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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足音
作者：道尾秀介
内容简介
 听见了吗？那从容而固执的脚步声。 心中的鬼紧追着我，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摆脱 轻巧跨越推理与文艺藩篱的，新科直木奖得主道尾秀介首部短篇小说集！ 悬疑如梦境的现实，耽美奇幻的氛围，不同面貌的谜样男子S，抛出六个精巧的圈套， 诱使不安分的你，一步步踏入潜藏心底的疯狂世界。 故事大纲：远远传来鬼的脚步声，悄声低喃著我不想听的话。 不，不是的。那是不可能的。 《铃虫》：那天的一切罪业，只有铃虫知晓。S轻松抢走我暗恋的女孩，却只把她当物，于是我 《野兽》：我是寄生家里的米虫，是无可救药的废人。某日，无意间发现椅脚上的诡异刻字，我受好奇心牵引，踏上追溯之旅，打探出留言的是杀光全家的S 《宵狐》：高中时，在S及同伙的教唆下，我随机强暴了祭典上的美丽女子。睽违二十年重返旧地，禁忌的回忆苏醒 《盒中字》：中元假期刚结束，一名小偷上门归还我从未见过的招财猫扑满。然而，里头没有钱，只放着一张S写的很遗憾纸条 《冬之鬼》：终于实现和S永远在一起的愿望，我逆着日期记下幸福生活的每一天，因为 《恶意的脸》：我在学校遭到S的霸凌，直至遇见邻居的神秘太太。她声称，手中的画能够吸走我所有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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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虫
（一）
“我没推他，也没绊倒他。S是自己掉下去的。他坐在那道栏杆上，我一个不注意，他便消失无踪。”
“那，发现S先生不见了，所以你到下面找他？”
“是的，就像我之前说过的，由于树枝挡住，从上面什么都看不见。虽然是十一年前的事，不过我仍记忆犹新。”
刑警低声喃喃“原来如此”凝视着我，上半身往后靠。他穿着泛黄白衬衫，双手交抱胸前，宛若三个米袋拼成的鼻子呼出一大口气。
“那，找到的时候人已断气？”
看来“那，”是这位袋谷刑警的口头禅。
“没错。”
“那，你便埋掉他？”
“是的。”
“不过，你特意把S先生叫到那种地方，不就是打算推他下去？”
“不是的，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讲话。我没强迫他，只问他要不要出来而已。S也随口答应了。当时，我们对将来都有些烦恼，所以这种情况并不稀奇。”
我确信，岁月已消除所有行凶的证据。敲破S脑袋的那块石头，丢在离埋葬他的洞穴很远的地方，如今不可能找得到。一旦冲掉血迹，那就仅是地面上众多平凡无奇的石头之一。知晓我罪行的，只有当时那只铃虫。在倾倒的树干底下寂寥鸣叫的，那只铃虫。
闭上眼睛，十一年前日落时分的山中情景，便带着老照片般的色泽流过眼底。
那一带距我们上的大学非常近，被县政府指定为自然公园。我在挂着“瞭望广场”木招牌处的正下方，低头望着S。昏暗的谷底，他像遭践踏的虫子微微蠕动。
“手机……有讯号吗……”
无法起身的S断断续续出声。
“打电话……拜托，我不会说的……我绝不会泄漏是谁下的手。我会坚称是不小心坠落的。救护车也许能开到上方的路……要是救护车进不来，救护人员……”
S的话被他头盖骨破碎的声响打断。一次，两次。那块大概有十公斤重的石头，分两次敲破S的头。
我把S的尸体埋在洞里。不必动用铲子，光靠双手就可轻易将厚厚堆积的腐叶土挖得很深。
将S的尸体完全埋进土中后，我才注意到铃虫的声音。
铃虫不晓得在何处鸣叫。我举着沾满泥土的手，寻觅铃虫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未先确认有没有人目击方才的罪行，反倒左顾右盼地搜寻铃虫。在哪里？声音是从哪传来的？我蹲下身子，窥探倒塌的朽木底下，总算找到一只摩擦着贻贝似的黑色透明翅膀、发出叫声的铃虫。它晃动长长的触须探向空中，活像装饰品的小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我，不断呜叫。在令人喘不过气的泥土气味中，我把那只铃虫放在视野中心，良久良久。
“欸，我再问一次。”
我张开眼眸。
袋谷刑警双肘放在桌上，上身前倾。
“你为什么要埋尸体？就算他可能伤重不治，你没叫救护车、没报警，至少也该找人来，但你为何直接挖洞埋起S先生？”
“我说过，那是为了我的暗恋。”
我直视对方回答。
“我早就喜欢上杏子。”
妻子杏子，当时正与S交往。
“我非常喜欢她，喜欢到不能自己，才想把事态伪装成S失踪。要是她得知S死去，肯定会很悲伤、很难过，一辈子无法忘却S，我一心如此认为。于是，我埋葬S，避免有谁发现他的尸体。我打算制造出S抛弃杏子不告而别的事实。”
“但你是否想过，S失踪反倒会让杏子女士更牵挂他？”
“没有。因为我晓得他俩的感情已出现裂痕，究竟死亡和失踪，哪种能够较快抹除杏子心底的S，我十分有把握。当然，现下也很有把握。”
“哦……”
袋谷刑警抓抓松弛的脸颊。午后阳光从他身后的格子窗射进来，分外突显皮肤上的凹凸。
“所以，你掩埋S先生的尸体？”
“是的。”
“那，就结果而言，你已得偿所愿？”
“没错，直到今天我都是这么认为的。我顺利达成完全犯罪。”
完全犯罪。袋谷刑警重复这四个字，注视着我，然后视线移向半空。
“难道，那个什么……你爱看推理小说之类的吗？”
我缓缓摇头。
“没那么夸张。刑警先生，您想想，我不过是藏起S的尸体，没人发现的话就是完全犯罪了啊。不，即使是我推落S，只要尸体没曝光，便是完全犯罪。我啊，平常就认为这个世上充斥着完全犯罪。所做所为若没别人发觉，都算是完全犯罪。您也一样，不晓得干下多少完全犯罪。人哪，只要活着，全是罪犯，完全犯罪的罪犯。”
狭小的房内，一度为静默笼罩。
刑警半张的嘴“呵”地微微吐一口气，笑了笑。
那位刑警的肩头有个黑黑的东西，原来是铃虫。小小的、小小的铃虫，爬上刑警皱巴巴的白衬衫，摇晃着两根触须看着我。
（二）
我、杏子和S，是大学时代的朋友。
打从第一次见到杏子，我就喜欢上她。每一次见面，每一次交谈，都让这份心情更加强烈。每当看着她，除了压碎胸口般的揪心之痛，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一下课，我就窝在靠双亲接济的生活费租来的破公寓套房里，满脑子想着她。想着她露出小虎牙的爽朗笑容，想着她脸蛋旁轻盈齐长的栗色发丝。想着她一手遮挡阳光对我说话时，瞇起眼睛的表情。想着她在课堂上低头写笔记时，露出的纸一般雪白的颈项。拂过校园的风吹乱她的头发，以为她会颦首蹙眉，一看之下，她正开怀大笑。
但是，我不敢表白。因为论容貌、论内涵，我都没自信。因为我怕和她连朋友都当不成。因为不希望她认为我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别有含意，而疏远我、提防我。
大二期中，不到一月竟难得下起大雪的那天，我在车站大楼的咖啡店里听S报告。S以平板无深度、活像干瘪柠檬的双眼注视着我，劈头便说：
“我决定和杏子交往。”
他只动嘴唇，没多余的表情动作。
杏子是在一周前向他告白的。
我拿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冰水般的感情一滴、一滴缓缓落在心口。我强忍着心脏逐渐湿透的感觉，点点头。
“这样啊。”
然后我故意挖苦地笑笑。
“不过，还真意外，之前根本没那种迹象。”
回到公寓，我仰望天花板，仍旧想着杏子。
S就住在隔壁，不同系的我们原本就是藉这机缘才混熟的。我和杏子是理工学院，S则是文学院哲学系。
自从他俩开始交往，我便养成隔着薄薄的墙倾听杏子声音的习惯。不管是说话声，或其他声音。所谓的其他声音有时候和平常不一样，偶尔也会有东西在地板上摇动般的卡嗒卡嗒声响，掺杂在说话声中传过来。遇到那种情形，我总像抱着一颗苍白的炸弹，悄悄四肢趴地，盯着墙壁。然后，鼻尖凑到离有点脏的壁纸仅几公分的位置，屏住呼吸，以近得无法聚焦的双眼凝视墙的另一端。于是，恋情片片撕裂，从叫床这件事，我学得什么是痛苦和快感。
杏子明知公寓的墙很薄，却未拚命压抑声音是有理由的。因为我说谎。两人交往之后，S和杏子以为我每天的课余时间几乎都在打工。我是这么告诉他们的。但实际上，一下课我便立刻逃窜似地从杏子身边离开校舍，回到房间，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静候她的声音。一天，又一天。
某个傍晚，我盘坐在房内一角，照例竖起耳朵留意隔壁的动静。不久，门锁转动，飘进细微的话声。那一瞬间，我诧异得爬起身。
是谁？
听是听见了，却十分陌生。不会吧，我暗想着弓身向前，把神经集中在耳朵上。女人的声音，S的声音。虽然听不出谈话的内容，不过我很快就理解状况。S带别的女人回家。
S与女人断断续续地交谈约三十分钟便静下来。不久，又传出声音。是女人的声音，但不是在说话。一开始音量很小，像实在忍不住才发出，渐渐地，放纵的色彩愈来愈浓，最后彷佛夸示着什么，变成半刻意地叫出声。有东西在地板上卡嗒卡嗒摇动，然后在某一刻，叫声与声响倏地中断。
经过约一分钟，传来女人的呢喃及S的低笑。
我第一次对S心生憎恶，就在这个时候。
从此，隔壁便常常传来别的女人的声音。大致是杏子、杏子、女人、杏子、杏子、杏子、女人这样的频率。而不管听到谁的声音，我内心对S的愤怒都只增不减。可是，我无法直接找S理论，否则我天天卯足劲打工的谎言就会拆穿。于是，我怀着扭曲变形、黑暗阴沉的意念，度过潮湿的每一天。
季节转换，油蝉开始鸣叫时，S在大学校园一隅叫住我。热闹快活地迈向大门的学生中，唯独S走近的身影显得黑压压的。一到我身边，S便停下脚步，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说：
“你喜欢杏子吧？”
这明显是采取问句形式的攻击，只不过，当中带着胜券在握、不畏对方反击的自信。S不怀好意地歪着嘴角。
“哪有。”
我答复后，不由得垂下头，不敢回视S。我知道，视野上方，个子比我高的S正定定俯视眼前的瘦削男子。他发出咕的一声，彷佛从臼齿里侧吐出短短气息，锉刀擦过般的刺耳笑声紧接在后。
“那么，是谁的声音你都不在乎？”
乍闻，我还不明白他这么问的意思。
“你就是暗恋杏子，才一直偷听吧？”
那语气毫不掩饰嘲弄，甚至刻意强调。
吸进来的气，我呼不出去。低垂的视野中，太阳下的校园柏油路面反射出强烈的白光。只留下眼前S的双脚，日光模糊了周围的景物。
“你偶尔也会听到别的女人的声音吧。”
S在我头顶上方继续道：
“你应该没打算向杏子告密吧。”
油蝉的叫声扭曲灼热的空气。我无言点头，于是S停顿一会儿，才低声说：
“你今天也好好听着，我会让杏子发出你从未听过的声音。”
宛如漆黑的鲸鱼在空中前进般，S令人厌恶的声音不容许任何声响阻碍，直达我耳内。
“算是保密的谢礼。”
然后，S从我旁边走开。四周景物重回我的视野，只见S步向杏子。她伸手遮阳，露出微笑。她似乎问了S什么，带笑望我一眼。S接着又说几句，摇摇头。不久，两人便朝校门走去。
那天，S在墙的另一边，实现了他的预告。杏子发出我初次听闻、难以形容的声音，我内心萌生明确的杀意。
那周的星期日，我埋掉S。
两天后的星期二，杏子来找我商量。她联络不上S，打电话到他老家，亲人们也没头绪，于是S的母亲决定报警。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杏子哭着向我倾吐。我很有耐性地聆听，并握住她的手，反复告诉她“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当然，S没再出现在她的面前。我经常和杏子在一起，原先是想安慰她、安抚她的情绪，渐渐地，见面的目的愈来愈模糊。之后，我们没特别的理由也照样见面，顺理成章有了亲密关系，我第一次在耳畔听到墙后的声音。大学毕业一年后，我们步上红毯，次年便生下春也。
“那，就结果而言，你已得偿所愿？”
我确实这么认为。
（三）
那是去年的事。
七月底，春也从小学带铃虫回来。因为暑假将至，班上养的铃虫由同学自愿带回家照顾。
我原以为放完暑假便会归还学校，但细听之下似乎并非如此。铃虫是儿子认养的，总共十几只。装在附网盖的塑料饲育箱内的铃虫，三分之二是公的，一放到暗处就会全体高声发情。
由于老师交代不能让土壤干掉，春也用杏子买给他的喷雾器，每天为饲育箱补充水分两次。每次喷水，铺在箱底的土壤和枯叶便会散发馊味。就是那座树林的味道。
春也把昆虫饲育箱放在客厅角落。每晚，我都被迫在三十五年贷款买的小小双层住宅中听铃虫呜叫。只要有一只先叫，另一只便随即跟进，于是，又一只摩擦起翅膀，不知不觉满屋都是叫声，在我脑中鲜明描绘出那个傍晚的深山情景。S破掉的头。我那件被他的血染红的外套。沾满泥土的双手。在颓倒树干下摇晃的两根长长触须。那双直勾勾盯着我的罪行，活像装饰品的眼睛。
“你干嘛带铃虫回来？”
八月刚过三天，吃完晚饭，我在餐桌上不由得抱怨。话一出口，我便知道不妙。客厅角落的饲育箱中，又响起那气人的、颤抖耳鸣般的合唱。
起先，春也绽开得意的笑容，但还未说半个字就面色一僵，唇角犹豫着，未完全扬起便静止。儿子从以前便时常露出这种神情。一旦察觉父亲不太对劲，一定会浮现这样的表情。
我刻意挤出笑容，重新问道：
“不是有人硬推给你的，对不对？”
春也不安地缩起小小的下巴点头。厨房传出轻微的餐具碰撞声，杏子在洗碗。
“不可以带回来吗？”
“不可以？怎么说？”
“因为……”
因为爸爸不就摆出那种脸色了？一副想摔东西、大叫的脸色，不是吗？
“爸爸不讨厌昆虫啊。去年夏天，不是和你一块抓过独角仙、锹型虫，还有金龟子什么的？”
“嗯，抓过。”
春也抬头看着我，开心一笑。大概是想起独角仙落网当时的力道，和金龟子的光泽吧。儿子滑下椅子，匆匆走到房间一角，捧起饲育箱。箱内传出的叫声瞬间停顿。然后，春也抱着饲育箱返回餐桌。
“告诉你喔，老师说只有公铃虫会叫。像这只翅膀很大是公的，屁股后面突出一根棒子就是母的。”
春也把饲育箱放在餐桌上继续说明。
“公的不是靠嘴巴发出叫声，而是快速拍动背上的翅膀。”
透明塑料箱里，铃虫睁着黑眼睛一齐盯住我。没任何一只鸣叫，没任何一只摩擦翅膀，但我仍听见声音。我稍微凑近饲育箱，然后--
“…………”
有声音。
我目光立刻转向春也，他还在介绍铃虫。于是，我视线移回饲育箱内。铃虫看着我，其中一只微动前脚，又说了些什么。牠摇晃长长的触须，敏捷地蠕动细胡子般的东西讲话。以彷佛无数小泡泡冒出泥浆的声音，持续对我低语。那音量逐渐变大，从我的耳朵不断向内、向内、向内入侵，一个劲儿往脑浆里钻。
身旁传来一道巨响。
“你怎么了……”
杏子问。
她把湿抹布拿在胸前，双眼睁得大大地注视着我。我发现右手被按在餐桌上，拳头底部阵阵作痛。
春也就在我旁边，像遭遗弃在陌生地方似地浑身僵硬，以和妻子同样的神情望着我。约莫是因为吃惊，多半还有难过，连话都说不出。
“饲育箱不准放在餐桌上。”
好不容易，我又恢复言语的能力。
“放回原位。”
春也默默照做。看得出小小的身体被恐惧的气氛包围，他正全力戒备，以承受我的下一句话。但我不发一语，只转身面向餐桌，松缓紧绷的脸部肌肉，望向空无一物的地方。厨房再度传出水声，餐具的碰撞声比刚才更加生硬。
过了一会儿，铃虫又在身后嘈杂呜叫。
春也勤快地照顾铃虫。
他似乎读过儿童图鉴，要杏子把茄子、小黄瓜和苹果切成小块放进饲育箱，偶尔也喂食吐司边。此外，他还留意饲料有无变质腐坏，不时更换。
我没出言干涉，每晚下班回到家，仅远远地看着他照料铃虫的模样。
铃虫经常鸣叫。而叫声一停，就一定会说话。它们会以那种浑浊汤汁啵啵沸腾般的声音，喃喃低语。即使仔细观察饲育箱，也瞧不出究竟是哪只在讲人话。好像是这只，又好像是那只。或许原本就不只有一只。
干脆把牠们全部杀掉。一天晚上，我下定决心。
铃虫进驻约两周后的某个夜晚，我偷偷溜下床。
我留心不吵醒杏子和春也，悄悄步出寝室下楼后，走进浴室，打开洗脸台下方的拉门，拿出喷雾式杀虫剂潜入客厅。如同在高频的音潮中潜泳，我接近昆虫饲育箱，轻轻掀开加了盖、像观察窗的透明部分，将右手中的杀虫剂喷头拿近开口。罐子侧面碰到饲育箱一角，发出卡嗒轻响。剎那间，不断窸窣作响的铃虫一齐噤声。黑暗深处的铃虫一同仰头看我，晃动起嘴边胡须般的东西。我一咬牙，手指放在杀虫剂的按钮上，准备压下时，却突然听到一声“爸爸”。
一回头，穿着睡衣的春也站在客厅门口。黑暗中，唯独那圆睁的双眼微微发光。
“你在做什么？”
我左手轻轻关上观察窗，回答“有蟑螂”。
“蟑螂跑出来，跑到你的铃虫那边。”
“跑进箱子里了？”
“没有，只是往这边乱窜。可是，爸爸担心搞不好会跑进去，所以还是查看一下。不过没瞧见蟑螂，箱内都是铃虫。”
“你对铃虫喷那个？”
春也发亮的眼睛直盯着我的杀虫剂。
“没有，那样你的铃虫会死掉啊。”
我起身走向春也。
“蟑螂逃掉了，回房睡吧。你是下来上厕所的？”
“嗯……现在才要去。”
我陪春也走过走廊，半途便先上楼。回到二楼寝室，我把杀虫剂放在地上，钻进被窝时，听见楼下的厕所冲水声。铃虫的叫声如爬过暗夜深处般再度响起，黑暗中另一头的天花板彷佛一寸寸向我压下。
春也的暑假结束了。
铃虫的叫声变得很虚弱，大概是牠们的季节也将要结束。铃虫不会过冬，秋天一来便会死光。我一心暗盼着这一刻来临。
晚餐后，春也比平常更热切地注视着客厅的饲育箱，那模样真令人在意。我坐在餐桌旁，握着已不冰凉的啤酒杯，以眼角余光观察儿子。春也转头看我几次，似乎有话想问。但或许是怕我像上次一样猛捶餐桌，他并未开口。原本在厨房洗碗的杏子以抹布擦着手踏进客厅，春也便迫不及待地转头唤母亲。
“妈，这些铃虫在干嘛？”
杏子走到春也身边蹲下，日光灯照得她瘦削的雪白颈项分外鲜明。我离开餐桌，靠近两人身后。
“现在公的和母的啊，样子好奇怪。妳看，这边也是。”
我往春也小小的手指比的地方望去，一只母铃虫缓缓在土上爬行。
“母的走向公的。”
母铃虫的目的地有只公铃虫。公与母两只紧贴在一块，开始互相磨蹭。春也隔着塑料墙紧盯住牠们不放，和那时候的我一样。
“你觉得牠们在干嘛？”
我问春也。春也发现我在背后似乎颇为惊讶，肩膀震颤一下，转过上半身。
“你觉得这只公的和母的在做什么？”
我重复问一次，春也默默摇头。
“爸爸来告诉你。”
大概是醉意逼出话，一回神，我正以露骨地形容向儿子说明铃虫的行为。儿子微微皱眉，彷佛眼前是个陌生人。杏子也觑着我，虽然她没开口，但我看得出她脸上明显流露畏惧之色。
秋天来临。
暑气远去，饲育箱里的铃虫几乎同时死绝，剩下最后一只母的。牠注视着某处，一直待在角落动也不动。春也似乎认为是自己没照顾好才害铃虫死掉，所以，我告诉他铃虫是不过冬的。而这好像一举打消儿子对铃虫的爱，春也毫不犹豫地将饲育箱扔到院子。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了一下，最后一只母铃虫也翻肚全身僵硬。
犹如绵绵不绝的诵经声，令人毫无印象的冬天来了又走。
度过春天，六月到来，关东降下破纪录的大雨。这场雨一停，天气便幡然大变，接连几个日子都是闷热的晴天。
某个星期天早上，待在客厅的我无意间望向狭小的院子，只见外墙上停着一只乌鸦。乌鸦默默待着，只管静止不动，简直像在窥伺我们家。我故意用力打开纱门，乌鸦惹人厌地呜叫一声，沉沉拍翅飞离。饲育箱翻倒在刚才乌鸦驻足处的正下方，我趿着凉鞋晃到那边。
我蹲下探进箱中，凹凹凸凸的土壤一角，有黑色不明物动呀动的。我凑近凝目细看，惊人的是，那竟然是铃虫，一只很小、很小的铃虫，想必是之前的铃虫产的卵孵化而成。我观察许久，除了这一只，没瞧见别的铃虫。可能是被遗弃在此，无人管理土壤状况，所以没其他的卵残存。
“请问是〇〇先生吗？”
某人呼唤我的名字，我抬起头。爬满青苔的墙后，两名男子警戒地看着我。
“有事要请教您。”
较年长的男子从西装上衣内袋拿出黑色小册子。我摇摇头，双颊稍微上提，挤出一丝笑容。
“我今天有点忙。”
