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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路可退的战士
作者：杰克.希金斯
内容简介
 ◆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不是我？ ◆历经战争的酷狱，又陷入灵魂的拷问。 ◆活下的每一个人，都背负着良心的十字架。 ◆人间地狱浮生录现代惊险小说之父、《德国式英雄》作者杰克希金斯又一力作！ ◆风靡全球二十年，已被翻译成三十五种语言。 一九八八年三月，我赶到英吉利海峡的泽西岛参加玛尔提诺的落葬仪式。三年来，我一直在研究他的生平。他曾是三十年代最为睿智而有前途的哲学教授，可是二战爆发之后，他就彻底消失了。 他离开了牛津，先后为国防部和经济作战部工作，还在一九四四年一月被授予了杰出服务勋章。不过，他的荣誉当中，只有这一个勋章没有列出任何颁发原因。 据我所知，玛尔提诺从未来过泽西岛。一九四五年五月九日泽西岛解放时，玛尔提诺已经去世五个多月。 为何在四十年后的今天，玛尔提诺的遗体才刚刚下葬？又为何在他从未踏足的此地落葬？ 直到今天，在泽西岛上，我才第一次接近真相 她抽出一张递给我，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不过仍旧很清楚。这是一群德国军官，最前排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党卫军制服的玛尔提诺，至于另一个人，简直让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当中最为闻名遐迩的人物之一，埃尔温隆美尔元帅阁下，沙漠之狐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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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在泽西岛住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对这座小岛在纳粹占领时期的历史兴趣十足。在第三帝国统治下的不列颠人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故事就这么来了。本书所援引的历史细节都是真实的。泽西当时有一座战俘营，关押的都是盟军的陆、空军士兵，其中一部分是美国人。而且，书中开头斯莱普顿沙滩上的惨剧也真实无比。在训练中死于德国鱼雷快艇攻击的美国士兵，比诺曼底登陆日时奥马哈海滩的伤亡还要多。本书的历史背景来自我的一位好朋友，薇薇恩・米尔恩。她毕业于牛津大学，后来在坎特伯雷教授法国文学。她总是喜欢在长长的高桌前，不厌其烦地向同事讲述她的监狱时光。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她父亲是一名卫理公会派的牧师，战争刚打响时，他带着全家一起来到了泽西岛。小岛被纳粹占领后，他觉得坚守在这里是他的义务。他跟薇薇恩一同架设了一台非法无线电收发装置，把英国BBC广播电台的新闻传播给亲朋好友。当地有个女人由于跟他们家有隙，便向盖世太保告发了他们。说起来，在泽西是没有正式运作的盖世太保机构的；岛上的安全事务都由秘密战地警察负责，但是相当多的秘密战地警察成员都是从盖世太保借调来的。薇薇恩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关押在法国；但由于健康原因，刑期减少到一年。她回泽西的时候，搭乘的就是类似书中所写到的那些船队。她给了我一份她日记的抄本，我这个故事里的时间线，都严格遵循了这本日记。比方说，要是我在本书中写“周二下了雨”，那一定是因为薇薇恩的日记里就是这么写的。玛尔提诺这个角色是位中年牛津哲学教师，由于能讲一口流利的德语、扮演纳粹惟妙惟肖，被招募进了SOE（特别行动机构）；这个人物的原型是一位真实存在的牛津大学教师，我在大学当讲师时曾有幸拜会过他。他中年时被招进SOE，学习如何杀人、如何空降到法国等等。后来，他在一场对阵德国特工的白刃战中受了重伤，因而被偷偷送回英国，还获得了杰出服务勋章。我把这些都安在了玛尔提诺身上，这是艺术源于现实的典型例子。这本《无路可退的战士》被拍成了一部四小时的迷你剧，实力男星乔治・佩帕德[1]饰演玛尔提诺，无论是年龄还是气质都十分契合。总而言之，本书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已经被翻译成了三十五种语言。

1
 
罗马人曾经认为，逝者的灵魂会在他们的坟茔萦绕不去。三月的清晨，乍暖还寒，天空一片阴霾，仿佛夜幕马上就要降临——这种时候，这样的说法就更教人容易相信了。
我站在花岗岩拱门下，朝墓园内张望。公告牌上写着“圣布瑞雷拉德教区教堂”，遍地都是墓碑和坟茔，随处可以见到矗在地上的花岗岩十字架。我注意到，远处有一尊带翼天使像。这时，天际忽然传来滚滚雷声，雨水扫过海湾。
我撑起旅馆看门人塞给我的雨伞，顶着雨走了过去。星期天在波士顿的时候，我还从不曾听说过与法国隔岸相望的英属海峡群岛或者泽西群岛。如今到了星期四，我竟已跨过半个地球踏上这里，来为三年来存在于我脑海里的一个问题寻求答案。
教堂年代久远，是用花岗岩砌成的。我穿过墓碑群，朝教堂走过去，中途停下步子眺望港湾。潮水已经退去，金色的沙滩一览无余，蜿蜒伸向混凝土护堤，往远处看，则是我住的旅馆。
突然，我听到有人在说话。回过头后，我看到两个戴着布帽、肩上扛着麻袋的人蹲在墓园远处墙边的柏树下面。他们站起身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笑，像是被什么笑话逗得直乐。我注意到他们都带着铁锹。他们走到教堂后面便不见了踪影，于是我径直走向那堵墙。
墙边有个刚挖好的墓坑。尽管有树木为这个墓坑遮挡雨水，坑上还是盖着一块油布。我从来没这么兴奋过，似乎问题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我转身穿过碑群来到教堂门前，拉开大门走了进去。
本以为里头会是漆黑一片，可是灯竟然亮着，室内美轮美奂。教堂的拱顶十分少见，是花岗岩打造的，一根木梁都没有用到。我来到祭坛前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一片悄然。门“咔嗒”开了又关上。有人进来了。
他有一头白发和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身穿教士的黑色罩衫，胳膊上搭着一件雨衣。他的嗓音又干涩又苍老，还隐隐带有爱尔兰口音：“您有事吗？”
“您是这个教区的牧师吗？”
“噢，不是，”他和蔼地笑笑，“我早就退休了。我叫库伦——唐纳德・库伦教士。您是美国人吧？”
“没错。”我与他握了握手。他的手令人惊讶，竟十分有力。“我叫艾伦・斯泰西。”
“您第一次来泽西吧？”
“是的，”我说，“几天前我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我跟大多数美国人一样，只听说过新泽西而已。”
他笑了。我们走到门前，他又说：“您这第一次造访，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泽西算得上是世界上最让人向往的地方之一啦，只不过三月份不是时候。”
“我也是没办法。”我说，“你们这里今天有人下葬——哈里・玛尔提诺。”
他刚要穿上雨衣，闻言一怔：“对呀。其实，主持仪式的就是我。下午两点钟下葬。您是亲属吗？”
“虽然有时候我这么希望，可惜不算。我是哈佛大学哲学系的副教授。三年来，我一直在研究玛尔提诺的生平。”
“我明白了。”他拉开大门，我们走进了回廊。
“关于他，您知道得多吗？”我问道。
“除了他离奇地去世之外，就不知道什么了。”
“他的告别仪式更离奇，”我说道，“不管怎么说，教士，人死了四十年之后才下葬可不常见。”
 
圣布瑞雷德湾另一端的小平房离我所住的地平线旅馆很近。房子小小的，毫不起眼，但是客厅却出乎意料地又大又舒适，里边什么都有，满满两面书墙，落地窗外是露台和临湾小花园。海潮涌起，海风吹过时，水面泛起一片片白沫。雨水敲打着窗子。
房子的主人从厨房走过来，把茶盘放在壁炉边的小桌子上。“您不介意喝茶吧。”
“不介意。”
“我妻子是全家唯一喝咖啡的人，她三年前死了。我自己呢，可受不了那玩意儿。”
我在桌子另一头坐下。他为我斟上茶，把杯子移到我面前。我们两人之间保持着沉默。他端起杯子，细细啜饮，等着我开口。
“您这里真舒服。”我说。
“是啊，”他说，“我觉得很不错。当然了，就是有些孤独。斯泰西教授，人最大的弱点啊，就是都需要有个伴儿。”他又斟满了自己的杯子，“我小时候就在泽西住过三年，所以长大之后很喜欢这个地方。”
“确实很容易叫人喜欢，”我远眺海湾的方向，“很美。”
“很多假期时间里我都会回来。退休以前，我是温彻斯特大教堂的教士。我只有一个儿子，许多年前搬到澳大利亚去了，所以……”他耸耸肩，“泽西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这么多年来我妻子一直拥有这所房子，这是她一个叔叔留给她的遗产。”
“这样应该是很方便。”
“是啊，尤其是这边还有住房法案的规定。”他放下杯子，掏出烟斗，从一个破旧的皮革烟草袋里拿出烟叶塞进去。“那么，”他随意地说，“我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您和您这位玛尔提诺朋友呢？”
“您对他了解得多吗？”
“几天之前，我的好朋友德雷顿医生来看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有这么个人。说是遗体找到了，会从伦敦运过来，在这里下葬。”
“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一九四五年的一场空难。”
“确切地说，是一九四五年一月。二战期间的英国皇家空军有一个单位叫敌机航空队。他们负责驾驶俘获的德国飞机，进行性能考评什么的。”
“原来如此。”
“哈里・玛尔提诺当时为经济作战部工作。一九四五年一月，他作为观察员乘坐阿拉多96的时候失踪了。这种飞机是德国的双座教练机，隶属敌机航空队。一直以来，大家都认为这架飞机是坠海了。”
“后来呢？”
“两周之前，飞机在埃塞克斯郡的一处挖掘现场被发现了。英国皇家空军重新获得了遗失的东西，那里的施工则停下来了。”
“玛尔提诺和驾驶员还在里面？”
“部分遗骸。出于某种原因，官方对这件事保持低调。上周我才接到消息，于是搭上最早一班飞机，周一早上就赶过来了。”
他点头道：“你说你一直在研究他的生平。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坦率地说，我可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民众也都没听说过，”我说，“不过，在三十年代的学术界里……”我耸耸肩，“伯特兰・罗素认为他是那个领域中最为睿智而且富有创新精神的人物。”
“哪个领域？”
“道德哲学。”
“有趣的研究。”教士说。
“研究有趣的人。他在波士顿出生。父亲是搞运输的，虽然有钱，但并不是暴发户。他母亲虽然出生在纽约，不过双亲都是德国血统。她的父亲在哥伦比亚大学教了几年书，一九二五年回德国，成了德累斯顿大学的外科学教授。”我站起身，踱向窗前，凝神端详着窗外，“玛尔提诺读的是哈佛大学，然后在海德堡大学拿到博士学位，还是牛津大学罗德斯奖学金的获得者，三十八岁时，已经成为三一学院的研究员，道德哲学专业的‘克罗斯雷’教授。”
“真是令人赞叹的成就。”库伦说。
我转过头道：“不过还有更令人惊讶的地方哪。他本来是个质疑一切，把自己的研究领域彻底颠覆了的人，可是二战爆发之后，他就彻底消失了。直到现在。”
“消失？”
“噢，他离开了牛津大学，这一点我们是知道的。他先后为国防部和经济作战部工作。许多学者都有这样的经历。不过可惜的是，似乎他并没有同时把自己的研究领域坚持下去。他没有再发表什么论文，写了好多年的书没完成，也扔在那儿不管了。我们找到了保存在哈佛大学的手稿，一九三九年之后，他连一个字都没写过。”
“确实够奇怪的。”
我坐回座位：“哈佛图书馆里有他所有的论文。真正激发我兴趣，让我研究这些东西的，其实是个人原因。”
“那是……？”
“我十八岁高中毕业的时候被哈佛录取，但我并没直接去报到，而是参加了海军陆战队，在越南服役一年。后来，因为左膝盖中弹回国，我便再也没去那里。玛尔提诺也同样如此。他在一战最后的几个月里参加了美国远征军。我要说，那时候他年龄并不够。他在弗兰德斯战场上是个步兵。经历了这些事情后，我们都同样选择了另一条路。我觉得这一点很有意思。”
“‘经历完战争的酷狱，又堕入心智的低迷。’”库伦教士在壁炉上磕了磕烟斗，“谁说的记不得了。大概是个战争诗人或者别的什么人。”
“是上帝拯救了我。”我说，“越南战争让我的左腿这辈子永远毫无知觉，在心理医生手里又折腾了整整三年，还有一段失败的婚姻。”
壁炉架上的钟敲响了十二点。库伦站起身走到橱柜前，从一个雕花玻璃的酒瓶里斟了两杯威士忌。他端着杯子走回来，递给我一杯：“战争的时候我在缅甸，那段日子也够呛的。”他呷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壁炉上，“那么，教授，接下来呢？”
“接下来呢？”
“本来呢，神父都应该是不问世事的纯洁灵魂，”他用干涩而又清晰的嗓音说道，“当然了，这都是扯淡。我们的工作就是听人忏悔人类的痛苦和悲哀。教授，我领神父圣职已经三十二年了，对于人心，我了解得很，别人说话有所保留的时候我能看出来。”他拿过火柴凑到烟斗上，吐出一口烟，“就比如您，我的朋友，除非是我的判断大错特错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人们找到他的时候，尸体穿着制服。”
他蹙起眉头：“可您不是说，他在经济作战部工作吗？”
“是德国空军的军装，”我说道，“他和飞行员都是。”
“您确定？”
“在越南当海军陆战队员的时候，我有个朋友叫托尼・比安科。他现在任职中央情报局，在我们的伦敦大使馆工作。他们这些人的工作就是尽可能了解消息。当时，我在跟国防部方面交涉的时候碰到了些麻烦，关于玛尔提诺和那架飞机的情况，他们几乎什么都不提供。”
“您的朋友于是帮您去查了，是吗？”
“结果发现了些新情况。报纸上的报道说，那架阿拉多隶属于敌机航空队。可是就连这一点也存疑。”
“怎么讲？”
“敌机航空队的飞机都有英国皇家空军的圆形标志，但是这一架呢，还是德国空军的徽记。”
“您是说，从官方渠道没法获知更多消息了是吗？”
“完全没办法。虽然这事看起来有点荒唐，可是玛尔提诺和那架飞机的事情到现在还被标记为战争时期的机密。”
老人皱起了眉头：“这都过去四十年了啊？”
“不止呢，”我说，“去年我调查的时候也碰到过这类事情。直接碰了一鼻子灰，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发现，玛尔提诺在一九四四年一月被授予了杰出服务勋章，但是他的荣誉当中，只有这一枚勋章没有列出任何颁发原因。他干了什么才会获得这枚勋章，完全不得而知。”
“可那是军事勋章，而且等级还很高呢，玛尔提诺不是作战人员啊。”
“显然，在某种特殊情况之下，平民也是有资格的，不过这些事情真就跟三年前我在牛津调查时听到的一个故事对应上了。马克斯・库贝尔，那个核物理学家，他在牛津大学做了许多年教授，是玛尔提诺的朋友。”
“我确实听过这个名字，”库伦说，“德裔犹太人，成功跑出来，没被纳粹送进集中营，是吧？”
“他一九七三年死了，”我说，“不过我设法访问到了一位老人，他在牛津念书时，这位老人给他当了三十多年的男仆。他说，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德国大举进攻、直接导致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时候，盖世太保跑到库贝尔在德国弗赖堡的家里逮捕了他。弗赖堡就在德法边境不远的地方。还来了一个党卫军军官，负责押他去柏林。”
“然后呢？”
“老人家叫霍华德，他说，库贝尔许多年前提到过，那个党卫军军官就是玛尔提诺。”
“您相信他吗？”
“当时不相信。他都九十一岁那么大年纪了，但是您总得记住玛尔提诺的身份背景啊。很显然，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德国人。语言也好，家庭背景也罢，都不是问题。”
库伦点点头：“就是说，从最近的新发现来看，您更倾向于相信这个故事喽？”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了。”我耸耸肩，“毫无头绪。就比方说玛尔提诺和泽西群岛吧，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而在他死后五个月，这座岛才从纳粹手里夺回来。”我一口吞掉剩下的威士忌，“玛尔提诺的亲戚都不在人世了，这一点我了解，因为他根本就没结过婚。那么，您提到的这位德雷顿医生，究竟又是何方神圣呢？有一点我能想到，这小子肯定跟国防部有什么联系，他们才会把尸体安排给他处置。”
“很有道理。”库伦教士又给我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除了一件事。”
“哪件？”
“这个德雷顿医生，”他说，“不是个小子——不是‘他’，而是‘她’。准确地讲，是萨拉・德雷顿医生。”他举杯致意，然后一口饮下了酒。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大雨瓢泼，库伦不得不抬高声调，他的爱尔兰口音也更浓了几分。他在法衣外面罩了一件深色袍子，其中一位殡葬人员站在他后面，为他撑伞。只有一个人来吊唁。萨拉・德雷顿站在墓坑的另一端，她的身后也有个殡葬人为她撑伞。
她看起来不是四十八就是五十岁，可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她已经六十了。她身形瘦小，修饰得体，穿着两件套的黑色正装，戴着一顶礼帽。她的头发很短，精心打理过，发色已是灰白。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她都算不上漂亮——嘴巴太大，颧骨太宽，眼睛又是褐色——然而她的面庞是那样出众，一看就是经历过极度跌宕起伏的人生，却仍带有异乎寻常的沉静气质的人。若是擦肩而过，我定会回头瞥上她一眼，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完全不曾注意到我。我一直站在树荫下，尽管有伞，还是沾了一身的潮气。库伦主持完仪式，走到她身边，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她吻了他的面颊，转身走向教堂。殡葬人员陪在她后面。
她在坟墓边停留了一会儿，两个掘墓人恭恭敬敬地侍立在几码开外。我走上前，攥起一把潮湿的泥土洒向棺椁。她仍然无动于衷。
“您是德雷顿医生吗？”我说道，“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我叫艾伦・斯泰西。不知道是否方便跟您聊一聊呢？顺便说一句，我可不是记者。”
她的嗓音比我想象中的更低沉，说话冷静，而且语调调节得恰到好处。她没有看我，开口说道：“我很清楚您是谁，斯泰西教授。三年以来，我一直在静候您的到来。”她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突然，整个人看起来魅力十足，好似回到二十岁的年纪。“我们得躲躲这雨，要不我们俩的身体可都吃不消。听起来像医嘱是吧，不过不收费。我的车就停在外面的路上。一起去喝点儿什么吧。”
 
她的寓所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路。她娴熟无比地高速开着车，穿过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就到了。房子坐落在大约一英亩精心照料的花园之中，山毛榉围在四周，从树林的缝隙中，可以看到远处的海湾。这幢房子属于维多利亚风格。正面可以看到狭长的窗子和绿色的百叶窗，入口处还修了一座门廊。我们拾级而上。一位穿着黑呢外套的高个深色皮肤男子立即打开了门。他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脸上戴着金属框的眼镜。
“啊，维托，”男人接过她的大衣时，她说道，“这是斯泰西教授。”
“教授[2]。”他略略欠了欠身。
“我们一会儿要在图书室里喝咖啡。”她说，“咖啡我来煮就好了。”
“好的，伯爵夫人。”
他转过身停下，用意大利语对她说着什么。她摇了摇头，也用同一种语言流利地回应着。然后，他从正厅后面的门出去了。
“‘伯爵夫人’？”我好奇地说道。
“哦，别听维托说的。”她客气而坚定地打发了我的探询，“他一贯装腔作势。这边请。”
房间淡雅别致。黑白格瓷砖的地板，弧形楼梯，墙上挂着两三幅油画，都是十八世纪风格的海景画。她拉开桃花心木双扇门，带我走进一间宽阔的图书室。书架靠在四面墙上，落地窗外就是花园。亚当风格的壁炉里，明亮的火焰欢快地跃动着；房间里还有一架大钢琴，上面摆满了银色相框的照片。
“苏格兰威士忌，怎么样？”她问道。
“好的。”
她走到橱柜旁，在酒架边忙碌着。“您怎么知道我的？”我问道，“是库伦教士说的吗？”
“自从您开始研究哈里的事，我就知道了。”她递过来一盏酒杯。
“谁告诉您的呢？”
“哦，我的朋友。”她说，“以前的老朋友。他们都是手眼通天的人。”
于是，我想到了托尼・比安科，我那位在大使馆的中情局联系人，顷刻间兴奋起来：“我觉得谁也不愿意回答我那个关于国防部的问题。”
“我猜也是。”
“可他们还是把遗体交给了您。您肯定来头不小吧？”
“这么说倒也没错。”她从一个银匣子里掏出支烟点上，然后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跷起纤瘦的腿，“您听说过SOE吧，教授？”
“当然，”我说道，“就是特别行动机构。英国情报部门在一九四〇年奉丘吉尔之命设立的，目的是配合欧洲的抵抗力量和地下运动。”
“‘点燃欧洲的火花。’这是老人家命令的原话，”萨拉把烟灰掸在壁炉里，“我就效力于特别行动机构。”
我震惊了，“可您当时还是个孩子啊。”
“十九岁，”她说，“一九四四年。”
“那玛尔提诺呢？”
“您看钢琴上，”她说，“最靠边的那幅银色相框。”
我走到钢琴边捧起照片，她的面庞一下子映入我的眼帘。奇怪，她似乎毫无变化，除了一点——那时候她是金色的卷发。她戴着一顶小小的黑帽子，身着战争时代的那种大垫肩、细腰身的大衣。她还穿着丝袜和高跟鞋，挎着黑色漆皮小包。
站在她旁边的男人中等个子，呢子制服的外面套着皮质军用风衣，两只手插在深深的口袋里，一顶松垮垮的帽子把他的大半个面孔都埋在了阴影里。他嘴角咬着一支香烟，眼睛颜色很深，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脸上的浅笑带着一种坚决无情的魅力。看起来，他是个危险至极的人物。
萨拉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看不出来是牛津大学教道德哲学的‘克罗斯雷’教授，是吧？”
“在哪儿拍的？”我问道。
“就在泽西，离这儿不远。一九四四年五月，是十号吧，我记得是十号。”
“我来泽西时间也不短了，但据我所知，这个地方当时是被德国人占据的。”我说。
“一点儿没错。”
“那玛尔提诺为什么会在这儿呢？还跟您一起？”
她走到一张乔治王时期风格的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文件夹。她刚打开文件夹，我就注意到了里边的几张老照片。她抽出一张递给我：“我没把这张放在钢琴上，原因很明显。”
在这张照片里，她的打扮跟在其他照片里的差不多，玛尔提诺身上也穿着相同的皮大衣。唯一的区别是，他的大衣里面是党卫军的制服，帽子上还有银色的骷髅徽记。“党卫军旗队长马克斯・沃格尔，”她说道，“对您来说相当于上校。他看起来英姿勃勃，是吧？”她微笑着从我手里取回了照片，“哈里特别喜欢穿制服。”
“我的上帝啊，”我说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她没有回答，而是又递了一张给我。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不过仍旧很清楚。这是一群德国军官，最前排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党卫军制服的玛尔提诺；至于另一个人，简直让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当中最为闻名遐迩的人物之一，埃尔温・隆美尔元帅阁下，“沙漠之狐”本尊。
我问道：“这也是在这里拍的吗？”
“啊，是的，”她把照片放回书桌里，端起我的酒杯，“我想您不介意再来一杯吧。”
“嗯，应该没问题。”
她斟了酒递给我，我们走回壁炉旁。她从匣子里掏出烟：“我觉得我还是不抽了的好。时间太晚了。这个坏习惯也是哈里带的。”
“愿闻其详，可以吗？”
“当然啦，”雨滴还在敲打着落地窗。她扭过头去，“在这样的一个下午聊聊这个话题，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的呢？”

伦敦・一九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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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划定一个起点的话，这件事情应该是从道格・门罗准将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开始的。他的家在哈斯顿坊，离特别行动机构驻伦敦总部所在的贝克大街只有十分钟路程。身为特别行动机构D处处长，他的床头摆了两部电话，其中一部的线路是直接从他办公室接过来的。一九四四年四月二十八日，就是这个电话，在凌晨四点把他惊醒了。
他面色凝重地听完电话，平静地说道：“我马上就到。有个问题，去确认一下艾森豪威尔是不是在城里。”
他在五分钟之内出了门。外头又潮又冷，他浑身发抖。他点燃这一天的第一根烟，匆匆走过空无一人的大街。这一年他六十五岁，个子不高，却很结实，白发下的面孔不怒自威。他丑陋的圆脸上挂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身穿博柏利的风衣，随身带了一把雨伞。
无论是从长相还是穿戴，都看不出他有什么军人气质。这并不奇怪。这准将的头衔仅仅是为了能让他在某些部门有足够的职权而已。一九三九年以前，道格・门罗是个职业考古学家——确切地说，是位埃及古物学家，而且是牛津大学万灵学院[3]的成员。过了三年，他成了特别行动机构D处的处长。坊间谈到这个处室，总是戏称为“脏活儿处”。
他走进贝克大街的那个入口，朝夜班警卫点点头，径自上了楼梯。他来到办公室，看到夜间勤务官杰克・卡特尔上尉正坐在他的位置上。托敦刻尔克大撤退的福，卡特尔有一条假腿。他抓起拐杖，意欲起身。
“不必，坐着就好了，杰克。”门罗说道，“有茶吗？”
“地图桌上的暖瓶里有，长官。”
门罗拧开暖瓶，倒了杯茶喝下：“老天爷啊，真难喝。不过好歹是热乎的。好吧，讲讲。”
卡特尔站起身，跛着脚走过来。桌子上摆着一张英国西南部的地图，主要标记了德文郡、康沃尔郡，还有英吉利海峡一带。
“关于‘老虎’演习，长官，”他说，“您记得这回事吧？”
“为霸王行动[4]做登陆演练。”
“是的。这儿，德文郡的莱姆湾，这个地方叫斯莱普顿沙滩。诺曼底登陆我们指定的是犹他海滩，这个地方跟它非常相像，用作演练目的的话，价值无法估量。参与作战的绝大多数美国兵，都是毫无实战经验的年轻小伙子。”
“这个我知道，杰克，”门罗说，“继续。”
“昨天晚上的编队里一共有八艘登陆舰。五艘从普利茅斯过来，三艘从布里克瑟姆来。当然了，海军提供了护航。他们原本是打算在斯莱普顿进行抢滩实战演习。”
二人沉默了片刻。门罗开口道：“拣最坏的情况说吧。”
“德国人的鱼雷快艇攻击了他们。我们估计是驻防在瑟堡的第五和第九鱼雷艇队。”
“损失情况呢？”
“两艘登陆舰确定是沉了。其他的全都中了鱼雷，有所损坏。”
“人员伤亡？”
“目前没有精确数字。大约损失了两百名水手、四百五十名士兵。”
门罗说：“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说，昨天晚上我们损失了六百五十个美国兵？我们进攻欧洲的行动压根儿还没开始，就已经死了六百五十个人？”
“恐怕……确实如此。”
门罗在屋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突然，他在窗边站定，问道：“告诉艾森豪威尔了吗？”
“他就在城里，长官，在海耶斯酒店公寓。他想在早餐的时候见您，八点。”
“他想要个说法。”门罗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办公桌。
“伤亡的军官里，有没有‘笃信者’[5]？”
“有三个，长官。”
“我的上帝啊，我警告过他们。这事我早就警告过他们。”门罗说道，“‘笃信者’绝不能参与到任何有风险的行动当中去。”
几个月前出现过不愉快的情况：美国高级军官违反保密条例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且都和既定的欧洲本土作战计划有关。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盟军引入了“笃信者”机制。“笃信者”的密级比“最高机密”还要高。别人不知道的，“笃信者”全都知道——包括盟军进攻欧洲本土的细节。
“目前这三个人还只能判定为失踪，”卡特尔说，“他们的档案都在我这里。”
他把档案放在桌子上，门罗迅速翻阅了一遍。“蠢货，”他说，“蠢到难以置信。竟然还带着这个人，这个休・凯尔索上校。”
“这个技术军官？”卡特尔说，“他趁夜查看过两个诺曼底地区的海滩，由第四特种营负责掩护，目的是弄清楚机动车辆对当地地形的适应性。”
“宝剑海滩和犹他海滩，”门罗喃喃地发着牢骚，“看在上帝的份上啊，杰克，他要是被鱼雷快艇给抓去了可怎么办？搞不好现在他已经落到敌人手里了。只要他们想，就一定有办法让他开口，你清楚的。”
“我觉得这些失踪的人不大可能被德国人抓去，长官。驱逐舰‘萨拉丁’号也在船队里。它的舰长说，当时鱼雷快艇在一千五百米的距离进行攻击，他们撤得很快，典型的打了就跑。双方的视野都是又暗又迷糊，天气也不好。当时风力五到六级，还越刮越大。他们告诉我说，莱姆湾的洋流会把大部分尸体都冲到岸上去的。而且，现在已经在岸上发现一些尸体了。”
“大多数，那是大多数，杰克。”门罗敲着桌子上的地图，“德国人知道我们要来。他们正盼着我们发动进攻。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希特勒让隆美尔本人亲自挂帅，抓起所有的海岸防御工事，但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进攻，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摇摇头，盯着地图说，“要是掌握了正确信息的那个人落到了错误的人手里，导致史上最大的一次进攻行动被迫取消，那得有多讽刺啊？”
“这不太可能，长官，相信我。”卡特尔温和地说，“这个凯尔索上校会跟别人一样，被潮水冲过来的。”
“上帝保佑，但愿他能行行好，杰克，但愿他行行好。”道格・门罗激动地说。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休・凯尔索上校依然活着。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又湿又冷、剧痛难耐。他蜷着身子缩在救生筏里，筏里的水有几英寸深，离德文郡的海岸有一英里远。一股逆流正快速把他推向莱姆湾最南端的起始角，越过起始角，就是英吉利海峡外的广阔海域。
凯尔索四十二岁，婚后生了两个女儿。多年以来，土木工程师出身的他掌管着自家在纽约开办的建筑师事务所，在业界享有盛誉。也正因为如此，一九四二年被召入工程兵部队时，他立即被授予了少校军衔。他曾经在南太平洋的众多岛屿上，解决过各种关于海滩登陆的工程问题。这些经历使他获得晋升，并被调至设在英国的盟国远征军最高统帅部总部，进行进攻欧洲本土的准备工作。
指挥官要求他参与“老虎”演习的原因只有一个。美国第一工程旅负责模拟出诺曼底登陆时的犹他海滩，而休・凯尔索恰恰在六个星期前，在英国特种部队的掩护下察看过夜间的犹他海滩。在所有能找到的地方里，斯莱普顿海滩的地形最接近犹他海滩。这样看来，寻求他的意见非常重要。他也因此登上了普利茅斯开来的31号坦克登陆舰。
凯尔索跟船上所有人一样，被这次突袭搞得措手不及。老远的地方突然打出无数照明弹，而大家一开始还以为是英国的鱼雷艇。第一枚鱼雷命中，四处是燃油燃烧的火光和哀号的人群，这个夜晚成了人间地狱。凯尔索当时并不知道，光是31号坦克登陆舰就死了四百一十三个人。他被爆炸的气浪掀飞了，摔在舷侧的栏杆上，坠入了海里。当然，救生衣让他捡回了一条命，可他失去了知觉。等意识恢复时，他已经在冰冷的海水里随波漂流了。
烈焰已经在几百码开外。借着火光，他看到了一张满是油污的脸。
“您没事的，长官。挺住，这儿有救生筏。”
救生筏悄然出现在夜色之中。这是一种吸取了太平洋战争的经验而开发出的充气艇：胖胖的圆形橙色橡胶圈浅浅地浮在水上，最多可以装十个人。筏顶有个雨篷，能为里面的人挡住风雨。筏口敞开着。
“我把您弄上去，长官，然后我再去救几个人。使劲儿，上去！”
凯尔索虚弱得很，但这位不知名的朋友十分强壮有力。他用力一推，把凯尔索头朝下翻进了筏口。这时候，凯尔索感到右腿一阵剧痛，活生生的痛，他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痛楚。他哀号一声，晕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冻得快要麻木了，好半天才搞清楚自己在哪儿。那位不知名的朋友不见了。他在黑暗中四下里摸索，从筏口探出头去。浪花拍向他的脸，周围一丝亮光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海风，还有呜咽的潮声。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荧光防水表，快五点了。这时他想起来，这些救生筏上都配备应急包。他转过身去找，腿上又疼了起来。他紧紧咬着牙，两只手终于摸到急救包，打开了盖子。
盖子上别着一只防水手电。他把手电打开，果然不出所料，这个橙色的洞窟里，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还有一英尺深的海水。右膝以下的军装裤管破烂不堪，他小心翼翼地朝裤管里摸索，能感觉到骨头的断茬有好几处突了出来。
箱子里有一把信号枪，他摩挲着这把枪。打出遇难求救信号，这看起来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过他随即停住了动作，挣扎着用疲惫不堪的大脑思考着。要是攻击他们的那些德国船还在这片海域怎么办？要是敌人把他给捞起来了怎么办？可不能冒这种险。不管怎么说，他可是一个“笃信者”啊。再过一个星期，六千艘船组成的舰队就会跨过英吉利海峡的这片狭窄水域，而凯尔索对时间和地点了解得一清二楚。不行，还是等到天亮再说吧。
腿实在疼极了，他翻查箱子里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急救包里的吗啡针剂。他朝自己的腿上扎了一针，犹豫一会儿，又加了一针。他找到抽水泵，颤颤巍巍地用泵向筏外排水。上帝啊，他累得不行。大概是吗啡用得太多了，不过，至少疼痛有所缓解。他把抽水泵撇在一边，拉上筏口的拉链，身子一歪就睡着了。
他右边几百码开外就是起始角。他的筏子朝着岩礁漂了一会儿，继而一股逆流又把他推开了。十分钟后，救生筏漂过最后一片陆地。风越来越强劲，把筏子吹到了英吉利海峡冰冷的水里。
 
海耶斯酒店的图书室里，艾森豪威尔坐在摄政时代风格的飘窗前。他的早餐是煮鸡蛋、面包和咖啡。这时，他年轻的副官把道格・门罗引了进来。
“出去吧，上尉。”将军开口道。副官退了出去。“这种早晨，让人笑不出来啊，准将。”
“没错。”
“吃早餐了吗？”
“我好多年不吃早饭了，将军。”
艾森豪威尔的脸上一度浮现出那种独一无二的招牌式笑容：“说明你在军中的年头还不长。你喝茶多一些，是吧？”
“是的，将军。”
“你后面的橱柜里有——特供的。自己沏吧，然后把这起不幸的事件里你所知道的情况给我讲讲。我的人已经给我讲了他们的版本，不过我一直都很重视你们特别行动机构的人，你知道的。”
门罗沏了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简要地向艾森豪威尔汇报了昨天夜里的情况。
“不过，海军护卫队本该是可以阻止这类事情发生的，”将军说，“另一方面，我听说天气也不怎么样。不可思议。就在三天前，我还亲自视察了斯莱普顿的演习进展。是跟泰德和奥马尔・布拉德利一起坐专列去的。”
“您的坦克登陆舰上的大部分船员都不熟悉这片水域，而英吉利海峡绝大多数时间都险恶得很，”门罗耸耸肩，“演习期间，我们从皇家海军派了鱼雷艇定期巡视瑟堡周围。因为瑟堡是德军在法国沿岸最为重要的鱼雷艇基地。显然，德国人开了消音设备趁着海雾溜了出来，估计连雷达都关掉了。他们那帮家伙的速度超过四十节。水面上的最大速度也就这样了，而且这场仗他们打得也是狡猾得很。他们打出了信号弹，让船队误以为是我们的人。”
“他妈的，打仗永远不能想当然，这句话说得连我自己都烦了。”艾森豪威尔又倒了一杯咖啡，起身走到壁炉边，“他们告诉我，漂到岸上的尸体差不多有一百具。”
“恐怕差不多。”
“用不着我多说，整个事情都要保密。临时在德文郡集中安葬吧，至少那个地方是防御区，军事管制起作用。眼看进攻要开始，这要是泄露出去，对士气会有严重影响。”
“我同意。”门罗踌躇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不过‘笃信者’出了点儿问题，将军。”
“他们永远不能上第一线。没人比你更了解‘笃信者’的这套规矩了。”
“恐怕还要严重，长官。一共三个人，其中两个的尸体已经找到了。但是第三个，这个人，”门罗从公事包里掏出一份档案，顺着桌面推过去，“目前还是下落不明。”
艾森豪威尔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休・凯尔索上校。”他的脸色很难看，“我认得凯尔索。几个星期之前，他刚去查看过诺曼底的两处海滩。”
“犹他海滩和宝剑海滩。那几次都有特种部队掩护，而且，他都带着自杀药丸，以防被俘。将军，您也知道，这些药丸里的氰化物都是顷刻能让人毙命的。”
艾森豪威尔推回文件，“他什么都知道，准将，行动时间和地点都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们已经派了人手在斯莱普顿海滩沿岸找他，将军。他的尸体会跟其他人的一起出现，这点没有什么理由可怀疑的。”
“别宽慰我。”艾森豪威尔毫不留情地说，“有一部分尸体永远不会顺着潮水被冲上来。我清楚，你也清楚。如果凯尔索是其中之一，我们就永远搞不清他是不是被敌人抓去了。”
“确实如此，将军。”门罗坦承道。他也实在没别的话可说了。
艾森豪威尔走到窗边。雨水冲刷着玻璃。“这什么天气啊。”他暴躁道，“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确定。今天早上还笑得出来的，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这个时候，在东普鲁士的森林、拉斯滕堡附近，那所被称为“狼穴”的地下指挥部里，阿道夫・希特勒正在地图室阅读斯莱普顿事件的报告。
大部分纳粹要员都在场：党卫军全国领袖、全国警察总长海因里希・希姆莱，帝国宣传部部长约瑟夫・戈培尔，元首的总务秘书、全国领袖之一马丁・伯尔曼，还有希姆莱的秘书长、拉斯滕堡的党卫军警卫队指挥官、党卫军区队长拉滕胡伯尔。
希特勒攥着薄薄的报告纸，兴奋得几乎手舞足蹈：“看看，我们的海军仍然能战斗，就在敌人的后院里，给了他们狠狠一击！沉了三艘船，死了几百人，”他眼里放光，“各位，对艾森豪威尔将军而言，这个早晨可是大大地不妙啊。”
众人悦然。“确实是好消息，我的元首。”戈培尔说完，发出他那一贯的高声朗笑。
伯尔曼是第一个看到这个消息的，他静静地说：“既然我们能到海对面的德文郡去搞出这种行动，恐怕他们也能跨海到法国这边来搞花样。”
“他们别想上岸。”希姆莱插话说。
“估计不会。”希特勒的情绪相当不错，“不过现在呢，各位，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吧。”众人围到桌前，他敲着大比例绘制的法国地图说，“齐格菲阵地，是这个吧。”他转向伯尔曼，“我要的关于B集团军群的报告呢？到了没有？”
伯尔曼朝拉滕胡伯尔看了看。拉滕胡伯尔说：“我刚刚从机场方面得到消息，五分钟之前，有一位柯尼希上尉刚刚落地。他是信使，正在过来的路上。”
“好。”希特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旁若无人地盯着地图，“那么，各位，我们从哪儿开始？”
 
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六日，出色的年轻德国军官，克劳斯・冯・施陶芬贝格上校在公事包里藏了一枚定时炸弹，赶赴拉斯滕堡开会。可惜，由于元首已飞赴巴伐利亚度圣诞假期，会议并没有举行。尽管冯・施陶芬贝格上校在军事行动中失去了左眼和右手，他仍被任命为陆军总部奥尔布列希特将军的参谋长，并成为密谋刺杀希特勒、拯救德国于水火的众将核心。
他在一九四三年圣诞的这次失败尝试，仅仅是无数类似失败中的一次。而投身这类行动的志愿者总是前赴后继，就比如卡尔・柯尼希上尉。四月这个灰蒙蒙的早晨，他手里拿着希特勒所要求的来自柏林的报告，坐在军用汽车的后座上，从机场赶赴狼穴。他的精神高度紧张——考虑到定时炸弹被仔细地藏在他公事包的伪装层下面，这就毫不奇怪了。在拉斯滕堡机场的时候，他已经嘱咐飞行员，说自己很快就回来。他点燃一支烟，手指抖个不停。
党卫军警卫司机木然地盯着前方。时间一点点过去，柯尼希也越发紧张。密林两侧都是雷区、电网，还有牵着狗的卫兵。到辖区里面去，要通过三重关卡。不过，是时候设置炸弹了。他们对他说过，设置好之后，他有不多不少三十分钟时间。
他的手探向皮包扣左边的锁，拧开了它。顷刻间，一记剧烈的爆炸使得柯尼希和两个警卫当场毙命。车也被炸得四分五裂。
 
希特勒暴怒得不能自已，在地图室里走来走去：“一次又一次，来个没完，”他扭头对拉滕胡伯尔说，“还有你，区队长，你在干什么呢？你不是发誓保卫我的人身安全吗？”
“我的元首，”拉滕胡伯尔嗫嚅道，“我……无话可说。”
“我看你也无话可说！”希特勒咆哮完，又转身盯着众人，“无能——你们全都无能！”
众人瞠目结舌，一片沉默，此时，希姆莱开了口。他的嗓音干涩而又清晰：“这其中确实有所疏忽，我的元首。不过他们这种卑劣尝试的再次破产，恰好能进一步证明，您是天命所属；也进一步证明了，在您的大力指点下，德意志的胜利不可阻挡。”
希特勒眼睛发亮，他扭头说道：“总是这样，看到了吧，还得是党卫军的领袖先生。只有他一个。”他对其他人说，“出去，全都出去。我要跟党卫军领袖单独谈。”
众人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戈培尔走在最后。希特勒背着手站在桌前，盯着地图。“需要我如何为您效命呢，我的元首？”希姆莱问道。
“有人在搞阴谋，我说得对不对？”希特勒说，“有人在搞大阴谋，想要害我，这个柯尼希上尉只不过是个执行人，是不是？”
“与其说是大阴谋，不如说是大人物们搞的小把戏，我的元首。”
希特勒猛地扭过头：“你确定？”
“是的，不过，要证明的话——那又是另一码事了。”
希特勒点点头：“柯尼希是奥尔布列希特的副官。奥尔布列希特也是你的嫌疑人之一吗？”希姆莱点头。“别人呢？”
“史蒂夫将军、瓦格纳将军、冯・哈瑟将军、林德曼将军，还有其他几个。都严密监视着。”
希特勒的反应相当冷淡：“一个个的都是叛国贼。不要用行刑队。时候一到，全都用绳子绞死。不过，没有更高一级的人了吗？照这么看，至少元帅们还算忠诚。”
“但愿我能肯定这一点，我的元首。不过呢，有个人嫌疑很大。如果不向您禀明，那就是我的失职。”
“那就说。”
“隆美尔。”
希特勒志得意满地冷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脸上仍带着笑：“我早就有这种猜测。没错，我就知道。看起来，沙漠之狐想要玩一玩了。”
“对此我基本确信。”
“人民的大英雄。”希特勒说，“对他，我们要小心处置，你说呢？”
“或者可以以计取胜，我的元首。”希姆莱平静地说。
“用计谋。对机智的沙漠之狐用计谋，”希特勒开怀笑道，“没错，我喜欢这个主意，领袖先生。我非常喜欢这个主意。”
 
休・凯尔索直到中午才醒转过来。清醒之后，他感到一阵恶心。他在上下颠簸的救生筏里翻过身，拽开了筏口的拉链。他的心猛地一沉：除了海水，别无他物。救生筏在巨浪之中起起伏伏。天色黑漆漆的，暴雨泼天、阴风怒号。他估计风得有五六级。最糟的是，四下里连一点儿陆地的影子都看不到。他完完全全漂到英吉利海峡的水域里去了，这一点再明白不过。如果他没有被任何人救起，一直往前漂，恐怕会撞到法国的海岸线上，比如瑟堡半岛。再往南的话，就是圣马洛湾，还有海峡群岛——奥尔德尼、格恩西，还有泽西。他并不了解这些地方，只知道它们都是英国领土，如今被敌人占据。不过，他不大可能漂到那么南边的地方去吧。
他找出信号枪，打出了橙黄色的信号弹。白天里，海峡几乎没有德国船只通行。他们总是躲在雷区后边，贴着岸线航行。他又打出一枚信号弹，这时，水突然从筏口涌进来，他赶紧拉上了拉链。应急装备里有野战干粮。他坚持着嚼了几口干果，却剧烈地呕吐起来，腿又开始火烧火燎地疼了。他又手忙脚乱地摸出一支吗啡针剂给自己打进去。片刻之后，他枕着手臂再次睡着了。
下午的时光一点点消逝，海水仍在拍打着救生筏。五点一过，天色就暗了下来。这个时候，海上刮起了西南风，吹着他逐渐远离法国海岸和瑟堡半岛。等到六点钟，他已漂到卡斯柯特灯塔西边，离奥尔德尼岛有十英里远。随后，风向又变了，吹着他沿圣马洛湾一路向南，逐渐靠近格恩西岛。
凯尔索对此一无所知。七点钟左右，他才被高烧折腾得醒过来。他掬了一点儿水洗脸降温，再次呕吐，之后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在伦敦，道格・门罗正伏案工作。静谧的屋子里只听得见写字的沙沙声。有人在敲门。杰克・卡特尔跛着脚走进来，一只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把文件夹摆在门罗面前。
“长官，这是斯莱普顿的最新名单。”
“有凯尔索的消息吗？”
“完全没有，长官。不过，他们把海湾里能派的船都派出去搜寻失踪的尸体了。”
道格・门罗站起身踱向窗子。窗外，风在咆哮，疾雨拍打着玻璃。他摇摇头，静静地说道：“这样一个夜晚，上帝保佑水兵们吧。”

3
 
身为B集团军群总指挥官，埃尔温・隆美尔元帅肩负着大西洋壁垒的防务。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击退任何试图在法国北部登陆的盟军。自一九四四年一月接管指挥以来，他踏过多片沙滩，视察过无数据点，将沿岸的防御工事打造成铜墙铁壁，用他热情洋溢的姿态感染着上自指挥官、下至普通士兵的每一个人。
他的指挥部仿佛总是在不停移动。今天在这儿，明天会去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楚。他有个颇为让人难以适应的习惯：他总是乘着他那辆人人熟悉的黑色梅赛德斯轿车四处巡视，随行的只有他的司机：自非洲军团时代起就成为他最亲信的副官的康拉德・霍夫尔少校。
那一天的晚上，休・凯尔索还在奥尔德尼岛西边，在卡斯柯特灯塔周围的某个地方漂流。而同一天傍晚，在诺曼底圣洛大约十英里开外的地方，陆军元帅正在康波的某个城堡里，同第二十一伞兵团的军官们享用晚宴。
他来到此地的主要原因非常明显。最高指挥部和元帅本人都认为，盟军必然会把进攻行动部署在加来海峡省的某处。但隆美尔不同意，他明确指出，他要是艾森豪威尔，一定会拿下诺曼底。可是，由于他在柏林德军武装部队高级司令部一众高官那里没人缘，他的意见石沉大海。隆美尔也不在乎。反正战争输定了，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身处诺曼底还有第二个原因。他被卷入了一场危险的游戏当中，这场游戏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代价。自从接管B集团军群以来，他与驻法国军事总督冯・施蒂尔普纳格尔将军，还有亚历山大・冯・法肯豪森将军又重续了旧日友谊。而这两个人，都参与了冯・施陶芬贝格密谋刺杀希特勒的计划。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让隆美尔接纳了他们的观点。
他们早就知晓那天早上在拉斯滕堡的暗杀行动。事发前一天，隆美尔就派康拉德・霍夫尔飞到奥尔布列希特将军在柏林的指挥部打探情况，然而，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广播里全然没有这件事情的蛛丝马迹。
这会儿，人群中的上校豪德正起身举杯致意：“各位先生，为元首、为最后的胜利，干杯！”
这么多年轻小伙子啊，隆美尔心下暗忖，图什么呢？不过他还是举起杯子和众人一同喝了起来。
“还有，埃尔温・隆美尔元帅阁下、沙漠之狐亲自莅临，真是让今晚的这里蓬荜生辉！”
众人一饮而尽，然后无比热情地鼓掌致意。隆美尔大为感慨。豪德上校又说道：“元帅阁下，大家为您特意安排了一些助兴节目。希望您能赏光。”
“当然，当然，”隆美尔举杯斟满了香槟，“不胜荣幸。”
康拉德・霍夫尔这时从众人身后的大门走了进来。他看上去疲惫不堪、胡子拉碴，灰色的野战大衣一直扣到脖颈。
“啊，康拉德，你回来了，”隆美尔开口道，“快来杯香槟。看你的样子，来杯香槟正合适。”
“我刚从柏林飞回来，元帅。在圣洛降落的。”
“旅途还顺利吧？”
“说实话，糟透了。”霍夫尔急切地接过香槟，一气饮下。
“我的好小伙子，去洗个澡，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个三明治。”隆美尔转向豪德上校说道，“是不是能等等这位小伙子，把表演推迟半个小时？”
“没问题，元帅。”
“那好——我们一会儿见。”隆美尔拿起一瓶香槟和两个杯子离开了，霍夫尔跟在他身后。
卧室的门刚关上，霍夫尔就变得躁动不安：“情况简直糟得不能再糟了。柯尼希那个蠢货什么也没办成，反倒在大门口把他自己给炸上了天。”
“他也够粗心的。”隆美尔讥讽道，“冷静点儿，康拉德。再来杯香槟，然后去洗个澡，别着急。”
霍夫尔进了浴室。隆美尔理理制服，对着镜子端详自己。他五十三岁、中等个子、身材健硕、五官轮廓分明，总是有无穷的精力。他制服上的装饰非常简单，只有功勋勋章——就是著名的蓝马克斯勋章——那是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获得的，当时他还是个年轻的步兵军官；还有用橡树叶、剑和钻石缀饰的骑士十字勋章。两枚勋章都挂在他的胸前。其实，一个人只要有这两项荣誉，基本就用不着再佩戴别的什么了。
霍夫尔一边用浴巾擦着头发，一边走了出来：“奥尔布列希特，还有别的几个人，现在都心惊胆战。我不怪他们——盖世太保和帝国保安局随时会介入调查。”
“是啊，”隆美尔答得不情不愿，“虽然希姆莱就是个养鸡的，但他绝对不是笨蛋。冯・施陶芬贝格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他完全没有动摇。他建议你这几天就跟冯・施蒂尔普纳格尔和法肯豪森两位将军碰个面。”
“我看看怎么安排。”
霍夫尔回身到浴室里取出制服，说：“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这么做。要是希姆莱真的怀疑到你头上，恐怕已经有人在严密监视你了。”
“我会考虑的。”隆美尔说，“你抓紧一点吧，大家为我安排了小节目，我不想扫他们的兴。”
 
演出在城堡的大厅里举行。仓促准备的幕布后面是个小舞台。隆美尔、霍夫尔和旅一级的指挥官们坐在前面，其他人则站在大厅里，或者坐在楼梯台阶上。
一位年轻的下士走上来鞠了躬，然后对着钢琴坐下，弹了一段轻快的音乐。人们礼貌地鼓了鼓掌。接着，他又来了一段《空降猎兵之歌》。这首属于空降兵自己的歌从斯大林格勒到北非，唱遍了每个角落。大幕拉开，旅合唱团唱响气势昂扬的歌声。大厅后面传来一阵欢呼，每个人都跟着唱了起来，就连军官也不例外。紧接着，合唱团又开始了《向英格兰进军》[6]的轮唱。多不幸的选择啊，隆美尔想。不过，有意思的是，谁也没想过要唱一下《霍斯特・威赛尔之歌》[7]。大幕落下，在雷鸣般的掌声下，几位手持乐器的音乐家上台围在钢琴周围，演奏了两三首爵士小调。结束之后，灯熄灭了，演出暂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隆美尔问道。
“请少安毋躁，元帅阁下。我保证，接下来是个特别节目。”
钢琴家开始弹奏一首德国官兵人人耳熟能详的曲子——《莉莉・玛莲》[8]。大幕拉开的时候，一盏简陋的追光灯照在舞台上，只有一把椅子兀自沐浴在光晕里。突然，玛琳・黛德丽仿佛突然从《蓝天使》[9]里来到了灯光之下。戴着小礼帽、穿着黑色吊带丝袜的她，在沸腾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中坐在椅子上，张口唱起了《莉莉・玛莲》。那久久萦于心头的旋律带着苦涩、带着甜蜜，使所有人都悄然无言。
这明显是个男人。隆美尔看得出来这一点。可这扮相真是惟妙惟肖。一曲终了，隆美尔也随着人群报以最为热烈的掌声。“这到底是谁啊？”他向豪德上校问道。
“我们连部办公室的一个下士，伯尔格。显然他以前在夜总会干过。”
“真不错啊。”隆美尔说，“还有吗？”
“啊，有的，元帅阁下。还有非常非常特别的节目。”
音乐家回到台上，合唱团又演唱了几首小调。他们下台之后，演出又停歇了一小会儿，随即传来一阵连续的军鼓敲击声。大幕拉开，柔和的灯光亮了起来。正当舞台侧边的合唱团高唱《非洲军团之歌》的时候，隆美尔走上了舞台。没错，就是隆美尔。他带着沙漠护目镜的军帽，穿着旧皮大衣，白色丝巾随意地系在脖子上。他两只手都戴着手套，一只握着元帅权杖，另一只漫不经心地叉着腰。他用分毫不差的口气所呈现的，是阿拉曼战役之前那段著名的动员演讲片段。
“我知道，我所给予你们的并不多。沙漠、酷热，还有蝎子，不过，一路上我们都同甘共苦。再挺进一步，前面就是开罗，可要是我们失败了——至少我们一起拼搏过。”
整个大厅寂然无声。豪德上校焦急地看着隆美尔：“元帅，希望这个没有冒犯到您。”
“冒犯？我觉得他实在是太棒了。”隆美尔一跃而起，“好！”他大叫着用力拍手；身后所有的观众也纷纷起身，跟着《非洲军团之歌》一同热切地放声歌唱。
 
