德的原子笔头快速滑过笔记的纸页。
“马可不喜欢你？”
“他从没喜欢过，安迪。”
“为什么不？”
“宫廷弄臣可不喜欢土耳其裁缝和他们的主子一对一密谈呢，他们不喜欢。‘马可，潘戴尔先生和我半辈子没谈过话，我们得好好补偿，所以请当个好孩子，到桃花心木门另一边，等我叫你——’他们不喜欢吧？”
“他是同性恋吗？”
“就我所知不是，安迪，可是我没问过他，这也不关我的事。”
“找他出来吃饭。给他一点时间，给他一点西装折扣，看起来他是我们该争取的那种人。有任何传统的反美情绪在日本人之间发酵吗？”
“完全没有，安迪。”
“日本人是世界的下一个超强？”
“不，安迪。”
“崛起工业国的天生领袖？……依旧不是？日—美仇恨？……巴拿马要在恶魔与深蓝大海之间选择？……总统觉得自己像三明治里的火腿……这类的事……不是？”
“没有这类不寻常的事，安迪，没提到日本人，没有。嗯，只供参考，安迪，现在该让我继续说了吧。”
欧斯纳德脸色一亮。
“‘哈瑞，’他对我说，‘我祈祷的是，我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再挤在日本佬和老美之间，在同一个房间里，各据桌子一端。因为要在他们之间保持和平，浪费我许多年的生命，看看我这头可怜的灰发就知道了。’虽然我不确定那头头发全是他的，老实说。我想这有帮助。”
“他爱聊天，对吧？”
“安迪，他就是这样滔滔不绝。只要有屏风围着，就没什么可以挡住他。而且他只要一提到巴拿马受全世界宰制的事，一整个早上都谈不完。”
“他在东京消失的那几个小时呢？”
潘戴尔摇摇头，很沉重，“很抱歉，安迪，我们得保守秘密。”他说，把头转向窗户，冷静自制地拒绝。
 
欧斯纳德的笔陡然停住。对街可口可乐的商标照得他一亮一灭。
“你在搞什么鬼啊？”他追问。
“他是我的第三位总统，安迪。”潘戴尔对着窗户回答。
“所以呢？”
“所以我不干。我不能。”
“不能做什么？他妈的。”
“不能违背我的良心，不成。”
“你疯啦？这是金砂，老兄，我们谈的是获利很高很高的生意啊。告诉我，总统告诉你他在日本失踪的那几个小时，是想对该死的美国佬玩什么花样？”
潘戴尔得花更多自省工夫，才能让自己开口说话。但他办到了。他双肩下垂，松懈下来，目光回到房里。
“‘哈瑞，’他对我说，‘如果你的顾客问你，我在东京的行程为什么这么轻松，请你告诉他们，我太太和皇后一起去视察制丝工厂的时候，我第一次品尝到日本屁股的滋味’——这不是我会用的表达方式，安迪，你知道的，在店里不会，在家也不会——‘因为，这么一来，哈瑞，我的朋友，’他对我说，‘在巴拿马的特定圈子里，我的股价可就狂飙啦。其实哪，这只是障眼法，想想我当时行动的真正本质，和我顺道安排的极机密会谈，都是为了巴拿马的终极利益啊，我不管其他人怎么想。’”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提到他个人面对某些威胁，为了不引起公众警觉，所以隐而不宣。”
“他的话，哈瑞，老小子，懂吗？听起来像某个下雨星期一的该死《卫报》。”潘戴尔沉着以对。
“没有话，安迪，不是这样的。话语是不需要的。”
“解释。”欧斯纳德一面写一面说。
“总统希望每套西装的左胸口内都有一个特殊口袋，这个设计是最高机密，我从马可那里拿到枪的长度。‘哈瑞，’他说，‘别以为我太夸张，而且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我为了我心爱的这个新生国家巴拿马所做的事，必须付出我的鲜血作为代价。我不能多透露了。’”底下的街道传来醉酒客傻乎乎的笑声，就像挖苦他们似的。
“我保证，这可是特大尺寸的获利。”欧斯纳德说，合起笔记本，“阿布瑞萨斯兄弟最近如何啊？”
 
相同的舞台，不同的布景。欧斯纳德找了一张摇摇欲坠的卧室椅，伸长粗壮的大腿，跨坐在上面，椅背耸立在他的胯间。
“安迪，他们很难界定。”潘戴尔提出警告。他背着手，踱着步。
“谁啊，老兄？”
“缄默反抗组织。”
“我敢说他们是。”
“他们把手上的牌紧紧贴在胸前。”
“干吗呀？民主不是吗？干吗保持沉默？干吗不站上肥皂箱号召学生呢？他们缄默是干吗啊？”
“这样说吧，诺列加给他们上了一门健康教育，他们不愿意再有人倒下。没有人能把迈基再丢到牢里去。”
“迈基是他们的领袖，对吧？”
“精神上或实际上，迈基都是他们的领袖，安迪。虽然他从来不承认，他那些缄默反抗者，他的那些学生，或是他那些与桥另一端有接触的人马也都不承认。”
“拉菲资助他们？”
“一直都是。”潘戴尔转身踏进房间。
欧斯纳德从膝上拉起笔记本，贴在椅背，又写起来。
“有成员名单吗？党纲？政策？他们之间的关系？”
“第一，他们的宗旨是肃清国家。”潘戴尔略停一下，让欧斯纳德记下。他听着玛塔说话，爱着她。他看着迈基在新西装里清醒振作，胸膛充满忠贞的骄傲。“第二，在我们的美国朋友终于拔营离去之后，他们要进一步提振巴拿马，成为独一无二的成熟民主国家，虽然老美会不会遵守诺言还很可疑。第三，他们要教育穷人和需要的人，医院，提高大学补助，让贫穷的农民，特别是种稻捕虾的，有更好的生活条件。而且呢，也不把国家资产卖给标金最高的阿猫阿狗，包括运河。”
“他们是左派，对吧？”欧斯纳德抓住长篇大作的间歇片刻插嘴，一面用樱桃小嘴舔着他那支原子笔的塑料笔套。
“他们不失高贵，也不失健康。谢谢你，安迪，的确，迈基是左倾分子。但中庸之道是他的口号，而且他对卡斯特罗的古巴和共产党也没兴趣，和玛塔一样。”
欧斯纳德手中的笔没停过，脸上露出专心的扭曲表情。潘戴尔看着他，越看越担心，纳闷着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慢下来。
“我听过一个迈基的笑话，挺好笑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迈基是‘酒后吐真言’的颠倒版，喝得越多，对他的反抗运动就提得越少。”
“可是他比较清醒的时候，会告诉你所有的事对不对，我们的迈基？凭他告诉你的那些东西，你大可以吊死他。”
“他是朋友，安迪，我不会吊死我的朋友。”
“一位好朋友，而且你也是他的好朋友，或许该是你有所行动的时机了。”
“比如？”
“把他签下来，让他成为最诚实的线人，把他加到薪资单上。”
“迈基？”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告诉他，你碰见这个有钱的西方慈善家，很欣赏他的宗旨，想私下助他一臂之力。别说这个慈善家是英国人，说是美国佬。”
“迈基，安迪？”潘戴尔无法置信地低语，“‘迈基，你想当间谍吗？’我去找迈基，对他这么说？”
“为了钱，有何不可呢？人胖薪水肥。”欧斯纳德说，宛如宣读间谍工作不容抗辩的法则。
“迈基才不买老美的账呢。”潘戴尔说，和欧斯纳德的残忍提议苦苦搏斗，“美国势力入侵让他恨到骨子里去了。国家恐怖主义，他说，指的可不是巴拿马喔。”
欧斯纳德把椅子当木马摇，用他的丰臀前推后晃。
“伦敦很看重你，哈瑞，这可不是常有的事。他们要你张开翅膀，布下天罗地网，无所不包。部长，学生，贸易联盟，国民会议，总统府，运河和更多运河。他们付你任务津贴，诱因，丰厚的红利加上高薪，让你偿还贷款。把阿布瑞萨斯和他的集团弄上手，我们就海阔天空了。”“我们，安迪？”
欧斯纳德的头颅像飞行稳定器般维持不动，只有屁股继续摇晃。他理当压低声音，但听起来却更大声。
“我站在你这边。向导，慈善家，亲密好友。你不能独自操控，没有人可以。这个工作太庞大了。”
“我很感激，安迪。我很看重这一点。”
“他们也会付钱给下线，不消说，和你拿的一样多。我们可以大发利市。你可以，只要物有所值。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没有，安迪。”
“那么？”
那么，迈基是我的朋友，他心想。迈基反抗的已经够多了，他不需要再反抗任何东西，无论是缄默或其他的。
“我得想想看，安迪。”
“没人付钱让我们想东想西，哈瑞。”
“没错，安迪，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天晚上，欧斯纳德的议程上已经没有别的主题要谈，但潘戴尔一时没能领会，因为他正回想起一个名叫“友善”的狱卒，最擅长用六英寸长的胳膊肘戳蛋蛋。你让我想起的就是这个人，他心想。友善。
 
“星期四是露伊莎带工作回家的日子，对吧？”
“是星期四没错，安迪。”
欧斯纳德并起大腿下了木马，掏掏口袋，抽出一只华丽夸张的镀金打火机。
“一个有钱的阿拉伯客户送的礼物。”他说，递给站在房间中央的潘戴尔，“伦敦的骄傲。试试看。”
潘戴尔压下开关，火亮起来。松手，火焰熄了，重复这个动作两次。欧斯纳德拿回打火机，轻抚下方，又还给他。
“现在，透过镜头看一下吧。”带着魔术师的骄傲命令道。
 
玛塔的小公寓，已经变成潘戴尔在欧斯纳德与贝莎尼亚之间的减压房。她躺在他旁边，脸转向另一侧。有时她会这么做。
“你那些学生近来如何啊？”他问她，对着她修长的背说。
“我的学生？”
“你和迈基在艰难时刻一起逃命的那些男生女生，你爱上的那些炸弹客啊。”
“我没爱上他们。我爱的是你。”
“他们怎么啦？现在在哪里？”
“他们发财啦，不当学生了，上大通银行去，加入联合俱乐部啰。”
“你见过他们吗？”
“有时候他们会在他们昂贵的车里对我挥挥手。”
“他们关心巴拿马吗？”
“除非他们做境外存款。”
“那现在谁做炸弹呢？”
“没人做。”
“有时我会感觉到，有个缄默反抗运动正蕴酿呢，从顶端慢慢往下流。某种中产阶级革命总有一天会爆发，出乎意料地接管这个国家，一场没有官员参与的官员叛变，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没有。”她说。
“没有什么？”
“没有，没有什么缄默反抗运动。只有利润，只有腐败，只有权力。只有有钱人和绝望的人，只有无动于衷的人。”又是她博学多闻的声音，一丝不苟的书呆子语调，自修有成的卖弄。“有穷得不能再穷、只能去死的人，还有政治，政治是他们所有人最大的骗术。这是为了欧斯纳德先生吗？”
“如果他想听，我会说给他听。”
她的手找到他的手，拉到她唇边。有那么一会儿，她吻着他的手，手指贴手指，什么都没说。
“他付你很多钱吗？”她问。
“他要的我无法给他，我知道得不够多。”
“没有人知道得够多。三十个人决定巴拿马的一切，其他两百五十万人只能靠猜。”
“你那些学生老朋友如果没加入大通银行，不开闪亮新车，他们会怎么做？”潘戴尔不退缩，“如果他们留在武装组织里，他们会做什么？怎么做才合理？比如说今天，他们仍然会坚持从前对巴拿马的诉求吗？”
她陷入沉思，慢慢了解他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对政府施压？要政府跪地求饶？”
“没错。”
“首先我们会制造混乱。你要混乱吗？”
“可能要，如果必要的话。”
“是有必要。混乱是民主觉醒的先声，一旦劳工发现他们没人领导，就会从他们的阶级中选出领导人。政府害怕发生革命，就会下台。你希望劳工选出他们自己的领导人？”
“我希望他们选迈基。”潘戴尔说，但她摇摇头。
“迈基不行。”
“好吧，不要迈基。”
“可以先找渔民。我们一直计划要做，但从没实现。”
“为什么你们要找渔民？”
“我们是反对核武器的学生。我们很愤怒，因为核原料运经巴拿马运河，我们相信那些货柜会对巴拿马造成危险，也是对我们国家主权的侮辱。”
“渔民又能做什么呢？”
“我们会去找他们的渔会和帮派老大；如果他们拒绝，我们就去找水岸的犯罪分子。为了钱，他们什么都肯做。当时有些学生很有钱。有钱也有良心的学生。”
“就像迈基。”潘戴尔提醒她，但她再次摇摇头。
“我们会告诉他们：‘把你们拿得到的拖曳网、渔船和小艇都拖出来，载满食物和水，开到美洲大桥，下锚停在桥下，向全世界宣告，你们就要留在这里。很多大型货柜船需要一英里的距离缓速。三天之后，就有两百艘船等着通过运河，两个星期之后就有一千艘，还有成千上万艘会在抵达运河之前掉头离去，改变航程或折回它们出发的地方。这样就会形成一场危机，全球股市震惊，美国佬抓狂，航运业必须采取行动，巴布亚崩盘，政府垮台，再也没有核原料会通过运河。’”
“老实说，玛塔，我考虑的倒不是核原料。”她扬起一边眉毛，破碎的脸靠近他。
“听着，巴拿马今天正努力向全世界证明，我们可以把运河管理得像美国佬一样好。运河不容干扰，不能罢工，不能中断，不能缺乏效率，不能敲竹杠。如果巴拿马政府不能维持运河的正常运作，又怎么能偷回岁收，提高关税，出售特许权呢？在国际银行集团开始起飞的时刻，不论我们要求什么，‘白尾族’都会给，而且我们也会什么都要。为了我们的学校，我们的马路，我们的医院，我们的农民和我们的穷人。如果他们想赶走我们的船，或射杀我们，或贿赂我们，我们就会向每天维持运河运作的九千个巴拿马劳工展开呼吁。我们会问他们：你们站在桥的哪一边？你们是巴拿马的子民，还是美国佬的奴隶？在巴拿马，罢工是神圣的权利，反对的人就是叛徒。政府里还有人主张巴拿马的劳工法不适用于运河，让他们瞧瞧吧。”她在他身边躺下，棕色的双眸离他如此之近，以致他眼里看不见其他东西。
“谢谢你。”他说，并亲吻她。“我的荣幸。”

9
露伊莎·潘戴尔爱丈夫之深，外人极难理解，除非你刚好生来就有一对顽固父母恣意娇宠，又有一位比你矮四寸的漂亮姐姐，远在你做错任何事情的两年前就做对一切事情，勾引你的每一个男朋友——不管有没有和他们上床，虽然她通常都不会放过，逼得你只能采取高贵的清教主义作为响应。只有这样的女人，才有可能了解她对丈夫的爱有多浓烈。
她爱他，因为他对她及孩子恒久的付出，因为他像她父亲一样奋发上进，因为他重振一家众人皆已灰心放弃的英国卓越老商家，因为他在周日穿着条纹围裙煮鸡汤和鸡蛋面，因为他的“插科打诨”（也就是四处逗趣），因为他替特别的团圆餐布置餐桌，用最好的银器与瓷器，布的餐巾，从不用纸的。因为他忍耐她像祖传电力系统脉冲相撞般突如其来的怒气。她对自己的怒火无能为力，只能等待火气平息，或与他做爱，这是迄今为止最好的解决方法，因为她的色欲与姐姐不相上下，虽然她缺乏美貌，也无法抛开道德束缚去放纵享受。而她也深感愧疚，因为她无法附和他的笑话，或如他所渴望的开怀大笑。就算哈瑞使尽浑身解数逗她，她的笑声仍然像她母亲的笑声一样，祈祷也是。惟独怒气像她父亲。
她爱哈瑞这个受害者与坚韧不拔的幸存者，宁愿忍受穷苦困绝，也不愿堕入邪恶班尼叔叔的罪恶深渊，直到伟大的布瑞斯维特先生出现，拯救了他，就如同哈瑞自己后来也把她从父母亲手中与运河区拯救出来，让她挣脱阴魂不散的压抑，给她崭新、自由、高尚的生活。她爱他这个孤独决断的人，奋力和冲突的信念搏斗，直到布瑞斯维特的睿智忠告领他接近无宗派的道德律法，很类似她母亲衷心拥护的“协和基督教”。露伊莎在童年时期，从巴布亚联合教会牧师得到的，也是这一派的熏陶。
领受这许多恩慈，露伊莎感谢上帝与哈瑞·潘戴尔，诅咒她的姐姐艾米莉。露伊莎由衷相信她爱丈夫，无论他喜怒哀乐，也无关他的生活形色。然而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一面，她惊恐莫名。
但愿他只是打她，假如他不得不如此。但愿他痛斥、谴责她，把她拖到孩子们听不见的花园里说，“露伊莎，我们玩完了，我要离开你，我有别人了。”假如这是他的隐情。任何事，任何其他事，都比漠然假装他们一起过着完美无缺的生活、什么都没有改变来得好。生活的确没有改变，只除了他在晚上九点冲出门、去给一个身价非凡的顾客量身，三个小时之后回来说，他们岂不是该请狄嘉多来吃晚饭了？为什么不顺便邀欧克雷和拉菲·多明哥呢？只消一眼，世界上任何一个傻瓜都可以洞悉，这铁定是一场灾难。然而，不知何时在她和哈瑞之间形成的鸿沟，让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所以露伊莎保持沉默，如期邀请艾尔纳斯托。一天傍晚，他正要回家的当儿，她塞给他一个信封。他好奇地收下，心想一定是张提醒某事的备忘，像艾尔纳斯托这样一位梦想家与谋略家，整日忙着和说客与阴谋家奋战周旋，有时根本忘了自己身在哪个半球，更别提现在是几点钟。但第二天早上他抵达办公室时，很有礼貌地回答，秉持一贯的西班牙绅士风度，好的，他和他内人很乐意，只要露伊莎别介意他们得提早离开，他妻子依莎贝尔放心不下他们的小儿子荷恩和他的眼睛感染，有时候他似乎完全没睡着。
之后，她寄了一张卡片给拉菲·多明哥。其实他们早知道他太太不会前来，因为她一向不出席，这是那种差劲的婚姻。第二天，不出所料，有一大束玫瑰送达，大概值个五十块钱，附着印有赛马的卡片，拉菲自己手写的笔迹，说他受宠若惊，亲爱的露伊莎，但是他的妻子另有行程，等等。露伊莎对那一大捧花所代表的意思心知肚明，因为八十岁以下的女人没一个能躲得过拉菲的攻势。有八卦说他根本不穿内裤，好提高他的动作速度。可耻的是，如果露伊莎诚实面对自己，通常在两三杯伏特加下肚之后，她会发现他迷人得令人心慌意乱。最后，她打给朵娜·欧克雷，这是她有意留待最后的工作。朵娜说，“哎哟，屁啦！我们爱死了！”不折不扣就是朵娜的水平。什么样的组合呀！
恐怖的日子来临了，哈瑞破天荒提早回家，全副武装，带着路德维希店里买来的一对值三百元的瓷烛台，从马泰店里买的法国香槟，以及其他不知道什么地方弄来的整整半条烟熏鲑鱼。一个半小时之后，一群奇怪的外烩队伍出现了，由一个自信满满的阿根廷舞男领头，接管露伊莎的厨房，因为哈瑞说他们自己的用人靠不住。然后汉娜又没来由地弄得臭气熏天，让露伊莎一头雾水——你不能对狄嘉多先生好一点吗，亲爱的？毕竟他是妈妈的老板，也是巴拿马总统亲近的朋友，而且他还要替我们拯救运河，没错，还有安尼泰岛。不，马克，谢谢你，这不是你该拉小提琴演奏《懒懒羊》的场合，狄嘉多先生和夫人或许会欣赏，其他客人就难说了。
然后哈瑞走进来说，喔，露伊莎，别这样，让他拉嘛，但是露伊莎不为所动，又开始自言自语。那些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她根本无法控制，只能听着，咕哝着：哈瑞，我真搞不懂，为什么每次我教孩子的时候你一定要插手，唱反调，好表现你是一家之主。此时，汉娜又一阵尖叫，马克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停地拉《懒懒羊》，直到露伊莎搥他的门，“马克，他们随时都会到。”这倒不假，因为门铃就在此刻响起，走进来的是拉菲·多明哥，和他的身体乳液、他曲意奉承的眼神和鬓角和鳄鱼皮鞋——即使是哈瑞的巧手缝纫，也无法让他看起来不像舞台上最糟的那种拉丁痞子；光是他头上涂的那层发油，就足以让她父亲把他赶出后门。紧接着拉菲之后，狄嘉多夫妇和欧克雷夫妇也相继抵达，足以证明这场聚会多么不自然，因为在巴拿马，没有人会准时出现，除非是硬邦邦的场合，而突然这一切都发生了，艾尔纳斯托坐在她右边，像个亲切睿智的政要：只要水就好，谢谢你，亲爱的露伊莎，恐怕我不太能喝酒。而这个露伊莎，此时恨不得躲在自己卧房里灌上两大杯的露伊莎说，老实讲我也一样，总觉得酒会破坏美好的夜晚。但是餐桌另一端，坐在哈瑞右边的狄嘉多太太听见了，露出奇怪、无法置信的微笑，好像她听得很清楚似的。
此时，坐在露伊莎左边的拉菲·多明哥把他的时间一分为二，一面逮住任何露伊莎让他有机可乘的机会，用他穿着袜子的脚缠住露伊莎的脚——他还为此悄悄踢掉一只鳄鱼皮鞋，一面瞄着朵娜·欧克雷洋装的前襟。那是一套剪裁得像艾米莉爱穿的衣服，胸部高耸如网球，乳沟直指南方，他父亲酒醉后称之为工业区的方向。
“你知道她对我有什么意义吗，你老婆，哈瑞？”拉菲用满嘴恶劣的西班牙英文，问桌子另一端的哈瑞。为了欧克雷夫妇，今晚的官方语言是英文。
“别听他的。”露伊莎命令道。
“她是我的良心！”张嘴大笑，露出满口牙齿和食物。“在露伊莎出现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我还有良心。”
大家觉得这句话非常有趣，所以一起举杯恭祝他的良心。而拉菲自己则忙着伸长脖子，再享用一份朵娜的低胸装，脚趾在露伊莎的小腿上上下磨磳，让她既愤怒又欲火高涨。艾米莉我恨你，拉菲你这个烂痞子放开我，别再看朵娜。老天哪，哈瑞，你今晚会干我吗？
 
哈瑞为什么邀请欧克雷夫妇，是露伊莎百思不得其解的另一个谜团。后来她想起，凯文投资某些和运河有关的生意，必定在商界举足轻重，否则就是她父亲所说的骗子。而他老婆朵娜认真看简·方达录像带健身，穿贴身短裤，对超级市场里每一个帮她推手推车的俊美小伙摇屁股，而且她有求于他们的，可不只是手推车而已。
大伙儿一坐定，哈瑞就打定主意要谈运河。先是单挑狄嘉多，但狄嘉多以贵族般的威仪四两拨千金。接着哈瑞又逼其他人加入讨论，不管他们是不是有话可谈。他对狄嘉多提出的问题非常尖锐，让露伊莎很难堪。若不是拉菲游移的腿和她自认有点过度庄重，她真想对他说：哈瑞，狄嘉多先生他妈的是我老板，不是你的。所以你干吗这样拍他马屁呢，你这个讨厌鬼？但那是荡妇艾米莉说的话，绝对不是贞洁的露伊莎，因为露伊莎不会泼妇骂街，或者该说不会当着孩子的面，也绝对不会在清醒的时候开骂。
没有，狄嘉多很有礼貌地回答哈瑞的轰炸，总统出访途中并没有答应任何事，但提到过一些有意思的想法。哈瑞，合作是最主要的精神，善意最重要。
做得好，艾尔纳斯托，露伊莎想，应该告诉他何时该住嘴。
“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知道那些日本人追着运河不放，不是吗，艾尔尼？”哈瑞说，提出了一个他根本就没有事实可资佐证的空泛论调。“惟一的问题是，他们要用什么方法攻击我们。我不知道你的看法如何，拉菲？”
拉菲穿着丝质袜子的脚趾已经探进露伊莎的膝关节里，而朵娜的低胸装像谷仓门敞得大开。“哈瑞，我告诉你我对日本人的看法。你想知道我对日本人的看法？”拉菲用他嘈杂得有如拍卖官的声音说，唤起听众的注意。
“我是很想知道。”哈瑞假作殷勤。
但拉菲需要每个人的注意。
“艾尔纳斯托，你想知道我对日本人的想法吗？”
狄嘉多通情达理地表示有兴趣一听拉菲对日本人的看法。
“朵娜，你想听我对日本人的看法吗？”
“直说吧，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拉菲。”欧克雷不耐烦地说。
但是拉菲一个也不放过。
“露伊莎？”他问，脚趾在她的膝盖后晃动。
“我猜我们都等着听你怎么说，拉菲。”露伊莎说，扮演的是魅力四射的女主人与她的荡妇姐姐。
所以拉菲终于开始发表他对日本人的看法：
“我认为，上个礼拜的大赛之前，那些日本混蛋给我那匹赛马朵切维塔打了双倍分量的安定50！”他叫道，对自己的笑话放声大笑，好几颗金牙闪闪发光。迫不得已的听众和他一起笑，露伊莎最大声，朵娜紧追在后。
然而哈瑞并不就此松手。正好相反，他提出一个他深知会令他妻子比其他人更心烦意乱的话题：前运河区本身的处置问题。
“我的意思是，我们得面对这个问题，艾尔尼，那是你们这些小伙子正打算瓜分的一小片好地产。五百平方英里的美洲花园，又除草又灌溉得像中央公园似的，游泳池的数量比巴拿马其他地方加起来还多——这让你很纳闷，不是吗？不知道‘知识之城’的想法是不是还在推动，艾尔尼？丛林中央的一所大学。坦白说，我有些客户似乎认为那是死路一条，很难想像会有博学的教授把那当成事业的巅峰。我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对不对。”
已经快弹尽粮绝了，可是没有人伸出援手，他只好继续推进：
“我猜，那得看到时有多少美军基地空出来，对不对？大家都说，那得靠水晶球帮忙才行。我敢说，我们得打极机密电报给五角大楼，才能知道那个小小谜语的答案。”
“鬼话连篇！”凯文大声说，“好几年前，聪明的小伙子就已经把那片土地给瓜分了，对吧，艾尔尼？”
令人毛骨悚然的空寂趁虚而入，狄嘉多亲切的脸孔变得苍白，冷硬，没有人能想出任何话题。除了拉菲，他完全无视周遭的气氛，愉悦地追问朵娜所用的化妆品，以便给他老婆也买一些。他也努力想把脚伸进露伊莎出于自卫而交叠的两腿之间。突然，泼妇艾米莉说出了纯洁露伊莎隐忍不说的话，语句滔滔不绝从她嘴里涌出。起初是一连串牵强的记录声明，接着是无法停止、酒精诱发的冲动。
“凯文，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狄嘉多博士是为了保存运河而奋斗的勇士，如果你不知道，那是因为艾尔纳斯托太有礼貌也太谦虚，才没有告诉你。你，正好相反。你在巴拿马惟一的念头就是从运河捞钱，偏偏这又不是运河运作的宗旨。惟一能从运河捞钱的方法，就是毁了运河。”她开始嘴里跑火车一一细数凯文处心积虑构思的犯罪勾当。“砍伐树林，凯文，切断淡水，不再依照我们老祖宗最基本的要求维修结构和机器。”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并带着鼻音。她自己听得见，但无法制止。“所以，凯文，如果你觉得非卖掉北美最伟大的成就来捞钱不可，那么我建议你滚回旧金山，把金门大桥卖给日本佬。还有拉菲，如果你的手不放开我的大腿，我就拿叉子刺你的手指。”
此时所有人似乎都决定，回到他们本该讨论的话题上——谈患病的孩子，谈保姆，谈狗，谈任何与他们此刻保有安全距离的东西。
 
但是哈瑞安抚了宾客，陪他们到车边，站在门阶上和他们挥手之后，他又做了什么呢？对董事会发表一篇声明。
“这是扩展事业哪，露”——他拥抱她，拍她的背——“全都是，让顾客舒服一下”——用他的苏格兰亚麻手帕拭去她的泪——“不扩张就等死，现在就是这样。看看亲爱的老阿瑟·布瑞斯维特的遭遇。先是他的事业毁了，然后他也走了。你不希望我也有一样的下场吧，是不是？所以我们必须扩张。我们设会客厅。我们交际应酬。我们改变作风。因为不得不，呃，露？对吧？”
然而，他企图以保护人自居的态度，却让露伊莎的反应更加强烈。她推开他。
“哈瑞，等死还有其他方式，我希望你多想想你的家人。我知道太多的案例，你也知道，四十岁男人得心脏病和其他压力诱发的疾病。如果你的生意没扩张，我会很意外，因为我记得最近听过不少营收和产量增加的事。但是如果你真的担心未来，而不是把这个当成借口，那么我们还有稻米农庄可以退守啊。我们真的宁可过朴素的生活，实践基督的节俭克制，也不愿意和你那些不道德的有钱朋友比来比去，让你为我们鞠躬尽瘁。”
此时潘戴尔将她拉过去，紧紧拥在怀里，答应明天真的会早点回家——或许带孩子去游乐园，看电影。露伊莎哭着说，噢，好，就这样，哈瑞！我们去吧！可是他们没去。因为明天到来时，他想起巴西贸易代表团的酒会——有很多重量级人物，露——我们何不改明天去呢？等那个明天来临时，我是个骗子，露，这个晚餐会我不去不行，他们为墨西哥来的重量级拳击手办了场酒宴。我是不是在你书桌上看见一份新的《溢洪道》？
《溢洪道》是运河的时事通讯。
 
星期一早上，纳欧蜜打来通常每周一次的电话。听纳欧蜜的声音，露伊莎就知道她有重大消息。露伊莎很好奇，这次会是什么事？也许猜猜上个星期皮皮·卡利伯带谁到休斯敦出差。或者，你听说贾姬·罗培兹和骑术教练的事吗？或者，朵洛蕾斯·罗迪盖兹告诉丈夫，说她去陪刚动过冠状动脉搭桥手术的妈妈，可是你知道她和谁一起去吗？不过这次，纳欧蜜带来的不是这些消息，她只想谈可爱的潘戴尔一家。马克这回考试成绩如何啊，哈瑞真的给汉娜买了她的第一匹小马？真的？露伊莎，哈瑞真是世界上最慷慨的男人，我们的可恶老公真该学学他！就在她俩描绘一幅潘戴尔家甜蜜和乐的情景之际，露伊莎领悟到，纳欧蜜是在怜悯她。“我真是太替你们高兴了，露伊莎。我真的很高兴，你们这么健康，孩子这么上进，你们又彼此相爱，上帝对你这么仁慈，潘戴尔对他所拥有的这么珍惜。我很高兴知道拉缇·荷特萨斯刚刚跟我说的哈瑞的事，不可能是真的。”
露伊莎一动不动地贴着话筒，惊恐得说不出话，也无法挂掉。拉缇·荷特萨斯，女继承人，荡妇，阿方索的老婆。阿方索·荷特萨斯，拉缇的老公，妓院的老板，P&B的客户，恶棍一个。
“当然。”露伊莎说，不知道她赞同的是什么，只知道不论是什么，都是为了说“继续吧”。“你我都知道，露伊莎，哈瑞不是会去城里那些论钟点计费的寒酸旅馆的人。‘拉缇，亲爱的，’我说，‘我想你该给自己换一副眼镜啰。露伊莎是我的朋友，哈瑞和我也有很多年的柏拉图友谊，露伊莎一直都知情，也能理解。她们的婚姻坚若磐石。’我对她说：‘就算帕莱索宾馆是你老公的，就算你坐在大厅等他的时候看见哈瑞和一堆妓女走进来，也没什么差别。很多巴拿马女人看起来都像妓女，很多妓女在帕莱索作生意。哈瑞有很多各行各业的客户。’我要你知道，我对你很忠心，露伊莎，我支持你，我遏止谣言。‘不老实？’我对她说，‘哈瑞从来不会。他根本不知道怎么不老实。你看过哈瑞不老实的样子吗？你当然没有。’”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露伊莎的身体才重新有感觉。她很努力克制自己。晚宴上那次情绪爆发让她惊魂未定。
“臭婆娘！”她在涕泪交横中大叫。
只是此时她已经挂掉电话，在哈瑞新置的款待柜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伏特加。
 
一定是那间新会客厅惹的祸，她这么相信。多年来，P&B顶楼一直是哈瑞最不切实际的梦想主题。
我要把试衣间摆在阳台下，露。他以前常这么说。我要运动休闲区放在展示间隔壁。或者：也许我该把试衣间留在原地，加上一个户外楼梯。或者：我想到了，露！听着，我要把后面加盖出去，弄个健康俱乐部和桑拿房，开家小餐厅，P&B客户专属，汤品与当日海鲜，如何？哈瑞甚至弄好了模型，还大略估算了花费，然后整个计划就束之高阁，因此顶楼迄今仍是空中楼阁，只停留在计划的阶段。而且无论如何——试衣间要摆哪儿？答案是，哪里都不去。试衣间留在原地不动，但是运动休闲区，哈瑞的骄傲，要压扁塞进玛塔的玻璃盒里。
“那么玛塔要往哪里去？”露伊莎问，她可耻的那面暗自希望玛塔真的“去”了别的地方，因为关于玛塔的伤，露伊莎有些事一直没弄懂，例如哈瑞觉得对她的伤负有责任。不过哈瑞对任何事都觉得有责任，这也是她爱他的原因之一。他略过不提的事。他知道的事。激进学生和住在科利罗区的贫民。还有玛塔对他的影响力，实在有些太像露伊莎自己的影响力了。她想，我嫉妒每一个人，并给自己调了杯纯马提尼基调的鸡尾酒，不再碰伏特加。我嫉妒哈瑞，我嫉妒我的姐姐和我的孩子，我根本就是嫉妒我自己。
 
还有书。关于中国的。关于日本的。关于亚洲四小龙的。他是这么说。她数了一数，总共九册，全是在夜里毫无预警地送达到他书房的桌上，然后就一直留在那里，像一支沉默不祥的占领军。日本沉潜多年。它的经济。日元不断升值。从帝国到君主立宪民主。南韩。它的人口统计、经济与宪法。马来西亚。它过去与未来在全球事务中的角色。伟大学者的论文汇编。它的传统、语言、生活形态、命运、与中国因工业而缔结的权宜婚姻。中国。共产主义何去何从？后毛泽东时代的中国政治、人权、人口爆炸，该做什么？是我该充实自己的时候了，露，我觉得进退不得。老布瑞斯维特说得没错，一向如此，我应该上大学。在吉隆坡？在东京？在首尔？露，这些是崛起的地方，它们是下个世纪的超强，你等着看。十年之后，他们会是我惟一的客户。
 
“哈瑞，我希望你能分析利润给我听”——鼓起她最后的勇气——“谁付冰啤酒和威士忌和红酒和三明治和玛塔的加班费？你的客户向你买西装，难道是因为他们想和你聊天喝酒到半夜十一点？哈瑞，我再也不了解你了。”
她想把帕莱索旅馆的事拿出来质问他，但勇气已尽，她需要再来一杯浴室顶架上的伏特加。她无法看清楚哈瑞，她想他也一样。眼前隔了一层迷雾，从哈瑞的位置看来，只看见因悲叹和伏特加而变老的自己。哈瑞已经走出去，她站在客厅，望着孩子们从车窗向她挥别，因为今天轮到哈瑞载他们去度周末。
“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露。”他允诺，轻拍她的背，像安慰伤员。
那么，是发生什么过失而必须处理好呢？他口口声声要矫正的，又是什么鬼东西呢？
 
谁驱策他？是什么？如果她不能满足他，又是谁弥补不足？哈瑞到底是什么人，前一分钟可以假装她不存在，下一分钟就带礼物给她，竭尽所能取悦孩子们？为什么在城里四处奔波，似乎他以此为生？为什么接受那些他以往避之如蛇蝎、只单纯视为客户的人的邀请——如拉菲之流的肮脏大亨、政客、和毒品挂钩的企业家？还对运河高谈阔论？为什么深夜和满满一电梯的流莺一起偷偷溜出帕莱索旅馆？然而，最黑暗的情节，在昨晚发生。
昨天是星期四。每逢周四，她会带工作回家做，好在星期五清干净办公桌，将星期六空出陪陪家人。她把父亲的公文包放在她书房的桌子上，想着可能可以在送孩子上床和烧晚饭之间，抽出一个小时的空当；但又突然想到牛排有疯牛病，所以开车下山买鸡肉。回到家时，很高兴发现哈瑞提早回来了：他的越野车像往常一样停得歪歪的，没地方停她的标致，所以她得停在山坡下——她倒是很乐意，辛苦提着采买的东西爬上人行道，走回来。
她穿着运动鞋。屋子的门没锁，哈瑞真是健忘，我要吓他，嘲笑他的停车技术。她在玄关停下脚步，从书房敞开的门，看见他背对她站着，她父亲的公文包打开躺在她的书桌上。他拿出所有公文飞快翻着，就像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不需要一一查看。好几份档案。机密的。针对某些人的个人报告。狄嘉多一位新加入的幕僚提出的文件草案，将提供给等待穿越运河的船舶之用。狄嘉多有点担心，因为负责起草的人最近刚成立自己的杂货零售公司，可能会把承揽契约往对其有利的方向推动。或许露伊莎可以看一下，告诉他她的看法？
“哈瑞。”她说。
或许她是放声吼叫。可是你对着哈瑞大吼，他也不会跳起来，只是放下手边正在做的事，等待进一步指示。他这时就是如此：冻结不动，然后非常缓慢，好像不想惊动任何人似的，把她的文件放回她的书桌上。接着从书桌前退后一步，以他惯有的收敛低调，看着眼前六英尺处的地面，露出像服过镇定剂之后的微笑。
“是账单啊，亲爱的。”他用丧家犬的声音解释。
“什么账单？”
“你记得的，爱因斯坦中心，马克的音乐课。他们说已经寄出、我们却还没缴的那张账单。”
“哈瑞，我上个星期就缴了。”
“看吧，我就是这么说的，你知道。露伊莎上个星期就付过了，她从来不忘记的。他们根本不听。”
“哈瑞，我们有银行报表，我们有支票存根，我们有收据，我们有银行可以打电话问，我们有现金摆在家里。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在我的书房翻我的公文包，找一张我们老早就付清的账单？”
“是的，没错，我们付清了，我不用麻烦了，对吗？谢谢你提供信息。”
他装出受伤的样子，或自以为装出的任何样子，走过她身边，回到自己的书房。穿过中庭时，她看见他塞了个东西在长裤口袋里，想到那是他近来不离身的那只讨人厌打火机——顾客送的礼物，他说，在她面前晃，轻轻弹开关上，秀给她看，骄傲得像拥有新玩具的孩子。
她惊慌失措。视线模糊，耳鸣刺响，膝盖发软。烧焦的气味，孩子般的汗水淌下她的身体。整个场景。她看见科利罗区在烈焰中，哈瑞从阳台回到房里时的脸，还有他眼里仍旧炽热燃烧的红色油光。她看见他走近她蜷缩藏身的扫帚柜，抱住她，也抱住马克，因为她不放开马克。然后他对她结结巴巴说了几句话，几句她听不懂也一直无法理解的话，直到此刻。但她宁可当那是目睹滔天浩劫之后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
“如果我搞个这么大的阵仗，他们会关我一辈子。”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像站着祈祷的人。和他刚才的姿势一样，但更糟。
“你看，我的脚不能动了，”他解释，“钉住了，像被钳子夹住了。我应该跑下山去的，但是我办不到。”
接着开始担心玛塔会有什么事。
哈瑞想烧掉这间该死的房子！她对自己尖叫，浑身颤抖，啜一口伏特加，听到中庭另一边传来他的古典音乐声。他带着打火机，想放火烧掉他的家！他上了床，她强暴他，他似乎很感激。第二天早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在早晨，向来不会发生什么。哈瑞没有，露伊莎也没有。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越野车坏了，所以哈瑞得用标致送孩子们上学。露伊莎搭出租车去上班。擦地板的女佣在食品储藏室发现一条蛇，吓得歇斯底里。汉娜掉了一颗牙。下雨了。哈瑞不会被关一辈子，也不会用他的新打火机烧掉房子。但他在外头待到很晚，游说另一个晚来的顾客。
 
“欧斯纳德？”露伊莎又说一遍，不相信她的耳朵，“安德鲁·欧斯纳德？天晓得这个欧斯纳德先生是谁啊，又为什么要邀他到岛上参加我们的周日野餐？”
“他是英国人，露，我告诉你了，几个月前才派到大使馆来。他是订十套西装的那一位，记得吗？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在找到公寓之前，已经在旅馆住了好几个星期。”
“哪一家旅馆？”她问，想拜托上帝，最好是帕莱索旅馆。
“巴拿马饭店。他想认识真正的一家人，你能理解的，对不对？”——听命行事的猎犬，只知忠心耿耿，从不理解。
而她想不出任何话可说时：
“他很有趣，露，你会知道，很活泼，会和孩子们冲得像房子着火一样快，我敢跟你打赌。”面临不快的局面，他勉强挤出一阵假笑。“希望我英国的根在他们难缠的小脑袋里发芽。爱国心，他们说我们每个人都该有。你也一样。”
“哈瑞，我不懂你或我对国家的爱，和邀请欧斯纳德先生在汉娜生日时加入我们亲密的家庭野餐，有什么相干，特别是你和自己孩子相处的时间这么少。”
此时，他垂下头，哀求她，像个站在门口的老乞丐。
“布瑞斯维特先生替安迪的父亲做西装；露，我常跟着去，帮忙拉布尺。”
汉娜想去稻米农庄过生日，露伊莎也是，虽然理由不同。因为她无法了解，为何稻米农庄从哈瑞的话题里消失了。在她最难熬的时候，曾经相信哈瑞一定在那里金屋藏娇——阿谀奉承的安吉会替任何人拉皮条。露伊莎一建议到农庄，哈瑞马上摆出高傲态度，说那里有大计划正在进行，最好等律师把一切都搞定再说。
所以他们只好开着越野车到安尼泰岛。安尼泰是一栋没墙的房子，像个木造音乐台，蹲踞在长仅六十码、水雾弥漫的岛上。这岛所在地是运河水道水位最高的一段，这段闷热的泛滥谷地位于距离大西洋二十英里的内陆，称作加通湖，水量丰沛，由两两成行、消失在湿润水雾里的彩色救生圈，标出弯弯曲曲的界线。岛在湖的西北边缘，僻处丛林密生的锯齿状海湾、峡口、红树林湿地和其他岛屿之间。湖里最大的岛是巴洛·科罗拉多，最不起眼的就是安尼泰。“安尼泰”是潘戴尔的孩子以帕丁顿熊果酱起的名字，由露伊莎的父亲向他的雇主租来，每年只付少得忘了多少的租金，现在则无偿遗赠给她。
运河流过他们左边，缭绕的水雾像永不消逝的露水。鹈鹕潜进迷雾，车里的空气闻起来有船的油味。世界万物未曾改变，也永远不变，阿门。行经这里的船只，是露伊莎像汉娜这个年纪时行经此地的船。相同的黑色身影伸出赤裸的手臂，撑在汗水淋漓的栏杆上。相同的湿旗子从旗杆上垂下来，天晓得这代表什么意思——她父亲常这么开玩笑——除非是为了波多贝罗51的瞎眼老海盗。有欧斯纳德先生在场，潘戴尔显得非常不安，一路阴沉沉地默默开车，露伊莎窝在他旁边。欧斯纳德先生坚持要这么做，他发誓他比较喜欢坐后座。
欧斯纳德先生，她昏昏欲睡地对自己说。硕大的欧斯纳德先生。至少比我年轻十岁，然而我永远不可能叫你安迪。她已经忘了，就算她曾经知道，英国绅士虚情假意的时候，温文有礼得多么让人解除心防。她母亲常警告她，幽默加上礼貌，会构成危险的魅力。所以就当个好听众吧，露伊莎想。她把头往后靠，微笑听着汉娜像地主似的为他介绍景观。马克也随她去，因为这是她的生日——更何况，他也像汉娜一样，被他们这位客人冲昏头了，但他的因应之道是格外沉默。
一座老灯塔出现在眼前。
“到底是谁这么蠢啊，把灯塔一面漆成黑色，一面漆成白色？”无休止地聆听汉娜描述鳄鱼的恐怖嗜好后，欧斯纳德先生问。
“汉娜，别对欧斯纳德先生没大没小。”露伊莎警告说，因为汉娜大吼大叫，说他是个傻瓜。“告诉她老布瑞斯维特的事，安迪。”哈瑞颇不情愿地建议，“告诉她你小时候对他的印象，她会喜欢的。”
他在对我炫耀，她想。干吗这样？
但她已溜回自己的童年迷雾中，每回开车到安尼泰，她都会如此，一种灵魂出窍的体验：回到运河区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恐怖生活，回到满怀梦想的老祖宗所遗留给我们的火葬场甜香之中，没有什么事留给我们做，除了在公司帮我们种的终年盛开的花丛里，在公司帮我们割的终年常绿草地上漫游，在公司的游泳池里游泳，怨恨我们漂亮的姐妹，读公司的报纸，以及早期美国社会主义者、移民殖民传道兼而有之者在运河区外不信神的蛮荒世界建立完美社会的梦幻。与此同时，却从未真正超脱外国驻军所持的怜悯论调与嫉妒心，从未质疑公司对种族、性别与社会的傲慢态度，从不敢走出划定给我们的界线之外，只能服服帖帖、义无反顾地前进，一层接一层，顺着我们生命中早已注定风平浪静的狭窄河道上下移动，熟知每一处水闸、每一个湖泊和每一道沟渠，熟知每一条隧道、每一个自动装置和每一道水坝，以及两岸形状各异的山丘。这是亡者永恒不变的成就，而我们在这世上惟一担负的义务就是赞美上帝与公司，在高墙之间直线前进，深植我们的信念与恩慈，向我们放荡的姐姐挑衅，把我们自己手淫到死，擦亮世界第八大奇景的铜牌。
谁拿到那些房子，露伊莎？谁拿到土地、游泳池、网球场、手工修剪的树篱和公司提供的塑料圣诞麋鹿？露伊莎，露伊莎，告诉我们如何提高收益，削减开支，挤出外国圣牛的奶！我们现在就要，露伊莎！现在，我们当权了，现在，外国投标客对我们打躬作揖，现在就做，要赶在天真善感的生态学家开始向我们倡导他们珍贵的雨林之前。
分红、计诱和秘密交易的低语，在长廊回荡。运河会现代化，拓宽以利更大的船舶通行……他们正计划新的水闸……跨国承包商提供庞大金额作为咨询、影响力、佣金、契约……同时：露伊莎不许处理的新档案，以及那些她只要一走进房间就停止讨论的新老板们——只有狄嘉多的房间例外：她可怜、高尚、光荣的艾尔纳斯托和他的扫帚，在他们贪得无厌的浪潮里，徒劳无功地挥动。
“我真是他妈的太年轻了！”她吼道，“我太年轻也太活力充沛，不该看到我的童年在眼前堆积如垃圾！”
她一震，坐直身子。她的头一定是靠在潘戴尔不合作的肩膀上。
“我说了什么？”她苦恼地追问。
她什么都没说。说话的是坐在后座的外交官欧斯纳德先生。他以无尽的礼貌态度，问露伊莎是否乐意见到巴拿马接管运河。
 
在甘博亚港，马克做给欧斯纳德先生看，如何扯下机动船上的防水布，靠自己发动引擎。哈瑞把舵良久，让船航过苏醒起来的运河。然而是马克让船靠岸，拴住，卸下行李，并在快活的欧斯纳德先生大力协助下，生火烤肉。
 
这个滑头的年轻人是谁，这么年轻，这么俊又这么丑，这么好色，这么逗趣，这么有礼貌？这个好色的男人是我老公的什么人？而我老公又是他的什么人？为什么这个好色的男人好像为我们带来新生活——尽管把我们蒙在鼓里的哈瑞似乎希望他未曾如此？他怎会对我们如此了解，和我们相处得如此自在，亲如家人，谈起店里、玛塔、阿布瑞萨斯、狄嘉多和我们生活中的所有人都如数家珍，只因为他父亲是布瑞斯维特先生的朋友？
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他，比哈瑞还喜欢？他是哈瑞的朋友，不是我的。为什么我的孩子绕着欧斯纳德先生转时，哈瑞要皱起眉头，背过身去，拒绝跟着许多笑话发笑？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哈瑞嫉妒，这让她很高兴。第二个念头既是梦魇，又是恐怖与可耻的狂喜：噢，老天哪，噢，老爸老妈，哈瑞要我爱上欧斯纳德先生，这么一来我们就扯平了。
 
潘戴尔和汉娜烤着多出来的肋排。马克准备钓鱼竿。露伊莎拿出啤酒和苹果汁，看着她的童年在一个个救生圈之间咕噜咕噜远去。欧斯纳德先生问她巴拿马学生的事——她认识其中一个吗？他们好斗吗？——以及住在桥另一端的人。
“嗯，我们是有座稻米农庄，”露伊莎迷人地回答，“可是我不觉得我们认识那边的任何人。”哈瑞和马克背靠背坐在船上。而鱼儿，套句欧斯纳德先生的话，以自愿安乐死的精神放弃自己。汉娜俯卧在安尼泰房舍的阴影里，夸张地翻阅欧斯纳德先生带来贺她生日的那本有关小马的书。露伊莎在他温文鼓励与偷偷灌下伏特加的影响下，慨然和他分享她至今的生活历程，用她那个放荡姐姐艾米莉卖弄风情的言语，发挥她的郝思嘉魅力，然后跌躺在地。
“我的问题是——我一定得说——我叫你安迪真的没关系吗？我是露——虽然我这么爱他，用这么多不同的方式爱他，我的问题是——感谢上帝，我只有一个问题，因为我在巴拿马认识的大部分女人，一个礼拜的每一天都有不同问题——我的问题就是我的父亲。”

10
露伊莎打点丈夫晋谒将军的朝圣之旅，就像打点孩子们上圣经学校，甚至更热心。她脸颊上泛起迷人色彩，言语洋溢莫大的朝气。情绪所以高涨，很大一部分来自酒瓶。
“哈瑞，我们得把车洗干净。你要去帮一位在世的当代英雄做西装哦，以将军的阶级和年龄，他获得的勋章比美军的任何将军都多。马克，去提几桶热水。汉娜，可以请你负责海绵和清洁剂吗，该死，快点。”
潘戴尔其实可以把车开到本地修车厂的自动洗车间，但是今天露伊莎为了将军，不只要心诚虔敬，还要一干二净。从来没这么以身为美国人为荣，她一再说。她实在太兴奋，跳来跳去，几乎跌倒。洗净车子之后，她检查潘戴尔的领带，就像露丝婶婶检查班尼叔叔的领带。先是贴近，再拉远距离，画画似的。她一直不满意，直到他换上一条比较沉稳的领带。她的呼吸充满牙膏的味道。潘戴尔很不解，为什么最近她刷牙刷得这么勤。
“你看起来就像我认识的报社特派员。扮成特派员的样子去拜访指挥南方司令部的美国将军，这很不妥当。”所以她用最佳的艾尔尼·狄嘉多秘书声音，打电话给发型设计师，约了十点钟。“不要蓬起来，也不要留鬓角，谢谢你，荷西。潘戴尔先生今天想要剪短，梳齐，他要去拜会指挥南方司令部的美国将军。”
之后，她告诉潘戴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
“哈瑞，你别开玩笑，要恭敬”——怜爱地抚平他原本就好好的外套肩膀——“而且要替我问候将军，说潘戴尔全家，不只是弥尔顿·简宁的女儿，很期待美国家族的感恩节烤肉和烟火表演，每年都一样。你离开铺子之前，先把鞋再擦亮一下。军人天生就用你脚上穿的鞋子来评断你，指挥南方司令部的将军也不例外。小心开车，哈瑞，我说真的。”
她的耳提面命是多余的。沿着弯弯曲曲的丛林道路开下安孔丘，潘戴尔一如往常，非常注意查看限速标志。在美军基地的检查哨，他僵直身子，壮起胆子对哨兵露出微笑，因为他自己此时也差不多就是个士兵。行经修葺整洁的白色别墅，他察觉到屋主人的镂空雕花军阶环绕在他周围，身临其境体验平步青云入天堂的感觉。踏上高贵阶梯到第一流的菱石高地大门口时，尽管提着公文包，但他却学美国大兵古怪的军事步伐，上半身保持不动，屁股和膝盖各自执行独立的功能。
从踏进屋里的那一刻起，潘戴尔和每一次到这里来时一样，绝望地深陷爱河。
 
这不是权力，是权力的战利品：一幢前执政官的宫殿耸立在占领区的山冈，由谦恭有节的罗马卫兵戍守。
“先生，将军现在要见你，先生。”中士通知他，以一个训练有素的动作拿下他的公文包。亮闪闪的白墙上挂着铜牌，纪念曾在此地服务的每一位将军。潘戴尔像老朋友似的和他们打招呼，一面紧张地四下张望，寻找不乐见的改变迹象。他毋须害怕。游廊有些不祥的玻璃闪光，有几部看不见的冷气机，有几条太过多余的地毯。将军曾经在事业的起步阶段征战东方，否则这幢房子可能和泰迪·罗斯福前来视察登月火箭进度时相去无几。无足轻重，自己的存在毫不相干，潘戴尔跟着中士穿过相连的厅堂、客厅、图书室和起居室。对他而言，每一扇窗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这会儿是运河，挤满货船，阵仗盛大地回旋穿过河谷盆地；这会儿是层层叠叠的淡紫山丘，覆盖着热雾迷漫的森林；一会儿是圆拱的美洲大桥，像只大海怪盘绕着跨越海湾，远处三个圆锥岛屿自天际延展开来。
还有鸟！动物！就在这个山丘上——潘戴尔从露伊莎父亲的一本书里得知——拥有的种类比全欧洲加起来的总数还多。在一棵大橡树的枝丫上，成年的鬣蜥在近午的阳光里晒太阳沉思。另一条枝丫上，棕白相间的狨从旗杆上盘旋跳下，抓起将军那位可人太太放在那里的芒果，然后又跃上旗杆，手拉手，笑闹着互相践踏，跳回到安全之地。而在完美的草地上，棕色的豚鼠像巨大的颊鼠，尽本分地缓缓走动。这是另一幢潘戴尔一直企盼住在里面的房子。
 