他使个眼色，同行的年轻男子便从手提包取出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件放在银色工作台上的夏季薄外套。外套上沾满泥土，整件遭到腐蚀，原本的浅咖啡色几乎变成漆黑，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的。
十一年前，我埋S的尸体时，一起埋在那片树林底下的薄外套。
“您对这个有印象吧？”
那语气不是问句，而是在确认。我默默无言，不置可否地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年长的男子自称姓袋谷，熟练地表明立场。
“能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吗？”
我转身向后看，杏子和春也并肩站在敞开的窗户内侧。两人望向这边的神情都带着不解，与些许不安。
此时，脚下的饲育箱里，传来刚才那只铃虫的低语。
声音很小，真的非常细小。
“我知道……”
我悄声回答铃虫。
（四）
“总而言之，经过十一年，你干的事终于在这次的大雨中露馅，很遗憾。”
“是啊，很遗憾。”
紧紧攀在袋谷刑警肩头的小铃虫，仍摇晃着触须看着我。
据说，由于大雨造成悬崖坍方，前往现场视察的公所职员发现露出地表的S遗体，以及我那件和S埋在一起、沾染大量血迹的外套。
“不过，你怎么没清空口袋里的东西？一并掩埋沾血的外套，这我能理解，因为穿回去太引人注意。可是，你好歹要拿出学生证、借书证之类的啊。虽然不该这么说，但实在是失策呀，失策。”
袋谷刑警往铁椅椅背上靠，缓缓摇头，接着又突然倾身向前。
“是心慌意乱，一时忘记口袋里放有那些证件吗？”
“嗯……大概吧。”
什么都不懂。
这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想，就是这样吧。”
那天，我会把口袋里的东西连同自己的外套一块陪葬，便是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只不过，我没料到这一天竟然这么晚来。
我该心存感激吧。
十一年前的某个星期天，我无事可做、无事可想，独自在公寓里望着天花板。黄昏时分，我出门前往离大学不远的自然公园。理由很单纯，只是想看杏子一眼--我偷听到S和杏子约在那边见面。那片树林中，适合男女徒步前往的地方，只有围着栏杆、挂着“瞭望广场”牌子，视野名副其实的高台一角。通往那儿的途径有两条，一条是主要的林荫大道，另一条是野草丛生的小路，几乎算是山路了。我不愿在途中遇见他俩，便选择走山路。我想躲在树后窥看被蝉鸣包围的她，想远远注视瞇着眼单手遮挡夕照的她，仅此而已。真的是仅此而已。
他们并肩坐在高台的栏杆上交谈。栏杆是原木搭建的，高度约一公尺。
杏子身穿T恤，斜背着夕阳，面向S的侧脸，远远地、好美，嘴唇动得好温柔。我靠在水栎树干上望着杏子，感到鼻子深处阵阵刺痛。眼中的景色闪闪发光，灿烂夺目。凝睇着笼罩在一片橙色下的杏子，我悲伤得不能自己。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离去。我想一直看着薄暮中的杏子。永远永远，一直看着她。
“喏，这些铃虫在干嘛？”
不久，杏子双足落地，离开栏杆。眼神有些空洞的她缓缓踏出脚步，彷佛因重心移动而不得不挪动腿般一步一步远离S身边。于是，她进前一公尺，又进前一公尺，然后回头。
“公铃虫和母铃虫的样子好奇怪。”
杏子直视着仍坐在栏杆上的S讲话，S应了几句。杏子点点头，便要背过身，但半途突然又转向S。
“母铃虫啊，会靠近公铃虫。”
她跑向S，双手往他胸口一推。事情发生在一瞬间，S连叫都来不及叫，就消失在栏杆另一边。
“你觉得牠们在做什么？”
杏子奔出瞭望广场，奔下铺着泥土的阶梯。我立刻跟在她身后。她拨开草丛走入树林，似乎是要到S的跌落处。
“告诉你吧。”
杏子踩着草丛前进。
“接下来，母铃虫就会杀死公铃虫。”
我追着杏子的红上衣。
“母铃虫会给因发情和交配而虚弱的公铃虫致命一击。”
我在高一层的地方俯视他俩。我隐身于粗壮的树干后，屏着气，不让两人发现我的存在。头上重重迭迭的树叶，在向晚的天空中交织成网目。呼吸声从眼前粗硬的树皮反弹回来，听着格外大声。
“母的会吃掉公的好活下去。”
S断断续续地向杏子求饶：我不会说是谁下的手，我会坚称是不小心坠落的，所以帮我叫救护车。但杏子没答应，她毫不迟疑地拿起脚边的石头，重击S的脑袋两次。
然后，杏子便转身离开。
“不过，你太太和儿子……一定非常吃惊吧。”
刑警的眼神显得万分同情。
“我准备和妻子离婚，这样对他们比较好。对儿子、对妻子都好。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干出遗弃尸体这种事的家人，还是没有的好。我不在对他们比较好。”
孩子不能没有母亲。至于父亲，少了日子也能过下去。
铃虫在刑警肩上喃喃低语。以谁也听不见的音量，不断向我低语。铃虫的声音爬进我的脑海，在那里增殖、增殖，不断增殖，间歇性地加大音量，同时密密麻麻地占据头盖骨内侧。我晓得有东西包围我，且步步逼近，不留一丝空隙。不知为何，这让我想起孩提时代。祖父抽烟的味道。祖母打着瞌睡、愈来愈遥远的声音。父亲衬衫上沾到的、黑痣般的墨水渍。拿着抹布粗枝大叶地擦餐桌的母亲。以前喜欢过的文具店里的女孩，在附近错肩而过时，她一定会对我怒目而视。和朋友两人一起发现的、空大楼的秘密入口，我们在脏兮兮的混凝土内有过无数趟冒险之旅。铃虫在刑警肩头低语，朝着我不断低语。
“住口！”
刑警闻声立刻抬起头。我双手按着桌子，大口吸气。眼睛深处好痛，痛得像眼球胀大了似的：心脏怦怦猛跳，每一次跳动，房内的景物便明灭一次。
“我知道……这我当然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每吐出一句话，就有东西被压扁、毁坏。我一次又一次捶着桌面，一次又一次。背后响起开门声，有人进来，立刻又出去大叫几句。然后，几个匆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野兽
（一）
乌鸦会吃昆虫吗？
春天的星期日，我一手放在椅背上，从二楼房间向外望。一个漆黑突兀的东西，镇坐在朝阳映照的玻璃窗中央。牠停在屋顶上，不叫，甚至连动也不动，一直盯着我这边。那是只体型颇为硕大的乌鸦。是因为距离很近，才这样觉得吗？
那乌鸦和我之间有只白粉蝶飘飘飞舞着，已有一阵子。以为牠会飞走，它却又上又下地晃动，笨拙地转换方向，以不牢靠的飞法回到原处。要是乌鸦突然张开翅膀，冲过来用黝黑的喙夹住白粉蝶小小的身体怎么办？牠们会吃昆虫吗？我看过乌鸦吃死猫和活老鼠，肚子一饿，难保不会吃蝴蝶。就像人类，除了牛肉和猪肉，也会吃吻仔鱼。
我走离椅旁，解锁打开窗户。本打算挥动双手威吓一下，把白粉蝶赶走，但牠不知怎地竟身子一转，笔直朝我飞来。我连忙缩头，却已太迟。白粉蝶撞上我的左颊，我大吃一惊，上半身失去平衡，踉跄后退好几步。椅子恰巧就在后面，于是，彷佛椅子使出德式翻摔，我翻了半圈，后脑杓着地。头部受到猛力撞击会眼冒金星原来是真的--还能这么想，可见撞击的力道尚不至于让我昏迷。
白粉蝶肆意在房内翩然飞舞。这家伙是怎样？
我揉着后颈爬起来。我没事，但椅子可没这么幸运。精雕的四只椅脚中，有一只解体，滚落在地上。我想起祖母提过这张椅子相当昂贵。
“这是女校时代的朋友让给我的。虽然有点老旧，但雕工非常精美，我一眼就喜欢上。”
这张椅子宅配到家里，刚好也是在两年前的星期日早上。
“据说是监狱自营产品。”
在一楼的客厅里，祖母一下远观一下近看，满意地向我们说明。
“你知道这类产品吧？”
祖母望着我，嘴角带笑，目光却像考官一样冰冷。爸爸和妈妈在祖母身后，宛如静待实验结果的科学家般等我回答。小我一岁、当时才刚上高一的妹妹，也略略抬起下巴，尽管身在较矮处，却露出高高在上俯视我的眼神。
“知道啊。”
我不禁撒谎。只是，这个谎似乎骗不了人，祖母和爸妈的面孔顿时蒙上一层阴影。即使如此，爸爸可能还怀着一丝希望，于是开口：
“那你讲讲看，那是怎样的东西。”
我当然没办法回答。监狱自营产品，监狱自营产品，监狱自营产品。我没听过，不，或许听过，但我想不起来。从字面猜得出大致的意思，可是在这个家里，模棱两可的答案不算答案。我还在支支吾吾，妹妹便故意叹一口气让大家都听到，然后主动扮演起解释的角色。
“就是受刑人在监狱里做的东西。目的是要建立规律，让受刑人对本身的义务和责任有所自觉。而且，学习技艺有助于回归社会。”
祖母和父母流露出“一点也没错”的态度，神情逐渐缓和。妹妹微微扬眉，补充一句：
“之前我读的课外书上写的。”
在这个家，我是无可救药的废人。我不会念书，无知无识。我就是记不住，再怎么努力都记不住，从小学起便是如此。我没办法像逝世的祖父，或祖母、爸妈、妹妹那样，只要看过、听过一遍就绝对不会忘记，需要的时候即能随口引用。
祖父当了一辈子警官。祖母原本在大学教法律，结婚后就专心当家庭主妇，尊敬丈夫，在尊敬中为他送终，送终之后仍一直尊敬他。爸爸是法院的事务官，妈妈是大学医院的值班医生，妹妹是以东大法律系为目标的高一生。只有我，是一无是处的米虫。只有我，算不上家中一员。
然而，今年若能考上水平令大家满意的大学，或许还有资格重返家人的行列，但我不幸失败。我总是失败，脑海里没任何一则回忆与成功这字眼有关。
我看榜回来报告结果，祖母率先瞥开视线，悄悄叹口气。爸妈眉头深锁，无言地注视我。妹妹小小啧一声，便上楼回房间。三个月后，现下我是补习班的重考生。祖母和爸爸有事没事就把“丢脸”挂在嘴上，妈妈变成只帮我煮饭的人，妹妹瞧都不屑瞧我一眼。看来我的失败，等于是全家的失败。
这些每天扔往我身上的无形小石子，老实说，已让我伤痕累累。即使有块大石头从哪个屋顶掉下恰巧直接砸在我头上，想必也不会这么痛。可是，带着明确意图丢过来的小石子真的很痛，居然没流血，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我随手拾起滚落在地板上的椅脚，不晓得是不是选用好木材的关系，相当沉重。一楼传来微弱的笑声。那不是家人发出的，是电视的声响。这个家已没有笑声。
椅脚不是用钉子之类组装的，这种工法似乎叫“木轴”？脚的断面和椅子本体各开一个四角形的洞，再以木块连接固定。眼下那块木头断成两截，分别留在椅子和椅脚上。不晓得工具修不修得好？我低头看右手中的椅脚，不由得心生疑惑。
“嗯……”
这是什么？
椅脚的断面上雕有东西。没涂亮光漆的白木纹理上，刻着极细的文字，感觉是匆促而就，笔迹凌乱。不，或许不叫笔迹，而是形成文字的刀痕。由于光照的角度不佳，看不清楚，我拿着椅脚到窗边，变换各种方向观察。此时，身边响起沉重的拍翅声。定睛一瞧，刚才那只乌鸦正要飞离屋顶。大大的翅膀才拍动四下还五下，黑色身躯便转眼变小，消失在薄云笼罩的天空尽头。
视线移回椅脚，我仔细检视断面。那是直写的日文，字不是很漂亮，共有四行。第一行是“父”……“は”……“尾”？不，是“尸”吗？“母は”……“大”？似乎是这样。“尸”和“母”之间有一点空隙，所以是“父は尸、母は大”（父为尸，母为大）。“大”是什么意思？是句子没写完吗？因为空间不够，没办法写完吗？“大好き”（好喜欢）？“大嫌い”（好讨厌）？“大きい”（好大）？不会吧。第二行应该是“我妹”没错。第三行是“后”……“海”，不对，是“悔”……“はない”……“后悔はない”（我不后悔）。对，看起来是这样。第四行是人名，刻着“S口口”的全名。当然是我没听过的名字。
我低头盯着椅脚断面足足二十秒。S是谁？他在何时、何处，又为什么要刻这几句话？我马上推想出一半的答案：这是身为受刑人的S在监狱里刻的，这是唯一的可能。至于他的动机，就不太容易猜了。是要给“妹妹”的留言吗？果真如此，文句怎会辞不达意，况且为什么刻在这种地方？即使在监狱里，若有话想说可以写信，只要办妥规定的手续，应该也能会面。
实在令人好奇。
我拿着椅脚，走到念书用的矮桌前，把堆在上面的考古题、参考书、补习班课表等杂物推到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输入S的全名搜寻。
“噢……”
找到了。
好几个网站都有S的名字。我凑近屏幕，依序打开网页。
昭和四十年（一九六五）冬。
福岛县汤湖村。
无期徒刑。
妹妹。
我仔细阅读每个网站的内容。全看完后，又回头重看第一个，并将打印出来的数据重点画线，不知不觉花费很多时间。说是很多，其实也顶多一小时。但能专注在某件事上整整一小时，对我而言是相当难得的。
我双手插在后裤袋，仰望天花板，肚子底部隐约有股莫名的情感翻腾。我转动脖子，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方才的白粉蝶映入眼帘。牠倒停在天花板上，以黑点般的双眼盯着我，一搧一搧地拍着单边翅膀。原来蝴蝶会这样动？那片翅膀朝着房门，简直像在劝我“去啊、去啊”。
至今，我独自做过很多事皆以失败告终。从小到大都失败，或许偶尔听听昆虫的话也不坏。既然牠叫我去，我就去吧。纵使等着我的不是好结果，也不是我的错，要怪只能怪白粉蝶。
“嗯，就这么决定。”
我双手一拍，起身走向衣柜，换了运动服、换了牛仔裤，拿出抽屉里的皮夹确认有钱，塞进后裤袋。接着，我抓起背包，把印出来的A4纸和椅脚扔进去，往肩上一背，踏出房门。步下楼梯，便听见电视传出热闹的声音。爸爸、祖母、妹妹在客厅，厨房露出妈妈的背影，没人回头看我。这个家，已没有关心我的亲人。我穿上运动鞋，静静走出家门。
（二）
我从东京车站搭乘新干线山彦(YAMABIKO)号，不晓得是不是碰上星期日关系，颇为拥挤。自由座车厢携家带眷的乘客很多，我尽量不去看他们愉快聊天的模样，只坐在靠窗的位子眺望风景。外头阳光普照，街景、田野、河岸无限祥和。
我究竟在干嘛？接下来想去做什么？
以S的名字查到的，几乎都是搜罗奇案的网站。其中还有网站以PDF公开案发当时的报导和周刊页面，让我对S的生平和犯行有更详尽的理解。在对那方面有兴趣的人之间，这似乎是十分著名的案子。
目前我所知的信息如下：
昭和二十二年生于福岛县汤湖村的S，幼时母亲便亡故，由在佃煮工厂工作的父亲与祖母抚养长大。他的父亲相貌平凡，但S无论在小学或中学，皆是公认的美男子。地方上的人们都说，他多半是遗传自容貌秀丽的母亲。
昭和三十八年，S十六岁的时候，父亲因操作锅炉失误引发爆炸，双膝以上遭受重伤，无法再站立作业，只好请辞。伤势复原后，虽然能够勉强步行，却找不到工作。当时，保障身障者工作权的法律不如今日完备，身体有缺陷的劳动者终究是不受欢迎的，S一家三口的生活陷入困难。
但是，这一年的秋天，幸运降临。因为他的父亲将再婚，且对象是以买卖会津牛致富的当地望族的独生女Y子。女儿要和有孩子又没事业的男人结婚，双亲起初非常反对，不过考虑到女儿已三十出头，最后仍点头答应。既然给予认同，不愧是望族，还为新的家人盖新房子。S、祖母、父亲与Y子，便住进那幢独门独院的平房。那时祖母年岁已高，虽然没患重病，身体也渐渐不听使唤。
两年后的昭和四十年，夫妇之间诞生一名女婴，也就是S同父异母的妹妹。 案子发生在婴儿出生后约一周。二月底的星期日，全世界都在谈论美国对越南展开轰炸的新闻，福岛县的这个寒村却埋在深及腰部的雪中，一片寂静。
发现S家惨状的，是个近三十岁的泥水匠。他是承办这次新屋建案的小营造商继承人，以前就经常出入Y子娘家。
由于前一天夜里下了大雪，泥水匠临时起意，想去帮忙清除屋顶的雪，便带着铲子前往S家。当时是上午十点左右，他先敲玄关的拉门，但无人回应，门上了锁。而玄关到大门间的新雪上不见半枚脚印，他觉得不太对劲，因为没脚印就代表不曾外出。他绕到房子后面的院子找人，终于从起居室的窗户看到S。S神情茫然地坐在地上，拿着菜刀靠近自己的脖子。泥水匠连忙跳上缘廊拍打窗户。S瞥见他，便立刻将菜刀抵住脖子。几乎同时，泥水匠以铲子击破窗户，冲进房里制止S。抢下S手中的菜刀时，他才发现S的白毛衣和牛仔裤被染成大片大片的红色。他以为S已刺伤脖子，但S身上没任何伤口。他逼问S原因，S闭口不肯回答。
泥水匠环视屋内。S的祖母下半身仍坐在暖桌里，仰天倒下，遭割喉而死。走出起居室一看，Y子被勒死在走廊正中央。玄关旁，S父亲的单衣胸前满是鲜血，早已断气。不知为何，其遗体下腹也流出大量的血，旁边还有一滩切碎的腥红不明物。
泥水匠想起出生未几的婴儿，立刻四处寻觅。婴儿躺在夫妇寝室的毛毯上，虽一息尚存，但那细细的脖子上残留着一对血手印。据S事后供违，他本想杀死婴儿，却心生犹豫，怎么都下不了手。泥水匠以家中的电话报案，警察立刻赶来。这段期间，S是迷茫地站在原处。
依警方的调查，S行凶的顺序似乎是祖母、Y子、父亲，想致妹妹于死地之际临时收手，正要自绝性命，却被泥水匠发现。至于犯案的理由，遭到逮捕的S表示“平常就和家人合不来”，此外没多做解释。
媒体最感兴趣的是S对父亲遗体的作为。他不但割下亲生父亲的一部分，还以菜刀破坏得不成原形。关于这一点，S只一味向律师重复“不知道”和“不记得”等词语。
S被判无期徒刑。当时的刑法有“杀害尊亲属”的条文，明定“杀害自己或配偶之直系尊亲属者，处死刑或无期徒刑”，所以S的刑罚是两者之一。考虑到S仅十八岁，法官没选择死刑算是妥当的判决吧。如今，这项条文已从刑法中删除。虽说是杀害尊亲属，不过案件背后毕竟有种种情由，其中亦有不得不酌量判刑的例子，因此这条刑法已在平成七年（一九九五）加以修订。
于是，S入狱服起没有终点的徒刑。那椅脚上的留言，想必是在这时候刻的。
父は尸 母は大（父为尸 母为大）
我が妹よ（我妹啊）
后悔はない(我不后悔)
捡回一命的婴儿，也就是S留言的对象“妹妹”，由Y子娘家收养。
服刑第五年的昭和四十五年冬天，S在狱中自杀。他选在深夜看守人手较少的时段，将内衣挂在铁格子上缠住脖子，自缢身亡。
我抓起脚边的背包，确认里面的触感。圆圆硬硬的、椅子的脚，刻在上面的三句话是S的遗言吗？S是趁狱监不注意，在谁也不会看到的地方留下遗书，然后上吊自杀的吗？
不知哪个小孩突然打喷嚏。有个男人说了什么，女人轻声笑着。
（三）
我在郡山转乘火车到会津若松，再搭公交车前往汤湖村。在公车站下车时，不知不觉已变天，天空有点阴阴的。我讶异着空气竟然如此冰冷，走进看似萧索倦怠的风景中。
附近似乎有畜舍，粪味刺鼻。这片土地的景致明明很开阔，却莫名给人一种封闭的印象。路旁栗树枝橙伸展，已冒出新芽，但或许是天色暗沉的缘故，像头顶有无数骷髅伸长手。一个瘦削的老公公在一尊尊骷髅的腰际时隐时现，不晓得在忙什么。只见他一手拿着商店皱巴巴的塑料袋，每走几步就弯下腰，似乎在摘采冒出地面的野菜。栗树林更深处，有个老婆婆望着他，胸前睡着以小毛毯紧裹全身的婴儿。
他们会不会知道一些S那件案子的内幕？
我往栗子树林走去。老公公一脸生气的表情，可能天生就是这副尊容吧。我一靠近，他便皱起眉头，神色益发严峻。
“抱歉，请问您听过一个叫S的人犯下的案子吗？”
老公公似乎不明白我的话，一语不发地伸长脖子瞪着我。我简要说明四十三年前发生在村里的命案，但老公公仍是无言以对。
“……您不清楚吗？”
我低头行礼，刚要迈步离开时，老公公总算开口：
“因为我们才住在这里十年，我们是从相马来的。相马就是靠海那边。目前搬到附近投靠儿子。”
乍看沉默寡言的老公公竟意外饶舌。大概是有点感冒，他讲到一半会滋滋有声地吸鼻涕，然后以食指搓人中，看看指侧是否沾上东西，再往长裤一抹。
“只是，我们原本就对那个什么……电视新闻之类的没兴趣。”
语毕，他又重复同样的动作。吸鼻涕，搓人中，看手指，抹裤子。
“可是，听你这么一提倒有点印象。欵，是不是？喂！”
老公公特地唤老婆婆过来，把我的话转速一遍，但老婆婆也毫无所悉。我获得的情报，仅有附近一带或许发生过这样的案子而已。
“不好意思，图书馆在哪里？”
一问之下，老公公不知道，不过老婆婆知道。这里到图书馆的距离，硬要走也是走得到。我向两人道谢，离开栗子树林，朝老婆婆胖胖的手指示的方向前进。低垂的云彷佛快压扁风景，一只瘦得肋骨突出、掉了毛的狗，边走边嗅闻地面。
图书馆没我想象中远，也较我想象中大许多。宽敞漂亮的空间里，摆着一排又一排的书架。只是，同样几乎不见人影。
我不是来调查S的案子。就算要查，多半也挖不出比网络上更多的数据。我的目的，是希望能更深入了解Y子的娘家，那户因买卖会津牛致富的人家。既然是代代传承的望族，或许村史中会有线索。
