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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氏璧
作者：吴蔚
内容简介
 战国时期，七雄争霸，逐鹿中原。强国连衡而斗诸侯，意图席卷四海，包举宇内。弱国会盟谋取合纵缔交，力图安命保身。礼崩乐坏，风云乱世。有传闻称，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由此围绕楚国镇国之宝和氏璧，上演了一场激烈的夺璧之争。 拥貔貅，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山川图画，极目神州。苍莽大地，谁主沉浮？ 作者以战国时期七雄争霸为背景，围绕凝聚着丰富而深厚历史内涵的和氏璧，巧妙自然地融历史真实事件与小说设计的案情发展、侦破为一体，生动刻划出许多鲜活的历史人物，为读者展示了不少动人故事，且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语言流畅精炼。写人物，栩栩如生；写景色，美轮美奂。给读者一种享受文字美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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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渔父》屈原语
	
	　　和氏璧是楚国镇国之宝，触手生温，不染尘埃，能在黑暗中发光，所以又称『夜光之璧』，是举世公认的稀世奇珍。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①姬发率大军攻灭商朝，杀死著名暴君商纣王，占据江山，开创了周王朝。
	
	　　①姬发死后谥号“武”，史称周武王。因本小说先后出现多位国君，采用习惯谥号称呼来区分。
	
	　　为了巩固统治，周天子设立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将全国分成若干个侯国，按功劳大小分封给姬姓王族和有功之臣。先后受封的功臣有姜太公、周公旦、召公奭等人，分封的诸侯国有鲁、齐、燕、卫、宋、晋、虢等七十一个。各诸侯世代承袭，可以在封国中分封与自己有血缘或亲属关系的下一级贵族，称为卿或大夫。卿或大夫又委派一批下级贵族去治理自己的封邑或封地，称为士或家臣。如此一来，诸侯国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离为守臣扞城。
	
	　　尽管诸侯可以拥兵，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周天子依然据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赏罚予夺、礼乐征伐都由周天子说了算，诸侯们必须随时听从调遣，定期纳贡朝贺，稍有不慎，就会受到周天子的严厉惩治。周夷王生病时，诸侯们都在本国举行盛大的祭典，为其祈祷免灾。有人告发齐哀侯不懂礼法，只知道田猎游玩，周夷王便召集诸侯，当众将齐哀侯烹杀于大鼎之中，其余诸侯们战栗不敢言。
	
	　　时光流逝，物换星移，几百年过去了，周王朝最终走到了日薄西山的一天。而诸侯们羽翼已成，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泰山脚下的孔子饱览时代风云激荡，吞吐成文道：“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事实证明了孔子“礼崩乐坏”的论断。诸侯始而星罗棋布，继而强兼弱削。天下乖戾，再无君君之心，九鼎倾覆，宗庙荒废，王权旁落，名存实亡。野心和欲望日益膨胀，几百个诸侯为了扩大本国的地盘，不断相互征伐厮杀，战争愈演愈烈，中原扰攘不安。
	
	　　春秋时期，诸侯国中以晋、齐、楚、越四国最为强大，形成“四分天下”的局面。四国之中，又以晋国实力最强，且占据了中原腹心之地。然而晋国自骊姬之乱①后，国中不再立公子、公孙为贵族，史称“晋无公族”，晋公室的力量由此衰微，晋国政局被异姓卿大夫控制。到春秋末期，赵、韩、魏三氏大夫瓜分晋地，史称“三家分晋”，强大一时的晋国就此灭亡，分化出赵、韩、魏三个国家。
	
	　　①指晋献公宠爱骊姬（骊戎族人）及其所生之子奚齐，为此逼死太子申生，逼迫重耳等诸公子（国君之子称公子，公子后代称公孙）逃亡。
	
	　　正所谓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楚国见晋国灭于内乱，欲乘虚而入，却被赵、韩、魏联兵打败，只好放弃争夺三晋之地的企图，改与东面的越国争锋。两国你征我伐，刀来剑往，围绕吴国旧地展开长期争斗，各自消耗了大量实力。
	
	　　烽火何汹汹，兵戈乱浮云。到了战国时期，经列国兼并，逐渐形成秦、楚、齐、燕、赵、魏、韩七国争雄的局面。
	
	　　最初，七国之中以魏国实力最强。魏文侯最早任用李悝进行变法，“尽地力之教”，国力大增——向西进攻秦国，夺取了河西之地①；向东攻入齐国，俘虏了齐康公；向南多次击败楚国，夺取了不少土地，可谓盛极一时。魏国国君“广公宫，制丹衣，旌建九斿，以七星之旃”，俨然摆出天子的场面来。
	
	　　①今陕西东部与山西边界，黄河西岸的畜牧和战略要地。
	
	　　可惜，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魏国傲视中原群雄的格局很快被一个名叫孙伯灵的人所改变。
	
	　　这孙伯灵是著名军事家孙武的后人，与庞涓、张仪、苏秦等人同拜在卫国奇人鬼谷子门下，孙伯灵和庞涓学习兵法，张仪和苏秦则学习纵横术。庞涓最先下山，回到魏国后受到魏惠王赏识，拜为将军。魏惠王久闻孙伯灵才识过人，便令庞涓派人迎其入魏，欲拜为副军师。庞涓忌才，设计陷害师弟，使人诬陷孙伯灵私通其母国齐国。孙伯灵因此受膑刑，被截去膝盖骨，从此瘫痪，再也无法行走。时人怜其无辜受刑，称他为孙膑。庞涓却假做好人，帮孙膑包扎伤口，意图得到孙膑祖传兵法后再杀了他。孙膑偶然得知真相后，装疯卖傻，以求避祸，最终在齐国使臣的帮助下逃到齐国，成为齐国大将田忌的座上宾。
	
	　　公元前354年，魏国起兵伐赵，庞涓任大将，率魏军主力长驱北上，兵围赵国国都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以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率兵驰援。孙膑认为魏国攻赵，精锐之师一定都在前线，内部必然空虚，如果率兵直捣魏国国都大梁，避实击虚，攻其所必救，定能迫使魏将庞涓回救本国。田忌采纳了孙膑的计谋，在庞涓回兵必经之地桂陵①设伏，大破魏军，“围魏救赵”遂成为历史著名战例。
	
	　　①邯郸：今河北邯郸。大梁：今河南开封。桂陵：今河南长垣县西南。
	
	　　十年后，魏国发兵攻打韩国，连战皆捷。韩国屡屡向齐国求救告急，孙膑仍然率军直扑魏都大梁。魏王令太子申为上将军、庞涓为将军，率十万大军东出大梁，迎击齐军。孙膑采取“减灶诱敌，设伏围歼”之计，诱使庞涓自率精锐，兼程追赶齐军。傍晚时分，庞涓到达了地势险要的马陵道①，隐约看见路旁大树之下有一块木牌，便命士兵点燃火把，只见木牌上面写着“庞涓死于此树之下”，这才明白已中孙膑之计，忙率军撤退。只是为时已晚，埋伏在两旁的齐军万箭齐发。庞涓见失败已成定局，不愿当众受辱，遂拔剑自刎。齐军乘胜追击，俘虏了魏太子申。
	
	　　①马陵道：今河南范县西南十五里的马陵集。
	
	　　魏国两次败于齐国，遭受前所未有的惨败，从此一蹶不振。而西面秦国经过商鞅变法后逐渐强盛起来，趁魏齐争霸之机，出兵夺回河西地区，完全控制了黄河天险。魏国无力与秦国抗衡，只得转而依附齐国，齐国由此取代魏国称雄关东①，号称“张袂成阴，挥汗成雨”。
	
	　　①战国七雄之中，除秦国以外，其余六国均在崤山、函谷关以东，因此该六国又称“山东六国”或“关东六国”。
	
	　　而西方的秦国自任用卫国人商鞅变法以来，鼓励人口增殖，重农抑商，废除世卿世禄制度①，奖励军功，编制户口，不但经济实力大大增强，军队士气亦极为旺盛，有“虎狼之师”之称，一跃成为最先进的第一强国，虎踞关中，觊觎中原，有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天下遂成为齐、秦两大强国东、西对峙的局面，地居其间的韩、赵、魏大国及卫、宋等小国则成为两强争夺的中间地带。除了偏踞南方的楚国和北方的燕国外，中原三晋之国均有身为砧上肉之感，惶惶不可终日。
	
	　　①指国君将各级官职依血缘关系的远近分封给自己的亲族，也包括部分旁姓贵族。这一制度的根本特点是世袭，本质属性是任人唯亲。
	
	　　出人意料的是，秦国选择了韩国作为首要进攻目标。在七国之中，楚国疆域最大，其次是秦国，国土面积最小的是韩国，国力也最弱，地处中原腹心，其国境北临魏赵，东有齐，南有楚，西有秦，四面受敌，处于被列强围欺的困境。但韩国亦有保命立身的根本，那就是国中多巧匠，能制作利器弓弩，所谓“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韩国的弓弩不但射程远，而且力道强，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弇心。除此之外，韩国出产的刀剑也异常锋利，陆断牛马，水截鹄雁，当敌则斩坚甲铁幕，可谓披坚执锐，无坚不摧，为各国所畏惧。
	
	　　然而，即便有名震天下的神兵利器，韩国还是没有能挡住秦国的虎狼之师，韩军节节败退。韩国本与楚国结盟，互相遣送有质子，但当秦大军压境时，楚国仅仅是按兵不动，坐观其变。韩国相国韩侈对此很是愤慨，决意将秦国锋芒引向楚国，向韩宣惠王韩康①献计：将韩国的一座名城和大批兵器献给秦国议和，然后两国再一起向南出兵攻打楚国，这样，韩国不但能转危为安，还可以从楚国捞回失去的土地。
	
	　　①七国国君称王时间有先有后，如韩康始称韩威侯，其称王时间（前325年）要略晚于小说故事发生的时间。但为避免混乱，本书一律采用“王”的叫法。韩康，姬姓，韩氏，名康。先秦时期贵族有姓有氏，贱者有名无氏。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男子称氏，女子称姓。国君之子称“公子＋名”，其后代称“公孙＋名”，如果有了官职，往往称呼其“官名＋名”，后来就可能用官名为氏。
	
	　　韩侈还不及动身出发前往秦国谈判，楚国细作便将韩国的计划星夜驰送回楚国。楚威王熊商年老多病，正为改立太子一事而烦恼，闻报大惊失色。楚国虽然在诸侯国中疆域最广、人口最多，但连遭变乱，国力已然衰弱。尤其自楚悼王任用吴起变法失败以后，更是每况愈下，屡次被秦国打败，史称“楚不用吴起而削弱，秦行商君而富强”。如果秦、韩果真联兵进攻楚国，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楚国令尹①昭阳献上缓兵之计：即告示全国，调兵遣将，大肆宣扬楚国要出兵去救韩国，并派遣使者携带贵重礼品献给韩王，阻止秦、韩合兵。
	
	　　①令尹：文官中的最高长官，等于相国。楚人以苗族先民为主体，因而楚国的官制、文化、风俗等均有别于中原诸国，但又与中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韩宣惠王对地处关中的秦国向来没有好感，听到楚国愿意出兵相助，喜出望外，于是拒绝再派韩侈向秦国求和。秦军遂出尽全力攻打韩国，而楚国始终没有发出一兵一卒相救，韩军大败，被迫割地求和，又送太子韩仓到秦国作人质，从此完全臣服于秦国。
	
	　　恰在这个时候，传闻有巫师占卜道：“得和氏璧者得天下。”
	
	　　和氏璧是楚国镇国之宝，触手生温，不染尘埃，能在黑暗中发光，所以又称“夜光之璧”，是举世公认的稀世奇珍，最近才被楚威王赐给了献缓兵之计有功的令尹昭阳。战国时期巫风盛行，巫师有着极高的地位，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占卜之语。天下人的目光，立即转而投向南方的楚国上。
	
	　　正是：和氏之璧倾九州，战国群雄逐兜鍪。

第一章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云梦之会为大众提供了一个定时定点的公开性的社交节日，上至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青年男女择偶野合，尽情纵欲狂欢。在溪涧边，在山林中，情人们或秉兰以游，或相赠香草，欢歌曼舞，幽会交合。
	
	　　01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国风》中的这首《桃夭》说的是周王室的一位王姬①要下嫁一名大夫，“归”意为出嫁，诗中祝愿她生活美满，家庭幸福。因桃花花色最艳，故以喻王姬，开千古词赋咏美人之祖。
	
	　　①周朝时期，贵族男子称氏，女子称姓，周王室为姬姓，因此周天子之女被称做王姬，但这不是正式的封号，仅是称谓。周天子嫁女，并不亲自主婚，而是由姬姓诸侯中的公、侯，如鲁、晋等国国君主持婚仪，“天子嫁女于诸侯，必使诸侯同姓者主之”，此即后世“公主”的词源。之后东周战国时期，诸侯之女称公主，但周天子之女仍称王姬。秦灭周后，王姬之名遂废。
	
	　　纪山桃花足春风，满谷仙桃照水红。“纪山桃花”是楚国的著名美景。纪山位于楚国王城郢都①正北二十里处，是郢都北边的天然屏障。所谓的“山”并非崇山峻岭，而是一大片绵延的丘陵，岗峦起伏，林木葱郁。每到春季，漫山遍野的野桃树竞相绽放，粉嫩莹润，纷披陆离，迎霞沫日。花枝临风招展，柔美多姿，远远望去如霞似锦，光彩秀美。
	
	　　①郢（yǐng）：遗址在今湖北江陵纪南城。
	
	　　花笑芳华，草艳春色。野生的桃花有一种不可遏制的旺盛的野性的生机，那种含情脉脉的妩媚铺天盖地，勾魂摄魄，令人窒息。在它的映照下，周围的一切景物黯然失色，轻拂的杨柳和萋萋芳草都成为了点缀。
	
	　　佳期纪山东，颜色桃花红。桃花盛开的季节，也正是楚国一年一度“云梦之会”的时节。
	
	　　“梦”是楚语，意为原野，兼有丘陵和沼泽、丛林和水草，禽兽孳生，适于出游，宜于行猎。云梦①是楚国国君的狩猎区，也是楚国桑林之祭所在地，地域极为广阔，纪山也属于其范畴。内中除了山林、川泽等各种美景外，还有一个巨型湖泊，名为“云梦泽”，是中原面积最大的湖泊。纪山东部即是云梦泽，烟波浩渺，一望无际。而云梦之会则是楚国的一种传统习俗——每到仲春时，楚国国君都要在云梦纪山高唐观②举行盛大的桑林之祭。桑林之祭是一种大规模的、国家级的祭祀活动，性质与祭社③相同，因祭祀时要演奏《桑林》乐舞，由此得名。
	
	　　①古云梦东部在今湖北武汉以东的大别山麓和幕阜山麓以至长江江岸一带，西部当指今宜昌、宜都以东，包括江南的松滋、公安一带，北面大致到今随州、钟祥、京山一带，南面以大江为缘。古云梦泽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淡水湖之一，主体位于今湖北荆州以东、江汉之间，南部以长江为界，与江南的洞庭湖无关，面积最广时曾有4万平方公里，但随着地貌的改变，在7世纪到13世纪时逐渐萎缩解体，变成陆地，今江汉平原最大湖泊洪湖即为其残留水体。
	
	　　②高唐观：战国时楚国台馆名，并非今四川巫山高唐观。本小说中涉及许多有争议的历史疑点，如高唐观位置、楚国王都位置、屈原出生年月等，作者的取舍即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不再一一注释。
	
	　　③社：即后世所称的土地神。春秋战国时期，社神被奉为国家主神，列为祀典，社祭盛行于世。社日是民间娱乐的盛会。社祭这一天，邻里男女老幼都集合起来，社鼓咚咚，社鼓香醇，社肉均分，尽情宴饮欢乐。即使“穷鄙之社”，也“叩盆拊瓶，相和而歌，自以为乐”。
	
	　　楚人自认为是火神祝融的后裔，崇拜太阳和红色，座向东为贵，因而高唐观建在纪山上极东之处，坐西朝东，东面山脚下即是水波荡漾的云梦泽。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不但是历代楚王喜爱的游乐场所，还是楚国祭祀先祖的高媒庙的所在地，是理所当然的云梦之会的地点。
	
	　　高唐观台座前的广场上正在表演《桑林之舞》——数十名舞者穿着红黑相间的丝制锦衣，戴着华丽的面具，伴随着强劲有力的音乐，轻捷地穿梭，矫健地起舞，颇似军阵。场面壮观，独具魅力。
	
	　　领头的巫觋①仪态不凡，戴着兽角形的头饰，各举一面旌旗，来回挥舞，与击拊的石罄声相应和。男觋阿钺手中的旌旗上绣着人首蛇身的图案，这是楚国王室“龙”的标志。女巫阿碧手中的旌旗则绣着人面鸟身，人有九首，这是楚国的图腾“九头凤”，被认为是“太阳之精”。两面旗帜的竿首均缀着五色雉羽作为饰物，在阳光下荧荧闪烁，诡异魑魅，妖冶邪气，令人望而生畏。
	
	　　①觋（x&iacute;）：男巫。战国时期男巫称“觋”，女巫称“巫”。
	
	　　楚威王熊商与最宠爱的华容夫人端坐在广场西首台座的正中。台座是个夯土筑成的大平台，受山势所限，不及半人高。左边①坐着故王后所生的太子槐、公子兰及眷属。右边则是华容夫人所生的公主江芈、公子冉、公子戎几人。再往下便是楚国的王公贵族，令尹昭阳、司马屈匄、大夫景翠等文武大臣依官职大小分坐在两边。在楚国为人质的诸国公子，如齐国丞相田婴之子田文、魏国魏惠王之子魏翰、越国太子无疆等，也是座上之宾。
	
	　　①楚人以左为上，中原华夏（夏是春秋战国时期中原人的自称，以区别于夷、蛮等少数民族）诸侯国皆以右为上。楚国王族为芈（mǐ）姓，熊氏。春秋战国时贵族妇女名在前，姓在后，如楚国公主江芈，名江，姓芈。又，楚国妇女地位尊贵，妇人可在幕后参与、谋划政事。
	
	　　楚地湖泊星罗，水网密布，天气潮湿，群臣均是坐在矮脚的床榻上，只有在室内时才会像中原诸国那般席坐在地上。各人面前摆有铜制的长方形酒禁，上面摆满各色酒具和食物。
	
	　　案具之所以叫“酒禁”，是因为周人认为夏、商两代灭亡的根源是由于君主嗜酒无度。有了前车之鉴，周王朝特意颁布了《酒诰》，规定：王公诸侯只有祭祀时才能饮酒，不准非礼饮酒；民众聚饮，押解京城处死；不照禁令行事执法，同样治以死罪。这也是中国最早的禁酒令。到春秋战国时，禁酒令虽然跟共主周天子一样，已然有名无实，但承置酒器的案具烙下中国第一个禁酒时代的印痕——名曰“酒禁”。
	
	　　楚国地广物博，矿产丰富，冶炼水平很高，其中失蜡法①为楚国所独有。楚威王面前的那只酒禁即是青铜器中的精品——长约六尺，宽约三尺；禁的四周装饰有多层透雕的云纹，玲珑剔透，仿若天空中飘浮的朵朵白云；云纹下由数层粗细不同的铜梗支撑。铜梗分为三层，最内一层最粗，是骨干梁架。中间层梗稍细，由上而下向两侧伸出后上弯，犹如古代建筑上的斗拱。外层铜梗最细，呈相互独立的卷草状。铜梗相互盘绕，而又互不连接，多层重叠，错落有致；酒禁的上部四周攀缘有十二条龙形怪兽，前后各四条，左右各两条，凹腰卷尾，探首吐舌，面向酒禁中心，形成群龙腾云驾雾、拱卫中心的画面，灵动活泼，十分壮观；禁的下部则是十二条虎形怪兽，两长边各三只，四角及两短边各一只，蹲于禁下为足，撑托着器身，看上去霸气十足。整座酒禁构思奇特，造型奇巧，工艺精湛复杂，令人叹为观止。
	
	　　①失蜡法：又称熔模法，指用容易熔化的材料，如蜂蜡、动物油等制成所铸器物的蜡模。用细泥浆在蜡模表面浇淋一遍，使蜡模表面形成一层泥壳。然后在泥壳表面涂上耐火材料，待其慢慢硬化就做成了铸型。最后再用高温烘烤此型模，使蜡油不耐高温熔化流出铸型，从而形成空的型腔，趁其型腔是高温状态，再向型腔内浇铸铜液，凝固冷却后出器。所制得的器物无范痕，光洁精密。又，列国度量制度不尽相同，为避免混乱，本小说中统一采用秦国量制：23.1厘米为一尺，十寸一尺，十尺一丈。
	
	　　但奇怪的是，这座云纹铜禁上摆放的丰盛酒食未动分毫。任谁都能看出来，楚威王病得相当厉害，这次能上纪山来主持云梦之会，已很有些勉为其难。他一直枯坐在那里，半耷拉着眼皮，处于有气无力的混沌状态。王宫医师梁艾双手提着药箱，就站在楚王身后不远的地方。
	
	　　桑林之祭是公开祭祀仪式，在卫士的警戒圈子外，还聚合了大量赶来瞧热闹的普通民众。写出《道德经》的楚国奇人老子曾以“众人熙熙，如享大牢，如登春台”来形容云梦之会的盛大欢腾景象，可谓万众瞩目。
	
	　　许多人目不转睛地观看舞者的翩然起舞，但更多人的目光却落在台座上的华容夫人和江芈公主身上。这对母女均有着绝世的容貌——母亲三十余岁年纪，朱颜丰韵，皎如明月；女儿十五六岁，豆蔻年华，灿若春花。一个瑰姿艳逸，一个风流尔雅。有如此艳光四射的绝色美人在座，难怪广场上的年轻男子争相投来各种目光。就连台座上的宾客也有不少人被美色所惑，譬如魏国质子魏翰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华容夫人，齐国质子田文则盯着江芈公主不放，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楚国王室内部的危机正是因为这对母女而起。传说楚威王爱华容夫人和江芈公主发狂，以至于生了废嫡立幼之念，有心废掉嫡长子熊槐的太子位，改立华容夫人所生的熊冉为太子。若不是令尹昭阳等重臣坚决反对，只怕熊槐的太子位早已不保。
	
	　　太子熊槐大约二十一二岁年纪，戴着华美高大的楚冠，一身博袍绛衣愈发映衬出脸色苍白惨淡。他的心思显然不在精彩的《桑林之舞》上，一直刻意留意着斜对面江芈公主的一举一动，虽然竭力掩饰着真实情感，脸上还是不自主地对这位又聪慧又美貌的异母妹妹流露出恨意来。
	
	　　太子的妻妾南媚和郑袖分坐在两旁，二女也都算得上是美人，只是比起艳惊四座的华容夫人母女要逊色不少。嫉妒是妇人的天性，意识到华容夫人和江芈公主才是全场瞩目的中心时，郑袖不由自主地咬起了嘴唇。
	
	　　凑巧这时江芈停止了与公子冉的窃窃私语，转过头来，有意无意地望向太子这边。惊鸿一瞥中的她，天真而邪气，有着不羁的美丽。只是顾盼之间浅浅一笑，嘴角微微翘起，多少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郑袖忍不住附耳过去，赌气地告诉丈夫道：“太子，您瞧瞧公主那副得意的样子，倒像是……”
	
	　　她刻意没有说完下面的话，但熊槐很清楚下半句应该是：“倒像是她的弟弟公子冉已经当上太子了。”
	
	　　太子的脸色愈发难看，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及说话，疾风骤雨般的音乐声陡然止歇，《桑林之舞》结束了。
	
	　　楚威王转头做了个手势，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一旁的司宫①靳尚便大声宣布道：“大王有赏。”
	
	　　①司宫：内臣，为宫内寺人（即后世所称的阉人、太监）之长，类似清代之总管太监。
	
	　　侍臣们遂捧上金银等饰物分发给舞者，舞者们一齐上前拜谢。
	
	　　魏国使臣惠施也在台座上，起身离座道：“桑林之舞如此精彩，令人赞叹。臣这次奉魏王之命出使楚国，除了要与大王修好、联合起来对抗秦国外，还有一桩大事，那就是想瞻观楚国最著名的宝器。今日是云梦之会，是君民同欢的大喜日子，可否请大王取出宝器，让臣等一开眼界？”
	
	　　惠施是宋国人，一直在魏国为官，很得当今魏惠王的信任。他虽然没有明指想瞻观的宝器是什么，然而旁人都知道那是和氏璧。
	
	　　天下有两大公认的奇珍异宝——一是和氏璧，二是随侯珠，均是大有来历。
	
	　　和氏璧最初只是荆山①的一块玉石，楚国人卞和偶然发现了它，抱去献给楚厉王。玉工鉴定后说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于是楚厉王以欺君之罪砍下了卞和的左脚。楚武王即位后，卞和再次抱着玉石来献，又被玉工鉴定为石头，楚武王又砍下其右脚。楚武王死后，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着玉石在纪山下痛哭了三天三夜，眼泪哭干了，眼角沁出了鲜血。
	
	　　①荆山：今湖北南漳巡检山区。
	
	　　消息传开后，楚文王很是好奇，派人去询问原因。卞和道：“我哭并不是因为被砍去了双脚，而是宝玉被当成了石头，忠贞之人被当成了欺君之徒，无罪而受刑辱。”
	
	　　楚文王便命玉工剖开玉石，果真取出一块稀世璞玉，光彩射人——此璧正看为白色，侧看为碧色；若置暗处，闪闪发亮；搁置案上，自却尘埃；且冬日发暖，夏日生凉。见者无不惊叹。楚文王为纪念卞和献璧之功，特意为玉璧取名为“和氏璧”，从此成为楚国镇国之宝，归存楚国王室，世接代传，迄今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
	
	　　随侯珠则是随国①的镇国之宝。传说随侯出行时遇到一条受伤的大蛇，一时起了怜悯之心，取药为蛇敷治。大蛇痊愈后，于大江中衔取夜明珠，以报随侯救命之恩，由此得名随侯珠，又称灵蛇珠。此珠径长一寸，跟和氏璧一样，能在夜色中发光，同时照亮十二辆车子，所以又称明月珠。
	
	　　①随国：姬姓诸侯国之一，后被楚国所灭，王都在今湖北随县。
	
	　　楚璧随珍，遂成为共传之宝。但楚国灭掉随国后，并没有得到随侯珠，据说已经在城破前遗失，不知去向，成为世间一大憾事。和氏璧因而成为一枝独秀，愈发珍贵。
	
	　　不久前，昭阳出奇谋破韩国联兵秦国攻打楚国之计，立下大功。他官任令尹，已是位极人臣，又曾因攻魏有功封上爵执珪，爵位也是最高，再无可封赏之官职、爵位。但楚威王认为楚国国法奖惩分明，有功必赏，如果昭阳立下如此奇功尚得不到任何赏赐，怕是日后难以激励军民为楚国效力，反复权衡之下，决意将和氏璧赐给昭阳。这也是和氏璧成为楚国镇国之宝后，第一次赐给大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荣誉。昭阳惊喜交加，感激涕零。楚国上下也一致称赞楚威王不惜宝器，宁惜贤臣的胸襟和勇气。
	
	　　惠施是天下有名的辩者①，也是魏国最有智谋的外交大臣，人称惠子，心思机敏，口才出众，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要看楚国宝器和氏璧，令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别有用意。
	
	　　①辩者：战国时期对名家的称呼。名家是战国时期的重要学派之一，以论辩名（名称、概念）实（事实、实在）为主要学术活动，偏好辩说理论，对逻辑学的思维方式饶有贡献。代表人物有惠施和公孙龙，著名的“白马非马”论即为公孙龙提出。惠施曾与庄周（即庄子，子是当时的尊称，意为老师）游于濠梁之上。庄周道：“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施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周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施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这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辩论，带有浓厚的哲学意味。
	
	　　令尹昭阳站起身来，正要出面解释和氏璧已归自己收藏。莫敖①屈平却忽然站了出来，道：“使者君想看我们楚国的宝器，其实宝器近在眼前。”
	
	　　①莫敖：楚国中央机构中的高级官职，负责外交事务，如接待宾客，主持与邻邦盟会等，为屈氏世袭官职。屈平即大名鼎鼎的屈原，姓芈，氏屈，名平，字原。关于屈原生年多有争议，本书采纳钱穆《先秦注子系年》之考证，认为屈原生于楚宣王十七年（前343年）戊寅夏历正月二十一日庚寅。
	
	　　惠施奇道：“噢？”微一惊愕，旋即会意过来，以为屈平指的是楚王面前的那座云纹铜禁。当时大型青铜器也是国之重器，像云纹铜禁这样精美华贵的器具铸造不易，难得一见，称其为楚国宝器也不为过。
	
	　　不料屈平话锋一转，道：“珠玉之类不过清玩而已，算不得什么宝器，楚国真正的宝器是贤君贤臣。我国有大王体恤百姓，充实府库，使全国人民丰衣足食，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各得其所；有贤臣治理内政，制定礼节，应对诸侯，排解危难；有良将镇守楚国门户，整理军务，赴汤蹈火，万死不顾。这些都是我们楚国之宝。他们现在人都在这里，使者君想要观看，转身就能一一看到。”
	
	　　屈平是司马屈匄的堂弟，虽然年纪小得多，却因为父亲屈庸是长子，所以世袭了屈氏的莫敖官职，地位反而在屈匄之上。他出生在寅年寅月寅日，夏正①以建寅之月为岁首，寅年寅月寅日真正符合“人”的生辰，大吉大利，是一个好兆头。因为生辰与众不同，特意取名“平”，字“原”，平即公正，象征于天，原即原野，代表大地，以合“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的“天地人”三统。
	
	　　①中国古代采用夏历纪年，因诞生于夏代，故称。它是世界上三大历法中历史最悠久、天体定标点最多的历法，以月亮的周期作为月长，又参考了二十四节气，所以是阴阳合历，又称农历。夏历将朔日定为每月的第一天，即初一。以建寅月（今农历一月）为正月（岁首，一年的第一个月）。历史上寅年寅月寅日寅时出生的还有明人唐寅（唐伯虎）。
	
	　　屈平自小有“神童”之称，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娴于辞令。但他毕竟才十五岁，蓦然挺身而出，对着最著名的辩者侃侃而谈，口若悬河，还是让众人大吃了一惊。然其言辞精妙绝伦，不卑不亢，着实令人激赏。
	
	　　惠施一时无言可对，然仔细思量对方之言，却是句句在理，当即肃然起敬，叹道：“莫敖君年纪轻轻，见识高明，才气纵横，实在可敬可畏。惟楚有才，果真名不虚传。”顿了顿，便直截了当地表明了用意，道：“请大王恕愚臣浅薄，其实臣之前提及的宝器，指的是贵国镇国之宝和氏璧。魏王派臣来楚国瞻观和氏璧，其实是要祝贺大王，因为华夏正有谶语流传道：‘得和氏璧者得天下。’”
	
	　　台座上的群臣登时发出一阵惊呼声，随即不约而同地望向令尹昭阳，目光中各有深意。
	
	　　昭阳正回到坐席预备重新坐下，闻言亦是心头大震，当即跌坐在床榻上。楚威王似是也吃了一惊，挑了一下眼帘，但还是没有吭声。
	
	　　华容夫人到底是妇人，忙追问道：“华夏当真有这种谶语么？”惠施道：“回夫人话，千真万确。愚臣好友宋国人庄子根据梦中神授著有《天下》一篇，内中也曾言道：‘郢有天下。’”
	
	　　庄子名庄周，宋国人，是楚国奇人老子道家思想的继承者和发展者，也是当今楚王最仰慕的人。楚威王曾派两名大夫携带重金前去宋国，聘请庄子来楚国任令尹。大夫恳切地道：“我国大王久闻先生贤名，欲以国事相累。深望先生欣然出山，上以为君王分忧，下以为黎民谋福。”庄子正在涡水垂钓，持竿不顾，淡然道：“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被杀死时已三千岁了。楚王珍藏之以竹箱，覆之以锦缎，供奉在庙堂之上。请问二位大夫君，此龟是宁愿死后留骨而贵，还是宁愿活时在泥水中潜行曳尾呢？”大夫道：“自然是愿活着在泥水中。”庄子道：“二位大夫请回吧！我也愿意继续留在泥水中曳尾而行。”以龟喻人，巧妙地拒绝了楚威王的邀请。
	
	　　请庄子出山到楚国为相一直是楚威王心目中难以实现的梦想，忽听得那位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曾有“郢有天下”的预言，在场群臣无不耸然动容。就连楚威王也高高挑起了双眉，枯瘦的脸上一下子有了些许表情，似是终于从浑噩的僵态中苏醒了过来。
	
	　　惠施瞧在眼中，又从容续道：“各诸侯国均为此谶语而议论纷纷。听说秦国正有意发兵攻打楚国，预备用武力夺取和氏璧。这次敝国大王派愚臣出使，一是贺喜楚国有和氏璧这等天赐吉物，二则是要提醒大王，须得加紧防范西面的秦国。”
	
	　　令尹昭阳再也坐不住了，正要起身奏请将和氏璧归还王宫，楚威王却及时摆了摆手，沉声道：“寡人知道了，多谢魏王美意。云梦之会还没有结束，使者君请暂时归座，下面还有精彩好戏。”
	
	　　02
	
	　　台座上的这一段关于宝器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广场上不知情的观众们的兴致。按照传统，接下来是《尸女》表演。十二对穿戴整齐的男女一齐上场，个个年轻俊美，血气方刚，相互做着各种挑逗与象征性的性交动作，情意缠绵，奔放浪漫。音乐急促而紧密，震撼人心，间以舞者身上佩饰“叮叮当当”清脆的撞击声，舞场上充斥着浓烈的煽情意味和狂野的原始气息。大多数人看得面红耳赤，亢奋不止。
	
	　　但这也才仅仅是云梦之会的开场，《尸女》表演结束后，才是云梦之会①的真正高潮——春社交欢。先秦时期的楚国没有男女大防，也没有什么性禁忌，适龄男女可以自由约会，欢娱交媾，而云梦之会则是为大众提供一个定时定点的公开性的社交节日。等到高唐观祭社典礼结束，上至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青年男女各自四散开来，择偶野合，尽情纵欲狂欢。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在溪涧边，在山林中，情人们或秉兰以游，或相赠香草，欢歌曼舞，幽会交合。春水涣涣，乱花迷眼，情怀若诗，佳期如梦。
	
	　　①“云梦之会”是人类由原始群婚向对偶婚、个体婚转化过程中，乃至这个过程完成后的相当长一段时期内，存在的一种普遍性文化现象。当时非但楚国，华夏诸国如齐国、宋国等均有类似的野合习俗。《史记&middot;孔子世家》记载叔梁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干宝《三日记》则谓颜氏女“征在生孔子空桑之地”，即孔子也是桑林大会后的产儿。
	
	　　然而，就当楚威王扶着华容夫人起身，宣布春社交欢开始，众人正争相往南、北两道下山时，变故发生了。一名站在北首的青衣男子趁乱挤近西首台座，变戏法般地从长袍下取出一具精巧的弩器，弩槽中早已扣好一支弩箭，径直端起来瞄准台座正中的王座。
	
	　　此刻正值散场，是广场上最纷纷扰扰的时候，卫士们早放松了警惕，一些人正稀稀拉拉地朝高唐观东大门赶去，预备护送楚王进台馆歇息。直到那青衣男子扣动弩机，侍立在楚王身后不远处的副宫正南杉才惊觉到异样，大喊了一声，飞身奔了过去，却已然来不及了。
	
	　　世事往往奇妙得很，就在弩箭离弦的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一个褐色人影从旁侧扑了上来，将青衣男子连人带弩扑倒在地。弩箭虽及时射出，却被褐色人影那一扑之势带得偏了准头，正好射中楚威王左侧的华容夫人的腰间。
	
	　　因为先王楚宣王在位整整三十年，楚威王四十余岁才继承王位，迄今不过十年时间，执政时间虽然不长，却是功绩赫赫，先后大胜齐国、魏国、越国，又大力开拓西南，使得楚国疆土东至于海，西包巴蜀，南极牂柯①，达到全盛时期。但这一年来他疾病缠身，再无昔日叱咤风云的敏锐和英气，当看到最心爱的华容夫人软倒在自己脚下时，竟然呆住了，全身发凉，浑然不知所措。
	
	　　①巴国：今四川川东地区。蜀国：今四川川西地区。牂（zāng）柯：在今贵州境内。
	
	　　卫士和大臣们潮水般簇拥了上来。扈从楚王的宫正孟说极为精明能干，生怕刺客还有同党，混乱中会再度行刺，忙大声命道：“快来人，先护送大王进去。”
	
	　　孟说一边请司宫靳尚和司马屈匄护卫楚威王进去高唐观，一边指挥卫士擒拿刺客，封锁广场。因为事关楚国内政，又派人护送魏国使臣惠施和诸国质子先行下山。
	
	　　王宫医师梁艾上前查看伤势，将华容夫人身子放平。那支弩箭斜向上射中了她的腰腹，几近穿透，已经没得救了。她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便就此断气，双眼犹自瞪得滚圆。
	
	　　江芈公主捂紧嘴唇奔了过来，几乎不能相信眼前的情形。巨大的恐惧和惊愕令这位尊贵的公主花容失色，完全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公子冉愣在一旁，牙齿发颤，说不出一句话来，既不敢看母亲的尸首，便只能习惯性地依附姊姊，死死抓住江芈的手臂。
	
	　　公子戎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吓得哭出声来，大声叫道：“娘亲！我要娘亲！”
	
	　　熊槐十一岁就被立为太子，是一个狂妄自大惯了的人，从不善于掩饰感情，忽见有意与自己争夺王位的最大对头突然莫名被射死在眼前，惊讶之余，也多少流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神气来。
	
	　　令尹昭阳看在眼中，忙走过去低声提醒道：“华容夫人遇刺身亡，外人也许会怀疑刺客是受太子指使。当此之机，太子千万要安抚好公主才是。”
	
	　　昭阳的夫人南娟与太子正妻南媚是亲姊妹，因而他和太子是连襟关系，素来荣辱与共。
	
	　　熊槐会意过来，忙正正衣襟，收敛笑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上前命道：“孟宫正，南宫正，这里的事交给你二人处置。我和令尹先进去看望父王。”孟说、南杉一起躬身道：“臣遵命。”
	
	　　熊槐这才上前牵起江芈的手，假惺惺地劝慰道：“江妹，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节哀顺变的好，冉弟和戎弟都还需要你这位大姊照顾呢。”
	
	　　江芈却是毫不领情，冷笑一声，道：“这下不是正称了太子哥哥的心意么？”决然甩开了熊槐的手，转身朝高唐观里跑去。
	
	　　熊槐知道这妹妹年纪虽轻，却是智计百出，华容夫人那方的人均是唯她马首是瞻，猜想她多半是要到父王面前抢先告状，急忙追了进去。公子兰、公子冉、令尹昭阳等人略微愣了一愣，也争相跟了进去，只有公子戎还站在原地“哇哇”大哭。
	
	　　孟说示意卫士抬走华容夫人的尸首，走过去牵起公子戎的手，温言道：“公子别哭了，华容夫人虽然离开，却是去了天上。”
	
	　　公子戎哭道：“我要娘亲，我也要去天上。”孟说道：“眼下还不到时候，这里太乱，臣先派人护送公子进去。”招手叫过王宫医师梁艾，命他带公子戎进台馆歇息。
	
	　　03
	
	　　那青衣刺客早已被卫士擒住，牢牢捆缚在一边。孟说走到他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派你来行刺的？这里可还有你的同党？”
	
	　　刺客约摸二十余岁年纪，神色甚是沮丧，大约为未能射死真正的目标楚威王而懊恼，听到孟说出声盘问，立即露出鄙夷之色来，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予理睬。
	
	　　卫士缠子是个赳赳武夫，脾气耿直急躁，见刺客强硬，不肯回答宫正的问话，当即扬起手来，左右开弓，狠狠扇了他十几个巴掌。那刺客鼻孔、嘴角流出了血，脸颊青紫，肿得老高，却仍然不肯屈服。
	
	　　一名卫士奉上刺客所用的兵器，禀道：“宫正君，这刺客用的是韩国的弓弩，说不定他是韩国派来的刺客。”
	
	　　之前秦国出兵攻打韩国，韩国本欲献城与秦国讲和，然后两国联袂攻打楚国。楚威王用令尹昭阳之计，假意援救韩国，令韩国与秦国绝交，之后又拒不发兵，结果韩军大败，被迫臣服于秦国，韩国太子韩仓也到秦国做了人质。韩宣惠王深恨楚国背信弃义，因此而派出刺客行刺楚威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广场上尚滞留了不少民众，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闻言纷纷指斥韩国国君手段卑鄙低劣。却有一人嗤笑出声，道：“这韩国人是不是也太笨了，派人行刺还要带上自家的兵刃，好让人知道刺客的来历身份么？”
	
	　　说话的是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身材魁梧，一张四方脸，浓眉大眼，高鼻厚唇，面黑有光。
	
	　　孟说扈从楚王多年，自有一番阅人之能，见这男子意态飘逸，有气雄万夫之相，立即生了警惕之心，走过去问道：“足下是谁？听你口音，应该不是楚国人。”那男子一点也不慌乱，悠然答道：“我是赵国人，姓主名富，是个商人。”
	
	　　孟说虽然半信半疑，但眼下要办的事极多，一时不及细细盘问那主富，命人先将刺客押下。
	
	　　扑倒刺客的褐衣男子也被卫士扣留在一旁。孟说走到他面前，见他神态安详，穿着一身极粗糙简陋的褐麻衣裤，脚穿草鞋，不由得一愣，问道：“你是墨者？”
	
	　　那中年男子点点头，道：“在下墨者唐姑果。”随即朝孟说躬身行礼，道：“腹巨子命我代问宫正君安好。”
	
	　　墨学跟儒学一样，是当世显学①，风行天下。它反对儒家的“爱有差等”，提倡兼爱、非攻，主张以兼易别，使天下兼相爱，竭力反对战争，认为攻伐是天下之巨害，理想是“必兴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墨者奔走于烽火中，抑强扶弱，虽枯槁不舍，由于富有牺牲精神，最讲究信义承诺，在人们心目中有良好的形象，深受尊敬。墨家在各国均有不小的势力，其首领称为“巨子”，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腹巨子即是指现任巨子腹。
	
	　　①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儒、墨同遭焚书之祸，骤然衰落。不同的是，汉代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一跃而为官方哲学，统治中华民族两千余年。而墨学则在汉初由衰而亡，成为“绝学”。
	
	　　孟说本人虽不是墨者，却是墨家第三任巨子孟胜的孙子。当年孟胜与楚国贵族公子豫友善，公子豫被楚悼王封于阳城，又号阳城君①。楚国一向不欢迎墨者，大力排斥墨学，仅仅是因为墨家第一任巨子墨翟曾与公输般论战，阻止楚国攻打宋国。但阳城君却极欣赏墨家道义，接墨家巨子孟胜和弟子到阳城居住，待若上宾。
	
	　　①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封君是指国君把县或邑赏赐给有功的文武功臣或王室亲贵，受封者即以受封地名称为“某君”或“某侯”（也有不以地名而另为名号者），如商鞅封于商，称为“商君”。封君在封邑内只收租税，没有行政司法权。
	
	　　当时楚悼王任用卫国人吴起为令尹，进行变法改革，虽有富国强兵的功效，却大大损害了贵族们的利益。阳城君衔恨吴起入骨，等到楚悼王一死，便借回郢都吊唁之机，联络楚国贵族，预备杀死吴起。吴起进宫治丧时，受到阳城君等人的围攻，情急之下，躲到楚悼王的尸首边。贵族们一拥而上，射杀了吴起，并将他车裂肢解。但在围杀过程中，也有许多贵族的箭射中了楚悼王的尸体。
	
	　　按照楚国法律：“丽兵于王尸者，尽加重罪，逮三族。”楚肃王即位后，遵照律法诛杀了所有射王尸者，罪及其三族，因此而被夷宗的贵族多达七十余家。阳城君虽侥幸逃脱，但由于封地阳城被楚肃王收回，只能走上流亡之路，从此下落不明。
	
	　　阳城君离开阳城时，授予孟胜符节，任用其镇守封邑。面对赶来阳城接收的大军，孟胜没有率领墨家弟子们逃走，远离楚国的是非纷争，而是选择了舍生取义。他告诉弟子们说：“我们与阳城君有约，答应为阳城君守国，而今阳城君已逃，封国被收，凭我们的力量又不能改变现状。只能以死殉义。如果不死，那么从今以后，人们寻求严师一定不找墨者，寻求贤友一定不找墨者，寻求良臣一定不找墨者。换句话说，不死就是不义。”由此上演了中国历史上最悲壮的一幕：包括巨子孟胜在内的一百八十三名驻守阳城的墨者均举刀自刎而死。
	
	　　孟胜死难之时，其子孟卯尚在襁褓之中，躲过一劫，在楚国民间长大，虽然后来为墨家巨子田襄子寻访到，他却不愿意再成为墨家的一员，而是加入了楚军，因作战勇猛积功升为将军。他的儿子孟说成人后更是武艺高强，顺利当上了王宫的宫正，成为楚王最倚重的卫士统领。据说他力大无穷，一人即能举起高唐观前的云纹酒禁，所以又有“楚国第一勇士”之称。
	
	　　孟胜蹈义赴死的壮举虽为天下人称赞，但因为某种原因，却是孟卯父子不愿意多提的一段往事。尤其孟说见唐姑果目光意味深长，似是有意提及自己是墨家巨子的后人，弦外有音，心中多少有些警觉起来，当即道：“孟某有公务在身，职责所在，有得罪之处，还请先生原谅。”沉下脸来，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问道：“先生如何会凑巧在此处出现？莫非你也对云梦之会有兴趣？”
	
	　　唐姑果淡然道：“不是，我只是来找人，适才看到刺客行刺也只是凑巧。”轻叹了一声，道：“可惜还是发现得晚了，不然国君夫人也不会死。”
	
	　　孟说心道：“自从楚国排斥墨家，墨者中心从楚国迁往秦国，当今巨子腹更是秦惠王的座上宾。传说墨家大不同于往日，已被秦国控制。墨者个个都是有为之身，唐姑果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纪山。但无论如何，总算是他及时扑倒了刺客，救了大王一命。”他也是个慷慨豪迈之人，当即谢道，“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正要开口询问唐姑果所寻找的人是谁，一名卫士匆匆地奔过来禀道：“大王命宫正君带刺客进去问话。”
	
	　　唐姑果忙道：“宫正君先忙公事，我可能要在郢都滞留一段时间，希望还有见面的机会。”孟说道：“好。”命人放唐姑果下山，自己和副宫正南杉一起押着刺客进来高唐观。
	
	　　04
	
	　　高唐观是一组园林建筑。正东门上悬挂着一块黑色木匾，上面书写着“高唐观”三个红色大字，字体笔画劲挺，落笔起笔锋芒毕露，华藻流丽。
	
	　　台馆主体建筑有前、中、后三处大殿，均是土木混合结构，依山势而建，逐次升高，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自然和谐，幽美恬静。其中前殿地势最低，殿堂却是最深最阔，可以同时容纳几百人宴饮。
	
	　　到了殿外，孟说等人一起脱下鞋子。古代鞋履被视为不洁净之物，不能登大雅之堂。按照惯例，大臣登堂入殿，要先将鞋履脱在阶下，否则就是不敬。一年前，楚威王中风瘫痪，无法行走，赵国人梁艾来到王宫，称有办法能医治楚王。进入大殿时，他有意不脱鞋履，楚威王一望之下，勃然大怒，竟就此站了起来。事后才知道梁艾是以气激来治瘫病，他由此成为楚王的座上宾。
	
	　　前殿台阶下有不少只鞋履。履的形状基本上是男圆女方，大多是最流行的麻履：麻布的鞋面上涂着黑漆，鞋口与鞋帮儿处用绵面，鞋底用麻线编织，从中向外缠绕数十圈，舒适而轻便。也有华贵的丝履，固定鞋子的缨带是金丝鞋带，鞋口纯边装饰着珠玉，华丽之极。
	
	　　楚国君臣均聚集在前殿中，个个跣足①而立，神色肃穆。楚威王刚服下医师梁艾奉上的汤药，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有生气，精神看起来也好了许多。
	
	　　①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袜。古人以跣足为至敬。
	
	　　刺客被卫士粗暴地扯脱鞋袜，光脚带到殿中跪下。孟说大致禀明了经过。
	
	　　楚威王看也不看南杉奉到案前的弓弩，只森然问道：“是谁派你来行刺的？你若肯说实话，寡人可以饶你一命。”
	
	　　他虽然年老病重，但毕竟是一国之君，语气之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刺客只是垂眼凝视面前的地面，恍若未闻。孟说喝道：“大王问你话，还不快快回答！”
	
	　　卫士缠子见他依旧沉默，便上前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令尹昭阳道：“这应该是韩国的弩器，会不会是韩国国君派来的刺客？”大夫景翠却不同意，道：“韩国弓弩驰名天下，任谁都能一眼认出。如果真是韩国大王派人来行刺，一定不会使用他们本国的兵器，这样不是太明显了么？”
	
	　　司马屈匄也道：“不错，是这个道理。而今楚强韩弱，韩国又新败于秦国，绝不敢轻易招惹楚国，岂会用行刺的手段？”
	
	　　自从吴起变法失败、七十余家贵族因箭射王尸被诛杀后，昭、景、屈就一跃成为楚国最有势力的三大氏族。三氏均出自芈姓王族，如昭阳祖先是楚昭王次子，遂以昭王谥号“昭”为氏，屈匄祖先是楚武王次子，以封地“屈”为氏。如此建族受氏，另立门户，无非是要确立国君长子和次子的名分，次子另立小宗，以服熊氏大宗。三大家族中，昭氏执掌国政，屈氏掌握兵权，实力大致相当，景氏稍弱。
	
	　　昭阳心道：“难道我没有想通这一点么？大王也一定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径直问刺客背后主使是谁，言下之意分明是怀疑太子。华容夫人正日夜狐媚大王，请求立她的亲生儿子公子冉为太子，她眼下被射死，公子冉失去了一大强援，太子的嫌疑自然最大。无论如何，我要竭力洗清太子的嫌疑。”当即咳嗽了一声，道：“景大夫和屈司马说的都不错，理是这个理，但也许这正是韩国人巧计所在，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这样想，所以才有意派刺客用韩国的兵器行刺。”
	
	　　公主江芈痛惜母亲惨死，一直伏在楚威王脚边饮泣，闻言抬起头来，问道：“令尹如何能肯定刺客想要刺杀的是父王，而不是我娘亲？”
	
	　　这话非但有力，而且直接切中了要害——若是刺客的目标是楚威王，那么他确实极有可能是韩国或其他敌国国君所派。行刺事件发生后，人人均本能地以为行刺对象是楚王，华容夫人不过是替死鬼，所以宫正孟说的第一反应是派卫士护送诸国质子和魏国使臣惠施下山，实际上是担心这些人跟刺杀有干系，要将他们先行软禁监视起来。但如果刺客的真正目标就是华容夫人本人，那么背后主使就不大可能是敌国了。问题就在墨者唐姑果的那一扑，到底有没有真正影响到弩箭的发射方向？
	
	　　孟说也是精干果决之人，经江芈公主一语提醒，立即招手叫过卫士缠子，命他带人去追捕唐姑果回来对质。
	
	　　令尹昭阳一时愣在了当场。他本是武将出身，靠多年累积军功才升为令尹，对政治争斗之类不是特别在行，这也是太子槐一方始终被华容夫人一派压制的主要原因。他呆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没有回答公主的话，径直走到刺客身边，喝问道：“快说，是谁派你来的？你要刺杀的对象到底是谁？”
	
	　　那刺客始终不发一言。昭阳便使了个眼色，两名卫士走上前来，用力踢打刺客，想要逼迫他招供。
	
	　　江芈忙叫道：“住手！打死了他，好杀人灭口么？”昭阳脸色一沉，不悦地道：“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江芈道：“难道令尹君心中不清楚么？”
	
	　　楚人本就有“俗剽轻，易发怒”的传统，熊槐在太子位已久，素来骄横，近年来因在父王面前失宠才勉强有所收敛，虽然事先得到连襟昭阳的嘱咐，尽量保持沉默，但到了这个时候再也克制不住，怒气冲冲地道：“江妹，我体谅你刚刚失去至亲的痛苦，可你也不要欺人太甚。”
	
	　　江芈道：“太子哥哥，我又没说你什么，你这么着急站出来，是有谁踩到你的尾巴了么？”
	
	　　熊槐登时大窘，愤恨不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南杉是群臣中最先发现刺客的人。他当时站在楚王斜后面，亲眼看见刺客端起弓弩，对准了台座正中。从他站立的角度来看，理所当然地认为刺客的目标是楚威王本人。他本可以立即站出来说明事实，为两位姊夫解脱困境。但南杉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弩箭射出后劈空呼啸而来，并没有看到刺客何时扣动的弩机。他为人谨小慎微，既然不能肯定唐姑果那一扑是否真的影响了刺客发射弩箭的方向，就不能轻易出面，以免旁人怀疑他有为姊夫护短的嫌疑，因而只是沉默着。
	
	　　江芈话中暗示的意味实在太重，如果刺客的目标当真是华容夫人，任谁都会怀疑到是太子槐主使。大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接话。楚威王除了开始问过刺客一句话，再也没有张过嘴，只是如木鸡般孑然地坐在上首，殿中的吵闹争执仿佛成了虚无。
	
	　　令人难堪的沉默持续了好大一会儿。莫敖屈平又站了出来，道：“华容夫人遇刺身亡固然不幸，而今最要紧的却是查明真相，而真相全在这刺客的口供。若蒙大王恩准，将刺客交给臣处置，臣有法子让他开口招供。”
	
	　　屈平适才在台座上向魏国使臣惠施力陈贤臣为楚国之宝器，语惊四座，令人击节赞赏。然而讯问刺客不同于应对使臣，他此刻再度挺身而出，称有法子令桀骜难驯的刺客开口，不免令人大跌眼珠。
	
	　　司马屈匄是屈平堂兄，他执掌楚国兵权，是朝中重臣，对太子槐和华容夫人一派争夺储君之位心如明镜，暗中揣度这次刺杀事件背景极为复杂，万一真的像江芈公主所暗示的那样，牵涉到太子槐等人，可就麻烦大了。他素来爱护幼弟，不愿意其卷入是非之中，忙上前奏道：“启禀大王，刺客既不肯招供，就该按照惯例移交大司败处严刑拷问。”转头低声斥责屈平道：“有这么多位王公重臣在此，哪里轮得到你来出头？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司败是楚国刑狱司法之官，其官职如同中原各诸侯国之司寇，主管纠察刑狱与司法审讯。中央级司法官称大司败，地方级司法官称司败或少司败。大司败可以随时诛戮犯法官员，虽令尹、司马等重臣而不免。昔日楚文王率兵出征，战败后班师回国。按照楚国刑律，战败之将必须自杀谢罪，大司败鬻拳虽不敢责令楚文王自杀，却拒不开城门接纳。楚文王无奈，只得转而进攻黄国，后来在途中患病死去，始终未能活着回到王都。鬻拳以臣子身份，敢拒国君于城门之外，可见大司败在楚国地位极高，拥有毋庸置疑的权力。
	
	　　现任大司败熊华是楚威王的异母弟弟，闻言色变，心中盘算着要如何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推辞掉这桩棘手的案子。屈平却是个倔脾气，竟不理睬堂兄的警告，朗声奏道：“启禀大王，这刺客一日不吐露真相，只会令我楚国君臣内部互相猜疑，徒令外敌笑话。请陛下给臣十日时间，臣自有办法让他交代出背后主使。”
	
	　　屈匄道：“平弟……”
	
	　　一直耷拉着眼皮的楚威王就在这一刻发话了：“准莫敖卿所奏。”
	
	　　屈平躬身道：“多谢大王。臣还需要两个帮手。”楚威王道：“文武大臣，随卿挑选。”屈平道：“臣只要孟宫正和巫女阿碧。”楚威王道：“准。”他似乎也跟大臣们一样，不愿意再继续留在这沉闷憋屈的大殿中，扶着江芈公主站起身来，怏怏道：“回宫！”
	
	　　楚国君臣一行人就此离开了高唐观，浩浩荡荡地下了山。
	
	　　楚威王乘坐在四人抬着的肩舆上。肩舆的抬杠上装有机关，可以加装木杠，下山时，前面的抬杠要比后面的高出半人，上山时，后面的抬杠则比前面的高，这样，肩舆上的楚王能够始终保持最舒适的水平位置。虽然简单，却足见构思奇巧，这是昔日能工巧匠公输般专为国君登山所设计的特殊乘具。
	
	　　公输般是鲁国人，人称鲁班，是公认的“天下之巧士”。他出生在工匠世家，因《山海经？海内经》中有“少嗥生般，般是始为弓矢”之句而取名为“般”。他自小精通各种木工手艺，又善于总结经验，在实践中改进了传统的木作工具，发明了一些生产、生活和作战器具，如木工工具锯、刨、钻，画线用的墨斗和曲尺，又如舂米捣麦用的石磨，向墓穴中吊放灵柩的机械等。楚国长期在诸侯国中保持着武器领先的优势，如陆战攻城用的云梯，水战战船上用的钩挠，均是公输般的发明创造。他的名字也由此成为中国劳动人民勤劳智慧的象征，被工匠们奉为祖师。
	
