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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的人鱼之家
作者：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如果推理小说一定要有死亡，这本书所触及的或许就是最残忍最令人绝望的一种情境。 一起事件，一个人的一生因此改变。仿佛跌入蛛网般绝望的挣扎，可这黑暗的尽头在哪里？世界还会有光亮吗？薰子放弃所有，坚持守护的这一切真的像想象的那样吗？ 我心里的可爱宝贝，却成了別人眼中骇人的怪物。他们说我把瑞穗当成玩具，說我在玩弄一个死去的人。我不懂，瑞穗明明还活着，他们为什么说她死了呢？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死亡是一个瞬间，其实死亡是一个过程。绝望的守护，遥远的念想，无尽的挣扎。当希望变成一种绝望，痛苦有如无边的黑暗吞噬人生。挑战人性与道德的界限，对人类心中之爱的终极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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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从车流如织的大路拐进一条岔路，一直往前，最深处有一所大房子。附近的其它房子也很大，但这一栋特别气派。从小学放学回家，经过这家门口的时候，宗吾总会想，所谓“豪宅”，就是这样的吧？他还会想象里面究竟住的是什么样的人。一定超级有钱的。院子里大概还有游泳池吧？大概还养着像牛一样大的狼狗吧？
大门上镂刻着美丽的花纹。宗吾每次都想透过缝隙向里看一看。之所以忍住了，是因为觉得这样一所“豪宅”，肯定会有一位特别可怕的看门人。
一个绝佳的机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临了。
那天风很大。宗吾正顶着风，像往常一样走着，头上的棒球帽忽然向后飞去。他急忙回头，正看见帽子飞过了围墙。
是那座豪宅的围墙。
该怎么办呢，宗吾想。要不要按门铃，请里面的人帮忙捡一下？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走了过去，却发现平日里总是牢牢关闭的大门，今天居然开着一条缝，就像在说“请进”似的。似乎也没有可怕的看门人。
宗吾战战兢兢地推开了门。如果被人看到，只要说是来捡帽子的就好了吧。
他踏进院内，眺望着大房子。那是一栋两层楼房，就像外国影片里出现的那种。院子里没有游泳池，不过很宽敞。
目光落到脚下，一条平平整整的石板路直通玄关。宗吾把视线从玄关向旁边挪了挪，看见了帽子。它就落在房子的墙根下，紧挨着一扇窗。
他一边留神着窗子里有没有人，一边走了过去。窗帘开着，屋内景象一览无余。窗边装饰着玫瑰花。是红色的玫瑰。
弯腰捡起帽子之后，他又朝窗子瞟了一眼。窗沿不算高，伸长脖子就能一探究竟。他站在窗下，抓住窗框，把脚一点点踮起来。
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吊灯，接着是挂在墙上的时钟。正当他努力伸着脖子，想往下多看一点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视野中。他吓了一跳，赶紧缩了回去。
不过，他仍然想再看一眼，因为他觉得那是个小女孩，而且好像在睡觉。
伸长脖子一看，果然是这样。一个穿着红毛衣的女孩，正坐在轮椅上睡着。
她看上去和宗吾差不多大。雪白的面颊，粉色的唇，长长的睫毛。胸脯微微地上下起伏着，似乎还能听见她熟睡时的呼吸。
为什么坐在轮椅上呢？大概是腿脚不便吧？
宗吾离开窗户，向大门走去。来到路上，把门恢复原状，便回家去了。
从那之后，女孩的事就在他脑海中盘桓不去。他忽然发觉，那雪白的肌肤、花瓣似的嘴唇、长睫毛覆盖下的眼睛，都是他有生以来未曾见过的。
无论怎样，都想再见她一面啊——每次经过大宅门口的时候，他都会这么想。其实那时也算不上见面，只是从窗户里看了一眼。
要不要再拿帽子当借口？可要是那天的风不大，谎话就会一下子被拆穿了呀。
有一天，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发现，不用帽子也行。宗吾折了一只纸飞机，站在大宅前面，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把飞机向着围墙另一边扔了过去。
然后，他按响了门铃。只要说是来捡纸飞机的，应该就会让自己进去了吧。
可是等了很久，也没人应门。宗吾不知道该怎么办，试着推了推门。大门居然意外地毫不抵抗，就此打开。
朝里面看了看，好像没有人。扔进去的纸飞机落在通往玄关的石板路的正中央。他捡起纸飞机，慢慢向大宅走去，靠近那扇窗。今天蕾丝窗帘是关着的，远远望去，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窗下，像上次一样，挺直了脊背，脸贴在玻璃窗上。透过蕾丝窗帘，能隐隐约约看见室内的景象。
那个女孩好像不在，这让宗吾很失望。
他放弃了，离开窗户，打算回家。可刚迈开脚步，大门忽然开了。
一个女人推着轮椅走了进来。她立刻发现了宗吾，惊讶地停下了脚步。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她的目光中流露出责备。
宗吾跑过去，给她看那只纸飞机。“这个飞进来了，我就……虽然按了门铃，但是……”
一脸怀疑神色的女人听了这话，似乎稍微放心了些，点点头，说：“哦，是这么回事啊。”她看上去和宗吾的母亲差不多年纪，瘦削却美丽。宗吾想起，她长得有点像某个演员。
他看看轮椅，那个女孩正坐在上面。今天她穿的是蓝衣服，和上次一样，似乎正在熟睡。
“怎么了？”女人问他。
“啊……没什么。”他姑且这样应了一声，又觉得还必须说点什么，“她睡得好香啊。”
女人微微一笑：“对吧？”她正了正女孩盖在女孩膝头的毛毯。
“是不是腿脚不好，不能走路啊？”
听宗吾这么问，女人的脸色稍稍一变，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
“这世上啊，有各种各样的人，其中就包括虽然腿脚没有毛病，却不能自由散步的孩子呀。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宗吾不懂女人说的话。腿脚没有毛病，却得坐轮椅，有这种事吗？
这样想着，他又看了看女孩。“她还没醒啊。”
这位似乎是母亲的女人仍然微笑着，歪着头想了想。
“嗯……是呢。大概今天不会醒了吧。”
“今天？”
“嗯，今天。”女人说着，又慢慢推起了轮椅，“再见。”
再见，宗吾也说。
这是宗吾最后一次进那所豪宅。但他无法忘掉那个一直在沉睡的女孩。
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不，就连平日里，那个女孩的身影都会忽然出现在脑海中。
并不是腿脚不便，那个母亲模样的女人是这么说的。可她为什么不能走路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想起那个女孩的时候，宗吾心中会浮现出人鱼的形象。人鱼是不能走路的，所以，要小心翼翼地，将她保护在那所大房子里。当然，其实他并不真的认为那女孩是人鱼。
只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很快，宗吾就不再想起“人鱼”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第一章  惟愿忘却在今夜
1
当薰子杯里的白葡萄酒见了底的时候，身穿黑衣的侍酒师走了过来。
“二位接下来想品尝什么酒？”他看看薰子，又看看坐在薰子对面的榎田博贵，问道。
“下一道菜是鲍鱼吧？”榎田问侍酒师。
“是的。”
“那么，”榎田对薰子提议道，“来两杯搭配鲍鱼的白葡萄酒怎么样？”
“嗯，好呀。”
榎田笑着点点头，对侍酒师说：“就这么办吧。”
“好的。您看这款怎么样？”侍酒师把酒单递给榎田，指着某款酒。
“唔，就这个。拜托了。”
侍酒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榎田望着他走远，说：“感到迷茫的时候，最好是让别人来做决定。要是不懂装懂，选出一种酒，万一不合适，都不知道该迁怒于谁才好。”
薰子微微侧着头，凝视着他白皙端正的面庞。
“老师也会迁怒于人吗？”
榎田苦笑道：“会啊。”
“诶，真是出人意料的一面呢。”
“其实，确切地说，我是不愿迁怒别人的。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这样。最重要的是，既然不想迁怒，那就从一开始把这个选项去掉，这才有利于精神健康啊。人是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的，无论何时。”榎田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薰子的耳边和心底回响。
薰子很清楚榎田想说的是什么，所以也不多说，只是在唇边勾起适度的笑意，轻轻点头。他似乎也对这个反应很满意。
侍酒师推荐的白葡萄酒很适口，看来榎田用不着迁怒了。为了配合主菜，他又点了半瓶红葡萄酒，不过这次的牌子是自己决定的。他说，偶尔也会有几款比较熟悉的酒。
“有自信的时候就积极行动，这是直面生活的铁律啊。”榎田促狭地笑了起来，露出一抹白牙。
主菜是肉，吃完之后便是甜点。薰子一边听榎田说话，一边清扫盘中的水果和巧克力。他讲着甜点的历史，言谈风趣。这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太好吃了，一不小心就吃了这么多。明天得去健身房好好游游泳。”薰子按按自己的肚子。
“摄取营养，燃烧热量，很理想嘛。你的脸色和一年前也完全不同啦。”榎田端着咖啡杯说。
都是托老师的福——这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难得畅谈一次，薰子不想让对话变得庸俗起来。
走出饭店，两人去了常去的那家酒吧，在柜台一角并肩而坐。薰子点的是新加坡司令（Singapore Sling），榎田要了一杯金汤力（Gin and Tonic）。
“今晚孩子们在哪里？还是在你家吗？”榎田倾斜着酒杯，在薰子耳边低语。
他的气息拂在薰子脸上，微微发痒。她轻轻点了点头。“我说去见同学。”
“这样啊。容我参考一下，所谓同学，是只有女性吗？”
“嗯，本来是想这么说的……”薰子瞥了他一眼，“不过，或许设定成其中也有男生更好一些。我还没和妈妈明说。”
“也好。那我的内疚感就减轻很多啦。毕竟我并不是你的大学同学，除了我们两人之外，也没有旁人在。”榎田将金汤力一饮而尽，“这么说，孩子今晚是在家里吗？”
“嗯，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吧。”
榎田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这番对话并非毫无意义，相反，榎田问出这个问题，带着很明显的意图。薰子的回答，也是在领会了他的意图之后做出的。他们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
“该走了吧？”榎田边看表边说。
薰子也看了看时间，见刚过晚上十一点，便答道：“好。”
结完账出店，榎田的目光又落在手表上。
“接下来去哪儿呢？我还没怎么喝够呢。”
“有没有什么好店？小巷子里的酒吧之类的。”
薰子这么一问，榎田难为情地抓抓头。
“抱歉，今晚没做好那方面的功课。只不过，我得了一瓶好酒，正冰镇着呢，不知你是不是愿意一起去喝一杯？”
冰镇的地点，应该是他家吧。听今晚的交谈，似乎榎田有意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薰子还没去过他家，也没和他发生过关系。
她只犹豫了一瞬，马上给出了回答：“对不起。明天一早我得去接孩子们，那瓶酒恐怕只能老师一人独享了。”
榎田没有露出一丝失望之色，笑着轻轻摇手。
“一个人怎么喝得完。那就等下次机会吧。我正好去找找下酒的小菜。”
“好期待，我也去找一找吧。”
两人走到街上，榎田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薰子独自坐进后座。这是为了防止流言滋生，免得街坊邻居说“播磨先生的太太被个男人用出租车送了回来”。
薰子用口型对车外的榎田说“晚安”，他也点着头，轻轻挥手。
车子一开动，薰子便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感到自己还是太紧张了。
没多久，手机就响了，是榎田发来的邮件。“难得相聚，连新酒杯都准备下了。今晚也很愉快。晚安。”大概他觉得薰子今晚会跟他回家，早已做了一番布置吧。
要是去就好了，可是——
可是某些东西拉住了薰子。她自己也明白那是什么。
右手轻触左手无名指，上面嵌着一枚戒指。自从结婚之后，薰子就没有摘下过它。她已决定，在正式离婚前，绝不摘下。

2
资料上说，7号女受试者今年三十岁。她身穿一件黄色连衣裙，裙摆下脚踝纤细，脚穿一双与连衣裙很相配的白色运动鞋。不过，那鞋子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研究团队准备的。虽然她自己穿来的浅口鞋跟也很低，不存在安全问题，但按照规定，试验时是要换上运动鞋的。
在研究人员的引领下，7号女性开始向起点移动。她手里没有拿盲人用的白杖。这是为了防止她在移动时获得不必要的信息。对盲人而言，白杖就是另一双眼睛。她心里想必十分不安吧。
女性到达了起点。研究人员把两样东西递给她。一样很像太阳镜，但功能完全不同，镜片部分安装着小型照相机，研究人员把它叫做“护目镜”；另一样是头盔，乍一看平平无奇，其实内侧全是电极。女性接过这两样东西，并未露出疑惑的表情，看来是已经参加过很多次试验，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她熟练地戴上头盔和护目镜。
“准备好了吗？”研究人员问7号女性。
“好了。”她轻声回答。
“那就开始了。准备，START！”研究人员说着，边从她身旁退开。
7号女性戴着护目镜的脸左右转了转，提心吊胆地跨了出去。
和昌翻开手边的文件。她在东京都内的医疗机构工作，平时会乘坐上午八点的那趟电车上班。虽然视力几乎为零，但一定已经习惯在街上行走了。
首先迎来的是第一个难关。纸箱拦住了她的去路。女性堪堪在纸箱前停了下来。
其实，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虽然目不能视物，又不能通过白杖碰触，却可以察知前方的障碍物。秘密在于装在护目镜上的照相机和接有电极的头盔。照相机捕捉的影像由电脑处理成特殊的电流信号，以电极为媒介，刺激女性的大脑。当然，她不会直接看到外界的影像，那种感觉，只是仿佛在茫茫白雾中隐约能感觉到一点什么。但即便如此，对盲人来说，这也是极大的福音了。
女性再次开始行走。她小心地从纸箱右侧绕了过去。和昌看见一名研究人员挥舞起双臂，摆出胜利的姿势。高兴还早呢，他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却似乎并未注意到社长的视线。
虽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女性还是避开了纸箱和模仿电线杆的筒状物，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上行走着。不过，就在快到终点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前方一排斜放着三个足球，球与球之间的间距并不算太窄。
她静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有人叹息了一声。
研究人员走过去，等她摘下头盔和护目镜后，把白杖递给她。
“怎么样？”与和昌一起观看试验的男人带着自信与不安交织的表情，回头问道。他是这项研究的负责人。“虽然最后一关没能过去，不过和上次相比已经进步很多了。”
“还算过得去。她训练了多久？”
“三个月，每天训练一小时。有障碍物的步行训练，今天是第四次。”研究负责人竖起四根手指，似乎想说，仅仅四次就取得了这样的效果。
“的确，接近全盲的女性不靠白杖，就能这样来回行走，是很了不起的。不过，她似乎属于优等生。问题在于，对那些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盲人，这种方式能起多大效果？”
“您说的没错，不过在下周面向厚劳省举行的听证会上，做到这样应该就足够了。”
“喂喂，我们做这个，难道仅仅是要让那些当官的满意吗？这不对吧。得把目标放得更高一些啊。不客气地说，这离实用化还远着呢。”
“啊，是，这我当然明白。”
“今天是合格了，不过还是要把问题收集一下，告诉小组长，把报告送到我这里来。”
在研究负责人回答“是”之前，和昌就已经转过身去，把文件放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走向出口。
走出实验楼，回到社长室所在的事务本馆，独自进了电梯。中途上来了一名男员工，看见和昌在里面，微微一惊，旋即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
“你是星野君吧。”
“是，我是BMI三组的星野祐也。”
“前几天我听过你的发表，你的研究方向相当独特啊。”
“谢谢。”
“让我感兴趣的，是你对人类身体的执念。通常，对于那些脑部和颈椎等处受损，身体瘫痪的患者，都会采用脑机接口，利用脑信号让机械手臂等辅助机械运动。但你不同。你想把脑信号通过机械传达给脊髓，让患者本人的手脚动起来。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思路？”
星野挺起了胸膛。
“很简单。我觉得，无论是谁，都想用自己的手吃饭，用自己的脚走路，而不是借助于机械。”
原来如此，和昌点点头。
“说的也是。那么，你这么想，是否有什么原因？”
“有的。其实，我的祖父因为脑溢血，右半身偏瘫了。他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虽然他努力进行复健，但直到去世，都没能像以前一样活动自如。”
“这样啊。你的设想很不错，不过，用一般的手段似乎是无法达成的啊。”
听了和昌的话，年轻的研究者严肃地点头道：
“非常困难。肌肉的神经信号结构，比机械要复杂上百倍。”
“是啊。不过，别灰心，思路与众不同的家伙是不会讨人嫌的。”
“谢谢您的鼓励。”星野再次鞠躬。
星野先出了电梯。和昌一直乘到顶楼，社长室就在那里。
在椅子上坐下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他带着不祥的预感一看屏幕，果然是薰子发来的。标题是“面试事宜”。心里的郁闷顿时多了几分。
“上次也说过了，周六要举行面试预演。母亲可以看见孩子们的表现。预演在下午一点开始，地点就在我告诉过你的那里。请务必不要迟到。”
和昌叹了口气，把手机搁在桌上，一股苦涩在嘴里弥漫开来。
HARIMATEKUSU株式会社，在祖父开办的时候，是一家办公器械制造企业。公司又叫播磨器械。父亲多津朗继承了公司之后，开始涉足电脑业。随着电脑走进千家万户，这一战略大获成功。作为企业，播磨器械属于中坚阶层，在业界也一直显示着存在感。
但一帆风顺的状态并没有持续下去。进入智能手机时代后，播磨器械遭遇了强劲的逆风。和许多日本企业一样，最初的迟疑给播磨器械带来了巨大的影响，无法与外企一较短长。多津朗裁减亏损部门，重组人员机构，艰难地度过了危机。
和昌在五年前就任社长，深感公司正在迎来巨大的转换期。经过冷静分析，他认为公司若是保持现状，在生存竞争中是无法取胜的。要生存下去，必须要有企业特色。
他寄予厚望的企业强心针，是早在担任技术部长的年代就倾注了不少心血的脑机接口（Brain-Machine Interface）技术，简称BMI。尝试通过信号，将大脑和机械连接起来，改善人类生活。他确信这必定会成为未来的主力商品。
基本上来说，BMI适用于所有人群，但更能表现出效果的，还是支持残障人士的系统。所以，和昌在这方面特别注重。刚才进行的人工眼试验就是其中一项。进行同样研究的企业和大学很多，但播磨器械却领先一步。也因此，才成功从厚劳省拿到了补贴。一切都顺风顺水，真是太好了。
是的，作为企业家的播磨和昌可谓春风得意。
但作为家庭的一份子呢？
和昌拿起手机，看看本周的安排。看见周六13点写着“面试玩儿”时，他歪了歪嘴。真是自我而又孩子气的写法。面试预演什么的，薰子是不想参加的。何况还要跟和昌装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来，一定光想想就觉得心情沉重了。
和昌与薰子结婚八年了。雇薰子做同声传译的时候，两人相识，交往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趁着结婚，和昌搬离了居住多年的公寓，在广尾盖了栋独门独户的房子。那是一座西式风格的建筑，院子里种了很多树。
婚后第二年，两人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这个叫瑞穗的孩子健康活泼地成长起来，是个超级喜欢游泳和弹钢琴的小公主。今年夏天，瑞穗应该也会经常去游泳池吧。
第二个孩子比大女儿小两岁，这回是男孩。他们期待孩子能成为生存能力超强的人，于是给他取名叫生人。生人的皮肤极好，一双大眼睛顾盼有神，尽管穿着男孩子的衣服，但直到两岁之前，还是会有人把他误认成小姑娘。
但和昌完全不知道女儿和儿子的近况。他难得见他们一面。夫妻俩从一年前开始分居，和昌只身出户，现在独自生活在青山的公寓里。
原因毫不出奇：在薰子怀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和昌找了个情人。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有外遇，却是第一次被薰子发觉。他一般不会和同一个女人长期保持关系，但当时不知道怎么的，就这么拖了下去。那个女人也没什么特别之处。非要说的话，只不过是因为和昌工作太忙，没时间和她一刀两断罢了。
他本来是尽量避免和脑子不好使的女人交往的，不过很遗憾，这个情人比他想的更糊涂。她对好些朋友说，自己搭上了播磨器械的社长。现在这年头，以“只告诉你，到此为止哦”开头的话，才不会真的“到此为止”呢。这一信息通过SNS扩散开去，终于被薰子布下的天罗地网捕获了。
当然，和昌没有马上承认。但薰子获得的信息包括一些很具体的内容。比如和情人单独去温泉旅行的日期之类。那天，和昌说自己去参加高尔夫之旅来着。薰子已经确认过了，那完全是谎话。
我不想把你做过的事翻个底朝天，薰子说。她接着说，既然心里有了怀疑，一起生活还有什么意思？所以，如果是真的，你还不如干脆实话实说了吧。
妻子是个聪明的女人，这一点，和昌比谁都清楚。要是继续装傻，她恐怕不会接受。就算表面上平静无波，但就像她说的，怀疑的火苗仍然无法熄灭。
而且，和昌毕竟理亏。在这种事情上费神烦心，总是徒劳无益。另外，不能否认，在薰子坚持不懈的追问下，他也变得心浮气躁起来。
和昌承认自己有了情人。他没有丢面子地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也没说“只是玩玩而已”、“一时冲动”之类的话。
薰子没有失去理智。她带着愤恨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盯着和昌的眼睛，说道：
“我从之前就对你很不满了。最主要的，在养育孩子方面，你帮不上我。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放弃了。我知道你没时间，而且让孩子们看见父亲努力工作的样子，对他们也是很好的教育。但是，对一个背叛家庭的父亲，我们是不会一边说着‘慢走’，一边目送他出门的。”
和昌问，那我要怎么做？
不知道。她回答。
“我不想让孩子们发现异常。现在我心里想的，就只有这个。生人还小，但瑞穗已经懂得很多事情了。如果父母彼此疏远，她一定会马上发觉的。一旦发觉，就会受伤。”
和昌点点头。妻子的话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要不我暂时离开你们，自己生活一段时间？”
对这个建议，薰子的回答是：“也好。”

3
被薰子称为“培训班”的地方，就在目黑站旁边。和昌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不过一边对照着官网上的照片，一边寻找建筑物，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他仰望着乳白色的大楼，拍拍胸膛，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迈开大步向电梯走去。“培训班”在四楼。
和昌在电梯里看了看时间。离下午一点还差几分钟，他总算松了口气。让他紧张的不是面试预演临近，而是如何面对久未见面的妻子。他发现，自己盘算这个已经很久了。
电梯在四楼停下。踏出电梯，旁边就是一个类似等候室的空间。柜台后面有一名女性工作人员，正微笑着向他问好。和昌寒暄了几句，回身打量这层楼。摆着几张沙发，上面坐着几名男女，薰子就在其中，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连衣裙。她已经注意到了和昌，正望着他，从脸上很难读出她的感情。
和昌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小声问：“这就开始了吗？”
“应该会按顺序叫名字。”薰子用平淡的声音回答，“别让手机发出声音。”
和昌从内袋里掏出手机，改了一下设置，又放回去。“瑞穗和生人在练马吗？”
练马是薰子的娘家。
“妈妈说带他们去游泳池了。美晴他们在那儿等着呢。”
“哦。”
美晴是薰子的妹妹，比她小两岁，有个和瑞穗同龄的女儿。
“哎，”薰子看着和昌说，“到正式面试的时候，你会把胡子刮掉的吧？”
“啊，嗯。”和昌摸着下巴，他特意留了一层胡茬。
“你有没有预习过？”
“看了看。”
薰子事先把面试可能会问的问题通过邮件发给了他。报志愿的动机什么的。和昌虽然做了准备，却没什么自信。
和昌的目光望向墙上的告示栏。告示栏上贴着著名私立小学的考试日程表，还有特别讲座指南。
对所谓的考试，和昌没什么兴趣。他觉得，即便上了名校，孩子也不一定能受到与名校相符的教育。但薰子不这么觉得。她说，她不想让孩子上名校，而是想让他们上一所好学校。可是，什么样的学校才是好学校呢？判断标准是什么？和昌这么问的时候，薰子只丢下一句：“这种事，对不帮忙带孩子的人是说不清楚的。”
这番对话，是在和昌的外遇曝光之前进行的。如今，他也无意对薰子的教育方针指手画脚。
分居半年后，夫妻俩曾经谈过未来。和昌虽然已经与情人分手，但他模模糊糊地觉得，日子恐怕很难恢复到从前了。他不认为薰子会打心底里原谅他，而自己如果一直带着内疚感生活下去，也实在太辛苦。
一问，薰子似乎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我是记仇的人，总会想起你的背叛。就算不见面，心里还会有种种怨恨。要是这样生活下去，我会变得很惹人厌烦的。”
很快，就谈到了离婚的话题。
两个孩子都由薰子抚养，在这一点上，两人达成了共识。关于补偿费和抚养费，和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吝惜，所以也没起争执。
让双方有点为难的，是广尾的房子该怎么办。
“光我和孩子们住，实在太大了。管理起来也麻烦。”
“那就卖掉好了。我也不想一个人住在里面。”
“能卖得掉吗？”
“应该没问题吧，还不算旧。”
房子建成了八年，和昌只在里面住了七年。
除了房子，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什么时候提出离婚申请。薰子说，瑞穗要考试了，不如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再说。
和昌同意了。于是，在瑞穗的小学入学考试结束之前，两人还得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播磨先生。”这个声音让和昌回过神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小个子女人走了过来。薰子站起身来，和昌也跟着立起。
“请进那个房间。”女人指着角落里的一扇门，“敲敲门就会有人应了。父亲先请。”
“好的。”和昌答道，整了整领带。
事情发生在他走过去，刚要敲门的时候。
“播磨先生！”有人叫道。回头一看，柜台里的女员工正手拿话筒站着，表情僵硬，“您家里打来的电话，说有急事。”
薰子看看和昌，跑过去，拿过话筒。仅仅交谈了几句之后，她的脸上就失去了血色。
“在哪家医院？……等等。”
薰子抓起台面上的小册子，用旁边放着的圆珠笔在空白处写着什么。和昌在旁边一看，好像是医院的名字。
“我知道了。地址我来查。……嗯，总之，我马上过去。”薰子把话筒还给女员工，看着和昌，“瑞穗在游泳池溺水了。”
“溺水？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你查一下这家医院在哪里。”把小册子塞给和昌之后，薰子就打开面试室的门，走了进去。
和昌一头雾水，掏出手机开始查询，还没查出个所以然，薰子就出来了：“找到没有？”
“还要一会儿。”
“边走边查吧。”薰子向电梯走去。和昌一边看手机，一边追了上去。
走出大楼时，他找出了医院的地址。两人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地址告诉司机。
“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爸爸。”薰子生硬地回答着，从包里掏出手机。
“怎么回事？带孩子去游泳池的不是岳母吗？”
“是啊，可是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为什么？”
“你等等，”薰子烦躁地摆摆手，把手机凑到耳边。电话似乎很快就接通了，她开口道，“啊，美晴，什么情况？……嗯……嗯……啊？”她的面容扭曲了，“老师呢？……哦……嗯，我知道了。……我正在赶过去的路上。……嗯，他也一起。……待会见。”薰子挂断电话，表情阴郁，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怎么说的？”和昌问。
薰子深吸一口气，道：“说送去ICU了。”
“ICU？这么严重吗？”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是好像还没苏醒。据说心脏跳动在一段时间内都曾停止过。”
“连心跳都？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是说了吗，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啊！”薰子尖叫道，接着，泪水便盈满了眼眶。
对不起，和昌低声道。居然把无法掌握情况的焦躁转嫁到她身上，他对自己感到一阵厌恶。看来，我真不适合当父亲和丈夫啊，他想。
一到医院，两人就像赛跑似地飞奔起来。正要赶去问询台，一声“姐”让他们停下了脚步。
美晴红着眼圈，一脸悲伤地走了过来。
在哪儿？薰子问。美晴指着里面：那里。
三个人乘电梯上了二楼。美晴说，ICU里的抢救还没有结束，究竟是什么情况，医生也还没有对家属作出说明。
美晴把他们带进了一个房间，门口挂着“家属等候室”的牌子。屋里摆着桌椅，里面还有一块铺着地毯的区域，角落里放着几只坐垫。
薰子的母亲千鹤子伛偻着坐在椅子上。旁边是刚满四岁的生人，还有瑞穗的表妹若叶。
看见和昌等人进来，千鹤子站起身，手里还攥着一块手绢。
“薰子，我对不起你。还有和昌，真对不起。跟在旁边居然还出了这种事，我真不如死了的好啊。”千鹤子说着，用手绢揉着脸，哭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薰子揽住母亲的肩，催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千鹤子像孩子似的一味摇头。
“我不知道啊。有个男的忽然叫起来，说有小女孩溺水了，我才发现小穗不见了……”
“不是的，妈妈，”美晴在一旁说，“是若叶先发现小穗不见了，问起来才发觉的，不是吗？然后开始慌慌张张地找起来，才被找到的。”
“啊，”千鹤子双手捂着脸，“是啊……不行，我脑子里乱得很……”
看来是所受打击太大，记忆出现混乱了。
美晴接着解释。她说，确切地讲，瑞穗不是溺水，而是手指卡在排水口的网眼里拔不出来，被困在了游泳池底。人们硬把她的手指拔了出来，但那时她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众人马上叫来救护车，将瑞穗送往医院，进了ICU。现在，美晴等人只知道瑞穗的心跳恢复了。但医生说，这并不等于恢复意识。
等救护车的时候，美晴试图联系薰子，但手机怎么都打不通。因为面试预演临近，薰子把手机给关了。千鹤子虽然知道薰子去干什么了，却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叫什么。美晴只好先打电话通知家里的父亲。父亲知道瑞穗上的是哪个培训班，好像是某一次瑞穗自己告诉他的。父亲对美晴说，薰子由我来联系，你们好好地守着小穗。
“说是守着，可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啊。”美晴说着，垂下眼睑。
美晴的话让和昌心中百味杂陈。薰子的手机打不通，一般来说，不是应该打丈夫的手机吗？之所以没打，或许是以为他也关了机吧。但恐怕美晴已经不当他是姐夫了。
不过他没有怪美晴。分居的原因，薰子至少肯定和妹妹讲过。和美晴偶然碰面的时候，她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和昌看看表，快到下午两点了。如果美晴说的没错，事故发生在薰子关机期间，那就是下午一点之前没多久的时候。集中抢救已经快一个小时了，瑞穗小小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还不知道姐姐出了什么事的生人烦躁起来，缠着千鹤子要回家。若叶虽然知道表姐的悲剧，但薰子对美晴说，让她一起等在这里实在是太可怜了。
“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美晴你也回去吧。”
“可是……”美晴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了，浮现出迷茫的神色。
“要是有什么事我再联系你。”薰子说。
美晴点点头，凝视着薰子：“我会替小穗祈祷的。”
“嗯。”
千鹤子和美晴她们一走，空气变得更加凝重。医院里的空调温度适中，和昌却只觉气闷，解开了领带，又脱掉了外套。
两人不交一言，只顾等待。期间，和昌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工作上的事情。虽说是周六，工作邮件还是来了一封又一封，都是公司邮箱转发过来的。他索性关了机。今天，就让工作见鬼去吧。
家属等候室的房门每次打开的时候，就能看见旁边ICU的入口。和昌过去看了好几次，大门依旧纹丝不动。里面进行着什么，完全是个未知数。
他觉得喉咙干渴，便出门买饮料。在自动贩卖机买瓶装日本茶的时候，向窗外一看，才发现夜色已经降临。
晚上八点多，一名护士走了过来。“是播磨先生和播磨太太吧？”
“是的。”和昌与薰子同时站了起来。
“医生有些话要对二位说，二位方便吗？”
“好。”和昌看着这名三十来岁的护士圆圆的脸庞。从她脸上里看不出吉凶，只有护士们惯常的那种面无表情。
护士带他们走进ICU隔壁的一个房间。在摆着电脑的桌上，一位医生正在文件上写着什么，见他们进来，马上停了笔，请他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医生说自己叫近藤，专业是脑神经外科。他大概四十多岁年纪，额头宽阔，给人一种理智的印象。
“我把现在的情况向二位说明一下。”近藤交互看着和昌与薰子，说道，“但是，如果二位想先看看孩子，我会马上带二位过去。只不过，我想，根据目前的情况，稍微获知一些预备信息，也许会更容易接受现实，所以才让您二位来到这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字斟句酌的说话方式，让人有种非同寻常的感觉。
和昌与薰子对视一眼，重新望向医生。
“情况很严重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近藤点头道：“还没有恢复意识。您或许已经知道，病人送医后，心脏很快就恢复了跳动。但在此之前，她全身的血液供给几乎都丧失了。其它器官受损后还可恢复，但大脑却不一样。详情我会慢慢告诉二位，不过很遗憾，令嫒的脑损伤是极严重的。”
医生的话让和昌一阵眩晕，宛如身在梦中。脑损伤？那是什么？脑机接口还有BMI技术，稍微有点后遗症的话，一定能起点作用——他想，待会可以用这些话鼓励身旁无疑也陷入了绝望的薰子。
但薰子哽咽着问道：“是不是有可能无法恢复意识了？”而近藤的回答则彻底让和昌崩溃了。
近藤深吸一口气，答道：“您或许最好还是这么认为。”
薰子双手掩面，低低哭泣。和昌全身微微颤抖，无法抑制。
“不能治疗了吗？已经无计可施了吗？”他艰难地问。
近藤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当然，我们会全力以赴。只是现在，我们无法监测到令嫒的脑部活动。她的脑电波是平坦的。”
“脑电波……就是脑死亡吗？”
“原则上，现阶段还不能使用这个词。脑电波表示的主要是大脑的电波活动。具体到令嫒的情况，至少可以确定，她的大脑并未发挥功能。”
“意思是，大脑之外的器官还有可能在发挥着功能？”
“那就成了迁延性意识障碍，也就是植物人状态了。但是——”近藤舔了舔嘴唇，“这种可能性极低。呈植物人状态的患者，虽然身体状况异于常人，但脑电波依然会呈现出波形。另外，从MRI检查结果来看，也很难说她的大脑还在运作。”（注：MRI，核磁共振成像）
和昌捂住胸口，觉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不，心底像有什么东西被紧紧揪着，一阵一阵地痛，连坐着也极痛苦。他想发问，大脑却拒绝进行思考，脑海中一片空白。
身边的薰子仍然捂着脸，身体痉挛一般颤抖着。
和昌做了个深呼吸，问道：“要获知的预备信息，就是这些了吗？”
“是的。”近藤回答。
和昌碰了碰薰子的后背。“去看看她吧。”
恸哭声从她的指缝间流出。
近藤带他们踏进了ICU。两名医生一左一右站在病床边，正盯着仪器，不时进行调节。近藤对其中一名医生说了几句，那医生严肃地回答了些什么。具体对话听不清楚。
和昌与薰子一起走近病床，黯淡的情绪重新笼罩了他们。
躺在床上的，毫无疑问是他们的女儿。白皙的肌肤、圆圆的脸蛋、粉红的嘴唇——
但她睡得并不平静。各式各样的管子缠绕在她身上，人工呼吸器插进喉咙，让人心如刀绞，恨不得替她去受这些苦痛。
近藤走过来，说：“她无法自主呼吸。”他好像看穿了和昌的内心，又说：“所有能想的办法，我们都用上了，但还是这样的结果，请您二位原谅。”
薰子想靠过去，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近藤：“我可以碰碰她的脸吗？”
“请便。”近藤答道。
薰子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抚上瑞穗雪白的面庞。
“暖暖的。软软的，暖暖的。”
和昌也站在薰子身边，俯视着女儿。虽然周身缠绕着管子，但细细看去，她的睡颜依然恬美。
“她长大了呢。”和昌久久凝视着瑞穗的睡容，忽然说出了一句完全不搭调的话。
“是啊。”薰子喃喃道，“游泳衣，今年也新买了一件。”
和昌咬紧牙关，心中有某种东西在激烈地往上涌。不能哭，他想。就算要哭，现在也不是时候。他从刚才就一直这样告诫自己。
某块显示屏映入眼帘。和昌不知道那是监测什么机能的。电源虽然开启着，但屏幕上却漆黑一片。
屏幕上映出和昌与薰子的身影。丈夫一身黑色西装，妻子一件深蓝色连衣裙，宛如服丧一般。

4
近藤说有话要谈，于是，一行人回到刚才那个房间，和昌与薰子重新和医生相对而坐。
“您或许已经知道，这种状态极其复杂。我们当然会继续治疗，但那并不能让令嫒恢复过来，只是一种延长生命的措施罢了。”
薰子捂住嘴，却遮不住呜咽。
“您是说，她总有一天会死？”和昌问。
“是的。”近藤点头道，“您若是问我什么时候，我也答不上来。陷入这种状态之后，心脏通常会在几天内停止跳动。但小孩子又另当别论，也有生存了好几个月的例子。只是，恢复如初是做不到了。这一点，我可以断言。容我重复一遍，这只是延长生命的措施罢了。”
医生的话，一字一句，沉沉地坠到和昌的心底。“别说了，我知道。”他想要呕吐。
“您能理解吗？”对方还想再说。
“能。”和昌生硬地回答。
“那么，”近藤坐直了身子，“接下来，我想抛开医生的立场，只作为敝院的器官移植协调人，和二位谈一谈。”
“哈？”
和昌皱起眉头。这话出乎他意料之外。旁边的薰子也停止了抽泣，恐怕她也有同样的想法吧。这个医生要说些什么？
“也难怪您会感到困惑。但令嫒陷入了那种状态，我有必要和您谈谈。在某种意义上说，令嫒和您二位都是有权利的。”
“权利……”
这个词听在和昌耳中变得很奇妙。不像是这种场合会听到的词。
“这个问题或许本不用问的，令嫒是否有器官捐献志愿卡？或者，令嫒是否和您二位谈到过器官移植和器官捐献的话题？”
和昌望着严肃的近藤，摇摇头。
“小孩子怎么会有那东西啊？谈那些更不可能。她只有六岁啊。”
“也是。”近藤点头道，“那么，要问问您二位的意见，如果确定瑞穗已经脑死亡，您二位是否愿意捐献她的器官？”
和昌直了直腰。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把瑞穗的器官移植给别人？在此之前，他从未考虑过这种事。
薰子却忽然扬起脸。
“瑞穗的器官将用于移植吗？”
“不，不是的，”近藤急忙摆手，“我只是确认一下您的意愿，这是患者疑似脑死亡时的一道手续，哪怕您拒绝也没关系的。另外要说明一下，我只是院里的协调人，和移植手术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您愿意捐献器官，今后的工作会由外部协调人接手。我的工作，只是确认您的意愿，绝对没有要您提供器官的意思。”
薰子迷惑地看着和昌，这意料之外的发展，让她的思维有点跟不上了。
“如果拒绝会怎么样？”和昌问。
“不会怎么样。”近藤平静地回答，“只是，如今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总有一天死神会来临，我们只能等着那一天，如此而已。”
“那如果接受了呢？”
“那……”近藤深吸一口气，“就要进行脑死亡判定了。”
“脑死亡……啊，是这样。”和昌想明白了，刚才近藤说过，原则上，现阶段还不能用脑死亡这个词。
“什么意思？”薰子问，“脑死亡判定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正式判定患者是否脑死亡。如果大脑尚未死亡就摘除器官，不就成杀人了吗？”
“等等，我不懂。您是说，瑞穗或许并没有脑死亡？刚才您还说，现在这个状态，还可能再活几个月，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的——她弄错了，对吧？”和昌征求近藤的意见。
“嗯，弄错了。”近藤缓缓转向薰子，“我的意思是，即便脑死亡，也有可能生存这么长时间。”
“啊，可是，这样的话，”薰子目光游移，“明明还可能再活几个月的，却要杀了她，取出器官吗？”
“用‘杀’来表述有点不妥……”
“但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明明可能还活着，却硬生生截断了她的生命，这不就是谋杀吗？”
薰子的疑问越发激烈。近藤一时似乎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一旦确定脑死亡，这个人也就被判定为死亡了，所以并不是谋杀。就算心脏还在跳动，也将被当做尸体处理。死亡日期就是正式判定脑死亡的那天。”
薰子似乎还是无法接受，思索着，说：“怎么才知道是不是脑死亡呢？为什么不能现在马上下判断呢？”
“因为，”和昌说，“不捐献器官就不做脑死亡判定，这是规定。”
“为什么？”
“因为……是法律这么规定的。”
“说什么法律……我不懂。”
“有一条很难理解的规定，”近藤说，“这条法律，哪怕在世界上也是很特殊的。在其他许多国家，都将脑死亡认作人的死亡。而一旦确认脑死亡，就算心脏还在跳动，也会停止一切治疗。仅仅在表示愿意捐献器官的时候，会采取延长生命的措施。但在我国，国民对此的接受程度还不够，因此，如果不同意捐献器官，还将继续以心脏死亡来认定人的死亡。用极端的方式说，就是可以在两种认定死亡的方式之间做出选择。一开始我用了‘权利’这个词，意思就是，您想为令嫒选择什么样的离去方式？是心脏死亡？还是脑死亡？”
医生的说明似乎终于让薰子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她的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看着和昌。
“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脑死亡啊。一旦脑死亡，就是死了吧？你的公司不是在研究把大脑和机器连接在一起吗？你对这方面应该更了解吧？”
“我们的研究，是以大脑还活着为大前提的。还从没有考虑过脑死亡的情况。”
刚说完，和昌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闪过一道思绪，又在成形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多人认为，如果捐献了器官，至少逝者的一部分将还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还有不少人觉得，这样能帮助别人。不过，”近藤又说，“就算您不同意，我们也不会对您有所责难。我说过很多次了，这是您的权利。而且，也不必急着作出回答。”近藤重新看看和昌与薰子，“二位可以慢慢考虑，应该也想和别人商量一下吧。”
“我们有多长时间？”和昌问。
“嗯……”近藤想了想，“说不好。刚才也说了，从脑死亡到心脏停跳，还有几天时间。一旦心脏停止跳动，很多器官就不能用于移植了。”
他的意思大概是，如果要选择脑死亡的话，最好尽快说明。
和昌望着薰子。
“要不，先回家好好想一晚上？”
薰子眨眨眼。“把瑞穗留在这里？”
“你想陪在她身边，这我理解。我何尝不是呢。但这样，就没办法冷静下来做出判断啊。”和昌的视线移向近藤，“我们明天给您答复，可以吗？”
“可以的。”近藤回答，“照我的经验，最少也能维持两三天。不过，什么事都不能说死，您最好还是做好某种程度上的心理准备。如果有什么变化，我们会和您联系，请保持电话处于可接通的状态。”
和昌点点头，又问薰子：“怎么样？”
她带着失望的神色按一按眼角，轻轻点头。“在回家之前，我想再去看看瑞穗。”
“也是——可以去看的吧？”
“当然。”近藤说。
回到广尾的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穿过大门，走向玄关的时候，一种复杂的感情袭上和昌心头。他已经有一年没踏进这个家了，没想到再次回来，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一推开玄关大门，传感器就自动点亮了门厅的灯。正在脱鞋的薰子忽然停下了，目光直直地盯着斜下方。
那是一双小小的凉鞋。粉红色的，还缀着红色的蝴蝶结。
“薰子。”和昌叫了一声。
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把手里的鞋子一扔，径直冲上了楼梯。
和昌也脱了鞋，缓缓走向楼梯，却在半路停了下来。
他听见了薰子的哭喊和尖叫，就像出自黑暗的绝望深渊一般，响彻整栋房子。那压倒一切的悲伤，使得和昌无法再前进一步。

5
客厅柜子上放着一瓶布纳哈本威士忌（?Bunnahabhain），还是一年前没喝完放在那儿的。和昌从厨房里拿出一只玻璃杯，又从冰箱里取了些冰块，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威士忌倒入酒杯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用指尖搅了搅冰块，一饮而尽。独特的香气从喉间直达鼻腔。
薰子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不是悲伤已尽，恐怕是没了力气。他眼前浮现出薰子伏在床上，泪眼婆娑的样子。
和昌把杯子放在桌上，重新环顾房间。家具的布置和一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但气氛却截然不同了。客厅柜子上的装饰盘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玩具电车；房间角落里放着足球，球上印着有名的动漫角色；旁边还有一辆幼儿自行车。还不仅仅是这些，玩偶、积木、球——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物件，无不显示这里生活着一个活泼的六岁女孩，一个好动的四岁男孩。
这是薰子为孩子们布置的屋子啊，他想。她的大部分时间，应该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吧？为了不让父亲的缺席给孩子们留下丧失感，她一定想尽了办法。
咔哒一响，他回头看去，薰子正站在客厅门口。她换了衣服，穿着T恤衫和长裙，头发蓬乱，双目红肿。才不过几个小时，她看上去已经瘦了不少。
“能不能让我也喝一杯？”薰子看着桌上的酒瓶，声音微弱。
“哦，好啊。”
薰子走进厨房，只听见里面有声音，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端着托盘出来了，上面放着一只细长的玻璃杯、一瓶矿泉水和一只冰桶。
她与和昌隔着桌角坐下，默不作声地开始兑酒，手势算不上熟练。她原本就不怎么喝酒的。
薰子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叹息道：
“总觉得怪怪的。女儿都那样了，夫妻俩还在喝酒。更何况，都已经分居，快离婚了。”
这话带着点自暴自弃，和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沉默着将威士忌含在口中。
于是相对无言。最后还是薰子打破了寂静。她低声说，我不相信。
“瑞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从来都没想到过。”
我也是。和昌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想起这一年来与瑞穗有限的接触，他就感到自己没资格说这些。
薰子攥着玻璃杯，又开始呜咽。泪珠从面颊上滚落，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她扯过旁边的抽纸盒，擦了泪，又去擦地板。
“哎，”她说，“该怎么办？”
“你是说器官移植的事？”
“嗯。我们不是为了商量这个才回来的吗？”
“是啊。”和昌凝视着杯中的酒。
薰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果把器官移植到别人的身体里，瑞穗的一部分是不是就会留在世上呢？”
“这要看你怎么想了。就算心脏、肾脏留了下来，但孩子的灵魂并没有附在上面啊。不如这么考虑吧？用作移植的器官能帮到别人，那孩子的死也就有了价值。”
薰子扶住额头。
“说实在的，我对去救助素不相识的人没什么感觉。或许是我太自私了。”
“我也是。现在这时候，我没办法去想别人。而且，也还没告诉我们，将要把器官移植给谁，那人又在哪里。”
“是吗？”薰子意外地睁开了眼睛。
“的确。所以，就算同意捐赠器官，也要先知道器官的去向。或许，还要让医院告诉我们，移植手术进行得是不是顺利。”
“嗯。”薰子凝神思索。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子。
和昌喝干第二杯威士忌的时候，她轻声说：
“不过，也许可以认为，她还在某个地方。”
“……怎么说？”
“拿走那孩子心脏的人，获得那孩子肾脏的人，都在这世上的某处，也许今天也还好端端的活着……是不是可以这么想呢？你觉得呢？”
“或许吧。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和昌道，“如果要捐献瑞穗的器官，我们或许情不自禁地就会这么想了。”
“是啊。”薰子喃喃着，从冰桶里舀起几块冰，加进杯子里，摇着头，“太勉强了。我还没办法接受瑞穗已经死去的事实，却必须要考虑起捐献器官的事了。这太残酷。”
和昌也有同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为什么他们非得经受这样的试炼？
近藤的话忽然复苏在脑海：您应该也想和别人商量一下吧——
“和大家商量一下吧。”和昌说。
“大家？”
“你家、我家、各自的兄弟姐妹之类。”
“哦，”薰子疲惫地点头，“也是。”
“都这么晚了，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也是不可能的，要不分别打电话问问？”
“好吧……”薰子的目光有些虚无，“可是该怎么开口才好？”
和昌舔了舔嘴唇。“只能实话实说了吧。你那边的亲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先跟他们说，看来孩子是救不回来了，然后和他们商量一下捐献器官的事情就好。”
“不知道能不能把脑死亡这件事说清楚啊。”
“如果觉得有难处，我可以替你解释。”
“嗯，总之得做点什么。你用家里的电话吗？”
“不，我用手机。你用家里的座机吧。”
“嗯。”薰子答应着，站了起来，“我去卧室打。”
“好。”
薰子迈着沉重的脚步向门口走去，在出屋之前，又回头道：
“你恨妈妈和美晴吗？如果他们照顾瑞穗更用心些……”
她说的是游泳池的事。和昌摇摇头。
“我了解她们。她们不是那种草率马虎的人。当时必定是无可挽回的了。”
“你真这么想？说实在的，我倒真想冲她们发脾气。”
和昌不知道该不该附和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再次表示否定：“那种场合，换了你我，恐怕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薰子缓缓眨了眨眼，说了声“谢谢”，走出了房间。
和昌捡起丢在一边的外套，从内袋取出手机，开机看了看邮箱。里面有几封邮件，都不算紧急。
他从通讯录里翻出多津朗的号码。拨电话之前，他想了想该如何开口。与薰子的父母不同，和昌的父亲并不知道孙女出了事。在医院等候时，和昌也曾想过要不要通知多津朗，又觉得还是等有个结果再说为好，就没有联系他。
和昌的母亲在十年前因食道癌去世了。她临终时的遗憾，就是独生子不知道何时才会结婚，自己见不到孙子的面。这样一想，去世得早反而是好的。母亲稍微有点神经质，溺爱有加的孙女突然死去，她一定无法接受吧。会不会卧床不起呢？抑或是歇斯底里地质问千鹤子和美晴？
他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思路，拨通了电话。看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不过七十五岁的多津朗睡得晚，现在应该还醒着。和昌结婚离家后不久，多津朗就卖掉了老房子，独自生活在一幢超高层公寓里。平日里利用家务服务，生活过得还算舒适。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是父亲低沉的声音：“喂？”
“是我，和昌。您现在还好吗？”
“嗯，怎么了？”
和昌咽了口唾沫，开口道：
“今天，瑞穗在游泳池出事了。溺水，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他的语速飞快，屏住了呼吸。
父亲干脆地问：“嗯，然后呢？”
“没有恢复意识。说是救不过来了。”
对面传来的似乎是呻吟，多津朗不说话了，或许在调整呼吸。
“喂？”和昌问了一声。
长长吐出一口气之后，多津朗问：“现在是什么情况？”声音有些尖锐。
和昌说还在ICU治疗中，但那只是延长生命的措施，孩子恐怕已经脑死亡了。
多津朗的话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悲怒交加：“怎么会……小穗她……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好像是去摸排水口的铁丝网，手指卡住拔不出来。我会继续调查原因的，但现在不是时候，必须考虑接下来的事。所以才给您打电话。”
“接下来的事？什么事？”
“是器官捐献的事。”
“哈？”
多津朗还有些弄不清状况，和昌开始向他解释志愿捐献器官以及判定脑死亡等等。但多津朗马上打断了他：
“你在说什么啊？现在不应该谈这些吧？小穗还生死未卜啊。”
果然是这样，和昌想。人的普遍反应就是如此。还没能接受所爱之人离开的事实，就开始谈器官移植，实在是太乱来了。
“不是的，生死未卜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瑞穗已经死啦，所以才谈这个啊。”
“死了……可是，不是要先判定才能谈移植吗？”
“当然是这样，不过医生说，她多半已经脑死亡了。”
和昌觉得有必要从日本的法律讲起。他一边解释着，一边想，薰子肯定很辛苦吧。连理解了这条规定的自己，都不太能把这个说清楚呢。
不过，解释了半天，多津朗终于掌握了情况。
“这样啊。也就是说，虽然心脏还在跳动，但小穗已经死了，不在这世上了，对吧。”多津朗似乎是在告诉自己。
“是的。”和昌回答。
“唉……”多津朗长叹一声，“该怎么说呢。她还那么小啊，路还长，怎么就……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替她去，把我的命拿去也好啊。”
这话确是出自肺腑。瑞穗出生后没多久，抱上了第一个孙辈的多津朗便多了个口头禅：为了这孩子，让我什么时候去死，我都心甘情愿。
“那么，您是怎么想的？”和昌打断了父亲的话。
“……是捐献器官的事吗？”
“嗯。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电话对面的多津朗沉吟着。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啊。既然相当于已经死了，至少器官还能对别人有点用，这也是积德的事。只是，还是想静静地等着她走啊。”
“是啊。我知道，同意捐献器官或许是理性的判断，但感情上还是无法割舍。”
“如果是自己的器官，或许答应得会更痛快些吧：不必客气，尽管用吧。唉，我这种老头子的器官，又有谁想要呢。”
“自己的器官啊……”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征询瑞穗自己的意见呢？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和昌啊，”多津朗说道，“我把决定权交给你了。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有怨言。我想，在这件事上，还是做父母的最有发言权吧。怎么样？”
和昌做了个深呼吸，答道：“我明白了。”在打电话之前，他就模模糊糊地预感到，父亲会给出这样的答复。
“我想去见见小穗。明天可以吗？还能见得到吧？”
“啊，明天应该还可以的。”
“那我就去看看她。不，这么说大概不合适了吧……总之，我会去一下。医院在哪里？”
和昌说了医院的名称和地址。“你们决定明天的日程安排之后，就发邮件告诉我一声。还有，要好好照顾薰子啊。”多津朗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他不知道儿子和儿媳快要离婚了，还以为和昌租住的地方至少是个别墅呢。
和昌放下手机，抓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味已经很淡了，他拿过酒瓶，又倒了些威士忌。
他回味着和多津朗之间的对话。心里一直放不下的，是“如果是自己的器官”这句话。
和昌再次拿起手机，输入“脑死亡”、“器官捐献”两个关键词，开始搜索。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报道。他挑着有可能相关的内容浏览。终于弄清了自己如此烦恼的原因。
根源在于器官移植法的修订。过去，仅仅在患者有意愿捐献器官时，将脑死亡认定为人的死亡；修订后变为，当患者意识不明时，征得家属同意亦可。这样一来，就能适用于像瑞穗一样的小孩子：他们对器官移植毫无概念，当然也不可能考虑过类似的事。实际上，这部法律的修订等于解除了器官移植的年龄限制。
虽然围绕脑死亡一直有争议，但如果是本人的意愿，家属也比较容易接受，可以理解为尊重死者的遗愿。但如果把做决定的责任推给家属呢？
和昌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他走出客厅，来到走廊上，停在楼梯下，侧耳细听。二楼没有哭泣声，也没有说话声。
他犹豫着上了楼，走到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但屋里没有人应答。
该不会想不开寻了短见吧？不祥的预感急速膨胀。和昌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按下墙上的开关。
但薰子不在房里。大床上并排摆着三只枕头，大概平时都是母子三人睡在这里的吧。他忽然有了这种与当下毫无关联的想法。
不在这里，会在哪里？和昌想了想，折返回去，打开双扇门的其中一扇，点亮了灯。
这是一间八坪（注：约13.2平米）左右的西式房间。薰子背对着他坐在房间正中央，怀里抱着一只大大的泰迪熊。那是瑞穗三岁生日时，外祖父母送给她的。
“最近，”薰子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她总是一个人在这里玩。还说：妈妈，别进来。”
“……是吗。”
和昌环顾室内。里面没放什么家具，靠墙摆着两个纸箱，塞满了人偶、玩具乐器、积木之类。纸箱旁边放着几本绘本。
“我原想，等瑞穗上了小学，这个房间就给她学习用。”
和昌点点头，走近窗边，俯视着下面的庭院，想象着从院子里往上看，看见孩子们在窗里挥手的样子。
“给你爸妈打电话了吗？”
薰子“嗯”了一声。“他们都哭得厉害。说，总也等不来我的电话，想着，多半是没救了。妈妈一个劲儿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还想以死赎罪。”
想到岳母的心情，和昌的心更痛了。
“这样啊……那么，关于捐献器官的事，他们怎么说？”
一直把头埋在泰迪熊里的薰子抬起头来。
“说他们无法判断，交给我了。”
和昌往墙上一靠，顺势滑到地上，盘腿坐下。“你那边也是啊。”
“公公也是？”
“嗯。他说，这件事只能让做父母的来决定。”
“果然。”薰子把泰迪熊放回纸箱里，“哪怕那孩子托个梦回来也好啊。”
“梦？”
“是啊。托个梦，说她想怎么做。是想这样静静地停止呼吸，还是至少想让身体的一部分继续在这世上存续下去。如果她托梦来了，我便照她说的去做，这样，就不会留下遗憾了。”薰子说着，缓缓摇头，“可是，不可能的。今晚，我是睡不着了。”
“我和我爸谈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想法。如果能知道瑞穗的想法就好了。于是我想，如果那孩子长大了，关于这个问题有了自己的看法，她会得出什么结论呢？”
薰子直勾勾地盯着泰迪熊。“如果瑞穗长大了……”
“你怎么想？”
和昌想，她大概会这样回答：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但薰子想了想，沉默不语。
终于，她开口了。
“之前，在公园里，我们发现了三叶草。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是那孩子自己发现的呢。她说，妈妈，只有这棵有四片叶子哟。我说，哇，真棒，找到它意味着会得到幸福呢，带回家去吧。接着，你猜她怎么说？”她的目光在和昌脸上逡巡。
“猜不到。”他摇摇头。
“瑞穗说，我已经很幸福了，为了别人，还是把它留在这里吧。也许，它会给另一个陌生人带去幸福哦。”
有什么一下子从心底涌了上来，猛地涌上泪腺，模糊了和昌的视线。
“真是个好孩子啊。”他的声音哽咽了。
“是啊，是个很好的孩子呢。”
“多亏了你。”和昌用指尖拭去泪水，“谢谢你。”

