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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的坟墓
作者：罗伯特·杜格尼
内容简介
 ★ 全美狂销80万册，上市后每2秒卖出一本。 ★ 美国亚马逊悬疑小说类TOP 1，盘踞《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等各大媒体排行榜长达20个月的传奇。 ★ 亚马逊万余读者五星推荐! ★ 中国台湾多家书店小说排行榜冠军。 【内容简介】 崔西克洛斯怀特在长达 20年的时间里，对她妹妹莎拉的失踪和此案的审讯抱有质疑。她并不相信初审判决的凶手曾经的强奸犯埃德蒙豪斯就是杀害莎拉的凶手。寻找真相的冲动激励着她，最终让她成为了西雅图警察局重案组的警探，从此以追踪凶杀案为工作。 当莎拉的尸体最终在她的老家雪松林镇附近的华盛顿州北卡斯卡德山里被发现时，崔西决定去追寻真相。在她寻找真凶的过程中，她无意间揭露了一个隐藏于黑暗许久的秘密，而那将会永远改变她与过往间的关系，并打开了通往极度危险之门。 【媒体推荐】 一个绝妙紧凑的故事一旦被杜格尼的作品掳获，你就无法离开得了它。 《悬疑杂志》 杜格尼以高超巧妙的手法运用所有情节元素，堆砌出最大的故事冲击力！ 《出版人周刊》 意料之外的阴谋，既令人动容又让人震惊对于书迷来说是不能错过的惊喜。 《书单杂志》 紧抓目光的开场和高潮迭起的转折杜格尼是杰出的说故事高手，让人迷失在他布阵的迷宫里。 《波士顿环球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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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宁可纵放一百，不可错杀一人。
	—— 威廉&bull;布莱克斯通爵士，《英国法律评注》注1

1
她的警校战术教官喜欢在晨练时奚落他们。他总是说：“大家都高估了睡眠的重要性。你们将会明白，人即使不眠不休，也能生龙活虎。”
他骗人。
睡眠和性爱一样，获得的越少，就越渴望去满足，而最近崔西•克罗斯怀特两样都很缺乏。
她转了转肩膀和脖子。因为没时间晨跑，她的身体变得很僵硬，整个人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她记得自己睡得不多（如果真睡着过的话）。医生告诫她少吃快餐、少碰咖啡因——这些都是很好的建议，但好好吃饭和运动一样需要时间，对于正在调查凶杀案的崔西来说，两者都太奢侈了。至于戒掉咖啡因嘛，那就等于不给汽车加油，没有咖啡因会要了她的命。
“嗨，这么早就来啦，教授。是谁死了？”
维克•法齐奥硕大的腰身倚靠在崔西的办公桌隔板上打着招呼，这句虽然是重案组老掉牙的玩笑，但在法兹嘶哑的嗓音和新泽西的粗犷口音下，一点也没有陈腔滥调的感觉。他的灰发呈蓬巴度飞机头往上梳，五官厚实而多肉，这位自称“意大利兄弟”的凶杀组探员，活脱脱是黑手党电影里沉默的保镖模样。他手上拿着《纽约时报》的填字游戏和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看样子咖啡因在他身上发威了。法兹上厕所的时候，若有人想如厕，只能自求多福。众所周知，他习惯花上半个小时研究填字游戏的答案，或是阅读一段特别引人入胜的章节。
崔西把早晨打印好的犯罪现场照片拿出来，抽出其中一张递过去，说：“奥罗拉大道上的舞女。”
“听说了，真够变态的！”
“我看过更惨不忍睹的性工作者死状。”
“我都忘了，当时你吓坏了，所以才决定放弃性爱到死。”
“死可比那简单多了。”她盗用法兹曾说过的俏皮话。
有人发现舞女妮可•汉森四肢反绑在背后，被弃尸在北西雅图奥罗拉大道上，一间廉价汽车旅馆的房间内。她的脖子上套着绞索，绳子沿脊背而下，绑住手腕和脚踝，呈现出一种很诡异的姿势。
崔西再把验尸报告递给法兹。“肌肉痉挛引起的紧绷性疼痛迫使她伸直双腿来减轻痛楚，直到把自己勒死。高明吧？”
法兹看着照片思索，说道：“你不认为他们打了活结，或用其他方法来解套？”
“蛮有道理的推测。”
“那你的看法呢？有人坐在那里，兴高采烈地看着她断气？”
“或许是玩过头，男人慌了，逃之夭夭。无论如何，她不可能自己把自己绑成那样。”
“或许就是她自己绑的。可能她和 胡迪尼注2一样在玩逃脱术。”
“胡迪尼可是自己解开了绳子，那才叫逃脱术。”崔西收回验尸报告和照片，放到办公桌上，“所以我才这么早来，在这个荒谬的时间坐在这里，可这里却只有你、我和那些信号器。”
“我和那些信号器五点就在这里了，教授。有句话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是，是，但这只早起的鸟儿太累了，就算有虫子爬出来咬她的屁股，她也没有感觉。”
“肯辛还没来？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看了看手表，“他最好在帮我买咖啡，但看这个情形，我自己煮可能比较快。”她朝那本书扬扬下巴。“《杀死一只知更鸟》？想不到你也会读经典名著。”
“我想追求更上层楼的境界。”
“是你老婆帮你选的吧？”
“那当然。”法兹挺直身体，“好了，读书时间到。”
“读太多书脑袋会爆炸喔，法兹。”
他往“牛棚”（大房间）外走去，想了想又转回来，手里拿着铅笔。
“嘿，教授，帮我一个忙。我需要一个表达‘保证天然气安全’的英文字，这个字会有九个字母。”
崔西在进入警察学校就读前，曾经在高中教过化学，因此才在进入警校后得到了“教授”这个绰号。她秒答：“Mercaptan（硫醇）。”
“啊？”
“硫醇。把它加到天然气中，如果天然气外泄了，就可以闻得到。”
“哇塞，它闻起来像什么？”
“硫磺和臭掉的蛋。”她拼出那个单词。
法兹舔舔笔尖，写下九个字母。
“谢啦。”
法兹大步离开办公室。这时，肯辛顿•洛韦刚好走进第一小组的“牛棚”，手里拿着两个高高的纸杯，将其中一杯递给崔西。“抱歉，晚了点。”他说。
“我差点儿就要叫救护车来了。”
第一小组是暴力犯罪科的四个重案组之一，组内有四位探员，包括：崔西、肯辛、法兹和德尔莫•卡斯蒂利亚诺， “意大利活力双雄”注3之二。成员们的办公桌分置在大房间的四个角落，背对着背，这是崔西喜爱的坐法——因为重案组是个玻璃鱼缸，所以隐私权格外珍贵。正方形隔间的中央、工作台下方，存放着重案组档案匣，但每个组员负责的重大伤害案件档案则放在各自的办公桌上。
崔西双手托着杯子说：“终于来了，又苦又甜的神水。”她啜了一口，舔掉沾在上唇的泡沫，“怎么那么久？”
肯辛皱着脸坐了下来。他在大学橄榄球队当了四年跑锋，后来又在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打拼了一年，却因医生误诊造成髋关节退化而被迫退役。他迟早有一天要开刀更换髋关节，检验报告说骨头状况没有恶化，所以一次手术就够了，不过在那之前，他必须靠止痛药过日子。
“你的屁股就那么痛？”
“天气变冷就会这样。”
“赶快开刀吧，还等什么？我听说那只是个小手术而已。”
“只要是医生得把麻醉面罩往你脸上一罩，嘴上又跟你说‘成功率九成九’的手术，就不会是个小手术。”
他苦着脸移开视线，这说明他还有屁股疼以外的心事。六年来，两人肩并肩工作的经验让崔西已经很了解肯辛，从表情就可以解读出他的心思。每天一早，她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他昨晚过得多凄惨或是跟谁上了床。肯辛是她的第三位重案组搭档，第一位与她共事的伙伴叫弗洛伊德•海提，他却公开宣称宁愿退休也不跟女人一起工作，而且说到做到；至于第二个，他们的搭档关系维持了六个月，直到他的老婆在烤肉会上见过崔西，表明无法接受老公和当时三十六岁、身高一米七五的单身金发女郎拥有如此紧密的搭档关系为止。
因此，在肯辛自告奋勇当崔西的搭档时，崔西还闹了点别扭。
“好啊，那你老婆怎么说呢？”崔西问，“她难道不会有那些该死的问题？”
“希望不会。”肯辛回应，“我家有三个不到八岁的孩子，那大概是我们一起做的最后一件有趣的事。”
听罢她就知道，肯辛是可以和她共事的人。
他们后来找到一个合作模式，也就是“坦诚相告”——不记仇，没疙瘩。就这样，他们的伙伴关系持续至今。
“肯辛，你心里还有别的事？”
肯辛叹了一口气，说道：“比利在大厅叫住我。”
比利是第一小组的小组长。
“他让我等到现在才有咖啡喝，最好有个好理由，否则别怪我大开杀戒。”崔西说。
肯辛并没有被逗笑。晨间新闻喃喃的播报声从隔壁第二小组的“牛棚”传来，某张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却没有人接听。
“跟汉森案有关吗？头儿又来找麻烦了？”
他摇摇头，“比利接到验尸官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崔西。”他直视着崔西的眼睛，“有两个猎人在雪松林镇上方的山岭发现了一具尸体。”

2
	崔西的手指因期待而颤抖着。一整天的阵阵微风，吹得她的风衣后摆不停地翻飞，而她正等待着这道阵风过去。经过两天的比赛，只要再战一场， 1993年华盛顿州单动式手枪射击赛的冠军注4就出炉了。才22岁的崔西已蝉联三届冠军，去年才把宝座拱手让给了小她四岁的妹妹莎拉，今年姐妹俩同时打进了总决赛，两人势均力敌，战况激烈。
	裁判手拿定时器来到她耳旁，低声说：“该你了，‘克罗斯拔枪’。”她那牛仔风的头衔可不只是在她的姓氏上动点手脚，那也是她和莎拉都钟爱的手枪皮套款式。
	崔西捏住软呢牛仔帽檐，深吸一口气，准备向世界上最棒的西部牛仔电影致上最高敬意，“拔枪吧， 你这混蛋注5。”
	定时器“哔”的一声响起。
	她右手拔出左皮套里的柯尔特左轮手枪，拇指扳回击锤，开枪射击，同时左手也已拔出了枪，扳回击锤，开枪，射倒第二个靶。找到节奏后，她的动作更加流畅，速度也开始加快，快到几乎听不见铅弹击发时的“叮叮”声。
	右手，扳击锤，射击。
	左手，扳击锤，射击。
	右手，扳击锤，射击。
	瞄准下排靶子。
	右手，射击。
	左手，射击。
	最后三发子弹急速击发。砰、砰、砰！她帅气利落地双枪一转，“啪”的一声将它们放到木桌上。
	“结束！”
	部分观众高声欢呼，但又随即安静下来，那些人发现了崔西已经知道的事。
	她开了十枪，却只有九个“叮”声。
	下排第五个标靶仍然直挺挺地站着。
	她漏掉了它。
	站在标靶附近的三位裁判各自竖起一只手指，进一步确认了摆在眼前的事实。这个失误的代价很高，她的总用时必须多加五秒。崔西惊讶地瞪着那个靶，但再怎么瞪，它也不会倒下了。她不甘心地收起手枪，插进皮套，站到一旁。
	所有目光都转移到外号“孩子”的莎拉身上。
	那辆手推车是她们的父亲亲手打造的，用来让姐妹俩放枪和弹药，崔西和莎拉一起拉着它穿过布满碎石的停车场。天空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天气预报说的暴风雨似乎要提前来到。
	崔西用钥匙打开蓝色福特卡车的硬壳车斗罩，放下尾门，猛地转身质问：“你搞什么鬼？”但她压低嗓门的能力实在不怎么样。
	莎拉把帽子往车斗一丢，金发流泻，溢过肩膀，“什么？”
	崔西举高手中的银色冠军奖章，咬牙说：“你已经好多年没打失过两个靶了，你以为我是笨蛋吗？”
	“是风变大了。”
	“你是个差劲的骗子，知道吗？”
	“你是个差劲的赢家。”
	“因为我没赢，是你故意让我赢的。”崔西顿了一下，等着两个看热闹的人快步走过，此时有几滴雨点飘落。“你运气好，爸爸不在现场。”她说。
	8月21日是父母结婚25周年，詹姆斯&bull;“医生”&bull;克罗斯怀特并不打算要求老婆大人放弃夏威夷，改到州首府尘土飞扬的射击场欢庆纪念日。崔西叹了口气，态度和缓下来，不过依然愤愤不平，“我们都说好了，不是吗？要一起尽全力，否则别人会以为这场比赛只不过是一个骗局。”
	莎拉还来不及回话，轮胎蹍过碎石的声音就在两人附近响起，转移了崔西的注意力。本驾着白色皮卡绕过她的福特，在驾驶座上对她们微微一笑。即使崔西和他已经约会一年多了，他还是一见到崔西就会满脸笑意。
	“等我明天回家再和你算账。”崔西对莎拉说完就迎向已经跳下车的男友，本的身上还穿着她去年圣诞节时送给他的皮衣。他们给了彼此一个吻后，本才说：“对不起，我迟到了。遇上警察临检，我看酒驾的人是绝对过不了塔科马的。我现在好想喝啤酒。”崔西帮他把皮衣领子立起来，本瞥见她手上的奖章，“嘿，你赢了。”
	“是啊，我赢了。”她的视线瞥向莎拉。
	“嗨，莎拉。”本打着招呼，眼神和声音则带着一丝困惑。
	“嗨，本。”
	“可以走了吗？”他问崔西。
	“再等一下，马上好。”
	崔西脱掉风衣和红色领巾，往车斗丢去，在尾门上一坐，抬起一条腿，要莎拉帮她脱掉靴子。她再次抬眼看去，发现天色已经全黑。
	“这种天气，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开车回家。”
	莎拉把靴子丢进车斗，崔西再抬起另一条腿，莎拉抓住靴子的后跟说：“我十八岁了，可以自己开车回家，而且这里又不是没下过雨。”
	崔西看着本，“我们应该带她一起去。”
	“她才不想去。莎拉，你不想去吧？”
	“对，一点都不想。”莎拉立刻说。
	崔西穿上平底鞋，“这可是暴风雨。”
	“崔西，拜托，你把我当十岁孩子啊。”
	“你就是像十岁孩子。”
	“那是因为你把我当十岁孩子看。”
	本瞥了一眼手表，说道：“小姐们，我实在不想打断你们精彩的对话，但我们必须出发了，否则会赶不上预定时间。”
	崔西把旅行袋交给本，让他拿着袋子朝皮卡走去，然后嘱咐莎拉：“走高速公路，不要走郡道。天色会变得很暗，再加上大雨，视线会很糟。”
	“走郡道会比较快。”
	“别闹，走高速公路，沿原路从出口绕回去。”
	莎拉伸手向崔西要钥匙。
	“答应我，听话。”没有莎拉的保证，崔西不会交出钥匙。
	“好，我答应你。”莎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发誓。
	崔西把一串钥匙放到莎拉手上，再蜷起她的手指包住钥匙，“下次别想太多，尽管射倒那些该死的靶。”说完她转身走开。
	“嘿，你的帽子。”莎拉喊着。
	崔西摘下帽子，把它按到莎拉头上，莎拉对她吐了吐舌头，崔西想再发脾气，但看见妹妹一脸我见犹怜的样子，她的气一下子都消了。崔西感到一抹微笑正在自己脸上绽开，“你这小鬼。”
	莎拉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是啊，所以你才这么爱我。”
	“是，是，所以我才那么爱你。”
	“我也爱你。”本插话进来，他已经推开副驾驶座的门，侧倒在座位上，“如果我们能赶上订位，我会更爱你的。”
	“来了来了。”崔西说。
	她跳上车，关上门，本抬手向莎拉挥了一下，随即快速来了个Ｕ型大回转，朝出口处越来越长的车队而去。细细的雨滴在车灯的照耀下，仿佛被晕染成星星点点的黄金，崔西转身往车窗外看去，莎拉依然站在雨中望着他们。崔西突然有了回头的冲动，她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你还好吗？”本问。
	“没事。”但那股冲动依然强烈。窗外，莎拉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突然，她仿佛明白了姐姐的用意，赶紧抬头看向崔西。
	崔西刚才把奖章连同车钥匙一起放到了莎拉手中。
	从此之后二十年，崔西再也没看过那两样东西。

3
雪松林镇警官罗伊•卡洛威穿着钓鱼背心，戴着他的幸运帽，却觉得那艘轻轻晃动的平底船早已在千里之外。他从机场直接开车去警察局，当时坐在身旁的妻子一路无语，这趟钓鱼之旅是夫妻俩四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假期，对于假期必须提早结束，两人都相当无奈。他下车后，妻子便驾车离去，并没有跟他吻别，他只好暂时不去处理她的怨气，等到回家吃晚餐时，可有的听她唠叨了。那时他会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啊。”而她会回道：“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三十四年。”
卡洛威进入会议室，关上门。他的属下芬利•阿姆斯特朗穿着卡其制服，站在粗糙的原木桌边，日光灯下，他的脸色显得苍白，但与没有一点血色的万斯•克拉克比起来，还算是个正常人。 那位卡斯卡德郡注6的检察官坐在房间另一头，看起来无比虚弱。他把格子运动外套挂在一张椅子上，领结拉低，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已解开。克拉克没有站起来寒暄，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
“不好意思，把你叫回来，长官。”阿姆斯特朗站在警员照片墙前，卡洛威的照片就挂在最右边，已经长达三十四年。六十五岁的他保持了照片中的虎背熊腰，但每天早上照镜子时，他依然忽视不了与日俱增的皱纹，曾经轮廓分明的五官和立体的线条逐渐软化，明显稀疏的头发也开始花白。
“别放在心上，芬利。”卡洛威把帽子丢到桌上，拉出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跟我说说你掌握的情况。”
三十五岁的阿姆斯特朗身形高瘦，与卡洛威共事了十年，他的照片就挂在卡洛威的照片旁边。“今早打电话报警的是托德•亚罗。他和比利•里奇蒙德准备要到猎鸭的藏身处去，就在穿越荒废的卡斯卡迪亚度假中心工地时，他们的狗——赫拉克勒斯嗅到异味跑开。亚罗说他们叫了好久才把它叫回来。但当赫拉克勒斯回来时，它嘴里叼着一个东西。亚罗原本以为是树枝，但在两人拿起那根又白又细的东西打量后，比利却说是一根骨头。他们并没有多想，以为赫拉克勒斯只是挖到鹿的残骸，但它随后又跑掉，并且持续疯狂乱叫，于是他们只好追上去，结果看到它拼命地刨地。不管亚罗怎么叫都叫不动它，最后他们只好抓着项圈把它拉开，然后就看到了……”
“看到了？”卡洛威问。
阿姆斯特朗一边按着iPhone的按键，一边绕过会议桌，卡洛威从钓鱼背心的口袋里掏出半框老花眼镜，现在不戴眼镜已经让他无法绑好昆虫鱼饵了。他戴上眼镜后接过手机，拿得远远地看。阿姆斯特朗探身过去，用手指拉大那张照片，“那些白线都是骨头，是一只脚。”
骨头像出土的化石一样被半埋在土里。阿姆斯特朗滑过一连串照片，从各种远近角度展示那只脚和墓穴。“我叫他们做了记号，然后到车边和我碰面。他们把骨头放到了亚罗的吉普车后座上。”阿姆斯特朗滑动屏幕，找到放在闪光灯旁边的一根骨头的照片，“西雅图的人类学家要我们放个东西做对比，她说那根骨头看起来像是大腿骨。”
卡洛威朝房间尽头望去，结果克拉克仍然死盯着桌面。他只好问阿姆斯特朗：“联络验尸官了吗？”
阿姆斯特朗拿回手机，直起身子说道：“他们叫我去找一位法医人类学家——”他低头看向笔记本，“——凯莉•罗莎。她说他们会派一组人过来，但明天早上才能到。我让托尼守在现场，免得尸体被山里的动物破坏，晚点儿再派人去替换他。”
“她认为是那是人类的骨头？”
“不确定，不过她说可能是右大腿骨，而且属于女性。你也看到亚罗双手拿的那根又白又细的骨头了，”阿姆斯特朗又看了一眼笔记本，“她称那个为‘尸蜡’，是分解后的皮下脂肪，跟腐肉一样恶臭，尸体丢在那里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卡洛威折好眼镜，收进背心口袋里，“他们抵达后，能请你带他们步行去那里吗？”
“没问题。”阿姆斯特朗说，“到时你会在场吗，长官？”
卡洛威起身，“我会过去。”他拉开门想去找杯咖啡喝，但阿姆斯特朗的下一个问题让他停下了脚步。
“你觉得会是她吗，警长？那个在九十年代失踪的女孩？”
卡洛威的目光越过阿姆斯特朗，停留在依然一动不动的克拉克身上。
“我们会查清楚的。”

4
斑斓的晨曦从浓密的树冠洒落，在郡道两旁笔直的石头护墙上，映照出一道道阴影。百年前，山脉被大量的炸药、十字镐和铲子剖开，为采矿的砂石车开路辟径，使得裸露出来的地底小溪宛如眼泪般淌过地表，流水捎着矿石沉淀物，在岩石上画出一条条铁锈和银灰色的纹路。
崔西启动了自动驾驶模式，虽然收音机关着，但她的脑袋仍混沌不清。法医办公室那里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凯莉•罗莎已经下班，跟崔西接洽的职员也只是再次确认肯辛告知她的消息：雪松林镇警察局的警员来电，并附上一张应该是人类大腿骨的照片；大腿骨是被一只狗挖出来的，狗的主人是两位猎人，当时正要前往设置在雪松林镇北方山岭的猎鸭藏身处。
崔西驾车驶过熟悉的出口，在竖着“停止”标志的路口左转，直行一分钟后转进市场街。车子在镇上唯一的红绿灯前停下，她仔细打量着家乡，但眼前的小镇又破又旧，令她感到无比陌生。
崔西把零钱塞进牛仔裤正面的口袋，拿起柜台上的爆米花和可乐，四下张望，没看到莎拉。
星期六早上，只要哈钦斯电影院有新片上映，妈妈就会给崔西六美元——她和莎拉每人三元，买票花掉一半，剩下的钱可以买爆米花和饮料，或者散场后到杂货铺买支冰淇淋。
“莎拉呢？”崔西问。十一岁的崔西必须照顾好妹妹，不过她最近倒是顺了妹妹的心意，让莎拉自己保管看电影的钱。她注意到莎拉并没有买东西，而是把剩下的一块五全塞进口袋里。现在到处找不到妹妹的影子，看来莎拉又搞神秘失踪了。
丹•奥莱利用一只手指推高黑色粗框眼镜，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不知道，”他左右看着大厅，“刚才还在啊？”
“谁管她？”桑妮•威瑟斯彭拿着爆米花，站在双扇弹簧门旁，等着进入黑暗的放映厅。“她每次都这样。走啦，预告片要开始了。”桑妮对莎拉又爱又恨，莎拉喜欢逗弄桑妮，而桑妮总是快被她气死。
“我不能不管她，桑妮。”崔西问丹，“她是不是去厕所了？”
“我去看看。”丹走了两步又停住，“等等，我不能进去。”
哈钦斯先生闻言倾身，双手平放在柜台上，“崔西，我会告诉她，你们都进去了。先进去吧，要不然会错过预告片，今天有《捉鬼敢死队》的预告片喔。”
“走啦，崔西。”桑妮哀求着。
崔西又一次扫视大厅，看来莎拉要错过预告片了。算了，她活该。“好吧，谢谢你，哈钦斯先生。”
“我帮你拿汽水。”丹的双手空空，他父母只给他买电影票的钱而已。
崔西把汽水交给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护着爆米花不洒出来，哈钦斯先生每次装给她和莎拉的爆米花都满到极点。崔西知道这跟爸爸对他太太的照顾有关，哈钦斯太太患有糖尿病，需要很周到的医疗看护。
“快点，”桑妮说，“我赌好位置都被坐走了啦。”
桑妮转身用背部顶开门，崔西和丹跟着她走进放映厅。灯光已经暗下，弹簧门关上，崔西停了一会，让眼睛适应黑暗。其他已经坐在位置上的孩子或是大笑，或是叫着彼此的名字，热切地等待哈钦斯先生爬进隔间里放映影片。有几位家长用嘘声要求他们安静，但是徒劳无功。崔西从心里喜欢星期六的哈钦斯电影院，从黄油味爆米花的香气到栗色的地毯，再到扶手绒毛都已磨光的天鹅绒座椅，她没有一处不喜欢的。
桑妮摸黑行进到走道的一半时，崔西注意到有个黑影躲在某排座位的后面，她没来得及出声警告，莎拉就跳出来吓人了。
“哈！”
桑妮放声尖叫，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中，放映厅里瞬间安静。紧接着，是同样令人震撼的爆笑声。
“莎拉！”崔西大吼。
“你搞什么鬼啊！”桑妮怒声叫骂。
戏院里的灯光亮了起来，随即引来一阵嘘声。哈钦斯先生快步走下走道，脸上挂着担忧。爆米花洒在陈旧的地毯各处，同时还有被抛在地上的红白条纹纸盒。
“都是莎拉，”桑妮告状，“她故意吓我。”
“我才没有，”莎拉反驳，“是你自己没看到我。”
“哈钦斯先生，她故意躲起来，她每次都这样。”
“才没有。”莎拉说。
哈钦斯先生看着莎拉，但崔西觉得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在忍住不笑出来。“桑妮，你去请我太太再给你一盒爆米花，好吗？”他举起双手，“抱歉，各位。我去拿清扫器打扫一下，很快就好。”
“等等，哈钦斯先生，”崔西看着莎拉，“你去拿扫帚来，自己把这里打扫干净。”
“为什么是我打扫？”
“因为是你害的。”
“啊？明明是桑妮——”
“你，把这些扫干净。”
“你凭什么管我！”
“妈妈把你交给我管，所以你要打扫干净，要不然我就告诉爸妈，你每次都私吞买爆米花和冰淇淋的钱。”
莎拉皱起鼻子，立刻摇摇头，“好吧。”她转身离开，又停下来，“不好意思，哈钦斯先生，我很快就好。”她跑下走道，推开尽头的门大喊，“嗨，哈钦斯太太，我要拿扫帚！”
“抱歉，哈钦斯先生，”崔西说，“我会跟爸妈说的。”
“没关系，崔西。”他说，“你处理得很好，莎拉也得到教训了。她是我们的莎拉，不是吗？她很会逗大家开心啊。”
“她太调皮、太过分了，”崔西说，“我们得管管她。”
“噢，我不会那么做，”他说，“因为那才是莎拉啊。”
有人按了喇叭，崔西抬眼瞥了瞥后视镜，看见一辆饱经风霜的卡车，车里的男人指着头顶上的红绿灯——已经绿灯了。
她开车经过电影院，但入口处的罩盖是一个个石头打出来的破洞，张贴宣传海报和预告片的橱窗都被夹板封起，售票亭后方的壁凹处，微风吹得报纸和纸屑四处飘荡。小镇上的其他单层楼、双层楼、砖房和石屋都跟电影院一样晚景凄凉，多半都贴着“出租”字样。尽管有些店家仍在营业，但十元商店变成了自助中国餐馆，门前的一块厚纸板上写着“特价午餐六美元”；弗雷德•迪卡帕洛理发店变成了二手商品店，不过墙上依然挂着红白旋转灯。咖啡厅促销浓缩咖啡的广告上方，仍是以前考夫曼杂货铺用白漆涂在砖墙上的字母，只是笔划已经斑驳。
崔西右转进入第二大道，驶过半个街区后，把车停进了停车场。雪松林镇警察局办公室的玻璃门上，黑色模板印刷字并未变形，也没有褪色，但她这次回来，并不是为了怀旧。

5
崔西拿出警官证，给玻璃门内的镇警看，表明她是西雅图团队的人。镇警马上指示她沿着走廊前进就是会议室。
“我知道怎么走。”崔西说。
她打开无窗的会议室的门时，里面的谈话声骤然而止。一位便衣镇警站在木桌前，手里拿着马克笔，身后的软木板上钉着地形图。罗伊•卡洛威坐得最靠近房门，双眉几乎蹙成一条线，表情严肃；木桌的另一端，西雅图的法医人类学家凯莉•罗莎的身旁坐着伯特•斯坦利和安娜•科尔斯，这两位是华盛顿州刑事犯罪现场应变小组的义工，崔西曾经跟他们合作侦办过数起谋杀案。
知道不会有人邀请她加入，崔西径自走了进去。“警长。”她打了声招呼，这里的镇民都如此称呼卡洛威，但严格来说他只是镇警官而已。
卡洛威站了起来，崔西经过他的椅子，脱下灯芯绒外套，露出肩挂式枪套和夹在皮带上的警官证。
“你以为你在干吗？”
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我们就别拐弯抹角了，罗伊。”
卡洛威朝她走去，身板挺得笔直。恐吓是他的本色之一，对年轻小姑娘来说，罗伊•卡洛威的确很吓人，但崔西已不再年少，不会轻易就被唬住。
“我也不赞成拐弯抹角。如果你是来谈公事的，这里不是你的辖区；如果——”
“我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来的，”她说，“但还是希望能受到专家的礼遇。”
“办不到。”
“罗伊，你知道我不会破坏犯罪现场。”
卡洛威摇摇头，“你不会有机会。”
其他人看着他们两个剑拔弩张，也跟着紧张不安起来。
“那我请你帮个忙……请以我爸爸朋友的立场，帮个忙。”
卡洛威眯起蓝眼睛，眉头又皱在一起。崔西知道她已击中要害，击中一个未曾愈合的深层伤口。卡洛威以前常和她爸爸一起打猎、钓鱼，她爸爸也一直照顾着卡洛威的双亲，直到他们过世为止。两个男人对莎拉的失踪抱有深深的内疚，那同样是他们心中沉重的死结。
卡洛威举起一只手指着她，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时，他也是这样。“你不能插手，我叫你走，你就得走。我们彼此弄清楚状况了吗？”
虽然崔西一年内经手侦办的谋杀案，比卡洛威整个警察生涯侦办过的数量还要多，但她不能这样呛回去。“对。”
卡洛威久久地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注意力移回那位镇警身上，“继续，芬利。”他重新坐到椅子上。
那位镇警的警官证上写着“阿姆斯特朗”，他再次看向地形图，用了一点儿时间才让自己回到之前的思路，“他们在这里发现尸体。”他画了一个Ｘ，标记出两位猎人发现尸体的位置。
“不可能。”崔西说。
阿姆斯特朗转过来，不知所措地朝卡洛威望去。
“我说了，继续，芬利。”
“这里有条干道支线，”阿姆斯特朗继续说，“是当年为了开发而修建的。”
崔西说：“那是荒废的卡斯卡迪亚度假村建造地。”
卡洛斯下巴的肌肉绷紧，“继续，芬利。”
“沿支线前行大约八百米后，就是埋尸处。”芬利的声音出现些许迟疑，“我们在这里设置了管制区。”他又画了一个小Ｘ，“尸体埋得很浅，只有大约六十厘米深，现在——”
“等等。”罗莎停笔，从笔记中抬起头，“停一下，你刚才说尸体埋得很浅？”
“嗯，被发现的那只脚埋得并不深。”
“埋尸处的其他地方都没被动过？”罗莎问，“我是指除了那只狗刨过的地方之外？”
“看起来是，也许墓穴里只有一条腿和脚。”
“为什么这么问？”卡洛威问。
“西北太平洋沿岸的冰碛注7跟石头一样硬，”罗莎说，“挖掘坟墓会很困难，尤其是这种岩层，所以我猜应该有树根钻过。令我吃惊的不是坟地很浅，而是它居然没被野生动物破坏。”
崔西对罗莎说：“那个地区曾计划兴建一座名为‘卡斯卡迪亚’的高尔夫和网球度假村，开发公司砍了一些树林，设置了几个临时办公室来预售地皮。你记得几年前我们在枫树谷发现的那具尸体吗？”
罗莎点点头，又看着阿姆斯特朗问：“尸体有没有可能是被埋在树根被拔起后留下的洞里？”
“不确定。”阿姆斯特朗摇摇头，表情有些困惑。
“有什么区别吗？”卡洛威问。
“暗示埋尸是有预谋的。”崔西说，“有人知道那个地区预定被开发，于是利用地洞埋尸。”
“既然会被开发，凶手为何还要选择那里的地洞？”罗莎问。
“因为他还知道开发案不会进入兴建阶段，”崔西说，“那曾经是这里的大事件。度假村会对本地经济产生巨大且深远的影响，也会让雪松林镇顺利成为度假胜地。开发商呈交土地使用申请书，想要兴建一个高尔夫球场和网球度假村，但没过多久，联邦能源委员会却核准了在卡斯卡德河上修建三个水力发电大坝的工程。”崔西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伸手向芬利要笔。镇警迟疑了一下才递给她，她立刻画了一条线，“卡斯卡德瀑布是当时的最后一个水坝工程，1993年10月中旬，水坝一完工，河水后退，湖的面积变大，”她画出后来的湖水范围，“淹没了这个地区。”
“这样一来，埋尸处就会被水淹没，从而免于被野生动物破坏。”罗莎说。
“也不会被我们发现。”崔西转向卡洛威，“我们应该搜山，罗伊。”
崔西知道她不只是搜索队的一员，因为她在爸爸过世后，保留了当初搜山时使用的地形图。这么多年来，她一次又一次研究那张图，次数多到对图上的每一条线比对自己的掌纹还要熟悉。她爸爸为了进行系统性的全面搜山，将地形图分成了几个区域，父女俩曾经仔细搜索过每个区域两遍。
看到卡洛威依然无视她，她换了个对象，对罗莎说：“他们提前于今年夏天炸毁了卡斯卡德瀑布水坝。”
“所以湖水又回复到它原本的大小。”罗莎明白了。
“政府刚刚开放那个区域给猎人和健行者，”阿姆斯特朗也领悟过来，“昨天是猎鸭季的第一天。”
崔西望向卡洛威，“我们在那个区域被淹没前去搜过，罗伊，当时没发现任何尸体。”
“那个区域很大，不能排除我们有疏漏的可能，”卡洛威说，“也不能否定那具尸体很可能不是她。”
“那段时间，这里有多少年轻女子失踪，罗伊？”
卡洛威不发一语。
崔西说：“我们搜过那个区域两遍，没发现任何尸体。也就是说，那具尸体是在我们搜山后至淹没前被埋在那里的。”

6
崔西倏地弹起，身上的被单滑到腰间。她一片茫然，以为惊醒她的是在雪松林高中的走廊回荡的钟声，告诉她下一堂化学课要迟到了。
“电话。”本呻吟一声就躺回床上，脸上捂着一个枕头，试图挡住穿透窗帘的刺眼阳光。电话铃声最后还是消失了。
崔西倒回枕头上，脑袋却想要恢复清醒。她看着浮现于脑海中的影像：本先前到射击赛场接她去吃晚餐。他把椅子往后推，单膝跪下……婚戒！她的嘴角渐渐上翘，抬起左手倾斜着观赏，钻石的菱形镜面反射出七色光芒。本当时太紧张，求婚词差点说不下去。
她的思绪又跳走了，这次想的是莎拉。本来在回到出租屋时，她就想打电话告诉莎拉这个大消息，但后来和本忘情缠绵，便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其实莎拉早就知道了。本告诉崔西，是莎拉协助他筹划了求婚仪式，这也是莎拉故意漏掉两个靶的原因：她希望崔西赢得胜利，这样姐姐才能带着好心情和本订婚。
想到自己还因此责怪妹妹，崔西突然觉得很抱歉。她翻个身看了床垫旁地毯上的电子钟一眼，红色数字显示，现在是早上6点13分。这么早的电话，莎拉是从来不接的，她妹妹才不会爬下床，跑去接走廊上的分机。必须再等等，晚点儿再打电话过去。
崔西的睡意全消，她转身用身体蹭着本，享受他的体温。看到本没有反应，她更是紧贴上去，手指滑过他线条分明的腹肌，感觉他逐渐坚硬起来。
电话铃响起。
本呻吟一声，听起来有些不高兴了。
崔西掀开被单，翻身下床，踉跄着跑过他们昨夜乱丢一地的衣服，一把抓起厨房墙上的话筒。
“喂？”
“崔西？”
“爸？”
“我刚才打了电话给你。”
“抱歉，我没听到——”
“莎拉跟你在一起吗？”
“莎拉？没有。她在家啊。”
“她不在家啊。”
“什么？等等，你不是还在夏威夷吗？那里现在几点？”
“还很早。罗伊•卡洛威说家里电话没人接。”
“罗伊为什么打电话到我们家？”
“他们发现了你的卡车。你的车昨晚出问题了？”
崔西的思路跟不上这段对话，她的头还因为太多红酒和太少睡眠而阵阵抽动。“发现了我的卡车？什么意思？在哪里发现的？”
“郡道上。你的车怎么了？”
一阵惶恐顿时汹涌而上。她跟莎拉说过要走高速公路的。
“你确定？”
“对，我确定！罗伊认得后窗上的贴纸。莎拉没跟你在一起？”
崔西头昏脑涨，胃里也翻搅着，“没有，她自己开车回家了。”
“她自己开车回家？什么意思？你没跟她在一起？”
“我跟本在一起。”
“你让她自己从奥林匹亚开车回家？”爸爸的声音逐渐变成吼叫。
“我没有让她……爸，我……”
“天啊。”
“她现在可能到家了，爸。”
“我刚才打了两次电话回家，家里都没人接。”
“那么早她不接电话的，我确定她睡死了。”
“罗伊去敲过门，他敲的是大门——”
“我现在开车回去，爸、爸。我保证我现在就开车回去。对，我到家后打给你，我保证我一到家就打给你。”
她挂断电话，试图理清思绪。
罗伊•卡洛威说家里的电话没人接。
他们发现了你的卡车。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逐渐扩大的焦虑，告诉自己别慌，不会有事的。
我刚才打了两次电话回家。
莎拉很可能睡死了，她不是没听到电话铃响，就是不想接电话，就像平时她不想接电话一样。
罗伊去敲过门，他敲的是大门——
没人应门。
“本！”

7
崔西把车停在石子路旁的车队后方，碎石路的前方就是卡斯卡迪亚度假村未曾建造起来的入口。她将头发绑成马尾，坐在后保险杠上换了登山靴。尽管山顶万里晴空，十月的空气清新凉爽，但她依然把戈尔特斯的冲锋衣绑在腰间。她知道一旦太阳落到树梢以下，雨水说来就来，温度也会急速下降。
待众人到齐后，阿姆斯特朗带头走上一条泥土小径，卡洛威跟在他后面，然后是罗莎和她的组员。罗莎带了一个工具袋，袋外的口袋里装着刮刀、刷子和其他小型工具；斯坦利和科尔斯带着锯架、筛子和几个白色桶。北美黄松的松针已经开始变色，展现出熟悉而柔和的金黄色调。落下的松针铺成一片天然的地毯，飘散着亲切的气味。枫叶和赤杨叶也昭示着秋天的来临。再往前走，他们经过了好几处“禁止进入”的标志，小时候崔西、莎拉和朋友们骑自行车走山路到卡斯卡德湖时，都会朝那些标志丢石头玩。
半个小时后，他们离开小径，踏进一块荒地，其中有部分地方已被清理过。崔西上次造访这里时，还有不少充当临时办公室的货柜屋。
“你在这里等着。”卡洛威指示。
崔西停下脚步，看着其他人继续往前，朝站在几根木桩旁的镇警走去。黄黑色的犯罪现场封锁条挂在木桩上，围成一个长约三米，宽约两米半，近似长方形的区域。在长方形的右下方，有个树枝般的东西从翻开的泥土里刺出来，这让崔西的心脏一紧。
“我们要在这里设置第二个管制区。”卡洛威对阿姆斯特朗说话的声音轻柔中带着尊重。“就利用那三棵树。”
阿姆斯特朗抓起那捆封锁条，着手设置第二个管制区，崔西觉得他们紧张过头了，又没有别人会来这里：雪松林镇的人已经不再关心这件事，媒体也找不到进到北卡斯卡德这一偏僻地带的路。
阿姆斯特朗围着围着，来到了崔西站立的地方，表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请你后退一点儿，探员。”
她往后退开，让阿姆斯特朗用警示条在大树之间围出另一个管制区。
罗莎很快就开始了调查工作。在第二道封锁线扩大了埋尸现场的范围后，她用细绳将管制区分成几个小区域，并且在有脚骨突出的区域跪下，开始用刷子有条理地清理泥土。她用小铲子把泥土铲进一个二十升大的桶里，每个桶外都标有一个大写字母，分别对应每个挖掘区域。每隔一段时间，斯坦利就把桶里的泥土倒进两个锯架间的筛网中，然后晃动筛网。科尔斯负责照相，她将找到的每根骨头、每块碎片，都用小写字母做了标记，其他物品诸如衣服、金属物、纽扣，则用数字标记。罗莎的团队有条不紊地挖掘着，期间没有休息过，看来是想赶在太阳落山前完成工作。
下午一点半过后不久，崔西想起罗莎向来习惯在午后稍微休息一下。果然，那位法医人类学家停止动作，坐回去跟斯坦利说话。斯坦利开始把工具袋里的刷子一一递给她，刷子的尺寸越来越小，罗莎则回头用刷子轻轻掸掉泥土。工作的区域逐渐缩小、集中。又过了半小时，罗莎站了起来，戴着手套的手上拿着一个刚挖出来的东西。她走过去和卡洛威讨论了一会儿，之后把它交给斯坦利收进一个塑料证物袋里，再用黑色马克笔做了标记。标记完后，斯坦利把证物袋交给了——不是罗莎，而是卡洛威。警长拿着罗莎挖出来的东西，若有所思。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崔西。
崔西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急速分泌，汗水从腋下冒出，沿身体两侧滑落。
卡洛威来到她面前，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看着他把证物袋递过来。她不敢低头去看袋子里的东西，只是继续端详卡洛威的神情，直到他受不了她的目光，移开视线为止。
崔西低下头，看着罗莎挖出来的东西，倒吸了一口气，霎时间所有气息被锁在胸中。

8
崔西好想吐。
“你没事吧？”本从驾驶座伸手过来，搭在崔西的肩上，但她没有反应，只是直直地盯着窗外，看着山壁和掉落在路旁的页岩碎屑。她在前廊没看到莎拉的靴子，大门口也没有。她冲上豪华的楼梯大叫着妹妹的名字时，也没有人响应。
莎拉没在床上睡觉，没在浴室洗澡，也没在厨房里吃东西，更没在客厅看电视。莎拉不在家，也没有任何线索显示她在哪里。
“亲爱的。”本轻轻地说，车子又绕过一个弯道。
她的蓝色卡车好像被人遗弃在那里似的，就停在路肩上，仿佛随时会倾斜着滑进荒野里。
本转了一个U型弯，把车停在卡洛威的雪佛兰警用休旅车后面，“崔西？”
崔西全身麻木，“我跟她说了，不要走郡道。我叫她走高速公路，下连接线后，再绕路回家，你也听到的。”
本捏捏她的手，“我们会找到她的。”
“她为什么老是那么固执？”
“不会有事的，崔西。”
在爸妈家从一个房间快步走向另一个房间时包围她的恐惧，现在逐渐向她的身体中心挤压。她打开车门，踏上路肩的泥土地。
清晨，气温持续上升，柏油路面已干透，看不到昨夜大雨的任何痕迹。崔西向卡车走去，林虫嗡嗡地绕着她打转，她虚弱无力，头昏眼花，脚步一个踉跄，本赶紧扶住了她。这里的路似乎变窄了，下方的陡坡比记忆中要更陡峭。
“她会不会滑下去了？”崔西问站在卡车保险杠旁的卡洛威。
卡洛威伸出手，接过备用钥匙，“我们一步步来，崔西。”
“车子有问题吗？”
崔西本来期望看到一个没气的轮胎，或者车身上有个凹陷，又或是车盖被撑起以告诉她引擎出了问题，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些事都不可能发生。因为她爸爸几乎是虔诚地坚持，家里的车子都要定期送到哈雷•霍尔特维修厂彻底保养。
“查过就会知道了。”卡洛威戴上蓝色乳胶手套，打开驾驶座的门。副驾驶座地板上的奇多玉米棒空袋和健怡可乐空罐都还在原地，那些是昨天早上她们开车去参加比赛时，莎拉在车上吃的早餐，当时崔西还批评她吃了太多垃圾食物。被莎拉揉成一团、丢在窄长座椅上的浅蓝色长衫也没动过。崔西看着卡洛威，摇摇头，告诉他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样。卡洛威斜跨过方向盘，插进钥匙，发动引擎，结果引擎哼了一声，又“咔嗒”一下。他的身体更往前倾，看着仪表板。
“没油了。”
“什么？”
卡洛威退了出来，让崔西去看，“她开到没油了。”
“不可能。”崔西说，“我星期五晚上才加满油，这样隔天早上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引擎完全动不了，有没有可能是油表坏了？”本猜测。
“不知道。”卡洛威的口气带着怀疑。
卡洛威拔出钥匙，朝车后方走去，崔西和本随后跟上。有色玻璃窗使人无法看到车斗内的情形，走到车尾时，卡洛威问：“你要不要先转过身去？”
崔西摇摇头，“不用。”
本搂住她的肩膀。卡洛威转开了车斗的门锁，弯身朝里面一瞥后才放下尾门。一切仍和崔西记忆中一样，那破旧的推车依然被绑在车壁上，她的风衣就和靴子、红头巾丢在一起。
“那不是她的帽子吗？”卡洛威指着棕色牛仔帽说。
没错。不过崔西随后又想起，那时她把自己的黑色牛仔帽套在了妹妹的头上，“她戴了我的帽子。”
卡洛威抬起尾门，准备把门收起。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崔西问，卡洛威听了往后一退，让她爬进车斗。其实她也不知道爬进来要干吗，但就是有股冲动，必须要亲眼看看，这跟昨晚她和本开车离去时的感觉一样，就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她用钥匙打开推车，发现猎枪和步枪都在架上，枪管朝上，如同一排插在架子上的台球杆。莎拉的手枪收在一个夹层抽屉里，旁边是锁着的弹药盒。第二个抽屉里，是莎拉收藏的历年来的战利品和奖章，崔西还找到一张照片，是怀德•比尔为她颁奖时照的，莎拉和第三名分别站在两侧。她把照片塞进裤子后面的口袋，走过去捡起风衣检查。
“不在。”她边说边跳下车。
“什么不在？”卡洛威问。
“冠军奖章。”崔西说，“昨晚离开前，我把奖章给了莎拉。”
“然后呢？”卡洛威说。
“她为什么带走了奖章，却没有带枪？”本问。
“不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卡洛威问。
“我是想，她没有任何理由带走奖章，除非她打算今天早上把它还给我，对不对？”
“她是自己走掉的，”卡洛威说，“你是这个意思吗？她花了时间决定该带走什么，然后徒步回家。”
崔西望着荒凉的马路，白色中线顺着高山的轮廓蜿蜒而去，最后绕过一个弯道，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她现在在哪里？”

9
银色奖章暗淡无光，但上面那个牛仔打扮的女孩两手各拿一把左轮单动式手枪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见，就连四周的“1993年华盛顿州单动式射击冠军”字样也清清楚楚的。
他们找到奖章了。
他们找到莎拉了。
崔西被自己汹涌的情绪吓到，那不是苦涩，不是内疚，更不是哀伤，而是愤怒。它像毒液般窜遍了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自始至终她都清楚，莎拉的失踪不像其他人说的那么简单，现在她终于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芬利，”卡洛威的声音像是从隧道尽头传来，“把她带走。”
有人碰触她的手臂，但崔西躲开，“不。”
“你没必要牵扯进来。”卡洛威说。
“我丢下过她一次，”她说，“我不会再丢下她不管。我要留下来，直到结束。”
卡洛威看着她，对阿姆斯特朗一点头，后者退回罗莎重新开挖的区域。“我得要回那个东西。”卡洛威伸出一只手，但崔西依然用拇指轻轻描着每一个字。
“崔西。”
她交出奖章，但卡洛威一握住，她又不肯放手，硬逼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跟你说过，罗伊。我们彻底搜过这片地带，搜了两遍。”
余下的午后时光，她都远远地站着观看，但仍然看得出来，莎拉是头下脚上、以婴儿的姿态被埋葬的。可见利用地洞埋尸的人错估了洞的大小，这种情形很常见，人在压力之下，空间感会失准。
罗莎拉上黑色尸袋的拉链，再用挂锁锁住拉链，看到这里，崔西立刻掉头走出森林，回到停车处。
她茫然地驾车沿蜿蜒的山路下山，脑袋里一片混沌。夕阳落到树梢之下，斜斜的阴影悄然爬过马路。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探员被训练成要不眠不休、抢在绑架案发生后四十八小时之内找到人质的原因。统计数据显示，一旦超过四十八小时，肉票生还的概率将大幅下降，更别说二十年了。所以，莎拉幸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崔西依然保留了一个小小的信念，那是她和其他同病相怜的家庭，在心爱的家人被绑架、杳无音讯多年后所共有的，也是所有人都会紧紧抓住的信念：那就是无论希望多么渺小，都会有打破不可能中的不可能的一天。这是有前例可循的：加州曾有个年轻女子，在失踪十八年后，竟自己走进警察局报上姓名。从那天起，奇迹便重新点燃了每一个绑架受害家庭的希望之火，崔西的内心也同样死灰复燃，满心相信有一天莎拉也会奇迹般出现。尽管希望有时很残忍，但二十年来，她只能紧紧抓住它；也只有持续希望，才能击退纠缠不休、利用每个机会吞噬她的黑暗。
希望。
崔西牢牢依附着它，直到卡洛威把奖章交到她手中的那一刻，才无情地掐熄了残存的火苗。
她开车经过二十年前找到蓝色卡车的地点，感觉那好像只是几天前发生的事。又开了几公里后，她从熟悉的出口下山，行经一座已经记不得的小镇。她并没有左转驶向高速公路的入口，而是右转去了一处平房区。记忆中曾经满是家人和朋友的明亮屋子，现在全都又破又旧。离城区越远，房子和庭院的大小便越是增加。她切换成自动驾驶模式，在看到那两根由河床的石头堆叠而成的门柱后，减速转了进去，停在稍有坡度的车道尽头。
院子的花圃里原本满是生机勃勃的植物，那是母亲悉心照料的成果，现在全换成了叶子落光、裸露着秃茎准备过冬的玫瑰丛。精心修剪过的草皮被整齐的黄杨木树篱包围，草皮上仍有树干残株，那曾是棵大伞般的垂柳树。克里斯蒂安•马蒂奥利从英国聘请了一位建筑师，漂洋过海来设计这栋安妮女王式两层小楼，当时他创立了雪松林矿业公司，带领雪松林镇进入了繁荣期。接下来，马蒂奥利又要求那位建筑师增设第三层楼，以确保他的房子是镇上最伟岸的豪宅。一百年后，当地矿业已没落许久，大部分居民都已搬走，他的豪宅和院子也随之荒废，然而崔西的母亲对它却一见钟情，特别是那鱼鳞式的外墙，以及平缓的人字形屋顶上的塔楼。正在寻找乡村医生工作的父亲，为母亲买下了这栋房子，夫妻俩合力从原木地板到箱形梁柱天花板全数翻修，拆掉墙板和精致的墙柜，还原它的红木本色，打磨入口的大理石通道，擦亮水晶吊灯，重现它傲视全镇的绝代风华。他们不只整修了一栋房子，也为一对姐妹建造了一个家。
崔西关掉浴室的灯，走进卧室。她身上穿着红色羊毛睡衣，用头巾包着头发， 跟着无线音箱哼着肯尼•罗杰斯和席娜•伊斯顿的合唱的《今夜良宵》注8，俯身在长椅上望着多边形飘窗外的夜空。一轮壮丽的满月高悬于天边，浅蓝色的月光映照着垂柳树，它长长的辫子一动也不动，仿佛正在熟睡。季节静悄悄地从秋天走到了冬天，天气预报称晚上的气温会跌到零度以下。崔西失望地看着满天繁星：雪松林公立学校在每年的第一场雪时都会放假，但明早有分数小考，而她还没复习好。
她按下音箱的“停止”键，切断席娜的歌声，但嘴上仍然哼着，同时关掉了书桌上的台灯。月光洒在羽绒被和小地毯上，她打开夹在床头板上的小灯，让月光躲了起来，拿起被子上狄更斯的《双城记》。他们一整个学期都艰难地讨论这个故事。她不是很喜欢阅读，但只要成绩一往下掉，爸爸就不会带她去参加十一月底的地区射击比赛了。
她哼着《今夜良宵》，拉开了羽绒被。
“哈！”
崔西放声尖叫，跌跌撞撞地后退，差点摔倒。
“噢，天啊！天啊！”莎拉像装了弹簧般从被子底下跳出来，躺在那里笑得喘不过气，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你这个小鬼！”崔西大叫，“你有病啊？”
莎拉坐起身，尖声笑到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你应该看看自己的表情！”她模仿崔西吓坏了的表情，又倒在羽绒被上捧腹大笑。
“你躲了多久？”
莎拉起身跪着，握起一个拳头当麦克风唱了起来，唱的正是崔西刚才哼的歌词。
“闭嘴。”崔西解下头巾，头发往前一甩，再用毛巾猛地搓干。
“你爱上杰克•弗瑞兹了？”莎拉问。
“关你什么事。你真的很幼稚。”
“哪有，我八岁了。你吻了他？”
崔西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谁告诉你的？桑妮？等等。”她瞥了书柜一眼，“你偷看我的日记！”
莎拉拿起枕头，大声亲吻着枕头。
“噢，杰克，我们好好把握这一刻。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怎么可以偷看我的隐私，莎拉！日记呢？”崔西跳上床，骑到莎拉身上，锁住她的手脚，“你不乖，一点都不乖。日记呢？”莎拉又开始大笑，“我是认真的，莎拉！还给我！”
房门骤然打开，“你们在干吗？”她们的妈妈穿着粉红浴袍，踏着拖鞋，手里拿着梳子，金发从平常的圆发髻披泄到腰上。“崔西，下来，不要那样压着妹妹。”
崔西滑下来，“她躲在被子里吓我，还拿走我的……她偷偷躲在被子里！”
艾比•克罗斯怀特走到床边，“莎拉，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乱吓人吗？”
莎拉坐了起来，“妈，可是吓人真的很好玩。你应该看看崔西刚才的表情。”她扮了一个鬼脸，看起来就像一只兴奋过度的黑猩猩。她们的妈妈捂住嘴巴，遮住了笑意。
“妈！”崔西抗议，“这不好笑。”
“好啦。莎拉，你不能再吓姐姐，还有她的朋友了。我是怎么跟你说‘狼来了’的故事来着？”
“你再这样，总有一天，就没有人会去找你。”崔西恐吓她。
“妈！”
“我根本连找都不会找。”
“妈！”
“够了，”艾比说，“莎拉，回你的房间去。”莎拉滑下崔西的床，朝共用浴室的门走去，“把姐姐的日记还给她。”
崔西和莎拉愣住，难道妈妈通灵？
“偷看她吻杰克•弗瑞兹，很没礼貌。”
“妈！”崔西再度抗议。
“既然会不好意思，一开始就不该做你写在日记里的事。你还太小，不该吻男孩子。”
莎拉站在浴室里，撅起嘴巴发出“啵啵”声，艾比转向莎拉，“够了，莎拉，快还给姐姐。”
莎拉掉头往床边走去，在崔西的瞪视下，重重地踏出一步又一步。她从羽绒被下抽出翻开的日记本，崔西一把抢了过来，跟着一掌挥去，莎拉缩头躲开，拔腿逃出房间。
“妈，你不应该偷看我的日记，这是侵犯隐私。”
“转过去，你再这样头发会打结。”艾比让手中的梳子沿女儿的头发滑下，齿梳挠得崔西头皮麻痒痒的，也让她渐渐放松下来，“我没偷看你的日记。只是做妈妈的直觉都很敏锐。不过自首无罪，杰克•弗瑞兹下次来家里时，跟他说你爸爸想私下跟他谈谈。”
“他不会来了，因为有那个小鬼在。”
“不要叫妹妹小鬼。”艾比完成最后一梳，“好了，睡吧。”崔西滑进羽绒被里，里头留着莎拉的余温。艾比调了调她背后枕头的位置，倾身吻了女儿的额头一下。
“晚安。”她妈妈捡起地上的浴巾，正要拉上门，又探头进来，“崔西啊？”
“嗯？”
艾比唱出一连串歌词。
崔西哀号出声。房门刚一关上，她就立刻爬下床，关上浴室的门，决定找个更合适的藏日记地点。最后她终于把日记塞进柜子最上层抽屉的毛衣之下，这样莎拉就绝对够不到了。她满意地钻回被子里，翻开《双城记》。
她读了将近半小时，打算直接跳到最后一章，才刚翻页，就听到浴室的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回去睡觉。”
莎拉放开门把，蹑手蹑脚地走进崔西的视线内，“崔西？”
“我说了，回去睡觉。”
“我怕。”
“这么可怜喔。”
莎拉走到床边，身上穿着崔西的一件棉绒睡袍，长长的下摆拖在地上，“可不可以跟你睡？”
“不可以。”
“可是我的房间好恐怖。”
崔西假装专心读书，“你连躲在被子底下都不害怕，怎么在自己的房间反而怕了？”
“不知道，我就是怕。”
崔西摇摇头。
“拜托啦。”莎拉不停地摇着姐姐撒娇。
崔西被摇得叹了口气，“好啦。”
莎拉看姐姐松口，马上跳上床，从崔西身上爬过去，急匆匆钻进被子里躺好，没多久又开口问：“那是什么感觉？”
崔西的视线离开书本，移到妹妹脸上。莎拉躺在床上，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天花板。
“什么是什么感觉？”
“和杰克•弗瑞兹接吻啊？”
“快睡。”
“我应该永远都不会接吻。”
“你不是想结婚吗？不接吻怎么结婚？”
“我才不要结婚，我要跟你住。”
“如果我结婚了呢？”
莎拉皱着小脸思考，“那我可以跟你住吗？”
“那我老公怎么办？”
莎拉咬着指甲，“那我们还可以每天见面吗？”
崔西抬高手臂，莎拉挪过去偎着她，“当然可以。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即使你是个捣蛋鬼。”
“我是你唯一的妹妹。”
“睡吧。”
“睡不着。”
崔西把书放到床头柜上，滑进被子里，抬手准备关掉头上的小灯，“好了，闭上眼睛吧。”
莎拉听话地照做。
“深吸一口气，慢慢吐气。”莎拉吐气时，崔西说：“准备好了吗？”
“好了。”
“我不……”
“我不……”莎拉重复。
“我不怕……”
“我不怕……”
“我不怕黑。”她们异口同声说。
崔西关上了灯。

10
卡洛威年轻时总爱把“我是比两美元牛排还硬的硬汉子”这句话挂在嘴边。那时的他可以连续好几天只睡几个小时，三十多年里从没请过一天病假。但从六十二岁开始，他的体力越来越差，越来越不能硬撑，也越来越无法说服自己逞强。去年他还被流感击倒两次，第一次躺了一个星期，第二次三天。芬利临时代理他的职位，他的妻子则毫不留情地实话实说：小镇就算没有卡洛威也不会被烧光，更没出现犯罪热潮。
他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驻足欣赏十月初在雅基马河钓到的虹鳟。那条鱼真是漂亮，大约五十九厘米长，近两公斤重，鱼肚闪亮斑斓。娜拉趁他外出时把虹鳟做成标本，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近来他的太太采取了紧逼盯人的策略让他退休，之所以把鱼标本挂在那里，只是要提醒他，河里还有很多鱼等着他去钓。以柔克刚，真是高明。卡洛威虽然跟妻子说小镇仍然需要他，芬利也尚未准备好接班，但没说出口的是，他自己仍然需要小镇以及这份工作。有的男人可以终日钓鱼、打高尔夫球还有旅行，但他对旅行从来都没什么兴趣。他无法想象自己变成“那种男人”是什么样——穿着白色软底矫正鞋，站在邮轮甲板上，假装与大家志同道合，但其实一只脚已在棺材边徘徊。
“警长？”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在听。”他说。
“我就说嘛，刚才明明看到你溜进来。万斯•克拉克来了，他想见你。”
卡洛威抬头看着时钟，已是傍晚6点37分，可见他不是唯一一个到现在还没下班的人。他原本就在等雪松林检察官的造访，只是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
“警长？”
“请他先回去吧。”
他坐在办公桌前，荣升镇警官那年，手下警员送的匾额就被挂在他后方的墙壁上。
规则一：警长永远都是对的。
规则二：请看规则一。
他沉思着。
影子踏过灰色窗格，来到办公室门前。访客敲了一下门，便径自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看来多年的慢跑终于伤到了他的膝盖。
卡洛威“砰”的一声靠上椅背，抬起穿着靴子的脚，放到办公桌上，“膝盖不舒服吗？”
“天气一冷就痛。”克拉克关上门，表情谦恭，但这不太像他。因秃顶而完全展露的额头上，似乎永远刻着皱纹。
“也许是时候停止跑步了。”但卡洛威清楚克拉克不放弃跑步的理由，那就跟他不退休一样：不跑步，那克拉克还能干吗？
“也许吧。”克拉克坐了下来。头顶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其中一根发出了恼人的滋滋声，偶尔还一闪一闪的，似乎就要熄灭。“我听说了。”
“对，是莎拉。”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
克拉克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如果他们在埋尸处发现与证据矛盾的事物呢？”
卡洛威放下脚，“都二十年了，万斯。我会说服她的，既然都找到了莎拉，就让死者安息吧。”
“如果说服不了呢？”
“我会的。”
“之前你就没成功。”
卡洛威拨动美国职棒大联盟的投手赫尔南德兹的摇头公仔，那是孙子送他的圣诞礼物。他看着公仔痉挛似地摆动。“嗯，那这次我就再加把劲。”
克拉克似乎深思了一会儿，“你去看了尸体解剖？”
“我让芬利去了，是他发现尸体的。”
克拉克深吸一口气，低声咒骂了一声。
“我们早就说好了，万斯。做都做了，坐在这里担心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不会改变任何事。”
“但今时不同往日，罗伊。”

11
崔西低着头踏出电梯，朝她的小隔间走去。原先她想早点儿到，却碰上堵车，原本从雪松林到西雅图的两个小时车程，硬是拖到三个半小时。晚餐时她只喝了威士忌，结果这让她忘了设闹钟，也可能是闹钟响了没听到，她搞不清楚。
她将戈尔特斯外套随手往椅背上一挂，把手提包放进柜子，看着屏幕等待开机，脑袋里像是有人在拿东西猛敲。就算已经吞了一把胃药，也无法扑灭胃里燎原的火焰。肯辛的办公椅嘎吱一声滑了起来，她没有跟他打招呼，只听到椅子又朝他自己的电脑滑了过去。法兹和德尔莫貌似还没来。
她开始查收电子邮件。里克•塞拉彭发来了几封信，这位金郡检察官想要目击者口供和崔西宣誓书的复本，以完成她申请搜查妮可•汉森公寓的搜查令的程序。第一封信发来后半小时，第二封又来了。
目击者口供和宣誓书呢？没有它们，申请书便不能提交给法官。
崔西拿起电话要打给塞拉彭时，瞥到第二封信上面还有一封，那是肯辛回复塞拉彭的副本。崔西点开那封信，发现肯辛已经把目击者的口供和宣誓书传给他了。崔西连人带椅朝他滑了过去，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居然主动替她回信，更令它不高兴的是，他还替她写宣誓书，要知道她才是头儿。肯辛回头瞥了一眼，发现自己被瞪着，便赶紧转身过来面对崔西。
“崔西，他直接打电话给我，我看你的工作已经够多了，所以才自作主张替你回复。”
她转身回去，按下“全部回复”后，打了一封充满恶意的回信。过了一会儿，她往后一躺，靠着椅背阅读刚才写的内容，又全部删除。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连人带椅子离开键盘，“肯辛？”
肯辛转过身。
“谢谢。”她说，“关于搜查令的申请，塞拉彭怎么说？”
肯辛走过去，双手反插进裤子后面的口袋，“今天早上应该就能拿到。你还好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头很痛。”
“安德来过，”他提到他们的中队长安德鲁•劳伯，“他想见你。”
她大笑一声，揉揉眼睛，又捏捏鼻梁，“太好了。”
“一起去吃点儿早餐吧？ 再开车去肯特注9跟那件伤害重罪案的目击者谈谈。”
崔西站起来，“谢谢，肯辛，但我越快解决……”她认命地耸耸肩，“我不知道。”她绕过隔间外围，踏上走廊。
安德鲁•劳伯当了第一小组的小队长两年，之后晋升为中队长，随即搬到内侧一间无窗的小办公室里，门边还有一个可抽换名牌的卡槽。他坐在办公桌前，侧面对着门，两眼盯着屏幕，飞快地敲着键盘。
崔西敲了敲门框。
“嗯？”
“现在方便吗？”
敲键盘的声音中断，劳伯转了过来，“崔西。”他示意她进来，“把门关上。”
崔西走进去，关上了门。劳伯背后柜子上的照片几乎就是他的自传：他娶了一位迷人的红发女郎，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不过两个女儿长得并不像；还有一个很像爸爸的儿子，有着红发和雀斑，是校橄榄球队的一员。“请坐。”他眼镜的镜片反射着桌上台灯的光。
“我站着就可以了。”
“还是坐下吧。”
她坐了下来。
劳伯摘下眼镜放到桌垫上，鼻梁两侧被防滑鼻垫压出了红印，“你还好吗？”
“我很好。”
他盯着她说：“崔西，大家都很关心你。我们只是想确定你没事。”
“谢谢关心。”
“尸体交给验尸官了？”
崔西点点头，“对，昨晚把她送回来的。”
“你什么时候会收到验尸报告？”
“一天后吧。”
“很遗憾。”
她点点头，“至少我现在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的确，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拿起铅笔，用笔尾的橡皮轻敲桌垫，“你最后一次睡安稳觉是什么时候？”
“昨晚。睡得像个小婴儿。”
“你可以跟所有人说你没事，那是你的权利，但我得对你负责。我需要知道你真的没事，而不想看你在这里跟我逞英雄。”
“我没有逞英雄，长官。我只是努力打起精神工作。”
“为什么不给自己一点儿时间？斯帕罗能应付汉森案。”斯帕罗是肯辛在缉毒卧底时取的假名，当时他还把头发留长，一反常态蓄了个山羊胡，活脱脱就是约翰尼•德普在《加勒比海盗》里的杰克•斯派罗船长造型。
“我应付得来。”
“我知道你可以。我要说的是，千万不要逞强；我要说的是，回家，上床睡觉，做你该做的事。工作不会跑掉。”
“这是命令吗？”
“不是，但我强烈建议你照做。”
她站了起来，带轮椅子一滑，到了门边。
“崔西——”
她看着他，“长官，就算我回家，也只是对着墙发呆，还有一大堆时间胡思乱想。”她顿了一下，收拾好心情，“我的小隔间里并没有照片能贴出来。”
劳伯放下铅笔，“也许你该找人谈谈？”
“都二十年了，长官。二十年来，我每天都是这么过来的。这几天跟过去的七千多个日子一样，只要一天熬过一天就行了。”