“噢，宾果。”
不出所料，在题为《图表汤湖村史》的厚重书里就有□□家的记载。除此之外，书中并未举出其他靠中介会津牛成名的人家，所以这应该是Y子家没错。昭和四十年代的大事记那页也写着S的案子，但没提及与□□家的关系。
我翻找馆内的电话簿，姓□□的仅有一户。我向柜台借便条纸和原子笔，抄下住址和电话，顺便抄下出租车行的联络方式，随即离开图书馆。我以手机叫车，对方表示十分钟左右会到。
搞不好，我并非不成材的笨蛋，我不禁这么想。坦白说，我非常兴奋，运动服领口边缘的肌肤彷佛阵阵发热。勇气、行动力，及开拓前进道路的判断力。祖母和父母若看见此刻的我，一定会十分惊喜。就像小学时我拿耗费两天、用免洗筷做成的来复枪现宝，他们一定会带着“这孩子有出息”的神情，互相点头。妹妹也一定会像幼时那般，再次露出惹人怜爱的撒娇表情。帮她打开紧盖的果酱后，她虽不曾道谢，但会以那样的眼神望着我。她总抱怨班上男生又笨又讨厌，经常窝在我房间。要是把向朋友学来的十圆硬币魔术教给她，她就在我旁边反复练习。原本我的所见所闻比妹妹丰富，不过她渐渐追上我，然后赶过我。起初，妹妹似乎感到很高兴，指着院子的昆虫杂草，得意地介绍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我也以她为傲。那时候，妹妹还会笑，而不单单是扬起嘴角。
不久，出租车抵达。我告诉司机要去哪户人家，还没听完住址，他便心领神会地发车。
“怎么，帅哥，你是他们的亲戚吗？”
“啊……嗯，算是。”
我随口应付。
年近五十的司机相当健谈，开车奔驰在乡下道路上，还频频向我搭话。
“那栋房子好大啊。我刚被派到这边的分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简直吓坏我。你也晓得，厚重的石墙绕了那个家一整圈。”
“嗯，绕了一整圈。”
是这样吗？
“根本就是会出现在电影里的房子，真是吓坏我。啊，我好像一直被吓坏。呃，小帅哥是哪边的亲戚？那户人家女儿的外甥？”
女儿……难道是指S的妹妹？
案发后，捡回一命的S的妹妹据说被□□家领养。她至今仍住在那里吗？杀红眼的S无论如何都无法残害的妹妹，服刑的S在椅脚上留言的对象。
“唔，算是。”
我含糊地点头。
“啊，是吗？对嘛，你们长得很像。”
司机压根没仔细看我的面貌就这么说。
“我没载过她，但经过的时候，好几次从门口瞧见她。那一家的女儿实在漂亮。说是女儿，可是也已不年轻。喏，都能当小帅哥的阿姨了。”
“呃，对，感觉挺漂亮的。”
S的妹妹如今应该是四十三岁。她是哪种类型的人？
“脚那样，是天生的吗？不好意思，问这种事。”
“脚……”
“总坐着轮椅不是吗？”
我支吾其词。司机以为自己失言，瞄了照后镜一眼，尴尬地闭上嘴。
轮椅，原来S的妹妹不良于行？那是天生的，还是S加害襁褓中的她时受到的伤害？不，没这回事。依据网络上搜索到的报导，S虽勒住妹妹的脖子想杀她，但她安然无恙，此外没提及其他外伤。
没多久，灰色风景的尽头便出现司机形容的房舍。马路旁，威武的石墙笔直延伸，石墙上方接着白土墙，松枝从墙后探出头。石墙、土墙和松枝，无不饱吸晚霞密布的天光，发出橙色光芒。
我步下出租车，望进宏伟的黑色大门之间，夕阳下的庭院简直能立刻拿来做成明信片。我按捺涌上胸口的亢奋，用力深呼吸。
S的妹妹究竟在不在？我就要见到她了吗？她看到我带来的椅脚，会有什么反应？毕竟那是S的遗书，写给妹妹的遗书。
我隔着背包确认那封遗书的触戚，边按下门柱上的对讲机，约十五秒后，传出一名中年女子的话声：
“请问是哪位？”
“抱歉突然打扰。那个……我是来送这东西到府上的。”
我不晓得该如何解释，姑且先这么说。没想到，女子回答门没锁，要我进去。于是，我依言踩上踏石，走向气派的正面玄关。快抵达时，镶着方形毛玻璃的门由内侧打开。露面的微胖女子穿着朴素的夏威夷式灰色长洋装，只不过腰际绑着白围裙。她一见到我便瞇起眼，似乎很惊讶，还单手拿着一个小小的物品。那是印章吗？看样子，她误以为我是宅配员之类的。
我报出S的名字，含糊地表明来意：其实我是碰巧发现疑似S留下的文句，觉得送还比较好。不料，女子丰腴的脸颊微微抽搐，从下到上打量我全身。她的眼皮特别厚，像是眼睛上挂着两个欧式蛋卷。她缓缓眨眼，终于出声。
“能请你稍等一下吗？我是在这里帮忙的，无法做主。”
最后，她再次打量我全身便返回走廊深处，没发出半点脚步声。某房间的拉门开了又关。由门缝窥见的屋内景象，该说是意外吗，感觉没怎么收拾。传单、车钥匙、除草剂的箱子等散乱在鞋柜上，走廊一头堆着旧报纸，地上随意放着写有营造商名称的工具箱。--营造商。
此时，刚才的女子现身。
“请你回去。”
我不由得“咦”一声，直盯着对方。
“主人吩咐这种事情一概婉拒。”
“这种事情？”
“就是采访什么的，总之，凡是关于那件案子的全部谢绝。”
看来他们完全误会了。这帮佣的女子究竟是如何传达的？我不禁心生焦躁，但仍慎重回答：
“我要转交S先生的留言，是府上千金的哥哥在牢里写下的留言，我碰巧发现……”
对方打断我的话：
“主人交代，不管有任何理由，都请你回去。”
既然来到这里，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为什么？请再转达一次，我是从东京来的。我偶然在矫正机构产品上、平常从外表看不到的地方，找到S先生用雕刻刀刻的留言。由于是写给他妹妹的，我也不明白其中的含意。不过，我想她本人或许看得懂，才……”
令人惊讶的是，我还没讲完，她就抓着门把拉上。我双手攀住要关起的门，女子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自以为是电视屏幕里的名侦探的我，因剧情不断脱稿而不知所措，只顾着不停重复：
“就在这里，我带来那份留言，请S先生的妹妹……”
“不可能的。”
女子以宣告终极闭门羹般的语气说：
“反正……她也看不懂。”
然后门就猛地关上。我在手指差点被夹到的前一秒放开，一股气流撞上鼻尖，内侧传来上锁声。
我只能呆立在门前。我特地跑到这里，还把神秘留言送上门，怎么会这样？
我慢吞吞地右转，踩着一路铺到大门的踏石前进。途中，身后响起奇妙的声音，像同时发出“呜”和“啊”般，拖得很长。那是个女声。回过头，只见一楼走廊的窗帘微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女子面孔。眨眼间，女子九十度转身，那张脸消失在帘缝中，她所坐的轮椅也随之消失，接着便出现推轮椅的年长女子背影，但我还没会意，一切已恢复平静。
那就是S的妹妹、四十三年前惨案的生还者？刚才的声音是从她嘴里发出的吗？
我下定决心，不查明案情真相绝不回去。
没问题，我有办法，还有另一个该造访的地方。最先发现S家异状的那个泥水匠，据说是经常出入□□家的营造商继承人。而我刚才瞥见工具箱上的商号，若是同一间，只要循址找去，或许就能见到他。
我步出大门，按下手机的重拨键，请出租车行重新派车。等待之际，夜幕急速迫近，抹去四周的景色。背后的门灯点亮。我突然兴起，在灯下取出背包里的椅脚，再次检视断面。我不断变换角度，观察得非常仔细。看着看着，蓦地发现一件事。
“原来……不是『大』？”
（四）
小营造商店门前的水泥地，有个身穿肮脏工作服、满头白发的老先生在扫地，神情郁郁寡欢。我一走近，他便停下手望着我。我先为突然造访表达歉意，而后问道：
“老板在吗？”
数秒之间，对方瞇起眼，半开的嘴里呼出一口无力的气息。
“没什么老板不老板的……这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听见这句话，我的心狂跳不已。命案的第一发现者，小营造商的继承人，当时年近三十的泥水匠。
“我刚刚到□□家打扰过，看见写着贵宝号的工具箱放在玄关。”
“噢，今明两天，我要去那边修门框。”
老先生一副“这有什么不对”的神情，直视着我。他的个子虽小，但半白的眉毛很粗，鼻子也很挺，年轻时想必相当英俊。
“那户人家以前就是您的顾客吗？”
“是啊，从上一代便十分关照我们。”
“四十三年前也是吗？”
老先生并未回答，反倒满脸紧绷，眼神也变得像在看厨余一样。他的态度让我一惊，肋骨内侧的心脏猛震了下。
“莫非您就是……”
“年轻人，虽然不晓得你是谁，”老先生语调平板地打断我，“但我什么都不会透露的。”
老先生再次低头扫起地。果然不出所料，显然我乱枪打鸟，好死不死正中红心。尽管有些难以置信，但似乎没错。他就是四十三年前惨案的第一发现者，打破起居室窗户制止S自杀的人。
“有件东西想请您看一下。”
要是像刚才那样吃闭门羹可就没戏唱，因此我开门见山，从背包里取出椅脚。我激动得呼吸急促，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S先生服刑时刻下的留言，今天早上我碰巧发现的。”
老先生以惊人的速度回头，略略垂下目光盯着椅脚。我递出椅脚，老先生一手接过，紧抿着嘴注视断面。读至某处，他瞬间嘶地一声，短短抽了口气。但他像是不愿被我发现，刻意清痰般咳几声。
“父为……尸……母为……大。”
好一会儿，老先生瞪也似地注视着那些文句将近三十秒，不，大概有一分钟。他喉咙深处隐约传出羽虫振翅般的呼吸声，最后不耐烦地吐出鼻息，带着不解的神情把椅脚推给我。
“只是随便乱涂鸦。”
然而，我没接下。
“那个字不是『大』。”
老先生以“不然是什么”的眼神盯着我。
“上面写的是『犬』。”
这是方才在口口家门前发现的。变换各种角度观察椅脚断面时，我瞧见先前没能看到的东西。“大”的右上方有一点。由于椅子久经使用，断面承受人体的重量而磨损，致使那一点不易看清。
犬，母は犬（母为犬） 。
话虽如此，那个“犬”字代表什么，我仍一头雾水。
老先生俯视手中的椅脚许久。天花板垂下的灯泡亮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棵古早以前就生长在那里的树。终于，老先生头也不抬地说：
“这个……能给我吗？”
我犹豫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于是，老先生也向我颔首。我想象起老先生道完谢，开口解释留言寓意的那一刻。岂知，情况发展却出乎我的意料。
“可以请你回去了吗？”
老先生背对着我继续道。
“劳你特地跑这一趟，真抱歉。”
“咦，请等一下。”
未免太过分，我怎能就这样回去。就算赶我，我也不走，我不要。
“这段留言究竟有何用意？『父为尸、母为犬』暗指什么？我发现的到底是什么？”
“你弄明白……也不能怎样啊。”
比起嗓音，那更像是喉咙深处响起的话。这老先生知道，他肯定知道我找到的留言的涵义。
“老先生，您是S家命案的关系人吧。我上网查过，您是那椿惨案的第一发现者。”
回应我的，是泄了气似的鼻息。老先生半背对着我，缓缓抚摸椅脚断面。瘦骨嶙峋的手背上浮现绳子般的静脉。
“刚刚提过，我才造访□□家。我看到S先生的妹妹。她便是在四十三年前的命案中生还的妹妹吧？她很瘦，坐着轮椅……”
“她脑袋里……有坏东西。”
老先生突然应道。
“那是天生的，真可怜。她从小就是那副模样。”
我不禁语塞。原来S的妹妹天生脑部有缺陷？
“或许那孩子背负了一切。”
老先生的语气疲惫至极。
“背负……背负什么？”
我问，但老先生没抬头。即使如此，他仍细声答复。
“犬的罪啊。”
犬的罪。
犬。母为犬。
我朝老先生的背影走近一步。
“请告诉我。请您务必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我认为这是命运，我的命运。”
“命运？”
老先生略略转过头，神情恍若听到陌生词语般困惑。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吐露最真实的心声。
“是的。今天早上，我碰巧和家里的椅子一起翻倒，就像德式翻摔一样。我在脱落的椅脚上发现一则留言。这张S先生服刑时制作的椅子引起我的注意，我上网查得许多资料，然后独自前来这里。虽然不晓得该怎么解释，可是我觉得非弄明白不可。假如不查清楚S先生犯下的案子，就不能回去。”
老先生大概无法理解我的心情。这也难怪，连我都搞不太懂自己。尽管如此，老先生终究开了口。至于是我词不达意的恳求打动他，抑或是他一心想打发我走，就不得而知了。
老先生的说明并不长。不，那其实根本称不上说明，只是片断而模糊的话语。
“那是因为啊，小伙子，那个人……”
老先生突然转向我。
“那个人做出狗才会有的行为。”
他像勉强扭动坚硬物般牵起双颊，然后撼动肺叶似地上半身不断抽动，无声笑着。唯有化脓般的一对瞳眸，不带丝毫笑意地望着我，眼角淌出黏浊的泪水。剎那间，背景消失，老先生宛若单独被剪下一样站在我面前。
“从她结婚的时候……我就发现……只有我发现……她的目的……”
他彷佛刻意压抑情绪，气音很重。
“目的？”
当下，我脑海蓦地浮现网站上的一句话：S是出名的男美子。下一秒，脑中某处嗡嗡作响。我紧盯着老先生单手握住的椅脚，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看。
父は尸 母は犬（父为尸 母为犬）
我が妹よ (我妹啊)
后悔はない(我不后悔)
第二行的“妹”右半字形有点不一样，不是原本的“未”，一竖的最下端微微勾起，且上面那一横的右边有条斜线连到中心部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字会变成那样？我只想得出一个答案。S刻完后：心念一转，改成“妹”。重新思索，当初看到这行便感到不太对劲。“我妹啊”的叫法，总觉得有些不自然。喊“妹妹啊”不就好了吗？那么，原先刻的是哪个字？“妹”的底下写着什么？怀抱这样的想法重新检视，答案很快出现--“子”。最先刻的是“子”。子，我が子（我儿）。
父亲的再婚对象生下婴儿，S称之为“我儿”。
父为尸，母为犬。
尸的意思，难道不是指毫无意见？难道不是指明知一切却保持缄默的父亲？由于没有工作，得仰赖新妻子过活，父亲不发一语。不，或许不止经济上的考量。对，还有身体。生理也是原因之一吧？S的父亲遭逢锅炉意外下半身受伤，莫非已失去男性的本能，甚至是显而易见的程度？所以，S才会破坏部分遗体，避免案发后父亲身上的缺陷曝光。否则将招致何种后果？他并非婴儿生父的事实就会浮上台面。
对，婴儿是S的女儿。犬之家，即野兽之家。
打一开始，Y子就是觊觎年轻俊美的S，才和他父亲结婚。她看上S的身体，而且非常清楚，即使丈夫察觉也什么都不敢说。
S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与父亲的结婚对象发生关系？从“母为犬”一句，看得出S是被迫的，可以想见他有多痛苦、多烦恼。对方是和亲生父亲结婚的人，S不愿意也是理所当然。但S无法拒绝，因为还有生活要顾。拒绝的话，他、祖母和父亲三人便要流落街头。
之后，继母怀孕，生下的婴儿带着可怜的脑部残障来到世上。在S眼里，那想必是与狗发生关系诞生的生命印记吧，他的心终于崩溃。先前脑海中不断累积的小小坍塌，在四十三年前冬天的某个早上，引发一次巨大的崩溃，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S杀死形同狗的母亲，杀死形同尸体的父亲。根据警方的调查，S最先对祖母下手。高龄的祖母，身体虚弱的祖母。S大概是不愿养育他长大的祖母，目睹自己即将描绘的炼狱吧。
“她……厌倦我……”
老先生单边下眼睑颤抖着，目光犹如覆上一层薄膜般空虚，自言自语似地喃喃低语。每吐出一个字，气力彷佛就渐渐流失。
原来如此。
Y子出嫁前，老先生与她有过男女关系。在他出入她娘家的时候。
“她会嫁给那样的人，我简直不敢相信……但是，一看到那个儿子，我马上明白。他长得……真的很漂亮……”
老先生早就知道Y子偏好年轻男子。
“那是以前的事……很久很久以前……”
话讲到一半，老先生微弱的目光转向我。
“忘了吧。”
然后，他轻轻拿起椅脚，问我能不能烧掉。我回答没关系。
（五）
回程搭的新干线，是倒数第二班车。
车厢内仍多是携家带眷的乘客。我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凝望幽暗的景色。
得知继母怀孕时，S是怎样的心情？尽管为两人的关系烦恼、痛苦，但她肚子里怀的毕竟是自己的小孩，不免会感到一丝喜悦吧？心中某处藏着那份喜悦，岂料，生下的小孩居然脑部有缺陷，S不禁认为这是不祥的印记……所以，S才会发疯吗？
真相不明。
如今，真相已无从知晓。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是不幸到极点的人。
四十三年前，恐怖的野兽咬破S的肋膜飞出。然而，那不是什么稀奇的野兽。无论以前或现在，每个人心中都栖息着这样一只野兽。野兽躲在人们心底，平时像胎儿般蜷缩着身子栖息，不会成长，静静等候生命走到尽头。只是，偶尔会有名为不幸的饲饵掉到嘴边，野兽于是猛然睁眼，张口啃噬，啃、啃、啃，直到浑身长满黑毛，得到四足站立的力量。如同四十三年前S内心经历的异变。
鼻腔深处隐隐刺痛，眼前的夜色逐渐模糊。
S应该重新来过的。对，应该要重新来过。在失去理智前、在毁掉一切前、在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前，应该面对家人的。因为，或许还有救。不，总会有救的。虽无法歼灭野兽，至少能遏止牠的成长。S当然难以拥有幸福的结局，但结果应该会远比现况乐观。
我忍不住感慨，自身的问题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升学、考试、自卑感，为这类事情烦恼的自己是多么无聊啊。其实，在真正的意义上，我的确是个没用的人。
脑袋感受着电车的摇晃，我不停地想着家人。
走进房间，打开灯，把空无一物的背包往地板一扔，便感觉身边微幅的空气流动。转头的同时，白色翅膀翩然飞落我肩头。
奇妙的是，竟是那只白粉蝶。今天早上从天花板俯看我，扬动翅膀催促我行动的白粉蝶，怂恿我的白粉蝶。我房门没关就离开，牠却一直待在这里？是在等我回来吗？
我轻轻伸出右手，以指尖夹住停在左盾上的白粉蝶翅膀。轻轻一拉，白粉蝶毫不抵抗，顺从地被我夹起，小小的黑眸望着我。我们对视一会儿，白粉蝶的嘴卷成一圈圈的形状，偶尔微微颤动，像在向我倾吐秘密。
我用左手捏扁白粉蝶柔软的身躯。摊开手心一瞧，还有一只脚在抽搐，所以我又扔到地上，隔着袜子踩踏。由于牠太小、太无力，脚底甚至没任何触感。
今天早上，我在白粉蝶的劝诱下走出房间，一心以为在网络上得知的S这个人物，及他犯下的案件，对自己有什么命中注定的重大意义。
然而，那是错觉。
根本没有意义。
应该重来，应该面对家人。这是我经历漫长的一天后找到的结论。但是，这毫无价值。对我而言，不过是空口白话。
我低头盯着地板。眼前是离开房间前脱下的沾满血迹的运动服和牛仔裤，缺少一脚的椅子就倒在旁边。视线直接往上，看得到垂下灯罩的塑料绳，为防止断裂，还重迭了三条。
没有地方能让我重新来过，没有家人能让我面对。祖母的脖子回不去割开前的状态，爸爸胸前的众多刺伤不会消失，妈妈不成形的喉咙也不可能恢复呼吸，妹妹支离破碎的头颅更是回天乏术。
一楼的电视又传来笑声。无声的吼叫、野兽的吼叫，从我体内像无数根针般刺向胸口和喉咙。我坐在地上，双手环住膝盖，把头埋进去。

宵狐
自我逃也似地离开这座小镇，已过二十年。难怪夕阳余辉中，放眼望去全是陌生的建筑。
由于今天有秋季祭典，通往W稻荷神社的商店街人潮拥挤，热闹滚滚。浴衣、小孩的嬉笑声、酒行推到店头的生啤酒机及狐狸面具，长长的顶盖下弥漫着雀跃的气氛。对了，以前也没有这种顶盖。我上住宿制高中的那个年代，商店街上头总是一片干涸的天空。
看看表，短针正逼近数字六。从背包取出吃饭的家伙--相机，我稍微加快脚步。这次奉命采访的传统艺能“宵狐”，六点钟即将在W 稻荷神社内举行。明知如此，我仍把抵达时间抓得很紧，直到最后一刻才从东京出发，就是因为我不敢在这地方待太久。
我害怕夜晚的空气。
我害怕看到神轿。
而我最害怕的，是经过神轿仓。
要是遇到那时的同学怎么办？笑着互拍彼此的肩就行吗？当年高中的学生来自各地，至今还留在这片土地的想必没几个。可是，我却由衷感到不安，唯恐碰见那些人。