中士登上楼梯，把潘戴尔的公文包拎在左舷。潘戴尔跟着他。老照片里穿着制服的战士得意地对他翘起胡子。募兵的海报需要他参与早已遗忘的战争。将军的书房里，一张柚木书桌擦得如此光亮，让潘戴尔发誓可以看透它。但是最让潘戴尔感到飘飘然的是更衣室。九十年前，最顶尖的美国建筑师与军人头脑，联手打造了巴拿马第一个缝纫圣殿。当时，热带气候对男士的服装不甚有利，顶级剪裁的西装会在一夜之间长霉；衣服摆放在狭小空间里，只会让湿气更重。因此，创造将军更衣室的人，在原本是衣柜的地方，设计了一个高大通风的小礼拜堂，开有顶窗，位置别具巧思，恰好足以捕捉任何一丝拂过的微风。在更衣室里，他们巧妙设计一个挂在滑车上的桃花心木横杆，可以推高到顶端，也可以降低到地面，只消女人轻轻一碰的力道就能够操作。横杆上，他们挂上统领高地的第一代将军的许多套日间西装、晨间外套、晚宴服、燕尾服、军礼服与制服。所以，所有的衣服就可以这样挂着轮流穿，还能在窗户捕捉住的微风里轻轻摇动。在这个世界上，就潘戴尔所知，对他这门艺术最振奋人心的贡献莫过于此。
“而且您保存下来了，将军，长官！您用它！”他热情地呼喊，“我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但我得说，我们英国人通常不会和我们大西洋对岸的朋友如此志同道合。”
“噢，哈瑞，我们和表面上看起来不太一样，对吧？”将军审视着镜里的自己，无邪而满足。“是啊，先生，我们不一样哪。可是等运河落入我们英勇的巴拿马主人之手，可就完全变了，我想没有人能决定。”他狡滑地扮演起情报搜集的角色，“我有些比较敏感的顾客，会提到无政府和其他更糟的事。”
将军常保年轻心态，喜欢直言不讳，“哈瑞，这像溜溜球。昨天他要我们走，因为我们是坏事做尽的殖民野人，骑到他们头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今天他们要我们留下，因为我们是这个国家最大的雇主，如果山姆大叔遗弃他们，他们就会在国际货币市场上遭遇信心危机。打包，不打包；不打包，又打包。感觉很棒。哈瑞，露伊莎好吗？”
“谢谢您，将军，露伊莎非常好，知道您问起，她一定会更好。”
“弥尔顿·简宁是个顶尖的工程师，也是高尚的美国人。很遗憾他离开我们了。”
他们试穿一套三件式的炭灰色羊驼呢，单排扣，要价五百美元，这是整整九年前潘戴尔向他的第一位将军所开的价码。他拉拉裤腰。将军永不发胖，体格犹如运动天王。
“我想，接下来会有位日本绅士住在这里。”情报员哀悼说。他折弯将军的胳膊肘，两人都看着镜子。
“还有他的整个家庭、仆人和厨子，我一点都不怀疑；你绝对不会认为他们有人听说过珍珠港。老实说，将军，这让我很沮丧，旧有秩序的改变，请容我这么说。”
就算将军已想到如何回答，他的答复也被妻子宜人的声音给打断了。
“哈瑞·潘戴尔，你得马上把我的丈夫还给我。”她快活地抗议，手里抱着一个插满百合的大花瓶，不知从哪里飘进来，“他完完全全属于我，你别在这套西装上动一针一线啦。这是我见过最性感的东西。现在，我想再和他私奔一回。露伊莎好吗？”
 
他们在一家闪着霓虹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碰面。咖啡馆旁边是废弃的海洋铁路终点站，现在已成为运河一日游的搭船地点。欧斯纳德戴了一顶巴拿马帽，瘫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肘弯里抱着一个原来不知装什么的空玻璃杯。从潘戴尔上回见到他至今的一个星期里，他添了体重，也添了年岁。
“茶，还是这玩意儿？”
“我要茶，拜托，安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茶。”欧斯纳德粗鲁地对女服务生说，一只手用力摸着头发，“再来一杯这个。”
“难熬的一晚啊，安迪。”
“作战哪。”
透过窗户，他们可以默默凝望逐渐倾毁的设备，凭吊巴拿马的英雄岁月。老旧的铁路客运车厢，内设已经被老鼠和流浪汉破坏得烂兮兮，黄铜桌灯完好无缺。锈蚀的蒸汽引擎、转车台、客车、煤水车，四散弃置，像遭被宠坏的孩子丢弃一地的玩具，任其腐烂。人行道上，背包族挤在雨篷下，推开乞丐，数着浸湿的钞票，努力想弄懂西班牙文告示。大半个早上都在下雨，一直下到现在。餐厅里有汽油的臭味。船舶的号角声压过喧嚣。
“这是凑巧碰见，”欧斯纳德强压住一个酒嗝之后说，“你来买东西，我来查看船班。”
“我买什么东西啊？”潘戴尔问，非常困惑。
“我他妈的管你干吗？”欧斯纳德痛饮白兰地，潘戴尔小口啜着茶。
 
潘戴尔开车。他们同意开这辆四轮驱动车，因为欧斯纳德的车挂的是外交车牌。路旁的小礼拜堂标示出间谍和其他摩托车骑士遇害的地点。焦虑不安的小马背负着重担，驱赶它们的是头上顶着包袱、耐性十足的印第安人家庭。一头死牛趴在十字路口，一群黑色秃鹰争食最佳部位。震耳欲聋的一声枪声宣告后轮爆胎。潘戴尔动手换轮胎，戴着巴拿马帽的欧斯纳德阴沉地蹲在路边。城外一家公路餐厅，塑料雨篷下摆着硬木桌，烤架上叉着烤鸡。雨停了，猛烈的阳光打在翡翠绿的草地上。钟形鸟笼里的鹦鹉怪声尖叫。除了潘戴尔和欧斯纳德，只有两个穿蓝衬衫的大块头坐在木板平台的另一边。
“认识吗？”
“不，安迪，很乐意告诉你，我不认识。”
两杯自制白酒冲下他们的鸡肉——再接再厉，来个一瓶吧，然后嘛，滚吧，让我们安静一下。
 
“神经兮兮的，他们就是这样。”潘戴尔开口。
欧斯纳德把头埋在一手张开的手指间，另一手记着笔记。
“将军身边不时都有五六个人在打转，我没办法和他独处。有个上校，高个子的家伙，老把他拉到一边，要他签些东西，跟他咬耳朵。”
“看见他签的是什么？”欧斯纳德稍稍挪动头部，以减轻疼痛。
“我正在给他试穿的时候看不见啊，安迪。”
“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没？”
“没有，我想你蹲在地上的时候根本没办法听见。”他啜了一口酒。“‘将军，’我说，‘如果不方便，或者有我不该听见的话，请明白告诉我，我不会生气，我可以改天再来。’但他不肯。‘哈瑞，我希望你留下来，这是属于你的地方。你是狂涛大海上安定人心的船筏。’‘那么，好吧，’我说，‘我会留下来。’然后他太太走了进来，什么话都没说。但是，有些表情抵过千言万语，安迪，我看到的就是其中之一。我说哪，是两个了解至深的人之间，意义非常深远、含意非常丰富的表情。”
欧斯纳德放慢书写的速度。“‘指挥南方司令部的将军和他老婆交换一个意义深远的表情。’
这应该会让伦敦提高警觉。”他酸溜溜地说，“将军到底有没有痛骂国务院？”
“没有，安迪。”
“说他们是一群软脚虾、书呆子、娘娘腔，还骂中情局那些学院派是从耶鲁来的守旧分子？”
潘戴尔搜寻记忆。他深思熟虑。
“他是提过一点点，安迪。有些流言，我会这样说。”
欧斯纳德下笔稍带热忱。
“惋惜老美失掉权力，思索运河未来的所有权？”
“是有点紧张，安迪，提到学生，而且语气可不怎么敬重。”
“照他的话说可以吗，老兄？我来加油添醋，你照他的话说就成了。”
潘戴尔照他的吩咐，“‘哈瑞，’他对我说——非常平静，真的，我很担心他前面的领子—‘我对你的建议是，哈瑞，趁早把你的铺子和房子卖掉，带你的妻子和家人离开这个鬼地方。弥尔顿·简宁是个伟大的工程师，他的女儿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我茫茫然，说不出话，太感动了。他问我小孩几岁，知道他们还没到上大学的年纪，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可不想看到弥尔顿·简宁的孙儿女和那些长头发的痞子在街上逃窜。”
“等一下。”
潘戴尔等着。
“好了，再来。”
“然后他说我应该照顾露伊莎，光看她能忍耐运河管理局那个口是心非的混球艾尔纳斯托·狄嘉多博士，老天诅咒他，就知道她的确是虎父无犬女。将军不是一个很健谈的人，安迪，我很震惊，你一定也是。”
“狄嘉多是混球？”
“没错，安迪。”潘戴尔说，并回想起那位绅士在他家晚餐时，毫无帮助地装腔作势，以及这么多年来宛如布瑞斯维特再世似的掐住他脖子。
“他到底怎么口是心非啦？”
“将军没说，安迪，我没有立场问。”
“谈到美军基地要撤或要留？”
“他不是这样说的，安迪。”
“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说了一些笑话。苦中作乐。提到说，不久之后马桶就会阻塞。”
“航运安全？恐怖分子威胁瘫痪运河？老美必须留下来，继续和毒品作战，控制武装分子，维持和平？”
潘戴尔对每一个问题都谨慎地摇摇头。“安迪，安迪，我是个裁缝，记得吗？”——并对一根飘落在碧蓝天空的鹗鸟羽毛露出赞赏的微笑。
欧斯纳德点了两杯飞机燃料。在饮料的影响下，他的表现变得更敏锐，点点光芒重新进入他的小眼睛里。
“好吧，迎向基督的时间到了。迈基怎么说？他想不想玩？”
 
但潘戴尔不急。对迈基的问题一点都不急。他不紧不慢地讲着自己编的故事，关于他朋友的故事。他咒骂自己如行云流水的说服力，极力希望那天晚上迈基未曾现身。
“他可能想玩，安迪。可是要有条件，他还在思考。”
欧斯纳德又开始写，汗水滴落在塑料桌布上。“你在哪里和他碰面？”
“西泽公园，安迪，在赌场外面那条又宽又长的回廊。迈基不在乎跟谁在一起时，就会在那里呼朋引伴。”
真相顿时抬起她危险的头，虽然仅止一瞬间。就在前一天，迈基和潘戴尔才坐在他所描述的那个地方。迈基说着他对老婆的爱与咒骂，一面替他的孩子感到惋惜。潘戴尔，他的忠贞狱友，至表同情，但却很小心不说出任何会刺激迈基走极端的话。
“跟他提过那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百万富翁慈善家了吗？”
“我提了，安迪，而且他记下来了。”
“告诉他国籍了吗？”
“我蒙混过去了，安迪，照你说的。‘我的朋友是西方人，高度民主，但不是老美。’我说，‘我只能透露这么多了。’‘哈瑞小子，’他说——他是这么叫我的，哈瑞小子——‘如果他是英国人，我就妥协。请记住，我是个牛津人，也是英巴文化协会的高级官员。’‘迈基，’我说，‘相信我，我不能再多说了。我那位不按牌理出牌的朋友有一大笔钱，他准备把钱交给你处置，因为他认为你的宗旨正确。我说的可不是小数目喔，如果有人卖掉巴拿马的运河，’我说，‘如果街上又充斥长筒靴和领袖万岁的呼声，粉碎这个英勇小国家迈向民主处女航的机会，那么我那位不按牌理出牌的朋友会用他的亿万财富，采取各种方法来帮助你们。’”“他怎么说？”
“‘哈瑞小子，’他说，‘我得坦白告诉你，这些钱对我来说是及时雨，因为我已经几乎两手空空了。不是赌场毁了我，也不是我把钱给了我心爱的学生和桥另一端的人。是我信任的情报来源，是我付给他们的贿赂，是我计划外的开销。不只是巴拿马，还有吉隆坡、台北、东京，还有我不知道的其他地方。我是个穷光蛋，这是赤裸裸的事实。’”
“他需要贿赂谁？他到底要买什么？没搞清楚。”
“他没告诉我，安迪，我也没问。突然改变话题，这就是他的作风。他提到一大堆事，走后门的投机客啦，用巴拿马人民与生俱来的权利塞满自己口袋的政客啦。”
“拉菲·多明哥呢？”欧斯纳德问，语气带有迟来的暴躁怒气；那是提议给钱的人发现自己的提议被接受之后，会油然而生的那种傲慢态度。“我以为多明哥给他钱。”
“不给了，安迪。”
“干吗不给？”
真相再度谨慎地助潘戴尔一臂之力。
“就在几天前，多明哥先生不再是，这么说吧，不再是迈基餐桌上受欢迎的贵客。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迈基终于也心知肚明了。”
“你是说，他拆穿他老婆和拉菲的事？”
“没错，安迪。”
欧斯纳德细细思量。“我真受够这些痞子了！”他抱怨说，“这个阴谋，那个阴谋，老是说什么出卖啦，街角的骚动啊，缄默反抗，游行的学生。看在老天的分上，他们到底在反抗什么？又为了什么？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说清楚呢？”
“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安迪。‘迈基，’我说，‘我的朋友不会投资在扑朔迷离的事情上，只要有你知道而我朋友却不知道的大机密存在，钱就会一直留在他的口袋里。’安迪，我很强硬，对迈基就一定要用这一套。他很顽固。‘你带来你的计谋，迈基，’我说，‘我们就会带来慈善家。’我就是这样说。”他补上一句，欧斯纳德喘息振笔，汗水滴滴答答落在桌上。“他怎么说？”
“他很收敛呢，安迪。”
“他什么？”
“守口如瓶哪。我得强迫他吐出几句话来，简直像审问一样。‘哈瑞小子，’他对我说，‘我们是有荣誉感的人，你和我，所以我不会说不负责任的话。’他发火了。‘如果你问我什么时候，我会回答你永远不会。永远，永远不会。’”潘戴尔声音里的烈焰栩栩如生，你马上知道他当时在场，感觉得到迈基的激昂。“因为我永远不会透露高度机密情报来源传给我的一丝一毫细节，除非我一项一项完全处理干净了……”他压低声音，转变成庄严承诺“……到时候，我会提供给你的朋友，我这个运动的战争指令，加上一份我们目标与梦想的声明，加上我们如果赢得生活乐透头彩要怎么做的宣言，加上在我看来邪恶得无以复加的这个政府的秘密阴谋。所有必要的事实与数据，但必须有坚定的保证。”
“例如呢？”
“‘……例如以高度慎重且尊敬的态度对待我们的组织，例如通过哈瑞·潘戴尔事先消除所有攸关我个人，以及我麾下人马的所有安全细节，无论是多微小的细节，都不例外。’句号。”一阵沉默。只有欧斯纳德那一动不动、黑沉沉的凝视。只有发慌的潘戴尔蹙着眉，努力想让迈基躲过他这份爱的礼物所带来的意外后果。
欧斯纳德先开口。
“哈瑞，老小子。”
“干吗，安迪？”
“有没有可能你只是在拖延？”
“我只是实话实说，这是迈基和我说的话。”
“这可是大条的，哈瑞。”
“谢谢你，安迪，我知道。”
“超级大。这是我们可以拿一整个世界来换的东西，你和我。这是伦敦梦寐以求的：狂飙的本地中产阶级自由激进运动，风起云涌，只等气球一升空，就为民主揭竿而起。”
“我不懂这和我们有什么相干，安迪。”
“已经没有时间让你独立行动了，懂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不懂，安迪。”
“我们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你交出迈基，我交出伦敦，就这么简单。”
潘戴尔灵光一闪。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主意。
“他还有一个条件，安迪，我必须提出来。”
“是什么，呃？”
“很荒谬的，老实说，我不觉得应该转告你。‘迈基，’我对他说，‘这根本是异想天开，你玩得太过火了，我想你会很久都听不到我朋友的消息。’”
“继续。”
潘戴尔笑起来，但只笑在心里。他已经看到自己的出路，一道通向自由的六英尺宽阔大门。说服力在他全身奔涌，搔着他的肩膀，揉着他的太阳穴，在他耳边唱歌。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始长篇大论：
“‘你那个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朋友，打算资助我们的缄默反抗运动，好让我们的运动达到一般水平，并且在这个面临自决关键时刻的小国家，成为民主的利器。而我要谈的，就是交付现金的方式以及其他必要措施。’”
“是什么呢？”
“钱必须预先交付。现金或黄金，全部。”潘戴尔深怀歉意地回答，“任何阶段都不能有贷款、支票或银行介入，因为安全的缘故。款项由他的运动专用，包括学生与渔民，全吞下肚，干干净净，连配料也不例外。”他下结论，得意洋洋地感谢他的班尼叔叔。
但是欧斯纳德的反应却和潘戴尔预期的不一样。正好相反，听了潘戴尔的话，他胖墩墩的脸孔似乎霎时亮了起来。
“我了解这是特殊案例。”他完全理解地说，他已经考虑良久，因为这个有意思的提议值得多加考虑。“伦敦也会了解，我会让他们考虑看看，试试规模大小，再看结果如何。他们大部分是很讲理的家伙，敏锐，必要的时候也很有弹性。总不能开支票给渔夫吧，一点道理都没有。还有其他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我想这就够了，谢谢你，安迪。”潘戴尔故作拘谨地回答，惊愕得喘不过气来。
 
玛塔站在她的炉子旁边煮希腊咖啡，因为她知道他喜欢。潘戴尔躺在她的床上，反复查看一张错综复杂的图表，有直线，有圈圈，还有一串数字，后面跟着大写字母。
“这是作战指令，”她解释说，“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常用这个东西。化名、密室、通讯线路、和劳工联盟对话的特别联络小组。”
“迈基该摆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都不摆。迈基是我们的朋友，那个不太合适。”
咖啡上升又下沉。她倒满两个杯子。
“大熊打电话来。”
“他想干吗？”
“他说想帮你写篇报道。”
“很不错啊。”“他想知道，那间新的会客厅花了你多少钱。”
“这和他又有什么相干？”
“因为他坏啊。”
她拿回那张作战指令，把咖啡递给他，紧挨着他坐在床上。
“迈基想再要一套西装，你做给拉菲犬牙花纹羊驼呢的那种。我说除非他付清前一套的钱。这样对吧？”
潘戴尔啜着咖啡。他感到害怕，莫名所以。
“如果他喜欢就给他好了，”他说，避开她的眼睛，“是他挣来的。”

11
年轻的欧斯纳德做事的方式让每个人都很欣喜。听说连大家都认为不可能欣喜的马尔毕大使也曾指出，一个玩八人划船赛、划桨时还能闭紧嘴巴的年轻人，想必坏不到哪里去。奈吉尔·史托蒙特在几天之内就已经放下疑虑。欧斯纳德并没有挑战他身为首席参赞的地位，也对同僚的敏感表现出适度尊敬，而且在鸡尾酒会和晚餐会上卓然出众，但又不至于太过锋芒毕露。“我应该怎么向城里的人介绍你的身份呢，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史托蒙特问他，语气不太亲切。这是他们第一次会面。
“当然还有大使馆里。”他又加上一句。
“‘运河观察家’如何？”欧斯纳德建议道，“后运河时代的英国贸易路线。这也是实情。问题在于你怎么观察。”
史托蒙特挑不出这个提议的毛病。除了英国，每个驻巴拿马的大使馆都有自己的运河专家。可是欧斯纳德搞得懂那些东西吗？
“那么，美军基地的底线是什么？”史托蒙特追问，想测试欧斯纳德有多少斤两可以适任这个新职位。
“我不懂你的意思。”
“美军会撤还是会留？”
“丢铜板决定啰。有些巴拿马人希望他们留下来，保障外国投资人的安全。短期的，当做过渡时期。”
“其他人呢？”
“一天都别多。从1904年开始，美国就是这里的殖民强权，让这个地区蒙羞，把人都赶走了。20年代，美国海军从这里进攻墨西哥与尼加拉瓜，1925年压制巴拿马工运潮。自运河一开通，美军就在这里了。除了银行家，没有人觉得好过。现在，美国利用巴拿马当基地，用来打击安第斯山区与中美洲毒品大亨的基地，以及训练拉丁美洲独行侠采取行动，对抗尚待界定的敌人。美军基地雇用了四千名巴拿马人，还提供一万一千个工作机会。美国部队的官方数字是七千名，但还有许多隐藏的人数，还有许多挖空的山里藏着玩具和壕沟。据估计，美军驻扎约贡献国民生产总值的4.5%，但这根本是胡说八道，因为你还得把巴拿马无形的收入算进去呢。”
“条约呢？”史托蒙特说，暗暗吃惊。
“1904年的条约把运河区永远划归老美，1977年的《托里霍斯—卡特条约》说，运河及所有设施应该在新世纪开始时交还给巴拿马，一毛钱都不要。右翼的北美人仍然认为这是出卖。条约准许美军继续驻扎，只要双方都愿意。问题是谁该付钱给谁，又该付多少，为何付，何时付，都没提到。我过关了吗？”
他过关了。欧斯纳德，正式的运河观察家，稳稳当当住进他的公寓，参加他的欢迎派对，热情拥抱，几周之内就成为外交圈里最讨人喜欢的次级重要人物。又过了几周，他成为重要资产。他和大使打高尔夫球，但也和西蒙·皮特打网球，参加低阶官员欢乐的海滩派对，还投身外交社群定期发作的募款狂热，替那些无权无势的巴拿马人筹募良心钱。天可怜见，赎罪的良心钱还真是源源不绝呢。大使馆正排练一出圣诞剧，欧斯纳德经由不记名投票，获选扮演滑稽的老太太。
“你愿意告诉我吗？”两人混得比较熟之后，史托蒙特问他，“国内的规划与执行委员会到底是什么？”
欧斯纳德有点暧昧。史托蒙特这么觉得。
“不太确定，说真的。那是财政部主导的，有一堆跨部门的人，各行各业的成员通力合作，吹散陈年蜘蛛网的清新空气。半自治机构再加上救世主。”
“任何特别的行业？”
“国会。新闻界。这里那里。我老板觉得那很不得了，可是谈得不多。主席是个叫卡文狄胥的家伙。”
“卡文狄胥？”
“名叫杰夫。”
“杰夫瑞·卡文狄胥？”
“某种自由工作者，在幕后掌控。办公室在沙特阿拉伯，家在巴黎和伦敦西区，有房子在苏格兰。贿赂一族。”
史托蒙特无法置信地瞪着欧斯纳德，一时真的无法相信。贩卖影响力的卡文狄胥，他想着。国防说客卡文狄胥。独树一帜的政治家之友卡文狄胥。百分之十的卡文狄胥，从史托蒙特还在伦敦外交部做例行杂务时就已经开始。声名大噪的卡文狄胥，军火掮客。石油杰夫。任何人只要发现自己和上述名字稍有接触，就必须在进一步行动之前呈报人事处。
“还有谁？”史托蒙特问。
“有个叫塔格的家伙，叫啥就不知道了。”
“不是科比？”
“就只是塔格。”欧斯纳德不在意地说，这个态度让史托蒙特很喜欢。“他们打电话时听到的。开会之前，我老板和塔格吃饭。我老板请客，好像礼貌上该如此。”
史托蒙特咬着嘴唇，没再追问。他知道的已经比预期的多，很可能也比该知道的多。他转而体贴垂询欧斯纳德未来的工作成果。这是一家供应白兰地咖啡的新开瑞士餐厅的包厢，他们边吃饭边讨论。欧斯纳德找到这个地方，坚持要用他所谓的地下基金52付账。他提议吃蓝带猪排和马铃薯面饺，配着智利红酒下肚，然后再喝白兰地咖啡。
大使馆什么时候能看一下欧斯纳德的工作成果呢？史托蒙特问。在送往伦敦之前？之后？或永远不行？
“我老板说除非他点头，否则不能和本地分享。”欧斯纳德塞得满嘴食物，“怕华盛顿怕得要死，所以必须亲自处理。”
“你觉得这样好吗？”
欧斯纳德喝了一口红酒，摇摇头。“需要奋战，这是我的建议。在馆内弄个工作小组。你，大使，法兰，我。古利是国防部的，所以他不是我们一家人，皮特还在见习。组一份指导名单，每个人都签字，在下班时间碰面。”
“你老板会认账吗，无论他是谁？”
“你推一记，我就拉一把。他名叫拉克斯摩尔，虽然应该是秘密，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告诉大使，他一定要迎战命运。‘运河是定时炸弹，实时的在地反应不可或缺。’掷骰定输赢，他一定会屈服的。”
“大使才不会迎战命运呢。”史托蒙特说。
但是马尔毕必须出面迎战，因为从他们个别的部门传来一连串碍事的电报，通常都需要在深夜靠人工解码，此后欧斯纳德和史托蒙特勉强获准，为共同目标携手奋斗。大使馆设立了一个工作小组，取了个无伤大雅的名字：地峡研究小组。三个愁眉苦脸的技术人员从华盛顿飞来，面壁听了三天后，宣称他们耳朵都聋了。一个骚动不安的周五傍晚七点钟，四个同谋准时聚集在大使馆那张雨林柚木会议桌旁，在一盏工程部电灯昏暗的光线下，签字认可自己秘密参与特别情报“卜强”的作业，这是由代号“卜强”的行动提供的资助。此刻的庄严气氛却被马尔毕突如其来的幽默打破，事后大家归咎于他妻子暂时离巴返英之故：
“从现在开始，‘卜强’可能就是快速起飞的事业。”欧斯纳德轻快宣布，一面收齐大家的签名表格，活像赌场发牌员收取筹码，“他的情报进来得快，每周开一次会可能不太够。”
“你说什么来着，安德鲁？”马尔毕问，咔嗒一声放下他的笔。
“快速起飞。”
“快速起飞？”
“我是这样说的，大使，快速起飞。”
“没错，的确是这样，谢谢你。好啦，从现在开始，如果你乐意，安德鲁，这事呢——套句你的话——是插翅难飞啦。卜强或许所向无敌，他或许必须忍受痛苦，他或许会顽强抵抗，或在危急的时候继续或重新来过。但他绝对不会，只要我当大使一天，绝对不会就这样飞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太让人伤心了吧。”
然后，惊奇中的惊奇，马尔毕邀请全体成员回官邸，吃培根加蛋，游泳，举杯祝贺“卜强成员”。他领着客人到花园欣赏他的蟾蜍，他高声压过交通的喧嚣，叫出它们的名字，“来吧，赫拉克勒斯，跳，跳——别这样傻乎乎地看她，加利略，以前没见过漂亮小姐吗？”大家在半暗的夜色里心旷神怡地游泳，马尔毕再次让众人大吃一惊，他很愉快地叫喊“天哪，她真是漂亮！”来颂赞法兰。最后，为了让这一夜有个完美句点，他坚持要播放舞乐，叫他的家仆把地毯拉开，但是史托蒙特无法不注意到，除了欧斯纳德之外，法兰和每一位男士跳舞。欧斯纳德假装对大使的书籍比较有兴趣，手背在背后走来走去，仿佛英国王子检阅御林军。“你不觉得安迪有些暧昧吗？”他喝着睡前饮料，对佩蒂问道，“你从来没听说他和女孩出去。而且他对法兰的态度，好像她得了瘟疫似的。”
他以为她又要开始咳嗽了，但她却笑起来。
“亲爱的，”佩蒂低声说，抬起眼睛望着天空，“安迪·欧斯纳德？”
法兰瑟丝卡·迪恩如果听到这段话，一定很乐意提供她的观点，特别是当她慵懒地躺在欧斯纳德坐落于白蒂雅的公寓床上时。
 
她到底怎么到那里去的，对她来说一直是个谜团，虽然这个谜团迄今已有十周大了。
“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两种方法，小妞。”欧斯纳德对她说明，就像对任何事情一样信心十足。他在巴拿马饭店的游泳池畔，借着烤鸡与冰啤酒助阵。“第一个方法，提心吊胆痛苦忍耐六个月后，投进彼此怀里，黏答答抱成一团。‘亲爱的，我们以前干吗不做呢，呼，呼？’第二个方法，比较好的方法，现在就弄个清楚，秉持‘缄默原则’53，先看我们喜欢怎么做。如果我们做了，就有机会。如果我们不做，就一直憋在心里，没个头绪。‘好啦，别挂心，有好消息。日子继续过下去，恭喜。’”
“还有第三个方法呢，多谢。”
“是什么？”
“克制自己啊，比方说。”
“你是说我自己缚手缚脚，你戴上面纱？”他在池边挥着那只肉乎乎的手，那里形形色色的奢华女人，随着现场音乐和情人们调情。“远离此地的荒岛，小姐，最近的白人远在千万英里之外。只有你和我和我们对大英母国的义务，直到我老婆下个月到来。”
法兰瑟丝卡几乎跳起来，认真地大声吼叫：“你老婆！”
“我没有老婆。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欧斯纳德跟着她站起来，“所以啦，阻挠我们幸福的障碍已经移开，干吗说不呢？”
他们跳舞跳得非常好，但她仍然苦苦思索。她从没想到这么壮的一个人，动作可以如此轻盈；或者这么小的一双眼睛，可以如此迷人。她从来没想到过（如果她诚实的话），这个男人有这么多不如希腊天神之处（这还是保守的说法），竟能如此吸引她。
“我猜你从来没想过，我或许更喜欢其他人，对吧？”她追问。
“在巴拿马？不可能，小妞，我查过你啦，本地的小伙子叫你英国冰山。”
他们贴得很近地跳舞。这似乎是显而易见、非做不可的事。
“他们才不会这样叫我呢。”
“要打赌吗？”
他们贴得更近。
“国内呢？”她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心上人在什罗普郡？或者在伦敦？”
他吻她的太阳穴，但亲吻的也可能是她身上任何部位。他的手依旧在她背上不动，而她的背是赤裸的。
“这里对你再适合不过了，小妞。横越五千英里，你再也找不到更满意的地方，至少我的记录里没有，对吧？”
法兰并不是相信欧斯纳德的论调。她一面告诉自己，一面回想他躺在她身边的那张饱满、打盹的脸庞。也不是因为他是世界上跳舞跳得最好的人。或者因为他比她认识的其他人，能逗她笑得更久、更大声。只是因为她无法想像自己能多抗拒他一天，更别说是三年了。
六个月前她抵达巴拿马。在伦敦的时候，她和一个英俊得不得了的股票经纪人消磨周末，他名叫艾德加。他们的恋情在她得到新职位任命时，相互同意告一段落。和艾德加在一起，什么事都是相互同意。
 
但欧斯纳德是谁呢？
相信可靠数据情报的法兰，从来没和她未曾调查过的对象上床。
她知道他念过伊顿，但这是因为麦尔斯告诉过她。似乎很痛恨旧学校的欧斯纳德，提到学校时都说是“恶魔”或“堕落的公学”，否则就是不屑提及他的教育过程。他知识广博，但很武断。对一个学校生活骤然喊停的人来说，你还能期望他怎么样呢。喝醉的时候，他喜欢引用巴斯德54的话，“机会只赐给那些准备好的心灵。”
他很有钱，或者虽然没钱却挥霍无度，或极度慷慨。他在当地定制昂贵西装——相信安迪吧，他一抵达就能找到城里最好的裁缝师——几乎每个口袋里都塞满二十和五十元的纸钞。可是她点醒他的时候，他却耸耸肩，说这是工作需要。如果他带她去吃饭，或他们偷偷在一个周末到乡间相聚，他花钱就像流水一样。
他养过一只灵缇犬，在白城出赛，直到——据他说——一群小伙子请他把他的狗狗带到其他地方去。在阿曼王国开一家卡丁车赛车场的远大计划也遭遇相同挫折。他还曾经在牧羊人市场开了家银铺。这些插曲都没能维持太久，因为他只有二十七岁。
关于父母亲，他绝口不提，只说他无穷的魅力与财富都得自一位远房姑妈。他从没提过以前曾经掳获的对象，但她有绝佳的理由相信应该为数众多，而且各形各色都有。他信守缄默原则的承诺，从来没在公开场合透露他俩关系的蛛丝马迹，这让她觉得很刺激：前一刻在他无所不能的臂弯里放浪形骸，下一刻在参赞会议上坐在他正对面，装出一副彼此几乎不认识的样子。
而且他是间谍，工作是操控另一个名叫卜强的间谍，或者是好几个间谍，因为卜强的情报种类繁多，而且颇引人入胜，远超过一个人所能囊括的范围。
卜强在总统和指挥南方司令部的美国将军身边都有耳目。卜强认识不少恶棍和投机客：就像安迪也认识这样的人，在他养那只灵缇犬的时候。她最近才知道那只狗的名字叫“报应”。她特别强调这个意义：安迪凡事自有盘算。
卜强也和一个秘密的民主反对团体有接触。那个团体在等待巴拿马的法西斯分子露出真面目。
他和学生运动的好战人士、渔民以及联盟里的秘密活动成员都谈过话。他和他们一起策划阴谋，等待时日到来。他提到他们——她认为相当吸引人——是从桥另一端来的人。卜强和艾尔尼·狄嘉多，运河的幕后老板，有密切往来，和替卡特尔55洗钱的拉菲·多明哥也有互动。卜强认识很多位国民议会的议员，认识律师与银行家。似乎全巴拿马所有值得认识的人，卜强没有一个不认识，这让法兰觉得非比寻常，事实上是毛骨悚然，因为安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成功打进巴拿马的中心，而她甚至对其存在毫不知情。之后，他更直取她的心房，依然猛烈难挡。而且卜强嗅到一个大阴谋，虽然没有人能完全清楚其中的内容：只知道涉及法国人，可能还有日本人与中国人，东南亚四小龙或许也牵涉在内，很可能还有中南美洲的贩毒集团。阴谋和从后门卖掉运河有关，安迪是这么说的。但怎么卖？又如何瞒过美国呢？毕竟，几乎一整个世纪以来，美国实际掌控了这个国家，他们拥有最不可思议、最精密的窃听和监视系统，遍布整个地峡与运河。
然而不知为什么，老美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这更大幅增添刺激的程度。或者也许他们知情，只是没告诉我们罢了，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只要提到华盛顿的外交政策，你就得先问是哪一个政策，以及哪一位大使：是美国大使馆里的那一位，还是安孔丘上的那一个。因为美军还无法适应，在巴拿马，不能随便轰掉别人的脑袋。
伦敦也非常兴奋，从各式各样奇怪的地方挖出数据加以佐证。有时是从很多年以前的资料，推演出不可思议的结论，说那些人追求世界权力的野心将会主宰每一个人。因为诚如卜强所言，全世界的秃鹰都聚集在可怜的小巴拿马，玩的游戏就是猜谁能拿到大奖。伦敦不断催着要更多，更多，这让安迪很恼火，因为过度操控一个情报网，就像过度操控一只赛狗，他说：最后你俩都会付出代价，狗和你。但他也只告诉她这么多，其余的都守口如瓶，这令她非常赞赏。
这一切，从开始到现在，不过短短十个星期，和他们的韵事一样。安迪是个魔术师，伸手碰触周围已存在多年的东西，让它们心神激荡，生机盎然。他碰触法兰的方式也相同。可是，卜强是谁？如果安迪是由卜强所定义，那么卜强又由谁来定义呢？
 
为什么卜强的朋友对他或她这么坦诚相告？卜强是心理医师，是医生？或者是个城府很深的荡妇，靠着挑逗技巧从爱人身上悄悄套出秘密？是谁打电话给安迪，响个十五秒，在他回答“我会去”之后立刻挂掉？是卜强本人吗？还是中间人？一个学生？渔夫？安全阀？情报网里的某个特别联络人？安迪是到哪里去呢？他像受到超自然声音召唤一样，在深夜起床，套上衣服，从床后的保险箱拿出一叠美钞，留她独自躺在床上，几乎没道声再见，然后在破晓时分偷偷溜回来，有时懊恼有时极度兴奋，身上散发雪茄烟与女人香水的气味。接着他会要她，仍然不发一语，无穷无尽，美妙非凡，永不疲惫，时时刻刻，年复一年，永不满足。他厚实的身体犹如无重量似的压着她，抱着她，一个巅峰又一个巅峰。法兰从来没有过如此的体验，除了在学生时代的幻想之中。
安迪搞的又是哪一种伟大炼金术？当一个外表寻常的棕色信封送达门口时，他就会带着信封进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半小时，留下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或是甲醛？安迪到底看见什么？他从扫帚柜再次现身时，带着一卷不比绦虫宽的湿胶卷，坐在书桌旁用微型剪辑器处理。“不能在大使馆做吗？”她问他。
“没有暗房，也没有你。”他回答，低沉、不屑一顾的声音令她难以抗拒。真是继艾德加之后的讨厌鬼不二人选——这么足智多谋，这么无拘无束，这么勇敢无畏！
她会在“卜强”会议上观察他：我们的首席卜强组员，强势盘踞在长桌，一绺引人遐思的刘海垂落在右眼上。他递出有鲜艳条纹的档案夹，眼神飘到虚空的远方，每个人都期待他亲口读出档案内容，卜强眼中的巴拿马，现场目击：
 
外交部的安东尼奥·某某最近宣称，他被古巴情妇迷得神魂颠倒，打算不顾美国反对，尽力增进巴拿马与古巴的关系。
 
对谁宣称？他的古巴情妇？那个情妇又告诉卜强？或者是她直接告诉安迪，或许——在床上？她又想起香水味，想像那是在耳鬓厮磨间擦上他的身体的。安迪是卜强吗？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某某的另一个效忠对象是科隆的黎巴嫩黑手党，据说他们付了两千万，希望打造一个科隆犯罪团体所乐见的国内形势……
 
在古巴情妇与黎巴嫩流氓之后，卜强直接跳到运河：
 
新近组成的运河当局内部，混乱与日俱增，因为老手被纯粹靠裙带关系任命的不称职幕僚所取代，颇令艾尔纳斯托·狄嘉多失望。最显著的例子是任命荷西-马利·费尔南德斯当综合服务处处长，因为他取得了中国大陆快餐连锁企业“李莲”的百分之三十股份，而“李莲”的股份有百分之四十为巴西的罗德里格斯可卡因集团所拥有……
 
“这个费尔南德斯就是国庆节大会从我面前经过的那个吗？”法兰面无表情地问安迪。这是夜晚在马尔毕办公室举行的卜强项目小组会议。
她和他一起在他的公寓里吃午餐，做爱做了一整个下午。她之所以问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余韵未尽。
“秃头外八腿的家伙，”安迪漫不经心地回答，“投机，长粉刺，讨人厌，有口臭。”“就是他。他想要我和他一起飞到戴维市参加节庆。”
“你什么时候走？”
“安迪，你无权过问。”奈吉尔·史托蒙特头埋在档案里，抬都没抬地说道。而法兰得靠工作转移注意力，避免迸出咯咯笑的声音。
等会议结束，她会从眼角瞥见安迪收齐档案，和他们一起走到他的秘密王国，就在那道新铁门后面的东回廊。背后跟着他那个鬼鬼祟祟的办事员，身穿费尔岛图案针织背心，梳一头油光滑亮的头发——他自称谢伯德，手里总是抓着东西，比如螺帽扳手，或螺丝起子，或一些松紧带。
“谢伯德到底替你做什么啊？”
“擦窗户喽。”
“他又不够高。”
“我举他起来啊。”
此时，她一样不抱什么期望地问欧斯纳德，在每个人都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干吗又把衣服穿上。
 
“去看个家伙，谈狗的事。”他简洁地回答。整个晚上都心神不宁。
“一只灵缇犬？”
没有回答。
“可真是一只晚睡的狗啊。”她说，希望让他打心里感受到她的嘲讽。
没有回答。
“我猜你今天下午收到那封夸张的紧急亲译电报，也是同一只狗吧？”
正忙着套上衬衫的欧斯纳德顿时停住动作。
“你从哪里打听到的？”他追问，态度并不愉快。
“我打算搭电梯回家时碰到谢伯德，他问我说你是不是还在附近，我自然问他为什么这么问。他说他弄到一个火热尤物，可是你打算自己‘拆封’。本来我还替你觉得不好意思，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紧急电报。你带上那把珍珠柄的贝瑞塔了吗？”
没有回答。
“你上哪里去见她？”
“妓院。”他不耐烦地说，朝门走去。
“我冒犯你了吗？”
“还没，不过快了。”
“也许你已经冒犯我了。我可能要回我的公寓去，我需要好好睡一觉。”
可是她留下来了，身上还有他丰满灵巧的身躯留下的气味，身旁的床单上还有他身体留下的印子，脑中还留着那双观察家眼睛盘旋在她身上的回忆，大半夜挥之不去。即使是他发脾气的样子也令她兴奋。黑暗的那一面也是，虽然他表露出这一面的机会极其罕有：做爱的时候，当他们挑逗嬉戏而她让他几乎抓狂时，他汗湿的头会猛然抬起，仿佛要挥拳出手，就刚好在他撤守之前，就只差一点点。或者在卜强的会议上，当马尔毕一贯刚愎自用地决定嘲弄他的报告时——“你这个全知全能的情报来源是不是没念过书啊，安迪，还是我们得感谢他这一大串零零落落的不定词呢？”——慢慢地，他丰润的脸上线条变得僵硬，危险的光芒在眼眸深处燃起，这使她了解他为何将那只灵缇取名为“报应”。
我失控了，她想。我控制不了的不是他，因为他从来就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控制不了的是我自己。身为极尽自负的法律大臣之女，以及无瑕艾德加的前任伴侣，她发现自己对声名狼藉有难以克制的渴求。

12
欧斯纳德把他那辆外交牌照的车子停在高楼底层的购物商场外面，和值班的警卫打过招呼，登上四楼。在病态的条纹灯光下，狮子与独角兽看似永远关在箱子里。他输入一组号码，走进大使馆的接待大厅，打开上锁的防弹玻璃门，爬上楼梯，进入回廊，再打开上锁的铁栅门，走进他自己的王国。眼前还有最后一道关上的门是铁做的。他从口袋整串的钥匙里挑了一把瘦长的铜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搞错了方向，骂了声他妈的，抽出来，再插进去。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的动作和有人在场时略有不同，更急躁，甚至有些鲁莽。他的下巴颓然下垂，肩膀拱起，眼睛在压低的额头下往外瞧，似乎准备迎击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保险室占据回廊最后两码的空间，改装成像食品储藏室那样的地方。在欧斯纳德的右手边是文件分类架。左手边，在一大堆不协调的物品如灭蝇剂和卫生纸之间，有个绿色的嵌壁式保险箱。前方，一部超大的红色电话静静地躺在一大堆电路箱上面。用术语来说，这是他与上帝的数字连接设备。底座有个告示写道，“以此设备通话，每分钟五十镑”。欧斯纳德在下方写上一句，“尽情享受！”此刻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拿起话筒，不理会机械声要他按下按钮与查对程序，直接拨给他伦敦的赛狗赌注经纪人，在好几只灵缇犬身上各押了五百镑。他似乎对每一只的名字和状况如数家珍，就像他对赌注经纪人那样熟悉。
“不，你这个蠢东西，要赢！”他说。欧斯纳德什么时候在赛狗身上下注还有其他目的来着？之后，他开始办正事。从文件分类架上标示着“卜强，极机密”的格子里，抽出一个平凡无奇的卷宗，带回办公室，打开灯，在办公桌旁坐下，深深吐一口气，双手托头，开始读他那天下午收到的付出极大耐心亲手译出的电报。那是他的地区主管拉克斯摩尔传来的四页指示。欧斯纳德模仿拉克斯摩尔的苏格兰土腔——虽然不完全像，也还过得去——大声念出内容：“你应将下列命令牢记在心”——舔舔牙齿——“此电报不重复列入情报站档案，应于接获72小时内销毁，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你应立即建议卜强下列事项”——舔舔牙齿—“你只能给卜强下列承诺……你应处理下列严正警告……喔，没错！”
他愤怒地咕噜一声，把电报重新折好，从办公桌抽屉里挑了一个素面白信封，把电报放进去，然后把信封塞进右手边的后裤袋。这条潘戴尔与布瑞斯维特的定制长裤，是他以必要的活动经费名目向伦敦报销花费的。回到保险室，他拿起一个刻意不带官方色彩的破旧皮面公文包，放到架子上，用钥匙串上的另一把钥匙打开那个绿色的嵌壁式保险箱，里面有本硬皮账本，和厚厚一叠五十元美钞——百元大钞因为太过可疑而难以交涉。他在自己给伦敦的指令中这么说，无法让你不引人注目。
在天花板上那盏斜顶灯的光照下，他打开账簿，翻到当日这一页。账簿分成三栏，左边那栏标明H的代表哈瑞，右栏标明A的代表安迪。中间那一栏，数目最大的，标明收入。性学家最爱的那种整齐的圈圈和线条，将其资源指向左边或右边。欧斯纳德凝重地仔细查看这三栏，从口袋掏出一支铅笔，很不情愿地在中间那栏写下7，画一个圆圈圈住，在圆周外加上一条线往左，归之代表哈瑞的H那一栏。然后他写了一个3，心情较为愉快地划向代表安迪的A那一栏。他自哼自唱，从保险箱里数了七千块钱，放进一个皱得不得了的袋子里，之后又丢进灭蝇剂和架子上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态度轻蔑，好像很瞧不起这些东西似的，事实上也的确是。合上袋子，锁上保险箱，之后是保险室，最后是大门。
踏进街道时，一轮满月对他微笑。星光闪烁的夜空笼罩在海湾上，和等待驶进运河的船只灯光相互辉映，划破黝黑的海平线。他拍拍手，招来一辆庞帝雅克出租车，给了一个地址。没过多久，他就在通往机场的路上摇晃前进，不安地寻找一个淡紫色霓虹灯闪耀的丘比特，将象征阳性的箭射向他代言广告的爱之小屋。在对面来车的光束照射下，他脸色凝重，深色的小眼睛一直机警地注视后视镜，被每一道穿梭而过的光线燃起火花。机会只赐给那些准备好的心灵，他对自己说。这是他预科学校的科学老师最爱引用的一句名言。那个老师鞭打得他一身青紫，然后建议他们脱掉衣服以弥平彼此的差异。
 
伦敦北边的沃特福德附近，有一座欧斯纳德府邸。如果要到那里，你得通过一条交通繁忙的支道，再急转弯过一幢倾颓的宅邸，名唤“榆林园”，因为此地曾有古老榆树成荫。府邸在最近这五十年来，比之前的四个世纪住了更多人：忽而是老人院，忽而是少年犯矫治机构，忽而是赛狗训练营。更晚些时候，在欧斯纳德那个凡事悲观的哥哥林德塞管理下，成为一家东方宗教信众的中介庇护所。
有一段时期，每经历一次转型，散居印度与阿根廷的欧斯纳德家族就要为租金而争吵，争论修缮费用，以及该不该给某个还活着的保姆退休金。但是慢慢的，就像这幢养育他们的房子一样，他们年久失修，也放弃了为生存而奋斗。欧斯纳德的一个叔叔拿走他应得的份额，到肯尼亚去花个精光。欧斯纳德的一个堂兄觉得自己应该到澳洲享受荣华富贵，买了座鸵鸟农场，钱财散尽。欧斯纳德的一个律师侵占家族信托基金，把投资错误后剩余的资产席卷一空。没随着泰坦尼克号灭顶的欧斯纳德族人，也被劳合保险社给拖垮。从来不服中庸之道的林德塞，披上僧侣的橘黄长袍，在围墙高耸的庭院里一棵仅存的高大樱桃树上上吊身亡。
只有欧斯纳德的父母身陷穷困，还令人愤怒地活得好好的。他父亲住在西班牙一幢已抵押的家族房产里，勉强靠仅余的财产糊口，仰赖西班牙亲戚伸出援手；母亲在布莱顿，和一只吉娃娃与一瓶琴酒一起过着摆阔撑场面的败德生活。
 
生活如果这么具有世界性，换成其他人，很可能会动身寻找新天地，或至少徜徉在西班牙的暖阳之下。但是年轻的欧斯纳德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他是为英国而活，说得更具体些，英国是为他而存在。被剥夺的童年与可憎的寄宿学校在他身上留下永远褪不去的烙印，使得他在二十岁那年深深感觉到，他为英国所付出的代价，已远远超过任何一个讲理的国家有权从他身上榨取的分量。从此以往，他不再付出，只要回收。
问题是如何回收。他没有职业也没有资格；离开了高尔夫球场与卧房，他就没有任何能得到认可的技术可言。他了解最深的是英国的伤风败俗，他需要某个走向衰微的英国机构，把另一个走向衰微的机构所夺走的还给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舰队街56。他粗识文字，而且不受原则羁绊，所以确实有条件可以安定下来。表面上看起来，他加入这个媒体新贵阶级简直如鱼得水。经过两年前途似锦的新晋记者生涯后，他在《拉夫堡信息晚报》的事业突然宣告结束，因为他一篇题为“本城老人之性爱怪癖”的下流文章，竟然是根据执行编辑老婆的枕边细语撰写的。
一个规模颇大的动物慈善机构聘用他，他一度认为自己已找到真正的天职。在离剧院与餐厅皆不远的辉煌基地里，大不列颠动物的需求获得热情诚挚的讨论。无论是首映晚宴，着礼服的正式宴会，或是视访其他国家动物的海外旅行，对慈善机构的高薪官员来说都不算过度繁重的任务。原本一切都可能会开花结果，但是“实时救援驴子基金”（筹募人：A欧斯纳德）与“退休赛狗乡间度假计划”（财务长：A欧斯纳德）大获赞赏之际，他的两名上司却被请到“重大诈欺署”交代案情。
在此之后，一整个无聊至极的星期，他挖空心思想进英国国教教会，因为那里历来提供油腔滑调、性感且活力十足的人快速找到人上床的机会。但等他研究发现，血本无归的投资已经让教会变成不受欢迎的基督教贫民之后，他的虔诚也消失无踪。放手一搏的他，在人生的快车道上进行一连串没经过好好策划的冒险行动。每项都昙花一现，每项都以失败收场。他比以往更需要一份职业。
“BBC如何？”他问秘书。这已经是他第五次或第十五次回大学的求职部门。
一头灰发，看起来未老先衰的秘书怯缩了一下。
“已经没空缺了。”
欧斯纳德又提到国民托管组织57。
“你喜欢老建筑吗？”秘书问，好像很怕欧斯纳德会破口大骂。
“很喜欢啊，很热衷哪。”
“是啊。”
秘书用微微颤动的手指挑开档案一角，偷偷瞥了一眼。
“我想他们可能会要你。你名声不好，有某种魅力，又有双语能力，如果他们喜欢西班牙文的话。反正我相信你去试试看不会有损失。”
“国民托管组织？”
“不，不是，是间谍。这里。把这个拿到阴暗角落，用隐形墨水填好。”
 
欧斯纳德找到了他的圣杯。他终于到了他真正的英格兰教会，他败德堕落的小镇，而且预算还极为宽裕。这里有全国最隐秘的祈祷者，保存良好，犹如在博物馆里。这里有怀疑论者、梦想家、狂热分子和疯狂的修士，还有让一切变得真实的现金。
更不要提招募他是早就决定好的事。这是一个新式组织，不受过去的束缚，秉持伟大的保守党无阶级的传统，以民主方式从各行各业里精挑细选男女人选：白人、受私立教育的郊区阶级。欧斯纳德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仔细挑出来的：
“你哥哥林德塞的不幸——自我了结——你觉得对你造成什么影响？”一个眼神空洞的间谍头目露出非常苦恼的表情，隔着擦得锃亮的桌子问他。
欧斯纳德一向嫌恶林德塞。他装出勇敢的样子。
“真的很痛苦。”他说。
“怎么说？”
“会让你问自己，什么是值得的，你在乎什么，你到底要怎么过日子。”
“那么——假设你已经有结论——会选择加入这个组织吗？”
“毫无疑问。”
“你不觉得—绕着地球跑来跑去—家人在这里、那里，散居各处—双重护照—这样的工作太不符合英国作风了？太近似于世界公民，而不是我们的一分子？”
爱国主义是棘手的课题，欧斯纳德如何应付呢？他的反应会很具防卫心吗？他会很鲁莽吗？或者更糟，很情绪化吗？他们无须担忧。他惟一所求于他们的，是一个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英国是我放牙刷的地方。”他回答，引来一阵笑声。
他开始了解这个游戏。说什么其实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怎么说。这小子能独立思考吗？他会轻易被激怒吗？他会玩手段吗，他会被吓倒吗？他有说服力吗？他能一面想着谎言却说实话吗？他能想谎言然后说出口吗？
“我们调查过你过去五年来的重要关系人，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一个留胡子的苏格兰佬说，眨着眼睛，好让自己显得更精明。“这，呃，这名单还真是长”——舔舔牙齿——“虽然你年纪还这么轻。”
哄堂大笑，欧斯纳德也加入，但却不怎么真心。
“我猜，要判断风流韵事，最好是看它怎么结束。”他以讨人喜欢的谦逊态度回答，“我的故事大多和平收场。”
“其他的呢？”
“嗯，我的意思是，天哪，我们偶尔总会在错误的床上醒来，对吧？”
围桌而坐的六个人，特别是提问的那个大胡子，显然不太可能遇到这种事，所以欧斯纳德只得到一阵谨慎的笑声。
“你是我们的家人，你知道吗？”人事官说，用结瘤隆起的手和他一握，状似恭喜。
“嗯，我想我现在是啰。”欧斯纳德说。
“不，不，老早就是一家人了。一位姑妈，一位表哥。还是你真的不知情？”
人事官大为满意，他的确不知情。等他知道他们是谁，心里简直要捧腹大笑起来，但他立即忍住，只露出讨人喜欢的错愕的傻笑。
“我是拉克斯摩尔。”大胡子苏格兰佬说，和他握握手，力道与人事官一样大。“我负责伊比利亚和南美洲，以及附近几个地方。你或许会听我谈起和福克兰群岛有关的一些小事。等你一受完基础训练，我就会来找你，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
“我等不及了，长官。”欧斯纳德热切地说。
他是等不及了。后冷战时期的间谍，他观察到，正面临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情报单位有大把钞票可以烧，但是火到底在哪里？待在只比马德里电话指南编辑办公室大一倍的所谓“西班牙酒窖”里，和烟不离手、已届中年却还绑着艾丽斯式发带的老少女挤在一起，这位年轻的见习生振笔疾书，写下尖酸刻薄的评论，评定他的雇主们在白厅市场的身价：
 
爱尔兰最优：收入一般，长期前景极佳，但因敌对单位瓜分，利润微薄。
伊斯兰好战分子：偶尔忙乱，基本上没有表现。取代红色恐怖，全盘失败。
贩毒集团之战：惨败。组织不知道该当猎场看守员呢，还是盗猎者。
 
在当前这个产品过度吹嘘的时代，他认为，商业间谍活动就算能破解几个台湾密码和收买几个韩国打字员，让你对英国工业除了一掬同情之泪外，也很难有其他贡献。至少他是这么相信的，直到苏格兰佬拉克斯摩尔找他到身边。
 