12
莎拉失踪后的第二天早上，她们的父亲走进他的书房。尽管已经冲过澡，他仍然一脸疲惫。崔西的父母搭深夜班机从夏威夷赶回来，妈妈没有回家，一下飞机就直奔市场街的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为已集合起来的志愿者做动员。爸爸回家和卡洛威碰面，并要求崔西一起加入讨论，听说那位镇警官还有些疑问要征询她，不过她实在想不出来他还能问什么。
你在比赛现场注意到什么人形迹可疑吗？比如一直在附近徘徊、好像特别注意莎拉的人。
有人刻意接近你们吗？
莎拉有没有提过有人在找她麻烦？
卡洛威要求她列出一份和莎拉约会过的男孩儿的名单，崔西想不出名单上的哪个男孩儿有理由伤害莎拉，而且他们大部分都从小学开始就是莎拉的朋友。
父亲早已灰白的头发沿长袖衬衫的衣领绕了一圈，通常那会和他朝气蓬勃的气质、充满好奇的湛蓝眼睛形成强烈对比，然而就在这个早上，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五十八岁的老人。才几天时间而已，讲究仪表的他，金属细框眼镜后面的双眼浮肿、充满血丝，胡子也已又浓又厚。以前他都会把胡子留到一定长度，方便在射击大赛时用发蜡把胡子的末端抓得尖尖的，以配合他“医生•克罗斯怀特”的名号。
“跟我说说那辆卡车吧。”问话的人换成了爸爸而不是卡洛威，崔西没有一丝违和感。每次家里办派对，爸爸虽然从不引人注目，但就是会被人群包围，妈妈说他有“个人魅力”。每当詹姆斯•克罗斯怀特开口，大家都会安静聆听；他问问题时，大家就回答。詹姆斯有一种安详谦恭的感觉，总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是房里唯一的人。
“我们把它拖回警察局扣留了，”卡洛威说，“西雅图派了鉴识组过来采集指纹，”他将视线移到崔西脸上，“看起来莎拉开车开到没油了。”
“不可能。”崔西站在红色脚凳附近，房里还有两张同样颜色的椅子，“我跟你说过了，我们离开雪松林时，我加满了油，里头应该还有四分之三的油。”
“我们会更仔细地调查。”卡洛威说，“我发了一份寻人启事，把莎拉的毕业照传真给华盛顿州、俄勒冈州和加州的所有警察局，也通知了加拿大的边界巡警。”
詹姆斯的手抚过下巴上的胡茬，“有人经过？”他问，“你是这样想的吗？”
“怎么会有人走郡道，又刚好经过？”崔西说，“大家都走高速公路。”
她父亲突然眯起眼睛，但她发现得太晚了。他朝崔西走去，抓起她的左手，“这是什么？钻石？”
“是的。”
詹姆斯移开目光，下巴绷得紧紧的。
卡洛威插话：“你联系过她的朋友吗？”
崔西把手抽回来，藏到身后。她花了好几个小时，打电话给每一个她想得到的人，“没人看到她。”
“她为什么没带走枪？”詹姆斯似乎也在问自己，“她怎么没带一把手枪走？”
“她没理由感到危险，詹姆斯。我猜她发现没油了，就决定走回镇上。”
“你搜过树林了？”
“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摔下山谷。”
崔西认为那根本不可能。莎拉的身手敏捷，不会无故从路边摔倒，哪怕是在黑夜或大雨中。
“耐心等消息吧。”卡洛威说。
“我不会坐在家里等消息旳，罗伊。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他转向崔西，“去拿我们讨论出来的传单，给你妈送去。找一张莎拉的照片，不要那张毕业照，要看起来像她的照片。布拉德利可以在药店帮忙复印，跟他说先印一千张，把费用记到我的账上。我要从这里到加拿大边界的每个角落都看得到传单。”他转向卡洛威，“我们还需要一张地形图。”
“我打电话给韦恩，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的山脉。”
“搜救犬呢？”
“我会负责的。”卡洛威说。
“最近有人刚从外地回老家吗？”
“这里的人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詹姆斯，尤其是对莎拉。”
她父亲似乎有话要说，又好像忘了要讲什么。崔西生平第一次看到父亲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出现捉摸不定的阴暗神色。“那个……”他说，“刚被假释回来的孩子。”
“埃德蒙•豪斯。”卡洛威低声说着，立刻站了起来，一副好像被这个名字吓到的样子。“我去查查。”他匆匆滑开书房的镶嵌木门，快步走过大理石玄关，朝大门而去。
“天啊。”詹姆斯喃喃说。

13
这家咖啡店刚硬的装潢让崔西联想到医院的咖啡厅。难道家里有人生病，其他家人就要跟着受苦，连轻松地喝杯咖啡都不行？但这是在某人做了决定之后的感想。咖啡店位于杰佛逊街的一栋大楼下，金郡验尸官的新办公室就在楼上。店里显然想要呈现某种现代风格：地板上是油地毡，桌子是不锈钢的，椅子是塑料椅，坐起来不太舒服。罗莎提议来这家店不是因为气氛，而是位置——这里距离她的办公室很近。
崔西扫视店里一圈，没看到罗莎，就先点了一杯红茶，在窗户附近的一张桌子前坐下，面对着窗外的斜坡人行道，拿出iPhone回复电子信件和短信。不到一分钟，她就认出了戴着绿色雨衣兜帽、在毛毛雨中走下人行道的罗莎。罗莎一边走进咖啡店，一边摘下兜帽，一眼就看到了崔西。
罗莎完全不像是那种需要经常翻山越岭，在山林沼泽之间挖掘和检验弃置多年遗体的人，倒像是一位驾驶多功能休旅车到处跑的中年妈妈——这确实也是罗莎不必出去找尸体时热衷的事。
罗莎给了崔西一个拥抱，然后才脱掉外套。
“来点儿什么？”崔西问。
“不用了。”罗莎在她对面坐下。
“孩子们都好吗？”
“十四岁那个已经比我还高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但她总喜欢在我头上乱晃，嘲笑我比她矮。”如果罗莎有一米五，那也是因为那头茂密的金发，“十一岁那个，现在在学校主演《绿野仙踪》。”
“她演桃乐丝？”
“是小狗托托，她以为自己是大明星了。”
崔西微微一笑。罗莎倾身向前，握住崔西的手，“节哀顺变，崔西。”
“谢谢。很感谢你抽空来见我。”
“应该的。”
“你再次确认尸体是她的了？”这是必要程序。根据崔西的经验，罗莎必须把莎拉的下颚骨和牙齿的Ｘ光片，与“失踪和不明身份者小组”以及“国家犯罪信息中心”的数据做比对。
“两项比对都符合。”
“还有什么可以透露给我的？”
罗莎叹了一口气，“我能说的就是，那位大个子镇警官不希望我透露任何线索给你。”
“他真的那么说？”
“他的意思很明显。”
“卡洛威向来有话直说。”
“幸好我不是他的手下。”罗莎一笑，但很快就收住，“但你确定要我和盘托出？要知道事情不明朗时，就已经够让人难过了。”
“不，我不确定，但我需要知道你发现的线索。”
“你希望我透露多少？”
“全都说出来吧。我承受不了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罗莎搓搓手，合起双手撑住下巴，像个正准备祈祷的孩子，“跟你推测的一样，凶手利用挖出根球后的洞穴埋尸。洞壁上的挖痕显示凶手曾企图把洞挖大，但可能是误算尺寸，也可能是偷懒或时间不够，最后放弃了。尸体体被头下脚上地埋了进去，膝盖弯曲，所以那只狗才会先发现腿和脚。”
“我搜集到的资料也是这些。”
“尸体在洞里的姿势、弯曲的膝盖和拱起的背部，也显示其在被埋前就已僵硬。”
崔西感觉心跳沉重起来，“之前？你确定？”
“我确定。”
“多久？”
“无法确定，只能根据理论推测。”
“但绝对是在被埋之前？”
“我很确定。”
“你能判定死因吗？”
“头骨的后脑处破裂，就在脊柱上方，但不能确认那就是死因，毕竟时间太久远了。不过其他骨头都没有损伤，崔西，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遭受过虐待或毒打。”
罗莎真是好人。骨头没有损伤，也不能证明被害者未遭受虐待或毒打，特别是在尸体不完整的情况下。“除了那个奖章，还找到过其他遗物吗？”经验告诉她，任何有机材质，如棉花、羊毛，经过长时间就会分解，但无机材质，如金属和人造纤维，则会遗留下来。
罗莎从外套抽出小笔记本，开始翻页，“有几颗金属铆钉，上面印有‘LS & CO S.F.’字样。”
崔西微微一笑，“Levi’s，李维斯。莎拉这个叛徒。”
“什么？”
“李维斯支持反枪械团体，所以我们都穿威格或Lee牛仔裤，但莎拉觉得这两个品牌的牛仔裤让她的臀部看起来很大，所以她喜欢穿李维斯。”
“嗯，七个金属四合扣。”罗莎一笑，抬眼看着她，“我猜应该是长袖衬衫上的，其中两个直径比较小，应该是袖扣。”
崔西从椅子旁边的公文包中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她、莎拉和第三名的合照。“像这件吗？”
罗莎看着照片，“对，但纽扣已不是黑色的了。”
莎拉一向都穿史考利的长袖衬衫。比赛那天，她穿的是黑白绣花衬衫。崔西收回照片。
罗莎又看着笔记本，“塑料袋碎片。”
崔西的胃翻搅起来，不过她仍然努力集中注意力。凶手为了把莎拉塞进洞里，折弯她的遗体，并用普通垃圾袋来装她。
罗莎有些迟疑，“你还好吗？”
崔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出下面几个字，“是垃圾袋？”这个袋子的意义重大。卡洛威声称埃德蒙•豪斯承认直接杀掉了莎拉，而且当下就埋了尸体，供词是这样的：豪斯碰见在马路上行走的莎拉，奸杀了她。假设真是如此，那也太巧了，他的卡车上竟然刚好有垃圾袋可以应急。
“我认为是。”
“还有呢？”
“少量的人造纤维。”
“多大的？”
“人造纤维？五十微米。”
“地毯纤维？”
“很可能。”
“你认为她的尸体曾经被地毯包裹吗？”
“不，如果是那样，我应该会找到地毯的残迹，至少找到的人造纤维应该更多。这些人造纤维很可能是她接触过的，也许是在一辆汽车里？”
埃德蒙跟他的叔叔帕克•豪斯住在一起，帕克在自家土地上经营修理二手车再出售的生意。埃德蒙开的就是其中一辆红色雪佛兰货运卡车，他甚至把驾驶室拆得只剩下金属架而已，所以在埋尸处发现的地毯纤维，也不符合卡洛威的证词：埃德蒙•豪斯坦承奸杀了莎拉，在勒死她后，立刻埋尸。
“还有别的吗？”
“一些首饰。”
崔西前倾，“什么样的首饰？”
“耳环和项链。”
她的心跳再次加速，“耳环是什么样的？”
“是翡翠耳环，椭圆形的。”
“泪珠状？”
“对。”
“ 项链是纹银的注10？”
“对。”
崔西又把相框滑了过去，“跟这个一样？”
“一模一样。”
“首饰呢？”
“镇警拿走了所有物证。”
“但你拍了照，也记入物证清单了？”
“向来都是如此，那是例行程序。”罗莎狐疑的眼光投了过来，“崔西？”
崔西把椅子往后一挪，将照片收进公文包里，“谢谢，凯莉，很感激你的帮忙。”她起身迈步离开。
“崔西？”
她转头，罗莎接着问：“她的尸体呢？”
崔西顿了一下，闭上眼睛，抬手用掌根按着额头，猛爆性的头痛开始轰炸，迫使她坐了回去。
一会儿后，罗莎问：“怎么回事？”
崔西思考着该如何开口，她又能透露多少，“你最好不要知道太多，凯莉。你很可能会变成证人，但我希望你保持中立，不要受到我的影响。”
“证人？”
崔西点点头。
罗莎一脸迷惑，眯起眼睛，但她决定不再追究下去，“好吧。如果我能提个建议的话……”
“请。”
“让我直接把尸体送到殡仪馆吧，这样大家都轻松，你不会想自己送过去的。”
二十年前在雪松林镇时，有人提过类似的建议，他们希望尽快结案。但詹姆斯拒绝听到“葬礼”或“殡仪馆”这两个词，也拒绝听到任何关于宝贝小女儿已经死亡的风言风语。现在崔西和父亲一样愿望破灭，但不同的是，她手上握有等待了二十年的线索，而那正是强而有力的证据。
“那样最好。”崔西说。

14
莎拉失踪第三天的一大早，崔西打开大门，一眼就看到卡洛威站在门廊上，他双手绞着帽檐，脸上的表情告诉崔西，他不是来通报好消息的。
“早安，崔西，我需要跟你父亲谈谈。”
昨晚天黑后，小镇上方的山岭漆黑一片，再努力搜山也徒劳无功，所以崔西硬是把父母拖回家。她父亲把书房当成指挥中心，崔西就在他身旁听候差遣。詹姆斯打了电话给市警察、国会议员，以及其他认识的有权有势人物；崔西则打电话给广播电台和报社。他们忙到了十一点，之后詹姆斯依然在研究地形图，崔西则蜷缩在一张皮椅上小睡。没想到她再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清晨的阳光已从玻璃洒进屋内，她父亲依旧坐在书桌前，昨晚为他做的三明治动也没动过。他正用长尺和圆规将地形图分成四等份。崔西起身打算去煮咖啡，却发现厨房里已煮着一壶，显然她母亲很早就出门了，并没有叫醒她。就在她要倒杯咖啡给爸爸时，大门处响起了敲门声。
“他在他的‘小窝’里。”她说。
她身后的木门滑开，詹姆斯一边走出来，一边戴上眼镜，“我在这里。崔西，去煮咖啡。”
“妈已经煮了一壶。”她跟着他们走进“小窝”。
“你跟他谈过了吗？”詹姆斯问。
“他说他那个时候在家。”
崔西知道他们在说埃德蒙•豪斯。
“有不在场证明吗？”
卡洛威摇摇头，“那天帕克在木材厂上夜班，很晚才回家。他说他到家时，看到埃德蒙在卧室里睡着了。”
卡洛威并没有接下去，詹姆斯追问：“但是？”
卡洛威递了几张拍立得照片给詹姆斯。“他的侧脸、手背上都有抓痕。”
詹姆斯拿起一张照片，就着灯光看，“他怎么解释？”
“他说他在帕克做家具的铁皮屋里工作时，一块木头炸开，木屑划伤了他。”
詹姆斯放下照片，“我没听过这种事。”
“我也没有。”
“看起来像是某人用指甲抓过他的脸和手。”
“我也这么认为。”
“你能弄到搜查令吗？”
“万斯已经试过了，”卡洛威的声音里带着些微沮丧，“他打电话到沙利文法官家里，但沙利文拒绝了他。理由是证据不足。”
詹姆斯按揉着后颈，“如果我来跟沙利文说呢？”
“是我就不会这么做。沙利文只是依法办事。”
“罗伊，他曾经来过我家，该死。他来参加过我家的圣诞派对。”
“我知道。”
“如果他把莎拉关在那里呢？关在帕克那儿的某个角落？”
“他没有。”
“你怎么知道？”
“那是帕克的土地。我问帕克是否能四处看看，他答应了。我在那里搜过每一个房间、每一栋建筑物，她不在那里，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曾经去过那里。”
“可能还有别的证据，例如车上的血迹，或是主屋里的血迹。”
“有可能，但要找鉴识组过来——”
“天杀的，他可是重刑犯，罗伊。一个有强奸前科的罪犯，脸上、手上都有抓痕，又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些事实为什么还不够？”
“我也是这样问万斯的，他也问过沙利文法官。法官说豪斯已被判了罪，也服了刑。”
“我打电话去金郡问过，罗伊。因为警方的疏忽，豪斯在一场该死的答辩中脱罪了。他们说他强奸又毒打那个可怜女孩超过整整一天。”
“他服刑了，付出了代价，詹姆斯。”
“那你告诉我，我的女儿在哪里？莎拉在哪里？”
卡洛威一脸为难，“我不知道。我也很希望我知道。”
“这算什么，只是一个天大的巧合？他们把人放出来，他来到镇上长住，然后现在莎拉失踪了？”
“这样的推论是不够的。”
“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还是不够，詹姆斯。”
“那会是谁？流浪汉？刚好经过的人？概率又有多少？”
“寻人启事已经发给华盛顿州的每一个执法机关了。”
詹姆斯卷起地形图，交给崔西，“带着它去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交给你妈。告诉她把地形图给韦恩，同时集合搜山队。搜山行动就要结束了，所以这次我要系统化地搜山，以确保没有任何遗漏。”他看着卡洛威，“搜救犬安排得怎么样？”
“最近的搜救犬队在加州，要用飞机运它们过来有点儿困难。”
“就算它们在西伯利亚也要运过来，我负责所有运费。”
“不是钱的问题，詹姆斯。”
詹姆斯转过来，看到崔西，似乎很诧异她居然还在，“你没听见我的话吗？我叫你把东西送过去。”
“你不一起去吗？”
“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可恶！”詹姆斯大吼。
崔西吓了一跳，往后退开。父亲从未对她和莎拉大声说过话。“好的，爹地。”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崔西，”他轻轻碰了她的手臂一下，顿了顿，待镇静之后才说：“你现在就出发。告诉你妈，我很快就过去。我和镇警官还有点儿事要讨论。”

15
找到莎拉尸体的一个星期后，崔西驾车朝雪松林镇驶去。虽然从西雅图一路开下来大多是艳阳高照，但就在快抵达目的地时，天空逐渐出现乌云，现在已聚集在小镇上空，仿佛在呼应她这次返乡的凄凉——她是回来埋葬妹妹的。
路上的车流量比预期少，她和殡仪馆约好了时间，但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她四下张望着周围老旧的店面，最后将目光落在咖啡杯状的霓虹灯招牌上——那是以前考夫曼杂货铺的橱窗。大雨将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味，她将一个硬币投进咪表，心里则很纳闷：方圆一公里半内有停车收费员吗？随后她走进“天天活跃”咖啡店，店内狭长的空间曾是杂货铺贩卖汽水和冰淇淋的柜台，如今有人将杂货铺用隔板分成咖啡店和中国餐馆。店内的装潢宛如家具杂烩，也像一间大学公寓，破旧的沙发上铺着报纸，石灰墙上有长长的裂痕。有人在其上画了一幅画：一扇窗外的人行道上，行人从褐色砖墙前经过的街景，笨拙地想遮掩那几道瑕疵。作为一家乡村咖啡店，却选择这样的壁画，有些突兀而诡异。柜台后的年轻女人戴着鼻环，下唇插着一个唇钉，至于她的服务技巧，基本相当于还剩一星期就退休的公务员。
年轻女人并不想花工夫打招呼，于是崔西直说：“黑咖啡。”
她端着咖啡走向真实的窗户边的桌子，坐下来望着空寂的市场街，回想她、莎拉和朋友们在拥挤的人行道上骑自行车闯祸的往事：他们把自行车随意地停靠在墙边，连锁都懒得上，就跑进店里采购星期六的“探险”所需的物资。
丹•奥莱利无助地站在自行车旁，瞪着它，“可恶。”
“怎么了？”崔西走出考夫曼杂货铺，她刚才已经在店内把一根粗绳子、一条面包以及几罐花生酱和果酱都塞进背包里，还用剩余的钱买了十块黑色和五块红色甘草糖。早上她问过爸爸能不能和莎拉骑自行车去卡斯卡德湖玩，因为莎拉找到一棵很棒的树，可以在夏天玩儿荡秋千，爸爸答应的同时，还给了她一些旅费。崔西很诧异他居然给得那么爽快，通常他只在给零花钱的时候才会如此大方，更何况高中二年级的崔西也已经在哈钦斯电影院的售票处打工。不过爸爸不只给她钱，还特别吩咐要花光光，说是因为考夫曼先生“入不敷出”。崔西推测应该是因为考夫曼先生的儿子——跟六年级的莎拉同班的彼得——生了病，他这一年几乎都在医院里进进出出。
“车胎没气了。”丹的声音如同他的轮胎般泄气。
“可能只是气不够。”崔西说。
“不是，一大早它就没气了。出门前我才打了气，一定是胎被扎了才这样的。这下完了，我没办法去了。”丹滑下背包，一屁股坐到人行道上。
“怎么了？”莎拉边问边和桑妮走出杂货铺。
“丹的车胎没气了。”
“我不能去了。”丹说。
“我们去跟考夫曼先生借电话，打给你妈，”崔西说，“说不定她会来镇上帮你买个内胎。”
“不行啦，”丹说，“我爸老是说我没有责任感，他还总说‘钱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那你不跟我们去了？”桑妮问，“我们都安排好了耶。”
丹将头垂在横放在膝盖的双臂上，眼镜滑下鼻梁，但他没去理会，“你们去就好。”
“好吧。”桑妮牵起了自行车。
崔西盯着桑妮说：“我们不能丢下他不管。”
“我们不去了？又不是我们的错，是他的自行车太烂。”
“闭嘴，桑妮。”莎拉说。
“你才闭嘴。谁约你啦？跟屁虫。”
“谁约我？”莎拉骂了回去，“发现那棵树的人是我，不是你。”
“你们两个都闭嘴，”崔西喝止她们。“丹不去，我们就不去。”崔西抓住丹的手臂，“来，丹，起来。我们一起把你的自行车推到我家，我们可以把绳子绑到垂柳树上做个秋千。”
“你在开玩笑吗？当我们才六岁啊！”桑妮说，“原本不是说好要玩儿荡绳跳湖的吗？现在呢？跳草地？”
“我们走。”崔西左右张望，没看到妹妹，叹了一口气，“莎拉呢？”
“很好，”桑妮说，“她又玩儿失踪。今天真是够了。”
莎拉的自行车仍然靠在墙上，却看不到她的人。“在这里等着。”崔西走进店里，看到妹妹正在柜台跟考夫曼先生说话。“莎拉，你在干吗？”
莎拉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卷一元纸钞和几个硬币，放到柜台上说：“买轮胎给丹。”她甩甩头，把掉到脸上的发丝甩开。艾比最受不了她这样，但莎拉就是不肯用夹子夹好，也拒绝用橡皮筋绑头发。
“那些都是你看电影不买零食省下来的钱？”
莎拉一耸肩，“丹比我更需要这些钱。”
“拿去，莎拉。”考夫曼先生递给莎拉装着新内胎的盒子，“尺寸应该是对的。”
“这些钱够吗，考夫曼先生？”
考夫曼先生数都没数，一把掏起钱，“绝对够。你确定你会换？换内胎有点麻烦。”他看着崔西，眨了一下眼。
“我看过爹地换内胎，而且只是前轮，不需要拿下车链。”
“也许你姐姐可以帮你。”他说。
“不需要，我可以的。”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扳手和一字型改锥递给莎拉，“你会用到它们的。需要我的话，就喊一声。”
“好的，谢谢，考夫曼先生。”莎拉拿着盒子和工具跑了出去，大喊着，“丹，我买了新内胎，你可以去了！”
崔西从窗户望出去，丹先是一脸困惑，然后大吃一惊，跳了起来，咧嘴开心地笑着。
“如果需要帮忙，就跟我说一声好吗，崔西？”考夫曼先生说。
“好的。”崔西说。
他拿了一个打气筒交给崔西，“修好后，跟工具一起还回来就行。”他往窗外望去，莎拉和丹已经跪在自行车旁，她正用扳手扣住前轮的螺帽，“你妹妹是个侠女，很有义气。”
“对，她的确很不一样。谢谢，考夫曼先生。”崔西往店外走去，但考夫曼先生又叫住她，递给她一包特大号的巧克力片。每次去露营时，她妈妈都会用这种巧克力片做巧克力棉花糖夹心饼干。“噢，不了，考夫曼先生，我没钱了。”
“送你的礼物。”
“我不能拿。”崔西想起爸爸说的话，考夫曼先生正面临捉襟见肘的问题。但是她怀疑，内胎的价钱不止莎拉放在柜台上那些而已。
考夫曼先生的神情看上去就像是要哭了，“你知道吗？她会大老远骑自行车去医院看彼得。”
“真的吗？”那家医院要骑过另一座小镇才会到，如果被爸妈知道，莎拉就惨了。
“她还送彼得涂色本。”他说着说着，眼睛湿润起来，“她说那是她省下的买爆米花的钱。”

16
崔西抖掉外套上的雨滴，走进托伦森殡仪馆。托伦森老先生——他们小时候都是这样称呼阿瑟•托伦森的——曾经为雪松林镇所有尸体涂过香油用以防腐，其中也包括了她的父母。但前几天崔西打电话过来时，却是他的儿子达伦负责跟她接洽。达伦和她同一所高中，是高她几届的学长，现在显然接下了家族产业。
她向坐在大厅办公桌前的女人说明来意，并婉拒了座椅和咖啡。馆内的灯光似乎比记忆中明亮了许多，墙壁和地毯也换成了浅色的，不过气味倒是没有变，这股焚香味在崔西心中早就和死亡画了等号。
“崔西？”达伦穿着深色西装，打着深色领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看到你真是开心。听到那件事，我很难过。”
“谢谢你帮忙安排一切，达伦。”除了火化莎拉的尸体，他还找来了挖墓师傅，并请来神职人员主持葬礼。崔西本来没打算举办葬礼，但也不想在夜深人静时，随便挖个地洞埋葬妹妹了事。
“小事而已。”达伦领着她走进办公室——那曾是他父亲的。崔西来过两次，一次是和母亲来处理父亲的葬礼事宜，另一次是为了死于癌症的母亲。达伦在办公桌后坐下，他父亲的肖像就挂在一张全家福旁边，肖像里的人比崔西记忆中年轻一些。达伦娶了高中的青梅竹马艾比•贝克，似乎生了三个孩子。他很像他父亲，连体格都一样魁梧。达伦抬手把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拢，这更加突显出他的蒜头鼻和黑边厚框眼镜，就是丹•奥莱利小时候戴的那种。
“你重新装修过这里。”崔西说。
“慢慢改的，”他说，“要说服我爸‘虔诚’不表示‘单调冷硬’，需要一些时间。”
“你父亲好吗？”
“他还是时不时威胁我，说要重出江湖。他每次那样说的时候，我们就把高尔夫球杆塞到他手里，艾比总说那是借球杆来传达她对他的安慰。”
“墓地还有问题吗？”
雪松林公墓的历史比小镇还要悠久，没人知道第一位亡者是何年何月埋入的，因为最早的墓碑上都没有标明。公墓由义工照看，自然有人拔草、割草，一旦有人过世，就有人帮忙挖墓穴，所有服务都是无酬的，大家自有默契，毕竟总有一天这些服务会收到回报。因为公墓空间有限，每一块墓地都必须经过市议会核准，而雪松林镇的居民享有优先权，莎拉过世时仍是镇上居民，所以不会有争议。崔西要求把妹妹和父母葬在一起，不过严格来说，父母是葬在双人墓地里。
“完全没有，”达伦说，“都安排好了。”
“我想我们最好把所需的书面材料都准备妥当。”
“已经准备好了。”
“那我就签张支票给你。”
“不用了，崔西。”
“达伦，别这样，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你并没有占我便宜。”他微微一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哀伤，“我不会拿你的钱，崔西。你们全家人经历的够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感激，真的。”
“我知道。我们都在那一天失去了莎拉，从此这里就不一样了。她就像是小镇这个大家庭的一分子，当时我们全都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分子。”
崔西也听其他人这么说过：当年克里斯蒂安•马蒂奥利关闭矿坑后，大部分居民都已迁离，但雪松林镇并没有随之荒废，可是莎拉失踪那天，小镇却跟着咽了气。那天之后，居民不敢再不锁门，也不敢再让孩子自由地四处游荡，无论是步行或骑车都不准；人们不让孩子走路上学，也不让孩子在没有大人的陪伴下等公交车；人们不再友善地招待陌生人，也不再热情欢迎他们。
“他还在坐牢吗？”达伦问。
“对，他还在牢里。”
“我希望他在牢里烂掉。”
崔西瞥了一眼手表。
达伦站了起来，“准备好了吗？”
她并没有准备好，却依然点点头。达伦带领她走进了相邻的礼堂，礼堂内空无一人。这个礼堂当初在她父亲停灵时，前来祭拜的人挤都挤不进来。正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下面的大理石座上，放着一个珠宝盒大小的镀金盒子。崔西走上前，默念着上面刻的字：
孩子
莎拉•琳•克罗斯怀特
“希望这样可以。”达伦说，“我们记忆中的她，就是一个跟在你屁股后面满街跑的孩子。”崔西擦掉夺眶而出的眼泪，达伦继续往下说：“很高兴看到你终于让莎拉安息，你自己也可以放下了。我为你们两个感到高兴。”
通往公墓的单行线上停满了车子，它们保险杠连着保险杠，完全超出崔西的预期，但转念一想，她大概知道是谁放出的消息，也猜得出他这么做的原因。阿姆斯特朗站在路上指挥交通，雨水滑下套在制服外的透明雨衣，帽檐上也滴着水。崔西刹住车子，摇下车窗。
“你可以把车停在马路上，不必担心。”阿姆斯特朗说。
驾车跟在崔西后面的达伦，为刚下车的崔西撑开一把宽大的高尔夫球伞遮雨，两人一起爬上山坡，朝那片架在她父母墓地上的白色遮雨篷走去。站在那座山丘顶上，可以俯瞰雪松林全镇。遮雨篷下，三四十个人坐在白色折叠椅上，另有二十几位撑伞站在雨篷外围。崔西一走进雨篷之下，人们全都站了起来，她花了一点时间重拾那些熟悉的脸庞，要知道他们可都老了。她认出了爸妈的朋友；而小时候跟她和莎拉一起上学的孩子，现在也都是大人了；此外还有她大学毕业后回到雪松林高中教化学时的同事。桑妮•威瑟斯彭也来了，还有莎拉最好的朋友——玛丽贝思•弗格森。万斯•克拉克和罗伊•卡洛威就站在雨篷外，她的搭档肯辛、法兹以及中队长安德鲁也从西雅图开车过来，看到他们，崔西才有了真实的感觉。每次回到雪松林镇，她仍然会有一种虚幻的感觉，总觉得自己被困在长达二十年的扭曲变形的时间长廊中，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让她的感觉错乱，无法把眼前实实在在的景象和过去联系在一起。尽管她清楚现在不是1993年，早就不是了。
尽管站着的人很多，但第一排的座椅仍然是空的，而崔西两旁的空位则放大了她的孤单。过了一会儿，她察觉到有人踏进雨篷之下，朝她身旁的座位走来。
“这个位置有人坐吗？”崔西花了一点时间，翻开一年又一年的记忆。这个人抛弃了黑框眼镜，换上隐形眼镜，露出带着狡黠的蓝色眼睛。发型也从平头换为长及西装外套领口的微卷发。丹•奥莱利倾身亲吻崔西的脸颊，“我很遗憾，崔西。”
“丹，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他微微一笑，仍然小声说，“头发是有些白了，但智慧倒没长多少。”
“还长高了。”她仰头看着他。
“我是迟开的花朵。高三那年夏天，我一口气长了三十厘米。”高二升高三那年，他们全家就搬走了，他父亲在加州的一家罐头厂找到了工作。他搬走的那天，对崔西和其他玩伴来说，真是悲惨的一天。起初崔西和丹还有联络，但那时没有电子信箱，没有手机短信，很快地两个人就失联了。崔西想起丹似乎在高中毕业后去了东岸读大学，之后就留在那里工作，她也听说丹的父亲退休后，带着妻子又搬回了雪松林镇。
达伦走了过来，跟他们介绍神职人员彼得•里昂。里昂个子高挑，一头红发，肌肤莹白，穿着及踝白麻布圣职衣，腰系一条绿色棉绳，肩上披着同色圣带。崔西和莎拉是在长老教会家庭里长大的，莎拉失踪后，崔西从疑神论者变成了无神论者。而在母亲的葬礼过后，她再也没踏进教堂。
里昂慰问了崔西几句，就走到墓前，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他先向前来观礼的人表示感谢，大雨打在雨篷上，他必须提高音量才能对抗雨声。“大家今日来此让我们的姐妹，莎拉•琳•克罗斯怀特，入土安葬。我们失去了至爱，心情无比沉重，然而在逆境和痛苦中，可以将心转向《圣经》，从上帝的话语中寻求安慰和救赎。”神职人员翻开《圣经》开始朗读。结束时，他念着：“主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他合上《圣经》说：“莎拉的姐姐，崔西，请上前来。”
崔西站到墓穴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达伦将镀金盒子递给她，并协助她在跪在白色防水布上，不过雨水仍然弄湿了她的袜子。她把莎拉的骨灰放入墓穴，再抓起一把湿泥，闭上眼睛，回想莎拉小时候经常跑来躺在她身旁睡觉，还有和父亲去参加射击比赛时，两人在旅馆里挤在一张床上的时光。
崔西，我害怕。
别怕，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崔西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泪水忍不住涌了出来，“我不……”她低声说着，尽力维持语调的平稳，随之张开手指，任由湿泥掉落在镀金盒子上。
我不……
“我不怕……”
我不怕……
“我不怕黑。”
突然一阵大风刮来，吹得遮雨篷上下起伏，也将几缕头发吹到崔西面前。陷入回忆中的她只是浅浅一笑，把飘散的头发塞到耳后。
“睡吧。”崔西悄声说，擦掉滚落至脸颊的泪珠。
观礼的人纷纷上前，朝墓穴里撒下泥土和鲜花以悼念莎拉。以前的理发店老板弗雷德•迪卡斯帕罗的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他现在必须依靠助行器才能活动，那曾经用折叠式剃刀为人理发的双手颤抖地朝崔西伸来，牵起她的手，“我必须来一趟，”他说话时带着意大利口音，“为了你的父亲和家人。”
桑妮一把抱住崔西，低声啜泣。她们从中学到高中都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但崔西并没有跟她保持联络，现在的这个拥抱令她不太自在：桑妮和莎拉向来都不亲近，她一直很嫉妒崔西和莎拉的姐妹情深。
“真的很遗憾，”桑妮擦干泪水，向崔西介绍她的丈夫加里。“你会多待几天吗？”
“不了。”崔西说。
“那在你走之前，一起喝杯咖啡？也许能聊个十几分钟？”
“再看看吧。”
桑妮交给她一张纸条，“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有需要，任何需要……”她碰了一下崔西的手，“我很想你，崔西。”
崔西认得大部分上前悼念的人，但不是全部。至于丹，她必须剥掉多年的空白，才能找到以前认识的他。队尾处，一名男子往前一站，这个人穿着三件式西装，一位怀孕的女人正陪着他，崔西记得他，但叫不出名字。
“嗨，崔西。我是彼得•考夫曼。”
“彼得，”她看着当初那个因为白血病而休学一年的男孩，“你好吗？”
“我很好。”考夫曼向崔西介绍他的妻子，“我们住在雅基马，托尼•斯旺森打电话通知我这场葬礼，于是我们就早上开车过来了。”
“谢谢你们大老远跑来。”雅基马距离这里可有四个小时的车程。
“我怎么可能不来？你知道她曾经每个星期都骑自行车来医院看我，送我糖果和涂色本，还会带书来给我看吗？”
“我记得。你现在身体如何？”
“癌细胞已经消失了三十年，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为我做的事。以前我每个星期都等着她来看我，她总是能让我精神百倍。她就是那样的人，如此特别。”他的眼眶红了，“听到警察找到她，我真是高兴，崔西，还有我也很感谢你给大家一个机会跟她道别。”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彼得才离去。在她继续招呼前来吊唁的人时，一直站在她背后、礼貌地保持距离的丹走上前，递给她一条手帕。
崔西收拾好心情，擦干了眼泪，等整个人平静下来后，才开口问：“我以为你住在东岸，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之前的确住在东岸，就在波士顿郊外，但我搬回来了。我现在又——住在这里了。”
“雪松林镇？”
“说来话长，你需要先从往事里抽身而出。”丹静静地递给她一张名片，又给了她一个拥抱，“等你觉得可以了，我想跟你聚聚。崔西，我十分遗憾。我爱莎拉，真的很爱。”
“你的手帕。”她把手帕递过去。
“你留着吧。”丹说。
她注意到手帕上绣着丹名字的缩写“DMO”，不禁多想了一下他那套剪裁合身的西装和领带的质感。根据和律师接触的经验，崔西知道他的西装和领带都是名牌货，这完全不符合以前那个穿二手衣服的男孩形象。
她看着他的名片，“你是律师。”
丹对她眨了眨眼，“你恢复了。”
名片上的地址是：雪松林镇市场街第一国家银行。“丹，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打电话给我。”他给了她一个优雅的微笑，然后撑开高尔夫球伞，走出雨篷，踏入雨中。
肯辛、劳伯和法兹走过来，“需要有人陪你开车回去吗？”
“回去的路上有很多好吃的，我可以带你去。”法兹说。
“谢谢，”她说，“但我还要再待一个晚上。”
肯辛问：“你不直接回西雅图吗？”
她目送丹走到一辆休旅车旁，才拉开车门，收起雨伞，滑坐了进去。
“我改变计划了。”

17
第一国家银行的财运，可以说是和克里斯蒂安•马蒂奥利的财运绑在一起的：当初它就是为了保全雪松林矿业公司（当然还包括马蒂奥利）庞大的财产而成立，所以等到矿坑关闭，马蒂奥利和公司员工纷纷搬离，银行也就奄奄一息了。此时，小镇居民团结起来力挽狂澜，把钱存入银行，向银行申请房贷和小型企业贷款。崔西不确定这家银行何时会关门大吉，清空大楼。从空旷的大厅服务台看过去，这栋豪华的两层砖房现在被分隔成一间间办公室，不过许多办公室都是空的。
她爬上楼梯，往下一看，精细的镶嵌地板上，马赛克拼出一只白头鹰的图案，它的右爪抓着一根橄榄色的树枝，左爪里是十三支箭。马赛克上全是灰尘，还有散乱的厚纸箱和零碎垃圾。她回想着以前那有护栏的出纳柜台、银行主管的办公桌和欣欣向荣的蕨类盆景。父亲带着她和莎拉在这里开了生平第一个存款和支票账户，当时的银行董事长约翰•沃特斯，亲自在她们的存折上签字盖章。
她在二楼找到了丹的办公室，走进小小的接待区后，有一张无人办公桌，桌上的标牌告诉她要按铃。她用手掌按了一下，唤人铃发出难听的响声，丹立刻从一个角落冒了出来，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衬衫、卡其裤和皮革帆船鞋。直到现在为止，她仍然无法接受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男孩。
他微微一笑，“停车位好找吗？”
“有很多，不是吗？”
“市议会原本想安几个咪表，但有人算了一下，发现要存十年的税收才能凑够成本。进来吧。”
丹带着她进入一间八边形的办公室，模塑和护墙板富丽且精致。“这是以前银行董事长的办公室，”他说，“我每个月必须付十五美金的房租，才能这样向你介绍它。”
书柜里全是法律相关丛书，不过崔西知道那些书都只是装饰——如果要查资料，网上什么都有。华丽的办公桌正对着拱形飘窗，窗外依然是栗色和金色的字样，宣告着这栋楼房就是第一国家银行。崔西低头望着市场街，“你还记得我们总共有多少次骑自行车滑下那条街吗？”
“太多次了，数不清。夏天时天天都会这样骑。”
“我还记得你爆胎那天的事。”
“那天我们正要上山去荡秋千，”他说，“莎拉买了内胎送我，还帮我换好它。”
“我记得她是用自己的钱买的。”崔西转了回来，“听到你搬回来住，我吓了一跳。”
“我也是。”
“你那天说‘说来话长’？”
“很长，也没什么好说的。咖啡？”
“不用了，谢谢，我在戒咖啡。”
“我以为当警察的不能没有咖啡。”
“是不能没有甜甜圈。律师都吃些什么？”
“吃掉对手。”丹笑着说。
他们坐在窗下的圆桌旁。窗框上，一本律法书刚好卡住玻璃窗格的下沿，让新鲜空气流进办公室。
“能再见到你真好，崔西。还有，你的气色很好。”
“我看你可能该换隐形眼镜了。我知道我的气色很糟，但还是谢谢你善意的谎言。”
丹的评语让她对自己的打扮更不好意思。她本来没打算过夜，也就没带换洗衣物，昨天离开西雅图之前，只随便抓了牛仔裤、靴子、一件女用衬衫以及灯芯绒外套往车里一扔，打算葬礼结束时再换。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今天就只好再穿它们一天。早上离开汽车旅馆时，她站在镜子前面，一想再想要不要绑个马尾，后来发现那只会让鱼尾纹更明显，于是就长发披肩出了门。
“你为什么回来？”她问。
“噢，是各种因素综合起来的结果。我在波士顿一家大型法律事务所工作得几乎油尽灯枯，每一天都像是被放在研磨机里磨啊磨，你懂的。后来我觉得钱赚够了，想做一些不同的事，而且我老婆似乎也有相同的看法，她想要尝尝不同的男人。”
崔西一听，脸不由得皱在一起，“听了真让人难过。”
“是啊，我也觉得很难过。”丹耸耸肩，“我跟她说想要辞掉工作，她就说干脆辞掉这场婚姻。她和我的一位合伙人上床一年多，也已经习惯没事就跑城郊俱乐部找乐子，她很害怕失去那种生活。”
丹不是已经放下了，就是隐藏得很好。但崔西知道有些痛苦永远无法完全释怀，只能强行压抑，用正常来包装它。
“你们结婚几年了？”
“十二年。”
“有孩子吗？”
“没有。”
她往后一坐，“为什么搬回雪松林镇，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之类的？”
丹给她一个认命般的微笑，“我想过搬去旧金山，也考虑过西雅图。然后我爸去世，我妈又生病，需要人照顾，所以我就回来了。原以为只是暂时的，但一个月后，我发现再不找事做会无聊死，就挂了招牌开始接案。这里大部分都是遗嘱、产业规划之类的案子，也有一些酒驾案件，总之只要是从那扇门走进来的我都接，虽然都是些乏味的小案子，但足够支付1500美元的看护费。”
“那你妈呢？”
“六个多月前也过世了。”
“噢……”
“我很想她。这次回来照顾她，让我们有机会更了解对方，我们从来没有这么亲密过。我很感恩。”
“我真羡慕你。”
他皱起眉头，“为什么这么说？”
“莎拉失踪后，我和我妈就很疏远，在我爸过世后……”崔西没把话说完，丹也没追问，她不禁纳闷：丹到底知道多少？
“那段时间你一定很不好过。”
“的确。”她说，“那段日子真的很可怕。”
“希望昨天的葬礼能了断你所经历的一切。”
“多多少少吧。”她说。
丹站起来，“你确定不让我倒杯咖啡给你？”
崔西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她又看到那个只要谈话气氛一凝重就转移话题的小男孩了。“真的不用。跟我说说，你从事哪一类的律师工作？”
丹又坐下来，双手重叠放在大腿上。“我一开始专攻反垄断法，没多久就觉得这种案子太无聊。 后来一个合伙人带我打了一场白领刑事官司注11，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这类刑事辩护。如果要我评价自己，我必须说我在法庭上真的很有一套。”他露齿一笑，笑容里依然带着孩子气。
“我相信法官都爱死你了。”
“‘爱’这个词太重了。”他说，“用‘崇拜’更准确些。”他哈哈大笑，崔西再次从笑声里认出了那个她认识的男孩。“我先是帮一家大公司的总裁辩护，官司赢了以后，凡是客户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的，或是有亲戚在公司圣诞派对上喝醉闹事的，无论大事小事，事务所的律师全都来找我求助。接着，大型白领刑事官司也找上门来，就这样，不知不觉间，我的事业越做越大。”他一偏头，好像在打量她，“好，换你了。重案组侦查员？哇塞，怎么不当老师了？”
她挥挥手，“你不会想听的。”
“嘿，谁说的，从实招来。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听？你的梦想不是在雪松林高中教书，再在这里养几个小孩？”
“别跟我开玩笑了。”
他取笑着：“喂，结果住在这里的人变成了我。你不是总说长大以后要当老师吗？还有，你和莎拉要做一辈子的邻居。”
“我的确当了老师，一年。”
“在雪松林高中？”
“金刚狼。”她边说边弯曲十指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你应该还记得电影《赤色黎明》里那群自称‘金刚狼’的高中生吧。”
“我猜猜，你教化学？”
崔西点点头，“完全正确。”
“你都不知道，你以前真是一个书呆子。”
她假装被惹急了，“哼，我是书呆子，那你呢？”
“我是呆子。书呆子都很聪明，两者还是不太一样。你结婚了吗？有小孩吗？”
“离婚了，没有孩子。”
“希望你的结局比我好一些。”
“半斤八两吧，不过我们结婚不久就离了。他觉得我背叛他。”
“觉得？”
“第三者就是莎拉。”
丹一脸莫名其妙。
崔西察觉时机到了，于是说：“丹，我辞掉教书工作后就跑去读警校。我调查莎拉的谋杀案超过十年了。”
“噢。”
她从公文包中抽出带来的卷宗，放到桌子上，“我有好几个纸箱，里面装满了目击者供词、审讯记录副本、警方记录、证据报告，所有相关的资料都有，只缺法医埋尸处的鉴识报告，不过现在也齐了。”
“我不明白，他们不是已经抓到凶手，也判了刑吗？”
“埃德蒙•豪斯，”她说，“他是有强奸前科的被假释罪犯，和叔叔住在镇外的山林里。他是树上最低、最好摘的软柿子，丹。十八岁那年，他和一位十六岁的高中生发生性关系，认罪后，被关进瓦拉瓦拉监狱六年。他最初被控一级强奸罪、绑架罪和严重伤害罪，但在他监禁女孩的小屋找到的一项证据，出现了可信性的问题。”
“因为没申请搜查令？”
“法庭认为小屋属于主屋的一部分，警方应该先申请搜查令。但那项证据有瑕疵，法官裁决不予采用，检察官说他没有办法，只能提出认罪协商。莎拉失踪后，卡洛威从一开始就锁定豪斯，但又提不出确凿可信的证据来推翻豪斯的不在场证明：莎拉失踪那晚，豪斯说他在家睡觉，而他叔叔在木材厂上大夜班。”
“哪里不一样了？”丹问。
莎拉失踪七个星期后的某一天，崔西听到门铃响起，一开门就看到卡洛威站在门外，满脸焦虑。
“我要跟你父亲谈谈，”他一边说，一边从崔西身旁经过，走到詹姆斯的书房前面，敲了镶嵌木门一下。过了一会儿，见等不到响应，卡洛威就径自推开门。她父亲从书桌上抬起头，双眼充血浑浊。崔西走了进去，拿起书桌上打开的威士忌酒瓶和一个玻璃杯。
“罗伊来了，爹地。”
詹姆斯缓缓戴上眼镜，透过铅玻璃窗射进来的光芒刺眼得令他眯起眼睛。他有好几天没刮胡子了，头发蓬乱，已经长过了衬衫领口，衬衫也脏得皱巴巴的。“现在几点了？”
“案情可能有进展，”罗伊说，“找到目击者了。”
詹姆斯站了起来，整个人随即晃了一下，赶紧用一只手撑着书桌稳住身体，“谁？”
“有个业务员在莎拉失踪那晚，开车回西雅图。”
“他看到莎拉了？”詹姆斯问。
“他想起在郡道上遇到一辆红色卡车，是雪佛兰货运卡车。他还想起有辆蓝色卡车就停在路边。”
“他怎么现在才说？”崔西问。此案的举报专线早已撤销。
“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一个月有二十五天都在外面出差，跑太多地方了，搞不清楚哪天去了哪里。他说他最近才看到调查此案的新闻报道，勾起了他的回忆，所以打电话报警。”
崔西摇摇头。这七个星期下来，她每天都在追踪新闻，最近并没有任何相关报道。“什么样的报道？”
卡洛威瞥了她一眼，“就是电视新闻上的一段报道。”
“哪个频道？”
“崔西，拜托。”詹姆斯抬手打断她的追问，“找到目击者应该够了吧，这样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攻自破了。”
“万斯已经重新申请搜查令，请求准许搜查那片区域和那辆货运卡车。西雅图的华盛顿州刑事鉴识实验室也已经吩咐一个小组待命。”
“多久能出结果？”詹姆斯问。
“一个小时之内。”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崔西问，“所有本地的新闻台和报纸都报道了，我们还贴了很多寻人启事。他没看到我们在大型广告牌上的一万美元悬赏令？”
“他都在外面跑，”卡洛威说，“一直不在家。”
“七个星期都没回家？”她转向父亲，“不合理啊，这个人可能只是贪图赏金。”詹姆斯和几位镇民合力祭出一万美元悬赏令，给提供有效线索协助破案、逮捕、将罪犯定罪的人。
“崔西，你回家，在家里等消息。”她接下雪松林高中的教师工作后，就在外面租房子住，但她父亲从未把那栋房子当成她的家，“我们有进展时，会打电话通知你。”
“不，爸，我不走，我想留下来。”
詹姆斯拉着她走到门前，崔西从他手上的力道得知父亲已下定决心，不容置喙。“一有消息，我马上打电话给你。”詹姆斯说完就拉上木门，“喀嚓”一声，门被锁上了。

18
崔西把莱恩•哈根的供词复本递给丹，“这个粉碎了埃德蒙•豪斯的不在场证明。”
丹接过复本，戴上眼镜，“听你的语气，似乎怀疑这份供词。”
“交叉询问时，豪斯的律师表现得不够缜密，居然没人询问哈根看到的那则新闻的细节，也没人要求他提供出差的收据。没有业务员会花自己的钱。如果哈根的证词是真的，那他用餐和加油时一定有收据，但我一张也没找到。”
丹抬起头，从镜片后方看着她，“不过，这个人的记忆就足以打破僵局。”
“足以让郡检察官说服沙利文法官核发搜查令，搜索帕克•豪斯的家和卡车。”
“搜到什么了吗？”
“头发和血迹。卡洛威作证说他拿了证据质问豪斯，豪斯就改了说词，承认遇到路边的莎拉后，用计让她上车，开车往山里去，强奸后勒死了她，随即就地掩埋。”
“那怎么找不到尸体？”
“豪斯拒绝透露埋尸地点，除非跟他谈条件；而找不到尸体，警方就无法证明豪斯有罪。”
丹放下复本，“等等，你把我搞糊涂了，如果豪斯认罪了，他又能谈什么条件？”
“好问题。豪斯否认曾经认罪过。”
丹摇摇头，似乎不能理解，“卡洛威没有做认罪口供？没让豪斯签名？”
“对。他说豪斯只是想戏弄、讥笑他，才不小心说漏嘴，之后就拒绝再说一次。”
“而豪斯本人在法庭上否认曾经认罪过。”
“没错。”
“所以检方只凭间接证据就起诉豪斯，他们并没有鉴识组的现场调查报告，而豪斯的律师仍然把他放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个。”
“豪斯如何解释警方找到的头发和血迹？”
“他说有人栽赃陷害。”
丹嘲笑似地说：“当然，他在垂死挣扎，这是他的最后一个抗辩机会了。”
崔西耸耸肩。
“你相信他？”
“豪斯这辈子是出不来了，雪松林镇终于能喘口气，用时间慢慢疗伤。只不过，伤口还在，我自己、我的家人以及镇民们，没有人能走出阴影。”
“你有所怀疑。”
“这是我调查二十年的结果。”她把另一个卷宗递给丹，“要看看吗？”
丹用一只手指滑过上唇，“你想要做什么？”
“一个客观的想法。”
丹没有马上回应，也没拿起卷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好，我会看看的。”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支票簿和笔，“你刚才说你请了一个1500美元的看护？”
丹的手越过桌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崔西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丹的手会这么粗糙，手指又如此修长有力。“我不跟朋友收费的，崔西。”
“我不能让你做白工，丹。”
“那我也不能收你的钱。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就把支票簿收回去。哇，我敢打赌，在我之前，没有一个律师对你说过这种话。”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能不能用别的什么来付你的律师费？”
“一顿晚餐。”他立刻说，“我知道有个好地方。”
“雪松林这里？”
“雪松林还是卧虎藏龙的，有惊喜，相信我。”
“律师不都喜欢说‘相信我’嘛。”
崔西踏出第一国家银行，抬头望着那扇悬在人行道上方的多边形飘窗。她从没把自己搜集到的线索拿给别人看过，之前是没有这个必要，因为缺少犯罪现场调查报告。直到现在，她也只有未经证实的猜测，但罗莎透露的线索改变了一切。
“崔西？”桑妮站在一辆休旅车旁，一只手拿着钥匙，另一只手上拎着五金店的塑料袋，正看着她。
“桑妮。”
桑妮踏上人行道。她穿着女士衬衫、毛衣和西装长裤，发型时髦，脸上浓妆艳抹，“我以为你走了。”
“还有一些小事。刚处理完，现在正要回西雅图。”
“有时间喝杯咖啡吗？”桑妮问。
崔西并不想踏进回忆的长廊，“你看起来好像有事要办？”
“没有，”桑妮说，“只是去五金店帮老公买点东西。”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气氛尴尬起来。
既然抽不了身，崔西只好服软，“你想去哪里？”
她们穿过马路，一起走进“天天活跃”，点了咖啡，坐到露天座位上。崔西放下马克杯时，桌子还晃动了一下，医生要她减少咖啡因的嘱咐，到此已成了耳边风。
桑妮在对面坐下，微微一笑，“在这里看到你，感觉好奇怪。我的意思是，让你回来的理由很令人遗憾，不过看到你回来真好。葬礼办得既简单又隆重。”
“谢谢你来观礼。”
“一切都不一样了，对不对？”
崔西正拿着咖啡杯啜饮，桑妮的问题让她喉头一紧，用力吞咽口中的液体后，她才放下了杯子，“抱歉？”
“莎拉死后，一切好像都变了。”
“好像是吧。”
“我一直住在这里，”桑妮的笑容出现一丝感伤，“不会离开的。”她的神色突然有些犹疑，然后说：“你都没回来参加朋友和同学的聚会。”
“我不喜欢参加那些聚会。”
“大家都问起你，他们还在讨论那件事。”
“桑妮，我不想再谈那件事了。”
“抱歉，我并不想勾起你的伤心事。不谈那个了，聊聊别的吧。”
但崔西知道桑妮找她喝咖啡就是想聊莎拉的事，以及案件的后续发展，根本不是来找老朋友叙旧的。昨天的葬礼是为了一位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离去的家人举办，却仍有那么多人来参加，并不只是因为卡洛威广发消息，个中缘由应该都跟桑妮一样。当年寻找莎拉的行动和法庭审讯成了镇民的生活重心，但莎拉终究没有回来。对桑妮和其他仍然住在雪松林镇的居民来说，葬礼并不意味着结束；对崔西和她的父母而言，事情也没有画上句号。而现在，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自己曾托付最隐私的少女秘密的人，崔西实在无法开口告诉桑妮，大家可能要再一次经历那场噩梦。

19
崔西熄火后，让卡车继续往前，直到它自己停下来。她扫视了黑暗的街道一会儿，才下车来到满月的月光下。距法院宣判已过了一年，她依旧觉得大树后面和灌木丛中鬼影重重。小时候她和莎拉都把这些看不到的东西称为“坏鬼”。那时，姐妹俩一起用想象力创造出妖魔鬼怪，而现在，那些幽影真实得吓人。
她爬上门廊的阶梯，插进钥匙，咔嗒一转，人则顿了一下，侧耳聆听门内的动静。确认没有任何声响后，她用肩膀抵着门板，使劲一顶。冬天的木头会膨胀，木板就卡在门框内，她一察觉到门板松脱开来，就用力一推，随即静悄悄地跨过门槛。
灯光突然一亮，吓了她一大跳，手中的钥匙掉到地上。
“噢，你吓死我了。”崔西说。
本坐在躺椅上，身上是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我吓到你了？你这么晚才回家，连个电话也没有，也不留言，还说我吓到你？”
“我是说，我没看到你坐在那里。你干吗不开灯？为什么穿得这么整齐？”
“你没看到我，是因为你一直没在家。你去哪里了，崔西？”
“我在工作。”
“凌晨一点？”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在忙莎拉的案子。”
“哇噢，我好吃惊啊。”
“我累了。”崔西实在不想再因为同一件事吵起来。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朝别的房间走去，又回头说：“我回答了。”
“你没有。你说的是你在干什么，但我问的是‘你去哪里了’。”
“现在很晚了，本。我们明天早上再谈吧。”
“早上我就不在了。”这句话让她走了回来。
本已经站了起来，崔西注意到他也穿着工作靴。“我要离开了，我没办法过这种生活。”
崔西朝他走过去，“本，我们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我只是还需要一点儿时间。”
“要多久，崔西？”
“我不知道。”
“这就是问题。”
“本——”
“我知道你去了哪里。”
“你希望我怎么做？”
“放下吧，崔西。大家都是这样。”
“我妹妹被人杀死了。”
“当时我也在啊，记得吗？我一直都在这里，每一天。法庭开审时，我每天都坐在你身边，宣判那天也是，但你只把我当空气，无视我的存在。”
她又朝他走近了几步，“你现在闹脾气，就是想得到我的注意？”
“我是你的丈夫，崔西。”
“那就应该支持我。”
本迈步朝大门走去，“天一亮我就会走，行李都已经装上车了。我想，趁我们还没说出以后会后悔的话，我最好先离开。”
“本，现在很晚了，等明天早上，我们再好好谈一谈，好吗？”
他握住门把，“他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
“埃德蒙•豪斯，他跟你说了什么？”
本陪她去过监狱，“我问他那件案子的事。我问卡洛威警长跟他说过什么，才会让他承认杀了莎拉。我还问了关于她首饰的事。”
“你问过他是不是杀了莎拉吗？”
“他没杀莎拉，本。证据——”
“陪审团判决他有罪，崔西。陪审团仔细讨论过所有证据，才判决他有罪。难道这还不够？”
“证据有问题，我心知肚明。”
“那明天早上事情就会有改变吗？我还能说什么，才能劝你收手？”
她碰了一下他的袖子，“本，请不要逼我在你和莎拉之间做选择。”
“我不会逼你。你已经做了选择。”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崔西跟着他来到门廊上，突然害怕起来，“我爱你，本。现在我只有你了。”
本停下脚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来面对她，“没错。但除非你放下，否则你心里不会有位置容纳我，或是任何人。”
她快步朝他而去，用力抱住他，“本，拜托你，我们可以一起努力。”
本用双手按在她的肩上，“那就跟我走。”
“什么？”
“打包你的东西，不会超过一个小时。跟我走。”
“去哪里？”
“离开这里。”
“但我爸妈——”
“他们对我视而不见，崔西。你那天晚上就是因为我才丢下莎拉一个人。她是因为我而死的。他们甚至不愿意跟我说话，现在也不太跟你说话了，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崔西往后退开，“我不能走，本。”
“是不能，还是不愿意？”泪水涌入他的眼睛，“我爱你，你会一直留在我心里，崔西。我会很痛苦，这是我必须克服的，但留在这里，我做不到。你有你的痛苦，而我不认为你在这里能熬过心中的伤痛，只不过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自己想办法了。”
本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她以为他会再想一想，以为他会开门下车，回到她身边。结果他发动了引擎，看了她最后一眼后，便将车驶出车道，丢下她一个人。

20
崔西感觉有辆汽车正放慢速度接近，本能地伸手去拿提包里的格洛克手枪。那辆车在她身旁刹住，驾驶座上的卡洛威将手臂架在窗沿上，手肘悬空，打着招呼：“崔西。”
崔西松开握着枪的手，“你跟踪我，镇警官？”
“我知道你要离开小镇了。”
崔西左右张望了一眼汽车旅馆的停车场，“我已经离开雪松林了啊，这里是银色马刺。你怎么会在这里？”
卡洛威把车停好，下车朝她走来，他没熄掉引擎，也没关上车门，仪表板上的无线电溢出一连串的对话。“有人告诉我，你在镇上到处找人聊天。”
“我好久没回来了，跟老朋友说说话是必要的礼貌吧。关你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都跟他们说了什么。”
她很想当面怒斥卡洛威，让他明白她不再是年轻人，不会再相信他的鬼话，但这可能会拉长应付他的时间，而她已经身心俱疲，现在只想回到今晚的临时住所，“跟你无关吧，难道在雪松林镇聊天是违法的？”她爬上楼梯，“我累了，只想洗个热水澡。”
“你跟丹•奥莱利在谈什么？”
“叙旧，随便聊些往事。”
“是吗？”
“这就是我的回答。”
“可恶，崔西，你别这么固执。”
他的霸道令她停下脚步，转过去面对他。卡洛威的脸色涨红，这不像她记忆中的他，不过那可能是因为记忆中的他向来是呼风唤雨惯了的模样。卡洛威稍稍镇定心神，再开口说：“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受苦的人？你该好好看看昨天来参加葬礼、表达敬意的人们。”
她走下阶梯，“你是不是也牵扯其中，罗伊？”
“大家都希望这事赶快告一段落，他们都想放下。”
“是他们想，还是你想？”
卡洛威用手指着她说：“该做的我都做了，所有人都应该体谅我，包括你在内。我完全是依证据办案的，崔西。”
“但没有埋尸地点的鉴识报告。”
“我们那时并没有埋尸地点。”
“现在有了。”
“没错，我们找到莎拉了。逝者已矣，就让死亡埋葬死者吧。”
“你以前也这么跟我说过一次，记得吗？但我学到一个教训，罗伊。死亡不会埋葬死者，只有活着的人才能。”
“那你现在也埋葬莎拉了啊，她已经入土为安，跟你父母在一起了。放下吧，崔西，放下吧。”
“你是在命令我吗，警长？”
“我们把话说清楚。你也许是西雅图一流的刑事侦查员，但在这里，你并没有侦查权，只是个平常百姓。我是这里的警官，你最好记住这点，不要到处捉妖抓鬼、无中生有。”
崔西满腔怒火，不过她提醒自己，卡洛威根本动不了她一根汗毛，只能做做样子恐吓她。他是来打探消息的，想激怒她、要她口不择言说溜嘴，透露今天的行踪和意图。
“我一点儿都不想捉妖抓鬼，无中生有。”她说。
他似乎在打量她，“这么说来，你会回西雅图吧？”
“对，我会回去。”
“很好。”他点了个头，坐回雪佛兰警车，关上车门，“开车小心。”
她看着休旅车驶离，车尾灯亮着转过一个弯角。“不是鬼，罗伊，不是捉鬼，我在捉凶手。”她说。
崔西爬上旅馆外侧的楼梯，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让她赶紧拿起手提包，翻出手机和丹的名片。快步回到房间后，她打电话给丹，铃响三声后，丹就接起了电话。
“丹？我是崔西。”
“你应该不是夺命连环来电型的客户吧？如果你是，刚好，我正要打电话给你。”
“我的卷宗仍然在你那儿吧？”
“就在我面前的厨房餐桌上，我和它们整个下午都在一起，怎么了？”
崔西叹了口气，“卡洛威在跟踪我。他知道我找你谈过，还想知道我们谈了什么。”
“他跟踪你，什么意思？”
“我住在银色马刺的汽车旅馆，他在旅馆外拦下我，问我为什么去找你。他去找过你吗？”
“没有，但我今天走得比较早，他也没来我家。你为什么住在银色马刺？”
“我不想住在雪松林，葬礼让人心情沉重。”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没回西雅图？”没等到她的回答，丹又继续说，“你知道我会打电话给你，对吧？你知道我会找你讨论卷宗的事。”
“我猜到你会。”
“你住在银色马刺哪里？”
她看了钥匙圈一眼，那是旧式的、实实在在的钥匙，不是现在流行的门卡，“长春旅馆。”
“去退房。你可以来我家住，我有客房。”
“我没事，丹。”
“或许吧，崔西。但我大致浏览了一下卷宗，虽然只是匆匆看过，但已有了很多疑问。”
丹的话让她产生了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熟悉。
“什么疑问？”
“我需要看看你手上的其他线索。”
“我会拿给你。”
“那些以后再说，至于今晚，不管你住哪里都赶快退房，来住我家。你怎么能住汽车旅馆？”
她搞不清楚他邀请背后的含义。他是因为卡洛威而担心她，还是在卷宗里发现了什么线索，或者只是基于童年情谊的好客招待，抑或是有别的动机？他是不是也跟自己有一样的感觉？
在莎拉的葬礼上，当丹首次来到她身旁，亲吻她的脸颊时，崔西就对他产生了异样的想法。她拉开窗帘，望着窗外遍布碎石的黄土停车场，目光转回对面的树林时，阴影已悄悄包围了所有枝干。
“更何况，你还欠我一顿晚餐。”丹说。
“我要去哪里找你？”
“你还记得我爸妈家怎么走吗？”
“清清楚楚。”
“那就过来吧，我家可是有镇上最精良的安保系统。”