	　　楚威王坐在肩舆上，始终只是垂着眼睛，令人琢磨不透其真实心意。紧跟在他身后那具华容夫人乘坐的肩舆却是空空荡荡，颇有人去舆空的味道。今日高唐观发生了如此大事，太子槐和令尹昭阳均因言辞不当而弄得灰头土脸，再没有人敢轻易开口，以免惹祸上身。长长的队伍中，非但没有私语，竟连咳嗽也不闻一声。
	
	　　到半山腰岔道时，矛盾许久的南杉终于还是赶上前来找孟说，不及开口，对方已猜到究竟，问道：“南宫正约了人在纪山相会，对么？”
	
	　　南杉点点头，道：“臣本不该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当以公事为先……”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理由：“可臣和她有过约定，不见不散，臣若不去践约，她必定死等到底。”
	
	　　孟说虽未受墨学浸濡，身上却极有其祖父的墨者遗风，为人忠勇正直，豪迈侠义，当即慨然道：“人无信则不立，南宫正既然事先有约，就该践诺。你去吧，有我护送大王回宫。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派你去办事了。”南杉道：“是，多谢宫正君体谅，臣去去就回。”
	
	　　日光融融春意酣，桃花飘散乱人心。令纪山名动天下的不仅是烂漫缤纷的桃花以及声势浩大的云梦之会，还有葬在这里的桃花夫人。
	
	　　桃花夫人姓妫，是春秋时期陈国的公主，后嫁给息国国君息侯为夫人，所以又名息妫。她天生丽质，目如秋水，脸似桃花，姿容绝代。人们赞叹其倾国倾城之貌，称她为“桃花夫人”。
	
	　　不幸的是，红颜祸水的诅咒也应验在桃花夫人身上，息国和蔡国两个诸侯国均因为她而灭亡。她出嫁息国时路过蔡国，在姊夫蔡侯宫中做客。蔡侯为小姨子的绝世容貌倾倒，难以自持，多有挑逗轻薄之语。息侯闻之大怒，设计报复，怂恿楚国攻打蔡国。楚文王依计出兵，俘虏了蔡侯。蔡侯得知真相后愤愤不平，遂向楚文王称赞桃花夫人容貌天下无双。楚文王听后大为心动，遂以赴宴的名义一举灭掉息国，俘虏了息侯。
	
	　　桃花夫人闻变，欲投井自杀①，却被人牵住衣裙，劝道：“夫人不欲存息侯之命乎？何为夫妇俱死？”
	
	　　①此即著名的“千古艰难唯一死”。“不即死”一度成为身处明清易代之际士大夫的热议话题，其间最见中国士大夫本色，也最见道德的血腥。关于这一点，作者将在后续作品《柳如是》中详加叙述。
	
	　　桃花夫人黯然无语，遂被带到楚国，入宫成为楚文王的夫人，还生下了两个儿子。但她一直闷闷不乐，始终不肯开口说话，此即后世诗人所吟诵的“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度几春”。楚文王追问缘故，桃花夫人回答道：“我身为女子，却嫁了两任丈夫，既然不能赴死，还有什么话可说？”
	
	　　楚文王知道她是感伤息国灭亡，为了取悦美人，干脆兴兵攻打蔡国，蔡侯再次被俘，最终客死楚国。但桃花夫人并未展颜而笑，最终郁郁身亡。传说她死的时候正值桃花凋零，又凑巧葬在纪山，所以楚地民间尊她为桃花神。后世还有人建有桃花夫人庙①，时时祭祀。桃花也解愁，点点飘红玉，从此，明媚娇艳的桃花又被赋予了贞烈多情的意象。
	
	　　①汉阳（今湖北武汉）龟山北麓、月湖岸边，旧有一祠一洞，祠名桃花夫人祠，又称桃花夫人庙，洞名桃花洞。每逢春季桃花盛开，桃花庙掩映在姹紫嫣红中，景色宜人，乃武汉民间游春踏青和举行庙会的名胜之地。《续辑汉阳县志》记载：“桃花洞在大别山下，有桃花夫人祠。”《续汉口丛谈》中记载：“桃花庙即桃花夫人庙也。此庙在宋以前便有云，且绘壁仙女，其庙俏丽可见。”明清之际以“古洞仙踪”列入“月湖八景”之一。
	
	　　南杉有意落到最后，悄悄离开了队伍，翻过几座山峦，径直赶来纪山西面的桃花夫人墓。这里虽然是处名胜古迹，却因为距离高唐观太远，加上山势陡峭，少有情人会来这里野合幽会。
	
	　　南杉还不到二十岁，除了王宫副宫正的身份外，还是太子槐的内弟。他本人出身于巫卜世家，楚国巫觋虽受尊敬，但并不是贵族，实际地位并不高，还是有名无氏的那一类贱民。南家能够显赫起来，全靠南杉长姊南娟，她嫁给了位高权重的令尹昭阳为侍妾，因善于奉迎而得宠，后又生下儿子昭鱼，遂被昭阳扶正为夫人。因为这一层关系，太子槐又娶了南娟的妹妹南媚为夫人。南杉能够入王宫担任要害之职，自然也是因为裙带关系。明眼人都知道太子槐是有意将小舅子安插到副宫正的位置，不然完全可以为他在朝中谋个清闲的高官职位，不必做日日宿卫王宫的苦差事。但南杉为人实在不错，少年老成，行事谨慎，寡言少语，从不多事，甚至与华容夫人那一派也相处得很好。
	
	　　一路尽是茂密的桃花林，春慵娇红，香气馥郁。桃树有高有矮，南杉时不时地得猫着腰从树枝下穿过，身上沾染了不少花瓣。
	
	　　出人意料的是，当他费了许多工夫来到桃花夫人墓前时，并没有看到情人媭芈的影子，只有三名男子悄然肃立在坟茔前——为首的老年男子四五十岁年纪，一身锦衣长袍，衣饰华丽。另外两人均是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着相同的玄衣劲装，腰间配着长剑，似是那老者的随从。
	
	　　南杉料到那老者是来吊唁桃花夫人的游客，一时顿住脚步，躲在林中，不敢过去打扰。
	
	　　只听得那老者喃喃道：“一晃居然已经十五年啦。息夫人，你我同为陈人，你虽葬在异国他乡，总算还有子孙后代祭祀，可田某的亲人都在齐国。”言毕重重叹息了几声。
	
	　　南杉只能瞧见那老年男子的背影，看不清面容，听他自认陈国人，又提及家眷在齐国，这才恍然大悟，心道：“这老者一定是田忌。”
	
	　　陈国是春秋时期的诸侯国，国君是帝舜后裔，妫姓田氏，虽早已亡国，但陈国后裔却先后主宰了东方两大强国——陈国公主桃花夫人与楚文王所生的儿子熊恽当上了国君，即楚成王，之后的楚王代代都是桃花夫人的后人；陈国公子田完流亡齐国后受到齐桓公的赏识，任工正一职，逐渐掌握齐国大权。到田完十世孙田和时，田氏废齐康公，自立为国君，仍以“齐”为国号，史称“田齐”，取代了姜姓齐国。
	
	　　田忌即是田齐贵族，他一生中最大的成就就是派人从魏国救出军事韬略出众的孙膑，收为门客。一次与齐威王赛马时，孙膑向田忌献计：以下马对上马，以上马对中马，以中马对下马，即为著名的田忌赛马法，结果马力不及齐威王的田忌反而大胜，孙膑由此成名，摇身变为齐王的座上宾。之后田忌为主帅，孙膑为军师，二人联手先后两次大败魏军，迫使魏国大将庞涓自杀，魏国从此一蹶不振，不得不依附于齐国。但为齐国立下盖世奇功的功臣并没有好的结果，田忌被齐相国邹忌陷害，不得不逃亡楚国，孙膑则辞官隐居，迄今已经十五年。
	
	　　田忌到楚国后很受楚王礼遇，在江南一带有大片封地，称为“江南君”，时而也会来郢都觐见楚王，南杉在王宫中见过他几次，所以认得他的容貌身形。恰好那老者回过身来，果然是田忌。
	
	　　忽听见田忌扬声叫道：“足下也是来拜祭桃花夫人的么？何不现身相见？”
	
	　　南杉以为形迹已露，正要出来拜见，却见另一边的树林中走出来几名男子，为首的正是不久前在高唐观广场见过的赵国商人主富。
	
	　　田忌问道：“足下是哪国公子？”他虽不认得主富，但见对方气度不凡，推测其必是贵族身份。
	
	　　主富笑道：“我只是名商人，姓主名富。”他身后闪出一名青衣随从，上前拜道：“君上不认得下臣了么？昔日君上围魏救赵，对赵国有大恩，敝国国君为感谢君上，曾派臣送过一批兵器给君上。”
	
	　　田忌立即记了起来，道：“啊，我记得你，你是赵国铁匠卓然。”卓然笑道：“君上好记性，小人正是卓然。”
	
	　　赵国民间有卓、郭两大著名冶炼世家①，专门经营铁矿大手工业，用铁致富，炼出的兵器锋锐程度胜过官窑，赵王便干脆命这两大世家专门为赵国军队锻造兵器。田忌知道卓家在赵国实际有半官方的性质，见卓然对那主富极是恭敬，心中揣度他必不是什么真正的商人，这些人来找自己，也绝不是叙旧那么简单。他人在楚国，虽不参与朝政，但毕竟已食楚地的俸禄十五年，再与其他诸侯国的人来往，必然会引来猜忌，说不定还会有杀身之祸，当即正色道：“田某今日是特意来拜祭桃花夫人，所以不谈国政，不谈旧事。几位想必也是第一次来楚国，既然刚好遇到云梦之会这样的盛典，何不入乡随俗，找几位漂亮女子，好好乐上一乐？”
	
	　　①赵国灭亡后，这两大世家均被秦军强行迁往蜀中（当时被认为是偏远贫瘠地区）居住，结果卓氏反而利用蜀中丰富的矿产再度成为巨富，西汉著名才女卓文君即是其后人。
	
	　　他既预先将话封死，对方也不好再说。主富笑道：“君上说的极是。我们正有心体验一下这云梦之会的乐趣，这就告辞了。”田忌道：“再会。”
	
	　　主富遂拱手告辞，由原路离去。
	
	　　田忌转过身来，叫道：“你还不出来么？”
	
	　　南杉这才知道原来田忌最早叫的其实是自己，只得出来拜见。
	
	　　田忌道：“原来是南宫正。”上下审视着南杉，露出了狐疑之色。
	
	　　他虽是落难楚国，却一直是众诸侯国争相礼遇的对象，一是因为他本人是田氏贵族，在齐国仍有相当的影响力；二来他曾有两次大败魏国的辉煌战绩，威震天下，不少诸侯国都希望能请到他和奇人孙膑挂帅任将，为本国效力。这样引人瞩目的人物，自然也是楚国太子槐和华容夫人各自争取的对象。
	
	　　正因为田忌一向很清楚楚国内部的王位之争，是以当看到太子内弟南杉一身公服出现时，难免会联想到他处。当他随即看到急忙穿林而来的媭芈时，这才明白过来，暗叫一声惭愧，忙道：“原来南宫正与人有约。老夫还有点私事，这就告辞了。”南杉道：“是，君上请自便。”
	
	　　媭芈出自屈氏贵族，是莫敖屈平之姊，也认得田忌，忙行礼避到一边，等田忌一行走远，这才歉然道：“半路遇到点事耽误了，我来迟了。你等了很久吧？”
	
	　　战国时的女子服装是不分衣和裳的，以此象征妇女的德尚专一。媭芈穿着一身粉色的长裙，腰系彩带，衣领、袖子、围腰等处均绣有精致的花纹图案，发髻、肩头染有点点桃红，当真是人面桃花，交相映衬。
	
	　　南杉忙道：“没有，我也刚刚才到。”见媭芈呼吸急促，鼻梁上渗出密密的汗珠，额头秀发已为香汗浸湿，显然是怕他久等，一路匆匆跑来，很是感动，忙上前牵起她的手。忽见她右手虎口上有一道血口子，不由得吃了一惊，道：“你受伤了！”
	
	　　媭芈笑道：“一点小伤，不碍事。”随手取下衣袖上的两瓣桃花，嚼碎了涂到伤口上。
	
	　　南杉道：“这是刀伤，不是树枝的划伤，可不是小伤。到底出了什么事？”媭芈叹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经不住南杉一再追问，只得说了经过。
	
	　　原来今日是楚国一年一度的云梦之会，上至贵族大臣，下到黎民百姓，无不倾城而出，尽兴狂欢，但也有一些不法之徒伺机滋事。一名随姓老妪提着包袱出城探亲时，被一个名叫莫陵的年轻男子抢去了包袱。那包袱中有老妪的祖传之宝，她无力追赶，只能呼天叫地，高喊捉贼。旁边正好走过来一名年轻人甘茂，看见老太太坐地号啕大哭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遂根据老妪所指的方向，飞奔赶去追赶强盗。
	
	　　这甘茂身强体壮，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追上了莫陵。二人互相争夺包袱，扭打在一起，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莫陵见难以逃脱，灵机一动，反咬一口，大骂甘茂是抢夺包袱的强盗，称他自己是见义勇为，是追上来抓捕甘茂的。两人互相指斥对方是强盗，旗鼓相当。围观者也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话，遂将二人一齐扭送到太伯①屈盖处。
	
	　　①太伯：卫戍楚王都的官职。
	
	　　老妪跌跌撞撞地赶到后，屈盖问是谁抢了她的东西。老妪却是老眼昏花，只知道一个是强盗，一个是帮她的好人，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没有受害者的指认，两名当事人又各执一词，屈盖也不知道该如何断处。
	
	　　正好媭芈出城赴南杉之约，见堂兄屈盖为难，便上前指点。屈盖遂命士卒将甘茂和莫陵带到城中板桥处，令二人同时朝南城门奔跑，谁先跑出城门，就不是强盗。围观者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审盗的，议论纷纷，等着看一场好戏。结果，甘茂先跑出城门。屈盖遂命将落后的莫陵逮捕。
	
	　　莫陵犹自不服气，道：“听说昔日魏国李悝只用射箭来决断诉讼案的曲直①，结果造成魏国无数冤案，有射艺者横行不法。难道楚国也要如此么？”
	
	　　①魏文侯（前446年—前396年在位）时，任用李悝主持魏国变法。李悝曾做过魏国上地郡守。上地郡西与秦国相邻，是魏国边防要地，军事冲突不断。为了使上地郡军民提高军事技术，李悝下令以射箭来决断诉讼案的曲直，“中之者胜，不中者负”，意思是两方打官司，不以是非曲直断案，而是直接判射术高明的一方胜。结果人们都争相练习射技，日夜不停，魏人因此而射技精良，在与秦军的作战中大占上风。
	
	　　媭芈见莫陵谈吐颇为不俗，不似普通盗贼，便上前道：“你不要不服气。道理很简单，强盗抢了包袱后，自然要拼尽全力逃走。而见义勇为的捉盗人在后面追，他起步晚许多，但还是追上了强盗，说明他跑步的速度比强盗快。所以，谁是强盗，谁是捉盗人，只要让他们比赛跑步，就能真相大白。”
	
	　　周围人这才明白究竟，无不称赞媭芈聪慧过人。
	
	　　各诸侯国虽然律法不一，但有一条相同，那就是对盗贼处刑极重。李悝在魏国主政变法时撰写《法经》，以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所以律法以《盗贼》开篇：“杀人者诛，籍其家，及其妻氏；杀二人，及其母氏。大盗戍为守卒，重则诛。窥宫者膑，拾遗者刖，称为盗心。”后来商鞅和吴起分别在秦国和楚国主持变法，均沿用了《法经》的重刑思想。那盗贼莫陵本可以靠反诬甘茂轻易脱罪，却不料平地里冒出来一个媭芈来，即将面临被判死刑的命运，不免很有些恼羞成怒，蓦然挣脱士卒的掌握，从裤腿处摸出一柄匕首，向媭芈扎来。屈盖急忙抢上前托住他手臂，却还是略略迟了一些，媭芈的手掌被匕首划伤。
	
	　　南杉听了经过，不由得叹道：“你们姊弟二人聪明绝顶，天生都有发奸擿伏的智慧。”
	
	　　他不过随口一说，媭芈却从中听出了奥妙，问道：“平弟又揽什么事了么？”南杉道：“适才高唐观出了大事，华容夫人遇刺身亡。”
	
	　　媭芈惊道：“华容夫人遇刺？”南杉忙道：“这内中情形复杂，刺客最初想要射杀的并不一定就是华容夫人。”当即说了刺客射出弩箭时为墨者唐姑果所扑倒一事。
	
	　　媭芈道：“那么刺客自己招供了么？”南杉道：“没有。”顿了顿，才道，“眼下刺客归令弟屈莫敖看管。他主动向大王请命，称有办法能令刺客招供。”
	
	　　媭芈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忖道：“平弟虽然机智聪明，却是单纯率直，他不知道这件案子的严重性。”凝思了一会儿，再无与情人幽会的心思，道：“我们得赶紧回城，好助他一臂之力。”
	
	　　南杉本已从怀中取出为结言定情准备的香草，见媭芈已决然转过身去，只得重新收了起来。虽然紧随她走出几步，还是为难地叫道：“阿媭，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件案子，怕是我不便参与，也不能帮你。”
	
	　　媭芈回过头来，眼睛晶晶发亮，问道：“莫非你也怀疑太子参与其中了么？”
	
	　　南杉“啊”了一声，忙解释道：“我绝对没有怀疑太子。华容夫人遇刺时，我人就在当场，亲眼看见太子脸上惊讶无比的表情，可见他对此事全然不知情。”
	
	　　媭芈道：“那么你就更应该找出真相，为你的太子姊夫洗清嫌疑。”
	
	　　道理听起来是这个道理，然而南杉只是沉默不应。媭芈又道：“你放心，我信得过你，无论太子有没有参与其事，我都信得过你。”
	
	　　这话听起来前后矛盾，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南杉却完全领会了媭芈的意思，胸口莫名地潮热了起来。
	
	　　媭芈又仔细问了行刺时的情形，沉吟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道：“你断定太子对行刺一事并不知情，是因为当华容夫人遇刺时，你看到了太子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么，有没有可能刺客要刺的本来就是他人，不过误杀了华容夫人，所以太子才如此意外？”
	
	　　她口中所称的虽然是“他人”，但言下之意无非是指楚威王，又暗指太子槐就是幕后主使。
	
	　　楚国采用公子执政制度，“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即国君任用公子或亲信弟弟担任重要大臣，譬如百官之首令尹都由楚王亲族出任，非王族担任令尹的只有楚文王时的申国人彭仲爽及楚悼王时的卫国人吴起两人而已。如此一来，朝政大权尽在公子们的掌握之中，没有其他世家大族能与其抗衡，虽然王室势力得到巩固，然而一旦掌握大权的公子有野心，后果也不堪设想。楚国王室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不少公子弑君夺取王位的事件，但多为叔弑侄、弟弑兄，从未发生过子弑父之事，毕竟这是大大地违背天理人伦，一旦败露，将受到天下人的声讨。
	
	　　南杉先是吓了一跳，然而他深知媭芈秉性，她虽是女子，却是外柔内刚，智慧更是在许多男子之上，绝不会无端说出这番话来，她一定有她的理由。他本人也是心思缜密之人，是以特意细细回忆当时局面及后来太子槐在高唐观大殿中的种种表现，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有这个可能。”

第二章 南山之下，殷殷其雷
	　　人杰由于地灵，山川秀丽，则人物祥符。楚地多出俊杰之士，自古就有『惟楚有才』的说法。郢都一带曾经出过两个大名鼎鼎却又针锋相对的人物：一个是伍子胥，另一个则是范蠡。
	
	　　01
	
	　　战国时代的中国有四大名城，分别是齐国王都临淄、赵国王都邯郸、魏国都城大梁，以及楚国都城郢都。四座城邑中，又以郢都规模最大，建制最完整，人口也最多。这座历史名城因位于纪山之南，所以又称纪南城。
	
	　　“居中立国”和“择中立宫”是春秋战国时期选址建城的基本原则。所谓“居中立国”，就是选择一国的核心地带建立国都。“择中立宫”，就是选择国都的中心建立宫殿。实质是强调“以中为尊”，由中央来控制四方。郢都的地址正充分体现了“居中立国”的原则——位于江汉平原和鄂西山地交界处，攻守皆宜；西通巫巴，扼控长江上游出口；东有云梦之饶；北上渡汉水，出方城，可蚕食诸夏；南下过洞庭，至苍梧，可鲸吞百越。而郢都的周边也有山水地形之险——南有纪山，北有长江，西有八岭山和沮漳河，东抚云梦泽，依山傍水，兼有水陆交通之便，地理环境极为优越。
	
	　　人杰由于地灵，山川秀丽，则人物祥符。楚地多出俊杰之士，自古就有“惟楚有才”的说法。郢都一带曾经出过两个大名鼎鼎却又针锋相对的人物：一个是伍子胥，因其父兄被楚平王杀死，遂逃亡投靠吴国，图谋复仇。这位烈丈夫最终在楚昭王执政时率领吴军攻入郢都，差点导致楚国灭亡；另一个则是范蠡，辅佐越王勾践一举消灭吴国，为楚国除去心腹大患，又在功成后及时身退，携美人西施飘然离去，转而经商，成为巨富，从此泛舟云梦泽，快活似神仙，成为红尘中最令人称羡的传奇人物。
	
	　　正因为郢都曾经被伍子胥带领吴军攻陷，城池遭到了极大的破坏，所以后来楚昭王复国后，刻意加强了城防建设。重建后的郢都大致为长方形，东西约九里，南北约七里，周回三十余里，池深而广，城坚而厚。
	
	　　楚悼王时，吴起出任楚国令尹，革除郢人两版垣筑城墙的习惯做法，代之以四版筑城法，进一步提高了郢都的防御能力。城池四周筑有三十余尺高、八十余尺厚的城垣，以黑土夯成。拐弯处均非直角，而是切角，这样便于防守，没有任何死点。城垣上建有城楼、垛堞①，可供屯驻士兵。四个城角处则有高大的烽火台，能够远眺到百里之外。城垣外还挖有宽达两百余尺、深达四十余尺的护城壕沟。壕沟与朱河、新桥河、龙桥河三条河流及金杯湖相连相通，等同于一条天然的护城河流，内中水流湍急，人力难以逾越，要从上面通过，只有通过陆门外的木制悬梁②，或是乘船经由水门出入。沟边种植有大片桃树、柳树，花开似锦，绿柳如绦，将这座坚固巍峨的城池装点得春意盎然。
	
	　　①堞（di&eacute;）：城上如齿状的矮墙。
	
	　　②悬梁：后世俗称的吊桥。
	
	　　郢都共有十二座城门，东南西北四面各有陆门两座，水门一座，称为“旁三门”。所谓水门，即是可以乘船通过的城门，时为天下城邑所独有。城中则水网密布，河流纵横。主要水域除了北水门处入城的朱河、南水门处入城的新桥河、东水门处出城的龙桥河外，还有城西的金杯湖，湖水往东与三条河道相通，往西则通过西水门流入沮漳河。
	
	　　这“三河一湖”将郢都城天然划分为四片区域——即位于新桥河以东、龙桥河以南的东南区，位于朱河以东、龙桥河以北的东北区，以及位于朱河以西、金杯湖以北的西北区，位于新桥河以西、金杯湖以南的西南区。其中以东南区最为重要，楚王宫和凤凰山均位于这一区域。东南区还单独建有一个瓮城，可攻可守，专门用来拱卫王宫。
	
	　　凤凰山是郢都城中唯一的山峦，其实就是西南到东北走向的两座首尾相顾的山头，逶迤玲珑，远观似迎春展翅、翘首远望的凤凰，故得其名。山势挺拔，是城中的制高点，登临山顶，即可俯瞰郢都全城。山上多泉石，苍松、翠柏密布，秀里藏幽。因山峦西面即是楚国王宫和官署，这座山被列入了禁苑范围，山峦周遭驻扎有军队，寻常百姓不得靠近。
	
	　　凤凰山东面则是王公大臣聚居的地方，令尹昭阳、大司败熊华等贵族均住在这里，与楚王宫隔山相望。屈氏的宅子也在这一带。
	
	　　媭芈、屈平的生父屈庸早逝，姊弟二人由叔父屈华抚养长大。屈华的两个儿子屈匄、屈盖均极有出息，成人后一个担任了司马，执掌楚国兵权，另一个出任太伯，负责王城郢都的安全。屈平则世袭了屈氏的莫敖官职，迄今仍与堂兄们住在同一所大宅里。
	
	　　楚国都城遗址纪南城平面图，采用湖北省博物馆
	
	　　媭芈和南杉回城后径直来到南门附近的官署，这才得知高唐观前被捕的刺客并没有押在监狱中，而是被屈平带回了屈家。二人又急忙赶来屈宅，正好遇到巫女阿碧奉楚王之命赶来相助屈平。
	
	　　楚国巫风盛行，《山海经》即产生于楚地，被认为是一部地道的巫书。有名气的巫觋甚至可以影响到国政。昔日楚共公从五位公子中选立太子，竟不顾礼制，完全靠巫师乞灵决定。楚昭王时，大巫观射父在楚国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楚昭王有不明之事都要向他请教，就连是否统兵出战也要先请他占卜吉凶，吉则出兵，凶则按兵不动。
	
	　　巫女阿碧是大巫观射父的后人，近年来颇得王室信任，常常出面主持王室祭祀仪式。她的年纪跟媭芈相仿，一双眼睛大而幽深，仿佛蕴藏着无数的天机和秘密，与大家闺秀风范的媭芈相比，明显要成熟许多。瓜子般尖瘦的脸上总是挂着冷若冰霜的表情，清高和冷漠更令这位有名的冷美人平添了几分神秘，倒也符合她的身份。
	
	　　媭芈问道：“巫女可知道平弟为何指名要你来相助？”
	
	　　阿碧摇了摇头，示意对此一无所知。三人遂一道进来找屈平。
	
	　　屈平正与堂兄屈匄、孟说在堂中议事，见阿碧几人进来，忙起身相迎。
	
	　　屈匄见到南杉紧跟在媭芈身后，脸色登时一沉。他不愿意堂妹与本是巫卜世家的南氏走得太近，当然更不赞成媭芈与南杉交往，但也无可奈何。楚国婚嫁风俗与中原诸国大有不同，素来只重媒妁之言，不重父母兄长之命，以自愿婚居多。即便媭芈之父屈庸在世，尚难以干涉女儿的婚姻，更不要说屈匄只是堂兄身份了。但他还是摆出司马的官架子来，问道：“南宫正是来找孟宫正的么？”
	
	　　南杉略一迟疑，躬身答道：“回司马话，臣不是……”媭芈抢先答道：“是我听说平弟带了刺客回家，所以请南宫正来做帮手的。”
	
	　　屈匄正色道：“南宫正事务繁忙，不敢轻易烦劳。况且我已经调了一队兵马来守护宅子四周。”
	
	　　南杉听屈匄话中明显有逐客之意，只得就此告辞。媭芈虽然不满，但屈匄既是长兄，也是屈府的家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孟说忙圆场道：“我奉大王之命协助屈莫敖查案，怕是要一直滞留在这里。南宫正不如早些回去王宫，免得侍卫们没有首领，尽做些偷懒的事。”南杉道：“遵命。”
	
	　　等南杉走远，屈匄又命婢女引巫女阿碧到后房歇息，这才道：“南宫正是太子内弟，你叫他来帮手，不等于是让太子有了监视平弟查案的耳目么？万一太子真的牵涉其中……”一时踌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媭芈道：“南杉为人我很清楚，就算太子真的牵涉其中，他也决不会徇私。”屈匄道：“这可难说，毕竟血浓于水。”媭芈道：“正因为他是太子内弟，有他参与，才能更显得公正。”
	
	　　孟说与屈匄、屈盖兄弟素来交好，算起来也不是屈府的外人，只是见他兄妹当面争论，也不好插嘴劝架，只道：“我出去问一下那墨者的事查得如何了，稍后即回。”
	
	　　02
	
	　　出来屈宅时，暮色正浓。卫士缠子匆匆过来，禀道：“臣未能追捕到那墨者唐姑果。不过守卫北门的士卒记得曾见到一名墨者入城，体形外貌描述很像是唐姑果本人，所以臣已经加派人手在城中搜寻。”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巡城卒奔过来告道：“适才有个路人顺口提到有一名墨者住在十里铺客栈中，也许就是宫正君正在搜捕的人。”
	
	　　孟说大奇，道：“是十里铺客栈么？”巡城卒道：“是。”
	
	　　缠子忙道：“臣这就带人去围捕。”
	
	　　孟说心道：“我跟墨家渊源不浅，围捕墨者等于与墨家公然结怨，况且唐姑果也没有做什么坏事，犯不上如此。”忙道：“不必，还是我自己亲自走一趟。”言毕带了几名卫士，朝客栈赶来。
	
	　　03
	
	　　十里铺客栈位于市集东面，北临龙桥河，郢都最著名的板桥即在其附近。板桥是朱河、龙桥河、新桥河在城中交汇的地方，以连板为桥而得名。因市集就在附近，这里也是郢都最繁华最热闹的中心。
	
	　　十里铺是楚国最大的客栈，有民间少有的两层楼建筑，能够同时为上百人提供舒适的住宿。因地处枢纽，交通便利，景色独特，北面是龙桥河，南面则可远眺楚王宫的后苑，因而素来是巨商大贾的首选之地。当然价格也不菲，所以当孟说听到墨者唐姑果住进了这家豪华客栈时，很是意外。
	
	　　今日是楚国一年一度的云梦之会，慕名赶来看热闹的外地人、外国人不少，客栈人满为患。华灯下的大堂中满满当当，醉饱酣乐，合罇促席，男女杂坐，比肩齐膝，恣意调戏，乱而不分，极是喧闹。
	
	　　孟说略微一扫，便留意到了白日在纪山上见过的赵国商人主富，他正与两名华服男子拍案争吵，身后四名青衣随从手按剑柄，俨然有只待主人一声令下就要立即上前动手之势。
	
	　　孟说走过去问道：“几位在做什么？”
	
	　　两名华服男子一见到一身公服的孟说，便各自住了口，互相使个眼色，坐下来继续饮酒。
	
	　　主富忙道：“你是孟宫正吧？我在纪山上见过你，你来得正好，请宫正君评评理，这两人好生无赖，非要女乐唱什么靡音淫曲，人家不愿意唱，他们就要动手强逼。”
	
	　　孟说这才留意到一边还有一名红衣少女，虽生得眉清目秀，却是惊慌异常，抱着琴瑟缩在墙角中，料想是客栈请的唱歌娱乐食客的女乐，便问华衣男子道：“事情是这样么？”
	
	　　那两名男子也不回答，其中一人悻悻“哼”了一声，神色极是倨傲。
	
	　　孟说便问那人道：“瞧你的样子，应该不是楚国人，你叫什么名字？来郢都做什么？身上可有关传？”那男子霍然起身，冷笑道：“我知道你是楚国宫正孟说，不过就凭你，还不配问我的名字。”
	
	　　孟说丝毫不动怒，只淡淡道：“足下形迹可疑，我不过是按例询问一句。既然你不肯回答，少不得要得罪了。来人……”正要命人将那两名华服男子逮捕，送去官署盘问清楚，卫士庸芮忽然凑上来叫道，“宫正君，那边有人叫你。”
	
	　　孟说转头一看，墨者唐姑果正站在楼梯口处朝他招手，心念一动，回头命道：“先看着他们二人，不准他们离开。”
	
	　　主富见已有卫士监视看管华衣男子，便走过去扶起那红衣少女，安慰道：“没事了，不用再怕他。”又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那少女低声答道：“桃姬。”
	
	　　主富赞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彼美淑姬，可以晤歌。好名字，堪可配你。走，桃姬，到我那边去坐。”
	
	　　孟说走近楼梯，饶有意味地道：“想不到先生也会来这种地方。”
	
	　　唐姑果低声道：“适才冒昧顶撞宫正的是腹巨子的爱子腹兑，另一位是他的好友司马错。他们年轻气盛，少不更事，还望宫正君手下留情。”
	
	　　孟说这才会意过来，原来唐姑果来到与墨者身份不相配的十里铺，全是因为腹巨子的宝贝儿子住在这里，当即道：“好说。”招手叫过卫士。又道：“我有一件事要请教唐先生，不知道可有方便谈话的地方？”
	
	　　唐姑果遂领着孟说进来自己房间，问道：“孟宫正有何见教？”孟说道：“孟某是为白日纪山行刺一事而来。唐先生是何时留意到那刺客的？”唐姑果道：“嗯，应该说我留意到他很久了。我一直站在广场的北侧，他原先则是站在南侧，恰好就在我的对面。我见他对场中的舞蹈熟视无睹，只是怔怔地望着台座上发呆，所以就多看了他几眼。”
	
	　　孟说心道：“广场上多少男子都是为看华容夫人和江芈公主而来，刺客盯着台座看，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就是不知道他真正的目标到底是谁。”只是不便明说，又问道：“刺客是什么时候到北侧的？”
	
	　　唐姑果道：“就在最后那场《尸女》表演开始后不久。当时我正要转身离开，却看见他挤来了北侧，觉得很是奇怪。但正好我听到有两名男子在议论台座上楚国公主的美貌，转念也就明白了，那男子不顾人流汹汹，费力挤来这边，一定是想要看到楚国公主。”
	
	　　当时台座上的座次安排，楚王和华容夫人居中而坐：熊槐虽然失宠，依旧有太子名分，地位最高，所以和妻妾及同母弟公子兰一方坐在左下方，也就是王座的北边；江芈公主和公子冉、公子戎则坐在南边。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若想要看清江芈公主的面容，最佳的视线角度确实是广场北首。
	
	　　唐姑果续道：“但我跟那男子擦肩而过时，正好碰到了他长袍下的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当时我也没有多想，走出几步后，才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广场上的人实在太多，等我再回头来找那男子时，却已经不见了他的踪迹。不久，《尸女》表演结束，我远远看见台座上楚国大王站了起来，人群开始散开，那男子手正捂着腰间，逆着人流，朝台座前挤去。我本能地意识到不妙，一边大叫，一边挤了过去。但人实在太多，根本没有人留意到我，终究我还是迟到了一步。”
	
	　　孟说道：“那么，当刺客从长袍下取出弩器时，唐先生距离他有多远？”
	
	　　唐姑果脸色微变，不悦地道：“莫非孟宫正今晚大驾光临，是赶来怪罪唐某未能及时出手阻止行刺？”
	
	　　孟说忙道：“唐先生千万别误会，我只是想弄清事实真相。”他本是豁达之人，当即说了实话，“有人怀疑刺客要行刺的对象并不一定就是我国大王，他又不肯招供吐实，所以我只好四处寻找先生，想详细了解刺客行刺时的情形。”
	
	　　唐姑果先是一愣，随即走到雕花的木窗边，倚窗而立，默然凝视外面星火点点的龙桥河。
	
	　　孟说不知对方如何会突然露出如此深沉的神色，便挥手令卫士退出房间，亲手掩好房门，问道：“唐先生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唐姑果道：“唐某大概明白孟宫正今晚来的目的了。你希望我怎么回答，说刺客本来的目标是华容夫人？还是说刺客要射的是楚国大王，只不过被我扑了那么一下，弩箭偏离了方向，意外射中了华容夫人？”孟说一愣，道：“我当然是希望先生能据实回答。”
	
	　　唐姑果摇了摇头，悠然问道：“孟宫正可想知道我这次来郢都的目的？”孟说道：“愿闻其详。”
	
	　　唐姑果道：“本来这是我墨家的机密，孟君虽不是墨者，却是孟巨子后人，论起来也不是外人，唐某愿据实相告——我这次奉腹巨子之命来楚国，不为别的，只为得到和氏璧。”
	
	　　孟说虽然意外之极，但却依旧不动声色，道：“听说中原有传闻，得和氏璧者得天下。若是旁人打和氏璧的主意也就罢了，但却不知道墨者何时也起了觊觎江山社稷之心？”
	
	　　唐姑果道：“我墨家的首要宗旨就是要阻止战争。昔日墨子为阻止楚国攻打宋国不惜亲自来楚国与公输般论战，又派禽巨子①率领三百墨者持守城器械在宋都防守，为此大大得罪了楚王，墨者因此在楚国没有立足之地。这些往事，孟宫正想必都是知道的。”孟说道：“不错，这些都是尽人皆知之事。”
	
	　　①指禽滑厘，初从子夏学儒术，后从学于墨子，尽传其学，精于攻防城池之术，为墨家第二任巨子，但死在墨子之前。孟说祖父孟胜是墨子亲自选定的第三任巨子。墨家家教气味极浓，巨子是终身职，类似后世的教祖。巨子于死前选定继任者，而后传授之，类于佛教徒的衣钵相传。
	
	　　唐姑果道：“而今有了和氏璧的谶语，各诸侯国蠢蠢欲动，有心强取豪夺的不在少数。秦惠王也是势在必得，本欲出兵强取。腹巨子不愿意看到秦、楚两国战火再起，所以出面向秦惠王说情，愿意派墨者来楚国，为秦王取得和氏璧。”
	
	　　孟说冷然道：“我早听说墨者已经被秦国收买，竟想不到传说原来是真的。墨家的先辈们可真是该羞愧死了。”唐姑果却不理睬他的嘲讽，道：“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秦国变法成功，民富国强，将来必能统一天下。”
	
	　　孟说道：“既然秦国早晚要吞并众诸侯，秦王又何须派墨者来楚国夺取和氏璧呢？”
	
	　　唐姑果道：“当今的和氏璧不仅仅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璧，而是一种象征，凡是有野心的人都想得到它。楚国而今处在风口浪尖的位置，以你们楚国目下内忧外患的局面，自认为有能力与天下众诸侯、众豪杰抗衡么？”
	
	　　孟说问道：“莫非先生是想要我助你取得和氏璧？”唐姑果道：“不错，孟宫正，你是个聪明人。而今和氏璧在楚国令尹昭阳手中，他位高权重，又跟太子槐是连襟，他会不会用武力支持失宠的太子即位尚不可预料，但他一定会因为那句‘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而坐立不安，这是楚国的内忧。外患嘛，我不说你也知道，秦国、齐国、魏国、韩国这四大与楚交接的邻国，没有一个不想得到和氏璧的。听说北方的赵国、燕国也有蠢蠢欲动之势，是强取，还是豪夺，这就要看各国的本事了。楚国与和氏璧等于成了被众诸侯逐捕的白鹿。倘若孟宫正能说服楚王将和氏璧交给秦国，等于将这块烫手的山芋转手，其实是大大有益于楚国。这非但不违背墨家的道义，也成全了你的忠君爱国之心。”
	
	　　孟说虽然一直保持着冷静的风度，但他到底还是个性情刚烈之人，终于忍不住拂然色变，道：“唐先生的话我全然明白了，想来先生也不会轻易说出刺客行刺时的真相。孟说这就告辞回宫，将先生适才所言向大王如实禀报。”
	
	　　唐姑果道：“等一等！孟宫正，你可知道你这么做，等于与全体墨者为敌？”
	
	　　孟说却不回答，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先生意欲染指和氏璧，又关系华容夫人遇刺真相，无论如何都难以轻易脱身。目下城门已经关闭，若是大王下令拿人，先生难以逃脱，我劝先生还是早做打算。”他如此明言，自是指点唐姑果快些逃走了。
	
	　　唐姑果道：“孟宫正既肯念先祖之情，何不就此为我墨家效力？”孟说冷冷道：“这是我为墨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下次再见面时，我和先生是敌非友。”
	
	　　卫士缠子等人一直等候在门外，见孟说神色凝重地出来，忙上前问道：“刺客的目标到底是谁？”孟说摇了摇头，道：“尚没有眉目。走，我们回宫一趟。”
	
	　　缠子道：“这墨者是关键证人，难道不要系捕他到官署么？”孟说微一迟疑，道：“还是等我禀报过大王再说。”
	
	　　04
	
	　　几人下来楼梯，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大堂中安静得出奇，那女乐桃姬正坐在堂首，一边抚琴，一边嘤嘤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是楚地最著名的歌谣，名为《越人歌》。当年楚国令尹公子皙举行舟游盛会，坐船出游时，有爱慕他的越人船夫抱着船桨对他唱歌。歌声悠扬缠绵，委婉动听，韵味绵长，深深打动了公子皙，当即让人翻译成楚语，这即是《越人歌》词的来历，是中国的第一首译诗。公子皙明白歌意后，非但没有生气，还按照楚人的礼节，走过去用双手扶住越人的双肩，又庄重地把一幅绣满美丽花纹的绸缎被面披在她身上。
	
	　　孟说下楼时，正好听到桃姬唱到最后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只觉得凄婉的女音把人的心轻轻摄起，悬在半空，似揪非揪，似落非落。一时心有所感，竟然呆住。
	
	　　05
	
	　　楚国地广物博，是疆域最大的诸侯国，实力不弱，作为楚国王权象征的王宫自然规模也相当大，占据了几近城区近六分之一的面积。楚国王宫位于凤凰山西，坐北朝南，建筑宏伟，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高堂邃宇，层台累榭。廊腰缦回，檐角高耸，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按照功能，王宫前后可以分为“朝”和“寝”两大部分——“朝”即朝政，指代王城，是国君和大臣决策处理政务之处，是行使最高权力的地方；“寝”即是宫城，是国君和王族成员居住和休息的场所。
	
	　　“朝”又有外朝、治朝、燕朝之分。对应三朝的则是三门，分别是：库门，即外门；雉门，即中门；路门，即寝门。外朝在库门之内，是中枢官署所在地，譬如大司败断狱决讼即在此处；治朝又称正朝，在雉门之内，是大臣每日朝见国君的地方，是王宫最重要的大廷所在，凡重大的政治活动如献俘、册命、听朔多在这里举行。祭祀王室祖先的宗庙也在正朝中；燕朝则在路门之内，是国君听政的地方。古者视朝之仪，臣先国君而入，国君出路门立于宁，遍揖群臣，则朝礼毕，再退回燕朝处理日常政事，诸臣则至外朝官署治事处治文书。
	
	　　“寝”则分为正寝和燕寝，均位于路门之内。正寝又名路寝或大寝，是国君斋戒及疾病时居住的地方。国君正常死亡都应在路寝，“寿终正寝”的说法即由此而来。燕寝又称小寝，是国君日常休息居住的地方，所谓“然后适小寝，释服”，即表示国君回到小寝后可脱下朝服，宽松宽松。但小寝并非后妃寝宫，后妃在小寝北面各有居住之所。
	
	　　孟说一路驰来王宫，到库门前下马。库门是王宫的第一重大门，又称茆门。楚国律法规定，卿大夫、群臣以及诸公子入朝议事，任何人不得乘车或骑马进入库门。倘若马蹄踏到库门屋檐下的滴水之处，负责执法的廷理就可以动武，砍断车主的车辀，杀死驾车的车夫。楚威王还是太子时，有一次进宫，正逢大雨倾盆，王宫的庭院里积满了水。当太子的马车临近库门的时候，廷理立刻上前拦住，恭敬而严肃地道：“请太子殿下下车，您的车不能进入库门。”太子不耐烦地道：“父王有紧急事召见我，庭院里积存了那么深的水，马车不进库门，你叫我怎么进去？”命强行驾车闯入。廷理不但毫不退缩，还下令守门武士攻击马车，将太子的车子打坏。太子无奈，只得蹚水进宫。楚宣王知道后，非但不怪罪廷理，还重重赏赐了他。
	
	　　孟说将马交给卫士，步行进库门，正好遇到了司马屈匄，见他一身革甲，腰佩宝剑，身后跟有不少全副武装的兵卒，一副即将披挂上阵的架势，不由得颇为吃惊。
	
	　　屈匄忙解释道：“孟宫正受命专心协助平弟破案，宫中卫士无首，大王特意召我来王宫，命我暂代宿卫之职。”
	
	　　孟说道：“南宫正人呢？”屈匄叹了口气，道：“听说南宫正一回来王宫，就被太子叫去太子宫了。”孟说道：“原来如此。那么王宫禁卫之事只好多劳烦司马君了。”遂拱手作别，赶来路寝。
	
	　　06
	
	　　路寝是一座双层宫殿。整座大殿为一体，金碧辉煌。内中又分出若干宫室，即所谓的“重屋複室”。宫殿有大门、楼台、楼梯和大厅。屋顶为重檐四坡式，很有特点。柱子和屋顶之间采用了独特的斗拱结构作为过渡，可以将荷载传递到立柱。斗拱向外出挑，使得出檐更加深远，愈发显得宫殿神秘莫测。斗拱中间伸出一个要头，雕刻着一只立双式的代表楚国王室的青色龙头，造型优美，栩栩如生。
	
	　　宫殿的四周环绕着廊庑。殿前有轩，堂下有池，池边的碧桃花正迎风怒放。
	
	　　尽管这里荡漾着浓郁的春天的气息，但寂静中还是散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死气来，这一点，从侍立的内侍、宫女及卫士面上的不安就能看出来。
	
	　　司宫靳尚打起珠簾，引孟说来见楚威王。楚王躺在朱红的床榻上，半倚在江芈公主怀中，面容在烛光下的闪耀中显得阴森森的，有点怕人。医师梁艾正跪在床榻前，一口一口地喂他服药。
	
	　　孟说详细禀明了墨者唐姑果所言，又跪伏在地上请罪道：“臣本该立即逮捕唐姑果及其同党，送交官署严刑拷问，但因他是墨者身份，臣祖父与墨家渊源极深，臣一时未能忍心下手。这就请大王治臣徇私枉法之罪，臣绝无怨言。”
	
	　　楚国律法极其森严，他之前在十里铺放过唐姑果，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料来这次即使不被鞭打后发遣边疆，也必定会丢官去职。
	
	　　楚威王果然脸色一沉，推开梁艾的手，梁艾会意退开。楚威王扶着女儿坐正身子，喘了几口气，尚不及开口，江芈抢先道：“父王，这实在不能怪孟宫正，他为人素来坦荡，那墨者既肯对他开诚布公，他也不能无情无义，对吧？他立即回宫据实禀告，承认错误，丝毫不加以隐瞒，满朝文武大臣，能做到这一点的能有几人？臣女实在不忍心见到父王因为一点小错就此失去良臣，不如再给孟宫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命他查出真相。”
	
	　　楚威王本就疼爱女儿，平时对她言听计从，眼下她又新遭母丧，更不忍心当面拒绝，只好道：“好吧，就听你的。”沉声喝道：“孟说，念在公主为你求情，恕你无罪，起来。”孟说道：“是，多谢大王，多谢公主。”
	
	　　楚威王道：“但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寡人命你除了协助屈莫敖查明纪山行刺真相外，还须护得和氏璧周全，若是一件办不到，一并加重治罪。”孟说道：“是，臣遵命。”
	
	　　江芈道：“和氏璧既然干系如此重大，父王何不立即从令尹手中收回来？”楚威王道：“好孩子，哪会有一块玉璧就能得到江山的道理？我楚国拥有和氏璧三百余年，不是也没有能占尽天下么？这定是敌国有意散布所谓的谶语，好将华夏的火焰引向楚国，多半是韩国所为。况且我楚国有功必赏，令尹是因为功劳太大，官职、爵位无可奉上，所以寡人才决定将镇国之宝赐给他，这是激励楚国军民士气的最好办法。而今哪能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谶语，就要从功臣手中收回赏赐！”
	
	　　江芈道：“父王胸襟广阔，高瞻远瞩，令臣女茅塞顿开。不过墨者来到楚国，心怀不轨，父王预备如何处置？”楚威王道：“嗯，那墨者身上关系到华容夫人遇刺的真相，自然是要系捕拷问的，不过不必移交官署，就交给孟宫正和屈莫敖讯问。”
	
	　　孟说只得躬身应道：“遵命。”楚威王道：“寡人累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孟说退了出来，刚走不远，江芈便追了上来，叫道：“孟宫正。”孟说应道：“公主有何吩咐？”
	
	　　江芈道：“我有话问你。”挥手命周围的卫士和侍从退开，这才道：“孟宫正既然当场放过唐姑果，想来也会暗中指点他逃走。你有情有义，他可未必会为你着想，他知道你这一徇私，面临的很可能是重罚么？”孟说道：“多谢公主适才及时为臣求情。”
	
	　　江芈道：“你为何始终不敢抬头看我？我生得很难看么？”孟说道：“不是，公主美貌无双，天下尽知。臣……臣不敢冒犯公主。”
	
	　　江芈道：“生得好看又有什么用？”幽幽叹了口气，曼声吟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孟说心中登时“怦怦”直跳，心道：“原来公主已经有了意中人。她忽然提到这两句《越人歌》，是说给我听的么？那么公主的意中人是……是……”
	
	　　一时不敢想下去，又是怅惘又是迷茫，只觉得胸口“突突”跳个不停，心好像就要立即从身上迸挤出来。
	
	　　江芈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走出几步即顿住身子，一边饮泣，一边举袖拂泪。
	
	　　孟说见她如此伤心难过，只觉得喉咙处憋得难受，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公主！”江芈道：“嗯。”
	
	　　孟说道：“请公主节哀顺变，臣一定会查明真相，为华容夫人报仇。”
	
	　　江芈似是不能相信他的话，叹道：“那刺客如此桀骜，看起来是个软硬不吃的人物，孟宫正预备如何查明真相？”孟说道：“臣已经与屈莫敖商议过，他虽然年少，却是饶富智计，我们决计不再关注刺客本人，而是改从他背后的主使下手。”
	
	　　原来屈平认为刺客是刻意使用韩国弓弩，好嫁祸韩国，挑起楚、韩两国争斗。如此做的结果，受益最大的无非是齐国、魏国、秦国，所以只要扣住刺客，不让外人接触到他，那么他是否真的招供与否，外人不得而知。若是魏、齐两国果真卷入其中，在楚国做人质的公子定然也知情，他们听到刺客被秘密关押在屈府拷掠的消息，担心他挨不过酷刑，又抑或是被巫女阿碧巫术所迷而吐露真相，必然会有所行动，或是想方设法杀刺客灭口，或是派心腹回国通知备战。只要预先派人严密监视各国质子和使臣，观察他们的动向，就能大致判断出谁牵涉其中。
	
	　　江芈道：“难怪屈莫敖会指名要巫女阿碧协助，原来是这个用处。计是好计，可一切的前提是刺客行刺的目标是父王，万一他要行刺的就是我娘亲本人呢？”孟说道：“推此及彼，是一样的道理。如果目标是华容夫人，主使必然也担心刺客供出真相，一定会有所行动。”
	
	　　江芈恍然大悟，道：“果然是这个道理。屈莫敖真是个聪明人，他指名要孟宫正协助，也是因为王宫里的卫士全是你的下属。”她朝太子宫方向努了一下嘴唇，冷笑一声，道：“这么说起来，孟宫正已经在那边安排好人监视了。”
	
	　　孟说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夜深了，请公主回寝宫歇息。案情有任何进展，臣会立即进宫向大王和公主禀报。”
	
	　　江芈道：“嗯，好。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孟宫正。”孟说道：“但请公主吩咐。”
	
	　　江芈眼睛晶晶发亮，一字一句地道：“那刺客，他杀了我娘亲，我要你派人用尽酷刑拷打他，让他受尽苦楚而死，你能答应我么？”孟说迟疑道：“这个……”
	
	　　江芈道：“反正他对破案已经毫无用处，不是么？”
	
	　　她的眼中含有泪光，原本深邃的眼睛像是染了雾霾，越发地深不可测了。娉娉婷婷地走近孟说，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容臭①，为他结在腰间，柔声道，“我本来是要在云梦之会上送给你的。”
	
	　　①即香袋，是楚人喜欢佩带之物，后世称为香囊，里面放有香草、香料，芬芳怡人。
	
	　　孟说的心“咯噔”一下，就像是有人在平静已久的水池里，抛下了一颗石子，自此泛起了层层涟漪。愣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公主你……你怎么会……”
	
	　　江芈道：“我喜欢你很久了，娘亲她也很喜欢你，本来是要劝说父王将我许配给你的，若不是纪山上出了事……”江芈泪眼涟涟，再也说不下去。
	
	　　此时两人距离极近。江芈仰起那张粉润的脸，吹气如兰，呢喃如丝，对心爱的男子吐露真实心意，娇羞无限。孟说则心乱如麻，既意外又震惊，不敢相信这位令全天下男子艳慕的高贵公主喜欢的人居然是自己。
	
	　　他知道公主一向待他很好，他多少有些感觉，但理智总是不断提醒他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绝不能有任何妄想。是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尽可能地避免跟公主见面，从不敢多看她一眼。然而如此春意盎然的温柔月夜，公主亲手为他结上容臭，等于公然表明心事，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那么他自己呢？虽然他从来不敢正眼看公主，但他心中自然也是爱慕她的。江芈有着妖娆美丽的容颜，骄傲狂野的性情，总让他想起纪山上的野桃花来。但她又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不仅仅是因为楚国公主的身份，还有那份超逸的王者气度，惊艳逼人。她跟她的母亲华容夫人一样热衷于权势，一样积极参政，一样有见识，令人不敢小觑。宫里许多人都曾经议论说，若是江芈公主是男儿身的话，怕是大王早就改立她为太子了。
	
	　　江芈又问道：“你喜欢我么？”孟说不知怎的心头一热，竟然答道：“当然喜欢。可你是公主，臣从不敢……不敢奢望。”
	
	　　江芈道：“你是楚国第一勇士，还有什么不敢的事么？”孟说脸涨得通红，再无半分昔日精干之气，只嗫嚅道：“臣不敢……不敢……”
	
	　　江芈笑道：“你是楚国第一勇士，我是楚国第一美人，第一勇士对第一美人，郎才女貌，堪称世间绝配，不是么？”
	
	　　这话孟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他手下心腹卫士开玩笑时也说过类似的言语，但随即被他喝止。他虽然是宫正，深得楚威王宠信，禁卫中枢，却并不是贵族出身。像江芈这样身份的人，因为楚国内没有世家大族可与其婚配①，通常都是要嫁给诸侯国为王后的。江芈又是绝色佳人、楚威王唯一的女儿，更是众诸侯国争相聘娶的对象，如赵肃侯、齐威王、魏惠王均曾派使者替本国太子求婚。她生下来就是尊贵的公主，注定了万众仰视的地位，将来成为一国王后，母仪天下，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
	
	　　①指当时“同姓不婚”的制度。楚国昭、景、屈三大氏族均是芈姓，不能与王室通婚。
	
	　　江芈似是猜到他的忧虑，温言道：“你无须担心，父王最宠爱我，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他曾经许诺，一定要让我幸福如意。只要我坚持要嫁你，他一定不会反对的。况且本国公主下嫁地位低下的男子，也不是没有先例，昔日昭王亲妹季芈公主曾主动要求下嫁给王室乐人钟建①。你是将军之子，又有宫正官职，地位身份可比乐人高贵得多。”
	
	　　①春秋末期，楚人伍子胥率领吴军攻入楚国，郢都城破，楚昭王逃走，乐人钟建背负昭王妹季芈公主相从，二人在逃难途中产生了感情。后来由于秦国出兵干涉，吴军退兵。楚昭王回到郢都后，预备将季芈嫁去秦国。季芈喜欢钟建，但王室女下嫁乐人于礼难允，遂道：“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钟建负我矣。”以钟建背过她、身体有过接触作为理由，要求下嫁钟建。楚昭王欣然同意，将妹妹嫁给钟建，并升他为乐尹。
	
	　　孟说脑子乱糟糟一团，既不敢接口，也不敢开口说话。
	
	　　正意乱情迷之时，江芈又道：“我娘亲冤死，父王又病得厉害，我只剩下了两个弟弟。幸亏还有你，难道你……你不能为我娘亲报仇么？”
	
	　　公主心中竟然已经将他当做了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孟说不由得大为感动，迷迷糊糊地应道：“公主有命，臣自当遵从。”
	
	　　江芈道：“如果你希望我幸福，就一定要娶我做妻子，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你明白么？”孟说道：“臣……臣……”
	
	　　江芈叹了口气，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那好，我再问你，我娘亲去了，我只剩下了你，你会永远保护我么？”
	
	　　她就那么恳切而期待地望着孟说，别说对方是公主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如此软语哀求，他也难以拒绝，当即点头道：“会。”
	
	　　江芈这才微微一笑，那笑容那么浅、那么淡，竟似没有丝毫欣喜的意味，反倒令孟说生起一种不祥的感觉来。
	
	　　就在他一怔之时，江芈已经转身去了。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也不知道是人香，还是花香。他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了一种奇妙的牵挂之情。
	
	　　芳草天涯人似梦，碧桃花下月如烟。
	
	　　半轮明月看着这悲切的蜜意，习习的晚风伴随着迷蒙的情感，昏暗中只是一派惘然。
	
	　　07
	
	　　出来王宫后，孟说带着卫士径直赶来十里铺。他猜想唐姑果几人应该早已逃离客栈，但他职责所在，即使明知道是白来，也还是要跑这一趟。
	
	　　大大出乎人意料的是，墨者唐姑果虽然不在，与他同来楚国的腹兑、司马错二人却并没有逃走。
	
	　　腹兑听孟说来找唐姑果，冷冷道：“孟宫正不是适才已经派卫士将唐先生强行请走了么？人还没有回来，又来找他做什么？”
	
