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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失莫忘
作者：七微
内容简介
 海大一年级新生明媚因父亲的神秘失踪，平静的生活被打破。在一次被人跟踪逃跑中结识了花心不羁的同校师兄傅子宸，并乌龙地破坏了他为女伴精心准备的海上烛光晚餐约会，傅子宸为人爱玩闹且瑕疵必报，遂恶作剧地将明媚送进了精神病医院，两人的梁子自此结下。 明媚原本以为与傅子宸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巧合却令两人频频相遇，明媚借机报复了一次傅子宸，结果吃亏的却是她自己，傅子宸是她所在的潜水组组长，他公报私仇，借着初次下水训练的机会，差一点令明媚命丧海底。那之后明媚暗暗发誓，对傅子宸其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他却不放过他，反而性情大变地对她示好，意图不言而喻。面对他狂热的追求，明媚一径躲藏，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以退为进，所有人都不知道，在她心底深处，一直深藏着一个人洛河。 看似坚强乐观的明媚，却有一个十分孤独寂寞的童年与少年，十四岁之前，她一直与外婆相依为命，从未见过父母，也没有朋友，而洛河，是她年少时唯一的光芒与温暖，可他却在她十四岁那年忽然离开并一直杳无音讯。再相逢时，他却冷漠地说，我不认识你。而在他身边，更是站了一个叫做许或的女孩子。 而深爱洛河的许或，在得知明媚就是害死洛河父亲与令自己父亲双腿残废的人的女儿时，对她的厌恶与恨意愈深，先是借洛河的名义设局给明媚下药，却被傅子宸救下，虽没有对明媚造成伤害，却令她跟洛河之间产生了不可挽回的隔阂。而许或却并不死心，最后孤注一掷地想要杀死明媚，结果却刺伤了傅子宸这一事件令明媚的心渐渐靠近傅子宸，当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关于明媚父亲失踪之谜终于浮出水面，而那个真相，却令她的爱情再次陷入一场死局傅子宸因此远走他乡，久无音讯。 当时光稀释，他与她之间，是否还有重逢的可能？他是否能放下心中芥蒂，实现他曾许给她的承诺 爱无忌惮，莫失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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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迷津
	　　我们遇见了开始，却预见不了结局。
	　　所以，谜底才总是令人忐忑又令人期待。
	　　十月底的夜晚，天空是深沉的墨色，无星无月，因着下午一场细雨，空气中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气息，风一吹，寒凉透心。
	　　明媚刚跨出小院子，便打了个冷战，她一边将衣服后的帽子扣到头顶一边将送她出来的南歌往铁栏杆里面推：“天冷，你赶快进去吧。”
	　　“真的不用送你去车站吗？”南歌紧了紧衣服，再次问道。
	　　“不用不用，我认得路！”明媚笑着摆手，“再见啊，南歌姐。”说完小跑着下了台阶，片刻便消失在小路尽头。
	　　其实明媚是第一次来这片区，虽说在岛城土生土长了十八年，但因为不怎么爱逛，这个城市很多角落她都没有去过。
	　　南歌的家位于海滩附近的半山腰上，这一片都是殖民时代留下来的老房子，红墙青瓦，多是独门独户的小院子，建筑虽陈旧但风情更甚，又因为地处海岸线旁边，真真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方。明媚听说南歌住在这片区时，调侃她说，哇，原来南大记者竟然是小富婆呀！南歌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而后淡淡地说，我爷爷的爷爷一代代传下来的老房子而已。
	　　明媚看了看表，时钟指向九点半，最后一班回家的公车是十点，她站在路口迟疑了下，凭着记忆，脚步迈向下午跟南歌来时走的那条小路，大致十五分钟便可以走到公交站。
	　　深秋岛城的夜晚总是极静的，海边的风凛冽而猖獗，莹白的路灯映着一波波翻滚的海浪，潮汐在夜色中微微涌动。在这样寂静的时刻，任何细微的声音都显得特别突兀，更何况是皮鞋敲打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的声音。
	　　当她拐个弯，走上海堤，身后的脚步声依旧没有消失反而离自己更近更急迫时，明媚才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可能被跟踪了！
	　　心里一凛，脚步虚晃了下而后抱紧双臂加快了步伐，身后的脚步随着她的步伐加快而加快，啪嗒啪嗒一声高过一声。
	　　明媚在慌乱中侧头，从路灯映射出的影子中分辨出身后那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她咬了咬牙，后悔不迭，早知就不该拒绝南歌的留宿，认床失眠总比被人抛尸海里好。她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出新闻中种种惨烈的凶杀案画面，吓得捂住嘴巴疯跑起来，身后的脚步也急促地奔跑起来。
	　　堤岸的路面不太平整，凛冽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明媚跑得踉踉跄跄，胸腔里灌进来的全部是冷风与寒意，她害怕得要命，漫长的海岸线望不到尽头，也无处躲藏。仿佛天地间只余下自己在奔跑，而身后，则是来意不明的追踪者。
	　　在速度带来的恍惚中，她想起几天前结束大一新生军训时，艾米莉拽着她在学校外面的小吃街胡吃海喝，明媚就感觉有双眼睛时时刻刻在盯着她，可当她抬头四处寻找，除了三五成群的学生哄闹着吃东西，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把自己的怀疑跟艾米莉说，艾米莉咬着牛肉串含糊不清不当一回事地调侃她说，你还沉醉在昨天晚上看的那本侦探小说里吗？明媚也就没有当回事，想着大概确实是看书太晚没有睡好产生幻觉了吧。
	　　可此刻，幻觉化成了真实。
	　　汹涌的危机感朝她袭击过来，忽然，“扑通”一声，明媚仓促中踢到一块石头，摔倒在地，膝盖与脸颊处传来钻心疼痛，她想爬起来，可浑身散架似的没有一丝力气，她翻身坐起，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淌下大颗的冷汗，她怒视着追上来的男人，可逆着光，看不清楚他的面目。
	　　“你他妈是谁呀？一直跟着我干什么啊？”她抬起头怒吼，声音中带着剧烈的喘息与轻微颤抖。
	　　那人喘着气慢慢地靠近她，高大的身影终于将明媚整个人笼罩，他朝她伸出手，沉沉地开口：“东西在哪儿？”
	　　“什么狗屁东西！我拿了你什么东西……”明媚蓦地顿住，难道，前些日子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也是他干的？那时她还以为是小偷入门行窃。
	　　明媚缓缓地站起来。
	　　“把东西交出来！”那人又逼近一步，神色也阴沉了几分。
	　　明媚慢慢退后，强压下心中的惧怕，冷静地开口：“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我手里没有你要的东西。你滚开！再跟过来，我就报警了！”明媚手指滑进口袋，掏出手机，却在下一刻狠狠地对准那人的脸颊砸过去，转身狂奔时肉痛的要命，这只手机才用了三个月不到！
	　　明媚摔倒的时候膝盖受了伤，强忍着痛意没跑多远便被那人追了上来，绝望之际，她瞥见右下方的小港口停了一艘亮着灯的游轮，她眼睛一亮，有人！
	　　“喂，救命啊！”她喘着气大声喊道。“有人吗！”
	　　可没有人回应她。
	　　明媚望了望离公路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的海岸线，又回头望了望身后愈加逼近的那个身影，心一横，顾不得膝盖处钻心的疼痛，从一人高的台阶上跳了下去，好在下面是软绵的沙滩，她爬起来，急促地往那艘船跑去，身后的脚步声也紧随而至。
	　　上了船，才发觉舱内并没有人。船舱内没有开灯，只点了几只蜡烛，光影重重间有舒缓动听的音乐声飘散，餐桌搁着的玫瑰花、香槟、蛋糕以及残余的食物无一不昭示着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浪漫的烛光晚餐。
	　　明媚在心里惨叫一声，不会这么倒霉吧！
	　　那人已追了进来，昏黄烛光下，他额角淌下来的鲜血怵目惊心，他神色阴鸷，步步朝明媚逼近，将她逼到角落，而后伸手紧紧卡住她的脖子，甩手一个耳光扇过去：“小贱人！”
	　　明媚的呼吸逐渐困难，耳畔嗡嗡作响，心里的恐惧一波波蔓延过来，她绝望地想，这是要死了吗？手指胡乱在身后的柜子上摸，在意识快要散去时，她终于摸到一只酒瓶，拼尽全部力气地扬手，砸向那人的瞬间却被他伸手挡了下来，“砰”的一声，香槟液体流了一地，碎片窸窸窣窣地从那人手臂上跌落。趁他吃痛的瞬间，明媚狠狠推开他，从另一边出口跑了出去，刚到甲板上，脚步却猛地顿住。
	　　莹白的灯光下，两个身影紧紧抱在一起，倚在低矮的栏杆上正专心地激吻。明媚想，难怪听不到船舱内的动静！虽说扰人兴致挺不厚道的，但性命攸关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喂——”明媚呼救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立即窜入她的鼻腔，那人钩住她的脖子往后拖，她奋力挣扎，抬腿便往他的胯下狠狠踢去。
	　　这是洛河当初教给她的绝招，也是她唯一学会的一招，他还教了她很多防身的招数，可她不爱学，总笑嘻嘻地说，我干嘛学呀，多费劲！有人欺负我你帮我打跑就好了嘛！那个时候她以为，不管何时何地，他总是在的。哪怕全世界的人都离开她，他也总会在她身边的。
	　　明媚颤抖着挣脱那人的钳制，朝舱头依旧热吻得忘情忘我的两个人跑去，喘着气蛮力将他们分开，“救……命……”。被她拽住的人下意识地甩手，明媚却拽得更紧，惯性使两个人往后倾，明媚一个趔趄，脚绊上低矮的栏杆，下一秒，“扑通”一声巨响，她直直地掉入了海水里，而同她一起跌落的，还有她手里拽住的那个人。
	　　“啊！！！”
	　　一个女声的尖叫声顿时撕破了夜空，穿透水面，砸向在水中恍恍惚惚沉浮的明媚的耳中。她沉沉地想，怎么这么倒霉啊啊啊！！！
	　　因为剧烈奔跑与惊吓的缘故，明媚体力在那一刻彻底透支，甚至连换气呼吸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划水自救了。
	　　仿佛抓住最后一块浮木般，她死死拽住手里残余的一点触感，哪怕大片涌进她耳鼻带着咸腥味的海水让她的意识渐渐涣散……
	　　傅子宸狠呛了一口水，缓缓浮出水面，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晃过神来。“Shit！”他低低咒骂了句，如果被人知道了接吻接到掉大海里，大概要被笑掉大牙吧。他拖着手中已昏迷过去的明媚，慢慢地游向游艇。
	　　将明媚平放在舱内柔软的地毯上，持着蜡烛凑近仔细地瞧了许久，傅子宸开始纳闷，自己确确实实不认识她更别提什么始乱终弃因报复而一起跳海殉情这种狗血的戏码了。
	　　站在他身边的宁贝贝抚着胸口哭哭啼啼地控诉，让他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傅子宸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我说了我不认识她。别哭了，OK？赶紧打120吧！啊……嚏……”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令他打了个寒颤。
	　　“那她到底是谁？”拨完120，宁贝贝还在孜孜不倦地质问。
	　　傅子宸英俊的脸上此时已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他知道这晚之后，自己再也不会见这个女生。他瞟了眼依旧昏迷中的明媚，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我也想知道她是谁呢。”
	　　明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她呛了很多海水，又着了凉，半夜的时候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大喊着“别过来浑蛋我要报警了”之类，双手胡乱舞动，弄得给她扎针的护士小姐频频皱眉，最后无奈只得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
	　　睁开眼，入目是刺目的阳光，而后才是惨淡的白。偏头的瞬间，她望着眼前赫然放大的脸庞尖叫起来。
	　　傅子宸蹙了蹙眉，将捏在手里把玩的苹果一把塞进了明媚的嘴巴，“看来你清醒了嘛，还有力气大喊大叫的。”他闪身退后躲过明媚怒扔过来的苹果，将凳子拉近病床一屁股坐下，微眯着眼望向明媚：“来，给我说说，你是殉情呢，还是殉情呢？”傅子宸长了一双招人的桃花眼，眯起来的时候长而浓密的睫毛在光影下轻轻颤动，眼神似醒非醒，带着股淡淡的迷茫，说不出的魅惑。
	　　明媚有瞬间的怔忪，很快明白过来他是谁，那个被她拽着一起掉进海里的倒霉蛋。她怒视的表情敛了敛，歉然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拉你跳海的。”
	　　傅子宸挥挥手，“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原因。来，说说原因。”明媚正准备开口，他却忽然出声制止了，一脸无聊的兴奋：“别，让我猜猜。唔，失恋？太老土了。嗯，家暴？有点像，看你脸都被扇肿了，但这也不至于寻死吧。喔，还有一个可能，”他望了眼眉毛深蹙的明媚，眨眨眼，“被人骗财骗色加失身……哎哎哎，你别打我呀，我也就是随口猜测下。”傅子宸抱着明媚扔过来的枕头往后跳。
	　　“我被人追杀。”明媚一本正经地说完，然后等着看傅子宸脸上的表情。
	　　傅子宸愣了下，只一下，他便走到床边，伸手探向明媚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似是自言自语般：“退烧了呀。”
	　　明媚没好气地打掉他的手。
	　　“小姐，你以为你在拍偶像剧呢。”傅子宸坐回凳子上，勾了勾嘴角，“现在，我们该算算账了。”
	　　“什么账？”
	　　“诶，健忘可不是个好习惯。”傅子宸的手指轻轻扣着床沿。“医药费衣服干洗费惊吓费精神损失费，”他倾身慢慢靠近明媚的耳边，嘴角勾出一抹坏笑，“最重要的是，你破坏了我精心准备的春宵一夜，值千金……你得赔我。”
	　　臭流氓！明媚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咒骂了句，脸不自觉地微微红了，但她依旧镇定地推开傅子宸，嘴角扬起一抹笑来，然后又朝他勾了勾手指头。
	　　傅子宸愣了下，很快笑嘻嘻地凑过去，明媚靠在他耳边轻飘飘地说：“你得感激我，中医不是说了嘛，纵欲过度，会伤肾的。”
	　　“喂！”傅子宸神色古怪地瞪着她，“你一个女生，害臊不害臊呀！”
	　　明媚无谓地扬扬眉，促狭地笑起来：“啊，不会被我说中了吧？我认识一个不错的老中医，可以介绍给你噢！”见傅子宸像吞了只苍蝇般的难堪脸色，明媚心里乐翻了天，谁叫你先耍我来着，活该！
	　　傅子宸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初，眼睛里一抹精光一闪而过，嘴上却淡淡地说，“算了，不跟病号计较。”
	　　明媚也敛去嘲弄神色，真心诚意地道了句谢。若不是他，自己大概早被海水卷走了。她并不是不懂感恩与无理取闹的女孩子。
	　　傅子宸不置可否地摆摆手，然后走出了病房。十分钟后，他再次推门进来，明媚正打算出去，两个人差点儿撞上，明媚抬头问他：“那个，我的衣服与包包在哪儿？”
	　　“衣服应该还没干。包包？”傅子宸摸着下巴想了想，“印象中似乎没有这号物体的存在，大概被海水卷走了吧。”他说得云淡风轻，明媚却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包里所有的东西，全没了！
	　　“那借你手机用一下可以吗？”
	　　“你认为在海水里泡过的手机还能用吗？”傅子宸一副你是白痴的神情，然后将明媚拽回病房，顺势一脚将门踢上，“别急，我帮你叫了车，等下就到了。”
	　　“对不起，谢谢。”明媚撕下病历一角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傅子宸，“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损坏的手机我会照原价赔偿给你。”又将另一截白纸与笔递给他，“方便的话把你的支付宝账户写给我吧，这个转账不用手续费！”
	　　支付宝……傅子宸的嘴角抽了抽，接过电话号码，看也没看便塞进了病号服的口袋里，而后推开纸笔，“不方便。”转身不再理她，躺回自己的病床跷着二郎腿开始慢条斯理地啃苹果。
	　　房间里一时变得特别寂静，只有傅子宸啃苹果的声音清脆地响着。明媚尴尬地站了会，无所事事，只得再次躺回病床。
	　　闭上眼睛想小憩一会，耳畔却全部是牙齿磕在苹果上脆生生的响声，搅得她心里“嗞嗞兹”地难受。他一定是故意的，一个苹果竟然可以啃上十五分钟！
	　　傅子宸终于吃完最后一口苹果，将核弹进垃圾桶，抬腕看了看手表，“走吧，差不多到了。”嘴角一点点上扬，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谢天谢地！明媚立刻起身，跟着他往医院门口走，下楼的时候她望着傅子宸的背影还在想，这家伙除了嘴巴坏一点儿似乎还不错。
	　　如果知道接下来将发生的事儿，明媚一定会将怀揣这样想法的自己一头撞死在墙上，而后一脚将傅子宸从楼梯上踹下去。
	　　他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车子却迟迟不来。明媚也不好催促，只抱紧双臂轻轻跺着脚。虽然阳光灿烂，但深秋的风带着丝丝寒意，吹在头上有点儿昏眩。
	　　“喏，你的车来了。”傅子宸努了努嘴，语调特别欢快。明媚抬眸时还有点儿迷茫，眼前除了刚刚停下来的一辆写着“市立精神病院”字样的车外并没有TXIT，却见车上跳下来的两名护士径直朝他们走过来，“半小时前打电话的傅先生？”女护士开口询问。
	　　傅子宸凝重地点头，握住女护士的手，一脸哀伤：“我表妹就交给你们了，谢谢。”说着一把拽过还在发愣中的明媚，往前一推。
	　　女护士二话不说架住明媚，扭身便朝车走去。
	　　“喂喂喂，你们干吗？放开我！”明媚终于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奋力挣扎却无果，那两名女护士力气大得惊人，明媚只觉得双臂都要被掐断了似的。她双脚愤怒地在空中踢打，一边挣扎着扭头冲傅子宸怒骂：“浑蛋！王八蛋！！死变态！！！”
	　　傅子宸咧着嘴朝终于被架进车里的明媚挥挥手，嘴形一张一合：“好走，不送，后会无期。”车子缓缓启动，渐行渐远，望着扑过来挤压在玻璃窗上疯狂大叫的明媚愤怒的脸，傅子宸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太解气了！跟我斗，小丫头片子！傅子宸欢快地吹了声口哨。向来就只有他捉弄别人的份，更别提在女孩子面前了，还从没有哪个女生敢踢他的板，她们在他面前，从来都一副温柔乖巧的模样。
	　　这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傅三，你大少爷兴致真不错呀，海上烛光晚餐都吃到医院来了，还这么开心？”
	　　“哈哈程家阳你应该早一分钟来，错过了一出好戏！”傅子宸回头单手撑在程家阳的肩头，又望了望明媚消失的方向，才乐呵呵地跟着他朝停车场走去。
	　　“怎么回事？”程家阳瞅了眼傅子宸身上的病号服，忍不住就乐了，促狭地朝他挤挤眼，“不会这么夸张吧？都弄医院来了！宁贝贝呢？没事儿？”
	　　“滚远点儿吧你！”傅子宸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脚踢过去，“没她什么事儿，还有，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她，遇点事儿就哭哭啼啼的，特烦！”
	　　“唉，又一个无知少女要泪洒太平洋咯！”程家阳叹着气，语调里却没半点同情的意味。“傅子宸，别怪哥们没提醒你啊，你丫总有一天要遭报应的！”
	　　“担心你自己吧！”他瞪了程家了一眼。老生常谈，每次他跟个姑娘分手，程家阳就跟唐僧似的念这句，这些年他耳朵都听得起了茧。更何况，他自己也花名在外，有什么资格念叨他呀！
	　　傅子宸懒得理他，换上他带来的衣服，而后随手将病号服装进袋子里往车厢后一扔，那张被他塞进口袋里写着明媚电话的纸条也随即淹没在黑暗处，他并没有想过要她赔偿什么损失，更何况他的手机压根就没有掉进海水里。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傅子宸将座椅往后倾了点，双手枕在脑后，轻轻阖上眼，闹腾了一早上，还真有点儿累了。但一想到明媚愤怒到近乎扭曲的脸孔，他嘴角的弧度便止不住地慢慢上扬。
	　　大概是最近的日子过得太无聊了，一点点好玩的事儿都能令自己开怀许久。他淡淡地想。
	　　明媚第N次申明自己并非精神病患者却遭到无视后，她颓丧地坐回座位上，因为挣扎与激动使得原本就酸痛的身体更加疲惫乏力，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异样的潮红，车厢内窒闷的空气令她感到极度压抑，窗外疾速而过愈加安静的景色看起来是那样恍惚。
	　　她在心里将傅子宸痛骂了无数遍，并暗暗发誓，如果再见到那个王八蛋，一定揍得他满地找牙！
	　　车子终于在二十五分钟后，抵达了市立精神病院。
	　　医院坐落在老城区一条安静偏僻的巷子内，是一幢西班牙风格殖民建筑，低矮的三层，虽陈旧却别有风味，铁门外的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水杉树，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影影绰绰，一只猫蹲在围墙上喵喵叫唤两声，而后奔跳着跑开。而笔直的路的尽头，便是岛城漫长海岸线中的一段，静谧中似乎还能听到潮汐涌动的声音。
	　　明媚站在大门前，一时有点怔怔的。这与她想象中恐怖的精神病院一点也不相同，这里的宁静更像是一家高级疗养院。
	　　她甩甩头，想什么呢！伸手揉了揉痛得要命的太阳穴，明媚无奈地跟着护士去登记，而后又被领进了院长办公室。
	　　“我没有病，这是一个恶作剧。”明媚再次开口解释，咬牙切齿地说道：“打电话的那家伙我不认识他，他不是我表哥！”
	　　院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微微笑起来的时候神色特别温柔，声音也是。“嗯，我知道。”明媚心里一喜，却听见她又慢慢地补充了一句：“我们这里所有的病人都这样说。”她起身朝明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关系的，不要害怕，我们慢慢来好吗？”
	　　明媚哭笑不得地抚着额头，极力压抑住想要脱口而出的Shit，深深吸一口气，说：“你们为什么相信他说的话而不相信我的呢！”这令她觉得愤怒。
	　　院长顿了顿，才说：“我们有打电话向医院求证过，帮你打针的女护士给我们反映的情况与傅先生说的一致。”她看了眼手中的登记表，“明媚，你的名字很好听，寓意也好。我想你父母给你起这个名字一定是希望你过得明媚快乐，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可以轻易伤害自己的性命……”
	　　“停停停停！”明媚简直想哭，她近乎哀求地望着院长，“可不可以让我打个电话，这真的只是一个误会，我没有想自杀，我让我的朋友来证明我的精神状况，好吗？”
	　　院长迟疑地望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手机报销了，明媚唯一能记住的电话号码只有艾米莉的，可此刻她偏偏老不接电话。明媚放下话筒，望了眼院长，见她也正灼灼地望着自己，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心思一转，直接拨了114，很快查询到日报社记者部的电话，万幸，平日里总是占线的热线竟然一下就通了。
	　　“你好，请帮我找一下社会版记者南歌。”
	　　那端很快有女声传过来：“您好，我是南歌，您哪位？”
	　　明媚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南歌姐，我是明媚，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四十分钟后，南歌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院长亲自送她们出门，神色满是歉然与内疚：“真是抱歉，让你受惊了。”
	　　“算了。”明媚无力地笑了笑。只要你不抓着给我上心理辅导课，万事好商量。
	　　南歌是让报社同事开了采访车送她过来的，她拉着明媚上了车，简单介绍过彼此后，才望着明媚问她：“怎么回事？”又忍不住笑起来，“你还真是充满了奇遇呀！”
	　　明媚没接腔，只是将目光转到了专注地开车的南歌同事身上。南歌立即明白过来，怕是有些事情不好当众说。她赶紧转移了话题，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明媚身上，又体贴地递给她一瓶矿泉水，“你折腾了一早上还没吃东西吧？我们找个地方先吃饭吧。”
	　　“谢谢，好的。”明媚点了点头。
	　　采访车开到市区一家川菜馆前停下来，南歌跟同事说了两句，然后那人便将车开走了。坐下来点好菜，南歌双手撑在桌上，望着明媚，“丫头，现在可以说了吧。”
	　　明媚咬了咬嘴唇，似在犹豫怎么开口比较好，最后终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南歌姐，昨天晚上从你家里出来后，在海边我被人跟踪了。”
	　　“什么？”南歌虽然才二十一岁，可从进大学开始便一直在日报社做记者，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更何况跑的是社会新闻，可此刻她依旧忍不住惊叫了声。“是什么人？你认识吗？”
	　　明媚轻轻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是几天前在学校外面貌似也有人在盯我，只不过那时我没有太在意。哦对了，你还记得前些天我家里遭了小偷入门行窃的事儿吗？我怀疑那次并不是小偷，应该也是他们一伙的。”她顿了顿，像是在迟疑着什么，抬眸望着对面的南歌，她脸上有着真切的担忧，虽然她们认识的时间不是很长，但不知道为什么，明媚打心底觉得南歌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她只迟疑了一瞬间，便缓缓地开口：“南歌姐，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昨晚逼我交出来。”
	　　“找什么？”南歌的神色一凛。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就说让我把东西交出来，别的什么也没说。”如今想起来，依旧觉得害怕，若不是后来遇见那个变态男，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想到这里，明媚又狠狠地在心里将傅子宸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遍。
	　　“明媚，”南歌思虑了一会，神色忽然变得特别郑重，伸手握住明媚的手，“你听我说，他们要找的东西，或许跟你爸爸的失踪有关。”
	　　话音刚落，南歌便感觉到握在自己手里的手指，轻轻地颤抖了下。抬眸，只见明媚整个人都有点儿恍惚，漆黑的大眼睛里此刻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思绪仿佛飘出了好远好远。
	　　一切的失常都是从父亲明旗冬的失踪开始的。
	　　一个月前的某天，明媚特意请了一天假，那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明旗冬出狱。明媚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家里空置很久的那间卧室她打扫得特别仔细，床上铺了崭新的还带着淡淡柔顺剂清香的被套，浴室里搁置着崭新的毛巾与牙刷，冰箱里塞满了他最爱吃的菜，出门换鞋时看到安静地躺在鞋柜里的新拖鞋，她的嘴角不自禁便扬起来，她甚至去剪了个新发型，又去老梅园食府买了一份小葱拌豆腐。可那天赶去郊外监狱的公路上出了一起交通事故，车塞了许久，所以明媚到时晚了十分钟，她又等了二十分钟，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依旧没有等到父亲的身影。她跑去询问，却被告知明旗冬早在半小时前就出狱了。
	　　她一时懵了，应该不会有别的人过来接他。自从三年前明旗冬出事后，一干亲朋好友纷纷变得疏远冷漠，这其实也没什么，人之常情罢了。
	　　明媚往家里拨了个电话，可铃声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看来父亲并没有独自回家。
	　　正午的太阳有点大，照得人头晕目眩，站久了的双腿有点儿发麻，明媚泄气般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狠狠叹了口气。这个时候，站在离她不远处同样等了许久的一个女孩子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哎，你还好吗？”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担忧。
	　　明媚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清亮的大眼睛，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南歌。“谢谢，我没事。”她冲南歌笑了笑。
	　　南歌的性格比较自来熟，又是记者，最擅长与人打交道。她招呼过后便大剌剌地坐在明媚的身边，两个女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明媚心里担忧着父亲，说着说着便走了神。所以当敏感的南歌问她，“你姓名？那……或许你认识明旗冬？”她也只是“嗯”了一句，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怎么认识我爸爸？”
	　　原来她们等的是同一个人，只是因为路上塞车，她们都没有等到。
	　　“我是日报社的记者，得知明先生今天出狱，特意来采访。”
	　　南歌表明身份与来意后，明媚蹙了蹙眉。父亲是提前释放，这个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南歌又是哪儿来的线索？但此刻的重点已经不是这个，而是，父亲的去向。
	　　“或许，是被老朋友接走了？又或许，是他没有等到你，先离开了？”南歌想了想，如此分析。
	　　这其实是最容易联想到的两个有可能的结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媚的心里特别特别不安。她叹了口气，“大概是吧。”她实在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或者说，她不愿意往更坏的方向去想。
	　　一起回到市区，分别的时候两个人互留了电话，南歌将名片放进明媚手里时说：“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敏感如南歌，她其实也怀疑事情或许并非自己分析的那样简单。
	　　那之后，明旗冬始终未曾出现。明媚将尽可能联系上的父亲的亲戚与朋友都联系了一遍，可他们都说没有见过他。
	　　第三天晚上，明媚躺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最终还是爬起来找出抽屉里写着一通国际电话号码的纸条，拨了过去。
	　　温哥华正是下午三点，她听到明月在那端纯正的英文问候。
	　　“是我，明媚。”明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大致有三秒钟的静默。
	　　“姐姐，是你吗？”明月欢快惊喜的声音传来。“你还好吗？你终于打电话给我了……”
	　　“明月，”明媚打断她，“我问你个事儿。”
	　　“噢，什么事呀。”明月的声音低了低。
	　　明媚用手指绞着电话线，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她仿佛可以看到明月瞬间敛下来的惊喜表情以及淡淡失望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心软，可是很快，她又晃过神来，淡淡地开口：“你妈妈最近有回国吗？或者，爸爸这两天有没有跟你们联系过？”
	　　“妈妈没有回国，爸爸也没跟我们联系。我上个月打电话去监狱，打了三次爸爸才肯接，可他只说了一句话，让我以后别再给他打电话。姐姐，爸爸为什么不让我给他打电话啊？”十六岁的明月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儿，声音清脆，语调里总带着一股子孩子般的天真，不管犯了什么错，都令人不忍责怪。她从小就是被放在阳光玻璃花房的小公主。
	　　“噢，那我挂了。”明媚心里最后一丁点希望也终于落空。她这才肯相信，父亲是真的失踪了。
	　　“等等，姐姐。”
	　　明媚扣电话的手迟疑了下。
	　　“姐姐，我很想念你。”明月轻轻地说。
	　　明媚的心里忽然就突突跳了下，她扬手，“咔嚓”一声，将座机扣上，然后躺回床上。可是那个夜晚，她再也睡不着。
	　　思维很乱，回忆像暗夜里的潮水，纷杂地涌过来。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明月，是父亲出事后的第二天，法院的人将家里所有东西都贴上了封条，继母章雅岚坐在沙发里闷头喝酒，而明月却跟着工作人员满屋子跑来跑去。人家将封条贴哪儿，她接着就愤怒地撕掉，然后伸出手臂护住那些东西，大声喊，这是我的钢琴！你们走开！这是姐姐的军舰模型，不许你们碰！弄得工作人员很尴尬，怎么劝都没有用。
	　　最后还是明媚走过去拉她，她却死死地抱住钢琴架的脚不肯放手，明媚用力扯她，两个人推攘间，明月的额头撞上了钢琴架，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伸手一摸，吓得大哭。从小她的心脏就不好，这一哭一闹的，脸色一下变得特别苍白吓人，那几个工作人员也不好再勉强封条，只让他们尽快搬走。
	　　明媚转身拿了医药箱出来想给明月包扎伤口，一身酒气的章雅岚抬手就甩了她一个巴掌，恶狠狠地骂道：“害人精！”那巴掌很重，明媚的脸颊顿时泛了红印，耳畔嗡嗡地响，但是她没有哭，只是放下医药箱默默地回了房间。
	　　章雅岚不喜欢自己，或者说，她恨自己。明媚清楚地知道这点，从她十四岁那年被明旗冬接回家开始，她就知道。
	　　而自己呢，对她也是充满了怨怼的吧。如果不是她，她不会从出生便没有母亲。如果不是她，她不会等到十四岁，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外婆，自己还有一个亲人——父亲。
	　　明媚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她死于难产。
	　　关于母亲的故事，外婆是从来不肯对她说的，她是后来从那些爱八卦的左邻右舍口中拼凑而来。十几年前，父亲还只是刚刚考上公务员的低级职员，与母亲从大学时开始相恋，再美的承诺都抵不过现实，父亲最终娶的是家世良好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章雅岚，那时母亲已怀有身孕，伤心愤怒之下离开了父亲，再不肯相见，并且隐瞒了怀孕事实，这一隐瞒，便是十四年。
	　　跟爱屋及乌同理，明媚从第一眼，便不喜欢比自己小两岁的明月。哪怕后来发觉她跟精明厉害的继母一点也不像，只是一个单纯爱笑爱撒娇的小女孩儿，甚至处处向自己示好。可她除了拒绝，还是拒绝。因为她们两个相处的时候，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每次明月都能发生一点儿大大小小的意外，结果挨训的总是明媚。后来她想，大概她们两个真的没有做姐妹的缘分罢。
	　　明旗冬审判结果下来的第二天，章雅岚便带着明月去了温哥华，移民手续是早就办妥了的，处在那个位置，明旗冬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如果他不是这么快出事，明媚如今拿的也会是温市的护照。
	　　抛开别的不说，明旗冬也算是个好爸爸。明媚第一次去探监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一脸歉然地说：“爸爸对不起你，没能好好照顾到你，反而让你背负这些……”他出事的时候明媚才刚刚回到明家一年。
	　　明媚想说没关系我没关系的，可她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是真的没有关系，这一年间，他对她的好，比这世上任何一个父亲都要好得多。虽然带着补偿的意味，但那些爱与温暖，是真的。是他弥补了她生命中的遗憾，是他让她感觉到，那种无条件的宠爱与呵护。
	　　明媚离开的时候，明旗冬说，不要再来看我，好好念书。又靠近她耳边低声说，在你外婆的老房子里，卧室床头柜的最底层抽屉里有个文件袋。末了又补充一句，放心，那是干干净净的。
	　　当晚明媚便去了阔别一年的老房子，那是外婆去世后留给她的唯一礼物。她在布满灰尘的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了那个纸袋，打开，是一张银行卡，密码是她的生日。那里面存了一笔足够她念完大学的钱。
	　　她抱着那个纸袋，坐在脏兮兮的地板上，痛哭出声。
	　　后来的三年间，明旗冬总共拒绝了明媚三十次探监申请。她知道，他不想她的生命记忆里有这一程。
	　　是在某个夜晚，明媚忽然接到了他从监狱打来的电话，说提前出狱，约了时间接他，别的什么也没说。她虽然对他忽然出狱心存疑虑，但更多的是欣喜，以为终于可以再次见到父亲，没想到他却无故失踪了。
	　　窗外的天空一点点亮了，阳光大片大片照射进来，明媚揉了揉太阳穴，爬起来用冷水冲了个脸，一宿未睡，眼袋都开始泛青。她重重地拍了拍脸，对着镜子扯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告诫自己：打起精神！
	　　她坐在沙发上想了许久，才决定给南歌打电话，她是记者，或许有办法帮助自己。
	　　“南歌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南歌在电话那端想了想，才沉静地回答说：“先别慌，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最后她们约了在明媚家附近的小咖啡馆见面，南歌详细地询问了明旗冬那通电话的内容，明媚仔细想了，可也找不出一丝与他失踪相关的蛛丝马迹。
	　　“我们报警吧。”南歌最后说。
	　　南歌陪明媚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因为她是记者，又算是证人，民警很快便立了失踪案。
	　　从派出所出来，明媚对南歌说，“真的谢谢你，南歌姐。”如果之前因为她的职业而怀疑过她的动机，那么此刻，她是真的很感激她。或许是人在无助时任何一丁点的善意与温暖都足以令人动容，也或许是眼缘与感觉，虽然才见过两次，明媚心里便已经把南歌当成可以相信与交往的朋友。

第二章 轨迹
	　　我们每个人，都会遇见一个生命中的克星，他会改变你一生的命运轨迹。
	　　从川菜馆吃完饭出来，南歌不放心便送明媚回家，其实最主要是想看下她住处的安全性。上次明媚家遭小偷，她第一时间给自己打电话，她正好有采访，又听说没有丢什么东西，便只是安慰了几句也没有立即赶过去。
	　　明媚住的地方是旧城区那一片的老房子，仓米巷的巷子一条条横竖交叉，错综复杂，每栋居民楼又都是一样的颜色与格局，如果没有熟人领着，很容易便迷路。
	　　南歌跟着明媚身后七绕八绕的，走了足足十分钟，才在一幢六层高的旧居民楼前停下来。
	　　明媚外婆留给她的房子在三楼，老式的小两居室，两间卧室不大，厨房与厕所更是逼仄，但因她外婆生前是个极爱整洁的人，屋子维护的还不错，所以看起来环境还过得去。
	　　南歌一进门便像个侦探似的四处打量，从厨房厕所到卧室以及阳台，通通不放过。最后她摇着头折回客厅，冲正在为她泡茶的明媚说：“这里真是太不安全了，你看，”她将明媚拉到阳台，“阳台都是连起来的，也没有防护措施，顺着一楼水管可以直接爬上来！”她又指着窗户，“还有这个窗户，都是最老式的，连道锁都没有！啊，还有客厅那个窗户，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是打开的，你也太不小心了吧，出门要关窗这点常识你都没有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就提高了几许。
	　　明媚将她拉到客厅沙发上坐下，递过泡好的茶，笑了，“南歌姐，你先别急，来，先喝茶。其实呀，这里的治安一直都很好的。”
	　　“可今非昔比呀！”南歌将杯子递到嘴边又放下，眼神下意识地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明媚，你应该知道，你爸爸的案子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顿了顿，她说：“你大概不知道，三年前那些死者的家属一直在不间断上访……咳，总之，事情比你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你爸爸为什么忽然提前出狱？而且刚出来就失踪？同时，有人却在找某样东西，我猜测，那个东西一定至关重要而且只有你爸爸知道下落，所以他们才找上你。这件事很危险，明媚，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吗？”
	　　明媚的心狂跳起来，她咬咬嘴唇，良久才说得出话来，“南歌姐，那我爸爸……会不会有事？”
	　　三年前那桩轰动岛城的事故，明媚了解的并不比别人更多，她知道的所有消息都来自报纸与电视媒体，近郊一块不能开发的地被批了用作开发新的别墅群，工程刚启动便出了大事故，为了赶时间，开发商不顾反对强势采用炮破，结果在场的工人六死八伤。明旗冬作为国土局的副处级，地是经他之手违规批出去的，首当其冲脱不了干系，一起获刑的还有开发商方面的负责人……
	　　“我不知道。”南歌摇摇头。
	　　明媚双手掩面，良久。
	　　“只能等，除了等，也没有别的办法。”南歌拍了拍明媚的肩膀，“现在重要的是你，你不能继续单独住在这里了。要不，搬去跟我住吧？”
	　　“谢谢你，南歌姐，可是不用了，我打算住校。”南歌身上有很多她欣赏的品质，爽朗、自立、聪明、对朋友好，她很喜欢她，可毕竟才认识短短一个月，同吃同宿同进出，一定还会有很多的不方便吧？更何况，再好的关系，寄人篱下的感觉总是非常非常不舒服的。
	　　“这样也好。”南歌没有勉强她，离开的时候似乎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写下一串号码递给明媚，“你上次不是让我帮你打听兼职家教的事儿，有一朋友正好需要，是教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不过这个小家伙有点特殊，还很难缠。你可以先问问情况。”走到门口，南歌忽然又回头，“可是，明媚，你是需要钱吗？”
	　　明媚冲她眨眨眼，“梦想，从小到大我所有靠谱不靠谱的梦想中有一个就是，能做一回老师，过把瘾。”她其实是需要钱，明旗冬留给她的那笔存款，这些年除了学费等大笔开支，她都没有动，她想，总要留一些钱等他出来，他是过惯舒坦日子的人，一定吃不了苦吧！但这些话，她不想对南歌说，也不想对任何人说。
	　　“哈哈！”南歌想起当初明媚问过她，为什么你还没有毕业就开始工作，而且资历还不浅，她也是这样回答她的。禁不住朗声笑起来，她捏了捏明媚的脸，“小丫头！再见啊！”
	　　“喂喂喂，你才比我大三岁，充什么老！”明媚不满地冲她大喊。
	　　“大一天也是大，认命吧，小丫头！”南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脚步声终于消失在楼梯间。
	　　明媚在门口呆站了会才转身进屋，倒在沙发上，抓过绒毯裹在身上，蜷缩着睡了过去。
	　　睡得却并不踏实，她又做了那个梦，梦中的光线昏黄，盛夏的夕阳将整条巷子染成一片金色的霞光，而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响起。明媚看到她自己，满头大汗地出现在巷子里，大口喘着气四处张望，缓了缓，又沿着一条巷子不要命地跑，终于，在巷口追上了那个背着大包的人。
	　　“洛河！”她掩着胸口大声喊那个人的名字，语调因剧烈地喘气有些颤抖。
	　　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洛河！！！”她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他还是没有回头。
	　　她怒了，她每次一生气便有个小动作，撇着嘴巴狠狠对刘海吹气。她吹着气朝他跑过去，绕到他面前，揪住他黑色背包的袋子，“你干嘛呢？你要去哪儿？”
	　　洛河一根一根掰开她揪得死紧的手指，像往常每次见面那样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笨蛋，我要走了。”
	　　“你要走了？你要走去哪里啊？你不是说好晚上陪我去看木偶剧的吗？”她拽住他的手焦急地问，可他却不说话，挣脱她的手，转身，离去。
	　　“喂，洛河！”
	　　他已经越走越远，背影被夕阳拉成一个细小的光晕，终于消失不见。
	　　“洛河！洛河！”
	　　洛河……
	　　明媚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梦境一点点退去，耳畔是急促的手机铃声。她有片刻的怔忪，才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在沙发坐垫底下找到了尖叫不止的手机。
	　　“喂宝贝儿你干嘛呢这么久才接电话！你上午打了我好几通电话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呀？我手机搁家里忘记带了！哎你吃饭了没我还没吃呢都饿了一天了要不咱出来喝两杯？”艾米莉的声音轰炸机一般轰隆隆不间断地砸过来，明媚将手机移开一点儿，恍惚的精神一下子就清醒了几分。
	　　难怪班上的人都说，只要有艾米莉在的地方，直径100米内，保管你精神奕奕！
	　　“二十分钟后，老地方见。”明媚挂上电话，抬头看窗外，不知不觉天就已经黑下来了。
	　　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来岛城旅游，询问起本地的美食街，百分之百都众口一词甩一你句：上暮云路呗。
	　　暮云路位于西城区最宽敞的一个十字路口往右，别看它有一个文艺感性的名字，但其实充满了世俗的人间烟火味，海鲜馆、川菜馆、湘菜馆、重庆火锅、粤菜、江南菜等等，基本上全国各地有特色的菜馆子在这里都可以看得到。
	　　白天的暮云路没什么特别，每到夜幕降临，路旁一溜特别设计的白色弧形路灯一开，站在十字路口放眼望去，长长的笔直的主街道两旁的饭馆在灯河里立即生动起来。除了主街道，暮云路中又分支了暮云一路、暮云二路，全部都是餐饮业，而且这里的饭馆价格从低到中到奢侈各色消费都有，任君选择，因此成就了岛城最大美食最齐全提及率最高的新兴美食街。
	　　明媚推开章记海鲜馆的玻璃门，一眼就望见艾米莉正坐在最后排的靠窗座位上，左手一瓶啤酒，右手一碟花生米，吃得不亦乐乎。
	　　“宝贝儿，这边！”艾米莉嚼着花生米，含糊地朝明媚招手，末了又偏头扯着嗓子朝柜台的方向大声喊：“臭章鱼，明媚来了，快滚过来给我们点单！”
	　　“哎，就来就来。”正在柜台后面埋头写着什么的章鱼大声应了一声。
	　　“喂！你要不要这么高调啊，店里还有客人呢。”明媚一边放包一边环视了一圈大厅，刚刚进入晚餐时间，店里还只有稀松的几桌，但艾米莉的大喇叭嗓音一吼，已经有人蹙眉朝她们望过来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成双成对的美女啊！”艾米莉一眼瞪了回去。
	　　明媚哭笑不得地一脚从桌子底下踢过去，“喂！”她力道控制得很好，其实不痛，但还是引得艾米莉怪叫起来：“明媚你干嘛，合着外人欺负我呀！”她已经喝光了一整瓶啤酒，脸颊红扑扑的。
	　　“好了好了，求你了我的姑奶奶诶，小点声成吗，免得我又要遭人投诉了！”章鱼拿着菜单走了过来，一脸的无奈。
	　　这个世界上，你总会遇见那么一个人，他/她会成为你生命中的克星。如果要问章鱼最害怕的是什么？不是蛇啊老鼠啊蟑螂啊也不是他严厉龟毛的老爸，而是——艾米莉！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种美好的戏码跟艾米莉与章鱼扯不上半毛钱关系，他们之间的十几年时光可以用一句更简单的话概括之：欺负与被欺负。
	　　“今晚你请？”艾米莉漂亮的眼睛弯了弯，笑得贼亮，明晃晃得令章鱼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好啊，不就是一顿饭嘛。”
	　　明媚摇着头连连叹气，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可不止一顿饭咯，她都跟着艾米莉过来吃了快三年的霸王餐了，吃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有免费的吃你叹什么气啊，”艾米莉朝明媚眨眨眼，推开章鱼递过来的菜单，“不用看了，扇贝十只生蚝十只香辣蟹一份大份蛤蜊一份再来一盘香辣排骨一份蔬菜，啤酒半打，先点这么多吧。”
	　　“先点这么多……”明媚目瞪口呆，她本来想说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可压根就插不进话。“艾米莉，你真是遵循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原则到底呀！”
	　　“那是！”她抬头瞪了眼章鱼，“还站着干嘛，去下单呀，怎么，舍不得了？”
	　　“冤枉！”章鱼怪叫。
	　　“好了，你就别再欺负他了。章小鱼，你先去忙啦，不用管我们的，等下一起喝酒吧。”明媚朝章鱼笑了笑。
	　　“我哪里欺负他了？啊哪里哪里？臭章鱼你自己说，我欺负你了吗……”
	　　明媚赶紧朝他递眼色，让他先走。
	　　章鱼叹口气，立即拿着菜单往厨房窜去，一路上他第N次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两个人是死党，为什么性格就差别那么多呢？一个最爱有理没理都取闹还得理不饶人，一个呢，特别懂事特别善解人意。
	　　他摇了摇头，第N+1次放下这个无解之题。
	　　夜色更深了一点，馆子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明媚喝着啤酒，眼神跟着穿梭在饭桌间的章鱼忙碌的身影，忍不住赞叹道：“章小鱼真是个既勤奋又能吃苦耐劳的好孩子呐！”他从初中开始，便一直在海鲜馆帮他老爸的忙，关键是功课还很好。高考成绩比她们两个高出了整整二十分，轻轻松松拿下了岛城最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你那么喜欢他啊，帮你们拉根线？”艾米莉灌一口啤酒，嗤一声笑了。
	　　“别别别，世人都知道 ，他喜欢的是谁。”明媚促狭地朝她挤挤眼，艾米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笑着骂她，而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没有出声。
	　　明媚顿了顿，才轻轻开口：“他们，又打起来了？”
	　　艾米莉望着她片刻，挤出一个疲惫的笑，酒瓶撞上她的，呼一口气：“知我者，明媚也。”
	　　其实明媚从一进门就看出她情绪的不对劲，因为她每次心里有事儿的时候，就喜欢大声嚷嚷，点很多吃的，佯装欢笑。
	　　“你不是一天没吃东西，别空腹喝酒，先吃点菜。”刚好服务员送来了第一道菜，明媚将一只蒜蓉扇贝夹到艾米莉的碗里。
	　　她向来就不太会安慰人，而且，有些悲伤与烦恼，是任何安慰都起不了作用的，只能依靠自己消耗掉，因为这个世界上，甚少甚少有感同身受这码事。作为好朋友，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在她想要倾诉的时候提供一只安静的耳朵，以及一个无声的拥抱。
	　　艾米莉活了十八年，初恋初吻健在，青春期最大的烦恼就是家里那对三天一小吵五天打起来的父母。
	　　艾米莉的爸爸妈妈都是下岗工人，艾爸跟人合伙承包了一辆出租车，一个跑白天一个跑夜晚，虽然辛苦但至少保证了一家四口的温饱与艾米莉姐弟俩的学费。
	　　而艾妈，在小区里租了个车库，几台自动麻将机一摆，开起了茶馆，原本是想赚点生活费，结果却将自己带向了“沉溺麻将不知归处”这条路，最疯狂的时候，艾妈可以通宵达旦地坐在牌桌上，做饭啊家务啊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一次，艾爸跑通宵车，艾米莉因为学校出游外宿，家里就留了十岁的艾小弟一个人，结果半夜口渴起床烧水喝，迷迷糊糊中被开水烫伤了脚背，哇哇哭了好久，还是被吵醒的邻居找到了在麻将桌上的艾妈。
	　　一切争吵的源头自此开始，往后，愈演愈烈。
	　　如果问艾米莉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是什么，她一定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回答你：麻将麻将麻将还是麻将。
	　　“来，喝酒喝酒，今晚你不仅不能劝我还得陪我！”艾米莉又开了一瓶，半打啤酒就只剩下两瓶了，明媚断断续续才喝完一瓶，桌子上的菜倒是没怎么动。明媚其实不怎么喜欢啤酒，喝到肚子里全是气泡，她的胃不是很好，喝多了难受。但此刻，她还是接过艾米莉递过来的酒瓶。朋友嘛，明知山有虎，偏陪她向虎山行。
	　　两个人一边喝着一边聊着各自系里的趣事，说到兴起，彼此头抵着头，酒瓶撞击着酒瓶子，一阵哈哈大笑。
	　　艾米莉不过瘾，又叫了半打啤酒过来，空瓶子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就到了九点多，客人陆陆续续地走得差不多了，宵夜时间又还没有开始，一下子大厅里她们的笑声变得特别响亮。章鱼站在收银台埋头整理零钱，边朝那边望边笑着摇头。
	　　“喂，章小鱼。”明媚忽然走到柜台边喊他，一股子酒味喷过来，她已经有些微醉了，脸颊通红通红，但双眼却特别明亮。“艾米莉喝醉了，你送她回去吧。”
	　　艾米莉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下垂着的右手中还握着一只空酒瓶，凑近一点，能听到她喃喃自语着：宝贝儿咱继续喝，不醉不归！
	　　章鱼蹙了蹙眉，将她一把扛到了背上，示意明媚拿好艾米莉的包，一起走。明媚脚步有点虚浮，出了门，被夜风一吹，顿时就清醒了几分，通红的脸颊也没有那么烫了。
	　　暮云路来来往往的出租车特别多，片刻，他们就拦到了一辆空车。明媚与艾米莉住的小区方向一致，章鱼决定先送明媚再送艾米莉。
	　　“今晚谢谢你了，章小鱼。”明媚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对后座的章鱼说道。
	　　“嘿，跟我客气什么，以后想吃海鲜了，随时过来就是。”他说得真心诚意，半点客套也无。
	　　躺在章鱼腿上的艾米莉不安分地翻着身，嘟囔着叫热，章鱼将窗户打开一半，冷风吹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艾米莉也在阵阵冷风中清醒了几分，迷蒙睁开眼，赫然对上章鱼俯身傻傻望着她的专注眼眸，吓得尖叫一声，扬手就是一拳挥过去，一声惨叫声吓得司机手一抖车子在路面画了个弧线。
	　　“喂！你们在搞什么鬼！”司机回头怒吼。闭眼小寐的明媚也被惊醒。
	　　“停车停车！！！”艾米莉弹坐起来，拽着司机的衣服大喊。
	　　车子停稳后，艾米莉连推带踢地将章鱼赶下了车，让明媚坐到后面，气得司机要将他们扔在路边，章鱼好说歹说才让出租车继续前行。
	　　“章小鱼，眼睛没事吧？”明媚一边问一边瞪了眼艾米莉。
	　　“不碍事。”章鱼痛得倒吸了一口气，却只能强忍着。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他瞪着双大鱼眼盯着人看，吓死我了！”艾米莉轻声嘀咕，而后撒娇似的抱住明媚的手臂，仰着红红的脸颊，“宝贝儿，今晚我可不可以去你家睡啊。”可怜兮兮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喝醉了的流浪猫。
	　　“当然可以。”明媚拍了拍她的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两个人靠着意志力勉强地洗漱，如此折腾一番，时间就很晚了。明媚向来都是早睡早起，此刻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酒精加上冷风，头昏沉得很，偏偏艾米莉还拉着她问章鱼有没有趁她喝醉的时候占她便宜。明媚没好气地嘀咕，“他抱着你又啃又摸……行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半夜里，真是鬼哭狼嚎啊。
	　　“睡啦睡啦。”
	　　“我都失身了我还睡得着吗我！”
	　　明媚翻个身，将脑袋整个塞进被窝里，懒得理她。片刻，她迷迷糊糊想起什么来，呢喃着说：“唔，过两天我打算搬去学校宿舍。”
	　　艾米莉没接腔，因为她正忙着逼迫自己拼命回忆，在昏睡的那段时间里，那只臭章鱼到底有没有趁机吃豆腐啊啊啊啊！
	　　宿醉的后遗症就是第二天睡过了头。
	　　“七点五十……天哪快八点了！”明媚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将手中的闹钟一丢，推了推还在沉睡中的艾米莉，“快起来，要迟到了！”该死，昨晚忘记调闹钟了。
	　　没反应。
	　　再推，艾米莉翻了个身将脑袋塞进被子里。
	　　明媚一脚踢在她的屁股上，“猪！你继续睡吧，我先走了。”这招真是屡试不爽，艾米莉嚎叫着坐起来，“扰人清梦也是犯罪懂吗！”
	　　明媚懒得理她，换衣服刷牙洗脸擦保湿霜，一系列动作五分钟内一气呵成，她看了腕表，而后抬头望着艾米莉：“五分钟，过时不候。”
	　　“你赶着投胎啊！”艾米莉哀嚎着光速滚进了洗手间。
	　　今天第一堂课九点开始，从明媚家里去大学城，公交车在不塞车的情况下，需要四十分钟，而今天是周一，一个礼拜中最不正常的开始。明媚望着车窗外长长的车队，十分焦躁，若不是离得有点远，她早就下车跑到学校去了。
	　　艾米莉漫不经心地咬着南瓜饼：“迟到就迟到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课的人滚一边去。”明媚没好气。
	　　“你还好意思说，明明记着是下午的课，结果被你一脚给踢忘了，一大清早就吸收一大堆的汽车尾气，真是缩减寿命啊。”
	　　明媚想起她们上了公交车艾米莉才忽然醒悟她早上压根就没课时的表情，忍不住又乐了起来。她也是因为睡得昏昏然，才忘记了她们已经不是高中不在同一个班级。虽然依旧在同一所大学，但明媚读的是海洋地质专业，而艾米莉是外语学院。
	　　“你知道今天第一堂课是谁的吗？”
	　　“谁呀？难不成是超级大帅哥，所以你才如此鸡血澎湃？不可能吧，你们学院的教授基本上都是老骨头一把。”艾米莉是头号花痴，美男美女通杀。
	　　“宋引章教授。”提起这个名字，明媚两眼放光。“而且这是他这学期第一堂课，我怎么可以迟到！”
	　　艾米莉蹙眉想了想，“噢，那个研究什么海洋地理的成功地在海底发现大量原油的你的偶像宋引章？”
	　　“BINGO！你知道吗他今年竟然担任我们系的第一专业讲师，我拿到课表时开心得要疯了！他那么忙的人呀！我以为这四年都没有机会听他讲课呢！”明媚忍不住眉飞色舞。
	　　“切，不就是一个老学究嘛有什么好迷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
	　　车流终于慢慢地疏通了，公交车在另一条道路分流，那条路通往大学城，过往车辆较少，司机立即飞速前进，很快，便抵达了海大。
	　　“我先走了呀。”明媚挥挥手，跳下车，一边疯跑一边看腕表，糟糕，差两分钟就到九点了。从学校大门口到阶梯教室，就算用跑的也得十分钟吧……
	　　明媚气喘吁吁地推开阶梯教室的门，因为是公共大课，可以容纳两百人的大教室基本上满座，人头黑压压一片，教室里没有开灯，略显昏暗，所有的光线都聚在讲台前方的大投影上，幕布上正播放着一帧帧美丽得令人屏住呼吸的照片，每一张都是海洋，日出时、清晨、正午、日落时分、夜幕下，每一个瞬间海洋的表情都生动地被凝固。红嘴鸥在海面上停驻、嬉水、低低地沿着水面飞身掠过，振翅飞翔，与海洋融洽相处。还有一组照片全部来自海洋深处，水草、海藻、鱼群、虾类、贝壳、石头群等等等等，绚烂得令人目不暇接。而最后一组照片，却瞬间将人从海洋的美好幻象中带入残酷的黑色地带，狂风暴雨席卷着遍地的断垣残壁，尸体像是漂浮在水面的白色垃圾，痛哭的亲人，海啸带来的灾难，又岂止是失去家园的伤痛……
	　　头顶的灯光在一片死寂般的寂静中亮了起来，一直站在左边角落里的宋引章缓步走上讲台，声音朗朗地开口：“你们在坐的每一位，应该都是热爱海洋与地质的，但土地与大海有时却辜负我们的热爱……”
	　　明媚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从她的方位看过去，正好看到宋引章的四分之三侧脸，本人要比照片上更加年轻，谈不上多英俊，但浑身都是一股科学家的书卷气与儒雅。
	　　一个会讲课的老师，总是让课堂时光走得飞快，九十分钟一下子就过去了。下课铃声响起，明媚收拾好课本，在人潮中逆行往前，好不容易挤到讲台，却发觉宋教授早就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可见他的课是真正有魅力。等了片刻，明媚叹口气，静静地退出了教室。
	　　她本来有蛮多问题想咨询，顺便表达下崇拜仰慕之情，看来只能等下次了。
	　　星期四上午只有两堂课，下课后，明媚去系办找辅导员申请住宿舍。她们班加她一共五个女生，那四个女生都来自外地，刚刚凑满一间宿舍。
	　　辅导员查询了宿舍安排表后，从电脑上抬起头说：“只能跟其他系的同学混编了。”
	　　“好的，没有关系，谢谢老师了。”
	　　办好手续，明媚跟着辅导员去看宿舍，在宿舍楼最后面一栋公寓，六楼顶层最末尾一间。明媚心想，果然是剩余的没得挑呐！608房已经住了两个女孩子，都是大一新生，上午有课都没在。
	　　明媚环视一圈房间，不禁蹙起了眉，整一个乱字了得！才两个女孩子，桌子竟然可以乱成那个样子？地板上也丢弃着果皮与废纸，再看已经被占据的两个下铺，可以预见它的主人都是起床被子一掀睡觉再一拉如此反复，好在空气还算流通，没有什么异味。
	　　明媚找舍管阿姨领了钥匙，就回家整理行李去了。
	　　中午的时候接到艾米莉的电话，邀她一起吃饭，听说明媚在家里打包被子她尖叫起来：“你怎么没告诉我你要住宿舍！”
	　　明媚将电话拿开一点，“昨晚睡觉的时候说了，是你自己没在意。”
	　　“我下午有课，要不我找臭章鱼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先弄一部分东西过来，一个人可以搞定。”明媚赶紧谢绝，那丫头还真是把章小鱼当成无时无刻待命的免费苦力呢。
	　　被子用压缩袋打包好，衣服与日用品全部塞进一个大箱子里，明媚想了想，目光移到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她走过去，开锁，拉开抽屉，不同于其他抽屉的杂乱，这里面只有一只陈旧的铁皮盒子，她轻轻地拿出来，用手指擦拭铁皮表面。其实那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反而看得出来主人经常擦拭它，铁皮都磨出了一层淡淡的光。
	　　明媚打开箱子，将铁皮盒子塞到最底下。
	　　赶到学校时，下午的课快要开始了，明媚将东西丢在舍管室里，便往教室赶去。
	　　下午的课满当当，直到五点多才下课，同学邀她一起晚餐，明媚拒绝了，她觉得还是趁着室友去吃饭的时间先把床铺好比较方便。一推开宿舍的门，发觉那两个女生都在。
	　　她站在门口愣了下，随即打招呼。“你们好，我是新搬来的，我叫明媚，地质系。”
	　　“嗨，欢迎。”其中一个娇小清秀的女生冲她扬手，笑得十分可爱。
	　　“我帮你提。”另一个高大壮实的女生走过来，伸手欲帮明媚提被子。
	　　“谢谢。”被子其实很轻，但明媚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我叫夏春秋，体育系。”高个女生说道，又指了指清秀那个：“她叫林妙，中文系。”
	　　明媚一听，乐了，三人三系，果然名副其实的混编啊。
	　　床铺和东西很快整理好，明媚见她们一直站在旁边，似乎在等她一样。“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呢，舍管阿姨说有新室友入住，春秋就说先等你来再去吃饭。”林妙说道，她来自江南，有着江南女孩子典型的清秀脸庞，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荡开两个小酒窝，眉眼弯弯，像极了一只乖巧可爱的猫。
	　　“真不好意思，我们一起去吃吧，我请客。”明媚说。
	　　“哪有让新来的室友请客的道理
	　　，走吧，我请你们。”夏春秋手臂一伸，颇豪情地揽住明媚与林妙两个人的肩膀就往外走。夏春秋是东北人，果然一方水土一方性格，高大、爽朗、不拘小节。
	　　这时，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林妙顺手拉开门，“请问找谁……”
	　　“艾米莉！章小鱼！”明媚看清楚站在外面的人与他们手上的大包小包时，顿时就呆住了。“你们……你们！”
	　　“Surprise！”艾米莉张开手臂，夸张地喊道，带笑的眼睛弯成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明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放在地上的那堆行李，思维一时还有点儿没转过弯。
	　　“呃，明媚，让我们先进去好吗……”章鱼抓了抓头，有点不好意思。宿舍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女生很多，都带着好奇的目光往他身上瞟。海大宿舍管理制度明文规定，禁止男生出入。
	　　三个人让开了一条道，让门外的两个人进来。
	　　看着艾米莉手脚麻利地铺好床位，明媚才终于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地嚷道:“你怎么都没有跟我说呀，不是下午有课的吗？”
	　　“事先说了还哪儿来的Surprise，嘻嘻，感动吧？想哭吧？哭吧，肩膀借你！”
	　　“感动死了都！”明媚鼻头发酸。“可是，你不是讨厌住宿舍吗？”
	　　“咳，此一时彼一时。”艾米莉拥住她的肩膀转身，面向着夏春秋与林妙，嘴角挑起一抹笑，很欠揍地说道：“我不是担心你被人欺负嘛，不是都说新人最容易被欺负了。”
	　　“喂！”明媚心里更加感动，可还是轻轻撞了撞艾米莉，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抬眼望向夏春秋与林妙，出乎她的意料，夏春秋竟然哈哈大笑了两声，伸出手：“虽然话不中听，但我欣赏你这个性，够直接！够朋友！我叫夏春秋，体育系。”
	　　艾米莉握住夏春秋的手摇了摇：“艾米莉，外语系。你这名字可真好，大冬天都不觉得冷了吧。诶，你不会有个兄弟姐妹叫做夏冬眠吧？”
	　　“哇艾米莉，你可真神，春秋真的有个弟弟叫夏冬眠！”林妙忍不住惊呼。
	　　“哈哈真的呀？”
	　　“千真万确！”
	　　“天呐你爸妈可真行，哈哈！”
	　　大家忍不住笑成一团。
	　　明媚望着两个新朋友的笑脸，又望了望乱糟糟的桌子与地板，之前心里那点小疙瘩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微微笑着想，人无完人。一颗善良的心与一张真诚的笑脸，比什么都来得可贵。
	　　全部收拾妥当后，五个人一起出去吃饭，已经七点，食堂差不多关门了。艾米莉提议去章鱼家的海鲜馆，明媚赶紧阻止了，等坐车到市区，估计她们几个都饿趴下了。
	　　“如果你们不嫌远，到我们学校外面的美食街吧，有一家特别美味的火锅店，我请客。”章鱼提议。
	　　“当然得你请，你是唯一男士！”艾米莉大声说道。
	　　明媚笑着摇头，征询了林妙与夏春秋的意思后，一行人往岛大而去。
	　　岛大与海大比邻而居，但因为两所学校占地面积都很宽广，所以两校之间步行过去需要二十分钟。
	　　大学城外面的美食街一到夜晚，总是热闹非凡，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一点也不比市中心差。
	　　他们进去的时候，火锅店里刚巧腾出一桌座位，屋子里热气蒸腾，香气飘飞，让人忍不住吞口水。
	　　点的牛肉火锅上得很快，大家早就饿坏了，吃得特别香。艾米莉最开心，终于遇见一个可以跟她拼酒的人了，一杯接一杯地和夏春秋碰杯，两个人挨着坐，喝到最后飘飘然地勾肩搭背，一口一句“姐们”叫得可亲热了。
	　　明媚朝林妙眨眨眼：“还好我们两个清醒，等下一人负责一个。”
	　　林妙喝着牛奶点头。
	　　这时章鱼的手机响起来，他跑出去接电话，片刻，走进来说：“抱歉，我有点事，得先走了。”他看了眼已经喝高了却依旧不尽兴的艾米莉与夏春秋，“明媚、林妙，你们两个待会要留意，进宿舍楼的时候千万别让她们闹事儿。”
	　　章鱼走后，四个女孩子又坐了一会，直到桌子上的酒瓶全空了，菜也见了底，才出门。艾米莉与夏春秋脚步虚浮，明媚与林妙一人搀一个。才过了马路，夏春秋忽然挣脱林妙，扶着路边一棵树狂吐起来，这下好了，连锁反应似的，艾米莉也跟着跑过去吐起来。林妙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一下子傻眼了，“明媚，怎么办啊。”
	　　“别急别急，你去买两瓶水一卷纸巾，吐出来就好了。”艾米莉不是第一次喝到吐，明媚有经验。
	　　两个人吐了个痛快，果然人也清醒了一点，互指着对方大骂没出息，末了又哈哈大笑。明媚见她们状态好了一些，与林妙搀扶起两人，打算回学校。
	　　是在偏头的刹那，明媚瞥见马路对面一家饭馆前的某个身影，她瞬间如遭雷击，身体动弹不得，那一刻，仿佛周遭所有嘈杂的声音在那一刻都停止住，光与影也静止了一样，她眼中只有那个人。那么熟悉的脸庞，只是他长高了许多，穿深蓝色卫衣、黑色仔裤、登山鞋，肩膀上单肩挎着一只军绿色的包。她看见他跨上停在路边的一辆摩托车，她还看见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女生跳上了车后座，引擎发动，轰隆一声，车子迅速开走了……
	　　明媚晃过神来，将艾米莉推给旁边的林妙，朝马路对面疯跑过去，然后追在绝尘而去的摩托车后面狂奔，她从未有过这样快的速度，灯影与人影从她眼前打马而过，呼啸的凉风吹乱了头发，从耳鼻嘴眼里灌进去，心脏激烈跳动，仿佛要蹦出胸腔。
	　　可尽管如此，前面的那辆车还是离她愈来愈远，在人群中穿梭，渐渐模糊成一个黑点。但她依旧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那人的名字带着热浪在她心尖上翻滚，洛河，洛河。
	　　洛河，我终于再次遇见了你。

第三章 深梦
	　　你曾为我编织了全世界最瑰丽的梦，却残忍地将我独自放在回忆里，深梦永不醒。
	　　傅子宸一只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摁下接听键，语气不耐地低吼：“程家阳你大爷的，别催催催，我在岛大附近了，马上到。”他挂掉电话，左转弯，车身还没有完全转过去，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忽然从拐角处疾奔而来，胆战心惊中他往右边打着方向盘来了个急刹车，可还是晚了一步，路面太窄，那个身影撞上了后视镜，两种速度碰撞带来的冲劲令她的身体转了一圈，而后跌倒在地。
	　　明媚只觉得整个世界在那瞬间都黑了下来，钻心的疼痛自脸颊手臂及身体各处传来，头晕得厉害，她缓缓睁开眼，看见有人朝她疾走过来，俯身问她：“小姐，你有没有事？”
	　　明媚这时才慢慢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心里恨恨地想，我开车撞飞你试试看！但瞬间她又想起了什么，忍痛爬起来：“没事。”转身就想继续追那辆早就消失了的摩托车，抱着手臂刚提脚开跑，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砰”地一声，整个人栽倒在地面，彻底失去了意识。
	　　“喂，醒醒啊。”傅子宸抱起明媚，摇晃她的肩膀，可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蹙眉，目光在终于看清楚明媚的脸时忽地顿住，脑海中浮出几天前才见过的带着愤怒的面孔，与眼前这张脸慢慢重叠在一起。
	　　傅子宸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冤家路窄！拿出手机给喝高了等他接的程家阳打电话。
	　　“我这边出了一点事，你自己想办法回家吧。别鬼嚎鬼嚎的，打电话叫出租，实在不行就打110或120，再见！”
	　　挂掉电话，傅子宸将明媚抱上车，调头，往医院去。
	　　做了一番检查后，医生说没什么大碍，轻微脑震荡而已。外加脸颊被擦伤，上几天药膏就没事了，不用住院的。
	　　傅子宸望着病床上始终处于昏睡状态的明媚，看来今晚这个院是住定了。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每次遇见她都会搞到医院来。他可不想再在浓浓消毒水的味道里面待一晚。
	　　正想着，明媚的手机在衣服口袋里响起来，傅子宸想也没想就掏了出来，刚接通，那端便传来急迫的声音：“宝贝你跑到哪儿去了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我跟夏春秋的酒都被你急醒了……”
	　　“我不是手机的主人，这里是医院……”傅子宸打断艾米莉。
	　　艾米莉她们很快就赶了过来，三个女生一阵风似的扑到明媚的床边，空气中刮过一阵阵酒味，傅子宸蹙了蹙眉，退开一点。
	　　“宝贝，你醒醒呀别吓唬我呀，呜呜如果你成了植物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酒的！”艾米莉整个人都趴在了明媚的身上，使劲儿地搓着她的脸。
	　　“明媚，都是我不好，不该一开心就忘乎所以地拉着艾米莉喝酒，如果你撞傻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酒的！”夏春秋打了个酒嗝，握着拳，信誓旦旦地说。
	　　“呃，我说你们，能不能停歇一会儿呀，明媚只是睡着了好吗！”唯一还清醒的林妙揉了揉太阳穴，真想把这两只醉鬼丢出窗外。
	　　傅子宸抱着手臂倚在病房门口，好整以暇地看了一会这出充满了喜感的友谊情深戏码，心想自己是不是该撤了呢，要知道上次的梁子可结的有点大，哪知他刚转身，便被一句吆喝给镇住了。
	　　“喂，你站住！说的就是你，没长眼睛的蹩脚司机。”在艾米莉的怒喝中，夏春秋迅速跑到门口，长臂一伸，堵住了傅子宸的去路，眉毛一挑：“人还没醒就开溜，你这人不厚道呀！”
	　　夏春秋身高一米七六，比傅子宸没矮多少，仗着酒意语气又特别盛气凌人，傅子宸什么时候受过女生这样的埋汰，怒火一下子就蹭蹭蹭地往上冒，脸色也冷了几分。“小姐，请先搞清楚状况，是你们朋友自己像个鬼影一样忽然冲出来，撞上了我的车，我都还没有追究她撞坏了我的后视镜呢！”
	　　“靠，有车了不起啊，你拽个屁啊！”艾米莉的怒火更上一层楼，叉腰怒指傅子宸，活像个泼妇。
	　　“怎么说话的呢你，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咋这么缺心眼儿呢！”夏春秋本来还想着有话好说，听傅子宸这样一说，火气也上来了。
	　　“就是！最痛恨你这种爱显摆的暴发户了，学校外面的美食街路面那么窄，开什么四个轮子嘛！”艾米莉满脸鄙夷。
	　　暴发户……傅子宸的脸此刻都快成绿的了，他咬了咬牙，好不容易才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你们别嚷嚷这么大声呀，这是医院，有话好好说嘛。”一直站在旁边的林妙终于插上了话，她回想起明媚不要命地疯跑着去追一辆摩托车的情形，她觉得傅子宸的话未必是假。
	　　“林妙！你怎么胳膊往外拐！！！”艾米莉与夏春秋异口同声，目标瞬间转移到她身上。
	　　“我……”
	　　“你们……好吵啊……”
	　　“明媚？你醒了啊！”艾米莉惊喜地望向病床，只见明媚正试图撑着身体坐起来。
	　　“你没事吧？哪里痛？”
	　　“感觉好点了吗？”
	　　“快活动活动看看，有没有哪里骨折啊什么的。”
	　　“想喝水吗？”
	　　……
	　　三个女孩子立即围着病床叽叽喳喳，完全将傅子宸丢到了九霄云外，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哭笑不得地转身走了。
	　　当她们再次想要声讨肇事者时，发觉早就没那家伙的身影了。艾米莉与夏春秋又愤慨地将傅子宸咒骂了一通。
	　　明媚既好笑又感动，在三个人的搀扶下，打车回了宿舍。
	　　大家闹腾了一整晚，早就累得够呛，很快进入了梦乡，唯有明媚，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睛望了许久的天花板，她悄悄地起身，下床，从柜子深处拿出那个铁盒子，然后走进了洗手间。
	　　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明媚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仿佛开启她最珍贵的宝贝。
	　　铁盒里的东西一件件被她拿出来：一颗彩色玻璃弹珠、一叠厚厚的七彩水果糖纸、半盒早就停产了的火柴、一枚残缺的蝴蝶发卡、两张木偶剧的门票、一朵干枯了的紫罗兰花瓣，最后，她从铁盒最底下，拿出一张泛黄的小小五寸旧照片，她的指腹缓缓划过照片背景上那片绚丽的晚霞，划过照片上右边那个人的头发、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与照片上十三岁那年微笑着的自己，在时光的罅隙中，重逢。
	　　这些，确实是她生命中无可取代的瑰宝，是她整个童年与少年时期最美好的记忆。
	　　海大有一个比较奇怪的传统，那就是所有学院的社团招新不是在新学期开始而是学期中，尽管如此，对大一新生来讲，热情依旧高涨。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学校各大协会社团一大早便去学校最大的活动中心抢占地盘，摆放桌椅、粘贴海报、拉横幅，一年一度的纳新活动浩浩荡荡地开始了。每个社团的标示颜色都不一样，站在大厅里放眼望去，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真是热闹。
	　　林妙左手拉着艾米莉，右手牵着明媚，兴致勃勃地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一排排看过去，接了满手的宣传资料，当她苦着脸想要咨询艾米莉与明媚到底入哪个社团比较好时，转身才发觉竟然与她们走散了。
	　　人实太多了，又都是拉帮结队，很容易便被挤开。明媚退出大厅，坐在外面草坪的长椅上深呼吸一口气，给艾米莉与林妙各发了一条短信，说三个人单独行动，回头在门口集合。
	　　望着黑压压的人群，明媚真是羡慕极了夏春秋所在的体育系，不像变态的地质系竟然要求每个人必须加入一个社团期末算入学分，要不她才不来凑这个热闹。而林妙呢，是社团狂热分子，据说高中时同时加入三个兴趣社团。至于花痴艾米莉，完全是把这场学校最火爆活动当成了发掘帅哥的场地。
	　　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明媚再次走进了大厅，她避开了一楼的拥挤，朝二楼去。二楼因为隔了几个活动室，开放场地比一楼窄了一半多，摆在这里的纳新社团跟楼下比起来，自然也少了许多。明媚闲闲地一路看过去，接了满手的资料，也有许多师兄师姐热情邀请她入团，她都笑着婉拒了。
	　　不一会，便走到了最后一个摊点，那里只摆了一张桌子，围的人却最多，而且全部是女生，叽叽喳喳拥挤着伸手取申请表，生怕落了后。
	　　明媚心下明了，忍不住笑了，不用说，坐在桌子后面的一定是位师兄，而且还是个帅哥。
	　　她抬头望了眼拉在桌子上方的蓝色横幅，简简单单五个字：潜水组纳新。她心思忽然一动，却在下一刻又犹豫起来，这么多人围着，到底要不要挤上去呢。想了想，她还是转身朝另一边去了。可一圈下来，她竟然再次转回了潜水组招新的地方。
	　　这个时候桌子前面正好没有人，她看见一个男生坐在那里一边喝着罐装咖啡，一边翻着一叠填好的申请表，姿态悠闲。
	　　果然是师兄呐，而且，果然是帅哥一枚呐！明媚走了过去，一眼就看见他胸前挂着的证件上写着：程家阳，潜水组副组长。
	　　程家阳抬头时，正对上明媚微微笑着的脸，他霎时在心里靠了一句，今年的新生美女可真多呀！
	　　“小师妹，要加入潜水组吗？”他立即扯开一抹自认为颠倒众生的笑容，热情地招呼。
	　　“师兄好，请问需要什么条件？”
	　　“你是什么专业的？”靠，要不要连声音都这么好听呀。程家阳向来对美女毫无抵抗力，其实此刻他心里早就想好了如果她愿意加入那是最好就算不愿意他也会天花乱坠地说服她加入，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按照程序走。
	　　“海洋地质。”明媚回答。
	　　“这么巧，我学海洋生物。程家阳，大三。”他放下咖啡站起来，伸出手。
	　　明媚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明媚。”
	　　“小师妹，潜水跟我们的专业密不可分……”程家阳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明媚想着可能艾米莉她们应该快完了，微笑着打断他：“师兄，我加入。”
	　　程家阳一愣，但很快抓起桌子上的表格与笔，“来来，把这个表格填一下，手机号一定要留啊，免得会议与实践什么的找不到人。”
	　　明媚依言填好，程家阳还想套个近乎，明媚已经跟他说再见，然后转身下了楼。
	　　走出大厅，果然发觉艾米莉与林妙坐在长椅上等她，林妙一脸兴奋地说着什么，见了明媚，站起来报告成果：“我申请了戏剧社与广播社，其实好多社团我都有兴趣，可惜怕时间不够用。艾米莉一无所获，明媚你呢？”
	　　“潜水组。”
	　　“唉，人头攒动，放眼望去，没一个帅哥啊！”艾米莉勾着明媚的肩膀，整个人恹恹地靠在她身上。“帅哥难道都去谈恋爱了吗？真是浪费姐姐一上午时间！”
	　　明媚“噗”一声笑了，忽然想起程家阳那张过分热情的帅脸，无不遗憾地开口：“早知道就喊你上二楼来看看了，潜水组负责纳新的那个师兄，倒还蛮帅的……喂，你拉我往里面走干嘛啊？”
	　　“我恨你！咋不早点给我打个电话喊我去看帅哥啊！”艾米莉瞬间来了热情，拉着明媚就往里面走。
	　　明媚哭笑不得，一把拽住她：“得了姐姐，你看看这人流。反正我入了组，以后介绍你认识呀。”快要十二点了，活动中心的人都在往外撤，这个时候进去真是太不明智了。
	　　“你说的呀，不准私藏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
	　　“好好好！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去吃饭了吧，我快要饿死了。”明媚连忙点头。此刻她不知道，后来无数次，她都非常非常后悔这个决定。
	　　夏春秋提着一袋子零食推开宿舍门时，发觉房间里如往常一样依旧只有艾米莉与林妙，一个躺在她床上靠着墙壁大腿倒立美其名曰防止胸部下垂，另一个蹲在电脑前看偶像剧如痴如醉。夏春秋看了看时间，都快十点了，明媚却还没有回来。询问得到的答案依旧是：自习室。
	　　艾米莉与林妙蜂拥上来，围住夏春秋手中的零食，两个人抢着要第一个尝鲜。夏春秋没好气，“你们就知道吃，怎么也不学学明媚，看她多努力呀！”
	　　艾米莉咬着一口蛋卷，含糊道：“她那个专业本来就难学，既研究海洋还研究地理地质什么的，哎哟听着我就胸疼！”
	　　林妙点头：“就是嘛，我上次翻了翻她的专业书，基本上就看不懂。要说还是你们体育系最好，不仅强身健体还能大一就出去赚个外快，美死了！”语气中满是羡慕。