我隐约察觉一道视线，不禁停下脚步。
混在人群中，我慢慢转头向右。
有个女人隔着舶来品店的玻璃看着我。她笔直注视着这边，嘴唇紧闭，眼神空洞，表情像极那个人。二十年前，被我压在神轿仓冰冷地板上的那个人。我把疯狂的兽性释放在那个人体内。
我与舶来品店的假人四目相望，僵立原地。我全身紧绷，喉咙深处不觉发出一丝呻吟。冰冷的记忆之手爬上我胸口，湿淋淋的指头企图攫取我的心脏。以假人的脸为中心，周围的景色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泛白消失。她尖锐的惨叫如冷水般倏然灌进双耳，我不成声地大喊。
设计那件事的不是我。
不是我。
不是我。
“就是你了。”
那时候，昏暗的锅炉室一角，名叫S的同班同学说道。至今我仍记得，他抽到一半的香烟发出小小熔岩般红炽的光。
我们一伙四人各自蹲坐在铺着纸箱的水泥地上。晚餐后像这样众在宿舍的锅炉室，促膝让好几根烟化为灰，边低声耍流氓、骂脏话是我们的日课。由于会透出光线，不能开天花板的灯，但老师和舍监不会进来，加上排烟的抽风机二十四小时运转，这里是偷抽烟的绝佳场所。
“我吗？”
我把视线从S身上移开，伸手掏向便服口袋。我故意慢慢拿出七星的盒子，抽出一根，才面向他。只见他仍望着我。
“其实谁动手都无所谓，只是好像没看你做过什么大事。”
S没说错，我晓得其余两个同学也在昏暗中微微点头。
以试胆为名，我们不时在学校或宿舍干些小小坏事，比如在餐厅焚放烟雾、将氢氧化钠溶液倒进校园水池、在直立式钢琴的键盘盖内侧钉蜈蚣等。主谋大多是S，他不会暴力逼迫，也不会拿把柄威胁，却奇妙地掌握住我们一伙人的心。
“有种恐怖的感觉”，是我们对他的共同印象。我几乎没看过S的神色发生变化，他白皙的脸总是面无表情，教人不禁以为他和鸡腿肉一样没体温。
“对象你可以自己找，女子部的也无所谓。”
S语调平板地说，其他朋友在幽暗中表示异议。
“女子部的不太妙吧？找校内的太危险。”
S默默让香烟前端发红一会儿，终于在吐烟时低语“没关系”。
“在暗处干就好，只要他……”
S又看我一眼。
“他不被认出来就行。”
随机挑一个女的性侵，便是这次我们想出来的试胆。只不过，那时还没有人用性侵这种说法，我们以更下流、更自我的字眼指称同样的行为。
当然，这绝对不是“小小坏事”。这和把餐厅搞成一片雪白、毒死鲤鱼、听着音乐老师的尖叫大笑，严重程度截然不同。若是现在，想都不用想就能做出判断。但是，半年后便要高中毕业、强忍呵欠过着以考大学为重心的生活，十几岁的我们感觉不出中间巨大的差异。
我把玩手里的香烟，半晌后点头答应，接着继续和同伴交谈一阵。
“在哪里找女人？”
“能办事的地方吧。”
“有没有适当的？”
“我想想。”
“来计划一下吧。”
“什么时候动手？”
我已经想不起哪句话是谁说的。但我还记得，提出在两周后的秋季祭典当晚行动的，是我自己。
“祭典那天的门禁会延到十点吧？在外面待久一点，也比较容易找女人。”
“地点呢？”
“神轿仓如何？”
摆放祭典用的神轿的仓库，位于穿流市中心的大河旁，好似悄悄隐身垂柳叶后般，矗立在安静的土堤上。刚进高中时，同学问还煞有介事地流传那四方形的小建筑是流氓的弹药库。但等高一的秋天见识过第一场祭典，就晓得是收纳神轿的仓库。然后，我们看准平常无人出入，趁高二快升高三之际，大胆破坏锁，闯进里面。从此，每到下午的自由时间，神轿仓便代替锅炉室，成为我们的聚会场所。或许是离开仓库后，我们都会把锁挂在铁门门闩上做个样子，镇公所的职员始终没发现入口已遭破坏。
“不用说，准备这次祭典的时候，公所的人就会发现锁的事。不过，肯定会等祭典结束后才换新，所以……”
“所以，祭典晚上那地方还是没人管？入口会一直敞开，占位子的神轿也不在。”
“对。何况，你们看嘛，这样神轿仓附近不就没半个人？”
秋日祭典当天，由于主角W稻荷神社在河对岸，那边的土堤上会有一整排摊贩。我们几乎没见过神轿仓这边的土堤有人走动。
听完我的提案，S思索片刻。我直盯着他把烟拿到嘴旁，足足五秒间，那根烟的前端持续发出血红的火光。
“好，就神轿仓吧。”
S点点头，吐出烟。
翌日，下午的课一上完，我们便到神轿仓抽烟兼探勘场地。双斜屋顶上停着的大乌鸦眼角余光扫到逐渐靠近的我们，S碰触锁的那一剎那，牠怱然凶暴地瞪大眼。我们四人一个紧接着一个迅速穿过入口，把铁门照原样关上时，依稀听见沉重的拍翅声逐渐远去。
S在腰际打开笔型手电筒。这倒稀奇，平常我们习惯不开灯，在没有窗户的空间里，享受着视力逐渐适应黑暗的感觉，一面哈烟。
“今天最好不要抽。”
S提醒我们，然后凭借笔型手电筒的光，一一拾起满地散乱的烟蒂，放进自备的塑料袋。
“距离祭典只剩二周，算算时间，公所职员或许会来确认神轿的情形。到时候若是还满地烟蒂可不妙。”
S说，假如他们发现有入侵的迹象，在祭典当天派人看守仓库，计划便无法执行。我们纷纷点头，着手帮忙回收烟蒂。
我蹲在地上捡垃圾，陷入黯淡的心情。其实，我选择神轿仓为做案地点，就是巴不得发生S刚才描述的状况。依我推想，公所职员发现地上的烟蒂后，祭典当晚应该会加强防范而派人看守。那么，我就不必干坏事，就能故意抱怨、深深叹气，一脸不爽地对S他们说“运气真差”。
但是，我的期待落空。十分钟后，仔细清理过的神轿仓地上，一根烟蒂都不剩。
“这样就万无一失啦。”
S满意地抬起头，面向盖着棉布的神轿。他指尖拎起灰扑扑的棉布一角，座台上的大神轿露出一部分，粗壮的朱漆柱子在笔型手电筒的照明下浮现。柱子上刻有攀升的龙，那骇人的瞳眸怒视着我。我不由得转移视线，以大字型躺在地上的大狐狸跃入眼帘。那是缝合小米袋制成的人形物，脸部戴着老旧的狐狸面具，体型和成人差不多。
“这东西去年就放在仓库了。”
S低声说。
“大概是备用的吧？”
我随口答道。
依镇上的风俗，祭典时会将米袋做成的狐狸放进神轿，抬到W稻荷神社，供奉给稻荷神，称为“献狐”。狐狸都是以装有当年新米的米袋缝制，所以现下摆在这里的应该是备份吧。脏脏的手脚瘫在地上的模样，让我联想到两周后即将碰面的陌生女子。
“当天我们不会进来，你办事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们会待在哪里？”
得知S没打算监视，我心中再次泛起希望，或许能顺利瞒过去。祭典当晚，随便找地方杀时间，再捏造一套英勇事迹告诉S他们就好。
岂料，S却神经质地把神轿的布恢复原状，答道：
“我们就躲在旁边的土堤下，看你拉女人进去和出来。”
秋季祭典终于来临，当晚我们照约定先在黑暗的土堤集合。然后，我留下S等三人，独自走过附近的桥，前往摊贩罗列的热闹对岸。
W稻荷神社的“宵狐”正进行到高潮。超过十公尺的两根青竹上，全身白色装束的两名年轻人分别戴着公狐与母狐的面具，表演着危险的特技。只要他们展现特别惊险的动作，落后一拍后，四周便会响起盛大的欢呼。我双手插在学生裤的口袋里，静静穿越其间，右手腕上挂着向摊贩买的塑料狐狸面具。真要实行计画时，我准备戴上，以免暴露长相。而且，由于不能让对方看到我一身学生制服，我在白衬衫外套上一件又脏又旧的工作服。那是我事前从神轿仓附近的建筑工地偷来的。
搞不好，这件工作服的主人会碰巧在人群中看见我而前来质问，视情况或许还会揍我一顿，如此我就不得不放弃实行计划的念头。我怯懦的心仍在寻求逃避之道。
我忽然停下脚步。
视线前方有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蝴蝶图案的红浴衣，远离人群之外，百无聊赖地站在神社一角。我肋骨内侧的心脏怦怦作响，耳朵彷佛能听见心跳声。少女蓦地抬起头，我立刻移开视线，仰望“宵狐”的演员。然而，在我转移目光前--也在她望见我的眼眸前，我已将她可爱的脸蛋一览无遗。她鼻子很挺，有双大眼睛，外表虽然成熟，但应该才十四、五岁吧。齐肩的黑发、正红色的腰带，及衬托裸足的同色木屐带，清清楚楚地烙印在我脑海。我凝睇着青竹上使出浑身解数的白衣狐狸，察觉自己的双腿冷得发抖。将那名少女压倒在神轿仓的地上，鼻尖嗅闻柔软的馨香，我的躯体拨开少女纤细的双腿，手掌粗暴地按住她想呼救的嘴……猛然回神，我的视线已重返少女身上。
她并未注意到这边，也没观赏“宵狐”的特技，只任由秋夜晚风吹拂发丝，一直盯着脚尖。她在看什么？她在想什么？不久，她忽然抬起头，望向右方。一个身穿橙色浴衣的同龄女孩笑着走近。少女天真无邪地报以微笑，两人快活地交谈几句，便一同离开神社，消失在摊贩林立的街道上。
我满身大汗。
办不到，我暗想。
我办不到。
办不到。
学校里无聊的授课，与宿舍餐厅盛牛肉炖饭的阿姨，不知为何让我感到无比怀念、无比遥远。我不要做这种事，我好害怕。
我飞也似地离开神社，推开人群，掠过一家又一家摊贩。四周的嘈杂喧闹愈来愈模糊，逐渐凝聚成一串单纯的声音。在我心中，那不是鼎沸的人声，反倒更接近一片寂静。
向等在土堤的那三人吐实吧！明白告诉他们我办不到，坦诚我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没必要撒谎，虚张声势根本没意义。这一天，我初次领悟到有条不能跨越的线。
然而，至今我依然深深感慨，多么希望人类的感情能如此单纯。
知晓有道不能跨越的线，于是及时煞车，没干下坏事。我多么希望这般顺理成章、洁身自好的童话，那一夜真能发生。
不能跨越的线。那一道线，对刚满十八岁的我而言，具有另一种意义。返回幽暗对岸的途中，我明确意识到，随着每一秒过去，方才在神社内兴起的幻想，正于汗湿的苍白腹部最深处蠢蠢欲动。我实在遏抑不住这股骚动，即使努力不去忆起、即使努力遗忘，依旧无能为力。将少女纤细的躯体压在身下，柔嫩的香气、微弱的悲鸣，这些非分之想，像一大群黑色小虫在我心中无声扩散，不久便密密麻麻爬满整个表面。尽管如此，无处可去的黑虫仍继续增殖，终于咬破一层薄膜，从内侧一涌而出。
我在桥的前方骤然停下脚步。
耳朵深处，血管汩汩作响。
视野亦随之一明一灭。
祭典的喧嚣在身后远处，四周人影全无。
除却唯一走在我眼前的蓝色浴衣背影。
那是女人。一道女人细瘦的背影正朝黑暗前进，轻微的木屐声缓缓过桥。不要到那边，我在心中呼喊。不能单独过去，【不能走在我前面】。妳要前往何方？桥对岸什么也没有，连行人都没有，只有那座不吉利的种轿仓。女人并未停步，略垂着头徐徐向前。她不晓得，背后有个流着疯狂鲜血的小伙子已睁大双眼。
她一头长发、身形纤瘦，年纪似乎比我大，但仍十分年轻。
我很快地回过头。没有人，【没有人在看】。
体内的黑虫群起张开翅膀。彷若雪花干扰的电视音量一口气转大，虫子的沙沙擦翅声震耳欲聋。我咬牙奔跑，沉声低吼着奔跑，边以挂在右腕的狐狸面具罩住脸，透过两个细小的孔，女子穿着浴衣的身影迅速变大。等她察觉逼近的脚步声，猛一回头，那惊愕的表情已然在我眼前。她欲大叫的红唇遭我使劲捂住，她想逃走的一双细腿，迫于我的蛮力在柏油路上拖行。她脆弱的骨头，在我怀中嘎嘎挤压。
神轿仓就在旁边。我完全不管在漆黑土堤观望的S他们，只一心一意地将她推进铁门内。停在屋顶上的乌鸦，发出沉重的拍翅声飞离。我冲进仓库。
她被压在尘埃密布的水泥地上，途中便停止抵抗，脑袋随着我的动作无力摇晃，犹如玻璃般失去表情的双眼一味盯着半空，意识飞往别处。即使如此，她仍一心想杀了在肚腹上方不断抽动的疯狂男子。月光透进入口的铁门缝隙，淡淡照着她虚脱的上半身。她左手无名指上，镶着小宝石的戒指微微发亮。
当晚回到宿舍后，我才晓得一件事。
我在神轿仓里犯下可怕的罪时，S一伙人没待在土堤。早在我袭击女子前，
他们就不巧被巡逻的老师发现，带回宿舍。
我撒了谎，骗他们我办不到，说因为没胆量，什么都没做。
S他们扬起嘴角，无言地取笑我。
直到毕业前，我们都没再提起此事。
半年后，我考进东京一所私立大学，毕业便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
于是，二十年过去。
睽违二十年的W稻荷神社里，“宵狐”即将开始。
我取下相机的镜头盖，绕着层层人群的外围走，寻找适合摄影的地点。我一心只想尽快完成工作回东京，不久便在人潮中找到一个缺口。于是，我停下脚步，细看取景窗。两根青竹下方，戴着雄狐与雌狐面具的两名年轻人配合传统音乐跳着滑稽的舞蹈。他们总不会是二十年前的表演者，但那些动作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接着，两人在彼此的头顶拍手，结束在地面的舞蹈，然后各自敏捷地爬上青竹，在顶端展现种种特技。
所谓的“宵狐” (よい狐)，拥有“醉狐”与“宵狐”的双重含意，又与“好”谐音，因此成为这项传统艺能的代称。据说，内容是表现稻荷神的使者狐狸醉心于祭典乐曲而开心戏耍的模样。
拍完照后，我按预定计划访问神社的祭司。祭司发际线倒退的额头闪着汗光，轻松地逐一答复，告诉我后继无人、最近找不到优质的青竹而吃尽苦头等事情。十五分钟后，我向意犹未尽的祭司告辞，结束访问。借着三脚高油灯的亮光，简单整理笔记便离开神社。
赶快到车站。
赶快回东京。
然后，再也不要重返此地。
匆匆走在挤满摊贩的路上。愈往前，四周的嘈杂喧闹愈来愈模糊，逐渐凝聚成一串单纯的声音。在我心底，那不是鼎沸的人声，反倒更接近一片寂静。
不知何处发出“沙……”的声响。
我认得那声响，我记得那声响。
擦翅声。
当时的擦翅声。
景色剧烈摇动，道路左右摊子上的灯光，彷佛遭吸走般突然消失，而后再次亮起，一股强烈的异样感包围我。发生什么事？【现下我四周发生什么事？】眼前有一名穿黑长裤、套着又脏又旧工作服的年轻男子，在人群中快步前进，右腕上的塑料狐狸面具不停摇晃。我认得他，我认得他。我晓得，他心底马上就会响起刚才听到的凶猛擦翅声。
我跟着他离开明亮的大路。他走向河畔，在岸边的人行道右转。前方有座桥，那是连接黑暗对岸的桥，也是通往神轿仓的桥。
他倏然停下脚步，回望这边一眼。他似乎没发现我，但那一刻，我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浮现在暗夜中的脸。
是我。
在桥的前方驻足，肩膀不断起伏喘息的年轻人，是我。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道走在黑暗中的蓝色浴衣背影。那是毫无戒心的背影。
我和他同时迈步疾奔。他伸臂抓住女子，手掌捂住女子的嘴，环抱住女子掳走她。女子的木屐粗鲁地在地面上拖行，啪跶啪跶的脚步声伴随激烈的衣物摩擦声，朝神轿仓前进。紧接着，铁门打开，两具身躯消失其中。双斜屋顶上，一只乌鸦发出沉重的拍翅声飞离。我哑声叫喊，拖着打结的脚来到神轿仓入口，正想闯进铁门……
我却及时煞住。
我实在办不到。
我无法与自己的疯狂对峙。
双膝一跪，两手着地。铁门内不断传出声响，一开始相当猛烈，然后间隔愈拉愈长，我亲耳听见自己的罪行。那无可挽回的罪行。
事情就要结束。
接下来，神轿仓里瞬间响起哀嚎。回过神的女子睁大双眼，喉咙深处发出彷佛要撕裂黑暗的尖叫。只是，她的叫声如同遭美工刀切断般忽然中断。不是女子闭上嘴，而是我双手按住她的喉头。
我跪在神轿仓旁，紧紧塞住耳朵。
我不想再听到二十年前她临死之际的声音。
不久，“我”发疯似地奔出神轿仓，看也不看这里一眼便急忙冲进漆黑的土堤底下，大叫着在与人齐高的草丛中乱窜，寻找那三人。我想向S他们坦承失手铸成的大错，向他们求救。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嘴里不断重复这句话，可是他们不在那边。他们抽烟被老师逮到，在宿舍关禁闭。
我无力跪倒地面，注视着下边。“我”独自在草丛中抱着头，未几便昂然抬头，往右跑去。目标是邻近的建筑工地，“我”想起偷工作服的地方有搬运建材的单轮手推车和铲子。“我”很快会带着那些东西返回，然后拿大块棉布包裹她的尸体，放上手推车，运下土堤，在远处的河流上游附近挖个深穴埋入。拿来包覆她的棉布，就是平常盖住种轿的那块布。
我起身打开冰凉的神轿仓铁门，在背后微弱的月光照耀下，满是尘埃的地面映入眼帘。只见棉布摊开，正中央突起一个人形。我踏进仓库，战战兢兢拉起布的一角。她已不再动弹，再过两小时，这副躯体便会埋在冰冷的地底。
我觑着她的脸。她双眼紧闭，毫无表情。我第一次这样仔细观察她的遗容。二十年前，拖着手推车和铲子返回的我，在铁门隔绝的黑暗中，完全没看她，只顾包起她的身体，未再解开棉布检查便直接丢进洞内掩埋。
就在我眼前，她毫无血色的双颊抽动一下。
我放开手中的布，迅速后退。
再次摊落地面的布下方传出咳嗽声。剧烈的咳嗽与痛苦的作呕声相继而来，我不敢动弹，屏住气息蹲在墙角。
原来她还活着？
【原来当时她还活着？】
她挺起上半身，翻开覆盖的布，在混凝土地上无声爬行。痉挛般的呼吸一次接着一次，她拚命朝透着月光的出口前进。
原来如此。
我恍若全身融化在地。
原来我没杀人。
那时，我并未杀死她。
“太好了……”
我不由自主地出声，她猝然转过头。我离开墙角向前，温柔地笑着靠近她。
“我以为妳死……”
凄厉的惨叫打断我的话。她一站直便露出狂乱的眼神，以惊人的力道撞向我胸口。伴随“咚”地一阵冲击，空气骤然震出肺部，我的身体往后飞，后脑猛烈撞击墙壁，双腿彷佛瞬间消失。我浑身虚脱，踉跄跌倒。
“不是的……我……”
我试图站起却无法如愿，上身东倒西歪、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我使劲抬头，却吐不出半句话。满脑嗡嗡耳鸣，眼前的景物逐渐融入黑暗，缓缓淡出。
“不是的……”
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双目圆睁、鼻翼颤抖，喃喃着听不懂的话语，把棉布扔到我身上的她。下一秒，我感到后脑遭她双手击打，一次，又一次。
然后，我便坠入毫无知觉的漆黑中。
在持续的微幅震动中，我意识模糊地睁开眼。
视野仍旧一片黑暗，但并非视力未恢复。依触感及嗅觉判断，我晓得自己被包裹在那块布里移动。
身体使不上力，连声音都发不出。
不久，我被丢到地上，挖土声随即响起。意识恍惚中，我听着这声音好长一段时间。
是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当时我埋了我。
挥铲声毫不间断。未几，包着布的我被粗暴地翻到一侧。有那么一瞬，身体彷若从空中落下，立刻又撞向一个坚硬的地方。上方再度传来挖掘声，泥土洒在我身上。
或许这样也好。
总觉得，很像在做梦。
我无视紧咬内脏般的罪恶感苟活二十年。我想逃走，想消失。虽然弄清当初没杀人，但等同杀人的那个罪行并不会从我心中抹去。
这样就好。
一片漆黑中，我闭上眼睛。压迫感益发强烈，呼吸愈来愈困难，手脚完全无法动弹，挥铲声也愈来愈远。终于，我什么都听不见。
最后一丝意识消逝前，我忽然想到：
现下动手掩埋我的，真的是我吗？
拿着铲子往我身上盖土的，真的是我吗？
莫非，他是继承我灌注在她体内的疯狂之血的青年？被压制在神轿仓地上的她，左手戴着订婚戒指。莫非，她清醒后，将那晚的经历深藏心底出嫁，在无法表明遭强暴怀孕的情形下，生下孩子--生下男孩？而二十年后的今天，男孩内心的癫狂在秋季祭典中爆发？莫非，祭典之夜，与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他，在一模一样的地方，犯下一模一样的罪？
有这种可能吗？有这种万一吗？果真如此……
二十年前的那一晚，【我埋进土里的究竟是什么？】
一切已不重要。
不管怎样，我杀死我的事实，都没有改变。
黑暗中，当时她那对玻璃般的瞳眸，忽然望向我。而后，她嘴角像狐狸面具般弯起，看着我无声一笑。
远远地，传来乌鸦的拍翅声。

盒中字
那恰是中元假期刚结束的时候。
中午方过，公寓的门铃响起。我把构思一半的短篇原稿直接摊在桌上，走向玄关。我写到某乡下小镇的河边，挖出米袋制成的神秘狐狸。虽然事件本身离奇有趣，但我压根想不出这种东西埋在河边的理由，正与打印的纸稿干瞪眼。我下到玄关，一开门，先前几乎听不见的油蝉叫声，音量骤然放大。一名青年站在门口，犹如背负这骤然放大的呜叫。我尚未看清他的长相，他便猛地朝我深深鞠躬。
“对、对不起！”
青年就这样定在原地。他的身形分明白皙细瘦，静止的力道却强劲惊人。只见他发丝凌乱的后脑朝着我，双手抓住破牛仔裤的膝头，一动也不动。