21
崔西听到警报器响起，仍继续把车开进丹老家的车道。她并不认得眼前这栋有着陡峭的人字型屋檐、宏伟宽敞的房屋，以前这里只是一间黄色隔板小平房。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皮后方，那栋房子如今已变成了两层楼，有几扇屋顶窗。宽敞的门廊上安放了几张木条躺椅，原来的隔板墙换成了浅蓝色的鳞片式木墙，外加灰色镶边木条，很鲜明的东岸风格。
丹打开大门，来到月光之下，两只斗牛犬分别守在他两侧，它们体格庞大、肌肉精实，长着短短的黑鼻子，极短的毛皮下显露出坚硬宽大的胸膛，就像是被打了类固醇般。有那两只大狗守护，丹看起来就像是威武的埃及法老。
崔西一边离开车子，一边背上旅行袋，“它们不会咬人吧？”
“只要经过正确的介绍就不会。”丹穿着白色T恤，外套黑色V领毛衣，牛仔裤一侧的膝盖处破了个洞，光着脚丫，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听起来不太妙。”她朝翠绿色草坪里的石子小径走去，草坪的颜色和气味显示，它刚被修剪过。
“你只要伸出手，让它们闻闻你的手背就行了。”
“听起来真的很不妙。”
“别傻了。”
崔西伸出手，体型稍小一些的那只狗伸长脖子，冰凉的鼻子轻拂她的手背。丹介绍：“这只叫福尔摩斯。”
“不会吧？”“福尔摩斯”是丹以前最爱的口头禅之一。
丹的视线转到另一只大狗，“这只是——”
“让我猜猜，‘猪头’？”她说。丹小时候的另一个口头禅就是“猪头”。
“那个很难听耶。不是的，这个大家伙叫雷克斯，取自雷克斯暴龙。”雷克斯闻都没闻她的手一下，“它比福尔摩斯害羞一些。”
“它们是什么品种？”
“罗德西亚背脊犬和英国獒犬的串儿。这两只狗加起来得有将近一百三十公斤重，伙食费是我的两倍。你带它们进屋，我去把你的车停到车库，免得有人嚼舌根。”她这才注意到房子后面有个独立车库。
崔西进入一个幽静的客厅，L型沙发正对着壁炉，壁炉上挂着一台大型液晶电视。客厅连接着厨房，厨房里有一张餐桌和几把椅子，此外还有花岗岩料理台、吧台椅和白炽灯，瓷砖样品靠在洗碗槽后面的墙壁上。丹走进屋里，关上背后的门，把钥匙交还给她。
“你重新翻修了。”崔西说。
“你说得太保守了。四十年的老房子，需要彻底改头换面。”
他走进厨房，但大狗的注意力仍然停留在崔西身上，盯着她把旅行袋放到吧台椅上，“你打算留下来？”
“我都费了那么多工夫，当然应该先享受享受啰。”
“房子是你自己改的？”
“你别那么吃惊嘛。”他打开冰箱。
“我不记得你的手有那么巧。”
丹的声音从冰箱门后传出，“等到哪天你无聊透顶，又有了动机，还能上网，就会发现居然有那么多东西可以自学。”
“丹，你别麻烦了。”
“不麻烦。我跟你说过，我知道一家很棒的餐厅。”他拿了装着四大片汉堡肉饼的盘子出来，“我当时的意思是，要端出本人大名鼎鼎的培根起司汉堡套餐。”
她大笑出声，“我觉得我的动脉开始变硬了。”
“拜托别跟我说你现在吃素。”
“我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搞那些？除了汉堡王的汉堡里夹的西红柿，我几乎看不到蔬菜。”
“严格来说，西红柿是水果。”
“管他呢。怎么，你现在也是园艺家了？”
“你表现好的话，等吃完晚餐，我就带你去看我的菜园。”
“你一定是非常非常无聊。”她往料理台移去，站到他身旁，“要我做什么？”她故意闹他，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却碰到一具结实的身躯。两个人站到一起，丹足足比她高了十厘米，毛衣凸显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精健的胸肌。“我记得你好像有婴儿肥。现在我终于知道，你不是靠节食瘦下来的。”
“是啊，又不是每个人都幸运地拥有你们家的基因——双腿修长、肌肉又结实。”
“你要知道，我可是每个星期都要运动四天。”她说。
“你也要知道，我已经看出来了。”
“噢，我听起来真和那些四处讨赞的中年女子一样了，对不对？”
“如果你真的在讨赞，那我也上钩了。走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你可以先冲个热水澡，放松一下，我来准备晚餐。”
“这样的体贴比赞美更好听。”她抓起旅行袋，跟着他往楼梯走去。
“要帮你倒杯红酒吗？还是说你已经戒酒了？”
“我只喝对身体好的饮料。”
她跟着他走进楼梯尽头的一个房间，又一次被室内的装潢震慑。眼前是锻铁床和几件古董，其中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丛干燥的芒草，另一个角落里则是暖被器；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在黑暗的圆木屋里开枪射击。崔西把旅行袋放到床上，“好，我相信房子是你翻修的，但装潢就不可能了。”她猜应该是他女朋友的手笔。
“《落日杂志》。”丹耸耸肩，“我说过了，我很无聊。”说罢他便关上门，让她安顿自己。
崔西坐在床沿，细细品味两人间的斗嘴，感觉有点儿像是回到了从前，不过丹回话的技巧绝对比她记忆中好太多了。她发现自己居然会不自觉地微笑。丹在跟她调情吗？小时候，他们就喜欢互相逗对方，难道现在只是那时的成人版？已经很久没有人跟她调情了。
“你也要知道，我已经看出来了。”她重复着丹的话，说完又立刻叹息一声，“我看起来好饥渴。”
崔西冲完澡后，发现只有两套服装可供选择，不禁有点儿沮丧，只好把衬衫从牛仔裤里拉出来，以制造不同的视觉效果。随后她又重新绑了个马尾，但这下可好了，那些鱼尾纹要命地清晰。她涂上睫毛膏，打好眼影，在手腕和脖颈喷了些香水，打扮妥当后才朝楼下走去。培根和汉堡的香味迎面扑来，电视里正在直播一场大学橄榄球赛。
丹站在料理台前，拿着搅拌器打着玻璃碗里的食材，台上放着一块烤得香脆的柠檬派。
“你在做柠檬酥皮馅饼？”
丹调低电视音量，“这是我妈的独门配方，我爱死了。如果我能把这该死的蛋白打发，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爱它。”
“你用错碗了。”
丹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会用错碗呢？”
崔西走到他身旁，“碗都放哪儿？”
丹指着下面的一个橱柜。崔西找了一个铜碗出来，把蛋白倒进去，拿起搅拌器，一下子就打发了蛋白。“艾伦老师一定会被你气死，这都是化学课教的，你不记得了？”
“我考试偷看你的答案的就是这门课吗？”
“你每一门课都偷看我的答案好吗！”
“你看，这就是我的下场，连蛋白都不会打。”
“蛋白里的某种蛋白质会跟铜起作用，用镀银的碗也会产生相同的效果。”崔西拿起丹事先装好白糖的量杯，将白糖倒入蛋白泡沫里，搅拌完成后，把蛋白霜舀到饼坯上，再将饼坯放入烤箱，设定好时间后才说：“你不是要倒红酒给我吗？”
丹马上倒来两杯红酒，递了一杯给崔西后，举杯说：“敬老朋友。”
“你才老咧。”
“我们同年啊。”他说。
“没听说过吗？四十岁是另一个二十岁。”
“看来是我落伍了。既然我的背和膝盖都还好好的，那好吧，”他又一次举杯，“敬好朋友。”
“这还差不多。”
她移到料理台的另一边，坐在灯下，看着丹把烤架上的洋葱翻面，顿时香味扑鼻。
“我能问一件事吗？”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只有我和狗。”两只狗坐在客厅和厨房间的瓷砖旁，看着丹朝冰箱走去。
“那你干吗这么大费周章？”
他打开冰箱，“你是说改建房子？”
“不只，改建、装潢，还有那两只狗，这些都是耗时费力的麻烦事。”
他拿了一罐腌黄瓜和一个西红柿，放到塑料砧板上，“以前是，所以我才找这些事来做。我经历了‘为什么是我’的阶段，崔西。老婆背叛自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自怨自艾了一阵子，后来又变得怨天尤人：恨她，恨前合伙人跟她上床。”他舀出一条酸黄瓜，边切边说：“我妈去世后，我陷入了更深的惶恐之中。有天早上醒来，我终于受不了每天面对同样的墙壁，起身就去了工具棚里，拿起我爸的长柄大锤把墙都打掉了。我越打，心里就越舒服。但墙没了也不行，所以我只好重建。”
他又在水槽洗了洗西红柿，然后精准地划下每亠刀，“我只知道，随着重建的进展，我越来越明白，人生虽然不能事事都随我的意，也不表示所有事都不能。我想要一个家，想要家人的陪伴，又不可能马上就找到老婆——坦白说，我也没在找。所以我买了雷克斯和福尔摩斯，与我共同组成了一个家。”两只狗听到自己的名字，各自呜了一声。
“你是如何开始的？”
“一次一锤敲下去。”
“跟前妻还有联络吗？”
“她偶尔会打电话来，抱怨跟我的合伙人处不来。”
“她想要你回去。”
丹用小铲子把汉堡铲到盘子里，“一开始是吧，她在探我的口风。但她真正想念的，应该是乡村俱乐部的生活，而她也很快就会明白，之前她嫁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存在了。”
崔西环顾四周，微微一笑，“你完成的这个作品相当了不起，丹。”
正在把切片的西红柿和酸黄瓜移到盘子里的丹停止动作，“噢，糟糕。”
“怎么了？”
“听起来像不像中年男子在讨赞？”
崔西把手中的卫生纸一揉，朝丹丢了过去。
丹笑着躲开。刚才趁她冲澡的时候，他已经摆好了餐具，只等把装着汉堡的盘子放到搅拌过的蔬菜色拉旁就大功告成。
“这样可以吗？”
“又在讨赞了？”
“你懂我的。”
“很完美。”
崔西在汉堡上加佐料时，丹说：“好，换我了。你现在还参加射击比赛吗？”
“现在没那么多时间了。”
“但以前你的枪法那么棒。”
“回忆太难受。我最后一次看到莎拉，就是1993年在奥林匹亚举行的冠军赛。”
“这也是你不回来的原因？太多痛苦的回忆？”
“算是吧。”她说。
“但你现在又把那些回忆都挖了出来。”
“不是把它们挖出来，丹，是希望彻底埋葬它们。”

22
晚餐结束后，崔西走到客厅，拿起斜倚在墙上的高尔夫球杆，狭长的人造草皮尽头，有个类似锡制烟灰缸的容器。
“你打高尔夫球吗？”丹在厨房里收拾着，把剩下的餐具擦干，放回壁橱里。
崔西放好一个球，轻轻一碰，看着它滚下了草皮。球碰到烟灰缸，又翻过坡顶，就是停不下来。只见它一路滚过硬木地板，朝护壁板而去。两只趴在小地毯上的狗倏忽坐了起来，灼热的视线盯着滚动的球。“我说过了，我没有时间。”
“你会学得很快，你一向擅长运动。”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胡说。你只是需要合适的教练。”
“是吗？你要帮我介绍吗？”
他放下手中擦着的碗，朝客厅走来，在她脚边放了另一个球，“站到球的另一边去。”
“你现在要教我？”
“我可是付了一大笔钱，才成为乡村俱乐部的会员，当然要带点儿东西走。来，站过去。”
“不用啦。”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你是认真的？”
“我是个认真的男人。”
“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不是啊。”
“没错，但我告诉过你，我变了。我现在可是个东方不败的律师。”
“我可是受过徒手格斗训练的探员。”
“我需要保镖的时候，一定第一个想到你。现在转过去，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崔西叹气一笑，顺从地照着他的话做，丹来到她背后，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调整她握杆的方式，“松开。放松一点。你要把球杆勒死了。”
“我以为手臂要用力伸直。”她的体内随之涌起一股暖流。
“是手臂，不是手。手要放松，轻轻握杆。”
丹的双手包住她握着杆柄的手，温热的气息轻拂过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低语道：“屈膝。”丹的膝盖轻碰了她的膝盖一下。
她大笑出声，“好啦，好啦。”
“接下来，像钟摆那样来回摆动，然后来个漂亮而又流畅的挥杆。”
“了解，我知道怎么做了。”
“我想也是。”
丹引导她的手臂往后伸，再轻轻往前一挥。球杆碰上球，让它缓缓滚下绿色草皮，撞上锡杯边缘，杯缘弹起，球滚了上去，最后在杯子中央停了下来。
“嘿，”她说，“球进洞了。”
“看吧，”丹依然在后面圈着她，“我的化学不好，但还是能教你一两样本事的。”
崔西想着如果丹此刻忽然吻上她的脖子，她该怎么做。结果只是想想，她的膝盖就一阵发软。
“崔西？”
“啊？”
他放开她的手，“是不是应该讨论正事了？”
崔西吐出刚刚屏住的一口气，“对，也是。先让我用一下化妆间。”
“在楼梯下方。”
崔西找到浴室，走了进去，关上门，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镜中那双颊泛红的脸回盯着自己。她花了一点儿时间冷静下来，转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擦干手后便开门朝厨房走去。
丹站在餐桌附近，翻弄着一本黄色纸页的笔记本，每一页上都有记录。他把崔西的卷宗放在餐桌中央，两个玻璃杯里也都添了新酒，“你介意我站着吗？我站着的时候，思维比较灵敏。”
“请便。”她坐了下来，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口救命酒。
“老实说，你今天早上走进办公室跟我谈的时候，我其实心存怀疑，我真的只是敷衍你而已。”
“我知道。”
“我那么容易被看穿？”
“丹，我是警探。”她放下玻璃杯，“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怀疑。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们先谈谈那个老是在出差的业务员，莱恩•哈根。”
万斯•克拉克站在辩护律师桌旁，“检方传唤莱恩•哈根。”
埃德蒙•豪斯的公派辩护律师是雪松林镇的老居民德安吉洛•芬恩。埃德蒙就坐在律师旁边，戴着手铐走进法庭的他，第一次转过头来。他的胡子剃掉了，头发也理成平头，活脱脱像个东岸名校的预科生。他身着一条灰色长裤，白色衬衫的领子挺立在黑色毛衣上方，眼睛紧盯着走进法庭的哈根，而哈根也像个跟豪斯同校的预科生那样，一身卡其裤、蓝色运动外套，外加一条有着佩斯利花纹的领带。豪斯的眼睛扫过爆满的旁听席，最后停在崔西脸上。这一眼让崔西不知不觉起了鸡皮疙瘩，赶紧牵起本的手，紧紧握住。
“你还好吗？”本低声问。
哈根推开围栏的门，站到证人席上。崔西望着他中分的细软长发，觉得这个人透着一股精明的气质。万斯•克拉克一边走，一边介绍这个汽车零件业务员的工作，说明他每个月至少有25天都在外面跑业务，所到之处包括华盛顿州、俄勒冈州、爱达荷州和蒙大拿州。
“你通常不会花时间看新闻，与本地时事保持同步接轨？”
“对， 我只关心西雅图水手队和超音速的新闻注12。”哈根微微一笑，态度大方，那是典型的业务员式笑容，看来他似乎很享受成为众人的焦点。“我在外面不太看外地报纸，到了旅馆也很少看晚间新闻，大多数时候都是看球赛。”
“所以你之前不知道莎拉•克罗斯怀特的绑架案？”
“对，我没听说。”
“请向陪审团解释，你后来是如何知道的？”
“没问题。”哈根转过去面对由五女七男组成的陪审团，他们全是白人，另有两位候补者坐在围栏之外。“那天我拜访完一个客户，比平常早一些回到家。当时我喝着啤酒，看着水手队的比赛。在一次中场休息时，一则报道插播进来，说是雪松林镇有个少女失踪了。我在那里有很多客户，所以特别注意了一下那名少女的照片。”
“你认得照片中的少女吗？”
“没见过。”
“然后呢？”
“报道说她已经失踪了一阵子，又附上一张她的车的照片，是一辆蓝色福特货运卡车，它停在郡道的路肩上，就是这张照片勾起了我的回忆。”
“怎么回事，哈根先生？”
“我看过那辆车。我确定它就是某个晚上、我到北方拜访完客户开车回家时，在路上看到的那辆车。之所以特别有印象，是因为自从有了州际高速公路后，已经很少有人会走郡道，而且那天晚上雨很大，当时我心里就想‘那辆车子偏偏在晚上抛锚，实在是够倒霉的’。”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走郡道？”
“因为比较近。如果你像我一样天天都在路上跑，就会知道怎么抄近路。”
“你记得是哪一天晚上吗？”
“一开始不记得，后来想起那是夏天的一个夜晚，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让我有点儿措手不及。我当时还在挣扎要不要改走高速公路，因为郡道没有路灯，路太黑，十分危险。”
“你能确定那天的具体日期吗？”
“我把行程记在一本工作日历上，我后来查到是8月21日。”
“哪一年？”
“1993年。”
哈根的工作日历就放在大腿上，既然提到了这项证据，克拉克便将其要来，交给陪审团检视。他接着又问：“你记得那天晚上的其他异状吗？”
“我记得还看到一辆红色货运卡车，它在对向车道跟我交错而过。”
“你为什么记得那辆车？”
“跟刚才的理由一样，那天晚上除了这两辆车，我没看到其他车。”
“你看到驾驶室里的情况了吗？”
“看不清楚。不过那辆车我倒是看得很清楚。那是一辆雪佛兰货运卡车，樱桃红，是经典车款，很少见的。”
“你接下来是怎么做的？”
“那则新闻提供了镇警办公室的号码，我就打了电话，把我看到的都告诉了接电话的人。后来镇警官打电话来，我告诉他的事，就和刚才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你和卡洛威警官打电话时，想起别的线索了吗？”
“我想起那天晚上曾经停下来加油、吃晚餐，后来算算，如果我没停下来，应该是我先遇到那个女孩。”
豪斯的辩护律师出声抗议，并且要求不列入证词。个头高大、一头红发的尚•劳伦斯法官宣布抗议有效。
克拉克把最后那句证词留给陪审团，然后坐了下来。
德安吉洛往前走去，手上拿着笔记本。崔西认识这位辩护律师以及他的妻子蜜莉，蜜莉患有退化性关节炎，而詹姆斯是她的主治医师。德安吉洛因为秃头，刻意将头发从最低处分开，再整片横梳过去覆盖头顶。不到一米七的身高，让他西裤的裤脚一路拖着大理石地板，朝证人席而去。他外套的袖口已经盖到手掌上，感觉像是今天早上才从百货公司里随便抓来一套，还来不及改便已穿上。
“你说你看到这辆卡车停在路肩，那么，你看到有人站在车子旁边，或在马路上行走吗？”他尖细的声音被宽阔的法庭稀释许多。
哈根回答没看到。
“你刚才也说自己看到了这辆红色卡车，但没看清楚驾驶室里的情况，对吗？”
“对。”
“所以你并没有看到驾驶室里有个金发女子，是吧？”
“是，我没看到。”
辩护律师指着豪斯问：“你也没看到被告就在那个驾驶室内，是吧？”
“是，我没看到。”
“看到车牌号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告诉大家，你当时看到的就是这辆车？你自己也承认当晚下了大雨，路上很暗，而且你只瞥了那辆车一眼而已。”
“那是我最爱的车款了。”哈根反驳，再次挂上业务员的标准笑容，“我的意思是，我是靠车吃饭的，有责任精通每一款车型。”
律师仿佛离了水的鱼，张口又闭上，眼睛在笔记和哈根之间来回几次，尴尬了几秒钟后才说：“所以你的注意力在车子上，并没有看到驾驶室里的人。我的问话结束了。”

23
丹翻阅他的笔记，“我真的无法相信，事发七个星期后，哈根才作证在漆黑的雨夜里，看到对面有辆红色货运卡车跟他交错而过，而辩护律师居然没咬住这点做深入挖掘？”
崔西摇摇头，“他也没问哈根看的是哪个台的新闻，也没申请获取那段时间所有新闻报道的复本。”
“如果有，他会发现什么？”
“我有那段时间每一则新闻的录像。根据哈根所说看到那则新闻的时间，我曾一一比对过，但什么也没找到，连能沾上边的都没有，显然那时莎拉失踪的新闻已经过时了。你也知道人们总是喜新厌旧，案发后，媒体、警方、全体镇民都急切地关注着案情发展，但几个星期过去，待这种新鲜感消失，就没人再有兴趣了。我不怪他们，都七个星期了，莎拉的新闻也被挤到报纸的一个小角落，除非有新发现才能再引起注意，但什么也没有。”
“那赏金呢？”
“交叉询问时，提都没提到。”
丹眯起眼睛，就像是头痛时拼命忍耐的样子，“卡洛威和克拉克一拿到哈根的口供，就能说服沙利文法官下发搜查令，所以辩护律师应该要想办法从哈根嘴里榨出所有细节，尤其是隔天卡洛威就要出庭作证。”
卡洛威坐在证人席上，一副把那里当成自家客厅的模样，法庭内的所有人就像是他请来的客人。大雨拍打着二楼的木窗，规律的声音像是鸟儿轻啄着玻璃。崔西望着法院广场上的树木，只见树枝都被雨水淋得垂头丧气。不远处的民宅上，烟囱吐着袅袅白烟，这恬静的田园风光似乎更放大了埃德蒙•豪斯给人的错觉：就连如此安逸的小镇，也不能免于重大暴力犯罪。
完全不能。
克拉克走到陪审团的围栏前，“你什么时候又回到帕克•豪斯的产业上了，卡洛威警官？”
“大约两个月后。”
“能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有目击者拨打举报专线给我们。”
“请告诉陪审团是谁打的？”
“莱恩•哈根。”
“你审讯了哈根先生吗？”
“对。”接下来的五分钟，卡洛威证实了哈根昨天的证词。
“那辆红色雪佛兰卡车，有什么特殊意义？”
“我知道帕克•豪斯有一辆红色雪佛兰。记得接获莎拉失踪报案的那天早上，我曾在他的院子看过那辆车。”
“你找了被告对质吗？”
“我告诉他，警方已找到了一位目击证人，问他是否还有话要说。”
“被告怎么说？”
“一开始，除了指责我在骚扰他，什么也没说，后来才坦白说：‘好，对，那天晚上我的确开车出去了。’”
“他还说了什么吗？”
“他说他到银色马刺的一家酒吧喝酒，回来时因为担心在州际公路被拦下，所以走郡道。他说他开车经过一辆停在路肩的蓝色福特卡车，再往前开没多久，就看到一个女人在雨中行走。他说他载女人到雪松林的某个地方，她下车后，他就开走了，从此没再见过那个女人。”
“他指认过那女人的身份吗？”
“我拿了一张莎拉•克罗斯怀特的照片给他看，他确认莎拉就是那个女人。”
“他说载她到某个地方，说了是什么地方吗？”
“他没告诉我，但描述了莎拉家的样子。”
“在你第一次询问豪斯先生时，他和你说过为什么要隐瞒吗？”
“他说他在镇上听说有个女人失踪，也看到了寻人启事，认出照片中的就是那天搭便车的女人。他害怕大家怀疑他，不相信他的话。”
“他说过为什么害怕吗？”
此时，辩护律师提出抗议，法官宣布抗议有效。
“接下来你是怎么做的，卡洛威警官？”
“我通知了你调查的最新进展，并请你向法官申请搜查令以搜查帕克•豪斯的住地和那辆卡车。”
“你本人亲自参与了搜索行动吗？”
“我拿了搜查令就带人去执行任务，同时我们也会同华盛顿州刑事鉴识实验室指派的犯罪现场调查员做了鉴识工作。基于当天得到的证据，我们逮捕了埃德蒙•豪斯。”
“你后来又跟他谈过话吗？”
“在拘留室里谈过。”
“豪斯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卡洛威的目光离开了克拉克，移到埃德蒙身上，而埃德蒙坐在那里，双手放在大腿上，面无表情。“他先是微笑，然后说只要我们一天找不到尸体，就永远无法定他的罪。他说如果检察官愿意谈条件，他会告诉我尸体在哪里，否则就让我见鬼去。”

24
丹来回踱步，走到了液晶电视附近。他们已经从厨房移到起居室，崔西正坐在沙发上，聆听着丹一边走一边自问自答。
“问题显然在于，假设卡洛威说的是实话，那么埃德蒙•豪斯又为什么改变证词？他曾经被关了六年，想必在牢里接受过很扎实的法律教育，清楚一旦推翻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就足以让卡洛威拿到搜查令。既然要推翻不在场证明，又为什么跟卡洛威说他在银色马刺的一家酒吧喝酒呢？卡洛威马上就能查到真假，虽然他根本没去查。”
崔西说：“那时我跑到银色马刺，跟每一位调酒师谈过，但没有人记得埃德蒙•豪斯，也没有人记得卡洛威曾到过店里查案。”
“我们又有一个理由怀疑卡洛威说谎了。”丹说。
“还有，在法庭交叉询问时，辩护律师并没有向卡洛威发问。”崔西说。
“这的确是个失误，”丹同意，“但不足以定豪斯的罪。能定豪斯罪的，是他们在帕克•豪斯的住处内找到的证物。”
夜幕低垂，暴风雨变强，挂在法庭豪华木格天花板上的吊灯闪烁起来。风速加快，窗外的林木剧烈摇摆，湿漉漉的树枝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吉萨探员，”克拉克检察官继续说，“请你告诉陪审团的先生及女士们，在那辆卡车上有什么发现？”
单从玛格丽特•吉萨探员的外表来看，金发加浅色挑染的她，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再加上十厘米高的细高跟鞋，让她的身材更显修长，仿佛T型台上的模特儿，一身合身的灰色套装，用的是有细条暗纹的高级布料。“我们找到了长度介于45到80厘米的金色发丝。”
“可以让陪审团看看你找到那些发丝的准确位置吗？”
吉萨离开座位，用指示棒将陪审团的注意力引到黑板上，那里有克拉克早已贴上去的一张局部放大的照片。照片上是那辆红色雪佛兰卡车的内部，“发丝是在副驾驶座与车门之间的缝隙中找到的。”
“华盛顿州刑事鉴识实验室化验过这些发丝吗？”
吉萨看着自己写的检验报告，“在显微镜下，我们确定有些头发是直接从头皮上扯下来的，还有一些是断发。”
突然，辩护律师站了起来，“抗议。‘头发是从头皮上扯下来的’只是探员个人的推测。”
法官宣布抗议有效。
克拉克听到他重复那句话，似乎很高兴，“人类会自然脱发吗，探员？”
“脱发是自然的生理现象，我们每天都在脱发。”
他轻拍自己头顶上秃掉的部分，“有些人就是脱的比别人多。”
陪审团成员听罢便笑了出来。
克拉克继续说：“不过你刚才提到，你们还找到了一些断发，那是什么意思？”
“断发指的是没看到毛囊的发丝。在显微镜下观察一般的脱发，会发现发根处有一个白色毛囊，而断发通常是由于毛鳞片受到外力造成的。”
“譬如？”
“化学药剂、塑发器具的热力，或无意中的粗暴对待。”
“别人有没有可能从我的头皮上扯下头发，比如说打架的时候？”
“有可能。”
克拉克敷衍地瞄了笔记本一眼，“你的团队在驾驶室里还找到过其他异样吗？”
“少量的血迹。”她说。
崔西注意到几位陪审员的视线从吉萨移到了埃德蒙•豪斯身上。
吉萨再次指着那张照片，说明他们找到血迹的地方。克拉克又放上了一张放大的空拍照片，拍摄的是帕克•豪斯在山里的房产。照片中，树丛内有几栋铁皮屋，以及一些汽车外壳和农具。
吉萨指着帕克•豪斯的平房外，在小径的尽头，有一栋狭长的建筑物。
“这里有木工工具，和几样尚未完成的家具。”
“还有圆锯机台？”
“对，有一台。”
“你们在这间小屋里发现过血迹吗？”
“没有。”吉萨说。
“金发呢？”
“没有。”
“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发现吗？”
“我们在一个咖啡罐里找到了一只包着首饰的袜子。”
克拉克递给吉萨一个物证塑料袋，并请她打开。
整个法庭寂静无声。吉萨将手伸进袋里，拿出两个手枪模样的银质耳环。
丹停下脚步，“你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怀疑事情不对劲？”
“她那天并没有戴那副手枪耳环，丹。我很清楚她没有，当天下午我想尽办法要告诉我爸爸耳环的事。”崔西说，“但他说他很累，他想去接我妈回家。她的情况不太好，心力交瘁，身体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消沉。之后，只要我提起这件事，我爸就要我别再执著，卡洛威和克拉克也叫我别死心眼下去。”
“所以他们根本没给你机会说话。”
她摇摇头，“对，所以我决定再也不说，直到我能证明他们是错的为止。”
“你就是无法放手不管。”
“你可以吗？如果那是你妹妹，她会出意外是因为你丢下她一个人？”
丹在咖啡桌对面坐下来，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崔西，那不是你的错。”
“我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没有人在乎，那我就自己来。”
“所以你辞掉教书的工作，成为了一名警察。”
她点点头，“十年了，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反复重读审讯记录，寻找目击者和相关资料。直到有天晚上，当我打开那些箱子时，突然明白过来：我已经读遍了所有资料，拜访过所有目击者证人了，现在我完全陷入僵局，除非找到莎拉的遗体，否则无路可走。那种感觉好可怕，我觉得我又丢下她不管了。但是就像你说的，世界并不会因为你的悲伤而停止转动。总有一天，当你睁开眼睛醒来，会领悟到必须往前走了……否则还能怎么办？所以我把那些箱子都收到柜子里，开始想办法向前看。”
他碰碰她的腿，“莎拉会希望你快快乐乐的，崔西。”
“我一直在骗自己，”崔西说，“我没有一天不想她。我每天都想拉出那些箱子，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一定还有别的证据。然后，那天我坐在办公桌前，我的搭档过来通知我找到她的遗体了。”她终于吐出一口气，“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等着有人告诉我，我不是着了魔的神经病？”
“你不是神经病，崔西。着了魔，也许吧。”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你老是逗我笑。”
“是啊，但遗憾的是，我并不想逗你笑。”丹往后一躺，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崔西，至少还不是很确定。不过就目前来说，如果你是对的，我能确定豪斯的确是被陷害的，那幕后主使绝对不止一个。这是集体犯罪，而哈根、卡洛威、克拉克，绝对都插了一脚，甚至连那个辩护律师都脱不了关系。”
“而且有人侵入我家，偷走了莎拉的耳环，”崔西说，“我确定。”
卡洛威的警用休旅车就停在老家车道上的另一辆警车后方，并排停着的还有郡属消防车和救护车。警笛悄然无声，没有耀眼的警灯划破凌晨的夜空，这反而让崔西松了口气：既然警灯没有亮，就表示无论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应该都不严重，对吧？
卡洛威在凌晨四点打电话来，把睡梦中的她吵醒。虽然本已经离开三个月，但她仍住在原来的出租屋里。老家带给她的温暖回忆已经消失无踪，爸妈依旧消沉，也不爱说话。詹姆斯辞掉了医院的工作，很少在镇上现身。莎拉失踪后，每年一次的圣诞夜派对也不办了。詹姆斯开始在晚上喝酒，每次打电话回家问候，他说话都不成句；回去探望他们时，他的呼吸里都带着酒味。渐渐地，她也感觉到家里不再那么欢迎她。
问题就摆在那里，但大家都假装没看见、不愿意戳破。霸占脑子最多的回忆，却是他们最想忘掉的。每个人都在自责，在内疚的折磨下痛苦不堪。崔西怪自己丢下莎拉，让她一个人开车回家；她爸妈后悔在那个周末不在家，跑去夏威夷度假。崔西发现自己是在让不搬回家住合理化，她告诉自己都那么大了，不能再依靠爸妈，而且那个家已不再是家。
卡洛威在电话里要她赶快穿好衣服，回老家一趟。“你回来就是了。”他如此回答继续追问的崔西。
她快步踏上门前的阶梯，走进从车里的无线电传来的人声中。门廊上和玄关里，挤满了医护人员和警员，不过他们显得并不匆忙，她心想：这又是一个好兆头。卡洛威的一个部下看到她进屋，便敲了敲詹姆斯书房的门，一会儿后，开门的居然不是詹姆斯，而是卡洛威。她瞥见他背后的那些人，但其中并没有她的父母。那位警员跟卡洛威说了一些话，后者关上了门，而卡洛威一脸苍白，面如死灰。
“罗伊？”她走上前去，“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卡洛威用手帕擦了擦鼻子，“他走了，崔西。”
“什么？”
“詹姆斯走了。”
“我爸爸？”怎么会，她原本以为可能是妈妈出事了。“你说什么？”她想绕过他进书房，卡洛威挺身一挡，抓住她的肩膀，“我爸爸呢？爸？爸？”
“崔西，不要这样。”
她奋力挣扎，“我要见他。”
卡洛威使劲把她拉向外面的走廊，再把她按在墙上，“听我说，崔西，停下来，听我说。”但她依然挣扎个不停，“他用的是猎枪，崔西。”
崔西全身一僵。
卡洛威放下双手，退开一步，移开视线，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后，他重新振作起来，看着她说：“他用的是猎枪。”

25
莎拉下葬一个星期后，崔西滑上瓦拉瓦拉监狱会客室的长椅，“我来跟他谈。”
“好的。”丹在她身旁坐下。
“别答应他任何要求。”
“我不会的。”
“他会想尽办法谈条件。”
丹握住她的手，“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冷静下来。我去过监狱，只不过我去的那些监狱比较像乡间俱乐部，而这所则像是简朴的高中餐厅。”
崔西朝门口望去，并没看见埃德蒙•豪斯。他被关在西区D栋，那是这所监狱守备等级第二高的牢区。这反映的并非他在服刑期间的表现，而是他所犯的是重罪——一级谋杀罪。根据过去几年的通话记录，崔西得知豪斯是监狱里的模范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牢房里读书，要不就是在图书馆研究在他受刑期间发生的某次诉讼。
即使有埋尸处的鉴识报告支持崔西多年来的主张：豪斯是被诬陷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但这依然不够。除非她能把证据呈送到法官面前，让证人再次站上证人席，宣誓作证，并且进行完整的交叉询问。然而要达成这些目标，就必须先为豪斯召开减轻定罪的听证会，向法官争取重启再审程序，因此他们非常需要豪斯的合作。一想到她需要豪斯，想到自己的未来和他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一起，厌恶感便油然而生。她曾经来探监过两次，但豪斯只是戏弄她，用力在她的伤口上撒盐。那时她一直搞不清楚状况，总是让豪斯占尽优势，现在回想起来，她终于明白他只是纸老虎，不过那都是过去时了。如果豪斯想让法院启动再审程序，争取机会平反出狱，就必须乖乖合作。
他们周围的桌子旁坐着服刑者和探视人，他们大声说着话，回音嘈杂。崔西看看手表，又看看房门，注意到一位服刑者正在门口处徘徊，目光扫视全场。那个人的灰色辫子垂过了厚实的肩膀，让她排除他是豪斯的可能性：他一点都不像埃德蒙•豪斯。但当他的目光遇上她时，立刻把嘴角勾成一个“哇！看看是谁来了”的弧度。
“那个人不可能是他，对吧？”丹也望着门口。
当年开庭审讯时，报纸曾将有着浓密头发、帅得刺眼的他， 比作知名男星詹姆斯•迪恩注13。而现在朝他们走来的这个人，脸形因为年龄和体重而变大、变宽，五官的变化和留长的头发虽然改变了他的外貌，却不是最令人震惊的，一点都不。变化最大的是他脖颈处的发达肌肉和把囚服绷得紧紧的强壮胸膛，似乎就快要撑爆衣服，显然准备上诉申请不是他打发时间的唯一方法。
他走到桌边停了下来，打量两人一阵子，“崔西•克罗斯怀特，”他似乎相当喜爱这个名字，“我以为你放弃了。多久了，十五年？”
“我并没有继续追查。”
“我有，反正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
“你可以再申请上诉啊。”牢内的信息网跟毒品一样，复杂、精细且神通广大，她需要知道豪斯是否已经得到了莎拉的尸体已被找到的消息。
“正在计划中。”
“是吗？这次的理由是什么？”
“辩护律师办事无能。”
“你快找到问题的核心了。”
“是吗？”
她看着一身肌肉的豪斯，他现在的体重应该在一百一十公斤上下。曾经晶亮的蓝眼睛虽然在服刑的岁月里暗淡下来，却冲洗不掉其中的锐利。
一位狱警走过来，“请坐下。”
他坐了下来，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当年豪斯在法庭上下打量她时，她也有同样的反应。“你变了。”崔西说。
“对，我拿到了高中同等学力证书，现在正努力取得两年大学副学士证书。如何？也许我出去后，还能当个老师。”豪斯的目光移到丹的脸上。
“这位是丹。”崔西说。
“哈啰，丹。”豪斯伸出手去，原子笔画出的深蓝色字母文身和锚绳一样粗，直直地向他的前臂内侧延伸。
“《以赛亚书》。”豪斯注意到丹的视线落在文身上，于是稍微扭转依然握着丹的手，让丹阅读臂上的文字。
开瞎子的眼，
领被囚的人出牢狱，
领坐于黑暗的出监牢。
“第三句中应该用代词，而不是宾格，但我从来不质疑作者的能力。”豪斯说，“贵姓？”
那位狱警又往前一站，“禁止长时间的身体接触。”
豪斯放开丹的手。
“奥莱利。”崔西说。
“丹你哑巴了？”
“奥莱利。”丹说。
“这么多年了，是什么风又把你们吹到这里来了，崔西，还有新朋友丹？”
“他们找到莎拉了。”崔西说。
豪斯挑眉，惊讶地问：“活的？”
“不是。”
“那对我没什么帮助。不过我很好奇，他们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那并不重要。”崔西说。
豪斯偏头，眯起眼睛，“你什么时候变成警察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噢，不知道。只是你的一举一动，你的姿态、说话的语气、介绍丹时的保留，还有不愿分享消息的态度都很像。别忘了，我观察了警察很多年。你也变了，不是吗，崔西？”
“我现在是个警探。”她说。
豪斯咧嘴一笑，“还在找杀妹妹的凶手吧。有什么想跟我分享的新线索？”他转向丹，“你觉得我最近一次上诉的成功率有多高，律师顾问？”
丹听从崔西的提议，穿着波士顿学院的毛衣和蓝色牛仔裤，“我得先看看你的申请书。”丹说。
“现在是两连败。”豪斯说，“等着看我三连败吧，估计这次也不见得会成功。所以，你已经看过我的申请书，也同意帮我忙，这才会跟崔西探员坐在这里。”豪斯看向崔西，“他们找到你妹妹的遗体，就表示现场鉴识报告证明了我们这些年来一直在讨论的：有人伪造证据陷害我。”
崔西很后悔当初总来探监。这些年过去，结合警校的训练，和考上探员之前的巡警生涯，她领悟到自己透露了太多信息给豪斯。
豪斯看看她，又看看丹，“我说对了吗？”
“丹要问你一些问题。”
“我告诉你，等你不再和我耍花样，再改掉你的警察口气、像个正常人一样跟我说话时，再来找我谈吧。”豪斯连人带椅往后一滑。
崔西说：“我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我走了，也不会再回来。你在浪费我的时间。我要读书去了，期末考快到了。”
崔西站起来，“丹，我们走。你也听到了这个男人的话，他要去读书。”她转身就走，“也许你可以在监狱里教书，还可以得到一份终身教职。”她率先走了几步，豪斯终于发话了。
“好吧。”
她转了回来，“什么好吧？”
豪斯咬着下唇，“好，我会回答丹律师的问题。”他耸耸肩，微微一笑，但笑容有些勉强，“为什么不呢，是吧？反正牢里也没什么事可做。”豪斯又坐下来，崔西也回到丹的身旁，“至少要告诉我你们来找我的原因，以示诚意吧。”
“丹看过你的资料。你也许可以用辩护律师办事无能来申请再审，但我没兴趣。”
“你想知道是谁杀了你妹妹，”豪斯说，“我也是。”
“你跟我说过，你怀疑卡洛威或执行搜索的某一个人，这家伙为了陷害你，把那对耳环放到了你叔叔的屋子里。你跟丹再说一次。”
豪斯耸耸肩，“否则凭他们怎么进得去那间屋子？”
“陪审团认为是你放的。”丹说。
“我有那么笨吗？在那之前，我已经在牢里蹲了六年，我怎么可能留下证据，把自己再送回牢里？”
“卡洛威或其他某个人为什么要陷害你？”丹问。
“因为他们找不到凶手，而我这个禽兽就住在那座古怪小镇的山上，搞得很多人不爽，他们想把我赶走。”
“你有证据吗？”
崔西稍稍放松下来。丹则一派从容自在，比她更沉稳、自信，也没被豪斯或周遭的环境震慑住。
“我不知道，”豪斯看看两人又继续说：“比如我不受欢迎？”
“他们拿了在你车上找到的金发做DNA比对，”崔西撒着谎，“确认那是莎拉的头发，而这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概率。”
“如果头发是有人故意放到我车子里的，就算只有百万分之一，我也会中奖。”
“你自己跟卡洛威说过你出门喝酒，在回家的路上遇到莎拉，还让她搭了便车。”丹说。
“我没跟他说过那些话。那晚我根本没出门，而是在家睡觉。我才不可能编出那种破绽百出的故事。”
“那位目击者说在郡道上看到你的卡车。”丹说。
“莱恩•哈根，”豪斯的口气带着嘲讽，“那个四处出差的汽车零件业务员。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他愿意出庭作证，事情反倒好办。”
“你也觉得他在撒谎吗？”丹问。
“卡洛威想拿到搜查令，就必须破坏我的不在场证明。而在哈根出现之前，卡洛威的侦查工作陷入胶着，动弹不得。”
“但哈根为什么要说谎，甘冒触犯法律的险？”
“不知道，也许是想要那一万美金的悬赏吧。”
“奖金的事，我们没找到证据。”丹说。崔西没有找到她父亲付钱给哈根的任何证据，哈根也在法庭上否认收下奖金。
“有人会质疑他的证词吗？”豪斯看着两人，给他们时间消化这个问题，“陪审团会相信一个有前科的强奸犯，还是一位普通百姓？把我送上法庭任由他人质问，是我的辩护律师干的。最蠢的是，他居然任由对方质询我之前的性侵罪行。”
“那他们在你车子里找到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崔西问。
豪斯把注意力移到丹的身上，“那是我的血，我没说谎。我告诉过卡洛威，我在做木工时割伤了自己。我回屋子之前，先去车上拿过香烟。”他看着崔西，“别再拿DNA唬我。如果他们做了血迹DNA比对，证明那是你妹妹的，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你今天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如果你想让我们介入，”崔西说，“就必须全心全意配合。只要我觉得你没说实话，我们就立刻走人。”
“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是唯一说实话的人。”豪斯往后一坐，靠在椅背上，“你们想怎么介入？”
崔西对丹点了头。丹说：“有新证据出现。这份证据当初不适用于对你的审讯，现在却是合理怀疑你被误判的有力证据。”
“例如？”
“在我具体解释之前，我必须先确定你是否需要我的协助。”
豪斯打量着他，“那我是不是要委任你当我的律师，这样我才能享有谈话内容的保密权，而我们的崔西探员就必须离开这张桌子了？”
“没错。”丹说。
“首先，和我说说你的计划。”
“我会根据新证据提出定罪救济，并要求举行听证会以出示新证据。”
“劳伦斯老法官还在？”
“退休了。”崔西说。
丹说：“案件要递交到上诉法庭。如果他们同意举行听证会，我会请求从卡斯卡德郡外调派一位法官来主持，这么做足以让那些人不敢再动手脚。”
“判我有罪的不是法官，而是卡斯卡德郡的陪审团。”
“这次不会有陪审团，我们会直接把证据呈给主审法官。”
豪斯凝视着桌面，而后抬眼问：“你会传唤证人吗？”
“我会交叉询问初审时的证人。”
“是吗？包括那个卡洛威老大？还是说他也退休而不用出庭了？”
“当然有他了，因为他初审时出庭作证了。”丹说。
“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崔西说。
豪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丹正要开口，崔西轻轻摇头，暗示他不要操之过急。豪斯再次睁开眼睛，对她咧嘴一笑，“看来你和我又要相依为命了，崔西探员。”
“我才没有和你相依为命，永远都不会。”
“不会？近二十年来，我不断申请上诉。”他指着崔西的左手，“而你没有结婚戒指，如果你是来这里之前才摘掉的，至少也该有太阳晒出来的戒痕。窄小的臀部，平坦的肚子，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你空闲的时候都在干吗，崔西探员？”
“你有十秒钟做决定，否则我们马上就走。”
豪斯又对她轻佻一笑，“噢，我早就决定好了，而且也已经看到了。”
“看到什么？”
“当我再次踏上雪松林镇街头时，那些人会有的表情。”

26
克拉克戴着棒球帽，低着头，坐在酒吧后方阅读着资料，但卡洛威依然认出了他。卡洛威拉开椅子，克拉克随即抬起头来。“希望他们玩得愉快。”卡洛威说。克拉克选了松弗兰的一家酒吧碰面，从雪松林镇走高速公路过来，过两个交流道出口就到这里。卡洛威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对着朝他走来的女服务生说：“尊尼获加黑牌，兑一杯水。水别太多。”他提高了音量，试着压过台球的碰撞声，以及老式点唱机播放的乡村歌曲。
“威凤凰波本威士忌。”克拉克跟着说，不过他的杯子里还有半杯酒。
卡洛威坐了下来，卷起法兰绒衬衫的袖子。克拉克将手中的材料翻回到第一页，滑给了卡洛威，“该死，万斯，你这不是逼我戴眼镜吗？”
“那是诉状。”克拉克说。
“我看得出来。”
“是埃德蒙•豪斯的案子。”
卡洛威拿起文件，“这又不是他第一次上诉，我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你把我大老远拖来这里，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克拉克调整着帽檐的高度，往后一坐，喝着手中的酒。
“不是豪斯提交的，是他的代理人。”
“他找了律师？”
克拉克将酒一饮而尽，冰块叮当作响，“你还是戴上眼镜吧。”
卡洛威抽出口袋里的眼镜戴上，打量了克拉克一会儿后，才低头阅读诉状。
“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在右下角。”克拉克说。
“丹尼尔•奥莱利律师事务所。”卡洛威翻着文件，“上诉理由？”
“找到当时没找到的新证据，以及辩护律师无能。但他们不是提出上诉，而是申请判决后的定罪救济。”
“差别在哪里？”
女服务生走过来，把卡洛威的酒放到他面前，再替克拉克换上另一杯满满的酒。
克拉克等她走远后，才开始解释：“假设上诉法院同意了，他们就能要求举行听证会。豪斯可以提出证据，证明初审判决并不公正。”
“你是说重新开庭？”
“不算是，比较像是揭示证据的听证会。如果你问的是他能否传唤证人作证，答案是可以。”
“德安吉洛看了吗？”
“应该没有。”克拉克说，“严格来说，他已经有二十年没当过豪斯的律师了，而且法院送达证明表上没有他的名字。”
“那你跟他谈过这件事了吗？”
克拉克摇摇头，“他的心脏不好，我认为还是先不要告诉他。如果法院同意，他将是证人之一，你也会是证人。”
卡洛威翻阅文件，发现自己的名字就在莱恩•哈根上面，在名单上是倒数第二个。“有漏洞吗？”
“跟胡佛水坝一样坚固。”克拉克的肩膀颓然一垮，“我以为你说服她放手了。”
“我也以为我说服她了。”
克拉克紧紧皱眉，“她不会放手的，罗伊。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放手过。”

27
莱恩•哈根打开门，对崔西客气一笑，表现出一副不相识的模样。法庭审讯已经过了四年，他很有可能真的认不出来，但崔西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犹疑，所以确定他完全记得自己。
“有事吗？”哈根问。
“哈根先生，我是崔西•克罗斯怀特，莎拉的姐姐。”
“是啊，原来如此。”哈根一下子又换上了业务员的嘴脸，“抱歉，因为工作的关系看过太多脸孔，都混在一起了。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你。”她说。
哈根转头往小屋子内瞥了一眼。现在是星期六早上，崔西听到类似电视机里传出的卡通片声音。哈根在法庭上作证时，曾提过他结了婚，有两个孩子。他跨过门槛，来到小门廊，关上背后的门。他还没梳洗打扮，头发盖住了额头，T恤、格子短裤和人字拖让他本就圆润的体型显得更加圆滚。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出庭作证时提供了地址。”
“你记下来了？”
“我向法院要了审讯誊本。”
哈根眯起眼睛，“你要了审讯誊本？为什么？”
“哈根先生，你说在电视上看到埃德蒙•豪斯的报道，因此勾起了你的回忆，能告诉我是哪个频道吗？”
哈根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脸上的笑容褪去，似乎很困惑，“我没说是埃德蒙•豪斯的报道。”
“抱歉，我指的是我妹妹失踪的报道。你记得是哪个频道吗？或是哪家电视台？”
他皱起眉头，“为什么问我这个？”
“我知道给你添麻烦了，只是……我搜集了那段时间的新闻报道和——”
哈根双手抱胸，“你搜集了新闻报道？你为什么要搜集？”
“我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
“能说的我在法庭上都说了。既然你有审讯誊本，就应该清楚我说了什么。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忙。”他转身握住了门把。
“你为什么说你在郡道上看到了那辆红色雪佛兰卡车，哈根先生？”
哈根回过头来，“你怎么可以怀疑我！是我帮你们把那头野兽赶走的。如果不是我……”他的脸涨得通红。
“如果不是你会怎样？”崔西问。
“请你马上离开这里。”哈根用力推门，但门一动不动，于是他开始硬扯把手。
“如果不是你作证看到那辆红色雪佛兰，我们就拿不到搜查令。你是想说这个吗？”
“我说了，请你马上离开这里。”哈根使劲打着门。
“是不是有人让你这么说的？”哈根不理会崔西，更加用力地击打着门，“所以你才在法庭上说了那番话？是不是有人告诉你，只有这样做才能拿到搜查令？哈根先生，拜托你。”
门打开了。哈根牵过门后的小男孩，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一边关门一边说：“别再来了，否则我会叫警察。”
“是卡洛威镇警官吗？”崔西急忙问，但哈根已经关上了门。

28
丹猜到卡洛威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那位雪松林镇的镇警官正坐在事务所的大厅里，优哉地翻阅咖啡桌上的一本过期杂志，口中还啃着一个苹果。他一身警察制服，警帽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镇警官，真是稀客啊。”
卡洛威放下杂志，站了起来，“你早就在等我来了，丹。”
“是吗？”
他又啃了一口苹果，“你在那份诉状中，把我列入了证人名单。”
“雪松林镇的消息就是传得快呀。”不上法院时，丹通常是便装，衬衫外加牛仔裤，还有他在办公室最爱穿的拖鞋，但现在他真希望自己穿了正式点儿的鞋子。尽管两人的身高差早已不再像丹小时候在街上骑自行车、被卡洛威拦下来盘问时那么大。
“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镇警官？”
“埃德蒙•豪斯是雪松林镇的败类，一个被定罪的杀人犯。你想想，如果你协助他翻案的消息传了出去，你的生意将会如何？”
“我想会有一大堆刑事案件找上门。”
卡洛威笑笑说：“还是这么自以为是啊，奥莱利？我可没你那么乐观。”
“既然你如此不看好我的生意，那是想教我一些小诀窍啰？如果没有，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忙。”丹转身就走。
“你有问题想问我，丹，而我人就在这里。我当警察三十多年了，每一天都是光明正大地过的，既然有人对我有所怀疑，我非常乐意为他们解惑。”
“你当然会。”丹说，“但我必须遵守律法，在你宣誓只说实话之后才质询。我只要真相，完完整整的实话，不要别的。”
卡洛威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嚼才开口说：“我当时宣誓过了，丹。你是在暗示我说谎啰？”
“我可没有资格决定，得法官说了才算。”
“也是。那我们等着瞧，看法院会怎么说。”
“不过，她跟你说了什么，丹？”卡洛威顿了一下，又露齿冷笑一声，“她是不是告诉你，没人询问哈根看的是哪个台的新闻，还跟你说莎拉戴的是另一对耳环？”
“我不会跟你讨论这些，镇警官。”
“嘿，我知道她是你的朋友，丹，但她打这场‘圣战’已经二十年。她先是想利用我，现在又利用你，她走火入魔了，丹。她的不可理喻地害死了她父亲，逼疯了她母亲，现在又想把你扯进来，你不觉得该适可而止了？”
丹愣了一下。崔西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的确也有相同的感觉，认为她这个姐姐太内疚、太悲伤，所以才着了魔似的在已知的真相里，翻找她一心想要的答案。但看过她的卷宗后，丹确定她的逻辑思考能力还是跟他以前认识的崔西一样。她依然是他小时候的孩子王——实际、固执和有条理。
“那你得去跟她谈，我是埃德蒙•豪斯的代理人。”
卡洛威拿着吃剩的苹果核递了过去，“显然你擅长处理垃圾，那就帮我丢了这个吧。”
丹平静地接下苹果核。截至目前，卡洛威的恐吓一点儿也没吓到他，只让他感到厌恶。他随手一丢，苹果核听话地飞进办公桌后的桶里。“你会见识到的，镇警官。我擅长的是我的工作，请你记住这点。”
卡洛威戴好警帽，“你的邻居打电话报警，说你的狗在白天乱吼乱叫，有时连晚上也是。我们镇上关于狗吠妨碍公众安宁的法律是：第一次有人报警，罚款，再有人报警，我们就把狗带走。”
丹极力克制熊熊燃起的怒火。想恐吓他？好，那就让对手尝尝不会叫的狗的厉害。“真的？你的花招就只是这样？”
“别激我，丹。”
“我并没有激你，镇警官。但如果法院通过了我的请愿书，我一定会在法庭上好好地盘问你。”

29
崔西敲着键盘，记录最近一次询问妮可•汉森案相关证人的细节。这位年轻女郎被发现陈尸在奥罗拉大道一家汽车旅馆内，至今已经一个月了，查出凶手的压力也与日俱增。在钱宁•诺拉斯克升职成为侦查队大队长后，西雅图警察局尚未有过任何一件未破的凶杀案，这点让诺拉斯克相当自豪，也经常挂在嘴上。因此，诺拉斯克毫不客气地修理了崔西一顿，更何况，崔西在警校时就和他有过节。当年他是崔西的教练之一，在一次模拟搜身的演示中抓住了崔西的胸脯，崔西本能反击，打断了他的鼻子，还用膝盖踢中他的下体。之后，又因为她打破了他长期保持的射击纪录，进一步打击了他的自尊心。
当崔西成为西雅图重案组的第一位女性探员时，诺拉斯克本应随年纪增长而成熟的个性立刻消失无踪。已成为侦查队大队长的他，指派崔西跟他以前的搭档合作，这位搭档就是弗洛伊德•海提，是个盲目的种族兼爱国主义者。海提大吵大闹，拒绝跟她一起工作，还帮她取了个“没有小弟弟的警察”的绰号。过了一阵子，崔西才得知海提早已经在退休名单中，诺拉斯克是故意安排海提来羞辱她的。
汉森的案子让她无神分心，而丹此时又告诉她，州属上诉法庭将在六十天后裁决埃德蒙•豪斯的诉状，他估计万斯•克拉克这段时间必定度日如年。崔西告诉自己，她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再等两个月，只是每天都觉得日子漫长得没有尽头。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她拿起话筒，这才发现是外线电话。
“克罗斯怀特探员，我是玛丽亚•范佩尔特，KRIX第八频道。”
崔西很后悔接起这通电话。重案组跟跑警政线的记者一向关系良好，但其中不包括玛丽亚•范佩尔特。同事们都称她为“男佩儿”，因为他们经常看见她勾着西雅图精英男士们的手。
范佩尔特曾在崔西警探生涯的早期找过她，当时它想写篇关于西雅图警察局对女警员性别歧视的专访，不过被崔西婉拒。后来崔西调任重案组，范佩尔特又想专访她，显然是想做个对西雅图重案组第一位女性探员的独家专题报道。崔西一来不想成为镁光灯的焦点，二来是有人提醒她，这位记者的专长就是人身攻击和“洒狗血”，所以再一次婉拒了。
由于两人在工作上的“不对付”，使得彼此的关系每况愈下。一次，崔西主导侦查一件帮派谋杀案，范佩尔特不知从哪里取得与此案相关的可靠消息，还将其在她的节目《KRIX卧底》里播出，几小时后，崔西的两位证人便遭到枪杀。当崔西赶到现场时，又被范佩尔特的竞争对手拦下，怒火中烧再加上挫败感的催化，使她口不择言地指责此案的罪魁祸首就是范佩尔特。从此重案组封杀了范佩尔特，拒绝和她接触，直到诺拉斯克勒令部属必须与所有媒体好好合作。
“你怎么知道我的专线号码？”崔西问，媒体来电通常都是经由警察局的公共信息室转接，但仍然有许多记者想方设法取得办案人员的专线号码。
“有各种管道。”范佩尔特说。
“有何贵干，范佩尔特小姐？”
说到那位记者的姓氏时，崔西特意提高音量，引来了肯辛的注意，肯辛问也不问就拿起了话筒。他们的专线系统是相连的。
“我正在写一篇报道，想听听你的看法。”
“什么报道？”崔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目前手上的案子，只有妮可•汉森案值得一提，但她根本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其实是关于你的报道。”
崔西靠在椅背上，“怎么突然对我感兴趣了？”
“我知道你妹妹二十年前被杀害，但她的遗体直到最近才被发现。我想找你谈谈这件事。”
崔西一听就愣住了，意识到这是有人刻意安排，“谁告诉你的？”
“我有个助理，专门负责法院的诉讼卷宗。”范佩尔特胡乱编了个答案搪塞，同时向崔西坦白，她知道丹提出了定罪救济，“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我不认为社会大众对这种事有兴趣。”崔西的二线专线响起，她瞥了肯辛一眼，肯辛正拿着话筒，但她现在比较好奇范佩尔特到底知道多少，“你追这则新闻的动机是什么？”
“不言而喻。”
“我还是不清楚，教教我。”
“一名西雅图重案组的警探，试图为杀害自己妹妹的凶手脱罪。”
肯辛耸耸肩，无声地询问她“怎么回事”。
崔西竖起一只手指，“这也是卷宗告诉你的？”
“我可是跑警政线的记者，探员。”
“谁是你的消息源？”
“秘密。”范佩尔特说。
“看来你不愿意开诚布公。”
“没错。”
“那你就应该知道我的感觉。这是私事，而我也想保密。”
“我会报道这则新闻，探员。报道里最好有你这方的说法比较好。”
“对我比较好，还是对你？”
“你是在跟我说‘不予置评’吗？”
“我说‘这是私事，而我也想保密’。”
“我可以引用这句话吗？”
“我说了，这是私事。”
“我知道那位律师，丹•奥莱利，是你们小时候的玩伴，他可以谈谈这件事吗？”
绝对是卡洛威。只是那位镇警官不可能打电话给范佩尔特，他一定是先打电话给她的上司诺拉斯克。谣传诺拉斯克是跟范佩尔特连手兴风作浪的男人之一，同时还提供她许多内线消息。“雪松林是个小镇，我认识很多在那里长大的人。”
“你以前就认识丹•奥莱利了？”
“那里只有一所初中和一所高中。”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跑警政线的记者，我相信你自己就能找到答案。”
“你最近是不是陪同奥莱利先生去过瓦拉瓦拉监狱，探访了埃德蒙•豪斯？我这里有豪斯先生的本月访客名单，你的名字就在奥莱利先生的上面。”
“那就登上报啊。”
“所以你不予置评啰。”
“我说过了，这是私事，跟我的工作无关。说到工作，我有电话进来。”崔西挂上电话，暗暗咒骂一声。
“她想干吗？”肯辛问。
“挖我的丑闻。”
“范佩尔特？”坐在办公桌前的法兹，连人带椅往后滑去，“那可是她的专长。”
“她说她想做一则关于莎拉的报道，但我觉得她在意的是——”她决定不说出心里的想法。
“别跟她生气了，你也知道范佩尔特，她对事实真相没兴趣的。”肯辛说。
“她很快就会觉得无聊，转移目标去编造别的故事。”法兹说。
崔西真希望事情像他说的那样简单。她知道这条消息不是范佩尔特自己挖出来的，一定是卡洛威搞的鬼，这表示卡洛威找过诺拉斯克，而他只要动根手指头，就能搞砸她现在的生活。
但这也不是卡洛威第一次要挟砸她饭碗了。
坐在教室前排的学生哆嗦了一下，往后一坐，闪亮的火星射出一道噼里啪啦的白色电光，从两个球体间的缝隙间窜过。崔西转动静电发电机的把手，两片金属盘旋转得更快了，白色电光持续射出。“同学们，闪电是自然界最神奇的能量形式之一，也是詹姆斯•维姆胡斯和本杰明•富兰克林这类科学家，想尽办法企图驾驭的能量。”崔西说。
“他不就是那个在暴风雨中放风筝的家伙？”
崔西微微一笑，“是的，史蒂夫，他就是在暴风雨中放风筝的家伙。他和其他‘家伙’们想要确定能量是否能转化成电能。谁可以说说看，有哪些证据证明他们成功了？”
“电灯泡。”莉可说。
崔西放开把手，火花随之消失，她的一年级学生两两坐在几张放着水槽、喷灯和显微镜的桌子边。崔西打开前排一张桌子的水龙头，“把电能想象成一种可以贯穿物体的液体，这能帮助你们理解。当电在其内部流动起来时，我们称它为什么，恩里克？”
“电流。”他说完，全班爆笑出来。
“我的意思是，当电流贯穿某物体时，我们称那个物体为——”
“导体。”
“能举个导体的例子吗？”
“人体。”
全班又大笑出来。
“我没开玩笑，”恩里克说，“我叔叔在工地工作，有一次正在下雨，他不小心锯断一条电线，差点儿被电死，幸好他同事打掉了他手中的锯。”
崔西一边在教室前方踱步，一边说：“好，那我们来讨论这个案例。恩里克的叔叔砍断电线时，电流发生了什么变化？”
“流进他的身体。”恩里克说。
“这证明人体其实是一种导体。既然如此，为什么恩里克叔叔的同事也碰到了他的身体，却没被电到？”
看到没有人回答，崔西从讲桌下面拿出一个九伏电池，和一个插在灯座里的灯泡，电池上接着两根铜丝，灯座也伸出一根铜丝，三条铜丝连接着三个鳄鱼夹。崔西把鳄鱼夹夹到一段橡胶管上，“灯泡为什么不亮？”
没有人回答。
“如果当时恩里克叔叔的同事戴着橡胶手套呢？这两个例子告诉我们什么？”
“橡胶不是导体。”恩里克说。
“没错，橡胶不是导体，所以电池的电能无法流过橡胶管。”崔西把鳄鱼夹夹到一根大铁钉上，灯泡亮了起来。
崔西说：“铁钉的大部分是铁做的，由此可见，铁是——”
“导体。”大家异口同声回答。
此时，下课铃响起。崔西在刺耳的铃声和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中，扯着嗓子高喊：“作业写在黑板上了。星期三我们继续讨论电能。”
她回到讲桌前，把示范用器材收起来，开始准备下一堂课的材料。走廊的喧闹声突然变大，说明有人打开了教室的门，她看也不看地说：“如果有问题，请在办公时间问我；我的办公时间表就贴在门上，签到单的旁边。”
“我只占用你一点时间。”
崔西转头望向声音的出处，“我正忙着准备下一堂课。”
卡洛威任由门在背后关了起来，“你可以跟我说说，你到底在干吗？”
“我跟你说了，我正在备课。”
卡洛威朝办公桌走来，“跑去质疑证人不诚实？人家可是好不容易才提起勇气挺身而出，尽一个公民的本分。”
哈根打电话告状了。其实在那个星期六的早上，他当着崔西的面关上门时，她就猜到他会这么做。“我没有质疑他不诚实。是他告诉你我跑去质疑他不诚实的？”
“你就差叫他‘骗子’了。”卡洛威的双掌撑在办公桌上，“你到底想干吗？”
“我只是去问了一下关于他看到的那则新闻报道的事。”
“那不关你的事，崔西。法庭已做出判决，提问时间已经结束了。”
“不是所有问题都已被问到。”
“不是所有问题都值得一问。”
“所以也就不值得回答了？”
卡洛威指着她，就像对待小时候的她一样，“放手，好吗？过去的就过去了。我知道你还开车去银色马刺，找那些调酒师谈过。”
“你怎么没去问他们，卡洛威？你为什么没去确认豪斯是不是说谎？”
“我不用问就知道他在撒谎。”
“你是如何知道的，罗伊？说说看。”
“十五年的办案经验，如此而已。让我们在这里把话讲清楚，我不想再听到有人来告诉我，你又跑去跟法院申请诉讼档案的复印件，或是骚扰证人。如果再让我听到，我就去跟杰瑞说，他的老师不好好上课，还妄想成为菜鸟警探，听清楚了吗？”
杰瑞•巴特曼是雪松林高中的校长，卡洛威居然拿他来威胁人，崔西忍不住想发火，但同时又想大笑。他不知道他的威胁根本没用，也不知道崔西才不想只当个“菜鸟警探”，她打算两只脚都踏进去——教完这个学期，她就会离开雪松林镇，搬到西雅图，进入警校就读。
“你知道我为什么教化学吗，罗伊？”
“为什么？”
“因为我没办法只是接受自然规律和现象，我一定要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爱问‘为什么’，连爸妈都受不了我。”
“豪斯已经入狱服刑了，你知道这点就可以了。”
“我总是跟学生说：结论不是重点，求证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求证过程严谨，结果就不会出错。”
“如果你想继续教学生，就照我的话去做，专心做个老师。”
“罗伊，关键是，你建议的事我已经做了决定。”上课铃声响起，有人推开了门。来上第四节课的学生一看到雪松林镇的镇警官出现在教室里，全都不知所措地停在门口。
“进来吧，”崔西从讲桌后面走了出来，“找位子坐下，卡洛威警长要走了。”