	　　夏春秋入学没多久，就被一个同系的老乡师姐介绍去了市区一家颇大的健身俱乐部做跆拳道教练，本来这种大型连锁俱乐部挑选教练都要看资历的，夏春秋虽然没有取得专业资历证书，但高中三年的训练也不是白练的，因此面试时表现特别出色，又加之那个师姐与俱乐部经理关系匪浅，便破格录取了。当一干大一新生还在为找各种兼职而四处打探时，她早就存起了个人小金库。夏春秋来自小镇，家庭条件不太好，所以自从她找到工作后便拒绝了家里提供的生活费。她花钱很有规划也很节省，但每次去俱乐部上完课后回来的路上，总会给宿舍的三个女孩子带一点小零嘴，都是路边摊上不贵的东西，但看着艾米莉她们蜂拥着来抢她心里便觉得很开心，宿舍里面她年龄最大，每当这个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像是她们的姐姐，真心想要对她们好。
	　　都说享受别人给予的爱很幸福，其实有时候，付出爱，亦是一种快乐和享受。
	　　夏春秋给明媚发了一条短信：天很冷，早点回来。
	　　明媚收到短信时，正好在岛大美食街上的一家小酒吧外面被程家阳纠缠，他喝得有点高了，整张脸涨得通红，强拉着明媚要往里面拖：“小师妹，真是有缘啊，竟然在这里碰到你，进去跟我们一起玩儿呗！”
	　　明媚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头晕，试图拨开他的手臂，他却拽得更紧了，明媚蹙眉，“师兄，很晚了，我要回宿舍了。”
	　　程家阳打了个酒嗝，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拉着她往酒吧门口走：“对了，咱组长也在里面呢，你还没见过吧，走，介绍你认识。”
	　　明媚的耐心这个时候已经用光了，她朝着刘海吹了口气，咬咬牙，一脚踩在程家阳的脚背上，他“嗷”地惨叫一声，松开了明媚的手，明媚趁机跳开几步，“对不起了师兄，我先回去了。”转身便开跑，躲瘟疫似的。
	　　直到确定程家阳没有追过来，明媚才微喘着气停下来，她想要遇见的人始终遇不上，不想搭理的人却纠缠不清。
	　　明媚掏出手机给夏春秋回了条信息：就回。
	　　合上手机的那一刻，她心里有点内疚，这些天她一直对艾米莉她们说，自己是去自习室复习功课，可真正的目的地，却是岛大美食街。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对她们撒谎，只是这种由一个极有可能只是幻觉而引来的守株待兔，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她们启齿。
	　　没错，她每个夜晚像个游魂似的在美食街上徘徊，只为想要再一次偶遇洛河。想要再次见到他的这个执念如此强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不想放弃。
	　　当她游荡在各个饭馆、酒吧、KTV、小吃店外的时候，她想了无数遍再次见到他时的开场白，是“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还是“你这个讲话不算数的浑蛋不是说好回来找我的吗”抑或是“你知不知道我很想念你我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她想的更多的还是他们曾一起度过的那些长长久久的小时光，从最开始欺负她到最后充当保护者的角色，沉淀在岁月深处的那些往事，微微闭眼，就像是发生在昨天。
	　　明媚叹口气，加快了脚步往学校走。
	　　十二月的夜晚，已是极冷，北风凛冽地刮着，肆无忌惮，吹在脸颊上生疼。明媚回到宿舍，刚推开门就咬牙切齿地低吼起来：“你们这群浑蛋！！！”
	　　林妙本来伸着头跟上铺的艾米莉说话，一听到明媚的声音赶紧将头蒙进被子里，艾米莉咳嗽两声也倒回了床上装死，只有夏春秋，从浴室里探出头来，讨好似的冲明媚笑：“没办法，我们都试过了，但真是控制不住，你别管了，明天早上我来扫吧。”
	　　明媚望着丢得满地的垃圾，跳着脚从瓜子壳包装袋果皮中穿过，到阳台拿了扫把与簸箕，一边清扫一边翻白眼：“算了，我可不敢指望你！”
	　　艾米莉笑嘻嘻地探出头：“咱宝贝儿最勤快了！辛苦了啊，连续三天的早餐我们轮流给你买！”
	　　明媚懒得理她。三个女人一台戏，那么三个懒女人呢？除了制造混乱的垃圾场还是制造混乱的垃圾场。
	　　虽然早就知道艾米莉是那种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为逃避劳动无所不用其极的主，但至少还没懒成这样呀！至于男孩子性格的夏春秋，她什么都好，就是对于搞卫生这种事情，真是十足不在行，但破坏力倒是一点也不低。林妙？别提了，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德行，她父母一个医院院长一个内科主治医生，除了忙还是忙，从小到大把她塞给保姆，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主生活。据说她之所以被分到混编宿舍，是因为躲避军训而开了张假的病假条，军训完才来报的到。
	　　三个破坏狂住一起，顶多就是生活在垃圾场，但有了明媚这个轻微洁癖者，她压根就没有办法容忍地上有一块纸巾一粒瓜子壳。所以类似今晚这种对白真是隔三差五地上演。
	　　“我警告你们啊，以后再这样，我把你们统统丢出去！哼！”最后，总是以明媚的这句众人左耳进右耳出的警告告终。
	　　心里原本因为没有遇见洛河的失望，在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夜谈中便也冲淡了许多。
	　　周末的时候，明媚第一次回了家。打开门，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这种老房子，只要几天没打扫，便是这样。她环视了一周，还好，各处门窗都完好，家里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那帮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不知是彻底放弃了，还是因为她住校的缘故。
	　　打扫完卫生，掐好中饭前的时间点，明媚朝后巷的一栋居民楼走去，这条路，她曾走了无数遍，几乎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只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
	　　明媚站在楼下仰头静静望了望，那扇窗户依旧关闭着，曾经只要她站在楼下一喊便探出头来的身影，早已不在。她深呼吸一口气，上三楼，站在祝家门外，迟疑了一会，她才伸手敲门。
	　　里面的人正在吃饭，一个女人端着碗出来开门，见到明媚，脸色微微一变。明媚微微笑着打招呼：“祝婶，正吃饭呢。”
	　　祝婶深深地望她一眼，语气不耐地开口：“什么事？”
	　　这时有人从祝婶身后走出来，惊喜地开口：“是明媚呀，吃过没？进来进来，没吃一起吃点。”
	　　祝婶立即咳了一声。
	　　“祝叔，谢谢你了，我吃过了。”明媚微微欠身。“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想……我想问一下最近洛河有没有跟你们联系……”
	　　话音未落，祝婶尖刻的声音立即打断她：“别在我面前提那个没良心的东西！走走走！”她伸手便欲关门。
	　　“你这人！”祝叔上前抵住门，瞪了她一眼，回头望着明媚叹了口气，摇头：“没有，自从四年前离开后，一直都没有消息，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唉！”
	　　“啰嗦什么，吃饭！”祝婶喝道。
	　　“谢谢你了，祝叔，那我先走了。”明媚转身，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几乎是虚浮的，双腿微微发软。走到一楼，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惧怕祝婶，她的厉害与尖刻在整个仓米巷人尽皆知。若不是她是洛河的舅妈，明媚想她永远都不会靠近她的家。
	　　也不怪她听到洛河的名字这么大反应，因为四年前，洛河是偷偷离开祝家的，并且偷走了她压在床垫下准备给儿子上课外辅导班的一千块钱。这件事当年闹得挺大，祝婶坚决要报警，却被祝叔甩了两个耳光，她立即就爆炸了，哭天抢地地闹着要离婚。
	　　仓米巷人人都知道祝叔是个妻管严，在祝婶面前从来都是大气都不敢出的，那次却放下狠话：他是我嫡亲的外甥，我唯一妹子的儿子，你要是敢报警，老子今天就砍死你！
	　　洛河有个善良的好舅舅，只可惜，他有个更厉害的舅妈。他的童年与少年时期，不仅仅是寄人篱下的忐忑，更恐怖的屈辱他都经历过。
	　　明媚起身时，伸手去拂刘海，却摸到眼角处竟有湿润的液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
	　　下午明媚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先去了一趟市中心的图书城，买了几本专业方面的书。打算回校时忽然想起夏春秋工作的健身俱乐部离书城不远，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正好快到下课时间了，明媚便前往俱乐部找她一起回去，顺便也看看她工作的环境。
	　　健身俱乐部一楼休息室的咖啡吧里。
	　　傅子宸一身运动服，单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这表示他的耐心已到了极限，但对面的宁贝贝却仿佛毫无知觉，一张调色盘似的脸上挤出泫然欲泣的柔弱表情，第N次重复同一句话：“我不相信……子宸，我不相信你不爱我了，你曾经对我那么好……”
	　　傅子宸此刻恨不得将在楼上健身厅里跑步机上的程家阳丢到大海里喂鱼，若不是他介绍了宁贝贝，还说什么特别温柔特别懂事，他怎么会一时兴起跟她交往……更要命的是，宁贝贝不同于以往牵扯的那些女孩子，她是程家阳一表妹的闺蜜，他那个表妹是个爱惹事的火暴脾气，真要闹得太难看，估计就不得安宁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好一点：“贝贝，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就是爱玩闹了点，但是，大家好聚好散，好吗？”这话可真够无耻的，他有点担心宁贝贝会抓起桌子上的咖啡杯泼他一身，但她没有，她只是加深了她的泫然欲泣，伸手试图抓傅子宸的手，“子宸，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改，我改好不好？”
	　　傅子宸简直要暴走了，他避开她的手，抬眼的瞬间，视线恰好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正往这边走来。他心思一动，在她经过他身边时，猛地站起一把拽住她的手臂，一拉，她整个人便以一种十分暧昧的姿势靠在了他的怀里。
	　　“贝贝，对不起，我女朋友等了我很久了，再不走她可要吃醋了。”傅子宸嘴角勾起一抹笑。
	　　明媚整个人刚从震惊中晃过神来，便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她想推开他，那只手臂却箍得更紧了，像是知道她下一个动作是抬脚踩他似的，他双脚死死地将她的双腿抵在椅子上，令她丝毫动弹不得。
	　　“混蛋，放开我！”明媚只要稍微望一眼眼前这个情景，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傅子宸伸手捂住她的嘴巴，这下子，明媚是彻底爆炸了，心里诅咒了他一百遍，却毫无办法，只得不安分地在傅子宸怀里扭来扭去，企图引起服务生的注意，可压根就没人看这边。
	　　“你……你们……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宁贝贝终于从泫然欲泣中醒悟过来，脸色巨变，抬手一杯咖啡泼过去，然后将杯子砸碎在地上，伤心欲绝地低吼一句：“傅子宸我恨你！”掩面而去。
	　　表情十足被抛弃的怨妇，动作十足爱恨交加，画面十足偶像剧。
	　　明媚闭着眼睛直想杀人，咖啡从她的额头上流进眼睛里，又从脸颊上滑落到脖颈里，冰凉透心。
	　　“对不起，你得跟我去换套衣服……”傅子宸话未落音，便被人一把揪住，往后一拉，一只拳头快狠准地砸在了他的脸颊上，他刚晃过神，那只充满怒气的拳头再次袭了过来，他一把抓住那只手臂，稳稳地固定在空中。
	　　“春秋！”明媚惊呼。
	　　夏春秋却没应她，在看清楚傅子宸后，怒气更是上涌：“原来是你，上次做不负责任的缩头乌龟，这次大庭广众之下调戏良家少女吗？”
	　　缩头乌龟……调戏良家少女……傅子宸脸色变了又变，但他还来不及开口，明媚已经认出了他，指着他“你你你你……”了好半晌，忽然冲过去，一脚狠狠踢在傅子宸的小腿骨上，笑得咬牙切齿：“表、哥，真、巧、呀，又、见、面、了、呢！！！”
	　　这一脚踢得可是毫不留情，拼了明媚全部力气加所有怒气，傅子宸痛得倒吸一口气，弯腰抱着腿退坐在沙发上，抬头怒吼：“喂！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这么大力气！”真不知到底撞了什么邪，他每次见到这个女人，总没好事情发生！
	　　“明媚，你不知道吧，上次就是这家伙开车撞了你又落跑的，踢得好！新仇旧恨一起报了！”夏春秋自然是不知道“落海以及精神病院”事件的，但明媚那一踢特别解气，她搂过她的肩膀，“咱们走，先上楼洗个澡。”看着明媚满脸咖啡渍的狼狈样，她心里有点小内疚，早知道就不让她到咖啡吧来等她了，若不是她趁着中途休息几分钟下来看看，指不定她又要被人欺负了。
	　　明媚也没想到上次撞了她的竟然是傅子宸，但想到那天确实是自己不顾一切疯跑，此刻脸上以及脖子里面的咖啡渍实在不舒坦，她也没心思跟他计较了，转身跟着夏春秋上了楼。
	　　“喂——”她们身后的傅子宸气得脸都快变形扭曲了。
	　　十二月刚过去一半，学校里面的氛围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平时再怎么爱玩的人，都纷纷抱着一摞摞资料去自习室与图书馆抢占位置，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奋斗。海绝大多数系都有个令所有学生都痛恨的规定，那就是期末考不及格者，一律重修，连补考的机会都没有。
	　　明媚已经有一个礼拜没有再去岛大外面的美食街守株待兔，厚厚几本专业书垒起来像一座小山，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608寝室除了体育系的夏春秋稍微轻松一点，艾米莉与林妙也跟着明媚熬在自习室。
	　　“你们说做人累不累，本来吧以为从高三那个地狱逃出来后，进入大学这座天堂，成天吃喝玩乐搞联谊开舞会谈个恋爱分个手什么的就可以了，哪知道还是一样！苦海啊苦海！”艾米莉将头埋在砖头厚度的英文辞典里，低声哀嚎。
	　　“唉！不及格重修才是苦海呢，赶紧地抱紧佛脚吧！”林妙一张清秀的小脸都快皱成了苦瓜脸，她跟艾米莉抱着同样的心态，所以大一这个学期基本上都没怎么用功，能逃的课一定逃，窝在宿舍里昏天暗地看偶像剧。
	　　明媚忙着与那些令人头疼的数据与专业名词作斗争，压根就没有时间接腔。整个自习室里除了她们这张桌子，基本上没有人交谈，只有哗啦哗啦纸张翻飞的声音此起彼伏。
	　　时间在这样的静默中总是流逝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又到了自习室关门时间，在大家一迭声的抱怨中，明媚收拾好书本随着艾米莉林妙一起下楼。
	　　刚回到宿舍，程家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明媚迟疑了一下，这么晚了他打电话干嘛？但还是接了起来，程家阳在那端照旧状若深情地开口：“小师妹，好久不见，甚为挂念呐！”语调肉麻得令明媚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但她已经不会像第一次接他电话时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地上，后来多通了两次话，她算是看出来他只是玩闹似的恶作剧而已。
	　　“师兄，什么事？”
	　　“就说你这个人吧，白费了一张好皮相，一点都不解风情。”程家阳恢复如常语调，连连叹息。每次他给明媚打电话，她一开口总是这一句，语调都没变过。
	　　明媚没接腔，握着电话静静地等他再次开口。
	　　“说正事，明天上午十点，组内会议，别迟到啊。”
	　　明天可是星期六呀，明媚蹙了蹙眉：“师兄，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我可以请假吗？要期末考了，我得复习。”自从她加入潜水组后，一共开了三次组内会议，第一次是组员互相认识，第二次是程家阳给大家讲了一个小时的潜水入门知识及注意事项，第三次依旧是程家阳给大家讲了半小时的潜水入门知识及注意事项……对于新组员还好，几个老组员早就提出了抗议，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下水练习，明媚也很想下水，但程家阳说下水实践得由组长做安排，但那名神秘的组长大人从来就没有现身过。
	　　“那可不行！”程家阳想也没想立即拒绝，顿了顿，他又说：“偷偷告诉你，明天的会议咱组长会出席，极有可能会出海下水。你不是一直想要试一试嘛。”
	　　出海下水……这一点一下子就钩住了明媚的心，她只想了片刻，立即改口：“知道了，师兄，明天我会准时过去。”
	　　第二天明媚赶到会议室时，组员基本上都到齐了，潜水组成员不多，刚刚十名，因为学校才给配备了两套专业装备，还是上了年头的旧家伙，这导致训练时压根就不够用，所以每年潜水组最多的两名新成员。明媚听说时心里既惊喜又庆幸，全校这么多人呐，她真是运气好得没天理，竟然成了那两名幸运儿之一。
	　　此刻，那几个组员也同明媚昨天想法一样，都哀叹着都要期末考了，还开什么会呀，难道再听一次潜水注意事项吗？正议论着，小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程家阳率先走了进来，当明媚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时，脑海中有三秒钟的空白，然后第一反应便是逃跑，但随即又冷静下来，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我干嘛心虚开溜？那一脚虽然踢得狠了点，但那是他活该！
	　　明媚强自镇定下来。
	　　傅子宸在会议桌为首的位置上坐下，清冷开口：“欢迎新成员，我是潜水组组长傅子宸，海洋生物系大三。”语毕，他眼神淡淡环视会议室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明媚身上，他握紧拳头，左腿小腿骨仿佛还在隐隐作痛呢，他又慢慢松开手指，嘴角扯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这个世界可真是小呐！
	　　本来微微低头的明媚此时正好偏头，恰好撞上傅子宸肆无忌惮盯着她的眼神，荡开在他嘴边的那抹似笑非笑令她心里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到底是退组呢还是继续呢？
	　　退组？继续？退组？继续？退组……继续……
	　　这两个声音在明媚脑海里像是一对宿敌，不停地交织、打架，搅得她连接下来傅子宸到底说了些什么，统统都成了浮云。
	　　明媚的神游是被程家阳用一本书砸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打断的，她愣愣地抬头，发觉大家都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并且有好几双眼睛怪异地盯着她。程家阳吹了声口哨，坏笑着调侃：“小师妹，你刚刚是在想哪个帅哥呢？我都喊了你三声了。”
	　　明媚赶紧站起，眼神不自觉地瞟了眼站在程家阳身边的傅子宸，他也正望着她，那双招人的桃花眼微眯，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对不起，师兄。”明媚对程家阳说。
	　　“没事。赶紧走吧，今天咱出海下水。”
	　　明媚的纠结在听到真的要出海下水时，立即做了选择，怕什么呢，顶多就是被公报私仇一下呗！她收拾好笔和本子，跟着组员往外面走，想着即将第一次下水，她心里便充满了期待与兴奋，脚步都变得轻巧起来。
	　　傅子宸望着她的背影，有点儿出乎意料，他原本以为她会退组的，没想到她还是留了下来。
	　　程家阳瞟了他一眼，嘴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兴趣？”
	　　傅子宸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不答只笑了笑，这笑容清清淡淡毫无所示，就连自认了解他的程家阳也不太明白含义，他顿了顿才说：“是个挺独特的女孩子。”
	　　这话倒成功挑起了傅子宸的好奇，能让程家阳赞的女孩子还真不多。“哦？怎么个独特法？”他挑眉。
	　　“这个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滚！”
	　　一行人先去器材室拿了装备，又嘻嘻哈哈地往校门口去，每个组员都很兴奋，先前那点小抱怨早就没了踪影。
	　　明媚原本还略为担心周末搭公交车的人都会挤变形，没想到两辆吉普直刷刷开到几个人面前，驾驶室上分别坐着傅子宸和程家阳。老组员早就习以为常，只有明媚与另一个新成员表现出惊讶，这活动待遇可真够好的呀！这一停顿，明媚准备上车时才发觉只有一个位置可以选择，那就是傅子宸身边的副驾，她吸一口气，坐了进去。
	　　从学校到码头需要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男孩子们就没闲着，冷笑话、黄段子不断，说到兴起处哈哈大笑，半点也没把明媚当女孩子，甚至还试图拉她一起加入，明媚摆手拒绝，赶紧闭上眼，佯装补眠。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跟静静开车的傅子宸说过一句话。
	　　到了码头先前联系好的船已经靠在岸边等着，搬装备的时候明媚发现除了学校那两套老式的重潜，还多了两套轻潜，站在她身边的老组员开口释疑，那是傅子宸与程家阳的私人装备。
	　　明媚加入潜水组后，查了许多相关资料，只瞄了一眼装备上的LOGO，便在心里靠了句：烧钱呐！
	　　船缓缓驶出去。虽然是十二月的寒冬，但天气却很好，阳光在海面折射出金色的光芒，一望无际的蔚蓝色水面波光粼粼，就连海风，也变得温柔起来。明媚倚在船舷，深深呼吸，她对大海，有着天生的深爱情结。
	　　因为是新成员第一次训练，傅子宸选了一个比较近的小海岛，四十分钟后，船抵达训练基地。
	　　第一对下水的是两个老成员，也是给新人一个示范教学。做完热身运动、检查完装备，两个人穿戴整齐，做了一个手势，以一个十分漂亮的姿势同时下潜，看着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水面，明媚心里痒痒的，忍不住跑过去问程家阳：“师兄，今天新成员可以下水吗？”
	　　程家阳惊讶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问组长？”他是典型的上头有人顶就不想想问题的那种懒人。
	　　明媚转向旁边的傅子宸：“可以吗？”
	　　傅子宸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这是她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没有主语没有称呼的，令他很不爽，所以静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懒洋洋地开口：“你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吗？”语调轻巧，意思可一点也不。
	　　明媚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意味，她咬咬嘴唇，忍住心中的窝火，微微笑了：“任何事总有第一次的，不试过又怎么知道呢。”
	　　“说得好！子宸，待会等他们上来，就让两个新人轮流上吧，让老成员带着。”程家阳说。
	　　明媚朝程家阳投去感激的目光，他冲她眨眨眼，在旁人看来，十足十的像在眉目传情。
	　　“好啊，那我带她。”傅子宸无所谓地接腔，伸手指了指明媚，又说：“你带另一个，我们来比一比，看哪个师父更厉害。”
	　　“OK啊！”程家阳爽快地应下来。
	　　明媚蹙眉，为什么傅子宸要带自己？如果说想看她丢脸的话，不是应该教好另一个吗？但只要能够下水，管他呢！
	　　真正要下水的那一瞬间，明媚还是有点紧张的，虽然她在网上看过许多训练视频，但纸上谈兵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傅子宸穿上他自己那套轻潜装备，朝她比了个下水的手势，而后只听见“咚”一声，他已经落了水。明媚咬咬牙，也“咚”的一声落水，紧随其后。
	　　明媚以前也在海里游过泳，但此刻的感觉跟游泳完全不一样，随着她慢慢下潜，她开始觉得有点难受，感觉身体里很多器官都被强大的海水挤压着似的，呼吸变得不那么顺畅，她以为是自己下潜的太快太远，可指示表上分明显示才刚过两米。往下看去，傅子宸的身影就在下面三米左右，他明黄色的脚蹼像一只自由自在畅快游行的热带鱼。
	　　明媚停止下来，告诫自己不要慌张，沉静地慢慢调节好呼吸，果然，身体一点点适应了水下的强压，浑身都舒坦了许多。
	　　她继续下潜，加快了些许速度，试图追上傅子宸。
	　　海水愈往下愈蔚蓝，渐渐已经看不到头顶稀薄的光线，海草摇曳生姿，各种各样的鱼群摆着尾巴游来游去，这是一个地面上不曾见过的斑斓旖旎的世界，寂静而生动。
	　　明媚很快与傅子宸齐肩，指示表上的深度是十二米。
	　　傅子宸有点讶异她这么快便追了过来，他知道她是初次下水，竟然可以自我调节好呼吸与状态，这一点还是令他赞赏的。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加快速度，继续下潜。
	　　明媚撇了撇嘴，跟着加快速度，可下潜没多远，那种呼吸不畅感再次朝她袭击过来，这一次似乎比第一次更加困难一点，但她看见离她五米远的傅子宸朝她做了一个“下来呀”的手势，她想也没想，再次下潜。
	　　深度到了十六米。
	　　这个时候，明媚已经开始出现昏眩的感觉，周身的水仿佛都凝结成重压力，朝她一齐挤过来，她的呼吸开始变成剧烈喘息，耳膜震痛。她心里一慌，停在那里不敢动了，什么面子啊自尊啊都顾不得了，焦急地按讯号灯求救，可傅子宸却置若罔闻，他继续下沉，身影在明媚的眼睛里渐渐变得模糊，她想大声呼喊，却感觉自己的心肺都快要爆炸了……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船舷上，周身聚拢了人，程家阳一脸责备：“明媚，你不要命了吗？第一次下水逞什么强！把先前给你说的注意事项都当耳边风了对吧！”
	　　“小师妹，不错不错，到了十六米，虽然是被人拖上来的，但比我第一次的战绩好了一倍啊！”一个师姐冲明媚竖起大拇指！
	　　“对不起，师兄。”开口的时候明媚才感觉出连嗓子都是又干涩又痛。她微微偏头，便看见靠在斜对面栏杆上的傅子宸，他已经换下了潜水服，抱着双臂，挑起嘴角望着她，眼神不言而喻。
	　　这一刻，明媚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非要带自己下水了。他这个人，比她想像中的更加睚眦必报。
	　　一想到在水下面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明媚沉沉地叹口气，心想，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

第四章 界限
	　　你在心上筑了一道高墙，将我与那段旧时光都界限在那之外。
	　　接到南歌的电话时，明媚正在宿舍里洗衣服，听说她此刻就在海大图书馆门口，她开心得将洗到一半的衣服丢在那里，转身就跑下了楼。
	　　自从上次在她家里见过面后，她已经近两个月没有见到南歌了，做记者的，工作总也忙不完似的，想约她吃个饭都很难。
	　　“南歌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呀？”刚碰面，明媚就嚷开了。“天呐，熬夜了吧？你看看你这黑眼圈重的！”
	　　“瘦了？有吗？”南歌低头打量自己一圈，“我可一点感觉都没有呢！我这个黑眼圈啊，常年盘踞，固执得要命！没办法呀，只有晚上才能抽点时间写新闻稿，又快期末考了，该复习的一样也不能落下。”说着伸手捏了捏明媚柔软白净的脸颊，“唉，老喽，哪像你们十几岁的小姑娘，熬个通宵第二天照样精神奕奕。”
	　　听她煞有介事地唉声叹气，明媚翻个白眼，连连呸了她几句。
	　　“对了，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找我了，是不是我爸爸……”明媚声音低了低。
	　　“不是不是，”南歌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摆手，“我来海大是下午有个采访，噢，采访对象你应该认识呀，宋引章教授，他有上你们课吗？”
	　　听到宋教授的名字，明媚的情绪立即被转移，两眼放光，“有呀，这学期上我们地质系的专业大课，我可迷他的课了！他最近在媒体的曝光率可真高呀！”
	　　“嗯，他们研究所在海底能源开采方面近期又会有新动作，我可是好不容易得到的第一手消息噢。”南歌眨眨眼。
	　　“你约了他几点？”明媚心思一动，她还挺想跟南歌一起去的。
	　　“三点。你下午有没有课，我在海大还有两个朋友，等结束后我们一起喝咖啡如何？”南歌说。
	　　明媚哀叹一声，“怎么又是三点呀！那个时间正好有事。对不起呀南歌姐，等寒假我们一起吃饭吧。”
	　　“嗯，好。”南歌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食品袋，递给明媚，“上次你不是说我家附近的鸡蛋糕很好吃，诺，给你带了点，放在包里好几天了，不知道压碎了没。”
	　　明媚开心地接过来抱在怀里，“谢谢你呀，南歌姐。”她向来就不太擅长表达感动，唯有一句最朴实的谢谢。
	　　“对了，你后来没有打那个电话吗，就是我给你介绍的那个兼职家教。”告别的时候，南歌忽然想起这个事。
	　　“嗯，”明媚点点头，“我们专业太难了，我想在大一多花点时间，打好基础。我准备寒假再去的，不过，那个孩子后来找到了合适的老师吗？如果找好了，那就算了。”
	　　南歌苦笑着摇头：“期间找是找了好几个，唉，只可惜每一个都不会超过七天，那丫头简直就不是这个星球的人，太难沟通了。你放假了还是去试试吧，是个机会嘛。”
	　　“好的，我知道了。”
	　　“明媚，关于你爸爸的事，我一直在帮你打探消息，”南歌摇摇头，“但很遗憾。”
	　　明媚咬了咬嘴唇，轻声说：“辛苦你了南歌姐。”
	　　南歌拉过明媚的手，安慰说：“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嗯。”但愿如此。
	　　回到宿舍，明媚继续将衣服洗完，看了看时间，已经两点二十了，艾米莉的电话应该快到了。正想着，手机响起来，艾米莉欢快的声音传来：“宝贝儿你洗完了吗快出来吧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赶到学校门口，除了艾米莉，同行的还有几个人，都是代表此次海大英语系与岛大英语系大一新生英语辩论赛参赛的选手，以及像明媚这样的好友助威团。令明媚感到惊讶的是，竟然有人抱了一束香水百合，他们是先知吗？可以预测海大必胜？
	　　大家一一打招呼，海大一辩名叫路亚，是个高瘦的男生，性格开朗大方，他握着明媚的手说：“艾米莉说闺蜜是个大美人，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呐！感谢美女前来助威！”
	　　明媚笑着说了声谢谢及不客气，转头瞪了眼冲她吐舌头的艾米莉，真是丢死人了！
	　　一行人一边讨论着辩论赛一边往岛大去。比赛场地设在岛大一个可以容纳一百多人的多功能厅，明媚他们入场的时候，辩论赛还差十分钟就开始了，大厅里已经坐了许多人，一眼望去，作为东道主的岛大拉拉队要比海大庞大得多。
	　　章鱼早就等在了多功能厅门口，碰面后，他带着明媚在前排预留的座位上坐下，两个人冲站在台上做准备的艾米莉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三点钟，辩论赛正式开始。海大是正方，团队是两女两男，艾米莉是三辩。多大的团队是三女一男。
	　　明媚的英语还行，但在这场激烈飞扬的辩论赛上，她依旧有点耳朵不够用。只见台上双方你来我往地丢英语，简直可以用唇枪舌剑来形容，很多单词还是一些专业术语，明媚完全就听不懂了，诚然如此，她依旧看得很兴起。在她看来，如此激烈如此酣畅淋漓的一场英语秀，最后谁赢谁输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令她，或者说令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场辩论赛的高潮压根就不是最后的结果，而是一场忽如其来的爱的告白。
	　　当先前跟明媚开玩笑的路亚忽然从桌子下面举起那束香水百合，深情款款地对反方三辩说：“如果说我喜欢你，你会接受我吗？”时，全场有三秒钟的静默，而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口哨声以及喝彩声。
	　　反方三辩叫陈琬，是个个子娇小的清秀女孩，五官不见得多漂亮，但很舒服，尤其那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令她看起来有一种沉静温婉的感觉。
	　　此刻，陈琬捂着嘴巴，眼睛里全是震惊与不知所措。这告白来得如此突然，换做任何女孩子，表现应该都差不多。
	　　明媚也不禁有点儿紧张，手指缓缓握紧，期待着陈琬的回答。
	　　这个时候，路亚再次开口了：“如果吓着你了，我表示抱歉，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请给我一次机会。”
	　　“接受！接受！接受……”这下子，大厅里的观众不淡定了，纷纷大声叫嚷起来，还一边和着拍子，有节奏地起哄。
	　　无数双眼睛在路亚与陈琬身上穿梭，陈琬依旧处在过度震惊的恍惚中，而路亚的神色，却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与陈琬的沉默，从焦急变成了黯淡。正当全场人都以为这场浪漫的告白式要以尴尬收场时，陈琬却忽然抬头，红着脸颊，抓着耳边的麦克风，用很轻却足够肯定的声音回答道：“我接受。”
	　　一瞬间，全场轰动了，欢呼声与喝彩声更甚。路亚的几个哥们直接将他抬起来，在空中抛了几下，起哄着要吃喜糖。在场的好几个感性的女孩子，都感动得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如果有男生这样子对我告白，我也一定接受！”
	　　明媚也很感动，笑着在心里给他们祝福，一边撞了撞旁边的章鱼：“咳，章小鱼，你什么时候弄个比这更浪漫的告白式呗，我想艾米莉铁定会感动死，没准她一感动，就答应你了！”
	　　章鱼本来还在大声起哄，听到这句话有点讪讪地开口：“我怕她没感动死，我会先被她用鞋子砸死吧！”
	　　明媚怪叫：“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女孩子天生对浪漫就没有抵抗力的呀！说到底，你就是个胆小鬼！”
	　　“对，我就是胆小鬼！”章鱼自嘲地笑了。
	　　明媚叹口气，真是拿他没有办法，这么多年了，他那份心思人尽皆知，可从来就没胆量对艾米莉表白。很多时候，爱是需要说出来的，就算你默默地对那个人再好，你都要说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辩论赛早就不再是主角，虽然最后岛大赢了，但关于这场比赛，大家更津津乐道的却是这场告白式，在往后许多年，都成了岛大与海大的流传佳话。据说后来路亚与陈琬感情一直很好，在念研三的时候两个人结了婚。这都是后话，当时的情况是，虽然海大输了比赛，却依旧请了两方的参赛者去了岛大美食街最有名也有点小贵的餐厅里吃晚饭，当然，请客的是路亚。
	　　两队人马一共有十三个，章鱼因为有事没有去，离开的时候还悄悄嘱咐明媚，别让艾米莉又喝醉了。
	　　人有点多，只能拼了餐厅里两张大桌子，几个男孩子起哄着要在路亚，开口就叫了两箱啤酒。明媚有点担心地望着满面喜色的路亚，撞了撞艾米莉：“他酒量行不行呀？等下能回去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就算喝倒了也值呀！我等会得多灌他几杯哈哈哈！”艾米莉典型一副落井下石瞎起哄心态。
	　　“我可警告你啊，你再在这边醉一次，我一定把你扔在马路边！”想起上次艾米莉在这边喝到吐，明媚赶紧敲警钟。
	　　“放心吧，今天倒下的绝对不会是我！”艾米莉笑嘻嘻地朝对面的路亚努努嘴。
	　　明媚刚想开口，只觉有什么东西滴答滴答从桌子上滴在了自己的腿上，她侧头，还来不及惊呼，坐在她旁边的女生已经站起来，一边慌忙用纸巾给她擦拭一边迭声说着对不起。
	　　原来是她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没关系。”明媚站起来，接过纸巾自己擦。
	　　“真不好意思。”女生再次道歉。
	　　明媚这才抬头望向她，她对她有印象，还蛮深刻的，是多大的二辩。一头利落的短发，高且瘦，这么冷的天，她却只穿了一件略显单薄的黑色皮衣，紧身牛仔裤加酷酷的马丁靴，左耳上打了五只耳洞，神色沉静，怎么看都更像艺术系的学生。但她一开口，口语地道，言辞犀利，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真的没有关系。”明媚冲她笑了笑。
	　　“谢谢。”她微微扯开嘴角，但那笑中却带着点冷冽，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明媚点点头，转身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菜已经上了，饭桌上开始热乎起来，果然如艾米莉所说，大家都在轮流着在路亚，并且使坏敬一杯路亚得以三倍陪，一圈下来，再好的酒量，都够呛。
	　　陈琬怯怯地开口说：“你们这样子灌下去，会出事的。”
	　　这下好了，一桌人立即吹着口哨起哄，“哟，还没成一家人呢，就这么袒护呀，行呐，心疼是吧，你代他喝呗！”立即有人倒了满满一大杯酒放在陈琬面前。
	　　“我，我不会喝酒……”陈琬的脸涨得通红。
	　　“你们不带这样的啊，欺负女孩子算什么好汉。”路亚地过那杯酒，“我代她喝！”一仰头，便全部灌了进去。
	　　艾米莉带头鼓起掌来，叫嚣着继续继续。明媚苦笑着摇头，真是有了爱情不要命啊，不过见路亚那么维护陈琬，她心里生出一丝感动。
	　　嘻嘻哈哈的时间过得特别快，一顿饭愣是吃到了八点半还没完，明媚其实想走，但又不忍扫了艾米莉与路亚的兴致。她也喝了几杯，餐厅里空调又足，脸颊红红的热热的特别不舒服，跑去洗手间洗脸时正好碰见先前打翻茶杯的那个女生，她正在打电话，见了明媚点头示意，话依旧没有停：“嗯，你快来接我吧，再不赶过去经理要发飙了……”
	　　明媚心想，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想离开呀。
	　　又过了二十分钟，餐厅的门忽然被推开，明媚身边的那个女生站起来冲门口大声喊了句：“洛河，这边。”
	　　明媚正端着杯子往嘴里送水，手忽地一晃，茶水全部洒了出来，她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等了许久许久，她才确定自己确实不是幻听，因为她听到那个人走到桌边开口说道：“真不好意思，许或晚上还有兼职，我们得先过去了，你们大家喝得开心。”
	　　是他的声音，确实是他的声音，她不会听错，那是无数个梦境中令她魂牵梦绕的声音。
	　　明媚缓缓起身，偏头，目光所及，是他的侧面，跟记忆中那张侧面，一模一样。隔着漫漫四年的时光烟云，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不是梦中，不是臆想，是真真实实的他。
	　　“洛河……”明媚视线有点模糊，语调也是。
	　　洛河听到这个声音时，身体明显僵了僵，过了片刻，才偏头朝明媚望过来，他的眼神很复杂，一丝惊讶，一丝迷茫，更多的却是陌生，甚至还带着一点冰冷，像是不认识她似的，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更令明媚如坠深渊。“你是？”
	　　那个瞬间，明媚心里千百种情绪交织，已经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了，等她回过神来时第一反应便是：他出了什么事故导致失忆了吗？这可真是狗血，又不是偶像剧。
	　　她咬咬嘴唇，只觉得开口说话都很困难，要费很大劲，才能将那句“我是明媚”说出口。
	　　“抱歉，同学，你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洛河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没有一丝感情。
	　　此时，全桌人的视线都胶在明媚的身上，艾米莉拉着明媚的手臂，轻轻摇了摇，示意她这是怎么回事，但明媚却置若罔闻，只是倔强地抬头望着洛河，嘴角扯出一抹怪异的笑：“你失忆了吗？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不等洛河开口，站在他旁边的许或出声了：“他从来没有失忆，还有，他说不认识你就是不认识你。”她望着明媚的目光里，全是警惕与冷冽，先前那点抱歉与善意，此刻早就没了踪影。
	　　“洛河，我们走吧。”许或挽起洛河的手臂。
	　　洛河朝饭桌上的人点头示意，便转身跟着许或往外面走。
	　　明媚抬脚追了过去，艾米莉见状，赶紧也跟了出去。
	　　“洛河！”明媚从后面一把拽住洛河的手臂。“你既然没有失忆，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你不要对我说这个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千千万这种狗屁理由，我们才分开四年，又不是四十年，人的相貌不会因此天翻地覆。如果你不想跟我相认，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许或毫不客气地将明媚的手臂扯开，她用力过大，明媚被她推搡着踉跄了下，“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懂人话，都说了不认识你了！”
	　　艾米莉扶住明媚，将她护在身后，瞪着许或就是一句吼：“靠！你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呀！”
	　　“是她自己纠缠不清，”许或冷冷瞪回去，嘴角挑起一抹嘲讽：“是不是你们海大的人都一个样，见了我们岛大的人就死皮赖脸地追着跑呀！”
	　　艾米莉自然知道她话中所指，这个女人可真贱呐，刚刚还喝着路亚的酒回头就这样子埋汰人，艾米莉的怒气蹭蹭蹭地涌上太阳穴，跳起来作势要开骂，却被明媚一把拽住，她回头，见明媚神色哀伤地望着她，她所有的怒气一下子就焉了。
	　　“许或，走吧。”一直沉默的洛河开口说道。
	　　他的摩托车就停在路边，他取下安全帽给许或扣上，细心温柔的模样再次刺痛了明媚的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道：“我是你的小太阳啊，你怎么可以不认识我……”
	　　昏黄路灯下，洛河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下，只有抱着他腰身的许或感觉到了。但他依旧没有转身，发动引擎，车子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明媚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双眼失神。艾米莉抱着她的手臂，担忧地问：“宝贝儿，你没事吧？”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艾米莉蹙眉想了一会，才忽然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惊叫了一声：“天呐，他就是你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小竹马吗？靠！很帅呀！不过，他似乎有了新欢呀……”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默，明媚像是没有听到她说话，思绪早就飘出了好远，好远……
	　　明媚一直记得初次见到洛河时的情景，那年她还只有七岁，他九岁。
	　　那个暑假外婆忽然加入了基督教，每天下午都去附近的教堂做弥撒，同时帮神父做事，所以明媚终于可以不用被关在家里做作业或者看电视了，她兴奋地跑去找巷子里的一群同龄孩子，试图加入他们的游戏，可却遭到了拒绝。小孩子的世界同成年人一样，对忽如其来的外人总是诸多排挤，更何况，那些孩子被自己的妈妈告诫过，离明媚远一点，说她克母，是个灾星，还说她没有爸爸，是野种。小孩子其实并不懂得克母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妈妈不让一起玩的人，都是坏人。所以每次看见明媚跟过来，就让她快走开，或者换地方玩，有的时候大一点的孩子甚至会将她推倒在地上，其他人就围着她拍手大笑。
	　　明媚懂事早，自然看得懂他们眼中的嫌弃，不是不难过的，但无论他们怎么赶她或者欺负她，她始终都笑着。因为外婆告诉过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要微笑，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也不会那么难过。
	　　洛河来到仓米巷的那个下午，正好在巷子里遇见一群小孩子在欺负明媚，他们将弹珠弹进了一个狭窄的臭水沟里，没有人愿意去捡，领头的指着不远处的明媚说：“想加入我们吗？那你把弹珠捡上来，我们就让你加入。”
	　　明媚欣喜点头，趴在地上便伸手去捡，可那个沟有点深，她短短的手臂压根就不够用，她回头为难地说：“够不着。”
	　　“你真没用，再趴下去一点啦。”领头的孩子满脸鄙视，他想了想，伸手拽住明媚的手臂：“你下去吧，我抓着你。”他哪里是真心想她加入，在明媚身体再趴下去一点时，他忽然松开手，“啪”地一声响，她重心不稳，整个身体就掉了下去，可那个沟很狭窄，人又掉不下去，头卡在沟里，双脚竖起，明媚哇哇大叫。
	　　一群孩子指着她乐翻了天，一边骂着笨死了笨死了。
	　　洛河的爸爸带着他正好经过那里，洛父慌忙将明媚抱上来，劈头就骂了那几个孩子，他们见来了大人，一哄而散。
	　　明媚的脸颊有好几处都擦破了皮，鲜血浸了出来，可她竟然没有哭，只是有点吓着了，脸色苍白。但她依旧很有礼貌地对洛父说谢谢，然后竟然恳求他说：“叔叔，你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外婆或者他们的妈妈好吗？”
	　　洛父惊讶：“为什么？”一般小孩子受了欺负，都会抢着向大人告状的。
	　　“如果那样的话，他们以后都不会带我一起玩了。”明媚低了低头，神色黯淡。
	　　洛父摸了摸她的头，爱怜地说：“好，叔叔答应你。”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给她，“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明媚，今年七岁。”她接过苹果。
	　　洛父转身招呼身后的洛河过来，“明媚，这是洛河哥哥，他以后住在这里，如果没有人跟你玩，你可以找他一起玩。”
	　　“真的吗？”明媚的眼神立即亮了亮，冲一脸不情愿的洛河露出一个笑容。
	　　“笨死了！谁要跟她玩！”洛河挣脱爸爸的手，没好气地说道。他心情很不好，因为爸爸要跟着工程队去外地了，那里荒山野岭的没有学校，所以要把他寄放在舅舅家里，并且还不知道要去多久。
	　　明媚却一点也不介意他的恶声恶气，甜甜地叫了一句：“洛河哥哥好。”
	　　洛河瞪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那之后，明媚没有再去找那群爱欺负她的小孩子，而是每个下午都跑到洛河舅舅家楼下，站在老槐树下扯开嗓子大声喊：“洛河哥哥，下来玩呀。”楼上敞开的窗户里，有人探出头往下望，但不是洛河，是大他一岁的小表哥祝骏。明媚停了停，又接着大声喊。
	　　正是最热的八月份，很快，她便喊得满头大汗了，可依旧孜孜不倦，见不到洛河不死心。
	　　祝骏凑到趴在客厅茶几上纹丝不动写着作业的洛河面前笑嘻嘻地说：“你小媳妇又来了！”
	　　“她不是我小媳妇！”洛河气得脸通红，恨不得揍祝骏一顿，但他不能，爸爸离开时说了的，要听舅妈的话，不要跟表哥打架。
	　　“她就是！”
	　　“她不是！”
	　　“就是！”
	　　“说了不是啦！”洛河终于忍不住地将笔“啪”地拍在桌子上，满脸怒气地瞪着祝骏，祝骏缩了缩肩膀，但依旧仰着头趾高气扬地说道：“那你让她别喊了，吵死人了，我还要写作业的！”
	　　见洛河终于下楼来，明媚很开心地跑过去，将手中已经握热了汗津津的苹果递过去，献宝似的说：“我特意挑了一个最大的……”
	　　洛河伸手就将那只苹果打落在地，恶狠狠地说道：“你以后不要再在下面喊我，我是不会跟你一起玩的，笨蛋！”
	　　明媚嘴边的笑容僵住，但很快又恢复了，弯腰捡起滚了好远的苹果，“可是，你爸爸说了，你刚刚到这个地方一定会很害怕的，让我找你玩呀。”
	　　“不要提我爸爸！”说完，他转身上了楼。
	　　但很快洛河发现，他的警告一点用处都没有，虽然明媚不再在楼下喊他的名字，却依旧每天下午都到那棵大槐树下蹲点，有的时候她甚至会带一把小扇子，一边煽风一边仰着头眼巴巴地望向三楼的窗户，一直等到日落时分，她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
	　　那些天，洛河不敢出门，躲在窗后望着她渐行渐远的瘦削背影，心里直骂，真是笨蛋笨蛋大笨蛋。他没有见过比她更固执的笨蛋。
	　　这样过了快一个月，洛河实在忍受不了祝骏每次的调侃，索性将作业本一摔，再次下楼去找明媚。
	　　明媚见到他，眼睛立即变得亮晶晶的，满脸期待地笑望着他。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玩？”洛河问她。
	　　明媚飞快地点头。
	　　“好，我们走。”
	　　他沿着巷子一路往外走，走得很快很急，明媚吃力地跟着，出了巷子，又沿着街道走了很远。烈日暴晒，不一会儿，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明媚很渴，她跑上去拉了拉洛河的衣角：“洛河哥哥，我想喝水。”
	　　“没有水！”洛河头也不回地说道。
	　　“洛河哥哥，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别问这么多，不想去你就回去吧。”
	　　“洛河哥哥，还有多远啊？”
	　　“你真啰嗦！”
	　　明媚乖乖地闭嘴跟上，她又累又渴，头也有点昏，他们已经暴走了好远好远，但她心里却觉得有点小开心，因为，他终于肯理自己了。
	　　又走了很久，他们终于来到了海滩边，被凉爽的海风一吹，明媚感觉清醒了一点，洛河站在岸堤边望了望下面一米高的沙滩，他嘴角扯出一抹恶作剧的坏笑，指着沙滩对明媚说：“我们从这里跳下去玩吧。”
	　　明媚有点胆怯地缩缩肩膀，指着旁边的阶梯：“我们可以走那边呀。”
	　　“不跳算了，我走了。”
	　　“我跳我跳！”明媚立即说。
	　　她望了望下面，又望了望洛河，见他偏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她咬了咬牙，闭着眼睛纵身便往下面跳去，“噗通”一声响，洛河只来得及听到一声尖叫声，然后明媚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这下子，他才开始慌乱，他原本只是想要好好地捉弄一下她的，带着她在烈日下暴走，不让她喝水，用跳高来吓唬她。一般小女生都很怕高，他以为她会打退堂鼓，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跳了下去……
	　　这时沙滩周围的人都纷纷围拢过来，将地上的明媚抱起来。她已经晕了过去，额头上鲜血直流，是跳下去的时候磕到了一块石子上。
	　　洛河躲在人群后，望着明媚惨白的脸，吓得手都抖了起来，模模糊糊地他听到有人在拨120……
	　　明媚是因为中暑的昏眩导致跳下去时摔在了石头上，额头缝了四针，在医院里住了一个礼拜才回家。外婆终于意识到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是件极为不安全的事，在她出院后索性和她一起带去了教堂，明媚坐在一群做弥撒的信徒中昏昏欲睡，正迷糊中，忽然有人从身后拍她的肩膀，她迷蒙转头，发觉竟然是好多天不见的洛河，她刚想开口，却被洛河捂着嘴巴偷偷拉出了教堂。
	　　“你没事真是太好啦，如果我没有晕倒就好了，我就可以告诉你，那个沙滩可真高呀，你千万不要跳！”洛河没想到她一开口不是责骂他竟然是这句。不知道为什么，鼻头忽然酸酸的，他偏了偏头，再回头时撇着嘴骂道：“你真是笨死了！笨死了！”
	　　“呵呵呵。”明媚只知道傻笑，笑的时候牵动还没有痊愈的伤口，又龇牙咧嘴起来。
	　　“还很痛吗？”洛河闷声问。
	　　明媚点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不痛啦。”
	　　“给你！”他忽然粗鲁地抓过她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七彩糖果，全部塞在了明媚的手心里。
	　　“哇，都给我吗？”明媚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我爸爸走的时候塞给我的。”洛河答非所问。
	　　“你一定很想你爸爸吧？”明媚双手紧紧捏着那些糖果，想要剥一颗放嘴里，可她又舍不得。
	　　洛河没有做声。
	　　洛河离开的时候，明媚忽然忐忑地开口问道：“你以后可不可以还跟我一起玩啊？”
	　　洛河顿了顿，没有回头，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洛河哥哥，你最好啦！”明媚欢快地大喊起来，她没有看到，背对着她的洛河，嘴角也荡漾开一抹笑，那是他来到舅舅家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很久之后，他问过她，为什么那么固执地非要拉着他一起玩。她说，“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巷子里的小孩子们都很避讳我，而你呢，是新来的，我想啊，或许你会跟我玩呢。所以，我才缠着你呀。你一定不明白，没有一个朋友的感觉有多么糟糕。”
	　　洛河不禁心酸，他确实是她十四岁之前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洛河在舅舅家的日子一直都不太好过，寄人篱下的辛酸，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说话不敢大声，吃饭动静不敢太大，晚上上完晚自习回来，从进门开始便脱掉鞋子拿在手中，像猫一样轻巧地走路，缩手缩脚。明明是拿爸爸给的生活费，可伸手向舅妈要的时候，就像是乞讨。可再怎么不好过，也没有办法，十几岁的男孩子，别无去处。
	　　那些年他的爸爸随着建筑工程队五湖四海地辗转，甚至连过年的时候都回不来，唯一的联系便是每个月往舅舅家打生活费时短短几分钟的通话，他从最初的浓浓期待到最后的失望。
	　　他在仓米巷的七年黯淡时光中，唯一的光亮与温暖就是那个叫做明媚的女孩子。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能够笑嘻嘻的，好像没有一点烦恼似的。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眼泪都不掉；手指流血了，放进嘴巴里狠狠吸掉；给她一颗糖果，她开心得像是手捧珍宝；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想理她，她却像个牛皮糖似的粘在他身边讲各种各样并不太好笑的笑话或者扮鬼脸耍宝逗他开心。
	　　有一次，舅妈丢了三百块钱，一口咬定是洛河偷了，在他坚决否认之下，舅妈盛怒之下打了他两巴掌。那是他第一次负气离开舅舅家，在外面游荡了一天，从清早开始他就没有吃过一点东西，到了天黑，饿得快要虚脱了，但强烈的自尊心令他强自撑着。夜一点点深了，十二月的气温很低，他坐在巷子最尽头的一栋废弃的楼房后面，抱紧双臂，又饿又冷。就在那个时候，一束光照在他身上，明媚担忧的脸在光影中松弛下来，叹口气，“我找了你整整一个下午了！”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剥了强塞进他嘴里，“我相信你。”她下午去找他的时候，从他舅妈的骂骂咧咧中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洛河“嗤”一声笑了，“你相信我，你凭什么相信我？”
	　　明媚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就凭你是洛河。”
	　　洛河怔怔地望着她良久，十二岁的她，脸上还带着分明的稚气，此刻的神色却是那么郑重其事，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坚持与倔强，容不得人不相信。
	　　那一刻，他心里像是被注入一道灿烂骄阳，将他这一整天的委屈、伤心、愤怒一点一点拨开、驱散。
	　　“小太阳。”他不禁喃喃说道。
	　　“什么？”明媚没有听清楚。
	　　“我说你笨蛋！”
	　　“你才笨蛋呢！臭洛河，你干嘛老是欺负我！”
	　　“因为我喜欢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习惯真是一种令人上瘾的毒药，一旦染上，便再也戒不掉。
	　　洛河升上初中后，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从沉默寡言的好学生忽然变成了老师眼中热爱打架惹事的问题少年，但他的成绩依旧好，每次都稳坐年级前三，这令老师更加头疼。
	　　明媚第一次见他与人大打出手是在她刚刚升入他所在的初中不久后的一个傍晚。
	　　放学后她去找他一起回家，却被他的同学幸灾乐祸地告知，你找洛河呀？在学校后面巷子里与一群人单挑呢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吓得她撒腿便往外跑，经过楼梯间时她还不忘顺手操起一把大拖把，惹得来往的同学纷纷侧目。
	　　赶到时，洛河正被几个人团团围在中央，他嘴角淌下的血迹刺得明媚心脏突突地跳。她想也没想，抡起拖把便不顾一切地往那几个男生身上一通乱砸，场面一下子变得特别混乱，那些人晃过神来时，轻而易举就将明媚手中的拖把抢过来扔掉，拎小鸡似的将她拎起来，再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脸颊擦在水泥地板上，眼冒金星，钻心地痛，但她依旧不管不顾地爬起来，试图再加入混战，却被洛河一把拽住。他蹙眉看了眼她摔得鼻青眼肿的脸，再转头望向那几个男生时，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左手覆住明媚的眼睛，右手迅疾捡起地上一块大石头，对准为首的那个男生的额头狠狠一砸，鲜血直流中，他拉着明媚不要命地狂奔起来，身后追过来的脚步声与叫嚣声此起彼伏，明媚却不怕死地兴奋得大喊大叫，来呀来呀，来追我们呀！洛河真是又好笑又好气，紧紧拽住她的手，更加疾速地在黄昏落日下狂奔。
	　　到了人群拥挤的大马路上，想要甩掉几个人便轻而易举了。
	　　他们终于停下来，靠在一个店铺的后门上大口喘气，明媚为终于甩脱了追踪者而哈哈大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龇牙咧嘴着倒吸气。
	　　洛河板着脸恶狠狠地教训她：“你没脑子的呀，就那么冲过来，找死吗！”
	　　“那也总比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强呀！”她不服气地顶撞回去，又伸手指着他嘴角的伤口，心疼地问：“痛不痛呀？”
	　　“笨死了！”洛河绷着的脸瞬间就松弛下来，索性转过身不理她。
	　　两个人找了个小诊所买了点擦伤药处理完伤口后，没有立即回家，这个样子回去，只怕又会被舅妈没完没了一通训斥，明媚外婆那一关，也不好交代，他们决定等夜深了再回家。
	　　在小店里吃面条的时候，洛河闷声问明媚：“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打架？”
	　　明媚一边吸着面条，一边想也没想地回答：“虽然我不喜欢暴力，但那个人是你的话，一定是他们该打！”
	　　洛河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似乎通通没了用处。她喜欢他到无原则地维护，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都是对的。
	　　“不过呀，以后如果你要跟人打架，记得带上我呀。”
	　　“带上你干吗？送死吗？”
	　　“笨，我可以帮你放风啊！”明媚笑嘻嘻，顿了顿，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如果你要杀人，我帮你磨刀！”
	　　洛河一口面条呛在喉咙里，咳嗽不停，明媚忙给他递水，一边站起来给他轻拍后背。他在剧烈的咳嗽中怔了许久。后来他在现实中电影中听过无数美好动人心魄的诺言与情话，但都没有明媚无心甚至是玩笑的这一句，更令他心弦震动。
	　　在那之后，他每次与人打架真的都带着她，并不是他情愿，而是迫于无奈，自从被她扛着拖把一顿乱揍之后，那些人又怎么会轻易罢休，于是乎，明媚才开始的初中生活，一下子变得多姿多彩起来。
	　　后来她总算弄清楚，并不是洛河想要与人打架，而是总有那么一些无聊的人，看不惯他长得帅气成绩优异受女生欢迎，又见他父母不在身边寄人篱下，以为好欺负，三天两头找他麻烦。
	　　人压抑久了，不爆发则已，一爆发便不可收拾。因为只有你变得比别人更强大，才不会受到欺负。
	　　最险的一次，洛河与明媚差一点便被人抓住，那三个人穷追不舍，整整追了一个小时，两个人都快跑得没气，最后躲在两辆大垃圾车后面，才终于消停下来。
	　　明媚掩着胸口大口喘气，洛河微微侧头出去看追兵走远了没有，他的手还紧紧拽着她的手，两个人头挨着头，靠得特别近。那晚的月亮圆而亮，莹白地挂在天边，打在他的眼角眉梢。
	　　“洛河。”
	　　“干嘛。”
	　　“洛河。”
	　　“干嘛啊。”
	　　“洛河。”
	　　“干嘛啊！”
	　　他“唰”地偏头，赫然对上她傻傻地望着他的眼神，她的手指缓缓伸向他的眼睛，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睫毛，近乎喃喃，“你的睫毛真长真漂亮。”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鼻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清香，暮春的夜色里，微风涌动，将那丝清香带入他的心脾。他捉住她还在轻触他睫毛的手，脸慢慢靠近她，他的唇带着微凉的风的温度，覆上她的。
	　　明媚的心神在刹那间醒过来，她下意识地睁大眼睛，却只看得见他乌黑的头发与夜空中莹白的月亮。她又下意识地轻轻闭上眼睛，在阖眼的瞬间，她仿佛听到，有风贯穿她心脏的声音，咚咚咚咚，久久不能平静。
	　　那是她生命中最美的夜色，最美的月色。
	　　那也是他生命中最美的夜色，最美的月色。
	　　可是，多年后再次相逢的他，却说，我不认识你。
	　　明媚走进奶茶吧时，章鱼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了一会了，见她到了，才招手让服务员送上事先点好的饮料。
	　　“拜托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明媚喝一口柠檬蜂蜜水，全身终于慢慢暖和了一点。
	　　“嗯。”章鱼点点头，“你猜得没错，洛河确实是多大的，跟我一个专业，大三。在我们法律系还挺有名的，长得帅，人也挺和善的，成绩还特别好，连年拿系里的最高奖学金。他没有住宿舍，具体家庭地址我不是很清楚，我问过跟他一个班的师兄，他们都说虽然他挺和善，但也没有跟谁特别铁，所以没有人去过他家。至于许或，他们似乎经常在一起，但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女朋友。”他将一张便签条递给明媚，“这是他的手机号。”
	　　“谢谢你，章小鱼。”
	　　“客气啥。”章鱼喝一口奶茶，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对了，他一三五日的夜晚都在市中心酒吧街一个叫做‘橘色’的酒吧做调酒师。”章鱼停了停，冲明媚挤眉弄眼，“你看上他了呀？”
	　　明媚笑笑，没有回答。她与洛河之间的事情，只有艾米莉知情，也并不是特别详细。
	　　“那我先走了啊。”明媚起身。
	　　章鱼叫住她，“等等，艾米莉很喜欢喝这家的茉香奶绿，给她打包一杯吧。”
	　　结果章鱼连夏春秋与林妙的份也一起打包了，回到宿舍大家正好都在，林妙喝着奶茶不无羡慕地开口：“艾米莉，你们家章鱼可真贴心啊！赶紧嫁了吧！”
	　　艾米莉“呸”了一声：“警告你别乱说呀，谁家的啊！你喜欢你拿去！”
	　　“好啊！”林妙一点也不害羞地接口：“我还蛮喜欢他的。”
	　　“哟，敢情成了狗血的三角恋了。”夏春秋嘻嘻笑说，她最近在宿舍时无聊偶尔也瞄两眼林妙看的偶像剧，结果却发觉不是三角恋就是四角恋，引得她连连直叹：这个混乱的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唉！你们真是一点也不着急呀，下个礼拜就要考试了啊！”明媚有考试强迫症，考试期愈近，她就愈紧张，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
	　　“明媚，你这么废寝忘食的，不拿奖学金那真是老天没长眼！”林妙说。
	　　“同感。我们宿舍唯一有可能拿奖学金的还真只有明媚同学了！”夏春秋接口，“如果真拿了，别忘了请我们吃大餐呀！”
	　　“吃海鲜大餐吧去臭章鱼他们家我可想死大闸蟹了！”艾米莉兴致勃勃地建议。
	　　明媚没好气，“请你们先祈祷我不挂科好吗！吵死了，我去自习室。”
	　　再怎么担忧，考试期依旧轰轰烈烈地来临了，总共也才几科，可都岔开考，每天只考一到两科，甚至休一天再继续，前前后后得一个星期的时间，真够漫长的。到最后两天，明媚的强迫症达到了顶点，复习也复习不进去了，她索性将书一丢，出去吹风。
	　　不知不觉中，她竟然走到了多大的门口，大概也是因为紧张的考试期，美食街外没了以往的热闹。
	　　她沿路问了好几个人，才走到法律系所在的教学楼，刚刚入夜，整幢教学楼灯火通明，三五成群的学生抱着厚厚的复习书匆匆走进教室。明媚再次找人询问，然后向五楼洛河所在的班级走去。上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这些天她看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勇气拨通的号码，她怕他再次对她说，我不认识你。可此刻，她心中像是忽然积聚了无穷勇气，她手指轻轻摁下那个号码，响了五声后电话接通，明媚抢先开口：“我是明媚，现在方便见个面吗？”
	　　那边沉默了片刻，洛河的声音才传过来，依旧是清清冷冷：“抱歉，我说过我并不认识你，我们似乎没有见面的必要。还有，现在是考试期，我得复习，请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你在哪里？”明媚打断他。
	　　“我想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我现在在你们班级的门口，你出来，还是我进去？”
	　　洛河诧异地偏头，透过玻璃窗看见走廊栏杆上倚着的那抹身影时，他“唰”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有点难看。他切断电话，走了出来。
	　　“我只是来撞撞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明媚一半脸颊隐没在阴影中，令洛河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她似乎是笑着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会给我造成困扰？”洛河冷冷地开口。
	　　“我知道呀。”
	　　“既然知道……”
	　　“可是你呢，你给我造成了四年的困扰，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你到底去了哪儿？你找到了你的爸爸没有？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呢？有按时吃饭吗？是不是还动不动就爱跟人单挑呢？有没有被人欺负？”明媚的声音很轻很轻，更像是一个人的喃喃自语，但在寂静的夜色中，洛河却听得清清楚楚。“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呢？有没有……一点点想念我呢……”
	　　明媚轻轻向前跨一步，靠近洛河，而后微微仰头望着他，“洛河，你说，你还是不认识我吗？”
	　　她的脸终于全部覆盖在光影中，他看得清清楚楚，没有笑容，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神伤与黯然，漆黑大眼睛里波光潋滟，泛在眼眶里的雾气令他心里一窒。他记忆中的她，受过伤流过血缝过针，可却从未见她流过一滴泪，她说过，只有微笑，才能无敌坚强。而此刻，她却将她所有的坚强与保护壳敲碎，让最无助的泪水住进她的眼眶。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曾许诺永远都不让她流泪的他。
	　　有那么一瞬间，洛河简直坚持不住，想要将所有的伪装都卸掉，将一切的一切都扔到九霄云外，将她拥进怀里，对她说，我从来不曾忘记过你。
	　　可他不行，在死寂般的沉默过后，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依旧冰冷无情而残酷，“你确实很深情，但是小姐，比起在这里浪费时间听你的无聊倾诉，我更愿意去多看几条法令。”说完，他不再理她，转身进教室收拾好书包，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明媚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纷纷跌落在夜色中。

第五章 伤信
	　　你告诉我，如何忘记一个曾经在你生命中刻骨铭心过的人？
	　　你告诉我，如何去对一个你从来都想象不到会失去的人说再见？
	　　考试结束那天下午，明媚接到程家阳的电话，通知她后天晚上参加潜水组的聚会。
	　　“千万别说你不去呀，潜水组今年第一次活动，人人必须出席！”明媚心想，程家阳要不要这么先知呀，还没等她那点拒绝的小萌芽发芽，就毫不留情地给掐断了。她其实还挺喜欢潜水组那几个师兄师姐的，她不太想去的重要原因，完全是因为傅子宸。聚会这种活动，经常与洒脱不了干系，她可猜不准以傅子宸的个性，会不会继续报复她打压她对她使个坏什么的。
	　　明媚挂断电话，正好艾米莉推门走进来，她赶紧迎上去抱着艾米莉的手臂诱惑她：“有免费的歌唱免费的好酒喝，去不去？”
	　　果然，麦霸加酒鬼立即兴致勃勃，“哪儿哪儿？你请客吗？”
	　　“我穷人一枚哪请得起麦卡迪的晚场呀，是我们潜水组活动，组费虽没多少，但我们有个有钱的组长。去不去嘛？啊对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我们副组长嘛，这就是大好机会呀！”明媚心里对程家阳说了声对不起，老兄把你给出卖了。
	　　艾米莉二话不说，立即答应了，一边摸出手机给章鱼打电话，拒绝了后天晚上他请的海鲜大餐。
	　　“章鱼约了我们吃饭吗？我怎么不知道。”明媚惊讶。
	　　“刚给我电话说的我这不是还来不及转达你嘛，哎呀不管他啦他的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的嘛！”艾米莉挥挥手。
	　　明媚想想也是，便也没再纠结。
	　　宿舍里四个人都考完了，夏春秋晚上的火车回家，而林妙比较幸福，她爸爸派了个司机开车过来接她，也是晚上走。
	　　因为都忙着收拾行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明媚跟艾米莉只得去食堂点了几个小炒打包回宿舍，权且当做给夏春秋与林妙践行了。
	　　吃完饭，明媚跟艾米莉去火车站送夏春秋，看着候车大厅里人流如织的大场面，艾米莉连连感叹，“只有这个时候，才感觉出在本市上大学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呀。”
	　　“你不是一直唠叨着从小学到大学都在一个城市上很没意思嘛。”明媚笑她。
	　　“此一时彼一时嘛。”
	　　说着已经到了检票口，明媚嘱咐夏春秋一路上注意安全，艾米莉则拉着她悄悄地说：“来的时候别忘了带点你们家乡的米酒来呀，咱再醉一次呗！”
	　　夏春秋哈哈大笑，“一定一定。”
	　　回去的公交车上，艾米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明媚：“宝贝儿今年你去我们家过年吧。”
	　　“啊？不用了啦。”
	　　“你又要一个人过！”艾米莉怪叫，“你还真享受孤独的除夕夜呀！”
	　　“习惯了。”明媚笑了笑，从三年前父亲出事后，她就一直独自过年。
	　　“去我家吧。”艾米莉握紧她的手，“你知道的呀，我爸妈一直都很喜欢你。”
	　　这倒是真的，每次去艾米莉家玩，她父母都很热情，也经常让艾米莉带她回家吃饭。但过年是合家团圆的日子，再怎么说，她一个外人，总归不太好。她也不习惯。
	　　“真的不去，我一个人挺好的。”她反握了握艾米莉的手，眼神瞟向窗外时，问她：“今天星期几？”
	　　“周日啊，你考傻了呀！”
	　　“等下你先回家吧，我在前面一站下车，去市区买点东西。”明媚说。
	　　“买什么呀？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不用。”正好车靠站，明媚说了声再见，便匆匆跳下了车。
	　　她看了看时间，九点半，酒吧应该开始营业了。她伸手摸了摸大背包的最里层，那只铁盒子稳妥地搁在那里，从洛河的教室外面回宿舍的那天晚上，她便将铁盒子塞进了背包里，背着去考试，背着吃饭，她早就计划好了，背着去见他。
	　　“橘色”酒吧很好找，在酒吧街算是比较大也比较有名的一家，“橘色”的对面是另一家很有名气的酒吧，叫“玛格丽特”。章鱼告诉明媚，许或就在“玛格丽特”做DJ。
	　　明媚站在路边望了望“橘色”，又望了望“玛格丽特”，想起上次许或抱着洛河的腰从她面前消失时朝她投来的那记带着挑衅与胜利姿态的目光，她心里忍不住浮起一层苦涩。深深呼吸一口气，她推开了酒吧一楼的大门，爆炸般的电子音乐扑面而来，沿着楼梯一路往上，嘈杂声更甚，滚滚地砸得明媚震耳欲聋。她是第一次来这种嘈杂的酒吧，艾米莉虽然喜欢喝酒，但也不太爱来这种人贴人的场所。
	　　明媚站在大厅里往里面张望，时间尚早，但因为刚刚放了寒假，多了许多狂欢的学生，大厅里人也不算少了。透过扭着腰肢的人群与烟雾缭绕，她终于看到洛河，他正微微倾身靠近坐在吧台边的一个女生，附耳过去听她说话。明媚没有再多想，将背包卸下来抓紧在手中，朝最右边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走去。
	　　过了片刻，有服务生过来点单。
	　　“一瓶啤酒。”明媚说。
	　　“小姐，今天是周日，大厅需最低消费两百块。”服务生提醒道，见明媚蹙眉，他又善意地建议：“吧台随意消费的。”
	　　明媚望了眼吧台，不管哪个角落，都会被洛河发觉，偏偏她不想这么早被他发觉。可两百块呀，够她吃半个月了！正纠结着，旁边桌的男生忽然开口了：“喂，美女，要不要过来跟我们拼桌？”
	　　“这样也可以的。”服务生说。
	　　明媚望过去，隔壁桌也正在点单，两女一男，看起来年龄都不大，都是学生模样。这时女生也开口邀请她：“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吧，正好我们也可以少消费一点。”说完冲她眨眨眼。
	　　原来都是穷学生呐。
	　　明媚放心地过去跟他们拼了桌，闲聊中得知开口邀请她的男生是多大的学生，念大二，而另外两个女生，则都是刚从外地放假回家。
	　　都是学生，又年龄相仿，很容易便聊到一块。他们人都很好，见明媚不会玩色子，先是惊呼，然后很耐心地教会她，再四个人一起玩。开始的时候明媚总是输，因为她的目光时不时便瞟向了吧台，跟着洛河的身影打转。叫的一瓶酒很快便喝了个光，脸颊微微发烫。
	　　明媚原本不想再玩了，可那三个人兴致正高，她也不忍扫兴，便扬手打算再叫一瓶酒，男生却阻止了她，将一瓶酒推到她面前，“喝这瓶吧，没关系的。”
	　　这下子明媚可不敢再开小差了，色子也不见得有多难，熟能生巧，多玩几把总算摸着了点诀窍，几个人嘻嘻哈哈的，转眼就到了十二点多。
	　　平时这个点，明媚基本上已经睡觉了，又因为喝了两瓶啤酒，困意更甚，可她问过点单的服务生，洛河下班时间是在一点半，她只得频繁跑到洗手间用冷水冲脸。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一点二十五分，明媚抓起包，跟拼桌的三个人说了再见，便离开了酒吧。
	　　出了大门，明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天空不知什么时候竟飘起了雪花，还有点大，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在酒吧街的霓虹闪烁下，特别特别美。此刻街上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三五成群从酒吧出来的夜游人，还有仨俩醉鬼蹲在路边狂吐。
	　　明媚抱着那只铁盒，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却始终没有看见洛河出来，她看了看手机，已经一点四十分了。偏头的片刻，忽然看见这条路尽头的转角处，洛河骑着摩托车过来了，她想也没想，猛地冲了出去。电光火石间，一声急刹车与尖叫声同时响起，洛河惊恐地连人带车偏倒在了地上，而明媚，整个人也被车龙头擦在了地上，手中的铁盒滚进了马路中央，盒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明媚晃过神来时，首先不是顾及自己身上的伤痛，而是疯子般地连滚带爬地跑到马路中央去捡那些散落一地的物品。
	　　洛河站起来，惊魂未定间，终于看清楚忽然冲到他车前的人是谁了，巨大的惶恐与怒气一齐涌上心头。而此刻，那个不知死活的丫头竟然还不要命地跑到路中央去捡东西，连正好开过来的车子朝她狂按喇叭都没有发现！
	　　明媚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人拎起来，远离了地面，下一秒，她的身体被扯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脑袋被紧紧摁在那人胸前，她听到耳边有一股狂风刮过，伴随着车子经过的声响。
	　　当她缓缓睁开眼时，五彩霓虹灯光下，她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意识，短短一分钟内发生的事情像是旧电影胶片一般，再次在她脑海里回放。
	　　洛河……
	　　她微微抬头，正好撞上洛河惊魂未定望着她的目光。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他出于潜意识中的反应，在她有危险的时刻，不顾一切地将她揽进怀里，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抱着她，像是抱着这世间他最珍贵的珍宝。
	　　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天光大亮，他所有偏离的情绪统统归位，心底某个声音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刺向他的心脏，提醒他看清现实。
	　　他猛地推开明媚。
	　　明媚踉跄着后退几步，才发觉自己的脚踝扭伤了，钻心疼痛传来，而脸颊也擦破了，冷风一吹，疼得要命。可她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偏头望见铁盒以及里面的东西依旧散落在马路中央，有的甚至被风卷了好远。她再次跑到马路中央，将那些东西一一捡起收入铁盒，紧紧抱在怀里。
	　　“你究竟在发什么疯！神经病啊！”洛河忍不住冲她怒吼起来。“你到底想怎样啊！！！”他此刻真的快要崩溃了。
	　　明媚缓缓起身，转头望着洛河，嘴角扯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是呀，我真是疯了。明明你都已经不在意了，你统统都忘记了，只有我，像个傻逼一样，抱着这些回忆，当成珍宝。可是洛河，你告诉我，要怎么忘记一个曾经在你生命中刻骨铭心过的人？你告诉我，要怎么去对一个你从来都想象不到会失去的人说再见？你告诉我……”她脸上浮现出的悲伤，在那一刻，刺得洛河心里像是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吞噬般难过。
	　　明媚将怀里的那只铁盒塞到他手中，眼睛却没有看他，“现在，我把这些你赠予我的所有美好记忆，统统还给你。这些天，打扰了，对不起。”说完，转身一瘸一瘸地离开。
	　　雪花飘得更大了，一片片落在她的发上、衣服上，路灯下她单薄的身影显得那样寂寥，她一定哭了，虽然极力压抑着，肩膀依旧在瑟瑟发抖。
	　　洛河轻轻阖了阖眼，迅疾追了上去，拦腰将明媚抱起来，然后伸手拦下正开过来的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医院。”
	　　“玛格丽特”的门口，傅子宸摁掉手中燃尽了的烟蒂，目光怔怔地追着载着明媚与洛河的那辆出租车，良久良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先前发生的一幕幕像是一场电影倒带，在他脑海里又过滤了一遍，当看见明媚不要命地扑到马路中央去捡那只铁盒中散落的东西时，他依旧忍不住再次深深震惊了。他原本以为那只铁盒中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却没想到只是一些在他看来丝毫没有价值甚至很幼稚的小玩意儿，彩色糖果纸？玻璃弹珠？火柴盒？破旧的发卡？一朵干瘪的花骨朵？那女人就为了这些东西，竟然连命都不要了……该说她愚蠢呢还是愚蠢呢？
	　　可那个瞬间，他是真的被她震惊到了，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就轻轻地动了一下。
	　　“子宸，你怎么出来这么久？”傅子宸只觉身体一沉，说话的女生已像条藤蔓似的缠上了他的手臂。他微微偏头，便看见穿得单薄的女生故意将衣袖掠到手臂上方，一条闪亮的水晶手链在她纤细洁白的手腕上微微晃荡。
	　　“很漂亮是吗？”女生娇俏一笑，对着傅子宸的耳朵轻轻呵气，“你的眼光总是这么好，今天所有的生日礼物中，我最爱你送的。”
	　　“是吗？”傅子宸手指缓缓移到她手腕处，轻轻一扭，那只手链便落在了他的手心，在女生惊讶的目光中，他手一扬，手链便被轻巧地扔到了马路中央，隔了一小段距离，上好水晶的光芒依旧很亮。
	　　“喂！你干嘛！”女生震惊地瞪着傅子宸。
	　　他也望着她。
	　　“你快去帮我捡回来呀！等下会被车子压坏的啦！”女生脸都绿了。
	　　傅子宸忽然“嗤”一声笑了，拨开女生依旧挽着他的手臂，“我先走了，不再见。”
	　　“傅子宸！你混蛋！”女生气急败坏的尖叫声响在身后，傅子宸牵了牵嘴角，置若罔闻地穿过马路去对面地下停车场取车，走到刚刚明媚跌倒的地方时，他忍不住停了停，再抬脚时视线忽然瞥见路边低矮的灌木丛旁有一个白色物什，在飘着白雪的夜色下并不太容易被发现，心念一动，他走过去捡了起来。
	　　坐在车里，傅子宸并没有立即发动引擎，而是开了灯，望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白色信封，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哪根筋搭错了，竟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大概是今晚的生日宴实在太无趣了罢。