“先生，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也只能这么说。我真的不晓得青年为何道歉？他对我造成什么损害吗？暂且不提这些，他究竟是哪来的不远之客？我还没瞧清他的面貌，他就低头行礼，以至于我连有没有见过他都无从判断。
“抱、抱歉，造成您的困扰。我向您赔罪。”
“先生，我还是不……”
“我、我就是犯人。”
青年严重结巴着，昂然抬起头。果真是个陌生人。他穿着脏兮兮的牛仔裤及皱巴巴的灰T恤，个子虽然比我高上十公分，但年纪大概小我十岁，恐怕不到二十五岁，否则就是外表比实际年轻的二十七、八岁。斜视的脸庞有种说不出的散漫。
“犯人？什么犯人？”
我一问，青年似乎相当意外，微微睁大颇具特色的双眼。
“两、两、两个月前的，那件事。”
“那件事？”
“偷、偷东西。”
我愈听愈迷糊。家里从没遭过小偷，至少当下我如此认为。
阳光越过青年的肩膀，晒得我皱起眉头：心中一阵莫名其妙。青年看到我的反应，彷佛确定了什么，嘴角拉紧，上半身略略往后。
“你是不是没……”
他突然吞下讲到一半的话，眸中闪过为去留迟疑的神色。
“没？”
我催促道，青年下定决心般微微低头，接着说：
“你是不是没发现？”
“我？发现什么？”
“扑满不见了。”
“咦，不会吧。”
总算搞清状况，我连忙折回书房，抬头检视书桌旁的书架上方。但我唯一的“扑满”桥子果酱空瓶，安安稳稳地摆在原位。我拿下就近细看，瓶内的东西似乎没少，共有三张千圆钞，零钱很多，且一如往常大半是十圆硬币。
我抱着果酱空瓶返回玄关，青年正以袖子神经质地抹下巴。我不想接近会晒到太阳的地方，便在脱鞋处停下，将果酱空瓶递向他。
“有啊，好好的在这儿。”
“不，呃，不是那个。是放在有书、书桌的房间的、柜、柜、柜子里的，这个。”
青年从我这角度看不到的地方，取出一只有提把的白纸袋，然后小心翼翼拿出一尊约迭起两枚拳头大的陶制招财猫。
“里里里面的东西我完全没碰。我怕得要命，不敢动这些钱。真的。这这这个直接还给你。”
青年把招财猫交给我，呻吟般地说“对、对、对不起”，再次鞠躬。我彷佛看见冷气不断从敞开的门散去。
“但，这不是我的啊。”
青年倏然抬起头，“咦”地一声脖子前倾，畏怯的视线在我和招财猫之间游移。
“可是，我、我是从这里偷走的。两个月前的半夜，我、我、我一时鬼迷心窍，进去行窃。”
“你一定弄错了，我从没看过这种东西。”
“那、么，是不是家中其他人……”
“不是，因为我一个人住。”
我们同时闭嘴，视线落在招财猫上。那是尊着色精巧的陌生招财猫，虽然双目圆睁，但由于眼角画有皱纹，乍看像在微笑。后颈部分有个扁平的孔，应该是扑满没错。我把空果酱瓶放在地上，捧起招财猫上下轻轻摇动。没有任何声响，大概是空的。不，有细微的声音，似乎是纸张。
“会是钞票吗？”
我瞄青年一眼。他畏缩地后退，没说不知道，仅摇摇头。
“刚刚提过，我完、完全没碰。不过，这真的不是○○先生的东西吗？”
青年讲出我的本名。基于某些原因，我的门口名牌和信箱，都只挂上这个姓氏。
“不是啊。你会不会跑到别户？比如隔壁之类的。”
我目光望向左方。由于我住的是一楼边间，邻居只有那家。不料，青年猛摇头。
“绝、绝对不会，确实是这里。因因因为是边间，不可能记错。”
“那就是别栋公寓的边间喽。”
说完，我心想这也不太对。我从未在附近看过类似的木造公寓。四周不是更现代、外观便很高级的大厦，就是独门独院的房子。
青年神情紧张地盯着我足足十秒。周遭蝉鸣震天响，益发突显盛夏的炽热。
终于，笼罩在惶恐中的青年，怯怯开口：
“府上最深处，有有有像书房的房间吧？”
“嗯。”
“大张木头书桌旁，放、放着很高的书架。架上就摆着那个装钱的瓶子对不对？”
青年指着我刚才拿来的果酱空瓶。
“对，收在那里。”
“那么，绝、绝对没弄错，我是从那间房偷的。我先是发现果酱瓶，但里里里头的钱很少，又好像会叮、叮、叮叮当当响，所以我打开壁柜，找到这个扑满。”
“在壁柜哪边？”
“最、最前面。”
“真的？”
“真的。”
“真的是真的？”
“真真真的。”
“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地下收纳库，像这样……”
青年试着重现当时的情况。只是，他的动作虽然夸大，我却看不出他在做什么。尽管觉得他有几分思心，但我不愿意让冷气继续跑出去，于是请他进屋。
“你示范一下，地下收纳库在那里。”
“好、好的。”
青年一关上门，蝉鸣便随纯白的夏日阳光一同消失。光是如此，凉意就恢复不少。
青年脱下肮脏的球鞋入内，经过短短的走廊，踏进一坪半大的厨房后，便四处张望，由衷感到不可思议般喃喃低语“果然就就就是这里”。接着，他走近流理台前的地下收纳库，打开单扇拉门。我上次使用约莫是半年前，搞不好已有一年。我既不做菜，也鲜少打扫整理，平常和厨房的地下收纳库扯不上关系。许久未见的树脂制四方空间中，只有一瓶古早以前半好玩地自祖母家要来的梅酒。
“咦，倒了。”
梅酒那圆筒形的瓶身横躺在收纳库底部。
“大概是上次复原收、收纳库时弄倒的。”
“复原？什么意思？”
“这这这个，可以整个箱子拿起来。”
“哦，是吗？”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我打心底感到吃惊。
当着我的面，青年静脉浮出的修长双手抓住收纳库，灵巧地连梅酒瓶一起拆下。形状犹如小型浴缸的箱子，轻易就被取出。下方裸露出的泥地勾起我的兴趣，我拿着招财猫便趴在地上往下看。高约四十公分的狭窄空间里，地基的短柱整整齐齐竖立，应该能从此处移动到各房间，好比书房及和室。只不过，和邻居住家之间有混凝土地基牢牢隔绝。
面向外围的地基上，光线微微透进几个装着直向格子的通风口。
“我、我是从那里进来的，从那个检查口。”
趴在对面的青年指着的地基某处也像是通风口，不过比其他的大很多。
“那是业者检查配、配配线和管线的出入口。我、就是拆、拆下格子框，由这个地下收纳库潜入。”
听他这么解释，的确，从那道检查口到我们下方的地上，有人爬行过的痕迹。
“那，你的意思是，两个月前你不仅拆掉地下收纳库闯进屋内，还自我的书房偷走招财猫才离开？”
“是是是的。我擦掉地板上的泥土，然后把收纳库放回原位。”
“唔……”
原来还能用这种办法入侵啊。惊讶的同时，我也不禁心生佩服。
“亏你想得出。确实，如此就能避开旁人耳目。”
“这这这是优点。”
“若从靠马路的阳台窗户潜进屋内，可能会被巡逻的警察发现。这一带，一到晚上便有警车来来去去。”
“咦，这样啊？”
“对呀。因为去年及前年，这附近都发生过命案。”
两起案子皆为偶发。被害人是不曾与人结怨的中年上班族和大学生，凶手使用的都是小型利器，至今仍未破案。
“我、我完全不晓得这件事。”
“是嘛……”
的确，这名青年不像对报纸和新闻节目有兴趣的样子。
话说回来，尽管青年的解释大致合理，无奈我对这只招财猫一点印象也没有。然而，他却声称是从我书房的柜子里偷走的。
我啪啪轻拍着招财猫的脸颊提议：
“总之，我们打开瞧瞧吧。扑满中似乎放着钞票，要是有好几张就平分，只有一张就给你。”
“不、不、不必了。”
我没搭理痉挛般摇着头的青年，径自翻起招财猫底部，揠下封住取钱口的红贴纸，探头一看。
“奇怪，这不是钱。”
“咦，那那那是什么？”
青年凑过来。
“好像是字条。”
我把招财猫的洞朝下，试着摇晃几次。最后，招财猫一声不响地排出一张对折两递的便条纸。打开一看，眼熟的三个小字在正中央组成一行“很遗憾”。
我的思绪瞬间停止：心脏怦怦作响，腹部深处紧缩，脑海浮现那些文字，填满稿纸的那些异常整洁的文字……
“请你离开。”
我终于开口。
“请问？”
“你走。”
彷佛被我的语气推了一把，青年连忙站起，双手抓住卸下的收纳库想归回原位。
“没关系，快走。”
“噢，好。”
青年中途停手，拱着背步向玄关。他慌慌张张地穿鞋，边回头问：
“你、你会报警……”
“不会，你走。快走。”
青年从门口离开。
留有十字折痕的字条占据视野中心，我根本无法动弹。是他，声音涌上腹部，但并未爬出喉咙，只一次又一次地在我体内回响。是他，是他，是他。
两年前的梅雨时节，连续下了好几天雨的某个傍晚，我的高中同学S同时失去妻子与独生女。事发当时，S在公司上班。那是椿发生在山边国道的单独事故，开车的妻子和前座的女儿，上半身都被隧道入口的混凝土压扁，当场死亡。
从那时候起，S总共来过我这里三次。
第一次是办完他妻女的头七后，一个星期天的傍晚。S突然来访，令我有些措手不及。因为自高中毕业，我们之间便几乎没有足以称为交流的交流。S是向别的朋友打听到我家住址的。
“我很好奇立志成为作家的朋友过着怎样的生活。”
当时，我尚未出书，一面兼差大楼清洁工，一面努力跻身作家之列，真的非常拚命。
S十分开朗。我猜他多半是怕被失去家人的悲伤吞没，刻意装出开朗的样子，因此我不敢提车祸的事。S说想喝酒，我便到附近的酒行买发泡酒和烧酒回来。对饮时，S始终显得很愉快，我却极为注意话题的选择，所以喝得不怎么尽兴。最后，S留宿了一夜。
S第二次出现在门口，恰巧与上次相隔一周。那是个下雨的午后，他没撑伞，白衬衫、长裤和鞋子全湿透，满脸胡子也没刮，眼神明显怪异。怎么个怪异法我无法形容，总之不是平常的眼神。S腋下夹着的超市塑料袋内，放着四方形的东西。他问能否打扰一下，我只好让他进屋。S在起居室一屁股坐下，随即以脏手帕用力擦头抹脸。他前后摇晃着上身倏然哼起歌，音量大得吓人，彷佛忘记那是我家，而我就在旁边。只见他不时无意识地抓抓腋下。
“哎，又来了。喂？”
忽然间，S从裤袋拿出手机，一脸不耐地贴在耳畔。
“哦，嗯。今天？这个嘛，可能会稍微晚一些。妳也晓得，部长很烦人。我知道。嗯？我知道啦。”
S把手机收进口袋，露出苦笑。
“女儿生日，老婆吵着要我早点回去。”
“这样啊，原来如此。”
他的精神已失常。
S的手机没响，屏幕也没发光，不提别的，折迭接合的地方几乎扯断一半，突出好几根细电线。很明显地，那手机根本不能用。
S又拿起手帕使劲擦脸，大声哼歌放屁。我只能盘坐着，手足无措地搓揉膝盖凝望他。
“上次说不出口，其实我有东西想请你看看。”
S拿起他扔在地上的塑料袋，取出一个A4大小的牛皮纸袋。正面什么都没写，背面则记有他的姓名和住址，纸袋里装着好几百张稿纸。
“我学你尝试创作，虽然是推理小说。”
S把那迭稿纸推过来。尽管提不起兴致，我仍伸手接下。格子里爬满异常工整的文字。小小、小小的字，一个个活像装在盒内，整整齐齐地排列。我彷佛能看见S带着鸽子般的眼神，逐一填满格子的模样。我随意浏览过第一页，次页起便读得很慎重，然后大为惊异。
“以你的眼光判断，怎么样？投稿出版社有没有机会？我这个平常不读书的人，自觉挺不错的。”
S凑过来，吐息声近在我耳边。我没应声，全心读着原稿，不知不觉连S在身旁也遗忘。不知经过多久，我一口气把故事看到一半时，才总算想起他的存在，蓦地抬起头。
“我拿去给编辑瞧瞧，这点门路我还有。”
谎话很自然地脱口而出，没想到我演技这么好。我根本没有门路，否则早就善加利用。
“倘若反应不错，我再跟你联络。不过，劝你还是别抱太高的期望。”
我装得面有难色，过意不去地看着S。见到我的态度，S像漏气的球般缓缓吐气，严重的口臭扑鼻而来。我们相对无言，不久，S说着“我老婆和女儿很啰嗦”便打道回府。
S离开后，我取过原稿聚精会神地重读，愈读愈诧异。好厉害，好惊人的才能。这部小说的主角是个上班族，由于妻儿在一场交通事故中丧命，他誓言向撞人逃逸的车主复仇。追查嫌犯的过程中，他与某社会巨恶交手，而招财猫处处以关键线索的形式出现，尚未下标题。
几天后，我为这篇故事添上题目，以非常笔名的笔名投稿某出版社的新人奖。 那就是我的出道作品。
盯着“很遗憾”这三个小字，我用尽全力压抑情绪。两年前以作家出道，除了亲戚我没告诉别人，我担心消息传进S耳里。基于同样的理由，门牌和信箱上没挂上笔名，也拜托出版社不要公开我的本名。虽然考虑过干脆搬走，但两个原因让我选择留下。一是放不下那可爱的保险业务，不过这还好办。另外就是，万一哪天S看到那本书，我非在这里不可。届时，他恐怕会先冲来找我，要是见不到我，他一定会直接联络出版社揭露内幕。为防止这种情形发生，我必须待在这里。
“原来当时是这么回事……”
现下想想，S第三次上门就是因为看了我的书。两个月前，没错，在整整两个月前。
梅雨当头的那一晚，S突然失魂落魄地出现在玄关前。他瘦得像皮包骨，浑身汗味与尿骚味，未经修剪整理的头发和胡子淋得湿漉漉。露出T恤的两只手，活像两块咖啡色的布，无力垂挂在左右两侧。他无视急着找话题的我，一语不发地进屋后，便一屁股坐在起居室的地上。他喉咙深处彷佛有小发条不停转动，呼吸中掺杂细微杂音，不时抬起浑浊的双眼看我，似乎有话要说。然而，他始终没开口。在发疯的--或者几近发疯的朋友面前，我只能发呆。不管是向他搭话、
泡茶还是拿毛巾给他，他都毫无反应。他整整待了三个半钟头，直到他无言起身、再次步入雨中，途中我只去一次厕所。他将招财猫塞进书房的柜子，以这种迂回的手法告发我，一定是在那期间。此外，找不出任何可能的时间点。
我坐在起居室地上，交互看着字条和倒卧一旁的招财猫，一面思索。我焦躁得背上几乎起火，每过一秒钟，内心的不安就逐渐升高。S打算向出版社揭穿我出道作品的秘密吗？肯定没错。怎么挽救？该怎么做才好？怎么办？我一度打算置之不理，但这样实在太危险，等问题扩大到无计可施的地步就太迟了。S尽管是那种状态，不过应该还有联络出版社爆料的脑筋吧。我想过，且想了又想，然后……觉得要想这件事太麻烦。
这是我的坏习惯。
“只能灭口。”
我低喃着起身走进书房，从书桌右下方的抽屉抽出A4大小的牛皮纸袋。二年前S装稿纸的那个纸袋背面写有地址，他还住在那边吗？
我拿着纸袋步向玄关，又蓦地停住。我忘记一样重要物品，于是折回书房，从活动柜中一只塞满文具的抽屉抓出那东西，放进裤袋。
纸袋上写的地址有幢双层脏公寓，看起来比我的住处更廉价，其中一个信箱列出S和他妻女的名字。确定四周无人后，我从户外梯上楼，按下位于二楼的S家门钤，可是没得到响应。我抓住门把轻轻转动，门随即打开。窗户似乎全关着，密闭的室内空气浑浊，充斥着热气、湿气与东西腐败的臭味。短短走廊的尽头是铺着榻榻米的起居室，看得见他面向木制矮桌而坐的背影。我喊声“喂”，他却没反应。他盘腿而坐，恍若唱着无声之歌，身体前后摇晃。房间完全没整理，几个黑塑料袋扔在墙角。我脱掉鞋子，右手插着口袋，朝他背后走去。一步，一步，一步……在距离一公尺的地方，他突然回过头。我的心脏像被猛地捏住，不由得停下脚步。
“果、果然是真、真的！”
竟是那名青年。
他双膝高跪，弹也似地转向我，把抓在右手中的一迭白纸推过来。
“我哥哥两、两、两个两个两个月前自杀，已已已经不在人世。哥哥死后，我在这里发现原稿的复印件。内、内、内容和我以前碰巧看过的、你的小说一模一样，我我我大吃一惊。”
“所以……你怀疑我？”
我忍不住插嘴，青年点点头。
“我、我、我想，要是直接问你，你一定会唬弄我，才选择那种方式观、观、观察你的反应。便便便条只写三个字，是担心你看出不是哥哥的笔迹。然、然后，刻意在公寓地板下制造有人潜入的痕迹，是考虑到你好、好好歹是推理作家。”
“你的意思是，因为写推理小说，我生性多疑……？”
“对对对。不过，没、没想到你如此单纯，就这、这样上勾。”
语毕，青年笑得全身发抖。
“寄爆料信不是比较快？”
“那就不、不、不好玩啦。”
“觉得不好玩，是嘛？噢，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青年微微摇头。
“是吗？太好了。”
我刚要从裤袋抽出右手，他立即开口制止。
“想想想杀我是没用的。别小看我，一对一打架，我可是非常有把握。就、就算断掉一只手，依旧能揍昏你。慢、慢慢伸出口袋里的手，慢慢地！”
按照他的要求，我缓缓抽出右手。青年以乌贼般的眼神瞪着我手中的东西，拉紧松驰的嘴角。
“那、那、那条手帕是干嘛的？”
“这是你哥哥的。”
我递出蓝手帕。
“他以前去我家忘记带走，我洗好收起来，打算下次见面还他。两个月前他上门时的模样太让我吃惊，也就错失物归原主的机会。”
青年不住交互看着我和手帕，力道猛得我不禁忧心那纤细的脖子会扭断。他双眼瞪得老大，几乎露出整个黑瞳。
“虽然很难启齿……可是，你被你哥哥的妄想耍了。”
青年停下动作。
“两年前，他突然到我家过夜。我在天快亮时起床，发现他专注地看着我的小说。那是我印出来润饰的原稿，也就是之后成为我出道作的故事。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假装不知情，只字未提。岂料，一星期后，他在稿纸上写下一模一样的内容，拿到我家。他似乎真以为那是自己写的。”
青年的表情抽动一下，嘴里念念有词，但我听不清楚。
“最让我惊讶的是，他并未带走原稿。换句话说，不过一个晚上，他就把几百张稿纸的文字全背起来。当然，一些细微的形容多少有点不同。即使如此，仍非常厉害，我认为是惊人的才能。若好好运用，或许可从事什么特别的工作，只是现下说这些都已太迟。”
“那么……你、你……”
“我来这里，是觉得不能放任他继续妄想。我怕再这样下去，要是他跑到出版社胡言乱语，会造成一些不利于我的传闻。”
面对哑然的青年，我叹气道：
“这种事，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我和青年走在暮色渐深的小巷，气氛融洽地前往墓地致意。由于我不清楚S葬在哪里，青年为我带路。那是个被茅蜩叫声与草丛热气包围的宁静墓地。空无一人的小径上，中元期间才清洗过的花冈岩碑石表面反射斜阳，非常耀眼。
在刻着S姓氏的墓前，我们并肩合掌。
“对对对了，哥、哥哥的手帕，要不要现在还他？就、就在墓前献给他。”
青年伸手遮挡西斜的阳光，羞赧却高兴地提议。虽然才认识一天，但我认为他当时在夕阳下的脸庞最为迷人。
“哦，好啊。”
我也露出笑容，右手从口袋掏出手帕。一个不小心，口袋里的折迭小刀掉落地面。我没多解释，只缓缓弯腰捡起。微一抬头，青年以天生斜视的眼睛紧盯着我，彷佛察觉什么般骤然变色，双眸睁得好大，大到令人以为他是不是眼球忽然膨胀。我一站起身，随即抓着利刃猛力刺向青年的胸口。青年嘴里发出咻咻咻怪声，我一转动刀柄，便又混入冒泡的杂音。以刀子为中心，青年衬衫胸前浮现形似北海道的血迹，在我的注视下，南端陆地不断向南、向南再向南延伸。然后，宛若要盖住长长的襟裳岬，青年往前扑倒。他在墓碑旁像蚯蚓般扭动，身躯不断伸缩，而后挣扎愈来愈微弱，不久便在无声失禁中完全静止。我蹲下拔出他胸口的刀子，只见他的双眼浑浊犹如蒙上一层薄膜。生命消逝的瞬间，瞳眸会首先发生变化。躯体尚有余温时，灵魂之窗就会变成这样，毫无例外。
不知不觉中，连茅蜩叫声也消失。墓碑上停着一只乌鸦，定定望向此处，一和我四目相交便转身移开视线。对了，以前刺死上班族和大学生的时候，周遭似乎也有乌鸦，该不会是同一只吧……总觉得那眼神很熟悉。不过，鸟有所谓的眼神吗？尽管有“以鸟的目光”来看事物的说法（喻高瞻远瞩，纵观全局），但鸟的瞳眸会有表情吗？
无论如何，情况变得十分迂回曲折，且连对象都意外更换。不过，总之还是完成了灭口的计划。
拿手帕仔细擦拭刀子后，我一面收进口袋一面想，也许该感谢这名青年。多亏他告诉我外人竟能如此轻易从地板爬进家里，以前大费周章掀起和室的榻榻米、锯开地板埋在底下的那个可爱保险业务员--我第一个杀的人，必须早点挖出来处理掉才行。
我留下青年的尸体，重返S的公寓。收拾影印的稿纸，以手帕干净的部分擦拭门把和门钤后，回到住处。
第二天，早报刊载了一名青年在墓地遇刺身亡的消息。我在餐桌旁啃着吐司
阅读内容，不由得心生疑惑。
死去的青年和S不同姓氏。
之后，我从电视新闻中得知青年的经历。他来自北海道，高中毕业便进入东京一所戏剧学校，却中途退学，不断四处闯空门维生。
出身北海道……我忆起青年胸口浮现的那块鲜红北海道。
不过，这究竟怎么回事？S的故乡并非北海道。
我放心不下，于是打电话给高中时代的朋友，询问S是否有弟弟。
“弟弟？没有啊。”
我假装不经意地提起S自杀的事，对方吃惊地表示从未听说。
“S自杀？什么时候？”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晓得，他精神状态怪怪的，我怕他会想不开，忽然担心起来。”
我随口敷衍便结束通话。
经过好几天，我仍不停思索。难得我这么拚命思考，终究还是想不出个结论。
谜底直到一周前才揭晓。
我看到一则新闻，报导在S的公寓发现装着尸块的黑塑料袋。他似乎是上吊自杀后遭到分尸，并放进袋里弃置。动手的自然是那个青年，绝对没错，我当下领悟。但总不能通报警方，所以我决定保持缄默。