6
薰子把瑞穗的照片拿给和昌看，两人就这样捱到了天明。和昌回到青山的公寓，换了身衣服，开始工作。要完成各项任务，还是自家的电脑用起来顺手。
虽然一夜没睡，却毫无睡意。只是头很沉，敲击键盘的指尖也有些迟钝。
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他看看表，快到上午九点了。薰子说上午十点在医院见面。多津朗在邮件里也是这么写的。薰子说，她的父母也想去看看瑞穗。
和昌把手伸向手机，给神崎真纪子打电话。本该在周日上午打的，完全忘记了。能不能顺利接通，都还是未知数。
不过，电话很快就通了。一个轻快的声音说：“早上好，我是神崎。”
“早上好。周末还打给你，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您有什么事吗？”她用秘书式的语气问。
“嗯，其实——”
他感到紧张，和打给多津朗时的紧张截然不同。或许经营者都不想让部下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我女儿出了事故，现在病情危重。”
“诶？小穗？”神崎真纪子的声音很震惊。
她是见过瑞穗的，在几次聚会上。
“在游泳池溺水了。虽然在医院接受了治疗，但还没有恢复意识。听医生的意思，似乎是没救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怎么会……”神崎真纪子说了这半句，就再也说不下去。面对这种局面，连能干的秘书也没办法马上找出话来应对了。
“所以，得让你帮我把明天之后的日程重新安排一下。是推掉，还是改期，你看着处理吧。”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好的。
“明天只有一个公司内部会议，我会想办法安排的。如果需要有什么问题需要社长的指示或判断，我会尽量往后拖延。若是特别紧急，我再联系您，这样可以吗？”她的口齿非常清晰，但听上去似乎微微有些发颤。和昌眼前浮现出神崎真纪子操作着平日常用的笔记本电脑的画面。
“好。我应该不会关机，如果要关机的话，也会提前通知你。”
“明白。另外就是明天之后的日程安排了。基本上都可以推迟，不过周三有个新产品发布会。”
对了，那是努力了多年的产品，对此和昌也很有自信。就在不久之前，在某商业杂志的采访中，他还志得意满地说，这肯定会带来播磨器械的一大飞跃。
看来我真是个事业型的人啊，和昌想。只适合埋头于工作，而建立一个幸福平静的家庭，或许是和本性相违背的吧。
“社长？”神崎真纪子叫了一声。
“啊……对不起，我有点走神了。发布会我尽量朝出席的方向努力吧。”
“好的。那么我准备两套方案，一套出席，一套缺席。您如果不方便，我拜托副社长替您出席，可以吗？”
“好。啊，对了——”和昌握紧了手机，“这件事的详情，我想请你替我保密。如果有人问的话……好像家里出了点事——你就这么说吧。”
“明白。”
“拜托你了。抱歉啊，今天本来是周日的。”
“请别放在心上。倒是……”对方好像在调整呼吸，“真的已经无法可想了吗？就没有发生奇迹的可能吗？哪怕是一点点？”
和昌紧紧地咬着牙。他怕自己贸然一开口，就会带上哭腔。
“脑电波，没有了啊。”
神崎真纪子没有回答。或许是无法回答吧。
“你对BMI多少有点认识，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的吧？”
“……是。”
“那，以后的事就请你多费心了。”
“好的。社长也请保重身体，还有太太。”
“谢谢。”
挂断电话，刺目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间射进来，他不由眨了眨眼。
奇迹吗？
和薰子谈话时，这个词也出现了好几次吧？如果能发生奇迹，无论做出什么牺牲都心甘情愿。但事实是，每次说出这句话，内心的空空落落就会增加几分。因为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他冲了个澡，把自己打理了一下。虽然不觉得饿，但还是从冰箱里拿出果冻状的营养品，吃了些，才走出家门。这一天或许会很漫长。
来到医院的时候，薰子已经到了。她的父母、生人、美晴和若叶也都来了。千鹤子和美晴肿着眼睛，岳父茂彦双手按着膝盖，向和昌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老太婆做错了事，就如同我做错了事。要杀要剐，随您的便吧。”岳父的声音宛如呻吟。
“您别这样。我知道，错不在岳母她们啊。”
但茂彦还是一脸痛苦地连连摇头。
和昌站在千鹤子和美晴面前。
“事故原因还是要调查清楚的，但无论如何，您二位都不要再自责了。”
千鹤子双眼紧闭，老泪纵横。美晴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儿，多津朗也来了。他穿着一套茶色西装，连领带都打上了。多津朗朝薰子打了个招呼，就开始和茂彦他们一起悲叹起来。
护士走过来请和昌他们，说近藤现在有空了。
他和薰子走进昨天那个房间，近藤正在里面等候。
“我给您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和昌与薰子坐定后，医生说，“首先请看屏幕。”他指着电脑屏幕。
上面显示的似乎是瑞穗的头部。基本上全用蓝色表示，只零散夹杂着少许黄色和红色。
“这表示的是大脑活动。蓝色部分没有活动，黄色和带点红色的部分，可以说有极微小的活动存在。但非活动范围扩大到了这种地步，大脑功能很可能已经丧失了。”
和昌沉默着，点点头。薰子也没有再度失态。他们已经多次告诉过自己，没有奇迹发生。
“您二位是不是谈过了？”近藤问。
“是的。”和昌回答，“但在答复之前，有几件事想和您确认一下。”
“什么事呢？”
“首先，关于脑死亡检查，如果大脑还没有死亡，这样的检查会带来痛苦吗？”
近藤理解地深深点头，看来他经常遇到这个问题。
“没有大脑活动，就没有意识，也就感觉不到痛苦。但大脑的其它部分可能会有所反应，到那时，我们会立即中止检查，回归到大脑并未死亡状态下的治疗中去。”
“但我在网上读到，脑死亡判定检查会给患者造成很大的负担。”
“您说的是无呼吸测试吧。如您所说，我们会在一段时间里撤去人工呼吸器，确认患者是否能够自主呼吸。如果不能，在此期间，由于缺氧，的确会给患者造成极大负担。所以，这个测试会放在最后一步来做。”
“如果因此让病情恶化……”
“的确有这层顾虑。如果有不良影响，检查会立刻中止，并判定脑死亡。第二次进行这一连串测试，第二次确认脑死亡的时候，就是患者的死亡时间。”
近藤的说明理智易懂，和昌也接受下来，低声说：“是这样啊。”
“脑死亡判定不是为患者进行的，请把它理解为器官移植的一道手续。很多人觉得在生理上难以接受，所以拒绝了。”
是啊，和昌想。昨晚他一边和薰子交谈，一边在网上搜索脑死亡判定的方式。只知道有一系列检查，但详情并不清楚。只是，关于移除人工呼吸器这件事，两人都放心不下。就像字面意思一样，他们觉得这是“取人性命”的做法。
测试不是为患者进行的——近藤这么一说，他便理解了检查的意义。
“还有什么吗？”近藤问。
和昌与薰子对视一眼，又看着医生。
“如果同意捐献器官，器官会移植给什么样的人呢？”
近藤坐直了身子。
“这方面，我什么都回答不了。按照常识，全国有三十万名接受了透析，希望移植肾脏的患者，等待移植心脏的儿童通常也有好几十名。令嫒的器官将如何处理，我也不清楚。如果您想知道得更详细些，我会联系移植协调人。当然，协调人很可能会拒绝回答。您意下如何？”
和昌再次看看薰子，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便对近藤说：“那就麻烦您了。”
“好的，那么，请稍等。”近藤说完，就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了两人。薰子从包里取出手绢，按着眼角，轻声说：“要是没问那件事就好了。”
“哪件事？”
“就是昨晚说的。手术时……做手术摘除器官的时候，瑞穗会不会痛？”
和昌微微张开嘴。
“听刚才说的，因为大脑没有运作，所以也就感觉不到疼痛。”
“可是网上说，外国有时候会使用麻醉剂啊。为了取出器官，在手术刀刺入身体的那一瞬间，有的患者血压会上升，有的患者会开始挣扎，所以手术时要先麻醉。”
“是不是真的啊？网上的话当不得真吧。”
“可万一是真的呢？要是会痛的话，就太可怜啦。”
“可怜是可怜……”
既然已经脑死亡了，就没必要担心痛不痛的问题了——他这么想着，却没说出口。薰子肯定也明白，她自己刚才说了多么奇怪的话。
“问问协调人不就好了嘛。”他这样回答。
房门打开，近藤回来了。
“我和移植协调人取得联系了，他一小时后应该能到。”
和昌看看表，刚到上午十一点。
“我父亲和岳父母也都来了。能不能让他们见瑞穗最后一面？”
“当然可以。”近藤说着，踌躇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望着和昌说，“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什么事？”
“您为什么想探讨移植的话题？当然，如果您不想回答，我也不会再问。”
和昌点点头，问薰子：“可以说吗？”薰子“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回到近藤身上。
“我想到，如果是瑞穗，她会怎么想。然后，我太太告诉了我一个细节。”
和昌把四叶草的故事讲给近藤听。
“听了这些，我想，如果是瑞穗，她一定肯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去救助某个正在受苦的人。”
近藤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他凝视着和昌与薰子，深深鞠了一躬。“这件事，我将铭记于心。”
此情此景让和昌觉得，虽然结果令人痛苦，但能由这位医生来负责此事，真是太好了。
他向等在外面的多津朗等人招呼了一声，领他们去看瑞穗。
和昨天一样，瑞穗全身缠着管子，睡在ICU的病床上。看见她安宁的面容，不管事先做好了怎样的思想准备，任谁都无法相信，这孩子的灵魂已经不在此处了。
千鹤子和美晴开始啜泣。茂彦和多津朗没有流泪，默默地抿紧双唇。若叶搂着母亲，而生人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大人们。
大家轮流碰了碰瑞穗的身体。虽然脑死亡还没有确定，但这无异于一种告别仪式。首先是茂彦和千鹤子，接着是多津朗，然后是美晴和若叶。他们抚摸着瑞穗的手和脸，轻声道别。ICU里哭声一片。
最后是和昌他们。他、薰子和生人一起走到床边。
望着闭目沉睡的瑞穗，许多记忆在脑海中翻腾起来。虽然这一年里没怎么见过女儿，但在心中的相册里，早已印上了女儿的无数身影。和昌回忆着。连不怎么顾家的自己都这样，与女儿朝夕相对的薰子，该有多么心碎？他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天旋地转。
薰子用唇碰了碰瑞穗的面颊，轻声说着“别了”。“你在天国要幸福……”泪水让她再也说不下去。
和昌牵起瑞穗的左手，放在自己的手中。那么小，那么柔软，那么温暖。他能感到，血液还在瑞穗的血管里蓬勃流动。
薰子也把手伸了过来，两人把瑞穗的小手覆在掌心。
生人伸直脖子，望着姐姐的侧脸。在他眼中，姐姐只不过是睡着了吧。
“姐姐。”生人小声呼唤。
这时，和昌感到瑞穗的手似乎在自己掌心动了一下。但那感觉极其微弱，他甚至无法确认是不是真的。而且，他触碰的并不只是瑞穗，薰子的手也叠在上面。或许是她的手动了，传到自己手上也说不定。
和昌看看薰子。她也一脸震惊地望着自己，似乎在问：刚才那是什么？我感到瑞穗的手动了，是不是你在动？因为瑞穗的手是动不了的，对不对？
是错觉，和昌告诉自己。生人冷不丁地叫了一声，让感觉产生了混乱。要么，就是自己无意识中动了动。
瑞穗已经死了，尸体是不会动的。
“生人，”和昌唤道，“来握住姐姐的手。”
孩子走到他身边，他牵起儿子的右手，让他握住瑞穗的手。
“说，永别了。”
“……永别了。”
和昌的视线从生人移到薰子，但薰子依然在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询问。
这时，近藤推门走了进来。
“移植协调人到了。”
跟着近藤走进来的，是一个面相温厚的男人。头发中夹杂着斑斑银丝，却丝毫不显老。
男人向和昌他们走去，从怀里掏出名片。
“我是岩村。令嫒的事情，我深表遗憾。听说您想讨论一下器官捐献的事情，我就过来了。您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我吧。”
和昌伸出右手想去接名片，薰子却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和昌不解，但一看妻子的脸，却吓了一跳。薰子的眼睛睁得大大大的，布满血丝，那绝不是因为哭泣而充血。
“我女儿，”薰子说，“还活着。她没有死。”
“薰子……”
她转脸看着和昌。
“你也明白吧？瑞穗还活着，她的确还活着！”
两人目光相接。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希望和昌能有同感。夫妻之间上次这样真诚相对，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呢？
他不能无视这么强烈的感情，能接受妻子想法的，也只有做丈夫的了。
和昌看着那个自称岩村的人。
“对不起，请您回去吧。我们不捐了。”
男人一脸迷惑，不过很快，他就带着理解的表情点点头，又看看近藤。近藤也轻轻点了点头。
自称岩村的人就这样离开了ICU。目送他离去后，近藤望着和昌他们说：“我们会继续采取治疗措施的。”
“拜托您了。”和昌鞠躬致谢。
生人还在呼唤着：“姐姐，姐姐！”
如果瑞穗能回应，那就是奇迹了。不过，奇迹没有发生。
7
来到幼儿园的时候，园门刚刚打开，外面已经等了一群来接孩子的家长。其中有和薰子关系亲密的年轻妈妈，大家便交谈了几句。她们已经知道了薰子的女儿发生的悲剧，显然都在慎重地选择着措辞。似乎觉得，在薰子面前，女儿、女孩、姐姐，统统都不要提起。
薰子倒觉得无所谓，却又不能说出来，气氛便有些尴尬。
女园长站在门边，目送孩子们放学回家。薰子低头向园长致意后，向校舍望去。走出教室的孩子们正争先恐后地在那儿换鞋。
生人也出现了。在换鞋子之前，他先向外面看了看，看到薰子，便露出了笑脸。过了一会儿，他换好鞋子，跑了过来。
“是要去看姐姐吗？”
“对呀。”
她牵着生人的手，又对园长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幼儿园。
回家做了些准备，她就钻进停在车库里的SUV，出发了。生人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
开了一会儿，她注意到空调温度设得太低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阳光渐渐变弱，风里也带了些秋意。大概过几天得让生人穿长袖了吧。
快两点的时候，他们到了医院。薰子把车停进停车场，拉着生人走进了医院大门。
他们径直走向电梯厅，乘电梯来到三楼。和护士台的护士打了声招呼之后，就沿着走廊向里走去。倒数第二间是瑞穗的病房。
一开门，就看见了安详沉睡的瑞穗。她身上仍然缠满了管子，不论什么时候看，这幅景象都让人心酸。可她的表情又是那样安宁，毫无痛苦的神色，又让人感到了一点安慰。
“下午好。”薰子向瑞穗打招呼，她用手指抚摸着瑞穗的脸颊，轻声道，“还没醒呀。”这番话已经成了惯例。
生人靠近姐姐枕边，也说：“姐姐，下午好。”
刚开始，生人还一个劲儿地问：“为什么姐姐还在睡？”最近，他好像也察觉了什么，不再问这个问题。薰子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凄然。
薰子从随身物品中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套新睡衣。衣服上印着瑞穗喜爱的卡通人物图案。
“不好意思，我来给你换衣服哦。”说完，她开始脱瑞穗身上的睡衣。因为有管子，起初换衣服还比较麻烦，但最近也慢慢习惯了。
接着检查纸尿裤，排尿排便都已经有过了。大便略软，颜色还可以。
她细心擦拭女儿的下身，换上新纸尿裤，接着穿睡衣。或许是因为卡通人物的缘故吧，乖顺的瑞穗看上去就像一个玩累了睡着的活泼小女孩。
刚把被子整理好，姓武藤的护士就走了进来。吸痰时间到了。
“哟，小穗，你换了一身好可爱的睡衣呀！”武藤小姐先向瑞穗打招呼，然后微笑着对薰子说，“她穿着很合适呢。”
“我只想偶尔换换气氛。”
然后薰子说起换纸尿裤的事。
“这段时间，她的状态一直挺不错的。”武藤小姐一边工作一边说，“脉搏很稳定，SPO2的数值也良好。”（注：SPO2：血氧饱和度。是呼吸循环的重要生理参数，检测血氧饱和度可以对肺的氧合合血红蛋白携氧能力进行估计。）
“我也这么觉得。她的脸色很红润呢。”
SPO2指的是血氧饱和度。可以检测血液内的氧是否与血红蛋白正常结合。通过一种叫脉搏血氧仪（pulse oximeter）的仪器，不必采集血液，就能通过屏幕进行监控。
薰子凝神注视着正在吸痰的护士的动作。和换纸尿裤一样，她觉得，这件事迟早也会由自己来做。不仅如此，注射营养素、更换姿势还有其它种种，需要记住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离发生悲剧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虽然出现过几次紧急状态，但瑞穗每次都挺了过来，现在状态越来越稳定。几天前，她被转移到了这间病房。
薰子的下一个目标，是把瑞穗带回广尾的家里去。不单单是住几个晚上，而是就这样在家护理。所以，她必须掌握与护士同样的技能。
武藤小姐结束了一系列工作，离开了病房。薰子把椅子放到床边，坐下来，凝视着瑞穗。
“哎，生生，今天你在幼儿园做了什么呀？”她问在地板上玩小汽车的生人。
“嗯……爬架架！”
“是爬攀登架吗？好玩吗？”
“嗯，生生爬到最高最高的地方了哦！”生人把胳膊张得大大的。
“这样啊，太好了，真棒。——瑞穗，你听见了吗？生生呀，爬架子爬到最高的地方了呢。”
和生人聊聊天，偶尔也和瑞穗说说话，薰子在这里的时间，基本上都是这样度过的。虽然就算默默守着女儿也不会觉得厌倦，但那未免会忽视年幼的儿子。
对拒绝捐献器官这件事，薰子并不后悔。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自己还能这样看到瑞穗，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做出这个决定，真是太对了。
近藤医生没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他是脑神经外科医生，其实和瑞穗的延续生命措施没什么关系，不过此后他们还是见过好几次面，在某次见面时，薰子把原因告诉了他。
她说，与和昌一起握住瑞穗的手时，感觉到她的手似乎动了动。那正好是生人呼唤姐姐的时候。
薰子觉得，那是瑞穗对弟弟的呼唤做出的反应。或许这在医学上是不可能的，但自己就是有这种感觉。
近藤听完，并没有显出多么吃惊的样子，只是平静地说：“这样啊。当时，发生了这样的事啊。”
薰子问他，这是否仅仅是父母的错觉？近藤摇摇头。
“关于人类的身体，我们还有不了解的地方。有时候，就算大脑没有运作，身体也会因脊髓反射等原因动起来。您知道拉撒路现象（Lazarus sign）吗？”
这个词薰子从未听说过。
“您说过，判定脑死亡的最后一项测试是移除人工呼吸器。世界上有过这样的例子：在进行这项测试的时候，患者的胳膊突然动了起来，具体原因不明。拉撒路是新约圣经里的一个人物，病逝后，基督让他复活了。”
薰子十分惊讶。这种患者是真的脑死亡了吗？她问近藤，近藤回答说，他们都被判定为脑死亡了。
“看到拉撒路现象的时候，身为家属，实在无法相信患者已经死亡。所以，也有医生和学者说，最后一项测试最好不要让家属观看。”
近藤说，人体还有很多谜团，所以，就算瑞穗的手动了动，也算不上怪事。
“尤其是小孩子身上，会观察到在成年人身上无法发生的现象。”
只不过，近藤又加了一句。
“我不认为，她会对弟弟的呼唤有所反应。令嫒的大脑功能已经停止了——我的观点没有改变。”
只是偶然罢了——医生大概是这个意思。
薰子没有反驳，她想，还不如不知道呢。
她查过，仅在日本，就有几个孩子在长期脑死亡状态下度过了好几年。他们的家属都觉得，孩子和自己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精神联系。而且这种联系不是单向的，虽然很微弱，但他们相信，孩子也在发出信息。
薰子把这些告诉近藤，近藤说，他知道。
“这些我只用一个词概括：错觉。因为这些症状都不同。而且，‘长期脑死亡’这个词本身就很模糊不清。因为不同意捐献器官，所以就不能进行脑死亡判定。就跟这次一样，凭着来自各方的数据，只能做出‘可能脑死亡’的判断。其中或许有特例。”
而且令嫒的情况，应该是不符合的——近藤没有这么说，但他冷静的目光已经表达出了这层意思。
有没有从这种状态下获得稍许改善的病例呢？全世界难道连一例都没有吗？这是薰子的最后一个问题。
“很遗憾，我没听说过。”近藤凝视着薰子的眼睛，语气沉重，“但武断地下结论是要不得的。虽然作为脑神经外科医生，我做不了什么，不过，我会继续为令嫒做检查。并不是想证明她的脑功能已经停止，预见不到任何改善的可能，不是想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相反，我祈祷可以出现任何显示我错了的迹象。我希望能够出现奇迹。”
薰子默然点头，她想起那天和昌说过：“由近藤医生来负责，真是太好了。”现在，她也有这样的感觉。
快到六点的时候，美晴带着若叶来了。虽然不是每天都来，但她们来探望得也算频繁。若叶踏进房门，望着瑞穗说了声“下午好”，摸了摸她的头发。
谈到瑞穗身体状况平稳，美晴也显得安心了些。
“你想什么时候带她回家？”
薰子想了想。
“再观察一阵子吧。现在，那些必需的护理工作，我这个外行人也还做不来。”
“哦……”
“而且听说，必须得做气管切开手术才行。”薰子摸着自己的喉咙。
“气管？”
“现在人工呼吸器的管子不是从嘴里插进去的吗？但这样会有松脱的可能。一旦松脱，除非是医生，才能将它恢复原位。那是有技术难度的，外行人不能乱碰。所以，最好还是切开气管，直接把管子连接到那里。这样的话，嘴巴也能舒服一些。”
“这样啊。”美晴看着床上的瑞穗，“嗯，看来是会好些。是要切开喉咙吗？总觉得好可怜啊。”
“是啊。”薰子喃喃道。
她看过长期处于脑死亡状态的患者的照片，他们无一例外都切开了气管。考虑到护理方面，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但这似乎是抱着放弃某种事物的觉悟，所迈出的重要一步，她总想能回避就回避。
她看看生人，那孩子正拉着若叶一起玩耍。两人摆弄着小汽车和人偶，用孩子们才懂的语言交谈着，不时发出阵阵笑声。此情此景，无法不让她想起健康时的瑞穗。薰子鼻子一酸，强忍着不让泪水滚落下来。
“姐姐，时间差不多了吧？”美晴问。
薰子看看手机，已经是下午六点十分了。
“嗯，该走了。不好意思哦，美晴。”
“这有什么，偶尔把节奏放慢一点儿也好呀。——生生，和妈妈说再见。”
生人迷惑地抬头看着薰子：“妈妈，你要去哪儿？”
“去见个朋友。所以，生生，你先待在美妈妈和小叶那里。”
“美妈妈”就是美晴。还是瑞穗先这么叫起来的。
生人很喜欢美晴，和若叶关系也很好，所以薰子很放心。她告诉美晴，今晚自己要去见个学生时代的朋友。
以前每逢这种场合，薰子都把孩子们放在父母家。今天她本来也想这么做，但父亲茂彦说，还是不要了。
“你妈说，她实在是没有自信带孩子了。总觉得一旦不看着，生人就会出什么事，所以厕所也不能上，家务也不能做。这些都先不提，她光想想生人要放在这里的事，心就跳得厉害。”
听了这话，薰子只好作罢。一想到千鹤子还在为瑞穗的事自责，她就一阵心痛。
“那么，妈妈就走了哦。明天再来。”她对瑞穗说。接着又对美晴道：“拜托你了。”
“慢走。”
生人、美晴和若叶目送薰子离开病房。
薰子走出医院，先回了一趟广尾的家。她换好衣服，化了妆，出门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银座。
她掏出手机，打开榎田博贵发来的信息。在今天的店名、地址之后，他写道：“很久没见你了，在期待的同时，又有些紧张呢。”
薰子把手机放回包里，叹了口气。
她对美晴说了谎。今晚她去见的并不是学生时代的朋友。不过，敏感的妹妹或许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她知道姐姐和姐夫快要分手了，和昌离家之后，薰子就把事情原委都告诉了她。
“分什么居啊，赶紧离婚不好吗？要上一大笔分手费，再和他说好，抚养费也要他出。”美晴不耐烦地说，“姐姐一定能很快找到更好的。”
不用妹妹说，薰子自己也想过，大概最后是逃不过这一步的吧。她早就知道自己是那种不易放下的性格，也有阴暗的一面。就算表面上原谅和昌，也绝忘不了他曾经的背叛。就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流着怨恨的脓。想到这里，她心中就有些郁郁不乐。
可她怎么都无法迈出离婚那一步。
薰子明白，不管索要多少分手费和抚养费，一个女人独自抚养两个孩子也绝非易事。就算她有翻译这项特长，也保证不了稳定的收入。
孩子也让人担心。父亲突然离家，她的解释是：“爸爸工作太忙，很少回来。”偶然见面时，也会扮演一对模范父母。但这种状况是不可能持续下去的。
薰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一天比一天更加焦虑。半夜里也会忽然哭醒过来，泪水怎么都揩不尽。
这时，她遇见了榎田博贵。他是一名私人医师，薰子请他给自己开点安眠药。
“开药倒没什么，但最好还是能找出根本原因，加以解决。您知不知道失眠的原因呢？”第一次去看病的时候，榎田温和地说。
薰子只说是家庭问题。榎田没有深究，只问：“您能自己解决吗？”
不知道，薰子回答。榎田只是点了点头。
开的药不管用，薰子又去了诊所。榎田建议试试另一种药，然后问：“您的家庭问题怎么样了？有没有向好的方面发展？”
薰子摇摇头。在医生面前死撑着要面子是没有意义的。
榎田依然没有深究，他沉稳地笑了笑，说：“总之，请好好睡一觉吧。”
这是个有着不可思议的气场和魅力的人，不会为任何事动摇。薰子觉得，不管自己言行多么粗鲁，对方都能温和地接受下来。在第三次见面时，薰子告诉他，自己和丈夫分居了，正在考虑离婚。
和预料中的一样，榎田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他认真地凝视着薰子，说：“这可是件大事啊。很抱歉，您要怎么做才好，我无法回答。这件事只能由您自己来做决定。我只说一句：持续的烦恼是有着某种含义的，烦恼的形式也必然会发生变化。”
薰子不明白什么是“烦恼的形式”。
“就算每天都为同样的事情而烦恼，那件事的本质也会逐渐发生微妙的变化。比如有个人被公司裁员了，他开始烦恼：为什么碰上这种事的人是我？但接着，烦恼就成了：下一份工作该做些什么？再比如那些孩子成绩不好，替他们前途担忧的父母，他们的烦恼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孩子会不会学坏啊？会不会被不良少年、不良少女勾引啊？”
薰子问他，是不是一切烦恼都会被时间解决？
“这算不上正确答案，不过也有人会这么解释。”榎田慎重地说。
每次见面时，薰子都会对他倾诉自己的烦恼。而倾诉的内容的确如他所说，正在慢慢发生着变化。她逐渐觉得，丈夫出轨引发夫妻关系恶化，也是没办法的事；而孩子们呢，她也想开了，顺其自然就好。让她惊讶的是，榎田其实并没有给他什么建议，他所做的只不过是倾听罢了。
结果到了最后，自己只是想找个人倾诉罢了——薰子想。不过她又发现，这想法只对了一半：如果对方不是榎田，自己应该不会就此敞开心扉。
分居半年后，薰子与和昌见了个面，商谈今后的打算。她心意已决，等瑞穗入学考试告一段落之后就离婚。和昌也没有异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露出放弃似的表情。
把一切安排妥当，心里轻松了不少。更不可思议的是，不用服药也能睡得着了。她把这事向榎田报告，榎田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辉，说，那真是太好了。
“您的心病好了。恭喜。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呢？”
然后，他开口邀请薰子，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吃顿饭。
“您可以拒绝的，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约女病人吃饭哦，您是头一个。”
或许他的确是头一次约女病人，不过，女病人约他恐怕不是头一次吧。薰子看着他。端正的容貌，极富包容力的氛围，擅长倾听。在心中烦恼的女性看来，确实魅力十足。
第一次用餐，是在赤坂的一家意大利餐厅里吃午饭。走出诊所，榎田的高雅气质更加明显。不过，他的话比在诊所里略少，这更增加了薰子的亲切感。
“下次出来吃晚饭吧。”走出餐厅时，榎田说。
“嗯，一定。”薰子微笑着回答。
没过多久，这个约定就成真了。自此之后，两人每个月总要出来吃一两次饭，上次见面是在上个月。那是瑞穗出事前，榎田第一次邀请薰子到自己家去。
如果当时去了，现在会怎样？薰子望着车窗外的银座夜景，思考着。
他们约好的地点是一家专门吃螃蟹的餐厅，位于大厦四楼。薰子在电梯里做了一次深呼吸。她用右手轻轻拍拍脸，确认自己的表情并不僵硬。
电梯门开了，旁边就是餐厅入口。身着和服的女服务员笑脸相迎。“欢迎光临。”
“应该有个姓榎田的人预约过了。”薰子说。
“您的同伴已经到了，正在等候。” 服务员低头行礼。
薰子被带到一个包间，身穿西服的榎田正在里面啜饮着日本茶。看见薰子，他放下茶杯，露出爽朗的笑容。
“对不起，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刚到。”
女服务员悄悄退下，等薰子坐定，才重又送上热毛巾，问他们要喝点什么。
“喝什么呢？”榎田看看薰子。
“什么都行。”
“那么，为了庆祝久别重逢，就喝香槟吧，怎么样？”
“嗯，”薰子笑着点头，“好啊。”
服务员离开后，榎田重新打量了一番薰子。“你还好吗？”
“嗯，还行吧。”
“令嫒的情况怎么样了？”
“嗯……”薰子用毛巾擦擦手，“好很多了。让您担心了，真对不起。”
“哎呀，道什么歉啊。好转了就好。今晚你出来没关系吗？”
“嗯，我让妹妹帮我照看着。”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榎田说得很自然。
瑞穗出事，薰子没有通知榎田。与其说是不想告诉他，不如说是没时间。事故发生几天后，榎田发来邮件，她在回信中只说女儿身体不好，暂时无法见面了。榎田回信说：“既然如此，那我尽量不打扰你了，请好好照顾令嫒。你也要注意身体。不用回复。”
薰子是在三天前发邮件给榎田的。“好久不见，很想听听老师的声音，便写下了这封信。您还好吗？”榎田马上回了信，约定今晚一起吃饭。
香槟上来了。榎田点好菜，端起杯子与薰子干杯。薰子咽下杯中泛着无数细碎泡沫的液体，忽然想到，这是瑞穗出事那天之后，自己第一次喝酒。就是那天，她与和昌一边喝酒，一边谈着器官捐献的话题。
“是感冒了吗？”榎田问。
“啊？”
“令嫒。她不是身体不好，必须要你看护嘛。”
“哦……是的。好像是感冒，没什么精神。不过，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她边说，边感到心中生出一股沉重。那是悲哀，是空虚。薰子拼命不让这些情绪表露出来，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这样啊，热感冒要是加深了也很麻烦的。”榎田说着，把身子向前探了探，凝视着薰子，“那么，你怎么样？”
“……我？”
“你的身体。你刚一进来，我就觉得你瘦了，是不是？”
薰子坐直身子。
“最近没有称过体重，不是很清楚呢。不过您这么说，我倒安心了。我总觉得自己胖，还去健身呢。”
“可别把身子给搞坏了。”
“不会的，放心吧。”
“嗯，那就好。”榎田点头道。
菜上来了。首先是用蟹黄和蟹味噌制作的前菜。菜单上说，接着还有刺身、毛蟹甲罗蒸、涮松叶蟹。
和往常一样，榎田高谈阔论，薰子也听得入神。谈话内容虽然多种多样，不过大多围绕的都是家庭和育儿。薰子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屡屡被榎田提问，不得不编出谎话掩盖过去，这让她越发觉得空虚。
于是，她尝试把话题扯到和家事无关的地方去。
“对了，最近您有没有看什么电影？如果有已经制成了DVD的电影可以推荐，倒要请您告诉我呢。”
“电影啊，是想带孩子去看吗？”
“不，我自己去。”
榎田便举出了几部片子，并一一解说其优劣。他讲解得很风趣，不过薰子觉得，等走出餐厅的时候，自己恐怕连一半都记不住。她只是单纯地想让榎田说话而已。
菜一道一道地上，榎田又点了冷酒。薰子一边抿着酒，一边动着筷子。美味佳肴当前，她却食之无味，只是机械地将饭菜送进胃里。肚子很快就饱了，最后一道寿司几乎没怎么动。
“接下来为您上甜点。”女服务员的话让薰子烦躁起来。居然还有菜啊？
“你比平时吃得少了。”榎田说。
“是吗……怎么说呢，肚子一下子就饱了。”
“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
“哪有。”薰子连连摇手，“很好吃，真的。”
榎田轻轻点头，端起刚续满的茶杯，却没有喝。
“在这间屋子里等你的时候，我呆呆地想了很多。”他望着茶杯，说道，“揣测着，你发来的邮件是不是别有含义。当然，如果只是单纯想见面，那也罢了，但我总觉得不是这样。其实，今晚我也有话想对你说。这话我早就想说了，但总是没有机会。不，或许应该说，你不给我机会。”
薰子在膝头握紧了双手。“您想说的是什么？”
榎田舔了舔嘴唇，凝视着薰子。
“能不能让我见见你的孩子们？我想见见小穗和生人君。”
薰子被他认真的表情所震慑，一时竟移不开目光。
“不过，”他接着说，“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不给我机会。一开始，我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但后来我感到并非如此。你在完完全全地回避着孩子的话题。对不对？”
榎田的语气很温柔，却像一把利剑，刺进了薰子的胸膛，痛得她说不出话来。
“播磨太太。”他叫她。等她回过神来，又重新唤了一遍她的名字：“薰子小姐。”薰子吃了一惊，不由抬起头来。
“就算不是今天也没关系。如果你想告诉我什么，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联系我。我会听你倾诉的。话是这么说，可就像上次那样，或许我什么都帮不上。”
榎田的话在薰子心里急速膨胀起来，虽然那么温暖，却让她感到无比苦涩。
悲伤如海浪般涌来，薰子已无力抵抗，心灵的防波堤轰然崩塌。她望着榎田，泪如雨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脸颊，坠落在地。
榎田瞪大了眼睛。薰子不知道他有多吃惊，也无心去揣度。她甚至没办法抬手擦去泪水。
这时，随着一声“打扰了”，纸门拉开，女服务员用托盘端着两碟甜点出现在门口。
薰子眼角余光瞟见那女服务员瞬间僵住了，不敢作声。或许是发现女客正在哭泣吧。
“甜点就不必了。”榎田的声音很沉着，“请结账吧，尽快。”
“啊，是……”女服务员目不斜视地合上了拉门。
走吧，榎田说。
“是直接回家，还是先去别的地方？我知道有几家很安静的小店，比较方便说话。”
薰子的身体终于可以动了。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从包里取出手绢，按了按眼角。“不，我不想去什么店。”
“这样啊。那我替你叫车吧。去广尾可以吗？”
不要，薰子摇头。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去您家里……若是您方便。”
“我家？”
“嗯。请原谅我的冒昧。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吧。”薰子低着头。
榎田有一会没说话，似乎在思考。接着说，那好吧。
“那就这么办吧。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什么的，我刚好把房间收拾过了。”
薰子知道这个请求一定震惊到了榎田，但她没时间缓和自己的表情。
榎田的公寓位于东日本桥，两室两厅，一个人住有点太宽敞了。客厅与餐厅是相通的，怎么看都有二十叠以上（注：约33平米）。就像他说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中央的桌子上随意放着基本杂志，看上去十分洒脱。
在榎田的催促下，薰子在沙发上坐下。
“要不要喝点什么？酒有很多种，不过，我想还是先来杯矿泉水比较好吧？”
好，薰子回答。她的确想要杯矿泉水。
在她喝水的时候，榎田一直没说话，也没有看她。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走出房门，他想必也不会有二话吧，薰子想。
“您愿意听我讲讲吗？”薰子放下玻璃杯，说。
“好。”榎田一脸真挚。
该说什么，怎么说——种种思绪在脑海中交错。结果，她只说出了这么一句：
“我女儿……瑞穗，或许要死了。”
榎田眼皮一跳。他难得出现了动摇的神态。
“为什么说是‘或许’？”
“她溺水了。在游泳池里。心脏有一段时间曾经停止了跳动。之后，虽然心跳恢复了，却一直没有醒过来。医生说，恐怕她已经处于脑死亡状态了。”
薰子将那场噩梦缓缓道出。突如其来的悲剧；夫妻俩彻夜谈论器官捐献；第二天去医院打算同意捐献；最后变卦；以及如今自己每天去照顾昏睡不醒的女儿，如此种种。讲述起来条理分明，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奇。
榎田带着悲伤的神情缓缓摇着头，低声说，真是难以置信。
“令嫒已经很不幸了，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你的坚强。今晚，你是把这么大的一件事藏在心里，来和我吃饭的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薰子从包里掏出手绢，按了按眼角。“我想见您最后一面。”
“最后？”
“这是最后一次见您了。所以，仅仅这一个晚上，我想忘掉那些苦难。就像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您一起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这就是我决定扮演的角色。”
可我做不到，她又说。
榎田皱着眉，直视着薰子的双眼。
“你为什么不想再见我了？”
“因为……我不和丈夫分手了。”薰子攥紧了手绢，“我想尽力为瑞穗做点什么。无论别人怎么说，她毕竟是我和丈夫所生的孩子。当非要接受她的死亡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但在此之前，我会一直照看她。但那需要很多很多钱。我必须照顾瑞穗，就不能去工作。虽然就算离了婚，丈夫也会给我一些帮助，可我还是觉得很不安。所以，离婚问题就束之高阁了。我和丈夫谈过了，他也表示理解。”
榎田抱起胳膊。
“既然不离婚，就不能在外面和别的男人见面，是这个意思吗？”
“也有这个原因，但我主要是害怕败给自己的心。”
“败？”
“继续和您见面，我一定会想和丈夫分手，想离婚的。但有瑞穗在，我不能这么做。这样的话，心态或许会向奇怪的方向发展的吧。”
“也就是说……”榎田似乎察觉了薰子的心思，没有说下去。
“是的，”她说，“还不如让瑞穗早点咽气呢——我也许甚至会这么想。”
榎田摇头道：“你不会变成这样的。”
“那就好了，可……”
“当然，我无意怂恿你。既然你已经这么决定了，那也好。只不过，作为一名医生，我很担心你。如果有什么烦恼，还请像往常一样来找我吧。就算不方便在外面见面，在诊所总归没问题吧？”
榎田温柔的声音在薰子心中回荡，她简直想扑进他的怀里。但若是那样，接下来的事情就危险了。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重新看了看四周。“房间布置得真漂亮。”
榎田有些意外，说了声“谢谢”。他肯定不明白薰子为什么突然开始夸奖屋子。
“其实我想过，如果今晚您约我回家，我大可应允。我想忘掉一切辛酸，什么都不再顾忌，只是单纯地变回一个女人。”薰子对榎田露出一个微笑，“明明女儿都那样了。我真是个坏妈妈啊。又坏，又蠢。”
医生心平气和地笑着，耸了耸肩。
“全都说清楚了，真好。如果和你共度良宵之后，你才把实情告诉我，恐怕我会陷入自我厌恶的深渊，在一段时间内都没办法重新抬起头来吧。”
“对不起……”
“你要是平静下来了就和我说，我送你去搭出租车的地方。”
谢谢，薰子说着，又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矿泉水。奇怪的是，她觉得这杯水比今晚吃过的所有菜肴都要香甜。