	　　打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副驾座位上，灯光下是五颜六色的各种手工DIY卡片，他一张张看过去，仿佛时光倒流一般，跟着卡片背面的署名时间，从上个月到四年前的夏天，每月一张的频率，一共四十九张。卡片上手绘着当时的心情，或一张大大的笑脸，或沉着嘴角，记录着那一刻的喜怒哀乐。而在表情的下方，每一张卡片上都写了一句话，或者应该称之为恋人间的小情话更为恰当——
	　　你离开的第一天，我梦见了你。梦里你依旧骂我笨。
	　　晚上忽然下雨了，你在哪儿？你那里有没有下雨？
	　　你离开的第四个月，我长高了2CM。我很想你。
	　　十五岁的生日愿望是：让我再次见到你。
	　　梦里你对我说，跟我走。
	　　……
	　　每张卡片的右下角，都署了小小的两个字：明媚。旁边画了一枚橙色小太阳。她的字精致而娟秀，手绘画却十足卡通孩子气。
	　　傅子宸的视线久久盯在那堆卡片上，如果说当看到她不要命地扑抢洒落一地的幼稚玩意儿时，他被震惊到。那么此刻，这些带着小女孩心思却情深意重的卡片与小情话，令他震动。
	　　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未曾体会过，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可以如此情深。
	　　明媚抬眸望着抱着她一步一步上台阶往晚间急诊室去的洛河，他微微蹙眉，嘴唇紧抿，像是在生气一样。他的心跳声就响在她耳畔，离她那样近，让她原本绝望的一颗心，再次复活。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洛河浑身一僵，脚步忽然顿住，吓得明媚赶紧将手收了回来。她闭上眼睛，哀伤地想，他们之间，隔着四年的漫漫光阴，很多东西，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护士给明媚简单地处理了脸颊的伤口，她的脚踝因为洛河在车上帮她及时揉搓散气，擦点跌打药再揉几下，便没什么大碍了。
	　　出医院时她已经可以自己慢慢行走，时间不知不觉走到了凌晨两点多，明媚这下子反倒一点都不困了。两个人站在街边，沉默了许久，洛河终是先打破了僵局，将手中那只铁盒递给她，“你的东西，你自己收好。”
	　　“洛河……”
	　　“我送你回家吧。”他打断她，伸手招出租车。
	　　“师傅，到仓米巷八栋。”洛河话音刚落，猛地意识到什么，偏头望向明媚，她也正死死望着他。
	　　他首先收回目光，叹口气，将视线转向窗外。
	　　抵达目的地时，洛河让司机等他一起回转，然后下了车。站在这幢他曾无比熟悉的楼前，数种情绪一时交织着涌上他的心头，令他心里堵得难受。
	　　“明媚。”他终于喊她的名字，“就当你说的那样吧，我不想与你相认。别问我理由，我不会告诉你，你也不会想知道的。”他顿了顿，说：“你以后不要去岛大找我，也不要再去酒吧，那种地方不适合你。我先走了。”
	　　“洛河！”明媚大声喊他，他却置若罔闻地上了车。
	　　“洛河！”她追着缓缓启动的出租车跑，可她的脚踝还隐隐作痛，哪里追得上。洛河怔怔地望着后视镜，终于她的身影消失成一块小黑点。
	　　“小伙子，跟女朋友吵架了吧？大半夜的还弄到医院去了。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嘛，只要两个人彼此相爱，没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哟。”司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洛河苦笑着摇头，如果仅仅只是吵架这么简单，那该有多好。可他与明媚之间，隔着的不是争吵，也不是四年光阴的时移事往物是人非，而是比这更难以跨越的一道鸿沟。
	　　洛河以前一直坚信，命运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可现在，他不得不相信，有时候，命运真的挺爱捉弄人的。
	　　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了。
	　　而与他一样，明媚也是整晚无法入睡，她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种洛河不想与她相认的可能性，每想到一种，又立即推翻，如此反复。不知不觉，窗外的天空已经慢慢亮了起来。
	　　好在这是寒假第一天，她索性放纵自己蒙头睡到了中午，然后才起来给自己下了碗鸡蛋面，吃完后开始搞大扫除。里里外外用消毒液抹一遍，将所有的窗户打开通风，外面的雪下了一整夜还没有停，屋顶与树枝上已覆了一层厚厚的雪，远远近近望去，皆是一片银装素裹，煞是美丽。
	　　因为脚还有点疼，原本打算一放假便联系南歌介绍的那份兼职的想法只得暂时搁浅，明媚只好窝在家里看电视看小说给自己煮三餐打发时间。
	　　艾米莉打来电话时，明媚正在看着一档综艺节目哈哈大笑，艾米莉问她什么时间在哪儿碰头时，她才猛然想起今晚是潜水组的聚会。
	　　挂掉电话，她匆匆烧水洗了个头，然后换了衣服往学校赶。程家阳他们是今天下午才考完最后一科，所以约了六点先在学校外面吃晚饭，然后再过去麦卡迪K歌。
	　　下雪天的公交车难等，好不容易来一趟又开得极慢，明媚赶到约定的饭馆时，已经迟到了十分钟，艾米莉正站在门口等她。
	　　“这么冷，你怎么不先进去？”
	　　“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怎么进去嘛。”艾米莉抱住明媚的手臂，低头打量她的脚，“痊愈了吗？”
	　　“嗯，差不多了，不能跑。”明媚点头，拉着艾米莉往预订好的包厢去，其他人都到齐了，明媚迭声说着对不起，然后向大家介绍艾米莉，又向艾米莉介绍组员，刚介绍到傅子宸，艾米莉便指着他“你你你”了好几声，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艾米莉尴尬地笑了声，“嘿嘿嘿，好眼熟。”
	　　傅子宸自然也认出了艾米莉，挑眉一笑，“是见过一次。”
	　　程家阳支着下巴开口：“果然是物以类聚，明媚，你身边的朋友是不是都是美人呀！”
	　　艾米莉可不管真假，十分受用，偏头看过去时正对上程家阳打量她的目光。四目相撞，艾米莉只感觉有那么一瞬间，自己一颗心都给撞没了，扑通扑通地跳得极快。
	　　“程家阳，我们副组长。”明媚适时帮她介绍，冲她眨眨眼，那意思不言而喻：没有骗你吧，够得上你心中帅哥标准吧！这顿饭吃得值吧！
	　　因为要赶八点钟的K歌，饭桌上没有叫酒，男女一律喝饮料。明媚给艾米莉倒橙汁，一边附在她耳边说：“酒鬼，待会给你喝个尽兴！”没想到艾米莉却愣愣的，良久才给反应，“啊，你说什么？”
	　　明媚起先也没在意，可到了麦卡迪的包厢后，麦霸艾米莉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去抢话筒，明媚开始还以为她是因为跟潜水组成员第一次见面不太好意思，但唱到一半，她依旧一首歌也没去点。更神奇的是，有人给她敬酒，她也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完全跟中了邪似的。
	　　明媚一把将她拖出包厢，站在洗手间里问她：“你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如果是的，你不用勉强陪我的呀。”
	　　艾米莉愣愣地望着明媚，沉默。
	　　“喂！艾米莉！”明媚提高声音。
	　　艾米莉忽然抱住她，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明媚的肩头，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明媚的肩胛处发出来：“宝贝儿我想我完蛋了。”
	　　“究竟怎么了？”明媚反手抱住她。
	　　“我，我好像，一见钟情了！”艾米莉起身，特别认真特别专注地望着明媚。
	　　明媚睁大眼睛，嘴巴也一点点张大，支支吾吾地问：“程……程家阳？”
	　　“嗯。”
	　　“天呐！”明媚忍不住提高声音，“你来真的吗？”
	　　“我对自己的心确定了一个晚上了，”艾米莉郑重点头，“千真万确。”
	　　“可是……可是……你才第一次见他，你都不了解他……”明媚有点慌。
	　　“所以叫做一见钟情。哎呀怎么办呐宝贝儿！”艾米莉再次将头埋进明媚的肩胛。
	　　“可是……听说程师兄很花心的呀……交往过的女朋友都可以以打计算了，而且没一个超过一个月的。”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八卦，虽然明媚不热衷，但潜水组的师姐总是爱拉着她说傅子宸与程家阳的八卦，说的最多的，就是他们两个的桃花债了。傅子宸追女孩子很有一套，但没什么耐性，新鲜度一过，挥挥手说拜拜，毫不留情，不知道惹碎了多少少女心。而程家阳不同，他对美女毫无抵抗力，但从来都不主动追求，他过往的女朋友，基本上都是倒贴上来的，他通通来者不拒。一旦确定了关系，前戏做足，送花看电影请吃饭买礼物，温柔体贴得令你如坠美丽梦境，所以就算最后被抛弃，那些女生也不会找他麻烦，反而躲在被窝里掉眼泪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总而言之，他们两个都是拿感情当玩票的主。
	　　“是吗？”艾米莉没所谓地笑笑，“条件那么好，没有女朋友才奇怪吧。”她仿佛一下子燃起了战斗力，握拳，“他一定是还没有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所以，让姐姐去俘虏他的心吧！”
	　　明媚还想说什么，却被艾米莉打断，“走啦走啦，我们去喝酒唱歌。”她倒是终于回归了常态，却换成明媚不正常了，人在包厢里坐着，思绪却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先是自责不该拉着艾米莉过来，接着又想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让她不受到伤害。目光瞟向前方小舞台上程家阳与艾米莉深情款款地正合唱着一首情歌，明媚仿佛看见艾米莉被程家阳狠狠抛弃的悲惨画面。她在心里惨叫一声，跑出了包厢，到洗手间用冷水敷脸，一遍又一遍，确定情绪平静了一些才走出去。
	　　“嗨。”傅子宸的声音忽然响起，把明媚吓了一大跳。抬头，看见他正闲闲倚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不像是路过，反而像是特意在等她。
	　　“找我？”明媚指了指自己。
	　　“对。”他眯了眯眼，定定望着她。
	　　“什么事？”
	　　明媚冷冰冰的语调令傅子宸心里有点不爽快，“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以我们的关系来看，好像确实如此。”明媚坦白地说道。
	　　“我们的关系……”傅子宸摸摸下巴，忽然伸出手，“好吧，我们和解吧。”
	　　明媚警惕地望着他，同时心里又有点愤愤。他先是将她送进精神病院，后来她不过是踢了他一脚，他竟然公报私仇差一点令她在海底丧命，虽然他不会真的见死不救，但那种绝望般的后怕感她依旧铭记于心。此刻，他说什么？好吧，我们和解吧？靠，他可真是轻松啊。
	　　明媚咬了咬嘴唇，转念一想，他们之间，要真计较起来，倒是她先招惹的他。唉！更何况，像他这种睚眦必报的人，还是不要得罪的好。虽然很没出息，但，还是和解吧。
	　　傅子宸的手僵在半空中，耐心都快用光了，他又哪里知道明媚心里正一番苦战，正当他打算收回手时，明媚忽然握住他的手，“好，和解。”
	　　“那，现在可以给我你的电话号码了吗？”傅子宸笑了笑。
	　　明媚想也没想便答道：“入组的时候登记表上有写呀。”
	　　“可我想你亲口告诉我。”
	　　明媚再笨，这下子也终于听出话里的意味来，她微微笑了，“傅师兄，虽然我们和解了，但我并不想告诉你我的电话。”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会有很多交集的。”明媚说。
	　　“这么肯定？”傅子宸挑眉。“理由？”
	　　“真的想听？”
	　　“等着呢。”
	　　“我觉得你这个人太厉害了，不管从哪方面，我都不会是你的对手，所以，躲得越远越好。”明媚说完，不等傅子宸开口，她已经绕开他，离开了。
	　　傅子宸过了许久才从讶异中晃过神来，他没想到她的理由是这个，更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白。他不是没见过聪明的女孩子，但像她这般通透的却是第一个。
	　　他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灯光迷离的走廊转角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出一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容来。
	　　“明媚。”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雪终于停了。
	　　明媚起了个早，给南歌介绍的那份兼职打电话，响了很久，才终于有人接起，那边大概还没睡醒，声音迷蒙。明媚说了句抱歉，然后才说明来意。对方告诉她一个地址，约了下午一点见面。
	　　明媚发觉那个地址竟然与南歌的家是同一个片区，离得并不远，她又给南歌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午饭，可惜她此刻正出发去岛城下面的一个县级市做采访，只得作罢。
	　　天寒地冻的，海滩边压根难得见到行人，明媚只得拿着地址循着那个片区的老房子一幢幢对着门牌号找过去，整整找了十五分钟，才终于抵达。乍看跟南歌家的院子外形并没什么区别，只是南歌家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盆栽，而这家，则是一片绿草地，此时虽值隆冬，但这片草地却依旧绿油油的，草地中央做了一架白色木头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摇摆，衬着后面的红房子。一眼望过去，像是一幅安静而生动的极简主义油画。
	　　明媚伸手按门铃，很快便有脚步声踢踏着而来。铁门打开的瞬间，门里门外的两个人都愣住了，傅子宸首先反应过来，笑了，“你说我们不会有很多交集，我看未必呐。”
	　　明媚看了看门牌号，再低头望了望手中的地址，又望了望一脸笑意的傅子宸，简直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别看了，倚海路305号。”
	　　“你认识南歌？”明媚依旧怔怔的。
	　　“唔，青梅竹马。”傅子宸点头。
	　　明媚连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她扯开嘴角干笑两声，“傅师兄，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吧。”转身欲走。
	　　“喂！”傅子宸一把拽住她，有点火光，“我是洪水猛兽还是传染病人？你有必要这样子吗！”
	　　“都不是，我只是，只是，忽然不想找兼职了。再见啊，傅师兄。”明媚试图挣脱他。
	　　傅子宸拽得更紧了，“鬼信！”
	　　正在这个时候，二楼阳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好听的童音，但一开口，却把明媚吓得手抖了几抖。
	　　“爸爸。”
	　　“筱筱，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进去。”傅子宸转身跟小女孩招手，示意她进屋，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爸……爸……”明媚这下子都忘记挣脱了，嘴巴张大得都可以塞进一个苹果了，“傅……傅师兄，你结婚了啊？还是未婚……先育？私生子……”
	　　傅子宸脸色变了又变，没好气地说：“你认为二十一岁的我可以生出一个七岁的女儿吗！”
	　　明媚想也没想便回答：“现在的男生都早熟！”
	　　傅子宸简直想把她直接敲晕，好不容易才忍住。“明媚，我们先进去再说好吗？外面好冷。”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开衫毛衣，海风一吹，浑身都凉了。
	　　“我……”
	　　“爸爸，这个姐姐是来做我老师的吗？你快带她进来啦。”傅筱再次开口。
	　　爸爸……姐姐……明媚嘴角抽了抽。
	　　傅子宸惊讶地望向她，迟疑地问道：“筱筱，你说，让我带她进去？”
	　　“嗯！”傅筱郑重点了点头。
	　　傅子宸转身望着明媚，一把将她扯进铁门，往屋子里拉，“这下你想拒绝也不能了，筱筱还是第一次不仅没有哭闹着将老师赶走，还欢迎你进来。”
	　　“喂！傅子宸！”明媚被他拖着走，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我都说了不做了，你是强盗还是土匪呀，要霸王硬上弓吗！”
	　　傅子宸忍不住乐了，这话可真暧昧，他回头冲气炸了的明媚眨眨眼，“对，我就霸王了。”
	　　“你神经病！”明媚反应过来，脸忍不住微微红了。
	　　屋子里的暖气很足，明媚一路从海边走过来，浑身都快冻僵了，接过傅子宸泡的热茶，热乎的液体灌进喉咙里，冰冷的身体终于慢慢有些知觉了。
	　　“明媚，这次就当帮我一个忙吧，接下这份工作，好吗？”傅子宸收敛起嬉笑的表情，郑重其事地望着明媚，神色中还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她握着杯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傅子宸，她印象中的他，骄傲、恶作剧、睚眦必报、花花公子，而这样认真的他，让她有点不习惯。
	　　“筱筱是我哥哥的女儿，”他顿了顿，语调忽然变得特别低沉，“在她一岁那年，就失去了爸爸妈妈，这些年一直跟着我一起生活。”他不愿多说，一语简单带过了这个令人悲伤的故事。
	　　“南歌一定告诉过你吧，筱筱从来没有去过学校，因为她害怕呆在人群里。我也试过，可每次都不行，见她那么辛苦，索性放弃了，在家里给她请家教，可每个老师，都不会超过七天。”傅子宸继续说道。
	　　“她这样是病，没有带她去看医生吗？”明媚轻轻说。想起先前站在二楼阳台上的那个小女孩，她长得很漂亮，像个洋娃娃似的，声音也动听，听她说话条理清晰，一点也不像傅子宸口中的那个小女孩。
	　　“怎么没有，可医生说，她这么小，也不可能给她吃药，最重要的还是心理治疗。唉，在家里面，除了跟我亲近，就连我爸妈，她都不爱搭理的，而且惧怕。”傅子宸双手掩面，片刻，才抬头望着明媚，“情况我都给你交底了，你要不要帮我？虽然不知道这次能坚持多久，但至少有一个好的开端。明媚，可以吗？”他又用那种近乎恳求的眼神望着她，深邃漂亮的眼睛里，因染上了一层忧心，更加迷茫与魅惑，简直令人无法招架。
	　　明媚心头一热，不知是同情傅筱的遭遇，还是因为傅子宸脸上的悲伤，竟开口说：“好，我试试。”
	　　“真的？”傅子宸的眼睛亮了亮。
	　　再反悔也来不及了吧，明媚只得点点头，“带我上去看看你的宝贝女儿吧。”既来之，则安之吧。
	　　傅筱正拿着一支彩笔，靠坐在她床边的软垫上给手中的布娃娃描绘一架眼镜与点美人痣。她专心致志的孤独模样令明媚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被出门的外婆关在房间里，她也是这样子拿笔给布娃娃画衣服画头发，或者扯掉它的眼珠子再想方设法装上去。
	　　明媚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说：“筱筱，要不要姐姐帮你一起画？”
	　　“好啊。”傅筱抬起头来，冲明媚点头。
	　　明媚拿过旁边的彩笔，指着布娃娃的左边眼睛，“筱筱，你负责左边，姐姐负责右边，我们来比赛，看谁先画完，好不好？”
	　　“好！”
	　　傅子宸站在门口，望着一大一小的两个女生你争我赶。看着明媚异常专注的神色，他终于明白筱筱为什么不排斥明媚了。他也见过其他老师给筱筱上课，见到她往布娃娃身上涂抹时，总是会说：“筱筱，不可以在布娃娃身上乱涂知道吗？如果想画画，可以画白纸上，那样子才会很漂亮。”
	　　只有真正气味相投的人，才会贴近。
	　　可明媚后来问过傅筱，为什么没有像排斥其他老师那样排斥她，傅筱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因为其他女老师总是爱盯着爸爸看很久很久，只有姐姐你，好像很讨厌他的样子啊。”
	　　明媚不禁失笑，真正的原因竟然是这个。谁说小孩子不懂事的呀，早熟着呢！
	　　那天明媚一直陪傅筱玩到天黑，晚上的时候有个阿姨过来做饭，她也是傅子宸上学或者外出时照顾傅筱的保姆。傅子宸留明媚一起吃晚饭，她中午只吃了一碗面条，确实饿了，便也没有推辞。阿姨的手艺特别好，明媚破天荒地吃了三碗，摸着吃撑了的胃赞不绝口。
	　　傅子宸闲闲地说：“这么喜欢啊，那以后经常过来吃呗。”
	　　“好啊。”明媚随口就接了，说完才意识到似乎有点不妥，赶紧呵呵笑着转移了话题。
	　　离开时傅子宸坚持要开车送她，她想着冰天雪地的，确实不好搭车，加之上次在海边被人追踪的恐惧后遗症现在还没彻底散去呢，便答应了。
	　　路滑，傅子宸将车开得很慢，又是第一次走那条路线，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拐进仓米巷。
	　　“谢谢你呀，傅师兄。”经过这一天，明媚感觉到她跟他子宸的关系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也许是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她在心里不像从前那么抵触他了。
	　　傅子宸倒好车，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又放下玻璃，手臂搭在车窗上，冲她微微一笑：“明媚，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晚安。”
	　　“晚安。”
	　　明媚一边踢踏着步子引亮声控灯，一边伸手从包里掏钥匙，走到三楼，刚一抬头，便忍不住捂着嘴巴尖叫起来。
	　　只见门口的阶梯上，蜷缩着一团黑影，像是睡着了，她旁边放了一只大大的行李箱。那黑影被明媚一声尖叫声吵醒，抬起头，迷蒙又惊喜地开口：“姐姐！”
	　　“明月？”明媚拍着胸口，迟疑地开口。
	　　黑影站起来，“唰”地朝她扑过来，熊抱住她：“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啊。”
	　　明媚接住明月的身子，伸手一摸，她的衣服上冷冰冰的，身体因为寒冷而轻微发抖，她赶紧开门让她进去，倒了一杯开水给她取暖，然后才冷着脸质问：“你好好的不在温哥华呆着，跑回来干吗？”
	　　“回来陪你过年啊！”明月嘻嘻笑。
	　　听到这句，明媚原本还有一肚子教训她的话又纷纷吞了下去，她嘴角动了动，再开口时声音也轻柔了许多，“你妈妈知道你回来吗？你怎么不事先给我打个电话。”
	　　“妈妈不知道，我骗她跟同学去参加夏令营了。我打过电话呀，可是没有人接。”明月嘟嘟嘴。
	　　明媚这才想起，她并不知道她的手机号，打的大概是家里的座机。
	　　明媚叹口气，“你先去洗澡吧，今晚先在这里睡，明天去你外公家！”
	　　明月立即抗议：“不要！我外公舅舅都不知道我回国的，去他们家那不就拆穿我的谎言了吗！”她走过来抱住明媚的手臂，像几年前那样撒娇，“姐姐，让我陪你过年嘛，你一个人多冷清啊。好不好好不好？”
	　　明媚拨开她的手臂，她依旧不习惯跟她过分亲密。“先去洗澡睡觉，明天再说。”
	　　“好！我今晚要跟你一起睡。”明月整理好衣服，开心地闪进了浴室。
	　　明媚在沙发上坐下，明月这样子忽然出现，让她脑子一时乱哄哄的。赶她走不是，不赶也不是。
	　　她将脸埋进膝盖间，狠狠叹一口气，她今天陪了傅筱一天，也够疲惫的了。算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第六章 黑角
	　　有些事情，这辈子都会在你心底盘踞生根，再也拔不掉，渐渐缠绕成一个暗黑的角落。
	　　第二天上午，明媚将明月丢得满沙发都是的东西一一又塞回她的行李箱，然后煮了两碗牛肉面，将她从床上拖起来，明月睡眼蒙眬嚷着要倒时差还没睡够。
	　　明媚将她拉起来：“你都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了！你是猪啊！快去吃面，吃完送你去你外公家。”
	　　明月听到可以吃到明媚亲手做的面时非常开心，可听到后面那句脸又垮了下来，“我不要！”
	　　但明月还是爬起来吃了早餐，她是真的饿了，捧着碗一口气喝得连汤都没剩，完了砸吧着嘴巴称赞说：“姐姐，你手艺这么好，都可以去开个面馆啦！”
	　　“别给我岔开话题，吃完了就给我收拾收拾走人。”明媚一直强迫自己不给她好脸色。“送完你我还得赶着去打工。”
	　　明月哀叹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竟然从钱包里拿出一叠钱，还是没有兑换的加币，“姐姐，这是我所有的家当了，都给你，住宿与吃饭，够了吧？”
	　　明媚真是又好笑又生气，“明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叹口气，“你这样子欺骗你妈妈跑到我这里来，她迟早会知道的，到时候又得闹翻天了。”更何况，明月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她就真的不好交代了。
	　　明月低下头，手指绞着那叠钱，牙齿死死咬住嘴唇，不一会儿，她竟然肩膀耸动，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哭得那个伤心欲绝，看得明媚目瞪口呆。她是怎么做到的？刚刚还嘻嘻哈哈的转眼就可以泪如雨下！
	　　明媚最见不得人哭，烦躁地站起来从客厅转到厨房又转到卧室。她目光瞥见小书桌上一字排开的好几只军舰模型，其中一只还是年代久远的限量版，这些都是明月漂洋过海带给她的礼物，占据了她那只大箱子的一半空间。
	　　她叹口气，心一下子就软了。
	　　“好了，别哭了，过完年就立即回去！”明媚走到明月身边。
	　　“真的吗真的吗？”她真是变脸比翻书更快呐，转眼就是满面喜色，跳起来紧紧搂住明媚的脖子，还在她脸颊上印了个响亮的吻：“姐姐你最好啦！姐姐我爱你！”
	　　明媚也忍不住轻轻笑了，她是这样单纯可爱的女孩子，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更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她怎么能够拒绝她呢？
	　　明月如愿留下来后，又开始得寸进尺要跟着明媚去打工，明媚想了想，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确实够无聊的，她又不会自己动手煮吃的，便给傅子宸打了个电话征得他同意后，带着明月一起去了。
	　　这天依旧是陪着傅筱玩，明媚深谙与小孩子的相处之道，首先要攻下她的防御之心，投其所好，后面的一切教学，才好开展。
	　　起先傅子宸一直在客厅里陪明月聊天，但两个人之间几乎没什么共同话题，他索性给她端了很多水果零食之类，让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忙他的去了。期间傅子宸接到程家阳约他出去打保龄球的电话，他想也没想就拒绝掉了，程家阳郁闷地调侃他说：“傅三，怪了哟，老子约了你三次都不出来，是不是在家里金屋藏娇来着呢！”
	　　傅子宸想起此刻家里确实藏了三个女人，似真似假地应着：“没错，乐不思蜀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明月哈欠连天，她似乎有话要说，但碍于开车的傅子宸，一直等进了家门才大声吐槽：“无聊死啦无聊死啦！”
	　　明媚幸灾乐祸，“你非要跟着去吧，活该！”
	　　明月想起什么，立即又来了精神，凑到明媚跟前，神秘兮兮地开口：“姐姐，子宸哥哥是不是喜欢你呀？”
	　　明媚瞪了她一眼，“小孩子瞎说什么呢！”
	　　“我才没胡说呢！他开始一直拉着我问你的事情，他总共也就陪我聊了一小时，可是起码有五十分钟都在说你。”明月装腔作势地说：“书上说了，对一个人的好奇，就是喜欢的开始。”
	　　“纸上谈兵。”明媚切了声。
	　　“我觉得子宸哥哥很帅呀，我一直觉得我们班长很帅很帅了，但我觉得他比我们班长还帅那么一点点。”明月一脸花痴。
	　　“小色女。”明媚敲她的额头，“赶紧滚去洗漱吧，不是很困？”
	　　明月嘻嘻笑着去了，睡觉的时候她详细问了明媚附近可以吃饭的地方与小超市，因为她可不想再去傅子宸家看一整天的电视了，明媚虽然有点不放心，但也随着她去了，毕竟她总是要学会独立的。
	　　明媚的家教一直做到除夕那天，然后约定了年后初六再继续。那天她下午就离开了，她跟明月约好了，带她去章鱼家的海鲜馆吃年夜饭。
	　　带着明月走进章记海鲜馆时，大厅里人爆满，基本上每张桌子上都点了盘火锅，过年的氛围特别特别浓厚。好在章鱼事先给她预留了位置，领着她们坐下后，章鱼说：“明月，想吃什么尽管点，今天我请客！”
	　　“真的吗？”明月可开心了。
	　　章鱼笑着点头。
	　　明媚却摇头：“章小鱼，你这样子开餐馆是不行的，每个朋友过来都白吃白喝，那还不吃得关门大吉去。别跟我争了，以前是艾米莉在我不管，今天我请我妹妹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
	　　明月在听到她说那句“我妹妹”时忽然心头一热，明媚或许自己没有意识到，但确确实实甚少喊她一句妹妹。
	　　章鱼也没再坚持，给她们下单去了。
	　　那顿饭吃得很尽兴，明月一边怕辣却又忍不住对着麻辣蟹流口水，吃到最后连连哈气往嘴巴里送冷水。
	　　吃完饭，时间尚早，两个人沿着暮云路一路散步到附近的音乐广场，天气虽然很冷，但出来溜达的人也不少。广场中心有个音乐喷泉，五彩霓虹灯光下，喷水池随着音乐的高低起伏，喷洒出一道道各种造型的水柱，十分迷人。很多人站在水池边往池子里扔硬币，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许愿。
	　　明月也兴致勃勃地从钱包里找出两枚一元硬币，一枚递给明媚，另一枚“啪”地抛进了水池中央，她合着手指，微微闭眼，轻轻地将心愿念了出来：“我希望啊，明年还能陪姐姐一起过年。”
	　　明媚心头一暖，偏头望着她。
	　　“姐姐，你也许一个吧。”明月怂恿她。
	　　她原本不信这些的，可望着明月充满期待的眼神，她将手中的硬币抛进了池中央，学着明月的样子，轻轻说：“我希望啊，爸爸能快点回来。”
	　　回到家，春晚还没完，明月有点困了，但依旧强撑着守岁，终于熬到了倒计时，电视里与窗外，都是此起彼伏的焰火声，寂静漆黑的夜空被照得炫亮无比。明月蜷在沙发里，弯着眼睛对明媚说：“姐姐，新年好啊。”
	　　“新年好。”明媚微微笑说。
	　　在春节这样热闹的合家团圆的节日里，没有人真的喜欢独自一个人过。这几年来，明媚觉得这个春节，是她过得最温暖的。
	　　大年初四那天下午，明月忽然有点不舒服，她捂着胸口，脸色微微发白。明媚急忙去她包里翻药，找出来却发觉药瓶子已经空了，她倒了一杯水给明月，扶她到床上躺下，“这个药好不好买？我出去给你买吧。”
	　　“这个是处方药，估计一般的药店里没有的。姐姐，我来的时候带了病历本，在箱子的内袋里，你拿着病历本与空药瓶去一趟医院好吗？”明月说。
	　　“可是，你一个人可以吗？”明媚有点不放心。
	　　“嗯，没关系的，还能忍受。”明月扯出一抹笑容。
	　　“那我很快回来，有什么事情你打我电话。”
	　　“好的。”
	　　明媚一路跑着出了巷子，很不巧，等了许久，都没见到一辆出租车。她想了想，又疯跑着拐到另一条街去打车，去往医院的一路上，她心里又急又忐忑不安，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跳得很厉害。
	　　一个小时后，当她拿着药回到家里，却发觉明月不见了，只有一张纸条压在茶几上：姐姐，我接到一个电话，那个人说如果想知道爸爸在哪里，就拿东西去换。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我骗他我有，我先去见见他。很快就回来。
	　　明媚手中的药瓶“啪”一声坠落在地上，滚出好远，发出“丁东”一声响，她耳畔也是嗡嗡直响，手指忍不住抖了起来。她坐在沙发上，深深呼吸，竭力让自己冷静再冷静，然后她跑去翻座机上的来电提示，电话是半小时之前打进来的，看号码应该是一个公话。她拨过去，果然没错，电话那边是个小超市，收银员回忆了片刻，才并不太确定地告诉明媚说，大概是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他买了一包烟，然后打了通电话。
	　　明媚双手掩面，浑身都在发冷。
	　　她站起来，颤抖着手指拨了110。
	　　挂了电话，她迅速翻出南歌的电话号码，拨通时那边有点吵，明媚几乎是拖着哭腔开口的：“南歌姐……我妹妹失踪了，被人一个电话骗了出去，那人说知道我爸爸的下落……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南歌在电话里让明媚先别慌，然后说她马上过来。
	　　南歌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傅子宸与程家阳。南歌解释说：“他们正好在我爷爷家里拜年，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明媚冲他们两个点了点头，已经顾不上这是大过年的，应该给客人倒杯茶。
	　　“究竟是怎么回事？”傅子宸问明媚。
	　　“我也不知道。”明媚摇摇头，“一切毫无头绪，但是南歌姐，”她望向南歌，“应该跟那件事情有关系。”当着傅子宸与程家阳的面，她说得隐晦，但她知道南歌明白。
	　　“我想也是。”南歌点点头。
	　　“哎呀，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程家阳忍不住问。
	　　明媚没理他，继续对南歌说：“我以为过了这么久，事情已经完了，没想到……”
	　　“没有这么简单的，明媚，他们想要的东西没有拿到，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南歌摇头。
	　　“我觉得，你们不如把事情摊开来讲，大家都好出出主意。”傅子宸也听得云里雾里的，不禁开口。
	　　“子宸，家阳，你们先回去吧，这事儿一时也没什么头绪，你们也帮不了什么。”南歌说。
	　　“南歌，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呢！好歹明媚也是我们小师妹加组员，她有什么事情我们帮个忙也是应该的。”程家阳撇嘴，有点不爽。
	　　“程家阳，又不是我的事情不肯告诉你，你瞎掺和什么呀！”南歌也来了气，不禁提高声音。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总是这样，一言不合就吵起来。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傅子宸揉了揉太阳穴，从小到大，南歌就跟程家阳不那么对盘，动不动爱拌嘴。
	　　明媚的头更痛了，她拉了拉南歌，又对程家阳说：“程师兄，这是我的家事，我不想让太多人掺和进来，你跟他师兄先走吧。”
	　　“我们还是先走吧。”傅子宸看了眼明媚，拉着程家阳出门时，对南歌说：“有什么消息记得给我打电话。”
	　　南歌留下来陪着明媚，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等待，等那个人再打电话过来，等明月自己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等待的煎熬中过去了，天慢慢黑了下来，可电话始终没有响起，明月也没有回来。
	　　明媚望着滚落在地板上的那瓶药，她想起她离开之前明月苍白的脸色，那是她心脏不适时的症状。此刻，她的心像是被窗外的夜色牢牢攫取着，深深的自责与恐惧，压得她快要窒息。
	　　南歌将做好的面条端到她面前，“你好歹吃点呀，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战斗。”明媚却看也不看，她哪里吃得下东西。
	　　南歌叹口气，陪她饿着。
	　　她们两个卷着毛毯，在沙发上彼此沉默，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放亮。又是新的一天了，原本明月是今天回温哥华的，可一个打岔，一切都偏离了轨道。
	　　明媚忽然跳起来，抓过电话再次拨了110，将明月的样貌特征穿着等事无巨细地又说了一遍。
	　　挂掉电话，又是一番漫长的等待。期间南歌接到傅子宸的电话询问情况，还接到报社催她去值班的电话，有个采访等着她去，南歌拒绝了，拨了通电话给别的同事让他代班。
	　　“南歌姐，对不起。要不你先去忙吧。”明媚轻轻说。
	　　“傻瓜，没关系的。我怎么放心你这个样子一个人呆着呢。”南歌摸摸她的头。
	　　电话是在中午时分响起来的，明媚疯扑过去，却在听到那端说的话时，手一抖，整个话机都被她掀翻在地，她的身体也跟着一个踉跄，只觉双眼发黑，被南歌扶住，才没有倒下去。
	　　“南歌姐，是……警察局……”过了许久，她才喃喃出声。
	　　冰冷的停尸房里，白炽灯刺目而冷漠，明媚颤抖着手指缓缓掀开白布一角，她只看了一眼，便捂着嘴巴厉声尖叫起来，抱着头滑落在地，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南歌死命抱着明媚，她眨了眨眼，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明月是清晨时被环卫工人在一个垃圾站发现的，她浑身冰冷僵硬地躺在垃圾堆的后面，已没了呼吸。法医说，应该不是被人杀害后抛尸，令她死亡的原因是惊吓过度以及剧烈奔跑时导致心脏衰竭。
	　　“死者是不是有心脏病史？”侦讯室里，警察问明媚。
	　　明媚精神恍惚，直至警察问了三遍，她才点了点头。警察还想再问话，傅子宸不耐烦地冷声打断他：“你没有看见她现在很不好吗？有什么事情等她状态好一点再来问吧！”说着拦腰抱起快要虚脱的明媚，明媚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得由着他去了。
	　　傅子宸没有将明媚送回家，而是将车往自己家方向开。南歌诧异地望着他，他淡淡地说：“她家里都没有一个人，她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南歌偏头望了望靠在她怀里睁着眼睛却像完全没有意识的明媚，点了点头。
	　　将明媚安置在床上后，南歌将傅子宸拉出房间，直直望着他的眼睛，郑重开口：“子宸，你是不是喜欢明媚？”
	　　“是。”傅子宸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南歌伸手掠了掠头发，呼一口气，“子宸，你以前爱怎么玩我不管，但是，明媚是我很看重的朋友，你不要去招惹她！”
	　　“这是警告吗？”傅子宸不怒反笑。
	　　“是，这就是警告！”南歌十分认真。
	　　“南歌，我知道我以前很荒唐，但是，明媚不一样。你相信我吗？”傅子宸也收起笑，神色认真。
	　　“我可以相信你吗？”南歌挑眉反问。
	　　傅子宸举手，“好好，我们先不谈这个问题，拭目以待吧！她住在这里你大可放心，我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这点你总该相信我吧？”
	　　南歌瞪着他，“照顾好她。我明天开始要回去上班了，会很忙。”
	　　“嗯，”傅子宸点头，“再怎么说，她还是筱筱很喜欢的老师呢。”
	　　明媚实在是太累了，终于不堪负重，沉沉地睡了过去，但她睡得一点也不好。睡梦中全部是明月嘻嘻笑着的脸，她说，“姐姐，我回来陪你过年啊。”她献宝似的递给她军舰模型，“姐姐你看，这可是我找了好久花了高价钱才买到的噢，你喜欢不喜欢？”她抱着她的手臂撒娇，“姐姐，让我再睡一会儿嘛。”她一脸虔诚地许愿，“我希望啊，明年还能陪姐姐一起过年”……那么俏皮鲜活的她，眨眼，却再也不能呼吸不能笑。她寂静地躺在白布下的模样，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狠狠地刺进明媚心脏最深处，落地生根，再也拔不掉，渐成她心里一个暗黑的角落。
	　　明媚醒过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台灯亮着，笼成一团淡淡的光晕。她抬头打量房间，极为简洁的设计，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她的目光落在柜子上一列军舰模型上，心里忽然窒息般地难受。
	　　“醒了？好点了吗？”傅子宸推门而入。
	　　明媚这才将先前发生的事情慢慢想起，她微微起身，“傅师兄。”
	　　傅子宸在床尾坐下，微微笑：“饿不饿？阿姨刚刚做好饭。”
	　　明媚摇头，她有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甚至连水都没有喝一口，但她胃里翻江倒海的，半点胃口都没有。
	　　“明媚，你这样可不行。”傅子宸担忧地望着她。
	　　她掀开被子起床，低头找鞋子时双眼发黑，一阵昏眩感朝她袭来，身体一个踉跄，亏得傅子宸手快扶住了她。“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明媚摇摇头，站起来转身望着他，“我的手机呢？”
	　　“没有看见，应该落在家里没带出来。”傅子宸说。
	　　“傅师兄，可以麻烦你送我回家吗？”
	　　“现在？”傅子宸蹙眉。
	　　“嗯。”
	　　“可你一个人……”
	　　“没关系的，麻烦你了。”明媚说着就披上外套，走了出去，傅子宸只得跟了过去。
	　　傅子宸一直将明媚送到了家里，还是不放心，坐在客厅里不肯走，明媚也没有力气管他。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电话号码，拨了过去，阔别三年多，章雅岚的声音依旧如故，只是将中文换成了英文。
	　　明媚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慢慢开口：“阿姨，我是明媚，明月她……明月她……”她好不容易才将一句话说完整，电话那端静默了三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明媚闭了闭眼，握着话筒的手指不停在抖。
	　　傅子宸一连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将话筒扣上。“傅师兄，你先回去吧，谢谢你了。”
	　　“你这样我怎么走……”
	　　“我没事。”
	　　僵持了一会儿，傅子宸终究还是起身离开，“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对她说一句安慰的话，因为他太过明白，失去至亲，是怎样一种感受，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唯一能做的，便是陪在她身边了，只是，她似乎并不那么需要。傅子宸有点黯然地想。
	　　诚然如此，第二天早上他依旧赶过来看她，他车刚停稳，便见到明媚背着包从楼上走下来。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大概又是一晚没睡觉，眼圈都发青了，嘴唇上泛起了干皮。
	　　傅子宸下了车，问她：“你要去哪里？”
	　　明媚像是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你啊，傅师兄。明月的妈妈刚下飞机，正赶去警局，我得过去一趟。”
	　　“我送你去。”
	　　明媚想了想，没有拒绝。
	　　意料中的，章雅岚一见到明媚，便像个疯子般扑过来，她一边痛哭一边揪着明媚的头发狠狠地往墙壁上撞，一下又一下，招招凌厉。
	　　傅子宸从震惊中晃过神来，冲过去试图推开章雅岚，可失心疯中的女人有多可怕，傅子宸算是见识到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长指甲毫不留情地划开他的手背，傅子宸又不好真的动手抽她，只得气急败坏地回头冲愣在一旁的警察怒吼：“你们都傻了吗！”
	　　这才终于将章雅岚拉开，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将哭得岔气的她搂进怀里，那是明月的舅舅，也正一脸怒容地瞪着明媚，那眼神恨不得将她撕碎。
	　　傅子宸扶起跌坐在地上的明媚，她头发乱糟糟的，脑袋被撞出了一个包，额角有血迹缓缓淌下来，脸颊上也被长指甲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她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哭，也没有哼一声。她微微低头的自责与强忍住疼痛的倔强模样，令傅子宸心里没由来地一窒，他轻轻揽过她的肩膀。
	　　明月被接去了殡仪馆，明媚还想跟过去，章雅岚却歇斯底里地指着她吼叫：“滚！你给我滚！你这个害人精！”
	　　明月葬礼那天下午，明媚抱着一束花默默站在殡仪馆的马路对面，看着一拨拨前来凭吊的人进去又出来，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都那么哀婉阴沉，像是今天的天空。她很想将这束明月最喜欢的睡莲放在她的灵前，给她鞠三个躬，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可她却不能够，章雅岚禁止她进入殡仪馆。
	　　天空一点点暗下来，傅子宸坐在车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站成了一尊雕像的明媚，她已经站了整整三个小时，动都没动过一下，视线始终投放在马路对面的殡仪馆。
	　　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时，下起了雨，雨势来得急而大，转眼明媚浑身便被浇了个透。傅子宸买了雨伞，一路小跑着到她身边，将雨伞撑开在她头顶。
	　　“回去吧。”他轻轻说。
	　　“是我害死了她，是我。”明媚喃喃。
	　　“你明明知道，这是一场意外。”
	　　“是我害死了她……”
	　　“明媚，明媚！”傅子宸一把接住她缓缓倒下来的身体，她身体与心里的双重负荷终于到了极点。
	　　傅子宸开着车往医院去，明媚途中忽然转醒，她睁了睁眼又闭上，吃力地开口：“送我回家……不要去医院……不去医院……”
	　　傅子宸偏头望向在后座蜷缩着的她，提到“医院”时眉头蹙成了一个小小川字，似是十分抗拒与痛苦。
	　　傅子宸想了想，调头往家的方向开，一边摸出手机打电话，“杜医生，你现在有时间来一趟我家吗？对，有人晕倒了，有点发烧。好，谢谢。”
	　　在药物作用下，明媚苍白的脸色终于慢慢有所缓和，也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杜医生收拾好东西退出房间，一边对傅子宸嘱咐，“她是太过虚弱了，没吃没睡还受了点凉，才会体力不支，还好烧得不是很严重，好好休息就行。”他顿了顿，担忧地说：“比较严重的是心理，她受过什么重大的刺激吧，继续这样子不吃不喝不睡觉再强的人都会倒下呀。”
	　　“嗯，我知道了。”傅子宸点点头。
	　　明媚在快天亮的时候幽幽醒过来，她觉得浑身虚弱得要命，嘴唇与喉咙都异常干涩。她偏头，看见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傅子宸时，吓了一大跳，恍惚的意识瞬间清醒了许多。她伸手轻轻推他，傅子宸原本就睡得很浅，她的手指刚挨着他肩膀他便醒了过来。“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要不要喝水？饿不饿？”
	　　明媚望着他睡意迷蒙的眼与满面担忧的神情，更加过意不去。“傅师兄，真是对不起，你去休息吧。”
	　　“我没关系，你要不要喝点粥？”
	　　明媚摇摇头，“你别管我了，你去睡觉。”
	　　“阿姨熬了很久的，一直保温着，我去帮你盛。”傅子宸没理她，自说自话着站起来转身出了卧室。
	　　“傅师兄……”
	　　傅子宸很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上来了，在床边坐下后便作势要喂明媚喝，那动作多亲密呀，明媚下意识地别开头。
	　　傅子宸蹙眉：“医生说了，你再不吃点东西，估计明天都下不了床了。”
	　　明媚摇摇头，“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点。”他耐着性子哄她。
	　　明媚再摇头，“傅师兄，你别逼我了。”她索性将头缩进被子里，不再看他。
	　　傅子宸端着碗僵在那里，他什么时候对女孩子这么殷勤主动过，全都是她们粘着他转，当下就有点难堪还有点生气，但想到明媚正病着，最后还是默默地又端了出去。他从未有过这么深的挫败感，一直以来，对女孩子无往而不利，唯有她，让他毫无办法。
	　　他静默地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抽了一支又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看着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起来。他摁掉烟蒂，嘴角牵出一抹自嘲的笑，他大概也碰到了生命中的克星。
	　　到第二天中午，明媚依旧不肯吃东西，她像是在与自己作斗争，把自己往死角逼，只有那样，她心里的自责与难过，才会得到些微的缓冲。
	　　傅子宸看着她再次因为药物而陷入昏睡中，想了又想，终于还是从她包里掏出她的手机，拨通了艾米莉的电话。
	　　艾米莉正在乡下外婆家拜年还没有回，听到明媚病倒了，电话一挂，便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艾米莉出现在傅子宸家里时，明媚刚刚醒过来，见到她，忍了很多天的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落了下来，抱着艾米莉狠狠地抽泣。
	　　晚上，在艾米莉的强势威逼下，她终于肯吃点东西了。
	　　吃过饭，明媚坚持要回自己家，傅子宸还没开口，倒被艾米莉抢了先，态度非常坚决：“你那个卧室里，不要太冷哦！你又不肯去医院，身体还虚着呢，就别挪地了。师兄也不会介意的，是吧，师兄？”
	　　傅子宸点头，“这边房间多，不碍事的，艾米莉你也可以住在这里陪她。”
	　　明媚还想说什么，艾米莉大手一挥：“就这么说定了！”艾米莉的真正用意她怎么会不懂，怕她回家后，又想起明月。其实，就算不回家，她只要一闭上眼，便全是明月的身影。
	　　明媚只得对傅子宸抱歉地说：“那就打扰了，师兄。”
	　　“没事。”
	　　过了两天，明媚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便回了家，艾米莉要陪她住，却被她拒绝了，“过两天就要开学了，你也回去准备准备吧。”
	　　下午的时候明媚接到明月舅舅章立阳的电话，他约她在一个茶吧见面，其实明媚能告诉他的情况，跟他从警察局里了解来的差不多。
	　　虽然法医鉴定不是谋杀，但明月确实因为被人诱骗甚至遭遇了威胁而丧命，只是那个人像是一个暗影，始终躲在暗处。
	　　章立阳最后说，我一定会将那个人找出来，给明月一个交代。他起身离开的时候，明媚忽然叫住他，迟疑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这件事情，因为我爸爸的失踪而起，如果你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我吗？”
	　　章立阳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劝你一句，你一个女孩子，最好别掺和进来。”说罢，扬长而去。
	　　明媚也知道事情比她想像中更可怕，她也不想掺和。可是，那个人，是她爸爸，她现在唯一的亲人，她又怎么能够置身事外？
	　　四个人中，明媚是最先回到宿舍的，一个月没有住人，宿舍里都有了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明媚将窗户全部打开，喷洒了消毒液，里里外外拖了好几遍，又将四个人的被子抱到阳台上去晾，虽然太阳隐隐绰绰的，但总归是有胜于无。
	　　夏春秋第二个到，一进门便摸着明媚的脸大叫：“天呐，你过年都没吃饭的吗？瞧你这瘦的！”
	　　明媚笑笑，“你倒是又胖了点。”
	　　“嘿，我能吃嘛！”她卸下行李，从箱子里翻出大包小包的特产来，堆满了一桌子，明媚在看到她抱出一小壶酒时，骇笑：“你还真的带了米酒来！”
	　　“那可不！”夏春秋眨眨眼，“今晚跟艾米莉不醉不归来着，谁输了，谁包揽这学期全宿舍的早餐呢！你要不要加入战局呀？”
	　　“敬谢不敏！”明媚赶紧拒绝。
	　　林妙来的时候，又是大包小包的特产往外掏，大多是江南的糕点，这下子，一南一北地域特色，都齐了。
	　　当天晚上，四个人连晚饭都没有去吃，窝在宿舍里对付满桌子的零食。艾米莉果然与夏春秋对上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对喝米酒的小杯子，你一杯我一杯地猜拳呢，一直喝到熄灯了还在那闹腾。米酒后劲大，艾米莉喝啤酒多，哪是从小就被爸爸用筷子沾着米酒放在嘴里砸吧着长大的夏春秋的对手，艾米莉趴在床上醉眼蒙眬地叫嚣：“咱再喝呀我没醉！你咋就带这么一小壶呢，一下就喝没了真不过瘾儿！”
	　　夏春秋在阳台上精神奕奕地压了几个腿，跑到艾米莉床边将她踢翻的被子给她盖上，笑嘻嘻地，“愿赌服输呀妹妹，明儿记得给大伙儿买早餐噢！”
	　　明媚躺在床上直翻白眼：“两只酒鬼！”
	　　期末成绩出来了，四个人没一个挂科的，连艾米莉最担心的一科都打擦边球及格，她开心得都要飞起来了，偷偷摸摸地藏了几瓶酒带进宿舍，拉着明媚与夏春秋人手一瓶对着干。
	　　林妙推门进来的时候，吸着鼻子惊叫：“你们，你们！怎么可以在宿舍里喝酒，被舍管阿姨发现了又得挨训！”
	　　“你嚷嚷什么呀，就算挨训也挨不到你头上，只要你别去告状阿姨怎么会知道。别理她，我们继续！”艾米莉不以为意。她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不来林妙了，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林妙气得跺跺脚，转身又关门出去了。
	　　明媚心情好，也就随着艾米莉瞎闹了。
	　　她成绩出乎意料的好，最高分自然是最用功最喜欢的那一门主专业了，正是宋引章教授的课，她拿了个全系第一。令宋教授立即对她刮目相看，下课后特意找她聊天。他说：“女孩子对地质感兴趣的还真不多，你要记住，扎实的基本功在任何行业都非常重要，好好学，以后争取来我们研究所。”他除了在海大担任教授之外，还是岛城海洋地质研究所的主要研究员之一。
	　　明媚简直受宠若惊，这句话可比任何夸奖都更有力道呀，要知道学她们这个专业的，多少人做梦都想挤进这座在全国都数一数二的研究所。
	　　系里奖学金名额下来的时候，明媚毫无意外囊括其中一项，虽不是最高奖学金，她也觉得知足了，同时也在心里暗暗鞭笞自己，要更加努力。倒不是那笔奖金有多么诱人，她更喜欢它带来的成就感与满足感。就好像，很多女孩子喜欢穿品牌衣服拎大牌包包一样的感觉。
	　　奖学金发下来之后，明媚先是请班上同学吃了一顿饭，这几乎成为了海大一项传统，一人拿奖，全班分享之。虽然不贵，但那么几十号人，一顿吃下来，基本上吃掉了一半的钱，明媚也没所谓，觉得大家开心就好。
	　　夏春秋她们早就叫嚣着要狠狠敲她一笔了，艾米莉八百年都没个新鲜嚷着要去章鱼家的海鲜馆吃海鲜，明媚想了想，提议说：“不如我们去酒吧吧？”
	　　夏春秋跟林妙都没去过，立即表示出颇高的兴致。艾米莉随大部队，末了忽然加了句：“请傅师兄一起呗，上次他帮了你，你都没请他吃顿饭。”
	　　明媚嗤笑一声：“有人呐，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见程家阳就直说嘛，干嘛拐弯抹角的！”
	　　艾米莉被挑破了心思，也不恼，索性大方地对一脸好奇加八卦的夏春秋与林妙坦白：“对，姐姐看上了一男人，从今晚开始，决定行使勾搭之计！”
	　　林妙立即说：“那章鱼呢？”
	　　“关他什么事儿？”艾米莉惊讶。
	　　“怎么不关他的事，你明明知道他喜欢你！”林妙说。
	　　“他喜欢我是他的事，跟我喜欢别人有关系吗？”艾米莉忍不住嗤笑一声。
	　　“艾米莉，你真是没心没肺！”
	　　“怪了，他喜欢我，又关你什么事？你急什么？”
	　　“你……”
	　　“我怎么了？”
	　　“你自私！”
	　　“哟林妙，你不知道吗，爱情从来都是自私的呀！”
	　　说着说着，语调都不对劲儿了，明媚想阻止都找不到机会开口，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跟对台词似的。
	　　“我懒得理你！”林妙转身离开了宿舍，将门重重一甩，像是真的生气了。
	　　“我也懒得跟你扯！”艾米莉瘪瘪嘴。
	　　“你们这是在干嘛？好好的怎么就吵起来了。”夏春秋也终于找到了机会开口。
	　　“哎你们说，林妙是不是喜欢上了那只臭章鱼啊？”艾米莉忽然发现新大陆似的，双眼发亮。
	　　“不太可能吧，他们也没见过几次呀。”明媚惊讶。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林妙就是小孩子性子，她的思维很直线，就是她喜欢你，你也必须喜欢她那种。”夏春秋说。
	　　“我觉得像啊，为什么不可能呢，一见钟情也很正常嘛，更何况还见了那么多次，也经常听我们提来提去的，熟得很。”艾米莉说。
	　　“好了，别瞎猜些有的没的了，回头给林妙道个歉和解吧。”明媚说。
	　　艾米莉大叫：“我不要！干嘛是我道歉，明明是她先挑起的，她还骂我没心没肺我自私！要道歉也是她吧！”
	　　“我觉得你是有点儿没心没肺，她没说错呀。”夏春秋笑说。“至于自私嘛，谁都有点，你就别介意了。你刚才的语气也好不到哪儿去。”
	　　“喂！你们怎么合着伙儿欺负我！”艾米莉很不满。
	　　“那你想怎样，今晚还去不去酒吧了？还想不想见程家阳了？”明媚瞪她一眼。
	　　艾米莉哀叹一声，“我道歉还不成嘛。”
	　　本来也没多大的事情，见艾米莉先示好，林妙也赶紧说了句抱歉，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过晚饭后，他们打了辆车直奔“橘色”，在门口见到傅子宸时，夏春秋硬是有好几秒钟没反应过来，明媚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一言难尽，回头告诉你。先进去吧。”
	　　星期五的晚上，酒吧人满为患，林妙刚进门就捂着耳朵嚷：“吵死啦！”
	　　夏春秋倒是一下子就适应了，笑她没出息：“先前你不是兴致最高的那个吗？”
	　　傅子宸与程家阳是这里的常客了，刚想找服务生安排个小包厢，明媚却已经抢先在吧台坐了下来，并跟她身边的人商量着移个位置，好腾出六张挨着一起的凳子。
	　　大家落座后，艾米莉一闻到酒精的味道就浑身都活络起来，身体跟着音乐拍子轻轻摇晃着四处张望，忽然拉住明媚的手臂，指着吧台里面离她们不远的一个侧影惊呼：“啊，他！”
	　　“对，是洛河。”明媚微微笑。
	　　他曾告诫过她，不要再来酒吧找她，可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应该很清楚，她从来就不是轻易放弃的那种人。
	　　既然他执意不肯告诉她答案，那就让她自己来寻找吧。

第七章 流光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彩虹般绚烂的人，其他人都成了浮云。
	　　洛河的诧异在明媚意料之中，她接过他本应该递过来却僵在空中的酒单，没事人一样望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点了一打嘉士伯，又给不胜酒力的林妙点了杯苏打水以及一个大份果盘，然后将单子递给傅子宸，微微靠近他耳边提高声音说：“傅师兄，我不知道你们习惯喝哪种酒，你们自己点吧，下手别太狠呀，我可是穷人。”酒单上一瓶洋酒的价格贵得令她咋舌，虽说请客是宾主尽欢，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她可是不干的。
	　　“就喝啤酒吧。”傅子宸将酒单还给洛河，深深地望了眼他。他记忆力一向好，一眼就认出洛河来。他又不动声色地望了眼身边的明媚，难怪她坚持要坐吧台，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傅子宸喝了口送上来的啤酒，只觉得入口处丝丝都是苦涩。
	　　洛河给林妙送上苏打水后，便走到另一边去给客人调酒去了，玻璃瓶在他手中像是魔术师的道具，跟着音乐的节奏摇来晃去一翻，一杯色泽绚丽的鸡尾酒便从他手中诞生了，他将杯子推到那人面前，微微一笑，他的神情比那杯酒更令人迷醉。令明媚一时看得怔怔，酒瓶停在嘴边良久。
	　　他什么时候学的一手这样漂亮的好本事，是因为这些年生活艰辛用以傍身的吗？他这些年究竟是在哪里，怎么生活的？她一直知道他很聪明，想学的东西很快就能学会，并且忍耐力一流。她想起他十二岁那年的暑假，他舅妈忽然从玩具厂下岗，然后从厂里承包出一大批的毛绒玩具拿回家里缝订，可她自己却另外找了一份临时工，将缝订工作交给洛河。在那之前连针线都没见过的男孩子，愣是缝了整整两个月的小兔子小猪小狗，给它们装上眼珠与耳朵，从最先的磕磕碰碰到最后缝订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那两个月，明媚每天中午趁外婆午休的时间，偷偷溜到他那里，蹲在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指翻飞，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时不时问他渴不渴热不热累不累，然后帮他倒杯水，用小扇子不停给他煽风。那个时候她就想，真是不公平，他的表哥每天去补习班还有一笔可观的零花钱买冰激凌，他却只能窝在旧风扇下像个小媳妇似的不停劳作一不小心就把手指扎出血来。但洛河却什么都没有说，还会反过来安慰看见他流血了快要哭的她。
	　　想起这些久远的往事，明媚心里忍不住微微泛起一丝酸楚。
	　　艾米莉跟夏春秋还有程家阳已经兴致勃勃地在玩色子，艾米莉靠着程家阳坐，她跟他讲话的时候，脸贴着脸，不知道多暧昧。林妙咬着吸管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时不时瞪艾米莉一眼，一副受不了的模样。傅子宸抓着酒瓶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眉毛轻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媚敛了敛神，侧身对傅子宸说：“师兄，跟我们一起玩是不是特无聊？”
	　　“没有。”傅子宸笑了笑，意有所指地开口：“只是你好像一整晚都心不在焉似的，明媚，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媚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有，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一点事。师兄，我敬你，”她拿起酒瓶，轻轻碰了碰傅子宸的，“谢谢你上次照顾我。”
	　　“没什么。我该谢谢你才是，筱筱终于有一个能长久的老师了，她最近都开朗了许多，以后也要你多费心了。”傅子宸由衷道谢。
	　　“嗯，我会的。”明媚点头，提到傅筱，她嘴边忍不住荡开一抹笑。开学后，她依旧在做这份兼职，除了周末，没有课的下午她也会过去，已经开始教她简单的英文、成语以及数学等，偶尔还会给她讲讲海洋地理知识。傅筱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小女孩，一旦将信任交给你，便会毫无保留，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虽然有时候依旧会陷入低迷的情绪，将自己独自关在房间里闹别扭，但比之以前的情况，真是好了许多。
	　　一打啤酒很快就见了光，艾米莉他们玩起游戏来，喝得特猛，明媚又叫了一打，这次却被傅子宸抢先付了钱，“你那点奖学金有多少，留着吧。”见他坚持，明媚也就没跟他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二点半，虽然宿舍楼周末没有门禁，但明媚见林妙无聊得都快要睡着了，跑过去跟玩得正兴奋的艾米莉说：“差不多撤了吧？”
	　　艾米莉苦着脸刚想说再玩会，眼光却忽然瞥见一个身影挤到吧台边跟洛河打招呼，她伸手撞了撞明媚，明媚偏头便对上许或正朝她望过来的目光。许或先是讶异，而后嘴角牵扯出一抹嘲弄，眼神凛冽而警惕，像是盯着一个敌人。
	　　明媚愣了愣，然后径直朝他们走过去，将身体倚靠在吧台上，直直望着洛河的眼睛，微微一笑，以正常的音量开口说道：“洛河，我先走了，再见。”音乐声很吵，但她知道他一定听得见。
	　　洛河手中正拿着一个玻璃杯在擦拭，他动作没有停，目光却静静地望了眼她。他知道这一整个晚上，她的眼神都在他身上打转，哪怕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她依旧有本事搅乱他的心思。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工作，却总是不能彻底集中精力。
	　　他低估了她，他应该早就明白的，她没有那么容易便放弃。
	　　明媚也不介意他的不回应，转身招呼艾米莉他们撤，手臂却忽然被许或一把拉住，强迫她面对着她。
	　　“许或！”沉默一晚上的洛河终于开口。
	　　许或没理他，对着明媚劈头就是一句尖刻的讽刺：“你还真是不要脸呢，勾引男人无所不用其极呀，都跑到这里来了。”
	　　艾米莉与夏春秋已经走到明媚身边，正准备将许或拉开，明媚已经自己甩掉了她的手，挑了挑眉，半点不客气地讽刺回去：“这关你什么事？他又不是你男人！”她其实并不确定洛河与许或的关系，但她凭直觉以为他们并不是男女朋友，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
	　　许或脸色微微一变，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她的痛处，她脸色更沉了，几乎咬牙切齿：“他是我喜欢了整整四年的男人！”她的声音混在忽然切换的摇滚乐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但明媚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明媚深深呼吸一口气，望着许或有片刻的沉默，原来他离开她生命的这四年，有了另外一个女生的驻入。然后她微微笑了，倾身靠近许或的耳边，“四年又怎样，我认识他整整十一年。”说罢，不再看她，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出了酒吧。
	　　出了门，程家阳好奇地问：“刚刚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状况呢。”他撞了撞一直沉默的傅子宸，“你看明白了吗？”
	　　艾米莉快言快语：“简而言之呢，就是两女争一男。靠，宝贝儿你刚才表现得真是太棒了，以往没白教你。对嘛，输入不输阵！”
	　　夏春秋点了点头，大为赞赏。
	　　林妙迷迷糊糊的，低呼一声：“你们，真是太混乱了。唉，下次千万别喊我来酒吧啊。”
	　　明媚紧了紧衣服，没出声。一行人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一点多，大家都有点累了，洗漱完倒头就睡了过去，只有明媚，躲在被子里失眠了。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岛大，在法律系的教学楼外面等上完课的洛河出来，她径直走上去，干脆利落地开口：“我不知道这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得我们变成了这样，但是洛河，既然你不想与我相认，没关系，我不勉强。”她伸出手，“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明媚，十九岁，海大海洋地质系大一，爱好是潜水与侦探小说。”
	　　洛河抱着书本，几乎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他此刻的表情，他望着她微微笑着的脸庞与坦然自若伸在空中的手指，他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麻，那种微麻感直抵心脏。
	　　那之后，明媚便隔山差五地跑到岛大去找洛河，她早就摸清了他的课表与作息，见到他，微微笑着说一句“嗨”，完全无视他难看的脸，甚至还跟在他身后去食堂吃饭。每个中午洛河都是跟许或一起吃饭的，许或见到她，双眼冒火，但食堂是公共场所，她没权利让她滚，更何况明媚只是坐在洛河旁边默默地吃饭什么都没说。许或只得拉着洛河往其他桌子移，最后索性也不吃食堂了，跑到学校外面吃。
	　　那样你追我躲的游戏表面上看明媚玩得不亦乐乎，但很多个瞬间，她看见洛河冷漠的脸上投射过来的不耐烦，她心里难过得要死。可除了以这种方式接近他，出现在他生活中，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所有的热情丢出去，那个人不接受也不拒绝，只是以漠视来抵触，就像是你使出全身力气与对手过招，却最终打在了虚空里。
	　　那感觉，真糟糕，真累。
	　　明媚从潜水组开完会回宿舍，经过学校的露天体育场，看见夏春秋正在跟人打篮球比赛，她一身红色短装球衣特别打眼，一蹦一跳，身姿十分矫健。明媚还从来没有见过她打球，想着下午也没什么事情，便在台阶上坐下来观赛。
	　　已经是四月份了，虽然早晚温差大，但白天的阳光却明媚温暖，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中途停下来喝水时，夏春秋才终于发觉明媚的存在，站在下面朝她挥了挥手，便又接着上场了。
	　　那场球赛既精彩又激烈，最终夏春秋她们班以2分之差赢了比赛，虽然是个打着好玩儿的友谊赛，但队员们依旧很开心地抱在一起欢呼。队员中只有夏春秋一个女生，她丝毫不介意地与男生们抱成团转圈儿，笑容在阳光下璀璨得令人目眩。
	　　夏春秋抱着衣服走到明媚身边，她是真的有点累了，也不管台阶上又脏又硬又冰的，仰面便躺了上去，双手枕在脑袋下。
	　　“春秋，你当时怎么选择了体育专业呢？”明媚问她。
	　　夏春秋缓缓起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起别的来，“明媚，你相信吗？我初中的时候又矮又瘦。”
	　　“啊，真的？”明媚惊讶，怎么看都不像呀，一米七六的个头可不是一下子可以蹦上来的。
	　　夏春秋点点头：“是真的，我升上初一的时候，是班级里最矮的女生。那时候我一个人从镇子里到县城中学走读，胆子特别小，沉默寡言的也不爱跟其他人交流，半个学期下来基本上没有朋友。所以老被人欺负，不仅班上同学，学校附近的小混混也专挑像我这种人勒索。”
	　　她第一次用这么轻柔的声音说话，像是不忍惊扰到记忆深处的往事，明媚没有开口，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那天傍晚是我第三次被人堵在学校附近的巷子里勒索，这次却没有成功，因为忽然被人撞见了，那三个小混混压根不是那人的对手，屁滚尿流地跑了。那个男生很高，很冷的天了，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运动服，头发上湿漉漉的，还滴着小水珠。他告诉我，他是我们学校旁边的体校游泳队的，刚刚从外面训练回来。他还对我说，瞧瞧你这么瘦小肯定会被人欺负的，应该多吃点饭多多运动，让自己长高长强壮，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我小时候可讨厌运动了，食量也很小，但那之后，我真的开始逼迫自己多吃饭多运动。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不想再被欺负。后来呀，我去体校的游泳馆偷偷找过他，看他们训练，但他早就不记得我了。但我依旧经常偷偷跑去看他训练，他游泳的时候，身姿真是又快又漂亮。他对身边每个人都很友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的笑容可真漂亮，就像，就像，嗯，彩虹一样。”夏春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后来呢？你有没有上前跟他打招呼？”明媚忍不住问道。
	　　夏春秋摇摇头，“没有。当我积聚的勇气时，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她语气黯淡下来，“在我初三那年冬天，他因为救一个落入结冰的湖水中的小孩，去世了。”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明媚久久不能说话。
	　　“明媚，这些年来，我始终都没有忘记他，但很奇怪，慢慢的，我对他的感觉已经不是喜欢，不是爱情，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总之，我忘不了他。”夏春秋说完，拍拍衣服站起来，伸手拉起还沉溺在故事里的明媚，“走吧，我们去吃饭。”
	　　明媚偏头望她，发觉她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先前那点哀伤早就没了踪影。她一直以为夏春秋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明白，每个人都是一面多面镜，呈现在人前的，或许是正面或许是侧面或许是反面，但不会每一面都让你看见，有时候就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面。
	　　明媚笑笑，反手握了握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去食堂的路上，明媚给艾米莉打电话，喊她下来一起吃饭，电话那端却传来她气呼呼的声音，“我哪里还吃得下饭，都快被林妙给气死了！你说她是不是鸡婆，竟然偷拍下我跟程家阳头挨头的照片发给章鱼，你说她安的什么心啊我靠！”
	　　她气得真不轻，明媚挂掉电话拉着夏春秋就往宿舍方向跑，“饭回头再吃，先回宿舍看看，免得她们两个打起来。”
	　　明媚猜得一点没错，她刚推开宿舍门，便被丢过来的一只娃娃砸中脑袋，艾米莉怒气冲冲地叉腰站在宿舍中央，一边拿东西砸林妙一边指着她破口大骂：“你他妈吃饱了撑着是吧，我警告你以后我的事情你别管！”
	　　林妙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气，早在听到艾米莉在明媚的电话中骂她鸡婆时就火气上涌，也毫不示弱地抓起床上的枕头娃娃什么的砸回去，“你自己敢做还不敢当了！真是丢脸呀，见到个男人就往人家身上蹭。我真不知道章鱼喜欢你哪一点！”
	　　宿舍里一时鸡飞狗跳的，艾米莉向来就不怎么待见林妙，觉得她娇气偶尔还有点公主气，但因为明媚与夏春秋，一直也和平相处着。这下子听她这样说，更是来气，“我靠！我就蹭人家身上去了呢怎么着，我喜欢！可这又关你这个鸡婆什么鸟事呀！你有什么权利偷拍我又有什么立场把照片发给章鱼，搞得跟我劈腿似的。你要喜欢那只臭章鱼你去追就是了我又没拦着你，但别插手我的事！”
	　　“对！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看不惯他对你那个狗的样！”林妙仰着头，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承认了她的感情，脸上神色那么坚决，甚至还带着点恨意。
	　　明媚与夏春秋本来被她们两个你一言我一句的争吵声弄得快要崩溃，这下子被林妙的话又吓了一大跳，没想到林妙来真的，她……竟然真的喜欢上了章鱼，这什么跟什么呐！
	　　“你们别再吵了，隔壁宿舍都要听到了，是要闹到人尽皆知吗！”明媚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道。
	　　“闹就闹，谁怕谁呀！”艾米莉一脸无谓。
	　　“等等等等，那个酒吧照片里的事不都过去了一个月了吗？怎么现在……”夏春秋说。
	　　“鬼知道，反正章鱼下午拿了一条彩信来找我，问我是不是交了男朋友，还说酒吧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让我少去，那个地方的男人都不靠谱什么的。那语气特质问，我简直莫名其妙。一看那号码，靠竟然是她发的，”她指了指林妙，“时间是我们喝酒的那个夜晚。你们也知道的呀，章鱼那个人，慢吞吞的，什么事情都要思前想后好久的。”
	　　“章小鱼也是关心你，应该没别的意思。”明媚说。
	　　“重点不是这个你们知道吗，我跟章鱼又没交往，我一单身，哪怕跟个男人上床都不用向谁报备，重点是，她凭什么偷拍我凭什么啊！这感觉就跟有人在背后捅我一刀似的你们明白吗！”艾米莉说着说着怒气又涌了上来。
	　　明媚其实明白的，她气愤的是林妙做这件事的本身，但是，事情都发生了，打起来也没用。明媚望了眼坐在床上微微别过头的林妙，她心里似乎也不太好受，很多时候做事一时冲动压根就没想过有什么后果，在你看来很随便的事情对别人却是另一番感受。明媚叹口气，也不能帮着艾米莉责怪林妙，只得将艾米莉拉到阳台上，劝她说，“你们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好不好？”
	　　夏春秋也跟了过来，拉了拉艾米莉的手，“谁都有犯错的时候，看在大家同进同出这么久的情分上，就别计较了行吗？”
	　　艾米莉扭头望了天空很久，狠狠呼吸几口气，才转过头很不情愿地说：“看在你们两个的面子上，算了。”
	　　话虽这么说，但连着近一个月，艾米莉都没理过林妙，擦身而过时就跟陌生人似的，平时四个人的卧谈会在那之后也没有了，明媚与夏春秋夹在中间，真是苦不堪言。但这已经是艾米莉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也不好再勉强她跟林妙讲话甚至嘻嘻哈哈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至于林妙，也是个自尊心极强极别扭的人，艾米莉不理她，她也冷着脸对她。两个人就这么僵着，直至五一长假的到来。
	　　假期开始的头一天下午，林妙就打包回了家，夏春秋的假期基本上都是奉献给健身厅的，反正她也没什么事，又不喜欢逛街，索性跟经理申请了加课，多赚点外快。
	　　明媚所在的潜水组早在半个月前就定下假期活动，为期五天的海岛野外训练，其实基本上半是训练半是露营玩儿。这次的基地是一个较大偏远的岛屿，因为去的时间长，要带的物资也比较多，除了装备与帐篷睡袋什么的，还需要带很多食物与餐具。
	　　艾米莉听说后自告奋勇报名去给组员们生火做饭扛东西打杂，明媚毫不留情地取笑她，“啧啧啧，爱情的力量真伟大，懒人都可以变身贤妻良母。”
	　　对于艾米莉的这份感情，她劝过，可她不听，她说，来不及了，付出的感情就像泼出的水，没办法收回。她说得郑重其事，难得的认真表情，明媚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就算是再好的朋友，可以给出意见，但是没有权利去干涉彼此的决定。明媚只能在心里祈祷，她的爱情能有好结果。
	　　艾米莉摇着她的手臂撒娇耍赖，“你去给傅师兄说说嘛，让我去呗。”
	　　她真是拿她没办法，好在傅子宸也不介意多带一个人，于是一号凌晨四点钟，一行人约在了码头碰面。
	　　明媚没想到傅子宸会开车过来接她，他在楼下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才三点一刻，明媚正在催艾米莉起床，她拿着手机从窗口看下去，漆黑夜幕下只有他的车灯一闪一闪，他就站在那束光晕中，英俊的侧脸对着她，他的声音在晨曦中很轻很温柔，“都准备好了吗？我在楼下等你们。噢，凌晨有点凉的，记得穿个外套。”
	　　那一刻，明媚心里有什么情绪微微涌动，但很快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四点一刻，人全部到齐后，船缓缓启程。
	　　晨曦中的海平面，雾气缭绕的，一眼望去，黑夜像是没有尽头，凌晨的海风虽凉却不冷冽，偶有掠飞的海鸟低低地擦过水面，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因为时间太早，大家都没怎么休息好，登船后撑开睡袋便补起眠来，艾米莉哈欠连天，也滚进了睡袋里。明媚没有睡意，坐在船舷上望着海面发呆，听着船桨擦过水面时发出的微波声。
	　　“不困吗？”傅子宸在她身边坐下。
	　　明媚微笑着摇摇头，“舍不得睡，我想看日出。还从来没有在海面上看过日出呢。”
	　　“很美，令人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眨。”傅子宸说。
	　　“傅师兄，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为什么喜欢潜水？”
	　　傅子宸停了停，好一会才再次开口：“想让自己打破对海水的惧怕。”
	　　她没想到他潜水五六年，竟是这个原因。
	　　“你呢？”傅子宸问她。
	　　“我啊，是想要跟海水更亲近一点。”完全跟他相反了。
	　　“明媚，我能拜托你一个事儿吗？”
	　　“什么？”
	　　“别再师兄师兄地喊我啊。”
	　　“啊？”明媚愣了愣，“那喊组长？”
	　　傅子宸简直要被她气死了，他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女人。“其实，你可以直接喊名字。”
	　　“好的，傅师兄。”说完后，明媚才意识到，两个人不禁都笑了起来。
	　　傅子宸摆摆手，“随便随便。”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浓黑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遥远的东方海天连成一色，太阳像是从海平面缓缓跃出来，再慢慢升腾至苍穹，那一刻，光芒四射，令人迷醉。
	　　这次行程颇为漫长，从晨光熹微一直走到九点左右，终于到了指定的海域停船放锚。
	　　大家上岛先找了块宽敞又遮风的地方安营扎寨，安顿好后，简单吃点干粮当做早餐，便开始了训练。
	　　明媚下水的时候依旧由傅子宸带着，但比之上一次，待遇真是天壤之别，他紧紧跟在她身边，时不时给一个鼓励的手势。还带着她在海水下面欣赏了旖旎的海底风光。
	　　这一次明媚没再出差池，成绩也比第一次好了一倍。
	　　傍晚的时候大家回到营地，开始生火、支帐篷，准备晚餐。大言不惭说要来负责司务后勤的艾米莉同学，满脸绝望地看着怎么都生不燃的火，气得直跺脚。躺在帐篷里休息的程家阳看不过去了，叹着气过来帮手，艾米莉一见着他立即来了精神，双手上的黑灰往脸上一抹，袖子掠得更高，气壮山河地指着地上那堆柴赌咒发誓：“小样儿，姐姐我就不信我不能一把火烧死你！”惹得大家直乐呵。
	　　晚餐很丰富，一串串羊肉、牛肉、鸡翅膀、火腿以及各种蔬菜架在火炭上烤得香飘四溢，人手一听啤酒，围在篝火边一个接一个地讲着段子，听着海浪涛涛，海岛的夜空上有稀薄的星子闪烁，真是美妙无比的夜晚。
	　　明媚训练了一整天，加之早上为了看日出撑着没睡觉，此刻喝了点酒，体力实在有点不支了，虽然有点扫兴，但想到明天还有训练，便说了声抱歉一个人先回了帐篷。
	　　傅子宸跟过来，问她：“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困。傅师兄，你别管我了，去跟他们喝酒吧。”
	　　傅子宸瞄了眼她帐篷里的睡袋，起身到他的帐篷里拿了一床薄被过来，“你们两个人一床被子怎么够。”
	　　“那你呢？”
	　　“我那还有，这是备用的。”
	　　明媚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睡袋被人拉开，酒气夹带着一阵风灌进来，令明媚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困倦令她不想睁开眼。可艾米莉却不肯放过她，打了鸡血似的摇晃她的手臂，“起来起来起来，大事儿！”
	　　明媚嘀咕一声，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臂。艾米莉却不依不饶，直接将她拽了起来，明媚睁开眼，睡意迷蒙地瞪着她：“是不是天塌下来了！”
	　　“差不多！我跟你讲，我跟程家阳接吻了，就在刚刚。”艾米莉一张脸通红，也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害羞。
	　　这下明媚的睡意瞬间就没了，睁大眼睛，“啊？刚刚？我才睡了多久，外面发生了什么？”