	　　孟说一愣，道：“我并没有派人来请唐先生啊。”见腹兑不住地冷笑，不似作伪，愈发困惑，当即留下缠子率领卫士看守，等捕到唐姑果再一并处置。
	
	　　司马错抗议道：“我们犯了什么罪？宫正要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我们？”
	
	　　孟说心道：“他们二人虽不是墨者打扮，但却是和唐姑果一起来到楚国，尤其腹兑是巨子之子，肯定也是为和氏璧而来。唐姑果一事尚且不明，可不能再轻易放过这两人。”也不顾对方抗议，命卫士将腹兑和司马错二人软禁在房中。
	
	　　下楼到柜台问过店家，才知道确有一名卫士打扮的人到客栈叫走了唐姑果。卫士庸芮是孟说心腹，甚是机灵，猜测道：“兴许是屈莫敖派人带唐姑果去问话。”
	
	　　一行人遂连夜赶来屈府。
	
	　　08
	
	　　屈平正与屈盖、媭芈、阿碧几人在堂中饮酒谈笑，议论白日媭芈以赛跑智破盗贼一案。堂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清甜的桂花香气。
	
	　　屈府的厨子是楚国沙羡①人。沙羡是一个楠竹凝翠、桂子飘香的美丽地方，那里的人都会用当地产的桂花酿制一种桂花酒。屈府厨子也学会了这手本事，酿造的桂花美酒在郢都颇有名气。
	
	　　①沙羡（y&iacute;）：今湖北咸宁，中国著名的桂花之乡，自古就有酿制桂花美酒的传统，屈原曾为其写下“奠桂酒兮椒浆”、“沛吾乘兮桂舟”的美妙诗句。
	
	　　屈平见孟说疾步进来，急忙招呼他坐下。孟说却没有饮酒的心思，直接问起唐姑果的下落。
	
	　　屈平尚莫名其妙，道：“我听卫士说孟宫正亲自赶去客栈捕捉那墨者了，难道他已经逃走了么？”
	
	　　孟说当即原原本本说了离开屈府后的经历，只略过江芈公主一节。几人听了神色登时凝重起来。
	
	　　屈盖道：“这唐姑果好生可恶，亏他还是墨者，居然拿证词来要挟孟宫正为他做事。”屈平道：“最可怕的是，他如今不知道被什么人带走，万一找他的人目的就是要让他作伪证，那我们之前一切的辛苦安排可就白费了。”
	
	　　孟说道：“我早已经按屈莫敖的计划派了得力下属监视可能会有干系的人，如果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派人带走了唐姑果，想劝他作出对其有利的供词，那么负责监视的卫士一定会有所发现。不如我们先等上一夜，也许明早就会有消息传来。而且我留了人手在客栈中，唐姑果一旦回来，就会立即被带来这里。”屈平道：“甚好。”
	
	　　孟说道：“但不管怎样，唐姑果来到楚国是别有用心，我们不能再指望他的证词。”
	
	　　媭芈问道：“孟宫正认为唐姑果在表露真实目的之前所作的证词可信么？”孟说道：“他陈述得极为流畅，应该是可信的。而且在我表明真实来意之前，他并不知道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媭芈道：“那么，有一点就很奇怪了。”
	
	　　屈平忙问道：“奇怪在哪里？”媭芈道：“根据唐姑果的证词，刺客本来是站在广场南侧，之后才费尽心思挤去北侧。他如果要行刺的是大王，大王居中而坐，他无论站在南侧还是北侧，都是相同的射程，何必又要多此一举呢？”
	
	　　屈平道：“不错，不错，是这个道理，姊姊当真是个细心人。如此推断起来，大王肯定不是刺客的目标，华容夫人应该也不是。她就坐在大王身边，等于也是居中而坐。”
	
	　　他本只是顺着媭芈的话顺口推理，话一出口，立即悚然而惊，不由得转头去看孟说。
	
	　　孟说也在一刹那之间明白了过来——如果行刺对象不是楚威王或华容夫人，那么很可能是坐在北侧的太子槐，抑或是令尹昭阳，抑或是其他重臣。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太子槐。
	
	　　堂内一时沉寂了下来。
	
	　　如果太子槐是目标的话，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就不是目下被屈平列入嫌疑名单中的人了，如各国质子，如魏国使臣惠施，如令尹昭阳，如太子槐。首当其冲的嫌疑人只有一个，或者该说一方——一心想取代太子槐地位的公子冉。公子冉才十一二岁，年纪还小，没有能力主持行刺这样的大事，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其姊江芈公主，已经死去的华容夫人多半也卷入了其中。
	
	　　孟说心道：“如此便能说得通了，难怪那刺客神色沮丧。我开始还以为是因为他被活捉的缘故，又或者他要杀的是大王，却误杀了华容夫人。原来他误杀了雇主。公主她……她难道会不知情么？她在高唐观大殿中当众质问令尹，分明是有意将怀疑的目光引向太子一方。这是一箭双雕的好计，既能为她本人洗脱嫌疑，又能陷太子于不义。她如果不是事先知情，怎么可能想到刺客要行刺的其实不是大王？还有，适才在王宫中，她命我拷打折磨刺客至死，其实是想借我的手杀人灭口么？”
	
	　　一想到此处，孟说登时全身发冷，如坠冰窖，暗道：“原来……原来她对我说那些情意绵绵的话，不过是要利用我。”
	
	　　屈平小心翼翼地叫道：“宫正君！”孟说道：“嗯。”屈平道：“公主那边，还有公子冉、公子戎，怕是都要派人监视。”
	
	　　孟说心道：“公主是绝不会再有什么异动的，因为我已经答应了她，要为她拷打折磨那刺客。虽然我知道了她是在利用我，但既然我答应了她，我还是要履行诺言。”一想到不久前花树下的温香软语，原来只是梦一场，心中不免很是酸苦，但还是应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媭芈与江芈颇有交情，想了一想，总觉得以公主性情，不至于做出刺杀太子的事，便特意道：“公主有嫌疑，全靠唐姑果的口供。但目下唐姑果莫名其妙地失了踪，又没有实证可以指证公主一方，我们还是暂且不要张扬的好。”孟说道：“这是自然。”
	
	　　屈盖叹道：“都怪那刺客强硬，不肯招供，不然一切麻烦都可以省去了。”
	
	　　叹息一回，几人就此散去。
	
	　　09
	
	　　屈府早为客人们准备好了房间歇息，孟说却没有心思就寝，四下巡查了一遍，径直来见刺客。
	
	　　屈府中没有牢房之类，那刺客被临时监禁在一间空房里。他只穿着单薄的贴身内衣，光着双脚，戴着连着颈钳的笨重脚镣，倚柱而坐，双手被手拲①反铐在柱子上，动弹不得。房内、房外各数名卫士看守。
	
	　　①拲（gǒng）：古代一种铐手戒具，将囚犯双手一上一下束缚住，与桎（禁锢犯人脚的戒具）、梏（锁住犯人脖子的戒具）合称“三木”。
	
	　　虽然还没有经过正式刑讯拷掠，但之前刺客被捕后曾有撞柱自杀的企图，为了防止他咬舌自残——即使不死，也无法问取口供——因而还在纪山上的时候，卫士就已经将他的牙齿一颗颗敲落。他的唇边和鼻下凝固着斑斑血迹，脸庞因挨打和痛楚而扭曲得变了形，头发披散下来，在灯火下看起来像是个狰狞的魔鬼，模样骇人。
	
	　　孟说走到刺客身边，问道：“你还是不肯招供么？”
	
	　　刺客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扭转头去。卫士庸芮抢上来要打，孟说摆手道：“算啦，大半夜的，别吵了屈莫敖他们睡觉。”
	
	　　出来监房，外面月色如银。孟说回忆起在王宫中与公主花下相对的一幕，心头又惘然起来。
	
	　　卫士庸芮跟出来问道：“宫正君还在为那墨者唐姑果烦恼么？我们有墨家巨子之子作为人质，不怕他不回来。”孟说叹了口气，道：“不是为他。是适才在王宫中，公主命我派人用严刑折磨刺客，好为华容夫人报仇。”
	
	　　庸芮道：“原来是为这事。虽说屈莫敖有妙计破案，可按照惯例，这刺客本就该送交大司败讯问，宫正君派人拷掠他，既是按律法办事，又可以讨好公主，有什么可烦恼的？”
	
	　　孟说道：“可这里是屈府。你也看见了，屈莫敖是个斯文人，他是绝对不会赞成我对刺客用刑的。”庸芮笑道：“这更好办了。”
	
	　　孟说道：“你有办法？”庸芮道：“宫正君就不必为这件事烦恼了，下臣自会办得妥妥当当，保管让那刺客生不如死，可又绝不会见血带伤。万一他抵受不住酷刑，招出幕后主使，那咱们就更省事了。”
	
	　　孟说见他说得煞有其事，也不便问是什么酷刑，只叮嘱道：“千万别就此弄死了他。”庸芮笑道：“宫正君放心，就算刺客想死，下臣也绝不会让他死。”
	
	　　10
	
	　　次日一早，孟说还未起床，便有卫士敲门禀报，说抓到了一名形迹可疑的年轻男子。那人天不亮就在屈府外徘徊不止，不断向墙内窥测，极为可疑。
	
	　　孟说匆忙穿好衣服，赶来大堂。那男子一身灰色长袍，反缚着双手，被卫士押在台阶下。
	
	　　孟说道：“你是什么人？”那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臣名叫甘茂，是令尹昭阳门下的舍人。”
	
	　　孟说很是意外，道：“你是令尹的门客？你来屈府做什么？”甘茂道：“这个……”一时踌躇，不愿意回答。
	
	　　孟说道：“你既然是令尹舍人，该知道昨日纪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来屈府打探消息的么？”
	
	　　甘茂虽然只是地位卑贱的食客，但却是真正的姬姓贵族，是周王室的后裔，姓姬，甘氏。他是楚国下蔡①人，这一带原本是蔡国的土地，蔡国被楚国灭亡后才划入楚国。若不是蔡国灭亡，甘茂原也是蔡国公子的地位。
	
	　　①下蔡：今安徽凤台。
	
	　　当初周王室所分封的大小诸侯国，如陈、蔡等，要么与周天子同姓，要么是姻亲。而楚国虽然倚仗武功最终成为大国，却一直被排除在华夏诸国之外，素来被认为是蛮夷之邦。就连楚先君熊渠自己都说：“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楚武王熊通也自称道：“我蛮夷也。”
	
	　　甘茂姓姬，出身比楚国国君的芈姓要高贵得多，虽然亡国已久，骨子里却还有那么一点贵族的傲气。他见孟说语气不善，很是不悦，沉下脸道：“宫正君用不着如此咄咄逼人，难道所有来屈府附近的人都是为打探那刺客的消息么？”
	
	　　孟说与令尹昭阳相交不深，不认得甘茂，自然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只是见他言辞强硬，颇有气度，便命人松开绳索，道：“抱歉，这是孟某的错。那么请问甘君，来这里有何贵干？这是孟某职责所在，不得不问。”甘茂这才道：“我来找人。”
	
	　　正巧媭芈和巫女阿碧一道从内室出来，媭芈一眼认出甘茂正是昨日被盗贼莫陵反诬为强盗的男子，叫道：“呀，是你。”
	
	　　甘茂忙上前深深行了一礼，道：“甘茂特来府上拜访，好向邑君①当面道谢。”
	
	　　①邑君：古代女子的封号，也用作对妇女的尊称。
	
	　　媭芈微笑道：“有什么好谢的。你是个见义勇为的勇士，多亏你，才抓住了那盗贼，倒是要多谢你才是。”
	
	　　孟说这才知道甘茂就是昨日媭芈用妙计助其脱困的男子，便不再理会。出来大门时，正遇到卫士缠子，忙问道：“可是有墨者唐姑果的消息？”
	
	　　缠子道：“唐姑果至今未回到客栈。不过适才有监视的人来报，齐国质子田文动向可疑，他的心腹张丑昨晚引着一帮人从后门偷偷回到府上。那些人个个带有兵器，为首的是名四五十岁的老者。他们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田文是现任齐国国君齐威王的庶孙，其父田婴任齐国丞相，封靖郭君，权倾一时。昔日魏国被齐国名将田忌、孙膑大败后，魏襄王依附齐国，有意与齐威王在徐州盟会，互相尊称为王，打算以此来激怒楚国。楚威王果然很生气，并认定是齐国丞相田婴策划了此事。楚国随即攻打齐国，在徐州大败齐军，并出尽全力追捕田婴。田婴派门客张丑赔罪道歉，并愿意送最宠爱的太子田文到楚国为人质，楚威王这才罢休。
	
	　　田文本人的来历更加奇特。他父亲田婴妻妾成群，总共养育了四十多个儿子。田文是一名并不得宠的小妾所生，刚好出生在五月初五。按照古时习俗，五月是恶月，而五月初一到初五则是恶月中的恶日。而“重五”五月初五则是一年中最恶的日子，是一年中毒气最盛的一天，阴邪之气为至极。在这一天出生的孩子极不吉利，会克父母，所以民间一般会弃而不养或另改出生日①。田文出生后，田婴立即交代小妾将这个出生日不祥的儿子淹死。但小妾爱惜亲生骨肉，还是暗中将他养活了。
	
	　　①五月初五出生的名人还有宋徽宗赵佶，故赵佶将自己的生日改成十月初十，并把这天定为“天宁节”。“重五”的俗忌在中国民间某些地方至今仍有沿袭。田文即历史上著名的孟尝君，和赵国的平原君、楚国的春申君、魏国的信陵君合称“战国四公子”，在当时享有盛誉。孟尝君虽然留下了许多传奇故事，但并不是什么忠君爱国之人，在诸侯国之争中始终为自己谋取利益，保持中立。他去世后，众多儿子争相继位。齐国和魏国联合出兵攻打其封地薛邑，灭了他满门，田文由此绝嗣。巧合的是，屈原也死在五月初五这一天，人们为了纪念他，才有了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端午节。
	
	　　等到田文长大后，小妾才将他引见给田婴。田婴十分愤怒，严厉呵斥小妾。田文问道：“您不让养育五月生的孩子，到底是什么缘故？”田婴道：“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大了身长跟门户一样高，将不利于父母。”田文又问道：“人的命运是由上天授予，还是由门户授予呢？”田婴堂堂丞相，居然被自己的庶子问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便沉默不语。田文接着道：“如果命运是由上天授予，您又何必忧虑。如果是由门户授予，那么只要加高门户就可以了，谁还能长到那么高呢？”田婴无言以对，便斥责道：“你不要说了。”
	
	　　又过了一些时候，田文找机会问父亲道：“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答道：“叫孙子。”田文接着问：“孙子的孙子叫什么？”田婴答道：“叫玄孙。”田文又问：“玄孙的玄孙叫什么？”田婴道：“我不知道了。”田文道：“您担任齐国丞相，执掌大权，可齐国的领土没有增广，您的私库中却积贮了万金财富，门下也看不到一位贤能之士。我听说，将军的门庭必出将军，宰相的门庭必有宰相。现在您的众多姬妾践踏绫罗绸缎，而贤士却穿不上粗布短衣；您的男仆女奴有剩余的饭食肉羹，而贤士却连糠菜也吃不饱。现在您还一个劲儿地加多积贮，想要留给那些您连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却忘记齐国正在诸侯中一天天失势。”
	
	　　田婴闻言大惊失色，从此改变了对田文的态度，不但让他主持家政，还由他出面接待宾客，不久又将他立为自己的太子，将来继承封地和爵位。田文以庶子身份赢得了父亲的器重，可谓权略过人。然而如楚国奇人老子所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因为田文成为田婴的太子，引起诸侯国广泛瞩目，他也因此被楚威王点名为质子，不得不离开奴仆成群、宾客如云的田宅，来到郢都，过起了半阶下囚的日子。
	
	　　孟说久闻田文心计极深，心道：“田文能以庶子身份登上太子之位，手段、谋略定然远过常人。这样的人物，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有意引人注目。他在楚国的日子并不好过，让旁人抓住把柄，只会令处境更加艰难。那老者也许是他的什么人，或是有什么急事也说不准。”当即道：“暂时不要惊动他们。如果那些人再出来，留意他们去了哪里。”
	
	　　缠子道：“遵命。”忙分派便服卫士去传令。
	
	　　11
	
	　　既无唐姑果下落，孟说便赶来王宫。楚威王正在燕朝与群臣商议华容夫人丧事，直到正午时才散朝。
	
	　　孟说一直等在路门边，见令尹昭阳出来，忙上前见礼。
	
	　　昭阳奇道：“孟宫正是在特意等本尹么？”孟说道：“是。”当即禀报了墨者唐姑果来楚国是为了助秦王夺取和氏璧一事，又道，“大王命臣务必护得和氏璧周全，而今唐姑果下落不明，臣怕他已经有所行动，特意提请令尹君留神。”
	
	　　昭阳感叹道：“想不到墨者居然也参与其事，墨家当真是今非昔比。”又谢道，“多谢宫正君提醒。”
	
	　　孟说道：“这是下臣分内之事。若有任何差遣，令尹君随时吩咐便是。”
	
	　　昭阳道：“正好有一件事，少不得要劳烦宫正君。再过一个月就是内子的生日，本来说华容夫人新殁，就不办寿宴了。大王适才在朝上特意提到此事，说巫觋新卜过卦，王室阴气太重，要多办几场大宴冲冲晦气，命臣给内子办一场热闹的寿宴，广宴宾客，还命太子当日一定要代他来祝寿。既然是大王之命，我也不能推辞。”
	
	　　孟说道：“令尹是要下臣带人协助府中宿卫么？”昭阳道：“正是此意。倒不是因为太子和其他重臣都要到场，而是宾客们一定会让本尹取出和氏璧观赏。本尹不能推辞，也不得不取出来。按宫正君所言，而今郢都城中已经有墨者对和氏璧虎视眈眈，万一还有什么人图谋不轨，本尹怕人手不够。”
	
	　　孟说心道：“现在可谓是楚国的非常时刻——因为一句‘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楚国成为了天下逐捕的目标，大王病入膏肓不说，华容夫人又在纪山遇刺。可大王明知道觊觎和氏璧的人不少，墨者还算光明正大，肯将来意坦然相告，不知道暗中还有多少人蠢蠢欲动，大王居然还让令尹为夫人大办寿宴，不是有意张扬么？莫非是要引什么人上钩？”
	
	　　愈发觉得国君的心意高深莫测，本有心去向楚威王问个明白，却又怕遇上那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公主。倒不是孟说害怕或是厌恶江芈公主，他只是觉得从昨夜江芈亲手为他佩带容臭开始，他就变得心乱如麻，不是他自己了。
	
	　　昭阳见他默然神思，似是猜到他的疑惑，道：“若是那些图谋和氏璧的人始终在暗处，确实是防不胜防。但若有一个公开的机会，我们说不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孟说点头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只要有用得上下臣的地方，任凭令尹君差遣。”
	
	　　昭阳道：“好。本尹还要到外朝处理公务，请宫正君明天晚上到本尹家里来，我们再好好商议一下。”孟说躬身道：“遵命。”
	
	　　他原以为昭阳肯定会问起刺客一案，对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令尹，万一问起案情进展，他也不得不据实回报，包括刺客刺杀的对象很可能是太子槐，江芈公主则是目前最大的嫌犯等。却不料对方未有只言片语涉及，不由得心道：“令尹对行刺一案毫不关心，看来他并没有什么牵连。如此，太子也应该不知情。我应该及早撤回太子宫附近的卫士，毕竟暗中监视未来的储君，大大的犯忌。我虽问心无愧，一切为公，但太子心胸狭隘，万一被他知道，不仅我本人要遭殃，那些办事的卫士多半也要人头落地。”
	
	　　孟说转念又道：“啊，我险些上当了，昭阳总理楚国政事军务，问及案情是他分内之事，他刻意避开不提，才更加可疑。”
	
	　　在他内心深处，自然是希望江芈公主没有任何干系的。若不是唐姑果的证词，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公主其实就是杀人主使，所以他宁可主观地去怀疑太子槐一方。他深知自己的判断已然受了感情羁绊，理该退出这件案子，可他又没有勇气赶去向楚威王禀明真相——那样做的话，势必会令江芈公主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即使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月下表白只是要利用他，他还是不愿意看到她有事，至少在没有实证的时候如此。
	
	　　他本是坚毅果决之人，一时心有所感，居然站在路门处愣神了许久。背后忽有人叫道：“宫正君。”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竟是南杉。
	
	　　孟说狐疑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随即想到对方是自己的副手，统率王宫卫士，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稀奇，忙道：“抱歉，我糊涂了。”
	
	　　匆忙离开王宫，一路赶来十里铺，希望能侥幸逮到墨者唐姑果，再度确认供词。
	
	　　12
	
	　　拐过街角，远远见到一名穿着麻衣麻裤的男子进了客栈大门，分明墨者的打扮。孟说心中一喜，急忙赶了过去。
	
	　　进来客栈，却是不见唐姑果人影。孟说招手叫过店家，问道：“唐先生人呢？”店家道：“唐先生一直没有回来呀。”
	
	　　孟说道：“刚刚不是才进来一名墨者么？”店家道：“噢，那是唐先生的同伴田先生。”
	
	　　原来最早唐姑果是和一位名叫田鸠的墨者一起来到十里铺客栈的，但不知道什么缘故，两个人很快发生了争吵，田鸠当即离开了客栈，再也没有回来。
	
	　　孟说问道：“那么这田先生人呢？”店家道：“他听说唐先生不在，就从后门走了。”
	
	　　孟说急忙带卫士去追。客栈的后门即是龙桥河的码头，船只来往如梭，哪里还有踪迹？
	
	　　悻悻回来大堂，正遇到那赵国人主富带着随从下楼，特意停下来跟孟说打了声招呼，这才离去。
	
	　　店家悄声叫道：“宫正君。”孟说走近柜台，问道：“有事么？”店家道：“这个人……就是刚刚离去的赵国人，虽然出手阔绰，却很是可疑。他给了小人很多钱，特意向小人打听王宫的事情，还有楚国镇国之宝和氏璧。”
	
	　　孟说心念一动，道：“他打听和氏璧做什么？”店家道：“他说就是好奇。小人告诉和氏璧已经被大王赏赐给了令尹，他忽然冷笑了好几声，道：‘傻子，楚国人都是一帮傻子。’”
	
	　　孟说道：“他还说了什么？”店家道：“没有了，他说了那句话后就打发小人出来了。”
	
	　　孟说沉思半晌，道：“你做得很好。如果他还有什么异常举动，你就告诉客栈的便衣卫士，或是直接来凤凰山屈府找我。”店家道：“是，是，小人知道了。”
	
	　　13
	
	　　既找不到唐姑果，又冒出个行踪鬼祟的同伴田鸠。孟说便派卫士赶去通告太伯屈盖，一旦有巡城士卒发现有墨者行迹，不论是不是唐姑果，立即逮捕。
	
	　　回来屈府时，正好遇到媭芈、屈平姊弟。
	
	　　屈平问道：“负责监视嫌疑人的卫士可有回报？”孟说便说了齐国质子田文府中的异样。
	
	　　媭芈道：“那老者可是四五十岁年纪，一身锦衣长袍，侍从都佩着长剑？”
	
	　　孟说道：“不错，邑君认得他。”媭芈道：“那人一定是田忌。我和南杉昨日在桃花夫人坟茔前见过他。”
	
	　　屈平沉吟道：“田忌虽是齐国人，却早已是我楚国封君。他从江南封地来到郢都，不到王宫拜见大王，不参与云梦之会，反而去会见齐国质子，这可有些于礼不合了。”
	
	　　孟说道：“屈莫敖放心，我已经交代人严密监视田忌去向。等禀报过大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媭芈道：“唐姑果还没有找到么？”孟说道：“他从昨晚离开十里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担心他已经是凶多吉少。”
	
	　　媭芈道：“难道他已经被杀人灭口了么？”孟说点点头，道：“这种可能性很大，目下其他墨者也在四下寻找他。”
	
	　　既然是卫士打扮的人出面带走了唐姑果，那么一定是楚国内部人士所为了。会不会就是刺客背后的主使？进一步说，会不会就是江芈公主？公主会不会认为是由于唐姑果那一扑的干扰，才使得刺客误射中了华容夫人，所以她务必要除掉唐姑果？
	
	　　几人心头各有疑问，但谁也不愿意指名道姓地说出江芈公主嫌疑重大。毕竟，她只是一个花样少女，昨日才刚刚失去母亲，失去依附，今日就怀疑她是害死母亲的间接凶手，于情于理，都似乎有些太残忍了。
	
	　　媭芈踌躇道：“也许我可以想法子试探一下公主……”
	
	　　一语未毕，卫士庸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嚷道：“宫正君，天大的好消息，那刺客愿意招供了。”
	
	　　孟说大为惊讶，道：“你到底用了什么刑罚，能令刺客主动求饶？”庸芮笑道：“最简单又最有效的法子。”
	
	　　原来昨夜孟说走后，庸芮命人将刺客吊起来，派人轮班守着，只要他一犯困，就弄醒他，不让他睡着，往他脸上泼水也好，鞭打他一下也好。挨到今天，他已是衰弱不堪。庸芮又命人脱掉他的鞋袜，用马鬃做成的刷子不停地刷他的脚底。刺客笑也笑不得，哭也哭不出，痛不欲生，备受煎熬。这一刑罚虽然没有肉体上的痛苦，却是奇痒无比，令人心悸，难以忍受。而且鞭打夹榻之类伤残肉体的酷刑到最后只会令犯人昏迷过去，但使用这种法子，犯人永远不会晕厥过去，想折磨他多久都行。那刺客既挣不开捆绑手脚的绳索，又避不开脚底传来阵阵的酥痒，“嗷嗷”叫个不停，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非但大小便失禁，连眼泪也流了出来，再无半分气概。到最后实在熬刑过去，终于服软求饶。
	
	　　孟说闻言不免半信半疑，心道：“这刑罚虽然古怪，但那刺客既然敢当众行刺，心中定然早存了必死之念。他的眼神倨傲锋锐，一看就知道是意志坚强、威武难屈之人，如何会经受不住这类刑罚？”忙道：“且去听听他怎么说。”当即与屈平姊弟一起赶来囚室。
	
	　　14
	
	　　一进来房中，便闻见一股恶臭。那刺客被倒吊在房梁下，上半身衣衫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尿湿还是汗湿，身上沾有不少黄白污秽之物，情形极是凄惨，所受的折辱更是难以言表。媭芈一见之下，立即转身退了出去。
	
	　　孟说命人将刺客解下来，让他倚柱而坐，亲手端了一碗水喂他喝，这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刺客道：“徐弱。”
	
	　　孟说道：“是谁主使你行刺的？你要行刺的到底是谁？”徐弱道：“我愿意招供，但不是对你，我要见公主，江芈公主。只有见到她，我才会交代出一切。”
	
	　　他饱受摧残，本来面色灰白，双眼散乱无神，委顿不堪，但一提到江芈公主，脸上立即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神采，生动而真实。
	
	　　孟说与屈平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这刺客谁都不见，只要见公主，看来公主果然有重大嫌疑。”
	
	　　孟说道：“你射死了公主的母亲华容夫人，公主恨你入骨，你要见她，等于自寻死路。你还是老实招供，我取得你的口供后，自会立即进宫禀报大王和公主。”
	
	　　徐弱态度却很坚决，道：“我一定要见到公主。”
	
	　　孟说转头道：“屈莫敖，我们先出去，再让徐君好好想想。”
	
	　　屈平料想孟说要命人继续对徐弱用刑，他虽不赞成刑讯的法子，可案子到目前这个地步，已成僵局，也只能勉力一试，只得应道：“好。”
	
	　　庸芮便指挥卫士重新将徐弱四马攒蹄地倒吊起来。两名卫士各持一把刷子，分别刷他的两只脚板。徐弱痛苦不堪，不断挣扎，身上镣铐哗哗作响，大声叫道：“我一定要见到公主！无论你们再如何折磨我，我也还是这句话。”
	
	　　孟说也不理睬，自与屈平退出门外，掩好房门。
	
	　　媭芈还等在门外，上前问道：“他还是不肯说？”屈平道：“他只说了他的名字，余下的，一定要见到公主才肯说。”顿了顿，又道：“姊姊，这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先去吧。”
	
	　　房内不断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号叫。媭芈听在耳中，也觉得难以忍受，便道：“好。”转身离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惨叫声逐渐微弱了下来，只能听见镣铐“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又等了好大一会儿，孟说和屈平才重新推门进来。卫士仍然在用刑，徐弱却只能发出低低的呻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孟说道：“你肯说了么？”徐弱道：“我说过，一定要见到公主。你们再怎么折磨我，也是没有用的。”
	
	　　孟说道：“我如何知道你见到公主一定会交代出真相？”徐弱道：“听说孟宫正是孟胜孟巨子后人。昔日孟巨子只为对阳城君的一个承诺，便能率领墨家弟子自杀赴义。我徐弱不敢与令祖孟巨子比肩，却也知道人当言而有信。大丈夫得以立于天地之间，百折不屈，唯‘信义’二字。”
	
	　　这句话说得极有豪气，孟说当即心头一凛，挥手命人停止行刑，将徐弱放下来，道：“你说得不错。好，我这就派人去请公主。”
	
	　　屈平道：“不如由我姊姊去王宫请公主，这样我们就能知道公主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孟说道：“如此甚好。”屈平便出去安排。
	
	　　孟说见徐弱瘫躺在地上，浑身上下又脏又臭，极是虚弱，心中忽然起了怜悯之意，当即命卫士去取水冲干净他的便溺，为他梳洗，换上干净的衣裳。
	
	　　徐弱道：“多谢。”
	
	　　15
	
	　　傍晚时分，媭芈引着江芈公主来到囚室。孟说已命卫士打扫过屋子，清理了污秽，房中再无那股囚室特有的骚臭气味。
	
	　　徐弱一见到公主进来，立即亢奋地挺直了身子，若不是双手被反缚在柱子上，只怕还想要招手致意。一旁卫士看到他面红耳赤、失魂落魄的样子，均猜想这人也不过是个垂涎公主美色的登徒浪子。
	
	　　江芈径直走到柱子前，问道：“你就是刺客么？”徐弱微笑道：“公主，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那语气，就好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淡淡的笑容，则是发自内心的欣喜。只是他不知道他这句话又进一步将公主推向嫌疑的深渊。又或者，他是有意如此。
	
	　　江芈有“楚国第一美女”之称，早见惯天下男子为她绝世容光神魂颠倒的样子，也不以为意。只是眼前之人是她杀母仇人，心中气愤难平，当即上前，狠狠扇了徐弱一耳光。
	
	　　孟说忙劝道：“公主，当心弄脏了你的手。”使了个眼色，一旁卫士便举鞭上前，用力抽打徐弱，直至他昏死过去。
	
	　　江芈怒气稍平，道：“好了，弄醒他吧，看看他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徐弱被卫士拿凉水一泼，悠悠醒转，犹自面带笑容，道：“我下面的话只能对公主一个人说。公主，你让他们退出去。”
	
	　　江芈倒也干脆，挥手命道：“你们先退下。”孟说道：“公主……”江芈厉声道：“退下！”
	
	　　孟说无可奈何，只得率领卫士退出房外。等了一会儿，房中传来清脆的耳光声，大概是公主抑制不住愤怒，又在扇打徐弱。
	
	　　屈平道：“姊姊以为如何？”媭芈道：“在我看来，公主根本不认得这个徐弱。”
	
	　　屈平道：“嗯，我也是这么认为，从公主的表现来看，她应该对行刺一事并不知情。也许是其他什么人因为私人恩怨要刺杀太子，也许要刺杀的是其他重臣。宫正君，你怎么看？”
	
	　　孟说自然希望江芈是无辜的，从她的反应来看也是如此。可目前唐姑果的证词依旧对她不利，刺客指名要见的也是她而不是别人。一旦案情上报大王，且不说太子一方会因此而大做文章，就连按普通常理来推断，她也会作为首要嫌疑人被逮捕下狱，兴许还会受到拷掠。
	
	　　孟说既沉默不语，屈平和媭芈也不再说话。房中除了低低的絮语声，也再没有别的动静，大约徐弱按之前所约定的那样，正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公主。
	
	　　既然还有江芈所不知道的真相，那么就应该愈发能证明公主无辜了。可为什么徐弱又一定要单独告诉公主呢？莫非他是因为误杀了华容夫人而心怀内疚，只愿意将真相告诉公主一个人？
	
	　　时光在静谧中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天色黑了下来。
	
	　　忽听到“当”的一声，那是刀鞘掉落地上的声音。孟说暗叫一声“不好”，踢门闯了进去，却见江芈正双手握着一柄匕首，全力朝徐弱刺去。
	
	　　孟说大叫道：“不要！”
	
	　　但还是迟了一步——匕首锋锐异常，公主又用尽全身力气，刃身刺入徐弱心口，直至没柄。他哼也没哼一声，便垂头死去。
	
	　　媭芈跟了进来，惊道：“公主，你……你竟然杀了他？”
	
	　　江芈满脸通红，又是娇羞又是气愤，怒道：“这恶贼用言语挑逗我，要我将我的身子给他，他才会对我说出真相。如果换作是你，你会不杀他么？”
	
	　　孟说跺脚道：“公主，你不该这么做！”江芈闻言更是生气，道：“这贼子用恶语侮辱我，我杀了他，你非但不帮我，居然还怪我？”
	
	　　屈平忙解释道：“我们根据唐姑果的口供，已经推断出大王和华容夫人都不是目标，刺客要行刺的很可能是太子。公主自身已经是头号嫌疑人，现下又杀了刺客，更难脱杀人灭口的嫌疑了。公主，你麻烦大了！”
	
	　　那一刻，江芈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讶然道：“什么？”

第三章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轻烟般的薄雾笼罩了整个郢都城，氤氲遮盖住了流水秀丽婀娜的身影。朦朦胧胧中，蓦然生出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波心中眨巴着眼睛，闪动着欢愉。东南一带的凤凰山则显出深沉的轮廓来，静谧中更平添了几分神秘。
	
	　　01
	
	　　囚室中审讯刺客的一幕当真是惊心动魄。江芈愤然离开了屈府，却没有直接回来王宫，而是带着侍从摸黑来到凤凰山北的一处两进的宅子里。这里原本是她奶娘的住处，自从奶娘回去纪山桃花村养老后，便空了下来。
	
	　　两名家奴闻声迎了出来，道：“公主来了！”
	
	　　江芈也不理睬，径直进来后院厢房中。屋中的房梁下高吊着一名中年男子，精赤着上半身，胸腹、后背均血肉模糊，显然遭受过反复鞭打。
	
	　　江芈命家奴取出那男子口中的布团，恨恨道：“你这恶人，非但想利用口供要挟本公主替你办事，居然还敢用假口供陷害我。快说，是谁叫你这么做的？”连喝几声，那人却始终只是垂着头。
	
	　　江芈怒气难止，叫道：“来人，快把他弄醒！”
	
	　　家奴端过来一碗凉水，泼在那男子脸上，他却依然不动。家奴忙将手指探到他鼻孔下，鼻息全无，这才惊道：“他……他死了。”生怕公主怪罪，忙跪下请罪道，“按照公主命令，小的们一直在轮番拷打他，没给他饮食，大约是饿死的。”
	
	　　江芈怒道：“死了倒也干净。”侍从劝道：“公主，既然人已经死了，咱们还是先回宫去吧，免得旁人起疑。”
	
	　　江芈便道：“将这恶人砍成八块，丢到大江中去喂鱼。”刚一转身，却见房门前站着一名高大威武的佩剑男子，正是孟说。
	
	　　孟说一步跨进来，一眼认出那吊在房梁下的男子就是失踪已久的唐姑果，不由得大吃一惊，道：“公主，你……果然是你绑架了唐姑果。”
	
	　　他本来就怀疑江芈昨晚月下诉情只是要利用他，此刻一见到唐姑果，愈发确认，心中自有一番苦涩滋味，暗道：“原来公主追出来对我说那一番话，只是有意绊住我，她手下才能抢在我前面到十里铺客栈带走唐姑果。”
	
	　　江芈这一惊更在孟说之上，颤声道：“原来你也跟那些人一样，心里怀疑我，居然跟踪我！”
	
	　　侍从和家奴拔出兵刃，一拥而上，围住孟说。
	
	　　一名侍从道：“公主，到了这个时候，可不能轻易让孟宫正离开了。”
	
	　　江芈大怒，喝道：“滚，都给我滚出去！不自量力的东西，孟说是楚国第一勇士，你们自认为是他对手么？”
	
	　　侍从们面面相觑，经不住公主一再呵斥，只得退出厢房。
	
	　　孟说躬身道：“臣是一个人来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大王出面，怕是也无法庇护公主，公主还是尽快离开楚国吧。”
	
	　　江芈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喝道：“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指点本公主要怎么做么？”见孟说俊朗的脸上登时出现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心中大悔，举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受不了你跟他们一样怀疑我。”就势投入孟说怀中，“嘤嘤”哭了起来。
	
	　　孟说亦是心烦意乱，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推开了江芈，道：“公主若是不愿意逃走，这就请自行回宫向大王请罪吧，下臣还有公务要处理。”
	
	　　江芈仰起脸来，问道：“你真的认为是我派刺客刺杀太子的么？”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实在令人心疼。
	
	　　孟说勉强硬起心肠，道：“本来根据唐姑果的口供，只能证明大王和华容夫人不是行刺目标，公主只是有嫌疑而已。可公主将证人绑来这里，用私刑拷打致死，愈发证明公主心中有鬼。加上刺客徐弱本人也是被公主杀人灭口，口供、事实俱在，不由得臣不信。”
	
	　　江芈举袖抹了一把眼泪，道：“好，就算这些坏事是我做的，是我指使徐弱行刺太子。可你明明答应过我，要永远保护我，你这么快就忘记了么？”
	
	　　孟说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一时心情激荡，不能自已，当即解下腰间的容臭，塞回到公主手中，道：“公主，对不起，这个还你。”随即退开两步，拔出腰间长剑，横起剑锋，便向自己颈中抹去。
	
	　　江芈扑了上来，抱住他手臂，哭道：“你宁可死，也不愿意保护我么？”孟说道：“公主犯了国法，臣无力相护，只好以死相谢。”
	
	　　江芈道：“我不要你死。你死了，就再也看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孟说心中一动，迷迷糊糊地想道：“公主言外之意，分明是说她是清白的。可她当真无辜么？王宫中人人都说她有女子的容貌、男儿的志向，勇敢果决，她完全可能做出这些事来，眼前唐姑果的尸首就是明证。可她为什么不让我死？我死了，她就可以继续掩盖真相，只要处理掉尸首，就没有人知道是她派人打死了唐姑果。我不死，就会立即进宫向大王禀报真相，她多半会因此被囚禁，最终被赐死，公子冉、公子戎也会被流放，再无染指王权的可能。无论她母女二人之前如何辛苦谋划，都会就此化做泡影。可她宁可自己死，也不让我死，难道她对我是真心真意？”
	
	　　他正想要问个清楚，江芈却就此放开了他，凄然道：“我全心全意地对你，你却怀疑我，伤透了我的心。”蓦然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愤愤道：“孟说，我要你记住今晚！你辜负了我，我决不会原谅你。”扬手将容臭抛在他脸上，转身走了出去。
	
	　　只听见外面侍从抢过来问道：“公主要去哪里？”江芈道：“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回王宫去。”
	
	　　家奴问道：“那墨者的尸首要怎么办？”
	
	　　江芈却没有回答。转瞬之间，外面院子中再无声息，一行人竟是尽数离开了。
	
	　　孟说将剑插回鞘中，俯身捡起那枚精巧的容臭，收入袖中，随即出来宅邸。走不多远，正好遇到一队巡城士卒，便指点他们去前面的宅子处理唐姑果的尸首，自己则朝王宫赶来。
	
	　　孟说一路走得极慢，也许是因为心情沉重，也许是有意迁延。到库门询问卫士，才知道公主一行早已入宫了。
	
	　　孟说心中矛盾，只在宫门前徘徊不止。过了小半个时辰，南杉率领卫士出来。孟说心中登时一紧，上前问道：“宫中出了事么？”南杉道：“没有啊。”孟说道：“没有？怎么会呢？”南杉道：“的确没有。”
	
	　　他觉得孟说今晚很有些怪异，不但神色焦虑，说话也是语无伦次，但他素来不爱多管闲事，又着急去会媭芈，便招呼了一声，率领卫士自去了。
	
	　　孟说便朝北面寝宫赶去。一路见到宫人们均已换上了素服，开始为华容夫人服丧。
	
	　　华容夫人的尸首从纪山运回后，一直停在雉门内的宗庙前，由巫师值守。要停放七日后才会举行正式的丧葬仪式，然后用船运到荆台王陵下葬。
	
	　　楚国有两大著名的台——一名章华台①，一名荆台。章华台是中国古代第一座层台累榭，号称“天下第一台”，始建楚灵王在位期间。楚灵王是楚共王的儿子、楚康王的弟弟。他亲手用束冠的长缨将病中的侄儿——即当时的楚王郏敖勒死，才当上楚王。“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中“楚王”即是指他。其人奢靡放纵，除了以喜欢细腰的臣子宫女外，还修建了先秦最高大最豪华的行宫——章华宫。章华宫位于与云梦并称的江南之梦，由十余座错落有致的台榭组成，主体建筑是章华台，规模宏大，巍峨壮观，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台高百尺，基广一百五十尺，并开凿了一条人工运河，截引汉水，使之南流绕章华台而过。建筑与环境谐合，人工与天工融通。台上的建筑更是雕梁画栋，陈设精美，极尽修饰，以奢华驰名于天下。由于章华台与汉水相通，楚王只需乘坐游船，就能从郢都直航到行宫。楚灵王又从楚国各地征来细腰美女，每日歌之舞之淫之，因而章华宫又称细腰宫。以致楚国名臣伍举②劝谏楚灵王道：“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焉，财用尽焉，年谷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之，数年乃成。”鲁襄公到楚国访问，被章华台的壮丽所吸引，归国后便仿效建造了一座“楚宫”。楚灵王骄奢淫逸，激起了多方不满。一次他出征吴国时，他的弟弟公子弃疾步他后尘，发动政变，夺取了王位，即为楚平王。楚灵王听说儿子均被杀死，知道大势已去，遂自杀而死。
	
	　　①章华台：遗址在今湖北潜江。荆台：遗址在今湖北监利。
	
	　　②伍举：楚国大夫，伍奢之父，伍员（即伍子胥）之祖父，以敢于直谏而著称。“一鸣惊人”的典故出自于他直谏楚庄王。
	
	　　荆台则是另一处著名的行宫，位于山丘高地间，三面均是一望无际的水泽，烟水朦胧，如置仙境。虽然建筑不及章华台壮丽，但却胜在自然风光秀美，为历任楚王所喜爱。昔日楚昭王迷恋荆台景色，欲率群臣前去游览。司马公子期劝阻道：“一船百姓去游荆台，看到锦绣山河，壮丽的景色，心旷神怡，可以忘记忧愁和死亡。而君王去游玩，会使人留恋山河景色，不过问国家大事，发生国破家亡的惨事。希望大王引以为鉴。”楚昭王善于纳谏，闻言忙道：“卿讲的道理寡人已经明白了。寡人接受爱卿的劝告，从此不去荆台游玩。但若是后代要到那里去，又该怎么办呢？”公子期道：“这个好办，只要把荆台改成君王的墓地，后代就不会带着乐器到那里去寻欢作乐了。”荆台从此成为国君身后的福地，自楚昭王开始，历代国君、王后、有名号的夫人及显赫的王公贵族都安葬在那里。
	
	　　孟说见宫中开始举哀，便也找了一件衰服，穿在外面。赶来楚威王养病的路寝，却被内侍挡在了门外。
	
	　　司宫靳尚道：“大王有命，不准任何人觐见。”
	
	　　孟说问道：“公主人在里面么？”靳尚道：“在。”
	
	　　孟说猜想公主正在向大王坦白罪行，不免更加忧心忡忡。等了大半个时辰，依旧不见殿内有任何动静，便道：“烦请司宫通报一声，臣有急事要向大王禀报。”
	
	　　他是宫正，掌管王宫禁卫，靳尚也不便得罪，只得敲了敲阖门，进去不久又出来道：“大王有命，三日内不见任何大臣，有事三日后上朝再奏。孟宫正，你不必再等了。”
	
	　　02
	
	　　孟说只得怏怏离开王宫。他心情郁闷无比，也不愿意就此回家，干脆驰马来到屈府。正好在门前遇到媭芈拉着南杉的手从凤凰山方向疾跑过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媭芈兴奋地道：“我们都弄错了，太子不是刺客行刺的目标，或者说，坐在北侧的任何一位大臣都不是刺客行刺的目标。”孟说不禁一呆，道：“什么？”
	
	　　媭芈道：“我们进去再说。”进堂坐下，又派仆人叫来屈平等人，道：“南杉可以证明太子不是刺客行刺的目标。”
	
	　　之前江芈公主在高唐观大殿质问令尹昭阳，如何能肯定刺客的行刺对象一定是楚威王，实际上是在暗示太子槐是射杀华容夫人的幕后主使。南杉是太子槐内弟，本该竭尽全力为太子洗脱嫌疑，如果太子槐就是刺杀对象，那么就绝不可能与刺客有牵连。这本是太子脱嫌的最好时机，他却说太子不是目标。除了媭芈外，屈匄、屈盖、屈平和孟说都惊讶地看着南杉。
	
	　　南杉见旁人困惑，当即说明缘由。原来他当时站立在楚威王的斜背后，也就是台座的西南方向，正好能清楚地看见太子一方的情形。案发时，楚王扶着华容夫人站起身来，诸公子、公主和大臣们也都跟着起身，但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这时候，刺客出现在台座北侧，取出弓弩，对准西首正中。无论他要射杀的是楚威王和华容夫人中的哪一个，都绝不可能是太子。因为南杉所站的位置，正好跟楚威王、刺客大致成一条直线，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弩箭指向的是自己。而太子槐当时站在楚王的北首下方，与王座相距数步之遥，若是刺客弓弩指向的是太子，那么南杉就不会感到弩箭正朝自己呼啸而来。另有一点，那刺客强壮有力，肯定不是普通人，为了等云梦之会这一天，应该已经筹划许久，决计不会弄错行刺对象。
	
	　　众人听了南杉的解释，均觉得有理。既然行刺对象不会是太子，那么江芈公主的嫌疑立即变得微乎其微了。
	
	　　孟说更是心道：“原来公主果真是清白的，是我冤枉了她，所以她才那么生气。”不免心中很是悔恨。
	
	　　屈盖道：“南宫正，想不到你为人如此诚实有信，并不因为太子是你亲属就袒护他，阿兄和我之前都小看了你。”
	
	　　南杉道：“我只是说出了事实。”叹了口气，道：“台座四周本来就该我负责，若是我多留点神，兴许刺客就不会得手。”
	
	　　按照南杉的说法，行刺目标必然是楚威王和华容夫人中的一个，可如此就与唐姑果的证词矛盾——那刺客身上藏着弓弩，虽有长袍掩饰，但广场上人山人海，随时有可能被人发现而暴露，他为何又要冒险从南侧挤去北侧呢？唐姑果的证词也是可信的，他不可能凭空编造出这么一个细节来撒谎，所以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促使刺客必须由南侧移往北侧。
	
	　　孟说道：“可惜刺客和唐姑果都已经死了，再无人可以佐证。”当即说了江芈公主派人绑架了唐姑果并拷打致死的经过。众人闻言极是惊讶。
	
	　　屈平道：“那么宫正君可有问公主为何要这样做？”孟说摇了摇头，道：“我本来就是因为怀疑公主才去暗中跟踪她，当时一看到唐姑果的时候，就愈发肯定公主卷入其中。她气急败坏之下什么也没有解释，就直接回王宫了。”
	
	　　媭芈道：“我猜公主派人绑走唐姑果，无非是想弄清刺客真正要行刺的对象到底是谁。唐姑果一定将对孟宫正说过的那番话又对公主说了一遍，想用证词来换取和氏璧，惹怒了公主，所以才严刑逼问，结果意外打死了他。”
	
	　　屈平道：“公主这一节，可以请孟宫正明日进宫当面问她。可惜，那刺客从南到北的疑点，恐怕再也难以解开了。”
	
	　　屈匄官任司马，曾多次领兵出征，算得上是身经百战，道：“我看过那刺客用的弓弩，并不是战场上作战的弩器，而是一种袖珍弓弩，射力不能及远。大王居中而坐，华容夫人坐在大王左侧，也就是正西偏北的地方。有没有可能刺客要射杀的就是华容夫人，他暗中揣度射程不够，所以刻意挪到北侧，总能离得近些？”
	
	　　众人顿觉眼前一亮。媭芈道：“这一点我可没有想到。”
	
	　　屈平道：“验证这一点并不难，我们可以带着弩箭重回高唐观做一个试验。”
	
	　　孟说道：“那好，明日一早我们分头行事，我进宫去问公主关于唐姑果的事情，南宫正和屈莫敖去纪山实地测一下弓弩的射程。”
	
	　　03
	
	　　次日一早，众人各自依计划行事。孟说踌躇许久，还是进来王宫，到公主寝宫外求见。
	
	　　公主寝宫名公主殿，是王宫中唯一的干栏建筑①，半筑于水池上，以竹木结构为主，一楼架空，只有明柱和围栏，二楼则是居所。楼西是曲水清池，风景极佳。
	
	　　①今湘西常见的吊脚楼即为其遗制。
	
	　　孟说在殿下等了许久，才有一名圆脸宫女出来道：“公主半夜才从大王寝宫处回来，现在还未起床，请宫正君迟些再来。”
	
	　　孟说不知道江芈昨夜对楚威王说了些什么，但既然宫中一切无事，楚王应该相信了公主，而今既有了新的证据证明公主无辜，少不得要让公主尽快知道，当即对那宫女道：“我有要紧事要见公主，还请再通报一声。”
	
	　　他在王宫内外名声很好，精明能干，武艺高强，长相英俊，很讨宫人们的喜欢。那宫女歪着头打量他一眼，咬了咬嘴唇，道：“那好吧，婢子可是为孟宫正才破例的哟。”说罢嫣然一笑，娉娉婷婷地转身，“咚咚”上楼进去了。
	
	　　不一会儿，那宫女重新奔了下来，摇了摇头，低声道：“公主虽然醒了，却不肯见宫正君。还说谁再替宫正君通报，就要砍了他的头。”
	
	　　孟说愈发心急如焚，又不敢硬闯，只好对那宫女道：“烦请你转告公主，事情弄清楚了，公主是清白的。臣这就会去将实情禀报大王，稍后再来求见公主，要打要杀，任凭公主处置。”
	
	　　圆脸宫女点点头，重新打起帘子进去了。
	
	　　孟说又站在下面庭院中等了一会儿，依旧不闻公主相召，只得悻悻转身离去。刚走到花圃边，有人叫道：“宫正君留步！”
	
	　　适才那圆脸宫女追了上来，道：“公主同意见宫正君了，请随婢子进去。”
	
	　　孟说大喜过望，忙跟着宫女上殿，进来寝殿内室。江芈斜倚在珠帘后的床榻上，看不清面容。
	
	　　孟说道：“臣见过公主。”江芈道：“孟宫正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孟说道：“昨日是臣的错，还求公主原谅。”江芈冷冷道：“孟宫正有什么错，不过是尽职尽责罢了。我同意见你，是想听听我又如何由嫌疑人变成清白之身了。”
	
	　　孟说见她语气极其生疏冷淡，心道：“公主终究还是恼怒我。”心中颇为沮丧。见两边内侍、宫女环伺，也不敢多说，只得将南杉的证词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江芈淡然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来人，送孟宫正出去。”
	
	　　孟说上前一步，叫道：“公主，臣还有话说。臣今日来，除了将最新案情禀告公主外，还想问一下公主为何要派人绑架唐姑果，还有那刺客徐弱临死前都对公主说了些什么。”
	
	　　江芈道：“我不想告诉你。来人……”孟说道：“难道公主就不想查出真凶，好为华容夫人报仇么？”
	
	　　内侍见江芈不答，便上前挡在孟说面前，道：“孟宫正，请吧。”
	
	　　孟说无可奈何，刚刚转身，却听见江芈道：“等一下！”顿了顿，又道，“打起珠帘。你们都先退出去。”
	
	　　内侍和宫女依言退出内室。江芈从床榻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孟说面前。她只穿着贴身的内衣，包裹出优美动人的曲线，浑身上下散发出淡淡的体香。只是才过了一夜工夫，她的娇美容颜已变得极为惨淡，那双灵活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呆滞凝重，露出一副疲惫不堪、昏昏欲睡的样子。仿若遭受到了什么巨大打击，又或者是患了什么重病。
	
	　　孟说一见之下，极为吃惊，失声道：“公主你……”
	
	　　江芈却举起了纤手，扬手朝他脸上打下来，一连扇了四下。
	
	　　孟说嘴角渗出了血迹，他举袖抹了一把，叹了口气，却是一声不吭。
	
	　　江芈冷笑道：“你为什么不躲？你不是楚国第一勇士么？十个卫士也不是你的对手。你为什么不躲？”孟说道：“臣错怀疑了公主，本来就该打，只要能令公主消气，多挨几下也没什么。”
	
	　　江芈道：“我不是要消气，我恨你！我有今日，全是你害的。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孟说愕然道：“公主说什么？”江芈道：“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杀了你！”双手握拳，雨点般地朝孟说胸口砸下。
	
	　　孟说忙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指如柔荑，肤如凝脂，不由得心中一荡，道：“公主放心，臣这就去将案情禀告大王，并向大王请罪。”江芈凄然道：“迟了，一切都太迟了。”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
	
	　　孟说见她玉容落寞，梨花带雨，大为心痛，道：“怎么会迟呢？公主昨夜回宫后对大王说了什么？”
	
	　　江芈挣开双手，旋即换了一副冷酷的口吻，道：“你走吧，我再也不要见到你。”退开两步，叫道：“来人，快些送孟宫正出去，不准他再踏进我这公主殿一步。”
	
	　　内侍一拥而进，扯住孟说便往外走。临出门的一刹那，孟说扭过头来，道：“公主放心，臣一定会查明真相，还华容夫人一个公道。”江芈应道：“好，如果你能查到真相，我就原谅你。”
	
	　　她的语气中带着毋容置疑的鄙视和嘲讽，孟说一怔之间，不及多问，便已被内侍们半扯半推地拉出了寝殿。
	
	　　他知道公主性情娇纵，自小到大一直是楚王的掌上明珠，从没有受过半分委屈，忽然在遭逢丧母之痛时被人污为刺客主使，连她倾心相托的男子也怀疑她，自然难以轻易释怀。既然一时不能劝转她，也只能慢慢设法求得她的原谅。
	
	　　04
	
	　　离开公主殿后，孟说来到路寝求见楚王。司宫靳尚依旧将他挡在外面，道：“昨晚不是告诉过宫正君么，大王有命，三日内不见任何大臣，有事两日后上朝再奏。”
	
	　　孟说道：“臣有关于一案的最新进展要禀报大王。”
	
	　　靳尚沉吟道：“原来如此，既然事关华容夫人，那么臣就冒昧为宫正君破例一次。”进去后片刻又出来，道：“臣将宫正君的话一字不动地禀告了大王，大王还是那句话，三日内不见任何大臣，有事两日后上朝再奏。”
	
	　　孟说是王宫宫正，掌管禁卫，居然求见几次都见不到大王一面，不由得起了疑心。他假意应了一声，出来路寝，招手叫过一名心腹卫士，问道：“王宫里可有什么异常情况么？”卫士道：“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孟说道：“大王病情如何？”卫士道：“昨日上午在燕朝见过大臣后，回来路寝就病倒了。不过服了梁医师的药，似乎好了不少。傍晚时，臣还见到大王扶着司宫在庭院中散步呢，说什么要消积食。今日一早太子带着公子们来请安，大王留下公子们用膳，忽然胃口大开，要吃这个那个的，宫人们可是忙活了好大一阵子。”
	
	　　孟说闻言这才略略放心，道：“有什么异样，立即禀报于我，或是屈司马。”卫士道：“遵命。”
	
	　　05
	
	　　孟说此次进宫，等于白跑一趟，依然没能了解到江芈公主和唐姑果以及徐弱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几日未曾归家，见左右无事，便干脆回来家中，命老仆烧了热水，好好泡了一泡。一直泡到一大桶滚烫的热水变成凉水，这才跳出浴桶，梳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往屈府赶来。
	
	　　一名仆人正要出去找他，见他自行到来，喜不自胜，躬身禀道：“屈莫敖他们几个回来了，请宫正君立即去堂中议事。”
	
	　　孟说遂赶来堂中，却是不见南杉，只有媭芈和屈平姊弟。屈平一见他便道：“南宫正是对的，根据当时刺客所站的位置及弓弩所指的方向来判断，太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刺客的目标，目标只可能是大王或是华容夫人。”
	