第二章  呼吸
1
和昌从资料上抬起头。
今天第三个发表的，是Brain Robot System——播磨器械内部简称为BRS——的相关研究。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研究员站在大型液晶显示屏前。
“关于BRS无线化，我们取得了良好的成果。”男研究员白皙的脸上浮现出紧张的表情。
背后的巨大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男人。他大约五十多岁，稍稍有点胖，看上去不像病人。男人戴着头盔，坐在椅子上。仔细一看，连身体也用带子固定住了。
男人面前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两只机械臂。机械臂十指俱全，和人类一样，左右对称。机械臂中间是一张红色的纸。
“START！”一个声音传来。
位于画面左侧的机械臂很快就动了。对男性受试者来说，那是右侧。机械臂灵巧地拿起了桌上的纸。
会议室内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右侧的机械臂也动了起来，扶住纸。接着，左右两条手臂就像人类的胳膊一样，开始折纸。速度虽然不快，却很熟练。
“这名男性因交通事故导致颈椎损伤，四肢瘫痪。”男研究员解说道，“他能自由活动的，就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不过，他的大脑并无异常。当想要运动手臂的时候，神经元的微弱信号被捕捉到，由此带动机械手臂运转。世界上也进行过同样的试验，不过都是通过外科手术，在大脑中植入芯片，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做手术，仅凭外接式装备做出这么精细的动作。”
两只机械臂折好了一只漂亮的千纸鹤。男受试者朝着摄像头缓缓眨了两次眼。他的表情变化有限，却充分显示出，他正沉浸于成就感之中。
显示屏切换成一副夹杂着标注的复杂线路图。研究员一边移动鼠标，一边讲述着这项成果是如何改良前人技术的，今后的课题又是什么。语气中充满自信。
真了不起啊，和昌听着他的解说，衷心感到钦佩。这种BMI开发会议每个月会召开一次，每次都会有些进展。不过，若是因此就认为播磨器械的研究员格外优秀，未免太早了些。他们通常会打探其它研究机构的动向，有时模仿别人的技术以取得成果。也就是说，在激烈的研发竞争中，今天在这里介绍的新技术，说不定明天就会被别家公司开发出来。
BMI——Brain-Machine Interface，大脑与机器的融合。
这是多么梦幻的故事啊。就算身负重伤，只要大脑还在运作，人类就不必放弃人生，就能重拾生之欢乐。
是的，只要大脑还在运作——
和昌努力集中精神倾听部下的演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躺在病床上的瑞穗。因为工作忙，他不能经常去看望她。但只要一有时间，他就往医院跑。当然，虽是去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睡颜。
护士常常过来护理瑞穗，做这做那，程序复杂而精细，和昌觉得自己完全帮不上忙。但薰子却似乎在努力掌握这一切。因为要实现在家护理，最低条件就是亲属必须能做这一系列工作。听到薰子和护士谈论这些，和昌暗中咋舌。
拒绝捐献器官之后，他也没考虑过让瑞穗出院。他觉得，就算心脏还在跳动，可也仅此而已了，必须接受女儿已经死亡的事实。要做好心理准备，不久后的某一天，瑞穗会在医院停止呼吸。不，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在这一点上，薰子应该也和他一样。
但她没有放弃。不管医学证据多么稀少，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吧？薰子似乎赌的就是这种可能性。抑或是，哪怕只有短短一段时间，但在这段日子里，也要把孩子当作活人一般对待。不然，她也不会产生把这种状态下的女儿带回家的念头了。
真是个坚强的女人啊，和昌想，我的确比不上她。
生人呼唤姐姐的时候，瑞穗的手的确动了。但他更愿意把那当成错觉。有种算命方法叫“狐狗狸”，会不会和那很相似啊？薰子说她没有动过，和昌也觉得自己没有动，但也许实际上，是他们俩当中的某个人无意识中动了动吧？（注：狐狗狸，一种算命方式。用三根竹子交叉撑起一个盆，由3人轻轻推动盆，1人祈祷，当盆开始移动时，表示显灵了，然后可根据盆的动向占卜吉凶。后来又用文字盘来代替盆。）
不过，和昌并不想特意去强调这一点。他尊重不相信瑞穗已死的薰子的心情，也希望能够发生奇迹。
可是，在听着BMI研究成果汇报的时候，深深的无力感依然袭上心头。即便用这些最新技术，也还是救不了瑞穗，因为本应从她大脑中发出的信号，现在只是一片虚无。除了放弃，和昌无计可施。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部下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BRS研究员的报告似乎已经结束了，正一脸不安地等待着他的指示。
和昌干咳了一声，轻轻举起一只手。
“进行得好像很顺利嘛。不用做外科手术就能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划时代的成就了。问题嘛，就像你说的一样，触感能在多大程度上反馈给大脑呢？在残障人士当中，有不少人为了恢复健康时的感觉，不惜冒高风险去做外科手术啊。”
研究员紧张地回答：“我们努力试试看。”
“不过，这个成果我很满意。接下去还要加油啊。”
“谢谢。”
“有没有问过接受试验的那名男士的感想？”
“问过了。正想给您看呢。”
研究员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纸。纸上用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就像做梦一样。就像是安上了新的手臂。”
“这是刚才那位患者用机械臂写的，因为他还不能发声。”
“这样啊，真了不起。”和昌对研究员点头道，“不能发声，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是的。只能稍微动一动舌头，声带动不了。也不能自主呼吸。”
“哦……”刚说完，和昌忽然生出一个疑问，“诶？不会吧？不可能啊。”
“……您的意思是？”
“怎么会不能自主呼吸？”和昌指着屏幕，“给我看看刚才的画面，那个受试者，静止的画面就行。”
“啊……是！”研究员迷惑地按着遥控器。他肯定是在想，老板在激动个什么啊？
画面出来了，那个人坐在椅子上。
“你看，这不是在自主呼吸吗？”
“不，不是的。”
“为什么？没有安人工呼吸器啊。”
“啊，您说这个啊。”研究员终于明白了老板的意思，点头道，“对，是没有安。这位患者完全可以不用安的。”
“不用？怎么说？不能自主呼吸，为什么不用人工呼吸器？”
“因为他接受过治疗了，是一种特殊手术……”
“什么手术？”
“呃……”研究员的目光开始躲闪。
“那个……”有人举起了手，是星野祐也，“我可以说一句吗？”
“什么？”
“关于这一点，也许由我来说明更好。”
“为什么？你不是在别的组吗？”
“是的，不过当我知道这位患者的事情时，也和社长有了同样的疑问，于是独自做了些调查。”
和昌看了看仍然迷茫地呆立原地的研究员，将视线转移到星野身上，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星野站起来，面向和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那位受试者身上，埋了一个非常特殊的横隔膜起搏器。”
和昌皱眉道：“什么？”
“横隔膜起搏器。简单地说，就是用电流刺激横膈神经，人工使横隔膜动起来。和心脏起搏器的设想是一样的。”
“还有这东西？是最新技术吗？”
“基本设想在很久以前就提出来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也已经有了成功的例子。”
“这么早……”和昌摇摇头，“很惭愧，我竟然完全不知道。”
“您自然不会知道，因为这项技术在日本几乎没有实施过。除了器械入手困难之外，维护保养也很困难，而且费用高昂。毕竟，不能自主呼吸的人大多会躺在病床上，只要切开气管，装上人工呼吸器就可以了。另外在安全性方面，起搏器还残留有一些问题，很难推广。”
“但那个人还是下定决心装了一个？”和昌指着显示屏上的男人。
“似乎有好几个原因。首先，他的症状适合安装起搏器。另外就是技术革新。划时代的新产品被开发出来了，解决了老产品的遗留问题。”
和昌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回事呢？老产品原来有什么问题？”
星野有些为难，搓着手：“这可说来话长了。”
和昌这才回过神来，看看周围，部下们都困惑地沉默不语，目光中流露着不安。因为社长正沉浸在与会议完全无关的话题之中。
“不好意思，”和昌对星野说，“扯远了。请坐。”
星野似乎松了一口气，坐了下去。
“啊，不过，星野君……抱歉，待会到我房间来一下。”
年轻的研究者担心地看了看四周，答道：“是。”
敲门声响起。和昌说了声“请进”。
“打扰了。”门开了，星野抱着文件夹走了进来。
“刚才真不好意思。这个话题我个人很感兴趣，结果一时忘形。”和昌从桌边站起来，坐到沙发上，“好了，你也坐。”
“是。”星野拘谨地在皮沙发上坐下。
“叫你来，不为别的，是想听你继续说下去。”和昌道，“那个，叫什么来着，横隔膜……”
“横隔膜起搏器。我想您应该是为了这件事，所以把资料都带来了。”星野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和昌点点头。“你为什么关心那项技术？”
星野挺直了腰杆。
“原因不是别的，只因为我觉得这或许会对我自己的研究有所帮助。”
“你的研究，和刚才的Brain Robot System不同，是通过将大脑信号传递给肌肉，让人自己运动手脚，对吧。”
“您说的没错。大脑指令传达不到，器官就动不了，这时就用电流传递信号。因为设想是一致的，所以我对横隔膜起搏器很感兴趣。”
“这样啊。不过，手脚的肌肉与横隔膜，其运动的复杂程度不可同日而语吧？你的研究内容明显更难。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参考价值吧？”
星野点点头，打开文件夹。
“如果是旧式起搏器，的确是这样的。那只是单方面用电流刺激横隔膜，使其按照一定的节奏运动。不过，这样有很多问题。”
“这话你刚才也提过。有什么问题？”
“最典型的是误咽。食物等异物有可能进入气管。就算用别的方式来补充营养，还有别的异物入喉的危险。另外，排痰也是个问题。正常人喉咙里堵着一口痰的时候会怎么做？社长，您当然明白。”
“痰？那当然是——”和昌咳了两声，“这样。”
“没错，会咳嗽。咳嗽有两种，一种是自发性咳嗽，就像您刚才做的那样；另一种是反射性咳嗽。当异物落入气管时，黏膜表面的传感器会作出反应，将信息传递给大脑中的咳嗽中枢，大脑向横隔膜等呼吸器官发出指令，人就会咳嗽——这是为了保护气管、肺部等呼吸器官的生理防御反应，所以也可以称之为咳反射。咳嗽还有一种作用，就是把气管里的痰排出体外。但是迄今为止的横隔膜起搏器技术很难再现这种咳嗽机能。就算形式上做到了，也不能顺利地切换回普通呼吸。连健康人不小心呛住的时候，都很难恢复到普通的呼吸状态，您只要想想这个，就能理解了。”
星野讲解流畅，条理分明，很容易听懂。和昌一边看资料一边听他讲，这些内容资料上虽然也有，但他毕竟还是没办法牢牢把握其中的内涵。
“最新式的横隔膜起搏器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还说不上完美，不过已经解决大部分了。”
“是怎么做的呢？”
“简单地说，就是让起搏器的信号调节装置具备大脑功能。不仅仅是单方面发出信号，还能接收粘膜表面的受容体发出的信号，并据此改变信号类型。如果获得了有异物进入的信号，就向横隔膜发出咳嗽的信号。等问题解决了，再回到正常呼吸模式。”
“原来是这样。听上去很可行啊。居然没有人这样做过，真奇怪。”
但星野严肃地摇了摇头。
“实现起来可不容易。研发人员首先要弄清健康人在咳嗽时和正常呼吸时，大脑会发出什么样的信号，并进行解析，构筑神经元网络工作模型。然后，以这个模型为基础，开发能够发出多频信号的调节装置。为方便起见，就以横隔膜起搏器为例来说明吧，其实，除了横隔膜，还要对腹部肌肉等进行电流刺激。这些我还没有完全掌握，但可以想象，一定需要下很大的工夫。”
谈话一下子变得艰深起来。不过和昌明白了，这是一项复杂高端的技术，是过去的技术无法与之相比的。
“会对你的研究有帮助吗？”
“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星野点头道，“就像此前社长说过的那样，我的研究课题，是让残障人士能够自主活动手脚。但在现实生活中，光能活动是不够的，还必须有反射行为，比如，碰到烫的东西时，会迅速把手缩回来。因为和机械臂不同，那是自己的手啊，会被烧伤的。对解决这些问题，是有启发的。”
年轻研究者的眼睛闪闪发光。一谈到自己的研究，他就变得特别热切。
“谢谢。辛苦你了，我完全明白了。”和昌说，“话说回来，研究出那个最新型横隔膜起搏器的人是谁？在哪里工作？”
“是庆明大学医学部呼吸器外科的研究团队。您要不要直接去和论文执笔者见一面，和他聊一聊？”
星野说，执笔者是一位姓浅岸的副教授，听说他也参与过那位BRS受试者的手术。
“迄今为止，做过多少台手术了？”
“听说有六人。过程都很顺利。”
和昌抱着胳膊，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
“那些患者都是有意识的吧。”
“意识……？”星野的视线落在斜下方。
“也就是说，没有患者是因为意识障碍卧床的吧？”
“这……”星野没有迎接和昌的注视，一边匆匆地眨着眼，一边思索，“我没有确认过，不过应该没有。在卧床的情况下，会切开气管，用人工呼吸器作为补充。如果没有意识，使用这种高精度起搏器就毫无意义了。因为它的研发意义，就是为了让患者的日常生活能够更加轻松。”
“不过，没听说过‘不能安装在无意识患者身上’这种说法吧？”
“这……是的。”星野似乎下定了决心，直视着和昌，说，“您说的没错。或许处于昏睡状态的人也能使用。据我所知，这种装置不需要大脑发出任何信号。”
和昌从部下认真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担忧。社长女儿出了事故，成了植物人，或许更加严重——这件事几乎所有员工都知道了。星野正是因为察觉了和昌把自己叫来的原因，才带来了这么厚的一沓文件吧。
“谢谢。你让我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哪里哪里，星野鞠了一躬。
和昌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给神崎真纪子打电话。对面马上传来应答：“我是神崎。”
“你过来一下。”说完，和昌便挂断了电话。
没多久，随着敲门声，神崎真纪子走进了房间。她穿着白衬衫，灰西装，一头黑发束在脑后。
“有家研究机构，你帮我联系一下。”和昌说，“庆明大学医学部呼吸器外科。详细情况，你去问星野君吧。——星野君，你能帮这个忙吗？”
当然，他回答。
“不过，”和昌抬头看着神崎真纪子。“这是我的私人事务。不要妨碍公司业务。”
“明白。”女秘书恭恭敬敬地低下头道。

2
“不用慌。慢慢来，慢慢来。她的皮肤很娇嫩，请小心不要擦伤。”
伴随着护士武藤小姐的指示，千鹤子正在给瑞穗翻身。要是长期保持同一个姿势，会产生淤血，生褥疮。
千鹤子支撑着外孙女的身体，动作不太协调。她表情慌张，唯恐出什么差错，似乎下一秒就会崩溃。
“妈妈，”薰子唤道，“左手，注意一下。”
“啊，什么？”千鹤子看着自己的左手。
“不是妈妈的左手，是瑞穗的左手。别忘了，上面插着管子呢。”
“啊……”千鹤子不知所措，僵在了原地。
薰子觉得实在看不下去了，却还得硬把焦躁的心情按捺住。要是此时高声呵斥，千鹤子恐怕此后无论如何也不肯协助护理瑞穗了。那可就不好办了。
“没事的。镇定一点儿，就这样，慢慢来。对，就这样。”武藤小姐对千鹤子说话的语气很柔和。这位专业护士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冷静。
千鹤子总算完成了工作。翻身是瑞穗的护理中最简单的一项。实施起来这么棘手，这一点薰子也已经想到了，她下定决心，一定要顽强地坚持下去。
事故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瑞穗的心脏无视院方的惊异，仍在持续跳动。各种数值也很稳定，医院从来没有紧急联系过家人。
这种状态会保持多久？医生们也无法预测。就像脑神经外科医生近藤一开始说的那样，在小孩子身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样一来，薰子要考虑的事就只剩下了一件。以瑞穗还活着为前提，各种准备正在进行中。
主治医生拗不过瑞穗奇迹般的生命力，表示，如果现在的状态持续下去，在家护理就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是有条件的：现在护士手头的工作，至少要有两个人掌握。因为必须有一个人时刻陪伴瑞穗左右，万一出现异常情况，能够马上做出应对。
问题是，除了薰子，另一个人是谁呢？不能拜托美晴。她有自己的家庭。和昌就更不用提了。
思来想去，只能请千鹤子帮忙。
本来，这应该是头一个想起的人。薰子生下瑞穗之后，千鹤子曾经在广尾的家里住过一个月，帮她带孩子。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千鹤子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决定继续治疗，延长瑞穗的生命之后，千鹤子也没怎么来探望。茂彦说，她是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薰子再三在电话里说，没那回事，您就过来看看吧。直到住院后的第二周，千鹤子才终于来到医院。
看到沉睡的外孙女，千鹤子又泣不成声，边哭边念叨：当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啊，要是好好看着，就不会出这种事啊，真恨不得替她去啊，要是取了我的老命能有点用处，我二话不说马上就去啊，为什么我还活在这世上啊，等等等等。然后又开始道歉：对不起呀，对不起呀，你尽管在那边怨恨外婆吧，诅咒外婆早点死吧。结果，在病房里的这段时间，她的眼泪就没有干过。
从那以后，千鹤子每隔几天就会来探望一次，不过薰子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绝不触碰瑞穗的身体。别说碰了，她似乎连靠近都不敢。
薰子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害怕。
瑞穗的身体连接着各种各样的仪器。恐怕是由自己难以想象的高度复杂的科技，来维系着这条小小的生命吧。要是毛手毛脚地去碰，万一出了重大事故就麻烦了，这是千鹤子的说法。
不肯帮着带生人也是同样的原因。母亲已经信不过自己了。
没事的，你就碰一碰吧，摸摸她的头也可以——就算薰子这么说，千鹤子也不肯伸手。若是硬要她去碰，她的手就会微微发起颤来，薰子也不好强求。
因为这个缘故，似乎不太方便让千鹤子帮忙在家护理瑞穗。可是，当薰子与茂彦商量有没有别的办法时，父亲却说，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啊？
“让你妈妈做吧。那样最好。对你们俩都好。要是你妈妈知道你请了别人帮忙，肯定会更加自责了，觉得自己没用。薰子，就当我拜托你。让你妈妈做吧。”
不过，千鹤子可不一定会答应啊。不，应该是不可能答应的吧，薰子想。她连碰一碰瑞穗的身体都不肯。薰子可以想象，自己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千鹤子一定会立刻回答“我是做不了的”。
可是，千鹤子的反应却与薰子预想的不同。说起正在考虑在家护理这件事的时候，她是有点惊讶，不过随后就开始一脸认真地听薰子说明。薰子请她帮忙的时候，她也没有露出特别意外的表情，只是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始思索。
在长长的沉默后，她说出口的是“我倒是可以的”。
“小穗成了那样，我一定得受罚啊。想过很多次以死赎罪，可是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死了也没用。活着呢，又太痛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如果能把我余下的日子全都奉献给瑞穗，那正是我所希望的。只要是我能做的，都让我去做吧。”
母亲的话让薰子很揪心。没有去请别人帮忙，真是太好了，她想。要是那样，千鹤子一定会迷失自己存在的意义。
就这样，薰子定下了护理瑞穗的帮手。但接下来的事情并不顺利。千鹤子每天都来医院接受护理步骤的培训，但要做到熟练，还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就连触摸瑞穗的身体，都是最近的事。
“除了体温过低，请您也要注意一下低血压。像这样的病人，血压很可能会骤然下降。要是发现晚了，就会进入危重状态，这种例子并不少见。”
武藤小姐把各种测量仪器的使用方法教给千鹤子。千鹤子边听边做着笔记，那表情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悲怆。
后面的门开了。回头一看，身穿西服的和昌正往这边探着头。
“呃……现在还好吧？”他瞟了一眼千鹤子她们，问薰子。
“没什么事。”
千鹤子低头致意。“啊，你好。”
“妈妈正在学习护理。”薰子说。
“这样啊——您辛苦了。”
听了和昌的话，千鹤子轻轻摇摇头，说，不辛苦。
“今天就到这里吧。”武藤小姐离开病床，“如果有什么事，就请叫我。”
大家齐声向走出病房的专职护士道谢。
和昌走近床边，立在那儿，低头凝视着女儿。
“好像没什么变化吧？”
“嗯。”薰子回答，“这段时间一直很稳定。”
和昌默默点头，目光仍然停留在瑞穗脸上。
薰子望着丈夫，忍不住想去探询他的内心。他是怎么想的？女儿已被宣告很可能脑死亡，却还这样延续着生命。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傻呢？是不是对这种愚蠢行为束手无策呢？和昌在工作上接触到的是最先进的科学技术，绝不会相信有灵魂存在的。
和昌看着薰子。
“你方便吗？有件事，虽然电话里也可以说，不过还是想和你当面谈一谈。”
“可以啊。在这里不能谈吗？”
“最好还是我们单独说吧。”和昌说着，又看了看瑞穗，“以后再告诉瑞穗。”
或许他是想努力说些漂亮话吧。“好吧。”薰子看看千鹤子，“那，就拜托你了。”
千鹤子略微有点紧张地点点头。“慢走。”
走出病房，和昌问：“妈妈没关系吗？”薰子已经和他说过，要请千鹤子帮忙在家护理。
“有关系啊。”薰子凝视着走廊前方，边走边答。
“要是不放心就随时和我说。如果能帮上忙，我什么都可以做。”
“嗯，谢谢。”
刚听到在家护理这个想法的时候，和昌考虑的是请人来做。他应该也明白，薰子一个人是做不来的。但是薰子拒绝了。之前在金钱方面，已经让和昌破费了很多，她想尽量自己解决。而且，家里一天到晚有外人在，她也不放心。
两人走进医院底楼的咖啡厅，选了个靠窗的座位。点了饮料之后，薰子意识到，夫妻俩似乎已经有很久没这样相对而坐了。最后一次，好像还是谈离婚的时候吧。上上个月，两人决定放弃离婚的念头，但当时也只是在电话里谈的。
和昌看上去也有点不自在，他喝了口水，用“其实”打头，开了口。
他所讲述的内容出乎薰子意料之外。
“让她自己呼吸？什么意思？”
“用电脑信号让横隔膜和腹部肌肉运动起来。如果气管里进了灰尘，电脑会让她咳嗽。这样，也不容易积痰了。”
“等等。这能做到吗？”
“需要进行详细诊断，不过理论上是可行的。这叫做人工智能呼吸控制系统，简称AIBS。是庆明大学医学部和工学部共同开发的技术。前些天，我见了其中的一名开发者，和他聊了聊。还是得做手术，不过只是在体内的几个部位植入电极而已。这些电极通过软线与体外控制器连接，不过控制器并不大。处理起来，比人工呼吸器容易多了。”
怎么样？和昌在问。
薰子眨眨眼，目光落在桌上。她端起不知什么时候送上来的杯子，啜了一口红茶，含在嘴里。
“那气管切开呢？”
“不必做了。因为不用装人工呼吸器。”
“哦……不装呼吸器成吗？”
她不太明白。事故发生两个月来，瑞穗都是靠那个装置活着的。她觉得，以后那也是不可或缺的仪器。
“可是，如果这么方便，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用呢？”
“原因主要有两个。第一是没必要。无法自主呼吸的患者大多都是卧床的，用人工呼吸器就行了。第二是钱。费用很高，还不能用保险。”
“很高，有多高？”
和昌摇头。“你还是别知道为好。”
既然这么说，看来是相当贵了。不是一两百万能搞定的。
“为什么？”薰子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装那种仪器？瑞穗也在卧床，用人工呼吸器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和昌耸耸肩。
“庆明大学的人也这么说。这种病例是他们没有设想过的。他还说，给无意识的人装这个，不知道有没有意义。”
“你是怎么回答的？”
和昌停了一会儿才说话。
“我只想让女儿呼吸——就这么回答。”
“呼吸……”
“我一直在想，我能为瑞穗做点什么？如果时间上自由，我倒是可以帮忙护理她，但这不现实。就在这时，我知道了AIBS。一听到这个，我就想，我要让瑞穗呼吸起来。虽然不是那孩子自发的，而是用电脑进行控制，但至少是她用自己的身体在呼吸，和人工呼吸器是不一样的啊。”
和昌一边说，一边晃着脑袋。目光中充满对束手无策的焦虑。他心里明白，利用最新科技，进行形式上的呼吸，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
薰子在心里暗暗为刚才的怀疑道歉。和昌也想让瑞穗继续活下去，毫无迟疑。
“有风险吗？”
“因为要做手术，所以并不是零风险。一旦判定呼吸器官无法很好地根据控制信号做出反应，就将立即中止手术。到了那时，再切开气管，改成安设人工呼吸器。”
薰子“嗯”了一声。
“我可以想一想吗？还想跟这家医院的医生们商量一下。”
“当然可以。如果你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下次一起去庆明大学吧。”
“嗯，或许真要请你带我去一趟。”
和昌似乎放下心来，端起咖啡杯。看来他也想到过，薰子有可能斩钉截铁地拒绝，说“才不会去做那种莫名其妙的手术”。
为了看表，和昌撩起了西服袖子。薰子看见他的白衬衫袖口略微有点黑，看来已经穿了两天以上。他一直不怎么在乎这些。
“哎，”薰子说，“有个人的吧？”
“什么意思？”
“女人啊。我们原本都打算离婚了，你有恋人也很正常。如果有，请告诉我一声。”
和昌苦着脸。“没有啦。”
“真的？不用瞒我。我不介意的。提出撤销离婚的是我，又只是为了瑞穗。”
“我知道。”
“要照顾瑞穗，需要很多钱。我没办法挣钱，只能靠你了。今年春天我还说要离婚来着，是不是很任性？”
“没这回事。”
“不，我是很任性。所以，我不想束缚你。或许你现在还没有喜欢的人，不过一旦有了，就告诉我吧。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你尽管放心。”
和昌坐直身子，凝视着薰子。但或许是想不出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咬着嘴唇。
“对不起。”薰子喃喃着，俯下身去，“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泪珠滚落在膝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泪水是为何而流。

3
进入十二月之后没多久，瑞穗就在庆明大学附属医院接受了AIBS植入手术。和昌、薰子、千鹤子一起在候诊室等候。根据术前的说明，手术将持续三个小时左右。
三人也不交谈，只是沉默等待。岳母千鹤子双手交叠在面前，紧紧地闭着眼睛，似乎是在祈祷手术成功。
可是，什么才叫成功呢？
当然，AIBS平安运作就是成功。不过，就算不能运作，只要切开气管，装上人工呼吸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瑞穗最近状态很平稳，医生判定可以接受手术，才决定实施的。只要不出什么重大事故，瑞穗肯定能活着离开手术室。
活着——
在商讨手术事宜的时候，以主治医生为首，大家都提出了同样的疑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人工呼吸器就够用了。
明明恢复自主呼吸的可能性万中无一。
明明还不知道能活多久。
每次，他都这样回答：“为了父母的自我满足。”
这时，对方基本上就不说话了。大概在想，在那种状态下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出于父母的自我满足了。
负责主刀的庆明大学研究团队的反应稍微有些不同。他们似乎安全没有考虑到这件事会给瑞穗的人生带来巨大变化，只知道这对自己的研究大有裨益，因此倍加期待。在商讨阶段，他们看上去没有把瑞穗当成患者，而是看作了实验对象。而且，这是一次不许失败的实验。和昌与薰子都在合同上签了字，表示无论手术对瑞穗的身体造成何种影响，都不会追究研究团队的责任。
“播磨先生。”有人在叫。和昌抬起头。面前是穿着蓝色手术服的浅岸。他是研究团队的实际带头人。这人个子虽然不高，却很结实。
和昌站起来道：“结束了吗？”
浅岸点点头，看看薰子，视线又回到和昌身上。
“手术结束了，现在正在观察。”
“情况怎么样？”
“仪器运作了。”
“仪器，指的是……”
“AIBS。”
和昌深吸一口气，回头望望薰子，又重新看着医生。
“那是成功了吧。”
“目前没有异状。您要看看吗？”
“我可以见瑞穗吗？”
“当然可以。请这边走。”
和昌跟着脚步轻快的浅岸，来到走廊上。薰子与千鹤子也跟在后面。两人十指相握。
一走进观察室，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瑞穗。床边站着两个医生，正盯着复杂的仪表。
“啊，瑞穗的嘴角……”薰子低声说。
“嗯。”和昌应道。他知道薰子想说什么。
事故发生后，一直插在瑞穗嘴里的管子不见了。为固定管子贴了不少胶带，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瑞穗的嘴角了。现在连输送营养液的管子也从鼻子里拿掉了，面前的瑞穗就像健康时一样，好端端地在熟睡着。
仔细一看，她小小的胸脯正在上下起伏。瑞穗正在呼吸。
浅岸低声对盯着仪表的医生们说了几句，回到和昌等人身边。
“肌肉运动得很好，现在没什么问题。只是因为长期以来没有自主呼吸过，肌肉力量比较差，吸力就较弱。等力量恢复之后，就可以通过辅助面罩，进行氧疗了。”
“会呼吸困难吗？”
薰子的提问让浅岸有些莫名。“您说什么？”
“可是——”
“这不是挺好的嘛，不用担心。”和昌对着妻子的侧脸说。然后又马上看着浅岸，问道：“今后会怎么治疗？”
“首先要看过程。等手术创口愈合，呼吸稳定之后，就可以转回原来的医院了。通常需要七天，不过或许还会多花几天。”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和昌低头致谢。
浅岸离开之后，三个人再次靠近病床。
薰子把脸贴近瑞穗嘴边。“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她哽咽了。
见她这样，和昌很庆幸做了这个手术。就算主刀医生说，患者没有意识，所以不会感到呼吸困难，但看到妻子如此感受着女儿微弱的生命，他依然十分感动。这不就足够了吗？
薰子还不想从瑞穗身边离开。不知道她要听女儿的呼吸声听到什么时候。一名年轻的医生手里拿着氧疗用的面罩，为难地站在一旁。
“薰子，”和昌叫道，“走吧。妨碍治疗了。”
她这才注意到医生，急忙道歉。
两人走出观察室，来到走廊上。薰子说：“得买点面霜了。”
“面霜？”
“你看瑞穗的嘴角呀。贴胶布的地方都发炎了，真可怜。”
“这样啊……”
“是啊。”薰子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还得买套头衫。”
“套头衫？”
“嗯。现在呼吸器已经拿掉了，就不用光穿对襟的衣服啦。以后就算穿套头的衣服也没关系。毛衣、T恤、棉毛衫，都行。”薰子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辉。
和昌连连点头。“尽管穿吧。那孩子，穿什么都好看。”
“是呀。穿什么都好看。明天一早我就到商场去。”薰子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似乎在想象着瑞穗身穿各色服饰的样子。不过，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恢复了严肃的神色，用真挚的目光看着和昌，说：“谢谢。谢谢你。”
和昌摇摇头。
“谢什么啊。好了就好啊。”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4
薰子买完东西，正和生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天上飘飘悠悠地落起雪来。
“哇，下雪了呢。生生，下雪啦。”薰子望着天。
“雪，雪！”穿着深蓝色连帽羽绒服的生人努力地伸着短短的胳膊，试图把雪抓在手里。
季节已经进入了深冬。这是新年之后，东京第二次降雪。不过上次只落了几片，很快就停了。这次又会怎么样呢？要是下得足够大，能让人感受到冬天的气息也挺好，但如果积雪太厚，造成交通瘫痪，可就麻烦了。
回到家，生人脱掉鞋子，直奔洗手间。薰子教过他，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漱口和洗手。
薰子拎着购物袋，推开离玄关最近的一扇门。这原本是要做和昌的书房的，因为他离家的缘故，已经空置很久了。
不过现在，它担任着一个重要的角色。
薰子向窗边的床看去，皱起眉头。本应睡在上面的瑞穗不见了。护理她的千鹤子也不在。
她把购物袋放在地板上，走出房间，快步穿过走廊，推开起居室的门。和刚才那个房间比起来，这里的空气要凉一些。
披着灰色对襟毛外套的千鹤子背对着门口，站在面朝庭院的玻璃窗边。罩着粉色车套的担架式轮椅放在身旁。
“啊，你回来啦。”千鹤子回头道。
“你在干什么呢？”
“干什么……下雪了，我想让瑞穗看看。”
薰子冲过去，绕到轮椅前面。虽然靠背摇了起来，但瑞穗依然闭着眼。她穿着一件红毛衣。薰子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
“怎么这么冷？毯子呢？”
“毯子，呃……”
“算了，我去拿。妈妈，你把房间里的空调打开。”薰子丢下这句话，回身就走。
她拿着毛毯回到起居室，把瑞穗裹起来，又在她腋下夹了一支体温计。
“为什么随随便便挪动她啊？”薰子瞪着母亲。
“因为，这里看雪更清楚些……”
“带她过来之前，要先让房间暖和起来啊。忘了吗？”
“对不起。我只想着，要是不快点过来，雪说不定就停了。”
“那至少给她穿厚一点儿，进来之后赶紧把空调打开啊。要是感冒了怎么办？瑞穗和一般的孩子不同，治疗起来没那么简单的呀。”
“我知道了。对不起。”
“真知道了吗？就在前几天，我去洗澡的时候——”薰子的声音尖锐起来，打算数落母亲之前犯的那些小错。
就在这时，瑞穗的右手抽动了一下。
就像在说“妈妈，不要再责备外婆了”似的。
千鹤子也看到了。两人面面相觑。
薰子的语气忽然缓和了。“看在瑞穗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了，下回注意哦。”
“嗯，”千鹤子点点头，望着轮椅里，“谢谢，小穗。”
薰子从瑞穗腋下抽出体温计。三十五度多一点儿。最近她的体温都比较低，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不知什么时候，生人也来到了房间里，站在窗前眺望着庭院。枯黄的草坪上，开始有了点点积雪。
“姐姐，雪！”他回头看着轮椅里的姐姐。
薰子看着瑞穗，她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柔和了一点儿，但那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在家护理已经快一个月了。一开始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只好和千鹤子两人二十四小时在旁陪护。虽然在医院接受过详细指导，但还是发生了好几次意料之外的事件。痰急剧增多就是其中之一。薰子认为是空气不干净的原因，马上买了一台高性能空气净化器，状况就改善了。插营养管也很花时间。经家访医生指导，她才发现瑞穗的姿势和在医院时有微妙的不同。
各种测量仪器频繁发出的警报声也让人心烦意乱。薰子和千鹤子都睡不好觉，整天脑袋昏昏沉沉。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薰子心中多次涌起过这样的不安。
不，不安现在依然存在。如果发生一次重大失误，就将威胁到瑞穗的生命，这让她总是提心吊胆。
但能和瑞穗一起生活的欢喜，有力地支撑着她即将消沉的心。一想到如果自己不够努力，这孩子就活不下去，就说不出抱怨的话来。
所幸一个月过后，两人都习惯了护理工作。薰子甚至可以让千鹤子独自看家了。像今天这样随便挪动轮椅，也表示她已经有了余力。
而且，还有一个值得鼓励的重大变化。瑞穗的身体开始频繁地动了起来。住院时，这种情况也出现过几回，但薰子发现，自从在家护理之后，瑞穗身体的动作变得越发明显。千鹤子也这么觉得。
薰子觉得，瑞穗的动并非毫无章法。很多时候都像今天这样，表现出一种想要加入谈话，或是表达自己喜怒哀乐的样子。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错觉罢了，但有时候仍然克制不住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呼唤她的时候，她也会有反应。
可是，当她试着把这些告诉脑神经外科的近藤时，近藤的反应却很平淡。他说，因为在家护理，接触瑞穗的时间增加了，遇见这类现象的频率也就随之提高。
是的，医生用了“现象”这个词。他说，这只是一种叫做“脊髓反射”的单纯现象，没什么特别的。
“出院之前用CT检查过了，很遗憾，大脑功能并没有恢复。小穗的状态和当时相比没有什么变化。”
近藤还说，如果反射运动真的有所增加，那大概是AIBS的影响吧。
“为了让呼吸器官运动，就要将微弱的电子信号送往神经回路，很可能是这种信号刺激脊髓，让手脚出现运动反射。”
他断定，呼唤时有反应，只是凑巧罢了。
薰子并不讨厌这个叫近藤的医生。那从不轻率表态，只追求客观事实的态度，大约是身为医生最正确的姿态吧。但唯独这一次，他的话听上去格外冷酷，就像是用“不要做梦”来完全否定了自己。
望着安眠的女儿，薰子再次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就算世上所有的人都说这孩子再也不会醒来，她也会继续相信下去。
薰子把手伸进毛毯里，握住了瑞穗的胳膊。女孩的胳膊就像果汁软糖一样柔软，比沉睡之前细了些。这也难怪，都没怎么运动过，肌肉在一天天萎缩下去。
她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刚过下午五点。该准备晚饭了，这样六点多就可以吃饭。预定八点之前吃完，收拾好。今晚会有一位重要的“客人”来访。
快到九点的时候，玄关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在瑞穗的房间里，薰子刚刚和千鹤子一起，给瑞穗喂完饭。
敲门声响起，开门一看，身穿外套的和昌站在外面。他朝千鹤子说了声“晚上好”。
“啊，晚上好。”千鹤子应道。她没说“你回来了”。
和昌现在仍然独自居住在青山的公寓里。千鹤子最近已经知道了女儿女婿分居的事情，却没有追问，大概已经从美晴那儿知道了事情始末吧。
“是不是正在忙？”
“没关系的。”她回答。
和昌脱下外套，向女儿的轮椅走去。因为刚吃过饭，为了不让食物逆流，瑞穗的身体稍稍抬高了些。
“有什么变化吗？”和昌凝视着女儿的脸，问道。
“没什么。恢复得很好呢。”
“这样啊。”和昌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像要确定触感似的动了动手指，回头向门口看去。
那儿站着一个男人，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也穿着外套，抱着个大箱子。身材瘦长，相貌清秀。青年向薰子她们点头致意。
“这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位星野君。可以让他进来吗？”和昌问。
薰子点点头。“嗯，当然可以。”
“进来吧。”和昌对星野说。星野道了叨扰，便进屋站在瑞穗面前，表情因紧张而稍微有点僵硬。
星野看了瑞穗半晌，微笑着对薰子说：
“真可爱呀。”
看见他的那一刻，薰子就感到这个人可以信赖。他的笑容毫无做作之意，让人觉得是完全发自内心的。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谢谢”。
“生人呢？”和昌问。
“刚睡。”
“星野君做了不少准备。可以谈一谈吗？”和昌问。
“好的。——妈妈，这里交给你可以吗？”
“放心吧，你们慢慢谈。”千鹤子说。她也知道和昌等人今晚的来意。
和昌与星野移动到了起居室。薰子端出饮料，星野却拒绝了。“我想专心说明。”
真是个认真的人啊，薰子想，工作一定做得很好。
星野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放在小桌上，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画面上是一头黑猩猩，戴着个头盔似的物体。头盔上接出几条电线，顶端似乎连在黑猩猩背上。黑猩猩面前放着一只带把手的箱子，它的右手被固定成握把手的姿势。
“这只猩猩因脊髓损伤，无法自主活动手脚。但通过训练，它明白，只要用力摇动把手，就能获得食物。”星野说着，开始播放视频。
黑猩猩盯着箱子，眨眨眼，又动动脖子，但握着把手的手一动不动。
“就像这样，手动不了。但是——”
星野刚说完，画面上出现了一只手，似乎是实验者的，拿着一个小小的装置，按下了开关。
薰子叫出声来。黑猩猩的右手动了起来，前后摇动着把手。
实验者关闭了开关。黑猩猩的右手又不能动了。再次按下开关。手又动了——
星野将视频暂停。
“这只猩猩头部植入了电极，能从大脑皮质获取电信号。信号通过特殊的电子回路，到达脊髓损伤部位，这样，手就可以正常活动了。”
“简单地说，就是把大脑指令直接送到肌肉去。”和昌在旁边补充道。
薰子看看和昌，又看看星野，叹息道：“真了不起啊。”
“当然，要实用化还需要一段时间。就算是让麻痹了的手脚重新可以活动，也不能单纯只是活动而已，还要有触觉，能感知温度。”
“这样啊。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厉害。只是——”薰子把目光从画面上移开，“这只黑猩猩的大脑没有异常吧？”
她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异常，恐怕没什么参考价值。
星野似乎明白她想说什么，点点头，又敲了敲键盘。屏幕上出现了另一段视频。这次拍的不是黑猩猩，是个人，身穿降落伞上用的那种系带，吊在半空。
“这名男性是健康的，手脚可以自由活动。”星野开始说明，“您看他胳膊上连着电线就明白了吧。为了调查胳膊试图运动时大脑发出的指令，正在观察流经肌肉的电流。将电流经过特殊处理，转化为信号，传送到腰部的磁力刺激装置上。”
就像星野所说的，男人胳膊上的电线连在一部带显示器的装置上。从那儿又拉出一根电线，连在男人的腰部。
“请仔细看。”星野开始播放视频。
似乎接到了什么信号，男人动了起来。在吊在半空的状态下，他的胳膊前后摆动着。装置的显示器上出现了波形。
“显示器上的波形是胳膊的肌电图。男人的下半身呈放松状态，所以脚动不了，只能这样伸着。不过，如果将电信号送到腰部的磁力刺激装置上，会怎么样呢？”
实验者按下了某个开关。下一个瞬间，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正在摆动胳膊的男人，脚也以同样的频率开始前后晃动起来。就跟刚才的黑猩猩一样。
星野按下暂停键。
“步行是一种高度自动化的运动，大部分由脊髓控制。走路并不是先想要迈出右脚，接着想要迈出左脚。粗率地说，大脑只是发出了‘走’这样一个简单的信号而已。实验表明，这一信号也可能是由摆动胳膊的信号加工制造而成的。不用说，这就是为了让脊椎损伤者也能行走而进行的研究。”
“这项研究的要点有二，”和昌接了上去，“第一，不把大脑发出的信号送往脊椎。受试者本人没想动脚的，是脚自己在动。第二，没有侵袭行为，也就是说，受试者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磁力刺激装置只是个线圈，贴在腰后面而已。”
“也就是没必要做手术对吧？”薰子向星野确认。
“没必要。”年轻的技术人员回答，“然后，只要沿着脊髓排列数个线圈，各自传输信号，就有可能让全身各处的肌肉动起来。”
“……这样啊。那么，啊，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她舔了舔嘴唇，接着说，“我女儿那样的身体，也能动起来吗？”
星野有点紧张，他转头看着和昌，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看是否要回答。见上司微微点头，他便回头对薰子说：
“我认为可以。脊髓并未受损，动不了才叫奇怪呢。”
这话听在薰子耳中无异于仙乐。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么回事。”和昌说，“技术上没有问题。接下来，就是要不要做的问题了。这还是由你来决定比较好。”
“我的心已经决定了。做吧。我想做。——星野先生，我可以拜托你吗？”
“如果我接到指示的话……可以的。”
薰子凝视着丈夫。
“或许又要花很多钱了。”
“那算不了什么，”和昌摆摆手，“那，星野君，能不能尽快，明天就开始工作呢？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好的。”星野收起笔记本电脑。
薰子把两人送到玄关。社长居然把自己的家留在身后，对这件事，星野并没有提出疑问。他大概还在考虑更加复杂的事情吧。
“那么，再联系。”和昌披上外套，对薰子说。
“好。啊，老公，”薰子抬头看着丈夫，“给你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说什么呢，”和昌皱眉道，“好了，晚安。”
“晚安。”
“告辞。”星野低头致意。薰子也再次道谢。
回到瑞穗的房间时，她的身体已经被挪到了床上。
“怎么样？”千鹤子问。薰子把与星野、和昌的对话说了一遍。母亲安心地点着头，连声说“太好了”，一边看着孙女。
薰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听着瑞穗的鼻息。
她想起了两周前，去医院做检查时与医生的对话。
虽然近藤否定瑞穗的大脑功能有所恢复，但她的状态越来越好也是事实。脸颊明显红润了许多，血压、体温、血氧的数值等客观数据都在讲述着这一点。
主治医生说，这可能是AIBS的效果。虽然控制的是电脑，但利用的是瑞穗自己的呼吸器官。这样自然会消耗能量，代谢就比以前提高了。
“换成是健康人，只要运动，血压和体温就会上升，对吧？和那个一样。只不过，”主治医生说，“一般来说，处于那种状态下，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因为调节体温和维持血压是大脑的功能。或许瑞穗的此类功能还残存着一部分。”
医生说得若无其事，薰子却紧追不放。
“那是怎么回事呢？近藤医生说大脑功能全都停止了，估计大脑已经死亡。可是还残存着一部分，这是什么意思？”
主治医生急忙摇手。
“不，那个，近藤医生说的功能停止，指的是在判定时应该确认的功能全都停止了。”
主治医生说，大脑有叫做下丘脑和下垂体前叶的部分，能够根据各种各样的变化使得身体做出对应，分泌荷尔蒙，维持体温和血压。对此，医生用了个词，叫“身体的统合性”。
而脑死亡判定，是通过检查意识和颅内神经机能、自发呼吸的有无等等，确认是否失去了统合性。
“刚入院的时候，必须给瑞穗的身体注入大量荷尔蒙，不过这个量正在逐渐减少。现在已经基本上不需要了。我认为，大脑的这一部分应该是在运作的。在小孩子身上，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所以，就算稍微活动一下肌肉，瑞穗的身体也会逐渐好转的吧。
听到这些话，薰子觉得心里似乎萌生出了一些东西。她很快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她是在护理瑞穗的时候找到答案的。当她给瑞穗擦身时，瑞穗的脚会微微颤动。近藤说那只是条件反射，薰子却不这么想。
“呀，是不是有点痒？你可以再动一动。”
这样和瑞穗说话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再多动一动，让肌肉恢复——
这念头让她自己吃了一惊。对啊，让肌肉得到恢复不是很好吗？适度的运动对人体有益，普通人都是如此，像瑞穗这种身体就肯定更是这样了。
薰子试图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驱走。让瑞穗运动？怎么可能。完全是愚蠢的空想罢了。
可越是想忘掉，它越是在脑海里盘桓不去，而且一天天发酵。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在网上用“卧床”、“运动”作为关键词检索。当然，能满足她的信息是一条都没能找到。
能商量的人只有一个了。她做好了会被嗤笑的准备，试着去与和昌商议。
他认真地倾听了妻子的讲述，然后说了一席让她很意外的话。
“在医院里的时候，当近藤医生告诉我们，瑞穗很可能脑死亡时，你还记得你对我说了什么吗？你是这么说的：你的公司不是在研究把大脑和机器连接在一起吗？你对这方面应该更了解吧？然后我回答：我们的研究，是以大脑还活着为大前提的。还从没有考虑过脑死亡的情况。但当时，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刚才听了你的话，我终于明白过来。很遗憾，瑞穗的大脑受损严重，丧失了许多功能。既然如此，把那些功能补起来就可以了啊。既然大脑不能发出运动指令，那就用别的东西来代替它发布。”
薰子问他这是不是可能，和昌说，他也不知道，但还是有可能性的。
“我想和一个技术人员商量一下。让他来解释吧。”
然后，今天和昌打来电话，说想把那名技术员带到家里来。
星野的面孔浮现在眼前。那是个诚实的人，这让薰子安心了不少。毕竟，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要把瑞穗的身体托付给他。她原本打算好了，如果是要做人体试验，就拒绝。
薰子握住女儿细瘦的胳膊。
现在是越来越细了，但如果能通过运动，稍微增加一点儿肌肉的话，自己每天一定会更快乐。
而且，毕竟——
若是有一天奇迹出现，瑞穗睁开眼睛的时候，能靠自己的力量翻身坐起，站立，迈开步伐，她自己一定是最开心的。
妈妈会一直努力下去，直到那一天到来——薰子凝视着女儿的睡容，轻声说。

5
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刚把杂物塞进包里，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真绪打来的。星野祐也就这样站着，接起了电话：“喂？”
“喂，祐也君？我是真绪，你忙吗？”
“不忙。什么事？”星野一边说着，一边看表。刚过下午三点半。
“这个星期天，你有什么安排？”
“星期天啊……”星野抱着包，单手把手机凑在耳边，往外走去，“星期天怎么了？”
“嗯，其实，是三木他们问要不要去烧烤。怎么样？”
“烧烤啊。唔……”
“怎么了？不方便吗？”真绪有些不快地提高了声音。
“这个嘛，有工作安排了。”
“诶——上星期你还没这么说呢。都因为你忙，我们都三周没见面了啊。”
“我知道，可的确忙，没办法啊。”
“就是社长直接拜托你的那份工作对吧？那究竟是什么工作啊？就不能让别人替一下吗？”
“和你说，你也不懂的啦。因为只有我能做，社长才特地给我打招呼的。”
他听见对方呼出一口气。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弃吧。烧烤我自己去。好了，你注意身体哦。休息日还要工作，这对健康可不好。”
“知道啦。谢谢。反倒是你，烧烤的时候别喝太多酒哦。”
“才不会呢。拜拜。”听声音，真绪似乎已经不生气了。
星野把手机塞回兜里，正在等电梯的时候，旁边有人搭讪：“出差吗？”一看，原来是BMI第一小组的一个人，是比星野早进公司一年的前辈，正在参与开发为视觉障碍者研制的人工视觉认知系统。只要佩戴特殊的眼镜和头盔，就能在有障碍物的迷宫中行走。这让星野很吃惊。
之所以问是不是要出差，是因为按照规定，在公司内必须要戴领带，而星野没有；另外，明明还不到下班时间，他却抱着个包。
“没有出差补助啊。不过的确是要外出工作。”
前辈一脸不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去社长家吗？我听说啦。是要利用ANC，让脑死亡的社长千金的身体动起来吧？听说是夫人想出来的主意，亏得社长居然听了。”
ANC是星野所致力的研究的简称。日语的正式名称是“人工神经接续技术”。
“社长想尽量满足夫人的愿望。”
“就算是这样……”前辈还没说完，电梯门开了。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在电梯里的人面前继续谈论，还好里面是空的。于是两人进了电梯，前辈继续刚才的话题。
“是脑死亡对吧？没有意识，只剩等死，对不对？让这种人的手脚动起来有什么意义？真是烧钱。”
“费用是社长个人负担的。”
“我知道。可是，你的人工费呢？虽说是社长，也不能把技术人员私人化啊。”
“我的确是要去社长家，但我并不觉得这就是私人化。这是给了我一个非常宝贵的研究机会，可以对大脑无法发出运动指令的患者进行研究，看看对脊髓施加怎样的刺激，会得到怎样的反应。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前辈耸耸肩，歪着头道：“反正我是做不来的。”
“什么？”
“对付这种事啊。我是想帮助残障人士，才会继续这份工作。因为有价值，有自豪感。可对方如果是脑死亡患者，会怎么样？没有意识对不对？再也醒不过来了对不对？用电脑和电子信号控制这种病人的手脚，会怎么样？我想到的只有制造弗兰肯斯坦而已。”
星野没有看前辈：“可是，弗兰肯斯坦的设定，是有意识的。”
“那还不如弗兰肯斯坦。利用没有意识的人的身体，来自我满足。首谋者是社长夫人吧？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你还是赶紧抽手吧。我说这话是为了你好。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难啊？那种看似有道理的实验，不管做多少次，都是行不通的。你只需要说一句：没办法让令嫒的手脚动起来。这不就行了？”
星野只盼电梯在中途停下，有别人上来，结果电梯途中居然不停，直接到了一楼。他只好一直保持沉默。
“我的表述可能不太恰当，”走出电梯之后，星野对前辈说，“我们说信号是由大脑发出的，却不知道心在哪里。全世界的学者，没有一个人知道。所以，不要触碰那部分，只要响应需求就好了。”
前辈打量着星野。“你真够冷漠的。”
“是吗？”
“虽然法律上还很模糊，但其实脑死亡就等于是人的死亡。也就是说，你对待的是一具尸体。用尸体做实验，我是做不出的。真可怕，想想就一身鸡皮疙瘩。”
星野拼命压抑着因愤怒而抽动的脸颊，扯出一个微笑。
“小姐没有接受过脑死亡判定。”
“那不就相当于植物人吗？”
“不知道。我没有立场对此进行判断。”
前辈愕然摇头。
“算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随你的便吧。不过，我只说一句：不管你怎么努力研究让脑死亡者的手脚动起来，也不会让任何人受益。”
“我知道。”
“那，你好自为之吧。”前辈扬扬手，向与大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星野望着他的背影，在心中低语：
不会对任何人有益？这说的是什么话。已经有益了啊——
到达位于广尾的播磨宅邸时，刚过下午四点。他按响大门上的门铃，对讲机里便传出薰子夫人的声音：“喂？”
“我是星野。”
“好的。”话音刚落，门锁就咔哒一声开了。
星野一边瞟着院子，一边往屋子走，这时，玄关的门开了，夫人走了出来。她肤色白皙，尖下巴，单眼皮，眼睛细长，想必很适合穿和服的吧。她三十六岁，比星野大四岁，但看那娇嫩的肌肤，完全不像那么大年龄的人。
“您好。”他低下头打招呼。
“辛苦，拜托您了。”
夫人的语气愉快而彬彬有礼，星野觉得，她没把自己当成丈夫的下属，而是女儿的救命恩人。
他照例走进那个房间，瑞穗正坐在轮椅上。她身穿格纹连衣裙，腿上是紧身打底裤。
“今天外婆不在呀？”
“嗯。她带着我儿子回家去了，到晚上才回来。”
“哦。”
也就是说，今天自己是和夫人单独在一起。星野心中暗喜，忽然想到还有瑞穗在，赶忙悄悄修正了自己的想法：是三个人才对。
“线圈已经装上了。”夫人说。
“好的。——小穗，不好意思哦。”星野把瑞穗的上半身抬起一点，用手摸摸她的后背，“嗯，位置没问题。”
“我觉得很合适。这样瑞穗也不会觉得痛吧？”
“不会的。”
线圈是一种向脊髓传输信号的磁力刺激装置。在符合瑞穗脊骨形状的盒子里，排列着好几个线圈。不过盒子的形状一开始并不十分合适，星野反复修正了好几次。
轮椅旁边的工作台上摆着两台仪器。一台是信号控制器，与磁力刺激装置相连，各个线圈发出什么信号都由它控制，可以说是一座司令塔。这台仪器还没有完成，星野每次来访时，都会稍微加以改良。另一台是通过电流监控肌肉动作的装置。
“那么，今天也从腿部运动开始。可以请您装一下电极吗？”
“好的。”夫人弯下腰去，脱下女儿的打底裤，用创可贴把星野递过来的，连接着电线的电极贴在瑞穗腿上，动作很熟练。
“那就开始了。”
星野敲着信号控制器的键盘。调整好运动幅度、速度、次数之后，按下了开始键。
瑞穗的右膝微微抬高了一点儿，又马上落了下去。接着，左膝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她相当于是坐在轮椅上踏步。
星野看看肌电监控。左右两侧肌肉运动均等，也没有超出负荷。
“好。很好。”
听他这么说，夫人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女儿：
“你听见了吗？说你很棒呢。太好了。”
遗憾的是，母亲的呼唤没有得到女儿任何回应。星野想象着自己在这时忽然操作控制器，让瑞穗立刻点头的场景，不过还没进展到这个阶段。一切都处于摸索状态。
“要不要在双脚分开的状态下，做一做同样的运动？”
“好。”夫人说着，把瑞穗的双膝分开。“请稍等！”星野急忙说，却已经迟了。监控发出了警报。
“糟了……”夫人急忙把瑞穗的双腿放回原来的位置。
星野操作着监控，警报声停止了。
“上次说过了，虽然小穗的运动停止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向肌肉传输信号了。而是发出了这样的信号：保持同一个姿势。在这种状态下，如果强制使其运动，电脑会判定信号与身体位置不符，就会像刚才那样发出警告。”
“这样啊。对不起。一不留神……”
“您不用道歉。只是，现在这样做虽然没什么问题，但以后随着肌肉的逐渐恢复，这样做会有弄伤肌肉的危险，还请注意。”
“我明白了。对不起。”
“都说了您不用道歉呀。”
星野笑了，夫人的表情也和缓起来。
之后，他又花了一个小时，活动瑞穗的腿部与手臂的肌肉。虽然动作都很简单，但看得出来，瑞穗的动作是一天比一天流畅了。大概是关节打开了吧。
夫人建议休息一下，端来了红茶。
“之前我曾经跟您说过一个正骨医生的事儿，您还记得吧？”
看到夫人明快的表情，星野想，应该不是什么坏消息。
“在卧床的那段时间里，您请他来检查过瑞穗的肌肉退化到了什么程度，对吧。嗯，我记得。”
“昨天我又请那位医生来检查瑞穗的身体了。他说，虽然只有一丁点儿，不过瑞穗的肌肉的确更有力了。连歪斜的骨骼也变直了呢。”
“真的？太棒了。”
“看看日历，才过了一个月。小孩子的身体果然恢复得快呀。”夫人看着女儿，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以后肌肉还会更强韧的，还有别的部分。”
“那我就太高兴啦。真感谢星野先生。谢谢您。”
夫人的正视让星野心里砰砰直跳。
“哪里，没什么……”他把手伸向红茶杯，掩饰着内心的动摇。
是啊，一个月了——
真快啊，星野想。
播磨社长说有重要的事情和自己商议，已经是两个月之前的事了。他当时听了之后吃惊不小。居然要让意识全无，卧床不起的女儿的肌肉运动起来。
这是有伏笔的。他听说，通过引进人工智能呼吸控制系统，社长的女儿得以自主呼吸。告诉播磨存在这种技术的就是星野，播磨也知道他在研究ANC——人工神经接续技术。所以，一想到活动肌肉的事情，他才会头一个想到星野吧。
虽然惊讶，但星野并不觉得这件事是异想天开。他想试试看。这项研究，世界上还没有人做过。
星野马上开始着手进行工作。一开始，他把微弱的信号传递到脊髓各处，观察瑞穗的身体会有什么反应。并在平行公司制作了磁力刺激装置和信号控制器、肌电监测仪。所有仪器完工，正式开始进行肌肉训练，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从那之后，星野以两天一次的频率造访播磨家。之所以要隔一天，是因为要等待肌肉恢复。
开始之后，他才了解到这项尝试有多困难。哪怕稍微改变一下信号模式和刺激部位，身体的动作就会全然不同。有时候，想让胳膊动，结果胳膊一动不动，身子却猛地向后弯曲，几乎拱了起来。
这些日子里，他深切地感觉到，人类的身体是和机器不一样的。或许要好几个月，不，好几年，才能达到完全控制的地步。
但这无关紧要。这项研究自有其独特价值，他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充实。
“啊，对了。有样东西想请星野先生看一看。”
夫人双手合十说完，站起来，走到壁橱旁边，拿出一只衣架，上面挂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
“啊，”星野叫出声来，“这是不是制服啊？”
夫人微笑着点点头：“下周一，是小学的开学典礼。”
“这样啊。终于定在下周了吗？您想必很期待吧。”
他听说瑞穗被收入了特别支援学校。不过她没法去学校，会有老师每周上门几次。一直在睡着的孩子该怎么接受教学啊？他觉得纳闷，却没有把疑问说出来。
“所以，我想取消周一的训练。瑞穗不习惯出门，应该会很累吧。”夫人一边把制服挂回壁橱里，一边说。
“也是。我知道了。”
“那么，下一次就是周三了，稍微空出了一段时间。”夫人思索着说。因为今天是周四，训练最好不要连续进行，而播磨器械周六是放假的。
“那我周六来吧。我不在乎休息日上班。”
夫人遗憾地垂下眼睑。
“您这么说我很感激，不过周六要带瑞穗去医院。”
“这样啊。那么，周日可以吗？”
“诶，可是上周日也麻烦您过来了……您没有什么安排吗？比如约会什么的。”
星野笑着摇摇头。
“没关系。我原本就想到或许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把时间空出来了。”
夫人得救似地把手放在胸前。
“是吗？那太好了。谢谢您。”
“没什么。”
星野把茶杯放到嘴边，闻着红茶的香气，忽然很想让那位说“研究让脑死亡的人动起来的方法，不会让任何人受益”的前辈，也听一听夫人刚才说的话。