	　　“大家散了之后嘛，我留下来善后整理垃圾，程家阳也留了下来帮我，也不知道怎么着，两个人捡着捡着头就挨到了一起，第一次离他那么近，我忍不住就花痴了吧，盯着他看得久了点，当我回过神时，他已经吻了我……”
	　　“感觉如何？”再次躺下来后，明媚单手撑着头，悄悄问艾米莉。
	　　“感觉啊……”艾米莉的脸竟然破天荒地又红了，“心跳加速，大脑一片空白。”
	　　“触电一样？”
	　　“唔，好像是有一点噢。”
	　　“恭喜你呀，终于将初吻送了出去。”
	　　“讨厌！”
	　　五天后，大家如期回程，组员们趁此机会都在强化训练，一个个累得够呛，只有艾米莉一个人精神奕奕地给大家又是递饮料又是送零食的，跟打了鸡血似的，是呀，爱情的鸡血嘛。明媚望着她快乐地蹦来蹦去，真是既为她开心，又感到忧心。她们四年多的感情了，她比谁都了解她。她表面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流氓样，实则呢，在感情上面单纯得不得了，一旦认定，便不管不顾哪怕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
	　　也不能说明媚未雨绸缪瞎操心，这不，才过了没多久问题就来了。那天傍晚本来艾米莉约了程家阳一起吃晚饭，可才过了半小时，她便脸色阴沉地回来了，一声不吭地趴在床上，任夏春秋怎么招呼她都不说话。
	　　明媚洗完澡出来，一见她那个没精打采的样子，便猜到了八九分。强拖着她下去吃饭时一问，果然，跟程家阳闹了别扭。
	　　“你们吵架了？”明媚问。
	　　“没有，如果吵架我倒心里好受点。他不跟我吵，他完全对我无所谓。”艾米莉将碗里的面条挑来挑去，可一口都没吃。“我实在没有胃口。”她放下筷子。
	　　明媚心里咯噔了一下，以往不管发生什么事，艾米莉都不会让自己饿着，她没想到，程家阳对她的影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究竟怎么一回事？”
	　　“明媚，我现在完全不知道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你们都接吻了难道还没有确立关系吗？我见你们最近粘得挺紧的呀。”明媚惊讶。
	　　“那是我黏着他。”艾米莉偏了偏头，“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也从来没有说过交往。就那么糊糊涂涂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跟在他身后。就比如今天晚上吧，我们在学校外面吃饭，点完菜他竟然把我撂在一边，跑过去跟别的女生说了好久的话，还在那里笑得跟只花蝴蝶似的。”
	　　“也许是真的谈事情呢？”明媚试图帮他解释。
	　　“完全不像，关键是，你知道后来我不过抱怨了他一句时他怎么回答吗？他竟然说，我的生活一直就是这么过的，如果你不习惯，大可离开。”
	　　这下子，明媚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心里只有隐隐的愤怒，这样的人，完全就没有什么责任心。明媚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说出来，“别怪我这个关头给你泼冷水，但听我一句劝，他真的不适合你。快刀斩乱麻吧。”
	　　艾米莉烦乱地抓了抓头发，“我好乱我好乱好乱，什么也别对我说。”
	　　过了两天，晚饭前明媚收到艾米莉的短信，字里行间都可以看得见她的欢喜，“宝贝儿我今天不跟你们一起吃了，他请我吃饭。”
	　　明媚苦笑着摇头，算了，她已经沉下去太深，她没那个力气拉她上来，也不忍心强拉她上来。因为她忽然想起夏春秋说的，她曾遇见的那个游泳队男生，就像彩虹般绚烂。她想，程家阳之于艾米莉，大概也正是这样的存在。
	　　就好像，记忆中的洛河，之于她。
	　　星期六，明媚很早就去了傅子宸家里，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灿烂却不炙热。初夏是岛城一年中最舒坦的季节了，明媚提议带的筱去游乐园玩，傅子宸却有点犹豫。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正所谓对症下药，如果你一直把她藏在家里，那不是保护，反而会令她永远都克服不了心底的恐惧。而且，我觉得筱筱的情况已经好许多了。”明媚说。
	　　傅子宸叹口气，“我今天有事情不能陪你们去，那你照顾好她。”
	　　“放心吧。”
	　　傅子宸原本要开车送她们到游乐场，但明媚拒绝了，她觉得带的筱坐公交车倒是一个适应的开始。
	　　周末的公交车总是比较拥挤的，但所幸去游乐园那一趟人不是很多，明媚牵着傅筱的手上了车，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悄悄观察她的情绪变化，发觉她较之先前，沉默了许多，抓着她手指的手也更紧了，神情有些微的紧张。明媚立即指着窗外慢慢闪过的建筑与风光一一给她介绍，以此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果然，慢慢的她放轻松了许多，偶尔还会指着广场上的喷水池问明媚，“那里的水怎么从地下喷出来呢？”或者问她，“姐姐，那个爷爷走路为什么要用拐杖？”
	　　没有小孩子不喜欢游乐园的，更何况是第一次来的傅筱。她惊奇地望着一群小朋友在妈妈的陪同下坐在金色的旋转木马上开心地转圈，脸上满是跃跃欲试，她主动拉了拉明媚的手说：“姐姐，我们也去坐那个好不好？”
	　　“筱筱怕不怕那么多人呢？”
	　　她咬着嘴唇迟疑了一下，但很快摇了摇头，“不怕。”
	　　“筱筱真棒！”
	　　接下来，明媚带着她又玩了掷飞镖、套圈圈、坐跷跷板等等一些简单安全的游乐设施，傅筱指着云霄飞车很想上去玩，但明媚怕她在高空中吓哭，只得哄她说留着下一次再来。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明媚决定先带她去吃饭，下午换到离游乐园不远的公园去玩。
	　　游乐园附近不是大酒店就是路边看起来不太卫生的小餐馆，如果是明媚自己，路边摊都没所谓，但小孩子的肠胃免疫力总是比较低。最后明媚带着傅筱走了一小段路，去了KFC。
	　　周末的KFC总是人满为患，嘈杂异常，她们运气不错，刚进去便有个临窗座位空出来。明媚是在偏头的瞬间，忽然望见窗外的洛河与许或，他们在马路对面并排而走，步伐放得很慢，因为他们手上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许或正微微低下头与轮椅上的男人说话。
	　　明媚愣了片刻，下意识地便站起来要追出去，但当她目光触及到坐在对面正吃着薯条的傅筱时，犹豫了。再偏头往外望时，洛河他们又走了一小段距离，变成了斜对面。只一瞬，她下了决心，摸了摸傅筱的头，“乖筱筱，你坐在这里不要动，等姐姐一下子好吗？姐姐很快就回来，千万别跑开。”
	　　不等傅筱回答，她已经起身推门跑了出去。
	　　正是红灯，过往车辆不断，明媚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心惊胆战地从车流中穿梭过去，好不容易走到对面，洛河与许或已推着那个人往右边拐了，她赶紧追上去。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追到了他们要干嘛，所以放慢了脚步，跟在他们身后。又走了五百米，他们停在一所医院前，洛河蹲下身，将那个男人背起来进了医院大门，许或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明媚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然后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前后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可当她再回到KFC时，里面却乱成了一窝粥，很多人围在她先前坐的那个桌子旁边，窃窃私语。而人圈中，傅筱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天，她的脚边，是打翻在地的餐盘，薯条汉堡可乐滚了一地。
	　　明媚吓得脸色苍白，拨开人群，将傅筱紧紧圈在怀里，拍着她的肩膀哄她，可她却始终哭个不停，瘦削的身体在她胸前瑟瑟发抖，一张脸憋得通红。
	　　明媚赶紧抱起她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往傅子宸家里去。在出租上，她的哭声依旧不止，哭得太用力了，喉咙渐渐沙哑，到最后变成了浑身颤抖着抽泣。明媚此刻既自责又心疼，摸出手机给傅子宸打电话。
	　　当出租车停在门口时，傅子宸的车也正疾速开过来，刚停稳，他便从车里冲出来，拉开出租车的门，一把抢过明媚怀里依旧在抽泣的傅筱，对着明媚劈头盖脸一句吼：“究竟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会照顾好她吗！”
	　　“对不起，我……”
	　　明媚话还没讲完，傅子宸已经抱着傅筱进了屋，蹬蹬地上了二楼卧室，过了许久，才下来。傅筱的情绪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哄着她睡着了。
	　　“师兄，实在对不起，是我一时疏忽。”明媚低了低头，她实在不敢说自己去追洛河把傅筱一个人丢在KFC里，她真怕傅子宸会劈了她。
	　　傅子宸脸色已缓和了许多，虽然是因为心急与担忧，但似乎先前的语气也太重了点，想到她毕竟也是一番好意，才带的筱去游乐园。他摆摆手，“她似乎是吓着了，幸好没什么大事。”
	　　“对不起，对不起。”明媚像个复读机似的，重复着抱歉。她真的觉得自己很该死，一碰到洛河，就什么都顾不了了。
	　　傅子宸见她那个样子，以为是自己的那句吼把她吓着了，心一下子就软了，语气也是，“明媚，你别这样。先前我是太急了，所以一时语气不好，你别介意。”
	　　明媚摇摇头，再说了一遍对不起，然后转身跑了。
	　　傅子宸望着她仓皇而逃的身影，想追过去，但想到楼上还在睡觉的傅筱，又止了脚步。
	　　他心烦意乱地点了根烟，狠狠吸进肺里。

第八章 悸动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你遇见了就再也割舍不掉的，但很多人都没有遇见过，所以不相信。
	　　洛河刚走出教室，一眼就望见站在楼下花坛边的明媚，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及膝连衣裙，长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正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打在她的眼角眉梢，安静而美好。像是一种习惯，他走出教室的第一眼便是往下瞟，这样的情不自禁令他很苦恼。
	　　走在身边的同学忍不住打趣他，“啧啧，那个小美女又来等你了。我说洛河，你就别别扭了，接受人家呗。我都要被她融化了，你不要，我可要去追了哦！”
	　　洛河没接腔，只是加快了步伐下楼。经过明媚身边时，他一如既往地目不斜视走过去，她却忽然叫住他。
	　　“洛河，我请你吃饭好吗？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他微顿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明媚走上去，站在他面前，眼神直视着他，满是期待甚至带着恳求，“我是真的有事情要问你。”
	　　洛河掏出手机给许或打了个电话，说中午不能一起吃饭了。挂掉电话，他淡淡地说：“走吧。”
	　　明媚跟着洛河走进学校外面的一家煲仔饭屋，点了两份套餐，结账的时候洛河抢先付了款，明媚只得将钱包放了回去。
	　　饭端上来的时候，明媚先将回锅肉里的姜丝与蒜籽一一挑出来。洛河握着勺子送饭的手不禁顿了顿，她还是同以前一样，不喜欢吃姜丝与蒜籽。他们从前一起吃饭的时候，见她不嫌麻烦地一一挑出来，讶异地问她，“你为什么不事先跟老板说好让他别放？”明媚笑嘻嘻地说，“那就没有什么味道了呀，我虽然不喜欢吃，但我喜欢它们佐菜时的香味儿。”洛河觉得她真是个矛盾体。
	　　见洛河在看她，明媚微微抬头：“习惯了，改不了。”
	　　是呀，习惯了，改不了。事物如此，感情也如此。
	　　洛河没有做声，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时光除了让她长高了点，稚气褪去外，她像是一直没有什么其他的变化，依旧固执，傻气。他在得知她竟然学理工时，心里不是不惊讶的，她是感性多于理性的人，怎么会有热情去计算那些精准而冰冷的公式。
	　　饭快要吃完，明媚才终于缓缓地开口：“洛河，上个周六我在江淮路看见了你，还有或许，你们推着一个人，去了医院。”
	　　洛河喝水的动作明显一顿，手指甚至微不可见地微微抖了下。
	　　“我没有看清楚轮椅上的人，他……是不是你爸爸？”明媚忐忑地问道。
	　　“不是的。”等了许久，洛河才回答。
	　　“那是谁？”明媚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你没有必要知道。”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冷。
	　　“洛河，我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我只是……”
	　　“那就别再问了。”洛河起身。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那种无力感再次席卷明媚，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怎么了，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让一切都脱离了正常轨道。有问题就要解决，可她连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都不知道，又该怎么去对症下药呢？
	　　“洛河。”她追了出去，轻轻拽住他，“我就再问你一个问题。”
	　　洛河停住脚步。
	　　“许或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她绕到他跟前，微微仰着头，一直望进他眼眸深处。
	　　他完全可以给出一个令她死心的答案，他心里有个声音也在这样大声叫嚣，可脱口而出的话却成了，“不是。”
	　　他不知道是忠于自己的诚实，还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几乎没有可能的侥幸的后路。
	　　笑意一点一滴从明媚的眼睛里溢出来，她嘴角弯弯，语调轻快，“我就知道。”
	　　“但是，明媚，我们没有可能的，永远都没可能。”一句话又将她从云端摔到了地狱。“就算是我拜托你，以后，别再缠着我了行吗？”
	　　明媚说不清楚是难过还是怒气更甚，忍不住就提高了声音，“你一直就在跟我打哑谜，到底为什么你倒是说个让我信服的理由啊！死也让我死个痛快死个明白好不好！你知不知道这样云里雾里的让人特别难受！”
	　　他们正站在人来人往的餐馆外面，一时间惹得行人纷纷侧目。洛河低了低头，叹口气，“我先走了。”
	　　“洛河，你混蛋！”明媚对着他的背影低吼，最后无力地蹲下身来，将头埋进膝盖里。
	　　有人从身后拍她的肩膀，“明媚，你怎么蹲在这里？没事吧？”
	　　“章小鱼，是你啊。”明媚侧头，情绪也慢慢平复了许多。“我没事儿。”起身的时候发觉林妙竟然站在章鱼的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在喝，正扬手冲她打了招呼。
	　　一起回学校的路上，明媚忍不住对林妙说：“你何苦呢，明明知道他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人。”
	　　“我知道呀，可那又怎样？我就是喜欢他。”林妙将喝完了的空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回头冲她笑了笑。
	　　明媚叹口气，“那会很辛苦的。”
	　　“呵，又有谁的爱情是不辛苦的呢？你，艾米莉，我们都一样。”林妙的脸上浮出一种与她年龄大相径庭的成熟来。
	　　明媚停下来，认真打量林妙，她忽然发觉，她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孩子。林妙给她的感觉一直是娇柔、孩子气、有点胆小、被父母宠坏，但现在看来似乎远远不止如此，她有着自己的坚持与固执，只相信自己认定的世界。
	　　也是个傻女孩。明媚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回到宿舍，刚推开门，便见艾米莉与夏春秋头挨着头围着桌子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见到明媚，两个人扑过来，对着她挤眉弄眼又是一番啧啧，搞得明媚莫名其妙。随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她的书桌上摆着一大束清丽娇艳的蓝色矢车菊，阳台上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打在怒放花朵间的水珠上，晶莹剔透，淡淡的香味充斥在整个空间，沁人心脾。
	　　明媚偏头望艾米莉，她却朝那束花努努嘴，示意她自己去看。她走过去，拾起花丛间那张精致的淡白小卡，打开，只有三个字：对不起。署名一个傅字。
	　　明媚还在发愣，艾米莉勾着她的肩膀不怀好意地笑说：“傅师兄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呀？道个歉都如此大手笔啧啧啧！”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明媚，不厚道呀，竟然瞒着我们！”夏春秋说。
	　　“明媚，不管他做了什么，看在这份心意上，你赶紧原谅他吧！实在太浪漫了！我长这么大连一朵花都没收到过，别提这么大一束了。”林妙说。
	　　明媚简直哭笑不得，这什么跟什么啊，她拨开艾米莉的手，走到阳台上去给傅子宸打电话，接通后她还没开口，傅子宸好听的声音已经先响了起来：“花收到了吗？喜欢吗？”
	　　“傅师兄，”明媚揉了揉太阳穴，“你真是太小题大做了，我已经说过了，上次的事情是我没做好，你骂得对，我也压根没有生你的气呀。我这几天没有过去给筱筱上课是因为要期末考了，我得复习，我跟你说过了的。”
	　　“是吗，这么说你已经原谅我了。”傅子宸轻笑一声，“那就等暑假再继续吧。我现在有点事，先挂了。”
	　　“喂，那个花……”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咔嚓一声切断了电话。
	　　明媚走回室内，望着那束花，扔也不是，放在那里也不是。纠结间，艾米莉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你想扔掉？靠，你简直是暴殄天物啊！这么一大束得花多少钱你知道吗？你不要的话，我们可很乐意每天给它换水，多养眼多净化空气啊，是不是啊春秋。”
	　　“主要是是。”夏春秋点头如捣蒜。
	　　那之后，她们两个懒鬼倒真的轮流做起了护花人，而且换水换的不亦乐乎。明媚也懒得管她们，权且当成了净化空气的公共之物，一直到期末考试完放假，大家离开宿舍的时候，那束花还怒放着，谁也没舍得扔到垃圾桶，便放在那里任它自生自灭，后来开学回来，它彻底成了一束干花。
	　　因为暑假有整整两个月，正是打工的好机会，夏春秋便没有回家，令人意外的是，竟然连每次一放假便溜得最快的林妙，也说不回家，准备找份暑假工。
	　　艾米莉私底下很不厚道嘲讽说，她那个娇弱的公主样，能做什么呀？
	　　艾米莉跟林妙后来虽然结束了冷战，但也交流不多，能不开口是坚决互不搭理的。
	　　放假之后，宿舍里是不可以再住的，明媚便提议让夏春秋住到她家里，反正空了一间房，而且离她上班的健身俱乐部有直达的公交车，十分方便。夏春秋没有拒绝，但坚决要交点房租意思意思，被明媚跟艾米莉狠狠地批了一顿，最终作罢。
	　　收拾东西离开宿舍那天，明媚问林妙：“那你有地方住吗？”她知道林妙在岛城有个亲戚，原本以为她借住在亲戚家，没想到林妙却说：“我租了个房子。”
	　　明媚惊讶：“啊，岛城的房租是越来越贵了，你打工的钱够付吗？而且，你一个人住，不太安全吧？”
	　　林妙说：“房租我妈已经给我打过来了。我租的是个小公寓，有物业有保安的，挺安全的。”
	　　明媚心里骇笑，这哪是打工，简直就是享受，真是人各有命啊。她便没再问什么，只嘱咐了林妙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给她打电话。
	　　分别后，林妙一直没给她打电话，也不知道她到底找到工作没有。放假后明媚一直很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除了给傅筱上课，还另外找了一份兼职，是在一家环境雅致的意大利餐厅里做服务生，每天只工作六小时，虽然有点累，但薪水还不错。这份工作也是南歌介绍的，做记者的，别的不说，人脉倒是很广。
	　　南歌见她同时兼两份工，很为她担忧，“你身体撑得下去吗？别告诉我做服务生也是你从小到大的一个梦想噢！”
	　　明媚哈哈大笑，“那倒不是，我想多接触一下社会嘛，餐厅这种地方无疑是一个微型社会，各式各样的人都会接触到，正好锻炼下自己的处事能力咯。”
	　　南歌摇摇头，她真是没见过像明媚这样勤勉的女孩子，还很聪明，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的是什么。也难怪傅子宸会喜欢上她。说起来，她似乎很长时间没见傅子宸出来玩的时候身边带着各色各样的女孩子了，哪像以前，他们一班老朋友聚会，他身边的女伴三天两头的换，令人目不暇接。
	　　她有一次调侃他，“哟，花心大少还真认真了呢。”
	　　傅子宸眨眨眼，“我说过的，拭目以待。”
	　　南歌原本的担忧，稍稍放下了那么一点点，但这并不代表她乐见傅子宸去追明媚。要知道有一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荒唐了那么多年，哪有那么容易就收心？但她见明媚对傅子宸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情感，便也不好去提醒她。
	　　更何况，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再好的朋友，也不好干涉太多。
	　　这个暑假大家都很忙，艾米莉也找了份教小朋友英语的工作，本来以她才上了一年大学的资历是很难进那家培训机构的，还是程家阳介绍才进去的。
	　　有次一起吃饭，夏春秋就忍不住自嘲，“看看看看，我们的工作哪一个不是托了关系才得到的？这个没有关系就寸步难行的世界呐！”
	　　“话虽如此，但没点本事就算进去了也会被踢出来吧。”艾米莉说，“姐姐的英语虽然不是顶级，但对付那些小屁孩还是足够了的。”
	　　明媚点点头，“这才是个兼职呢，真不敢想象，以后我们毕业了找工作可有得头疼了。”
	　　“你担心什么，你成绩那么好，保研肯定没问题的，就算不升研，也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好的研究所接收。”夏春秋说，“我嘛，以前一直想着去做老师，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毕业后想回老家开个健身厅，总比打工强吧，我爸妈辛苦了半辈子，后半辈子我得让他们享享清福。”
	　　明媚听得正感动呢，却被艾米莉一桶冷水泼过来：“你以为开个健身厅跟去菜市场买个菜一样简单哦，那是需要大笔资金的好不好！”
	　　明媚瞪了眼艾米莉，“你这人咋一点憧憬都没有呢！”
	　　艾米莉嘻嘻笑：“我这不是提醒大家先看清现实再脚踏实地嘛！不管如何，春秋，我支持你！等姐姐有了钱，一定给你投资！”
	　　夏春秋笑起来，跟她碰杯，“记住你说的啊，明媚作证！”
	　　明媚也忍不住笑起来，真好呀，年轻真好。她们都才十九岁，可以肆无忌惮地做着多姿多彩的梦。把酒言欢，嬉笑怒骂，人生的烦恼首当其冲是爱情，然后才是其他。
	　　那晚回去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夏春秋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有点虚浮，整个人有一半的重量挂在明媚的手臂上。两个人刚走到楼道口，便被一个忽然窜出来的黑影吓得尖叫一声。
	　　“夏老师，是我。”那黑影急急开口。
	　　夏春秋的酒意瞬间清醒了，眼睛眯了眯，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时忍不住又一句惊呼：“顾简宁，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今天见你没去上课，打你手机也一直没打通，所以，所以我过来看看。”叫做顾简宁的男生诺诺地说。
	　　夏春秋从包里摸出手机一看，没电自动关机了，她抬头，“可是，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她当初在俱乐部登记的可是学校地址。
	　　“我……”顾简宁低了低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有一次你下班太晚了，我怕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偷偷跟在你后面，就知道了……”
	　　夏春秋无语地望了望天，这家伙……这家伙……还玩起了跟踪了呀！
	　　明媚听了这么好一会儿，在心里稍微将这个情况梳理了一遍，大致也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偷偷笑了笑，对顾简宁说：“那么今天你也是担心你的夏老师出了什么事儿，才跑过来的对吗？你等了多久？”
	　　“两个小时了。”顾简宁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他高而瘦削，眉目清秀，一张脸上稚气未脱，看起来绝对不会超过十七岁。
	　　乖乖，多痴情的小男生呀。明媚在心里赞叹了声，说：“累了吧，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不用了。”
	　　“不用了。”
	　　异口同声，分别来自夏春秋与顾简宁。
	　　夏春秋看了看表，蹙眉，“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你也不怕你妈妈担心的吗？”
	　　“我给我妈妈打过电话了的。”
	　　“赶紧给我回去！”夏春秋扮起老师来，还真是有板有眼的，虽说只是跆拳道老师，但也好歹是师徒一场。
	　　“我这就走，夏老师，那你好好休息。”他又对明媚点了点头，“姐姐你也是，晚安。”
	　　“再见，晚安。”明媚摆摆手，等到顾简宁的身影终于消失，明媚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夏老师，那你好好休息，哈哈哈！”
	　　“笑够了没有！！！”夏春秋一把拽过明媚，上楼。
	　　如明媚所猜，那个叫顾简宁的男生正在追夏春秋。他是健身俱乐部的暑期新会员，十六岁，刚刚念完高一。
	　　“你还笑，我都快烦死了。姐弟恋加师生恋？我可没那么时髦！”夏春秋窝在沙发里哀叹。
	　　“哎，年龄不是问题，身份不是差距，真爱天下无敌！”
	　　“真爱你个头！那家伙才来一个月，尽给我找麻烦。你说吧，上课时间我也不好不搭理他，现在倒好，竟然连我住在这里都摸清楚了！够神通啊！”
	　　“人家多痴情啊，多关心你啊。”明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反正你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我看可以试一试。”
	　　夏春秋将头埋进沙发垫子里，索性懒得理她。
	　　暑假的最后一天，明媚将餐厅的兼职辞了，艾米莉的英文课也是上到那天，她除了领到一笔可观的薪水外，还拿到了一小笔奖金。她开心坏了，出了培训学校就给明媚还有夏春秋打电话，豪气万千地要请她们去吃海鲜大餐，地点自然是章鱼家的海鲜馆了。
	　　“这次，姐姐保证不白吃！”在电话里艾米莉对明媚说，“对了，你约傅师兄一起来吧，他请我吃了好几顿饭，也该我请他一次啦。”
	　　明媚说：“怪了，你请人家吃饭为什么让我打电话，你又不是没有他的号码。”
	　　“哎，给你们一次通话机会呗，我先挂了啊，给我们家程家阳打电话去。”
	　　可程家阳却已经有约了，傅子宸也同样来不了，他们一群老朋友此刻正在郊外打高尔夫。
	　　三个女生杀到海鲜馆时，夜幕刚刚降临，夏夜的暮云路热闹无比，因为岛城夏天的平均气温也就二十几度，又有海风吹着，真是一年中最舒坦的季节了。所以很多饭馆将桌子摆到了外面，白色的路灯明亮却不刺眼，呼朋唤友，把酒言欢，气氛再好不过。
	　　明媚她们推开章记海鲜馆听到“欢迎光临”这四个字的声音时，三个人同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夏春秋指着手拿菜单正欲领她们就坐的林妙“你你你”了大半天。
	　　“真没想到啊！林妙你竟然在这里打工！”明媚也久久没回过神来。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艾米莉忍不住嗤笑一声。章鱼正好走到她们的桌子边，把艾米莉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脸上一时讪讪的，动了动嘴角大概是想解释，可看见这么多人在，终究作罢。
	　　“你们惊讶完了没？惊讶完了就开始点菜吧。”林妙倒是自始至终都很淡定，将单子放在桌子上，有板有眼地介绍起今天的特价海鲜与促销啤酒来。
	　　艾米莉抬头看了眼她，阴阳怪调地开口：“学的还蛮快的嘛，我看你还真适合这里。”
	　　“当然，待了两个月了，又不是傻子。”林妙微微一笑，接着说：“很适合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一句话愣是将艾米莉堵得慌。
	　　女人就是这种动物，哪怕你并不喜欢那个人，但你享受了那么多年那个人对你的好，他整个感情世界以你为中心，你是女王你是唯一。有一天，那个领地忽然出现了另外一个女人，大肆瓜分你的地盘，哪怕是她一厢情愿自以为是，也足够令你心里不爽快。
	　　此刻的艾米莉，典型就是这种心理，因此一顿饭吃得她十分不舒坦。结账的时候章鱼同以往一样要请客，艾米莉坚决将钱塞过去，豪气地一挥手，“零钱不用找了，小费。”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林妙，林妙脸色顿时就一沉，艾米莉心里一下子又乐呵了起来。
	　　说到底，她只是不喜欢林妙而已，所以也不喜欢将来站在章鱼身边的那个人，是林妙。别无其他。
	　　章鱼叹口气，一把拽着艾米莉就往外面跑，一边回头对明媚说，“你们等一下啊，我跟她说点事。”
	　　艾米莉试图挣脱，无奈他的力气太大，一路拖着走到了海鲜馆侧面的小小过道里，才将她放开。
	　　“我跟林妙没有关系。”章鱼闷声说。
	　　“你跟我解释干吗？”艾米莉骇笑，“就算你们有点什么关系，也不用跟我解释的呀。”
	　　虽然早知她会这么说，但章鱼的眼眸还是黯了黯，“她拜托了我很久要在这里打工，说是锻炼自己。海鲜馆本来就要招人，我想着不如把机会给熟人。更何况她一早就把房子租在了这附近。”
	　　艾米莉在心里叹口气，这只臭章鱼就是心肠太软，又不会拒绝人。他又不是缺根筋，难道还看不出来林妙醉翁之意不在酒吗？
	　　“所以呢？”艾米莉挑眉。
	　　“我不希望你误会我跟她的关系。”章鱼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是个人都能听明白这跟表白没什么大区别。艾米莉虽然平时对章鱼诸多挑剔还动不动就大呼小叫的，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起嘻嘻哈哈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但她一直只把他当成朋友当成哥们，甚至是可以归为重要那一类，所以她不想伤害他，正因为如此，她从来不跟他暧昧，不给他一点机会。但因为章鱼从来没对她表白过，她也不能煞有其事地对他说“你别对我好我不喜欢你”诸如此类的话。
	　　但现在，艾米莉决定说清楚。
	　　“章鱼，”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喊他的名字，语气也是难得的正经，“我知道也很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好以及包容，但是，我对你不可能有超出朋友之外的感情。你明白吗？”
	　　哪怕心里想了千万次她的拒绝，但真正说出来的那一刻，章鱼的心脏依旧像是被锋利的刀片轻轻划过去一样，生疼。
	　　狭窄的空间中有片刻的沉默，路灯照进来，正好打在艾米莉的脸上，清清楚楚地照着她脸上的认真以及诚恳。
	　　章鱼有点艰涩地开口：“他对你好吗？”关于程家阳其人，他有所耳闻，他在海大也算得上是个知名人物，只要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很多花边新闻。在得知艾米莉跟程家阳交往时，他曾劝过她，可她又哪里会听他的，只有他，傻乎乎地一直为她担忧，怕她受到伤害。
	　　“挺好的。”艾米莉轻轻说。她只能这么说，好叫他稍微放心。她总不能像对明媚抱怨一样，把她跟程家阳之间的种种问题吐槽给他听。她跟程家阳之间，没有更好，也没有更糟。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进步，那就是她打破了程家阳身边的女人从未超过两个月的记录。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让她在数次灰心丧气下，又重燃希望，她以为自己对他来说，终究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她以为他只是还没有玩够，总有一天，会收心的。
	　　“那就好。时间不早了，回去吧。”章鱼转身，走出阴影中。
	　　艾米莉走在他身后，看见他本来有点微驼的背影此刻更是缩成一团，仿佛整个人的生气在一瞬间都被抽走了。艾米莉心里不禁有点酸涩，想开口叫他，嘴角微微蠕动，却终究作罢。
	　　她的安慰大概只会更加令他难堪吧。
	　　每年大学新生入学时，总是校园里最热火朝天的时候，无数张新鲜面孔，带着对新环境的向往与好奇，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股子活力。
	　　经过大操场时，看见一群群穿着军装在太阳底下喊着口号的新生们，明媚大为感慨，“时间真快呀，想当初军训的时候，我每天都数着日子过，这累死人又无聊的训练怎么还不结束呢！”
	　　夏春秋说：“我倒很享受。”
	　　“切，谁能跟你比呀，你考体育的时候比这更累的苦都受过吧。”艾米莉翻白眼。
	　　但再辛苦一切也都过去了，终于从小师妹熬到了师姐。
	　　明媚期末考的成绩依旧很好，奖学金不在话下。可令她感到遗憾的是，宋引章教授这学年不再教她们。课表安排下来后，她去找过他，他也表示出微微的遗憾，但因为研究所的工作太忙，兼不了那么多课，只得作罢。最后他很诚恳地对明媚说，虽然不教你了，但以后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交流。明媚些许的低落瞬间就被治愈了，从他那里借了两本在国内都很难买到的专业书，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眨眼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社团招募活动，原本明媚还想申请做招募人去凑个热闹的，结果傅子宸说本学年潜水组不纳新，因为没有人退组，学校里那两套老设备压根就供求不了更多的人。
	　　傅子宸跟程家阳升入大四后，在学校里的时间愈加少了，加之没有新人加入，潜水组的会议基本上就取消了，只偶尔天气好的时候，大家一起出海训练。
	　　程家阳已经找了个对口单位开始实习，以他们家的关系与人脉，这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傅子宸却打算继续升研，明媚在得知他竟然保送本校研究生时，着实大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是空降兵吧！”
	　　傅子宸既好笑又好气，“我在你眼里敢情就是个游手好闲只会吃喝玩乐的主吗？”
	　　明媚嘿嘿直笑。她确实一直是这么想的，他那么会玩，那些花哨手段也不是一日两日炼得出来的。
	　　傅子宸十分不要脸地自夸，“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什么都可以做得很好吗？”
	　　明媚正无语着，他在电话那边又开口了，漫不经心的语调：“今天我生日，出来玩吧。”
	　　“你怎么不早说，我可没买礼物呀。”都已经傍晚了，这个时候去哪儿买礼物呀，更何况，她甚少给男孩子买礼物，完全不知道送什么好。她记忆中唯有几次给男生买礼物，还是上初中那会，买给洛河的。那时候没什么钱，每年洛河生日的前两个月她就要开始省吃俭用，到最后也只能买得起一只漂亮的钢笔这种学生用品。
	　　“礼物就不用了，你人到就好。”其实傅子宸真的很想说，你可以把自己打个包，送给我。但她不是他以往交往过的那些女孩子，他怕吓着她。
	　　过了没多久，傅子宸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我现在在学校门口，叫上艾米莉一起吧。”
	　　哪还用她叫，艾米莉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准备好了，有程家阳在的地方，她哪有不去的道理。
	　　明媚空着手上车，特别不好意思地对傅子宸说了句生日快乐。
	　　傅子宸没所谓地摆摆手，发动引擎，车子滑进夜色中。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家金碧辉煌的大型俱乐部前，趁傅子宸去停车的片刻，艾米莉抬眼望着俱乐部的招牌不淡定了，“靠，这可是岛城最有名的会员制俱乐部呀，据说没有VIP卡压根进不去，在这一晚的消费够我们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了，真是烧钱呐！”
	　　明媚在见过傅子宸跟程家阳那两套轻潜装备后，对他们烧钱的能耐早就见怪不怪了，再看看他们两个开的车与平时的穿戴消费什么的，过个奢侈的生日宴实在也没什么大惊小怪了。
	　　以前明旗冬还没出事的时候，明媚也过了一阵子公主般的生活，章雅岚从小在官宦家庭长大，品位自然不会差，家里用的吃的包括穿戴无一不是最好。父亲给她的零花钱甚至比明月还多，但她跟着外婆过惯了朴素的日子，对名牌衣服包包与其说是不太习惯，不如说更令她心底觉得惶恐不安。在回到明家的那一年间，她心里总是不太踏实，哪怕父亲对她再好，她也老觉得这只是她暂住的一个地方，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而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由俭入奢易，而由奢入俭却难。这个道理，是外婆很早就教给她的。
	　　跟着傅子宸进了大厅，明媚扫了眼四周的环境，果然是一等一的豪华，什么场所什么消费，很公平。乘电梯，直升五楼包厢，推开门，一阵喧闹的热浪袭出来。看着房间里黑压压的一片人，明媚站在门口忽然就有点怯场，她这是第一次进入傅子宸的朋友圈子。
	　　房间很大，音箱投影各类棋牌设备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吧台，玻璃柜子里各种酒一列排开，任君自取。里面是一间小休息室，以及两个独立卫生间。房间里的灯光不过分明亮也不太暗，恰到好处刚刚够把人瞧清楚，一眼望去，在坐的个个都衣着光鲜，男生们衣冠楚楚面目英俊，女孩子们妆容精致笑容甜美。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傅子宸简单介绍了明媚与艾米莉，便拉着她在他身边坐下，艾米莉早就自动自发地坐到程家阳身边去了，像是宣告主权似的，毫不羞涩地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这样的聚会，无非就是唱唱歌拼拼酒打打牌讲讲段子什么的，时间也过得特别快。到最后几乎成了三五人凑堆各玩各的，不知谁忽然大声嚷了一句，“傅三，生日都快过完了，今晚完全没H起来呀，比起去年的生日宴气氛可差远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这帮子人都是会玩的主，平时闹起来那真是疯狂到极点，这样的夜晚确实平淡了一点。
	　　程家阳瞥了眼正在小口喝酒的明媚，对着傅子宸开口：“某人呢，大概是怕太疯狂，吓跑了佳人。”
	　　一群人一听，立即就起哄了，只是这回将目标对准了明媚，明媚简直哭笑不得，便说：“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儿好了，不用顾忌我的呀。”又不是她生日，真是的。
	　　有人说：“要玩大家一起玩，我们一向都是这样的。”
	　　“没错。”另一人附和。
	　　明媚心想，不就是玩一些罚酒游戏嘛，她酒吧也去过好几次了，无非也就是那些，便爽快地说：“好啊，一起玩。”
	　　坐在她旁边的傅子宸刚刚一直端着酒杯沉默着小口小口饮着，听到她这句话，似笑非笑地朝她望过来，眼神在暗下来的灯光里像是缀满了星辰一样晶亮，眉毛一挑，“你真要玩啊。”
	　　明媚还没接口，倒是艾米莉跑过来拦着她的肩膀代她答了，“玩就玩呗，谁怕谁呀。”又附在她耳边嘻嘻笑说，“如果待会要罚酒什么的，我帮你喝！”
	　　一群人兴致勃勃地又凑到了大茶几边，有人开始说游戏规则，现场一共十六个人，九男七女。游戏很简单，就是抢着数数。从1到16个阿拉伯数字，一圈轮下来，抢得最慢的15、16两位数字便要接受惩罚，而在抢数的过程中，同时抢到相同数字的两个人，比如两个人同时念出“5”，这两个人也要接受惩罚。而惩罚的结果是，那两个人舌吻三十秒，或者各自罚三大杯炸弹酒且坚决不能找人代喝。
	　　听完这个规则，明媚立刻傻了眼。天呀，这可真够复杂的，而且，那个惩罚，也太狠了吧！她打退堂鼓的想法还没说出来，就有人开口阻止她了，“你不会要退出吧？这可不行！游戏一旦开始，就不能轻易退出的。美女，别破坏我们的规矩呀。”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她。
	　　明媚心想，去你大爷的规矩。但已经不好意思扫兴了，便咬着牙说：“谁说我要退出来着。”
	　　游戏开始，场面一下子H了起来。第一轮才开始十几秒，便有两个人喊到了相同的数字。
	　　“舌吻！舌吻！舌吻！！！”此起彼伏的叫嚣声简直要把屋顶都掀了。
	　　那对男女站了起来，他们本来就是一对儿，丝毫不羞涩地勾着脖子揽着腰就来了个绵长的激吻。明媚还是第一次见人当众亲吻，有点儿目瞪口呆，转头去望旁边的艾米莉，她也正望向她，那眼神不言而喻：靠，太他妈疯狂了吧！
	　　游戏继续，明媚都险险地躲了过去，艾米莉却不幸中招，跟她一起受罚的男生本来还一脸期待着来个缠绵舌吻，艾米莉却抓起杯子豪气地喝了三大杯，惹得喝彩声与掌声一片。那男生也被她的豪气与好酒量给折服了，跟着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这种游戏，基本上没什么诀窍，完全靠速度与运气。明媚的好运气似乎在开始的时候就用光了，这下子跟人念到了同一个数字，她想也没想，也学艾米莉抓起杯子就喝，她的酒量哪里有艾米莉好，何况是多种酒混合起来的炸弹酒，杯子虽然不大，但满满三杯倒进胃里，一时跟火烧一样的难受。
	　　傅子宸拍拍她的背，有点担忧：“没事吧？”
	　　明媚将酒意与难受一同压下去，摇了摇头。
	　　接下来，是一对男生中招，原本以为他们一定是要喝酒的，没想到两个人抱着就吻上了。明媚今晚本来看多了当众激吻已经淡定了下来，这下子也没办法淡定了，眼睛睁得老大，心里那个震撼呐，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傅子宸附在她耳边轻声笑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们是一对。”
	　　虽说GAY在现在这个年代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了，但明媚毕竟是第一次在生活中见到一对活GAY，还在她眼前上演了赤裸裸的男男舌吻，怎么可能表现得像司空见惯一样。
	　　房间里灯光调成了昏暗调，空气中酒意熏然，因为大家的大胆出挑，甚至还夹带着若有似无的情欲气息，忽然令明媚浑身有点不自在起来。走神的瞬间，她再次中招了，全场都念完了，只剩下16。
	　　“舌吻！舌吻！！”大家拍着手起哄，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念到15的是傅子宸。她偏头望了眼他，他也正望着她，眼睛微眯，嘴角微翘，似是默许又似是无谓，看不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明媚却在一声高过一声的起哄声中尴尬无比，掉转头抓起桌子上的酒杯，纷纷饮尽。
	　　傅子宸扭头时无言地苦笑了下，也乖乖接受了惩罚。
	　　不知道到底是太过凑巧，还是有意为之，接下来一连几圈，明媚跟傅子宸都绑在一起中招。在座的人呼喊“舌吻”声就没停过，但每次，明媚都选择罚酒。艾米莉一脸担忧地望着她，但她刚准备伸手抢明媚的酒杯，却被程家阳一把捞进怀里，“规矩。”
	　　这样喝几圈下来，明媚彻底的不行了，胃里翻江倒海，灼烧感从肠胃一路烧到喉咙口，当她再次逞强地举起杯子时，刚凑到嘴边，便没忍住一阵反胃，失手杯子便跌落在地。她捂着嘴跑进了洗手间，狠狠地呕吐起来。
	　　艾米莉急切起身，却再次被程家阳拽住，朝正跟进去的傅子宸努努下巴，“你去凑什么热闹，放心吧。”
	　　傅子宸进门时顺手将洗手间的门反锁起来，明媚趴在洗手池边吐得死去活来的，今晚上吃下去的东西统统都吐了出来。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喝酒喝到吐，那感觉，难受得要命。傅子宸轻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从旁边的迷你消毒柜里拿出一条热毛巾给她擦嘴，又细致地帮她擦了擦脸，又转身出去倒了一大杯温热柠檬水进来，明媚咕咕咕地漱完口，心里顿时好受了许多。
	　　“谢谢你，傅师兄。”
	　　等了半天却没见傅子宸接话，她站直身子，从镜子中望见正站在她身后的傅子宸整张脸都是阴沉的，眼眸中盛满一种叫做怒气的情绪，嘴唇紧抿，正霎也不霎地盯着她。明媚再醉意朦胧，也感觉到他浑身透露出的危险信息，她第一反应就是赶紧逃，但身体还未来得及移动，已被傅子宸牢牢圈在洗手池边，他将她扭过来，而后慢慢倾身，逼得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抵在了坚硬而湿漉漉的洗手台上，她双手好不容易在身后找到一个支撑点，诺诺地开口：“师兄……”
	　　“你宁愿喝到吐，都不愿意跟我接吻，是吗？”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听起来要命的性感又致命的危险，令明媚头皮发麻。他今晚也喝了不少酒，此刻淡淡的酒味混淆着他身上的气息，喷薄在她的鼻端，然后一点点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他压根就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伸手一捞，将她整个人都带入了怀里，头迅速低下去，覆上她因为醉酒而略显苍白的唇。
	　　傅子宸在这方面的技巧可谓高超，他吻过很多美丽风情的女孩子，却从没有哪一次像此时此刻。他的温度贴上她的那刹那，他只觉浑身如轻微触电，那种微麻感瞬间传递至他的心脏及四肢百骸，他微微闭眼，忍不住强势撬开她紧闭的嘴唇，她唇齿间还带着淡淡的酒味，以及柠檬水的清香，令他沉迷。可下一秒，一股粘稠的血腥味充斥口腔，取代了那两种味道，他在吃痛下不得不放开她，刚刚拉开彼此的距离，他脸上已重重挨了一巴掌。
	　　明媚浑身都在颤抖，眼眸中除了恐惧，更多的是愤怒，她嘴唇上沾染了血迹，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她靠在洗手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久久不能言语。
	　　傅子宸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不怒反笑：“明媚，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明媚直勾勾地瞪着他，他也回望着她，两个人都沉默着。良久，明媚终于一把将他推开，拉开反锁着的门，径直走了出去，拎起沙发上的衣服与包包，在众人的叫嚷声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十一月的深夜，已经有点冷，风呼呼地吹着，她沿着马路一路埋头疾走，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她终于力气尽失地蹲在马路边，将头埋进双膝间，狠狠地哭了。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路边，傅子宸静静坐在车里，车厢内没有开灯，昏黄的路灯透过放下来的车窗打在他英俊的侧脸上。他的目光久久停在明媚的身上，她肩膀耸动得厉害，路灯将她的背影拉得老长老长，孤单而寂寥，那感觉一直延伸到他心底深处。
	　　没多久，他看到艾米莉急跑过去，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然后她们拦了辆出租车，离开了。
	　　傅子宸轻叹一口气，双手掩面，覆在方向盘上，良久良久。
	　　车窗外的夜，那么深，那么静。

第九章 雾霭
	　　我真的宁愿，我从未抵达过那个谜底。我真的宁愿，继续迷路在雾霭丛丛，那至少，我对我们之间，心里还残留一丝期盼。
	　　那晚之后整整两个星期，明媚都没有在课余去给傅筱上课，傅子宸也没打电话问她。艾米莉一直追问在洗手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个片段明媚只想忘记，也难以启齿。但艾米莉这个人呢，极度缺乏自觉性，想知道的事情没问到结果，心痒难耐，每天三遍不厌其烦地轰炸，明媚被她弄得头疼。期末考在即，老被她缠着刨根究底也不是个办法，索性没好气地一股脑全告诉了她。艾米莉先是震惊了三秒钟，而后大腿一拍，很欠揍地赞许一声：“靠，傅师兄真霸气真小言！”她一直就很撮合明媚跟傅子宸，虽然她跟傅子宸的初次见面不那么愉快，但后来相处多了，天平就慢慢倾斜了，加之后来她跟程家阳在一起，理所当然便掺杂了爱屋及乌的心理。更何况，她对见过两次但每次都摆着一张臭冷脸的洛河半点好感都没有。她甚至有点想不通，明媚这个人吧，平时挺干脆利落的，为什么一碰到洛河，瞬间就变了个人似的，倒追也就罢了，每次的热情都换来一张冷脸，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长久忍受下来的。
	　　“哎，你跟那个冷面最近怎么样了啊？关系有没有什么进展？”吃完晚餐回宿舍的路上，艾米莉问明媚。
	　　艾米莉因地制宜，给洛河取了个外号，叫做“冷面”。她曾不无遗憾地对夏春秋感叹，真是可惜了一张帅脸，原来是个面瘫。
	　　明媚很无语，但又觉得这个外号真是恰如其分。洛河从小就不怎么爱笑，明媚记得他刚被送到他舅舅家时，成天冷着一张小脸，连眼神都没什么温度，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与他为敌一样，喜怒不形于色，令人不敢与之亲近。其实对于一个才几岁的孩子来讲，那是过分懂事早熟的表现。长大后，他的冷更是与日俱增，虽然生了一张帅气的面孔，成绩也好，学校里不乏喜欢他的女孩子，但心里那点旖旎的小火苗在对上他漠然冰冷的脸时，瞬间就被无情地掐灭了。但他对明媚却不一样，虽然也不见得会在她面前嘻嘻哈哈朗声大笑，可至少会有若干情绪波动，在她做错事的时候，会皱着眉骂她笨死了；在她讲完一个并不太好笑的冷笑话后逼问他好不好笑的时候，会白她一眼然后干笑两声；在收到她省吃俭用一两个月才买下的生日礼物时，嘴角的弧度会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这些，也都只是从前了，现在的他，对她，就像是对一个陌生人。
	　　“还是老样子。”明媚对艾米莉摇摇头，而且洛河已经大四了，甚少出现在学校里，据说他将“橘色”的工作辞了，在教授的介绍下，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
	　　这样的感觉，明媚真的觉得累，很多个瞬间，她甚至想过就这样放弃吧，他能有什么苦衷？不过是不再喜欢不再眷恋罢了。那个时候他们年纪都还小，他跟她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任何承诺，也没有正式交往过，甚至连一句喜欢都没有说过。最接近诺言的一次，也不过是他在欺负她时随口说的一句：“嗯哼，我会永远永远欺负你的！”那个时候，他轻巧的一句话，却令她欢喜了好久。她以为，他会永远永远都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想了许久，明媚还是决定去见傅子宸一面，以傅筱老师的身份去，她做任何事情，都遵循有始有终。工作是工作，不能因为私人感情而不负责任。
	　　星期六的上午，她给傅子宸打了个电话，得知他在家，便约了下午过去。
	　　明媚刚进门，傅筱便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头往她身上蹭了蹭，撒娇着嘟囔：“姐姐，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给我上课呀？爸爸说你要忙期末考试，是不是已经考完了啊？”
	　　明媚摸了摸她的头，“对不起筱筱，姐姐因为忙着复习，所以没有办法过来。嗯，上次留下的功课都做好了吗？你先去楼上，等一下姐姐上去帮你检查好不好？”
	　　“嗯。”傅筱点了点头，上了楼。
	　　明媚抬头，便对上一直站在沙发旁的傅子宸的目光，他示意她过去坐，然后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牛奶出来。明媚握着杯子，牛奶是温热的，他任何时候都这样体贴入微。
	　　客厅里一时有点沉默，傅子宸一直望着她，也不说话，像是要把她望穿似的。明媚微微低头，不敢去看他的脸，浑身都有点不自在。自从上次那一吻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明媚不是神经大条的女孩子，在以往的接触中，自然感觉得到傅子宸对她的心思，只是他没有言明，她便也装作不知道。她是傅筱的家教老师，还是潜水组一员，接触必不可少，她自然不会因为他对她有那么点意思，便把什么都丢掉而去避开他。她只当他一时兴起，就跟以往他追别的女孩子一样，兴致一过，便也就忘记了。所以一直以来，她都以平常心与之相处，从未给过他暧昧的暗示。
	　　“复习得还好吗？”傅子宸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行。”见他只是平常问候，明媚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又淡淡地闲聊了一些其他事情，明媚敛了敛神，终于开口说出此行的目的，“傅师兄，我想辞去这份家教工作。”
	　　傅子宸没有问她为什么，想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将身体往后靠了靠，倚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眼神灼灼地望着她：“想好了？”
	　　“嗯。”明媚点点头，想到傅筱，又轻轻开口，“很抱歉。”
	　　“没有关系，”傅子宸说，“筱筱已经能够适应人群了，虽然偶尔还是会有点惧怕，但春天我会送她去学校试一试。”
	　　“那就好。”明媚的歉意稍微少了一点，相处这么久，她跟傅筱也培养出了感情，而且她还挺喜欢这个小女孩的。
	　　“我先上去看看筱筱。”明媚起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傅子宸忽然叫住她，“明媚，那晚的事，我不会说抱歉。我也没有喝醉，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喜欢你，你一直都知道的。”他的声音低沉动听，在寂静的空间里轻轻荡漾。
	　　明媚身体僵了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沉默着离开，还是回头，若回头，又该对以什么表情，又该怎么回答他？
	　　她终究还是回头了，隔着不太远的距离，迎上傅子宸正凝视着她的目光，既认真又坚定地缓缓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了。”
	　　傅子宸似乎是微微笑了一下，说：“我知道，岛大法律系大四，洛河。”
	　　“对，他叫洛河。”明媚一点也不惊讶傅子宸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以他的手腕，想要查个人，易如反掌。
	　　明媚没等傅子宸再开口，微微欠身，转身上了楼。明媚检查完傅筱的作业，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以后不能再教她的事情告诉了傅筱。小女孩立即就抱住她的手臂问为什么，漂亮的小脸蛋上布满了不舍与一点点的难过，明媚轻轻别过目光，回头时笑着对她撒了个善意的谎。
	　　下楼时，傅子宸依旧坐在那里，似乎连姿势都没有换过。见到明媚下来，他起身，“我送你回学校。”
	　　“谢谢，不用了。”明媚说。
	　　“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吗？”傅子宸挑眉，嘴唇微抿，眸中已盛了点怒意。
	　　“是真的不用了，因为我待会要去南歌姐那边一趟。”这是实话。
	　　傅子宸神色缓和了一点，也没再勉强，将她送出铁门，然后站在那里，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转角处。她没有回头，傅子宸苦涩地笑了，她从来就不会回头，她的心始终停留在过去的记忆里，以及过去的那个人那里。关于她和洛河之间的事，他多少知道一点，他没有去特意调查，是程家阳多事从艾米莉那里问了个大概。
	　　程家阳曾调侃他说，“傅三，既然你那么喜欢她，你管她的心在哪里，想要抢过来就是了！”傅子宸瞪他一眼，你当我是强盗呢还是土匪呢？别说他不屑这样的行为，抢得到人，心不在他身上，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禁自嘲地笑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也渴望得到一颗真心。在从前他压根不相信的东西。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渐次亮起，这一带的路灯为了配合这边老房子的风情，设置的都是那种略为古朴的铁艺灯柱，隔几米设一盏，一溜儿望去，特别有感觉。明媚不禁放慢了脚步，当做一个人散步。
	　　其实明媚没有约南歌，她来之前有给她打过电话，可惜她晚上有点事。明媚来这边时从市中心转车，看见一个点心铺子，正好是有次她跟南歌难得出来逛街时买过的，南歌特别爱那里的绿豆酥，明媚便买了两盒，心想着见不了面，就放在她家门口的信箱里好了。
	　　她走到南歌家附近时，忽然脚步一顿，铁门外正停着一辆车，车前与车厢内都没有开灯，但莹白的路灯照进车厢，隔着不太远的距离，令明媚一下子看清了车内的两个人。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
	　　车厢内的两个人却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因为他们似乎正在争吵，虽然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但副驾上南歌愤怒的表情清晰可辨，她气得不轻，身体微微起伏。驾驶座上的男人别过头，掩了掩面，又侧身试图抱她，却被她一把挥开，脸上神色由愤怒转为了哀戚，双眸中像是笼罩了一层雾气，水光潋滟，泪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明媚一时震惊得无法动弹，她知道她应该立即离开，可双脚似是生根了一样，移动不了半分。
	　　过了一会，南歌下车，将车门狠狠地拍上，也没有立即进门，而是背对着车子站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却没有跟下来，头微低，面目沉静，片刻，发动引擎，缓缓地将车驶离。
	　　明媚下意识地抓着包转过身，贴着灯柱站着。
	　　车子呼啸而过，车内的人并没有发觉她。
	　　幸好没有发觉她，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像以往那样带着崇拜的目光，微微笑着喊他一句：“宋教授。”
	　　对，车里的那个人，就是她最尊敬最崇拜的宋引章教授。
	　　当明媚再次转头望向南歌的方向时，发觉她正蹲在铁门旁，肩膀耸动得厉害。这个时候，她就算想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离开也做不到了，她走了过去。
	　　“南歌姐。”明媚蹲下身子，将她轻轻揽在怀里。
	　　南歌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来，她脸上爬满了泪水，精致的妆容全被哭花了，一张脸在路灯下，特别狼狈。明媚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她印象中的南歌，能干、冷静、理智、坚强，蹲在路边痛哭这种事情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在她身上。
	　　南歌在看见明媚的神色时，便知道她刚刚应该都看见了，索性坦诚：“如你所见所想。”
	　　在刚刚那个情景下，明媚在震惊过后确实想了很多，思绪翻涌。她不停对自己说，不是的，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可下一秒立即又自我推翻，普通朋友又怎么会像情侣一样争吵。
	　　事实不言而喻。
	　　“别说了，外面很冷，先进去吧。”明媚扶起南歌，让她拿钥匙开门。
	　　进了屋，明媚帮南歌泡了一杯咖啡，递给蜷缩在沙发上的她，然后在她身边静静坐下。
	　　“你对我很失望吧？很鄙视我吧？”南歌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是十足的自嘲，令人心疼。
	　　明媚没做声，此时此刻，刚刚发生的事情对她的冲击与震撼依旧还未褪去，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成为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南歌仰了仰头，“我自己都鄙视我自己。”
	　　明媚轻轻握住她的手，“别这样，南歌姐。”
	　　南歌继续说：“我想过抽身，我也试过很多次，可我忍不住，我没有办法。你明白吗，明媚？”
	　　爱情一旦开始，又岂是你想抽身离去便可以彻底放下的？
	　　明媚只觉得太阳穴嗡一声响，南歌是认真的，而且极为认真。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一次采访而已，却赔上了她一颗心。
	　　宋引章虽年已不惑，但魅力只增不减，他风度翩翩，知识渊博，举手投足间尽是年轻男孩子缺乏的气度，他虽然是一名科学学者，却一点都不古板生硬，言谈间甚为风趣。南歌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但高中时的青涩爱恋，美则美矣，却因为年少稚嫩，哪怕分手，也只会怀念与怅然。
	　　而今却不一样，她认识他的时候，已经二十一岁，她清楚知道自己心脏每一下剧烈的跳动，是因为什么。明知是一场可能将她灼伤的大火，明明已过了冲动的年纪，她却依旧如飞蛾一般，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明媚离开南歌家的时候，一路上思维依旧无比混乱，就连夜晚凛冽的海风，都无法将之吹醒。那晚她原本想要回家拿点东西的，最终还是回了宿舍，她急需进入热闹的环境里，不能再独自待着胡思乱想。
	　　回到宿舍时，却只有夏春秋与林妙在，明媚看了看时间，都快十一点了，艾米莉竟然还没回来。
	　　“她今天回家了吗？”明媚问夏春秋。
	　　“没有听说呀，下午还这里呢。”夏春秋说。
	　　明媚打她的电话，手机关了，只得作罢，洗漱完上床睡觉。那个晚上她还是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好不容易迷糊地睡了过去，忽然感觉被窝里一凉，猛然睁开眼睛，发觉艾米莉竟然和衣钻了进来，她吓得下意识地就想尖叫，却被艾米莉急忙捂住了嘴巴。
	　　明媚侧头往外望了望，才发觉天已经蒙蒙亮了，宿舍里没有开灯，寒冬里的晨光灰蒙蒙地照进来，隐隐绰绰。
	　　“你刚回来？你一晚上去了哪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明媚拨开艾米莉的手，轻声问。又往里面移了移，给她腾出一片空位，床太狭窄了，两个人侧着身子都脸挨着脸了。
	　　艾米莉却不接话，只是紧紧抱住明媚的手臂，将头往她肩胛里蹭了蹭，她衣服上还带着寒冬清晨的凉意，一下子就把明媚身上的热气吸走了一大半。明媚推她，“脱掉衣服再睡。”
	　　艾米莉却一动不动。
	　　“喂，你怎么了？”明媚总算发觉了她的不对劲。“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跟程家阳做了。”艾米莉的声音从她的肩窝里发出来，轻轻的，闷闷的。
	　　明媚一时没反应过来，当她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时，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惊呼：“什么？！”
	　　艾米莉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拉住。
	　　“昨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然后去酒吧玩到深夜，然后……然后，我跟他回家了……”
	　　明媚震惊得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虽然说在大学里这种事也不算什么奇闻，但是，当你的好姐妹一夜未归之后第二天清晨将你从睡梦中揪出来，劈头盖脸就将这么一个爆炸性新闻丢给你，明媚真的一时有点消化不了。
	　　沉默了许久，明媚才慢慢元神归位，她伸手揽过艾米莉，她最好的朋友，从这一刻开始，真真正正从女孩蜕变成了一个女人。她不知道她此刻心里所想，但一定也是有点惶惑不安的，否则怎么会在一大清早跑回学校，找一个肩膀依靠。
	　　过了许久，明媚才将艾米莉放开，她侧着身子，单手枕着头，直直望着艾米莉，既羞涩又带着好奇轻轻问她：“痛吗？”问完她的脸就微微红了。
	　　艾米莉的脸也微微红了，她回望着明媚，眼神似水，点了点头，“痛……很痛……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一样……”她顿了顿，将头埋进枕头里，声音断续地传来：“但是，我又觉得很幸福，我感觉自己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了他，他也完完全全地属于了我。”
	　　很久之后，明媚始终记得这个晨光熹微的清晨，艾米莉用清亮的声音，说着她的幸福。
	　　但这世间的幸福，很多时候就像是一场自我幻觉，一旦梦醒，便只余下刺骨的痛。
	　　寒假来临时，夏春秋提议明媚跟她回家过年，艾米莉一听立即就劝她打消这个主意，“她连我家都不肯去，更别说你们家那么远，你爸妈她完全不认识，怎么可能嘛。”
	　　夏春秋说：“就当出去旅游一趟呗，明媚不是没去过东北嘛。我们老家有条远近闻名的河，冬天河面上结了老厚一层冰，都可以在上面跳舞了。”
	　　艾米莉骇笑：“难道你要拉着她去冰河上跳恰恰吗？”
	　　夏春秋没好气地朝她翻白眼，正闹着，她手机响了，刚接通便大叫起来：“顾简宁你说你在哪儿？你干嘛跑到我学校来！我回家不用你送也不用你扛行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什么，你现在已经在我们宿舍楼下？你……”挂掉电话，夏春秋直接暴走了，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瞪着明媚跟艾米莉，“你们谁告诉他我是今晚的火车的？”
	　　艾米莉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昨天接电话的时候他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我脑袋一热，就……”顾简宁那一茬艾米莉听明媚说过，所以就把夏春秋的行程告诉了他。
	　　“艾米莉！”
	　　“我去接他上来！”艾米莉拉开门就准备开溜。
	　　“不许去！”夏春秋大喊。
	　　艾米莉冲明媚眨眼，“拉着她，姐姐去把小正太接上来调戏一把。”
	　　“春秋，人家都找到我们宿舍来了，用心良苦呀，你怎么能让他白跑一趟呢！”明媚忍住笑，开口说道。
	　　她还真是小看了顾简宁的恒心，这几个月来，他依旧孜孜不倦做着各种各样的事儿试图打动夏春秋，可夏春秋也真够顽固的，从来就没给过那小孩好脸色。她甚至拿他很不好的学习成绩嘲讽他说，我特别讨厌学习成绩坏的男生，你有这个精力不如多看几页书。顾简宁立即跟打了鸡血似地重燃学习热情，并信誓旦旦地保证：夏老师，我一定会好好学习，考上海大的。堵得夏春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放假了宿舍没了门禁，没一会，艾米莉便领着顾简宁上来了。他礼貌地跟明媚打招呼，又对夏春秋说：“夏老师，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我借了我堂哥的车开过来，就停在学校外面。我送你去火车站吧。”
	　　艾米莉在一旁啧声连连。
	　　夏春秋瞪她一眼，转头没好气地对顾简宁说：“不用，我自己可以坐公交车，而且，你有驾驶证吗？敢随便开车！”
	　　“我有的。”顾简宁真是好脾气，微微一笑。
	　　那边明媚已经提着夏春秋的大箱子以及一个行李袋过来了，直接就递到顾简宁手中，“时间不早了，那边有点堵车，现在出发刚刚好。”
	　　“喂！”夏春秋瞪着明媚。
	　　“姐姐，难道你真的要去挤公交吗？今天是学生返家高峰期，你这个箱子这么大，挤不挤得上还是个问题。好了，我跟艾米莉跟你一起过去，这总成了吧？”明媚说。
	　　夏春秋这才同意了。
	　　送完了夏春秋后，顾简宁又坚持将明媚与艾米莉送回了学校之后，才离开。艾米莉见他一副懂事又体贴的模样，真是打心眼里喜欢，忍不住对明媚说：“等开学来，我一定要大力游说夏春秋，多好的小正太呀。”
	　　明媚却淡淡地说：“感情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吧。”
	　　这个寒假因为没有兼职，过得特别悠闲，明媚每天都睡到自然醒，然后早餐中餐一起解决了，下午打开电视看看娱乐节目或者看个电影。
	　　天气晴好的时候，明媚会去市中心的图书馆，找与专业相关的书来翻一翻。假期转眼就过去了一半，除夕前两天，明媚终于去了超市大采购，就算是一个人，年还是要过的。大包小包地提回家，往冰箱塞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明月。
	　　她的手顿住，去年这个时候，她远渡重洋只为回来陪她一起过年，两个人去超市采购了很多东西，鸡鸭鱼肉蔬菜水果零食一大堆，还是明月抢着付了钱。两个人能吃得了多少，后来她出去就再没有回来，直到过完年，冰箱里还塞满了一堆。
	　　明媚伸手一摸，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爬满了泪水。她轻轻阖眼，耳边仿佛就能听到明月娇笑着冲她撒娇的声音，她在喊她，姐姐，姐姐。
	　　除夕夜那晚刚过零点，明媚收到第一条祝福短信，来自傅子宸，只有短短几个字：明媚，新年快乐。明媚回了他一条：新年快乐。顿了顿，她又拿过手机给洛河发了一条祝福，等了许久，都没有回音。
	　　她握着手机蜷在沙发里，电视里播着春晚，窗外的鞭炮声与焰火声此起彼伏，将所有的声音都掩盖掉。如果她起身站到窗边，便会发现楼下停着一辆车，车停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傅子宸倚在车身上，手中的烟已快要燃到尽头，在他脚边，烟蒂扔了一地。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一直望着三楼紧闭的窗口，墨黑沉沉的夜色中，他眸中的情绪深不见底。又等了一会，他才终于上车，缓缓发动引擎，离开了。
	　　大年初四的下午，明媚走了好几个地方，才终于找到一个开门营业的花店，她买了一束睡莲，然后去了公墓。明月的墓前已摆着一束鲜花，她外公家的人应该上午就来过了。明媚弯腰将花轻轻放在墓前，然后鞠了三个躬。
	　　亲爱的妹妹，对不起。若不是我许下那个“希望爸爸早点回家”的愿望，你又怎么会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去赴那个死亡之约。
	　　真快，转眼已经一年了，都说时间是最无情的良药，再深的伤口都会被慢慢淡化甚至蒸发掉。可还是有很多东西，任岁月荏苒，天地变色，无论如何都是忘记不了的。
	　　返校前一天，艾米莉约明媚出去逛街，正好她需要买新内衣，便约了在商场碰头。明媚对逛街这种既烧钱又累的事儿一向兴致不浓，但艾米莉却截然相反，她的宗旨是：哪怕没有钱买，过过眼瘾顺便了解下潮流新趋势也是不错的。那天两个人从吃过中饭一直逛到天黑，累得明媚够呛，收获也就两套内衣外加几件要带去宿舍的日用品。
	　　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忽然有人递了两张名片给她们，是个穿着黑色正装的中年男人，表情神神秘秘的，对她们说，有需要请拨名片上的电话。然后转身走了。
	　　艾米莉低头看了一眼名片，骇笑：“私家侦探？靠，真的假的？我以为那种职业只存在在电视剧里呢！骗人的吧。”
	　　明媚顺手将名片丢进正拿在手里的零钱袋中，“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没见过并不代表不存在啊。”
	　　艾米莉“切”了一声，扬手就将名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后来有一天明媚整理东西时忽然又翻出那张随手丢在零钱袋中的名片，她盯着看了一会，忽然心思一动，跑到阳台上去拨名片上的那个手机号，那端很快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您好，这里是眼睛侦探社，我是大柯，很荣幸为您服务。”一板一眼，有模有样。
	　　明媚想了想，说：“我们可以见面谈吗？”
	　　对方爽快地答应了。
	　　这个社会骗子那么多，谨慎起见，明媚将时间约在星期六的下午，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场旁边的KFC。她想，那里人流如织，应该安全。她也考虑过了，如果对方一开口就问她要钱，那么一切免谈。
	　　她运气比较好，见面的时候那个叫做大柯的中年男人先是详细而专业地介绍了侦探社的情况，以及职业范畴，然后问明媚，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始终没有提及要先付钱这个问题。
	　　“我想找一个人。”明媚说。
	　　“嗯，找人算是我们最基本的业务了，你能提供的基本资料有多少？因为寻找的难度决定我们的收费等级。”他简单介绍了收费标准，不贵得离谱，但也不便宜。比较靠谱的是，预定金不高，等他们找到一些眉目后，再交一部分费用，直至有了明确结果，才交付全款。
	　　明媚将父亲明旗冬简单的资料以及失踪情况告诉了他，他摊开笔记本刷刷飞快记录下来。
	　　一个礼拜后，大柯给明媚打来电话，接通前明媚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充满期待又担心失望，可大柯却在那端犹犹豫豫的，最后对她说，“出来面谈吧，上次见面的老地方。”
	　　“明小姐，对不起，我可能帮不到你了。”刚一落座，大柯便遗憾地开口。
	　　“为什么？”明媚下意识地问道，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竟然是拒绝这桩委托。
	　　大柯眼神灼灼地望着她，意有所指地开口：“菩萨太大，我们这尊小庙请不起。”
	　　明媚一下子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父亲所犯的事与牵扯到的面，确实够宽广也够复杂的。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些天下来，你们查到了些什么？”明媚轻轻说。
	　　“抱歉，明小姐，请别为难我。”大柯欠了欠身，站起来欲离开。
	　　“等一下！”明媚心思一转，急忙叫住他，“我想拜托你另外一件事。”
	　　“是什么？”大柯重新坐下来。
	　　“依旧是查一个人。”明媚咬了咬牙，静静开口：“洛河，岛大法律系大四，我想知道他十六岁之后的生活。有没有问题？”
	　　大柯点了点头，“有消息再联系你。”他起身，离开了。
	　　明媚伏在桌子上，将头埋进手臂里，胸口微微起伏，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可她拿他实在没有办法。她在他制造的雾霭丛丛中，愈走愈慌乱，她找不到一丝出路，也没有退路。她如困兽，再凶猛的动物，战斗得太久，也终究会疲惫致死。
	　　这一次，明媚等了许久，大柯一直都没有联系她。
	　　日子照旧平平淡淡地过，教室、食堂、宿舍、图书馆四点一线，随着天气转暖，潜水组的活动渐多，她与傅子宸的关系，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更坏。傅子宸卖力地追，她竭力地躲。看得程家阳直乐呵，指着傅子宸特不厚道地落井下石，“傅三，哥们早就提醒过你了吧，总有一天，你丫要遭报应的哈哈哈！”
	　　其实他的感情也频频闹心，只是伤心难过的是艾米莉而已，她的问题永恒只有一个，那就是，程家阳不在乎她。
	　　大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艾米莉她们系出了一件颇大的事儿，闹得整个学校人尽皆知的。因为事情发生后，有人在学校的BBS上开了一个专帖讨论：大学女生怀孕是否应该被开除。跟帖者层出不穷，赞成与反对的声音都有，甚至还有很多事不关己的无聊人士在后面插科打诨幸灾乐祸。
	　　“我靠，这些人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那个师姐被开除的时候眼睛都要哭瞎了，她爸爸当着系主任的面劈头盖脸就给了她两巴掌，她成绩也不差，据说打算升研的，可惜了。”艾米莉刷着那个帖子，十分愤怒。
	　　夏春秋蹙眉，“其实大学女生怀孕这种事，也并不十分新鲜吧，就算老师知道了，也不至于这么铁面无私呀，难道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艾米莉更气愤了，“别提了，我们那个系主任，整个一老古董，不知道从哪朝哪代穿越来的，简直就没点人情味可言，原则性超级强。谁遇他谁死。”
	　　“也太恐怖了吧。”明媚说。
	　　这时林妙幽幽地来了一句：“有些原则是不能废的。”
	　　惹得艾米莉狠狠瞪了她一眼，就连夏春秋跟明媚，也觉得她这话说得真是有点欠揍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期末考前夕，在明媚快要忘记那件事情的时候，大柯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他开口便说，“老地方见吧。”
	　　那家KFC都快成了他们的据点了。
	　　夏天的岛城气温虽然不高，但KFC里冷气依旧很足，坐得久一点便会觉得冷，明媚要了一杯热咖啡，边喝边等大柯，他已经迟到了五分钟。几分钟后，他终于到了，他歉意地说：“抱歉，有点塞车。”
	　　“没关系，你想喝点什么或者吃点什么，我请客。”明媚笑笑。
	　　大柯也没跟她客气，“一杯咖啡。”
	　　明媚过去排队点了咖啡过来时，见大柯正从包里掏出一个大牛皮纸袋，他将那个纸袋推到她面前，“尽我们之能，查到的所有，都在这里了。你先看看吧。”他这么说的时候，浓眉微微蹙了蹙，似是有什么话想说，终究打住，低头喝了口咖啡。
	　　明媚手指放在牛皮袋封口处的那条细绳上，忽然就有些微轻颤。这里面，或许有她一直寻找的谜底，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的心跳得极快，仿佛要蹦出胸腔一样，强烈的忐忑与不安同时朝她袭击过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但同时，那纸袋里的秘密像是一口深幽的井，带着致命诱惑，令她不自觉地打开了它。
	　　薄薄几张A4打印纸上，井井有条地记录着洛河离开她之后这几年的大致生活。十六岁那年，他从寄住的舅舅家偷了一千块钱离开，去G城找跟随建筑队在那里打工的父亲，并在G城安顿下来，九月份的时候，插班到了本地一所高中念高一。
	　　一年之后，因父亲工作原因，再次回到岛城，可回来不到一个月，他的父亲便在一次事故中丧生。旁边括号中注明了事故原因、时间及相关简单资料。
	　　明媚在看到括号中的内容时，脑袋“嗡”一声巨响，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KFC里的阵阵嘈杂喧闹声统统遁去，她耳盲眼盲所有的器官仿佛都在刹那间盲了。
	　　她感觉自己拿着资料的手指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有力气继续往下看。
	　　她终于看到了关于许或的部分。
	　　洛河的生活圈子很简单，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相伴的是一个叫做许或的女生。自从他父亲去世后，他跟许或便居住在同一屋檐下，一起生活的还有许或的父亲。她的父亲与洛河的父亲是同一个建筑队的同事，也是多年的至交，可谓是生死之交。那场事故中，洛河的父亲失去了生命，许或的父亲失去了双腿，终年只能依靠轮椅行走。
	　　明媚颤抖着放下那份资料，微微抬头试图望向对面的大柯，她的眼睛却久久不能聚焦，在巨大的恍惚中，她仿佛再次听到了南歌曾说过的话：“三年前那些死者的家属一直在不间断地上访……死伤惨重……你爸爸干系重大……”
	　　她耳畔又想起洛河冰冷无情的话，“……别问我原因，我不会告诉你，你也不会想知道的……”
	　　“……我们没有可能在一起，永远都没有可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明媚轻轻阖了阖眼。
	　　“明小姐？明小姐？你没事吧？”大柯在她眼前挥挥手，担忧地开口喊她。
	　　明媚摆摆手，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吃力地开口：“柯先生，你把你的银行账号留给我，我回头给你转费用，行吗？”
	　　“行。”大柯瞥了眼她，爽快地答应了，埋头写下一串数字递给明媚。虽然还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但他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小姑娘。
	　　大柯离开许久后，明媚依旧还怔怔地坐在KFC最角落的一个座位上，她身边的喧闹沸腾与她心里的死寂，形成极为强烈的鲜明的对比。十九年来，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此刻更令她感到无措，仿佛回到了十四岁那年，外婆病逝，她在医院的病房里哭得像是世界末日，心里全是空落落的迷茫与不知所措。
	　　明媚将那个牛皮纸袋塞进包里，脚步虚浮地走出KFC。外面已是华灯初上，车来人往，霓虹闪烁，有凉风迎面吹来，明媚木然地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忽然之间，悔意丛生。