	　　孟说道：“那么测试弓弩射程的结果如何？”媭芈道：“无论刺客站在台座的东南角还是东北侧，都能射及大王或是华容夫人。我们等于又回到了起点，最终还是要依靠唐姑果的证词或是刺客本人的口供来解开谜题。可惜这两个人偏偏死了。”顿了顿，又道：“南杉让我代他向宫正君说声抱歉。”
	
	　　孟说道：“这是为什么？”媭芈道：“他应该是第一个看到刺客取出弓弩瞄准王座之人，虽然有所反应，但他的心思全在那支射出的弩箭上，至于那墨者唐姑果当时站在什么位置，又是何时扑倒刺客，他竟然完全未留意到。”
	
	　　孟说道：“这不过是人本能的反应罢了，南宫正何过之有？换作我，也定会如此，眼中只有那支箭。”
	
	　　媭芈道：“至于那刺客徐弱为何要冒险从广场南侧移到北侧，我到高唐观现场看过后，有了一个想法。”
	
	　　孟说早已经见识到这位年纪轻轻却又聪慧过人的少女的本事，连连催促道：“快说，快说。”
	
	　　媭芈道：“公主貌美，天下皆知。那刺客徐弱后来肯屈服招供，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见到公主的面。公主进去后，他完全是一副色迷心窍的样子。我在想，也许徐弱只是倾慕公主的美貌，但他最开始所站的广场南侧，只能看到公主的侧影，只有移到北侧，才能看清公主的面容。也许他正是为了这个。”
	
	　　屈平道：“可惜我们之前怀疑公主，导致她赌气离去，我们始终不知道徐弱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宫正君，你可有就此问过公主？”孟说道：“公主不肯说。我看得出她很是气恼。”
	
	　　媭芈道：“公主杀死徐弱后，我们都很惊讶。公主则称徐弱为恶贼，说他一直用言语挑逗她。如此可以进一步证明，这徐弱只是垂涎公主美色，在高唐观冒险移动位置是如此，后来一定要见公主才肯招供也是如此。”
	
	　　这的确可以解释徐弱冒险移动位置的理由。孟说也承认没有什么比这个理由更合理了，但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徐弱那番话来：“我徐弱不敢与令祖孟巨子比肩，却也知道人当言而有信。大丈夫得以立于天地之间，百折不屈，唯‘信义’二字。”
	
	　　想不到能说出这样一番豪言壮语的人，居然是个惑于美色的登徒子。可仔细回想，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又有什么稀奇呢？一度雄霸中原的吴王夫差不就是因为迷恋越女西施才招致亡国惨剧么？屈氏先人屈巫①不就是因为热爱夏姬而招致灭族命运，又由此给楚国带来灭顶之灾么？再说他自己，不也是在公主的炫目美色下，答应了要为她拷打死刺客么？一时心有所感。
	
	　　①屈巫原是楚国大夫。楚庄王破陈国后，得到夏姬（郑穆公之女，嫁给陈国大夫夏御叔为妻，故称夏姬）。夏姬虽已经为人母，却生得娥眉凤眼，杏脸桃腮，有骊姬、息妫之容貌，兼妲己、文姜之妖淫，史称“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当时楚庄王及庄王的弟弟公子反都想娶她，屈巫自己想得到夏姬，遂以亡国之人不祥为由婉言劝阻。但他自己也未能如愿，夏姬被楚庄王嫁给了连尹襄老。之后不久，楚晋两国爆发战事，连尹襄老被晋国大夫荀首射死（也有人称是屈巫用暗箭射死），其尸体被带回晋国。屈巫以取回连尹襄老的尸体为名，先护送夏姬到郑国，再由郑国逃到晋国，被晋景公任命为邢大夫。楚国大怒，诛灭了屈巫全家。屈巫之弟屈荡因是楚庄王左广指挥车的车右（力士），为庄王信任，逃过一劫，即为屈匄、屈平等人的先祖。但事情至此还没有结束，屈巫为了报仇，建议晋国联合吴国，夹击楚国。他本人善武，亲自到吴国教吴国人驾驶战车，这成为楚国衰落、吴国崛起的序幕。
	
	　　屈平叹道：“这件案子到目下的局面，已经彻底陷入困局，公主又不肯开口吐露到底徐弱跟她说了些什么，怕是再也难以追查下去了。我预备在两日后上朝时将所有经过情形禀告大王，宫正君以为如何？”
	
	　　孟说只能同意，道：“只能如此。”出来召集卫士，命各人分散去传令，将监视嫌疑人的卫士撤回。
	
	　　正预备离开时，媭芈追出来问道：“我预备进宫去瞧瞧公主，宫正君可有话让我转带？”
	
	　　她明知道孟说是宫正身份，可以随意出入王宫，却还要为他带话给公主，可谓是明眼人了。孟说面色一红，摇了摇头。
	
	　　媭芈见他木讷，丝毫不解女儿家心事，只得出言指点道：“宫正君既觉有愧于公主，何不……”未及语毕，一名卫士匆匆地奔过来，叫道：“宫正君，大司败正派人四处找你。”
	
	　　06
	
	　　孟说便不再迟疑，赶来外朝官署。进来王宫库门时，正好遇见了当今楚王的弟弟熊发。
	
	　　熊发跟楚威王一母同胞，是个很不寻常的人物，当年很得父亲楚宣王的宠信。他任令尹时，郢都的一座仓库忽然起火，查来查去，只能肯定是有人刻意放火，但却没有任何可追查的线索。楚威王十分生气，道：“有人故意放火烧毁官库，这还了得！不把他抓获，难保他不会把别的府库烧光。”下令一定要追查到纵火犯，大司败等负责办案的人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从何查起。熊发听说后，略微想了一想，就下令将城中所有的茅草贩子都抓起来，一个个仔细审问，很快就查出来了，果然是其中两个茅草贩子放的火。旁人万分奇怪，问道：“令尹怎么会知道就是茅草贩子干的呢？”熊发道：“我听说今年市集上茅草很多，卖不出去，不少茅草商人亏了本，生活无着。我推测肯定会有不法之徒，想出坏主意，只要烧掉仓库，官署必然会要购买茅草重新搭盖。”众人听了，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熊发虽然贵为公子，却很尊重人才，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人，他都会收为门客，加以善待。正因为如此，许多有本领的人都慕名来投奔他。有一天，一个绰号叫筼筜①的也来投奔熊发。这筼筜是越国有名的神偷，据说有神鬼莫测之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越国王宫中盗取物品，因被越王追捕甚急，不得已逃来了楚国。熊发闻报后，连衣冠都来不及整理就赶忙出来接待，对筼筜非常热情，礼节隆重，待为上宾。其他门客都很不理解，劝道：“善偷者，本领再高，也不过是个贼，为世人所瞧不起。公子为何待这样一个人这么好？”熊发道：“他过去是个贼，现在到了我这里，就是我的宾客，不能再说他是贼了，是宾客就要善待。人各有优点，筼筜的长处就是善偷，我留下他，日后自然大有用处。”
	
	　　①筼筜（y&uacute;ndāng）：词义为生长在水边的大竹子。
	
	　　没过多久，齐国兴兵犯楚。楚国素来看重战功，甚至连历代楚王多有领兵出战者，楚宣王宠爱熊发，便派他为将，抗击齐兵。大战之前，熊发觉得齐军来势汹汹，担心楚军难以抵挡，不免忧心忡忡。正在这个时候，偷者筼筜道：“下臣有小技，愿为将军效劳。”连夜潜入齐国军营，摘下了齐国将军的帐钩，回来献给熊发，齐军上下毫无知觉。熊发派人将帐钩送去齐营，称是有人高价叫卖，自己花大价钱买下来的。
	
	　　第二夜，筼筜又再次潜入齐军军营，将齐国将军的枕头偷了回来，熊发又派人送了回去。令齐国将军迷惑不解的是，自从他丢了帐钩后，特意加派了卫士守卫营帐，如此戒备森严，怎么还会被人偷去枕头呢？为了防止楚国再派人下手，第三夜，齐国将军不只在营帐内外增加了更多的卫士，自己也披甲挂剑，在帐中坐了一夜。可到了第二天，楚军又派使者送了东西来，叫齐军将士更吃惊的是，这次送来的竟是齐将军头上的发簪！
	
	　　齐国将军愈发大惑不解。他一夜都没有合眼，仅仅是在凌晨时伏案打了一个小盹。即便如此，他的四周站满了当值的卫士，怎么可能被偷去发簪而没有发现呢？他越想越是心惊，楚国有这样的能人，要割他的脑袋不是举手之劳吗？坐立不安之下，终于下令撤军。于是楚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齐军赶走了。熊发大喜过望，如实经过上奏楚宣王，筼筜从此成为楚国的传奇人物。
	
	　　可惜自古以来功臣大多没有好的结局，有一段时期内，郢都的权贵家中多有闭门失窃事件发生，人人都说是神偷筼筜所为。熊发当面质问，他居然也不否认，只说自己技痒难耐。楚宣王经受不住大臣们一再上书，终于下令驱逐了筼筜。不久后楚宣王去世，太子商即位，是为楚威王。熊发虽是新王亲弟，却因为名望太高、权力太大而受到猜忌，遂遣散门客，辞去官职，从此隐居在云梦某地，人称“云梦君”。
	
	　　孟说担任宫正几年，只见过熊发两次，料想他必是听到华容夫人遇刺的消息，赶来王宫探望兄长，当即让到一边，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君上。”
	
	　　熊发只略微点了点头，便径直进宫去了。
	
	　　孟说遂来到大司败府拜见大司败熊华。
	
	　　熊华道：“孟宫正，你昨晚派人送到郢都地方官府的墨者唐姑果的尸首，郢都司败命人验过了，那人不是被鞭打致死的，而是被人从后腰一刀杀死。不久前老夫正好遇到南宫正，他听说后，让老夫尽快将这件事告诉你。”
	
	　　孟说吃了一惊，心道：“昨夜我一路跟踪公主到那处宅子外，翻墙而入，亲耳听见公主一进屋就厉声质问，可见她并不知道唐姑果已死。公主既然留着他的性命有用，她的家奴自然也不会杀他，那么杀死唐姑果的一定另有其人。”想到公主总算跟唐姑果之死撇清了关系，不由得略舒了一口气。
	
	　　熊华道：“怎么，这件事当真如南宫正说的那般重要？”孟说道：“还不好说。”
	
	　　正说着，有小吏来禀报道：“有一名随姓老妪在宫门吵嚷，说她丢了重要物事，一定要见大司败。”熊华皱眉道：“丢失物事，应该去找郢都的地方官员，郢正或者是司败，来找老夫做什么？不见！”
	
	　　小吏道：“那老妪一定要见大司败，说不见就不走。”熊华冷笑道：“那就让她等在那里好了，谁有空理她！”
	
	　　孟说心念一动，问道：“随姓老妪？会不会是前日在城门被抢去包袱的老妇？”小吏道：“正是。宫正君认得她么？”孟说道：“不认得。只是略微听屈司马、屈莫敖几人提过。”
	
	　　媭芈用赛跑断案抓获盗贼一事已经传遍全城，熊华也立即想了起来，道：“原来是她。”当即笑道：“快去领她进来。”
	
	　　孟说便道：“大司败请自去忙公务，我想去看看唐姑果的尸首。”熊华道：“尸首停放在板桥东边的仓库里，宫正君请自己去看吧。”孟说道：“好，多谢大司败君。”
	
	　　07
	
	　　出来官署，孟说却不直接赶去仓库，而是先来到路寝找医师梁艾。
	
	　　这梁艾也是颇有来历之人。他原本是赵国人，因得罪赵王赵肃侯沦为刑徒①，在著名的徒人城②服苦役。他设法逃到楚国，适逢楚威王患了瘫病，经他医治，得以痊愈，他由此成为王宫的医师，官拜大夫。赵肃侯得知消息后，想用五十金将梁艾从楚国买回，继续执行其徒役。但赵国使者五次来楚国相商，楚威王都不同意。赵肃侯又提出用赵国一城之地与魏国北方一城交换，再由魏国以南方一城与楚国交换，以此换回梁艾。赵国大臣多认为太不值得，赵肃侯却道：“国家不在大小，而在法治。如果法治严密，老百姓都知法守法，即使三百家的小国，也能强大起来。赵国虽然失去一座城池，但对国家不会有太大损害。如果若听任刑徒逃脱法令制裁，使刑罚不能执行，国法受到损害，即使多十座城池，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一定要不惜代价将梁艾追回，继续执行对他的处罚。但即使是可以白得一座城池，楚威王仍然没有答应。梁艾愈发感恩戴德，全心全意地服侍楚王。楚威王也更加信任他，命他居住在王宫中，日常起居都要倚重他。
	
	　　①刑徒：被迫服劳役的囚犯。
	
	　　②徒人城是一种大型劳役型监狱，类似宋代的牢城。赵国徒人城又名三角城，赵襄子所筑，因其城三面，故名三角城，遗址在今山西太原西北。
	
	　　孟说跟梁艾并无多深交情，但毕竟都是长期在王宫内当差，知道对方有一些本事——梁艾的确医术高明，尤其是对外伤很有一套办法，往往一看伤口就能判断出是被什么兵刃所伤，八九不离十。
	
	　　堂堂楚国第一勇士来找医师帮忙，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梁艾倒也有些受宠若惊，爽快地应道：“大王要与云梦君叙旧，我有些空闲时间，正好随宫正君走一趟。”
	
	　　孟说遂带了缠子和庸芮两名卫士，与梁艾一起赶来板桥仓库。
	
	　　板桥仓库是一座粮草仓库，正是昔日熊发担任令尹时被茅草商人放火烧掉的那一家，熊发智破纵火案后，又在原址修建了新的仓库。只因为这里位于朱河、龙桥河、新桥河三河的交界处，是郢都城中水陆交通最方便的地方。
	
	　　唐姑果的尸首就停放在仓库的门房中，已经僵硬发青。看守仓库的卫士将尸首翻转过来，果然见后腰裤带处有一道细若鱼线的刀伤，宽不过一寸。由于正好在裤带处，伤口又极窄极细，出血很少，江芈公主及孟说均未发现端倪，公主的家奴还以为是他们虐待拷打死了唐姑果。
	
	　　梁艾从怀中取出针袋，拈出一根银针，探入伤口，深达四寸。他略一思忖便道：“凶器应该是一柄锋利的匕首，宽不过一寸，径长不会超过七寸。”
	
	　　缠子道：“这样尺寸的匕首很少见。既然验得伤口只有四寸深，梁医师如何能肯定匕首的刃长不会超过七寸？”
	
	　　梁艾道：“你看死者伤口，皮肉平滑，没有任何翻卷。实话告诉各位，我擅治外伤，生平见过的伤者无数，但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整齐的伤口，如缝如隙，可见凶器锋锐异常。通常来说，刀刃长超过一尺的话，算上刀柄怎么也会超过一尺五，握刀在手，势必先回肘才能刺出，臂力加上腕力，又是如此罕见的神兵利器，必然要将死者身体刺穿。既然死者腹部并无伤口，可见凶器是柄极精巧的短匕，挺手就能刺出，刃身加上刀柄不会超过一尺，刀柄至少要有三寸，那么刃身就只有七寸了。”
	
	　　孟说闻言很是佩服，道：“梁医师当真是好眼力。”
	
	　　梁艾笑道：“我还可以告诉宫正君，凶手个子不高，武艺也不算强，应该连宫正君手下最普通的卫士也及不上。但这人一定是个老手，下手非但在要害之处，而且分寸拿捏得极好，刚好致命，不露痕迹，非冷静缜密之人不能做到。他手里能有如此锋利的匕首，也绝不会是普通人了。”
	
	　　孟说心道：“当晚我到十里铺客栈见唐姑果，交谈后我立即进宫禀报大王，随即出宫去客栈逮他，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本来以为他已经逃走，谁知道却被公主派人绑去。唐姑果的下落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谁也想不到一名墨者会住在郢都最昂贵的客栈中。公主是在我禀报大王时留了心，倒也不足为奇。但这凶手居然能跟踪到公主家奴的外宅，在那些家奴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杀人，当真可惊可怖。梁艾只知道凶手心思缜密，却不知道他能杀人于无形之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怕当世也没有几人。能请得动如此高手，大概也只有本国中的显贵了。”一念及此，不由得又开始怀疑太子一方。
	
	　　唐姑果的价值虽然有限，但却处于相当微妙的位置，因为他的口供能够确认刺客行刺对象是大王和华容夫人中的某一个。江芈公主派人拷打唐姑果，无非是想知道真相——如果刺客行刺的对象的确是楚威王，那么公主会迁怒是他那一扑导致华容夫人被射死，也许会就此杀了他。但就算公主不杀他，如果确认是因为他的缘故导致华容夫人被杀，他也一样会被极刑处死，因为国君夫人神圣不可侵犯；如果刺客行刺的对象是华容夫人，唐姑果的口供将对太子槐一方十分不利，公主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让他活着，好当众指认太子槐。事实是，唐姑果一直被关押拷打，可见他并没有说出任何口供，公主既然不知道真相，当然不会杀了他，可又不能轻易放了他，只好一直将他秘密囚禁。
	
	　　唐姑果死，对江芈公主没有任何益处，但对公主同父异母的兄长太子槐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纪山行刺案发生后，本来按照常理来推断，人人均理所当然地认为楚威王是行刺的目标，不过是被唐姑果那一扑，导致弩箭偏离，误杀了华容夫人。有这个前提的话，刺客很可能是敌国所派。但自从江芈公主在高唐观当殿提出疑问后，太子槐一方就变得嫌疑很重。公主人在王宫中，必然通过侍从内外传递消息，凶手能轻易找到唐姑果的囚禁之处，说明公主一方的动静早已被人监视。除了太子槐一方的人，还真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太子槐虽然莽撞无谋，但他的宠妾郑袖却是个促狭厉害的角色。也许是郑袖一方听到孟说正派人搜寻唐姑果的下落，担心他的供词对太子槐不利，所以派人杀他灭口。
	
	　　孟说心中自忖思索一番，也不对旁人说明自己的看法，见天色已然不早，便叫众人散了，自己往令尹昭阳府上赶来。
	
	　　08
	
	　　郢都是天下名城，城池宏伟，城内碧波荡漾，绿树成行，景观为诸侯国王都之楚翘。但其风采最迷人之际还是在傍晚时分暮色降临的时候——一层轻烟般的薄雾笼罩了整个郢都城，氤氲遮盖住了流水秀丽婀娜的身影。朦朦胧胧的温情中，蓦然生出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波心中眨巴着眼睛，闪动着欢愉。东南一带的凤凰山则显出深沉的轮廓来，静谧中更平添了几分神秘。
	
	　　楚地风气开放，郢都并没有像中原诸侯国那般在王都实行夜禁制度，即使是入夜后，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这种市井的繁华只限于市集和平民区，一到凤凰山一带的贵族居住区，便见不到丝毫喧闹的景象了。
	
	　　刚拐过凤凰山，孟说便见到一名有些驼背的车夫正拉着一板车柴禾踯躅前行，有一名年轻男子从后面帮手推车，正是南杉。
	
	　　孟说跳下马来，问道：“南宫正这是在做什么？”南杉道：“噢，是孟宫正。没什么，这位大哥正要送这车柴禾到令尹府上，我也是顺路帮把手。”
	
	　　那车夫本不知道南杉身份，闻言慌忙停下车子，赶过来道：“原来是两位宫正君，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连连作揖赔礼，无论如何都不敢再让南杉帮忙推车。
	
	　　那车柴禾堆得虽高，但有一半是茅草，也不算沉重。南杉便也不再勉强，跟孟说一道赶来令尹府。
	
	　　09
	
	　　昭府背倚凤凰山，坐西朝东。东大门前有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郢都的东北城门，位置极佳。府邸规模不小，除了昭阳一家居住外，还建有许多客舍，供门下的舍人即门客居住。养士是当时的风气，为各国国君、权贵广泛采用，这本来就是一举两得的美事——既能为自己招揽心腹，又能防止人才为对手所用。
	
	　　站在门前迎客的正是最得昭阳信任的舍人陈轸，见两位正、副宫正一齐到来，慌忙引了进去。
	
	　　昭阳正在正堂中会客，起身笑道：“二位来得正好，本尹这里刚有贵客到来。”
	
	　　南杉一眼认出那贵客正是曾在纪山桃花夫人墓前见过的田忌，想到卫士曾监视到他在华容夫人遇刺当夜暗中溜去了齐国质子田文府上，不由得转头去看孟说。
	
	　　孟说心中疑虑也颇重，先上前行礼，寒暄几句，才问道：“君上何时来了郢都？”
	
	　　田忌道：“有几日了。本来是要进宫拜见大王的，但听说大王三日内不见外臣，只好暂时来令尹府上叨扰。”昭阳笑道：“求之不得。”命仆人设座置酒，招待宾客。
	
	　　本来按照周朝礼仪，服丧期间不得饮酒作乐，而今华容夫人新丧，正是服国丧期间，按礼酒肉音乐之类都是禁物。但楚国风俗历来有别于华夏诸国，从无酒肉忌讳，饮酒风气更是诸国中最盛，到了嗜酒如命、无酒不食的地步。昔日楚晋战于鄢陵，酣战一日后不分胜负，预备次日再战。结果当晚楚军主将熊发喝得酩酊大醉，楚军不得不连夜撤退。熊反酒醒后，受到楚王责难，不得不引疚自刎。春秋战国因主将醉酒而打败仗的事，仅此一例，由此可见楚人嗜酒的风气。楚国王宫中甚至建有专门的地下室，内中悬有编钟，专供王公大臣们饮酒作乐，夜饮狂欢。之所以设在地下，就是要避人耳目，不受礼俗约束。田忌虽略微觉得不妥，但想到入乡随俗的道理，便也欣然依从。
	
	　　席间少不得要议论起纪山高唐观一事。田忌道：“听说大王命屈莫敖和孟公正调查华容夫人遇刺一案，不知道案子查得如何了？”孟说道：“这个……臣惭愧，暂时还没有什么眉目。”
	
	　　昭阳道：“既然君上问起，孟宫正不妨将查案的经过讲出来，说不定君上会有什么建议。”
	
	　　对方是总领文臣武将的令尹，孟说只得应道：“遵命。”
	
	　　当即一五一十地说了追查案子的详细经过。他猜想南杉毕竟是太子和令尹的内弟，昭阳应该早从他口中知道了一切，所以不敢隐瞒，从追查墨者唐姑果开始，到刚刚发现唐姑果是被人杀死，连怀疑过江芈公主一事也作了交代，只是没有提曾派人监视太子槐和令尹一事。
	
	　　昭阳很是惊异，道：“那墨者是被人杀死的？”孟说点点头，道：“正是。”
	
	　　昭阳“唔”了一声，便再也没有说话。
	
	　　田忌叹道：“令尹君，孟宫正公正严明，南宫正坦荡无私，都是天下难得的奇男子，楚国有这样的人物，了不得，了不得。”
	
	　　昭阳道：“君上谬赞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不过是他们分内之事。”这才转头道：“本尹请二位宫正来，是因为不日要为内子举办寿宴，到时太子和各位王公大臣都会光临。加上现下是特殊时期，府内禁卫的事，就要劳烦二位宫正君了。”
	
	　　孟说、南杉一起起身，躬身应道：“任凭令尹差遣。”
	
	　　孟说又道：“令尹君既有贵客在堂，不如由我和南宫正先出去察看府内情形，也好有所安排。”昭阳道：“好，你们去吧。”
	
	　　10
	
	　　孟说遂与南杉出来，到堂下穿好鞋子，约好各自往南北方向巡视一遍昭府，再到大门处会合。
	
	　　孟说往北而来。这一带正好是下等舍人居住的地方。
	
	　　虽然都是门客，但也分三六九等：譬如昭阳门下最得宠的陈轸，居住的就是南边的上等精舍，称为代舍，非但是独门小院，有堂有室，有花有草，还有仆人服侍日常起居，饮食有鱼有肉，出门可以乘坐车子；稍次一些的是中舍，又称幸舍，有堂有室，有酒肉吃，但没有仆人伺候，出门也不供应车马；最差的是北边下等舍人居住的傅舍，仅有粟米饭供应。而且两人共住一间屋子，屋内只能放下两张床和两张案几，堪称陋室。
	
	　　走不多远，孟说便见到傅舍前站着一名三十来岁的青衣男子，鼠头獐目，长相猥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料想是昭阳门下的下等舍人，也没有理睬。
	
	　　走出去一段，孟说犹自能感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便又转身折返回去，问道：“足下有事么？”那男子颇为惊慌，支吾道：“没事，没事。”
	
	　　孟说道：“既然没事，你为何一直紧盯着我不放？”那男子颇为尴尬，只好答道：“我见您的腰带是金丝镶玉，很是少见，所以多看了几眼。”
	
	　　孟说腰间的腰带是楚威王所赐，极是名贵。他见那男子服饰寒酸，目光中大有贪婪之意，料来其所言不虚，不过是垂涎自己的宝带，便点点头，正要走开，忽见另一名舍人甘茂奔了过来，叫道，“张仪，令尹君叫你。”
	
	　　那叫张仪的落魄男子很是受宠若惊，道：“令尹君叫我么？”甘茂道：“是。贵客江南君听说你是孙膑将军的师弟，很想见你一见。”
	
	　　张仪忙应了一声，朝孟说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甘茂乍然见到孟说在此出现，很是意外，问道：“宫正君在这里做什么？”孟说道：“我奉命为令尹夫人寿宴宿卫，要先在府上巡查一下。”甘茂道：“噢，令尹君想得可真是周到呀。宫正君请自便，我还要去堂上服侍令尹。”
	
	　　孟说便自行往北继续巡视。查看一番后，他认为昭府四周均围有高墙，外人难以闯入，只要几队卫士在高墙内外交叉巡查，就能将盗璧者拒于墙外。最大的问题在于寿宴当晚一定会宾客如云，这些人非富即贵，个个带有大批随从，万一有人鱼目混珠，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进来，那才是真正防不胜防的事。
	
	　　折到西墙边后院时，远远见到前面有一条黑影匆匆走过来，料来是从南面巡查过来的南杉，便叫道：“南宫正。”
	
	　　那人却顿住了脚步，随即转身就跑。孟说长期宿卫王宫，警觉性极高，立即拔脚就追。跑不多远，正好遇到南杉。
	
	　　南杉道：“宫正君可有看到一名男子？”孟说道：“我也追赶他过来的。”
	
	　　二人摸黑在周围搜查一番，却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因这里是后院，是昭阳及家眷居住之处，不便滞留，只得回来前院。孟说去通知大门守卫紧闭大门，不放人进出。南杉则进来堂中，预备禀报昭阳，请他立即派人搜索府邸。
	
	　　11
	
	　　昭阳和田忌依旧分坐在堂首，正在听那叫张仪的舍人与另一名舍人陈轸辩论，两边尚站着不少门客。
	
	　　陈轸本是齐国人，是一名游说之士。战国时期，辩士云涌，策说盛行，纵横参谋，长短角势，可谓“一人之辩，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陈轸就是这样一位辩士。几年前，昭阳攻魏有功，又顺势攻打齐国。当时楚军兵锋正锐，齐国举国震动。陈轸主动为齐王当说客，来到楚军营中，告诉昭阳道：“您本来官任柱国，封上爵执珪，因攻魏有功，刚升为令尹，已经是位极人臣。今日再兴兵攻齐，岂不是画蛇添足？即使您侥幸取胜，楚王亦再无可封赏。若是攻之不胜，按照楚国法律，您就会被夺取爵位，赐令自杀。”昭阳闻言深以为然，遂主动退兵，但却将陈轸留在身边，充作自己的心腹谋士。
	
	　　陈轸为人虽然机智圆滑，但却是个忠诚之士，成为昭阳舍人后，他也尽心尽力为其出谋划策，昭阳称其为“谋臣”。不久前，韩国预备联合秦国共同攻打楚国，却被昭阳用巧计离间击破，这一缓兵之计即出于陈轸之手。
	
	　　张仪则是魏国人，曾经拜在卫国鬼才鬼谷子门下学习纵横之术。鬼谷子是当世最传奇的人物，姓王名诩，因隐居在云梦山①清溪鬼谷，故世称鬼谷子。传闻其人通天彻地，能够预算世故，人不能及，曾断言卫国虽然弱小，却能在众诸侯国中独存最久②。除了神学外，他还身兼数家学问，尤以兵学和游学最为出众：兵学有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军，鬼神莫测；游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口成章，万人难当。鬼谷子门下弟子多俊杰之士，如张仪的师兄庞涓、孙膑学习兵学，下山后先后在魏、齐两国叱咤风云，兵惊天下；就连跟张仪一起学习游说之学的师兄苏秦而今也贵为赵国相国，封为武安君，而今正致力约会关东各诸侯国，共同抗秦，混得风生水起。
	
	　　①云梦山：在今河南淇县西。
	
	　　②卫国，姬姓，周武王弟康叔后裔。因国内多内乱，战国时国力已衰败，卫国人如商鞅、吴起均在异国扬名，而卫国则夹在赵、魏、齐、楚之间苟延残喘，先后成为魏国、秦国的附庸。但直到秦二世元年（前209年），二世胡亥废卫君角为庶人，卫国才算灭亡，是最后一个被秦灭亡的诸侯国。
	
	　　可惜张仪本人仕途不顺，他学业期满后回到魏国，向魏惠王求仕。魏惠王曾经重用过张仪的师兄庞涓，用膑刑和黥刑残害过他的另一位师兄孙膑，挖出其膝盖骨，在其脸颊上刺上墨字，由此引发了著名的“围魏救赵”，导致魏国从中原最强大的首领之国急遽跌为齐国的附庸。魏惠王至今心有余悸，一听到张仪是鬼谷子的学生，立即命人将他赶了出去。张仪在魏国无法容身，只好来到楚国，投奔在最有权势的令尹昭阳门下。
	
	　　楚国自吴起变法以来，一向轻视游说之士，吴起任令尹时，曾立法禁止纵横家游说，“破横散纵，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在张仪之前，其师兄苏秦已经到楚国游说过楚威王，但并没有得到官职和赏赐，苏秦这才辗转去了北方赵国。张仪虽然自认口才远比苏秦出色，但在楚国这样一个制度习俗不同于中原诸侯的国家，他只靠嘴皮子功夫根本得不到重视。加上他为人多诈，常常为达目的而言过其实，久而久之，旁人都知道他是个奸诈小人，愈发懒得搭理他。他起初来投奔昭阳的时候，昭阳听说他是鬼谷子的弟子，很是敬重，待为上宾，供奉在代舍中。但很快发现他除了机诈巧言外，并没有什么真正本事，便将他降为下等舍人，从代舍迁移到傅舍。若不是他是鬼谷子的弟子，有那么多大名鼎鼎的师兄，只怕早就将他扫地出门了。
	
	　　南杉进来时，陈轸正在口若悬河地道：“楚国是天下之强国，楚王是天下之贤王。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之塞郇阳，方圆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这是建立霸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大王的贤能，天下莫能当。而秦国素来是虎狼之邦，贪狠暴戾。而今天下大势，无非是秦楚争强，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其势不两立，秦之所害者莫如楚。”
	
	　　张仪历来主张秦、楚联盟，共倾天下，忙插口道：“秦国于楚国有复国大恩①，两国素来势气相连，秦强则楚强，秦弱则楚弱……”
	
	　　①伍子胥带领吴兵攻进楚国郢都后，楚平王被鞭尸，楚昭王逃往随国，楚国几近灭亡。楚国大臣申包胥历尽艰辛奔赴秦国求救。起初秦人不答应出兵，申包胥立于秦庭，昼夜痛哭，七天七夜没断其声。秦哀公为之所感动，叹息道：“楚国虽然无道，但却有如此忠贞的大臣，怎能看着楚国被灭呢？”于是派军击吴救楚，楚昭王才得以复国。
	
	　　这些话都是陈词滥调，昭阳早听得厌烦了，正好一眼瞥见到南杉匆忙进来，当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张仪滔滔不绝的话头，问道：“南宫正有事么？”
	
	　　南杉点点头，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昭阳深知自从出了所谓“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后，昭府就成了众矢之的，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近日府门外面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就是明证。他早有心将和氏璧奉还楚王，免得旁人非议他有觊觎王位的野心，可楚威王偏偏不准。本以为华容夫人一事已经足够烦心，却又多了和氏璧这块更加烫手的山芋，当真是麻烦不断。他听南杉禀报后院出现了可疑人，第一个反应跟孟说、南杉一样，即有人来盗取和氏璧了！当即飞快地站起身来，道：“府里出了点事。来人，送君上到代舍歇息。其余诸君请各自回房，不得本尹召唤，不要轻易出来。”留下面面相觑的一屋子人，赶来堂外。
	
	　　12
	
	　　孟说已指挥守卫将大门封闭，并分派人手往墙根处来回搜索，防止盗贼跳墙逃走。见昭阳带人赶到，忙上前请罪，道：“孟说不得令尹号令，便擅作主张，请令尹君治罪。”
	
	　　昭阳道：“宫正君做得很好，何罪之有？”
	
	　　孟说道：“我和南宫正发现那可疑人后，便立即赶来了前院，守卫说没有人出去过。那人应该还在府中。”
	
	　　昭阳道：“好，孟宫正，你负责外围，不准一人走脱，本尹和南杉负责搜寻府内。”当即召集人手，大盛灯火，与南杉各带一队，分南北两边搜索。
	
	　　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大半夜，却是一无所获，没有人承认自己去过后院。昭阳由沙场征战起家，也是个极有决心的人，重新搜查一遍，将府中所有的人都一一点名登记，还是没有发现那个所谓的可疑人，既没有多一人，也没有少一人。
	
	　　孟说见昭阳虽然恼恨，却并不如何惊慌，料来和氏璧藏在一个极妥当的地方，当即道：“如此，很可能就是令尹府上的人。”有意无意地朝南边代舍方向看了一眼。
	
	　　昭阳道：“孟宫正是怀疑田忌么？不，不可能，他是本尹的至交好友，当初他在齐国无立足之地，被逼得逃来楚国，是本尹将他引见给大王，他才有了这十五年的衣食无忧。”
	
	　　他说的是事实。也许田忌到哪国都会受到热忱欢迎，但那只是因为他曾经在孙膑的支持下连败魏军，威震天下，诸侯国争相迎他为座上宾，无非也是想任用他、利用他的军事才华。但田忌为人忠义，即使被齐王猜忌、被迫逃亡，依旧心怀故国，从未为楚国效过力，无论楚国对齐国、魏国用兵，还是与韩国、秦国作战，他都保持着中立。如此一个吃白饭的寓公的角色，还能跟王子公孙一样，在楚国享有封邑，则完全是出于昭阳的维护了。在昭阳看来，他与田忌倾心结交，田忌自然也是诚意回报，断然不会借来昭府做客之机打和氏璧的主意。
	
	　　孟说道：“我不是有意怀疑田君，只是窥测和氏璧的人不少，秦、齐都是天下强国，秦国既然能出动墨者，齐国难保也不会有所行动。田君可有跟令尹提过，他在前晚到过齐国质子田文府上？而且走的是后门。”
	
	　　昭阳道：“噢？”他略微一惊，立即露出沉重的神色来。
	
	　　孟说见天已大亮，便道：“南宫正不如暂时留在这里，我还有点事要去办，稍后我们再商议令尹府上禁卫一事。”南杉道：“遵命。”
	
	　　13
	
	　　孟说遂独自赶来十里铺客栈，虽然他早已经撤回监视腹兑和司马错的卫士，但尚未告知二人唐姑果被杀的消息，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还是要早些告诉他们才好。
	
	　　几近客栈时，远远见到一名墨者正在大门外徘徊，虽然戴着帽笠，看身形却分明是上次见过的田鸠，忙奔了过去。田鸠略一回头，抬脚便走。
	
	　　孟说急追几步，叫道：“田先生请留步，我并无恶意，只是有要事相告。”
	
	　　田鸠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等孟说走近，才冷然问道：“你是谁？”
	
	　　他大约三十出头，比孟说要大上几岁，但脸如黑炭，看起来毫无表情，当真可当得上墨者的“墨”字。说话的口吻也诡异之极，音调平平，毫无起伏。
	
	　　孟说道：“在下孟说，是楚国的宫正。”田鸠道：“你就是孟巨子的孙子？”孟说道：“是。田先生是来找唐姑果的么？”田鸠冷冷道：“你已经不是墨者，无权过问我们墨者的行踪。”
	
	　　孟说道：“我有唐先生的下落相告。请田君随我进去，我要当着腹君和司马君的面一并将事情说清楚。”
	
	　　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客栈。腹兑和司马错正在堂中用早餐，点的是十里铺的招牌早点糖圆①。这糖圆只有楚地才有，据说是天赐之物。当年吴军退兵后，楚昭王于复国归途中泛舟长江，见江面上漂着浮物，遂命船工捞起，却是个团状的东西，色白微黄。楚昭王忍不住尝了一尝，团子中有红如胭脂的瓤，味道鲜美。楚昭王认为是吉兆，于是令人仿制，以糯米为皮，山楂为馅，供臣民食用，以庆祝家国团圆。这一天正好是正月十五，后世遂相沿成习。
	
	　　①即今日之元宵。
	
	　　当时秦国虽然军力强大，在经济、文化上却远远不及关东诸国，秦国王都咸阳甚至不及楚国一个中等城市富庶。腹兑和司马错都是第一次来到楚国，郢都之繁华，物质之丰富，均是生平未见。此时吃到著名的糖圆，软中有劲，酸中带甜，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赞美了。忽见到孟说站到面前，心情登时从天上坠入地下。
	
	　　腹兑沉下了脸，问道：“你又来做什么？”孟说道：“我有要紧话说，不知道可否换个地方说话？”
	
	　　腹兑一拍案桌，正要发火，司马错及时拉住了他，道：“也好。这就请宫正君跟我们上楼吧。”
	
	　　走过田鸠身边时，腹兑冷冷道：“怎么，田君已经和楚国宫正混在一起了么？”言语中大有讥讽之意。田鸠只是不答。
	
	　　几人上楼来到腹兑居住的上房。
	
	　　孟说知道腹兑恼怒自己曾将他软禁，先赔罪道：“之前唐姑果直言是为和氏璧而来，孟某奉我国大王之命逮捕他，因一时找不到他的人，不得已才将二位软禁。”
	
	　　腹兑怒道：“我早跟你们说过，我们两个只是来楚国游玩的，我们不是墨者，凭什么要拿我们做人质？”孟说道：“并不是只有穿着麻衣麻裤的人才是墨者，墨家弟子有不少在诸侯国中为官，不也一样是华服美食么？腹君既是腹巨子爱子，又跟唐姑果住在一起，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是同一伙。不将你们二人作为图谋和氏璧的同党逮捕，已经是看腹巨子的面子了。”
	
	　　腹兑大怒，道：“你……”
	
	　　田鸠一直站在门外，等到这时才踏进房来，森然道：“好了，直接说正题吧，孟宫正是不是已经逮到唐姑果了？”孟说道：“抱歉，唐先生已经遇害了。”
	
	　　腹兑虽然对孟说愤懑，却一直是有恃无恐的姿态，似乎并不如何为唐姑果担心，但此刻听到他已经被杀，当即张口结舌，愣在那里。
	
	　　司马错抢上来问道：“你们楚国人居然杀了唐先生？”孟说道：“不是……”司马错道：“怎么不是？当晚来叫走唐先生的是王宫卫士，分明是你的手下。”
	
	　　孟说道：“当晚是有人请走了唐先生，但那人也不过是想从他口中了解真相。”当即说了纪山上唐姑果扑倒刺客的一幕。
	
	　　他虽不肯提及江芈公主的名字，但并没有隐瞒经过，续道：“因为唐先生想用证词来要挟对方，那人就将他扣了起来，结果有人乘虚而入，从背后一刀杀死了唐先生。我知道各位很难相信，但如果是我们楚国要杀唐先生，直截了当一刀就可以了结，根本不会有人用匕首从后腰处下手。”
	
	　　腹兑连声嚷道：“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你们楚国知道他是为和氏璧而来，所以暗中杀了他！”
	
	　　田鸠一直默不作声，忽然插口问道：“杀死唐姑果的那一刀是什么样的？”
	
	　　孟说便详细地描述了伤口，又道：“我们楚国人都随身佩刀佩剑，要杀人直接拔出兵刃当胸一刀岂不是更简单？况且没有唐先生的证词，纪山行刺案就陷入了困境，就是我们大王也不希望他死的。”
	
	　　忽然有人插口问道：“孟宫正说的刀口可是宽不过一寸、细若鱼线？”
	
	　　回过头去，却是那赵国商人主富的随从卓然站在门口。孟说记得主富在大堂跟腹兑为女乐桃姬争执时，他就在一旁，差点拔刀动手，看起来也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忙问道：“你见过这样的兵刃？”卓然叹了一声，道：“小人要是有缘见到就好了。”
	
	　　孟说道：“到底是什么兵刃？”卓然道：“鱼肠剑！”
	
	　　昔日越国铸剑大师欧冶子为越王铸剑，使用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雨洒雷击，得天地之精气，历时两年，方才制成了五口绝世好剑，分别是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和巨阙。鱼肠剑又称鱼藏剑，是五柄剑中最短之剑，通长九寸九分，刃六寸九分，柄仅三寸，小巧得能够藏在鱼腹之中。
	
	　　剑成后，越王请相士薛烛来相剑。薛烛对精巧的鱼肠剑很不以为意，道：“此剑过短，逆理悖序，若在臣手中，臣必以杀君，在子手中，必以杀父。”
	
	　　越王听说鱼肠剑如此不祥，便别有用心地将这柄剑作为宝物进献给吴国，最终到了吴国公子光手中。当时楚国人伍子胥因为父兄被楚平王杀死，逃到吴国投奔了公子光，他知道公子光觊觎吴国王位，便刻意寻找死士。某日，他在市集上看到屠户专诸与人争斗，其怒有万人之气，甚不可当，当即上前结交，并将其引荐给公子光。
	
	　　吴王僚十二年，即公元前515年，公子光设宴宴请吴王僚。吴王僚穿了三重甲衣，兵卫陈道，立侍持刃，但仍未能逃过公子光的精心算计。专诸将鱼肠剑藏在所烹之鱼腹中，佯装近前献肴，突然抽剑，如彗星袭月，一剑刺向吴王僚胸口。那柄还沾着鱼肉的小剑居然不可思议地贯穿了三重甲衣后，又穿透了吴王僚的胸膛，直达后背，吴王就此身亡。专诸本人亦当场被吴王侍卫格杀。此后，公子光即位，即为吴王阖闾。鱼肠剑遂被收入国库中，从此被尘封在历史中。又过了许多年，越王勾践灭掉吴国，吴国府库所积均归越国所有，其中当然也包括这柄鱼肠剑。但却没有人再提起它，因为这是一把逆理不顺的不祥之剑，只会给人带来灾难。
	
	　　如此一把名剑，背后又有如此惨烈的故事，当真是如雷贯耳。卓然一语既出，立即镇住了旁人。就连那黑炭脸田鸠也一改漠然的姿态，瞪大了眼睛。
	
	　　过了好半晌，孟说才道：“你如何能断定那兵刃一定是鱼肠剑？”卓然笑道：“不瞒宫正君，小人出身铁匠世家，对天下兵器之特点、外观、尺寸无不了然于胸，更不要说鱼肠剑这等名剑了。”
	
	　　孟说微一沉吟，即道：“多谢。”匆匆离开客栈，赶来越国质子府邸。
	
	　　14
	
	　　越国自从灭亡吴国后，与楚国争霸多年，楚国最终占到上风。几年前，越王出兵攻打楚国，结果大败，不得已只得送太子无疆到楚国为人质。
	
	　　质子府有楚国士卒把守，质子虽有自己的心腹从人，进出均受到监视，而且不奉楚王命令，不得离开郢都城，其实跟囚徒无异。
	
	　　无疆正在堂上抚琴，琴声哀怨，大有萧索之意。他虽有越国太子身份，毕竟在人屋檐下，见孟说直闯进来，料想来者不善，忙起身迎接。
	
	　　孟说道：“太子来我们楚国也有几年了，一直是个明白人，臣有话就直说了。太子可知道墨者唐姑果？”无疆道：“是那在纪山上扑倒刺客的人么？我当时也在场的。”
	
	　　孟说道：“他昨晚被人用鱼肠剑暗杀了，可是太子派人下的手？”
	
	　　无疆是当今越王唯一的独子，越王年老多病，几次派人接太子回国，楚威王都不肯放人，所以无疆也有行刺的动机。一国之君遇刺非同小可，幕后主谋派刺客徐弱持韩国弓弩行刺，即使不能将怀疑的目光引向韩国，也足以混淆视听。幕后主谋也许听说了唐姑果证词的重要性，认为只要派人杀死他，就无人能够证实刺客要杀的到底是楚威王还是华容夫人，自己犹自有浑水摸鱼的可能。
	
	　　无疆闻言大惊失色，道：“鱼肠剑？”顿了顿，才道，“啊，不，不是我，我决计没有派手下杀人。自从纪山上出了事后，我一直在质子府中待着，从未外出，宫正君可以询问门前的士卒。”
	
	　　孟说心道：“无疆的第一句话是‘鱼肠剑’，第二句话才是为他自己辩解，显然是鱼肠剑的再现更令他震惊，由此可以推断他并不知情。”当即点点头，道，“好，我信得过太子的话。但太子也要告诉我，杀手的手中怎么会有鱼肠剑？这剑不是一直收藏在越国王宫中么？”
	
	　　无疆叹道：“这本来是我越国的一桩丑事，但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得不说了。”舔了舔嘴唇，艰难地续道，“自先祖灭掉吴国后，鱼肠剑被重新收回王宫府库。十多年前，那盗贼筼筜居然设法潜入王宫，盗走了鱼肠剑。父王大怒，悬赏千金捉拿筼筜。后来的事宫正君就知道了，那筼筜逃来楚国，反而受到重用。父王因为王宫失窃丢脸之极，不令人提起此事，是以也无人知道鱼肠剑早已不在府库中。”
	
	　　孟说心道：“听说筼筜在被大王下令驱逐前是云梦君熊发的门客，云梦君又凑巧来了郢都，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巧合不成？”
	
	　　十几年前，他还是少年时，曾随父亲孟卯到王宫赴宴，见过那位传奇的神偷筼筜，依稀记得其样子，身形瘦小，貌不惊人，正符合王宫医师梁艾所推测的杀死唐姑果凶手的特征，当即告辞出来。
	
	　　15
	
	　　进来王宫时，正好在库门遇到媭芈和甘茂。孟说本以为媭芈是来探望江芈公主，又见昭阳的舍人甘茂跟她在一起，不免很是疑惑，上前问道：“二位来这里做什么？”
	
	　　甘茂道：“我们是奉大司败之命，来为几日前的盗贼莫陵案作证。”
	
	　　孟说这才想起昨日曾听到随姓老妪来官署求见大司败一事，道：“我昨日见过大司败，听说那随姓老妇人丢了要紧的东西。”甘茂道：“嗯。”
	
	　　媭芈招手将孟说叫到一边，低声问道：“宫正君可知道那老妇人丢的是什么？”孟说道：“是什么？”媭芈道：“她姓随。”
	
	　　孟说道：“姓随？难道还能是随侯珠么？”他不过随口一说，媭芈却正色道：“不错，正是随侯珠。”

第四章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繁星满天，如宝石般缀满漆黑的天幕。在如此安详平和的星空下，诸侯为什么不能和睦共处？人们为什么不能友爱相守？他不是墨家弟子，为什么也会跟墨者一样，有这样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
	
	　　01
	
	　　回到王宫，孟说先来路寝找医师梁艾，正见到楚威王扶着江芈公主的手在殿前散步。医师梁艾、云梦君熊发等人均侍立在一旁。
	
	　　暂代孟说掌管王宫宿卫的司马屈匄忙抢过来，低声嘱咐道：“大王的身子刚刚才有了起色，千万不可提及朝事，尤其是华容夫人遇刺一事。”孟说道：“是。”
	
	　　凑巧楚威王转过头来，一眼看到孟说，叫道：“孟卿，你来了。”孟说道：“是，臣见过大王。”胸口“怦怦”直跳，丝毫不敢抬头，生怕看到公主的目光。
	
	　　楚威王道：“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有事么？”孟说道：“没事，就是没有睡好觉。臣是有事来找梁医师和云梦君，不敢打搅大王散步。”楚威王点点头，道：“嗯，那你们去吧。”
	
	　　孟说遂领着梁艾、熊发二人出来路寝，先道：“请君上在一旁稍候，臣有几句话先要问梁医师。”将梁艾叫到一边，问道：“医师觉得杀死唐姑果的凶器可能是鱼肠剑么？”
	
	　　梁艾“啊”的惊叫一声，迭声道：“难怪会有这样的伤口！鱼肠剑，原来是鱼肠剑！”
	
	　　孟说见他这副样子，料来问不出更多有用的话，便道：“这件事还不能完全确定，请医师暂时保密。”梁艾“嘿嘿”两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孟说随后领着熊发来到自己在王宫的居室，歉然道：“陋室一间，怠慢君上了。”
	
	　　熊发道：“嗯，无妨。我适才听到梁医师说什么‘鱼肠剑’，孟宫正特意带我来这里，是为了问明筼筜的下落么？”孟说道：“正是。君上早知道鱼肠剑在筼筜的手中么？”
	
	　　熊发点点头，道：“当日筼筜从越国逃来楚国投奔于我，所献见面之礼即是鱼肠剑。这剑名气虽大，却是乖戾不祥之剑，因而我并没有接受。但也由此知道了筼筜的本事，所以我收留了他，待为上宾。”
	
	　　孟说道：“那么鱼肠剑就一直留在筼筜手中？”熊发道：“嗯。鱼肠剑逆理不顺，我也劝过他，但他说他需要一柄防身的利器，而天下间没有什么比鱼肠剑更短小精悍、更适合他了。”
	
	　　孟说道：“君上可知道筼筜的下落？”熊发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自从他被先王下令驱逐，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怎么，他又出来犯事了么？”
	
	　　孟说便说了墨者唐姑果被杀一事。
	
	　　熊发一时沉吟不语。他虽然远离朝廷，不问世事已久，但十几年前送别筼筜的那一幕犹自深深地印在脑海中，仿佛就发生在昨日——筼筜坐在囚车中，被卫士押解出城。他扭转头来的一刹那，额头和脸颊上的墨字触目惊心，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那仇恨的目光。熊发一见之下就明白了，就算送了千金给筼筜，也难消其心头之恨啊。那些耻辱的“盗贼”墨字将伴随他终生，无论他走到哪里，人人都知道他是一名盗贼。
	
	　　孟说见熊发沉默，忙道：“臣其实并不能肯定就是筼筜所为，只是根据死者伤口来看，像是鱼肠剑所刺。不知道君上怎么看待这件事？若果真是筼筜杀了唐姑果灭口，他会不会跟纪山行刺一事有关？”
	
	　　熊发叹道：“筼筜做出这样的事，我一点也不奇怪。当年虽然他犯了国法，但毕竟曾有大功于楚国，先王派人将他诱捕，黥面后驱逐出城，他心中有怨啊。”
	
	　　孟说道：“那么君上可知道要如何才能找到筼筜？”熊发道：“当年若不是我说能替他在先王面前求情，筼筜本来是可以从容逃走的，不必多受黥面之辱。我自知对不起他，别说我跟他失去联系已久，就算我知道他的下落，也不会告诉你，请宫正君体谅。”
	
	　　话既然说到这个地步，也无法再继续追问下去了。幸好王宫中有不少老卫士见过筼筜，他又被黥了面，寻找起来应该不难。孟说便来到大司败官署，请善画的小吏在木板上画出筼筜样貌，到城中张榜通缉。
	
	　　刚交代完毕，一名小吏匆匆地奔了过来，叫道：“宫正君，那盗贼指名要见你。”
	
	　　孟说大吃一惊，道：“你们已经捕到筼筜了么？”小吏道：“筼筜？不，是莫陵。”
	
	　　原来随妪昨日来官署报案，称当日她被莫陵抢劫，幸亏甘茂见义勇为追回包袱，但她回家后才发现包袱中的传家之宝只剩下盒子，不见了宝珠。
	
	　　大司败熊华问道：“你既然遭了抢，为何夺回包袱后不当着太伯的面检点财物？事后再来报官，可是口说无凭。”
	
	　　随妪不得已，遂咬牙说出了实情，道：“只因为那盒子里的宝珠是随侯珠！老身若是当众查验，就等于是告诉旁人，随侯珠在老身手里，这不等于要将我们随国镇国之宝拱手送给楚国么？”
	
	　　熊华这才知道对方是随国人。随国被楚国灭亡后，上到国君，下到贵族，均被强迁到郢都居住，但随国镇国之宝随侯珠却早在随国陷落前丢失。虽然楚王怀疑是随王事先藏起了随侯珠，但反复搜查，一直没有找到珠子。想不到在随国灭亡一百多年后，与“和氏璧”并称为“二宝”的随侯珠居然再度重现于世。
	
	　　熊华对此案十分重视，当即将随妪软禁在官署中，连夜派人提出盗贼莫陵审问。那莫陵只说抢到包袱就立即逃走，后来又被甘茂追上，一路扭打，根本无暇查看包袱，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偷拿了宝珠。熊华料想随妪不惜暴露随侯珠下落也要来报官，当是真有其事，便下令用刑拷问，酷刑用尽，莫陵也不肯招认。是以熊华今日一早又派人去请媭芈和甘茂来官署作证，一是让莫陵无可抵赖，二来也想问问媭芈有什么好法子能寻回随侯珠。当然，珠子寻到后不会交还给原主随妪，而是要献给楚威王，作为另一件楚国国器了。
	
	　　媭芈和甘茂到大堂后，莫陵被拷打得体无完肤，依旧不肯招认。
	
	　　甘茂道：“会不会是我追赶的过程中，那颗宝珠不小心从包袱中掉落了？”媭芈道：“这不可能，因为宝盒还在，不见的只有宝珠。”莫陵听见后便嚷道：“一定是这甘茂拿走的。”
	
	　　他抢劫随妪包袱在先，诬陷见义勇为的甘茂在后，又有谁还会相信他的话？为了追获随侯珠，大司败熊华便命人严刑拷打。莫陵被打得死去活来，终于忍受不住，道：“是小人偷了盒子中的宝珠，半路丢给了接应的同伙。小人愿意招出同伙的姓名和住处，但在那之前，小人要见孟宫正一面。”
	
	　　孟说根本不认得莫陵，却不知道他为何唯独要见自己，料来必有深意，便跟随小吏进来刑堂。那莫陵仰卧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熊华道：“孟宫正到了，你有话可以说了。”莫陵虚弱地道：“你们都出去，我有话只能对孟宫正一人说。”
	
	　　熊华急于知道随侯珠的下落，好为楚国立下一件奇功，便挥手令众人退出。
	
	　　莫陵又叫道：“这位姑娘……你……你也留下。”媭芈闻言，便也留了下来。
	
	　　孟说蹲下身来，问道：“我并不认得你，你为何一定要见我？”莫陵挣扎着抬起头来，道：“我要见你，并不是要向你招供什么，我想求你一件事。”
	
	　　孟说道：“既然不肯招供，又叫我来做什么？”站起身来，刚要离开，莫陵叫道：“我……我是阳城君的孙子。”
	
	　　孟说回过头来，吃惊地盯着莫陵。
	
	　　莫陵道：“我知道你是孟巨子的孙子。当年孟巨子为我祖父阳城君守城，为一句承诺舍身赴义，令天下人敬仰。孟宫正虽然不是墨者，难道身上就没有半点扶倾济危的遗风么？”他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苍白的面色上露出一丝红晕。
	
	　　孟说冷冷道：“若是你想用先人旧情来打动我，那么你就错了。你抢劫财物，罪当处死。”
	
	　　莫陵道：“我抢劫不假，却没有藏起那老妪的珠子。我又不认得她，怎么知道她的包袱里会有随侯珠？若只是为了珠子，我大可以先取走宝盒，将包袱扔给那紧追我不放的甘茂，如此，不就早能脱身了么？”
	
	　　孟说道：“你抢劫老妪的这件案子全城轰动，人人都说那甘茂健步如飞，奔跑的速度比你快很多，你惊慌之下只顾逃走，根本没有机会这么做罢了。”
	
	　　莫陵便转头向媭芈求恳道：“我抢劫财物已是死罪，又何必在这里多受皮肉之苦，刻意隐瞒宝珠下落？那……那可是随侯珠，大司败一定势在必得。姑娘聪明伶俐，为我生平所见，我求你看在我们本是同姓的分上，查明真相。”
	
	　　媭芈道：“你留下我和宫正君二人，只为了说这番话？”莫陵点点头，道：“只为了一个真相。我知道，你们二位一离开这里，我最终会被大司败拷打至死，但就算我死了，也请姑娘到我坟前告诉我真相。”
	
	　　媭芈终究是女孩子，心肠本软，又见莫陵说得慨然，便点头道：“好，我答应你。”莫陵道：“多谢。”
	
	　　孟说冷冷道：“你就是要说这些话么？我们可要告辞了。”拉着媭芈退出刑堂，向熊华摇了摇头，道，“他说他是阳城君后人，没有拿随侯珠。”
	
	　　熊华道：“啊，老夫就知道。”转头命小吏道，“进去继续打，打到他肯说为止。”
	