第三章  你所守护的世界
1
这家店位于月岛，是鳞次栉比的文字烧店中的一间。真绪透过窗户向里张望，看见穿着短袖的星野祐也坐在墙边，正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大概是在玩手机吧。
看看表，还不到晚上七点。祐也经常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些。但今晚，这番本应平常的情景，在真绪看来却有些意外。
她推开门，走进店里，祐也抬起头，朝她点头示意。
“等很久啦？”真绪边问边在对面的位子上坐下。
“没，我才刚来。”
女店员拿来毛巾，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真绪要了两杯生啤和毛豆。
“今天也好热哦。”真绪说。
祐也点点头：“快三十度了。都九月下旬了。”
“热成这样，想不想去凉快的地方旅行呢？”
祐也淡淡一笑：“等有时间再说吧。”
也就是说，现在没时间。
生啤端上来了，虽然没什么特别值得庆祝的，不过两人还是碰了碰杯，然后又要了猪肉泡菜文字烧，往常吃的那款，上面点缀着宝宝明星香脆面。
他们有一个月没见面了。主要原因是彼此的时间安排对不上号，不过真绪这边好歹有通融的余地。即便如此也还是见不上面，全是因为祐也没时间。
“你的工作还是那么忙啊。”真绪说。
祐也苦笑着耸耸肩。
“没办法啊。这可是史无前例的研究。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就是因为这么想，我才不敢给你打电话，发邮件。”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啦。要是有事，尽管联系我。”
“嗯。”真绪点着头，心里的不满却没有消失。所谓男朋友，不就是没事也想和他联系的那个人吗？
文字烧的食材送了上来。烹饪总是祐也负责的。他把大碗里的食材搅拌好，摊在铁板上，然后用两把大木铲快速切碎。他的动作极其熟练，第一次见识的时候，真绪大吃一惊。
因为念书的时候在这种店里打过工——他说着，爽朗一笑。
和那时一样，祐也用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熟练地做好了文字烧。但真绪望着他的脸庞，又觉得不对，这个祐也，不是当时的祐也。
“好啦！”祐也把现成的宝宝明星香脆面撒在文字烧上，说。
真绪用叫做“哈嘎西”的小木铲把文字烧送进嘴里，赞了声“好吃”。
“果然，祐也君做的文字烧是最棒的呢。”
“不用拍马屁啦，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做给你吃的。”
两人吃着文字烧，喝着啤酒，聊着天。不过，都是真绪在找话题。工作的事、朋友的烦恼、最近的流行、娱乐圈八卦。当然，不管谈什么话题，祐也都没有流露出无聊的表情，一直很认真地回应着。聊到失败谈的时候，他也和期待中的一样露出了笑容。
可是，他并没有提供话题。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讲很多很多东西，尤其是聊起工作的时候，格外神采飞扬。那些话真绪很难理解，基本插不上嘴，不过没关系。祐也对研究的热情常常让她感到衷心地敬佩。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们相遇在一个共同的朋友开的一家餐厅里，那天是餐厅的预营业接待日。那是一个小型聚会，参加者全是餐厅经营者的亲朋好友，真绪和祐也碰巧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面容清秀，姿态优雅。虽然不是很积极加入对话，却不会让人觉得乏味或阴郁。真绪想，他或许只是比较喜欢倾听。
大家闲聊的时候，真绪有了个讲述自己的工作的机会。她说自己在宠物医院做助手，有时候会参与手术，这时候，最来劲的是祐也。
“你参加过脊髓损伤的动物的手术吗？”这是他对真绪提的第一个问题。
真绪回答参加过，祐也便探出身子，连珠炮似地问了一大堆，是什么动物啦，损伤程度如何啦，具体手术内容是什么啦，等等。真绪固然一脸迷惑，周围的宾客更是张口结舌。祐也终于注意到了大家的异样，赶紧不好意思地道歉。接着又说：
“因为我从事的工作，是为脊髓损伤者开发辅助器械。”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真绪就对他萌生了好感。
这不单单是因为他有一份很棒的工作；无论何时都想着工作，经常张开天线四处寻觅哪怕一点点启迪，这种态度让真绪感到他是个诚实的人。他一定能够理解别人的痛苦。
真绪说，她参加过一次手术，对象是一只因车祸导致脊髓损伤的狗狗，它的后腿不能动了。医院把滑板改造成轮椅，装在狗狗的下半身，这样它只需要挪动前脚就可以移动。祐也热心地听着，途中还开始做笔记。到了这时，桌上的其他人已经有了另外的谈话圈子，真绪觉得这样挺好。和祐也单独聊天，她很开心。
祐也说还想和她见面，于是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你有恋人吗？”真绪大胆地问。
祐也微笑着摇摇头：“没有啊。川岛小姐呢？”
“我也还是单身呢。”
“是吗。那太好了。”他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约会过几次之后，两人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关系。因为都很忙，每个月只能见面两三次。就这样，两年过去了。
真绪快三十岁了。老家的父母频频打电话来，问她有没有中意的对象。她一直撒谎说没有。要是把祐也的事情说出来，父母一定会说：那见个面吧？如果可以的话，带回来吧？真绪的老家在群马，当天往返并不难。
祐也并不反对见她的父母，相反，他还一直期待着能走到这一步。但真绪觉得，这话不能由自己说出口。到现在为止，他还一次都没提过结婚的事。见父母就相当于订婚了，而真绪并不那么急于结婚。
但最近这些日子，真绪开始对未来有了担忧。这和年龄无关，是祐也的态度变化让她心存不安。
她是在半年前注意到这种变化的。已经持续三个月了。给他发信息，他也很少回，有时候甚至完全是石沉大海。就算约他出去玩，他也会找各种原因拒绝。
真绪知道直接原因是什么，因为工作忙。而且这工作是社长直接指派的，只有祐也能做。她明白，为了回应社长的期待，祐也是该精神百倍地去对待。所以一开始她并不怎么在意，只是担心他太逞强，弄坏了身子。
但逐渐地，她感到祐也不单单是工作忙，他放在真绪身上的心思也越来越少了。证据之一，就是祐也现在基本上不谈自己，尤其是工作。以前，只要真绪问，他就滔滔不绝。可现在不同了。
“哎，那只黑猩猩后来怎么样了？”真绪拿小木铲吃着芝士鳕鱼子文字烧，用快活的语气问。
“你是说奥利弗？”
“对对，奥利弗君。脊髓损伤，手脚都动不了的那孩子。不过，通过祐也君制造的仪器，让它的胳膊动起来了对吧。之后有什么进展吗？”
这还是一年前她听祐也说的。当时祐也的眼睛闪耀着光辉，语气热烈。
可是今晚，祐也的脸上不见了那时的神情。
“那块工作交给后辈了，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没什么进展。”他冷淡地摇摇头。
“是吗？可我觉得那项研究很了不起呀。”
“谢谢。”
“前不久我们院来了只猫，因为脑梗导致下半身瘫痪。我还想着，要是用那种仪器，说不定能够治好呢。”
“不好说啊。毕竟脊髓损伤和脑梗是完全不同的。”
“这样啊。最重要的是大脑发出什么样的信号。脑梗瘫痪，就是因为信号本身不能很好地发出去。”
祐也伸手正要拿一块文字烧，这时陡然停住了。
“别谈工作了。好不容易约一次会。”
“啊，对不起。说的也是，都不能歇口气。可是，因为你以前经常聊工作……”她抬眼看着祐也。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祐也放下小木铲，坐直身子，凝视着真绪，“之前我没有说过吗？这件工作机密性很高，除了社长，谁都不知道。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我知道啊，可说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
“社长说，哪怕对家人也不能提起。”
“哦……知道了。”真绪低下头。她意识到，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何况你离我的家人还差得远。
虽然心情低落下来，但真绪还是努力不让情绪写在脸上。她继续找话题，活跃着气氛。可在脑海一角，有什么东西变了的感觉挥之不去。并不是因为研究绝密，所以不能谈论。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在内吧，但她觉得还有别的什么。对于祐也，那或许是一个他想守护的世界吧？他拒绝别人踏入这个世界——就像是这样的感觉。
走出小吃店的时候，刚过九点钟。真绪注意到，在两个小时里，几乎全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说话。虽然吃了不少，可是途中点过什么菜，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好饱哦。”真绪边走边说。
“嗯，好久没这样尽情地吃过啦。”
“接下去做什么呢？要不要去门仲？常去的那家酒吧？”
在门前仲町有一家两人常去的酒吧。
可是祐也站着看看表，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还有件事要在明天之前做完。”
真绪停下脚步，睁大眼睛。
“诶——什么事？难道是工作？”
“嗯……对不起。”
“究竟——”她想问那究竟是什么工作，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好不容易才见一次面啊。”
背着双肩包的祐也双手合十。
“真的很对不起。我改天补偿你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打车很快就到，而且现在时间还早。”
“那在打到车之前，我陪你走一段。”
没走多远，就来了一辆标着“空车”的出租车。真绪满肚子火：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空车来得这么快啊？她还有很多话想说呢。
祐也拦下了车：“真绪，上车吧。”
“祐也君先上车吧。我的方向相反，待会去那边街角打车。”
两人走的这条路是一条单行道。
祐也没有推辞，干脆地点点头：“这样啊。好吧。再联系。晚安。”
“晚安。”
真绪目送祐也乘车离去，才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心里千头万绪，纠缠不休。
到了下一个街角，又有一辆出租车开来。
这辆车的方向仍然不对，不过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真绪脑海中。她向后看了看，祐也坐的那辆车正在等红绿灯。真绪见状，下定决心，挥手拦下了出租车。
出租车停下了，打开后车门。真绪钻进去，指指前方，说：“跟上那辆出租车。”
“跟踪？您要上哪儿去啊？”白发司机惊讶地问。
“不知道。所以才要跟着呀。”
“啥？”司机的声音毫无兴趣，“这种事，您可饶了我吧。”
“拜托了。啊，不赶紧的话就要跟丢啦。”
祐也的车子已经发动了。
“真没办法。”司机说着，也发动了车子，“不能被对方发现，是不是？真够难的。要是跟丢了请您别见怪。”
“没关系。不好意思，麻烦您做这种事。”
“客人，您不是警察吧？要是那辆车上是个难缠的茬儿，注意到我们在跟踪，找我的麻烦，可就糟了。”
“不要紧，是个普通人。”她又加了一句，“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跟踪男友？哈哈……”司机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是不是怀疑他有外遇啊？他是不是正要上别的女人那儿去啊？”
“嗯，算是吧……差不多。”
“果然啊。这男朋友真不怎么样。那我就努把力吧。”司机似乎有了干劲，估计是好奇心被刺激到了。
怀疑有外遇——真的到了这种程度吗？或许这的确最接近真绪现在的心情。
就算工作再忙，有必要这么早回去吗？以前忙的时候，只要把睡眠时间减少一点就行了，两人还是可以在一起待到很晚的。
由此，真绪想到，他是不是接下来一定要去某个地方？就是那个地方改变了祐也，那是否就是祐也想要守护的地方呢？
东京塔快到了，真绪越发确定了自己的想法。祐也的公寓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是要上哪儿去呢？感觉好像是惠比寿或者目黑啊……”司机嘟囔着。
他驾驶得十分巧妙，适当地让别的车隔在自己和祐也那辆出租车中间，一路追踪下去。还好路上不怎么堵。
“客人，等到了他的外遇现场，你打算怎么做啊？”司机兴致盎然地问，“闯进去吗？”
“……我不知道。”
“怎么做是你的自由，不过首先要保持头脑冷静啊。一旦动起手来，那可是两败俱伤哦。”
“谢谢。”真绪说着，心里却想，我为什么要向他道谢啊？
找到那个地方之后，要怎么办？她还完全没有想过。该怎么做才好呢？
真绪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里也在冒汗。我究竟想做什么？翻出他的秘密之后，要怎么做呢？
“哎呀，是不是快到终点了？”司机说着，放慢了车速。
真绪回过神来，发现车子开进了住宅区。路不宽，司机把车速慢下来，大概是觉得要是离得太近了，万一被发现不好吧。路牌上写着“广尾”的字样。
“果然。好像要停下了。”
前面那辆出租车的车尾灯开始闪烁。
“总之，咱们先超过去吧。在这里停车太奇怪了。”
“好的。”真绪把身子深深地缩进座位里。要是被祐也发现就糟了。
出租车开了一段路，停下了。真绪回头一看，见祐也下了车，站在一栋房子跟前，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终于，他走了进去。
“就是那栋房子了吧。”司机说，“虽然只瞟了一眼，不过是一栋很气派的豪宅啊。他的外遇对象会不会就在里面啊？”
“不知道呢。”真绪拿出钱包，看看计价器，数出几张千元钞票。
“要谨慎哦。不管你要说什么，都得先冷静下来。”司机一边找钱一边说。这是位很热心的老大爷。
真绪下了车，提心吊胆地向大宅走去，担心着万一祐也出来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可没办法解释。
好容易走到门口。就像司机说的，这是一栋豪宅。雕花铁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步道。
真绪的目光移到门牌上，屏住了呼吸。上面写着“播磨”。她知道，这是播磨器械的社长的姓氏。那么，祐也果真是因为工作来这儿的吗？社长亲自交代的工作，要在社长家做吗？抑或是仅仅今晚要商量什么，才到这里来见社长呢？
步道尽头的西式建筑适度地环绕在花木丛中，带着梦幻似的氛围。真绪发觉，这是因为几乎所有的窗户都没有亮灯。离全家就寝的时间还早得很。何况还有祐也这位客人。这家人究竟在做什么啊？
忽然，她注意到一楼的某个窗户漏出一线微光。应该是靠近玄关的一个房间。
真绪凝视着那扇窗户。她觉得，窗户后面，就是祐也想要守护的世界。

2
在玄关大厅脱鞋之前，星野又向夫人行了一礼。“我来迟了，对不起。”
夫人苦笑着摆摆手。
“没什么，倒是星野先生，您没关系吧？不是公司聚餐吗？完全可以晚点来的呀。或者把训练推迟到明天。”
“不，要是今天休息的话，空白期就变成三天了。我身上没有酒味吧？我一直注意着不让自己喝多来着。”
“没事，我给您端杯水来吧？”
“不用，不麻烦您了。”
星野说了声“失礼”，脱了鞋，把脚伸进夫人摆在地上的拖鞋里。
“今晚外婆在吗？”
夫人微笑着指指楼上。
“把我儿子哄睡之后，她也睡了。今天幼稚园组织远足，她也跟着去了，应该是累了。”
“这样啊。那可真够累的。”
“是呀，照顾瑞穗要愉快多了。”夫人说着，皱起鼻子。
就像往常一样，夫人马上打开了旁边的门。“请进。”
星野点点头，走进房间。一股淡淡的精油香味飘来。这是从今年夏天开始的。夫人说，这样她可以睡得好一点儿。这里也是她的卧室。
瑞穗横躺在床上。她穿着白色体操服，深蓝色运动外套，白色袜子。五月的时候，夫人对他说，训练时还是想这么穿。星野猜测，大概是受到瑞穗的小学开学的影响吧。
“就算这么穿，体温也不怎么下降。连医院的医生都很惊讶呢。”
难怪夫人开心。如果已经脑死亡，也就是脑干功能停止了，一般是不会这样的。虽然医生没有明说，但夫人大概认定，瑞穗的一部分脑干仍然在发挥着功能吧。
星野在作业台前坐定，打开各个仪器的电源。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电脑，连上控制器，重新输入几组程序。这几组程序编写得格外困难，所以没能在傍晚就来这里。完成的时候已经六点多，快到和真绪见面的时间了。
一连串工作结束后，他回头对夫人说：“线圈装好了吧。”
“嗯，装好了。”
星野点点头，望着瑞穗的身体。
这就是一年前被宣告近乎脑死亡的少女吗？她脸色红润，呼吸很有规律，强而有力。皮肤光洁，即便穿着衣服，也能看出胳膊和腿上的肌肉。简直就像随时会睁开眼睛，一边打哈欠，一边伸懒腰似的。
一问才知道，如今瑞穗已经几乎不必服用药物了。令人吃惊的是，最近半年来，她的身体居然没什么大的变化。
星野把几个连着电线的电极贴在她的胳膊上。
“那么，就从肘部运动开始吧。首先是自由活动。”星野敲打着控制器的键盘。
在两人的注视下，瑞穗放在体侧的肘部缓缓弯曲起来。拳头到达胸部的时候，胳膊便直直向外伸出，呈握拳向前的姿势。接着，肘部再次弯曲，回到最初的位置。就这样反复五次。
星野点点头，看着夫人：“很完美。”
“动作很到位吧？”
“简直令人刮目相看。接下来，让我们增加一点负荷吧。能请您帮忙吗？”
“好的。”夫人答应着，站到瑞穗身旁，“准备好了。”
“开始。”星野敲着键盘。瑞穗的胳膊动了起来。首先弯曲肘部，接着像刚才一样，握拳向身体前方推出。
这时，夫人把手放在瑞穗的两个拳头上，是阻碍瑞穗伸胳膊的意思。星野看向肌电监测仪，了解到瑞穗上臂的三头肌正承受着巨大负荷。
同样的运动进行了八次才停下来。瑞穗没有喊累，不过从肌电监测仪上得知，如果不停止会有负荷过度，肌肉酸痛的危险。
“让她休息一会儿吧。这就相当于普通人的抬臂运动。”
“那我去泡茶。”夫人离开床边，向门口走去，但中途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
“您怎么了？”星野问道。
夫人抬起头，她的眼里全是血丝。
“她的劲儿太大了。我要是把手轻轻放在上面，很容易就会被她推开。没想到瑞穗还有这一天……”她的声音哽咽了，胸脯上下起伏，似乎是在调整呼吸，“对不起，我去泡茶。”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星野的视线回到瑞穗身上。她的脸比刚才要红一些。看来运动让她的血液得到了很好的循环。如果大脑功能停止了，这件事也是不可想象的。
瑞穗的大脑果然在一点一滴地恢复吗？抑或是原本大脑功能就残留着一部分，现在只是在逐渐觉醒呢？还有一种设想：ANC的刺激使得脊髓活性化。关于身体的统合性方面，还有很多事情是人们不清楚的。有说法称，如果脊髓是正常的，就还有统合性。
但对祐也而言，那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凭借自己的技术，瑞穗的身体——至少是表面上看——健康起来，让夫人开心得流下了眼泪。
现在，在这栋房子里度过的时间成了星野生活的中心。他得到了社长播磨的亲笔许可，把这作为自己的正式业务。仅凭对脊髓的磁力刺激，身体能在多大程度上自由活动呢？星野感受到了实验的无穷魅力。
不过，只要时间允许，就尽可能待在这里的原因，还不止以上这些。
每次瑞穗做出新动作，或是有一部分肢体新动了起来的时候，夫人都会噙着喜悦的泪水，连声向星野道谢。她的语气如此热情，简直把他当成了女儿的救星。
为了回应她的期望，星野开始埋头于下一个课题。他想让夫人更加感激自己，流下更多欢喜的泪。她喜悦的表情，成了他的动力之源。
当然，星野已经发觉，这是爱情的一种。其实，在第一次来到这里，被介绍给夫人的时候，他就被深深地吸引了。他试图冷却自己的感情，但随着频繁造访这里，这感情却已渐渐成形。
他知道自己不能表露出来。对方有丈夫了，而且那还是星野的上司，一手促成现在这种状况的人。如果背叛他，或许会失去一切吧。虽然夫妻俩正在分居，但这恐怕不会成为获得谅解的理由。
不过，就像现在这样，星野已经很满足了。他没想过会和夫人有怎样的发展。能和她一起抚养瑞穗，共同分担喜悦，这就很好了。
手机突然受到了一条短信。一看，果然是真绪发来的。他迷惑地打开信息，里面写着：“还在忙工作吗？这么忙，还抽空和我见面，谢谢哦。不要太拼了哦。好了，晚安。”
星野想了一会儿，回信道：“谢谢你替我担心。晚安。”
他关了机，叹了口气。
和川岛真绪交往，已经两年了。这是迄今为止交往过的女性中，最合拍的一个。性格温柔，头脑灵活。听她讲述在宠物医院当助手的点点滴滴，让人非常愉快。
是的，真绪没什么缺点。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和她结婚的男人一定会很幸福。
不久之前，星野还想，那个男人或许就是自己。进入公司以来，他一直过着工作第一的生活，却也不是不想组建家庭。他想象着，等时机一到，自己总会结婚，养孩子的。真绪不就是一个很适合的对象吗？
这些他从没对真绪说过，只是因为觉得还不到时候。星野自己没有急着结婚的理由，真绪似乎也不着急。总有一天，有一方会捅破这层纸，那就到时候再考虑吧。
但事态向着他没有想到过的方向发展了。与播磨夫人和瑞穗的相遇，抹去了星野心中模糊的未来图景。
即便是现在，他也不讨厌真绪。要说她讨人喜欢的地方，也能举出几处来。可是，星野想象不出自己和她共组家庭的样子。
因为，星野此时心中放在第一位的，是在这栋房子里度过的这段时间。结婚、成家，都变成了不可能的事。
他觉得很对不起真绪。这么想是很任性，可他不能欺骗自己的心。
所以，应该尽早和真绪分手。今晚星野也曾好几次想说，结果却还是一字未提。一方面是因为没有勇气，另一方面，是当真绪询问原因的时候，他没有自信给出恰当的解释。他尽量不提自己在这栋房子里做的事情，不提夫人，也不提瑞穗。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只要说自己另有所爱就好了，可要是真绪追问那是个怎样的女人，自己就会马上前言不搭后语了吧。毕竟，他不擅长撒谎。
最近，星野觉得，或许真绪会先提出分手。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一定注意到了星野的异样。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可以帮我开一下门吗？”
星野站起来，打开屋门。双手端着托盘的夫人走了进来。托盘上有两只茶杯，还有一只盛满了饼干的盘子。
“啊，您又做了饼干呀？”
夫人展颜一笑，点点头。
“前两天，您不是说好吃吗？所以昨天，在妈妈看护瑞穗的时候，我就去做了些。”
“是吗。我开动啦。”星野咬了一口饼干。适度的甜味伴着柠檬香气在口齿间弥漫开来。
“怎么样？”
“真好吃。有多少都吃得下呢。”
“太好了。还有很多呢，请尽管吃吧。这是专为星野先生做的。”夫人说着，端起茶杯。
“谢谢。”
星野一边啜着红茶，一边偷眼望向夫人的侧脸。她正凝视着瑞穗。
这些感情，还是不要向她告白了吧。而且最近星野感到，这或许并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就算什么都不说，他们的心也已经被强烈的羁绊紧紧连在了一起。

3
真绪把车停在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打开后车门。这是一辆轻型小轿车。车子是真绪工作的医院的，不过几乎都是她在开，所以车钥匙也经常放在她的包里。
后座上放着一个粉色的笼子，里面蜷着一只白色波斯猫。它的名字叫汤姆，十三岁，雄性。因为前些天刚做了去除肛门腺的手术，所以头上套着个伊丽莎白圈。虽然还需要预后观察，不过前天猫主人打电话来，说他们夫妻俩要离开东京两天，把猫独自留在家里不放心，想让医院代管一下。平时这种事情医院是谢绝的，不过这回的猫主人是院长的老朋友，于是就作为特例接受下来。原本应该是今天来接猫，可猫主人又来了电话，说家里要到晚上才能空出来，还要再多照管一阵子。可是又不说具体到几点。没办法，真绪只好送猫回去。
真绪在玄关请那家人解除了自动锁，拎着笼子上楼。一按响门铃，立刻就听到屋内响起开锁的声音。
汤姆的妈妈——这家的女主人出现在门口。她五十多岁，人很和蔼。
“啊，川岛小姐。太感谢了。对不起呀，提了这么过火的要求。”女主人很不好意思地耷拉着眉毛。
“没关系。汤姆的精神一直很好哦。”她把笼子递过去。
“是吗？那太好了。——汤姆，你乖不乖呀？对不起呀，爸爸妈妈得把你留下来。”女主人接过笼子，对爱猫说道。
“给它称了一下体重，比术前稍微轻了一点儿。不过还在预想范围内，不必担心。请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哦。”
“好的。啊，对了，这次的费用是？”
“不，您不用付钱。”
“诶，这样好吗？多不好意思呀。”
“您不要放在心上。那么，请保重身体。”真绪低头告别。
她回到停车场，钻进轿车里，发动车子，离开大厦。但没开多远，真绪就踩下了刹车。她看着车里的GPS。
这里是西麻布。广尾就在附近。而那栋房子，就在广尾。
和祐也两人去吃文字烧，是上上个星期四。时间过得真快，居然已经快两个星期了。最近秋意一下子浓了起来。期间和他发过短信，但没有见过面。而短信呢，里面的内容也和没发过没什么两样。比印刷的贺年卡还要空洞，连回复的心情都没有。
她回过神来，继续开车，但没有走上回医院的路，径直向着广尾而去。她感到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手脚在下意识地行动。
终于接近了目的地。就像在鼓励真绪似的，那儿正好有一个投币式停车场。
她犹豫着把脚放在刹车上。换挡，转方向盘，把小轿车停在空车位上。
熄火之前，她又在GPS上确认了一下位置。那座房子的位置她大体上是知道的。把现在的位置和房子的位置关系记在心里之后，她才停下发动机，下了车，锁好车门，开始向前走。
我想干什么？去那里想做什么？
说不定今天祐也也会在那里。如果他是在那里工作，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是想去确认一下吗？这有意义吗？不，说到底，要怎么确认呢？
她不断问着自己，虽然得不到任何答案，脚步却没有停顿。转过印象中的那个街角，她继续向前。
白天的景象有些不同，不过这的确是那天晚上出租车走的路。真绪的脚步稍微慢了些，心里还是有些畏缩。
然后——
那栋房子出现在左手边。是一座西式宅邸，环绕在绿树丛中。记忆中，房屋墙壁的颜色几乎是纯黑的，但其实是明亮的茶色。屋顶是红色的。
她沿着浅茶色的围墙向前走，最后在门口停下脚步。因为配色和记忆里的有出入，她一度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但其实不是。门扉上的装饰和那天晚上看见的一模一样。门牌上写着“播磨”。
她向院内望去，长长的步道尽头是玄关门。那天晚上漏出过一丝灯光的窗户，现在拉着窗帘。
今天祐也也在吗？他到这儿来，是要守护什么吗？
门柱上装着电铃。要不要试着按一下？如果对方问是谁，该怎么回答才好呢？要不然就这样说：我正在和星野祐也交往，他今天来这儿了吗？
真绪摇摇头。这种事，她做不出。简直像跟个踪狂似的。万一祐也知道了，只会让他嫌弃。或许还会被讨厌呢。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您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真绪的心脏吓得几乎要停止跳动。回头一看，一个瓜子脸女人正诧异地站在那里。她身穿一件灰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一条薄薄的粉色开衫。女人的气质高雅而安详，很适合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啊，没什么事，只是从朋友那儿听说了这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为什么不说只是路过，看见房子很美，就停下来望了望呢？可为时已晚。
“您的朋友是？”女人果然这么问。
真绪不想撒谎，那只会越描越黑吧。
“那个……他叫星野。”她小声说。
女人微微皱起的眉头放松了。她“啊”了一声，点点头。
“这样啊。您也在播磨器械工作吗？”
“不是的……”真绪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目光有些躲闪。
对方似乎察觉了什么。“您莫非是星野先生的恋人？”
女人一语中的，真绪有些慌张。她拢了拢刘海，小声说：“嗯，可以这么说吧。”
女人眼睛深处有光亮一闪而过。接下来，她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妩媚的微笑。
“是吗。星野先生从来没提过他有恋人，我还以为他是单身呢。不过，他那么出色，没有才叫奇怪呢。”
真绪注意到她用了“出色”这个词。这是什么意思呢？
“请问……他经常来府上打扰吗？”
“是呀。两三天来一回。不过今天没有安排。”
“这么……”
“星野先生没和您详细解释过吗？他在我家做什么？”
真绪摇摇头。“他一句都没提过。”
“哦。”女人低声说着，想了一会儿，又对真绪微笑道，“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我想告诉你，星野先生在做些什么。”
“可以吗？可是他说，那是绝密的。”
“绝密呀……的确，这些内容，并不是对谁都能说的。不过对您没关系。”女人打开门，道了声“请进”。
“打扰了。”真绪说着，走进院内。
“还没有问您的名字呢？”女人一边关门一边说。
“啊……我叫川岛。川岛真绪。”
“真绪小姐。真是个好名字。不知汉字怎么写？”
“真实的真，思绪的绪。”她回答。女人又赞了一遍：“好名字”。
“请问……您是播磨社长的夫人吗？”真绪也大胆地问道。
“对。”女人点点头。然后说自己叫薰子。
“夫人的名字也很好听呢。”
“谢谢。”社长夫人在石板步道上走着。真绪对她的背影说了声：“那个……”夫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说从他那儿听说了这里，那是假话。其实，是对他在做什么不放心，就跟踪了他。所以，我来过这儿的事情，不想让他知道。若是您不想这么麻烦，就请直说吧，那我就马上回去。只是，这件事，还请不要告诉他。”真绪站在原地，说。
夫人完全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听完之后，便笑眯眯地说：
“我知道啦。那么，就对星野先生保密吧。倒也不麻烦。这种事经常有的。”说完，转身继续向玄关走去。
夫人打开门，冲真绪扬扬下巴，催她过来。“打扰您了。”真绪说着，迈过门槛。
玄关厅很宽敞。旁边有一道楼梯，因为是通顶设计，天花板很高。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料味儿。大概是芳香精油吧。
近旁的一扇门开了。一个上幼儿园年纪的男孩走了出来。他的眼睛又大又圆，令人印象深刻。男孩应该是以为母亲回来了才出来的，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在，似乎有点害怕。
“妈妈回来啦。你乖不乖呀？”
男孩子的表情很僵硬，警惕地看着真绪。真绪向他说了声“你好”，他没有回答。
接着，房间里又走出一个人。这回是个小个子白发老太太。她也注意到了真绪，露出迷惑的表情。
真绪低下头。
“有客人来。”夫人说，“以后再解释吧，妈妈，你可以把生人带去客厅吗？”
“啊，好，好。”这位似乎是夫人的母亲的老太太握住男孩的手，“好了，生生，和外婆一块儿去客厅玩游戏好不好？”
“我想搭积木。”
“积木呀。嗯，好的，好的。”
老太太牵着男孩，消失在走廊尽头。
“请进。”夫人说。
“打扰了。”真绪脱鞋进屋，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好站在原地。
夫人走到刚才男孩子出来的那扇门旁边。
“星野先生总是在这个房间。这里可以说是他的工作室。”
真绪咽了口唾沫。果然如此。那天晚上亮灯的窗户，应该就是这个房间吧。当时他就在这里。
“川岛小姐，”夫人凝视着真绪，“在这个房间里，我想让您见一个人。可以吗？”
夫人目光中的严肃让真绪有些畏缩，心中忐忑。可事已至此，又不能逃走，只能点头应承。
“那么，请。”夫人推开了门。
真绪犹犹豫豫地走了过去。芳香精油的气味似乎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这是一间宽敞的西式房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窗边一只巨大的泰迪熊。接着是窗前一张小床，罩着花床罩。
随后，她注意到房间里有一把粉色的椅子。这把椅子委实不小，为什么没有立刻看到呢？
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似乎是小学低年级学生。齐刘海，看上去特别可爱。她闭着眼睛在睡觉，长长的睫毛格外醒目。
“这是我女儿。”夫人说。“请再走近一点儿。”
真绪缓缓靠近。她很快发现，原本以为是椅子的东西，其实是一种可以放平的特殊轮椅。女孩的鼻子里还插着透明的管子，真绪知道那是营养管。
“因为溺水，我女儿已经沉睡一年多了。他们告诉我，她或许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真绪惊讶地回头看着夫人：“她，难道是……”后半截话又吞进了肚子里。
夫人带着微笑点点头。
“说是植物人，也许比较容易理解吧。可是医生说，她很可能连植物人都不是。”
真绪脑海中浮现出“脑死亡”这个词来，但她仍然没有说出口。她把目光转向轮椅上的女孩。“没想到状态这么好……”
这不是恭维话。看脸色，看皮肤，女孩都和健康的孩子没有两样。从她身穿的衣服也可以看出，她的体格也很健壮。
“多亏了各方努力，奇迹，以及最重要的，多亏了这孩子的生命力，才能够保持如今的状态。其中，星野先生的帮助也是不可或缺的。”
“他做了什么？”
夫人有点迷惑，想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声“这样啊”。
“或许我最好还是演示给您看一看。川岛小姐，不好意思，请您在外面等一会儿好吗？”
“啊，要出去吗？”
“是的。一会儿就好。”
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真绪还是照做了。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很快就听到了“请进”的招呼声。
她再次走进屋内。夫人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堆复杂的仪器。刚才它们都被布苫着。
真绪的视线移到轮椅上的少女身上。乍一看没什么变化，但还是有点不同的。她的背上安了些类似线圈的东西，与桌上的仪器相连。
少女闭着眼睛，面向真绪，双手搁在扶手上。
“我让她向您打个招呼吧。”夫人碰了碰仪器上的某个地方。
下一个瞬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少女放在扶手上的右手缓缓抬起，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真绪拼命忍住才没有发出尖叫。
“虽然星野先生说这很危险，他不在的时候不要使用仪器，不过仅仅这样的话应该没关系。”夫人抬头看着真绪，“您果然很震惊啊。”
真绪捂着胸口，调整呼吸。“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您所看到的。我女儿的胳膊动了。利用星野先生开发的最新技术。托星野先生的福，我女儿的许多肌肉都能活动了，恢复了健康。现在骨密度已经达到正常值了。”夫人自豪地说，接着又道，“星野先生是我们的恩人。对我女儿来说，他就是神，是第二个父亲。”
真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呆呆地望着双目紧闭的少女。
夫人站起身来。“抱歉，明明是请您进屋喝茶的，却什么都没端出来。”说着，就走出了房间。
真绪依然没有动，脑子里一片混乱。
植物人，不，脑死亡，这样的人能动吗？夫人用的是“动”这个词，还说这是星野的工作。每隔两三天，他就会到这个房间来一次，活动少女的身体。
作为神，作为第二个父亲——
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她想着，又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少女的右手又像刚才一样抬了起来，旋即放下。
真绪身上一个激灵，低低地尖叫一声。
她转身奔出房间，来到脱鞋处，把脚塞进运动鞋，就冲出了玄关。向大门冲刺的时候，她想起了恋人的面容。
祐也君，那就是你想守护的世界吗？那个世界的未来，会是怎样？

4
“是反射现象吧。”星野说。
薰子正在脱下瑞穗的白色运动服，换上花格睡衣，听了这话，停下来回头道：“反射？有这种现象吗？”
“虽然还解释不清楚，”星野端起桌上的茶杯，“磁力刺激会让神经产生微小的电流，运动神经会在短时间内活性化。所以，也许一点点刺激就会引起反射，重复同样的动作。这就是反射现象。”
“无法预防吗？”
“不，可以，只要修正一下程序就行了。不过，出现反射现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罢了。”
星野微微一笑。
“明明没有操作仪器，瑞穗小姐却突然重复起同样的动作来，可能会让人吓一跳吧。”
“是有点儿。我瞬间还以为瑞穗能按照自己的意思活动了呢。可转念一想，这不可能……”薰子让瑞穗在床上躺好之后，回到桌旁。
“要是我早点告诉您有这种可能性就好了。怎么样？修正程序并不难。”
薰子摇摇头。
“没必要。我不会再随便碰仪器了。”
“嗯，那最好了。那么，拜托了。”星野眯起眼睛，啜着红茶。
薰子也把手伸向茶杯。这套哥本哈根皇家茶具，还是跟和昌结婚的时候，朋友送的。以前总是放在橱柜里当摆设，现在倒用得频繁起来。
“不过，”星野开口道，“那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您为什么一个人操作仪器呢？我应该告诉过您，如果我不在的时候让瑞穗进行训练，是很危险的。”
“对不起。”薰子低头道，“陪着瑞穗的时候，忽然心血来潮……我想，如果只是抬手放手什么的应该没问题吧。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星野点点头。
“等我把数据收集齐，把程序写完之后，夫人您就可以自己操作了。在那之前，还请您再忍一忍。”
“好的。”薰子说着，向床上的瑞穗望去。
两天前发生的事情复苏在脑海中。眼前晃动着川岛真绪那张要强的面孔。
为她泡好红茶，端过来一看，房间里只剩下了瑞穗。再看看玄关，运动鞋也不见了。她以为真绪总不至于不打个招呼就跑了，还等了一会儿，可她没有再次出现。
她不知道原因。怎么就自说自话地消失了呢？就算有急事，也该说一声啊。既然说正在和星野交往，这种程度的常识总该有的。
薰子回到瑞穗的房间，开始拆仪器。但在那之前，她又试着让瑞穗动了一次。就像演示给川岛真绪时一样，举起右手，又垂下右手。瑞穗的动作很熟练。
“真棒，动得不错。”
她一边跟瑞穗说话，一边关掉了装置的电源。盖上布，与其说是要防止落灰，不如说是想消除电子仪器冷冰冰的氛围。然后，她动手从瑞穗身上拆下线圈——磁力刺激装置。
瑞穗的右手飞快地抬了起来，旋即回到原来的位置。薰子屏住呼吸，看看盖着布的仪器。是不是忘记关电源了？可电源的确是关掉了。
她凝视着闭着眼睛的女儿。难道是奇迹发生了？这个念头划过她的心间，又倏忽而灭。虽然很遗憾，但最好还是别这么想。在使用这套仪器之前，瑞穗的身体也曾经突然动弹过。近藤医生用冷静的口吻说，这只是单纯的反射罢了。
刚才星野的解释让她恍然大悟。反射现象。要是记得就好了。下次可不能再发生这种事，让不知情的人吓一跳了。
没错，恐怕川岛真绪就看见了。在薰子去泡红茶的时候，瑞穗的右手因反射现象动了起来。她肯定是给吓跑了。
真是个没礼貌的女人。我女儿还活着，动动胳膊，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不过，薰子决定，再也不随便在人前动瑞穗的身体了。前两天，和昌难得带了他父亲多津朗过来，薰子便让瑞穗抬起双手给两人看。公公大吃一惊，僵在原地，然后对和昌说，他不喜欢这样。
和昌问他为什么，多津朗不悦地望着孙女：
“在人的身体上安设电力装置，是对神的冒渎啊。”
这话可惹火了薰子。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电力装置？怎么？让卧床的孩子活动活动手脚，改善体质，是理所当然的护理啊。我们只不过是让瑞穗自己的身体去做这些罢了。这怎么就成了对神的冒渎了？更何况，这项技术是和昌的公司，也就是之前公公您做社长的那家公司开发出来的。您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的气势汹汹让多津朗有些畏缩，连忙辩解，说，哎呀呀，说冒渎是说得过了，其实是这件事太厉害了，吃惊得过了头。和昌也道歉，说自己事先没有好好向父亲解释。
接着，听了薰子与和昌的讲述，多津朗也渐渐理解了，靠这个装置进行的训练，在维持瑞穗的健康方面起着多么重大的作用。回去的时候，他温柔地看着瑞穗，说：
“要好好训练哦，小穗。”
但是，不是谁都能像多津朗那样，拥有灵活的思考方式的。不，就算是公公，在儿子和儿媳面前，或许也只是装着接受吧。更何况像川岛真绪那样的外人，就得害怕也在情理之中。
星野喝干了红茶，把茶杯放在托盘上，看了看手表，说：“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薰子也望了望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星野已经来了两个多小时。
“如果方便的话，在这里吃晚饭怎么样？只是家里没准备什么好菜。”
这还是薰子第一次留饭。星野一时有些意外。
“啊呀，这……还是不用了。”星野轻轻摆手，脸上的喜色却没逃过薰子的眼睛。
“请别客气。还是说，您有安排了？比如约会什么的？”
星野连连摇头。“没有啦。”
“真的吗？星野先生，您连双休日也不休息，还到我们家来，对吧？我担心您没时间约会呢。”
“约会什么的……”星野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看着薰子，说，“我没有约会的对象。”
“啊，怎么会？”
“真的。”星野认真地点着头，“真的没有。”
“那就好。如果占用了您和恋人相处的宝贵时间，我会很抱歉的。”
“这您不用担心。”星野低下头，轻声说。
“那么，请务必在寒舍用晚饭。我去和妈妈说一声，让她准备。”薰子站了起来。
“啊，不，其实，”星野也站了起来，“非常感谢，但其实我还得回公司去。因为是中断了作业，到这儿来的。”
薰子皱着眉，轻轻摇头。
“这样啊。对不起，为了瑞穗，让您特地跑来一趟。”
“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嘛。请您不要在意。”
“谢谢。”薰子说着，打开壁橱，取出星野的外套，展开来，让他穿上。
“啊，谢谢……”星野诚惶诚恐地背过身去，把胳膊伸进袖子里。
薰子像往常一样把他送到玄关。星野用鞋拔子提上皮鞋，右手拎着包，恭恭敬敬地地低下头，道：“那么，我就告辞了。后天再来。”
“您辛苦了。路上小心。”
“谢谢。”
星野转身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但在推开门之前，他又回过头来。
“嗯，那个……”他舔舔嘴唇，“下次，请务必允许我和您一起用晚饭。我是不是脸皮太厚了？”
薰子睁大眼睛，吸了一口气。
“您有什么想吃的吗？您爱吃什么？”
“想吃的……”星野的脸有点红，“什么都行。我不挑食。”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准备点特别的菜。啊，不过，您这么一说，我倒很期待呢，特别期待。”
“啊，真的吃什么都行。您别太费心了。那么，告辞了。”星野再次低下头，然后开门出去了。
薰子锁上玄关的门，回到瑞穗的房间。她看了看女儿的睡容，目光移向窗外，正看见穿着西服的星野向大门走去。
那年轻的奉献者——
不能放手，她想。为了瑞穗，还有许多必须去做的事情。她希望，在星野的生活中，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重要。
那川岛真绪呢？既然她隐瞒了跟踪的事，那么想必到这儿来的事，她也不曾对星野说过。不过，她知道了，知道自己的恋人在做些什么，知道他在这里被尊敬得像神灵一般。
她一定深切地感到，这恐怕不是自己能够踏足的世界。
星野说自己没有恋人。薰子期待着这句话不久之后能够成真，旋即又为自己的这种想法内疚起来。