临时搭成的化妆室紧靠着厨房。埃利希・伯尔格瘫在化妆间的椅子上，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他的心怦怦地跳，身上到处都是汗。在本尊的面前进行模仿，这可真是个苦差事——更何况，是一位大人物，这样富有魔力的一个名字，在整个德国都受到爱戴的这样一位军人。
“还不坏嘛，海因尼，”他喃喃道，“恭喜你。”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瓶杜松子酒，拔掉塞子喝了几口。
一位德意志伞降猎兵旅的下士嘴里竟然说出意地绪语，无论是谁听到了，都会觉得奇怪。这其实是他的秘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埃利希・伯尔格，而是海因尼・鲍姆，犹太人、演员、柏林夜总会的歌手。他为此而自豪。
他的故事其实简单到令人难以相信。他在全欧洲的夜总会都演出过。至今未婚。坦白讲，他的偏好更倾向于男人，而不是女人。尽管纳粹接掌了政权，但因为他年迈的双亲始终住在柏林，而且，他们根本不相信能出什么事，所以，他还是一直坚持留在柏林生活。当然，到底还是出事了，不过并没持续很长时间：鲍姆是一名演员，帝国还是需要他的。虽然仍需要佩戴有大卫星标志的袖章，但他拿到了一系列的许可证，当他的朋友们全都被带走时，这些许可证使得他和家人幸免于难。
在一九四〇年的一个不幸的夜晚，他正从夜总会回家，快要到家时，他看到自己的父母被盖世太保从家里抓走了。他本就是个胆小鬼，于是吓得掉头就跑，直到为了把大卫星从身上扯掉，跑进一条小巷子后才停了下来。那一年他四十四岁，还过着好日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岁。他走投无路了，因为他的身份证明告诉了全世界：他是个犹太人。
于是，抱着混上船只远走高飞的侥幸念头，他搭上一列开往基尔的火车。在他到达的前一天，英国皇家空军刚对这座城市进行了第一波毁灭性的大轰炸。他在市中心的废墟和着火的房屋间跌跌撞撞地寻找掩体，躲避英国空军的第二波空袭。他躲到一个地窖里，发现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都已经死了。从身份证件上看，他们是一家人：埃利希・伯尔格，他的妻子，还有他们的女儿。此外，伯尔格的口袋里装着一份入伍通知，他被要求下一周去报到。
对一个害怕成为犹太人的犹太人来讲，还有什么出路比冒名顶替更好的呢？虽然他比伯尔格大十岁，不过没人看得出来。改掉两张身份证明卡片上的照片是小菜一碟，再把尸体拖到街头的断瓦残垣中去，过上一阵子，人们就会发现这具柏林犹太人海因尼・鲍姆的尸体。为了不露马脚，还得找块砖头把死人的脸给划花，不过这对一路经历过这么多磨难的他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讽刺的是，他竟然被分派到了空降部队。从此，他的足迹遍布各地：克里特岛、斯大林格勒，还有北非。他身穿空军制服和马裤，脚踏伞兵靴，成了流光溢彩的英雄，一级和二级铁十字勋章就是良证。他又倒了一杯杜松子酒，这时，身后的门开了，隆美尔、豪德上校和霍夫尔走了进来。
 
已经是午夜了，休・凯尔索从来没比此刻更快活过。他正在美国科德角的那栋避暑小屋的阳台上，坐在摇椅里读书，手边放着一杯冰水。海滩上，他的妻子简正一边喊着一边朝他走来。她的脸庞被太阳帽的阴影遮盖着，旧棉布裙子下面的一双美腿被晒成了棕色。女孩们身穿泳衣，拎着小桶和小铲子。她们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在午后温暖的空气里。每个人都那么高兴，高兴得不得了。他再也不觉得冷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简走上阳台的台阶，他探过身子想要握住她的手，声音却不见了。他惊醒过来，浑身颤抖。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海面平静一些了，但是看起来他仍然移动得非常快。他用僵硬的手指拉开筏口的拉链，探出头去。无边的黑暗里，只有翻滚的水面偶尔闪出幽幽的磷光。海水弄得他的眼睛又涩又疼，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处光亮。他摇摇头，阖上眼睛又睁开——显然，他错了，眼前只有无止尽的夜。他拉上筏口，躺回去闭上眼，努力想着简和他的两个女儿，想着还会不会看到她们。
自打远离德文郡和莱姆湾，他已经漂了七十多英里，他对此并不知晓。不过，这次他的双眼并没有骗他，他所看到的，是德军一处警卫哨所发出的一瞬的亮光。那里是格恩西岛西南端的朴莱茵蒙特角，德国人打开门，刚好要去换防。再往西南方大约三十英里，就是泽西岛，是海峡群岛里最大的岛屿。让睡梦中的他不胜其扰的，就是从这个方向吹来的清新海风。
 
隆美尔斜倚着壁炉架，用靴子拨弄着火苗：“那么，大家都希望我跟冯・施蒂尔普纳格尔和法肯豪森谈谈喽？”
“是的，元帅阁下。”霍夫尔说，“不过就像您指出的，眼下谁都得非常小心才行。像这种会面，保密太关键了。”
“还有抓住好机会。”隆美尔说，“保守秘密，抓住良机。”壁炉架上的钟敲了两次。他笑着说：“凌晨两点钟，正是想出疯狂点子的最好时间。”
“元帅阁下，您的意思是……？”
“简单得很，真的。今天星期几？星期六吧？要是下周的什么时间，我明里好像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比方说，泽西岛，暗里跟冯・施蒂尔普纳格尔和法肯豪森约好见面呢？”
“海峡群岛？”霍夫尔有些不明所以。
“就在不到两个月以前，元首亲自要求我去视察一下那里的防御工事。你也知道我对那些岛屿的军事意义是个什么看法。盟军永远不会在那儿登陆的，平民伤亡太大了——而且我得加一句，死的可都会是英国平民啊。”
“结果第三一九步兵师整个都被牵制在那里了，”霍夫尔说，“光是泽西岛就有六千人。如果加上德国空军和海军的话，总共得有一万人。”
“而且，康拉德，我们往那儿倾注了多少心血啊。谁让元首希望把这打下来的唯一一块英国领土牢牢攥在手里呢。全世界的防御工事里，就属这里最结实。从迪耶普到圣纳泽尔，我们部署了用来防御整个欧洲海岸线的要塞和炮位的数量，也就跟这群岛上的差不多而已。”他转头笑笑说，“元首是对的。作为大西洋壁垒的指挥官，这样重要的一块区域，我当然要好好视察一番啦。”
霍夫尔点点头：“我懂了，元帅阁下。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怎么样才能一边见冯・施蒂尔普纳格尔和法肯豪森，另一头又同时去视察工事呢？”
“今天下午的时候，你不就看见我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了嘛，”隆美尔不紧不慢地说，“观众席上，还有舞台上。”
屋子一下子如此寂静，霍夫尔只听见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上帝啊，”他喃喃道，“您不是开玩笑吧？”
“怎么会呢？这位伯尔格朋友差不多把我自己都给骗过去了，那嗓音，那形象。”
“但是要办到这件事，他脑子够用吗？他不知道怎么应付的事情太多了，我是说，当元帅跟当勤务兵可差得远啦。”霍夫尔说。
“我看哪，他脑子够用，”隆美尔说，“他显然很有才华，而且是个勇敢的士兵。一级铁十字、二级铁十字他都有。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可千万别忘了。”
“是什么，元帅阁下？”
“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你盯着，”突然，隆美尔显得不耐烦了，“你的热情哪儿去了，康拉德？你要是担心成这个样子，那我干脆给你几天时间好好帮他准备准备。你看，今天是星期六，那么就定在下周五去泽西，怎么样？我想最多在那逗留三十六个小时。周六晚上回法国，最晚周日。要是伯尔格连这么点时间都撑不下来，我就把我的军帽给吃了。”
“没问题，元帅阁下。我这就去通知海峡群岛方面您下周抵达。”
“不，不必，”隆美尔说，“我们得搞得更巧妙一些。负责的指挥官是谁？”
“冯・施梅托伯爵少将。他的总部设在格恩西岛。”
“我见过他，”隆美尔说，“挺不错的军官。”
“风评说他是亲英派，这在有些地方对他很不利啊。”霍夫尔说。
“反过来说呢，他是隆德施泰特元帅的外甥这件事，多少能替他挡一下。泽西岛的军事长官是谁？”
“我查一下。”霍夫尔从公事包里掏出一份档案，在一份战斗序列清单上查找着，“啊，找到了。军事长官是海涅上校。”
“行政主管呢？”
“比较重要的有冯・奥夫西斯男爵上校和海德尔海军上尉。”
“当地的居民呢？谁是代表？”
“有个叫泽西各州最高委员会的组织，主席是岛上的市政官，一个叫亚历山大・库坦什的人。”
“好，”隆美尔说，“我们这么办：给冯・施梅托将军发消息，命令他在格恩西组织一次协调会议——这个夏天将会面对盟军对法国的进攻，要考虑这对群岛会造成什么影响。”
“要求他们全都到场吗？”
“嗯，是的。泽西的军事长官、行政人员、市政官那帮人，还有负责群岛海军和空军的指挥官。”
“这样负责实际指挥的就只剩下下级军官了。”
“没错。”
“最近往来海峡群岛的飞机不是很多。英国皇家空军在那一带嚣张得很。所以，趁天黑坐船在各个岛屿之间穿行很寻常。”
“我知道。”隆美尔说，“这个事情瑟堡的海军指挥部已经跟我提过了。告诉冯・施梅托，那个会议下周六进行。这样一来，这些人必须在周四晚上或者周五凌晨动身，才能按时到达。我周五早上坐鹳式飞机过去。”
“飞过去很冒险啊，元帅阁下。”
“对你来说很冒险，康拉德，当然啦，还有伯尔格。我可不算。”隆美尔的微笑带有一种果敢的魅力，“等你向机场的控制塔台要求降落许可的时候，他们才会知道我也去了。”
“冯・施梅托会怎么想呢？”
“他会想，这肯定是精心策划好了的，我的目的就是要对岛上的军事状况和防御搞一次突击式的检查。”
“真是妙啊。”霍夫尔说。
“确实，我也觉得。”隆美尔逐一解开制服的扣子，“与此同时呢，我会悄悄地去见法肯豪森和施蒂尔普纳格尔。”他打了个哈欠道，“我要睡觉了。明天记得把消息给格恩西的冯・施梅托发过去。噢，明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跟豪德上校说一声，就说伯尔格下士给我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我希望能把他借过来几天。我觉得豪德上校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恐怕未必，元帅阁下。”霍夫尔说，“晚安。”然后离开了。
 
那天晚上，在贝克大街，道格・门罗睡在了自己办公室角落的行军床上。大约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杰克・卡特尔轻轻地把他摇醒了。门罗立刻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什么事？”
“长官，这是斯莱普顿的最新清单。您说过要看的。还是有一百多具尸体失踪。”
“也没有凯尔索的消息？”
“恐怕没有。蒙哥马利将军也不怎么高兴，不过海军向他保证过，德军的鱼雷快艇不可能打捞到尸体的，离得太远。”
“杰克，这所谓麻烦啊，就是刚有人跟你说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另外一边马上就有人举出反例来了。几点日出？”
“接近六点的时候。最后一遍搜索肯定会很不一样的。”
“要辆八点钟的车。我们亲自到斯莱普顿去看看。”
“好的，长官。您要再睡一会儿吗？”
“不了。”门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想把文件批了。我这真是‘恶人必不得平安’啊，杰克。”
 
同一天早上六点钟，凯尔索从一个古怪的梦中醒了过来。他梦见有原始生物从老远的地方呼唤他。他非常非常冷，手脚都麻木了，可他的脸依然滚烫，额头还冒着汗。
他拉开筏口，把头探向灰蒙蒙的黎明，依然没什么可看的。厚厚的一层海雾把他团团包围。那群野兽又在老远的地方叫了。他这时才发觉，那是雾笛的声音。他不知道，这是从泽西岛最南端的科比尔灯塔传来的。洋流把他一路推到这里，泽西岛已经在他的身后了。他意识到，陆地就在周围，他几乎能闻到泥土的味道了。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仿佛听到潮水正在拍打看不见的礁岩。突然，风把浓雾撕开一个口子，他看到了峭壁，看到了崖顶的混凝土炮台。这里是诺阿蒙特角——虽然这名字对凯尔索毫无意义。海雾再次闭合的时候，洋流把他推向了圣奥宾湾，一个内海湾。
海浪托着他向海湾靠拢，旋转着的涡流拽着他打转。一个浪头突然拍在他身旁，浪花高高地甩向天空。他周围到处都是湍流造成的白沫，岩礁时隐时现。他突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清晰而又响亮。雾气散开后，露出一处小小的沙滩。岩石峭立，上面是一片松林。那里好像有个人，戴着羊毛帽、身穿厚夹克，蹬着一双橡胶靴子。那人顺着岩礁跑了过去。打着转的救生筏猛地撞上一波巨浪，被这浪头高高举起，扔在了岩石上。凯尔索倒栽着从筏口跌进了水里。他努力想站起来，但断了的右腿在汹涌的海潮中完全支撑不住身体，他痛苦地大声叫喊。这时，那个人跑进齐膝深的水中搀起了他。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是一个女人。
“没事了，我够到你了，坚持住。”
“腿，”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腿折了。”
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他在一处小岩洞里。那个女人正忙着把救生艇拖上岸。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她转过头朝他走过来，跪在他身边。他问道：“我在哪儿？法国吗？”
“不是，这里是泽西岛。”
他闭上眼睛，良久，身子颤了一下：“那，你是英国人喽？”
“但愿我还算是吧。我最后一次听到我丈夫的消息时，他在西部沙漠的坦克部队服役。我叫海伦・德维勒。”
“我是休・凯尔索上校。”
“美国空军，我猜得对吗？你的飞机在哪儿失事的？”
“不是，我是陆军军官。”
“陆军？可是没道理啊，你到底是从哪儿过来的？”
“英国。有艘船在莱姆湾中了鱼雷。我生还了。”突然，一阵剧痛传来，就像是有钢刀在刮他的腿。他呻吟着，快要失去意识了。
她掀开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裤管，看着那条腿，皱了皱眉：“非常严重。你得去医院。”
“德国人的医院？”
“恐怕是的。”
他紧紧攥着她的夹克领口：“不行！不能让德国人看见。”
她让他放松躺回去：“先躺好。我得走开一会儿，我需要弄辆车来。”
“好的，”他说，“不过，不能让德国人发现。我绝对不能落到他们手里。你必须要保证。如果你做不到，就一定要杀了我。这支勃朗宁手枪给你，看到没有？”
他指着那支手枪。她面不改色地俯身从他左大腿上的枪套里摘下手枪。“你死不了，德国鬼子也抓不到你。我就向你保证这么多。等着我。”
她把枪放进自己的口袋，转过身匆匆跑开。他躺在雾气环绕的岩礁上，想试图辨认方向，可是腿又疼了起来。他想起急救包里还有吗啡。他吃力地爬向救生筏，而这个举动，自然成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4
 
海伦・德维勒没有走平时走的那条路，那是一条给马车通行的路，通向沙滩。她这一次抄了一条小路。她攀上陡崖，又穿过松林。她虽然瘦，但很结实，这并不奇怪，毕竟，她已经在敌占区的食物管制下挨了四年，体重少了将近三十磅。她常开玩笑说，她以前总是盼着能有十八岁时候的体型，如今在她四十二岁时竟然实现了，真是意外之喜啊。而且跟大多数人一样，因为没有自己的车，也没有什么公共交通，她对每周要走许多英里的路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站在树林边上，眺望着房子。德维勒公馆并不是岛上最大的庄园宅邸。这幢房子也曾彰显过家族的辉煌，却在十九世纪末被一场可怕的大火烧掉了一侧厢房。房子有年头了，是用泽西本岛上的花岗岩砌成的，已经饱经风霜的侵蚀。房子的正门两边各有若干扇落地窗，一堵石墙把房子跟大院分隔开来。
她一下收住脚步，变得优哉游哉。因为她看见院子里停了一辆老款莫里斯轿车。这些车早都被敌人征用了，两年来，一直都归德国海军的那些军官所有。当然，他们基本上来来去去不多作停留。有时候，如果第五鱼雷艇舰队有船只从格恩西岛过来的话，他们可能会住一两个晚上。
他们基本上都是年轻的正规军官，隶属于泽西群岛上的不同海军单位。战争也给这些德国军官带来不少损失。他们经常会在海峡群岛的海域遭遇英军的鱼雷快艇，英国皇家空军也经常会袭击开往格兰佛、圣马洛和瑟堡的船队，即便是在他们夜里行军的时候。经常有人阵亡，但是也有人活下来。她刚刚抬脚踩上草坪就看见公馆的门开了，里面走出的就是这些幸存者当中的一个。
他身穿一件白色毛衣，外边罩了一件双排扣的旧大衣，脚踏海员靴，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子。满是盐渍的海军帽下面是一张温和的脸，带着一种不羁的俊逸，气质就像从十六世纪走来的亡命之徒。他的大檐帽是白色的。通常，只有德军鱼雷艇指挥官才趾高气昂地戴这种白色大檐帽，但是这位圭多・奥里西尼海军上尉可不管那么多。他是从意大利临时借调到德国海军来的；意大利政府已经投降，他却在一个完全错误的时间被困在了一个错误的地点。海伦・德维勒早就已经不再掩饰自己对他相当有好感这件事了。
“早啊，圭多。”
“海伦，我亲爱的，”他献给她一个飞吻，“又是我最后一个，总是这样。”
“今天又要去哪儿啊？”
“去格兰佛。大雾天的，应该会有点意思。话说回来，这种雾天倒是也把英国佬给憋在家里了。我们明天回来。你要不要去圣赫利尔？要我捎你一段路吗？”
“不用了，谢谢。我找肖恩哪。”
“刚才我看到他了，不到十分钟之前的事。这位将军大人刚才手拎一把砍柴斧，从南边的牲口棚子里出来，朝他的屋子去了。明天见，我得赶飞机了。再见了，亲爱的。”
他穿过小门到院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莫里斯轿车的引擎响起，然后渐渐远了。于是她也穿过院子，走到田地里，顺着林子里的路跑过去。肖恩・加拉格尔的房舍在一片洼地里，旁边有条小溪。现在她已经看到他了，穿着条灯芯绒的裤子和一双马靴，格子衬衫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健壮的胳膊。他正在劈柴。
“肖恩！”她大叫着扑过去，差点滑了一跤。
他放下斧子转过身，一边朝她看过来，一边拂掉眼前一绺红棕色的头发。她差点又滑一跤。他赶忙扔下斧子，伸出手去扶住她。
 
肖恩・加拉格尔五十二岁，爱尔兰国籍，因此，从官方角度来讲，他在这场战争中是中立的。他一八九二年生于都柏林，父亲是三一学院的外科学教授。他的父亲起先对女人并没有兴趣，直到五十岁造访泽西岛的时候，对一个叫吕特・勒布罗克的年轻护士一见钟情。两个人不到一个月就结了婚，婚后教授带她回了都柏林。
她翌年死于难产，而诞下的男婴就是肖恩。每年夏天，肖恩都跟外祖父母在泽西住很长时间，剩下的日子则跟父亲一起在都柏林度过。肖恩本来是立志当作家的，在他父亲所在的大学三一学院里，也拿到了文学学位；可命运的召唤却使他成为了一名军人：他刚一毕业，第一次世界大战就爆发了。
他参加了爱尔兰燧发枪手团，这是一个旅团编制的部队，很多泽西人都在此服役。到一九一八年，他已经是个二十六岁的老兵了，领了少校衔，挂彩两次，在索姆河的战斗中因为作战英勇还获得了军事十字勋章。而他自己常说，真正的军事经验打那儿之后才积累起来，因为从那时起，他参加了爱尔兰共和军，开始追随迈克尔・柯林斯，成为了爱尔兰梅奥郡的一位游击队指挥官。
事实证明，虽然与不列颠政府签订的条约在一九二二年终止了双方的冲突，但这只是一场血腥残酷的内战的序曲。拒绝接受条约的爱尔兰共和军成员，与追随柯林斯的爱尔兰自由邦政府终于大打出手。肖恩・加拉格尔加入了自由邦的阵营，在三十岁时成为了一名将军，并带领麾下横扫爱尔兰西部，将昔日战友无情地猎杀于枪口之下。
后来他厌倦了厮杀，开始周游世界。他靠着父亲留下的遗产过活，偶尔有灵感的时候也写写小说，最后在一九三〇年来到泽西定居。他在这儿有童年玩伴拉尔夫・德维勒，还有海伦。自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爱上了海伦，爱到不能自已，却爱得毫无希望。他的家在圣劳伦斯的偏远乡村里，自一九四〇年起就被德国人占据。拉尔夫在英国军队中服役，海伦留在家里，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臂助，因此，他在这座庄园下游的一间小屋里住了下来。他当然仍然爱着她，也仍然完全没有希望。
 
这辆旧马车已是今不如昔，马也比寻常的马匹瘦许多。他们一路顺着马车道朝海滩上驰去，肖恩・加拉格尔驾着马，海伦坐在他身旁。
“要是出什么事的话，”他严肃地说，“万一你帮助这个人的事被他们发现了，那可不是抓去坐牢那么简单。闹不好，就要派行刑队毙了你，或者把你送到他们说的那种集中营里去。”
“那你呢？”
“老天爷啊，真受不了你们女人了。我可是中立的，跟你讲过多少次啦？”他狡黠一笑，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调皮，“要是他们想让德・瓦莱拉那个老王八蛋安分地在都柏林待着别过来，他们就得对我客客气气的。告诉你吧，内战的时候我跟在这家伙屁股后边，把他撵得在全爱尔兰东躲西藏的，他肯定很乐意听说这帮家伙要枪毙我。”
她爆发出一阵笑声来：“我爱死你了，肖恩・加拉格尔。再困难的时候你也能让我高兴起来。”她伸出一只手臂，揽住这个瘦小男人的肩膀，吻了他的面颊。
“像哥哥一样，”他说，“你像爱哥哥一样爱我，你不是总这么提醒我嘛。那就把你的激动收一收吧，女人，集中注意力。休・凯尔索上校，他说他是美国陆军的军官，是被鱼雷打中，从德文郡漂过来的？”
“没错。”
“他还说一定不能让德国人抓到他，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都快昏过去了，腿的情况也糟透了。我建议说，这得去医院。结果他一听就急了，说那还不如让我开枪打死他。”
“听起来真是很麻烦。”加拉格尔一边说，一边把马车引到了雾气氤氲的海滩上。
海滩一片悄然，海面也是风平浪静。他们甚至能听见海湾对面德军指挥火车的哨子声，那是从圣赫利尔开到米尔布鲁克的车。
休・凯尔索趴在沙地上，已经没了知觉。肖恩・加拉格尔轻轻地把他翻了个身，察看他的腿。他低低地吹了声口哨，说：“得动手术，这小伙子。趁他还昏着，我把他弄到马车里去。你去搞点浮木来，越多越好，快去快回。”
她朝海滩跑去。他则把凯尔索抬了起来。虽然加拉格尔个子小，却出奇地壮实，这种分量对他来说毫不费事。凯尔索呻吟了一声，但没有醒来。爱尔兰人把他放在车里的麻袋上，又往他身上盖了些麻袋。
他转过身时，海伦抱着一捧木头回来了。
“看着他点，我去处理一下救生筏。”
筏子仍在浅水洼里起起伏伏。他淌进水里，把筏子拉到沙地上。他朝里看了看，把急救包取出来，又掏出一把剖鱼用的弹簧刀，猛地刺进橡皮筏子里。放完空气，等筏子瘪掉后，他把这东西卷好，使劲塞到了车厢下边的行李架上。
海伦又抱了一捧木头回来，跟原先的一起放在了车后。“这样行吗？”
“应该差不多。到时候我在马场停一下，把救生筏子扔到老井里头去。快走吧。”
他们跑上马车道后便出发了。海伦坐在车辕上，肖恩驾马。突然，迎面传来一阵笑声，还有条狗在吠。爱尔兰人停住脚步，不慌不忙地掏出他平时抽惯了的劣质法国烟，然后点着火。“甭担心，看我的。”他对她说。
最前头的是一只阿尔萨斯牧羊犬。这是种很聪明的动物。它叫了一声之后，很快就认出了老朋友加拉格尔，开始舔他的手。两个穿着灰色作训服、头戴钢盔的德国兵背了枪跟在后边。“早晨好，将军阁下。”两个人热情地打了招呼。
“你们也早上好啊，两个白痴小臭虫。”加拉格尔露出了一个最诚挚的笑容，然后引马继续向前走。
“肖恩，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她惊叹道。
“哪儿的话啊。他们两个，一句英语也不会讲。不过他们要是看看马车底下有什么，那乐子就大了。”
“我们往哪儿去？”她问道，“眼下公馆里一个人也没有。”
这个地方永远都是用“公馆”称呼的，从来没人叫它“房子”。
“维贝尔太太也不在？”
“我给她放了一天假。她外甥女上个星期生孩子了，你不记得啦？”
“心思活络的姑娘，”加拉格尔说，“她男人还在英国军队里服役呢。我很好奇，等他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有个蓝眼睛、金头发，还活蹦乱跳的孩子，名字还叫弗里茨[10]，他会怎么想。”
“别那么刻薄嘛，肖恩。她不坏的，大概是有点儿软弱吧。人们都会感到孤独的。”
“这话竟然是你说出来的？”加拉格尔笑道，“那你这个礼拜怎么没绕着马棚追我来呢？”
“说正经的，”她说，“我们把他带到哪儿去？倒是有个密室。”
英国内战那个时候，这片庄园的领主查尔斯・德维勒站在保皇派一边。他在屋顶建了一间屋子，秘密地用楼梯连接到主卧室。这么多年来，家族中的人都把那里称为“密室”。克伦威尔上台之后，查尔斯・德维勒被通缉，正是这间密室救了他的命。
“不行，眼下来不及。他需要帮助，而且动作得快。先把他送到我的屋子里去吧。”
“要找大夫吗？”
“找乔治・哈密尔顿呗。除了他还有谁信得过？等等我，我去把橡皮筏子扔到井里去。”
他拽着救生筏钻进树林里。她坐在那儿，林子里是如此安静，她连自己不平静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在她身后的麻袋和木头下面，休・凯尔索正痛苦地呻吟着，微微地动了动。
 
快到中午时，潮汐变了方向。又有几具尸体被冲上了斯莱普顿海滩。道格・门罗和卡特尔坐在沙丘的避风处，提前把午饭吃了。他们嚼着三明治，分着喝了一瓶啤酒。士兵们沿着海岸线来回走，时不时在军官的吩咐下，趟进水里拽出另一具尸体。海滩上的尸体已经有三十具了。
门罗说：“有人曾说过，一旦打起仗来，真相就是头一个牺牲品。[11]”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长官。”卡特尔说。
一个年轻美国军官走过来敬了礼：“目前海滩上新出现的尸体都已经处理完了，长官。从今天凌晨开始，一共是三十三具。没有发现凯尔索上校。”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准将阁下要看看下葬的地方吗？不太远。”
“不必了，谢谢，”门罗对他说，“我想我就不看了吧。”
军官敬了礼，离开了。门罗站起身，也把卡特尔扶起来。“走吧，杰克，这儿没我们什么事了。”
“好的，长官。”
卡特尔拄好了拐杖。门罗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眺望着大海，突然打了个寒战。“您怎么了，长官？”卡特尔问道。
“有人从我坟头踩过而已。[12]说实话，杰克，我对这次的事情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非常不好。走吧，我们回伦敦。”他说罢，转身沿着海滩走开了。
 
“那么，伯尔格，你明白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了吧？”康拉德・霍夫尔问道。
海因尼・鲍姆笔直地立正站在办公室的桌子前。这间办公室是驻军司令官高高兴兴借给元帅阁下使用的。隆美尔就在这里，站在窗边眺望花园，鲍姆极力表现得镇定自在一些。
“我不知道，少校。大概吧。”
隆美尔转过身来。“别装傻了，伯尔格。你是个聪明人，这点我看得出来，而且你很勇敢。”他用马鞭点了点鲍姆领口的一级铁十字勋章，又点了点他左袖上写着哥特体字母的臂章，“这是非洲军团的臂章啊。我明白了，这么说，我们是老战友了。你当时在阿拉曼吗？”
“没有，元帅。我在图卜鲁格负了伤。”
“好。我这个人快人快语，所以，听好了。你昨天晚上模仿我模仿得非常棒，无论是形象还是声音，都很好。表演得非常专业。”
“谢谢您。”
“现在，我要你再表演一次。你周五到泽西去，待上一个周末，霍夫尔也跟你一起去。伯尔格，你觉得你能不能把泽西那帮人唬住那么长的时间？让你当一天的国王，你觉得怎么样？”
鲍姆笑了：“说实话，我觉得我能做到，长官。”
隆美尔对霍夫尔说：“你看，又聪明，又通情达理，我早就跟你说过吧。去安排一下吧，康拉德，我们走。”
 
小屋跟庄园的主楼一样，是用花岗岩砌的。起居室很大，天花板上架着房椽。飘窗这儿的半个小间里摆了一张餐桌、六把椅子。厨房在客厅的另外一端。楼上是一间大卧室，还有储物室和洗手间。
加拉格尔并没有费事把凯尔索弄上楼去，而是直接让他睡在了起居室又长又舒服的沙发上。这个美国人仍然昏迷不醒。加拉格尔找到了他的钱包，里边是一张带照片的通行证和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子，显然这就是他的家人。还有几封信，写得私密露骨。加拉格尔赶紧把信折起来。他听到海伦正在厨房里打电话。凯尔索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时，他看到加拉格尔手里的钱包。
“你是谁？”他虚弱无力地伸出手，想要把钱包抢回来，“还给我。”
海伦走进来，坐到沙发上，把手放在他的额头。“没事的，躺着别动就好。你发烧了。记得我是谁吧，海伦・德维勒，记得吧？”
他缓缓点了点头：“海滩上那个女人。”
“这是我的朋友，肖恩・加拉格尔将军。”
“我刚才就是翻了翻他的材料。”加拉格尔对她说，“他的身份牌有点潮了，我去晾干一下。”
她对凯尔索说：“你还记得你现在在哪儿吗？”
“泽西，”他强作了一个苍白的笑容，“别担心，我还没神志不清到那个地步。如果集中精神的话，我还是能思考的。”
“好吧。那么听我说，”肖恩・加拉格尔说，“你的腿的确是非常糟糕。你得去医院，还得找个好大夫。”
凯尔索摇头道：“绝对不行。之前我就跟这位女士说了，我绝对不能让德国人碰上。落在他们手里，不如一枪打死我。”
“为什么？”肖恩・加拉格尔直截了当地问道。
“她叫你将军，你真是将军吗？”
“我在爱尔兰军队服过役。最后一次战争里，我跟英国人一起打仗。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数。”
“应该算吧。”
“那就好。你是什么部队的？”
“工程兵——确切地讲，是突击工程部队。我们给抢滩登陆做指引。”
肖恩・加拉格尔完全明白了。“是要反攻了对吧？”
凯尔索点点头。“快了。”
“明白了，这我们都知道。”加拉格尔说。
“这倒是。问题是，我知道登陆的时间和地点。要是德国人从我嘴里把这些逼出来.那会怎么样，你能想象吗？他们的部队会全都集结过去守株待兔。我们就根本没法在海滩上登陆啦。”
他无比焦虑，额头上全是汗。海伦安慰着他，让他平静下来。“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乔治・哈密尔顿往这边来了吗？”加拉格尔问道。
“他出去了。我给他的管家留了个口信，说让他尽快联系你。我说你把腿给砍破了，估计得缝个一两针。”
“哈密尔顿是谁？”凯尔索问道。
“是个医生，”海伦说，“也是我们的好朋友，他很快就来给你看腿。”
凯尔索又烧起来了，筛糠似的抖。“眼下还有件更重要的事你们得想想。你们得联系上抵抗军的人，告诉他们，尽快用无线电跟伦敦的情报部门取得联系，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伦敦那边必须想办法把我救出去。”
“但是泽西没有抵抗军，”海伦说，“我是说，的确有一大堆人不怕被占领，他们想办法让敌人的日子不好过，但是如果你指的是像法国抵抗组织那样的队伍，我们这里没有。”
凯尔索大吃一惊。加拉格尔说：“整个岛只有十英里长、五英里宽，居民也就四万五千人左右。还有个规模不大的集市，就这些。你觉得抵抗运动能在这里支持多久？没有能躲进去的山，没有能隐蔽的地方。说实话，根本就是无路可去。”
凯尔索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就是说，没有抵抗组织，也没有无线电？”
“根本没有能跟伦敦联系上的渠道。”加拉格尔对他说。
“那法国那边呢？”凯尔索绝望地问道，“格兰佛，或者圣马洛。走水路的话只有几个小时而已，对不对？那些地方肯定有法国抵抗组织的据点。”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海伦对加拉格尔说：“萨瓦里知道在格兰佛可以找谁。他知道那些人在哪儿，你也是。”
“对。”
“我从海滩过来的时候，圭多正好刚要走。”她说，“他跟我说，今天下午他们要去格兰佛，趁着大雾行动。”她瞄了一眼手表，“不到中午不会有潮。你可以开车。可以送几袋土豆到圣赫利尔的部队后勤站和集市去。”
“好吧，你说服我了，”加拉格尔说，“但是按我对萨瓦里的了解，他可不愿意管这类事情，他一向不愿意捎口信。那样的话，就得把事情写下来，风险可就大了。”
“我们没的选，肖恩。”她回答得很简略。
“是啊，我觉得也是。”加拉格尔笑了，“就算我卖英国一个人情吧。在这儿照顾好我们的朋友吧。我尽快回来。”
他走到门口时，她叫道：“肖恩？”
他转过身：“什么？”
“别忘了，车是靠右侧通行的。”
 
这是一个老段子了，但并不失实。德国人占领泽西岛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行车方向从左侧通行改成右侧通行。这如今都四年了，加拉格尔还是适应不了。倒不是说他总开车。他们只有一辆老款的福特厢式小货车，就连这个，也是德国人考虑到德维勒的农场提供了大量粮食，所以特批给他们的。汽油配给少得可怜，只够每周用个两三次。为了省油，加拉格尔下坡的时候都会关掉发动机。不过，如果你能找对人，黑市上总会有点汽油卖。
他开车穿过风景如画的圣奥宾小镇，又顺着蜿蜒的海滨，向远处圣赫利尔的贝尔罗雅尔一路奔驰。路上有几处火炮工事、几拨军队，但到了城里，维多利亚大道上却是空无一人。德国人占下的一辆法国火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开往米尔布鲁克；而除此之外，直到他来到“大饭店”之前，就再没见过有人活动的迹象。他看看表，十一点都还没到。在“维克多・雨果”号开往格兰佛之前，还有大把的时间找萨瓦里。于是他左转上了格洛斯特大街，往市场的方向开了过去。
这里并没有多少人，主要还是受了天气的影响。潮湿的空气里，黑红二色的纳粹卐字旗在市政府的大门上无力地垂着。“市政府”的德语是“Rathaus”，所以当地居民就自然而然把这里叫成了“耗子窝”[13]。
他在贝雷斯福德大街的市场外面把车停好。这里几乎无人问津，开店的人屈指可数，市场里只有零星几个德国士兵。当局已经把这处市场关掉，只在周六下午开放两个钟头。每到那个时候，就会突然出现一群人，争先恐后地抢购新鲜农产品。
加拉格尔从车上搬下两袋马铃薯，踢开大门，走了进去。维多利亚市场已经颇有年头，眼下大部分摊位都是空的，只有一两个人。他朝市场里头的一个摊位走过去，摊位上有个面目和善的大个子男人，穿一件厚毛衣，戴着布帽子，正把萝卜一排排码放整齐。萝卜堆上面有个牌子，写着“D・谢瓦利埃”。
“看起来，今天卖的是芜菁甘蓝啊？”加拉格尔走到他跟前，说道。
“甘蓝对身体好，将军。”谢瓦利埃答道。
“用你说？那天维贝尔太太给了我点甘蓝酱配早饭，”加拉格尔打了个寒战，“到现在我嘴里还有股那个的味道。今天给你捎来了两袋土豆。”
谢瓦利埃抬了抬眼睛：“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将军。跟我一起把它们弄到后边去吧。”
加拉格尔把袋子拖到后面的一间屋子里。谢瓦利埃打开橱柜，又打开一个旧帆布口袋：“四条白面包。”
“老天爷啊，”加拉格尔说，“你是不是把谁宰了，怎么搞到这么多？”
“我用了四分之一磅的中国茶外加一条火腿才换到的好不好？”
“跟你做生意就是高兴，”加拉格尔对他说，“下周见吧。”
他的下一站是在韦斯利街的部队后勤站。这里原来是个停车库，能停六辆卡车。这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叫克林格的大块头军士长坐在带有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吃三明治。他招了招手，推开门下了楼。
“将军。”他友好地打了招呼。
“上帝啊，汉斯，你过得不错嘛。”加拉格尔操着娴熟的德语一边说，一边戳了戳他的大肚子。
克林格笑了。“人总得活着呀。我们也都是老兵了，将军，心里都清楚着呢。今天你给我带什么来了？”
“两袋土豆，是要填到单子里去的。”
“还有呢？”
“还有一袋，你要是要就拿着。”
“那你要什么？”
“汽油。”
德国人点了点头。“五加仑的一桶吧。”
“五加仑的桶，两桶。”加拉格尔说。
“将军，”克林格走到一排英国军用汽油桶旁边，挑出两桶拿到车子边上。“要是我把你供出去了怎么办？你也太贪心不足了。”
“那我就坐牢，你就度假呗，”加拉格尔说，“他们都说，这个季节的俄国前线美极了。”
“你总是那么现实。”克林格从车里搬下三袋马铃薯，“早晚有一天会有巡逻队要你停车做汽油检查的。你的油颜色不对，他们一定会发现的。”
“啊，不过我可是个魔术师啊，朋友，难道我没跟你讲过吗？”加拉格尔上车离开了。
军用汽油都染成了红色，农用汽油是绿色的，医用的则是粉色。克林格不知道的是，去掉汽油里的染色剂很简单。刚开战的时候，政府曾经发给大众一种防毒面具，只需要用这种面具的滤网把汽油过滤一遍，问题就解决了。然后再加入一点点绿色染料，顷刻之间就能把军用汽油变成农用汽油。
这一切都是为了生存。这是个古老的岛，而他对身上流着的勒布罗克家的血液无比自豪。几个世纪以来，这座小岛承受了风风雨雨。他路过了波姆多酒店，这座酒店已经被征用，成为了德国海军在此地的指挥部。他抬头看着门廊上方悬挂的纳粹旗，喃喃说道：“等你们这帮王八蛋滚得远远的时候，我们还是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的。”

5
 
加拉格尔把卡车停在桥秤上下车步行，沿着阿尔伯特大堤走了一段，然后拾级而上，一直走到堤顶。他停下脚步，点上一支法国烟，远眺海湾彼岸。雾散去了一些，岛上的伊丽莎白城堡在雾中显得怪异而又神秘，仿佛童话故事里的秘境。沃尔特・雷利[14]曾经统治过这里。而今德国人在堡垒顶上建了不少混凝土防御工事和火炮阵地。
他低头看向海港。海港里一如往常地忙碌。德国人征用了莱茵河上的驳船以及其他船只，给海峡群岛运送补给。新北码头的另一端就停着不少巡逻舰队的驳船，还有第二十四扫雷舰队旗下的两艘M40型扫雷舰和许多货船，货船里大部分都是沿海贸易船。蒸汽船“维克多・雨果”号也在其中，停靠在阿尔伯特大堤旁。
这艘船一九二〇年在格拉斯哥建成，是弗格森兄弟公司给法国公司造来参与沿岸贸易的，它以前肯定风光过。不过，两周前从格兰佛出发夜航时，它遭到皇家空军的“英俊战士”战斗机的袭击，一根烟囱被机炮打得弹孔累累。萨瓦里管着船上十名法国水手。而操作两台机关枪和一台高射炮的七名德国水手，则听圭多・奥里西尼调遣。
加拉格尔这时候看见圭多正靠在桥栏杆上，于是用英语叫道：“嘿，圭多？萨瓦里在这儿吗？”
圭多把两手捂在嘴边，作喇叭状：“他在咖啡厅呢。”
沿着堤坝再走一段就到了咖啡厅。今天店里并不怎么热闹，四个法国海员围在一张桌子边打牌，三个德国水手围着另一张桌子。罗伯特・萨瓦里，这个身材魁伟、留着胡子的男人穿双排扣短大衣、戴布帽，脖子上系着条油腻腻的围巾，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抽烟，面前放着一大杯咖啡。
“罗伯特，情况如何？”加拉格尔一边用法语问，一边坐下来。
“真稀奇啊，在这儿见到你，将军，一定是有事要求我。”
“啊，你这老滑头。”加拉格尔从桌底下递过去一个信封，“喏，拿到没？”
“这是什么？”
“把它放进口袋里就好，别多问。到了格兰佛，去找苏菲咖啡厅，就在城区里，你认识吗？”
萨瓦里脸色有些发白：“是，我当然认识。”
“那你应该对这位苏菲・克雷森以及她丈夫都很熟悉喽？”
“见过。”萨瓦里一个劲地想要把信封原样塞回去。
“那你肯定知道，他们是搞恐怖主义的，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不光杀德国兵，对通敌者也是格杀勿论，业务是不是挺杂？所以，要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小心些。信你拿着，别看里头写了什么，这也用不着我多提醒你，我怕你读了以后就睡不了安稳觉啦。把整个信封交给苏菲就行，顺便替我向她问好。她到时肯定会有消息要告诉我，你回来的时候帮她递话吧。”
“算你狠，将军。”萨瓦里喃喃道，无奈地把信封揣进口袋。
“你竟然今天才知道我狠。不用担心，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圭多・奥里西尼是个棒小伙儿。”
“那个伯爵？”萨瓦里耸肩，“就一个浪荡的意大利公子哥，我最讨厌贵族了。”
“他不是法西斯，没准儿你还没有他反感希特勒呢。你包里还有上档次的香烟吗？我抽的都是专门运过来给军官的，简直难抽得要命。”
萨瓦里面露狡黠：“没了，就剩几根‘吉普赛姑娘’了。”
“你居然会说‘几根’。”加拉格尔大声呻吟道，“好吧，我要两百根。”
“拿什么来换呢？”
加拉格尔打开谢瓦利埃给他的包裹：“猪腿行吗？”
萨瓦里骇得下巴都快掉了：“我的天，我口水都滴下来了，快给我。”
加拉格尔从桌底下把包裹递过去，拿过一条香烟：“你知道我住所的电话，别忘了，一回来就给我打电话。”
“行。”
萨瓦里起身和加拉格尔一起离开。两人刚走出咖啡厅，加拉格尔就等不及了，急忙拆开一包吉普赛姑娘，点上一支。“上帝啊，这才叫爽。”
“我待会儿就出发。”萨瓦里说着，朝“维克多・雨果”号的舷侧门走去。
加拉格尔柔声道：“我的朋友，这件事上你要是给我办砸了，我就要你的命。明白吗？”
萨瓦里猛地转回身子，嘴巴还因为惊讶而张得大大的，却看见加拉格尔带着灿烂的微笑沿着大堤走远了。
 
乔治・哈密尔顿高高瘦瘦，身上的哈里斯毛料西装略显陈旧，似乎还大了一码。他在这个时代是位卓越的医师，曾任伦敦大学的药理学教授，还兼任伦敦盖伊医院的顾问。战争爆发前他恰好退休，便住进了泽西岛上的别墅。一九四〇年，由于德军随时可能进占，许多人离开了岛屿，其中也包括一群医生。因此，拥有医学博士学位，而且是伦敦皇家内科医学院院士的哈密尔顿先生，才不得不在七十高龄出任全科医师。
他把额前的一绺白发往后捋了下，站起身子低头看着沙发上的凯尔索。“情况不妙啊，应该送他去医院。胫骨至少有两处骨折，也可能是三处。但要确诊的话，我需要给他照X光。”
“不去医院。”凯尔索发出微弱的声音。
哈密尔顿向海伦和加拉格尔打了个手势，他们跟他来到厨房。“他如果是‘开放性骨折’，换句话说，要是骨头戳出皮肤，外面有裸露创口的话，我们就只能送他去医院，没有别的方法。因为那种骨折会造成很严重的感染，他那些经历更是会让感染雪上加霜。要治好那种骨折，只能靠医院病床和牵引疗法。”
“你到底想说什么，乔治？”加拉格尔问。
“好吧，如你所见，他皮肤完好。用我们的行话来说，这叫‘粉碎性骨折’。所以，固定住脚、打上石膏也许就行了。”
“这你能做吗？”海伦追问。
“我可以试试，但需要合适的环境。我绝不会在没有X光机的情况下做手术。”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加拉格尔问。
“去松林诊所，那是圣劳伦斯的一家小型医护机构，由‘恩悯’天主教修女院经营，那里边大多是爱尔兰人和法国人。那儿有X光机和体面的手术室。院长玛利亚・泰瑞莎修女是我的好朋友。我能给她打个电话。”
“那地方德国人用吗？”海伦问。
“偶尔吧，通常是年轻姑娘去处理分娩问题，这是个委婉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堕胎。你可以想象，修女对这点其实挺排斥的，不过她们也无能为力。”
“他能待在那儿吗？”
“不好说，那儿没几张床，也确实太危险。我们可以在那里用完医疗器械后，把他带回来休养。”
加拉格尔说：“你这么帮我们，可真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啊，乔治。”
“大家都一样。”哈密尔顿干巴巴地说。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凯尔索上校落到敌人手里。”海伦说道。
哈密尔顿摇摇头：“这种事我不想知道，海伦，所以也别告诉我，我也不想修女被牵扯进来。玛利亚・泰瑞莎修女只知道，咱们这位朋友就是个当地人，出了场意外。最好给他弄一张身份证，以防万一嘛。”
海伦转向加拉格尔：“你有办法吗？去年那个西班牙共产党员被派去圣彼得修造隧道，在押解劳动的时候跑了，你给他办了张证哪。”
加拉格尔走到厨房角落那张十八世纪的松木桌前，拉开前置抽屉，伸手掏出一个以前的善良百姓用来保存贵重物品的柜桶。里面躺着许多空白的证件，都已经签署过，而且盖上了纳粹鹰的戳。
“你究竟是从哪里搞来这些东西的？”哈密尔顿惊讶地问道。
“一个认识的爱尔兰人手上，他是镇里旅店的侍者，有个德国男友。别惊讶，我没说错，在指挥部任职。我去年帮了他一个大忙，这些是他的回礼。我来填凯尔索的详细信息吧，最好给他取个地道的泽西名字，马昆德怎么样？”他取出钢笔和墨水，坐到桌边，“亨利・拉尔夫・马昆德。住址呢？”
他抬头盯着海伦。“德维勒公馆的自营农场。”她说。
“有道理。我去看看他的瞳色和发色，你们给松林诊所打个电话吧。”他在门前收住脚步，“职业就填渔夫。这样他的伤势就好解释了，我们可以推说是船难。还有一件事，乔治。”
“什么？”哈密尔顿刚拿起电话，一听这话转而问道。
“我要和你一起去，我俩抬他上货车。不许争辩。‘如果我们不抱成一团，就会被吊成一串’[15]。”他留下一个冷冰冰的微笑，离开了。
 
松林诊所是一栋外形丑陋的屋子，显然建于维多利亚晚期。墙面曾经刷上过水泥墙皮，但如今已经裂开好多道口子，大片大片的水泥剥落了。加拉格尔开车进入前院，哈密尔顿坐在他身边。他们钻出货车时，前门开了，玛利亚・泰瑞莎修女走下混凝土斜坡迎接他们。她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修女服，身材矮小、眼神清澈，虽然已经六十多岁，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
“哈密尔顿医生。”她的英语很好，不过听得出明显的法国口音。
“这是加拉格尔将军。他是德维勒公馆的主人，病人就在那里工作。”
“我们需要一辆手推车。”加拉格尔说。
“门口就有一辆。”
他进门把手推车推出来，停到货车后面，打开车厢门。凯尔索正躺在车厢里的一张破旧床垫上。他们轻手轻脚地把他抬到手推车上。
玛利亚・泰瑞莎修女在前面引路往里走。加拉格尔推着手推车上斜坡的时候，低声对凯尔索说道：“别忘了，闭上嘴，要是疼得想叫，别让人听出来是美国人。”
 
哈密尔顿站在手术室里，正在查看年轻修女伯纳德泰拿进来的X光片。“三处骨折，”玛利亚・泰瑞莎修女说道，“情况不妙，应该送他去医院，医生，不过这用不着我来说。”
“好吧，修女，我告诉你实话吧，”哈密尔顿说，“要是他去了圣赫利尔，他们就会想知道这意外是怎么发生的。我们的德国朋友对这点可是不依不饶。你知道他们那副追根究底的做派。可意外发生的时候，马昆德是在非法捕鱼。”
加拉格尔顺势接过话头：“凭这他得蹲三个月监狱。”
“我明白了，”她摇头道，“我希望还有床位空给他，但我们这里住满了。”
“有德国人在吗？”
“有两个他们的女朋友，”她平静地说，“司空见惯了。一个军医昨天把她们收诊了，斯皮尔少校，你认识他吗？”
“在医院和他合作过几次，”哈密尔顿说，“手艺不错。不管怎么说，修女，要是你们有意帮我的话，有你和伯纳德泰修女帮忙，我们就可以开始手术啦。”
他在她的帮助下套上宽松舒适的长袍，然后去角落的水槽清洗手和手臂。伯纳德泰修女帮他戴上橡胶手套，他对玛利亚・泰瑞莎说：“只需要短期麻醉，手术盘上的那些氯仿足够了。”他走向手术台，低头看着凯尔索问道，“准备好了吗？”
凯尔索咬紧牙关，点点头。哈密尔顿见状对加拉格尔说：“你最好出去等着。”
加拉格尔转身刚要出门，门开了，一名德国军官走了进来。
 
“啊，你在这儿啊，修女。”他用法语说道，接着微微一笑，换作英语说，“哈密尔顿教授，你怎么也在这儿？”
“斯皮尔少校。”哈密尔顿举着戴着手套的双手说道。
“我刚去看了看我的病人，修女。两人状况都不错。”
斯皮尔高挑英俊、脸上多肉，长得慈眉善目。他敞着大衣，加拉格尔注意到，他左胸处别着一级铁十字勋章，系着冬季战役的缎带。这是个经历过战争的男人。
“什么病情，医生？”
“胫骨骨折，这位是加拉格尔将军的雇员。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但你的名字如雷贯耳，将军。”斯皮尔立正敬礼道。“我的荣幸。”他走到X光片前翻看，“情况不妙，很不妙。胫骨有三处粉碎性骨折。”
“我知道，按常规是要住院牵引，”哈密尔顿说，“但一床难求啊。”
“啊，我觉得，固定骨头然后打上石膏就很管用啦。”斯皮尔嘴角泛起迷人至深的微笑，他脱下大衣，说道，“但是，教授先生，这不是你的研究领域。我来帮你做这场小手术吧，这是我的荣幸。”
话音刚落，他已经从墙上的衣钩上取下一件长袍，到角落的水槽里开始消毒了。“要是你坚持的话，那就你来吧。”哈密尔顿平静地说，“不过有一点小小的疑问，你比我在行这一点，我可不同意。”
几分钟后，斯皮尔准备就绪。他俯身检查病人的腿，然后抬头看向玛利亚・泰瑞莎修女：“好，修女，现在上氯仿。别太多，我们很快就能完成手术。”
加拉格尔站在角落里，入神地看着。
 
萨瓦里闷闷不乐地走在格兰佛城区的卵石道路上。从泽西岛出航的时候遭遇大雾让他心情郁闷；再则，加拉格尔给他安排的任务也让他非常不快。他走进一个安静的广场。苏菲的酒吧就在广场对面，店里的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射在地面上。他一步一停，不情不愿地穿过广场，走进酒吧。
吉拉德・克雷森坐在轮椅上，正在弹奏钢琴。他个子很小，一张苍白的脸因为生理上的缺陷总是拉得老长，黑色的长发几乎垂到了肩膀。两年前，他在码头的一场事故中伤到了背，此后再也不能行走，即使用拐杖也不行。
酒吧里差不多十来个客人，有几个是萨瓦里认识的水手。苏菲坐在大理石台面后的高脚凳上读地方报，身后的精美镜子前摆了一堆酒瓶。她已经快要四十了，深色的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黑眼睛，灰黄色皮肤，好似吉普赛人，阔嘴唇上涂着亮红色的唇膏。她的胸真是美得很，萨瓦里每次见到都叹为观止。可惜她既有身段，又很凶悍，要是抄起刀或者拎个瓶子，那可真是随时会爆发。格兰佛多少男人一身一脸的疤就是明证。
“啊，罗伯特，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不算太糟，也算不上好。”
她正要给他倒一杯干邑白兰地，他伸手把信顺着吧台滑到她面前。“这是什么？”她问道。
“你的泽西朋友加拉格尔差我把这封信带给你。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他要我把你的回话带回去。我坐明天中午的船走，那之前，我会再来一次的。”他喝光杯子里的酒，随即起身离开。
她从吧台里转出来，找了一个顾客：“哎，马塞尔，帮我看下柜台。”
她的丈夫这时候没在演奏，正要点烟。她走到他跟前。“加拉格尔找我们什么事？”
“我们去后头弄弄明白。”
她从钢琴那儿把他的轮椅拉出来，转了个方向，沿着吧台推到后面的起居室。吉拉德・克雷森坐在桌边读着加拉格尔的信，读完后把信推到她面前，表情严肃。
她迅速读完信，然后取了一瓶红酒，斟上两杯。“我们的将军朋友，他这次遇上大麻烦了。”
“麻烦还在后头呢。”
从格兰佛、阿夫朗什到圣马洛，他俩掌管抵抗运动已长达三年。吉拉德统筹组织，而苏菲则是他的得力助手。他们配合得非常出色，不然也坚持不了那么久。
“你要给伦敦发电报吗？”
“当然啦。”
“你是怎么想的？”她问道，“没准儿他们会要求我们想办法把美国佬救出泽西岛。”
“即使在形势最好的时候，这件事都很难办，”他说，“更别说他现在这样的处境了。”他把杯子往前举了举，示意加满，“当然，还有个直截了当的办法，对大家都好。我早该想到了。”
“什么办法？”
“派个人去，把他杀了。”
说完这话，两人都没有出声。过了会儿，她说：“战争打得真久啊。”
“太久啦。”他说，“推我到库房去吧，我给伦敦发电报。”
 