	　　洛河，我真的宁愿，我从未抵达过那个谜底。我真的宁愿，继续迷路在雾霭丛丛，那至少，我对我们之间，心里还残留一丝期盼。
	　　可现在，我们大概真的再也回不去，再也没有可能。
	　　再也没有。

第十章 暗涌
	　　如果我注定不能爱你，那么我宁愿你恨着我。
	　　考试前几天，明媚破天荒地没有像以往一样埋头苦苦复习，反而精神不济，神色恍惚，跟艾米莉她们说话说着说着就走了神，一起吃饭的时候也只草草吃几口，就再没胃口。
	　　艾米莉与夏春秋交换个眼神，轮流逼供，得到的却是她一个恍惚的笑，以及一句“没什么啊，我能有什么事啊？大概是考试综合症又发作了吧。”这样低劣的借口，自然是谁都不信的。但她们也清楚明媚，她铁了心不想说的事情，不管你问多少次，都没有用。
	　　明媚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很令她们担心，可她已经很努力地在让自己表现得如常，可始终有心无力。关于那个真相，令她她手足俱凉，不知如何开口。
	　　艾米莉为了转移明媚的注意力，强拉着她去参加了傅子宸与程家阳的毕业典礼。程家阳一见到明媚，便盯着她浓重的黑眼圈嚷起来：“明媚，不就一个期末考吗，你至于这么拼命吗？都快成国宝了！”
	　　明媚淡淡一笑，摸了摸眼角，“有这么严重吗？”抬眸就对上了傅子宸蹙眉望过来的眼神，那里面的担忧清清楚楚，甚至还带着点责怪。明媚赶紧低了低头，避开了。
	　　所有的毕业典礼总是又喧闹又豪情又令人伤感的，四年弹指一过，岁月真匆匆。如果说十八岁是人生中第一次成年礼，那么大学毕业，尤其是对那些不打算继续升学即将走入社会的人来讲，这算是第二次成年礼了。从今后，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跌跌撞撞，沉沉浮浮，就各凭本事了。
	　　“程师兄，你真的不打算升研吗？”明媚问程家阳。海洋生物这个领域，跟海洋地质一样，都是研究无极限的，升研考博，是很多学生的第一选择也是基本选择。
	　　程家阳摆摆手，“说实话，我对学校生活真是有点厌倦了，还是实践去吧。”在学校这几年，他成绩不是太好但也不太差，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签了一家不错的研究所，以他这个资历，能进到那里，自然也是有点家里的关系在里面的。
	　　明媚不是不感叹的，真是同人不同命，投胎也是个技术活呐！
	　　典礼结束后，自然少不了一翻庆祝，明媚看着傅子宸那帮人的架势，大有不醉不归的意思了。明媚头晕乎乎的，也没什么心思去凑热闹，拒绝同行，艾米莉兴致颇高，但见她最近状态确实欠佳，便也没勉强。
	　　傅子宸开口说送她回宿舍，明媚下意识就想拒绝，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实在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得点了点头。
	　　从生物学院的小礼堂到女生宿舍路程并不是很远，但因为两人走得极慢，路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六月底的傍晚，夕阳似霞，大片的流云铺散在天边，有风徐徐吹来，身边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擦肩而过，洒下几许欢声笑语。
	　　“暑假有什么打算？”傅子宸终于打破沉默。
	　　“还没有。”明媚说，“大概也就是找份兼职做吧。”
	　　傅子宸忽然停下来，微微侧身望着她，“我跟程家阳约好毕业旅行，一个月左右。你要不要一起去？”他随口说了几个地名，都是欧洲很值得去的一些国家与地区，有几个地方，还是她特别特别向往的。
	　　但明媚摇摇头，“不了。”
	　　其实问题一出，傅子宸已经预知到了答案，但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还是令他心里有些微的不好受，他抿了抿嘴，没再开口。
	　　宿舍终于到了，说了再见，明媚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傅子宸敛眉望着她的背影，沉沉叹了口气。他向来自诩情场无敌，碰到她，他却完全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考试如期而至，明媚交完最后一科的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心里有数，有几门考得不是很理想，但毕竟基础打得牢靠，挂科应该不至于。
	　　正当她还在向班上同学打探有无好的兼职时，忽然接到了宋引章的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的“宋教授”三字，一时怔怔的，响了好久，她才猛地回神，接起来。
	　　“明媚，都考完了？”宋引章低沉醇厚的声音传来。
	　　“嗯，是的。”明媚有点心不在焉，她在想，他第一次打电话给她，所为何事？
	　　“暑假有安排吗？”
	　　“还没有。”
	　　“那有没有兴趣来研究所兼职，这边需要一个临时助理，负责登记数据、整理资料及仪器日常维护等。”
	　　“啊？”明媚被这个巨大的好消息惊讶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有薪水的，也是一次锻炼机会。”宋引章在那端轻轻笑了笑。
	　　现在哪里是有没有薪水的问题啊，如果能去研究所见识一下，就算让明媚倒贴一份薪水她都愿意啊，她学了两年的基础知识，总算可以学以致用一下了。她兴奋得连话都磕磕巴巴了，“宋教授，我……好的，我什么时候过去？今天吗？”
	　　宋引章又笑了声，“明媚，不用那么急迫的，这样吧，明天下午一点你过来研究所找我。”
	　　“好的，好的。”明媚迭声应着，直到挂了电话，她还以为刚刚是做梦呢。她们这个专业，多的是出色的师兄师姐，她才大二，竟然能撞到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兴奋呢！等一下……对呀，这么多优秀的师兄师姐，宋引章为什么偏偏选了她？会不会……是因为南歌的关系？明媚心存疑虑，但这种事也不好直接开口问南歌。算了，她摇摇头，机会来了，好好珍惜便是。
	　　第二天如约前往，明媚还是第一次走进岛城海洋地质研究所，这幢气派却不张扬的建筑临海而建，虽然地处闹市，但跨入其中，一股安静而严谨的感觉扑面而来，明媚情不自禁地敛了敛神，打起十二分精神。
	　　自从知道南歌的事之后，她整整一个学期都没有去找过宋引章，哪怕有一些专业上的问题想咨询，她还是忍住了。知道秘密的人，总是比拥有秘密的人，更加充满负担。
	　　“宋教授。”明媚恭敬地打招呼。
	　　“来了，坐。”他伸手招呼她，嘴边挂着一抹亲切的笑，温文尔雅如故，半点老师架子也没有。他转而拨了个内线，很快有个年轻男人推门而入，宋引章为两人做了介绍，对明媚说：“这两个月就由丁城带你，先熟悉流程，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顿了顿，笑说：“哦对了，他是海大研究生毕业，你同专业的师兄。”
	　　明媚立即站起来微微欠身：“丁师兄，以后请多多关照了。”
	　　丁城是个面目沉静不苟言笑的人，一看就知道做事谨慎而细心，在后来两个月的相处中，果然印证了明媚的猜测。而且他极为专业，知识面渊博，工作时冷静而沉着，教给明媚很多在学校里压根就学不到的东西，算得上是她职业人生中第一个恩师了。
	　　机会来之不易，明媚很珍惜在研究所的两个月实习时间，因此每一件事情都做得极为用心而努力，毕竟是自身专业相关，又有一个好老师带着，几天下来，工作上也开始得心应手了。后来与研究所的一些同事混熟了，闲暇时就跑到别的部门去溜达。一个热爱学习的小姑娘，总是惹人喜欢的，在一般情况下，那些研究员也不介意教她一些东西。
	　　那个暑假，成了明媚最忙碌也最充实的一个假期。学期末因洛河带来的巨大冲击，也在这样的忙碌中慢慢地冲淡了许多。好几个夜晚，她拿出大柯交给她的那些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放在最末尾的一个地址上，那是洛河现在居住的地址，却久久下不了决定。她想找去，但又害怕。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也许是逃避吧。人总是有这样的劣根性，在遇到重大事件时，第一反应不是面对，而是逃避。
	　　眨眼间，暑假已过去了一半。
	　　艾米莉约她出去跟夏春秋一起聚餐时，见到她又恢复了以往精神奕奕的模样，开心地使劲捏了捏她的脸。
	　　“不过似乎瘦了很多呀，研究所不给好吃的吗？”艾米莉说。
	　　“还好吧，吃食堂，比学校食堂不知好吃了多少，我已经很满足了。”明媚说。
	　　“那就是太累了。”夏春秋下了结论。
	　　明媚点点头，“累是累点，但学到很多。”
	　　三个人又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话，各有各的烦恼，夏春秋的烦恼依旧是难缠的顾简宁，暑假中几乎每天都在健身厅碰面，想回避也没办法。至于艾米莉，她抱怨程家阳出去毕业旅行时，都没问过她一句要不要同行。
	　　“人家毕业旅行，你难道也要跟着去凑热闹吗？”明媚摇头苦笑。“更何况，他们去的那些个国家，都是高消费呐！”
	　　“不是我想不想去不去得起的问题，我介意的是他压根就不在乎我，哪怕假意问一句要不要一起我心里也好受一点。”艾米莉闷闷地说：“而且出去了大半个月，也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明媚想起傅子宸曾向她发过的邀请，唉，这真是，该发出邀请的人偏偏不发。
	　　“行啦，你都快变成怨妇了。来，喝酒喝酒，一醉解百愁。”夏春秋大声嚷嚷起来。
	　　后来又提到了林妙，她今年暑假照旧没有回家，还真是爱上了章鱼家的海鲜馆，那么累的服务生她都做得不亦乐乎。
	　　艾米莉撇嘴说：“有她在那里，我再想吃海鲜都不去章鱼家了。”
	　　明媚摇摇头，“你们两个何必呢，搞得跟世仇似的。”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傅子宸从国外回来了，当天晚上便打电话约明媚吃饭，明媚本想找个理由推辞，但听到南歌也一起时，马上就改了口。
	　　她有很久没有见过南歌了，每次在研究所看到宋引章，她脑海中便情不自禁想起那个晚上南歌的眼泪与带着绝望的自嘲。
	　　晚餐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是南歌选的，她与这里的老板娘相熟。傅子宸还没到，明媚刚落座，南歌便忍不住倾身抱住她，她全身力量都靠在自己身上，像是累极了寻找一个依靠，明媚心下戚然，反手紧紧抱住她。
	　　闲谈中得知明媚在宋引章所在的研究所时，南歌愣了愣，看她神色应该是不知情的。这么说来，她得到这个机会与南歌没有关系了，明媚安心的同时也很开心，这证明，她是以自身能力得到这份工作的。
	　　片刻，傅子宸终于到了，手中拿了一大一小两只礼品袋，是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小的递给了南歌，大的给明媚。
	　　南歌似真似假地嘟嚷，“啧啧，子宸，你厚此薄彼呀。”
	　　傅子宸也不接腔，似笑非笑地喝着水。
	　　南歌打开自己的那份，是一串红绿宝石手链，切割饱满的珠子在灯光照耀下流光溢彩，极为华丽。南歌平时不怎么佩戴首饰，但有一样极爱的，就是收藏各种各样的手链。
	　　“很喜欢，谢了啊。”南歌套上那串珠子，冲傅子宸笑着眨眨眼，又转向明媚，“快拆你的。”
	　　明媚觉得当着送礼人的面拆礼物多少有点难为情，但在南歌热切期盼下，只得也拆了。包装纸一打开，她立即愣住了，竟然是一架小小的军舰模型，款式别致，做工极为繁复却精致。
	　　“哇，子宸，你这份礼就送得很兄弟呐！”南歌打趣。
	　　傅子宸淡淡一笑，望了眼明媚，才慢慢地开口：“投其所好最重要，你们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谢谢你，傅师兄。”明媚微微笑说。她想起曾对傅子宸说过，我觉得你太厉害了，不管在哪方面，我都不会是你的对手。确实，他太厉害了，攻人攻心，无往不利。明媚不是不动容的，但也仅限于此。又或者说，她阻止自己去想更多，她害怕。
	　　晚上回到家，明媚将那架小小模型放在了书桌上，与原有的几架陈列在一起。她人生中第一架军舰模型是父亲买给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明旗冬缺失了女儿十四年岁月，对她的喜好兴趣自然是不了解，生日头一天，他在饭桌上问她，想要什么礼物。明媚想了想，又望了望不太高兴的章雅岚，终究还是把自己的心愿说了出来，她说，“爸爸，如果可以，我想要一架军舰模型。”明旗冬连连点头，没想到她要的不是裙子娃娃之类小女孩喜欢的东西，而是这个。章雅岚却嗤笑一声，“一个女孩子家喜欢那些做什么。”
	　　她的手指放在明月带给她的那两架模型上，心里极为难过，东西都在，人却不在了。父亲如此，明月也是如此。人生变幻莫测，防不及防。我们能做的，大概也只剩下珍惜当前了。
	　　也是在那个晚上，明媚忽然决定找个机会与洛河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所有的一切，避无可避的时候，就迎头面对吧。
	　　进入大三后，明媚的课业更加繁重了，结了几门基础课，但也加了几门更加难学的专业课程。期末成绩下来了，跟她预想的差不多，没挂科，但成绩比之上学期，跌了好几个名次，奖学金大概也要失之交臂了。所幸她的心境还不错，过去就过去了，也不会老念叨着悔恨，以后努力点就是了。
	　　明媚抽了一星期天，打算去找洛河。决定了那么久，真正要面对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有点惶恐的，所以出发之前，她忽然抱住艾米莉说，请赐给我一点勇气吧！惹得艾米莉以为她要去做什么人生大事，想逼供时她已经抓着包一溜烟跑出了宿舍。
	　　从大学城到洛河家没有直达车，明媚倒了两趟公交，前后花了一个多小时，下车后她拿着地址问了好几个人，又走了十分钟的路，才终于找到那个地方。大柯调查显示，那个地方是许或的家，洛河也只是借住。明媚不禁有点心酸，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寄人篱下。许或是本市人，母亲早逝，父亲因为常年跟随建筑队在外面奔波，从小由奶奶一手带大，老太太身体本来就不好，在许或父亲出事后，更是一病不起，在四年前过世。那之后，许或跟洛河一边念书，一边还要抽出时间照顾轮椅上的父亲，三个人的生活一直颇为艰辛。
	　　明媚在那栋低矮的平房附近止住脚步，这片区是岛城年代最久远的住宅区，不成小区。一眼望去，皆是一层楼高的平房，一家挨着一家，大部分房子的外墙陈旧而黯淡，自来水池就设在门口，通道边牵了长长的绳子，每家每户的衣服被单都晾晒在这上面，迎风飘扬像是一面面旗帜。
	　　明媚深呼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她并不确定洛河是否在家，她也不敢打电话给他确认，像是赌运气一样就这么来了。她的运气比较好，站在门口一眼便望见屋子里正蹲在轮椅旁边给许或父亲递药碗的洛河。明媚终于看清楚轮椅上男人的面孔，是一张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面孔，因为疾病，才五十岁左右的人，看起来十分苍老。她的目光缓缓移动到他的双腿，那上面盖着一床薄毯，什么也看不到，但明媚的手指依旧忍不住轻颤起来。
	　　洛河在起身转头的时候，蓦地顿住，他前一刻还温柔的面孔，瞬间变得特别难看。各种情绪交织着从他脸上一闪而过，震惊，意外，甚至还有一丝仇视与怨怼。
	　　明媚深吸一口气，讷讷开口：“洛河。”
	　　洛河还没开口，倒是许或的父亲侧过头望向明媚，然后问洛河：“那是你同学吗？怎么不请她进来坐。”
	　　洛河低头对许或的父亲轻轻说了句：“许叔，我出去一下。”便跨出门来，一把拽住明媚便往外面走，他用力过猛，明媚一个不防，踉跄着跟着他走了好几步，才重新站稳。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来干什么！”洛河的动作没有停，脚步反而愈快，语气中尽是怒气。
	　　他将明媚拽了好远，一直走到这片平房区尽头的一个转角处，那里有几处废弃的房子，安静又隐蔽。
	　　明媚望着他，他脸上的怒气与眼中的仇恨令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正在慢慢消耗殆尽。她抬头望了望天空，十月的阳光有点炽烈，令人睁不开眼睛，她微微眯眼，她知道，如果这一次不开口，以后大概再也没有机会了，她也难以再次积聚勇气。
	　　“洛河。”明媚的声音沉沉的，甚至有点失真，“我都知道了，所有的，都知道了。”
	　　如她所料，洛河浑身一震，脸色更为阴沉可怕，双眼中迸射出来的仇恨与痛苦的光芒，几欲将明媚吞灭。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洛河的声音低沉似从地狱发出。
	　　“你爸爸的事，许或爸爸的事……”明媚低了低头，“对不起。”
	　　“对不起？”洛河忍不住冷笑起来，声音不自觉提高，像一把尖锐的刺刀，“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换回来我爸爸的命吗？就可以换回许叔的两条腿吗？就可以换回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吗？明媚，你以为你是谁，你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抹去你爸爸所有的罪恶吗！”
	　　明媚嘴角蠕动，她很想说，害死你爸爸的人不是我，你为什么要把那种仇恨迁怒到我身上？人无法选择出生，就好像无法选择爱谁或者不爱谁，这些，都是身不由己的事。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心里明镜似的，如果她是洛河，她同样会将这种仇恨迁怒，同样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爱情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与之同等重要，甚至更为重要。
	　　“你走，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都不要！”洛河咬着牙，偏过头不去看她。
	　　明媚还想说什么，但望着洛河绷紧的侧脸以及紧握的拳头，她知道他已忍到了极限，近乎崩溃。在这一刻，她忽然间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洛河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之间的时光，也从来未曾忘记过她。正因如此，他才会这么痛苦。徘徊在爱与恨的界限，像是身处冰火两重天的悬崖，退一步，或者进一步，都将万劫不复。他无从选择，只能站在原地，让她不要靠近。
	　　明媚轻轻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已做了决定，“再见，洛河。”再见，我生命中最初的美好时光。再见，我最初的爱恋。如果我的离开，能让你快乐一点，那么，从此后，山长水阔，不再打扰。
	　　洛河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渐渐消失不见。他慢慢转身，忽然眼前一暗，抬头时他脸色巨变，“许或……”
	　　站在他面前的许或，整张脸阴沉得可怕，眼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还有他一点也不陌生的强烈恨意。
	　　“她是明旗冬的女儿？”许或的声音冰寒之极。
	　　洛河沉默。
	　　“我问你，她是不是明旗冬的女儿！”许或怒吼起来。
	　　洛河终于开口：“刚才你都听到了。”
	　　许或冷笑，“如果我刚刚没有跟过来，你还打算瞒我多久？一辈子吗？你就这么喜欢她？喜欢到都忘记你爸爸是怎么死的了吗！！！”
	　　“别说了！”洛河低吼。他怎么可能忘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当他赶到事故现场时，救援队正将伤者与死者慢慢抬出来，他疯了般一只只担架扑过去，终于在最后面看到父亲，只一眼，便再也忘不了。早上出门时还是好好的一个人，到了傍晚，竟已烧成了一具干尸，四肢百骸都破碎得不成样子，断裂的肢体，无一处完好。他眼前一黑，差点就栽倒在地。
	　　“洛河，就算你能忘得了，我永远不能！！！”许或明知洛河此刻心里的难受，但她依旧狠着心往他伤口上撒盐，因为只有刻骨疼痛，才能时刻提醒着他心里的仇恨。
	　　洛河猛地清醒，望着许或阴鸷的眼神，心底陡然一惊，脱口而出，“你要干什么？你不准动她！”
	　　许或怒极反笑，心里对明媚的恨更强了几分。她微微靠近洛河，一字一顿地说道：“洛河，我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拦。就算那个人是你，也不能。”说罢，转身离去。
	　　洛河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朝他袭击过来。他比谁都了解许或，她不狠则已，一狠起来，便是近乎摧毁。
	　　他颓败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久久不能动弹。
	　　明媚上完下午的课，背着书包往食堂走的路上，收到一条短信，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令她吃了一惊，竟然来自洛河。她打开那条信息：今天我生日，我想见你一面，有事谈。后面附了见面地点与时间。
	　　明媚顿住脚步，今天是11月25号，没错，确实是他的生日。早上的时候她本来还想过要发一条祝福短信的，但想到上次他说的那些话，便生生阻止了自己。
	　　明媚蹙了蹙眉，他说过不想再见到她的，怎么会……但短信里说了，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谈。明媚只想了一下，便调头往校门口走，一边给艾米莉打了个电话，让她别等她吃饭了。
	　　她换乘了两趟公交车，终于来到了市区的一家KTV，也是洛河约定见面的地方。她看了看时间，她早到了半小时，便转道先去了附近的商业街，转了好一会，才终于选好一份礼物，是一只黑色的短款牛皮钱包。再次回到KTV时，时间刚刚好，说了房间号后，服务生便带着她上了三楼的包间。
	　　明媚推开门，里面歌声混淆着喧闹声扑面而来，烟雾缭绕，空气中尽是酒精的味道，明媚下意识地蹙眉，寻找洛河的身影，却并没有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是四男一女，灯光略显昏暗，明媚一时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容。正在明媚以为找错地方的时候，那个女生起身朝她走过来，笑着说：“是明媚吗？洛河刚刚出去了，你先进来坐吧，他等一下就回来了。”
	　　明媚见她一脸和善和热情，也就没有想太多，跟着她走了进去，在旁边无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那四个男生人手一杯酒一支烟，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冲明媚嬉皮笑脸地打招呼，一边倒酒给她喝。
	　　明媚想也没想就拒绝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心里却想，洛河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朋友？嬉皮笑脸粉头粉面的。难道是在酒吧的同事？
	　　“哟，美女，你真不会喝酒还是不给面子呀。”其中一个微微起身，挑眉望着明媚，那语气痞痞的，令她心里极为不舒服。
	　　“就是嘛，现在还有几个女生不会喝酒的。”另一个也帮腔。其他两个也纷纷起哄，都举着杯子要跟明媚干杯。
	　　明媚正想起身出去到外面给洛河打电话时，那个女生忽然开口了：“你们也太不厚道了吧，合着欺负一个女孩子。明媚，别理他们。来，不会喝酒就不喝，喝橙汁吧。”说着就递过一杯刚倒的橙汁，一脸笑意。
	　　明媚只得接过，说了声谢谢。
	　　那几个男生也没勉强，举着杯说：“不为难美女了，那就以橙汁代替酒吧，干杯！”
	　　到了这个时候，明媚也不好再推辞，想也没想，便仰头将那杯橙汁喝尽。她没有发觉，在她仰头的时候，那几个人碰撞在一起的眼神中，带着怎样的窃喜与精光。
	　　明媚放下杯子，问那个女生，“洛河干嘛去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没说呢，就说有点事，很快回来。”那个女生说。
	　　又等了几分钟，明媚忍不住掏出手机给洛河打电话，可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
	　　“明媚，别着急，洛河说了等一下就会回来的，我们先点歌唱吧。”说着，那个女生跑到点唱机旁边，选了一首调子很高的歌，将音响声音调到很大，一下子整个包厢感觉都要震起来了。在她声嘶力竭的歌声中，明媚感觉太阳穴隐隐发胀，头都快要爆炸了，而且还有点昏眩，也不知道是不是房间里暖气太足，她觉得浑身有点热，脱掉外套后她起身打算去洗手间洗个脸。那个女生一曲刚唱完，将话筒一丢赶紧跟在明媚身后，见她往洗手间的方向，便问她要不要陪，明媚说不用了，她也没跟过去，但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包厢。
	　　洗手间有点远，KTV里灯光不是很明亮，全是红的紫的白的荧光闪烁交错，明媚一步步走过去，只觉得昏眩感更重了一点，身体热得都要烧起来了，脚步也愈加虚浮，在洗手间的门口，她猛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她抬眼说了句对不起，便侧身走进了洗手间。
	　　被她撞的那个人先是愣了下，然后立即认出了她来，明媚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他自然没什么印象，但他却对她印象深刻。在傅子宸的生日宴上，她怒气冲冲的突然离场，害得那场聚会最后不欢而散。
	　　他想起她抬眼说对不起时满面不正常的潮红、迷蒙的双眼以及踉跄的背影，心底一惊，赶紧掏出手机给傅子宸打电话。很巧，傅子宸正在离这个KTV不远的一家俱乐部打保龄球，他神色一凛，抓起衣服就往外面跑，一边举着手机对电话那端的人厉声说：“川子，你先帮我看着点，我马上过来。”
	　　明媚倚在洗手池上，一遍一遍用冷水敷脸，可那种燥热与虚浮半点也不见好转，她感觉身体都快虚脱了，她靠在台子上站了许久，才扶着墙壁慢慢走回包厢，她决定拿了包就离开。到了这个时候，她依旧只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冒发烧了，在来的公交车上，因为有点闷，她一直把车窗开着，吹了许久的寒风。
	　　站在门口的那个女生见她回来，笑着伸手来扶她，推门进了包厢，却发觉洛河还是没有回来，明媚想了想，穿好衣服，起身从包里掏出礼品袋递给那个女生，吃力地开口：“我有点不舒服，想先走了，礼物麻烦你转交给洛河吧。”至于要谈的事，明天再说吧。
	　　那女生也不接，微微一笑，将她重重按回沙发上，“都等了这么久，急什么。”
	　　“我真的不舒服，得走了。”明媚试图再次站起，却被一阵更加强烈的昏眩感袭击得半点力气也没有，她的身体更加燥热了，意识渐渐有点模糊起来。在恍恍惚惚中，她只觉周身的气压忽然一滞，勉强睁开眼，赫然发觉那四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已围拢到她身边，他们脸上扬着不怀好意的笑。明媚心一惊，此时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隐约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那杯橙汁……
	　　她伸手去包里试图掏手机，却被人一把将包扯了过去，扬手丢了出去。
	　　“美女，是不是很热？不要着急，等一下就不热了。”其中一个男生勾起嘴角，轻飘飘地说。
	　　明媚只觉浑身气血上涌，心底的恐惧一波漫过一波，她身体忍不住轻颤起来。洛河，是你吗？会是你吗？不是，一定不是的。我不相信，你会对我做这样的事。可那条短信，明明就是你的号码……
	　　“咔嚓”一声，随着衣服的撕拉声，门在这个时候被狠狠踢开，傅子宸双眼几欲喷出火来，极度的愤怒爬上他的脸庞，他手握成拳，走上去一勾拳一甩腿，将那四个还在愣神中的男生踢到了一边，俯身一把将明媚打横抱起，低低开口：“明媚。”
	　　“傅师兄……”明媚微微睁眼，眼泪就那么轰然滑落下来，她微颤着双手勾住傅子宸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她的身体热得似一团火，同时却也在颤抖。
	　　傅子宸心脏一窒，微微侧头对站在门口的人说：“川子，叫保安，然后打110。”川子一时愣愣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傅子宸，眼神中狠厉的光芒令他都忍不住抖了抖，语气寒如北极之巅的冰雪。
	　　傅子宸抱着明媚一路朝停车场疾走，她却半点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扭动，声音喃喃：“傅师兄……好热，好难受……”
	　　“明媚，”傅子宸艰涩地开口，“再忍忍，乖。”他将她平放在车后座，将薄毯盖在她身上，没一会，却被她掀开，然后她开始脱外衣，又开始伸手试图脱毛衣，傅子宸微微扭头阻止她，“明媚，别脱，你会感冒的。”他车里并没有开空调，为了给她一点新鲜空气，甚至连车窗也放下来。明媚这个时候哪里听得进去，她不停扯着衣服，身体缩成一团又伸展开，脸上的潮红更为严重了，额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虚汗。傅子宸猛踩油门，将车速提到从未有过的速度，更是冒着危险闯了数个红灯，车子终于一路疾奔到了他家。
	　　他将她抱下车时，明媚下意识地伸手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头极为不安分地在他怀里乱钻，她只觉得靠他近一点，她身上那股火便淡去几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清香，似是夏天里清新的青草味，又似凉凉的薄荷味。她又贴近一点，将嘴唇凑到傅子宸的脖子上，便是一顿乱啃。
	　　“明媚，别这样……”傅子宸声音暗哑，心里直想骂，再这么下去，真得出事不可。他加快了脚步上楼，一脚踢开卧室的门，径直走到浴室，将明媚丢进大浴缸里，劈头盖脸就朝她冲冷水，不一会，冷水放满了整整一浴缸，他将明媚整个人都摁进了水里泡着。
	　　已经十一月底了，初冬早晚温差极大，这冰冷的水一泡，明媚整个人立即清醒了许多，但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令她十分难受。整整在冷水中泡了半个小时，水也换了三次，到最后她被傅子宸捞出来的时候，人已彻底陷入了昏迷，脸色也已由先前的潮红变成了苍白。
	　　傅子宸给她换下湿漉漉的衣服，找了套他的睡袍给她穿上，然后将她塞进被窝里，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床厚被加在上面，将卧室里的暖气也开到最大。他叹口气，极为疲惫，像是打了一场仗似的，他转身进了浴室洗澡。当他出来时，发觉明媚浑身抖得厉害，伸手一探，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是呀，泡了那么久的冷水，不生病才怪。
	　　他下楼找了几片药，强塞给她吃了，可没什么用，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意识模糊地喃喃：“冷……好冷……”
	　　傅子宸抓过手机给杜医生打电话，可那头关机，现在这个状态，送去医院又要好一番折腾，她也不能再吹寒风了。在床边蹙眉站了会，傅子宸忽然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伸手一捞，明媚整个人便被他捞进了怀里。
	　　明媚朦胧中感觉到一股热源，令她的身体不再那么冷，下意识便往那里蹭了蹭，翻个身，她将自己整个人都偎进了傅子宸的怀里。
	　　他浑身一僵，双手慢慢收拢，紧紧拥住她。
	　　慢慢地，明媚的颤抖终于停了下来，在药力作用下，她额上的炽热也退却了很多，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沉入了梦乡。
	　　她倒是睡得踏踏实实的，傅子宸可就苦不堪言了，温香软玉在怀，还是那么喜欢的女人，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就那么睁着眼睛慢慢熬到了天亮。
	　　明媚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上午十点多了，缓缓睁开眼，入目是落地窗外照进来的冬日暖阳，金色光芒在房间里静静地飞舞，她微微眯眼，翻身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太阳穴隐隐作痛。抬眼打量，发觉身处一点都不陌生的房间里，再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男士睡袍，还有点模糊的意识刹那间便清醒过来，接着便是震惊与慌乱，然后昨晚的情景慢慢在脑海里重演。短短几秒钟，她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跟川剧变脸似的。
	　　傅子宸推门进来时，发觉她一脸呆怔像是一尊雕塑般愣在床上，大致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嘴角微微一勾，“醒了。”
	　　明媚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眸望着傅子宸，嘴角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开不了口。
	　　“昨晚的事都记起来了吗？”傅子宸依旧笑着，声音低哑，语调里却带着丝丝暧昧。见她在他面前向来淡定的脸上难得涌起一丝慌乱，他忽然就想捉弄一下她。
	　　昨晚她记得最后似乎是他将她丢进浴缸里……然后，然后又到了床上……再然后，好像有人从身后抱着她，她还主动靠了过去……
	　　明媚低了低头，再抬眼开口时都快哭出来了，“傅师兄……我……”真是太丢人了。
	　　傅子宸心生不忍，敛了敛笑，正色道：“放心吧，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你泡了几缸冷水，后来发烧了。”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现在似乎退了。”
	　　明媚悬高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对不起，傅师兄，又给你添麻烦了。”
	　　傅子宸却没有答，往后退开一点，沉着脸望着她，语调里带着些微的怒气，“你不像那么没脑子的人，怎么会遭人暗算的。”
	　　明媚咬了咬嘴，没有回答。这是她跟洛河之间的事，她不想说。
	　　“是因为洛河吧。”傅子宸声音一冷。
	　　明媚讶异地抬头望着他。
	　　傅子宸扯出一抹冷笑，“我怎么会知道对吗？他自己都承认了，现在正在局子里。你现在如果感觉好点了，就过去一趟，那边正等着。”
	　　明媚浑身一震，耳畔嗡嗡作响，他承认了？他承认了！在此前一秒，她依旧想方设法地在心里给他辩驳，不会是他，一定是个误会，怎么会是他呢。可他却都承认了。
	　　明媚闭了闭眼，只觉得心脏那处像是被一只大手使劲地绞着，钝痛。
	　　明媚跟傅子宸赶到警局的侦讯室时，那里只有洛河一个人。昨晚被扭送过来的KTV里那四个人已经不在了，因为洛河主动坦诚一切由他主使，那几个人的家里交了一笔罚金便被释放了。
	　　洛河抬头望了眼明媚，又低下头去。他大概是被关在这里一宿未睡，脸色极为疲惫，双眼充满了红血丝。
	　　“为什么？”明媚死死望着他，声音里都是颤音。其实她心里已经隐隐明白了缘由，可她依旧不相信，他会对她做出这样残忍甚至龌龊的事。她的印象中，虽然他性格隐忍别扭，但一直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她的疑问在洛河久久沉默中被搁置，明媚握紧手指，竭尽全力才积聚再次开口的气力：“我只问你一句，真的是你吗？”
	　　“是。”这一次，他回答很快，干脆利落。
	　　她的指甲一直掐进肉里，重重地，狠狠地，可手心里尖锐的痛依旧掩盖不了心口的痛与难过，那一刻还有曾经的自以为是落空后的难过，她以为他没有忘记过他们之间的那段美好时光，她以为他从未曾忘记过她。却原来，一切都只是她可笑可悲的一厢情愿。
	　　洛河微微抬头，又再次垂下目光。只一瞬间，对面的她的神色皆落入他的眼底，不可泯灭。她脸上的震惊、悲戚、仓皇、失望，刺伤了他的眼与心。
	　　他悲哀地想，这个世界上，他最想保护的人，是她，可这个世界上他伤害最深的人，也是她。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窒息般的沉默。
	　　这时负责侦讯的民警走了进来，“谈完了？”又对明媚说：“明小姐，这已经构成了故意伤害罪，你可以起诉。”
	　　不用明言，明媚也知道起诉的后果将是什么。她放在双腿上的手指握紧又松开又缓缓握紧，她听到自己冷静异常的声音响起：“这只是一个误会。”说罢，起身，慢慢地走出去。她脚步虚浮，刚走出门口，差一点就栽倒在地，靠在墙壁上的傅子宸一把将她捞住，他拽住她手臂的手指那么用力，近乎掐进她的肉里，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低吼：“明媚！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明媚微微仰头，朝傅子宸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傅师兄，别说了。”她奋力挣脱他的钳制，转身离开。
	　　傅子宸追过去，一把将她拽住，抵在墙上，他双目里已蓄满了盛怒，语调里也是：“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被人轮奸了！现在你说什么，一场误会？”说完他就愣住了，他看见她的眼神中骤然蓄满巨大的恐惧，身体微微颤抖，牙齿紧紧咬住下嘴唇，脸上血色刹那间尽失。
	　　过了许久，明媚才慢慢地艰涩地开口：“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傅子宸原本敛下去的怒气瞬间又被她挑高，他冷笑一声，“好！明媚，你真是了不起真是伟大，你爱他爱到了这种犯贱的地步！我他妈也真够犯贱的，吃饱了撑着才会多管闲事！”说罢，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寂静的走廊上，他的足音吧嗒吧嗒，像是在发泄主人狂盛的怒意。
	　　明媚靠在墙壁，慢慢地蹲下去，她侧目望着傅子宸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很想追上去，对他说，不是这样的，不是。可她此刻全身力气尽失，半分都移动不了。她双手掩面，蜷在墙角。洛河，如果这是我欠你的，那么就当还了你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起身，站立时，有瞬间的昏眩，她扶着墙壁，走出了警局。
	　　警局外。
	　　许或从柱子转角处缓缓现身，望着明媚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咬紧牙关，眼眸中的滔天恨意简直快要满溢出来。
	　　过了片刻，她看见洛河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微垂着头，脚步沉重，浑身的精魂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
	　　“洛河……”她低低喊了他一句，却在他投过来的一瞥中僵住，那目光她半点也不陌生，鄙夷、愤怒、冷漠，还有怨怪，震得她浑身如置冰窖。
	　　他没有理会她，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许或一把拽住他，咬着唇说：“哪怕你因此恨我，我依旧不后悔。就算时光重来，我还是会这样做……”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打断了她的话。那一巴掌很重，许或只觉耳畔嗡嗡巨响，嘴角有血缓缓滑落，可她却哼都没有哼一声，反而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洛河，如果说前一刻有因为你帮我顶罪的内疚，那么这一巴掌后，我不会再心存愧疚。”她顿了顿，语调放轻放慢了许多，更像是一场呢喃：“反正，我们之间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吧。如果不能爱我，那么我宁愿你恨我。”说完，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洛河呆呆地立在那里，许或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飘过。
	　　如果不能爱我，那么我宁愿你恨我。
	　　如果我注定不能爱你，那么我宁愿你恨着我。

第十一章 漩涡
	　　爱情总是美好，总是被高估。
	　　明媚漫无目的地在外面游荡了一天，再回到学校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在进宿舍之前，她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吹了很久的冷风，不停地捏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脸色看起来正常一些，她不想让艾米莉与夏春秋担心。
	　　她刚推开宿舍的门，夏春秋便火急地走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说：“你这一夜一天去了哪儿？电话一直打不通。”她瞟了眼身后，压低声音：“出大事了。”
	　　她的手机昨晚就被傅子宸关机，今天一整天她也没心思开。她心下一惊，能让夏春秋紧张成这样，这短短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
	　　夏春秋的眼神移到她的床位，那上面睡了一个人，被子蒙住脑袋看不清楚面孔，明媚问：“艾米莉？”
	　　夏春秋点点头，床上的人忽然掀开被子急匆匆地跑进洗手间，片刻便传出一阵干呕声，明媚跟过去，轻拍她的背，担忧地问：“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吃药没？”
	　　艾米莉伸手紧紧抓住明媚的手，一只手抚着胸口又是一阵干呕，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夏春秋跟进来，将洗手间的门反锁上，靠近明媚耳边，轻轻吐出四个字。明媚一怔，半晌没回过神来。
	　　艾米莉翻江倒海的反应终于缓和下来，捧了一把水漱口，转过身时脸上浮起一层苍白。
	　　“多久了？”明媚听到自己的声音微颤。
	　　“五十天了。”夏春秋说，“上午我陪她去医院做了检查。”顿了顿，夏春秋再开口时声音里也带着惶恐，“明媚，怎么办？”
	　　明媚沉着眉，望向艾米莉：“程家阳怎么说？”
	　　艾米莉嘴角牵出一抹黯然的笑，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他，他说打掉，为这事，我们昨晚大吵了一架。”
	　　明媚手指缓缓握成拳，胸腔里一口气憋着，全部都是怒气。她咬了咬嘴唇，说：“你想生下来？”
	　　见艾米莉坚定地点头，夏春秋低声惊叫一声：“你疯了吗？你还在念书！都还没有到法定结婚年龄！”
	　　明媚别了别头，她就知道她是这样打算的。
	　　艾米莉又是轻笑了一声，“过完年，我就二十一岁了……”
	　　“所以，你就想以孩子来要挟他跟你结婚？”明媚截断她的话，轻轻摇头，“你怎么这么傻啊。”
	　　艾米莉讶异地望着明媚，她没想到她一针见血地将她的心思给拆穿了。“是，我故意让自己怀孕的。”
	　　“艾米莉！”夏春秋又是一句低声惊呼。
	　　“我以为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他就会收心，可现在，一切跟我预想的太不一样了……”艾米莉缓缓蹲下身，抱着头，“他压根就不想要这个孩子，他让我去医院的时候说得那么冰冷无情，他甚至怪我无理取闹……”
	　　明媚蹲在她面前，伸手拥住她，叹口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爱情是一回事，婚姻又是另一回事。就算他喜欢你，你这样逼他，只会令他抗拒，将他推得更远。”
	　　艾米莉摇摇头，“如果他真的爱我，我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我只是想要留住他。明媚，”她微微抬头，眼眸中有水光闪烁，“有很多事情，我没有告诉你们，因为我不想你们为我担心。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爱情，我得自己负责。”她在程家阳身边那么久，可没有哪一天安心过，在他身上，她找不到她要的安全感。他的感情世界，是没有忠贞与责任心这种东西的。他花心、恣意、不强求、不拒绝，也不负责。她撞见他跟别的女孩子拥抱亲吻已不是一两次，他也从来不瞒她，更不解释，态度很明显，受不了，你随时可以离开。她下过很多次决心，可一觉醒来，那脆弱的决心便被心中的执念冲散得无影无踪，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拿这样的自己无能无力。在爱情中，她是一个彻底的输家，并且毫无翻身的筹码，所以才会不顾一切拼死一搏。
	　　“你听我说，”明媚捧住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这个孩子，不能要，真的不能要。”
	　　“对，艾米莉，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可以因为一个男人，而毁了自己的生活。”夏春秋恨恨地说，“而且还是个不值得的男人。”
	　　艾米莉挣脱明媚，双手摁住太阳穴，不停摇头：“我现在很乱，非常乱，你们别逼我好吗？”
	　　夏春秋还想说什么，却被明媚拉住，朝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什么也别说了。
	　　接下来的几天，艾米莉的反应依旧很剧烈，最开始的时候夏春秋对林妙说，是吃坏了肠胃，可吃坏了东西哪有每天都那么吐的，而且什么都没吐出来。林妙的父母是医生，她心里立即有数，但既然夏春秋一口咬定是肠胃炎，她也不好拆穿。最后明媚索性让艾米莉请了病假，将她暂时带回了她家，宿舍里总有人串门子，人多嘴杂，如果被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住在明媚家里的那些天，明媚每天都试图劝说艾米莉早下决定，毕竟这种事情拖得越久越麻烦，可艾米莉却始终犹豫不决，到了这个时候，她依旧怀抱着微弱的希望，等待程家阳回心转意。可最后等来的，却只是冰冷的绝望。
	　　那天下午明媚从学校回到家，打开门便看见艾米莉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望着茶几上的一张银行卡。明媚愣了愣，心里立即明白了几分，她在她身边坐下来，轻轻开口：“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对他有所期望，这不是痴情，而是愚蠢了。”
	　　艾米莉依旧呆愣地望着那张银行卡，脑海中回想起下午程家阳沉静却无情的话，“对不起，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并不是针对你，而是结婚这件事情本身令我害怕。这张卡你收下，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我过两天要出差一段时间，不能陪你去医院，你好好照顾自己，想吃什么就多买点。”那一刻，她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可他依旧还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艾米莉微微侧身，抱着明媚，忽然间放声痛哭起来。哭完之后，她抚摸着小腹轻声说，“我去医院做手术。”
	　　可她终究没有去成医院，是在出发的那天早上，艾米莉接到班主任的电话，那端声音严厉，让她立即赶到学校，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明媚陪她一起回学校的路上，心里一直很不安，反而是艾米莉握着她的手安慰说，应该没什么事的。
	　　但当她跟着班主任一直走到系主任的办公室外时，她的心才剧烈地跳动起来，脸色巨变，回头想拉明媚的手，可她已经被阻在门外。
	　　系主任的严厉古板一如既往，半点迂回都没有，摆着一张冷脸开门见山：“有人举报你怀孕了。”
	　　艾米莉身体一晃，伸手扶住身边的椅子才再次站稳，她咬了咬嘴唇，下意识地开口否认：“没有。”
	　　“没有？”系主任挑眉，冷哼了一声，“有没有，去医院检查一下就知道了。”偏头对一旁的班主任说：“给她父母打电话，马上过来。”
	　　“主任！”艾米莉慌了，“你不能给我爸爸打电话！”如果爸爸知道了，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打死她的，还会断绝父女关系。
	　　“怎么，有胆子做，没有胆子承担吗？还愣着干嘛，打电话！”系主任提高了音量。班主任立即唯唯诺诺地走出去找学生通讯录。门打开的瞬间明媚偏头往里面张望，可只来得及看一眼艾米莉的背影，门又再次被关上了。
	　　艾米莉简直快要哭出来了，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重复地说着：“主任，你不能给我爸爸打电话。”系主任完全不为所动，视线都放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幽幽的反光映衬着他那张刻板又漠然的脸。
	　　艾米莉最后牙一咬，绝望而无力地开口：“你把我开除吧，但我求求你别通知我爸爸好吗？”
	　　系主任终于从电脑前抬起头来，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感情，“真是天真，难道你以为你还可以继续待到毕业吗？”
	　　正说着，班主任推门进来，“通知了，她爸爸马上就过来。”
	　　艾米莉一听，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在那漫长的等待过程中，艾米莉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办公室里死寂般的沉默，班主任又出去了，只剩下系主任依旧盯着电脑屏幕，偶尔在键盘上敲打几下，那微弱的声音像是一把重锤，一下一下敲打在艾米莉的心坎，她手心与额角都沁出细细密密的汗，各种复杂情绪在脑海里交织翻滚。
	　　而一直在门外走廊踱来踱去的明媚，亦是满心不安。她好几次抬手想要敲门，但终究还是放下了。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艾米莉的手机在那片死寂中突兀响起来，她吓得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战战兢兢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她稍稍放心，接起，那端却传来妈妈拖着哭腔的断续声：“莉莉……快去三医院……你爸爸……你爸爸，出了车祸……”
	　　手机差一点就掉在地上，艾米莉转身打开门便朝外面狂奔，身后传来系主任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回来！你去哪儿！”
	　　明媚被她忽然冲出来的模样吓着了，喊了她一句，可艾米莉却置若罔闻疯狂往前面跑，她只得抬脚追了过去。
	　　艾米莉想，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下午了。医院寂静的长廊上，入目皆是一片惨白，墙壁、灯光、穿行的白大褂，以及她的心。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一直红着，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希望或是绝望之门。
	　　明媚坐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微颤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温暖与力量给她，可就连她自己，双手也是冰凉的。而在她们对面，艾米莉的妈妈双手交握，嘴里喃喃自语着踱来踱去，眼泪跟着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虽然她跟艾爸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可两个人结婚这么多年，那些感情也不是假的。
	　　艾爸原本昨天是上白班，在下午五点半就要与搭档交班的，可那人临时有事不能来，艾爸便想着，车子闲着也是闲着，到年底了，不如多赚点钱。他便连夜班也一起兼了，可毕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跑了一天一夜的车，快天亮时才窝在车厢里草草打了一会儿瞌睡，精神到底有点撑不住。接到艾米莉班主任电话时，他正开着车打算到指定地点与搭档交班的，一听自己的女儿竟然在学校里搞出了这样的丑闻，一时气急攻心，一路飚着车往大学城赶，却在一个转弯处，与一辆迎面而来的大货车撞了个正着……送到最近的三医院时，浑身是血，人已昏迷。
	　　窗外天空一点点暗下来，夜幕降临，手术室的灯光终于由红转绿。门被打开，医生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出来，等在外面的三个人急忙迎上去，艾米莉颤着声音开口：“我爸爸……怎么样了？”
	　　医生摘掉口罩，微微点头：“手术顺利，虽然多处内脏伤得严重，但病人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他顿了顿，轻叹一口气，“他的左腿被压得太厉害，导致小腿骨粉碎性断裂，只怕，以后走路会有点问题。”
	　　艾妈“哇”地一声放声痛哭起来，艾米莉踉跄了两步，被明媚一把抓住才没摔倒在地。
	　　护士缓缓将艾爸从手术室推出来，艾米莉抬脚想走过去，却在瞥见昏睡中的爸爸惨白的脸与浑身的伤口时，捂着嘴巴别过了脸，眼泪大颗大颗地跌落下来，明媚紧紧抱着她，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那一夜真漫长。
	　　艾米莉既不敢进病房，也不肯离开，就坐在寂静的走廊上，一直默默发呆。明媚打电话让夏春秋给她们送两件厚外套过来，又打包了一些吃的，可艾妈跟艾米莉哪里吃得进。明媚也没再勉强，跟夏春秋一左一右陪着她在长椅上默默坐了一整晚。
	　　艾爸第二天早上还是没有醒过来，医生说大概是麻药打得太多，陷入了沉睡而已，不碍事。
	　　艾妈让艾米莉回家整理点日常用品过来，这一时半会是出不了院的，而且昨晚将艾米莉的弟弟一个人丢在家里，多少有点不放心。
	　　在陪同艾米莉回家的公交车上，明媚终于忍不住问她：“昨天你们系主任找你什么事？”明媚其实隐约猜到了一点，但她不愿意让自己去相信。
	　　艾米莉望着窗外，良久才微微转过头，轻飘飘地说：“我爸爸出车祸，是因为我。系主任知道我的事了。”
	　　明媚心一沉，还来不及开口，夏春秋已代她问了出来：“他怎么会知道？你这些日子都没有在学校。”
	　　“有人举报的。”
	　　“谁？”
	　　艾米莉望了眼明媚，又转头望了眼趴在座位椅背上的夏春秋，冷笑，“除了林妙还有谁。”
	　　“她？”夏春秋震惊地张大嘴巴，“不太可能吧，她怎么会……她……”
	　　明媚只感觉头皮发麻，浑身一阵冷，她紧了紧手指，轻轻说：“没有证据的事，别乱猜测。”
	　　“你们不相信我？”艾米莉摆摆手，“算了，我心里清楚就行，我只是没想到，她因为章鱼，竟然这么恶毒，不惜毁了我。”
	　　明媚沉吟片刻，想开口却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不相信艾米莉的直觉，只是，她不想去相信，那会让她心里特别特别难受。
	　　没想到会在艾米莉家门口碰到章鱼，也对，今天是星期六，他们两家本来就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关系。
	　　“你爸爸情况怎么样了？”章鱼一脸担忧。昨晚艾妈打了电话拜托章鱼的妈妈照顾艾米莉的弟弟，所以事情他都知道了。
	　　艾米莉拿钥匙开门，没有回答他。明媚朝他微微一笑，“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只是人还没醒过来。”
	　　整理好东西回医院的时候，章鱼也跟着一起过去了，明媚知道夏春秋周末都是要上班的，便将她赶去了俱乐部。
	　　刚走到病房门口，便听到艾爸的怒喝声：“艾米莉在哪儿？把她给我叫来！”大概是牵扯到伤口，艾爸哼了一声，惹得艾妈一阵埋怨，“才刚醒过来，这满身伤口的，你大呼小叫的干嘛？她犯了什么错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把她给我叫过来！”艾爸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明媚轻轻拽住要推门进去的艾米莉，艾米莉回头冲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藏了太多情绪。“你们先回去吧。”然后她将门轻轻推开又掩上，一句“爸爸”还没叫出来，迎头便被一只枕头砸中，艾爸颤抖着手指指着她，“你你你……”了好半天，硬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艾妈拍着他的背一边顺气一边念叨：“你这到底是在气什么呐！”
	　　过了片刻，艾爸才终于平稳了情绪，铁青着脸开口：“你真是翅膀硬了啊，老子辛苦挣钱送你上大学，你在学校里都干了些什么？未婚先孕！！！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说着怒气又狂涌了上来，顺手抄过床边矮柜上的玻璃水杯就往艾米莉头上砸，艾米莉也不躲闪，那只杯子砸在她的左肩上又掉在地上，跌得粉碎。
	　　“老艾，你刚刚说什么……”艾妈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你教的好女儿，你自己去问她吧！”
	　　艾妈从巨大震惊中晃过神来，疾步向前，对准艾米莉的脸，就是一巴掌甩摔过去，打得她脸颊一歪，脸上五个红指印赫然显出。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章鱼闪身拦在艾米莉身前，一把截住艾妈再次挥过去的手掌。
	　　“章鱼，这是我们的家事，你走开。”艾妈语调中全是颤音。
	　　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章鱼在下一秒忽然跪在了艾爸的病床边，静静地开口：“艾叔，孩子是我的，你要打，就打我吧。”
	　　“章小鱼……”站在门口的明媚目瞪口呆。
	　　“章鱼！你在干什么！”一直低着头沉默的艾米莉猛地抬头，眼神中的震惊不亚于明媚。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艾爸的惊讶也同样不低。
	　　“我说，莉莉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章鱼一脸郑重地重复道。
	　　“你……你们……”艾爸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章鱼却再次静静地开口了：“艾叔、艾婶，我知道我们做错了事，但我从小就很喜欢莉莉，我一定给她也给你们一个交代，我们可以先办喜酒，等年龄到了，我们立即就去领证。”
	　　“章鱼，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米莉满面怒气地走过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这是我的事……”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章鱼打断，“我知道我前两天做了惹你生气的事，对不起……”
	　　“滚出去！你们都给我滚出去！”艾爸怒吼，又对艾妈低喝了句：“打电话给老章两口子，让他们立即过来！”
	　　走出医院，艾米莉才停下来对章鱼怒吼：“这是我的事情，谁让你多管闲事的！你这是在同情我吗？我告诉你，章鱼，我不需要！不需要！”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你爸妈打死吗？”章鱼依旧很沉静，“而且，这不是同情，我在你爸妈面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我的真心。”他一字一句，认真而真挚。
	　　艾米莉忽然笑了，却是极为嘲讽的笑，“章鱼，你还真是伟大，你要给别的男人的孩子做爸爸吗？你可真伟大呀！”
	　　章鱼脸色微变，但只一瞬，他依旧镇定而沉静地说：“我不介意。”
	　　明媚站在旁边，想插话却又插不上，而且现在这个混乱的场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章鱼会忽然站出来将所有的事情揽下来，在震惊过后，她心里更多的是感动。为什么同样是男人，一个那么冷血无情，另一个却如此仗义痴情。
	　　“去你妈的不介意，我介意！我告诉你，就算全天下只剩下一个男人，就算我被我爸爸打死，我也不会嫁给你！”艾米莉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章鱼的脸色在那瞬间变了又变，明媚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你知道她并不是那个意思的，你先回去吧，我会照顾她的。”说完，便去追艾米莉了。
	　　艾米莉沿着街道一路疾走，明媚静静地跟在她身边。两个人顶着寒风，不知道走了几条街道，明媚只感觉双腿发软，加之昨晚在医院里坐了一整晚，体力已渐渐不支。她一把拉住艾米莉，在小广场的长椅上坐下，“你别这样，身体吃不消的。”
	　　艾米莉任她拉着，双眼愣愣地望着广场上来往的行人，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你说，那只臭章鱼怎么那么傻呢，真是没有见过比他更愚蠢的人了。”
	　　明媚握了握她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世上，聪明的人那么多，总需要一些人，来做傻瓜。如果说享受爱是一种幸福，那么有时候，付出何尝不是一种快乐。重要的是，你是否心甘情愿。
	　　“明媚。”
	　　“嗯。”
	　　“我打算生下这个孩子。”
	　　“你疯了！”明媚瞪着艾米莉。
	　　艾米莉摇摇头，手缓缓抚上小腹，“没有，我现在很冷静，从未有过的冷静，为了他，我的世界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失去了那么多，我要留下他，跟那个人没有关系，他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会生下来，我会独自把他养大。”
	　　“艾米莉！你给我醒醒！”
	　　“明媚，你别劝了，你知道我的，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正是因为太过了解，明媚才会如此担忧，她想都不敢想，一个才满二十岁的女生，大学还没有毕业，没有工作，怎么去养活一个孩子？她以为养小孩跟养只小猫小狗一样吗？
	　　“你现在完全是不清醒，走，什么都别想，先回去睡一觉。”明媚几乎是强拉着艾米莉到街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径直朝家里去。
	　　这一天一夜是真的太过疲累，艾米莉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明媚躺在她身边，睡了没多久便又醒过来。抬眼望向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她轻巧地起床，帮艾米莉掖好被子，她走到浴室将门关上，才拨通程家阳的电话，明媚毫不客气地冷声开口：“你在哪里？”
	　　程家阳愣了下，当即明白她所为何事，说了个地址，明媚便挂了电话。
	　　出门时接到夏春秋打来的电话，她刚刚下班，听说明媚要去找程家阳，她马上说，是哪儿，我也去。
	　　两个人在市区一家泰式餐厅外碰了面，推旋转门进去时，明媚近乎咬牙切齿，艾米莉因为他正在遭受那么大的痛苦，他却依旧吃喝玩乐，一张卡便将所有的责任推卸掉。
	　　程家阳跟几个朋友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见到明媚与夏春秋，他招了招手，却看见走在前面的夏春秋怒气冲冲地跑过来，夏春秋二话不说，将他从椅子上一把拽起，一拳头就砸在他的鼻梁上，程家阳毫无防备，流着鼻血闷哼一声身体倒在餐桌上。虽然还没上菜，但碗筷水杯酒杯摆了一桌，这下子全部被推倒，发出叮咚清脆撞击声，有两只还滚落在地，幸亏地上铺的是厚厚的地毯，没有跌碎。
	　　明媚没想到夏春秋这么冲动，上来就动手，回过神来时，又觉得她这一拳特别解气，她走过去，操起桌子上的一杯茶，朝着他兜头就泼了过去。
	　　场面瞬间变得十分难堪，在座的几个男生皆是目瞪口呆的，傅子宸最先回过神来，将程家阳的头仰起来，从桌上一堆混乱中摸出纸巾，堵塞住他流血不止的鼻子，又回头冲站在不远处被震住了的服务生招手，“重新换餐具，再加两套。”
	　　“不用了。”夏春秋冷冷地说，“程家阳，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跟我们出来。”说着，扯过明媚就下楼。
	　　她们站在旋转门外等了三十秒，便见程家阳推门出来，他右边鼻孔里还塞着一团餐巾纸，模样滑稽极了。
	　　明媚三言两语将这两天发生的事简单给他说了，程家阳沉默了片刻，最后说：“退学的事你让她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明媚原本就对他不抱希望，但真的见他如此云淡风轻，连问一句艾米莉好不好都没有，怒气在她胸腔里肆意翻滚，忍不住便冷笑了一声：“程家阳，谢谢你让我明白，原来一个人的心是可以冷到这个程度的。我祝你永永远远都游戏人间，这辈子最好都别懂什么是真心。”这大概是明媚活了二十年来说过的最恶毒的话了，但她一点歉疚都没有。
	　　明媚拉着夏春秋打算离开时，傅子宸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夏春秋见他走过来，知道他是有话跟明媚说，她放开她的手，“我在那边等你。”便走开了。
	　　傅子宸微微低头，目光牢牢锁在明媚的脸上，餐厅前灯光明明暗暗，她脸上的倦色与黑眼圈依旧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昨晚没睡觉吗？”他问。
	　　明媚点点头，“有点事。傅师兄，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她语调清冷，听不出半丝情绪，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开。
	　　傅子宸叹口气，一把拉住她，“你还在生我的气？”
	　　“什么？”
	　　“那天，我的语气是重了点，对不起。”这些天来，他无数次翻出她的号码，摁出去的那一秒又被他掐掉。在警局那天，他是真的愤怒了，更多的却是挫败与心伤，不管他怎么努力，她心里那个位置，始终都不会属于他。那晚他在酒吧喝了好多酒，他酒量一向好，喝到最后却也微醺，被程家阳半扶半拖着甩在床上时，他想，忘了吧。这个世间比她漂亮的女孩子有之，比她聪明的有之，比她善解人意的有之，何必拿无尽的热情去贴她的冷情。他有他的骄傲。可今晚，当她的身影缓缓从楼梯间浮现在他眼前时，他所有的冷静与骄傲都轰然倒塌，这个世间比她更好的女孩子千千万，可却只有一个她。
	　　“啊，那个呀，我都忘了。”明媚微微一笑，“傅师兄，你也忘记吧。”她是真的忘记了，这段日子，她所有的心思都在艾米莉身上，压根就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
	　　傅子宸被她云淡风轻的一笑弄得心里不太舒服，但见她神色中带着诚恳，确实不像是敷衍，他放开她的手，“回去好好休息，记得吃饭。”
	　　过了几天，艾米莉接到班主任的电话，让她回学校上课，只字不提退学的事情。明媚知道是程家阳实现了他的承诺，期间他有给艾米莉打过几个电话，可她却始终都没有接，到最后，他也没再坚持。
	　　明媚听到艾米莉说不打算回学校时，跳起来大叫：“为什么啊？还有一年半就毕业了，你凭什么因为那个男人而放弃自己的前程。”
	　　艾米莉摇摇头，“我不是因为他，他已经不值得。那样的学校，就算求我我也不会回去的。”
	　　明媚知道她心中有恨，艾爸至今还躺在医院里，他的左腿被医生下了最后通牒，瘸了。
	　　“听我一句劝，忍一忍，念到毕业好不好？”明媚蹲在她身边，“还有，孩子真的不能要。”
	　　“明媚，你别说了，我现在脑子里特别乱，家里的事情也乱七八糟的，章鱼还非要跟着来凑热闹。”艾米莉双手掩面，长长叹一口气。
	　　自那天章鱼在病房里承认孩子是他的之后，艾爸将章鱼的爸爸妈妈叫到了病房，两家一直是亲厚的邻居关系，那天下午却在病房里吵闹起来，互相怨怼没教好各自的孩子，但冷静下来后，问题还是要解决的，四个人商量来去，也唯有章鱼说的那个办法最妥帖，先摆酒年龄到了再领证，总不能等几个月后艾米莉的肚子大了让人笑话。章鱼的妈妈气得血压直飙升，回到家一边脱鞋一边扬起鞋子就往章鱼脸上砸。气归气，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第二天就找人看了日子，将喜酒定在了腊月二十八。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可两个当事人却都不在场，也真够喜感的。艾米莉接到她妈妈的通知时，简直哭笑不得。挂掉电话就要找章鱼的爸爸妈妈把事情说清楚，可章鱼一句话便让她犹豫了，他说，“你爸爸受了那么重的伤，好不容易情绪才稳定下来，你是要他出不了院吗？”
	　　很多时候，我们并无选择。
	　　艾爸住院的那段时间，艾米莉一直住在明媚家里，学校再也没去了，明媚跟夏春秋轮流劝说，都没有什么用，也只得随着她了。她买了本老火靓汤食谱，每天窝在厨房里学煲汤，然后在傍晚的时候送到爸爸的病房里。起先，艾爸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一句，更别说喝她煲的汤了，见她送去，冷冷地对艾妈说，“倒掉。”艾米莉心里难过，但还是每天坚持，今天是鸡汤明天是骨头汤后天是排骨汤每天不重样，风雨无阻地送了半个月。终于有一天艾爸出口的话变成了，“给我倒一碗。”艾米莉的眼泪哗啦哗啦地就往下掉，跪在艾爸的病床前一个劲地说着我错了对不起。
	　　如果说爱情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营养液，那么亲情便是与生俱来的骨血相溶，是一辈子都难以割舍的生命之源。
	　　二十天后，艾爸终于出院，正好是元旦假期，明媚跟夏春秋、章鱼一起去医院里接他，看着他从病房里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出来，每个人心里都特别难受，不敢去看他的脚。
	　　反倒是艾爸，豁达地笑说，人生无常，是祸躲不过，能活下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就算瘸着腿，我照样还是可以跑出租的。
	　　艾米莉别过头去，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段时间艾米莉动不动就掉眼泪，短短一个月，哭的次数加起来比她过去二十年还要多。
	　　事后想来，明媚觉得艾米莉把一切早就计划好了，她的伤感、眼泪、欲言又止，一切都只是为了给她的忽然离开做了个漫长的铺垫。
	　　在艾爸出院后的第三天，明媚上完课回家，等待她的不是艾米莉的身影，而是压在茶几上的一只小信封，她放在这里的所有东西，都随着她一起消失了。
	　　信封里装了一张银行卡以及寥寥数语的一张纸，她说：对不起，说我胆小也好逃避也好，我已经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再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以及肚子里的宝宝。信的最后附了一句话：帮我把这张银行卡还给他，顺便带一句话，互不相欠，再无干系。
	　　明媚握着那张纸，看了又看，最后气得手指都抖了起来，姐妹一场，竟然不告而别，说走就走。
	　　夏春秋看到那封信时，跟明媚的反应一样，气得将艾米莉骂了个狗血喷头。可在气愤过后，更多的却是担忧。
	　　“她把这张卡还给了那个浑蛋，她拿什么养活自己？”夏春秋说。
	　　“她暑假打工存了点钱，但应该也不多。唉，我没想过她会一走了之，连父母都不管了。”明媚沉沉地叹口气。
	　　艾米莉的手机一直关机，她是铁了心地要断绝一切联系，又怎么会轻易让她们找到。
	　　章鱼每天都孜孜不倦地打艾米莉的电话，可每次都是失望，后来发短信，除了睡觉时间，每隔一小时发一条，哪怕他心里清楚，永远都收不到回音，但他依旧坚持，把这当成每一天最重要的事。
	　　明媚每晚入睡时，侧脸望着对面的那个空床位，心里便涌上细细密密的难过，脑海里总情不自禁浮出艾米莉还在的时候的情景。两个人总是侧躺着面对面说话，艾米莉喜欢把零食带到床上吃，总是大喊着一句接招，然后隔空将糖果饼干什么的抛到她床上，却惹来她一个白眼。
	　　一切场景都历历在目，那个人却已经不知去了哪儿。每天睡觉前，明媚总是在心里祈祷一句：神呐，如果你真的存在，那么就请赐予艾米莉平安吧。
	　　很多次，夏春秋想要问林妙，举报的事究竟是不是她做的。可都被明媚阻止了，就算是她，她也不会承认的，又何必多此一问。只是从那之后，她们两个对林妙的态度冷淡了许多。明媚难过地想，大一时她们四个人那种其乐融融，是再也回不去了。
	　　寒假前十天，夏春秋订回家的车票时再次邀请明媚去她家过年，这一次明媚答应了。这个冬天，发生了太多令她难以承受的事，她觉得好累好累，她忽然有点惶恐独自留在家里孤独地守岁的那种感受，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无坚不摧。

第十二章 永恒
	　　如果我带来的只有灾难，你会不会依然有勇气陪我走完。
	　　出发去夏春秋家的前一天，明媚为给她爸妈买什么礼物而惆怅不已，夏春秋见她拿着个本子写写划划真是又好笑又好气，一把抢过她的笔记本，“你是不是有走亲戚强迫症啊！我都说了，什么都不用买，我们家又不是什么达官显贵没那套礼仪的，你要是真买一堆东西去，我爸妈该有负担了。”
	　　“可我毕竟是第一次去呀而且大过年的，你让我空着手啊？那我不去了！”
	　　夏春秋真是拿她没办法，最后妥协说：“那就带点岛城的特产吧。”
	　　“就这么办！”明媚眼睛一亮，“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当即就拉着夏春秋去超市采购，要不是夏春秋一再提醒她箱子会装不下，明媚恨不得席卷了特产区。
	　　明媚还是第一次在寒假学生出行高峰期乘火车，看着候车室乌压压的人群与成堆的行李，着实吓了一跳，虽然在电视新闻中见过这样的场面，但身临其境又是另一种感受了。好在她们的票是学校统一买的，因为路程远时间长，夏春秋怕明媚受不了，所以特意买了两张卧铺，只要上了车，基本上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
	　　刚在车厢安顿好，明媚接到了傅子宸的电话。
	　　“你在哪儿？怎么那么吵。”傅子宸说。
	　　“噢，在火车上。”
	　　“火车上？你出去旅行？”
	　　“没有，去夏春秋家里过年。”
	　　傅子宸愣了下，原本他给她电话是想约她出去滑雪，他只得改口：“这样啊，那你们一路平安，玩得开心。”
	　　明媚挂了电话，夏春秋凑到她身边挤眉弄眼，“傅子宸？”
	　　“你怎么知道？”明媚惊讶，她难道还有透视眼不成。
	　　夏春秋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我神机妙算呗。”她顿了顿，忽然十分认真望着明媚：“你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明媚愣了愣，旋即笑了，“什么都没想。”
	　　“你这是在逃避！”夏春秋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
	　　或许是吧。明媚淡淡地想，她似乎真的一直都在逃避他，虽然总是避无可避，有时候命运的巧合令人无能为力。她也一直在逃避想这个问题，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还惦记着你那个小竹马吗？”夏春秋只见过洛河一次，对他也不甚了解，但从艾米莉的叙述中，她对洛河的好感度也不高。“明媚，你问问你自己，现在的你对洛河到底是爱情，还是你其实念念不忘的是那段时光，你只是不能接受他的变化。”
	　　明媚轻轻摇了摇头，“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已经没可能了。”如果说他一直以来的冷漠令她灰心丧气，那么那天从警局出来之后，她对他的心已经彻底死掉了，虽然很痛，但一个人的心只能承担那么多那么重，她已经累了，也很失望。
	　　“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傅子宸一个机会，他对你一直都很好。”
	　　明媚笑了笑，“他是很好，可春秋，你忘记了，他跟程家阳是一国的。”
	　　夏春秋立即愣住，“你一直不肯接受他，是因为这个？”
	　　“也许有一点吧。”明媚叹口气。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为一个女孩子营造了一场浪漫的海上烛光晚餐，他拥着她忘情地亲吻。
	　　可没过多久，再次见到他们两个时，他却拉她做挡箭牌，对那个泫然欲泣的女孩说，这是我女朋友。他花花公子的传闻并非只是别人闲谈中的八卦，她亲眼见识过，也目睹被他抛弃的女生脸上带着怎样的伤心欲绝。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怎么可能不介意呢。
	　　夏春秋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如果艾米莉能一起去我家过年就好了。”
	　　明媚握了握她的手。
	　　几天前，艾米莉发过一条短信给明媚，说一切安好，勿念。再也没有多余的话。明媚赶紧打她电话，还是晚了一步，又关机了。
	　　艾米莉，愿你真的一切安好。
	　　长途火车上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好在明媚带了一本小说打发时间，跟夏春秋聊聊天，吃吃东西，也没有觉得多难熬，剩下的时间便一直蒙头大睡。二十几个小时后，列车终于到了终点站。
	　　这个城市属东北以北，虽然岛城也地处北方，但跟这里的气温比起来还是温暖了许多。下车时正是中午，两个人在火车站附近的KFC简单解决了午餐，又搭公交去了汽车站，夏春秋的家在一个小镇，还需要再坐两个小时的汽车。
	　　因为在火车上睡够了，上了汽车后明媚一直将目光放在车窗外，沿途一路风光无限好，公路两旁的山峦与田野上皆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在菲薄阳光照耀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赏心悦目。
	　　终于到了夏春秋的家。
	　　从大马路旁边的一条小巷子一直往里走五十米，尽头处，便是夏春秋家的小院子，她的父母已经站在院子门口笑意吟吟地迎接她们，明媚赶紧打招呼。如夏春秋所说，她的父母为人和善，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吃饭的时候会招呼你多吃点但不会一直往你碗里夹菜，围坐一起聊天的时候也只是闲话家常，不会刻意找话题来问你。
	　　夏春秋的弟弟夏冬眠刚刚升入初中，是个很开朗的男孩子，对生物地理特别感兴趣，得知明媚学海洋地质而且连年拿奖学金，瞬间就对她充满了崇拜感，总缠着她问一些问题，并且信誓旦旦地以后也要考海大明媚读的这个系。一切都很妥帖，明媚提起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几天下来，明媚更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甚至在做饭时主动帮夏妈妈打下手，夏妈妈也不拒绝，直夸明媚勤快能干，让夏春秋多学着点。惹得夏春秋直嚷嚷她偏心，才几天时间就喜欢明媚比她多一点了。
	　　年前的天气破天荒一直很好，阳光明媚的，夏春秋带着明媚在镇子上溜达，去看她就读的母校，还去了她曾提及过的那条巷子。
	　　“当年就是在这里，我被人抢劫，他救了我。”夏春秋微微眯着眼，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那个瘦弱总被人欺负的自己，以及时光深处里那个迎面走来的高瘦男生。
	　　缅怀总是令人伤感的，逝去的是时光，却又不仅仅是时光。
	　　她又带明媚走很远的路，去看那条可以在冰面上跳舞的河。河很大很宽，一眼望不到尽头，厚厚的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煞是美丽，可它的深处，却也暗藏着残酷无情。
	　　“他就是在这里为了救人，丢掉了生命。那年他才十八岁。”夏春秋的声音像是沾染了河水的凉，湿漉漉的。“明媚，有时候我觉得生命真脆弱，说没就没了。”
	　　明媚伸手拥住她，静静无言。
	　　“所以呐，我们都要珍惜眼前人。”她语调忽然一变，快得明媚都没反应过来。她随即微微一笑，冲夏春秋眨眨眼，“噢，你这话可就意有所指呐，你是在说顾简宁吗？”
	　　夏春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谁说那个小屁孩呐，我是说你要珍惜傅子宸！不管他从前怎样，但自从他开始追你之后，就没再沾花惹草过吧，我说的没错吧？”
	　　“啊，天都快黑了，该回家帮你妈妈做饭了。走啦走啦。”
	　　“喂，我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擅长逃避问题呢！”
	　　“是吗？现在发现也来得及呀。”
	　　“站住！你走那么快干嘛，等我呀浑蛋！”
	　　除夕夜那晚，明媚跟夏春秋各自给艾米莉发了条短信，明知道不会有回复，但两个人还是时不时便瞄一眼手机。
	　　明媚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与这么多人在一起过年，从前跟外婆一起生活，每年过年都只有她们两个，后来回了明家，过的唯一一个春节，因为父亲太过忙碌，除夕夜都没能团圆。
	　　后来她一个人过春节，邻居家鞭炮烟花阵阵，她也没随那一套，总归是冷冷清清的。而今年，五个人围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喝酒、闲话家常，那种感觉令明媚忽然间像是找到了家的氛围一样。那瞬间，她忽然无比想念外婆、想念爸爸、想念明月，甚至还有从未见过的妈妈。
	　　那晚，她还拿到了压岁钱，多少年没有拿过了。当夏妈妈递给她的时候，她下意识便要拒绝，但夏冬眠抢过红包就往她口袋里塞，一边嚷嚷着，“明媚姐姐如果你嫌少的话，我不介意帮你收噢。”
	　　那真是她这二十年来过过的最温暖最愉快的一个年了。
	　　也是最令她意外与不知所措的一个年。
	　　大年初三那天清晨，明媚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却忽然被夏春秋摇醒，睁开眼，似乎还没天亮呢。夏春秋也不像已经起床的模样，她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羽绒服，头发也乱糟糟的。