第四章  来读书的人
1
门铃响起的时候，薰子刚刚给瑞穗梳好马尾辫。她喜欢给女儿梳这种发型，觉得这最适合。不过，梳辫子的时候很难仰躺在床上，所以平时都不会这么绑。只有像今天这样，会在一段时间里呈上身直立状态，和别人见面的时候，薰子才会花上一点时间，给她打理一个可爱的发型。
薰子拿起门边的话筒。“您好。”
“您好，我是新章。”仍然是那平平板板的声音。
“请进。”薰子说着，开了门锁。她回头看看瑞穗。瑞穗穿着格纹短袖T恤，超短裙。虽然闭着眼睛，但脊背挺得笔直，头也扬着。在轮椅的辅助下，瑞穗才能保持这样的姿势。当然，也是因为她的肌肉和骨骼健全，才能这么做。
薰子走出房间，在玄关穿上拖鞋，开了门锁，打开大门。
新章房子就站在门外。白色衬衫，藏蓝色裙子，大大的黑色单肩包。她向薰子低头致意，黑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
“久等了。一直劳烦您，非常感谢。”薰子说。
新章房子只简短地说了句“没关系”，嘴唇几乎没有动，镜片后面的眼睛也没有动。“小穗还好吗？”
“托您的福，没什么变化。和上星期一样。不，或许稍微好了一点儿。”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这么说的时候，新章房子的嘴角终于泛起了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样子。她大约四十多岁，虽然不施粉黛，但脸上不见几条皱纹，或许正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缘故。
“请。”薰子说。“打扰了。”新章房子走了进来。
新章房子知道瑞穗在哪儿，径直敲响了旁边的门。当然，里面没有回应。她总是这样，就算没有回答，也还是要先敲门。
“小穗，我进来了哦。”新章房子说着，推开门，走进房间。薰子也跟了进去。
新章房子来到轮椅上的瑞穗面前，向她问了声好。
“妈妈说的没错。你看上去真精神呢。”她用不带起伏的语调说着，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今天呀，我带了一本小穗应该会喜欢的书。是关于魔法和动物的故事哦。”
新章房子放下肩上的包，从里面拿出一本绘本，把封面朝着瑞穗。
“小穗，你闭着眼睛，可能看不见。封面上画着紫色的小花，还有茶色的小狐狸。小花的名字叫‘风吹草’，是一株会使魔法的，神奇的花朵。这就是风吹草和小狐狸的故事。”她让绘本对着瑞穗，翻开书，“从前，有一只很饿很饿的小狐狸。它已经好多天没有吃东西啦，摇摇晃晃的，连路都快走不动了。这时候，忽然有人叫道：‘哎呀，好可爱的小狐狸呀！’那是一个人类小姑娘。小姑娘发现小狐狸很饿，就从口袋里掏出饼干，给小狐狸吃。小狐狸一尝，真好吃呀。没过多久，它就把饼干吃了个一干二净。吃完之后，小狐狸恢复了精神。小姑娘见了，说：‘太好啦。’然后就离开了。”
薰子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出房间，然后又轻轻带上了门。不过，她没有马上到客厅去，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倾听。
依然能够听见新章房子的声音。
“小狐狸想再见小姑娘一面，却找不到办法。这时，它看见一张告示，说城堡里要召开一场宴会。它看见告示上画着的公主，吃了一惊，那不正是给它饼干吃的小姑娘吗？要是能去参加宴会，就能见到她啦。可它是只狐狸，怎么进城堡呢？怎么办？怎么办？苦恼的小狐狸去找朋友风吹草商量。风吹草说，别担心，小狐狸，让我把你变成人吧！啪的一声，就给小狐狸施了魔法。你猜怎么着？小狐狸——”
薰子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今天也可以放心了，就算只有她们两个人，新章房子也会继续朗读下去。
要么，是她发现母亲走出房间之后还在偷听？
说不准。待会儿再去确认一下吧——
走进厨房一看，壶里的水刚好烧开了。她把茶杯摆在调理台上，从架子上拿下大吉岭茶叶。
两个月前，瑞穗成了特殊支援学校的二年级学生。入学是去年四月，升级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对于瑞穗，再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并不那么理所当然。
一年级的班主任是米川老师。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温柔女性。
瑞穗不能去学校和别的孩子接受同样的教育，只能采用“访问学级”的方式，由老师上门授课。因此，薰子在入学前和校方谈过好多次，和米川老师也是那是认识的。听到瑞穗的情况之后，她并未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样子。据说，她曾经负责过好几名这样的孩子。
“让我们多试试吧，给小穗看看她感兴趣的东西。一定能发现什么的。”米川老师充满自信。
在家里第一次见到瑞穗时，她说，瑞穗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有障碍的样子。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在熟睡似的。真没想到。”
听了这话，薰子很是自豪。那是自然，薰子想，你们不知道我是怎么护理她，怎么训练她的。瑞穗是在正常地沉睡着，只是没有睁开眼睛罢了。
访问学级每周进行一次。米川老师尝试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与瑞穗沟通。和她说话，触碰她的身体，给她听乐器的声音，播放音乐。瑞穗的身上通常都带着几个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米川老师特别留意其中的脉搏、血压、呼吸频率，思考瑞穗的身体有什么反应，想要摸索什么。
“就算处于意识障碍状态下，也具有‘无意识’这种意识。”米川老师对薰子说，“据说，有个女孩每天在成了植物人的男孩耳边说，等你好了，就给你吃寿司。没过多久，男孩居然奇迹般地醒了过来。您猜他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说：‘我想吃寿司。’可是，他完全不记得有人对他说过这些话了。您不觉得这是个很棒的故事吗？”
所以，就算现在小穗没有意识，与她的“无意识”对话仍然很重要，米川老师说。
薰子十分感动。米川老师的话不带一点儿惺惺作态，完全是基于自己的信念，从心底里说出来的。不过，虽然感动，却还没到感激的程度，因为这个老师，她还不能完全信得过。她怀疑，也许老师心里在想，又摊上一个麻烦的孩子了。呼唤无意识很重要——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她甚至这么不无恶意地想。
但事后回想起米川老师的努力，薰子对自己的疑心暗自抱歉。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尽管瑞穗基本上没有反应，可她绝不放弃。有一次，单纯的反射就让她兴奋不已，说“或许小穗喜欢这个”，于是敲太鼓敲了半天。
薰子觉得，遇上这么好的老师真是福气。所以，听说二年级要换班主任，她很失望。一打听，原来米川老师病了，短时间内没办法返回工作岗位。
代替她上门的就是新章房子。朴实而安静，这是薰子对她的第一印象。她缺乏表情变化，话也不多，更没有像米川老师那样谈论自己的方针和信念。薰子问起这些，她却反问：“您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教育呢？”
“那就交给您了。”薰子接着说，“米川先生做得很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可以继续同样的方针。”
新章房子面无表情地轻轻点头，只说了句：“我会考虑的。”甚至没打算说一句“明白了”。
但一开始，新章房子的确是像米川老师那样，触碰瑞穗的身体，给她听各种各样的声音，也像米川老师那样注意生命体征数据。不过从某个时期开始，她只管给瑞穗念书。基本上是面向幼儿的绘本，有时候也会讲复杂一点儿的故事。
“您是觉得朗读最适合瑞穗吗？”薰子问。
新章房子侧着头，说：“我也不知道适不适合。不过，这应当是最合适的。如果您不乐意，我再想别的办法。”
“不，不必了……拜托您了。”薰子一边低头道谢，一边思考着“适合”与“合适”的区别。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薰子像今天这样，离开房间去泡茶。当她用托盘端着茶杯回来的时候，发现刚才没把房门关严，门正半开着。她一手托着盘子，一手稳着门把，从门缝里向内张望。
新章房子没在读书。她把书放在膝头，望着瑞穗，默然不语。从背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一种虚无的气息。
这样是没用的啊——
给这孩子念书，她多半也听不见，反正她没有意识，而且也恢复不了意识了——
新章房子大概是这么想的吧？薰子想。
她抱着盘子，悄悄沿着走廊回到客厅，推开客厅门，又特意重重关上。当她把地板踩得嘎吱作响，重又缓缓回到门前的时候，又听见了新章房子的读书声。
从那时起，薰子就对这位新老师怀有疑虑。
这女人真的想教瑞穗吗？是不是因为工作在身，才勉为其难来的？是不是心里早就不想干了？是不是觉得，在脑死亡的孩子面前念书，是一件蠢事？
薰子很想知道新章房子的内心想法。她是带着什么想法继续读下去的呢？
薰子把香气四溢的大吉岭红茶放在托盘上，离开厨房。她没关客厅门，悄无声息地沿着走廊前行，渐渐地，便听见新章房子的声音从瑞穗的房间里传来。
“怎么才能救公主的命？科恩问医生。医生回答，要治这种病，需要一种叫风吹草的花儿，可这种花儿太少见了，很难找到。听了这话，科恩冲出城堡，翻过大山，渡过大河，来到风吹草生长的地方。风吹草见了他，问：‘啊，小狐狸，怎么啦？’可是科恩没听见它的话。他一把抓住风吹草，把它从地上拔了起来。”
薰子打开门，走进房间。不过新章房子并未停下。
“这时，科恩的身体被一团烟雾包围，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变回了小狐狸。魔法解除了。小狐狸慌慌张张地把风吹草埋回地里，可已经晚了。花儿枯萎了。‘对不起，对不起，风吹草。’小狐狸哭着道歉，哭了很久，很久。这天晚上，公主房间外面传来敲窗户的声音。仆人打开窗户，外面空无一人，窗台上只放着一株风吹草。这朵花救了公主的命，但没有人知道，是谁送来了它。”
“念完啦。”新章房子说着，合上了书。
“虽然有点悲伤，不过是个很棒的故事呢。”薰子把茶杯放在桌上。
“您知道书里的内容？”
“基本上吧。好像是用魔法变成人的小狐狸想见公主的故事。”
“是的，他们一起玩耍，亲密无间。可是公主病倒了。”
“小狐狸太震惊了，结果忘了魔法的事，对吧。结果，做下了蠢事，失去了好朋友风吹草，也不能再见到公主了。”
“的确如此，不过，这真的是蠢事吗？”
“这话怎么说？”
“如果小狐狸什么都不做，公主就会死去。而风吹草呢，毕竟是植物，总归会枯萎的。当它枯萎的时候，魔法就将失效。小狐狸总有一天会失去二者，所以，选择拯救公主，岂不是正确的吗？”
薰子察觉了新章房子的意图，便接口道：“也就是说，如果放着不管，总有一天会逝去的话，还不如趁尚有价值的时候，把它交给那些有可能得救的人。是这个意思吧。”
“也可以这样解释。不过，谁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有没有想到这一层呢。”新章房子把书放进包里，目光转向桌子，“真香啊。”
“请趁热喝吧。”
“那就谢谢了。不过，”新章房子说，“下次还是不必这么麻烦了。之前一直没机会告诉您。对不起。”
“就只喝喝茶，也不需要吗？”
“不用了，我更想请您一起听故事，想让您知道，我读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书。”
她或许注意到了，在读风吹草和小狐狸的故事的时候，薰子离开过。这故事不单是读给近似于脑死亡的孩子听的，也是读给她的母亲的。
“好的。那么从下次开始，我也一块儿听着。”薰子挤出一个笑容，答道。

2
“啪嗒”，一滴凉凉的东西落在鼻尖，门脇五郎发出一声叹息。不过也没办法，已经想到会这样了。他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件透明雨衣。
其他成员跟他说过，估计是会下雨的。
今年的五月格外闷热，让人觉得恐怕会很快入夏。可一进六月，气温却又裹足不前了。门脇五郎觉得很庆幸，这样的话，站在街头就不会那么辛苦。可是没过多久，又早早地入了梅。雨是募捐活动的天敌。今天他也犹豫过要不要暂停，不过在网上一查，降水量并不大，便决定继续进行。参加活动的成员正好是十个人。刚过正午，他们就站在车站前面，过街天桥旁边，沿街募捐，当时还是阴天，不到三十分钟，就滴滴答答落起雨点来。
全体成员都在一模一样的T恤外面罩上了透明雨衣。T恤上印着江藤雪乃满面笑容的照片。贴着同一张照片的募捐箱也罩好了透明塑料布，活动继续进行。门脇左手举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江藤雪乃救助会”；右手抱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宣传单。
“大伙儿，加油哦！”门脇喊道。
“好！”其余九人齐声应答。除了他以外，其他成员都是女性。在工作日的白天，很难请一般的男性来帮忙。
天色一变，捐款的人就少了。不单是因为路上的行人少了，还有一个原因是伞。撑伞会占住一只手，在这种状态下，要单手从钱包里拿出零钱是很麻烦的。就算有心要捐，也会想“还是改天吧”。另外，伞妨碍了视线，就不容易看见这些站在街头募捐的人。
这种时候，只能大声喊口号了吧，门脇正要深吸一口气，身边的松本敬子已经高声喊了起来：“请您多多协助！家住川口市的江藤雪乃为严重心脏病所苦，请帮帮小雪！为了出国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哪怕只有一点点钱也好，请您伸出援助之手！”
喊声很快就有了效果。在路过的两名白领模样的女性中，有一个停下了脚步，一边掏钱，一边往这边走来。这样一来，另一个也不好装作没看见，虽然不热心，也只得跟着朋友捐了钱。
“谢谢！”门脇说着，把传单递给她们。传单上也印着江藤雪乃的照片，还有她的病情以及患病始末。不过，两个女人轻轻摆了摆手，没拿传单就走了。捐了钱，却不想了解活动详情，大概是觉得默默经过会心里不安吧。在募捐活动刚开始的时候，门脇还对这种反应很迷惑，觉得自己是抓住人性弱点在钻空子。
不过，募捐了一个星期之后，他不再这么想了。因为他发觉，这种漫长的故事是没办法讲的。募集到的金额比预想的要少很多。这时，他对募捐的伙伴们说，还是不要揣测捐款者的心理了吧，只管筹钱就好。
当然，很多人捐款是处于纯粹的善意。也经常有人鼓励他们，还有人给他们送吃送喝。每逢此时，他们的喊声就格外有力。
“门脇先生，”松本敬子小声唤他，“那个人，你注意到了没？”
“诶，在哪儿？”
“那里。喏，路对面有家书店对吧？店门口那个人。啊，不行呀，别那样盯着她看，她正在望着我们呢。”
门脇装着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偷眼瞟向松本敬子说的方向。书店门口的确站着个女人，戴着眼镜。匆匆一瞥，看不清容貌，不过感觉年龄在四十岁上下。
“是穿着深蓝色开衫的那个女人吗？”
“对，对。”
“你为什么要注意她啊？”
“总觉得怪怪的。她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我们，已经一刻多钟了呢。”
“是在等人，偶然看看我们吧。又说不定是凑巧面向我们而已，其实看的是上天桥的人啊。”
“绝不是。”松本敬子摇头，接着又换成了欢快的声音，“啊……谢谢！”原来是一位老妇人来捐款了。
“谢谢！”门脇递上传单。老妇人微笑着接了过去，甚至还寒暄了一句：“下雨天，辛苦啦。”
“哪里哪里，没事儿。”门脇说。
“各位，要保重身体呀。”老妇人说完，离开了。门脇目送她走远之后，又望望书店那边。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
“还在啊。”门脇低声嘟囔着。
“对吧？门脇先生，您可能没注意到，她捐过款哦。”
“诶，是吗？什么时候？”
“都说是一刻多钟之前啦。捐完款之后，她从山田太太那儿拿了张传单，走到书店那里去，然后就一直待在那儿了。不觉得奇怪吗？”
“是嘛。不过，也不用特别在意吧？她不是个挺好的人嘛。说不定和刚才的老太太一样，看见我们冒着雨募捐，正替我们担心呢。”
“门脇先生，您可真会把人往好处想啊。这世上可不全是好人。您不是知道的吗，对我们的活动持批评态度的人不在少数啊。”
“也是。不过，她不是捐款了嘛。”
“她的确是往箱子里放了东西，不过，可不见得是钱。”
“不是钱，那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奇奇怪怪的东西呢，蟑螂什么的。”
“蟑螂？您怎么想到这个啦？”
“打个比方嘛。待会开募捐箱的时候可得小心点。”松本敬子似乎不像在开玩笑。
门脇又向女人的方向瞟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女人已经不见了。他把这事告诉松本敬子，松本敬子张望着四周，说：“上哪儿去了啊？不见了反而让人更担心了呢。”
结果，因为雨越来越大，这天的活动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门脇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和成员们一起回去时，感到身后有人走了过来。一个声音道：“请问……”门脇回头一看，吃了一惊，正是那个女人。
“您现在方便吗？”她彬彬有礼地问。
松本敬子也发觉了，停下脚步，惊讶地朝这边张望。
“有什么事吗？”门脇问。
“今天在这儿募捐的人，都是亲朋好友吗？”
门脇不解：“您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大家都是那个想接受移植手术的女孩子的亲戚，或是与她有关的人吗？”
哦，门脇点点头。他终于明白女人想问什么了。
“其中有您说的那些人，其实我就是。不过，还有很多人，和小雪以及江藤夫妇没有直接关系。大家是在江藤家亲友的召集下，协助开展募捐活动的。”
“这样啊。真了不起。”女人的语调不带一点抑扬顿挫。
“谢谢。那么，您有什么事吗？”
“啊，没什么事，我只是在想，局外人是不是也能参加这项活动呢？”
“当然可以，太欢迎啦。伙伴当然是越多越好啊。”门脇说完，凝视着她，“诶，您是不是想来帮忙啊？”
“帮忙说不上，如果能尽一点微薄之力……”
“原来是这样啊。您早说不就好了嘛。”门脇转向还站在原地的松本敬子，“这位女士是想要入会。你们回到事务局就开始统计款项吧。我稍后就到。”
松本敬子似乎很意外地睁大了眼睛。她的戒心稍稍解除了些，看看那女人，说了声“那待会见”，就跟着大家走了。
门脇的视线回到女人身上。“您有时间吗？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稍微说明一下。”
“好的。”
“那找个可以好好说话的地方吧。”
门脇边走边物色着地点。不过，他不想去咖啡厅之类的地方。最后，他选中了公交站旁边的长椅。长椅上边有屋檐，不会被雨打湿。
“我穿着这东西，没办法进咖啡厅。”他指指身上的T恤，“这个太显眼啦。穿着这个进餐馆什么的，马上会被挂到网上，要么说‘这群人用善款大吃大喝’，要么说‘有钱下馆子还不如捐掉’。所以，有人在募捐活动一结束的时候，就马上把衣服换下来。不过，我会尽量穿在身上。说实在的，穿着这个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能忍受。因为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小雪的故事。”
“您真辛苦。”
“这种辛苦算不了什么。和小雪、江藤夫妇比起来……”说到这里，门脇看着那女人，“您以前知道我们这个组织吗？”
她点点头。
“在报纸上知道的。然后我去了官网，在上面看到了今天有募捐活动的消息。”
“这样啊。那么，事情您大体上都知道了吧。”
“嗯，小雪必须接受心脏移植才能活下去，是吧。这病的名字好像是……”
“扩张型心肌病。发病是在两岁的时候。此后一直在吃着药，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不过去年，她的病情突然恶化，只有进行心脏移植才有望得救。”（注：扩张型心肌病，一种原因未明的原发性心肌疾病。特征为左或右心室或双侧心室扩大，并伴有心室收缩功能减退，伴或不伴充血性心力衰竭。室性或房性心律失常多见。病情呈进行性加重，死亡可发生于疾病的任何阶段。）
“嗯，不过，因为是小孩子，国内很难找到捐献者，所以得去国外移植。可是，这需要花一大笔钱，对吧？我看见那个金额，吓了一大跳。”
“任谁都会吓一大跳的。要两亿好几千万啊。”
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门脇也吓坏了。
“这么多钱，能筹到吗？”
“必须筹到。现在有SNS，和以前相比，活动起来要容易一些了。在网上一查就能知道，确实有好几个团体在短时间内筹到了同样的金额。没事的，可以办得到。哦，对了……”
门脇递上一张名片。这不是他的职业名片，而是作为“小雪救助会”的代表使用的。上面还写着事务局的联系方式。
“能不能给我一张您的名片？如果您的入会申请被批准了，负责人好联系您。”
女人接过他的名片，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帮点忙。那么小的孩子在受苦，我无论如何都想做点什么。可是，我有工作，只有星期天能做点事情，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其实，很多会员都是这样的。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嘛。能帮忙的时候来帮忙，这就够了。”
“这样啊。”
女人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她叫新章房子。接着，她又报上了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
“您的工作是？”门脇不经意地问。
新章房子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教师。”
“啊……是小学老师吗？”
“是的。”
“原来如此。”
门脇自说自话地将这解释为“原来您原本就喜欢小孩子啊”，难怪会不请自来，自愿加入这种志愿组织。
“那么，新章女士，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门脇低头施了一礼，站起身来。
“那个……”新章房子也站了起来，“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
“是什么问题？”
“小雪必须去国外接受移植手术，是因为日本国内找不到捐献者，对吧。可是，在2009年修订了器官移植法，小孩子也可以捐献器官了。既然法律上已经许可，却找不到捐献的器官，对这种现状，门脇先生有什么看法？”新章房子微微弯着腰，视线略低，用依然不带抑扬顿挫的声调问道。
这话问得出其不意，门脇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总觉得被对方镇住了似的。
“哎呀，这个，我……”他有点前言不搭后语，“我没考虑过这么复杂的层面。想也没用啊。日本找不到捐献者。美国倒是能找到，所以才要去美国做手术。为了这个，我们才筹款的嘛。就这些。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不，倒不是……对不起，问了这么奇怪的问题。”
“不不，不奇怪。这绝对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只不过，我觉得现在可以先不考虑这个。”
“也是。那么，我先告辞了。等您的消息。”
新章房子转身走了。
门脇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真是个怪人。或许因为是教师，问题意识才特别强吧——
在此之前，门脇几乎完全没有想到过器官移植法修订这回事。因为他觉得那跟自己没关系。听到这件事还是三个月前，是江藤弘哲说的。他是江藤雪乃的父亲，门脇的朋友，也是他曾经的情敌。
他回忆起了那天的情景。

3
他和江藤是在都内的居酒屋见面的。两人已经有五年没见了。前两天，门脇打电话给江藤，说有事要谈，把他叫了出来。门脇刚坐下，就敲着桌子，气势汹汹地对门脇说：“这是怎么回事？”激烈的语气差点把来记菜的女服务员吓跑。
“许久没见，居然是这种阵势啊？”江藤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他面容憔悴，下巴尖削，明显比五年前瘦了许多。不，这么说并不恰当，应该说，是憔悴了许多。
“你结婚不请我，我能理解。五年来，你和我没有任何联系，我也能理解。可是，这算什么事啊？我们一个投手一个捕手，搭档了足足八年，这八年的情分到哪儿去了？我听中谷一说，真觉得没脸。你肯跟比你小一岁的准投手商量，就不肯跟我这个舒展身体，拼了老命去抓住指叉球，跟你老婆没两样的人商量啦？”
听了门脇的抱怨，江藤大感苦恼。
“我是真的不想让棒球队的伙伴知道这件事。因为要是他们知道了，肯定会传到你耳朵里。大家都很忙，要是知道了，却帮不上忙，总归会觉得内疚，我也会很不好意思的。可是中谷不知怎么的打了个电话来，问起我女儿怎么样了。撒谎也不容易，我就干脆把实情告诉他了。”接着，他又短短地道了声歉，“对不住了。”
门脇啧啧地咂着嘴，连连摇头。考虑到江藤的实际情况，自己也实在没办法多责怪他。他反而懊悔起自己这五年来为什么没有联系江藤了。
他们都曾经是公司棒球队的成员。一个是王牌投手，一个是专业捕手，出战过都市对抗棒球大赛，江藤还曾经被专业球探关注过。速度球和指叉球是他的武器。
从球队退役之后，江藤被分配到公司的营业部，门脇辞了职，去继承祖父传下来的食品公司。他原本就和父亲说好了，总有一天要回去继承家业的。所以，在练习棒球的同时，他也不曾懈怠过经营方面的学习。
各自的身份改变了，球队伙伴们之间也就慢慢疏远起来。尤其是门脇和江藤，因为某件事，把关系拉得更远了。这件事说来很简单：门脇单恋了很多年的女孩和江藤结婚了。他甚至完全不知道女孩和江藤正在亲密交往。门脇曾经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江藤透露过，自己喜欢上了那个姑娘。他不知道江藤是怀着什么心情听自己倾诉的，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面。
五年过去了，门脇心中的芥蒂已经荡然无存。可是又没有恢复联系的理由和机缘，直到前不久。
棒球队比他晚一年的后辈中谷来访，说的话出乎他意料之外。中谷说，江藤的女儿想去美国接受心脏移植手术，为了筹集巨额资金，想要开展募捐活动，可是又苦于没有可以依赖的人。
门脇心中一热，在中谷离开后，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中谷告诉他的，江藤的手机号码。草草寒暄之后，门脇说有事要谈，约江藤第二天见面。
“由香里还好吗？”用啤酒庆祝过久别重逢之后，门脇问道。由香里就是门脇曾经爱过的那个姑娘。
“嗯，还好。不过，因为女儿的事，也不是太有精神。”江藤低声回答。
“该有四岁了吧。叫什么名字？”
江藤手里拿着一串鸡肉串，在酱汁碟里写下“雪乃”两个字。“读作YUKINO。”
“好名字。是谁想出来的？”
“是我家那口子。她说，想生一个皮肤白的孩子。就是这么单纯的想法。”
自然而然地把由香里称作“我家那口子”，即便听到江藤这么说，门脇也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给我看看照片吧。手机里应该有吧？”
江藤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单手划了几下，放在门脇面前。屏幕上是个穿着粉色T恤的女孩，手里拿着胶皮管，笑得正欢。她长得像由香里，也具备江藤的特征。
“真可爱啊。肤色也很健康。要是不被晒黑的话，应该会很白净吧。”门脇把手机还给江藤。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天天都在外头玩。”江藤把手机放回内袋里，“现在，她的肤色与其说是白，更像是灰色。”
门脇把毛豆丢进嘴里。“听说她心脏不好？”
江藤喝了口啤酒，点点头。
“扩张型心肌病。你知道心肌吗？就是那东西功能低下的病。概括地说，就是把血液送到全身的泵，力气越来越弱了。原因还不清楚，也有可能是遗传。所以，我们已经放弃了要第二个孩子的打算。”
“天生的吗……”
“不过，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怎么严重。只要吃药，限制运动，就能和别的孩子一样去上幼儿园了。可自从去年年底以来，她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浑身无力，饭也不能好好吃了。住院之后，接受了好多治疗，可总也不见好转。最后，医生终于宣布，要救她，只能做心脏移植。”
门脇低声道：“是这样啊……”
“心脏移植，说出来只是一句话，做起来可就难了。要是成年人，国内也可能出现donor，也就是器官提供者。可是小孩子呢，就别抱期望啦。虽然器官移植法修订之后，只要征得父母同意，儿童也能够捐献器官，可是现实中，这条法规几乎没有实施过。”
“所以要去美国吗……”
“器官移植法修订之前，禁止未满十五岁的儿童提供器官，所以日本的儿童要想移植器官的话，就得到国外去。拜此所赐，实现国外器官移植的流程本身已经确立下来了。我们也按照这个流程在做，可是知道费用之后，眼前真是一片漆黑。”江藤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叹息一声，缓缓摇头。
门脇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他觉得接下来要进入正题了。
“就是说啊，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听中谷说，要两亿多日元呢。真的吗？”
“是啊，是真的。确切地说，需要两亿六千万日元。”
“为什么要这么多……你不是被骗了吧？”
江藤伸向扎啤的手中途停住了，苦笑道：“被谁骗了啊？”
“可是……”
江藤从身边的包里取出一本手账，翻开来。
“一家三口坐经济舱去美国，接受手术，回国——事情可没这么简单啊。飞机必须要包机。机上还要装载医疗设备、备品、药剂、电源、氧气罐。我们这种外行是处理不来的，所以还要带上包括医护人员在内的专业团队。当然，他们在美国期间的费用都由我们来负担。团队总有一天要回国的，可是我们呢，在找到捐献者之前，还得在美国等待。除了住宿费，日常开销也需要一定的费用。大头还是女儿的住院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捐献者，总不能一直在医院外头等着。这种状态将持续好几个月。据说平均要两三个月呢，这些钱也不知道够不够。”江藤从手账上抬起头来，无力地一笑，“光听听就要昏倒了吧？”
门脇深有同感，却没有点头。“这样说不定还不止两亿多……”
“还不止这些。刚才列举的开销，还不到全部费用的一半。”
“这怎么说？”
“美国的医院虽然可以接收外国人，进行器官移植手术，但是必须先以存款的方式，支付全额医疗费。这笔钱的金额，每家医院都不一样。这次我们申请的医院，需要的费用换算成日元，是一亿五千万。”
“这么多……”门脇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这还算是比较便宜的了。根据病情，听说有的医院还开出了四亿日元的高价。可是这笔钱性命攸关，也不能论什么贵贱啊。”
“这么多钱，平民百姓哪能拿得出啊？”
“所以要募捐。我刚才说了，出国接受器官移植的流程已经确立下来了。其中也包括费用的筹措方法。只有向社会低头，才能得到救助。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虽然很难为情，可我们也采用了这种方式。现在不是逞强好胜，谈什么自尊，什么骄傲的时候，因为这关系到我女儿的命啊。”江藤的目光中满含着悲壮的决心。
门脇终于把事情弄明白了。听中谷说的时候，他还半信半疑，但看来事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我明白了。”他说，“让我也出一把力吧。我听中谷说，你缺一个居中主持的人，正为这事烦心呢，对不对？我知道你和由香里都没时间，所以，让我来做吧。不是要募集到两亿五千万吗？”
“不行，你有你的工作啊。”
“那肯定，不过时间是可以安排的嘛。虽然是家小公司，不过我好歹也是个经营者，人脉方面，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自信的。”
“门脇……”江藤叫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门脇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开始充血的双眼，自己心里也热了起来。
“我一直很后悔。”门脇说，“当时，为什么没有对你说一声‘恭喜’？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一定要让由香里幸福？直到现在，我仍然忍不住要生自己的气。你们的婚宴只请了双方的家人亲戚，大概就是因为，如果要风风光光地操办的话，肯定得邀请以前棒球队的成员们，也就是得邀请我吧？我都明白，所以对你怀着十二万分的歉意。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吧。当投手有麻烦的时候，能帮助他的只有捕手了啊。”
眉头紧皱的门脇说这番话的时候，江藤一直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按着双眼的眼角。这时，他抬起头，忽然露出了微笑。
“当我考虑发起募捐活动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想跟你好好商量商量。可是，我又觉得不能这么做。唯独你，我不愿去求你。现在，我仍然是同样的心情。我不能求你。”
“等等啊，我——”
“你听我说。”江藤伸出右手，不让门脇再说下去，“我想，我不能求你，可是我能去求谁呢？我想不出别人来。可要是谁都不求，雪乃就没有得救的希望了。那么，我的选择，就只有一个。”
江藤直视着门脇，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膝头，深深地低下头去。“谢谢，那就拜托了。”
门脇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此时已燃遍了全身。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伸出右手。
低着头的江藤似乎察觉了，仰起脸来。两人目光相交，门脇轻轻晃了晃自己伸出的手。
江藤握住了那只手。曾经投出过快球的手，如今已经变得十分柔软。门脇凝视着朋友的眼睛，用力回握了过去。

4
在大型购物中心举办的募捐活动效果极好。这不单是因为购物中心人多。既然是去买东西的，人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余钱，只要把这些余钱的百分之几放进捐款箱就足够了。
今天参加活动的有三十多名小学生志愿者，是江藤家附近的小学的孩子们。他们排成一排，嘴里喊着：“拜托您了！”“哪怕捐一日元也好！”“请帮帮我们的学妹江藤雪乃！”一般人都很难若无其事地从他们面前就这样走过去。看见那些无奈地掏出钱包的人，门脇心里有种给人施压的不安，不过旋即他又告诉自己，可不能这么心软。那笔存款的支付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门脇看看表，快到下午三点了。他向孩子们的领队，一位男老师走去。“谢谢您，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啊，是吗？”
男老师也看了看时间，然后向前跨出一步，对孩子们说：
“好了，各位，辛苦啦！大家干得真不错啊！今天就到这里了，去把募捐箱交给工作人员吧！”
“好！”孩子们精神满满地齐声说完，便把募捐箱递给现场的工作人员。从他们的动作，就能感到箱子的分量应该不轻。总额有没有五十万呢？门脇在脑子里计算着。最近，他基本都能在开箱之前估计出大概的金额了。
孩子们在男老师身边集合，门脇转过身。
“今天真的很谢谢大家！大家努力募集来的捐款，将被存入责任重大的‘小雪救助会’的账户。多亏了大家，我们离目标越来越近了。我替小雪的父母谢谢你们！”他深深鞠了个躬。
在男老师的示意下，一个男生走上前来，递上一个信封。
“这是我们捐的钱，请务必用上它。”
这是门脇没有料到的，他惊讶地看着面前的男生。男生有点不好意思。男老师满意地点着头。
“谢谢！”门脇的声音格外有力，“真的太谢谢了！你们的心意，我会转告小雪的父母。”
孩子们跟着老师离开了。有的孩子还回头向他们挥手。
门脇回到工作人员中间的时候，松本敬子正在做散场的准备。门脇把孩子们的信封交给她，她也感慨地说：“真是太有心了。”
“咦，募捐箱还差一个啊？”门脇看着一字排开的箱子，说道。
“诶？”松本敬子抬起头来。这时，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请您协助！”回头一看，原来是新章房子还在招呼着过往行人。
“拜托您了，请您协助我们的募捐活动，帮助江藤雪乃接受心脏移植！”
门脇一边看表，一边朝她走过去。他叫了声“新章小姐”，对方似乎没有听到，毫无反应。他又从背后拍拍她的肩，她才终于回过头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
“不，再等一小会儿吧。”
门脇指着手表。
“马上就到三点了。我们跟购物中心约好，说三点准时散场，才拿到了购物中心的许可。严守时间是募捐活动的铁律。不能给商家添麻烦啊。”
新章房子恍然大悟地睁大了眼睛，接着，表情黯淡下来。
“是这样啊。对不起，我连这都不知道……”
门脇冲她笑了笑。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很热心。”
但她还是连连轻声说“对不起”。
两人回到工作人员那边。志愿者们基本上都会就地解散，不过门脇还得和松本敬子一起回事务局去，统计捐款金额。
“请问，”新章房子说，“可以让我一起去吗？”
“去事务局吗？”
“是的，如果这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话。”
门脇和松本敬子对视一眼，对新章房子点点头。
“来者不拒……其实应该说，非常欢迎！我们也想让志愿者来确认一下，我们的资金管理是非常严谨的。”
“不，我绝没有怀疑你们的意思……”
“我知道。这只是我们的态度啦。”
听了门脇的话，缺乏表情的新章房子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好几眨。
她是在两周前的周日初次参加募捐活动的。地点是正在举办跳蚤市场的一个公园。一开始她对大声招呼还有点抵触心理，不过或许是渐渐适应了吧，到活动结束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响亮了。
新章房子还参加了上周日在慈善音乐会会场进行的活动。所以今天是第三次。看来，她不单单是说自己想要帮忙而已，而是真的对这件事有热情啊。
她是什么人呢？门脇很想知道。她只说自己是老师，此外一字未提。她表示是因为赞同活动的主旨才自愿参与进来的，不过，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松本敬子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她说：“热心好是好，但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如果带新章房子去事务局的话，也许能多知道点儿关于她的事情吧？门脇想。
救助会在西新井的公寓里租了一套房子，作为事务局。房间里堆满了放着办公用具和资料的纸箱，要是会员全体到齐，连找坐的地方都有点困难。今天带新章房子过去，里面就是五个人，椅子还够坐。
几个人把募捐箱放在会议桌上，打开来，在松本敬子的指挥下开始清点。她是门脇的高中同学，曾经当过棒球部的经理人。她的丈夫是门脇在棒球部的前辈，比他高两届。松本敬子有簿记资格证，很擅长处理数字。门脇在考虑管理救助会资金的人选时，第一个就想到了她。
反复清点之后，确定的金额比门脇预料的要高很多。
事务局里有个保险箱。在大家的监督下，募集来的资金被暂时保管在里面。如果能立即存入救助会的账号就好了，可今天是周日，没办法存款。用ATM存款呢，硬币又太多了。
今天募集到的金额会立即公布在救助会官网上。资金流的透明化是不可或缺的。
确认过下次活动安排之后，众人便散了。事务局里只剩下了门脇、松本敬子、新章房子三个人。在清点现金时和随后的讨论中，新章房子一句话都没有说。或许是不愿打扰别人吧。
“怎么样？”门脇一边设置咖啡机，一边问新章房子，“是不是很有条理啊？”
“您这话说的……我觉得资金的确经过了严格处理。大家都好棒啊。每个人都有很多自己的事情，工作啦，家庭啦，可是对待救助会的事情，也完全不会偷工减料。”新章房子用平静的口吻说。
“毕竟事关金钱，要是偷工减料，不知道会被人怎么说呢。哪怕有一点儿不留神，都会惹来中伤。现在是网络时代，负面言论会瞬间扩散开的。”
“中伤？是怎么说的？我很难想象会有这种事。毕竟这是一项很了不起的活动啊。”
门脇与电脑前的松本敬子对视一眼，苦笑着把视线移回新章房子身上。
“各种各样，首先是把人往坏处想。虽然倒不至于说我们诈骗，可是有人怀疑，募捐活动收集到的资金，是不是会全部用在包含移植在内的治疗上。怀疑患者家属和救助会的骨干，会用这笔钱花天酒地，中饱私囊。还有很多人说，在募捐之前，当父母的首先应该把全部家当拿出来，把房子卖掉。所以，在官网上必须说明江藤家自己负担的金额，以及还剩下很多房贷要还的情况。”
“这我读到了。可是我觉得不至于透明到这种程度……”
门脇摇摇头。
“世上什么人都有。靠募捐得到两亿几千万日元这么一大笔钱，有不少人对这种设想本身就很反感。尤其容易被人误解的，就是由谁来募捐这一点。所以，我们成立了支援团体‘救助会’，这个团体和江藤家是没有关系的，银行账号当然也完全不同。‘救助会’并不会把钱直接交给江藤家。当治疗或其它方面需要钱的时候，就由‘救助会’代替江藤家，直接支付各种费用。最重要的是支付给美国医院的款项，那也是从‘救助会’的户头直接划过去的。这些事情如果不说清楚，难免会招来中伤。江藤有辆车，网上就出现了不少针对这件事的议论，说为什么不赶紧把车卖掉啊，汽油费是从哪儿出的啊。其实那车子已经很旧了，卖掉也值不了几个钱，汽油费也不是从捐款里出的。”
新章房子皱眉道：“看来筹钱真够难的。”
门脇从咖啡机里倒出三杯咖啡。咖啡机和杯子都不是新买的，而是大家带过来的。咖啡粉是门脇掏零用钱买的。硬要挑刺的话，水电费倒是从“救助会”资金里出的，这算不算不正当使用呢？
“因为金额太大了，给人的印象也不好，就像花钱买命似的。”
“买命吗……”新章房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这话真奇怪。”一直沉默的松本敬子说，“病了就要治，治病就要花钱，换了谁都会这么做，对不对？而且，如果花钱能买回孩子的命，无论哪个父母，都会去买的，是不是？这有什么不对的？我真想不通。”
“所以问题是金额啊。”门脇把一杯咖啡放在新章房子面前，另一杯放在松本敬子身边，“如果这不是两亿六千万，而是二十六万，全部由自家人负担，肯定不会有人多说什么，更不会说什么买命之类的话。反而会说：虽然花了点儿钱，不过能治好就好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要抱怨的话，就去抱怨美国的医院啊。漫天要价的是他们。”松本敬子说完，啜了一口咖啡。
新章房子也把手伸向咖啡。不过途中她停了下来，开口道：
“可是，责怪美国的医院，也说不过去呀。”
“怎么说？”门脇问。
“您记得伊斯坦布尔宣言吗？”
“伊斯坦布尔？不，没听说过。——你知道吗？”门脇问松本敬子，不过她也默默摇头。
“伊斯坦布尔宣言是国际器官移植学会于2008年发布的。内容是强化渡航移植规则，要求各国自给自足提供器官。日本也是支持这则宣言的。可是，这只不过是理论上的方针罢了，没有约束力和处罚规定。不过，接受宣言的澳大利亚、德国等国家，还有那些迄今为止允许日本人入境的国家，基本上都是不接受日本人来本国进行器官移植的。”
听了新章房子的解释，门脇连连点头。
“我听江藤说过，好多国家都禁止渡航移植了。所以，现在只能靠美国。”
“美国是少数接受日本人来本国进行器官移植的国家之一。不过，也不是没有任何限制的。”
“这我也听说了。百分之五原则。每年的外国患者数量，不超过年内总移植人数的百分之五。”
“过去，阿拉伯诸国的富豪也曾利用这个原则，去美国接受器官移植。不过近年来，这百分之五的名额基本上都被日本人占了。而且，当日本患者为了移植出国的时候，等候的患者的风险就变得相当之高。您知道为什么吗？”
门脇撇着嘴，耸耸肩。
“您是想说，因为交了一大笔钱吧？关于这一点，我们被攻击得已经够多了。说由于金钱的力量，顺序被提前了。可是据我所知，事情并不是这样。听说，决定移植顺序的，是患者的病情程度。”
“对，我也听说是这样。日本患者的顺序提前，是因为他们病情恶化，迫切度较高。仔细一想，这也是正常的，只有病情到了非移植不能获救的程度，患者才会出国手术啊。不过，这也的确延后了那些迫切度不高的美国患者的手术排位，当然会成为批判的对象。所以，院方提出高额存款要求的原因之一，就是限制日本人的渡航移植。如果日本人交了一大笔钱，那些等候的美国患者也就容易接受一些。也就是说，靠金钱的力量插队是事实。”
新章房子面不改色，淡淡道来。门脇明白松本敬子为什么露出了不悦的神色。新章房子说想到事务局去的时候，他觉得或许她是想了解一下活动内容，看来是猜错了。不知不觉间，门脇他们已经变成了倾听者。
“那又怎么样？”松本敬子的声音明显很不高兴，“难道你是觉得不应该渡航移植，对我们的募捐活动也抱着抵触心理？”
新章房子垂下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的，没错。很奇怪对吧。”
“那你别参与不就好了吗？自己说想帮忙，又在那里挑三拣四，什么意思啊？”松本敬子扬起眉毛，尖着嗓子说。
“好了好了。”门脇赶紧打圆场，他转向新章房子，“我知道，对于渡航移植，有人赞同，有人反对。但我们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公务员。能帮助朋友的孩子的办法只有这一个，既然不违法，就算被人说奇怪，我们也只能往前走。”
新章房子难得地笑了笑。
“我不是说你们的活动奇怪，而是对你们不得不这样做的状况感到奇怪。”
门脇不明白她的真正意思。
“我刚才说了，日本也同意伊斯坦布尔宣言。今后的方针将转向移植器官自给自足，也就是国内调配。2009年的器官移植法就是这一方针的体现。修订后，当脑死亡患者无法明确表达器官捐献意愿的时候，只要征得家属同意，也可以捐献器官。另外，未满十五岁的儿童，只要父母同意，也能够捐献器官了，这是迄今为止未曾有过的。可是，法律修订后，几乎没有来自儿童捐献的器官。不是因为没有脑死亡的儿童，而是家长拒绝捐献。结果，像小雪这样的孩子无法在国内进行器官移植，只能远赴美国。如果在国内做手术，因为有保险，只需要花几十万日元就够了，可现在居然需要两亿多。我是说这样的状况很奇怪。”
看着滔滔不绝的新章房子，门脇终于明白，她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主张，才参加募捐活动的。她似乎认为日本的器官移植现状问题很大。
门脇叹了口气，轻轻摆手。
“没错，或许是很奇怪。可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些拒绝捐献孩子器官的父母。虽然我没结婚，也没有孩子，可一想，要把孩子的身体切开，取出内脏，还是觉得很可怜啊。”
“并不是切开。摘除器官之后，会把仔细缝合好的遗体还给家属的。”
“不，问题不在这里。”门脇抱着胳膊，嘟囔道。
“我有个十岁的儿子。”松本敬子说，“要是到了那种时候，我不会有二话。既然已经没救了，无论怎样都好。要是用他的心脏能救活别的孩子，我一定会说：请便，拿走吧。”
“就这么简单？”门脇意外地看着她。
“因为到了那种时候，我知道做什么都没用了啊。要是出了交通事故，脸啊，头啊，都一塌糊涂，没救了的话，要器官移植也好，要怎么样也罢，都随他去吧——不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这种状况下，”新章房子冷静地继续道，“送到医院的时候，心脏还在跳动的可能性极低。”
“那我该假设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呢？”松本敬子撇着嘴。
“比如，”新章房子说，“溺水？”
“溺水？”
“日本第一例心脏移植的捐献者，就是一名溺水的青年。同样，假设松本女士的儿子溺水了，昏迷不醒。身上装了人工呼吸器，还有各种各样的生命维持装置。可是，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就像在闭着眼睛睡觉一样。医生告诉您，他恐怕已经脑死亡了，如果同意捐献器官的话，就进行脑死亡判定。这桩情况下，您会怎么做？”新章房子流利地讲述着，就像亲眼所见一般。
松本敬子坐在电脑前，手撑着下巴。
“会怎么做……如果不进行脑死亡判定，会怎么样？”
“保持原状。如果脑死亡了，心脏总有一天也会停止跳动，迎来我们通常所说的死亡。”
“有没有经过脑死亡判定之后，发现并没有脑死亡的情况？”
“当然有。所以才要做判定啊。判定中途发现患者并未脑死亡的时候，就会立刻中止。判定会进行两次，当第二次确认脑死亡的时候，就将作为死亡处理。就算此刻撤销捐献器官的意愿，死亡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因为已经死亡，也就不会再进行延续生命的治疗了。”
松本敬子大幅度地歪着头，目光凝视着虚空。或许是在想象自己的儿子处在这种状态下的样子吧。
“好难啊。”她轻声说，“只要有一丝获救的希望，我就不会考虑进行判定。”
“要是有获救的希望，医生就不会建议您进行判定了。之所以让您进行脑死亡判定，就是因为患者处于无药可救，唯有等死的状态。”新章房子的声音里居然含有一丝焦急。
“可是，看上去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只是像在睡觉一样，还是会想等他到最后一刻，不是吗？这是父母之心啊。”
门脇在一旁连连点头。他明白松本敬子的心情。
“那么。”新章房子开了口。门脇看到她的表情，吓了一跳。她显得比平时更加冷酷。如果摘下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下面的素颜或许更加没有表情可言吧。
她接着说道：“如果他一时半刻死不了呢？”
“一时半刻？”松本敬子问。
“刚才我说，脑死亡之后，一般很快就会迎来通常意义上的死亡，可是，没人知道死亡会在何时来临。尤其是小孩子，有时候这个过程会变得很漫长。有的孩子活了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新章房子说着，轻轻摇了摇头，“或许该说，是我们让他活了下去。因为他本人没有意识啊。要是您的儿子成了这样，您会怎么办？”
松本敬子疑惑地望着门脇，似乎在问，这个女人为什么说了这一大堆话。
“要是这样，要是这样……到时候，岂不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了嘛。”她苦着脸答道。
新章房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您会一直照顾他吗？照顾一个没有意识，无法表达自己意愿，仅仅依靠生命维持装置活着的孩子？这要花很多很多钱，不仅您自己举步维艰，还会给很多人添麻烦。这样做，究竟会给谁带来幸福呢？您不觉得这只是父母的自我满足吗？”
松本敬子皱着眉，闭着眼，右手揪着头发。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她开口道歉。
“抱歉，我没往那么深的地方想过。我不愿想象儿子变成那样。所以，除非事到临头，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在新章小姐你看来，这或许是个笨女人的回答吧。”
“您别这么说……”新章房子慌了神，头一次露出狼狈的样子，“对不起。是我说的话太严苛了。”
“新章小姐，”门脇说，“您是不是想对器官移植提出什么建议，给我们的活动添砖加瓦呢？要是那样，您就直说吧。不过，我们‘救助会’的方针是，只要是政治性的思想，无论多么出色，我们都会极力排除的。”
新章房子把“政治性的思想”这句话在口中念了几遍，摇头道：
“不，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听听您二位的意见。因为，您不觉得怪怪的吗？我理解父母的心情，不接受孩子的死亡，对捐献器官感到犹豫。可是，在其他国家，当判明患者脑死亡的时候，就会切断延命治疗措施。父母也会改变想法，认为孩子的灵魂是以别的形式生存下去了。为了某个地方正在受苦的孩子们，为了正在等待健康器官的孩子们，自己孩子的身体发挥了作用。就这样，终于有了肯提供宝贵器官的人。可是，这么宝贵的器官，却被来自日本，交了一大笔钱的患者给抢走了。这或许能拯救一个日本孩子的生命，却也失去了挽救一个本地孩子的机会。也难怪外国会对我们有许多责难。日本也是……您不觉得，日本的父母也应该改变一下想法吗？以现在的标准，判定脑死亡的患者重新恢复意识的病例，全世界一个都没有。长期脑死亡之类的说法是没有意义的。耗费大量的金钱和时间，只为了延长生命……这是父母的自我主义，也是日本人的自我主义。如果大家都能注意到这一点，像小雪这样可怜的孩子一定会越来越少的。”
新章房子热切的语气让门脇忘了喝咖啡，只顾愣愣地看着她的嘴。在佩服她口若悬河的同时，他也感到震惊，想要重新思考自己进行这项活动的背景。问题的根源在于日本人的自我主义吗——
“对不起。”她低下头道，“我一个人叽里呱啦说了这么多……您二位或许觉得其实无所谓吧。我只是想说，这不单单是拯救一个小雪的问题，而是为了其他等待移植的孩子们，为了他们可以不用出国进行移植。”
门脇深深叹了一口气，挠着头。
“的确，从本质上看，我们的活动主题是有些偏差。或许我们的运动应该立足于这一点：让国内捐献器官的孩子多起来。”
“可要是说得那么大而化之，就救不了小雪了。”松本敬子说着，看着新章房子，“你要是批评我只宝贝自己朋友的孩子，我也无话可说。”
新章房子依然低着头，缓缓摇了摇。
“我非常理解您二位的心情。如果我站在同样的立场上，也会这么做的。所以，我才想来帮忙。”
气氛有些沉重，三人同时喝了口咖啡。
“新章小姐，”松本敬子说，“您认识的人里头，是不是有人等过器官移植？结果没有志愿者，只能以遗憾收场……”
新章房子放下咖啡杯，笑了笑。
“不，我真的只是觉得孩子可怜……一想到父母们的心情，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门脇觉得她是在说谎。她明显有着什么苦恼，这苦恼一直动摇着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新章小姐，您要不要去探望一下？”这话让新章房子的眼皮猛地一跳，门脇见状，继续道，“去探望小雪。其实，善款很快就要打到美国医院提供的账户上去了。我想去见见小雪，把这个喜讯告诉她。一起去，怎么样？”
“我可以去吗？我是无关人员呀。”
“你不是无关人员。”门脇说，“听了你的话，我有点惭愧。是我们的问题意识太差了。所以，我想让江藤夫妇也听听你说的这些。”
新章房子垂下目光，凝神思索。门脇无法想象她脑子里转着些什么念头，但毫不怀疑她一定是在认真思考。
终于，她抬起了头。
“如果可以的话，请务必带我一起去。”
“那就定个日子吧。”门脇掏出了手机。