水槽边上的斯皮尔少校转过身子，揩干双手。伯纳德泰修女已经把石膏粉混好了。他走过修女身旁来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不省人事的凯尔索。
“干得真棒。”乔治・哈密尔顿说。
“是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满意。”斯皮尔伸手取来他的大衣，“我想剩下的都能交给你了。军官俱乐部今天有晚餐会，我已经迟到了。教授先生，别忘了把他的恢复情况告诉我。将军。”他敬了个礼，离开了。
哈密尔顿站在原处，低头看着凯尔索。刚脱下手套和长袍，他便感到一阵虚脱。凯尔索开始醒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还温柔地说道：“珍妮特，我爱你。”
没有人会听不出这句话的美国口音。伯纳德泰修女似乎没注意到这点，但泰瑞莎修女发现了。她犀利地瞥了一眼哈密尔顿，然后又瞧了一眼加拉格尔。
“他似乎要醒了。”哈密尔顿迟疑道。
“总会醒的，”她说，“你和加拉格尔将军干吗不去我办公室坐坐呢，让我的修女给你们倒点咖啡。多亏了斯皮尔少校，院里还有些地道的好咖啡。伯纳德泰修女和我会替你给他打石膏的。”
“你真是太好了，修女。”
两人离开手术室，沿着走廊前行，经过厨房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两名修女正在忙。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哈密尔顿坐到办公桌后。加拉格尔递给他一支‘吉普赛人’香烟，接着坐到靠窗的座位上。
“他刚走出门口那一下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爱尔兰人说。
“我早和你说过，他不是坏人。”哈密尔顿说道，“而且技术那叫一个精湛。”
“你觉得凯尔索没事了？”
“我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意外。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我们就能带他走。接下来几天要好好照看。得考虑感染的可能性，不过，他那个救生筏上的应急箱里不还有几瓶青霉素嘛，那可是神药啊。要是出现不良反应，我就给他打上一针。”
“玛利亚・泰瑞莎修女……她看出来事有蹊跷了。”
“是的，我心里也不好受，”乔治・哈密尔顿说，“就好像我利用了她。当然，她不会说出去。做那种事，会违背她虔信的所有信条。”
“她让我想起了我在都柏林的老婶母，那时候我还年轻呢，”加拉格尔说，“都是熏香、蜡烛和圣水。”
“你还信上帝吗，肖恩？”哈密尔顿问道。
“一九一六年七月一日参加了索姆河战役之后就不信啦，”加拉格尔说道，“那时候我在约克郡步兵团，利兹伙伴营。指挥部的傻瓜们净瞎指挥，就知道让兄弟们没头没脑地迎着重机枪火力向前冲。刚到中午，八百人就只剩四十个了。从那之后，我就觉得，真要是有上帝的话，那他给我开的这个玩笑也太可怕了。”
“我理解。”哈密尔顿肃然道。
加拉格尔站了起来：“我出去透透气。”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乔治・哈密尔顿双手搁在桌上，脑袋枕在手臂上打了个哈欠。真是漫长的一天啊。他闭上眼睛，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时钟刚敲过十点，道格・门罗还在贝克大街上的办公室里伏案工作。这时候，房门打开了。杰克・卡特尔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脸色煞白。他把手里的电文副本摆在准将桌上：“看看这个，长官。”
“这是什么？”门罗问道。
“格兰佛的抵抗组织联络人发来的电报。格兰佛在诺曼底。”
“老天爷啊，我知道那是哪儿，还用你说？”门罗开始阅读电报，读着读着，他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不信。”
门罗继续读下去：“情况真是糟糕透顶。泽西岛连个抵抗组织的据点都没有，一个人都召集不到。我是说，这个叫德维勒的女人和这个叫加拉格尔的男人，他们能坚持多久呢，何况他还卧床不起？而且，在那么小一座岛上，他又能藏多久呢？连想都不敢想啊，杰克。”
卡特尔第一次从准将的声音里听出近乎绝望、茫然无措的情绪。“你能想到办法的，长官，一直以来都能化险为夷。”卡特尔用温和的口吻说道。
“谢谢你的信任。”门罗站直身子，伸手去取外套，“你马上打电话去海耶斯酒店，立即安排我和艾森豪威尔将军见面。告诉他们，我已经在路上了。”
 
海伦・德维勒一直都在心焦地等待货车归来的声响。车终于开进德维勒公馆的庭院，她一听到动静，立即冲出房门。这时候，加拉格尔和哈密尔顿刚钻出货车。她叫道：“他还好吗？”
“麻药还没过去呢，但腿已经没大碍了。”加拉格尔答道。
“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他们要不在格兰佛，要不在海上，剩下的都在军官俱乐部。我们快把他抬上楼吧。”
加拉格尔和哈密尔顿把凯尔索抬出货厢，他们勾住对方的手搭成担架，托起凯尔索。他们跟着海伦进了前门，穿过四面都是橡木墙板的大厅，循着大楼梯拾级而上。她走在前头，打开主卧室的门。卧室里的陈设，连带那张四柱大型卧床，都透出十七世纪的布列塔尼风格。床右手边的门通向浴室，左手边则靠墙摆着一个雕花书柜，柜顶抵着天花板，柜子里塞满了书。她用手指摸到一个暗钮，按下去后暗门打开，露出一道楼梯。她在前面引路，加拉格尔和哈密尔顿吃力地跟着，虽说有些困难，但终于还是把凯尔索抬进了屋顶阁楼。阁楼里贴着橡木墙面，只有山墙顶端开着一扇窗户；地上铺着地毯，地毯上架着一张单人床。布置得很舒适。
他们把凯尔索抬上床。海伦说：“这里应有尽有，唯一的入口在我的卧室，所以你在这里非常安全。我的一个先祖为了躲避克伦威尔的手下，曾在这里待了好几年。好像从那以后，这里的陈设就没怎么变过。这橡木衣柜还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呢。”
“谢了，但我现在只想睡觉。”凯尔索说道，神情又紧张又疲惫。
她朝加拉格尔和老医生点点头。他们几个离开阁楼走下楼梯。哈密尔顿说：“我先走了，帮我转告海伦，我明天来探望他。”
肖恩・加拉格尔握住他的手，片刻道：“乔治，你真是个男子汉。”
“医生的本职罢了，肖恩。”哈密尔顿微笑道，“明天见。”说完他就离开了。
加拉格尔穿过大厅，沿着后面的通道来到厨房。他把茶壶放上火炉，往快熄灭的余烬里添了几根柴。这时候，海伦进来了。
“他还好吗？”他问道。
“很快就睡着了，”她坐在桌子的边沿，“现在我们干什么？”
“得等萨瓦里从格兰佛把消息带回来给我。那之前，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要是没消息呢？”
“啊，那我再想想办法。现在坐好，享用一杯好茶吧。”
她摇头道：“我这儿只有树莓叶子做的茶叶，要不就是甜菜茶。可我今天晚上哪样都不想喝。”
“啊，你这丫头，有点儿信心嘛。”加拉格尔从怀里掏出一包中国茶。这是那天早上谢瓦利埃在市场里给他的。
看见这包茶，她忍不住眉开眼笑，而且笑个不停。她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肖恩・加拉格尔，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艾森豪威尔穿戴齐整。刚才他正在与首相共进晚餐，突然就收到了门罗的消息。现在，他在海耶斯酒店的图书馆里踱来踱去，显得心烦意乱：“我们没法安插人进去了吗？”
“您的意思是派突击队的话，我觉得行不通，长官。那是全欧洲防备最森严的海岸。”
艾森豪威尔点头道：“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们没法把他弄出来了？”
“倒也不是，长官。只不过，非常非常困难。那是一座小岛，将军。这可不是把他藏在卡车车厢里，开三百英里到比利牛斯山；也不是派一架莱桑德式联络机去接他回来就行了的。没那么简单。”
“那好，让他去法国，到那儿你就有办法了。”
“我们的情报表明，他现在不能长途跋涉。”
“看在上帝的份上啊，门罗，所有计划都指望这个人了。整个进攻计划，几个月的筹划安排啊。”
门罗清清嗓子，静了静气说：“要是最坏的情况出现，将军，您愿意牺牲凯尔索上校吗？”
艾森豪威尔停住脚步：“你是说，派人去杀他？”
“差不多吧。”
“上帝保佑，不过，要是别无他法的话，就杀了他吧。”艾森豪威尔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西欧地图跟前：“六千艘船、几千架飞机、两百万军人，还有这胶着的战争形势。要是他们知道了我们的确切登陆点，肯定会集结一切力量来封堵我们的。”他转过身子，“情报部门汇报，隆美尔几周前就在演讲里提到了这件事。他说，战争的成败就取决于这些海滩。”
“我知道，将军。”
“那你还问能不能牺牲凯尔索？”艾森豪威尔重重地叹了口气，“要是你能救他，就救。要是不行……”他耸耸肩，接着说，“话说回来，这泽西的情况你也说了，那你要怎么安插特工？那么小一座岛，一张新面孔太扎眼啦。”
“说得在理，将军。我们得好好考虑考虑。”
杰克・卡特尔安静地站在壁炉旁。这时候，他突然咳了一声：“有一个办法，将军。”
“什么办法，上校？”艾森豪威尔问道。
“要藏一棵树，最好的地方就是树林里。在我看来，最能自由来去的就是德国人他们自己。我是说，肯定经常会有新的德国兵员派去那里。”
艾森豪威尔猛地转向门罗：“他说得对。你有能胜任这个工作的人吗？”
门罗点头道：“有倒是有，长官，但这活儿可不好干。除了要会讲流利的德语，思维方式也得跟德国人一样。不好找啊。”
艾森豪威尔说：“我给你一周时间，准将。一周后我要听到你的好消息。”
“遵命，长官。”
门罗轻快地步出房门，卡特尔跛着脚跟在他身后。“发电报给格兰佛的克雷森，让他转发给泽西岛上的加拉格尔，就说周四会有人去接应他们。”
“您确定吗，长官？”
“当然了，”门罗高兴地说道，“你在里面的建议真是高明，杰克，‘要藏一棵树，最好的地方就是在树林里。’我喜欢这句话。”
“多谢您，长官。”
“德国人员进出很频繁。这么多调动，要是备好了合理的身份证明，新来个把人算个什么呢？”
“那得需要一个非常特殊的人才，长官。”
“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了，杰克。”门罗说。他们这时已走到停在街边的车旁，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只有一个人能够担此重任。你认识，我也认识。只有一个人能把纳粹演得惟妙惟肖，而且也够冷血，在必要时能把子弹射进凯尔索的眉间。哈里・玛尔提诺。”
“我得提醒您一句，长官。我们已经向玛尔提诺中校作出明确承诺，里昂的工作完成之后，再也不征召他。而且，凭他目前的健康状况，也完成不了这么艰巨的任务啊。”
“胡扯，杰克。哈里绝不会拒绝挑战。找到他。还有一件事，杰克，检查一下特别行动机构的档案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到泽西岛出身的人。”
“只要男人吗，长官？”
“我的上帝，杰克，当然不是了。我们从什么时候起在工作时只偏爱男人了。”
他叩了叩前后座之间的隔板。司机当即发动车子上了路。

6
 
玛尔提诺在多塞特郡的这幢小屋子离鲁尔沃斯海湾不远，这是他在牛津大学时的一位老朋友借给他的。房子在陡崖顶上的一处小山谷里，从房子往海滩去的路被锈迹斑斑的带刺铁丝网给封住了。那里原来还有小心地雷的标识，可其实早就没有什么地雷了。玛尔提诺刚刚搬来这里的时候，房东就在乡村俱乐部里跟他讲过这一点。在道格・门罗跟艾森豪威尔在海耶斯酒店公寓会晤后的第二天早上，他沿着海岸线一边散步，一边不时地捡起石头朝扑上沙滩的浪头掷去。
哈里・玛尔提诺四十四岁，中等身材，肩膀很宽。他穿着一件老旧的伞兵迷彩服以抵御寒冷。他的脸苍白得很，仿佛永远晒不黑，下巴很窄，眼睛一片深邃，看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他总是在自言自语，嘴角还会挂着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看起来，这个人对生活早已失望无比。
这是他出院的第三个月，情况已有所好转。只要不过度活动，他的胸就不会再疼。可他仍有严重的失眠，晚上几乎没法睡觉，一躺上床，大脑就变得活跃。这也不奇怪。奔波了这么多年，他一向都是昼伏夜出，与危险为伍。
医生说得很清楚，对于门罗来说，他再也派不上用场了。他本来可以回到牛津大学的，但这不是个出路。他也不想再捡起一九三九年时编了一半就中断掉的那本书。这些事情都没有意义了。他虽然没从战争中学到什么，但对这一点还是有所认识，所以他想彻彻底底地隐居起来。多塞特郡的海滨小屋，还可以读读书。他就蛰居在这么一方小天地里。
“你瞧瞧你住的这他妈什么破地方，哈里，”他一边往峭壁上攀爬，一边朝自己发着牢骚，“连你自己都快找不着路了。”
 
小屋子虽老，起居室却颇为舒适。石板地面上铺着波斯地毯，屋子里有一张餐桌、几把靠背椅；到处都是书，不是码在书架上，就是摞在地上。这些都不是他的。除了几件衣服，屋子里的一切都不是他的。
石壁炉的两边各有一张沙发。他往壁炉的余火里又添了几块木柴，给自己倒了杯苏格兰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一杯。他坐下来，从咖啡桌上拿起记事本。本子上写了几行诗，他大声读起来。
“车站午夜阴森一片/你写希望/你能投递给谁”。他把记事本扔回桌子上，苦笑起来。“承认吧，哈里，”他喃喃道，“你实在不是当诗人的料。”
他突然感到倦了。这种疲惫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缺少睡眠让他不堪其扰。他胸口左肺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这种疼痛把他拉回到了里昂，把他拉回到那命中注定的最后一天。如果那个时候他能再多警醒一点，事情就不会如此。“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或者，说白了就是他的好运气到头了。他不知不觉陷入梦中，往日画面全都无比清晰地回到眼前。
 
那一天，驻里昂的盖世太保头子、党卫军旗队长容根・考夫曼换了便装从市政府走出来，钻进一辆雪铁龙汽车的后座。他的司机也是便装。考夫曼每个星期四都要去约会他的情妇，穿成这样才不引人注目。
“不着急，卡尔。”他对司机说。司机是个党卫军中士，已经跟着他两年了。“我们出门有点早，我跟她说的是三点，再说她讨厌搞突然袭击这一套，你也知道。”
“照您的吩咐办，旗队长。”卡尔笑了笑，把车开动了。
考夫曼抖开一份今早从柏林寄过来的报纸，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他们穿过市镇，来到乡下。乡下的风景果然别致，路的两侧都是苹果园，空气中也弥漫着苹果的芳香。有那么一会儿，卡尔发现后面跟了一辆摩托车；而当他们转进一条岔路，往那个叫肖蒙的村子驶去时，那辆摩托车仍在尾随。
于是他说：“后面有辆摩托车，已经跟了一会儿了，旗队长。”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鲁格手枪，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考夫曼转身看了看后车窗，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啊，卡尔，他是我们的人。”
骑摩托车的人加速来到汽车旁边挥了挥手。这是个党卫军的战地宪兵，戴着头盔，穿着厚实的制服大衣，胸前挎着MP-40冲锋枪，枪的上方是战地宪兵的护喉牌。这种牌子只有在正式执勤时才能佩戴。宪兵的脸被风镜遮着，看不清是谁。他再次挥了挥带着手套的手。
“他肯定是给我送情报来的。”考夫曼说，“停车。”
卡尔驶到路边，踩下刹车。骑摩托车的人把车停在他们前方支了起来。卡尔钻出汽车：“我们有什么能效劳的吗？”
宪兵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毛瑟半自动手枪，一枪正中卡尔的心脏，把他打得倒向雪铁龙，然后滑倒在地。穿着党卫军制服的宪兵用脚把他的尸体翻过来，又精准地朝眉心补了一枪，然后打开后车门。
考夫曼一向都会佩枪，但眼下他已经脱下大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角落里。他从大衣右侧口袋里摸出鲁格手枪，刚要转过身，那个党卫军一枪击中了他的胳膊。考夫曼赶紧攥紧袖子捂住手臂，血从他的指间淌了出来。
“你是谁？”他狂吼道。那个人扶起防风镜。考夫曼所看到的，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幽深、最冰冷的眼睛。
“我叫玛尔提诺，是英军少校，在特别行动机构效力。”
“原来你就是玛尔提诺，”考夫曼痛苦而狰狞地看着他，“你的德语说得真好，简直无可挑剔。”
“这很正常。我母亲是德国人。”玛尔提诺对他说。
考夫曼说：“我早就想见你一面，只不过不是这种场合而已。”
“我知道你想。我找你也有一阵子了。确切地讲，是从一九三八年就开始了。那一年五月，你在柏林盖世太保总部，还是个少校。你逮捕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叫罗莎・伯恩施泰因。恐怕你已经不记得这个名字了。”
“哪里，我记得很清楚，”考夫曼对他说，“她是犹太人，替社会主义地下组织工作。”
“有人告诉我说，她被你审完之后，都没能活着走到行刑队那里。”
“那不是真的。根本就没有什么行刑队。她是在三号室被吊死的。这是标准程序。她是你什么人？”
“我爱她。”玛尔提诺举起手枪。
考夫曼大叫道：“别做蠢事。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我可以让你不用死。玛尔提诺，相信我。”
“是吗？”哈里・玛尔提诺一边说，一边朝他眉心开枪。他立刻就没命了。
他把沉重的摩托车扶起来后便开走了。尽管刚刚完成这样的行动，他的心情仍然平静得很。完全没有情绪——完全没有。只是问题在于，这样的行动也无法让罗莎・伯恩施泰因回到人间。不过话说回来，无论做什么，也没法把她换回来了。
他沿着郊区纵横交织的路开了一个小时，稳稳地一直向西。终于，他拐进一条窄窄的乡间小道。小道两侧高高的草都快挨到一块儿去了。路的尽头有个带院子的农庄，已经破旧不堪，窗户上到处都是碎掉的玻璃，地上也缺了好多块石板。玛尔提诺翻身下了摩托车支好，朝前门走去。
“嘿，皮埃尔，开门！”他推了几下闩住的门，然后又用拳头砸。门突然一下子开了。他收不住身子，一下扑倒在地。
一把瓦尔特手枪的枪口抵住了他的眉心。持枪的人大约四十岁，头戴贝雷帽，穿着灯芯绒外套和牛仔裤，像个法国农民，却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德语。“请站起来，玛尔提诺少校，然后慢慢地走进来。”
他跟在玛尔提诺后面，顺着走廊走进厨房。皮埃尔・杜瓦尔被绑在桌边的椅子上，嘴里塞着手绢，两眼狂怒，脸上涌起血色。
“把手摊开，贴着墙。”德国人说完，老练地搜了玛尔提诺的全身，从他身上摸出了MP-40冲锋枪和毛瑟手枪。
他走到墙上的老式电话机边上，拨了一个号码。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是施密特吗？他出现了。是的，玛尔提诺。”他点了点头，“好的。十五分钟。”
“你的朋友？”玛尔提诺问道。
“也不算。我是反间谍机关的，叫克莱默。电话那头的是盖世太保。那群猪我也很讨厌，这一点跟你们完全一样。但是大家毕竟都得工作，不是嘛。把头盔摘了、大衣脱了吧。放松些。”
玛尔提诺按他说的做了。屋外很快就黑了，屋子里也逐渐暗了下来。他放下头盔和大衣，只穿着党卫军制服站着。他注意到，桌子另一头的皮埃尔在疯狂地朝他使眼色，他把椅子往后仰，又抬起双脚。
“要喝点什么吗？”玛尔提诺问道。
“上帝啊，他们提醒过我，说你是个特别冷静的人。”克莱默钦羡地说。
皮埃尔的双脚狠狠踹向桌沿，把桌子蹬向德国人的后背。玛尔提诺用左手拨开枪口，身子贴了过去并提起膝盖。但克莱默架起大腿挡了下来，然后五指怒张，托向玛尔提诺的下巴，猛地推开他的头。玛尔提诺勾住克莱默的左腿向前一送，把德国人踢倒在地。他随即又扑了上去，一手攥住德国人的手腕不让他用枪，另一只手抡起拳头，朝克莱默的脖颈砸。就在这时，枪在两个人之间响了。
骨折的声音清晰可闻。德国人一动不动地躺着，虽然活着，却在有气无力地呻吟。玛尔提诺刚站起来便感到浑身发软，一阵晕眩。他拉出桌子抽屉，把里边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地上，然后拣出一把面包刀。他走到皮埃尔身后，切开绑住他的绳子。法国老爷子一跃而起，拿出堵在嘴里的东西。
“老天爷啊，哈里，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
玛尔提诺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党卫军外套已经浸满血。都是他自己的血。他看见衣服上有三个枪洞，其中一个的边缘上，火药粉末还在阴燃。
他瘫倒在椅子上。“没关系的。”
“你干掉他了吗，哈里？你干掉考夫曼了吗？”
“我干掉他了，皮埃尔。”玛尔提诺虚弱地说，“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七点钟，正好趁着天擦黑的时候，在弗勒里的那个老飞行俱乐部。”
玛尔提诺看了看表。“只有半个小时了。你也得一起走。现在你哪儿也去不了了。”
他站起来，蹒跚地朝门口走去。法国人用胳膊搀着他：“你这个样子，走不到那里的，哈里。”
“我还是得走，否则再过五分钟，盖世太保就到了。”玛尔提诺一边对他说，一边走了出去。
他踢下摩托车的停脚架，翻身跨了上去，然后蹬下引擎。他感觉很奇怪，一切好似都变成了慢镜头。皮埃尔坐上摩托车后座，双臂抱住他。车子开出院子，上了小路。
玛尔提诺刚从小道上了公路，就发现两辆黑色轿车从后方抄到他的左侧。其中一辆猛踩刹车朝他侧滑过去，差点把他逼到沟里。他把车头朝右侧扭去，猛拧车把，车轮急加速。这时，他听到了枪声。皮埃尔突然一声惨叫，松开了抱住他腰的手。法国老人往车后倒了下去。
玛尔提诺朝公路尽头的运河飞驰，到了河边却突然调转方向，驶上拖船用的小路。一辆盖世太保的车紧追不舍。两百码开外的地方有个船闸，这是一座很窄的步行桥，供行人来往运河两岸。他从这座桥上轻轻松松开了过去。轿车则在他身后刹住了车。车里的两个盖世太保跳出来，疯狂地朝他射击。但那个时候他已经跑远了。
他永远也想不起来之后自己是如何从郊区公路一路逃到弗勒里的。不过，不管怎么说，最后这段路没有那么惊心动魄了。这块场地在战前是个飞行俱乐部，但如今荒废已久，早就无人问津。
他听见远处传来莱桑德式联络机的引擎声，于是骑着摩托来到机场，停下车等着，莱桑德式飞机从夜空中翩翩而来，做了一个完美的着陆，然后转过机身朝他滑行。他下了摩托，放倒车身，敏捷地俯下身子，然后重新站起，朝前打了个趔趄。飞行员打开舱门，探出身子朝他大叫：“看到你这身制服，我都没法确定呢。”
玛尔提诺爬进舱门。飞行员探手拉他上来，然后关好并锁住舱门。玛尔提诺突然咳嗽起来，嘴里、下巴上都是血。
飞行员说：“我的天哪，你都快被自己的血给呛死了。”
“四年了，我都这么活过来了。”玛尔提诺说。
飞行员这时注意到了其他问题：跑道末端旁的旧房子周围聚集了好几辆汽车。不过管他们是谁，反正来晚了。布里斯托尔英仙座发动机全速运转，发出庄严浩大的轰鸣声。威斯特兰航空公司的莱桑德式飞机即便遇到恶劣的地面条件，也可以满荷载起飞，助跑仅需两百四十码。而在那一夜的弗勒里，他们更是创造了两百码的记录，傲然飞掠跑道尽头的车子，爬升飞向漆黑的夜空。
“漂亮，”玛尔提诺说，“真不赖。”然后他就昏倒了。
 
“这么说来，他在多塞特是吧？”门罗问道，“他干什么呢？”
“我了解得不是很清楚，”卡特尔支吾道，“长官，他左肺中了两颗子弹，还有……”
“倒霉的事就别提啦，杰克。我在想其他问题。我那个关于想办法把他送到泽西岛上去的计划，你看了吧？有什么想法？”
“高明，长官。整个计划都简单可行，应付几天肯定是绰绰有余。”
“我们也就需要几天时间而已。那么，别的还有什么？”
“从您的前期计划来看，长官，您是要找个人陪他一起去。这个人必须能给他的身份充当佐证，还得了解那个岛和岛上的人，对吧？”
“没错。”
“不过，这里头还有个明显的漏洞。明面上讲，他们究竟去岛上干什么呢，这个您要怎么解释呢？那个地方已经被占领四年了，总不可能毫无理由就到岛上去吧？”
“的确如此。”门罗点头说，“不过，从你说话的口气我就听得出来，对这个问题你已经胸有成竹了。那就别藏着啦，杰克，你有什么主意了？”
“长官，我知道一个叫萨拉・安妮・德雷顿的女人，十九岁，泽西人。她在战前离开泽西岛去了马来亚，因为她父亲在那儿开了个橡胶种植园。显然，他是个鳏夫。新加坡沦陷之前一个月，他把女儿送回了家。”
“也就是说她从……从哪一年就没回泽西了？”门罗看着档案，“一九三八年。六年了。在她那个年纪，这个时间可不短啦。杰克，女大十八变啊。”
“没错，长官。”
“我可得提醒你，这个姑娘年轻着呢。”
“以前我们也用过这么年轻的人，长官。”
“倒是这么回事，不过用得很少，而且都是极端情况下。你从哪儿找到她的？”
“两年前，特别行动机构就注意到她，想要吸收她了。主要是因为她的法语讲得很流利，带布列塔尼口音。她外祖母是布列塔尼人。当然，后来没招募她，就是因为她太年轻。”
“那她现在在哪儿？”
“在伦敦的克伦威尔医院做见习护士。”
“太棒了，杰克。”门罗站起身来从衣架上摘下外套，“我们去见见她。我相信她绝对是个坚定的爱国者。”
 
不列颠的领空里已不见德国空军的踪影，闪电战也早已过去——只有报纸头版的故事里会对此当真。一九四四年春天，伦敦再次遭到夜袭。容克88S轰炸机给伦敦带来了毁灭性的损失。这个星期天也不例外。八点钟时，克伦威尔医院的急救科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萨拉・德雷顿本来六点就应该下班的。她已经连续值班十四个小时，中间完全没有休息。可问题是，无论是护士还是医生都严重匮乏。因此，她又继续工作，帮助救治那些躺在走廊里的伤员，尽量不去顾及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的爆炸声以及消防车的警笛声。
她身材小巧、性格热情，护士帽下面拢着一头黑发。她的表情非常坚定，棕色的眸子，目光十分凝重。她的护士罩衣上已经到处都是血污，丝袜也破了。她跪在地上，帮着护士长一起安抚一位年轻的姑娘。这个姑娘被榴弹弹片击中，受伤严重、流血不止，而且被吓坏了。搬运工抵达后，她们站起身来，让搬运工用担架把这个姑娘送走。
萨拉说：“我还以为夜袭这种事情已经成为过去了呢。”
“跟伤员说去吧，”护士长说，“光是三月份就有一千架次。好了，你快下班吧，德雷顿。再这么撑着，你肯定会因为过度疲劳而倒下的。快走，不许再跟我争了。”
她疲惫地沿着走廊走过去，注意到轰炸的声音似乎往河流的南部去了。有人正在清扫碎玻璃渣。她绕过这些碎渣朝前台走过去，准备登记换班。
夜勤接待员正跟两个男人说话，她说：“正好，走过来的这位就是德雷顿护士。”
杰克・卡特尔说：“德雷顿小姐，我是卡特尔上尉，这位是道格・门罗准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的嗓音非常低，却很友善。
门罗立刻就对她来了兴趣。卡特尔对她说：“您还记得两年前您进行过一次面试吗？情报方面的？”
“是跟特别行动机构吗？”她看起来很惊讶，“不过我被拒掉了。”
“正是。那个……如果能耽误您一点时间的话，我们想跟您谈几句话。”卡特尔带她来到墙边的一条长凳前，他和门罗分别坐在她两边。“您是在泽西岛出生的对吧，德雷顿小姐？”
“没错。”
他拿出笔记本并打开。“您母亲的名字是玛格丽特・德维勒。我们对这个名字十分感兴趣。不知道您认不认识一位海伦・德维勒女士？”
“我认识啊，她是我妈妈的一个表亲，不过我总是叫她海伦阿姨。她比我大多了。”
“那么，肖恩・加拉格尔呢？”
“将军？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他啦。”她看起来大惑不解，“到底怎么回事啊？”
“放心，一切都好，德雷顿小姐。”门罗对她说，“您最后一次见到您阿姨或者加拉格尔将军，是什么时候？”
“一九三八年。那年我母亲去世了，我父亲在马来亚做事，所以我就投奔他去了。”
“是的，这点我们知道。”卡特尔说。
她皱起了眉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门罗说：“行了，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其实非常简单，”道格・门罗说，“我想给你一份特别行动机构的工作。我想派你去一趟泽西。”
她诧异地盯着他看，可没过一会儿，她就开始止不住地大笑，简直都歇斯底里了。不管怎么说，这一天过得太长了。
“可是，准将，”她说，“我几乎都不认识您啊。”
 
“哈里・玛尔提诺，这是个奇怪的家伙。”门罗说，“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呢。”
“照您给我讲的，我也没见过。”萨拉说。
他们乘坐一辆奥斯丁大轿车去鲁尔沃斯海滩。司机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玻璃隔墙。门罗和卡特尔挨着坐在后排，萨拉・德雷顿则坐在背靠驾驶席的位置上。她穿着一件粗花呢的小西装和一条百褶裙，脚上是褐色丝袜和一双半高跟的黑色布洛克鞋。她在外套里面穿了乳白色的丝缎衬衫，系一条细长款的黑色小领带。她看起来很诱人，脸颊泛着一丝潮红，眼睛一眨一眨地四下张望。她看起来特别年轻。
“他的生日是大上周。”卡特尔对她说。
她立刻来了兴趣。“他多大？”
“四十四岁。”
“他们把这样的人叫‘世纪之子’啊，亲爱的，”门罗对她说，“他是一九〇〇年四月七日生的。你肯定觉得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太老了。”
“白羊座。”她说。
门罗笑了。“没错。在我们所谓的启蒙时代到来之前，占星可是一门学问呢。这个你听说过吗？”
“还真不知道。”
“比方说吧，古埃及人挑选将领的时候，都是从狮子座的人里挑的。”
“我就是狮子座的，”她说，“七月二十七日。”
“那样的话，你喜欢追求复杂的生活。我有时候也喜欢研究占星。比如哈里，他很有天赋，头脑是分析型的，很聪明。他三十八岁就在世界一流的大学当了教授。但是你再看，中年的他在做什么。”
“这要怎么解释呢？”她问道。
“占星学就告诉我们了呀。白羊是战士的标识。跟哈里同一时间出生的人，他们普遍都是明面上一个模样，内心深处又是另一种模样。要是火星区间受到双子座影响的话，你看，双子又是相生相对的标识。”
“然后呢？”
“像那样的人本身就有完全相反的两面呗。从一个方面来讲，他可以是哈里・玛尔提诺，学者、哲学家、诗人，什么都是好的，但是换到黑暗的一面……”他耸了耸肩，“他就是个无情冷血的杀手。没错，他这个人的情绪简直少得奇怪。你说是吧，杰克？当然了，对于他四年来所做的工作来说，这些素质都是绝对有用的。你可以这么认为，这就是为什么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的原因。”
卡特尔说：“为了让你不至于对哈里・玛尔提诺产生一个坏印象，我说两点，萨拉。他妈妈虽然是在美国出生的，却是德国裔的。哈里长大以后，跟他们一起在德累斯顿和海德堡生活过很长时间。他的外祖父在大学里教外科学，是个活跃的社会主义者，他是从自己家的公寓阳台坠楼而死的。一起恶心到极点的事故。”
“是两个盖世太保架着他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把他推下去的。”门罗插嘴说道。
“还有一个犹太女孩，叫罗莎・伯恩施泰因。”
“是啦，”萨拉插话，“我刚刚还想说，怎么他生活中连一个女人都没有。也没提到他有没有结过婚。”
“罗莎・伯恩施泰因在牛津大学圣休斯学院读了一年书，那个时候他认识了这个姑娘。那是一九三二年。从那个时候起，他在欧洲住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父母都已经没了。他父亲给他留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遗产。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也没有别的近亲。”
“那他跟罗莎难道一直没结婚吗？”
“没有。”门罗说道，然后又坦率地加了一句，“亲爱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太多了。罗莎的父母都是正统派犹太教信徒，女儿要嫁给异教徒这个事情让他们很不舒服。所以她跟哈里的关系——你可能会叫‘亲密关系’吧——持续了好多年。这两个人我都很熟。那段时间我本人也在牛津。”
“后来呢？”
这次是卡特尔回答了她。“她在社会主义地下组织中很活跃，一直在英国和德国间奔走，担任信差。一九三八年五月，她被逮捕并押到了柏林的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也就是盖世太保的总部。那儿地段不错，就是地方太可怕。她在那里受尽折磨，而且，根据我们的情报显示，她被处决了。”
一阵长长的沉默。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朝窗外的远方望。门罗说：“看起来你好像不大吃惊？对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来说，还真是挺少见的。”
她摇了摇脑袋。“我当护士已经两年了，生活中每天都遇到死亡。这样说的话，哈里・玛尔提诺应该是不怎么待见德国人喽？”
“不是不待见德国人，”卡特尔说，“是不喜欢纳粹。这是有区别的。”
“是的，我能理解。”
她再次凝神望着窗外，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安、有些烦躁。这都是因为这个哈里・玛尔提诺，这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她满脑子都是他，挥之不去。
卡特尔说：“有件事我们没问到过。这个问题比较私人，你可别介意。不过你生活中有那个‘他’了吗？有没有人会想念你？”
“男人？”她放肆地大笑起来，“上帝啊，完全没有！在克伦威尔医院，我每天至少要工作十二个小时才下班。一个小时时间够洗个澡、吃顿饭，剩下的也就是倒下睡觉了。”她摇摇脑袋，“根本没时间找男人。我父亲在日本的监狱劳动营里，我在苏塞克斯郡有个姑妈，是我父亲的姐姐。就这么多了。完全不会有谁想念我。我听候你们的差遣，先生们。”
她的这番话显得有些故作勇敢，但又给人一种镇静、老练的错觉。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有种异乎寻常的感人的力量。
门罗觉得有些不自在，这对他来说可是很不寻常。“这很重要，相信我。”他探出身子，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不重要的问题我们不会问的。”
她点点头。“我明白，准将，我懂。”她转过身去，又盯着窗户外面一幕幕流逝的景象发呆，她在想玛尔提诺。
 
他醒来时，感到右眼深处一阵钝痛，嘴里一股恶臭。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他换上一套旧运动服，拿了条毛巾，出了前门朝大海跑去。
他脱得精光，跑到浅水处，一个猛子扎了进去。今天早上的天气不怎么样。天空像山岩一样灰，风中还掺杂着雨。可就在霎时间，他感觉到自己正处在一个不寻常的时刻。海与天似乎连接成一体。他奋力踩开海浪向前游的时候，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无所谓了，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什么都无所谓了。只有现在这一刻真实存在。他转身的时候，一只银鸥从他头顶飞掠而过。开始下雨了。
一个声音高喊：“过得不错啊，哈里？”
玛尔提诺朝岸边扭过头去，发现门罗站在那里。门罗穿着旧粗花呢大衣，戴着一顶磨旧的礼帽，手里撑着雨伞。“我的上帝啊，”他说，“不会真是你吧，道格？”
“就是我啊，哈里。快上来，到你屋里去。我给你介绍个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穿过海滩走了。玛尔提诺在水里泡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格・门罗肯定不是出于礼节来拜访，这点毫无疑问，否则，他根本不会大老远从伦敦跑过来。一阵激动涌过他全身。他趟着水走上来，兴冲冲地擦了擦身子便套上运动服，穿过沙滩跑上了陡崖。杰克・卡特尔正站在门廊上对着雨抽烟。
“什么？你也来了，杰克？”玛尔提诺发自内心地漾起一阵微笑，拉过他的手，“那个老王八蛋让我回去工作啦？”
“算是吧，”卡特尔犹豫了一下，说，“哈里，我觉得你已经做得足够多的了。”
“我的字典里可没有‘足够多’，杰克，除非钉上我的棺材盖儿把我埋地底下去。”玛尔提诺走过卡特尔，进了屋子。
门罗坐在壁炉旁，正在读他在小桌上找到的记事本。“还在写歪诗哪？”
“从来没断过。”玛尔提诺从他手里拿过记事本，撕掉最上面的一页揉成一个球，扔进了壁炉。这时候，他才注意到站在厨房门口的萨拉・德雷顿。
“我正给大家泡茶呢，应该没关系吧。你好，玛尔提诺上校，我是萨拉・德雷顿。”
她怕自己的手会抖得太过厉害，因此没有伸出手去。她意识到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她的喉咙发干，心里也因为激动而一阵翻涌。Coup de foudre，这是法国人起的名字：“一见钟情”。这是爱情中最美妙的一种。一发不可收拾。
起先，他是有所察觉的，于是用手拂了一下黑发，露出白皙的额头，脸上也浮现出天生具有魅力的笑容。而后，笑容消失了。他转头看着门罗，声音怒不可遏，仿佛看穿了一切。
“老天爷啊，你可真是个王八蛋，道格。现在连女学生你都忍心使唤了？”
 
休・凯尔索的历险故事没多久就讲完了。但门罗在讲完之后，又接着说道：“前几个月我们在巴黎干掉了一个人，叫布劳恩。杰克知道这个人的详细情况。我觉得你们会感兴趣。”
“他是什么人，盖世太保吗？”玛尔提诺问道。
“不是，他是保安局的。”然后，卡特尔扭头朝坐在壁炉另一边的萨拉・德雷顿解释道，“是党卫军的一个秘密情报部门。比现今德国的任何其他组织都要强大。”
“接着讲这个布劳恩。”玛尔提诺说。
“好。根据他的档案，他隶属于RFSS。”卡特尔再次朝萨拉扭过头，“意思是：党卫军最高统帅部。这是一种袖标。只要是希姆莱的直系手下，都会在制服袖子外面套上这种袖标。”他从手里的文件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玛尔提诺。“看起来，这个布劳恩是个巡回大使。他有授权，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随意行事。”
“不管他跟谁接触，都可以用至高无上的权力压过对方。”门罗说，“把信读一遍。”
玛尔提诺从信封里掏出信，展开来。
纸张的质量非常好，信头还加了黑色的浮雕花纹。
   
全国领袖——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九日，柏林
党卫军二级突击大队长
布劳恩・埃尔温，SS-NR 107863
该员由我直接指挥，负责一项对于帝国极为重要的任务。他仅需对我汇报。一切军政人员，无论军衔、官阶，皆务必按照他所提出的任何要求提供援助，至他满意为止。
  
H.希姆莱
 
这封信本身就够让人叹为观止的了，可最底下的联署签名更让人惊讶：阿道夫・希特勒，元首、帝国首相。
“这个人显然很有影响力。”玛尔提诺冷冰冰地说完，把信纸还给了卡特尔。
门罗说：“反正这个王八蛋现在死了。不过，在他死之前，我们在巴黎的人从他嘴里搞到了些消息。”
“我相信他们肯定能。”玛尔提诺说着，点了根烟。
“这样的特使在全欧洲有十多个。无论他们出现在哪儿，都能把对上帝的恐惧深深刻到所有人的心里去。这些都是高度机密。谁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有谁。我让负责伪造的部门给你准备了一套完整文件。保安局的身份牌、一封那个样子的信，还有其他所有你用得上的东西。你的名字叫马克斯・沃格尔。我们觉得，要想让事情进展顺利，得给你安排个军衔，所以，你是个旗队长。”他对萨拉说，“对你来说就是上校。”
“我明白大概的意思了。”玛尔提诺说，“我要到泽西那片美丽的海岸去，把大家全都吓得屁滚尿流。”
“咱们两个都清楚得很，伙计，哪里还有什么事情比一个教书匠变成革命者更吓人的呢？列宁倒是开了个好头。而且你不承认也不行，你演起纳粹来有板有眼，哈里。”
“那这孩子呢？”玛尔提诺问道，“她怎么安排？”
“得有人跟你一起去，才能取得德维勒太太和这个叫加拉格尔的伙计的信任。萨拉跟其中一个是亲戚，跟另一个也熟。另外，她六年前就离开了泽西，那个时候才十三岁——还编辫子、穿短袜呢，不用想也知道，就是个小丫头。当然，海伦・德维勒和加拉格尔肯定能认出她来，但对别人来说，她已经大变样了。要是混在人群里，没人能认她出来。等我们帮她打扮一番之后，就更没问题了。”
“这话什么意思？”
“嗯……法国和泽西之间总有‘夜游女郎’的交易。”
“你是说妓女吗？你不会是想说，要她扮成一个情妇吧？”
“很多驻法的德国高级军官都有法国女朋友。你干吗不学他们呢？首先，萨拉的法语很棒，而且，由于她外婆是布列塔尼人，她也带布列塔尼口音。等我们在伯克利馆的人把她打扮好了，再给她染一染头发、弄套合适的服装——”
“你是说，把她打扮得像个真正的法国妓女那样吗？”玛尔提诺打断了他。
“差不多那个意思吧。对她来说是个完美的伪装。”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有架莱桑德会停在格兰佛附近。只有两个小时的飞行，哈里。小菜一碟。跟你接头的是苏菲・克雷森。然后，你用你的官方身份搭夜船从格兰佛到泽西去。到了那边，你就见机行事吧。星期天撤退。”
“要是没法把他带出来呢？那怎么办？”
“你看着办。”
“我明白了。又让我替你当刽子手吗？”他转向萨拉，“这种事你怎么看？”
他怒气冲冲，脸比以往更白，眼睛也更加幽暗。“噢，我可不知道。”她说，“听起来好像挺有意思。”
从某种角度来讲，她之所以讲出一句这么冒失的话，其实是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当她转身走到桌旁往自己杯子里添茶时，她的手在轻轻颤抖。母亲去世后，她不得不跟着父亲去马来亚的热带密林深处，住在种植园里。这种生活一点也不愉快，而且非常危险，对一个十三岁的姑娘来说，绝对是异乎寻常的成长经历。不过，她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愉快。危险越大，她越能生存下来。医院的夜勤工作、空袭轰炸，伤员们都需要她的帮助。这样的生活里，她仍然是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愉快。
如今又是眼下这样的状况。这并不单单是情爱上的吸引——尽管她已经长成含苞待放的女人，知道自己心里渴望玛尔提诺——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这个陌生、严肃、受尽折磨的男人提供了一个承诺，这个承诺里有危险，也有她甚至从未梦想过的激情。
“挺有意思？上帝啊。”玛尔提诺给自己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你读过海德格尔吗，杰克？”
“还算熟悉。”
“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认为，只有当人能够正视死亡，才算真正地活着。”
“我觉得他说得不错啊。”门罗说。
“是吗？”玛尔提诺嘲讽地笑道，“就是因为那样的白痴太多，我才会放弃哲学研究啊。”他举起杯子朝众人致意，“来吧，干杯。下一站，伯克利馆。”

7
 
伯克利馆的靶场设在地下室里。武器保管员是爱尔兰卫队的中士，名字叫凯里。他早就已经退休，但因为战争又回到了军营。靶场里灯火明亮，练习用的标靶都是半身靶，做成了德国人站在沙袋旁作势欲冲的样子。射击区只有凯里和萨拉・德雷顿。她穿着一套配发的作战服，上衣和宽筒裤子都是蓝色哔叽料子做的，跟空军女子后援队的姑娘们穿着的一样。她把头发束起来塞进制服帽子里，露出了颈部的肌肤。这样的形象让她多少显得有些柔弱。
凯里在面前的桌子上摆了各种各样的武器。“小姐，您以前用过手枪吗？”
“用过，”她说，“在马来亚。我的父亲是个橡胶种植园主，常常不在家，所以他要我必须学会怎么使用左轮手枪。我还用过几次猎枪。”
“这些武器里有没有你眼熟的？”
“那把左轮。”她指着其中一把，“这把枪看着跟我父亲用的史密斯威森很像。”
“这枪就是史密斯威森，小姐。”凯里说道，“在通常情况下，你的训练科目里肯定会有更全面的武器课程；但是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没那么多时间，我会拣主要的给你讲讲，让你熟悉熟悉你有可能用得上的一些基本武器。然后你再开几枪，应该就差不多了。”
“挺好的。”她说。
“步枪很简单。”他说，“我就不浪费时间讲步枪了。这儿有两种基本款的冲锋枪。英国的司登冲锋枪，这是我们部队的标准列装；而这把是它的Mk-IIS型，消音版，是专门为法国抵抗组织开发的。弹夹里有三十二发子弹。全自动模式会把消音器烧坏，所以要用半自动或者单发模式。要试试吗？”
这把枪轻得出奇，她抵肩射击也毫无问题。射击时，除了枪栓在抛壳时发出的“咔嗒”声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她瞄向一个靶子，却把靶子旁边的沙袋打开了花。
“真烂。”她说。
“能用好的人没几个。只有当你拉近距离，在面对一堆敌人的时候，才能发挥出它的威力来。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色了。”凯里对她说，“还有一种冲锋枪是德国造的：MP-40冲锋枪。大家都叫它施迈瑟。抵抗组织的人用它的也有很多。”
然后他又挨个给她介绍了一些手枪，有左轮，也有自动手枪。她拿起史密斯威森手枪，伸直手臂接连打出六枪，却只有一发子弹中靶，而且只在靶子的肩膀位置勉强擦出一个小口。
“恐怕真打起来你就没命了，小姐。”
他重新装填子弹的时候，她问道：“那玛尔提诺中校呢？他很厉害吗？”
“可以这么说，小姐。我认识的人里没人比他枪法更好的了。来，试试这种姿势。”他微微下蹲，双脚分开，用两只手持枪。“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明白了。”她学他的样子，两手握住枪伸出去。
“射击的时候，每次击发要间隔半次呼吸的时间。”
这次她的表现好了一些。一发子弹击中靶子的肩部，另一发打中了左手。
“真棒！”凯里说。
“要是你知道她其实是在瞄准心脏，就不会这么说了。”
玛尔提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他身穿高翻领的深色毛衫和黑色灯芯绒裤子。他走到桌旁把玩着枪支。“时间这么紧张，我还得照顾这个小宝贝。让我也来教教她，怎么样？”
“那敢情好啊，长官。”
玛尔提诺从桌子上挑了一把枪。“瓦尔特PPK手枪，半自动，枪柄下面的弹夹可以装七发子弹，像这样。把枪栓往后一拉就可以击发了。枪身不大，放在手提包里也注意不到，但是很实用，这点才最要紧。到靶子那边去。”
“好的。”
他们走到非常接近靶子的地方，距离不超过十或者十二码。“如果你能直接用枪抵住对手然后扣动扳机，那是最理想的，不过，永远别超过你现在的距离。只要抬起胳膊，拿枪对准他就好。两只眼睛都要睁开，击发要快。”
她打出六发子弹，都命中在靶子的胸腹一带。“哎呀，我的天哪，”她很兴奋，“还不坏嘛，对吧？”
他们掉头回到射击区时，他说道：“是不坏。不过真的要开枪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不到那个时候我可不会知道。”她说，“那么你呢？大家都说你厉害，可是我也没机会见识啊。”
桌子上还有一把瓦尔特手枪，不过枪管末端加装了一截黑色抛光的圆形钢管。“这个东西叫卡斯韦尔消音器，”玛尔提诺对她说，“专门为特别行动机构的特工们开发的。”
他抬起手臂，并没有刻意瞄准便开了两枪，枪枪命中靶心。只听见两声“砰”“砰”的闷响，效果的确可怕。
他把枪放下，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双眼神色冷漠。“我还有点事。半个小时后，道格在图书室里见我们，到时候见。”
他走了出去。靶场里一片尴尬的寂静。萨拉说：“他好像生气了。”
“上校一直都是这样的，小姐。我觉得，有时候就连他也不喜欢自己的这个样子。去年十一月份，他在里昂杀了那里的盖世太保的头儿。那人叫考夫曼，是个真正的屠夫。后来，他们用莱桑德把中校接回来。他一身都是血，左肺中了两弹。从那时起，他整个人就变了。”
“怎么个变法呢？”
“我也说不清，小姐。”凯里蹙起了眉头，“那个……你可别对他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啊。你们这些年轻小丫头，我可知道得很。我女儿跟你一样大，在伦敦的高炮连里。记住，他比你大二十五岁啊。”
“你是说他太老了吗？”萨拉说，“这不是跟什么‘你可不能跟他谈恋爱啊，他可是天主教徒啊，犹太教徒啊，美国人啊’之类的一样了吗？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讲起这种道理，我可说不过你。”凯里拉开一个抽屉，掏出一个布包。他把布展开：“小姐，上校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我送你个小礼物。”这是一把小巧的黑色自动手枪，非常轻，甚至没有她的手掌大。“这是比利时产的，口径只有点25，但是真需要的时候可以派上大用场。而且，这枪的尺寸这么小，要藏起来很容易。”他的表情有些尴尬，“恕我说话冒昧，小姐，不过我知道有些妓女会把这种枪塞在丝袜口。”
她踮起脚，吻了他的面颊。“你可真好。”
“你不该这样，小姐，你可是军官啊。这是违反条例的。”
“可我不是军官啊，中士。”
“我觉得你到时就知道了，小姐。估计准将找你，会说起这个。还有，换了我是你的话，我得现在就往图书室走了。”
“好的，多谢你啦。”
她离开后，凯里叹了口气，把武器一一收拾起来。
门罗、卡特尔和玛尔提诺已经在图书室等她了。他们都坐在壁炉旁边，正在用下午茶。“啊，你来了，”门罗说，“一起用点儿茶吧。这些松脆饼棒极啦。”
卡特尔为她倒了一杯茶。她说：“凯里中士说我现在是个军官了。这是怎么回事呀？”
“唔，是的。我们都会提拔女特工，给她们配上一定级别的军衔。理论上讲，万一你落到敌人手里，有个军衔会有点好处。”门罗对她说。
“从实际上讲呢，军衔根本一点用都没有。”玛尔提诺打断了他的话。
“不管怎么说，管它好坏呢，你现在是空军女子后援队的飞行官啦，”门罗说，“我想这个级别足够了。来吧，大家看地图。”
众人站起身，来到桌前。桌上摆着几张大比例地图，共同拼成了英国南部、英吉利海峡、海峡群岛、诺曼底，以及布列塔尼一带的整个一块区域。
“在埃尔斯特里拍的那么多煞有介事的电影里，我们那些神勇无敌的特工都是跳伞潜入法国的。实际上，只要条件允许，我们都会派飞机送他们过去。”
“我明白了。”她说。
“比较常用的是莱桑德式飞机。如今飞行员们基本都是独立驾驶，这样的话，飞机最多可以搭三个乘客。霍恩里机场有个特勤中队专门执行这类任务。那儿离这里不远。”
“要飞多久呢？”
“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风况好的话，可能更短。你们会在格兰佛附近着陆。当地抵抗组织的人负责跟你们接头。我们觉得凌晨最合适，大概四五点钟左右吧。”
“然后呢？”
“当天傍晚，你们搭船从格兰佛到泽西去。现在大部分的船队都是夜间出行，因为白天的制空权在我们手里。当然啦，对于马克斯・沃格尔旗队长来说，能不能顺利通行是个问题，但我觉得，他们见了你的身份证明之后，就会吓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玛尔提诺点点头：“要是他们真不认这个证明，那就是大麻烦了。”
“至于怎么让德维勒夫人和加拉格尔将军相信你嘛，唔，有萨拉替你担保就行了。”
“凯尔索怎么办？”
“那就完全看你了，伙计。你现在就是战地指挥官，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有我给你撑腰。这都是什么节骨眼儿了，你清楚得很。”
“没问题。”
门罗抓起手边的电话：“把穆恩太太请进来。”他放下电话，对萨拉说，“我们运气不错，找来了穆恩太太。全靠亚历山大・科达，我们才得以从德纳姆制片公司把她借过来。化妆啊，服装啊什么的，没有她不知道的。”
希尔达・穆恩是个满嘴伦敦腔的大胖女人，她自己的形象对她的职业能力几乎没有任何说服力。她的头发染成分外扎眼的红色，唇膏也抹得太厚了。一根烟斜叼在嘴角，烟灰不断掉下来，落在她硕大无朋的胸脯上。
“不错嘛，”她点点头，绕着萨拉端详了几圈，“模样很漂亮。不过当然啦，她这头发得处理一下。”
“非得处理不可吗？”萨拉一脸警觉。
“宝贝儿，你现在只是装个样子而已，可是那些真靠干这个吃饭的女人呢，总是得先拾掇得像模像样的。她们就是靠取悦男人赚钱的，那就得把自己的那点本钱发挥到极致。相信我吧，我知道对你来说什么是最合适的。”
她挽过萨拉的手臂，领着她出去了。门一关上，玛尔提诺就说：“估计过会儿再见到她的时候，我们就认不出来了。”
“那当然，”门罗说，“话说，我早就该想到应该这么做了。”
 