	　　“怎么啦？”明媚睡意迷蒙地问她。
	　　“起起起……来……”她一脸兴奋，语无伦次的，将她拽起来抓过长款羽绒服裹住她就往楼下跑，明媚简直莫名其妙，但也只得跟着她下楼。夏春秋打开大门，一把将她推出门外，又把门关上，明媚这下子更加奇怪了，转身就喂了一句，还没来得及继续开口，就被身后的一个声音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明媚。”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院子里长夜不灭的昏黄路灯下，傅子宸正静静立在那里，他只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天气太冷，双手放在唇边轻轻呵气，淡淡的晨曦与灯光中，他的脸若隐若现，那双深沉的眼却亮若星辰，正灼灼望着她。
	　　明媚揉了揉眼，再揉了揉眼，他依旧站在那里，沉静地。
	　　傅子宸放下手，微微翘起嘴角：“别揉了，是我。”他慢慢上前，终于站在了她面前。
	　　“你……你……怎么来了？”明媚终于明白了夏春秋先前的语无伦次，但她的震惊比她更多更多。
	　　他依旧笑着，“我想你了。”话音刚落，他长臂一伸，已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声似喃喃：“别动，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明媚浑身一僵，却终究将抬起来试图推开他的手慢慢地又放了下去，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他衣服上都是北方隆冬清晨里的雾气与湿气，寒凉透心。
	　　那一刻，明媚忽然很想落泪。
	　　夏春秋不淡定了，泡了杯热茶给傅子宸让他在楼下先烤火，然后拉着明媚奔回楼上卧室，房门一关，就倒在床上打滚，整个一艾米莉附身：“我靠靠靠靠，傅子宸他妈的也太浪漫了吧！追女生追到这个程度，真是天下无敌了啊！你知道吗当他在电话中对我说就在我家院子里时，我惊得差一点就把手机掉地上，拉开窗户一看，整个人都呆了。大半夜啊从机场打个车一路狂飙到这里，明媚，是我的话二话不说马上跟他领证去！”
	　　明媚还处在怔神中，下意识接腔：“那你去啊。”
	　　夏春秋跳起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呲牙咧嘴：“我真是没见过你这么没良心的女人呐！”
	　　明媚终于回过神来，啊啊叫着求饶，又不敢太大声，怕吵醒夏春秋的爸妈。两个人倒在床上又闹腾了一翻，明媚想起什么，将夏春秋从床上拉起来，“你不睡了吧？让他上来休息下吧，应该一晚上没睡觉。”
	　　“哟，心疼了啊？”
	　　明媚狠狠瞪了她一眼。
	　　天终于大亮，夏春秋的父母见家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人，虽然吃惊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也没多说什么，大过年的，就当家里又多了个客人。反倒是快言快语的夏冬眠直截了当地说：“子宸哥哥，你是明媚姐姐的男朋友吧？我们语文老师讲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是真的呀。”
	　　明媚脸一下子就红了，瞪着夏冬眠。
	　　傅子宸嘴角噙着笑，赞赏夏冬眠：“语文学得不错。”
	　　夏春秋在一边早就乐不可支了。
	　　今天是大年初三，镇子上正好有开年第一次赶集，也是一年中最大最热闹的一次赶集。吃过中饭，夏春秋便领着明媚、傅子宸一起去凑热闹，爱玩的夏冬眠自然也跟着一起去了。
	　　明媚从未赶过集，傅子宸也是，两个人一时都觉得特别新鲜。长长的街道两边，放眼望去，卖什么的都有，东西多样，但不乱，水果蔬菜、干货炒货、衣服鞋帽以及一些日常生活用品等等，都被规划成区。
	　　除了两条主街道外，还有横竖交错的几条小巷子，都聚满了赶集的摊贩与人群，十分热闹喧嚣。
	　　明媚拉着夏春秋，东看看西瞧瞧，很多小玩意儿都不错，但想着这么远也不好带，一路下来便什么也没买。倒是跟在她们身后的傅子宸与夏冬眠，收获颇丰，当然，都是夏冬眠看中，傅子宸抢着买单，地摊上的东西，也不值多少钱，他也不跟傅子宸客气，倒是夏春秋很不好意思地将夏冬眠训了几句。
	　　转到一条小巷子时，明媚一眼便看中了一个银饰加工摊位上小玻璃柜中的一枚银戒指，戒指造型十分简单，一个光面圆环，什么花样都没有，正是明媚一直想要的那种。
	　　她兴致勃勃地凑上去问老板怎么卖，见那个戒指有点大，又问可不可以改小。女老板很热情，说可以，然后掏出尺寸环给她量无名指的尺寸，明媚的手指十分秀气，八寸即可。
	　　女老板收起尺寸环问她：“要吗？可以立即改小的。”
	　　明媚还没开口，傅子宸凑了过来，“看中了什么？”
	　　明媚生怕他下一句说，我送你。赶紧摆手说没有。又对那女老板说了句抱歉，就拉着夏春秋继续往前走。
	　　“你跑什么呀？”夏春秋莫名其妙的，片刻就明白过来，坏笑，“难道你怕傅子宸当场求婚不成？”
	　　“说什么呢！”明媚拉着她凑到一个卖发夹的摊位，“咦，这个不错，给你妈妈买如何？我送她。”
	　　“好看。你送她她可要开心死了。”夏春秋说。
	　　两个人又转到另外一条巷子，回头时却发觉傅子宸跟夏冬眠没在身后，找了一圈也没见人影。
	　　夏春秋说：“放心吧，不会丢。继续逛我们的，回头到了大马路再电话他们碰头。”
	　　终于将每条小巷子都逛完，明媚所有的收获依旧只有给夏妈妈买的那个发夹，但赶集本来就是图个新鲜与热闹，买不买东西倒是其次了。
	　　走到路口刚准备打电话，却看见傅子宸与夏冬眠从另一条巷子里穿了出来。回家的路上明媚对夏春秋说：“我明天回去吧。”
	　　“明天就走？”夏春秋蹙眉，转念立即想到应该是因为傅子宸。也是，他毕竟跟明媚不同，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与床，夏冬眠睡的是单人床两个人会很挤，也不能让他睡在硬沙发上。“嗯，那你跟傅师兄一起走，我开学前再回学校。”
	　　傅子宸问明媚：“你带了身份证吧？”得到肯定后便问她要了身份证号，立即打电话订了明天下午的飞机，明媚本想拒绝，但想到他出门一向都是飞来飞去的，总不能让他跟着她坐二十几个小时火车吧，便作罢。
	　　当晚傅子宸跟夏冬眠挤在单人床上，翻个身都成困难，他又有认床的毛病，一夜都没怎么睡着，第二天早上走的时侯，一上大巴就忍不住打瞌睡，去往市区的那条公路其实很平坦，不存在颠簸，但熟睡的傅子宸的头总是一歪一歪地往明媚肩膀上靠，明媚推开他，下一秒又靠了上来，如此两三次，明媚见他一脸倦容，实在不忍心，便也由着他去了，她偏头望向窗外，自然就没发觉傅子宸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换登机牌时，明媚说：“傅师兄，机票的钱我回头再给你。”
	　　傅子宸脸一沉，盯着她：“明媚，你真的要跟我分这么清楚吗？”
	　　明媚坚持：“这是应该的。”
	　　“你……”傅子宸摆摆手：“算了算了，随你吧。”其实他一早就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抵达岛城时是下午三点，傅子宸的车就停在机场停车场，车子刚驶到市区，明媚让傅子宸放她下车，他讶异：“你要买什么东西吗？我送你去吧，你拖着个大箱子很不方便。”
	　　明媚想了想，便问他：“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车子调了个头，明媚先去花店买了一束睡莲，然后一路驶往公墓。今天是大年初四，明月的忌日，两年了。
	　　从公墓下来，明媚的情绪一直低落，傅子宸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轻轻开口宽慰她道：“如果明月知道你一直这么愧疚，因为她而难过，我想她也会不开心的。”
	　　明媚摇摇头，“我没有难过，我只是很想她。”
	　　她忽然想起夏春秋在冰河边说的话，生命真的很脆弱，说没就没了。
	　　傅子宸将明媚送到她家楼下，下车时他忽然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深紫色的礼品小布袋，“新年快乐。”他说。
	　　“什么？”明媚蹙眉，没有接。
	　　傅子宸拉过她的手，将布袋塞到她手心，“回家再看。走了啊，再见。”压根就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上车发动引擎一溜烟消失了。
	　　回到家明媚打开那只袋子，一下子就呆住了，竟是在市集上她看中的那枚银指环，她试着套进无名指，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他怎么会……难怪他跟夏冬眠消失了好一会，原来是在改这枚戒指。
	　　明媚一时怔怔的，良久，她将指环脱下来，装进布袋，然后放进了抽屉里。她在沙发上静静坐下，双手掩面，想了很久很久，思维却依旧乱糟糟一片，什么都没有想清楚。
	　　夏春秋回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揪住明媚逼问她跟傅子宸的后续发展，明媚淡淡一句什么发展都没有，气得她跳起来作势要掐她，这一次明媚反应快，没让她得逞。两个人嬉闹间，林妙推门进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打算搬走了。”她们班的宿舍正好有个女生搬到校外租房住，所以空了一个床位出来。
	　　相处快三年，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真的要分开了，明媚跟夏春秋多少还是有点黯然的，两个人帮着林妙整理了东西，一直将她送到新宿舍门口，她们都知道，以后大概也不会有过多的来往了。
	　　原本四个人满当当的宿舍，一下子就空了下来，明媚从上铺搬到了林妙的床位，与夏春秋遥遥相对，躺在床上说话的时候面对着面，就像从前她跟艾米莉一样。
	　　艾米莉……自从那条报平安消息后，再没有来过一条消息。
	　　章鱼每天都会打电话给明媚问艾米莉有没有消息，可她跟他一样，一无所知。
	　　当她终于盼到艾米莉的电话时，已是三月底了。那天晚上明媚正在自习室看书，手机调成了震动放在桌子上，当她瞄到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时，激动得将书都丢到了地上，她一边迫不及待地接通一边跑出自习室，接通后那端却传来阵阵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的，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声，明媚大声喊：“艾米莉！艾米莉！是你吗？你说话啊，说话啊！”
	　　她以为在楼梯间手机信号不好，疯狂跑到楼下，那边终于传来艾米莉的声音：“明……媚……救我……好痛……好多血……”
	　　“你先别慌，冷静一点，听我说，你现在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明媚让她冷静，可她自己的一颗心早就跳到了嗓子眼，快要随着话语蹦出来一样。
	　　“我……在家里，我在浴室摔倒了……好多血……明媚，我好怕……”艾米莉已经带了哭腔。
	　　明媚深深呼吸，从她断续的声音里慢慢摸清了条理，她让自己冷静再冷静，然后沉声说：“别怕，你在哪个城市？我马上过去。你先打120，立即打120。”
	　　艾米莉说了个地名，就在岛城相邻的Z城。电话被切断，明媚抓着手机疯狂往校门口跑，想起什么，又给夏春秋打了个电话。两个人很快在校门口碰头，夏春秋握住明媚的手，发觉她在发抖，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怎么办？现在这么晚也没有车过去了。我们打车去吧！”明媚说着就到路边拦的士，可一连问了好几辆，都没有司机愿意去。
	　　夏春秋想了想，说：“给傅子宸打电话，让他送我们吧。”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明媚在电话里将事情简单说了，傅子宸立即说：“叫上程家阳一起吧。”
	　　“不要！”明媚几乎是尖叫着拒绝，傅子宸也没勉强，立即开了车过来。
	　　从岛城到Z城不太远，走高速差不多两个小时，晚上不塞车，一路很顺，上了高速，傅子宸将车速提到最大限度，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后，终于抵达了Z城市区。途中明媚给艾米莉的手机打过一个电话，是Z城中心医院的护士接的，说患者已送入了手术室，情况暂时不明了。
	　　他们赶到医院时，艾米莉依旧还在手术室里没有出来，先前接电话的那个护士将情况给他们简单作了说明，艾米莉在浴室洗澡时摔了一跤，流了很多血，极有可能肚子里快六个月的孩子保不住了。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医生走出来静静开口：“很遗憾，孩子没保住，大人倒是无碍，只是身体很虚弱。还有，她醒过来之后情绪肯定会有很大的波动，你们好好照顾她。”
	　　明媚一屁股跌坐在长椅上，只觉天旋地转的，脑海里反复响起的只有一句话：艾米莉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艾米莉醒过来时，出乎明媚跟夏春秋的意料，既没有痛哭也没有大吼大叫，只是睁着眼睛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发呆。可那样的她，更令人担忧与心痛。因为真正悲伤到绝望时，是没有眼泪的。
	　　那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好几天，她不吃不喝不哭不笑也不说话，若不是输着营养液，她早就支撑不下去了。明媚跟夏春秋请了假一直留在Z城，她本来让傅子宸先回去的，但他却执意留在这边，并且在医院附近的宾馆开了两间房，可明媚跟夏春秋一次都没有去睡过，她们每晚都守在艾米莉的病床边，两个人轮流守，困了就在旁边的空病床上躺一下。
	　　到了第六天，艾米莉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她说，我想回家。
	　　明媚拥着她直点头，让夏春秋回她租的房间收拾东西退了房，当天下午，她们就回到了岛城，原本明媚让艾米莉住她家的，可她坚持要回自己家。
	　　送她回家的一路上，明媚原本还担心艾爸艾妈见到她一定会扇她两耳光，可事实上并没有，艾妈只是紧紧搂住艾米莉，一个劲儿地掉眼泪。明媚将情况给艾妈都说了，让她给艾米莉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她实在太虚弱了，短短几天，整个人都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眼窝都陷了下去。
	　　傅子宸送明媚回家的路上，她一直都很沉默，后来她忽然轻飘飘地开口，像是问傅子宸又像是自语，她说：“是不是所有的真心到最后都会被辜负？”
	　　傅子宸微微一愣，过了许久才静静开口：“总有一些人，会一直守护在那里，不离不弃。”
	　　明媚没有再做声。
	　　下车时傅子宸俯身帮她解安全带，她的目光忽然停顿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个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简单的银指环，与他送给她的那枚，一摸一样。她微微移开目光，静静地下了车。
	　　傅子宸望着她慢慢走上楼梯的背影，又低头望了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指环，她大概不知道，当他将这枚指环套进无名指上时，便如同刚刚对她说的那句话一样，是对她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他从十六岁交往第一个女朋友开始，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想要永远跟一个女孩子在一起。
	　　只是到现在，他依旧不确定，那个他想共度一生的人，是否能回以他同样的真心。
	　　在拒绝了明媚与夏春秋很多次的探望之后，艾米莉终于主动约她们两个出来见面，为了庆贺她找到了工作，她请她们去岛城近郊一家天然温泉两天一夜游。
	　　明媚一见到艾米莉，便感觉到她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她身上那股热闹劲与活力，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哪怕笑着，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有的只是怎么掩饰都无法遮盖住的深重落寞。
	　　她不快乐。
	　　从前那个任何时候都乐观、坚强、嘻嘻哈哈的艾米莉，已经消失了，再也找不到。
	　　明媚心里全是难过，忽然想起曾听到过的一句话：好的爱情是你通过一个人看到整个世界，坏的爱情是你为了一个人舍弃世界。她曾觉得不可思议，爱情哪里来这么大的威力与摧毁力，可如今，她不得不信。
	　　在温泉馆的那两天，晚上睡觉时，三个人挤在一张大床上聊天，艾米莉跟她们说了很多话，说她新工作的环境，人事，女同事们热爱攀比，从衣服到化妆品到男朋友，无一不拿出来作为攀比的筹码。也会说每天挤公交车的烦恼，甚至还会说她弟弟在学校里的趣事，才念初一就学人家早恋追女生，但绝口不提她心中那些伤痛。都忘了吗？哪有那么容易。不提及，只是那些事情，太沉重，不敢提，不能提。哪怕是在最好的朋友面前，伤口也是无法轻易示人的。
	　　艾米莉进的是一家服装外贸出口公司，也算是专业对口了，薪水还不错，上升的空间也有，就是很忙碌，加班是家常便饭，跟明媚她们见面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一起吃个饭都要提前好几天预约。
	　　但不管怎样，明媚跟夏春秋见她终于有了新生活，打心眼里替她感到高兴。人摔倒不可怕，可怕的是，摔倒之后再也没有力气与勇气爬起来，重新开始。
	　　五月中旬，南歌过生日，约了明媚一起吃饭，她得知程家阳也会去时，立即就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艾米莉的事情南歌并不知情，解释起来也挺麻烦的。更何况她也是个大忙人，难得有时间见一次吃个饭，还是过生日，她没有道理因为程家阳便拒绝。
	　　见面时，明媚从头到尾没给过程家阳好脸色，话都不愿意搭，倒是他半点不介意，将明媚拦在洗手间外面问艾米莉最近如何。想必艾米莉的事情傅子宸都告诉了他。
	　　明媚冷笑，“无可奉告！想知道你自己去问吧。”
	　　程家阳苦笑一声，“你以为我没试过，她不肯接我电话也不肯见面。明媚，我知道我浑蛋，我对不起她，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没想到。”
	　　凉薄的人总是很会为自己找借口，明媚半句话也不想跟他多讲，抬脚就走。
	　　那晚傅子宸送她回学校时，她一路上都没好脸色，多少是有点迁怒的，其实明媚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想法挺幼稚的，但她满肚子的怒气没处发，偏偏身边又只有他，算他倒霉了。
	　　快到学校时接到夏春秋的电话，让明媚帮她带两盒牛奶上去，她挂掉电话后手机随意往斜口袋里一塞，口袋太浅，结果落在了座位上。傅子宸在倒车时发觉她落下的手机，想了想又停下车拿过手机去追她。才分别不到两分钟，他追过去时却没看见她的身影，他只得往她宿舍楼下走，心想她大概是去买牛奶了，走到宿舍楼附近时，一眼望见她从另一条小路上穿出来，他小跑着上前，喊她：“明媚。”
	　　在她回头的瞬间，傅子宸看见旁边的灌木丛后忽然迅疾冲出来一个身影，昏黄路灯下那人手中握着的东西闪烁出一片光芒，那微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朝明媚身上刺去。电光火石间，傅子宸扑过去一把拉开明媚，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他旋身的瞬间，只觉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身后一直贯穿到胸前。他闷哼一声，抱着明媚的手指微微松开，身体因支撑不了那种剧痛慢慢地滑向地面，他伸手一摸，大片大片粘稠的液体从手指中一波波涌出，夜色中弥漫开一片强烈的血腥味……
	　　明媚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蜷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傅子宸，她又抬头望向他身后的那个人。明明暗暗的灯光下，许或一脸惊恐地站在那里，她似乎浑身都在发抖，望了望明媚，又望了望地上的傅子宸，然后，她撒腿疯狂地跑远了。
	　　“傅师兄！”明媚终于晃过神来，蹲下身抱住傅子宸，伸手摸向他的胸口。血，好多好多的血，沾了她一手，她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声音也是，“傅师兄，傅师兄……”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大颗大颗地打在傅子宸的脸上，“傅子宸，你不要有事……傅子宸……手机，手机……”她慌乱地到包里去翻手机，却什么都没找到，她又伸手掏傅子宸的衣服口袋，终于翻出了他的手机，120三个数字，她硬是按了好几下，才终于拨了出去。
	　　傅子宸脸色苍白，额上淌下大颗的汗珠，意识还没有完全模糊。他想开口，只是身上的剧痛令他喘气都极为艰难，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没有沾血的手指，慢慢移到明媚的脸颊，努力扯出一个笑，吃力地开口：“傻瓜，你哭什么……死不了……”
	　　明媚哭得更凶了，她拥住他身体的手收紧了几分，巨大的恐惧朝她袭来，几乎将她击溃。
	　　如果他有什么事，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第十三章 彼岸
	　　我们究竟还要走多远，才能抵达幸福的彼岸。
	　　医生说，幸亏长尖刀是从背后刺入，伤口虽深，但万幸没有刺中心脏，否则傅子宸压根就下了不手术台。
	　　明媚无法想象，许或对她要有多么深刻强烈的恨意，才下得了如此狠手。当晚她逃跑后，主动去了警局自首。她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来的，没想过全身而退，只是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一个傅子宸，将她所有的计划都击碎。
	　　第二天一早，还在昏迷中的傅子宸从普通病房转入了特等病房。在病房里，明媚第一次见到了傅子宸的父亲，哪怕在那样的慌乱与惶恐中，她依旧吃了一惊，她虽然知道傅子宸家世不简单，却还是没想到出现在她面前的那张面孔竟是在岛城新闻中经常见到的。
	　　他自从进入病房后，看都没有看明媚一眼，只是望着病床上的傅子宸，脸色深沉，嘴唇紧抿。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男人，大概是秘书助理之类，片刻后，这人将明媚叫出去询问事件经过，明媚望着他，嘴角蠕动了半天，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人也没有为难她，转身又进了病房。
	　　夏春秋揽过明媚的肩膀，劝她先回去休息一下，她已经守了一个晚上，此刻神色极为疲惫，眼睛都浮肿起来了，眼眸中布满了血丝。
	　　明媚摇摇头，此时此刻，她怎么能离开，又怎么睡得着。夏春秋无奈，只得陪她一起。
	　　下午的时候，傅子宸终于醒了过来，那时他父亲已经离开了，留下那名秘书守着，他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明媚呢？”又让看护他的秘书离开。
	　　明媚站在病房外迟疑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进去。傅子宸脸色还很苍白，说话都有点吃力，他扬扬手，示意她过去。
	　　“你哭丧着脸干嘛，丑死了，我这不是没事嘛。”他不开口还好，他这一说，明媚好不容易忍住的泪又扑簌扑簌往下掉。
	　　傅子宸倒是笑了，半认真半调侃地说：“真不容易呐，这辈子还能看到你为我掉眼泪。”
	　　如果不是他正伤着，明媚真的很想揍他一拳，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她哽咽着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好啦好啦，别哭了，你一哭，我这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傅子宸只得又哄她。
	　　明媚才终于止住眼泪，在病床边坐下来，轻轻说：“给我看一下你的伤口好吗？”
	　　傅子宸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不要，很丑的。太影响形象了。”
	　　明媚知道他是怕她难过，可她坚持：“就一眼。”
	　　傅子宸拿她没办法，只得掀开被子撩起衣服，从胸口到后背缠了一圈厚厚的纱布，什么都看不到，但隐约可见的血迹依旧令明媚心颤。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圈纱布，眼圈忍不住又红了。昨晚那些个瞬间再次掠入她的脑海，她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奋不顾身为她挡下那致命的一刀。
	　　“对不起，对不起……”她讷讷地念叨着，她欠他的，这辈子大概都还不清了。
	　　傅子宸轻轻揽过她的肩，“如果真觉得过意不去的话，明媚，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她抬头望着他。
	　　他翘了翘嘴角：“医院的东西都很难吃的，所以，我住院的这段时间，你要负责每天给我煲汤喝。”
	　　明媚哽咽着猛点头。
	　　其实他住的这个病房，大批医生护士围着转，生怕怠慢了他，吃的肯定也不会是食堂的大锅饭，有专业营养师负责配餐送来，哪里会难吃。他不过是想吃她亲手做的东西，或者说，他喜欢她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感觉。
	　　傅子宸醒过来之后，自然少不了要针对这次事件对他父亲有所解释，但他却提都没提明媚，只淡淡地说，遭遇了持刀抢劫。
	　　因为许或的自首，警方已经介入，到医院来找过傅子宸，他也只说，一切等他出院再谈，许或暂时被关在了看守所。
	　　明媚早就有心理准备，洛河迟早要来找她的，可当她提着保温瓶打开家门，望见正抬手准备敲门的洛河时，心里依旧忍不住“咯噔”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门口沉默地对望了片刻，明媚微微闪身，让他进来。
	　　洛河穿着一套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中还拎着一只公文包，应该是从办公室直接过来的。才毕业一年，他已经通过了司法考试与公务员考试，入了南城区的区检察厅，虽只是底层，但以他的年纪及家世背景，着实已经很不容易了。明媚还是第一次见他穿正装，这令他的气质更加沉着成熟。一时之间只觉得有点恍惚，从前她记忆中的那个他，是真的已经远去了。
	　　洛河在沙发上坐下，微微抬头打量房间，他十几岁时来过这里数次，就在这个窗户下，他曾给她改过练习本上错误的数学题，还用钢笔敲她的头，骂她真是笨死了。隔着漫漫时光烟云，一切像是没有变，可一切又都早已变了。
	　　他跟她之间，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他收回目光，眼睛不敢直视她，低低地开口：“许或的事，我可不可以拜托你，庭外和解？”
	　　明媚心里早就清楚他找她的目的，但当他真的说出了口，她心里依旧忍不住阵阵发冷，她竭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冷静：“如果现在躺在医院里，或者躺在太平间的那个人是我，你是不是还会这样说？”
	　　“明媚……”
	　　她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既然原谅了第一次，那么第二次第三次，都是天经地义的对吗？”
	　　“明媚，”洛河紧了紧手指，艰涩地开口：“许或去找你那天，许叔在家里烧水的时候忘记关煤气。他有睡下午觉的习惯，当他在睡梦中醒来时，也曾竭力想要逃出去，可他从床上跌在了地上，终究还是没能爬出去……他到现在，依旧在医院里昏迷着，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明媚偏了偏头，“别说了。”
	　　这个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切皆有因果，种下什么因，便要承担什么样的果。哪怕这一切都是她的父亲造成的，但有一句话叫做，父债子还。
	　　沉寂的空气中，明媚听到自己异常艰涩的声音：“放心吧，我不会让她有牢狱之灾的。但是洛河，你听清楚了，从此后，我再也不欠你们什么了。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不会放过她，”她抬眸直直望向洛河，“我也不会再原谅你。”
	　　一切到此为止吧，爱也好，恨也好，再美好的记忆，也抵不过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与心冷。
	　　明媚望了眼傅子宸，又望了眼窗外，再望了眼傅子宸，如此反复，惹得正握着勺子喝鸡汤的傅子宸好笑地看着她，停下动作，微微挑眉：“我说明媚，你累不累呀？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又不好开口？如果是让我不开心的话那就别说了。”
	　　“傅师兄。”明媚咬了咬嘴唇。
	　　“嗯？”他还是微微笑望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开口了，“你能不能，不要追究许或。”
	　　傅子宸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眼神在瞬间变得凌厉，他握勺子的手指紧了紧，“是因为洛河？”
	　　明媚低了低头，这个动作彻底将傅子宸激怒，他的声音冷入骨髓，“明媚，你真是有良心呐！你简直就是在我的伤口上再捅了一刀！”
	　　“傅师兄，我……”
	　　“啪”的一声巨响，随着傅子宸扬起的手落下，原本在他手中的保温瓶应声落地，在地板上滚了几圈，跌得粉碎，澄黄的鸡汤洒了一地。明媚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抖，她跑过去俯身就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片。
	　　“滚！”暗沉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
	　　明媚的身体僵了僵，片刻，她又继续埋头去捡碎片，一不小心，尖锐的碎片刺中她的手指，鲜血立流，但她却置若罔闻，依旧捡着碎片。
	　　“我让你滚你没有听到吗！！！”傅子宸怒意更盛。“滚啊！”
	　　明媚顿住，眼角有泪滑下来，她起身，仓皇而逃。
	　　傅子宸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手一挥，将床头柜子上的水果花篮花瓶等等全部扫在了地上，碎裂声与水果滚落在地的声音，混淆着他剧烈的喘息，久久不能平息。
	　　他起身，从柜子底下掏出让程家阳偷偷带来的烟，点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狠狠地吸进肺里。
	　　他站在窗前，站了许久许久，望着窗外的天空从暮色四合到彻底黑透。伤口因长时间站立隐隐作痛，但那点痛，抵不过心口传来的痛。
	　　哪怕他为她不顾性命，却依旧抵不过另一个男人在她心中的分量。
	　　寂静无声中，敲门声再次响起，他以为又是护士，冷冷说：“走开。”可敲门声过后，门锁轻响，门从外面推开，轻巧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他再次冷声开口：“走。”那人却置若罔闻，他火大地回头：“我让你走开你没听到……”话语却忽地顿住，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零星的灯光从他站着的那扇窗外照进来。隐隐绰绰中，明媚正慢慢靠近他，手中提着一个新的保温瓶，她一直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平静而轻柔地开口：“家里还剩下一些鸡汤，我重新热过了。”她望见他手指中燃烧着的半截烟蒂，蹙眉，“你伤口还没好，怎么可以抽……”她剩下的话全部淹没在他的胸前，他右手紧紧箍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明媚，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轻似呢喃的一句话，重重地砸在明媚耳中心中，她只觉鼻头发酸，双手忍不住轻轻环住他的腰，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对不起，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她从他怀里退开，敛了敛神，像是讲一个故事，将父亲的事，洛河以及许或父亲的事情，一点一滴都讲给傅子宸听。
	　　空气中长久寂静无声。
	　　明媚轻轻开口：“我爸爸欠他们的，是一条命两条腿，以及轰然倒塌的生活，不管轻重对等与否，我现在都还给他们了，我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我不喜欢欠人，背着债生活，真的很累很累。”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傅子宸偏头望了望窗外，再回头时，他静静地开口：“我答应你，这件事，我不会追究。”
	　　“谢谢你。”明媚知道，以他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该有多么艰难，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一句真心诚意的谢谢，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过了几天，傅子宸终于出院了，之后去了警察局将这个案子撤销了，许或在里面关了十多天，终究还是被无罪释放了。
	　　在警局外傅子宸将许或拦住，冷声警告：“如果你再敢对明媚做任何事，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明媚这段时间都在医院里进进出出地照顾傅子宸，所以一直住在家里，这下终于可以回到宿舍了。夏春秋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既孤单又无聊，早就怨声载道了，见明媚回来了，又是一个劲儿地逼问她跟傅子宸的关系到底有没有趁着这大好机会更进一步。
	　　明媚瞧着她一副八卦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喂，如果到现在你还没点感觉，那真就有点没良心了啊。人家为了你都差点小命呜呼了，你这女人心是铁打的还是冰打的呀，咋就这么冷呢。”经此一事，夏春秋对傅子宸的好感度简直呈直线刷刷刷地上升。
	　　“想知道？真想知道？”
	　　“废话！”
	　　明媚眨眨眼，将她往门外推：“快去上班啦，再不去可就要迟到了！晚上带好吃的回来，我就告诉你。”
	　　“死女人！”夏春秋嬉笑着捏了捏明媚的脸颊，“你给我等着，晚上回来继续逼供！”
	　　可明媚却再也没有等回她。
	　　灾难总是来得那么突然，令人防不及防，便轰然将你击溃。
	　　明媚接到警局打来的电话时，是晚上九点，她正在宿舍里洗衣服，她见夏春秋换下的运动服还搁在浴室里，便随手丢到桶子里打算一起洗。刚用洗衣粉泡好，宿舍里的座机铃声尖锐地叫起来，她擦干手跑过去接起，那边短短几句话，便令她如坠深渊。
	　　夏春秋出事了。
	　　她一边狂奔着往学校外面跑，一边给艾米莉打电话，可一直打不通。她挂掉电话，拦了辆车，直奔医院。
	　　她像是又有了当年在警局的停尸房里看到明月冰冷身体时的那个感觉，上天如此残忍，这样残酷的惨痛让她再次经历。
	　　凄冷阴沉的太平间里，夏春秋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她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她多么残忍，连一句告别都欠奉，连让她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她。
	　　明媚一直咬着牙，扶墙站着，没哭，也没让自己的身体发抖，就只是那么霎也不霎地望着她，像是要望到天长地久似的。她想啊，这个地方真冷呀，夏春秋那么怕冷，她怎么还躺在这里呢？她想啊，我得把她快点拖走才好，这里真是太阴冷了，她会生病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就那么望着她。直至负责此案的警察将她叫了出去，让她联系学校，接洽相关事宜。
	　　警察说完后，站起来拍了拍明媚的肩膀：“节哀顺变。你的朋友很了不起，她是为救人而死，她的见义勇为令人敬佩！”
	　　事情发生的那么突然，夏春秋从俱乐部下班后，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在一个小巷子口遇见有人正抢劫一个女人的包，那个女人一边追一边大声呼救，夏春秋想也没想，也追了过去。她们两个都跑得很快，穷追不舍，很快在巷子里将那人拦住，试图抢回包包，可在混乱的抢夺中，那个人掏出刀子，夏春秋躲闪不及……
	　　那一刀，狠狠刺进她的胸口，正中要害，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她睡过去，再没醒来。
	　　明媚只想笑，见义勇为的殊荣？她不需要，夏春秋也不需要，她只要夏春秋回来，她答应了给她买好吃的回来，她还欠她一个答案。
	　　夏春秋的葬礼在五天后举行，就在学校的礼堂里，海大建校百年来，大概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这一切，要归于那个丢包的女人，她是岛城电视台新闻频道的一个女主持。她的大肆宣扬以及警察的介入，将夏春秋捧成了一个见义勇为的女英雄，顺带也将她身后的海大的良好教育也狠狠地赞扬了一番。原本是那么悲伤的一件事，硬是被官方弄得像是一场盛大的作秀仪式。
	　　那一天，海大几乎有一半的学生都跑到葬礼上去献花，夏春秋的父母伤心欲绝，却还要强忍着情绪接受一波又一波毫不相干的人的致意与安慰。
	　　明媚与艾米莉并排站在礼堂的最后面，静静地望着夏春秋的遗像，流不出眼泪，也说不出一句话。她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生命真脆弱，说没就没了。她不知道，夏春秋有没有见到记忆中始终忘不了的那个男生。他们都是那么善良的人，但愿他们能在天堂相逢。
	　　后来等一切都平静下来，礼堂里只有夏春秋的父母以及夏冬眠，明媚跟艾米莉才走向前去。明媚抱着夏妈妈，想开口，却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将脑袋深深埋在夏妈妈的肩胛深处，感受她身体的颤抖以及头顶处传来的哽咽声。那声音，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进她的心脏深处。
	　　艾米莉一直走到夏春秋的遗像前，弯腰鞠了三个躬，然后从包里掏出两瓶找了好多地方才买到的东北米酒。打开，将一瓶全部洒在地上，举起另一瓶，“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干了，你随意。”仰头，一瓶酒咕咕地全部倒入喉咙里。
	　　走出礼堂，明媚抬头望向天空，六月的晴天，太阳明媚到刺目，她只觉阵阵昏眩，差一点就栽倒在地。
	　　放下视线，抬眼便望见不远处静静站立的一个身影，是顾简宁。他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就那么傻傻地望着礼堂的方向，他没有勇气迈入礼堂，他没有勇气去送她最后一程。也许只是，他拒绝相信她的突然离去。
	　　明媚跟艾米莉静静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顾简宁的声音轻轻响起，“她怎么可以这样，她说话不算话，她承诺过我的，只要我考上海大，便会考虑给我一个机会的。可她怎么能这样，我还没进考场，她却……她怎么可以这样……”
	　　明媚想说什么，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同艾米莉走开了。
	　　她知道，顾简宁的生命中，永远都将会有夏春秋的一个位置，就如同她们俩一样，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那天晚上，艾米莉拉着明媚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一直走，从华灯初上一直到深夜，最后她们坐在一座木栈桥上喝酒。夜色寂静，头顶一弯镰刀般的月牙，静静俯视着这苍茫人间，一望无际的暗沉海面上，潮起潮落的声音跌跌荡荡。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酒入愁肠愁更愁，明媚一罐接着一罐喝，今晚她只想醉过去，入得梦中沉沉一觉，天光大亮时，是不是一切都照常如初。夏春秋会站在床边叉着腰喊她们起来跑步。她长臂一伸，一手揽一个，像个左拥右抱的地主爷般拉风地拥着她们去食堂吃饭。她学人家小女生态撒娇着说，明媚，你帮我把那件运动服顺便洗洗嘛。她喝着酒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等以后姐姐的健身厅开张了，每人送你们一张无限期SVIP卡，想跳操就跳操想学跆拳道就学跆拳道，任君选择。
	　　可不管她醉过去醒过来多少次，这世间再也没有夏春秋。
	　　醉意熏然的时候，明媚似乎听到艾米莉靠在她的肩头沉沉地问：“明媚，你说我们活得这么累，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也不知道，她无法回答她。
	　　她们一直在海边待到了天亮。
	　　回宿舍睡觉的时候，明媚迷迷糊糊中，感觉对面的床上有人翻身的轻微响动，她仿佛听到夏春秋在跟她说话。她大汗淋漓地醒过来，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她捂着被子，放声痛哭起来。
	　　当天下午，她从宿舍搬回了家。
	　　这间房子里，曾有那样多的美好回忆，到如今，却只剩下空荡荡的一室冷清，那么冷，那么孤寂。
	　　搬东西时，傅子宸开车来接她，他们两个人一起，上上下下走了很多趟，才搬完。最后一趟，明媚抱着一个小纸箱，里面全是细细碎碎的小零碎，一只相框摆在最上面，照片里，夏春秋站在中间，左边是她，右边是艾米莉，夏春秋张开手臂，拥着她们两个，场景是学校的篮球场，傍晚的夕阳像火似的铺满天空，那天夏春秋赢了一场比赛，脸上的笑容恣意张扬，她跟艾米莉也是，嘴角咧得大大的，那样开心，那样忘怀。
	　　那是她们三个唯一的一张合影，那是她们最好的青春。
	　　明媚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眼泪“啪嗒”一声，沉沉地落在了相框上，心里尖锐地疼。
	　　傅子宸腾出一只手臂，帮她拭去眼角的泪，然后将她拥进怀里。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前，像是要吸取他身上的温暖，她的眼泪，在黑暗与静默中，汹涌而下。
	　　过了两天，明媚去火车站送夏春秋的父母以及弟弟，夏妈妈抱着夏春秋的骨灰罐，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明媚跟她拥别，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夏妈妈，过年的时候我去看你，以后，你就把我当做你的女儿吧。”
	　　夏妈妈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她摸着明媚的头，哽咽地说：“谢谢你，好孩子。”
	　　再没有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令人心痛的了。
	　　明媚望着缓缓驶走的火车，她不知道人活在世上，到底需要经历多少次的告别，多少次的悲伤难过，多少次的失望与绝望，历经多少磨难，到底要走多远，才能抵达幸福的彼岸。
	　　二十天后，她考完期末考的最后一科，在教室外面接到艾米莉从机场打来的电话，她说：“宝贝儿，我走了，保重！”
	　　她用一句话，就同她告了别，从此山长水阔，大洋彼岸，隔海相望。
	　　她终究还是在二十一岁这一年，将自己嫁了出去，只是，那个人，却不是她最爱的人。甚至连一场婚礼都没有，在她离开的前三天，公证结婚。她们十几岁的时候，曾一起幻想过彼此的婚礼，明媚想要传统的中式婚礼，穿秀美的红色旗袍，据说苏州的旗袍做得很好，就去那里定制。艾米莉摆摆手，“我啊，肯定是要浪漫的西式婚礼的，露天大花园，绿草成茵，蓝天白云，粉紫玫瑰花铺成的圆形拱门，蓝色的气球迎风飘扬，啊，如果能在海滩边那就更完美啦哈哈！”
	　　那些幻想，真像一场美梦。
	　　明媚曾同夏春秋一起见过那个男人一次，一起喝了杯咖啡，他是加拿大人，与艾米莉公司有业务来往，三十五岁，有过一次短暂婚史，没有儿女。对她一见钟情，穷追不舍。
	　　明媚在得知她忽然结婚的消息时，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回过神来时问她：“你幸福吗？”
	　　艾米莉淡淡一笑：“幸福是个太复杂也太沉重的词，他对我很好，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当你不能与最爱的那个人相守，那么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已经没什么区别。而她人生中唯一一次最真的爱与最真的心，已经死在了二十岁的冬天，再也没有了。
	　　明媚握着手机，站在七月的烈日下，只觉浑身发冷。
	　　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离她远去了。
	　　暑假的时候，应宋引章的邀请，明媚依旧去了海洋地质研究所兼职。这次是做他的助理，工作性质其实跟去年并没太大区别，依旧是收发文件、整理资料、登记数据等，但接触的东西更深更全面了。
	　　研究所新成立了一个海底石油及天然气特别研发开采小组，宋引章是负责人，那两个月忙得不可开交，作为助理，明媚自然跟他站在同一战线，每天最早去，最晚离开。有时候还要出海，一去就好多天。在海岛上露宿，女孩子总有诸多不便，又是夏天，蚊虫多，擦了防虫药也没什么用，那么炎热的天，只得成天穿着长衣长裤，汗液捂在里面，闷热粘稠，十分难受。但明媚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因为只有忙碌与疲惫，才能令她片刻忘记那些难过的事情。
	　　傅子宸约她吃饭，她十回能去一回就已经很不错了。弄得傅子宸很郁闷，抱怨她怎么忙得跟国务院总理似的。有时候傅子宸到研究所接她下班，总是要等上很久，明媚从来就没在正常下班时间离开过，拖着一身疲惫上了车，傅子宸还没跟她讲几句话，发觉她竟然歪着头睡着了，真是令他又生气又心疼。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一天明媚正拿着一些资料在宋引章的办公室给他汇报，门忽然被人强势推开，走进来的女人气势汹汹，脸色十分难看，宋引章愣了下，让明媚先出去。
	　　她刚掩上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那个女人的怒吼声，明媚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微微回头去望，脚步也放得很慢。这时有个女同事走过来，撞了撞她的手臂，低声说：“宋教授的妻子，嗓门真大是不是。”她皱了皱眉，微微鄙夷的语气：“现在是上班时间，也不知道避嫌。宋教授那样沉着的人，怎么会找了个这样的女人。”
	　　明媚走到走廊上，倚着栏杆静静地站了很久，刚刚在房间时，虽然只有一眼，但还是看清了那个女人的面容。大概是因为太过愤怒，整张脸都微微变形了，妆化得很厚很浓，擦肩而过时甚至闻得到她身上呛鼻的脂粉味。从房间里传出来的怒吼声，明媚隐约听明白了一些。
	　　她叹口气，掏出手机给南歌打电话。
	　　“南歌姐，你最近还好吗？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南歌正在从下面县城采访回来的车上，正好下午也没什么事，两个人便约了到她家里见面。
	　　晚餐就在南歌家里做，明媚从来不知道她竟然还会做饭，更惊讶的是她厨房里餐具佐料一切齐全，冰箱里也堆满了各种食材。
	　　南歌靠在厨房门口淡淡笑说：“他不喜欢在外面吃，所以每次我们见面都在家里做饭。”
	　　明媚觉得心酸，真正的原因大概并非不喜欢在外面吃吧。南歌的爱情，只存在暗处，见不得光。
	　　饭后两个人坐在露台上喝茶，夜空中星星点点，暑气已渐渐褪去，清凉海风徐徐吹来，夜色寂静，连说话的声音都似呢喃。
	　　“你们，最近还好吗？”明媚终于还是问了。
	　　“老样子，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南歌望向远处，“明媚，有时候我觉得真的很累，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可她还是放不下。
	　　明媚离开的时候，终究还是不忍将白天在研究所里的所见所闻告诉她。当爱渐渐缠绕成一种执念，明知将来会有怎样的结局，却依旧无能为力。
	　　南歌，但愿命运不会对你太过残忍。
	　　新学期，明媚回学校报到完，她去了以前住的宿舍，608已经有新的学生入住。她站在斜对面望着进进出出的女孩子，她们脸上的笑容，彼此间的嬉闹，跟从前的她们，真像。
	　　那一刻，她非常非常想念艾米莉，非常非常想念夏春秋，甚至还有点想念林妙。艾米莉暑假有打过几次电话给她，通话时间不长，彼此问候。她说她找了一份新工作，正在慢慢适应中，吃不惯西餐，很想念妈妈做的菜。噢还有，她在学开车，准备考驾照。至于林妙，在夏春秋的葬礼上见过后，再也没有碰过面，学校不大，但偶遇一个人，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大四上学期的课不多，只有几门主专业，大部分同学准备考研，也有很多人开始找地方实习，明媚的成绩向来很好，系里保研的名额下来了，她毫无疑问地占了一个，而且还是公费研究生。
	　　章鱼听到消息后，非要请她吃饭祝贺，明媚觉得他这个人真是热爱反其道，按道理说应该她请才是，但吃的是他家的海鲜馆，她也就没坚持了。
	　　那晚吃饭的时候，章鱼搬了一箱啤酒放在旁边，明媚一下子就愣住了，他可是从来都不喝酒的呀，以前艾米莉还笑话他来着，说，“臭章鱼，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竟然连酒都不喝！”明媚那时忍不住帮他，说，“烟酒不沾，这是新时代好男人典范呀！”
	　　没想到现在他喝起酒来半点也不含糊，直接拿着瓶子吹，见明媚望着他，他笑了笑，说：“以前她笑话我不会喝酒，我哪里是不会喝，我只是不想喝，她那个酒量，要真陪着她尽兴，那就没完没了了。我就想啊，如果我也喝醉了，那她醉了的时候谁来照顾她。”
	　　明媚抓过一瓶酒，仰着头咕咕地灌，她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忽然就掉眼泪。她心里很遗憾也很难过，为艾米莉，也为章鱼。如果艾米莉跟章鱼在一起，她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吧？可是年少时我们对爱情，总觉得没有比心动来得更重要的了。那个人对你再好，你不心动，一切都是枉然。
	　　过了几天，明媚接到宋引章的电话，让她过去研究所一趟，原本她以为是不是自己暑假处理的工作出了什么纰漏，没想到宋引章一开口便问她愿不愿意继续跟他一起工作。
	　　“我过几天带队去南海，很难得的实地勘测，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宋引章说，“还是做我的助理，除了以前的工作，还要负责后勤。”
	　　明媚岂止有兴趣，简直是非常有兴趣，但是，“我学校的课怎么办？”
	　　“这算作实习，我可以帮你向学校申请免修。”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去我去。”
	　　宋引章微微一笑：“事先说好啊，那边环境可不比在研究所，岛屿上物资奇缺，尤其是淡水资源。食宿条件也很艰辛，你一个女孩子，没有问题吗？”
	　　“我不怕吃苦。”明媚赶紧表决心。
	　　“那好，你准备准备，过几天随队出发。”
	　　五天后的清晨，明媚赶到研究所集合，一队人马十来个，还真只有她一个女孩子。人不多，但却用了两辆大车，装的都是设备仪器什么的。此行目的地是南沙群岛的曾母盆地，前段时间研究所勘测出那边的好几个岛屿不同程度的隆起，怀疑是海底石油或天然气移动的效果，所以向相关部门申请了现场勘测。
	　　专机起飞前，忽然有人低声说了句：“市领导来了。”
	　　几个穿着正装的人走过来，先是跟宋引章握手，说了些鼓励的话，又跟在场的工作人员一一握手，明媚抬头瞟见其中有个身影很熟悉，正是傅子宸的父亲，正想着，他已经走了过来，跟明媚握手的时候他似是望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很快，就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过了一会，明媚接到傅子宸的电话，他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挂电话时，明媚忽然说：“我刚刚见到了你爸爸。”
	　　傅子宸轻轻笑了一声：“那有没有打个招呼啊。”
	　　明媚没好气：“那么正式的场合，我一个小助理，哪有资格呀。”
	　　挂掉电话，关机，飞机缓缓滑过轨道，直入云霄。
	　　这一程很漫长，抵达目的地的岛屿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一行人下了飞机，在岛上简单吃过晚餐，又坐上了汽车，车子在夜色中一直往南驰行，车窗外的公路极静，夜空中有星辰闪烁。明媚有点疲惫，靠在车窗上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碰她的肩膀：“到了。”
	　　终于到了，这片中国最南边最大的海域。明媚站在夜空下，忍不住深深呼吸。呼吸中尽是海水咸湿的淡淡腥味，放眼望去，海平面一望无际，蔚为辽阔，海浪与潮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可闻。
	　　那一刻，明媚只觉得，在深沉的大海面前，人真的很渺小。

第十四章 莫离
	　　如宋引章所说，海岛上的条件真的十分艰辛。住宿条件有限，男士们有的还需要两个人住一间小屋子，明媚是唯一的女孩子，分到了一个独立单间，一床一桌一椅，连个放衣服的柜子都没有，十分简单朴素。
	　　岛上淡水资源奇缺，洗澡水都是从海水中直接抽上来使用，海水中多盐，淋在身上极不舒服。饮食方面也很清苦，早餐是稀饭馒头，中晚餐一般是两荤一素一个清水汤，可以想象，那是没什么很多油水与营养的。
	　　这片海域离赤道很近，常年高温，已经是十一月底了，可岛上还是烈日高照，要不就是大雨倾盆，这里的年平均降雨量非常高，雨季达七个月之久。所以，虽有海风吹着，依旧很闷热。
	　　除了环境艰辛一点，其他一切都令明媚觉得满意，在这里的工作，比之研究所，更加忙碌了许多，简直分秒必争，辛苦是辛苦，但学到的也更多。
	　　在抵达岛屿的第二天，研究员们就忙碌开了，先是仪器安装与检查，准备工作很充分花的时间自然也就比较长，到了第十天，第一台声纳仪终于可以下海了。
	　　那天清晨，一行人乘船出发到指定的海域将声纳仪沉入海底。刚抵达那片海域，天空便兜头而来一场大雨，瓢泼雨点落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圈浪花。工作却不能停，大家都拥在舱内的计算机屏幕前，紧张万分地看着仪器慢慢沉入海底，期间因为海下洋流运动的影响，仪器落下的过程中受到些微波动，好在片刻后又继续往下，终于，顺利地沉入了海底。
	　　大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更加紧张地提起一口气。
	　　要知道，这样的海下勘测所花费人力物力都是非常雄厚的，如果如愿开采到大量石油资源，自然是皆大欢喜，若一旦落空，那么……
	　　明媚的视线不禁投向宋引章，他向来沉着镇定，可此刻，脸上神色依旧有隐隐的担忧与紧张。
	　　在大家焦急的等待中，声纳仪终于在海底开始工作，片刻，有数据传了上来，在场所有人的脸色，一同陷入了沉重。
	　　他们第一次的勘测，一无所获。
	　　那晚的晚餐，宋引章没有出现在食堂，同伴们的胃口也都不太好，草草吃过几口，便都各自回房了。
	　　明媚最后离开食堂，问食堂师傅有没有馒头之类，正好早上还剩下几个，便放在炉子上热了热，端着去敲宋引章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敲了片刻，也没有人来应门，明媚想了想，转身往实验室去，果然，他正目不转睛地坐在计算机前。
	　　明媚走过去，将馒头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宋教授，再忙也要吃饭的。”
	　　宋引章微微抬头，笑了笑，“明媚，是你啊。谢谢你给我带了馒头，可我不太饿。”他又将视线投放到计算机上面。
	　　明媚咬了咬嘴唇，轻轻说：“宋教授，一次失败并没有什么，我们还有机会的，不是吗？”
	　　宋引章身体微微一僵，片刻后才转头望着明媚，轻叹了一口气，“做我们这一行，哪怕一次失败，都会输掉很多。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明媚，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明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虽然没有旗开得胜，但整个实验室的人很快就打起精神，重新投入到新一轮紧张的战斗中。
	　　岛上的日子很慢，但在忙碌的工作中，时间流逝的也很快。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天气进入了十二月底，却半点隆冬的感觉也没有，只是下雨的时候有丝丝凉意，冷热交替，很容易感冒。
	　　在第二台声纳仪准备下海的前一天，宋引章却忽然离开了岛屿。明媚觉得奇怪，跑去问接替宋引章工作的一个研究员，他告诉明媚，具体不清楚什么事，但很急迫，好像是家事。
	　　明媚也没多想，因为她那天上午出门时淋了一场雨，头有点晕，找人要了一片感冒药，便请了假跑回宿舍休息。
	　　睡得迷迷蒙蒙中，明媚感觉到身边似乎有人，原本以为是在梦中，没想到那人的手指竟抚上了她的脸颊，手指微凉，指尖传来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明媚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赫然对上傅子宸正望着她的双眸。房间里没有开灯，已是傍晚时分，昏黄的光线从窗户外面透进来，他的身子逆着光，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影中亮若星辰。
	　　“你怎么来的？”明媚坐起来。
	　　自从那次他在大年初三的清晨忽然出现在夏春秋的家里，明媚已经不会问他怎么来了这种问题了，她疑惑的是，南海并没开通旅客航线，要上这片海域，着实非常不方便。
	　　傅子宸站起来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开关，“啪”一声，房间里立即一片明亮。他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嘴角微微翘起，“想来，总有办法。”他这一趟，确实几经辗转，又是飞机又是汽车又是船的，他还是第一次连续换乘这么多的交通工具呢，还托了人。
	　　“他们说你有点感冒，好点了吗？”傅子宸说。
	　　“吃了药睡了长长的一觉，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明媚下床，拿了洗漱用具，“你等一下，我去洗脸。”
	　　回来时发觉傅子宸正弯腰从地上的一个旅行袋里一件一件往外面掏东西，都是吃的，一半是零食，一半是菜，香肠酱板鸭烧鸡烧鹅麻辣牛肉等等，看得明媚目瞪口呆：“你，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给我送吃的吗？”
	　　“你不是说这里的东西不好吃吗？”傅子宸头也没回。
	　　有一次接到他的电话，正吃完晚餐，他问起吃什么菜，她答了，随后就说了句不太好吃，也就小抱怨了那么一次，他竟然……
	　　“走，现在应该到开饭时间了，拿去跟你的同事们分吧。”傅子宸拿了几只包装袋，拉着明媚就往食堂走。
	　　大伙吃了一个多月的食堂，早就闹美食荒了，见到大师傅端上来牛肉、烧鹅、酱板鸭，立即就是一番哄抢。明媚咬着筷子在一边骇笑，这帮人也太夸张了吧，弄得跟好几年没吃过肉似的。
	　　加了菜，怎么可以没有酒，立即有人让大师傅抱了两箱啤酒过来，平日里大家也喝点，但没什么菜，也就拿来解解渴，总不尽兴。这晚餐桌上一下子就闹腾开了，傅子宸初来乍到，又带了这么多食物，人人都喊着要敬他一杯，十多个人一圈灌下来不歇气，他酒量再好，胃一时也难以招架，但他在酒桌上向来酒品好。俗话说，有来有往，他举着杯子，又挨个回敬了一杯，光顾着喝酒，饭菜都没吃几口，明媚见他眉目间染了淡淡的红晕，神色却如常，也不知道他到底醉没醉。
	　　那顿饭吃得漫长，其实大家心里都有点忧心的，明天第二台纳声仪就要下海了，他们都经不起再一次的失败。所以只能借着喝酒与大声说笑来掩饰那种担忧，一直喝到快十点，满桌狼藉，酒瓶也都见空了，明媚松口气，终于可以回去了。
	　　因着白天一场雨，夜晚的气温总算清凉下来，空气里湿漉漉的，海风一吹，明媚甚至觉得有丝丝冷意，她偏头问傅子宸：“你没事吧？”
	　　“那点酒，还不至于灌醉我。”傅子宸笑了笑，“你困不困？不困的话陪我走走吧，也好散散酒气。”
	　　明媚想了想，“你等我一下，我回趟宿舍。”她很快就回来了，两个人沿着宿舍相反的方向走，下了台阶，便是婉转绵长的海岸线。
	　　夜色寂静，天空中无星无月，只有自然的微光淡淡照亮着脚下的海滩，海浪声声，潮水静静拍打着沙滩，有风徐徐吹过，拂起明媚披散的头发。她望着暗夜中一望无际的海面，忽然说：“如果此刻可以潜水就好了。”
	　　“早知道我应该给你带套装备来。”傅子宸半玩笑半认真地说。
	　　明媚忍不住笑了，“那你可得拖两只大箱子了。”
	　　“明媚。”他喊她的名字。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很惧怕大海。”傅子宸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
	　　明媚点了点头，有一次潜水组训练，在船上他似乎有说过，他之所以潜水是因为想要克服心中对水的恐惧。
	　　明媚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可傅子宸也只是沉默，两个人并肩继续往前走。在她以为话题到此为止时，他又静静地开口了：“因为我哥，他死在了深海里，连尸体都没有捞到。”
	　　明媚心里一凛，顿住脚步。
	　　“他是自杀的。”明媚不知道此刻他要储备多大的勇气，才能平静地对她说出这个悲伤的故事。“因为那个女人的背叛，他在深夜里，将车子的刹车摘掉，带着她冲进了大海里……那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筱筱刚刚一岁。”
	　　那年傅子宸才十五岁，念初二。虽然他跟哥哥年龄相差了十二岁，但两兄弟的关系却一直很要好，也没什么代沟。哥哥从甜蜜热恋到进入婚姻的那一路，他基本上都看在眼里，那时他以为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情，也不过如此了。甚至可以说，哥嫂的爱情，是他对爱情的全部参照。可才短短三年，一切都变了，天翻地覆，哥哥为此甚至丢掉了生命。那之后，他觉得爱情真是这个世间最可笑的事情。
	　　明媚久久不能言语，她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对爱情有多么绝望，才能将生命舍弃。
	　　湿漉漉的空气中，在这并不寒冷的隆冬深夜里，傅子宸望着明媚，他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气，声音却清晰而坚定。
	　　“从很久前开始，我就不相信爱情这码事，可是明媚，我偏偏遇见了你。”
	　　明媚从走神中微微回过神来，还未说话，傅子宸已经再次开口了。
	　　“后来我想啊，人这辈子总要相信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我从来神鬼不信，但只有一样，令我心存敬畏，就是这无边无际的大海。”
	　　“海神作证，我爱你。”
	　　他的告白伴随着风声与潮起潮落的声音，一直撞击到她心底，令她心口微微一震。在她漫长的沉默中，傅子宸的眼睛依旧霎也不霎地凝视着她。
	　　“那么你呢，明媚，你可不可以让我的相信，一次一生。”
	　　他看着她，这一刻，甚至连呼吸也都屏息住，他心中充满了期待又隐隐藏着担忧。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依旧不确定，她是否能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在这之前，他们的关系虽然有很大进展，也常见面，一起吃饭什么的，却算不上正式交往，他一直没有开口问她的心意，是他害怕，害怕她的拒绝。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那样忐忑，就像一个未经情事、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想告白又害怕她拒绝的那种忐忑与不安。
	　　片刻，她依旧没有开口，但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将他的左手覆在她左手无名指上，久久没有放开。
	　　傅子宸悬高的一颗心终于跌回原处，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狂喜，他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越来越高。他反握住她的手指，十指相扣处，两枚一模一样的银指环在夜色中散发出淡淡的微光。
	　　这就是她的答案。
	　　明媚没有告诉他，那个夜晚，当浑身是血的他躺在她的怀里渐渐失去知觉时，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席卷她的全身。那一刻，她才明白，她不能失去他，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爱上了他。
	　　两个人走回宿舍时，夜已经很深了，站在明媚的房间门口，傅子宸依旧牵着她的手没有放开的打算，明媚抬头望了眼他，而后笑着说：“晚安。”
	　　傅子宸忽然倾身，靠近明媚耳语：“我今晚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啊。”
	　　明媚脸倏地染上一层红晕，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傅子宸已站直身子，嘴角扬起一抹大大的弧度，眼神中也充满了玩味的笑，“哈哈，瞧把你吓的，开个玩笑而已。好了，进去休息吧，晚安。”
	　　话落，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心。
	　　“晚安。”
	　　第二天一早刚吃过早饭，傅子宸便对明媚说：“原本应该昨晚告诉你的，但怕你失眠，所以我觉得还是现在告诉你比较好。”顿了顿，他叹口气，“我来这里，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南歌。”
	　　明媚一愣，心里立即浮起不好的预感。
	　　“她出了点事，现在很不好，我觉得你应该回去看看她。”
	　　明媚终于明白，宋引章在如此关键时刻忽然离开岛屿的原因了。
	　　明媚将手头工作与人交接好，回房间整理了行李，便同傅子宸离开了岛屿。
	　　在漫长的回程路上，傅子宸将南歌的事简单地告诉了她。如她所料，她跟宋引章的关系被人从暗处挑到了明处，那个人，就是宋引章的妻子。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宋妻很聪明，她只见了南歌一面，但什么都没做，以她那个火爆脾气，没有当场甩南歌一个巴掌，真是令人出乎意料，但她接下来的动作，一招就将南歌击毙，她将所有的事情都捅到了南歌的家里，甚至闹得整个大院人尽皆知。
	　　南歌的爷爷在他们那个大院里，是出了名的硬脾气，老党员老干部，哪怕从部队退下来，生活中依旧充满了军事作风，几十年如一日，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更何况是这种在他眼中伤风败俗的丑闻。盛怒之下，将南歌逐出了家门，还逼儿子与她脱离了父女关系，半点余地也不留。
	　　南歌的脾气也硬朗，死都不认错，她觉得她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男人，她没错。爱情从来不分对错，只是她遇见他太晚，这一段关系，便被世人所不齿。
	　　她收拾了行李，从那栋老房子搬了出去。她有她的骄傲，甚至不肯接受傅子宸与程家阳的帮助，自己在外面租了一间房。
	　　她从报社辞了职。宋妻又岂会放过她，到报社里一闹，领导倒没有逼南歌辞职，毕竟她从十八岁开始在这里工作，一直都是一名出色的记者。但流言猛于虎，昔日笑容和善的同事，如今看她的眼神里，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鄙夷。
	　　一夕之间，她的世界天翻地覆，近乎崩溃。而此刻，她最需要的那个人，却远在南中国海，到了这个时候，她依旧是个懂事的好恋人，忍住没有给他打电话，怕打扰到他的工作。
	　　可一个人的心再坚强，总有一个极限。那段日子，南歌窝在出租屋里，足不出户，只是成天成天地喝酒，醉了吐，吐了睡，醒来又继续喝。哪怕是喝醉了，她依旧整晚整晚的失眠，被梦靥折磨着，她找医生开了处方安眠药，从半颗到一颗到三颗。出事的那个傍晚，她一连吃下一整瓶药，用烈酒送入，若不是晚上傅子宸与程家阳去看她，只怕，明媚已经再也见不到她了。
	　　下了飞机，明媚跟傅子宸立即赶往医院，南歌刚刚打完针进入了睡眠，脸色苍白，整张脸瘦得不成样子。明媚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在心里骂她：你真傻，你真傻。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南歌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却好一会才聚焦在明媚身上，她嘴角扯开一个虚弱的笑容：“明媚，你来了。”
	　　明媚忍不住骂了出来：“你真傻，你这个傻瓜！”
	　　南歌知道她的意思，轻轻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想要自杀，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太累了，我只是想要好好睡一觉。”
	　　“别说了，别说了。”明媚心里难过的要死。
	　　哄着南歌再次入睡后，她跟傅子宸走出病房，下楼的转角处，遇见了正上楼的宋引章，他手中提着一个开水壶。
	　　“宋教授。”明媚打了个招呼，此时此刻，她心里是怪他的。
	　　宋引章满脸疲惫，微微点头算作招呼，往上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叫住明媚：“既然你回来了，南海那边你不用过去了，整理下报告给我吧。”
	　　明媚点了点头。
	　　南歌在一个礼拜之后出院，她这次没有再拒绝傅子宸的好意，他帮她租了一个小公寓，她从先前那个略微破旧的房子里搬了出来。
	　　坚持了这么多年，她最终还是跟宋引章分了手。
	　　她对明媚说，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已经看到了这份感情的结局。只是，不到最后一刻，她不想放手，也放不了手。
	　　她说，在这段感情里，总有一个人要牺牲，不是他，就是我。而我，不愿意也不忍心看到他为了我，放弃他来之不易的一切。我们彼此真心爱过对方，这已是给我最好的馈赠。
	　　她越懂事，明媚便越为她感到难过，越为她心疼。
	　　南歌在那个小公寓里没有住多久，快要过年的时候，她通过了南方一家报业集团的初试，接到面试通知的当晚，她便订了第二天的机票。
	　　明媚跟傅子宸去机场送行，望着南歌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她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人流中。
	　　离开时，明媚忽然在人来人往嘈杂喧闹的机场大厅里蹲下身来，抱着头无声地哭了。傅子宸蹲在她身边紧紧拥住她的肩膀，她将头蹭在他的怀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是如此孤独，像是置身于一片荒芜的原野，抬眼望去，皆是一望无际的空。如果说她曾习惯并享受过孤独，那只是她的生命中还未曾尝试过温暖的甜，没有洛河，没有明月，没有艾米莉，没有夏春秋，没有南歌，可如今，那些曾踏歌而来带给她温暖与快乐的人，一个又一个，相继从她的生命中抽身离开了。
	　　当你不曾拥有，自然也就无法体会到失去的痛。可当你曾拥抱过温暖，再失去时，那便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
	　　明媚紧紧抓住傅子宸的手，像是抓住这世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温暖。
	　　那个春节，明媚去了夏春秋的家里过年，傅子宸原本说要陪她一起去，被她拒绝了。
	　　当她出现在夏春秋家的院子里时，夏妈妈又惊又喜，她没有想到，这个女孩真的信守承诺来了。
	　　夏冬眠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姐姐不在了，他是家里唯一的支柱，从前毛毛躁躁嘻嘻哈哈的性子全都收敛了起来。夏妈妈说，这半年来，他的成绩一下子突飞猛进，从年级五十多名跳到了年级前十。
	　　明媚顺着记忆，沿着去年夏春秋带她走过的路，一个人又默默走了一遍。她在夏家只待到了初三，她订了当晚的机票回岛城，因为初四是明月的忌日。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次夏春秋的墓地，山上白雪皑皑，寒气逼人，她却站在那里陪她说了半下午的话。说艾米莉在国外的生活，说她在南海的一些趣事，说她被保研了，说她终于跟傅子宸在一起了。
	　　最后她说，春秋，你放心吧，我会替代你，好好照顾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冬眠。我会把他们当做我自己的亲人。
	　　明媚离开时，大巴走了好远，她还能看见夏爸爸夏妈妈与冬眠一直站在路口张望。明媚心里酸楚，从此后，这个地方，是她永远都放不下的牵挂，是她心中另一半故乡。
	　　年过完了，转眼又到了开学，大四最后一个学期，所有的课都停了，明媚却并没有轻松多少，她们这个专业的毕业论文，历来就是出了名地难写。最后那几个月，明媚几乎都是泡在图书馆与自习室里，傅子宸想要跟她约会，明媚张口就说，“好啊，来图书馆找我吧。”
	　　傅子宸气恨地说：“真没见过比你更爱念书的女孩子，研究生之后你是不是还打算考个博？”
	　　明媚眨眨眼，“可以考虑噢。”
	　　傅子宸说：“那咱先把证领了吧。”
	　　明媚哗啦哗啦翻几页书，“啊啊，时间过得真快，又快关门了，怎么还有这么多没看完。哎我说你，明天还是自个儿玩去吧。还有，你们研究生咋这么闲呢，都不用去搞研究的吗？”
	　　傅子宸简直哭笑不得，一把拽起她：“那就走吧，陪大爷吃宵夜去。”
	　　连续熬了好几个夜晚，洋洋洒洒几万字，总算是把论文给搞定了。明媚长长呼出一口气，倒在床上蒙头大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那一觉极安稳，什么梦都没有，果然是人在累极的时候最好入眠，什么也不会想。
	　　接下来就是毕业典礼了，明媚在两年前参加过傅子宸的毕业典礼，都是些老套路，只是真正换到了自己，那种切身的离别愁绪就更加浓厚了。虽然她升的是本校的研究生，在这个学校还得继续待上三年，但很多同学已经找了工作，此番离别，什么时候再见，就真的不知道了。
	　　那晚的散伙饭吃得极为伤感，也很热闹，明媚她们班五十五个人，五十个男生，这阵势拼起酒来，那真是要闹翻天的。学校外面的那家餐厅被他们包了下来，啤酒一箱箱地往里面抬，喝到最后，一个个赤红着眼睛，排着队去洗手间里吐，还有人蹲在桌子下面抱着个垃圾桶一边吐一边痛哭流涕，一边高歌着：今宵离别后，何日再相逢。
	　　惹得满屋子的人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忍不住阵阵黯然，大叫着，再喝，继续喝，不醉不归。
	　　五个女生也被灌了不少酒，还好明媚这些年跟着艾米莉与夏春秋一起喝，酒量已大大提升，但还是免不了微醺。趁着最后大家发酒疯的时候，她偷偷地溜了出来，蹲在路边给傅子宸打电话让他来接。
	　　上了车，傅子宸见她意识模糊，便诱惑她说：“去毕业旅行吧，一生也就一次。”
	　　明媚头沉沉的，喃喃地跟着他念：“一生也就一次……”然后点了点头，“好啊。”
	　　当她第二天睡醒之后，想反悔也容不得她了，傅子宸当晚就订好了机票，目的地是新疆，明媚最想去的地方。明媚见他都安排好了，索性一切听他的，毕竟这是他们交往后的第一次旅行。
	　　第二天下午出发时，傅子宸原本要接她一起去机场，但明媚拒绝了，反正都是打的，在机场碰头更省事。
	　　飞抵乌鲁木齐已经晚上八点多，又等了近半小时的行李，租车抵达预订好的酒店时快十点了。傅子宸向来挑剔，飞机餐只随便吃了两口，到这个时候早就饿了，明媚也吃的少，想着快点办好入住手续，然后去饕餮一顿，听说乌鲁木齐的夜市非常丰富，她在飞机上就垂涎不已了。
	　　“小姐，不需要您的身份证。”酒店接待小姐是一位十分漂亮的新疆本地姑娘，明亮的大眼睛里蓄满笑意。
	　　“嗯？”明媚递证件的手顿住，望着她手中傅子宸的证件，愣了愣，随即就明白过来，他只订了一间房！
	　　这么想着明媚偏头去看傅子宸，眼神里的疑问不言而喻，傅子宸也正望着她，嘴角微微挑起，明知故问：“嗯？有什么问题吗？”
	　　这家伙装什么傻！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明媚气恨地想，正准备开口，接待小姐已将房卡递过来，“办理好了，先生小姐，祝你们旅途愉快！”
	　　傅子宸接过卡，然后拽着明媚便往电梯口走。
	　　“喂！”明媚抗议。
	　　“嗯。”傅子宸头也没回。
	　　“那个……”
	　　“什么？”
	　　“就是那个……房间……”
	　　“房间有什么问题？”
	　　说着已经走到了电梯口，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摁下按钮，傅子宸拉着明媚进了电梯，将行李箱搁下，这才偏头看向她，眼角眉梢尽是笑意，重复了一遍：“房间有什么问题？你不喜欢这家酒店？那明天我们换一家好啦。”语气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
	　　“哎，不是……”明媚恨不得一巴掌拍晕他，从前没看出他这么会装啊。但让她直接开口问“为什么只订一间房”，她觉得好尴尬。其实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明媚就想到过这个问题，她也有心理准备，她已经22岁了，也并非过分保守的女孩子，更何况同行的是自己爱的男人，可真的到了这时候，她心里还是很紧张。
	　　“叮”一声，十五楼已经到了，出了电梯往左走几步，便到了房间前，傅子宸刷卡时明媚忍不住深深呼吸一口，再深呼吸一口，傅子宸微微侧目，望着她紧张的模样不禁好笑。
	　　当房间灯光全部亮起时，明媚望着硕大的客厅里两扇洞开的卧室门时，猛地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傅子宸耍了，原来他订的是套房。
	　　“傅子宸！！！”明媚转身，怒吼。
	　　“哈哈哈！”傅子宸憋了好久的笑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真难得呀，没想到你也有结结巴巴的时候呀，太难得了！”
	　　“还笑，你这个浑蛋！”明媚抓过沙发上的靠垫便往傅子宸身上砸，他轻巧避开，靠垫落在地上，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至。四个靠垫一下子被明媚利用完，她还不解气，想也没想便抄起茶几上的遥控板扔了过去，小物品可比轻巧的靠垫速度快多了，傅子宸没想到她还会扔，一个闪避不及，额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
	　　“啊！”他捂着额头痛呼一声，身体也蹲了下去。
	　　明媚这时已回过神来，看着在地上滚了两圈的遥控板，又见他痛成那样，心里不禁后悔，赶紧跑到傅子宸身边，伸手去拽他捂着额头的手，“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流血没有？给我看看。”
	　　傅子宸不语，也不肯松手，只闷哼了一声。
	　　明媚急了，双手并用试图扒开他的手，没想下一秒双手被捉住，傅子宸的脸赫然放大在她面前，嘴角微挑，狭长的桃花眼里尽是笑意，额头完好无缺，别说血迹，连个印子都没有！
	　　“可恶！耍我很好玩是吧！”明媚狠瞪他一眼，试图甩开他的手起身，却被他紧抓住，明媚一个蛮力，手没抽出来，反而身体往后倾倒，惯性作用，傅子宸也跟着倒了下来，不偏不倚，他整个人覆在她的身体上，四目相对，两张嘴唇相隔不过几毫米，呼吸淡淡地喷洒在彼此的脸上，房间里这样寂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与彼此的气息萦绕着。
	　　傅子宸眼神灼灼，这样专注的凝视令明媚的脸不禁氤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眼睫眨了眨。不过瞬间，她只觉嘴唇被温热的触觉覆盖，整个世界暗下来，她情不自禁地闭眼，而他灼热的唇紧紧贴着她的，令她透不过气来，忍不住嘴唇微张，试图吸入新鲜空气，却恰好给了他机会，他的舌卷着她的，热烈而缠绵，如疾风暴雨般疯狂肆虐。
	　　明媚只感觉浑身发软无力，原本摊开在地毯上的双手情不自禁地绕上了他的脖子，仿佛要抓住一根浮木，以免自己在这样的暗黑中沉沦致死。殊不知她的举动却给了傅子宸一个暗示，他的手缓缓滑过她的腰部，从T恤下端探入，慢慢往上游移，内衣暗扣被他解开。他的手指仿佛带着火焰，所到之处令明媚不禁一阵战栗，这样的战栗令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打住！快打住！再这样下去……
	　　她伸手试图推开他，可这个时候傅子宸哪里还能停得下来，一只手捉住她推他的手，唇舌间的吻再加深几分，直吻得明媚快不能呼吸，仿佛全身力气都抽走一般。
	　　傅子宸终于稍稍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嘴唇移到她耳后，吻了吻她的耳垂，声似呢喃充满着诱人的蛊惑：“别怕。”
	　　明媚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拦腰抱起，一路进了卧室，扔在那张大得过分的床上，细细密密的吻再次压了上来，额头、眉毛、眼睛、鼻、脸颊，最后是嘴唇，随着他愈加激烈的热吻与手指的温度，她的身体又热又难受，仅存的理智也一点点失去，闭上眼，让自己跟着他一起，像是漂浮在云端，又像是漂浮在汪洋大海。