5
在新章房子前往“救助会”事务局之后的那个星期六，门脇陪着她一起来到江藤雪乃所在的医院。路上，她说：“我买了这个，要不要紧呀？”说着，从手中拎着的纸袋里拿出一只蛋糕盒来，里面是奶油馅点心。
“还是别让小雪看见比较好。”门脇说，“她的饮食在水分和盐分等方面都有很严格的限制。天天吃些没有味道的东西，她也很郁闷呢。”
“这样啊。好可怜……那就不让她看到了。”
“在回去的时候，避开她，交给她母亲吧。”
“好的。早知道就不买了。”新章房子似乎打心底里后悔，“不过，这个或许可以吧？”她把盒子放回纸袋里，又拿出一只兔兔玩偶来。
“这个应该没事。”门胁眯起眼睛，“不过，为什么是小兔子呢？”
“在‘救助会’的网站上，有一个页面是汇报小雪近况的，对吧。上面介绍了小雪画的几幅画，其中大多都画着兔子，我想她应该很喜欢兔子吧。”
“啊，原来是这样。”
不愧是当老师的，关注点都和旁人不同，门脇由衷地感到钦佩。
江藤雪乃住在一间双人病房里。不过上星期，另一位患者出院了，现在她可以住得宽敞一点儿。
敲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进。”门脇推开门，穿着polo衫的江藤正站在一张儿童床边。对面坐着身穿T恤衫和牛仔裤的由香里。
“哎呀，你们好。”门脇向两人打完招呼，目光转向床上的雪乃，“早上好啊。”
雪乃穿着蓝色睡衣，身后靠着一个大大的靠垫，坐在床上。小嘴轻轻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应该是在问好吧。
“情况怎么样？”门脇问江藤。
“还行吧。前两天感冒来着。”江藤说着，看看妻子。
“感冒？这可不大妙。好了没有？”门脇又问由香里。
她笑着点点头。
“稍微有点发烧，挺让人担心的，不过现在已经好了。谢谢。”
“那就好。大家都在给你加油呢，所以你一定要保重哦。”这是对雪乃说的。不过，四岁的小女孩见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大叔这么亲密地和自己说话，似乎有点紧张。
门脇回过头来。
“我在电话里和江藤说，今天想带个人来介绍给你们认识。这位是参加募捐活动的新章小姐。”
新章房子走上前，低头行礼：“我是新章。请多关照。”
由香里也站起来，低头还礼：“感谢您的协助。”
“您快请坐。看护已经够累的了。”
“哪里哪里……”由香里摇着手。
“其实，”新章房子说着，从纸袋里拿出刚才的小兔子，“我给小雪带了点礼物。”
由香里脸上焕发着光彩，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哇，是小兔兔呢。真棒，对不对，小雪？”
新章房子走到床边，把小兔子递到雪乃身前。雪乃望着母亲，有点犹豫，又有点迷惑，不知道该不该拿。
“拿着吧。别人给你东西的时候，你该说什么呀？”
雪乃的嘴巴又轻轻动了动。这次，新章房子听见了微弱的“谢谢”。她接过兔兔，紧紧搂在怀里，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了笑容。
雪乃身上带着一个小挎包似的东西，那是小儿用的人工心脏辅助泵。泵通过管子和床边的驱动装置相连。
人工心脏有两种类型：体内植入型和体外设置型。不过，儿童用的辅助人工心脏只有体外设置型。因为儿童的身体太小，体内没有植入空间。
不过，日本也是在最近才允许使用这种小儿人工辅助心脏的。此前都是把成人用的泵降低功率给小孩子用，很容易导致血栓等危险，现在小儿用的总算是得到许可了。
不过，就算使用小儿人工心脏，产生血栓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只能作为心脏移植之前的过渡手段，如果长期使用，还可能引发脑梗。
病情已经经不起反复了啊，门脇望着雪乃的小泵，想。
“新章小姐呢，”他对江藤说，“对日本的心脏移植现状有一些意见。”
“啊？”江藤重新打量了她一番。
“称不上什么意见啦。”新章房子把头低了一低，又抬起头道，“不过，和欧美相比，我觉得日本的步伐太慢了。所以江藤先生才会那么辛苦呀。”
“您指的是志愿者数量太少吗？”由香里问。
新章房子点点头。
“是的。就算修订了器官移植法，事态也没有得到改善。国家也没有采取什么积极的对策。照这样下去，还会出现像小雪一样的孩子。我们是不是得做点什么？”
“这一点，我们也深有同感。”江藤说，“当医生告诉我们，雪乃只有做移植才能获救的时候，我们非常震惊。但更令我们灰心丧气的是，他还说，如果在这个国家等下去，接受移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是呀。所以我才说日本的步伐太慢了。”
“可是，”由香里低声说，“我理解那些不愿让孩子捐献器官的父母的心情。要是雪乃不是因为这个病，而是出了事故，脑死亡了，医院如果问我们要不要捐献器官，我们也会迷茫的。”
江藤似乎也有同感，连连点头。
“那是法律不行。”新章房子斩钉截铁地说，“现在说的是脑死亡的时候，对吧。但严格来说，如果不同意提供器官，就不知道患者是不是脑死亡，因为不会去进行判定。既然没有判定，医生就只能用‘可能’这种表述：‘可能’脑死亡。可是这种表述是无法让父母下定决心的。孩子的心脏还在跳动，气色也还好。身为父母，当然不愿意承认孩子已经死亡。所以，法律应该修订一下。‘当医生判断患者脑死亡可能性极大时，应尽快进行判定。如断定脑死亡，则将断定时刻作为死亡时间，停止一切治疗，如有器官捐献意愿，可采取延命措施。’——这样不就好了吗？这样的话，父母就会放弃，提供器官的人一定会增加的。”
新章房子淡淡说完之后，问江藤夫妇：“您不这么想吗？”
由香里夫妇对视了一眼，思考着。
“这个问题真难啊。您刚才说的是很对，不过法律上没这么写，应该有什么原因吧……”
“这是因为政治家和公务员们不想承担责任。他们没有勇气去决定脑死亡的人算不算死，只能含糊其辞，结果就有了现在的法律。他们也不想想，有多少人正为此痛苦着。”新章房子的视线移到斜下方，深深吸了一口气，“您知道有孩子长期处于脑死亡状态吗？”
江藤夫妇似乎很迷惑，没有说话。或许他们没怎么听过类似的话。
“医生说孩子应该已经脑死亡了，可父母不承认，一直看护着孩子，尽管孩子没有任何康复的迹象。您对这件事怎么想？您不觉得这是做无用功吗？”
由香里皱眉道：“我……理解他们的心情。”
“但如果这孩子肯捐献器官的话，或许能救别人的命啊。”
“就算是这样，可——”
“新章小姐，”江藤说，“请不要误会，我们从来没有一星半点这样的念头，盼着谁家孩子赶紧脑死亡。我也和妻子谈过，虽然已经决定筹集资金，渡航移植，不过我们心里仍然盼着有志愿捐献者出现，不过，也就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至少我们绝对不会把这想法说出来。因为，如果出现了捐献者，就意味着某处有个孩子去世了，一定会有许多人为此悲伤。移植手术是善意的施与，我们不会去要求，也不会去期待。同样，对那些不接受孩子死亡，持续护理孩子的父母，我们也不会在背后说三道四。因为在他们看来，孩子还活着，对不对？所以，那仍然是一条宝贵的生命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位其实内心期盼着移植手术的父亲的话，不知在新章房子心中激起了怎样的回响。不过，她那双在镜片后面不安地闪动着的黑眼睛，似乎流露出了内心的想法。
“我明白了。”她说，“您的话对我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我衷心希望您的女儿能尽快恢复健康。”说完，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江藤应道。
门脇目送新章房子离去之后，便与江藤一起去喝酒。因为由香里说江藤好久没能放松一下了。
两人在常去的定食屋相对而坐，先端起啤酒，为筹款顺利干了一杯。
“那个人有点怪怪的。”江藤用手背擦去嘴角的啤酒泡沫。
“你说新章小姐？”
“对。突然那么问，让人不知所措。”
“早知道就不介绍给你们了。”
江藤苦笑着摇摇头。
“别这么说。就算没有她，社会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我们是当事人，只顾着努力解决面前的问题，没工夫去考虑法律如何如何。”
“的确，那个人思考的层次比较高，我也被她给镇住了。”
“她究竟是什么人啊？”
“似乎是当老师的。我瞅着她似乎在从事和器官移植相关的什么运动，详细的就不知道了。不过，她对于我们，的确是宝贵的战斗力。虽然只在周日才参加活动，不过确实非常热心。”
“那太好了。多亏了像她这样的人，才能实现这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两亿六千万，一开始听到的时候，我真觉得这是个天文数字啊……”
“照现在的进展，应该能达成。我打算再努一把力。”
江藤放下酒杯，认真地把双手放在桌面上。
“这都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当‘救助会’的代表，就没有现在。我打心底里感谢你。”
门脇皱着眉，敲敲桌子。
“去去去。这种时候，你闹什么虚礼。而且，事情还没有结束哪。甚至连开始都还没开始。等小雪平安做完手术，健健康康地回国之后，你再谢我不迟。到时候，就别来这种便宜小店啦，去高级料亭！”
江藤表情柔和了些，拿起酒瓶，给门脇满上了：“好，一定！”
然后，两人聊了很久的棒球。或许是心里的负担轻了几分，江藤难得地饶舌起来，一个劲地要门脇赶紧结婚，还说结了婚，要生个儿子，然后教儿子打棒球。
“我们家是不打算要第二个啦。这件事，就只能靠你了。”江藤说着，用手里捏着的柳叶鱼指着门脇。
“怎么，难道我结婚是要讨你开心？”
“对啊。要是那孩子成了棒球选手，我就把雪乃嫁给他。”
“喔，这倒不错。”
“对吧？所以你赶紧结婚吧。原本嘛，你都这个岁数了，还独身，也太——”江藤忽然收起了戏谑的神色，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好像是有短信。
“失陪一下。”江藤把手机放到耳边，站了起来。大概是周围太吵了，他向店外走去。
门脇也想起一件事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新章房子在离开时交给他的，并说：
“我对身边的人也说了‘救助会’的事，大家都帮着捐款。我又加了点儿，凑成了整数，在银行兑换好了。请务必收下。”
信封沉甸甸的。碍于江藤夫妻在场，门脇不好当场确认里面的数目，不过想必不少。
门脇打开信封瞅了瞅，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里面是一叠万元大钞。都是新钱，用带子束着，看来是一百万。要有多少人，才能捐出这么一大笔钱啊？
和刚才江藤同样的疑问浮上心头。她究竟是什么人？
江藤回来了。门脇一边把信封放回怀中，一边瞅着他的神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朋友脸色苍白，面容僵硬，刚才的轻松完全消失不见。
“出什么事了？”门脇问。
江藤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万元纸币，放在桌上。
“抱歉，你帮我结一下账吧。我得赶紧去医院。”
“怎么了？”
“……雪乃突然说头痛，然后就开始痉挛，被送到集中治疗室去了。”江藤声音喑哑。
门脇伸手抓起桌上的万元纸币，往江藤面前一搡。
“还顾什么钱啊，快去！”
江藤接过钱，又说了声“抱歉”，匆匆转身离去。门脇望着他走远，拿起了账单。

6
“小雪救助会”的解散仪式在市公民馆举行。说是仪式，其实并不隆重。江藤说，想对迄今为止伸出过援手的人说声谢谢，所以，包括“救助会”成员在内，协助过募捐活动的人都被请到了现场。
那天，雪乃的状况急转直下，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在昏迷了四天后，她离开了人世。死因是脑梗。人工心脏出现了血栓。一直担心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门脇一边安慰悲伤的江藤夫妇，一边帮着安排守灵和葬礼。葬礼很简单，因为江藤说，要是把钱花在这上头，会很对不住那些捐款的人。
头七过后，便举行了解散仪式。
首先由门脇致辞。在上百人面前，他对江藤雪乃的死表示哀悼，同时也对大家的帮助表示感谢。心中涌动着无尽的空虚和遗憾，在掌声中鞠躬致谢的时候，门脇心中现出一个念头：自己能做的事情，或许已经做完了吧？
接着，江藤夫妇站了起来。江藤身穿西服，与妻子一起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今天，大家在百忙之际聚到这里，我在此表示由衷的谢意。无论如何，我都想向大家道谢，所以才安排了这么一个地方。”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三个月前，为了满足雪乃希望去海外接受心脏移植的愿望，门脇代表成立了‘救助会’。一开始，我心里还有不安，不知道会不会一切顺利，但在大家的帮助下，还是募集到了数额惊人的善款。我没想到，善意居然会有这么巨大的力量。虽然很遗憾，雪乃的生命之光在出国之前就熄灭了，可大家对她的爱，对她的支持，一定会在她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当然，我和内人这一辈子，也永远不会忘记大家的恩德。尽管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我们一定会努力回报大家。”
人群中隐隐传来啜泣声，不少女人都用手绢捂住了眼睛。
“我还想告诉大家一件事。”江藤环顾会场，声音稍稍提高了些，“大家都知道，雪乃的直接死因是脑梗。但是，脑梗并不会马上导致心脏停止，首先要诊断是否脑死亡。院方问我们愿不愿意捐献器官。我女儿的心脏虽然不好，别的器官却是健康的。我和内人商量了一下，一致决定，现在应该轮到女儿来拯救别人的生命了。当天晚上，我们就进行了第一次脑死亡判定。我和内人都在场。二十四小时之后，又进行了第二次判定，结果相同。确定脑死亡的时刻，就成了我女儿的死亡时刻。从她身上摘除了肺、肝脏，还有两个肾脏。它们将捐献给四个孩子。我们相信，雪乃的灵魂一定还生活在某个地方，她一定能抓住新的幸福。多亏了大家，我们才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个决定。谢谢大家，真的，谢谢大家。”
江藤夫妇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掌声雷动。
仪式结束后，人们排成一列，依次与江藤夫妇、门脇寒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遗憾，气氛却是安详的。或许是漫长战役结束之后的充实感吧。
众人散去之后，门脇看了看台下那片空荡荡的椅子，忽然一惊。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女人。他认出那是新章房子，她整个身子都伏在膝上。
门脇有点担心，走了过去。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过，他在中途停了下来。
他发现新章房子是在哭。
她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偶尔漏出几声呜咽。泪水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打湿了脚边的地板。
不知为什么，门脇没有去打扰她。
7
桂花香飘，薰子正给院子里的盆栽浇水，忽然发现围墙的墙根处，开了一片野绀菊。那是一种淡紫色的小花，每年都在这个时期开放。
头顶响起敲玻璃窗的声音。薰子抬起头，见窗里的千鹤子正指着大门的方向。
转头一看，身穿白衬衫、藏青色裙子的新章房子正缓缓走来。她和薰子打了个招呼。
薰子站起来，摘下防晒帽，也向她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走到玄关，打开门，等着新章房子过来。
“早上好。桂花真香呀。”特别支援教育老师说起话来还是那样，嘴唇都不怎么动。
“是呀，”薰子应道，“今天也要拜托您啦。”
“也要请您多多关照。”新章房子说着，走进玄关。
千鹤子从瑞穗的房间走出来，施了一礼，便沿着走廊走开了。生人还在幼儿园。
新章房子走到门边，照例敲了敲门：“小穗，我进来了哦。”
她推门走了进去，薰子也跟在后面。
瑞穗已经坐在轮椅上了。她穿着红色风衣，梳的当然还是马尾辫。新章房子对她说了声“早上好”，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薰子的位置在她斜后方。那里也已摆好了一把椅子。
“已经是秋天了呢。就算从车站一路走过来，也完全不会出汗啦。风儿吹着也很舒服。小穗最近有没有出去呀？”
“很久没出去散步了，前些天出去了一趟。”薰子说，“有个老太太还跟我们打招呼，说瑞穗很可爱呢。”
“真棒呀。连老太太都来打招呼了。看来小穗一定气色很好。”
“那天她穿着最喜欢的一条连衣裙，很开心。”
“嗯，应该很衬她吧。”
两人都看着瑞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是上课前的惯例。
“那么，我们还是照样开始讲故事吧。”新章房子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今天要讲的，是小丑鱼和海燕的故事。小丑鱼每天都觉得很无聊。它想去很多很多地方，但因为海里有可怕的鲨鱼和章鱼，所以只在能玩的地方玩。有一天，小丑鱼正在悠闲地游着，忽然头顶‘唰’地一下，一个东西扎进了水里。它还没缓过神来，那东西又猛地从水里钻了出去。小丑鱼心里纳闷，游到海面，朝外一瞧，吓了一跳。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在没有水的地方飞来飞去。‘你是谁呀？你在做什么？’小丑鱼问。对方回答：‘我是海燕，我正在找吃的呢。你又是谁呀？明明是鱼，却那么美丽。’”
故事里，小丑鱼和海燕通过交谈，都很羡慕彼此的生活，于是请求神仙让它们交换一天身体。
薰子在旁边听着，觉得这好像是《王子与贫儿》的变体。都是对自己所处的位置不满，羡慕别人的生活。等到真处在别人的立场了，才明白别人的辛苦和困扰。肯定是这种模式。
果然，小丑鱼和海燕的故事也没有脱离这个框架。海燕明白了海里的天敌比天空多，小丑鱼觉得为了觅食持续飞翔实在很累。结果，它们都认同了自己的幸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讲完啦。”新章房子合上书，回头说，“您觉得怎么样？”
“是个很传统的故事嘛。”薰子说，“身在事外，不会明白别人的痛苦，所以，不要随随便便羡慕别人——是这个意思吧。”
新章房子点点头。
“是的。不过，或许偶尔互换一下身份也不错。就像小丑鱼和海燕一样。”
这话说得奇怪，薰子看着女老师。
“老师想和谁互换呢？”
“我不想和谁换。”新章房子偏着头，“不过这世上，有着奇怪想法的人却不少呢。”
“您指的是？”
她凝视了薰子半晌，又转过头看着瑞穗。
“对不起，小穗。让我和你妈妈说会儿话吧。”然后，她转身面向薰子。
“怎么了？”薰子问。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两天前，我们学校来了一位男士，他叫门脇。”新章房子开始讲述，“门脇先生的本职工作是食品公司的社长，不过从两个月之前开始，他为了替某个孩子筹集渡航移植的资金，担任起了募捐活动的代表。”
薰子深吸一口气，望着对方。“那个人怎么了？”
“有个自称新章房子的女人说自己对募捐活动很有兴趣，就加入了进去。当然，那个女人并不是我。”
薰子眨了眨眼，却并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
新章房子继续说：“门脇先生一直在寻找那个女人。他说，因为要救助的孩子去世，‘救助会’也解散了，但募集到的资金还在，他们要把资金捐给进行着同样活动的组织，不过，对于那些捐款金额特别大的个人，需要先得到他们的许可。那位冒名的新章房子似乎捐出了很大一笔钱。门脇先生想联系她，却怎么都找不到。她的手机解约了，打不通，发邮件也不回。”
“然后呢？”薰子问。
“那个女人说自己的职业是教师。知道这个其实跟一无所知没什么区别，不过至少还有一条线索：她对和器官移植有关的种种问题非常熟悉，意识也很强。门脇先生猜测，是不是她的学生中有人需要移植，却很遗憾地没能等到呢？如果这样的孩子要接受教育，就要采取院内学级形式了。就这样，门脇先生找到了特别支援学校，发现里面果然有个叫新章房子的老师。”
薰子放在膝头的双手攥紧了：“可门脇先生找错了人。他也很吃惊对吧。”
“嗯。不过，这应该不是简单的同名同姓。一则新章这个姓氏比较少见，二则那个女人似乎见过我。”
“这话怎么说？”
“门脇先生说，那位自称新章房子的女士虽然长得和我一点儿都不像，却也在脑后挽了个发髻，戴着眼镜，连服饰和整体气质都跟我一模一样。恐怕是有意要模仿我。所以他问我，是不是我周围的人假扮的，对此我有没有什么想法。”
“老师您是怎么说的？”
新章房子坐直了身子。
“首先，我听门脇先生详细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那个自称新章房子的人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等等。然后，我说，”她舔了舔嘴唇，似乎在调整呼吸，“我不能回答您，我周围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个人。但如果您愿意的话，请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不想惊动那位女性。至于那笔善款，无论门脇先生如何使用，我想她都不会有意见的。就这样。”
薰子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头。“门脇先生接受了吗？”
“他说，他明白了。好像是察觉了什么。”
“哦。”薰子第一回垂下头去。
“播磨太太，”新章房子唤她，“如果您不想说什么，就不用说了，也不用解释。但如果说出来能让您舒服一点儿，那我洗耳恭听。我想，除了我，应该没有人能听您说这些了吧。”
这番话说得体贴入微，让薰子暗自咋舌，不禁对她刮目相看，觉得她不是寻常人。
“事情的开端，是我偷看了您的包。”薰子说着，抬起头来。
新章房子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大了。“您偷看了我的包？”
“是您来给瑞穗念书之后没多久的事。我出去泡茶，无意中发现您停止了朗读。看着您的背影，我起了疑心。我想，您真的是把瑞穗当作一个活着的学生吗？是不是觉得已经脑死亡了，再上课也没有意义？”
新章房子的视线有些涣散，似乎是在记忆中搜寻着。接着，她好像终于想了起来，慢慢地摇了摇头。
“是那时候啊。对，我记得。原来您在后面看见了呀？”
“从那以后，我就变得很想知道您的想法。就在那时，您结束了朗读，起身去洗手间。我看见椅子上的包因为书的重量摇摇欲坠，就伸手扶了扶，发现包里有一张传单。我一边对自己说不能这么做，一边却把传单拿了出来，打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移植’两个字。没错，那张传单就是‘小雪救助会’在募捐活动中散发的。读完传单，我深受震动，越发不能相信您。我开始觉得，您是不是一边在瑞穗面前读书，一边在心里蔑视我们？是不是在想，居然花这么多钱让孩子白白活下去，要是捐出器官，明明可以拯救别的生命啊。”
新章房子寂然一笑。
“是吗，原来您曾经这样怀疑过我？那么，您又为什么想要参加募捐活动呢？”
薰子转头看向瑞穗。身穿红色风衣的爱女闭着细长的双眼。她的眼睛或许永远不会再睁开，她的耳朵或许永远不能再听见。即便如此，薰子还是有些犹豫，不知道下面的话该不该让女儿听见。不过，这番话还是应该在这里讲。
她把目光移回新章房子身上。
“后来，每当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便尝试去慢慢思考您的心情。一边帮助那些等待器官移植的孩子，一边给瑞穗念书，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呢？我去学习了器官移植方面的知识，知道得越多，就越震惊。我这才明白，自己之前是多么无知。有那么多的孩子无法在国内进行器官移植，正在为此苦恼……我逐渐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失去了自信。这样真的好吗？瑞穗这样真的幸福吗？可我找不出答案，就去了那儿，去了募捐活动的现场。”
“您想设身处地地去思考，对吧。就像小丑鱼和海燕一样。”
这话让薰子屏住了呼吸。看来新章房子已经看穿了一切。
“可我还是不明白。就算您要隐藏身份，可为什么要扮成我呢？”
薰子笑了笑。
“要是变装不自然就麻烦了，所以必须得以某人为参考。我并不是想不起别人了，只不过还得准备个假名字，一时之间……刚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想，糟糕，说了个少见的姓氏。对不起。”
“您不用道歉。又没给我添什么麻烦。反倒是——”新章房子往前探了探身子，“接触到那个世界之后，您有什么感想？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其实是拯救了我。”
薰子讲述了与江藤夫妇的会面，对于不接受孩子脑死亡，一直看护孩子的父母，他们没有任何非议，反而说，既然父母认为孩子还活着，那么，那也是一条宝贵的生命啊。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帮小雪一把……”薰子湿了眼眶，她用指尖拭去泪水，接着说，“对于江藤夫妇同意捐献器官的举动，我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命运实在太残酷了。”
新章房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关于我呢？您还怀疑我吗？”
薰子慢慢地摇摇头。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要说打心眼里相信，恐怕是假话。”
“是吗。嗯，也是。”新章房子点了好几次头，似乎自己也接受了这种说法，她凝视着薰子，“您还记得那个故事吗？风吹草和小狐狸的故事。”
薰子一惊，点头道：“嗯，我记得很清楚。”
“为了帮助公主，小狐狸忘了自己身上有魔法，拔下了好朋友风吹草。结果，它失去了朋友，而且再也不能见公主了。播磨太太，您曾经说它很傻。”
“是的。可是您说，它的选择是正确的。”
“如果小狐狸什么都不做，公主会死去，风吹草总有一天会枯萎，魔法效果也会消失。那么，岂不是救活公主更好？逻辑上是这样。”
“我听了之后，以为您是在暗示：既然生命总归是要消逝的，不如趁有价值的时候，把生的希望让给别人，也就是瑞穗应该把器官捐献出去……”薰子见新章房子微微皱眉，便问，“我理解错了吗？”
“看来我真应当进一步说明一下。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您完全理解反了。小狐狸的行为，或许在逻辑上是正确的。可是您却说它傻。我第一次读的时候也这么觉得。不，岂止是我们，就连这本书的作者，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为什么逻辑上正确的行为，却让人觉得傻呢？因为人类不是光凭逻辑生活的动物啊。”新章房子转头看着瑞穗，“护理成了这样的女儿，想必也会被人议论。但最重要的是您自己问心无愧。人类就算不按逻辑生活也很好啊。我讲那个故事，就是想告诉您这一点。”
“是这样啊。看来我的确完全理解反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对新章房子有成见在先吧，薰子想。另一个原因，或许是在学习了器官移植的知识之后，她对自己的行为逐渐失去了自信。
“米川小姐也觉得，”新章房子仍然望着瑞穗，“自己要是更坦诚一点儿就好了。”
这个意想之外的名字让薰子很迷惑。“米川老师为什么……”
新章房子转过头来。
“我们是特别支援教育老师，偶尔会遇见处于植物人状态的孩子。米川小姐之前应该也见过几个。”
“嗯，我听她说过。她还说，虽然现在是没有意识的，但对名为‘无意识’的意识说话仍然很重要。”
新章房子点点头。
“有很多接触这类孩子的方法。比如触碰他们的身体，给他们听乐器发出的声音，听音乐，和他们说话。我们在努力探索，究竟怎样才能让孩子有所反应。”
“米川老师做得很好。”
“我也这么想。但这却导致她的心脏出了问题。医生诊断她身体不适是心因性的。”
薰子心中一痛。“是不是给瑞穗上课，让她承受了太大压力？”
“单看结果是这样。但我觉得，真正的原因在她自身。”
“怎么回事？”
“交接的时候，米川小姐和我认认真真地谈了一次。她是这么说小穗的：那孩子，和我之前见过的孩子完全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
难道她想说，果然不是植物人，而是脑死亡？
“没有虚弱的感觉——这是她说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虚弱……”
“米川小姐说，通常，处于植物人状态的孩子，手脚肌肉要么退化萎缩，要么浮肿。还有不少孩子因为长期卧床，生了褥疮。可是小穗却不是那样，她肌肉结实，肤色柔和，看上去就像一个健康的孩子，只是闭着眼睛罢了。虽然借助了高水平的尖端科技，但这已经足够称得上奇迹了。我头一次见到小穗的时候，也这么想。”
“这有什么问题吗？”
新章房子摇头。
“有问题的是米川小姐。她一边采用着和植物人孩子同样的教育方式，一边感到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命中靶心。尽管给她听声音，触碰她的时候，她的生命体征数据会有一点点变化，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个女孩需求的，是不是更加神秘的什么东西，而不是现在这种有形有质的物体？这种想法让她烦恼起来。”
这些话薰子从来没有想到过，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来她是误会米川老师了。米川老师一直在勉强着自己。
“我来到这儿之后没多久，也逐渐明白了米川小姐话中的意思。”新章房子说，“我所追求的，不是诱导小穗呈现出医学上的什么反应。那么，我每星期到这儿来一次，究竟该做些什么才好呢？我拼命思考，终于得到了答案：把自己当成小穗，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吧。于是，我想到了朗读。如果小穗能听到这些故事，一定会感到很幸福。就算听不到，在读书的时候，我的心也是宁静安详的。要是我的心情能以某种形式传达给小穗就好了。而如果您能在旁边一起听，在我回家之后，或许这能成为您和小穗交流的话题。”
新章房子的声音仍然没有什么抑扬顿挫，却让薰子心里一阵温暖。和小穗交流的话题——没错，就是这样。尽管怀疑新章房子，在她回去之后，薰子仍然会与瑞穗“交流”刚才朗读的那本书的内容。这隐秘的乐趣，就是从今年四月开始的。
“可是那时，您为什么……”
“为什么中断了朗读？”
“是的。”薰子答道。
新章房子翻开膝头的书本。
“我刚才也说了，其中重要的一点，是我读书时的心境。如果我心里很乱，一定也对小穗有影响。所以，在朗读中稍微休息一会儿，能够确保自己心境的平和。招致了您的误解，非常抱歉。”
“这样啊。那么……您的心境平和下来了吗？”
“再平和不过了。”新章房子稍稍挺了挺胸，“因为我确信，在这里读书是最适合的。”
“适合……啊，是那个。”
薰子想起，在刚开始朗读的时候，新章房子曾经说过，不知道这对瑞穗是不是最适合的，但这是最合适的。
“如果您没有异议，今后我想继续朗读下去，可以吗？”新章房子平静地问道。
薰子低下头：“当然可以。拜托您了。”
新章房子转身面向轮椅：“太好了，小穗。”
薰子也看了看闭着眼睛的女儿，然后与女老师相视而笑。

第五章   如果把刀刺进胸膛
1
将手放在门上的时候，和昌觉得有点异样。大门是双开式的，但平常都会把左边那扇固定，出入的时候只开关右边那扇。可现在，两边的门扇都没有固定住。他心中纳闷，便想把左边的门扇固定好，目光向下面一溜，才知道原因。
地面上还清晰地留着车轮的痕迹。大概是轮椅曾经打这儿过吧。对了，他接到过薰子的邮件，说天气转暖，带瑞穗出去散步的次数也增加了。
多亏了最新科学技术，瑞穗可以不用依赖人工呼吸器，通过AIBS进行呼吸，旁人看来就像睡着了似的。最近出去散步的时候，坐的也是普通的轮椅，应该不会再引来好奇的目光了吧。
想到刚被告知可能脑死亡时候的情景，和昌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时光飞逝，两年半过去了。瑞穗勉强总算是进了小学，下个月，她就是三年级学生了。
他望着春意盎然的庭院，沿着院中小径走去。向瑞穗的房间一瞧，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
打开玄关的锁，推开门。脱鞋处摆着大大小小的鞋子。其中一双是男式皮鞋。
生人的声音从瑞穗的房间传来。回应他的是薰子。两人的语气都很欢快。
和昌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抱着巨大泰迪熊的瑞穗。她穿着工装裤，红色棉毛衫。
瑞穗身边是六岁的生人。生人也穿着工装裤，上身是蓝色T恤。他抬头看见和昌，便大声喊着“爸爸”，扑了过来。
“喔，乖不乖呀？”和昌摸着盘腿坐下的儿子的头。
“打扰了。”一个人起身行礼，是星野。他穿着衬衫，没打领带。
“辛苦了。”和昌对下属说。他的目光移向坐在旁边的薰子。和上次见面时相比，薰子似乎更瘦了，他便问道：“你身体还好吧？”
“没事的。谢谢。”
薰子面前是作业台，上面摆着控制瑞穗肌肉的仪器。看来她正在星野的指导下进行操作。
“妈妈呢？”
“在厨房，我让她去做饭了。”
“哦。”和昌点点头，从拎着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这是给瑞穗的。”
盒子正面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那是一只动物玩偶。有点像狸猫，有点像熊，又有点像猫。不过据店员说，这些都不对。这是一部人气动漫里的角色，是一种会施魔法的动物。和昌连它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你直接给她吧，她会很开心的。”薰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和昌扬起眉毛，点头道：“好。”
他把玩偶从盒子里拿出来，朝瑞穗走去。仅仅两周不见，瑞穗似乎就又长大了些。她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
“瑞穗，这是给你的礼物。很可爱吧？”他把玩偶在女儿面前晃了晃，便放在旁边的床上。
“哎呀，”薰子不满地叫出声来，“好不容易有个礼物，你就给她嘛。”
“啊，可是……”和昌迷惑地看着抱着巨大泰迪熊的瑞穗。
“没事的。——生人，去把姐姐的熊熊接下来。”薰子说着，熟练地操作着键盘。
瑞穗抱着泰迪熊的胳膊无力地垂了下去。生人赶紧接住了熊熊，没让它掉在地上。
“好了，你去吧。”薰子笑着催促和昌。
他把床上的玩偶拿起来，却不知该怎么做，薰子又敲了敲键盘。
瑞穗下垂的双手动了起来。胳膊弯成九十度角，手掌向上，那姿势，似乎是在要什么东西。
“递给她。”薰子说。
和昌把玩偶放在瑞穗手中。薰子按下几个键，瑞穗的肘部弯曲起来，将玩偶紧紧抱在胸前。
“瑞穗真棒呀。”
在薰子说话的同时，一旁的星野伸出手，操作着键盘。紧接着，瑞穗面颊上的肌肉动了，嘴角微微上扬。
和昌瞪大了眼睛。但下一个瞬间，瑞穗又恢复到了原先的面无表情。
他回头问薰子：“刚才是？”
“她笑了，对不对？很吃惊吧？”她自矜地微笑着。
和昌又看看旁边的下属：“是你干的吗？”
星野轻轻皱了皱眉。
“也不能说是我干的……我只是制造了一个机会。”
“机会？”
“您知道，掌管面部神经的并不是脊髓，而是延髓旁边一个叫脑桥的部位。虽然脊髓和延髓没有明确的界线，但只通过刺激脊髓来控制表情肌，目前还是很难做到的。夫人说——”星野的目光转向薰子。“希望改变一下瑞穗的表情。”
和昌皱起眉头，看着妻子：“你让他这么做的？”
“不行吗？”薰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严厉，“会笑不是更可爱吗？你不觉得吗？”
和昌叹了口气，扭头看向星野：“然后呢？”
“就像刚才说的，控制表情肌很困难。不过，只让表情改变一点点的话，还是有可能的。其实，从去年秋天开始，就能看见小穗的面部与下巴的肌肉会忽然轻轻动一动。我想，应该是脊髓反射信号通过某种途径刺激到了面部神经。”
“居然有这种事……”和昌又看了看闭着眼睛的女儿。
“你是没注意到吧？每个月只来两三次。”
和昌没有理会薰子的讽刺，示意星野继续讲下去。
“夫人请我观察一下，面部肌肉在什么时候会动。她仔细而耐心地获取了许多琐碎数据。我以此为参考，进行了多次尝试，终于弄清，在用磁力刺激身体肌肉，使之运动之后，再一次给予较弱的单次刺激，就很容易让表情肌发生变化。不过，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出现的，只是频率比较高。另外，会发生什么变化，也还不清楚。大多数时候，都会像刚才那样露出笑容，但有的时候，要么只有一边面颊活动，要么只有下巴活动。所以我才说，我只是制造了一个机会。”
“出现什么表情要看瑞穗的心情。”薰子说，“我是这么想的。”
“尽管她没有意识？”和昌说。
妻子瞪了丈夫一眼。
“你心情好不好，要在脑子里想一遍才能决定吗？我可不是。那是从身体深处涌现出来的，类似本能的东西。意识和本能是两回事。”
和昌发现自己似乎说多了。他不想继续争论下去，便扭头对星野道：“之后的预测呢？”
“还需要进一步收集数据。现在只能动一动面颊和下巴，不过通过探索，别的表情肌也有可能动起来。那样的话，表情就能更丰富了。”年轻的下属活力十足地回答。
因为薰子在盯着他，和昌只能漫应一声，从纸袋里又掏出另一个盒子。
“爸爸给生人也带了礼物哦。是一副拼版，能拼成机器人、飞机什么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拼好啊？”
“好棒！”六岁的儿子把怀里的泰迪熊丢在地上，跳了起来。他从和昌那儿接过盒子，打开之前，先走到瑞穗身边，快活地说：“姐姐，爸爸送了我这个。等拼好了就给你看哦！”
和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薰子说，她对生人的解释是“姐姐得了一种睡觉病”。生人对此深信不疑，在他看来，姐姐和以前没有两样。
“我去跟妈打个招呼。”和昌说着，走出了房间。
来到厨房一看，千鹤子正在案板上切菜。他站在门口，问了声好。
“啊，和昌呀。你好。”千鹤子停下手里的活儿，笑了笑，马上又切起菜来。
她的袖子挽着，和昌看见她细瘦的胳膊，心情骤然低落下来。最近岳母的气色不太好，明显比以前瘦了，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千鹤子停下来，不解地看着和昌：“怎么啦？”
“啊，那个……觉得很对不住您。”
“什么事呀？”
“一直让您照顾瑞穗……连这种家务活儿都让您做了。”
千鹤子吃惊地稍微往后一仰，轻轻摇着菜刀。
“你说这干什么啊？这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爸爸就得自己在家了……我于心不安。”
千鹤子大幅度地摇着头。
“别管我家那口子。他说，他没事儿，让我只管照顾好小穗。”
“这虽然难得，可我还是担心啊。照这样下去，妈和薰子的身体都要垮掉了。”
千鹤子放下刀，转过身来。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我照顾小穗，帮薰子的忙，都是应该的。我还得感激你们肯让我帮忙呢。说实在的，就算你们以后再也不让我见小穗，我都没有半句怨言。哪怕取了我的命去呢。所以，和昌啊，你还是别再这么说啦。这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岳母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圈儿也红了。
“您这么说，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但无论如何，请您不要勉强。”
“知道。要是我倒下了，薰子不得比现在辛苦一倍啊？”千鹤子擦擦眼睛，笑了，重新拿起菜刀。
和昌离开厨房，来到客厅，让身子深深陷进沙发里。他脱掉外套，一边松领带，一边环顾四周。
生人的玩具丢得到处都是。除此之外，客厅和两周前自己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不过回过头想想，一年之前、两年之前，似乎都是这个样子。在这个房间里，不，在这栋房子里，时光似乎停滞了。
可是现实却没有停滞。在房子之外，许多事情都在发生着变化。身处外部世界的和昌既然做不到视而不见，便只能硬着头皮去接受。
正呆呆地想着，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走进来的是薰子。
“老公，星野先生说要回去了。”
“怎么，不留下来吃个饭？以前要是太晚了，不也是会一块儿吃饭的嘛。”
“是啊，不过他说今晚不在这儿吃了，一家人好不容易在一块儿，他就不打扰了。其实不用太在意的嘛。”
“大概是因为我在，他有点拘束吧。”
“嗯，应该是吧。”
“那就没办法了。”和昌站起来。
和昌来到走廊上，发现星野已经站在脱鞋处了。外套已穿好，领带也系上了。
“我以为你会留下来吃饭呢。”和昌说。
“谢谢。不过今晚还是不了。”
“哦。那就不勉强你了。”
“您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那么，夫人，”星野对薰子说，“我下周一再来。”
“好的。我等您来。”薰子回答。
星野点点头，又向和昌鞠了一躬。“那我就告辞了。”
“我送你到大门口吧。”和昌把脚伸进鞋子里。
“啊，不用了……这么晚了，外面冷，社长您又没穿外套。”
“没什么。我还有点事和你说。”
星野紧张起来，视线向和昌背后移去。大概是和薰子的目光交汇吧。
“走吧。”和昌推开门。
“啊……是。”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朝大门走去。空气的确带着凉意，不过还不至于冷得人瑟瑟发抖。
“我家那口子，操作磁力刺激装置已经相当熟练了啊。刚才瑞穗的胳膊运动得很完美。”
“您说的没错。我在旁边看着，也没有任何不安。”
“我看了你的报告，关于肌肉运动的诱发技术，似乎有了阶段性成果。真了不起啊。”
“谢谢。”即便道谢，星野的语气也是一板一眼的。或许他心里正戒备着，不知社长打算说些什么。
“既然如此，”和昌说着，停了下来，与他并排走着的星野也迷惑地停下了，回头看着他，“既然有了一定的成果，不如就在此告一段落吧，怎么样？”
“……您的意思是？”
“把瑞穗的训练交给薰子，我想让你回到BMI研究中来。”
“回……可是，我现在的工作也和BMI有关啊……通过磁力刺激诱发肌肉运动，就是BMI的一环。”
“星野君，”和昌把右手搭在下属的肩膀上，“BMI是什么的简称？Brain –Machine-Interface。是和大脑相关的技术。这项技术在大脑没有发挥功能的人身上是有局限的。你不这么觉得吗？”
星野下巴一伸，带着点挑战似的看着和昌。
“您这么说小穗可不太好。”
“我是在谈论事实。”
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轻咳一声，才道：“我可以反驳您吗？”
“说说看。”
“为什么小穗的身体在成长？为什么能够调节体温？为什么不用摄入任何药剂？如果大脑没有运作，这些现象都无法得到解释。据夫人说，现在医院里的人也私底下认为，小穗的大脑的一部分是在发挥作用的。”
和昌抓抓头，又指着星野的脸。
“那又怎么样？就算大脑的一部分在发挥作用，也改变不了她没有意识的事实啊。”
“她的意识永远在黑箱之中。”
“喂喂，这可不像一名脑专家所说的话啊。”
“因为是专家，才得谦虚。”星野被自己的音量吓了一跳，畏缩起来，“对不起。身为员工，却不知天高地厚，实在失礼。”
和昌发出一声叹息，摇摇头。
“我很感谢你。这件事，原本是我命令你去做的。多亏了你，瑞穗的身体才能一天天好起来，薰子她们才能体会到护理的快乐。现在让你停止，是我太随意了。但凡事都有时机。”
“您是说，现在就是停下来的时机？”
“总不能让你一直跟这件事啊。”
“我从这份工作中感到了存在的价值。”
“操纵没有意识的孩子的面部神经，改变面部表情？换作是别人，只会觉得怪诞吧？”
“我觉得，别人想说，就让他们说好了。”星野说完，调整了一下呼吸，直视和昌，“当然，我会服从社长的指示。但我很担心夫人。她从中获得了许多乐趣。”
星野听上去很自信，薰子是绝不会放弃自己的。
“我也会去和她谈的。但不是马上。”
“明白了。”
“扯住你说话，不好意思。”
“没什么。”星野摇着头，移开了视线。和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薰子正越过瑞穗房间的窗户望着这边。“告辞了。”星野一低头，转身离去。走出大门之后，又遥遥向这边鞠了一躬。
和昌也回身往玄关走去。再看瑞穗房间的窗户，薰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回想起前些天董事会上发生的事。在会议上，和昌受到了几名董事的质询，是关于星野的。
董事们表示，当前本公司的重点是BMI研究，星野身为研究的核心人物，却被分配了与业务无关的工作，这很不合理；而且这项工作极其特殊，只有极少数人能从中受益，有迹象表明，此种安排的背景与私人事务有关，可能会引发外界对公司私人化的误解，若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将无法获得股东的赞同，必须尽早探索改善对策。
虽然没有点名，但这明显是针对和昌的。
对此，和昌明确表示“不曾命令员工从事过无意义的研究”。他解释说，现在看来或许泛用性较低的技术，将来一定能为BMI所用，所以请以长远目光看待问题。
虽说是创始人的直系，但他并不能搞一言堂。对和昌的反驳不满的也大有人在。于是，董事们姑且决定再等等看。当然，和昌本身最清楚，很多人举棋不定，并不等于是支持自己。
但和昌告诉星野到了收手的时候，并不是屈从于董事们的压力。
董事们的声音也传到了多津朗耳中。前两天，多津朗说有事要谈，把和昌叫去，开头第一句话就是“你还要继续下去吗”。和昌问继续什么，父亲严肃地说是“那个电力把戏”。
“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让你赶紧停下来吗？你打算怎么样？”
多津朗有一年多没见瑞穗了。他说，自从看见通过磁力刺激让孙女的手脚运动之后，就不想再见薰子。对于“电力把戏”，他虽然表面上向薰子道了歉，心里却极度不痛快。多津朗说，薰子的行为，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拿女儿的身体当玩具”。
“护理的是薰子。我没法抱怨什么。”
“出钱不是你吗？说到底，让她活那么长时间，究竟打算干什么？早点放弃不是更好吗？”
“您想说什么？”
“我是说，”多津朗歪着嘴，“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这个样，对不对？应该是已经没办法恢复意识了吧。所以，为了小穗，还是让她早点解脱吧。我是早就想开了。那孩子，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您不能随随便便地就把她杀掉啊。”
“那你说，她还算是活着吗？你真这么觉得吗？你说啊？”
和昌无法立刻回答父亲的质问。这个事实让他自己也深受打击。
“你和星野先生聊了些什么？”
薰子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和昌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品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刚过晚上十点，一家人吃过晚饭，千鹤子给生人洗澡，薰子给瑞穗喂饭。生人和千鹤子直接上了二楼。
自从在家里护理瑞穗以来，和昌每个月都会过来两三次。以前即便天色已晚，他也会回自己的公寓去，不过最近也开始在这里过夜了。因为每天早上生人去幼儿园之前都会问上一句：“爸爸呢？”
“让瑞穗一个人在房间里没关系吗？”
“就一小会儿，放心吧。不然，妈妈不在的时候，我也总要上厕所的啊。”
“也是。”
“哎，聊了些什么？”薰子又问了一遍。
和昌慢慢地拿起杯子。
“今后的事。我觉得，他也该回到本职工作中去了。总不能让他一直这样。”
“哦。”薰子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可是，瑞穗还需要他帮忙呢。”
“是吗？不过，你操作不是已经很熟练了嘛。星野君也说，可以不用担心了。”
“如果只需要重复同样动作的话。可是，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百分之百地引出瑞穗的力量。而且，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面部表情这一步。”
“那真惊到我了。”和昌含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但是，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你什么意思？”
“活动手脚是有意义的。因为肌肉的运动会促进新陈代谢。”
“肌肉被称为第二肝脏。普通人如果肝脏功能衰弱了，也可以去锻炼肌肉。其实瑞穗的血液循环很顺畅，血压也很稳定。还有发汗、通便、皮肤的回复能力——数都数不过来。”
“这我知道。可是，改变表情有意义吗？虽说是想活动表情肌，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的。的确，你刚才说偶尔让瑞穗露出笑脸，看上去很可爱，但那是我们的想法，对瑞穗自己有什么益处呢？”
薰子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嘴角却依然弯出一丝微笑。
“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做到了。不会没有益处的吧？如果不锻炼，表情肌就会逐渐退化。激发孩子的潜力是父母的义务。你不这么觉得吗？”
可她本人没有意识啊——和昌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一说出来，讨论又会变成死循环。
“我觉得挺对不住你的，”因为和昌没吭声，薰子便继续说下去，“为了瑞穗，花了你那么多钱。应该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所以，和护理相关的事情，我不会劳你大驾。以后我也打算继续这样下去。所以呢，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段时间，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
“这不关钱的事……”和昌叩着桌子，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道，“我会再想想的。”
“我祈祷你能给我一个好消息。”薰子灿烂地笑着，站起来，“好了，晚安。别喝多了哦。”
“嗯，晚安。”
和昌目送妻子走出房间，然后往杯子里加了几块冰，又倒满了威士忌。拧上瓶盖的时候，他想起了两年多以前的那个晚上。当时他也是这样喝着威士忌。唯一的区别是，现在他喝的是波摩（Bowmore），两年前则是布纳哈本（Bunnahabhain）。
那是瑞穗溺水的那个晚上，是他和薰子两个人讨论该何去何从的那个晚上，是他们曾经同意捐献器官的那个晚上。
要是没有临时收回那个决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当然，瑞穗不会在这世上。和昌与薰子应该会按照约定离婚吧。生人会跟着薰子。那么和昌呢？一边支出抚养费，一边独自住在这座大房子里吗？不，不会的。他一定会离开这儿，独居在公寓里。
他环顾室内。
住的人不同了，这所房子也很可能会消失。说不定会建起一栋完全不同的建筑物来。
和昌用指尖转着杯中的冰块，喃喃自语：“那又怎样？”
他自问，如果是那样，会不会觉得更好？他心里的确常常会涌现模糊的疑问：瑞穗像现在这样延续着生命，究竟好不好？瑞穗坚持这么久，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不能否认，的确有感到棘手的念头。如果当时接受了脑死亡的说法，就不会有后来的一系列事情了，他也就不会反感薰子让星野做的这些事。
可是，不去想瑞穗的事情就行了吗？以后难道不会再像今天晚上这样，怀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独酌吗？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和昌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就如同现在会对瑞穗的生存心存疑问一般，如果当时接受了脑死亡的说法，事后一定也会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又为找不出答案而痛苦万分。如果瑞穗情况好转了呢？就算不能完全康复，说不定有一天她能醒过来，能和人沟通呢？即便这些都做不到，让瑞穗以某种形式存活下去，难道不能给人以快乐吗？就不能表达对她的爱意吗？等等。越想就陷得越深，越想就越后悔。这些，他不难想象。
或许，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们就没有往前跨出过一步。和昌想。

2
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和昌有种类似怀念的感觉。他想起两年多以前，自己每天都要到这儿来。但很快，他发现用“怀念”这个词是很不谨慎的，因为从那以后，一个问题都没有解决。
他在问询台说明来意，问询台后面的小护士打了个电话，便让他去脑神经外科的候诊室等着。不过，不保证医生一定能见他。“要是有急诊病人，医生的安排可能就会发生变化，请您理解。”小护士干巴巴地说。
到候诊室一看，只有一名老年患者在等待。很快，老人就被叫进了诊室。和昌在长椅上坐下，翻看起带来的杂志。
杂志上忽然投下一片影子，有人来到了他旁边。和昌抬头的同时，问候声响起：“好久不见。”身穿白衣的近藤正俯视着他，相貌看上去还是那么理智。
和昌合上杂志，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此前承蒙您关照。”他低头行礼。
近藤点点头，道了声“请”，便带头往前走去。
他把和昌领到一间摆着桌子和类似测量仪器的房间里。应该是进行诊断和治疗的地方。近藤让和昌坐，和昌便坐下了。
近藤也坐了下来，打开手中的文件夹。
“令嫒的情况好像很稳定。上个月的检查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是啊。托您的福。”
近藤笑了笑，合上文件夹。
“托我的福？您真这么想吗？”
“您的意思是？”
“令嫒的身体至今仍然有生命体征，这不是因为我们的医疗行为，而是多亏了你们本身的努力和执念——您应该是这么想的吧？事实也正是如此。医院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做做检查，开开必需的药品。”
和昌不知该怎么回答，默不作声。近藤说了声“不好意思”，举起一只手。
“成了抱怨了。我本来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是打心底里感到震惊和钦佩啊。我和主治医生谈过了，他也有同样的想法。这让我们重新认识到了人体的不可思议和神秘。”
“那么，瑞穗是真的在一点点恢复吗？”和昌问。
近藤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才慎重地开口道：
“这样表述不太妥当，非要说的话……嗯，或许可以说，是朝着更容易管理的方向发展。”
“容易管理？”
“生命体征平稳，必须摄入的药剂也越来越少。您太太的负担应该比以前减轻不少了。”
“这不能说是恢复吗？”
近藤的黑眼睛轻轻眨了眨，回答：“不能。”
“为什么？”
“所谓恢复，”近藤舔舔嘴唇，继续说下去，“指的是逐渐接近原来的状态。只要能稍微往健康方向靠近一点儿，就能用这个词。但令嫒的情况并非如此。虽然通过磁力刺激和肌肉量的增加，也许可以多少保存一点统合性，但那充其量只不过是补偿，并不是接近原来的状态。她的大脑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我们推测，大脑恐怕已经大部分都已经死灭了。”
和昌长叹一声。“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这样啊。今天早上接到您的电话，说想问问女儿大脑方面的事情。不过，就像我当时说的，我们不能正确把握现在的状态。”
近藤说，在定期检查的时候，薰子并不希望他们检查脑部。理由呢，和昌多少也能猜到一点。万一检查结果表明，大脑没有任何好转，甚至恶化了呢？她不想知道这些。
“没关系。我想问的不是现在，是那天的事。”
“那天？”
“瑞穗出事那天。当时您说，瑞穗可能已经脑死亡了。”
“嗯，”近藤微微点头，“您想问的是？”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如果当时进行了脑死亡判定，您觉得事情会怎样发展？瑞穗会被判定为脑死亡吗？希望您能坦率地回答我。”
近藤惊讶地看着和昌，不明白他为什么到了现在还问这个。
“我判断，”脑神经外科医生开口道，“她脑死亡的概率非常之高。如果现在我面前有一个孩子，他的状况和当时令嫒的状况完全相同，那么我也会做出同样的诊断。毫不迟疑。而且，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我一定会向孩子的父母确认，他们是否有捐献器官的意愿。”
“尽管瑞穗又活了两年多？”
“当时我也和您说过了，虽然大脑已经死亡，但心脏不会马上停止跳动。只不过，能持续这么长时间，也是我们没有想到过的。”
“那，如果现在给瑞穗做脑死亡判定，会怎么样？刚才您说她没有恢复。那么您觉得，如果现在做判定，还是会得出脑死亡的结论吗？”
近藤缓缓点了点头。“我想会的。”
“虽然她的身体在成长？”
和昌打算说出心里的疑问，近藤却露出一丝微笑。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如果换做别的学艺不精的医生，或许会说判定不是自动进行的吧。正如您指出的，如果大脑的所有功能都停止了，身体绝对不会成长，也不能调节体温，不能稳定血压。从过去的常识考虑，这不可能是脑死亡。但是，”近藤话锋一转，“过去有几个这样的例子。尽管已经被判定为脑死亡，却又活了好几年，期间还长高了。对此，移植医疗推进派反驳说，那都不是真正的脑死亡，没有进行过正式判定。不管怎么说，总有这种例子，对吧？但是我认为，在法律上认定为脑死亡状态的案例并不少见。从判定标准上说是脑死亡了，但其实大脑还残留着一部分功能。而瑞穗小姐——令嫒恐怕就是这样。”
“既然残留着一部分功能，岂非不能称之为脑死亡？”
近藤耸了耸肩。
“您果然是误解了。不过也怪不得您，因为脑死亡这个词本身就包含着许多谜团和矛盾。”
“此话怎讲？”
“脑死亡的定义，是大脑全部功能停止。判定标准，是确认上述定义。但那只不过是原则罢了。因为对于大脑，我们并非全知全解。在哪儿藏着什么功能，还完全不了解。既然如此，要怎么确认全部功能停止呢？”
“的确。”和昌低声道。
“您或许也知道，脑死亡这个词，是为了器官移植而造出来的。1985年，厚生省竹内班公布脑死亡判定标准，将符合标准的状态称为脑死亡。确切地说，这是不是等于全部功能停止，是不清楚的。所以，也有人说判定标准错了。那些反对脑死亡等同于人类死亡的人，其意见也大致如此。”（注：竹内班，指的是厚生省的脑死亡研究班，班长为著名脑外科医生竹内一夫。所提出的标准也被称为“竹内标准”。）
“我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我理解您的心情。不过，不要忘记，竹内标准没有给人的死亡下定义，只是给器官移植提供一个做出决定的界线。班长竹内教授最重视的，是‘point of no return（不可恢复点）’——在这种状态下，苏醒的可能性为零。所以我觉得，这个称呼不要用‘脑死亡’，用‘恢复不能’或‘临终等待状态’更加贴切。但对于想推进器官移植的政府工作人员，他们更想用‘死’这个词。我的感觉是，就因为这个，事情不必要地复杂了很多。”
“就算器官移植和认定‘脑死亡等同于人死亡’没什么直接关系？”
“就是这样。”近藤用力点了点头，似乎认为和昌跟上了他的思路，“人究竟怎样才算作‘死’呢？我们不应该在这种哲学问题上太过纠结。我们应该关注的是，符合什么条件才能够捐献器官。但从活人身上摘除器官，这种做法是很难得到法律认可的。所以首先就得指出，‘这个人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吗……虽然瑞穗的大脑还残留着一部分功能，但和判定标准对照，大概已经脑死亡了，也就是死了——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
“尽管她还在长大……”
他还是没办法摆脱这一点。
“我认为竹内标准没有错。儿童长期脑死亡的病例有很多。但是在脑死亡判定后，没有一例能够脱离人工呼吸器，或是苏醒过来，都在脑死亡状态下停止了心跳，无一例外。脑死亡判定是以捐献器官为前提进行的，但是长期脑死亡这一现象本身并不受脑死亡判定的影响，就算儿童本身还在生长。”
和昌俯下身去，用手撑着额头。他必须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我还想补充一点。”近藤竖起食指，“有这样一个例子。这孩子和瑞穗一样，小时候被诊断为脑死亡，却存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身体在生长发育，情况也很稳定。等这孩子去世后，医生进行了尸体解剖，发现孩子的大脑已经完全溶解，辨认不出任何曾经发挥过作用的迹象。这是彻彻底底的脑死亡。这种事情还不止一例，全世界有好几起。”
“您是说，瑞穗或许也是这样？”
“我不否认有这样的可能。人体还有很多神秘之处，尤其是孩子的身体。”
和昌双手抱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子，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对近藤说：
“我再问您一次，如果瑞穗现在接受脑死亡判定，被判定为脑死亡的可能性很高，对吧？”
“恐怕是的。”近藤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那么，”和昌调整了一下呼吸，问道，“现在在家里的……我的女儿，是患者，还是尸体？”
近藤露出为难的表情，他的黑眼睛转了几转，才仿佛下定了决心，对和昌说：
“我想，这不是由我决定的。”
“那由谁决定？”
“不知道。大概这世上没人能决定吧。”
和昌认为这个回答很圆滑，同时也觉得这个回答很诚实。谁都决定不了。的确如此。
“谢谢。”他鞠了一躬。