30
接近傍晚时分，崔西和肯辛从肯特回到了西雅图。他们去那里找一位会计师问话， 这个人的指纹符合犯罪现场调查人员最近在妮可•汉森尸体所在的旅馆房间里采得的潜伏纹注14。
“他认罪了吗？”法兹问。
“赞美主，哈利路亚。”肯辛说，“这个人有随身携带《圣经》的习惯，经常上教堂，唱诗也是朗朗上口，却也刚好有喜爱年轻娼妓的癖好。他还有跟石头一样坚硬的不在场证明，证明汉森被勒死的那晚，他不在现场。”
“那怎么会有他的指纹？”法兹问。
“他在案发前一个星期，带了另一个年轻小姐去过那个房间。”
崔西把手提包丢进柜子里，“当我跟他说要找他太太确认汉森被杀那晚，他是否真的睡在她身旁时，你真该看看他当时的表情。”
“一副看到上帝显灵的样子。”肯辛说。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法兹说，“侦破命案，帮助人们找到宗教信仰。”
“赞美主。”肯辛高举双手喊着。
“你想换工作了？”比利•威廉姆斯就站在他们的“牛棚”外面。他在安德鲁•劳伯晋升为中队长后，成为第一小组的小队长，“如果你是认真的，那我就得提醒你，南方有人在募集浸礼会教友，你必须比他更具说服力，才能让人打开钱包奉献。”
“我们只是在谈汉森案的另一个证人。”肯辛说。
“有进展吗？”
“他有不在场证明，也不认识死者。他说听到这个消息很难过，但会熬过去的，以后也不再嫖妓了。”
“赞美主。”法兹说。
威廉姆斯看着崔西，“有空吗？”
“有，什么事？”
他转身，头一歪，示意她跟上来。
“噢——教授有麻烦了。”法兹说。
崔西对两人做了个鬼脸，就跟着威廉姆斯走向大厅尽头的转角处，那里是舒适的审讯室。威廉等她进来后，关上了门。
“怎么了？”崔西问。
“你的电话很快就会响起，头儿们现在正在开会。”
“什么事？”
“你是不是正在帮助一位律师，为杀害你妹妹的凶手争取再审？”
她和威廉姆斯的关系一向很好，可能因为是黑人的关系，威廉姆斯对崔西在男性主导的警界感受到的微妙歧视感同身受。
“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比利。”
“不会吧！所以是真的啰？”
“这是私事。”
“头儿担心这件事对警察局的影响。”
“你指的是诺拉斯克？”
“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不奇怪，范佩尔特早上打电话给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要我给个说法。她问了很多，但她的问题让我觉得她要的似乎不是真相。”
“噢，我不是来跟你讨论她的。”
“我也没打算跟你讨论她。我只是想告诉你，诺拉斯克才不在乎这件事对警察局的影响，他只是想抓我的把柄，好好修理我一番。所以待会儿我会怒斥他‘关警察局什么事啊’，你可得支持我。除非我在工作上表现不好，否则他治不了我。真是多管闲事。”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啊，崔西。”
她花了一点时间平复怒火，“抱歉，比利。我只是被他搞得很烦。”
“他们怎么会知道你的事呢？”
“我有个直觉，应该是雪松林镇的镇警官搞的。这二十年来他没给过我好脸色，因为他不想我插手这个案子。”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似乎想整你。要知道‘男佩儿’最爱搜寻别人的隐私。”
“我会小心的，比利。抱歉，我又生气了。”
“噢对了，关于汉森案，你们去找的那个证人怎么样？”
“没有结果。”
“问题不小啊。”
“我知道。”
威廉姆斯拉开门，“答应我，你会妥善处理公事和私事。”
“你了解我的。”
“对，所以我才害怕啊。”
办公桌上的电话果然响了起来。一会儿后，崔西进入了会议室，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会被叫来开这场会并不寻常，因为通常都是威廉姆斯直接告诉她上层的决定。诺拉斯克是想在威廉姆斯和劳伯面前羞辱她，再不然就是要找大家的麻烦，这点她心知肚明。
诺拉斯克和警察局公共信息室的本内特•李站在桌子另一边，李的参与表示诺拉斯克希望崔西认可一份即将发给媒体的声明稿。但他可能要失望了。这么多年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让他失望，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走到威廉姆斯和劳伯的那一边。
“克罗斯怀特探员，感谢你的加入。你知道我们聚集在这里的理由吗？”
“不知道。”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威廉姆斯已事先知会她过。他们五个都坐了下来，李的面前还放了一个笔记本，他的手上拿着笔。
“一位记者来电，要求我们响应她正在追踪的一则新闻题材。”诺拉斯克说。
“是你把我的专线给范佩尔特的？”
“什么？”
“范佩尔特直接拨打专线找我。那位要求响应的记者，就是她吧？”
诺拉斯克的下巴绷紧，“范佩尔特小姐认为你在协助一位律师，帮一名杀人犯寻求再审。”
“对，她跟我说了。”
“能说明一下吗？”快六十岁的诺拉斯克身材依然清瘦，身强体健。留着中分的他，几年前开始染发，把头发染成一种很奇怪的、类似生锈的棕色，在原色倒八字胡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怪异。崔西觉得他好像年老的三级片男星。
“事情很简单，即使像范佩尔特这样的庸俗写手，都掌握到了基本的实情。”
“哪些实情？”诺拉斯克问。
“你知道的啊。”她说。诺拉斯克是崔西申请进入警校的初审官之一，她口试时他也在场，所以审试委员问到妹妹失踪的事时，他曾听过她的回答。崔西在提交入学申请书和面试时，对此事都照实说过。
“这里有人不知道。”
她不想被他激怒，于是转过去看着劳伯和威廉姆斯，“二十年前，我妹妹遭到杀害，但警方一直没找到她的遗体。埃德蒙•豪斯基于间接证据被判决有罪。上个月警方找到了她的尸体，埋尸处的鉴识报告与给豪斯定罪的证据有矛盾之处。”她三言两语敷衍带过，免得诺拉斯克透露细节给卡洛威或范佩尔特。“他的律师以此为由申请再审。”她的目光转回到诺拉斯克脸上，“好了，会议结束了吗？”
“你认识那位律师吗？”诺拉斯克问。
崔西怒火中烧，“那是个小镇，大队长。我认识所有在雪松林镇长大的人。”
“有人暗示你一直私下调查妹妹的命案。”诺拉斯克说。
“什么样的暗示？”
“你一直在私下调查吗？”
“打从豪斯被警方逮捕开始，我就不相信人是他杀的。”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二十年前，我质疑过给豪斯定罪的证据，这让一些人不太高兴，其中包括那位镇警官。”
“所以你干脆自己调查。”诺拉斯克说。
崔西知道他的意图。利用职权便利进行私人调查，将遭受记过处分，甚至被停职。
“请定义‘调查’。”
“我想你很清楚这个词的意思。”
“我从没利用重案组探员的身份做不该做的事，如果你是想问这个。我都是用自己的闲暇时间。”
“所以是调查啰？”
“应该算是个人爱好。”
诺拉斯克揉着额头，似乎很头痛，“你从中牵线，协助一位律师进入瓦拉瓦拉监狱探访豪斯，是不是？”
“范佩尔特跟你说了什么？”
“现在是我问你。”
“你还是老实跟我说了吧，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威廉姆斯和劳伯打了个哆嗦，劳伯开口说：“崔西，我们不是在审讯你。”
“很像啊，中队长。我需不需要找个律师代表？”
诺拉斯克紧抿嘴唇，脸色越来越红，“我的问题很简单，你是否从中牵线，协助一位律师进入瓦拉瓦拉监狱探访豪斯？”
“请定义‘从中牵线’。”
“你为他们提供过任何形式的协助吗？”
“我开着那位律师的车子和他一起去了监狱，那天我休假，我甚至连油钱都没付。我们在一个探监日，和其他人一样穿过公众开放区进去。”
“你使用警察身份请求探监了吗？”
“没有。”
“崔西，”劳伯说，“如果媒体打电话来问，我们最好枪口一致，说法一样。”
“我什么都没跟范佩尔特说，中队长，只跟她说这是私事，关别人屁事啊。”
“那太不理性了。我们有责任向民众提供社会案件的侦办进度。”诺拉斯克说，“无论你喜欢不喜欢，这件事本来就属于公事，我们的工作就是确保事情不会对警察局有负面影响。范佩尔特要求我们提供官方说明。”
“她算哪根葱？”
“她是跑警政线的记者，同时也是西雅图首屈一指的新闻台的记者。”
“她只是个冷血自私的记者、过火的写手，而且没有道德可言，这点人尽皆知。无论我说什么，她都能颠倒黑白、制造冲突，我才不想被她耍。这件事是私事，我们不需要针对私事公开说明，为什么要区别对待？”
劳伯说：“崔西，我想大队长是在问你，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回应对方？”
“方式有很多。”她说。
“有没有能见报的方式？”劳伯问。
“就说是私事。无论是我或警察局都不能针对诉讼中的官司越权发言。我们不都是这样回应进入法庭审理阶段的案子吗？为什么这件事例外？”
“因为这不是我们的案子。”诺拉斯克说。
“你说到重点了。”崔西立刻说。
劳伯说：“虽然我不同意克罗斯怀特探员的想法，但就算我们回应，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威廉姆斯也挺她，“不论我们说了什么，范佩尔特都会按照她自己的想法报道，以前就发生过这种情况。”
“她打算报道的是，我们的一位重案组探员协助律师，为一个已定罪的杀人犯争取再审。”诺拉斯克说，“如果回应‘无可奉告’，不就等于我们默认这件事了吗？”
“如果你认为非给个说词不行，那就告诉她，只要是能彻底了结我妹妹命案的事，我都感兴趣。”崔西说，“这个说法对警察局可好？”
“我觉得不错。”劳伯说。
“雪松林镇有些人认为，这件事二十年前就已经彻底了结。”诺拉斯克说。
“当时他们也不喜欢我问问题。”
诺拉斯克用笔指着她，这让崔西好想伸手把笔抢过来。“如果真的有新证据足以动摇原判决的正确性，就应该通知卡斯卡德郡的郡警察局。命案是发生在他们的管辖区域内。”
“你不是才跟我说，不让我牵扯进去？现在又要我提供线索给郡警官。”
诺拉斯克气得鼻孔歙张，“我是说，身为一个执法人员，你有责任跟他们分享线索。”
“我以前试过了，没有用。”
诺拉斯克放下笔，“你应该清楚，协助一个被定罪的杀人犯，等于是打了整个重案组一巴掌。”
“但也能让大众看到，我们有多么大公无私。”
威廉姆斯和劳伯忍不住窃笑起来，诺拉斯克板着脸，“这不是小事，克罗斯怀特探员。”
“命案永远都不是小事。”
“也许我应该换个问法，这件事会影响你的工作表现吗？”
“恕我直言，找出凶手本来就是探员的本分。”
“那你应该把时间都花在查出是谁杀了妮可•汉森上。”
劳伯再次插话，“大家都先做个深呼吸，好吗？所以我们是不是都同意了：警察局将发布一份新闻稿，说明克罗斯怀特探员，以及所有职员，皆不会对进入诉讼阶段的案子发表评论，媒体若有问题，请向卡斯卡德郡的郡警察局咨询？”
李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
“你不准滥用职权，也不能利用警察局的资源进行这项调查。我说得够清楚了吗？”诺拉斯克已经懒得掩饰他的不耐烦。
崔西说：“那大家是不是也清楚了，警察局不能操控我的嘴巴该说什么？”
“没有人想操控你的嘴巴，崔西。”劳伯说，“等本内特整理好新闻稿后，我们再一起批阅吧。大家都同意了吗？”
诺拉斯克没有回答，崔西没看到他的诚意，就不打算让步。
“这件事我不能保护你。”诺拉斯克终于开口了，“这不是警察局的事，如果事情闹到一发不可收拾，你只能自求多福。”
崔西听了只想大笑，他从来没有保护过她。她真想放声尖叫，但仍然冷静地说：“我不会让事情有出错的机会。”
肯辛连人带椅转向回到“牛棚”的崔西时，她在与诺拉斯克对峙时涌出的肾上腺素依然在叫嚣。
“怎么了？”
崔西坐了下来，用手揉揉脸，再按着太阳穴。她打开抽屉，从药瓶里抖出两粒头痛药，一仰头，连水都没喝就一口吞了下去。“范佩尔特才不想知道法医办公室是否在莎拉的遗体上找到了新线索，”崔西说，“她只想知道我是不是协助律师，帮助埃德蒙•豪斯争取再审的机会。头儿听到风声，不是很高兴。”
“那就告诉他们你没有啊！”看到她没回应，肯辛又问，“你没有，对吧？”
“你记得我们办过的那件缺乏证据、没有侦破的案子吗？就是一年前，安妮皇后区的老太太。”
“诺拉•史蒂文斯？”
“案子没有破，找不到真相，你的心里不纠结吗，肯辛？”
“当然会啊。”
“想想如果那是你心爱的亲人，案子悬而未决了了二十年后，你会有多纠结。你会不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找出答案？”

31
崔西敲了敲门，往后一站，纱门“啪”的一声关上。见等不到响应，她将双手圈成杯状，放在窗户上，试着让视线穿过白色蕾丝窗帘看进去，结果还是没见到人影。她沿着阳台走到房子的侧面，倾身在栏杆上。独立车库前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最新款的本田思域。
她大声叫门，但仍没人应门，她想想又转身朝阳台阶梯走去，正打算走上去时，目光瞥到窗户里有个人影穿越客厅而来，然后大门就打开了。
“崔西。”
“哈啰，霍尔特太太。”
“我就知道有敲门声。刚才我在后面绣花呢。好久没见到你了，真是稀客。你这次回来有什么事吗？”
“嗯，要处理一些跟老家的房地产相关的事情。”
“我以为你已经把房子卖了。”
“只剩下收尾的小细节。”她说。
“你一定很舍不得。哈雷跟我每次去你家串门时都好开心，尤其是你家办的圣诞派对，特别好玩。来，快进来，天气冷，别站在外面吹风。”
崔西在踏脚垫上擦擦鞋底，然后走进玄关。屋里的陈设简单而整洁，一个个相框立在壁炉台及餐厅碗橱上方的花布杯垫上。展示柜里摆满了瓷娃娃，可见房主的喜好。崔西打量着体格高大厚实、有着银色短发和同色眼镜的霍尔特太太，她应该有六十几岁了，却依旧喜爱弹性裤、宽大的毛衣和色彩缤纷的珠链。当年莎拉失踪后，卡萝•霍尔特就自告奋勇到美国退伍军人协会大楼，为搜山志愿者制作三明治。
“你现在在做什么？”霍尔特太太问，“听说你搬到西雅图去了？”
“我现在是警察。”
“警察，噢，你的工作一定很刺激。”她说。
“它有它吸引人的地方。”
“请坐，我们聊聊。想喝点什么吗？水还是咖啡？”
“不用了，霍尔特太太，谢谢。我不渴。”
“拜托，孩子，你够大了，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叫我卡萝吧。”
崔西坐在客厅里的一张深红色沙发上，其上放着几个针织靠枕，其中一个编织出房子大门的图案，同时还配有“甜蜜的家”的字样。卡萝则坐在附近的一张椅子上。
“你怎么会想到来看我？”她问。
“我正打算开车回西雅图，路过哈雷的维修厂时，想找他聊聊，结果维修厂好像关掉了。”这句话半真半假，她本来就计划回来一趟，但不是为了处理父母留下的不动产。一个月前，她追查到莱恩•哈根的前雇主，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文件，随后想到或许能在哈雷•霍尔特这里找到更多相关资料，给她更多的启发。
“崔西，很遗憾，哈雷六个多月前过世了。”
崔西瞬间泄了气，无比失望，“卡萝，我不知道这件事，请节哀顺变。他的死因是？”
“胰腺癌。癌细胞侵入淋巴结，医生束手无策，无法阻止癌细胞扩散。好在他受苦的时间并不长。”
崔西回想起每次开车去维修时，哈雷总是咬着香烟，迎接她的到来。“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卡萝紧抿着嘴唇微微一笑，但眼眶已噙满了泪水。
“这段日子你还好吗？”崔西问。
卡萝认命地耸耸肩，把玩着项链，“是很难熬，但我会想办法找事做，尽力过好每一天，不然又能怎么办？噢，我干吗跟你说这些，你遭遇的不幸已经够多了。”
“没关系的。”
“孩子们都会带孙子孙女来看我，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和支持。”她双手一拍，打了自己大腿一下，“跟我说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想找哈雷聊什么呢？”
“其实，我是想找他聊聊工作上的事。镇上几乎所有人都找哈雷修车，对不？”
“是啊，你父亲就是他的固定客户，哈雷一直很感激詹姆斯对他的信任。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詹姆斯真是个好人。”
“你知道哈雷都向谁采购汽车零件吗，卡萝？”
卡萝的表情仿佛崔西问了一个关于量子理论的问题，“不知道耶，我很少问他工作上的事，孩子。我猜他应该是跟很多不同的店家买的吧。”
“我记得他办公室里有几个柜子。”崔西终于把话题带到了自己的真正目的上。
卡萝的双手往空中一摆，“那间办公室乱得要命，但哈雷就是能找到他要的东西，他有自己的做事方法。”
“他是什么时候关掉维修厂的？”
“退休的时候关的。他本来期望儿子能接手，但格雷克有自己的计划，大概是三四年前吧。”
“你还留着维修厂的钥匙吗？”
她一挑眉，“不太清楚，应该还在吧。但你想进去找什么呢？”
“我只是好奇一些事情，卡萝。我知道我的要求听起来很怪，但我希望能翻阅哈雷的文件记录，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如果能帮上忙，我一定帮，甜心。但你在维修厂是找不到你要的东西的，因为哈雷关掉维修厂后，就把那里清空了。”
“我刚才经过维修厂，从窗户望进去时也是这样觉得。但我再仔细一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才试着来问问看。看来，我应该放你回去绣花，我也该准备回西雅图了。”崔西丧气地说。
“你不看文件记录了吗？”
“啊？”
“你刚才不是说想翻阅他的文件记录吗？”
“你不是说都被他清空了？”
“哈雷？你也看过他的办公室，那个人从来不丢文件的，一张都不丢。但你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翻完。”
“那些文件在这里？”
“不然我干吗把车停在车道上？哈雷把文件全搬回了家，就堆在车库里。他一直说他会整理，但后来就生了病。而且老实说，如果你没提起，我都忘了它们的存在。”

32
崔西不再尝试入睡，翻身下床一看，才半夜两点多。调查莎拉失踪案的这些年来，她很少一觉到天亮，后来终于下定决心把档案都收入橱柜后，失眠的情况稍有好转，但现在又卷土重来了。她的黑色虎斑猫罗杰跟着她来到客厅，一路不停地大声叫。
“好、好，如果我被吵醒也会不高兴。”她抓起了笔记本电脑、羽绒被以及遥控器，躺进沙发中。现在她住在西雅图国会山区一间二十坪的公寓内，她租这里不是因为它环境优雅，也不是因为景观佳（反正从窗户看出去也只能看到对面的红砖公寓），而是因为房租合理，以及交通便利——她虽然不是医生，却仍然需要住得离单位够近，能随叫随到。
罗杰跳上她的大腿，在被子上踩了踩，踩出合它心意的形状后，便蜷成球状睡觉去了。崔西开始仔细回想几个小时前和丹的通话内容。丹听她描述完范佩尔特的无理要求，以及和诺拉斯克开会的情形，就提议说要在这个星期五开车来西雅图找她，和她去参观奇胡立玻璃艺术馆，然后一起去吃晚餐。
自从上次回去埋葬莎拉到现在，又过了几个星期，期间崔西回过小镇几次，把剩下的文件和数据转交给丹，并且一起检视到目前为止的调查内容。她在丹那里过夜两次，但除了那堂即兴的高尔夫球课，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浪漫情事发生。崔西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意，不过她倒是清楚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有肉体上的吸引力，而且很确定那不是她幻想出来的。她有点儿想采取行动响应，却又担心此时此刻和丹有多余的牵扯并不明智，更别提她根本没打算要搬回雪松林，而丹显然已经在那里打造了一个家。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具备。太复杂了，她决定先暂时把感情的事搁置一旁。现在丹又说要带她去看展览，让她不得不重新考虑他真正的想法。她无法把这次邀请和调查工作联系起来，更别提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他要睡哪里。她的公寓可是只有一间卧室而已。她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接受了邀请，但从答应直到上床睡觉，都在质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她打开电脑，访问华盛顿州总检察长的网站，输入账号和密码，登录简称为“重侦系统”的重案侦查追踪系统。系统内可供搜寻的凶杀案和性侵案件超过两万两千件，案发地点包括华盛顿州、爱达荷州和俄勒冈州，案发时间从1981年直至目前。假设妮可•汉森的死因不是性交失控，而是被谋杀的，有研究显示，采用这种特殊手法杀人的凶手，会经常练习以求完美，所以尽管在办公室调查此案已经一整天了，拖着疲惫步伐回到家的崔西，依然坐在计算机前，继续搜集和研究类似的凶杀案。
她先将“汽车旅馆”作为关键词搜寻，相关案件数量缩减到1511件，随后她又加了“绳子”，省略掉“勒死”，因为她想搜寻所有受害者被绳子绑住，但不见得是被勒死的案子。这使得结果缩减到224件。在这224件案子里，有43件的受害者未遭受性侵，而妮可•汉森的验尸报告指出，遗体的阴道内并未验出精液残留。这点虽然属于异常，但汉森被绑成那样痛苦的姿势，也的确不可能进行性交。凶手没有抢劫汉森，因为她的钱包里装满了纸钞，且完好地放在旅馆的梳妆台上。如果汉森真的是被谋杀，那这一杀人动机也不成立。
崔西锁定这43件案子，一一检视重侦系统里的档案。一个小时后，她看完了三个案件，第四个案件也看了一半，但没有一件跟汉森案有关。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向后靠在枕头上，“这是大海捞针啊，罗杰。”而那只猫已经睡得呼噜呼噜响。
崔西真是羡慕死它了。

33
星期五下午，崔西和肯辛开车一路向西。在横越华盛顿湖上的520浮桥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往西雅图方向的车子很多，漂浮平台上的高大起重机矗立在渐暗的黑水上，正在协助建造与旧桥平行的第二座浮桥，但这座即将应付极高车流量的新桥，却在架设混凝土浮筒时出了差错，致使完工日期被推迟到2015年之后。
崔西检视最近的几通来电，看到丹已经打了两次，她都没接到，于是立刻回拨。
“嗨。”她说，“抱歉，没接到你的电话。我们今天一直在外面跑，查访证人，还拜访了几位专家，请教北西雅图那起凶杀案的相关问题。”
“我今天下午收到一个惊喜。”
“好的惊喜，还是坏的惊喜？”
“还不确定。今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法院，回到办公室时，就看到传真机传来万斯•克拉克反对定罪救济的异议书副本。”
“他们这么早就送出异议书了？”
“显然是。”
“你有什么想法？”
“我还没看。只是先打电话通知你一声。”
“为什么这么早就送？”
“他可能想让事情简单点，让法院认为我们的申请缺乏法律依据。我要看了以后才会知道，反正你似乎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把异议书发到我的邮箱，吃晚餐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好，但关于晚上的事……”丹说，“不好意思，只能取消了。”
“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要处理一些事情。我晚点儿打电话给你，方便吗？”
“当然可以，”崔西说，“我们晚上再聊。”她挂断电话，心里忐忑不安起来，不知道丹为什么取消他们的约会。刚约好的时候，她的确有些焦虑，但后来就满心期望，好奇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她都想好了：要买两个迪克斯汉堡——那种一个一美元多的杂烩汉堡——然后在她的公寓呈上，再故意调侃他。
“有新发现？”肯辛问。
“抱歉，你说什么？”
“我说，有新发现吗？”
“他们递上了异议书，反对我们的申请。我们以为不会这么早。”
“他们这么早提出异议，意味着什么呢？”
“还不知道。”丹话里的迟疑，依然回荡在她耳畔。

34
丹•奥莱利仰头点下眼药水，隐形眼镜像是黏在角膜上了，不太舒服。办公室的多边形飘窗外，雨丝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缓缓飘落其中浸透了水的土霉味。他让窗户敞开着，想听听从北方一路飙来的暴风雨。小时候，每次暴风雨一来，他都会坐在卧室的窗边，望着北卡斯卡德郡上空的闪电，数秒后雷声响起，轰隆隆滚过山巅。那时他总想着以后要当气象播报员，桑妮说那是地球上最无聊的工作，但崔西说丹很上相，很适合上电视。崔西向来都是这样，就算别人都把他当笨蛋——虽然他有时候真是笨——崔西永远站在他这边支持他。
他在莎拉的葬礼上看到崔西孤零零一个人时，心都替她在滴血。他一直很羡慕她，他们一家人总是其乐融融、互爱互敬，那是他家所欠缺的。可是后来事故接连发生，崔西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失去了一切。他在葬礼上走到她身旁时，仍然是以小时候的玩伴来看待她，但他不能否认崔西十分吸引他。他递给她名片，是希望她能打电话来，希望她来看看长成男人的他，让她明白他不再是从前的小男孩了。结果她虽然来了，却只是一心一意地让他看看她的调查资料，纯粹谈公事，他的希望就此破灭。
后来他邀请她到家里来过夜，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全，可是一看到她，他又克制不了对两人之间迸出火花的期待。他从背后圈住崔西、教她打高尔夫球时，一种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情愫在他心里死灰复燃、蠢蠢欲动。他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压下那些感觉，同时也领悟到崔西心里的伤口仍然很深，现在的她不只是脆弱，更没有安全感。她不仅怀疑雪松林镇，也无法信任周遭的人、事、物。他邀请她去参观奇胡立的玻璃艺术馆，之后再一起去吃晚餐，是希望她能暂时脱离紧绷的状态，后来他却发现自己会把她带进一种尴尬的境地。难道她要留他过夜，或者他要去住旅馆？他察觉到自己在催促她，而她根本没有准备好进入另一段感情。莎拉的遗体占满了她的思绪，又有一场费神的听证会要去周旋。
他也有工作上的考虑，虽然他的委托人不是崔西，而是埃德蒙•豪斯，但崔西握有全部材料，丹需要它们才能周全地准备定罪救济听证会，以确保法院核准豪斯再审的申请。在这种情况下，丹认为最好不要再给崔西添加不必要的压力，所以取消了约会，等待更好的时机到来。
福尔摩斯哼了一声，抽动一下后，睡死在雷克斯身旁，那两只狗就睡在丹办公桌前的小地毯上。卡洛威恐吓要没收它们，丹当下就决定带它们来上班，这么做不算麻烦，反正它们也是很好的同伴。可是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它们立刻就会翻身而起，冲到接待区狂吠。幸好它们现在很安静。
他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万斯•克拉克针对定罪救济请愿书提出的异议书。直觉告诉他克拉克提早送出异议书是为了给法院一个印象，巧妙地暗示原判决没有任何失误，不需要再审。克拉克提出的论点很简单，他指出请愿书并没有指出原判决的不当之处，证据不足，所以没必要举行听证会来决定埃德蒙•豪斯案子是否需要再审。他还提醒法院，豪斯是华盛顿州第一位单凭间接证据被判决的一级谋杀犯，因为豪斯虽然承认杀了莎拉，却拒绝说出埋尸地点。克拉克在异议书中写明，豪斯企图利用证据不足谈条件，要求从轻量刑，因此提醒法官不应让犯人得逞。他的结论是，如果豪斯在二十年前就说出埋尸地点，所有辩护证据在当年的庭审过程中就能完整呈现，而豪斯之所以不说，当然是因为这么做等于不打自招，一旦说出来，就是罪证确凿。无论说与不说，豪斯都脱不了罪责，也已得到了公正的审判，而丹在请愿书里的论点，改变不了这些事实。
不错的反方论点。只不过全篇不断地绕着两个主题打转：克拉克想要法院认可豪斯是杀人自首，并且企图利用埋尸地点进行谈判，要求减刑。豪斯当年的辩护律师德安吉洛•芬恩在交叉询问时，并未针对检警无法提出有豪斯签字的认罪文件或录音带进行抗辩，然而这是每一位辩护律师都会率先主攻的要点；芬恩甚至一错再错，亲手把豪斯送上证人席，让他自己去否认曾经认罪，这等于是把豪斯的信用放到砧板上任由检方宰割；芬恩更允许检方提出豪斯之前的性侵罪行来攻击他，也允许检方在法庭审讯中质询性侵罪行的细节。这一切等于替豪斯敲响了丧钟，告诉陪审团“强奸犯就是强奸犯，狗改不了吃屎”。芬恩明明应该紧咬着缺乏直接证据，以及检方对豪斯的严重偏见等事实提出抗议，要求法庭慎重起见，不采信可疑的自白认罪说词，这样就不至于全盘皆输。就算法官表示抗议无效，豪斯依然有强有力的立场申请上诉。其实无论在埋尸地点有无新证据发现，单就芬恩未做上述抗辩，豪斯就有资格申请再审。
福尔摩斯突然翻身，抬起了头，一会儿后，接待区的唤人铃就响起了。
福尔摩斯跑了出去，爪子咔咔地敲着硬木地板，雷克斯追了上去，随后的吠叫二重唱让人震耳欲聋。丹看了看手表，迈步朝大门走去，停顿片刻后，随手抓起有肯•小葛瑞菲签名的球棒。
他也开始带着球棒来上班了。

35
福尔摩斯和雷克斯把那个非裔美国人钉在门上，男人的表情和声音万分惊恐。
“桌上的标示牌写着按铃。”
“停，”两只大狗顺从地停止吠叫，坐了下来。
“你怎么进来的？”丹问。
“门没上锁。”
天刚黑的时候，他带了两只大狗出去执行例行的夜间任务。“你是谁？”
男人看着大狗，“我是乔治•博维恩，奥莱利先生。”丹认出他是谁了，他曾在崔西的文件里看过这个名字。
博维恩说：“埃德蒙•豪斯强暴了我的女儿，安娜贝尔。”
丹让球棒斜靠在接待桌旁。三十年前，埃德蒙•豪斯因性侵未成年少女遭起诉，最终被判坐了六年牢。豪斯因莎拉的命案被判有罪后，乔治•博维恩曾在此案审理阶段出庭作证过。
“你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
“我从尤里卡开车过来的。”
“加州？”
博维恩点点头，显得温和而谦恭。他看起来快有七十岁了，留着灰色络腮胡，戴着充满书卷气的仿玳瑁眼镜、深褐色高尔夫球帽，外套里则是件V领毛衣。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需要当面谈。我本来打算明天早上再来，今晚只是先来确认地址是否正确，却看到窗户里的灯还亮，大楼的门又没上锁。我上楼后才发现在街上看到的窗户就是你办公室的。”
“嗯，很合理。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大老远开车过来，博维恩先生？”
“卡洛威警官打电话给我，他说你正设法为埃德蒙•豪斯争取再审。”
丹搞清楚来龙去脉了。不过博维恩如此直言不讳，仍然让他很惊讶，“你怎么认识那位警官的？”
“埃德蒙•豪斯被法院定罪量刑时，我出庭作证过。”
“我知道，我读过判决书。卡洛威警官是不是要你来说服我，别接受豪斯先生的委托？”
“没有，他只是告诉我你正在申请再审。我是自己想来的。”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相信这个说法。”
“我只是希望能找个机会跟你谈谈。没有人叫我来传话。我也只会说一次，说完就不会再来烦你。”
丹考虑着博维恩的请求。他仍然怀疑博维恩的来意，但博维恩的语气很诚恳，而且开了八个小时车过来，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藏目的。“你必须了解，我和委托人彼此信任。”
“我了解，奥莱利先生。埃德蒙•豪斯跟你说了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丹点点头，“我的办公室在后面。”他打了个响指，两只狗就掉头回了办公室，跑到小地毯上坐下，但仍然竖着耳朵，保持警觉。
博维恩脱掉外套，把沁着雨水的衣服挂在门边那极少使用的衣帽架上。“那两只狗也大得太可怕了吧？”
“你该看看我每个月要花多少伙食费，”丹说，“要来杯不新鲜的咖啡吗？”
“好的。刚开了好长的一段路。”
“加糖吗？”
“黑咖啡就好。”
丹倒了一杯咖啡给他，两个人朝能俯视市场街的窗户走去，坐进咖啡桌边的椅子里。博维恩拿起杯子啜了一口，丹注意到他的手抖了一下。窗外，滂沱大雨重重地打在平式屋顶上，雨水噗噗地流过排水管，冲进地上的水沟。博维恩放下马克杯，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抽出皮夹。当他试着拿出黑塑料袋里的照片时，手抖得更厉害了，丹在想他是否患有帕金森氏症。博维恩把其中一张照片放到桌子上，“这是安娜贝尔。”
照片里，他的女儿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直直的黑发，肤色比她父亲淡一些，蓝眼睛也暗示她有混血基因。但引起丹注意的，是她面无表情的脸，就像人形看板。
“你可以看到从她眉毛往下延伸的疤痕。”
一条不易察觉的细线，从她的眉毛蜿蜒到下巴，就像一把镰刀。
“埃德蒙•豪斯告诉警察，他和我女儿发生关系是你情我愿的。”博维恩在第一张照片旁边又放了一张。照片里，女孩的脸几乎无法辨识：肿胀的左眼睁不开，脸上都是干掉的血块。丹从崔西的资料得知，豪斯性侵安娜贝尔时，她只有十六岁。博维恩拿起了杯子，但由于手抖得实在太厉害，最后不得不放下了杯子。他闭上眼睛，做了几个长长的深呼吸。
丹等他恢复平静后才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博维恩先生。”
“他用铁锹打她，奥莱利先生。”他停顿了一下，又做了次深呼吸，但这次的气息很粗，胸腔里发出“咻咻”声。“你看到了，埃德蒙•豪斯强暴了我女儿还不够，他想伤害她，如果我女儿没有求生的意志，没想办法逃出来，他会继续攻击她。”
博维恩缓缓露出一个无奈且认命的凄苦表情。他摘下眼镜，用红色手帕擦拭镜片，“六年……他毁了一个年轻女孩的一生，却只被关了六年，而这仅是因为警方搜证时出了差错。事后我们必须搬家，想想真是太悲惨了。安娜贝尔原本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但之后她没有再回学校上学，也不能工作。我们现在住在一座离海不远的宁静小镇，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内，那里的治安很好，日子过得很平淡。但每天晚上我们会把门死锁，检查每一扇窗户是否关好，这变成我们的例行工作；然后我们会上床，等着她放声尖叫，他们说那是创伤压力症候群。埃德蒙•豪斯服刑六年，而我们服刑将近三十年。”
丹想起曾在豪斯的判决书里看过类似的证词，只是亲耳听到一位父亲如此深沉痛苦的表白，依然相当震撼。“很抱歉，没有人应该过那种生活。”
博维恩紧抿嘴唇。“奥莱利先生，如果你继续完成你的计划，就会有人必须过那种生活。”
“卡洛威警官不应该打电话给你，博维恩先生，这对我们两个都不公平。我从来没想过要贬低你女儿和你们全家的遭遇——”
博维恩抬起一只手，淡然地打断丹，说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你想要告诉我，埃德蒙•豪斯性侵我女儿的时候还很年轻，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年了，人都会改变的。”他薄薄的嘴唇又带讥讽笑了笑。“你还是别劝我了。”博维恩看着福尔摩斯和雷克斯，“埃德蒙•豪斯跟你的狗不一样，不会训练一下就乖乖退下的。”
“他跟其他人一样，都有获得公平诉讼的权利。”
“但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奥莱利先生。像埃德蒙•豪斯这种暴力分子，只适合待在监狱里。他是个极度暴力的人，毫无疑问。”博维恩轻轻地拿起照片，塞回皮夹里，“该说的我都说了，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他起身拿下外套，“谢谢你的咖啡。”
“你今晚有地方住吗？”丹问。
“我有安排了。”
丹陪同乔治•博维恩走到接待区，博维恩拉开门，回头又看了雷克斯和福尔摩斯一眼，“如果你没叫住它们，它们会咬我吗？”
丹拍拍狗儿的头，“它们的体型只是用来吓唬人的，其实它们的叫声比咬人更可怕。”
“但依旧足以造成伤害，想想就明白了。”博维恩踏出门槛、走向走廊，门板在他身后弹回、关上。

36
崔西累瘫到完全想不起上次一觉到天亮是何年何月的事。她全身无力，连说话都软绵绵的。她和肯辛、法兹和德尔四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向比利•威廉姆斯和安德鲁•劳伯汇报第一小组的工作概况。
几个星期前，丹发函简短回应了克拉克针对定罪救济申请的异议书。期间，崔西和肯辛重新调查了妮可•汉森案，但仍毫无进展。他们再次询问了汽车旅馆的老板以及其他房客，也将在凶杀现场找到的潜伏纹录入金郡自动指纹辨识系统进行比对，之后则一一查访指纹符合者，删除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从而锁定了几位嫌犯。随后，他们再次去找“裸舞舞厅”的脱衣舞女问话，同时也拜访了妮可•汉森的亲朋好友以及几位前男友。崔西已能大致想象出汉森生前最后几天的生活状况，也锁定了几位在这段时间内跟她接触的人，同时拿着搜查令搜索了几处相关场所，结果仍是一败涂地。
“那个人的档案呢？”劳伯问。
“昨天快傍晚的时候送到了，”崔西说，他们申请了对舞厅相关人员档案的搜查令，以调查离职和在职员工。“我让荣恩先去查了。”
荣恩•梅威瑟是第一小组的第五个“轮子”。在重案组里，每个四人小组都配有第五位探员，协助处理调查过程中发现的一些较为繁琐的数据。
劳伯转向法兹，“停车场的车牌查到哪里了？”
法兹摇摇头，“只查到一些细枝末节，没什么重要线索。我们还跟加州和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合作，追踪外省车牌。说起来，我们跟这些郡外哥儿们合作得还蛮愉快的。”
“那重案侦查追踪系统呢？”劳伯问。
崔西摇摇头，“没结果。”
工作汇报结束后，崔西迫切需要打一剂“咖啡因”强心针，但威廉姆斯在门口逮住她说：“聊一下吧。”她知道他想聊什么。
威廉姆斯等其他人都离开，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才开口：“范佩尔特的节目昨晚掀起一阵旋风，你等着她的电话吧。”
范佩尔特的《KRIX卧底》赶在圣诞节前献给观众的礼物，就是关于埃德蒙•豪斯、雪松林镇和崔西的一小时专题报道。她在一连串的小镇老照片中，穿插了崔西、莎拉、她们的父母和埃德蒙•豪斯的照片。节目播放了小镇居民谈论莎拉失踪案如何击碎了小镇的田园安宁，那场判决又怎样折磨居民的心情，以及人们想到可能再一次经历当年混乱时的感受——没人愿意再被拉回媒体的轰炸之中。
崔西倾靠在会议桌边，对威廉说：“我想也是。情况有多糟？”
“全国和地方电视台加起来，总共向我们提出了二十多个采访邀请，这还只是今早《西雅图时报》头条出来前的数量。他们想搞一次访谈，其中包括知名新闻台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和微软全国广播公司，以及其他几家新闻台。”
“我才不管，比利。接受访谈并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反而会引来更多人注意。”
“我和劳伯也是这么认为。”威廉姆斯说，“我们把这个想法告诉诺拉斯克了。”
“是吗？他怎么说？”
“他说：‘如果法官同意了豪斯的听证会，那我们该怎么办？’”
诺拉斯克很少有心情好的时候，下午崔西走进会议室时，他却像便秘时又打了肉毒杆菌一样，阴郁地绷着脸。坐在他身旁的李，一只手托着下巴，两眼盯着桌上的一张纸，看来他们又要她签名了。
唉，想不让他们失望都难。
“汉森案的进度如何？”诺拉斯克没等崔西坐下来就发问。崔西完全没想到诺拉斯克召她过来开会，是为了汉森的命案。
“跟昨晚差不多。”她拉开一张椅子。
“那你打算如何改进？”
“现在我还没什么想法。”
“也许该请联邦调查局来支持了。”
“那我宁愿跟童子军合作。”
FBI这三个字母对重案组而言，意味着“名气大，但脑残”。
“那查案进度最好给我更上层楼。”
崔西咬着舌头看着诺拉斯克，同时对李点点头，李随即从桌下拿了一叠约1.5厘米厚的纸出来。
“昨晚范佩尔特小姐的节目结束后，这些就不断地涌进来。”诺拉斯克把那叠文件推到她面前。崔西拿起来翻看，原来是打印的电子邮件和电话留言记录。里面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有些怒骂她没资格当警察，更有些要求砍下她的头献给民众。
“他们想知道一位宣誓护卫人民的重案组警官，为何要帮埃德蒙•豪斯这种败类脱罪？”诺拉斯克说。
“这些都是激进分子，”崔西说，“憎恨是他们活下去的力量。是不是从现在开始，我们做的任何决定，都必须讨好这些人？”
“这么说《西雅图时报》、美国全国广播公司、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等新闻台，也都是激进分子啰？”
“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他们只想要几句有煽动性的说辞，因为他们只对发行量和收视率感兴趣。”
“或许吧。”诺拉斯克说，“不过基于我们近期的活动，警察局最好针对你的行为给个响应。”
“我们拟好了新闻稿，请你过目。”李说。
“只是过目，”诺拉斯克说，“不是征求你的同意。”
崔西示意李把那张纸递过来，但她根本不打算签字。他们想发布就发布，她不会干涉，但别想让她画押。
克罗斯怀特探员在埃德蒙•豪斯申请定罪救济，以及此案件的调查过程中，并非以公务员的身份介入。若是将来克罗斯怀特探员因此官司遭到传讯，也仅是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参与。无论正式或非正式，她都不会以西雅图重案组探员的角色介入此官司，以前没有，未来也不会。针对该官司以及判决结果，她不予置评，现在和未来皆是如此。
她把稿子滑了回去，“你们先是要我发言，现在又要我闭嘴？我甚至搞不懂这份新闻稿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表示如果你被传讯，就可以出庭作证。”诺拉斯克说，“而你只能介入这么多，你不能以任何形式，接受被告辩护律师的咨询。”
“介入什么？”她盯着劳伯和威廉姆斯，但他们也是一脸困惑。
“我们以为你已经知道了。”诺拉斯克突然不自在起来。
“知道什么？”
“上诉法庭批准了埃德蒙•豪斯的定罪救济申请。”
肯辛看着崔西快步走回到她的隔间，开始收拾东西，关心地问：“怎么了？”
崔西匆匆穿上外套，对于刚才听到的事依然反应不过来——二十年了，她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却有些措手不及，无法相信它真的发生。
“崔西？”
“上诉法院准许了豪斯的申请。”她说。“刚才诺拉斯克告诉我的。”
“见鬼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我要打电话给丹。”她抓起桌上的手机，朝“牛棚”外走去。
“听证会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
她快步跑向电梯，渴望找个隐秘的地方打电话给丹，然后一个人静静地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她觉得脑袋好像被人挥了一拳，茫茫然悬在空中。她需要定罪救济听证会这个平台，向法官揭示埃德蒙•豪斯初审判决时的证词和证据相互矛盾，因此判决他有罪具有相当大的争议。若丹能争取到法官的认同，原审法院就会被迫重新开庭，崔西也就能朝重新调查莎拉之死的愿望迈进一大步。
电梯开始下行，她用力闭上眼睛。二十年了，莎拉终于有机会讨回公道，她也终于有机会找出真相。

第二章
……世上没有比座右铭更危险的事了。
——C.J.梅，《证据的法则：民事和刑事案件中的合理怀疑》， 1876年注15

37
伯利•梅尔法官选择在分配给他的法官临时办公室而非公开法庭上举行审前听证会。他说这么做是因为“媒体高度关注这个案子”。关于崔西的出席，丹事先征得了梅尔法官的同意，不过后者表示这属于辩方的特殊要求，是个例外。由此可见，梅尔法官已经掌握到此案的关键细节。丹也下了一番工夫研究了他的背景，所以对他能一针见血看出争议所在一点儿都不意外。
梅尔退休前是斯波坎郡里有着三十多年资历的老法官，审理的大多是刑事官司。退休后，斯波坎郡律师公会基于他的自律和公正表现，给予其很高的评价。丹也查到梅尔的助理和法警在他退休后，不愿意被指派给其他法官，因此也跟着一起退休。丹认为这是个好兆头。他查到当时的助理和法警的电话，一一打过去请教。而他们口中的梅尔法官，不外乎以下两种形象：一是经常加班，总是花大量时间研究案件；二是他做决定时，会花好几天忍受绞尽脑汁的痛苦，但并不畏惧做出最后决断。丹和崔西想要的正是这类法官——有智慧，面对争议性大的案子也不怕做决定。同时他们也说梅尔是个纪律严明的人，舆论声浪再大都左右不了他，这显然是上诉法院指派他来主持这场听证会的重要原因之一。
崔西在办公室的一侧坐了下来，看着梅尔法官从办公桌后拉出皮椅，椅子的轮子吱嘎滑动。丹和克拉克并肩坐在布质沙发上，梅尔把椅子拉到那里，坐下来面对他们。崔西觉得这间办公室就像朴素的剧场，墙上没有任何画作和照片，屋内也找不到一丁点儿纸片。丹告诉她，梅尔的助理说过，梅尔法官重回职场的原因绝非退休生活太无聊——梅尔可是拥有近二十五英亩牧场的人，而且牧场里的粗活都是他亲自操办的。
崔西猜他六十多岁，外表粗犷且帅气，久经风吹日晒的粗糙肌肤和结实挺拔的身材，一看就知道这个人长年忙于整修围篱、修补谷仓和拖拉牧草捆，再加上一头灰发和蓝眼睛，让崔西觉得他有点儿像男影星保罗•纽曼。
“我接受这项指派有一个要求，”梅尔穿着室内用拖鞋，一只脚跷到另一只上，蓝色牛仔裤的裤脚因此微微往上一缩，露出菱形花纹的袜子。“我太太热爱阳光和骑马，所以我总是载着两匹马，到西部各州追逐阳光和骑乘之乐。而她计划这个月底到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骑马，先生们。你们要知道，我太太不喜欢被人放鸽子，而我也不喜欢放她鸽子，换句话说，虽然我是半退休状态，但并不代表我很闲。我打算干净利落地了结这场听证会。”
“辩方已经准备好遵从您的要求，庭上。”丹说。
克拉克一脸为难地说：“庭上，我还有其他案子，很快就要开庭——”
梅尔打断他的话，“我很同情你满满的工作计划，克拉克先生，但法律要求控方律师必须参加当场提交证据的听证会。我建议你在计划上把这件事列为优先事项。至于你即将出庭的诉讼，我已经跟威尔柏法官说了，他答应往后延一个月。”
克拉克叹口气说：“谢谢您，庭上。”
“ 辩方要进行审前的证据揭示注16吗？”梅尔问。
崔西搜集的资料比丹独自搜集的多很多，其中就包括初审的诉讼搜查令和凯莉•罗莎的鉴识报告。不过丹跟她说，提出以前的证据和证词只会拖延听证程序，这样就会让被传讯的证人找借口拒绝出庭作证，也可能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回想上一次的证词，并预先想好新的说词。丹也不希望进一步提醒克拉克，他打算攻击初审的检方证词，以免克拉克提早做好万全准备。
“辩方跳过此程序。”他说。
“ 检方要求进行口供证词的取证注17，”克拉克说，“我们整理了一份名单。”
“庭上，”丹说，“检方不能在听证会上提出新证据，而辩方打算传讯豪斯先生在州法院初审时出庭作证的检方证人。我们传讯的新证人只有两位，一位是法医鉴识官，她要为埋尸处的鉴识报告作证；另一位是DNA专家。我不能理解检方为何不私下讯问他们的证人，要知道我们非常乐意在下班时间与我们的专家见面。”
“克拉克先生？”
万斯•克拉克直起身子，“我们会尽力讯问证人的。”
“对于审前听证会还有异议吗？”梅尔法官问。
“检方请求禁止克罗斯怀特探员出庭听审。”克拉克说。
崔西瞥了丹一眼。“理由是？”丹问。
“克罗斯怀特探员将出庭为辩方作证，”克拉克对梅尔法官说，“因此不应允许她出庭听审，直到作证结束后方才可以，就像其他证人一样。”
“克罗斯怀特探员不是辩方证人，”丹说，“她是死者的姐姐，我们希望她的证词能协助理清她妹妹失踪当天几项关键事实。检方可随时传讯她。更何况，克罗斯怀特探员和其他证人不同，我认为检方会希望克罗斯怀特探员——”
梅尔打断他的话，“奥莱利先生，你做好分内的事，让检方做它该做的决定。”他挥挥手，想接着开口的克拉克立刻闭上了嘴，“驳回，克拉克先生。克罗斯怀特探员有权以死者家属的身份出庭，而且我看不出她的出庭会不利于检方。好了，现在来谈谈另一项议题，我们都知道媒体极度关心这件诉讼案的发展，但我绝不允许外界把我们当成动物园里的动物看热闹。不过记者有权出庭听审，我也同意全程录像。我不会禁止你们和你们的证人公开评论这个案子，你们都宣誓过是此法庭的一员，就凭这个誓言，你们便在我的管辖之下，直接对我负责，而不是媒体。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克拉克和丹口头表示接受法官所立的规矩，梅尔露出了欣慰的神情。他双手一合，仿佛要带领大家做祷告，“很好，既然大家该说的都说了，而法院指定给我的豪华法庭可是花了纳税人不少的钱，所以我建议不妨星期一一大早就开庭，有人有别的想法吗？”
法官都如此慎重地事先警告了，一想到若是耽误某位女士的骑马之旅将引起的“火山爆发”，丹和克拉克皆不敢再多言。

38
德安吉洛•芬恩背对着人行道跪在泥土上，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正盯着他瞧。云层从高空中缓缓消退，连绵的雨势也告一段落，这给了芬恩一个机会整理菜园、准备过冬。崔西一边看着他，一边结束与肯辛的通话。肯辛打电话来是要告诉她， 诺拉斯克已正式把妮可•汉森的案子转到冷案中心注18。
“他抽走了我们手中的案子？”崔西问。
“这是为了集中优势兵力。他不希望这案子留在队上的工作档案里。他说我们不能浪费人力在一件悬案上，再加上你请假后我的工作量陡增，的确没有多余的人手继续调查下去。”
“可恶，对不起，肯辛。”
“别想太多。我多多少少还在继续追查，不过诺拉斯克的决定是对的。我们能查的都查了，除非有新线索出现，否则无路可走。”
崔西感到十分愧疚，根据自身的经验，她知道若是找不出凶手，将其绳之以法，汉森的家人是不可能真正放下的。
“你专心做该做的事，”肯辛说，“回来后工作还是在的。唉呀，真是无奈，死亡和缴税是这辈子永远躲不掉的两件事。我老爸以前老是这么喊：‘死亡和缴税啊——’我们保持联络，你要随时向我报告你那里的发展。”
“你也是。”崔西结束通话，沉淀情绪后才踏出车外。阳光亮得晃眼，逼迫她戴上了太阳眼镜。不过空气倒是冰凉，每呼出一口气，就留下一阵白烟。她朝栅栏的门走去，刚才停车时德安吉洛没有被惊动的迹象，现在也没有。
“芬恩先生？”
芬恩手套的指尖皱在一起，而他就这样戴着大手套，吃力地抓住又一根杂草。
她提高音量，“芬恩先生？”
他转了头，崔西看到了老人眼镜腿上挂着的助听器。他疑惑地摘下手套，放到地上。挪了挪眼镜后，他伸手去拿身旁的拐杖，颤巍巍地撑起身体，蹒跚着朝栅栏走来。他戴着软软的西雅图水手队的编织毛帽，穿着棒球外套，大大的外套松垮地挂在他身上，像是兄弟们穿不下才送给他的二手货。二十年前的芬恩体型偏胖，现在却骨瘦如柴，厚厚的镜片放大了他的眼睛，让人觉得他的双眼仍然水汪汪的。
“我是崔西•克罗斯怀特。”她边说边摘下太阳镜。
芬恩一开始似乎没认出她，也好像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不过他后来缓缓地勾起嘴角微笑，并推开了栅栏的门。“崔西，”他说，“请进。对不起，我现在视力很差，看不清楚。我有白内障。”
“你在整理菜园，这是准备过冬？”她边说边走进了院子，“我记得我爸爸每年一到秋天也在忙这些：拔草、施肥，再用黑色塑料袋盖住地面。”
“如果没拔草，到了冬天它们就会结籽，那春天来时可就惨了。”芬恩说。
“我爸爸也这么说。”
芬恩给了她一个表示嫉妒的微笑，又将手按在她手臂上，贼贼地说：“你爸爸种的西红柿没人比得上。他可是有温室的人。”
“我记得。”
“我一说他那是作弊，他就用好听的话堵我，说他的温室随时欢迎我的菜。詹姆斯啊，真是个好人。”
她看着那一小片被翻过的泥土，“你都种了些什么？”
“这个一点儿，那个一点儿，不过最后都送给邻居了。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蜜莉已经过世了。”
她并不知道蜜莉的事，但想想应该也是，芬恩的妻子在二十年前身体状况就不好，“嗯，那你还好吗？”她说。
“进屋聊吧。”芬恩吃力地抬起腿，踏上后门的三层混凝土楼梯，单是这简单的动作，就让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他拉下外套拉链，把外套挂到杂物间的挂衣钩上时，手始终在颤抖。万斯•克拉克曾提议撤销丹证人名单上的芬恩，同时还附上了医生的证明，上面说芬恩有心脏病、肺气肿，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疾病，而出庭作证的压力会拖垮他已经十分孱弱的身体。
芬恩引领她走进一间看不出岁月痕迹的厨房。深色的木柜、明亮的碎花壁纸、南瓜色的塑料贴片形成鲜明对比。他移开餐桌边一张椅子上的报纸和信件，空出位子给崔西坐，再将水壶装满水放到电炉上。这时，崔西注意到放在角落里的手提式氧气机，也感觉到从地板通风口送出的暖气。厨房里充满了煎肉的气味，油腻腻的铸铁长柄平底煎锅正躺在电炉上。
“我可以帮忙做点儿什么吗？”她问。
他挥挥手，从柜子里拿了两只马克杯出来，各放了一个茶包，显然他们会聊上一阵子了。他打开冰箱门，崔西看见里面几乎空无一物。“我不太存放食物，而且也很少有客人。”
“我应该先打电话过来的。”她说。
“但你担心我不想见你。”他的目光从厚厚的镜片上方飘来，睨视着她，“崔西，我是老了，眼睛看不清楚，耳朵也有问题，但我每天早晨还是会看报纸。我知道你不是来跟我聊菜园的事的。”
“是的。”她说，“我来，是想跟你谈谈听证会的事。”
“你来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病到不能出庭作证。”
“你的身体似乎还不错。”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时好时坏的，”芬恩说，“而且病来的都很突然，事前根本无法预测。”
“请问你贵庚了，芬恩先生？”
“拜托，崔西，我打你一出生就认识你了，叫我德安吉洛吧。关于你的问题，明年春天我就满八十八岁了，如果上帝成全我的话。”他用指关节轻敲着柜台，直盯着崔西的眼睛，“如果没有，那我就能去见我的蜜莉了，这样其实也蛮好的。”
“埃德蒙•豪斯是你的最后一场官司，对不对？”
“我有二十年没上过法庭了，现在也不打算再进去看看。”
蒸汽从水壶嘴冒了出来，芬恩拖着腿走过去，在两个杯子里倒了水。崔西谢绝了奶油和糖，芬恩拿着杯子回来放到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包上下晃动，然后颤抖地举杯轻啜一口。“蜜莉的身体每况愈下，我根本不想再接任何案子。”
“那你为什么接呢？”
“劳伦斯法官来找我帮忙为埃德蒙•豪斯辩护，因为没有人肯沾这件事。诉讼一结束，我回到家里，蜜莉和我都以为辛苦这么多年后，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完成那些一直想做、却因为我总是在法庭里而延后的计划。我们想要一起去旅行。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对不对？”
“你还记得那场诉讼吗？”
“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尽全力为那个年轻人辩护，对吗？”
“你是个好律师，德安吉洛。我爸爸总是这样说你。”
芬恩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讥讽。崔西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笑容里藏着秘密，除此之外，它还带着一股耍赖的味道，他心知肚明没人会强迫一个八十八岁、有心脏病和肺气肿的老人出庭作证。
“在这件事上，我问心无愧。”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每一件事都非要有个答案。”
“为什么这件事不能得到答案？”
“因为答案会很伤人。”
“我的家人也都走了，德安吉洛，只剩下我。”
他的目光迷离起来，“你爸爸向来很尊敬我，但在这座小镇上，不是每个人都那么看待我。我不是名校毕业，也一点儿都不像人们刻板印象中的诉讼律师，但詹姆斯从来不小看我，对我的蜜莉也很好。我对他的感激，远远超出你所知道的。”
“所以，如果他开口要求，你就会故意输掉人生最后一场辩护官司。”
她渐渐正视心中的那个问号，怀疑促使埃德蒙•豪斯被定罪的幕后主使者，很有可能是她的父亲，而不是卡洛威或克拉克。芬恩的表情没有一丝畏缩，他将一只手按在崔西的手上，轻轻一捏。他的手掌不大，有着老人斑，“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但我不会阻止你。我知道你心里有个过不去的坎，陷在妹妹的失踪和过往的记忆里。我们也都陷在那段往事里，崔西，但不表示我们可以倒带，让事情重来一遍。一切都变了，我们也是。对大家来说，自从莎拉失踪的那天起，很多事都改变了。不过你今天能来看我，我非常高兴。”
崔西已经有答案了。如果芬恩也是陷害埃德蒙•豪斯的共犯之一，那他会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两人又随便聊了聊小镇和居民，二十分钟后，崔西决定起身告别，“谢谢你的茶，德安吉洛。”
芬恩跟着她穿过杂物间，来到后门，她走到小阳台上，立刻感受到屋里的温暖和屋外的寒冷之间的差别，空气中全是浓浓的肥料味。崔西又谢了谢他，但转身要走时，他又伸手按在她手臂上。
“崔西，”德安吉洛说，“小心点儿。有时候我们最好把问题留在心中，不一定要找到答案。”
“找出答案又不会伤害别人，德安吉洛。”
“会伤人的。”他又给了崔西一个温和的微笑，随即退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
崔西用筷子在一盒豉汁鸡肉里挑弄着。大量的文件、黄色笔记纸和诉讼复印件，散满在丹厨房里的餐桌上。他们暂时停下来吃晚餐，收看晚间新闻。丹按了“静音”键，方便两人交谈。
“他连反驳都没有，”崔西再次提起她与德安吉洛的对话，“只说他问心无愧。”
“但他也没说当时他已尽全力为豪斯辩护。”
“对，他完全没提到这点。”
“我们不需要芬恩来证明他当初没有合理地为豪斯辩护，”丹一边说，一边读着《西雅图时报》头版关于即将到来的听证会的报道。《西雅图时报》对此事做了全面介绍，其中还附上了莎拉高四那年的全班合照、埃德蒙•豪斯二十岁的照片以及一张崔西的近照。美联社挑选了这则报道，并刊登在全国的几十家报纸上，包括了《今日美国》和《华尔街日报》。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丹。”她用筷子刺穿纸盒，往后一坐。雷克斯跑过来，把头塞进她的大腿之中，它很少这样亲近人。“你是在跟我撒娇吗？”崔西揉搓着它的头问。
“小心，它心机很重。它真正要的是鸡肉。”
她搔弄着雷克斯的耳朵后方，福尔摩斯不甘示弱，跑过来想用鼻子把雷克斯顶开。“你仍然打算让卡洛威打头阵？”
丹折好报纸，放到餐桌上，“对，第一个就请他上台作证。”
“我猜他会说自己不记得了，要你回去看初审时他的证词记录。”
“我就是希望他这么做，这样我就能在法庭上一一拆解他的证词。”丹一弹指，再一指，两只狗就乖乖地跑进客厅，躺倒在地毯上，“他越是回避我的问题越好。我只需要绕着他的证词打转，用接下来证人的证词戳穿他。如果我能激怒他，他也许会口不择言。”
“他的脾气的确很大。”她瞥了电视一眼，“你看，那就是范佩尔特。”
玛丽亚•范佩尔特站在卡斯卡德郡郡法院外的人行道上，右肩上方就是法院沙岩名牌上的青铜字样。丹跟着崔西来到沙发边，拿起遥控器，再次按下“静音”键，此时的电视里，范佩尔特正朝法院的阶梯走去。丹这才明白，她就是“揭穿”崔西介入协助埃德蒙•豪斯申请听证会的记者。
“ 她把事情说的好像水门事件注19，对不对？”丹说。
范佩尔特走到法院的阶梯前，转身面对摄影机。崔西发现背景里有几辆新闻采访车，它们就停在最靠近法院入口的马路旁，看来是抢先占据了好位置。
“感觉出庭的不只是埃德蒙•豪斯，而是整个雪松林镇。问题并没有解决——这么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位知名医生的女儿失踪了，接着是大范围的搜寻，以及一位假释强奸犯戏剧性地被逮捕。最后，这场曾经震撼人心的谋杀审判，居然有可能是误判，把无辜的人送入监牢。控辩双方今晚都不会发言，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结果。埃德蒙•豪斯的听证会明早登场，我将会在这里，在法庭内，为各位来实时报道。”
范佩尔特回过头，最后一次朝法院望去，然后画面结束。
丹又按了“静音”键一下，“你似乎做了一件别人都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你让雪松林镇又成了新闻焦点。现在每家新闻台都在报道它，全美各大报纸也都看得到它。还有人告诉我，镇上到法院之间的旅馆全都客满，甚至有人跑去民家租住多余的空房。”
“我觉得她的功劳比我大。”崔西说，“但她说错了，当初的审判一点儿也不震撼人心。我记得审理过程还挺无聊的。克拉克有条不紊，沉重缓慢地描述，而德安吉洛明明很能干，却表现得无能为力，好像早就放手，要顺其自然。”
“也许他就是。”
“说实在的，我记得当时整座小镇给我一种很奇怪的疏离感，镇民似乎都不想出庭听审，却又觉得有义务而不得不参加。我其实经常怀疑，这是不是也跟我爸爸有关，他是不是打过电话表态，所以法官和陪审团都认为既然全镇到齐，表示大家都同情莎拉，并且相当重视这件命案。”
“他似乎想给陪审团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们做判决时不要手软。”
她点点头，“他不赞成死刑，但他要豪斯一辈子待在牢里，永远不得假释。我记得他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似乎比其他人都更漠然。”
“怎么说？”
“我爸爸习惯记笔记，连普通的电话交谈他都会记下。开庭时，他的大腿上就放着笔记本，但他一个字也没写。”丹瞥了她一眼。“一个字也没有。”崔西强调。
丹搓着下巴上的胡茬，“你还好吗？”
“我？我很好啊。”
他似乎思考了一下她的回答，“你从没放下过对人的戒心，对吧？”
“我对人没有戒心啊。”她朝厨房走去，开始清理桌上的外卖餐盒，空出地方来让两人继续工作。
丹斜倚在料理台上，看着她说：“崔西，跟你说话的这个男人，可曾经竖起戒心两年，免得被人看出他被前妻伤得很深。”
“我们应该把心放在案子上，以后再来分析崔西的心理状况。”
他挺直身体，“好吧。”
崔西放下一个餐盒，“你想听我说什么，丹？难道你想看我崩溃、大哭？那有用吗？”
丹竖起双掌，佯做投降状，然后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下，“我只是以为说出来会有帮助。”
她朝他走去，“说什么？说莎拉的失踪？我父亲饮弹自尽？我不需要谈论这些，丹。我就活在这些往事里。”
“我只是问你还好吗？”
“我也回答了，我很好。你还想当我的精神科医生吗？”
丹眯起眼睛，“不，一点也不想。我才不想当你的精神科医生，但我想再成为你的朋友。”
她没想到丹会这样回答。她靠近坐着的他，开口问：“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觉得若我只是你的律师，好像是颗棋子而已。老实说，如果莎拉下葬那天，我没让你知道我是律师，你还会搭理我吗？”
“你这样说我不公平。”
“为什么不公平？”
“因为这不是私事。”
“我知道，你表现得很清楚了。”他打开笔记本电脑。
崔西把椅子更向他移过去，然后坐了下来。她知道他们总有一天，要说清楚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她没想到会是在听证会前夕。但现在既然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她也没有理由躲躲闪闪，“丹，雪松林镇的人，我一个都不想搭理，不只是你而已，我根本不想回这里。”
他敲着键盘，看也没看她一眼，“我懂，我了解。”
崔西把手放在键盘上，丹只好往后一坐。“我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崔西说，“你能理解的，对不对？事情一结束，我就可以真正放下，专心过我自己的日子。”
“我当然能理解你。但是崔西，我无法保证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他的语气有些不稳，崔西这才明白丹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他隐藏得很好，所以崔西都忘了明天早上他就要踏进法庭，那里可能坐满了怀着敌意的观众和媒体，而他只是为了完成童年玩伴二十年来的心愿。
“对不起，丹。我不想害你承受那么大的压力。我知道这个案子让你很辛苦，尤其是你还住在这里。我也知道事情不见得会如我所愿。”
他轻柔地说，“梅尔法官很可能驳回豪斯的再审申请，但也可能准许。不过无论是驳是准，你都不会比现在更接近真相。”
“不对。听证会会暴露出证词的前后矛盾，会把我这些年查到的秘密公之于世，让世人知道初审的结果并不是事情的真相。”
“我很担心你，崔西。如果你还是说服不了法官，无法开启重审，你该怎么办？”
她也问过自己好几次同样的问题，但依然没有答案。窗外，一阵大风让玻璃窗震动起来，惊得雷克斯和福尔摩斯抬起头，竖起耳朵，一脸好奇。
“我不知道。”她忧愁地对他一笑，“好了，我说出来了啊，好吗？如果失败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会试着一天天地去接受它，一点点转变失落的心情。”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毕竟我是过来人。”
她耸耸肩，“好啊。”
“你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停止自责，不要把所有失误都往自己身上揽。”
崔西闭上眼睛，喉头一哽，硬是挤出话来，“那天晚上我应该载她回家的，丹。我不应该丢下她一个人。”
“而我呢，我不断告诉自己，如果多花点时间在家，老婆就不会跟合伙人上床。”
“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丹。”
“对，是不能。但你跟我一样，在为自己没做的事自责。破坏婚姻誓言的是我老婆，而应该有罪的是杀害莎拉的那个人，不是你。”
“照顾她是我的责任。”
“你把妹妹照顾得那么好，没有人比得上你，崔西。没有人。”
“却不包括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没把她照顾好。我生她的气，气她故意输给我，还有，我没有坚持让她跟我们一起走。”她的声音低哑起来，努力把眼泪眨回去，“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这场听证会是我照顾她的方法，是我弥补那天晚上丢下她一个人的方法。我不知道事情的结果会如何，丹，但我必须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想要这个。听证会之后，我会自己想办法重启对莎拉案件的调查。”
雷克斯突然起身，朝房子前面的窗户跑去，抬起前掌扒在窗框上朝院子里看。丹挺直身体，站了起来，“我放它们出去。”他朝客厅走去。“怎么了，孩子？想出去方便吗？”
崔西从面对院子的窗户望出去，景观灯柔和的光芒照着花床和草坪，映着玻璃上的反光，有个难以看清的黑影，正从院子边缘的树干后面走出来。
“丹！”崔西急忙发出警示。
前方的窗户瞬间爆炸，碎片四散。
崔西撞翻她的椅子，设法把丹扑了个半倒，再把他往大门拉去。她拉着他放低身子，等待下一波攻击，但什么事也没发生。外面传来一辆车子引擎加速的声音，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叫声。崔西一个侧翻，同时拔出手提包里的手枪，打开大门冲了出去。刚穿过草坪时，卡车已经疾驶到街区尽头，距离太远追不上，也看不到车牌号码。不过当它放慢车速转弯时，崔西注意到只有右边的刹车灯亮起。
她回到屋内，看见丹正拿着毛巾跪在地上，慌张地想帮全身是血的雷克斯止血。