	　　当钻心疼痛传来时，她手指紧紧掐进他的背，泪水混合着汗水淌下来，又被他一点点吻掉……
	　　第二天上午两人是被饿醒的，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过了宾馆的自助早餐时间。明媚反而开心，宾馆的自助餐都一个样，既然出来旅行，美食方面自然是得自己去穿街走巷地寻觅。
	　　找了家小巷子里的维吾尔族餐厅，点了一小桌子的小吃，明媚胃口奇佳，竟一点都没浪费全部解决掉，惹得傅子宸连连叹息：“天呐，你这么能吃，会不会把我吃垮啊？”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明媚头也不抬。
	　　“想得美！”
	　　饭后，他们去租车行谈租车事宜，傅子宸选的是一辆适合长途旅行的越野，明媚终于明白为什么出发前傅子宸让她带上驾照，自驾游令她对这次毕业旅行的期待更浓几分。
	　　新疆地大物博，沿途尽是好风光。他们此行安排了一个月的时间，在乌鲁木齐只打算待两天，然后驾车先走北疆，再入南疆。
	　　出发时先去超市采购了路上必需品，多是饮用水与食物，以及常需药品。明媚兴致勃勃地要求驾驶第一站，她的驾照拿到了一年多，却还是第一次开车上路，既紧张又兴奋。在城区时好几次差点擦上别的车，看得傅子宸心惊胆战，但却还是鼓励着让她一路开上了公路。明媚不负他望，在宽敞的公路上渐入佳境，面对傅子宸的表扬，她洋洋自得地将手伸出窗外，大声喊：“新疆，我们来咯！”
	　　高山、草原、湖泊、沙漠、戈壁、胡杨林，一路上风光无限，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在这里，各种迥异的风光和谐共存，饱足了眼福，也饱足了口福。明媚不挑食，而且对地域特色的食物总是跃跃欲试，每次总是吃得津津有味，傅子宸觉得讶异，有的食物，看起来很奇怪，味道确实也不咋地，她竟然也吃得那么美滋滋的！
	　　他忍不住打趣她说，大概把你丢到哪儿都不会饿死了吧。
	　　明媚挑挑眉说，那是当然，我就跟那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强悍！其实能练就这样毫不挑剔的功力，真的要感谢跟宋引章在南海工作的那段日子，环境艰辛，压根没得挑。爱挑三拣四的人，是从未吃过苦受过累。
	　　傅子宸在吃穿用度上一向很挑剔，但明媚很庆幸这次旅途上他的随意与将就，就算住宿简陋，食物难吃，他也从不抱怨，更不会表现出什么情绪。不好吃就少吃点，随后饿了就吃点带的干粮。有一次他们借住在当地人家的屋子里，条件很简陋，床又窄又硬，疯玩了一天，十分疲累，傅子宸那天有点不舒服，怎么都睡不好，明媚有点歉疚，对他说起，他将她拥紧几分，在她耳边轻笑着说，傻瓜呀，我不觉得辛苦。更何况呀，他拖长了声调，抱着你睡，再硬的床我都觉得又软又舒服。说着嘴唇就贴上她的，热热的吻铺天盖地而来，让她毫无反抗的余地。
	　　他真是一个很会讲情话的人，听多了，明媚还是忍不住会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有句话说，一起旅行最考验情侣之间的关系，如果能够出门三个月回来，还能一起生活，那你们可以直接去领证了。
	　　他们只有一个月的假期，而且才走了半个月，但这些天来，明媚跟傅子宸从未起过争执，连意见不合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每次明媚征询傅子宸的意见时，他总是说，这是你的毕业旅行，当然一切听你的。
	　　这样小小的宠溺与体贴，让明媚觉得窝心。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离开时，明媚竟生出不舍，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的旅行，也是有生之年过的最轻松悠闲的一段小时光。
	　　坐在返程的飞机上，她望着窗外的流云，忍不住轻轻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回去后，我一定会想念新疆的。
	　　傅子宸将下巴搁在她肩胛里，笑着说：“舍不得啊，要不我们下飞机后立即再飞回来？”
	　　明媚没好气地瞪了眼他。
	　　他哈哈大笑，说：“既然你喜欢这里，我们明年再来玩吧，秋天来，听说秋天又是另一种不同的风光，非常美。”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回去得好好养皮肤咯！”
	　　新疆日照长，夏日的阳光炽烈，擦了防晒霜也管不了太大作用，明媚晒黑了，还瘦了点。
	　　明媚哼一声：“怎么，嫌弃啊？”
	　　傅子宸赶紧说：“其实这样的肤色看起来很健康，更漂亮了。”
	　　黑黑瘦瘦的有什么漂亮的，但明媚听着这话，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回岛城的第二天，明媚去了趟艾米莉家，她给艾爸艾妈带了新疆的一些特产，也给章鱼带了些，正想打电话约章鱼，哪知他却先约了她喝酒。
	　　刚一落座，章鱼便塞给她一张大红请柬，明媚吓了一大跳，“章鱼，你要结婚了？怎么都没听你说起啊，也太突然了吧！”当她翻开请柬，看到新娘的名字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新娘竟然是林妙！
	　　章鱼一口气喝完一整瓶啤酒，苦涩地笑了声，“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
	　　明媚还在怔神中，久久没能接腔。
	　　“她怀孕了。酒果然不是个好东西。”他又开了一瓶酒，“哪怕一切都是个错误，但是明媚，我也只能将错就错。我不能让一个女孩子独自去承担这些。”
	　　明媚望着他，心里的感受复杂难辨。艾米莉怀孕的时候，那个男人给了她一张卡。而同样的事件，林妙遇上的是章鱼，她何其幸运，她得到的是一场婚礼。哪怕他现在并不爱她，但他依旧会对她好，给她一个家，承担起所有他该承担的责任。
	　　有时候，责任比爱，来得更为重要。
	　　“明媚，我曾经以为，这辈子我都会跟她在一起。我以为，我的新娘只会是她。你知道吗，那是我从小到大的一个梦想。”
	　　“可是，今晚过后，我连想她都没有资格了，再也不能了。以后再见面，我们只是邻居，只是朋友。”
	　　灯光下，明媚看见有泪缓缓自章鱼微微仰起的眼角滑落下来，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情深处。
	　　他用酒精麻痹自己，却依旧止不住心脏处传来的阵阵钝痛，像是有人绑住了他的手脚，强势地从他心口处割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
	　　我们这辈子，大多数人，爱的是一个人，与之携手到老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这多么悲怆，可又无能为力。
	　　十天后，明媚去参加章鱼的婚礼，艾米莉托她带了份礼金。她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会，最后对明媚说，世事真是难料。是啊，她们都没想到，林妙最后会同章鱼在一起。
	　　明媚刚落座，便接到了林妙的电话，问她可不可以进去陪她说会儿话。
	　　化妆室里，妆容精致穿着白纱的林妙静静坐在镜子前，任何一个女人在做新娘的那一天，都是最美丽的。
	　　明媚衷心赞她：“林妙，今天你很美。”
	　　林妙回头微微一笑：“谢谢你能来，明媚。”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眼前这个着白纱的女孩子，像是没有变化，又像是变化很大。明媚望着她，目光移向她还很平坦的小腹。林妙的手指也缓缓滑到那里，眼神里尽是柔情，“两个月了。”
	　　明媚很想问一句，林妙，你觉得幸福吗？她还想问一句，当年艾米莉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告的密。可转瞬间，她什么都不想问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快乐许多。
	　　最后她说：“祝你幸福。”
	　　明媚在中途便悄悄离开了婚礼现场，场地中央的礼仪台上，司仪正在职业惯例地问起新郎新娘的恋爱史，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入走出好远的明媚的耳朵，她叹了口气，淡淡地想，并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有一段甜蜜的前奏。但是她衷心地希望，章鱼能够幸福，能够收获美好的后调。
	　　那封信函送至明媚手中时，暑假快接近尾声。那是一只棕色的牛皮纸大信封，厚厚的一大包，信封上的字迹似是有点久远了，笔墨都有一点淡淡的氤氲，寄件人地址不详。
	　　明媚犹豫着拆开，里面是一层一层报纸，紧紧地折叠在一起，拆到最后一层，终于露出一只白色小信封，薄薄的。打开，里面是一片钥匙与一张信纸，明媚展开信读了个开头，便整个人跳了起来。
	　　这封信，这封信……竟然是父亲明旗冬写的！
	　　明媚：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还没有与你联系，那么，爸爸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对不起，以后的路，你要一个人独自走下去了。但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而看到这里，你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吧，终于是个大人了。爸爸拜托你一件事，虽然我很不想你卷进来，但现在，我唯一能够相信的，也只有你了。明媚，拿着这片钥匙，到以下地址去取一份东西，然后把它交给一个可以信任的检察官，但你切记，一切要小心行事。
	　　最后，不要再追究我的下落，也不要为爸爸感到难过，我这一辈子，罪孽深重，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偿还的，所以，别为我难过。
	　　爸爸字落款时间，竟然是四年前，他失踪的那天。
	　　这是一封指定时间投递的慢递。
	　　明媚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纸，良久良久，都没能晃过神来。她重新再读了一遍，两遍，三遍……十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些年她心中始终没有放下的期盼，终于无情地落空了。
	　　父亲是真的不会回家了。
	　　他就这样消失掉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是一桩悬案。
	　　明媚缓缓蹲下身，抱着双肩，瑟瑟发抖。她微微张嘴，想要喊一句爸爸，却发觉，喉咙异常干涩，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她拿着那片钥匙，循着信尾附着的地址，找了过去。那是岛城郊外一处村庄的一间小平房，极为隐蔽。屋子左右隔了好远才有邻居，明媚站在那个屋子外的时候，有人从她身边经过，那人好奇地打量了一翻她，然后说：“姑娘，你找人吗？这个屋子好几年没有人住了，原先的屋主搬进了城里，后来据说是被人买下来了，但从来没见人来住过。”见明媚不做声，他便走远了。
	　　明媚左右张望，见四周无人，才拿出钥匙，开门。屋子是一个里外通间，不太大，也极为简陋，几件家私上都蒙上了厚厚一层灰。明媚径直走入里间卧室，蹲下身，拉开书桌下面的抽屉，从层层叠叠的旧报纸下面，翻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塞进包包里，然后立即出门，快速离开了这个地方。
	　　回去的一路上，她手心全部都是汗液，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像是要蹦出胸腔。终于回到了家，明媚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动弹。
	　　入夜，她将那个档案袋从包里拿出来，在台灯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翻心里越是发冷，到最后手指都颤抖了起来。那是一份秘密资金流通记录，确切地说，这是一份罪证。她看着那上面记录的几个名字，都是耳熟能详的，而其中一个，几乎令她惊叫出声。
	　　那是傅子宸的父亲。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命运如此热爱捉弄她，因为她的父亲，她跟洛河之间所有的美好记忆与一切可能，都消失殆尽。而如今，是要重蹈覆辙，再来一次吗？
	　　那瞬间，她真的很想放声大笑，又想大哭。
	　　她坐在那里，发了许久的呆，而后拿过手机，翻出傅子宸的电话号码，手指停在那上面，久久，最终都没有拨出去。
	　　说什么呢？
	　　又能说什么呢？
	　　一连几天，她窝在家里，足不出户，只静静地蜷在沙发上发呆。傅子宸的电话她不想接，但又不敢不接，还要装作一切如常，找各种理由拒绝他的见面。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这份材料，到底是销毁掉，还是交出去？她内心的煎熬与挣扎，像是暗夜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朝她席卷而来，良知与情感在打架，激烈而凶猛。
	　　可只要一闭上眼，她便想起父亲、明月、洛河的父亲、许或的父亲，以及在那场事故中往生的无数亡灵。
	　　最终，理智与良知，战胜了情感。
	　　当她拿过手机拨通洛河的电话时，她的眼角有泪惶惶落下，寂静无声。她知道，这通电话过后，或许这辈子，跟傅子宸，都没有可能了。
	　　第二天早上，明媚跟洛河在一家僻静的咖啡馆见面，电话中明媚只说有事见一面，却并未提及具体事项。
	　　洛河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眼神却一直落在明媚的脸上，他心口微微发酸，他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很多个深夜，他摁出她的号码，却终究没有拨出去。
	　　“明媚，你瘦了。”洛河轻轻说。
	　　明媚低了低头，淡淡地说：“是吗？”她不再寒暄，从包里掏出那只档案袋，“你看过就明白了。”
	　　洛河接过，一页页翻下去，脸色变了又变，抬头震惊地望着她：“你哪儿来的？”
	　　“我爸留下的。就是因为这份秘密材料，他被人提前弄出狱，我数次被人跟踪，我妹妹因此丧命，他……也丢了性命……”她顿了顿，“洛河，你自己看着办吧，你才进检察厅不久，这事儿的危险性，我们心知肚明。”
	　　洛河将资料塞进公文包，一脸沉重地说：“你放心，就算丢掉工作，我也在所不惜。”
	　　明媚点点头，他不会让父亲与那么多无辜的人白死，也不会让许或的父亲白白断送两条腿。
	　　“我先走了。”明媚正欲起身，洛河却忽然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明媚……”
	　　她轻轻将手从他手中抽出，“保重。”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她对他，已经没有爱，亦没有恨。
	　　而他呢？
	　　他爱过她吗？他还爱着她吗？
	　　是的，他爱她，由始至终。只是他的爱，掺杂了太多顾虑与计较，不够无所畏惧，结局在他们再次相见的时候便已写好，他走不出自己的心结，将她一步步推开，终究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洛河怔怔望着她的背影，手心她手指的余温尚在，却虚无缥缈得似是一场幻觉，像是他刚刚从未握住过她的手一样。他呆坐在座位上，良久良久，他从她的眼中，再也看不到自己的身影。她终于如他所愿，将他摒弃得干干净净，似乎连那些回忆都不留一丝。
	　　他却在这片盛大的寂静无声中，仿佛又听到许多年前她的声音，她固执地跟在他身后，喊他：“洛河，洛河！你走慢一点呀，等等我！”
	　　微微闭眼，再睁开，当年那个固执的傻气的小姑娘，终于如冬日清晨里的雾霭，待阳光一出，便消散在时光烟云里了。
	　　当天下午，明媚便搭乘最快的航班离开了岛城。当夏妈妈在暮色中见到她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明媚走过去，以拥抱的姿势，整个人靠在她的肩膀上，想哭却又不敢掉眼泪，怕夏妈妈担心。面对夏妈妈的询问，她只说，升研究生后会比较忙，所以趁还没开学过来住几天。
	　　她这一住，便是近一个月。夏妈妈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她有心事，成天握着手机，却不开机，饭也吃得很少，晚上大概没睡好，黑眼圈很严重，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了。但夏妈妈什么都没再问，只是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明媚，每晚睡觉前给她泡一杯热牛奶。
	　　几乎每天下午，明媚都会上山去墓地，坐在夏春秋的墓前，偶尔发呆，偶尔自言自语。
	　　“春秋，如果你还在，你一定会告诉我该怎么办对不对？”
	　　“我有点后悔把那份材料交给洛河。可是，如果我不交出去，我也会后悔的。”
	　　“做人怎么这么难这么累呀。”
	　　“春秋，我很想你。”
	　　洛河的动作比她想象中还要快，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一个月后，岛城政界掀起了一场滔天大浪，几年前的那桩建筑事故，重新被翻了出来，同时牵扯出的，还有更多。
	　　明媚坐在夏家的客厅里，怔怔望着电视机里的画面，声音变得模糊恍惚，她像是什么都听不见般，耳畔嗡嗡作响。
	　　那份资料里提及到的人，都已被隔离审查，入狱是迟早的事。至于傅子宸，明媚知道，他此刻大概已身在西雅图，他的母亲，姐姐、姐夫在那边，他也早就拿到了美国的护照。
	　　到最后，他们之间，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过了两天，明媚离开夏家回岛城，在机场，她终于打开关了一个月的手机，无数条信息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将收件箱挤爆。
	　　未接电话600多个，短信近100条。几乎全部来自傅子宸，他在国内打给她的最后一通电话是二十五天前。他在短信里说，家里出了点事得立即出国，让她等他，处理好事情便帮她也申请那边的学校……最后一条短信，几乎是恳求的语气：明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哪里？我很担心你，求你出现好吗……
	　　明媚抱着手机，蹲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无声痛哭。
	　　回到家，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邻居阿姨走出来，见了她便说：“明媚，你出去旅游了吗？有个男的说是你朋友，前些日子每天都来找你，大晚上的也不肯走，就坐在楼梯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明媚，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事呀？那人来讨债的吗……”
	　　明媚闭了闭眼，轻声说：“阿姨，没事。”
	　　转身，开门，进屋时便发现地上躺着一张纸片，是一只拆开的烟盒，上面的字迹她无比熟悉，傅子宸的字。
	　　大概写得太仓促，只有龙飞凤舞潦草的一句话：明媚，等我。
	　　烟盒的硬壳纸仿佛滚烫咯手，连同她的心都烫得生疼。明媚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久久没有移动，那晚她在沙发上坐了一整晚。
	　　天微亮时，她起身，去书房开了电脑，登邮箱，发了一封邮件给傅子宸。然后洗把脸，出门。
	　　她去花店买了一束睡莲，去墓地看明月。她第一次在墓地待了这么久，从上午一直待到傍晚，她将身体靠在冰凉的墓碑上，歪着头，微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就那样坐着。
	　　明月，姐姐帮你报仇了，害死你的人，终于得到了报应。可是，妹妹，我心里一点也不痛快，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已经不在了，我再也听不到你喊我一声，姐姐。
	　　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姐妹好不好？那时候，我一定会好好的保护你，珍爱你，跟你一起玩，给你买你喜欢吃的零食，给你扎麻花辫，给你买漂亮的裙子，教你游泳，教你潜水，带你去旅行……
	　　而这一生，注定是我欠了你。
	　　对不起，对不起。
	　　她想忍，终究没忍住，眼泪从微闭的眼眸中，缓缓落下。
	　　转眼开学，明媚去学校报到之后，就从家里搬进了研究生宿舍。
	　　一切都归于平静，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图书馆，自习室，实验室。她依旧是那个勤奋苦学的好学生，与同学一起吃饭，商讨课题，说笑谈天，一切自若。只是没有人看到，她心口处那个硕大的黑洞。每到夜深人静时，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仿佛听到有凌厉的风，从那个洞口呼啸着贯穿而过，眼泪在暗夜中氤湿了枕头。
	　　她很想念他，没有哪一天，她不想念他。
	　　时间就在那些日渐深缠的想念中，一点点流逝掉。
	　　来年早春，林妙在妇幼医院产下一名女婴，母女平安。明媚去医院探望，蹲在婴儿床旁看着那个小小人儿安静地睡着的模样，她觉得生命的延续真是奇妙，心里不禁涌出无限的欢喜与感动。
	　　章鱼送她离开，短暂的一段距离，他言语间全是女儿，看得出来，他心里的欢喜与激越。
	　　他彻底放下艾米莉了吗？并没有，他只是把她藏在了心底深处，成为他青春年少里最最美好的一段记忆，不会轻易想起，但想起来时，便是满满的柔软。如果说婚姻是无奈与将就，而女儿的到来，则是他全新人生的真正开始。明媚相信，自此后，他真的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爸爸。
	　　研一结束的暑假，艾米莉终于舍得回国探亲，明媚去机场接他们，除了初次匆忙的会面，这是明媚第二次见艾米莉的老公Gary，深入聊天，发现他是个和善风趣的男人，中文说得很流利，也很健谈。
	　　艾米莉胖了一点，皮肤比从前黑了一点，但是整个人明亮了许多，明媚像是隐约看到了从前的那个她。
	　　“你不是说吃不惯西餐嘛，怎么还胖了？”明媚问她。
	　　“天天吃西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自己在家做中餐咯。”
	　　“你会做饭了？”明媚忍不住就惊呼了一声，除了艾爸出事住院那段，她对着食谱熬了一阵子汤，她从来就没见她做过饭。
	　　“嘿嘿，”艾米莉干笑两声，“我那个手艺，大概狗都不想吃吧。Gary学了做给我吃。”
	　　明媚对Gary的好感又上升了几个点，连连啧声赞叹：“惜福啊！”
	　　艾米莉轻轻说：“我知道。”
	　　真好，她终究会慢慢从那场伤痛中，一点点平复。时间永是最伟大，也是最残忍的良药。
	　　过了两天，明媚跟艾米莉一起去看夏春秋，两个人在墓地里坐了许久，轻声说了许多许多的话，艾米莉喝光了两瓶米酒，直至天黑，她们才离开。
	　　下山时，艾米莉问明媚：“傅子宸还是没有消息吗？”
	　　“我联系不上他，我一直等他找我，可是没有。”她在那封邮件里将所有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他没有回复，不知道是没有看到，还是不想回复。他想必是恨着她的吧，否则，她一直在这里，电话也没有换过，他却再也没有找过她。
	　　艾米莉犹豫了很久，低声说：“程家阳应该跟他有联系。”
	　　明媚轻轻摇头：“他大概恨着我吧，不想再见我。”如果是这样，问到了联系方式又如何呢？她也知道，想要找到他，总是有办法的。可她害怕，不是怕他的质问与怨怪，而是，怕听到他冷漠的声音，更害怕，自此后，他们之间，成为死局，再也没有可能。
	　　可是，如今这样彼此毫无关联，跟死局又有什么区别呢？但明媚自欺欺人地就是不想去直面，宁肯就这样带着想念，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还有幻想的余地，想着也许他总有一天，会来找她。
	　　艾米莉叹口气，无声地握了握她的手。
	　　艾米莉这次回来，除了探亲，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接艾爸艾妈还有艾小弟去加拿大游玩。艾家父母还是第一次出国，又期待又紧张，临走之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行李，采购了一大堆东西，都是些吃的，本地特产，说是要带给Gary的父母姐妹，惹得艾米莉哭笑不得，先别说国外家庭亲情观念完全不同，光这两大箱子吃食，过安检就有很大问题，非常麻烦。
	　　明媚站在旁边看着艾米莉把她妈妈收拾好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时，艾妈抢着又装点回去，母女两个一来二往，十分热闹，她忍不住笑起来。
	　　艾米莉回头瞪着她，说：“你的行李不多吧？”
	　　“放心，我绝对轻装上阵！衣服都只带两三套，蹭你的！”
	　　“这还差不多！我最烦行李多了，安检托运都好麻烦！”艾米莉嚷嚷道。
	　　这场出国游，明媚也在被邀请之列，本来她不想去的，可艾米莉缠她个没完没了，最后甚至使出了杀手锏，瘪瘪嘴说，你是不是我姐们啊！我嫁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多想要娘家人去做客啊！你这不是伤我心吗！
	　　就连Gary也来做说客，对她说，May，别担心机票，我跟Lily帮你报销。老外的经济观就是直接啊，弄得明媚非常不好意思，虽然机票不便宜，但她哪是担心这个呀。她是想着，这算是艾家的家庭旅游、聚会，她同艾米莉再亲近，也会有点打扰。
	　　但话说到这份上，明媚盛情难却，只得应了她的邀请。
	　　因为是探亲签证，办理的很快，八月初，他们一行浩浩荡荡飞往加拿大蒙特利尔。
	　　蒙特利尔是加拿大第二大城市，是一座文化、历史底蕴都很悠久深厚的海港之城，以法语为主要语言。艾米莉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曾在电话里对明媚抱怨说，学了几年英语，以为到国外生活一定全无问题，没想到嫁到了一个法语遍地的城市，不得不多学一门语言。法语听起来是很好听，可学起来，真难啊！好在，日常用英语也足够交流。
	　　八月份，算是蒙城较佳的旅行时间，不冷也不热，气候刚刚好，阳光也很好。
	　　艾米莉与Gary的家很漂亮，是个三层楼的小洋房，带独立花园，虽偏僻了点，但环境幽雅、安静，非常适合居住。明媚一眼就喜欢上她那个花园，品种繁多的植物、花草，欣欣向荣，迎风而立。她想起艾米莉曾幻想过自己将来的家，一定要带个独立的大花园，种上花花草草，再养一条哈士奇。她回头，朝正从车尾搬行李出来的艾米莉望过去，看到她提出一只箱子，Gary立即从她手里接过去，又将她的包也提到自己手中，他朝她温柔宠溺地笑。
	　　明媚忽然眼底就有点湿润。
	　　她在爱情上欠缺一点好运气，没有遇见一个她爱着也正好爱她的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好在，命运对她到底不薄，让她在伤痛过后，得以遇见一个温柔的怀抱。也许不够轰轰烈烈，但是，生命这么漫长，大多时候，我们需要的并非轰烈，而是一份温柔的贴心。天冷时的一件衣，天热时的一杯冰水，疲累时的一个肩膀，流泪时伸过来为你擦拭眼泪的一只手。
	　　余生漫漫，能拥有这样一个人，已是莫大幸福。
	　　休整好后，Gary便开车带着他们开始了加拿大之旅，从蒙城出发，一路南下，他是个非常尽责的导游，对城市的历史也很了解，每到一处，总能说出一些典故与趣闻。
	　　那些天，明媚过得非常非常充实、快乐。
	　　Gary的假期有限，十天后，他们回到蒙城。艾家父母一直要待到月底，明媚却打算先离开。
	　　艾米莉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了？这才来几天呢，暑假不是还没结束嘛！”
	　　她沉默了会，说：“我想去一趟西雅图，你让Gary帮忙办理下入境签。”
	　　“去西雅图干嘛……”她猛地想起什么，张大嘴，而后笑了：“你终于决定去找傅子宸了？有联系方式了？”
	　　明媚摇摇头：“没有。”
	　　“那你去干嘛！”
	　　“我就想去看看那个城市。”
	　　艾米莉默了默，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人呀！”
	　　几天后，艾米莉同Gary一起到机场为明媚送行，艾米莉紧紧拥抱她，在她耳边说：“宝贝儿，如果想念他，就去找他吧，见面把话说清楚，不管结果怎样，总比这样忐忑地熬着好啊。”
	　　明媚没做声，只是回抱住她，轻轻说：“保重，再见。”
	　　过安检，登机，飞机很快起飞。
	　　明媚将头靠在窗口，望着机舱外发呆，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像艾米莉说的那样去做，因为心里有所期待，所以惧怕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所以，她只能偷偷地去到他所在的城市，去看一看那里的天空、流云，去吹一吹那里的风，去感受、去呼吸那个城市的浮光掠影。
	　　她曾听他提过，西雅图是个多雨的城市，她刚一出机场，就领略到了这座多雨城市的风情，傍晚的气温有点低，她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衣，站在门口，忍不住抱紧手臂。
	　　等了很久，才打到出租车，艾米莉担心她，来之前就给她预订好了旅馆，她对司机说了地址，车子驶出去。
	　　除了从傅子宸口中听来的西雅图，明媚对这个城市所有的认知是曾看过的一部电影，《西雅图夜未眠》，她很喜欢这部电影，她不太喜欢雨天的，可这部电影里这座城市的雨天，让她觉得，原来雨天也这样迷人。
	　　明媚从包里翻出一件衬衣穿上，将车窗降下来，雨已经停了，来得快也去得快，四处都是湿漉漉的，空气很清新，车窗外是城市一闪而过的光线带，朦胧迷离。她将下巴搁在车窗上，深深呼吸，微眯着眼睛感受这城市清凉的风。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落泪。
	　　这是她想念的人所在的地方，分明近在咫尺，可茫茫人海，却无从寻觅。
	　　跟他失去联系的这些日子，“西雅图”这三个字，几乎每天都会在她心底滚一圈，慢慢地像是在她心底扎了根似的，又陌生又熟悉。
	　　也许是吹了凉风，明媚有点不太舒服，晚饭都没吃，在旅馆办了入住后洗了个热水澡便蒙头大睡，万幸第二天早上起来，头痛好转。
	　　她只订了一天房，买了当天晚上回国的机票，她只有一天的时间，来粗粗领略这座城市的风光。她背着包，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背包里备了水与面包，还新买了一把雨伞。
	　　走着走着她总忍不住停下来发呆，她想，这个咖啡屋，他来光顾过吗？这个车站，他在这里乘过车吗？这个游乐场，他是否带筱筱一起来玩耍过？想着想着，仿佛眼前真的出现了他在这些地方停留过的身影，她嘴角忍不住微微荡开，接着，又忍不住难过起来。
	　　最后，明媚乘车去了西雅图港口，他曾对她说过，这是整个西雅图他最喜欢的地方，这里的夕阳很美，这里的夜景非常非常漂亮。她从午后一直等到傍晚，等到了美丽的夕阳，却没有好运气，等来一个偶遇的奇迹。
	　　她看着渐行渐远的船只，鸣笛声高高低低地传来，多像她心底的呜咽。
	　　她将手中折叠好的小纸船，轻轻地丢进海里，不一会，那小船便被水流冲得不见踪迹。
	　　她起身，离开港口。
	　　那只船的命运会如何呢？会有人看到吗？在它的肚子里，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研二开学没多久，明媚接到久未联络的宋引章的电话，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的队再次出发南海，她熟门熟路的，工作起来也方便。
	　　当明媚拖着两口大箱子跟研究队碰面时，有人惊讶地说：“明媚，你是不是把锅碗瓢盆都搬去了啊？”
	　　明媚笑了笑，“不是啊，是一套潜水服。”有一次跟傅子宸去潜水回来，把他那套轻潜放在了她家，方便她随时都可以用。
	　　这次的目的地是南海另一片海域，西沙群岛，队伍成员跟上次基本上不变，只是这次待的时间会比较长，所以增加了三个研究员，其中有两个女生，明媚觉得这下好了，自己终于有了同伴。
	　　这次他们落脚的岛屿，比之上次那个地方，条件好了许多，这边的海洋研究事业及气象测报事业也已经日渐完善与发达。
	　　研究队里有几个成员也热爱潜水，又是海大毕业的师兄师姐，明媚没事儿时就爱跟他们凑一堆聊天，有相同爱好的人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见明媚带了套潜水服，营地也有两套老旧装备，几个人便叫嚷着什么时候比一比。于是找了个稍微空闲的下午，拉着宋引章去做裁判，一行人驶船出了海。
	　　明媚跟一个师兄第一对下水，却在下面差点出了大事，她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无视指示灯的警告，潜入了她从未挑战过的深度。后来人上来时，脸色惨白得骇人，惹得宋引章发了好大的脾气，将她一顿臭骂，并坚决没收了她那套轻潜装备。
	　　那天回去后，明媚独自在宿舍里呆坐了很久，晚饭也没有去吃。一个师姐煮了碗面条来敲她的门时，见她从里面疯跑出来，像是没有看见她一样，一路往实验室的方向跑。
	　　“师兄，让我用下电脑。”她语气急迫，说着就一把推开坐在计算机前的人，那个师兄被她的模样吓着了，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她只是进入邮箱，手指翻飞，开始输入内容。他也不好再盯着瞧，转身走开了。
	　　明媚打了长长一段话，又统统按了删除键，最后留在邮件框里的，只有短短三个字，她点击发送，然后瘫靠在椅子上，浑身力气像是都被抽走了一样。一年多来，她终于再次鼓起勇气，主动联系了傅子宸。她不知道他是否会看到这封邮件，但有些话，她必须要告诉他。
	　　当她潜入从未有过的深度时，她以为自己会死在下面，然后在幻觉中看见了他，她再一次听见他对她说，总有一些人，一直都守护在那里，不离不弃。明媚，海神作证，我爱你……在那一刻，她挣扎着竭力让自己意识清醒一点，她想，自己不能死在这里，她要回去，告诉他一句话，从未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爱你。
	　　我不怕就这样死去，我惧怕的是，在我死之前，来不及告诉你，我爱你。
	　　实验室终于一切准备妥当，第二天一大清早一行人便前往指定海域沉入第一台声纳仪。正是这个清晨，一场台风毫无预警地袭击了那片海域。西沙群岛是整个南海最易受到台风侵袭的地方，因太过频繁，有时候甚至连岛上的气象测报局都无法预测出来。
	　　那是明媚第一次亲历这种极为可怕的灾难，他们的船刚刚驶出港口不到三分钟，便见天空兜头倾盆而下一场瓢泼暴雨，狂风卷着海浪，朝船帆迎面扑来，天地间霎时变色，天空阴沉得像是世纪末日。船身一阵剧烈的摇晃，舱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乱作一团，经验丰富而镇定的老舰长立即调头往码头驶，一边在扩音器中大声喊话，让大家镇定，他们身处的海域并不是台风中心，应该不会有事。
	　　几分钟后，帆船终于艰辛地抵达港口，有人抱头蜷在舱内，有人已经摔倒在地上，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一个个脸色皆是一片惨白，眼神中的惊恐那么强烈。
	　　明媚抚着胸口，只感觉心脏都要蹦出来了，双腿发软，浑身冰冷。短短几天内，她先后两次离死亡那样近。她闭了闭眼，如果就此死去，她爱的那个人，却不在身边。这是一件多么悲伤的事。
	　　一切终于平静下来，大家相互搀扶着走出船舱，脸上都有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他们这艘船算是幸运的，只有人额角受了点轻伤，而当天清晨往岛上运送物资的大货船却远远没有这么好运，整艘船被巨浪卷入海底，无一人生还。
	　　接连两天，有军舰在那片海域上大面积搜寻打捞死者的尸体，却收获寥寥。宽广得没有尽头的南中国海，在阳光下它蔚蓝而美丽，它的深处，还蕴藏着能给人类带来无穷财富的大量能源，它是一座丰富的宝藏，可当灾难来临，它便成了一场人间阿修罗。
	　　明媚病倒了，没有着凉也没有发热，毫无由来的一场病，浑身乏力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并不太高的天花板，整夜整夜地失眠。她将无名指上的指环脱下来，拿在手中反复摩挲，又对着灯光怔怔地望，忽然，她发觉指环内壁似乎刻了什么东西。她爬起来，站在灯泡底下，终于看清楚那是一个小小的英文字母，F。不用想，戴着傅子宸手上的那一枚，内壁一定刻着一个M。
	　　她趴在床上蒙着被子，无声地哭了。
	　　他曾对她许下过不离不弃的诺言，他们甚至交换了戒指，可如今，他到底还是放开了她的手。
	　　她终于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天光大亮，窗外又是一个艳阳天，明晃晃的阳光从洞开的门口照射进来，明媚微微睁眼，在那团光影中，她仿佛看到了傅子宸，正慢慢朝她走过来。
	　　她想，是幻觉吧。
	　　但她依旧微微扬起嘴角，对那个幻影轻轻说：“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有多想？”她听到那个幻影说。
	　　“每一天……”等等，她模糊的意识终于渐渐清醒，那不是幻影，也不是幻听，她是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他惯常的微微调侃。
	　　明媚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
	　　“你……”
	　　“我什么我。”傅子宸终于站定在她床前，微微俯身，翘着嘴角望着她。
	　　“你……”她抬手，狠狠掐在他的脸颊，在他的闷哼声中，她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海水，轰然滑落。
	　　“哎，我从前都不知道原来你是个爱哭鬼。”他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他的手指带着她所熟悉的凉凉的温度，以及淡淡烟草味儿，还有那枚银指环。
	　　是他，真的是他，他终于回来了。

尾声
	　　寂静的夜，天空上繁星点点，俯瞰着这片宽广辽阔漫无边际的南中国海，潮起潮落的声音里，混淆着她跟他断断续续的对白。
	　　“你有没有怪过我？”
	　　“有，很长一段时间。”
	　　明媚沉默。
	　　“但后来我想通了，我爸走到那个位置，做了那些事情，出事也是迟早的事。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明媚眼眶微湿，反手握紧他牵着她手的手，紧紧地。
	　　“可是，明媚，我更生气的是，当初你的不告而别。”
	　　“我……”
	　　他伸出手指抵在她嘴唇边，阻止她说下去：“那些都过去了。”
	　　过了片刻，明媚才出声，说：“既然你都原谅了我，那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联系？”
	　　“我想回国呀，可是我姐不放心我，你知道的，我爸出事后，牵涉太广。我的护照被我姐偷偷地藏起来了，压根回不来。她那个人，强势得很，软硬不吃。”
	　　“那可以打电话啊！”
	　　“这个嘛……我一直跟我姐战斗来着，想着忽然出现在你面前，多惊喜呀！”
	　　明媚翻了个白眼：“我看是惊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不是说你姐姐软硬不吃，你的护照怎么要回来的？”
	　　“山人自有妙计。”
	　　“什么妙计……唔……”她的好奇彻底被消灭在他忽然覆过来的唇齿间。
	　　至于那个妙计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当他在新闻中看见她所在的岛屿遭遇了强势台风袭击时，他心中便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都要去到她身边。重要的是，他此刻，就站在她身边，他未曾辜负她，也未曾辜负爱。
	　　爱无忌惮，莫失莫忘。
	　　那是他倾尽今生，能给她的唯一，也是所有。

番外1
	　　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
	　　深夜。
	　　北京至西雅图的飞机上。
	　　机舱里一片寂静，灯光只余下淡淡的照明，乘客均已入睡。明媚第N次摘掉眼罩，翻身坐起。她动作放得很轻了，可还是惊动了她身边的傅子宸，在飞机上他睡眠本就浅，又一直握着她的手，她一点点动作他都能感觉到。
	　　他拿掉眼罩，侧头看她，无奈地说：“明媚，你放轻松点，没什么好紧张的，OK？”
	　　明媚很抱歉地望着他，神色里全是焦虑，压低声音说：“对不起，你别管我。你休息吧。”
	　　傅子宸伸手揽过她，吻吻她的脸颊：“我家人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这么担心干嘛！”
	　　他们这一趟，是他带她去西雅图见他的家人，然后一起过春节。当傅子宸提出来时，明媚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久别重逢，他在西沙群岛陪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直至年底，工作暂告一段落，才回到岛城。
	　　父亲出事后，他的家人全都移居西雅图，虽在国外，但春节这样的传统节日，他们家非常重视，他姐姐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回去。他不得不回去，又不想丢下明媚一个人在岛城过年，不管之前她是不是一个人，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可现在她有他，他舍不得让她孤独一人。
	　　她拒绝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她还是自责他父亲的事，可既然他们是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的，让她进入到他的家庭，是迟早的事，也是必须。不如早一点面对。他劝说了好久，甚至连耍赖都用上了，说她不去他也不回去。明媚无奈，最后只得答应同行。
	　　从出发前一晚开始，她就一直处在焦虑与担忧中，她其实是个遇事还算冷静的人，可一想到要去见他的妈妈，就非常非常紧张，上了飞机后，那种焦虑感更甚。
	　　明媚叹口气，将眼罩重新戴上，躺回去。
	　　傅子宸帮她盖好毯子，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想太多，一切有我在呢，乖乖睡一觉。”
	　　抵达西雅图时，是上午九点，他们带了两只大箱子，等行李等了许久。傅子宸除了一些衣物就没其他了，箱子里的东西全是明媚给他家人带的见面礼，她问傅子宸她们喜欢什么，可他想许久竟想不起来，惹得明媚直骂他对家人太缺乏关心。后来想了想，索性买了岛城的特产食物，想着她们离家在异国，肯定会想念家乡的食物。
	　　他们拖着行李刚走到机场大厅，忽然一个女孩子冲过来，也不管傅子宸正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跳到他的背上，大声欢呼：“Dear！”然后在他脸颊上左右来了个响亮的吻。
	　　明媚看得一怔一怔的。
	　　傅子宸放下行李箱，将八爪鱼般缠在他身上的女孩扒拉下来，笑着弹她的额头，“又玩这一套！”
	　　女孩吃痛地揉揉额头，嘟嘴抗议：“很痛的哎！”
	　　傅子宸拽过她，对明媚介绍说：“这是我姐的女儿，墨墨。”又指着明媚说：“这是……”
	　　墨墨嘻嘻笑着打断他：“我知道，小舅妈好！”
	　　明媚脸“腾”地红了，“墨墨你好。”
	　　傅子宸赞赏地朝她眨眨眼。
	　　墨墨圆圆的苹果脸，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厚毛衣，白色围巾，马尾巴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是十几岁的朝气蓬勃。
	　　她伸手接过明媚的行李箱：“小舅妈，我帮你。”
	　　明媚想说不用，可她已经把箱子从她手里抢了过去，拖着就往前走。
	　　傅子宸揽过明媚跟上她，到了停车场，发现就她一个人，他微微皱眉，问她：“你开车来的？你不是没有驾照吗？”
	　　墨墨从包里拿出驾照本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有！”又“哼”了声，“你多久没关心我啦，连我拿到驾照这种大事都不知道！”
	　　傅子宸问：“拿到多久了？”
	　　“十天前拿的。”
	　　傅子宸怪叫：“那你就敢一个人开出来！”将她从驾驶室拖下来：“我来开。”
	　　墨墨甩脱他的手，又爬上驾驶室：“小瞧我！”
	　　“你开，我可不敢坐！”
	　　墨墨懒得理他，转向明媚，撒娇般地说：“小舅妈，你也不相信我吗？”
	　　傅子宸指着她：“赵墨墨，你别来这一套啊，你给我下来！赶紧的！”
	　　“我不！我从家里开到这里不也没事吗！”墨墨嘟着嘴，“我妈都没管我！”
	　　“那是你妈放纵你！你给我下来！这个时候的交通多糟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偏不！”
	　　眼见着他们两个僵持不下，明媚对傅子宸说，“就让墨墨开吧，开慢点就是了，你坐副驾驶看着她。”
	　　墨墨笑嘻嘻地朝明媚飞了个吻，“还是小舅妈好，I Love You!”
	　　傅子宸还想说什么，被明媚拉住了，他不情不愿地上了副驾驶。
	　　西雅图又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玻璃上，水迹氤氲，明媚用手指划过水汽，想起第一次来西雅图时的情景，独自一人，明知道他在这个城市，却又无法见。那种亲近的孤独感，记忆犹新。
	　　“怎么每次来都下雨呢。”她低喃。
	　　傅子宸转头问她：“说什么？”
	　　她微笑摇头：“没什么。”她没有对他说起，她曾来过这里。
	　　傅子宸姐姐家的房子离机场很远，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那是一幢建在山脚的独立小庭院，两层楼的红砖屋，陈旧古老的样子，前后都是花园。屋子前不远就是一面湖泊，很多这样的院子绕湖而建，一眼望去，仿佛童话世界，美极了。
	　　傅子宸告诉明媚，他姐姐傅子磬来西雅图已经十多年了，墨墨是在这里出生的，这房子早年买下来，极为便宜，现在这一块的房价已翻了好几倍。
	　　“喜欢这里吗？要不，我们也在这里买一个院子，如何？”傅子宸笑问她。
	　　“好啊好啊，小舅舅，我们做邻居！”明媚还没回答呢，一边倒车的墨墨却开心地抢答。
	　　傅子宸瞪她：“专心倒你的车！”
	　　墨墨冲他做鬼脸。
	　　这一打岔，明媚倒是不担心怎么回答他了。是的，这里很美，虽然常下雨，但气温怡人，比之岛城的冬天，真是舒服太多。但是，买一个院子？先不论房价，她目前可没有移民的打算。她喜欢岛城，喜欢那里的海，喜欢那里热火朝天的美食街，喜欢海大，喜欢那里好的坏的的一切。那是乡愁。
	　　下车时，雨已经停了。墨墨与傅子宸从后备箱取行李，明媚抬眼望着铁门后的红砖屋，那种紧张感又袭来，她想起艾米莉在电话里调侃她说，这是丑媳妇见公婆的典型状态，不过宝贝儿你也别太担心，你这么漂亮又这么优秀，安啦！
	　　傅子宸上前牵住她的手，一起走进去。
	　　墨墨在花园里就高声喊：“外婆，妈妈，我们回来啦！”
	　　花园一角有人站起身来，手中还拿着小花锄，朝他们走过来。
	　　“这是我姐。”傅子宸对明媚说。
	　　“大姐好。”明媚打招呼。
	　　傅子馨身材高挑，穿着一件开衫大毛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气质极佳，一点也看不出四十好几的人了。墨墨长相随她。
	　　“明媚，一路很辛苦吧，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傅子馨言语间非常随意，一点也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反而像个老朋友般的口吻。
	　　明媚很感激，也瞬间喜欢上傅子馨。“谢谢，还好的。”
	　　傅子馨点点头：“子宸你带明媚先进去梳洗，妈妈在厨房弄吃的。”她扬了扬手里的小锄头：“我先整理下花草。”说着又跑回花园角落里去了。
	　　傅子宸对明媚说：“我姐是个花痴。这前后院子里的花都是她自己种植打理的。”
	　　“很漂亮。”明媚打量着花园，赞赏地说。傅子馨是做投行的，原本以为会是个女强人型，没想到这么温婉。
	　　“妈妈。”傅子宸忽然开口叫道，明媚转头，便对上从屋子里走出来的人的眼神。
	　　“这是明媚。”傅子宸介绍她。
	　　明媚一下子又紧张起来，恭敬打招呼：“伯母，您好！”
	　　傅母点点头，微笑着说：“快进来。”
	　　“明媚姐姐……”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声音从傅母身后传来，小人儿从祖母的背后探出一张脸，脸上神色里又是惊讶又是惊喜，还有点迟疑。
	　　“筱筱！”明媚欢呼一声，真是好久不见了，她长高了许多，也长胖了点。她听傅子宸提起过傅筱的情况，比以前好许多了，但还是无法同正常同龄小孩一样，而且因为换到西雅图生活，人生地不熟的缘故，她又有点自闭倾向，没办法去当地学校。
	　　“筱筱，要叫阿姨。”傅母说。
	　　“没关系啦。”明媚说。
	　　傅筱望着她说，怯怯地说：“明媚姐姐，我们可以一起画画吗？”
	　　“当然可以！”明媚心里很感动，没想到这小人儿一直没有忘记她，她朝她伸出手。
	　　傅筱微微一笑，走过来，牵住明媚的手。
	　　傅子宸蹲下身，捏了捏傅筱的小脸蛋，佯装伤心道：“筱筱，你都不喜欢爸爸了？这么久没见，你这小家伙眼里竟然只看见你明媚姐姐！”
	　　傅筱搂住他的脸，吧唧亲了个，摇着头说：“筱筱最喜欢的就是爸爸啦，但是现在想跟明媚姐姐一起玩。”
	　　傅母在一旁说：“筱筱，阿姨坐了很久的飞机，让她先去休息好不好？我们晚点再画画，好吗？”
	　　明媚摇头：“没关系的，我不累。”
	　　墨墨放了行李跑过来，见状嘟囔道：“小舅妈，你的人缘怎么这么好啊！”她揉了揉傅筱的头发，“连这小屁孩都黏你！我平日里跟她讲话她可是爱理不理的！”
	　　傅筱拨开墨墨放在她头顶的手，往明媚身边依了依。
	　　傅子宸说：“你这么凶巴巴的，又没耐心，她当然不喜欢你！”
	　　傅筱牵着明媚的手就往楼上她的房间走，明媚回头冲傅母歉意地说：“伯母，那我先陪她玩一会。”
	　　傅母点点头，脸上有感激的神色。
	　　傅子宸跟上去，陪她们待了一会，就去洗漱了，把空间留给她们两个人。
	　　明媚陪筱筱一直画画到吃中饭，看得出来小人儿很开心，吃饭的时候也要坐在明媚的身边。
	　　傅子馨见状笑说：“明媚，筱筱这么喜欢你，你跟子宸结婚后就把她的抚养权交给你们吧。”
	　　明媚正在喝果汁，听见“结婚”字样差点儿呛到，她的脸“刷”地就红了。
	　　墨墨这家伙还乘兴追击，兴奋地嚷道：“小舅舅小舅妈，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要做伴娘！！！”
	　　真是越说越……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跟傅子宸结婚，但是，她研究生都还没有毕业哎，说这个也太早点了吧……
	　　傅子宸看出她的不自在，帮她解围，转移了话题：“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姐夫还在忙？”
	　　傅母说：“你见他哪一天不忙。”
	　　墨墨的爸爸是做律师的，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在圈内很有名气，十分忙碌。
	　　傅母招呼明媚：“多吃点，也不知道做的菜你吃得习惯么。”
	　　明媚猛点头：“很好吃。”
	　　不是她故意夸赞，是真的很好吃，傅母退休前是岛大的教授，工作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烹饪，不管中餐西餐都很拿手，难怪傅子宸对吃的那么挑剔，都是被他妈妈的好手艺把胃口养刁了。
	　　饭毕，筱筱还想黏着明媚玩，被傅子宸哄着自己去看电视了。他见明媚神色疲惫，黑眼圈愈重，很是心疼，押着她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明媚很困，却因为时差关系，睡不着，她在傅子宸怀里动来动去，惹得他也没办法好好休息，她很抱歉，想去睡客房他又不放行。
	　　他对她耳语：“要不要我帮你催眠，累极就很容易睡哦……”话落，他已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嘴唇覆上她的，手指从她的睡裙里探进去。
	　　“喂……”明媚羞窘地推开他，“这是大白天哎……唔……”
	　　她的话被他堵住，他的舌闯进来，火热缠绵，压根不给她抗拒的机会。他对她的身体太熟悉，知道怎么轻易就能点燃她，她的睡裙被褪去，他的手指仿佛带着火，游移而过的地方，肌肤滚烫颤栗。明媚忍不住轻轻喘息，在那样的热情下，将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闭上眼，伸手抱住他，迎合着他，将自己全身心地交给他……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极黑的夜。
	　　这一觉终于睡个够，很踏实，连梦都没有。明媚看时间，忍不住轻呼出声：“天呐，凌晨三点！”
	　　傅子宸微微睁开眼，迷蒙地说：“唔，困，再睡会。”
	　　“我们错过了晚饭，你妈妈……”
	　　“没事啦，她知道我们倒时差。不会怪你。”他伸手将她捞回怀里，“再睡一会，五点我带你去港口看日出。”
	　　他们开车出发去海港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路灯还开着，从车窗望出去，不远处的湖泊笼在淡淡的晨曦里，迷蒙而寂静。
	　　明媚裹着厚厚的绒毯，趴在车窗上看着，心里变得很沉静。
	　　傅子宸说：“美吧，以前我每年都会来这里住一阵子，早晨起来晨跑，觉得跟仙境没什么区别。”
	　　明媚羡慕地说：“美的你！”
	　　他笑笑：“既然喜欢，等你毕业了，我们到这边定居好不好？”
	　　明媚沉默了会，才说：“以后再说啦。”
	　　他握着她的手，“我妈妈，我姐，默默还有筱筱，她们都很喜欢你，所以你不需要担心什么。如果我们结婚，不用跟她们住在一块。”
	　　明媚笑了，嗔道：“哎哎哎，傅子宸，你这是在求婚吗？这也太随便了吧！”
	　　他也笑，调侃道：“怎么，原来你也跟其他女孩子一样，期待着一场感天动地的求婚式啊！我以为你对这些不在意呢。”
	　　明媚切了声，“还说自己了解我，我看是一点也不了解哦！”
	　　“哈哈！”
	　　车子开到港口，发现那里早已有人在等日出了，人不太多，几对浪漫的情侣，还有一个三口之家，让明媚动容的是，有一对老头老太，身着情侣款的登山装，手拉着手，走向海港边。
	　　天空渐亮，他们没来错，看得出是个晴天，能等到日出。港口风大，清晨温度很低，很冷。傅子宸将明媚紧拥在怀里，慢慢地往前走。
	　　明媚认出来了，这是当年她独自来过的那个港口，西雅图最大的海港。她还记得她写在小纸船上的一句话：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她真的好庆幸，他们还能重逢，还能有机会牵手一起，站在这里看一场日出。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傅子宸低头看她：“傻笑什么呢。”
	　　“秘密。”
	　　“傻瓜！”
	　　明媚曾在岛城的海边看过很多次日出，很美很美，但当她在西雅图的海港看到一抹晨光缓缓从海平面升起时，那一刻依旧忍不住泪盈于睫，她侧身抱住傅子宸的腰，觉得幸福这么简单，真的，能与心爱的人一起牵手相拥着看一场美丽的日出，就是幸福。
	　　“子宸。”她仰起头，轻轻喊他。
	　　“嗯。”他低头看她。
	　　“我曾来过这个港口，看了一场日落。也跟这日出一样美。”
	　　傅子宸将她松开点，讶异地望着她：“什么时候？”
	　　她说了时间。
	　　他蹙眉想了想，低呼：“那时候我在西雅图！你……”
	　　她点点头：“嗯，我知道，所以我才来的。”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你怎么不找我？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没有必要再问，他想他是懂得的，那时候她的心境。
	　　他伸出手，将她重新搂进怀里，紧紧的。然后，低头，找到她的唇，深深深吻下。
	　　明媚见到傅子宸的姐夫赵君，是除夕夜。他终于将繁忙的工作告一段落，回家同家人团聚。
	　　也许是做律师的关系，赵君看起来很严肃，话不多，明媚同他交谈不多。
	　　虽然在国外，但傅家的除夕夜依旧很隆重，跟国内家庭没什么区别，墨墨那家伙竟然喜欢看春晚，并且看得津津有味的。明媚对春晚没啥好感，就在厨房帮傅母包饺子，傅子馨爱花，却讨厌极了厨房，又讨厌吃西餐，也正因为此，才在傅母刚退休，就软磨硬泡将她接到西雅图来，给她做饭。
	　　墨墨看着电视里美丽的焰火好不羡慕地说：“好想在花园里放烟花哦！”
	　　她妈妈立即瞪她：“你试试看！”
	　　墨墨扮鬼脸，转身抱着明媚的手臂：“小舅妈，明年春节我回岛城跟你过好不好？我们去海边放烟花，想放多少就放多少！哼！”
	　　“好呀。”明媚应道，看她撒娇的表情，忽然就想起了明月，墨墨正是十六岁，当年明月的那个年纪。也是这样，爱抱着她的手臂撒娇。
	　　她心里一下子被难过袭击。
	　　明月，又一年了。姐姐真的好想你。
	　　吃完饺子，墨墨就非常传统地挨个要压岁钱，从外婆开始，再是爸妈，然后就是小舅舅，最后对明媚摊开手，“小舅妈，新年好哦，快快给压岁钱嘻嘻！”
	　　傅母在一旁嗔骂道：“你这孩子！”却也没有拦着她，是把她当做自家人了。
	　　明媚早有准备，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墨墨，一个给筱筱。她们待她如家人，虽然只有短暂几天相处，她也已把她们的当做家人。这种感觉，很温暖。
	　　墨墨收好自己的红包，就催促外婆与妈妈：“你们不是有给小舅妈准备礼物嘛，快快快拿出来，好想知道是什么喔！”
	　　傅母瞪了眼墨墨，转身朝明媚招招手，“来，跟我上楼。”
	　　明媚望了望傅子宸，他噙着笑，用嘴型说，去吧。
	　　傅子馨笑说：“哎呀，妈妈是要给压箱底的宝贝了吗？”
	　　墨墨想跟着去凑热闹，被傅子宸一把拽回沙发上。
	　　进了傅母的房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丝绒首饰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色泽有点旧，但依旧十分有质感。
	　　明媚心忽地一跳。
	　　她想自己猜测到了那是什么。
	　　傅母将盒子打开，低眸充满眷恋地看着盒子里的红宝石戒指，手指摩挲着戒指，轻声说：“这是我外婆传给我妈妈的，又传给了我，是我的嫁妆。当年子馨想要，我没舍得给。”她将戒指递给明媚：“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明媚将盒子推回去：“谢谢伯母，可是这份礼物太贵重了！”难怪傅子馨调侃说是压箱底的宝贝呢，她都没要到的东西，她怎么能收。
	　　傅母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感慨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啊，也恋物，可年纪越大，才知道，人比物重要多了。”她顿了顿，说：“子宸从小跟我不太亲密，倒是跟他哥哥姐姐关系很好，从来也不跟我谈他的心事，我是听子馨说，才知道他过了一段荒唐的生活，对感情，如同儿戏。可是去年秋天，他坚持要回国，我阻止他，他才对我说，是为了你。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说，这辈子非你不娶。”
	　　明媚听着，心里一阵阵动容。
	　　傅母将盒子放到她手里，“如果你拒绝，就是拒绝子宸的心意，也是拒绝一个母亲祝福你们的心意。”
	　　明媚脱口而出：“可是，伯父的事……”这样的时刻，她真的不想提那件事，但这始终是她的一个心病，傅子宸能原谅她，他的家人呢？如果她不对傅母坦白这件事，她心里过意不去。做家人，不就是应该坦诚相待吗？
	　　傅母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她：“那件事情，子宸在你来西雅图之前就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了，还包括你爸爸的事……说实话，刚听到，我很震惊也很无法理解你的做法。可是子馨说得对，冤家宜解不宜结，更重要的是，子宸的幸福，如果我反对，我们母子之间，一定会闹得很僵，我们这个家，已经够……我不希望再有人离开……”她顿了顿，说：“我想了很多天，才做了决定，松口对子宸说，把你一起带过来。”
	　　明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原来她都知道了，傅子馨也都知道，傅子宸却什么也没对自己说，大概是怕她有心理压力。
	　　一时间，她思绪万千。
	　　傅母拍拍她的手，“明媚，我有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什么？”
	　　“我希望你研究生毕业后，能跟子宸一起在西雅图定居。”
	　　明媚还没回答，傅母就说：“先别回答我，你还有时间考虑，当然，我尊重你们的决定。”
	　　明媚心里苦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能拒绝吗？哎，先不想了，等毕业再说！
	　　傅子馨送她的见面礼也是一件首饰，是她有一次出差欧洲，在一个拍卖会上拍下来的一串手链，据说这串手链背后，还有个传奇的爱情故事。
	　　她亲自帮明媚戴上，对她说：“我希望你跟子宸，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最朴实也是最真诚的祝福了。
	　　明媚忍不住抱了抱她：“谢谢您，大姐。”
	　　傅子馨却说：“该是我谢谢你。我最担心的就是子宸了，如今可好。”
	　　他的家人这般珍爱她，她知道，不过是因为她们深爱他，所以爱屋及乌。
	　　从今后，他不仅仅是她的爱人，也是她的家人。
	　　入睡时，傅子宸将傅母送的那枚戒指套进她的中指，说：“妈妈的祝福戴在这里，”他低头，吻了吻她无名指上他曾送给她的那枚银指环：“这个位置永远是我的。”
	　　又说：“收了我傅家的家传戒指，就是傅家的媳妇啦，跑不掉喽！”
	　　她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胸口，第一次主动说这样肉麻的话：“我从戴上这枚指环开始，就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子宸，谢谢你爱我。”
	　　“傻瓜……”他用炙热的吻，来回应她浓浓的深情。
	　　他们在西雅图直至过完元宵节，才回国。
	　　当明媚得知傅子宸要陪她一起回岛城时，她是有点惊讶的，她本以为他会留在西雅图，听他姐姐提了句，如果他想要在这边发展，当地有一个与他专业对口的单位很适合他，发展前景也很好。
	　　“子宸，你不用特意为了我而放弃这边的工作机会……”虽然明媚很开心他一起回岛城，可是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怕他是因为考虑到她才这样做。
	　　傅子宸正在收拾行李，听到这话放下手中的东西，转头望着她，一脸伤心的样子：“我以为你会很感动，原来你一点也不想跟我一起生活啊！”
	　　“当然不是！”异地恋就很苦了，更何况异国！“你不是很喜欢西雅图嘛！”
	　　他说：“我是很喜欢西雅图，可是这里再好，也没有你。”
	　　明媚每次一听到他说这样的小情话，就完全毫无招架力，不管听多少次，她总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她红着脸嗔道：“贫！”
	　　他最爱看她红脸羞囧的样子，他心情愉快地在她嘴唇上偷亲了个，然后头抵着她的头，嘻嘻笑说：“也只对你一个人贫。”
	　　他回岛城工作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明媚总算发现了，他之前还说什么他拿她没办法，应该相反才对！
	　　临走前，筱筱非常不舍，一直拉着明媚的手，失落的小模样令明媚不敢多看一眼，她陪她玩了好一会，直至时间不够了，才上车离开。车子开出老远，她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筱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送。
	　　离别的伤感与不舍一下子就击中了明媚。
	　　傅子宸揽过她的肩，说：“我们暑假再过来玩。”
	　　明媚点点头，往他怀里依了依。多庆幸此刻有他陪着她一起回国，否则她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
	　　那几年独自生活，也没有觉得孤独多么难捱，可一旦品尝过温暖后，尤其是他对她这样的宠爱，就再也舍弃不下那种温暖的陪伴。
	　　爱情中，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岛城后，明媚从研究生宿舍搬回了外婆留给她的老房子，傅子宸也搬了进去。他拒绝了程家阳提供给他的海边院子，只因明媚不愿意去住。因为艾米莉，她始终没法再跟他继续做回朋友。
	　　傅子宸从小锦衣玉食，不过自从同她在一起后，在生活上吃过的苦已经数不胜数，她已经不会再去问他住在这样的老房子里是否习惯？她知道他对生活品质挑剔，却从不矫情。
	　　学校开学后，明媚进入了忙碌的阶段，做不完的课题。傅子宸也很快找到了工作，他之前在学校成绩就很好，由教授推荐，进了岛城的海洋生物研究所。
	　　两个人都很忙碌，哪怕同居一室，见面的时间也少之又少，明媚跟着教授出海或者去外地参加研讨会，是常有的事儿，一去就是好几天，傅子宸没她那么忙，好久见不到她人就抱怨说，原来来了岛城还是要异地恋啊！
	　　明媚知道他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像个跟大人撒娇的小孩般，只要她柔声哄一哄，周末给他做一顿好吃的，他立即就满足了。
	　　最美好的时光就是难得的两个人都有时间的周末了，睡到自然醒，穿着随意，手拉着手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他拿着环保袋，她拿着小零钱包，一个个摊位看过去，哪家蔬菜最新鲜就在摊位前停下来，去的次数多了，傅子宸还学会了讨价还价，也会挑选鱼虾了。
	　　都是她掌厨，他主动要求打下手，她还记得他第一次帮她择菜，将香菜的叶子全摘掉扔到垃圾桶，然后把根递给她。惹得她哭笑不得。把他赶出了厨房。
	　　她的拿手菜挺多，但他最爱她做的杭椒牛柳，百吃不腻。甚至夸赞她说可以去开私房菜馆啦！
	　　饭后，两人并肩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洗碗，老房子里灯光昏暗，黄黄的，暖暖的，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玻璃窗上，明媚看着靠在一起的影子，嘴角总不自禁地微微弯起来，她恍惚地觉得，他们仿佛已经这样在一起生活了好多年，不经意间就到了白头。
	　　只要不下雨的夜晚，他们就牵着手一起下楼散步，沿着小区慢慢走，这小区很多年了，没有很美的绿化带，没有漂亮的路灯，也不够静谧，人来人往的热闹，到了夏天，邻居们都出来乘凉，陈旧的公共活动区，有很多小孩子在玩跷跷板、嬉闹成一团。明媚总是站在旁边看孩子们闹腾来去，嘴角微微翘着。
	　　傅子宸将头搁在她肩胛里，凑到她耳边轻轻说：“这么喜欢小孩呀？那就生一个呗！”
	　　明媚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拖着他走开。
	　　空闲的时候，他们也会一起去海边潜水，就他们两个人，傅子宸把程家阳的那套轻潜装备霸占了过来，自己那套给明媚用。
	　　在生活上，傅子宸从来都是让着明媚的，哪怕有时候两个人因为什么事情争吵起来，说不了几句傅子宸就会主动投降，唯有在海里面，他从来不让明媚，明媚也是，两个人卯着劲儿地比速度与深度。
	　　偶尔他们会在周末的时候租船出海，带上潜水装备与露营帐篷以及食物，在小岛上过夜，夏夜的海中岛屿，漫天的繁星，潮汐声，虫豸声，又寂静又生动，她躺在他的臂弯里，想到了地老天荒。
	　　入秋，明媚系里组织了一次远足户外活动，两天一夜，可以带家属的，可傅子宸因为工作缘故，没办法一起去。
	　　那天晚上，准备入睡的他忽然接到明媚同学的电话，那女生在电话那端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明媚忽然腹痛，很严重，她没办法给你打电话，我们现在送她去医院的路上，你赶紧赶来医院吧！”
	　　他急匆匆地跑下楼，下楼梯时差点儿一脚踩空。车速提到最大，幸好大晚上路上车不多，半小时后，他赶到医院里，先前给他打电话的女生站在门口等他，他们也刚到，她领着他去急诊室，明媚刚被安置到移动病床上，医生看了一眼她的情况，脸色一沉，说：“是意外流产，赶紧推进手术室。病人监护人来了没有？需要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傅子宸脸色一白，嘴角都在发抖：“我在。”他疾走过去，握着明媚的手，她脸色惨白，额头大颗大颗冒着虚汗，眉毛因疼痛皱在一起，整个人十分虚弱，听到医生的话，她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想开口说什么，被傅子宸阻止了，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宝贝，有我在，别害怕……”
	　　她虚弱地点点头，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被推进手术室。
	　　医生进去的时候，傅子宸忽然拽住她，颤抖着声音说：“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要大人……”
	　　女医生愣了下，而后啼笑皆非地瞪了眼他：“瞎担心什么呢，小手术而已！没事的！”看病人的情况，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就是一普通流产手术。
	　　他却还是不放心，在手术室门口走来走去，掏出烟来点，点了好几下，才点燃。他吸了两口，抬头看见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将烟掐灭了。
	　　手术的时间其实很短，可在傅子宸看来，却仿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明媚被推出来时，因为麻醉药效，是沉睡着的，她在睡梦里一定也哭过，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傅子宸伸出手，心疼地帮她拭去眼泪。
	　　她的同学见她无事，都离开了医院。
	　　夜一点点深了。
	　　傅子宸却没有一点睡意，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明媚的手，眼睛霎也不霎地凝视着她。她一定很痛吧，在梦中也是紧蹙着眉。
	　　大概是麻醉药效过去了，明媚忽然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良久，她忽然又落了泪，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粗心了……”
	　　连自己怀孕了都没有发觉，还跟同学一起玩蹦极，才会让这个本该是惊喜的礼物终成了惊吓。她那么喜欢孩子呀，她知道他也很喜欢孩子，可她却粗心大意，没有保护好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将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一遍又一遍摇头：“没关系的，宝贝，你没事最重要。”
	　　她还是哭。太内疚了，也很心痛，手术时，就算有麻醉药，她还是有一丝意识的，当冰冷的机械在她身体内搅动时，她忍不住哭了，挖走的，是她的心头肉啊！
	　　他倾身，将她的眼泪一点点吻去，然后坐上床，将她抱在怀里，“别哭了，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息，刚刚手术完，哭的话，会头痛，会落下病根的。”
	　　“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生两个好不好？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像我，女儿像你。我们两个大男人保护你们两个女生。”
	　　明媚将头埋在他胸前，不住地点头。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说，宝贝，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没有保护好你。请你原谅妈妈。
	　　第二天明媚出院，傅子宸将她送回家安顿好后，又开车出去，不多久回来，手里提着两只购物袋，除了食材，还有一本食谱，煲汤的。医生说了，明媚身体虚弱，要多补补。
	　　他从前可从来没有煮过东西，看明媚做时，老夸海口说，看起来很简单嘛！可真正动手时，却手忙脚乱的，幸好有食谱帮忙，按照步骤一步步来，他系着明媚的女士围裙，守在火边，她在床上躺久了无聊，就出来转一转，看到厨房里像个战场，他专注地守在炉子前盯着慢慢沸腾的汤，眼眶忍不住发热。
	　　这个男人啊，从前锦衣玉食，公子哥儿般，却为了她，蜗居在这小小的旧房子里，为她洗手作羹汤。
	　　他端着汤送到她床前，慢慢地吹凉了，才送进她嘴里，她喝一口，有点咸，味道也一般，但她依旧微笑着喝完了一大碗。
	　　他邀功似地问她：“好喝吗？”
	　　她狂点头。
	　　“明天想喝什么汤？”
	　　“排骨莲藕汤。”
	　　他跑去出去翻食谱，过了会，他拿着食谱进来，说：“很容易嘛！明天咱们就喝排骨莲藕汤喽！”
	　　“后天喝蘑菇汤！”
	　　“好，蘑菇汤。”
	　　“大后天喝鲫鱼豆腐汤。”
	　　“好，鲫鱼豆腐汤。”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刷刷地翻着食谱。
	　　她坐在床上，忍不住笑起来。
	　　又一年春节临近，傅母一早就打电话让他们依旧去西雅图团年，可明媚想去看看夏春秋的父母，陪他们一起过年。
	　　她曾答应过的，没有忘。
	　　傅子宸除夕前两天才放假，他们买了当晚的航班飞过去，到时已没有班车了，明媚带了许多东西，索性包了辆车直奔小镇，抵达时已经快凌晨了，夏家父母与夏冬眠都没有睡，在等着他们，小小院子里灯火明亮。
	　　夏妈妈见到明媚第一眼，就念叨着，瘦了瘦了。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夏爸爸依旧话不多，对明媚笑笑，问她累不累，又给傅子宸递烟。
	　　夏冬眠给他们倒来热乎乎的茶水，他长高了许多，男孩子正在发育期，下巴上长了青青的小胡子。他喊明媚，姐姐。从前他喊她明媚姐姐的，现在是真正把她当做家里人的一份子了。他们常通电话，他偶尔也会给她发邮件，学习上或者生活里，碰到什么问题，都会请教她。他对海大海洋地理专业的那个梦想，从未改变。
	　　夏妈妈扒开火炉子给他们煮饺子，饺子是现包好的，全是明媚跟傅子宸爱吃的口味。他们只草草吃了几口飞机餐，又坐了这么久的车，早就饿了。香气宜人的酸菜牛肉水饺，酸菜是自家做的，酸酸的很爽口，牛肉嫩滑，蘸着夏妈妈自制的辣椒碟，明媚与傅子宸一口气把一大碟饺子扫了个精光。
	　　夏妈妈问：“还要不要再来点？”
	　　明媚拍着肚子说：“再吃，今晚就不用睡啦！夏妈妈，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夏妈妈满足地笑说：“在这里多待几天，天天做好吃的给你们吃。”
	　　明媚嚷道，“会吃成一只猪吧！”
	　　夏妈妈摸了摸她的脸：“你这么瘦，就应该吃胖点。”其实她体重同以前并没有差别，但所有的妈妈，看着久未见面的孩子，总觉得她瘦了。
	　　明媚觉得窝心。
	　　晚上，他们睡在夏春秋的房间，这房间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夏妈妈每天都会打扫这间卧室，就像夏春秋还住在这里，家具摆设依旧，一切就像明媚第一次来这里一样。
	　　明媚躺在床上，睡不着，傅子宸也没有入睡，拥着她，彼此都没有说话。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上的，漆黑寂静的空间里，想念是那样浓重，无处不在。
	　　她不说，他也知道。
	　　他拥紧她，亲吻她脸颊时，却碰触到冰凉一片。
	　　第二天他们上山去看夏春秋，明媚给她带了两瓶酒，是艾米莉知道她要过来过年特意邮寄回国的。明媚拧开酒瓶，一瓶全洒在地上，然后举了举另一瓶，轻轻说：“艾米莉说她没法儿陪你干杯，我替她。春秋，岁岁年年，愿我们都好。”她仰起头就咕噜咕噜灌下几大口。
	　　酒瓶忽然被傅子宸抢过去，他举着瓶子，对墓碑上夏春秋的照片示意：“明媚身体不太好，剩下的我替她干了，春秋，你别介意。”
	　　自从上次手术过后，她偷偷哭了几次，落下了一哭或者吹冷风就会头疼的小毛病，酒更是不能沾太多。
	　　下山后，明媚带傅子宸去了结冰的湖边，这么冷的天，又是黄昏，外面一个人都没有，阴沉的光线里，冰湖像是在暮色里沉睡的孩子。他们沿着湖边慢慢地散步，他将帽子围巾严严实实地把她包裹起来，牵着她戴着手套的手。一路多是沉默，偶或低声交谈几句。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北国，寂静清冷宽广的天地间，太容易滋生孤独感。明媚想起那一年的夏春秋，心里湿湿的。她挽紧傅子宸的手臂，将头更近地依靠着他。多么好，有他陪伴在身边。
	　　直至夜幕慢慢降临，他们才回家。
	　　除夕夜，明媚在厨房帮着夏妈妈一起包饺子，夏妈妈低声问她：“过几个月你就毕业了，你们考虑过结婚的事了吗？”
	　　明媚微愣，然后摇头，“还有没提过这事。”虽然傅子宸常玩笑地提起，但那到底只是随口一说，做不得数。
	　　“你们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合适就早点挑个日子。小傅他家里怎么说？”夏妈妈问。
	　　“他家里不怎么干涉我们。”
	　　“明媚，别怪夏妈妈啰嗦，虽然小傅对你挺好，但这年头变故多，早点定下来比较好。”
	　　明媚笑笑：“我知道。”
	　　夏妈妈是把她当做亲女儿一般看待了，她知道她是关心她，怕她一个女孩子，没有家人在身边，会吃亏。
	　　“如果定了，一定要告诉夏爸夏妈，我们就是你娘家人。”夏妈妈最后说。
	　　“嗯，一定的。”明媚动容地点点头。
	　　他们在夏家过完初二就回了岛城，傅子宸一早就订的回程机票，他知道，明月的忌日，明媚是一定要赶回去的。
	　　一年又一年，活着的人岁岁老去，而离去的人，时光永远凝固在那一刻。
	　　唯有想念，同时光一样绵长。
	　　年后开学，便是明媚研究生最后一学期，手头未完成的课题，还有毕业论文，那几个月简直忙得焦头烂额。期间，宋引章找过她，问她毕业后想不想进岛城地质研究所，她在这里实习过，又有他的引荐，问题不大。
	　　这个地方，曾是她职业的向往。但她对宋教授说，我先考虑下。
	　　晚上明媚约了傅子宸一起吃饭，没在家自己做，去了章鱼家的海鲜馆。事先她没给章鱼打电话，却赶巧了，碰上章鱼、林妙带着他们家的小公主也来店里吃饭。自然就凑成一桌，热热闹闹的。
	　　章鱼毕业后进了律师事务所，打了几场有名的官司，在圈内小有名气。律师这份职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休息的日子屈指可数，出差更是家常便饭，而章家父母要忙于海鲜馆，没时间带小孩，林妙便主动要求在家做起了家庭主妇，亲自带孩子。那样娇滴滴的大小姐，竟没请保姆，一个人把女儿照顾得挺好。
	　　有一次几个人一起吃饭，饭桌上，章家小公主闹腾得很，从头到尾，林妙都在为她服务，自己没吃几口。明媚看着都觉得好累，觉得妈妈这个职业，实在需要足够耐心与爱心，很了不起。林妙带女儿去洗手间，章鱼的视线跟着她们娘俩，直至身影消失，才收回来。章鱼轻轻对明媚说，婚后，林妙成熟了很多，把女儿与他照顾得很好，对公婆也很好。言谈间，对她多了几分亲昵。
	　　明媚不禁替林妙感到高兴。
	　　爱情里，心动很重要。但婚姻里，比之炙热的心动，彼此善待更为重要。
	　　暮春的岛城，气候很舒服，海风吹着，不冷冽也不热，恰到好处的舒坦。晚餐吃太撑，明媚建议散步消食。他们沿着暮云路慢慢走，入夜的暮云路，烟火气的喧闹。明媚仰头望着这一排排的灯火通明与人声鼎沸，这是她熟悉的城市的味道，妥帖又安心。
	　　走到路尽头，拐入一条小路，穿过路灯昏暗的巷子，左转，走几百米，便是海边。
	　　隔老远就听到潮水声，在夜色里拍打着礁石，微风里，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最近太忙碌，太久没有来过海边，明媚忍不住深深呼吸。
	　　傅子宸好笑地看着她闭眼享受状。
	　　他们沿着海岸线散步。
	　　“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了，可每次在海边散步时，总忍不住想要深深赞叹一句，真美。”明媚说。
	　　她挽紧他的手臂，微微仰起头问他：“岛城跟西雅图，你更喜欢哪里？”
	　　傅子宸伸手揽住她的肩，说：“想听真实的答案？”
	　　明媚白了眼他：“废话！”
	　　他沉吟了下，才回答道：“西雅图。”又说，“当然，在岛城生活也挺不错，这是我第二喜欢的城市。”
	　　“唔。”明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第二天，她给宋引章回了个电话，她说，宋教授，非常谢谢您的厚爱，但我决定还是不去研究所了。
	　　宋引章有点惊讶，问她，是不是选择了别的研究所？
	　　明媚说，不是的。迟疑了会，她才说，我可能会移民。
	　　她没有同傅子宸提起这件事。
	　　忙忙碌碌的，转眼到了夏天，明媚毕业了。
	　　吃散伙饭那天，离愁别绪，加之论文写完了心里放松，明媚无所顾忌地喝多了。
	　　傅子宸接到她同学的电话后，赶去餐馆接人，隔老远看到她蹲在马路边上吐，脸色一沉。他将她抱上车，她还在那胡言乱语，半路上又吐了一次，她迷迷糊糊的，哪里还想到喊他停车或者拿个垃圾袋，嘴一张，全吐在了车里，刺鼻的味道散了一车。
	　　傅子宸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明媚清醒过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宿醉后头隐隐作痛，胃里也难受。她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大家都喝高了，她从包里翻手机想给傅子宸打电话，包都翻乱了都找不到手机，最后似乎是有人帮她找出手机帮她打的电话……再后来，傅子宸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了干净的睡衣，嗅了嗅，没有酒气，只有沐浴液的淡淡清香。那迷糊的状况，应该是他给她……洗的澡？
	　　明媚的脸不禁微微红了，嘴角勾了勾，侧头，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下面压着张纸条，写着：电饭煲里煮了粥。
	　　她嘴角笑意扩大，揉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起床，洗漱，喝爱心粥去！