参加S的告别式时，我趁机向S的叔叔探听他们的家墓所在。
“位于相当麻烦的地方哪。从这边过去，要搭JR国铁转私铁……”
他告诉我的地址，不是青年带我去的那片墓地。我们合掌而拜的坟墓，看来只是碰巧和S同姓。青年大概是随便找的吧。
情况恐怕是这样：青年闯空门时，偶然发现S上吊自杀，接着瞥见影印的稿纸，发觉内容与我的小说相同。我的名字之类的事，一定写在S的遗书里吧。于是，青年假扮S的弟弟，精心设计这圈套告发我……
不过，到头来他究竟所求为何？
“那就不、不、不好玩啦。”
那名青年也感觉到始终缠绕全身的这片混沌的重量吗？他也感觉到这种如向阳的水般，温温热热的浊滞吗？
一定是的。
莫名地，每次照镜子都觉得倒映的不是我而是他，彷佛会与他的视线遇个正着。我毫无理由地这么认定，此后便不敢在洗脸台前抬头，无论如何，再也不敢照镜子了。

冬之鬼
一月八日
远远传来鬼的脚步声。
悄声呢喃着我不想听的话。
不，不是的。那是不可能的。
一月七日
今天前往S告诉我的神社，把达摩扔进冻都压的火中。我对这座小镇还一无所知，但每个居民的神情都十分悠闲温和。家家户户用来装饰的门松和破魔箭、达摩（注：即不倒翁，日本多以纸糊，并绘成达摩师祖的模样，因而得名。风习为将眼珠部分留白，当愿望实现时，再为达摩点睛。）和护身符，都在红艳艳的火中啪嘁啪嘁地爆裂、燃烧着。瘦巴巴的年轻巫女以这把火烤年糕，并分给聚集在此的群众。身旁的老先生叮嘱我，先许愿祈求无病无灾，再吃下年糕。
我把达摩放进火中时，老先生说：
“小姐，妳的愿望实现了吗？”
语毕，他绽开笑容。
我也报以微笑，点点头。
是的，我的愿望在七天前实现。
愿望实现后便要烧掉达摩，这一点无论是在我生活多年的东京，还是九州岛西端的此地都一样。
“左右两边都有眼睛吗？”
老先生问我。
“假如只画一只眼睛，达摩会回不去西方净土而留在烟里喔。”
我回答这是第一次听说，老先生便发出摩擦般的笑声，愉快露出黄板牙。
我不经意地仰望天际。
烟雾直上的月空非常深邃，一只小鸟飞过，不知为何，心恍若瞬间净空。我不禁感到，美好的一年即将开始。孩子们似乎在后方说笑，边笑边跑，活力十足的嬉闹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离开神社之际，一名大约与我同龄的男子直往这边看。自懂事以来，父母亲友就不住称赞我很美，多亏如此，我对四周的视线比较迟钝。但是，像对方这样肆无忌惮，再怎么迟钝也会发觉。我停下脚步，稍稍扫过视线，他便若无其事地转移目光。
我重新迈出脚步，踩着碎石的木屐声十分轻盈，在干燥的空气中彷佛会无止境地传送出去，相当有冬天的味道。不晓得何方的狗汪汪叫着，笔直得宛如冻结般的松叶，在透明的天空下摇曳。
一路上，我时而哼歌，时而以木屐踩碎霜柱。一回家，打开玻璃上贴着报纸的拉门，S就站在脱鞋进门处微笑迎接我。明明每天都看得到S迷人的笑容，今天却仍一样心动。
我和这个人能永远生活在一起。
一月六日
重读两天前的日记，不知为何令我非常想念母亲。
她十分美丽，照片全被烧毁真是遗憾。母亲珍视的三味线拨子、照片、家具，都和她一起葬身火窟。那枚拨子其实应该要留给我的。从很久以前，那便是家族中的女性代代相传，由女儿交付女儿的。
莫非，拨子的故事是母亲编出来的？
母亲经常为我讲床边故事。据说，我们的祖先是大阪出名的三味线美女师傅。某天，她产下一个男孩。详细经过不明，但孩子尚在襁褓中，便送到遥远的九州岛。母亲提过那发生在弘化二年（一八四五），所以距今已百来年，而男孩便是我的曾曾曾祖父。出养时，男孩握在手里的就是那枚三味线拨子。
真的吗？
这是一则动人的故事，可以的话，我希望是真的。
刚才，S在暖桌对面打了个喷嚏。无论做什么，S总会随即露出微笑。每当望见他的笑容，我便禁不住开心起来。S的微笑具有这样的力量，要是他看到自己的微笑，也会感到开心吗？
就在刚刚，S谈起“明天就是冻都压了”。我一头雾水地帮他剥橘子，边发出疑问，原来那是指左义长。不料，这下换S皱眉反问：“什么是左义长？”
元宵当天到神社烧掉正月的饰品和吉祥物，在东京叫“左义长”。我晓得有些地方称为“烧岁德”，但“冻都压”还是第一次听见。
这一带似乎如此惯称。
不过，姑且不论名目，都是在十五日元宵举行，而明天才七日。
我这么一说，S便补充解释，九州岛的冻都压日期与其他地方不同，多半提早到七日。接着，他又露出微笑继续道：
“妳小时候和我手牵着手，跟彼此的父母一块去过。”
遗憾的是，我毫无印象。
住在这片土地上是我幼时的事。难不成是东京的生活如冰冷无味的水，将我内心朴实的回忆冲刷得一乾二净？
“我想参加明天的冻都压。”
我开口道。吐出陌生的词语，肚子里痒痒的，然而不知为何，却也像喝下热茶般心头暖暖的。
于是，S告诉我举办冻都压的神社所在。我以为在附近，但S的说明意外冗长。依我的脚程，往返恐怕不止一个钟头。我怕记不得路，便请S从头再讲一遍，我边听边在日记本后面画地图。这些涂鸦，将来也会成为我俩的回忆吧。
一月五日
由于我们毫不餍足地缠绵到透光的纸门明显变色，所以今天早上也很晚起床，我连忙起灶煮饭。
说起来，当初刚到这个家，S提过有只乌鸦总会跑到厨房后面翻垃圾，十分恼人。但我从没看过那只乌鸦，这是为什么呢？
味噌汤里的萝卜煮透时，我听见S的呼唤。我故意蹑脚进屋，经由走廊窥探寝室，只见S站在房间正中央，身上还光溜溜的。我不作声悄悄走近，突然抱住他白皙纤瘦的身体。S哇地一声，像小狗缠人陪牠玩般，喘息着回抱我。我也忍不住跟着喊叫。
我要和S在这里过不受任何打扰的生活。
我边吃早餐边谈起乌鸦的事，S推测是镜子的关系。或许是我进住的第二天随手丢在厨房后头的镜子，让乌鸦不愿靠近，听说鸟类讨厌闪闪发亮的东西。无论如何，四周不再有乌鸦徘徊颇值得庆幸，我不太喜欢黑色的生物。
一月四日
向晚时分，忙着洗衣服的我，瞥见院子里因融雪湿透的土壤，在夕阳余晖下美得犹如红色河岸。瞬间，我忍不住要唤S来瞧瞧，但马上甩甩头，抛开这个想法。
或许是看得太过入神，一个不小心，木屐溅起潼里的水。身上的和服与洗好的衣服虽然没事，小腿后侧却溅上稀泥。反正已弄脏，我就顺便在外面的灶中添柴烧洗澡水。
我和S在浴槽里挨着彼此取暖。S做梦般说起我刚到这个家时的情景，语气充满怀念，我也怀念地聆听。但仔细想想，其实相隔并没有那么久。我浸在热水中，扳手指数着。小指头先弯一次，然后又伸直，恰巧半年。我再次惊讶于时间竟如此短暂。
走出浴槽，我帮S擦洗身体时，他开口道：
“得知妳家工厂失火的剎那，我整颗心差点吓得惨白。真的，就是那种感觉。”
S标致的额头刻上一道哀伤的皱纹。
当时，S立刻赶抵东京，很快找到我。父亲穷毕生精力经营的工厂付之一炬，毗连的住宅也尽数烧毁。我失去所有家人，无亲无故，孤伶伶地不晓得如何是好，是他找到了我。
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起火点是工厂内的社长室。
虽称为社长室，但父亲早不在那房间办公。由于脑中长出肿瘤，父亲手脚无法活动自如，总是靠着佣人的帮忙，在家里的起居室处理事情。代替父亲使用社长室的，是母亲和定期来为父亲看诊的年轻医师。我很清楚，在工厂休息的星期天和假日，他俩总待在社长室。
连身为女儿的我，都不禁赞叹母亲的美貌。而医师也是，有张让女佣忍不住以眼角余光偷看，叹息着窃窃私语的英俊脸庞。曾有一次，我趁工厂公休的日子悄悄伏门偷听，社长室内传出母亲断断续续的喘息声。那时，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只顾工作、顽固又笨拙，且从来不陪我的父亲好可怜。
获知火源在社长室的当下，我立刻想起医师总是烟不离手。母亲和医师离开后，社长室总残留着烟草的苦味。是没捻熄烟头，才造成那场火灾吗？意外发生在星期天晚上，一定是和母亲窝在社长室的医师，临走前没检查火烛安全，以致香烟的火星延烧，酿成灾祸。
但是，我并未向任何人泄漏医师和母亲的关系。
因火灾失去一切后，原本向我求婚的几名男子态度忽然变得好冷淡，先前明明还满口爱呀喜欢的。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们追求的是什么。
S就在那时候出现。他告诉我，他也失去所有家人。亲友们都成为原子弹的牺牲品。
然后，S邀我回故乡。
“初次踏进你房间时，我吓一大跳。”
泡在热水中，我把玩着手回想。
S带我参观的房间，充斥着我的照片。数量真的很多，有幼时和亲戚一起在相馆里拍的，也有女校时期的侧面照，甚至有在家附近补捉到的背影。S坦承，东京的照片是他每次来时偷拍的，且总放在皮箱里随身携带。幸亏如此，当这座城镇遭战火波及时，唯有S和照片得以保全。
S说他爱我，从小就喜欢我，只喜欢我一人，至今仍喜欢我。
于是，我住进这个家。
我带来卖掉东京的土地所得的现金，及那个达摩。
放在我房里的物品，只有这个达摩逃过那场恶火。左右两眼都没画上黑眼珠的达摩，反而像洞悉一切般盯着我。虽然特地带来，但那双空虚的大眼教我害怕，所以到这个家后，我便立刻将达摩收进壁柜深处。
在东京失去一切的我，对痴情得难以置信的S动了心。
只不过，当时我还不认为S有这么美。自从经历那场火灾，我就无法对任何男人产生那种感觉。
S成为我心中美的化身，是在除夕夜。那晚的事，我终生难忘。
一月三日
傍晚，可能是浆糊已不黏，我发现碗柜玻璃上贴的报纸脱落一角。重黏时我顺手泡了茶，S则聊起很久以前的往事。小时候，我俩曾一起在c家玩捉迷藏。
“我们躲在仓库里，妳把收藏的旧和服披在身上给我看。千鸟纹的单衣真适合妳。”
S的祖先来自河内，从他祖父那一代才移居这片土地，因此仓库保存着许多覆盖厚厚灰尘的河内绵夹衣和单衣。还是孩子的我，曾拿那些衣物嬉戏，但我一点记忆也没有。
“如今，我依然看得见当时的妳，清清楚楚。”
S说着，稍稍仰起头。
“一听到鬼的脚步声，妳随即丢下和服，拉我到衣箱后面。我们屏息等待脚步声消失，我连妳身上的气味都记得。那就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有种温暖而哀愁的味道。”
S捧着茶杯，怀念地叙述我毫无印象的往事。
“妳不经意地动了一下，于是我的左小指碰到妳的肩膀。但妳一心只想安静待着，所以没发现。妳的体温从指尖传来，光是如此，我便觉得彷佛全身赤裸与妳拥抱在一起。”
S坦言，他当时只希望那一刻能持续下去，找我们的鬼永远不要来。
现下，我也这么想。
一月二日
我从刚刚就一直愣愣看着自壁柜取出的达摩。这个半身烧焦的达摩，对我而言是过往唯一的印记。
日复一日，“过往”渐渐淡去。然而，有些“过往”永远不会离开。我想消除种种过往，扔向遥远的地方。可是，只要这个达摩在身边，多半很难办到。
十五日的元宵，这座小镇一定会有举行左义长的神社，我打算带达摩参加。因为愿望实现后，必须烧掉达摩。
或许，唯有这么做，我们才能真的踏出新的一步。虽然昨天在日记上写着“重生了”，但其实我们还尚未重生吧。
真希望元宵赶快来临。
一月一日
新的一年到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写日记。仔细想想，我从少女时期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只是自那场大火烧毁全部的日记后，我便不曾在一天结束之际提笔。
昨晚，我们重生了。
重生为崭新的我们。
S的手术完成的很快。
一周前，我联络上以前经常出入家里的医师，告诉他我们想动的手术内容，他却坚持不肯点头。于是，我暗示知道他与母亲的关系，及工厂失火的原因，最后他才勉强答应。昨天除夕，医生带着一套医疗器材到家里。
我们下定决心动手术，起于S的话。
十二月初，S提起我俩周围飘荡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异样感，并以"白雾般"、"隔着一层薄膜"形容。这些词语非常贴切，和我的想法如出一辙。只是，之前我一直将那份忐忑深藏心中。
异样感，我晓得关键何在，或许S也心知肚明，但他大概说不出口吧。弥漫在日常中的雾，与笼罩我们生活的那可恨薄膜的真面目，就是我内心的不安。若S顺意成全我的愿望，不管是雾或薄膜，肯定马上一扫而空，所以我好几次忍不住想开口。但我不敢，始终提不起勇气。
当S戳破生活中隐藏的不对劲时，我十分犹豫，犹豫了很久。不过我最后决定讲一切交给S。我向S说出唯一的心愿。
请你一辈子都不要看我。
请不要看我像达摩般被烧的又丑又烂的脸。
请保证不会丢下我，离我而去。
这个家没有镜子。同居的第二天，我就猜下全部的镜子处理掉，然后为每片玻璃贴旧报纸，好让我面孔不会显现其上，好让我不会看见和S一块生活的女人，那个爱着S的女人的真正的模样。
即使如此，家里仍有最能清楚映出我形影的东西，那就是S的双眸。倘若是旁人的眼睛，我一点也不在意。但S的瞳眸，对我而言便是镜子，一面将我的身子照得格外鲜明的镜子。
动完手术的S，静静与我相对。
决定永远不看我的S好美，我对S的怜惜油然而生。发生那场火灾后，为了找寻我，不远千里赶到东京的医院的S。即使我变成这副德性，依然爱我如故的S。以最真切的方式实现我愿望的S。
我请医师把S的眼球装进塑料袋，接着以美工刀割开达摩底部放进去。那个达摩是我过往生活唯一留下的部分，如今以这种方式与曾是S一部分的眼球合而为一。要怎么处理这尊达摩，我准备用一整晚仔细思索。
我喃喃着“给达摩眼睛，讲起来好像冷笑话”，S忍不住朗声大笑。那是不带任何阴霾，彷佛能震动天花板、清净空气的舒服笑声。此刻，我才明白原来S先前的笑都不是发自内心。从今以后，我就能听见S真正的笑声，也能陪伴他一起欢笑。
卖掉东京的土地入手的钱，只要不铺张，就算不工作，应该也足够我们生活。我们要在这里玩鬼永远不会来的捉迷藏。
我们的心，并没有失常。
我把心愿告诉S，S也欣然接受，如此而已。于是，我们获得幸福。唯有这才是确切的、唯一的真实。
我们的心并未失常。

恶意的脸
“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喔。”
在没有暖气、又冷又小的房间里，那个人对我这么说。
隔着肮脏的蕾丝窗帘，外头有只大乌鸦以巨大的喙啄破丢在房子与庭院外墙之间的厨余垃圾袋，偶尔发出浑浊的声音。
“不能告诉爸妈，当然也不能告诉朋友。”
那张瘦得像骷髅的脸面对着我，再次确认。
“我没有爸爸。”
“这样啊。”
“不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请放心。”
她不太相信地盯着我的瞳眸好一会儿。坐在起毛榻榻米上的她，捧着一个扁平布包。深绿色的布严密裹住的东西，约有教室的桌面那么大。
“真的吗？”
“嗯。”
她似乎终于同意。只见她以枯枝般的手指缓缓解开布包，里面的东西逐渐露出一部分。
“那个……”
我不禁探出上半身。
这真的能帮我吗？
这到底有什么用处？
窗外再度传来浑浊的声响。
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放学的路上，我跑进陌生女人家中。这个人是谁？腿好痛，左腿内侧像遭叉子戳刺一样疼痛。对了，就是因为这个伤，我才会来到这里。
深绿色的布被轻轻拉到旁边，其中的东西映入眼帘。那一瞬间，我倏然忆起白天的遭遇。那发生在教室里，是他，是S……
（一）
我暗暗想着，绝对不能动。
我晓得皮肤正遭严重拉扯。露出制服短裤的左腿内侧和椅子完全密合，要是不小心一动，我就惨了。我弓着背悄悄嗅闻，味道有些刺鼻--是三秒胶。我的左腿被黏在椅子上。
讲台上，岩槻老师以粉笔敲击黑板似地写出“小野妹子”。他才三十出头，头顶和后脑就没一丝毛发，一面向黑板，光秃秃的部分就暴露在全班眼前。
“世界三大美女是埃及艳后、杨贵妃，还有……”
岩槻老师拿着粉笔蓦地转过身。
“这个小野妹子。”
他确认般扫视我们一圈后，继续道：
“才怪。”
教室里缓缓响起汽水冒泡般静静的笑声。
但是，没有半个同学由衷觉得岩槻老师的笑话有趣。要是不笑，岩槻老师肯定会歇斯底里发作。每遇到那种情况，他脖子以上随即像换个人般双眼倒竖、嘴角僵硬上扬，接着便开始颤声点名坐在前方的学生，突然问起尚未学过的难题。
倘若答不出，他就会露出蜥蜴般狰狞的神情要我们罚站。
所以，只要岩槻老师说笑话，我们都会笑。
那时候，三十八个学生中笑得最真的大概是我。因为我绝对不能让老师歇斯底里发作，不能被罚站。现下叫我站起来，黏在椅子上的大腿内侧想必会如乌贼那层薄膜一样被撕下。当然，我不能告诉老师原由，否则S不晓得又会使出多恐怖的手段报复我。
我屏着气，慢慢改变头的角度。与最靠窗的我正好在相反的另一边、同一排的靠墙侧，S白皙的面孔像只画上黑点的纸，平板无表情的双眼越过一整列的脸直盯着我。
刚刚下课时间结束，我从厕所回教室时，曾瞥见S从我的座位离开。我应该更提高警觉的，但我只瞄一眼，确定没图钉或水彩后便就坐，完全没注意到椅子被挤上透明三秒胶。
之前有一次，我向岩槻老师报告S的行径。于是，老师把我和S叫到办公室，并当场质问S。S老实承认犯错，老师非常满意，要我们在他面前牢牢握手，就此结束调解。当晚，我家信箱马上被放进没有脚的蚱蜢、螳螂和金龟子。
妈妈发现后，问我晓不晓得原因，我回答不清楚。最后，妈妈猜测这些残缺的昆虫是同栋大楼小孩的恶作剧。--我不能让妈妈操心，前年爸爸去世后，妈妈就单打独斗地挣生活费。虽然酒愈喝愈凶，却也更拚命工作，还要做家事，一个人担起两个人的责任。我不能伤妈妈的心，不能说出实情，妈妈若知道……
“其实是小野小町。”
妈妈一定会哭，一定会背着我躲起来掉眼泪。
制服短裤下的两条腿，先前也常成为S的目标。有一回上体育课时，趁四周视线都集中在跌倒的同学身上，S以利如剃刀的跳绳不停抽打我的小腿肚。另一次则是在下课的走廊上，他突然拿自动铅笔刺向我的膝盖后面。如今，那根铅笔芯还留在我的皮肤内。
现下是十二月，再过三个月，四年级的第三学期便要结束。依学校规定，男生制服从五年级开始换成长裤，届时S就不会找我这双腿的碴了吧。当然，我不认为S的攻击会就此画下句点。头、脸、眼睛、手、夏天的手臂，S将瞄准哪里？他一定会继续攻击我。
我转头向前，侧面承受S刺人的视线。我伸手进抽屉，摸索着找到三角尺，悄悄拿近左腿，把尖尖的角插进腿和椅子之间，塑料冰凉的触感立即传来。我试着将尺往里推，尖端却碰到硬物而停住，大概是三秒胶已完全凝固。我面向前方，只有右手不断使劲，但始终毫无进展，尖端碰到的硬物不肯改变形状。我加强力道，尖端偏离三秒胶的阻隔往上移，猛地刺进大腿。我痛得缩起脖子，在冬天的教室里汗流浃背。
“这位既非女人，也非人妖，而是男人。”
听不太出来老师是不是想逗我们笑。尽管如此，安全起见，教室里依然响起比刚才更胆怯的笑声。宛如在纱窗上挣扎的苍蝇，我边笑着配合，边在桌子底下拚命推动三角尺。但三秒胶刮不掉，尺的尖端一点也没前移。不，稍有进展，将大腿和椅子黏为一体的三秒胶让出些许空间，再试一次……又略微前进。刮掉三秒胶了吗？还是椅子的胶合板表面被削除？因为不会痛，我只晓得皮肤没事，继续这么做就行。不过，眼下安心还太早，岩槻老师不知何时会爆发，突然叫我们起立。动作要快，必须像拿钳子剪炸弹引线一样，谨慎而迅速地完成。
我推动三角尺，偷觑S一眼。S也注视着我，薄薄的嘴唇慢慢扬起，瘦削白皙的脸颊犹如挤歪的黏土，一副临时想到什么主意，或抓住时机实行计划的表情。
那时，岩槻老师拍着双手抖落粉笔灰，语带得意地说：
“你们毕业的学长、学姊，有人把圣德太子念成shotokutaiko (正确读法为shotokutaisi)，以为他是女人呢。”
教室底部再度传出一阵暧昧的笑声。可是，笑声的涟漪一扩及S的位子，便恍若遇到从海里探出头的巨大黑怪，顿时停住。
“……的。”
S小声脱口而出的话，让岩槻老师的表情咻地消失。
教室里排排坐的所有同学瞬间变成人偶。
“怎么，？……有问题吗？”
“没有。”
“不过，你刚才开口了吧？”
岩槻老师的神色渐渐产生变化，宛如一只想用脸挤破薄胶膜的蜥蜴。
“嗯。”
“你讲什么？不好意思，老师没听清楚。”
那嗓音仍有一点温度，彷佛在暗示“现下还没关系喔”。但S再度挤出笑容，抬起头，重复同一句话。
“那根本是骗人的。”
胶膜破裂，蜥蜴探出脸。三角形的双眼因发现昆虫猎物而发光。
“……站起来。”
S乖乖顺从指示，椅子的拖地声格外响亮。岩槻老师的视线牢牢钉在S身上，平静问道：