39
崔西一边放下丹的塔霍湖运动休旅车注20车尾门，一边打着电话：“我是崔西•克罗斯怀特探员，西雅图重案组。”她习惯性地报出身份。丹半拖半抱地把雷克斯抬进后车厢，再把车钥匙交给崔西，自己也爬上车去陪伴大狗。“我要报案，雪松林镇榆树林大道六百街区，刚才发生枪击事件，请求附近的警力支持。”
崔西“砰”地一声关上车尾门，滑坐进驾驶室内。“嫌犯驾驶的应该是卡车，它朝雪松山谷的东边而去，往郡道驶去。”她快速把车开下车道，车身颠簸一下后便驶上了马路，再加速往前冲去，轮胎随之尖叫。“嫌犯车辆的左刹车灯不亮。”她挪开手机，对着丹喊叫，“我要怎么走？”
“松弗兰。”
她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福尔摩斯呻吟着，崔西从后视镜看见，它在后座上望着受伤的好兄弟。丹依然用手压着雷克斯的伤口，同时用肩膀夹着手机跟动物诊所通话。
“它有好几个伤口都在流血，我们再有七、八分钟就到了。”
“它怎样？”崔西大喊着问。
“兽医在等我们，我止不了血。”丹的声音透着恐慌，“加油，雷克斯，撑住，老兄。坚持，留在我身边。”
她转上郡道，快速追上一辆缓慢行驶的厢型车。眼看厢型车并未加速，于是她打算超车，却在看到对向车道来车的车灯后，迅速闪回原车道。一辆十八轮大型拖车疾驶而过，带起的旋风震动了丹的大型运动休旅车。拖车驶离后，崔西再次尝试超车，这次对向车道不再有车灯迎面而来，她立刻踩下油门，却意外看到更多车灯绕过弯道而来。她更用力地把油门踩到底，运动休旅车疾速拉近和对向车辆的距离，就在两辆车迎面逼近彼此之时，她的车也驶过了厢型车的车头，她赶紧用力转动方向盘，回到原车道，逼得另外两辆车用喇叭的巨响抗议。
她又超了另外两辆车，才来到松弗兰的出口。在丹的指引下，车子来到一栋由半圆木建成的房子前。她踩下刹车，运动休旅车猛地在土石停车场上停下。崔西没有熄火就跳下车，一对男女则从诊所大门冲了出来，崔西见状拉起了车尾门，丹抱着满身是血的雷克斯滑下车，冲上阶梯，跑进诊所内。
看着丹进入诊所后，崔西才回头关掉引擎。室外的气温已经低得让人发抖，但她身上只有长袖衬衫和牛仔裤，可是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她根本坐不住，也气愤到什么事都不能做。她用丹为雷克斯止血的毛巾擦掉后车厢的血迹，再关上车尾门，拿起手机一边在土石停车场上踱步，一边打电话。镇警局的警力调度员告诉她，卡洛威不在警察局内，不过有一组警察已经前去处理发生在丹住处的枪击案。崔西告诉和她通话的女士，她正在松弗兰动物诊所，请那位女士随时跟她保持联络。
她试着抚平胸中的怒火，好让脑袋恢复思考能力。从玻璃窗炸碎的情况和雷克斯身上的多处伤口判断，对方用的是打猎用的大型铅弹。崔西经常跟她父亲上山打猎，有丰富的猎鹿经验，知道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确定那些子弹是否伤及重要器官。寒气让她冻得环抱住自己，夜空乌云密集，遮住了星星，大风停歇下来，长条金属风铃一动不动地吊挂在屋檐下。
她来回踱步，直到刺骨的寒意冻疼了关节，冻麻了手指和脚趾，才爬上木梯来到阳台上。固定在大门上方的灯射出温暖的黄色光，她正要进门时，看到柏油路上有车灯出现，一会儿后，才发现那辆雪佛兰警车放慢了速度，转进停车场，停在丹的车子旁边。卡洛威走下车，一身法兰绒衬衫、蓝色牛仔裤和美国工装品牌的外套，脚上的靴子重重地踩着木梯。
“你是来跟我说‘早就警告过你了’的吗？”崔西说。
“我是来确认你没事的。”
“我没事。”
“那只狗怎样？”
她的下巴朝诊所扬去，“还不知道。”
“你看到了对方？”
“对，是辆卡车。”她说。
“看到车牌了吗？”
“太远了，而且他关了灯。”
“那你怎么知道是卡车？”
“从引擎声和刹车灯距离地面的高度判断的。”
他思索了一下，“这里有很多人开卡车。”
“我知道，但它的左刹车灯不亮。”
“这是条线索。”
“对方用的是猎枪，”她说，“子弹是打猎用的铅弹。某个白痴想吓唬我们。”
“丹的狗也许不会同意你的推测。”
“我们没拉上窗帘，罗伊。我就坐在厨房的窗户前，如果他们想杀我，轻而易举就能瞄准。这是警告。媒体过于夸张，把事情搞得很大，你很清楚的，不是吗？”
卡洛威挠着脖子后侧，“我会派镇警调查此案，看看有没有人喝多了，放话要修理人。”
“这也不会缩小调查范围。”
“我已经派芬利去丹的家，也吩咐他打电话给木材厂的迈克，要些夹板去封住窗户。”
“谢谢，我会跟丹说的。”她伸手去拉诊所的门，打算进屋去。
“崔西？”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实在不想听，也不想跟他争论。她现在只想进到暖和的室内，看看雷克斯的情况。不过她还是转过去面对着他。卡洛威似乎正在苦苦思索合适的用词，这一点儿都不像他。过了一会儿，他才好不容易开口：“你爸爸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不是说我跟你一样难过，但我真的没有一天不想到他和莎拉。”
“那你就应该找出害死他们的人。”
“我找出来了啊。”
“证据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不能完全依赖证据。”他说。
“我没有。”
卡洛威好像又要发脾气了，他向来都是这样。但这次他没爆发出来，只是垮下肩膀，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这让崔西第一次觉得他真的老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柔，“我们之中有些人没办法双手一摊就逃到别的地方去，崔西，我们必须留在这里。我们有工作要做，要考虑全镇的福祉，这里是很多人的家园。小镇曾经是个理想的居住地，直到那件事发生为止。大家都希望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好好地过日子。”
“看来大家想要的都差不多。”她说。
他双手朝她一摊，“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两人本来谈得还不错，现在又回到原点，而且她也冷得发抖了。“什么也不想。”她又拉开了门。
“你爸爸……”
她放开了门把，下午德安吉洛•芬恩也提起了她父亲，“什么，罗伊？我爸爸什么？”
卡洛威咬咬下唇，“告诉丹，他的狗发生这样的意外，我很遗憾。”他说完便走下了阶梯。
❀
崔西看到丹的神色，还以为雷克斯没有撑过来：他的双肘撑在膝盖上，坐在接待区，双手顶住下巴，眼眶泛红。福尔摩斯躺在他身前的地板上，头枕在前掌上，抬眼担忧地看了丹一眼，额头都皱了起来。
“你听到我们的谈话了吗？”崔西问。
丹摇摇头。
“卡洛威刚才过来打了声招呼，”崔西说，“他说他会四处打听看看，有没有人放出狠话。他也说会找人封住那扇窗户。”
丹没有回应。
“想喝咖啡吗？”崔西问。
“不用了。”他说。
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四周安静地令人难以忍受。一会儿后，她伸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丹，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应该把你卷进来的，这对你不公平。对不起。”
丹盯着门看，似乎在思考她的话。
“如果你想退出……”
丹转过头看着她，开口说：“我会卷进来，是因为童年玩伴请求我看一看她的调查资料。我后来接下这个案子，是因为发现这个官司有问题，似乎有个无辜的人，被捏造出来的证据陷害定罪。如果真是这样，那表示凶手还逍遥法外，而且这个凶手曾经住在镇上，现在也可能还住在这里。我已经决定搬回来定居，这里如今是我的家，崔西。无论如何，这座小镇曾经是个好地方，不是吗？”
“对，它曾经是。”卡洛威和德安吉洛•芬恩也这么跟她说过。
“我并不是想找回我们小时候那个淳朴的小镇，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也许……”他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
崔西并没有追问，他们就沉默地并肩坐着。
他们送雷克斯进来的四十五分钟后，挂号柜台左边的一扇门打开，兽医走了过来。又高又瘦的他，看起来好像十七岁的毛头小伙，崔西一下子觉得自己好老。她和丹站了起来，福尔摩斯也跟着爬起来。
“你的狗躺在里面，奥莱利先生。”
“它会好起来吗？”
“没有看起来那么糟。铅弹的确造成了破坏，但都是表面伤，幸好它的肌肉硬的要命。”
丹松了一大口气，他摘下眼镜，捏捏鼻子，微微颤抖地说：“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我们还是会给它打镇静剂，以免它乱动碰到伤口。今天由医院来照顾它会比较好，或许明天你就能带它回家了，如果你能让它乖乖躺着的话。”
“我要开始忙一场听证会，未来几天在家的时间可能都不长。”
“你可以把它留在这里让我们来照顾。决定好后，跟我们说一声就可以。”兽医双手捧住福尔摩斯的头，“你想现在见见你的兄弟吗？”
福尔摩斯翘起尾巴，左右摆动。它甩着头挣脱出来，耳朵甩得啪啦啪啦响，项圈也晃得叮叮当当的，随后和丹跟着兽医走向里间。崔西依然留在原地不动，她突然感觉到自己是个外人。福尔摩斯停下脚步，回头纳闷地望着她，不过丹却没有丝毫迟疑地走了进去。

40
天很快就亮了。崔西昨晚回到位于银色马刺的汽车旅馆时，已经过了午夜，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但睡意就是不来。她记得当时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上显示着两点三十八分，而到了四点五十四分，她终于决定下床。
她拉开窗帘，看到从低沉的灰色天空落下的白色帘幕般的雪花。白雪已经满满地覆盖了地面，附着在树枝和电线上，也软化了小镇的各式声响，给人一种不真实的宁静感。
崔西在西雅图时就预定了旅馆房间，当时她是考虑到如果留宿在丹的住处，早上可能会被记者拍到他们两个一起离开的照片。在昨夜的枪击案发生后，丹坚决要求她留下来，两人还为她一个人去住汽车旅馆而争论了一番。她以化解卡洛威对她的恐吓的方法，来化解丹的忧心。“那只是有人喝多了而已。”她说，“如果有人想杀我，他有相当好的机会可以瞄准，而且他也不会用铅弹。我身上有手枪，足以保护自己。”
但事实是，她不愿意再拖累丹和福尔摩斯涉险。
❀
她驾车驶进卡斯卡德郡法院的停车场，本打算提早一个小时抵达听证会现场，以避开大批媒体的包围。但法院停车场居然已经四分之三满了，摄影师和记者在路边的新闻采访车附近三五成群，他们一看到崔西，立刻蜂拥而来，追着她穿越停车场，一起朝法院走去。
记者扯着喉咙大声提问：
“探员，请谈谈昨晚发生的枪击案。”
“你担心生命安全吗，探员？”
崔西没理会他们，径自朝高耸的阶梯走去，阶梯上方就是法院，其主体是由梁柱和山形墙构成。
“你为什么会在丹•奥莱利的住处？”
“警方找到了嫌犯吗？”
她越是接近阶梯，记者和摄影师的阵仗就越大，令她寸步难行。法院前还堵着一排看热闹的人，他们全都裹在厚厚的冬衣里，衣服上还有斑斑白雪，队伍弯弯曲曲地绕下阶梯，分散在人行道旁，使得通行的空间更加狭小。
“你会出庭作证吗，探员？”
“这要看律师的决定。”她想起当年审讯时，她和家人根本不需要排队等着进法院。
“你跟埃德蒙•豪斯谈过吗？”
她从人群中挤出去，朝法院南侧的玻璃门走去，那一区的座位在埃德蒙•豪斯初审时是被特别保留给家属、证人和辩护律师的。崔西敲敲门，玻璃门内的法警毫不迟疑地为她开门，连她的证件都没检查就放她进去了。
“我是初审时劳伦斯法官的法警，”他说，“你应该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听证会的法庭正是上次那个。”
❀
为了容纳预期中的人潮，梅尔法官果然被分配到了二楼的礼堂式法庭。二十年前，埃德蒙•豪斯就是在这里接受审判的。法警允许崔西提早进入法庭，她踏了进去，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凄凉的过往。法庭内的一切几乎都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依旧是奢华的大理石地面、桃花心木制品、拱形的木格天花板，以及垂挂下来的彩绘玻璃灯具。
崔西向来把法庭比作教堂，华丽的法官席像十字架一样是全场关注的焦点，它高高在上，俯视着整个审判过程。控辩双方诉讼代理人的两张桌子面对着法官席，翻过一道附有弹簧闸门的栏杆后就是旁听席，现在通道两侧的十几张靠背长椅上都空着。所有证人将从旁听席后方进入法庭，走下通道，推开弹簧闸门，从诉讼代理人的两张桌子之间走过去，坐上证人席的木条座椅。法庭左侧是一扇扇木框窗户，它们此时此刻正放映着持续不断的雪景。
唯一改变的是科技设备。一台平板电视占据着法庭的一个角落，取代了从前向陪审团展示照片用的黑板，几台电脑分别立在两张律师桌、法官席和证人席上。
丹已经将文件在律师桌上安置妥当。崔西进来时，他回头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复习笔记。尽管经历了昨晚的突发事件，穿着海军蓝西装、白衬衫和打着银色领带的他，看起来依然精神奕奕。万斯•克拉克则正好相反，他站在丹隔壁的桌子旁边，靠近只有座椅的陪审团席，整个人无精打采。他已脱下了蓝色运动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前臂上，双手撑在桌上，蜷着身体，在一张地形图上方低垂着头，紧闭双眼。崔西纳闷他是否曾经想过会再回到这间法庭，坐在二十年前被他定罪的同一位被告的隔壁。她猜他应该想都没想过。
她身后的法庭大门打开，更多旧识进来了。埃德蒙的叔叔帕克一看到她，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不知是该留下还是退出去。他苍老了许多。崔西推测他现在应该在六十五岁上下，尽管他的头发稀疏、花白了，但依然绑成几条辫子，垂在工装外套领子上，他的皮肤因为长年户外工作的关系粗糙黝黑，同时也因生活的艰辛和酗酒而松垮萎靡。他把双手插进磨损的牛仔裤口袋之中，垂下视线，沿着后墙朝法庭内部走去，钢头工作靴拖着地板的声音回荡开来。他在第一排位于丹后面的位置坐了下来，那是和初审时一样的位置，当时那一排通常都只有他一个人。崔西的父亲在初审的每个早上必定会过去跟他打招呼，崔西曾经询问过原因，詹姆斯是这样回答的：“帕克也不好过。”
崔西来到坐着的帕克面前，他转开了头，望着持续飘落的大雪。“帕克？”
帕克听到自己的名字似乎相当吃惊，稍作迟疑后，才站起来打招呼，“嗨，崔西。”声音微小得如同耳语。
“帕克，抱歉又让你经历这种事。”
他皱起眉头，“是啊。”
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就退开了，本能地走到第一排、检察官那一侧的座位上。这排座位曾经坐着她、她的父母和本……想到这里，物是人非的伤感排山倒海而来，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平静和崩溃之间的界线竟是如此薄弱，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这般脆弱。
于是她换到第二排，坐了下来。
她一边等待听证会开始，一边用手机查看电子邮件，同时又望了望木框窗户外面。法院广场上的大树看起来好像是用棉屑填塞出来的，周遭的景色是清一色的纯白。
八点五十分，法警打开法庭的门锁，推开了门。人潮从容地涌入，瞬间填满了座位。这情景令她想到了电影院，大家选了最好的座位，赶紧脱下外套、帽子和手套来为亲友占座。
“不能占座，各位，”法警说。“这里的规矩是先来先坐。请把外套和手套放到座椅下方，把座位留给仍然在寒风中排队进场的人。”
如果旁听席真如预期般坐满，那就表示旁听总人数会超过二百五十人。从法院前的阶梯上蜿蜒而下到人行道的队伍长度看，这间法庭应该塞不下那么多人，所以肯定有人会进不来，被迫到隔壁的法庭观看现场直播。
范佩尔特走了进来，挂在脖子上的记者证随之晃来晃去，她走到前排，就在帕克•豪斯的后面坐了下来。崔西数了数，还有十二位男女也佩戴着记者证。她认得许多前来听审的人，他们的脸孔几乎和出席莎拉葬礼的人一样，但这次没有一个人来跟崔西打招呼，只有一些人跟她点点头，或者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旁听席坐满后，法庭的门再次开启，埃德蒙•豪斯由两名狱警押送着走进来。旁听席立刻陷入一片死寂，参加过初审的人不是被豪斯外形的转变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就是跟身旁的人交头接耳地传达自己的诧异。和上次开庭时不同，这次没有人想到要好好打理豪斯的外表，以争取陪审团的好印象，因为这次并不会有陪审团。他拖着脚走到前方，身上是卡其裤和露出手臂刺青的短袖衬衫，长长的马尾辫已经到达宽厚背部的中央，脚镣上和串接到腰带上的铁链当啷作响，两位狱警带领他朝辩方律师桌走去。
初审时，豪斯对旁听者的目光无动于衷，现在似乎却被集中在他身上的注意力搞迷糊了。这勾起了崔西的回忆，想到她和丹去探监时豪斯说过的话，他说想知道雪松林镇的镇民再次看到他走在街上时的表情。幸好，那至少还要再等上一阵子。她环视法庭一圈，发现另外两位法警已经走了进来，分别站在出口的两边，而第五位法警则站在法官席旁就位。
豪斯转过来面对旁听席，让狱警解开他的手铐和脚镣。丹把一只手放到豪斯肩上，在他耳边低语，而豪斯的目光则锁定在叔叔身上，但帕克并没有抬起头来。帕克一直低着头，像教堂里低头祈祷的忏悔者。
梅尔法官的助理在豪斯进来之后走了出去，现在又从法官席左侧的门走了回来，大声宣布听证会开始。梅尔法官跟着快步走入，踏着阶梯上到法官席，干净利落地交代了开庭事项，其中包括嘱咐大家遵守法庭礼节。接着，他毫无预警地转向丹。
“奥莱利先生，既然这场听证会是为了被告而举行的，就请你先开始吧。”
二十年过后，他们终于启程了。

41
在丹起身大声宣布“辩方传唤证人，罗伊•卡洛威镇警官”时，埃德蒙的背脊一僵。
豪斯打从这位雪松林镇的镇警官进入法庭后，就直盯着他看。卡洛威推开弹簧门走了过去，然后停下脚步回瞪着豪斯，两人对峙过久，引得一位法警朝丹的桌子走去，但卡洛威得意地对豪斯一笑，就转身走到证人席上。
雪松林镇警官一站上高高在上的证人席，给人的感觉就更高大了。他宣誓他会说实话，完整的实话，绝无虚言。
卡洛威坐下，那张椅子和他的身型一比，瞬间变得矮小。丹引领他做开场陈词，还没说几句，梅尔法官就插嘴要求省略这个程序，“我知道证人的背景，资料里都写得很清楚了。直接盘问吧。”看来他太太的荒野骑马之旅又在呼唤他了。
丹听命行事，“你还记得1993年8月22日，曾有部属打电话向你通报，发现一辆蓝色福特货运卡车，似乎被遗弃在郡道路旁？”
“不是似乎，那辆车确实被遗弃在那里。”
“请告诉法官，你接获通报后，是如何处置此案的？”
“我的部属当时已从车牌号码查出，车子是登记在詹姆斯•克罗斯怀特名下，但我知道那辆车是他的女儿，崔西•克罗斯怀特在驾驶的。”
“你跟詹姆斯•克罗斯怀特是朋友吗？”
“大家都是詹姆斯的朋友。”
耳语声和轻轻的点头动作，惹得梅尔法官抬起了头，不过他并没有拿起小木槌。
“然后呢？”
“我开车去了现场。”
“那辆车有外伤吗？”
“没有。”
“你曾试着检查车内吗？”
“车门锁着，驾驶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车斗罩的窗户是有色玻璃，看不到里面，不过我敲了，没有人响应。”卡洛威的语气透着不屑和厌烦。
“接下来呢？”
“我开车去克罗斯怀特家，敲了门，还是没有人响应。所以我就打电话给詹姆斯。”
“克罗斯怀特先生在家吗？”
“不在，他和艾比去毛伊岛庆祝结婚二十五周年。”
“你是如何联系上他的？”
“詹姆斯给了我饭店的电话号码，以免我有事要找他。只要他离开小镇，都会这么做。”
“詹姆斯•克罗斯怀特先生听说你找到他女儿的车，如何回应？”
“他说他的两个女儿周末去参加了华盛顿州的射击比赛，还说崔西刚在外面租了房子，已经搬出去住了。他说如果孩子的车出问题，应该会在租屋处过夜。他说他会打电话去问崔西，要我等他的电话。”
“他给你回电话了吗？”
“他说他联络到崔西了，但崔西告诉他莎拉是一个人开车回家的。他还说崔西正在回家的路上，她身上有钥匙，跟我约在他们家碰面。”
“莎拉在家吗？”
“如果她在家，我们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只要回答问题就行了。”法官说。
丹看了iPad里的笔记一眼，才继续引导卡洛威进入他和崔西检查卡车和房子的过程。“你接下来做了什么？”
“我请崔西打电话给莎拉的朋友，确认她是否在别的地方过夜。”
“你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吗？”
卡洛威耸耸宽厚的肩膀，“那天晚上下了大雨。我的想法是，如果那辆车出了问题，莎拉决定徒步下山，那她就会直接走回家。”
“所以你已经先入为主，认为她出事了？”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丹。”
“请直接回答问题。还有在这间法庭里，请用‘律师’来称呼诉讼代理人。”法官说。
“最后一个看见莎拉的人是谁？”丹问出口后，崔西看到他懊悔地瑟缩一下。
卡洛威立刻咬紧这个失误，“埃德蒙•豪斯。”庭中开始充满了窃窃私语。
法官拿起小木槌敲了一下，耳语声立刻静默下来。
“你除了相信被告就是——”
“不是相信，律师。是豪斯亲口告诉我，他是最后一个看见莎拉的人，接下来他就强暴了她，然后把她勒死。”
“庭上，请您明确指示证人，起码要让我把话说完再回答。”
梅尔法官朝证人席倾身过去，俯视着卡洛威，“卡洛威警官，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要尊重法庭上的诉讼程序，以及参与诉讼的相关人士。把问题听完，再回答。”
卡洛威一脸咬到很酸的东西的样子。
丹往左边走了几步，窗外地毯似的雪景成了他的背景。“卡洛威警官，就你所知，最后一位看到活着的莎拉•克罗斯怀特的人，是谁？”
卡洛威想了一下，“崔西和她男朋友在奥林匹亚的停车场和莎拉道别。”
“你隔天早上和崔西、她父亲詹姆斯•克罗斯怀特在他们家碰面，对吗？”
“詹姆斯和艾比搭了深夜班机回来。”
“你为什么去见詹姆斯•克罗斯怀特？”
卡洛威望向法官，似乎在默问“我还要回答这些蠢问题到什么时候”，“我为什么去见失踪女孩的父亲？当然是讨论寻找莎拉的计划。”
“你认定莎拉真的如你所推测的出事了？”
“我认为可能性很大。”
“你和詹姆斯•克罗斯怀特谈到过可疑的嫌犯吗？”
“有一个，就是埃德蒙•豪斯。”
“你们为什么怀疑埃德蒙？”
“豪斯刚因强奸罪被假释，而那个案子的案发过程跟莎拉的失踪很类似，都是先绑架一个年轻女孩。”
“你去找他谈过吗？”
“我开车去了他们的所在地，他的叔叔帕克•豪斯和我一起把他叫醒。”
“他还在床上睡觉？”
“所以我们才要叫醒他。”
“你注意过埃德蒙的外貌吗？”
“我注意到他的脸和前臂都有抓伤。”
“你问过埃德蒙是怎么受伤的吗？”
“他说是在做木工时被一块碎开的木头划伤。他说他受伤后就停下工作去看电视，然后就上床睡觉了。”
“你相信埃德蒙•豪斯吗？”
“一点儿也不相信。”
“你那个时候就已经认定他和莎拉的失踪有关，对不对？”
“我认定我从没看过一块木头可以造成他脸上和手臂上那样的伤痕，这才是你应该问的问题。”
“你认为他身上的伤是什么造成的？”
卡洛威又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丹所提问题的走向，“我觉得好像是人的指甲抓伤他的脸，划伤他的手臂。”
“指甲？”
“对，是指甲。”
“你针对这个假设求证过吗？”
“我用拍立得拍了几张伤口的照片，然后询问帕克能否四处看看，帕克也同意了。”
“有什么发现吗？”
卡洛威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我只是四处看看。”
“你并没有找到莎拉曾经到过那里的证据，对不对？”
“我说过了，我只是四处看看。”
“所以你的答案是‘对’啰？”
“我的答案是，我并没有找到莎拉。”
丹放过了他。“搜索队曾经搜过小镇上方的山岭吗？”
“有。”
“是全面而彻底的搜山？”
“那里幅员辽阔。”
“你认为搜得彻底吗？”
“那么大的范围，我们尽力了。”
“找到莎拉的尸体了吗？”
“天啊。”卡洛威低声咒骂，但麦克风收到了他的声音。他往前一坐，“我们没找到莎拉，也没找到她的遗体，我到底还要回答几次同样的问题？”
“这要由我来决定，卡洛威镇警官，不是你。”法官说完又看着丹，“律师，我们都清楚死者之前未曾被寻获过。”
“我会跳过这个问题。”丹接着引导卡洛威蜻蜓点水地掠过了七个星期来，民众拨打举报专线提供的线索，最后来到莱恩•哈根的报案电话。丹拿了一打文件交给卡洛威，“卡洛威警官，这是调查莎拉•克罗斯怀特失踪案期间，民众拨打报案专线的搜查令。请你找出哈根先生的报案记录。”
卡洛威拿起文件快速翻过后说：“我没看到。”
丹拿回文件，正要把它放回证物桌上时，卡洛威又说：“那通电话可能是直接打进警察局的，那时举报专线已经撤销了。”
丹皱起了眉头，但姿势没变，“你有记录吗？”
“现在没有了。我们的警察局很小，律师。”
丹又引领卡洛威简单描述了他和莱恩•哈根的对话，“你曾问过他，他看的是哪个台的新闻吗？”
“或许有。”
“你曾问过他，他去拜访的客户是谁吗？”
“可能有。”
“但你都没记录下来，对不对？”
“我不会大事小事都记录的。”
“你去查访过哈根先生那天去拜访的客人吗？”
“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怀疑哈根先生。”
“卡洛威警官，你的警察局是不是接到过一大堆无效的报案电话，那些人都声称看到了莎拉？”
“我想起来了，是有一些。”
“是不是有个男人声称莎拉来到他梦里，跟他说她现在住在加拿大？”
“我想不起有这条线报。”卡洛威说。
“詹姆斯•克罗斯怀特先生是不是悬赏一万美元，给予提供线索并协助破案的人？”
“没错。”
“悬赏令就刊登在镇外的大型广告牌上，不是吗？”
“没错。”
“而你不认为有必要去确认这位证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卡洛威倾身向前，“我们从未泄露一丁点儿警方正在调查埃德蒙•豪斯的消息，也没透露过我们相信他就是驾驶那辆红色雪佛兰货运卡车的人。事实上，那辆车并不是登记在埃德蒙名下，而是帕克的。所以哈根事先根本不知道，他看到的那辆红色卡车在此案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
“但你知道埃德蒙•豪斯开的是一辆红色雪佛兰货运卡车，对不对，卡洛威警官？”
卡洛威瞪了他一眼。
“证人请回答。”法官说。
“我知道。”卡洛威说。
“哈根先生曾和你说过，他为什么特别想起这么一辆车吗？”
“这你要问他。”
“但我现在问的是你。我现在是以执法人员的身份，调查你的好友之女被绑架案。你想过要询问他，在暴风雨之夜、黑漆漆的马路上，为什么他会特别想起这么一辆一闪而过的车子吗？”
“我想不起来。”卡洛威说。
“你的报告里也没有记录。我可以假设你也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吗？”
“我没说我没问。我说过，我不会把大大小小的事都记录下来。”
“你确认过他是否真的拜访过那位客户吗？”
“他写在他的工作日历上。”
“但你没有确认。”
卡洛威用力一掌拍在证人椅旁边的桌子上，站了起来，“我觉得重点是找到莎拉——那才是这个案子的首要任务。我把自己搞到快累死了，只为了找到莎拉。”法官敲着小木槌，急促的撞击声和卡洛威越来越大的音量相互较劲。站在法庭前方的法警迅速赶到证人席旁，但卡洛威无视他，一手指着丹，“你当年根本不在这里，你在东岸上你的大学。现在，二十年后，才回来质问我是怎么办案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却在这里放马后炮，随便猜测和胡乱影射！”
“坐下！”梅尔法官也站了起来，气得脸都涨红了。
又一位法警赶到证人席边，押送埃德蒙进来的两位狱警也赶回他身边。
卡洛威仍然瞪着丹，丹岿然不动地站在法庭中央。埃德蒙坐在律师桌后面，看着如此精彩的一幕，困惑地露出一个微笑。
“镇警官，如果你逼得我下令把你上铐以维护法庭的秩序，那场面可不好看了。但若你再大吼大叫，我立刻叫人送上手铐。”法官严厉地说，“这是我的法庭，你蔑视它，就是蔑视我，而我不接受别人的轻蔑。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卡洛威的目光从丹那里移到了法官脸上，崔西一度以为他会把法官瞪到下令送上手铐，不过他后来转移视线，看了看旁听席里的许多小镇居民和媒体，就默默坐下了。
梅尔法官也坐了回去，整理着桌上的卷宗，似乎想给大家一点时间，缓和紧绷的情绪。卡洛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法官看着丹，“请继续吧，律师。”
丹问：“卡洛威镇警官，你是否想过哈根先生可以事后才在工作日历上补记这一笔？”
卡洛威清清嗓子，目光锁定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上，“我说过了，我找不到理由怀疑这个人说的话。”
丹以提问引导卡洛威更深入地讨论和埃德蒙•豪斯相关的议题。
“我跟他说，我有证人证明那天晚上在郡道上看到了那辆红色雪佛兰卡车。”卡洛威说。
“他怎么回应？”
“他冷笑一声，说我这样吓唬不了他，我必须再加把劲儿。”
“你加把劲儿了吗？”
卡洛威紧抿着嘴唇，不过这次他的目光越过了丹，停在崔西脸上。
“需要我重复问题吗？”丹说。
卡洛威看着丹，开口说：“不必。我告诉豪斯，那位证人还说看到在驾驶室里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金发女人。”
德安吉洛•芬恩在豪斯初审时从未提到这点，崔西搜集到的资料里，也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录。她知道这是卡洛威的问话套路，因为他和她父亲在书房里商讨案情时，曾经说溜嘴过。
“是哈根先生告诉你的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他看到了？”
“律师，这是问话套路，想要试探埃德蒙•豪斯是否上钩。我们警方问讯时，经常运用这个技巧。”
“你不否认这句证词是假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确实是为了寻找好朋友的女儿才编了这个谎。”
“所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什么话都可以说，对不对？”
“这是莫须有的问题。”克拉克终于提出抗议，法官表明抗议有效。
“豪斯先生又是如何回应的？”
“他改变了说词。他说他那天晚上曾出门喝酒，开车回家时，看到那辆卡车停在路边。他又往前开了一点儿，就看到了莎拉。他说他停车问莎拉需不需要搭便车，然后就载她回家。”
“你曾记录埃德蒙光顾的酒吧名吗？”
“我确定我没有。”
“你曾问过埃德蒙他在哪家酒吧喝酒吗？”
“不记得了。”
“你曾调查过每个酒吧、询问里面的工作人员，以确定埃德蒙的确是在酒吧喝酒吗？”
“是他亲口告诉我他在酒吧里喝酒的。”
“但你没有记下那家酒吧的名字，也没去确认那天晚上他是否去了酒吧，对不对？”
“对。”
“所以在哈根先生和豪斯先生之间，你选择根据他的证词逮捕豪斯先生？”
“我看不出豪斯有说谎的必要——”卡洛威倏地打住，“你要把话说完吗？”
“不用，我说完了。”
丹往前走去，“你看不出豪斯先生有什么理由骗你说他跟受害者在一起，把自己卷进是非之中，你是这个意思吗？”
“人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谎话。”
“我完全赞成。”丹说完这句，使得克拉克又站了起来。丹接着马上问：“你曾给这段对话录音吗？”
“我没机会录音。”
“你不认为这是很重要的线索吗，卡洛威镇警官？”
“我认为重要的是，豪斯否认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我认为重要的是，赶快把这个线索告诉沙利文法官，好取得搜查令搜查豪斯的居住地和卡车。我优先考虑的依然是找到莎拉。”
“没有哈根先生在郡道上看到那辆红色雪佛兰卡车的证词，你就拿不到搜查令，对不对？”
“我并不清楚沙利文法官是如何做决定的。”
丹引导卡洛威描述了执行搜查令的过程。“你拿耳环给詹姆斯•克罗斯怀特先生看时，他怎么说？”
“他确认那就是莎拉的耳环。”
“他告诉过你他为何那么肯定吗？”
“他说那对耳环是莎拉赢得上一年华盛顿州射击比赛冠军时，他送给她的礼物。”
“你曾拿这个新证据讯问过埃德蒙•豪斯吗？”
“他说‘放屁’。”卡洛威的视线越过丹，落在豪斯身上，“他靠在桌上，对我笑了一下，说他根本没载莎拉回家。他说他载她到山上，强奸她后，把她勒死，埋了起来。然后他放声大笑，他说找不到尸体，我们根本没办法定他的罪。接着，他又继续大笑，仿佛在玩一场很有趣的游戏。”
旁听席骚动起来。
“你把他的认罪自白录下来了吗？”
卡洛威咬着下唇说：“没有。”
“自从他第一次坦白后，你还是没有做好录音准备？”
“我那时没想到。”
“最后一个问题，镇警官，”丹用遥控器对着电视一按，调出放大的地形图。屏幕上显示的是雪松林镇上方的区域，“不知道你是否能指出，最后一次发现莎拉尸体的地点在哪里？”

42
午后稍晚，在克拉克试图重振卡洛威的名望，并用黑色X在地形图上标示出猎犬发现莎拉遗骸的地点，引开旁听席的注意力后，卡洛威走下了证人席。丹事先知会过崔西，他企图在卡洛威之后，以快刀斩乱麻的策略连续盘问多位证人，以避免卡洛威此次和初审时证词的矛盾之处被太多的细节稀释掉。丹要梅尔法官反复推敲卡洛威的证词一整夜。
丹传唤帕克•豪斯上台作证。崔西觉得帕克跟初审时一样不自在。他把外套留在长椅上，仅穿着皱巴巴的短袖白衬衫宣誓。他坐下后，心不在焉地捏着手臂上的汗毛，右鞋跟无声地抖了一下。
“你当时在上夜班？”丹问。
“没错。”
“几点到的家？”
“挺晚的。那天早上，我应该是十点到家的。”
“你初审时的证词也是这么说的。”
“那应该就没错。”
“你在木材厂的班是几点结束？”
“八点。”
“下班后至回到家之间的两个小时，你在做什么？”
帕克挪了挪椅子，又朝旁听席瞄了一眼，不过看也没看他的侄子，“去喝了几杯。”
“几杯？”
帕克耸耸肩，“记不得了。”
“你初审时说是三杯啤酒和一小杯威士忌。”
“那应该就是那样。”
“你记得去的是哪家酒吧吗？”
帕克挪了挪身体，感觉就像一个背痛的男人在调整姿势，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克拉克趁机站了起来，表示抗议，“庭上，这些都是不相干的问题。大家都看到了，证人被搞得很不自在，如果奥莱利律师只是想让证人难堪……”
“我没有那个意思，庭上。”丹说，“只是想确定证人那天早上到家时的意识状况，是否能接收外界信息，是否真的能很清醒地看见证词所说的情景。”
“你继续，”法官说，“但动作快一点。”
“不记得是哪家酒吧了。”帕克说。都过了二十年，不记得也挺正常的。初审时，他也说不记得酒吧的店名，但小镇的酒吧就那几家，这就说不过去了。当时万斯•克拉克并没有进一步追问，辩护律师德安吉洛•芬恩也没有。
“你到家时，埃德蒙在哪里？”
“在他的房间睡觉。”
“你叫醒他了吗？”
“没有，我到家时没有。”
“你几点叫醒他的？”
“镇警官来的时候，应该是十一点。”
“当时埃德蒙的脸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指的是他脸上和手臂上的抓伤吗？”
“你注意到他脸上和手臂上有抓伤吗？”
“一定会看到，那些伤痕很明显。”
“他没有试着遮掩吗，比如化妆之类的？”
“我们家没有化妆品那种东西，家里只有我和他，没有女人。”旁听席传来笑声，帕克也羞赧地笑了出来，但当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侄子身上时，笑容便立刻褪去。
“他跟你和卡洛威警官解释过抓伤是怎么来的吗？”
“他说他在做家具的小屋，用桌上型锯刀切割木头时，木头整个弹起爆裂开来，划伤了他。”
“那卡洛威镇警官怎么说？或有什么反应？”
“他用拍立得给埃德蒙的脸和手臂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问我能不能四处看看。”
“你同意了吗？”
“我说可以。”
“当时是由你陪着他四处看看吗？”
“不是。”
“你看到镇警官走进做家具的小屋了吗？”
“有，我看到他走了进去。”
“你看到他爬进那辆红色雪佛兰的驾驶室吗？”
“有，他爬了进去。”
“你当时正在整修那辆车吗，帕克？”
“是的。”
“但你允许埃德蒙开那辆车。”
帕克点点头，“是，他没有车，而且挺喜欢那辆车的。”
“那个时候，驾驶室里有地毯吗？”
“没有，被我拆光了，只剩下金属壳。”
“皮椅还是布椅？”
“皮椅。”
“最后一个问题，帕克。你在那辆车里，有没有存放任何黑色塑料制品？例如垃圾袋啊，或是冬天覆盖花床用的黑色塑料片？”
“我没有花园，不需要那种东西。”
“所以你没有在那辆卡车里存放任何黑色塑料制品？”
“就我所知，没有。”
“那么房子里有吗？”
“你是指垃圾袋吗？”
“是的。”
“没有。大部分垃圾都被我拿去堆肥了，剩下的我就丢成一堆，等堆高了再载到山里倾倒，因为垃圾车不会开到山上来。”
克拉克表示他没有问题再询问帕克，于是丹传唤了当天的最后一位证人：玛格丽特•吉萨探员。她是犯罪现场鉴识探员，当年负责主持对帕克•豪斯的住处和卡车的现场勘查，同时也是她在咖啡罐里发现了那对手枪耳环。吉萨已经退休，和丈夫埃里克搬到俄勒冈州的一座小镇，除此之外，她和初审时崔西印象中的那个女人差不多：没什么大变化，打扮仍然时髦，也依旧穿着十厘米高的高跟鞋。
丹用提问引领吉萨描述她当时的勘查过程，重述现场勘查小组当天的发现，他花了大部分时间谈论吉萨在咖啡罐里找到的耳环，以及在雪佛兰驾驶室里找到的金发。他很有技巧地带领吉萨谈到证物保管流程，含蓄地影射有人可能会对此案的证物动手脚或是调包。毕竟吉萨和组员虽然发现证物，却交给华盛顿州刑事鉴识实验室保管并且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因此被动手脚的可能性很大。这么拐弯抹角的问话既麻烦又耗时，却是必要的过程，以避免引起争端。
吉萨走下证人席后，梅尔法官做了总结。因为考虑到天气状况，法官报出助理的电话号码，他说如果必须延期，法院会用电话录音通知媒体和民众。法官敲了敲小木槌后，玛丽亚•范佩尔特和其他记者立刻箭步朝移向法庭大门的崔西追去。崔西赶到大门口，却意外碰到了芬利•阿姆斯特朗，阿姆斯特朗带她来到大厅，从刺眼的闪光灯中穿梭而过，护着她走下楼梯，而记者们则在后面穷追不舍。
“探员，对于今日的听证过程，你有什么看法？”范佩尔特问。
崔西没理会她。阿姆斯特朗引领她穿过停车场，来到她的车子旁边，经过一场大雪，有些地方已经积雪将近三十厘米了。
“早上我就在这里等你。”阿姆斯特朗说。
“是镇警官要你这么做的？”崔西问。
阿姆斯特朗点点头，递给她一张名片，“如果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崔西一驶出停车场，手机就响了。尽管丹警告过她，诉讼就像跑马拉松，而听证会只是其中的一小段路程而已，她仍然听出丹的语气里透着欣喜，显然很满意今天的成果。
“我要去松弗兰看雷克斯。我们在那里碰面，讨论一下明天的事。”
❀
崔西抵达动物诊所时，丹正在跟兽医说话，所以她戴上外套的兜帽，走到外面的门廊上，边来回踱步边查收电子邮件和回复手机短信。天色已经昏暗，低回的雾气持续吐出雪花，一点儿停下来的迹象也没有。风铃已经冻结，它旁边的温度计显示，室外气温已经掉到零下四度。
崔西向肯辛发短信报告今日战况，就在打字时，她注意到一片被白雪覆盖的田地边停着一辆车，车顶和车盖的积雪约有五厘米厚，但挡风玻璃显然刚被雨刷清理过。由于距离太远，现在又天色暗沉且落雪纷纷，崔西无法看清楚，只不过她感觉驾驶座上有人，或许是记者吧。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开车过去确认时，丹打开了门，探出头来。他脸上带笑，这是个好兆头。
“你想得肺炎是不是？”丹问。
“雷克斯还好吗？”
“进来，自己看。”
崔西立刻走进门，吃惊地看着雷克斯居然已经站了起来，还在接待区绕行。它很小心地走着，一个塑料圆筒套在它脖子上，防止它把绷带舔掉，样子看起来很滑稽，好像从马戏团跑出来一样。她伸出手去，雷克斯毫不迟疑地跑了过来，凉凉的鼻子弄湿了她的手掌心。
丹站在兽医夫妇旁边，向崔西解释，“我们在讨论该怎么办。我不想把它留在这里，但它留下来其实比较好，尤其是我白天都不在。”
“别担心，”兽医说，“你忙多久，我们就照顾它多久。”
丹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雷克斯的头，“抱歉了，老弟。再住一个晚上，我就带你回家，我保证。”
崔西看着雷克斯皱起眉头，丹怜爱地安抚它，心里很感动。以至兽医过来带走大狗时，她都于心不忍。当一人一狗走到门前时，雷克斯回头一望，眼神焦虑又凄楚，然后才不情愿地走进门里，这让崔西的整个心都揪了起来。
丹快步走出大门，崔西跟在他后面。刚才停在雪地上的那辆车已经不见了，她四处张望，但街道上空荡荡的，停车场上也只有丹的大型休旅车和她的斯巴鲁。田野对面的住家上空，一柱柱白烟从人字型屋顶的烟囱缭绕而上，包裹在毛帽、围巾和手套里的孩子们开心地在雪里玩耍。如今也只有爱玩的孩子才有勇气无视户外的天寒地冻，而且更大的风雪即将到来，也没有人想在这种天气下离家太远。
“我实在不想把它留在这里。”丹显然仍有些激动。
“我知道，但你的决定是对的。”
“我还是很难过。”
“这才更加确定你的决定是对的。”崔西牵起他的手，这个举动似乎吓到了丹，“雷克斯和福尔摩斯很幸运能被你找到，丹。现在卡洛威也明白你不再是从前那个戴着眼镜、矮矮胖胖、任他吓唬的小男孩了。”
“矮矮胖胖？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个样子啊。我会让你清楚知道，那些只是等着变成肌肉的肉团。”
崔西微笑着看着那张脸。他不再只是小时候的玩伴，而是足以压制卡洛威的干练男人，更是会因为一只狗而落泪的柔情汉子。他还是个好男人，曾经受过伤，却能用幽默把伤心隐藏起来，她一直盼望能有这样的男人进入她的生命里。她用听证会为借口，压抑她对丹的感觉，因为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封闭自己的心，害怕会再失去心爱的人，不愿意再次活在失去的痛苦中。
雪花缓缓落在丹的头发上，“你今天表现得很好。不，比很好好太多了。”
“我们还有硬仗要打，今天只是暂时压制了卡洛威，明天他才会展开真正的反击。”
“可是你依然令我刮目相看。”
丹好奇地看着她，“你是说，你很惊讶啰？”
“才没有。”她抬起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比着代表“小”的手势，“好吧，是有一点点啦。”
丹大笑起来，捏住了她的手，“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也没想到我这么厉害。”
“是吗？怎么会？”
“我已经很久没接这么重大的官司，也很久没出庭询问证人了，这有点儿像骑自行车。”
“可我记得你骑得没多好啊。”
他睁大眼睛，佯装愤愤不平，“喂，那是爆胎好不好！”
她放声大笑，依然觉得两人的十指相扣好像天生一对般，她甚至还偷偷幻想过他的手指轻抚过她肌肤的感觉。
“你一个人住在汽车旅馆还好吗？”丹问。
“只可惜没有某人响当当的培根起司汉堡可以吃，不过我会活着等到有汉堡吃的那天。”
“你知道的，我没让你住在我家，和雷克斯的事无关。”丹说，“抱歉，我心里难过，说了一些……”
“我明白。”她往前跨出一步，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等待着他的暗示。丹低下头，她立刻踮起脚跟，迎向他。虽然天气寒冷，他的唇瓣却温暖且湿润，她亲吻着他，完全没有一丝尴尬的感觉，反而像交缠的两只手般自然。他们分开后，一片雪花落在她的鼻头，丹微微一笑，为她挑开了雪花。
“再在外面待下去，我们两个都会得肺炎。”丹说。
“旅馆给了我两把钥匙。”她说。
❀
崔西躺在丹的身旁，两人浸在床头柜上方台灯的昏暗光线中。大雪闷住了房外的一切声响，四周安静得怕人，只有窗下的散热器偶尔响起嘶嘶和嗒嗒声。
“还好吗？你有点儿安静。”
“我很好，你呢？”
丹用力一抱，更把她往怀里搂，又在她头顶上吻了一下，“后悔了？”
“我只是为你不能留下来过夜而难过。”
“我也想留下来。”丹说，“但福尔摩斯很黏人，现在它的兄弟又不在家，而且明天的听证会太重要了，我必须准备一下。”
崔西微笑，“你一定会是个好爸爸，丹。”
“是啊，但有些事命里没有就是没有。”
她用手肘撑起自己，“你为什么没有孩子？”
“她不想要。她在婚前就坦白告诉我了，但我总以为她会改变想法，结果我错了。”
“不过你现在有了两个儿子。”
“而且我很确定其中一个现在很焦虑。”
丹吻了她一下，正要翻身下床时，被崔西扒住肩膀，把他拉回床上，“帮我跟福尔摩斯道个歉，是我害你晚回家了。”她翻身到他上方，感觉下方的他硬挺了起来。
❀
她躺在被子里看着他穿衣服。
“你要送我到门口吗？还是直接把我踢到路边去？”丹问。崔西滑下床，随手抓起了长睡衫，突然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居然没有一丝不自在。“我开玩笑的，”丹说，“不过我很享受眼前的美景。”
崔西把睡衫往头上一套，陪着他往房门走去。他在开门前先拉开窗帘，窥伺窗口外的动静。
“一群扛着摄影机的记者？”崔西问。
“天气这么坏，他们不可能守在外面。”丹拉开了门，刺骨的寒冷立刻扑向她仍温热的肌肤。“雪停了，这是个好兆头。”
崔西的目光越过他，望着外面。雪已经停了，不过应该是刚停下来而已，因为露台栏杆上的积雪足有八厘米高。乌云仍然很厚，很可能还会再下雪。
“还记得小时候的下雪天吗？”崔西问。
“怎么可能不记得？学期中就属下雪的那几天最棒。”
“下雪就不必上学。”
“一点儿也没错。”
丹再次低头吻她，她冷得全身起鸡皮疙瘩，用双手紧抱住自己。
“这是因为我，还是冷空气啊？”丹笑着问。
崔西眨眨眼，“我是科学家，目前经验数据还不够，所以无法判断。”
“那我们必须赶紧改变这个情况。”
崔西躲到半开的门后面，“明天早上见。”
他的靴子踩着雪咔嚓咔嚓地走开，就在要踏下阶梯时，他又转身回来。“赶快把门关上，免得你冻坏。把门锁好。”
不过崔西仍然看着他走到休旅车旁边，坐进车里。正要关上房门时，她注意到街上停着一辆车。引起她注意的不是车子本身，而是它的挡风玻璃——被雨刷刷得干干净净的。第一次看到只会觉得怪，但看到两次，意义就不同了。如果车里坐的是记者或摄影师，那他马上就会学到受用一生的教训：不该冒险跟踪一位警察。
她关上门，飞快地穿上裤子、带兜帽的毛皮外套和靴子，抓起手枪拉开了门。
结果那辆车又不见了。
她颈后的汗毛微微刺痛起来。她关门上锁，然后打手机给丹。
“已经想我了？”
她拉开窗帘，望着那辆车刚才停着的地方。车轮留在雪地上的痕迹很浅，表示那辆车是在下雪后才停在那里的，而且停留的时间不长。
“崔西？”
“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的压力已经够大，她决定不跟他说这件事。
“有事吗？”
“没有。我只是担心而已，毕竟你接这场官司是有危险性的。”
“噢，我没事，而且我家的安保系统还有一半可以工作。”
“没有人跟踪你？”崔西问。
“如果有，那我就是白痴，居然没发现被跟踪。我一路开过来，一个人影也没看到。你没事吧？”
“是，我没事。”她说，“晚安，丹。”
“下次，我想在你身旁醒过来。”
“我喜欢这个主意。”
她结束通话，换上长睡衫和睡裤，在上床睡觉前，她又一次拉开窗帘，望向那辆车刚才停着的地方。她把门框上的扣链滑进轨道，再把手枪放在床头柜上，这才关灯睡觉。
丹的气味依然留在枕头上。他是个温柔、有耐心的情人，坚定有力的双手就跟想象中一样轻柔地抚摸她。他给她时间放松下来，放空脑袋里的思绪，只凭本能响应他身体的动作和手上的爱抚。当她达到高潮时，整个人都缠在他身上，完全不想让这种心满意足的感觉消失，更不想离开他。

43
几个月来，她头一次一觉到天亮，而且醒来时精神抖擞。说实话，她很担忧案件的发展，甚至从当上警察起就没有如此紧张过。之前，只要一有麻烦事发生，她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每次上班时，她都觉得时光飞逝。但现在，只是简单地坐在听证会场里，都令她焦躁不安，跟多年前初审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在汽车旅馆大厅拿了一张《卡斯卡德郡快讯》的复印件。封面上有一篇关于听证会的文章，还附上一张崔西走进法院的照片。谢天谢地，那不是她和丹在动物诊所外亲吻，或他们一起进入旅馆的照片。
阿姆斯特朗如约在法院停车场和她碰面，随后协助她突破媒体的包围进入法院。崔西敏锐地感觉到，他似乎为当她的护花使者而自豪。
快到九点时，崔西满心期望旁听者会因为新鲜感褪去而减少一些，恶劣的天气应该又会吓跑一部分人。她希望今天只会有少数几位意志特别坚定的人前来听审，但事与愿违，法庭大门一开，旁听席很快就又坐满了。唯一的区别是，今天来的观众更多，也许是第一天听证会的那篇文章挑起了许多人的好奇心。崔西数了数，今天多了四位戴着记者证的人。
埃德蒙再次被两位狱警押送进法庭，但这次他转身面对旁听席、让狱警卸除手铐时，并没有看向他叔叔，而是紧盯着崔西。他的目光跟二十年前一样，令崔西直起鸡皮疙瘩，不过今天，崔西并不打算移开视线，甚至连他勾起嘴角对她露齿而笑时也不想。她现在很清楚，埃德蒙的凝视和笑容是他的城墙，是为了让她难堪，这个人尽管在监牢里把体格锻炼得强壮如牛，但心理上仍然是个侏儒。他仍然是那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那个因为受不了安娜贝尔•博维恩要离开而绑架她的孩子。
法官助理走了进来，让所有人起立，豪斯只好率先终止两人的对视。梅尔法官坐上了法官席，第二天的听证会正式开始。
“奥莱利先生，请开始吧。”梅尔法官说。
丹传唤鲍勃•费兹西蒙斯上台作证。二十年前，有家公司和华盛顿州签下合约，预计在卡斯卡德河上建造三座水力发电站，覆盖区域包括卡斯卡德瀑布水坝，而费兹西蒙斯就是该公司合伙人之一。他早已退休，目前已有七十高龄，看起来像是某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的高层领袖，而且是在刚结束一场董事会议后就赶了过来。他顶着一头健康的银发，穿着细条纹西装，外加淡紫色领带。
丹和费兹西蒙斯立即开始说明为了建造水坝与联邦和州政府交涉并取得必要书面许可的经过，这些过程全是公开的，而且都刊登在当地报纸上。
“水坝当然能支持且补充河水，”费兹西蒙斯一边说，一边把腿翘到另一条腿上，“这样才能在大旱时，保证有稳定的水源供应。”
“供应卡斯卡德瀑布水坝的水源是什么？”丹问。
“卡斯卡德湖。”费兹西蒙斯回答。
丹调出两张图来比较原卡斯卡德湖与水坝淹没相关区域后的大小。水坝区包括了卡洛威画X的地方，也就是莎拉的尸体被发现的地点。
“这块区域是什么时候被淹没的？”丹问。
“1993年10月12日。”费兹西蒙斯回答。
“这个日期对外公布了吗？”丹问。
费兹西蒙斯点点头，“我们确认过，当时每家报纸和当地的广播电台都播报了这个消息。这是州政府要求的，不过我们做的远超政府要求。”
“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经常有人打猎和健走，你不会希望开闸放水时，还有人在里面。”
丹的问话结束，坐了下来。克拉克起身，朝证人走去，“费兹西蒙斯先生，你的公司是否采取过什么措施，以确定现场真如你所说的‘开闸放水进去时，没有人在里面’？”
“我听不懂你的问题。”
“你不是也雇用了安保人员，并且设置路障，阻止民众进入那里吗？”
“嗯，安全措施在开闸前几天就已经施行了。”
“所以就算有人想进去也非常困难，对不对？”
“那是我们的目的。”
“安保人员曾经向你通报过，有人想进入那个地区吗？”
“我记得没有。”
“你是否接到通报，发现山路上有人带着尸体？”
丹提出抗议，“庭上，检察官在引导证人作证。”
克拉克反驳，“庭上，这正是在询问证人的真正用意。”
法官合掌，“我能自己判断，克拉克先生。抗议无效。”
“你是否接到过通报，说有人带着尸体走在山路上？”克拉克问。
“没有。”费兹西蒙斯回答。
克拉克结束问话，坐了回去。
丹起身，“这块区域有多大？”他指着图上的淹没区问。
费兹西蒙斯皱着眉头说：“我记得原先的湖水面积大约是1020公顷，淹没后则接近1800公顷。”
“这片区域里共有多少条山路？”
费兹西蒙斯一笑，摇摇头，“太多了，数不出来。”
“你只能在主要道路上设置路障和安保人员，但不可能照顾到每一个出入口，对不对？”
“的确做不到。”费兹西蒙斯说。
❀
结束对费兹西蒙斯询问后，丹又传唤了韦恩•唐尼，他是詹姆斯•克罗斯怀特亲自指定的向导，负责带队进山搜救莎拉，全镇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些山岭。崔西和朋友以前经常拿韦恩开玩笑，取笑他越来越秃的脑袋，一张瘦骨嶙峋的脸上还长满了胡茬，非常适合去演恐怖电影，尤其是他说话的声音还小得像蚊子一样。
他似乎在这二十年之间放弃了修剪头发和胡子，银灰色的胡子从眼睛下方几厘米处开始生长，遮住了脖子，几乎垂到了胸口。他穿着法兰绒衬衫、新款蓝色牛仔裤，系着银色椭圆形带扣皮带，脚踩一双靴子，这是他上教堂的装扮。他的妻子跟初审时一样，就坐在第一排座位上，给予他精神上的支持。崔西记得韦恩向来不是那种公众人物型的人，尤其不擅长在公开场合说话。
“唐尼先生，你要提高音量，让大家听得到你说话。”法官在韦恩小声报上姓名和住址后，提出要求。也许是察觉到韦恩的焦虑，丹先问了几个有关他个人背景的问题，引导他放松下来后，才进入正题。
“你们搜索了多少天？”丹问。
韦恩用力回想，用力到嘴巴都撅了起来，脸也皱在一起，“第一个星期每天都上山。”他说，“之后每个星期上山几次，通常是在下班后。这样持续了几个星期后，大水就淹没了那个地区。”
“刚开始有多少人协助搜山？”
韦恩朝旁听席望去，“法庭内有多少人？”
丹就此打住，任由韦恩的答案悬在空中。两天来的询问都是紧锣密鼓，现在终于比较轻松了。
克拉克起身，朝证人席走去，问话仍然简洁利落，“韦恩，那片山有多大？”
“见鬼了，万斯，我不知道。”
“很大吧？”
“对，很大。”
“崎岖难行吗？”
“从你的角度看应该是。有些地方很陡，还有很多树林和灌木丛，称得上林密草长。”
“适合埋尸，又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很多吗？”
“是吧。”他朝埃德蒙•豪斯看了一眼。
“你们带狗上山了吗？”
“我记得南加州有搜救犬，但没办法把它们运上去，因为没有飞机可以载运它们。”
“你们系统地搜了山，韦恩，但你确定搜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们尽力了。”
“你是否搜遍了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角落？我没办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那片区域太大了。我想我们没有吧。”
唐尼之后，丹又传唤了莱恩•哈根，那位汽车零件业务员。哈根站上证人席，自崔西在那个星期六早上拜访他后，他又胖了十多公斤，肥肥的下巴都掉到衣领里去了，发际也更往后缩，红润的脸上有个酒糟鼻，一看就知道每天都要小酌几杯。
哈根咯咯地笑着，他刚听完丹询问是否有订单或其他书面数据，可以证明他在1993年8月21日的行程。
“或许公司有吧，但它早就关门大吉了。现在都是网络营销，业务员四处推销的时代已经结束啦。”崔西打量着他，尽管不再是业务员，哈根仍然八面玲珑，脸上挂着业务员式的微笑。
他也说不出来当年看的是哪个新闻台的报道。
“你在二十年前作证，说你当时正在看西雅图水手队的赛事。”
“我是他们的球迷。”哈根说。
“那你一定知道，西雅图水手队从来没有打进过总决赛。”
“我是个乐观主义者。”旁听席有人跟着他笑出来。
“1993年也没有吧？”
哈根顿了一下，“没。”
“他们那年其实是第四名，并没有进入总决赛。”
“你说的算，我的记忆力没那么好。”
“他们最后一场常规赛是在10月3日星期天，当时他们以2比7输给了明尼苏达双城队。”
哈根的笑容渐渐褪去，“还是你说了算。”
“你说你是在1993年10月底看到了西雅图水手队的比赛，但他们那个时候已经没有比赛了，不是吗？”
哈根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却显得有些僵硬，“可能我看的是其他队的赛事。”
丹停顿，让哈根的这句话发酵，过了一会儿才转变攻击策略，“哈根先生，你会到雪松林镇拜访客户吗？”
“不记得了，”哈根说，“我的业务范围很大。”
“看来你很成功，是天生的业务员。”丹说。
“应该是吧。”他有些言不由衷。
“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回想起来。”丹搬起一个纸箱放到桌上，故意从箱里拿出几份文件。哈根似乎被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崔西注意到他朝旁听席上罗伊•卡洛威的方向瞥了一眼。丹抽出崔西在哈雷•霍尔特车库的柜子里找到的文件，里面是哈雷•霍尔特向哈根的公司订购汽车零件的记录。然后丹走到证人席旁边，刚好挡在哈根和卡洛威之间。
丹问：“你有没有拜访过哈雷•霍尔特先生，雪松林维修厂的老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丹佯装翻阅那叠资料，“你其实还蛮常拜访霍尔特先生的，大约两个月一次。”
哈根又是一笑，但他的脸渐渐涨红起来，额头因为冒汗而发亮，“如果数据是那样的，那我无话可说。”
“所以你的确花了很多时间造访雪松林镇，包括1993年的夏天和秋天，对不对？”
“我要看看日程表才知道。”哈根说。
“我帮你看了。”丹说，“这里有订货单的复印件，上面有你和哈雷的签名，日期也和你日程表上拜访雪松林维修厂的记录吻合。”
“这么说来，我那段时间应该常跑雪松林镇。”哈根的口气开始松动。
“我想知道你去拜访哈雷•霍尔特先生时，有没有聊到莎拉•克罗斯怀特的失踪案？”
哈根拿起椅子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把水杯放回桌上，“可以请你再问一次吗？”
“你去拜访哈雷•霍尔特先生时，有没有聊到莎拉•克罗斯怀特的失踪案？”
“我不是很确定。”
“那个案子在雪松林可是个大新闻，不是吗？”
“我、我不知道，应该是吧。”
“他们不是在高速公路的大型广告牌上，公布了一万美元的悬赏奖金？”
“我没拿赏金。”
“我没说你拿了。”丹又抽出一份文件，一边佯装阅读一边提问，“我想问的是，雪松林镇是你负责的区域，既然莎拉•克罗斯怀特的失踪是小镇的大新闻，你却说你不记得是否跟霍尔特先生聊起过这件大事？”
哈根清清喉咙，“我们很可能有，不过应该只是随便聊聊，并没有谈论细节。我记得的就是这些。”
“所以你在看到报道前，就已经知道莎拉失踪了？”
“也许是那则报道勾起了我的回忆。也可能是我在看了新闻之后，才跟哈雷聊到的。两种可能性都有，但我现在没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
丹继续抽出文件，并且说：“这两种可能都没在八月、九月或十月发生？”
“我的意思是，我记不清楚了。也许我在那之前就已经听说莎拉失踪，但我说过，那已是距今二十年以前的事了。”
“你拜访雪松林镇时，曾跟谁聊到过埃德蒙•豪斯吗？”
“埃德蒙•豪斯？没有，我确定没人提到这个姓名。”
“非常确定？”
“我不记得谁提到过他的名字。”
丹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拿得高高地问：“哈雷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维修厂也替帕克•豪斯采购汽车零件，并且用来整修一辆红色雪佛兰货运卡车？”
克拉克起身说：“庭上，如果奥莱利先生要依据那些文件发问，就应该先把文件列入证据清单，现在不该再继续用二十年前是否发生过都不确定的谈话内容，来考验哈根先生的记忆力。”
“抗议无效。”法官说。
崔西知道丹只是假装看那些文件。她曾经尝试找出哈雷为帕克•豪斯的那辆雪佛兰向哈根采购零件的证据，但以失败告终。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哈根就算有所怀疑，也不敢质疑丹在吓唬人。那位业务员的脸已经像甜菜根一样鲜红，而且坐立难安，好像有人在他的椅子上放了滚烫的铁盘。
“我们应该提到过这件事。”哈根把一条腿跷到另一条上面，随即又放下来。“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我跟哈雷提到过，那天晚上在路上看到一辆红色雪佛兰，我一定是这样想起来的。”
“我以为你是在看西雅图水手队的比赛时，听到新闻报道，再加上雪佛兰货运卡车是你最爱的车款，所以才想起曾经看到那辆卡车的。”
“可能两种情况都有吧。那是我最爱的车款，所以哈雷一提到埃德蒙•豪斯开的就是那种车，我就想起来了。”
丹就此打住。梅尔法官俯视着哈根，额头上的抬头纹又多又深。
接着，丹一个箭步站到证人席旁边，“所以你和哈雷•霍尔特曾经提到过埃德蒙•豪斯这个名字。”
哈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次他笑不出来了，硬挤都挤不出来，“我刚才提到埃德蒙了吗？我指的是帕克，对，帕克•豪斯，那是他的车，不是吗？”
丹没有回应，径自转向克拉克，“我问完了。”