“巴拿马，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他不停地在满铺的蓝色地毯上踱来踱去，打响指，戳胳膊肘，没个安静——“对像你这样有天分的年轻人来说，是合适的地方。如果财政部那些笨蛋看得见他们鼻子以外的地方，那里倒是适合我们大家的。我们碰上像福克兰那样的难题啦，我也不介意让你知道。装聋作哑，等到午夜钟声响起。”
拉克斯摩尔的房间很大，而且很靠近天堂。透过染色的防弹玻璃窗，可以看见咸斯敏斯特宫58耸立在泰晤士河对岸。拉克斯摩尔本人个子很小，扎眼的胡子和轻快的脚步并没能让他的体型增大。在年轻人的世界里，他算是老人了，如果不起而奔跑，很可能就要落败。至少欧斯纳德这样认为。拉克斯摩尔很快地舔了一下他那排苏格兰门牙，仿佛嘴里有块硬糖一直让他忙于应付。
“但是我们已经有进展，已经派贸易委员会和英格兰银行去敲门了。外交部虽然没歇斯底里，但也表达了审慎的关切之意。我还记得，我有幸提醒他们加尔铁里将军59对于那个误名为马尔维纳斯岛60的意图时，他们也有相同的表情。”欧斯纳德的心一沉。
“可是，长官——”他提出反对意见，用精心选择的声调——一个屏息以待的新手。
“什么，安德鲁？”
“英国在巴拿马的利益是什么呢？或者我太蠢了？”
拉克斯摩尔很满意他的天真。在第一线为组织塑造新人，向来都是他最大的乐趣之一。
“完全没有，安德鲁。在巴拿马这个国家，英国没有任何形式或任何种类的利益可言。”他笑弯了嘴回答，“是有些搁浅的船，几亿的英国投资，人数越来越少，而且已经同化的英国早期移民，几家垂死挣扎的领事协会，这就是我们在巴拿马共和国的利益。”
“那么——”
拉克斯摩尔手一挥，要欧斯纳德别说话，并对着防弹玻璃上的倒影自说自话。
“不过呢，如果你换个方式问你的问题，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就会得到大大不同的答案了。噢，没错。”
“怎么问，长官？”
“我们在巴拿马的地缘利益是什么？问你自己吧，如果你会回答。”他要起飞了。“我们的重大利益是什么？我们这个伟大的贸易国家在哪里面临生存命脉的危机？在我们用望远镜远眺英伦三岛未来福祉之时，我们会在哪里察觉到最黑暗的暴风雨云已经形成呢，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他振羽飞翔。“我们察觉到哪里是下一个活在借来时光里的香港，哪里有下一个等待爆发的灾难？”他视野宏远的目光显然凝注在河对岸。“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野蛮人就在大门口。从地球各个角落来的掠食者全冲进了小巴拿马。那里的大钟一分一秒滴答响，倒数末日大战的到来。我们的财政部留意到了吗？没有。再一次，他们把耳朵埋在双手里。谁会赢得新千禧年所有权的大奖？是阿拉伯人吗？日本人磨利了他们的武士刀吗？他们当然会！会是中国人，那群老虎，或是那些坐拥几百亿贩毒银子的泛拉丁集团？会是除我们之外的欧洲吗？又是那些德国人，那些诡计多端的法国人？不会是英国人，安德鲁，这是可以确定的。不，不会，不会是我们这个半球，不会是我们的运河，我们在巴拿马没有利益。巴拿马是个落后地区，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巴拿马是两个人和一条狗。我们全都一起出去，好好吃顿午饭吧。”
“他们疯了。”欧斯纳德低语。
“不，他们没疯，他们说得没错，那里不是我们的辖区。那里是后院61。”
欧斯纳德的理解力迟疑了一下，然后一跃而醒。后院！在他的训练课程里，有多少次听人谈起这个词？后院！每个英国谍报员的理想黄金国！老美后院里的权力与影响力。特殊关系复苏了！穿着斜纹呢外套的耶鲁与牛津子弟并肩坐在同一间讨论室里，擘画他们的帝国梦想，渴望已久的黄金时代终于再现了！拉克斯摩尔再次忘记欧斯纳德的存在，对着自己的灵魂倾诉：“老美又犯了，对，没错，真是令人吃惊哪，这证明他们的政治不成熟，证明他们懦弱不敢担当国际责任，证明他们错把对自由的敏感性滥用到外交政策上。我可以坦白告诉你，在福克兰群岛那件错综复杂的事件上，我们也碰到相同问题。嗯，没错。”他两手交叠在背后，小心翼翼抬起他那双小脚，脸上浮现出咧嘴的奇特表情。“老美不只和巴拿马人签订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条约——把铺子拱手让人，谢谢你啦，吉米·卡特先生——他们还提议要履行条约。结果呢，他们竟然提议要让他们自己陷入真空状态——更糟的是，也让他们的盟邦陷进去。所以，我们的工作就是填补真空，说服他们去填补，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做法是错的，重新争取我们在主桌上的合法地位。这是最古老的故事，安德鲁。我们是仅存的罗马人，我们有知识，可是他们有权力。”他精明的目光瞥向安德鲁，但也马上环顾房间内各个角落，仿佛有个野蛮人偷偷溜进来了。“我们的任务——你的任务——是提供基础，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提供论证，提供证据，一切有用的东西，好让我们的老美盟友能恢复意识。你听懂了吗？”
“不完全，长官。”
“这是因为你现在还缺乏宏观视野。不过你会有的，相信我，一定会的。”
“是的，长官。”
“宏观的视野，安德鲁，由某些特定元素所组成。基础良好的外勤情报侦查只是其中之一。一个天生的情报员，在找到东西之前，就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记住这一点。”
“我会的，长官。”
“他有直觉，他会选择，他会尝试，他会说‘对’——或‘不’——但他可不是来者不拒，他甚至——依据他自己的选择——有些吹毛求疵。我把话说得够清楚了吗？”
“恐怕没有，长官。”
“很好。因为等时机成熟，一切——不，不是一切，是一部分——就会展现在你面前。”
“我等不及了。”
“你必须等。对天生的情报员来说，耐心也是一项美德。你必须有印第安人那种耐心，以及他们的第六感。必须学会眺望超过地平线以外的地方。”
为了示范，拉克斯摩尔再次把目光射向河的对岸，凝望白厅那座笨重的堡垒，并且皱起眉头。不过让他皱眉的却是华盛顿：
“缺乏自信到危险的地步，我是这样说的，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这个世界的超级强权受到清教主义制约，上帝保佑啊。他们难道没听过苏伊士运河的事吗？一定有很多鬼魂要从他们的坟墓里跳起来了！退缩不使用他高贵的权力，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是政治上最严重的罪行。美国必须挥剑，否则就只能坐以待毙，还拖我们下水。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我们无价的欧洲遗产被装在盘子上、奉送给那些异教徒？我们贸易的命脉，我们的商业权力，一点一滴从我们的指缝流走，就等着日本佬的经济从太阳里瞄准，等着东南亚之龙把我们扯得稀烂？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吗？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这就是现今一代的精神吗？或许是吧。或许我们是在浪费时间。给我点启发吧，拜托，我不是开玩笑，安德鲁。”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精神，长官。”欧斯纳德由衷地说。
“好孩子，这也不是我的精神，不是我的。”拉克斯摩尔停顿一下，用眼睛打量欧斯纳德，忖度在安全的范围里能对他透露多少。
“安德鲁。”
“长官。”
“现在没有别人，感谢上帝。”
“很好，长官。”
“你说很好。你知道多少？”
“只有您告诉我的部分，以及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的感受。”
“上训练课程的时候，他们没告诉你吗？”
没告诉我什么？欧斯纳德很纳闷。
“什么都没有，长官。”
“没提过一个高度机密的组织，叫规划与执行委员会的？”
“没有，长官。”
“由一个叫杰夫·卡文狄胥的人主持，一个很杰出的人，很有远见，对于影响力与和平说服的艺术很有一套？”
“没有，长官。”
“一个对老美了解得比谁都多的人？”
“没有，长官。”
“没谈到一阵新的现实主义吹过秘密回廊？扩充秘密决策的基础？征召各行各业的优秀男女投入秘密任务？”
“没有。”
“没谈到他们相信缔造我国成就的推手，应该加入拯救国家的行列，不管他们是部会首长，是工业领袖，媒体大亨，银行家，船东，还是这世界上的男男女女？”
“没有。”
“我们应当和他们一起拟定计划，也已经拟定，并加以执行？自此而后，通过精心引进这些经验丰富的外界人士，在积极行动或许可以阻止腐败的情况下，我们大可把踌躇顾忌抛到一边？什么都没提？”
“什么都没有。”
“那我应该封口了，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你也必须封口。自此而后，情报组织光知道吊在我们脖子上的绳子长度与强度是不够的。靠着上帝的帮助，我们也该挥剑斩断它。忘掉我刚才说的话吧。”
“我会的，长官。”
礼拜显然结束了，拉克斯摩尔又重新戴上正义凛然的态度，回到他暂时中断的话题。
“我们光彩辉煌的外交部，或者国会山庄那些心灵高贵的自由派人士，是否稍微关心一下，巴拿马人连管一家路边咖啡摊都不够格，更别提世界最大的贸易大门？有没有想一下，他们这么腐败，这么耽于逸乐，不贿赂就凡事行不通？”他转过身，似乎要驳斥从大厅背后传来的反对意见。“他们要把自己卖给谁啊，安德鲁？谁会买他们？为了什么目的？对我们的生存利益又会造成什么影响？安德鲁，浩劫这个词可不是我会轻忽的字眼。”
“干吗不说是罪行呢？”欧斯纳德提出有益的建议。
拉克斯摩尔摇摇头。够格纠正苏格兰佬拉克斯摩尔的形容词，而且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根本还没出生哩。欧斯纳德这位自许的恩师与向导还有一张牌可打，欧斯纳德必须看着他打，因为拉克斯摩尔做的事很少是真的，除非有其他人在旁边看。他拿起一部绿色电话，线路让他可以直通白厅奥林匹斯山巅62的其他不朽人物。他脸上做了一个表情，霎时有些戏谑，又意味深长。
“塔格！”他愉快地叫道——欧斯纳德一时之间还以为那是一句命令，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个小名。“塔格，跟我说一下，下星期四规划与执行要在某人家里聚会，我说的对吗？——说对了，嗯，很好。我的间谍们不是每次都这么精准的，嗯，嗯。塔格，你愿意赏光和我吃个午饭吗，那天中午，让你为严刑拷打做更周全的准备，哈哈？如果杰夫老友能加入我们，你应该不会反对吧？我请客，塔格，我坚持请客。听着，我在想哪里比较适合我们。我想要一个稍微偏离主流的地方，我们要避开那些引人注目、人声鼎沸的地方。我想到一家小小的意大利餐馆，就在堤岸附近——塔格，你手边有笔吗？”
此时，他旋转一只脚踝，踮在脚趾上，异乎寻常地慢慢抬起膝盖，以免他脚边的电话线落在他脚上。
 
“巴拿马？”人事官快活地大叫，“第一个驻地？你？年纪轻轻就到那里独当一面？那些惹人爱的巴拿马小妞一定全来勾引你？嗑药，犯罪，间谍，诈骗？苏格兰佬一定脑袋坏掉了！”
然后人事官自得其乐地做了欧斯纳德早知道他会做的事。他派欧斯纳德到巴拿马去。欧斯纳德缺乏经验并无妨碍，他的训练教官也充分证明他在妖术上颇为早熟。他能操双语，而且就实战层面来说，他也清白无瑕。
“你得给自己找个头号网民，”人事官后知后觉地哀叹，“根据账簿，显然我们在那里没有手下。我们好像把那个地方拱手让给老美了，我们这些笨蛋。你直接向拉克斯摩尔报告，了解了吗？别把那些分析员扯进来，除非另有指示。”
 
给我们找个银行家，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舔舔胡子后面的那排苏格兰门牙——一个洞悉世事的人！现在的银行家总是自找麻烦，完全不像老一辈的那种风格。我还记得在福克兰纷争期间，我们有好几个银行家。
借着威斯敏斯特宫与白厅都不承认有的中央计算机之助，欧斯纳德收集到了巴拿马每个英国银行家的档案，但人数寥寥无几；而且经过进一步打听，也没有半个人算得上洞悉世事。那么就帮我们找个新贵大亨吧，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眨眨那双精明的苏格兰眼睛——一个什么事都插一脚的人！
欧斯纳德调出巴拿马每个英国生意人的详细资料，虽然其中有几个很年轻，但没有半个是什么事都插上一脚的，尽管他们或许也很想沾上边。
那就给我们弄个新闻记者来吧，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记者可以问问题，不会引起注意，哪里都可以去，愿意承担各种风险！那里总有个高尚的记者吧。把他找出来，带他来见我，请你千万别迟疑！
欧斯纳德调出每个据悉浪迹巴拿马，而且能说西班牙文的英国记者数据。有个吃得肥滋滋，蓄小胡子，打黑领结的男人似乎可以试试。他叫海克特·普莱德，替一家在哥斯达黎加发行的名不见经传的英文月刊《拉提诺》写稿，父亲是托雷多出身的运酒商。
只要找到我们需要的人，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他野蛮地践踏他的地毯——把他签下来，把他买下来，钱不是问题。如果财政部那些吝啬鬼把他们的保险柜锁起来，针线街63上那些账房就会打开他们的保险箱，我有来自高层的保证。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这是一个奇怪的国度，逼迫它的企业家们付钱买他们的情报。可是，在我们这个有高度成本意识的世界里，这就是冷酷的事实……欧斯纳德用化名，伪装是外交部的研究员，邀请海克特·普莱德到辛普森餐厅吃饭，花掉了拉克斯摩尔允许用在这种场合的两倍费用。普莱德和他的许多同业一样，话说得很多，吃得多喝得也多，但是不太听别人说话。欧斯纳德一直等到布丁上桌，才逮住机会提出问题；然后到上意大利干酪的时候，普莱德的耐心显然也耗尽了，因为他竟开始自言自语，畅谈印加文化对当代秘鲁思想的影响，还不时迸出猥琐的笑声，令欧斯纳德慌乱不知所措。
“你干吗不追求我啊？”他大呼小叫，引起左右用餐客人的侧目，“我有什么不对劲吗？你已经把美眉带上该死的出租车了不是吗？把你的手伸到她裙子底下呀！”
后来才得知，普莱德受雇于英国情报局的一个姐妹组织，也就是拥有他那家报纸的单位。“我向你提过潘戴尔这个人，”趁他意气消沉，欧斯纳德提醒拉克斯摩尔，“老婆在运河管理局工作的那个。我一直觉得，他们是理想人选。”
 
他夜以继日地想，而且想的只有这个人。机会只赐给准备好的心灵。他抽出潘戴尔的犯罪纪录，翻开潘戴尔入狱服刑的档案照片，正面，侧面，详读他对警方供述的自白，虽然大半都是他的听众堂而皇之编造的。读精神科医师和社工的报告，他在狱中的行为记录，尽可能挖出露伊莎和那个狭小封闭运河区世界的资料。就像一个玄秘占卜者，他敞开自己，贴近潘戴尔的内心世界与精神脉动。他心无旁骛地研究，宛如灵媒研究一座丛林地图，据信飞机就在那个无法穿越的丛林里失踪：我来找你了，我知道你在哪里，等着我，机会只赐给那些准备好的心灵。
 
拉克斯摩尔回想，仅仅一星期前，他才判定同一个潘戴尔不够格执行他心目中的那个崇高任务：
当我的头号网民，安德鲁？也是你的？在这个火热的位子上？一个裁缝？我们会变成顶楼的笑柄！
欧斯纳德再次逼他用这个人，这次是在吃完午饭之后，拉克斯摩尔心情通常比较宽宏大量的时候：
我是个有成见的陌生人，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而且尊重你的判断。但是东区那些家伙会在背后捅你一刀，他们天性如此。老天在上，我们还没降格以求到要征召前科犯的地步吧。但这是一个星期之前，巴拿马的钟滴答滴答，响得更大声了。
“你知道，我想我们可能弄到一个冠军人选了。”拉克斯摩尔舔舔牙齿，第二度飞快翻着潘戴尔的简要资料，宣布道，“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应该先从其他方面探探底，喔，没错，顶楼一定会给我们加分的。”小伙子潘戴尔那份无法取信于人的警局自白，在他手里飞快翻过。什么罪名都一肩承担，没牵连任何人——“只要深入去看，你就会发现这家伙的资料真是太好了，恰恰是我们在这个罪恶小国需要的类型”——又一舔——“福克兰群岛发生问题的时候，我们也有一个和他很相似的家伙，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区工作。”他的目光停驻在欧斯纳德身上一会儿，但是眼神并未暗示他觉得自己的下属也同样有能力应付犯罪团体。“你一定要驾驭他。他们是很难驯服的，那些东区的裁缝。你想你应付得来吗？”
“我想可以，长官，如果你能偶尔指点我一下。”
“若说恶棍对这个游戏有任何好处，前提是他得是我们的恶棍。”——现在翻到潘戴尔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的入境证件——“而且老婆毋庸置疑是个资产，”——舔舔牙——“一脚已经踏进运河管理局，我的老天，还是个老美工程师的女儿。安德鲁，我已经看到一手好牌了，而且她是天主教徒。我注意到了，我们这位东区绅士可干得真好啊，没有信仰的障碍要克服，呃……嗯。自利总是最重要的，绝对是，一向如此”——舔舔牙——“安德鲁，我已经在我们面前的天空看见轮廓渐渐浮现。你一定要查看他的账户三遍，我会让你知道，工夫绝对不会白费。他会搞非法勾当，他会嗅风向，他会玩骗术。可是你能搞定他吗？是谁在操控谁？这会是个问题”——瞥一眼潘戴尔的出生证明，上面有着已跑掉的母亲的名字——“毫无疑问，这些家伙肯定也知道怎样进到某人的客厅里，嗯，没错。索回致命的代价。恐怕我们会把你丢到水深火热里，应付得来吗？”
“我相信可以，真的。”
“没错，安德鲁，我也相信。一个真正棘手的客户，不过他是我们的人，这才是重点。一个天生的同化者，有过牢狱训练，知道街道的黑暗面”——舔舔牙——“以及人心的龌龊。这是困局，但我喜欢，顶楼也会喜欢。”拉克斯摩尔“啪”一声合上档案，又开始踱步，这一次脚步跨大了。“如果无法唤起他的爱国心，我们也可以激起他的恐惧心，诉诸他的贪婪。安迪，我来告诉你头号网民是怎么回事吧。”
“请告诉我，长官。”
虽然传统上，“长官”这个头衔应该保留给情报首脑用，可是欧斯纳德却用来满足拉克斯摩尔自己策励的雄心壮志。
“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你可以找个糟糕的头号网民。然后你付钱给他，可是他蠢透了的耳朵里根本就没记住对方的保险箱和号码组合锁，所以就空着手回来找你。这事我了解，因为我碰过。在福克兰群岛纷争期间，我们有过一个这样的人。但是，好的头号网民呢，你可以蒙住他眼睛，把他丢在沙漠里，不到一个星期，他准能闻出他的目标所在。为什么？因为他会犯下盗窃罪”——舔舔牙——“这种人我见多了。安迪，记住，一个不犯盗窃罪的人，就一无是处。”
“我一定会记住。”欧斯纳德说。
他又动了起来，突然在办公桌后坐下。正要伸手拿电话，但手突然停住。“去找档案室，”他命令欧斯纳德，“叫他们从魔术帽里给我们抓出一个化名来，一个能显示意图的化名。给我写一份提案书来，长度别超过一页，楼上都是些大忙人。”然后终于拿起电话。“同时我应该打些私人电话给一两个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他们发誓要保密，而且永不透露姓名”——舔舔牙——“那些财政部的门外汉什么事情都想阻止。安迪，想想看运河，凡事系之于运河，这是我们应付各行各业人士时所用的口号。”
但欧斯纳德的思绪仍停留在俗事上。
“我们得替他设计一套相当巧妙的付款系统对吧，长官？”
“为什么？没道理。规则就是订来打破的，难道他们没教你吗？他们当然没有，那些教官都是过气的人。我看得出来你有意见想表达，说吧。”
“是的，长官。”
“说吧，安德鲁。”
“我想查一下他现在在巴拿马的财务状况。如果他赚大钱——”
“怎么样？”
“嗯，我们会给他一大笔钱，对不对？一个每年捞二十五万美金的家伙，如果我们一年给他两万五，就不太可能诱惑得了他，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所以？”——带着好玩的神情，要这小子吐露实情。
“嗯，长官，所以我在想，你城里的朋友是不是可以编个借口，查一下潘戴尔的银行，找出答案。”
拉克斯摩尔已经拿起电话，空下来的那只手搓着长裤的缝线。
“蜜丽安，亲爱的，帮我接杰夫·卡文狄胥，找不到就找塔格。蜜丽安，很紧急。”
又过了四天，欧斯纳德才再蒙召见。潘戴尔可怜的银行报表躺在拉克斯摩尔的办公桌上，感谢拉蒙·卢尔德。拉克斯摩尔本人仍然直挺挺地站在窗户边，品味历史性的一刻。
“安德鲁，他挪用他老婆的储蓄。每一分钱。他们就是无法抗拒高利贷，永远抗拒不了。我们可抓住他的小辫子了。”
他等着欧斯纳德看完数字。
“付他薪水也不太有用。”欧斯纳德说，他对财务报表的掌握比他的主子更有经验。
“哦，为什么？”
“直接就进了他银行经理的口袋啦，我们得从第一天起就提供资金给他。”
“多少？”
欧斯纳德心里已有个数字。他加倍，深知如果要继续下去，叫价有多重要。
“我的天哪，安德鲁，要这么多？”
“还可能更多呢，长官，”欧斯纳德郁郁地说，“他就要灭顶了。”
拉克斯摩尔的目光转向城市天际线，寻求安慰。
“安德鲁？”
“长官？”
“我对你提过，宏观的远见有几个要素。”
“是的，长官。”
“其中一个是规模。别给我破铜烂铁，别给我葡萄弹64，也别说‘拿去，苏格兰佬，拿这袋骨头去，看你的分析员能拼凑出什么东西来。’你了解吗？”
“不太了解，长官。”
“这里的分析员都是白痴，他们没有联想力，也看不到天空浮现的轮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了解吗？伟大的情报员在行动中掌握历史，我们可不能期望三楼那些整天只担心房贷、朝九晚五的小人物能够做到，是不是？有远见的人才有可能在行动中掌握历史，不是吗？”
“我会全力以赴，长官。”
“安德鲁，别让我失望。”
“我会努力不让你失望，长官。”
 
然而，如果此刻拉克斯摩尔有机会转头，必定会吃惊地发现，欧斯纳德的举止没有一丝声调里的柔顺神态。一抹胜利的微笑浮上他那张年轻坦率的脸庞，贪婪的光芒在眼里闪烁。安德鲁·欧斯纳德打包行李，卖掉车子，对六七个女友一一宣誓守贞，打理离去之前其他零零碎碎的琐事。对一个身为即将启程赴异国、为女王服务的年轻人而言，他做了一件颇不寻常的事。他通过西印度群岛的一位远房亲戚，在大开曼群岛开了个账户，并先确认该银行在巴拿马市设有分行。

13
欧斯纳德付了车资给庞帝雅克出租车，踏进夜色里。锥心的寂静与幽暗的灯光让他想起训练学校。浑身冒汗，在这种该死的天气里他常常如此。内裤刺痛胯部，衬衫像块湿答答的抹布，可恨哪。没开车灯的车子铿铿锵锵驶过湿漉漉的车道，鬼鬼祟祟地从他身边经过。修剪整齐的树篱高高耸起，更增添几分凝重气息。雨下过又停了。他手里拎着袋子，穿过铺着柏油的中庭。一尊六英尺高的塑料维纳斯裸像从阴部射出光线，散发出一种病态的幽光。他被一个花盆绊了一脚，咒骂了一声，这回用的是西班牙文。走近一排门上挂着塑料缎带的车库，一盏电力不足的烛光灯泡照亮每个号码。走到八号，摸索着找到远程墙上的那盏红色球瓶灯，按下虚幻的按钮。远处一个听不出性别的声音欢迎他莅临。
“我叫科龙波，我已经订房了。”
“科龙波先生，你想要一间特别的房间吗？”
“我想要我订的那间，三个小时，多少钱？”
“你想换间特别房吗，科龙波先生？狂野西部？阿拉伯之夜？大溪地？多加五十块钱？”
“不要。”
“一百零五块，谢谢。尽情享受吧。”
“给我一张三百块钱的收据。”欧斯纳德说。
一阵嗡嗡响，一个被灯光打亮的信箱在他胳膊肘边开启。欧斯纳德放一张百元和一张二十元的钞票到信箱的红色嘴巴里。信箱倏地关上。钞票经过检查，耗了一些时间，找钱和伪造的收据才准备好。
“再回来看我们喔，科龙波先生。”
一阵刺眼的白光几乎让他什么都看不见，深红色的欢迎地毯出现在脚边，一道电动都铎门咔嗒一声打开。尘封已久的消毒水气味迎面扑来，宛如从烤箱飘散出。不在场的乐团演奏“我的太阳”。他汗水直流，正环顾四周寻找冷气机，就听见空调自动开始运转的声音。墙上与天花板镶着粉红色的镜子，好多个欧斯纳德聚在一起相互瞪着。镶镜子的床头板及深红色的羽绒床罩在令人作呕的灯光下微微闪亮。免费的盥洗袋里有梳子、牙刷、三个保险套、两条美国制牛奶巧克力。电视屏幕上有两个妇人和一个四十五岁的拉丁男子，赤身裸体露毛在某人的客厅里寻欢作乐。欧斯纳德想找开关切掉电视，可是线路却是从墙上来的。
老天爷，真是典型哪！
他坐在床上，打开寒酸的公文包，把东西放在床罩上。一捆用本地产的打字纸包裹起来的新复写纸，六卷超小型底片藏在一罐杀蝇剂里。为什么总部用的这些隐藏道具，都像是从俄罗斯的政府剩余物资商店买来的？一部超小型录音机倒没伪装。一瓶威士忌，提供头号网民与他的项目官员使用。二十和五十面额的钞票，共计七千元。看着钱飞走可真不好受，把它当成种子基金65吧。
口袋里掏出的是拉克斯摩尔长达四页的电报，光荣未减，欧斯纳德还把它们一张张摊开以利阅读。然后他皱起眉头，瞪着电报，嘴巴张得开开的，手里挑拣着，一面默记于心，一面又丢开来，活像方法演技学派66演员念台词：我会这样说，但用不同的说法。我绝对不会那样说，我会这样做，但是照我的方式，而不是他的。听到有辆车停到第八号车库前，他站起身，把那四页电报塞回口袋里，走到房间中央。听到锡门当一声，心想是那辆越野车；又听见脚步声，心想，“走路像该死的服务生”，同时留意倾听有没有其他可能不太友善的声音。哈瑞出卖我去告密了吗？他带了一堆狠角色来逮捕我吗？该死的他当然没有啰，可是教官说时刻留神才是上策，所以我正留神着。敲门声：三短，一长。欧斯纳德取下门锁，板门往后拉，没全打开。潘戴尔，站在门阶上，手里抱着一个古怪的大帆布提袋。
“我的老天爷，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啊，安迪？让我想起以前班尼叔叔常带我去看的柏翠坊马戏团里的‘三个托利诺’。”
“你也行行好！”欧斯纳德拉他进房里时骂说，“你这该死的袋子上全是P&B的标记。”
 
房间里没有椅子，所以他们坐在床上。潘戴尔穿了一件巴拿马衫。一个星期之前他还对欧斯纳德透露，巴拿马衫真把他给烦死了：凉爽、时髦、舒适，安迪，而且只要五十块钱，不知道我干吗费事。欧斯纳德照章行事。这不是裁缝与顾客的偶然碰面，而是依照传统间谍学校手册指示行事的两万五千英里全规格服务。
“一路上有任何问题吗？”
“谢谢你，安迪，一切都很顺利。你呢？”
“你有什么交到我手上比留在你手里更好的东西吗？”
潘戴尔掏着巴拿马衫的口袋，拿出那个华丽的打火机，然后又掏出一个铜板，旋开底部，倒出一个黑色小圆筒，递过床去。
“恐怕这里只有十二张，安迪，但我想你最好先拿去。在我们那个年代，我们会等到一整卷底片都拍完了才拿去冲洗。”
“没有人跟踪你？认出你？摩托车？汽车？没有看起来讨厌的人？”
潘戴尔摇摇头。
“如果有人妨碍我们，你要怎么办？”
“我留给你去解释，安迪。我会尽早离开，并且通知我的下线保持低调或出国度假，到正常勤务恢复之后，你再等我和你联络。”
“怎么联络？”
“紧急程序啊。在约定时间，公用电话对公用电话。”
欧斯纳德催潘戴尔背出约定的时间。
“如果行不通怎么办？”
“嗯，总还有铺子可用啊，不是吗，安迪？我们呢，有件斜纹呢外套已经拖了很久没试穿，给我们一个坚不可摧的借口，真棒！”他加上一句，“我一动刀，就看得出来会是件好外套。”
“从我们上回见面之后，你给了我几封信呢？”
“只有三封，安迪，可是我这段时间就只能挤出这么多了。生意源源不绝，你不会相信的。在我看来，那间新的会客厅真的物超所值。”
“那是什么来着？”
“两张发票，一张时装展示间新装预览的邀请函。全都收到了对吧？因为我有时候很担心会出错。”
“你不够用力，写在印刷品上的字迹常会看不见。你用原子笔还是铅笔？”
“铅笔，安迪，我照你说的做。”
欧斯纳德在他那个公文包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掏来找去，摸出一支木头铅笔。“下次用这个写。双H，更硬。”
屏幕上，那两个女人已放弃她们的男人，彼此抚慰。
 
仓储。欧斯纳德交给潘戴尔那罐装着多余胶卷匣的杀蝇剂。潘戴尔摇一摇，按下压头，发现还可以用，笑得咧开了嘴。潘戴尔对他的复写纸保存期限表示忧心，会不会失掉活性还是什么的，安迪？不过欧斯纳德还是交给他一卷新的，要他甩掉那些旧的。
网络。欧斯纳德需要听一听每个下线情报员的进展，并且记录在他的笔记本上。情报下线萨宾娜是玛塔的天才创作，也是她的化身，是负责训练科利罗区毛主义秘密分子的政治异议学生，她想要一部新的印刷机取代挂掉的那部，估计要花五千块钱。或者安迪知道从哪儿替她弄部旧的来？
“她自己去买。”欧斯纳德很快就决定，一面写下“印刷机”以及“一万元”。“只是举手之劳。她还以为她的情报是卖给老美吗？”
“没错，安迪，除非塞巴斯蒂安给她另一套说法。”
塞巴斯蒂安是玛塔的另一个创作。他是萨宾娜的爱人，劳苦大众的律师以及退役的反诺列加老兵。拜他一贫如洗的委托人之赐，可以提供许多奇奇怪怪的深度背景情报，如巴拿马阿拉伯穆斯林社群的地下生活之类。
“艾尔法和贝塔呢？”欧斯纳德问。
情报下线贝塔是潘戴尔自己：国民议会运河咨询委员会的一员，同时也兼差替银行大户找体面的投资机会。而贝塔的姑妈艾尔法是巴拿马商会的秘书。在巴拿马，每个人都有个在某处任职的有力姑妈。
“安迪，贝塔回乡下为连任努力，所以才这么无声无息。可是他星期四和巴拿马商业与工业协会有场很棒的会议，星期五还要和副总统吃晚饭。灯光已经在隧道尽头亮起来了。伦敦是不是最不喜欢他啊？有时候他觉得不受重视。”
“还好啦，到目前为止。”
“只是贝塔很纳闷，奖金什么时候才会准备好？”
欧斯纳德似乎也很纳闷，因为他记下来，草草写了一个数字，还画个圆圈圈起来。“下次告诉你。”他说，“那么马可呢？”
“我说啊，安迪，马可呢，过得很好。我们在城里混了一个晚上。我见过他老婆，和他一起遛狗，一起去看电影。”
“你什么时候要丢出问题？”
“下个星期，安迪，如果我有心情的话。”
“嗯，你非要有心情不可。每周从五百元起薪，三个月后再评估，事先付款。他一在虚线上签名，就有五千元现金的奖金。”
“给马可？”
“给你，你这笨蛋。”欧斯纳德说，递给他一杯威士忌，霎时，每一面粉红镜子里都是他的影像。
欧斯纳德露出大权在握的人有些不中听的话要说时的表情。他富有弹性的脸上挂着不满的噘嘴，对屏幕上翻云覆雨的人影皱起眉头。
“你今天好像很快活啊。”带着指控意味。
“谢谢你，安迪，多亏你和伦敦啦。”
“你运气不错，搞定贷款了是不是啊？我没说错吧？”
“安迪，我每天都会为此感谢造物主，只要想到我能无债一身轻，脚步就像装了弹簧般轻盈。有什么问题吗？”
欧斯纳德稳稳地把头摆出准备出拳打击的姿势，虽然他一向都只有挨打的份儿。
“没错，是有问题，真的，问题可大了。”
“喔，老天哪。”
“恐怕伦敦对你不像你自以为的那么满意。”
“怎么回事，安迪？”
“没事，完全没事，真的。他们只是觉得，超级间谍H潘戴尔酬劳过高，不够忠诚，是专门贪钱的双面骗子。”
 
潘戴尔的笑容慢慢消退，直至完全隐没。他的肩膀下垂，一直撑在床上的双手顺服地搁在身前，让上级知道它们绝无加害之意。
“安迪，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者这只是他们概括的看法？”
“不只这样，他们全都对该死的迈基·阿布瑞萨斯先生很不爽。”
潘戴尔的头陡然抬起。
“为什么？迈基做了什么？”他以出乎意料的抖擞神情追问——也就是说，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迈基和这事没关系。”又充满挑衅意味地补上一句。
“和什么没关系？”
“迈基什么都没做。”
“是啊，他是没做，这就是重点。拖了他妈的太长的时间，只装腔作势地收下一万块现金预付款当成善意举动。你做了什么？也一样，什么都没有，就等迈基编他的故事。”欧斯纳德的声音里有男学童挖苦的刺耳腔调。“而我又做了什么？相信你的生产力，所以付了一大笔丰厚奖金——笑话——说得白一点，就是搞来一个特别没生产力的下线，这位阿布瑞萨斯先生是也：暴君的敌人，平民的朋友。伦敦真是笑破肚皮了，他们在想，这个外勤官员——也就是我——是不是有点太青涩，也有点太容易上当，没办法应付阿布瑞萨斯先生和你这种不务正业又嗜钱如命的大鲨鱼。”
欧斯纳德的长篇控诉根本没人听进耳朵。潘戴尔没把这些话放进心里，反而显得相当自得其乐，让身体放松。他所恐惧的一切都已经过去，无论他们此刻要处理什么问题，跟他的梦魇相比，都像是一杯小小的啤酒。他的手又回到身体两侧，翘起脚，身体往后靠着床头。
“我们很想知道，安迪，那么，伦敦打算拿他怎么办呢？”他充满同情地问。
 
欧斯纳德放弃威胁恐吓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夸张的义愤填膺。
“一天到晚哭诉他光荣的负债，那他对我们又负有什么光荣的债务呢？一直在吊我们的胃口——‘今天不能说，下个月再告诉你’——让我们一直渴望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阴谋，还欢喜得要死。他只能告诉那群学生，还有那群只跟学生讲话的渔夫，还有诸如此类的鬼话。看在老天的分上，他到底以为他是谁啊？他到底以为我们是谁啊？该死的白痴吗？”
“那是他的忠诚啊，安迪，那是他宝贵的情报来源，就像你一样，他一定要得到那些人同意啊。”
“去他妈的忠诚！我们为了他这个宝贝忠诚，已经等了该死的三个星期了！如果他真的这么忠心耿耿，从一开始就不该向你吹嘘他的运动。可是他说了，所以你就把他逼上梁山。在我们这一行，如果你把某人逼上梁山，你就一定得采取行动，不能让每个人坐在那里枯等宇宙意义的答案，只因为某个利他主义的酒鬼需要三个星期去取得他朋友的同意之后才能告诉你。”“所以你要做什么，安迪？”潘戴尔很平静地问。
如果欧斯纳德拥有足够的耳力或心力，他可能会在潘戴尔的声音里察觉出一股相同的暗流，与几个星期前他在午餐间首度提起征召迈基的缄默反抗运动时一样。
“我会明明白白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他不耐烦地说，又把头摆出那种大官的姿态，“你去找该死的阿布瑞萨斯先生，告诉他：‘迈基，真不想用这件事来烦你。我那个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朋友不打算再等下去了，所以呢，除非你想回到你原来的那个巴拿马贫民窟，和那些不认识的人共谋，去他妈的策划那些阴谋，你还是对我坦白吧。因为只要你做了，就有一大袋钱等着你，如果你不做，就有张小床在一个小地方等着你。’那个瓶子里是水吗？”
“是的，安迪，我相信是。我确定你会想来一些。”
潘戴尔把水瓶递给他，好像服侍精疲力竭的顾客，让他们恢复精神。欧斯纳德喝了下去，用手背擦擦嘴，再用胖胖的食指揩着瓶颈。他把瓶子递回给潘戴尔。可是潘戴尔决定，他并不口渴。他觉得恶心，但不是水能舒缓的那种反胃。大半原因是他和老狱友阿布瑞萨斯之间紧密的同袍之谊，还有欧斯纳德提出的那个建议让他感觉受辱。在这世界上，他最不想做的，就是从被欧斯纳德口水弄湿的瓶子里喝水。
“东一点，西一点，全是一点点，”欧斯纳德抱怨，依旧趾高气昂，“加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呢？法兰绒，明天就皱成一团了。等着瞧吧。我们缺乏宏观视野，哈瑞，大条的往往就等在转角，伦敦现在就要，他们不能再等了，我们也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又大声又清楚，安迪，又大声又清楚。”
“非常好。”欧斯纳德很勉强地用半安抚的口气说，想重拾他们的友好关系。
然后，他从阿布瑞萨斯跳到另一个更贴近潘戴尔内心的话题，他的妻子露伊莎。
 
“狄嘉多一步步爬上巅峰了，看见没？”欧斯纳德轻松地开场，“我看，媒体已经把他吹捧成运河指导委员会里最重要的人物。已经爬到不能再高，再高就要把自己的假发给烧焦了。”
“我读过。”潘戴尔说。
“在哪里？”
“报纸上。不然是哪里？”
“报纸？”
这回轮到欧斯纳德扮演微笑的角色，潘戴尔则踌躇不前。
“难道不是露伊莎告诉你的吗？”
“一直到公开以后她才说，她不会事先对我透露的。”
离我的朋友远一点，潘戴尔的眼睛说。离我老婆远一点。
“为什么从不透露呢？”欧斯纳德问。
“她很谨慎，这是她的责任感，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她知道你今晚要和我碰面吗？”
“她当然不知道。我是什么？疯子吗？”
“可是她知道有些事在进行，对不对？注意到你生活方式有些改变，诸如此类？又不是瞎子。”
“我在扩展生意，她只知道这样，也只需要知道这么多。”
“可是扩展生意的方法很多啊，对不对？不全是好消息。对老婆来说不是。”
“她一点都不烦心。”
“她给我的印象可不是这样哦，哈瑞。上回去安尼泰岛，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蠢蠢欲动，让我很吃惊。不是因为什么大难临头，那不是她的风格。只是要我告诉她，在你这个年纪这样是不是很正常。”
“什么东西正不正常？”
“需要其他人做伴。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她之外。在城里到处晃。”
“你怎么说？”
“我说啊，等我到了四十岁，就能告诉她答案啰。哈瑞，了不起的女人。”
“没错，她的确是。离她远一点。”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能让她把心放宽，她可能会更快乐。”
“她的心好好地在那里。”
“只是希望她能更踏近井边一点，就是这样。”
“什么井？”
“水井啊，来源啊，所有知识的源泉。狄嘉多。她是迈基的忠实支持者，很欣赏他，这是她告诉我的。很喜欢狄嘉多。痛恨从后门出卖运河的念头。我确定得很，一眼就看得出来。”潘戴尔的眼睛又变成那双囚犯的眼睛，阴沉，紧锁。但是欧斯纳德却没注意到潘戴尔退回自己的内心，还是用推理的方式，以大声取笑露伊莎为乐。
“就是那种天生的白痴，如果你问我的话。”
“谁？”
“‘瞄准运河。’”欧斯纳德觉得很有趣，“‘凡事系之于运河。’伦敦朝思暮想的就只有这件事。谁会得到运河。他们会怎么做。整个白厅急得尿湿了他们的条纹裤，想找出狄嘉多到底和谁在柴房里谈话。”他闭起眼睛沉思。“了不起的女孩，全世界最好的一个。像岩石一样稳固，像帽贝一样紧抓不放，忠心耿耿至死不渝。难以置信的好素材。”
“什么素材？”
欧斯纳德灌下威士忌。“加上你的一点协助，用正确的方式卖给她，用词谨慎，没有问题。”
他继续沉思地说，“不涉及直接行动，不要求她在苍鹭宫摆炸弹，和学生搞在一起，或和那些捕鱼郎出海去。她要做的就只有听和看。”
“看什么？”
“不必提起你的好朋友安迪，不必对阿布瑞萨斯或其他人提起他，别对她提起，这会对美好婚姻关系造成压力。古老的荣誉和服从，露伊莎把他的东西交给你，你再交给我，我传回伦敦。轻而易举。”
“她爱运河，安迪，她不打算背叛它。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背叛它，你这个笨蛋！是在拯救它，行行好吧！她以为阳光是从狄嘉多的屁眼里照出来的，对吧？”
“她是美国人哪，安迪。她尊敬狄嘉多，但是她也爱她的美国啊。”
“又不是要背叛老美，看在老天的分上！让山姆大叔一刻不松懈，让他们的军队继续备战，让军事基地继续保留。她还能要求更多吗？她会帮助狄嘉多，不让运河落入骗子之手；她会帮助老美，告诉我们巴拿马佬在搞什么鬼，以及更多让美国军队留下来的理由。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潘戴尔的确开口说话了，但他的声音哽塞，几乎听不见。所以他像欧斯纳德一样挺起胸膛，再试一次。
“我想我得问你，你觉得露伊莎在公开市场上有多少身价，安迪？”
欧斯纳德很欢迎这个务实的问题，他打算自己尽力把价码提高一点。
“和你一样，哈瑞，平分秋色，”他由衷地说，“基本待遇一样，奖金一样，这是我的重要原则。女人和我们一样优秀啊，甚至更优秀。我们可以把你的费用加倍。一份是缄默反抗运动，一份是运河。恭喜。”
电视上的影片换了。两个牛仔女郎在峡谷中剥光一个牛仔的衣服，拴在一边的马移开视线。潘戴尔仿佛在说梦话，很慢，又很机械。与其说是对着欧斯纳德讲，不如说他在自言自语。“她永远不会这样做。”
“为什么？”
“她有原则。”
“我们可以花钱买啊。”
“那是不卖的。她和她母亲一样，别人推得越用力，她就站得越直。”
“干吗推她？干吗不让她出于自愿地跳进来？”
“很好笑。”
欧斯纳德变得慷慨激昂。他一手挥舞，一手贴在胸前。“‘我是个英雄，露伊莎！你也可以！站在我身边，一起勇往直前！加入十字军！拯救运河！拯救狄嘉多！揭发贪污腐败！’要我替你对她美言几句吗？”
“不必，你最好也别试。”
“为什么不？”
“老实说，她不喜欢英国人。她会看上我，是因为我出身不错。可是如果谈到英国上流阶级，她可就继承她父亲的看法，觉得他们全都是口是心非、没半点羞耻心的混蛋，一个也不例外。”“可是她却很喜欢我。”
“而且她也不可能和她的老板作对，绝对不会。”
“我有点怀疑，她真的一点都不会动摇吗？”
但是潘戴尔仍然是那种机械化的声音，“钱不能让她改变，谢谢你。她觉得我们的钱已经够用了，更何况她还常认为钱是邪恶的，应该加以禁绝。”
“那么我们就把薪水付给她心爱的老公吧。现金，不必记在账上。你管钱，她负责奉献。她不必知道。”
可是这幅间谍夫妇的和乐景象，并没有得到潘戴尔的响应。他的脸毫无表情，瞪着墙壁，准备长期服刑。
 
屏幕上，那名牛仔仰面躺在马毯上。两个牛仔女郎还戴着帽子，蹬着靴子，分站在他头尾两边，好像在想该怎么包住他才好。可是欧斯纳德忙着翻找公文包所以没留意，潘戴尔则还是对着墙壁皱眉头。
“天哪——差点忘记了。”欧斯纳德大叫。
他拿出一叠钱，又一叠，把所有的七千块钱和灭蝇剂、复写纸、打火机摆得一整床都是。
“奖金，很抱歉延误了，都是银行处那些小丑。”
潘戴尔费了一番力气才把目光转到床上。
“我不该拿奖金。没人该拿。”
“不，你当然该拿。萨宾娜在那些年龄较大的学生中间备战，艾尔法拿到了狄嘉多和日本仔的私下交易，马可则是因为昨天晚上和总统的会议。万岁！”
潘戴尔困惑地摇摇头。
“萨宾娜三颗星，艾尔法三颗星，马可一颗，总共七千块。”欧斯纳德坚持，“数数看。”“不需要的。”
欧斯纳德塞给他一张收据和一支原子笔。“一万块。付七千，三千块当你的遗孀与孤儿基金，和平常一样。”
内心深处，潘戴尔叹了一口气。但他把钱留在床上，只看没碰。欧斯纳德还一味贪婪地设想征召露伊莎的新法子，潘戴尔则退回他隐秘思绪的阴影里。
 
“她喜欢海鲜，对不对？”
“这又有什么相干？”
“你有没有常带她到某家餐厅吃饭？”
“马利斯科之家，明虾色拉和比目鱼，她从来没变过。”
“位子很棒，隔间很宽，是不是啊？很隐秘？”
“那是我们庆祝生日和结婚周年去的地方。”
“特别的位子？”
“窗边的角落。”
欧斯纳德扮演起深情款款的丈夫，眉毛挑高，头很迷人地斜向一边。“‘我有事要告诉你，亲爱的，我想该是让你知道的时候了。公民义务，要把事实向有能力处理的人报告。’演得还可以吧？”
“或许吧，可以在布莱顿码头演。”
“‘所以哪，你亲爱的父亲可以在九泉之下安息，母亲也是。因为你的理想，迈基的理想，还有我的，虽然我为了安全的理由不得不隐藏锋芒。’”
“那我怎么跟她说孩子们的事？”
“就说为了他们的未来。”
“他们的未来可真是美好啊，有我们这一对坐在大牢里的老爸老妈。你看过窗户里伸出来的那些胳膊是吧？我有一回算过，人在里面的时候就会这样做，一个窗户二十四只手，还不包括那些挂出来的脏衣服，而一个窗户就是一间牢房。”
欧斯纳德叹了一口气，似乎这件事对他的伤害比潘戴尔还深。
“你逼我来硬的，哈瑞。”
“我没逼你。没有人逼你。”
“我不想这样对你，哈瑞。”
“那就别做。”
“我想跟你好言好语地讲，哈瑞，可是不管用，所以我要把底线告诉你。”
“哪里有什么底线，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们两个人的名字都在契约上，你和露伊莎，你们两个同归一命。你想要回债务——铺子和农场，伦敦则想要你们这对夫妇的贡献。如果他们没拿到，爱就会变恨，他们会切断金钱来源，置你们于死地。铺子，农场，高尔夫俱乐部，车子，一场浩劫哪。”
潘戴尔的头扬起了一会儿，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理解法官的入监宣判。
“安迪，这是勒索啊，不是吗？”
“市场法则，老小子。”
潘戴尔缓缓起身，一动不动地站着，双腿并拢，头垂下，瞪着床上的钞票，然后把钞票收拢整齐，放进信封，再把信封摆进他的手提袋里，和复写纸与灭蝇剂放在一起。
“我需要几天的时间，”他对着地板说，“我得和她谈谈，不是吗？”
“哈瑞，特效药就在你手里。”
潘戴尔拖着脚步走向门口，头仍然垂着。
“再会啦，哈瑞。下一回，下一个地方，好吗？好，走吧。祝你好运。”
潘戴尔停下脚步，停顿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没有透露任何神色，只有消极接受惩罚的表情。
“你也是啊，安迪。谢谢你的奖金和威士忌，也谢谢你和我分享你对迈基和我太太的建议。”
“我的荣幸，哈瑞。”
“别忘了来试穿你的斜纹呢外套。我说哪，那衣服很耐穿，可是又很有品位。花点时间，我们就能让你面目一新。”
 
一小时之后，欧斯纳德把自己锁在保险室最宽那一头的小隔间里，对着那部保密电话的超大话筒讲话，想像他自己的话语在拉克斯摩尔毛茸茸的耳朵里经过数位重组的情景。在伦敦，拉克斯摩尔会很早抵达办公室，以便接听欧斯纳德的电话。
“给他胡萝卜，然后对他挥棍子，长官。”他用专为他主子保留的少年英雄声音报告，“恐怕相当有效。可是他还在犹豫。她会的，她不会，她可能会。他不愿透露。”
“该死！”
“我也这样觉得。”
“所以他还想要更多钱，呃？”
“看来是。”
“安德鲁，绝对不要怪这些卑鄙混蛋装模作样。”
“说他需要一点时间说服她。”
“这只聪明的猴子，更像是需要时间来说服我们吧。安德鲁，怎么收买她？坦白告诉我吧，老天爷啊，这事情过后，我们可得把他身上的缰绳拉紧啊。”
“他没提到数目，长官。”
“我敢说他没提。他是个谈判高手，抓住我们的要害，而且心知肚明。你的估算呢？你了解这家伙。最坏的情况是怎样？”
欧斯纳德让自己沉默以对，表示正在沉思。
“他很棘手。”他谨慎地说。
“我知道他很棘手！他们全都很棘手！你知道他很棘手！顶楼知道他很棘手！杰夫知道他很棘手。我的一些私人投资朋友知道他很棘手。他从第一天开始就很棘手。一路走来，他一天比一天棘手。我的天，如果我还有更好的办法可想，我早就跳开了。福克兰群岛有个家伙拐了我们一大笔钱，却什么屁东西都没给。”
“我们一定要依成果来决定。”
“继续。”
“更大笔的固定酬劳只会鼓励他以逸待劳。”
“我同意，完全同意。他在取笑我们，他们都是这样的。坑我们的钱，然后哈哈大笑。”
“另一方面，更大笔的奖金却能让他警醒。我们以前就领教过了，今天晚上也见识到了。”
“的确是，对不对？”
“你一定很想亲眼看见他把东西塞进公文包里的德行。”
“噢，我的天哪。”
“另一方面，他已经给了我们艾尔法和贝塔和学生，他已经把大熊弄到半知半觉的地步，他已经命中目标吸收了阿布瑞萨斯，他也吸收了马可。”
“而且每一寸进展我们都付了钱，很大方的。到今天为止，我们又拿到什么了呢？承诺。微不足道的零头。‘弄点大的来吧。’我觉得恶心，安德鲁，恶心。”
“我向他把话说得相当重了，长官，如果你容我这样说。”
拉克斯摩尔的声音顿时软化。“我相信你说的，安德鲁。如果我的话不中听，真的很抱歉，继续吧，请。”
“我个人相信——”欧斯纳德继续说，但是显得非常没有自信——
“这是惟一重要的事，安德鲁！”
“——我们应该只采用奖励制度。如果他带了东西来，我们就付钱。一样的道理，他是这么说的，如果他带他老婆来，我们就付钱。”
“圣母玛利亚啊，安德鲁！他这么对你说的？他把老婆卖给你？”
“还没有，不过她待价而沽。”
“安德鲁，我干这行二十年，还从来没碰到过。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有人竟为了金子出卖自己的老婆。”
谈起钱，欧斯纳德有种特别的味道，一种低速而且更加流畅的引擎声。
“我建议，我们按他吸收的每一个情报下线定期付奖金给他，包括他的老婆。奖金应该占下线薪资的一定比例。固定比例。如果她领到奖金，他也可以分一杯羹。”
“额外的？”
“绝对是。萨宾娜拿什么付给她的学生，也还是个没解决的问题。”
“别宠坏他们了，安德鲁！阿布瑞萨斯呢？”
“一旦阿布瑞萨斯的组织送来阴谋的内容，潘戴尔也会拿到相同的佣金，应该是我们付给阿布瑞萨斯和他的组织奖金的百分之二十五。”
这会儿换拉克斯摩尔沉默不语。
“我刚才听你说‘一旦’？难道我没听清楚吗，安德鲁？”
“很抱歉，长官，我只是没办法不怀疑，阿布瑞萨斯到底是不是在耍我们，还有潘戴尔也是。原谅我，而且现在时间很晚了。”
“安德鲁。”
“是的，长官。”
“听我说，安德鲁，这是命令。这是一个大阴谋，别只因为你累了就掉以轻心。当然是有阴谋。你相信，我相信，全球最伟大的决策者之一也相信。发自内心，非常自豪。舰队街最顶尖的脑袋也相信，或者很快就会相信。大阴谋就在那里，巴拿马精英组成的邪恶核心正着手策动，焦点就在运河，我们得找出来！安德鲁？”拉克斯摩尔突然提高警觉，“安德鲁！”
“长官？”
“叫我苏格兰佬，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受够长官了。你内心平静吗，安德鲁？你压力大吗？你觉得舒服吗？我的天哪，我觉得自己像个食人魔，从来就没关心一下你的福利。这阵子，我在楼上的回廊不无影响力，在河对岸也一样。在这个物质主义的时代，一个勤勉不懈、忠心耿耿的年轻人从没为自己提出任何要求，真是让我黯然。”
欧斯纳德发出困窘的笑声，就是勤勉不懈、忠心耿耿的年轻人困窘时会发出的那种。“如果你容许的话，我想我应该睡一下。”
“去睡吧，安德鲁，现在就去。想睡多久都行，这是命令。我们需要你。”
“我会的，长官，晚安。”
“早安，安德鲁。我现在是认真的。等你醒来，你就会再次听到那个大阴谋，既清楚又大声，像狩猎的号角在你耳边盘旋，然后你就会从床上跳起来，快马加鞭去寻找，我知道你会的。我经历过，我也听到过。我们就是为此上战场的。”
“晚安，长官。”
然而，这个年轻有为的间谍头子，离一天要结束还早得很呢。趁记忆犹新时存入档案，教官一再耳提面命，令他作呕。回到保险室，他打开一个外观怪异，另有一套号码锁的金属盒，从里面抽出一本重量和分量都像航海日志的红册子。册子是手工装订的，用一条像贞操带的铁带子捆着，连接处另有一个锁。欧斯纳德也已经打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把册子放在办公桌上，就在他的台灯旁边，紧挨着的是一瓶威士忌，以及他从那个破旧公文包里拿出来的笔记和录音带。
红册子是他撰写创造力十足的报告时不可或缺的助手。在庞大的隐秘册页上，有一块总部显然一无所知的区域，也称之为分析员的“黑洞”，情报搜集者可以很方便地利用这块区域。依据欧斯纳德的逻辑，分析员所不知道的事，分析员当然也就无从查证。他们既然无从查证，当然也就无法挑毛病。就像其他许多写报告的新手，欧斯纳德发现自己对批评出乎意料地敏感。整整两小时，欧斯纳德一刻不停地整理，润饰，雕琢，重写，直到卜强最新的情报资料像刨得完美无缺的桩钉，稳稳打进分析员的黑洞里。精雕细琢的语气，这里加一点不敢掉以轻心的怀疑，那里添一些额外的疑惑，增添整体的真实性。最后，对自己手艺满怀自信的他，打电话给他的密码书记谢伯德，要他立即到大使馆来；基于在非社交时间派遣的信差比他们日间同僚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原则，交给他一份手写密码的极机密卜强电报，要他立即传送。“老谢，真希望我能和你分享。”欧斯纳德用他那种“我们天亮去潜水”的声音说着，因为他发现谢伯德用渴望的眼光，凝视那些无法理解的数字。
“我也是，安迪，可是，等我需要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对不对？”
“应该是。”欧斯纳德承认。
我们要派老谢伯德去，人事官说。让年轻的欧斯纳德有条有理，规规矩矩。
 