	　　下午的时候明媚去了趟菜市场，买了很多傅子宸爱吃的菜，回家就开始准备晚餐。这几天天气太热，傅子宸的胃口不太好，明媚打算给他做酸辣海鲜汤，开胃又美味。他们有一次吃私房菜，那家餐馆的招牌就是这道酸酸辣辣很开胃的酸辣海鲜汤。见傅子宸赞不绝口，明媚就到网上搜了下做法，成果虽然比不上私房菜馆的，但傅子宸很爱。
	　　快到下班时分，明媚给傅子宸打电话，她还没开口说自己做了好多好吃的，他就说，我晚上有饭局。
	　　明媚愣了下，拿着电话看着汤锅里“噗噗”沸腾的汤，厨房里满是香味，窄窄的流理台上全是她洗好了的菜与材料，满满当当的好几个碟子。她满腔的热情与期待一下子被泼了冷水，她不开心地说：“你怎么都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啊！”
	　　“今天一整天很忙，忘了。”
	　　他从前可从来不这样的，再忙，如果有约会，都会提前给她说。
	　　“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我先挂了。”
	　　“喂……”明媚的话被“嘟嘟”的忙音截断。她举着电话，傻眼。
	　　等等……她像是想起什么，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傅子宸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冷！他……似乎在生气？因为她醉酒？本来明媚酒醒后也有点怕怕，去吃散伙饭前，他可是再三申令，不准喝太多酒，最好滴酒不沾！她也答应了他的，可她一高兴，就放纵了。但后来他去接她，给她洗澡、换睡衣，调了蜂蜜水，还早起煮好稀饭，这一切迹象让明媚以为他不会生气了，结果……
	　　她也没心思再弄别的菜，喝了几口酸辣海鲜汤，米饭是一口也没吃，没胃口。
	　　那晚傅子宸很晚才回来，大概是去酒吧了，一身的烟酒味，有点疲惫，进了屋拿了衣服就往浴室走。明媚想跟他说句话，卫生间的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洗完澡后，他进到卧室，明媚坐在床上望着他，他看了她一眼，说，“很晚了，睡觉。”也不等她接话，他关掉台灯，在床上躺下来，背对着她。
	　　明媚见他这样的态度，也有点生气了，但毕竟自己先做错了，所以她还是好脾气地去拉他的手：“生气啦？”
	　　傅子宸竟摔开她的手。
	　　明媚一下子愣住了。
	　　而后，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大声说：“傅子宸你至于吗！我不就多喝了点酒嘛，这是我的毕业聚餐，这帮子人也许是最后聚在一起吃饭喝酒了，大家高兴，喝过了头。你至于这么给我甩脸子吗！”
	　　傅子宸身体似是动了动，明媚以为他会爬起来跟她吵，可最终他还是保持着背对着她的姿势，只淡淡地说了句，好困，我先睡了。语调波澜不惊，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媚一下子泄气，又气愤又沮丧。
	　　她气呼呼地转身，移到床边缘，背对着他躺下。
	　　他们同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背对着彼此入睡。明媚一夜没睡好，又赌气保持着那个侧身背对他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十分难受。后来快要天亮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睁开眼，傅子宸早就上班去了。
	　　第二天，傅子宸依旧没有回来吃晚饭，打电话报备时声音也淡淡的。明媚听了，只“哦”了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晚上睡觉时，彼此依旧是头一晚的姿势，仿佛心照不宣。
	　　接下来三天，都是这样子状态。虽然彼此有说话，但明媚沮丧地意识到，他们似乎在冷战。明媚心里觉得难受，想主动打破这种状态，可她转念一想，觉得傅子宸实在太小题大做！这样一想，又骄傲地不肯先低头了。
	　　第四天，明媚心情奇差，窝在家里好几天没出门了，觉得压抑极了。她想傅子宸大概今晚又不会回来吃晚饭，等天黑下来暑气散了些，她索性背着包出门去。她坐车去了市中心的商贸广场，买了杯奶茶，坐在商场大厅里吹免费的冷气。
	　　“明媚？”有人喊着她的名字走近，她抬头，是同学朱言。
	　　朱言走到她身边坐下，说：“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你怎么在这里发呆呢？”
	　　她点头笑笑，望着朱言手中大包小包：“真败家！”
	　　朱言嘻嘻笑：“这是我男朋友送我的毕业礼物，他本来答应要陪我毕业旅行的，结果他公司临时安排他出差。”她撅了撅嘴，“所以他交出了卡，让我随便刷。我一生气就没节制，刷完了才觉得肉痛！”
	　　明媚摇头笑。
	　　朱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啊”了声，说：“对了，毕业聚餐那晚你喝醉了，回家后你男朋友没跟你吵架吧？”
	　　明媚讶异地望着她，她怎么知道他们会吵架？
	　　朱言见她这个表情，又想起她一个人闷闷地在这里发呆，看来她跟男友之间真出了问题。
	　　“呃，他对你发脾气啦？明媚，那晚那个情况，换做任何男人看到那样的画面都会生气的，所以，你哄哄他，就说喝醉了认错人了。”
	　　明媚越听越不对劲，蹙眉：“什么画面？”
	　　朱言叫道：“天呐！你真醉晕过去啦？不记得啦？”
	　　明媚一头雾水地望着她。
	　　朱言瞪了眼她，“你从餐馆里跑到外面去吐的时候，大岛也跟出去了。后来你男朋友来时，我正好也出去看你情况，看到你坐在地上，抱着大岛……你男朋友当时的脸色好可怕，将你从大岛怀里拉起来时，顺手就将他恶狠狠地推在了地上……”
	　　明媚手里的奶茶“啪嗒”掉在了地上。
	　　朱言口中的“大岛”是她们同班同学，向明媚表白过，她明确地拒绝过他了。
	　　明媚捂着脸，哀叹一声，她总算知道傅子宸为什么那么生气了！
	　　天呐，她喝醉酒后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她起身就走。
	　　在站台等公交的时候，等了许久，她想打的走，可这地段的士并不好打。她有点心急地在站台上走来走去，出来的时候手机丢家里了，想打个电话给傅子宸都没有办法。之前心里那么难过却依旧死撑着，四天了，这会听了朱言的话，明媚只想立即回到家，见到他，向他道歉，解释清楚。
	　　久等的公交车终于来了，可车子走走停停，明媚只觉得这车速真慢。她叹口气，望向车窗外，忽然，她的视线被一家临街的店铺吸引，是一家内衣店，橱窗布置得极美，镁光灯下，婀娜的石膏模特分别展示着内衣与睡衣，是这一季流行的淡粉与浅紫，远远地引诱着人的目光。
	　　明媚忽地心里一动。
	　　她在下一站下了车，往回走了几百米，去找那家店。
	　　明媚回到家，已是九点多，走到楼下，忽地顿住脚步。这种老房子楼梯间的灯泡装得很高，瓦数又低，灯光昏暗，傅子宸就坐在那片淡淡的灯光里，楼梯间的第三个台阶上，脸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见了她，他站起来，问她：“你去哪儿了？”语气里有点急切，他手里还握着手机，看来他一直在找她。
	　　不知怎么的，明媚忽然鼻头有点发酸，低低地说：“噢，出去逛了逛。”
	　　他瞟了眼她手中的购物袋，听她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先前找不见她又联系不上的担忧一下子变成了烦闷，他转身就上楼。
	　　进了屋，明媚拿起沙发上的手机看了看，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傅子宸的，最晚一通是七点，大概是他回到家后打的。她没想到他今晚这么早就回来了，于是问他：“你吃饭了吗？”傅子宸换好家居服走出来，闷声说：“没有。”不等她开口，又说：“饿。”
	　　明媚走到厨房去翻了翻冰箱，说：“我给你煮碗面吧。”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过了会才回答说：“加一枚鸡蛋。”
	　　没一会，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就做好了，喷香的端到傅子宸面前，他吸了吸鼻子，什么都不说，埋头三两下就吃完了。
	　　明媚坐在旁边，看他狼吞虎咽，是真饿了。不禁就有点内疚。
	　　她收拾碗筷，在厨房洗碗，打扫，他拿了衣服去洗澡。等她忙完出来，他已经坐到小书房里玩电脑游戏，明媚在书房门口站了会，不知道他是玩游戏太入迷还是故意装作看不见她，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明媚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卧室里，望着床上那只购物袋发怔，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时而迟疑，时而皱眉，忽然地脸又微微发红，像是想起什么，窘迫的样子。最后，她咬了咬唇，拿起袋子，闪进了浴室。
	　　她洗完澡，到厨房里把事先做好放在冰箱里的水果沙拉拿出来，端着去了书房。
	　　她将水果碗放到他面前，“吃水果沙拉。”
	　　傅子宸“哦”了声，没有回头看她，眼睛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游戏，却腾出了一只手伸向那盘水果沙拉。
	　　他吃着水果，继续玩游戏。
	　　她站在那不动，也不出声。
	　　他知道她在，却也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她还是站在那，依旧不出声。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过头去。
	　　然后，“啪”地一声，他手里拿着的小小水果叉子掉在了地上……
	　　如果傅子宸面前有面镜子，他就可以看到自己脸上那一刻的表情是多么的精彩纷呈，先是震惊，然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当做梦呢！再然后，他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却半晌无言。最后，他遵循了作为一个男人这时候的本能反应，吞了吞口水……
	　　站在他面前的人，竟然穿了一套性感得要命的浅紫透明睡衣！还是蕾丝的！还是深V领的！一看就是情趣款！平日里总是盘起来的长发此刻全散下来，刚刚吹过的缘故，稍显凌乱地铺在胸前。
	　　傅子宸目瞪口呆了！
	　　虽然书房里只开了盏昏黄的台灯，但傅子宸脸上精彩绝伦的表情变化依旧被明媚全收进了眼底，看着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模样，她的脸“轰”一下红了个彻底，先前那点勇气一下子全没了，咬着唇低着头，缩着身体抱紧双臂，试图将身上这套性感致命的情趣睡衣遮挡住，可越是那样，越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明媚懊恼地“哎”了声，转身想逃，却被傅子宸一把拽住手臂，一用力，她便被拽到了他怀里。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已晃过神来，嘴角轻扬，低低的笑声从她头顶传来，她愈加羞窘，又被他抱着，逃不开，只得将脑袋低低地往他怀里躲。她刚刚沐浴过，淡淡的沐浴液的清香，十分好闻。他将下巴抵着她的发，深深呼吸，双臂紧紧抱着她，这一刻只觉得又充实又踏实，这几天心里的不痛快也不见了。
	　　“对不起……”她低低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那晚我是真的喝醉了，身边是谁在扶我给我递纸巾我完全没印象了……”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点：“我跟那个男生，什么关系都没有的……”
	　　他松开她，捧着她的头，让她抬眸与他对视，她刚抬头，便见他脸色不虞，以为自己没解释清楚呢，立即郑重其事地再次解释说：“真的！我跟他……”
	　　此时此刻，她竟然还在提别的男人！傅子宸简直想堵住她的嘴，他也真的这么做了，几乎是霸道蛮横地用唇堵住她的，舌头闯进去，肆意妄为地品尝她的甜。
	　　她只迟疑了一下，便伸手回拥住他，微微踮脚，热情回应他。
	　　两人在一起后，不是没有争吵过，但情绪不会过夜，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互相冷着对方，这么多天了，同床共眠，却是连彼此的手都没碰一下的。这一刻的相拥亲吻，宛如久别重逢的亲密，身体刚一碰触，便忍不住轻颤，彼此都感觉到了那种热情与渴望，拥抱更紧，吻也更深更热了几分。
	　　从书房拥吻到卧室，她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睡衣被他用力一扯，便成了碎片，她从热情里分了一下心，瞟了眼地上的睡衣，为那件看起来脸红心跳却也价值不菲的衣服默哀了下。傅子宸在她耳边轻笑：“它的价值已经得到了最大体现，寿终正寝。”他掰过她的脸：“现在，专心一点。”
	　　她脸微红，伸手，捧着他的头，主动献吻，柔情又火热。他心头一荡，在情事上，从来都是他主动，她是内敛羞涩的小女人。所以见她穿着性感的情趣睡衣笨拙地试图引诱他，主动向他示好，求和，他才那样震惊，而后便是感动。
	　　这一刻，旖旎无限。
	　　缠绵过后，她额上布满细细的汗，他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问她：“要不要去洗个澡？”
	　　她闭着眼，像只懒猫一样窝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他揽着她，用手给她轻轻地扇着风。
	　　“明媚。”他喊她。
	　　“嗯。”她闭眼应着。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喝醉酒，好吗？”
	　　她睁开眼，仰着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但语气却是郑重的。
	　　她搂着他腰的手紧了几分，将脸贴在他胸膛，轻轻地说：“再也不会了。”
	　　他满意地捏了捏她的脸。
	　　他是很生气，最气的却并不是她喝醉后抱了别的男生，而是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喝太多酒，也明明知道他会担心，却还是任性妄为。
	　　明媚从他怀里抬起头，说：“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她瘪了瘪嘴，声音小委屈：“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当面说清楚，不可以冷战！你不可以不理我！”
	　　傅子宸亲了亲她：“这次是我不好，没有下一次了。”
	　　这几天的冷战，他心里也并不好过，其实今晚他推了饭局一下班就回家，就是想跟她和好来着，回家却不见她人，连手机也没带走，他知道她情绪不好，担心极了，在小区里来回走了好多遍，最后坐在楼梯间等她回来。他那样焦急担心，她却是那样云淡风轻的口吻，他不禁气结。
	　　“好困了喔，睡吧。”明媚说。
	　　傅子宸却还没有睡意，他凑到她耳边，嘻嘻笑说：“有件事情，我很好奇。”
	　　“唔，什么啊。”她闭着眼睛懒懒地问。
	　　他忍着笑意，低低的声音：“就是那个情趣睡衣啊……”
	　　明媚“刷”地睁开眼翻身坐起，“不要再提那个！”
	　　某人偏偏来劲儿了：“你从哪儿学来的呀？”
	　　明媚：“……”
	　　某人一本正经：“我真的好想知道啊，真的！”
	　　明媚简直想一脚把他踹下床！
	　　“告诉我嘛！说嘛！”
	　　“……”明媚用被子蒙住头，装死。
	　　偏偏有人不死心，挤进被子里，靠过去对着她的耳朵哈气，一边上下其手，意图很明显。明媚哪还有力气再被他折腾一番，捉住他的手，恶声恶气地说：“从电视上学来的，这答案你满意了吗！”
	　　傅子宸“唔”了声，老老实实地躺到一旁，伸手将她揽到了怀里，过了会，他吃吃笑起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学的不成功啊，同志下次努力！”
	　　明媚：“……”
	　　想一脚把他踹下床的冲动更！加！强！烈！了！
	　　闹腾了好一会，明媚反而没了睡意，被他取笑一番，她气呼呼地背过身，懒得理他。
	　　他主动挨过去，从背后抱着她，下巴蹭了蹭她的肩。夜已深，一室的寂静，他说话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柔，“明媚，你这是最后一次毕业了，本该陪你去毕业旅行的，可是我单位最近实在太忙，请不到假。”
	　　明媚听到他的歉意，转身，窝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没关系。再说啦，毕业旅行当年不就有过一次了嘛。”
	　　“那不一样的。”他顿了顿，说：“这周末，我们去海岛露营，带上潜水设备，就当做你的毕业旅行吧。”
	　　“好。”明媚点点头，这一阵子她忙毕业的事，他们确实很久没有一起出去放松了。
	　　傅子宸又说：“等我有假期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度假，补回来。”
	　　明媚听了这话，忽地想起朱言拿着男友的卡刷的大袋小袋的战利品，被在乎被珍视的感觉充盈在心间，她心里一软，凑到他唇边柔柔地亲他。她本是蜻蜓点水似的温柔，被点燃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她难得的主动热情，机不可失，他反被动为主动，将欲退开的她紧紧捞在怀里，加深了那个吻，手指也似带着火，在她身上起舞……
	　　最后两人累极入睡时，傅子宸抱着她竟然坏心眼地想，唔，偶尔来这么一次小冷战，似乎还不错嘛！有益增加彼此的感情嘛……
	　　被吃干抹净的某人，毫不知情地窝在他怀里，安心地酣然入睡。
	　　周末天未亮他们就出发了，船只是一早就联系好的，船家在码头等着他们。盛夏的清晨，一点点凉，海风拂过，很舒服。船只缓缓地驶出去，辽阔的海平面笼在淡淡的熹光里，朦胧而飘渺，恍若仙境。
	　　明媚闭着眼，任海风吹乱她的发，深深呼吸。这样的毕业旅行，也别有一番美。
	　　天色一点点亮起，阳光冲破云层，从海平面一跃而出，绚丽得刺目。他们这么早出发，就是为了看这场海上的日出。
	　　抵达的岛屿是以前就来过多次的，同船家约好返程的时间，便熟门熟路的上了岸。找好营地，搭好帐篷，傅子宸便让明媚先休息一会儿，补眠。
	　　起来太早，确实有点困，明媚虽然觉得刚来就窝在帐篷里睡觉真是浪费大好辰光，但为了待会儿有力气下水，还是听话地去补眠了。
	　　傅子宸却不想休息，说好久没下水了，先去热个身。
	　　明媚这一觉挺沉，再醒来时已是中午，她是被食物的香气勾醒的，拉开帐篷，探头去看，傅子宸正生着火煮东西呢！
	　　午餐是简单的青菜鸡蛋面，以傅子宸的手艺，不能太过挑剔，能不咸不淡地吃饱明媚就很满足了。反正还带了很多美味的零食。
	　　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会，明媚就忍不住了，拿出装备换上，对着傅子宸比手势：“来一场？”
	　　傅子宸挑挑眉：“谁怕谁！”
	　　到了海里，明媚如鱼得水，慢慢舒展开身体，调整好呼吸，而后沉入那片斑斓的世界里，伸出手左右挥洒，同这水底世界里的老朋友们欢欣地打着招呼。
	　　傅子宸的速度先前比她慢一点，后来忽然超越了她，明媚挑挑眉，下沉速度加快，不服输地想追赶上他，在水底的人却忽然转过身来，身体浮在水里不动，伸出双手，高高举起一块牌子。
	　　明媚先是一怔，游近了，看清楚他手中牌子上的字时，整个人有三秒钟的呆滞，耳边什么声音都没了，心里一片寂静。而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打破了那种寂静，她的心随着他轻轻晃动的双手，狠狠地颤栗了下，眼眶发热，眼泪就那样落下来。
	　　沉入深海80米，海底世界寂静而生动，水波蔚蓝，水草摇曳，珊瑚礁随水流飘动，各种各样的鱼群在水中穿梭来去，在这样斑斓美妙的世界里，有一个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明媚，嫁给我吧。
	　　这样别开生面的求婚式，这样深得她心的场景，那个人，对她许下一生最郑重最庄严的承诺，她怎能不颤栗，怎能不动容，怎能不落泪……
	　　这人生漫漫，他们未来要牵手走过无数个平淡琐碎的日日夜夜，但这一刻的记忆，依旧足够斑斓她的一生。
	　　明媚泪落得汹涌，如这滔滔海洋。
	　　在泪水中，她点头，一下又一下。
	　　我愿意，子宸，我愿意的。
	　　他缓缓游过来，牵起她的左手，将一枚指环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明媚低头看，才惊讶发现，自己一直戴在无名指上那枚银指环竟然被他什么时候偷偷取下来了。他隔着厚厚的潜水服，伸出手，环绕成一个拥抱的姿势，拥抱她。
	　　这场求婚式，其实不过短短几十秒，却仿佛一生那样漫长。
	　　而这一刻她落着泪狂点头的记忆，同样会令他记得一生。
	　　今夜无月，却有整片明亮的星空。
	　　他们相拥着坐在礁石上，听着涨潮声，仰头看星空。
	　　从前在这里也看过这样美的星空，却都不能比拟今次。
	　　她依在他怀里，说话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夜。
	　　“子宸，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他的声音也很轻。
	　　“我拒绝了宋教授去研究所工作的邀请。”
	　　他微微放开她：“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去西雅图生活。”
	　　他一愣。
	　　片刻才说：“你不是很喜欢岛城吗？”
	　　她微微笑了：“是啊，我是很喜欢岛城。可是，你也很喜欢西雅图，不是吗？”
	　　“明媚，你不需要为了我……”
	　　她伸手抵住他的唇，“我没有觉得牺牲，也没有觉得委屈。而且啊，子宸，岛城我已经没有家人，而西雅图，却是你的家。有家人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她顿了顿，难得矫情兮兮地说：“你不仅仅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家人。我想要融入你的生活，融入有你家人参与的那部分的你的生活……”
	　　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
	　　她对生活没有太大的野心，仅此而已。
	　　他伸手，拥抱住她，紧紧的。
	　　千言万语，无需多言。也无需言谢。
	　　这一份感动，他会永远铭记。
	　　他会用他这一生的深情与爱，来回报她同样的深情厚意。
	　　既然决定了移居西雅图，傅子宸便很快向单位写了辞职报告。不出意外，一个月后，他们便可办理好一切手续，离开岛城。
	　　当傅母得知这个消息后，非常开心，她打电话给明媚，对她说谢谢。然后又问起他们的婚期，明媚知道傅家对这些礼俗很讲究，便让傅母挑选日子。
	　　过了几天，傅母又来了电话，开心地对明媚说，今年圣诞节日子很好，你们的婚礼就定那天，如何？
	　　还有好几个月准备，不算匆忙。明媚表示没有意见，而且西雅图圣诞节的气氛也挺好。
	　　日子定下来后，明媚就给仅有的几个亲朋打电话通知，第一个打给夏妈妈，夏妈妈在电话里哽咽了，不停说好好好，祝贺你们。然后听说婚礼是在西雅图举行，她就很怅然。不停地说，这么远啊，这么远。明媚笑说，夏妈妈，你别担心，不管多远，我都会接你跟夏爸还有冬眠一起过去，你们是一定要出席的！夏妈妈这才又开心起来。
	　　夏天结束的时候，他们去了一趟苏州，傅子宸是知道明媚关于婚礼的心愿的。他打听到苏州一家经营了很多年头的裁缝铺子，找老裁缝为明媚量身打造了一套大红嫁衣。
	　　衣服拿回家后，明媚一个人躲在卧室里试穿，不让傅子宸看，说事先看了婚礼当天哪还有惊艳感啊！
	　　他们一直在岛城过完了秋天，才启程去西雅图。
	　　临行前，章鱼、林妙做东，给他们践行，南歌也特意从南方赶回来了，程家阳也在，一起吃饭的那天下了雨，秋风秋雨，酒意微醺，满是离愁。
	　　这城市明媚生活了二十五年，就要离开了，那样多的不舍得。在老房子里住最后一晚，明媚一晚上没睡着，这些年遇见过的人与发生过的事，如浮光掠影，在脑海里一一闪回。她知道，此次离开，像是一场告别。以后，回来的机会不会很多，就算回来，怕也只是匆匆路过。此后，家乡成异乡。
	　　抵达西雅图，他们还是暂住在傅子馨的家里。见到他们，最高兴的就是傅筱了，听明媚说以后都不走了时，她开心地搂着明媚亲了好几下。
	　　休整了两天，傅子宸就带她明媚去看房子，跟傅子馨家在同一个片区，房型跟傅子馨那个差不多，也是前后带院子，但是只有两层。是个二手房转让，中介带他们里里外外看了，很详尽地介绍了这屋子多么多么好，明媚当然知道这屋子好，可价格也不便宜，傅子宸却只问她喜欢不喜欢。她老实地回答说，喜欢。然后说，但是没有必要买，我们住公寓房就好。
	　　傅子宸却转头对房产经纪说：“这房子我们要了，是先交定金吗？”
	　　明媚将拉他到院子里，瞪他：“喂，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就算你家里愿意给，我可不好意思要！”他才工作一年多，而她，才刚毕业，唯一的积蓄就是把岛城那个老房子卖掉的一笔钱，要买这幢院子，远远不够的。就算是结婚的房子，但拿父母的钱，她真的觉得有压力。
	　　傅子宸伸手揽着她，挑眉说：“谁说是我家里给的呀，这是我自己的钱！”
	　　明媚讶异地看着他。
	　　他笑说：“别这样看我，这钱是光明正大赚来的！我姐做投资不是很在行嘛，我在她那有投资，好多年了。赚的不多，但买下这幢屋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明媚张了张嘴，惊讶完毕嚷嚷道：“哇，傅子宸，你还有私房钱！”
	　　他哈哈大笑，揽着她走进屋子：“好啦，我未来的老婆大人，私房钱什么的我们回头再清算，先去把合约签了吧，免得人家久等！”
	　　房子就这么定下来了，屋主原本的装修风格明媚挺喜欢的，为了健康也为了省事儿，她不打算重新动工大装修，就换了家俬与一些软装，把前后花园重新整理了一遍。
	　　十一月中旬，他们搬入了新家。
	　　明媚在家里请傅母还有傅子馨他们吃饭，她还是第一次为他家人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从来远离厨房的傅子馨瞪大了眼睛，冲弟弟嚷嚷：“傅子宸，你捡到宝啦！”一边吃一边赞叹地对明媚说：“哎呀呀，以后就算妈妈不给我做饭，我还可以来你们家蹭哈哈！”
	　　赵默默比她妈妈更无赖，直接说：“小舅妈，你需要女儿吗？我来做你女儿吧！”
	　　傅母被逗乐了，嗔道：“你这丫头！”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赵君都忍不住笑起来。
	　　明媚看着这样嘻嘻哈哈的气氛，觉得真好啊，真好。
	　　接下来就是准备婚礼了，传统的中式婚礼仪式非常繁杂，很多讲究。婚礼策划是傅母托人从国内找的，毕竟在西雅图举办中式婚礼的人极少。明媚在电话里听他们把一套婚礼流程讲下来，被那繁复的流程给绕晕了，她同傅子宸商量了下，决定一切从简。而且她订制的嫁衣并非古老的那种凤冠霞帔，而是大红的旗袍，傅子宸的礼服就是一套黑色的西装。
	　　虽然决定简洁化，但事情还是很多，找合适的场地，酒席上的菜式，糖果礼包，还要安排明媚国内亲友过来事宜，各种琐碎。不巧的是那段时间傅母身体抱恙，没办法帮忙。傅子馨夫妇到年底了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傅子馨最近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旧金山，在西雅图的时间很少。所以一切事情都得由明媚他们两个人自己来。
	　　一个月下来，明媚脸都瘦了一圈。傅子宸心疼地说，你多吃点，再瘦下去啊，那套量身制作的嫁衣怕要改小了。
	　　虽然累，但明媚觉得挺幸福。一辈子的大事儿呀，一生一次，累并快乐着。
	　　夏妈妈与冬眠是在圣诞节前两天抵达西雅图，同行的还有章鱼。夏爸本来也想过来，但他晕飞机，飞行时间实在太长，明媚心疼他，便让他别来了。
	　　平安夜那天，明媚接了两趟机，早上是程家阳跟南歌，下午是艾米莉与Gary。明媚在机场同艾米莉拥抱时，在她耳边轻声说，程家阳来了。艾米莉表情无异地说，意料之中。过了会，趁Gary去洗手间时，她淡淡地对明媚说，都过去了。
	　　明媚没做声，只握了握她的手。
	　　晚上大家一起在外面吃饭，程家阳见了艾米莉，主动打招呼，艾米莉笑着点了个头。他们之间，已经有好多年没见了。再相逢，却也只剩下淡淡地点头微笑致意。
	　　明媚不禁觉得唏嘘。
	　　晚上，明媚与艾米莉、南歌一起睡，新婚前夜，这是姐妹们的小聚会。她们窝客房的沙发上，聊天到很晚，说了很多以前的旧事。明媚很开心，一点睡意也没有，艾米莉与南歌却逼着她快点入睡，说，新娘子不能熬太晚，否则第二天气色会不好。
	　　熄了灯入睡，艾米莉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明媚的脸，感慨地说：“宝贝儿，你也终于要嫁人了。我闭眼上，仿佛还是我们十几岁的时候呢，一起幻想着长大后自己的婚礼……”
	　　南歌也感慨：“是啊，我以前一直以为子宸会游戏人间到老呢，没想到，他是我们这些朋友间，最早结婚的。”
	　　明媚睡在她们中间，伸手一边揽了一个，低低地说：“我也没想到，一毕业就会结婚。但这个人，让我安心，一想到是跟他共度一生，我就觉得欢喜。”
	　　艾米莉“嗯”了声，捏捏她的脸颊：“一定要幸福啦！”
	　　明媚蹭了蹭她的肩，过了会，忽然轻轻说：“如果春秋在就好了。”
	　　艾米莉怔了怔，握住明媚的手。
	　　春秋你看，我们这些见证过彼此青春的人，离别后，散落在各地，却因为这个机遇，又聚在了一起。唯独少了你。
	　　如果你也在，该有多好。
	　　一大清早，明媚就被拖起来奔到酒店，化妆师早就等在那里了。按照习俗，新郎要到酒店来接亲。夏妈妈与艾米莉、南歌陪她一起化妆，当她换好嫁衣从浴室走出来时，艾米莉“哇”了一声。
	　　明媚身材高挑，量身打造的旗袍将她的好身段展露无遗。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耳朵上夹着两枚小巧复古的珍珠耳环。化的是淡妆，淡淡的胭脂红，一点朱唇，明眸皓齿。
	　　新娘子这一天，最美。
	　　夏妈妈泪盈于睫，满心地欢喜，拉着她的手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对雕花的古银镯子。一看就知道是年代感久远的好宝贝。
	　　夏妈妈将银镯套上她的手腕，一边一个，衬着她的旗袍，相形益彰。她牵着她的手，轻轻地说：“这本来是留给春秋的嫁妆，明媚，你替她戴着，她一定高兴。”
	　　夏妈妈说着就落泪了，她拭着眼泪说：“我不是伤心，我是高兴。”
	　　明媚心有戚戚，拥抱着她，点点头：“谢谢夏妈。”
	　　这时有人敲门，倒是打破了这一刻感伤的气氛。是章鱼，他走进来，看见这气氛，“呃”了声，然后说：“女士们，可以把明媚先借给我两分钟吗？”
	　　艾米莉揽着夏妈妈同南歌走了出去。
	　　“明媚，你今天真美。”章鱼赞道。
	　　“谢谢。”明媚笑笑，问他：“找我有事？”
	　　章鱼伸出手，递给她一个盒子，狭长的沉香木盒子，十分古朴精致。
	　　明媚讶异地望着他。
	　　他说：“受人之托，给你带的礼物。”
	　　明媚心一动，便知道了那个人是谁。
	　　洛河。
	　　这个名字，好久好久没有想起过了，此刻忽然想起来，不知怎地，她心里竟带了一丝怅然。
	　　她伸手，接过盒子，轻声说：“替我谢谢他。”
	　　章鱼点点头，想说什么，却终是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他本来想告诉她，洛河一直都在关注着她，她考研，她毕业，她离开岛城，她结婚。他与洛河只是校友的关系，后来在工作上有过一次交集，不知怎么的，他知道了他与明媚是朋友，便偶尔会约他一起喝酒。章鱼知道，那些杯盏中，他无非是想从他这里得知明媚一点点的消息。他每一次都应邀而去，不过是对他的一种感同身受的理解。不过这些，章鱼想，也许明媚并不想知道。
	　　那不如不说。
	　　明媚坐在镜前，迟疑了会，才打开那只狭长的木盒，看到里面的东西，她不禁一怔。那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上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花纹中间，镶嵌着一颗宝蓝色的绿松石。
	　　她伸手，抚了抚那些精致的花纹。然后拿出那支簪子，对着镜子，轻轻地插入发髻中。
	　　那是他的心意，她收下了。
	　　谢谢你的祝福，洛河。
	　　传统的中式婚礼新娘子是要上花轿的，但在西雅图，去哪儿找顶花轿来啊，而且他们的婚礼一切从简了，习俗也就没有按照那些来。后来傅子宸灵机一动，租了辆拍电影用的那种古老的马车来，装饰了一番，哇，别致又拉风！停在酒店楼下，引来好多人围观、赞叹。
	　　明媚没有亲兄弟，便由夏冬眠作为弟弟抱着下楼上马车。出房间的时候，夏妈妈没忍住，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拉着明媚的手，碎碎念地嘱咐她很多事。就跟嫁自己女儿一般，那样伤感，那样多的不舍得。
	　　明媚心里一热，也哭了。
	　　艾米莉就在旁边拿着湿巾帮她擦眼泪，好担忧她把妆哭花了。
	　　夏冬眠抱着她下去，傅子宸手捧着一束小小的捧花站在马车旁，接过他的新娘子，抱上了车。他低头亲了亲她还带着泪痕的眼角，轻笑着说：“傅太太，你今天真美！”
	　　他抱着她，她双手勾着他的脖子，两人离得极近，他说话时呼吸喷在她脸上，酥酥麻麻的。他的脸放大在她眼前，朝夕相处这么多年，这一刻，她依旧对这张英俊的脸孔看得入迷。她低喃娇嗔地说：“傅先生，你今天真帅！”
	　　马车从酒店出发，要经过好几条街，最后抵达举办喜宴的中餐馆。正是圣诞节，街头巷尾一派热闹好氛围，马车从这样的喧闹中穿梭而过，明媚有一种热热闹闹游园会的错觉。这样的婚礼，实在太特别了。
	　　喜宴放在西雅图最好的中式餐馆，装潢风格古色古香，用来办传统的中式婚礼再合适不过。虽然亲朋不多，但傅家包下了整个三楼大厅。现场由婚礼策划公司布置得宛如电影场景里的中式婚礼现场，隆重、端庄、典雅，古意盎然。走进去，仿佛时光穿越。
	　　他们要求一切从简，那些繁复的仪式便省去了，但中式婚礼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却必不可少，那就是拜天地。明媚最亲近的长辈都不在了，拜高堂的时候便只有傅母一个人。她改口叫妈妈的时候，哽咽了下，然后眼泪就落了下来。这个称呼，已经太多太多年她没有喊过。傅母也是泪盈于睫。
	　　从此后，他们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从此后，她不再是孤独一人，她有了新的家人。
	　　敬酒的时候，傅子宸把明媚手中的白酒替换成了白开水，全程没让她占一口酒。结果他自己却喝高了，他那帮哥们个个不安好心，轮流着灌他，不放倒他誓不罢休。好不容易熬到喜宴结束，傅子宸实在撑不住了，让人送回了新房，倒头就睡。
	　　一帮损友轮番来到新房里，一人给了醉过去的他一拳，嚷嚷着太遗憾了，竟然闹不成洞房！
	　　明媚将他们轰出去，反锁了门，在他身边躺下来。一场婚礼下来，实在太累了，最近不知怎么了，她很容易便觉得疲惫。
	　　傅子宸再醒过来时，已是深夜，卧室里开着落地台灯，暖黄的光线。他揉了揉有点昏沉的头，坐起身。
	　　明媚刚睡下不久，他一动，她便醒过来了。
	　　“醒啦？饿不饿？厨房里热着粥。”她也坐起来。
	　　他摇摇头：“不饿。口渴。”
	　　明媚伸手从床头柜拿过水杯：“蜂蜜水凉了，我去给你兑点热水吧。”
	　　傅子宸拉住她：“不用了。”拉过她的手，就着杯子一口气喝光了一杯水。
	　　他深呼一口气，总算好受了许多，转头，歉意地看着明媚，语气却是调侃的：“怎么办，好好的洞房花烛夜被酒给搞砸了。”
	　　明媚瞪了眼他，将他拉下躺着：“继续睡吧，明早还要赶飞机呢！”
	　　他们定了蜜月行程，漫游欧洲。第一站是瑞士，明媚想去看雪。
	　　傅子宸躺下，将她拥进怀里，她刚洗过澡，淡淡的馨香，十分好闻，他蹭了蹭她的颈窝，深深呼吸。“睡不着，你困不困，不困陪我说会儿话吧。”
	　　他身上有酒气，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明媚就觉得闻着难受，推了推他：“酒味儿太浓，你先去洗澡！”
	　　他本来正打算起身去洗澡的，听她这么一说，使坏地亲上她的嘴，亲了好久才放开她，哼道：“敢嫌弃我！”
	　　趁她发怒前，他嘻嘻笑着起身逃去了浴室。
	　　被他这样一闹腾，明媚也没了睡意，索性拿了本书翻。
	　　傅子宸洗完澡出来，将她的书抢过去扔到地上，凑到她怀里让她闻：“是不是很香啦？”神情真像个求表扬的小孩子，明媚忍俊不住笑起来，捧着他的脸嗅了嗅，然后亲亲他的嘴唇，“嗯，好香！”
	　　他顺势搂紧她，加深了那个浅浅的吻，缠绵了很久，他才微微退开，头抵着她的头，低低笑说：“长夜漫漫，傅太太，洞房花烛夜得补回来啊……”
	　　第二天早上，他们飞往瑞士，开始了蜜月之旅。
	　　第一站是苏黎世，这个季节瑞士已是童话般的雪国世界，大雪纷飞，整座城市一片洁白的美丽。
	　　他们在苏黎世只待了三天，便前往Verbier滑雪场，这是瑞士国内规模最大的滑雪场，它是由几个滑雪场合并而成，滑道分了五个等级，比之一般分三、四个等级的滑雪场，这里更受高级玩家的青睐。其实明媚对滑雪一窍不通，也没什么兴趣，但傅子宸很喜欢，除了潜水，这是他第二大爱好了。她愿意陪他来，就当来看看辽阔的冰雪世界好了。
	　　她曾在山顶看过绚丽的日落，也在海中央看过日落，但当她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看到云锦似的晚霞铺展在天边，一点点消失在雪白的世界里时，依旧深深震撼了。实在太美了，她找不到词语来形容那种动人心魄的美，只呆呆地凝视着那霞光，直至它们彻底被黑夜吞噬。然后紧紧握着身边人的手，心存感激，真好，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他们并肩而看。
	　　离开Verbier后，他们租了一辆吉普车，决定沿着秀丽的阿尔卑斯山脉自驾，把瑞士玩一圈，然后进入法国。
	　　意外发生时，是他们自驾的第三天，大雪覆盖，车行变得缓慢。风雪里气温很低，车窗关着，那天他们离开一个小镇，连续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关在密闭空间里久了，明媚觉得闷。离下一个城镇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午餐就在车里简单解决了，吃过东西，明媚更难受了，胃里翻江倒海，没开一会儿，她就捂着嘴让傅子宸停车，她说想吐。
	　　傅子宸焦急地问她怎么了，一边想把车停到路边，踩刹车时却发现刹车忽然失灵，他一惊，大声对明媚说，抓稳了。话刚落，车子已打着滑失控地往侧前方行去，傅子宸震惊中还是留了几分冷静，可那样的冷静在面对雪地里打滑失控的车子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在明媚的惊叫声中，车子最终朝公路下方跌落而去……
	　　电光火石间，傅子宸一咬牙，甩掉了双向盘，将身边的人快速捞过来，紧紧护在怀里……
	　　明媚再醒过来时，是傍晚了，在医院里。
	　　她头晕目眩，手脚冰凉。恍惚了许久，才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幕幕，后怕得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病房里有警官在，她拽着他急急地问他：“我先生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警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说：“女士，请放心，您先生头部受了伤，不过没有大碍，现在护士在帮他包扎处理伤口。”
	　　她的药水正好打完了一瓶，护士小姐走过来给她换药，轻声安抚她说：“女士，您怀有身孕，请保持情绪稳定。”
	　　“轰隆”一声，明媚只觉耳畔嗡嗡作响，良久，她才仰着头喃喃地问护士：“你刚刚说什么？”
	　　护士笑着重复了一遍：“您不知道吗，您怀孕了。”
	　　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又轰然跌落。她缓缓伸出手，抚上腹部，久久地。然后她闭上眼，颤抖着嘴角，自言自语无声地说着什么。
	　　傅子宸走进病房时，看到的就是她无声哭泣的一幕，眼泪汹涌爬满了脸颊。他心一紧，快步走到她身边，握着她的肩膀急切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明媚睁开眼，仰头望着他，嘴角蠕动，良久，才说出话来：“子宸，我怀孕了……我们有宝宝了……可是，差一点，我又失去他了……”她说着话，眼泪源源不断地掉。
	　　傅子宸先是一愣，而后眼睛“唰”地一下变得好明亮，他俯身抱住明媚，“真的吗，真的吗……”声音里微微发抖。他又高兴又后怕，之前那场小车祸，他连回想都不敢。
	　　他松开她，伸手帮她擦掉眼泪，轻声哄她：“别哭，乖，别哭了，这是开心的事儿啊。为了宝宝着想，你也不能老哭哦。”
	　　明媚抱着他的腰，乖巧地点头，她也不想老掉眼泪的，可真的忍不住啊，不知道是高兴多一点，还是害怕更多。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庆幸。
	　　警官一直耐心地站在旁边，等他们情绪平复了一些，才上前搭话。
	　　从警官的口中，他们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是被人救下的，很巧，对方也姓傅，中国人。
	　　出院后，明媚拨通了从警官那里得到的电话号码，她表达了感激，想请他们吃饭以示谢意。对方拒绝，明媚却很坚持，对方迟疑了下，然后让她稍等，似乎在征询同伴的意见，片刻，他答应了。
	　　晚餐订在一家瑞士餐厅，那里的蜗牛与甜点十分有名。七点半，客人准时赴约，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男人高大英俊，神色冷然，看起来并不好亲近的样子，女子个子娇小，初看并不是那种很惊艳的长相，但小小的面孔十分清秀，气质柔美。他们并肩走来时，男人状似无意地伸出手臂，挡在女子身后，帮她隔开端着盘子穿梭的服务生。
	　　这是一对情侣。
	　　明媚在心里为他们两人的关系下了定义。
	　　他们走近，傅子宸与明媚起身迎接。
	　　傅子宸伸出手，感激地道：“傅先生，非常谢谢你们能来。”他笑了笑，说：“很巧，我也姓傅，傅子宸。”他指着明媚：“这是我太太，明媚。”
	　　“傅希境。”男人指了指身边女子：“季南风。”
	　　明媚说：“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季南风笑说：“太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换做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
	　　“真的。”明媚忽然双手掩面，语调哽咽：“若没有你们，我……”
	　　傅子宸伸手拥住她，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傻瓜，怎么又哭了，有客人在呢！”他抬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在医院里，她刚刚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吓得半死，又后怕又自责。情绪有点不太稳定，请别介意。”
	　　明媚也抬起头，擦掉眼泪，笑着说：“抱歉。”
	　　季南风与傅希境对她说了恭喜。
	　　“谢谢，谢谢。”明媚说着眼眶打转的泪水又忍不住落下来。
	　　季南风体贴地递给她纸巾：“孕妇不能老哭哦，这样对宝宝很不好的。”
	　　傅子宸忙附和：“听到了没，傅太太！”
	　　“知道啦，傅先生！”明媚嗔道。
	　　言谈间，他们得知傅希境与季南风也刚刚从滑雪场出来，之后租了车沿着阿尔卑斯山脉自驾。
	　　明媚脱口而出：“你们也是在度蜜月吗？”
	　　话落，立即感觉到对面两人神色微变，尤其是季南风，一脸尴尬的样子。明媚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转移了话题，问起他们接下来的行程。
	　　季南风说：“风雪太大，见你们出了事故，也有点担心了。打算退掉车，回去了。”
	　　明媚知道了季南风的妈妈生病住在旧金山的医院，便将傅子馨的联系方式给了她，让她有事情需要帮忙，一定给她打电话。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告别时，明媚又将西雅图的地址与电话留给了季南风，如果她有机会去到西雅图，让她一定找她，让她尽地主之谊。
	　　回了酒店，明媚就对傅子宸说，不想继续蜜月了，要回西雅图。
	　　他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怀了身孕，在外面奔波出什么意外，曾失去的那个孩子让她有了心理阴影，这一次，她一定要万分的小心。
	　　他亲了亲她，心疼地说：“等生完宝宝，我一定再补一个蜜月给你。”
	　　第二天，他们结束蜜月旅程，飞回西雅图。
	　　当傅母听到明媚怀孕的消息后，又惊喜又激动，立即从傅子馨那搬去了明媚那边，一日三餐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惹得傅子馨打趣说，真是有了孙子忘了女儿啊！
	　　傅子宸升级做了爸爸，心情倍儿好，很欠扁地回敬老姐，有本事你再生一个嘛！
	　　傅子馨气得简直想要跟他断绝姐弟关系！
	　　怀孕初期，明媚就有点忐忑，怕强烈的妊娠反应。结果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她肚子里的宝宝特别乖，一点也没折磨她，关键的头三个月，她除了嗜睡、贪吃，没有一点不适感，传说中吐得死去活来的折磨感，她半点都没体会到。
	　　傅母直说她好福气，她生了三个孩子，每一个都折腾得她半死。
	　　夏妈妈也说她福气好，宝宝心疼妈妈呢！她在得知明媚怀孕的消息后，没过多久，就寄了一个国际包裹过来，里面都是小宝宝的东西，纯棉的衣裤，还有她自己亲手做的小老虎头布鞋。
	　　怀孕第二十周时，某个夜晚，明媚刚在床上躺下，拉过被子准备盖上，忽地，她动作顿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腹部，屏住呼吸，侧耳细心聆听。
	　　“咚——”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冲浴室里的傅子宸喊：“老公！”
	　　傅子宸正在刷牙，听到她哽咽的声音吓了一跳，举着牙刷满嘴泡沫焦急地跑过来问她：“怎么啦怎么啦？”
	　　明媚眼神盯着隆起的腹部，久久的，才仰起头望着他，“他……他刚刚踢我了……”
	　　这是第一次胎动，那种激动与惊喜，无法言说。
	　　傅子宸先是一怔，然后蹲下身，将脸贴在她腹上，等了好久，里面却毫无动静。
	　　“没有啊，是不是你看错啦？”他说。
	　　“怎么会！我千真万确地感觉到他踢了我一脚！”
	　　“我怎么……啊！动了动了！真的动了！”傅子宸惊喜叫道。
	　　明媚也感觉到了！比第一下更强烈！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坏家伙，一定是听到他爸爸不相信的话，所以踢一脚来证明了是吗？
	　　然后那整晚，傅子宸都激动得睡不着了，时不时把脸贴到明媚腹上，想再听听宝宝的胎动，可是，那整晚里面都再没有动静了。
	　　明媚笑他傻兮兮的，说，宝宝也要睡觉的啦。
	　　明媚孕期六个月的时候，艾米莉飞到西雅图来看她，一见面就嚷嚷着说她整个人胖了一大圈，都快认不出来了。
	　　明媚摸摸脸颊，说：“是啊，成天除了吃就是睡，跟猪似的。婆婆的手艺又太好了，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不胖都难啊！”顿了顿，她小小声郁闷地问艾米莉，“是不是变丑啦？”
	　　艾米莉就逗她，一本正经地点头：“是的是的！”她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看你看，连雀斑都长出来了哦……”
	　　端着水果走过来的傅子宸瞪一眼艾米莉：“你别乱吓唬我老婆啊，你不知道孕妇的情绪很脆弱的啊！”他俯身，凑到明媚眼前，仔细地端详一番，说：“哪儿有雀斑啊，皮肤这么光滑，又白又细腻！比以前还美呢！最美的孕妇非咱傅太太莫属了！”
	　　艾米莉受不了地抖了抖，叫道：“傅子宸，我算是见识到你的肉麻了！”
	　　傅子宸懒得理她，从水果盘里拿了颗红提，细心地剥了皮，再喂到明媚嘴里。
	　　明媚张嘴咽下，望着他，撒娇地说：“还要。”
	　　艾米莉又抖了抖，看着明媚的眼神跟不认识似地，喃喃道：“怀孕的女人真可怕啊……”
	　　她转头，去拿水果吃，却发现盘子里除了红提与青提什么都没有，所有水果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提子了。她对傅子宸嚷道：“怎么就只有提子啊？”
	　　傅子宸头也没回，说：“哦，我老婆最喜欢吃提子了。你不喜欢啊，那你自己去冰箱里翻翻，看有没有别的。”
	　　艾米莉：“……”
	　　艾米莉郁闷地去冰箱里翻水果了，一边翻一边嘀咕，哼，怀孕了不起啊！做爸爸了不起啊！当人面肉麻什么的最讨厌了！回头我也跑去生一个哼！
	　　她从冰箱里翻出了一个哈密瓜，切片装在盘子里，一边吃一边走过来，问明媚：“对了，你们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明媚吃着提子，一边吐着提子籽，一边含糊地说：“还没呢。大名肯定要等宝宝出生后确定性别再取，我倒想先取个小名。”
	　　艾米莉问：“有什么想法了吗？”
	　　明媚想了想说：“你觉得叫乖乖怎么样啊，他好乖的嘛！”
	　　“乖乖呀……如果是女孩子倒还好啊，如果是男生的话……呃……你儿子将来会恨你吧！”
	　　“好吧……”明媚默。
	　　“哎有了！”艾米莉兴奋地说：“我看很多人给孩子起小名都以怀孕时喜欢吃的水果来命名嘛，比如什么小西瓜啊小桔子啊小葡萄啊……你既然这么喜欢吃提子，那就叫小提子嘛……”
	　　“噗！”正在吃提子的傅子宸，嘴里的红提喷了出去，他低咳了两声，转头瞪着艾米莉，咬牙切齿地说：“小提子……亏你想得出来，送给你儿子吧！”
	　　艾米莉先前是没想那么多，这下听他这样重重一念，愣了下，然后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越想越好笑，最后趴在桌子上笑得不能自己。
	　　明媚一时还没转过弯来呢，诧异地看着她，“你笑什么啊！莫名其妙的！”
	　　傅先生看了眼他家傅太太一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唉，都说怀孕之后女人会变得傻一点，看来，传说，是真的啊……
	　　整个怀孕期间都很轻松的明媚，没想到肚子里的乖宝宝竟然会在临产时给她来了一记重拳。
	　　离预产期还有大半个月的某天下午，她忽然腹痛，傅母一看她脸色，就知道可能是早产了！急忙打电话给傅子宸，他去超市买东西，已在回来的路上，一听明媚要生了，他将车开得飞快。
	　　将明媚抱上车时，她已疼得脸色苍白，满头都是汗，眉头皱成一团，她紧紧拽着他的手，手心里也全是汗。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他手心里也全是汗，又担心又心疼，却只能柔声安抚她：“别怕，我陪着你。我们马上去医院。”
	　　到了医院里，医生检查了她的情况，只说时候还没到，等！
	　　病床上的人却已疼得脸色一片惨白，双手绞着床单，疼痛一阵高过一阵，仿佛要将她的身体撕裂般，她喘着气，脸都微微扭曲了，闭着眼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整整四个小时，明媚被那种蚀骨的疼痛折腾得死去活来，几度将要昏过去。傅子宸紧紧握着她的手，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一颗心提得高高的，心脏仿佛被无数只蚂蚁吞噬，却又毫无办法。
	　　傅母在一旁心焦地走来走去。
	　　天彻底黑下来时，终于，明媚被那种疼痛折磨到了极点，她咬着牙大喊了一声，傅子宸被她的叫声吓得跳起来。一旁等候的护士跑过来，掀开薄被看了眼，欣喜喊道：“要生了！赶紧进产房！”
	　　几个人将移动病床快速推向产房，傅子宸跟过去，却被拦在产房门口。
	　　他焦急地在产房门口踱来踱去，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缓慢。他侧耳去听，听见里面传来好几个声音，明媚痛苦的叫喊声，医生与护士的声音。
	　　他的心提得老高老高，双手紧紧交握，额上不停地冒汗。
	　　傅母也是，紧张地走来走去，嘴里喃喃地念念有词。
	　　终于，那扇门在他等得快要发疯的时候打开了，一个护士抱着个襁褓走出来，一边擦着额上细密的汗珠，一边笑着对傅子宸道喜：“祝贺，是个男孩子，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傅子宸狠狠地舒了口气，伸出手想去抱孩子，双手却颤抖得厉害，久久迟疑着没有接过来。
	　　最后还是傅母从护士手中抱过孩子，低头望着襁褓里闭着眼睛的宝宝，激动得直掉眼泪，哽咽着说：“宝宝，我是奶奶呀！”
	　　明媚被推出来，傅子宸快步迎上去，她力气大概用尽了，此刻闭上眼睛，满头满脸的汗。他俯身，轻轻地亲吻她的脸颊，久久。
	　　她微微睁开眼，冲他虚弱地笑。
	　　他握着她手，放在唇边，柔声道：“老婆，谢谢你。辛苦你了。”
	　　明媚轻轻地摇了摇头。
	　　很痛，很难熬，却不觉得辛苦，我觉得很幸福。
	　　明媚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来的。缓缓睁开眼，满室的阳光里，她看到傅子宸正弯腰从婴儿床里抱起儿子，小心翼翼的模样，慢慢地摆正姿势，调整到一个最佳的拥抱婴儿的姿势，看来他昨晚练习过很多次了。
	　　他轻轻地摇晃着儿子，低头对着他嘀咕道：“你这坏家伙啊，昨天让妈妈那么痛，今天一大早就想把妈妈吵醒来。一点都不乖……”
	　　“你这家伙既然这么坏，我看你小名干脆就叫傅小坏吧！”说着他哼哼了两声，似乎很满意自己取的名字，欢喜地叫道：“傅小坏，傅小坏，傅小坏……”
	　　明媚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傅子宸转头看向她，“吵醒你啦？”他抱着傅小坏坐到她身边去，将他小小的面孔转向她，“快看看这小坏蛋，嘴巴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呢！”
	　　明媚伸出手，轻轻抚上儿子皱巴巴的小脸蛋，从下巴到嘴巴，到鼻子，到微张的眼睛，到眉毛，到额头，一一轻抚过。指腹所及之处，那样细腻，那样柔软，就像她此刻的心。
	　　“嗯，眉毛像你。”她抬起头，朝他微微笑。
	　　他伸出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低头轻轻亲吻她的脸颊。
	　　世界这样浩瀚，单个的人是多么渺小，而这一生，他所求实在不多，不过是伸出一双手臂，拥抱住他想要拥抱的对象，环绕成他生命里一个完整的圆。
	　　她也同样。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曼妙清晨，这一刻，于他，于她，此生足矣。
	　　坐觉长安空。

番外2
	　　这一段感情，耗尽了他此生所有的力气。
	　　楔子
	　　她离开之后许多年，他做着同样一个梦，梦境里火舌妖娆，赤红的光线似大片大片的血，血色中混淆着浓烟，他在那片烟雾中四顾奔跑，灼热与浓烟令他呼吸困难，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找到她……不知过了多久，火光中他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不复她往昔的冷清，带着歇斯底里的恨意，她说，程家阳，你明明答应了我，为什么要反悔……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惊醒时，他满头满脸的汗，喘息声在寂静的暗夜里沉重而突兀，有冰凉液体滑进眼眶，他伸手拭掉，已不知是汗抑或是泪。
	　　这些年，他沉溺声色犬马，让自己的生活热闹喧嚣，他一遍遍催眠似地对自己说，我可以忘记她，可这如影随形的梦境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从未忘记过她。
	　　壹
	　　遇见傅琳琅的那个冬天，是岛城有史以来最冷的春节。大年初一，程家阳如往年一样在爷爷家拜过年后，代表程家去给住在同一个社区的傅爷爷拜年。走到五楼时，与人在转角处迎头撞上，那人来势汹汹，将他手中的礼盒撞掉，惊慌中他拽住对方的手臂，才避免与礼盒一起滚下楼梯。他欲出口的谴责在看到女孩的脸时倏忽止住，她脸色惨白，额头上鲜血直流，异常惊悚。
	　　女孩甩掉他的手，转身欲走，程家阳再次拉着她，指着她的额头，“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包扎。”他心头突突地跳，以为是自己把她撞伤的，新年第一天就见血，可谓十分不祥。
	　　女孩蹙眉，不耐烦地低吼：“放手！”
	　　他不放，坚持要送她去医院。
	　　正僵持间，楼梯上有脚步声踢踏而来，程家阳认得那人，是傅家的大伯，他指着女孩怒喝：“你敢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女孩侧过头，嘴角微挑，轻巧却十分不屑地回道：“谁稀罕！”说完用力地推开程家阳，转身离去。
	　　后来整个下午，程家阳都在想那女孩与傅家的关系。这个答案直到晚上终于揭晓，吃晚饭的时候接到傅子宸的电话，说请他帮个忙。
	　　他再次见到那女孩。
	　　“我堂妹，傅琳琅。”
	　　“我哥们，程家阳。”
	　　傅子宸为他们介绍。
	　　程傅两家是世交，他却从未见过傅琳琅，细想一下，自然就明白了她的身份。傅家大伯的私生女。
	　　傅子宸让他收留琳琅一阵子，她与父亲闹翻，发誓再不回去，在街上游荡到天黑，城市这么大，却找不到容身之所。最后她找到傅家人里唯一令她不讨厌的傅子宸，可他早被大伯下了警告，不敢收留她。而程家阳的父母这个春节都飞往美国去照顾刚生完孩子的女儿，程家没有大人在，收留她，再合适不过。
	　　琳琅连谢谢也不说，只淡淡打个招呼，便跟着他回家。
	　　路过一家药店时，程家阳指着她额头上依旧没有包扎的伤口说：“伤口很深，若不好好处理，会留疤的。”
	　　她终于抬眼看他，见他一脸担忧，忽然笑了：“你真以为这是你撞伤的啊？别瞎操心了，就算留疤，也不会赖你的。”她摇摇头，转身，“走吧，死不了。”
	　　十六年来，他从未见过对容貌这么不在意的女孩子，而她不以为然的笑容与语调，令他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丝心疼。他想，大概是因为同情吧。
	　　贰
	　　半夜时分，程家阳被一声巨大的响声吵醒，第一反应就是家里遭遇了小偷，抄起墙角的哑铃，走到客厅时又听到一声痛呼自厨房传来，是傅琳琅的声音，提着的一颗心放下，去推厨房的门，却发觉被反锁了。
	　　“傅琳琅。”
	　　厨房里静了静，他敲门，又喊了声：“傅琳琅？”
	　　门被打开，琳琅捂着手指出来，他还没发问，她反倒恶狠狠地喝道：“我说过，我不姓傅！”
	　　她住到这里的第一晚，程家阳喊她的时候，就被她警告过，我不姓傅。说起这个字眼，一脸的痛恨。
	　　程家阳也没在意，盯着她烫得通红的手背，又看了看被掀翻的汤锅与满地的狼藉，明白了怎么回事。迅速抓过她的手就往水龙头下送，琳琅很讨厌与人身体接触，想挣脱却到底大不过男生的力气。程家阳没好气地瞪她：“我可不想被你哥念。”末了翻箱倒柜地去找烫伤膏，可半晌也没找到，最后只得拿牙膏来救急。
	　　傅琳琅一把抢过牙膏，“我自己来。”
	　　傅子宸对他说过，琳琅个性有点倔，你多担待点。她何止是一点点倔强，简直十分难相处。她住在这里五天，同他说的话却不超过五句，每天早出晚归，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她在哪儿打发时间。
	　　“你没吃晚饭？”他问道。
	　　过了许久，她擦完牙膏，才懒洋洋地“嗯”了句。
	　　程家阳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来一碗青菜鸡蛋面，品相不太好，但热气蒸腾里飘出一丝香味，琳琅确实饿极了，吞了吞口水，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便狼吞虎咽，才吃了一口又吐到垃圾桶里，眉头蹙起，“怎么这么咸？”
	　　“呃，很咸吗……”程家阳满脸的期待变成尴尬，喃喃说：“我学着我妈的分量来放的呀……”
	　　“你第一次煮面？”
	　　程家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母亲不在家的时候，他要不去爷爷家吃，要不叫外卖，从未自己下过厨。
	　　“要不，我再去给你煮一碗，这次一定少放盐！”他要将碗端走，却被琳琅截住，她埋头，哧溜哧溜几下，面条去了大半。三两下吃完后，她抬头，抹了抹嘴角，“比我煮的好吃多了。”她将碗筷送去厨房，半途忽然转身，微微一笑，对他说：“谢谢。”
	　　餐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影略昏黄，映在她的脸上，她额角的伤还未彻底痊愈，疤痕丑陋，他却觉得那个笑容，真好看。
	　　对一个人喜欢的起始，很多时候往往缘于刹那间的心动，那感觉转瞬即逝，却惊心动魄。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寂静的冷夜，程家阳因那抹笑容，自此沉溺。
	　　哪怕在那一刻，他对傅琳琅的一切，都十分陌生。
	　　叁
	　　那碗面条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有点进展，但也仅仅只是傅琳琅出门或者回来时会同程家阳打个招呼，很多次他试图跟她交谈，却总找不到话题来开头。他只以为是她清冷沉默的性格使然，可有一次晚上她回来早，进门时手机正好响了，她急匆匆跑进房间去接，那通电话整整讲了近一个小时。
	　　她出来时心情看起来很好，程家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坐过来，有话要说，却一副开不了口的模样。
	　　程家阳将声音关小，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了？”
	　　琳琅低了低头，然后终于下定决心地抬起头，说：“你可以借我点钱吗？”
	　　见他一愣，她立即说：“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
	　　程家阳说：“要多少？”
	　　琳琅说了个数目。
	　　“这么多？”
	　　“我会尽快还你的。”
	　　程家阳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琳琅，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琳琅咬了咬嘴唇，沉默。
	　　在他以为她不会说的时候她又忽然开口：“我要回一趟莲城，但我不想让堂哥知道这件事，帮我保密好吗？”
	　　莲城是琳琅从前生活的城市，与岛城相邻，一个半小时车程。关于琳琅的事，后来他问过傅子宸，简单知道一些。十六岁之前，她与母亲相依为命，从不知道父亲是谁。半年前，她的母亲因病去世，她怨恨了琳琅父亲一辈子，却在临终前，不得不将她送回他身边。
	　　程家阳没有再问，第二天一早便到银行将那笔钱提给她。
	　　他送她上了往汽车站去的公交车，望着她消失的身影，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他似乎没有办法拒绝她。
	　　他对她说，到了莲城就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报平安，可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琳琅的音讯。他清楚她不在意自己，可没想到却连朋友都算不上。
	　　转眼便到了开学，报到时傅子宸问起琳琅，程家阳还得给她掩饰，接着又问傅子宸，琳琅怎么不用上学？
	　　傅子宸说，她不太爱念书，所以先办理了休学。大伯在想办法把她送出国。
	　　接到傅琳琅的电话已是半个月之后。
	　　深夜，他做完习题打算睡觉，手机响起来，荧幕上闪烁的名字令他心生欢喜，迅速接起，那边却久久没有声音。
	　　“琳琅？”
	　　“怎么不说话？”
	　　“傅琳琅……”
	　　那端还是没有声音，却隐约听到细微的似是抽泣的声音，他更着急了，取过外套穿上，出了门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找她。
	　　良久。
	　　那边终于传来傅琳琅的声音。
	　　“程家阳……”她果然在哭，声音断续，似是没有力气一般，“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肆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车速已提到出租车的极限，程家阳却依旧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他从未有过这样急迫的心情，心里满满的全是担忧，恨不得有瞬间空间转移的魔法。
	　　在莲城汽车站广场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这才发觉自己满头满脸满手心都是细密的汗，他遥遥望着路灯下那团蜷缩的身影，不知怎的脚步却忽然滞下来，慢慢深呼吸，让自己情绪平复一些，才缓步朝她走过去。
	　　“琳琅。”他喊她，声音已尽量放得平静。
	　　她抬起头来，昏黄路灯下，她脸上泪痕已干，眼睛微微红肿，头发凌乱，嘴唇冻得泛白。一丝心疼划过他心底，他想伸手抱她，却怕太过唐突，伸出的手势最终变成了搀扶，琳琅蹲得太久了，起身时头昏目眩，一个踉跄便扑倒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那晚他们没有返回岛城，程家阳将琳琅送往医院。她一天没吃东西，导致低血糖，又吹风着了凉，无可避免地感冒发烧。
	　　折腾了一整夜，高烧终于在天亮时慢慢退下去。
	　　傅琳琅醒过来时，发觉程家阳趴在她的病床上睡了过去，窗外阳光大盛，清晰地映照出他眼角淡淡的青黑。她再冷漠，这一刻心底也不禁涌上淡淡的内疚，可也只是内疚。虽然程家阳从未说过，但敏感如她，自然看出来他对自己的好感。所以在最难过无措的时刻，她打电话给他，她知道，哪怕再晚再远，他依旧不会丢下她不管。
	　　说到底，是她自私，利用了这一份喜欢。
	　　程家阳睁开眼，正对上琳琅打量他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去摸嘴角，以为自己睡觉流口水了。琳琅见状，忍不住笑了：“傻啊你。”
	　　可不是，真傻。但也只有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才时刻注意着形象吧。
	　　程家阳伸手摸了摸琳琅的额头，“退烧了。”又问，“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起身打算离开，却被琳琅拽住手臂。“程家阳。”
	　　“嗯？”
	　　“我有喜欢的人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但程家阳却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她在拒绝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腔，她却再次开口，声音苦涩：“就算他不爱我，这辈子我也不可能再喜欢上别的人。”
	　　“所以，不要对我好。”
	　　程家阳压下心底的难过与被拆穿心思的尴尬，勉强扯出一抹笑，说：“说什么呢，你是傅子宸的妹妹，照顾你，是应该的。”他转身，“我去给你买粥。”
	　　再回到病房时，琳琅已经离开了，床头压着一张纸条：我回傅家了，这段时间谢谢你。
	　　他怔怔地握着那张纸条，第一次觉得原来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你付出一颗真心，对方就会接纳，有时候，你的好，会变成一种负担。
	　　只是他没想到，琳琅并没有回傅家，她留在了莲城，在一家饭店找了份包食宿的工作。她换了手机号码，程家阳打不通电话去问傅子宸，才得知琳琅并没有回家。傅家大伯气急败坏地将傅子宸痛骂了一通。他并非真的对琳琅不闻不问，只是傅太太容不下琳琅，琳琅也不是好相处的主，家里三天两头的闹，他心烦，所以得知她借住在程家时，也就随她去了，只让傅子宸每个礼拜报告一次近况。
	　　城市不大，可要找一个存心躲起来的人，却如大海捞针。琳琅的父亲从政，自然不会大肆宣扬地去找她，程家阳却无所顾忌，他在岛城与莲城的报纸都刊登了寻人启事，简短的一句话：琳琅，你的朋友程家阳在找你，速联。
	　　可几个月过去，却无半点消息。其实他心里清楚，她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联系他。他这样做，只是给自己心里愈加浓烈的想念找一个出口。
	　　是的，他想念她，非常非常想念她。
	　　伍
	　　再次得到傅琳琅的消息，已是盛夏，程家阳过完十七岁生日的第二天。他预想过很多个再见面的情景，却料不到会是在警局。趁律师去交涉的间隙，程家阳跟傅子宸一起去见琳琅。几个月不见，她瘦了很多，长发剪得短短的，染成了火红色，耳鼓上穿了好几个洞，整个一不良少女形象。
	　　这么久未见，她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对傅子宸说：“哥，你让他把其然一起弄出去，否则，我也不出去。”
	　　傅子宸脸色难看，声音里隐带怒意：“傅琳琅，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就为着那样一个人，你一而再地把自己弄进警局！他只会毁了你！”
	　　琳琅也炸毛了：“什么叫那样一个人？傅子宸，我原本以为你不一样，可现在看来，你们傅家人都一个德行！”
	　　“我们傅家？哈哈，既然这么看不起这个姓，你让警局给你爸打什么电话！噢，有难的时候你就姓傅了？！”
	　　眼见着战火上升，程家阳赶紧拉住傅子宸，说：“有什么事先把人弄出去再说。”
	　　再怎么生气，也做不到真的见死不救。这次只是普通的斗殴事件，对方被殴打至昏迷，至今未醒。说起来挺严重，但傅家的律师手段了得，不过几个小时，傅琳琅与商其然便被保释出来。
	　　程家阳终于见到他曾臆想过千百遍的情敌，商其然个子高挑，瘦削，帅气不羁。一头火红色头发与傅琳琅的同一色系，就连左耳鼓上的耳洞数也相同。
	　　站在警局门口，傅琳琅毫不避讳地踮脚勾住商其然的脖子，在他唇上印上一个深吻，“等我，我会回来的。”
	　　傅子宸脸色愈加难看，程家阳偏了偏头。
	　　她转过身，走到他们身边，似是对傅子宸说又似是自语：“真没劲，他的条件就不能再新鲜一点？”
	　　琳琅的父亲答应保释商其然，唯一的条件便是傅琳琅离开他。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做这样的交易。琳琅母亲去世后，她不肯回到傅家，却为救商其然而妥协。只是那一次，商其然被控涉嫌娱乐城的毒品交易，就算有傅家的律师做辩护，依旧被判了半年。
	　　在傅家人眼里，商其然是不良少年，只会毁灭傅琳琅。可在她眼里，他百般不好，却依旧是她此生执著的爱人。
	　　就好像她之于程家阳，就算她染了一头红发，穿那么多个耳洞，这些都背离他的审美，就算她当着他的面吻别的男生，她依旧是他心中放不下的执念。
	　　琳琅又回到傅家，九月的时候，复学念高一，与程家阳傅子宸同一所学校。她将头发染回黑色，耳鼓上闪闪发亮的耳钉也尽数摘去，穿老土的校服，安静地上学放学。在学校里，除了傅子宸与程家阳，她从不与其他同学来往，只埋头学习。期末考试时，竟拿了年级第一，她父亲以为她终于收心懂事，高兴地答应了她的要求：给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公寓。
	　　她终于从傅家搬了出来。
	　　搬家那天，程家阳去帮忙，其实她的东西不多，除了书便是衣服，连一只布偶娃娃都找不到。出租车离开傅家时，傅琳琅偏头对程家阳说，早知道只要装乖巧就可以离开，我何苦想方设法与他斗呢。又说，谢谢你呀，程家阳。
	　　她是得谢谢他，这几个月，若不是他帮她恶补，哪那么容易拿到年级第一。
	　　程家阳笑笑，心里却泛起苦涩。他很清楚她迫不及待想要脱离控制是因为什么，很多个周末她对父亲撒谎说去程家找他帮她补习功课，而实际却偷偷跑到莲城去见商其然。傅家对他很放心，他帮着撒谎，从未出过问题。久而久之，傅琳琅最初的那点内疚也消失殆尽。
	　　他常常想，她明明知道自己喜欢她，却还是毫不在意地利用了这份感情。
	　　她真残忍。
	　　可他却像个患了斯德哥尔摩症的病人，甘心受虐，只要她还在他的生活中。没有比这一点更为重要的了。
	　　陆
	　　对傅琳琅有求必应的程家阳，唯有一次，没有答应她。
	　　那是圣诞节前夕，她忘记带钥匙，进不了门。程家阳过来给她送备用钥匙，进门之后见她客厅里乱糟糟的，便帮忙收拾，那张诊断书就压在一叠报纸下面，琳琅从厨房端着两杯热水出来，想要去抢已经来不及了。
	　　程家阳举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颤抖，白纸黑字灼伤了他的眼，良久，他才望向她，满脸不可置信。
	　　傅琳琅张了张嘴，最后镇定地在沙发上坐下，淡淡地说：“如你所见，我怀孕了。”
	　　他耳畔“嗡”一声巨响，在那震荡中他听到她接着说：“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他终于回过神来，对她低吼：“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她望着他，“这些天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要走了。既然你现在知道了，也好。”
	　　“走？走哪去？”
	　　“去找其然。”
	　　“他知道了？”
	　　琳琅摇摇头：“暂时不。”她声音低下去，近乎喃喃：“你说，我有了他的孩子，他应该会同我在一起了吧……”
	　　刹那间，程家阳全明白了，她是故意的，她真蠢，认为能以孩子来抓住一个人的心。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琳琅阻断，她说：“家阳，我最后一次求你帮我保守秘密，好吗？”
	　　又是那种清冷淡然的语气，她每一次求他，都是这样天经地义的语调，吃定他一定会答应她。那瞬间，委屈、愤怒、难过、以及不知名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他想也没想，断然拒绝：“不好！傅琳琅，我不会再帮你，是，我是喜欢你，可我不会再帮你。”
	　　他知道她的固执倔强，劝说无用，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望着她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或者让你爸爸知道这件事，你选一个。”
	　　他知道她会因此恨他，可比之她会受到的伤害，一切都无所谓了。
	　　话落，一个东西朝他砸过来，身后是傅琳琅愤怒的吼叫声：“混蛋！你们都一样！滚！！！”
	　　第二天程家阳再来时，傅琳琅早已连夜离开了岛城。他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神经质地笑了，笑着笑着便蹲下身去，紧紧按着胸口，那里面像是被重物狠狠压着，半晌都喘不过气来。
	　　最终，他到底还是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傅琳琅的父亲。
	　　他闭了闭眼，认命地叹口气，这辈子，如果有一个人是他任何时候都拒绝不了的，那便是傅琳琅，只有傅琳琅。
	　　他再次失去了傅琳琅的消息，但这一次，他不再期待能够在某个时刻忽然接到她的电话，以他对她的了解，只有在她难过无措的时候，才会想起他。
	　　可越担心的事，总是来得越快。
	　　小年夜，他接到她的电话，是一个公话号码，她的声音无比平静地从那端传来，衬着窗外烟花绽放的声音，虚虚实实好不真切：“对不起，我能找的人，也只有你了。”
	　　他挂掉电话，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辆愿意去莲城的车，他在一个小旅馆里找到她，瘦得不成样子，双眼无神，憔悴不堪。
	　　他站在门口望着昏暗灯光下的她，这就是他那么喜欢的女孩，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都给她，可她却不稀罕，宁肯被另一个人伤得体无完肤。
	　　他怔怔地站着，一滴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第二天，他陪她去了医院。
	　　他坐在走廊上，掏出刚买的一盒烟，点燃，狠狠吸进肺里，却被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
	　　原来人生中很多第一次的滋味，都是那么的大同小异。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抽第一支烟，都一样。
	　　傅琳琅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他迎上去搀扶她，她忽然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胸前，肩膀耸动，无声痛哭起来。
	　　柒
	　　回到岛城后，程家阳将姐姐家空置的老房子的钥匙偷了出来，让傅琳琅住了进去。房子临海，独门独户的三层小楼，环境幽静，很适合调养。
	　　手术后，傅琳琅患上了抑郁症。很长一段时间，她蜗居在那栋房子里，足不出户。程家阳每天过去一趟，给她带些吃的，陪她说会话，可大多时候，都是他说她听，说着说着便发现她早就走了神。
	　　她将自己的心打了一个结，那个结里面，只盘旋着一个问题——
	　　我这么爱他，他为什么不肯爱我？
	　　在医院走廊上，她抱着他无声痛哭，哭累了，她仰着脸泪眼婆娑问他，我这么爱他，他为什么不肯爱我？
	　　她的语调与神情那么绝望，如同那一刻他的心。
	　　是啊，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不肯爱我？
	　　他同她一样悲哀，永远都得不到这个答案。
	　　但他却快乐这样的日子，这小小世界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她的心，不在这里。
	　　可这卑微的自欺欺人的快乐，却也是那样短暂。五月份，傅子宸终于开口问他，神色郑重，他说，家阳，琳琅现在在哪里？我知道你一定知道的。
	　　他刚想否认，傅子宸又说，商其然出事了，他杀了人。他一定会找琳琅的，因为她背后是傅家。而琳琅那个傻丫头，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帮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程家阳已跑了出去。
	　　他找遍了三层楼，都没有看到傅琳琅的身影，几个月来，她终于肯出门了，可他却没有半点欣喜。
	　　他喘着粗气，颓然地坐在地上，双手掩面。
	　　天渐渐黑下来，他始终坐在那，一动一动。终于，他听到铁门响动，他跑出去，院子里的人被惊着，欲逃跑，却被琳琅拽住，“其然，别怕，是自己人。”
	　　她朝他走过来，还没开口，程家阳愤怒地将她拉出院子，一直拖到海边，放开她的同时，一巴掌已呼上她的脸颊，怒吼：“傅琳琅，你醒了吗！！！”
	　　琳琅抚着被扇得通红的脸颊，眼中闪过诸多情绪，最后归于平静，她微微偏头，说着不相干的话：“我从小就认识他，我们都没有爸爸，受尽了白眼与欺负，每一次，都是他挡在我身前，被人揍得满脸青肿。他有什么好吃的，总给我留一份。我来初潮的时候，他比我还惊慌，以为我得了重病，要死了，冰天雪地里将我从学校一路背到医院。妈妈去世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边，对我说，琳琅，不要哭……”
	　　傅琳琅转过头望着程家阳，眸光中有水汽氤氲，她说：“家阳，我知道你喜欢我，你对我所有的好我都记得，我也知道我自己很自私，坏透了。可是，家阳，只怪我们遇见得太迟了。”
	　　“而其然，他可以不爱我，但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我不会连累你，我们现在就离开。”
	　　说完，她转身，手臂却忽然被程家阳拽住。
	　　“你回去吧。我没有见过他。”他怕自己反悔，丢下这句话便匆匆转身离去，走出好远，听到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谢。”
	　　他脚步一滞，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而绝望的笑，无论他怎么做，都只能换来一句谢谢，而非，我爱你。
	　　捌
	　　接到那个电话时，程家阳正准备睡觉，那是傅琳琅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也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段话。
	　　“程家阳，你明明答应了我，为什么要反悔！”
	　　“我不会原谅你！”
	　　“永远不会！！！”
	　　歇斯底里的声音自话筒那端传来，他宛如置身梦境，还来不及回神，便只听到嘟嘟嘟的忙音。他握着话筒，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丢掉话机往外面跑。
	　　当他赶到海边房子时，入目的是一片妖艳的火光，直冲天际。而门外，警笛轰鸣，叽叽喳喳的围观邻居被隔离在警示线外，消防车还没到。
	　　他置身在人群中，整个人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不要命地往火光里冲，警察一不留神没拦住他，反应过来时，程家阳的身影已隐没在一片妖艳的赤红中。
	　　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琳琅，琳琅！”
	　　可回应他的除了漫天赤红的血色，便是呛鼻的浓烟。
	　　一楼火势稍小，他跑遍了所有房间，都没有找到她。他试图上二楼，呼吸却越来越困难，楼梯全是木制，火舌自上而下，愈加猛烈，他却置若罔闻，捂着胸口冲了上去，下一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倒下去，整个人从楼梯上滚落。
	　　他失去意识时残余的最后想法是，我要找到她，要找到她……
	　　尾声
	　　机场大厅。
	　　走出闸口，程家阳一眼便看到等候在出口的傅子宸，他朝他走过去，两人以熟悉的击拳方式打招呼。
	　　“欢迎回国。”傅子宸望着他完好无损的脸，故意开玩笑说：“万幸，跟以前一样帅气。”
	　　程家阳笑笑，没有做声。
	　　跟以前一样吗？
	　　不，不一样了。
	　　半年前那场大火，伤的不仅是他全身近三分之一的皮肤，还有五脏六腑。
	　　傅琳琅与商其然在那场火灾中丧生，事故缘由是他们两人中有人故意纵火。程家阳知道是她，她真狠心，那样决绝，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带着对他的误解与恨意，永远地驻扎在他心底，此生难消。
	　　傅子宸说，没想到你会回来升大学，以为你会留在美国呢。
	　　程家阳淡淡说，异国到底比不了故乡。
	　　因为，异国没有她。
	　　可是，故乡也再没有她。
	　　往后许多年，他谈了一场又一场似是而非的恋爱，那些女孩子身上，总有一些细微的地方，像极了她。所以他对她们好，花尽了心思，试图在幻象中将与她没有过的开始一一重演，可最后他发觉，他的心底永远有一个空洞，任何人，都无法将之填满。
	　　后来他偶尔翻到一句古诗：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他终于明白这些年心底那个空洞永远也填不满的缘由，只是，他自嘲地想，他此生最初也是唯一的一次爱情，拼尽所有力气去爱，将年少时最真挚的一颗心火热奉上，却换不来一个同心人，只得到这永生不灭的空寂与绝望。
	　　他终于肯承认，自傅琳琅之后，他再也不会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