	　　02
	
	　　出来官署后，媭芈问道：“宫正君不相信莫陵，对么？”孟说摇了摇头，道：“这人好歹也是个贵族，居然当街抢劫一名老妇人，被捉后又诬陷甘君，败露后更是刺伤邑君。这样一个人，我可不会相信他的话。”
	
	　　甘茂道：“可这于理说不通啊，莫陵已犯下重罪，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犯不着如此硬挺。”
	
	　　孟说道：“正因为他知道反正是死，所以一定要死挺到底。况且丢失的不是普通的宝珠，而是随侯珠，当年晋国曾愿意用两座城池来换取的随侯珠。你们放心，大司败已经派人去追查莫陵的同伙，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甘茂道：“如此甚好。”见媭芈似乎还有话对孟说说，便主动先告辞。
	
	　　媭芈道：“我昨日见过公主了，问了她关于唐姑果的事情。”孟说忙问道：“公主怎么说？”
	
	　　媭芈道：“公主说，她当晚在王宫中听到你向大王禀报唐姑果的证词至关重要，便抢先派人出宫，到十里铺客栈诱出了唐姑果。原本是要问出刺客行刺的目标到底是谁，孰料那唐姑果笑道：‘我可以按照你们主人的意愿作证，她如果想让我说目标是华容夫人，那么我就说在我扑之前刺客的弩箭已经射出去了。她如果想让我说目标是楚王，那么我就说是我那一扑改变了弩箭的方向。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们要助我得到和氏璧。’公主的侍从听到这话，哪里肯轻易受他威胁，当即抓住了他，带去公主奶娘的空宅子囚禁，只说要等主人回话。公主得报后火冒三丈，当即指使人拷打唐姑果，想要逼他讲出真相。但那墨者虽然无耻，却是个硬骨头，什么都不肯说。后来的事，宫正君就知道了。”
	
	　　孟说道：“有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莫敖和邑君，唐姑果不是被公主手下拷打致死的，而是被人杀死的。”当即说了经过。
	
	　　媭芈惊道：“筼筜又出现了？”孟说道：“邑君认得他？”媭芈道：“不，筼筜横行郢都时，我才刚刚出生。他也曾‘光临’过我们屈府，盗走了家父的一对家传玉璧。后来我长大后听叔父说，这个人也不是真的缺什么财物，他得到的赏赐不计其数，花也花不完，就是做惯盗贼了，技痒难耐。听说他被驱逐出城时，当时的令尹君公子熊发还送了他千斤黄金呢。”
	
	　　孟说道：“筼筜是个传奇人物，我也听过许多关于他的故事。但有一点，他只盗窃物品，却从来没有听过他杀人。”媭芈道：“嗯，这倒是。但既然有鱼肠剑留下的伤口为凭，当是铁证了。天下又有谁能从筼筜那样的人手中盗取鱼肠剑呢？”
	
	　　孟说道：“我已派人画出图像，发榜缉拿筼筜。他既受过黥刑，应该难以遁形。”顿了顿，又道：“公主可有提过徐弱的口供？”媭芈摇了摇头，道：“公主还是那句话，说徐弱不断用言语调戏他。宫正君，公主很是伤心。”
	
	　　孟说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正好见到心腹卫士缠子疾步过来，便转过话题道：“今晚我再到府上去，好好与屈莫敖商议一下案情，看看筼筜是否与刺客徐弱有关联。”媭芈道：“好，那么我先告辞了。”
	
	　　缠子奔过来禀道：“宫正君，刚有卫士赶来禀报，魏国公子翰形迹十分可疑。”
	
	　　孟说道：“怎么说？”缠子道：“纪山之事发生后，魏翰虽没有出门，也没有客人到访，但听下人们说，他总是不断地在房中徘徊，寝食难安。今日居然打扮成仆人的样子混出了质子府，跑去了驿馆寻那魏国使者惠施。”
	
	　　魏国自从两次败于齐国田忌、孙膑之手，国力大衰，一直倾心依附齐国，对秦国、楚国两大强邻也是巴结有加——魏惠王将最宝贝的小女儿嫁去了秦国，魏国公主被秦惠王立为王后，当今秦国太子荡即是魏国公主所生；又将最宠爱的儿子魏翰送来楚国为人质。魏国这样软弱的态度，很难有人会怀疑魏国质子参与了行刺事件。
	
	　　缠子见孟说沉吟不语，又道：“当日在纪山上，不正是那魏国使者称有‘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么？这人表面是来提醒楚国，其实是不安好心。我们现在赶去驿馆，还能将魏翰堵在那里，看看他和那使者都怎么说。”
	
	　　孟说闻言，便召集了数名卫士，一齐赶来驿馆。
	
	　　路上缠子又诉道：“昨晚还发生了一件怪事，我和庸芮奉宫正君之命送梁医师回宫，半途有人跟在我们后面，那男子脚步很轻，武艺应该不低。我遂让庸芮引着梁医师先行，自己躲在一旁，突然截住了那名男子。那男子称只是迷了路，没有跟踪什么人。我听他口音不是楚国人，便留了心，有意放他离开，暗中却跟踪他，一路到了十里铺。原来那人也是那赵国商人主富的手下。”
	
	　　孟说心道：“今早我到十里铺客栈告知腹兑等人唐姑果死讯时，也是那主富手下卓然道破了凶器就是鱼肠剑。这主富手下尽是能人，他一定不是普通人，也许是梁艾在赵国时结下的仇家。”当即问道：“你可有将这件事告诉梁医师？”
	
	　　缠子道：“没有。未得宫正君号令，臣等怎敢擅做主张？”孟说道：“好，回头你将这件事告诉梁医师，向他打听一下那主富到底是什么人。万一那伙赵国人也是为和氏璧而来，我们也可以早做防备。”缠子道：“遵命。”
	
	　　03
	
	　　驿馆位于西水门附近，因为是专门接待诸侯国使者的馆舍，修建得颇为豪华。
	
	　　一到大门前，卫士便低声禀报道：“魏国公子还没有出来。”
	
	　　孟说点点头，命卫士前后堵住出路，自己则径直来到魏国使者惠施房前，也不待侍从通传，大声求见。那些魏国侍从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等了好一会儿，惠施才开门出来，笑道：“原来宫正君大驾光临，难得，难得。宫正君不在王宫宿卫，跑来驿馆做什么？”孟说道：“城中出了大盗，我是特意来通报，请使者君近日务必小心些。”惠施道：“有心。请进来坐。”
	
	　　孟说便脱履进来堂内，却见地面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一直通向内室，而惠施脚上却只穿着袜子，料想魏翰已从后室跳窗逃走，便佯作不见，问道：“使者君可有听过筼筜这个人？”惠施道：“是那个越国神偷么？当年贵国令尹用他一人之力，便轻松击退齐国千军万马，这件事可是哄传天下呢。呀，莫非宫正君说的大盗，就是筼筜么？”
	
	　　孟说不回答是否，只问道：“使者君如何看待我国大王遇刺这件事，真会是韩国所为么？”
	
	　　这话表面平淡无奇，其实内中陷阱颇多——若惠施回答“是”，就有刻意将楚国视线引向韩国的嫌疑，那么魏国自身嫌疑也很大；因为华容夫人才是真正遇刺的人，若惠施回答“不是”，也等于承认楚威王才是行刺目标，魏国嫌疑更大。
	
	　　惠施正色道：“那么我要问宫正君一句，你是真想征询我的意见，还是只想试探我的反应？”
	
	　　他是天下最著名的辩者，对方言语中的这点小伎俩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孟说见计不奏效，只得道：“当然是真心向使者君求教。”惠施悠然出神了半晌，才道：“抱歉，我有我的立场，实在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
	
	　　孟说猜测对方不过是要拖延时间，好让魏翰从容逃走，便告辞出来。
	
	　　缠子正候在大门边，上前笑道：“已经在后门处捕到了魏翰，就近带去了西水门的戍所。”
	
	　　04
	
	　　魏翰被缚在戍所士卒临时休息的土房里。缠子刚一挖出他嘴里的破布，他便连连嚷道：“我是魏国公子，你们敢这样待我，我一定会告诉华容夫人……”一语既出，才意识到失言，又改口道，“我一定会告诉你们大王。”
	
	　　孟说道：“你分明是一身仆人的打扮，又被人看见跳窗逃走，怎么可能是魏国公子？说，你到驿馆做什么，是不是偷东西？”魏翰道：“好你个孟说，你不过是个宫正，居然敢这样待我。”
	
	　　孟说道：“你还要冒充魏国公子么？”转头叫道，“庸芮，你上次用的那个拷问刺客的法子，不妨在这位假冒的魏公子身上试一试。”
	
	　　庸芮道：“遵命。”命人将魏翰按坐在地上，扯脱鞋袜，随手抄了一把木梳，往他脚底刮去。
	
	　　魏翰“哈哈哈”干笑了几声，又挣扎叫骂了一阵，终于抵受不住那种麻痒入骨的折磨，道：“停手，快停手！我说，我说。”
	
	　　孟说道：“你到驿馆做什么？”魏翰道：“我去找魏国使者惠施。”
	
	　　孟说道：“你找他做什么？”魏翰大叫道：“我是魏国公子，见本国使者有何不可？”话音刚落，庸芮又举梳朝他另一只脚梳去。他杀猪般地尖叫起来，道：“停手，停手！我害怕，我去找惠先生是因为我害怕！”
	
	　　孟说道：“你怕什么？”魏翰道：“华容夫人死了，她死了，呜呜……”他已经三十余岁，居然像个小孩子那样“哇哇”大哭起来。
	
	　　孟说心念一动，问道：“为什么华容夫人死了你这么难过？”魏翰哭道：“都怪我，都怪我。”
	
	　　孟说道：“是你派刺客徐弱去刺杀大王，结果误杀了华容夫人，你才深感愧疚么？”魏翰只道：“都怪我，都怪我。”
	
	　　孟说道：“你为什么行刺我国大王？筼筜人在哪里？”见魏翰不答，又下令用刑。
	
	　　魏翰挣扎了几下，便听见“扑哧”一声，下半身已是湿漉漉一片，一股骚臭随即在室内弥漫开来。
	
	　　缠子笑道：“呀，这假冒的魏公子居然吓得尿裤子了。”
	
	　　魏翰羞辱交加，更是放声大哭起来。
	
	　　孟说见这魏国公子如此懦弱无用，一时无可奈何，只好命人找一套干净衣衫给他换上，再捆送去官署监狱囚禁。又亲自带人来到驿馆逮捕惠施及随从。
	
	　　惠施抗声道：“为何拿我？”孟说道：“魏公子翰已经被捕，亲口承认跟纪山行刺案有关，质子既然牵连其中，使者君难道会不知情么？”
	
	　　惠施忙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公子翰的原话是什么？”孟说便叙说了一遍。
	
	　　惠施道：“宫正君误会了！公子翰跟行刺并无关联，他难过的是华容夫人之死，他们原本是旧识！公子翰还是少年时，慕名来楚国观摩云梦之会。那时华容夫人还是民间一名普通少女，二人在纪山上结识相恋。就在他们要一起回魏国前，公子翰因与人争斗，犯了楚国法律，华容夫人为了救他，不得已才嫁给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楚王。”
	
	　　孟说这才会意过来魏翰那句“都怪我”的深意，不由得十分惶恐，忙命卫士带魏翰回来驿馆。亲手解开绑缚，单膝跪下请罪道：“臣太过鲁莽，不明究竟便对公子无礼，请公子责罚，孟说绝不敢有怨。”
	
	　　他虽然理屈，终究为情势所逼，又是楚王身边的红人，居然有当众下跪认错的勇气，可谓世间罕见的君子。惠施忙上前扶起他，道：“宫正君不必如此，这只是一场误会。公子，是也不是？”
	
	　　魏翰举袖抹了一把眼泪，道：“孟宫正只是一心要查明真相而已，我非但不怪你，还很感激你。你一定要捉住那刺客背后的主使，我要亲手杀了他。”孟说应了一声。
	
	　　缠子等人本来以为已经捉到行刺的主谋，却想不到是场大大的误会，均觉无趣。
	
	　　05
	
	　　悻悻出来驿馆，孟说见天色不早，便令众卫士各自散去，自己独自来到屈府。凑巧南杉也来找媭芈，二人一起进来。
	
	　　屈平正与姊姊在堂中交谈，见两位宫正联袂进来，各有疲倦之色，忙命人置酒备宴，又特意交代要烫酒。
	
	　　仆人先端上来一盆旺火，置在堂正中。又在火盆上置一个铜架子，将鐎壶①盛满酒，挂在架子上。片刻后，酒香四溢，堂中充溢着浓郁的桂花香气，闻之心旷神怡。等到酒沸热时，仆人取下鐎壶，依次给各人案上的酒具中斟酒。
	
	　　①鐎（jiāo）壶：楚人所独有的水器，身如扁壶，上有提梁，有口，有盖，旁有嘴流水，底部受火。作者也是楚人，故乡距离郢都（今湖北江陵）仅一百多公里，小时候还见过这种鐎壶及夯土筑成的外城墙遗迹。当地家家户户都会自己酿制醪（l&aacute;o）酒。据作者本人的亲身体验，这种酒越冷越甜，加热后就会带一点点酸。
	
	　　酿酒需要消耗大量粮食，而当时最常见的粮食是黍和豆，稻米对于各诸侯国都是较为珍贵的食物，孔子曾说：“食夫稻，衣夫锦。”稻跟锦一样，都只有贵族才能享用。酒也相应分为两类：用黍蒸饭酿成的酒称黄酒，是人们日常引用的酒；用稻蒸饭发酵酿制的醪酒，即所谓的甜米酒，是贵族在隆重场合的用酒。楚国盛产水稻，也因此而出产美酒。
	
	　　桂花酒也是醪酒的一种，冬酿夏熟，酒劲绵软，不着烈字。但酒中往往混合有稻米的残渣，称为“浮蛆酒脂”，又名“玉浮梁”。因而斟酒时有特别的讲究，先须往酒爵上放置一件漏斗状的铜器，那铜器的尖底上有十二个细小的漏孔，酒从中过，酒渣则被滤掉。有更讲究的公卿大族，还会在铜器中垫上麻布，如此滤出的酒不带一丁点儿酒脂，色清味浓。
	
	　　而民间百姓家没有贵族的财力，置办不起精美的铜器，只能采用土法子滤去酒渣，通常是用带毛刺的苞茅捆成一束，作为滤酒之器。方法虽然简易，却由此诞生了楚国最著名的名酒——苞茅缩酒，又称香茅酒。“苞茅”即楚国特产的苞茅，“缩”即过滤的意思。用苞茅滤出的酒带有苞茅独特的清香，深受中原诸国喜爱，楚国特产苞茅更是被指定为周天子的贡品。昔日管仲代表齐桓公与诸侯之师宣布楚国罪名，其中一条就是：“尔贡苞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意思是楚国不进贡苞茅后，国君都没有可以滤酒的东西了。
	
	　　屈府的酒独特在“桂花”二字，自然无须再用苞茅缩酒。这酒果真名不虚传，色泽金黄，甜中带酸，醇厚柔和，余香长久。趁滚热时滤过下肚，会有一股暖气在全身游走，极是舒坦。
	
	　　孟说连饮数杯，乏气大解，这才说了今日调查越国太子无疆和魏国公子魏翰之事。
	
	　　屈平道：“如此看来，越国太子和魏国公子的嫌疑都可以排除。齐国公子田齐之父田婴素来为大王所痛恨，田齐为了及早归国，用了不少手段来奉承大王，好不容易讨得大王的欢心，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用行刺来陷自己于危地。照我来看，华容夫人倒像是刺客本来的目标了。”言外之意，嫌疑无非又指向了太子一方。
	
	　　南杉曾对媭芈说过，据他暗中观察，当日在高唐观云梦之会上，太子槐一直没有露出好脸色，好几次对江芈公主咬牙切齿。若是其人知道当日会有行刺发生的话，断然不会如此，因而他不觉得太子一方牵涉其中。媭芈知道南杉因为与太子槐和令尹昭阳是姻亲，不便开口，少不得要从恋人的立场说上几句，道：“证人唐姑果已死，阿弟如何能这般肯定？”
	
	　　屈平道：“正是因为唐姑果死了，我才能肯定这一点。你们想想，我们一直分不清刺客的目标是谁，是因为当时正是散场之时，人人松了一口大气，虽然也有人留意到刺客，比如南宫正，但你的注意力却在刺客射出的弩箭上，而不是刺客本人。只有唐姑果是留意了刺客很久的人，所以他是唯一可靠的证人，他的证词将直接证明刺客行刺的对象是谁，这大概也是他本人有恃无恐的原因。他知道楚国内部华容夫人一方正与太子一方争夺储君之位，他想利用这一点来为他自己谋取利益。他如果声称大王是被暗杀对象，诸侯国质子自然嫌疑就很大；如果说华容夫人是行刺对象，无须我多说，太子一方嫌疑重大。现在我们来假设——如果刺客本来的目标就是大王，华容夫人只是误杀，那么要杀唐姑果灭口的很可能是诸侯国的人。反而太子一方，要全力保护唐姑果的安全，好敦促他说出真相；如果刺客本来的目标就是华容夫人，那么要杀唐姑果灭口的就是太子一方的人。”
	
	　　媭芈道：“不错，这些我们都知道。”
	
	　　屈平道：“从第一种可能性来看，诸侯国所派的刺客未能成功刺杀大王，自然是任务失败，他们知道必然将引发更大的风波，第一要紧的事是要将自己隐藏起来，置身事外。至于唐姑果是否出面指认大王是行刺目标有什么要紧，所有的人本来就是这样认为的。也就是说，在第一种情况下，无论是诸侯国一方，还是太子一方，都不会杀唐姑果灭口。既然现在唐姑果已经死了，那么只有第二种可能性了——华容夫人本来就是行刺对象，疑凶是谁，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这是十分复杂而又精妙的推理。在场所有人听后，除了佩服外，都无话可说。
	
	　　06
	
	　　忽有仆人进来禀报道：“外面有人找孟宫正。”
	
	　　孟说出来一看，却是自家的老仆，很是意外，问道：“老单，你怎么寻来这里了？”
	
	　　老仆一边抹眼泪一边道：“主君，咱们家被盗了！那盗贼不知道如何溜进了家，取走了所有财物，一枚蚁鼻①都没有留下，家里连买柴的钱都没有了。”
	
	　　①战国时期，珠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刀布为下币。刀布是刀币与布币的合称。刀币是铜铸的刀形币。布币是铜铸的镈（锄一类的农具）形币，也有钱（一种农具铲）形的，所以也叫“布钱”。各诸侯国铸造的货币在形态、重量上都不相同，如齐国、燕国主要流通刀币。魏国、韩国、赵国主要使用布币。楚国主要使用黄金（分长方形的金版和扁圆形的金饼两种）和蚁鼻（铜币）。
	
	　　孟说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心道：“这一定是筼筜，我派人画出他样貌通缉他，他便干脆来我家中扫走了所有财物作为报复。”
	
	　　他本来尚不能肯定那持鱼肠剑杀死唐姑果的就一定是筼筜，发生了如此一桩啼笑皆非的事，就完全确认无疑了。又暗道：“此人睚眦必报，当年楚国那样待他，他断无可能再为楚国人做事。”
	
	　　一念及此，忙安慰道：“财物丢了就丢了，不必烦心难过，我身上还有些钱，你先拿回去用。”命老仆先回家，自己重新回来大堂，道：“屈莫敖推理得极妙，但这其中还有一个疑点——杀死唐姑果的凶手很可能就是昔日大名鼎鼎的筼筜，你们觉得他在楚国受了那样的待遇后，还会回来帮助太子做事么？”
	
	　　媭芈沉吟半晌，应道：“孟宫正这个问题问得极妙，这是一个矛盾之处。阿弟前面的推断虽然毫无纰漏，但却有一个大的前提——那就是唐姑果是被刺客背后的主使杀人灭口。但实际上，在发生了那些事后，筼筜是不可能再为楚国任何人所用的，任何人，自然包括大王、太子、公主、令尹，甚至他以前的旧主云梦君。”
	
	　　屈平也是聪明绝顶之人，得到提示，蓦然醒悟，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道：“对，对，这一点我没有想到。”
	
	　　孟说道：“我有一个想法——以往只听说筼筜妙手神偷，盗取财物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从未听过他杀人。而且他本人不参与政事，在楚齐两军交战时盗取齐国将军私物，也不过是为了报答云梦君的知遇之恩。这样一个只为兴趣而活的人，要用金钱收买他杀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一定是为了什么特别的物事才重新回来郢都。”
	
	　　屈平道：“和氏璧？”孟说道：“我认为很可能就是和氏璧。那唐姑果受秦王委托，也志在和氏璧，他对我和对公主手下都没有隐瞒，也许他对旁人也提过，传到了筼筜耳中，所以他伺机杀死了唐姑果，一则可以除去对手，二来也可以嫁祸到公主身上。这般行事，倒也符合他神不知鬼不觉的作风。”
	
	　　屈平道：“不错，应该是这样。孟宫正，想不到你不仅武艺高强，人也如此机智聪明。”
	
	　　孟说笑道：“哪里及得上你们三位？尤其是屈莫敖的推论精妙绝伦，我不过是因为侥幸才得到的提示。”随即说了老仆来报家中失窃一事。
	
	　　屈平道：“这一定是筼筜所为了。”忙命仆人去取一些金饼来，交给孟说暂时度日。
	
	　　孟说道：“多谢。我在王宫住处还存有一些财物，回头我取出来再还给屈莫敖。”屈平笑道：“还什么还，拿去用就是了。我们姊弟跟堂兄们住在一起，衣食无忧，这些钱于我也没有什么用处。”
	
	　　孟说也是个豁达之人，便道谢收了金饼。
	
	　　媭芈道：“既然是筼筜杀死了唐姑果，又跟刺客主使并无干系，那么我们又回到了原处，还是分不清刺客目标到底是大王还是华容夫人，纪山行刺一案最终是陷入死胡同了。”
	
	　　孟说道：“查到这里，也难以进行下去了。”屈平也叹道：“一切只能等后日上朝禀报过大王再说。”
	
	　　众人叹息一阵，又饮过几巡酒，这才散了。
	
	　　07
	
	　　孟说回来家中，却见到门前的槐树下朦朦胧胧地站着一个人影，扬声问道：“谁在那里？”那人沉声应道：“墨者田鸠。”
	
	　　孟说很是意外，走过去问道：“田君是特意在等我么？”田鸠道：“嗯。孟君，请坐。”居然反客为主，请孟说就地坐在槐树下。
	
	　　孟说料到对方必是有话要说，便跪坐了下来。
	
	　　田鸠道：“家父是田襄子。”孟说道：“啊，原来你是田巨子之子，失敬。”
	
	　　田鸠道：“没有什么敬不敬的，若不是令祖孟巨子青眼有加，家父也不可能当上巨子。我今日来找孟君，是有几句话要问你。”孟说道：“请说。”
	
	　　田鸠道：“我墨家的根本是兼爱非攻，要全力阻止一切非正义的战争。可而今天下风起云涌，诸侯国互相攻伐掠夺，战乱纷纷，根本没有人能够阻止。你认为墨者该如何做？”
	
	　　孟说还是第一次从田鸠的言语中听出了音调的顿挫起伏，料想他应该是为这个问题困惑了许久，当即慨然答道：“尽一己之力，死而无憾。”
	
	　　田鸠道：“好！果然不愧是孟巨子后人。那么，我再来问你，如果有人告诉墨者，只有当强国吞并弱国、统一天下，才不会再有战争，人民才会真正安宁。墨者又该如何做？应该支持强国用武力蚕食其他诸侯国吗？”
	
	　　孟说闻言不禁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墨家素来认为攻伐是天下巨害，当然不可能支持强国去侵蚀弱小，可如果真的能做到一劳永逸，又该如何抉择呢？
	
	　　他沉吟许久，才叹道：“如果各国能够各安其土，各守其境，那该多好。”
	
	　　田鸠冷冷道：“人人都有贪欲，孟君说的根本不可能发生。”站起身子，掸掸尘土，转身去了。
	
	　　孟说一时陷入了沉思，抬头仰望——繁星满天，如宝石般缀满漆黑的天幕。星星不似明月，有着阴晴圆缺的故事，可以照见古今的沧桑；也不似烟云，有着虚无缥缈的幻象，足以舒卷人生的感喟；它们只像人的眼眸，晶晶发亮，内中蕴蓄着丰富的感情，懂得微笑，懂得愤慨，懂得欢乐，懂得悲伤，即使背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也要竭心尽力地捕捉生命中最璀璨的光华。
	
	　　在如此安详平和的星空下，诸侯为什么不能和睦共处？人们为什么不能友爱相守？他不是墨家弟子，为什么也会跟墨者一样，有这样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
	
	　　天与地相望于难以言传的沉郁苍茫中，意空，悟淡，看远，想透。红尘纷扰，人世蹉跎，沧海桑田。
	
	　　08
	
	　　又隔了一日，是楚威王正式上朝的日子。出人意料的是，当群臣来到路门时，司宫靳尚出来宣布道：“大王今日改在治朝听政。”
	
	　　治朝就是正朝，是王宫的大廷。近一年来，楚威王因抱病已久，即使上朝也多是在燕朝听政，今日忽然改在治朝，断然有不平常的大事发生。
	
	　　群臣各自盘算，揣度必然与几日前华容夫人遇刺一案有关。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虽然不知道屈平、孟说等人调查的结果如何，甚至不知道刺客徐弱已被江芈公主杀死，但自从江芈在高唐观大殿当众质问令尹昭阳后，大家的心里早一致开始怀疑起太子槐来。甚至有人想道：“如果不是有重大册命，大王断然是不会改在治朝议政的。说不定大王今日要废去太子，改立华容夫人的爱子公子冉为太子。”
	
	　　当下鱼贯登上台座，进入治朝大殿中，按官秩班次站好，肃声静气。宫正南杉早已率领卫士在大殿内外戒备。
	
	　　等了一会儿，只听见环佩叮当作响，太子槐、公子兰、公子冉、公子戎四位公子一齐来到大殿，分立在群臣左右。
	
	　　又过了一刻工夫，终于听到司宫靳尚尖细着嗓子叫道：“大王驾到！”
	
	　　楚威王扶着医师梁艾的手，在宫正孟说的护卫下从殿左进来，到王座坐下。群臣一齐稽首①行礼，道：“参见大王。”
	
	　　①当时的习俗，人们坐的姿势是两膝着地，两脚脚背朝下，臀部放在脚跟上。如果将臀部拾起，上身挺直，称“长跪”，这是准备起来的姿势，也是向别人表示尊敬的姿势。如果两膝着地，直身而臀部不碰脚跟，叫“跪”。当时行礼的拜，必须先跪，所以称跪拜。“稽首”是当时最大的礼节，其仪为：跪，拱手下至于地，手前于膝，头又前于手而下至于地。而后代的稽首，则两手分开按地。
	
	　　楚威王先长跪答礼，这才摆手道：“众爱卿免礼。”
	
	　　令尹昭阳是百官之首，先出列问候楚王身体无恙，又禀报华容夫人葬礼一事已安排妥当，只待吉日一到，便运去荆台王陵下葬。
	
	　　楚威王点点头，表示很满意，道：“一切就按照令尹的安排去办。”
	
	　　屈平挺身出列，正要如实奏明华容夫人遇刺一案的调查经过，楚威王道：“华容夫人不幸在纪山遇刺，寡人极为伤痛。幸亏天理昭昭，屈莫敖、孟宫正等人已经查明了真相……”
	
	　　屈平大吃一惊，道：“大王……”忽见楚王身后的孟说朝自己摇了摇头，不由得一愣。
	
	　　令尹昭阳忙出列问道：“敢问大王，行刺的主谋到底是谁？”楚威王道：“就是越国太子无疆。”
	
	　　这一结果实在大大出人意料，群臣不由得一阵哗然。屈平更是目瞪口呆，朝孟说望去。孟说却只是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来。
	
	　　楚威王道：“众爱卿不必惊讶，这是刺客徐弱亲口向公主招供出来的，无疆想要杀的其实是寡人，华容夫人只是不幸代寡人而死。”叹息了几声，又招手叫道，“司马君。”屈匄应声出列，道：“臣在。”
	
	　　楚威王道：“寡人命你立即带兵包围越国质子府，逮捕所有人，押赴市集，当众处死。”屈匄微一迟疑，随即躬身道：“遵命。”
	
	　　太子槐一直默不作声，忽然出列道：“等一等！父王，儿臣有话说。”楚威王道：“太子有话请讲。”
	
	　　太子槐道：“越国太子虽然大逆不道，意图行刺父王，但楚、越交战多年，从来是敌非友，他图谋不轨也情有可原。况且他是越王唯一的儿子，越王年老，已几次派使者来郢都，请求父王放无疆回去，父子之情，殷殷可表。如果今日杀了无疆，越王从此绝嗣，再无人为老人送终，这实在是儿臣不愿意看到的。孟子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请父王念在老越王的望子之心上，饶无疆一命。”
	
	　　他说得极为动情，大殿中一时静寂了下来。
	
	　　好半晌，楚威王才叹道：“太子真是仁慈孝顺之人啊，将来必成为我楚国的明君。好，就如太子所请，只将越国从人处死，驱逐太子无疆回越国。”屈匄道：“遵命。”自出殿领兵行事。
	
	　　大殿上发生了这样一幕，群臣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无论这是否是楚威王与太子槐事先排演好的一场戏，熊槐的储君地位都得到了真正的巩固。楚国王室长久以来的内斗终于降下了帷幕，最后的胜利者居然是事先并不被人看好的太子槐。
	
	　　令尹昭阳显然也料不到今日之事，颇有些手足无措，疑惑地望着太子。太子槐却似在一夜之间完全变了个人，恭谨谦逊地侍立在一旁，面上无任何得意之色。
	
	　　09
	
	　　散朝时，屈平有意落到后面，向孟说打了个手势。孟说点点头，表示会意，护着楚威王从殿旁去了。
	
	　　屈平刚出殿门，太子槐便追了上来，谢道：“多谢屈莫敖查明真相，还华容夫人一个公道。”招手命心腹侍从宋遗端过来一个托盘，道：“这里有一对玉璧，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那是一对扁平状的圆形白璧，色泽温润晶莹，工艺精美绝伦。难得的是，两只玉璧上均有“沁色”①，斑驳陆离，形成奇特而自然的云纹状的图案，愈发显得古拙苍劲。
	
	　　①指深埋在地下的玉器在被地下水或土壤矿物质长期侵蚀，玉器部分或整体的颜色发生变化的现象。常见的沁色有白色的水沁，红色的朱砂沁，褐色的土沁，暗红色的铁沁，绿色的铜沁等。
	
	　　太子槐又笑道：“这一对玉璧出自荆山之下，由玉工唐怪亲自打磨。”
	
	　　玉器的好坏除了玉质本身外，还跟琢玉工匠有很大关系。竹木、绢帛、陶器等物品，原料来源丰富，即使做坏，仍然可以再做。金银虽然贵重，但却可以熔化后再铸。唯独玉器最为独特，非但原料来之不易，而且一旦雕出拙笔，再也难以弥补。所以琢玉工匠都是自幼习作，非经数十年的磨炼，不能在美玉上动刀。这唐怪是楚国最著名的玉工，极有天赋，年轻时就是选料高手，一眼就能看出玉石的好坏。他发明了许多新的琢玉方法：譬如用砣子磋磨玉石，使之成形；又譬如用一种名叫“昆吾刀”①的石头来雕刻玉石，细如毫发；又采用葫芦皮来打磨玉器，光泽度极高。他的每一件成品，都是稀世珍品，太子槐有意提及唐怪的名字，自然是要有意强调这对玉璧的贵重了。
	
	　　①砣子：用薄铁片或其他材料制成的圆形工具，有大小、厚薄之分。昆吾刀：用金刚石制成的尖利器具，即古语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屈平明知道太子心胸狭窄，多半会因此记恨，还是拒不肯收，道：“臣实在没有出多少力，愧不敢当。”
	
	　　太子槐脸上愠色一闪，随即笑道：“屈莫敖不居功自傲，难得，难得。”干笑了两声，领着侍从们自去了。
	
	　　10
	
	　　屈平遂退到外朝，正好在官署前遇到媭芈，忙问道：“姊姊是来看望公主的么？”媭芈道：“不是，我是来见莫陵的，他死了。”
	
	　　屈平道：“莫陵不是那盗贼么？”媭芈点点头，道：“他坚决不肯招出随侯珠的下落，终被拷打而死。”
	
	　　虽然莫陵并不是什么好人，还曾经用匕首划伤过她，但一想到一条鲜活的生命转瞬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首，还要再被运到市集陈尸示众，死后也不得安宁，不由得一阵伤感。
	
	　　屈平却没有心思关心莫陵之死，忙道：“姊姊，今日朝堂上发生了大事。”当即低声诉说了越国太子无疆被指认为刺客背后主使一事。
	
	　　媭芈很是意外，沉思半晌才道：“诸侯国中，最想杀大王的应该是韩国。但韩国并没有向楚国遣送质子。诸国质子中，的确以越国太子无疆嫌疑最大。之前孟宫正排除他的嫌疑，仅仅是因为他对鱼肠剑一事并不知情。但我们已经知道鱼肠剑在筼筜手中，而且他志在和氏璧，跟行刺一事并无干系，所以无疆派徐弱持韩国弓弩行刺大王也是极有可能的。”
	
	　　屈平道：“这我自然知道。但指证越国太子的是公主，大王说是徐弱亲口向公主招供出来的。你之前不是问过公主这件事么？”媭芈道：“是啊，公主只说徐弱不断用言语挑逗她。”
	
	　　屈平道：“我知道公主是姊姊的好朋友，但公主不是平常人，她一向很有手段，所以她撒谎也不足为奇。”媭芈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是。”
	
	　　屈平道：“所以这里面有一个极大的破绽。当日公主在高唐观质问令尹，问他如何能肯定刺客要刺杀的一定是大王。寻常人是想不到这一点的，因为我们当时所有人都本能地认为刺客要行刺的是大王，华容夫人不过是误杀。公主那句话其实是要反击太子，将怀疑的视线引向太子一方，她也成功地达到了目的。如果徐弱真的向她招供出是受越国太子无疆指使，那么太子槐就完全没有嫌疑了，以公主的性格，会坦然说出来么？”媭芈叹了口气，道：“应该不会。”
	
	　　屈平道：“我猜公主杀死徐弱灭口，也是因为这个，杀死了徐弱，她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她当然要好好利用。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怀疑她，孟宫正当面指出她是谋害太子的首要嫌疑犯，她也没有说出徐弱的口供以证明自身的清白，怎么可能反倒在她的嫌疑被洗清后说了出来？这是最大的可疑之处。”
	
	　　媭芈道：“有一点，阿弟是不知道的，公主喜欢孟宫正。”
	
	　　屈平惊得瞪大了眼睛，道：“什么？”
	
	　　媭芈道：“当晚公主杀死徐弱，气愤离开后，孟宫正一路跟踪她，最终发现了唐姑果的尸首。以孟宫正的为人，当然愈发怀疑公主。听说两个人因此大吵了一架。阿弟没有留意到么？之前孟宫正腰间佩着一枚小巧的金丝容臭，那是宫中之物，一定是公主送给他的，但那晚后，就再也没见他戴过了。也许公主恼怒孟宫正也怀疑她，一气之下进宫，向大王禀明了真相。”
	
	　　屈平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孟宫正说他连夜进宫，想向大王禀报案情，却被拒之门外，想来大王当时已经从公主口中知道了徐弱的口供。大王为人深谋远虑，有意不张扬，一定是暗中派人查验得实后，今日才在大殿上公开。”
	
	　　正说着，孟说匆匆赶过来，道：“抱歉，我来得迟了。”
	
	　　屈平道：“宫正君是何时知道越国太子是主谋一事的？”孟说道：“就在今日上殿前，大王亲口告诉我公主早已得到了徐弱的口供。”
	
	　　媭芈道：“宫正君可有问过公主本人？”孟说微一踌躇，道：“我刚刚去过公主殿，公主还是不肯见我。”
	
	　　他当然已经明白江芈为何要杀死徐弱，只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关键的口供，但她若是想要继续对太子不利，就必须隐瞒这份口供。然而后来因为他也跟其他人一样怀疑她，她恼恨之下才入宫向大王禀明了真相。太子槐既无嫌疑，公子冉当上太子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所以当孟说进宫请罪的时候，公主才说“太迟了”，她才说“如果你能查到真相，我就原谅你”。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有徐弱的口供，她知道孟说不可能查到真相。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有打算原谅他。一想到这里，不禁心如刀割。
	
	　　媭芈示意屈平退开，这才上前劝道：“宫正君何不再去公主殿，多说几句好话，求得公主原谅？”孟说摇摇头，道：“公主说过，永远不会原谅我。”
	
	　　媭芈道：“通常女孩儿家受了委屈，都会这样说的，况且她还是公主。若是公主曾经送过东西，宫正君不妨将它戴在最醒目的位置，再去公主殿，一定会事半功倍的。”
	
	　　孟说完全不懂女孩子心事，这才茅塞顿开，道：“啊，多谢指点。”媭芈微微一笑，遂辞别出宫。
	
	　　孟说忙从袖中去取容臭，却掏了个空，那容臭竟然已经失落了。他连日来忙于公务，往来奔波，到过许多地方，一时也不知道掉在了何处，无从找起，不由得大悔。
	
	　　正郁郁之时，忽有卫士来报道：“宫正君，大王召你立即去路寝。”
	
	　　孟说遂赶来路寝。楚威王斜倚在朱榻上，江芈公主和公子冉、公子戎均侍立在一旁。
	
	　　楚威王道：“不日就要为华容夫人举行葬礼，公主和两位公子会亲自扶柩到荆台。一路舟车劳顿，就由宫正君负责护送吧。”孟说道：“臣遵命。”偷瞧江芈时，她却是满脸的冷若冰霜，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退出路寝，命心腹卫士去准备护送华容夫人灵柩出行事宜，自己却等在庭院中。过了好久，才见江芈领着两位公子出殿，忙上前道：“臣护送公主回公主殿。”
	
	　　江芈“哼”了一声，也不答话，牵着两位弟弟的手，径直朝前走去。
	
	　　孟说一路讪讪跟着，到公主殿前时被侍从挡住，道：“公主有命，不准孟宫正再踏入公主殿一步，请宫正君不要令臣等为难。”
	
	　　孟说叫道：“公主，臣有几句话要说。”江芈却头也不回地进殿去了。
	
	　　孟说苦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心道：“我本已经对不起公主，现在又弄丢了她送我的容臭，她得知后定然愈发恼恨我。如今也无法可想，只能等护送华容夫人上路时，再慢慢设法求她原谅了。”
	
	　　11
	
	　　终于到了为华容夫人举行葬礼的日子。
	
	　　楚国的丧葬习俗复杂而烦琐，先是要举行招魂仪式。巫女阿碧拿着华容夫人生前穿过的礼服，一手执领，一手执腰，登上高处，面向代表幽冥世界的北方大声呼喊死者的名字，以招回其魂魄。巫觋们则聚集在尸首四周，一边起舞，一边大声叫道：“惟天作福，天则格之；惟天作妖，神则惠之。”表示敬天顺时，请求上天和神灵施之以德，与阿碧招魂相呼应。等到死者魂魄被重新召回到肉体后，阿碧将礼服扔下，有人接住，郑重为华容夫人盖上。
	
	　　随后是祭奠。江芈公主领着公子冉和公子戎站在尸体东面，用脯醢醴酒①祭祀母亲。东面既是祭位，也是哭位，祭奠之后，公主和两位公子便要在哭位哭泣。
	
	　　①脯醢（hǎi）：用肉、鱼等制成的酱。醴（lǐ）酒：甜酒。
	
	　　哭完之后是吊唁。太子槐率领群臣上前吊丧，慰问公主姊弟，江芈则要按照礼仪率领两位弟弟跪拜答谢。
	
	　　然后是铭旌，即将长一尺、宽三寸的黑布条与长二尺、宽三寸的红布条连接起来，挂在竹竿上，竖立于西阶之上。红布条上写着：“向三之枢。”向是华容夫人的姓，三则是她的排行。
	
	　　接下来是宫女为遗体沐浴、栉发、修剪指甲、趾甲。沐浴必须用淘米水，淘过的米则用于饭含。所谓饭含，即用米掺和珠玉填满死者的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缘生食，即使死去，也不能令死者口中空虚。而混合珠玉，则是习俗认为珠玉有益死者形体。饭含也分等级：周天子饭黍含玉，诸侯饭粱含璧，君夫人则只能饭粱含珠。
	
	　　为了保存华容夫人的尸首，动用了王宫冰室一半以上的藏冰，因而她的面容没有丝毫腐烂，美丽依旧，栩栩如生。宫女们均是服侍过她的旧人，想到夫人就此离开，而自己也要为夫人殉葬，都忍不住哭泣起来。
	
	　　之后是设袭，即为死者穿衣，用小珠玉填耳，方巾覆面，再将遗体装入丝质的布袋中，移入灵柩。再依次放入华容夫人生前用过的金银珠宝作为陪葬，最后合上棺盖，将白布覆盖在棺木上。
	
	　　本来按照传统礼仪，像华容夫人这样地位的人，国君都会亲自出面主持赠谥仪式，即根据死者生平事迹赠予一个谥号。但楚威王抱恙在身，就由令尹昭阳主持，华容夫人被加谥号为“敏”。
	
	　　按照当时习俗，人们有事出行，都要先向祖先行告诉之礼，人死后也是如此。因为华容夫人的尸首一直停放在雉门内的宗庙前，所以就省去了运输之苦，只需在灵柩前设置祖祭，与祖先告别即可。
	
	　　祖祭之后，便是正式的出殡。卫士们用辗轴①将棺木运到王宫西侧的码头。那里早停放有一只巨大的凤形王舟，船首悬挂着长尾青羽的旌旗，所以又称“青翰之舟”。王舟的最高等级是龙舟，只有国君和王后才能享用，华容夫人虽然生前得宠，但毕竟只是君夫人的名分，所以其灵柩只能乘坐凤舟。
	
	　　①辗轴：运载棺木的工具，下面无车轮，而是木轴。
	
	　　灵柩抬到凤舟上后，以江芈公主为首的重要的送葬人员相继登船。身份低下的大臣以及群臣赠送的各种助葬财物和车马只能乘坐凤舟后面的普通舟船。楚国有厚葬风气，除了有丰富的殉葬品外，还有人殉。事先选好的宫女、内侍以及刑徒们被卫士们押上一艘单独的大船，当华容夫人埋入荆台坟茔的时候，他们也将在那里结束自己的人生。
	
	　　12
	
	　　一行十余艘船浩浩荡荡地出发，由南至北行过新桥河，在板桥处拐上龙桥河，经西水门龙门出郢都城。行了不久后，即进入波澜壮阔的云梦泽。
	
	　　云梦泽西边是郁郁葱葱的陡峭山崖，东部则是辽阔无垠的湖面，景色奇丽，气象万千，有层峦叠嶂、烟波浩渺之致。
	
	　　江芈公主终于出来船舱，走到船头，凝视着眼前的美景。
	
	　　孟说上前道：“公主，再往前数里就是长江，臣预备今晚停靠在江边的沙洲歇息，公主以为如何？”江芈道：“嗯。”
	
	　　这是多日来江芈对孟说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只有一个字，却令他喜不自胜，又道：“湖上风大，公主可别着了凉。”命宫女取来披风为公主披上。
	
	　　江芈还是第一次坐船在云梦泽中航行。人站立在船头，前面沧浪空阔，碧水一望无际，浩瀚无垠，犹如置身于大海之上。清风徐徐，水波不兴，却吹皱了湖水，恰如厚实的丝缎轻轻抖动，于凝重中透着温柔妩媚。远处芦荻青青，晴光波影中，有许多白色的水鸟展翅翱翔。风中传来轻快的歌声，那是打鱼的船夫们正在撒网。
	
	　　一时为美景炫目，公主忍不住赞叹道：“真美啊。”又问道：“这里就是昔日陶朱公和西施隐居的地方么？”
	
	　　孟说道：“听说陶朱公是住在湖东的一个小岛上，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往东大概还要走三百多里的水路。”
	
	　　江芈出神半晌，幽幽道：“真想去那里看看。”孟说道：“将来总有机会的。”江芈闻言，脸色登时黯淡了下来。
	
	　　孟说不知道又如何触怒了她，忙道：“公主……”江芈冷冷道：“你不必再说了。”赌气进了船舱。
	
	　　13
	
	　　到傍晚时，船队终于驶入了长江，景致登时为之一变——大江横流，惊涛拍岸，细浪喷雪，气势磅礴。凤舟在江中疾渡，上下起伏，汹涌澎湃，惊心动魄，最终穿透重重洪波，停靠在细沙如银的沙洲岸边，颇有力挽狂澜的意味。
	
	　　此刻正值夕阳西下，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云气滚滚蒸腾，四下弥漫。上面是云蒸霞蔚，下面则是金光粼粼，波光艳丽。尽目之处，天容水色，浑然一体，尽是比黄金还要灿烂的金碧辉煌，极是壮丽。
	
	　　公子冉悄悄走了过来，道：“姊姊她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谁也不见，也不肯进食。宫正君，你去劝劝她，她应该会听你的话。”孟说微一踌躇，即应道：“遵命。”
	
	　　来到公主的寝室前，见侍从、宫女都候在门口，不敢进去，便敲了敲门，道：“公主，臣孟说求见。”见无人相应，便自行拉门进去。
	
	　　江芈坐在窗下，凝视着外面，也不知是在观景，还是在发呆。
	
	　　孟说道：“公主。”江芈道：“你又来做什么？”
	
	　　孟说料来公主依旧对自己气结难解，便道：“臣本是愚钝之人，之前怀疑公主是臣的错，公主要打要骂都可以，只求公主原谅。”他本是鼓足勇气才说出这番话，忽然惊见江芈眼泪如掉了线的珠子涔涔滚落，不由得愈发手足无措，道：“公主，你别哭，是臣不好……”
	
	　　江芈蓦然起身，扑入他怀中，嘤嘤哭了起来。
	
	　　船上空间有限，四周尽是耳目。孟说本想将公主推开，以免被人看见。但转念想到她这些日子以来受了许多委屈，兼有丧母之痛，伤心难过之下，不知道背后掉了多少眼泪，再也忍不下心，也不敢动。
	
	　　江芈哭了一阵，自行放开了孟说，闷闷地倚靠到窗边。
	
	　　天光尚亮，外面已经开始苍苍茫茫起来。湖面上升起淡淡的暮霭，显出一种蓝色的忧郁。水天寂寥，浩瀚无垠，开阔之中自有一种悲壮的苍凉。船在其中，大有渺沧海之一粟之意。
	
	　　她的发丝在风中飞扬，究竟扰乱了谁的心神？她的脸上写满哀戚和不平，依稀可以见到最隐秘的心事。只是孟说觉得跟她之间始终隔着雾霭，隔着长江，纵然望断天涯，江流依旧。
	
	　　室中燃起了灯火，火苗不停地跳动，很有几分顽皮的味道。
	
	　　孟说劝道：“公主，你还是吃点东西吧，可别饿坏了身子。”江芈停止了抽泣，却依旧凝视着窗外，一声不吭。
	
	　　孟说低声道：“臣知道公主心里怪我，到底要臣怎么做，公主才肯原谅我？”
	
	　　江芈出神了半晌，终于转过头来，道：“你当真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孟说道：“是。”
	
	　　江芈一字一句地道：“那好，我要你要了我。”
	
	　　她望着孟说，眼睛在燃烧，双臂就要拥住他。他也注视着她，缓缓吸入一口长气，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第五章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楚人喜欢浓烈的色彩，好红衣翠被。厅堂周围的墙面上挂上了轻软的翡帷翠帐，绿色的轻纱轻轻飘动，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光，仿若碧波荡漾。帷帐下端垂着流苏，流苏上的料珠互相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01
	
	　　华容夫人遇刺案真相大白后，越国质子府的所有越国人都被处死，罪魁祸首越国太子无疆则因太子熊槐求情而侥幸存活，被驱逐回越国。
	
	　　无疆回国后不久，老越王病死，无疆登基成为新越王，立即派使者致书楚国，称自己与华容夫人遇刺一案没有任何关系，他是受楚国人陷害。楚国群臣认为无疆不过是担心楚国派兵攻打越国，所以强行诡辩，纷纷指斥越国使者。
	
	　　不料越国使者义正词严地驳斥了所谓刺客徐弱口供不足为凭后，又当殿说出了一番更令人瞠目结舌的话来——那就是华容夫人行为不检，一直暗中与魏国质子魏翰偷情，公子冉和公子戎其实都不是楚威王的亲生儿子，而是华容夫人和魏翰私通所生。这件事是无疆在楚国为质子时，某日与魏翰一起饮酒消愁，魏翰喝醉后亲口告诉他的。
	
	　　据说楚威王听了越国使者的话后，脸色煞白，几近晕倒，当场退朝。朝会遂由太子槐继续主持。魏国质子魏翰被召来大殿与越国使者当庭对质。可怜的魏翰大惊失色，汗出如浆，坚决否认酒醉后对无疆说过类似的话。太子槐遂以“妄言”为名判处越国使者烹刑，将其扔进装满水的大鼎中活活煮死。
	
	　　越国使者最终变成了一具浮肿的白肉，但其临死前尖锐的指斥仍一字一句地传入了大臣和卫士的耳朵里，其言凛冽，其辞飒爽。即使人们不愿意，或是不能相信他的话，但它还是剜刻在了各人心底深处，时不时会重新浮现在脑海里，偶尔也会嘀咕一下：越王无疆真的是无辜的么？公子冉真的是华容夫人和魏国质子所生么？
	
	　　也有忠于王室的大臣心中在暗自庆幸：“幸亏华容夫人在云梦之会时被刺客射死了，不然她早晚要蛊惑楚威王改立公子冉为太子，万一公子冉真的该叫魏冉而不是熊冉，一旦他登上了王位，楚国不就变成了魏国的后院了么？太子槐再不好，毕竟还是大王和王后的亲生之子啊。”
	
	　　虽然太子槐要求当日在大殿内外听到越国使者言语的大臣和卫士绝不可对外张扬，但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流言终于慢慢流传了开来。先是王宫中的人，随即是全郢都的人，都开始暗中议论王宫中惊心动魄的一幕，焦点无非是越国使者提及的公子冉、公子戎的出身之事。
	
	　　很快，王宫中又有消息传出，说公子冉、公子戎自打从荆台回来后，就被软禁各自的寝宫中，连每日向大王问安的机会都被剥夺了，等于彻底失去了楚威王的宠爱。
	
	　　果真如此的话，不是表明楚威王心中也怀疑两位公子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么？越国使者的话或许是真的了。那么华容夫人遇刺的真相又是什么样的呢？如果不是越国大王无疆，又会是谁呢？
	
	　　各种小道消息愈发满天飞舞，真真假假，虚实相间，难以一一坐实。然而深宫事秘，内中真实情形到底如何，并没有人清楚。
	
	　　越国国力远远不及楚国，一度被迫臣服。然而自从越国使者被烹杀后，越王无疆亦表现出强硬的姿态来，非但拒绝遣派新质子，还就此与楚国绝交。
	
	　　越国位于楚国之东，与楚国有着漫长的边境线。对楚国而言，东邻有越国，北邻有齐国、韩国、魏国，西邻有秦国。而对越国而言，自从吴国灭亡，楚国就成了唯一的邻国。越国欲重兴霸业，只可能从楚国身上开刀。楚国深知此点，因而从来视越国为心腹大患，一直有心拔掉后院的这枚楔子。
	
	　　一些楚国大臣见新越王无疆派使者送来措辞严厉的国书后，立即上书，称无疆指使刺客徐弱行刺在先，拒不遣送质子在后，请求楚威王派兵征讨越国。
	
	　　这些最先上书的大臣其实都是善于奉迎的阿谀之徒，揣度若真是无疆派刺客射杀了华容夫人，楚威王恨其入骨，虽因太子槐之请勉强放其回国，心中并不痛快；如果无疆真的像自己声称的那般无辜，那么楚威王就是有意令江芈公主说刺客承认了背后的主谋是无疆，这正是兴兵越国的前兆。比较起来，后一种可能性还要大许多，因为知情人都知道公主在华容夫人遇刺次日就去屈府见过刺客，而直到三日后，楚威王才派人捉拿无疆及其随从。这不是很不合常理么？但不管是哪种可能，有明显迹象表明，楚威王对越国很是不快，上书请求对越国宣战肯定是没错的。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楚威王并没有同意出兵越国，也没有说明原因，只是将这件事压了下来。郢都城中的气氛愈发不寻常起来。
	
	　　02
	
	　　孟说回到郢都时，已是半月之后。刚进家门，老仆便气急败坏地迎上来道：“主君可算回来了。主君离家后，那盗贼又来了两次，第一晚将小人枕头下的金饼取走，第二晚将小人缝在贴身内衣里的珠玉拿走了。第二个晚上，小人可是一夜没睡，可他还是……还是……”
	
	　　孟说见他顿足捶胸的样子，忙安慰道：“这不是普通的盗贼，他名叫筼筜，老单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老仆不禁咋舌道：“啊，他就是昔日入齐军军营盗取主帅发簪的筼筜？主君如何惹上了如此厉害的人物？这人来无影、去无踪，万一他起了歹意，想要害主君性命，那可怎么办？”
	
	　　孟说道：“你不用害怕。我下令通缉筼筜全是出于公心，跟他之间并无私人恩怨，他不过是一时之气，折腾几次大概也就算了。”
	
	　　口中安慰老仆，心中却暗道：“我已经让官署发出筼筜的图像告示，郢都是天下第一大城，城中人烟稠密，他脸上被刻了墨字，本领再高，也不可能不被旁人看到，如此毫无踪迹，多半是有其他原因。”
	
	　　思忖一番，便赶来王宫，找到医师梁艾，问道：“可有什么法子去掉脸上的墨字？”梁艾立即本能地露出警惕之色来，道：“孟宫正问这个做什么？”
	
	　　孟说见他反应怪异，料想他在赵国为刑徒时，多半也受过黥刑，而今脸上不见半点墨迹，当是自行医治痊愈了，忙道：“我正在追捕杀死唐姑果的凶手，他受过黥刑，应该不难寻找，但这些天始终没有他的踪迹，我怀疑他是不是用什么法子除去了脸上的墨字，所以想请教医师。”
	
	　　梁艾道：“就是那怀有鱼肠剑的神偷筼筜么？”孟说道：“是。”
	
	　　梁艾道：“嗯，大王也很厌恶这人，好，看在这点上，我就告诉孟宫正。的确是有办法能去掉刺字，只是这法子有些古怪——即取活水蛭一条，将一枚生鸡卵剖开小头，放入水蛭，再把小头盖牢封死。水蛭把鸡蛋清吃尽后，就会自己死去，然后打破鸡蛋，取出水蛭，用其体汁搽在墨字上，连续一个月，墨字就会褪去。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也不难，但却是我们梁家的祖传秘方。就是因为梁家治愈过不少受过黥刑的人，才惹怒了赵王和赵国太子，将我们全家不分老幼，全部关到三角城为刑徒。”
	
	　　孟说道：“原来是这样，多谢医师坦诚相告。照这样说来，天下只有梁家人才知道这个方子，会不会是……”
	
	　　梁艾摇了摇头，道：“梁家只有我一个人侥幸逃了出来。但天下还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这个方子。”
	
	　　孟说道：“是谁？”梁艾道：“江南君田忌。”
	
	　　昔日孙膑在魏国被师兄庞涓陷害，同时受膑刑和黥刑，到齐国显达后，当时还是齐将的田忌曾多方为他寻找名医，去除脸上象征耻辱的墨字，但始终没有找到好的医治办法。“围魏救赵”后，赵国为感激田忌和孙膑的存国之恩，派来一名姓梁的医师到齐国，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医治，最终除去了孙膑脸上的墨字。那医师，就是梁艾的大伯了。
	
	　　孟说道：“你是说，你大伯教会田忌去除墨字之法？”梁艾道：“我大伯在齐国待了半年之久，就住在田忌府上，以他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学会了这法子。”
	
	　　孟说心道：“田忌虽是齐国人，现在却是我楚国的封君。如果当真是他设法为筼筜除去了脸上的墨字，筼筜势必是为他所用。他不可能为了自己盗取和氏璧，必然是为了他的母国齐国。莫非他在华容夫人遇刺当晚到齐国质子田文府上，为的就是这件事？”一念及此，忙谢道：“多谢梁医师提醒。”
	
	　　梁艾笑道：“不用客气。我帮了宫正君一个忙，宫正君也要帮我一个忙才好。”
	
	　　孟说道：“医师但说无妨，只要孟说能力所及，必不敢推辞。”梁艾四下一望，见左右无人，才道：“那日我被人跟踪的事，卫士已经告诉我了。我自己后来设法到十里铺看了一眼，宫正君可知道自称主富的赵国商人是谁？”
	
	　　孟说道：“是谁？”梁艾道：“赵国太子赵雍。”
	
	　　孟说虽然早料到主富的身份非同一般，但闻言还是吃了一惊，随即点头道：“难怪有那样的气度，原来是赵国太子。”
	
	　　梁艾道：“宫正君放心，赵雍不是常人，他生平志向极大，对和氏璧这样的玩物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和氏璧是楚国镇国之宝，又有“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诸侯国无不趋之若鹜，他却说是“玩物”，也可谓十分独特了。
	