欧斯纳德开车，但并不是朝向他的公寓。他有目的地开车，可是目的却远在他前方，尚待界定。一叠厚钞票抵着他的左乳头。我能拥有什么呢？聚光灯，裸体黑女郎的彩色照片在亮着灯的镜框里，好几种语言的招牌宣告活色生香的性爱。这样也可以，但是不符合我今晚的心情。他继续开。皮条客，流莺，警察，一堆娘娘腔的男生，全都在找男人。穿制服的美国大兵三两成行。他经过布拉瓦海岸俱乐部，特色是年幼的外国妓女。谢谢啦，亲爱的，我宁可她们年纪大一点，感恩多一点。他继续开，跟着感觉走，他向来喜欢让感觉引领。本恶的人性翻腾不休。平息骚动的惟一方法就是尝遍一切。还没买下之前，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的心飞回拉克斯摩尔身上。全球最伟大的决策者之一也相信……一定是班恩·哈特利。在伦敦的时候，拉克斯摩尔好几次透露他的名字。一语双关。我们的恩惠基金，哈哈。某几位爱国媒体大亨的恩慈祝福。你不会听到的，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哈特利这个姓绝对不会从我唇间传出。舔舔牙齿。真是王八蛋。
欧斯纳德把车横过马路，撞上路边石，碾上去，开到人行道上。我是个外交官，所以管你们去死。赌场与俱乐部，招牌上写道，另一扇门上是“手枪请先查验”。两个九英尺高的巨汉身披斗篷，头戴遮檐帽，守卫着出入口。穿迷你裙与渔网袜的女郎在红色楼梯下方骚动不安。看啊，这是我要去的地方。
 
清晨六点钟。
“你真该死，安迪·欧斯纳德，你把我吓死了。”他爬上床到法兰身边时，法兰语带感情地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她把我累垮了。”他说。
但他显然已再次苏醒。

14
潘戴尔带着一肚子气，离开那家按钮式的爱情宾馆。可是一直到他爬上那辆越野车，一直到穿过红色迷雾横冲直撞开回家，一直到他带着怦怦跳的心睡在贝莎尼亚的床上，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醒来，甚至到隔天的早晨，这股气都没消。“我需要几天的时间。”他对欧斯纳德咕哝。可是他心里盘算的可不是几天，而是几年。是他每一个不得不转的错误拐角。是他为了更大利益而不得不吞下的每一个侮辱，宁可让自己受罪也不能招致班尼所谓的gewalt（暴力）。是他每一声来不及接触自由气息就在喉咙受阻的尖叫。是终此一生挥之不去的挫折和愤怒，在那些以哈瑞·潘戴尔之名被出卖的角色主导下不请自来。
这像号角响起般唤醒了他，大爆炸般地撼动他，斥责他，其他的情绪都乖乖就位。爱、恐惧、愤怒与报复，都是第一批加入的志愿军，推倒了潘戴尔灵魂中区分真实与虚构的那道脆弱之墙。这声音说道，“够了！”以及“进攻！”不容任何人弃甲逃跑。可是进攻什么？又用什么来进攻呢？
我们想买下你的朋友，欧斯纳德说，如果我们买不到，就会把他送回大牢里。待过大牢吗，潘戴尔？
是的，还有迈基也是。我在那里看见他，他几乎连说哈啰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想买下你老婆，欧斯纳德说，如果我们买不到，就会把她丢到街上，连你的孩子一起。待过街上吗，潘戴尔？
我就是打那儿来的。
这些威胁都是真枪实弹，不是梦。欧斯纳德拿来抵住他的头。好吧，潘戴尔骗了他，如果可以说是“骗”的话。他说些欧斯纳德想听的话给他听，而且发挥到不可思议的极致，让他取得满意的结果，包括拼凑捏造。有些人说谎是因为谎言会带给他们刺激，让他们自觉比那些趴在地上说实话的卑贱从俗者更勇敢，或者更聪明。可是潘戴尔不同。潘戴尔说谎是为了从俗。随时随地说正确的话，即使正确的话与实话天差地远。与压力同骑并进，直到他可以跳下马来，回家去。
然而欧斯纳德的压力不放他下马。
 
潘戴尔用尽手边的方法痛斥自己。身为经验丰富的自我谴责者，他拉扯自己的头发，呼唤上帝见证他的悔改。我堕落了！这是审判！我回到监狱！整个生活都是监狱！我在里面或外面无关紧要！而且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但他的愤怒并未消逝。他避开露伊莎的协和基督教会，重拾班尼口中那些有关赎罪的恐怖言辞，他原本差点忘了，现在没头没脑地全背诵出来：我们已造成伤害，已腐化，已堕落……我们有罪，我们背叛……我们掠夺，我们诋毁……我们离经叛道，误入邪道……我们犯了错……我们让自己背离真理，只耽于既存的现实。我们躲在逸乐与玩具背后。怒气仍然拒绝退让。无论潘戴尔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就像在某出恶心哑剧里的猫一样。即使当他对自己从开始到今日的卑鄙行为进行冷酷的历史分析时，他的愤怒也还是把剑，从他自己的胸口拨开，朝外对着那些让他背弃人性的诱惑者。
太初有恶语67，他对自己说。是安迪闯进我铺子里时带来的，无从抵抗，因为那是压力，不只是关于夏日女装，也还涉及阿瑟·布瑞斯维特，那位露伊莎和孩子们视之如神的人物。好吧，严格说来，布瑞斯维特根本不存在。他干吗存在？不是每个神都必须存在才能行使他的职权。
由于以上种种而产生的结果，我必须成立一个情报侦查站。所以我就侦查啰，而且还听到不少事。至于耳朵没听到的事，我的脑袋也都听见了，在压力的影响之下，这极其自然。我做的是服务业，所以我提供服务，这又算什么大错呢？在这之后，就某种程度而言，也就是我所谓的繁花盛开阶段，我听得越多，情报也做得越好。因为你会学到，间谍这一行就像做生意，也像性爱，不是越来越好，就是一事无成。
所以我就进入了我们或许会称之为“积极监听”的阶段，也就是把某些特定的话塞进其他人嘴里，让他们像无时无刻不想到这些话一样，自然地讲出来。反正每个人都这么做。再加上我还拍了露伊莎公文包里的一些零碎东西。我并不喜欢这么做，可是安迪非要不可，老天保佑，他可真爱他的照片哪。可是这不算偷窃，只是瞧瞧罢了，每个人都可以瞧，无论口袋里有没有打火机。我就是这么说的。
在这之后发生的事，全都该怪安迪。我从没鼓励他，从来没动过这样的念头，直到他提起。安迪要求我找情报下线。你的下线是一群形形色色的人，带来你从未注意到的各种情报，是我所谓“重大突破”不可或缺的一环，而具体的报告则视提供者的心智态度而定。但是，关于情报下线，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一旦你踏进情报下线的世界，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人，甚至比我可以指名道姓、在现实世界里举足轻重的某些人还来得更好。情报下线是一个秘密群体，除非你要求，否则他们不会回答或者问任何问题。所谓情报下线，就是把你的朋友变成他们几乎已经是的那种人，或者变成他们希望是，但严格说来又永远不会是的那种人，又或者变成他们完全不想做的那种人。虽然基于本性，他们理应变成那种人。
例如萨宾娜——这是玛塔以自己为轮廓塑造的人物，但和她又不尽相同。例如你那个脾气暴躁、等着使出最恶劣手段的炸弹客学生。例如艾尔法和贝塔，以及其他因为安全理由必须隐姓埋名的那几个人。例如迈基和他的缄默反抗运动，和他那个“没有人可以染指的阴谋”。在我个人看来，这个阴谋真是纯粹的天才之作，只是在安迪残酷无情的高度压力下，迟早我得把手伸进去，才能满足各方的需求。例如“住在桥另一端的那些人”和“巴拿马真正的良心”，除了迈基和几个带金属探测器的学生之外，没人找得到。例如马可，他绝对不会答应，除非我让他老婆对他放狠话，要新冰箱和第二部汽车，以及送他们的孩子上爱因斯坦学校。倘若马可到另一个阵营来，我便可以帮他们安排，所以她老婆是不是应该再好好对他进言一番？
全是说服力。松弛的线凭空出现，编织，裁剪，等待量制。
 
所以你建立了自己的情报下线，替他们做他们该做的监听，担他们该担的心。你替他们作研究，替他们研读，听取玛塔对他们的意见，而且你会在适当时机把他们放在适当位置，让他们带着所有的理想和问题，踏出一小步去追寻他们的最佳利益，就像我在铺子里做的一样。而且你付钱给他们，只付适当的数目。部分现金放进他们的口袋里，其他的就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免得他们到处炫耀，让他们自己显得既蠢又可疑，让他们暴露身份触犯法律。惟一麻烦的是，我的下线无法把现金放进口袋里，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赚进了酬劳，有几个甚至连口袋都没有，所以我只得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可是仔细想想，这倒也十分公平，因为钱不是他们赚的，不是吗？是我赚的，所以我拿了现金。或者是安迪替我存进他的孤儿寡母账户里。而情报下线仍然不知情，这是班尼所谓的冷血骗子。如果不是虚构，生活又是什么呢？从虚构你自己着手吧。
囚犯，众所周知，有他们自己的道德。这就是潘戴尔的道德。
 
在充分谴责自己又宽恕自己之后，他已然平静，只是那只黑猫仍然瞪着他68。而且他所感觉到的平静，是悍然武装的那一种平静，一股庞然成形的暴怒更加强烈，也益发清晰可见，在他充斥不公不义的人生中，这还是前所未有。他感觉到手里那种刺痛与肌肉紧缩感。这种感觉在他背上，大半穿透双肩。他在家里和铺子里踱步时，就在他的臀部与脚跟。在过度激昂的情绪下，他可以握紧拳头，搥进心底一直包围着他的被告席木墙里，大声呼喊他的清白，或者是只差毫厘、近乎无异的清白：
因为我会告诉你其他的事，大人，等我们谈到的时候，如果你能抹掉脸上领头羊般的微笑：探戈得两个人才能跳。而女王陛下的安德鲁·欧斯纳德先生就是天赐的探戈好手。我可以感觉得到。他是否感觉到了是另一回事，但我认为他可以感觉到。有时人不知道他们自己正在做什么。可是安迪教唆我。他得之于我的，比我得之于他的还要多，什么东西都算两遍却假装只有一遍。再加上他很不正派。我对不正派的了解可深喽，而且伦敦比他还糟。
 
就在他沉思默想的当儿，潘戴尔不再对他的造物主、他的大人或他自己说话，而是瞪着面前那堵工作室的墙。他这会儿正在工作室里替迈基·阿布瑞萨斯裁剪另一套可以改善生活的西装，帮他赢回老婆。已经做过这么多套西装，潘戴尔闭着眼睛都能裁剪。但是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是，看起来像迫切需要氧气，虽然他的工作室拜高窗之赐，空气并不匮乏。他正播放莫扎特，可是莫扎特已不符他的心情。一手摸索着关掉莫扎特，另一手握着剪刀，但凝视的目光毫不退缩。他仍然出神地望着墙上相同的那一点。这面墙不像其他见过的墙，不是漆磨石灰就是淡绿色，而是漆成镇定人心的栀子花色调，那是他和室内装潢师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完成的。
然后他开口了。很大声。一个字。
不是阿基米德可能会说的那句话，也没带着任何可以辨识的情绪。而是他小时候的火车站里、趣味盎然的那种“我说出你的体重”机器的语调。机械化，但斩钉截铁。
“乔纳。”他说。
哈瑞·潘戴尔终于有了他的宏观远见。一瞬间，远见在他的眼前飞舞，原封不动，精彩绝伦，荧光闪闪，完整无缺。从一开始就拥有，现在他已然领悟，就像他挨饿受冻，以为自己就要破产的这段日子以来，裤子后口袋里却一直塞着一叠钞票，他奋斗，渴望，追求他未曾拥有的知识。然而他拥有了！一直就在那里，任凭他裁决，他的秘密宝藏！他一直忘了它的存在，直到此刻！此刻他面前缤纷灿烂。我的宏观远见，伪装成一堵墙；我的阴谋，寻得目标的阴谋。一刀未剪的原创版本，在众人引颈期盼下登上你的银幕，在怒火照耀下光彩夺目。
它的名字就叫乔纳。
 
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但在潘戴尔夸大失实的记忆里，那是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的这面墙上。那是班尼过世后的一个星期，也是马克进入爱因斯坦学校第一个学期的两天之后，以及露伊莎重新在运河管理局获得有酬工作的一天之后。潘戴尔开着他此生的第一部四轮驱动车，目的地是科隆，带有双重任务：每月一次造访布鲁斯纳先生的仿织品仓库，以及终于成为兄弟会的一分子。
他开得很快，和所有人开车往科隆去时一样，一方面是怕高速公路上劫车的人，一方面也因为免税区的财富就在路的尽头等待。他穿着一套为避免引起家人激愤而摆在店里的黑西装，脸上的胡茬已六天未刮。班尼哀悼过世的友人时不刮胡子，潘戴尔至少可以为班尼做到这点吧。他甚至买了一顶黑色的汉堡帽，尽管他有意把帽子留在后座。
“起疹子啦。”他对露伊莎解释。为了让她心里舒坦，也为了顾及安全，他没让她知道班尼的死讯，因为她一直相信，很多年前班尼就已死于酒精中毒，不会再造成任何威胁了。
“我想是我为精品展示间试用的那罐新的瑞典须后水惹的祸。”他补上一句，引起她的关心。“哈瑞，你应该写信给那些瑞典人，告诉他们说他们的乳液很危险，不适合敏感性皮肤。这对我们的孩子是生命威胁，也不符合瑞典人主张的健康论调。如果疹子一直不消，就告他们个天昏地暗。”
“我已经在打草稿了。”潘戴尔说。
兄弟会是班尼的最后一个心愿，就写在他那封鬼画符的信里，在他死后才寄达铺子：
 
哈瑞小子，对我来说，毫无疑问，你就像非常昂贵的珍珠，除了一件事，查理·布鲁斯纳的兄弟会。你生意做得不错，有两个小孩，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只有天知道。可是大笔报酬一直就在你眼前，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伸手去取。在巴拿马，查理不认识的人也就不值得认识，何况好差事和影响力总是相继而来。有兄弟会当靠山，你永远不缺生意和生活所需。查里说门仍然为你敞开，何况他还欠我，虽然永远比不上我欠你的那么多。我的孩子啊，我站在走廊等待时来运转，在我看来，那真是希望渺茫，可是别告诉你露丝婶婶。这个地方不坏，如果你喜欢拉比69的话。
祝福你
班尼
 
布鲁斯纳先生在科隆统治了占地半亩大的无隔间办公室，里头满是计算机和穿高领衬衫配黑裙的快乐秘书，而他是世界上排名第二位值得尊敬的人物，仅次于阿瑟·布瑞斯维特。每天早上七点钟，他登上公司的飞机，飞行二十分钟到科隆的法国田野机场，降落在哥伦比亚进出口商高级经理人员彩漆华丽的飞机之间。他们都是在此暂时停留，小小采购一番免税品，或者因为实在太忙，所以派女眷代劳。每天傍晚六点，他又飞回家，但星期五除外，三点就飞回家。在“犹太赎罪日”，公司放年度假期时，布鲁斯纳先生会为了只有自己和班尼知晓的罪孽赎罪。而自一个星期前开始，知情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哈瑞。”
“真是高兴啊，布鲁斯纳先生。”
每回都一样。谜样的微笑，正经八百地握手，刀枪不入到可敬可重，而且从不提露伊莎。但这一天，他的微笑更带一抹忧伤，握手握得更久，而且布鲁斯纳先生打了一条库存的黑领带。“你那位班杰明叔叔是了不起的人。”他说，用他那沾满粉末的小爪子拍拍潘戴尔的肩膀。“一位巨人，布先生。”
“哈瑞，你的生意还好吧？”
“我的运气不错，布先生。”
“你不担心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暖？不久以后就没人买你的外套了？”
“布鲁斯纳先生，上帝创造太阳的时候，也很睿智地发明了冷气机。”
“你愿意见见我的几个朋友吧。”布鲁斯纳先生眨眨眼，微笑地说。
科隆的布鲁斯纳先生比他在太平洋沿岸所熟悉的那位布鲁斯纳先生多了几分邪气。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拖着不见。”潘戴尔说。
在其他日子，他们会走上后面的楼梯到织品部，让潘戴尔赞赏新到的羊驼呢。可是这天，他们却走上拥挤的街道，布鲁斯纳先生急匆匆领头，汗流浃背像码头工人，一直走到一扇没有任何标示的门前。布鲁斯纳先生手里握着一把钥匙，不过他先对潘戴尔淘气地眨眨眼。“我们得牺牲一个处女，你不会在乎吧，哈瑞？搞个私刑虐待一下，对你不是问题吧？”“如果是班尼希望我做的就不会，布鲁斯纳先生。”
布鲁斯纳先生鬼鬼祟祟，对着人行道左右张望一下，才旋转钥匙，用力一推门。那已经是一年以前，甚至更久的事了，但此刻却恍若在眼前。在面前那道栀子花色的墙上，潘戴尔看到相同的那扇门敞开，相同的黑暗迎面袭来。

15
潘戴尔随着主人从活力四射的阳光踏进漆黑的暗夜。他一时看不见主人，站得直挺挺的，脸上挂着微笑，以防万一有人看得见自己。他会见到谁，又会穿着什么奇怪的装束？他嗅嗅空气，没闻到烧香或温热血液的味道，只有陈腐的香烟与啤酒味。然后慢慢的，刑房的配备才飘到眼前，现出原形：一个吧台后面有瓶子，瓶子后面有镜子，一个年纪很大的亚裔调酒师，奶白色的钢琴掀开的盖子上画了几个跃腾的女郎，木头风扇在天花板无精打采地转动，一扇高窗，撑开窗户的绳索已断裂。最后才现形的是和潘戴尔一样追寻光明的人，因为他们最不起眼；他们身上穿戴的不是黄道长袍与圆锥帽，而是巴拿马商人穿的那种单调便装：白色的短袖衬衫，砖匠似的肚子下是皱巴巴的长裤，松垮垮的领带上有红色花椰菜图样。
有好几张脸是他在联合俱乐部较为卑微边陲地带见过的：荷兰人韩克，他老婆刚卷走他的存款，和一个中国鼓手跑到牙买加。他沉重地踮起脚，朝潘戴尔走来，两手各端一个冻霜的白蜡啤酒杯——“哈瑞，我们的兄弟，我们太骄傲了，你终于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仿佛潘戴尔长途跋涉，越过海边洼地才到他身边似的。欧拉夫，瑞典船务代理和酒鬼，戴着水晶眼镜及羊毛丝假发，用他永志不忘却又不地道的牛津腔喊道：“我说啊，哈瑞兄弟，老家伙，干得好，干杯。”比利时人雨果，自成一格的废铁商，也是以前的刚果水手，从装在裤袋里摇摇晃晃的银酒瓶倒酒给潘戴尔，“一些来自你老家的特别东西。”
没有被拴住的处女，没有冒泡的焦油桶或恐怖的草药锅：只有让潘戴尔在此之前一直不愿加入他们的其他理由，相同老戏码里的相同老角色叫道：“你的毒药呢，哈瑞兄弟？”和“我们为你斟满杯，兄弟。”和“你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来找我们，哈瑞？”直到布鲁斯纳先生本人穿着伦敦塔守卫的披风，戴着市长项链，用一只缺角的英国猎号吹响粗嘎的两声，一扇双扉门被踢开，一队亚裔人头顶托盘，大步走进房间，用严厉的速度不断诵念“打倒他，祖鲁战士”。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布鲁斯纳先生本人。潘戴尔此刻开始了解，他是在补偿早年岁月里失去的一些元素，例如错失的青春期。
为了把大家叫到桌边，布鲁斯纳先生自己站在正中央，旁边是潘戴尔，愉快地站着引起大家的注意。等大家集中注意力，荷兰人韩克发表了一篇冗长而不知所云的饭前祷辞，大意是说，如果大家吃了眼前的食物，道德层次就会提升——这是潘戴尔一直质疑的问题，自从那一次班尼趁露丝婶婶虔诚地参加“锡安之女”的聚会时，带他到附近的克汗先生店里，让他吃下足以改变性情的第一口要命咖喱之后，他就存疑至今。
可是大家才刚坐下，布鲁斯纳先生又跳起来，宣布两项令大伙儿很快活的消息：我们的潘戴尔兄弟今天第一次来到我们中间——如雷的掌声，间杂点缀着戏谑的猥言亵语，大伙儿现在变得和乐融融——请容我介绍一位其实不需要介绍的兄弟，这么一位好手，请。我们这位云游四海的贤人，长期服侍光明的仆人，潜入深处探索未知，比我们今天在座的每一位渗透进更黑暗的地方——淫秽的笑声——这就是独一无二、难以匹敌、永垂不朽的乔纳，才刚从荷属东印度群岛经历一场危机四伏的探险而凯旋归来，你们有些人以后会读到（有人大叫：“在哪里？”）。
而潘戴尔，此刻看着他那面栀子花墙，就如同一年前看见乔纳：叉开双腿，一副凶狠好斗的样子，脸色泛黄，一双蜥蜴眼，有条不紊地把眼前食物的精华贮存在他的盘子里——红辣辣的腌黄瓜，辣味爆米花和印度薄饼，切片辣椒，印度南饼和一团软乎乎斑斑点点的红褐色东西，潘戴尔已经暗自判定那是未经提炼的胶化汽油。潘戴尔也听得见他的声音，乔纳，我们云游四海的贤人。栀子花墙的音响系统毫无瑕疵，虽然乔纳的声音在淫秽故事和无聊敬酒的喧哗中很不容易听清楚。
下一次的世界大战，乔纳告诉他们，有浓厚的澳洲腔，会是在巴拿马，而且日期也已经定好了，你们这些王八蛋最好他妈的相信。
 
第一个挑战这个论点的是位形容憔悴的南美工程师，名叫皮耶特。
“已经发生过了，乔纳，老小子。我们这里有一群叫‘正义行动’的小家伙。乔治·布什用他软弱无能的基因来对付我们，死了好几千个人。”
结果引起一连串诸如“侵略的时候你在干吗啊，爸爸？”之类含糊的询问，并获得知识水平差不了多少的回答。
好几个区域同时爆发攻击与反击的火力交会，让布鲁斯纳先生满怀单纯的喜悦，他的微笑从一个讲话的人转到下一个人，就像欣赏势均力敌的网球比赛般精准。因为肠子咕咕叫，潘戴尔不是听得很清楚，但此时他恢复了部分意识，乔纳已经把注意力转向运河的缺点。
“现代的船只根本没办法利用这条该死的运河。采矿船、超级油轮跟货柜船太大过不去，”他断然宣称，“简直是恐龙。”
瑞典人欧拉夫提醒众人，运河有增加水闸的计划。这个情报换来乔纳的嗤之以鼻，显然他咎由自取。
“噢，拜托，老爷，真是伟大的主意啊。更多他妈的水闸，太奇妙，太不可思议了。我很好奇，接下来科学还会做什么？我们也来个法式风味吧，反正也相去不远嘛。然后从罗德曼海军基地切一小块地方。那么或许到了2020年左右，靠着老天垂怜和所有的现代奇迹，我们就会有一条稍微宽一些的运河，也要花更长的通过时间。我敬你，老爷。我站起来，举起酒杯，祝他妈的21世纪进步发展。”
烟云弥漫中，乔纳很可能真得站起来敬酒，因为此刻潘戴尔望着栀子花墙上回放的景象，真真切切记得乔纳跳了起来，但却保持几乎完全一样的姿势，直到后来他用夸张的姿态举起啤酒杯，将泛黄的脸整个埋进去，包括那双蜥蝪眼和所有东西。有那么一秒钟，潘戴尔怀疑他是不是会再浮出来。可是这些潜水家技巧可好得很呢。
“不管是一个或六个他妈的水闸，山姆大叔根本连屁都懒得放。”乔纳又重拾那种蔑视一切的尖锐语气。“只要和老美有关，就越多越好。我们伟大的美国朋友老早就放弃运河了。就算他们有人想炸掉那个该死的东西，我也不意外。他们要一条有效率的运河干吗呢？他们已经有一条从圣地亚哥直通纽约的快速货运路线了，不是吗？他们的干运河，他们喜欢这样叫，是高尚低能的老美经营的，不是一大群拉丁人。世界上其他人自己去想办法吧。运河是落伍的象征，让其他家伙去用吧——去你的，你这个爱困的德国讨厌鬼。”他补上一句，说的是昏昏欲睡、像在怀疑他智慧的荷兰人韩克。
可是桌旁各处一个个疲累的头抬了起来，一张张醉醺醺的脸转向乔纳这个迷离的太阳。布鲁斯纳先生生怕错失任何珠玑字句，半爬出椅子，越过桌面，决心捕捉乔纳的每一句话。而云游四海的贤人已严词拒绝批评：
“不，我才不是随便乱放屁哩，你这个乳臭未干的爱尔兰佬。我说的是石油，我说的是日本石油。以前很重的石油，现在变得很轻啰。我说的是黄种人主宰世界，我们所认识的他妈的文明就要结束了，连你们那个他妈的翡翠岛70都不例外。”
有个聪明人问乔纳，意思是日本人打算用石油灌满运河啰？但他理都不理。
“日本人啊，我的好朋友，在还没发现该怎么利用之前，老早就开始钻探他们的重油了。他们在全国各地的巨型油槽里装满油，他们的顶尖科学家夜以继日地研究该死的分解方程式。好啦，他们现在已经找到了，所以等着瞧吧。赶快打醒你们的腿，如果你们找得到的话，各位先生，这是我的建议，然后抬起你们的屁股面对上升的太阳，好好亲吻道别吧，因为日本佬已经发明了神奇的乳剂。也就是说，根据车站大钟，你们在这个乐园颐养天年的时间只能再维持五分钟了。把东西倒进来，摇一摇，然后‘宾果’，你就像其他男人一样得到石油了，要多少有多少。一旦他们建了自己的巴拿马运河，这可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事，可能就在小蜉蝣摇摇命根子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可以快乐地把东西运到全世界去。山姆大叔一定会暴跳如雷。”
停顿。桌子各个角落响起困惑不赞同的抱怨声，接着，逐字推敲的欧拉夫代表大家，提出显而易见的问题：
“乔纳，你这样说的意思是什么？‘一旦他们建了自己的巴拿马运河’？这样说的依据是什么，我想知道，拜托？建造新运河的想法，在入侵之后已经完全推翻了。或许你花太多时间潜在水底下，听楼上的动静了。入侵之前，的确有个专业的三方委员会研究运河的其他选项，包括修一条新的支道，美国、日本和巴拿马都是成员。现在这个委员会已经完全解散了。美国人很高兴，他们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委员会。他们假装喜欢，其实并不喜欢。他们比较喜欢维持原貌，然后增加新水闸，让他们的重工工程公司管理那些获利惊人的终点港口。我清楚得很，谢谢你，这是我的工作。那件事已经玩完了。去你的。”
然而乔纳非但没有屈服，还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
瞪着栀子花墙，潘戴尔就像布鲁斯纳先生，绷紧自己，捕捉从这位伟人唇间吐露出来的每一句预言。
“他们当然不喜欢那个他妈的委员会啰，你这个卖弄学问的北欧佬！他们痛恨委员会！他们当然要他们的重工工程公司进驻科隆和巴拿马市，控制终点港口。你认为老美为什么一加入委员会就开始抵制？你认为他们为什么一开始就想入侵这个愚蠢的小国家，用尽一切方法把这里摧毁得支离破碎？为了禁止淘气的将军把他的可卡因卖给山姆大叔？狗屁！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击溃巴拿马军队，摧毁巴拿马经济，让日本人没法买下这个他妈的国家，建条对他们自己有利的运河。日本人要从哪里弄铝来？你不知道，所以我告诉你：巴西。他们从哪里弄铝矿砂来？还是巴西。他们的黏土呢？委内瑞拉。”他一一列举潘戴尔从未听过的物质。“你要告诉我说，日本佬打算把这些工业基本原料往上运到纽约，穿过快速货运路线运到他妈的圣地亚哥，再渡海运回日本，只因为现在这条运河对他们来说太窄也太慢？你是要告诉我，他们打算让他们巨大的油轮绕过他妈的南美海岬？让他们新的油管穿过地峡，然后花他妈的一辈子时间吗？他们就眼睁睁看着每当一辆日本汽车抵达费城，价格就得添上五百大洋，只因为运河没法再载运它们了？运河最大的使用国是哪一个？”
停顿，有人自告奋勇。
“老美。”有人大胆地说，也付出了代价：
“狗屁，老美！你难道没听过现在打着快乐无害的‘开放注册’名号，以此获得许可的权宜旗帜吗？谁享受这种方便？日本人和中国人。哪个王八蛋打算造下一代的运河通行船？”
“日本人。”有人低声说。
一道天赐的阳光奋力穿过潘戴尔裁剪室的窗户，像只白鸽停在他头上。乔纳的声音变得嘹亮。虚幻的赘词冗句犹如毫不需要的注释，全都抛开了。“谁拥有最高级、最低廉、最新颖的技术？忘了那些美国大男生吧，是日本人哪。谁有最好的重机械，最让人胆战心惊的谈判人才？最好的工程头脑，技术最好的劳工和管理人才？”他在潘戴尔耳边侃侃而谈。“谁日日夜夜梦想着掌管全球声望最响亮的通道？就在这一刻，是谁家的探测专家和工程师在凯密托河河口千英尺以下开采土壤样本？虽然老美进来把这个地方搞得一团乱，你们以为他们会就此放弃吗？你们以为他们会对山姆大叔磕头，为他们想控制世界贸易的蠢念头而道歉吗？那些日本人？你以为他们会撕掉生态杀手的和服，让彼此从未好好沟通认识的东西两大洋携手并进？那些日本人，在他们自己的存亡关头？你以为他们会屈服，只因为有人叫他们这样做？那些日本人？这不是地缘政治，这是爆炸哪。我们要做的就只是坐在这，等着轰然一响。”
有人怯怯地问，中国人在这场戏里可能扮演什么角色，乔纳兄弟。又是欧拉夫，用他明显可辨的牛津腔英文，“我的意思是，老天爷哪，乔纳老友，日本人不是恨中国人吗，老实说，这岂不是你来我往的事吗？日本人忙着搞权力争荣耀，中国人为什么只站在旁边看？”
在潘戴尔的记忆里，此时乔纳显得非常宽容与和蔼可亲。
“因为中国人想要的和日本人一样，欧拉夫，我的好友。他们想要财富，地位，在世界各大会议里获得认可，对黄种人的尊敬。你刚才问我，日本人需要中国人做什么？请容我解释。首先，他们要中国人当他们的邻居。之后，他们要中国人成为日本商品的买主。接着呢，他们要中国提供低廉的劳工，生产刚才提到的那些商品。你知道，日本人认为中国人是次等人。结果就是一报还一报。可是眼下中国和日本是血盟兄弟，在他们骗死人不偿命的圆眼睛里，欧拉夫，注定要求奶奶告爷爷的是我们啊。”
 
那天下午乔纳说的其余的话，潘戴尔只记得片段。就连栀子花墙也没有足够功力，可以把汽油胶化剂和酒精物质所损毁的记忆修补起来。需要班尼的鬼魂，站在他身边，即兴插补丢失的信息：
 
……哈瑞小子，我会对你坦白，我不是一向如此吗？我们现在搞的是很大的骗局，比得上那个把埃菲尔铁塔卖给有兴趣买家的小子啰，一个五星级的大阴谋，大得足以把你的朋友安迪送回给他的银行经理，难怪迈基·阿布瑞萨斯一直对他的朋友保持沉默，因为这是个炸药，更何况他也亏欠他们。哈瑞小子，我以前说过，而且我还要再说一遍，你拥有的说服力比帕格尼尼和吉格利加起来的还多，你需要的只是在正确的日子，有辆正确的巴士停在正确的车站，而且在你自己知道之前就已经朝那个方向迈进，不像我们其他人得在走廊等候。这就是那辆巴士，我们谈的是一条四分之一英里宽，运用最新科技，由日本人建造，能够连接海岸的海平面运河，哈瑞小子。计划在最隐秘的深处进行，而老美还在不停哭诉新的水闸，让他们的重工业恶棍进来耀武扬威，和往日时光一模一样，只不过他们看错这条运河了。最顶尖的巴拿马律师、政客与联合俱乐部一如往常组成一个紧密的集团，把手伸到钱柜里，对老美嗤之以鼻，把日本佬压榨到干。再加上安迪老是对你提起的狡猾法国佬，以及你那些邪恶的哥伦比亚贩毒资金。哈瑞小子，火药阴谋71是没成功，只是这回会有谁逮到你手里的火柴呢？答案——没有人。你问我代价，哈瑞小子？你告诉我那些日本佬付不起？日本佬负担不起他们自己的运河？大阪机场花了多少钱？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哈瑞小子，总共三百亿。货真价实。知道一条海平面运河要花多少钱吗？三座大阪机场，包括法律费用和印花税。哈瑞，对那些家伙来说，这只不过是留在盘子底下的小费，不是吗？你问条约？巴拿马负有法律义务，不得损坏运河，以维护山姆大叔的权益？哈瑞小子，那是旧运河哪，巴拿马的法律义务只限于旧运河啊。
 
栀子花墙还有最后一个片段要为他上演。
潘戴尔和他的主人站在布鲁斯纳先生那幢商业大楼的门口，互道好几次再见。
“你知道吗，哈瑞？”
“什么，布先生？”
“乔纳那个家伙是全世界最狗屁不通的艺术家。他对奥里油72一窍不通，对日本工业更是一点都不懂。他们扩张的梦想：嗯，没错，我同意，日本人对巴拿马运河一直有非分之想。问题是，等到他们掌控运河的时候，已经没有人用海运了，也没有人需要石油，因为我们有更好、更干净、更便宜的能源。而他的那些矿物”——他摇摇头——“如果他们需要，他们会发现唾手可得。”
“可是，布鲁斯纳先生，你在里面看起来很快乐啊。”
布鲁斯纳先生露出邪气的微笑。
“哈瑞，告诉你，每回我听乔纳说话，就好像听到你班尼叔叔说话一样，而且总是想到他有多爱骗子。那么，你加入我们这个小小兄弟会如何啊？”
可是，在那一瞬间，潘戴尔无法说出布鲁斯纳先生想听的话。
“我还没准备好，布先生，”他热切地回答，“我还在酝酿。我会努力，总有一天。等那天来了，我就会准备好，我会回到你身边，像块刚出炉的蛋糕。”
然而此刻他已准备就绪。阴谋已经成形，跑了起来，无论有没有奥里油都一样。愤怒的黑猫已舔净爪子，准备出征。

16
潘戴尔告诉欧斯纳德，要等几天，我需要几天的时间。需要几天时间替彼此多考虑，也重新为婚姻加温，让潘戴尔能重建通往他爱人的那座倾颓桥梁，无须隐匿，带她一起走近他的私密领域，任命她为他的心腹、他的伙伴、他的间谍同志，为他的宏观远见服务。
潘戴尔为露伊莎重新塑造自己的同时，也为世界重新塑造了露伊莎。他俩之间再无秘密，一切都了然于心，一切都相互分享，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头号情报员与情报下线，彼此了解，也了解欧斯纳德的存在。坦诚相对、密不可分的伙伴，奋斗不息。他们有这么多共同之处。狄嘉多是他们共同的情报来源，向他们提供英勇小巴拿马人未来的命运。伦敦是他们共同且要求严苛的工头。盎格鲁—萨克逊的文明岌岌可危，有儿童要保护，有个出色的情报网要维持，有卑鄙的日本阴谋要对付，有共同的运河要拯救。哪个称职的女人、够格的母亲、继承父母加入战争的人，会拒绝响应召唤，放下推托遁词，举起短剑，竭力刺探运河的掠夺者呢？从此以后，宏观远见将完全主宰他们的生活。每件事都臣服其下，每个偶然的字句和不经意的偶发事件，都会被织进神圣的织锦挂毯。察觉的是乔纳，还原真相的是潘戴尔，但是从今而后，露伊莎才是侍奉天神的贞女。有狄嘉多的帮助，露伊莎将站在神龛前，勇敢无惧地高举灯笼。
就算露伊莎并不完全了解她的新地位，至少对随之而来的小小体贴也无法视而不见。
傍晚，潘戴尔推掉不必要的约会，关上会客厅，急急赶回家照料、观察他那位候补情报员，研究她的行为模式，逼真模仿她每天在办公室的作息，特别是她与她那位值得尊敬、心灵高尚、讨人喜爱，以及——在潘戴尔嫉妒的眼中——根本就是被过度推崇的上司艾尔纳斯托·狄嘉多的关系。
他生怕直到这一刻，他对妻子的爱还只是概念式的，只是把她当成“坦白直率”的某种标准，用来和自己的复杂天性互补。非常好，从今天起，他会把概念式的爱搁在一边，就为了她本身而了解她。直到此时，他每每摇晃着婚姻的栅栏，只想出去；现在，他却想进去。对他而言，她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一个细节是微不足道的：对她那位举世无双的老板的每一句评论，他的进进出出，电话，约会，会议，喜好和琐事。他每日例行公事中任何一桩最微小的脱轨行为，任何一位以最随意态度经过露伊莎办公室、晋见那位伟人的访客，他们的名字与地位——在此之前，潘戴尔一直只是礼貌性地左耳进右耳出——都成为他极度关切的事项。但他也必须压下好奇心，以免惹来她的关注。基于相同的理由，他持续不断整理札记的工作，也得在作战情况下进行：窝在他的小密室里——有些账单要处理，亲爱的——或者在厕所里——我不知道吃了什么，你想会是鱼吗？
早晨，一张亲手送达的账单交给欧斯纳德。
她自己的社交生活也让他兴致盎然，几乎不下于对狄嘉多的兴趣。她和其他运河人不合时宜的聚会（目前这些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惨遭放逐），她加入的那个激进论坛（在潘戴尔看来，其激进程度和温啤酒不相上下），她为表达对已故母亲的忠诚而参加的那个协和基督教会教友团，全都成为他关注的问题，以及他裁缝笔记本里登记的事项。他用的是自己发明的密码，混合缩写、简写和精心设计的潦草字体，只有训练有素的眼睛才能解读。露伊莎不知情的是，她的生活已与迈基的生活密不可分，缠绕在一起。就算实际上并不存在，但在潘戴尔脑袋里，在缄默反抗运动秘密开疆辟土，纳入异议学生、基督徒良知，以及住在桥那端志节高尚的巴拿马人之时，妻子与朋友的命运已注定相连。在极端隐秘的情况下，前运河人的会所悄然成立，天黑之后在巴布亚三三两两的群聚。
在两人分开时，潘戴尔从未与她如此接近过，或者应该说，在两人聚首时，他从来没有和她如此疏离过。偶尔，他会诧异地发现自己比她更优越，但随即明了这其实理所当然，因为他对她的生活比她自己更了解，她另一个神奇的角色只有他观察得到：她是潜伏在敌人总部的英勇的秘密情报员，为缄默反抗运动与其坚贞情报网所掌控的庞大阴谋奉献心力。
偶尔，是真的，潘戴尔会脱下面具，技艺超群的虚荣心占了上风。他告诉自己，他用他神秘创造力的魔棒碰触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是助她一臂之力，拯救她，分摊她的负担，保护她的身心免受欺骗，以及随之而来的悲惨后果。让她远离监狱，让她免于错综复杂思绪的日日折磨，让她的思想和行动自由地与丰富健康的生活相结合，不必像他自己一样，在单独禁闭室里辛苦操劳，无法彼此交谈，除非用耳语。可是等他一换上面具，她又变成另一个人：他英勇无畏的情报员，他亲密的战友，坚决承诺保存我们所了解的文明，倘若有必要，甚至可以用非法（当然也包括不正派）的方法。
潘戴尔对露伊莎怀抱着无比的亏欠之情，于是说服她向狄嘉多请一天假，带她去清晨野餐：单独，只有我们，露，一对一，就像我们还没有孩子的时候。他请欧克雷夫妇替他送小孩上学，开车载她到甘博亚，到一个名为林木环的山顶，那是他们还在卡利多尼亚年代爱去的地方。爬上铺着碎石的美军蜿蜒道路，穿过浓密森林，到分隔大西洋与太平洋的陆块山脊。他的选择依旧充满象征意义：巴拿马地峡，我们监管之地，我们戒慎恐惧照顾的小巴拿马。这是个超脱尘俗、变幻莫测之地，与逆风苦苦搏斗，距离伊甸园比距离21世纪还近。尽管最初修这条路的目的，是为了那个高达六英尺、脏兮兮的奶油色高尔夫球形天线：它装在那里，监听中国、俄罗斯、日本、尼加拉瓜或哥伦比亚。可是现在已正式宣告耳聋——除非出于某种对阴谋特别敏感的生存本能，这个天线才有可能在两名英国间谍想从每天牺牲奉献的紧张生活中偷个空时，恢复听力。
他们上方，兀鹫和老鹰在清澄无色、平静无波的天空翱翔。透过林木间隙，他们可以看见翠绿山腰的一条河谷，一路通向巴拿马湾。此时才早晨八点钟，但他们回到越野车旁时已大汗淋漓。他们喝着保温罐里的冰茶，吃潘戴尔前一夜准备的碎肉馅饼，这是她的最爱。
“最好的生活哪，露。”他殷勤地对她说。他们肩并肩、手拉手坐在车子前座，让引擎转动，冷气开到最大。
“什么生活？”
“这样的生活啊，我们的。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回报。孩子。我们。我们顺心如意。”
“只要你快乐就好，哈瑞。”
潘戴尔判断，提出他那个伟大计策的时机已成熟。
“前几天，我在店里听到一个好玩的故事。”他用一种回忆趣事的语气说，“关于运河的，说日本人以前常提到的老计划，又重新回到台面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传到你们管理局去。”
“日本的什么计划？”
“一条新的渠道。海平面。利用凯密托出海口。经费要上千亿，不知道我有没有听错。”
露伊莎不高兴。“哈瑞，我不了解你为什么带我到山顶来，就为了转述日本新运河的谣言。那是很不道德、严重破坏生态的计划，反美，也违反条约。所以我非常希望你回去找那些对你胡说八道的人，建议他们别再宣传谣言，免得让我们运河的未来更难调适。”
有那么一秒钟，恐怖的失败感笼罩潘戴尔，他几乎就要落泪。继之而来的是愤慨。我想带她一起走，但她不肯跟，宁可墨守成规。难道她不明白婚姻是双向道吗？你要么支持另一半，要么拉倒。他改用傲慢的语气。
“就我听说，这件事在目前还是高度机密，所以你没听过，我并不会特别觉得意外。有巴拿马最高层的官员参与其事，可是他们保持沉默，暗中见面。那些日本人不听别人讲道理，和运河有关的事情他们就一意孤行。你那个亲爱的艾尔尼·狄嘉多也掺一脚，他们说，理当如此嘛，所以我也没太惊讶，早料到了。我从来没办法像你一样，对艾尔尼那么热络。老总也为这件事忙得不可开交。他在远东旅程中消失的那几个小时，忙的就是这档事。”
一阵长长的停顿。她最长的一次。起初他以为她是在思索这个情报有多罪大恶极。
“老总？”她重复说。
“总统。”
“巴拿马总统？”
“嗯，总不会是美国总统吧，对不对，亲爱的？”
“你为什么叫他老总？欧斯纳德是这么叫他的。哈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模仿欧斯纳德先生。”
 
“她已经在临界点了。”当天晚上，潘戴尔用电话报告。他讲得很快，以防被偷听。“事关重大。她在问，她能胜任吗？那里有些事她不想知道。”
“哪种事？”
“她没说，安迪。她还在下决心，她担心艾尔尼。”
“怕他识破她？”
“怕她自己识破他。艾尔尼和他们其他人一样伸着长手，清廉先生的形象只是表面文章。‘这是我宁可不看的部分。’她告诉我。这是她说的话。她正在鼓起勇气。”
第二天晚上，在欧斯纳德的建议下，他带她到马利斯科之家吃晚饭，窗边的位子。她点了奶酪焗龙虾，让他很吃惊。
“哈瑞，我不是石头做的，我有情绪，我变了。我是个有感情的人类。你希望我吃明虾和比目鱼吗？”
“露，只要你觉得自在，我希望你什么都试。”
她准备好了，他断定，看着她大啖龙虾。
“欧斯纳德先生，很乐意通知你，你预付订金的第二套西装已经做好了。”第二天早上，潘戴尔宣布。这回是从他的裁剪室打电话。“已经一件件分开折好，用薄棉纸包好，装盒了。我希望很快能收到你的支票。”
“太棒了。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聚一下？我很想试穿。”
“恐怕不行，先生，我们不能全部一起来，这不是原来的条件。就像我说的，我量身，我剪裁，我试穿，全部都是我自己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也负责送货。没有其他人涉入，绝对没有，只有你和我，没有第三者直接涉入。我和他们谈过一次又一次，可是他们不肯让步。要做就通过我，否则拉倒。这是他们的原则，没法改变，抱怨也没用。”
他们在巴拿马饭店的可可酒吧碰面。潘戴尔得放声嘶吼，才压得过乐团的声音。
“这是她的道德观，安迪，就像我说的。她很固执，她尊敬你，她喜欢你，可是你已超出她的界线之外。尊敬与服从丈夫是一回事，身为美国人、替英国人刺探她的老板又是另一回事，先不管她的老板是不是背叛神圣的托付。你可以说这是伪善，说这就是女人。‘别再提起欧斯纳德先生。’她说，那是个临界点。‘别带他到这里来，别让他和我的孩子说话，他会污染他们。绝对不要告诉他说我同意你要求我做的龌龊事，或者我加入缄默反抗运动的事。’虽然很痛苦，安迪，我坦白告诉你，只要露伊莎一脚踩进去，就只有隐形轰炸机才能让她移动。”欧斯纳德自己抓起一把腰果，头往后仰，张开嘴，全丢进口中。
“伦敦不会高兴的。”
“那他们也只好忍耐对不对，安迪？”
欧斯纳德一面嚼一面想，“没错，他们要忍耐。”他赞同道。
“而且她也不提供任何书面的东西。”潘戴尔似乎后来才又想到似的再补上一句，“迈基也是。”
“聪明的女孩。”欧斯纳德说，嘴里还嚼个不停，“她的薪水会回溯到从这个月初开始算，也要确保你把她的开支都计算在内。汽车，暖气，灯，电力，日期。你也要来一杯吗，还是烈一点的？”
露伊莎被吸收了。
 
第二天早上潘戴尔起床的时候，感觉自己复杂得不得了，在多年的努力与幻想中，他从未体验过这么强烈的感觉。他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多人。有些对他来说是陌生人，其他的狱卒和囚犯则是他先前定罪时就已经认识的。可是，全都站在他这边，和他一起朝相同的方向迈进，分享他的宏观远见。
“看来这个礼拜会很吃不消，露。”他隔着浴帘对老婆喊道，发射他新攻势的第一枪，“好几个家庭拜访，约些新订单。”她正在洗头发。她常洗头，有时候一天两次，而且至少刷五次牙。“今晚打壁球吗，亲爱的？”他很随意地问。
她关掉莲蓬头。
“壁球，亲爱的，你今晚要去打吗？”
“你想要我去吗？”
“今天是星期四，店里有俱乐部之夜。我以为你都是星期四去打壁球的，和娇安有约。”
“你希望我和娇安去打壁球吗？”
“我只是问问而已，露。不是希望，是问。你想保持健康，我们都知道的，而且也很有效果。”数到五。两次。
“没错，哈瑞，我今天晚上打算和娇安去打壁球。”
“是啊，很好。”
“我下班以后应该回家。我应该改变。我应该开车到俱乐部，和娇安一起打壁球。我们订了球房，七点到八点。”
“很好啊，替我向她问好，她是个好女人。”
“娇安喜欢把时间分成两段，一次连续打半个小时，一段练她的反手拍，一段练她的正手拍。身为她的球伴，例行的顺序刚好倒过来，除非球伴是左撇子，而我不是。”
“原来如此，了解啦。”
“孩子们会去欧克雷家，”她又补上一句，延伸她之前的报告，“他们会吃胖死人的炸薯片，喝蛀坏牙的可乐，看暴力电视，在欧克雷家不卫生的地板上打地铺，如此一来就符合我们两家共同的利益。”
“好啦，谢谢你。”
“不谢。”
莲蓬头又打开，她又开始在头发上涂肥皂。水又关了。
“打完壁球之后，因为今天是星期四，我应该开车回办公室，整理安排狄嘉多先生下星期的行程。”
“照你说的吧。听说他行程满档呢。这么努力，真让我印象深刻。”
扯开浴帘。答应她，从今而后要完全真实无虚。然而，真实不再是潘戴尔的主题，就算以前曾经是。往学校的路上，他唱了整首的“我的目标永无止境”，孩子们认为他是乐疯了。进到自己的店里时，他变成了心醉神迷的陌生客。新颖的蓝色地毯和时髦的家具令他惊叹，还有玛塔玻璃包厢里的休闲区，以及布瑞斯维特肖像周围闪亮的新相框。到底是谁做的？是我。他很高兴地闻到玛塔的咖啡香味从楼上会客厅传下来，也很高兴看见一份学生反抗运动的新报告出现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十点钟，门铃已带着鼓舞的气氛响起。
 
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美国代办和他苍白的武官。代办是来试穿他简称为“燕尾”的晚宴外套。他那辆防弹的林肯“大陆”就停在店外，开车的是个理平头、不苟言笑的司机。代办是个滑稽富有的波士顿人，一辈子都在读普鲁斯特和玩槌球，话题是恼人的美国家庭感恩节烤肉会与放烟火，这也是让露伊莎烦恼一整年的问题。
“我们没有更文明的选择，麦可。”代办坚持用他拉长尾音的风雅声调说话。潘戴尔正在领子上用粉笔做记号。
“没错。”苍白的武官说。
“我们要么就把他们当成家里驯养的成年人，要么就说他们是我们不能信任的坏孩子。”
“没错。”苍白的武官又说。
“人要自重。我如果不相信这个，就不会把最美好的岁月浪费在这出外交喜剧里。”
“我们是不是能把手臂稍微弯起来，到中间有记号的这里，先生。”潘戴尔低声说，把手掌边缘放在代办弯曲的胳膊肘上。
“军方会恨我们。”武官说。
“哈瑞，领子是不是有点凸出来？我觉得像女人的胸部。你不觉得吗，麦可？”
“只要烫一烫就再也不会有问题，先生。”
“我觉得很好看。”苍白的武官说。
“我们袖子的长度，先生？这么长，还是稍微短一点？”
“我很犹豫。”代办说。
“对军方还是对袖子？”武官说。
代办挥挥手腕，一面带着批评的眼光看着。
“这样很好，哈瑞，就这样吧。麦可，我一点都不怀疑，如果安孔丘上的那些小伙子为所欲为，我们就会看到五千人穿着战斗服排在路边，每个人都在装甲运兵车里跳进跳出。”
武官咧嘴大笑。
潘戴尔让代办侧身，好让他更清楚地欣赏背面。
“还有我们外套的长度，先生，全长？稍微长一点，还是我们觉得现在这样就很满意了？”“哈瑞，我们很满意，太完美了。原谅我，今天有点儿心不在焉。我们正努力避免另一场战争。”
“先生，对于你的努力，我相信我们都希望你成功。”潘戴尔诚心诚意地说。代办和他的武官轻快走下楼梯，理平头的司机大摇大摆地随侍在侧。
他等不及要他们离开。欢庆丰收的合唱在耳边回旋，他发狂似的在裁缝小册隐秘的后页里振笔疾书。
依美国代办之见，美国军方与外交人员之间的摩擦，已达一触即发的紧张阶段。争论的焦点是，一旦学生发起暴动，应该如何处理。依据代办的说法，他在完全秘密的情况下，对消息来源说……
他们告诉他的是什么？渣滓残屑。他听见什么？天国乐音。而这还只是预演而已。
 
“山裘先生，”潘戴尔大叫，愉快地张开手臂，“好久不见，先生。卢可罗先生，真是太荣幸了。玛塔，还不快设宴欢迎！”
山裘是整形外科医师，拥有好几艘游艇，和一个他恨之入骨的有钱老婆。卢可罗是前程似锦的发型设计师。两人都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来。上回是为了到欧洲穿的附双排扣背心马海毛呢西装。这一回，我们正好需要有件游艇上穿的晚宴外套。
“家门前一片宁静，呃？”潘戴尔问，在楼上小饮一杯时，很技巧地带出话题，“完全没有任何大动乱？我就常说，南美洲是惟一一个你替某位先生在这星期裁了西装，下星期还能看见他穿上身的地方。”
没有大动乱，他们咯咯笑地证实。
“可是哈瑞啊，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总统对你们总统说什么吗，在他们以为没有别人在听的时候？”
潘戴尔没听说过。
“有三个总统一起坐在一个房间里，对吧？巴拿马、阿根廷和秘鲁。‘好啦，’巴拿马总统说，‘你们这两个小子倒好，都已经选上第二任了，可是巴拿马宪法禁止连任，这一点儿都不公平。’所以我们的总统转头说：‘喔，我的天哪，可能是因为你只能做一次的事我都能做两次吧！’然后秘鲁总统说……”
可是潘戴尔没听见秘鲁总统说了什么。天堂乐音又在耳边响起，他尽本分地偷偷摸摸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亲日的巴拿马总统想延展权势到21世纪，这是狡诈伪善的艾尔尼·狄嘉多，对他信赖的私人秘书与不可或缺的助理透露的消息。秘书名唤露伊莎，又称露。
 
“反对派阵营那些混蛋，昨天晚上竟然有个女人在会议上甩了我一个耳光。”立法议会的胡安·卡罗斯这么宣称。潘戴尔正用粉笔在他的日间西装肩膀上做记号。“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那婊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微笑着朝我跑来。电视摄影机，报纸。我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她狠狠打了我一拳。我应该怎么办？在摄影机面前打回去吗？胡安·卡罗斯，打女人的男人？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说我是娘娘腔。你知道我怎么做吗？”
“我想不出来”——检查背心，再多添一英寸，对应胡安·卡罗斯财富的进一步累积。“吻她的嘴。把我的舌头伸进她肮脏的喉咙，像猪一样喘气。他们爱死我了。”
潘戴尔目眩神迷。潘戴尔欣羡得飘飘然。
“胡安·卡罗斯，我一直听说他们打算让你负责某些特别委员会？”他严肃地问，“下一次，我就会替你的总统就职典礼裁衣服。”
胡安·卡罗斯迸出一阵粗鲁的笑声。
“特别？贫穷委员会？那是城里最差劲的一个委员会。既没钱，又没未来。我们就只是坐在那里，你瞪我我瞪你，说贫穷真可怜，然后一起去吃顿高贵的午餐。”
在另一次与高度信任的私人助理闭门、一对一私密恳谈中，主宰运河管理局与推动极机密日巴协议最得力的艾尔纳斯托·狄嘉多说，有一份关于运河未来的机密文件必须偷偷送给贫穷委员会的胡安·卡罗斯过目。当问到贫穷委员会怎么会与运河事务扯上关系时，狄嘉多露出狡猾的微笑，回答说不是每件事都和表面上看起来一样。
 