44
午场听证会开始，梅尔又回到法官席上，但他的表情沉重，忧心地看着大雪纷飞。“我知道按照计划继续听证会很重要，但我也不想逞匹夫之勇。”他说，“天气预报说下午雪势会变小，不过我在太平洋西北区住了一辈子，宁愿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我决定亲自把头探出法院大门。”旁听席响起笑声，“刚才午休时，我真的那么做了，根本没看到地平线那头露出哪怕一丁点儿的蓝色天空。所以，再传唤一位证人，我就结束今天的听证，免得你们得在昏暗的天色中开车回家。”
丹在电视屏幕上展示了一连串的图表和照片，引导金郡的法医人类学家凯莉•罗莎作证。他用芬利•阿姆斯特朗的来电以及遗骨的照片做开场。
“皮下脂肪分解并形成尸蜡需要多长时间？”
“看情况，影响因素很多，比如埋尸的地点、深度、土质和气候等，都会造成影响。不过一般来说，都得要好几年的时间，不是几天或几个月就能形成的。”
“所以你推断尸骨已被埋葬多年了。那你为什么还有疑虑？”
罗莎往前一坐，“通常被浅埋在野外的遗体都埋不久，会被土狼之类的动物挖出来。”
“你能解开这个谜题吗？”
“后来有人告诉我，直到最近为止，埋尸处一直都淹没在水底，所以动物无法破坏它。”
“从埋尸处未被动物破坏，以及尸骨的完整程度来看，你推断遗体是在大水淹没那个区域前不久被埋进去的？”
克拉克起身，“庭上，抗议，这是在诱导证人。”
法官思考了一下，“罗莎博士是专家，她会依据专业知识和推断结果作答。”
罗莎说：“我只能说，通常被浅埋的遗体，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动物挖出来。”
丹边踱步边说：“我也注意到，在你的报告里，还附有一篇完整的独立报告，里面阐述了你认为这具遗体并非死亡后立即下葬的看法，可以请你再解释一下吗？”
“这要从遗骸在墓穴里的姿势说起，”丹调出莎拉遗骸的照片。被拨开的泥土里是一具蜷缩起来的骸骨，姿势非常像子宫内的胎儿。旁听席骚动起来，传来低沉的耳语。崔西垂下目光，抬手捂住嘴，感觉有些恶心，头也很沉重。她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急促的呼吸。
“洞不够大，那个人显然想折弯尸体后再埋，但没有成功。”罗莎继续说。
“遗体是在下葬前多久变得僵硬的？”丹问。
“没有合理且肯定的线索，我无法判定。”
“你能断定死因吗？”
“不能。”
“发现过破损或断裂的骨头吗？”
“后脑上有断裂。”她在一张头骨图上指出断裂处。
“你能判定是什么造成断裂的吗？”
“是钝器造成的，至于是哪种……”她耸耸肩，“已经不可能推断了。”
罗莎接着说明她的鉴识小组采集到了骨头碎片、莎拉的李维斯牛仔裤上的铆钉，以及史考利衬衫上银黑相间的金属四合扣。她也提到在现场找到了黑色塑料残渣，检验后证明这些塑料片和平常装枯叶杂草的袋子是同样的材质，同时她还找到了地毯纤维。
“根据这些发现，你能得出什么结论吗？”
“我判断若不是先将黑色塑料袋铺在洞里后才把尸体放入，就是——”
“为什么要先铺塑料袋呢？”
罗莎摇摇头，“我不知道。”
“另一个可能性是？”
“遗体是装在袋子里被埋入的。”
崔西费力地控制呼吸，她觉得脸颊发烫，汗水不停往下流。
“还有其他发现吗？”
“首饰。”
“什么样的首饰？”
“一对耳环和一条项链。”
观众骚动起来，法官伸手去拿小木槌，却悬在空中没有敲下去。
“请描述一下那对耳环。”
“是泪珠形翡翠耳环。”
丹把耳环送到罗莎面前，“请在图上告诉我们，你是在哪里发现耳环的？”
罗莎用指示棒在图上点了两个地方，“靠近头骨处。而项链是在脊柱最上端附近发现的。”
“从这些首饰的位置能推断出什么吗？”
“我判断死者被埋时还戴着这些首饰。”
❀
万斯•克拉克把仿玳瑁眼镜留在律师桌上，跨着坚定的步伐朝证人席走去。他手上没拿笔记，双手交抱在胸前，“罗莎博士，我们来说说你不知道的事——死者的死因。”
“对，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死者后脑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
“凶手勒死她的时候，很可能让她的头撞到地上。”
罗莎点头，“有可能。”
“你没有可以证明死者是否遭受性侵的证据。”
“没有。”
“你没有可以指认凶手的DNA。”
“没有。”
“你认为被害人是在死亡一段时间后才被埋葬的，但你不知道是死后多久。”
“对，我没把握。”
“所以你不知道凶手是否在被害人死亡后立刻埋尸，等待一段时间再回去挖出尸体，移到目前这处被发现的埋尸地点。”
“我不知道。”罗莎表示同意。
“遗体被埋入目前这个埋尸地点时已经僵硬，有可能跟我的猜测有关，对吧？埃德蒙•豪斯很可能杀了她、埋起来，事后再回去移尸时，发现尸体已经僵硬，对吧？”
丹起身抗议，“庭上，检方很明显在诱导询问。”
法官似乎考虑了一下克拉克的猜测，才说：“抗议无效。”
“罗莎博士，需要我重复问题吗？”克拉克问。
罗莎说：“不对，你的推测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可能成立。尸僵最快会在三十六小时后消退，按照你的推测，豪斯先生一定是在三十六小时内移尸的。”
“但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克拉克说。
“是有可能。”她说。
“所以你的判断除了依据科学专业外，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你个人的推测。”
罗莎微微一笑，“我只是回答问题而已。”
“我了解。不过显然你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死者是莎拉•琳•克罗斯怀特。”
“对。”
“你知道死者被绑架时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不知道。”
“你知道死者被绑架时戴的是哪些首饰吗？”
“同样的，我只依据埋尸处的发现来提供意见。”
“我看到你今天戴了耳环。”
“是。”
“你有没有因为做不了决定，就先戴一对耳环，而把另一对也带在身上，准备随时替换的时候？”
罗莎一耸肩，“应该没有过。”
“在你认识的女人中，有这么做的人吗？”
“有。”她说。
“善变本来就是女人的特权，不是吗？”克拉克说，“我的太太就是。”
他的问题逗得一些人窃笑不已。在这段截至目前为止最晦涩的询问中，这轻松的一刻让绷紧神经的观众都笑了出来，就连梅尔法官也勾起嘴角。
“我也是这么跟我先生说的。”罗莎说。
“所以你不知道死者被绑架时，身上是不是有一对以上的耳环或一条以上的项链？”
“我不知道。”
两天以来，克拉克第一次露出了微笑，他带着笑容回到了座位上。
丹站起来说：“我没有问题了。”
法官望了墙上的钟一眼，“今天就到此结束。奥莱利先生，你明天早上打算传唤谁作证？”
丹起身回答：“如果天气许可，我会传唤崔西•克罗斯怀特。”

45
媒体丢下崔西，没有紧跟上来，也许他们听从了梅尔法官的警告，都想赶在天黑之前回到旅馆。车里像冰箱一样冷，她发动引擎后，又走到车外去，趁着除霜装置喷出暖风时，清理挡风玻璃上的冰。
丹打手机找她，“我要去接雷克斯。天气应该会变得更糟，今晚不会有人出门乱逛，来我家住吧。”
崔西握拳又张开，活动手指抵抗寒冷的空气，望着一辆辆汽车驶离停车场，排队朝附近的街道驶去，“你确定？”不过她已经满脑子都是和他纠缠的画面，以及满足地睡在他身旁的想象。
“否则我睡不着，而且福尔摩斯很想你。”
“只有福尔摩斯？”
“它一直在哭，好惨喔。”
❀
雷克斯来到门前迎接她，翘起的尾巴在空中扫来扫去。
“我已经看到自己失宠的样子了，”丹说，“不过幸好它们看女人的眼光还不错。”
崔西放下行李袋，跪下来抚摸塑料圆筒里的头，“你好吗，小家伙？”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丹说：“你好吗？”
她让身体靠向丹，让他的双手将她拥入怀里，任由他环抱着她。凯莉•罗莎的证词对她的打击比想象中来得大。警校训练她在情感上与被害人隔离，再加上多年的实战经验，崔西已能不带任何情感地在残酷的犯罪现场进行调查工作，淡漠地应付活生生展现在眼前的人性黑暗面，冷眼目睹人与人之间冷酷无情的相残。这么多年来，她就是运用这后天学来的疏离和镇定，去调查莎拉的失踪案，不允许自己去思考妹妹可能遭受凶手何等残忍的对待。可是在她一步步爬上山，看到莎拉的遗体被浅浅地埋在那个树洞后，刻意筑起来的保护膜被戳破，她终究还是崩溃了。就在她看到妹妹的遗骨呈现在法庭的电视屏幕上，在她逐渐掌握妹妹受苦的确凿证据，在她看到妹妹被轻率地塞入垃圾袋、像垃圾一样被丢在洞里的刹那，所有防备都被击溃。此时此刻，远离了众人的注视，远离了侵犯私生活的摄影机，她终于哭了出来。同时，在一个也认识和珍爱莎拉的人怀抱中哭泣，令她敞开了心扉。
几分钟后，崔西退开，擦掉脸上的泪水，“我现在一定很狼狈。”
“不会，”丹说，“你永远都不狼狈。”
“谢谢你，丹。”
“还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吗？”
“带我走。”
“去哪里？”
她抬起头迎向他的唇，亲吻他，轻轻低语着：“和我上床，丹。”
❀
他们的衣服散落在卧室的地毯上，堆在抱枕边。丹躺在床单下喘气，因为被单和羽绒被都被他们踢到地上了，“幸好你不当老师了，否则会有一大堆男同学为你心碎。”
崔西翻身过来亲吻他，“如果我是你的老师，我一定会因为你的努力给你一个优。”
“努力而已？”
“还有成果啦。”
丹把一只手枕在头下，眼睛盯着天花板，胸口仍然快速上下起伏，“这是我得到的第一个优，你开心吗？早知道只要跟老师上床就能拿到优，我都不知道拿了几个了。”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享受着悄然无声的时刻。过了一会儿，她说：“人生会突然给你来个大转弯，让人措手不及，对不对？你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想过未来会娶一个东岸老婆，还住在波士顿吗？”
“没想过。”丹说，“我住在波士顿的时候，也没想过会回到雪松林镇，跟崔西•克罗斯怀特一起睡在我爸妈的床上。”
“我们的事被你这样一说，感觉有点儿恐怖，丹。”她的手指轻抚丹的胸膛，“莎拉老是说，长大以后要跟我住。我问她如果我结了婚怎么办，她就说我们可以当邻居，一起教孩子玩枪，然后像我爸爸那样带孩子去比赛。”
“你想过搬回来住吗？”崔西的手指停住动作。丹呻吟一声，胸口明显地哆嗦一下，“抱歉，我不应该这么问的。”
过了一会儿，崔西才说话，“很难把好的回忆和坏的回忆分开。”
“我是哪一种回忆？”
她一歪头，看着丹的眼睛说：“你当然是好的回忆，丹，而且是越来越好的。”
“饿了吗？”
“鼎鼎大名的培根起司汉堡？”
“意大利培根蛋面，我的另一道招牌菜。”
“你的招牌菜都那么油腻吗？”
“这些都是最棒的。”
“那我要赶快起来冲澡。”崔西说。
丹吻了她一下，滑下床，“我上好菜，等着你大驾光临。”
“你会把我宠坏，丹。”
“我就是想宠坏你。”
丹又弯身吻了她一下，她好想拉他上床再翻云覆雨一次，但他一溜烟就下了楼。崔西往后一倒，抱紧一个枕头在胸前，听着丹在厨房翻找东西的声响。他拉开了抽屉又关上，然后就是锅子碰撞的铿锵声。雪松林镇曾经令她快乐过，它会让她再次快乐吗？也许她需要的只是像丹这样的人，他让雪松林镇再次给了她家的感觉。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她很清楚她的答案是什么。正所谓“物是人非”，事情到最后都会印证，尽管这些是老调重弹，但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她呻吟一声，把枕头往旁边一扔，起身下床。现在不是思考未来的时候，单单是眼前的事就够她烦心了。
明天早上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庭作证。

46
暴风雪并没有扫过雪松林镇，天气预报终于对了一次。不过这并不表示天气好转了，清晨的气温骤降至零下十三度，尽管这样的低温在卡斯卡德郡算是很冷了，但仍然阻止不了观众排队等着旁听听证会。崔西穿着黑色外套和裙子，这是她出庭的固定装扮，高跟鞋在公文包里，她打算进了法庭后，立刻脱掉雪靴换上。
天气预报表示这场预期中的暴风雪仍然在附近横行，所以梅尔法官似乎打算更坚决地抢时间推动听证程序。他人还没碰到椅子就发话：“奥莱利律师，请传唤你的证人。”
“辩方传唤崔西•克罗斯怀特。”丹说。
崔西感觉到埃德蒙•豪斯一直盯着她，目送她穿过栏杆门，朝证人席走去，直到上台宣誓。想到自己是他重获自由的最佳筹码，崔西就一阵反感。她又想起安娜贝尔的父亲曾到过丹的办公室，丹告诉她乔治•博维恩前来警告埃德蒙•豪斯是有暴力倾向的危险人物，世上唯一适合这种人的地方就是监狱。崔西完全认同博维恩的话，但这场听证会的争议重点并不在豪斯身上。
丹以几个例行性问题和缓地引导她进入状况，梅尔法官似乎察觉到证人在情感上较为敏感，所以并没有催促丹。
经过几番“热身”后，丹提问：“别人都说你们形影不离，是吧？”
“嗯，她似乎总黏着我。”
丹朝窗户走去，阴沉的天空中，卷须状的乌云上又开始落下点点白雪。“请描述你们姐妹俩小时候卧室的具体位置。”
克拉克起身抗议。丹询问崔西时，他起身抗议的频率明显多过丹询问其他证人，这样做显然是为了破坏崔西作证的流畅性，看来他似乎非常担心丹会趁隙放出对检方不利的线索。“抗议，庭上，无意义询问。”
“这是为接下来的证词做铺陈。”丹说。
“抗议无效。但是律师，请不要浪费时间。”
“莎拉的卧室就在我隔壁，走廊里面那间，但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赖在我床上，她怕黑。”
“你们共用一间浴室吗？”
“对，浴室就在我们两人的卧室中间。”
“你们会借用彼此的物品吗？”
“经常，虽然我不太喜欢。”崔西随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和莎拉的身材相仿，打扮上的品位也差不多。”
“包括挑选首饰？”
“对。”
“克罗斯怀特探员，请你向庭上描述，1993年8月21日当天的事情经过。”
崔西突然感觉内心一阵翻腾，她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平稳下来。“我和莎拉去参加华盛顿州单动式击发冠军赛。”她说，“我们两个的成绩旗鼓相当，最后决赛时要两手各握一把枪，左右交换，连续击倒十个靶。我漏掉一个，时间被罚加五秒，所以基本上我已经输了。”
“那么莎拉赢了？”
“没有，莎拉漏掉了两个靶。”崔西轻轻一笑，“她已经连续两年没漏过两个以上的靶了，更别提在赛场上了。”
“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晚上我的男朋友本要来接我，一起去我们最爱的餐厅，他计划在那里向我求婚。”崔西停了一下，拿起水杯啜了一口，“我很不爽莎拉故意让我赢，愤怒蒙蔽了理智，降低了我的判断力。”
“怎么说？”
“天气预报说那天晚上天气会变坏，会有暴风雨，但本到赛场接我去餐厅，我们在那里有预约。”崔西感觉这些话黏在喉咙上。
丹帮她把话说出来，“所以莎拉要一个人开车回家。”
“我应该坚持让她跟我们去餐厅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丹停下来，尊重她的感觉。等了一会儿后，他才问：“赢的人有奖品吗？”
崔西点点头，“一个镀银的奖章。”
丹从证据展示桌上拿起白蜡色的奖章，递给崔西，同时喊出它的证据编号，“法医人类学家证实，她在莎拉的遗骨旁找到这枚奖章。既然那天是你赢得了奖章，它又怎么会出现在墓穴里？”
“因为我把奖章给了莎拉。”
“你为什么把奖章给她？”
“因为是莎拉故意让我赢的，所以我在走之前，把奖章给了她。”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到那枚奖章？”
崔西点点头。她完全没想到那天莫名回头，从挡风玻璃瞥了莎拉一眼，看见莎拉戴着自己的黑色牛仔帽站在雨中，居然是妹妹给世界的最后留影。这么多年来，崔西不断回想那一幕，只觉得生命的无常总在瞬间发生，令人猝不及防。她好后悔，那天下午不应该因为妹妹故意让她而生气。她任由自尊心作祟，哪里知道莎拉那么做，只是为了不让她因为拿到第二名而带着沮丧的心情去赴约，那天可是她的大日子。
她硬是忍住不想哭，但眼泪还是从眼角逃了出去。她从面纸盒抽出一张纸擦掉泪水。旁听席上也有人在擦眼泪、擤鼻涕。
丹假装回到律师桌上找材料，以让崔西有时间平复下来。等了一会儿，他又回到证人席前问：“克罗斯怀特探员，请告诉庭上，1993年8月21日，你最后一次看到你妹妹时，她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
克拉克出乎意料地起身，走出律师桌，“抗议。这个问题的答案完全依赖证人的印象，没有真凭实据，不足以采信。”
丹也走到法官席，“这个抗议太莽撞了，庭上。检方当然可以针对不寻常的问题提出异议，若是检方不放心，大可以针对探员的回忆进行询问，但不能无凭无据地封杀她的证词。”
克拉克似乎被激怒了，“恕我直言，虽然我尊重庭上有权决定是否剔除这类证词，但检方担心上诉记录中，会出现臆测和假设这种模棱两可的内容。”
“检方可以随时提出异议来保护上诉记录的明确性。”丹说。
“我同意，奥莱利律师。”法官说，“但我们都知道，这几天的听证内容在媒体上的曝光率远远超出我所乐见的程度，不过我倒是很感激检方考虑到上诉记录的明确性。”
克拉克趁机补上一拳，“庭上，检方请求预先审查证人，以确定证词是否有根据，而非依据听证会上所揭示的证据推测出来的，以及确定证人真的在二十多年以后，能想起妹妹在1993年8月的某一天，穿的是哪些衣服。”
法官在椅子里前后摇晃，阴郁地眯起了眼睛。崔西猜到了他会说：“我允许检方预先审查证人。”
根据多年经验，她知道只要法官察觉到听证会的结果正朝着上诉法院而去时，便会转向保守，以减少最终判决为准许上诉的可能性。而同意让克拉克先检验崔西的记忆力，就能堵住克拉克的口，让检方未来无法以此为借口，向上诉法院投诉梅尔法官判决的正确性，同时也降低了这案子被发回梅尔手上重审的概率。
丹坐回到豪斯身旁的座位上，豪斯倾身过去低语了几句，但丹没有任何回应。
克拉克抚顺鳟鱼图纹的领带，走了过来，“克罗斯怀特小姐，你想得起来1993年8月21日那天，你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我可以根据习惯推测一下。”
“推测？”克拉克朝法官瞥了一眼。
“我很迷信。比赛时都会固定打上红色领巾和蓝绿色饰扣绳式领带，再戴上我的黑色牛仔帽，我还会穿仿麂皮长外套。”
“明白了。你妹妹也迷信吗？”
“莎拉太厉害了，不需要依靠迷信。”
“因此我们不能根据习惯，推测她那天穿的衣服了吧？”
“不过她在比赛时，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比所有人出色。”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露出了微笑。
“但她没有固定的参赛服吧？”
崔西说：“她都穿史考利的衬衫，那是一个衬衫品牌，她喜欢他们的刺绣图案。”
“她有几件史考利衬衫？”
“大约十件吧。”
“十件，”克拉克说，“没有特定的靴子或帽子吗？”
“她有好几双靴子，我记得大约有六顶帽子。”
克拉克转向陪审团席，看到席上空无一人，才察觉到这次没有陪审团看他表演，于是他又走到分隔旁听席的栏杆附近，“所以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妹妹在1993年8月21日那天的穿着，而只能凭着二十年后的推测来作证，或是根据你在听证会上听到的线索来猜测，对吧？”
“不，不对。”
克拉克露出一副出乎意料的样子。梅尔法官又开始前后摇晃，让椅子吱吱地叫着。他全神贯注地旁观接下来的发展，旁听席也陷入沉寂。克拉克朝证人席走去，他当然是在权衡接下来该怎么做，每一位律师在面临进退两难的局面时，都会仔细判断是否要接着提问：这么做会不会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但自己却对盒内的东西一无所知；又或者应该跳过去，移到下一个话题。崔西从多次出庭为凶杀案作证的经验得知，克拉克所面临的问题是：他已经亲手揭开了一个关键话题，这表示就算他不问，丹也会提问。克拉克缓缓地、谨慎地试探着：“你一定不记得她那天穿了什么。”
“对，我不是很确定。”
“我们讨论过她没有迷信任何服装。”
“她是没有。”
“那还有别的可能……”克拉克突然打住。
崔西没有等他决定是否要把话问完，就自顾自地说：“一张照片。”
克拉克愣住，“一定不是那天的照片。”
“就是那天的照片。”崔西平静地说。
“他们用拍立得拍了前三名的照片，莎拉是第二名。”
克拉克清清喉咙，“而你刚好保存了这张照片二十年？”
“我当然会保存这张照片，这是莎拉的最后一张照片。”
崔西在那天早上和卡洛威碰面、一起检视她的蓝色福特卡车后，就把放在枪架推车里的照片拿走了，所以照片并没有被列入证物明细，也从来没出现在警方的笔录中。
克拉克看着法官说：“庭上，检方要求到办公室会谈。”
“驳回。预先审查证人结束了吗？”
“庭上，检方异议，从没听说过本案里有这样一张照片存在。这是我第一次听到。”
“奥莱利律师？”梅尔法官问。
丹起身回答：“就我所知，庭上，检方说得没错。这张照片不属于被告，就算有人要求辩方交出，本方也交不出来。不过，检方显然可以通过克罗斯怀特探员取得照片来做证据。”
“异议无效。”梅尔法官说，“奥莱利律师，请进行询问。”
丹再一次接近证人席，“克罗斯怀特探员，请问你今天带那张照片了吗？”
崔西从公文包里拿出相框。旁听席躁动起来，梅尔法官拿起小木槌用力敲着。照片被标记并登录后，丹请崔西描述照片中莎拉的穿着，崔西照做了。接着丹说：“请描述照片中你妹妹所戴的耳环和项链。”
“耳环是翡翠的，泪珠形状。项链是银色的。”
“你认得这些首饰吗？”丹递给她罗莎在莎拉的墓穴内找到的翡翠耳环。
“认得，它们就是照片中莎拉戴的耳环。”
丹拿起豪斯初审时的证物——微型手枪耳环，旁听席又骚动起来。“那么，这对耳环，”他念出它们的编号，“你认得吗？”
“认得，那也是莎拉的。”
“她失踪那天戴的是这对耳环吗？”
克拉克猛地站起，“抗议，庭上。证人刚才说过她不能确定她妹妹那天的穿着，所以她只能指证耳环是否符合照片里所戴的款式。”
“我收回问题，”丹说，“克罗斯怀特探员，这对耳环是照片中你妹妹所戴的吗？”
“不是，”崔西说，“它们不是。”
丹把耳环放回到证物桌上，然后回到座位上坐下。旁听席上的低语逼迫法官敲起了小木槌。“我要提醒旁听席注意法庭秩序，第一天听证会开场时，我就说得很清楚了。”
克拉克起身朝证人席走去，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口气也充满挑衅，“你刚才提到你妹妹很讲究打扮，不是吗？”
“没错。”
“你说她参加比赛时的服装并不固定，会从多件衬衫、裤子和帽子之中挑选搭配，对吧？”
“对。”
“她会多带一套衣服去赛场吗？曾经在赛场上改变心意换装过吗？”
“有时候不只换一次，”崔西说，“她这个习惯让我很抓狂。”
“也换首饰吗？”克拉克说。
“我记得她在一些场合会这么做，尤其是赛程超过一天时。”
“谢谢。”克拉克似乎松了一口气，快步回到座位坐下。
丹起身，“我很快，庭上。”他朝证人席走去，“克罗斯怀特探员，你的妹妹在那些场合更换首饰时，你有印象她曾经换上那对在豪斯初审时的呈堂证物耳环吗？也就是那对手枪耳环，证物编号34A和34B？”
“我从没看她换上这对耳环。”
丹指着克拉克问：“检方刚才的提问，暗示她换上这对耳环的可能性很大，有这个可能吗？”
克拉克抗议，“同样的问题，诱导证人做推测性陈述。证人只能根据那张照片回答。”
“奥莱利律师，你的问题确实在引导证人做推测。”法官说。
“请庭上通融一次，克罗斯怀特探员会证明我们不是在推测。”
“我就通融一次，但动作要快。”
“你妹妹有可能戴上这对手枪耳环吗？”丹问。
“不可能。”
“你为何如此肯定，你刚才也提到了你妹妹很善变？”
“手枪耳环和项链是莎拉十七岁赢得华盛顿州单动式射击赛冠军时，父亲送给她的礼物。那年是1992年，耳环背面刻有年份。莎拉戴过一次，却造成耳垂严重感染。因为她只能戴24K金或纯银的耳环，而我父亲误以为那是纯银的。而莎拉不希望他尴尬，所以没告诉他。就我所知，莎拉再也没有戴过那对耳环。”
“她把那对耳环放在哪里？”
“她卧室梳妆台上的一个首饰盒里。”
梅尔法官的小木槌停了下来，旁听席也静默下来。窗外，天空中仿佛有一只缥缈的黑手在往下探——雪势加大了。
“谢谢。”丹说完，立刻转身走回座位上。
克拉克将食指按在嘴唇上，与此同时，崔西离开了证人席。她的高跟鞋叩击着大理石地板，敲击声跟随她穿过应讯处，朝旁听席走去。一阵狂风骤然扑来，震得窗户砰砰作响，坐在窗边的人都吓了一大跳，有个女人甚至被吓得倒抽一口气。除此之外，没有一个人有动静，就连穿着圣约翰皇家蓝长裤套装，一身光鲜亮丽的玛丽亚•范佩尔特也愣愣地坐着，似乎陷入了沉思。
只有一个人全程享受着这个上午的攻防战，一副很过瘾的模样——埃德蒙•豪斯躺在椅背上，翘起椅子的前脚，连人带椅前后摆动，脸上还挂着笑容，仿佛刚在一家美食餐厅填饱肚子，意犹未尽。

47
下午场开始后，梅尔法官回到法官席上，满脸无可奈何的认命模样。“看来天气预报还是很准的。”他说，“第三次暴风雪正在接近，他们认为它会提早报到，最快下午就来了。我会要求检辩双方抓紧时间，尽早结束今天的听证会。”
丹立刻起身，宣布他将传唤今天的最后一位证人——哈里森•斯科特。
“那就开始吧。”法官说。
瘦瘦高高的斯科特穿着铁灰色西装，坐上了证人席。丹利落地介绍了斯科特的学历背景和工作资历：他曾是华盛顿州刑事鉴识实验室，西雅图温哥华区的负责人，后来辞掉公职，创立了私人公司——独立鉴识实验室。
“独立鉴识实验室主要负责哪些工作？”丹问。
斯科特拨开垂在额头上的沙金色头发，就一个工作资历如此丰富的人来说，他实在太过年轻，幸好太阳穴的一绺灰发为他增添了一些稳重感。崔西觉得他的外形就像是在南加州海边乘风破浪的冲浪手。“我们从事各领域的化验工作，从DNA分析到检验潜伏纹、枪支器械分析，以及毛发、纤维、玻璃、颜料等微小物品的分析。”
“请你向庭上说明，我就这个官司委托贵实验室化验的项目。”
“你委托我们针对三份血迹样本以及十三根发丝样本做DNA分析。”
“我告诉过你这些样本的来历吗？”
“你提供的样本一直保存于华盛顿州刑事鉴识实验室，是警方调查一位年轻女子莎拉•克罗斯怀特失踪案的证物之一。”
“请向庭上简短介绍DNA化验。”
“本庭清楚何谓DNA分析和化验。”法官振笔疾书，头也没抬地说，“跳过。”
“你们针对我提供的血迹和发丝样本进行过DNA鉴定了吗？”
“是的。”斯科特简述了化验流程。
“1993年已经出现DNA鉴定技术了吗？”
“没有。”
“我们先来谈谈血迹。从我给你的样本中，能萃取出DNA图谱吗？”
“样本因为年代久远，以及保存方式的关系，再加上可能存在交叉污染，已经不可能萃取出完整的DNA图谱。”
“那你们能从任何一份样本中萃取出部分DNA图谱吗？”
“只有一份。”
“你们能根据得到的DNA图谱做出肯定性结论吗？”
“只能确定该血迹属于一位男性。”
“你们能鉴定出它属于哪位特定人士吗？”
“不能。”
丹点点头，检视笔记。斯科特的化验结果证实了豪斯的说法：血迹是他的，是他在家具工作室里做木工时被划伤后，带伤去车里拿香烟时留下的——这证明他拿完香烟才去处理伤口。丹继续说：“请说明发丝样本的化验。”
“我们先用显微镜检视每一根发丝，发现这十三根发丝中的七根有毛囊，可以提取DNA图谱。”
“你们从这七根发丝中都提取到DNA图谱了吗？”
“其中五根发丝可以提取到DNA图谱。”
“你们将这些图谱与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DNA数据库进行比对了吗？”
“是的，我们做了比对。”
“结果有吻合的吗？”
“有，其中三根发丝的图谱为‘阳性命中’。”
“‘阳性命中’是什么意思？”
“这表示我们从发丝样本提取出来的DNA图谱，与州政府和联邦政府数据库里的某个DNA图谱吻合。”
“谢谢，斯科特先生。回到开始，我是不是还交给你另一个样本，请你化验DNA？”
“是的，你交给我一根金发，要求我单独进行化验。”
“我告诉过你这根金发的来历吗？”
“没有，你没有。”
“你们从这根单独化验的金发中提取到DNA图谱了吗？”
“有，我们拿它与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数据库比对，也得到了‘阳性命中’。”
“斯科特先生，从那根金发中提取到的DNA图谱，与数据库中谁的DNA图谱吻合？”
“金发的DNA图谱与数据库中一位执法人员的DNA吻合，那就是崔西•克罗斯怀特探员。”
崔西感受到旁听席众人的视线当即全部转移到她身上。
“好。你刚才提到你将证物——三根发丝的DNA与政府数据库进行比对，也得到了吻合的结果。请指认那个人是谁？”
“将三根发丝的DNA与政府数据库比对后，结果依然是崔西•克罗斯怀特。”
旁听席骚动起来。
“噢，天啊。”有人轻呼出声。
梅尔法官用小木槌敲了一下，法庭又恢复安静。
“让我再确认一下，警方的证物——三根发丝的DNA，也就是从红色雪佛兰货运卡车上取得的发丝，是属于崔西•克罗斯怀特的？”
“完全正确。”
“比对结果出错的概率是多少？”丹问。
斯科特微微一笑，“十亿分之一。”
“斯科特博士，之前你说你还从另外两根发丝上取得了DNA。”丹转身指着崔西，“那两根发丝不属于克罗斯怀特探员吗？”
“不属于。”
“你能通过这两根发丝的DNA做出肯定性的结论吗？”
“是的，可以。这两根发丝的DNA，属于与克罗斯怀特探员有血缘关系的人。”
“什么样的血缘关系？”丹问。
“同胞手足。”斯科特回答。
“姐妹？”丹问。
“肯定是姐妹。”

48
随后，哈里森•斯科特接受了检方简短的询问，然后走下证人席。梅尔法官询问克拉克：“检方要传唤证人吗？”
法官的语气明显暗示那么做并不明智，但检方又能传唤谁呢？1993年出庭作证的证人都已经上台了，而且这次的表现都差强人意。
克拉克起身说：“庭上，检方无须传唤证人。”
梅尔法官点点头，“那我们休息。”他没有为今日的听证会做总结，也没有解释省略此步骤的原因，就疾速离开了法官席。那扇通往他办公室的门刚一关上，法庭立刻鼓噪起来，媒体纷纷涌向崔西。趁大门尚未被堵死之前，崔西身手敏捷地赶到出口，意外地看到阿姆斯特朗正在为她开路。
“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她说。
“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
他们两个一起绕到后面的楼梯，下楼从一扇侧门出去，来到法院南面的混凝土平台上。崔西记得在豪斯初审时，她好像也到过这个平台。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崔西说。
“你没事吧？”阿姆斯特朗问，“需要我保护吗？”
“我没事的，不用了。”
“法官回来时，我会叫你。”
冰冷的空气几乎把人冻僵，但崔西却在冒汗，呼吸也无比沉重。最后那决定性的一击，仍然令她震撼，她需要沉淀一下。
斯科特指证在红色雪佛兰里找到的发丝是她和莎拉的，严重粉碎了这份证据的可信度。再加上莎拉被绑架时，并没有把初审的那对耳环带在身边，而塑料和地毯纤维的发现，也使得卡洛威指证埃德蒙曾经承认杀人并且立即掩埋尸体的证词遭受严重的质疑，更别提丹揭露了哈根的证词漏洞百出。这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已经可以预见梅尔法官会核准埃德蒙•豪斯的再审申请，因此崔西必须提前做打算。她需要想办法重启妹妹之死的调查，她需要制造舆论。依照以往的经验，共犯因为畏惧起诉和坐牢，最容易被挑拨而引发内讧、互相撕咬。
刺骨的寒冷的确令她精神一振，但现在已经冻得她脸颊发痛，指尖也没知觉了，于是她朝侧门走去，却发现玛丽亚•范佩尔特正盯着她看。
“克罗斯怀特探员，要说说你的看法吗？”
崔西没有回应。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说这是你个人的私事了。你妹妹的事，我很遗憾，是我越线了。”
崔西生硬地点了点头。
“谁该为此事负责，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不做没有根据的猜测。”
范佩尔特朝她走去，“我是做电视新闻的，探员，一切都是为了收视率，不是为了我个人。”
但崔西心知肚明这则报道对自己、对范佩尔特都是攸关个人。凶杀组探员协助一位杀人犯申请再审并成功，是电视新闻的绝妙好题材，更何况被害人还是探员的妹妹，更让其显得精彩无比。这样，不光电视台会有高收视率，同时也增加了范佩尔特的曝光率和知名度，而她这种人最看重的就是这些了。
“对你来说，一切都是为了收视率。”崔西说，“但对我和我的家人，不是；对整座小镇，也不是。这桩谋杀案对我们造成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这是我的人生，是我妹妹的人生、我父母的人生，也是雪松林镇所有居民的人生。二十年前发生的事，冲击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到现在依然如此。”
“也许我们可以从你的观点和角度，来做一篇独家报道。”
“我的观点和角度？”
“长达二十年的追踪调查，即将水落石出。”
崔西看着更加阴沉的天空，从那里落下了第一批雪花，如此天色提醒着大家，这次的天气预报是准确的。她沉思着，肯辛和丹也都问过听证会结束后她的打算。
“你不会了解，你永远都不会了解。这场听证会一结束，你会立刻去追下一则新闻，因为这对你来说只是工作。而我不一样，没有享受那种乐趣的命。对我和整个小镇的居民来说，这个案子永远不会结束。我们只是学会了如何带着心痛继续过日子。”她说。
说完，崔西便绕过范佩尔特，拉开门走进法院，一心只想听听梅尔法官的决定。
❀
梅尔法官已回到了法官席上，只见他一会儿翻弄数据，一会儿又拿起一叠卷宗换了换位置，崔西察觉到他有些变化。他斜举起一张黄色笔记纸，许久没有动作，只是抬眼从老花镜上方望向跑掉一半观众的旁听席。许多人决定提早离开，赶在暴风雪之前回家。
“我刚才看了天气预报，同时也查阅了法规，以确认我在这次听证会的权限范围，”梅尔法官说，“先说重要的，我确认今晚会有一场威力强大的暴风雪。既然如此，如果再把这个案子拖延一日，我的良知上会过不去。因此，我打算宣布我对事实的初步认定，对其提出适用的法律，并做出结论。”
崔西朝丹望去，埃德蒙•豪斯也是。丹和克拉克在刚才中场休息时，已经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跟那些已经离去的观众一样，以为今日的听证会已经结束，只等着梅尔法官公布下次开庭宣判结果的日期。一听到法官这么说，两人赶紧拿出笔记本和笔。法官只等了一下，就开始说话。
“我坐上法官席三十多年了，从未遇过错得如此离谱的判决。我不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要交由司法部来调查了，当然也包括那些涉案的官员和相关人士。但我知道辩方在这场听证会上，证实了1993年对埃德蒙•豪斯初审时，促成有罪判决的证据具有重大瑕疵。之后我的判决书会详列所有遭到错误认定的事实，而我之所以赶在今天退庭前宣布结论，是因为我的良心让我不能再把被告送入牢里，一天都不行。”
埃德蒙再一次转向丹，脸上的神情既迷惑又诧异，窃窃私语也在余下的观众间扩散开来。梅尔法官敲了一下小木槌，压制了骚动。
“司法系统是建立在事实真相之上，需要所有参与人士的尊重，并且坦诚说话，完整的实话，决无虚言……上帝，请帮助他们。这是让我们的司法体系有效运作的唯一方法。我们对藐视事实真相的证人无能为力，但可以管束执法人员，以及曾经宣誓过的各色律师。”梅尔法官一下子炮轰了卡洛威、克拉克和芬恩三人，“司法体系并不是完美的，它也会犯错，但正如我的前辈威廉•布莱克斯通法官所说：‘宁可纵放一百，不可错杀一人。’”
“豪斯先生，我不知道在这桩导致你被控告、审判和定罪的犯罪事实里，你到底是有罪还是无辜，但这不由我来决定。不过，根据呈现在我面前的证据，我的看法和结论是：宪法赋予每个人接受公平审判的权利，而对你是否接受过公平的审判，的确存在重大疑问。因此，我会建议上诉法院将此案发回原审法院，启动再审程序。”
豪斯的双手平放在桌上，下巴都快掉到胸口去了。他吐出一大口气，宽厚的肩膀跟着上下起伏。
“不过我也不是天真无邪的人。”梅尔法官说，“我知道这二十年来，证据会腐坏，证人的记忆会淡化，因此检方的负担将比二十年前更加沉重，但若以此为托词而妄自菲薄，那也是检察官个人的问题，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在撰写事实认定和提出适用法律之前，我需要一些准备时间，而且我想上诉法院也需要时间来审阅我的判决书。我也认为检方会针对我的决定申请上诉。若是上诉法院准予启动再审程序，此案在发回高等法院审理之前，必然会耽搁一些时日。豪斯先生，尽管这些司法程序需要一些时间，但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规划。”
崔西突然间明白梅尔法官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旁听席上的观众也是，他们继续交头接耳，在座位上躁动不安。
“因此，我下令释放你。将你交由卡斯卡德郡监狱管束，并在特定条件下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我不会要求你交付保释金，因为二十年的光阴远远足够了。但我命令你留在华盛顿州州内，每天向缓刑犯监督官报到。你不能喝酒，不能沾毒品，并且必须恪守本州岛和美国国家法规。你听明白我的要求了吗？”
当了三天哑巴的埃德蒙•豪斯立即站起来朗声说：“明白，法官。”

49
法官最后一次敲下小木槌，所有记者朝栏杆一拥而上，对丹和埃德蒙高声提问。丹试图安抚记者群，这时狱警过来为豪斯上好手铐和脚镣，押送他从后门离去，到卡斯卡德郡监狱办理缓刑手续。
“只要我的委托人完成手续，我们会在监狱举行记者会，一起回答大家的问题。”丹说。
阿姆斯特朗来到崔西身旁，护送她走出法庭。她在混乱中回头一望，刹那间，脑海里闪过当年她在本的车子里侧头望向车窗外，最后一次看到莎拉孤零零站在雨中的情景。
丹抬头遇上她的目光，意气风发地给了她一抹淡淡的笑容。
阿姆斯特朗护送她走出法庭，下了大理石楼梯，朝圆形大厅而去。一些记者可能是察觉到从丹和豪斯身上挖不出新闻，便朝她快步而来，摄影记者们敏捷地冲到她面前猎取照片。
“你觉得你成功雪冤了吗？”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雪冤。”她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莎拉，为了找出真相。”
“你会继续追查下去吗？”
“我会要求警方重新调查我妹妹的命案。”
“你有嫌犯名单吗？”
“如果有，我会交给负责此案的探员。”
“埃德蒙•豪斯的车上为什么会有你的头发，你知道原因吗？”
“有人放进去的。”她说。
“你知道是谁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
“会是卡洛威镇警官吗？”
“不确定。”
“首饰呢？”另一位记者问，“你知道是谁栽赃的吗？”
“我不做没有根据的推测。”崔西说。
“如果你妹妹不是埃德蒙•豪斯杀害的，那凶手会是谁？”
“我说了，我不做没有根据的推测。”
来到大理石圆形大厅时，更多的摄影机和麦克风发动围堵攻势，崔西知道躲不掉了，干脆停下脚步。
“你认为凶手会被绳之以法吗？”一位记者问。
“今天跨出了重启调查的第一步，之后我会一步步完成目标。”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尽快回西雅图，”她说，“但要等暴风雪过去再说。我建议大家现在赶快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在芬利的协助下从人群中挤了出去，来到法院外面时，几位记者原本意志坚定地穷追不舍，却很快就放弃了，可能是意识到天气的确是越来越糟。大雪像蕾丝窗帘一般落下，在阵阵狂风中翻飞。崔西戴上帽子和手套，对阿姆斯特朗说：“我可以自己走了。”
“你确定？”
“你结婚了吗，芬利？”
“结了，还有三个孩子，都在九岁以下。”
“那赶快回家陪他们。”
“我也想，但这种刮大风、下大雪的夜晚，是我们做警察的噩梦。”
“是啊，我还记得自己当巡警的日子。”
“所以辛苦是值得的……”
“我了解，”她说，“谢谢。”
由于刚才没有机会换上雪靴，现在崔西只能穿着高跟鞋，在大雪中小心翼翼地走下湿滑的台阶。她谨慎地踏出每一步，水气渗过高跟鞋的皮面，寒意攻上她的脚趾，这双完美的好鞋就要被毁了。
她抬眼望着车辆鱼贯驶出停车场，转进法院前方的马路，其中有轿车，也有卡车，有些在轮胎上装了雪链，雪链叮当作响，让她想起埃德蒙•豪斯在开庭前和退庭后拖着脚镣进出的样子。一辆有着大雪胎的平板卡车，在接近十字路口时放慢了速度，它的右后刹车灯闪动着，但左边的没有。
崔西的肾上腺素一涌而上。她犹豫了一下，随即加大步伐，尽可能地赶上去。她踏下最后一层台阶时，重心不稳滑了一跤，幸好及时抓住了扶手，才没有摔倒在积雪的水泥地上。等她重新站稳时，平板卡车已经开到了十字路口，她急忙穿过马路来到停车场，极目远眺，但距离还是太远，再加上雪花密密麻麻地落下，使她看不清车牌号码。她也看不到驾驶座里的情况，因为车上的一个铁笼挡住了后挡风玻璃，遮住了她的视线。平板卡车在十字路口右转，驶上法院北方的道路。
崔西在停车场的车辆间穿梭而过。排气管冒着白烟，车主们则拼命清理着前后挡风玻璃上的冰雪。有些车辆的主人没有费事清掉积雪便直接倒车离开，有些正缓缓驶出停车场，加入车阵长龙。崔西的目光锁在平板卡车上，却没发现一辆车正在倒车，直到车子的保险杠撞上她的腿。它的后挡风玻璃上积雪满满，崔西使劲拍击后车盖引起司机注意，并打算绕道避开，但高跟鞋一个打滑，她一下子跪在那辆车刚才停着的、没有积雪的柏油地面上。司机慌张地下车道歉，不过崔西已经站了起来，赶忙去搜寻平板卡车的踪影了。它在下一个通往主要干道的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就停在三辆车的后面。崔西迅速从另一排车间穿过，抄捷径追了上去。她的肺部灼热，小腿也因使劲维持身体平衡而疼痛。平板卡车驶到十字路口后，左转进入漫天大雪中，越开越远，朝雪松林镇的方向驶去。
崔西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抬头望着平板卡车，直到再也看不见。她喘着气，吐出团团白烟，冰冷的空气烧灼着她的胸口和肺部，冻僵了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耳朵。刚才摔倒时扯破了丝袜，也撞伤膝盖，现在她才感觉到膝盖的痛楚，脚趾头也冻麻了。
她从公文包里翻出一支笔，咬掉笔盖，在潮湿的手掌上写下勉强辨识出的车牌号码。接着她坐进自己的车里，发动引擎，把除霜装置的力度调到最高，雨刷摩擦着结冰的挡风玻璃，发出可怕的摩擦声。冻僵的手指依然没有知觉，只能笨拙地按着数字键，她把手握成拳头，对它吹气，张开，重复了几次。
电话铃刚响起第一声，肯辛就接了，“嗨。”
“结束了。”
“什么？”
“梅尔法官当场裁定，批准了豪斯的再审申请。”
“怎么会这样？”
“以后再告诉你细节。现在要请你帮个忙，帮我查一个车牌。我只有部分车牌号，所以你要尽量多试几个排列组合。”
“等一下，我找东西写下来。”
“是华盛顿州核发的车牌。”崔西报出记忆中的字母和数字。“V有可能是W，而数字3也有可能是8。”
“你知道这样会出现很多排列组合。”
崔西把手机换到解冻的手上，开始对另一个拳头吹气。“我了解，车牌号属于一辆平板卡车，所以有可能是商用车牌。我也很想看清楚，但只能这样了。”她又换手拿手机，让另一只手得到伸展，再握拳呵气。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这里要来暴风雪了。我希望最迟星期一就能回去。”
“暴风雪已经来我们这儿了，我刚听到卡车铺砂石的声音。我讨厌在马路上铺砂石，只要一会儿工夫，马路上就全是烂泥，就像在猫砂盒里开车。我得挂了，待会儿我去打个电话查查这个车牌号，然后赶快上路回家。一有结果，我马上通知你。”
崔西才挂掉没多久，手机又响了。
“我现在要去监狱。”丹说，“豪斯获释出狱后，我们要开个记者会。”
“他出狱后要去哪里？”
“我还没跟他讨论过这个问题，不过感觉好讽刺。”
“怎么说？”
“他重获自由的第一天，暴风雪就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囚犯。”

50
卡洛威在听证会结束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他平常去的地方——这三十五年来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工作日或周末，他几乎天天报到的地方。那是全天下最让他感到舒适自在的地方，比自家客厅都舒服。怎么会这样呢？因为他待在办公室的时间向来比家里多。他坐在办公桌前，桌角上的刻痕和擦伤是他跷腿的习惯造成的。他老是跟别人说，死也要死在办公桌前。除非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或是把他五花大绑，再用吊车把他带走，否则他绝不退休。
“我不接电话。”他交代值勤警员后，就坐到办公桌后方，把双脚跷到那个桌角上，连人带椅前后摇晃，眼睛盯着墙上那条获奖的鳟鱼标本。或许是时候顺从老婆的愿望退休了；或许是时候再多钓一些鱼，再练练高尔夫球了；或许他该退位让芬利接手，把责任交给新世代；或许是卡洛威下台，回家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了。
这些念头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天经地义。
这些念头听起来怎么都像是逃避的借口。
罗伊•卡洛威从不逃避。他这辈子没逃避过，一次也没有，现在也不打算破例。他也不打算让他们好过。冥顽不化、刚愎自用、骄傲轻慢……随便他们咒骂，他才不在乎。就算请来联邦调查局、司法部、海军陆战队，爱找谁找谁，他也不会把他的办公室和办公桌让给别人，除非动手打倒他。他们等着瞧。他们可以怀疑证据有问题，可以暗示伪证栽赃，但就是无法证实。
一样也不行。
就让他们指控我吧，让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吧，谁怕谁。让那群自命清高的人来吧，让他们高谈阔论司法体系的清廉正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卡洛威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前思后想，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扪心自问自己当时做得对不对，一次又一次确认大家做下的那个决定。所以他绝对不会改变心意，绝对不会动摇。
他伸手去拿下层抽屉里的尊尼获加威士忌，倒了两根手指高的酒，啜了一小口，感受浓呛的辛辣口感。
放马过来吧，等着瞧。
❀
卡洛威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把他从过去拉回现实。有他手机号码的人并不多，而来电显示为“家”。
“你要回来了吗？”他太太问。
“快了，”他说，“收拾好就走。”
“我看到新闻了，好可惜。”
“是啊。”他说。
“雪真的越下越大了，你最好趁现在赶快回来。我用剩菜做了炖肉。”
“这种夜晚最适合吃炖肉了，我不会拖太久的。”
卡洛威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衬衫口袋，再把空酒杯和酒瓶收回下层抽屉里。就在他要关上抽屉时，雾面玻璃上出现一道熟悉的黑影。万斯•克拉克来到门前时并没敲门，而是径自开门走了进来，他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上，领结也扯得低低的，一副刚抵挡了重量级拳手三回合重拳的模样。他松开手，任由公文包掉到地上，又把外套丢在一张椅子上，仿佛再也没力气负担它们，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额头横刻着深深的皱纹，一脸担忧。克拉克是郡检察官，有义务在结束一场大官司后接受媒体的采访。虽然那是郡检察署的规定，不过卡洛威记得克拉克真正接受媒体采访的机会少之又少。二十年前埃德蒙•豪斯被定罪后，他也站在克拉克身旁一起接受采访，同时还有崔西以及克罗斯怀特夫妇——詹姆斯和艾比。
“有那么糟吗？”卡洛威问。
克拉克耸耸肩，显然这个动作耗费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他的两只手臂像面条般挂在椅子两侧，“差不多跟预期一样。”
卡洛威坐直身体，把酒瓶重新放到桌上，又拿出两个酒杯。他在其中一个杯子里倒了两根手指高的酒，将杯子滑向坐在桌角的克拉克，然后再自斟一杯。
“你还记得吗？”他问。二十年前，他们在埃德蒙•豪斯被定罪后，也是在这间办公室干杯庆功。当时，詹姆斯•克罗斯怀特也在场。
“记得。”克拉克拿起酒杯朝卡洛威一点，随即仰头一干，脸部肌肉因火辣辣的液体而扭曲。卡洛威拿起酒瓶，但克拉克挥手阻止他再倒酒。
卡洛威的拇指和食指像直升机螺旋桨那般，转着一根回形针，墙上的时钟滴答响着，日光灯管嗡嗡低吟，其中一支灯管在“咔咔”地闪烁。
“你要上诉？”
“那是必要程序。”克拉克说。
“上诉法院驳回你的上诉到启动再审程序，需要多久时间？”
“不确定那是不是由我来决定，如果他们另外指派检察官，新任检察官或许想长痛不如短痛。”克拉克显然认命了，并且做好了丢掉工作的准备。“他有个现成的借口，可以把一切问题都推到前任检察官身上，说我搞砸一切，所以他赢不了再审。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纳税人的钱呢？他何必帮别人擦屁股，让败诉玷污自己的诉讼记录呢？”
“万斯，他们最多也只能猜疑和讥讽而已。”
“媒体已经大肆报道雪松林镇发生贪污舞弊丑闻，天知道他们还会编出什么样的鬼话来。”
“本郡的人都知道你的为人，了解你的辛苦。”
克拉克微微一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并且很快就褪去了。“希望如此，”他放下酒杯，“你觉得他们会控告我们吗？”
现在换卡洛威耸肩了，“可能吧。”
“我想我会被撤职。”
“我想我会被弹劾。”
“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
“万斯，该来的总会来，我才不要胡思乱想。”
“你从没怀疑过？”
“我们到底做得对不对？一次也没有。”卡洛威一口喝完威士忌，想到刚才老婆的提醒，“你最好趁现在赶快回家，去亲亲你的老婆。”
“是啊，”克拉克说，“那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卡洛威看着鳟鱼标本，“唯一重要的。”
“豪斯呢？他会去哪里？”
“不知道，但天气这么糟，他走不远的。你的手枪还在吧？”
克拉克点点头。
“最好把枪放在手边好拿的地方。”
“我也考虑这么做，那德安吉洛呢？”
卡洛威摇摇头，“我会看好他的。但我觉得豪斯没那么聪明，否则他会以辩护人无能为由申请再审，但他并没有。”

51
崔西尝试把斯巴鲁倒进车道，第三次用力踩下油门时，轮胎“砰”的一声碾过丹车道边缘的雪堆，接着车底传来难听的刮擦声。她继续向前犁过积雪，打算把车往前停，留下空位给丹的休旅车。车子刺耳的刮擦声震响了警报系统，屋内跟着响起一连串的狂吠，但她看不到那两只大狗，因为窗户的厚玻璃被子弹打碎后，到现在依然用夹板封住。
崔西走下车，碎石道上的积雪已经深及小腿中央。草坪灯并未完全被雪覆盖，流泻出来的昏黄光芒打在起伏的积雪上，让这里宛如黄金池塘。她找到丹藏在车库门上方的备用钥匙，一边打开前门的锁，一边叫着福尔摩斯和雷克斯的名字，狂叫着的它们已经激动到不行。她打开前门，刻意往旁边一闪，避免它们一起扑上来，结果两只狗的反应出乎意料：雷克斯意兴阑珊，福尔摩斯也只是把头探出门外，显然想看看丹是否跟在她后面。它们没看到丹回家，就退回屋内去了。
“我不是嫌你们吵，”她走进屋内，关上了门，“只是更想泡个热水澡。”支撑她一个星期的肾上腺素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现在只感到疲倦和紧绷，但脑海里依然盘旋着平板卡车的车牌号。
她锁好门，脱掉雪靴、手套和外套，丢在门前的脚垫上，然后笔直地走进客厅，抓起沙发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一边搜寻播报梅尔法官出乎意料判决的新闻台，一边朝厨房走去。她在第八频道停住——它每晚都会以范佩尔特的报道作为头条新闻——同时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撬开瓶盖，然后回到客厅，窝进柔软的沙发，绷紧的肌肉立刻融化、瘫入那舒适的布料里。她从没想到啤酒会这么顺口，冰凉有劲。她把包着袜子的双脚跨到咖啡桌上，检视膝盖的伤口，幸好只是皮肉伤。她应该清洗一下，但又不想爬起来，太麻烦了。丹可能必须抱她上楼睡觉了。
她的思绪又飘到那个车牌上，想着那个V可能是W，而3也可能是8，那会是商用车牌吗……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她喝了一口啤酒，试着整理思绪。事情来得很突然，她还来不及消化那戏剧化的判决带来的震撼。大家都以为梅尔法官会再安排一次庭审，才会宣布判决结果并且核发判决书。她从没想过埃德蒙•豪斯居然会以自由之身离开听证会。她一直以为豪斯会再回到牢房里，等待上诉法院的判决。那天在瓦拉瓦拉监狱探监时，豪斯得意扬扬的笑容闪进她脑海里，他还说：“我已经看到当自己再次踏上雪松林镇街头时，那些人会有的表情。”
如今他真的有机会了，只是不能立即实现而已。现在不会有人走在小镇的街道上，至少今晚不会。他也可能要再多等几天，就像丹说的，暴风雪困住了所有人，把大家都变成了囚犯。
但豪斯已不再是她关注的焦点。她也不在乎豪斯的再审结果会如何，甚至就算上诉法院驳回他的再审，跟她也没有关系了。她现在要全心全意设法重启莎拉案子的调查，这才是她的目的。如今重启调查的决定权应该不会在万斯•克拉克身上，因为梅尔法官直接在法庭上训斥了他，他很可能会辞去检察官的职位。对于克拉克的辞职，崔西并没有任何一丝得意。她了解克拉克的为人，也认识他的妻子，况且他的女儿还曾在雪松林高中就读。同时，退休也是卡洛威最好的选项，但崔西知道那个男人很固执，铁定会拒绝到底。崔西并不在意她是否说动了司法部启动程序，调查克拉克和卡洛威是否合谋陷害埃德蒙•豪斯。如果司法部真的开始调查，她不确定他们是否也会调查年迈又病弱的德安吉洛•芬恩，那位老律师将会是个举足轻重的证人。
她啜了一口酒，又想起她和芬恩的对话，真实得仿佛她又站在芬恩家后门的台阶上。
小心点儿。有时候我们最好把问题留在心中，不一定要找到答案。
找出答案，又不会伤害别人，德安吉洛。
会伤人的。
卡洛威那晚开车到动物诊所找她时，也以同样担忧的口吻提醒她：“你爸爸……”但他突然停住，没把话说完。
她心里一直有个谜团，怀疑可能是乔治•博维恩描述她女儿可怕的遭遇，说服了她爸爸和其他人，如果抓不到杀害莎拉的凶手，那就把禽兽般的埃德蒙•豪斯送进牢里、关他一辈子。经过这么多年来不断思考，她认为这个可能性最高。她父亲是个正直不阿、清廉无私的人，很难想象他会参与共谋陷害别人。不过话说回来，自从莎拉被绑架后，他就完全变了，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父亲了。在大家慌张地四处搜寻莎拉的那段时间里，崔西与父亲并肩坐镇在他的书房，但那个男人似乎已走火入魔。他充满了愤怒、怨毒，整个人被莎拉死亡的事实一点一滴腐蚀掉。崔西猜测他应该在责怪自己事发时不在镇上，埋怨自己送她们姐妹俩去参加射击比赛，又不像以往那样陪在她们身边、保护她们。他认为自己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本地新闻开始了。果然不出所料，头条就是梅尔法官判决释放埃德蒙•豪斯的报道，其实连续三个晚上以来，听证会都是晚间新闻的头条。“卡斯卡德郡，埃德蒙•豪斯定罪救济听证会，今日出现重大进展。”新闻主播说，“埃德蒙•豪斯因性侵和杀人被定罪，二十年后重获自由。接下来是记者玛丽亚•范佩尔特的现场报道，她无视暴风雪的威胁，坚守在卡斯卡德郡监狱外。今日下午稍早时，埃德蒙•豪斯和辩护律师，就是在那里举办了记者会。”
范佩尔特拿着雨伞站在聚光灯下，四周大雪纷飞，几乎遮住了她所选择的背景——卡斯卡德监狱。阵阵强风猛烈地袭击她的雨伞，想让雨伞开花，军装外套兜帽的毛边像雄狮甩动鬃毛那般发散。“‘震惊’是诠释今日这件大事最恰当的用词，”范佩尔特说。她复述了崔西的证词，以及哈里森•斯科特促使梅尔法官裁定释放埃德蒙•豪斯的证词。“梅尔法官以‘扭曲司法的公正’暗批所有牵扯其中的人，其中包括了雪松林镇的镇警官罗伊•卡洛威和郡检察官万斯•克拉克。”范佩尔特说，“下午稍早，我出席了在背后这栋建筑内举行的记者会。记者会是在埃德蒙•豪斯以暂时的自由之身走出监狱之前举行的。”
镜头转移到稍早的记者会现场。丹坐在豪斯身旁，桌上有一大堆麦克风竖立在两人之间。他们体型上的巨大差异在律师席上展露无遗，而现在豪斯换上了丹宁衬衫和大衣外套，更突显了他的壮硕。
手机响起，她拿起被丢在沙发上的手机，按下遥控器上的“静音”键。
“我正在电视上看你的记者会，”她说，“你在哪里？”
“我后来还接受了几场访谈。”丹说，“现在正要回家，但想一想，还是先告诉你一声比较好，高速公路已经堵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因打滑堵住马路的车辆。我应该还要过一阵子才会到家，广播新闻已经报道有些地方断电，也有路旁的树倒塌。”
“这里一切正常。”她说。
“如果需要的话，我的车库里有发电机，你只要把插头插进燃料箱旁边的插座就行了。”
“我不确定我还有没有力气走过去。”
“我儿子们还好吗？”
“都趴在小地毯上。但你可能要带它们出去上厕所了。”
“那你呢？”
“我还可以自己去上厕所啦，谢谢你啊。”她说。
“某人的幽默感回来了喔。”
“我现在头昏眼花，满脑子都是我在泡热水澡的画面。”
“听起来真养眼。”
“我晚点儿打电话给你，我现在想看看记者会的新闻。”
“我在电视上帅吗？”
“又在讨赞了？”
“你了解我的。好了，记得待会儿打给我。”
她挂掉电话，按下“静音”键解除静音状态。电视上的丹正在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想因为这是一起冤案，上诉法院会立刻审理。若是如此，那接下来就必须看检察官的决定。”
“重获自由的感觉如何？”范佩尔特问豪斯。
豪斯拨开挂在肩膀上的马尾辫，“嗯，就像我的辩护律师所说的那样，我还不算完全自由，不过……”他微微一笑，“感觉真好。”
“你现在是自由之身，第一件事打算做什么？”
“跟你们大家一样，走出去，让风雪击打我的脸。”
“关于初审时出的差错，你生气吗？”
豪斯的笑容消失，“我不会使用‘生气’这个词。”
“所以你原谅了那些把你送进牢里的人？”范佩尔特问。
“也不是。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改过，并且努力不再重蹈覆辙。这就是我目前的打算。”
镜头外的一个记者问：“你知道那些伪造证据陷害你的人有什么动机吗？”
丹前倾对着麦克风说：“我们不对证据做评论——”
“愚昧。”豪斯抢过话头，对着麦克风大声说，“愚昧加自大，他们自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范佩尔特再次提问，把丹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奥莱利律师，你打算遵行梅尔法官的暗示，寻求司法部对此案进行调查吗？”
“我会跟委托人讨论后再做决定。”
但豪斯再次上前说道，“我没打算请司法部惩罚任何人。”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克罗斯怀特探员说？”范佩尔特问。
豪斯对她咧嘴一笑。“我无法用言语表达现在的感觉，但希望有一天能亲自谢谢她。”
崔西闻言打了一个冷战，感觉似乎有只蜘蛛正沿着她的脊髓爬上来。
“你现在想要什么？”一位记者问。
豪斯的笑容更大了，“起司汉堡。”
新闻镜头跳回到监狱外的范佩尔特身上，她使劲抓紧雨伞的手把，狂风扫过她的麦克风，发出一阵嘈杂的声响。“如同我刚才所说，这段记者会是下午稍早时拍摄的，埃德蒙•豪斯在记者会结束后，以自由之身走出了我身后的监狱。”
新闻主播说：“玛丽亚，我听到一个人蒙冤坐牢二十年，却能在当下就原谅伤害他的人，这简直难以置信。那些涉嫌陷害的人士，目前情况如何？”
范佩尔特一只手按着耳机，在狂风中大声喊叫：“马克，我下午采访了华盛顿大学的一位法律学教授，他告诉我，无论埃德蒙•豪斯是否对那些侵犯他公民权的人提出上诉，司法部都有权介入，并对涉案人士追究刑事责任。司法部也可以接手调查莎拉•克罗斯怀特的命案，由此看来，这场诉讼距离结案还有一大段路要走。本来举行听证会是要解决问题，没想到却揭露出更多的疑点。不过今晚埃德蒙•豪斯是自由的，他刚才也说了，他要好好吃一顿起司汉堡。”
主播说：“玛丽亚，我们该放你走了，得让你在被风吹走前找个避难所。不过还是要问一下，克罗斯怀特探员是否对判决发表了评论？”
又一阵狂风袭来，范佩尔特把自己蜷成了球状。大风猛地扫过后，她才说：“今天中场休庭时，我跟克罗斯怀特探员谈过话，问她是否觉得法官的判决终于为被陷害者雪冤。她回答，举行听证会的目的不是雪冤，而是找出她妹妹之死的真相。现在看来，这桩悬案很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在令人唏嘘。”
崔西的手机响起，来电的是肯辛。
“我刚才把一份车牌列表发到了你的邮箱。”肯辛说，“清单很长，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这些就是你要找的那辆后刹车灯不亮的平板卡车吗？”
“它只是一辆一边的后刹车灯不亮的平板卡车，可能这里后刹车灯不亮的车不止一辆？”
“我们看到豪斯获释的新闻了。”
“在场的人都好震惊，肯辛。我们以为梅尔法官会花点儿时间深思熟虑后再发布判决书。但如果他今天不做判决，之后就是周末，那么我们就必须等到下星期了。他不会再让埃德蒙•豪斯待在监狱的。”
“这么说，听证会相当精彩啰。”
“是丹的表现精彩。”
“但你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只是累了，而且想到很多事，想到我妹妹、我爸妈。判决来得太快，我来不及消化。”
“不知道豪斯有什么感觉。”
“什么意思？”
“二十年的牢狱生活，那可是很长一段时间啊，现在突然发现自己能无拘无束地走在大街上。我读过一篇文章，讲的是从越战退役的军人，没有经过减压的心理疗程，直接被送回美国家乡。前一天还在丛林里看着同胞和敌人死在眼前，隔天就回到家里，漫步在美国大街上，最后他们大部分都出现了适应不良的情况。”
“今晚的大街上应该不会有人了，天气预报说有暴风雪。”
“这里也是，你知道下雪的时候这里不能开车上山路。注意保暖。我最好趁疯狂封路之前赶快回家。”
“谢谢你，肯辛。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要还的。”
崔西挂断电话，滑动手机接收电子邮件。她粗略浏览了一下肯辛传来的车牌列表，觉得情况并不简单。她第二次把网页往下拉，快速看过汽车所有人的登记姓名和所在城市，寻找眼熟的人名，但并没有找到。不过倒是有个“卡斯卡德”，她锁定这一数据。这辆车登记在“卡斯卡德家具”名下，她拿着手机来到丹放置电脑的角落，晃动鼠标，在搜索栏里输入这个店名。“哇塞！”她惊呼一声，搜索结果居然接近二十五万个。
她在搜索栏里又加上了“雪松林镇”，搜索结果大量减少，但依然太多，没有效率。“还有什么？”她大声说着。她的脑袋经过三天的听证会，就快要死机了，她想不出能再加入什么关键词来减少搜索结果的数量。
她连人带椅往后一滑，正要再去拿一瓶啤酒时，却想起她曾在一个地方听过这个店名。她四下张望着厨房，装着莎拉失踪案调查卷宗的箱子就躺在角落里。丹没必要每天带着它们上法庭。她把最上面的箱子搬到餐桌上，开始翻找，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她要的东西。她拿着卷宗坐下来，快速翻阅玛格丽特•吉萨探员的证词誊本。她研究过这份证词，所以印象很深刻。
克拉克检察官的询问笔录
问：鉴识小组在那辆货运卡车的驾驶室里，是否找到任何可疑的事物？
答：血迹。
问：吉萨探员，黑板上的是检方物证编号112的证物照片，是帕克•豪斯住地的局部放大空拍照。能请你用照片告诉陪审团，你接下来搜索的是哪个区域吗？
答：好，我们走下这条小路，开始搜索第一栋屋子。
问：那我们就把那栋屋子标记为一号。你们在那栋屋子是否找到过可疑的事物？
答：我们找到了木工的工具，以及几件尚未完成的家具。
崔西的注意力转回肯辛的电子邮件上，喃喃地说：“卡斯卡德家具。”
“砰”的一声，爆炸骤然袭来，震碎了玻璃窗，撼动了房屋。雷克斯和福尔摩斯猛地弹起，冲向被夹板封死的窗户，对着它狂吠不止，房子随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52
克拉克拿起公文包和椅子上的外套，起身打算离开卡洛威的办公室时，桌上的无线电响起。阿姆斯特朗的声音传了过来，但由于太过嘈杂，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卡洛威转动频道调节器。
“罗伊，你在吗？”芬利似乎是在车上讲无线电，但车窗是敞开着的。
“我在。”卡洛威回应，无线电那头随即传来闷闷的雷声，但他很快就辨识出那是爆炸声。日光灯闪了闪，昏暗下来，接着完全不亮了。看来是变压器烧坏了。卡洛威低声咒骂，跟着就听到发电机“咔嚓”一声启动，发出像飞机引擎准备起飞时的轰隆声。日光灯又亮了起来。
“警长？”
“这里刚才断电了。等等，发电机还在运转。你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什么？”
“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日光灯昏暗下来，随即又明亮起来。
“暴风雪越来越大了。”阿姆斯特朗叫着说，“狂风……你必须过来一趟，罗伊。有东西……你需要……这里。”
“等等，芬利。再说一次，重复，再说一次。”
“你必须过来一趟。”阿姆斯特朗说。
“去哪里？”无线电又发出“咔嚓”一声，杂音越来越吵了。“哪里？”卡洛威又问了一次。
“德安吉洛•芬恩的家。”
❀
狂风刮倒了大树，吹断了所有电力供应。雪松林镇的市中心像座死城，大风扫着飞雪，人行道的积雪堆得高高的，街灯和橱窗都幽暗无光。市中心外的住家里也同样漆黑，这表示整座小镇都断电了。
雪片拂过挡风玻璃，在休旅车圆柱状的灯光内飞旋。车灯奋力照射着被暴风扫下、散落在马路上的树枝，丹只能慢速前进，还必须时时小心、东躲西闪。快接近榆树林大道的转角时，他注意到一根电线杆顶上有火光窜动，像远方的一支火把。是变压器。那说明了小镇一片漆黑的原因：整个雪松林镇的输电网断了。小镇并没有备用发电系统，市议会几年前否决了这项昂贵的城镇升级提案，他们的理由是大部分住家都有自己的发电机。不过话说回来，备用发电系统当然也不能解决山中小镇手机信号差的问题，尤其是在狂风暴雪的日子里。
丹把休旅车开上自家车道，看见残留在积雪里的胎痕，却没看见崔西的斯巴鲁，不禁担忧起来。他看了看手机，完全没有信号，试图打给崔西时，只听到“嘟嘟”声。
她到底能去哪里？丹纳闷着。
他打开置物箱，拿出手电筒打开电源。踏上车道时，雷克斯和福尔摩斯开始狂吠，等他快接近屋子时，叫声更是激动。“等等。”他大叫着，打开了门，准备好迎接将近一百三十公斤的撒娇招数。“好，好。”他一边轻拍着它们，一边拿着手电筒扫射屋内，看到崔西的公文包挂在厨房料理台前的高脚椅背上。“崔西？”
没有人响应。
“她呢，儿子？”
三十分钟前他才跟她通过电话，她跟他说一切正常。
“崔西？”他叫着她的名字，一间间地找着，“崔西？”
他的手机仍然没有信号，但他还是拨了电话，没有接通。
“留在这里。”他命令福尔摩斯和雷克斯，然后打开前门，两只狗显然都没有兴趣跟他去车库。到了车库，丹插上可携式发电机的插头，他之前已把发电机接上屋子的主配电板。
回到主屋时，电视已经有电了，不过呈静音状态。他拿起咖啡桌上的半瓶啤酒，酒瓶依然冰冰的。他解除了电视的静音状态，本地的天气预报正借图表说明暴风雪的大小、行经路线和高低气压系统，并预测明天早上的积雪将超过四十五厘米。
“雪的问题不大，真正的问题在不断加剧的暴风。”播报员说。
“不会吧，福尔摩斯。”丹说。福尔摩斯听到自己的名字，低呜一声回应。
“根据近期的回暖和结冰的情况来看，这场暴风雪会造成电线结冰，并且可能压断树枝。也许已经有人看到马路上到处都是掉落的树枝，或者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我们已收到通报，因为一个变压器着火，造成了雪松林镇几乎全镇断电。”
“我要听我不知道的。”丹说。
电视画面一转，回到坐在播报桌后的主播身上。
“我们会持续关注天气状况，为您带来最实时的冬季暴风雪发展。”丹放下遥控器，朝厨房走去，“现在，我们刚刚收到最新消息，雪松林镇松顶路有一起火灾事故。”
丹立刻聚精会神。他是小镇长大的孩子，自然知道那条路，不过勾起他回忆的不是童年时的熟悉感，而是近期的某件事。
“消息来源说，镇警官和消防人员很快就到达了火灾现场，并且控制住了火势，不过那栋民宅已被烧得面目全非。镇警察局的发言人指出，那里至少住着一位老人家。”
回忆接上了。他寄出的那份没有成功的传票，用的就是那个地址——他用那张传票强迫德安吉洛•芬恩出席定罪救济听证会。他突然感觉身体冰冷，胃里翻搅着。他又看了一眼崔西的公文包，然后抓起车钥匙就往大门冲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看到崔西贴在门把上的便条纸。
❀
阿姆斯特朗的警车和两辆消防车车顶上的警灯不停地旋转，送出一阵阵红、蓝、白交织的耀眼光芒，与此同时，卡洛威驾车驶下街区，朝德安吉洛•芬恩的平房而去。雪佛兰警车的车灯照着凸出于屋顶残骸的焦黑梁柱，那看上去就像被啃得一干二净的动物的肋骨。
卡洛威把休旅车停在两辆消防车中较大的那辆后面，然后下车。消防员正在收回水龙带，他东躲西闪地从他们之中穿过。阿姆斯特朗站在门阶上，一看到卡洛威，立刻低头冒着狂风飞雪朝他走去。他们在尖桩篱笆前碰头，部分篱笆已被破坏，好让水龙带能接上平房附近的消防栓。阿姆斯特朗竖起了巡警外套的领子，帽子两侧的耳罩在下巴处舞动着。
“他们查出起火原因了吗？”卡洛威在狂风中大喊。
“队长说，闻起来像是某种促燃剂引起的，比如汽油。”
“哪里？”
阿姆斯特朗眯起眼睛，冰雪附着在包住脸庞的毛绒上，“什么？”
“他们知道起火点吗？”
“在车库，他们猜测是发电机。”
“找到德安吉洛了吗？”阿姆斯特朗偏头并拉起一边的耳罩，卡洛威靠过去，重复一次，“找到了德安吉洛吗？”
阿姆斯特朗摇摇头，“他们才刚把火扑灭，现在正在分析火灾现场是否安全，能不能进入。”
卡洛威走进篱笆门，阿姆斯特朗跟着他来到房子正面的阳台上，两位消防员正在那里讨论火情。卡洛威直呼菲尔•隆科斯基的名字，打了招呼。
“嗨，罗伊。”隆科斯基说，两人戴着手套握了手，“一栋民宅在暴风雪天闹火灾，我算是大开眼界了，以后没有任何事情能吓到我。”
卡洛威提高音量说：“找到德安吉洛了吗？”
隆科斯基摇摇头，随即后退几步，指着烧焦的屋顶，“大火沿着屋顶快速扩张，侵入每一个房间。一定是某种促燃剂引起的，很有可能是汽油。邻居说房子冒出浓浓的黑烟。”
“他会不会逃出来了？”
隆科斯基皱着眉头，“老天保佑他已经逃出来了。但我们到的时候，一个人影也没看到。他有可能因为天气不好跑到邻居家过夜，可是又没有人来通知我们。”
正在这时，一阵巨响传来，吓了大家一跳。原来是院子上空有一根粗大树枝掉落，消防员四下窜逃，树枝压垮了一部分篱笆，再“轰”的一声落地，差点就击中了一辆消防车的尾部。
“我要进去看看，菲尔。”卡洛威说。
隆科斯基摇摇头，“我们还不确定房子的结构撑不撑得住，更何况风势如此猛烈。”
“我愿意冒险。”
“可恶，罗伊。现在这里由我负责。”
“你报告里就说是我自己决定要进去的。”卡洛威拿过阿姆斯特朗的手电筒，“你在这里等着。”
大门的门框在消防员破门而入时已被破坏，上面烧焦的痕迹和油漆浮泡显示，火苗曾沿着门框焚烧以寻求氧气。卡洛威踏过门框，听狂风在房子里呼啸，水滴“嗒嗒”作响。他看着光束在焦黑的墙上和家具的残骸上跳来跳去。老人用一辈子积累下来的小摆设和装在相框里的相片散落在地毯上。手电筒的光束照到一片从天花板掉下来、浸透了水的石膏纤维板，看上去就像挂在晒衣绳上的濡湿床单。雪花从屋顶的破洞飘落，屋里的烟仍然很大，还有浓郁的焦木味和绝缘体被烧化的刺鼻臭味。他用手帕捂住口鼻，往里间走去，靴子在地毯上留下一个个的凹陷。
他探身走进左手边的门洞，用手电筒扫了一下厨房，不过没看到德安吉洛。他再穿过烧得支离破碎的客厅，走下狭窄的走道，一边朝屋子后方走去，一边呼叫德安吉洛的名字，但没有任何回应。他用肩膀撞开最前面两扇门的其中一扇，结果是一间客房。客房的损毁程度不高，可能是因为它距离隆科斯基初步认定的起火点最远，而且房门是关着的，阻绝了氧气的流动，没有助长火势。他用手电筒照着双人床，打开了衣柜门，里面是一根横杆和几个衣架。
退出客房后，他再推开另一间的房门，门板同样黏在门框上。这间是主卧室。虽然天花板和墙壁上有一条条焦痕，不过和屋子的其他部分比起来，损毁情况也不严重。手电筒照射在石膏纤维板下的梳妆台上，他屈膝弯腰拉起床罩边，用手电筒照着床下，那里仍然空无一物。
他依旧屈着膝，抬头大喊：“德安吉洛？”
见鬼了，他到底在哪里？一听到他家失火，一股不祥的感觉立刻笼罩住卡洛威，那感觉现在越来越强烈。
阿姆斯特朗也走进了主卧室，“他们现在要进来了。你找到他了吗？”
卡洛威挺直身体，“他不在这里。”
“他逃出去了？”
“那人呢？”卡洛威问。芬利在无线电里一提到德安吉洛的名字时，不安及恐慌便一直纠缠不去，那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可怕感觉。他朝衣橱走去，握住门把，但门被卡死。“去找邻居问问，”他跟阿姆斯特朗说，“他可能迷路了。”
阿姆斯特朗点点头，“好的。”
卡洛威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正要用力拉开门时，他注意到门板上有两根漆黑的金属的尖端刺了出来。两个尖端间的距离约有九十厘米，在手电筒的光束下，看起来像是钉枪射出的两根钉子，但射歪了，没射中柱子反而射到墙上。只是眼前这两支是特大号的钉子，更像是铁锥。
“什么东西？”卡洛威说着用力拉门，但门动也不动，于是他一脚顶在墙壁上，再次使劲一拉。这次衣橱门猛地弹开，力道之大超乎预期，几乎快让他把手里的门把扯下来。
“天啊！”阿姆斯特朗惊呼一声，跌跌撞撞地退开，撞上了梳妆台。