3
刚进六月没多久，妹妹美晴就带着若叶来了。这天是周六，没有访问看护，也没有访问学级。门铃响起时，薰子刚给瑞穗读完从新章房子那儿借来的书。在故事里，主人公每次死去，都会变成别的东西，比如在沙漠里走完一生，就会变成仙人掌，其中流露出的生之喜悦，令她每次读到都会心头一热。所以，当她来到门口迎接时，美晴担心地问：“你怎么了？”大概是看见薰子的眼睛有点红吧。薰子苦笑着解释什么事都没有，是被书感动了。美晴什么都没说，露出一个含义复杂的微笑。
去年夏天，美晴每个星期天都会过来，因为薰子必须以新章房子的身份参加募捐活动。当然，这件事她没跟美晴说，只说自己要出席护理卧床儿童的讨论会。
“妈妈呢？”美晴问。
“买东西去了。说顺便回家看看。”薰子的目光移到若叶身上，“你好呀，近来还好吧？”
若叶问了声好。这个外甥女和瑞穗同年，个子已经很高了，完全没有了幼儿的感觉。她是小学三年级学生，去学校上课的，真真正正的小学三年级学生。听千鹤子说，若叶的竖笛吹得很好，九九表背得滚瓜烂熟。她在学校应该有很多朋友吧，大家一起说笑，一起游戏。当然，有时候也会吵架，会拌嘴。但这才是小孩子之间应该有的关系啊。
薰子忍不住会去想，如果没有那起事故，瑞穗会不会也像若叶一样。每次见到若叶，她就觉得心里的某个部分唰地落下了一扇百叶窗，却又无法控制，这让她感到十分焦躁。
“阿姨，我可以去看小穗吗？”若叶问。
“嗯，可以呀。去吧。”
若叶脱了鞋，熟门熟路地推开瑞穗的房门。美晴也跟着走了进去。薰子望着两人的背影。
因为刚才还在读书，瑞穗正坐在轮椅上。
“你好呀，小穗。今天梳的是双马尾呀，很衬你呢。”美晴率先搭话。瑞穗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绑了两个马尾辫。
若叶拉起瑞穗的手。
“小穗，我是若叶。今天我带了草莓来哟。之前大家去长野摘草莓啦，这是带给你的礼物。”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听上去有点生疏。
美晴从大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方盒子，里面装满了红彤彤的草莓。若叶接过盒子，凑近瑞穗，说：
“看，这么多草莓。可甜啦，要是你能尝到就好了。”
若叶停了一会儿，才离开瑞穗，说了声“给”，把盒子递给薰子。
“谢谢。这么甜，瑞穗一定会喜欢的。”薰子接过盒子，笑着对外甥女说。
“嗯。”若叶回答。眼神十分认真。
“生生去哪儿了？”美晴问。
“在二楼。我明明跟他说过你们要来的，这孩子一定又在玩游戏了。我去叫他。”
“不用啦。听我们聊天，生生估计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不是这么说，得让他好好向你们打个招呼。总之，先喝杯茶吧？还有点心，虽然是买来的，不过很好吃呢。”
“嗯，好呀。若叶呢？和妈妈一起去吃点心吧？”
“不了，”若叶摇摇头，“我待会再吃。我还想再和小穗多待一会儿。”
“好的，”美晴转头问薰子，“可以吧？”薰子点点头。
每次到这儿来，若叶几乎都会待在瑞穗身边。或许在她心目中，瑞穗依然是那个与自己同龄的亲密表姐。或许她相信，尽管瑞穗如今在沉睡，但总有一天会睁开眼睛，像以前一样与自己玩耍。不，或许通过孩子们特有的神秘力量，她们一直在进行心灵上的交流。反正，薰子认为若叶是仅次于自己的，能够理解瑞穗的人。
她走出瑞穗的房间，向客厅走去，中途在楼梯下停了下来，朝上喊道：“阿生！美妈妈和小叶来了，下来打招呼！”
她等了一会儿，上面没有回答。她又大声喊了一遍，才有个不情愿的声音说：“知道了啦！”
“姐，别勉强他。他大概心情不好吧。”美晴有点不放心。
“最近他好像进入了叛逆期，一进房间就很少出来。问他学校的事情，他也不说。”
“生生是不是也逐渐变成小大人啦？”
“不会吧，才小学一年级啊？”
“可是对于小孩子，从幼儿园到小学，是很剧烈的变动呢。”
“大概吧。”
今年四月，生人成了小学生。看见儿子背上了双肩书包，薰子心里百感交集。而一想到永远看不见瑞穗背上书包的样子，喜悦又变成了悲叹。她希望生人能好好享受学校生活，就当替姐姐也上了学。可入学之后，生人似乎产生了某种不满情绪，这又让薰子很焦急。
泡茶的时候，生人终于出现在客厅里，看见美晴，低下头问了声好。
“你好。生生，学校好玩吗？”
生人“嗯”了一声，点点头，看上去心情很糟糕。
“你最喜欢什么课？算术？国语？”
生人扭转身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说：“体育。”
“体育啊。也对，运动是很开心的事情呢。”
这话让生人开心了些，大概是觉得自己得到了认可吧。
“小叶在你姐姐房间里呢。”薰子说。
生人又“嗯”了一声，但表情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完全没有马上过去的意思。
“怎么？你不想见小叶吗？”
生人摇摇头。“不是的。”
“那怎么不去呢？”
快满七岁的儿子犹豫了一会儿，看看薰子，又看看美晴，说：“那我去了。”便离开了房间。
“哪有什么叛逆期啊？”美晴小声说，“不还是很可爱吗？回答问题也很清晰啊。”
“大概是今天心情好吧。要么就是只在外人面前表现好。在开学典礼上还在很多人面前致辞呢，都是些陌生人。”
“诶，这么厉害呀，怎么说的？”
“先是自我介绍，说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一年级三班的播磨生人，请多关照，然后深深鞠上一躬。”
“好棒！这样就会马上被大家记住啦。”
“对吧？然后他又介绍说，这是我姐姐瑞穗。”
“诶？”美晴意外地睁大了眼睛，“这是我姐姐……你把小穗带到生生的开学典礼上去啦？”
“是啊，那当然。这可是弟弟的大日子，怎么能不带她去呢？为这个，我还给瑞穗新做了一套衣服呢。生人也说希望姐姐去。”
美晴沉吟着，有些出神。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那倒不是。”美晴急忙摇头，“我只是觉得，听完介绍，大家会觉得很吃惊吧。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呀，都说‘真了不得’。不过，大家都很佩服，说‘完全看不出有障碍嘛’，‘就像随时会睁开眼睛打招呼似的’。所以呀，我就说啦，‘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管是多么顽皮的孩子，在他睡觉的时候，父母照看他都是满心欢喜的，我们只不过是把这种照看一直持续下去罢了’。我说得可痛快了。”
美晴只“诶”了一声，没有再问开学典礼的事。
姐妹俩好久不见，有许多话要说。美晴开始抱怨自己的丈夫。她丈夫在商社工作，是个典型的合理主义者，会对妻子的言行逐条提出异议，说得又都很有道理，让人无从反驳。
“对这种人啊，就该适当地撒撒谎。要是万事都老老实实跟他汇报，就会被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就要适度地模糊化，某些细节嘛，该忘就忘。”
“有道理。”
“就是呀。要是对合理主义者什么话都说，绝对会被他否定到骨子里去的。”
两人正说着话，听见走廊里一阵吵嚷。接着门开了，生人和若叶走了进来。
“怎么啦？”薰子问。
两人都没回答。若叶看上去很不高兴。
生人把最近爱玩的拼图从某个角落拉了出来，似乎想拉若叶一起玩。
薰子一边留意着两人，一边继续和美晴聊天，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哎，你们为什么到这儿来了？平常不都是在姐姐房间玩的吗？今天也这样不好吗？”
两人还是不说话。不过若叶明显想说些什么。于是薰子对她说：
“小叶既然是来见瑞穗的，去那个房间玩不是很好吗？”
这话一出，若叶果然有了动作。她坐直身子，对生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到那边去。可生人却没有预期中的反应。
“骗人。”生人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看薰子。
“什么？”薰子问，“什么骗人？”
生人不答，默默地玩着拼图。
“生人，”薰子叫道，“你说清楚，什么骗人？”
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浑身颤抖着，似乎在努力忍耐着什么，他朝薰子转过脸来。他的表情是薰子从未见过的，满是敌意和悲伤。
“你说姐姐还活着，是骗人的，对不对？”
“诶……”
“其实她早就死了，只有妈妈说她还活着，对不对？”生人似乎在绝望的深渊里呻吟。
薰子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不知道儿子说了些什么。每个词她都懂得，连在一起却辨不分明了，似乎是出于本能地在抵抗着，不想承认儿子说出的话。
这段空白期并没有持续太久。她明白，所有这些她不想听到的话，并不是幻听。
巨大的冲击让薰子头晕目眩，险些失去知觉。她想斥责儿子，让他别说傻话，或许为了教育，还应该让他伸出手来，打上几板子。可她做不到，只觉浑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若叶开了口：“生生，不能说出来。”
“若叶！”美晴叱了一声。薰子不知道妹妹为什么要发火。生人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轰轰地想着，她没心思去细品别人的台词。
“你说什么？”薰子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什么骗人？你瑞穗姐姐不是还活着吗？她只是在睡觉，还能正常吃饭，正常排便，正常长大的啊。”
可是儿子喊了起来。
“他们说那不是活着。他们说那只是利用仪器让她看起来像活着似的，其实她早就死了。死了还带去参加开学典礼，好恶心，大家都这么说，说心里头毛毛的。”
“谁说的？”
“所有人。所有知道姐姐的事情的人。我说不是这样的，姐姐只是在睡觉，他们就问我，那她什么时候起床？既然一直不会醒，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薰子看见孩子双眼通红，反抗似地看着自己，才明白了事情原委，心如刀绞。
生人绝对没有想过母亲会欺骗自己。看着沉睡的姐姐，在祈祷她康复的同时，心里应该也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知道她或许会一直这样下去。但这件事被毫无关系的第三者指指点点，让生人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想到最近生人的表现，薰子终于明白了。之前他还整天泡在瑞穗的房间里，最近却不怎么愿意靠近了。就算薰子催他去，他也不会积极搭话，通常很快就又跑了出去。
强烈的冲击让薰子一时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她知道自己不能沉默，必须说点什么，但越是焦急，越是想不出话来。
不知生人是怎么理解母亲的态度的，他丢下拼图，站起来，冲了出去。薰子听见了他跑上楼梯的脚步声。
薰子就像被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儿子的话一直在脑子里回响。
“姐？”美晴担心地唤她。她听见了，却无法回答。美晴又扳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姐！”
身体终于有了反应。她看见了不安的妹妹。深深呼出一口气之后，薰子用手抚着额头。“对不起……”
“你没事吧？脸色好苍白。”
“嗯，没事，就是有点震惊到了。”
“你别骂生生啊，他也很难受的。”
“我知道，所以才震惊啊。没想到学校里的人对他这么说。”
“没办法。孩子是很残酷的。不过，我觉得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说。其中肯定有同情生生的人。”
薰子很感激妹妹的安慰，但最后一句话让她皱起了眉头：“同情？”
妹妹马上注意到自己失言了，轻轻摆手。
“啊，说同情有点奇怪，总之，一定有孩子能理解生生的心情。”
薰子看着美晴掩饰似的表情，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她重新咀嚼着生人的话，忽然注意到了一点。她向若叶看去。外甥女正默默地摆弄着生人丢下的拼图。
“小叶，”薰子叫道，“刚才你对生人说，‘不能说出来’。那是什么意思呀？”
若叶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薰子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说‘不是那样的’，‘不能那么说’，而是说‘不能说出来’？不能说出什么来？不能说出瑞穗已经死了？小叶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吗？明明这么想，在这个家里却不能说出来？”
连珠炮似的提问让若叶张口结舌，她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美晴。
“姐，怎么了？”
薰子瞪着迷惑的美晴。
“你也很奇怪。当小叶说‘不能说出来’的时候，你骂了她一句。为什么？”
“没什么……”
看着语塞的妹妹，薰子的疑惑越发强烈。
“难道你们平时都是这么说的？‘虽然小穗已经死了，但到播磨家去的时候，要记得说她还活着哦。’”
美晴为难地垂下眼皮，低声道：“不是的啦。”
“那小叶为什么那么说？你为什么要责备小叶？不是很奇怪吗？”
“这……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若叶只是想提醒一下生生罢了，对不对？”美晴问女儿。若叶默默地点了点头。
薰子摇头。“够了，我明白了。”
“姐……”美晴一筹莫展。
这时，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声音。走廊上响起脚步声，终于，拎着纸袋和塑料袋的千鹤子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家里好久没有大扫除了，结果就回来晚了。你爸爸啊，连浴缸都弄不干净——”说到这儿，千鹤子似乎也注意到了气氛的异常，停下来看了看姐妹俩和外孙女，才又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薰子撑着下巴，说。
美晴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若叶，回家了。”
若叶弹了起来，走到母亲身边。
“怎么？这就要回去了？电话里不是说要玩一阵子的嘛。”千鹤子疑惑地问。
“对不起，突然有急事，下次吧——好了，若叶，去跟小穗打个招呼就走吧。”
若叶点点头，薰子却对两人说：“不去也罢。不，还是别去了。别进那个屋了。”
但美晴没有回答，径直走出了房间。薰子望着她匆匆走过走廊，走进瑞穗的房间。若叶也犹豫着跟在后面。
千鹤子惊讶地回头看着薰子：“怎么回事呀？”
薰子没说话，凝视着走廊。
母女俩终于走出了瑞穗的房间。千鹤子小跑着追了上去。薰子移开了目光。
“再见，妈。”她听见美晴用生硬的语气说着。若叶也说了句什么。千鹤子应着：“再来啊。”
大门关上了，没多久，千鹤子返了回来。
“这究竟是怎么了？”
“没事。”薰子说着，站了起来，“得给瑞穗喂饭了。”
“啊，对哦，已经这么晚了，得赶紧准备。”千鹤子看看墙上的钟，向厨房赶去。薰子对她的背影喊道：
“妈，要是太辛苦，你就不用来帮忙了。我一个人照顾瑞穗。”
千鹤子的表情僵硬了。“你说什么？美晴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妈太累了。”
“哪有啊？别说傻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薰子无力地点点头。只有母亲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她希望能相信这一点。她必须相信这一点。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就向瑞穗的房间走去。

4
在沿着小径向播磨家大门快步走去的时候，妈妈一句话都没说。若叶紧跟着她，心想妈妈一定是生气了。都怪自己无意中说错了话，害得薰子阿姨发了火。明明事先说过好多次，提醒过好多次了啊。
“这种话，在薰子阿姨面前是不能说的哦。”诸如此类的话。
她已经做好了待会被骂的准备。
但走出播磨家之后，妈妈对若叶说的却是“别放在心上”，语气也很柔和。
“因为生生那么说，薰子阿姨吃了一惊，才迁怒到我们身上了。啊，你知道什么叫‘迁怒’吗？”
“就是发火的意思吧？”
“嗯，对。不管发火的对象是谁，总之先发了再说。没事的，过段时间，阿姨就会冷静下来的。所以，若叶不要放在心上，明白了吗？”
“嗯。”若叶点点头。
“不过，”妈妈弯下腰，凑近若叶，“这件事要对爸爸保密哦，不能说。”
若叶没说话，又慢慢地点了一次头。她原本就没打算告诉爸爸。
“好了，回家吧。还有时间，我们去买块蛋糕吧！”妈妈快活地说。
若叶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响亮地应了一声。
妈妈迈步向前。若叶跟在后面，又回头看了看播磨家的大门。这个地方，她从小到大，不知来过多少次。
不过，或许暂时不会再来了吧，若叶想。
若叶的爸爸在商社工作。不过，她并不清楚爸爸究竟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出差特别多。瑞穗在泳池出事的时候，爸爸也正在国外单身赴任。所以，瑞穗是如何沉睡着回到播磨家，薰子阿姨和外婆是如何照料瑞穗的，这些，爸爸都不了解。
其实，若叶自己也不是很了解。只是听妈妈说，薰子阿姨想把瑞穗带回家，于是就这么做了。
爸爸每隔几个月会回国一次，在日本停留一周。那是若叶最开心的时候。每到这时，他们都会去许多地方旅行。若叶很喜欢学识渊博的爸爸。所以，当前往成田机场送爸爸返回赴任地的时候，她往往在车上哭得一塌糊涂。
爸爸在家短暂停留时，几乎不曾提到播磨家。好不容易团聚，当然要说说自家的事。他们从来不缺话题。当然，也就没办法去探望瑞穗。
今年二月，爸爸的单身赴任结束了。新的工作地点在东京，从那以后，一家三口就一直生活在一起。据说，爸爸的工作地点应该不会再变了。
生活安定下来没多久，妈妈就向爸爸提出，该去看一看瑞穗。
“非得去吗？”爸爸明显没什么兴趣。
“姐姐知道你回国了，你总不露面也说不过去呀。她一定会想：为什么不来呢？而且，别的亲戚也都去看过一次了。”
“可她不是一直躺着，没有意识吗？有什么好探望的啊？”
“所以，与其说是探望小穗，不如说是去慰劳姐姐和妈妈。”
“简而言之，就是顾及一下你这个做妹妹的一点面子。”
“也可以这么说。”
爸爸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三月初，春寒料峭，一家三口拜访了播磨家。薰子阿姨欢迎了他们。看到爸爸也来了，她格外高兴，连连道谢。
在瑞穗面前，爸爸频频表达自己的感佩之情。看上去这么健康，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似的——和大多数人的感想一样。听爸爸这么说，若叶也很开心。她觉得爸爸和自己一样，很喜欢一直沉睡着的瑞穗。
可一回到家，爸爸的说法就完全变了样。他粗鲁地说，再也不想去探望第二次了。
“我那么说全都是迫不得已。我不赞成你姐姐的做法，完全是她的自我满足嘛。医生不是说已经脑死亡了吗？在外国，一般在判定脑死亡的时候就会终止全部治疗啦。居然花那么多钱来延长生命……真是不可理喻。”
爸爸语速很快，若叶没怎么听懂，但她明白，爸爸是在批评薰子阿姨。
“日本和国外的规则不同啊。”妈妈说。
“所以就逆天而行，不承认脑死亡，让她活下去吗？那也无所谓，他们自己家里搞搞好了，别把其他人卷进来啊。说实在的，这对我真是个负担。”
“老公，若叶在听着呢……”
“这对若叶也不好。人应该好好地接受事实。——若叶，”爸爸忽然用可怕的眼神看着她，“你老实回答我，你真的觉得瑞穗总有一天会睁开眼睛吗？”
严厉的语调让若叶心里发慌，她求助地望着妈妈。
“现在不用问她这个啊……”妈妈说。
“这很重要，我想弄清楚。若叶，回答我。你是怎么想的？你真觉得瑞穗的病能治好吗？”
“我不知道。”若叶回答。她只能这么说。于是，爸爸抓住她的肩膀。
“好了，你认真听我说。小穗以后会一直沉睡，就这么睡下去。她看上去是在睡，其实并非如此。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没在想，不管你和她说多少话，她都听不见，不管你怎么碰她，她都感觉不到。在那里的，已经不是以前的小穗了，只是一个空了的躯壳。你知道灵魂吗？她的灵魂已经不在了。你熟悉的那个小穗，已经去了天堂。你要是想和她说话，就对着天空说吧。所以，你可以不用再去那个家了。明白了吗？”
若叶不知道该怎么对答，她再次望着妈妈，希望得到帮助。
可是爸爸抢先开了口：“你妈妈其实是知道的。”
“诶？”若叶看着妈妈。
爸爸接着说道：
“你妈妈知道小穗已经死了。但在阿姨他们跟前，只能装得若无其事。那是在演戏。”
“别这么说话！”妈妈生气了。
“那该怎么说？对已经脑死亡，没有意识的人笑脸寒暄，这种行为不就是在演戏吗？我问问你，你和小穗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对那孩子说话吗？会和她聊天吗？如果薰子姐姐不看着，你是不会这么做的吧？怎么样？你实话回答我看看？”
爸爸的话让若叶吓了一跳，她想，或许真的是这样。薰子阿姨不在的时候，妈妈曾经对瑞穗说过话吗？回头想想，的确一次都没有过。
仿佛默认了似的，妈妈不做声了。
“明白了吗，若叶？”爸爸的语气重归平和，“大家都只是在阿姨面前演戏罢了。就连你外婆，恐怕也是这样。全都是演戏。刚才在你阿姨面前，爸爸也秀了一下演技。虽然很讨厌这样，可没办法啊。话总得对上才行。不过，若叶，爸爸不想让你也这么做。所以，你最好尽量别再去那里了。明白了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了声“明白了”。爸爸理解地点了点头。
等只剩下她和妈妈两个人之后，她问妈妈：“我们不再去小穗那里了吗？”
“完全不去是不行的呢，毕竟是亲戚呀。爸爸不也说‘尽量’嘛。有时候，还是不得不去的。”
“到那时候该怎么做？演戏吗？”
母亲好像伤口被碰到了似的，皱起眉头：“像以前一样就好。”
接着，她又加了一句：
“不过，这种话千万不能在阿姨面前讲。”
“嗯。”若叶应道。就算不问为什么，她也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些，虽然说不清楚。
从那之后，她没再去过播磨家。不过今天，“不得不去”的时刻来临了。出门的时候，妈妈提醒她：
“记得吗？就像以前一样。在薰子阿姨面前，就像以前一样哦。”
“知道了。”若叶说。而且，要是和以前不一样，又该怎么做呢？那反而更难一些。
所以，见过许久未见的薰子阿姨之后，她就表现得像以前一样，也就是先去看瑞穗，在阿姨和妈妈去客厅吃点心的时候，自己也得说要待在瑞穗这里。若叶的态度让阿姨很满意。
若叶留在瑞穗房中，脑海中闪现出各种各样的念头。其中之一就是爸爸问妈妈的：“你和小穗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对那孩子说话吗？”
看见妈妈无言以对，若叶十分震惊。但同时，她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自己也是这样。
若叶注意到，当薰子阿姨不在的时候，自己也没怎么和瑞穗说过话，或是碰过她。原因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不过，她觉得那不是爸爸说的“做戏”。要说自己没有注意到阿姨的目光，那是假的，不过和爸爸不同，若叶在和瑞穗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厌恶。她真心希望自己的声音能传到瑞穗心中。妈妈应该也是这样的吧？不止是妈妈，和瑞穗说话的大多数人应该都是这样的吧？这应该和爸爸说的“做戏”不同吧？
可要是问她，如果不是做戏，那又是什么，她依然会不知如何回答——
正想着，生人走了进来。她也很久没见过这个比她小两岁的表弟了。生人拿着一个便携式游戏机，很唐突地开口问她要不要一起玩。
刚上小学的生人，即便在若叶眼里，也已经长得很健壮了。但让若叶感到有些不一样的，并不是这一点。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发现，生人完全不看自己的姐姐。若叶问他，他无精打采地说“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若叶问。
生人低下头，嘟囔着：“姐姐……”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死了啊。”
这回答让若叶又是一惊。他在说什么啊？连这个表弟都放弃了吗？觉得姐姐苏醒只不过是一个梦？他是不是已经想开了，只要在妈妈面前装成相信梦想会成真的样子就好了？
若叶默然。她没法说“不是这样”。对于已经从梦境中醒来的少年，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去那边吧。”生人说，“我不想待在这个房间里。”
于是两人向妈妈和姨妈所在的客厅走去，接下来便发生了刚才的一幕。若叶提心吊胆，唯恐生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所以当他那么说的时候，若叶脱口而出：“不能说出来。”
结果，薰子阿姨大发雷霆。
若叶被阴郁的情绪包围了。以后该怎么办？妈妈说过段时间阿姨就会冷静下来的，可真的会这样吗？若叶无论如何也不这么认为。阿姨绝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情，不管若叶怎么努力和瑞穗说话，都会被阿姨看成是演戏的。
若叶心中弥漫开一种悲伤的情绪，就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打碎了，再也无法复原。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过，她下定决心，无论别人怎么说，自己一定要站在瑞穗那边，直到最后一刻。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一个，是她觉得，瑞穗或许是代替自己成了这样的。
去游泳的那天重现在眼前。
她不记得事故的细节了。知道瑞穗溺水之后，她脑子里就一团混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仍有清晰的记忆的碎片留存下来。
那年夏天，若叶戴上了戒指。那是一只用串珠做成的戒指。这是幼儿园放暑假之前，她的好朋友送给她的，若叶非常喜欢。
就连去游泳的时候，她也戴着戒指下水。瑞穗看到戒指，也说“好可爱”。
两人一块儿玩着，比赛谁潜入水中的时间更长。
途中，不知怎么的，她把戒指摘了下来。为什么这么做，她已经记不清楚了。浮上水面时，戒指不小心掉进了水里。
若叶叫了一声，急忙潜进水里。她知道身边的瑞穗也潜了下去，大概是看见她的戒指掉了吧。
戒指掉在游泳池底部的一张网上了。若叶赶紧去捡，却没抓住。戒指滑了一下，卡进了网眼里。她想拔出来，但戒指卡得很紧，怎么都拔不动。瑞穗也在一边帮忙，但同样取不出来。若叶终于屏不住了，浮出水面。她的鼻子里灌进了不少水，疼痛难忍，便游向池边，去擤鼻子。
已经没办法啦，若叶想，放弃那只戒指吧，跟朋友道个歉就好了。
她稍微定下心来，朝周围一看，瑞穗不见了。
若叶正觉得奇怪，这时妈妈跑了过来，问她瑞穗在哪里。若叶急切间说不明白，只好说“一下子不见了”。
附近的大人们乱了起来。很快，有人说“沉在这儿呢”，接着，瑞穗的身体被拽了上来。
接下来的记忆十分模糊。但之后，当听说瑞穗是手指卡进了池底吸水口的网眼里，拔不出来的时候，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当自己屏不住气，浮出水面的时候，瑞穗一定也同样难受吧。可她的手指拔不出来，没办法浮上去。那时，她该有多么痛苦？
要是自己在浮出水面之后，马上就开始担心瑞穗……要是把这件事告诉旁边的人……
在医院重新见到瑞穗时，她感到自己坠入了无底深渊。是自己的失败夺走了表姐的幸福。
现在，这成了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5
和昌在银座一家著名的玩具店里，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店里的玩具琳琅满目，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三个月前，在给瑞穗和生人挑礼物的时候，他听了店员的建议，听得头大不已。原以为暂时不会再有这种事了，结果事情来得比他想得更早。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太马虎了。其实只要稍微一想，就能够料得到的。都因为工作太忙，结果把这茬给忘了。
上个周末，薰子发邮件来，说下周六是生人的生日会，让他把时间空出来。其实生日本该在下下周一的，但为了请学校的朋友来，就选在了周六过。时间段放在白天，也是这个原因。
和小学一年级学生的同学们一起举行生日会——光想想就让他心情沉重，不过他只能做好思想准备。光和小孩子们打打招呼倒还好，要是被人说他是装出一副假日在家的样子来，他倒也无话可说。
而且，他有点放心不下生人。
他仍旧两周见生人一次，可最近，生人的样子明显有点奇怪。大多数时候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与和昌说话。薰子说没事，可他还是不放心。是不是随着年龄渐长，现在才意识到父母分居的事实？要是这样，他必得履行一下父亲的责任。
在玩具店逛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点子，他只好继续向店员求助。斟酌了半天，他为生人选择了一款法国的棋类游戏作为生日礼物。他听薰子说，生人很喜欢玩游戏。
他拎着纸袋，打了个出租车，向广尾的家而去。看看表，时间正好。
薰子在邮件里说，希望他跟公公也说一声。生人上小学了，她希望把今年的生日会办得热闹些。
和昌给多津朗打了个电话，回答和他预料的一样，“我就不去了”。
“那天我不方便。周六父亲不在家不太好，不过祖父嘛，就算不在，孩子也不会觉得奇怪的。虽然很想祝他生日快乐，不过还是请快递把礼物送过去吧。”
这明显是不想与薰子照面。多津朗还是不喜欢她。和昌只说了声“好”。
出租车开到家附近的时候，朝同一方向行走的母女俩映入眼帘。和昌示意司机停下，摇下车窗，叫了声：“美晴！”
美晴回头，“啊”了一声，向他点头致意。
和昌飞快地付了车费，下了车。
“她也请你们来了啊。”他一边走近，一边说。
他原以为对方会马上给出肯定的答复，结果回答并非如此。
“是我问姐姐的，问她生生的生日要怎么过。因为每年都会用某种形式来庆祝的嘛。姐姐说要把学校的朋友请来，开个生日会，我就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在那天把礼物带过来……姐姐说那也行……”不知为什么，小姨子有些口齿不清。
和昌觉得奇怪。既然想把生日会办得热闹些，连多津朗都请了，为什么不请美晴他们呢？
“把礼物给生生，看一眼小穗，我们就走。”美晴似乎感到了和昌的差异，解释似地说。
“别这么说，请再多留一会吧。生人也会很高兴的。”
美晴只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若叶躲避着他的目光，似乎有些疏远。
和昌领着她们进了屋，薰子沿着走廊过来了。看见美晴，她眉毛一挑：“一块儿来的？”
“不，凑巧在路上碰见的。”
“哦，这样。”
“姐。”美晴问候了一声，表情僵硬。
“特地过来一趟，谢谢了。”薰子看着妹妹。
从她们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和昌感到两人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想出声询问，却又决定现在还是不问为好。接下来还有漫长的一天，他不想一开始就不顺利。
薰子低头看着外甥女，扬起嘴角，这表情似乎是特意做出来的。“还有若叶，为了生人这么费心，谢谢啦。”
若叶轻轻点点头，仰脸看着和昌。
“姨父，我可以去看看小穗吗？”
“当然可以，去吧。可以的对吧？”
和昌征求薰子的意见，但不知为什么，薰子的反应有点慢，看着另一个方向。
若叶脱掉鞋子，走向瑞穗的房间。但在她开门之前，薰子说：“她不在那里。”
“在那里呢？”和昌问。
“在客厅。既然是弟弟的生日派对，当然要在那里了。”薰子说着，朝内室走去。
和昌脱了鞋，一看脚边，才发现有一双男式皮鞋。
和美晴、若叶走到客厅一看，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室内用气球、彩带等派对用品装饰得热闹非凡，若叶不禁叫出声来。
“真是太棒了。”和昌看着墙上挂着的银色“Happy Birthday”的字样，嘟囔道。
“很了不起吧？”站在桌旁的薰子说。
“是你一个人布置的吗？”
“妈妈也帮了点忙。”
“真厉害。”
“谢谢。”
和昌的视线移向窗边。那儿站着身穿休闲T恤的星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星野不穿正装的样子。
“打扰了。”星野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你也被叫来了啊？”
“是。夫人说希望我一定要来。”
“我想让他来帮忙。”薰子在一旁说，“我一个人有点困难。”
和昌看向星野身旁的轮椅。瑞穗就坐在上面。她身穿华丽的礼服裙，这件衣服他之前从未见过。大概是为了今天特意买的吧。长发的发梢微卷，肯定是薰子卷的。长长的睫毛，双目微闭，看上去就像娃娃一样可爱。
他注意到轮椅背后有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什么东西，用布盖着。仔细一看，布下面有电线伸出来，连接着轮椅的靠背。
“你打算做什么？”和昌问薰子。
她狡黠地一笑：“秘密。”
和昌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看看星野，对方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这时，千鹤子笑容满面地从厨房走了出来，朝外孙女走去：“哎呀，小叶，你来了啊。”
“我给生生带礼物来了。”若叶捧起拎着的纸袋，“生生在哪里？”
“哦，生生啊……”千鹤子确认似地看着薰子。
“在二楼的房间里。”薰子说，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他在干什么啊？朋友们应该都快到了。”她不满地皱起眉头，快步走了出去。
和昌叹了口气，往桌子上看去。桌上摆着盘子、杯子，还有叉子和勺子。数了数，一共有七组。要坐在桌子主位，即所谓生日席上的，当然是生人了。
有六个朋友要来啊，他模模糊糊地想。生日会能来这么多人，看来生人的学校生活还是很顺利的。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薰子怒气冲冲的吼声，回声在走廊里回荡。和昌与身边的千鹤子面面相觑。
又有声音响起。这次似乎是生人。但具体内容听不清楚。
和昌来到走廊上，正听见薰子的斥责：“说什么傻话，快点下楼！”
“不要！我不想去！”
“为什么？小叶都来了，还有你爸爸。而且你朋友也就快来了。好了，快点！”
生人连连喊着“不要不要”。
和昌走到楼梯口抬头一看，薰子和生人正在上面拉扯着。
“喂，你们在干什么？”
生人正要甩开妈妈的手，中途停了下来，面孔扭曲着，几乎要哭出来。
“究竟怎么了？”和昌问薰子。
“搞不懂。忽然说不想办生日会了。”
“为什么？”
生人蹲在地上，不做声。
“总之，先到客厅去吧。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就到那里去说。”
听了和昌的话，生人开始慢吞吞地朝楼梯下挪动。薰子沉着脸跟在后面。和昌低声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只说不知道。
生人一走进客厅，美晴她们便笑着迎了上去。若叶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盒子，上面扎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生生，生日快乐！”
生人噘着嘴接过盒子，小声说了声“谢谢”，脸上一点儿高兴的表情都没有，反而更像是痛苦。
“打开来看看吧，生生。”美晴说。
生人点点头，蹲在地板上，想解开那个蝴蝶结。
“等等。”薰子说，“朋友快来了吧？待会再打开吧？”
生人停下了，却仍旧抱着礼物，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不过，还真够慢的啊。”薰子皱眉望着钟，“已经这么晚了。应该是大伙儿一块过来，大概有人迟到了吧。”
“有可能。要不就是哪里的电车晚点了。”千鹤子说。
“大概吧。总不会迷路吧？”
薰子正要走到窗边去，低着头的生人哑着嗓子轻声说了一句：“不会来了。”
“诶？”薰子停下脚步，回头道，“你说什么？”
生人扬起脸，看着妈妈，眼睛通红。“不会来了，不会有朋友来了。”
“诶？为什么？”
生人默然低头，肩膀微微发颤。
薰子震惊地扬起眉毛，大步走到儿子身边。
“为什么？不是说会来吗？不是说会来六个人吗？山下君、田中君、上野君，还有谁来着？”
生人苦着脸摇头。“不会来了，谁都不会来了。”
“所以问你为什么啊？”
“因为……我没有请他们。生日会什么的，我没有对任何人讲。”泪水从生人的眼眶里滚滚而下。
薰子弯下腰，双手粗暴地攥着生人的肩膀。“这是怎么回事？”
“薰子，”和昌说，“冷静——”
“你闭嘴！”薰子仍然盯着儿子，“回答我！怎么回事？妈妈不是说了吗，要办生日会，让你把同学请过来？你为什么不和别人说，为什么？”
生人不敢迎上妈妈的目光。他拱起肩膀，想要往下缩。薰子抬起他的下巴。
“那，你说有六个朋友要来，又是什么？是说谎吗？”
生人没有回答。薰子前后剧烈摇晃着儿子。
“你好好回答我！是说谎吗？没有朋友会来吗？”
生人的脑袋无力地晃动着，声音微弱地说：“不会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说谎？为什么不请他们？”薰子追问。
“因为，因为……”生人带着哭腔，“因为姐姐在啊。妈妈说要让大家都见见姐姐。”
“那又怎么了？有什么不行的？”
“因为……我说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
“我对朋友们说，姐姐已经不在家里了。可要是他们来了，就会发现我在说假话。”
“为什么不在了？这不是在吗？你为什么要说谎？”
“要是不这么说，我就会被欺负啊。可如果我说姐姐已经不在了，大家就不会说我什么了。”
美晴在和昌身边用手掩着嘴，“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和昌小声问她：“怎么回事？”
“姐姐把小穗带到生生的开学典礼上去了。为这事，班上的同学们没少说他……”美晴低声回答。
是这样啊，和昌明白了。因为瑞穗，生人在学校里被欺负了。孩子的世界不在乎表面文章，的确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说姐姐不在了，那她去哪儿了？”薰子问。
生人没有回答，头深深地垂着。做妈妈的又焦躁地吼了一声：“回答我！”
生人咕哝了一句什么。
“什么？听不见。你给我大声一点！”
生人吓得抖了一下，索性破罐子破摔似地说：“我说她死了，已经死了！”
血色瞬间从薰子脸上褪去。“你说什么……”
“不对吗？她看上去就是已经死了啊——”
“啪”的一声，薰子扇了生人一个耳光。
生人大哭起来，可薰子仍然攥着他的胳膊。
“快道歉！向姐姐道歉！这种话，亏你说得出来！”她瞪着通红的眼睛，不等生人站起来，就开始把他朝轮椅那边拖。
“等等，薰子，你太激动了！”和昌把她的手从生人胳膊上拽开。
“你别插嘴！”
“哪有这种道理？我是他爸爸啊！”
“什么爸爸？你什么都没有做过！”
“我的确没做什么，可我一直在为孩子考虑，为了孩子，该怎么做才是最好，我一直是这么考虑的。”
“我也是啊，所以才办了这次生日会。我觉得，只要把生人的朋友叫来，让他们见一见瑞穗，就一定不会再有人对生人说什么了。”
和昌摇摇头。
“有这么简单吗？她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罢了。孩子是残忍的，他们只会觉得她真的是死了。”
薰子眯着眼睛，弯起了嘴角，在这种时候，她居然露出了微笑。
“但要是她动了呢？”
“什么？”
“如果每次向瑞穗打招呼的时候，她都会抬手回应呢？或者，当生人吹熄生日蜡烛的时候，她双手鼓掌呢？你还会觉得她死了吗？”
听了妻子的话，和昌惊讶地看着星野。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他叫来的吗？
星野尴尬地低下了头。
“我说，老公，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我们决定同意捐献器官，到医院去的那天。我们俩握着瑞穗的手，以为那是永别，可她的手却动了。你没忘吧？所以，我们才确信瑞穗还活着。”
“我当然没忘，可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用机器让她动，是毫无意义的。”
“机器什么的，你不说，有谁知道？”
“那是隐瞒，是欺骗。”
“那不是欺骗，我会让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任何人说瑞穗已经死了。——生人，现在就去给朋友打电话，说你要办生日会，让他们都来。说已经准备好请他们吃大餐了，好了，快去！”薰子的声音里又带上了怒气，推了儿子一把。
下一个瞬间，和昌的手动了。这次是他打了薰子一个耳光。她捂着脸，用惊异而憎恶的目光看着和昌。
“你够了！”和昌怒吼，“你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不要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别人！”
“我什么时候强加给别人了？”
“这不就是强加于人吗？这不就是硬要别人接受吗？听好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考方式，我知道你不接受瑞穗的死，我也非常理解，但世上也有处在相同状况之下，却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的人。”
薰子剧烈喘息着，双目圆睁。
“你……已经接受了瑞穗的死吗？”
和昌一脸苦涩，摇摇头。
“说实在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宛如呻吟，“但我打算去理解这一切。”
“怎么理解？”
“两个月前，我和近藤医生见过面，和他聊了聊。他仍然认为瑞穗脑死亡的状态没有改变。他说，瑞穗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如果做测试的话，应该会被判定为脑死亡。这和长高之类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是说，薰子，你坚持瑞穗还活着，只是不想去做测试罢了。你不能否认这一点。”
薰子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去，又变得苍白如纸。“其实瑞穗已经死了……你让我接受这个？”
“我不是让你去接受这个。你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是，有人的确是这么想的。你不能责备他们。”
“死了……”
薰子虚脱地瘫坐在地，脖颈低垂，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看来她是大受打击，可也没办法，和昌想。这些话总有一天是要说出来的。自从与近藤会面以来，他就一直在思考。只是怎么都说不出口，才拖延到了今天。
“薰子。”他柔声唤道。薰子忽然抬起头，她的眼神让和昌吓了一跳，目光游移，没有焦点，充满了异样的疯狂。
“你怎么了？”他问，薰子却不回答。她飞快地站起来，默不作声地大步走进厨房。和昌正想跟过去，她已经走了出来。看见她手里握着的东西，和昌大吃一惊，那是一把厚刃尖菜刀。
“你要干什么？”和昌一边后退一边问。
薰子不说话，用没拿刀的右手抓起桌上的手机，面无表情地不知给哪里打电话。电话终于接通了，她开口道：
“……喂，是警察吗？我们家有人发了狂，拿着菜刀乱挥。能不能赶快派人过来？地址是——”
和昌惊问：“你在干什么？”
“姐！”美晴叫道。但薰子置若罔闻，继续打电话。
“……是家里人……现在没什么事……对，没有人受伤……请不要拉警笛，会影响到邻居的……对，按门铃就可以了。那就拜托了。”薰子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看着千鹤子，“警察很快就要到了。妈妈，你去开门。”
“薰子，你究竟……”
但薰子似乎没听见母亲的话，目光投向轮椅旁的星野。
“星野先生，请你离开瑞穗。”
“啊……是。”星野面色苍白，走到和昌身边。
薰子站在轮椅旁，双手握着菜刀，深吸一口气，眼睛望着斜上方。那姿态明显表示，现在无论问她什么，她都是不会回答的。
最先赶来的是附近派出所的警官们。当得知拿刀的是这家的主妇，报警的也是她本人之后，警官们也十分惊讶。
薰子问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警官会来。听说所辖警署刑事课的人也会来之后，她说，那就再等等吧。
没多久，所辖警署的警官们也到了。不知道来了几个人，进屋的只有四个，一个穿便衣的男人打头。听先来的人说明情况后，他们似乎认为事态不算太严重。
薰子见状，问他们谁是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外貌威严的人站了出来，自称渡边，是刑事课的系长。
“那么，我来问一问渡边系长。”薰子明确地说，“我身边的是我的女儿。今年春天，她上了小学三年级。如果现在，我把刀刺进这孩子的胸膛，会被问罪吗？”
“啊？”渡边张口结舌，看看和昌他们，视线又回到薰子脸上，“这是怎么回事？”
“请回答我。”薰子把刀尖靠近瑞穗的胸口，“犯罪会成立吗？”
“这……这，”渡边连连点头，“这当然会了，这是犯罪。”
“什么罪？”
“肯定是杀人罪啊。就算被害人一命尚存，也免不了被控杀人未遂。”
“为什么？”
“为什么……”渡边迷茫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杀了人肯定要问罪啊。你究竟想说什么？”
薰子笑了，扭头看看昌他们。
“那些人说我女儿已经死了呢。说她早就死了，只是我不愿承认罢了。”
渡边完全搞不清状况，只好也扭头去看和昌。
“医生说，我女儿很可能已经脑死亡了。”和昌飞快地说。
“脑死亡……”渡边嘴巴微微张开，接着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看来对于器官移植法，他多少了解一点儿。
“把刀子刺进已经死亡的人的胸膛——”薰子说，“这还是杀人罪吗？”
“不，可是，这……”渡边看看薰子，又看看和昌，“只是很可能脑死亡，还没有确定对吧？那样的话，就应该以她还活着作为考虑的前提。”
“那么，如果我把刀刺进这孩子胸口，导致她心脏停止跳动，您就会说，是我杀了我的女儿。”
“我觉得是这样。”
“是我导致了我女儿的死？”
“是的。”
“真的是这样吗？没错吗？”
执拗的追问似乎动摇了渡边的信心，他回头征求部下的意见。但部下们似乎也没有确切的答案，都是一副思考的样子。
“如果，”薰子的声音高了八度，“如果我们同意捐献器官，进行脑死亡判定测试，或许就能确定脑死亡。在法律上，脑死亡就等同于死亡。如果是那样，我女儿的死还是我导致的吗？死亡可能早就来临了，这取决于我们的态度。即便如此，杀人的也还是我吗？在这种场合，无罪推定是否适用？”
薰子娓娓道来，和昌不禁惊叹于她思维的敏捷。表面上看来精神错乱，其实大脑正冷静地以可怕的速度在运转。
来自所辖警署的警官代表们似乎完全被镇住了，又是焦急，又是狼狈，太阳穴上汗珠直冒。
“太太，您叫我们来，就是为了讨论这个吗？”渡边神情紧张地问，好像被逼进死胡同的凶手是他自己。
“这不是讨论，是质问。好了，我再问一遍。现在，如果我刺中我的女儿，会不会构成杀人罪？请回答我。”
渡边苦着脸，以手扶额。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我不是法律专家啊。”
“那就请您去和专家谈谈吧。现在马上打电话。”
渡边用力摆手。“请您别这么不讲道理。”
“怎么不讲道理了？你应该认识几个律师或者检察官吧？”
“认识倒是认识，可是现在问也没用啊。我能猜到他们会怎么回答。”
“会怎么回答？”
“详情不明，无可奉告——肯定会这么说的。”
薰子长叹一口气。“真是不痛不痒的答复。”
“他们总是这样的，不会用假设语气，除非把其余的具体材料收集齐了摆在他们面前。”
“哦？”
“要不这样？我给您介绍个律师或者检察官，您直接去问他们。怎么样？总之，现在您先把刀放下……”
但薰子无视了渡边的话，朝轮椅后方移动。
“假设是不行的对吧？那如果实际上真的发生了案件呢？”说着，她双手将菜刀高举过头，“请用你的眼睛看仔细了。”
美晴尖叫起来。
“住手，薰子！”和昌向前跨出一大步，张开手臂，“你疯了吗？”
“别过来！我是认真的！”
“那可是瑞穗啊，是你自己的女儿啊！你明白吗？”
“所以我才这么做！”薰子悲哀地盯着他，“现在瑞穗简直被当成了一具活着的尸体。我不能让她置于这么可悲的立场。她是生是死，就让法律……让国家来决定吧。如果国家说瑞穗早就死了，我就不会被判杀人罪。如果说她还活着，我就是谋杀。但我会满怀喜悦地去服刑，因为我一直护理到今天的瑞穗的确是活着的，被白纸黑字确认下来了啊。”
她发自内心的呼喊让和昌心情激荡，他瞬间甚至觉得，既然她喜欢，索性就让她这么去做吧。
“可要是那样，你就再也见不到瑞穗了啊，也不能再护理她了。这样也无所谓吗？”
“老公，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不是觉得瑞穗早就死了吗？那我这么做不是挺好的吗？人不会死第二次。”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做这种事。把刀子插进心爱的女儿的胸膛……”
薰子似乎心意已决，大幅度地挥舞着菜刀。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不要！”
薰子停下了动作，朝声音来处望去。
若叶浑身发抖，缓缓走上前去，就这样一直走到薰子面前，方才站定。
“薰子阿姨……别杀她，别杀小穗。”和刚才的叫声相比，她的声音又微弱下来。
“退后，小叶，血会溅到你身上的。”薰子的声音很平稳。
但若叶没有后退。
“求求您，不要杀她。因为若叶觉得她还活着，觉得小穗还活着。我希望她活下去。”
“你……你不用硬逼自己这么想。”
“不是的，若叶没有逼自己。小穗是代替若叶成了这样的，那天，她要替若叶去捡戒指，才成了这样。”
“戒指？”
“若叶很害怕，从来没有对人讲过。是若叶不好，戴着戒指去游泳……游就游了，还把戒指掉进了水里……一个戒指算得了什么啊……如果当时溺水的是若叶就好了，现在就不会弄成这样了。薰子阿姨……若叶希望小穗活下去啊，不想让她死掉。”若叶边哭边说。
这件事和昌是第一次听说。看见薰子和美晴震惊的表情，他知道她们也是如此。
“是这样啊。是这样吗……”薰子喃喃道。
“阿姨，对不起，对不起。等若叶再长大一点儿，就会来帮阿姨，帮您照顾小穗。所以，不要杀小穗，求您了。”若叶的泪珠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和昌也没有做声，只定定地凝视着女孩微微颤抖的背影。
薰子叹了口气，缓缓垂下了手里高举的刀。她将刀子紧紧握在胸前，闭上眼睛，似乎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终于，薰子睁开眼，离开了轮椅。她把菜刀放在桌上，走到瑞穗身边，双膝跪地，将她拥在怀里：“谢谢。”
“阿姨。”若叶的声音细细的。
“谢谢。”薰子又说了一遍，“阿姨会期待着那一天到来。”
听了这话，周围的人们才松了一口气，和昌也是其中之一。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腋下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姐，”美晴走了过去，“我对小穗说话，并不是什么演技。你觉得在教堂里祈祷的人们，他们的声音是演技吗？即便到了今天，在我眼里，小穗仍然是我可爱的外甥女。”
薰子的脸色缓和了，点点头。“我已经明白了。”
一阵无力感袭来，和昌疲惫地靠在墙上，视线与身边的渡边相交。
“我们也该撤了。”刑事课系长说。
“不用把我带走吗？”薰子松开若叶，问道，“我是杀人未遂的现行犯啊。”
渡边皱起眉头，摆手道：“您开什么玩笑。”接着他对和昌说：“我会对上面好好解释的。只是家庭纠纷罢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拜托您了。”
“明白。不过啊，”渡边耸耸肩，“这还真是一段丰富的经历。”
和昌默默低头行礼。
把警察们送到大门，回到客厅的时候，星野也在做回去的准备。
“老公，”薰子走了过来，“我要谢谢星野先生。这么久以来，真的太感谢了。”她双手合拢放在身前，鞠了一躬。
和昌看着星野：“是吗？”
星野点头。“夫人说我可以不用再来了。任务完成。”
“要给瑞穗做锻炼，我一个人就够了。”薰子续道，“只是，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见了。”
和昌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好的。”
“好了，”薰子用明快的声音说，“各位，今天我们是为什么聚集在一起的呢？我们家小王子的生日会该开始啦！”她环顾室内，看见墙角缩成一团的生人，赶忙过去将他一把抱起，“刚才打了你，对不起，原谅我吧。”
生人破涕为笑，响亮地“嗯”了一声：“我要告诉大家，姐姐没有死，她还在家里，活得好好的。”
“不用说了，再也不用在学校里提起姐姐了。”
“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薰子把儿子又搂紧了些。
和昌叹了口气，无意中向瑞穗看了看。
她的面颊微微一动，似乎露出了一个寂寞的微笑。
但那只是一瞬，或许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