	　　孟说道：“那么医师认为赵太子是为何来到楚国？”梁艾道：“为我，为我而来。宫正君别不相信，当初力主将我们梁家尽数没为刑徒的就是赵雍，那番‘法重于城’的话也是他说出来的。听说他曾经立下重誓，非要把我抓回赵国不可。”
	
	　　孟说道：“既然如此，医师为何不向大王禀报此事，由大王派人将赵太子扣留或是驱逐回国了事？”
	
	　　梁艾道：“赵国与楚国虽不交界，却一直是盟国。昔日魏国攻打赵国，楚国也曾派兵援救。赵雍这次秘密来到楚国，不肯表露身份，也为了方便行事。我若揭破他的身份，他就会立即成为大王的座上宾。宫正君也知道，大王而今病得很重，万一赵雍说服大王，要用财物或土地等外交手段换我回赵国，那我不是要遭殃了？”
	
	　　孟说道：“那么医师是要我帮你设法对付赵雍？这怕是有些难办，毕竟他是赵国太子。”梁艾道：“眼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主富就是赵国太子赵雍，他自己不肯说出来，谁还会知道？宫正君不是奉大王之命全权负责守护和氏璧么？只需给他冠上个觊觎和氏璧的罪名，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驱逐他出楚国了。”孟说道：“这个……”
	
	　　梁艾正色道：“宫正君，我敬你是个坦荡君子，才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你。其实我本来可以说赵雍就是为了和氏璧而来，那样你不一样要派人防备他么？”
	
	　　孟说道：“医师说的极是，我也很感激。如果赵雍一直在图谋暗中绑架医师，劫质在楚国也是重罪，我一样要派人调查他。医师放心，只要有我孟说在，就绝不会让赵雍从我眼皮底下将你绑走。”
	
	　　梁艾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来，道：“如此，就多谢宫正君了。”
	
	　　孟说离开路寝，赶来官署拜见令尹昭阳，禀报筼筜一事。而今楚王病重，令尹总揽国事，田忌和田文身份都非同小可，他要有所行动，势必要先请示昭阳。
	
	　　昭阳闻报后道：“孟宫正亲受大王之命守护和氏璧，只要事关和氏璧，可自行处置，无须禀报本尹。”
	
	　　他如此做，一来显得尊重楚威王、信任孟说，有刻意笼络这位楚国第一勇士之意；二来也可以避免亲自得罪田忌。
	
	　　孟说微一迟疑，即躬身应道：“遵命。”
	
	　　昭阳又道：“宫正君不妨再叫上屈莫敖和他那位聪明过人的姊姊作为帮手。窥探和氏璧的有不少都是诸侯国的人，牵涉外交，这也是屈莫敖分内之事。”
	
	　　孟说心道：“虽然令尹说有事不必回报，但和氏璧事关重大，终究还是要小心些才好。”忙禀道：“请令尹准许将南宫正调派给臣做帮手，专门追查和氏璧之事。”
	
	　　昭阳见他谨慎周全，很是高兴，道：“准。我会命屈司马暂代你二人宿卫王宫之职。宫正君，你办事精干，这次可就全靠你了。”
	
	　　03
	
	　　孟说辞了昭阳，先到官署叫上屈平，又寻到南杉，三人一齐回来屈府，与媭芈会合后，才原原本本地说了江南君田忌有可能勾结筼筜之事。
	
	　　屈平道：“老实说，我一直很佩服田忌的为人，虽然被齐国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抛家弃子，流亡楚国，却从来没有说过半句齐王的坏话。而且他来楚国十五年，重新安家落户，也算是半个楚国人，却从不肯为楚国效力，只是远远避在江南，不问朝政，不理军事。”
	
	　　媭芈道：“如此不是愈发显得田忌可疑么？他心怀故国，日夜盼望的就是能在有生之年再回齐国。若是齐王命他盗取和氏璧，以此作为让他回国的条件，他会不做么？”
	
	　　孟说道：“田忌高义，天下尽知。但他确实有许多可疑之处，这次回来郢都，不先到王宫朝见大王，而是悄悄地溜到了齐国质子田文府上。”屈平道：“这点的确是田忌的不对。按照惯例，就算是齐国使臣要见质子，也应该事先知会楚国，得到允准才行。”
	
	　　孟说道：“田忌到令尹府上做客的当晚，我和南宫正就发现了可疑人。如果这也是巧合，那就实在太巧了。”南杉道：“会不会那筼筜就是装扮成田忌的随从混入了昭府，被我和宫正君发现形迹后又迅速退回了代舍？所以我们接连搜查两遍，也是一无所获。”
	
	　　孟说道：“我也是这样认为。但目前我们并没有实证可以指证田忌，也不能就凭这些推测当面质问他。”
	
	　　屈平道：“我有个主意，我们可以来一招釜底抽薪，如果田忌当真是为和氏璧而来，那么齐国质子田文一定卷入了其中，很可能还是这件事的主谋。他不是一直想回齐国么？我这就去官署拟表，奏请大王遣送田文回国，请齐国另换新的质子。只要大王准奏，我们即刻派人秘密将田文送走。等田忌知道消息时，田文早被强行解押出境了。”
	
	　　媭芈道：“这主意极妙！想来田忌也是身不由己，田文一走，应该再没有人逼他，也许他意图染指和氏璧一事会就此作罢。”
	
	　　孟说也道：“嗯，好主意，这就请屈莫敖去办吧。不过我还有一点担心，即使田忌肯罢手，那筼筜应该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田忌不是还住在昭府中么？我们这就分头行事吧。”
	
	　　04
	
	　　屈平遂赶去官署，孟说、南杉、媭芈则来到令尹昭阳府上。
	
	　　当日昭阳府上出了风波，田忌本有心告辞，但昭阳极力挽留。田忌也觉得如果坚持离开难免会更加落人口实，遂顺势留了下来，示意自己胸无芥蒂。但却极力约束侍从只留在代舍中，不得再四处行走。
	
	　　孟说三人进来时，田忌正在庭院中散步。孟说上前见礼，道：“君上可还好？”田忌笑道：“好，很好。”
	
	　　孟说道：“城中出了大盗，已经三次‘光临’臣的寒舍，臣是特意来提醒君上多加小心。”取出绘有筼筜样貌的布帛，有意遮住字样，道，“就是这个人。”
	
	　　田忌略略一看，当即“咦”了一声。
	
	　　孟说道：“君上认得这个人？”田忌道：“不认得。只是看到这人受过黥刑，我想起了一个老朋友来。”孟说道：“这个人就是筼筜。”田忌道：“啊，居然是他！我听说他的大名已经很久了，原来长得这副样子。”
	
	　　孟说道：“很可能他已经设法除去了脸上的墨字。”田忌挑起了眉毛，明显愣了一下，这才问道：“他又回来郢都了？”
	
	　　孟说点点头，道：“应该是为和氏璧而来。我今日特意拿来他的相貌，要请所有人看一遍，记住他的样子，一旦有发现，就请立即通知我。”
	
	　　田忌沉默半晌，招手叫过侍从，道：“将所有人叫出来。”
	
	　　孟说遂请田忌部属一一看过图像，暗中则将真人与筼筜相貌比照，但却没有发现端倪。不仅如此，出来代舍后，又让昭府上下看过布帛，也没有人声称见过这样一个人。
	
	　　南杉道：“听说筼筜技艺高超，从未失过手。但人的能力终究有限，昭府不是普通民宅，他如果要想做到万无一失，事先会做许多观察，一定已经混进来查看地貌。怎么会没有人见过他呢？”
	
	　　孟说叹道：“这图像是根据老卫士的描述画的，隔了十多年，记得已不是那么清楚，画出来就更变样了。我自己小时候也见过筼筜，但现在也不怎么记得他的容貌了。想不到他三次光顾我家，将我家偷得精光，我居然连他到底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媭芈道：“这筼筜如此胆大妄为，居然先后三次到宫正君家里盗窃。我有个主意，宫正君不妨命人撤下通缉他的榜文，反正这图像也没有多大用处。他以为宫正君服软，自然不会再来找麻烦。不仅如此，这愈发会助长他的自大心理，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对付他。”
	
	　　虽然未能从田忌一方发现线索，孟说却不愿意就此向筼筜示弱，道：“筼筜如此狂妄，既然非要针对我，不如由我来一次诱捕。”
	
	　　南杉道：“宫正君打算如何做？”孟说道：“上次因为华容夫人的案子，太子酬谢了一双玉璧给我，我因为受之有愧，暂时收在宫中，未带回家。不如就用这对玉璧做饵，来诱筼筜上钩。”南杉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媭芈却是很不放心，道：“当年筼筜能在千军万马中探囊取物而不为人察觉，你们再如何安排，防守能比军营还要严密么？”
	
	　　南杉道：“筼筜本事再大，终究只是个人，我不信他有通天遁地之能。”轻握了一下恋人的手，道：“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妥当的。”媭芈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05
	
	　　孟说遂与媭芈、南杉分手，径直来到十里铺客栈，问店家道：“腹兑和司马错可还住在这里？”店家道：“还在这里。不过腹君刚刚接信出去了，司马君应该还在楼上。”
	
	　　孟说心道：“这两人明知道唐姑果已死、墨者想要夺取和氏璧的意图已经暴露，却还滞留在这里不走，说不定是在等待墨者的后援。”又问道，“那姓田的墨者可有再来过？”店家道：“没有。自从他上次跟宫正君一起来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孟说猜想田鸠一定已赶回秦国，向墨家巨子和秦王禀报，遂上楼来，敲开司马错的门，直言告道：“墨家协助秦国夺取和氏璧的计划已经败露，你们再留在这里也不能有所作为。从今日起，我会派人严密监视这里，如果稍有异动，我就会逮捕你们法办。你最好还是和腹君早日回秦国去。”
	
	　　司马错道：“我早告诉过宫正君，我和腹兑只是来楚国游玩。难道因为腹兑是腹巨子的爱子，就怀疑他要夺和氏璧？那么你是孟巨子的孙子，是不是也有夺璧的嫌疑呢？”孟说道：“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了，这是我看在先人情分上最后的劝告。”
	
	　　出来房间时，正好遇到赵国商人主富——也就是赵国太子赵雍。
	
	　　赵雍先笑道：“宫正君可有捉到那名身怀鱼肠剑的凶手？”孟说道：“还没有。主先生可有好法子？”
	
	　　赵雍笑道：“听说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筼筜，我能有什么法子？”顿了顿，又道，“宫正君此刻的心情，应当相当焦灼吧？”
	
	　　孟说道：“这话从何说起？”赵雍道：“明知道那人犯了罪，明知道他姓甚名谁，却无法将他绳之以法，宫正君难道不焦灼吗？”话中俨然别有深意。
	
	　　孟说道：“我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手落网是早晚之事。”顿了顿，又道，“主先生是明理之人，想来该知道赵国有赵国的法律，楚国有楚国的法律。如果因为执行赵国的法律就要触犯楚国的法律，那么我是一定会干涉的。”
	
	　　赵雍一时愣住，大概料不到孟说已然知道他的来历和意图，好半晌才道：“那是当然。今日承教了。宫正君，请。”擦肩而过时，又低声笑道：“不过我想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孟说道：“好，我拭目以待。”
	
	　　出来客栈时，正遇到昭府的管家。孟说不免很有些惊讶，问道：“管家来这里做什么？”
	
	　　管家笑道：“还不是为寿宴做准备？夫人怕宾客太多，府上人手不够，要从十里铺订一些菜肴，我家少主君最喜欢这家的菜了，小人是来送菜单的。”忽听得里面琴声叮咚，有女子宛转吟唱，不由得眼前一亮，问道：“那是谁在唱歌？”
	
	　　孟说道：“应该是那个名叫桃姬的女乐，我每次来都差不多能看到她。”不及多说，就此告辞。
	
	　　06
	
	　　正拐过街角，卫士庸芮匆匆奔过来叫道：“宫正君，我刚才无意中又看到那名墨者了。”
	
	　　孟说道：“田鸠？他怎么还在这里？”庸芮道：“他一直在跟腹兑争吵什么，就在前面河边上。”孟说道：“去看看。”
	
	　　二人赶来龙桥河边，却见腹兑双手紧握一柄短刃，正指着田鸠腹部。田鸠捉住他手腕，竭力抵挡。
	
	　　孟说忙大喝一声，道：“做什么？快放下兵器！”
	
	　　腹兑微一偏头，随即转头，短刃就在那一刹那刺中了田鸠，他捂住腹部，慢慢软了下来。腹兑“啊”了一声，慌忙松开手，转身就跑。
	
	　　孟说命道：“你看看田鸠还有没有救，我去追腹兑。”庸芮道：“遵命。”
	
	　　07
	
	　　孟说提气急追，终于在市集东面追上了腹兑，捉住他手臂，反拧到背后，喝道：“你杀了人，还能往哪里逃？”腹兑挣扎着叫道：“我不是有意要杀他，是他逼我杀他的。”孟说道：“少废话，跟我走！”
	
	　　走不多远，庸芮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叫道：“宫正君，不好了，那墨者自己投河了。”
	
	　　原来庸芮见田鸠伤在要害之处，流血极多，便打算就近叫几个人来，用木板抬他去医治。哪知道刚走出数步，便听见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田鸠挣扎着坐了起来，一头栽入河中。
	
	　　腹兑闻言，咬牙切齿地道：“他这是非要害死我呀！”孟说道：“你说什么？”
	
	　　腹兑气愤之极，再也不肯开口说话。
	
	　　几人忙重新赶来田鸠投河的地方，却只见河岸边一摊鲜血，河上船只往来穿梭，不见人影。
	
	　　楚国水系纵横，郢都城内所有的河流、湖泊均交叉连系在一起，又有多条明道、暗道与城外的云梦泽、长江、汉水、沮漳河等相通，田鸠这一投下水去，也不知道被暗流冲到了哪里，怕是再也难以打捞到，最终喂了大鱼，尸骨无存。
	
	　　孟说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影，便道：“你先押他去官署。”腹兑道：“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我是墨者。”
	
	　　墨家有自己的法律，但往往比诸侯国法律更严酷。墨者犯法，通常都由墨家巨子自行处置。
	
	　　孟说闻言，便与庸芮押着腹兑回来十里铺客栈，进来司马错房间，开门见山地问道：“腹兑是墨者么？”
	
	　　司马错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腹兑手上、衣襟上均有血，被庸芮执在一旁，料来是闯了大祸，若不承认是墨者，他便会立即被逮去官署，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是，腹兑是腹巨子之子，自小就是墨者。”
	
	　　孟说道：“那么你也是墨者？”司马错道：“我不是。”
	
	　　他对自己的身份有着极强的荣誉感，不愿意靠撒谎脱身，料想到了这个地步，再也难以在楚国待下去，索性实话实说，道：“我跟孟宫正一样，也是军人，不过我是秦国的军人，这次是受我国大王之命来协助唐先生办事。我和腹兑化装成富家子，只是要掩人耳目，方便行事。”
	
	　　孟说道：“既然唐姑果是你们楚国之行的主事之人，他意外被杀，你们为何还滞留在这里？”司马错道：“我们已经派人回秦国禀报，正在各自等大王和腹巨子的命令。”
	
	　　孟说道：“那么田鸠呢？”司马错道：“田鸠是前任巨子田巨子的独子，向来独来独往。”
	
	　　田巨子就是田襄子，是孟说祖父孟胜在自杀前亲自选定的巨子继承人。
	
	　　孟说道：“腹兑刚刚杀伤了田鸠，田鸠自己投河而死。”
	
	　　他本以为司马错会万分错愕，但对方却一点也不惊讶，只默默看了腹兑一眼。
	
	　　腹兑道：“不是我要杀他，是他非逼得我杀他。”
	
	　　孟说转头道：“先带他回他自己房间。”等庸芮将腹兑拖走，孟说这才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肯说也无妨，我会立即以间谍罪名逮捕你，以杀人罪名逮捕腹兑。”
	
	　　司马错正色道：“宫正君可以逮捕我，我是军人，敢来楚国，就已经有赴死的准备。但腹兑是墨者，按照惯例，墨者伤人、杀人都由墨家巨子处置。”孟说道：“这我自然知道。可腹兑和你之前不是都一再强调跟墨家无关么？我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为了帮腹兑逃脱楚国法律才假称他是墨者？我看得出他很享受眼前这种锦衣玉食的生活。”
	
	　　司马错急道：“腹兑的确是墨者，田鸠跟他争吵，也是认为他违背了墨者清苦的原则。”
	
	　　他知道如果不说实话证实腹兑的墨者身份，势必难以脱身，只得道：“墨家的事，具体情形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但听说腹巨子多病，已经开始在众弟子中挑选继任。田鸠在墨者中声望很高，是下任巨子的有力人选。腹兑一直有心从他父亲那里继承巨子之位，对田鸠多少有些忌恨。”
	
	　　孟说道：“可墨家教规森严，选任巨子并非公选，而是由上任巨子任命。田鸠威望再高，如果腹巨子指名腹兑继任，他也只能遵从。”司马错道：“是，但许多墨者不服气，分化为两派，不少反对派甚至因此离开了秦国。所以这次腹巨子同时派腹兑和田鸠出来，也隐有考查两个人表现的意思。”
	
	　　孟说道：“那么你为何对田鸠之死一点也不惊讶呢？”司马错道：“孟宫正是孟巨子后人，论起来也不是外人，我愿意实言相告，但请放了腹兑。”
	
	　　孟说心道：“腹兑是墨者，理该放他走。墨家法律，伤人者刑，杀人者死，他回去秦国也难逃一死。若腹巨子袒护亲子，等于公然破坏教规，从此再无声誉可言。但无论腹兑结局如何，这都是墨家内部事务，轮不到我来插手。”当即应允道：“好，我答应你，稍后就派人押送他到秦国边境。”
	
	　　司马错道：“腹兑和田鸠二人之争，不光是巨子位之争，还关系墨家的派系之争。田鸠那一派，还是墨子“兼爱非攻”的那一套。而腹兑这派，则支持秦国统一六国，认为只有天下一统，才不会再有战争。我国大王自然要支持腹兑，所以这次派我来楚国，实际上是要我暗中杀死田鸠，为腹兑除去竞争对手。但田鸠警觉性很高，一路不与我们同行，到楚国后也不同住，极少露面，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孟说又想起那个满天星光的晚上来，田鸠在门前的槐树下与他相对而坐，问了一番话。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孟说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情感起伏。也许即使他是坚定的田派，也对多艰的时局感到茫然，所以才来问孟说的看法。可他为什么偏偏选了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孟说呢？仅仅因为他们都是墨家巨子的后人么？
	
	　　沉思许久，孟说才问道：“唐姑果知道你此行的真正目的么？”司马错不答，但分明就是默认了。
	
	　　孟说这才知道田鸠为何不等待救助，而是要投水自杀——他一定是明白了过来，原来同伴想要他死。他知道自己受了重伤，再也无力回去秦国，所以干脆投水自杀，他死了，也就等于腹兑死了。即使腹兑有父亲腹巨子庇护，侥幸不死，但腹派在道义上也完全被打败了，他的田派自然会大占上风。这人其貌不扬，看起来呆头呆脑、木讷寡言，却能在伤重的时候考虑得如此深远，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孟说问道：“多谢司马君直言相告，这就请跟我走吧。”带司马错出来，命庸芮送腹兑到司马屈匄处，请屈匄派一队士卒押其出境。
	
	　　腹兑听说可以回去秦国，颇见喜色，又指着司马错问道：“他呢？”
	
	　　孟说道：“他是秦国军人，不得允准擅自进入楚国，按例要当间谍处置。你放心，他不会被处死，只会被扣押起来审问，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遂带司马错到大狱囚禁。
	
	　　回来王宫时，正好遇到屈平，屈平喜滋滋地道：“那法子成了，令尹奏明了大王，大王也批准了。”
	
	　　孟说问道：“大王同意放齐国质子田文回去齐国么？”屈平点点头，道：“今晚就会连夜派兵押解他去边境。田忌那边查得如何？”
	
	　　孟说道：“一无所获。你姊姊和南宫正现下都应该在我家里，屈莫敖稍等我一下。”到王宫中的住处取了太子槐赠送的玉璧，与屈平一道回来家中。
	
	　　刚拐上街口，就见到缠子率领众卫士笑嘻嘻地迎了上来，不过都换上了便服。
	
	　　缠子笑道：“宫正君放心，南宫正已安排妥当，那筼筜敢再来，定教他有来无回。”孟说道：“辛苦各位了。”
	
	　　他见屈平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问道：“屈莫敖认为筼筜不会再来么？”屈平道：“宫正君可别小瞧了筼筜，他虽然赌强好胜，但却是个机灵人，寿宴不日即到，他既意在和氏璧，绝不会因小失大。”
	
	　　事情果真如屈平所料，筼筜接连三日都没有出现。孟说见如此下去只是徒然消耗人力，便令埋伏的卫士撤去，依旧将玉璧送回王宫住处，自己专心安排令尹府中的寿宴。
	
	　　08
	
	　　齐国质子田文被秘密遣送出郢都后三日，田忌才得知了消息，立即主动向令尹昭阳辞行。昭阳虽然尚不能肯定田忌是否真的与筼筜勾结，计划为齐国盗取和氏璧，但对方确实有种种可疑之处，现下肯主动退让，总比撕破脸皮从此绝交要好，于是也不再挽留。田忌自率随从回去楚国的江南封地。十年后，齐威王死，齐宣王即位，田忌终究还是受召回齐国复职。田文则继承了父亲田婴的爵位，广召门客，成为著名的孟尝君。这是后话。
	
	　　如此一来，齐国和秦国两方觊觎和氏璧的势力均被击破。这可是诸侯国中最强的两个大国，齐、秦无力再夺和氏璧，魏国、韩国以及远在北方的赵国、燕国就更不用提了。局面豁然开朗，令尹昭阳阴郁了许久的脸上也一下子雨过天晴起来。
	
	　　知情人诸如孟说、屈平等人仍然忌惮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筼筜，虽然心中期盼他已经跟随田忌离开，但又知道他绝不是主动放弃的人，所以依旧将其视为大敌，昭府内外的许多防范措施都是刻意针对他而为。
	
	　　09
	
	　　令尹夫人南娟的寿宴终于如期在昭府举行。男主人是位高权重的令尹，女主人则是未来王后的亲姊姊，郢都城中稍微有些头脸的人物自然都要赶来巴结。当然也不是所有想来的人就都能来。昭阳事先早拟定了一份宾客名单，只有名单上的受到邀请的人才能进入昭府。
	
	　　周人礼俗，饮酒须在晚上。楚人虽然不受约束，但大型宴会也是习惯从傍晚天黑时开始，一般要闹到半夜。下午申时，陆续有宾客到来。负责昭府宿卫的孟说和南杉高度紧张，亲自站在门口查验宾客身份。
	
	　　孟说跟南杉、屈平等人合议，为防止窃璧者混入昭府，已经做了大量准备——居住在昭府的所有人都被登记，每个人都发了一枚木牌系在腰间。木牌是同一根楠木制成，有独特的纹理，旁人难以仿冒。不同身份的人，佩戴不同颜色的木牌：令尹昭阳、夫人南娟、独子昭鱼等家眷挂红牌；门客如陈轸、甘茂、张仪等挂黑牌；婢女、仆人挂黄牌，有资格进入厅堂服侍的奴仆的黄腰牌上则另加两道红杠。每枚木牌上都刻有名字，卫士可以随时查验，没有木牌者当场处死。拜寿的宾客中，主人挂绿牌，随从挂紫牌。
	
	　　昭府内又被分为数区，像宴会厅这样重要的地方，只有挂红牌、绿牌、黑牌者以及挂黄红腰牌的心腹奴仆才能进入。挂紫牌的随从们则会被集中在南边的一座院子中，限制出入行走。那院子原是供贵客居住的代舍，正好田忌离开后空了出来，独立封闭，大门处有卫士严密监视，是理想的软禁之所。
	
	　　如此一来，宾客中无论谁想盗取和氏璧，他和手下被不同颜色的腰牌区别开，又被地域隔开，无法来回通传消息，各自势单力孤，难成其事。即使是筼筜这样身手了得的神偷，也不可能凭空而降，多半要靠化装成宾客随从混进府中，但即使他混了进来，也只能是被软禁在院子中，难有作为。为了准备这个宴会，孟说几人反复商议，才想出了这个法子，可谓煞费苦心。
	
	　　守卫外围大门等要害之处的都是孟说临时从王宫调来的心腹卫士，防止昭府内有人徇私，与外人勾结。除了安排一队队卫士往来交叉巡视外，孟说还命人在府门两旁用木头临时搭建起了两座瞭望台，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宴会厅前院的情形。瞭望台上各安排有两名卫士，专门负责监视异常动静。
	
	　　太阳落山时，宾客差不多都已经赶到。极为意外的是，孟说居然看到了赵太子赵雍，带着数名随从昂然而来，忙上前拦住，道：“我不记得宾客名单上有主富君的名字。”
	
	　　赵雍笑道：“我是赵国太子赵雍，凭这个身份能不能进去？”
	
	　　孟说见他自曝身份，只得命人进去禀报昭阳。昭阳惊讶之余，忙亲自率众门客出迎，道：“赵太子大驾光临，当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孟说只得命卫士在绿牌上刻上名字，上前奉给赵雍。
	
	　　赵雍奇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孟说道：“是一点防范措施，太子须得凭它在府中出入。”赵雍笑道：“如此看来，今日我能一饱眼福，有幸看到闻名天下的和氏璧了。”接过绿牌系在腰间。
	
	　　孟说又一一问过随从的名字，给每人发了一枚紫牌，命卫士带他们去旁边的院子。
	
	　　卓然抗声道：“我们是太子随从，当然要扈从在太子身边。”孟说道：“抱歉，今日就是本国太子殿下来，也是这个规矩。卓君放心，赵国太子是楚国贵客，我会单独加派人手，一定保护太子周全。”招手叫过心腹卫士缠子，令他带两名卫士贴身保护赵雍。
	
	　　昭阳也笑道：“臣不知道太子殿下今晚要来，不然就不会事先定这个规矩了。不过孟宫正是奉我国大王命令便宜行事，太子还是依从了他吧。”
	
	　　赵雍只得讪笑道：“如此最好。”挥手命随从将携带的寿礼交给缠子，转头重重地看了孟说一眼，这才跟随昭阳进去。
	
	　　赵雍前脚刚进门，医师梁艾后脚就到了。他是楚威王最信赖的人，自然也是昭阳奉迎的对象，是以也在贵客的名单中。而梁艾也是个聪明之极的人，知道楚威王命不久矣，不及时巴结令尹和太子槐，他很可能会被送回赵国，特意准备了一份大礼，赶来为令尹夫人贺寿。
	
	　　孟说上前将绿牌递给梁艾，道：“赵国太子赵雍也来了。”
	
	　　梁艾一惊，道：“他凭什么进来令尹府？”孟说道：“他表明了赵国太子的身份，令尹亲自出来迎接。”梁艾脸色顿变，恨恨地道：“这竖子好阴险。”
	
	　　孟说道：“医师放心，我派了人跟在赵雍身边，今晚无论他想做什么，都绝不可能得手。”
	
	　　梁艾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抬脚跟着迎客舍人进去了。
	
	　　暮色降临时，今晚宴会的真正主人太子槐率领两位夫人南媚、郑袖乘车到来。南杉忙迎上去，为姊夫、姊姊在腰间系上绿牌。
	
	　　太子槐好奇道：“那筼筜当真会来么？”南杉迟疑了一下，答道：“臣认为他一定会来。”
	
	　　太子槐笑道：“好。十几年前我曾见过筼筜，不过那时候年纪太小，现在已经不记得他的样子了。倒真想重新会会这位奇人。孟宫正、南宫正，抓住筼筜后，不要伤害他，直接带他来见我。”
	
	　　孟说、南杉一齐躬身应道：“遵命。”
	
	　　10
	
	　　太子槐一到，宴会厅中乐声陡起，代表晚宴正式开始。
	
	　　宴会厅设在正堂中。楚人喜欢浓烈的色彩，好红衣翠被。厅堂周围的墙面上挂上了轻软的翡帷翠帐，给这潮闷的初夏带来几许清爽的凉意。绿色的轻纱轻轻飘动，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光，仿若碧波荡漾，又仿若置身竹林中，绿意盈盈。帷帐下端垂着流苏，流苏系着料珠。每每有人从墙边走过，便会带动帷帐，料珠互相撞击，飒飒作响，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正堂也是坐西朝东，西首为上首。上首正中摆着一具巨大的木雕虎座飞鸟形座屏，造型奇特，髹有彩漆。座屏前摆着两座青铜酒禁，分别是太子槐和主人昭阳夫妇的座次。这两座酒禁要比其余宾客的酒禁大出许多，显出主人的不凡身份。也只有这两座酒禁后铺着精美的象牙席，其余的宾客只能席坐桂席。
	
	　　太子的亲弟弟公子兰坐在北首第一座。赵国太子赵雍虽然身份尊贵，却是不速之客，坐了南首第一座。大司败熊华、司马屈匄、莫敖屈平、昭阳之子昭鱼等人均依官秩在座席间。
	
	　　昭阳府下门客不少，分坐在南、北两边宾客的后边，面前所摆的都是刷着黑漆的木制酒禁，虽然精美，但比起铜禁，则要明显低一个档次了。不过即使是用木制酒禁，也倍觉荣耀，毕竟只有上等门客才有这个机会。因为人数太多，低级门客都没有座次，只能站在墙边看热闹。也有自尊心强的低级门客觉得伤了面子，干脆赌气躲在自己房中生闷气，不肯出来见客。
	
	　　主宾寒暄一阵，各自分案就座。各人面前的青铜酒禁上早摆满了各色漆器，如杯、盘、豆①、俎、勺、匙等，红黑相间的髹漆中描着细细的金线，色彩浓烈，华丽典雅。酒爵中早已斟满美酒，托盘则盛满了食物。肉如山，酒如池，一时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①豆：用来盛放肉酱、咸菜（当时称菜菹）的高脚盘，多带盖子。
	
	　　孟说听到宴会开始，刻有名字的绿牌尽数发完，表示宾客均已到齐，便下令关闭大门，道：“从现在开始，任何人要走出这扇门，都必须要经过我和南宫正的批准。硬闯者当场射杀勿论。”卫士道：“遵命。”
	
	　　正要掩上大门，忽听见门口有人尖声叫道：“公主驾到！”
	
	　　孟说吃了一惊，忙命人拉开大门，果见江芈公主一身雪衣，芳华绝代，婷婷站在门前，不由得愣住，嗫嚅道：“公主，你……你怎么来了？”江芈微笑道：“我不能来么？”
	
	　　孟说自从在凤舟上拒绝与公主交欢后，被她狠狠打了两个耳光，她从此再没有跟孟说说过一句话，却不知道今晚为何忽然一改常态，变得如此和颜悦色。
	
	　　庸芮抢过来道：“公主是贵客，理该由主人出迎，请公主稍候，让臣进去通传。”江芈道：“有劳。”
	
	　　孟说垂手站在一旁，头也不敢抬。自从荆台之行回来后，他大多数时候都待在令尹昭阳府中为寿宴做准备，很少回王宫，自然也很少再见到公主。他偶尔听到过一些传闻，说是而今在楚威王身边侍奉的都是太子槐和公子兰，再也不是江芈公主，大约是受了关于她两个弟弟身世流言的牵累。一直承欢膝下的掌上明珠，忽然遭逢母亲去世，又被父亲冷落在一边，想来她的日子，应该很不好过。
	
	　　只在那浅浅的一瞥间，他发现她瘦了许多，昔日丰润的脸庞深深凹陷了下去，本就苗条的身段愈发纤弱，才花样年华的公主，竟是有几分深闺怨妇的落寞了。他虽然初时惊愕她竟会强颜欢笑地出现在这里，但很快猜到她今晚的用意——她失去了母亲，也等于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依靠，必须得竭尽全力来讨好太子。毕竟，她是两个弟弟的唯一寄托、唯一希望。
	
	　　不知怎地，他心中忽然一紧，异常难过，命运让公主变成了这副样子，而他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江芈倒是若无其事，招手叫道：“孟宫正。”
	
	　　孟说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躬身应道：“臣在，公主有何吩咐？”
	
	　　江芈歪着头想了想，叹了口气，道：“还是算了。”深潭似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怅然来。
	
	　　孟说不禁心头一热，低声道：“公主有事尽管吩咐，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江芈微笑道：“当真？”
	
	　　她反问得十分平静，但孟说还是听出了嘲讽的意味，不禁面上一红。他自然知道对方意有所指，想解释当初在凤舟上拒绝与公主亲热仅仅是因为她还在为母亲服丧期间，于礼不合。他喜欢公主，心中也渴望将来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娶公主做妻子，虽然那只是一个极渺茫的希望，但在那之前，他绝不会碰公主一下。如果仅仅因为欲火就玷污了公主的清白，既对不起公主，也对不住自己。
	
	　　江芈道：“孟宫正，这是你第二次说这类的话，我可是记住了。”似笑非笑，似嗔非嗔，似怨非怨。
	
	　　她就站在他面前，距离如此至近，但他却看不透她的心，仿若天上的浮云一般缥缈蒙蒙，遥不可及。
	
	　　幸好这时女主人南娟亲自降阶出迎，赔罪道：“公主大驾光临，臣妾不胜荣幸。原以为公主伤心华容夫人之事，身子不好，未敢惊扰，想来是臣妾的不是了。”
	
	　　江芈笑道：“夫人何须见外？你是太子的姊姊，太子是我的兄长，你也就是我的姊姊。姊姊过生日，妹妹理该来道贺。”
	
	　　南娟道：“公主有心。”命孟说取来一枚绿牌，亲自为江芈系在腰带上，道：“公主请进吧，大伙儿正在等你。”
	
	　　公主侍从随即抬着一个大箱子跟了进来。孟说问道：“这是什么？”江芈回头道：“这是我为夫人准备的寿礼。”
	
	　　楚国习俗，宾客会在宴会中向寿星祝寿献礼。南娟虽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但既是公主所送，料来非同小可，便命侍从直接抬去宴会厅外。
	
	　　孟说见那箱子大的可以藏下一个人，有心拦下查验，可又忌惮公主，不敢开口。南杉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低声道：“宫正君放心，那箱子虽大，内中的东西却极轻，不会有人藏在里面。”
	
	　　孟说仔细一看，果见两名侍从各用一只手提着箱子两边的铜环，脚步甚是轻快，丝毫不似有重物在里面，这才放下心来，命人掩上大门，用木柱闩好。
	
	　　11
	
	　　南娟引着江芈进来宴会厅时，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这位美得惊人的公主身上。江芈却是熟视无睹，径直走到上首，笑道：“太子哥哥，你来得好早，怎么出宫时也不叫我一声？”
	
	　　她兄妹二人素来有不和的传闻，众人听到公主语气中大有撒娇之意，显是跟太子极为亲切，不由得愣住。
	
	　　太子槐自然知道江芈今晚不请自来是为了讨好自己，她将来必然要嫁去诸侯国，但两个弟弟公子冉和公子戎还在楚国。她刻意示好，无非是指望自己将来即承王位后对她的弟弟好一些。可想到之前华容夫人母女利用父王的宠爱多方构陷，想要废掉自己的太子位，不免很有些要当面报复的冲动。
	
	　　转念又想道：“今日是令尹夫人的寿宴，还是不要闹出什么乱子的好。反正江芈再也不能与自己争锋，不如给她个好脸色，万一将来她当上某国王后，说不定还有用得上的时候。”当即笑道：“是我忘记了，是我的不对。来人，快些给公主设座。”
	
	　　负责安排座次的管家见众人均已经就座，一时不知道该将公主安排到哪里才好，不由得露出为难之色来。
	
	　　赵国太子赵雍道：“公主若是不介意，不妨坐我的位子。”
	
	　　江芈见他座次仅次于公子兰，可见身份尊贵，自己却不认识，于是问道：“足下是谁？”
	
	　　公子槐笑道：“江妹你不知道，他是赵国太子，跟你一样，是今晚的不速之客。”
	
	　　江芈很是惊诧，道：“赵国太子也来了？失敬。”嫣然笑道：“我还是跟兰弟挤一挤吧，不敢有劳赵太子起身。”
	
	　　自行过去与公子兰坐了一案。他们本是同父异母的姊弟，也没有什么可忌讳的。只是江芈不经意地一转头，居然见到媭芈打扮成侍女模样，侍立在昭阳身后，不由一愣。
	
	　　12
	
	　　寿宴继续进行，又喝过一巡，就该是献寿礼的时候。献礼时，照例先说一番祝辞，再捧上礼物，然后众人对礼物品头论足，其实就是围坐畅谈，愉情悦志，图个热闹。
	
	　　太子槐送的是一对莹润光亮的白玉镯，据称是玉工唐怪最得意的作品。既然是太子的礼物，无论好与不好，众人都要称赞一番。
	
	　　太子槐笑道：“我这不过是抛砖引玉，一会儿大家看见了和氏璧，就知道我这不过是两块砖了。”
	
	　　一听到“和氏璧”三个字，堂中登时一阵哗然。和氏璧自从面世以来，就是楚国的镇国之宝，一直被收藏在王宫府库中，见过的人少之又少。绝大多数人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形。后来即使楚威王将它赐给了昭阳，他也是郑重收藏，从不取出来展露。他门下舍人众多，却无一人亲眼见过和氏璧。
	
	　　站在一旁的门客张仪忍不住出声问道：“令尹君今晚当真会取出和氏璧，令我等一开眼界么？”昭阳微笑着点了点头。
	
	　　众人便一齐嚷道：“快，快献礼，献完礼就可以观赏和氏璧了。”
	
	　　轮到江芈公主时，她起身笑道：“我这个礼物比较特别，得到堂外观看。请各位随我来。”
	
	　　江芈当先出来堂外，亲手掀开阶下的那口大箱子，俯身往里面拍了一下，登时“哗啦”一声，有一只大鸟张翅从箱子中飞了出来，腾空而去。
	
	　　宴会厅四周伏有不少弓弩手，听见动静，一起起身，张弓瞄准。
	
	　　孟说忙叫道：“停，停手。”
	
	　　南娟很是惊异，不知道公主为何要送只大鸟给自己，忙问道：“公主，这是什么名贵的鸟？”
	
	　　却听见“哗”的一声，那鸟又俯冲了下来，开始在上空盘旋。
	
	　　屈平眼尖，先辨认了出来，惊叫道：“啊，这不是真鸟，是木鸟。”江芈笑道：“屈莫敖好眼力，这正是昔日公输般亲手用木头和竹子制作的木鹊。”
	
	　　众人听到原来这就是公输般那只能飞三日的木鹊，登时发出一阵惊呼声。
	
	　　公输般是鲁国著名的能工巧匠，长期居住在楚国，沉迷于制作各种新奇器具，这木鹊就是他的最神奇的作品之一，能像真鸟那样自己在天上飞。墨家第一任巨子墨子也是制作器械的高手，看到这只木鹊后很不服气，道：“我用三寸之木就可以做一个车轴，能够承受五十石的载重，只需用片刻工夫。你做这只鸟费时费力，却只能在天上飞来飞去，又能派什么用处呢？”传说公输般听到这话后就销毁木鹊，从此只为楚国制造军事器具，如云梯、钩挠之类。想不到这只传奇的木鹊原来还存在世上，依旧能够翱翔。
	
	　　正仰头观看之时，忽然又一声响，那木鹊身上不断撒下点点磷光来，仿若点点火花，在黑魆魆的天幕中极为好看。
	
	　　江芈道：“这是我命巧匠在木鹊身上添加的一点新鲜玩意儿，意在为夫人贺寿。”
	
	　　南娟“啊”了一声，欢喜异常，道：“多谢公主。”
	
	　　孟说一直刻意留意四周的动静，见众宾客尽数涌到庭院中，争相仰头观看木鹊，便来到宴会厅中。却见那女乐桃姬正从琴身下抽出一柄匕首，忙上前喝道：“你做什么？”
	
	　　桃姬吃了一惊，本能地扬刀扎来，却被孟说一把握住手腕，夺去了匕首。
	
	　　桃姬只觉得手腕剧痛，挣扎不得，怒斥道：“放手，快放手。”与之前软弱胆怯的女乐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孟说不欲声张，招手叫过两名卫士，命他们带桃姬出去，先捆缚关押起来，等宴会结束后再另行审问。
	
	　　桃姬刚被带走，赵国太子赵雍便匆匆进来，问道：“桃姬犯了什么错？”孟说道：“这是她从木琴下取出的匕首，我亲眼所见。”
	
	　　卫士缠子紧紧跟在赵雍身后，闻言道：“这女乐原来是个刺客。”
	
	　　昭阳正好进来，悚然而惊，道：“今日贵客极多，半点马虎不得。孟宫正，你立即派人去拷问她，问出她是否还有同党在这里。”孟说道：“遵命。”
	
	　　赵雍忙道：“等一等，这……这只是误会。”
	
	　　昭阳满腹狐疑，问道：“误会？太子殿下，这女乐将匕首藏在琴身下带入本尹府中，会有什么误会？莫非你认得她？”赵雍道：“她……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未来的赵国太子妃竟然是女乐，未免太过令人匪夷所思。赵雍只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也觉得不妥，又解释道：“她只是假扮成女乐。”
	
	　　但这句话并不能说明什么，反而加重了赵雍本人的嫌疑。如果桃姬真是赵国太子妃，假扮女乐混进昭府，那么赵雍今晚到来是否也是别有意图？他们要行刺的对象到底是谁？还是只想用行刺制造混乱，好盗取和氏璧？
	
	　　昭阳见已有宾客陆陆续续地进来厅堂，便道：“孟宫正，请太子殿下到隔壁歇息。”
	
	　　孟说便带赵雍来到隔壁厢房，直言告道：“殿下最好还是快些说实话。即使令尹不敢对你和你的未婚妻如何，但你的随从都免不了被严刑拷打的命运。”
	
	　　赵雍急道：“嗨，这真不关我的事啊，我的属下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孟说道：“不关太子的事？桃姬不是你的未婚妻子么？”赵雍道：“她……她……”
	
	　　孟说见赵雍神色焦灼，欲言又止，当即明白了过来：这位赵国太子喜欢上了女乐桃姬，他只是想救她，才谎言称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子，想用自己赵国太子的身份庇护她。哪知道庇护不成，反而将自己卷了进来。他若说出真相，救得了他自己和部属，就再也救不了桃姬。
	
	　　孟说道：“臣大概明白了，太子请回宴会厅继续喝酒吧。缠子，送赵太子回去。”
	
	　　赵雍急忙问道：“你……你要去拷问桃姬么？”孟说道：“抱歉，这是下臣职责所在。”
	
	　　赵雍道：“等一等，她……她真的不是女乐。”不得已，赵雍只能说了实话。
	
	　　原来那桃姬竟然是现任韩王韩宣惠王的女儿，她名字中的“姬”不是通常的“美好之女子”的意思，她是真的姓姬。堂堂韩国公主，竟然在客栈做女乐，实在令人跌掉眼珠。但从第一次见面就全力维护她的主富也不是什么赵国商人，而是赵国太子赵雍。他生平最好冒险，常常化装成百姓游历民间。这一次来楚国，是为了捕捉那逃走的刑徒梁艾。他带的随从虽然都是武艺高强，但梁艾一直住在王宫中，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只能一直派人在王宫门前监视。好不容易等到梁艾被孟说请去验尸，他身边又有王宫卫士，是以始终不能成事。
	
	　　桃姬来到楚国已经有一段日子，虽然刻意装扮成身份卑贱的女乐，但赵雍与她朝夕相处，还是很快就识破了她的身份。桃姬称她只是想得到和氏璧，装扮成女乐在酒肆中厮混，是因为她听说昭阳之子昭鱼喜爱十里铺客栈的菜肴，常来光顾，所以想利用昭鱼来接近和氏璧。哪知道楚国变故连连，先是华容夫人在纪山遇刺，后是太子槐一方受到怀疑，昭阳不准昭鱼再像以前那样游走市井之间，是以她始终没有机会与昭鱼结识。赵雍得知桃姬意图后，心想天下多少豪杰觊觎和氏璧，她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能有什么本事从楚国人眼皮底下夺走玉璧，因而也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哪知道机会终究还是自己降临了，昭府管家到十里铺预订菜肴，意外听见桃姬的歌声，便请她当晚到昭府弹唱，为寿宴助兴。赵雍今日在客栈不见桃姬，方才从店家口中得知她被请到昭府之事，很是担心，忙赶来凤凰山，表明自己赵国太子的身份，顺利进入昭府。他也顺利在厅堂中见到了桃姬，但桃姬只是一意抚琴，佯作不识。他猜想她就算要动手也要等到昭阳取出和氏璧时，到那时再阻止她也来得及，所以一直只是刻意留意她的行踪。至于她将匕首藏在琴身下带入昭府，意图行凶，则是他完全不知情了。
	
	　　孟说听了经过，便带着赵雍来到关押桃姬的柴房。那柴房是一间废弃的饭堂，里面堆了些杂物，临时被当作了囚室。孟说先让赵雍等人等在门外，自己独自进来。
	
	　　桃姬被反绑在柱子上，口中塞了破布，无法怒骂出声，只能死死盯着孟说，眼睛快要喷出火来。孟说刚一取出布团，她便朝他面上吐了一口唾沫。
	
	　　孟说也不生气，坦然举袖擦掉唾沫，道：“你这样子可不像韩国公主。公主不应该是贤淑有礼的么？”桃姬一愣，随即会意过来，恨恨道：“那赵雍全告诉你了。”
	
	　　孟说道：“赵国太子也是逼于无奈，他先是担心你受辱，称你是他的未婚妻子，但如此一来，他就等于是你的同伙，所以只好说出了你的身份。你既是韩国公主，应该不会一个人来到楚国，你还有多少同党在这里？”
	
	　　桃姬“呸”了一声，怒道：“你休想从我口中问出一个字。”
	
	　　孟说道：“公主不肯说也无妨，我已下令逮捕赵国太子拷问，他既是你的未婚夫，肯定也是知情的。”
	
	　　桃姬惊道：“你明知赵雍是赵国太子，还敢对他无礼，用刑拷掠他？”
	
	　　孟说道：“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主可知道我国国君战败回国，触犯律法，一样进不了郢都？更何况赵雍只是赵国太子，他勾结韩国密谋夺取和氏璧，拷打还是轻的。”
	
	　　桃姬道：“不，赵雍不是我未婚夫，他根本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你快放了他。我……我也不是什么韩国公主。”
	
	　　门外赵雍听见，再也忍不住，不顾卫士缠子阻拦，强行冲了进来。
	
	　　桃姬这才明白究竟，又急又怒，道：“你……你们串通好了，一起来骗我？”
	
	　　赵雍道：“你不是韩国公主？可我分明看见你身上有一块刻有‘姬’字的王室玉佩。”
	
	　　桃姬也是个爽快性子，见事已至此，索性说了实话，道：“我是姓姬，但我不是公主，我是前相国韩侈的女儿。我骗你，不是想要抬高我自己的身份，是怕你因此猜到我的意图。”
	
	　　孟说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想要刺杀令尹君。”
	
	　　之前秦国进攻韩国，韩国无力抵挡，韩国国相韩侈献计献城与秦国议和，然后再与秦国联合攻打楚国。这本是一条好计，秦国也愿意接受。但昭阳向楚威王献缓兵之计，假称要助韩抗秦，韩宣惠王信以为真，不顾韩侈苦劝，不再与秦国议和。结果楚国背信弃义，在秦军攻打韩国时不发一兵一卒，韩国连失数城，又将太子韩仓送到秦国作人质，这才没有亡国。韩侈气得吐血身亡。其独生女儿桃姬因此恨昭阳入骨，一心要杀其报仇，居然孤身一人来到楚国，在郢都安顿下来，意图寻机行刺昭阳。
	
	　　桃姬忿忿道：“不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一个人来到楚国，就是要杀昭阳报仇，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和氏璧。”
	
	　　孟说得知真相，便赶来禀报昭阳。正好是众人献礼之际，昭阳便退出宴会厅，跟孟说来到厢房，得知桃姬是韩国国相韩侈的女儿后，很是意外，一时沉吟不语。
	
	　　赵雍一心要救下桃姬，忙赶来求见，恳切地道：“桃姬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还请令尹君高抬贵手。令尹君肯给我这个面子，将来我登上赵国王位，必然有所回报。桃姬即使不是真的韩国公主，却也是韩王的亲侄女。令尹放过她，韩王也会感激你手下留情，即使不能化敌为友，也不会再与楚国为难。”
	
	　　昭阳虽然是个武夫，毕竟身居令尹高位，懂得其中的利益关系，断然不会因为一名并未造成实际危害的女子同时得罪赵、韩两国，当即笑道：“既然是太子殿下开口，本尹也只好给了这个面子。桃姬会暂时扣押在这里，不过殿下放心，明日一早我就会派人遣送她回韩国，保证她不少一根头发。”赵雍大喜过望，道：“多谢。”
	
	　　孟说遂命卫士去柴房解开桃姬绑索，随便找一间空房软禁起来，明日再做处置。
	
	　　昭阳笑道：“这下太子该放心了，这就回去继续饮酒吧。”赵雍道：“是。令尹君，请。”
	
	　　缠子上前低声道：“宫正君，我看这赵国太子就是个多情郎君，还要我一直跟着他么？”
	
	　　孟说点点头，道：“你还是跟着赵国太子，这样距离媭芈也近些。万一她发现了什么可疑情形，你好及时听她吩咐。”缠子道：“遵命。”
	
	　　13
	
	　　宴会厅中的献礼还在继续。礼物实在太多，但有了公主别出心裁的木鹊礼物，其他奇珍异宝实在不算什么了。那木鹊还在昭府上空“哗啦啦”地不停地盘旋，要等到三日力尽后才会落下。到了明日天亮时，肯定会吸引全城人的目光。
	
	　　孟说又四下巡视了一圈，刚回到前院，便听见一片吵嚷喧闹声。走过去一看，却是卫士抓住了一名可疑男子。
	
	　　那男子腰间挂着黑色的木牌，径直朝宴会厅走去。到灯光亮处时，却被眼尖的卫士发现他那腰牌可疑，上前拦住一看，竟然是一枚黄色腰牌，往灶灰里滚了一圈，看起来是黑牌，其实是假的。那男子当即被拦下，绑了起来。
	
	　　自从孟说和屈平几人想出了用不同颜色的腰牌来区分不同的人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巡逻卫士因不认识所有人而出现的误放过坏人或是误抓好人的状况了。按照事先的约定，只要是不该出现在某一区域的腰牌出现，无论牌主是谁，均立即逮捕，捆绑起来丢进空房，等宴会结束后再具体审讯。
	
	　　那男子却不肯服气道：“你们一定弄错了，我是黑牌，怎么会是黄牌呢？”
	
	　　卫士讥讽道：“您老再眼花看不见，也不该分不出黄与黑吧。”正要将那男子拖走，他却认出了孟说，叫道：“孟宫正，你不是孟宫正吗？我是张仪啊，我们见过的。”
	
	　　孟说一眼认出对方正是当初那紧盯着他腰带的下等门客张仪，忙解下他腰间腰牌，用袖子擦了几擦，果然是块下等奴仆戴的黄色腰牌，牌上的字已经被利刃刮花。
	
	　　孟说一见那划痕细微如发，显是极锋利的利刃所划，忙命人解开绳索，问道：“你刚才去了哪里？”张仪道：“茅房啊。”
	
	　　孟说道：“茅房里还有什么人？从你出来宴会厅到刚才被卫士拦下，一路上都遇到过什么人？”张仪道：“这个……”孟说厉声道：“快说。”
	
	　　张仪吓了一跳，道：“我在茅房遇到了陈轸，再没有别人了。”忽听见宴会厅里一片欢呼雀跃，知道昭阳就要取出和氏璧供大家玩赏了，忙道：“我得去看和氏璧。”转身就朝厅堂奔去。
	
	　　卫士未得孟说号令，本待阻拦，但也有心看看那天下至宝和氏璧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居然只虚伸了一下手，便假意转身去追张仪。
	
	　　孟说忙跟来宴会厅，命卫士立即封锁堂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却见厅堂中一下子静寂了下来。昭阳不知道按动了什么机关，面前铜禁的面板忽然缓缓滑开，露出一个桃木盒来。原来那铜禁是中空的，和氏璧就藏在铜禁中。
	
	　　难怪当初孟说和南杉发现可疑人，在昭府展开大搜捕，昭阳一点也不惊慌，原来他知道和氏璧就完好无缺地躺在他眼皮底下的酒禁中。这当真是个绝佳的藏处，一般人收藏珍贵物品，都会选择最隐秘的地方，譬如寝室的床下，书房的暗格，又譬如密室等。这铜禁却置放在正堂最显眼之处，再高明的盗贼也想不到这一点。加上铜禁本身刚硬无比，不怕刀剑，只要有机关锁住，万难用武力开取。昭阳虽然是个赳赳武夫，在收藏和氏璧上，却是花足了心思，由此可见他对和氏璧是如何珍惜了。
	
	　　昭阳打开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块璞玉来。看起来像是白色，但稍微转动之下，又变成了碧绿色。等到特意捧到灯下时，又变成了青绿色。当真奇妙无比，令人赞叹。
	
	　　张仪早已敏捷地挤到赵国太子赵雍身后，凝视那玉璧流光溢彩，连叹几声，又提议道：“和氏璧号称夜光之璧，能在黑暗中发光，令尹君何不命人熄灭灯火，让臣等彻底一开眼界？”
	
	　　孟说忙高声叫道：“不要答应！”只是他这一声瞬间被湮没在了众人浪潮般的附和声中。
	
	　　昭阳应道：“好。”将和氏璧小心翼翼地置放在铜禁上，叫道：“来人，熄灯！”
	
	　　侍立在两旁的卫士、奴仆便一一吹灭灯烛，堂中陡然暗了下来。
	
	　　人影憧憧中，只见堂首铜禁上的和氏璧发出柔和的光芒，流传不息，带得它周围的尘埃不停地漂浮闪烁，仿若有生命力的活物一般。此情此景，如梦如幻，心惊目眩，令人终生难忘。
	
	　　厅堂酒气本重，忽然又升腾起一股奇妙的香气，闻之心醉。
	
	　　孟说根本没有心思去观赏那和氏璧的奇异，一直留意着坐在下首的陈轸。正要走过去时，忽觉得一阵晕眩，差点踩到旁边的人。陡然想起老仆人说过曾经闻见过异香，之后就毫无声息地丢失了贴身内衣里的珠玉，登时一惊，大叫道：“点燃灯烛！快点燃灯烛！”
	
	　　卫士们不情愿地打火重新点亮了灯烛，夜光之璧的幽光黯然熄灭了。人们依旧望着铜禁上的和氏璧，各自脸上有恋恋不舍之色。
	
	　　张仪居然已经抢到了铜禁前，贪婪地盯着和氏璧，道：“难怪会有谶语说，得和氏璧者得天下，这真是宝物啊。”那副模样，简直恨不得立即要将其据为己有。
	
	　　昭阳对他的失礼很是不满，但转念想到今日是夫人寿诞，不便当众呵斥，只是干笑了两声，上前捧起和氏璧，欲收入木盒中。手触摸到一刹那，便立即像火烫般缩了回来，怔在了那里。
	
	　　他身后侍女打扮的媭芈见昭阳神色有异，忙抢上前来，摸了一下和氏璧，立即叫道：“孟宫正！”
	
	　　孟说忙应道：“厅堂大门已经封闭，不得我号令，任何人不得走出这里。缠子，去传我号令，命弓弩手封住大门，硬闯者当场射杀。”缠子道：“遵命。”
	
	　　太子槐惊疑交加，问道：“出了什么事？”昭阳道：“和氏璧……这和氏璧是假的。”
	
	　　太子槐一呆，道：“什么？”一旁南娟听见，居然吓得跌坐在地上。
	
	　　众人均大感意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江芈道：“可是我们刚才都亲眼看见它发光，明明就是那块夜光之璧啊，怎么可能是假的？”
	
	　　媭芈道：“公主，刚才大家见到的玉璧是真的，而这块只是样子很像的普通玉璧。应该是就在孟宫正下令点燃灯烛的那一刹那，有人用假璧换走了真和氏璧。”
	
	　　众人登时一阵哗然。又见媭芈不过是个婢女，居然敢越过主人，当众回答公主，更是暗暗称奇。也有人认出那正是莫敖屈平的姊姊，不由得去看屈平，却见屈平正仰头看着屋顶，似在发呆，又似在沉思。
	
	　　张仪叫道：“筼筜，一定是那筼筜来了。”
	
	　　堂中又是哗声一片，面面相觑后，一齐去看主人昭阳。昭阳手足发冷，面色如土，嘴唇抖个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孟说忙上前道：“禀令尹君，适才熄灯之前，臣已经下令封闭堂门，到现在一直没有人出去过。也就是说，盗贼和和氏璧一定还在这里。”
	
	　　昭阳这才如大梦初醒，道：“好，好，这里全交给宫正君处置。”
	
	　　孟说便下令先逮捕陈轸和张仪，搜查二人身上，却并没有发现和氏璧。
	
	　　陈轸倒是神色平静，一言不发。张仪则连声辩道：“不是我，怎么会是我呢？一定是那筼筜换走了我的黑牌，混进堂中，偷走了和氏璧。”
	