53
崔西感到斯巴鲁火力全开，于是她使劲驱动轮胎，辗过越来越深的积雪。她看不见郡道的中线和马路边界，眼前净是雪白一片。因为是四轮驱动，再加上挂的是低速挡，斯巴鲁得以在积雪上前进，尽管速度不快。雨刷以稳定的节奏来回摩擦挡风玻璃，却仍然无法清干净窗外飞落的大雪，可视距离只剩下保险杠前方约一米。有些树枝上的积雪过高，被狂风扫下来时，眼前倏忽间白茫茫一片。这时她必须克制踩下刹车的冲动，因为如果现在停下，车子可能再也动弹不得。
车子绕过弯道时，一道光线突然射来，造成她暂时性失明，差点撞上一块大石头。对向车道的一辆十八轮大卡车夹着旋风驶过去，她的车开始抖动，大卡车上了车链的车轮朝她喷溅出一片泥雪。她真是笨蛋，居然在这样的天气开车出来，可是她没办法呆坐在丹的家里等着暴风雪结束。她突然想通了一切，事情一下子明朗起来。她好恨自己，也很沮丧，之前怎么都没考虑到这些可能的后果呢？还有谁有机会潜入红色雪佛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首饰和头发放到驾驶室里呢？那必定是能随意进出那里的人，或是天天住在那里、而且是埃德蒙•豪斯信任的人。
帕克。
当时大家忙着给埃德蒙定罪，却没人想到询问帕克的不在场证明。帕克说那天晚上他在木材厂上大夜班，也没人去确认他所言是否属实，只因为没有必要，大家已经把矛头指向那位强奸犯。其实帕克的嫌疑也很大，大家都知道他是酒鬼，那天晚上他很可能灌了几杯啤酒，为了避开警察临检而走郡道回家，然后遇上全身湿透又彷徨无助的莎拉。帕克是认识的人，莎拉不会想太多就坐上他的车。那之后呢？难道帕克想非礼莎拉，被斥责后恼羞成怒？莎拉是在挣扎过程中撞到头的？帕克慌了手脚，把她装入垃圾袋藏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埋尸？帕克一定知道水坝即将蓄水，而且他家距离即将被淹没的区域也不远。他熟悉山路，也是搜救队的一员，所以知道何时何地最适合埋尸。还有最重要的是，卡洛威到他家讯问时，他有个现成的替罪羊：他的强奸犯侄子。
帕克当时在位于松弗兰的木材厂工作，莎拉失踪后，木材厂就倒闭了。帕克后来是如何维生的？崔西还住在镇上时，做家具只是他的兴趣，偶尔才会放几件作品在考夫曼杂货铺里寄卖。很显然他自己创了业，就是卡斯卡德家具公司，并且买了一辆平板卡车，用于载运家具给买家。
崔西想起她刚才问丹的问题：埃德蒙•豪斯获释后会去哪里？不过豪斯在她和丹第一次去探监时，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已经看到，当我再次踏上雪松林镇街头时，那些人会有的表情。
除了他叔叔在山上的家，他还能去哪里呢？埃德蒙•豪斯坚信卡洛威和克拉克合谋陷害他，现在看来真相也的确如此，但无法解释是谁把首饰藏在木工工作室的咖啡罐里，又是谁把金发放到红色雪佛兰车里。不可能是卡洛威或克拉克，因为那时待在家里的埃德蒙已经提高警觉。也不可能是犯罪现场鉴识组的人趁搜索时栽赃的。埃德蒙•豪斯会不会也发现他叔叔是共犯之一，为了给帕克洗脱罪名，自愿配合卡洛威和克拉克？
她的视线暂时离开了马路，飞快地瞥了手机一眼。还是没有信号。不知道丹回到家看到她的纸条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去找罗伊•卡洛威了。她看见一堆像是被人铲到路边的积雪，之后的马路两侧也都有被铲到路边的雪堆。她放慢车速，想看得更仔细一些，并努力回想前方的岔路是不是通往帕克的住地。如果走错路，她很可能无法回转，陷入进退不得的困境。
她转进了岔路，踩下油门加速。斯巴鲁的车轮掉进刚轧出来的车辙中，那些胎痕是宽大的轮胎压出来的——平板卡车。她的车像游乐园的小火车一样在轨道里前进又倒退，车灯的光束在随暴风摇荡的树干和树枝之间跳跃。她倾身向前，从雪越堆越厚、视线越来越模糊的挡风玻璃望出去，雨刷和除霜装置释放出来的热气似乎只是杯水车薪。
她在一个转角前放慢下来，就在要踩下油门转进去时，她看到积雪里刺出一根树枝，于是急踩刹车，车子猛地停住。车灯的光束刚好足以照到另外两棵横倒在山路上的大树，看来车子无法再往前走了。她四下张望，不确定这里距离帕克•豪斯的房子还有多远，甚至不确定这条路是否正确。她又瞥了手机一眼，仍然没有信号。
丹和卡洛威来找她了吗？她无法得知答案。直觉告诉她时间紧迫，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检查手枪的弹匣，再把弹匣顶回原位，上膛，又塞了两个弹匣到外套口袋。随后，她戴上帽子和滑雪手套，再抓起在丹厨房的抽屉里找到的手电筒。
她打开车门，用前臂把车门顶向狂暴的风雪，然后迅速下车，让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她不断激励自己，要坚强面对狂暴的天气，以及即将出现的场景。

54
德安吉洛•芬恩呈十字架状被钉在门板上，双臂展开与肩同高，手掌被金属尖锥钉穿，鲜血沿着木板往下流淌。他的腰部有一根带子，带子的另一端绑在一个钩子上，支撑他全身的重量。德安吉洛的头歪倒着，双眼紧闭，脸在手电筒刺眼的光芒下呈死灰色。
卡洛威把耳朵贴在德安吉洛的胸口，听到了微弱的心跳声。德安吉洛此时呻吟了一声。
“他还活着。”阿姆斯特朗惊呼出声。
“快找铁锤给我，别的也行！”
阿姆斯特朗手忙脚乱地往房外冲去，梳妆台上的物品全都被他撞了下来。
卡洛威本能地想去解开德安吉洛腰间的带子，但又马上停住，因为如果解开的话，他全身的重量会转移到手掌的大铁锥上。“撑下去，德安吉洛。我找人来帮忙了，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德安吉洛？撑下去。我们马上把你放下来。”
隆科斯基和两位消防员跟着阿姆斯特朗快步走进房间，其中一位拿着一盏强力照明灯。
“天啊。”隆科斯基惊叫一声。
“我需要拔铁锥的工具。”
“要是你把铁锥拔出来，他会疼死的，那会要了他的命。”隆科斯基说。
“如果我们从后面拔呢？”一位消防员说。
“一样的问题。”
“那我们就从旁边锯断铁锥。”卡洛威说。
隆科斯基抬起一只手抹过脸，“好吧，就这么办。我们可以撑起他，把身体的重量从双手上移开。德克，拿锯子来。”
“不用，”阿姆斯特朗出声阻止那位消防员，“拔掉铰链插销，把那该死的门整个拆下来，门板也可以拿来当担架用。”
“没错，”隆科斯基说，“这个方法比较好。德克，拿铁锤和螺丝刀来。”隆科斯基走到德安吉洛身旁，“他现在呼吸困难，快把他撑高，减轻肋骨的负担。”
卡洛威抱着德安吉洛的腰部，把人撑高，老人痛苦地呻吟着。阿姆斯特朗从厨房拿了一把椅子回来，把椅子塞到德安吉洛脚下，但老人太过虚弱，根本撑不起自己，卡洛威只得继续抱着他的腰。这时德克拿着铁锤和凿子回来，开始动手拔除上方的铰链插销。
“不对，”阿姆斯特朗说，“先拔下面的。我们会护好上面的铰链。”
消防员把下面的插销敲了出来，再来是中间的插销，阿姆斯特朗和卡洛威连手固定住门板。
“抱好他了吗？”消防员问。
“动手吧。”阿姆斯特朗说。
消防员敲出上面的插销。卡洛威撑住德安吉洛和门板的重量，与阿姆斯特朗合力转下门板，缓缓地放到床上。
“解开带子拿下来，”隆科斯基说，“得用固定带把他固定在门板上，好把他抬出去。”
隆科斯基拿了一个氧气罩放到德安吉洛的口鼻上，并检查他的生命迹象。一位消防员拿了固定带过来，他们解开德安吉洛腰间的带子，把固定带绕到门板下面，再分别绑住德安吉洛的脚踝、腰部和胸口。
“好了，想办法把他抬出去吧。”隆科斯基说。
卡洛威抬着门板的前端，也就是德安吉洛头部那端；阿姆斯特朗则抬着门板底端，脚的那端。
“数到三。”隆科斯基说。
他们合力抬起门板，小心地移动以免动作太大。这时德安吉洛又痛苦地呻吟出声。
他们设法把门板弄出大门后，阿姆斯特朗开口问：“罗伊，这是谁干的？天啊，怎么会有人这样伤害一位老人？”

55
天寒地冻，冰冷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不放过衣物上的每一个缝隙，像针一样扎着肌肤。崔西低着头迎着狂风前进，跨过一株倒下的大树，循着雪里的车辙爬上山坡。她走在深深的车辙里，但积雪依然深及小腿。尽管举步维艰，呼吸困难，但她仍坚持往前走，害怕自己停下来。只要回头的念头浮现，就立刻被打压下来，她告诉自己就算掉头回去，也不能倒车下山，更不可能回转。更何况，她是始作俑者，必须由她来了结。
爬了约两百米，她来到一块空地边缘。风雪漫天，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她辨识出微弱的光晕、几栋建筑物的黑影和数个被雪覆盖的隆起。她回想着初审时的空拍照片，照片里有数栋铁皮屋，院子里还散放着修复程度不同的汽车和农具。她不认为帕克的家会有太大改变，所以应该就是这里了。她关掉手电筒的电源，轻手轻脚地朝后方的光源走去，在一辆未被大雪覆盖的车子的保险杠后面停下。这就是她在法院看到的那辆平板卡车。她刮掉车牌上的冰雪，看看它是否符合肯辛查到的车牌号码。确定是同一车牌后，她打量着眼前摇摇欲坠的木板屋，约六十厘米的积雪堆在它的屋顶，约三十厘米长的冰柱一根根垂挂在屋檐下，把屋檐变成了锯齿状，排烟管里则没有白烟冒出。
狂风在外套和帽子间找到了缝隙，一阵透骨的寒冷窜下脊柱，手套里的手指几乎没有感觉了，如果再等下去，身体会越来越笨拙，不利于行动。
她手脚僵硬地从平板卡车走到木板台阶前。台阶上的积雪才刚被清理过，踩上去时，木板被她的重量压得微微下陷。踏上小小的门廊后，她将背贴在壁板上，静静等了一会儿，才倾身从玻璃窗望进去，但玻璃上已经结冰，里面看起来雾蒙蒙的。
她用牙齿咬掉手套，再拉下外套的拉链，伸手进去按着手枪，冰冷的金属进一步冻着她的手指。她轮流对着两个拳头吹气，再伸手握住门把。它转动了。她轻巧地推着大门，但门板动也不动，原本以为是门从里面被闩住，结果它一下子就弹开了。窗户一阵颤动，她又等了一下，狂风猛击她的背和门板，害她差点抓不住门把。她闪身溜进屋里，轻轻关上门，狂风的余劲袭向往屋内，冰冷则如影随形。屋内依旧充斥着刺骨的寒冷，还有浓重的垃圾发酵的臭味。
她活动手指，一边促进血液循环，一边快速熟悉环境。小小的四格窗户下方摆着一组桌椅，沿有着金属水槽的L型料理台走过去就是另一个隔间，那里的灯光就是她在外面看到的光。她已经尽量蹑手蹑脚了，但脚下的木板依然吱嘎作响，发电机隐隐的运转声也只能掩盖掉她的一部分脚步声。灯光的电应该是来自发电机。她沿着料理台朝门洞走去，握好枪，探身进去一瞧。
那盏灯很亮，因为它只有光秃秃的灯泡，灯罩则掉在地上，旁边有张背对着她的铁锈色扶手椅。一条橘色的电线躺在地板上，蜿蜒着往黑暗的走道而去。她踏过门洞，在看到椅背上冒出来的一绺灰发时，立刻停下脚步。有人躺在椅子上。那个人对她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她又往前走，从椅子旁慢慢绕过去，地板持续泄露着她的行踪。她绕过小桌子，那个人的脸从椅子的翼形靠背后方露了出来。
“天啊。”
那个人下巴仰起，眼睛张开，转过头来看着她。
是帕克•豪斯。

56
帕克•豪斯圆睁着眼睛瞪着她，眼神充满了惊恐。那是受到惊吓的神情，崔西在办案生涯中，看过太多受害人脸上都带着这种恐惧的表情。鲜血浸湿了椅子的扶手，铁锥从帕克的手背刺入，把他的手钉在扶手上，另外两根铁锥刺穿靴子，把他的脚钉在木板上，双脚周围已各有一摊血。
崔西把目光从帕克苍白的脸上移开，搜索整个客厅。她看着柴炉右边的黑暗走道，打开了手电筒。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眼睛警觉地四下搜寻，使出警校受训时的技巧，伸直拿枪的手臂，另一手拿着手电筒左右扫射。
她背靠着走道的墙壁，闪身绕过门框，手电筒照出一张凌乱的床铺和梳妆台。她抽身而出，检查第二个房间，结果还是一个人影也没发现，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梳妆台和床头柜。她回到客厅，试图理清思绪。
帕克已经闭上眼睛。崔西跪了下来，轻拍着他肩膀，“帕克，帕克。”
他微微张开眼睛，眼神依然惊恐，脸部扭曲在一起，似乎只是张开眼睛都令他痛苦万分。他的嘴唇翕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努力倒抽一口气，用尽全力才咽下口水，终于在可怕的喘息声中吐出了句子，“我试着……”
崔西倾身靠过去聆听。
“我试着……警告……”
帕克的目光突然从崔西的脸上移到头顶，崔西立刻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但为时已晚。客厅的灯光是为了引她进屋的钓饵，而发电机的响声是为了掩饰声音。
她飞快跳起，还来不及转身，后脑勺就被钝器大力击中。她的双脚一软，手枪滑落，感觉到有人搂住她的腰，没让她倒下去，耳旁全是那个人灼热的呼吸。
“你身上的气味闻起来跟她一样。”
❀
卡洛威和阿姆斯特朗抬着躺在门板上的德安吉洛，穿过房子从前门出去。屋外的风势狂暴，他们必须小心，别让门板变成风筝飞上天。
“慢慢来。”卡洛威说。他的靴子在冰雪覆盖的路面上打滑，于是他们缩小了步伐，让靴子拖着地面，慢慢来到救护车前，把门板送进车内。
“走吧。”隆科斯基说。
卡洛威倾身在德安吉洛耳旁轻声说：“我会了结的。我会亲手了结二十年前就应该了结的事。”
“我们必须赶快出发，罗伊。”隆科斯基说，“他的生命迹象消失得很快。”
卡洛威往旁边退开，让隆科斯基关上门，救护车向前一颠，车轮为了抓到摩擦力而奋力旋转，最后终于驶离。救护车的轮子碾过积雪，警示灯旋转着。卡洛威和剩下的消防员看着救护车驶远，几个人像冻僵似地站在芬利身旁，雪花在他们的制服上睡去，一粒粒冰晶黏附在脸庞。
“有人的手机可以通话吗？”卡洛威问。
没有一部手机可以。
他朝阿姆斯特朗走去，“你开车去克拉克家，告诉他，我要他和他太太跟你一起走。告诉他是我说的，要他随身携带他的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罗伊？”
卡洛威一把抓住阿姆斯特朗的肩膀，不过语气仍然平稳，“你听见我刚才交代的话了吗？”
“有、有，听到了。”
“然后你再去我家接我太太。你把他们三个带回警察局，跟他们待在一起，在无线电对讲机旁等我的消息。”
“我要怎么跟他们解释？”
“只要跟他们说，是我坚持要你去接他们的。我太太有时候会像骡子一样固执，你就告诉她是我说的，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明白吗？”
阿姆斯特朗点点头。
“快去，照我的话做。”
阿姆斯特朗的靴子陷进积雪中，辛苦地朝他的警车走去。他把车开进漫天风雪时，卡洛威坐进他的雪佛兰警车，从枪架上拔出雷明登870猎枪，打开子弹槽，放了五发子弹，然后又抓了一把塞到口袋里。如果他的警察职涯只剩下最后这几天，那他不会呆坐在办公室里，他要出去做该做的事。
他发动引擎，正要驶离路边，一辆车迎面驶来，笔直地朝他的前保险杠驶近。那辆休旅车放慢速度停了下来，在几米远的地方往旁边滑去。丹跳下驾驶座，全身裹着厚厚的外套和帽子。他没关上车门，车灯也是亮着的，引擎依然在运转。
卡洛威转下车窗，“让开，丹。”
丹递给卡洛威一张便条纸。卡洛威读了一遍，随即揉成一团，一拳敲在方向盘上，“把你的车停到一边去。快上车。”

57
丹一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一手撑着仪表盘，双脚用力踩在地板的铺垫上，但当雪佛兰警车颠簸着转入郡道，甚至甩尾时，他也只能稍稍稳住自己。卡洛威让车子回稳后，再度踩下油门，车轮转了几圈才抓到摩擦力，大大的车身猛地往前一跳，然后才驶去。雪片不停攻击着挡风玻璃，减弱了车灯的亮度，车头前方不到一米的距离外全被黑暗吞噬。丹重新在长椅上坐稳，此时卡洛威又猛地一打方向盘，绕过一根断掉的树枝。
“詹姆斯急得快发狂了，”卡洛威开始不停地说，“我们都知道是豪斯干的。我们才不相信他的鬼话，说什么他的脸和手臂是被木头的碎片划伤的，但就是找不到证据拆穿他的谎言。我告诉詹姆斯，没有相关证据，不可能判豪斯有罪。我跟他说，没有尸体，没有鉴识报告，豪斯轻易就能脱罪。找不到尸体，就不可能判一个人一级谋杀罪，那个时候的鉴识科学还不够进步。”
“所以他答应给你那些首饰和头发？”
“他一开始反对，听都听不进去。”
“那他后来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卡洛威瞥了他一眼，“乔治•博维恩。”
“树枝！”丹的双脚用力踩在地板上，卡洛威使劲转动方向盘，车子惊险地从树干旁擦了过去。丹让呼吸恢复平稳，才说：“你利用博维恩达到你的目的，就像你请他来找我一样。”
“我没有。博维恩是看了莎拉失踪的新闻，自己去找詹姆斯的。我事先根本不知道，是詹姆斯打电话来请我去他家，我到的时候，博维恩已经在场。崔西和艾比都不在家。詹姆斯锁上书房的门，博维恩跟我们说的话，必定跟对你说的一样。一个星期后，詹姆斯打电话来请我去他家，交给我那对耳环和装在塑料袋里的头发。我根本没想到那里面会掺有崔西的头发。那时，没人听过DNA鉴识这种技术。我把首饰和头发塞进抽屉里，反复思索了几天，才找来万斯商量。我们知道光有这样的证据还不够，除非申请到搜查令进入帕克的住处，然而要这么做，唯一的方法就是有目击证人指证豪斯涉案，破坏他不在场证明的可信度。”
“你怎么说服莱恩•哈根的？赏金？”
卡洛威转了一个弯，车尾又滑了一下。他调正车身后，车子开始抖动，引擎空转直到轮胎有了抓地力为止。“莱恩的父亲是我大学同学，他一出生我就认识他了。他父亲在一次交通临检殉职后，我就开始接济他们一家人。莱恩只要开车经过雪松林镇，一定会来找我聊聊。”
“那他认识莎拉？”
“华盛顿州有谁不认识莎拉。我们有一次谈到，我需要找个经常在非高峰时段在郡道上跑来跑去的人出来当证人。他查了一下工作计划，说他那天要来拜访客户。我只要他指证那天走了郡道，并且看到豪斯的卡车。我以为犯罪现场鉴识人员搜出那些证据后，豪斯就知道自己露出马脚，再也藏不下去，只好说出埋葬莎拉的地点，这样就能破了这个案子。我想豪斯会接受认罪协商，以换取无假释权的无期徒刑，事情就此了结。我完全没想到最后会闹到要上法庭。”
卡洛威放慢车速，方向盘往右一转，警车离开郡道后，颠簸得很厉害，并且开始爬坡。
“新的胎痕。”丹说。
“我看到了。”
“你执行搜查令时，身上带着首饰和头发？”卡洛威眯着眼睛，等待一阵暴风吹过。“有犯罪现场鉴识人员在，我不能动手。如果我又跑去那里，必定会惹火豪斯。那是帕克做的。”
“帕克？他为什么要陷害自己的侄子？”
卡洛威摇摇头，“你还是没搞懂，对不对，丹？”

58
莎拉随音乐哼唱着，汽车音响播放着崔西的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CD， 她的手指跟着E大街乐团注21的节奏敲着方向盘。崔西是他们的头号粉丝，莎拉则连歌词都记不全，只是喜欢那位主唱包裹在牛仔裤下的俏臀。
她哼着《天生跑者》的歌词，好让自己分心，不去想崔西即将离开自己的事实。姐姐虽然不是真的离开，但人在结婚后，很多事都会改变。
从奥林匹亚开车回家的路程漫长又凄凉。她为姐姐感到高兴，但也知道崔西成为本的妻子后，一切都会不一样。姐姐一直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有时还给她长姐如母的感觉。不过莎拉觉得损失最大的，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两人促膝长谈的夜晚；没有人陪她谈天说地，聊枪法、学校和男孩。她以前经常问崔西嫁人后，姐妹俩还能不能住在一起。一想起她钻进姐姐的被子里，被温柔地哄着入睡的过往，她不禁莞尔一笑。她回想着她们的祈祷，她永远不会忘记她们的祷文，那是让她在许多个夜晚能好好入睡的唯一方法。
姐姐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我不……
“我不……”莎拉重复。
我不怕……
“我不怕……”
我不怕黑。
“我不怕黑。”
但事实上，即使她已经十八岁了，仍然怕黑。
那些和姐姐共享衣服的日子，在姐姐身旁醒来的圣诞节早晨，溜下楼梯扶手、躲在角落，等着吓唬姐姐和她朋友的趣事，她都会很想念的。她也会怀念她们的老家和那株垂柳，她以前经常抓着柳条在草地上荡来荡去，满脑子幻想着自己在满是鳄鱼的亚马孙河岸边的草地上冒险。她会想念过往的点点滴滴。
她擦干脸颊上的泪水。她以为她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一天的到来，但现在它真的来了，才知道自己不行，也永远不可能面对它。
你明年就要离家去读华盛顿大学了。现在姐姐有本照顾，不是刚好吗？
她轻轻一笑，想起崔西把银奖章交给她时有多么生气，就好像屁股被蜜蜂刺中似的。
崔西完全不知道莎拉为什么故意让她赢。她好生气，气得没注意本穿了新衬衫和新西裤，那是莎拉帮忙挑的。天知道，本对于求婚根本一点头绪都没有。
本在射击比赛前两个星期打电话给她，跟她说他想在西雅图的一家餐厅向崔西求婚，那是他们两人最爱的餐厅，但他只能预订到七点半的位子，这表示他们必须直接从赛场杀去西雅图，才能赶得上订位。同时也表示莎拉必须一个人开车回家。然而他们都知道，到时崔西必定会搬出大姐的架势，拒绝丢下莎拉一个人。莎拉必须想办法让姐姐不想理她，不想跟她一起开车回家，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并不难：崔西讨厌输的感觉，但更讨厌莎拉故意输给她，她完全无法忍受这点。
大大的雨滴掉下来，敲打着挡风玻璃，但距离姐姐担心的暴风雨还有一大段距离。这里又不是没下过雨，拜托。
她提高音量，大声跟着主唱哼起另一首歌。
车猛地颠了一下。
莎拉挺直身体，瞥了中央后视镜一眼，接着瞄了瞄两旁的后视镜。她以为自己可能撞到了某样东西，但车子后方太黑，什么也看不到。
车子又用力一颠。这次她清楚地知道不是撞到了东西，但车子却颠簸起来，车速也笔直下降。转速表的指针急速往左滑去，而油量表的警示灯随即亮起。
“开什么玩笑？”
油量已经降到E（空）了。
她用手指轻敲塑料罩，但指针动也不动。
不会吧。
“拜托，不要。”她说。
不可能，她们星期五才去把油加满的啊。姐姐担心隔天早上会迟到，所以提早加了油，自己还买了健怡可乐和芝多士玉米棒要在路上吃。
那些垃圾食物是你的早餐？崔西还训了她一顿。
引擎熄了火，方向盘也变得沉重，很难转动。她勉强让车子绕过下一个弯道，来到缓和的下坡路段，但多滑行的这一段路，远远无法载她回到雪松林镇。卡车的速度降了下来，她把车开到土石路肩上，车轮碾过小石子，最后完全静止。她转动钥匙，引擎哀号一声，听起来像是在嘲笑她。随后引擎又发出“嗒”的一声，就完全不动了。她往后一躺，克制住尖叫的冲动。斯普林斯汀仍然低吟着，她一把关掉音响。
她坐在车内不知所措。一会儿过后，她说：“好，该振作起来了。”爸爸总是说人要灵活应变，动手之前要先有计划。“好，我的计划是什么呢？”先说最重要的，“这该死的地方是哪里啊？”
莎拉瞥了后视镜一眼，后方并没有来车的车灯。她环视四周，以前很熟悉这条郡道，但现在她常走高速公路，而且刚才也没有多花心思注意周遭的景色，所以对于现在的方位，她一点概念也没有。她看了手表一眼，想知道离开奥林匹亚后开了多久，希望能算出这里距离雪松林镇还有多远，但她又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几点离开停车场的。她只知道，出了郡道，再开二十分钟就会到通往雪松林镇的岔路。她估计自己在郡道上开了大约十分钟，如果估计无误，那这里距离岔路有六到十公里的路程。走这么一段路可不像在公园里散步那么轻松，尤其现在正在下雨，但也不会像跑马拉松那么辛苦。也许她运气够好，还会有车路过，尽管走郡道的人不像以前那么多，大部分人现在都走高速公路了。
答应我，你会留在州际高速公路上。
她干吗不听姐姐的话呢？崔西会杀了她的。
她呻吟一声，允许自己小小地感慨一下，然后开始思考解决方法。她考虑睡在后车厢，但姐姐早上一定会打电话来，等不及告诉她求婚的事，如果没人接电话，崔西会急疯的，姐姐会把爸妈从夏威夷叫回来，还会动员联邦调查局和全镇的人出来找她。
“嗯，”她又思索了一会儿，“坐在这里，你哪里也去不了，是该下车走回去了。”
她穿上外套，抓起椅子上姐姐的牛仔帽。银奖章就躺在帽子下，她把奖章塞进外套口袋里，打算明天一早就还给崔西，顺便取笑姐姐今天有多难对付。她们会一起哈哈大笑，从此以后，只要看到这面奖章，她们都会想起崔西被求婚的这一夜。莎拉心想，也许该把它送去裱起来，然后挂在墙上做纪念。
她继续拖延着，因为自己实在不想在大雨中走那么远的路。
拖到最后，她只好无奈地戴上牛仔帽，下车锁上车门。老天似乎在故意跟她作对，一下车，倾盆大雨立刻泼下来。她沿着柏油路边缘往前走，想找棵大树避避雨。几分钟后，莎拉的衣服全都湿透，雨水沿背部淌下。“倒霉死了，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冒雨前进，嘴里哼着歌来打发无聊，《天生跑者》的歌词已经烙印在她的脑袋里。
“今晚每个人都上路了，但没有……嗯，我忘词了。”
走了几分钟后，她停下脚步，似乎听到了车子引擎声，可是大雨哗啦啦地打在树冠和柏油路上，实在难以分辨。她站到土石路肩上回头张望，仔细聆听。有了。车灯的灯光照在柏油路面上，几秒钟后，那辆车绕过了弯道。她一只脚踩到路上，探身出去招手，并用另一只手遮挡车灯刺眼的光芒。那辆车放慢速度，最后停了下来，她这才看清楚那不是轿车……
……而是一辆红色雪佛兰货运卡车。

59
崔西睁开眼睛，但眼前依然漆黑一片。她失去了方向感，脑袋又痛又迷糊。她用力甩甩头，终于想起发生了什么事。她迅速抬起头，一阵剧痛冲上头顶，呻吟声脱口而出。等到疼痛缓和下来，她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并手撑地稳住身体。她的头阵阵抽痛，四肢无力，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她试图搞清楚眼前的情况，让回忆一一闪过。
她朝那栋摇摇欲坠的小屋走去。
半掩在积雪下的平板卡车。
通往厨房的门。
走进客厅。
椅背外的一绺头发。
帕克•豪斯转过头来，张开了眼睛。
你身上的气味闻起来跟她一样。
有个人从后面敲了她一下。她抬手去摸后脑勺时，感觉手腕好重，于是甩甩手，铁链“当啷当啷”地响起。她的心跳加剧，挣扎着想要站起，但一阵恶心涌上喉咙，使她无比难受，又瘫倒下去单膝跪地。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等着恶心的感觉消退，然后再试一次。这次她让自己慢慢地站起来，虽然站不太稳，但坚持了一会儿后，还是找到了平衡。
崔西感觉手铐紧紧地铐住了她的手腕，顺着铁链往下摸索，感觉手铐间的铁链约有三十厘米长，另外还连着一条更粗的铁链。她双手交换，沿着更粗的铁链探查，最后摸到一个长方形的盘状物。她的手指画着两个六角螺栓头的轮廓，一只脚撑在墙上，再把铁链绕在手上，用力拉扯那个盘子，发现它有些松动，但又一阵恶心涌上喉咙，头也开始抽痛起来。
她听到背后有动静。一道昏暗的楔形光芒划破黑暗，光芒的面积逐渐扩大，是一扇门被打开了。一个人踏进光芒中，全身都藏在剪影下，接着门又关上，崔西再度陷入黑暗之中。她背靠墙壁，抬起手臂护在胸前，准备随时反击。
她聆听着对方的脚步声，试着辨识那个人的位置，但眼前暗不见物，似乎到处都是脚步声。她听到一个奇怪的呼呼声，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强光闪现，刺得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垂下视线，等着黑白光斑消失。她用一只手遮住光线，这才看清光线来自一个从横梁垂下来的灯泡。她的头上共有两根横梁，平行地撑在铲痕斑斑的泥土天花板上。
灯泡下方，有个人背对着她跪着，那人握着一个木箱侧面的曲柄把手旋转。他每转一圈，就会发出一种类似大批昆虫拍翅的声音，而灯泡里的灯丝就开始振动起来，颜色也不断变化：从橘到红，再到最后驱散黑暗的白，向她展现出周遭的模样。
她估计这个地方大约六米长，四米宽，两米半高。四根老旧的木梁充当梁柱，撑着天花板上的两根横梁。她的视力逐渐恢复正常，低头一看，手腕上是生锈的手铐，手铐间有长长的铁链。第二条较粗的铁链约一米半长，被焊到她刚才摸到的长方形盘子上，再被螺栓固定在一面混凝土墙上。地面上铺着几块花色不同的破烂地毯，角落里有张铁床，上面放了一个破烂的床垫，床边有把同样破烂的椅子。两个粗糙的柜子贴墙而立，一个放着罐头，另一个放着平装书。平装书旁边，是崔西不见了二十年的黑色牛仔帽。
埃德蒙•豪斯起身，转过来说：“欢迎回家，崔西。”

60
一根被积雪压得低低的树枝撞上挡风玻璃，雪花爆炸般涌起，但卡洛威并没有放慢速度。他跟着车辙绕过一个弯道，正要踩下油门加速，又猛然刹车，原来警车距离崔西的斯巴鲁车尾仅剩几厘米的距离。
斯巴鲁的后挡风玻璃和车顶上全是积雪，不过只有三到五厘米厚。丹伸长脖子看向车子的前方，从积雪里凸出来的树枝，让他判断积雪下埋着一棵横跨在马路上的大树。
卡洛威咒骂一声，抽出无线电麦克风，调整频道，喊出他的代号并询问是否有人听到，但没有人响应。他又试了一次，依然寂静无声。
“芬利，你在吗？芬利？”
他把麦克风放回架上，关掉无线电。
“搞懂什么？”丹问。
卡洛威看着他，“什么？”
“你说我没搞懂。没搞懂什么？”
卡洛威解开猎枪的扣带，把猎枪从枪架上拔出来，交给丹。“我们没有陷害无辜的人，丹。我们陷害的是有罪的人。”
他把车门往狂风暴雪里一推。
丹目瞪口呆地坐着。
他到底做了什么？
崔西的纸条被卡洛威揉成一团，丢在椅子上。他捡了起来，打开重读。
射破玻璃窗的卡车登记在帕克•豪斯名下。
没有人求证过他的不在场证明。
我去问清楚。
带卡洛威来跟我会合。
她以为凶手是帕克。她以为是帕克杀了莎拉。
丹戴上帽子和手套，一脚踩进及膝的积雪中，立刻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他步履艰难地朝警车后方走去，卡洛威正把一支步枪的枪带挂上肩膀，并将子弹塞进外套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丹在怒吼的暴风中喊叫着。
卡洛威从车后方的叶子板中抽出两只手电筒，试了试其中一只，将它递给丹，又给了他两节备用电池。
“见鬼，罗伊，你怎么知道是埃德蒙而不是帕克？”
“怎么知道？我告诉过你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早就跟所有人说过了。是豪斯亲口告诉我，人是他杀的。”
卡洛威关上后车门，踩着前人留下的脚印前进，那些脚印里已经填进了新雪。
丹追上去问：“他为什么承认自己杀了人？”
卡洛威停下来，在狂风中大叫，“为什么？因为他是该死的神经病，这就是原因。”
他走到横躺在马路上的大树前，再绕到埋在雪里的残株旁，单膝跪地清理残株上的积雪。丹看到残株上平滑的刀痕，确定有人用链锯砍倒了大树。
卡洛威站起来，眯着眼睛望着茫茫大雪，再看向山上。“他知道我们会来找他。”
他沿着靴子的脚印往前走，丹拿着猎枪跟上。才爬了一会儿，卡洛威就上气不接下气了，又走了大约一百米，两个人都不得不停下来喘气。
“如果他埋了莎拉，你们为什么找不到？”丹费力把话问完。
卡洛威的脸颊和鼻子上，浮现出路线图般红得发紫的静脉纹路，“因为他说谎。豪斯并没有马上杀了她。他在耍我们，耍我，现在又在耍你。”
“但你说你搜过帕克的住地，如果莎拉不在那里，豪斯又没埋了她，那她究竟在哪里？”
卡洛威的下巴朝山上一扬，“上面。她一直都在那上面。”

61
莎拉抬手遮住车灯刺眼的光芒，但是这样就看不见开门探身出来的司机了。
一个男人在阵雨中大喊：“停在路边的卡车是你的？”
“对。”莎拉说。
“要搭便车吗？”
“我没事，”她说，“我快到了。”
那个人下车，快步从车子前面绕过来，莎拉这才看清他的脸。她给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英俊。其实，穿着白T恤、蓝色牛仔裤和伤痕累累的工作靴的他，感觉很像布鲁斯•斯普林斯汀。T恤下的肱二头肌把衣服绷得很紧，被雨水打湿的上衣也黏在胸膛。
“你的车怎么了？”
“应该是没油了。”她说。
“我看你今晚就这么毁了吧？”他拨开脸上的头发，塞到耳后，微笑让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别惩罚自己了。这种事我也干过，那时我想知道油箱加满后能跑多远。”他的拇指朝后车厢一比，“我那儿倒是有油罐，可惜是空的，不过我想雪松林镇有加油站。”
莎拉说：“哈雷可能已经关店了。今天星期六，他通常九点就关门。”
“你住在那里？”那个男人问。
她是本地人啊，所以才会直呼哈雷的名字。基本上她认识所有人，镇民也都认识她。“就住在小镇外围。”
他朝驾驶室走去，“走吧，我载你一程。”
但莎拉动也不动，“你是哪里人？”
男人转了回来，隔着车头对她说：“我去西雅图找朋友，今晚很适合开车兜风，不是吗？我应该在朋友那里过夜的，但我有事必须回来。我住在银色马刺，如果加油站关了，我可以送你回家。”
“没关系，不远。”莎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可以走回去。”
“上车吧，还有八公里呢。”
“没那么远的。”
“对，但你会被淋成落汤鸡。”他笑着说，“好吧，我先去看看加油站是否还在营业。如果还开着，我就买汽油回来给你加油；如果关了，我就开车到你家，通知你家人你的车抛锚了。你看这样如何？”
莎拉知道哈雷已经关店，而且她家里也没人。姐姐和本出去了，她爸妈还在夏威夷，所以这个人会白忙一场，“你不需要这么麻烦。”
“不麻烦，”他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我是埃德蒙。”
“莎拉。”她说，“莎拉•克罗斯怀特。”
“克罗斯怀特？雪松林高中也有一位克罗斯怀特老师，好像是教科学的。”
“你在那所高中工作吗？”
“我是晚上的门卫。”
“我没见过你。”
“因为我都是晚上工作，只有吸血鬼才会看到我。开玩笑啦，我才刚开始上班。”
莎拉微微一笑，这个人不只英俊，还很风趣。
“她是金发，对吧？跟你很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点点头，“她是你姐姐，看脸就知道了。”
“她比我大四岁，她教化学。”
“我赌你的化学成绩一定都是优，对吧？”
“噢，不是啦，我已经毕业了，秋天就要进华盛顿大学。”
“所以你是高才生啰？”
“才不是。”她的脸红了起来，“崔西才是我家的高才生。”
“是啊，我也有个天才哥哥，他简直就是小爱因斯坦。”
雨势变大，雨水又开始倾泻而下。他的头发被淋得快碰到肩膀，T恤也湿透了，莎拉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胸口和肚子的线条。他搓了搓手臂。
“好了，”他说，“你去那边的树下等着，这样我回来才找得到你。我去帮你买汽油。”他朝驾驶室走去。
“好吧。”
他转回来，“什么？”
“我跟你走好了。”
“你确定？”
“对，我不想害你这样来回跑。”
“那好吧。”他快步绕过车头，爬上驾驶室，再倾身推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低头对她微笑，“我帮你拿。”
莎拉把背包递给他，再借车门用力爬上驾驶室。她摘下牛仔帽，甩下头发，贪恋着排风口送出来的暖气。“我太幸运了，幸好你开车经过。”
“若是遇上变态狂就惨了。”男人一边说一边挂挡，“你在这种地方上了那种人的车，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62
丹知道卡洛威指的是小镇上方的山岭，但在黑暗的暴风雪中，他的视线只剩下约六米远而已。
“他把莎拉关在矿坑里的某个地方，等到水坝快放水了，才把她埋在会被水淹没的地点。”
“你怎么知道？”
“逻辑，从莎拉的埋尸地点推测出来的。”
“不是，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他把莎拉关在矿坑里？”
“我们继续走。”卡洛威吃力地往前，丹跟在他身旁，聚精会神地听着。
“是帕克发现的，”卡洛威说，“埃德蒙以前经常骑全地形车上山。他坐牢后，帕克想起那些矿坑，猜测埃德蒙骑全地形车出去可能就是去那里。他来找我讨论这件事，我们就带着断线钳上山，剪断入口的锁链。我们找了好一阵子，什么也没找到，后来我才注意到，对一家大公司而言，那间办公室的墙面太过粗糙。我更仔细地找，才发现一扇门的门缝，原来墙上还有一扇门——埃德蒙砌了一面假墙，把莎拉绑在后面的某个地方。我们看到了地板上有件灰色连衣裙，还有手铐和拴在墙上的铁链。”卡洛威摇摇头，“一想到莎拉被关在那样的地方，那家伙又是怎么对她的，我就想吐。我们什么也没动，让那个地方保持原样，锁好入口大门就离开，之后再也没去过那里。”
丹抓住卡洛威的肩膀，猛地拉住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罗伊？”
卡洛威打掉丹的手，“你要我怎么说，丹？跟别人说我们所有人都在说谎，证据是我们伪造的，可是现在后悔了，想弥补一切？让豪斯获释出狱，继续杀害别人的女儿？做都做了，回不了头。豪斯被判了无期徒刑，莎拉也死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崔西？”
“不能告诉她。”
“该死的，为什么不能？老天，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发过誓，不能告诉她。”
“你就这样把她蒙在鼓里，任由她东奔西走、苦苦寻觅了二十年？”
卡洛威兜帽周围的毛绒全都结了冰，眉毛上也挂着冰晶。“丹，要不要告诉崔西，我做不了主，是詹姆斯决定的。”
丹眯起眼睛，不相信他的话，“天啊，他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因为他爱她啊。”
“欺骗是爱？”
“詹姆斯不想让崔西一辈子活在内疚里。他知道若是让崔西知道真相，会要了她的命。”
“她过去二十年就是活在内疚里。”
“不，”卡洛威说，“那是另一种内疚。”
❀
埃德蒙•豪斯坐在发电机上，头顶的灯泡噼啪一响，发出隐隐的嗡嗡声，“很讽刺，是吧？”
“什么？”崔西问。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和你之间的事。你看，”他双手平伸，咧嘴而笑，“这是我为你打造的。”
她莫名其妙地四下打量，“什么？”
“主体是雪松林矿业公司盖的，不过我为它增添了家的感觉，地毯、床铺和书柜都是我后来加的，因为我知道你喜欢读书。我知道这里现在完全没有家的气氛，但二十年没上来整理了，当然会一塌糊涂。”他微微一笑，“老实说，我很讶异这里居然还在，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没被他们找到。”
“我根本不认识你，豪斯。”
“但我认识你。我一抵达小镇，在高中看到你，就开始研究你的一切。我以前会到学校门口看学生放学，结果有一天，看到你跟着学生一起走出校门。刚开始我以为你也是学生，但后来你的姿态告诉我不是。”
“我当下就知道你是那个人。我以前从没和老师做过，虽然我幻想过，而且我也没有碰过金发的女人。自从那天看到你以后，每天下午开车到学校等放学，变成了我很重要的例行工作。我想看看你开什么样的车，但若是我出现在学校附近的频率太高，多管闲事的邻居就会起疑。后来知道你开福特货运卡车，我就到教职员停车场找它，如果没看到你的车，我就开车进城找。你经常去那家咖啡馆改卷子，我也去过一次，喝了一杯咖啡。如果你不在咖啡店里，我就开车出城，绕到你家去看福特在不在车道上。”
“后来我在路边发现一个好地点，那里的视野比较好，可以看到你卧室的窗户。有好几个夜晚，我就傻傻地望着你的窗户好几个小时。我喜欢看你洗完澡出来，像印度人那样用毛巾包住头发、望着窗外的样子。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很特别，即使你后来开始和那小子约会。我真搞不懂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搬出豪华老家，转而住进一栋破旧的小房子。那小子总是在你身边打转，让事情变得复杂。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到你家门前，也不能到你家等着带你出门约会。后来我想通了，我必须自己创造机会。接着一个点子跑了出来，所以我对你的车动了点手脚，让它抛锚。”
想到豪斯一直在监视她，崔西就全身发毛，而豪斯提到她的车，让她不禁起疑，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另一个让她作呕的可能：那天晚上是莎拉开着她的车。她转头看向柜子上的黑色牛仔帽。
“第一眼看到你妹妹时，吓了我一跳。”豪斯说，“她走进咖啡店，那时你正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她偷偷溜到你后面，调皮地捂住你的眼睛，那瞬间我还以为你们是双胞胎。”
“那天晚上，你以为她是我。”
豪斯站起来，开始踱步，“怎么不会？该死，你们就跟绿箭口香糖广告里的双胞胎一样相像，甚至连穿衣服的品位都很类似。”
山洞里奇冷无比，但崔西却开始冒汗。
“我看到你的卡车停在路边，之后又看到有一个人走在雨中，头上戴着那顶黑帽，当下很肯定那个人是你。不过我下车一看才发现不是，你可以想想看我当时有多惊讶。一开始我很失望，甚至想过直接载她回家，但转念一想，我费了那么大的劲，谁说我不能两个都要？”
崔西颓然瘫倒在墙上，双膝发抖。
“现在我做到了。”
“你没有把她埋起来。这就是我们找不到她的原因。”
“只是没有马上埋而已，否则就浪费了我的苦心。但我不能让她逃掉，不能重复安娜贝尔•博维恩那次的错误。”豪斯下巴绷紧，脸色阴暗下来。“那个贱人害我浪费了六年的生命。”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聪明的人会从错误中学到教训，我有六年的时间好好谋划下一次的完美行动。我和你妹妹在这里过得挺愉快的。”
莎拉是1993年8月21日失踪，而卡斯卡德瀑布水坝是在10月中旬蓄水的。一股酸水涌上崔西的喉咙，她的胃部绞痛，犯起阵阵恶心，连忙弯腰呕吐。
“但王八蛋卡洛威一直在逼我。他说他们找到了证据，还有那个叫哈根的证人，我当时就知道我时间不多了。那种人才不把礼义廉耻放在心上，真是令人失望，对吧？我想你对你爸爸也很失望吧。”
她吐出口中的酸水，抬眼看着他说：“你该死，豪斯。”
他更放肆地微笑着，“我赌你爸爸绝对想不到，有一天我居然能靠着害我定罪的首饰和头发重获自由，更不会想到帮我脱罪的人竟然是你。”
“我才不是想帮你脱罪。”
“别这样嘛，崔西。至少我没骗过你。”
“没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跟你说，我是被他们陷害的。我跟你说罪名是他们栽赃给我的，但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无辜的。”
“你还狡辩。你杀了她。”
“不对，”他摇摇头，“我爱她。是他们杀的，是卡洛威、你爸爸，还有他们的谎话，再加上水坝就要蓄水了。他们让我别无选择，是他们逼我的。我不想，但自以为是的卡洛威就是不肯放手。”

63
莎拉抬起了头，听着门转动的声音在矿坑内回荡。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他通常都是灯泡没电时才会回来，但现在灯泡依旧放射着昏黄的光。
她连忙收拾一切，快手快脚地捡起混凝土块，把泥土拨进挖出的洞里。灯光越来越弱，她看不清楚是否收拾干净，不过也没时间检查了。她把锥子塞回洞里，把土拨回去，拍平。
她把地毯铺好，背靠着墙坐正，刚捡起他给的平装书假装阅读时，门就被推开了。埃德蒙•豪斯走了进来，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折叠桌上，然后握着发电机的把手旋转。灯泡亮起，惨白的灯光刺得莎拉眯起眼睛。
豪斯转过身来。今天他盯着她的时间似乎比较长。他的视线移到那块地毯上，在灯光下，她看到自己并没有把它完全铺回原位。
“你在干吗？”他问。
她耸耸肩，举高书本，“还能做什么？重头再把每本书读一遍啊。都已经知道结局了，再读一次真是没劲。”
“你在抱怨？”
“没有，只是说出心里话。也许你再找几本新书过来会好一些。”
她估算自己已经被关在这里七个星期了，由于没有窗户，根本无法分辨白天黑夜，但她用豪斯的行动来计算日子：他一离开，就算一天，她就在墙上划一条线。他是在8月21日星期六绑架她的，如果没算错，今天应该是10月11日，星期一。
大约是被关在这里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她在一根梁柱下发现一柄半埋在土里的铁锥。以前矿工都会推着小推车，沿着铁轨把银矿运送出去，她猜想这铁锥应该是用来固定铁轨的，锤体约二十五厘米长，平头，必定是为了方便铁锤敲打而设计的。她用它来凿开被豪斯拴在墙上的铁盘后面的混凝土。铁板的螺栓现在已经有些松动，因此她可以把锥子伸进去挖凿，这样就不会被豪斯发现。如果能松动铁盘，也许就能把它拆下来。
“拿到补给品了吗？”她问。
他摇摇头，表情看起来既苦恼又难过，像个小男孩。“为什么没有？”
他弯身撑在桌子上，手臂的肌肉鼓起，“卡洛威又来找我。”
希望之光燃起，但她赶紧恢复镇定，“那个混蛋这次又要干吗？”
“他说他有一个目击证人。”
“真的？”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他的目击证人在郡道上看见我和你在一起。我不记得有人经过，你呢？”
莎拉摇摇头，“我也不记得有人经过。”
他双手使劲一推，整个人离开了桌子，朝她走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愤怒。“他说谎。我知道他在说谎。但他说现在有了目击证人，证人的证词足以让他们拿到搜查令。你觉得他会找到什么？”
她耸耸肩，“什么也找不到。你说过你很小心。”
他伸手过来，手指轻抚着她的脸颊。她害怕得想躲开，但还是克制住冲动，以免激怒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摇摇头。
“我想他们在设计陷害我。”他放下手，走开，“他们能找证人诬陷我，就可能伪造证据来试探我。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
“不知道。”
“这表示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焦虑起来，“他们不会抓到你的。你太聪明了，一定能想办法打败他们。”
“如果他们作弊就不行。”他叹口气，摇摇头，“我叫卡洛威去死。我还告诉他，我把你先奸后杀，尸体埋在山上了。”
“你为什么骗他？”
“耍耍他啰。”豪斯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反正他不能证实，我要让他抱着内疚过下半辈子。我跟他说，我永远都不会说出把你埋在哪里。”他大笑出来，“你想知道最精彩的是什么吗？”
“什么？”她越来越焦虑。
“他没有录下我们的对话，现场只有我们两个。他压根没法证实我说过那些话。”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她假装兴致高昂，“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永远消失。”
“嗯，我也想过。”他从塑料袋里拿出几件衣服。她认出那是她的衬衫和牛仔裤，她以为他把它们都烧了。
“我帮你洗过了。”他说。
“为什么？”
“不跟我说谢谢？”
“谢谢。”她搞不清楚他的用意。
他把衣服丢在她脚边。看到她坐着动也不动，才说：“去把它们换上，你不能穿成这样离开。”
“你要放我走？”
“卡洛威在后面穷追猛打，我不能再把你关在这里了。”
莎拉拉下他给的连衣裙，任由连衣裙滑落到地上。她踏过地上的衣服，全裸着站在他面前。他看着她捡起牛仔裤穿上，裤子松松地挂在她的臀部。
“我应该是瘦了。”她的肋骨和锁骨都更明显了。
“你还要再瘦一点，”他说，“我喜欢你瘦瘦的。”
她伸出双手，“手铐。”
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了左手的手铐。她将左手套进衬衫袖子里，等着他重新铐上手铐，但他又解开了右手的手铐，手铐和铁链一起掉到她的脚边。七个星期了，她的双手终于自由。她穿上衬衫，一边扣扣子，一边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我们可以去加州。那里很大，他们找不到我们的。”
豪斯走到柜子前，把罐子里的翡翠耳环和项链倒出来。他捡起崔西的黑色牛仔帽，似乎思考了一下，又把它放回柜子上。他把首饰交给莎拉，“把这些戴上吧，我没理由留下它们。”
她把眼泪挤回去，“你要放我走？”
“我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
眼泪从她的脸颊滚落。
“别哭。”
但她就是停不下来。她要回家了。“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问。
“现在，”他说，“现在就走。”
“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她说，“我保证。”
“我知道你不会。”他朝门扬了扬下巴，看到她在犹豫，又鼓励她，“走啊。”
她用尽全力不让自己跑起来，但她实在太渴望离开这里，渴望再一次呼吸新鲜空气，仰望天空，聆听小鸟啁啾，感受树木的芬芳。她试探性地朝门跨出一步，又回头看看他。豪斯面无表情，像戴了一副面具。
莎拉又跨出一步，脑海中全是和姐姐、爸妈重逢的画面，幻想着在家里、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幸福。她一直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魇，她绝对不会活在埃德蒙•豪斯带给她的阴影下，她要走出来，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她要回到学校上课，毕业后回雪松林镇定居，这一直都是她和姐姐的计划。
因为太兴奋了，她没听到背后的豪斯捡起了地上的铁链。
她朝那扇门伸手。这时，一条铁链紧紧勒住她的脖子，令她无法呼吸。她想把手指插进铁链和脖子之间，想抓他的手臂，但豪斯用力往回一扯，又使劲把她举起来，让她的双脚腾空。从门口透过来的灯光越来越遥远，她仿佛掉进了漆黑的水井里。她的手用力朝门伸去，以为看到了姐姐，但后脑随即重重地撞上了混凝土墙。