第六章  那个时刻，谁来决定
1
就座之后，看看表，离约定的6点还有点时间。星野瞥了一眼女招待递上来的菜单，点了杯冰薄荷茶。
这家咖啡厅位于大楼二层，面向银座中央大街。透过窗户，能俯瞰街上如织的人流。路上走着的大多是公司职员模样的男男女女，外国游客夹杂其间，也很醒目。
冰薄荷茶端了上来。星野用吸管喝了一口这芳香的液体，感到和那个人经常端出来的味道有别。若要问他哪种更好喝，他倒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那个人，自然是播磨夫人。
时隔多日之后，上周他又去了播磨家，送磁力刺激装置的备用零件。另外，还有必要解释一下使用方法。上次去还是播磨家长子生日会那天，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夫人看上去精神很好，比上次见她的时候面色更红润，身材更丰满了些，似乎变年轻了。星野把这个感想说出来之后，夫人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
“我也正想这么说呢。星野先生，您怎么看上去这么年轻？比起初见的时候，您现在更像个大男孩啦。”
“是吗。”星野擦了擦下巴。他知道“大男孩”的说法并非贬低，所以毫不在意。
夫人说瑞穗的锻炼很顺利，一个人来做也不费事，也没出过什么大的岔子。
“星野先生照顾了她这么长时间，我得再向您道一次谢。太谢谢您了。”在瑞穗的房间相对坐下后，夫人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能帮上您的忙，再好不过了。”星野答道。
夫人又端详起他来。
“怎么了？”
夫人轻轻笑了起来。
“果然不一样了。脸上的光彩完全不同。就像附身的鬼怪走掉了似的。”
您不也是吗？星野很想这么说。夫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生日会那天的事情复活在脑海。那件事，他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
星野觉得，当时，夫人的心理似乎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所以，她才认为星野没必要再跟进这件事，也下定决心，不再让任何人看见女儿的手脚动弹。
不过，他不能否认，那件事也令自己产生了巨大的变化。那天，望着夫人挥舞菜刀，向警官们提出难以回答的问题，他深深地感到，自己以前是多么浅薄，多么轻率。
自己究竟为这个叫播磨瑞穗的女孩考虑到了何种程度呢？真的有把她当作“活着的人”吗？有没有深入思考过她究竟是生是死？是不是仅仅在一味迎合夫人，利用女孩的身体讨夫人的欢心？
更恶劣的是，这种想法还包含着某种优越感在内。
对于这家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是神，是支配者，是女孩的第二个父亲，被崇拜被尊敬是理所应当。他甚至骄傲地想，即便是社长，也无法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拉走。
真是大错特错。
果然，自己只不过是夫人的工具罢了。是她坚守信念的盾牌，是她披荆斩棘的宝剑。
可是，夫人似乎发现了一条已经开辟好了的大道，确信以后不会再心生迷茫，不再需要奋斗，所以，也就不再需要剑与盾。现在夫人生机勃勃的面庞正讲述着这一切。
没用的工具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回到自己有价值的地方去。所幸星野有这样的地方可去。
他把主战场从播磨家搬回了播磨器械的研究室，同事们热情地欢迎他回归。不仅如此，从播磨瑞穗身上获取的实验数据，还被评价为珍贵财产。星野觉得自己很幸福，如此顺利地开始了新的航程。
打算告辞的时候，夫人说她还有个问题想问。
“星野先生，您是不是对我说过一次谎？”
星野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沉默，她却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当我问您有没有恋人的时候，您说没有，可实际上是有的，对吧？”
这个问题出乎星野的预料，却正中靶心。那已经是将近两年前的事情了。的确，是有过这么一番对话。
那是他和川岛真绪分手前不久的事。
“是有的吧？”夫人问。
“有过。”星野回答。他还说，只是现在已经分手了。
可是，夫人怎么知道真绪的事的？星野问她，她抱歉似地耸耸肩。
“其实，我也对星野先生说了谎。不，跟说谎有点不同，或许应该说，我隐瞒了一些事情。”
接着，夫人告诉了他一些意想不到的事。川岛真绪来过播磨家，不单来过，还见过瑞穗，甚至看见了她的手通过磁力刺激装置运动。
“我遵守了和她的约定，一直沉默到今天。可是一想到，星野先生和她关系变糟，说不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就觉得还是告诉您比较好。”
是这么回事啊，星野终于明白了。其实这两年里，他一直很疑惑。
他不明白，真绪为什么选在那个时候提出分手。
那是晚秋时节。真绪把他叫出来，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不久之前，两人还去吃过文字烧。和那时相比，她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说“我想了很多，觉得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星野问她为什么，她反问：“是不是不能由我来说分手？那么，祐也君，你是不想分手吗？你是不是觉得，像这样一直交往下去，我们总有一天会结婚，那样也不错？”
星野无言以对。事实是，他沉浸于在播磨家进行的工作，觉得和真绪的关系有点烦人。他甚至觉得，真绪主动提出分手，真是太好了。
“就这么定了吧。”真绪望着沉默的星野，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夫人连连道歉。
“她是个很优秀的姑娘，一定会成为星野先生的良配。或许我说这话有点晚了，但如果您还有意，还是再去联系一下她吧？”
星野苦笑着说：“晚了。”言下之意，是的确有那个意思。
离开播磨家之后，他很快又想起了真绪。说实在的，他的确想见她。就像基尔和美琪的“青鸟”，他终于意识到了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同时，他也觉得这念头太自私，便放弃了：他没有这个资格。
可经夫人提醒之后，一直被压抑着的情绪便一天天高昂起来。要不要联系一下试试看？不，现在已经晚了吧。都过去两年了，她肯定有了新的男朋友，甚至说不定已经结婚了。但如果不是这样呢？说不定从那之后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现在她还是独身一人呢。要是她现在还是单身——
星野犹豫着写了一封邮件，说有话想对她说，问她能不能见个面。还加了一句：“时间和地点我定好了，我会在那儿等你。”
没有回音。
大概是“NO”的意思吧。星野没有抱怨，错都在自己。
他朝窗户瞟了一眼，才不过短短一段时间，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色铺满了街道。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映入眼帘。那是个还很年轻的男人，推车的是个年纪比他大很多的女人，大概是他母亲吧。
他想起了因脑溢血半身不遂的祖父。祖父左手拿着勺子想喝粥，却洒了一身，只得无奈叹息。健康的时候，祖父原本是个雕金师傅，右手便是他的财富。
星野重又觉得想为人类服务了。他想去帮助那些不幸身带残疾的人，让他们的人生更快乐，更幸福。所以，他才进了播磨器械啊——
当他重新下定决心，把手伸向冰薄荷茶的时候，楼梯那儿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飞快地向店里扫视了一眼，看见星野，便带着奇怪的表情走了过来。和两年前相比，她似乎瘦了些，但快乐的气质却没有改变。
星野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她走到桌边，对星野说。
“嗯。”星野示意她就座。她拖开椅子，坐了下来。
女招待走来。她看了看星野的杯子，说：“我也来杯一样的。”
女招待离开之后，她凝视着星野。星野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星野“诶”了一声，扬起脸来。
“你变年轻了。而且更活泼了。”川岛真绪说，“比那时候好多了。”
星野什么也没说，只顾挠着头。

2
读书读得正入神，忽然感到什么东西落到了脚上。一看，原来是一只羽毛球。
“对不起！”一个女孩跑了过来。大概是小学高年级学生，要不就是初中生。穿着合身的羽毛球服，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薰子捡起羽毛球，说了声“给”，递给女孩。女孩礼貌地道了声谢，接过球，目光移向薰子身旁的轮椅。
“啊，好可爱……”
薰子喜欢这种脱口而出的感觉。轮椅上的女儿是她最大的骄傲。
她微微一笑，表示感谢。女孩鞠了一躬，拿着球回朋友那儿去了。
离家不远有个公园，薰子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这儿虽然地方不大，却也有一块类似操场的空地，有秋千、沙坑、跷跷板等玩具，周围种了一圈树——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园。
秋风让人心情愉悦。连阴了好些日子，今天终于放了晴。
不远处，刚才的女孩们开始打起了羽毛球，球技还不错，也许是学校俱乐部里的吧。那么，她们平时应该会在体育馆里练习。日晒的肤色，应该也是因为要在室外跑步，增强体力的原因吧。
她的目光转向轮椅上的女儿——瑞穗。她仍然闭着眼，这已经成了常态。蓝色棉毛衫，藏青色小马甲，头上的蝴蝶结是粉红色的。
如果这孩子没有遇到悲剧，就像那些打羽毛球的女孩一样成长起来，自己每天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其实想也没用，平时她总是尽量把这种念头赶出脑海的，可今天还是浮了起来。
让人心惊胆战的事情一定有很多吧，她想。车祸、心理变态者、网络犯罪——世上有许多无法预料的危险。要是瑞穗活下去，自己肯定还会担心这担心那。是不是该结婚了啊，是不是该成家了啊，不管什么时候，父母总会把孩子放在心上。
这种担心也是为人父母的喜悦之一。如今薰子可以说，护理或许一辈子都不会醒来的孩子，也会让她产生同样的喜悦。不过，她并不想和别人讨论这个，人有许多种活法。
趁女孩们的双打中途停歇时，薰子站起来，正了正瑞穗膝上的毯子，推着轮椅走开了。
她沿着主干道旁的人行道走去，路边种着一排银杏树。
“啊，叶子已经黄了不少呢。下星期应该就会全黄了吧。”薰子一边抬头望着树，一边对瑞穗说。每周一次的散步是她的乐趣。
转过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轻轻的喇叭声。薰子停步回头看去，一辆深蓝色奔驰停在路边。
驾驶室的车窗摇了下来。她看见了里面那个人，是榎田博贵。
不远处有家咖啡厅，用新鲜水果制作的沙拉是他们的招牌菜。榎田把车停在投币式停车场里，与薰子隔着一张小桌，相对而坐。还好这里有地方放置轮椅。
“你的气质不一样了，我有点吃惊，还以为是长得很像的人呢，差点就开过去了。”
榎田说，有个朋友刚生了孩子，他去送完贺礼，正在回家的路上。
他又定睛看了看薰子的脸，说，你看上去精神很好，那我就安心了。
“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那么悲伤，甚至让我感到了危险。我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让你这么一个人回去。”
听了榎田的话，薰子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去了榎田家，决心把这当成最后一次约会，那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次，给您添麻烦了。”她低下头。
榎田摆摆手，表情严肃。
“我才要道歉呢，什么忙都没帮上。虽然问过情况了，可究竟到了什么地步，终归是无法想象的。”他瞥了一眼轮椅，视线又回到薰子身上，“看来你果然很辛苦。”
在这里说谎毫无意义，于是薰子回答，是的。
“每天跑来跑去的孩子某一天突然沉睡不醒，生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就像希望变成了绝望一样。”
“我能体会。”
“不过，绝望持续的时间却没有那么长。”薰子说，“虽然每天都很辛苦，可也有开心的时刻。比如，找到一件很适合这孩子的衣服的时候。穿上一看，真的很合身，这种时候，她也会很开心，从面色、血压和脉搏就能知道。”
榎田一脸感动的表情。
“当然，”薰子接着说道，“也有人说我是想多了。说我是自我满足。”
“对于这种人，你是怎么想的？”榎田问。
薰子双手一摊，耸耸肩。
“什么都不想，因为我没有理由去说服他们。大概他们也不会说服我吧。我觉得吧，这世上的有些事情，与其统一观点，不如各持己见比较好。”
榎田思考了一会儿，品味着她的话。他的诚实一如既往，不会轻易附和别人。
终于，他的嘴唇动了。
“身为医生，患者有所希望，是患者的幸福。幸福的形式多种多样，并不是非要如何如何。如果你现在是幸福的，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听了你的话，我感到你现在已经一无所求。大概，你不会再来我的诊所了吧。”话中带着安心，又流露出一丝寂寥。
薰子端起茶杯。
“别再聊我的事了。我反倒想问问医生您的事。”
“我的事？”
“嗯。因为从那之后，好像发生了很多。比如新的邂逅。”薰子说着，看看榎田的左手。
无名指上，一枚白金戒指熠熠生辉。
“不像你的经历那么有戏剧性。”榎田有些不好意思，开始说自己的事，是朋友介绍的，最后结了婚。
和榎田道别后，薰子推着轮椅踏上归途。放学的孩子们生机勃勃地从身边跑过，其中有几个和瑞穗差不多年纪。
来到门口，她吃了一惊。本应紧闭的大门开了一道缝。前两天门锁坏了，是被风吹开的吗？要么就是千鹤子回来了？她本来说今天有事，回家去了。
她推开两扇大门，推着轮椅走进院内。院子里有个陌生的男孩，正站在小路中央。
男孩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这个飞进来了，我就……虽然按了门铃，但是……”男孩说着，举起一只纸飞机。
“哦，是这么回事啊。”薰子点点头。
男孩看上去十岁左右，眉清目秀，穿着一件很适合他的灰色风衣。
他正盯着轮椅里的瑞穗，目光里没有那种好奇的神色。
“怎么了？”薰子问。
“啊……没什么。”男孩说着，目光又回到瑞穗身上，“她睡得好香哦。”
这不假思索的话语在薰子心中回响。
“呵呵，是呀。”她又正了正瑞穗膝上的毛毯。
“是不是腿脚不好，不能走路啊？”
男孩的问题出人意料。原来如此，大概老师告诉过他，看见有人坐在轮椅上，首先要这么想吧。薰子唇边浮出一个微笑。
“这世上啊，有各种各样的人，其中就包括虽然腿脚没有毛病，却不能自由散步的孩子呀。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不知道男孩能不能正确理解她的话。男孩迷惘地再次看着瑞穗。“她还没醒啊。”
听上去像是个愿望，希望她能醒来。薰子很高兴。
“嗯……是呢。大概今天不会醒了吧。”
“今天？”
“嗯，今天。”薰子说着，推起了轮椅，“再见。”
“再见。”男孩回答。薰子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朝玄关走去时，薰子的目光投向瑞穗房间的窗户。不久之前，她在凸窗上摆上了玫瑰作为装饰。那是和昌在薰子生日那天买来的。上次他做这种事，是多少年之前了呢？
从此，薰子开始使用玫瑰香味的精油。仅仅几滴，房间便被玫瑰花香围绕。瑞穗的脸色也更好了些。
就像这样，捡拾起一点一滴的幸福，也很好，薰子想。也不希求太多了。如果和今天一模一样的明天能够到来，她便没有任何不满了。
这微不足道的愿望暂时得到了满足。稳定而一成不变的平凡日子逐一来临，又逐一远去。每周一次的散步持续到十二月，直到天气真正寒冷下来为止。重新开始，是第二年三月的事情了。
很快就到了三月三十一日，瑞穗成为四年级学生的那天。
薰子照例睡在瑞穗房中。忽然，她醒了过来，仿佛有人在呼唤似的。看看表，是半夜三点多。
怎么这时候醒过来了呢，正想着，薰子忽然发现——
瑞穗正站在她床边。

3
资料中说，受试编号为38号的男性今年72岁，五年前因青光眼失明。由于已经退休，估计平时几乎不怎么出门。的确，和其他受试者相比，他用起白杖来显得不太熟练。
也就是说，他是最适合这项实验的受试者。
“START！”研究员喊道。
男人战战兢兢地迈出一步。他的眼睛上罩着护目镜，头上戴着头盔。
他很轻松地绕过了第一个障碍物，纸箱。在下一处空地上，几个足球正在滚动。男人顺利地从足球之间走了过去。再接下去的一块地面，地板上涂着各种颜色。有蓝色和红色的方格，还有蓝色和黄色的条纹。他们告诉男人，“只能踩蓝色的地面”。
男人完美地踩着蓝色地面前进。接着是最后一道难关。这里有个来回走动的机器人，有小型犬一般大小。它的路线是随机的，当然，受试者必须避开它。
男人在入口停下，观察了一会儿机器人的动作，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往前走。
但机器人突然改变方向，朝男人的路径横插过来。男人轻轻喊了一声，停了下来。他的脸朝着机器人前进的方向，意思是“正在看”。
确认机器人走远之后，他放心地再次开始行走。在研究员们的观察中，他到达了终点。四下里响起了掌声。
“干得漂亮！”
和昌对和他一起观看实验的研究负责人说。
“合格了吗？”上个月刚满四十岁的负责人紧张地问。
“如果我说不合格呢？”
研究负责人的脸绷紧了，直立不动。“那我就只能换岗位了。”
和昌忍俊不禁，拍拍下属的肩膀。“开玩笑呢。半句异议都没有，合格！接下来还差一点儿，对吧？就这样推进下去吧！”
“谢谢！”研究负责人鞠了一躬。
怀中的手机响了。和昌一边往外走，一边掏出手机，是千鹤子打来的。
“我是和昌。”
“啊……对不起，在你上班的时候打扰你。”
“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千鹤子吞吞吐吐地说了事情原委，和昌不禁握紧了手机。
千鹤子说，瑞穗的情况急转直下，被薰子送到医院去了。
“是什么情况？”
“这……很多地方都不好了。血压不稳，体温也变得很低。”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晨。啊，不过，据薰子说，半夜里就不好了。”
薰子是睡在瑞穗房里的。大概是半夜里发现情况不对，一直观察情况到天亮吧。
“我知道了。我一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就赶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他马上拨通了秘书神崎真纪子的号码，简短地对她说了一下情况，告诉她取消今天的所有日程。
“我会尽力。”优秀的女下属回答。和昌道了声谢，便快步向外走去。
乘出租车去医院的途中，他试着给薰子打电话，却打不通，似乎关机了。
他茫然地望着车窗外，思考着。
这三年里，瑞穗的情况一直很稳定。也不是一点麻烦都没出过，有过感染，患过肠胃障碍。但和昌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难题全都解决了。出问题的当时，不管是薰子还是千鹤子，都不曾通知过和昌，大概是不愿意打扰他的工作吧。
可这次，为什么通知他了呢？
或许应该做好思想准备了，和昌想。
来到医院，他去问询台打听，护士请他去四楼护士站确认一下。
和昌坐电梯来到四楼，到护士站询问。年轻的护士马上明白了，把病房号告诉了他。
“我可以直接进去吗？”
“请。您的夫人也在里面。”
这简简单单的回答让他有些沮丧。他原以为瑞穗进了集中治疗室，薰子正在候诊室焦虑不安。
他走到病房门口，敲了敲门。薰子的声音说：“请进。”
和昌推开门，薰子正坐在床边。她抬头看着和昌，说：“你来了。”她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不见一丝悲伤。
“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和昌看着病床，“什么情况？”
瑞穗正躺着打点滴，脸稍微有点浮肿，和上次见面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薰子没有回答，认真地凝视着女儿。
“喂，是怎么回事？”他略微加强了语气。
她站起来，向窗边走去，旋即回转身，直直地望着和昌。
“我有重要的话要和你讲。非常非常重要。现在方便吗？”
和昌用力点点头，看了看瑞穗，目光转回到薰子身上。“和瑞穗有关吗？”
“当然。”
“什么话？”
薰子微一踌躇，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我不知道算是昨晚还是今晨，总之是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开始猛烈地眨眼，眼睛通红，面颊抽动，“瑞穗她……走了。离开了。”
“诶？”和昌睁大眼睛，“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动身去了那个世界。死了。”说完，薰子紧紧闭上了眼睛，垂下头，肩膀微微颤动。
和昌惊异地看着瑞穗，可她的胸脯的确在微微起伏，正在呼吸。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还活着吗？”
薰子抬起右手，用手背轮流擦了擦双眼，抬起头，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她睁开眼睛，对和昌露出一个微笑。
“薰子……”
“对不起，这下子把你完全弄糊涂了吧。”
“究竟出什么事了？”
“嗯，从头开始讲吧。”薰子瞥了一眼病床，便看着和昌，开始讲述，“半夜三点多，我忽然醒了，觉得好像有人在叫我。睁眼一看，瑞穗就站在我身边。”
和昌失声叫了出来。
当然，并没有亲眼看到，薰子说。可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到，瑞穗就站在那里。
接着，瑞穗开始对薰子说话。尽管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话语却回响在薰子的心底。
妈妈，谢谢。
这么久以来，谢谢您了。
我很幸福呢。
特别特别幸福。
谢谢。真的谢谢您。
薰子猛然悟到，是告别的时候了。但不可思议的是，心中却没有悲伤。她问：“已经要走了吗？”
嗯，瑞穗回答。别了，妈妈。要好好的哦。
别了，薰子喃喃道。
接着，瑞穗存在的感觉忽然消失了，复归为一片空无。
薰子下床走到瑞穗身旁，打开灯，确认各项生命体征。
所有数值都开始恶化。薰子再也没合眼，守了一夜，但瑞穗并无好转的迹象。
事情讲完了，薰子望着和昌，微微侧着头。
“你不相信？觉得我在说谎？或者不是说谎，只是单纯的妄想，要么就是睡糊涂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没觉得你撒谎，你没理由那么做。是妄想，还是睡糊涂了，我不知道。但既然你相信，那就把它当作事实吧。”
薰子微微一笑，说，谢谢。
“只是，”和昌加了一句，“说实在的，我很迷惑。你知道，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也接受了瑞穗的死亡。但这样的形式，却是我没有料到的。”
“对不起，只有我一个人送她离开。可你也送不了呀，因为重要的时候你都不在家。”
和昌不知道怎么回答，用手摸摸脑袋。“为什么是昨晚呢？”
“不知道啊。这得问瑞穗了。”薰子的语气甚至有些欢快。是想通了，还是被突如其来的事态打击到了？和昌弄不明白。
“老公，”薰子唤他，“这样很好，对不对？我们已经对瑞穗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对不对？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对不对？”
“那当然。我就不提了，但你是完美的。”
“你这么说我稍微高兴了点儿。”薰子捂着胸口。
“不过，”他俯视着病床，“接下来该怎么办？”
薰子带着严肃认真的表情走了过来。
“现在正在打点滴对吧？这孩子的身体正处于缺乏抗利尿激素的状态。这样会引发尿崩，那是不可控制的。所以，为了防止脱水症状，必须给她补充大量的水分和糖分。在此期间，她的手脚会出现浮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给她注入抗利尿激素，就能够控制住小便。”
“你真了解。”
“对吧？我学了很多呢。”
“瑞穗以前不需要这种激素吗？”
“刚发生事故的时候是需要的。不过在家护理的时候不需要。医生们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瑞穗必需的药物越来越少，专家们就更惊奇啦。”
“可现在又需要了。”
“嗯。”薰子点点头，然后用疑虑重重的目光看着和昌，“主治医生很快就要来作说明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提议。”
“提议？”
“这件事，只有我能决定。”

4
正如薰子说的，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主治医生与他们进行了面谈。这位医生叫大村，性格温厚，过去的三年里，都是他在诊断瑞穗的身体。
大村说，瑞穗的情况和上次就诊时完全不同了。
“虽然令嫒的大脑功能几乎已经丧失殆尽，但在此之前，她还保有着身体统合性。血压和体温都很稳定，也能控制排尿。但很遗憾，从现在的状态来看，她的身体统合性正在消失。或许这样说你们更容易理解：她的状态和事故刚刚发生之后相似。”
接着，大村开始解释今后的治疗方针。最先说到的就是薰子刚才提起的抗利尿激素。
“如果注射，就能脱离现在的尿崩状态。如果不注射，她的心脏很快就会停止跳动。有的人宁愿亲人不要这样勉勉强强地活下去，但从二位之前的经历来看，即使你们要选择注射激素，今后继续护理下去，也没关系。”
和昌看看身旁。薰子闭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和昌转头看着主治医生。
“这是以瑞穗脑死亡为前提的，对吧。”
“对，不过，就算是接近脑死亡的状态……”
“那么，”和昌道，“我们可否尽自己应尽的义务？”
“义务……您的意思是？”
“选择。不确认一下我们有没有捐献器官的意愿吗？”
大村瞪大了眼睛。
“啊……可是……在事故发生后，你们不是拒绝了吗？”
“因为我们觉得她没有脑死亡，”薰子回答，“所以不想让她接受那种奇奇怪怪的测试。事实也表明，从那之后又过了三年，我们家的孩子一直活得好好的。难道大村医生您会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做检查，进行诊断吗？”
大村惊讶地看着这对说话出人意料的夫妻。
“但这次，”和昌说，“我们觉得，恐怕是得接受脑死亡的事实了。那样的话，就要面对选择。不对吗？”
大村的嘴巴像金鱼一样大张着。“请稍等。”说完，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出面谈室的时候，还几乎绊了一跤。
和昌与薰子重新对视一眼。她微微笑着，什么都没说。和昌也保持着沉默。
一个小时之前，薰子提出的建议正是这个。她表明了捐献器官的意愿。
“瑞穗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她一定在天堂。她说，为了那些可怜的孩子们，使用我的身体吧。”
因为她是个好孩子啊，薰子加了一句。
和昌没有异议。问题在医院一方。他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件事，这是从未有过的案例。
薰子给千鹤子和美晴打电话，把现在的情况和自己的意思告诉她们。她们都哭了，但都表示理解。
敲门声响起。薰子说了声“请进”，门开了。进来的果然是近藤。和昌与薰子想站起来，近藤忙让他们坐着，自己也走到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近藤长出一口气，看着两人。“你们总是让我惊奇。”
“是吗？”薰子问。
“不用人工呼吸器，利用最新科技让令嫒呼吸；用磁力刺激脊髓，通过反射，让全身肌肉得到锻炼。”
“还好这些我们都做到了。”
“是啊。结果我们就有了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不依赖于大脑功能的统合性。那种状态能持续到今天，不能不令人惊异。但最让我惊奇的，还是今天。你们居然要求选择。”
“我不觉得这是违反规则，”和昌说，“如今的法律中没有‘临床型脑死亡’这种表达方式。如果并未接受脑死亡判定，那么就还有植物人的可能性。直到昨天为止，瑞穗都处于那种状态。但今天，情况发生了变化。三年零几个月之前的瑞穗，和现在的瑞穗状态完全不同了。我们应该有重新要求选择的权利。”
“您说的没错，”近藤说，“但有件事我要先告知一下：按照正式的手续，首先要检查令嫒如今的大脑状态，当脑死亡的可能性极高的时候，才会让你们做出选择。可是这次，不会再做这样的检查了。其实以我个人的意见，也的确没必要再做。不知你们是否能接受？”
和昌和薰子一齐点点头，说，能。
“我明白了。那么，请听我说。之前也问过，在此我要再确认一遍：令嫒有没有器官捐献志愿卡？或者，令嫒有没有谈起过器官移植和器官捐献的话题？”
“没有。”
“那么，如果依照脑死亡判定基准进行测试，确定脑死亡之后，你们是否愿意捐献令嫒的器官？”
和昌扭头看着薰子，薰子也正望着他，目光澄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是，”他回答近藤，“我们希望捐献器官。”
“好的。我会联系移植协调人。此后的详细事宜就由他来告诉你们。”
近藤起身，稳稳地走出了房间。
和昌叹了口气。看看表，离接到千鹤子的电话居然才过了不到三个小时，这让他十分惊讶。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但这是现实。他的女儿去世了，他同意捐献女儿的器官。可他仍然觉得那么不真实。
身边的薰子正摆弄着手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机的。屏幕设置的是瑞穗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她还能活泼地跑来跑去。
敲门声再次响起。近藤回来了。
“我联系上协调人了，他应该很快就到。”近藤说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不管是脑死亡判定还是器官移植法，你们应该都很熟悉了。如果还有不明白的地方，请尽管问协调人吧。你们或许知道，接下来你们仍然可以拒绝提供器官。”
“就像那时候一样，对吧？”和昌问。
“没错。”近藤正色道。
“我只想再问一个问题。”薰子说。
“什么问题？”
“我想确定一下死亡时间。您说脑死亡判定会进行两次对吧。先判定一次，过几个小时再判定一次。第二次判定脑死亡的时候，这一时刻就成为死亡时刻。对吧？”
“您说的没错。”
“如果接下去就进行判定的话，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这……”近藤看看表，“因为要做很多准备，所以不能马上开始。判定本身不会花太长时间，不过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必须相隔一定的时间间隔。通常是六小时，但未满六岁的儿童需要间隔二十四小时。虽然令嫒已经年满九岁，可也不能和成年人同等对待。间隔十个小时应该比较好吧。考虑到这一点，判定结束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了。”
“明天……也就是说，她的死亡日期就是四月一日了。”
“如果确定她已经脑死亡的话。”近藤说话仍然很慎重。
“医生，”薰子的身体稍稍前倾，“这个日期，能不能写成三月三十一日？”
“诶？”近藤瞪圆了眼睛。
“我希望把死亡日期写成今天，三月三十一日，而不是四月一日。因为，今天才是瑞穗正确的死亡日期。”
近藤迷茫地把视线移向和昌。
“据说在我女儿启程前往那个世界的瞬间，我妻子见到她了。在那之后，瑞穗的情况就急转直下。”
近藤难掩惊愕，为难道：“是这么回事啊……”
“您不相信也没关系，总之，希望您能答应我们的请求，把死亡日期写成今天。”
但近藤抱歉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不能这么做。当通过第二次脑死亡判定，认定患者已经脑死亡的时候，那个时刻就将成为患者的死亡时刻，这是确定无疑的。死亡诊断书不能说谎。”
薰子重重地靠回椅背上，望了会儿天花板，又带着近似于嘲笑的表情问近藤：
“说谎？明明心脏还在跳动，却说她死了，所以是说谎吗？那我倒要问问您，什么是真实？您能告诉我吗？”
近藤皱着眉，静静答道：“我们只是按照规则办事而已，如果和规则不符，那就是说谎。”
薰子哼了一声。
“要我说，那才是弥天大谎。不过既然明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那我就不追究了。死亡诊断书只不过是一张纸片，在我心里，女儿的忌日就是三月三十一日，死亡时刻是凌晨三点二十二分。我看过表了，绝对没错。我这个当母亲的可一直守着呢。我怎么能让国家，让当官的去决定我的宝贝女儿死在哪一天？不管别人怎么说，她的忌日就是三月三十一日。我绝对不会让步——你也记好了。”
“好的。”和昌说着，掏出手机，让薰子重复了一遍时间，记了下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近藤问。
“我也想问个问题，”和昌竖起食指，“瑞穗在那种情况下过了三年零几个月，这样的身体，还可以提供器官吗？”
近藤点点头，说：“您的疑问很合理，其实我也不知道。不经过检查，什么都无法确定。不过据主治医生说，可能性还是有的。就算往最糟的情况去考虑，至少令嫒的内脏是健康的，所以她才能活到现在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您知道我们医院管令嫒叫什么吗？‘奇迹般的孩子’。她一定还能创造出新的奇迹。”
和昌长出一口气，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很骄傲。
“近藤医生，这是我今天听您说的话当中，最棒的一席话。”薰子说。
近藤有点不好意思。
没多久，协调人就到了。不是三年多以前的那个人了，这次是个中年女人。
她热心而细致地解释了器官移植究竟是什么，一旦确定脑死亡，瑞穗的身体和器官将如何处理。
和昌只提了一个问题。如果瑞穗的器官用于移植，是不是能够告诉他们，究竟移植到了什么样的孩子身上？
协调人十分抱歉地说，很遗憾，供体和受体的一切具体信息都是保密的，这是铁律。
“怎么样？如果法律上确定令嫒已经脑死亡，您是否愿意捐献她的器官？”协调人最后确认。
和昌与薰子已经没有任何犹豫，齐声说：“那就拜托您了。”

5
第一次脑死亡判定将在当天晚上进行。院方问他们要不要在场旁观，和昌说，只旁观第一次就好了，因为听说还要隔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进行第二次判定。而且，如果要进行第二次判定，就等于说在第一次判定的所有测试中，瑞穗都满足了脑死亡的条件，那就跟已经有了结果没两样了。
薰子说她不想旁观，因为没必要。在她看来，瑞穗的身体已经是一具尸首了。
而且，薰子说她还有事情必须去做。问她是什么，她回答：“那还用问？守灵夜的准备，还有葬礼。要通知好多人呢。”
和昌站在窗边向下眺望，看见妻子认真地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走着，把医院抛在了身后。或许她的崭新人生已经开始了吧。
原以为脑死亡判定必会大动干戈，但站在旁边一看，却简单清晰得让人意外。时间最长的是脑电波检查，但也只不过持续了三十分钟左右。他很久没有看过瑞穗的脑电波了，平平坦坦，十分完美的一条直线。反正怎么观察也不会有变化了，不如早点结束了吧？虽然和昌心里这么想，但医生们仍然一丝不苟地完成了观察。还有些测试，他完全弄不清目的是什么。比如往耳朵里灌冷水，据说这叫“冷热试验”（caloric test），用来确认眼球是否能在诱导之下水平方向移动，似乎是一种检查内耳前庭的部分功能的试验，但就算医生做出解释，和昌也连一半都听不懂。除此之外的检查都是几分钟就结束了。确认瞳孔也只是几秒钟的事情。
只剩下最后一项——无呼吸测试了。也就是说，在此前的所有检查中，瑞穗都满足了条件。
瑞穗的无呼吸测试和别人不同。一般来说，疑似脑死亡的患者都装有人工呼吸器。无呼吸测试是要移除人工呼吸器，看看患者在一定时间内能否恢复自主呼吸。但瑞穗没装人工呼吸器，她的体内装着最新型的呼吸控制器AIBS。由于控制器是在体外的，所以只要关上按钮，对于瑞穗来说，就相当于无呼吸测试了。为了进行测试，AIBS研究团队的一名医师作为来自庆明大学的顾问，也在一旁观看。这是要避免出现误操作装置的情况。
在无呼吸测试之前，给患者供应了充足的氧气。即便如此，由于这项测试事关重大，负责的医师依然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电源关掉了。大家都盯着显示呼吸程度的屏幕。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瑞穗的脸色似乎越来越苍白。
规定的时间过去了，没有出现自主呼吸。再次接通AIBS的电源，瑞穗又开始呼吸。和昌看着这一切，觉得这孩子果然是靠着机械的力量在活着。
就这样，第一次脑死亡判定结束，所有条件全部满足。
和昌先回了家，第二天早晨再到医院。离第二次判定还有两个小时。瑞穗的身体仍然躺在昨天那间病房里。他正凝视着女儿的睡颜，千鹤子带着生人，和岳父茂彦一起来了。三个人都十分悲伤，却不想哭泣。
没多久，美晴和若叶也来了。若叶走到床边，把手放在瑞穗的胸口上。和昌想起薰子乱挥菜刀那天，若叶说等长大了就来帮忙照顾小穗。
薰子没有出现。对此，没人发问。看来她已经在电话里说过了。就像要解释似的，美晴开了口：
“她正和殡葬公司的人交涉呢。姐姐坚持要把忌日写成三月三十一日，可殡葬公司的人说要以死亡诊断书为准。”
“那孩子真够倔的。”千鹤子叹息道，“她说自己已经把瑞穗送走了，再来医院也没有意义。”
和昌知道薰子的确很逞强。她大概想到了，如果列席今天的第二次判定，就得接受由国家和当官的决定的死亡日期吧。
敲门声响起，身穿白衣的男子走了进来。“要进行第二次脑死亡判定了。”他彬彬有礼地说。
瑞穗被用担架从病房抬了出去。谁都没去列席第二次判定。如果确定脑死亡，瑞穗就会被视作死亡，接着就将进行摘除器官的一系列准备。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状态的瑞穗。
别了，这么久以来，你一直在坚持着，到了那个世界，一定要幸福哦——和昌默默地在心里向女儿告别。
两小时后，在候诊室里等待的和昌等人得知了结果。
第二次判定确定了脑死亡的事实。瑞穗的死亡时刻定为四月一日下午一点十分。

6
只有亲戚参加的守灵夜结束了，和昌送客人离开之后，回到设有祭坛的会场。会场小而雅致，摆着大约四十把折叠椅。要是瑞穗有同学，这里或许就会显得狭小了。
守灵和葬礼全是薰子一手操办的。殡葬公司和殡仪馆也是她选的。指示在祭坛周围摆满玩具的也是她。
和昌在棺材正面坐下来，抬头望着女儿的遗像。照片上的瑞穗闭着眼睛，就像最后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但她的脸上没有浮肿，面颊和下巴线条分明，发型细心地整理得很美，戴着粉色的发夹，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华丽。
“拍得不错吧。”薰子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
“我正这么想呢。忙着迎来送往，都没时间仔细看。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今年一月。我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的，拍了好几张，直到我觉得满意为止。”薰子望着遗像，答道，“这是每年的惯例。”
“每年？”和昌对着妻子的侧脸问。
“是啊。每年一月我都会这么做。从在家护理她那年开始。”
“为什么？”
薰子看了看他，苦笑道：
“你以为我真觉得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吗？”
和昌吃了一惊。妻子每年都为瑞穗拍照，以备作为遗像吗？
他挠了挠眉梢。“哎呀，真是败给你了。”
“现在你明白了？是不是有点晚了？”
“是哦。”和昌笑了笑，旋即认真地望着妻子，“辛苦你了。”
薰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从没觉得辛苦，只感到幸福。照顾瑞穗的时候，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因为把这孩子带到世上的是我，所以守护她生命的也必然是我。或许在旁人眼里，我是个疯狂的母亲吧。”
“疯狂……怎么会……”
“可是，”薰子说着，又抬头向遗像望去，“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即便疯狂也必须要守护的。而会为孩子而疯狂的，也只有母亲了。”她的视线回到和昌身上，似乎能将他看透一般，“要是生人出了同样的事情，我肯定还会疯一次。”
她说得平静，但一字一句却深深震撼了和昌。他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薰子忽然一笑。“当然，我会拼上性命，防止这种事情发生。”
“我也会。”
“我没事的。放心吧。”
会场后方有声音传来，薰子向那边望去。和昌也跟着她看去，发现那儿站着一个意想之外的人。是近藤。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没穿白大褂的样子。近藤向和昌夫妇点头致意。
“对不起，我来晚了，因为有一台很紧急的手术。可以让我敬香吗？”
“请便。”薰子答道，然后站了起来，“我去看看生人，那孩子，睡不惯的被子总是会踢到一边去。”
“好的。”
薰子朝近藤微一鞠躬，便离开了会场。
身穿西装的近藤走到烧香台边，对着遗像深施一礼，然后用指尖捻起一撮沉香，撒进香炉中。接着，他双手合十，后退一步，又行了个礼。他手中没有拿念珠，大概是从医院直接赶来的吧。在他敬香期间，和昌一直站在一旁。
近藤离开祭坛，向和昌走来。“您请坐下吧。”
“医生您也请随意。若是不急的话。”
“是。”近藤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和昌也跟着坐下。
“您总是会参加负责过的患者的守灵和葬礼吗？”
“并不是，”近藤摇摇头，“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基本上都没有露面。要是全都出席的话，有几个身子都不够用啊。”
说的也是，和昌点头道：“瑞穗是例外吗？”
“是的，她是特例。”近藤望了望祭坛，“我从未如此留恋过一具遗体。”
“留恋啊……这对您将成为一个永远的谜了。”
“对，您说的没错。”脑神经外科医生的话听上去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在确定脑死亡的翌日，从瑞穗身上摘除了几个器官。根据检查结果，这些器官用于移植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事后，和昌夫妇得知，这是个令人震惊的奇迹。
其实，近藤曾提出，在摘除器官之后，想解剖瑞穗的头部。他或许是想亲眼看看瑞穗的大脑究竟成了什么状态。
和昌跟薰子商量，她表示坚决不同意。近藤只得失望地放弃。
第二天，瑞穗的遗体火化。就这样，一切都成了谜。她的大脑是什么状态，人们永远都无法得知了。
“三月三十一日殁啊。”近藤看着祭坛一角。那儿立着一块牌子，通常祭坛旁不会放这东西，这也是薰子的意思。
“内人很倔强，不肯让步。她说，瑞穗就是在那时候去世的。”
她对僧侣也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在诵经的时候，也是这么念的。当然，死亡诊断书和政府相关，不能那么写，但除此之外，她都坚持是三月三十一日。
和昌没有干涉，他觉得自己无权插手。
“您是怎么想的？”近藤问，“您觉得令嫒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呢？”
和昌回望医生。“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的确。但我很感兴趣。”
“如果听死亡诊断书的，那就是四月一日下午一点钟。”
“您接受吗？”
“我不知道。”和昌双臂交叉，“说实在的，我觉得这不对。脑死亡判定仅限于同意提供器官的场合，如果确定，患者就将死亡；如果不同意捐献器官，就不会机型判定，当然也就不会被认定为死亡——真是古怪至极的法律。如果说脑死亡就是人的死亡，那么在发生事故的那年夏天，瑞穗就已经死了。”
“那么，对您而言，那一天才是瑞穗的忌日？”
“不，”和昌摇头，“对此我也有抵抗情绪。那天我的确觉得瑞穗还活着。”
“那您是尊重太太的意思了？”
“唔……”和昌沉吟着，揉了揉太阳穴，“是啊。看来我还是希望保守一点思考。脑死亡并不是人的死亡。瑞穗迎来死亡，或许是在摘除器官的那天，四月二日吧。”
“保守？”
“意思是心脏停止跳动的那天。”
近藤笑了。
“要是这样的话，对您而言，令嫒还活着呢。因为她的心脏还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跳动着啊。”
“啊……原来是这样。”
他明白了近藤的意思。他听说瑞穗的心脏也被摘除了，移植给了某个孩子。
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吗……
这样想也不错啊，和昌想。

尾声
父亲说过，用不着的东西就要极力舍弃，因为这也是一个处理闲置物品的绝好机会。有东西，说是有纪念意义，结果只是放在那儿，很少会特地拿出来看。要扔的话，最好是扔这种东西，毕竟很少会后悔。
遵从这一教导，宗吾逐一将闲置物品放进垃圾袋里。这个玩具已经不会再玩了吧？这本书已经不会再看了吧？咦，这是什么？啊，是上五年级的时候的手工作业啊。算了，扔掉吧。
整理柜子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大纸袋子。打开一看，吓了一跳，里面全都是千纸鹤，连同折纸鹤的彩纸放在一起。
不行，不行，这个不能丢。这是贵重的宝物啊。宗吾暗自惭愧，自己居然忘了这个纸袋的存在。
一小时后，搬家的工人到了。宗吾带着莫可名状的心情，望着家具、电器、纸箱等一样样被搬了出去。虽然在这座公寓只住了两年，却留下了不少回忆。不管怎么说，都是些愉快的回忆啊。是啊，因为宗吾与父母战胜了巨大的困难，才终于能在这里共同生活。
行李搬完之后，宗吾与父母一块儿在屋子里又转了转。屋子不大，两房一厨一卫，很快就转完了。
“亏我们在这么狭窄的地方生活了这么久。”父亲感慨万千。
“没办法呀。当时看重的是地理位置。”母亲应道。
宗吾与母亲坐上父亲开的车，向着新居出发。不，其实并不是新居，更应该说是旧居。那是他们三年多之前住过的公寓。
“宗吾下个月就是中学生了啊。真快。”开车的父亲说。
“他说想进篮球部。”副驾驶位置上的母亲说。
“还没决定呢。”
“是吗？篮球部挺好的啊。进吧。别的还有什么吗？足球部？”
“都说还没有决定嘛。”
“那个怎么样？游泳部。用具比较便宜。”
“你说什么啊？现在的泳衣可贵啦。有种什么高科技泳衣。”
“这样啊。那就体操部吧。什么都不用准备。”
父母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地说着。能聊体育话题了，两人都很开心。
车子在红灯前面停了下来。宗吾向车窗外看去，他们来到了一条熟悉的街道上，以前放学的时候，他曾经从这儿走过。
“那家拉面屋还在啊。”宗吾指着一间店铺。
“是啊。才三年，不至于倒闭啦。”父亲冲着前方说。
环顾四周，怀念涌上心头。
“爸爸，”他叫父亲，“我在这里下车。”
“诶，为什么？”
“我想从这儿走回去。”
“为啥啊，很麻烦的。”
“就听他的吧。好久没回来了，所以才想走走啊。你认识路吧？”母亲问。
“当然认识啦。”
信号灯变绿了。父亲一边说着“真拿你没辙”，一边把车靠在路边。
“可别到处乱逛哦。”母亲对下车的宗吾说。他应了声“知道了”。
目送车子离去之后，他迈开步子。这是小学放学回家的路，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家。
下一个转角往左拐，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越往里走，就越显得静谧。
这条路，他已经有三年多没走过了。以前可是每天都走的。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中断了一切。
上体育课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身体发沉，头晕目眩，心慌气短，想告诉老师，却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
醒过来的时候，宗吾已经躺在病床上了，戴着氧气面罩。
医生说他生病了，那种病的名字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虽然具体情况不清楚，但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心脏出了问题。而且很严重，光靠手术是无法治愈的。
唯一的办法是心脏移植。
宗吾住进了一家很擅长心脏移植的医院。因为离家远，父母决定搬家。母亲还辞掉了工作，几乎每天都来医院照顾宗吾。
班上的朋友带着千纸鹤和集体信来看望他，对大家的鼓励，他一边道谢，一边暗中嫉妒他们的健康。
“没事的，只要移植手术做完，你就又能健康地玩耍啦。”母亲是这么说的，但听上去不太像真的。当时宗吾不明白，但事后回想，情况是明摆着的。
虽说移植心脏就能得救，但首先得有心脏提供。而在日本，几乎无法期待会有来自儿童捐献的器官。
如果有可能的话，只能去国外移植。宗吾记得父母当时有过这样的交谈。
那好像要花一大笔钱，而以宗吾目前的状态，长途旅行是很危险的——父亲为难地说。宗吾仍清楚地记得，听了这话，母亲拼命忍着，不让泪珠掉下来。
住了大概半年的院之后，宗吾陷入病危，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他听到枕边有人在呼唤，却无法回答。
是要死了吧，他想。或许就要这样躺在床上死掉了。他觉得死了也好。每天这么辛苦，这么不自由，这么毫无期待，就算活下去也毫无意义。
虽然一息尚存，却没有摆脱病危状态。每天他都做好了死去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捐献者忽然出现，宗吾接受了移植手术。他无法立即相信，可这的确是真的。之后的事情他不太清楚，只知道自己被搬到了好多地方，有人触碰自己的身体，还有许多人在讲话。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父母送了他一路。母亲祈祷似地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之后他就不记得了。醒来时，周围的样子已经改变，他到了集中治疗室。
他听说心脏移植手术非常成功。
那是三年前的四月二日。
他又住了一段时间的院，但这个住院的意义和术前已经大不相同了。每天都是新鲜的，一边观察着是否会出现排异反应，一边期待着出院。起坐练习，行走复健，一切活动他都想去做。
就算动得飞快也不会感到难受。食物很美味。能够大声说话。这些顺理成章的事让他十分开心。
在复健期间，他还交了个朋友。不过，他们之间相差六十多岁。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削老人总是带着一把尤克里里琴。
“这是我唯一的乐趣啊，又能弹琴了，简直像做梦一样。”老人用有些怪异的口音欢快地说。
听老人说，他在几年前出了事故，伤到了头部，手脚完全瘫痪。但接受了引进最新科技的手术之后，他又能够动弹了。
“在大脑里植入电极，捕捉到想要运动的脑电波之后呢，就通过装在背上的装置，把信号传递给脊髓，手就能动啦。”老人有些笨拙地拨着尤克里里的琴弦，“不知道是谁发明的，真是太厉害了。医学真伟大啊。”
老人说的话有点深奥，宗吾不太能理解，但“医学真伟大”这一点，他深有同感。
术后三个月，宗吾出院了。从那之后又是两年多过去，一家人终于决定搬回原先的公寓。搬到医院附近的时候，他们舍不得原来的房子，就租了出去。
现在，宗吾正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个他曾经住过，以后要继续生活下去的地方。但他下车，并不是想追忆一下这条充满回忆的回家之路。
他的目的地是那栋宅子。
那栋有美丽少女在轮椅上沉睡的宅子。不知为什么，手术后，他无数次梦见过那里。它似乎在呼唤着宗吾。
可是……
到了那儿，他发现宅子已经不见了。建筑物、围墙和门统统消失不见，成了一片空地，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有一瞬，他甚至怀疑那栋宅子只是自己的幻觉罢了。
他叹了口气，打算离开。这时，他忽然闻到了玫瑰的香气。
又是玫瑰，他停了下来。这在手术后也经常发生。可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玫瑰的踪迹。
宗吾轻轻地将手放在胸前。这玫瑰香，或许是心脏原来的主人带来的吧。
他坚信，那个给了他宝贵生命的孩子，环绕在深深的爱与玫瑰香气之中，一定非常，非常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