刚到傍晚，加拉格尔的小屋里就响起了电话铃声。他恰好就在厨房，正坐在桌旁盘点着农庄的收成。于是他立刻接起电话。
“将军吗，我是萨瓦里。记得我们讨论的那件事吗？”
“讲。”
“我在格兰佛的联系人跟他们的总部联系上了。最晚周四就会有人去找你，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办。”
“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
电话挂掉了。加拉格尔坐着思忖了片刻，便穿起灯芯绒旧外套，朝德维勒公馆走去。他在厨房里看见了正在准备晚饭的海伦，维贝尔太太也在一块儿。维贝尔老太太并不在公馆里住，而是跟外甥女和小女儿一起，住在只隔一条路的小农舍里。她是孀妇，六十五岁，一副热心肠，对海伦忠心耿耿。
她擦了擦手，从门后摘下了大衣。“没别的事的话，那我就先走啦，德维勒太太。”
“明天见。”海伦对她说。
她带上门离开了。加拉格尔说道：“她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吧？”
“没有，而且我打算保持现状，不告诉她。这是为她好，也是为大家好。”
“刚才萨瓦里给我打电话了。他们跟伦敦联系上了。周四会有人来找我们。”
她猛地转过身来：“你确定吗？”
“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上校怎么样了？”
“还在发烧。今天下午乔治来看过他。看起来，他对情况还算满意。他正试着给他用那个叫青霉素的东西。”
“萨瓦里这么快就给我回信，我还挺意外的。他们今天下午肯定是又出动了吧。”
“确实出动了，”她说，“还是用雾当掩护。就在不到一小时之前，大部分军官都回来了。”
“大部分是什么意思？”
“死了两个。波伦，还有温德尔。两艘船被暴风雨给掀了。”
这时，有人推开那扇绿色粗呢料子包裹着的门，从餐厅走了进来。是圭多・奥里西尼。他穿着他最漂亮的一身制服，因为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潮乎乎的，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他戴着意大利金质勇气勋章，这种勋章没颁发过多少，跟英国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地位相当。此外，他还在左胸口佩戴了一枚一级铁十字勋章。
加拉格尔用英语说道：“你还活着啊？听说挺可怕的啊。”
“我已经算不错啦，”圭多对他说，“现在他们全都坐一块儿沉痛哀悼呢。”他把挎包摘下，放在桌子上，“十二瓶桑塞尔白葡萄酒，从格兰佛搞来的。”
“不赖嘛，小伙子。”她说。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你不觉得我今晚的打扮很潇洒吗？”
“凑合。”他老是学她的腔调，这点她知道。“靠边站，我要洗盘子啦。”
圭多慢吞吞地打开上菜的小门，刚走到餐厅，他又对加拉格尔悄悄说道：“肖恩，来来，快看。”
餐厅的护墙板是橡木的，全是庄重的深色调。餐厅正中有条长长的橡木桌，能坐二十五个人。屋子里这会儿只有八个人，都是海军军官，分坐在不同的位置上。每个缺了人的位置前都有一只碟子，上面插了一支点燃的蜡烛。这样的蜡烛共有六支，代表了这次行动中死去的六个人。这样的气氛，跟葬礼无二。
“他们不管做什么，都搞得跟莎士比亚的悲剧似的，”奥里西尼说，“腻歪透了。要不是海伦做菜，我就去别的地方了。有天晚上，我在圣奥宾湾发现了一家黑市餐馆，真是棒极了。你根本想象不出来他们的菜好成什么样，而且还不用食品券。”
“那倒真有点意思，”加拉格尔说，“接着讲讲。”
 
胖太太穆恩一边带着她的两个助手给萨拉弄头发，一边絮絮叨叨：“我去过的地方可多啦，什么德纳姆[16]啊、埃尔斯特里啊、派恩伍德啊；玛格丽特・洛克伍德和詹姆斯・梅森的妆全是我化的。噢，我还跟科沃德先生一起工作过。现在他可真是大红大紫了啊。”
萨拉从烫发机里钻出来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黑色头发如今变成一头波浪般的金发，紧紧地贴在鬓角两侧。现在，穆恩太太开始为她化妆了。要忍住痛，把多余的眉毛一点点拔除，再画成两条细细的柳叶弯眉。
“一定要多搽胭脂，宝贝儿，不怕搽多，明白我的意思吧？还要多涂点儿口红。每一样都要稍稍过度一点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好啦，你觉得怎么样？”
萨拉望着镜子，简直是一张陌生人的脸。我是谁？她想。萨拉・德雷顿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啊？
“来件衣服试试。当然啦，内裤和所有的贴身物品都得是法国原产，不过眼下你就光试试衣服好了，看看效果就行。”
这是件黑色丝缎连衣裙，又瘦又短。她帮萨拉套进裙子里，再拉起后背的拉链。“这样你的胸自然就挺起来了，真棒。”
“不行了，我喘不过气来。”萨拉又穿上一双高跟鞋，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她扑哧一乐：“哪里会有我这模样的情妇啊。”
“什么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宝贝儿。去吧，让准将看看怎么样。”
她走进来的时候，门罗和卡特尔仍然挨着壁炉坐着，正在低声交谈。萨拉说：“都还没人告诉我，我该叫什么名字呢。”
“你叫安妮-玛丽・拉图，”卡特尔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然后才抬起头，“我的上帝啊……”他喃喃道。
门罗的态度则要热烈得多。“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萨拉踮起脚，原地转了个圈。“这下子，圣赫利尔军官俱乐部里的那些德国人肯定要对你穷追不舍喽。”
“恐怕换了伦敦的陆军或者海军也是一样，我早该想到了。”卡特尔干巴巴地说道。
门开了，玛尔提诺走了进来。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手按住臀部，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好不好？”她问道。
“好……什么好不好？”
“哎呀，该死的。”她气得简直要跺脚了，“就没见过你这么让人一看就生气的家伙。这附近的村子里有没有俱乐部？”
“有。”
“你要不要带我去喝一杯？”
“你就这么去？”
“难道你是说我不够漂亮吗？”
“说实话，穆恩太太已经尽力了。就算你再费力气尝试也当不了情妇的，小家伙儿。十五分钟之后大厅见吧。”说完，他转身走了。
 
村子里正在举办为支援作战募捐的春日游园会。货摊和街头表演在草地上随处可见，村里还有几个老式的旋转木马。萨拉在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大衣，勾着他的手臂，穿过喧闹欢腾的人群。这一刻，她显然感到心满意足。
一顶帐篷上写着“卜算命运——吉普赛女巫赛拉”。“赛拉，萨拉，差不多嘛，”她说，“去看看吧。”
“去就去吧。”他迁就了她。
奇怪，帐篷里的女人并没有穿戴吉普赛女巫惯常穿的行头，比如头巾、耳环什么的。她四十岁左右，面色发黄，黑发梳理得很整齐，穿着华达呢料子的外套。她拉过姑娘的手，“只有你要算呢，姑娘，还是你先生也要算一算呢？”
“可他不是我先生啊。”她抗议道。
“他可不会属于别人啦，他再也不会看上别的女人啦。”
她深呼吸，仿佛要清空脑中的思绪。玛尔提诺说：“那就听听会有什么好事吧。”
她掏出一套塔罗牌递给萨拉，两只手合起来握住萨拉的手，然后洗了几次牌，抽出三张来。
第一张是“力量”，牌面上画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托住一头狮子的下颌。“要是敢于冒险的话，就有机会实现某个重要的计划。”吉普赛女巫赛拉说道。
下一张牌是“星星”，画的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姑娘跪在池塘边。“我看到水与火混在一起。这原本是一对矛盾体，但是你将会同时从这两种元素中安然度过且免受其侵害。”
萨拉扭头对玛尔提诺说：“我上个月在克伦威尔就是这样。轰炸时扔下的燃烧弹落到了护士区，到处都是消防栓喷出来的水。”
第三张牌是“倒吊者”。女巫说道：“不管吊在树上多久，他都不会改变。就算他再恐惧，也改变不了镜中的倒影。你必须一个人继续旅行。遇到的不幸终会成为你的力量。只有不去寻求爱情，爱情才会到来，这个道理你必须记住。”
萨拉对玛尔提诺说：“该你了。”
吉普赛女巫赛拉收起了卡牌。“我能告诉这位先生的，他都已经知道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这是我听过的最精彩的一句话了，能跟它比的也就只有小时候听人讲的《格林童话》了。”玛尔提诺把一英镑从桌子上推过去，站起身来，“走吧。”
“你生气了吗？”他们穿过人群往乡村俱乐部走的时候，萨拉问道。
“我干吗要生气呢？”
“只是听来开心开心而已嘛，可别当真啊。”
“噢，我可是把什么事都当真的。”他肯定地说道。
酒吧人声鼎沸，但他们还是在壁炉旁边找到了两个座位。他为她点了一杯柠檬啤酒，自己则点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怎么样，到现在为止有什么感觉？”他问道。
“比在克伦威尔的病房里有意思多啦。”
“换了平时的话，你得接受六个星期的训练，”他说，“苏格兰场会让你狠起来的。训练科目都是徒手搏斗之类的。让你在手无寸铁的时候，还能有十二种杀人方法。”
“听起来好吓人。”
“不过很有效。我记得我们有个特工，平民的身份是个记者，他回家之后从来不去酒吧，怕跟人发生争吵，因为他对自己可能干出什么来一清二楚。”
“这些你也会吗？”她问他。
“无论是谁，只要学就能会。干这种事的关键还是得看脑子。”
酒吧里有三个士兵，都穿着卡其布的作战服。其中年纪最长的是中士，另外两个都是列兵。这些小伙子初来乍到，他们脑袋凑到一块儿，目光穿过人群打量着玛尔提诺，爆发出一阵大笑。他起身去添酒时，其中一个小伙子趁他从吧台转身的时候，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苏格兰威士忌洒了些出来。
“你长点儿眼睛啊，伙计。”小伙子对他说。
“知道了。”玛尔提诺和气一笑。那个中士拉住小伙子的袖子，耳语了几句。
他坐下时，萨拉说：“杰克・卡特尔说，你认得弗洛伊德？”
“嗯。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一九三八年，在他死前不久。”
“你认同他的精神分析吗？”
“什么东西都跟性有关？鬼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老西格蒙德自己就够焦头烂额的了。他有次跟荣格[17]一起到美国做巡回讲座。有一天，他跟荣格说，他做梦一直梦见妓女。于是荣格干脆就问他，那你干吗不采取点解决措施呢？弗洛伊德吓坏了，说：‘可是我已经结婚了呀。’”
她笑得花枝乱颤：“太绝啦。”
“说起大思想家们啊，我曾经跟伯特兰・罗素打过交道。他一天缺了女人都不行，而且他还振振有词，说，你要是不跟她睡觉，就根本没法真正了解一个女人。”
“我可没听出来这算什么哲学道理。”
“可不是嘛。”
她站起来说了一句：“我马上就回来。”
她去了盥洗室。三个士兵看看她的背影，盯住玛尔提诺，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她回来的时候，在吧台撞了玛尔提诺的那个年轻士兵攫住了她的手臂，她挣扎着设法脱身。玛尔提诺站起来，推开人群走到她旁边。
“够了。”
“你他妈的谁啊？她爹？”小伙子问道。
玛尔提诺攥住他的手腕。早年在苏格兰的阿里塞格受训的时候，教官在潜伏暗杀课上曾讲过一种借力打力的方法。他现在用的就是这种方法。小伙子疼得龇牙咧嘴。中士开口了：“快松开。他没有恶意，只是找点乐子而已。”
“是的，我也发现了。”
他陪她回到桌旁的时候，她说：“好快啊。”
“一旦有所察觉，就马上行动。我是个存在主义者。”
“存在主义？”她蹙起眉头，“我不懂。”
“噢，这是研究事物的一个新角度，是我的一个朋友提出来的。他是个法国作家，叫让-保罗・萨特。三年前我在巴黎逃亡的时候，曾经在他的公寓住了几个星期。他也参与了抵抗运动。”
“可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啊，有很多含义。其中有一点我很喜欢，是说你要通过自己的行动、通过追求生活中每一刻的极致，来创造价值。”
“所以，这四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差不多吧。只不过是萨特用语言帮我归纳起来了而已。”他为她披上大衣，“我们走吧。”
外面已经暗下来了。尽管由于灯火管制，大部分货摊已经收起来了，可音乐声和欢笑声仍然从庆典举行的方向飘荡而来。两个人穿过废弃的停车场，朝玛尔提诺停车的地方走去。突然，传来一阵跑动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那两个年轻士兵追了上来。那个中士站在俱乐部后面的门廊里望着他们。
“喂喂，”酒吧里动了手的那个年轻士兵说道，“你我之间还没完呢。真得让你明白明白了。”
“真的假的？”玛尔提诺一边问，一边趁年轻人迎上来的时候抡起了拳头。玛尔提诺攥住小伙子的手腕一拧一提，拨着转了个个儿，顺势锁住了他的肩膀。小伙子的肌肉被撕扯着，疼得哇哇大叫。另一个士兵也大喊着吓唬玛尔提诺，可当玛尔提诺放下他的朋友时，他却退缩了。这时，中士愤怒地跑过来。
“你这个王八蛋！”他说。
“我可不是啊。这是你们自找的。”玛尔提诺掏出身份牌，“我想，你们最好看看这个。”
中士的脸一下子白了。“上校，长官！”他“啪”地立正站好。
“这还差不多。带他去找大夫吧。等你这位朋友能听人说话了，告诉他，就说我希望他以后能懂点事。否则，下次他就没命了。”
他们开车回去的时候，萨拉说：“你一点都不踌躇啊，是不是？”
“什么意思？”
“我想我明白杰克・卡特尔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我觉得，你有杀人的天赋。”
“嘴上逞能而已。”他说，“这四年我净是在纸上谈兵。除了胡扯，什么都没有；除了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什么都没有。还是拿事实说话吧。别再搞那些黑绸连衣裙、金发美女之类的把戏了。要是有女特工落到盖世太保手里，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击垮她们的话，用的第一个办法是什么？”
“快别卖关子啦。”
“轮奸。要是这招不管用，下一招就是电刑。我曾经有个女朋友，在柏林，是犹太人。”
“我知道，卡特尔也跟我讲过她的事。”
“在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盖世太保的地牢里，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折磨她的吗？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谋杀了她的吗？”玛尔提诺摇头，“杰克并不是什么都知道。他不知道，我去年十一月杀的那个考夫曼、里昂的盖世太保头子，他一九三八年就在柏林，他就是要对罗莎的死负责的那个人。”
“这回我明白了，”她轻轻说道，“凯里中士说你变了，他说得对。多少年来你一直恨考夫曼，可是，当你终于报仇了，却发现什么意义也没有。”
“就是这个道理。”他漠然地笑了几声，“扎根在那里跟盖世太保斗，可不像埃尔斯特里的那些电影演的那样。法国有五千万人，可是你知不知道，照我们的估计，抵抗组织的活跃分子有多少人？”
“不知道。”
“两千人，萨拉，区区两千人而已。”他一脸嫌恶，“真是不知道我们到底还抵抗个什么劲儿。”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在坚持呢？肯定不光是为了罗莎，也不光是为了你的外祖父。”听到这话，他突然转头看了她一下。她说：“嗯，没错，这个我也听说了。”
一阵沉默。他腾出一只手，打开了烟盒，“要来一根吗？抽烟是坏习惯，不过闹心的时候可以解解闷。”
“好吧。”说着，她抽出一根。
他为她点着了火。“有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本来，一九一七年我应该去哈佛大学的。就在那个时候，美国参战了。当时我十七岁，理论上讲还不够年龄，参军纯粹是心血来潮，结果被派到了佛兰德斯的战壕里。”他摇摇头，“什么是人间地狱，那些壕沟就是人间地狱。死人太多太多，数都数不过来。”
“太惨了。”她说。
“但是，每分钟我都很愉快。你能理解吗？我每多活一天，都觉得胜过像平时那样活一年。生活变得真实、血腥、刺激，我总是觉得意犹未尽。”
“像药物上瘾那样？”
“一点儿不错。我就跟那些诗里写的一样，不断在战场上寻找死亡。后来这种日子结束了，我回到哈佛和牛津，回到了只有教室和书本的安全世界里，与世无争，一切都只存在于脑海里。”
“结果战争又爆发了。”
“结果道格・门罗一下子把我拽回到了现实世界里……接下来，就跟他们说的一样，你也知道了。”
 
晚些时候，他躺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听雨滴敲打窗子。这时，他听见门开了。她在黑暗中轻轻说道：“是我。”
“是吗？”玛尔提诺说。
她脱掉浴袍，上床躺在了他身边。她穿了一件棉质睡衣，他自觉地伸出手臂搂住她。“哈里，”她喃喃道，“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情，可以吗？”
“想说就说好了。”
“我知道你可能会以为我跟大家都一样，是那种脆弱的来自中产阶级的处女，但恐怕我已经不是了。”
“是这样吗？”
“嗯。去年我在医院遇到一个驾驶喷火式战斗机的飞行员。因为脚踝骨折需要换药，他来过好几次。”
“然后就迸发真爱了？”
“也不算。只是双方都产生了情欲而已。但是他人不错，我并不后悔。三个月之前，他在英吉利海峡被击落了。”
她哭了起来。哭得毫无原因，毫无道理。玛尔提诺紧紧抱着她，长夜无言。

8
 
次日，瑟堡半岛的弗尔芒维尔，第十五海岸炮兵连中心据点的值勤中士卡尔・哈甘正无所事事地倚在混凝矮护墙上，在午后柔白的阳光里愉快地吞云吐雾。这时候，他看到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汽车开上了小道。孤零零的一辆车，并没有护送车队，所以不可能是什么大人物。这时候，他注意到了引擎盖上扬着的小旗。太远了，看不清楚旗面，但对一个老兵来说，这些就已足够。他一闪身进入作战指挥室，莱曼上尉正敞着扣子，趴在桌前读书。
“有人来了，长官。看样子像是高层，怕是来突击检查的。”
“没错，拉警报，集合整队，以防万一。”
莱曼系上扣子，扣紧皮带，正了正军帽，感觉调整得不偏不倚了才走出指挥室登上地堡，梅赛德斯正巧刚在下面停稳。司机钻了出来。第一个步出车门的是一名陆军少校，裤缝上缝着彰显军官身份的红条纹。第二个出来的，是陆军元帅埃尔温・隆美尔。他身着皮革军大衣，白色围巾随意地系在颈口，防风护目镜拉到帽舌上面。
莱曼惊讶得无以复加，不由地牢牢抓住护墙。这时候，他听见哈甘中士的声音，看见全连战士都涌进了下方的庭院。莱曼匆忙走下台阶时，施尔和普朗克两名中尉已各就各位。
莱曼走到队伍前方。他还记得曾听说过，隆美尔元帅不喜欢纳粹举手礼，更偏爱陆军军礼。“元帅阁下。您的到来让我们感到万分荣幸。”
隆美尔用元帅权杖顶了顶帽舌，问道：“你的名字是……？”
“莱曼，元帅阁下。”
“霍夫尔少校，我的副官。”
霍夫尔说：“元帅阁下要视察一切，包括附属据点。请带路。”
“首先，少校，我要看看士兵们，”隆美尔对他说，“军队的实力取决于最弱的那一环，永远别忘了这点。”
“当然，元帅阁下。”霍夫尔说。
隆美尔走进队列，不时驻足点中几个士兵问话。最后他转过身子，说道：“军容整齐，我很满意。现在走吧。”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跟着莱曼逐一视察据点：无线电室、士兵营房、弹药库，甚至还有厕所，哪儿都没落下。
“非常好，莱曼，”他对这位年轻的炮兵军官说，“你的表现绝对是一流的。我会亲自在你的作战报告上签字证明你的成绩。”
莱曼受宠若惊，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了：“元帅阁下，我该说什么好呢？”
他命令仪仗队立正。隆美尔又用权杖顶了顶帽舌表示道别，然后钻进梅赛德斯里。霍夫尔从另一边上了车。车子启动后，少校检查了一下前后座之间的玻璃隔断，确认声音传不出去。
“很好，抽根烟吧，你真是个行家，伯尔格。”
“真的吗，少校？”海因尼・鲍姆说，“我算拿到这份差事了？”
“我想，还得再试试。这次要更大胆一些，不妨去参加一次军官食堂的晚宴。没错，这主意真挺好。顺利的话，你就可以准备去泽西啦。”
“你说了算。”鲍姆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
“那我们回去吧，跟元帅汇报一下。”康拉德・霍夫尔说。
 
萨拉和哈里・玛尔提诺走进伯克利馆的图书馆时，杰克・卡特尔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地图。
“啊，你们来啦，”他说，“门罗准将去伦敦，给艾森豪威尔将军汇报情况了，但他今晚就能回来。我们俩今晚想去霍恩里机场为你送行，可以吗？”
“我没问题，”玛尔提诺转头看向萨拉，“你呢？”
“我也没有。”
“你的衣服已经被彻底检查过两遍，保证是地道的法国货。”卡特尔说，“这里是你的证件：一张带照片的法国身份证。还有一张德国的，贴着不同的照片。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当时拍照的时候要你换衣服了吧。还有这些，都是配给卡，啊，还有一张烟草配给卡呢。”
“就算你不抽烟，也会有一张。”玛尔提诺解释道。
“这些文件百分百，”卡特尔说道，“百分百货真价实，纸张、水印、墨迹——尽善尽美。我可以向你保证，不管是军事谍报局最老道的探子，还是最高明的盖世太保，都看不出这是假的。”他又递给她一张纸，“这是你的详细信息。安妮-玛丽・拉图，年龄用你的真实年龄。当然，出生地在布列塔尼，好解释你的口音嘛。具体地址是海岸边的潘波勒。我想你对那里肯定很熟悉吧？”
“是的，我外婆就住在那儿。我在那儿陪她过了好几个假期呢。”
“一般来说，你得过很久才能熟悉你的新身份，但这次情况紧急，没那么多时间。不过你有哈里陪着呢，你俩只有三天时间，最多四天。”
“好的。”
“还有一件事，你和沃格尔旗队长的关系在任何时候都必须不漏破绽。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同睡一间房吗？”她回头瞧着玛尔提诺，漾出顽皮笑容，“那也太勉强您了吧，上校？”
这次，玛尔提诺算是彻底被噎住了。他皱起眉头：“你这小混蛋！”
此刻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用手指尖温柔地触碰他的脸颊：“啊，哈里・玛尔提诺，你生气的时候真可爱。”然后，她转身看向卡特尔，“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问题，上尉。”
卡特尔早已窘得不行，闻言慌忙道：“好，你俩读读这一道命令吧，萨拉。”
这是典型的特别行动机构的命令格式，冷酷、直白、精准，没有一句废话。上面列出了他们要完成的任务内容、步骤，以及克雷森在格兰佛的通讯频道。所有东西都写上去了，甚至还写着行动代号“泽西人”。文件末尾写着：“阅后即焚，阅后即焚”。
“看完了吗？”玛尔提诺问她。
她点点头。于是他划了根火柴，点着纸，然后丢进烟灰缸里。“这就行了，”他说，“我去打包。两位，待会儿见。”
负责行头的人已经在他房间的床上摆了一套浅灰色花呢三件套西装，一双鞋子、几件白衬衣、两条黑色领带，还有一件黑色软皮大衣，是党卫军军官常见的款式。
灰绿色党卫军制服挂在门后。他细细检查了一遍。左袖上有党卫军最高统帅部的袖标，是党卫军全国领袖希姆莱的直属徽标；袖章之上，不到手肘的地方，钉着一块保安局的标识。制服和帽子上的墨绿军种色条纹，表示军服的主人隶属于党卫军保安局。领章上的橡树叶用银线编就，表示军衔。上衣左胸处还别着一枚一级铁十字勋章。制服上其他的装饰仅有一枚血色勋章，只有二十年代参与啤酒馆政变并因此服过刑的人，才会被特别授予这枚勋章，意味着他们都是元首的老战友。
他试了试制服，然后很快就脱了下来。一切都很合身。他系上扣子，收紧皮带。皮带扣上的图案十分罕见，上面有只纳粹鹰，一只鹰爪抓着纳粹十字标记，另一只上则画着党卫军的SS徽标。他拿起帽子检查了一下骷髅头帽徽，然后用袖口擦了擦，把手伸进帽子，在丝绸内衬上划出个小口，取出一根硬质弹簧，帽子就软绵绵地塌了下来。这种事虽然违反规定，但很多老兵都喜欢这么做。
他戴上帽子，戴得有点歪斜。萨拉在后面轻声道：“你好像很高兴呢，我觉得你很喜欢这套制服。”
“我喜欢尽善尽美，”他说，“我经常会想，自己是不是入错行了。我应该去当个演员。尽善尽美很重要，萨拉。办砸了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萨拉面色一黯，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可你穿上这套衣服，还是不是你了呢，哈里？”
“当然不是了。穿上这套制服后，我就是党卫军安全局旗队长马克思・沃格尔了，不止法国人，连同僚都要惧怕我三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可不是儿戏。”
她打了个冷战，双手环住他：“我知道，哈里，我知道。”
“你怕了吗？”
“才没有。”一听这话，她朝他露出微笑，“吉普赛女郎赛拉可是站在我这边的。”
 
海耶斯酒店里，艾森豪威尔鼻子上架着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前聚精会神地读着文书。读完以后，他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抬头朝道格・门罗望去。
“真是个男子汉，玛尔提诺。战功赫赫，还是个美国人。”
“是的，长官。他曾告诉我，他的曾祖母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时，从英国兰开夏郡的一个小镇移民到了弗吉尼亚州。我信他。”
“可这名字不像是兰开夏郡人啊。”
“这个可以解释，将军。我相信这可以追溯到诺曼王朝那会儿。”
说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艾森豪威尔并非真想知道答案，只是在想问题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艾森豪威尔起身走到窗边，朝外面远眺了会儿，然后转身道：“德雷顿飞行官。她还很年轻啊。”
“我知道，将军。但她是唯一能帮得上我们的人。”
“这倒是。不过你真觉得这样做管用吗？”
“我确信，我们可以把玛尔提诺上校和德雷顿飞行官安安稳稳地送进法国。我想不出他们乘船去泽西岛能出什么岔子。玛尔提诺位高权重，没人敢质疑他。要是有人想质疑党卫军全国领袖的个人代表，唯一的法子就是打电话给身在柏林的全国领袖本人。”
“是，这我明白。”艾森豪威尔说。
“等他们到了泽西以后，一切就无法预料了。我无法向你保证会发生些什么事情。成败全都在玛尔提诺手中。”说到这里，房间里陷入片刻的沉默，然后门罗又开口道，“他们周四应该能到泽西。玛尔提诺可以待到周日。那是最后期限了，成败就看那么几天。”
“那么多条人命都指望着他呢。”艾森豪威尔坐在桌后，“好吧，准将，执行计划。有任何情况，随时通报我。”
 
霍恩里机场在战前是一个航空俱乐部。不列颠战役期间，被临时征用为战斗机停机场。现在，这里仅供飞往大陆的秘密航班使用。停着的大多数是莱桑德式联络机，偶尔也有解放者轰炸机。跑道上虽然长着草，但足够长。机场里有一座指挥塔、几座屋舍和两座飞机库。
指挥官是空军中队长巴恩斯。他曾是战斗机飞行员，但一九四〇年夏天他失去了胳膊，此后就退役了。莱桑德的驾驶员是空军上尉彼得・格林。萨拉站在窗前，正看到这位飞行员站在飞机旁边。他庞大的身躯外罩着飞行夹克，头上戴着头盔。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好在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还挺暖和。“我帮你倒点咖啡吧，飞行官？”巴恩斯问萨拉。
她从窗前转回身子，微笑道：“不用了，谢谢。我猜，莱桑德上可没有洗手间。”
他微笑：“没有，没那么大地方嘛。”
玛尔提诺站在壁炉边上，双手插在皮大衣口袋里。他穿着花呢西装，戴着深色大檐帽，嘴上叼着支烟。卡特尔坐在壁炉边上，时不时用拐棍叩击着地板。
“恐怕我们真得出发了，”巴恩斯说，“现在出发的话，你们到那儿时间刚好，要是再晚些就天光大亮啦。”
“我不知道，准将怎么还没到。”卡特尔说。
“没关系的。”玛尔提诺对卡特尔说，然后转向萨拉，“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戴上她那副时髦的皮手套。黑色大衣披在连衣裙外面，小收腰、大披肩，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
巴恩斯拿出一件大号的飞行夹克，搭在她的肩上。“那儿可能会冷。”
“谢谢你。”
玛尔提诺拎起他俩的手提箱。他们出门走向莱桑德式飞机，格林正在舱门口等着。“有什么状况吗？”玛尔提诺问。
“海岸有雾，但只是局部地区。稍微有点逆风。”他看了看表，“我们大约四点半能抵达那里的上空。”
萨拉率先钻进机舱，扣好了安全带。玛尔提诺把手提箱递给萨拉后，转身和卡特尔握了握手：“回见，杰克。”
“你知道呼号的，”卡特尔说，“只要克雷森向这个呼号发送无线电，不必有任何电文，我们就会派出莱桑德。当天晚上十点在同一降落地点会合，把你接回来。”
玛尔提诺跟着萨拉爬进机舱，系紧安全带。他默默不语，也没有看她，但等格林钻进驾驶舱后，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引擎声打破黑夜的寂静。飞机滑行到跑道一侧，转过机身，沿着跑道开始加速。他们在两列灯光之间越驰越快，这时，一辆奥斯丁公主轿车突然从机场大门那儿开了进来。它在进门检查处耽搁了一会儿，然后就狠狠冲进机场，越过草地开到小屋边。道格・门罗从车里钻了出来。这时候，莱桑德早已飞翔在远处的森林之上，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中。
“真该死！”他说，“我刚才被堵在贝克大街上了，杰克。发生了些事。我竟然没赶上。”
“他们没法儿等啦，长官。”巴恩斯对他说，“再迟的话，在那里可能会遇上麻烦。”
“这我当然知道。”门罗说。
巴恩斯走开后，卡特尔说：“艾森豪威尔将军说了什么吗，长官？”
“他能说什么，杰克？我们又能说什么？”门罗耸肩道，“现在球在哈里・玛尔提诺的脚下啦。全指望他了。”
“还有萨拉・德雷顿，长官。”
“是的，那个小姑娘啊，可招人喜欢呢。”门罗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用上了过去时态。他打了个冷战，仿佛这是某种预兆。“走吧，杰克，我们回家了。”他说道，然后转过身子，钻进车里。
 
苏菲・克雷森等在树林边缘。这里离格兰佛七英里远，是指定的降落地点。她孤零零地挨着破旧的雷诺牌货车，拢着双手抽烟。货车的车门开着，客座上放着一把上了膛的司登冲锋枪。这把枪也能用来发射引航信标。她之前都在酒吧等着，直到吉拉德收到霍恩里传来的电文，她才启程来到这里。做这些事情，时机非常重要。
她戴着一顶羊毛帽，帽檐直拉到遮住了耳朵，以抵御寒冷。她穿着吉拉德的狩猎外套，内有毛皮衬里，身上绑着腰带，下身穿宽松长裤。她不担心待会儿会遇上巡岗人员。格兰佛所有士兵她都认识，他们也都认识她。至于警察，他们只是听命行事。没有谁是她不了解的。后车厢里装着几只死掉的家鸡和野鸡，可以用来推说自己是去黑市做买卖的。
她看了看表，发射了归航信标，然后从车里拿出三支手电筒跑到广阔的草地上，顺着风向把手电摆成倒L形状，L底部的一横迎面拦着风。之后，她回到货车边上继续等着。
 
航程一路平安，这大多要归功于格林老练的操作。这种航线，他至少开了有四十趟。他从来不信“低空飞行，避开雷达扫描接近法国海岸”那套理论。有一次他就这么做了，结果反遭英国皇家海军一顿猛打。所以这次，他的莱桑德飞在八千英尺的高空，越过瑟堡半岛，然后微微偏向南边。
他通过对讲机说：“还有十五分钟着陆，做好准备。”
“可能会遇到夜航敌机吗？”玛尔提诺问。
“不大可能，在轰炸机指挥部的命令下，德国鲁尔区的不少镇子都被炸得鸡飞狗跳。德国人肯定把所有在法国的夜航战斗机都派到那里去了，为了保卫祖国嘛。”
“看！”萨拉插话道，“我看见指引光了。”
L形的光柱清晰可见，飞机迅速降落。“就是这儿了，”格林对他们说，“我在这里降落过两次，地形早摸清啦。动作要迅速，你知道例行步骤的，中校。”
这时候，飞机已经越过树林落到草地上，顺着光柱在滑行。苏菲・克雷森跑在前面，用力挥动双臂，一只手里还抓着司登冲锋枪。飞机停下后，玛尔提诺打开门，先把两个手提箱丢了出去，接着自己也纵身一跃。他随后转过身扶萨拉下来。格林在萨拉背后用力关上舱门，带上门闩。莱桑德的引擎发出巨大的咆哮声，飞机顺着草地继续滑行了一段后，起飞离开了。
苏菲・克雷森说：“来吧，我们离开这里。我去拿手电，你们把手提箱带上。”他们跟着她走到货车前，她打开货厢门，“这里面装得下你们两个，坐在那两个桶后面就行。别担心，我认识这地方所有的岗哨。要是他们把我拦下来，无非是想白拿一只鸡回去。然后我们就能平安回家啦。”
“有些事真是永远也不会变啊。”萨拉说。
“哎？这姑娘是布列塔尼人？”苏菲用手电筒照了照萨拉的脸，然后咕哝道，“我的天，现在他们都派小女孩来了。”她耸耸肩，“快进去吧，我们出发。”
苏菲发动汽车之后，萨拉蜷缩在桶后面，膝盖顶着玛尔提诺。她心里想着：这就是了，动真格的了。不再是过家家了。她打开手包，探手去摸那把瓦尔特PPK的枪柄。凯里给她的那把比利时小手枪则在手提箱里。真到了需要用的时候，她来得及开枪吗？只能等着瞧了。玛尔提诺点燃一支香烟，递给她。她吸了一口，顿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愉悦，随即向后躺倒，倚在货厢壁上，体会这种妙不可言的鲜活快乐。
 
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最高了。她一边打哈欠，一边伸了个懒腰。屋内的卧室虽然装修简陋，但挺舒适。她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前。墙壁外头，下面便是海港，景色着实特别。这时候，她身后的门开了。苏菲托着咖啡碟走了进来，碟子正中摆着一大杯咖啡。
“啊，你醒啦。”
“回来真好。”萨拉接过咖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苏菲点起一支烟：“你以前在这儿待过？”
“来过好多回啦，我妈妈娘家的姓是德维勒。她是一半泽西、一半布列塔尼血统。我外婆就出生在潘波勒。我小时候，常从这儿坐船去格兰佛呢。码头那儿有一爿渔民开的小餐馆，里面卖的肉卷和咖啡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早就没啦，”苏菲说，“战争改变了一切。看下边。”
海港里挤满了船只：莱茵驳船、三艘沿海贸易船和一众德国海军舰艇。海港上熙熙攘攘，人们忙碌个不停。码头工人们从一长列货车上往下卸货，然后再装到驳船上去。
“他们今晚肯定会开去各个岛屿吗？”萨拉问道。
“是的，有几艘去泽西岛，剩下的都去格恩西岛。”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德国兵？”苏菲耸肩道，“我是个讲理的女人，不想仇恨任何人。我只是想把他们赶出法国罢了。”
“我只是听说，他们在英国可做了不少坏事呢。”
“的确，”苏菲说，“党卫军和盖世太保是恶魔，但不仅是英国人害怕，连普通德军士兵都怕他们。不管怎么说，我们自己人里也有和盖世太保一样混账的家伙。该死的卖国贼，那些串通纳粹、背弃同胞的法国人。”
“那太可怕了。”萨拉说。
“这就是现实，孩子，所以你不能掏心掏肺地相信任何人。现在，穿上衣服下楼吧，我们吃点午餐。”
 
加夫赖伯爵曾经的乡间别墅，如今已经成了德军在加夫赖的军官食堂。海因尼・鲍姆正在这儿出席第四十一装甲掷弹兵师的晚宴。坐在长餐桌主位上的他笑眯眯地接受军官们的敬酒和欢呼，然后点头致谢。
年轻的上校团长是俄国前线归来的老兵，装甲师的黑色制服上到处都戴着勋章。他说：“元帅阁下，希望您能够说几句。这对我的将士们来说意义非凡。”
鲍姆闻言向霍夫尔瞥了一眼，看见他略显忧虑。不过鲍姆没有理他。他站起身，振了振上衣说：“先生们，元首已经下达了明确的命令：把敌人挡在我们的沙滩之外。是的，我说的是我们的沙滩。整个欧洲都是我们的目标。我们会在那些沙滩上取得胜利，绝无可能落败。元首是天授伟命。所有人，只要稍有点见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动作毫不做作。军官们昂首看向他，心花怒发，沉浸在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里。他举杯道：“那么，先生们，和我一起，敬我们钟爱的元首，阿道夫・希特勒。”
“阿道夫・希特勒！”他们齐声道。
鲍姆干杯后，一阵激动，顺势将酒杯丢进了壁炉。士官们一阵激动，也有样学样丢开了酒杯。随后，他们鼓掌，排成两列恭送鲍姆和霍夫尔离开。
“丢酒杯有点过分了，我真没想到。”他们坐车回克雷西的时候，霍夫尔说道。隆美尔在那儿的古堡里搭建了一个临时指挥部。
“你不赞同吗？”鲍姆说。
“这倒不是，说实话，演说的确不错。”
“少校，我斗胆说一句，演说时用舞台上的那些对白，太夸张啦。”鲍姆对他说。
“你说的没错，”霍夫尔说，“但另一方面，他们想听的不正是这些嘛。”
疯了，鲍姆想道。我是唯一活着的正常人吗？没等他想多久，车就开进了城堡庭院。鲍姆疾步走上阶梯，接受敬礼。霍夫尔跟着他，一路走到二楼的套房里。
隆美尔把自己锁在书房里。霍夫尔敲敲门，他才走出来：“情况如何？”
“堪称完美，”霍夫尔说，“满堂彩。你真该听听他的演说。”
“太棒了，”隆美尔点头道，“海峡群岛一切进展顺利吗？你和格恩西岛的冯・施梅托谈过了吗？”
“私下里谈过了，元帅阁下。他也收到了书面命令。如你在瑟堡的海军指挥部听到的，因为敌人有制空权，他们最近的跨岛航行都选在夜间。所以，他们周四晚从泽西岛出发，前往格恩西岛参加会议，然后在周日夜里返回。”
“很好，”隆美尔说，“那你和伯尔格只好一大清早乘鹳式飞机赶过去了，要小心你刚才说到的‘有制空权的皇家空军’啊。”他转身问鲍姆，“你觉得呢，伯尔格？”
“我觉得，要是少校和我变成一团火球扎进大海、机毁人亡的话，就好玩了。沙漠之狐就死啦。”他耸肩道，“元帅阁下，你得承认，那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
 
起居室里，轮椅上的吉拉德・克雷森坐在桌前，给每个人斟上红酒。“不，我倒不是想破坏你的美好遐想，”他对萨拉说，“不过，在泽西岛、法国，还有其他沦陷区，真正的敌人是告密者。没有他们，盖世太保也无计可施。”
“但我听说，泽西岛一个盖世太保也没有啊。”萨拉说。
“明面上讲呢，他们只在那里设置了一个秘密战地警察机构，理论上是由军事谍报局掌管的。军事谍报局是他们的军事情报机关。之所以这么设置，是因为他们要在这儿采取怀柔政策。这是个装模作样、愚弄百姓的说法。他们想造成这样一种印象：‘既然你们是英国人，我们就不派盖世太保来恶心你们啦’。”
“其实都是鬼扯，”苏菲端着热咖啡从厨房走进房间，“秘密战地警察里，有不少人就是从盖世太保那儿借调过来的。”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萨拉问。
“德帕港的一家旅馆，叫银潮酒店，你认识吗？”
她点头道：“啊，认识。小时候我常去德帕港游泳呢。”
“盖世太保、秘密战地警察、保安局、军事谍报局，管他呢。不管在哪儿，不管是谁来敲门，对于被抓走的倒霉蛋来说，那些抓他们的就都是盖世太保。”
“在泽西也是一样，”吉拉德对她说，“对当地人来说，他们就是盖世太保。要注意，虽说和里昂、巴黎相比，这里只是些小动作，但是，要留心一个叫穆勒的警察队长，他暂时掌管这里的秘密警察。还有他的副官，一个叫克莱斯特的督察，也要注意。”
“他们是党卫军吗？”
“我不知道，也许不是吧。从没人见他们穿过制服，也许是从大城市调来的。像所有警察一样，他们都想证明点什么。”他耸肩道，“要做盖世太保，用不着是党卫军，甚至连纳粹党都不一定要入。”
“那倒是。”玛尔提诺说，“那么，你觉得我们把凯尔索带出泽西岛的希望有几成？”
“非常渺小，他们对民用交通管得很严。这当口，连艘小船也搞不到。”
“还有，万一到时候他还下不了地的话……”苏菲耸耸肩，意味深长地说。
“这周，他们会在特别行动机构等你的电话，”玛尔提诺说，“莱桑德可以在周日晚上来接我们。”
吉拉德笑出声来：“我突然有个绝妙的主意。你不是可以把凯尔索抓起来嘛。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把他搜出来、抓起来，然后光明正大地把他带走，不就行了嘛。”
“听起来不错，”萨拉插嘴说，“但海伦阿姨和将军怎么办呢？岂不是也要把他们抓起来？”
玛尔提诺点点头：“这类点子乍听起来都不错，但仔细一想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算啦，别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自然直？那干脆一颗子弹打进他的脑袋算了，”克雷森说，“我是指，那人要真重要到那个程度的话……”
“我是来救他的，”玛尔提诺说，“要是有任何机会能把他救出去，就得救，不过万一真没有的话……”他耸了耸肩，“那么，今晚去岛上要怎么订票？”
“码头上那间绿色屋子里有个港务官。他有权让你上船。以你的身份，一点问题都没有。”
“很好，”玛尔提诺说，“看起来万事俱备了。”
苏菲倒了四杯红酒：“这杯酒不是祝你好运，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什么？”玛尔提诺问。
她伸过一只手环在萨拉的肩上：“我很喜欢这孩子。不管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你都得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要是她有不测，你又囫囵回来了，我就亲手把你给毙了。”
说完她甜甜一笑，与他干杯。

9
 
第五鱼雷艇舰队已经习惯了海上漂泊的生活。不光他们，对所有德国海军的鱼雷快艇作战单位来说，这些都已是家常便饭。斯莱普顿海滩那次事件之后，他们在返回瑟堡基地的路上收到了命令，三艘船被指派到格恩西岛出临时护航任务。S92就是这三艘船之一，它此刻正停泊在格兰佛的码头上。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而港口还是一片热火朝天。船队就要出发了。海军上士汉斯・李希特正在检查船尾的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正在“维克多・雨果”号上忙碌作业的码头工人。这艘船就停在他们旁边，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可工人们仍在往甲板上堆成袋的煤和干草，甲板上连走路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雨果”号上的防空火力由若干挺7.92毫米高射机枪和一门博福斯高射炮组成。如果遇上英国人来袭，这样的火力其实派不上什么用场。英国人的“英俊战士”重型战斗机会突然打开探照灯，从漆黑的夜里钻出来对着海面扫射。不过，当时的状况一直如此，德国空军似乎对此也束手无策。李希特看见，“雨果”号的船主萨瓦里正在舰桥上跟火炮组的指挥军官交谈。这位军官就是意大利海军上尉奥里西尼。他的打扮一如既往地浮夸惹眼，头戴白色大檐帽，脖子上还系了一条丝巾。尽管如此，他是个优秀的水兵。大家说，他在被借调到第五鱼雷艇舰队担任鱼雷快艇指挥官之前，曾在塔兰托湾外部的水域上击沉过一艘英国驱逐舰。可这段时间，他们只会派他做一些次级任务，毕竟如今他们大部分人已经转而帮盟军作战，没有人再相信意大利人了。
李希特看到圭多・奥里西尼从舷梯上爬下，走过跳板、登上码头，朝港务官办公室走去。李希特刚刚转身准备接着检查火炮，就听见有人在喊：“上士！”
李希特从船舷栏杆上探出身子，看见几英尺之外站着一位党卫军军官。他的制服外面罩着黑色皮大衣，帽徽上银色的骷髅头在夕阳的照耀下泛起一丝寒光。当李希特看到来人领花上代表上校的橡叶标识时，心猛地一沉。
他立即并拢脚跟，立正站好：“旗队长，请您指示。”
上校身旁站着一位俏丽动人的年轻女子。她戴着小巧的黑色贝雷帽，身穿束腰带的风衣，一头金发，和李希特那身在汉堡的女儿差不多模样。多年轻啊，可惜让这么个党卫军的王八蛋给糟蹋了，李希特想。
“据我所知，负责指挥这次护航行动的是你们的指挥官迪特里希上尉，没错吧？”玛尔提诺说道，“他在船上吗？”
“这会儿不在。”
“哪儿去了？”
“港务官办公室，就是那边那所绿房子，旗队长。”
“好。我要跟他说几句话。”玛尔提诺朝两个行李箱摆手示意了一下，“行李搬到船上去。我们要搭你们的船去泽西。”
可真是飞来横祸！李希特目送两个人离开，然后对一个来凑趣瞧热闹的水手点点头：“听到他说什么了吧？把箱子搬上去。”
“他是保安局的人，”水手说，“注意到没有？”
“嗯，”李希特说，“刚才我就注意到了。快点搬吧。”
 
埃利希・迪特里希三十岁，本来是个年轻的建筑师，战争爆发后，他在战场上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职业。他从来没有像在海上指挥船舰时那样快乐过，尤其是指挥鱼雷快艇。他可不希望战争结束。当然，战争对每个人都造成了损伤，他也概莫能外。他刚刚还和港务官施罗德中尉以及圭多・奥里西尼一起研究了海图，情绪很好。
“风力最大三到四级，会有暴雨。可能比这还要糟一些。”
施罗德说：“情报部门预计，今天晚上鲁尔地区又会有大空袭，所以我们这里应该不用太担心英国空军方面的问题。”
“连这种鬼话你都信，还有什么是你不信的？”
“圭多，你真是个悲观主义者。”埃利希・迪特里希对他说，“多想想好事，好事就会落到你头上。这是我家老母亲常说的话。”
他身后的门突然开了，施罗德惊讶得目瞪口呆，圭多的笑容也僵在了那里。迪特里希转过身去，看到玛尔提诺在门口，萨拉站在他旁边。
“是迪特里希上尉吧？我的名字是沃格尔。”玛尔提诺掏出安全局的身份牌递过去，然后又从信封里掏出希姆莱的信，“劳驾您读一读。”
萨拉一个字也听不懂。他的声音完全不像是他自己的，嗓音又干又涩，整个人仿佛也变了一个似的。迪特里希把信读了一遍，圭多和施罗德从他身后探头瞄。意大利人做了个鬼脸。读完之后，迪特里希把信还了回来。
“想必你已经注意到了，元首本人也在这封命令底下署了名字。”
“我再也没有见过比这更无可挑剔的身份证明了，旗队长。”迪特里希说，“有什么吩咐，请您指示。”
“我本人和这位拉图小姐都要到泽西去。既然你是船队指挥官，那我自然要跟你同行了。我已经吩咐你的上士照看我的行李。”
一般碰到这种事，埃利希・迪特里希再怎么样也只能忍气吞声，可这一次不同。众所周知，全德国的武装部队里，海军向来是受到纳粹影响最小的。迪特里希本人对纳粹党也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因此，让他看在马克斯・沃格尔旗队长的情面上作出让步，相当困难。当然，这种抵制也是有限度的，他只能勉力而为。不过，他仍然有一条在自己权限范围之内的规矩，可以当作反对的理由。
“乐意从命，旗队长，”他讲话十分圆滑，“不过，还是有个问题。海军条例规定，战斗舰艇禁止装运平民。我可以为您安排休息，但是，哎呀，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姐恐怕就没有办法了。”
没法在这个问题上跟他争执，因为他说的的确没错。玛尔提诺试着摆出沃格尔这类人通常的架子：傲慢、颐指气使、不容忤逆。“那你有什么建议？”
“也许可以安排到护卫舰队的其他船上去。蒸汽货轮‘维克多・雨果’号上的火炮组是由奥里西尼上尉指挥的，这艘船的行程就是圣赫利尔港到泽西。您可以和奥里西尼一道走。”
但是沃格尔可不能把脸面全丢光。“不行。”他平静地说，“我看看你的工作情况也有好处，上尉。我跟你走。另外，如果奥里西尼上尉不反对的话，拉图小姐可以到‘维克多・雨果’号上去。”
“当然不反对。”圭多说。他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这是我的荣幸。”
“不巧的是，拉图小姐不会说德语，”玛尔提诺扭头看着她，换成法语接着说道，“亲爱的，我们得分开坐船走了，这是条例规定的。你的行李就放在我这里吧，不用担心。这位年轻的军官会照顾你的。”
“圭多・奥里西尼为您效劳，小姐，”他敬了个礼，殷勤说道，“您如果跟我来的话，我会照看您在船上的安全。我们三十分钟后就出发。”
她扭头对玛尔提诺说：“稍后再见喽，马克斯。”
“泽西见。”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奥里西尼为她拉开门，她走了出去。迪特里希说：“真是位迷人的姑娘啊。”
“我也觉得。”玛尔提诺俯身看着海图，“今天晚上的航程能平安无事吗？据我所知，你们的船队经常遭到英国空军夜袭。”
“很频繁，旗队长。”施罗德对他说，“不过今天晚上英国空军应该是忙别的去了。”
“跟平时一样，又要到我们的大城市里对平民狂轰滥炸了吧。”玛尔提诺说道。像他扮演的这类纳粹党狂热分子，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那英国皇家海军呢？”
“他们的鱼雷快艇在这块区域很活跃。”迪特里希回应道。他在地图上点了点，“他们的基地在法尔茅斯和德文波特。”
“你不担心吗？”
“旗队长，最近他们的船越来越多，不过德国的鱼雷快艇仍然是同种船只当中速度最快的。今天晚上您一定可以亲眼见证一下。”他收起海图，“那么，请您移步，我们要登船了。”
 
刚过十点钟，船队就起航了。包括驳船在内，一共有十一艘船只。S92领头出了海港便向左打满舵，全速前进。夜里下着小雨，迪特里希站在舰桥上，正用蔡司夜视望远镜观察黑暗中的情况。玛尔提诺站在他右手边。舵手、轮机舱的电报员都待在他们下方的驾驶舱里，领航员则坐在他们后面的小桌子旁。整个驾驶室显得拥挤不堪。再走过一段通道，则是无线电室。
“船太小，这些都快装不下了。”玛尔提诺评论道。
“用我们的话说，这艘船除了轮机就看不着别的了。”迪特里希回答道。
“那火力呢？”
“鱼雷、博福斯炮，舰首的船台甲板上有20毫米加农炮。此外还有八挺机枪。火力还是够用的。”
“雷达肯定也有吧？”
“是的，不过雷达用在这样的水域里有点吃力。暗礁啊、岩石啊、小岛啊，太多了，雷达屏幕看起来太乱。英国人要是到这里来，他们的办法跟我从瑟堡出发去袭击他们船队时的一模一样。”
“什么办法？”
“关掉雷达，这样他们的定位装置就找不到我们了。还要保持无线电静默。”
玛尔提诺点点头，扭头看到身后其他船只的身影渐渐变大。“船队什么速度？”
“六节。”
“你有时候肯定觉得，这是在用赛马拉货车吧？”
迪特里希大笑道：“是啊，不过这是两千马力的船，就好比底下跑了两千匹马啊，”他拍了拍栏杆，“想想我一发号施令就是万马奔腾，这感觉真好。”
 
“维克托・雨果”号的舰桥则像一个安全而封闭的小世界。雨水和溅起的浪花拍打在窗玻璃上。萨瓦里站在舵手旁边，萨拉和圭多・奥里西尼则在看海图。
“这条就是船队的航线，海军把这条线叫作‘伊达之路’。航线起始点在格兰佛，就是邵塞群岛的东部。”
从他在码头上的办公室里望着自己开始，她就喜欢上他了。他的长相当然很英俊，只是有些太过英俊了，真的，有些拉丁裔就会给人这种感觉。不过他也很有力量。当他笑起来……
他的肩膀触碰到了她的肩。他说：“我们到休息室去吧，我给你煮杯咖啡。如果你想躺一会儿的话，可以用我的舱位。”
萨瓦里转身道：“现在还不行，伯爵。我得去检查一下轮机室。你得在舰桥上再待一会儿。”
他离开了。萨拉问道：“伯爵？”
“意大利遍地都是伯爵。别往心里去。”
他递给她一根香烟。两个人抽着烟，双方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他们望着外面的夜色，轮机的噪音沉闷而有节奏。“我记得意大利去年投降了，对吧？”她说。
“噢，没错。不过那些法西斯狂热分子还跟着德国人在继续作战。尤其是当奧托・斯科尔茲內把墨索里尼从那个山顶上救走，还把他送到柏林继续参加‘圣战’之后，这些人就更铁了心了。”
“你是法西斯党党员吗？”
他低头看着那张年轻而魅惑的脸，突然感到了一丝柔情。他活到现在，从来没对哪个女人产生过这么强烈的情愫。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他的回答非常坦率。
“说实话，我什么也不是。我讨厌政治。我老是想起一位罗马参议员说过的话：‘可别告诉我妈妈我从政了啊，要不然她会天天劝我，让我从良。’”
她笑了。“我喜欢这句话。”
“我以前的战友现在大多在替英国或者美国海军效命。而我呢，却被借调到瑟堡来，跟着第五鱼雷艇舰队执行特勤。意大利决定求和的时候，我没的选，又不想去坐牢。当然啦，他们也再没法那么相信我，让我管鱼雷快艇了。我估计，他们觉得搞不好我会把船一路开到英国去投降吧。”
“你真的会吗？”
这时，萨瓦里回到了舰桥上。意大利人说：“好吧，我们下去喝咖啡。”
她走在他前面。他看着她款款走下甲板楼梯，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他认识的女人多的是，比这位头发染得奇奇怪怪的安妮-玛丽・拉图更漂亮的有不少，比她更解风情的也不少。而且，她总让他感到有哪里不对劲。这个姑娘的形象是这个样子，但是，在跟他说话的时候，她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圣母啊，圭多，你这是怎么了？”他跟在她后面走下楼梯，嘴里喃喃地说道。
 