64
“我根本不想杀她。”埃德蒙•豪斯又坐回到发电机木箱上，前臂撑在大腿上，一副一边照看营火、一边讲鬼故事的样子，“但我知道，如果错过那次水坝蓄水，就再也没有机会处理尸体。我死也不要回去坐牢。”
他坐直身体，声音里带着恼火，“我应该可以脱罪的。我把她带来这里，计划得那么完美，能想的我都想到了。但卡洛威伪造了证据，串通了所有人——芬恩、克拉克，还有你爸爸，甚至连我叔叔都背叛我。我下定决心，就算下半辈子要过地狱般的生活，也要拖着卡洛威一起受苦，所以我一五一十地把我对莎拉做的事都告诉了他。”
豪斯咧嘴一笑，说：“但他有个很大的失误：竟然没有录音。我知道他会非常懊恼，会气疯掉，但我做梦都没想到，我开的这个玩笑最后居然让他自食其果。很讽刺吧？第一天进瓦拉瓦拉监狱，他们关上囚房的门时，我心想要在这个地方待到死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令人作呕，“然后你就来找我谈了。”他哈哈大笑起来，“我们谈得越多，我越确定他们没把陷害我的事告诉你。你跟我解释莎拉那天并没有戴那些首饰，她根本不能戴它们，但没人愿意听你的话。老实讲，是你燃起了我的希望，但后来我又想到她的尸体埋在水底，我申诉等于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我认命服刑，放手让命运去做决定。”
崔西双腿一软，沿着墙壁滑坐下去。她知道是谁决定不要告诉她的，所以她去拜访德安吉洛时，他什么都不愿意透露。在动物诊所外面，卡洛威差点就要说出来，但又硬是把话吞了回去。那是她父亲的决定，他要他们发誓绝对不告诉她实情。德安吉洛那天提到的还活着的人，她父亲钟爱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父亲和卡洛威都推出豪斯的真正目标是崔西，被铐在这鬼地方的人应该是她，被眼前这个神经病虐待的人也应该是她。詹姆斯要他们封口，绝不透露一个字，他知道崔西承受不了这样的罪恶感，真相会要了她的命。
“我得走了。”豪斯站了起来，“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你逃不了的，豪斯。卡洛威知道你的计划，他会来解决你的。”
豪斯诡异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65
卡洛威停下脚步，就停在丹猜测可能是帕克•豪斯的住地的边界的地方。两个男人都已经气喘如牛，狂风在他们身旁呼啸着，“哈雷发现车子的油线破了。所以当时豪斯一定也去了奥林匹亚，趁她们比赛时动手破坏油线。也许他原本只是想试试会发生什么，比如看那辆车还能跑多远。”
“初审时完全没有提到验车的事。”丹蜷缩在一起，抵抗一阵吹来的强风，他的手脚都已经冻僵。
“那是崔西的车，崔西也把她的黑色牛仔帽给了莎拉。莎拉那晚就戴着那顶牛仔帽遮雨，两姐妹的外形又非常相像，豪斯在黑暗中根本分辨不出来。豪斯告诉我，他多次强奸莎拉，最后才杀了她，他还大笑说‘她甚至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这件事初审时也没提到，因为詹姆斯不想让崔西活在这些残酷的真相中。”
“她会受不了的。”丹附和，“但是罗伊，为什么不在我们犯下大错前阻止崔西呢？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不告诉她？”
“因为我完全没想过你们会成功！”卡洛威说，“我忘了有拍立得照片这回事，也没想过莎拉不能戴那副手枪耳环，我也不知道那些头发是从姐妹俩共用的梳子上得来的，那时没人想过这么做行不通。崔西保留了这些线索，她深信豪斯是被陷害的。更何况无论我说什么，她都认为我在说谎。她的父亲死了，而她母亲完全不知情，所以就没有人可以说服崔西放手，让她不要再查下去。”
卡洛威望着后方那栋发出微光的屋子，“真没想到，我会再到这里来。”他严肃地看着丹，“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事。一有动静，你只管开枪，不用瞄准，直接扣下扳机。”
他们借着雪堆的掩护往前移动，最后抵达那栋摇摇欲坠的屋子。看到卡洛威脱掉手套，丹也照着做，把脱下来的手套塞进口袋里。猎枪的枪托像冰块一样，他握拳又张开，每次活动手指都会感到刺痛。他想对拳头吐气，但嘴唇又干又麻，他觉得自己快呼吸不到空气了。
卡洛威一只手举高手枪，另一只手伸向门把。门把转动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丹一眼，丹认出那个眼神跟他发现大树残株上的锯痕时一模一样——他知道我们要来。
卡洛威踏进屋内。丹抓住门板，以免它被风吹得关上，等到跟着卡洛威进屋后，他才悄悄地关上门。屋里有发电机的嗡嗡声，他跟着卡洛威走到一个隔间，谨慎地往前移动，眼睛警觉地左右扫射。走到一半时，卡洛威猛地停住，又快速朝一张扶手椅走去。
帕克•豪斯坐在椅子里，两根铁锥从他的手背刺进扶手，扶手上全是血渍。另外两根铁锥穿过他的靴子刺入地板，鲜血已经流成一摊了。
“噢，天啊。”丹惊呼出声。
卡洛威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丹噤声，然后走上过道，转开手电筒，搭配手枪扫视着两个房间。之后他走了回来，两只手指放在帕克的喉咙上。帕克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还活着。”卡洛威压低嗓子说，但帕克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还活着。帕克此时微微睁开了眼睛，这个小动作十分吓人，仿佛死人又活了过来。他的眼神呆滞，看起来半睡半醒。
卡洛威跪了下去，“帕克？帕克？”
他的眼睛猛地圆睁。
“他抓走她了吗？”
帕克似乎想开口说话，但伤口痛到让他的脸完全扭曲，只能费劲地吞咽口水。
“找点儿东西给他喝。”
丹快步朝厨房走去，仔细翻找橱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水杯，就马上放到水龙头下接水。当他拿着水杯回到客厅时，卡洛威已经拉着毛毯和床单回来了。他用毛毯包裹住帕克，接下水杯，缓缓将水送入帕克口中。
帕克啜了一小口。
“他抓走崔西了吗？”卡洛威问。
“矿坑。”帕克哑着嗓子说。
卡洛威把水杯放到地上，起身跟丹说：“我要你回到车上，用无线电联络警察局。”
“无线电收不到信号，罗伊。”
“无线电收得到信号，我们只是没联络到人而已。芬利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警察局，我交代过要他待在无线电对讲机旁边，你只要按下电源键就能通话。跟他说这里需要救护车，要他出动所有在线警力过来支持，提醒他们要带链锯上山。”
“他们最快也要几个小时后才能赶到。”
“你早一刻动身，支援就会早一刻抵达。你回到车上，照我交代的做，然后再回来这里升火。如果找不到木材，就烧家具，试着帮他保暖，以撑到救护车抵达。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芬利赶到后，跟他说循着我的脚印上山，再告诉他豪斯把崔西抓到旧矿坑去了。”
“如果你要上山，我也要上山。”
“我们需要支持，丹。我们中必须有一个人回到车上，用无线电求援。”
“你知道我不一定能联络到人，对不对？”
“你在浪费时间。”卡洛威说，“此时此刻，我需要你遵照我的指示做事。崔西现在还活着，但她的时间也许不多了。”
“你怎么知道？”
“豪斯这次没有隐藏他的行踪。他大可杀了德安吉洛和帕克，但他没有，他们两个是豪斯留下的面包屑。”
“他留面包屑给谁？”
“给我。我才是他要的人，我才是他最痛恨的人。”
“所以我们更要等支援到了再行动。”
“如果我待在这里干等，崔西很可能会死。我没救回莎拉，还失去了一位最要好的朋友。我带着罪恶感活了二十年，我不能再让那个混蛋伤害崔西。”
“罗伊——”
“没时间争论了，丹。我们中必须有一个人回到车上用无线电求援，而你不知道矿坑在哪里。快去求援，否则他们两个都会死！”
丹低声咒骂着，只得把猎枪递给卡洛威，“拿去，”卡洛威想把步枪交给丹，但丹摇摇头，“这样我才能走得更快。”
卡洛威朝后门走去，推开了门，狂风挟着飞雪扫进屋内。
“罗伊。”
他转了回来，魁梧的警官永远都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他是雪松林镇的法律，居民知道小镇有他坐镇，就更有安全感。但现在，丹只看到一位步入老年的男人，准备冒着风雪，独自去寻找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渣。
卡洛威点点头，走了出去，他的背影瞬间被暴风雪吞噬。

66
发电机持续响着，但唯一的光源却迅速暗淡下来。崔西的铁链不够长，不能走到发电机旁转动把手。灯光不断地减弱，先是变成红色，现在已经是浅橘色了，步步逼近的漆黑让崔西想起莎拉被铐在这面墙上的事实。那个如此怕黑的宝贝妹妹，当矿坑陷入黑暗中，她都在做什么？她会想姐姐吗？她会怪姐姐吗？
崔西望着里面那块孤独地铺在混凝土墙旁的地毯，猜想那会不会是莎拉坐过的地方。她碰触那片地毯，渴望能感应到莎拉存在过的痕迹，却发现墙上有浅浅的刮痕。她拉开地毯，靠过去仔细查看，发现墙上有许多凿痕。她的手指沿着凿痕划着，摸出了一个个字。
崔西倾身靠得更近，吹掉凿痕内细细的白色粉尘，再用手指描着凿痕，这次文字变得更清晰了。
我
她的胃纠结在一起，她更用力地吹掉粉尘，急切地用手指沿着笔画而行。
我不
第一行字的正下方又有一行字，她继续描着笔画。
我不怕
第二行字下方还有一行字，但刻痕很浅。
我不怕
她继续往下探寻，却没再摸到其他刻痕了。
她侧身移开自己的影子，让昏暗的光线投射到墙上，但依然没再看到其他的祷文。显然莎拉没有机会刻完它们。
在祷文的右边，崔西又摸到了很多刻痕，但全是线。于是她再次侧身，引导昏暗的光线照到墙上。
崔西瘫坐下来，用手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掉落。“对不起，莎拉，”她说，“对不起，我没把你救出来。”
又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刻在墙上的日历用意明显，是莎拉在数被绑架的天数，但她为什么还刻下祷文呢？她能刻的东西很多，为什么单单刻下只有她和崔西才知道的祷文？她可以刻自己的名字，其他什么都行。
她转身望着墙上那扇门，接着又把视线移至柜子上的那顶黑色牛仔帽，瞬间恍然大悟。
“他告诉你了，对不对？他告诉你，我才是他要的人。”她喃喃自语。
莎拉担心哪天崔西也被抓来、铐在这面墙壁上，所以留下了她的鼓励。不过这段祷文对崔西的意义，不只是字面意思而已，还有更深的含义。
“你是用什么刻的？”她触摸着墙上的刻痕。这绝对不是用指甲刻的。
她一定是用了某种坚硬的东西。二十年前的混凝土墙不会像现在这样松散，坑顶潮湿的泥土和坑道里的湿气，再加上长年累月，足以令一道混凝土墙软化。
“你是用什么刻的？”她四下搜寻，“用什么？你又把它藏在哪里，才没被他发现？”
❀
那道矿井大约在往上爬两公里半的地方，但前提是他要找得到。二十年前，帕克•豪斯带他上来时，通往矿坑的道路就已经被大自然收了回去。经过了二十年，这条路更是杂草和藤蔓密布，更别提还有几十厘米的积雪。
卡洛威用手电筒扫视着积雪，寻找脚印，但找到的却是雪上摩托车的橇痕。橇痕从屋子后面的棚屋滑出去，往山上而去。他踏进棚屋，手电筒照出一辆全地形车、一堆弃置多年的生锈器具，但没找到第二辆雪上摩托车。他吐着白气，用手电筒照向墙壁，光束停留在挂在钩子上的一双用木板和绳索编织而成的旧式雪鞋。
他拿下墙上的雪鞋，脱掉手套，把鞋子套上。他的手指很快就被冻僵。雪鞋的脚趾部分不够大，靴子塞不下，他硬是挤了进去，并尽力调整绳带以固定妥当。他重新戴上手套，往外走去，狂风迎面扑来，似乎在欢迎他，也像是在警告他。他低着头，跟着橇痕往山上爬。前段路走得非常不顺，脚下的木架老是陷进雪里。他尽量把重心往脚跟放，步伐很快就灵活流畅起来。
才走了几分钟的路，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就又酸又痛，胸口也好像被某个重物死死压着，让他吸不到足够的氧气。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上，专心地把一只脚跨到另一脚前，运用登山者将全身重量均摊在脚底板的技巧，来节省体力并且缓和呼吸。他不断地走，担心一旦停下来身体就会垮掉。他跨出大大的一步，休息一下再继续，一步接着一步，克服疲惫，战胜怂恿他放弃的声音。他不能掉头回去，他知道豪斯这次的目的是报复，而且绝不留情。
豪斯并没有像藏莎拉那样藏起崔西，所以他不会等太久，而且一定会杀了崔西。此时，暴风也在狂扫着橇痕，橇痕越来越浅，也越来越难追踪，但卡洛威仍然不停往前走，朝山上而去。
他要了结一切。
他很清楚，这也是埃德蒙•豪斯的计划。

67
丹扑倒在覆盖着白雪的警车车头上，大口喘气。他几乎要窒息，胸口疼到肺部仿佛就快要炸开的程度。冻僵的脸和手脚像是火烧般灼痛，手指和脚趾完全没有知觉，手臂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他踩着他和卡洛威来时的脚印，用最快的速度下山。他不允许自己停下脚步，满脑子都是用无线电求援的事，如果无线电能穿透暴风雪送出信号的话，他就再赶回去协助寻找崔西。他依然怀疑卡洛威派自己下山，只是为了支开他，不想连累他。
他踉跄地绕过车子，浑身无力的他差点儿摔倒，幸好抓住了门把，这才恢复平衡。他拉开车门，车顶上的积雪崩落下来，洒在地上和座椅上。他握住方向盘，借力把自己撑上驾驶座，又顺势把手电筒丢到副驾驶座上，给自己一分钟缓和呼吸，嘴里吐出团团白烟。随后，他摘下手套，觉得手指被冻得肿胀，便对着拳头吹气，试着搓热手指，让它们恢复知觉。接着他便弹开了无线电的开关，电源灯果然亮起，嗯，是个好兆头。他拿下麦克风，深吸一口气，喘着气呼叫：“哈啰？哈啰？哈啰？”
全是杂音。
“我是丹•奥莱利。有人在吗？芬利？”他停下来缓和呼吸，“我们在帕克•豪斯的住地，请求所有可用警力支持。记得带链锯，路上有倒下的大树。”
他躺靠在椅背上，等待，无线电里只有持续不断的杂音。他咒骂一声，学着卡洛威调转频道，再次尝试，“重复。请求全部警力即刻支持。请求救护车。链锯。帕克•豪斯的地盘。芬利，你在吗？芬利？可恶！”
又是一阵杂音。丹第三次呼叫，仍然没有响应，他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他迫切希望有人听到，但他不能再等下去。他感觉全身的力气就要流失得无影无踪，四肢也越来越沉重。他的理智，他自卫的本能，都反对他再次回到刺骨的寒风和纷飞的大雪之中。
他活动手指，最后一次对它们吹气，再戴上手套。他抓起座椅上的手电筒，用力推开车门。
就在此时，无线电蓦地响起，“警长？”
❀
崔西研究着白色粉尘，以及从裂缝中冒出来的壁癌，再把手指点在舌尖上。石灰涂料尝起来又苦又酸，凑到鼻尖嗅闻时，有股淡淡的硫磺味。
她坐回去，抬头仰望破败的泥土天花板。那上面生长着蕨类、灌木丛和苔藓，这是千百万年来，依循四季的花开花落建立的完整生态系统。枯萎的植物和腐化的动物尸体都将化成为土壤的一部分，再加上长年累月的雨水和雪水带着化学物质穿透一层层土石，使得硫酸盐与混凝土发生化学反应，侵蚀掉石灰涂料。
她跪下去拨弄着混凝土墙。混凝土脆化，小片小片地掉落下来。她扯扯铁链，感觉拴在墙上的铁盘好像松脱了些，可能是因为上面的螺栓生锈、膨胀，撑开了墙面上的栓洞，让水流有机会侵入。她又扯了扯，铁盘往前移了约一厘米。她将手伸进铁盘后面，指尖碰到人为凿磨的沟痕。一定是莎拉。莎拉曾试着要把铁盘拆下来，但二十年前，这想必是个大工程。
“你是怎么做到的？”
崔西站起来，走到铁链长度允许的尽头，确定莎拉当时能活动的范围。她在铁链的牵制下呈弧形绕着。头顶的灯光持续减弱，墙壁上的黑影缓缓下降，遮住了莎拉的留言。
我不
我不怕
我不怕
她盯着地上的地毯，跪下去扯开它，用手摸索着坑坑洼洼的地面，然后开始盲目地挖掘。
“你把它藏在哪里？你到底是用什么挖的？”
灯丝放射出的光芒逐渐消失，现在只剩下浅橘色的光晕。不久，光亮便一闪而过，黑影的魔爪铺天盖地而来。
我不怕
崔西加快了挖掘的速度，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挖得更快了，最后挖出了一块小小的圆形石头。她咒骂一声，朝墙上那扇门望去。她不知道豪斯何时回来，但就算时间足够，也不能单靠双手就挖遍够得着的所有地方——要挖的面积实在太大了，而且她有预感，豪斯并不打算像莎拉那次一样在洞里久留。她感觉他在执行某种计划，比如了结恩怨之类的。她继续摸索，现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突然间，她有个奇怪的感觉，觉得似乎有人抓着她的手，越过刚才挖到石头的洞，往旁边移了几厘米。她摸到那里有凸起的土堆。她开始探查土堆，感觉到它旁边有个微微的凹陷。她沿着凹陷开挖，只挖了两厘米多一些，就碰到一个又尖又硬的物体。她的手沿着其表面摸索，剥掉它上面的泥土，因为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那东西不是圆的，而是直的，呈矩形。她继续顺着那东西挖掘，先确定它的形状，再用一根手指更往下探，伸进它的底部，勾住后用力扯动，感觉泥土终于裂开并脱落了。于是，她把另一根手指伸到它下面，紧接着是第三根，然后便握住那个东西，使劲一拉，终于把它拉了出来。
是一柄铁锥。

68
卡洛威挑战着自己的极限。谢天谢地，雪势暂时缓和下来，但狂风依然击打着他没有任何防护的脸庞。他双腿的肌肉开始纠结成团，胸腔里的肺叶仿佛就要烧起来，手脚都失去了感觉，使他停下来喘口气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又走了几步后，山路平缓下来，他回想起二十年前帕克带他上来时，曾经过一座小山的山顶。没记错的话，矿坑入口应该在左手边，但他找得到吗？
他记得入口是长方形的，尺寸比普通车库的门大一些。支撑洞口的木梁已经向左倾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样子，而且与有几十年历史的旧路一样，入口的大部分也被植物覆盖住了。二十年后的现在，应该更是完全掩盖在丛生的蔓草之下，不过卡洛威猜测埃德蒙必定会先清理入口，以便带崔西入内。
他用手电筒扫视雪地，虽然已看不到雪上摩托车的橇痕，但也没看到摩托车的踪影。埃德蒙应该是把雪上摩托车藏起来，抱着崔西走完剩下的路程。卡洛威更仔细地搜寻，终于看到一对脚印。
矿坑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他用手电筒照着那对脚印，跟了上去。脚印通向一块大石头，但走近一看，“大石头”其实是山坡上的一个黑洞，四周的积雪才被清理过，洞口则暴露在外。
卡洛威跪下来，再次用手电筒四下扫视，然后让猎枪滑下肩膀，脱掉手套，活动手指，试着恢复一点儿知觉。然后他解开雪鞋，把它们插在积雪里，侧身聆听，却只听到狂风的呼啸声。他只好用眼睛左右扫视，然后再对着拳头吹气，抓起猎枪，捡起手电筒，站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束照着前方的道路，他踏出第一步，积雪深及膝盖，拔出腿踏出下一步，又一次陷进及膝的积雪里。留在积雪里的脚印朝他的左手边而去，他踏着豪斯的足迹上山，行进速度明显变快，但依然吃力。快到洞穴了。他的右脚踩进下一个脚印里，但这次靴子没有陷进去，而是踩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脚下的白雪像喷泉一样喷发出来，甚至喷到了他的脸上。他听到了一个巨大的“咔嚓”声，下一秒铁齿就狠狠咬进他的肉里，跟着又是一声可怕的“咔嚓”。
他痛得放声大叫，脸朝下往前扑倒。
他的背部被一个重物击中，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榨干，有人把他的头往雪里压去，令他无法呼吸。他奋力抬起头，迫切地寻求氧气。那个人抓住他的手臂，将其拉扯过头，再用一副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起头，雪花和剧痛模糊了视线。那个戴着兜帽的人拉着他的手倒着走，朝上面那个黑洞而去，一副要把猎物拖进地底洞穴的样子。

69
凄厉的尖叫回荡在坑道内，听起来好像受伤的动物在哀嚎，但崔西很清楚那是人的叫声。埃德蒙已经回来了，而且他不是一个人。
灯光几乎全灭，洞中接近全黑的状态。她快速在墙上划下最后一笔，下定决心要完成莎拉的计划。
我不
我不怕
我不怕
黑
尖叫声越来越高，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席卷而来，又倏忽间消失，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更令人毛骨悚然。
她赶紧把刚刮下来的混凝土拨到铁锥所在的洞里去，然后用土填满再拍平。当她把地毯整齐地放回去时，从另一面墙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随即，墙上的门“砰”的一声飞开。
埃德蒙倒退着进来，嘴里还发出低吼，使劲地拉着一个重物。他把猎物丢在一根梁柱附近，那根梁柱就在从门口透进来的灰暗光芒之下。猎物的脸被阴影遮住，崔西看不清楚，但她猜测应该是帕克。
埃德蒙接着将一条铁链抛过最靠近他的横梁，再抓住铁链的两端后退，像升起船帆那般左右手交替地拉扯着铁链，猎物的身体逐渐升高。埃德蒙持续往下拉着铁链，直到那个人像肉店橱窗里的肉块般吊挂在那里。埃德蒙低吼着一用力，把铁链滑到梁柱上，让钩子卡住它，然后瘫靠在另一根梁柱上，双手撑住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等呼吸恢复正常后，他一拳击向天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跪在发电机旁旋转转轴。崔西听着他沉重的呼吸，灯丝闪了闪，亮了起来，嗡嗡声也越来越响。渐渐地，光亮驱散了黑影，将那个人缓缓展现在她的面前。
罗伊•卡洛威的手腕被铁链绑着，整个人吊挂着靠在那根梁柱上，因为横梁的位置不够高，不足以把他悬空吊起。灯光落了下来，照到他的身上，以及依然留在臀上枪套里的手枪，崔西乍看之下，以为他已经死了。他的脸上和衣服上全是雪花和冰晶，更往下看，光芒照出他右膝以下怪异的扭曲——捕兽器紧紧地咬住他的腿，破裤子上全是血迹。
崔西站了起来，朝卡洛威走去，但铁链不够长，走不到那边。
正在转动发电机的埃德蒙停下了动作，往后躺靠在桌子边，胸口仍然剧烈起伏着。汗水和雪水让头发紧贴头皮，水珠沿他的脸流下。他脱掉手套，拉下外套拉链，晃动着身体脱下外套，把手套和外套都往床上丢去，长袖衬衫则紧贴着他的胸口。他站在那里凝视卡洛威，仿佛在欣赏一头雄壮的麋鹿，紧接着就要动手将之开肠破肚。
卡洛威呻吟出声。
埃德蒙伸手扣住他的脸，“是啊，你敢让我失望，王八蛋！太早弄死你，就太便宜你了。死对你们所有人来说都太便宜了。我要好好地折磨你们，让你们痛不欲生，以报这二十年的仇。”埃德蒙把卡洛威的脸转向崔西，“好好看看吧，警长。你费了那么大的劲，说了那么多的谎，结果还是一败涂地。”
“你这个变态。”崔西说。
豪斯放开卡洛威，“你说什么？”
崔西不屑地摇摇头，“我说，你是变态。”
他朝她走去，但依然在铁链范围之外。
她说：“你有从头到尾好好想过吗？”
卡洛威挪动双腿想要站起来，却痛得大叫出声，引走了埃德蒙的注意力。埃德蒙一只手撑在梁柱上，鼻子几乎要碰到卡洛威的脸。“你知道单独监禁是什么感觉吗？那就像有人把你塞进一个洞里，夺走你的所有知觉。那就像你不存在，世界也不存在——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对你做的事。我要把你塞在这个洞里，让你尝尝不存在的滋味，我要你生不如死。”
“你真的是世界第一大变态。”崔西说。
埃德蒙使劲一推梁柱，“你又知道什么？如果你知道，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知道你搞砸了，两次。我知道你被警察逮捕，两次。我还知道你的结局都是坐牢，两次。你难道都没有停下来好好想过，你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聪明。”
“闭上你的狗嘴，你懂什么。”
“聪明的人，会从错误中学习，”她讥笑，“这不是你说的吗？我看你根本就是光说不练，什么都没学到。”
“我说闭嘴。”
“你把雪松林镇的镇警官抓来这里，怎么会笨到这个地步？帕克还活着，埃德蒙。难道你认为卡洛威是一个人上来的？他们知道你在哪里，你等着回去坐牢吧。三振！三振出局，埃德蒙。”
“我和他没有了结之前，我哪里也不去。了结了他，就轮到你了。”埃德蒙把发电机搬到桌子上，再把它转过来。木板箱的后面是敞开的，里面和崔西猜想的一样，两个大电瓶连接着电线。
他转松蝶形螺母，把剥掉外皮的铜丝绑到上面那个电瓶的螺栓上。却在转头对崔西说话时，不小心让电线两端碰到一起，爆出一阵火花，吓了他好大一跳，“该死。”
“老天，你怎么这么笨啊。”
他朝崔西踏出一步，手里仍然拿着电线，“不要说我笨。”
“你以为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想过吗？警察要来抓你了，埃德蒙。你又要输了。”
“闭嘴。”
“你一点教训都没学到。你已经澄清冤情，他们甚至不打算开庭重审，你本可以大剌剌逃走，而你却让自尊毁了一切。”
“我不想逃，我要报仇。我就快成功了。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谋划复仇大计，我要找他们，我要找你报仇。”
“所以你才会两次出局？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不准叫我白痴！”
“你拥有所有服刑者都渴望、梦想的机会，而你却因为自己的愚蠢将其浪费了，真是不懂珍惜。”
“不要再叫我——”
“你没有赢，你又输了。你笨到都没发现这一点。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白痴。”
他丢掉电线，朝崔西冲来，怒目圆睁。崔西镇定地等着他的到来，她的靴子里藏着铁锥，现在她的一只手就放在铁锥平头的那端上。埃德蒙差不多快冲到她头顶上时，她迅速站了起来，后腿用尽全力一撑，那只手从下往上挥去，用锥尖刺进埃德蒙肋骨的正下方。他冲过来的速度加上崔西的力道，让铁锥深深地刺进他体内。
埃德蒙痛得放声哀嚎，往后踉跄退开。
崔西转身，一只脚撑在墙上，把铁链绕到手上，用力一扯，混凝土碎块和灰泥粉喷溅开来，生锈的螺栓随之脱落。她的手腕仍然铐着手铐，连带着手铐间三十厘米长的铁链。她朝卡洛威臀部的左轮手枪扑去，正手忙脚乱地打开枪套盖时，突然被猛地往后一拉。原来是埃德蒙抓住了铁链，像制止大狗那般往后狠扯，崔西坐倒在地，随即再爬起来跪着，伸手去够手枪。埃德蒙用铁链套住她的脖子，崔西抬脚朝梁柱一踢，整个人往后弹向埃德蒙。
他们一起撞上那张桌子，人仰桌翻，发电机跟着摔落在地。崔西的背压在埃德蒙上方，他继续用力勒住她的脖子。崔西的头往后一撞，同时后踢，手肘也往后顶去。铁链逐渐绞紧，崔西奋力想把手指塞进铁链和脖子之间，但埃德蒙太强壮，她的手指插不进去。她放下一只手，四下摸索，摸到了铁锥的顶端，她用力一压，只听埃德蒙放声吼叫，大声咒骂，却没松开铁链。
她使劲一拉，埃德蒙发出撕心裂肺地尖叫，铁链也终于松开了。她再次用头往后一撞，这次确实地撞到了硬硬的东西，她听到他鼻梁清脆的断裂声。铁链更松了，足够让她将其拉过头。她往旁边一滚，拼了命地呼吸，喉咙像着火一样。她爬过去，暗自期望铁链的长度足够，因为它仍缠在埃德蒙手上。她赶到卡洛威身旁，解开枪套的扣子。这次她抓到了手枪枪把，但铁链又被拉直，牵动崔西手腕上的手铐，她的双手被带着一挥，手枪从她手上飞走，落在远方的阴影内。
埃德蒙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铁链缠绕在他粗壮的前臂上，鲜血染红了锥尖附近的衬衫，也从他的鼻子流到了下巴。
崔西想爬起来，但他又使劲一拉，崔西仰天摔倒。他走了过来，发电机就倒在她旁边，她抓住两条铜线，试着站起来，但埃德蒙一扯，崔西没有反抗，顺势而去。
她飞扑过去，撞得他往后仰，他撞到地面后，崔西把两条铜线按在铁锥上，瞬间爆出一道火花，发出一声巨响，她闻到了焦肉的味道——电流贯穿了埃德蒙全身，他剧烈颤抖、抽搐。她脑海里响起她的学生恩里克大叫着“导体”的声音。铜线离开了铁锥，她又按回去，埃德蒙全身再一震，随即瘫软下去。
崔西翻身滚到一旁，解开埃德蒙手上的铁链，然后朝阴影里的手枪爬去。埃德蒙在她身后呻吟，她回头一看，看到他居然以四足跪姿撑起身体，就像一头挣扎着爬起来的熊。她慌乱地在地上和墙角间摸索。
埃德蒙站了起来。
他踉踉跄跄走来。
崔西沿着墙角摸索，终于摸到枪了。
埃德蒙加快速度冲过来，他的速度太快，几乎让人来不及瞄准。
几乎。
崔西翻身躺倒，同时扳回击锤。
射击，扳回击锤，射击，扳回击锤，第三次射击。

70
崔西用身体撑起卡洛威瘫软的身子，松开原本绷紧的铁链，将其从钩子上拿了下来，随后慢慢把卡洛威放倒在地上。卡洛威喃喃低语，呼吸急促，神志在清醒和迷离之间游移。他还活着，但崔西不知道他能撑多久。
埃德蒙趴在坑洞的另一头。第一颗子弹贯穿他的胸骨，阻止他前进的步伐。在他倒地之前，第二颗子弹射入第一颗子弹左边五厘米处，正中心脏。第三颗子弹由前额进，后脑出。
她在埃德蒙裤子的口袋找到了手铐的钥匙。解开手铐后，她把埃德蒙的衣服撕成条状，用布条绑住卡洛威的腿为他止血。她没松开捕兽器，担心那么做会加剧卡洛威的伤势，导致他休克。她抱起卡洛威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罗伊？罗伊？”
卡洛威睁开眼睛，尽管洞内冷得足以滴水成冰，他的脸上仍在不断冒汗，仿佛正发着高烧。“豪斯呢？”他低声问，声音微弱。
“死了。”
卡洛威牵动嘴角，浅浅一笑，眼皮眨了几下，又闭了起来。
“罗伊？”她轻拍着他的脸颊，“罗伊？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卡洛威喃喃着：“丹。”

71
丹、阿姆斯特朗、另一位镇警，以及两位带着链锯的本地人，在卡洛威的警车处会合。两位本地人负责锯断倒木，清出通往帕克•豪斯住地的道路，丹则带着两位镇警上山，朝那栋屋子和堆置废物的院子走去。
雪势缓和下来，风势也减弱了，这次上山不像第一次那么困难，却笼罩在一种可怕的安静下，仿佛他们正在龙卷风的风眼之中，更像是风雨前的宁静。他们抵达木屋时，发现帕克还活着，但情况比丹离开时恶化许多。
“你留在这里，”阿姆斯特朗对丹说，“等救护车来。”
“别想，”丹说，“我要跟你上去救崔西。”
阿姆斯特朗正要开口反对，却被丹用卡洛威的话堵了回来。
“我们没时间争论，芬利。我们多耽搁一秒，埃德蒙就多一秒可以杀了他们两个。”他朝后门走去，“走吧。”
丹和阿姆斯特朗往山上爬去。两人都是在雪松林镇长大的，这座山他们爬了无数次，所以很清楚该怎么前进。虽然雪白世界下的一切都一模一样，但他们有卡洛威留下的脚印指路。
他们爬了将近二十分钟，在前方四、五厘米处的一个看起来像是山洞的地方，他们发现了那双插在雪里的雪鞋。看起来最近有人把洞口弄大了一些，洞口附近有深深的脚印来来去去，还有一条长长的拖痕，似乎有人被拖过雪地。看到拖痕，不安涌上丹的心头，再加上通往山洞内的血迹，让那股感觉急剧攀升。
他们在洞口跪了下来，阿姆斯特朗用手电筒扫视坑道之后，才举起猎枪踏了进去。丹也举着步枪，两人的手电筒朝坑道内射出两道光束。
“关掉手电筒。”丹低声说着，并关掉了手电筒。
他们朝漆黑的坑道里前进。过了一会儿，丹看到前方几米处有着微弱的橘色光。他们朝那道光走去，来到一处隔间的入口。阿姆斯特朗停下来，用手电筒扫视里面，然后举枪跳了进去。丹也举好枪，拿着手电筒闪身进去。这里显然是间办公室，里面有几张铁桌、椅子，以及军绿色的档案柜。
橘光是从办公室深处隔板上的开口发出来的。
“这里，”崔西说，“我在这里。”
丹立刻朝那扇门走去，但被阿姆斯特朗拉住。
“崔西？”阿姆斯特朗大叫，“你没事吧？”
“是，”她说，“埃德蒙死了。”
阿姆斯特朗率先走了进去，丹跟在他后面。
电线上吊挂着一个灯泡，灯泡下面，崔西靠着梁柱坐着，卡洛威的头枕在她腿上。埃德蒙•豪斯趴在远方的角落里，后脑勺和衬衫的背部都被鲜血浸湿。
丹跪下来抱住她，“你没事吧？”
她点点头，朝卡洛威看去，“他撑不久了。”
❀
黑夜过去，天色破晓，暴风雪也已停歇。崔西站在被挖大的洞口附近，那是阿姆斯特朗与其他响应求援电话而来的人合力挖开的。她裹着温暖的毛毯，望着从悠悠白云后探出头的蓝色天空，欣赏日出时穿透云层射下来的灿烂晨曦，洋红色、玫瑰色和橘色描绘着暴风雪过后的天际。远处的山谷里，雪松林镇人字型的房屋林立，看起来好像一座座小金字塔，炊烟袅袅升起，在静止的空气中缭绕，逐渐变成细细的白丝。以前她卧室的窗户外也有相同的景色，再想到那些都是她认识的居民，心里就充满了宁静安详。
坑道里传来一个声响，引起她的注意。她回头一看，只见医务人员用雪橇把包裹在毛毯里的卡洛威抬出矿坑。卡洛威被抬过去时，转头看着她，崔西跟着他们往外走，看着他们放下雪橇，把雪橇系在两辆雪上摩托车之间。
“他还是以前那个打不倒的硬汉王八蛋，对吧？”丹来到她背后。
“像两美元牛排一样硬。”她说。
丹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你也是，崔西•克罗斯怀特。你的枪法还是那么精准，毋庸置疑。”
“帕克还好吗？”
“他有生命危险，德安吉洛也是。”
“德安吉洛？”
“对，看来埃德蒙一个都没放过。幸好我们及时赶到，希望他们都会没事。”
“我不确定我们都会没事。”她说。
丹帮她调整毛毯，“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崔西望着一柱缭绕而上的炊烟，烟雾像机尾云一样凝固在天空。“是莎拉。”
丹迷惑地看着她。
“豪斯要的人，一直都是我。”崔西继续说。
“我知道，卡洛威告诉我了。我很遗憾，崔西。”
“他一定告诉莎拉，接下来就要抓我进去。于是莎拉就在墙上刻下了留言，就算豪斯发现了，也不会懂那些留言的意思，只有我才知道。那是我们睡觉前的祷文，是给我一个人的讯息。她想告诉我，她发现了可以松开墙上螺栓的东西。但她的时间不够，何况在二十年前，那面混凝土墙肯定比现在坚固许多倍。”
“你的意思是？”
“化学作用。”她了叹口气，“那面墙大约是八十年前，也可能是更久之前灌浆而成的。年复一年，腐败的植物所释放出的化学物质渗透到土壤里，和混凝土发生反应。当混凝土退化变质时，它就会裂开，而水永远有办法找到那些裂缝。当水流经螺栓时，螺栓会生锈，螺栓生锈了就会膨胀，撑大原有的裂缝。莎拉除了在墙上刻下留言，真正的意图是想挖松铁盘后方和螺栓周围的混凝土，最终逃离这里。”
“我们的化学老师会很自豪的。”丹说。
崔西把头靠向丹的肩膀，“在莎拉小时候，我们会一起念那段祷文。她怕黑，经常溜到我房间，爬进被子躺在我身旁，我会叫她闭上眼睛，一起念祷文。念完，关掉灯，两个人就会沉沉入睡。”她任由泪水奔涌而出，“那是专属于我们两个的祷文，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怕黑……我好想她，丹。我好想好想她。”
他把她搂得更紧，“听起来她并没有走远，依然在你身旁。”
崔西突然抬起头，退开一些，凝视着丹。
“什么？”丹问。
“对，真的很奇怪，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丹。我感觉她一直在这里陪着我。我感觉到她引领我找到那根铁锥，否则我不可能那么巧就挖到埋藏铁锥的洞。”
“看来她真的在你身旁，一直守护着你。”

72
暴风雪把涌来参加定罪救济听证会的媒体全都困在雪松林及其附近的城镇。所以德安吉洛•芬恩和帕克•豪斯出事，以及矿坑事件的消息刚一传出去，记者们就从旅馆冲上了新闻采访车。玛丽亚•范佩尔特四处奔走，让消息在镇上广为散播，告诉所有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她的《KRIX卧底》抢先播报了这则新闻。
崔西坐在丹舒适的沙发上，看着记者在电视新闻里激动地报道，雷克斯和福尔摩斯趴在她旁边的地面上，似乎在保护她不受屋外那群记者的骚扰。她知道除非满足他们的需求，否则媒体是不会放过她的，所以只好表示她将在长老教会教堂举行记者会，那是镇上唯一能容纳那么多好奇民众和媒体的地方。她爸爸的告别式也是在那里举行的。
“我这么做是要安抚头儿。”她在电话里这么告诉肯辛。
“胡说，”肯辛说，“我才不信呢。你开记者会，绝对有你的理由。”
❀
崔西和丹站在教堂前的一处壁龛里，暂时避开塞满座位和走道的观众。
“你又让小镇上报了。”丹说，“我听说镇长向观众喊话，说雪松林镇是一座遍地机会的古朴小镇，非常适合开发。他甚至还提到把荒废已久的卡斯卡迪亚开发计划重新搬到台面上的想法。”
崔西悄然一笑。这座小镇值得再给它一次机会。他们全体也是。
她偷瞄了人山人海一眼，目光掠过站立的人群。媒体群坐在前排，手上都拿着笔记本和录音设备，摄影师已在走道上安置妥当，随时准备拍摄。本地人和想看热闹的人也都来了，许多张面孔曾经出现在莎拉葬礼上，并且参与了三天的听证会。乔治•博维恩坐在前排的座位上，安娜贝尔则坐在她的父母之间。他在电话里告诉丹，他们的苦难终于告一段落，得知埃德蒙已死的消息，应该能帮助他女儿放下过去，一步步回归正常生活。
桑妮和达伦也来了。而后排座位上，法兹轮廓深邃的脸庞足足高出人群三十厘米，他旁边是比利•威廉姆斯和肯辛。
“祝我好运。”她踏出壁龛，走进数十台相机的快门声中，迎向刺眼的闪光灯。讲台上，麦克风旁的花束甚至比监狱记者会上迎接埃德蒙的更多。
“我想长话短说。”崔西打开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你们之中的许多人纳闷，在埃德蒙•豪斯获释后，到底出了什么事。听证会的结果的确证明我是对的，埃德蒙•豪斯确实没有被公平审判，但我错在居然相信他是无辜的。埃德蒙•豪斯先奸后杀了我妹妹莎拉，事实完全如同他在二十年前向罗伊•卡洛威交代的那样，但他并没有立即杀人埋尸，而是把莎拉关在山上废弃的矿坑内七个星期，直到水坝蓄水之前，才杀了莎拉埋尸。埋尸地点一旦被水淹没，也就等于永远掩埋了他的罪行。”
她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许多人可能在想，到底谁该为埃德蒙•豪斯的冤案负责。过去二十年来，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现在我知道了，责任在我父亲詹姆斯•克罗斯怀特身上。我知道这个事实对认识他的人来说很难接受，但我恳请大家不要责怪他。我父亲真心爱着我和莎拉，莎拉的失踪击垮了他，让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崔西看着乔治•博维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她的爱，同时也是为了每个疼爱女儿的父亲。他下定决心，不再让其他父亲承受埃德蒙•豪斯加诸于他和乔治•博维恩先生身上的痛苦。”
她顿了一下，让自己平复心情，“唯一的合理解释是，埃德蒙•豪斯向卡洛威警官认罪后，以找不到我妹妹尸体便无法定罪来嘲笑卡洛威，所以我父亲才会在我和我妹妹共用的浴室里，抽出梳子上的发丝，放到红色雪佛兰卡车上，以制造假证据。至于在帕克•豪斯的工具小屋里发现莎拉的耳环被藏在袜子里，之后又被塞进一个罐子中，也是我父亲所为。我父亲这位乡下医生经常登门拜访病人，当然也包括帕克。他搜集一切和莎拉有关的报道，打电话给莱恩•哈根，说服哈根指证那天晚上自己开车经过小镇时，看到了那辆红色雪佛兰。这都是我父亲一人所为。我必须强调，就我所知，罗伊•卡洛威、万斯•克拉克，或是其他人，都与我父亲的错误行为无关。我父亲之所以知法犯法，全是一位悲伤和绝望的父亲，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做出的铤而走险的选择。我们可以指责他的作为，但希望各位不要质疑他的动机。
“我请求那些认识我父亲的人，永远记得那个男人是位忠诚的丈夫、慈爱的父亲，以及重情重义的朋友。”她折好讲稿，抬眼望着听众，“请大家提问吧，我很乐意为大家解答。”
问题汹涌而来。崔西能躲则躲，能闪则闪，回答能回答的，或引开对方的攻势，或在必要的时候表明无可奉告。十分钟后，阿姆斯特朗和代理镇警官上前结束了这场记者会，并安排警力护送崔西和丹离开，直接送他们回到丹的家，那里也同样被镇上最精锐的警力保护着。
❀
隔天，崔西来到卡斯卡德郡医院，走进了卡洛威的病房。她看到卡洛威背靠着床头呈四十五度立起的病床坐着，一条腿挂在悬带上。
“嗨，警长。”
他摇摇头，“已经不是了，我退休啦。”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退休三天了。”他说。
她微微一笑，“退得好。腿怎么样了？”
“医生说腿是保住了，但必须做几次手术。我将来会变成瘸子，走路都要靠拐杖，但他说这不妨碍我去野外钓鱼。”
崔西握住他的手，“对不起，都是我害的。我知道是我爸爸要你保密的，也知道了我越是挖掘真相，就越把你逼向绝境。你觉得必须保护万斯和德安吉洛，所以才试着说服我放手，离开小镇。”
“我才没你说得那么伟大，”他说，“我其实也是为自保。我想过要把真相告诉你的。”
“我才不信呢。”她说。
“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没说出来。你都下定决心了，而且我知道你跟你老爸一样顽固。”
她露出微笑，“我比他更顽固。”
“你已经够痛苦了，詹姆斯不想让你再扛下更多的愧疚，崔西。他已经失去了莎拉，他不想再失去你。他害怕你承受不了那么沉重的负罪感，他不想让你以为莎拉是因你而死。她不是的，你知道吧？埃德蒙丧心病狂，是他杀了莎拉，因为他刚好有动手的机会。但我想这应该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吧，你接触过的杀人狂，比我多了好几倍。”
“你说他到底是怎么了，罗伊？”
“谁？你爸爸？”
“你比别人更了解他。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洛威思考了一下，“我想他就是承受不了失去的痛苦，挨不过心中的哀痛，因为他太爱你们两个了。事发当时，他不在家，因此非常自责。你也了解他有多么责怪自己，他觉得如果他在，就可以阻止悲剧发生。你知道吗？这件事也影响了他们的婚姻。”
“我想也是。”
“他觉得事发的时候他不在这里，而是在夏威夷，都是因为艾比。他虽然没说出来，但……心里并没有原谅她。后来他发现我们无法替莎拉讨回公道，我想这件事让他崩溃了，负面情绪像雪球越滚越大。他又是个道德感很重的人，我确定栽赃这件事更进一步地折磨着他。不要再议论他了，崔西，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杀了他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悲痛。”
“我知道。”
卡洛威做了一个深呼吸，“谢谢你在记者会上为我们脱罪。”
“我只是实话实说。”她忍不住笑出声。
卡洛威笑着说：“我不确定司法部会照单全收。”
“比这更大的案子还多着呢，够他们忙了。”崔西说。更何况，崔西认为德安吉洛跟她说的话很有道理：不是所有问题都一定要找到答案，特别是当答案带来的伤害超过益处的时候。她现在虽然把一切罪过都推到爸爸身上，但并不觉得对不起他。
“这也是我爸爸想要的解决方式。”她说。
“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卡洛威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用吸管吸了一口果汁，再把杯子放回去，“你要回西雅图了吗？”
“还是想赶快把我送走，是吧？”
“其实不是，二十年了，已经习惯你不在了。”
“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说得轻松。”
“只有面对创伤，才能走出阴影。”她说，“现在我也明白了，我不需要忘掉莎拉，也不需要忘掉我爸爸或是雪松林镇，因为他们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丹是个好男人。”卡洛威说。
她微微一笑，“我说了啊，要慢慢来。”
“所以，你现在知道真相了。你真的没事了？”卡洛威问。“如果需要找人谈谈，就打电话给我。”
“我需要一些时间。”崔西说。
“我们都是。”卡洛威说。
❀
崔西到病房探病时，德安吉洛一派泰然自若。
“死了就能跟我的蜜莉重逢了，”他说，“其实也不算坏事。”
“出院后，你要住哪里？”崔西问。
“我有个侄子在波特兰，他说他的菜园需要找人拔草。”
❀
探病行程的最后一站，是帕克•豪斯。她进入帕克的病房时，想起她爸爸在埃德蒙初审时说过的话：“帕克的心里也不好受。”她想他现在的心情，一定更不好受。
帕克躺在薄薄的被单下，双手包着绷带，双脚也是。他的脸色苍白，神色惶恐不安，崔西不禁纳闷，他的恐惧应该不只来自创伤，也跟他几天不能喝酒有关吧。
“崔西，对不起。”帕克说，“我喝醉了，而且好害怕。他是对的。埃德蒙来投靠我时，人就已经不对劲了，但他是我哥哥的儿子，我觉得有责任照顾他。”
“我了解。”她说。
“我没想伤害你和丹，也没想伤害他的狗。我只是想吓吓你们，让你们不再追查下去。我从没想过他还会有出狱的一天，一想到他的能耐，我就害怕。我当时整个人都慌了，才会笨到去打丹的玻璃窗。”
“我要你知道，我爸爸从头到尾都没有怪过你，一丝一毫都没有，帕克。我也没有，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帕克紧抿着双唇，点点头，然后说：“你们一家人本来过得好好的，后来却接二连三地出事，对不起，都是他造成的。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没来跟我住，雪松林镇会是什么样子。你想过吗？”
崔西轻轻一笑，“有时候会想，但我会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73
崔西尽可能地在镇上多住几天，但星期天下午已经是极限，她必须回西雅图，回到她的工作岗位上。她和丹站在阳台上，丹搂着她的肩膀，嘴唇相依，流连不去。他们分开后，丹说：“我不知道谁会比较想你，是我，还是它们？”雷克斯和福尔摩斯坐在旁边，神情悲伤。
崔西轻轻捶了他胸膛一下，“最好是你。”
他放开她，她弯腰搓揉雷克斯的头顶，兽医已将它脖子上的塑料圆筒摘下，说它已经康复，就跟原来一样完美。福尔摩斯不甘被冷落，用鼻子顶着她的手，索要她的爱抚。“别担心，你们两个我都不会忘记的，”她说，“我会回来看你们，你们也可以来西雅图看我啊，不过那要等到我搬到有院子的房子才行。而且我的猫咪罗杰可要不爽了。”她能想象她的猫在面对两只加在一起将近一百三十公斤的大狗侵入地盘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在丹家里静养的这几天，他都没问过她关于他们两个人的将来，也没问过她是否考虑留下。就像她在医院跟帕克说过的，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起以前的小镇，虽然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已经是她的一部分了。不过她和丹都知道，他们有各自的生活，无法说变就变——崔西有工作要做，丹也已经在小镇定居下来，还有福尔摩斯和雷克斯要照顾。因为埃德蒙的官司和事后的危机公关，丹的名气高涨，委托辩护的刑事案件让他应接不暇。
丹和两只狗陪着崔西朝她的车走去，“到家的时候，打给我。”
有人在乎你，为你操心的感觉真好。
她将双手放到他胸口上，“谢谢你的体谅，丹。”
“慢慢来，等你准备好了，我和两只狗会在这里的。要记得多挥挥那支‘长柄大槌’。”
她一边挥手，一边将车倒出车道，开上马路。又要开车离开这里了，她擦掉脸颊上的泪水。车子来到高速公路入口时，她径自驶过。现在还不急着离开，这样想着的她，不禁右转朝小镇驶去。阳光下的市中心，看起来比以前更有活力，其实，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小镇明亮灿烂，楼房也没有那么破旧。街上有行人行走，店面前方有车辆停着，也许镇长会成功，也许他能复兴这座古镇，他甚至有可能找到开发商，完成卡斯卡迪亚开发案，把雪松林镇打造成度假天堂。这个地方曾经给了一个小女孩和她的妹妹那么多欢乐和抚慰，也许它还能再次成为那样亲切温暖的地方。
她开车经过了平房区，孩子们穿着雪衣在院子里玩耍，他们堆的雪人都快融化光了。再往前开去，房子越来越大，院子也越来越大，它们的屋顶突出于整齐的篱笆之上。她放慢车速，缓缓来到范围最大的篱笆前，迟疑了一下后，把车转进篱笆开口处的两根石柱间，驶上车道。
崔西把车停在大房子前，走到曾如雄伟守护者般的垂柳的耸立之地。莎拉以前会抓着柳条，而草地就是躲藏着鳄鱼的沼泽。她会吊在草地上，假装鳄鱼在下面张着血盆大口，然后龇牙咧嘴，鬼吼鬼叫着要崔西快来救她。
“救命！救命！崔西。鳄鱼要吃掉我了。”
崔西会小心地踩着小径，走到最靠近柳树的石头上，探身出去，把手伸得长长的，等着接住莎拉的手。
“我碰不到你的手。”莎拉会这样说，完全沉浸在自己幻想中。
崔西会回应她：“用力荡，荡过来。”
莎拉就会开始用腿和身体前后摆动，抓着柳条荡了起来，她们的手指碰到了一次。再荡，她们的手又碰到了。继续荡，她会近到崔西能抓住她的手，她们会十指紧扣，这时候崔西会大叫“放开柳条”。
“我害怕。”
“别怕。我不会让你受伤。”莎拉放开了柳条，崔西就把她的小妹妹拉到安全的地方。
正想着，崔西身后的房子的大门打开，她转过身去。那里，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女孩站在阳台上。崔西猜测小女孩一个约十二岁，另一个约八岁。“我就想应该是你，”女人说，“我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你。”
“对不起，没得到你的允许就擅自进来了。”
“没关系，我听说你以前住在这里。”
崔西看着两个小女孩，“对，和我妹妹。”
“那件事好可怕。”女人说，“真是遗憾，发生那样的事。”
崔西看着大一点儿的女孩问：“你会从楼梯扶手上滑下来吗？”
女孩嘻嘻一笑，抬头看着妈妈，她妹妹则哈哈大笑。
“想进来坐坐吗？”女人问，“四处看看？房子里一定有很多你们的回忆。”
崔西看着房子，那曾经是她的家，也正是她来到这里的原因。她想回忆和家人在这里共享的快乐时光，以取代那些不好的记忆。她又一次朝那对小姐妹微笑，她们正调皮地窃窃私语。
“我想我会没事的，”她说，“我一定会没事的。”

尾声
	崔西把领结拉到一边去，抬头挺胸，双脚分开站着，靴子的鞋尖戳着地面，接着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射击过程。
	“准备好了，孩子？”裁判问，“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从头再说一次。我知道一下子要你记那么多，你会搞混。我们希望每一个人都能获得公平，尤其是新手。”
	现在是星期六的大清早，崔西回到西雅图一个月了。明亮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光线落在旧式西部小镇的布景上，让它看起来更加逼真，斜射出来的影子滑过了其他参赛者。他们都穿着旧式牛仔装，友善地交谈着，等待上场射击。
	崔西再次透过黄色护目镜瞄准枪靶。“准备好了。”她感觉到裁判想再复述一遍，便任由他说下去。更何况她爸爸也教过，要尽量把握一切对自己有利的情势。
	“一次两发，”他说，“然后移到第二张桌子，用猎枪射倒那些墓碑；接着跑到前面去，从窗户射击外面的五个橘色枪靶，一个靶一发。”
	“谢谢，”她说，“我明白了。”
	“好，”他退到后方去，大叫着：“射手准备好了吗？”
	“好了。”她说。
	“监看官准备好了吗？”
	三个男人抬起头，往前一站，“好了。”
	“听到‘哔’声就开始，”裁判说，“你有台词吗？”
	“台词？”崔西问。
	“告诉我你表示‘准备好了’的台词。有人会用‘我讨厌蛇’，我是用‘我们用铅交易，朋友’，这是电影《豪勇七蛟龙》里的台词。”
	她考虑用以前比赛时的台词，即电影《大地惊雷》里，鲁斯特&bull;考特柏恩在骑马奔向枪林弹雨之前说的话：拔枪吧，你这混蛋。
	“有，我想好了。”
	“好，如果你准备好了，就喊出那句台词。”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大叫：“我不怕黑！”
	定时器的高声响起。她抓起桌上的步枪，射击，第一发子弹击中铁靶时，第二发子弹跟着射出，击中同一个铁靶，第三次射击又接上，如此这般，直到她连续击中剩下的四个铁靶各两次。最后一颗子弹射出，她没等它击中铁靶，就朝第二张桌子跑去，抓起猎枪，击中第一面墓碑。墓碑倒地之前，她上膛，第二发子弹射出，朝右边的墓碑飞奔而去，猎枪发出巨响。她放下猎枪，快步向店面布景跑去，踏进去，挺胸站立在窗前，拔出插在左腰上的手枪，朝窗外射击，“叮叮”声响起，说明她连续击中枪靶。
	完成后，她将手枪一转，插回枪套里。
	“时间到！”裁判大叫。
	全场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所有选手都已经站了起来，等待结果。
	缕缕白烟渗进早晨的空气里，送来熟悉且甜美的弹药气味。三位监看官全都高举着拳头，面面相觑。
	但崔西很肯定，她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靶。
	裁判看了定时器一眼，又看看另一位选手，似乎难以置信，最后又看了看定时器。
	“怎么了，响尾蛇？”问话的是一位坐在桶上的年迈选手。他的牛仔名号是“银行家”，他戴着圆顶礼帽，穿着红色涡纹背心，上面还挂着一个金色怀表。此时他的双腿张开，双手撑在大腿上。“定时器坏了？”他问，八字胡在他说话时抖了一下，他嘴巴咧得大大地笑着。
	“28.6秒。”响尾蛇说。
	选手们都看着崔西，又看看彼此。
	“你确定？”其中一人问。
	“不可能吧？”另一个说。
	崔西的总秒数比最快的选手还快六秒，但比她巅峰时慢了三秒。
	“你说你叫什么？”裁判问。
	崔西走了出来，把她的柯尔特左轮手枪重新插入枪套，开口说：“孩子。就叫孩子。”
❀
	夕阳西下，崔西拉着她的枪架推车穿过土石路，朝停车场走去。那仍是当年她爸爸为她们打造的手工推车，是她去仓库取回爸妈的家具时找出来的，同时还有她的枪。她现在搬到西雅图西区的一间两居室里，需要家具来填满新家，屋外宽敞的庭院可以让雷克斯和福尔摩斯在来玩时活动活动。
	“银行家”在她下场后一直紧盯着她，现在干脆走到她身旁问：“要走了？”
	“对。”崔西回答。
	“但他们还没宣布比赛结果。”
	崔西微微一笑。
	“那冠军奖章给谁？”
	“我今天看到有个小姑娘在射击，那是你孙女吗？”
	“对，是我孙女。”
	“多大了？”
	“刚满十三岁，但她几乎是从会走路时就开始玩枪。”
	“给她吧，”崔西说，“告诉她永远别停下来。”
	“谢谢。”他说，“二十年前，我看过一位快枪手，我确定她的牛仔名号是‘孩子&bull;克罗斯拔枪’，不过大家都只叫她‘孩子’。”
	崔西停下脚步。
	“银行家”微笑，继续说：“我是在奥林匹亚看到她的，她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射手，直到今天遇到你。但自那之后，我再没有见过她了。她父亲和她的一位姐妹枪法也很厉害。你应该没听说过她吧？”
	“我刚好听过，”崔西说，“但你错了。”
	“什么错了？”
	“她仍然是最厉害的枪手。”
	“银行家”玩弄着一侧的胡子，“我很想看看她有多好。你知道她的下一场比赛在哪里吗？”
	“知道。”崔西说，“但你要再等等了，她现在可在打更高的靶。”
（全书完）

致谢
	一如往常，要感谢的人很多。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为了避免读者寄信来质疑我的地理常识，我要声明雪松林镇是我杜撰出来的一座位于北卡斯卡德山中的小镇。没错，华盛顿州的确有座雪松林镇，但我从未去过那里。这个镇名念起来很好听，以至于当我后来知道真的有一座小镇叫做雪松林时，我也不想改。事情就是这样。
	我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许多协助，实在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表达我的感激。本书的创作时间很长，部分访谈和资料搜集在好几年前就开始了。以下我提到的人名，全是各领域的专家，但我本人不是，所以书里若有任何谬误，全都是我个人的问题。
	谢谢法医人类学家卡西&bull;泰勒，以及金郡医学实验室，谢谢他提供的关于挖掘埋在深山里几十年以上的埋尸处的知识；同时也要谢谢华盛顿州刑事犯罪现场应变小组鉴识科学家克里斯多夫&bull;科恩，他提供了相似但又不同于专业领域的指导。
	谢谢珍妮弗&bull;格里高利博士，她同时也是持照独立临床社会工作者、刘易斯-麦科德联合基地之西部区域医疗机构支持计划负责人，同时感谢物理治疗研究计划协调员、善良的撒玛利亚运动实验室的儿童医疗组成员戴维&bull;恩布里博士。戴维主动在西北太平洋作家研讨会上与我接触，并介绍我认识珍妮弗&bull;格里高利（因为我曾在作家研讨会上，向观众描述了下一本书的初步轮廓）。他们带领我深入了解反社会人格者和精神病患的内心世界，其中的过程十分精彩，但也相当惊悚，正是它们协助我完成了本书以及下一本书。
	我很幸运能认识许多友善的警界人士，他们总是大方地奉献时间和分享所见所得。若没有她，珍妮弗&bull;索斯沃尔，西雅图警察局重案组凶杀小队警探，我便无法完成此书。珍妮弗在本书的写作初期协助我时，尚隶属于犯罪现场鉴识组，之后才升为重案组探员，并成为本书灵魂人物的原型。我还要谢谢金郡警察局，重案组凶杀冷案单位的斯科特&bull;汤普森探员，斯科特总是热心地与我分享他的专业知识，或向我引见其他能提供所需见解的人士，盛情无价。还有一位是金郡警察局重案组的汤姆&bull;延森，有人说他是最后一位“绿河杀手”调查小组的成员，曾经花二十年的时间搜寻证据， 最终将加里&bull;里奇威定罪注22。
	谢谢凯莉&bull;罗莎，我的老友，同时也是金郡检察署的资深助理。凯莉协助我完成每一本小说，并且疯狂地四处推销我的书，我认为是时候让她进入小说中了，而法医人类学家最为合适。谢谢，凯莉，你永远是最棒的！
	由衷感谢柯克兰警察局的小队长布拉德&bull;波特。我和布拉德是在一场可怕的庭审上认识的，他当时负责侦查该案，后来我们成为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本书中的肯辛顿&bull;罗伊就以他为原型，不过肯辛的私生活则是编撰出来的。
	也谢谢苏&bull;拉赫尔，前金郡郡警官，现任华盛顿州刑事司法训练委员会执行会长。她也是崔西的原型之一，我在创作时并没有发现，其实崔西的执拗、坚毅和幽默感都是源自于苏。谢谢你花时间告诉我女性在以男性为主的警界中工作的酸甜苦辣。书中对女警辛劳的描写，同样受惠于西雅图警察局重案组的达娜&bull;达菲，西雅图重案组的第一位女性探员，她也大方地花时间从女性的角度谈论了她的工作和职业生涯。
	谢谢华盛顿州科温顿市的金&bull;亨特律师，她让我在判决后救济程序和刑法上受益良多。认识她的时候，本书的创作正陷入瓶颈，就是她协助我摆脱了困境。
	写作的福利之一就是有机会从事日常活动之外的新鲜事，例如在一个雾蒙蒙的冬天的早晨，参加雷顿垂钓休闲俱乐部的牛仔射击比赛。那是很充实有趣的一天，感觉好像回到了从前的西部荒野。所有与会人士都是一身复古装扮，并且遵守赛场规矩，包括严格管控枪支安全。这些人的枪法真不是盖的，能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下结束射击。他们无私地与我分享书本里找不到的射击相关知识。戴蒙德&bull;斯林格、杰斯&bull;达奇、德利夫腾&bull;拉特勒、达科塔和基德&bull;桑德，谢谢你们总是花时间回答我的问题。
	写作的另一个乐趣，就是可以用书里的角色来做公益——以这本书为例，我为儿子募到了高中和西雅图预备学校的学费。谢谢埃里克和玛格丽特&bull;吉萨夫妇的慷慨捐献，让我可以用你们的名字为本书中的角色命名，真希望我能附上埃里克的给我写的电子邮件，他在信中对妻子的描述如此令人动容。如果一个丈夫这样形容妻子——倾国倾城，卷发无比俏丽，小腿线条优美，还有打从心底绽放的真挚笑容，那你真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妻子。祝两位二十五周年结婚纪念快乐。
	创作小说时，我会阅读许多书籍协助创作。一般我不会在小说结束后列出参考资料，但这次我想列出这些对我帮助巨大的书籍、手册和论文：
	高德温，莫里斯，弗雷德&bull;罗森，《追捕：猎捕连环杀手》；
	里希特，戴维，《追捕恶魔：猎捕绿河凶手的二十年》；
	扬西，黛安，《追捕连续杀人犯》；
	科贝尔，罗伯特，威廉&bull;伯尼斯，《连续杀人犯心理调查：惊悚案件》；
	莫顿，罗伯特，《连续杀人犯：侦查员之多元训练透视》，全国暴力犯罪分析中心，犯罪行为分析组；
	布鲁克斯，皮尔斯，《多部门侦查队手册》，美国司法部，国家司法研究所。
	谢谢我的超级经纪人梅格&bull;鲁莉，以及她在珍&bull;洛特森经纪公司的团队。梅格持续为我的工作创造惊喜，我很幸运地成为她旗下的作者近十年之久。她的感染力十足，永远能看到事情的光明面，感谢她和她的团队阅读我的草稿，并提出建议。衷心谢谢你对我的支持，没有你，我不会有今天。
	谢谢托马斯&莫瑟出版社，谢谢你们相信这本书和我。特别感谢高级编辑阿兰&bull;托库斯、编辑夏洛特&bull;赫舍、克耶斯蒂&bull;艾洁达、雅克&bull;本泽克里、蒂芬妮&bull;波寇尼、保罗&bull;莫里西。若遗漏了任何人，请相信我真的很谢谢你。
	谢谢将我的个人网站管理得有声有色的塔米&bull;泰勒。谢谢吃力阅读冷硬初稿的读者们，谢谢你们协助我完善我的书稿。谢谢帕姆&bull;拜德以及西北太平洋作家研讨会力挺我的作品。
	谢谢我忠实的读者，谢谢你们来信表达对我作品的享受，以及对下一部作品的期待。你们是我持续创作更精彩故事的理由。
	我要把这本书献给罗伯特&bull;A.卡贝拉。罗伯特为人慷慨和善，脸上永远挂着大大的笑容。但过去几年，因为卷入一桩严重的医疗纠纷，受其后续效应所拖累，再加上离婚争议，使他变得了无生趣，最后在2014年3月20日离开人世。罗伯特离世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前来我家同住，这令我们一家人甚感欣慰。我的孩子爱着他们“荣耀的舅舅”，我的妻子也爱着她的弟弟。罗伯特生前会在夏天邀请我们到他的船上度假，他永远是那个让我们拥有无数美好回忆的好舅舅。
	失去心爱之人，会在人心里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大洞，这种感觉我很清楚。我的父亲于六年前过世时，那种感觉便萦绕于心，让我每天都极度思念他。罗伯特的逝去也深深撼动了我们。他离去的那个清晨，我坐在阳台看着日出，妻子过来陪着我，天空一片洋红，美极了。我看着看着，忽然想到结婚那天，牧师问我这辈子想要什么，我的回答是：“下辈子也要和克里斯蒂娜一起看日出。”我确定这么美丽的日出是罗伯特给我们的礼物，他想提醒我们，每天都要看看上帝美丽的创造，每天都要感受上帝的慈爱，永远要心向光明。我会为罗伯特和他的三个孩子祷告，我的心永远记挂着他们。
	克里斯蒂娜，我一辈子的爱人，我的心灵伴侣，她陪着我一步步完成了这趟生命之旅。你一天比一天美丽。请你永远记得我们的日出承诺，每一天都要心怀美、爱和光明。我的儿子，乔，你现在已经是个大男人了，我希望你拥有爱，它能带来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快乐。我的女儿，凯瑟琳，有你在的地方，永远明亮缤纷，请不要让自己失去那份光彩和热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