她坐在她的办公桌旁。他拨她的专线电话时看得一清二楚：总部大楼楼上优雅的回廊，未改装过的隔栅门开敞着通风；她那间高敞通风的房间可以俯瞰旧火车站，但景观却被麦当劳的招牌亵渎，让她每天都要抓狂；她那张超有现代感的办公桌上有电脑屏幕和低音量电话。她抓起听筒前有一刻迟疑。
“我在想，今天晚上你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亲爱的？”
“为什么？”
“只是想到我回家的路上可以在市场停一下。”
“沙拉。”
“打完壁球以后来点清淡的，对吧？亲爱的？”
“没错，哈瑞。打完壁球以后，我应该吃点像沙拉这样的清淡食物。和平常一样。”
“忙碌的一天？老艾尔尼忙个没完，对吧？”
“你想干吗？”
“我想要听你的声音，如此而已，亲爱的。”
她的笑声让他松了一口气。“喔，你最好快一点，因为再过不到两分钟，这个声音就要被一群京都来的热心港务长给打断啦。那群人一句西班牙文也不会说，英文也没懂几句，一心只想要见巴拿马总统。”
“我爱你，露。”
“但愿如此，哈瑞。我得挂了。”
“京都，呃？”
“没错，哈瑞，京都。再见。”
“京都”，他用大写字母一一拼出来。多棒的情报下线，多棒的女人，多棒的妙计。一心只想要见总统。他们当然要啰。而且马可会在那里，把他们迎进光明伟人阁下的秘密房间里。艾尔尼会放下他的光圈，和他们一起进去。而迈基会掌握情况，全靠他那些在东京、廷巴克图或其他什么地方的高薪情报来源贿赂得来的。王牌操控员潘戴尔会逐字逐句往上报。
休息时间，闭关在裁剪室里的潘戴尔阅读本地报纸，整理内容——这些日子以来，他每一份报纸都读——翻到当天的“宫廷活动”一栏，标题是：今天我国总统将接见的宾客名单。没提到京都来的热心港务长，名单上完全没有日本人。好极了。会面不列入记录。避人耳目，高度机密的会面。马可让他们从后门进来，一群咬紧嘴唇的日本银行家，假扮成港务长，说他们不懂西班牙文，其实全都懂。再加上第二层神奇色彩，无穷无尽地增添结果的多样性。还有谁在场——除了滑头艾尔尼之外？当然啰！一定是吉尧姆！那个诡计多端的法国青蛙！他就在这里，站在我面前，像片树叶抖个不停！
“吉尧姆先生，欢迎哪，来得正是时候！玛塔，给吉尧姆先生来杯威士忌。”
吉尧姆来自里尔73，胆小如鼠，但机警敏捷。他的职业是地质顾问，替勘探商做土壤采样，刚从梅德林74待了五个星期回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潘戴尔，那个城市有12件登记在案的绑架案和21桩登记在案的谋杀案。潘戴尔正帮他做一件浅黄褐色的羊驼呢单排扣西装，附有背心，并多加一条长裤。他很技巧地把话题转向哥伦比亚政治。
“老实说，我不知道他们的总统怎么有脸出来露面，”他抱怨道，“有那么多丑闻和毒品。”吉尧姆喝了一口威士忌，眨眨眼。
“哈瑞，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感谢上帝让我只是个技术人员。我进去。我察看土壤。我写报告。我出来。我回家。我吃晚饭。我和老婆做爱。我还存在。”
“更何况你还收了一大笔费用。”潘戴尔亲切地提醒他。
“事先收。”吉尧姆表示赞同，神经兮兮地在穿衣镜里证实自己的存在，“而且先放进银行。如果他们想杀我，就会知道他们浪费的是自己的钱。”
惟一参与这场会面的另一个人是法国顶尖的退休地质学家，也是和梅德林卡特尔决策阶层有密切关系的自由应聘国际顾问，名为吉尧姆·德拉萨斯，某些特定圈子公认他是无人能出其右的权力掮客，也是巴拿马排名第五的危险人物。
还有前四名的奖项要颁授呢。他一面写一面告诉自己。
 
午餐的高峰时间，玛塔的鲔鱼三明治供不应求。玛塔自己既是无所不在，又芳踪杳然，很小心地避开潘戴尔的眼睛。阵阵雪茄烟雾和男人笑声。巴拿马人喜欢自己找乐子，在P&B里玩笑嬉闹。拉蒙·卢尔德带来一个俊小子。冰桶里拿出来的啤酒。裹了一层冷冻棉纸的葡萄酒。家里和海外来的报纸。用来增加效果的移动电话。身兼裁缝、主人与首席情报员的潘戴尔在试衣间和会客厅之间来回穿梭，中场休息时偷空在笔记本背面迅速记下单纯无害的备忘录。他听见的比传进耳朵里的多，他记下的又比听见的多。老卫兵带着刚吸收的新兵，谈论着丑闻、马匹和钱，谈着女人，偶尔也谈运河。前门砰一声，噪音的嘈杂程度低了几分，然后又升高，“拉菲！迈基！”的叫声此起彼落，阿布瑞萨斯及多明哥和平常一样，卷起一阵炫目激昂的旋风，这对知名的花花公子搭档，再次和好如初。拉菲一身金项链、金戒指、金牙齿和意大利皮鞋，肩上披着一件P&B裁制的花色大衣，因为拉菲痛恨单调，痛恨西装外套，衣不惊人死不休。他爱大笑，爱阳光，也爱迈基的老婆。
而迈基阴郁，不快乐，但却拼命抓着他的朋友拉菲，似乎是他酗酒、散尽家财后，仅余的一点依靠。两人走进喧闹之中，兵分二路。拉菲被众人拉住，迈基则朝试衣间前进，迎向他的第无数套新西装，比拉菲更精美、更鲜亮、更昂贵、更凉爽的新西装——拉菲，你要赢回星期天的第一夫人金杯吗？
突然间，喋喋不休的吵闹声停止了，削弱成单个声音。是迈基的声音，绝望地从试衣间喧然响起，公告众人他的新西装是破布烂衣。
他先用一种方式说，接着又换另一种方式再说一遍，直接当着潘戴尔的面。他其实宁可对多明哥这样耀武扬威，但他不敢，所以只好拿潘戴尔当替死鬼。然后他又用第三种方式说，因为众人都期待着。换成是其他日子，潘戴尔会避开攻击，说个亲切的笑话，给迈基一杯酒，建议他改天心情好再回来，好言劝他下楼，把他塞进出租车里。这对牢友以前就演过相同的戏码，而隔天迈基就会以昂贵的兰花、酒和珍贵的华卡75手工艺品礼物，和求饶的手写短笺，表达歉意和谢意。
然而今天对潘戴尔有此期待的人，根本没料到会有只邪恶黑猫挣脱颈带束缚，张牙舞爪扑向迈基，扯得他皮开肉绽，没人想到潘戴尔下手会如此狂暴。滥用迈基的脆弱，诋毁他，压榨他，出卖他，趁他哭哭啼啼毫无尊严可言时去看他——过去这些作为带来的所有罪恶感，一股脑儿从潘戴尔身上涌出，化为猛烈的愤怒之火。
“我为什么不能做像阿玛尼那样的西装？”他重复这句话好几遍，就当着迈基大惊失色的面。“我为什么不能做阿玛尼西装？恭喜啦，迈基，你刚刚替自己省了一千块大洋。所以行行好，去阿玛尼吧，给你自己买套西装，永远别再回来了，因为阿玛尼比我还会做阿玛尼西装。门就在那儿。”
迈基一动也没动，反应不过来。像他这么一个大块头怎么可能在柜台上买件阿玛尼西装呢？可是潘戴尔停不下来。羞愧、愤怒和大祸临头的预感，在他胸口无法遏制地狂奔。迈基是我创造的。迈基，我的挫败，我的狱友，我的间谍，竟然跑到我的安全房里指控我！
“迈基，你知道吗？我做出来的西装，不是来让人宣传用的，而是替人界定身份的。或许你不想被界定，也或许你没有足够的料可以被界定。”
凳子上传来笑声。迈基身上的东西可够界定好几遍呢。
“迈基，我做出来的西装不是酒醉之后的尖声怪叫，而是线条，是有型有款，是精准的眼光，是剪影，是轻描淡写，告诉世界，他们需要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多一点都不行。老布瑞斯维特说这叫谨慎。如果有人注意到我的西装，我会觉得难堪，因为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我的西装不是用来改进你的外表，或让你变成这房间里最漂亮的小伙子。我的西装不是反传统，而是暗示，是含蓄。它们鼓励大家接近你，它们帮助你改进你的生活，偿清你的债务，在世界上成为举足轻重的人。因为等我追随老布瑞斯维特的脚步，到天上的大血汗工厂时，我希望我还能相信，路上往来的人如果身上穿的是我做的西装，他们会对自己有更高的评价。”我心里郁积太多事了，迈基，该是你分摊重担的时候了。吸了一口气，好像想要自我检查似的，因为他发出了一个打嗝的声音。他又要开口，但迈基慈悲地抢在前头。
“哈瑞，”他低声说，“我对天发誓，都是因为裤子。就是因为这条裤子，让我看起来像个老头子，比我还老得多。别跟我说这些形而上的屁话，我早就知道了。”
接着，潘戴尔脑袋里一定响起了号角声。他环顾四周，看见他那些顾客大惊失色的脸，看见迈基瞪着他，手里抱着那条有争议的羊驼呢长裤，完全就像他有一次抱着自己那条太过宽大的橙色长裤，好像担心有人会抢走似的。他看见玛塔像雕像般动也不动，破碎的脸上交织着不以为然和警告的神色。他放下拳头，挺直身体，打算站得舒服一点。
“迈基，那条长裤会很完美。”他用温和的语气对他保证，“我一直不想让我们穿犬牙纹，可是你想，结果你说得没错。你穿上这条裤子，全世界都会爱你，外套也是。迈基，听我说，总有人要负责这套西装吧，你或我，该是谁呢？”
“耶稣。”迈基低声说，偷偷溜进拉菲的臂弯。
 
铺子空了，安静了，准备午睡，顾客退去。他们有钱要赚，有情妇和老婆要安抚，有理想要实现，马儿要养，八卦要交换。玛塔也消失了。读书时间。她把头埋在她的书里。回到剪裁室，潘戴尔打开斯特拉文斯基，清理桌上的棕纸、布尺、布料、粉笔和剪刀。他打开裁缝小册子后面的纸页，把他用代码开始记录的地方压平。如果因为攻击老朋友而受责罚，他也不容许自己知道。他的缪思正呼唤着他。
他从一本有环纹衬垫的发票簿里抽出一张网格线纸，纸头有近乎皇家风格的潘戴尔与布瑞斯维特店徽，底下则是潘戴尔工整如铜版印刷的笔迹，两千五百元的请款单，给安德鲁·欧斯纳德先生，地址是在白蒂雅的私人公寓。把请款单摊平放在工作台上，拿起一支在神秘历史中被认定来自布瑞斯维特的高龄钢笔，握在长年沉浸于裁剪斟酌的老古董手里，加上几个字，“恳请惠予尽速处理”。这是记号，意思是说这张账单除了要钱之外，还有别的信息。他从抽屉中央的硬纸夹里抽出一张白色、无线、无水印的纸，这是从欧斯纳德交给他的袋子里拿到的。闻一闻，他向来如此。没闻到任何熟悉的味道，只有非常细微的一股监狱消毒水气味。备齐所有的奇妙物品，哈瑞。没有碳的复写碳纸，只能使用一次。
那么，你弄到手之后要怎么做？
发展啊，你这个笨蛋，你以为要怎样？
在哪里，安迪？怎么做？
见鬼的别多管闲事。在我的浴室里。闭嘴，你在自取其辱。
他轻轻把复写纸铺在请款单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欧斯纳德刻意给他的2H铅笔，在斯特拉文斯基响亮的和弦乐声中开始动笔，直到斯特拉文斯基突然让他很不耐烦才关掉。恶魔的曲调总是最动听的，露丝婶婶以前常说。他放上巴赫，但是露伊莎对巴赫很狂热，所以他关掉巴赫，在无依无靠的沉寂中工作，这对他来说极不寻常。眉毛下垂，舌尖吐出，迈基已被断然遗忘，说服力开始在他身上涌起。侧耳倾听门的另一边，敌营窃听者可疑的脚步，或掩饰不了的拖曳声。来回看着他的笔记本和复写纸上的象形文字。组织。订正。润饰。大肆扩充，让人看不出原貌。扭曲附会。在混乱中理出秩序。要说的事这么多，时间却这么少。每个柜子里都有日本人。中国大陆煽动他们。潘戴尔展翅翱翔。一会儿在他的材料之上，一会儿在材料之下；一会儿是个天才，一会儿是他想像力卑屈的编辑，一会儿又是他云端王国的国王，王子与奴仆合而为一。黑猫一直在他身边，法国人也一如既往阴魂不散。一场爆炸，哈瑞小子，炸得粉身碎骨。一股威力，一次爆发，一阵释放，一份自在。翻山越岭，来自上帝的恩典，债务得解。创造力带来罪孽深重的眩晕，掠夺、偷窃、扭曲与再造，执行的是一个心荡神驰、狂乱赞同、怒不可遏的成年人，他的赎罪悬而未决，猫76的尾巴飕飕挥动。换张复写纸，把用过的揉掉，丢进纸篓。重新换上一张，重新发射所有的枪炮。从笔记本里撕下那几页，放进壁炉里烧掉。
“你要咖啡吗？”玛塔问。
全世界最伟大的阴谋家忘了锁他的门。焰火在背后的壁炉里燃起。烧得焦黑的纸等待压碎。
“来杯咖啡很不错，谢谢你。”
她把门关上。身体僵直，一丝微笑都没有。
“你需要帮忙吗？”
她的眼睛避开他。他吐了一口气。
“是的。”
“什么？”
“如果日本人打算暗中盖一条新的海平面运河，而且偷偷收买巴拿马政府。假设学生得知这个消息，他们会怎么做？”
“今天的学生？”
“你的。那些和渔夫谈话的学生。”
“暴动，走上街头，攻击总统府，猛攻立法议会，封锁运河，号召全面罢工，呼吁区域内的其他国家支持，发起拉丁美洲的反殖民运动，要求一个自由的巴拿马。我们也会烧掉所有日本人的商店，吊死叛国贼，就从总统开始。够了吗？”
“谢谢你，我相信这已经够好了。显然还要召集桥另一头来的人。”他后知后觉地补上一句。
“当然啰，学生只是无产阶级运动的先锋。”
“我觉得很对不起迈基。”潘戴尔顿了一顿，低声说道，“我没法克制自己。”
“我们不能拷打敌人的时候，就会伤害朋友。只要你了解这点就好了。”
“我懂。”
“大熊打电话来。”
“关于他的专题报道？”
“他没提到那篇报道。他说他需要见你，尽快，他在老地方。他的话听起来像威胁。”

17
巴布亚大街上的“巴布亚大道”是间低矮、生意清淡的小酒馆，塑料天花板上有带监狱风格的条纹灯光，困在木料横板之间。几年前这里曾发生爆炸，没人记得为什么。宽阔的窗户开向巴布亚大街，直面大海。一张长桌边，一个下巴肥厚的男人在穿黑西装、戴墨镜的保镖保护下，对着电视摄像机大吹大擂。大熊坐在他自己的空间里，看他自己的报纸。周围的桌子空无一人。他穿着P&B的条纹休闲外套，头戴一顶从精品区花六十美元买来的巴拿马帽。闪亮墨黑的海盗胡子看来像刚洗过，刚好配他乌黑发亮的眼镜框。
“你打过电话来，泰迪。”潘戴尔提醒着。他已经在报纸后面坐了一分钟，却没有任何动静。报纸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
“干吗？”大熊问。
“你打电话，所以我来了。外套看来挺好的。”
“谁买了稻米农庄？”
“我的一个朋友。”
“阿布瑞萨斯？”
“当然不是啰。”
“为什么当然不是？”
“他快破产了。”
“谁说的？”
“他说的。”
“也许你付钱给阿布瑞萨斯。也许他替你干活儿。你和阿布瑞萨斯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们一起贩毒，像他老爸一样？”
“泰迪，我想你是疯了。”
“你拿什么付卢尔德的钱？你吹嘘的‘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是谁？竟没分卢尔德一杯羹？这实在让人作呕。怎么会想出这种荒唐的点子，在铺子楼上开间会客厅？你出卖给什么人啦？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个裁缝啊，泰迪。我替绅士做衣服，而且我生意兴隆。你打算替我做免费的宣传吗？不久前《迈阿密先驱报》上有篇报道，不知道你看见没。”
大熊叹口气，声音一点活力都没有。就算最初曾有过同情、怜悯与好奇，也早就流失殆尽了。“我来解释新闻业的基本原则吧。”他说，“我有两种赚钱的方法。第一种，别人付钱让我写故事，所以我就写。我痛恨写，可是我得吃饭，我得要钱养我的嗜好啊。另一种方式，别人付钱要我别写故事。对我来说，这种方式比较好，因为我不必写任何东西，一样可以拿到钱。如果我牌玩得更好些，靠着不写东西，我可以比写东西赚到更多钱。还有第三种方法，这个我不喜欢，我称之为我的最后手段。去找政府里的某些特定人士，提议出卖我所知道的事。可是这个方法让我很不满意。”
“为什么？”
“我不喜欢暗中交易。如果我是和普通人交手——比方你——或和那边那个人——我知道我可以毁了他的声望，他的生意，或他的婚姻，而且他也知道，所以那个故事就有价格，我们可以达成协议，这是很普通的商业手法。可是，如果我去找政府里的某些特定人士”——他不以为然地摇摇颀长的头，非常轻微地——“我不知道对他们来说值多少钱。他们有些人很精明，有些却很笨，你不知道他们是不在乎还是不告诉你。所以就要虚张声势，再吓唬回来，很浪费时间。也许他们也会用我的档案来威胁我，把我打倒。我不喜欢这样浪费我的生命。你想要做生意，就快快给我一个答案，省得我麻烦。我会给你一个好价钱。因为你有个脑袋坏掉的百万富翁任你摆布，所以在客观衡量你的财力时，当然也应该把他列入考虑。”
潘戴尔有股冲动，想把他的微笑按顺序一一整理好，先是一边，接着是另一边，然后是脸颊；等他容许这些部分全集中一致的时候，就轮到眼睛了。最后是他的声音。
“泰迪，我想你在耍欺负老实人的老把戏。你一面告诉我说‘飞吧，飞吧，全都泄露啦’，然后一面盘算，等我赶往机场的时候，就搬进我的房子里去。”
“你替老美工作吗？政府里的某些特定人士可不喜欢哦。一个英国人闯进了他们的保留区，他们会来硬的。如果他们是自己动手，那又是另一回事。他们可以背叛自己的国家，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在这里出生，这是他们的国家，他们可以随自己喜欢去做，他们总是有办法的。可是你以外国人的身份到这里来，背叛了这个国家，对他们来说是很不能忍受的事。你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泰迪，你说的没错。我很骄傲地说，我是替老美工作。南方司令部的指挥官喜欢朴素的单排扣和多一条长裤，以及他所谓的背心。至于美国代办，他有件马海毛呢无尾晚宴服，和他到诺斯黑文度假穿的斜纹呢外套。”
潘戴尔站起来，感觉到膝盖后侧抵着长裤，抖个不停。
“泰迪，你没有任何不利于我的消息。如果有，你就不会开口问了。而你之所以没有任何不利于我的消息，是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消息可挖。至于你谈到钱，如果你能付清你身上这件外套的钱，我就很感激了，好让玛塔可以清理她的账本。”
“你和那个没脸的混血杂种干什么勾当，不关我的事！”
潘戴尔离开大熊。他和潘戴尔进来时一样，头后仰，胡子乱翘，读着报纸上他所写的东西。
 
回到家，迎接潘戴尔的是空荡荡的家，让他有点受伤。这就是我辛苦一天换来的代价吗？他追问着空荡荡的墙。一个有两份职业、把自己弄得不成人形的男人，一定要在晚上自个儿买东西回家吃吗？然而他顿觉宽慰。露伊莎父亲的公文包再次躺在她的书桌上。他急忙打开，拿出一本封面用哥特式字体写着“狄嘉多博士”的厚重公务日志。旁边是一叠往来通信的档案，标记着“约会”。潘戴尔抛开一切让他分心的事，包括大熊威胁要揭发他，让自己再次成为彻头彻尾的间谍。天花板的灯有亮度调节器，他开到最亮，把欧斯纳德的打火机贴近一只眼睛，另一眼闭上，透过细小的窥视孔看个究竟，一面努力让鼻子和手指不遮住镜头。
 
“迈基来过电话。”露伊莎在床上说。
“打到哪里？”
“打给我，办公室。他又想杀掉自己了。”
“喔，没错。”
“他说你疯了，说有人偷走你的脑袋。”
“还真不错。”
“而且我也同意。”她说，把灯熄掉。
 
这是星期天晚上，他们的第三家赌场，但安迪还是没让上帝接受考验，虽然他对法兰打包票说要这么做。整个周末她几乎都见不到他，除了从睡梦里偷来的几个小时，和一次疯狂缠绵的清晨做爱，然后他就匆匆赶回去工作。周末其余的时间，他都在大使馆，跟身穿费尔岛套头衫、脚踏黑色胶底帆布鞋、送热毛巾与咖啡的谢伯德一起度过。至少在法兰的想像里是如此。她不该想像谢伯德穿黑色胶底帆布鞋，因为她从来没看他穿过。可是她记得念寄宿学校的时候，有个体育老师穿那种鞋，而谢伯德也有他那种卑躬屈膝的热忱态度。
“卜强的东西堆积如山，”安迪隐晦地解释，“得敲进报告表格里。每件都有点急，而且是‘昨天之前就该送给我们’。”
“卜强小组什么时候可以分享这些信息？”
“伦敦把百叶窗放下来啦。东西太火热，要等分析员把全部东西消毒清理过，才能供本地使用。”
于是诸事平静，直到两个小时之前，安迪拉她到一家昂贵的水岸餐厅，喝掉一瓶昂贵的香槟之后，他下定决心，这该是让上帝接受考验的时候了。
“上个星期，我从一个姑妈那里得到一笔遗产。很小的数目，对谁都没有帮助。惟一的办法，就是让上帝来把数目加倍。”
他这会儿一副一意孤行的样子。焦躁不安，质疑的眼神，看什么都不顺眼，稍一碰触就暴跳如雷。
“你们接受点歌吗？”跳舞的时候，他对乐队领班喊道。
“先生，只要女士想听的都可以。”
“那干吗不让今晚热闹一点呢？”他建议道。法兰很聪明地拉着他，舞动到乐队听不见的地方。
“安迪，这不叫考验上帝，而是自找死路。”法兰严正对他说。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湿答答的五十块钱钞票付晚餐费用。一套新的亚麻西装，本地裁缝缝制的。
 
在第一家赌场，他挑了一张大桌子坐下，只看没玩。法兰站在他背后保护他。
“挑中喜欢的颜色了吗？”他越过他的肩头问她。
“不是该留给上帝决定吗？”
“我们选颜色，上帝给好运。游戏规则。”
他喝了更多香槟，但是一个赌局都没玩。他们离开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他们认识安迪。他以前来过，从他们的表情、知情的微笑和“务必再度光临”的话语中感觉得出来。
“这是出于任务需要。”她指责他时，他粗鲁地说。
第二家赌场，一个保安人员出了差错，想搜他们的身，情况差点一发不可收拾，还好法兰拿出她的外交证件。再一次，安迪只看别人赌，自己却不下场，桌子另一头的两个女郎一直想掳获他的目光，其中一个甚至还叫道，“嗨，安迪。”
“任务需要。”他又说一遍。
第三家赌场位于她从未听过的一家旅馆里，所在的区域声名狼藉，曾有人告诫她，绝对不要踏进这附近一步。在三楼的303号房，敲敲门，等待着。一个恶狠狠的大个儿拍拍安迪，这次安迪却没反抗，他甚至劝法兰让那人检查她的手提包。法兰和安迪进入第二个房间的时候，收赌注的人完全僵住，静肃的沉默骤然而降，每个人都转过头来，停止交谈：这其实也不足为奇，因为安迪要求换五万元的筹码，只要五百和一千面额的，不需要那些小筹码，谢谢，你可以把那些都收回原来的地方去。
法兰回过神后看到的第一件事，是安迪坐在收赌注的人旁边。她再次站在他背后，收赌注的是个强悍、肉感的婊子，厚厚的嘴唇，很露的露背装，飞舞不休的小手，修剪得像爪子的鲜红手指。轮盘飞转。轮盘一停，安迪赢了一万块，因为他押红色。依据她事后的推算，他玩了八次或九次。他从香槟换喝威士忌。他把他的五万块钱翻了一倍，这显然是他为上帝设定的目标。然后，为了增添乐趣，他让自己赌最后一把，又拿走了另外的两万块钱。他要求一个货运袋和一辆出租车等在门口，因为他觉得提着十二万元的现金走到大马路上是很蠢的事。他说会叫谢伯德明天来拿车，或者就把车给丢了吧，反正他恨那辆车。
但在法兰心中，这一连串事件的先后顺序一团混乱，因为只要记忆一浮现，法兰惟一能集中精神想起的，就是她此生的第一场马术比赛。她那匹和世界上其他人的第一匹小马一样、叫“米丝缇”的小马，完美地跃过第一道栏杆，接着就在往什鲁斯伯里的大马路上狂奔四英里，害得法兰紧紧抱住它的脖子。车辆从前后来来往往，除了她自己，似乎没有半个人在乎。
 
“昨天晚上大熊到我的公寓了。”玛塔说，关上背后潘戴尔裁剪室的门，“他带了一个警局的朋友。”
这是星期一早上。潘戴尔坐在他的工作台旁，替缄默反抗运动的作战指令作最后润饰。他放下他的2H铅笔。
“为什么？他们以为你干了什么？”
“他们想知道迈基的事。”
“他的什么事？”
“为什么他这么常到店里来，为什么他老在乱七八糟的时间来找你。”
“你怎么告诉他们的？”
“他们要我刺探你。”她说。

18
从巴拿马情报站送来的第一批“卜强二号”情报资料，让伦敦一手筹谋这个计划的拉克斯摩尔自鸣得意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但这天早上，他的欣喜却被烦躁不安的紧张所取代。他踱步的速度比平常快一倍。他谆谆善诱的苏格兰腔带着吱吱嘎嘎的声音。他的目光不停瞥向河对岸，朝北望，朝西看，那是他未来之所系。
“别小看女人哪，强尼小子。”他告诫一个满脸憔悴的年轻小伙子。名叫强森的这个小伙子继欧斯纳德之后，接手担任拉克斯摩尔私人助理这份讨人厌的工作。
“在我们这一行，一个女人随时都抵得上五个男人。”
强森就像他的前任，深谙奉承的艺术，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表现出认真倾听的模样。“强尼，她们轻诺背信。她们有胆识，是天生的伪君子。你猜她为什么坚持非通过她老公工作不可？”他的声音带着男人事先提出借口的抗议语气，“她很清楚，她会让他相形失色。那么他会到哪里去呢？到人行道上，被丢到一边，一穷二白。她干吗让这样的事发生？”手掌在裤子两侧抹了抹。“把好好的两份薪水搞掉一份，还让她的男人变成傻瓜一个，她何必呢？我们的露伊莎不会这样。我们的卜强二号不会！”他眯起眼睛，好像认出了远方窗户里的某个人，但是慷慨的陈词并没有停顿。“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一样。千万别低估女人的直觉，强尼。他已经到顶，已经玩完了。”
“欧斯纳德？”强森满怀希望地说。他被指派成为拉克斯摩尔的影子已经六个月之久，而且眼前还看不到有任何职位等着他。
“我是说她老公，强尼。”拉克斯摩尔气恼地驳斥，指尖在他蓄须的一边脸颊上耙搔着。“卜强一号。噢，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工作大有可为，可是他不够宏观，从来就不够。没有格局，不了解历史，全都是一些闲嗑牙炒冷饭的家伙，只管掩护他自己的后方。我们不能永远守着他，我现在了解了，她也了解。那个女人了解她的男人，比我们还了解他有多少能耐，以及她自己的力量。”
“分析人员有点担心没有可以相互佐证的东西。”强森大胆提出，他无法抗拒任何一个打击欧斯纳德地位的机会。“莎莉·穆尔普戈说卜强二号的东西写得太多，但来源却交代得太不清楚。”
这句话引起拉克斯摩尔的注意，他正转过身子，准备开始第五度测量地毯的长度。他露出粗率而茫然的微笑，毫无幽默感的人才会有那种笑法。
“她这么说？穆尔普戈小姐是最聪明的人，毋庸置疑。”
“嗯，我想她的确是。”
“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总是比我们男人要严格，对吧？”
“这倒是真的，我之前一直没想到这一点。”
“她们也会有些嫉妒心——或许我们应该说是羡慕吧——我们男人就天生免疫。对不对啊，强尼？”
“我希望是。不，没错，我的意思是‘就是这样’。”
“穆尔普戈小姐不同意哪一件事？”拉克斯摩尔说，这会儿的语气是个可以虚心接受公正批评的男人。
强森真希望自己刚才闭紧嘴巴。
“她只是说，嗯，没有可以相互佐证的东西，从每天涌进来的洪水里，她是这么说的。零，完全没有。没有迹象，没有友好联络，美国人那里连半点声音都没有。没有旅行往来，没有人造卫星，没有不寻常的外交联系。全都是黑洞里的东西。这是她说的。”
“就只有这样？”
“嗯，老实说，不尽然。”
“别瞒着我，强尼。”
“她说在人类情报史上，从来没有人以如此少的代价，提供如此多的情报。这是个笑话。”如果强森希望打压拉克斯摩尔对欧斯纳德和他工作的信任，那么可要失望了。拉克斯摩尔挺起胸膛，声音也恢复了苏格兰方言的元气。
“强尼，”舔舔前排牙齿，“你有没有想过，今天证明是负面的事，其实就是昨天证明为正面的事？”
“没有，我没想过，说真的。”
“那么就想一想吧，我恳求你。一定要有很灵巧的心思，强尼，才能让他的妙计避开现代科技的耳目，不是吗？从信用卡到旅行支票，电话，传真机，银行，饭店，任何你想得出来的东西。现在我们到超级市场买一瓶威士忌，就等于公告天下。在这种情况下，‘无迹可循’几乎就等于是有罪的证据。这些熟谙世故的人很了解，他们知道要怎么样不被看见，不被听见，不被识破。”
“我相信他们知道，长官。”强森说。
“强尼，这些世故的人才不会像眼光只朝内看的情报官员，因为职业性的缺陷而饱受痛苦。他们不是钻牛角尖的人，不会陷在细枝末节和多余的情报里而无法自拔。他们看见的是整个树林，而不是一棵棵树。他们看见的是大胆冒进的东南结盟大计。”
“可是莎莉看不见，”强森断然附和，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阿穆也看不见。”
“谁是阿穆？”
“她的助理。”
拉克斯摩尔的微笑仍然宽容和蔼。他也一样，据说，看见的是整个树林，而不是一棵棵树。“把你自己的问题反过来想吧，强尼，我想你就会得到你自己的答案。如果巴拿马没有什么值得反抗的事，为什么会有地下的巴拿马反抗运动？为什么那些秘密的异议团体——不是地痞流氓，强尼，而是有钱又关心社会的阶层——会在一旁等待，除非他们知道自己在等待的是什么？为什么渔民要闹事？——强尼，机灵的人从来不敢低估海里来浪里去的那些人。为什么巴拿马总统安插在运河管理局里的人，公开说的是一套政策，可是秘密约会簿里显示的又是另一套？为什么他表面上过的是一种生活，在水面下过的又是另一种生活，藏起他的踪迹，在不该有社交活动的时间，拨冗接见伪装的日本港务长？为什么那些学生不罢手？他们在空气里嗅到了什么？他们在小咖啡馆和小舞厅里又听到什么样的耳语？为什么每个人嘴里都不停出现‘出卖’这两个字？”
“我不知道。”强森说。他最近观察到，送经他主子办公桌上的巴拿马原始情报日益增多，让他越来越困惑。
然而强森并不是对所有事情都很清楚——至少对拉克斯摩尔那些鼓舞人心的情报并不清楚。每当拉克斯摩尔着手准备他那著名的一页摘要，以提交给他神秘的规划与执行者时，他首先会要求从限阅层级最高的档案库里调来一大叠档案，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直到完成文件为止——强森曾经偷偷看过一眼调来的档案，全是过往的事件，例如1956年的苏伊士运河，和现在与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拉克斯摩尔把强森当成一块共鸣板。强森学到，有些人没有听众在场，就无法思考。
“强尼，这是像我们这样的情报人员最难插手的事：事情还没有动静，就掀起人为的狂涛巨浪；事情还没有传开，民意就来了。看看伊朗和什叶派，看看埃及和苏伊士运河的纷争，看看‘重建政策’77和邪恶帝国的崩溃，看看萨达姆，我们最好的客户之一。强尼，谁预见这些事会发生来着？谁看到这些事像乌云在地平线聚集成形？不是我们。看看加尔铁里和福克兰群岛事件的爆发，我的天哪。一次又一次，我们庞大的情报榔头足以粉碎所有的坚果，只除了一个：人类的谜团。”他用以往的速度踱步，每个步伐都非常夸张。“可是我们现在想打碎的就是这个，这一回我们可以抢得先机。我们监听整个集市。我们掌握了群众的情绪，他们潜意识的进程，他们潜藏的起火点。我们可以先发制人，我们可以打败历史。埋伏——”
他一把抓起电话，速度之快，让它几乎连响的时间都没有。只是打来的是他的妻子，问他上班前是不是又把她车子的钥匙塞进他的口袋里了。拉克斯摩尔简洁地认错，挂掉电话，拉拉外套衣摆，再次开始踱步。
 
他们选择杰夫的地方，因为班恩·哈特利说要用那个地方，毕竟杰夫是班恩·哈特利的傀儡，虽然两人都觉得对此应该审慎地保持缄默。况且选择杰夫的地方再合适不过了，因为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杰夫的点子。就某种意义而言，最初拟订游戏计划的是杰夫·卡文狄胥，然后班恩·哈特利说他妈的，就做吧。班恩·哈特利的遣词用字就是这样：身为伟大的英国传媒巨子，麾下有无数个心惊胆战的记者，他对自己的母语有着出于本能的厌恶。
是卡文狄胥点燃了哈特利的想像力（如果他真有想像力的话）；是卡文狄胥敲定了和拉克斯摩尔的买卖，鼓励他，支持他的预算和利己主义；卡文狄胥也是在哈特利的应许下，在国会附近的昂贵餐厅举行最初的小型午餐会和非正式的简报，游说那些该游说的议员（虽然不提哈特利的名字），打开地图，让他们知道那个该死的地方在哪里，以及运河的走向，因为他们大半的人都搞不清楚；卡文狄胥在城里和石油公司偷偷敲响警钟，拥抱那些低能的保守右派，这对他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只要讨好那些怀抱帝国梦想、痛恨欧洲、痛恨黑人、仇视外国、迷失心灵又缺乏教育的孩子们就成了。
是卡文狄胥在选战的危急存亡时刻召来邪灵，让凤凰从保守党的灰烬里展翅飞起，扭转战局；他穿着那套直到今日仍嫌太大、闪闪发亮的战袍，用不同的语言、相同的高亢语气对反对党说——别担心，先生小姐们，你们不需要反对任何事，或采取任何立场，只要低下头，说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摇晃忠贞的大英航船，即使它的航向偏斜到错误的方向，在疯子掌舵下，漏水漏得像个沥水锅。
也是卡文狄胥激起大众适度的忧虑，散播对英国工业、商业与英镑有灾难性影响的谣言。套句他的话，是卡文狄胥让我们意识到的。也就是说，巧妙利用一向对哈特利帝国敬而远之的专栏作家，把谣言转化成大众所接受的确信之事，这些人在哈特利帝国之外运作，因此在理论上，不受它可畏名声的污染。卡文狄胥接着在几家素有声望且有承诺待履行的小杂志社种下后续的专论，这些专论接着就会被较大的杂志大幅报道，然后晋级或降级到画报内页，到所谓质量低劣的社论，以及电视的夜间公共辩论节目。不只在哈特利所拥有的频道，也在竞争者的频道——因为媒体会一再重复自己虚构的想像，还有害怕任何竞争对手挖到独家新闻的恐惧心态，都是最容易预期的事。他们不管故事是不是真的，因为，亲爱的，老实说，在现今的新游戏里，我们没有人手、时间、兴趣、心力、文字能力或一点点微小的责任感，用任何方式查证我们的事实，而只会想起其他捉刀人所写的相同主题的东西，拿来像福音书一样照抄一遍。
是卡文狄胥这个穿斜纹呢，体型高大，声音神似晴朗夏日午后上流社会板球播报员的户外型英国佬，发挥极具说服力的倡导效果。他一向通过精馔美食，宣传班恩·哈特利珍爱的信条——“不趁现在，更待何时？”——他心中那种跨大西洋权力拉锯与阴谋战，正是以这种说法为基础。他理论的重点在于：美国高居举世惟一超强的地位至多只能再撑十年，而在那之后的一切犹未揭露，因此，这个信条主张，如果世界上有任何需要动大手术的地方，无论从外表或从内部来看有多残忍，有多自私自利，但是为了我们的生存、我们子孙的生存、哈特利帝国的生存，还有它对第三与第四世界精神灵魂日益扩张的控制：趁我们打出长打的时候，动手吧，他妈的，拜托！别再摇摆不定！拿走你想要的，把你不要的敲个粉碎！可是不管你做是不做，别再扭扭捏捏、让步、道歉、怯懦不前。
如果这让班恩·哈特利像他在大洋此端的亲兄弟一样，带着“北美疯狂右派”上床，还让他变成军火工业的宠儿——喔，他妈的，他会用他亲爱的母语说，他不是政客，他讨厌那些混蛋，他是个现实主义者。对于他的近亲，他也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他们讲道理，别再蹑手蹑脚走在国际回廊上，对每个日本佬、黑鬼和南欧仔说，“原谅我是个中产阶级自由主义的美国白人，先生，原谅我这么庞大、强壮、有权又有钱，我们相信上帝的子民人人平等有尊严。你能容我垂手屈膝，吻你的屁股吗？”
为了他麾下军官们的好处，班恩·哈特利不眠不休地描绘这幅景象，但一切都是在一种共识下进行——先生小姐们，这些事情我们别传出去，这是为了客观报道新闻的神圣利益，我们就是为此生在地球上，否则你那双他妈的脚就永远别想踏进来。
 
“别把我算进去。”前一天，班恩·哈特利对卡文狄胥这么说，用他那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偶尔他说话时，嘴唇连动都不动。偶尔他对自己的阴谋诡计、对全人类的平庸觉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你们两个混蛋，自己去搞定那些人。”他恶毒地补上一句。
“如你所愿，主子。可怜哪，可是我们没办法。”卡文狄胥说。
然而班恩·哈特利来了，不出卡文狄胥所料。他搭出租车，因为不信任自己的司机，甚至还提早十分钟抵达，读一份卡文狄胥过去几个月来送给凡恩手下的那些狗屁摘要——狗屁是他最喜欢的修辞——结尾是河对岸那些讨厌鬼只有一页长度的火热报告——没有署名，没有来源，没有抬头——卡文狄胥说那是钳子，是纯酒，是遗失的钻石。主子，凡恩的手下正准备出击，所以才有今天的集会。
“写这东西的是哪个混蛋？”哈特利问，迫不及待想把荣誉归于应得之人。
“拉克斯摩尔，主子。”
“他就是那个一手搞砸福克兰群岛事件的混球？”
“就是那一个。”
“没经过润改部吧，肯定是。”
尽管如此，班恩·哈特利还是读了两遍，这对他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
“是真的吗？”他问卡文狄胥。
“够真的啰，主子。”卡文狄胥的语气稳健而睿智，这使他的判断格外引人注意。“部分是真的，有效期限则不确定。凡恩的手下可能得快点行动。”
哈特利把报告拉回到面前。
“嗯，至少他们这回他妈的知道该怎么做。”他说，一面沉着脸，对塔格·科比点个头。科比是第三号凶手，卡文狄胥开玩笑给他的封号。他刚闯进房间里，也没擦一下他的一双大脚，怒视着四周搜寻敌人。
“老美还没到？”他咆哮道。
“随时会到，塔格。”卡文狄胥安抚似的对他保证。
“这些畜牲连自己的葬礼都会迟到。”科比说。
杰夫的地方有个特别的好处，就是位于梅菲尔心脏地带的优越地理位置，克蕾利吉饭店的侧面入口近在咫尺，一条有大门阻隔与警卫看守的死巷，住有多位重量级打手、外交官和说客，巷底就是意大利大使馆。另一个好处是可以隐姓埋名。你是清洁工也好，是上门做饭的也罢，或者是信差、管家、保镖、娈童或银河系的大主宰都不打紧，没人在乎。而且杰夫是个善开大门的人，他知道如何接近权贵，把他们全聚在一起。只要有杰夫在，你就可以退居一旁，静待事情发展，就像现在一样：三个英国佬和他们的两个老美客人，每个人都可以否认自己在场，一起大吃大喝他们一致同意没有过的餐宴，没有仆人在旁见证。自助式的，包括从卡文狄胥苏格兰庄园空运来的余温犹存的鲑鱼，鹌鹑蛋，水果和奶酪，还有卡文狄胥的老保姆亲手做的面包奶油布丁。
至于饮料，有冰红茶之类的选择。因为在今天浴火重生的华盛顿，据杰夫·卡文狄胥说，午餐喝酒精类饮料简直是野兽的象征。
围坐圆桌就可以不分尊卑，腿有足够的伸展空间。柔软的椅子，电话插头拔掉了。卡文狄胥对舒服的程度最讲究了。女孩也多的是，如果你想要的话，问塔格吧。
 
“艾略特，航程还好吧？”卡文狄胥问。
“噢，我简直置身旅行天堂，杰夫。我爱死那些摇摇晃晃的小喷射机了。诺斯霍特78很整洁。我爱诺斯霍特。搭直升机到贝特西79，惊天地泣鬼神哪。真是美丽的发电站啊。”
听艾略特说话，你永远不知道他是在讽刺呢，还是真心欢喜？他三十一岁，是阿拉巴马州出身的南方人。既是律师，也是记者，懒洋洋又爱开玩笑，只有遭受攻击时例外。他在《华盛顿时报》上有自己的专栏，大张旗鼓地和直到不久前名气都比他大得多的人打笔仗。瘦长、枯槁、危险、戴眼镜，脸上只看得见下巴和骨头。
“停留一个晚上，还是马上回去，艾略特？”塔格·科比低吼道，暗指第二个选项是他比较乐见的。
“塔格，很遗憾，宴会一结束，我们就得回去了。”艾略特说。
“不去向大使馆致意？”塔格露出畸形的狞笑。
这是笑话。塔格并不常说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艾略特或狄克上校来访的就是美国国务院。
狄克上校坐在艾略特身边吃鲑鱼，每一口嚼固定的次数之后才吞下去。
“那里没有我们的朋友，塔格，”他很敏捷地回答，“只有同性恋。”
在威斯敏斯特宫，塔格·科比被称为“职繁不及备载”部长。部分因为他的性爱冒险替他赢来这个封号，但主要的原因是他负责的顾问与董事业务之繁多，无人能比。在全国甚至中东各地，没有任何一家国防公司没有塔格·科比，或者应该说，没有一家不属于塔格·科比。就像他的客人一样，他有权有势，隐隐有股胁迫意味。他的肩膀宽厚，眉毛粗黑得像贴上去的。有对公牛似的平庸愚蠢的眼睛。即使吃饭的时候，握紧的大拳头也随时保持警戒。
“嗨，狄克，凡恩好吗？”哈特利越过桌子，快活地叫道。
班恩·哈特利开始施展他传奇性的魅力，没人抗拒得了。他的微笑躲在浓云里如此久之后，这会儿显得如此兴致盎然。上校立刻开朗起来，卡文狄胥也很高兴看见他的主子突然精神一振。
“长官，”狄克上校大声吼道，宛如在军事法庭发表演说，“凡恩将军向你致意，表达对你的感谢，班恩，过去几个月来一直到今天，你提供给他的实质支持与鼓励，价值非凡。”
肩膀后挺，下巴紧缩。长官。
“嗯，你跟他说，他没出来竞选总统，我们真是他妈的失望。”哈特利说，微笑灿烂依旧，“美国惟一的好人竟然没有立足之地，真是天杀的可耻。”
狄克上校对哈特利戏谑的挑拨不为所动。前几次会议开下来，他对这些煽动言论已经习以为常。
“先生，凡恩将军身边有年轻人。将军看事情很长远。将军非常有战略。”在和缓、怏怏不乐的句子之间，他自顾自地点头，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很容易受伤害的样子。“将军读很多东西，他很有深度，知道如何等待。换成其他人，可能现在就开火了。可是将军不会，不会哪，长官。等时机开始对总统造成影响的时候，将军就会在那里左右他。依我之见，他是美国惟一知道该怎么做的人，对吧，长官。”
我听命，狄克上校那双跟班的眼睛如此示意，可是下巴却说滚开别挡路。他的头发理得很短。看他坐得笔直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记起他没穿制服的模样，也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稍微有点疯狂。或者，是不是他们全都疯了。正式的仪式突然结束。艾略特看看手表，无礼地挑起眉毛，望着塔格·科比。狄克上校把餐巾从脖子上取下，一本正经地揩揩嘴唇，然后放到桌上，宛如一束不讨人欢心的花，留待卡文狄胥清理。科比点亮一根雪茄。
“你介意把那根他妈的东西熄掉吗，拜托，塔格？”哈特利很有礼貌地问。
科比按熄雪茄。偶尔，他会忘记哈特利拥有他的秘密。卡文狄胥正在问谁要在咖啡里加糖，有人要奶精吗？至少这是场会议，不是餐宴。五个彼此厌恶的男人，围坐在擦得亮晶晶的18世纪古董桌旁，为一个伟大的理想齐聚一堂。
 
“你们这些家伙要不要参加？”班恩·哈特利说，他向来都是开门见山。
“我们当然要加入啰，班恩。”艾略特说，脸像海门一样紧闭。
“那是谁阻挡你们，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们有证据。你们统治那个国家。你们还等什么？”
“凡恩想要加入，狄克也是。对吧，狄克？大家都摩拳擦掌，对吧，狄克？”
“当然啰。”上校喘口气，手拉手，摇摇头。
“那就动手啊，看在老天的分上！”塔格·科比叫道。
艾略特假装没听见这句话。“美国人民会希望我们介入。”他说，“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但是他们很快就会明白。美国人民会想要响应该属于他们，而且原来就不该放弃的东西。没有人阻挡我们，班恩。我们有五角大楼，有意愿，有训练有素的人，也有科技。我们拥有参议院，我们拥有众议院，我们拥有共和党，我们写外交政策，我们有一家可以在战时掌控媒体的公司。上一回控制得滴水不漏，这一次一定更密不透风。没人阻挡我们，除了我们自己，班恩。没有人，这是事实。”
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下来。科比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跳下来总需要一点勇气。”他粗暴地说，“撒切尔从来不犹豫。其他家伙就不时举棋不定。”又归于静默。
“我想运河就是这么丢掉的。”卡文狄胥说，可是没有人笑，静默再次笼罩。
“杰夫，你知道那天凡恩怎么对我说的吗？”艾略特说。
“说什么，老小子？”卡文狄胥说。
“每个非北美人都赋予北美洲某个角色，虽然他们几乎全部都是没有自己角色的人，都是自己打手枪的家伙。”
“凡恩将军很有深度。”上校说。
“也只好习惯啦。”哈特利说。
可是艾略特不急着回答。他若有所思地把双手摆在胸前，仿佛正套上背心，在他的殖民地抽方头雪茄。
“班恩，我们在这件事上没有一根该死的桩钉哪。”他坦承，以记者的身份对另一个记者吐露心声。“没有钉勾。我们有一个状况，但是没有冒烟的枪管，没有被强暴的美国修女，没有死掉的美国婴儿。我们有谣言，我们有或许，我们有你们那些间谍报告，却是我们那些地下情报员在此时此刻无法证实的消息，因为我们一定要坚持这样的说法。现在还不是掏出国务院血淋淋心脏，或在白宫栏杆边高举‘滚出巴拿马’标语的时机！这是采取关键行动、重新凝聚全国共识的时机！只要全国有共识就可以动手做。我们会帮忙，你也可以，班恩。”
“我说过我会的，一定会。”
“可是你们不能给我们的是一根桩钉，”艾略特说，“你不能强暴修女，你不能替我们屠杀婴儿。”
科比很不合时宜地爆出一阵狂笑。“别这么确定喔，艾略特。”他大叫，“你可不像我们这么了解我们的班恩。什么？什么？”
可是他没得到喝彩，只换来上校痛心的蹙眉。
“你当然会得到他妈的桩钉。”班恩·哈特利谨慎地反驳。
“说说看。”艾略特说。
“否认啰，想想吧。”
“什么否认？”艾略特说。
“每个人的否认。巴拿马人否认，法国佬否认，日本人否认。所以他们全是骗子，像卡斯特罗一样是骗子。卡斯特罗否认他有苏联火箭，所以你们就介入了。运河的阴谋家否认他们的阴谋，所以你们又动手了。”
“班恩，古巴危机的时候，那些火箭就在那里哦。”艾略特说，“我们以前有那些火箭的照片。我们以前有冒烟的枪管。可是现在我们有没有冒烟的枪管。美国人要看的是正义伸张，光说并没有用。我们需要一支冒烟的枪管。总统需要一支冒烟的枪管，如果他没拿到手，就不会动。”
“我们不会刚好抢拍到几张戴假胡子的日本工程师在挖第二条运河的快照吧？”卡文狄胥半开玩笑地问。
“没有，我们他妈的没有。”哈特利反驳，并没有提高声音，但其实也毫无必要。“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做，艾略特？等着日本佬在他妈的1999年12月31日的午餐时间，给你们来场拍照记者会？”
艾略特不为所动。“班恩，我们没有耸动的画面可以在电视屏幕上播放。上一回算我们运气好，诺列加的尊严军在巴拿马市当街虐待高贵的北美女人。到那个时候，我们才有立场。我们有了毒品，所以我们就把毒品拿来大书特书。我们有诺列加的态度问题，我们大书特书。我们有他的丑陋恶行，我们大书特书。很多人觉得丑恶就是不道德，我们就利用这一点。我们有他的性生活和巫毒教。我们打卡斯特罗的牌。可是，一直要到披着高尚之名的粗鄙拉美士兵折磨高贵的北美女人之后，总统才觉得应该派我们的男生去教他们一点礼仪。”
“我听说是你一手安排的。”哈特利说。
“不管怎样，不能玩第二次。”艾略特回答，把这个建议推到一边，好像一点都不相干。
班恩·哈特利内心爆裂。秘密试爆，没有爆炸声，他一动也不动。只有吐出空气时发出的高压嘶嘶声，混杂着挫折与愤怒。
“该死的老天爷啊，那条他妈的运河是你们的哦，艾略特。”
“印度也曾经是你们的呀，班恩。”
哈特利没费事反驳。他透过帘幕深垂的窗户，没望见任何值得他浪费时间的东西。
“我们需要立足点。”艾略特又说了一遍，“没有立足点，没有战争。总统不会轻举妄动。结束。”
 
靠着杰夫·卡文狄胥精雕细琢与健壮豪爽的外表，才为会议带回了光明与快乐的气息。
“好了，各位先生，依我看哪，我们已经达成很大的共识。我们得留时间给凡恩将军做决定，没有人反对吧。我们是不是能稍微让你们了解一下？塔格，我看得出来，你迫不及待了。”
哈特利拉起自己心扉的帘幕。想到要听科比讲话，只更加深他的沮丧。
“这个缄默反抗运动，”科比说，“阿布瑞萨斯集团。艾略特，你看过报告了吗？”
“我该看吗？”
“凡恩看了吗？”
“他很喜欢。”
“他可真怪，不是吗？”科比说，“想过那个家伙反美吗？”
“阿布瑞萨斯不是傀儡，他不是顾客。”艾略特平静地说，“如果我们要派人搞个巴拿马临时政府，让那个国家安度到下一次选举，阿布瑞萨斯的呼声一定很高。那些自由派的家伙就不能再叫我们殖民帝国，巴拿马人也一样。”
“而且如果他不乖，你们也还可以炸掉他的飞机，对吧。”哈特利恶毒地说。
 
科比又说：“我的重点是，艾略特，阿布瑞萨斯是我们的人，不是你们的。我们的人，他自己选的。所以他的反抗运动也是我们的。我们掌控，我们提供装备和建议，我想我们都应该记住这一点。凡恩特别要记住。如果事情搞成阿布瑞萨斯拿的是美国人的钱，或者他手下用的是美国装备，那对凡恩将军来说可就大大不妙了。我们不想让这个可怜的家伙，从一开始就背负美国奸细的罪名，对吧？”
上校有个主意。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闪闪发亮。他的微笑超凡入圣。
“听着：我们可以打别人的名号啊，塔格！我们在那里有资产！我们可以搞得像阿布瑞萨斯是从秘鲁、危地马拉，或卡斯特罗的古巴弄到家伙。我们可以搞成任何样子。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塔格·科比一次只讲一个重点。“我们找到阿布瑞萨斯，我们给他装备。”他态度强硬地说，“我们有个第一流的代理人在现场。你们想给钱，想给什么都很欢迎，可是必须通过我们。不能从当地提供，不能直接给。我们控制阿布瑞萨斯，我们提供他后援，他是我们的，还有他的学生，他的渔夫，和他掌控的其他每一个人。基地的一切所需都由我们提供。”他说完了，指节在18世纪的餐桌上敲了敲，以防其他人没抓到重点。
“全部都是‘假如’。”片刻之后，艾略特说。
“假如什么？”科比追问。
“假如我们参加。”艾略特说。
突然间，哈特利的目光不再盯紧窗外，转到艾略特脸上。
“我要先尝第一口，独家。”他说，“我的摄影机和文字记者第一波就进去，我的那些小伙子们和学生、渔民一起前进，独家。其他人全坐备用的防弹厢型车。”
艾略特冷冷一笑。“班恩，或许你们的人可以替我们发动侵略，或许可以替你们解决你们的选举问题。保护流亡英国公民救援行动，你觉得如何？巴拿马一定有几个流亡英国人吧。”“很高兴听到你提出这个问题，艾略特。”科比说。
另一个主轴。科比很紧张，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甚至包括哈特利。
“为什么，塔格？”艾略特问。
“我们之前只谈到我们的人如何确实置身事外。”科比回嘴。我们的人，指的是我们的领袖，我们的傀儡，我们的吉祥物。
“塔格，你要他和凡恩一起坐在五角大楼的战情室里？”艾略特戏谑地提议。
“别蠢了。”
“你要英国军队在美国战舰上？欢迎之至。”
“我们不想，谢谢你，那是你们的后院。可是我们想要功劳。”
“要多少，塔格？我听说你生意谈得可好呢。”
“不是那样的功劳，是道德上的声望。”
艾略特露出微笑，哈特利也是。他们的表情显示，道德是可以商量的。
“我们的人要在前线现身，大声疾呼。”塔格·科比宣布，用他巨大的手指一一细数条件。
“我们的人把他自己裹在旗子里，你们的人一面替他欢呼，大不列颠万岁，去他的布鲁塞尔。
特殊的关系将获得进一步提升——对吧，班恩？访问华盛顿，握手，推崇备至，对我们的人说尽好话。等你们一搞定你们的人，也尽快让他到伦敦访问。他姗姗来迟，大家都会注意到。英国情报单位的角色应该在某些受敬重的媒体披露。我们会给你们文章内容——对吧，班恩？其他欧洲国家全蒙在鼓里，法国青蛙和以往一样很没面子。”
“把那个烂差事留给我吧，”哈特利说，“他又不卖报纸，我卖！”
他们像一对意见不合的爱人分手，担心自己说错话，没说该说的，没让对方了解。我们一回去，就会让凡恩掌控这件事，看看他感觉如何，凡恩将军看的是长远，上校说。凡恩将军真的很有远见。将军盯住耶路撒冷。将军知道如何等待。
“他妈的给我来杯酒吧。”哈特利说。
 