卡尔・穆勒队长是泽西岛秘密战地警察的指挥官，平时在德帕港的银潮酒店办公。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一大堆文件。这一大摞东西全都是匿名告密信，他和部下就是靠这些东西立下种种功劳的。罪名各式各样，像什么非法保存收音机啦，帮助俄国苦工越狱啦，还有参与黑市交易等等，都包括在内。穆勒一贯要求手下追查这些匿名信的来源。一旦查到这些东西是谁写的，就可以要挟他们做很多事情。他们如果不干，就把写匿名信的事情告诉这个人的朋友或者邻居，让他从此抬不起头。
当然，这些匿名信里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换了是巴黎索塞街的盖世太保总部的话，可从来不会管这些破事。穆勒不是党卫军，但他是纳粹党员，而且一度是汉堡犯罪调查处的总督察。不幸的是，落到他手里的一个年轻的法国女人被他的酷刑折磨死了，同伙的名字却一个也没问出来。而且，由于她在巴黎抵抗组织中身处核心位置，她知道的情报有重大意义，她一死，工夫全都白费了。他的上司觉得他太贪功冒进，反倒容易坏事，于是把他打发到了这个荒僻偏远的岛上。所以，如今的他成天挖空心思找机会，为自己能够早日回归权力中心而费尽心机。
他站起身来。身高六英尺的他虽然年届五十，头发却仍然是棕黑色。他伸了个懒腰，踱到窗前看天气。这时，电话响了。
他拿起电话：“喂？”
这是个长途电话，因为听筒里噼噼啪啪的噪音没完没了。“是穆勒队长吗？我是施罗德，格兰佛的港务官。”
 
十分钟后，他站在窗边凝视黑夜。这时，有人敲门，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走进来的两个人都跟穆勒一样身着便衣。条件允许的话，秘密战地警察一向都不穿制服。走在前头的这个人又矮又胖，眼睛深灰色，五官轮廓带着斯拉夫人的特征。他是威利・克莱斯特督察，穆勒的二把手，也是从盖世太保借调过来的，而且他跟穆勒一样，之前也是汉堡方面的警探，两个人认识很多年了。走进来的另一个人则要年轻得多，金发碧眼薄嘴唇。这种面相的人往往乖戾狠毒，但是面对穆勒的时候，他却满脸谄媚的表情。他是恩斯特・格莱瑟警官，六个月前从宪兵调到秘密战地警察这里来的。
“有个事挺有意思，”穆勒对他们说，“刚才格兰佛的施罗德给我打了电话。保安局有位叫沃格尔的旗队长刚才到港口去了。他要搭船到泽西来，还带着一个年轻的法国女人。他们把那个女人安排在了‘维克多・雨果’号上，旗队长跟迪特里希一起搭S92号过来。”
“可他来干什么呢，队长？”克莱斯特问道，“我们也没收到通知啊，他来干什么呢？”
“坏消息是，”穆勒说，“他是奉了全国领袖希姆莱阁下的特命来的。而且施罗德说，命令上还有元首的连署签名。”
“老天爷啊！”格莱瑟说。
“所以，伙计们，我们得做好准备。船队到圣赫利尔的时候，是你去做乘客检查对吧，恩斯特？”他对格莱瑟问道。
“是的，队长。”
“我和克莱斯特督察也一起去。不管他来干什么，都得带上我。我们一会儿见吧。”
两个人走了出去。他点燃一根烟，走到窗前，感觉好几个月都没这么兴奋过了。
 
十一点刚过，海伦・德维勒端着茶盘，从厨房后面的楼梯走到自己的房间。军官们从来不走这条楼梯，都只在他们自己那一头活动。她一向都很谨慎，托盘上的茶杯只有一个，什么东西都是一人份的。她要想在自己的房间吃晚餐，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走进卧室，回身锁好门，随后走到书柜前，打开密道的门走了进去，又把门掩好，才上了狭窄的楼梯。凯尔索这会儿正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在油灯的光亮下读书。山墙上的百叶窗关着，窗户这儿挂了一块厚厚的窗帘。
他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这是什么？”
“没什么东西，茶而已。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可是真茶叶，还有奶酪三明治，最近我都是自己做奶酪，但愿你能喜欢。你在看什么？”
“从你拿来的书里挑的。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
“工程师也读诗啊？”她坐在床头，点了一根“吉普赛姑娘”香烟，这是加拉格尔给她的。
“早些时候我肯定对这类东西没什么兴趣，不过打起仗来就不一样了。”他耸了耸肩，“跟许多人一样，我可能也是想找个答案吧。他写了这么一句：‘我的开始之日便是我的结束之时’[18]，可是开始和结束之间又是什么呢？这一切都是什么意思呢？”
“呃，如果你找到答案，别忘了告诉我一声。”她在床头柜上看到他妻子和女儿的照片，拿起来看了看，“你会经常想她们吗？”
“一直都挂念着，她们就是我的一切。我的婚姻很美满、很简单，我想要的就这么多。可是战争来了，一切都毁了。”
“没错，打仗从来都这么讨厌。”
“不过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舒舒服服的床、可口的饭菜，还有这盏油灯，很有怀旧范儿嘛。”
“每天晚上九点，岛上准时断电，”她说，“很多人有一盏油灯就会高兴得不得了。”
“不至于吧？”
“要不然呢？”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愠怒，“你觉得还能怎么样？能有杯茶就该谢天谢地啦。换了在岛上别的地方，都只能喝欧洲防风草和黑莓叶子做的劣质替代品，或者你也可以尝尝用橡实磨的咖啡是个什么味道。这些东西可绝对谈不上是什么享受。”
“吃的呢？”
“只要习惯忍饥挨饿，倒也能活得下去。烟草也差不多。”她扬了扬手里的香烟，“这是用真烟草卷的，除了黑市，哪儿也搞不到。不过你要是关系够硬或者够有钱的话，黑市上想要什么就能买到什么。这儿的富人过得还是很滋润的。只不过，银行只用帝国马克，不用英镑了。”她笑了，“你想知道被占领之后的泽西到底是什么样子吗？”
“也许挺有意思的吧。”
“无聊透了。”她把他的枕头拍得蓬松了些，“我睡了。”
“明天可是个大日子。”他说。
“但愿萨瓦里的话靠得住。”她拿起茶盘，“你也睡一会儿吧。”
 
奥里西尼把自己的船舱让给了萨拉。舱室实在太小，只容得下橱柜、洗手池和一张单人床铺。这里又热又闷。舷窗被挡上了，而舱室下边轮机呼哧呼哧的运转声又让她头疼不已。她躺在铺位上闭上眼睛，想要放松一会儿。船似乎晃了一下。肯定是幻觉吧，她坐起身。突然，船上爆炸了。
之后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慢镜头。船上无声无息，仿佛在等待什么。突然，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这次的爆炸让舱壁都抖了一下。她大叫着想要站起来，突然，地面歪了，她摔倒在门口。她的手包从床头柜上掉下来，落到旁边的地上。她赶紧捡起手包，拼命想去拉开门把手，可门被卡死了。她绝望地来回摇着把手，意想不到的是，门竟然开了，惯性把她一下子甩到了对面的墙上。
奥里西尼站在门口，神情焦急。“快走！”他喝道，“快！没时间了！”
“怎么回事？”她问道。他拽住她的手，带她跑了出来。
“鱼雷，我们中了两颗鱼雷。没几分钟时间了，这条破船马上就要沉底了。”
他们顺着甲板楼梯来到休息室，里边一个人也没有。他脱下自己的双排扣大衣递给她：“穿上。”她犹豫着，突然想起手里紧紧攥着的手包，于是照他说的做了，又把手包塞进大衣口袋里。他三两下就把救生衣套在她身上，系好之后，他自己也穿上了救生衣，然后领着她来到甲板上。
船上乱到难以言喻。水手们拼命想放下救生艇；头顶上的机枪则正朝夜空倾泻火力。远处也开始朝舰桥射击，而萨瓦里就站在舰桥上，正吼叫着下命令。子弹打来，他慌乱地大叫一声，翻过栏杆跳下去，跌在舰桥下堆叠的一包包干草上。加农炮的弹壳击穿几码外的一条救生艇，撕开一条巨大的口子。
奥里西尼扑倒萨拉，躲到一袋袋煤块后面。就在这时，又传来一声爆炸，这次是在船的内部。船尾一部分甲板断开了，火光猛地蹿进夜空。整条船猛烈地朝左侧倾斜，甲板上的货物也都散开了。煤袋子和干草包顺着甲板滑下去，被栏杆挡在了舷侧。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来不及反应，眼下一条救生艇也放不下去。在萨瓦里的带动下，人们纷纷翻过栏杆跳船。奥里西尼突然一个趔趄，萨拉随即仰天摔倒，感觉自己正顺着甲板往水里滑。船舷的栏杆没入水中，然后她也落水了。
 
第一次爆炸发生没几秒钟，鱼雷快艇就开始全速向前推进。迪特里希用夜视望远镜在黑夜里搜索着。船只突如其来的加速动作让玛尔提诺差点失去平衡，他赶紧抓牢栏杆。
“怎么回事？”
“不清楚。”迪特里希说。这时，五百码外的夜空中掀起一片火浪，他赶紧寻找“维克多・雨果”号的踪影。一条船的黑影从火光中闪现，然后又是一条。“英国人的鱼雷快艇，他们命中‘雨果’了。”
他按下按钮，发出战斗就位警报。凄厉的电喇叭顿时飙至最大音量，甚至盖过了梅赛德斯・奔驰汽轮机组全速前进的轰鸣。水手各就各位。博福斯炮和船台甲板上的加农炮开始射击，炮弹拖曳着烈焰，划破夜空。
玛尔提诺这时满脑子都是萨拉。他攥住迪特里希的袖子：“那条船上的人怎么办？得赶紧救人！”
“回头再说！”迪特里希挣开了他，“这是作战。闪开。”
 
萨拉绝望地胡乱扑腾，尽量远离仍在继续倾斜的“维克多・雨果”号。船尾附近的水面上漂着的汽油正在燃烧，大火毫不留情地四处蔓延，人们拼命朝远处游。有人葬身在了火海之中。萨拉听见尖叫时，这个人已经消失了。
救生衣阻碍了她的动作，大衣也吸足了水。寒冷开始侵蚀她的双腿时，她才明白奥里西尼为什么为她裹上大衣。他在哪儿呢？她四下张望，想找到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一艘英国鱼雷快艇来到“维克多・雨果”号的船尾，它搅起巨大的波浪，把海里的许多人掀出水面。机枪在四处扫射。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救生衣。她转过身，是奥里西尼。“过来，亲爱的，照我说的做。”
船体的残骸到处都是，甲板上堆着的干草包也散落在了水里。他拽着她朝其中一包干草游过去，然后抓住了绑住草包的绳子。
“他们是什么人？”她气喘吁吁地问道。
“都是鱼雷快艇。”
“英国人？”
“也可能是法国人或者荷兰人。他们都是从法尔茅斯的基地出发的。”
黑夜中，又是一声惊天巨响。一艘鱼雷快艇穿过人群和船体残片曲折行进，不断传来机枪抛出的子弹壳掉入海中的声音。一道亮光刺破天际，曳光弹在天空中绽开，不一会儿，跳伞求救的信号弹映红了四周。
远处两艘英国的鱼雷快艇奔过去掩护，德国的船在后面紧追不舍。“干掉这群王八蛋，埃利希！”奥里西尼吼道。
她差点也想喊上这么一句。上帝啊，她想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想要杀了我的竟然是我的同胞们。她攥着绳索，艰难地说：“他们非得那么干不可吗？人都掉进水里了还得用机枪打死？”
“战争，亲爱的，本来就是恶心的事，把每个人都搞疯了。你还好吗？”
“我胳膊酸死了。”
一块舱门门板漂了过来。他游过去拽起它，然后游回来递给她，“来，上去。”
她费尽力气才爬了上去。“那你呢？”
“我还挺得住，没事的。”他笑道，“别担心，以前我就落过水。我运气好得很，跟着我就没问题。”
这时，她突然想起春日游园会，还有吉普赛女巫赛拉讲的关于火和水的那些话。她突然大笑起来，浑身发抖。“你不要紧吧？”他问道。
“好得很。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来海峡群岛度假，实在是太妙了。最适合海水浴了。”突然，她惊惶地发现，自己刚才的话是用英语说的。
他游在她身旁，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我跟你说没说过我是温彻斯特公学毕业的？我父亲觉得，只有英国的公学才能培养我的毅力。”他笑道，“我还真猜对了，而且，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觉得你有些地方很不一样，亲爱的。”他又笑了，这次笑得非常快活，“也就是说，那位沃格尔旗队长也是大有来头喽。”
“求你别说了。”她万般无助地说。
“别担心，亲爱的。从你走进港口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你了。我喜欢你，我不喜欢他们——管他们是谁，我都不喜欢。我们意大利人就这么简单。”
他咳嗽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油。她握住他的手说：“你救了我的命，圭多。”
一阵引擎声渐渐靠近，似乎是在不断减速。他扭头一看，护航船队里的一艘拖船正在朝他们靠拢。“是吧，”他说，“大概是吧，我很荣幸。”
过了一会儿，拖船靠了过来，从船舷撒出一张网。两三个德国水兵顺着网爬下来接住萨拉，把她拉上船去。圭多跟在后面爬上来，跟她并排瘫在甲板上。
舰桥的梯子上爬下来一位年轻的海军上尉。“是你吗，圭多？”他用德语问道。
“错不了，布鲁诺。”圭多也用同一种语言回答。
“您呢，小姐，您没事吧？我们得把您送到船舱里去。”
“这是拉图小姐，布鲁诺，她不会讲德语。”圭多用法语对他说。他朝萨拉笑笑，拉她站起来，“我送你下去吧。”

10
 
布鲁诺的舱门被敲响时，萨拉正把肥大的白色毛衣往头上套。她打开门，外面站着个年轻水手。他用差劲的法语说：“菲尔特上尉要我告诉您，我们已经抵达圣赫利尔海港了。”说完，他带上门离开了。她走到水槽前想要打理一下头发，却发现根本不可能。盐水把头发搞得一塌糊涂，现在她脑袋上顶着稻草似的乱发。她放弃了，接着弯下腰，把海军制服的裤腿卷到脚踝以上。
跳船前，她把手包塞进了奥里西尼的大衣口袋里，里面的东西竟然没事。当然，身份证和其他文件肯定是湿透了。她把手包和里边的东西摊在热水管上烘干之后一一收回去，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瓦尔特PPK手枪。凯里给她的那把比利时小手枪还在鱼雷快艇上的行李箱里。她在铺位边沿坐下，换上年轻水手送来的旧网球鞋。
圭多敲门走了进来：“你还好吗？”他用法语问她。
“还行，”她说，“就是头发太乱啦，看上去像个稻草人。”
他手上搭着海军的双排扣大衣，“穿上吧，早上外面很冷。”
她站起身的时候，手包掉到地上，有些东西掉了出来，里面就有那把瓦尔特手枪。圭多俯身捡起枪，柔声道：“一个小姑娘竟然还带枪，你可真是越来越让我捉摸不透啦。”
她从他手里拿过手枪，放回手包里：“这才叫致命诱惑呀。”
“有了这东西，那可真是致命了。”
他的眼神很认真；她却微微一笑，蓦地凑到他脸颊边啄了一下，然后离开了。他连忙跟上去。
 
外面的景色和她小时候的回忆重叠在了一起，多么熟悉。港口、左侧海湾里的伊丽莎白城堡、阿尔伯特大堤、不断扩张的圣赫利尔、山巅的摄政王堡，景致似曾相识，却又并不完全一样。军事据点随处可见，港口的船只比以往都要密集。船队里几艘莱茵驳船已经安全进港，却找不到S92的踪影。
萨拉、圭多和菲尔特上尉靠在舰桥的栏杆上。她开口问圭多：“鱼雷快艇在哪儿？”
圭多答道：“可能还在搜救幸存者吧，作最后的努力。”这时候，他们的船正慢慢地靠近阿尔伯特大堤。
码头工人已经开始从驳船往下卸货了，到处都站着士兵。舰桥舷梯上站着六个“维克多・雨果”号的幸存船员，是昨天在萨拉和圭多之后被网上来的。他们穿着借来的衣服，有两个面部烧伤，缠着厚厚的绷带；另一个因为呛了汽油，躺在担架上。
“没见萨瓦里啊。”奥里西尼道。
“可能别的谁把他救下了，”布鲁诺・菲尔特说，“我看见那儿有GFP的人等着。为什么警察总是那副警察样呢。”
“GFP？”萨拉假作不知道，“那是什么？”
“就是秘密战地警察，”圭多对她说，“顺便说一句，那个高个子是穆勒队长，是从盖世太保借调过来的。他旁边那个家伙也是，就是那个长得跟堵墙似的壮汉，那是威利・克莱斯特督察。金发的年轻人是恩斯特・格莱瑟警长，他倒和盖世太保没什么关系。”
“他倒是想呢。”布鲁诺・菲尔特接话道。
船靠岸后，三名警察率先登上了船。格莱瑟在法国船员那里就收住了脚步，穆勒则顺着梯子一路攀了上来，克莱斯特跟在他身后。萨拉突然感觉到圭多正在掏她的口袋，他随后又把手伸进她的手包里摸索。她朝他瞥了一眼，明白他是在找那把瓦尔特。不过太迟了，穆勒已经登上了舰桥。
“队长先生，”他对菲尔特点点头，然后对奥里西尼说，“听说你昨晚够呛啊？”他穿着陈旧的博柏利雨衣，戴着毡帽。奇怪的是，当他转向萨拉的时候，举止竟然变得文雅了些。他用法语说道：“你是‘雨果’号上的乘客吗，小姐……？”
“是拉图小姐，”奥里西尼插话道，“我们一起跳水的。”
“真是惊险逃生啊，”穆勒点点头，然后问，“你的证件丢了吗？”
“没丢，”她说道，“都在这儿呢。”她从口袋里拿出手包，正要把包打开，穆勒伸出手道：“方便的话，请把包给我吧，小姐。”
她迟疑了一下，感到仿佛大家都在等她，于是把包递给他：“当然可以。”
他转向布鲁诺・菲尔特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借用一下你的船舱，就几分钟。”
萨拉想着，他看上去既讲道理又有礼貌，但显然，周围这圈人大部分都对他怕得要命。当然，圭多可不怕他，他微笑着捏捏她的手臂说：“我在外面等你，亲爱的。要是上校没过来，你就来我的住处找我吧，就在德维勒公馆。我的女房东人可好了，我保证她会照顾你的。一切都是高规格的，那栋屋子里住的可都是海军军官哪。”
她走下扶梯，回到菲尔特上尉的卧舱，穆勒跟着她走了进去。门没关，克莱斯特倚在门口。
“那么，小姐。”穆勒坐到床上，把手包里的东西通通倒了出来。她的证件、化妆盒、粉饼和梳子，还有那把瓦尔特。他一言不发，端详着法国身份证，又看了看德国发的证件和配给卡。他慢条斯理地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手包，点起一根烟，然后才拾起瓦尔特，食指绕上扳机。“平民携带任何形式的热武器，一律格杀勿论。我想，这您应该是知道的吧？”
“是的。”萨拉说。
“那么，这把枪是您的吧？”
“当然，是一个朋友送我的礼物。他担心我的安全。最近不是不太平嘛，队长。”
“哪种朋友能让你这么明目张胆地犯法？他这么做算不算和你同罪？”
有人在他身后用冷漠的口气说着德语：“也许那个问题你该来问问我吧？”
哈里・玛尔提诺站在门口，身穿党卫军的制服和黑色皮大衣，软塌塌的帽子上钉着骷髅徽记，来势汹汹。圭多站在他身后的走廊上。
卡尔・穆勒回头一打量，立即明白这位是真正的大人物。他赶忙站起来说：“旗队长。”
“你是？”
“我是卡尔・穆勒队长，统领泽西的秘密战地警察。这是我的副官，克莱斯特督察。”
“我叫沃格尔。”玛尔提诺从怀里掏出保安局的证件递给他。穆勒翻开证件看了看，还了回去。玛尔提诺又拿出希姆莱的手令，“你俩都看看。”
穆勒乖乖地接过手令读了起来；克莱斯特则越过他的肩膀，震惊地盯着玛尔提诺。穆勒平静地看完后，折起来递了回去。“旗队长，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拉图小姐此行由我保护。”玛尔提诺接过瓦尔特手枪，放回她的手包里，“她愿意接受我的友谊，是我的不胜荣幸。她的同胞里有那么一些人对此颇有异议，所以我希望她能有自保的手段，以防发生任何不愉快的情况。”
“当然，旗队长。”
“很好，去甲板上等我吧。”
穆勒毫不犹豫道：“遵命，旗队长。”说完，他对克莱斯特点点头，两人一起步出房门。
他们走后，玛尔提诺关上门转过身。他的脸上泛起微笑，瞬间从沃格尔变回了哈里。“你这打扮真糟糕，还好吧？”
“都好，”她说，“多亏了圭多。”
“圭多？”
“他救了我的命，哈里，我们掉进水里的时候简直糟透了。油都着火了，人也死了好多。”她颤声道，“而且英国的鱼雷快艇还用机枪对水里扑腾的人扫射。我还以为只有德国人才干得出来这种事呢。”
“你说的那是电影，甜心。”他递给她一支香烟，“真实世界里，谁都这么做。”
“我们遇上麻烦了，”她说，“我刚掉下水的时候，用英语和圭多说了句话。”
“我的上帝！”
她无奈地抬起一只手理论道：“那时候太乱了，想不到那么周到。不过，他的英语很不错呢。他好像上过温彻斯特公学。”
“行了！”玛尔提诺说，“那样更糟。”
“不见得。我们获救之后，他对船长说我只会说法语。他还知道我有枪，但也没吱声。”
“你太不小心了。”
“他不是法西斯，哈里。他是个意大利贵族，一点儿也不关心政治。意大利政府投降的时候，他没处可去，才会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知道了。那就奇怪了，他干吗要为你铤而走险呢？”
“他喜欢我？”
“喜欢你？他昨晚才第一次见你。”
“拉丁人不都是这样嘛，你是知道的。”
她顽皮一笑，玛尔提诺则摇头，“人家说你十九岁，但我觉得你都有一百一十九岁了。”
“还有一件事，哈里。圭多刚好住在德维勒公馆，就是海伦阿姨那里。而且听他话里的意思，还有不少海军军官住在那儿。要是你不来的话，他打算把我接过去住呢。”
“真是完美，”玛尔提诺说，“之前那件事，我们就对他说你母亲是英国人。沦陷这么多年以来，你跟谁都不提这事，就是怕有麻烦。”
“他会信吗？”
“为什么不信？对了，你换洗衣物都有吧？”
“都有。我有一件大衣、一双鞋子、一顶帽子，都在大提箱里。幸好箱子跟着你，都在鱼雷快艇上。”
他们走上扶梯，穆勒正站在舰桥上与菲尔特和奥里西尼闲聊。克莱斯特和格莱瑟则在舰桥下面，引导法国水手上岸。
玛尔提诺用法语对奥里西尼说：“安妮-玛丽告诉我，你住在环境不错的乡间别墅里，叫什么德维勒公馆，是吗？”
“是的，旗队长。”
玛尔提诺转向穆勒道：“听上去正合我心意，你有什么异议吗？”
穆勒正想拍马屁，连忙说道：“完全没有，旗队长。那地方按照规矩是分给海军军官住的，但女主人德维勒太太手上还有七八间空房呢。”
“那就这么定了。”
奥里西尼说：“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们带过去。我的车就停在大堤那头。”
“很好，”玛尔提诺说，“那我们走吧。”
说罢他们一同走下舰桥上了大堤，站在鱼雷快艇边上等候的海员见状，连忙提起两个提箱跟了上去。奥里西尼和萨拉走在前面，玛尔提诺和穆勒跟在后面。
“等我安顿好，自然会到城里见一下这里的军事长官。是海涅上校，对吧？”
“是的，旗队长。据我所知，他上午首先要去格恩西岛，他周末要去见冯・施梅托将军。”
“我就是见个面打个招呼，”玛尔提诺对他说，“我需要一辆车，最好是军用吉普车之类。我可能要跑一跑郊外。”
“没有问题，旗队长。我也很乐意为您配一名司机。”
“没有必要，”玛尔提诺说，“我喜欢自己开车，穆勒。相信我，在你的这座小岛上，找路难不倒我。”
穆勒说：“我能不能打听一下，您来这儿有何贵干呢？”
“我身负党卫军全国领袖希姆莱本人的特殊指示，手令上也有元首的署名。你都已经看过了。”玛尔提诺对他说，“还有什么质疑吗？”
“当然没有。”
“很好。”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奥里西尼的莫里斯轿车跟前，水手正在往车后备箱里装行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会告诉你。今天晚些时候可能会来找你。你的指挥部在哪儿？”
“德帕港的银潮酒店。”
“我会找到地方的。先把军用吉普车给我送来吧。”
萨拉已经坐进后座，奥里西尼在驾驶位。玛尔提诺坐上副驾驶位之后，车子开动了。
车子沿着与海岸线和军用铁路平行的维多利亚大道疾驰。玛尔提诺摇下车窗，点起一根从克雷森夫妇那儿得来的“吉普赛女郎”。“你喜欢这儿吗？”他问奥里西尼。
“现在正打仗嘛，比这儿糟糕的地方有的是。而且这儿的夏天特别美。”
玛尔提诺说：“我想，有个误会需要澄清一下。安妮-玛丽的父亲是布列塔尼人，但母亲是英国人。她一直守口如瓶，是为了不给占领军造成麻烦。事实上，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是我的手下，他还是我的贵人、我们的媒人呢，对不对，亲爱的？”
“有趣的故事，上校，”奥里西尼说，“这件事我肯定保密。我绝不会使拉图小姐难堪。”
“很好，”玛尔提诺说，“你肯定已经明白了。”
 
回到位于银潮酒店的办公室后，穆勒坐在桌后，琢磨着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按下通话器道：“让克莱斯特督察和格莱瑟警官进来一下。”
他走到窗口眺望，外头晴空万里、湛蓝一片，海浪翻腾着给石头盖上层层白色浪沫。这时候，门开了，两位警官走了进来。
“您找我们吗，队长？”克莱斯特问。
“是的，威利。”穆勒坐了下来，却不忙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不慌不忙地点起一支香烟，然后把烟圈吐向屋顶。
“有什么事情吗？”督察忍不住问道。
“还记得迪克霍夫那老头吗？汉堡的警察局局长。”
“我怎么忘得了他？”
“我还是个小探员的时候，他那条金科玉律我可是背得滚瓜烂熟。他把那个称为‘迪氏定理’。”
“‘不管鸡蛋好不好看，要是臭了的话，肯定就有问题。’”克莱斯特说。
“就是这个。”穆勒点头道，“这件事就有臭味，威利。”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证据和表象都没有意义，是我作为探员的直觉让我觉得，这件事没看上去那么简单。我想调查一下沃格尔旗队长。”
克莱斯特忧心忡忡道：“但是，队长，他的背景无懈可击，你不可能就这么打电话给全国领袖希姆莱，让他把自己私人特使的事交代给你啊。”
“不能，当然不能。”穆勒转过身子，“但还有个法子，你哥哥曾经在柏林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上的盖世太保指挥部任职对吧，恩斯特？”
“您说彼得？没错，队长，但他现在被调去了斯图加特的指挥部。在犯罪记录局工作。”格莱瑟说。
“他在柏林肯定还有熟人。预约一个电话，打给他，问问沃格尔的事，我想知道这家伙到底是多大的角色。”
“要不我发电报？那样快一些。”
“动动脑子，傻瓜，”穆勒不耐烦地说道，“别弄得人尽皆知。”
“但我得提醒您，长官，这通打到德国的电话会通过瑟堡和巴黎，这您是知道的。就算是加急电话，也得等上十五六个小时才会接通。”
“那现在就去订，恩斯特。”年轻人领命离开后，穆勒对克莱斯特说：“安排一辆军用吉普车，送去德维勒公馆。目前还是别惹他不痛快吧。”
 
加拉格尔走进厨房的时候，海伦正在擀做馅饼用的土豆粉。见他进来，海伦说道：“正巧，你帮我把鱼清理一下。”水槽旁的大理石板上放着几条比目鱼。加拉格尔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刀把是象牙做的，已经有点泛黄。他按了一下刀柄末端，双刃刀锋顿时弹了出来，寒光闪闪。
“你知道我讨厌这玩意儿。”她说。
“我的老祖父哈维・勒布罗克在十二岁的时候，为了抓鳕鱼，第一次开纵帆船出航，从泽西岛一路驶到纽芬兰的大浅滩。这把刀是他父亲送他的礼物。依照他的遗愿，这把刀又传给了我。刀也好，枪也罢，怎么去用才是关键，海伦。”
“你想要我做什么，鼓掌吗？”他清理鱼鳞的时候，她问道。突然，门外传来汽车的响声。“也许是圭多，他们来干吗？”
过道那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敲响了。走进来的人是圭多，他手上提着两个提箱。放下箱子后，他站直了身子。“一路顺利吗？”海伦问道。
“不，‘雨果’号被鱼雷打中了。萨瓦里失踪，三个船员死了，我手下四个炮手也死了。”这时候，萨拉走了进来，玛尔提诺跟在后面。奥里西尼继续说道：“这位是安妮-玛丽・拉图，‘雨果’号上的乘客，我们一起落水了。”他又对玛尔提诺点点头，“这位是沃格尔旗队长。”
海伦疑惑道：“我能为你们做什么吗？”
“让我们住在这儿，德维勒太太。”玛尔提诺用英语说道，“我要在小岛上待几天，需要住处。”
“不可能，”海伦对他说，“这里只接待海军军官。”
“你还有那么多空房间呢，”玛尔提诺对她说，“这事就这么定了，麻烦你领我们去看看房间吧。”
海伦好些年都没这么生气了。这个男人冷冰冰的口气、党卫军的制服，还有陪他出行的小蠢蛋，这个一脑袋乱发，身子几乎被肥大的海员外套给吞没了的小婊子。
圭多见状赶忙说：“对了，我要去洗个澡睡一会儿。待会儿见。”
他走的时候带上了门，加拉格尔还握着刀站在水槽边上。海伦转过身，粗鲁地把他推开，拧开水龙头洗手上沾着的土豆粉。她知道，党卫军官和那女孩还站在门口。
一个声音怯生生地问道：“海伦阿姨，你不认识我了吗？”海伦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加拉格尔的视线越过她，惊讶得不可名状。“肖恩叔叔？”这时，海伦转过身来。“是我啊，海伦阿姨，我是萨拉。”
海伦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走上前抓住她的肩膀，端详她的眉眼。她终于认出了她，顿时热泪盈眶，而后又破涕为笑，用手指拂过女孩的头发。
“我的天，萨拉，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说完她俩就抱在了一起。
 
休・凯尔索说：“那么，现在怎么办？你俩显然千辛万苦才来到泽西，我们又要从这儿去哪儿？”
“我倒是知道萨拉要去哪儿：直接去洗个热水澡。”海伦・德维勒说道，“你们三个慢聊，我先走啦。”
她走向房门时，加拉格尔说：“我一直在想，维贝尔太太今天下午就要回来了。再想个主意给她多放两天假吧。”
“好，”海伦闻言说，“这事交给你了。”
海伦和加拉格尔离开后，凯尔索说：“现在到底怎么办呢？”他的声音很焦躁。
玛尔提诺说：“我才到这儿，朋友，让我喘口气吧。该走的时候，我第一个通知你。”
“打死我也算吗，中校？”凯尔索问道，“要是决定打死我，是准备先告诉我一声呢，还是直接打死了事？”
玛尔提诺懒得搭理他，他回身走下阶梯，在主卧等着加拉格尔。爱尔兰人关上暗门，耸肩道：“他这段时间很不容易，被他那条断腿折腾得够呛。”
“谁都够呛，谁都是被折腾的命。”玛尔提诺说。
他刚要开门，加拉格尔把手搭在他肩上：“他说的对吗？我是说，真有可能打死他吗？”
“谁知道呢。”玛尔提诺说，“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对不对？我也去洗个澡吧。”
 
在伦敦，道格・门罗刚在自己房间里吃完早餐，杰克・卡特尔就走了进来：“有些消息，长官，关于‘泽西人’的。”
“先说最坏的，杰克。”
“克雷森说，所有事情都依照计划执行了。玛尔提诺和萨拉昨天晚上离开格兰佛，前往泽西岛了。”
“还有呢？”
“克雷森还说，船队遇上麻烦，被鱼雷快艇袭击了。他们了解的情况就这么多。”
“别的呢？”
“我查了海军的情报。荷兰皇家海军的鱼雷快艇昨天晚上从法尔茅斯出发，袭击了那支船队。他们说，有艘商船沉了。之后，快艇编队被德国的护卫舰队赶跑了。”
“我的天，杰克，你不会真觉得哈里和德雷顿姑娘就在那艘船上吧？”
“不知道啊，长官，而且也没法知道。”
“那就坐下来吧，别胡思乱想啦。喝杯茶，杰克。你这人就这毛病，”门罗伸手拿过面包，“信心不足。”
 
萨拉用海伦给的自制软皂洗了头，但头发看上去还是很乱。海伦走进浴室时，开口道：“效果不好，要给你找个理发师吗？”
“这儿还有理发师？”
“啊，是的。圣赫利尔不少店铺都还开着，只是每天的营业时间变短了。大多数商店的营业时间都改成早上两小时、下午两小时了。”
她试着给姑娘梳出某种发型。萨拉开口问道：“这些年过得好吗？”
“不好。不过，只要本本分分，也不算太糟糕。大多数人觉得德国人还不错。的确，大部分时间他们都还好，但犯了规矩的话，你就知道他们的可怕啦。你必须依照他们说的行事。他们甚至逼迫泽西议会通过反犹太人的法案。很多人都自我安慰说，犹太人已经走光啦，没关系。但据我所知，就有两个犹太人住在圣布瑞雷德。”
“要是他们被德国人发现了会怎么样？”
“天知道，我认识的人里就有被抓去集中营的。那集中营以前是关押试图逃跑的苏联苦工的。我有个朋友，是泽西女校的教师，她父亲有台没上执照的无线电，她用那东西给朋友们转播过BBC广播电台的新闻。但后来，一封匿名信把盖世太保引到了她家，把她抓去法国关了一年。”
“匿名信？当地人写的？那种事情太糟糕啦。”
“哪儿都有老鼠屎，萨拉，泽西也不例外。当然也有好人，拣信的邮差就是，他只要看见有发往盖世太保指挥部的信件，就统统筛掉。”她停下梳头的动作，“就这样吧，我也尽力啦。”
萨拉坐下来，套上丝袜抻平。“老天爷啊！”海伦说，“我四年没见这玩意儿啦。还有那裙子。”她帮萨拉套上裙子，拉上拉链，“你和玛尔提诺是什么情况？他的年纪都够做你爸了。”
“我爸才没那么性感呢。”萨拉笑着穿上鞋，“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叫人又生气又着迷的男人。”
“你和他睡过觉了？”
“我的身份就是沃格尔的情妇呀，海伦阿姨。”
“想想我上次见你，你还梳着小辫子呢。”海伦说。
 
厨房里，海伦舀了满满两勺珍贵的中国茶叶到茶壶里，加拉格尔起身告辞：“我要去给维贝尔太太准假。她在这儿只会让事态更加复杂。搞不好她会认出你来，萨拉。她可熟悉你啦。”
他出去后，海伦、萨拉和玛尔提诺坐在桌边喝茶、抽烟。这时，有人敲门。海伦起身开门，只见威利・克莱斯特站在门口。
玛尔提诺站起身：“你找我？”
“我们把您的军用吉普车开来了，旗队长。”克莱斯特对他说。
玛尔提诺出门看了看。帆布车篷扣着，整个车身都涂着迷彩。他打开车门看看里边，说：“还行。”
恩斯特・格莱瑟坐在一辆黑色雪铁龙的驾驶座上，说道：“要是还有需要我们的地方……”
“用不着了。”
“还有件事，穆勒队长让我转告您，他已经知会过这里的司令长官海涅上校。如果您想要见上校的话，他今天下午会在市政厅相候。”
“谢谢你，我会去的。”
他们驾车走了。玛尔提诺走回屋里：“交通问题解决了。今天下午我要进城，去银潮酒店见一见军事长官，还有穆勒和他的朋友们。”
“你最好陪他一起去，顺便做个头发。”海伦对萨拉说，“查林十字广场那儿有个手艺不错的理发师。你可以告诉她，是我介绍你去的。”说完她转向玛尔提诺，“很方便，离市政府很近。”
“行，”他说，“不过有个问题，她不能说是你介绍的。这话会露马脚的。”他站起身子，“我要去透透气。要不你带我逛一下，萨拉？”
“好，”海伦说，“我也有事要做。今天晚上我还得做八人份的伙食，得接着干活啦。回见。”
 
离开德维勒公馆后，克莱斯特和格莱瑟沿着公路行驶。开了差不多四分之一英里后，督察碰了碰年轻人的手臂，说：“在这儿停车吧，恩斯特。把车停在那里的马车道上。我们要到刚才路过的树林里去散散步。”
“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我就是想四处看看，没别的。”
马车道上杂草丛生，格莱瑟驱车沿着路行驶，直到看不见大道才停下。他们把雪铁龙停在那儿，下了车，在德维勒公馆的树林里逛开了。四周景色宜人、万籁俱寂，能听到的只有几声鸟鸣。这时候，田野另一头的花岗岩高墙旁边忽地闪出一个挎着篮子的年轻姑娘。她包着头巾，看不清脸，但破旧的棉布连衣裙紧紧地裹在身上，即使离得那么远，也看得出丰满成熟的身段。她没看见他俩，沿着小道走进了树林。
克莱斯特说：“有点意思。”他转头对格莱瑟微微一笑，问道：“警长，你要不要上去盘问盘问？”
“当然要，督察。”年轻人跃跃欲试，他们随即加快脚步。
 
年轻姑娘其实是维贝尔太太的女儿玛丽。肖恩・加拉格尔来通知她们周末放假后，维贝尔太太想起来，她答应要给海伦・德维勒做晚餐的鸡蛋还没送去。这女孩正是给公馆去送鸡蛋的。
她才十六岁，虽然身体已经发育成熟，但脑子不是很灵光，脸上还透出黄毛丫头那种天真无邪的神情。她喜欢乡下，那花儿、那鸟儿，再也没有比在林间独自行走更开心的事啦。沿着一条小路前进，不一会儿就能看见一座废弃多时的牲口棚。棚子的屋顶开裂，门轴早就断了，整扇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这些景象每次都让她发憷，但又有种奇怪的魅力。她停下脚步，越过倒塌的墙壁朝里张望。
一个声音高叫道：“你！干什么呢？”
她转过头，看见克莱斯特和格莱瑟朝她走来。
 
离开维贝尔太太家后，肖恩・加拉格尔去了南边的草地。他在那儿按照泽西的办法，用长绳把三头奶牛牵起来放牧。如今世道艰难，这些奶牛是珍贵的商品。他在这里和奶牛一块儿晒了会儿太阳，然后重新启程，往自己的小屋走去。
他在隔着两块田地的地方瞧见了德国人向树林走去，也看见并认出了玛丽。他收住脚步，举手遮挡眼前的阳光：女孩消失在了树林里，德国人也跟了进去。他心里一阵忐忑，于是加快脚步。半路上，他听见第一声尖叫。他低声暗骂了一句，大步狂奔起来。
 
如今正是春天最好的时节，暖和宜人。萨拉和玛尔提诺沿着公馆的道路走进松林，水仙花到处都是，番红花和雪花莲长势喜人，茶花也竞相怒放。透过婆娑树影，可以看到海湾里碧蓝得发绿的海水。鸟儿则在四处歌唱。
他们闲逛的时候，萨拉揽着他的手臂说道：“上帝啊，这味道真好闻。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几个漫长的夏天。有时候我就会想，它们真的存在过吗，还是说都是些不切实际的美梦呢？”
“存在，”他说，“那些是唯一的真实。过去的四年才是梦魇。”
“我爱这个地方，”她说，“这里历史可久啦，原先是诺曼人的领地。德维勒家族的历史和诺曼王朝的一样长。好多年前，罗伯特・德维勒在黑斯廷斯战役中还和当时的诺曼底威廉公爵干了一场呢。”
“那个征服者威廉吗？”
“就是他。他在登基英王之前就统辖着泽西了。所以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这么看待：其实是我们殖民了英国，而不是反过来。”
“真是自大。”
“这些是我的根嘛，”她说，“我属于这儿，这儿是我家。你属于哪儿呢，哈里？”
“我是无国界的人，”他淡淡地说，“我明明是个美国人，这么多年来却都在欧洲生活工作。也没个像样的家。”
“那就是世界公民喽？”
“也不算。”他有点儿不快，突然一阵着恼，“我只是漂泊无根。哪儿都算不上我的根。也许我一九一八年就该死在壕沟里。也许是上帝犯了错。也许我根本就不应该在这儿。”
她把他拽回来，怒斥道：“混账话。我讨厌死你那套玩世不恭的讽刺啦，哈里・玛尔提诺。你就不能偶尔放下那些防备吗？哪怕跟我在一块儿也不行？”
他还没回答，突然就听到一声尖叫。他们转过身子，透过树林低头看：下方的马棚一览无遗，玛丽正在克莱斯特的怀里挣扎，格莱瑟则站在一边笑。
“看在上帝的份上，哈里，做点什么。”萨拉说。
“我会的，你哪儿都别去。”
说着，他冲下斜坡；肖恩・加拉格尔恰好也冲出了林子。
 
克莱斯特正兴致高昂，搂在怀里的柔软身躯正在拼命挣扎。“闭嘴！”他朝她说道，“听话，我不会弄疼你的。”
格莱瑟两眼冒光、口角流涎道：“别忘了，督察，‘有福同享’啊，这是我的座右铭。”
加拉格尔冲过来，用肩膀猛地把格莱瑟撞成个滚地葫芦，然后他伸手扳住克莱斯特，膝头顶在他的左膝盖窝里，一下子就把德国人的腿给踢跪下了。加拉格尔又朝他的后腰招呼了一记老拳。克莱斯特痛呼一声倒在地上，松开了吓坏的姑娘。
加拉格尔抓起玛丽的篮子交给她，然后拍了拍她的脸，“没事了，亲爱的。”他说，“快去公馆找德维勒太太，去吧。今天谁也别想动你。”
她像是一只受惊了的兔子，飞快地跑远了。加拉格尔转过身子，看见格莱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毛瑟手枪，双眼泛着凶光。克莱斯特叫道：“住手，恩斯特，这是命令。我来对付他。”他爬起来揉了揉背，然后脱下大衣，“你们这些爱尔兰人，脑子都有病。今天我要给你点教训，打断你的两只手给你瞧瞧。”
“我得纠正你，我是半个爱尔兰人，所以只有半个脑子有病。”肖恩・加拉格尔脱下外套丢到一边，“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我的祖父老哈维・勒布罗克？他十二岁就出航抓鳕鱼。在从澳大利亚出发的运粮船上，他还是水手长。二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走过十二次好望角了。”
“继续扯吧，”克莱斯特绕着他踱步，说道，“说了也帮不了你什么。”
话音刚落，他猛地冲了上去，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被加拉格尔轻松地躲开了。“那个时代，水手长是靠拳头选出来的。他拳头就很硬，非常硬。”他躲开后，一拳打上德国人的左眼，“我小时候常常跟着他从爱尔兰坐船过来，因为我讲话土里土气，经常被乡里的小伙子们揍。当我哭着鼻子回到家，他就把我带到果园里，教给我第一堂打架课。打架的时候，真正管用的是技巧、时机和力气，而不是块头。老天爷啊，他常常对我说，他作为一个俗家教士，绝不能让畜生横行霸道。”
德国人出的拳都被加拉格尔错开了；作为回敬，加拉格尔则是指哪儿打哪儿，拳拳到肉。草地上，爱尔兰人把督察揍得连连后退；而几码外的山坡上，萨拉、玛尔提诺和维贝尔姑娘则看着这一切。
异变陡生！加拉格尔向前迈了一步，谁知他右脚打滑，摔了一跤。克莱斯特趁他趔趄欲倒，冲起膝盖顶上他的额头，又一脚踢在他身侧。加拉格尔飞快地就地一滚，单膝支起身子。
“老天爷啊，你连踢个腿都踢不直。”
他起身后，克莱斯特向他猛扑过去，伸手又是一拳。加拉格尔闪到一边，伸腿绊了德国人一下。克莱斯特收不住势头，一头撞到了牲口棚的墙壁。爱尔兰人赶上去，往德国人的肚子上左右就是两拳。克莱斯特被打得厉声尖叫。加拉格尔又把他拽回来，揪住他的领子，攥紧拳头狠狠凿进德国人的鼻梁，鼻梁应声而断。他随后退了两步，克莱斯特则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混蛋！”格莱瑟叫道。
加拉格尔打算转身找佩枪的警长，但这时一声枪响，一发子弹打到格莱瑟脚边的土地上，激起些许尘土。他们闻声转过头，看见玛尔提诺握着枪走下斜坡。
“放下枪！”他下令道。
格莱瑟站在那儿盯着他看，反而是克莱斯特颤颤巍巍站起身，嘶声叫道：“听他的。”
格莱瑟这才放下枪。玛尔提诺说：“很好。你们这些德国人中的败类，我回头肯定找你们长官谈谈。滚。”
格莱瑟试着把克莱斯特拉起来，大块头却把他推开，自己朝树林里走去。加拉格尔转过身子朝玛丽・维贝尔吼道：“去吧，姑娘，去公馆。”
她转过身子跑开了。萨拉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加拉格尔嘴上的血渍：“我可没想到，爱尔兰和泽西加一块儿这么威猛。”
“今天天气真好，多谢老天爷。”加拉格尔眯起眼睛，透过树影瞅了瞅太阳。“好日子来啦。”他咧嘴笑，问玛尔提诺，“有烟吗？我的好像落在家里了。”

11
 
玛尔提诺和萨拉开车穿过圣奥宾湾，朝贝尔罗雅尔驶去，沿途路过许多要塞和火炮工事。天空碧蓝，阳光也很充沛，然而伊丽莎白城堡之外的天际线那里，却是黑压压一片。
“那边在下雨呢。”她说，“泽西春天的天气就是这样，刚才还是阳光明媚，马上就有狂风暴雨，能扫过整个海港。有时候中间只隔了几分钟。”
“比我想象的要暖和些。”他说，“很像地中海。”他朝路过的花园扬了扬下巴，“尤其是这儿竟然有那么多的棕榈树，我可真没想到。”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春天的时候，这座小岛有一种很特殊的气味，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这样的地方了。”她又睁开眼睛，笑了笑，“刚才是我的德维勒血统在说话。我就是这么喜欢这个地方，喜欢得无可救药。对了，给我讲讲，你干吗要把制服脱了呀？”
他身上穿着军官的皮大衣，但大衣底下却是灰色粗花呢西装三件套。他的衬衫是白色的，领带和宽边软帽都是黑色，软帽的前后帽檐还向下耷拉着。
“这是策略。”他说，“靠了穆勒这么一折腾，谁都知道我来了。只要我不想穿，就不用穿制服。保安局的军官一般都是便装，这样可以增加我们的威慑力，让人更害怕。”
“你刚才说的是‘我们’的威慑力。”
“我说了吗？”
“你说了。有时候连我都害怕你，哈里。”
他把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我们走走吧。”
他为她打开车门，扶她下来。一辆军用火车朝面前开过来时，他们站住了脚。火车很快就开了过去，他们穿过铁道，来到海堤上。这里有家咖啡馆，不过大概自从战前就已经停业了。咖啡馆不远处是个巨大的地堡。
一阵怡人的音乐声不期然飘来。两个年轻的士兵坐在海堤上，他们中间摆着一台便携收音机。有小孩子在堤坝下边的沙滩上玩耍，妈妈们朝着太阳的方向靠坐在海堤下面。海里有人在游泳，是几个德国士兵，还有两三个年轻女子。
玛尔提诺和萨拉倚在墙上。“真是安宁得不可思议，是不是？”他递过去一根烟。
士兵们看见了他们，目光被这姑娘吸引住，却被他阴暗的一瞟吓得扭过头去。“是啊，”她说，“我可没想到会这么宁静。”
“要是你再走近点看就会发现，沙滩上那些士兵大部分都还是毛头小伙子，最多也就二十岁，真是让人恨不起来。纳粹分子是很明显的，无论在哪儿，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那些穿着制服的二十多岁德国士兵——”他耸了耸肩，“不过就是些套了身制服的二十多岁小伙子罢了。”
“你有什么信仰吗，哈里？你想没想过以后？”她一脸严肃，十分认真。
“我跟你说过，我是个存在主义者。‘时不我待’——这是丘吉尔最有名的格言。我们一定要打败纳粹，必须要把他们彻底摧毁。希特勒的那套理论无论放在什么场合都说不通。”
“那然后呢，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怎么办？”
他靠在墙上眺望着汪洋，眼神深邃。“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火车站，尤其是夜里的火车站。蒸汽机冒出来的那种蒸汽味道；火车慢慢开走时，那越来越远直至最终消失的汽笛声；仿佛被弃置在维多利亚式宫殿里的夜晚的月台；人们等火车去什么地方，随便什么地方……这些我都喜欢。而且，我过去常常有一种非常严重的不安，就好像搭错火车一样的感觉。”他扭头对她说，“还有，火车一旦开起来，你可就下不去了啊。”
“‘车站午夜阴森一片’，”她喃喃道，“‘你写希望/你能投递给谁’。”
他凝视着她，“你从哪儿听到的？”
“就是你的‘歪诗’啊，”她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准将在你住的小屋里读来着。当时你拿过来揉成一团，扔到壁炉里去了。”
“你又捡回来了？”
“嗯。”
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他生气了。可他却笑笑，说：“在这儿等我一下。”他越过铁道线，走到吉普车旁拉开车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台柯达照相机。“这是海伦给我的，里头的胶卷已经四年了，她没法保证是不是还能用。”
他朝那些士兵走去，士兵们见到他，赶紧笔直地立正。他凑上前简单说了几句，把相机交给他们中的一个，然后回来站到她旁边。
“笑一个。”他点燃一根烟叼上，转身对着镜头，双手则插在大衣口袋里。
萨拉抱住他的胳膊，“为什么想起拍照呢？”
“为了让你记得我。”
她听了很不安，搂他搂得更紧了。年轻的士兵按下快门。“再来一张，”玛尔提诺叫住他，“以防万一。”
小伙子拍完便还回相机，然后羞涩地笑了笑，敬礼走开了。“你告诉他们你是谁了吗？”她问道。
“当然告诉了。”他牵着她的手，“我们走吧，还有事呢。”他们穿过铁道，回到了车里。
 
卡尔・穆勒对自己的控制力相当得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他觉得这是自己最宝贵的财富。可这一次，站在银潮酒店办公室窗边的他，头一次这么几近失态。
“你什么情况？”他问道。
克莱斯特这副尊容可怕极了。他的眼圈一片青紫，断了的鼻梁高高肿起。“这都是误会啊，队长。”
穆勒对格莱瑟说：“你也是这个解释？误会？”
“我们只是在审问那个姑娘，队长。她吓慌了，结果这个时候加拉格尔就来了。他把整件事情完全理解错了。”
“你这张脸就是他理解的结果是吧，威利。”穆勒说，“还把沃格尔卷了进来。”
“他来得太不是时候。”格莱瑟对他说。
“而且，怕是他对整件事情也完全理解错了吧。”穆勒怒不可遏，“等他今天下午过来，还得我给你们收拾这烂摊子。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他转身望着窗外，手掌狠狠拍在墙上。
 
靠着萨拉的指引，玛尔提诺驱车沿着格洛斯特大街开过了监狱。“记住一点，”他说，“我们一起出现在城里的时候，一定要说法语，不要讲英语。小心隔墙有耳。明白吗？”
“当然明白。”
他们此时已经能听到音乐声，拐进大广场后，只见草坪上有支德国军乐队正在演奏。草坪一头是小岛以前的某位总督的塑像，另外一头是纪念碑。不少人围在这里听他们表演，大部分都是平民，也有几个士兵。
“就跟英国BBC广播电台的‘工人文艺’节目差不多，”玛尔提诺说，“这样可以安抚占领区的民众。”
“就在这里停车吧，”她说，“走过去就是市政府。”
他在路边停好车，两人钻出车门。人们好奇地扭头看过来，军用吉普车吸引了他们的视线。许多人都是一副漠然的表情，但也有一些人在看到萨拉的时候掩饰不住自己的愤怒，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
有人会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低声骂一句：“臭不要脸的烂货！”对于那些向敌人献媚、出卖色相的女人，大多数人都是用这句话来表达愤怒的。玛尔提诺突然转过身，换上一副沃格尔的表情，看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刚才就骂了这么一句话。
“您刚才说了什么，女士？”他用英语问道。
她一下子慌了神。“没——不是我，您搞错了。”她转过身，惊慌失措地匆忙逃开。
萨拉挽过他的手臂，轻声说：“有时候，连我都恨你，哈里・玛尔提诺。”
他们从市政府门前走过。纳粹旗在市政府楼前飘扬，一个空军警卫持枪站在台阶上执勤。他们穿过约克街，来到查林十字广场。为了防止玻璃碎片伤人，有些店铺的橱窗仍然贴着胶条，估计从战争刚开始时就已经贴上了。一九四〇年，德国空军曾经轰炸过圣赫利尔，而英国皇家空军显然不愿意这么做，所以，很多店家已经把胶条撕掉了。
他们在两家店铺之间的一道小楼梯前站住脚，有块牌子写着：发廊在楼上。萨拉说：“这个地方我记得。”
“会认出你来吗？”
“应该不至于。我最后一次来这理发的时候才十岁。”
她走在前头上了楼梯，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玛尔提诺也跟着走了进去。发廊很小，洗面盆只有两个，烫发机也只有几台。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在看杂志，四十岁左右，圆脸，看起来很活泼。看见有人来，她笑着抬眼看，不过这笑容随即又消失了。
“有事吗？”她说。
“我的头发需要好好护理一下。”萨拉用法语说。
“我不懂法语。”女人答道。
玛尔提诺用英语说：“昨天晚上有一艘‘维克多・雨果’号从格兰佛开过来，这位年轻的小姐也是乘客之一。相信您一定已经听说了那艘船的不幸遭遇，而且应该也能明白，这位小姐也不幸落水了。她不会讲英语，只能由我来帮她沟通。您也看到了，她的头发需要打理一下。”
“我忙不过来。”
玛尔提诺环顾一圈空空如也的发廊。“我明白了。麻烦你把身份证给我看一下。”
“凭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干。”
“你是想给我看看呢，还是想跟我到银潮酒店去谈谈呢？”
她的眼里显露出畏惧。萨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心酸过，可她只能等着这个不幸的女人从提包里掏出身份证。她的名字叫艾米丽・约翰逊。玛尔提诺瞄了一眼，把身份证还给了她。
“我叫沃格尔——旗队长马克斯・沃格尔。我约了海涅上校，要到市政府去，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回来，也可能会稍微晚些。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把这位小姐的头发打理一下，需要怎么护理就怎么护理。等我回来的时候，她一定要漂漂亮亮的。”他拉开门，“否则的话，我就关了你的店，你哭都来不及。”
她们听着他走下楼梯。约翰逊太太从门后取过罩衣，热情地对萨拉笑，“好了，你这个法国小脏婊子，我们来帮那个屠夫把你弄得漂漂亮亮的。”她用英语说完这些话，笑得更加灿烂了，“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听了这话，萨拉反而高兴得想喊出声来，可她不能。她不动声色地用法语说道：“大衣麻烦你放一下。”
她把大衣脱掉递给约翰逊太太，然后穿上罩衣，坐进离她最近的一把椅子里。
 