	　　孟说也不理睬，命将二人绑起来，带出去分开关押。
	
	　　众人虽不知道孟说为何一开始就针对陈轸、张仪，但见二人被卫士粗暴地拖了出去，想到这一幕也许很快就要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才开始有惊惧之色。
	
	　　孟说道：“太子虽然无干此事，不过为表公正，这里的每个人都要搜查，请恕下臣无礼。臣搜过殿下后，殿下交回腰牌，就可以先回宫了。”
	
	　　太子槐虽然惶惑，却也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当即点点头，又道：“赵太子是贵客，不如放他先走。”
	
	　　孟说道：“赵太子暂时还不能走。不过请殿下放心，臣决不敢对赵国太子无礼，臣只是还有几句话要请教。”言外之意，分明是指赵雍有很重大的嫌疑了。
	
	　　太子槐遂不再多问，道：“宫正君，请搜吧。”
	
	　　孟说上前亲自搜了太子槐，媭芈则搜了太子妻妾南媚和郑袖，示意无异。孟说便命卫士送三人出去。
	
	　　太子槐都肯接受搜身，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公子兰、大司败熊华、司马屈匄等大小官员都主动上前，让卫士搜查。
	
	　　媭芈道：“公主，我搜一下你，也好让你早些回宫歇息。”江芈道：“好啊。”等媭芈搜过后，江芈似笑非笑地看了孟说一眼，扬长而去。
	
	　　很快搜过一轮，宾客中除了赵国太子赵雍还没有被搜过外，余人都没有嫌疑，尽数交回腰牌离去。当然，再出大门时，他们乘坐的车马以及一直被软禁在院中的随从也要再经过一轮严密的搜查。
	
	　　厅堂中一下子空了许多，下面就该轮到昭阳门下的舍人了。
	
	　　屈平一直在堂中转来转去，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连每具酒禁下面都俯身看过，行为极为古怪，忽然叫道：“不用再搜了。宫正君，你快来看！”
	
	　　孟说和昭阳都以为他找到了和氏璧，欢喜异常，拥到堂首，齐声问道：“找到了么？”
	
	　　屈平摇了摇头，指着木雕座屏道：“他已经从这里离开了。”
	
	　　原来那座屏后面的地上竟不知道何时开了一个洞。
	
	　　媭芈道：“啊，原来他是从这里离开的。我……我就站在令尹君身后，居然没有丝毫觉察。”一时自责不已。
	
	　　孟说忙俯身一探，见洞口太小，以自己的身形，无论如何都难以爬过，忙叫道：“来人，快来人！”预备选一个体型稍小的卫士下地道追踪。
	
	　　媭芈道：“不必叫了，我个子小，还是我去吧。”孟说道：“这可不行，万一……”
	
	　　媭芈急道：“我们才刚刚发现这地道，已耽误了不少时日，万一这地道通到外面，我们知道了地点，也许还能来得及搜索。”也不等孟说答应，自行钻进了地道。
	
	　　南杉忙提醒道：“幸好现在是晚上，各城门已经封闭。令尹君，请你立即传令封锁城门，以免天亮时盗贼携璧出城逃走。”
	
	　　昭阳道：“啊，好，好。”忙取出令尹节信，派南杉驰去各城门，敕令天亮后也不得开启城门。
	
	　　孟说走到赵雍面前，道：“实在抱歉，臣必须得暂时扣留赵太子。实话告诉太子，你有嫌疑，是受张仪牵累。不过眼下臣没有工夫审问张仪，请太子去隔壁厢房稍作休息，等事情弄明白，自会放太子和随从离开。”赵雍道：“好说。”
	
	　　孟说又命卫士继续搜查余下的舍人、奴仆，一一核验腰牌，这才出来厅堂，长叹了一口气，既感慨又气愤。
	
	　　他自认为为今晚寿宴殚精竭虑，却想不到还是被筼筜在众目睽睽之下取走了和氏璧。且不说他如何花费工夫掘了一条地道，单是那在灯烛点燃的一刹那，他能以假璧换走真璧，又越过媭芈等人，悄无声息地钻进地道，这是何等敏捷的身手！难怪其人昔日能于齐军军营中轻取齐将发簪，当真是闻名不如亲见。
	
	　　忽然听见头上“哗啦”一声，急忙抬头，却见一个黑影盘旋地飞过去了，原来是江芈公主送给令尹夫人的那只木鹊。
	
	　　昭阳正好出来，也吓了一跳，厌烦地骂道：“这个破木鸟！”又问道：“本尹刚才就想问宫正君，张仪倒也罢了，陈轸怎么会有嫌疑？”
	
	　　孟说道：“张仪被人换去了腰牌，他自称途中只遇见过陈轸一人，那么陈轸也就有嫌疑。”
	
	　　昭阳道：“可那筼筜不是从地道中出入的么？”孟说道：“不，筼筜是从地道中出去的，但却是从大门进来的。原因很简单，臣在宴会前反复检查过宴会厅，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见地道只是打到座屏后，并没有贯穿。宴会开始后，堂中宾客如云，人来人往，筼筜更不可能从地道里钻出来，那样动静太大，势必引起注意，所以地道只是他的逃离之路。宴会开始后不久，他就应该正大光明地进来了，一直静等机会。”
	
	　　昭阳道：“进入宴会厅需要有特殊的腰牌，他怎么会有呢？”孟说道：“臣一直在全力防范外来的宾客，对昭府内部的人则没有关注太多，臣猜想筼筜应该早就混入了昭府做奴仆，所以他有黄色腰牌，今晚他用他自己的黄色腰牌换走了张仪的黑色腰牌，堂而皇之地进了宴会厅。令尹君放心，臣正派人一一核验腰牌，很快就能找到他。”
	
	　　昭阳道：“但是他已经带着和氏璧从地道逃走了呀。”孟说道：“如果臣没有猜错，那条地道的出口一定就在昭府内。”
	
	　　昭阳愕然道：“这是为什么？”屈平亦跟了出来，接话道：“这是因为凤凰山一带居住的全是王宫贵族，当街挖掘地道根本不可能，只能秘密进行。昭府这么大，最近的也是几里外的景府，挖地道费时费力，他又只有一个人，半里都嫌太长。他既然混进了昭府为奴，必然会就近行事，譬如从他的住处开挖，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孟说道：“令尹君放心，四面墙边都伏有弓弩手，他出得了宴会厅，也出不了昭府。我们只要仔细搜寻，一定能找到他。”
	
	　　昭阳还是半信半疑，正好卫士引着披头散发的媭芈过来，这才完全信服。
	
	　　孟说忙上前问道：“地道出口在哪里？”媭芈道：“舍人张仪的床下。”
	
	　　昭阳“啊”了一声，脸上怒气大盛，迭声问道：“张仪人关在哪里？本尹要亲自拷问个清楚。”
	
	　　孟说不及理会，与屈平姊弟赶来北边下等舍人的傅舍。命卫士举火，认明写有张仪的门牌，进来房中——果见房中摆有两张床和两张案几，一张床铺有被褥，挂着帐子，另一张床则空着，上面堆了一些杂物。床铺下有一个木箱子，箱子后有地洞，正是地道的出口。空床下则堆满了土，显是挖地道所铲出的浮土。
	
	　　如此看来，张仪是将自己的黑色腰牌换给了筼筜。但他自己又忍不住要看看和氏璧的神奇，或者想亲眼看看传奇神偷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盗走和氏璧，所以将筼筜的黄色腰牌用灶灰滚黑，试图鱼目混珠，重新进入宴会厅中。
	
	　　搜查张仪私人物品时，发现了一封赵国相国苏秦写给张仪的书简。信中称很是怀念昔日同窗之谊，力邀张仪到赵国为官。
	
	　　屈平道：“日期写的是两个月前，会不会是赵国太子带了这封信给张仪？”孟说道：“我怀疑赵国太子，也是因为我亲眼看见张仪用假腰牌闯入宴会厅后，立即赶到赵雍身后，俯身对他说了几句什么话。”
	
	　　也许赵雍这次来到楚国，并不是为了捉拿梁艾归国，真正的目标还是和氏璧。苏秦写信给张仪，无非是要用同窗之谊让张仪为赵国效力。张仪在昭阳门下本就不得志，收信后自然喜出望外，又有赵国太子当面做保证，遂决意投靠赵国，为赵雍做内应，盗取和氏璧。
	
	　　如此看来，筼筜也是为赵雍所用。梁艾说过，梁家人都被赵雍下令关在三角城为刑徒，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但三角城中的梁家人应该还有活着的，懂得治愈黥刑之法，也许赵雍用什么手段，让他们去掉筼筜脸上的墨字，筼筜感激之下，答应为赵国盗取和氏璧。那么之前推断筼筜是为江南君田忌所用，就完全是冤枉田忌了。
	
	　　孟说和屈平计议一番，愈发觉得赵国太子赵雍可疑。
	
	　　媭芈却不同意，道：“如果赵雍真是幕后的主使，他为什么今晚要刻意暴露身份赴宴呢？地道口就在张仪床下，若是搜到苏秦写给张仪的书信，不是立即会怀疑到赵雍身上么？”
	
	　　孟说叹了口气，道：“赵雍今晚贸然现身，是为了一个人。”当即说了桃姬的事。
	
	　　媭芈道：“啊，难怪南夫人让我留神那女乐，说她的眼睛总往令尹身上瞟。如此看来，赵雍也是有情有义之人。”
	
	　　屈平却极是赞叹桃姬的事迹，道：“堂堂贵族，居然肯放下身份，装扮成女乐，好为父报仇，当真是个奇女子。”
	
	　　忽听得外面有争吵声，出来一看，却是卫士捉住了舍人甘茂。
	
	　　孟说道：“做什么？”卫士道：“我们刚刚巡逻到这里，发现他坐在花丛下，觉得他形迹可疑，就将他抓了起来。”
	
	　　媭芈道：“甘茂君，今晚是你主母寿宴，你不在宴会厅里，在这里做什么？”甘茂道：“我……我有些不舒服，宴会开始不久就回房了。适才觉得气闷，出来散步，正好遇上卫士。”
	
	　　卫士道：“你可不是在散步，你坐在那边花丛下。”甘茂赌气道：“坐在花丛下看风景不行么？”
	
	　　孟说道：“你的腰牌呢？”甘茂道：“在这里。”从怀中取出黑色腰牌递了过来。
	
	　　孟说验过腰牌无误，遂命卫士放开甘茂，道：“这腰牌我先收了，你回自己房中待着，不要轻易出来。”甘茂道：“是。”又问道：“出了什么事么？”孟说道：“大事。”
	
	　　14
	
	　　几人离开傅舍。走出老远，屈平忽道：“你们不觉得这个甘茂很可疑么？”
	
	　　媭芈道：“可疑在哪里？”屈平道：“今晚是令尹夫人寿宴，郢都城中的权贵都到了。这可是门客露脸的大好机会。就算他不想巴结主人，难道不想亲眼看看和氏璧吗？别人想看都还没有机会，他可是有黑牌的。”
	
	　　媭芈道：“话虽如此，可甘茂君不是普通门客。他原是蔡国公子，而今虽然落魄，傲气还在。他是下等门客，没有座次，他不愿意站在厅堂中受辱，也是情有可原的。”
	
	　　屈平却不同意，道：“人天生就有好奇之心，如果连和氏璧也无法吸引他进堂看上一眼，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个非常人。一个非常人在令尹府中当一个下等门客，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姊姊，我知道甘茂感激你救过他，来找过姊姊几次，姊姊是不是有些偏袒他？”
	
	　　姊弟二人正争论不休，孟说忽然插口道：“甘茂的确可疑，他明明是受了伤，却不肯说出来。”
	
	　　原来他早看出甘茂脚下虚浮，虽然强行忍耐，但脸上还是时不时会露出痛苦之色，偶尔会举手抚摸后脑。
	
	　　屈平愕然道：“原来宫正君早看了出来，那么刚才为什么不当面问甘茂？”
	
	　　孟说道：“这个人很倔，不会轻易说实话的。他的住处就在张仪边上，我已经命卫士暗中监视他。如果他有牵连，一定会查出来的。”
	
	　　15
	
	　　赶来关押张仪的柴房。昭阳正命人将张仪吊在房梁下鞭打。张仪不断哀告号叫，却不肯承认与盗窃和氏璧有关。
	
	　　孟说道：“与张仪同住一房的人是谁？”昭阳道：“名叫向寿，来府里当门客有半年多了。一个多月前，张仪向本尹告发向寿是华容夫人的族人，是华容夫人安在我府中的细作。本尹问了向寿，他也承认与华容夫人同族，我一气之下将他赶了出去。地道出口果真在张仪床下么？”
	
	　　孟说点点头，道：“向寿的床下尽是浮土。看来是张仪有意告发向寿，赶走同房，他才好下手挖掘地道。”
	
	　　昭阳闻言更加愤怒，夺过鞭子，亲自抽打张仪，喝问道：“和氏璧在哪里？筼筜人在哪里？快说！”

第六章 夜如何其，夜色未央
	　　素衣如轻烟淡雾，不染尘埃。体态轻盈，像柳絮游丝一般柔和纤丽，婷婷袅袅，尽态极妍。月色微醉，清风缓步，万种风情中，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醉了夜色，醉了人心。
	
	　　01
	
	　　孟说与屈平来到软禁赵雍的厢房，将张仪房中搜到的书简拿出来，问道：“这信可是太子替贵国国相苏秦带给张仪的？”赵雍道：“不错，是苏国相委托我带给张仪的。”
	
	　　孟说道：“这么说，张仪早就知道赵国太子来楚国了？”赵雍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派手下将信送给张仪，并没有提及我来楚国之事。”
	
	　　孟说道：“那么令尹取出和氏璧前，张仪奔来太子身后，对太子说过些什么？”赵雍不悦地道：“这是我和张仪之间的私人谈话，宫正君如此咄咄逼人，意欲何为？”
	
	　　孟说道：“臣不敢对赵太子无礼，只是张仪有串通筼筜盗取和氏璧的重大嫌疑，臣不得不问。”
	
	　　赵雍道：“张仪串通筼筜？”孟说见他不信，就说了在张仪床下发现地道之事。
	
	　　赵雍连连摇头道：“我听苏国相说过张仪这个人，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孟说道：“太子殿下何以会这样认为？”赵雍道：“听说张仪这个人极为机巧奸诈，贪名贪利。苏国相跟他同窗数年，既这样说他，一定是不会错的。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冒险。不说别的，那筼筜从地道逃走，地道口虽然隐蔽，但终究可以找到，只要派人沿着地道追索，就会立即追到张仪身上。他如果真的卷入其中，应该早就逃走了，还会留在昭府中等你们来抓他吗？”
	
	　　孟说道：“也许他是没有找到逃走的机会。昭府从三日前就已经封闭，没有令尹的亲自批准，任何舍人、奴仆都不得随意进出。”
	
	　　屈平道：“这张仪的表现着实可疑，最先提议的熄灭灯火是他，不顾礼仪冲到最前面观看和氏璧的也是他。如此局面下，太子居然肯为他辩解，仅仅是看在贵国苏国相的分上，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赵雍这才会意过来，道：“原来你们是怀疑我跟张仪串通？”孟说道：“请太子恕臣等无礼，臣不得不怀疑，这里面有个特别的缘故。”当即说了缉拿筼筜已久，却一直一无所获，由此推断筼筜已设法去除脸上墨字之事。
	
	　　赵雍道：“如此，你们也该知道那些为利治愈受黥刑者的医师的可恨了。”
	
	　　屈平道：“殿下此话从何讲起？”赵雍正色道：“对刑徒施以黥刑，无非有两个用意，一是警示世人，二是利用旁人来监视受刑者，他无从遁形，自然难以再次犯案。然而像梁艾这样的医师，却贪图重利，专为受黥刑者去除脸上的墨字，公然与律法作对。是我下令缉拿梁氏全家，不分老幼关入三角城中，目的就是要让受黥刑者再无可治愈。为了追捕逃脱的梁艾，我甚至亲自追到楚国来。你认为我还会让梁氏出面，为筼筜医治么？”顿了顿，又道：“至于你们楚国的国器和氏璧，虽然珍奇，但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块玉璧而已，我从来就没有放在眼里。称霸天下，雄领中原，靠的是富国强兵①，而不是靠一块会发光的和氏璧。”
	
	　　①赵雍即后来著名的赵武灵王，即位后励精图治，推行“胡服骑射”，攻取中山及胡地，使得赵国一跃成为诸侯强国，形成秦、齐、赵三强鼎立的局面。正如小说中所提，其为人豪迈，不拘形迹，曾多次化装出游，最厉害的一次是乔装成赵国使者出使秦国，当面与秦昭襄王辩论。秦王感觉使者奇伟英武，气度非凡，暗中派人到驿馆调查，才知道那是赵武灵王。但这时赵武灵王已经出函谷关回赵国去了。秦昭襄王非常震惊，派兵追赶不及，长叹不已。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慷慨，屈平也不禁动容，深深一揖，道：“太子殿下志向高远，见解非凡，臣十分佩服，是臣等误会殿下了。”
	
	　　赵雍道：“孟宫正为何是这副表情？莫非还是不相信我么？”孟说忙躬身道：“臣不敢。只是太子这番话，我曾听人说过。”
	
	　　赵雍问道：“谁？”孟说道：“梁艾。他曾经对我说过，以太子的性格，决不会将和氏璧这样的玩物放在眼里。最了解殿下的人是梁艾啊。”
	
	　　赵雍很是意外，愣了半晌，才叹道：“想不到他居然是我的知己。”
	
	　　孟说遂不再多说，道：“我这就派人送太子殿下离开。至于桃姬，如果太子愿意，也可以一起带走。”赵雍大喜过望，道：“如此，便多谢了。”
	
	　　孟说遂命卫士送赵雍和从人出去。
	
	　　屈平道：“既然赵雍没有派人为筼筜医治墨字，那么就只剩下一个人可以怀疑了。”
	
	　　孟说道：“是梁艾么？我觉得他应该没有卷入这件事。这一年来他都住在王宫中，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大王身边，筼筜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他，更不要说求他去除墨字了。”
	
	　　屈平道：“嗯，有道理。又或者帮筼筜医治的人跟这件案子并无干系。虽然梁艾说只有梁家的秘方能够去除墨字，然而天下之大，高人能士本就层出不穷。昔日公输般技艺精湛，为天下工匠之首，却又出了墨子，能够与他一争高下。”
	
	　　话音刚落，正巧那只木鹊从头上“哗”地一声飞过，颇有应景的味道。
	
	　　迄今为止，离开的都是宾客和从人，离开之前还要交还腰牌，与名册上登记的名字核验。二人料到筼筜一定还滞留在昭府中，遂来到庭院，指挥管家和卫士将所有的奴仆集中起来，一一核查腰牌。之前曾经有人用黄色腰牌偷换走了张仪的黑色舍人腰牌，只要比照名册筛选，就能找到那身上有黑色腰牌或是没有腰牌的奴仆，也就是筼筜了。
	
	　　昭府奴仆将近百人，免不了一番费事。此时天已经蒙蒙发亮，有巡视的卫士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块黑色舍人腰牌，上面正刻着“张仪”的名字。
	
	　　孟说心中愈发有数，对管家道：“劳烦管家将最近三个月才来到府上的人先挑出来。”
	
	　　管家一番寻找，拉了几个人出来，到第五个名叫阿郎的奴仆时，一眼看见他腰间没有木牌，吃惊地倒退几步，道：“啊……你……你是筼筜。”
	
	　　阿郎莫名其妙，道：“管家说什么？”
	
	　　一旁卫士早已虎视眈眈，一拥而上，将阿郎扯出队列。阿郎惊慌地大哭起来，道：“不是我……不是我……”
	
	　　孟说道：“放了他，不是他。”管家一愣，道：“可阿郎身上没有腰牌啊。”屈平道：“阿郎身材粗壮，断然是钻不进那个地道的。”
	
	　　孟说问道：“你的腰牌呢？”阿郎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颤声道：“刚刚……刚刚……还在身上的，小人亲手摸过的。”
	
	　　孟说道：“刚站在你左手边的是谁？”阿郎道：“阿银……厨下打杂的阿银。”
	
	　　管家忙道：“阿银是上个月才来的。”往队列中寻了一遍，道：“可是我没有看到他呀。”
	
	　　孟说命道：“立即搜捕阿银。”
	
	　　卫士大声应命，正要各自散开，忽听见有人笑道：“你们是要找我吗？我人就在这里。”
	
	　　一名奴仆打扮的中年男子推着昭阳的独子昭鱼从内厅走了出来。
	
	　　那男子正是当晚孟说赴昭阳之约途中见过的车夫，南杉见他身形瘦小，势弱力孤，却拉着一大车柴禾，还好心帮他推过车子。孟说一眼认了出来，很是意外，道：“原来你就是筼筜。”
	
	　　筼筜笑道：“正是区区在下。孟宫正，让你手下卫士退开些，架在昭鱼颈中的可是鱼肠剑。”
	
	　　鱼肠剑举世闻名，却没有人亲眼见过，忽听到这柄逆理之剑就在眼前，众人登时一阵哗然。果见昭鱼颈中架着一柄形状古朴的短剑，长不及尺，寒光四射。昭鱼手臂被反剪在背后，脸色发白，像是就要哭出来一般，双腿抖簌个不停。
	
	　　孟说道：“筼筜，这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万难活着离开这里。快些放了昭鱼，交出和氏璧来。大王仁慈，说不定会饶你一命。”
	
	　　筼筜笑道：“即使不能活着走出这里，我也有昭鱼陪葬。孟宫正，这事你做不了主，还是快派人去叫令尹来吧。这柄鱼肠剑可是天下第一利器，万一我一个不小心，伤了令尹的独生爱子，这份责任可要归你啰。”
	
	　　孟说无奈，只得命卫士去请昭阳。
	
	　　屈平心中尚有许多疑惑，忙上前道：“筼筜先生有礼，我有几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想问问先生。”
	
	　　筼筜虽然技艺高超，毕竟是个飞天大盗，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尊称为“先生”，心下大悦，笑道：“你这个小娃儿很有礼貌，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我尽量满足你的好奇心。”
	
	　　屈平道：“先生在亮灯的一剎那间出手，身手精妙超绝，实在令人佩服。这是先生早就计划好的么？怎么会想到利用地道逃走？毕竟挖掘地道太过费时费力，这不符合先生一贯的作风。”
	
	　　筼筜哈哈大笑道：“不错，地道确实不是我的作风，但这条地道最早不是用来逃走用的，是用来盗璧用的。只是我一直没有想出破解铜禁机关的办法，迟迟不能下手，所以才等到今晚。”
	
	　　屈平闻言大惊，道：“先生原来早就知道和氏璧藏在铜禁当中了。”
	
	　　不仅屈平意外，就连昭鱼也极是惊讶，因为和氏璧藏处只有昭阳一人知晓，他和母亲都不知道。
	
	　　筼筜极是得意，笑道：“这可全要感谢孟宫正了。”孟说闻言蓦然想了起来，道：“原来那晚在后院鬼鬼祟祟的人就是你。”
	
	　　筼筜这次重回郢都，意在盗取楚国镇国之宝和氏璧。他设法混进昭府做下人已有一些日子，四下打探，但却始终没有发现和氏璧的藏处。就在遇到孟说、南杉的当晚，他回到昭府后，发现府中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打听之下，才知道是江南君田忌带领从人到昭府做客，遂有意在孟说和南杉前暴露形迹，其实是使一手“打草惊蛇”的巧计，既能引得昭阳立即去查看和氏璧是否安然无恙，又有齐国人田忌做替罪羊。哪知道昭阳听到南杉禀报时，直接就带人在府里展开搜捕。想那和氏璧是楚国镇国之宝，又有干系天下的谶语，重要性可想而知，说比昭阳本人的性命还重要都不为过，他却立即赶来了大门，可谓极为反常。唯一可以解释得通的是，和氏璧一定就在昭阳的眼皮底下，无须去查看。但那么大一块玉璧，又不可能随时带在身上，唯一的可能，就是和氏璧就藏在厅堂上。变故发生时，昭阳人正坐在堂上，所以他才知道和氏璧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并没有被盗，因而第一反应才是直接搜捕盗贼。这是十分简单的推理，但也只有筼筜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盗贼才能想出来。
	
	　　确认和氏璧就在大堂中后，筼筜设法混了进去，一眼就看出堂首的两具铜禁是最好的藏璧之处。但他试了许多次，都打不开铜禁的机关，遂决意等今晚昭阳取出和氏璧后再动手。当众盗璧难度更高，这也是他更乐于尝试的挑战。本来按照他的习惯做法，都是凭借吊绳从屋顶出入，但他的同伴却不同意，认为他昔日曾经几度大闹齐军军营，如入无人之境，或许有人会猜到他进出的手法，事先做出防备，遂决意改挖一条地道。地道一直挖到厅堂的座屏后，离地面只有薄薄的一层土。从来没有人会踏足那里，孟说曾带人反复查验过厅堂，居然都没有发现端倪。事实也证明了筼筜同伴的高瞻远瞩。几日前，孟说派人在大门两旁搭起了瞭望台，可以居高监视，筼筜那套从天而降的老法子再也行不通。
	
	　　今晚宴会开始后，筼筜装扮成舍人，用黑牌混入宴会厅中。等到灯火点燃的一剎那，用藏在胯下的假璧换走了真的和氏璧，再迅疾退到座屏后，用鱼肠剑捅穿地面，钻入地道逃走。堂中站满宾客和卫士，却无一人知觉。如此迅如风、疾如电的身手，足以骇人听闻。
	
	　　屈平道：“那么先生是用自己的黄色腰牌换走了张仪的黑色腰牌么？”筼筜道：“不错，张仪这小子坏得很，我就是要让他吃点苦头。”顿了顿，又叹道：“可惜我实在想不到孟宫正事后还要收回腰牌，不然我就不会多此一举了。”
	
	　　原来筼筜化名阿四在昭府中做下人时，曾遭张仪呵斥，一直有心报复，所以有意将地道口选在张仪床下。他每晚给张仪的饭菜下入迷药，令其呼呼大睡，浑然不知床下之事。至于划乱自己的黄色腰牌，用其换了张仪的黑牌，则是因为他实在讨厌那个“阿四”的化名，总让他想起小时候邻居的大黄狗来。况且他人高艺大，不认为一块腰牌就能将自己陷在这里。哪知道最后暴露他的还是这枚令他厌恶之极的腰牌。
	
	　　孟说闻言却是心中一动，问道：“你说的多此一举……”
	
	　　一语未毕，昭阳已然率人赶到，怒喝道：“筼筜，快放开我孩儿。若是他少一根头发，我就将你剁成肉酱。”
	
	　　筼筜笑道：“昭鱼可是我唯一的护身符，恕小人难以从命。”
	
	　　昭阳道：“你到底想要怎样？”筼筜道：“令尹君如此大张旗鼓，无非是想要寻回和氏璧。不错，昨晚是我从堂上盗走了和氏璧，但眼下却不在我手中。只要你放我走，我就放了你独子。”
	
	　　孟说忙道：“我们怎么知道和氏璧不是藏在你身上？”筼筜道：“孟宫正明明知道和氏璧在谁手里，却还有意问出这样的话，真是可笑。”
	
	　　孟说愕然道：“我怎么会知道和氏璧在谁手里？”
	
	　　筼筜打了两个“哈哈”，道：“废话少说，令尹君，你可以看我身上，我穿着这样一身衣服，可藏不下那么大一块和氏璧。”特意转了两下，又分别抬起两条腿，道：“看清了吧？令尹君，你放人还是不放？我死也无妨，反正有你独生爱子陪葬。”
	
	　　昭阳道：“我怎么知道我放你走，你一定会放了我孩儿？”筼筜傲然道：“就凭我筼筜的名字。”
	
	　　昭阳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挥手命道：“放他走。”孟说道：“令尹君，切不可如此，事情还没有……”
	
	　　昭阳怒道：“他身上又没有和氏璧，放他走！”
	
	　　孟说只得挥手命卫士让开一条路。
	
	　　筼筜道：“你们谁也不准追出来。不然的话，嘿嘿……”他挟持着昭鱼，昂然从大门走了出去。
	
	　　孟说正要亲自追出去，昭阳厉声叫道：“站住！孟宫正，和氏璧到底在谁手里？”孟说道：“臣不知道。”昭阳道：“筼筜明明说你是知情者。”孟说道：“臣真的不知道。”
	
	　　屈平忙道：“令尹君，这不过是筼筜的挑拨离间之计，他恼恨孟宫正画出图像告示缉拿他，之前已经连续多次到孟宫正家盗取财物。他是有意这么说，就跟他栽赃嫁祸张仪一样。他今日难以将和氏璧带走，一定还留在府里。”
	
	　　昭阳闻言，忙命人去搜索筼筜的住处。
	
	　　孟说道：“筼筜不会将和氏璧藏在自己的住处，他还有同伙在这里。”
	
	　　昭阳狐疑道：“听闻筼筜独来独往惯了，从来没有同伙一说。”
	
	　　孟说道：“刚才筼筜与屈莫敖交谈，不小心说漏了嘴，他说他想不到我在事后还要收回腰牌，不然他就不会多此一举。”
	
	　　屈平也立即会意过来，道：“既是多此一举，说明筼筜原先是有法子进入宴会厅的。他用自己的腰牌换走张仪的腰牌，随手就丢在了草丛里，无非是要戏弄张仪，让他看不了和氏璧。”
	
	　　孟说道：“这个同伙，要么是令尹门下的舍人，要么是心腹奴婢。”
	
	　　昭阳闻言，不免更加烦心，怒道：“只要能找到和氏璧，不管是谁，孟宫正尽管抓起来拷问。”
	
	　　忽听见卫士叫道：“昭鱼少主人回来了。”
	
	　　众人转头望去，却见昭鱼软倒在门槛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孟说忙上前查验，幸好没有受伤，只是人受了惊。昭阳又恨又怒，忙命人抬爱子回房歇息，又派人追捕筼筜。
	
	　　正好南杉驰马赶到，道：“令尹君，大王急召你入宫。”
	
	　　昭阳料来楚威王必是已经知道和氏璧失窃一事，要为这件事斥责自己，愈发心烦意乱，却又不得不去，转头命道：“孟宫正、南宫正，这里就交给你们，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到和氏璧，找出筼筜的同伙。”说完，恨恨地出门登车去了。
	
	　　屈平道：“这可要怎么办？剩下的人腰牌都对上了，难不成真要像令尹说的那样，将所有心腹奴婢和舍人抓起来拷问？”
	
	　　南杉道：“筼筜还有同伙在这里么？”孟说遂将大致情形告诉了南杉。
	
	　　南杉道：“那筼筜用假璧换走真璧后，令尹第一眼居然没有发现那是假璧，可见假璧与真璧外形甚像。可天下见过和氏璧的人寥寥可数，筼筜又是从哪里弄到一块能够以假乱真的假璧呢？”
	
	　　屈平道：“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玉工，一定是王宫中的玉工郭建。”南杉道：“可郭建是王宫世袭玉工，怎么可能会听从筼筜吩咐，为他打造一块假和氏璧？”
	
	　　孟说道：“带玉工来问一下就知道了。”忙命卫士去逮捕玉工郭建，带来昭府审问。
	
	　　媭芈匆匆奔了过来。南杉见她面前衣襟上尽是鲜血，不禁吓了一跳，忙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媭芈道：“这不是我的血，是张仪的，他被拷打得不成样子，我看他可怜，就放他下来，为他梳洗了一下。”
	
	　　屈平道：“姊姊还不知道，张仪确实是冤枉的。”
	
	　　媭芈听了经过，沉吟半晌，道：“我问过张仪，他说向寿是华容夫人族人一事是甘茂告诉他的。”
	
	　　屈平道：“甘茂，又是甘茂。会不会他就是筼筜的同伙？他有意将向寿的身份告诉张仪，张仪向令尹告发后，向寿就被赶了出去，张仪也变成了一个人住，这样甘茂才好从张仪床下挖地道。”孟说道：“很有可能。我们当面去问甘茂。”
	
	　　来到甘茂居室前，孟说敲了敲门，却无人应答。
	
	　　一旁张仪门前的卫士禀报道：“昨晚赵太子一行来接被关在对面饭堂的桃姬，顺路来探过甘茂。”
	
	　　孟说很是意外，道：“赵国太子认得甘茂？”卫士道：“似乎并不认识，认识甘茂的应该是桃姬。他们进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甘茂人一直在里面，没有再露面。”
	
	　　孟说遂推门进去。
	
	　　这房间跟隔壁张仪房间格局一样，小而简陋，前面是门，后面是窗，但只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案几，显然只住了一人。甘茂和衣躺在床上，背朝外面，似正在熟睡。
	
	　　媭芈叫道：“甘茂君，抱歉打扰了休息，不过我们有几句要紧话要问你。”甘茂却依旧不应。
	
	　　卫士缠子是个火暴脾气，上前一步，将甘茂从床上扯了起来，道：“别睡了！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居然还能睡得着？”等到看清对方面容，不禁愣住，道：“你……你不是赵太子的随从么？”
	
	　　那假扮成甘茂的人正是赵国太子赵雍的随从卓然，他见再也难以隐瞒，便起身笑道：“小人见过宫正君。”
	
	　　孟说道：“怎么会是你？甘茂人呢？”卓然道：“他走了。”
	
	　　孟说忙带着卓然赶来大门处，查验名册和腰牌，果然在缴回的腰牌中发现了卓然的紫牌，他的名字也被划去，表明已经有人用他的腰牌冒名顶替地混出昭府了。毫无疑问，那人就是甘茂。孟说登时又惊又悔，忙命人去十里铺客栈逮捕赵国太子赵雍一行。
	
	　　卓然道：“慢着！宫正君，这件事跟我国太子无关。我跟甘茂是旧识，我跟着太子来这边接桃姬时，凑巧遇见了他。他说昭府和氏璧失窃，张仪正被严刑拷打，下一个说不定就会轮到他，所以他要抢先逃走。是我自己决定要帮他的。”
	
	　　屈平道：“你在说谎。你大概还不知道，甘茂在宴会开始后不久就回来了这里，他应该并不知道张仪正被严刑拷打的事情。”
	
	　　卓然显然没有料到，“啊”了一声，又解释道：“他是听人说的。”
	
	　　孟说道：“你难道没有想过甘茂急于逃出昭府，很可能跟和氏璧失窃有关？”卓然愣了一愣，仔细回想了半天，这才摇了摇头，道：“我没有看到他身上有和氏璧。况且就算他假扮了我，出大门时一样要被卫士搜身，不可能带着玉璧出去的。”
	
	　　媭芈匆匆赶来，道：“甘茂床下也有一条地道，尚未挖成。”
	
	　　孟说道：“来人，先把卓然关起来，等逮到赵国太子再一并处置。全城通缉甘茂。”
	
	　　回来甘茂房中，果然看到床下也有一个洞口，但却不是通向厅堂方向，而是朝东伸向府外，才刚刚挖了一小段，不足十余尺。大约甘茂没有料到孟说接管昭府宿卫后，会按照王宫的那一套法子来，不仅进来难，出去更不容易，所以临时决定再挖一条预备逃离用的。但凤凰山一带居住的都是王公贵族，每一户宅邸规模不小，距离居室最近的也是一里之外的大道，而且是交通要道，成日车水马龙，根本不可能在下面挖一条地道而不被人发现，遂干脆放弃。
	
	　　屈平道：“看来甘茂就是筼筜在昭府中的同党了。”召来管家一问，果然得知筼筜化名阿四，正是甘茂介绍进来的佣工。
	
	　　众人这才明白为什么人人争相往宴会厅观看和氏璧时，甘茂却要独自留在住处，他是要接应从地道逃出的筼筜。如此，筼筜那句说漏了嘴的“多此一举”也就解释得通了，甘茂在宴会厅晃过一圈后，就出来将自己的黑牌交给了筼筜，好让他进堂行事。筼筜不知道因什么缘故怀恨另一名舍人张仪，顺手用自己滚过灶灰的黄腰牌换走了张仪的黑腰牌。顺利盗取和氏璧后，筼筜自地道逃走，从张仪床下的地道口出来，再将甘茂的腰牌还给了他。
	
	　　孟说道：“我们先后怀疑过不少人，江南君田忌，赵国太子赵雍等，这些人有权有势，觊觎和氏璧倒也在情理之中。但甘茂不过是一个下等门客，有什么能力染指和氏璧呢？”屈平道：“甘茂不是蔡国公子么？蔡国被楚国灭掉，也许他想报复楚国。”
	
	　　孟说道：“他有动机，这我知道。我说的是能力，像筼筜这样的人，独来独往惯了，这次怎么会选一个下等门客来做同伙呢？”
	
	　　屈平道：“也许筼筜知道甘茂心怀不轨，是最好的同伙。”孟说道：“可这实在不符合筼筜的作风。”
	
	　　南杉道：“宫正君说的不错。从整件事看来，即使没有甘茂的协助，筼筜一个人也能盗取和氏璧。他虽然是靠甘茂的黑牌进入宴会厅，可他不也一样轻松盗取了张仪的腰牌么？”
	
	　　孟说道：“对，我正是这个意思。我觉得这件事倒更像是甘茂雇用了筼筜来为他盗取和氏璧。他有动机自不必多说，我奇怪的是，他本人如此穷困潦倒，能用什么打动筼筜这样的人为他所用呢？”
	
	　　屈平道：“会不会是甘茂设法去除了筼筜脸上的墨字？”孟说道：“这倒是有可能。”
	
	　　媭芈道：“我知道甘茂是用什么打动了筼筜。”重重叹了口气，道：“我真是看错了他，我早该怀疑到他的。”
	
	　　屈平愕然道：“姊姊为何这样说？甘茂到底用什么打动了筼筜？”媭芈道：“随侯珠。”
	
	　　天下能与和氏璧相提并论的奇珍唯有随侯珠。如果甘茂有随侯珠在手，相信不止是筼筜，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会为他所用。
	
	　　媭芈最初认识甘茂，正是因为那桩随妪当街被抢包袱的案子。她本来也想不到甘茂跟随侯珠失窃有牵连，但惊见有如此多的证据表明这个男子心计深沉时，不由自主地重新审视起与他有关的过往来。那被认定盗窃了随侯珠的盗贼莫陵被拷打得奄奄一息时，当面恳求她道：“姑娘聪明伶俐，为我生平所见，我求你看在我们本是同姓的分上，查明真相。”又道：“我最终会被大司败拷打至死，但就算我死了，也请姑娘到我坟前告诉我真相。”她虽答应了他，那不过是看在他是阳城君后人的分上，并不真的如何相信他的话。随着莫陵被酷刑折磨致死，随侯珠从此下落不明，成为一桩悬案。
	
	　　其实真正的盗贼一直就在她身边，那就是甘茂。原因很简单——包袱从离开随妪后，只经过莫陵和甘茂二人之手。如果莫陵没有拿走随侯珠，那么一定是甘茂。事实上，莫陵夺走包袱后一路奔逃，很快被甘茂追上，随即被捕，身上并未搜出财物。他也一再声称只是临时起意，事先根本不知道自己抢的是随妪。如果真是甘茂趁与莫陵扭打之际暗中取走了随侯珠，那么他一定是事先知道的。至于他所谓的见义勇为，也就相当可疑了。他大概是一直尾随在随妪身后，伺机夺走随侯珠，不料平地冒出个莫陵来，抢先下了手，才不得不充当侠士去追赶盗贼，如此心机，可惊可怖。而她居然一度与这个人走得极近，居然一再为他辩护。如果当日不是她正好路过，想出赛跑的法子为甘茂解了围，那么太伯屈盖一定也会搜查甘茂的身上，必然会找到随侯珠，那么之后的事大概也就不会发生了。她那被全城人称颂的赛跑的法子，其实是帮了倒忙。这是冥冥中的天意么？
	
	　　屈平、孟说几人均是聪明之人，经媭芈一语提示，便立即想到了其中的关联。
	
	　　孟说叹道：“当日莫陵苦苦哀求于我，我却不肯相信他的话，看来是我错怪他了。”
	
	　　屈平道：“筼筜虽是盗贼，却是言而有信之人。如果甘茂果真用随侯珠来聘请他，那么他盗得和氏璧后应该交给了甘茂，和氏璧应该在甘茂手中。”
	
	　　孟说道：“昭府内外戒备森严，连筼筜都没有法子暗中逃出去，甘茂是不可能带走和氏璧的，他一定把它藏在了什么地方。”
	
	　　02
	
	　　尽管筼筜、甘茂二人先后设法逃走，和氏璧一定还在昭府。然而卫士们四处搜寻，折腾了大半日，几乎将昭府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有发现和氏璧的影子。
	
	　　赵国太子一行被重新逮来昭府。赵雍倒依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气度从容。
	
	　　孟说道：“太子大概也知道为什么又会回来这里。甘茂人在哪里？”
	
	　　赵雍倒也不否认私自带甘茂出昭阳府，道：“我们一起出来昭府后，他就自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孟说道：“太子大概还不知道，甘茂正是昨晚盗取和氏璧的主使。太子将他假扮成随从带出昭府，可是犯了同谋之罪。”赵雍大吃一惊，道：“他？甘茂是主使？呀！”
	
	　　孟说道：“抱歉了，太子殿下，你嫌疑太重，臣必须得扣押你和你的随从。太子如果尚爱惜你的下属，就快快交代出甘茂的藏身之处。”见赵雍不答，便命人带那些随从下去拷打盘问。
	
	　　忽听见有女子声音道：“慢着！”桃姬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道：“孟宫正，这件事跟赵国太子无关，全是我的主意，你要抓的人是我。”
	
	　　孟说道：“你？”桃姬道：“是我称甘茂是我的远房亲戚，求赵国太子带他出去的。”
	
	　　孟说道：“甘茂是你亲戚？”桃姬道：“不是，我只是故意那么说，赵国太子才能同意帮他。昨晚之前，我根本不认得甘茂。”
	
	　　孟说道：“那你为什么要帮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桃姬道：“因为他也姓姬，他当面向我发过誓，一定会为我杀昭阳报仇。”
	
	　　原来桃姬从木琴下取出匕首，意欲行刺昭阳时，其实第一个看见的不是孟说，而是甘茂，但他却没有声张，反而认为是个好机会。哪知道瞬间孟说进来撞见了桃姬意图不轨，将其擒获。因赵国太子赵雍出面求情，昭阳决意暂时软禁她，次日再驱逐其出楚国。卫士临时找不到空房，便将桃姬锁在了下等舍人傅舍的饭堂里。甘茂将自己的黑牌交给筼筜后，便径直回来房中等消息。他一直留意外面的动静，忽听到对面有女子的叫喊怒骂声，便闻声寻来，附到窗口问道：“你是谁？”
	
	　　桃姬见对方一身舍人打扮，便道：“我是韩国故相韩侈之女，特来刺杀昭阳。”甘茂道：“啊，你是韩公之女，那么一定是姬了。我也姓姬。”当即说了自己是蔡国公子的身份，又道：“我跟楚国有灭国之恨，不共戴天，你我可谓是同路人。”桃姬恨恨地道：“可惜我尚未动手，就被孟说撞见，多日筹谋，功亏一篑。”
	
	　　甘茂亲眼见到赵国太子赵雍为桃姬向孟说求情，料到桃姬没有被绳捆索绑，而是临时关在这里，事情必有转机，忙道：“我屈身在昭阳府中为舍人，一直是有所图谋，但过了今晚可能就会败露。我有一件事求你，你无非是要昭阳死，如果你能救我出去，我向你发誓，将来我一定替你向楚国报仇，不杀昭阳，誓不为人。”桃姬道：“我自己都被他们关在这里，如何能救你出去？”甘茂道：“你是大富大贵之人，马上就会有转机，只需记住我的话。”桃姬不明白究竟，但对方既是楚国的敌人，也就是自己的同伴，慨然应道：“好，如果我能出去，一定救你。”甘茂遂重新回去自己的居室，等候筼筜的消息。
	
	　　再后来和氏璧失窃，孟说讯问过赵雍后认为他并无嫌疑，放他及随从离开，也允准他同时带走桃姬。桃姬大出意外，愈发觉得甘茂不是个普通人，遂带着赵雍来找甘茂，提出要带他一起走。
	
	　　赵雍道：“我们进府每个人都发有腰牌，离开时也要交回腰牌才能出去。甘茂的黑牌既然已经被孟宫正收回，断然是出不去的。”桃姬道：“不行，这个人是我远房亲戚，现下昭阳已经知道了，马上会对他不利，太子没看见门外还有卫士监视他么？我今晚一定要带他走。”
	
	　　她说得坚决，赵雍信以为真，以为甘茂真是桃姬的亲戚，是她行刺昭阳的内应，为讨佳人欢心，遂命卓然与甘茂交换衣裳和腰牌。甘茂遂用卓然的腰牌混出昭府，卓然则留下来冒充甘茂倒在床上大睡。赵雍料想即使次日昭阳发现真相，但他既然肯放过桃姬，想来看在赵国的面子上也不会多为难卓然。
	
	　　孟说听了经过，问道：“那么甘茂现在人在哪里？”桃姬道：“出了昭府后，他就跟我们分开了。我本来还想继续帮他的，但他说他自有法子逃离郢都。孟宫正，赵国太子跟这件事毫无干系，你快些放了他和他的下属。”
	
	　　孟说摇了摇头，道：“你们已经先后惹出了一大堆麻烦事，可不能就此轻易罢休。劳烦二位暂时受些委屈吧。”招手叫过心腹卫士庸芮，命他带一队人马将赵雍一行和桃姬押去驿馆软禁起来。
	
	　　03
	
	　　恰好卫士逮捕了王宫玉工郭建，带到孟说面前。郭建已得知和氏璧失窃一事，吓得魂不附体，不待孟说询问，便主动交代了真相。
	
	　　原来六个月前，巫女阿碧带着一块玉石找到郭建，请他根据和氏璧的样子打造一块玉璧。楚国巫风炽盛，巫女常常代表王室举行降神、占卜等仪式，而与神通灵多需要用到玉璧。昔日楚共王从五位公子中选立太子，就是用玉璧占卜。郭建以为阿碧是祭祀仪式需要，遂遵命打了一块玉璧给她。
	
	　　孟说忙带郭建来到宴会厅中，指着那块假和氏璧问道：“是这块么？”郭建道：“不错，这块正是小人为阿碧打造的玉璧。”
	
	　　孟说不由得一愣，想不出阿碧这位冷美人如何会卷入这件事中，但既有玉工口供，便命卫士立即去带阿碧来讯问。
	
	　　04
	
	　　屈平和媭芈姊弟搜索筼筜住处回来，孟说忙将玉工郭建的供词告诉二人。
	
	　　屈平道：“这可奇怪了，六个月前，大王还没有将和氏璧赐给令尹，和氏璧还好好地在王宫当中，阿碧让玉工打造一块假和氏璧做什么用？”
	
	　　孟说道：“我觉得奇怪的也是这一点，已经派人去找阿碧了。”又问道：“筼筜住处可有什么发现？”
	
	　　媭芈道：“我在他枕头下捡到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却是一枚精致的容臭，正是江芈公主曾经亲手为孟说结上的那枚。
	
	　　孟说大吃一惊，道：“这容臭怎么会在筼筜手中？”屈平道：“孟宫正不是曾经和筼筜面对面说过话么？就是南宫正帮他推车子的那次，也许他趁机从你身上偷走的也说不准。”
	
	　　媭芈笑道：“还给宫正君，这次可别弄丢了。”孟说道：“是。”随口谢了，接过容臭，略微摩挲一下，收入了怀中。
	
	　　05
	
	　　搜索了一整天，还是没有发现和氏璧。傍晚时又有不好的消息传来，巫女阿碧已经带着一名男性随从出城了，称要立即去纪山高唐观为楚威王祈福。本来城门已经封闭，但她是巫女，没有人敢质疑她的话，又事关大王病情安危，遂放她出城。
	
	　　孟说道：“那随从一定就是甘茂。”屈平道：“甘茂既如此痛恨楚国，一定还会报复。我推测他多半要逃去秦国，借秦国之力来对付楚国。”
	
	　　孟说道：“屈莫敖说得有理。”忙派人画出阿碧和甘茂二人的图像，请司马屈匄派出轻骑驰送边境各关卡，希望还能来得及拦截住二人。
	
	　　屈平几人连续忙了两天一夜，均是又疲又累。昭阳自被召去王宫，就一直没有回来，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昭府管家道：“各位不如先回去好好歇一晚上，反正这里有南宫正。”孟说道：“也好。”
	
	　　媭芈想到张仪无辜受刑，特意叮嘱道：“找个医师好好给张仪看看。”管家道：“府里这么乱，谁还能顾得上他？”媭芈道：“听他说在府外租了一处房子给他妻子住，不如我送他回去，好让他妻子照顾他。”
	
	　　管家不敢擅自做主，见孟说点头同意，才道：“好吧。”
	
	　　06
	
	　　回到家中，孟说往床上一倒，便昏睡了过去。次日一早醒来，梳洗一番，便出门来寻屈平和媭芈姊弟。
	
	　　正好在屈府门前遇见太伯屈盖，孟说见他行色匆匆，问道：“出了什么事？”屈盖道：“东水门发现了一具尸首，把栅栏都给挡住了，我得赶紧去看看。平弟和阿媭正在堂上，宫正君自己进去吧。”
	
	　　孟说遂进来厅堂。
	
	　　屈平道：“宫正君，你来得正好，我正和姊姊讨论，甘茂到底会把和氏璧藏在什么地方。”媭芈道：“一定是一个很难想到的藏处。”
	
	　　屈平道：“我们已经想了很多地方了，譬如水池、房梁、屋顶、厨灶，已经列成名册，打算现在就去令尹府上一一对照寻找。宫正君可还有想到什么隐秘的藏处？”
	
	　　孟说看了一眼木简，摇了摇头，道：“说实话，这些都是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07
	
	　　三人遂赶来昭府，南杉听说后急忙重新派人搜索，居然还是没有和氏璧的踪迹。
	
	　　屈平挠头道：“这可奇怪了，我还以为肯定会在水池下呢。”
	
	　　媭芈道：“看来甘茂的智慧更在你我之上，我们穷尽心智想出来的这些藏处，根本就不是他所想。”
	
	　　屈平道：“会不会和氏璧已经不在昭府中了？”孟说道：“这不可能，昭府戒备如此森严，出去的人都被仔细搜身，两位太子也不例外，更不要说其他人。根本没有人能带着那么大一块玉璧出门。”
	
	　　媭芈道：“不，有人出去时没有被搜过。”
	
	　　孟说道：“只有筼筜没有被搜过，可我们都仔细看过他身上，他的身上不可能藏得下和氏璧。”
	
	　　媭芈道：“不，除了筼筜外，还有一个人没有被卫士搜过，令尹的独子昭鱼。”
	
	　　孟说这才想起来：筼筜当时穿着仆人的衣服，上衣下裤，一目了然。但被他挟持的昭鱼却是一袭长袍，众人目光都集中在筼筜和他手中的鱼肠剑上，若是和氏璧就藏在昭鱼的长袍下，一时没有发现端倪也说不准。
	
	　　四人忙到后院来见昭鱼。
	
	　　昭鱼受惊不小，回忆起前晚之事犹自心有余悸，道：“宴会厅中出了事后，父亲大人让我陪着娘亲回来内室，我们一夜都不敢睡，盼望会有好消息传来。第二日清早，我看娘亲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便扶她到床上躺好，自己守在外面。正迷迷糊糊打盹时，只觉得手臂剧痛，已经被人反拧到背后，不等我呼救，就有人将兵刃架到我颈中，低声道：‘别出声，乖乖听话，我就不会杀你。’之后的事，你们就全亲眼看见了。”
	
	　　屈平道：“那么筼筜可有将和氏璧藏在你的长袍下？”昭鱼“啊”了一声，道：“那……那是和氏璧么？”
	
	　　孟说道：“这么说，筼筜的确在你身上藏了东西？”
	
	　　如果真是昭鱼带着和氏璧出府，那么无论他知不知情，都是筼筜的同谋。楚国律法苛严，就算他是令尹之子，怕是也难逃一死。
	
	　　昭鱼毕竟是名门之子，转瞬就想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忙否认道：“那盗贼的确是将一包东西挂在了我的裤裆下，但那绝不是和氏璧。”岂不知道越急着否认，越显得有嫌疑。
	
	　　几人回来前院。屈平对筼筜赞叹不已：“这人非但身手了得，而且有勇有谋，若是能为楚国所用，当真可敌得上千军万马。可惜！可惜！”连叹几声，显然是为昔日筼筜被楚国驱逐感到惋惜。
	
	　　孟说道：“筼筜利用昭鱼来带赃物出府非常高明，但有一点我还是想不通。我们已经知道是甘茂雇佣了筼筜来为他盗取和氏璧。按照常理，筼筜在将黑色舍人腰牌还给甘茂时，就应该同时将和氏璧交给甘茂，二人之间的约定就算了结。和氏璧应该在甘茂手中，而不是在筼筜手中。”
	
	　　媭芈道：“这一点不难解释，和氏璧失窃后，全府戒严，甘茂料到难以携璧逃脱，所以又将和氏璧送回筼筜手中，请筼筜代为带出昭府。”
	
	　　屈平道：“以筼筜为人，势必又要提出新的条件，他这样的人，一张口就会是大价钱，甘茂又以何酬谢呢？”媭芈道：“阿碧既然是甘茂的同伙，想必早有所准备。”想到当日甘茂到家中道谢时，曾经见到他与巫女阿碧眼神相会，自己还好奇地问过二人是否认识，却被断然否认。
	
	　　孟说道：“但和氏璧失窃后，我们很快根据地道出口追来傅舍舍人的房间，而那时候甘茂被卫士逮住，我收走了他的黑牌。没有了黑牌，他无法在府中自由行走，要带着玉璧去找筼筜也难以做到。”
	
	　　屈平道：“甘茂不是被卫士逮到坐在花丛下么？宫正君还发现甘茂头后受了伤。会不会是筼筜如约将和氏璧交给甘茂时，二人因什么缘故起了争执，筼筜索性打晕了甘茂，自己带走了和氏璧？而甘茂醒来后也不敢声张，最终借助赵太子之力逃了出去。”
	
	　　孟说道：“如此倒是极有可能。”想到和氏璧一旦流出昭府，即使还在郢都城中，以郢都之大，人口之众，也万难寻回，忍不住长叹一声。
	
	　　媭芈安慰道：“宫正君不必太难过。我们不妨从好的方面来想，和氏璧落入筼筜之手，总比落入其他人手中要好。”
	
	　　筼筜是个盗贼，既没有争夺天下的实力，也没有要当诸侯的野心，和氏璧对他不过是奇物一件，跟其他金银珠宝没有本质的区别。但和氏璧本身的意义已不只是一块玉璧，有干系天下的谶语，有象征王权的政治寓意，若是落到其他有心人譬如甘茂的手中，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还有一层意思，媭芈没有敢说出来，但她心中其实是这么想：目下和氏璧是众豪杰争相竞逐之物，如秦国曾有公然用武力夺取玉璧的计划，群雄的目光都集中在楚国身上——得和氏璧者得天下，凭什么楚国该拥有和氏璧？凭什么楚国能得天下？如果楚国能得天下，其他诸侯国该立于何地？众目睽睽，敌意昭显。而今和氏璧失窃，虽然对令尹昭阳是一件丢脸之极的事，他本人很有可能会受到楚威王重罚，但楚国的外在危机也相应解除，不再是众矢之的，至少不会再有诸侯国因为想得到和氏璧而对楚国用兵。从这点上来说，和氏璧的失窃不失为一件好事。
	
	　　南杉道：“眼下城门封锁，出城极难，只要和氏璧还在郢都，我们耐心搜索，终究能寻得到的。”
	
	　　正说着，有卫士来报道：“已经捉到巫女阿碧了，正用囚车押送来令尹府中。”
	
	　　孟说忙问道：“甘茂人呢？”卫士道：“只捉到阿碧一人。”
	
	　　阿碧是楚国著名的巫女，经常代表楚国王室主持公开祭祀仪式，楚国许多人都认得她的容貌。她昨日与甘茂逃出郢都后，直朝西面秦国方向奔逃。甘茂预料到追兵在后，当晚不敢投宿客栈，便到乡人家借宿。不料那乡人认出了阿碧，欣喜异常，忙恳请巫女为自己病重的母亲乞神降福。阿碧推辞不过，只得临时摆坛作法。乡人又四下告知乡邻，原是想难得遇上巫女，要请阿碧造福一方百姓，却由此惊动了追兵。司马屈匄得知甘茂就是盗取和氏璧的主谋后，特意派出了精锐轻骑追捕。楚国军队有“轻利僄速，卒如飘风”之称，训练有素，效率远在官署吏卒和王宫卫士之上，阿碧当场被逮捕，甘茂却趁夜色和混乱逃脱。
	
	　　等到下午时，阿碧终于被押到。她的双手被缚在背后，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样子极其狼狈。
	
	　　屈平道：“阿碧姑娘，你是楚国巫女，深受大王信赖，怎么会自甘堕落，勾结甘茂，盗取和氏璧？”阿碧只是一言不发。
	
	　　孟说道：“巫女，我并不想冒犯你，不过如果你坚持不肯吐实，再无礼的事，我也是做得出来的。和氏璧在哪里？”阿碧反问道：“我怎么会知道和氏璧在哪里？”
	