他们自己坐在一起，三个英国人带着他们的威士忌退场。
“不赖的小会议喔。”卡文狄胥说。
“狗屁！”科比说。
“买下缄默反抗运动，”哈特利下令，“确定他们能说也能开火。学生有几分真实性？”
“他们不太稳定，主子。有毛派信徒，跌跌撞撞的小孩，反战狂，很多都已经超龄了。他们可能会倒向任何一边。”
“他妈的谁在乎他们倒向哪一边？收买这些该死的家伙，放手给他们。凡恩要根桩钉，他梦想着要，可是没胆开口。你想那个混蛋干吗派他的奴才来，自己躲在家里？或许那些学生可以提供立足点。拉克斯摩尔的报告在哪儿？”
卡文狄胥递给他，他读了第三遍，才丢回给卡文狄胥。
“是哪个婆娘替我们写那些前景悲观的狗屁？”
卡文狄胥说了一个名字。
“把这个给她，”哈特利说，“告诉她，我要学生做大。把他们和穷人、被压迫的人扯上关系，踢开共产党。多渲染缄默反抗运动，把他们塑造成英国人眼中21世纪巴拿马的民主典范角色。我要危机。‘恐怖行动在巴拿马街头横行’，像这样的狗屁。第一版。周日。去找拉克斯摩尔，告诉他，该叫他那些他妈的学生起床了。”
拉克斯摩尔从未担负如此危险的任务。他意气风发，他心惊胆跳。可是出国总是让他心惊胆跳。他孤注一掷，英勇犯难，独自一人。在他绝不能脱掉的外套里，有本令人望而生畏的护照，要求所有外国人必须保障女王陛下心爱的信使梅洛斯安全穿越边界。他身旁的头等舱座位堆着两个笨重的黑色皮革公文包，以蜡封笺，镶印皇家徽章，捆着宽幅的肩带。他虚构的单位规则不允许他睡觉或喝酒，公文包必须随时在他视线与双手可及的范围内。任何污秽的手都不许亵渎女王信使的文件袋。他不能结交任何朋友，但他却为一位英国航空的空姐破了戒。飞越南大西洋途中，他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必须上洗手间。他站起来两次，却老是被其他旅客捷足先登。最后实在急得不行了，他只好说服空姐替他守着一间空下来的洗手间，等他提着沉重的行囊，粗野地挤过打瞌睡的阿拉伯人，撞到饮料推车，像螃蟹一样奋力横着穿过走道。
“你一定带着很沉重的秘密。”看他安返客舱，那位空姐愉快地说。
拉克斯摩尔很高兴发现她也是苏格兰人。
“你是哪里人，亲爱的？”
“阿伯丁。”
“太棒了，那个银色城市！天哪！”
“那么你呢？”
拉克斯摩尔几乎就要脱口说出他的那个苏格兰故乡，可是他想起他的假护照，梅洛斯出生在科拉普汉。他努力挪动放在地板上的文件袋时，她替他拉着门，让他益加难堪。回到座位，他四下搜寻潜在的劫机匪徒，找不到半个可以信任的人。
飞机开始下降。我的天哪，想想看！拉克斯摩尔对他的任务如此诚惶诚恐，又如此痛恨飞行，梦魇交加——她撞进海里了——文件袋随之而去。从美国、古巴、俄罗斯和英国来的救援船赶赴现场！那位神秘的梅洛斯是谁？他的文件袋为什么沉到海底？为什么没有半张纸浮出水面？为什么没有人出面找他？没有未亡人、子女或亲人？他的文件袋出现了。女王陛下的政府会乐于向屏息以待的世界说明袋内非比寻常的内容吗？
“你这回抽中的是迈阿密，对吧？”空姐问，看着他做好下飞机的准备。“我敢说，你一冲到目的地，一定马上想泡个热水澡。”
拉克斯摩尔压低声音，免得那些阿拉伯人不小心听到。她是个苏格兰俏姑娘，理当听到实情。“巴拿马。”他咕哝说。
可是她已经离开他身边，忙着要旅客确定已竖直椅背，系好安全带。

19
“他们是按军阶收果岭费的。”马尔毕解释，选了一根中号的铁杆来推杆。旗子矗立在八十码外，对马尔毕来说，那就是一天的旅程。“大头兵几乎不必付钱，步步高升的人一升官就得加钱，他们说将军简直打不起球了。”他咧嘴一笑。“我谈成一笔减价协议，”骄傲地吐露，“我是中士。”
他挥杆击球，凝神伫望，球飞旋六十码，安安稳稳越过湿漉漉的草地，不见踪影。他快步追上前去，史托蒙特紧跟在后。一个戴草帽的印第安老杆童扛着一套装在褪色球袋里的古老球杆。
阿玛多这座待客殷勤的高尔夫球场，是蹩脚的高尔夫球手梦寐以求的球场，而马尔毕正是蹩脚的高尔夫球手。球场修葺整齐的草地位于美军基地与通向运河入口的海岸之间，建于1920年代的基地仍然保存原貌。球场有一幢守卫小屋，一条笔直无物的道路，由无聊的美国大兵和无聊的巴拿马警察看守。除了军方人士和他们的老婆，很少有人到这里来。地平线可以望见科利罗区，再远处是白蒂雅角的萨坦尼克塔。这天早上，云朵层层翻卷，显得格外柔和。外海罗列着岛屿和堤道，以及一长排静止的船舶，排队等待通过美洲大桥。
但是对蹩脚的高尔夫球手来说，此地最有魅力的，是低于海平面三十英尺的草沟。这里曾是运河工事的一部分，现在则变成击坏的球赖以翻身的渠道。蹩脚的高尔夫球手打的球可能左曲，也可能右拐。但是只要他位于草沟的范围之内，一切都没问题。草沟对他惟一的要求是击中球，保持低速。
“佩蒂还好吧。”马尔毕说，偷偷用高尔夫球鞋的趾尖调整球的位置，“她的咳嗽好点了吗？”
“不怎么好。”史托蒙特说。
“天哪，他们怎么说？”
“说得不多。”
马尔毕再度出击，球快速越过果领，再次消失。马尔毕急忙追上去。雨滴落下。雨滴每隔十分钟落下一回，但是马尔毕似乎没注意到。球淘气地躺在雨湿的沙坑中央。老杆童递了一支合适的球杆给他。
“你应该带她到其他地方去。”他随口建议史托蒙特，“瑞士，或者最近大家都去的其他地方。巴拿马太不卫生了，你永远不知道细菌会从哪里来。他妈的。”
他的球像某些原始昆虫，直奔丰沃的翠绿草原。透过重重雨幕，史托蒙特看着他的大使用力挥出一个又一个拱形，直到球缓缓爬上果岭。马尔毕要长推杆，气氛紧张。球进洞，胜利欢呼。他很急，史托蒙特想：他快疯了。现在是关键时刻。奈吉尔，行行好，听我讲几句话就好，马尔毕这天早上凌晨一点钟打电话给他的时候这么说，那时佩蒂才刚刚睡着。我想我们可以边走边谈，奈吉尔，如果你可以的话。你怎么说都成，大使。
“要不是这样，大使馆近来也还算是个愉快的地方，”走向下一条草沟的时候，马尔毕又重拾话题，“除了佩蒂的咳嗽和可怜的老菲碧。”菲碧，他老婆，既不太老也不算可怜。
马尔毕没刮胡子。褴褛的灰色套头衫全湿透了，挂在他上身像件锁子甲，但却配错了长裤。这个该死的家伙，为什么不给自己穿套防水衣呢？史托蒙特百思莫解，更多雨水淌下他自己的脖子。
“菲碧从来就不开心，”马尔毕说，“我想不透她为什么回来。我讨厌她，她讨厌我，孩子们讨厌我们两个，怎么看都没道理。我们已经很多年没干那档事了，谢天谢地。”
史托蒙特保持沉默，令人心惊的沉默。打从他们认识开始的这十八个月以来，马尔毕从来没向他吐露过心声。现在，突然间，不知基于什么原因，他们之间的亲密竟然无止无尽，骇人至极。
“你们离婚离得好。”马尔毕抱怨说，“你们的事也闹得人尽皆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可是你们熬过来了，孩子还和你们说话，办公室也没赶你们走。”
“也不尽然。”
“嗯，我真希望你能和菲碧谈一谈。为了她自己好。告诉她，你也经历过，其实并没有别人说的那么难过。她没办法和人好好谈，这也是个问题。她只想作威作福。”
“或许佩蒂和她谈谈会好一点。”史托蒙特说。
马尔毕把球放在球钉上。史托蒙特注意到，他这么做的时候，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就只是把自己对折成两半，然后直起身子，嘴里的话倒是一直没停。
“不。老实说，我想应该是你去和她谈。”他对着球练习了几次挥杆的动作。“你知道的，她很担心我。她知道她自己可以好好过下去，可是她以为我会一直打电话给她，问她水煮蛋该怎么煮。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我会找个绝色佳人住进来，整天煮蛋给她吃。”他挥杆，球往上飞，飞越草沟的救赎。有那么一会儿，球似乎心满意足地保持直线前进。接着，它改变心意，转向左边，消失在滂沱的雨幕里。
“噢，吃屎呦！”大使说，展现了史托蒙特从未想到过的语言深度。
雨势大得荒唐。他们任那颗球自生自灭，匆匆跑向坐落在一排已婚军官眷舍前的团部音乐台。可是那个老杆童不喜欢音乐台，他宁可仰仗一丛棕榈树不牢靠的庇荫，站在树下，任凭滂沱大雨流下他的草帽。
“要不是这样，”马尔毕说，“就我所知，我们算是很快活的一群人。没结什么梁子，每个人都很快乐，我们在巴拿马的收获从来没这么高过，不可思议的情报从四面八方涌进。这让人不禁要问，我们的主子还能要求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还要求什么？”
可是马尔毕一点都不急，他喜欢自己那种迂回前进的奇怪路径。
“昨天晚上，我用欧斯纳德那部秘密电话，和各式各样的人聊了很久。”他用缅怀旧事的深情口吻说，“你用过那玩意儿吗？”
“不能说用过。”史托蒙特说。
“红通通、恐怖兮兮的东西，线接在波尔战争时期的洗衣机上。在那部电话上，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印象真是太深刻了。那些家伙也都不错。我没见过他们，不过听起来都很不错的样子。电话会议。有个人一直道歉说打扰了。一个叫拉克斯摩尔的人要来找我们，一个苏格兰佬，我们要叫他梅洛斯。我不应该告诉你，但是我当然会讲。拉克斯摩尔—梅洛斯会带来改变一生的消息。”
雨完全停了，可是马尔毕似乎没注意到。杆童依然蜷缩在棕榈树下，抽着胖胖一卷大麻叶。
“也许你应该打发那个家伙走，”马尔毕建议，“如果你不打了的话。”
于是他们拿了几张湿答答的钞票，让杆童把马尔毕的球杆背回俱乐部会馆，然后在音乐台边缘找张干的长椅坐下，望着高涨的水流奔过伊甸园。阳光宛如上帝的荣光，突然照亮每一片树叶，每一朵花。
 
“事情已经被决定了——被动语态不是我自己选择的，奈吉尔——已经成定局了，女王陛下的政府会对巴拿马的缄默反抗运动暗中提供协助与支持。当然啦，在可以否认的基础上。我们应该称之为梅洛斯的拉克斯摩尔，就是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就我了解，有一本相关的手册，如何向你的地主国夺权或诸如此类的，我们必须浏览一下。我还不知道我是不是该在深夜找多明哥和阿布瑞萨斯先生到我的菜园子里来，或者这个工作是不是会落在你身上。我当然是没有菜园子啦，可是我似乎记得已故的哈利法克斯公爵有一座，他在那里会见形形色色的人。你看起来很怀疑的样子。这样子是怀疑没错吧？”
“为什么欧斯纳德不能自己处理这件事？”史托蒙特问。
“身为他的大使，我并不乐见他涉入，那孩子已经有够多责任了。他太年轻，资历太浅。那些反抗运动的人喜欢有经验的老手来，好让他们安心。有些是像我们这样的人，但也有些是年老的劳动阶级、码头工人、渔夫、农民之类的，我们最好自己扛起责任。我们也要支持那些神出鬼没制造炸弹的学生，永远诡计多端的家伙，我们也应该接管那些学生，我相信你对他们可以应付自如。你似乎很困扰，奈吉尔，我让你觉得沮丧吗？”
“他们干吗不给我们多派几个间谍来？”
“喔，我想没这个必要。或许有临时的救火员，像拉克斯摩尔—梅洛斯这样的人，可是没有常驻人员。我们不应该让大使馆的员工名额有异常扩增现象，会招来闲言闲语。我也提到这一点。”
“你提到？”史托蒙特难以置信地说。
“是的，的确是。有像你我这样两位经验丰富的主管，我是这么说的，额外的人手都非常没有必要。我的态度很坚定，他们会把这个地方搞得天翻地覆，我说我无法接受。我使出权威，说我们都是熟谙人情世故的人。你一定会以我为荣。”
史托蒙特认为他在大使眼中看见极不寻常的光芒，只有苏醒的欲望堪可比拟。
“我们需要一大堆东西，”马尔毕继续说，热衷的程度宛如小男生望着一组新的玩具火车，“无线电，汽车，安全房舍，信差，更别提还有军事装备——机关枪，地雷，火箭筒，炸药，当然，还有雷管，所有你能想得到的东西。他们向我保证，没有这些装备，就没有现代化的缄默反抗运动。还有个人说备用品也非常重要。你知道那些学生有多粗心大意。早上给他们一部无线电，到中午就已经画满涂鸦。我相信缄默反抗运动也好不到哪里去。武器全部是英国的，你一定会觉得松了一口气。有一家还经过测试检验的英国公司已经准备好要提供武器给他们了，这样不错吧。科比部长对他们的评价很高，他们在伊朗立下大功，还是伊拉克？也许两次都有。古利佛对他们的评价也很高。我很乐于告诉你，部里已经接受我的建议，让他立即升级成为卜强小组成员。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欧斯纳德正在让他宣誓效忠呢。”
“你的建议？”史托蒙特麻木地重复一遍。
“没错，奈吉尔，我下定决心，你和我可以搞定这桩阴谋。有一回我对你提到，我很渴望参与英国的谋略。嗯，这就是了，秘密的号角已经响起，我相信我们两人绝对都不缺少热情——真希望你看起来可以更快乐一点，奈吉尔。你似乎不了解我告诉你的这件事有多重要。大使馆就要飞黄腾达啦，就要从一摊死气沉沉的外交死水，变成最抢手的位置。升迁，奖章，最阿谀谄媚的评论，一夜之间全是我们的。别跟我说你怀疑我们主子的智慧吧？要把握时机哦。”
“只是这中间好像有点儿不太连贯。”史托蒙特有气无力地说。和一个崭新的大使缠斗。
“胡说八道。什么东西不连贯？”
“逻辑，比方说。”
“喔，真的？”——冷冰冰的——“你从哪里看出来逻辑有问题？”
“嗯，我指的是缄默反抗运动。除了我们，没人听过。他们为什么不做点事——放些消息给媒体——宣扬一下？”
马尔毕已经嗤之以鼻了，“可是我亲爱的小伙子啊！那就是他们运动的名字啊。那就是他们的本质——缄默啊。他们一直保守秘密，等待时机。阿布瑞萨斯不是个酒鬼，而是勇敢无畏的英雄，替天行道、为国奋斗的秘密革命家。多明哥也不是性欲超强的毒贩，他是最无私的民主斗士。至于那些学生，又有谁弄得清楚呢？你记得我们自己以前的德行，毛毛躁躁，没个定性，今天想西，明天往东。我怕你是太疲累了，奈吉尔，巴拿马让你沮丧。你该带佩蒂到瑞士去了。喔，对了，”——他继续说，仿佛漏了什么没提——“差点忘了。拉克斯摩尔—梅洛斯先生会带金条来。”他补上一句，用的是面对最后一个行政难题的口吻，“在这种事情上，我们不能信任银行和信使服务，在你和我一脚踏进的这个黑暗阴谋世界里不行。奈吉尔，所以他担任女王陛下的信使，用外交邮袋带来。”
“带什么？”
“奈吉尔，对缄默反抗运动来说，金条似乎比美金、英镑或瑞士法郎还受欢迎。我必须说，道理很明白。你能想像我们用英镑、先令来支持反抗运动吗？他们还来不及发动第一次流产政变，就已经贬值啦。我听说缄默反抗运动的代价可不低。”他用相同的一语带过口吻，“现在几百万根本就不算什么，你当然也不能指望靠这一点钱，就买到一个未来的政府。学生，没错，我们可以稍微控制住他们，可是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是怎么弄到负债累累的吗？两边的前线都需要优秀的后勤军官，不过我想我们可以胜任，奈吉尔，你说对吧？我把这个当成对自我的挑战，这是人到职业生涯中期梦寐以求的事。一座外交黄金城，而且不必在丛林里汗流浃背到处转。”
 
马尔毕很开心。史托蒙特紧抿嘴唇站在他身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放松。他也搞不懂自己，完全无法解释。太阳依旧光芒万丈。缩在音乐台的阴影里，他觉得自己像终身监禁的囚犯，无法相信牢房的门已然敞开。他已经被逼着摊牌了——可是，是什么牌呢？看着整个大使馆在欧斯纳德虚假的炼金术下欣欣向荣，他除了自己，又愚弄了谁？“别找碴儿了。”他很严厉地警告佩蒂，因为她说卜强有点好得过头，不像是真的，特别是你如果对安迪多些了解的话。马尔毕开始畅谈大道理。
“大使馆不够格去估价，奈吉尔。我们或许有些见解，但是并不一样。我们可能熟悉本地的情况。我们当然熟悉，有时候和上司告诉我们的会有冲突。我们有我们的判断。我们可以看，可以听，可以闻。但是我们没有占地几亩的档案，计算机，分析员，和一大堆秀色可餐的年轻女孩，在走廊里跑上跑下，啊哈。我们没有宏观远见，不了解世界的游戏。至少像我们这么又小又边陲的大使馆是如此。我们是乡下土包子，我想你同意吧？”
“你这么告诉他们的吗？”
“我的确这么跟他们说，用欧斯纳德那部神奇电话。任何话只要当秘密讲，分量马上加重，你不同意吗？我说，我们很清楚自己的能耐，我们的工作很单调，我们偶尔可以得到许可，瞥一眼外面的大世界。卜强就是这样的一瞥。我们很感激，我们很骄傲。一个小小的大使馆，我说，要负责解读国际形势，宣扬我们政府的观点，实在太不正确，也太不恰当，简直就是要我们对超乎眼界之外的事务作出主观判断嘛。”
“什么事让你这样说？”史托蒙特问。他原想大声一点，可是不知什么东西塞住了喉咙。
“当然是卜强啦。部里指责我，说对最近的情报吝于赞美。同理可推，你也一样被指责。‘赞美？’我说，‘你要多少赞美都可以。安德鲁·欧斯纳德是个迷人的家伙，极有良心，卜强行动带给我们思想的启蒙与食粮。我们很欣赏也支持，让我们这个小圈圈充满活力。可是我们不敢擅自把这个行动列入大谋略之中，这个工作应该留给你们的分析员和我们的主子。’”“他们觉得很满意？”
“他们很着迷。我告诉他们，安迪是个不错的家伙，很受女孩子欢迎，大使馆的资产哪。”他突然住口，留下一个问号，然后压低声调，“没关系，或许他没真的玩过八人划船赛，也或许到处扯点小谎，不过谁不是呢？我的重点是，卜强的情报是最吓人的胡说八道，这和你或我或这个大使馆里的任何人都绝对无关，可能只有年轻的安迪除外。”
 
史托蒙特在危急时刻的沉着冷静绝非浪得虚名。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尽管很痛苦——长椅是柚木的，他只稍微靠着一点背，尤其在这么潮湿的天气。他审视那一排乏善可陈的船只，美洲大桥，旧城，和它在海湾对岸丑陋的摩登姐妹。他把交叠的腿放下，又换个方式跷起来。他怀疑，基于某种尚未揭露的原因，不知自己是正见证事业的结束，或是目睹另一个轮廓尚不明朗的新事业开端。
相反的，马尔毕沐浴在告解之后的轻松气氛中。他靠着背，颀长得像山羊的头颅靠着音乐台的一根铁柱，声调一派宽宏大量。
“现在，我不知道，”他说，“你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编出这些东西来的。是卜强吗？是卜强太太吗？还是情报下线——不管是谁——阿布瑞萨斯、多明哥、萨宾娜那个女人，还是在附近到处转的那个记者？叫泰迪什么的？或者是安德鲁自己搞的，其他全是假象？老天保佑他吧。他还年轻。他们可能是在愚弄他。另一方面，他脑筋动得很快，而且也很滑头。不，不只是这样，他从头到尾都烂透了，是个大混蛋。”
“我以为你喜欢他。”
“喔，我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我可没作弊整他。很多人作弊，不过大多数作弊的人都是像我这种蹩脚的玩家。我的意思是，我认识一些作弊会道歉的家伙，事实上我自己也道歉过好几次。”他对着一对决定加入对话的大黄蝴蝶咧嘴，露出粗鄙的笑容，“但是你知道，安迪是赢家。作弊的赢家是混蛋。他和佩蒂处得怎么样？”
“佩蒂很喜欢他。”
“噢，我的天哪，我希望没太过喜欢吧？他勾搭上法兰了，请原谅我这么说。”
“胡说！”史托蒙特愤然回答，“他们彼此几乎不讲话。”
“因为他们暗地里勾搭啊，已经搞上好几个月，她好像完全失去理智了。”
“你怎么可能知道？”
“亲爱的小家伙啊，你一定注意到了，我的眼睛根本离不开她。我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我跟踪她。我想她没看见我，可是当然，我们盯梢的一定宁可被他们看见啦。她离开她的公寓，到欧斯纳德的公寓去，没再出来。第二天早上，七点钟，我捏造一封紧急电报，打电话到她的公寓去，没人接。事情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你什么都没对欧斯纳德说？”
“干吗说？法兰是天使，他是混蛋，我是色狼。我们有什么可说的吗？”
音乐台又开始滴滴答答，暴雨再次倾泻而下，他们得再多等几分钟，等太阳露面。
“那你打算怎么做？”史托蒙特粗声粗气地问道，挡开他拒绝问自己的所有问题。
“你是说做吗，奈吉尔？”这才是史托蒙特所记得的马尔毕：枯燥、卖弄、冷淡，“做什么？”
“卜强、拉克斯摩尔。缄默反抗运动。学生。桥那端的人，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欧斯纳德。
‘卜强纯属虚构’的事实。如果他是假的，那么那些报告就是胡说八道，就像你说的。”
“我亲爱的家伙啊，又没有人要求我们做任何事，我们只是服务更崇高目标的人罢了。”
“可是，如果伦敦照单全收，而你又觉得那像赌骰子——”
马尔毕身子前倾，就像他平常在办公桌上前倾身子一样，指尖抵在一起，像是无声的阻挠。
“继续啊。”
“——你要告诉他们。”史托蒙特不屈不挠地说。
“为什么？”
“阻止他们误入歧途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可是奈吉尔，我想我们已经有过共识，我们不是负责评估的人。”
一只亮闪闪的橄榄色小鸟闯进他们的领地，缠着要面包屑。
“我没东西可以给你。”马尔毕苦恼地说，“真的没有。噢，该死！”他大叫，把手插进口袋里，拍一拍，没找出任何有用的东西。“等会儿，”他告诉小鸟，“明天再回来。不，后天，差不多这个时间。我们有位头号间谍要到来。”
 
“奈吉尔，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在大使馆里的义务，是提供合乎逻辑的支持。”马尔毕用严谨、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说，“你同意吗？”
“我想是的。”史托蒙特有点存疑。
“在协助确能发挥作用之处提供协助。提供喝彩，鼓励，让理智冷静。帮那些坐在火线座位上的减轻负担。”
“驾驶座上的人，”史托蒙特心不在焉地说，“或者是火线，我想你大概是这个意思。”
“谢谢你。为什么每回我想用个现代的修辞，却总是办不到？我猜我刚刚想到的是一辆坦克。古利佛的那种，用金条换的。”
“我想也是。”
马尔毕的声音凝聚力量，仿佛为了音乐台外的听众着想，可是那里半个人都没有。
“我告诉伦敦，这是群策群力的事——我相信你会赞同——不管安德鲁·欧斯纳德有多少优点，他太缺乏经验，无法掌管这么大笔的钱，无论是现金或黄金。为了他，也为了接受者的公平起见，应该有个出纳协助他。身为他的大使，我无私地自愿担任这份工作。伦敦了解个中智慧。不论欧斯纳德是否质疑，他都很难反对，特别是因为我们——你和我，奈吉尔——会在适当时机接手缄默反抗运动与学生的联络工作。大家都知道，从秘密基金支出的钱很难核查，一旦进错口袋，也几乎不可能追得回来。更重要的是，有你和我的照管，这笔钱一定能秉公管理。我要参赞处配备欧斯纳德保险室里那种款式的保险箱，可以将黄金——以及其他任何东西——存放在里面，你和我可以共同保管钥匙。如果欧斯纳德决定他需要一大笔钱，他就得来找我们，陈述他的状况。假设金额是在事前同意的额度之内，你和我就可以一起拿出现金，交到适当的人手里。奈吉尔，你是个有钱的人吗？”
“不是。”
“我也不是。离婚是不是把你搞得一穷二白？”
“是的。”
“我想也是。等轮到我的时候，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菲碧可不会轻易满足的。”他瞥了史托蒙特一眼，想获得印证。但是史托蒙特的脸已经转向太平洋，肃然无表情。
“人生就是这么没道理。”马尔毕转而用闲话家常的口吻，“我们是健康的中年人，有健康的嗜好。我们犯过一些错，也勇敢面对，学到教训了。在靠助行器走路之前，我们还有好几年宝贵美妙的岁月。但是只要一个小小意外就毁掉我们完美的前景。我们破产啦。”
史托蒙特的目光从海面上移到遥远岛屿上空如棉毛般的云朵上。他仿佛在云端看见了白雪，佩蒂咳嗽好了，愉快地在通往农舍的小径上漫步，提着从村里采购回来的东西。
“他们要我试探美国人。”他呆板地说。
“谁？”马尔毕迅即反问。
“伦敦。”史托蒙特用相同平板的声音说。
“为了什么目的？”
“探听他们知道多少，关于缄默反抗运动，学生，和日本人的秘密会晤。我要试试水温，什么都不透露；试探反应，挑起争端。反正就是那些屁股安坐在伦敦的人会叫你做的蠢事。显然国务院和中情局都没看过欧斯纳德的情报。我要去弄清楚，他们有没有独立的情报渠道。”“意思就是他们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你喜欢这样说也行。”史托蒙特说。
马尔毕很愤慨。
“喔，我真讨厌老美，他们老是希望每个人都和他们一样，用兴奋忙碌的脚步奔向毁灭。那得花上好几百年才能做得正确无误哪，看看我们。”
“假设老美什么都不知道，假设还没有人发现，或者全部都还不为人知。”
“假设根本没有什么可知道的，这个可能性高得多哦。”
“有部分可能是真的。”史托蒙特不屈不挠地仗义执言。
“破钟每十二个小时也会说一次实话，若用这样的标准来看，是的，我承认，可能有部分是真的。”马尔毕不屑地说。
“先不管情报是真是假，假设老美也相信这些情报。”史托蒙特死不肯放弃，“如果你喜欢这样想的话，就当他们受骗了吧。伦敦也是。”
“哪一个伦敦？当然不是我们的伦敦。老美当然也不会相信。不会真正相信。他们的系统比我们好太多了。他们会证明那全是胡说八道，他们会谢谢我们，说他们会记下来，好好研究。”史托蒙特拒绝让步。“大家都自己的系统。情报工作就像考试，你老是认为坐你隔壁的家伙懂得比你多。”
“奈吉尔，”马尔毕亮出职位权威，强硬地说，“请容我提醒你，我们不是负责评估的人。生命所赐给我们的，是在工作中找到成就感的机会，为我们尊重的人服务。我们眼前是辉煌灿烂的前程。在这样的情况下，弃权是一种罪行。”
史托蒙特仍然瞪着前方，但已没有白云提供慰藉，他只能正视自己的未来。佩蒂的咳嗽逐渐吞噬她，他们只负担得起英国日益败坏的医疗服务。提早退休到萨克森，靠着微薄的津贴过日子。他所曾怀抱的每个梦想都逐渐远去；而他曾经爱过的英国，也早已埋在九泉之下。

20
他们躺在完工缝纫手的房间里，在地板上，在那些原住民女人为她们从圣巴拉斯涌进来的表亲姑姨叔伯所准备的一堆毯子上。他们的头顶上挂着成排等待缝扣眼的定制西装。天光是仅有的照明，城市的灯火辉煌使光线转成粉红色。仅有的声音是西班牙大道的车流声，以及玛塔在他耳边如猫的低语。他们衣着整齐，她破碎的脸埋在他脖子边。她颤抖着，潘戴尔也是。他们合而为一，一具冰冷恐怖的尸体。他们是空房子里的小孩。
“他们说你逃税漏税。”她说，“我告诉他们，你付了税。‘我记账，’我说，‘所以我清楚这事。’”她停下来，怕他可能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们说你没缴员工的保险费。我说：‘我负责保险，保险费都缴了。’他们说我不该问问题，他们有我的档案，我不该认为因为我被打过一次，就已经免疫了。”她挪动头，靠着他。“我没问任何问题。他们说我卧室墙上挂着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的照片，他们会记在我的档案里。他们说我又和激进学生混在一起。我说我没有，这是真的。他们说你是间谍，说迈基也是间谍。他们说他酗酒只是手段，用来遮掩他是间谍的事实。他们疯了。”
她说完了，但潘戴尔花了些时间才意会，因此也迟了一会儿才转向她，用双手抚着她贴在他胸口的脸颊，让他俩的面孔合而为一。
“他们有说是哪一种间谍吗？”
“还有其他种类的间谍吗？”
“真实的那种。”
电话在响。
 
电话在他们头顶上响。在潘戴尔的一生里，电话很少是这么响起的。这部电话放在一个常让他联想起内脏的装置上，但他记起那些原住民妇女靠电话为生，对着电话欣喜若狂，潸然泪下，紧紧抓着话筒，倾听丈夫、爱人、父亲、酋长、子女、工头和无数面对无解问题的亲戚的每一句话。电话响了一会儿之后——若依他个人的独断判定，电话已响了一辈子，但在真实的世界里，只响了四声——他注意到玛塔已不在怀里，站了起来，整装扣衬衫，准备接电话。她想知道他是接呢，还是不接。如果电话来得不是时候，她总会问这个问题。突然，他涌起一股顽强的脾气，也站了起来，结果他们又贴得很近，和躺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我在这里，而你不在。”他对着她耳朵说，语气坚决。
没有诡计，没有装模作样：只有他发自内心的保护之情。犹如小心提防似的，他让自己站在玛塔与电话之间，粉红色的天光在头顶闪耀——蒙眬中有点点星光——电话不停地响，他凝神思索，想摸清它的目的。要先考虑最恶劣的威胁，欧斯纳德在他们的训练课程上提过。所以他思量再三，最恶劣的威胁似乎就是欧斯纳德自己，所以他想是欧斯纳德。接着他想起大熊，然后他想到警察。最后，因为一直惦记着她，所以他想到露伊莎。
但是露伊莎并不是威胁。她是他很早以前所创造的受害者，她母亲、父亲，以及布瑞斯维特、班尼叔叔、慈惠姐妹会，以及所有创造他成为今天这个他的人全是帮凶。与其说她对他造成威胁，不如说她让他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在本质上就有错误。他如此小心翼翼营造，却依然误入歧途，这就是个错误：我们不该营造关系，但如果不能这样做，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最后潘戴尔实在没有什么人可想了，只好接电话。但他拿起听筒时，玛塔也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指节贴在唇上，露出牙齿，轻轻、迅捷、放心地咬啮。她的姿态让他有些激动。他把话筒贴在耳边，挺直身子，用粗率、清晰，当然还带有戏谑语气的西班牙语开口说话，显示他内心犹有挣扎，并非永远顺时应势。
“这里是潘戴尔与布瑞斯维特！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如果他下意识里想故作幽默风趣以去除入侵者的敌意，那么很遗憾，并没有成功，因为射击已然开始。他的话还没说完，第一发声音已经到他身边：一声声有规律、从容不迫、逐渐升高的爆炸声，伴随着阵阵轻微的机关枪、手榴弹，以及跳弹短暂的胜利呼声。有那么一两秒钟，潘戴尔以为侵略行动又重新展开了；只是这一次，他已允诺在科利罗区陪玛塔，这也是她亲吻他手的原因。接着，在开火的枪弹声里，理所当然地出现受害者的呜咽，在暂时利用的庇护掩体里回荡。控诉，抗议，咒骂，索求，夹杂着惊恐与愤怒，哀求上帝的宽恕补偿。但慢慢的，所有的声音变成一个，声音属于安娜，迈基·阿布瑞萨斯的情人，玛塔的童年好友，巴拿马惟一能容忍他，在他喝多了乱七八糟东西呕吐时替他清洗、听他谈天说地的女人。从潘戴尔认出安娜声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事。只是和所有善说故事的人一样，她把最精彩的部分留待最后。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把电话交给玛塔，一直自己聆听的原因。他要自己的身体承受鞭挞，不要她受苦，不要像上次“钉耙”不准他制止他们毁坏她的脸。
 
一如往常，安娜的独白路繁径多，潘戴尔需要一张地图才能走得通。
“那甚至不是我父亲的房子。我父亲之所以心不甘情不愿地借给我，是因为我撒谎，我告诉他，我会和我的女性朋友艾丝特拉到那里去，没有其他人。艾丝特拉、我，还有玛塔上同一所修女学校，那是个谎言，当然房子也不是迈基的，而是属于一个烟火工厂领班，叫奈格拉·维耶加。巴拿马所有节庆的烟火都是在瓜拉瑞做的，但那是瓜拉瑞自己的节庆。我父亲是那个领班的朋友，还是他结婚时的伴郎，那个领班说，我去阿鲁巴度蜜月的时候，来参加节庆，住我的房子吧。可是我父亲不喜欢烟火，所以他说我可以找人代替他，只要别是混蛋迈基就好了。所以我撒谎，我说我不会带迈基，而是带我的朋友艾丝特拉，她是我在修女学校的朋友，现在是戴维市一个木材商的情人。在瓜拉瑞的五天里，你可以看斗牛、舞蹈和烟火，精彩得不得了，在巴拿马其他地方，甚至全世界其他地方都看不到。可是我没带艾丝特拉，我带了迈基，而且迈基真的需要我。他既害怕，又沮丧，却还快乐得不得了。他说警察全是笨蛋，威胁他，叫他英国间谍，就像诺列加时代一样，全是因为他在牛津醉醺醺过了好几个学期，还放话要在巴拿马开英国俱乐部的缘故。”
安娜开始放声大笑，潘戴尔只能靠着无比的耐心拼凑出故事的梗概，但是要旨非常清楚，就是说她从没见过迈基同时这么兴奋又沮丧，一会儿落泪，一会儿狂笑。老天在上，是谁把他搞成这样？又是老天在上，她要怎么告诉她父亲？谁要去清理墙壁、天花板？谢天谢地，地板铺了瓷砖，不是木头地板，至少他还体贴地在厨房动手，保守估计，重新粉刷要花上千块钱，而且她父亲是位严谨的天主教徒，对自杀和异端颇有定见。好吧，他是喝了酒，但谁不是呢？节庆期间，除了喝酒跳舞上床看烟火，你还能做什么呢？她是在看烟火时听到背后砰一声，不知他打哪儿弄来的。他身边从来不带手枪，虽然他老说要把自己的脑袋轰掉。一定是在警察来找他，指控他是大间谍，提醒他上次蹲大牢的遭遇，还保证要让他再尝一回之后买的。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个漂亮的小男生，那些老囚犯也不会来找麻烦了。她就只是尖叫，大笑，埋着头，闭上眼睛，直到她转身想看看是谁丢了炸弹还是什么的，才看见那一团混乱。有些溅在她的新衣服上，而迈基自己，倒卧在地板上。
潘戴尔一直苦思，这具被轰烂的尸体是不是仰天躺着。他的朋友，他的牢友，巴拿马缄默反抗运动永远的领袖当选人。
 
他挂上话筒，侵略行动停止，受害者也不再怨声连连。只有肃清工作还持续进行。他已写下瓜拉瑞的地址，用口袋里那支2H铅笔。线条细硬，但清晰易辨。接着他担心玛塔的钱，然后想起扣着扣子的裤子右后口袋里，塞着一叠欧斯纳德的五十元钞票。他交给她，她也收下，但她很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安娜。”他说，“迈基自杀了。”
但她当然知道。她把脸贴在他的脸上，和他用同一只耳朵听电话，从一开始就认出她朋友的声音。如果不是因为潘戴尔和迈基的深厚友谊，她老早就从他手里抢走电话了。
“不是你的错。”她激昂地说。她重复说了好几遍，想把这句话塞进他厚重的头颅里。
“不管你有没有骂他，他都会动手的，你听见没？他不需要借口。他每天都在自杀。听我说。”
“我在听，我在听。”
但他没说：是，是我的错，因为似乎无关紧要。
然后她开始发抖，像疟疾患者；如果潘戴尔没抱住她，她就会像迈基一样倒卧在地板上。
“我要你明天到迈阿密去，”他说，记起拉菲·多明哥对他提过的一家饭店，“住进大湾饭店。饭店在椰林，他们有很棒的自助午餐。”愚蠢地补上一句。退路，欧斯纳德教过他的，“如果你住不进去，就问总管看你可不可以用那个地址收信。他们是好人。提拉菲的名字。”
“不是你的错。”她又说了一遍，开始落泪，“他们在牢里把他打得太惨了。他是个孩子。你可以打大人，不可以打小孩。他很胖，他的皮肤很敏感。”
“我知道，”潘戴尔表示赞同，“我们都是，我们不应该这样彼此折磨，没有人应该。”
但是他的注意力已在那排等待完工的西装上巡行，因为其中最大也最醒目的一套，就是迈基多配一条裤子的犬牙纹羊驼呢西装。他说会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的那一套。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我可以帮你忙。我会照顾安娜。”
他摇摇头。用力地摇。他抓住她的手臂，又摇摇头。我背叛了他，你没有。我把他塑造成领袖，虽然你叫我别这么做。他想开口说出这些话，但他的脸一定已经说了，因为她抽开身，挣扎着离开他，仿佛不愿见到眼前的事。
“玛塔，你在听吗？听我说，别再这样瞪我。”
“好。”她说。
“谢谢那些学生和所有的事，”他不放弃，“谢谢所有的一切。谢谢，我很抱歉。”
“你需要手枪。”她说，递还给他一百元。
他们站在那里，钞票在两人手里来来去去。他们的世界走到尽头了。
“不必谢我。”她对他说，用的是坚定、追忆的口吻，“我爱你，其他事情都无关紧要，就算是迈基也一样。”
似乎已经想清楚了，因为她的身体放松下来，爱意又回到她眼底。
 
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时间，在英国大使馆，巴拿马市马贝拉区卡列路53号，成员扩增的卜强小组紧急召开的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虽然置身欧斯纳德位于东翼这间阴郁、无风、无窗的小房间里，法兰瑟斯卡·迪恩不断提醒自己，世界的常规并未改变，房间外面的时间和里面一样，不管我们是不是正以最冷静最合理的方式，密谋策划武装与援助名为“缄默反抗运动”的极机密巴拿马统治阶级异议分子，鼓动与号召好战学生，推翻巴拿马合法政府，设置临时管理委员会，把运河从东—南阴谋的掌控中夺回来。
秘密会议里的男人已改变了状态，身为在场惟一的女人，法兰仔细观察挤在这张过小桌子旁的脸，思索着。变化就在肩膀，看他们的肩膀如何僵硬紧缩在脖子旁。变化就在他们下巴旁的肌肉，在快速转动、贪得无厌的眼睛旁那圈肮脏的阴影里。我是一屋子白人里惟一的黑人。她的眼睛迅速掠过欧斯纳德身上，却视而不见。她记起第三家赌场的一个女发牌员的脸：所以你是他的女人啰，那张脸说，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亲爱的。你的男人和我干的勾当，你连在你最龌龊的梦里都想像不到。
秘密会议里的男人把你当成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回来的女人，她这么想。不论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们都期望你认为他们是完美的。我应该站在他们农场的门阶上。我应该穿件白色的长款洋装，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挥手送他们上战场。我应该说：哈啰，我是法兰，我是你们胜利归来之后的优胜奖品。秘密会议里的男人急躁不安有罪恶感，在低垂的白色灯光下无所遁形。还有一个怪异的灰色铁柜，站在组装玩具似的架子上，它嗡嗡作响，像个站在梯子上的油漆匠，哼着不成调的歌，防范隔墙有耳偷听我们说话。秘密会议里的男人散发出一种不同的气味。他们是发情的男人。
 
法兰和他们一样兴奋，虽然她的兴奋让她显得很可疑，而那些男人们的兴奋却让他们勃起，直指向更为恶狠的上帝，即使此刻的上帝是蓄胡子的梅洛斯先生。他像个紧张兮兮独自用餐的人，窝在离法兰最远的桌子那一端，一直用他饱满的苏格兰腔叫出席的人“各位闲生”——就好像法兰只有今天晚上被提拔晋升到男士天地似的。他无法相信，各位闲生，他说，他已经二十个小时没合眼了！然而他断言自己还可以再撑二十个小时。
“我没有办法完全说明，各位闲生，女王陛下政府最高层所进行的这项行动，对于国家，呃，以及地缘政治，多么具有重要性。”他再三向他们保证，一面讨论着几个小问题，例如达黎安雨林适不适合用来藏匿数千把半自动来复枪，或者我们应该考虑更接近家与办公室中间点的地方？男人们在这些话里陶醉着，把这一切全吞下肚，因为这些话虽然骇人，却是秘密的，所以也就没什么骇人的地方了。刮掉他那蠢兮兮的苏格兰小胡子吧，她建议他们，赶他走吧，剥掉他的裤子，让他在开往白蒂雅的公交车上全部再说一遍，然后看你们同不同意其中任何一句话。
可是他们没赶他出去，也没脱他裤子。他们相信他，敬佩他，溺爱他。比方说，看看马尔毕吧！她的马尔毕——她邪气、有趣、好卖弄学问、聪明、已婚、不快乐的大使，在出租车上不安全，在回廊里不安全，一个击败所有怀疑论者的终极怀疑论者。他让她思考，然而他还是大叫老天哪，她真是漂亮！就在她跳进他的游泳池时：马尔毕，像个百依百顺的学童坐在梅洛斯右手边，假意傻笑，堆出甜言蜜语的鼓励，颀长弯曲的头不断前点后仰，活像小酒馆那些埋头于肮脏塑料马克杯的喝水小鸟，还催促绷着一张脸的奈吉尔·史托蒙特附和他。“你也同意吧，对吗，奈吉尔？”马尔毕叫喊，“是啊，他同意，很好，梅洛斯。”
或者，“我们给他们金子，他们再通过古利佛买枪，这比直接供应他们枪来得简单得多——同意吧，奈吉尔？——是吧，古利佛？——很好，梅洛斯。”
或者，“不，不，梅洛斯先生，谢谢你，不需要多余的人手，奈吉尔和我就抵得上一个小阴谋家，对吧，奈吉尔？而且古利佛很清楚那些老把戏，在朋友之间来几百个反人事部门的地雷，呃，古利佛？伯明翰制造，你打不败他们的。”
古利佛吃吃傻笑，用手帕拍打胡髭。当梅洛斯翻起眼睛望向天堂，把一张看似购物清单的东西推过桌子给他，好让自己看不见自己做的事时，他贪求若渴地把它记在订购簿上。
“部长最衷心的支持。”他低声说，意思是：别怪我。
“我们惟一的问题是，梅洛斯，把知情的人控制在绝对最小的范围内。”马尔毕强调，“意思是，把每个可能阴错阳差发现的人逮进来，例如年轻的西蒙”——斜睨一眼西蒙·皮特，他就坐在古利佛旁边，像患弹震症一样动也不动——“威胁他们，如果胆敢轻易泄露半个字，就让他们终生服劳役。对吧，西蒙？对吧？对吧？”
“对。”备受折磨的西蒙同意。
这是个不同的马尔毕，法兰从未见过，但不时揣测他可能有这种面貌，因为他的能力被如此压抑，如此不受重用。以及一个不同的史托蒙特，每回一开口就皱起眉头，凝望虚无，无论马尔毕说什么都赞同。
还有一个不同的安迪？或者他以前就是这样的调调，只是我到此刻才了解？
偷偷摸摸地，她让自己的目光凝注在他身上。
 
有所改变的人。没变更大，更胖，或更瘦，只是更远。事实上，因为如此之远，以致她隔着桌子就几乎认不出他来。此刻她明了，早在赌场时，他就已经开始离去，并随着梅洛斯即将抵达的戏剧性消息而加快速度。
“谁需要那个小混蛋啊？”他愤怒地问她，似乎要她负起召来这个卑鄙小人的责任，“卜强不会见他的，卜强二号也不会见他，她甚至连我都不肯见哪。他们没人会见他，我早就告诉过他了。”
“那就再告诉他一遍啊。”
“这是他妈的我的势力范围，不是他的。是他妈的我的行动，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你可不可以不要对着我说脏话？安迪，他是你老板，是他派你到这里来，又不是我。地区主管有权来探视他们的手下，就算在你们情报单位也一样，我猜。”
“鬼话连篇！”他回嘴道。她意会过来的第一件事，是平静地收拾她的东西，安迪要她确定浴室里没留下任何龌龊的毛发。
“干吗这么怕他发现？”她追问，冷若冰霜，“他又不是你的爱人，对吧？你又没立誓守节不是吗？对不对？所以你在这里有个女人，又有什么不对？那又不一定是我。”
“不，是不一定。”
“安迪！”
他表现出忏悔的神情，短暂且粗鲁。
“不想被人家刺探，就这样！”他沉着脸。
可是当她对这个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时，他一把抓起她放在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强塞进她手掌，把她连人带行李一起送进电梯。一整天他们都躲着彼此，直到此刻，他们被迫隔着桌子，坐在这间阴郁的白色牢房里。安迪沉着脸，法兰抿紧唇，对着陌生人保持微笑——令她暗暗愤怒的是，这人竟然在奉承安迪，用所能想像的最恶心的方式迎合他：
“那么，安德鲁，你觉得这些提案有道理吗？”梅洛斯舔舔牙齿，不死心地问，“快说啊，年轻的欧斯纳德先生，这是你的成就，老天爷啊！你是掌控大局的人，是巨星哪——除了在座的大使阁下之外。外勤人员——在前线，我的天哪——能挣脱烦死人的行政体系，真是再好不过了。安德鲁，坦白告诉我们吧？在这张桌子上，没有人想贬抑你堪称表率的表现哪。”面对感性的表白，马尔毕表达由衷的支持。几秒钟之后，不太由衷的史托蒙特也表示赞同——问题的重点在于，用双钥系统管理缄默反抗运动的财务；大家都同意，这个工作最好交给较资深的官员。
能把沉重的负担从肩头卸下，安迪为什么还这么沮丧呢？他为什么不感激马尔毕与史托蒙特急着把这个工作从他手里接过来呢？
“随便你们。”他没好气地嘟囔，斜眼瞄了一下马尔毕，又回到深沉的阴郁里。
问题来了。如何说服阿布瑞萨斯、多明哥和其他缄默反抗运动者直接和马尔毕与史托蒙特接洽财务与后勤事宜呢？安迪的怒气几乎完全控制不住了。
“你们既然要管，干吗不把整个活见鬼的网络全拿去啊？”他爆发了，面红耳赤。“一周五天，趁着办公时间在参赞处管理间谍网嘛，一定能做得很好，请便！”
“安德鲁，安德鲁，好啦，别说重话，拜托。”梅洛斯大叫，叽叽咕咕像只苏格兰老母鸡。“安德鲁，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是吗？我们要提供的只是帮手——睿智老手的忠告——能对操作高明的行动发挥稳定影响力。是不是啊大使？”舔舔牙，烦心的父亲哀伤皱眉，抚慰的口吻变成恳求。“这些反抗运动的家伙，他们要价很狠哪，安德鲁。我们得马上做出很多有拘束力的保证，草率的决定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呀。安德鲁，对你这样年纪的人来说，太深不可测了，最好把这些事留给那些世故有能力的人。”
安迪沉着脸。史托蒙特凝视着他的虚空。可是，天哪，亲爱的马尔毕觉得他不得不补上几句安慰的话。
“我亲爱的小家伙啊，你总不能永远抓着这个把戏不放吧，对不对，奈吉尔？在我的大使馆里大家平均分摊——对吧，奈吉尔？没有人要从你身边把你的间谍抢走，你还是有你的网络要照料——听简报，下指令，付钱，诸如此类。我们要的只是你的反抗运动，这再公平不过了吧？”
可是安迪仍然拒绝接受礼貌伸向他的手，这让法兰很难堪。他闪烁的小眼睛转向马尔毕，接着转到史托蒙特身上，然后又回到马尔毕身上。他喃喃低语，没人听见他说什么，或许这样也好。他苦涩地咧嘴一笑，自顾自地点头，像遭人残忍讹诈。
最后的象征性仪式仍持续进行。梅洛斯站起来，俯身到桌子下，拿出两个女王陛下信使携带的那种黑色皮制肩背包，一肩背一个。
“安德鲁，请为我们打开保险室。”他下令。
此时，所有的人都站起来。法兰也起身。谢伯德走向保险室，用一根长长的铜钥匙打开铁栅，往后推，露出一扇中央有黑色转盘的厚重铁门。梅洛斯一颔首，安迪踏步向前，露出强自压抑的恶毒神情。法兰很庆幸在此之前，自己从未见过这等表情。他带着这样的表情旋转转盘，直到打开锁。即使到了此时，安迪还要等马尔毕说出一句鼓励的话，才肯把门往后拉，故作矫情地一鞠躬，邀请他的大使和首席参赞在他前面进去。仍然站在桌边的法兰，辨识出一个有两个锁孔的保险箱，就在一部形似改装吸尘器的超大型红色电话旁。她父亲，那位法官，在他的起居室里，也有一个像这样的保险箱。
“一次一个。”她听见梅洛斯轻佻地尖声叫道。
有那么一瞬间，法兰置身旧日学校的教堂里，跪在前排，望着一群英俊的年轻神父纯洁地背对着她，兴奋地忙东忙西，为她的第一次圣餐仪式做准备。视野慢慢变得清晰。她看见安迪在梅洛斯父亲般的眼光下，呈献给马尔毕与史托蒙特各一把镀银的长柄钥匙。这是场安迪无缘分享的英国式娱乐。他们两人各自试了对方的锁孔，直到马尔毕愉快大叫“开啦”之后，保险箱门才应声而开。
但是法兰此时已经不再注视保险箱了，她的目光全凝注在安迪身上。而安迪瞪着金条，看着梅洛斯从他的黑色肩背包里一条接一条拿出来，交给谢伯德，像堆“叠叠乐”般纵横交错堆起来。安迪那张松垮的脸最后一次让她着魔，因为那张脸告诉她所有他的事，包括她想知道与不想知道的事。她知道他被逮到了，她很敏锐地察觉他被逮到了。虽然她弄不清楚，那些逮到他的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她知道他是个骗子，无论他的职业有没有诈骗执照。她知道他押在红色上面的五千块钱是从哪里来的，就是眼前敞开大门的这个地方。她完全理解为什么被迫交出钥匙会让他这么生气。法兰无法再看下去，部分原因是她的眼睛已经因为羞辱与厌恶而蒙上一层水雾，另一部分则是因为身形丑怪的马尔毕带着海盗似的狞笑，贴近她身边，问如果他带她到帕佛·里奥吃水煮蛋，她会不会觉得太过冒犯。
“菲碧决定离开我了，”他骄傲地解释，“我们马上就要离婚，奈吉尔鼓起勇气开导她。如果是我开的口，她说什么都不会相信。”
法兰半晌才回答，因为她的第一个直觉是毛骨悚然，说不，很谢谢你。可是她再细想，才知道自己已然了解很多个月前就该了解的事。也就是说，好几个月以来，马尔毕对她的付出一直让她很感动；生命中有个男人如此绝望地渴求她，也让她很感激。马尔毕对她温驯的宠爱，成为无价的支持源泉。因为她苦苦搏斗但却心知肚明，和自己分享生活的，是个肆无忌惮、没有羞耻心、一开始很吸引她、此刻却让她望而生畏的人；那人所以对她有兴趣，只因为唾手可得与肉欲；而那人对她的影响竟是让她油然生出渴望，渴望着她这位大使踽踽而来的热诚奉献。
因此，她理所当然地得出结论。法兰确信，这是好长一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这么欣然接受邀请。
 