玛尔提诺朝市政府走去。他看见一个穿戴旧式英国警察头盔和制服的警员，正站在台阶上跟哨兵在交谈。他们收住话头，警惕地看他走过来。
“我是旗队长沃格尔，我找司令官。”
卫兵立正致意，警员则无声无息地溜走了。“司令官二十分钟之前就来了，旗队长。”
玛尔提诺走进楼里，在楼梯底下发现一张桌子。一位中士军官坐在桌旁，抬头看了他一眼。玛尔提诺说：“我叫沃格尔，海涅上校在等我。”
中士赶紧起身立正，抓起电话道：“少校，沃格尔旗队长来了。”他放回听筒，说：“内克尔少校马上就过来接您，长官。”
“谢谢。”玛尔提诺走到一扇敞开的门前，留意着里面的动静。不一会儿，楼梯上就传来皮靴声。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人匆匆忙忙跑下来，是一位陆军少校。从长相上看，还不到三十岁。
他热情地走过来站定，脚后跟“啪”地一碰，然后伸出手来：“旗队长，我叫菲利克斯・内克尔。”
他是打过硬仗的人，这一点从他脸上的伤疤就看得分明。这道一路延伸到他右眼窝的伤疤，是榴弹破片造成的。除了一级铁十字勋章之外，他还佩戴了银质负伤纪念章，这意味着他至少负伤过三次。另外，还有步兵突击作战徽章和镀金近距离作战勋饰。对它们的认识与熟悉正是玛尔提诺的立身之本，因为这些荣誉能告诉人很多重要信息；就拿这个人来说，这些荣誉表明，他绝对是一员猛将。
“认识你很高兴，少校。”他说，“你来泽西很久了吗？”
“才几个月。”内克尔对他说，“我的编制不在三一九师，是临时借调过来的。”
他们走上楼。内克尔敲了敲门，然后把门打开侍立一旁，让玛尔提诺先走。屋子很舒适，显然原来就是某个政府官员的办公室。屋子里的军官站起身，绕过桌子迎上来。玛尔提诺立刻就看出这个军官的脾性。这样的军官都略带矜持，带有很典型的老式正规军人气质，而且绝对不会是纳粹党。这是一位军官，也是一位绅士。
“旗队长，见到你很高兴。”他伸出的手坚实有力，而且很友善，可是他的眼神泄露了一些别的东西。他只是表面恭敬而已。
“海涅上校。”玛尔提诺解开大衣，掏出保安局的身份牌。
海涅看后递回来，“您请坐。不知道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您已经见到菲利克斯・内克尔了，他是从巴黎借调过来临时当我的二把手的。对他来说，这算是放假。他刚从医院出来，原先一直在俄国前线服役。”
“真的啊？”玛尔提诺说。他掏出希姆莱的信，推到桌子对面。
海涅慢慢把信读完，表情庄重地把信递给了内克尔。“我能不能问一下您这次行程的目的？”
“现在还不行。”内克尔把信递了回来，玛尔提诺接过收好，“我只需要你能保证，在我需要的时候全力配合。”
“毫无问题。”海涅犹豫了一下，又说，“至于您的住宿问题，据我所知，您目前住在德维勒公馆。”
“是的。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在码头跟秘密战地警察的穆勒队长谈过了。他很配合，已经给我配了一部车，所以，眼下我没有什么其他需求。不过，如果你能通知各单位指挥官我来这里了，应该会有所帮助。”
“当然。顺便提一句，”海涅补充道，“我得去一趟格恩西岛，行政长官也是。要跟冯・施梅托将军开一星期的会。”
玛尔提诺对内克尔说：“那么那段时间里就是你负责喽？”
“是这样的。”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他站起身，把帽子拿在手里。
海涅说：“那么，等我回来，我们再见？”
“应该可以吧。”玛尔提诺跟他握了手，“很高兴见到你，上校。你忙吧，不必送了，上校。”
他走后，海涅整个人变了一副表情，“一看到这些党卫军安全部门的人，我浑身的血都快流不动了。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菲利克斯？”
“鬼知道，上校。再说，他的身份证明上……”内克尔耸耸肩，“不光有希姆莱的签名，元首本人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知道。”海涅无奈地抬了抬手，“盯着他就行了。等我到格恩西岛再问问冯・施梅托怎么看。不过，一定要不计代价地伺候好他。千万别跟希姆莱过不去。”
“当然，上校。”
“那就好。让食品控制委员会的那些好公民进来吧，我们把他们的事给办了。”
 
玛尔提诺眼下还有大把时间，于是他去城里逛了逛。街上人不少，平民略多，士兵略少。大部分人都身形消瘦，穿着旧衣服，还打了些补丁。不过这也不奇怪。街上几乎看不到孩子，这会儿他们还在上课，偶尔能见到的几个孩子，营养状态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不管怎么说，人们最先考虑的永远是自己的孩子。
大家就是这么度日的。他还知道，为了节省燃料，人们组起了公共食堂。这些海伦・德维勒都给他讲过。在他看来，城里人显然比住在郊外的人的日子更加艰难。他走进皇后街，发现一群人拥在前面的路上，都在朝一家店的橱窗里张望。
透过橱窗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食品，有罐头，成袋的马铃薯和面粉、火腿，还有红酒和香槟。人们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橱窗上贴了一张通告，写着：“这些都是黑市货物。你的邻居可能就是你的敌人。贡献你的力量，一起打败他们。”底下是穆勒的签名。老百姓们忍饥挨饿太久，脸上露出无法承受的痛苦表情。玛尔提诺掉头回到了查林十字广场。
他上了楼梯来到发廊。萨拉正在对着镜子打理自己的头发。她的发型看起来漂亮极了。他帮她穿好大衣。
艾米丽・约翰逊说：“满意了吧？”
“非常满意。”他打开钱包，掏出一张十马克的钞票。
“我不要！”她怒气冲冲地说，“我用不着你的钱。你让我帮她做头发，我帮她做了。”屈辱的泪水在她的眼里打转，“做完就快走。”
玛尔提诺把萨拉推到门外。让艾米丽・约翰逊出乎意料的是，当他转过身来，声音竟无比柔和。在这刹那之间，那个被玛尔提诺扮演得惟妙惟肖的暴虐的党卫军官，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我向你致敬，约翰逊太太。你是位女中豪杰。”
二人走了以后，约翰逊太太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玛尔提诺把车停在德帕港的银潮酒店门外，跟其他若干辆车挨在一起。“我很快就回来。”
她笑了。“用不着担心我，我到大堤上散散步好了。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常常来这里游泳呢。”
“你开心就好，可别被陌生人搭讪啊。”
穆勒透过办公室的窗子看到他来了。玛尔提诺走进来时，一位制服笔挺的宪兵小伙子已经等着迎接他了，“您是沃格尔旗队长吧？这边请。”
他把玛尔提诺引到穆勒的办公室，然后关好门离开。队长站在桌子后面，“见到您真愉快。”
“我倒是也想这么说啊。”玛尔提诺说，“你跟克莱斯特和格莱瑟谈过了吧？”
“是关于德维勒公馆的那个误会是吧？没错，我跟他们谈过了。他们解释说……”
“误会？”玛尔提诺冷冷道，“队长，你现在就把他们叫过来。快点，我等不起。”
他转过身去，背着手站在窗前。穆勒通过内部通话装置召唤了克莱斯特和格莱瑟。不一会儿，两个人就过来了。玛尔提诺连身子都懒得转，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路的另一头，这会儿萨拉正在那边的海堤上。
他轻声说：“克莱斯特督察，我听说，你把今天早上在德维勒公馆发生的事情说成是误会。”
“唔……是啊，旗队长。”
“撒谎！”玛尔提诺的声音骤然阴沉下来，“你们两个都撒谎。”他转过身盯着他们看。“我和拉图小姐走过林子的时候，听到一个姑娘的尖叫。那还是个孩子，队长，还不到十六岁。这个禽兽把她往牲口棚里拖，另外一个在那儿站着，还笑。我刚要插手，加拉格尔将军看到，揍了这个混账一顿。他活该。”
“我明白了。”穆勒说。
“更严重的是，这个蠢货竟然想朝加拉格尔的背后开枪。为了不让他这么干，我不得不用我自己的枪来鸣枪警告。我的上帝啊，格莱瑟，你究竟缺心眼到什么地步，啊？”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在训孩子，“那可是个爱尔兰人，这说明他是中立的。元首的政策明明白白，跟爱尔兰一定要保持好关系。更要紧的是，在他自己的国家里，他就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是革命英雄，是个将军。我们可不能在这样的人背后开枪啊，明白了没有？”
“明白，旗队长。”
接着他把注意力转向了克莱斯特。“还有，元首颁布政策，要求我们要调和与泽西当地居民的关系，所以，请不要试图强奸十六岁的少女。”他又对穆勒说，“这两个人的所作所为，彻底违背了帝国的理想，还严重辱没了日耳曼人的荣誉。”
他越说越来劲，可克莱斯特已经怒火中烧了。“我可不是小孩子，用不着这么说教。”
“克莱斯特！”玛尔提诺说，“作为盖世太保的一员，你对元首可是宣了誓的。那可是个神圣的誓言。我记得誓言是这样的：‘我发誓服从您和您为我指派的上级，直到我生命的终结。’我记错没有？”
“完全没错。”克莱斯特说。
“那就给我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服从命令。如果我问你问题，你要回答：‘是的，旗队长’；如果我给你下命令，你要回答：‘遵命，旗队长’。听明白没有？”
一阵沉默之后，克莱斯特低声道：“是的，旗队长。”
玛尔提诺对穆勒说：“为什么全国领袖希姆莱阁下觉得有必要派我到这儿来，这个问题你还想知道吗？”
他不再发一言，穿过门厅和道路走到吉普车旁。萨拉正坐在引擎盖上。“怎么样？”她问道。
“嗯，我想你可以这么说：我让他们彻彻底底感受了一回什么叫作敬畏。”他为她拉开车门，“现在，带我在你的岛上逛一圈吧。”
 
穆勒乐不可支。“真希望你能看到自己刚才的那副样子，威利，快赶上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儿了。”
“我发誓我非得……”
“你什么也干不了，威利，我们也一样。你只能照他说的做。”他走到橱柜旁，从里面取出一个玻璃杯和一瓶干邑，“我得说，他刚才那个腔调，跟全国领袖脾气不顺的时候一模一样。说的尽是些日耳曼纯粹血统论的屁话，全都是老掉牙的内容。”
“您还要我跟我哥哥打电话吗，队长？”格莱瑟问道，“我预约了打给斯图加特的电话，今晚十点钟。”
“干吗不呢？”穆勒往杯子里倒了些酒，不耐烦地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威利，去医院把你那鼻子处理处理。快点，离开这里，你们俩都出去。”
 
隆美尔住在法国巴约的一幢别墅里，这里很僻静、很安宁。这里本来是这一带的指挥官周末用来度假的，听说隆美尔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度周末，他赶紧诚惶诚恐地让了出来。操持这幢房子的是伯纳德夫妇，这两口子都是老实谨慎的人。太太是个好厨师，而丈夫则是大管家。
那天下午，鲍姆身穿自己的空降猎兵制服，开着军用吉普车，赶在元帅之前来到这幢房子里。在隆美尔的一再要求下，他还在右眼上戴了一只厚厚的黑色眼罩。对于鲍姆来说，穿上元帅的制服，用橡胶做的面颊垫块让面部更有棱角，再凭借巧妙的化妆让自己改头换面，只有在这一切都完成以后，他才会在外观上与元帅有相似之处。但是，要想模仿元帅，真正的改变还在于他自身——他内在的改变。他想象自己是隆美尔，就会成为隆美尔。这是他作为一名演员所拥有的最独特的才华。
下午稍晚些时候，隆美尔和霍夫尔乘坐梅赛德斯轿车抵达了。为他们开车的工程兵中士德雷施勒，是由霍夫尔特地挑选的来自非洲军团的老兵。伯纳德太太在画室里为元帅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后，霍夫尔把鲍姆带了过来。
“好，我们从头理一遍。”隆美尔说。
“根据我的消息，泽西方面的人会在凌晨两点出发到格恩西去。伯尔格和我九点钟乘吉普车从这里出发。庄园里有一间空房，离这里大概一公里。我们可以在那儿停车让他打扮好。”
“然后呢？”
“然后到空军方面的一个备用机场去，离这里只有十公里。飞行员是个中尉，叫索萨。他和一架鹳式飞机在那里做好了准备，就等你亲自下令。”
“索萨？这是芬兰名字吧？”隆美尔问道。
“没错。”
“那他怎么跑来当空军了？怎么没去东线跟随自己的同胞杀俄国人呢？”
“索萨很了不起，是个真正的王牌飞行员。这一段时间以来，他的任务主要是袭击飞到帝国领空进行轰炸的兰开斯特轰炸机。他是最厉害的夜战飞行员之一，绝对是我们这次行动的上上之选。不过，他适应不了一般的空军体系，因为他是个‘外人’。”
“他们不怎么喜欢我们，我是指这些芬兰人。”隆美尔说，“我从来都不信任他们。”他点了一根烟，“不过，接着说吧。”
“一直到上飞机，我们才会把目的地告诉索萨。我估计，十一点左右应该会在泽西降落。我已经给B集团军群发了命令，让他们通知柏林，中午时分您在泽西。要是被问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们，就说是要保证您的飞行安全。”
“这边怎么办？”
“施蒂尔普纳格尔和法肯豪森二位将军会在今天晚些时候到达，然后住一晚上，周六早上回去。”
“你傍晚回来？”
“当然。这幢房子里的伯纳德夫妇知道您在这里，不过他们不知道您还在泽西。德雷施勒中士也一样，再说，他也一直很崇拜您。这是个沙漠老兵，要是之后他那头有什么麻烦，我可以应付。”
隆美尔对鲍姆说：“那你呢，我的朋友，你能应付吗？”
“可以，元帅阁下。我觉得我一定没问题。”鲍姆对他说。
“很好。”隆美尔从伯纳德太太之前给他准备的冰桶里抽出唐培里侬香槟打开。他斟了三杯，每个人各自拿了一杯。“那么，朋友们，为泽西之行干杯。”
 
萨拉和玛尔提诺共度了一个非常愉悦的下午。他们开车去了戈雷。萨拉本来是想带他看戈雷的奥格尔山城堡的，那是全欧洲最壮丽的城堡之一，可是等他们过去了才发现，那儿现在成了戒备森严的敌人要塞。
在弗利凯湾，他们加入了一群苦工的欢庆。这些人刚刚修完一条新路，这条路一直延伸到海岸上的炮台边。就连玛尔提诺也没见过像他们这样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他对管事的中士亮出身份，中士告诉他，这些都是俄国人。想想看，这些人在这里做苦工，而泽西岛北部的博努伊湾则驻扎着一个营的俄罗斯解放军[19]，里面大部分却都是乌克兰人，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啊。
接着，他们又来到格罗斯涅兹。这里的中世纪城堡已经剩下没几块石头了，海景却相当壮观，萨克岛、赫姆岛和耶图岛清晰可见，还能看到远处的格恩西岛。有意思的是，一路上丝毫没有人来拦阻，他们甚至沿着圣欧文湾蜿蜒的海岸线驶上“五英里公路”。圣欧文湾有重兵把守，在玛尔提诺看来，其防御工事的严密程度前所未见，可即便是在那里，也没人找他们麻烦。
傍晚，他们来到了圣布瑞雷德湾另一头的教堂。萨拉钻出车去，他跟在后面。他们站在拱门底下朝里窥视。这一片区域都是军人的墓地，里面是一排排的十字架，每个十字架后面都是经过仔细打理的墓地。
“我不知道基督干吗要创造出这种类型的十字架来，”玛尔提诺说，“每个十字架中间都有个‘卐’。”
她打了个冷战。“我以前常来这所教堂，我的第一次圣餐礼就是在这儿进行的。”
玛尔提诺闲适地漫步在一排排德国十字架之间。“葬在这片墓地里的，有些是意大利人，还有过一个俄国人。”他继续迈步向前，来到了墓地年代较早的区域，身畔都是花岗岩的墓石和墓碑。“奇怪，”他说，“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这真是种病态的想法。”萨拉对他说。
“不至于。我只是觉得这里格外宁静，而且港湾的风景也棒极了。不过，恐怕我们得回去了。”
他们钻进吉普车，沿着索希尔峰的山脚穿过港湾。萨拉说：“我这个导游领你也转了一圈了，有什么想法？”
“封锁严密的小岛。”
“那我们怎么把休・凯尔索弄出去呢？”
“说实话，我是一点主意也没有。所以，如果你想到什么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车子继续前行。他一边开车，一边吹着完全不成调的口哨。
 
晚餐吃得很诡异。玛尔提诺和萨拉来到大餐厅，跟军官们一道用餐。圭多・奥里西尼、布鲁诺・菲尔特、海军上尉埃利希・迪特里希和其他的几个军官都在场。每个空位置前的桌上都点着一支蜡烛，让萨拉觉得毛骨悚然。不过，这些年轻军官们都彬彬有礼，而且很体贴。不用想，要不是玛尔提诺也在场，他们肯定会多献点儿殷勤的。为了表示对这顿正式晚餐的尊重，玛尔提诺穿着制服，可反过来，这也让气氛更加压抑。海伦・德维勒进进出出地上菜，而萨拉由于对餐桌上生硬客套的谈话感到腻烦，一再坚持帮她清理桌子，还去帮厨。肖恩・加拉格尔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吃着剩饭。
“餐厅里真是太难受了，哈里真是个破坏气氛的冷场天才。”萨拉说道。
海伦刚刚为凯尔索准备好一个餐盘。“趁他们还在餐厅吃饭，我把这个送上去。”
她从后面的楼梯走上去，开门进了主卧室。而就在此时，圭多・奥里西尼恰好从走廊另一头路过。他看见了她和她手里的餐盘，心下诧异，便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穿过走廊。他踌躇片刻，试着推了推她的卧室门。这一次，海伦忘记反锁门了。他四下打量，看见密道的门半掩着，于是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楼上传来轻轻说话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并掩上了门。
 
圭多走进厨房的时候，萨拉和加拉格尔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啊，原来你们在这儿啊。”他说，“他们开始讨论政治了。要不要一起到凉台走走？”
“能信得过他吗？”她问加拉格尔。
“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这个德行，尤其是身边有你这样的小宝贝的时候。”
“那我得去试试。要是沃格尔上校来找我，告诉他我一会儿就回来。”她装模作样地加了一句。
月牙高挂在天上，璀璨的星星洒满夜空。棕榈树挺拔地矗立着，花香四处弥漫，在雨后的空气里闻起来分外宜人。
“是杜鹃花呢。”她深深地呼吸，“我最爱的花里就有杜鹃。”
“你真是个别致的姑娘，”他用英语说，“不介意我们用英语说话吧？这里没有人，而且能让我锻炼下这门语言，不至于生疏。”
“好吧，”她不情不愿地说，“不过别太久。”
“以前你从没来过泽西吗？”
“没有，妈妈去世以后，是外婆把我养大的，我们在法国的潘波勒住。”
“明白了。那么，你的妈妈是英国人喽？”
“是的。”
这个问题让她生出一丝警觉。她坐在一截花岗岩的矮墙上，月亮在她的身后。他递给她一根烟，“你抽‘吉普赛姑娘’，对吧？”
如今她已经习惯抽烟，于是点点头。“可是从另一个方面讲，如今这种日子，人必须得知足。”
他为她点着了火。“是的，确实很有道理。对了，你的法语带有很明显的布列塔尼口音。”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外婆是布列塔尼人啊。”
“我知道。其实我觉得有趣的，是你的英语。你说起英语来很有上流社会的风范。我是温彻斯特公学毕业的，记得吧？所以我听得出来。”
“真的吗？那我运气可太好了。”她站起身，“我得回去了，圭多。要是他知道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太长时间，而且还找不到我，那他肯定要急了。”
“没问题。”她挽着他的胳膊，二人穿过杜鹃花丛慢慢往回走。“我喜欢你，安妮-玛丽・拉图。我很喜欢你。这一点请你一定要记住。”
“只是喜欢吗？”她说，“我还以为你要说你爱我呢。”她这是在玩火。这点她也清楚，只是禁不住想继续下去。
“好吧，”他说，“我爱你。”他把她拉进臂弯，热烈地吻她。“现在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吧？”
“是的，圭多，”她轻轻地说，“我想我明白了。”
月光下，玛尔提诺出现在凉台上。“安妮-玛丽，你在吗？”他用法语叫道。
“马上来！”她喊了一声，然后伸手去触碰那张意大利面庞，“明天见吧，圭多。”说完，她顺着台阶跑到凉台上去了。
 
加拉格尔、玛尔提诺、海伦，还有萨拉——众人都在私人起居室里，这个房间在屋子后面，下面就是凉台。加拉格尔把勃艮第葡萄酒倒在四个杯子里，海伦则稍稍把落地窗打开了一道细缝。她吸了一小会儿带着花香的空气，然后拉上了厚厚的窗帘。
“那么，眼下是什么情况？”肖恩・加拉格尔问道。
“他现在肯定不能走动，”海伦・德维勒说，“乔治・哈密尔顿今天下午来看过他了。如果不能静养的话，他的腿恐怕就真保不住了。”
“不过至少待在楼上没问题。”萨拉说。
“他对战争不能置身事外。”玛尔提诺说，“一定得把他弄到格兰佛去。一旦到了那里，克雷森就可以给伦敦发电报，让他们派架莱桑德飞机，随便找个晚上来接我们就行了。”
“但问题是，怎么把他弄出去呢。”加拉格尔说，“他们把这里小型船只的通路封锁得死死的。你们今天也看到了，海岸边到处都是观察哨，跑不了多远就会被发现。只要离港，哪怕是渔船甚至救生艇，都得有德国卫兵在船上监督，才能开到海上去。”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呢？”萨拉问道，“我们得做点什么呀。”
窗户突然有动静，窗帘被拉开了。玛尔提诺转身抽出手枪。圭多・奥里西尼从落地窗走进了房间，“也许我帮得上忙。”他用英语说道。

12
 
第二天早上，玛尔提诺站在阿尔伯特大堤上，为去格恩西岛的海涅上校、行政长官，以及当地的市政官及幕僚送行。他们搭乘的是迪特里希的鱼雷快艇。他靠在堤墙上，既是在目送舰艇起航，也是在等奥里西尼。奥里西尼去了设在波姆多酒店的海军指挥部，现在也该回来了。
昨天晚上，意大利人突然从窗帘后面出现，的确是让人始料未及。不过，他提议说也算上他一个，其实也讲得通。就算奥里西尼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法西斯也不怕，因为仗打到现在，哪一方会笑到最后已经非常明朗了；在意大利，哪怕是墨索里尼最狂热的信徒里，也有许多人当机立断、转去效忠将要获胜的那一方，更何况，奥里西尼根本就不是法西斯。所以，听奥里西尼说他要加入，海伦、加拉格尔都很放心。萨拉也对他很放心，而且，这些人里头对这件事最热情的就数萨拉了。
这个意大利小伙子拾级而上，朝路过的几个海军士兵敬礼致意，然后走到玛尔提诺面前：“咱们到大堤最那头去吧。”
“有什么收获？”玛尔提诺边走边问。
“可能算是个突破。星期天一早有支小船队从格恩西岛出发，里边有一艘荷兰海岸贸易船‘杨・克鲁格’号。这艘船的船长昨天突然病了，所以到泽西的这段航程由水手长负责。”
“所以呢？”
“从泽西到格兰佛的航线，是我们的老朋友罗伯特・萨瓦里负责。”
“这还真有点意思。”玛尔提诺说，“你什么时候能跟他联系上？”
“麻烦就在这儿。‘维克多・雨果’号沉了之后，一艘圣马洛开过来的搜救船把他救了上来。一艘巡逻艇——我们叫它邮件快艇——会在明天傍晚把他送到泽西。”
“你觉得他会不会愿意偷偷捎上凯尔索？”
奥里西尼耸了耸肩，“从你给我讲的情况上看，他已经跟我们在一条船上了。我觉得，只要再施加点压力，他绝对是个合适人选。既然他都已经做了那么多了，没有理由会在这个时候拒绝。”
“没错。”玛尔提诺说，“而且他自己也清楚，只要走错一步，克雷森两口子和他们那些朋友就会来给他收尸的，还不收他的丧葬费。”他笑了笑，“伯爵，知道吗，我觉得你完全有能力让大家看到，你对咱们这次行动有多么大的作用。”
“不错，”圭多说，“不过有些心里话我想先说说。”
“那就说说。”
“死亡和破坏这类事情我看得太多了，我也厌倦了杀戮，而且从来都讨厌政治。盟军肯定会打赢这场战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像我这样的人，知道分寸，又不想再打仗，只想舒舒服服地过上几个月等战争结束。泽西岛对我来说简直太完美了。还有，我们也别太高估自己，无论这里发生的这件事最后会怎样，都不会改变大局。要是德国人真抓到了凯尔索，艾森豪威尔的进攻效果顶多是会大打折扣，可是最后的赢家照样是他。咱们几个现在做的，也就算是个好玩的游戏。好玩，也很危险。但是再怎么说，游戏终究是个游戏。”
“那你为什么不隔岸观火，反而要站到我们这边来？”
“我想，答案你是知道的，”圭多一边说，一边和玛尔提诺一起走下台阶，来到车前。他亲切地笑着，“一定要小心啊，我的朋友。对一个浪荡公子哥来说，没什么比一个让他一见倾心的女人更危险的了。”
 
菲利克斯・内克尔正准备去圣奥宾湾的海滩，刚要出门，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听了几句，脸上顿时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情，“上帝啊，他估计什么时候到？好好，安排仪仗队。我这就赶过去。”
他重重地摔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银潮酒店的秘密战地警察指挥部。
“喂，少校，”电话接通了，穆勒在电话那头说，“有事吗？”
“隆美尔四十五分钟之后到机场。”
“你说谁？”穆勒问道。
“埃尔温・隆美尔元帅，你这个白痴。他带着副官，一个叫霍夫尔的少校，坐鹳式飞机从诺曼底飞过来。”
“可他来干吗？”穆勒问道，“我没明白。”
“你不明白，我可明白。”内克尔对他说，“这套把戏玩得太妙了。他先让海涅这几个人都去格恩西岛，整个周末都待在那里跟冯・施梅托将军开会。把他们全支走后，他就突然现身，把这个地方折腾得鸡飞狗跳。隆美尔的风格我太清楚了，穆勒，他肯定会把每个地方都走一遍，连每个机枪位他都要检查。”
“这样至少揭开了一个谜底。”穆勒说。
“什么谜底？”
“沃格尔来这里的原因。这样一来事情就都串起来了。”
“是呀，我想你说得对，”内克尔说，“不过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们机场见吧。”
他放下电话，犹豫片刻又抓了起来，让接线员给他接到德维勒公馆。玛尔提诺和奥里西尼刚刚回来，接电话的是厨房里的海伦。
“找你的，”她对玛尔提诺说，“是内克尔少校打来的。”
他从她手里接过听筒，“我是沃格尔。”
“早上好，”内克尔打了个招呼，“隆美尔元帅半个小时后到机场，不过想必您已经心里有数了。”
玛尔提诺心下大吃一惊，但他强作镇定地说：“知道了。”
“我想您肯定是要去迎接他的。那么我们机场见吧。”
玛尔提诺慢慢放下电话，这时，萨拉和加拉格尔从院子里走进来。“怎么了，哈里？”萨拉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难看就对了，”他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银潮酒店里，穆勒在办公室旁的洗手间里手忙脚乱地换上了制服。他听到外边的门开了。克莱斯特叫道：“您在里边吗，队长？您找我们是吧？”
“对，进来吧。”穆勒叫道。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转身进了办公室，然后抓起挂着毛瑟手枪枪套的皮带，匆忙系好。
“出事了？”克莱斯特问道。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乌青的眼圈越发明显了，而医院给他贴在鼻梁上的胶贴也没起什么作用。
“算是吧。我刚接到信，隆美尔马上就飞过来，感觉像是个突击检查。我现在得赶紧去机场。你开车送我，恩斯特。”他对格莱瑟说。
“那我呢？”克莱斯特问。
“你脸都这样了还能干什么？告诉你啊，隆美尔一英里之内你不得靠近半步。你干脆躲几天去吧，威利。别碍事。”然后他对格莱瑟说，“我们走吧。”
他们离开以后，克莱斯特走到队长藏酒的橱柜旁，拿出一瓶干邑，斟上满满的一杯。他一饮而尽，然后走到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打量自己。他看起来丧魂落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那个该死的爱尔兰人不识抬举。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干邑，然后喃喃道：“你可别落到我手里，你个猪猡，否则的话……”他对着镜子敬了自己一杯，一口喝干了酒。
 
雪铁龙从海港旁边飞驰而过，拐入滨海大道。格莱瑟说：“对了，我不是预约了一个打到斯图加特去的电话嘛，昨天晚上我给我哥哥打过去了。”
“他都说什么了？”
“他休假，没接电话，不过今天会回来值夜班，到时候我再打过去。”
“这些事眼下都无所谓了。”穆勒说，“这位沃格尔朋友已经没什么神秘的了。很明显，他是替元帅打前站来的，就这么简单。”
“可隆美尔要干什么呢？”格莱瑟问道。
“想想看，整个法国海岸线上，从迪耶普以南开始的那么多海防要塞、据点和工事，差不多有一半都分布在这些小海岛上。”穆勒对他说，“我估计啊，眼看盟军大举进攻在即，他是想知道钱都花到哪里去了。”他看了看表，“不过眼下这些都无所谓，你就赶紧快点开吧，差不多只剩十分钟了。”
 
玛尔提诺来到机场，在警卫检查他的证件时稍作停留。他的制服穿得要多正式有多正式。大门口外停着若干辆车，司机侍立一旁，显然是地方官员们到了。一辆黑色的奥斯丁大礼宾车停在最前边，车前插着代表军事长官的三角小旗。
玛尔提诺把军用吉普车停在穆勒的雪铁龙后面。格莱瑟坐在雪铁龙的驾驶座上，所有的司机里，只有他穿便装。玛尔提诺没搭理他，径自走进机场大楼。到处都是身着制服的军人，大部分是空军。他分开人群走过去时，感到了四周传来的冷漠。他一点也不畏惧，命运既然给了他这么一手牌，现在就看他怎么打了。
内克尔和几个军官等在外头的停机坪上，穆勒也在。他们旁边，一列空军士兵立正成行。少校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挂着些许焦虑，穆勒跟在他后面。“他们再过几分钟就到。”他掏出银制的烟匣，递过一根烟，“对我们这些人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元帅阁下竟然这么出其不意就来了。不过我想，您肯定早就心里有数了。”
玛尔提诺完全明白了。自己突然到了岛上，却跟谁都不说缘由，这些人是断定他跟元帅这一次的不请自来有什么联系。“真的吗？我怎么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啊，亲爱的内克尔。”
内克尔气恼地跟穆勒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他说的话这两个人都不信。这没关系，他正好可以将计就计。他走出几码，背着手打量机场。机场上有七座拱顶的飞机库，显然都是空军修的。其中一座飞机库的大门开着，能看到里边的容克52式飞机。这种飞机有三台引擎，机身用一种奇妙的波纹金属板制造而成。战争中，就是这些容克式运输机像驮马一样勤勤恳恳地为德军效力。除此之外，就看不到其他飞机了。
“他还玩那套故作神秘的把戏。”内克尔朝穆勒小声说道。
玛尔提诺回到众人中间，“空军好像没什么东西嘛。”
“恐怕的确是这样。在这一带，敌人完全有压制性的制空权。”
玛尔提诺冲着远端的飞机库扬了扬下巴，“那架容克52式干吗的？”
“那是邮政飞机。每周飞一趟，机组只有飞行员和一个机师。他们靠夜晚作掩护。这次是昨天晚上来的。”
“什么时候走？”
“明天晚上。”
远方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他们转过头，看见鹳式飞机从圣欧文湾飞掠而过，漂亮地落地。中尉飞行员索萨驾驶飞机在跑道上滑向一干迎接人等，这个时候，康拉德・霍夫尔一直把手搭在鲍姆手上，让他别紧张。鲍姆朝霍夫尔略一点头，正正帽檐、紧紧手套。大戏开场了，海因尼，他对自己说，好戏开始了。
索萨升起舱门，霍夫尔走出飞机，然后转身搀扶鲍姆。鲍姆身上的旧皮外套没系扣子，可以看到领口的蓝马克斯勋章和骑士十字勋章。菲利克斯・内克尔上前一步，一丝不苟地敬了个军礼，这是军人和军人之间的礼节。“见到元帅阁下，属下不胜荣幸。”
鲍姆漫不经心地用元帅权杖碰了下帽檐，当作回礼，“你是……？”
“我叫菲利克斯・内克尔，长官。临时负责这里的指挥。海涅上校周末去了格恩西岛。他跟冯・施梅托将军有个会。”
“嗯，这件事我知道。”
“只是没想到元帅阁下竟然亲自大驾莅临。”内克尔说。
“就没想让你们知道。康拉德・霍夫尔，我的副官。那么，这几位都是谁啊？”
内克尔给军官们一一作了介绍，第一个就是玛尔提诺：“沃格尔旗队长，阁下可能认识。”
“不认识，”玛尔提诺说，“我一直不曾有幸见到元帅阁下本人。”
隆美尔脸上一副厌憎的神色，人人都看得分明。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过去，跟穆勒和其他各位军官寒暄几句，然后检阅了仪仗队。之后，他径自朝最近的一门高射炮走过去，一众人等随行在他身后。他跟炮兵讲了几句话，然后穿过草坪走到一座机库门口。空军地勤人员已经齐齐整整地立正恭候了。
最后，他转身朝机场大楼走去，路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气不错啊。能持续多久？”
“天气预报说最近都不错，元帅阁下。”内克尔回话道。
“很好。每一个地方我都要去看看，明白吧？我明天回去，大概晚上走，所以，今天晚上得有个地方住，不过这些都可以回头再说。”
“元帅阁下，空军的各位同袍为您准备了一顿便饭给您接风。如果您能赏光，那是他们的不胜荣幸。”
“没问题，少校。不过吃完饭之后我得工作，要看的东西太多了。那么，我们要往哪儿去？”
 
军官餐厅在一家餐馆的楼上，这家餐馆开战之后就被征用了。年轻的空军士兵们身穿白色外衣，诚惶诚恐地扮演服务员的角色，帮助众人取用有沙拉、烤鸡和火腿罐头的自助餐。军官们聚精会神地倾听元帅说的每一个字，能见到这样一位伟大将领的本尊，他们感到自豪不已。鲍姆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神采飞扬，他觉得仿佛还有另外一个自己正在观赏这场演出。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他棒极了。
“元帅阁下，您竟然选在白天飞过来，真是让我们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内克尔说。
“而且还没有战斗机护航。”穆勒也跟了一句。
“我一直信奉的就是出其不意，”鲍姆对他说，“再说，你要记住，我们的飞行员可是索萨中尉啊，他是我们最英勇无畏的芬兰战友当中的一员。平时他都是飞容克88S夜间战斗机的，目前的记录是击落了三十八架兰开斯特轰炸机，他的骑士十字勋章就是这么来的。”索萨个子不高，一头金发，精力充沛，此刻却一脸谦虚。鲍姆又接着说道：“我还得告诉你们的是，我们的飞行高度保持得特别低，要说危险，英国空军对我们来说还没有一个浪头危险呢。”
众人哄堂大笑。他示意了一下，然后去了洗手间。霍夫尔则跟在他后面。
玛尔提诺靠着墙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只喝了一点点酒。穆勒走过来说：“真是个伟人啊。”
“嗯，的确。”玛尔提诺点点头，“真是一员神将，屈指可数。再想想你那位克莱斯特督察呢？”
“蠢材一个。”玛尔提诺不等他回答，便评论道，“不过，我觉得这一点你早就知道了。再来点香槟吗？”
 
洗手间里，鲍姆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对霍夫尔说：“我表现得怎么样？”
“精彩。”霍夫尔心情大好，“我有几次真以为是老人家亲自在说话呢。”
“那就好。”鲍姆梳理头发，调整了一下面颊的垫块，“那个党卫军上校怎么办？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个人。”
“沃格尔？”霍夫尔的神情一下严肃起来，“我跟内克尔聊起过他。他昨天才来岛上，带了一张特殊证明，上面有希姆莱和元首本人的签名。目前为止，关于他来这里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我不知道。”鲍姆说，“每次看到这些王八蛋我都觉得他们特别滑稽。你确定他到这里来跟我们没关系吧？”
“怎么可能有关系呢？就在一小时前，B集团军群指挥部才发布你到泽西的消息。所以，用不着慌慌张张的，回去接着逗弄他们吧。”
 
内克尔说：“能不能麻烦您到司令办公室来一下，元帅阁下。冯・施梅托将军在电话上等您，他从格恩西打过来的。”鲍姆大大咧咧地坐到桌子边上，接过递过来的话筒：“亲爱的冯・施梅托啊，我们好久不见啦。”
冯・施梅托将军说道：“阁下亲自莅临，真是意外的荣幸，我整个辖区都蓬荜生辉。海涅听说您来了，非常惊讶，他要马上赶回去。”
“你告诉他，他要是回来，我就派行刑队接待他。”鲍姆欣然道，“内克尔这个小伙子带我四处转转就够了。很不错的军官嘛。不必回来，我这么安排就行了。”
“您要来格恩西吗？”
“这次不去了，我明天就回法国。”
“那么改日请务必光临。”话筒里已经开始有吱吱喳喳的噪音了。
“当然，而且绝不会太久，我向你保证。再会。”
鲍姆放下听筒，对内克尔说：“开始工作。我要去看看海岸防御。走吧。”
 
德维勒公馆的花园里，萨拉坐在矮墙上眺望着海湾，圭多靠在她旁边抽烟。“萨拉，”他用英语说，“看起来我好像得重新认识你了。”他摇摇头，“不管是谁给你出主意，让你扮成法国小情妇，都是大错特错。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你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哈里呢？你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没有。他那个人，让我害怕。他演沃格尔也太入戏了。”
“我也觉得。”她打了个冷战，“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会有事的。我最不担心的就是他了。你喜欢他，对不对？”
“对，”她说，“你可以这么说。”这段对话还没继续下去，海伦和加拉格尔已经穿过草坪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在干吗呢？”海伦问道。
“没干什么。”萨拉对她说，“我们在想，不知道哈里现在怎么样了。”
“所谓‘祸害活千年’，”加拉格尔说，“他绝对知道怎么保全自己，绝对可以。眼下更重要的是凯尔索究竟怎么办，我们得作个决定了。我觉得应该把他从密室挪到我家去。”
圭多点点头：“有道理。这样的话，等到我跟萨瓦里通完气，从那里把他送到港口就容易多了。”
“你真觉得这个办法会管用吗？”萨拉问道。
“做一套假文件，说他是法国海员。将军和我两个人就能把这事办了。”圭多对她说。
“我们把他的脸打上绷带，就说船队遇到袭击的时候他落水了，还烧伤了。”加拉格尔说，“今天半夜我们就把凯尔索挪过去。”他宽慰地笑笑，伸出手臂揽住萨拉，“相信我，一定行得通。”
 
众人开车离开机场，取道圣彼得；玛尔提诺也跟在车队后面。隆美尔让他心向往之，能跟这场战争所造就的军神之一、大西洋壁垒的指挥官本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也让他心折不已。矢志要在盟军抢滩登陆时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的，就是这个男人。
他真是精力充沛。他们参观了圣劳伦斯教区的梅多班克。工程兵部队和苦工们一度在这里开凿隧道，试图修筑火炮工事。工程进行了两年，但如今，这里正被改建成军事医院。
然后他们又慰问了北部防区的俄国人，以及格雷夫德勒克、普里芒和莱斯兰德斯的各处据点，每个地方都颇花了些时间。看起来，每个散兵坑、每个机枪哨位，元帅都想亲自视察一下。
他要求看一看圣布瑞雷德的战争公墓，还顺路看了看公墓所在的教堂。士兵之家就设在沿路一家被征用的旅馆里，临着海湾。他坚持要去看看，而他的莅临使得那里的护士长惊喜交加。此外，他还碰巧在士兵之家遇到一场“代理婚礼”。“代理婚礼”是纳粹政府想出来的。服现役的士兵要想以正常的方式结婚是越来越难了，因为他们很少能有假期回到德国。针对这样的现实，找人代替来举行婚礼的方式应运而生。今天的新郎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士，而站在新娘位置的则是红十字会的一名修女护士。真正的新娘在柏林呢。
这是一场典型的纳粹式婚礼，完全没有任何宗教痕迹。婚礼当中一再强调，无论是新娘还是新郎，都丝毫没有犹太血统。这让鲍姆感到格外讽刺，但他还是举起一杯杜松子酒祝愿新郎身体健康，然后动身去下一站。
到圣奥宾湾时已是傍晚，随行大部分人都已经有点吃不消了。鲍姆对照着内克尔提供的地图，注意到分布在德拉罗克山上的火炮炮位，于是要求车开到那里去。
玛尔提诺仍然跟在车队末尾。一行人驱车爬上山峰的陡坡，转过一处狭窄的弯道来到山顶。这里有许多平民住的平顶房屋。
“如今没有平民，只有一个炮兵排了，元帅阁下。”内克尔钻出车门，对鲍姆解释说。
那排房子最尽头的一幢，背后带了个院子，中间隔一道墙。这幢房子叫作“九月潮”；而挨着它的那幢则有个法语名字，叫昂盖特。它的院子里有个狭窄的入口，连通着若干处环绕山顶、排布在院子底下的地堡和机枪哨位。这些房子里一个平民也没有，只有部队在此居住。能亲眼目睹沙漠之狐的风采，他们全都感到振奋不已，其中要数他们的指挥官海德尔上尉最为激动。
交谈中，这位上尉提到，他的住处就在九月潮。当元帅流露出兴趣想去看看时，他欣然带路。众人从院子鱼贯而入。从这里可以看到海湾，右手边是圣奥宾，左手边则是圣赫利尔，一片波澜壮阔的景象。院子围了一圈混凝土矮墙，而穿过院子茂盛的树林和灌木，几乎是个垂直的陡崖，路在陡崖下面很远的地方。
鲍姆说道：“各位看看，要想来这里，恐怕得把阿尔卑斯山地部队叫来才行。”他抬头看看房子。起居室前面有一个阔大的凉台，而另外一个凉台则几乎横亘整个卧室。“真漂亮。”他对海德尔说，“正好我在找地方今晚睡觉。你愿意把这儿借给我吗？”
海德尔受宠若惊。“这是我的荣幸，元帅阁下。那我今天晚上就搬进昂盖特，跟我的副手住一起好了。”
“你的手下里应该有人是大厨吧？能不能给我们做点什么？”
“没问题，元帅阁下。”
鲍姆对内克尔说：“你看，亲爱的内克尔，这不就全齐了嘛。这样很符合我的心意。房子这一边牢不可破，而前头又有海德尔上尉带着人把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在巴格泰勒军官俱乐部用晚餐，原本希望您赏光莅临。”内克尔犹犹豫豫地说。
“下次吧。今天太累了。而且说实话，我有早睡的习惯。明天早上来找我吧，别太早，十点就好。明天我们去岛的另一头。”
“遵命，元帅阁下。”
众人全都来到房舍正门，各自告别。海德尔把鲍姆和霍夫尔领进来，带他们四处看了看。起居室很大，装潢恰到好处。
“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子。”海德尔说，“元帅阁下，我得失陪一下，把我的东西从卧室搬出去，然后就为您安排做饭。”
他上了楼。鲍姆对霍夫尔说：“我表现得好吗？”
“棒极了。”霍夫尔说，“而且这个地方挑得也真是妙。正好能跟人群隔开。你真是个天才，伯尔格。”
 
玛尔提诺回来的时候，德维勒公馆的晚餐已经开始了。他朝窗户里张望一下，看见萨拉和圭多坐在一起，此外还有其他六个海军军官。他决定还是不进去了，转而绕到后门进了厨房。海伦这时正在水槽前刷洗盘子，加拉格尔帮她把盘子擦干净。
“怎么样？”爱尔兰人问道。
“很不错，一点问题也没有。”
“你见到那位大人物了？”
“就跟你我现在的距离一样近。不过我明确了一件事，显然他对党卫军没什么好态度。”
海伦为他倒了杯茶。加拉格尔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作了个决定。”
他告诉他，他们决定给凯尔索挪个位置。他说完之后，玛尔提诺点点头：“我也觉得有道理。不过稍微晚点再行动吧，比方说十一点左右。”
“嗯，到那个时间应该足够安全了。”加拉格尔说。
玛尔提诺上楼躺在床上。他跟萨拉就是一起睡在这张床上的，可是自从第一个晚上之后，他们就没有再做过爱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没有这种需求而已。不，其实不是这样的，他没有说实话。不是萨拉的问题，而是他的问题，他的心理和精神上有些旧创，使他不愿全身心地投入。这是一种孤僻的恐惧，他担心这一次仍然会落得个遗憾的结局，或者只是在害怕这个古灵精怪又勇敢的小姑娘，怕她把他再次拉回现实世界、把他再次带回到真正的生活中去。
他躺在床上抽烟，望着天花板出神。他的思绪奇怪地久久不能平静，反复想着隆美尔和隆美尔的充沛精力——这可是个大目标。他坐起身，系上腰带，PPK手枪装在连着皮带的枪套里。然后他打开提包，找出卡斯韦尔消音器装进口袋。
他下楼的时候，众人仍在大厅里用餐。他再次走到厨房。海伦惊讶地看着他：“你还要出去啊？”
“有事要办。”他又对加拉格尔说，“告诉萨拉，我一会儿就回来。”
爱尔兰人眉头大皱：“你还好吧？出什么事了吗？”
“哪儿会出什么事啊，”玛尔提诺宽慰他说道，“回头见。”然后离开了。
 
天上又是月牙高挂。他看到林子上方山脊处的那排白房子。他转入拉欧勒山，然后把车停在一条马车道上，这里直通德拉罗克山。他坐在车里思忖了好一会儿，然后便钻出车子，顺着树林爬了上去。
这样做明显毫无意义。隆美尔要是遭到枪击，他们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把小岛封锁起来。到时候哪儿也去不了，而且他们还有可能抓人质，逼迫杀手自己投降。他们以前在其他国家就是这么做的，泽西又怎么会是例外呢。但是，他无视了一切逻辑，这种举动让他兴奋不已。他的这个念头挥之不去，于是接着向上爬去。

13
 
穆勒正在银潮酒店的办公室处理成堆案牍。这时候门响了，格莱瑟走进来：“这么晚还在工作呢，队长。”
“今天大部分时间都陪元帅了，明天只怕是得更久，”穆勒说，“我至少有十二份案件报告下周要出庭审理，今晚尽量弄完。”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问道，“说起来，你来这儿干吗？”
“您不是要我往斯图加特打电话嘛，刚才我跟我哥哥通过话了。”
穆勒立即提起了兴趣：“关于沃格尔，他说了些什么？”
“唔，他确定，从没在柏林的盖世太保指挥部见过这家伙，但他也说了，保安局办公的大楼在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的另一头，除了已经死了的海德里希，还有瓦尔特・施伦堡这样的大人物，那儿的人他基本搞不清谁是谁。但是，他在柏林的时候，那儿就有个公开的秘密，全国领袖手下有像沃格尔这样的神秘角色，他赋予了他们特殊的权力。至于那些家伙的真实身份，我哥说了，没人说得准。”
“但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啊。”穆勒说道。
“不过他还说，以这种方式出来行动的保安局特工，他们的工作都会直接上报到总理府的全国领袖办公室。说来也巧，他正好在那儿有个熟人。”
“谁？”
“一个党卫军的后勤官，叫萝托・诺依曼。他在柏林的时候，他俩好过一阵。她是全国领袖一名副官的秘书。”
“他要去问她吗？”
“他今天早上预约了打到柏林的电话。得到消息后会尽快通知我的。这样至少能知道沃格尔是多大的角色。她一定能打探到他的事情。”
“非常好，”穆勒点头道，“你今晚见过威利了吗？”
“见过了，”格莱瑟不情愿地点头道，“在俱乐部见的，他还非得拉着我到圣赫利尔后街的酒吧去。”
“他喝酒了？”格莱瑟迟疑着，穆勒又说，“你给我痛快点，有什么说什么。”
“是的，队长，他醉得很厉害。你知道的，我酒量很小，完全没法陪他喝。我和他待了会儿，他又变成往常那副乖戾易怒的样子，叫我滚蛋。非常粗暴。”
“该死！”穆勒叹气道，“现在做什么也没用，估计他又被哪个女人甩了。你最好去睡一觉，我明早找你。十点钟来九月潮见我。”
“乐意之至，队长。”
他走了出去，穆勒翻开另一份文件，拿起了笔。
 
克莱斯特这个时候刚好停了车。他的车在马车道上，挨着德维勒公馆，离加拉格尔的屋子很近。他醉得厉害，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人的判断力。车上还有半瓶杜松子酒，他顺手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然后将酒瓶揣在兜里钻出车门，摇摇晃晃地沿着车道朝小屋走去。
起居室的窗口这儿，有一线灯光从掩着的窗帘中透了出来。他粗鲁地踹了踹前门，没人回应。接着他又踹了几脚，试了试门把，门开了。他探头朝起居室里看了看，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壁炉里还有些余烬未灭，但没人在。厨房也是空的。
他站在楼梯下面，叫道：“加拉格尔，你在哪儿？”
没人应答，他抄起油灯，走上台阶，却发现楼上两间卧室里也没有人。他又走回楼下，又慢又吃力地走进起居室，把油灯放回桌上。
他灭了灯，屋里顿时一片黑暗，只有壁炉里的余烬放出星星点点的光芒。他拉开窗帘，然后坐上一张扶手椅，盯着月光下的庭院，视野清晰。“好，你这个混蛋，你总会回家的。”
等待的时候，他从右侧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瑟手枪，放在腿上，一边等，一边擦。
 
九月潮里，鲍姆和霍夫尔正在享用非常丰盛的晚餐。烤鸡冷盘、泽西新土豆、沙拉，在嘴里细细咀嚼后，喝一口海德尔上尉提供的上好的桑塞尔白葡萄酒，把食物冲下肚。月牙的光辉把圣奥宾湾的海湾妆点得迷人心脾，他们拎着酒来到凉台上。
过了一会儿，炊事班的下士来到凉台报告：“都完成了，少校，”他对霍夫尔说，“厨房擦干净了，我留了咖啡和牛奶。还有别的需要吗？”
“今晚用不着了，”霍夫尔对他说，“我们明早九点整用早餐。鸡蛋、火腿，有什么做什么。你回去吧。”
下士立正敬礼，然后离开了。鲍姆说：“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我亲爱的伯尔格，多好的一天啊。”霍夫尔对他说，“真是我这辈子最精彩的一天。”
“我们还得演第二幕呢。”鲍姆呻吟道，“说到明天，我得先睡会儿。”说完，他转身回房。
霍夫尔说：“考虑到你的超然地位，你的卧房是楼上一间大房间，带浴室。我就住在走廊末端的那间小房间里。那儿能俯瞰房屋前门，我可以尽早注意到一切情况。”
他们上楼时，鲍姆还举着那杯酒。“明早几点起？”他问。
“要是你没起来的话，我会在七点半叫醒你的。”霍夫尔对他说。
“隆美尔在五点就会起床，不过这我都学的话，就演得太过火啦。”鲍姆微笑道。他关上通往卧室套房的外门，穿过换衣间进到卧室。卧室里陈设朴素，两个衣柜、一个梳妆台和一张双人床，估计是被征用的房主留下来的。下士已经拉上了窗帘，红色天鹅绒窗帘，既大且厚，长长的曳到了地板上。他分开窗帘，发现窗帘背后有一扇钢边内嵌玻璃的门。他打开门走出去，就到了上层凉台。
这个高度的景色更好。他往右看，可以俯瞰远处的圣奥宾湾。四下无声，唯有数片田地外的狗吠叫了几声。圣赫利尔的夜幕并非一片黑沉，目光下视，处处有灯光。海面平静，一道白浪拍打在沙滩上；天穹在月光中熠熠生辉，星星在这乳白色的银河里瑶光点点。蒙主所赐，逍遥之夜。
他举杯柔声道：“为生命干杯。”然后转身拨开窗帘回到卧室，没有带上门。
 
玛尔提诺花了二十分钟才穿过树林。树林里矮树密集，前进困难，他早就注意到，到花园的途中并没有带刺铁丝网阻拦。他仍然没有完整的计划，只是小心翼翼地爬上混凝土围墙，警惕着周围的说话声。他站在一株棕榈树的阴影下，抬头看着月光之下待在凉台上的霍夫尔和隆美尔。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陆军元帅说。
“我亲爱的伯尔格，多好的一天啊。”霍夫尔对他说。
“我们还得演第二幕呢。”
玛尔提诺站在棕榈树的阴影中，被这一番交谈惊得六神无主。这完全讲不通啊。他们回房之后，他谨慎地走过草坪，停在廊外。过了一会儿，陆军元帅的身影出现在上层凉台，站在栏杆边上远眺海湾。
他举杯柔声道：“为生命干杯。”然后转身回到卧室。
为生命干杯，这是最古老的希伯来语祝酒词。够明白的了，玛尔提诺站在矮墙上，探手抓住第一层凉台的拉杆，用力翻了上去。
 