“圣德太子不是拿着一个东西？一根长长的，很像棒子。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那句话将完未完的时候，S便回答“不知道”。老师上半身微微颤抖，深蓝西装的双肩提起……提起……然后倏然垂落。
是笏，老师讲出正确答案。
“你，这节课都给我站着，不准坐下。”
“是。”
“那么--”
然后，预期的情况发生。蜥蜴在讲台上寻找新的猎物，脖子一吋吋转动，目光从教室的一边慢慢扫到另一边。
“你。”
点到的是坐在我斜前方的女生。老师问圣德太子的出生年月日，她当然答不出来。
“公元五七四年二月七日，把课本每个字都看熟。”
她也惨遭罚站。岩槻老师转动眼珠，恍若手电筒的灯光爬过地板，视线移至教室另一侧，然后以同样的速度调回，逐渐朝我靠近。
“你。”
老师点到另一个男生，照样丢出绝对无法答复的难题，成功让那同学罚站。
接着，老师陆续点名，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共让七个人罚站后，总算气消，叫S之外的所有人坐下。
我全身虚脱。
在只有S罚站的状态下，老师继续上课。由于陷害我站起来的企图没能得逞，S笔直面向前方，双唇紧闭。
等待下课铃响前那段漫长的时间，我拚命推动三角尺。没被老师叫到是我运气好，但下课时全班都必须起立、敬礼，我却不能。我不断使劲地以尺的尖端刮开三秒胶，再一点，只差一点。然而，时间快速流逝，扩音器播出铃声。岩槻老师结束讲授，示意值日生喊口号。
“起立。”
全班一同站起。我一阵心慌意乱，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抓住椅子、翘着臀，腿黏在椅子上起身。
“敬礼。”
岩槻老师立刻离开教室。我迅速恢复原本的坐姿，悄悄环顾四周，似乎无人察觉我的异样。不，坐在我后面的男生彷佛有话要说。但我摆出“刚刚在开玩笑”的表情，他便顿失兴趣似地离开座位，走出教室。
由于下一节换到视听教室上课，同学们陆续消失。最后，只剩我被黏在椅子上，大家全都走光，S也不见人影。
我有把握能在十五分钟的下课时间内刮开三秒胶，因为剩余部分不多。在寂静的教室里，我右手推着三角尺，小心翼翼分离还黏在椅子上的皮肤。
这时，S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像低语着什么，可是我没听见。S面无表情地穿过一排排桌子走近，喉咙发出咕的一声，双手推倒我。桌子、天花板、窗户不停旋转，后脑杓和背部狠狠撞向地面，左腿传来扭断般的剧痛，我嘴里冲出足以震聋自己的惨叫。
（二）
上周末下的雪，还残留在马路边。
放学的学生一个个超越我。我左大腿内侧贴着纱布，强忍泪水走在小巷里。
由于我解释是跌倒擦破皮，彷佛要惩罚我的不小心，比妈妈年轻许多的保健室阿姨粗暴地为我治疗。
幸好伤口不大、血流得不多，说是跌倒也无人起疑。看情况，三秒胶没刮开的范围比我想象的还小。
“回家途中别再跌倒啦。”
放学前的班会上，岩槻老师嘱咐我。接着，他向全班说明我腿上纱布的由来，每个同学都笑了。这次不是假笑。
今年春天结束时，S开始攻击我。
那时，S因为母亲病逝，有段时间没来上学。睽违许久回到学校，同学也没安慰他几句，大家都讨厌他。S原本话就不多，即使和他交谈，他也只会不置可否地应几声。从一年级开始，大伙便下意识地躲着他。之后，情况演变为“他讨厌我们”，不久又变成“我们讨厌他”。这真的是不知不觉形成的共识，不晓得
是谁先提出的，或许根本没人提出。
知晓S失去母亲，我觉得S很可怜。我还清楚地记得爸爸死掉的时候，我好像也跟着死掉的感受。所以，我鼓起勇气接近S，开口搭话。我想安慰他，为他打气。
“我也没有爸爸，我明白你的心情。”
当时S望向我的眼神，我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双瞳眸犹如积在生满铁锈的油桶底部的泥水，阴暗而浑浊。
第二天起，S就对我展开攻击。其实，至今我仍不太能理解S的想法，正因如此，更加深我的恐惧。是我自以为懂S悲伤的缘故吗？还是母亲健在的我，不该对丧母的S讲那种话？
来到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横扫的冷风吹打着鼻尖。双眼后侧突然阵阵刺痛，鼻子两旁有温温的液体流下。我低下头，被融化的雪水弄脏的柏油路显得歪歪扭扭。我紧瞪那片扭曲的地面走着。再两年多一点，距离小学毕业，还有这么久的时间。S打算攻击我到什么时候？他为何要攻击我？要等情况恶化到什么程度，我才能再去跟大人说？蚱蜢、螳螂和金龟子脚被扭断的模样，在我脑海深处的暗影里浮现。
四周隐约有种短促的吐气声。
那声音以非常快的速度接近我。赫然抬头，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倏地擦过我颈间。我缩起脖子回望，一只乌鸦逐渐远去，身影愈来愈小。刚刚那好像是乌鸦的拍翅声。我又转头向前，却吓得差点停止呼吸。
谁？
小空地旁一幢老房子的围墙后，有个陌生女人紧盯着我。年纪大概和妈妈差不多，脸瘦得干巴巴的，有一头凌乱粗糙的长发。她彷佛受到惊吓，双眼圆睁，像两个深邃的洞。由于她站在墙后，看不见肩膀以下的部分，但看得出她身上的白衬衫不怎么干净。
我咬牙伫立原地，那女人忽然瞇起眼睛。仔细一看，她目光并非投向我的脸，而是我头顶稍微往上的地方，空无一物的地方。
“你遇到……很凄惨的事？”
她的话声好似被气息冲散，十分沙哑。
“你很害怕、很难过？”
这个人有问题，我直觉地想。
“你最好不要直接回家。”
她一直注视着我头顶上方，诵经般简短地说。
“到我家……我会帮你。”
语毕，女人随即转身。越过长满青苔的墙，可见她瘦削的肩膀随长发起伏摇晃，移步到玄关的拉门之后便消失无踪。
帮我？她要帮我？
女人嘶哑的嗓音在我耳中萦绕，不肯消散。真的吗？她能帮我什么？她是谁？我决定离开，但回过神，我已走向女人消失的玄关门口，轻轻打开拉门。屋内有股混杂油和厨余般的怪味。
“乌鸦……会来翻我家的垃圾。”
踏进里面的房间，女人已侧坐在榻榻米上。
“所以我刚刚也是去赶乌鸦。”
不晓得是眼珠过大，还是脸上的肉太少的关系，她双眸明明凹陷，却像随时会蹦出来。她穿着长裙，略脏的白衬衫隐约浮现纤细的手臂轮廓，犹如稻草人。她的身体也和稻草人一样，瘦得教人不禁怀疑衣服内是空的。
她既不请我坐，也没叫我站着，只问道：
“你需要我帮忙吗？”
彷佛要赶走犹疑，我干脆地点头。
“可以的话，希望妳帮我。”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虽然不晓得她要怎么帮我。
窗外闪过一道黑影，似乎是刚刚的乌鸦又回来了。女人望向那边，动动嘴唇说着什么，而后面对我。
“你能保守秘密吗？”
秘密，什么秘密？
“你能答应吗？”
她重问一次，我暂且回复“能”。女人听见后，如竹节虫般缓慢向后转，伸手开壁柜的拉门。
“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喔。”
“不能告诉爸妈，当然也不能告诉朋友。”
女人从壁柜取出深绿色扁平布包，里面是张画布。原本大概是白的，但好像已经很旧，整张泛黄。上面似乎有些图案，不过我的位置角度不佳，看不清楚。
“你……在害怕什么人吧？”
女人抬起头，视线茫然停在我头顶上方。
“妳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
女人空洞的表情毫无变化，直接答复。
“你上面的你是这样说的。”
我上面的我是什么意思？看得到我在说话是怎么回事？
女人突然单手抓住我的衣襬。我还来不及叫就被拉过去，女人瞬间扬起另一手上的画布，用力往下挥……原以为会挨打，可是并没有。画布挥向我的头顶上，而非脑袋。随之扬起的风声，如乌鸦拍翅声回荡在我耳中。
“……很简单吧？”
女人把画布朝下放在杨榻米上，然后轻轻盖上深绿色的布。
“这样就没事了。”
该怎么形容才好？当时的我，就像潭面突然静止，就像在风大的日子紧紧关上窗时一样。总之，剎那间，某种东西自我心中消失不见。
“你不会再感到害怕。”
女人低语后，首次露出微笑，接着又垂脸念念有词。那副模样，简直已忘记我在房里，甚至连是她叫我进来的都忘得一乾二净。
我悄悄折回玄关，穿上鞋子。
（三）
我不晓得那女人对我做了什么，但我确实不再害怕S。对我来说，S已形同橡皮屑或干掉的饭粒，不值得放在心上。就像移动一根火柴即能改变小狗图案方向的益智游戏，我的心情和昨天以前截然不同，爽快无比。
早上在教室里，我的眼角余光扫进S白皙的脸。通常我都直接前往自己的位子，绝不会看那边。不过，今天我停下脚步，故意要吓对方似地用力转过头，只见S的脸抽动一下。这样我还不满意，于是直视S数秒后，若有似无地扬起嘴角。接着，我刻意放慢速度，走到位子上。
椅子上还黏着昨天三秒胶的痕迹。即使看到这景象，我也只觉得愚蠢。无聊，就会这种恶作剧，未免太幼稚。他头脑有问题：心理有毛病，之前陪他做这类蠢事，该是停手的时候了。S大概是班上个子最小的，虽然我也不怎么高大，
但体力肯定不输他。这么简单的道理，先前我怎会没注意到？若他再搞出莫名其妙的把戏陷害我，我就踹他肚子，让他吐出胃里的食物，然后命令他趴上去。我要踩住他的脸，任他哭求也不饶他。敢抵抗我就踢他，这样还抵抗的话，干脆杀掉他。
第三节是美劳课。
全班在美术教室上课。老师发给每人一包纸黏土，要我们捏出喜欢的动物，并交代雕刻细部的刮刀、牙签等工具，放在教室角落的大箱子里，可自行取用。我站在工作台前，撕下黏土的塑料包装袋，抬起下巴瞪着相隔两个工作台，同样在拆纸黏土包装的S。S完全不看我这边，是怕了我吗？还是仍有心情思索接下来要制作的动物？S的成品肯定非常精巧，他这方面的才能相当出名。去年市政府办的展览会上，他的画获得金牌奖，是项没太大用处的才能。
好了，要做什么呢？任何一种动物吗？那来做S吧。他和动物没两样，虽然比狗聪明些，但比猴子笨得多。将纸黏土形塑成他的模样，以刮刀切成一块一块的，再拿牙签用力戳刺。不，这样不如一开始就设定为头插牙签、胸口插刮刀的S，搞不好更好玩。我离开座位，到角落的工具箱挑选必要的器材。返回工作台后，得先揉软纸黏土，于是我右掌使劲推开桌面上的方形黏土块。纸黏土一下就被揉开，中指和无名指间赫然突出一样银色薄薄的东西。原来是美工刀的刀片。
按在纸黏土上的右手顿时失去知觉，指尖禁不住颤抖，终于像故障的机械剧烈摇晃起来。我的视线飘散，不听使唤地径自游移，然后停在某处。S那张白皙的脸面向我。是他。他趁我不在座位时藏入刀片。
心脏发出短促的声音：心窝处愈来愈冷，吸进的气吐不出去。
--好可怕。
那早该消失的恐惧，犹如稍不留神放到快满出浴缸的洗澡水，随时都会从我的身上溢出。要是突然转身、蹲下或出声说话，便会哗啦啦流到地板上，把我冲走。
--好可怕。
我发抖着拔起突出纸黏土的刀片。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刀片从手里掉落，发出短短一声轻响。声音虽然很小，但就像打瞌睡时电话钤响，冰冷的血液瞬间流过全身。
那天回家路上，我驻足在她家前面。
希望她能替我想办法，希望她能帮我。我想再度变得能够视S为橡皮屑和干掉的饭粒，就算立刻恢复原样也没关系。自从爸爸过世后，妈妈酒喝得很凶，或许我的心情和妈妈很像。
镶着毛玻璃的拉门后，传出沙哑的话声。虽然听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她发现我、要我进去的意思。
“……没用吗？”
她坐在里间，穿着昨天那件衣服，毫无光泽的长发垂落脸颊，抬头看着我。
不，她看的依然不是我的脸，而是我的头顶上方，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窗外十分安静，那只乌鸦今天似乎没来。
我单刀直入地开口：
“请再帮帮我。”
和昨天一样，再一次。
于是，女人首度正视我。
“你……晓得昨天我做了什么吗？”
我含糊地摇头。她垂下睫毛，俯视裙子覆盖的膝头数秒，宛若遭丢弃的老旧稻草人。然后，她点点头，转身打开壁柜的拉门，拖出深绿色布包。
“我让你瞧瞧……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女人解开包包，露出泛黄的画布。和昨天不同的是，画正对着我，所以看得非常清楚。我跪在榻榻米上，爬也似地凑近画布。
那是一幅奇怪的画。
但画得并不差，不仅如此，似乎是出自十分厉害的人的手。油画颜料像稍微晕开的照片，精确描绘出各式各样的物品：杯口如牵牛花开的咖啡杯，长发的小伙子，红通通的苹果，画笔，报纸，哭泣的婴儿……这是什么？婴儿抱着状似大蛇的东西，是布偶吗？此外，还有许多毫无关联的东西通通挤在一起，每一样都相当逼真。只不过，就是怪怪的。该怎么说，整体没有重心、没有主题--不知为何，这幅画让我很焦躁，心头涌起一阵不安。群聚在画面上方的女人，色调很淡，浑身几近半透明，而且都长得一模一样。那张脸，就是我眼前的这张脸。是她。画里有好多个她。
“这里……看得出来吗？”
她瘦削的手指抚摸画布，停在某处。那里同样淡淡画着一个双手要高不高地举在胸前，睁大瞳眸、黑眼珠挤到一边，神情害怕的小孩。一个我也见过的男孩。
“是我吗？”
我问道，她点点头。
“是你恐惧的心。”
“恐惧的心……”
“最好不要太常拿掉，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我以为她是开玩笑，但她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以前，我还有家庭的时候，我丈夫突然失踪。”
女人轻抚画布，突然讲起往事。
“我丈夫是个画家。可是……有一天，他从画室里消失。我四处联络，打听他的下落，却遍寻不着。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丈夫竟会变成一幅画。”
她在说什么？
“所以，我从没注意过这幅画。初次发现异状，是我们的宝宝不见的时候。”
女人的手指又爬上画布。
“这里，看得到吗？”
毫无血色、像块脏胶片的指尖比着刚才的婴儿。婴儿怀抱大蛇般的布偶，张着粉红色的嘴哭泣。
“我们的宝宝跑进这张画布。”
女人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
丈夫失踪后不久，她让宝宝在画室玩耍。在厨房里忙完，忽然没听见任何动静，她以为宝宝已睡着，打开画室一看，居然不见宝宝的身影。那时，她才突然注意到放在地板上的画布。
“仔细一瞧，我先生也在里面。喏，就是这个留长发的人，认得出来吧？”
那名长相端正的年轻男人几乎站在画面的中央，略带哀伤地凝望坐在一旁的婴儿。
“当然，我心想怎么可能，甚至怀疑自己脑筋不对劲。但回过神，我居然拿着身边的咖啡杯往画布里推。”
“然后……”
然后怎么样？
“这就是当时的咖啡杯。”
瘦削的手指再度移动，比着浮在不上不下的地方、外观极似牵牛花的咖啡杯。
“然后，我便拿现有的苹果和报纸试验。于是，同样的情况发生。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我只能相信。因为，事实上……”
话声愈来愈小，终于中断。女人自我鼓励似地深吸口气，边吐气边继续道：
“我不清楚丈夫从哪里弄到这张画布。但是，我晓得他和宝宝都跑进里面，再也回不来。不管是咖啡杯、苹果，还是报纸，弄进去很简单，之后却怎样都无法取出。”
你看好。女人说着从地上捡起肮脏的一圆硬币，以两指夹到画布前。一圆硬币碰到画布时，发出“咚”一声。这没什么奇怪的，那就像硬币与画布撞击时该有的声响。硬币并未消失，女人于是重复方才的举动，同样只听见“咚”一声。
接着尝试第三次，这次女人加重力道猛然将硬币推向画布，简直是用丢的。
“啊。”
硬币不见了。
女人望向我，彷佛要确认我有没有看清楚，而后又注视着画布，似乎在找东西。
“……成功。”
我凑到画布前。起初什么也看不到，但我瞇眼仔细观察，一个极小的灰色圆形物体浮现。那是枚一圆硬币。
女人挺直上半身，讲故事般继续道：
“明白这画布是怎样的东西后，我便想进去与丈夫和宝宝团聚。我从手指头试起，可是完全没动静，再使劲按压，还是不行。大概要和刚刚塞硬币一样，用尽全力才办得到。”
女人说，所以她把画布放在地上，爬上身旁的椅子。
“我想用跳的，从脚这边进去。”
语毕，她淡淡一笑。
“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失败了。谁教我没运动神经，才会变成那
样。”
“那样……”
听见我复述，她右手便慢慢拎起长裙。我尚未反应过来，裙襬已缓缓拉到面前，于是，裙内的景象逐渐映入眼帘。
我惊愕得全身僵硬。
“妳的腿……”
她只有一条腿。
她如同真正的稻草人，只有右腿。而左腿仅剩大腿根部到凹凸不平的前端切面。
“跳下椅子时，恍若掉进小水池，唯有左腿顺利进入画布。”
女人放下裙襬，再度面向画布，指着婴儿--不，不对，是婴儿抱在怀里的大蛇布偶。仔细一看，那是人类的腿，货真价实的一条腿。
“我在朋友的医院治疗，直到伤口痊愈。我没多解释，朋友也没追问。我伤得虽重，但朋友答应我不通报警方。”
女人像要蜷缩身子般垂着头，深深叹口气。
“从此之后，我就变得非常害怕。我想去找画里的丈夫和宝宝，想和他们见面，却怕得不得了。我每天都好悲伤。好悲伤，好悲伤，好悲伤。不过，我突然想到，或许这画布能消除我的悲伤。”
脑海深处响起叮的一声。昨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和女人忽然冒出这番话的理由，总算串连起来。
“这想法实在可笑。但若真要说，这件事打一开始便很可笑……．我举起画布，试着往头顶用力挥，就像挥捕虫网那样。我只希望能将笼罩全身的悲伤锁在画布里。”
“……成功了吗？”
明知答案，我仍忍不住问道。她点点头伸出手，果然如我预料地指着并排的那几个女人。那群淡彩描绘出的半透明女人，个个神情哀伤。一副哀伤到不能再哀伤的样子。
当下，我并未完全厘清所有细节。即使如此，我依稀明白昨天遭遇什么事。我在画布上搜寻刚刚看到的自己。那个双手举在要高不低的地方，双眼睁得老大，眼珠挤在一边，神情非常惧怕的男孩。
“那是你恐惧的心。”
这是我的心。女人将我畏惧S的心，封在画布里。
“我为何劝你最好别再拿掉，你懂了吗？”
她突然问道，我默默摇头。
“人的感情啊，分量原本就是固定的。”
“什么意思？”
“所以会变淡……”
她缓缓眨眼，轻抚那有好几个悲伤的自己的地方。
“我没发觉这点，做得太过头。多年来，每当感到悲伤，我便把悲伤丢进画布。如今，我不再为失去丈夫和宝宝感到悲伤。相对地，我变成一个空壳。就像放空浴缸的水一样，情感已从我心中消失。我不会难过、害怕、开心，以后也永远不会。”
情感会从心中消失。
会变成空壳。
“现在，我连做这种事都面不改色。你看得出这是什么吗？”
女子指着画布上的一点。原来是只黑色的鸟，以极不自然的姿势展翅飞翔。
“这该不会是……”
那只乌鸦，啄破垃圾袋的乌鸦。
“昨天，我觉得很碍眼，就把牠抓进去。亲手葬送活生生的东西，这么残忍的事以前我绝对办不到，现下却根本无动于衷。只不过是叫声有点吵，便将牠随手丢人。”
橘色的夕照射进窗户。玻璃彼端的一小块天空，像严重烫伤般通红、脱皮。
“最好不要太常拿掉。”
我终于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否则你肯定会后悔。”
或许我真的会后悔，可是我仍不由自主地恳求。
“我好怕，我好怕我朋友。所以，无论如何都希望妳像昨天那样，再帮我一次。”
女人凹陷的双眼直盯着我好一阵子。然后，她语调平板地问我怕什么、怕谁。我老实说出与S有关的一切，毫无保留。只要想得到的，S以往对我的所有攻击，我一股脑全数倾吐，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不知不觉中，我滚滚落泪。
听完我的告白，女人的答复非常简单，而且完全超乎我的预料。
“既然这样，把他放到这里面就好啦。”