玛塔驼着背，坐在完工缝纫手的工作椅上，低头看着他递给她的那一叠钞票，心想：他的朋友迈基死了，他相信是他杀了迈基。也许的确是他，警察在监视他，但他要我坐在迈阿密的海滩上，在大湾饭店吃自助午餐，买衣服，等着他来。快快乐乐，相信他，晒黑一点，整一下容。如果可以，也钓个小伙子，因为他会喜欢我有个英俊的小伙子，一个哈瑞·潘戴尔的代理人，在他还保持对露伊莎的忠贞时，替他与我做爱。他就是这样的人，你或许可以说复杂，也或许可以说单纯。哈瑞对每个人都怀有梦想。他替我们梦想我们的生活，但是每一回都出差错。因为第一，我不想离开巴拿马，我想留在这里，替他向警方撒谎，坐在他身边，就像他坐在我身边一样，找出他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想办法解决。我想告诉他，站起来，绕着房间走，因为你如果一直躺着，你想得到的就只是再挨另一顿打；但是你如果站起来，就会再次成为英勇之士。这是他用来形容高贵的词汇。第二，我无法离开巴拿马，因为警察拿走我的护照，好鼓励我监视他。
七千美金。
她借着头顶上的天光，在工作台上数钱。从他后口袋抽出来的七千块钱，在他听到迈基死讯时推到她跟前，像笔封口费——这里，拿去吧，这是欧斯纳德的钱，犹大的钱，迈基的钱，现在是你的。一般人会认为，如果任何人打算做哈瑞要做的事，必然会把钱放在自己口袋里，以备万一。付给火葬场的钱。付给警察的钱。付给情人的钱。但是，哈瑞几乎是一放下电话，就从后裤袋掏出这叠钞票，想把每一分脏钱都丢掉。他从哪里弄来的？警察问过她。
“你又不笨，玛塔。你能读，能写，能做炸弹，惹麻烦，带队游行。他的钱是谁给的？阿布瑞萨斯给他的吗？他替阿布瑞萨斯工作，而阿布瑞萨斯替英国工作吗？他拿什么回报阿布瑞萨斯？”
“我不知道，我老板什么也没告诉我。滚出我的公寓去。”
“他干你，对不对？”
“没，他没干我。他来看我，因为我头痛和呕吐发作。他是我的老板，我被打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他是个体贴的人，婚姻幸福。”
没，他没干我，这至少是事实，虽然她告诉他们这个宝贵的事实，要付出比其他任何轻易捏造的谎言更大的代价。没，警官，他没干我。没，警官，我没要他这么做。我们躺在我的床上，我把手放在他火热的胯部，但只在外面。他把手放进我的衬衫底下，但他只许自己碰一边的胸部，尽管他知道，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拥有全部的我，因为他早已经拥有了。但是他有罪恶感，他的罪恶感比他的罪孽更深重。我说故事给他听，说如果回到他们用棍棒打坏我的脸之前的日子，我们还年轻且勇敢，我们会是什么样的人。那就是爱。
玛塔的头又开始抽动，她觉得恶心。她站起来，双手捧着钱，无法在原住民妇女的工作室里多待一分钟。她走过回廊，一直到她办公室门口，像个距今千年之后的导游，站在门槛上往里望，给自己下评论：
这是混血玛塔坐着替裁缝师潘戴尔记账的地方。那边的架子上，你们可以看到社会学与历史的书籍，那是玛塔利用空闲时间研读的书，好提高她的社会地位，并且实现她那位木匠父亲的梦想。潘戴尔是自学出身的裁缝，很希望所有员工能发展他们最大的潜能，特别是这位混血玛塔。这里是厨房，玛塔在这里做她出名的三明治。谈到玛塔的三明治，巴拿马所有显赫人士都屏息以待，包括那位自杀身亡的知名间谍迈基·阿布瑞萨斯。鲔鱼是她最拿手的口味。在内心深处，她恨不得把他们全毒死，除了迈基和她的老板潘戴尔之外。书桌后面的角落里，我们看到1989年裁缝师潘戴尔首次关上门，无法自已地把玛塔拥入怀中，宣誓永垂不朽的爱的地方。裁缝师潘戴尔提议上宾馆，但玛塔宁可带他到她的公寓去。就在开车到那里去的途中，玛塔脸部受重伤，留下永远无法消弭的伤痕。当时还是学生的阿布瑞萨斯收买了懦弱的医生，却在她脸上留下永远挥之不去的印记——那个医生太怕失去优渥的行医生涯，所以无法让手保持稳定。也是这一个医生，事后很聪明地告发阿布瑞萨斯，导致他后来的自我毁灭。
玛塔如行尸走肉般关上门，继续沿回廊走到潘戴尔的裁剪室。我要把钱留在他的左上抽屉里。门半开，房里的灯光大亮。玛塔并不意外。不久之前，她的哈瑞还是个一丝不苟得超乎寻常的人。但是最近几个星期以来，他过多的不同生活之间已经出现过多裂缝。她推开门。我们现在是在裁缝师潘戴尔的裁剪室，他的顾客和员工都知道，这里是圣地中的圣地，没敲门或他不在的时候，没人可以进来——当然，他太太露伊莎除外。她这会儿戴着眼镜，坐在她丈夫的书桌旁，手边一大叠他的笔记本，还有好几支铅笔和一本订单簿。她面前有一罐杀蝇剂，底部已经打开。她把玩着哈瑞说是有钱阿拉伯客人送他的华丽打火机，但是P&B的账单里并没有富有的阿拉伯人。
 
她穿着一件红色薄棉家常洋装，里头显然什么也没有。因为她一倾身，胸部就一览无遗。她咔嗒咔嗒地玩着打火机，打火，熄灭，透过火焰，对着玛塔微笑。
“我老公人呢？”露伊莎问。
咔嗒。
“他去瓜拉瑞了。”玛塔回答，“迈基·阿布瑞萨斯看烟火时自杀了。”
“真遗憾。”
“我也这么觉得。你丈夫也是。”
“可是这也不算太出乎意料。这五年来，我们一直提防他出事。”露伊莎很理智地指出。
咔嗒。
“他吓坏了。”玛塔说。
“迈基？”
“你丈夫。”玛塔说。
“为什么我老公把欧斯纳德先生的西装特别登记在另一本发票本上？”
咔嗒。
“我不知道。我也很疑惑。”玛塔说。
“你是他的情妇吗？”
“不是。”
咔嗒。
“他有情妇吗？”
咔嗒。
“没有。”
“你手上的钱是他的吗？”
“是的。”
“为什么？”
咔嗒。
“他给我的。”玛塔说。
“为了干你？”
“为了保管。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口袋里刚好装着这笔钱。”
“钱打哪儿来的？”
咔嗒，火光闪起，离露伊莎左眼如此之近，让玛塔不禁怀疑，为何她的眉毛没着火，连那件红色薄洋装一起烧掉。
“他爱上别人了吗？”
“是的。”
“谁？”
“我。”
她正查看一张纸。
“这是欧斯纳德先生正确的地址吗？海苑？白蒂雅角？”
咔嗒。
“是的。”玛塔回答。
对话结束了，但玛塔一开始还没意会过来，因为露伊莎继续玩着打火机，对着火焰微笑。打火机又咔嗒响了好几声，看了好几遍微笑，玛塔才突然想到露伊莎喝醉了，像她哥哥以前觉得生命太过沉重时的那种酒醉。不是高歌喧哗的酒醉，不是步履摇晃的酒醉，而是脑筋清楚、眼光透彻的那种酒醉。即使醉酒，她想用喝酒忘却的所有事情依旧还在脑袋里。而且，她的家常洋装底下，一丝不挂。

21
同一天凌晨，一点二十分，欧斯纳德的大门门铃响起。过去一个小时，他一直保持清醒状态。起初，他还为自己的挫败而愤怒，直想用暴力的方式摆脱他可恶的客人：纵身跳下阳台，撞碎十几层楼下的联合俱乐部屋顶，毁了每一个人的夜晚，让他自己淹进水里，把琼伊液80加进他的威士忌——“呃，好，安德鲁，如果你坚持的话。但只能一点点，如果你喜欢的话”——一面吐气一面舔舔牙齿。他的怒气不只针对拉克斯摩尔：马尔毕！我的大使与高尔夫球友，老天爷啊！女王陛下该死的代表，英国外交部该死的明日黄花，骗得我团团转，简直是郎中！
史托蒙特！正直的灵魂，天生的输家，最后一个清白的人，马尔毕忠心耿耿老是胃痛的狮子狗，在我们的大主教拉克斯摩尔祝福他俩时，怂恿他的主子点头称是！
这是阴谋还是示威？欧斯纳德问自己，一次又一次。马尔毕说“平均分摊”和“你总不能永远抓着这个把戏不放”时，是不是偷偷眨了一下眼睛？马尔毕，这个满脸假笑的假道学，把手指伸进收款机？混蛋永远不知道怎么做，忘了吧。在某种程度上，欧斯纳德也的确是忘了。天生的务实主义再次占了上风，他抛开复仇念头，专心思索挽救他庞大企业的残余部分。他告诉自己，船破洞了，但没沉。我仍然是卜强的发饷官。马尔毕说的没错。
“长官，想来点不一样的，还是只要麦芽酒？”
“安德鲁，拜托，我求求你，苏格兰威士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尽量。”欧斯纳德答应，穿过法式门，从餐厅的餐具柜上给他倒了一杯工业分量的麦芽威士忌，然后再端回阳台。时差、威士忌和失眠迟早会毁了拉克斯摩尔。他暗下断言，冷静审视着他主子半瘫在他面前凉椅上的身影。还有湿气——那件法兰绒衬衫全湿透了，串串汗水淌下额头。还有他的恐惧，深入敌人领土，没有老婆照顾——只要突如其来的脚步声、警车或猥亵的叫骂声划破白蒂雅角金玉其外的峡谷，袭向他们时，那双疑神疑鬼的眼睛就瑟缩退却。天空清澄如水，撒满细碎星辰。方便盗猎人行动的月亮，在运河口排列如弓的船只间刻下一道光径。但是海上没吹来半丝微风，向来罕有。
“长官，你问过我，总部能做点什么，好让情报站的生活好过一点。”欧斯纳德怯怯地提醒拉克斯摩尔。
“我问过吗，安德鲁？喔，我可真该死啊。”拉克斯摩尔摇摇晃晃地坐起来，“冲锋陷阵啊，安德鲁，冲锋陷阵。虽然我很高兴看到你在这里干得这么出色。”他补上一句，并不全然是高兴；他古怪地挥动手臂，似乎想把景观与宏伟的公寓尽揽入怀。“请注意，不要以为我是在批评你。我为你干杯，敬你的胆识，你的年轻，我们全都佩服不已的才华。祝你健康！”咕噜。“安德鲁，你面前有伟大的前程，我会说，那是比我那个年头还要来得轻松的时代。一张更舒服的床。你知道在家乡这要花多少钱吗？如果付一张二十镑钞票还能找回零钱，你就该偷笑啰。”
“这栋安全公寓是我向你报备过的，长官。”欧斯纳德提醒他，像个忧心忡忡的继承人在临终父亲的床边。“这栋房子让我们省掉去爱情宾馆或饭店会面的时间。我想，或许旧城区的某处地产可以让我们有比较大的行动范围。”
但是拉克斯摩尔只忙着传送，而非接收。“今天晚上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支持你的样子，安德鲁，我的天哪，很少看到他们这么大方地尊敬比他们年轻的人。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你一定能弄到一个勋章。河对岸某位娇小的女士一定会觉得必须表达她的感激之意。”
一片静寂，他迷惑地凝望海湾，仿佛误以为那是泰晤士河。
“安德鲁！”——他陡然清醒。
“长官？”
“史托蒙特那家伙。”
“他怎么了？”
“在马德里出过大纰漏。他搞上一个女人，交际花，还娶了她，如果我没记错。要留意他。”
“我会的。”
“还有她，安德鲁。”
“我会的。”
“你有女人吗？”——轻浮地环顾四周，沙发下，窗帘后，很机警的样子。“没有藏个火热的拉丁女人？别回答，再祝你健康，好好留住她，聪明的家伙。”
“其实我一直有点忙，长官。”欧斯纳德露出悲哀的微笑坦白，但他拒绝放弃，他想把事情一一印进拉克斯摩尔日后的潜意识记忆中。“只是我的看法，你知道，在完美的世界里，我们应该弄两间安全房舍。一间供情报网用，显然就是我独力承担的责任，开曼群岛控股公司是最好的答案——而另一间房子——在极为有限、有需要者才能知道的基础上使用，并且在形式上更具代表性——提供给阿布瑞萨斯的团队，而且最终提供给学生——这是先假设我们可以在不需要中介的情况下进行，但现阶段我还很怀疑。我在想，这间可能也由我负责——包括购买啦，交涉啦——就算到最后是交由大使和史托蒙特专门使用也无所谓。不过老实说，我不认为他们有我专业，我们不必冒这种风险。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当然，不是现在，以后再说。”
迟迟发出的一声舔牙齿声音，让欧斯纳德知道他的地区主管还在身边，即使只有一会儿。欧斯纳德探出手，从拉克斯摩尔手里取走空酒杯，放在陶桌上。
“那么长官，你觉得怎么样？一间像这样的公寓给反抗运动——时髦，匿名，在金融区附近，没人需要离开他们的活动领域一步——第二间公寓在旧城区，双头控制。”他已经想了一段时间，想踏上巴拿马房地产起飞的梯子。“基本上，你在旧城里什么都买得到。重要的就是地点，地点，地点。现在一栋改装过的好房子——双层，建筑师设计——大约五万块可以买得到。房子的种类很多，你也可以买个顶级的十二间房宅邸，有花园、后门、海景——你如果出价五十万，肯定被他们砍掉一条手臂。几年之后，只要没有人像托利荷斯那样做出那么惊世骇俗的事，你可以赚回一倍的钱——托利荷斯很愤怒地把旧联合俱乐部建筑改成其他阶级俱乐部，只因为俱乐部拒绝让他成为会员。在我们一头栽进去之前，最好先补充一下新数据，这个我可以处理。”
“安德鲁！”
“在。”
舔舔牙齿。眼睛闭着，又突然睁开。
“呃，告诉我，安德鲁。”
“我尽量，苏格兰佬。”
拉克斯摩尔转动留着胡子的头部，直到面对他的下属。“那个很正点的萨克森女孩很惹人喜爱，有双勾魂眼，今晚让我们的小小聚会篷蔽生辉的那个——”
“嗯，长官？”
“她会是我年轻时称作惹事精的那种女孩吗，有任何可能吗？因为我好像看到有个年轻姑娘需要堂堂七尺之躯的安德鲁无所不在地关心她哪！像对上帝的爱！这么晚的时间会是哪个天杀的啊？”
拉克斯摩尔开给法兰的药方没说完全。大门的门铃声叮咚响，然后是没完没了的一长声。拉克斯摩尔像只害怕的老鼠，和他的胡子一起退缩到安乐椅最远的角落里。
 
训练教官赞赏欧斯纳德搞谋略的素质不是没有道理的。几杯麦芽威士忌下肚，他的反应能力不但丝毫未减，反而还因为预期和法兰必有所争执的心理，而更敏锐了几分。如果她来献吻求和，那么她就挑错男人，也挑错时间了。这会儿他打算告诉她的，就只有一个简单明了的盎格鲁—萨克逊字眼。然后她就可以滚开，别缠着他的门铃不放。
欧斯纳德没来由地指示拉克斯摩尔留在原位，悄悄横过餐厅到玄关，一路关上经过的门，然后把一只眼睛贴在大门的鱼眼窥孔上。镜片上凝结了一层雾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干净他这一面。一只蒙胧的眼睛出现，性别不明，回望着他，而门铃依旧像火警似的响不停。然后那只眼睛离开窥孔后退，他认出了露伊莎·潘戴尔，身上除了角框眼镜，其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她单脚站着，一面脱下鞋，准备用来敲门。
 
露伊莎不记得哪一根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也不在乎。从壁球场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孩子们到卢尔德家过夜。她把拉蒙列为全巴拿马最不可理喻的人，也反对他们接近他。倒不是因为拉蒙痛恨女人，而是他暗示他比她更了解哈瑞的那种样子，而且他知道的全是坏事。还有，像哈瑞一样，只要她一提到稻米农庄，他就闭嘴不说话，尽管买农庄的钱是她的。可是这些和她从壁球场回家时的感觉都无关，也不是她发现自己没来由掉眼泪的原因，尤其是这十年来，她大有理由可以哭，但却从来不哭。所以她认为，自己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是绝望累积的结果，再加上她在球场冲澡前想喝而喝下的那一大杯加冰伏特加的缘故。冲过澡，她看着自己的裸体，整个六英尺高的身躯映在浴室的镜子里。
客观一点。暂时忘记我的高度，忘记我美丽的姐姐艾米莉，忘记她金色的长发，她像《花花公子》跨页女郎迷倒众生的屁股和乳房，也忘记她比巴拿马市电话簿指南还长的征服者名单。如果我是男人，会不会希望和镜中这个女人睡觉呢？她估量可能会。但有什么证据呢？只有哈瑞追过她呀。
她换一个方式问问题。如果我是哈瑞，在经过十二年的婚姻生活之后，我还会想和这个女人上床吗？答案是：基于近来的证据显示，不想。太累了，太晚了，太好言宽慰了，对某些事情怀着太深的罪恶感。好吧，他一向都有罪恶感，罪恶感是他最好的东西。但是最近，他整天像扛招牌似的扛着罪恶感：我罪有应得，我是贱民，我有罪，我配不上你，晚安。
一手抹掉眼泪，一手抓住眼镜，她继续在浴室里来回巡行，仔细端详自己，让自己扭腰摆胯，想着对艾米莉来说，什么都太容易了。无论是打网球，骑马，游泳或洗碗，都不可能有任何不美的动作，就算她自己想扮丑也不成。即使身为女人，你连看着她都会有高潮。露伊莎想摆出淫荡的样子，却是有史以来最差劲的婊子。全身硬邦邦，东凸西鼓，没有律动感，没扭动屁股。太老了，一向如此，太高了。她厌烦了，走回厨房，仍然一丝不挂，决定给自己再来杯伏特加，这回不加冰块。
这杯酒货真价实，不是那种“或许我可以来一杯”的东西。因为她新开了一瓶，找了一把刀，撬开封口，给自己倒一杯。这可不是你在老公出去干他的情妇时，随便不经意喝一点以保持情绪高昂的东西。
“去他的。”她高声说。
这瓶是从哈瑞新储藏的待客酒里拿出来的。应该要付钱的，他说。
“付钱，付给谁？”她追问。
“税啊。”他说。
“哈瑞，我可不希望我家被用来当免税酒吧。”
充满罪恶感的假笑。对不起，露，这世界就是这么回事，不是有意要让你失望，不会再犯了。
鬼鬼祟祟，卑躬屈膝。
“去他的。”她又说一遍，觉得好些了。
去她的艾米莉，因为如果不是要和艾米莉一较高下，我绝对不会走上这条高尚道德的路子，绝对不会假装对一切都感到失望，绝对不会保持我的贞操到破世界纪录，只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和我那个可恶的美丽姐姐相比，我有多么纯真庄重！我绝对不会爱上每一个爬到巴布亚布道台上、叫我们悔罪（特别是艾米莉的罪），而且年纪在九十岁以下的男人，绝对不会正襟危坐，当虔诚的完美小姐，裁断每个人的恶行，而心里却真正渴望被触摸，被赞美，被宠爱，像其他女孩一样被干。
去他的稻米农庄。我的稻米农庄，哈瑞却不再带我过去，因为他把他该死的情妇藏在那里——这里，亲爱的，望着窗户，直到我回来。去你的。一大口伏特加，再一口，接着又是大大一口。觉得真正命中要害了，噢，天哪。于是她振作起来，冲回卧房，更狂放地旋身转影——这样淫荡吗？——继续，告诉我！——这样呢？——好吧，仔细瞧瞧这个！但是没人告诉她。没人拍手或笑或色心大动。没人和她一起喝酒，替她作饭，吻她的脖子，和她斗嘴。哈瑞不在。
以四十岁的人而言，胸部还不错，依旧没变，比娇安还好。当她光着身子的时候。虽然不像艾米莉那么棒，可是又有谁能比得过她呢？敬他们！敬我的乳头！乳头，站起来，有人敬你们酒了！她突然在床边坐下，下巴埋在手里，看着电话在哈瑞睡的那一侧响起来。
“你去死吧！”她说。
为了把立场强调得更清楚，她把话筒举起一英寸，大叫“你去死吧！”然后放下。但是为了孩子们着想，你终究还是会拿起听筒。
 
“喂？是谁啊？”电话再次响起，她吼道。
是娜欧蜜，巴拿马的错误信息部长，准备选择性地和她分享一些丑闻片段。很好，这个对话已经悬而未决太久了。
“娜欧蜜，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因为我本来打算写信给你，现在你可省了我一张邮票。娜欧蜜，我要你他妈的滚出我的生活。不，不，听我说。娜欧蜜，娜欧蜜，如果你碰巧经过巴布亚的瓦斯科·努涅兹公园，看见我老公躺在地上和巴纳姆81的小象搞口交，请告诉你最好的二十个朋友，绝对别跟我说，我会很感激的。因为到运河结冻之前，我都不想再听到你他妈的声音。晚安，娜欧蜜。”
大玻璃杯还捧在手里。她套上哈瑞最近买回来送她的红色居家洋装，有三颗大扣子随心情变化开合。她抓起从车库找来的凿子和铁锤，穿过中庭，到哈瑞最近一直都上锁的小房间。已经好几个星期没看到美丽的天空了。我们以前常说给孩子们听的星星。马克，那是猎户座系着匕首的腰带。那是你的七姐妹，汉娜，你一直梦想拥有的。一轮新月，美得像匹小马仔。这是他写信给她的地方，闯进他的王国时，她这么想着。给亲爱的爱人，照料我老婆的稻米农庄。透过卧房蒙胧的窗户，露伊莎一连好几个小时望着哈瑞：坐在书桌前的侧影，头斜倾着，伸出舌头，写着情书。虽然对哈瑞来说，写字向来不是件自然的事，因为自圣罗兰以来最伟大的当代圣人阿瑟·布瑞斯维特忽视了他养子的教育问题。
门上锁了，她早就料到了。但这一点都不是问题，只要你拿把好铁锤用力敲，铁锤尽量举得越高越好，然后一锤把艾米莉的头敲个粉碎，就像露伊莎整个青春期都想做的事。门会变成一堆废物，如同世界上的其他东西一样。
 
砸烂了门，露伊莎熟门熟路地到她丈夫的书桌旁，用铁锤和凿子砸开最上层的抽屉——狠狠搥了三下之后，她才意识到，抽屉从一开始就没上锁。她翻找里面的东西。账单。休闲区的建筑师设计图。没有人一开始就有好运气的，我也不例外。她试第二个抽屉，上锁了，但一锤就搞定了，里面的东西立刻让人精神一振。没完成的运河文章，专业杂志，剪报，出自哈瑞那双龙飞凤舞裁缝手所写的摘要眉批。
她是谁？他妈的他做这些事干吗？哈瑞，我在对你说话。听我说，拜托。你没征得我同意就安置在我的稻米农庄里的女人是谁？是谁需要你卖弄这些你根本就没有的博学多闻？是谁拥有你这些日子以来如梦似幻像母牛的微笑？——我被选中，我被赐福，我在水上行走。或者是泪——噢，该死，哈瑞，是谁拥有你盈在眼里却从未滴落、令人毛骨悚然的泪？
愤怒与挫折再度让她振作，她又砸开另一个抽屉，整个僵住了。可恶！钱！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钱！整个抽屉都塞满该死的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零乱散落在抽屉里像停车卡。一千，两千，三千，他一定抢银行了。为了谁？
为了他的女人？她为了钱才做？为了他的女人，为了带她出去吃饭却不动用家庭账户？为了让她安于她所不习惯的生活方式，在我的稻米农庄，用我继承来的遗产买的农庄？露伊莎嘶喊他的名字好几次。先是礼貌地问，然后命令他，因为他不回答，最后咒骂他，因为他不在这里。
“干，去你的，哈瑞·潘戴尔！干！去你的，干！不论你在哪里，你是他妈的大骗子！”
接着“干”所有东西，这是她父亲喝得烂醉时用的词汇。身为女儿，露伊莎很自豪自己喝得烂醉时也像她干声不绝的父亲一样指天骂地。
“嗨，露，甜心，来这里，泰坦你在哪儿呀？”——他叫女儿泰坦，是甘博亚港那部巨大的德国起重机的名字——“老家伙难道不配得到女儿的一点点关注吗？你难道不亲你老爹一下吗？这叫亲吻啊？干，去你的，听到了吗？干！”
笔记，大部分都和狄嘉多有关，是哈瑞替她做菜、并在晚饭桌上盘问她的事，只是这是扭曲的版本。我的狄嘉多，我亲爱的父亲形象，艾尔纳斯托本人，大权在握的廉洁之士，而我的丈夫偷偷摸摸记下他肮脏的笔记。为什么？因为哈瑞嫉妒他，他一向如此。他以为我爱艾尔纳斯托胜过爱他，他以为我想和艾尔纳斯托乱搞。标题：狄嘉多的女人们——什么女人？艾尔纳斯托不做这种勾当！狄嘉多和老总——又是欧斯纳德的老总。狄嘉多对日本人的观感——艾尔纳尼斯托怕他们哪，认为他们想要自己的运河。他说的没错。她又发作了，这次很大声，“干，去你的，哈瑞·潘戴尔！我从来没这么说，你自己编的。为了谁？为什么？”
一封没写完的信，没地址。一定是他打算丢掉的草稿：
 
我想你会乐于知道露伊莎昨天上班时不经意听到的一些有意思的琐事，有关我们艾尔尼的，她觉得很适合转达给我——
 
觉得适合？我一点都不觉得适合。我告诉过他一些办公室的八卦。他妈的，老婆在自己家里告诉她老公一些办公室八卦，有关那位想替巴拿马与运河做对的事、和蔼可亲正直廉洁的人，干吗要觉得适合？干，他妈的适合！去你的——你是谁，竟然想知道我们在自己家里觉得适合告诉彼此的事！你是个臭婊子，你这个耳朵长茧、偷走我老公和我农庄的臭婊子！
你是萨宾娜！
 
露伊莎终于找到那个婊子的名字。一丝不苟的裁缝大写字体，大写字母对他一向比较容易。小小可爱的一个“萨宾娜”，画个气球圈起来。“萨宾娜”，后面的括号中加上“激进学生”。你是萨宾娜，而且你是激进学生，你认识其他学生，你为美国人的钞票工作——或者你以为是这样，因为替美国人工作必须加上引号。你一个月拿五百大洋，外加表现良好时的红利。全在那里，全在哈瑞向马克学来的流程图里。流程图的概念不是线性的，爸爸，它们可以像气球一样绑在绳子上，以你喜欢的顺序飘动。你可以把它们个别分开或绑在一起，它们真的很容易，一目了然。萨宾娜气球的绳子直直连到H，那是哈瑞每回志得意满时签的拿破仑式签名。而艾尔法的绳子——她现在发现了艾尔法——连向贝塔，然后到马可（老总），接着又回到H。大熊的绳子也连向H，但是大熊的气球画上一圈浓密的波浪线条，仿佛随时会爆炸。
迈基有一个自己的气球，而且被形容是“缄默反抗运动头头”，他的绳子让他和拉菲的气球永远连在一起。我们的迈基？我们的迈基是缄默反抗运动头头？而且总共有六条线从他的气球连出去，到武器，内线，贿赂，通讯，现金，拉菲？我们的拉菲？我们的迈基，是谁每个礼拜都要在三更半夜来一次，宣称他又要自杀了？
她又开始翻箱倒柜，她要萨宾娜那个婊子写给哈瑞的信。如果她写了信，哈瑞一定会留下来。又是因为他悲惨的童年，哈瑞连空的火柴盒或多余的蛋黄都不肯丢掉。她把所有东西都翻遍，搜寻萨宾娜的信。在她的钱下面？在地板下面？在书里？
老天爷啊，狄嘉多的日记。哈瑞写的。不是狄嘉多，不是真的，是用硬芯铅笔在网格线簿上假造的；一定是从我的文档上抄下来的。狄嘉多真正的约会正确无误，假的约会则塞进他未曾有过的空当里：
 
与日本“港务长”的午夜之约，老总秘密参加……与法大使同乘秘密车辆，装钱的公文包换手……晚上十一点会见哥伦比亚毒品集团密使，拉蒙的新赌场……私人邀宴日本“港务长”与巴官员、老总在城外晚餐……
 
我的狄嘉多做了这些事？我的艾尔纳斯托·狄嘉多从法国大使手里收到好处？耍弄哥伦比亚毒品集团？哈瑞，你是他妈的脑袋坏掉啦？怎么会想出这么恶毒的东西来中伤我的老板？你竟然扯得出这么可怕的谎言？对谁说？谁付钱让你做这些龌龊事？
“哈瑞！”她放声大叫，怒火攻心，又绝望透顶。可是他的名字变成一句低语，因为电话又开始响起。
 
露伊莎这次学聪明了，举起话筒，只听着，什么都没说，连“他妈的滚出我的生活”都没说。“哈瑞？”一个女人的声音。压抑，吸口气，恳求。是她，长途电话，从稻米农庄打来的。背景有乒乒乓乓的声音，他们一定把磨坊砸烂了。
“哈瑞？跟我说话啊。”那女人开始尖叫。
一个西班牙臭婊子。爸爸总是说别信任她们。抽噎。是她，萨宾娜，需要哈瑞。谁不需要呢？“哈瑞，帮我，我需要你！”
等等，别出声，别告诉她你不是哈瑞，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抿紧嘴唇，话筒紧紧贴在右耳。说啊，你这个臭婊子！说出你心里的话啊！那个婊子在喘气，刺耳的喘气声。来啊，萨宾娜，甜心，说啊，说“来上我，哈瑞”，说“我爱你，哈瑞”，说“我该死的钱到哪里去了，你干吗把钱放在你的抽屉里，是我啊，萨宾娜，激进学生，从他妈的稻米农庄打来的，我好寂寞”。更多爆炸声噼里啪啦响，像摩托车的逆火。痛打一顿，甩个耳光，放下伏特加杯子，用我父亲经典的老美西班牙文高声说。
“是谁？回答我。”
等着。什么都没有。啜泣，但什么都没说。露伊莎改说英文。
“滚出我老公的生活，你听到我说的了，萨宾娜，干，你这个臭婊子！去你的，萨宾娜！也滚出我的稻米农庄！”
还是没说话。
“我在他的小房间里，萨宾娜。我在找你写给他的那些他妈的信，现在正在找！艾尔纳斯托·狄嘉多并不腐败。听到了吗？那是谎言，我替他工作，腐败的是其他人，不是艾尔纳斯托。跟我说话！”
听筒里传来更多爆炸声和砰砰声。老天爷，那是什么？下一波进攻？臭婊子可怜兮兮地啜泣，挂掉电话。看着酒瓶上自己的影像，把话筒摔回架上，像任何一部好电影里的一样。坐下，瞪着电话，等它再次响起。但它没有声音。所以，我终于敲碎我姐姐的脑袋了，或者其他人动手了，可怜的小艾米莉，去你的。露伊莎站起来，稳稳地。痛饮伏特加，脑袋清楚得像钟。可恶，萨宾娜，我老公疯了，想来你也不好受，刚好适合你。稻米农庄是个寂寞的地方。书架，心灵粮食，只适合那些脑袋不清楚的知识分子。在书里翻找那个臭婊子写给哈瑞的信。新书放在旧地方，旧书放在新地方。请解释，哈瑞，为了对上帝的爱，解释一下。告诉我，哈瑞，跟我说，萨宾娜是谁？马可是谁？为什么你要捏造拉菲和迈基的故事？为什么你要中伤艾尔纳斯托？
露伊莎身上除了三颗大纽扣的红色家居洋装，底下什么也没穿。她停下来仔细观察，想了想。她搜寻丈夫的书架，挤出胸部和屁股。她觉得自己极度裸露。比一丝不挂好一点，火热的裸露。她想再要个孩子。她想要汉娜全部的七姐妹，只要她们别像艾米莉就成了。她父亲关于运河的书成排经过她面前，年代远得从苏格兰人想在达黎安建殖民地而导致损失国家近半财富开始。她一本一本打开，使劲地摇晃，甩得装订线都快散开，然后随意丢在一旁。没有情书。
有关摩根船长的书，他的海盗把巴拿马城洗劫一空，埋入地下，只剩下我们带孩子野餐的那个废墟。但没有萨宾娜或其他人写来的情书。没有艾尔法、贝塔、马可或大熊写来的，没有从美国手里拿到黑钱的翘屁股激进学生写来的。有关于巴拿马隶属哥伦比亚时期的书，可是没有情书，不管她多么努力把书从墙上翻出来。
 
露伊莎·潘戴尔，汉娜七姐妹未来的母亲，赤身裸体蹲着，套在这件红色家居洋装里；穿这件家居服的时候，哈瑞从来没上过她。她的小腿抵着大腿，重头再次一本本浏览运河的建造史，希望自己没对那个可怜的女人尖声大叫，她找不着那女人写来的情书，或许那根本不是萨宾娜，也不是从稻米农庄打来的。书里描述了乔治·戈索尔斯82、威廉·克劳福·戈格斯83这些真正的男子汉，那些男人实事求是却又脑袋坏掉，那些男人对自己老婆忠贞不二，不会写信谈什么觉得合适，或抹黑她老板名声，也不会在上锁的书桌里藏一大堆钞票，还有一大堆我找不到的信。她父亲要她读的书，希望有朝一日她可以造一条他妈的自己的运河。
“哈瑞？”她又放声尖叫，声音高到足以让他害怕。
“哈瑞？你把那个伤心婊子的信放到哪里去了？哈瑞，我想知道。”
有关运河条约的书。有关毒品和“拉丁美洲何处去？”的书。我该死的老公向何处去还差不多。还有，可怜的艾尔纳斯托向何处去，如果哈瑞脱不了关系的话。露伊莎坐下来，用平静、理性且不颐指气使的口气对哈瑞说话。咆哮嘶吼再也没有用了，她像个坐在柚木扶手椅里的成人对另一个成人说话。她父亲以前老是坐那张椅子，要她坐在他膝上。
“哈瑞，我不懂你一晚接一晚躲在这个房间里干吗，不管你什么时间回家，或回家之前做了什么，如果你是在写一本有关腐败的小说，一本自传，或裁缝的历史，我觉得你应该公开，告诉我，毕竟我们是夫妻啊。”
哈瑞飘飘然，他就是这么形容裁缝的假谦虚。
“做账啊，你知道的，露。找不出空哪，白天时门铃总是响个不停。”
“农庄的账？”
她又是个臭婆娘了。稻米农庄已经变成家里的禁忌话题，她理当尊重：拉蒙正在重整财务，露。安吉搞出了很多问题，露。
“店里的。”哈瑞嗫嚅地说，像个悔罪的人。
“哈瑞，我又不是脑袋空空的人，我的数学成绩好得很，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帮你。”他已经开始摇头了。
“这和你了解的那些数字不一样，露，是更有创造性的一面，消散在空中的数字。”
“这就是你在麦克古劳那本《洋间之道》页边上到处写满标记的原因吗，好让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都看不懂？”
哈瑞粲然一笑——很不自然，“噢，是啊，你说得没错，露，你会注意到，可真是聪明啊。我认真考虑要把一些老照片放大，你知道，让会客厅增添点儿运河的味道，或许再弄点手工艺品来增加气氛。”
“哈瑞，你老是告诉我，而且我也同意，除了少数像艾尔纳斯托·狄嘉多这样的高贵人士之外，巴拿马人对运河根本不在乎。盖运河的又不是他们，是我们，他们连劳工都没提供。劳工都是从中国、非洲和马达加斯加来的，从加勒比海和印度来的。艾尔纳斯托是个好人。”天哪，她想，我干吗这样说话？我干吗像个粗声粗气假道学的泼妇啊？很简单，因为艾米莉是个娼妇。
 
她坐在他书桌前，头埋在手里，难过自己撬开了抽屉，难过自己吼那个哭泣的女人，难过自己又一次对她姐姐艾米莉有坏念头。我这辈子绝对不再这样对其他人说话了，她下定决心，我绝对不再借着惩罚别人来惩罚自己。我不是我那该死的母亲或该死的父亲，我也不是虔诚完美敬畏上帝的运河区婊子。我很难过，在压力绷紧的时刻，在酒精的影响下，我竟然出言辱骂和我一样的罪人，就算她是哈瑞的情妇——如果她真的是，我会杀了她，可是我不该骂她。在另一个此时才注意到的抽屉里，她翻找出另一篇没完成的作品：
安迪，你会很高兴知道，我们的新安排受到各方高度欢迎，特别是女士们。所有的事都要由我承担，因为L对涉及淘气艾尔尼的事无法眛着自己的良心。另一方面，把一家视为一个整体，由一个人出面，也比较安全。
在店里继续。
 
我也会继续，露伊莎想。她在厨房里给自己一杯好上路。她发现酒精不再影响她，影响她的是安迪，又名安德鲁·欧斯纳德。在读过这段文字之后，安迪突然取代萨宾娜，成为她好奇的对象。
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了。
上回到安尼泰岛郊游的时候，她就开始对欧斯纳德先生感到很好奇。她当时的结论是，哈瑞希望她和欧斯纳德上床，以减轻他良心的负担，虽然就露伊莎对哈瑞良心的了解，上一次床并不能解决问题。
她一定打过电话叫出租车，因为有辆出租车停在门口，而且门铃直响。
 
欧斯纳德转身背对窥视孔，穿过餐厅走向阳台，拉克斯摩尔还像个胎儿似的坐在那里，害怕得无法言语，无法行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大睁，恐惧使得他撅起上唇，在胡子和髭须之间露出两颗黄板牙。每回他乐于表达意见时，舔的一定就是这两颗门牙。
“卜强二号突然来拜访我。”欧斯纳德平静地对他说，“我们有状况了，你最好快离开。”
“安德鲁，我是个资深官员。我的天哪，敲什么敲啊？她把死人都给吵醒了。”
“我要帮你穿上外套。等你听到我在她背后把餐厅门关上时，你就搭电梯到大厅，给门房一块钱，要他帮你叫部出租车到巴拿马饭店。”
“我的天哪，安德鲁。”
“什么？”
“你不会有事吧？听她敲门的声音，她该不会是用枪敲的吧？我们应该叫警察来，安德鲁，一句话。”
“什么？”
“我能信任出租车司机吗？那些家伙啊，你听过一些事，港口里的尸体。我不会讲他们的西班牙文啊，安德鲁。”
欧斯纳德扶拉克斯摩尔站起来，领他到玄关，把他塞进衣帽柜，关上门。欧斯纳德解开大门的门链，拉开门闩，旋转钥匙，打开门。敲门的声音停了，但门铃还响着。
“露伊莎，”他说，把她的手指从门铃上拉开，“太意外了。哈瑞呢？你干吗不进来呢？”
他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进玄关，关上门，但没上闩，也没锁。他们面对面，站得非常近。欧斯纳德拉着她的手高举过头，宛如要开始跳旧式的华尔兹，而这只手就是她抓着鞋的手。她松手让鞋子落下，没发出半点声音，但他闻到她的气息，很像他每回不得不接受母亲亲吻时闻到的气息。她的衣服非常薄，透过红色的衣料，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胸部和她阴部凸出的三角形。
“你他妈的和我老公搞什么东西啊？”她说，“他告诉你说狄嘉多收法国佬的好处，和毒品集团搞在一起，这是什么狗屁啊？萨宾娜是谁？艾尔法是谁？”
尽管用词严厉，但她说话的样子却很犹疑，声音既不够大声，也不够坚定，无法穿透衣帽间的门。凭着对弱点的直觉，欧斯纳德立即感觉到她的恐惧：怕他自己，怕哈瑞，而且最最害怕听到恐怖万分、让她永远无法再听一遍的禁忌。但是欧斯纳德已经听到了，她的问题已经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一点一滴聚合起来，就像近几个星期来累积在他意识深处那些未读取的信息：
她一无所知，哈瑞根本没吸收她。这是个骗局。
她准备把她的问题再问一遍，或加以扩充，或问另一个问题。但是欧斯纳德不能冒险，让她在拉克斯摩尔听力可及的范围内这样做。因此他一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她的手，反折到背后，让她背对着他，架着只穿一只鞋的她进餐厅，同时用脚关上餐厅门。穿过房间的半途，他停了一会儿，紧紧抓住她靠在身上。忙乱之中，她身上的两颗扣子松开来，无遮无掩地露出胸部。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脏在他手腕下怦怦跳，她的呼吸速度慢下来，变得更长，更深。他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拉克斯摩尔离开了。他等待着，听到电梯抵达的“当”一声，以及电动门气喘吁吁的叹息。听到电梯下降，他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感觉到手掌里的唾液。他把她赤裸的胸部握在手里，感觉到乳头变硬，抵着他的手掌。他仍站在她背后，松开她的胳膊，看着那条胳膊软软地垂在她身边。他听见她低声说了些什么，一面踢掉鞋子。
“哈瑞人呢？”他说，仍然抓住她的身体不放。
“去找阿布瑞萨斯。他死了。”
“谁死了？”
“阿布瑞萨斯，不然他妈的还有谁啊？如果哈瑞死了，还怎么去找他，不是吗？”
“他在哪里死的？”
“瓜拉瑞，安娜说他开枪杀了自己。”
“安娜是谁？”
“迈基的女人。”
他把右手放在她另一边的胸部上，她粗糙的棕发塞满他一嘴，因为她猛然仰头靠向他的脸，臀部抵进他的胯下。他半转过她的身子，面对她，亲吻她的太阳穴、颧骨，舔掉她成串淌下的汗水，感觉到她越抖越厉害，直到她的嘴锁住他露齿微笑的嘴。她的舌头找寻他的舌，他瞥见她紧紧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听见她喃喃叫着，“艾米莉。”
“艾米莉是谁？”他问。
“我姐姐。在岛上的时候我提过她。”
“难道她知道这些该死的事？”
“她住在俄亥俄的戴顿市，她和我所有的朋友上床。你觉得羞耻吗？”
“恐怕没有。从我还是个小孩时，就没了羞耻心。”
她的一只手扯着他的衬衫衣角，另一手笨拙地探进他那条潘戴尔与布瑞斯维特长裤的裤腰。她喃喃自语，他听不清楚，也没兴趣听。他摸索着第三颗纽扣，但她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把那件家居服一把从头上扯掉。他踢掉他的鞋子，一气呵成地剥下长裤、内裤和袜子，从头上脱掉衬衫。一丝不挂，相对而视，他们赞赏着彼此，准备交战的对手。然后，欧斯纳德双手攫住她，抱她离地，穿过他卧房的门槛，丢在他床上。她立刻用大腿奋力一戳，对他展开攻击。
“等等，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他命令道，把她从身上推开。
然后他非常缓慢、从容不迫地迎向她，用上他所有的技巧，还有她的。让她闭嘴。把甲板上松掉的大炮绑紧。让她安稳地进到我的帐篷来，无论未来有什么战役在等着。这是我的最高原则，不应该放弃任何送上门来的合算交易。因为我一向对她抱有幻想。因为戏朋友妻一向乐趣无穷。
露伊莎背对他躺着，头埋在枕头下，膝盖曲起保护自己，抓着床单直盖到鼻子。她闭上眼睛，不想睡却想死。她十岁，在她位于甘博亚窗帘深垂的卧房里，被关在房里悔罪。她用一把裁缝剪刀把艾米莉的新长裤剪得稀烂，只因为那条裤子实在太不要脸。她想起床，向他借牙刷，穿衣，梳头，然后离开。但是要做这些事，就必须承认时间、地点，以及欧斯纳德光溜溜的身体躺在她身边的事实，也必须面对她根本没衣服可穿，除了那件扯掉纽扣的红色居家洋装——该死的扣子都到哪里去了？——以及一双不凸显她身高的平底鞋——该死的鞋子又是怎么回事？——她头痛欲裂，真希望有人送她到医院去，让她可以把昨夜重新来过，没有伏特加或砸烂哈瑞的书桌（如果她真做过这样的事），没有玛塔或铺子或迈基之死，或狄嘉多的名声被哈瑞毁谤得体无完肤，也没有欧斯纳德和这一切。她起身去浴室两次，一次是想吐，但每一次都再偷偷回到床上，希望把发生过的事变成没发生。此刻欧斯纳德正在打电话，距她的耳朵只有十八英寸远。无论她在头上压了多少枕头，都没有办法阻止他那口可恨的英文传入耳中，也无法不听见睡意迷蒙的苏格兰口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像破烂收音机传出的最后信息。
“恐怕是，长官，我们收到一些烦人的消息。”
“烦人？谁烦啊？”苏格兰声音醒过来。
“有关我们那艘希腊船。”
“希腊船？什么希腊船？你在说什么啊安德鲁？”
“我们的旗舰啊，长官，我们那条缄默航线的旗舰啊。”
漫长的停顿。
“我懂了，安德鲁！希腊，我的天哪！抓到重点了。有多棘手？为什么棘手？”
“似乎是毁了，长官。”
“毁了？撞上什么啦？怎么毁的？”
“沉了。”停顿一下，让“沉了”这句话能沉入对方心里。
“完蛋了。在西方。情况还不清楚。我已经派了一位作家去弄清楚。”
另一端更加困惑，沉默，露伊莎自己也摸不着头绪。
“作家？”
“很著名的那位。”
“是。了解，自古以来最畅销的那一个，的确是，别再多说了。怎么沉的，安德鲁？全沉了吗，你的意思是？”
“第一批来的报告说他永远不能再出航了。”
“天啊，天啊！安德鲁，谁干的？我敢打赌是那个女人，我对她没把握，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不信任她了。”
“恐怕还要等进一步的细节，长官。”
“他的人呢？——他的船员，真该死——他那些沉默的船员——他们也都淹没了吗？”
“我们还在等消息。你最好按照原定计划回伦敦，长官。我会打电话给你。”
他挂掉电话，使劲拉开她抓在头上的枕头。即使紧闭双眼，她仍然无法逃避地看见他年轻饱满的躯体满不在乎地在她身边伸展，以及他半睡半醒、涨起的那话儿。
“当我没说过，”他告诉她，“好吗？”
她毅然决然地转身背对他。一点都不好。
“你老公是个勇敢的家伙，他受命不能对你透露，绝对不能。我也一样。”
“怎么勇敢？”
“有人告诉他事情，他再告诉我们。至于没听到的事，他就自己去想办法找出来，通常还得冒些风险。最近他正卷进一个大案子。”
“这就是他偷拍我文件的原因吗？”
“我们需要狄嘉多的约会记录。狄嘉多的生活里有些消失的时刻。”
“没有什么消失的时刻，那是他去做弥撒或去看老婆小孩的时间。他有个小孩住院，塞巴斯蒂安。”
“狄嘉多是这么告诉你的。”
“是真的，别跟我扯这些鬼话。哈瑞替英国做这些事？”
“英国，美国，欧洲。文明的自由世界。你数得出来的都算。”
“那他就是个混蛋，英国也是，文明自由世界也是。”
这得花很多时间和力气，但她办到了。她用胳膊肘撑起身子，转头俯视着他。
“你告诉我的话，我他妈的一个字都不相信。”她说，“你是满嘴谎言的英国骗子，而哈瑞脑袋坏了。”
“那就别相信我啊，只要闭上你的大嘴巴。”
“那全是狗屁，是他自己编的。你还在捏造，每个人都在自己爽。”
电话响了，是另一部电话，她之前没注意到。虽然这部电话就在她这一侧的床头，紧靠台灯，连着一台录音机。欧斯纳德猛地转身越过她，抓起话筒，她还来不及用手捂住耳朵，闭紧双眼，把脸挤出一个僵硬的拒绝的狞笑，就听见他说“哈瑞”。然而，她有只手并未完全克尽职守；然而，她有只耳朵依然听得见她老公的声音穿破她脑袋里响起的嘈杂尖叫，向她逼来。“迈基被杀了，安迪。”哈瑞宣布。他的声音深思熟虑，准备充分，但是时间紧迫。
“看起来似乎是职业枪手，目前我只能说这么多。无论如何，我听说还会有更多这样的行动，所以涉及的各方都应该预先做好防范措施。拉菲已经从迈阿密动身了，而且我也依照既定程序通知了其他人。我很担心那些学生，不知道我们要怎么阻止他们集结船艇。”
“你在哪里？”欧斯纳德问。
之后，有一个空当，露伊莎可能可以替自己问哈瑞一两个问题——可以问的问题很多，例如，“你还爱我吗？”——或者“你会原谅我吗？”——或者“如果我没告诉你，你会发现我有什么不同吗？”——“今晚你几点回家，我买菜回来，我们一起做饭吗？”但她还在努力想选出一个问题，电话就已断线，欧斯纳德用胳膊肘撑起的身体在她上方，垂下丰满的双颊，张开湿润的小嘴，但显然没有和她做爱的打算。在他们短暂的邂逅之中，他似乎第一次有不知所措的感觉。
“这是干吗？”他追问，似乎她至少也该负部分责任。
“哈瑞。”她没头没脑地说。
“哪一个？”
“你那一个，我猜。”
他呼一口气，猛地仰面在她身边躺下，双手放在脑后，好似在天体海滩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再次抓起电话，不是哈瑞的电话，是另一部，开始拨号，要找某某号房的梅洛斯先生。
“好像是被谋杀的。”他开门见山地说，她猜他说话的对象是之前的那个苏格兰佬。“看起来学生快按捺不住了……群情激奋……很受敬重的人……职业手法。还在等进一步的细节。一根桩钉，长官，你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什么的桩钉？不，当然，我了解。我尽快，长官。马上走。”
有一会儿，他似乎在心里盘算许多事，因为她听见他哼着鼻子，偶尔还发出狰狞的笑声，直到他突然在床边坐起身，站起来，走向餐厅，拿着他卷成一团的衣服走回来。他捞起昨夜的衬衫，穿上去。
“你要去哪里？”她追问，他没回答。
“你要做什么？安德鲁，你干吗起床穿衣服，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没衣服穿，没地方去，也没办法安排我的——”
她词穷了。
“好吧，对不起啦，老女孩。事出突然，恐怕该拔营了。我们两个。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哪里的家？”
“你家在贝莎尼亚，我家在快乐的英格兰。第一号行规。网民冲锋陷阵，项目官躲在他袜子里离开。别闲晃，别想先拿两百块。赶快回家找妈咪，走最近的路。”
他在镜子里调整领带，抬起下巴，振奋精神。转眼即逝的一瞬间，就只有那么一瞬间，露伊莎在他身上察觉到一股清心寡欲的气息，那是接受失败的认命，但在幽暗的灯光下，很可能会被当成高贵的情操。
“替我跟哈瑞说再见好吗？真是伟大的艺术家。接我工作的人会联络，或者不会。”衬衫下摆还没扎进裤腰，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件运动服给她。
“最好穿这个去搭出租车吧。回家之后，把衣服烧了，灰烬弄碎，保持低调几个星期。回家的家伙得避开战鼓。”
 
消息传来时，传媒大亨哈特利正在午宴上，坐在康诺饭店的老位子，吃着腰子与培根，喝着招牌红酒，发表对新俄罗斯的精辟观点。那些混蛋越把国家搞得四分五裂，哈特利就越高兴。无巧不巧，他的听众恰巧是杰夫·卡文狄胥。而带来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接任欧斯纳德在拉克斯摩尔办公室工作的年轻人强森，二十分钟前才在拉克斯摩尔匆匆赶往巴拿马之后，从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待阅公文中，捞出英国大使馆的机要电报——马尔毕大使亲自拍发的。身为野心勃勃的情报官员，只要有适当机会，强森当然会在拉克斯摩尔待阅的公文匣里好好搜索一番。
最棒的是，除了自己，强森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这封电报。不仅整个顶楼的人都出去吃午饭了，而且也因为拉克斯摩尔正在归途，整栋大楼里没有人知道卜强的事，除了强森以外。在兴奋与渴望的驱策下，他立即打电话给卡文狄胥的办公室，得知卡文狄胥正与哈特利共进午餐。他打电话到哈特利的办公室，得知哈特利在康诺饭店吃午饭。冒着所有风险，他要求优先征调有空的车辆和驾驶员。就因为这个过度自信的行为，再加上其他举措，让强森事后被修理一番。
“我是苏格兰佬拉克斯摩尔的助理，长官。”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卡文狄胥说。从房间凹角那张桌子上瞪着他看的两张脸孔中，他挑选了看起来比较有同情心的那一个。“恐怕我有一份从巴拿马来的重要信息要给您，长官，我想这不应该耽搁，我也不认为我该在电话上念给您听。”
“坐下，”哈特利下令道，招来侍者，“椅子。”
所以强森坐下，一面把整份马尔毕电报的解译抄本交给卡文狄胥，但哈特利从他手里抢了过去，一把扯开。因为如此用力，以致餐厅里其他的客人都纷纷转头注视。哈特利仔细读完整份电报，交给卡文狄胥。卡文狄胥读了电报，很可能至少有一位侍者也看到了，因为此时侍者们正忙着帮强森摆第三个位置，让他看起来比较像寻常用餐的客人，而不是穿着休闲外套、灰色法兰绒长裤、汗流浃背的年轻赛跑选手——盛装打扮的烧烤屋经理很不乐见他这身装扮，但毕竟今天是星期五，强森正期待和母亲一起到格洛斯特郡度周末。
“这是我们想要的不是吗？”哈特利问卡文狄胥，满嘴嚼得半烂的腰子，“我们可以动手。”“的确是，”卡文狄胥喜滋滋地确认，“这就是我们的桩钉。”
“谁带话给凡恩？”哈特利说，用一片面包抹着盘子。
“嗯，我想，班恩——这个案子呢，最好让凡恩兄弟在你报上读到这个消息。”卡文狄胥字字雀跃地说，“容我告退，实在很抱歉，”他对强森补上一句，站起身，“有电话要打。”
他也对侍者说抱歉，匆忙之间，竟把锦缎餐巾一起带走了。不久之后，强森被解雇了，没人确知原因为何。表面上是因为他带着满是符号和行动化名的解译电报，绕着伦敦到处跑。非官方的说法是，他有点太容易兴奋，不适合担任情报工作。但更可能是因为他穿着休闲外套闯进康诺饭店的烧烤屋，这才是最严重的罪行。

22
哈瑞开车到巴拿马湾西南端凸起的半岛、巴拿马拉斯山多斯省瓜拉瑞烟火节的途中，一路经过班尼叔叔位于雷曼街、闻起来满是烧焦煤味的房子，慈惠姐妹会的孤儿院，东区的几座犹太会堂，还有一连串在女王陛下慈悲护佑下过度拥挤的英国罪犯看守所。所有这些机构和建筑都在两旁的丛林暗处，在他面前坑坑洞洞蜿蜒曲折的道路旁，在穿破星空而出的山顶上，在皎洁新月照耀下宛如铁灰熨衣板的太平洋上。
崎岖难行的车程对他而言变得更加艰辛，因为孩子们在车后座要求唱歌与嬉闹的声音，也因为他不快乐的老婆一路谆谆告诫，即使在最荒无人迹的路段也依然在耳边不断叨念：开慢点，留意鹿啊，猴子，公羊，死马，一公尺长的绿鬣蜥，或一家六口挤在一部脚踏车上的印第安人。哈瑞，我不明白你干吗一定要开七十英里的时速去赴个死人的约会。如果是怕错过烟火，你一定很高兴知道这个烟火节要进行五天五夜，而今天才第一夜。如果我们明天才能到，孩子们也一定能谅解。
加进来的还有安娜滔滔不绝的哀怨独白，玛塔明知他什么都肯给却一无所求的惊人自制力，以及迈基的现身。郁郁寡欢的庞然大物瘫坐在他身旁，每回转过一个弯道或避开一个坑洞，软塌塌的肩膀就会撞上他，并且用沉郁克制的口吻问，为什么他不能做像阿玛尼那样的西装。他对迈基的感情强烈到无与伦比的地步。他知道，在整个巴拿马，在他一生中，他只拥有过一位朋友，而今他却杀了他。他再也分不清他所爱的迈基与他所创造的迈基之间有什么不同，除了他所爱的迈基要略胜一筹，而他所创造的迈基却有些愚忠。这纯粹是潘戴尔的虚荣之举：在他最好的朋友身上创造出一位卓越的人，让欧斯纳德看看与他为伴的是什么样的精英。迈基原本就是英雄，从来不需要潘戴尔的舌灿莲花。在危急时刻，迈基站起来，挺身而出，奋不顾身地反抗暴政，因而换来少不了的痛殴与牢狱之灾，也挣来永远醉酒的权利。也因此他需要买很多很多西装，来换掉伤痕累累、臭气冲天的牢服。在潘戴尔描绘他坚强的地方，他却软弱；在潘戴尔虚构中他坚持不懈的部分，他却早已放弃奋斗，但这完全不是迈基的错。真希望我放手，别打扰他，潘戴尔想着。真希望我没缠着他，因为我自己有罪就要咬掉他的头。
在安孔丘下的某处，他给越野车加满油，好支撑走完余下的一生，还给一个满头白发、缺只耳朵的黑乞丐一块钱。不知道他的耳朵是因为麻疯病，还是给野兽或者梦想破灭的老婆咬掉的。在恰美，他冲过一个海关路障；在佩洛洛梅，他注意到有一对“山猫”在左后车灯的方向——山猫是年轻苗条、接受美国训练的警察，穿黑皮衣，两人一部摩托车，带半自动机关枪，素以对观光客温文有礼，对走私犯、毒贩和刺客格杀勿论著称——但是今晚，猎杀的对象也包括犯谋杀罪的英国间谍，似乎是这样。前座的山猫负责驾车，后座的山猫负责杀人。玛塔对他解说过，他们从旁边抄近道时他记了起来。看见自己可疑的影像随着街灯，倒映在他们墨黑锃亮的头盔上，他随即想起，山猫只在巴拿马市执勤，而不禁好奇：他们是出来郊游呢，还是一路跟踪他到这儿，准备暗地里射杀他。但他的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因为等他再次朝他们看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不时冒出他们身影的漆黑中，把这条坑坑巴巴歪歪曲曲的道路留给他，还有他车头灯下的死狗，以及两旁浓密得看不见树干的灌木丛。透过开敞的天窗，只见黑漆漆的墙与动物晶亮的眼睛，听见不同物种之间彼此攻击的声音。他一度看见一只猫头鹰惨死在电线杆上，胸前与翅膀下惨白得像殉道者，而眼睛却是睁开的。但是，这到底是属于他反复出现的某个梦魇，或者是梦魇的终极化身，永远都是谜。
之后，潘戴尔一定打了一下盹儿，很可能也转错了弯。因为等他再抬眼四望，他竟回到两年前在帕利塔的家庭假日，与露伊莎和孩子们在草地上野餐，四周的平房全都有高起的游廊与踏脚石，让你在上马下马时不必弄脏漂亮干净的鞋子。在帕利塔，一个穿黑色斗篷的老巫婆告诉汉娜，城里的人把盘绕起来的小蟒蛇放在屋瓦下捉老鼠，害汉娜拒绝踏进城里的任何房子，即使是吃冰淇淋或上厕所都不肯。她实在太害怕了，所以他们不能去做弥撒，只能站在教堂外面，和白色钟塔里的老人挥手。那老人一手敲钟，一手向他们挥动，事后他们一致同意，当时还是应该去做弥撒。老人敲完钟，表演了一段惊人的红毛猩猩慢动作给他们看。先是吊在铁杆上摆荡，接着开始在身上抓跳蚤，挠胳肢窝、头和胯下，在翻抓之间还吃着跳蚤。经过奇特雷时，潘戴尔想起养虾场。虾子把卵产在红树林的树干里，汉娜还问虾子是不是会先怀孕啊。虾子之后，他记起一位亲切的瑞典园艺家女士，介绍他们认识一种名为夜晚荡妇的兰花。因为这种在白天闻起来平淡无奇的兰花，到了夜里，没有任何高贵的人会让它踏进屋里一步。
“哈瑞，你就不必向孩子们解释了，他们受这种事的影响已经够多了。”
但是露伊莎的严格约束并没有用，因为一整个星期，马克都叫汉娜是他的“夜晚荡妇”，直到哈瑞叫他闭嘴。
在奇特雷之后，就到了交战区：先是迫近的红色天空，接着是隆隆炮声，再就是烈焰火光。一个又一个警察检查哨挥手让他通过，就在他开往瓜拉瑞的路上。
 