海因尼・鲍姆摘下蓝马克斯勋章和用橡叶、剑和钻石缀饰的骑士十字勋章，放到梳妆台上。他卸下面颊垫，透过镜子端详自己的面容，用手捋了捋头发。
“不赖，海因尼，真不赖。真想知道，那个大人物要是知道扮演自己的人是个犹太男孩，会说什么呢？”
他解开腰带，放到梳妆台上，然后开始解外衣的扣子。与此同时，玛尔提诺在窗帘另一边给瓦尔特拧上消音器，走了进来。他刚进门，鲍姆便从镜子里看见了他，作为一个老兵，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腰带枪套里的毛瑟手枪。
“我不会开枪的，”玛尔提诺对他说，“他们这种新型消音器做得非常棒，就算我从你背后开枪，你也压根听不到声音。现在，把手举过头，坐到凳子上。”
“这是党卫军要除掉我的阴谋吗？”鲍姆问道，试着继续扮演隆美尔道，“我知道全国领袖希姆莱从来不喜欢我，但我倒是不知道自己有这么讨厌。”
玛尔提诺坐到床沿上，掏出一包吉普赛女郎，抖出一支，随即一边点烟一边说道：“我听到你和霍夫尔在凉台上的对话了，他叫你伯尔格。”
“你耳朵倒挺尖的。”
“而且你在外面自言自语的时候我也在，所以我们实话实说吧。首先，你不是隆美尔。”
“随你怎么说。”
“好吧，”玛尔提诺说，“那我们重新说一遍。如果我是遵从希姆莱的指示，是党卫军派来行刺你的杀手。那你如果不是隆美尔也就罢了，要是你是……”
他作势举起PPK，鲍姆倒吸一口凉气，忙道：“你很聪明。”
“那你不是隆美尔喽？”
“我想事态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吧。”
“那你是谁，演员吗？”
“最开始是演员，然后转行当兵，如今又回来当演员了。”
“演得真不错，”玛尔提诺说，“我去年在巴黎见过隆美尔一次，你把我都骗过去了。他知道你是犹太人吗？”
“不知道，”鲍姆蹙眉道，“喂，你算是哪门子党卫军？”
“我不是党卫军，”玛尔提诺放下PPK，摆到身边的被子上，说，“我是英军中校。”
“我不信。”鲍姆惊异非常，闻言道。
“可惜你不会讲英语，否则我就能证明给你看。”玛尔提诺说。
“我会讲。”鲍姆突然用非常流利的英语说道，“我曾经跟着莫斯帝国剧团在伦敦、利兹和曼彻斯特巡演，从一九三五年一直演到一九三六年。”
“演完了你竟然跑回德国？”玛尔提诺说，“你肯定是疯了。”
“都是因为我父母，”鲍姆耸耸肩，“他们和很多老人家一样，不相信这一切会发生。我藏在军队里，顶替了一个在基尔被空袭打死的倒霉鬼。我的真名是海因尼・鲍姆。隆美尔只知道我是埃利希・伯尔格下士，隶属第二十一伞兵团。”
“我是哈里・玛尔提诺。”
鲍姆迟疑了一下，然后握上哈里的手说道：“你的德语讲得真棒。”
“我母亲是德国人，”玛尔提诺解释道，“告诉我，隆美尔在哪儿？”
“在诺曼底。”
“那他干吗要让你乔装成他，有什么目的呢？你知道吗？”
“他们没告诉我，但我透过门能听见一些。”鲍姆从陆军元帅的银质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插进隆美尔给他的象牙烟嘴里，点上后说道，“他要秘见冯・施蒂尔普纳格尔将军和冯・法肯豪森将军。我就知道他们要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显然，他们那儿还有不少将军知道要战败了，打算除掉希特勒，趁还有一线希望的时候再做些补救。”
“有可能，”玛尔提诺说，“之前就有过刺杀希特勒的行动。”
“要我说，他们都是傻瓜。”鲍姆对他说。
“你不赞同他们吗？这倒怪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这场仗都输定啦，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他们的计划毫无意义。希姆莱那条疯狗抓到他们之后，会把他们吊成一串儿。我倒不是担心他们的下场，毕竟希特勒上台的时候，他们也是帮凶。”
“这倒是。”
“另一方面，我是犹太人，但也是德国人。前些日子，我把隆美尔摸得很透。他是个好人，只是站错了队，仅此而已。现在，你算是把我的家底全弄明白了。你呢？你来这儿是干吗的？”
玛尔提诺简短地提了提凯尔索，但略过了“霸王行动”。他说完后，鲍姆说：“祝你好运。听你这么说，用船把他运出去挺困难的。明天晚上我要乘飞机离开，那倒是又好又快的撤退。”
玛尔提诺想了想，发现这是解决整件事情的完美方法。真是个绝顶高明的主意。“告诉我，”他说，“你回去之后，要回原先的团里吗？”
“应该是。”
“也就是说，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你很可能在敌军的入侵战场上被崩掉脑袋。而且你们伞兵还总是被派到敌军最密集的地方。”
“我觉得是这样。”
“你觉得去英国怎么样？”
“你在开玩笑吧。”鲍姆惊讶道，“这种事怎么做得到？”
“想想吧，”玛尔提诺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扮演陆军元帅埃尔温・隆美尔，最有用的事是什么？”
“你说。”
“就是所有人都会照你说的去做。比方说，明天晚上你会去机场，坐来时的那架小型鹳式飞机回去。”
“那又怎么样。”
“但是那儿还有一架容克52运输机，就是那架邮政机，和你差不多时候也得起飞去法国。你说，要是陆军元帅隆美尔在起飞前和党卫军旗队长、担架上的伤员、年轻的法国女人一起出现，然后征用那架运输机，会怎样？你觉得他们会说什么？”
鲍姆微笑道：“我猜，应该不会说什么。”
“到了天上之后，”玛尔提诺说，“坐邮政机去最近的英国海岸只要半个小时。”
“我的天！”鲍姆惊道，“原来你是认真的。”
“你到底想不想去英国？”玛尔提诺问，“想想清楚。当然，要是你没见过我，那你就会回到身在法国的元帅那儿。但世事难料啊，要是这场刺杀元首的疯狂行动失败了，埃尔温・隆美尔的下场肯定很凄惨，我猜，他身边所有人都会受到株连吧。直面现实吧——盖世太保和希姆莱肯定会盯上你的。”
“你的确很能说服人呢。”鲍姆对他说。
玛尔提诺点起一支烟道：“即使你侥幸生还，我的朋友，柏林不久之后也会变成砖厂。苏联人残忍血腥，我想你也清楚，到时候盟军肯定不会干预他们杀人的。”他透过窗帘往外瞧了瞧，“不，我真是觉得，我的建议是唯一的选择，像你这样的聪明人肯定能体会的。”
“你去卖保险肯定生意兴隆，”鲍姆对他说，“正巧，我有个表亲在英国北部的利兹，准确地说是约克郡。要是他还活着，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需要有个人给我念犹太教颂祷词啊。顺便说一句，那是给死者念的祷词。”
“我知道那是什么，”玛尔提诺和声道，“那我们成交啦？”
“柏林变成砖厂。”鲍姆摇头微笑道，“我喜欢这个说法。”
“这马上就会成真。”玛尔提诺拧下消音器，把PPK揣回枪套。
“那霍夫尔怎么办？”
“他怎么了？”
“他人也没那么坏，和我们大家差不多。我不想伤害他。”
“那我想想办法，我会和我的朋友讨论的。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岛屿东边巡视，到时候对我友善点。内克尔在场的时候，问我住在哪儿。我就可以回答住在德维勒公馆，然后可以告诉你公馆的各种事情。那是个神奇的地方，有漂亮的庭院，哪儿都很美。你就告诉内克尔，说你听了我的话之后，觉得挺喜欢那儿，想在那儿吃个午餐。要说得斩钉截铁，然后我就能把事情办了。”
“第三幕啊，这时候才改剧本也太晚了点。我们可没机会排练喔。”鲍姆戏谑道。
“他们那些说辞你又不是不知道，”玛尔提诺对他说，“‘逢场作戏’嘛。”说罢穿过窗帘离开了。
 
午夜刚过，加拉格尔和圭多沿着狭窄的走道，把休・凯尔索抬到海伦的卧房里。萨拉候在半开的房门边上，等着海伦从走廊那头打信号。忽然信号出现，她连忙打开房门。
“现在。”她说。
加拉格尔和圭多又联手抬起凯尔索，疾步往外走。之后的台阶更宽，好走得多，他们没几分钟就到了厨房，放下凯尔索。海伦则关上上楼的门，并且上了锁。
“目前都顺利，”加拉格尔说，“你还好吗，上校？”
美国人看上去浑身紧绷，但闻言急切地点头道：“我感觉棒极了，快走吧。”
“好，那我们穿过树林去我那儿吧。十分钟就能到，就这样。”
海伦示意他噤声：“我好像听见车的声音了。”
他们一时都没有轻举妄动。萨拉赶紧灭了灯，走到窗口拉上窗帘，恰好一辆货车开进庭院。“那是哈里。”她说。
听到这，海伦又把灯点起，萨拉为他打开后门的锁。他轻手轻脚地溜进房门，顺手关上身后的门。德拉罗克山一行之后，他觉得浑身充满了能量，党卫军帽檐阴影中那张苍白的脸上泛出再明白不过的喜悦。
“怎么了，哈里？”萨拉问，“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你说的一点不错，但是得等会儿才能告诉你们。我们准备好走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凯尔索说。
“那就出发吧。”
“萨拉和我先进去，给你们探探情况。”海伦说着，从衣钩上取下两件旧雨衣，递给萨拉一件，然后把剩下那件套在身上。
接着她吹灭油灯打开门，和萨拉迅速冲进庭院。加拉格尔和圭多手拉着手把凯尔索抬起来，凯尔索的双手勾住他俩的脖子。
“好了，”玛尔提诺说，“我们走吧。我带路。要是有人想休息就直说。”
他站到一边，让他们出门，然后跟出去顺手带上门。他们开始穿越庭院。
 
惨白的月光从树叶中照下来，把前路照得一清二楚。夜晚再一次被花香笼罩。萨拉拉着海伦的手臂，突然感受到了海伦身上温暖、安全的感觉。她母亲死后，海伦不仅是她的强力臂膀，更是她生命中的一阵微风，她今晚重又感受到了这种亲密的感觉。
“之后打算怎么办？”海伦说，“等你们回去之后？”
“回得去再说吧。”
“别傻了。肯定能回去。哈里・玛尔提诺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真正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男人。所以，你回去之后打算干吗？继续做护士吗？”
“天知道，”萨拉对她说，“护士只是个讨生活的饭碗。我喜欢的是药科。”
“这你对我说过。”
“之后谁知道呢？”萨拉说，“整件事就像个疯狂的梦。我从来没遇到过哈里这样的男人，也从来没觉得这么刺激过。”
“暂时的疯狂，萨拉，这就和战争一样，不是真实生活，哈里・玛尔提诺也不是。你拿不住他的，萨拉。上帝保佑他，甚至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她们在离小屋几码远处的空地上停了下来，沐浴在月光中。“这与我无关，”萨拉说，“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控制不住局势，这不是理性所能控制住的。”
小屋里，坐在窗边的克莱斯特看见她们从树林里出来，两人的亲密神态让他迷糊了。这里面有问题。于是他站起身子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道缝。她们慢慢朝他走来的当口，他恍然意识到，她们交谈用的是英语。
海伦说：“爱一个人，和相恋是不同的，亲爱的。相恋是激情，它会消退，相信我。不过我们先进去吧。其他人马上就到啦。”她一只手推上门，门当即就开了。“门好像开着。”
大门突然被打开，一只手从屋里伸出来扯住她大衣的前襟，克莱斯特另一只手上的毛瑟手枪顶上她的脸颊。“进来吧，德维勒太太，”他粗暴地说，“我们聊聊吧。真是奇怪啊，这个法国小婊子的英语怎么说得这么好，又怎么成了你的朋友呢？”
海伦浑身冰冷，只能感觉到顶在脸上的枪口，吓得魂飞魄散。克莱斯特伸手揪住萨拉的头发。
“而且我想你们还在等人吧，我想知道是谁呢？”他后退几步，拉着萨拉的头发，枪还顶在海伦的脸上，“别犯傻，否则我就开枪。”他突然放开萨拉，“去拉上窗帘。”她照做了。“很好，现在点起油灯吧，让这里看上去跟平常一个样。”灯光下，她能看见他脸上的汗水，还有海伦脸上痛苦和害怕的神色。“现在，回到这儿来。”
他的手又揪紧了她的头发。她感受到一阵可怕的疼痛，想用尖叫声来警告还没进来的人，但又想起来，毛瑟手枪还顶着海伦的下巴。克莱斯特浑身酒气，在等待其他人入瓮之际兴奋得全身颤抖。他们听见屋外有人穿过庭院。接着门就开了，圭多背身退了进来，然后是凯尔索，接着是加拉格尔。这时候，克莱斯特一把推开手里的女人。
“哈里，小心！”萨拉叫道。这时候，玛尔提诺刚跟着他们走进屋子，但她叫得太晚，没能帮上任何忙。
 
凯尔索躺在地上，海伦、萨拉和三个男人并排举高双手，向着墙根靠着。克莱斯特缴了玛尔提诺的PPK，揣进自己的口袋。“看起来，党卫军这段时间招人的途径有点怪啊。”
玛尔提诺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时机。克莱斯特走到圭多・奥里西尼面前，熟练地搜着身，一边说：“我从不喜欢你，帅小伙。”他轻蔑地说道，“你们这些讨厌的意大利人尽给我们添麻烦。元首应该先把你们这批人灭绝掉。”
“好极了，”圭多转过头，亲切地对加拉格尔说道，“畜生也能开口说话啦。”
克莱斯特闻言踹了他一脚，然后又踢了他的腰。之后，他转向加拉格尔，迅速地搜了他的身，想找枪在哪儿，结果什么也没找到。他退了两步，说道：“你们这群混蛋，我等这一天很久啦。”
他右拳猛地打上爱尔兰人的背脊，加拉格尔痛呼一声倒了下去。克莱斯特又踢了他一脚，海伦尖叫道：“住手！”
克莱斯特对她微笑：“我都还没开始呢。”他用靴尖挑了挑加拉格尔，“快起来，把手放在头上。”加拉格尔跪在地上，用手支了会儿。克莱斯特又用脚尖戳了戳他，“快点，动起来，你这坨爱尔兰臭狗屎。”
加拉格尔爬起来站在那儿，脸上露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双手放在身侧。“我是半个爱尔兰人。”他说，“还有一半是泽西人。我之前就对你说过啦，这样的组合是很可怕的。”
克莱斯特反手抽在他的脸上：“我叫你把手放在头上。”
“随你说吧。”
加拉格尔的左手握着剖鱼的刀，已经藏了有好几分钟了。他的胳膊“呼”地抡起，刀上的按钮“咔”地按下，灯光下，雪亮的刀锋“唰”地弹出。他反手一挥，刀一下子送进克莱斯特的下巴和脖颈之间。克莱斯特开枪打在墙壁上，而后松脱了手，朝身后的桌子倒去；他扳住加拉格尔的小刀使劲一拧，加拉格尔撒了手。克莱斯特努力站直身子，一只手抓着露在外面的刀柄往外拔，不想身子一侧栽在地上，蹬了蹬腿，不动了。
“啊，我的上帝！”海伦说着转身跌跌撞撞跑进厨房。她被吓坏了。
玛尔提诺对萨拉说：“去看看她。”
女孩闻言出去了。他俯身从死人口袋里拿回瓦尔特手枪，抬头看向加拉格尔道：“特别行动机构的潜伏暗杀科目里倒是教过这一招，可你又是从哪儿学的？”
“我祖父教我的。”加拉格尔说。
“他以前肯定是个厉害的角色啊。”
他和圭多把凯尔索抬上沙发，加拉格尔则取回了小刀。拔出来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把刀在尸体的外套上擦了擦，“你觉得这算是一次正式拜访吗？”
“我看不是，”玛尔提诺捡起杜松子酒的空瓶，“他喝得醉醺醺，双眼充血，肯定是想复仇，来这儿找你的，但你不在，所以他就等在这儿。”他摇摇头道，“可怜的家伙，他差点就走运啦。这本来可以算是他职业生涯里非常漂亮的一笔呢。”
“那现在怎么办？”凯尔索问道，“这会把一切都毁了的。一个盖世太保要是没去上班，那肯定得鸡飞狗跳了。”
“不用怕，”玛尔提诺拿起一张毯子盖住克莱斯特，“总有办法的嘛。先去找到他的车，肯定停在附近。”他对圭多和加拉格尔点点头，三个人随即走出房门。
 
不到十分钟，圭多就找到了雷诺车，然后吹口哨叫来了另外两人。三人聚首后，圭多问道：“现在怎么办？”
“凯尔索是对的，要是克莱斯特明早没去上班，穆勒会把整个岛屿翻个底朝天。”加拉格尔说，“那我们怎么办呢？”
“让他们找到他，”玛尔提诺干脆道，“他醉酒驾车，开到道路外边去了。就这么简单。”
“最好是开到悬崖外边去了。”圭多说道。
“没错，”玛尔提诺转向加拉格尔，“你有什么好地方推荐吗？别太远，但也得够远，不能让人家怀疑到我们头上来。”
“有，”加拉格尔说，“我想，有个刚巧合适的地点。”
“很好，你开雷诺带路，我开军用吉普车跟着你。”
“我要去吗？”圭多问。
“不用。”玛尔提诺说，“你在这儿守着，我回去开军用吉普车。你俩把雷诺开回小屋，把克莱斯特装进行李箱。”
说完，他转身疾步进入树林。
 
玛尔提诺回到小屋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克莱斯特装进了行李箱，加拉格尔也就绪了。玛尔提诺问：“去那儿要多久？”
“拉莫阿崖的另一边，”加拉格尔展开一张破旧的岛屿地图，“按照凌晨这会儿的路况，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的车程吧。”
“路上会遇到什么人吗？”
“教区那儿有个名誉警察系统，但除非万不得已，他们才不会真的出力。”
“那德国人呢？”
“除非不走运遇上宪兵巡逻，别的没什么了。去那儿的路上，我们十有八九连条狗都看不见。”
“好，那我们出发吧。”玛尔提诺朝圭多和站在门口的两个女人说道，“在这里等我们，还有事要商量。”说完，两辆车依次开走了。
加拉格尔说得对，他们从诺阿蒙开到伍德拜恩角，又沿着大道驶到“红房子”，没遇到一丁点儿麻烦，橘红大道到科比尔角这段路上，连个车影子都没见。最后，加拉格尔开进一条小路，停下车走了出来。
“右边下面的科尔比有个据点，左手边靠近拉莫阿崖那儿驻扎着一个炮兵连；上面一带没人驻守，向上走两百码后，道路是依着悬崖建造的。那里一直是个险地，连护栏都没装。”
“好吧，”玛尔提诺说，“军用吉普车就停在这里吧。”
他拿上一罐汽油站到雷诺的脚踏板上，加拉格尔旋即开车沿着崎岖不平的道路前进，两边都是高高的树篱。开了一段路后，他们到了悬崖边上。悬崖下是一个小山谷，左侧有一条隘道，通向下面的岩石和海浪。
“就这儿吧。”玛尔提诺敲了敲车顶。
加拉格尔刹住车，下车走到行李箱边，和玛尔提诺一起把克莱斯特抬起来，放到驾驶座上。加拉格尔并没熄火，他一关上门，尸体就往前倒了下去。
“可以了吗？”加拉格尔低声问道。
“马上就好，”玛尔提诺打开汽油罐，把汽油倒在前座和尸体衣服上，“行了，让他去吧。”
加拉格尔松开手刹，引擎换到空挡，他转了转方向盘，然后开始推车，雷诺慢慢离开了车道，穿过草丛。
“小心！”玛尔提诺喊道，同时划了一根火柴，从开着的车窗里丢了进去。
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火柴灭了，但雷诺冲出崖边的时候，橘红色和黄色的火苗蹿出老高。他们转身顺着小道狂奔，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碰撞声，接着是一记短促的爆炸声。
他们跑回军用吉普车的时候，玛尔提诺说道：“你坐后面，趴低点，以防万一。”
 
好运不常在。五分钟后，他们从科尔比路开进南方大道的时候，发现两辆宪兵的摩托车停在路边。一名宪兵走了过来，在月光下抬起手。玛尔提诺减速，悄声对加拉格尔说：“是宪兵，趴低点。”他打开门走出车：“有什么问题吗？”两位宪兵一看见他身上的制服，赶忙立正。其中一人的左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啊，我知道了。这叫‘抽烟休憩时间’。”玛尔提诺说。
“旗队长，我能说什么呢？”宪兵答道。
“我个人觉得，你最好还是什么都别说。”他说话的时候盛气凌人，“那么，有事吗？”
“没事，旗队长。只是此时此刻，这条路上很少有汽车经过。”
“你们很尽职啊。”玛尔提诺拿出证件，“这是我的保安局证件，来吧，伙计，快点！”他抬高声音，尖利刺耳。宪兵朝车看了看，哆哆嗦嗦地把东西递了回去，“完全符合规定。”
“好，你可以继续回去工作了。”玛尔提诺回到车里，“至于抽烟，那最好小心点。这是我的忠告。”
他开车走了。加拉格尔开口了，声音略显低沉：“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听上去活像个纳粹。”
“练出来的，肖恩，只要多练就行。”玛尔提诺对他说。接着，他把车开上橘红大道，奔向“红房子”。
 
他们回到小屋的时候，萨拉急匆匆地打开门问道：“一切顺利吗？”
“完美，”加拉格尔跟着玛尔提诺进了门，对她说，“我们把车丢到拉莫阿附近的悬崖上，而且确定了它已经被烧毁。”
“一定得那么做吗？”海伦颤抖道，双手环抱住自己的双臂。
“我们要他被人发现。”玛尔提诺说，“那火一烧，只要是那附近海边据点里的人，就算是半梦半醒，也能看见火焰；另一方面，我们不希望他被发现的时候尸首完好，否则，那刀伤就没法解释了。”
凯尔索说：“那就是说，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回来的路上被巡查的宪兵拦下来了，”加拉格尔说，“我躲得很好，没被人发现；哈里装成纳粹的样子，毫无问题。”
“那就是说，现在只要圭多明早去联系萨瓦里就行了。”萨拉说。
“不，”玛尔提诺说，“事实上，计划有大变动。”
大伙儿都愣住了。过了会儿，加拉格尔回过神来说：“我的天哪，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玛尔提诺点起一支烟，背靠壁炉站得直挺挺的。他平静地说：“你们都坐下吧，我告诉你们。”

14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加拉格尔驱车来到圣赫利尔，他的车上又多了两袋马铃薯。他并没有去中心市场，而是径直去了设在韦斯利街那座旧车库里的部队后勤站。八点三十分，第一批卡车带着物资运赴各个不同的单位，正因为此，他才小心翼翼地选了这个时间。克林格军士长正在自己的玻璃办公室里吃早餐。他的早餐是香肠、鸡蛋，还有培根，完全是英式的。加拉格尔上楼的时候闻到了咖啡的味道，他闻得出来，那是真货，不是替代品。
“早上好啊，将军，今天给我带什么来了？”
“几袋子土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换给我罐头就行了，什么罐头都行，还有咖啡。”他伸手从克林格的盘子里抓出一片培根，“怎么我每次见你都在吃啊。”
“要不然干吗？这种腻歪日子里，这是我唯一的乐趣了。给，一起来杯咖啡。”克林格为他倒了一杯，“人类怎么都这么蠢呢？战前我在汉堡有家特别好的餐馆，来的都是最好的人。我老婆已经很努力地应付空袭什么的了，结果上礼拜房子又被炸了，没人赔我们一分钱。”
“还有更糟的哪，汉斯，”加拉格尔对他说，“他们马上就要抢滩进攻了，那些英国人啊、美国人啊，都在朝你们的祖国前进，俄国人也从另外一边来了，能有个生意已经很不错啦。你攒再多的帝国马克，马上连纸钱都不值啦。”
克林格用手一抹嘴：“别说了。你这大早上跟我说这个，成心让我消化不良嘛。”
“当然啦，像这种钱可永远不会贬值。”加拉格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轻轻弹到空中，然后抓住，拍在桌子上。
克林格捉起硬币，一脸敬畏：“这是一枚英国索维林[20]啊。”
“没错，”加拉格尔说，“黄金做的索维林。”
克林格用牙试了试，“真家伙。”
“我还能唬你吗？”加拉格尔从他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逗弄克林格，“这儿还有四十九个呢。”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克林格倒出金币，用手指挨个儿拨弄，“嗯，你想要什么？”
“一套水手服，德国水兵的。”加拉格尔对他说，“就像那些美国朋友说的，‘小事儿一桩’。反正你这里存着一堆呢。”
“没可能。”克林格说，“绝对办不到。”
“另外呢，还得有一套靴子、制服大衣，还有帽子。我们在圣布瑞雷德的教区礼堂演戏，里边有个角色特别好，是个德国水手。他跟一个泽西姑娘坠入爱河了，但是那个姑娘的父母……”
“少胡说八道了，”克林格说，“演戏？你们能演什么戏？”
“好吧，”加拉格尔耸耸肩，“你不爱听就算了。”
他开始把金币收回袋子，克林格一把攥住他的手：“你知道，那些银潮酒店里的秘密战地警察们，肯定对你拿德国军服来派什么用场很感兴趣，将军。”
“他们当然感兴趣，不过我们肯定不告诉他们，对不对？我说啊，你肯定不愿意让他们到这儿来坏你的好事。地窖里的烟啊、酒啊，还有罐头啊，都哪儿去啦？对不对？啊对了，还有咖啡啊，香槟啊……”
“够了！”
“我知道，春天来了，”加拉格尔冷冷地继续说道，“不过，要是跟着惩戒营派到俄国前线去，想必照样不会太舒服。”
他的声音里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他提到的那种情况太可怕了，想都不敢想。克林格被算计了。他很愤怒，自己怎么会跟这个爱尔兰人打交道的，但想反悔已经太晚了，他要什么就赶紧给他什么，然后就自求多福吧。
“好吧，我知道了。”克林格用手掌搂起金币，装进上衣口袋里，“我一直很喜欢戏剧。能出一把力我很高兴。”
“我就知道你靠谱，”加拉格尔说，“给你尺码。”他把一张纸条推过桌子。
 
十点钟，车队离开九月潮，朝波蒙特和贝尔罗雅尔开去，随后又沿着维多利亚大道来到圣赫利尔。第一站是伊丽莎白城堡。潮已经退下去了，他们把车停在“大饭店”对面，钻进一辆装甲运兵车。装甲车沿沙滩旁的堤道驶去，履带和车轮卷起一片沙尘。
“涨潮的时候，这条堤道就没进水里了，元帅阁下。”内克尔说。
鲍姆很得意，他仍为那个转折性的事件感到兴奋不已。他看见玛尔提诺坐在卡车的另一边，正跟几个年轻的军官还有穆勒说话。好一会儿，鲍姆都恍惚觉得昨天的事情只是一个梦。玛尔提诺把一个纳粹演得无可挑剔，但话说回来，鲍姆自己扮演的元帅也相当不赖。
运兵车顺着堤道开到古堡门前停下，众人下了车。内克尔说：“拿破仑时代，英国人为了抵御法国人，加固了这个地方。有几门当时的火炮现在还在。”
“如今是我们加固这个地方，为了挡住英国人。”鲍姆说，“还真有点讽刺。”
他说完，走在最前头过了护城河，然后来到内城的入口。玛尔提诺走到他身旁，说道：“顺便提一句，元帅阁下，在伊丽莎白一世时代，这里的总督是沃尔特・雷利爵士。”
“真的啊？”鲍姆说，“他真是个奇才，是军人、水手、音乐家、诗人，还是个历史学家。”
“他还把烟草传到了西方世界。”玛尔提诺补充说。
“就为这个，每座大城市都该为他建一座雕像。”鲍姆说，“我还记得一九一七年的意大利战役，那是个艰难的时期。现在想来，那个时候身处壕沟的我们，就是靠烟草挺过来的。”
他大步朝前走去，玛尔提诺跟他并排，谈笑风生；霍夫尔焦虑地和内克尔一起跟在后边。之后的一小时，鲍姆对所能找到的每一个炮位和每一处据点都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检查，然后回到运兵车里。运兵车穿过海滩把他们送回停车的位置。
 
拉莫阿崖附近的悬崖上，一群工程兵在用力拉绳子，帮助绳子另一头的下士爬上陡坡。下士爬上来，解开绳子。现场负责的中士给他递了根烟。“你脸色不大好啊。”
“换了是你脸色也不会好。那家伙都成了一摊烂肉了，就下边的那个司机。”
“有证件吗？”
“连衣服都差不多烧光了。他的车是辆雷诺，车牌号我记下了。”
中士把车牌号写了下来，“让警察处理吧。”然后他对大家说，“好啦，整队回去！”
 
泽西岛东岸戈雷的奥格尔山城堡，大概可以算是全欧洲最蔚为壮观的城堡之一了。德国人在这里修筑了海岸炮火工事，派了重兵把守。说起来，有两个团级指挥部都设在这座城堡里。鲍姆到两个指挥部都视察了一遍，还照例精力充沛地四处巡视。在城堡最高点上设立的观察哨里，他拿着军用望远镜向远处眺望，法国海岸一览无余。他此刻离众人稍稍有点距离，霍夫尔趁机挨到他身边。
“还算顺利吧？”鲍姆问道，但并没有拿下望远镜。
“沃格尔的注意力似乎格外集中在你身上啊。”霍夫尔轻声说。
“他想聊天，我就跟他聊呗，”鲍姆答道，“让他高兴就行了，少校。我尽量让谁都高高兴兴的，这不也是你的意思吗？”
“当然，当然，”霍夫尔对他说，“别误会。你做得很好。小心一点就行。”
内克尔走到他们旁边。鲍姆说：“真妙啊，这里。接下来我要看看乡下。那些村子里应该也有据点吧。”
“当然，元帅阁下。”
“然后再吃个午饭。”
“都安排好了，在战地指挥部的军官餐厅，就等着您移步哪。”
“别，内克尔，我想，还是搞点不一样的吧，我想看看小岛生活的另一面。沃格尔告诉我说，他住的地方是个庄园，叫德维勒公馆。你认识这个地方吗？”
“认识，元帅阁下。那儿的主人是海伦・德维勒，她的丈夫是庄园主，现在是英国军队的军官。这是个非常热情的女人。”
“而且，照沃格尔的说法，房子也非常漂亮。我想，干脆就在那儿吃午饭好了，食品和酒水都由你来提供的话，相信德维勒太太一定不会反对的。”他抬头看看万里无云的蓝天，“真是个好天啊，这样的天气就应该露天用餐。”
“如您所愿，元帅阁下。那么失陪了，我去安排。”
十分钟后，军官们从大门口鱼贯而出，来到停车的地方。这时，一个骑摩托车的宪兵来到了这里，把车停在穆勒的雪铁龙旁边，格莱瑟就坐在驾驶位上。他递给格莱瑟一份报文，格莱瑟读完后，匆匆跑去找正跟一众军官聊天的穆勒。玛尔提诺就站在旁边，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白痴王八蛋，”穆勒低声说着，把报文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好吧，我们最好快点。”
他找到内克尔，简单说了两句，然后就钻进雪铁龙。车子迅速开走了。玛尔提诺走过去对内克尔说：“穆勒有点激动啊。”
“是啊，”内克尔说，“他不是有两个手下嘛，好像其中一个开车肇事死了。”
“够倒霉的。”玛尔提诺递过一根香烟，“接到通知之后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把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真是令人钦佩。”
“尽力而已。再说了，又不是天天都有隆美尔来。”
“话说回来，等他那架鹳式飞机今天晚上起飞，你应该就能歇口气了吧。他和那架邮政飞机谁先走？”
“要我看，他应该用夜色当掩护。邮政飞机通常都是八点起飞，也是一样的原因。”
“别担心，少校，”玛尔提诺笑了，“我相信他一定有分寸。回头我单独跟他谈谈。”
 
圣彼得教区有一处满是林木的山坡，与圣欧文湾两相遥望。元帅视察了众多机枪火力点，跟机枪班的士兵谈话，还不时接过士兵敬的烟。内克尔承认，他真是太善于跟人们打成一片了，可他到底是如何保持这么充沛的精力的呢，只有天知道。
他们巡察了综合防御体的每一个部分，然后从林子里绕路过来。这时，最骇人的一幕发生了：他们从林子里出来，鲍姆走在最前头；山坡下方则是一群正在马车道上做工的苦工。鲍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凄惨的一群人。他们衣衫褴褛，几乎无法蔽体。
“这都是什么人？”他问道。
“元帅阁下，都是俄国人，也有一小部分是波兰人和西班牙的赤色分子。”
下边的人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出现，尤其是卫兵，还坐在一截树干上抽烟，把步枪搁在腿上。坡下的树林里驶来一辆马车，拉车的马很瘦，驾车的是个年轻女人，裹着头巾、穿着罩衫。马车后边坐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他们经过修路的这群苦工时，小姑娘抓了几个萝卜朝人群扔过去。
德国卫兵大怒，他咆哮着朝马车追过去。他抓住缰绳拉住马，让它停下，对女人说了几句，然后走到马车后边，粗暴地伸手把孩子抓下马车。他给了姑娘一耳光，年轻的女人跑来想护住孩子，他又一拳把女人也打倒在地。
鲍姆一言不发，却一阵风似的冲下了山坡。他跑到马车道上时，卫兵恰好又抡起手要打孩子。鲍姆一下攥住他的手腕扭过去。卫兵转过身来，刚才的愤怒表情电光石火之间变成了惊愕。鲍姆一拳打在他嘴上，卫兵踉跄了几步，终于支持不住栽倒在马车旁边。
“内克尔少校，”元帅说，“我命令你把这个禽兽抓起来。”他不理睬众人，而是转向那个年轻女人，小姑娘正害怕地攥着女人的手。“您叫什么名字，女士？”他用英语问道。
“让・勒库特。”
“那这位是？”鲍姆抱起孩子。
“我的妹妹艾格妮丝。”
“噢，是嘛？”他点点头，“您是个非常勇敢的姑娘，艾格妮丝・勒库特。”他把她放到马车上，转身回来，优雅地朝年轻的女人敬了个礼，“实在万分抱歉。”
她大惑不解地望着他，然后一甩缰绳，沿着道路离开了。在林子里消失之前，孩子举起小手朝他挥了挥。
在场的所有军官们都笑了。鲍姆转身对内克尔说：“荣誉总算保住了。我建议，我们到德维勒公馆用午餐吧。”
 
穆勒和格莱瑟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着雷诺的残骸。“车子着火了。”格莱瑟对他说，“我跟来过的工程兵中尉谈过了，这是他说的。尸体已经很难辨认了。”
“我能想象得到。”穆勒点点头，“好吧，跟他们安排一下，今天下午找个时间把尸体弄上来。验个尸，但是小心点儿，他醉酒这件事就不要提了。”
他转身要走，格莱瑟却说道：“可他来这儿干什么？这一点我实在想不明白。”
“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他昨晚喝多了。跟这一带的宪兵核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谁看见过他的车。”穆勒对他说，“我现在得回到那群军官中去。车我开走了，你想办法从宪兵那儿问出点什么来。一旦有任何消息，通知我一声。”
 
炊事班中士和他的手下突然来到德维勒公馆，还从巴格泰勒的军官俱乐部带过来一大堆食物和酒水。他们二话不说就接管了厨房，又从房子里搬来桌椅，把随身带来的白色桌布铺在桌上，动作迅速无比。炊事班的这位中士虽然客气，但是十分明确地对海伦说：元帅随时会抵达，所以希望她不要碍事，同时感谢她的配合。
海伦回到自己的卧室，从衣橱里翻出一条浅绿色夏日纱裙，在过去的快活日子里，她常穿这条裙子。她正要套上身，有人敲响了门。萨拉走了进来。
“准备好当女主人了？”
“我没的选啊，是不是？”海伦对她说，“哪怕他是真货我也没办法。”
她向后理理头发，插上一枚象牙白的发卡。萨拉说：“你可真漂亮。”
“你也是啊。”萨拉穿着黑色大衣，戴了一顶黑色小圆帽，头发束在一起。
“我们尽力吧，赶紧结束就轻松了。”
“没多久了，宝贝。”海伦伸过双臂搂住她，过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抻了抻连衣裙。
“你还是没有改变心意吗，你和肖恩？你们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上帝啊，我不能走。我要是不在，德维勒公馆会变成什么样，你能想象吗？拉尔夫回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没了。还有，记住，肖恩一再提醒我们，他必须保持中立的立场。”她涂了一点口红，“我一点儿也不用犯愁。你和沃格尔旗队长算是不请自来吧，但是圭多可是会一直在后面给我撑腰的。”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萨拉说。
“女人都了不起，宝贝。这是男人们的世界，女人们必须想法活下去。”她走到窗边，“嗯，我估计他们快来了。”她转身一笑，“别忘了，下楼之后，在那群军官身边，我们之间得客客气气的，只能讲法语。”
“我记住了。”
“好的，那就准备开战吧。我先过去，几分钟之后你再来。”她离开了。
 
萨拉走进大厅，看见圭多和布鲁诺・菲尔特，其他三位年轻的海军军官也在。他们全都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朝外张望。“啊，拉图小姐，”圭多用法语说，“您还是那么让人神魂颠倒。元帅刚到。”
他们走上台阶。内克尔把鲍姆介绍给了海伦，萨拉看见哈里站在那群军官的后面。元帅脱下皮氅，连权杖和手套一起交给了身边的人，然后转过身面朝海伦，整了整军装，说起了英语。
“德维勒太太，多谢您的盛情款待。请原谅我们的冒昧来访，不过，久闻您这座庄园在泽西的大名，我实在是想亲自走一遭。德维勒公馆真是个好地方。”
“让元帅阁下见笑了，寒舍算不上什么，圣欧文那样的大庄园要气派得多了。”
“但是这里让人赏心悦目，真的是赏心悦目。这座花园，鲜花和棕榈树，还有那边的大海，多五彩缤纷啊。”他风度翩翩地伸出手臂让她挽上，“那么，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赏光跟我一起用餐呢？来点龙虾？再来点香槟？让我们暂时把战争忘掉，怎么样？”
“虽然有点难，元帅阁下，不过我会尽量的。”她挽过他的胳膊，随众人穿过草坪，来到餐桌旁。
 
这个下午开始得很顺利。圭多・奥里西尼请求拍照留念，元帅欣然同意，召集了大家。玛尔提诺站在他旁边。整个午餐显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内克尔喝到第四杯香槟了。他站在酒水台旁，身边是霍夫尔和玛尔提诺。“我觉得他情绪不错。”
霍夫尔点点头：“肯定的。地方这么漂亮，女主人又这么热情。”
“她肯定很不情愿，”玛尔提诺刻薄道，“只不过，她的教养好，没表露出来罢了。英国这些上流阶层啊，都一个样。”
“大概吧，”内克尔冷冷地说，“那也能够理解。不管怎么说，她的丈夫是个英军少校啊。”
“所以自然也是帝国的敌人。不过，这一点基本上用不着我提醒你。”
玛尔提诺又拿起一杯香槟，然后走开了。萨拉被一群海军军官簇拥在中间，圭多正在照相。她挥挥手，玛尔提诺走了过来。
“马克斯，”她说，“我们一定要合个影，好不好嘛？”
他淡淡一笑，把杯子递给布鲁诺，“干吗不呢？”
其他人让到一边，他和萨拉则站在一起，沐浴着日光。她突然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心里想着海伦说过的话，手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像绝望的人一样，拼命抓住不放。
圭多笑了笑：“拍完了。”
“好，”玛尔提诺从布鲁诺手中接回了香槟，“我得去跟元帅聊聊，你帮我照顾安妮-玛丽，可以吧，上尉？”他对圭多说完就离开了。
穆勒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穆勒比大家都晚到，此刻正站着跟内克尔说话。他身后驶来一辆宪兵摩托，但鞍座上却是格莱瑟。玛尔提诺停住脚步注视着。格莱瑟跨下车，支起摩托，朝穆勒走去。穆勒打了个招呼便离开内克尔，然后迎向格莱瑟听他汇报。随后，他四下里张望着，像是在找谁。看到玛尔提诺时，穆勒穿过草地，朝他走来。
“不知道能不能和您私下说几句话，旗队长？”
“当然。”玛尔提诺说。他们离开众人，朝树林走去。“怎么了？”
“我的手下克莱斯特昨晚死了，很惨，他的车从拉莫阿的悬崖上掉下去了。”
“够糟糕的。”玛尔提诺说，“他是不是喝酒了？”
“大概吧。”穆勒谨慎地答道，“问题是，我们想不出来他有什么合适的理由能跑到那儿去。那个地方也太偏僻了。”
“是不是带了女人啊？”玛尔提诺提醒道。
“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那就怪了。不过，怎么想起问我了呢？”接下来是什么，玛尔提诺一清二楚。
“我们询问了那个片区的宪兵巡逻队，想问问他们见没见过他的车。”
“那他们见过没有？”
“没有。不过，我们接到报告说，今天早上大概两点的时候，你开着你的军用吉普车经过南方公路，被检查哨拦住了。”
“是的。”玛尔提诺不动声色道，“但是这跟你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要想去拉莫阿，也就是克莱斯特遭遇不幸的那个地方，就必须得走南方公路，然后上科比尔路。”
“你就直说吧，别啰唆，穆勒。元帅还等着我呢。”
“没问题，旗队长。我很好奇，凌晨两点，您跑到那儿是干吗去了呢？”
“很简单，”玛尔提诺说，“我有我的事要做，奉的是全国领袖阁下的直接命令，这你都清楚。我回柏林的时候，会把在泽西看到的问题写成报告交给他。我很抱歉，但是这份报告恐怕不怎么好看。”
穆勒皱起了眉头：“也许您可以解释一下，旗队长。”
“安全措施是个问题，”玛尔提诺对他说，“或者说，缺乏安全措施是个问题。没错，穆勒，今天凌晨我的确是在南方公路上被宪兵拦住了。我半夜从德维勒公馆出发，从圣彼得峡谷穿过，进了村子，然后去了格雷夫德勒克。一点钟刚过的时候，我从一条小路绕过莱斯兰德斯，到了圣欧文湾的最北端，也就是雷塔克。整个都是防区，对吧？”
“是的，旗队长。”
“而且，这些地方都有重要的军事设施，对吧？”
“对。”
“你能同意我说的，我很高兴。在那之后呢，我沿着海湾走到了科比尔灯塔，终于在南方公路上被两个宪兵拦住了，但是这两个宪兵当时在路边抽烟。你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吧，对不对，穆勒？”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我凌晨时分沿着岛绕圈，离我们最敏感的设备那么近，竟然只被拦下过一次。”他抬高了音调，引得周围的军官纷纷好奇地扭过头来，“你觉得我会满意吗？”
“不满意，旗队长。”
“那么，我建议你最好采取点措施。”玛尔提诺把杯子放在附近的桌子上，“还有，我觉得我已经让元帅等得太久了。”
他走开之后，格莱瑟凑到穆勒这边。“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他说，他当时是在巡查来着，还说他花了两个小时把岛的西边转了一遍，结果只被拦下来一次——就是在南方公路上。”
“你相信他吗，队长？”
“嗯，他说得确实合情合理。”穆勒说，“但是我们还是有警察的嗅觉。他当时就在那一带，事实就是事实，我可不信什么巧合。”
“那我们怎么办？”
“你把老威利的尸体弄上来，直接送去尸检。要是他死的时候肚子里全是酒，至少我们也知道原因了。”
“明白了，队长，我会处理的。”格莱瑟走过去跨上摩托，很快骑走了。
 
鲍姆正在跟海伦和一众军官谈话。玛尔提诺走来时，他转过身：“啊，你来了，沃格尔。是你建议我到这么漂亮的地方来的，我欠你一个人情。”
“您客气了，元帅阁下。”
“来，我们走走。顺便给我讲讲柏林最近的情况。”他握起海伦的手吻了一下，“那我们失陪了，德维勒太太。”
“您请便，元帅阁下。”
玛尔提诺和鲍姆转身穿过草坪和树林，走上连着庄园外墙的小路。这里可以眺望海湾的景色。“这会儿，整个事情越来越像一出烂戏了。”鲍姆说。
“是啊，不过眼下我们没工夫讨论，这种戏换了布莱希特[21]会怎么写。情况是这样：邮政飞机八点起飞。他们希望你的鹳式飞机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起飞。”
“所以呢？”
“我七点钟到九月潮去。萨拉跟我一起来，还有凯尔索。他穿德国水兵制服，我们会用绷带缠满他全身。”
“霍夫尔怎么办？”
“你怎么吩咐他，他就怎么办。我手里有一针镇静剂，是为凯尔索治疗的那个大夫给我的。打上一针，就能睡好几个小时。把他锁在卧室里就是了。”
“什么时候动手？”
“要我看，最好的时机就是你巡视完、回到九月潮的时候，差不多五点钟左右吧。把内克尔他们都打发走，然后留我喝一杯。”
“但他要是来不了机场，我怎么解释呢？”
“简单。内克尔肯定会带人热烈欢送你，到时候你就向大家宣布，说你要坐那架邮政飞机。你没提前作安排，是因为不想让霍夫尔知道你要去哪儿。你跟内克尔说，这个水手所在医院的首席医官已经出具意见，他在之前遭到夜袭的船上受了重伤，必须到大陆去做专科治疗。既然你要搭乘大一点的飞机，就干脆也捎我和萨拉一段。”
“那霍夫尔呢？”
“告诉内克尔，霍夫尔晚点再走，他自己搭鹳式飞机走。”
“你觉得会管用吗？”
“会，”玛尔提诺说，“因为其实整个计划很简单，就算没有你在这儿，我的计划也跟这差不多，无非就是用全国领袖给我出具的信。这种情况下，空军指挥官可能会坚持要求先得到诺曼底方面的空军指挥部批准。”他笑了笑，“但要是埃尔温・隆美尔说话了，没人会说不的。”
鲍姆叹了口气，接过玛尔提诺递来的烟，插进烟嘴里：“以后再也拿不到这么好的角色了。再也没有了。”

15
 
威利・克莱斯特的尸体在综合医院尸检室的平台上看起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斯皮尔少校站在一旁，等着两个助手小心翼翼地剪去尸身上烧焦的衣物残片。格莱瑟站在门边看着，吓得魂都快没了。
斯皮尔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吐的话，那边有桶。没什么丢脸的。”
“谢谢你，少校。穆勒队长托我转达他的谢意。您能亲自过问，他实在是感激不尽。”
“客气，警长。对于这样的情况，慎重判断绝对是第一位的。那么，都准备好了吧？”
最后的衣物残片也已经被剥去。其中一个助手用一个小巧的喷壶把尸体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另外一个助手则推来手术车，所要用到的各种手术工具都已经摆在了上面。
“正常操作的话，我是要先把大脑取出来的，”斯皮尔兴奋地说，“但是这一次，既然你跟我说速度第一，那我们就先把内脏取出来，拿去给实验室处理。”
他右手里的小刀看起来并不大，但只是这么一划，尸体从喉咙到胃部的皮肉便立刻分成两半。这股气味难闻透了，格莱瑟用手帕捂住嘴强忍着。斯皮尔的动作干净利索。他摘除了心脏、肝脏、双肾，分别装在了搪瓷小盆里，送到隔壁的实验室去了。
斯皮尔好像已经把格莱瑟给忘记了。一个助手把一把小电锯递给他，电线插在地面的插座上。他动手切开颅骨的时候，格莱瑟再也忍不住了，他急匆匆地跑到盥洗室吐了个昏天黑地。
这之后，他坐到外面的走廊里抽烟。一个带爱尔兰口音的年轻护士走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你脸色好难看。”
“刚才看他们做尸检来着。”格莱瑟对她说。
“啊，怪不得，谁第一次看到都是这个样子的。我给你拿杯咖啡好了。”
她本是好意，可这咖啡反而更让人受不了：这是橡实做的替代品，格莱瑟一闻到这种味道胃里就翻江倒海。他又点了一根烟，然后走到大门口，从前台给银潮酒店的穆勒打了个电话。
“队长，我是格莱瑟。”
“怎么样了？”穆勒问道。
“唉，这罪受得太大了。不过斯皮尔少校的确很有水平，我现在正在等他出结论，实验室正在化验。”
“那你就等着他们出结果吧。有个发现很有意思，我跟你斯图加特的那个哥哥通了话，他跟柏林那个叫诺依曼的女人打听过了，就是在总理府的全国领袖办公室工作的那个。”
“然后呢？”
“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沃格尔，这会儿她还在小心地跟别人打听哪。不过，当然啦，你哥哥也指出来说，谁都说不清楚希姆莱的那些特使都有谁。”
“这倒是。不过你肯定是觉得，像诺依曼她们至少也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才对。”格莱瑟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想想。斯皮尔那边的结果一出来，马上给我打电话，我亲自跑一趟，看看他有什么结论。”
 
快到五点的时候，车队回到了九月潮。鲍姆和霍夫尔钻出车门，内克尔和另外一两个军官也随行过去，玛尔提诺站在人群最后面等待着。“真是难忘的一天哪，少校，”鲍姆说道，“非常感谢。”
“事情能够顺利，我很高兴，元帅阁下。”
“从这儿到机场要多久？”
“不到十分钟。”
“那好。七点半到八点左右，我们机场见吧。”
内克尔敬了个礼，转身回到车上。等到其他军官也各自散去后，鲍姆和霍夫尔转身朝大门走去。这时，玛尔提诺上前一步道：“我能跟您说句话吗，元帅阁下？”
霍夫尔立刻警觉起来。可是鲍姆却欣然道：“当然，旗队长，进来吧。”
这个时候，排长海德尔出现在门口，敬礼道：“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元帅阁下？”
“能把昨晚的大厨派过来吗？”
“我这就让他来。”
“半个小时之后再来就可以了，海德尔。”
他走进门，霍夫尔和玛尔提诺跟在后边。他们来到起居室，鲍姆脱下皮氅、摘下帽子，打开了通向凉台的玻璃门。“喝点什么吗，旗队长？”
“好的，麻烦您了。”
“康拉德，”鲍姆朝霍夫尔点点头，“我想，就来干邑吧。你给自己也来一杯吧？”
他掏出一根烟插在烟嘴上，玛尔提诺帮他点了火，霍夫尔则在斟酒。“这风景多美啊，”鲍姆望着圣奥宾湾说道，“要是在和平时代，那边到了晚上就全是灯光，肯定像蒙特卡罗一样。你觉得呢，康拉德？”
“大概吧，元帅阁下。”霍夫尔极力隐藏着焦虑，他很好奇沃格尔想干吗。
“为我们干杯，先生们，”鲍姆举起杯，“为了那些因为人类的愚蠢而在各地受苦受难的战友们。”他一饮而尽，笑着用英语说，“好了，哈里，动手吧。”
霍夫尔完全摸不着头脑。玛尔提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加装了卡斯韦尔消音器的瓦尔特手枪。“别犯傻逼我开枪，不会有人听见声音的。”他从霍夫尔的枪套里取走了枪，“坐下。”
“你是什么人？”霍夫尔问道。
“嗯……既然这位海因尼不是‘沙漠之狐’，我当然也不是什么马克斯・沃格尔旗队长啦。”
“海因尼？”霍夫尔更加大惑不解了。
“我就是海因尼，”鲍姆说，“海因尼・鲍姆。真正的埃利希・伯尔格早就在基尔的一次空袭当中死了。我拿了他的身份，加入了伞兵团。”
“为什么？”
“嗯，你想啊，少校，我偏偏是个犹太人，对一个犹太人来说，还能藏到哪儿去呢？”
“我的上帝啊！”霍夫尔哑着嗓子叫道。
“对啊，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这个。一个犹太人假冒了德国的军神，简直是讽刺到家了。”
霍夫尔扭头对玛尔提诺说：“那你呢？”
“我叫玛尔提诺，中校哈里・玛尔提诺。我在英国特别行动机构效力。你肯定听说过我们。”
“是的，”霍夫尔伸手拿起杯子，喝掉剩下的酒，“我想可以这么说。”
“你的领导运气很好。昨天晚上你睡觉之后，我都已经摸过来准备朝他开一枪了。好在我们这位朋友喜欢自言自语，我才发现原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那你想要干什么？”霍夫尔问道。
“很简单。隆美尔元帅今晚不搭鹳式了，改乘邮政飞机。也就是说，我可以跟他一起走，还有我的朋友们。目标英格兰。”
“是那位年轻的小姐吧？”霍夫尔强作笑容道，“我很喜欢她。现在想来，她也另有奥妙吧。”
“还有一件事，”玛尔提诺说，“而且这件事很重要。你可能很奇怪，我干吗不一枪打死你。其实，海因尼有个坏习惯，他喜欢偷听人讲话。所以，隆美尔这个周末去了哪里、去干什么，我都知道了。战争到了这个阶段，要是能暗杀掉希特勒，对盟军来说非常有利。鉴于这种情况，尽管回到英国之后我得把事情汇报给我们的人，但你会发现，他们一定会缄口不言。我们不想给隆美尔元帅造成困难，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动手，所以我希望你活着把这话告诉他。”
“那么这里的事情他怎么跟元首解释？”
“我觉得这很简单啊。法国抵抗组织和盟军的特工已经策划过不止一套方案，用来刺杀隆美尔了。记住，在北非，英国人可是差一点就得手了啊。所以，偶尔让伯尔格冒充他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泽西这里的事情就是个明证。隆美尔要是亲自跑过来，他就没命了。伯尔格变节了这件事虽然令人遗憾，但并不是你们的责任。”
“你又叫他伯尔格了。”
“照我看来，他的意思是，如果你非要讲我是犹太人如何如何，就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海因尼对他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玛尔提诺站起身来，“好吧，上楼去吧。”
霍夫尔按照他的吩咐做了，他没的选。两个人跟着他上楼，穿过走廊，来到他所住的小卧室。
透过半掩着的窗帘，他看得见外面的院子：墙的那一头，海德尔站在一辆装甲运兵车旁边。
“显然你没有杀我的打算。”他说。
“当然没有，我还得靠你给隆美尔捎话呢，对不对？”玛尔提诺答道，“只要你安静待着，别找不自在，就不会有事的。”
霍夫尔的右臂传来一阵灼痛，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天昏地暗。鲍姆确认针剂已经完全注射进去，才拔出针头。玛尔提诺让少校躺在床上，把他的四肢摆成个舒服的姿势，还给他盖上毯子。
他们走到大厅。玛尔提诺说：“七点。”
他打开大门，昨天晚上的那个炊事班下士穿过院子走过来。鲍姆说：“回头见，旗队长。”
他转身回到了起居室，下士跟在他身后。“请您吩咐，元帅阁下。”
“简单做点什么就行，”鲍姆说，“炒鸡蛋、面包和咖啡就够了。只做我的份就行了，霍夫尔少校不太舒服，我们走之前让他歇一会儿。”
 