彷佛被撩拨的潭水，我心念一动。淤积潭底的泥土散开，整潭水立刻变成混浊的咖啡色。女人平静地说：
“只要带他来，我随时都能帮你。”
不久，我步出玄关。冷风吹袭的玄关旁有袋垃圾，她少一条腿，要拿到垃圾场肯定很吃力。我捡起垃圾袋，打算帮她丢到回家路上的一座垃圾场。明天收厨余吗？万一不收，反正现下是冬天，应该没关系吧。但最后我改变主意，把垃圾袋放回原处。
我走在安静的夕阳小巷里，边思索边往公寓前进。我不停地想，反复地想，终于下定决心。
我要带S过去。
请她除掉S。
回到公寓，发现玄关的门开着，我还以为是离家上学时忘记锁，但随即瞥见妈妈的高跟鞋就放在脱鞋处。
“今天好早喔。”
“晚上的会临时取消了。”
妈妈在设计事务所上班，工作是发想书籍和杂志的封面。
妈妈还没换衣服，在起居室喝着红酒。
“噢，对了，你啊……”
妈妈抬起头，直视着我。
“你认识□□太太吗？”
“谁？”
□□太太，妈妈重复一遍同样的名字。
“刚才我在楼下遇到管理员，管理员看见你昨天傍晚从她家出来。”
因着这句话，我总算想起□□是那个人的姓。玄关旁生锈的信箱上，确实以麦克笔写着这两个字。
“你去过对不对？”
妈妈的眼神非常严厉，简直像在责备我做了坏事。可是，我完全不明白犯下什么错，只好杵在餐桌旁默默点头。妈妈盯着我一会儿，才低声嘱咐：
“不准再去喽。”
我不懂妈妈的意思，不禁扬起眉毛，伸长脖子。
“那个人怪怪的，大家都知道。她丈夫以前是画家，我和他合作过好几次，可是……”
“咦，妈，妳说她丈夫，就是失踪的那个吗？”
听完我的话，妈妈便反问“失踪？”神色一变。
“她这么告诉你的？”
“对。她丈夫原本是画家，有一天……”我不晓得该怎么讲，便胡乱收尾，“突然消失不见。”
妈妈轻吐一口气。
“不是不见，是死掉了。由于出车祸，连坐在前座的婴儿也一起送命。”
“咦……”
“大约是五、六年前，妈妈还去参加葬礼。他太太之前同样从事绘画工作，
可是，打失去丈夫和孩子后就变得有点古怪，甚至一度自杀。”
自杀……
“画画的工作也没在做了。你去过的那间房子，听说她一直没付房租。房东可怜她，不好意思催缴。讲起来确实很可怜，但……”
“她怎么自杀的？”
我打断妈妈的话。妈妈像在翻找记忆，抬头凝望天花板数秒后，答道： “跳楼。印象中是从哪栋大厦的楼梯间跃下，幸亏不是太高，脚又先落地，才捡回一命。”
最后，妈妈遗憾地补上一句：
“所以，她有条腿不管用。”
（五）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S并肩走在小巷里。
“像咖啡杯、苹果啊，真的什么都能装。她还当场示范，一圆硬币马上就跑进画布。”
我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S几乎没应声。不过，我发现他的侧脸和平常不同，嘴角有些高兴地扬起，眼神明显期待着即将发生的事。
“有个东西很神奇，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是这样约S出来的。出声向S搭话时，我差点止不住发抖。不过，原封不动地叙述起那女人告诉我的事后，情绪也就慢慢稳定。因为S似乎十分感兴趣。
“接着，她又把一只聒噪的乌鸦抓进去。没骗你，我亲眼看到的。”
S警戒的目光渐渐松懈。
“还有，不光物品和动物，像心情之类没形体的东西也能放入画中，这才是最奇妙的。如何？一起去看嘛，真的非常不可思议。”
S僵硬的表情终于完全松弛，点点头。
“什么时候？”
“今天放学后，早点去比较好。”
于是，现下我和S正并肩走向那幢房子。
我当然晓得，她的话全是捏造的。那种事--她告诉我的那些事，现实中不可能发生。那幅画出自她的手，之后才编出那样的故事，根本没有神奇的布。虽然，她昨天在我眼前将一圆硬币丢进画布，但那应该是魔术吧，硬币想必藏在衬衫袖子或别地方。而消失的硬币出现在布面，肯定是一开始就画好的，只是太小我没注意到，这无疑是魔术的一部分。至于神情害怕的我那半透明的模样，大概是前天，也就是我第二次到她家前画的。以为她帮我消除掉对S的恐惧，算是一种心理作用吧。不过是她说“没事了”，我便这么认为而已。
原本，我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我以为她讲的全是真的，直到走出她家看到玄关旁的垃圾袋为止。
“再一下就到了，我好兴奋。”
昨天，我瞥见玄关旁的半透明垃圾袋中，隐约有个漆黑的物品。起初，我猜是揉成一团的布之类的，不过凑近一瞧，那怎么看都是乌鸦。不仅有着黑色翅膀，还有同样是黑色、塑料般细细长长，像极尖尖的大双壳贝，于前天发出浑浊声音的东西。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看见，也没料到我会刚好拿起垃圾袋。但就是这么巧，我识破她的谎言。望着垃圾袋里变硬的乌鸦，我恍然大悟。
然后，我确信她任何事都干得出来。
为了让编造的故事成真，她一定什么都肯做。
正因如此。
“既然这样，把他放进这里就好啦。”
正因为我确定她什么都肯做。
“只要带他来，我随时都能帮你。”
我才决定引S到她家。
垃圾袋里的乌鸦，垃圾袋里的乌鸦，垃圾袋里的乌鸦。变硬的黑色身体，S的身体。不会动的喙，S发紫的嘴唇。这些影像不断交替在我脑海中浮现。她会动手，一定会下手。然后S会消失，从这世上消失，消失在画布里。
终于抵达她家。我在拉门上轻敲两、三次，屋内传出响应，门接着打开，S紧张而略带雀跃地迈出脚步。我们经过走廊，走向里面的房间。
“哎呀……”
侧坐在榻榻米上的她发觉我并非单独前来，微微挑眉，视线移到我身上，抿着嘴似乎在等我解释。
“这是我昨天提过的……朋友。我想，那个，还是麻烦妳。”
我只挤出几句话。要是说太多，怦怦乱跳的心脏好像就会蹦出喉咙。我双腿发软，十指快要止不住发抖。
她应声“是吗”点点头，随即像拿尺画线般，视线滑向S。凹陷的双眼笔直锁定S。
“我……那个……去外面一下。”
我说着一步步后退，S不解地转过头。
“我等会儿再来，马上回来。你能不能先待在这里？”
我倒退着跨过门坎走出房间，暂且停下，缓缓转身。背后的S小声喃喃着什么，我假装没听见，径自步向玄关，但S并未跟上来。垃圾袋里的乌鸦，变硬的乌鸦。她什么都肯做，明天S便会出现在那张画布里。我一无所知，我没看到垃圾袋里的乌鸦，我把她的话当真。她说能将S装进画布，我便相信了，没多想就带S带到这里，仅此而已。我不晓得，什么都不晓得，情况变成怎样都和我没关系。
我套上鞋子，迈出玄关，身后立刻传来“卡叽”的声响。回头一看，拉门的毛玻璃上浮现她的身影，似乎是来锁门的。她动作僵硬地消失在毛玻璃彼端，留下一片安静。我愣在原地，无法动弹。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屋内有东西卡嗒作响，伴随一个短促的声音，似乎是S的声音。紧接着又一次，这次明显发自S的惨叫直接刺穿我耳膜。像五十音全部混在一起的长声惨叫忽然硬被扯断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声响，及打翻东西的声响。突然间，有人啪跶啪跶猛蹬地板，野兽般的低吼声交杂着她的话声，最后“磅”地一声，眼前的拉门剧烈震动，S的脸被压在毛玻璃上。他瞪着我，牙龈外露、口水沿玻璃流下，嘴巴犹如被抓住的鸟频频拍翅般不停大喊。不久，他的面孔倏地远离，有人从后面拉他。她穿白衬衫的身影闪过，便再也不见任何动静。
我拔腿就逃，边哭边跑。喉咙深处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周围景色变成一片空白逐渐消逝。我脑海蓦然浮现约S去她家时，S那张很高兴的脸。从今年春天起，S便不断欺负我，大概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吧。失去母亲，他一定非常难过，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难过到不得不做些什么才会攻击我。他一定不是存心欺负我。S很寂寞，所以我今天一邀，他马上点头，答应一起拜访拥有稀奇收藏的女人，一个和死去的母亲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我告诉S，神奇的画布连情感都能消除。S一定是想请她消除内心的寂寞和与母亲诀别的悲伤吧。
其实我知道，我明明知道。
可是，我已不能回头。
我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六）
第二天早上，S的位子空荡荡的，上完两节课依然空着。
直到第四节下课，开始准备营养午餐时--
“后来好惨。”
S站在我背后，目光有些空虚地盯着全身僵硬的我。他一手扶着脑袋说：
“早上我去看医生，昨天那个女人害我受伤了。”
S头上罩着的白色网子内侧贴着纱布。他接着笑道：
“我怕连累你，没告诉我爸那女人的事，只解释是我自己贪玩跌倒。”
“啊……那之后……”
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突然追过来，拿着一张大画布想打我。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逃向玄关，门却上了锁。”
S淡淡动着薄唇。
“她把我拖回后面的房间，推倒在榻榻米上，抓起画布又要打我。虽然惊险闪过，但画布边缘擦到我的头……瞧，就是这里。”
S取下罩着脑袋的网子，随手掀起纱布。
只有那一处像遭到剜除，头发和皮肤都被削掉。
“趁她跌倒的时候，我才好不容易逃出来。欵，你不晓得她有问题对不对？否则就算她拥有再神奇的东西，你也不会带朋友去吧。”
我努力点点头。
S什么都没发觉吗？他没想到我是明知那个人有危险，还特地邀他的吗？从S空洞的双眸中，我看不到答案。
“反正，昨天累毙了。幸好你不在，要是我们都在场，肯定有一个遭殃。”
然后，S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S和昨天截然不同，简直像心中的邪恶完全消失一样。
放学后，我独自前往她家。我敲敲玄关的拉门，无人回应。昨天，S的脸贴住的那片毛玻璃擦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痕迹。我试着推门，门没锁。
她不在屋里。如我所料，室内已收拾整齐，没有倒地的家具，也没有坏掉的物品。唯独那张画布搁在杨榻米上，于是我拿起细看。
有两个地方和我上次看到的不一样。
画布边缘淡淡画上S。只见S凶暴的面孔充满恶意，垂落身侧的双手用力握拳，仿佛要以视线刺穿对方般，瞪着这边。他的表情好可怕，比以往都恐怖，身旁有团黑色的东西。我立刻察觉那是头发，S的头发。
另一个不同处，是哭泣的婴儿背后出现那女人的身影。她贴着婴儿般侧坐，右手轻轻抚摸亲生孩子，面向一旁。温柔的视线尽头，是那名长发男子。
不知不觉，我的眼泪沿着脸颊流下。
我晓得，她的话是真的。
她最后朝S挥动画布。为了我，她想让S消失。一定是画布偶然擦过S头顶，接收S所有的邪恶。而莫名其妙遭受攻击的S趁隙逃离，行动不便的她无法追赶，肯定相当慌张。她大概认为S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别人，然后警察就会找上门。
所以，她再次挑战未曾成功的事。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仅有一条腿进入画中的痛楚、恐惧、悲伤，想必在她脑中不断盘旋，让她浑身发抖吧。可是，她却毅然决然地跳进画布。或许是渴望与家人团聚的心，最后推了那瘦削的背一把。
于是，她成功从这世上消失，与婴儿、长发男子待在画里。她带着温柔的眼神，抚摸孩子的头。这样算是好结局吗？我当然无法判断。我只晓得，她为我变成这副模样。后悔充斥我全身，包括脑袋、内脏，甚至每根骨头。然而，凝望着画中她柔和的表情，后悔的最深处恍若浮现一丝柔和的光。
总有一天，我会明白这究竟是不是好结局吧？
轻轻把画布放回地上，走出屋外，我泪流不止。
从那之后，S就不曾攻击我，似乎连过去的所做所为都忘得一乾二净。S会熟络地与我交谈，不久，我也能正常回话了。
我们成为朋友。
放学回家时，我们会一起走到岔路再分手。下课时间聊着电视节目，我偶尔会想起骗S到她家的事--幸好没成功。唯有这一点，我敢大声宣告，敢拍胸脯保证。我真的很庆幸当时S没消失，或许他是我有生以来交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春天来临。由于妈妈的事务所迁移，我们必须搬到很远的地方。最后一天上完课，我和S在学校玄关握手。S说他会写信，我觉得鼻子酸酸的。不好意思让他看到我掉泪，我别过头跟S约定会存零用钱买高级画笔送他，希望他再得金奖。S简短回答“我等你”时，他映在校舍窗上的面孔突然产生变化，应该已封印在画布里的那张可怕的脸彷佛瞬间闪过。我吓一大跳，连忙转过头，S依然温和微笑着，那大概是我眼花看错吧。
搬家当天是个晴朗的星期日。妈妈开车，我坐在前座望着窗外的景色。车子经过她家门前时，怪手和大卡车正在拆解房子，屋顶和墙壁已完全消失。妈妈告诉我，因为她失踪，房东总算能进行构思已久的改建计划。车子驶离后，我仍隔着后窗注视着拆除工程。掀开地板时，有个工人大声说着什么，可是我们一下就走远，再也看不见了。

后记
解说／颜九笙
隐藏的绝望：《鬼的足音》的阴郁世界
由阴郁的想象出发
（本文涉及情节及谜底，未读正文请慎入）
推理小说读者都很熟悉这种情境：后来才揭露的关键新线索，让你对前面所有事件的看法完全改观。这可用来说明《鬼的足音》里的每个故事，也可说明我对道尾秀介作品的认识过程。
本来道尾秀介在我心目中是个八十分的推理作家。诡计与障眼法设计得漂亮，情节安排流畅，人物也颇有真实感，这样“已经很好了”，就算觉得缺少什么，我也只会怪自己太挑剔。所以刚读完《所罗门之犬》的时候，我开开心心地说“这部作品把成长的苦涩与青春的甜味结合得很好”。
可是……后来我接收到关键性的新线索，扭转了我的看法。读过《鼠男》后，我对《所罗门之犬》的评价就变了。《鼠男》有着悲剧性的基调，乍看像是要一路奔向破灭结局，最后却随着谜团一一解开，露出一线曙光--在此要向各位道歉，从剧情简介里其实看不出哪里强过先前的作品，但道尾秀介的才能在这部小说的形式与内容中似乎发挥得最好，造就出一百分的平衡效果。相较之下，差不多时期连载的《所罗门之犬》（注：《所罗门之犬》首度发表于《别册文艺春秋》二〇〇七年一月号至九月号，但单行本同年八月即由文艺春秋出版：《鼠男》二〇〇七年首度发表在《GIALLO》杂志的夏季号与秋季号，二〇〇八年一月由光文社出版单行版。）虽然刻意加入喜剧色彩、也有个光明结局，沉重的部分终究较强烈，有那么一丁点轻微的不协调。
也许对道尾秀介来说，还是从阴郁的想象出发，最能得心应手地发挥。
《鬼的足音》里收录的故事，多半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带发表(注：《盒中字》初次刊登时间较早（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号的《野性时代》），其他各篇则是在二〇〇七年五月到二〇〇八年五月之间发表。产量这么大，他那两、三年有在吃饭睡觉吗？)，在我心目中也几乎都拿下满分-它们全带有一种非常饱满、感染力强大的阴郁。就像孟克的《吶喊》，我明知那种画面很不健康、甚至令人恐惧，却无法抵挡其莫大的吸引力，忍不住要盯着看。在我眼中，这本小书蕴涵的情绪冲击度，足以匹敌页数厚得多的长篇《向日葵不开的夏天》。
隐藏的绝望结局
在台湾读者心目中，道尾秀介是推理作家，偶尔写些带有恐怖元素的推理小说；但在《鬼的足音》里，两者的主从地位恰好相反：这是带有推理／悬疑趣味的恐怖短篇集。这部短篇集里的恐怖，不是来自妖魔鬼怪或血浆残肢，而是来自人内心深处的绝望--事情并非你原来想象的模样，一切却已无可挽回。这种恐怖，其实比得到恐怖悬疑小说大奖特别赏的《背之眼》更冷澈骨髓，也更有新意。在这些故事里，“以关键新信息导出意外的结局”是必要的装置，目的是让恐怖与绝望渗透得更深。
以《铃虫》来说，起初像是常见的三角关系谋杀案：“我”为了被辜负的杏子杀死杏子的男友s，只有铃虫看见，所以“我”在幻觉中总觉得铃虫在倾诉着什么。东窗事发的时候，“我”竟然心存感激--原来真凶是杏子，“我”刻意栽赃到自己头上，没想到竟能隐瞒十一年才被发现；“我”决定一个人顶罪到底。但是“我”真的毫无遗憾吗？铃虫到底说了什么？假如在比较普通的作品里，铃虫的话语无非是代表冤魂索命吧。然而，《铃虫》的结尾，“我”在喧嚣
虫鸣里回想起的是“孩提时代”，那样琐碎平淡的日常--永远不能，永不再有。（在这里偷引一两句爱伦坡其实挺应景的。毕竟在《鬼的足音》的每篇故事里，不祥的乌鸦都出现了。）
《野兽》里自觉遭家人鄙视的少年，在一厢情愿的冲动驱使下，着手追查四十三年前的灭门血案真相，理由只是“我觉得非知道不可”（你以为你是宇宙中心吗？），最后竟然成功了，且在回家的火车上得到一个乍看非常光明的结论，“应该要重新来过……应该面对家人的，因为，或许还有救。不，总会有救的……，我自己的问题是多么渺小啊”。故事若就此结束，那真是甜腻到令人不耐，人生岂有这么简单？但道尾补上关键的新线索：回家时，少年心知肚明，他所找到的“正确”结论已无价值。“没地方让我重新来过，没家人让我面对。”
这一天的追寻，只是铸下大错之后自欺欺人的逃避。
这结局残酷到几乎让我对先前的不耐烦感到后悔。
中间两篇的形式都比较传统。《宵狐》带有奇幻色彩，但勾勒出来的却是成真的梦魇：青年怀着奸杀陌生女子的罪恶回忆，回到阔别二十年的故乡小镇，竟在同样的时间地点，意外得到惩罚--本篇画龙点睛的绝望一句如下：“无论如何，我杀死我的事实，都没有改变。”《盒中字》发表时间最早，最像是传统的推理小说，开头还带有几分滑稽色彩，最后却有个乍看很虚的怪谈式结尾：“我”亲手做掉四个人，唯一的后遗症居然只是不敢照镜子？这么一想，又让人觉得全身发冷。这个“我”冷血得可怕。
《冬之鬼》与压轴的《恶意的脸》，都刻意没把故事说完整；比起前四篇的明确的逆转结局，这两篇故事的解释空间更广，藏起了绝望。《冬之鬼》透过逆时序排列的日记，慢慢揭露“我”和s之所以能成为现在这对幸福佳偶，起因竟是极大的不幸：“我”在大火中失去财产与容貌，唯独S不离不弃，甚至愿意牺牲视力，让两人长相厮守。但这个故事并不是结束在最后一页--按照日期顺序来读，“开头”才是结尾：“远远传来鬼的脚步声。悄声呢喃着我不想听的话。不，不是的。那是不可能的。”让人不想听的，通常是让人不愿相信的实话。那么事实是什么？“我”的愿望并未实现？他们之间的“白雾”并未消失？“我”无法永远和s生活在一起？还是说，一切只是“我”的幻觉？我们没有足够的线索可以找出确切的唯一解答，但每一个可能解答都教人不安。
《恶意的脸》的两个主角，又是像《向日葵》里面那样既可怜又可怕的孩子。“我”为了终结s无休无止的身体攻击，终于决定也要诉诸暴力，藉助神秘邻居的力量杀死S--但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到底发生什么事？这究竟是一篇奇幻故事，还是一篇“写实”的推理小说？采取不同解释，结尾就有不同的意味。当成奇幻小说，读者晚上或许能睡得好一点，但我总觉得实情没那么美满。地板拆开来看到的是什么？那房子里也许有过一场生死相搏，小孩子不见得会是输家。虽然s“像心中的邪恶完消失一样”，但那会不会只是表面的伪装？“这时，s映在校舍窗上的面孔突然产生变化，应该已封印在画布里的那张可怕的脸彷佛瞬间闪过。”也许s是为了隐瞒某种更血腥、更罪恶的事实，才假装神奇画布真的有效，假装他的恶意全被画布带走，甚至不忘在画布上留下必要的假线索……？
不，这样的心机太重太可怕，应该没这回事吧。“远远传来鬼的脚步声。悄声呢喃着我不想听的话。不，不是的。那是不可能的。”在恐惧的极点，我真想闭目不看。
但眼前这幅像夕阳又像喀血的阴郁画面太吸引人，我甚至无法移开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