潘戴尔走着，穿白衣的人走在他身边，领他走向绞刑台。他很诧异也很欣慰地发现，对于死亡，他竟感到如此宽心。如果生命能重来，他会坚持由一个全新的演员来扮演主角。他正走向绞刑台，天使走在他身边，他们是玛塔的天使，他马上就认出来了。巴拿马真正的良心，住在桥另一端的人，不收贿也不行贿，和他们所爱的人做爱，怀了孕也不堕胎。光想到这些，露伊莎可能也会赞赏他们，只要她能跳过拘束她的围墙——但是谁在乎？我们生来就在牢狱之中，我们每一个人在张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就被判了无期徒刑。这也是他看着自己的孩子时，觉得如此忧伤的原因。但这些孩子不同，他们是天使，他很高兴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到他们。他从来没怀疑过，就算有某个天堂国度能与巴拿马相提并论，面积又比它大上二十倍，巴拿马的每英亩地上，还是拥有更多天使，更多白色衬裙、花卉头饰、完美的肩膀、烹调的气味、音乐、舞蹈、笑声，更多酒鬼、满怀恶意的警察，以及毁灭性的烟火。而此时，他们全来护送他。他非常满意地发现有乐队演奏；相互竞争的民族舞蹈团里有眼神柔媚的苗条黑仔，穿着板球外套与白皮鞋，平直的手充满爱意地在他们舞伴的周围缱绻。他也很高兴看见教堂的双扉门敞开，让圣母能一览无遗地看见外面的酒神祭，无论她想不想看。天使显然断定，她不应该切断与凡间生活，还有所有好事坏事的接触。
他慢慢走着，就像被定罪的人一样，走在街道中央，面带微笑。他面带微笑，因为每个人都微笑，因为走在美丽异常的西印混血狂欢群众中，一个粗鲁无礼的英国佬如果拒绝微笑，简直就是濒临绝种的族群。玛塔说得没错，他们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有艺术天分，也最纯洁无瑕的人。潘戴尔觉得，在他们之间死去是一种荣宠。他会要求安葬在桥的另一端。
他问过两次路，每次都被指往不同的方向。第一次，一群天使热心地指点他穿过广场中间，结果却让他成为从四面八方的窗户、门廊以齐头高度发射的多头火箭礼炮的活动标靶。虽然他笑呵呵，咧开嘴，找掩护，用尽所有方法表现自己乐在这玩笑之中，但是他能保住一对眼睛、耳朵、卵蛋，全身没半点灼伤地安全抵达对岸，实在是一大奇迹。因为火箭可不是玩笑，连看笑话的人也不会说是。这些火箭全是喷发火焰的高速弹，由一个膝盖坑巴、满脸雀斑的红发女战士指挥，在近距离发射。她自命为武装部队女射手，昂首阔步，惺惺作态，一串毒气弹拖在背后像她的尾巴。她在抽烟——每个人都在猜她抽的是什么——在吞云吐雾之间，对散布在广场周围的部队下达命令：“打掉他的小鸡鸡，要那个英国佬跪倒在地——”然后再吐一口烟，又来一个命令。但是潘戴尔是好人，这些人也全是天使。
第二次问路的时候，他被指点到广场一侧的那排房子。房子的游廊上坐满衣着过度华丽的白尾族，由停在一边闪闪发亮的宝马汽车搭载，降尊纡贵到此视察。潘戴尔经过一个又一个喧闹的游廊，不停地想：我认识你，你是某某人的儿子，或女儿，我的天哪，时间过得真快啊。尽管他心里这样想，但他们的出现并没让他分神，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看见他，因为迈基枪杀自己的那幢房子就在他左边，仅隔数门。他有极好的理由，全神贯注去想那位在牢房上吊自杀的性冲动狱友“蜘蛛”，当时潘戴尔就睡在离他只有三英尺远的牢房里。
“蜘蛛”应该是潘戴尔惟一不得不近距离面对的尸体。说来全是“蜘蛛”的错，害失魂落魄的潘戴尔发现自己正走进非正式的警方戒备线中。这里有辆警车、一串旁观者，还有大约二十个警察。他们当然无法全塞进一辆车里，但是巴拿马的警察向来如此，只要一闻到空气中有利益或刺激的气味，就会像海鸥环绕渔船般全聚集过来。
引发众人兴趣的是个惶然恍惚的老农夫。他坐在路边石头上，草帽夹在膝盖间，脸埋在手里，发出猩猩似的哀号怒吼。围在他旁边的是十来个出主意的谋士、旁观者与顾问，还包括好几个需要彼此扶持才能站稳的醉鬼。另外还有一个显然是他老婆的老女人，每回老头儿让她有插嘴的机会，她就大声表示赞同。警察很不情愿地从显然非我族类的群众间清出一条通道，潘戴尔别无选择，只能让自己成为旁观者，虽然他并不积极参与争辩。老头儿被烧伤得很严重。每次他为了做手势或反驳，手一离开脸，很清楚就可以看见他的烧伤。左颊有一大片皮肤不见了，伤口向下延伸到无领衬衫敞开的颈部。因为烧伤了，警方提议送他到本地的医院打针。每个人都同意，这是治疗烧伤最妥当的方法。
可是老头不想打针，也不想治疗。他宁可痛也不要打针。他宁可让血液中毒，得任何邪恶的后遗症，也不愿意跟警察一起上医院。理由是，他是个老酒鬼，这很可能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狂欢节。每个人都知道，如果你打了针，你在这个狂欢节就不能再喝酒了。因此他意志清楚地作了决定，有造物主与他老婆为证，告诉警察说，把针留给他们自己的屁股吧，他宁可喝到不醒人事，反正喝醉了也就不痛了嘛。所以呢，如果他们能行行好，滚远点，包括警方，他会很感激。而且他们如果真的想帮忙，最好就是给他来一杯，也给他老婆喝一杯。要是能来瓶甘蔗酒就再好不过了。
潘戴尔仔细听，觉得每一句都别有深意，虽然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不完全清楚。慢慢地，警察撤去，人群也散去。老太婆坐在老头身边，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潘戴尔走上台阶，这是整条街上惟一没亮灯的一幢房子。他对自己说：我已经死了，我和你一样死了，迈基，所以别以为你的死可以吓倒我。
 
他敲敲门，没人应，但是却引来街上的人纷纷回头。在狂欢节里，谁会去敲别人家的门啊？所以他不再敲了，把脸藏在门廊的阴影里。门虽然关着，却没锁。他转了把手，走进去。第一个念头是，他回到了孤儿院，圣诞节将近，他又要在耶稣诞生剧里扮演东方博士，手拿灯笼与手杖，头戴别人捐给穷人的棕色旧呢帽——只是在他走进的这幢房子里，演员站错了位置，而且有人掳走了圣婴。
铺瓷砖、空无一物的房间是马厩。广场上的烟火是预示圣子降生的闪光。一个裹披肩的女人望着马槽，双手托住下巴祷告，那是安娜，她显然觉得在死者面前应该掩住头。但是马槽非马槽。那是迈基，倒卧在地。如她先前所言，迈基的脸平贴在厨房地板上，屁股翘起，一张巴拿马地图占满他半边的头，那个应该有只耳朵与一个脸颊的半个头颅。而他用以了结的手枪就躺在他身边，控诉地指向入侵者，多此一举地告诉全世界他们早已知道的事：哈瑞·潘戴尔，裁缝，梦想供应商，虚构人物与遁逃之处的创造者，杀害了他自己的创作。
 
潘戴尔慢慢习惯广场上烟火、闪光、街灯交织成的闪烁光线之后，开始看出迈基轰掉脑袋时造成的一片混乱：遗迹散在瓷砖地板上、墙上，甚至在一些夸张的地方，例如潦草彩绘着强盗与姘妇饮酒作乐的抽屉柜。就是这些景象点醒他对安娜说出第一句话，话里的实际考虑多于抚慰成分。
“我们要找东西遮住窗户。”他说。
但她没回答，没动一下，没转过头。这使他觉得，在她自己看来，她已经和他一样死了，迈基也杀了她，她意外受害。她努力想让迈基开心，而现在他枪杀了她：把这个当成你所有的麻烦吧。所以，有那么一瞬，潘戴尔很气迈基，谴责他的行为极不人道，不只是对他自己身体的暴行，也是对他老婆、情妇、儿女，甚至他朋友潘戴尔的暴行。
然后，理所当然，他记得自己对这件事所该负的责任。他把迈基描绘成伟大的斗士与间谍；他试着想像警方暗示说他要再坐好几年牢时，迈基会有什么感觉。不管他如何数落迈基自杀所带来的微不足道的坏处，都立即被他犯罪的事实一扫而空。
他抚着安娜的肩膀，身上犹有款待客人的责任感：这个女人需要鼓舞。但她仍然不为所动。所以他用手撑在她腋下，拖起她的脚，让她靠着他。她又僵硬又冰冷，和他想像中的迈基一样。很显然，她一直呆着没动，盯着迈基，所以他的静寂无声也窜进她的骨子里。她生性是个点子多、爱笑闹、活泼好动的女孩，从潘戴尔见过她的那几回就可以看得出来。她很可能这辈子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动也不动，这么久地盯住一个东西。起初她尖叫，咆哮，抱怨——潘戴尔心里盘算，想起她在电话里的对话——等她把体内这一切都发泄殆尽，就进入一种视而不见的状态。于是等她冷静下来，也就固定不动了，这就是她为什么抱起来会这么僵硬，牙齿不住打颤，也无法回答他关于窗户的问题。
他想找杯酒给她，但能找到的只是三个威士忌空瓶，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甘蔗酒。他以自己的权威断定，甘蔗酒并不是答案。所以他带她走近柳条椅，让她坐下，找了些火柴，点起煤气，放了一只深底锅在火上。等他走回她身边，发现她的眼睛又盯在迈基身上。所以他走进卧室，扯下睡床的床罩，盖在迈基头上，在甜酒与烹调气味中第一次闻到血液温热的腐臭味。烟气从游廊飘进来，因为烟火还在广场上放个不停。女孩们对着鞭炮尖叫，男孩们则一直要到最后一刻才肯把鞭炮从脚上甩开。一切就在那里等待潘戴尔与安娜欣赏，任何时间，只要他们愿意，只要他们从迈基身边抬起头，望向法式窗户外，外头就有赏心乐事等着他们去看。“把他弄走吧。”她在柳条椅上口齿不清地说，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我爸会杀了我，把他弄走，他是英国间谍。他们这样说。你也是。”
“安静。”潘戴尔对她这么说，让他自己很意外。
突然之间，哈瑞·潘戴尔变了。不是变成另外一个人，而是终于变成他自己，一个拥有自己力量的男人。在一道天启的荣光里，他超越颓丧、死亡与消极，堂堂印证自己的人生是伟大的艺术，是对称与挑战，是复仇与和解的行为，一跃而入恢宏的境界。在那里，所有破坏兴致的现实障碍，全被创造者梦想中的更高真理清扫殆尽。
 
潘戴尔复活的一些迹象一定也感染了安娜，因为啜了几口咖啡之后，她放下杯子，加入他的事工84：先在脸盆里放满水，加进消毒剂，然后找出一把扫帚，一支拖把，几卷厨房纸巾，抹布，清洁剂与硬毛刷。并且点起一根蜡烛，放在低处，让广场上的人看不见烛光——广场上正在放新一轮的烟火，这次射向天空，而不是打外国佬，宣布选美皇后已经成功选出——她站在花车上，披着雪白披风，戴着雪白梨花皇冠，雪白的肩膀，闪亮自豪的眼睛。这雪白耀眼、美丽动人的女孩，先是让安娜，接着是潘戴尔，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她在公主与雀跃男孩簇拥之下经过。还有无数的花朵，一千场葬礼的花朵，为了迈基。
然后他们又埋头工作，又刷又抹，直到脸盆里的水在半暗的光线中全变成黑色，必须换水，然后又再换一次。安娜乐于劳动，迈基以前老是这样说她——是个好运动员哪，他老是说，在床上和餐厅都贪得无厌。很快地，刷洗抹擦变成她的发泄之道，她开始愉快地东拉西扯，仿佛迈基只是走开一会儿，再去拿瓶酒，或到隔壁某个灯火辉煌的游廊里，和邻居很快地干一杯威士忌，这会儿，一群群饮酒狂欢的人正在游廊里，为选美皇后鼓掌欢呼——而不是俯首躺在地板中央，盖着床罩，抬高屁股，仍然伸手想要那把枪——潘戴尔趁安娜不注意时收进抽屉，留待以后再用。
“看，你看，那是部长啊。”安娜说，纯粹是聊天的语气。
一群穿着白色巴拿马衫、威风凛凛的男人抵达广场中央，周围是另一群戴墨镜的男子。那是我想要的，潘戴尔想，我要成为像他们那样的官员。
“找急救箱来，我们需要绷带。”他说。
没有急救箱，所以他们剪下床单。
“我也会买新的床罩。”她说。
迈基那件P&B紫红色烟装外套挂在椅子上。潘戴尔探探口袋，找出迈基的皮夹，交给安娜一叠钞票，足够买条新床罩和一段好时光。
“玛塔还好吗？”安娜问，把钱藏在贴身上衣里。
“很好。”潘戴尔由衷地说。
“你太太呢？”
“谢谢你，她也很好。”
 
为了在迈基的头上缠绷带，他们得让他坐在安娜原本坐的那张柳条椅上。首先，他们在椅子上铺毛巾，然后潘戴尔把迈基翻过来。安娜及时奔进洗手间，门没关就吐了起来，一手高举在背后，手指延展出优雅的手势。她在吐的时候，潘戴尔低头看迈基，再次想起“蜘蛛”，给他一个生命之吻，但又明白，再多的吻也无法让他起死回生，无论那些该死的狱卒怎么对潘戴尔叫嚣，他妈的再用力一点，孩子。
但是，“蜘蛛”从来就不是迈基这种规格宏大的朋友，不是第一位客户，不是他父亲陈年旧事的囚犯，不是诺列加的政治犯，更不是在牢里被打掉良心的人。“蜘蛛”从来没有换过一间牢房，像块新肉，被拿去给那些精神错乱的人饱餐一顿。“蜘蛛”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他习惯一天干两个女人，星期天干三个。眼看五年上不了任何马子，简直是要他慢性饿死，所以“蜘蛛”上吊了，弄得自己一身脏，舌头吐在外面，让生命之吻显得更荒诞不经。而迈基却抹去自己的痕迹，留下完好无缺的一面。只要你别看那个黑沉沉的洞，以及糟糕透顶的另一面。你完全无法视而不见的另一面。
身为潘戴尔的狱友与被朋友出卖的受害者，迈基顽固的程度也与他的体积不相上下。潘戴尔把双手放在他的腋下，但迈基变得更重了，潘戴尔得铆足劲用力拉，才能让他移动；走到半途时，还得再用力一拉，才能让他不会跌下来。要让他的头颅两侧看起来平均，需要垫很多东西和绷带。但无论如何，潘戴尔都办到了。等安娜回来，他马上要她捏住迈基的鼻子，好让他可以在鼻子上方与下方缠上绷带，留给迈基呼吸的空间。这和努力让“蜘蛛”呼吸一样徒劳无功，但就迈基的情况而言，至少还是有作用的。潘戴尔甚至还把绷带斜绑，让迈基露出一只眼睛，因为不论迈基按下扳机时做了什么，他有一只眼睛是张开的，看起来像是大吃一惊。潘戴尔在眼睛周围缠上绷带，弄好之后，他要安娜帮忙，把迈基连人带椅子，尽量拖得离门越远越好。
“我家乡的人真是麻烦大了。”安娜对他倾吐心声，显然觉得有必要拉近彼此的距离。“他们的神父是个同性恋，他们恨死他了；隔壁那个镇的神父搞上所有的女孩，他们却爱死他了。小乡镇，总是有这些人性问题。”她停下来喘口气，继续努力，“我姑妈很古板，她写信给主教，抱怨说会打炮的神父不够格当神父。”她笑得花枝乱颤，“主教告诉她，‘你把这些话对我的信徒说说看，看他们会对你怎么样。’”
潘戴尔也笑了，“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教哦。”
“你可能当神父吗？”她问，又开始使劲拉，“我哥哥，他真的很虔诚。‘安娜，’他说，‘我想我会去当神父。’‘你疯了，’我这么告诉他。他从来没有过女人，这就是他的问题。也许他是同性恋。”
“等我出去以后锁上门，在我回来之前别打开，”潘戴尔说，“好吗？”
“好，我会锁门。”
“我会先轻轻敲三次门，然后再用力敲一下，明白吗？”
“我记得住吗？”
“当然啰。”
接着，因为她已经快乐多了，所以他想，他可以完成疗程，让她转身赞赏他们伟大的成就：干净漂亮的墙壁、地板与家具，没有已死的爱人，只有另一个瓜拉瑞烟火的意外伤员，缠着绷带，睁开完好无缺的眼睛，强忍痛苦，坐在门边，等待他的老伙伴开来那辆越野车。
 
潘戴尔车开得像蜗牛爬。穿过天使群中，天使们拍打车子像打马屁股，大叫停车，老外！他们把烟火丢到车底下，几个小伙子跳到后保险杠上，还企图要一个选美公主坐到引擎盖上，但她怕弄脏了她的白衬衫。潘戴尔也不鼓励她，因为这不是热心公益的时机。这倒不失为一趟平安顺利的旅程，让他有机会调整计划的种种细节，就像欧斯纳德在训练课里耳提面命的：花在准备上的时间绝对不是浪费，最伟大的谋略，就是从每个参与秘密行动的人的观点来看，然后问你自己：他会怎么做？她会怎么做？结束之后大家会到哪里去？等等。
他轻轻敲三下，再用力敲了一下，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又做了一次，有个快活的声音说，“进来！”安娜开门——只半开，因为迈基在门后——他借着广场的光线，看见她把头发放下来，垂在背后，并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露出光裸的肩膀，就像其他的天使一样。游廊的门敞开，迎进火药的气味，冲散鲜血和消毒水的味道。
“你卧房里有张书桌。”他对她说。
“嗯？”
“看看那里有没有纸，还要一支铅笔或钢笔，帮我写一张西班牙文的‘救护车’卡片，让我可以放在四轮驱动车上。”
“你想假装成救护车？真是太酷了。”
她宛如派对上的女孩，蹦蹦跳跳进到卧房里。潘戴尔从抽屉里拿出迈基的手枪，放进裤袋。他对枪械一无所知。这把枪并不大，但就体积来看还挺壮硕的，迈基头上的洞就是明证。然后他突然想到什么，在厨房的抽屉里挑了一把锯齿状的刀，用纸巾包起来，再藏好。安娜得意洋洋地回来：她找到一本儿童图画簿和一些蜡笔，惟一的问题是，她一时兴奋，漏掉一个字母I，把救护车那个字拼错了。除此之外，这倒是个不错的标志，所以他从她手上拿过来，走下台阶到停着的车旁，放在车窗前，打开紧急灯，驱散他背后满街的人群。他们叫嚣着闪开。
幽默感也助潘戴尔一臂之力。转身回台阶途中，他又回头面对不满的人，对着所有人微笑，双手合十，祈求他们包容。接着举起一根手指，比出一分钟的手势，然后推开门，打开玄关的灯，照亮迈基缠着绷带、露出一只眼睛的头。至此，大部分的嘘声与咆哮都平息了。
“我抬他起来的时候，把他的外套披在他肩上。”他对安娜说，“还没，等一下。”
潘戴尔蹲低身子，摆出拳击手的姿势。他想起自己强大无比，无论是叛国或谋杀都在行，力量充斥在他的大腿、臀部、胃部之间，还横过肩膀。他也想起以前有过太多次，必须扛迈基回家。没什么不同，只是这回迈基没满身大汗，或扬言要吐，或者哀求要回牢里。他指的是回老婆身边。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潘戴尔用力抓住迈基的背，拉他站起来，但是他的双脚一点力气都没有。更糟的是，在这么湿热的夜里，迈基的尸体也不太僵硬，所以全得靠潘戴尔。潘戴尔帮他的朋友直起身子，跨过门槛，一手撑在铁栏杆上，用尽老天爷给的所有力气，拖迈基走下第一个台阶。要四个台阶才能到车边。这时迈基的头已垂在肩上，潘戴尔可以透过撕成一条条的床单闻到血腥味。安娜把外套披在迈基背上。潘戴尔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她这样做，只能说，这是一件很好的外套，想到她可能会把这件外套给街上看见的第一个乞丐，他简直无法忍受。他要这件衣服见证迈基的荣耀天国，因为那是我们要带迈基去的地方——第三阶——我们要到我们的天国，而你会是房间里最俊俏的小伙子，会是姑娘们前所未见、衣着最光鲜的英雄。
“快去，打开车门。”他告诉安娜。这时，迈基不时无预警、决定掌控行动的自由意志又发作了。这回他让自己像自由落体，从最后一个台阶上倒进车里。可是潘戴尔无需担心，两个男孩在旁伸出胳膊等待着，安娜早已差遣好他们，她是那种一走上街就会自然而然差遣男生的女孩。
“轻一点，”她严厉地命令，“他可能会昏过去。”
“他双眼张开着啊。”一个男孩说道，同时做了一个典型的错误假设：看见一只眼睛，就假设另一只眼睛也还在。
“让他的头往后仰。”潘戴尔下令。
但迈基的头自己往后仰了，他们看得很不自在。他放低副驾驶的头枕，让迈基的头靠在上面，把安全带拉过他宽厚的腹部，系紧，关上门，谢谢那两个男孩，感激地对等在他后面的车辆挥手致意，跳上驾驶座。
“回去狂欢吧。”他对安娜说。
但他不再指挥她。她又变成原本的她，开始失心痛哭，不断说迈基这一辈子从没做过该被警察迫害的事。
 
潘戴尔开得很慢，恰如此刻的心情。而迈基，班尼叔叔一定会说，值得尊敬。迈基缠着绷带的脑袋随着转弯、避开坑洞而左摇右晃，若不是有安全带系在身上，他必然会跌到潘戴尔这一边。迈基一路上的表现大致如此，只是潘戴尔先前没想到他会有一只眼睛张开。遵循往医院的标志，紧急灯一直开着，坐得挺直，就像救护车驾驶开往雷曼街时的神情。甚至连碰到弯路时，他们的身体都没有歪一下。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欧斯纳德问，他在测试潘戴尔的掩护身份。我是派驻到本地医院的外国医生，我就是，他回答。我车上有个病重的伤员，所以别烦我。
在各个检查哨，警察都买他的账，一个警官甚至还挡下对面车道的车子，以示对伤员另眼相待。但是，这些作为其实都是不必要的，因为潘戴尔根本就没转进医院，而是直直往前，沿着来时路往北开，回到虾子在红树林树干上产卵的奇特雷，以及兰花是夜晚小荡妇的沙利瓜。他现在想起来，开进瓜拉瑞的时候，车流甚多，但是此时却没有车离城。他们独自在新月与澄净的天空下上路，只有迈基与自己。他向右转往沙利瓜，一个没穿鞋的黑女人，表情诡异地跑上前来，要他载她一程。他觉得不载她很差劲，但是身负危险任务的间谍不能让人搭便车，他在瓜拉瑞就已体会到了，所以他继续开。上坡的时候，看见地面慢慢变白。
他知道那个地点。迈基就像潘戴尔，热爱海洋。的确如此。潘戴尔回顾自己的一生，后知后觉地猛然发现，大海对他诸多争战不休的众神具有镇静的影响力，这也是在欧斯纳德出现之前，巴拿马的生活对他如此有益的原因。“哈瑞小子，你可以有你的香港，你的伦敦或你的汉堡，我不在乎。”有次探监日，班尼在菲利普袖珍地图上指出地峡给他看，“但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哪里可以一面望见万里长城，一面看见埃菲尔铁塔呢？”可是从牢房的窗户里，潘戴尔什么也看不见。现在，在他两边，他看见各种不同深浅蓝色的大海，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逃。
一头牛低着头站在路中央，潘戴尔刹车，迈基浑然无觉地向前滑，脖子卡在安全带底下。潘戴尔放开他，让他滑到地板。迈基，我在对你说话啊，我说我很抱歉，不是吗？那头牛悻悻然让开。绿色的标志指引他到自然保护区。他记得那里有古老的部落营地，有高耸的沙丘，还有汉娜说是由贝壳构成的白色岩石。接着就是沙滩。马路变成小径，像罗马大路般笔直的小径，两旁树篱耸立如高墙。偶尔，两旁的树木伸出手来，在他头顶合掌祈祷；偶尔树木隐去，让他看见平静大海上格外宁静的天空。一轮新月努力让自己的身影看起来比真正的体积更大。一层纯洁的白雾浮现在月牙尖上。繁星如此之多，宛如粉末。
小径到了尽头，他仍继续开。越野车真是不可思议。巨大的仙人掌犹如浑身涂黑的士兵，矗立在两旁。停！下车！把手放在车顶！证件！他继续开，经过一个要他别再前进的告示牌。他想着轮胎痕迹。他们会追查越野车。怎么做呢？查看巴拿马每辆越野车的轮胎吗？他想到足迹。我的鞋子。他们会追查我的鞋子。怎么做呢？他想起山猫。他想起玛塔。他们说你是间谍。他们说迈基是另一个间谍。我也是。他想起大熊。他记起露伊莎的眼睛，惊恐得无法问剩下的最后一个问题：哈瑞，你疯了吗？清醒的人比我们所知道的更疯狂，他想着。而疯狂的人，也比我们部分人愿意承认的更清醒。
他缓缓停下车，查看地面。要如铁一般坚硬的地面。他找到了。镂洞蚀孔的白色岩石，就像无生命的珊瑚，百万年来没有任何足迹踏上过。他下了车，让车头灯亮着，走到车后，那里有他为潮湿天气所准备的缆绳。他搜寻菜刀，耗时之久让他开始惊慌，然后才想起菜刀在迈基那件烟装外套的口袋里。他割下四英尺长的绳子，绕到迈基那边的门，打开，把他拉出来，轻轻放到地面。仍然俯卧，但屁股已不再朝天翘起，因为这趟车程改变了他，他宁可半侧着身子，而不是腹部贴地。
潘戴尔拉起迈基胳膊，扭到他的背后，努力把他的手腕绑在一起：双重死结，但很整齐。与此同时，冷静清醒的他只想到现实问题。外套。他们会拿他的外套怎么办呢？他从车里拿出外套，盖在迈基背上像斗篷一样，迈基是会这样穿的。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借着车头灯，把按钮转到保险的位置。一路走来带着的枪，保险当然是开着的，因为迈基留下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把自己的脑袋轰掉之后，总不可能再关上保险吧。
然后他回到离迈基有一小段距离的车上。他并不完全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不想在明晃晃的光亮里动手。他想让迈基在这个场合里拥有一些隐私，一些大自然的神圣，虽然这是原始状态。你可以说这里很原始，在已有千年之久的印第安营地中央，散落着箭头与燧石。露伊莎说孩子们可以捡拾，但必须再放回原处，因为如果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捡走一个，那么一切就将荡然无存；这片人造的沙漠与红树林里，盐封大地，连地球本身都是死的。
 
离开车子，走回尸体旁边，他跪下来，轻轻解开绷带，让迈基的脸看起来和在厨房地板时一样，只是更老了些，更干净些。至少在潘戴尔的想像里，更有英雄气概一些。
迈基小子，你的面容将悬挂在你应得的地方，在总统府的先烈厅里，只等有朝一日你所不乐见的一切都远离巴拿马之时，他在心里对迈基说，而且，我很抱歉，迈基，你不该遇见我，没有人该遇见我。
他想高声说些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只在心里。他最后一次四下张望，看不到任何有可能提出异议的人。他开了两枪，深情款款，犹如充满人道精神的杀手射杀生病的宠物。一枪射在左肩胛骨下方，一枪在右肩胛骨下。铅中毒，安迪，他想着，记起和欧斯纳德在联合俱乐部共进的晚餐。职业手法，三枪。一枪射头，两枪打身体，让他抢占了报纸头版。
射第一枪时，他想：这一枪为你，迈基。
开第二枪时，他想：这是为我。
迈基已经替他自己开了第三枪，所以有那么一刻，潘戴尔就只是静静站着，枪握在手里，听海涛的声音，以及迈基缄默的反抗。
然后他脱下迈基的外套，带回到车上，开了大约二十码，把外套丢出窗外。因为他愤然发现，一个职业杀手绑住目标，杀了他，把他丢在杳无人迹的荒郊野外，竟然还把他的外套留在车上，那件我杀他的时候他穿在身上的外套。所以把外套丢了。
回到奇特雷，他开在空荡荡的街上寻找没被醉鬼或情侣占用的电话亭。他要他的朋友安迪第一个知道。

23
“安航行动”过后的时日里，英国驻巴拿马大使馆人员谜一样地缺勤，在英国与国际媒体上引起一场小风暴，甚至引爆范围更广泛的争执：英国在美国这场入侵行动中扮演什么样的幕后角色？拉丁美洲的看法一致：老美走狗！巴拿马立场强悍的《新闻报》怒斥其行为，还配上远在一年前，马尔毕大使温驯地与美国南方司令部指挥官，在某个早为人遗忘的酒会或什么场合握手的照片。在英国国内，起初意见依照早已预见的阵线分成两派。哈特利旗下媒体形容这场外交《出埃及记》是“遵循大赛局优良传统，策划精良的红花侠行动85”，“我们永远不容知情的机密”。而其竞争对手却高喊“懦夫！”并指控政府和北美右翼分子卑鄙串谋，利用选举年“总统变得意志薄弱”的时机，迎合反日的歇斯底里情绪，牺牲英国与欧洲的关系，协助煽动美国的殖民野心，一切都只为了让信誉扫地的可怜首相能在大选中起死回生，唤起英国民族性中最可耻的劣根性。
哈特利的媒体在头版刊登首相得意洋洋赶赴华盛顿的照片——谦逊的英国雄狮怒吼。其竞争对手则以双重标题挑战英国“错位的帝国幻想：事实与谬误”以及“欧洲他国尽赧颜”，把“捏造的巴拿马与日本政府罪状”，拿来对照当年赫斯特报系的行为：为了把后来演变成美西战争的美国侵略行动正当化，他们印发了那些精巧捏造、莫须有的旁论。
但是，英国的角色是什么？如果援引《泰晤士报》以“无共谋”为标题的社论，英国又是怎么从美国手里分一杯羹的？再一次，所有目光都转向英国驻巴拿马大使馆，以及他们与某位迈基·阿布瑞萨斯之间的关系——这位巴拿马政治世家后代曾在牛津念书，曾经是诺列加的阶下囚。他遭到“折磨与残酷暗杀”之后，“支离破碎”的尸体被弃置在帕利塔城外的荒地，据说是总统所属的一支特种部队下的毒手。哈特利的媒体揭露内幕。哈特利的媒体大作文章。哈特利的电视网更大加渲染。很快的，英国所有的媒体，不分立场，全都有阿布瑞萨斯的故事，从“我们的巴拿马特派员”到“已故谍报英雄与女王握手？”以及“胖酒鬼是英国007”。一家销量不大的独立报纸有较切合实情，因此也较不受注意的报道，说在阿布瑞萨斯的尸体被发现后几个小时，他的遗孀迅速离开巴拿马，目前据说在死者密友、也是巴拿马知名人士拉菲·多明哥的保护下，在迈阿密的一处安全住所静养。
三位巴拿马精神科医师随即出面反驳，指称阿布瑞萨斯是酗酒成瘾的人，在喝下一托特的威士忌之后，因沮丧而举枪自尽。这番澄清当然引来一阵嘲弄。哈特利旗下一家小报总结了公众的反应：你们以为能骗谁啊，先生？英国代办西蒙·皮特先生发表正式声明，大意是，“阿布瑞萨斯先生与本大使馆或英国驻巴拿马之任何其他代表机构，并无正式或非正式之关系”。这番表白显得格外荒谬，因为事后发现，阿布瑞萨斯曾一度担任英巴文化协会会长，任期因为“健康原因”而提前结束。一位间谍事务专家还为不谙此事的人解释个中隐含的逻辑。阿布瑞萨斯被当地特务锁定为英国间谍人选之后，为了掩护身份，必须切断与大使馆所有的公开关系，最恰当的方法就是制造一场与大使馆的“争端”，使阿布瑞萨斯与负责官员之间的关系得以“疏离”。皮特先生对这场“争端”并不知情，阿布瑞萨斯很可能就因为英国情报单位这种缺乏想像力的手法而付出惨痛代价。据情报来源指出，巴拿马情报当局一度关切他的行动。在野党的一位影子部长大无畏地引用王尔德的话说道：就算有人为某个目标而英勇牺牲，还是不能让这个目标获得正当性。结果哈特利旗下的小报大加挞伐，披露他命运多舛的性生活，让读者们看得瞠目结舌。
一天早上，为了把焦点转回“巴拿马的帽子戏法”——这是他们事后冠上的封号——一位评论家说三个英国外交官“在美国展开猛烈空袭的前一夜，偷偷带着细软、女人与车子离开使馆区”。事实上总共有四个外交官，其中一个是女人，但不容因此而毁了一则好标题。运道不佳的外交部女发言人对他们的离去提出说明，引来热烈回响：
“欧斯纳德先生不是外交部的常任官员。他是以巴拿马运河相关事务专家的身份暂时获聘，而且他非常胜任。”
媒体乐于指出他胜任的资格：伊顿公学，阿曼的赛狗与小型赛车。
问：为什么欧斯纳德仓促离开巴拿马？
答：欧斯纳德先生的任期已届满。
问：是因为阿布瑞萨斯先生任期届满的缘故吗？
答：无可奉告。
问：欧斯纳德是谍报人员吗？
答：无可奉告。
问：现在欧斯纳德人在哪里？
答：我们不知道欧斯纳德的行踪。
可怜的女人。第二天报纸得意洋洋地以一张照片指点她：无可奉告的欧斯纳德在达沃斯86的滑雪坡道上，陪在身旁的是年龄大他一倍的社交名媛。
“马尔毕大使在‘安航行动’展开前不久被召回伦敦提供咨询。被召回的时机纯属巧合。”
问：多久之前？
答：（还是那位运气不佳的发言人）不久。
问：在他失踪之前或之后？
答：这个问题很荒谬。
问：马尔毕与阿布瑞萨斯是什么关系？
答：据我们所知，没有任何关系。
问：以马尔毕的资历来说，巴拿马的职缺算是很委屈的啰？
答：我们非常看重巴拿马共和国。马尔毕先生被认为是很适当的人选。
问：他现在在哪里？
答：马尔毕大使为处理私人性质的事务，长期请假。
问：可以界定一下是什么性质吗？
答：我已经界定过了，私人性质。
问：哪一种私人事务？
答：据我们了解，马尔毕大使继承了一笔遗产，可能正在考虑新的生涯规划。他是一位杰出的学者。
问：这是不是他被开除的另一种说法？
答：当然不是。
问：给遣散费了吗？
答：谢谢各位来参加今天的记者会。
马尔毕夫人是家喻户晓的温布尔登优胜选手。在温布尔登的家里，她很明智地拒绝透露她丈夫的下落：
“不，不。你们大家请走吧，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消息的。我知道你们这些记者家伙的老把戏。你们是吸血鬼，搬弄是非。女王陛下莅临百慕大的时候我们就受够你们了。没有，我没有他的消息，也别指望有。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喔，我指望他有一天会打电话来，如果他还记得号码，也凑足零钱的话。我的话只说到这里。间谍？别这么可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阿布瑞萨斯？没听说过，听起来像家健康俱乐部。没错，我听过。他是在女王生日舞会上吐得我一身都是的混蛋，恐怖的家伙。你指的是什么，你这个笨蛋，浪漫的关系？你没看过他们的照片吗？她才二十四岁，他已经四十七，这还少算了呢。”
我要挖掉法官女儿的眼睛，被抛弃的嫉妒妻子如是说。一篇大胆的报道指称这对情侣在巴西现身。另一篇报道引述秘密情报来源指出，他们在蒙大拿山顶的一幢豪宅过着奢华的生活，那是中情局为表达特别感谢之意所购置的产业。
“法兰瑟丝卡·迪恩小姐在巴拿马任职时辞去外交部工作。她是能力卓越的外交官，对于她的决定我们深感遗憾。但她的去职完全出于个人因素的考虑。”
问：和马尔毕的因素一样吗？
答：（又是那一位发言人，遍体鳞伤却不屈不挠）下一个问题。
问：你的意思是无可奉告吗？
答：我的意思是下一个问题。我的意思是无可奉告。有差别吗？我们可不可以别再谈这个，回到正经的主题？
（一位拉丁记者通过她的翻译提问）
问：法兰瑟丝卡·迪恩是迈基·阿布瑞萨斯的情人吗？
答：你在说什么？
问：巴拿马有很多人说，她要为阿布瑞萨斯的婚姻破裂负责任。
答：对于巴拿马很多人可能说的话，我无法有评论。
问：巴拿马有很多人说史托蒙特、马尔毕、迪恩和欧斯纳德是训练精良的恐怖分子干部，由中央情报局赋予任务，渗透巴拿马民主政府，从内部进行颠覆。
答：这个女人的身份确定过了吗？你们有人见过她吗？对不起！麻烦你把记者证给那位工作人员看一下。
 
奈吉尔·史托蒙特的案子则未掀起大波澜。外交登徒子浪迹天涯，他在英国驻马德里大使馆勾引同事老婆这则几近人尽皆知的旧闻又被拿出来重新炒作，但只上了一天版面。佩蒂·史托蒙特住进瑞士一家癌症医疗中心，再加上史托蒙特善于操纵媒体，让进一步的飞短流长戛然而止。随着时间流逝，在这个现在看来显然庞大难解的英国阴谋里，史托蒙特被当成其中一个不重要的小角色。套句哈特利旗下坐领高薪的主笔之语，这场阴谋“让美国脱离困境，证明英国在保守党领导下，有能力在有悠久传统的大西洋联盟中，成为意志坚定且受欢迎的伙伴，无论其所谓的欧洲盟邦是否选择在边界线弃权。”
一小支英国军队象征性地参与入侵行动，在联合王国以外的地方几乎未曾引起注意，但在国内却成为举国欢腾的理由。比较大的教堂悬挂圣乔治旗帜，还没逃学的学童则奖赏假日一天。至于潘戴尔，这片土地上每一家爱国心切的报纸与电视台，都对他的名字下了全面封杀的禁令，绝不容提及。这就是特务的宿命，不论在哪里都一样。

24
夜里，他们又来蹂躏巴拿马了，对着高塔与陋屋开火，用加农炮惊吓城里的动物、儿童与妇女，在街上杀戮男人，赶在黎明之前翻天覆地。潘戴尔站在阳台上，就在他上回站的地方，眼睁睁看着，却没有任何想法，声声入耳，却没有感觉，铭刻在心却未屈身倒地，忏悔赎罪却未蠕动嘴唇，就像班尼叔叔对着他的麦酒杯忏悔一样，一字一字地吐露神圣之言：
我们的权力不知有极限存在，虽然我们不能为饥饿儿童找寻食物，或为难民找寻家园……我们的知识无法度量，我们造出毁灭我们的武器……我们住在自我的边缘，恐惧内在的黑暗……我们加害、腐化、败坏，我们犯了错，我们行骗。
露伊莎又在房子里喊他，但潘戴尔丝毫不受影响。他听着蝙蝠吱吱叫，在他头顶的夜黑中盘旋抗议。他爱蝙蝠，但露伊莎恨蝙蝠。看到有人莫名所以地痛恨某种东西总让他很害怕，因为你不知道那股恨会在哪里结束。蝙蝠很丑，所以我恨蝙蝠。你很丑，所以我要杀了你。美，他心下断定，美是恶霸。或许就因为如此，虽然他的工作是美化专家，但他却总把玛塔的缺陷看成是善的力量。
“进来吧，”露伊莎大叫，“现在就进来，哈瑞，看在上帝恩慈的分上吧。你以为你刀枪不入吗？”
好吧，他会想进去的，内心深处他是个顾家的男人，但是今晚上帝的恩慈并未在哈瑞心里，他也不认为自己刀枪不入。恰好相反。他认为自己遍体鳞伤，无药可医。至于上帝——他和人一样糟糕，无法把自己起了头的事情了结。所以潘戴尔没进屋里，宁可在阳台晃荡，远离儿女控诉的目光与太过丰富的常识，远离老婆的尖嘴利舌，远离迈基自杀挥之不去的记忆。望着邻居的猫紧紧排成一列，从左到右冲过他的草坪。三只有虎斑，一只淡黄色，在镁光焰火闪闪不坠如日光的亮度里，你可以看见它们原本的颜色，而不是像夜里见到的猫，全是黑的。
在残杀与喧嚣之中，还有其他事情紧紧抓住潘戴尔的注意力。例如，12号的科斯特罗太太持续用班尼叔叔弹琴的方式弹钢琴。潘戴尔很可能也会这样做，如果他能弹、也继承了钢琴的话。在恐惧到理智尽失的时候，能通过指尖抓住一小段音乐——那一定很棒，可以紧紧掌握住自己。她的专注力实在不可思议。即使距离这么远，他还是能看见她闭起眼睛，蠕动嘴唇，就像个犹太拉比一样，哼唱她手指在键盘上弹出的音符。班尼叔叔以前常这样弹琴，而露丝婶婶就把手放在他背上，挺起胸膛，唱歌。
然后是7号的缅多萨那辆宝贝的银蓝色大奔驰滑下山丘，因为彼得·缅多萨很高兴能在攻击展开之前回到家，所以把车一丢，没拉手刹，结果车子就缓缓苏醒滑动。我很意外，车子自言自语，他们让牢门敞开着，我要做的就只是跨步走。所以它开始走，起初像迈基一样步履蹒跚，接着，或许也还是和迈基一样，奋力跃起，希望意外碰撞改变一生。然而天不从人愿，却全速奔驰起来。只有老天知道它将在何处结束，或在停止之前达到何等速度或造成何种伤害，或者是不是有某个设计零部件过分认真的德国怪胎，把某部俄国电影（潘戴尔早已忘了片名）中的婴儿车情节，预先设定在这辆车的某个密封零件里87。
对潘戴尔来说，这些琐碎的细节具有无比的重要性。和科斯特罗太太一样，他可以让心思盘绕在这些琐事上。尽管安孔丘上炮火隆隆，盘旋的武装直升机飞来绕去，再度袭来的一切熟悉得令他疲惫。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倘若那真算是平常的事实：一个穷裁缝的儿子点起火苗，讨好他的朋友与长辈，然后眼睁睁看着世界灰飞烟灭。同时，你认为你在乎的一切，却在这时显得不切实际而微不足道。
不，阁下，我没有发动战争。
是的，阁下，我承认，赞美诗可能是我写的。但是请容我谦恭地指出，写赞美诗的人不必然就是发动战争的人啊。
“哈瑞，我不知道你干吗一直待在外面，你的家人恳求你进来陪他们哪。不，哈瑞，不要再等一下，就是现在。我要你进来，拜托，来保护我们。”
噢，露，噢上帝，我真的很希望，真的真的很希望，我能和他们在一起。可是我得抛开谎言，我手抚胸口立誓，虽然我不知道事实到底是什么。我必须留下也必须离开，但是此时此刻，我不能留下。
警报未曾响起，但巴拿马随时随刻都在警戒之中。识相一点吧，记住，你不是个国家，只是条运河。何况，需要这种警报也太夸张了吧。难道那辆没坐婴儿的蓝色奔驰婴儿车奔逃冲下曲折道路的好几段弯道、撞上好几个逃命难民之前曾经发过警报吗？当然没有喽。足球场崩塌、死伤千百人之前，发过警报吗？凶手会事先警告他的受害者，有警察会上门问他是不是英国间谍，愿不愿意和巴拿马最恶名昭彰的恶棍一起待上一两个星期吗？至于出于人道的特别警告——“我们要轰炸你们了”——“我们要背叛你们了”——干吗惊动每一个人？警告又不能帮助穷人，除了效法迈基的行为以外，他们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而有钱人根本就不需要警告，因为入侵巴拿马的既定法则，就是不能让有钱人陷于危机之中。不管迈基喝醉了还是脑筋清楚，他总是这么说。
所以警报没响起，武装直升机从海面长驱直入，一如往常，只是这回没遭遇抵抗，因为根本没有部队，所以科利罗区很明智地在飞机抵达之前弃械投降，显示这个地方终于驯服。而迈基采取的先发制人做法也没错，虽然结果一团糟。一整排像玛塔住的那种公寓，自动自发地跪倒在地，让他回想起迈基颠倒的躯体。一座临时小学自个儿起火燃烧。一所老人收容所在自己墙上炸出一个洞，大小和迈基脑袋上的洞相当。接着，一半的居民都被赶到街上，才能处理火的问题。在瓜拉瑞，大家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大半是视若无睹。其他人突然全部开始奔逃，虽然此时根本还没有什么需要躲避的——简直就像火灾演习——他们也开始惊声尖叫，虽然根本没受到伤害。这一切，潘戴尔在露伊莎的喊叫声中注意到，早在第一波惊扰气息袭击他位于贝莎尼亚的阳台，或第一击震荡摇撼露伊莎带着孩子躲藏在楼梯下的扫帚柜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爸爸！”这回是马克，“爸爸，进来。拜托！拜托！”
“爸爸，爸爸，爸爸，”这会儿是汉娜，“我爱你。”
不，汉娜，不，马克，下回再爱吧。唉，我不能进去。一个搞得翻天覆地，杀了最好的朋友，把情妇送到迈阿密避开警方耳目（虽然他从她撇开的眼神中早已知道，她根本不会去）的人，只能彻底死了那条想当守护神的心。
“哈瑞，他们是有计划的，所有的行动都有精确的目标，所有的东西都是高科技，新武器可以从很多英里以外瞄准某一扇窗户。他们不会再轰炸平民了，拜托进来吧。”
但是潘戴尔没法进去，虽然他也很想这么做。因为他的腿又动不了了。此刻他明白了，每回他搞得世界天翻地覆，或杀了朋友，他的腿就无法动弹。科利罗区冒出熊熊烈焰，火焰上方涌起黑烟——虽然就像猫一样，烟并不尽然全是黑的，烟气下方靠近火焰处是红色的，接近天空的镁光上端是银白色。熊熊烈焰让潘戴尔看得目不转睛，眼睛与腿一样，想稍稍转个方向都不成。他一直瞪着火光，想着迈基。
“哈瑞，我想知道你要去哪里，拜托！”
我也想知道。但是她的问题让他大惑不解，直到他发现自己竟然能走动了，不是朝向露伊莎或孩子们，而是离开她，离开他们的耻辱，踏着大步，追随缅多萨那辆奔驰婴儿车奔腾而去的轨迹，沿着蜿蜒的马路下山。虽然在他的理智中，他渴望回头，跑上山丘，拥抱他的儿女与妻子。
“哈瑞，我爱你。无论你做错什么，我做得更恶劣。哈瑞，我不在乎你是做什么的或你是谁，也不在乎你做了什么或谁做了什么。哈瑞，留下来。”
他大步走着。陡峭的山坡撞击鞋跟，让他颤颤颠颠。下山就是这么回事，越走越低，让回头越来越难，越来越难。下山如此诱惑人心。他一个人上路，因为大体而言，在袭击期间，那些不出门打劫的人都躲在家里，想办法打电话给朋友，他经过的那一扇扇亮灯窗户里的人就是这么做的。有时候他们可以和朋友通上话，因为他们的朋友和他们自己一样，住在战争期间日常生活设施分毫无损的地区。但是玛塔无法打电话给任何人。玛塔和那些心态上来自桥另一端的人住在一起。对他们来说，战争很严重，甚至会对他们的日常生活带来致命伤害。他一直走，想回头却做不到。脑袋昏昏沉沉，需要找个方法把精疲力竭化为睡眠，或许这就是死亡的用处。他想做些可以持之久远的事情，比方说让玛塔的头再次靠在他颈边，将她的胸部握在手里。可是他的麻烦是，他无法适应有人为伴，喜欢自己的小圈子胜于其他人，因为只有当他安全独处时，才不会惹出大乱子，法官就是这样对他说的。说得没错，迈基也是这样对他说的，对极了。
毋庸置疑，他不再关心西装，不管是他自己的或任何人的。线条，样式，目测精准，剪影，都不再是他关切的事。他注意到，大家都穿他们喜欢的衣服，而最好的人却别无选择。许多人穿条牛仔裤和一件白衬衫或花洋装就心满意足，一辈子不停换洗。许多人甚至连目测精准是什么意思都不懂。譬如说，就像那些从他身边跑过的人，脚上淌血，张大嘴巴，把他推挤到路边，嘶喊着“失火了！”像他们的孩子一样尖声惊叫。尖叫着“迈基！”与“你这个混蛋，潘戴尔”。他在他们之间寻找玛塔，但是看不到她，太可恨了。他寻找缅多萨那辆银蓝色的奔驰，说不定它决心改变立场，加入恐怖的群众之中，但他找不到它的踪迹。他看见一个消防栓被拦腰截断。黑血喷得满街都是。他看到迈基好几次，但迈基却像不认得他，连点头都没有。
他继续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在山谷深处，一定是通往城里的山谷。但是，你独自一人走在每日开车经过的路上时，很难认出熟悉的地标，特别是火光四起，而你身边又有惊恐奔逃的人群推搡挤撞。然而，对他而言，终点并不是问题。是迈基。是玛塔。是橙红火球的核心，在他行走的时候一直盯着他，命令他向前，用那种巴拿马新好邻居的声音告诉他，他现在知情还不算晚。当然，他要去的那个地方，没有人会再要他改善生活的面貌，也不会有人错把他的梦想当成他们恐怖的现实。

致谢
本书不尽如人意之处，绝非协助我完成此书者之过。
在巴拿马，我首先要感谢杰出的美国小说家理查德·寇斯特（Richard Koster），禀性慷慨的他替我打通关节，也给我提供了许多睿智卓见。阿尔伯特·卡佛（Albert Calvo）大方拨出许多时间，提供诸多后援。罗伯托·雷查德（Roberto Reichard）热心助人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本书完稿后，他更展现天生的编辑眼光。书稿承蒙曾为诺列加阶下囚，而今在《新闻报》（La Prensa）为捍卫巴拿马公义而奋战的斗士吉勒摩·山切斯（Guillermo Sanchez）过目，并惠表同意。巴拿马运河管理局的理查德·瓦依尼诺（Richard Wainio）也给了我同样的荣幸。面对书中某些情节，小气者或将极力撇清，他却犹能大笑。
安德鲁与黛安娜·海德（Andrew and Diana Hyde）牺牲许多宝贵时间，放下双胞胎，从不深究我的目的，也让我不致困窘出丑。利伯里欧·加西亚-科瑞亚博士（Dr.iborio Gacía-Correa）和他的家人让我融入他们的生活，引领我认识我无从接触的地方与人们。加西亚-科瑞亚博士为我不眠不休所作的研究，以及我们一次次精彩绝伦的旅程——特别是到巴洛·科罗拉多（Barro Colorado）那一回——我永远铭感五内。帕佛·里奥餐厅店东莎拉·辛普森（Sarah Simpson）为我提供丰富美味的营养补给。替美丽的巴拿马仕女裁制美丽服饰的艾莲·布里芭特（Hélè ne Breebaart）亲切建议我应该如何创建我的绅士裁缝店。史密森热带研究所（Simthsonian Tropical Research Institute）研究人员赐予我难忘的两天。
我笔下的英国驻巴拿马大使馆人员纯属虚构。我在巴拿马见到的英国外交官与夫人们全都能力卓越，勤勉敬业，高尚磊落，无一例外。他们绝对不会搞阴谋，偷金条，而且，感谢上帝，他们也与本书中虚构的角色无任何雷同之处。
 
回到伦敦，我必须感谢雷克斯·科万（Rex Cowan）与格顿·史密斯（Gordon Smith）对潘戴尔部分的犹太背景所提供的意见，以及西区蒙特街的道格·海沃德（Doug Hayward），他让裁缝师哈瑞·潘戴尔首度在我眼中隐隐成形。如果你进到店里量制西装，道格很可能就坐在门口的扶手椅上迎接你。那里有舒适的旧沙发可坐，还有一张散放书籍与杂志的咖啡桌。然而，他墙上没有伟大的阿瑟·布瑞斯维特画像，他也不容许在试衣间里谈天说地，气氛显得干脆迅捷，有条不紊。但在宁静的夏夜，你若在他店里闭上眼睛，或许就会听见远处传来潘戴尔声音的回响，细数羊驼呢布料或塔瓜纽扣的种种优点。
至于哈瑞·潘戴尔的音乐，我要归功于另一位伟大的裁缝师，圣乔治街L.G.威金森的丹尼斯·威金森（Dennis Wilkinson）。丹尼斯裁剪时，最大的享受似乎就是把世界锁在门外，听他的古典音乐。亚利斯·卢尔德霍夫（Alex Rudelhof）惠允我一窥量身的秘诀。
最后，没有格雷厄姆·格林，就不会有这本书问世。自格林的《哈瓦那特派员》之后，捏造情报的角色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