加拉格尔在他的小屋里，和玛尔提诺一起帮凯尔索套上水兵服；萨拉则钻进厨房回避。加拉格尔剪断了右边的裤腿，才把用石膏固定住的腿塞了进去。
“怎么样？”他问道。
“还不赖。”凯尔索踌躇片刻，又愧疚地说，“牵连了那么多人，都是因为我。”
“噢，我明白了，”玛尔提诺说，“你的意思是，在莱姆湾的时候，你是故意站在坦克登陆舰的栏杆旁边，好让炸弹把你崩下海的，是吧？”
“不，当然不是。”
“那就别那么自责啦，”玛尔提诺对他说完，又朝萨拉叫道，“你现在可以进来了。”
她从厨房进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巨大的绷带卷，还有手术胶带。她把凯尔索整个脑袋都裹了起来，只剩下一只眼睛和一张嘴还露在外面。
“很专业。”加拉格尔说。
“我本来就是专业的，傻瓜。”
他和善地咧嘴一笑：“老天爷啊，我说姑娘，我打赌，你穿上护士服一定美极啦。”
玛尔提诺瞥了一眼手表，快到六点了。“我们现在就到公馆去，将军。你注意着他一点。我一个小时之后把吉普车开过来。”
他和萨拉离开了。加拉格尔走进大厅，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副拐杖来，“送给你的礼物。”他把拐杖立在桌旁，“试试看。”
凯尔索用一条腿支撑身体，一只手夹起一支拐杖，然后另外一只手也拄好。他犹豫着迈了一步，顿了顿，然后信心足了些，又迈一步，终于一直走到了屋子的另外一端。
“神啦！”加拉格尔对他说，“海滋客[22]重出江湖啦！来，再走一遍！”
 
“你确定？”穆勒问道。
“噢，绝对错不了，”斯皮尔说，“你看。”大脑瘫在搪瓷盆里，他戴起手套把它翻了个个儿。“看到底下这块粉红的色斑了吧？这是血，这个就是线索。某种锐器割开了他的上颚，还捅到他的脑袋里去了。”
“这种伤，有没有可能是他这起事故造成的呢？”
“噢，不会的，”斯皮尔说，“不管这种锐器是什么，肯定得像手术刀那么锋利。脸部和颈部外面的皮肉烧伤得太严重，所以我不太确定。不过照我看来，应该是从下巴刺进去的。不知道这对你有没有什么帮助。”
“有，”穆勒说，“我觉得很有帮助，多谢你了。”他朝格莱瑟点点头，“走吧。”
他们走到门口，拉开大门。这时，斯皮尔说：“噢，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你说得对，他确实醉得相当厉害。我得说，从化验结果来看，他大约喝了一瓶半的烈性酒。”
医院正门外的台阶上，穆勒停住脚步点着了一根烟。“您怎么想，队长？”格莱瑟问道。
“必须得再找旗队长谈一次了，恩斯特。我们走吧。”
他坐上雪铁龙的后座，格莱瑟钻进驾驶位。车开走了。
 
德维勒公馆的厨房里，萨拉、海伦和玛尔提诺围坐在桌边。门开了，圭多进来，手里拎着一瓶酒。“常温的香槟，”他说，“我只能搞到这个了。”
“你确定那个地方没人吗？”萨拉问道。
“嗯，确定。最后一个走的是布鲁诺。今晚到格兰佛的船队他们都去。至于我，目前还没收到海军指挥部的新任命。”
他拔开软木塞，把酒倒在海伦找来的四个玻璃杯里。海伦举起杯子：“我们这杯敬什么呢？”
“敬以后的好日子吧。”萨拉说道。
“还有生命、解放和对幸福的追求。”圭多补充道，“别忘了还有爱情。”
“你才不会忘呢，”萨拉吻了他的面颊，然后对玛尔提诺说，“你呢，哈里，你有什么愿望？”
“过一天是一天，我也就这盼头了。”他端起香槟一饮而尽。“上帝啊，真难喝。”他放下杯子，“我现在去接凯尔索。萨拉，准备好，我一回来咱们就走。”
他走出门上了军用吉普车，顺着马车道穿过了树林。就在这个时候，在他右边的两百码处，雪铁龙载着穆勒和格莱瑟沿着公路来到德维勒公馆，拐进了院子。
 
萨拉在卧室里戴上帽子、穿好大衣，对着镜子端详着丝袜缝直不直。她补了点口红，又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别啦，你这个法国小情妇，认识你很高兴呢。”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外面的汽车声。她朝窗外望去，看见穆勒钻出了雪铁龙。麻烦了，她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她打开手包，PPK手枪在包里，凯里给她的那把小巧的比利时自动手枪也在。她撩起裙摆，把小手枪塞进右腿丝袜的袜筒口。枪放在这里刚好合适，真是令人想不到。她整整大衣，离开了房间。
穆勒正在大厅里跟海伦说话；格莱瑟把住了门口。圭多站在连着厨房的那扇绿色粗呢料子门旁边。萨拉走下楼梯，穆勒抬眼看见了她。
“啊，你来了，小姐，”海伦用法语说道，“穆勒队长有事找旗队长，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萨拉没有停住步子，“出什么事了吗？”
“也许有事。”穆勒轻轻地从她手里摘过手包，打开后掏出了那把PPK手枪装在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把包还给她，“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完全不知道。”萨拉说。
“那你为什么打扮得像是要出门？”
“拉图小姐想跟我到楼下散散步。”圭多插嘴道。
穆勒点点头：“很好。要是旗队长不方便的话，那就只能委屈你了。”他对格莱瑟说，“把她带上车。”
“我抗议！”萨拉开口道。
格莱瑟笑了，他的手指狠狠地扣住她的胳膊，“你爱怎么抗议就怎么抗议，小甜心。我喜欢。”说完，他就架着她出了门。
穆勒转过脸看着海伦。海伦快要无法强作镇静了。“劳你的驾，等沃格尔旗队长回来之后给他捎个话。他要是想见到拉图小姐的话，就到银潮酒店来。”说完，他转身走出门去。
 
凯尔索的拐杖已经用得很灵活了。他靠自己走到了吉普车旁，加拉格尔帮着他坐进了后座。“不错嘛，孩子。”
玛尔提诺坐进驾驶位，圭多突然急匆匆地从树林里跑了过来。他靠着车身，气喘吁吁。
“怎么了，伙计？”加拉格尔问道。
“穆勒和格莱瑟跑过来了，他们正找你哪，哈里。”
“然后呢？”玛尔提诺的脸变得惨白。
“他们把萨拉抓走了。穆勒说，要是你想见到她，就到银潮酒店去。我们怎么办？”
“上车！”玛尔提诺说。意大利人和加拉格尔刚一钻进去，车就开跑了。
进了院子，他一脚踩住刹车。海伦正心急如焚地等在台阶上，她匆忙跑过来扶住吉普车：“我们怎么办，哈里？”
“我带凯尔索到九月潮去跟鲍姆接头。真要是有什么万一，他们起码能一起飞走。鲍姆知道该怎么办。”
“不能撇下萨拉。”凯尔索抗议道。
“我肯定不能，”玛尔提诺说，“不过你可以，所以你少在这儿给我假慈悲。从一开始把我们大家都搞过来的就是你，你就是祸根。”
海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哈里！”
“别担心，我自有主意。”
“什么主意？”加拉格尔问道。
“我也不知道。”玛尔提诺说，“但是你们别插手，这点很关键。我们得走了。”
吉普车穿过院子离开了，引擎的轰鸣声渐渐消失。加拉格尔对圭多说：“把那辆莫里斯开出来，我和你跑一趟银潮。”
“你有什么打算？”圭多问道。
“鬼知道。我可受不了在这儿站着干等，就是这样。”
 
玛尔提诺把车开进九月潮的院子，踩下了刹车。他搀着凯尔索出来，让这个美国人架着拐杖跟在他身后。下士开了门。他们进去之后，鲍姆从起居室里走了出来。
“啊，沃格尔，你来了！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小伙子吧？”他对下士说：“走吧，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找你的。”
鲍姆退开，凯尔索绕过他，走进起居室。玛尔提诺说：“计划改了。穆勒到德维勒公馆找我去了。当时我不在，萨拉在，他们把她带到银潮去了。”
“别说，让我猜，”鲍姆说，“你要去救人是吧。”
“差不多吧。”
“我们怎么办？”
玛尔提诺瞥了一眼手表，刚过七点。“你和凯尔索按原先的计划行动。把他弄走，这才是关键。”
“那个，听我说……”凯尔索开了口，可玛尔提诺已经走出去了。
军用吉普车咆哮着冲出了院子。凯尔索转过身，看到鲍姆倒了一杯干邑。他慢慢喝下去：“真不错啊。”
“什么意思？”美国人问道。
“我在想玛尔提诺。”鲍姆说，“我早就该知道，他看起来虽然玩世不恭，但一定会去救那个姑娘。知道吗，我在斯大林格勒打过仗，见过太多能让我记住一辈子的英雄。”
他套上皮氅，戴上手套，又正了正白色丝巾和帽檐的角度，然后抓起了权杖。
“现在要怎么办？”凯尔索问道。
“玛尔提诺告诉过我，作为埃尔温・隆美尔元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那就让我们来验证一下吧。你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他大步迈过院子，来到路上。靠在运兵车旁的士兵立刻跳起来立正。“派个人去叫海德尔上尉。”
鲍姆掏出一根烟插进烟嘴，一个中士把火递了过来。没几秒钟，海德尔就匆匆跑了过来，“元帅阁下？”
“给机场打电话，告诉内克尔少校，说我可能比预计的要晚一点到。另外告诉他，我不坐鹳式去法国，改坐那架邮政飞机。让他们准备好飞机等我过去。另外，那架飞机让我的飞行员来开。”
“遵命，元帅阁下。”
“很好。全体人员带上所有武器，五分钟后出发。九月潮有个受伤的水兵，派两个人去扶他出来，送他上运兵车。你借给我的那个下士也带上吧，没道理让他一个人憋在厨房里。”
“可是元帅阁下，我没明白您的意思。”上尉说。
“会明白的，海德尔，”元帅对他说，“会明白的。去给机场打电话吧。”
 
穆勒拉上了办公室的窗帘。萨拉坐在他桌前的椅子上，两手叠放在腿上，双膝靠在一起。他们脱掉了她的大衣，格莱瑟搜了大衣的里衬，穆勒在翻检手包。
他说：“你是从潘波勒来的？”
“是的。”
“一个小渔村来的布列塔尼姑娘，这穿得也太花里胡哨了吧？”
“噢，不过她一直都跟着那家伙混，这就不稀奇了，对吧？”格莱瑟用手指上下摩挲她的脖颈，这让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穆勒说：“你跟旗队长是在哪里遇见的？”
“巴黎。”她说。
“但是你的文件里没有巴黎的准证啊。”
“有的，丢了。”
“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谢尔什-米蒂或者特鲁瓦女子监狱呢？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去那种地方就太可惜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做。”她说。
她的胃里上下翻腾，喉咙间一阵干涩。噢，上帝啊。哈里，她想，飞走吧，赶紧飞走吧。这时，门开了，玛尔提诺走了进来。
她的眼里噙着泪水。格莱瑟退了一步，哈里用胳膊温柔地护住她。她从来没体验过此刻这样的情绪。
她百感交集、难以思考，结果犯了大错。“噢，你这个大傻瓜，”她用英语说道，“你怎么不走啊？”
穆勒轻轻一笑，从桌上抄起毛瑟手枪，“原来你还会说英语啊，小姐。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恩斯特，我想你最好卸掉旗队长手里的枪。”
格莱瑟照吩咐做了。玛尔提诺用德语说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穆勒？拉图小姐说英语，这实在是再合情合理不过了。她母亲是英国人，这件事就写在保安局总部的档案里。你可以去查。”
“你总是有理由。”穆勒说，“那要是我告诉你，威利・克莱斯特的尸检表明他昨天晚上是被谋杀的，你又该怎么说呢？法医说，他的死亡时间就在半夜到两点之间。应该用不着我提醒你吧，你就是在两点钟的时候在南方大道上被拦下来的。从那儿到发现尸体的地方还不到一英里。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只能认为你是过劳了。你的前程很危险，穆勒，这事你得清楚。要是全国领袖知道了整个事情的话，他……”
穆勒终于快要失控了。“我听够了。我当了一辈子警察——一个好警察，而且我讨厌暴力。但是，有些人的态度可不是这样。比方说格莱瑟吧，格莱瑟有个奇怪的地方，他对女人从来就没有好感，所以，要是让他跟拉图小姐私下里去研究一下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一定会很高兴的。至于拉图小姐愿不愿意，我就说不准了。”
“噢，我可不知道。”格莱瑟用一条胳膊勾住萨拉，另一只手伸进她的连衣裙，抚摸着她的乳房，“我觉得，等我教完她规矩，她说不定会喜欢的。”
萨拉的左手朝他的脸抓去，挠得他血肉模糊。她怒不可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过。格莱瑟向后躲了几步，她的手摸上裙子，从袜筒口抽出小手枪。她一扬手，子弹射中了近在咫尺的穆勒的眉心。毛瑟手枪从穆勒失去知觉的手中跌下来，掉在了桌子上；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朝墙倒去，然后滑到地上。格莱瑟想要从口袋里掏枪，可惜为时已晚，桌上那把毛瑟已经到了玛尔提诺手里。
 
加拉格尔和圭多听到有车渐渐接近的时候，他们正坐在莫里斯轿车里，停在银潮酒店对面。他们扭过头去，看到一支部队正朝这个方向来，打头阵的是一辆军用吉普车，车篷已经放下，埃尔温・隆美尔元帅矗立在乘客席上，全世界都看得到他。吉普车刹住了。他下了车，大吼着发号施令，其他车辆里的士兵遵照他的命令，纷纷跳下车冲上前来。
“来！跟我来！”鲍姆大叫，径直朝银潮酒店的正门走。萨拉开枪打死穆勒之后不久，门就被破开了，鲍姆出现在门口。他走进屋子，身后跟着海德尔和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他看到了桌子后边穆勒的尸体。
格莱瑟说：“元帅阁下，这个女人杀害了穆勒队长。”
鲍姆看也没看他，转而对海德尔说：“把这个人抓到牢里去。”
“是，元帅阁下。”海德尔点头道。三个部下不顾格莱瑟的抗议，把他押走了，海德尔也跟了出去。
“撤退，上车！”鲍姆朝其他人吼道，然后，他帮萨拉穿好大衣，“可以走了吧？”
 
加拉格尔和圭多看着他们从酒店出来，上了吉普车，玛尔提诺和萨拉坐在后边，鲍姆站在前排。他一招手，吉普车带头离开了，整个队伍都跟在后边。
“现在我们干什么？”圭多问道。
“老天爷啊，你这个人就没有一丁点儿诗人情怀吗？”加拉格尔问道，“当然是跟着他们啦，全场的最后一幕，我可不能错过。”
 
康拉德・霍夫尔在九月潮那间小屋的床上不停挣扎、呻吟。医生给玛尔提诺的镇静剂就跟他手中大部分的药物一样，都是战前生产的。此刻，霍夫尔的知觉已经开始复苏了。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干涩，想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或者就像你知道某件事情糟糕透顶，却忘记了它是什么。突然，他想起来了，然后努力想要坐起来，却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他强撑起身子，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伸手去够门把手，门纹丝不动，于是，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窗户。他胡乱摸索，试图找到窗钩，最后终于放弃，运起胳膊肘狠狠撞向窗玻璃。
玻璃破碎的声音惊来了两个士兵，他们从隔壁的昂盖特跑进院子。这是海德尔上尉留下来站岗的士兵，他们警惕地盯着楼上，冲锋枪已经端在手里。比较年轻的那个是列兵，稍年长的是下士。
“上面，这儿！”霍夫尔叫道，“把我弄出去！我被锁在里边了！”
他坐在床上，两手扶额，试图深呼吸。他听见皮靴踩在楼梯上的嘈杂声音，又听到他们顺着走廊跑过来。他听见有人说话，还看见门把手在转动。
“没有钥匙啊，霍夫尔长官。”其中一个叫道。
“那就砸开，白痴！”他回应。
不一会儿，门被砸开了，门扇狠狠地撞到了墙面。两个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去找海德尔上尉。”霍夫尔说。
“他走了，少校。”
“走了？”霍夫尔还是感到脑子转不过来。
“跟元帅走的，少校，带上了所有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药效还没褪去。霍夫尔感觉自己仿佛整个人都憋在水里，他拼命甩了甩脑袋。“有车留下吗？”
“还有一辆军用吉普车，少校。”下士对他说。
“你会开吗？”
“当然，长官。不知道少校要去哪里呢？”
“机场。”霍夫尔说，“没时间了。扶我下楼，赶紧走。”

16
 
德国空军仪仗队在机场的夜色中安静地列队等待着。元帅抵达的时候，列队欢迎的就是他们，现在排着队伍准备道别的，同样是他们。容克52式运输机停在离航站楼五十码远的地方，等待着那位了不起的乘客，鹳式飞机停在它的远端。内克尔焦虑地踱来踱去，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先是海德尔从德拉罗克山打来奇怪的电话，说什么元帅要坐邮政飞机。现在又是一桩麻烦，都已经八点二十了，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突然，引擎的怒吼从身后传来，声音里还有半履带车在混凝土上行走时的“嘎吱”声。他转过身子，正好看见装甲车队浩浩荡荡地拐过机场主楼，一往无前地杀过来。元帅矗立在队首的军用吉普车上，双手握住挡风玻璃的边沿。
车队径直朝飞机方向开去，内克尔看见元帅朝驾驶舱里向外张望的索萨挥了挥手。飞机的中央引擎抖擞了精神，轰鸣大作，隆美尔转身摆手，大声下达命令。士兵们纷纷端枪跳下车。内克尔认出了海德尔，又看见一个绑着绷带的水手被两个士兵从运兵车里抬到飞机上。
整件事发生得兔起鹘落，内克尔刚要迎上前，元帅已经朝他走过来。飞机两翼的引擎也发动了，四周一片嘈杂。让内克尔更加瞠目结舌的是，他看见在元帅背后，沃格尔旗队长和那个法国姑娘也钻出运兵车，攀上短梯进了飞机。
鲍姆意气风发，从银潮酒店开始的这场行进真是太痛快了。他微笑着抬起手，搭在内克尔的肩膀上：“非常抱歉，内克尔，但当时我是有事需要人手。海德尔年轻有为，带着手下帮了我不少忙。这个军官很有前途。”
内克尔彻底糊涂了。“但，元帅阁下……”他开口道。
鲍姆却继续说道：“医院里的首席医官告诉我，前两天晚上我们的船队遭到袭击时，这个年轻水手受了重伤，得赶快送到雷恩的烧伤科诊治，问我能不能带上他。当然，这种情况下他没法挤进鹳式飞机，所以我就要了一架邮政飞机。”
“那沃格尔旗队长呢？”
“反正他明天要回去，我就干脆捎他和那个年轻姑娘一程。”他又拍了拍内克尔的肩膀，“我们得走啦。再次感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当然，我一定会告诉冯・施梅托将军，我对泽西这儿的一切都很满意。”
他敬礼，然后转身登上梯子，正要钻进机舱，听见内克尔喊道：“但，元帅阁下，霍夫尔少校不回去吗？”
“他马上就到，”鲍姆对他说，“他照原定计划，坐鹳式飞机回去。让邮政飞机的飞行员载他过去。”
他钻进机舱；机组人员抽回梯子，关上舱门。飞机滑行到跑道东端，然后掉头。三门引擎的吼声越发沉重，飞机的速度越来越快，沉沉黑夜中，很快就只剩下一个轮廓。不一会儿，飞机起飞了，随后越过圣欧文海湾，开始慢慢爬升。
 
圭多把莫里斯轿车停在离机场两百码远的道路上，站在车边。他们看着飞机飞入夜穹，向着地平线被火光晕染的西边飞去。
引擎的声音消失在天际。圭多喃喃道：“我的上帝，他们真的脱身了。”
加拉格尔点点头：“我们总算可以回家了。回去得把故事编顺了，万一有人审问，可以应对。”
“没问题，”圭多说，“只要我们抱作团就行。话说回来，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个真正的战争英雄，无论谁都要给我留三分情面。”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圭多。这股子迷人的谦逊。”加拉格尔对他说，“走吧，海伦肯定等急啦。”
他们钻进莫里斯，圭多开车疾驰而去。片刻之后，一辆军用吉普车从对面车道朝他们迎面驶来，车速太快，他们没看见霍夫尔就坐在那辆车的后座。
 
机场里的大部分军官已经解散，不过内克尔还站在车边上，和地勤军官阿德勒上尉说着话。这时，军用吉普车绕过机场主楼，然后刹车停下。他们闻声转过头来，看见霍夫尔被两个士兵扶出后座。
内克尔见状，知道肯定出麻烦了：“霍夫尔？这是怎么回事？”
霍夫尔靠在军用吉普车上：“他们走了吗？”
“不到五分钟前刚走。元帅阁下坐的是邮政飞机，用的是自己的飞行员；他说你坐鹳式飞机回去。”
“不！”霍夫尔说，“那不是元帅。”
内克尔心里一揪。已经这么多麻烦事了，竟然还……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你在说什么呢？”
“你看见的那家伙是隆美尔元帅的替身，叫伯尔格，是他妈的叛徒，他这是要投敌去。想必你也乐意知道，马克思・沃格尔旗队长是英国特别行动机构的特工，那女孩儿也是。顺便说一句，那个受伤的水手还是美国上校。”
内克尔这时候被彻底弄糊涂了：“你在说什么，我完全没听懂。”
“事情非常简单，”霍夫尔对他说，“他们要坐邮政飞机去英国。”他蓦地清醒过来，站起身，“不用废话，肯定得拦下他们。”他转向阿德勒说道，“给瑟堡拍电报。调个夜航战斗机中队过来。我们这就走，时间耽误不起。”他转身带路，直驱指挥楼。
 
飞机是载物用的，内部环境并不舒适。机舱大部分地方都堆着邮包，凯尔索坐在地上，双脚伸得笔直。萨拉坐在飞机一侧的长凳上，鲍姆和玛尔提诺坐在她对面。
机组成员从驾驶舱钻出来对他们说：“元帅阁下，我是布劳恩，中士观察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们热水瓶里有咖啡，还有……”
“不用了，谢谢你。”鲍姆取出烟盒，递给玛尔提诺一支。
“还有，索萨中校认为您如果能来驾驶舱看一看，将是他的无上荣幸。”
“整个机组就你们俩吗？”玛尔提诺问道。
“邮政飞机上有两个人就够了。旗队长。”
“告诉索萨中校，我稍后肯定去前舱看看，抽完这根烟。”鲍姆说。
“好的，元帅阁下。”
布劳恩打开舱门，回到驾驶舱。鲍姆转向玛尔提诺微笑道：“五分钟？”
“差不多吧。”玛尔提诺起身走到对面，挨着萨拉坐下，把点着的香烟递给她，“你还好吧？”
“那当然了。”
“你确定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杀了个把人就得痛不欲生？”她的神色云淡风轻，“别把我看扁啦。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杀错了人，没杀格莱瑟，却杀了穆勒。格莱瑟才是个人渣；至于穆勒，不过是站错队的警察罢了。”
“这是从我们的角度看。”
“不，哈里，”她说，“大多数战争都是蠢事，但这次不是。我们占着理，纳粹不占。对德国来说，他们是错的；对其他人来说，他们还是错的。就这么简单。”
“说得真好，”凯尔索说，“巾帼不让须眉，我喜欢。”
“我知道，”玛尔提诺说，“年轻真好。”他拍了拍鲍姆的膝头，“准备好了吗？”
“好啦。”
玛尔提诺从枪套里掏出瓦尔特手枪，交给萨拉，“准备好了。枪待会儿用来对付那个观察员。开始行动。”
他打开舱门，和鲍姆钻进驾驶舱，分别站到飞行员和观察员身后。索萨中校转过身来说：“一切都还满意吗，元帅阁下？”
“非常满意。”鲍姆对他说。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还真有。立即掉转机头，向西飞四十英里，直到完全看不到海峡群岛的航线为止。”
“但这是为什么呢？我不理解。”
鲍姆从枪套里掏出枪，顶住索萨的后脖子：“这样理解了吗？”
“待会儿我叫你的时候，你再转向北。”玛尔提诺说，“我们去英国。”
“英国？”年轻的布劳恩惊恐地说道。
“是的，”玛尔提诺对他说，“对你来说，战争结束了。老实说，战争的局势越来越明显了，你能提前脱身也算好事。”
“真是疯了。”索萨说。
“你就当元帅阁下是元首派到英国的特使好了，这不就没问题了吗？”玛尔提诺说，“现在改道吧，听话。”
索萨依言行事，飞机跃进苍茫夜色。玛尔提诺俯身到布劳恩耳边说：“现在打开无线电。给我演示一下怎么调频。”布劳恩照做了。“很好，现在去机舱里坐下吧，别犯傻。机舱里的那位女士手上可有枪。”
布劳恩从他身边挤了出去。玛尔提诺坐上副驾驶座，调到特别行动机构的接收频段，要求开展紧急程序。
 
泽西机场调度塔的控制室里，阿德勒正在通过无线电通话，霍夫尔和内克尔焦急地等待着。这时候，一个德国空军下士走进来，对他简短地说了几句。
阿德勒转身对两位军官说：“他们还没跑出我们的雷达范围，但看情形，他们要向西飞出海。”
“我的天！”内克尔说。
阿德勒转过头对着话筒又说了几句，然后回头对霍夫尔道：“一小时前，布列塔尼地区所有的夜航战斗机都被征调去参加帝国上空的军事行动了。据估计，鲁尔区今晚会有大轰炸，他们奉命去拦截。”
“看在上帝的份上，肯定还有办法。”霍夫尔说。
阿德勒听着听筒，向他挥手示意噤声。片刻之后，他放下话筒，转过身时，脸上带着微笑：“有办法了，有一架容克88S夜航战斗机。它的左发动机需要检测，结果就误了时间，没赶上和中队一起出发。”
“那现在呢？”内克尔急切地问道。
“检查下来没有问题。”阿德勒愉快地说，“他这就从瑟堡起飞。”
“但能赶得上他们吗？”内克尔问道。
“少校，他们坐的那架老古董时速最高不过一百八，容克88S则装有新式引擎助推系统，时速超过四百呢。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赶上啦。”
内克尔志得意满地对霍夫尔说：“他们非得回来不可，否则他肯定把他们炸开花。”
但霍夫尔还想着其他事，要是邮政飞机回来了，那只意味着一件事：玛尔提诺和其他人都会被送往柏林。可是，进了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上的盖世太保审问室，没几个人能咬牙扛住。这可不行，伯尔格和玛尔提诺都知道隆美尔联合一众将军密谋暗杀元首的事。玛尔提诺可能连那个女孩都告诉了。
霍夫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行，直接击落他们，我们冒不起他们跑掉的风险。”
“少校？”阿德勒疑惑地问道。
“向夜航战斗机的飞行员下令，见到邮政飞机直接开火。绝不能让他们逃到英国。”
“遵命，少校。”阿德勒说完，拿起麦克风。
内克尔一只手搭住霍夫尔的肩膀：“你面色很差，我们去餐厅吧，给你来杯白兰地。有事的话，阿德勒会叫我们的。”
霍夫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这真是我今晚听到的最好的提议了。”说完，他们并肩走出了控制室。
 
道格・门罗还在贝克大街办公室的案头工作。卡特尔拿着电文走进来，准将扫了一眼内容，脸上露出微笑：“老天爷啊，这一次真是漂亮，虽说哈里出马一向十拿九稳，那也够不容易的了。”
“我知道，长官。我已经通知战斗机司令部待命，随时准备迎接他们。你希望他们在哪儿降落？我觉得离他们最近的康沃尔郡就不错。”
“不，让他们一路飞进来，可以在起飞的地方着陆。杰克，就是霍恩里机场。告诉战斗机指挥部，我要他们全须全尾地落地，绝对不能受创。”
“要报告艾森豪威尔将军吗，长官？”
“等凯尔索落地之后再告诉他吧。”门罗站起来，探手拿过外套，“杰克，备车，我们一小时内就能赶到那儿。要是走运的话，还能见着他们呢。”
 
邮政飞机里的人们兴高采烈。玛尔提诺把海因尼・鲍姆留在驾驶舱盯着索萨，自己钻回了机舱。
“一切都好吗？”凯尔索问道。
“不能再好啦。我和英国的同事联系上了，他们要让皇家空军护送我们回去。”他转过身朝萨拉微笑，牵起她的手。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开心，仿佛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你还好吗？”他问她。
“还行，哈里，挺好。”
“明天晚上和我去里兹大饭店吃晚餐吧。”他说。
“点蜡烛吗？”
“点啊，他们没有蜡烛的话，我自己带。”他说完转向观察员布劳恩，“你说这儿有咖啡，是吗？”
布劳恩刚站起身，忽然一声巨响，飞机猛地震了一下，然后像块石头一样直坠而下。布劳恩失去了平衡，凯尔索也被震得滚到一边，痛呼失声。
“哈里！”萨拉叫道，“怎么回事？”
飞行员重新稳住了飞机。玛尔提诺透过舷窗向外看去，发现左侧一百码外有一架容克88S，就是这种双引擎的黑衣死神，在欧洲夜空中让皇家空军的轰炸机损失惨重。
“有麻烦了，”他说，“德国空军的夜航战斗机。”他转过身子拧开舱门，上半身探进驾驶舱。
索萨回头扫了他一眼，脸色苍白得可怕：“我们遇上麻烦了，他是来赶我们回去的。”
“他用无线电告诉你的吗？”
“没，没有无线电通讯。”
“为什么没有呢？没道理啊。”
容克88S突然急速爬升，然后消失在夜色中。这时候，海因尼给出了唯一可能的回答：“伙计，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不想让我们回去啦。”
玛尔提诺也恍然大悟。如果出事，肯定会波及到霍夫尔，那样的话，他可不希望他们落到盖世太保手上，然后供出一切，搞得埃尔温・隆美尔垮台。
“我该做什么？”索萨问，“我之前开过两年那东西，那家伙能在空中把我们打成火球。”
这时候，夜空中又划过一声巨响。邮政飞机机身中弹，还有一发子弹穿透舱底，擦过索萨，将挡风玻璃击碎了。索萨见状拉下操作杆，直挺挺地跌落到下面的云层中，容克88S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如同一团阴影从上方飞过。
玛尔提诺跪倒在地，努力爬出舱门。机舱被打出不少枪眼，两面舷窗也碎了。凯尔索躺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一个座位。萨拉蜷着身子，趴在布劳恩身上，后者躺在地上，制服上全是鲜血。他眼珠子转了转，忽地全身一阵抽搐，就再也不动了。
萨拉抬头，脸色异常平静：“他死了，哈里。”
玛尔提诺什么也没有说，也无话可说。他转身回到驾驶舱，紧紧扒住舱壁。飞机紧接着穿过云层，急速降落。容克88S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的时候，邮政飞机又颠簸了起来。
“混账！”索萨愤然道，“尝尝我的厉害。”
鲍姆蜷缩在地上，抬头看哈里，脸上带着惨笑：“还记得吗？他是芬兰人，他们可不喜欢我们德国人。”
邮政飞机冲出云层，在三千英尺高空中继续下落。
“你在干什么？”玛尔提诺失声叫道。
“不能在那朵云里和他玩躲猫猫了，他肯定能抓到我们。我还留了一手。他的飞机快，我们的慢，所以这种触底爬升对他来说很难。”索萨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残酷的微笑，“看看他有没有那么厉害吧。”
他继续下落。在七八百英尺高度时，容克88S又出现了，直冲邮政飞机飞来。它太快了，邮政飞机只好侧过机身避让。
索萨降到五百英尺的时候停止了降落。“来吧，你这头猪，看你怎么死。”他说道，双手稳如磐石。
在这一刻，玛尔提诺见识到了索萨的才华，理解了芬兰人身上佩戴着的那些勋章，还有那枚骑士十字勋章。一种奇妙的冷静渐渐充盈他的全身。仪表盘上的亮光、从破碎的挡风玻璃间吹来的风，都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就在这时，容克88S又朝他们的尾迹猛扑过来。索萨拉起操作杆，开始爬升。容克88S的飞行员迅速侧过机身想要回避碰撞，但那种高度、那种速度，除了扎进海浪，他无路可逃。
索萨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表情。“你输了，我的朋友。”他柔声道，然后把操作杆拉回原处，“好啦，我们重新飞上去吧。”
玛尔提诺打开门往外看去，机舱内满目疮痍，风从不计其数的孔洞灌进来，布劳恩被血浸透的尸体仍在地上，萨拉蜷缩在凯尔索边上。
“你俩还好吗？”他问。
“没事，别担心我们。一切都结束了吗？”萨拉问。
“可以这么说。”
他回到驾驶舱，索萨这时已经把飞机拉升到六千英尺的高度了。“看样子这个老家伙已经被打成筛子啦，不过好像哪儿都没坏。”芬兰人说。
“试试无线电。”玛尔提诺挤进副驾驶座。试着扭了几个频段，似乎一切正常，“我把这事告诉他们。”他一边说话，一边呼叫特别行动机构的紧急频段。
海因尼・鲍姆试着点烟，但是双手抖个不停，只好放弃。“我的天！”他呻吟道，“真是惊悚的终章。”
索萨的声音里透出愉悦：“告诉我，英国战俘营的伙食好不好？”
玛尔提诺微笑道：“哦，我们可不会送你去战俘营。对你，我们可有特殊安排，非常特殊的安排。朋友。”话音刚落，他就和特别行动机构联络上了。
 
泽西的控制室里，阿德勒站在无线电旁，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取下耳机，慢慢转过身来。
“看在上帝的份上，怎么回事？”内克尔问道。
“刚才是瑟堡指挥部的来电，容克88S坠毁了。”
“你说什么？什么叫坠毁了？”
“那架飞机的飞行员一直和指挥部用无线电通信。开始的时候，他打得很猛，但是突然之间，指挥部就和他失去联系了，而且从雷达屏幕上也找不着他。他们猜想，他是扎进海里去了。”
“我大概知道原因，”霍夫尔柔声道，“是索萨。他是个了不起的飞行员，水准高超。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他还是我亲自选的呢。那邮政飞机呢？”
“还在雷达屏幕上，正朝北飞向英国海岸。我们没法阻止他了。”
房间里一片沉默，雨水顺着窗户蜿蜒而下。内克尔说：“现在怎么办？”
“我拂晓时坐鹳式飞机离开，”霍夫尔对他说，“邮政飞机的飞行员能送我走。我必须尽早见到元帅隆美尔。”
“之后呢？”内克尔问，“柏林听说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举措？”
“天知道，我的朋友。”霍夫尔露出一抹疲惫的微笑，“前景惨淡啊，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
 
索萨第二次改道之后过了十五分钟，玛尔提诺收到了回信。
“玛尔提诺，请回话。”
“这里是玛尔提诺。”他回答。
“你的目的地是霍恩里机场。在五千英尺的高度飞行，等待下一步命令。护卫队几分钟内就能赶到你们那里。”
玛尔提诺转向索萨，他还戴着耳机。玛尔提诺问道：“你听到了吗？”
芬兰人摇头道：“我听不懂英语。”
玛尔提诺把命令翻译了一遍，然后挨着鲍姆蹲下：“目前为止，一切都好。”
鲍姆站起来指着外面：“看外边。”
玛尔提诺转身看去。月光下，一架喷火式战斗机出现在左舷外。他看向右舷的时候，发现那儿也有一架。他戴上副驾驶的耳机。
一声清脆的声音说道：“玛尔提诺，听得见吗？”
“这里是玛尔提诺。”
“你现在离怀特岛还有二十英里，我们要下降到三千英尺，开进内陆。我来领航，我的朋友殿后，指引你们前进。”
“真是我们的荣幸。”他迅速地把指令翻译给索萨听，然后便坐了回去。
“一切都好吗？”鲍姆问。
“都好，他们要把我们带进去。还有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
鲍姆心情激动，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这时候，他那点火的手一点儿也不颤了。“我觉得我像是逃过了一劫。”
“我懂。”玛尔提诺说。
“你真懂吗？我怀疑。我参与过斯大林格勒的战役，跟你说过吗？那是德军史上最大的惨败，三十万士兵死亡。机场跑道关闭前一天，我伤了脚，坐上一架容克52飞了回来。那架飞机虽然破旧，但是能用，就和这架一样。九万一千人当了俘虏，其中有二十四个将军。为什么是他们，不是我呢？”
“这么多年，我也在寻找类似问题的答案。”玛尔提诺对他说。
“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到最后我发现，根本没有答案。没什么理由，也没有意义。”
耳机里又传来了新指示和新路线，他戴上耳机仔细听，听完后转告索萨。他们稳步下降，几分钟后，声音又响起来：“霍恩里机场就在前方，前进。”
跑道灯清晰可见，到这个时候，索萨已经用不着任何翻译了。为了完美着陆，他减小动力，垂下襟翼。护送的两架喷火式战斗机左右分开，攀升到夜穹中去了。
飞机开始减速。索萨掉过机头，向调度塔滑行。飞机停稳后，他关掉引擎。鲍姆站起来兴奋地笑道：“我们做到了！”
萨拉紧紧拉住玛尔提诺的手，脸上泛着微笑。凯尔索坐在地上，高笑不止。解脱的感觉真是太棒了。鲍姆打开门，和玛尔提诺朝外看去。
一个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站着别动。”
只见飞机外站着一排空军，身着皇家空军的制服。一人握着枪，朝他们缓缓走来。这排士兵身后的阴影中隐隐绰绰也有人在，但玛尔提诺分不清谁是谁。
鲍姆跳到跑道上。那个声音又响起：“站着别动。”
鲍姆把白色围巾在颈间打了个结，朝哈里咧嘴一笑，然后脚跟一并，敬了个礼，用元帅权杖顶了顶帽檐，问道：“你要加入我吗，旗队长？”他随后转身朝那排士兵走去，右手举起权杖，“放下枪，你们这群傻瓜。”他用英语说道，“这里都是朋友。”
这时，突然响起一声枪响。鲍姆被冲力带得转了一圈，他朝飞机走了两步后跪倒在地，而后滚了半圈，躺倒在地上。
哈里急忙跑过去，摇着手说：“别开枪，你们这群傻瓜！”他叫道，“是我，玛尔提诺。”
他感觉到部队的行进速度变慢了，巴恩斯中队长也在那儿，要他们别动。玛尔提诺跑到鲍姆跟前跪下，鲍姆举起左手，抓住玛尔提诺制服的前襟。
“你说得对，哈里，”他声音嘶哑道，“没道理，发生任何事都没什么理由的。”
“别说话，海因尼。别说话。我们给你找个医生。”
萨拉蹲在他身边。鲍姆的手渐渐松了：“终章，哈里，为我念犹太教颂祷词，向我保证。”
“我保证。”玛尔提诺说。
鲍姆呛住了，一口血涌进他的嘴里。他的身子好像抖了抖，不一会儿，他松开了抓住玛尔提诺外衣的手，静静地去了。玛尔提诺缓缓站起来，看见部队的前头站着道格・门罗和杰克・卡特尔，就在巴恩斯身边。
“这是意外，哈里。”门罗说，“有个小伙子被吓到了。”
“意外？”玛尔提诺说，“这就是你们的说法？有时候我真想知道，到底谁才是我的敌人。顺便说一句，要是你们还有兴致的话，可以去飞机里找找，美国上校就躺在里面呢。”
他穿过空军阵列，漫不经心地朝空军俱乐部走去。很奇怪的是，他胸口又升起了久违的痛苦感觉，这在泽西可一次也没有过。他坐在老建筑的台阶上点起一支烟，全身忽然泛起一阵寒意。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萨拉就坐在几英尺外。
“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为他念犹太教颂祷词？”
“那是一种悼词，犹太人的悼词，通常是亲人来念的，但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都在战争中死了。”他从唇间拿下抽了一半的香烟递给她，“不管怎么说，你现在都知道了，你的训练也结束了。没有荣誉，也没有光荣，只有躺在那儿的海因尼・鲍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有人用担架把鲍姆抬走了，凯尔索正拄着拐杖穿过跑道，门罗和卡特尔一左一右走在他身边。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干得多棒？”他问道。
“没有。”
“你干得很棒，道格可能还想用你，但是别去啦，回你的医院去。”
“我觉得，人一旦离开原有的生活，就不该再回去了。”他们走向等着的车。“你呢？”她问，“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完全没想过。”
跑道上的灯灭了。她紧紧揽住他的手臂，两人一起朝无边的黑暗中走去。

泽西岛・一九八五
    <h4 >17</h4> 
图书室里一片寂静。萨拉・德雷顿站在窗边，向外凝望。“天快黑了。有时候我会想，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啊。今年的冬天真是糟糕。”
门开了，男仆维托捧着餐盘进来，放在壁炉边的矮桌上。“您的咖啡，伯爵夫人。”
“谢谢你，维托。放着就好了。”
他离开了。她坐下，拿起咖啡壶。“那后来呢？”我问她。
“您是说大家后来都怎么样了吗？唔……康拉德・霍夫尔第二天早上搭乘鹳式飞机回去了，然后找到隆美尔，给他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隆美尔是怎么为自己开脱的？”
“跟哈里建议的差不多一模一样。他飞到了拉斯滕堡。”
“‘狼穴’？”
“对。他亲自见到了希特勒。他告诉希特勒，情报机关警告过他有人图谋他的性命，所以他才让伯尔格冒名顶替。他说的其实跟事实也没多大出入。要是他真亲自去了泽西，哈里肯定已经把他暗杀了。伯尔格则被描述成‘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小人了。”
“我猜，他跟元首汇报的时候应该没用这类措辞吧。”我说。
“估计没有。当时还进行了一次正式的调查。战争结束几个月之后，我看到了盖世太保在这个案子上的卷宗。他们基本上什么正经结论也没得出来。您要记得，他们对休・凯尔索到最后都是一无所知，而且全靠了哈里，才让隆美尔的解释真正叫人信服。”
“我没明白。”我说。
“你记得吧，哈里当时不厌其烦地说给霍夫尔听他到底是何许人也，而对盖世太保来说，这个人的具体事实一说出来，绝对是隆美尔这套解释的铁证。他们的档案上记着哈里呢，而且追缉过他很长一段时间。别忘了，当时在里昂，他打死考夫曼之后，他们可是差一丁点儿就抓住他了。”
“所以他们信了隆美尔的话？”
“噢，我觉得希姆莱可能挺郁闷的吧，但是元首倒是好像对这套解释很满意。他们把整个事情都掩盖住了。战争进行到那个节骨眼上，谁会想让这种事情出现在报纸头版上呢。我们的人对这件事也处理得大同小异，只不过原因不一样。”
“没公开过？”
“没错。”
“从某个方面来讲，”我说，“当时错手把海因尼・鲍姆给打死了，反倒是解决了不少问题。否则的话，他还真有可能是个烫手山芋。”
“太解决问题了。”萨拉淡淡地说，“哈里曾经跟我说过，道格・门罗讨厌把事情办得虎头蛇尾。倒不是说会给谁造成什么麻烦，登陆日一天比一天近了，只要能把休・凯尔索平安带回来，艾森豪威尔就已经乐得眉开眼笑了，别的他都无所谓。我们的情报人员也不想节外生枝，免得让隆美尔和那些策划刺杀希特勒的将军们难做。”
“而且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我说。
“那年七月份的炸弹袭击中，希特勒受了伤，不过没死。”
“那参与密谋的人呢？”
“冯・施陶芬贝格伯爵以及许多人都被处决了。其中有些人死得凄惨无比。”
“隆美尔呢？”
“刺杀行动三天前，盟军的飞机在低空飞行的时候用机枪扫中了隆美尔的车，他受伤很严重。所以，尽管也被卷进那些密谋中去了，但他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行动。”
“但他们还是顺藤摸瓜抓到他了是吧？”
“非常快。有些人在盖世太保的严刑逼供之下服了软，把他招出来了。不过，希特勒不想让这件事曝光。德国最伟大的战争之神干了这种事，那是多大的丑闻啊。所以希特勒让他自裁，来换取他的家人不受牵连。”
我点点头。“那霍夫尔呢？”
“登陆日之后不久，他死在卡昂战役的一次激战里了。”
“休・凯尔索呢？”
“没有继续服役，他的腿永远好不了了。但是，一九四五年三月强渡莱茵河的时候，他们需要他的工程专业知识。他在雷马根指导修桥的时候中了诡雷，被炸死了。”
我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心里想着这一切。“不可思议。”我说，“而且最让人叫绝的是，这件事一直都没曝光，整个事情都没有。”
“理由比较特殊，”她说，“这是考虑到泽西方面的问题。泽西岛是一九四五年五月九日解放的，再过几个月就是解放四十周年纪念日了。解放纪念日始终是这儿的一个大日子。”
“我能想象得到。”
“但是战后可有一段相当困难的时期，当时，关于通敌的揭发和反揭发到处都是。那时候，盖世太保曾经排查出几百个写匿名信检举朋友和邻居的人，把他们的名字全都记了下来，因此，战后政府组建了一个委员会专门调查这类事情。”
“那他们有什么发现？”
“我也不知道。相关资料都设置了特殊的密级，保密封存一百年，得到二〇四五年才能读到这些报告。”
我踱回去再次坐下来：“海伦・德维勒、加拉格尔和圭多后来怎么样了？”
“没发生什么，谁都没怀疑过他们。战争结束的时候，圭多被当作战俘抓起来了，不过道格・门罗很快就把他给放出来了。海伦的丈夫拉尔夫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重度残废，是在沙漠战役里受的伤，后来一直没恢复，战后第三年死了。”
“她跟加拉格尔结婚了吗？”
“没有。听起来有点儿傻，但是照我看来，这是因为他们两个之间实在是太熟悉彼此了。她十年前死于肺癌，没几个月，他也跟着走了。他活到八十三岁，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临走的时候，是我送的终。”
“我在想，”我说，“有没有可能让我去参观一下德维勒公馆和九月潮呢？”
“我不太清楚。”她说，“战争结束之后，泽西大变样了，如今我们这里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银行中心之一。这儿存了一大笔钱，百万富翁也遍地都是，而其中有一个人就买下了如今的德维勒公馆。也许我能替你安排一下，不过也说不准。”
有些重要问题我一直都没问。她当然也清楚，而且也在等着我开口。“那你和玛尔提诺呢，后来怎么样了？”
“我得到了不列颠帝国最优秀员佐勋章，军事类。当然，获奖原因是‘不详’。由于某些原因，自由法国运动还给我颁发了‘英勇十字勋章’。”
“那些美国人呢？他们就没什么表示吗？”
“老天爷啊，他们才没有！”她笑了，“从他们的角度看，整个事情实在太令人尴尬了。他们宁愿尽快忘掉这件事。道格・门罗在贝克大街给我安排了一份内勤工作，就算我不想做，也没法拒绝。别忘了，他可给我安排了一个空军女子后援队的现役军官军衔呢。”
“玛尔提诺呢？”
“他的健康状况恶化了。在里昂造成的胸口伤一直很糟糕，不过他也在贝克大街做内勤工作来着。登陆日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们住在一起，在雅各布・维尔住宅小区有间公寓，离上班的地方非常近。”
“你们快乐吗？”
“嗯，快乐。”她点点头，“我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就是那段日子。不过啊，当时我就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长久。您也明白，他要的比这更多。”
“他想要去参加行动？”
“对。他不去战斗不行，就好像有些人不喝酒不行。而且他的一辈子也就是这样走到了头。一九四五年一月，德国某些将领跟英国情报机关接上了头，想要尽快把战争结束掉。为了办妥这件事，道格・门罗制订了一个计划。敌机航空队派志愿飞行员带哈里开着阿拉多教练机飞到德国。您知道，这种情况下，飞机涂装的都是德军标识，而且他们两个穿的也都是德国空军制服。”
“遇难了？”
“噢，去倒是去成了。他们在莱茵河的对岸着陆，他也见到了相关的那群人，然后飞回来了。”
“结果消失了？”
“当时他们的航程是通报过战斗机指挥部的，现在看来，这个消息肯定没能传达给某个中队的飞行员。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办事员犯了错，诸如此类。”
“我的上帝啊，”我说，“有时候这种小疏忽最容易造成大悲剧了。”
“一点儿没错。”她点点头，“有记录显示，当时，有架阿拉多遭到了一架喷火式战斗机的攻击，位置离马盖特不远。那天的能见度非常差，钻到低云层之后，战斗机的飞行员就追丢了。当时大家的推测是，阿拉多坠到海里去了。不过现在算是真相大白了。”
一阵沉默。她从筐里拣了几根木柴扔进壁炉里。“那您呢？”我说，“后来您怎么样？”
“我过得很不错。政府特批我上医科学校。战后，他们对退役人员还是比较慷慨大方的。我取得了相关资质后，就回到了当时的克伦威尔医院，做了一年的内科住院医师。这挺好的。毕竟，对我来说，克伦威尔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然而您终身未嫁。”我这句话是陈述，而不是问题，可她的回应让我吃了一惊。其实，那个时候我要是稍稍用点脑子，就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的天哪，您怎么会这么想？圭多会定期来伦敦。有件事他当时没提到，那就是，奥里西尼家族究竟有钱到什么程度。我在医科学校的时候，他每年都来向我求婚，我一直说‘不’。”
“那他也不气馁、屡败屡战？”
“他结过三次婚，每次婚姻破裂后就会来找我。最后我到底是心软了，不过也跟他约法三章，告诉他婚后我还是要作为医生参加工作。家族的庄园在佛罗伦萨郊外，所以我就合伙开办了一家乡村诊所，开了好几年。”
“这么说，您真的是伯爵的夫人喽？”
“恐怕是吧，萨拉・奥里西尼伯爵夫人。圭多三年前死于车祸。您能想象吗，都六十五岁了，他还跑去开着法拉利跟人飙车？”
“从您给我讲的这些事情看来，这种事他确实干得出来。”
“这间房子是我父母的，我一直惦记着，所以到底还是下决心回来了。想在这种小岛上做个医生，用我娘家的姓会更容易些，要不然，当地医生总觉得是外来客在抢他们饭碗。”
“那您和圭多呢？你们过得快乐吗？”
“为什么想到问这个呢？”
“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回到了这儿来，所以我就想起这个问题了。”
“这个岛是个奇怪的地方。它就是有种奇怪的力量，能把人拉回来，有时候，即使隔上许多年也是如此。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不是为了追寻什么失去的东西才回来的。至少我不是这么想的。”她摇摇头，“我很爱圭多。我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就是现在的伯爵，一个礼拜从意大利给我打两次电话，总是求我回佛罗伦萨，跟他一起住。”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有一点，圭多也明白。他把这个叫作我的‘旧日余晖’——我一直都放不下哈里。海伦阿姨告诉过我，相恋和爱一个人是不同的。”
“她还告诉过您，玛尔提诺不适合您。”
“这一点她说得很对。哈里灵魂上的创伤不是我能够治愈的。”她再次拉开桌子抽屉，取出一张黄色的纸片，把它展平，“这就是第一天在鲁尔沃斯的小屋里，他写完又扔掉的那首诗。就是我后来捡回来的那张。”
“我能看看吗？”
她递过来，我很快地扫了一眼：车站午夜阴森一片/你写希望/你能投递给谁/你要换班火车要另寻出路/现在没有火车/车开走已经很久/没有路可以回头。
我把纸条还给她的时候，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低落。“他说这是首‘歪诗’，”她说，“但是这首诗其实把他说得很明白。‘没有路可以回头’，也许他到底还是说对了。也许他本就应该死在一九一七年佛兰德斯的壕沟里。”
对此我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所以我说：“耽搁您太长时间了。我得回酒店去了。”
“您住地平线旅馆对吗？”
“是的。”
“他们的服务很不错的。”她说，“我送您过去好了。”
“不麻烦了吧，”我谢绝道，“太远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想顺便去墓地摆点花。”
 
雨下得很大，天际线那边一片黑暗，一直延向海湾。我们就在这黑压压的天色里驱车下了山坡，停在圣布瑞雷德教堂门外。萨拉・德雷顿钻出车门、撑起雨伞，我把花递给她。
“我想给你看些东西。”她说，“就在这儿。”她领着我走到公墓年头较老的区域，最后来到一块满是苔藓的花岗岩碑石前。“有什么想法？”
碑石上面写道：第五孟加拉步兵团亨利・玛尔提诺上尉于一八五九年七月七日长眠此地。
“去年我偶然间看见了这个。我一发现这块碑石，就请了一个专门替人查溯家谱的机构帮我查明了这件事情。玛尔提诺上尉是从驻印度的部队退役来到这里的，可能是由于旧伤复发之类，四十岁的时候就去了。他的妻儿后来搬到兰开夏郡，之后又移民去了美国。”
“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当时来到这个地方，他告诉我说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回了家一样。”
穿过碑林往回走的时候，我说：“那些埋在这里的德国人后来怎么样了？”
“战后都迁走了。”她说，“据我所知，都迁回德国了。”
我们又来到了下午早些时候驻足的那个地方。我们一同站着，低头看地面上新挖开堆起的泥土。她俯身把花摆在墓坑旁，站起来说了句话。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该死的玛尔提诺，”她轻轻地说道，“你自作自受，但你也让我吃够苦头啊。”
并没有回音，也永远不会有回音。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扰人清梦的不速之客。我转身离开，留她一人在雨里，在古旧的墓园内，在往昔的回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