	　　孟说道：“甘茂串通筼筜盗取和氏璧，你先是让玉工郭建造一块假璧，昨日又助甘茂逃走，他会不告诉你和氏璧的下落么？”
	
	　　阿碧道：“和氏璧的下落只有甘茂一人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媭芈大奇，有意问道：“巫女不顾身份，如此维护甘茂，为他做如此危险的事情，你二人关系一定非同一般，他怎么会不告诉你和氏璧的下落呢？”阿碧道：“他说他早已经将和氏璧藏妥，如果告诉我，万一我们被捕，就等于我也有了危险。”
	
	　　孟说道：“藏在哪里？是藏在昭府中，还是别的地方？”阿碧道：“我不知道。”
	
	　　孟说遂命人带下阿碧，道：“如果阿碧的话是真的，和氏璧应该还在昭府中。”南杉道：“臣这就带人再重新搜索一遍，看是否有遗漏之处。”
	
	　　媭芈却道：“我不相信阿碧。她这个人沉默少言，冷傲刚硬，绝不是会轻易屈服的那种人，为什么孟宫正刚一问她，她就主动说出只有甘茂才知道和氏璧的下落？”
	
	　　屈平道：“会不会是她有意转移视线，想掩护什么人？”孟说道：“但那些乡人已经看过图像，确认昨晚跟阿碧在一起的人就是甘茂。”转头朝心腹卫士庸芮使了个眼色，庸芮会意，自去拷问阿碧。
	
	　　正好昭鱼扶着母亲南娟进来，众人忙一起起身行礼。南娟道：“有劳几位了。”命仆人为各人一一奉上酒浆。
	
	　　昭府地下建有藏冰室，这些酒浆中都放入了冰珠子，甜中带冰，一杯下肚，极是清爽。
	
	　　南娟又命人送上果子、食物，摆了满满一酒禁，道：“各位有任何需要，只需告诉管家，不必客气。”众人慌忙道谢。
	
	　　南娟这才道：“小鱼刚才跟我说了盗贼筼筜利用他携带物品出府之事。有一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各位，和氏璧失窃当晚，我放在卧房里的金银细软也全部丢失了。”
	
	　　孟说道：“夫人的意思是，筼筜利用昭鱼带出去的很可能是那些首饰？”
	
	　　南娟点点头，道：“不是我想要偏袒小鱼。不过府里反复搜过这么多遍，也没有发现一件首饰的影子，它们总该有个去处吧。”孟说道：“是，多谢夫人提醒。”
	
	　　送走南娟，孟说道：“南夫人的话有道理，很可能是筼筜将和氏璧交给甘茂后，又顺手牵羊卷走了南夫人的珠宝。”
	
	　　屈平道：“如果筼筜藏在昭鱼身上的仅仅是南夫人的失物，那么和氏璧一定还在府中了，阿碧也就没有说谎了。”
	
	　　08
	
	　　孟说遂赶来囚禁阿碧的柴房。她被反吊在房梁下，已经被鞭打得不成样子。
	
	　　孟说命卫士退开，问道：“巫女还是不肯说实话么？”阿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实话我都已经告诉孟宫正了。”
	
	　　孟说便命人继续讯问。鞭子落在阿碧身上，她竟然哼也不哼一声。
	
	　　屈平追进来道：“她不是已经说了实话么？宫正君为何还要派人拷打她？”孟说摇了摇头，道：“她没有说实话。屈莫敖可以看她的眼神，哪有半分屈服的样子？”
	
	　　屈平便上前问道：“甘茂既然已经逃脱，阿碧姑娘何必继续维护他？快说出和氏璧的下落，对大家都好。”阿碧道：“我不知道。”顿了顿，居然又补充道：“就算我知道和氏璧在哪里，也不会告诉你们。”
	
	　　她态度如此强硬，屈平也无法继续为她求情，只得与孟说一道退了出来。
	
	　　孟说道：“天色不早，不如屈莫敖先回去，这里有我和南宫正在，一有消息，我会立即派人到府上知会。”
	
	　　屈平料想对方要用更厉害的手段对付阿碧，不欲自己在场，忙道：“上次刺客徐弱一案，我曾经请巫女到府中协助，事虽不成，总是欠她个人情。不如让我姊姊出面，先开导她一下。她若冥顽不灵，宫正君再用刑不迟。”
	
	　　孟说尚有所迟疑，正好有卫士来报道：“宫正君，大王召你即刻进宫。”
	
	　　孟说道：“令尹还在宫中么？”卫士点点头，道：“令尹和几位重臣一直守在路寝外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似乎大王病情加重了。”
	
	　　孟说遂不再犹豫，道：“那好，阿碧就暂时交给屈莫敖和令姊处置。如果我从宫中回来她还不肯招供的话，可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屈平道：“是，多谢宫正君。”
	
	　　孟说出来昭府，上马朝王宫赶来。进来路寝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却见令尹昭阳、司马屈匄、大夫景翠、大司败熊华等人均候在廊庑中，忙上前见礼。
	
	　　司宫靳尚叫道：“孟宫正，大王正在等你，快些随臣进来。”
	
	　　孟说应道：“是。”忙摘下佩剑，脱下鞋履，跟随靳尚进来楚威王寝殿。
	
	　　楚威王躺在象牙床上，脸色灰白。除了医师梁艾和宫女外，太子槐、公子兰、公子冉和公子戎以及江芈公主也都侍立在一旁。
	
	　　孟说上前拜道：“臣孟说拜见大王。”
	
	　　见孟说进来，楚威王喘了几口气，道：“不必多礼。”招手将孟说叫到床榻边，道：“孟卿，你是寡人最赏识的勇士，寡人有一件事要你去办，你能做到么？”孟说道：“大王尽管吩咐，臣必当竭心尽力，以报大王。”
	
	　　楚威王道：“好，好。”指着一旁的江芈道：“公主……公主就交给你了。”
	
	　　孟说大吃一惊，不由得转头去看公主，却见她脸色极为平静，甚至还有几分冷淡，似乎楚威王的托付丝毫与她无关。
	
	　　孟说结结巴巴地道：“臣……臣……”楚威王道：“公主就要嫁去秦国，你要好好保护她，一生一世地保护她，你能做到么？”
	
	　　孟说听了前面的话，以为楚威王是要将公主嫁给自己，虽然意外，虽然受宠若惊，但还是有几分狂喜，却料不到后半截竟是这样的结局，一时怔住。
	
	　　还是梁艾从旁提醒道：“孟宫正，大王问你话。”
	
	　　孟说道：“臣……遵大王命。”
	
	　　他说得极为艰难。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他觉得他心底里的那一点希望被人生生地从身体中掏了出来，撕裂得粉碎，丢在地上。
	
	　　楚威王却是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如此，寡人就放心了。孟卿，你先退下。你们都退下，太子留下，寡人有话说。”
	
	　　众人遵命退了出来。
	
	　　江芈公主独自一人步出廊庑，趿着鞋履在花下漫步。云髻松松，铅华淡淡。素衣如轻烟淡雾，不染尘埃。体态轻盈，像柳絮游丝一般柔和纤丽，婷婷袅袅，尽态极妍。月色微醉，清风缓步，万种风情中，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醉了夜色，醉了人心。
	
	　　孟说远远地凝视着公主，只感到一种怪陌生、怪异样的朦胧。她的模样轻倩，神色看起来相当恬淡，应该早就知道了她将要出嫁秦国。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为什么她一直不肯告诉他？
	
	　　他又想起了那个夜晚，公主站在他面前，亲手为他系上了容臭。还有那日在凤舟上，她让他要了她的身子，因为他的拒绝，她狠狠地打了他。这些过去了的往事，清晰得就像是昨夜的星辰，又遥远得好像许久以前的梦。
	
	　　09
	
	　　等了许久，太子槐出殿来传楚威王之命，令众人散去，独留下令尹昭阳。又叫住孟说，吩咐道：“父王病重，军国大事均有赖于令尹，和氏璧一案，就由孟宫正负责。”孟说道：“臣遵命。”
	
	　　出来路寝，正预备出宫时，一名内侍追上来叫道：“宫正君留步。”
	
	　　孟说道：“有事么？”那内侍道：“请宫正君随下臣走一趟。”神色颇为神秘。
	
	　　孟说心中明白了几分，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甬道，见江芈正站在前面的花丛边。
	
	　　孟说道：“臣见过公主。”江芈道：“免礼。”挥手斥退内侍，才叹道：“你现在终于知道了。”
	
	　　孟说心如刀割，忍不住问道：“大王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江芈一改平静从容的姿态，蓦然暴躁起来，道：“就在你跟踪我的那天晚上。你忘记我说的话了么？是你先辜负了我，现下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孟说道：“臣……臣不明白。”江芈道：“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反正你已经答应了父王，要一生一世地保护我。你还要跟我去秦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但是我要你记住，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上前两步，抓起孟说的手腕，用力挖了下去。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了皮肉，血流了出来。孟说只是强忍疼痛，一声不吭。
	
	　　江芈嘲讽道：“果然是楚国第一勇士，这点痛是不算什么的，对吧？”
	
	　　正欲再加劲力，不知怎的，她忽然留意到了孟说黯然的神色，积蓄了很久的怒气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心软了下来，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庞。柔若无骨的玉指滑过他的眉眼，滑过他挺拔的鼻梁，最后是他紧闭的双唇。最终，她松开了手，凝视着他，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
	
	　　孟说就仿若石雕的人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江芈离开了许久，巡逻的卫士发现了他，他这才回过神来。
	
	　　10
	
	　　孟说无心再回昭阳府中审问阿碧，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中，喝光了所有的酒，颓然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然而到半夜时，却又毫无征兆地惊醒了过来，大口地喘气。
	
	　　他知道他心中已经放不了公主了，可大王偏偏又要将她嫁去秦国。更残酷的事实是，他被楚威王亲自指定为公主的贴身侍卫，从此以后，他能日日看到她，却永远不能再接近她。咫尺天涯。
	
	　　他就这么一直呆坐到天亮。老仆进来时发现他一大早坐在床上还吓了一跳，问道：“昨晚没睡好么？”孟说道：“嗯。”
	
	　　老仆劝道：“主君日日奔波劳碌，还是要好好休息才是，不然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孟说应了一声，匆忙吃了两口早饭，便赶来昭阳府中，发现屈平正等候在柴房外，不由得一愣，问道：“屈莫敖一夜都在这里么？”屈平点点头，道：“我姊姊在里面。”
	
	　　孟说很是惊异，道：“邑君一晚上都在里面？”屈平道：“女孩子之间，总是有许多话的。”
	
	　　孟说遂推门进来，果然见到媭芈陪着阿碧坐在墙边聊天，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孟说上前问道：“巫女说出和氏璧的下落了么？”媭芈甚是尴尬，道：“我们还没有谈到这个。”
	
	　　孟说道：“请邑君先回避一下。”命卫士绑起阿碧，重新吊在房梁下，又命道：“剥光她的衣服。”
	
	　　时人敬畏神灵，认为巫女可以通鬼神，阿碧因此而受人尊敬，身份非同一般。卫士闻言均是一惊，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孟说便亲自走到阿碧面前，两只手分扯住阿碧胸前的交领，问道：“和氏璧到底在哪里？”
	
	　　阿碧料不到孟说会使用这样卑劣的手段，脸上大有惊恐之色，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说。”
	
	　　孟说正要用力撕烂她的衣衫，媭芈尚未出门，忙叫道：“等一等！劳烦宫正君先退开，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巫女说。”
	
	　　孟说哼了一声，悻悻地松了手，让到一旁。
	
	　　媭芈劝道：“经过昨夜长谈，我已了解巫女对甘茂君的心意，你心甘情愿为喜欢的男子付出，哪怕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这实在是一件值得佩服的事情。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甘茂君待你的心意又是怎样的呢？他主动接近你、追求你，很可能只是要利用你。”
	
	　　阿碧先是愕然，随即转为愤怒，道：“媭芈，我本来视你为知己，所以才向你吐露心事，想不到你居然用挑拨离间这样的手段。”
	
	　　媭芈正色道：“那日在我家中，我和巫女从后堂出来，正好遇见甘茂，我见你二人神色有异，随口问你们是不是认识，甘茂却抢着回答说‘不认识’。我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来，这话大有漏洞。你是巫女，也曾出入过令尹府邸，他是令尹的门客，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呢？如此刻意掩饰，愈发显得心中有鬼了。”
	
	　　阿碧道：“甘茂君说他只是个门客，而我却是巫女，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跟我交往，不然别人会误以为他想借我攀附权贵。”
	
	　　媭芈道：“这件事，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再隐瞒了。那日甘茂来我家，说是感激我的相救之恩，还送了一枚香草给我。”
	
	　　香草本是情侣之间定情之物，甘茂送香草给媭芈，自然是表示爱慕了。
	
	　　阿碧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尖声叫道：“我不信，甘茂君怎么可能送香草给你？”
	
	　　媭芈正色道：“巫女应该很清楚，我媭芈是编不出这样的故事的。巫女前晚被追兵捕获，甘茂独自逃脱。你被士卒带走时，他人应该还在附近，他明明知道他才是追兵真正的目标，却并没有挺身出来救你。他也知道你被押回郢都后，势必要受到严刑拷问，他却没有主动回来投案自首。你因为他在这里被侮辱、被拷打，他都是知道的，但他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你还看不清他的为人吗？”
	
	　　阿碧的眼泪流了下来，情形煞是可怜。媭芈忙让卫士松开绑绳，上前扶阿碧靠墙坐下，道：“好了，他已经脱险了，已经到秦国了，不值得你再为他继续受辱了。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好吗？”
	
	　　阿碧哭了一阵子，这才道：“我是去年认识甘茂的，一直在暗中交往。有一次他向我打听楚国镇国之宝和氏璧的事情……”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思绪也重新回到了一年前——
	
	　　那一晚，她和甘茂在她的宅邸中约会，一番激烈的云雨后，两人都累得精疲力竭。她温柔地躺在他的怀中，他忽然问起了和氏璧，说是很想见见这件楚国镇国之宝。她答道：“那是不可能的事。自楚昭王以来，和氏璧一直秘密收藏王宫中，只有历任大王才知道藏处。”甘茂很是惊异，道：“你是巫女，与鬼神通灵难道不需要用到玉璧么？”她答道：“和氏璧不是普通玉璧，虽说昔日楚共王就是用它来选立太子，但自楚昭王开始，和氏璧就被彻底珍藏起来了。”甘茂愈发好奇，想知道原因。她经不住恋人软磨硬泡，只得说了实话：“我曾祖观射父是楚昭王大巫，曾经用和氏璧预算将来，得到‘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断定和氏璧将成为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当时吴强楚弱，楚昭王得知谶语后，生怕会引来吴兵再度攻楚夺取和氏璧，遂命曾祖不得外泄，从此和氏璧和谶语的秘密只在国君中代代相传。”
	
	　　阿碧讲到这里，孟说、屈平、媭芈几人都吃了一惊。自从“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流传开后，许多楚国人都怀疑这是敌国比如韩国有意编造的谎言，目的在于将诸侯国的目光引向楚国，使得楚国成为全天下的敌人，却万万料不到当真有这样一个谶语，而且还是出于大巫观射父之口。
	
	　　屈平道：“巫女可有想过你将如此重大的机密泄露给外人，很可能会被人所用。”
	
	　　阿碧道：“听到‘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传开后，我也很惊讶，问过甘茂，可他赌咒发誓，绝不是他所为。”
	
	　　孟说冷笑道：“天下只有大王和你两个人知道和氏璧的谶语，你又告诉了甘茂，不是他透露的还有谁？可惜大王居然没有怀疑你。”
	
	　　阿碧继续道：“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玉石，说想照和氏璧的样子打一块假的和氏璧，我实在拗不过他，就请王宫玉工打了一块玉璧给他。”
	
	　　屈平道：“和氏璧是楚国国器，巫女居然帮甘茂伪造假璧，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怀疑他的动机么？”阿碧道：“没有。因为和氏璧当时还在王宫中，并没有赐给令尹昭君。大王虽然会偶然取出来令玉工润玉，但从不对外示人。甘茂只是个舍人，怎么可能见到真的和氏璧？我以为他只是好玩而已。但后来……后来……”
	
	　　孟说道：“后来如何？”阿碧道：“后来甘茂问我如何看待大王打算废除太子槐，改立公子冉储君一事。我说大王似乎心意难定，很为这件事烦恼：一方面大王宠爱华容夫人，对其言听计从；另一方面太子槐立为储君已有十年，大王又不愿意轻言废立。甘茂听了道：‘大王心里偏向的一定是太子。’我听了很惊讶，因为朝野上下都认为太子失宠已久，被废是早晚之事。甘茂君却道：‘如果大王有心，必定会先对令尹昭君下手。可而今令尹执掌军政，位高权重，不正是太子最好的辅佐么？’我听了还是不怎么相信，因为我亲眼所见，大王一刻也离不开华容夫人，对太子却一直爱理不理。甘茂遂道：‘既然如此，何不效仿昔日楚共王用和氏璧来占卜，让神灵来决定谁来做太子？你是楚国的巫女，有责任为大王分忧解难，应该主动提醒大王才是。’正好有一天大王召我询问祭祀之事，我见大王眉头深锁，便有意提起了昔日楚共王用和氏璧占卜一事，虽然没有明说占卜是为选立太子一事，但大王一定明白了。想不到过了一阵子，大王忽然决定将和氏璧作为赏赐赐给令尹。我还跟甘茂讨论过这件事，大王怎么能将代表天下的国器赐给臣子呢。他说这才是大王的真正高明之处，和氏璧不是要赐给令尹，而是要赐给太子槐，巩固太子的地位。”
	
	　　屈平“呀”了一声，转头去看孟说，二人虽然没有交谈，心底里却恍然明白了过来，和氏璧原来是这个用处。看来楚威王从来没有要废除太子槐的意思，他对华容夫人一派的恩宠和偏袒都是表面荣光。想不到他们这些在朝中为大臣的人，居然还不如舍人甘茂有眼光。
	
	　　阿碧续道：“这件事后，我开始有些疑心起来，总觉得甘茂眼光犀利，见识不凡，却在令尹门下做一个下等舍人，实在是有些委屈。我曾跟他提过，可以找机会向大王引荐他，但他说还不到时候，他要跟楚庄王一样，三年不鸣，鸣必惊人。”
	
	　　楚庄王是楚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君主，即位之初沉迷声色，荒于政事，并下令拒绝一切劝谏，违者“杀无赦”。大夫伍举进谏称楚国高地有一大鸟，栖息三年，不飞不鸣，不知是什么鸟。当时楚庄王即位已有三年，他知道伍举是在以大鸟讽喻自己，于是回答道：“大鸟三年不飞，飞则冲天；三年不鸣，鸣必惊人。”后来果然励精图治，先后任用伍参、苏从、孙叔敖、子重等卓有才能的文臣武将，整顿内政，厉行法制，百姓安居乐业，国力日益强盛。
	
	　　楚庄王曾在王宫中大宴群臣，命宠爱的美人许姬向大臣敬酒。忽然有疾风吹过，筵席上的蜡烛都熄灭了。有人趁机拉住许姬的袖子，去捏她的玉手。许姬非常聪明，毫不惊慌，顺手将那人帽子上的缨带扯了下来，随即挣脱去向楚庄王告状。楚庄王听了，忙传令群臣全部摘下缨带，这才点亮蜡烛。君臣尽兴而散，这次宴会，史称为“绝缨会”。事后许姬埋怨楚庄王。楚庄王道：“君臣宴饮，意在狂欢尽兴。酒后失态乃人之常情，若要究其责任，加以责罚，岂不大煞风景？”三年后，晋、楚两国交战，臣子唐狡总是带头冲锋陷阵，奋不顾身。楚庄王十分惊讶，召来唐狡询问原因。唐狡回答道：“臣就是当日酒醉失礼者，大王隐忍不加诛杀，臣不敢不肝脑涂地，以报答大王之恩。”此战因为唐狡作战勇猛，楚军大胜，楚国遂称霸中原。
	
	　　屈平听到甘茂敢以楚庄王自比，暗暗心道：“此人若是逃脱，日后必成为楚国心腹大患。”
	
	　　阿碧又道：“再后面的事我就不大清楚了。多日前，甘茂来找我，让我在令尹夫人寿宴这天晚上一定要在家等他。我恍然有所感觉，但却不愿意多想。前天夜里，他倒是真的如约来了，神色惊慌，说他本来盗到了真的和氏璧，可又有人打晕了他，从他手中夺走了玉璧，他必须得立即逃命，让我送他出城。”
	
	　　孟说道：“是谁打晕了甘茂？”阿碧道：“天黑他没有看清楚面貌，不过那两个人腰间都挂着黑色的舍人腰牌。”
	
	　　屈平道：“既是如此，巫女为何不早说出实情，一定要受这么多苦楚后才说？”
	
	　　阿碧低下头，道：“我原想多拖几日，你们以为和氏璧是被甘茂君所藏，一心想追问出下落，追捕他时就会手下留情，起码不会用弩箭射杀他。”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想不到这阿碧外表冷若冰山，居然会对昭阳门下一名下等舍人迷恋成这样。孟说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便命人将她押送去大狱囚禁。
	
	　　屈平道：“既然是两个人，那么一定不是筼筜了。既然不是筼筜，那么和氏璧一定还在府中。我们得再去搜一遍舍人的房舍。”孟说道：“好。”
	
	　　媭芈叫住孟说，低声问道：“宫正君今日如此烦躁，可是有什么心事？”
	
	　　孟说本待否认，转念想到媭芈聪明绝顶，又素来与公主交好，此事无须瞒她，道：“公主……她就要嫁去秦国了。”
	
	　　媭芈“啊”了一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孟说道：“昨晚大王亲口对我说的。”媭芈点点头，遂不再多问。
	
	　　11
	
	　　几人赶来傅舍，预备先从下等舍人住处开始搜起。
	
	　　正好昭阳回来，听说究竟，怒气大生，赶来傅舍，下令将舍人们集中起来，连声喝问道：“是谁？到底是谁？快自己站出来！”他门下出了一个甘茂不算，又冒出来两个夺璧人，难怪令他大发脾气了。
	
	　　孟说道：“这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有着极强的观察力，跟甘茂关系也还算不错，所以他才能及时觉察到甘茂的意图和异样。令尹君可想得到有这样的人？”
	
	　　昭阳想了想，摇了摇头，他花钱养门客不过是装点门面，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去了解这些人的性格、特点。他自知丢失和氏璧罪名不轻，若能寻回还可以将功补过，忙道：“孟宫正手下不是很有办法么？不如将这些人全部抓起来严刑拷问。”
	
	　　舍人们听在耳中，无不心惊胆寒。
	
	　　一名舍人不服气地道：“捉贼要捉赃，既然找不到和氏璧，如何能肯定一定就是我们藏的？照我看，那和氏璧早就被人带出去了。不然何以搜了几天都搜不到？”
	
	　　有人带头开了口，余下的舍人胆子也就跟着大了起来，况且干系自己的生死存亡，纷纷附和。
	
	　　又有舍人道：“你们总说府里戒备森严，没有人能将从和氏璧带出去，可为什么不怀疑那些卫士呢？如果有他们做内应，别说和氏璧，就是堂首的铜禁也能悄无声息地给运了出去。”
	
	　　昭阳“呀”了一声，转头看着孟说，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眼睛里分明露出了怀疑的意味来。

第七章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
	　　她正微笑地凝视着楚国的大地，带着傲视人生与宿命的惊云气度。即使是气势雄浑的滔滔长江，也不过是她脚下缩微的小水沟。而他，只是云梦泽中一叶微不足道的浮萍。
	
	　　01
	
	　　舍人在昭阳面前提出卫士们更可疑之后，孟说自己心中也“咯噔”了一下，暗道：“不错，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可是当晚看守大门的卫士都是我的心腹手下，我了解他们，我决计不信他们会做出这种事。”
	
	　　但不信归不信，行动上还是要继续调查。他遂请屈平姊弟继续主持搜索和氏璧一事，自己来找卫士缠子，问道：“和氏璧失窃后，你一直负责大门的看守，可有留意到奇怪的事？”
	
	　　缠子道：“奇怪的事，没有吧。”想了想，又道：“要说奇怪之处也有，就是公主从厅堂中出来后，一直站在庭院中，似乎并不着急离去。太子和其他大臣都是一路小跑着出去，巴不得早些离开这地方才好。”
	
	　　孟说道：“后来呢？”缠子道：“过了好久，庸芮领着公主的从人到来，公主就走了。其实也不奇怪，换作是我，也想留下来看看到底是谁盗走了和氏璧。倒是那些匆匆忙忙离开的人才可疑呢。”
	
	　　孟说便派人叫来当晚负责在瞭望台上监视的卫士，问道：“你们可有留意到离开的人中有什么奇怪之处？”
	
	　　一名卫士道：“最奇怪的就是公主了。她从厅堂出来，一直站在庭院中，不断仰头张望。”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臣开始还以为她是在瞧我们呢，后来才明白，她是在看天上飞的木鸟。”
	
	　　孟说心中一动，暗道：“我一直将重点放在搜查出府的人身上，怎么没有想到和氏璧凭空也能飞出去？公主……该不会是公主……”
	
	　　那名卫士又道：“公主仰着头看了好久，都有些发痴了。臣心下揣度，公主心中多半舍不得这只大鸟，这可是公输般的杰作，世上再也不会有了。”
	
	　　孟说这才释然，心道：“不错，公输般何等技艺，世上仅此一只木鹊，而这只木鹊现在还在昭府上飞着呢。是我多疑了，我居然又怀疑起公主来了。”明知道公主对这些并不知情，心中还是油然生出一股愧疚之情。
	
	　　又问道：“那么我们自己人呢？卫士们可有言行举止异常的？”一名黑脸的卫士道：“有一件事，臣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孟说道：“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快说！”黑脸卫士道：“公主出来宴会厅后，立即有卫士去南边的院子领出了她的从人，搜身后放出府外。但公主却还一直等在那里，直到后来庸芮领着两名从人过来，这才一起走了。”
	
	　　孟说心中登时一紧，道：“庸芮和那两个人是不是从北边下等舍人住处傅舍方向过来的？”黑脸卫士道：“那倒不是，还是从南边出来的。”
	
	　　孟说这才略略舒了一口气，派人叫来庸芮，问道：“当晚公主的那两名随从是怎么回事？为何落在了后面？”
	
	　　庸芮道：“噢，那件事，臣一直候在门外，公主出来后，就命臣去叫她的从人出来。臣去南院后，发现从人中少了两个人，很是紧张，四处寻找，最后才发现他们一齐蹲在茅厕里，所以晚了些时候才出来。”
	
	　　孟说道：“这件事你怎么早不说？”庸芮道：“臣想这不过是公主的两个随从拉屎耽误了时辰而已，也没什么要紧的。”
	
	　　孟说道：“任何异常情况都是要紧的。你可知道有两个人打晕了甘茂，从他手里夺走了和氏璧？”庸芮大惊失色，道：“该不会就是这两个人吧？可他们身上只有紫牌，根本不可能走出南院啊。”
	
	　　孟说道：“你跟我去见公主。”庸芮道：“遵命。”
	
	　　02
	
	　　两人遂来到王宫公主殿。
	
	　　江芈这次倒是爽快地出来，问道：“什么风又把孟宫正吹来我这公主殿了？”
	
	　　孟说道：“臣是为和氏璧失窃一案而来。请恕臣冒昧，臣想见见公主的那两名随从。”转头问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庸芮道：“杨良，王道。”孟说道：“臣想见见这两个人。”
	
	　　江芈惊道：“他们两个跟和氏璧失窃有干系么？”孟说道：“臣听说他们两个失踪了一阵子，推测时间，应该正好是甘茂拿到和氏璧的时候。甘茂就是那时被两个人打晕，和氏璧也被夺走。”
	
	　　江芈道：“难怪，难怪。”孟说道：“难怪什么？”江芈道：“他们两个是我的家奴，和氏璧失窃当晚，他们护送我回王宫后就失踪了，再也没见到人影。”
	
	　　孟说道：“公主为何不早说？”江芈不以为然地道：“不过是两个家奴失踪，况且我又不知道他们跟和氏璧失窃有关。”
	
	　　孟说问道：“那他们可有住址、家眷在城中？”江芈道：“或许有吧，或许没有，这我可不知道，孟宫正想知道详情，得去问我的家令。”孟说道：“是，臣告退。”
	
	　　江芈道：“孟说站住！你不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们全都退下。”
	
	　　孟说心“怦怦”直跳，不知道公主单单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做什么。
	
	　　江芈缓缓地走到他面前，道：“你不是很想知道真相么？我现在就将真相告诉你。”
	
	　　孟说失声道：“当真是公主指使手下盗走了和氏璧？”江芈大怒，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斥道：“你又在怀疑我！我手里根本没有和氏璧！”
	
	　　孟说愕然道：“那么公主说的真相是什么？”江芈道：“就是我娘亲华容夫人遇刺的真相。”
	
	　　自从荆台回来后，孟说也听说过许多关于越王无疆无辜受过的谣言，虽不如何相信，但这些风言风语就像天下的白云，即使阻挡不住普照的阳光，终究还是在大地上投下了斑斑阴影。指控无疆为行刺主使的唯一证据就是刺客徐弱的口供，而徐弱的真实口供又只有江芈一个人知道，也就是说，江芈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此刻她忽然要主动和盘托出真相，孟说心中登时生起一种不祥之感来——莫非无疆当真是清白的？这其中有什么内幕？公主之前为什么又要说谎呢？
	
	　　江芈道：“这世上只有我和父王两个人知道真相，现在你是第三个，你要答应我，绝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
	
	　　孟说惊疑不定，不知道公主为何突然要将如此重大的秘密告诉自己，但他心中还是难以抑制对真相的渴望，当即点了点头，道：“下臣遵命。”
	
	　　江芈叹了口气，道：“那刺客徐弱背后的主使，就是我娘亲。”
	
	　　原来刺客徐弱要行刺的对象正是楚威王本人，而派他来行刺的不是旁人，正是华容夫人本人。华容夫人有宠于楚王，多次要求楚威王改立自己所生的儿子公子冉为太子。楚威王表面答应，却从无实际行动。他并不是不爱公子冉，甚至他也认为公子冉比太子槐更有才干，但他着实有两大顾虑：一是春秋战国时期已经确立了嫡长继承制，诸侯、卿大夫应该以自己的嫡妻所生之子继承爵位和身份。如果“废嫡立庶”，即以妾所生之子为宗法继承人，就构成犯罪，往往成为讨伐或刑惩的理由。鲁昭公八年，楚国出兵灭掉陈国，就是以“废嫡立庶”为其罪名。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主持葵丘之盟，订的国际条约，内中也有“无易树子”的内容。熊槐是故王后所生之子，有嫡长子的身份，立为太子已久，又无大的过失，若是楚威王贸然废去熊槐的太子位，改立华容夫人所生的公子冉为太子，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冒险，给了其他诸侯国攻打楚国的理由；二是楚威王多少听到一些关于华容夫人的风言风语，虽然从没有发作过，但也有所怀疑。如此，他更不愿意立血缘不清不楚的公子冉为太子。
	
	　　只是楚威王这番真实心意，从不对外表露，这实在是因为他太过迷恋华容夫人的风情和肉体，他想享受她所带来的欢娱至死，所以他不能让她觉察到异常，这样她才会全心全意地侍奉他，她以为只要继续讨好他，亲生儿子最终会被立为楚国太子。所有的人都被楚威王蒙在了鼓里，郢都因而满城风雨。太子槐一方以为已经失宠，惶惶不可终日。
	
	　　但知夫莫若妻，华容夫人终究还是看出了端倪。尤其楚威王将楚国之宝器和氏璧赐给令尹昭阳后，她愈发明了丈夫的心意，不由得又气又恨。她本有自己倾心爱慕的男子，只是为了保全爱人的性命，才勉强嫁给了年纪比自己大许多的楚威王为侍妾。现在楚威王非但毁了自己的一生，还要毁去亲生儿子的一生，这可不是她所想看到的。最毒莫过妇人心，华容夫人当下起了杀机。她反复盘算，楚威王活着，公子冉就当不上太子，楚威王死了，她可以趁机将罪行推到太子身上，这样她还有很大的机会当上王太后。
	
	　　计议已定后，华容夫人派人找来一名武艺高强的死士，即是徐弱，交给他一副韩国弓弩，令他在云梦之会上射杀楚威王。又问徐弱有何心愿，徐弱久闻江芈美艳无双，随口应道：“只愿与公主一亲芳泽。”华容夫人遂许诺事成后一定将徐弱从狱中救出来，再将江芈公主许配给他。徐弱明知道这些都是空话，他到纪山行刺，无论能否得手，都会立即被捕下狱，遭受各种拷掠，即使不死在酷刑之下，也必会被处以车裂酷刑，既无活命的机会，当然也绝不可能娶到公主。所以他早有打算，预备一旦行刺成功，就立即用藏在袖中的匕首自杀。但当他到纪山上预备动手的时候，看到台座上江芈公主的背影，心中忽然起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所以他从南侧挤到了北侧，只为在死前看清楚公主的花容月貌。等到这一切完成后，他才取出弓弩来，正瞄准楚威王时，墨者唐姑果蓦然扑了上来，导致弩箭微偏，正好射中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华容夫人。
	
	　　唐姑果那一扑不但误杀了人，还令徐弱失去了自杀的机会，他被一拥而上的卫士牢牢按住，当场捆缚起来。他自然对此沮丧无比，心中报了必死之念，所以被捕后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后来卫士庸芮用常人难以想象的刑罚对付他，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中愈发思念那美貌无双的江芈公主，便主动妥协，以此来换得见公主一面。
	
	　　江芈来到屈府，按照徐弱的要求，令侍从、卫士退出，连孟说也不例外。徐弱这才笑道：“公主，你本该是我的妻子。”
	
	　　江芈对母亲生前安排之计一无所知，自然大为意外，怒气顿生，就上前抽了徐弱几个耳光。
	
	　　徐弱却道：“是真的，华容夫人亲口承诺要将公主许配给我，虽然我从没有奢望过，但只要能再看到你，我就很心满意足了。”当即将华容夫人的计划告诉了江芈。
	
	　　江芈震惊无比，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徐弱却连连催促道：“公主，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是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要你不说，再没有人知道华容夫人才是主使。夫人虽死，局面仍然对你有利，你大可以咬定我供出了太子槐是行刺华容夫人的主谋。”
	
	　　一语惊醒梦中人，江芈遂拔出匕首，一刀刺死了徐弱。
	
	　　孟说随即闯进来，斥责江芈不该杀死徐弱，因为她本人正是最大的嫌疑人。江芈有苦说不出，遂愤然离开屈府，赶来囚禁唐姑果之处。是唐姑果那一扑造成了她娘亲之死，她自然不会放过他。哪知道世事难料，唐姑果暗中被人杀死，孟说又一路跟踪现场，以为是她打死了唐姑果。她既难以从嫌疑中脱身，又伤痛被心爱的男子怀疑，一气之下回去王宫，将徐弱的口供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楚威王。
	
	　　楚威王听后良久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抚摸着泣不成声的女儿的头发，最终才道：“你不希望你娘亲背负骂名，寡人也不希望夫人背负罪名，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这么算了，但楚国太子之位，你们也别再指望了。来为你提亲的诸侯不少，既然七国之中以秦国最强，你就带上你的两个弟弟，嫁去秦国吧。”
	
	　　至于后来楚威王为何要将罪名推到越国太子无疆身上，其心思则不为江芈所了解。
	
	　　孟说默默听完经过，心中的震撼难以形容。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芈一再说是他毁了她，原来就在那一晚，她遭逢了世上最惨烈最沉重的打击——母亲华容夫人被自己的阴谋害死。公主被真相惊骇得无所适从时，又被倾心的男子怀疑是幕后主使，遂一怒之下将真相告诉了唯一可以倚靠的父王，却又被父王断然推开！她在一夜之间，经历了所有至亲之人的背叛，难怪她如此伤心欲绝，难怪她始终不肯原谅孟说。
	
	　　江芈讲述这一切的神情倒是极为从容，仿佛是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她不相关的事。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她陡然变得成熟起来，不再是那个惘然的少女。
	
	　　江芈见孟说神色变幻不定，知道他心潮澎湃起伏，再也不会平静下来，遂道：“你既然已经明白了经过，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拍手命人送孟说出去。
	
	　　03
	
	　　出来王宫时，孟说正好遇到太伯屈盖来请医师梁艾去验一具尸首的伤处。
	
	　　屈盖连叫几声，孟说才回过神来，问道：“有事么？”屈盖道：“没事，我就是打个招呼。宫正君生病了么？脸色这么不好。”
	
	　　梁艾道：“宫正君跟我们一道吧，反正也不远，一会儿忙完，我给你号号脉。”
	
	　　孟说只觉得浑身燥热，急需要找些事做，好将思绪转移，遂跟着屈盖来到停放尸首的仓库。
	
	　　那尸首停放在庭院中，身上盖着条麻布。庸芮一眼留意到伸在麻布外的手，惊叫道：“那个人……有六个手指。”
	
	　　孟说登时想起来宴会当晚为公主抬木箱的一名随从就是六根手指，忙抢上前掀开麻布，面容虽然已经被河水泡得发胀变形，但依稀可以认出正是那名叫王道的随从。
	
	　　庸芮道：“呀，他真的是公主那名失踪的家奴王道。”
	
	　　屈盖听说死者是江芈公主的家奴，很是惊异，道：“我还没有查出死者的身份。今日特意请梁医师来，是因为检验尸首的两名牢隶臣①争执不下，一人说是自杀，一人说是他杀。”
	
	　　①没收为官府奴婢，男为隶臣，女为隶妾。牢隶臣妾则是类似刑徒并具有奴隶身份的人。
	
	　　孟说心中疑云大盛，暗道：“我刚刚追查到杨良、王道二人身上，就发现了王道的尸首，莫非他是被人杀人灭口？”忙问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屈盖道：“尸首是昨日清晨在东水门发现的，我不是还告诉过宫正君么？但就从泡水的程度来看，应该是大前天晚上就死了。”
	
	　　孟说心道：“大前天晚上，不正好是和氏璧失窃的那晚么？”心中愈发肯定王道牵连其中，多半是他与另一名家奴杨良争夺和氏璧，被杨良杀人灭口。
	
	　　梁艾上前看了一番，道：“这人左手老茧比右手多，应该是左撇子，颈上一刀，右深左浅，应该是自刭而死。”
	
	　　屈盖很是意外，道：“他是自杀？那可奇怪了。发现他尸首时，他身上绑着绳子，应该有人在他身上绑了石头，沉进了河里，但后来绳子松开，他又浮了起来，被水流冲在水门，卡在了栅栏里。如果他是自杀，为什么还有人想毁尸灭迹呢？”
	
	　　孟说道：“毁尸灭迹倒不奇怪，大概是他的同伴不想让人发现他死了。奇怪的是，他怎么会是自杀？”转头问道：“梁医师，王道真的是自杀么？”
	
	　　梁艾闻言怫然不悦，道：“既然信不过我的话，还找我来做什么？”提起药箱，径自离开。
	
	　　庸芮道：“这件事实在蹊跷。宫正君，我们要不要再去问问公主？”
	
	　　孟说沉默许久，才道：“你去吧，我是没脸再见公主了。你进宫将这件事禀报公主，然后看看如何能找到另一名家奴杨良。”庸芮道：“遵命。”
	
	　　04
	
	　　孟说兴致索然地回来家中。老仆忙捧着个书简迎上来，道：“不久前有人往门下投了一封信，说是留给主人的。”
	
	　　孟说正要拆信，忽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却是南杉，身后跟着数名全副武装的卫士，不由得一愣，问道：“南宫正有事么？”南杉道：“宫正君，恕下臣无礼，这就请你跟臣走一趟吧。”
	
	　　孟说道：“去哪里？”南杉道：“官署。”
	
	　　孟说遂不再多问，默默地跟着南杉出来。来到官署，却见大堂正中坐着大司败熊华，一旁坐着令尹昭阳，均是正襟危坐，神色异样。
	
	　　孟说心知不妙，上前见礼，问道：“令尹君和司败君召臣前来，有何差遣？”昭阳也不回答，直接命道：“搜他身上。”
	
	　　吏卒上前在孟说身上摸索一番，搜出容臭和书简，奉到昭阳案前。
	
	　　昭阳道：“这容臭是孟宫正的么？”孟说道：“是。”
	
	　　昭阳道：“可是本尹怎么听说是在筼筜枕头下发现的？”孟说道：“臣的容臭前些日子曾经失落过，这次意外在筼筜枕头下发现，想来是他趁臣不留意时从臣身上盗取了去。”
	
	　　昭阳道：“好，本尹再问你，和氏璧失窃当晚，看守大门的都是你的心腹卫士，所有出入腰牌的发放，都是由他们经手，是不是？”孟说道：“是。”
	
	　　昭阳道：“那么你怎么解释这多出来的两枚黑色舍人腰牌？”
	
	　　原来精细的南杉重新检查了所有腰牌，却发现多了两枚黑牌。当晚每位宾客和从人进来时，发给腰牌，登记名字；出去时，交还腰牌，划去名字，对昭府内部的人也是如此。所有的名字都划去了，相应名字的腰牌也全部收回，却多了两个黑色木牌，刻的是“张三”、“李四”的名字，一望就是假名。负责刻字和腰牌发放的都是孟说的心腹卫士，如此一来，孟说登时变得嫌疑很大，所以昭阳一得知消息，就立即命南杉带他来官署盘问。
	
	　　孟说这才恍然大悟，心道：“这两枚腰牌一定就是王道和杨良用来行事时用的。可这两个人进门时明明佩戴着紫牌，又从哪里弄了两块多余的黑牌呢？腰牌的发放只由卫士经手，除非是卫士中有人帮他们。”
	
	　　熊华见孟说沉吟不答，道：“来人，把当晚经手过腰牌的卫士全部逮起来拷问。”孟说忙道：“等一等，请司败君给下臣一点时间……”
	
	　　昭阳忽道：“不必了，罪魁祸首就在这里。来人，拿下孟说。”
	
	　　吏卒遂一拥上前，拧住孟说手臂，强迫他跪下。
	
	　　南杉忙上前跪下请罪道：“如果孟宫正有嫌疑，臣身为他的副手，也该有嫌疑，请令尹君一并治罪。”
	
	　　昭阳道：“南宫正，你来看看这封书简。”南杉起身走过去，接过书简，随即愣住。
	
	　　昭阳道：“这是刚刚从孟说身上搜出来的，可谓铁证如山了。”
	
	　　孟说道：“我才刚刚接到书简，还没有来得及看，南宫正人就到了。信上写的什么？”
	
	　　南杉遂将书简举到孟说面前，只见木简上写着寥寥数字：“和氏璧已出城，多谢指点迷津。”最下面落款处画着一只模样古怪的飞鸟。
	
	　　孟说一时呆住，心道：“这是谁写的信？为什么要写给我？是有意栽赃于我么？”
	
	　　南杉问道：“宫正君，这是怎么回事？”孟说道：“我……我也不知道。”
	
	　　他虽然也是懵懂一片，反应究竟异于常人，知道自己立即就会身陷囹圄，再难以有所作为，忙道：“南宫正，你立即去将这件事告诉屈莫敖姊弟，请他们设法查明真相。”南杉微一迟疑，即应道：“遵命。”
	
	　　昭阳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喝道：“孟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快交代出你同党的名字。”
	
	　　孟说道：“臣对此事一无所知，也没有什么同党。”
	
	　　昭阳便起身道：“司败君，这名要犯就交给你审问。只要能找到和氏璧，你可以使用任何手段。”熊华道：“令尹君放心，我一定亲自讯问。”
	
	　　昭阳见南杉尚呆立一旁，道：“南宫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正宫正。你也不要再留在这里了，去忙你的正事吧。”
	
	　　南杉料来自己留下来也保护不了孟说，只得应道：“是。不过这封书简可否交给臣带走？臣可以比照笔迹，好追查那同党的下落。”昭阳道：“好，你去办吧。”
	
	　　熊华亲自送昭阳出堂，这才回转身来，命人将孟说拽来刑堂，道：“孟宫正，你是个聪明人，早点说出和氏璧和同党的下落，可以少受许多皮肉之苦。”
	
	　　孟说道：“臣绝没有跟人勾结，盗取令尹府上的和氏璧。”
	
	　　熊华虽是楚威王的亲弟弟，可楚国江山马上就是太子槐的了，他一心要讨好昭阳，哪里肯听辩说，见孟说不肯招认，便立即下令用刑。
	
	　　孟说被按伏在地上，四肢分开，用绳索固定住。两名刑吏上前，举起杖朝他背、臀、大腿上击打。打了十棍后再换两名刑吏继续行刑。如此换了四五次行刑者，孟说已是皮开肉绽，全身上下血迹斑斑，动也不能动弹一下了。
	
	　　熊华毕竟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折腾得也累了，见外面天色已黑，便道：“孟说，老夫念你服侍大王多年，给你一夜时间考虑，如果明日还不肯招供吐实，就别怪老夫动用重刑了。”
	
	　　05
	
	　　战国执行刑罚一般采取劳役方式，监狱并不是执行场所，而是未决犯临时囚禁之地。熊华为人昏庸，司败署未决之案极多，以致狱中人满为患，有所谓“拘者满圄，怨者满朝”之语。偏偏孟说是重犯，需得单独关押，狱卒左挪右动，好不容易才腾出一间牢房来。
	
	　　孟说被上了械具，拖来牢房中。他的双手被铜拲束在背后，脖颈和双脚均戴了笨重的桎梏，伏在潮湿的地面上，动弹不得。后背、臀部、大腿上的刑伤如炙过一般，火辣辣地疼。
	
	　　当此境遇，自然耿耿难寐。
	
	　　他反复思虑，也想不出手下哪名卫士会有可能与外人串通。如果真的是有卫士暗中给了杨良和王道两枚黑色腰牌，这两个人从甘茂手中夺走了和氏璧，他们又是如何将玉璧带出昭府的呢？王道为什么会在得手后自杀呢？又为什么被人沉尸河底呢？他二人都是公主家奴，公主对这一切难道真的一点也不知情么？
	
	　　一想到公主，他忍不住又黯然起来。他的确对不起她，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不但没有给她任何安慰，反而给了她重重一击，造成了她必须要远嫁秦国的局面。他绝不可以再怀疑她，绝不能再怀疑她。
	
	　　06
	
	　　次日上午，孟说又被提来刑房。熊华喝问几句，便下令用刑。刑吏用夹榻夹住孟说双腿，正要用力压紧，南杉、屈平、媭芈几人匆匆闯了进来。
	
	　　南杉道：“大司败，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劝劝孟宫正。”
	
	　　南杉是太子槐和令尹昭阳的内弟，熊华少不得要给几分面子，道：“由你们几个出面劝劝孟说也好。”说完命人松开刑具，自己先退了出去。
	
	　　屈平道：“宫正君，眼下你被定罪的关键证据是这封信。你家的老仆也已经被逮捕拷问，他说是有人将信从门下塞进来，他并没有见过送信人。但照我看来，这封信并不是有意要陷害你。”
	
	　　孟说道：“恕我愚钝，屈莫敖的意思是怀疑我？”
	
	　　媭芈忙道：“抱歉，是我阿弟没有把话说明白，我们不是怀疑孟宫正。阿弟的意思是，这封信应该就是那个真正得到了和氏璧的人写给你的。”
	
	　　屈平道：“这封信只有十二个字：前面一句‘和氏璧已出城’，是告诉你和氏璧的去处；后面一句‘多谢指点迷津’是感谢你的指点之情。如果真有人要陷害你，信的内容绝不会是这样的。这个人，宫正君一定是认得的。”
	
	　　孟说道：“可我想不出我认识的人中有这样一个人。他既然已经得手，为什么还要专门写一封信给我？”
	
	　　屈平道：“我猜他的用意应该是让你不要再做无谓的追查，牵连更多无辜。没想到正好令尹怀疑到你身上，这信遂成为你与他通谋的铁证。”
	
	　　媭芈道：“我们都觉得这封信是那个神秘人特意写给你的，但不是要陷害你，而是要故弄玄虚。”
	
	　　南杉道：“我已经查过那两名可疑的失踪家奴，除了发现王道的尸首外，杨良下落不明。另外，当晚所有经手过腰牌的卫士都已经被逮捕，但没有人承认多刻了那两枚黑牌。我仔细核对过腰牌的刀迹，那多出来的两枚上的名字跟其他腰牌刀法不同，很可能是杨良、王道事先刻好了带在身上混进来的，跟卫士们无关。”
	
	　　孟说道：“不，这件事决计是我们内部人所为。腰牌之事是严格保密的，赴宴的宾客和随从都是到达昭府门前才知道。就算杨良、王道从别的渠道打听到腰牌的事情，自己事先仿造了腰牌，但他们出去时必须凭借卫士刻发的紫牌，伪造的黑牌一定早藏在了身上。即使是担心出府时被搜身，也该随手扔在了什么地方，怎么可能又还回卫士呢？”
	
	　　屈平道：“不错，一定是杨良、王道进来时有卫士将黑牌交给他们，后来他们办完事，跟那卫士接头后，又习惯性地将黑牌还给了卫士，那卫士则随手丢在了收回的腰牌堆中。他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却想不到南宫正极有耐心，将数百个牌子全部核验了一遍。”
	
	　　孟说道：“正是这个道理。不过即使有卫士做内应，和氏璧应该还在昭府中。收买一个卫士容易，不可能将二十余名卫士全部买通，毕竟出去搜身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不可能同时瞒过那么多双眼睛。正如邑君所言，那封信很可能是个幌子，让我们放松警惕，神秘人好趁机从昭府中将和氏璧转移。”南杉道：“是，我会在令尹府上继续搜查的。”
	
	　　孟说道：“多谢几位信任我。南宫正，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南杉道：“宫正君请吩咐。”
	
	　　孟说苦笑道：“我已经不是宫正，也不再是你的上司。”南杉道：“孟君不过是暂时受点委屈，事情一旦弄清楚，自然会立即官复原职。”
	
	　　孟说摇了摇头，道：“我想见见庸芮，我有事情交代他去办。”
	
	　　庸芮因为向太子槐举证公主家奴有功，已经被破格提拔为副宫正，南杉一时不忍提及此事，只点头道：“好，我会让他来见你。”
	
	　　屈平道：“宫正君真的想不到会是谁写这封信给你么？”孟说道：“我整日忙于公务，少有朋友，实在想不到他是谁。”屈平道：“如此，我们再设法去查吧。”
	
	　　正好大司败熊华进来，问道：“孟说肯听几位劝，说出和氏璧在哪里了么？”
	
	　　媭芈道：“孟君是无辜的。”说完，她朝南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为孟说求情，想来熊华顾及南杉两位姊姊的身份，多少要留些情面。
	
	　　南杉为人本就谨慎，虽然不相信孟说会勾结外人图谋和氏璧，还是不敢贸然开口，更不愿意沾两位姊姊的光，只是默不吭声。媭芈见状，赌气走了出去。
	
	　　屈平忙道：“孟说是楚国第一勇士，也是大王指名护送公主出嫁秦国的侍卫。虽然现下证据不利于他，但将来终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大司败还是手下留情些好。”
	
	　　熊华见南杉不出声，也不以屈平之语为意，等三人出去，照旧命刑吏拷问孟说。孟说始终一言不发，只咬牙强忍，昏死过几次后，熊华自己也失去了耐性，命人将孟说拖回大牢囚禁。
	
	　　07
	
	　　昏昏沉沉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到半夜时，孟说蓦然惊醒过来，听到头顶上方有动静，本能地想抬头去看，但脖子的颈钳与脚镣相连，限制了他的移动，略一抬头即被铁链扯住。想侧过身子，背上尽是刑伤，竟连翻转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提起他双臂，将他拖到墙边，让他靠墙坐下。腿上的刑伤磕在石板上，擦得生疼。借着牢房中昏暗的灯光定睛一看，那拖他坐起的人竟然是筼筜。
	
	　　孟说吃了一惊，道：“怎么是你？你……你怎么进来的？”随即看到房顶的瓦片被揭开，洞中垂下一根黑绳索，旋即明白了过来，道，“你好大胆子，敢来这里。”
	
	　　筼筜笑道：“胆子不大就不是筼筜了。不过你可别高兴，我不是来救你的。你也别紧张，我也不是来杀你的。我是实在不甘心，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你。”
	
	　　孟说道：“你不甘心？你不是已经得到随侯珠了么？”筼筜道：“呀，你连这个都猜到了！你果然是我筼筜生平遇见的最厉害的对手，不枉我今晚冒险来见你。”
	
	　　孟说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筼筜笑道：“你是楚国第一勇士，我是天下第一神偷，我就是想看看，是你这个第一厉害，还是我这个第一厉害。”
	
	　　孟说道：“那么你是来幸灾乐祸的么？我现在无力反抗，你大可以杀了我。”
	
	　　筼筜道：“我不想杀你。其实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多少也有点责任，是我盗窃了你的容臭，有意落在房里。也是我有意用话引得昭阳父子怀疑你。不过我不想杀人。我生平只杀过一个人，就是那墨者唐姑果。”
	
	　　孟说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唐姑果？”筼筜道：“反正也时过境迁了，我可以告诉你全部事情。但如果我有问题问你，你也要据实回答。”孟说道：“好。”
	
	　　原来甘茂一直有心从主人令尹昭阳手中盗取和氏璧，遂千方百计地寻找到神偷筼筜，许以千金，请他出手。筼筜却道：“天下宝器中，以和氏璧和随侯珠最为著名，我年纪已大，若要请我出面为你盗取和氏璧，非得以随侯珠酬谢不可。”
	
	　　他本是随口一说，那随侯珠失落上百年，当年楚王灭掉随国，举兵四下搜寻，也未能寻获，甘茂不过是个依附于他人乞食的卑贱门客，又如何能寻到这颗绝世宝珠？但打发走甘茂后，筼筜自己也是心潮起伏，回想起楚国对自己的忘恩负义，决意往郢都走一趟，盗取和氏璧，不为任何人，只为他自己。
	
	　　但他受过黥刑，额头和脸颊上刻有墨字，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知道是盗贼身份，行事极不方便，遂花重金四处寻访名医去掉脸上的墨字。试过无数方子，最终寻到一个土法子，即用未满月的小儿屎敷在刺字上，连敷上一月，刺字便慢慢消失了。他办妥这一切，正要出发时，甘茂却又登门了，这次是带着随侯珠而来。他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明月珠，能在黑暗中发光。
	
	　　甘茂也当真是个有心人，当年随国被楚国灭亡，随国贵族均被强迁到郢都居住，楚国却并没有得到随侯珠，他猜想一定是有人事先藏起了宝珠，因而刻意在随国贵族后人中寻找。他打听到随国贵族后裔不论男女均姓随，表示不忘故国，所以暗中查访了郢都中所有姓随的人。这件事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却是费时费力，又不能张扬，他已经为此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正好云梦之会当日他来找随姓老妪，看到她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装入包袱，预备出城。他见那木盒纹理古朴，似是古物，觉得盒中也应该有不凡之物，遂一路跟随。凑巧的是，正当他要向随妪下手的时候，盗贼莫陵捷足先登，他遂假扮成义士，去为随妪追回包袱。与莫陵的完全不知情相比，他目的明确，争夺包袱时，顺手将木盒中的珠子取了出来。至于之后莫陵反诬他为盗贼，则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幸亏媭芈及时出现，用巧计令他脱罪。而他盗取的那颗珠子，果真就是消失了百年的随侯珠。
	
	　　筼筜虽是盗贼，却是守信之人，因为事先答应了甘茂，对方既奉上了随侯珠，只得同意出山。至于唐姑果被杀，并不是因为他与筼筜是竞争对手。而是甘茂有志恢复蔡国，曾秘密联络秦国，虽被秦惠王拒绝，但却由此知道了甘茂这个人。唐姑果本是为秦惠王夺取和氏璧，得知甘茂是令尹昭阳的门客后，便想利用这一点要挟他助自己夺璧。甘茂为人深沉有谋，表面答应唐姑果，暗中却让筼筜杀他灭口。筼筜本不愿意轻易杀人，但他得到了随侯珠，按照事先的约定，一切要听从甘茂的安排，况且唐姑果也志在和氏璧，终究是个难缠的对手，遂用鱼肠剑暗杀了他。
	
	　　孟说这才知道甘茂为恢复蔡国苦心经营已久，有意散播谶语，盗取和氏璧，大概也只是其诸多计划中的一个。此人如此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当真是个极为可怕的敌人。
	
	　　他心中尚有疑虑，问道：“你盗到和氏璧后，就直接交给了甘茂，然后就没有再管了么？”筼筜道：“嗯，我们事先的约定就是这样，和氏璧交到甘茂手里，我们从此就各奔东西。不过我看得出他很紧张，对能不能脱身并没有把握，因为你那一套腰牌制度实在很厉害。但这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我也没有再多管闲事。”
	
	　　孟说道：“可你刚走不久，甘茂就被人打晕，另有两个人夺走了和氏璧。”
	
	　　筼筜还是第一回听说这件事，很是吃惊，半晌才叹道：“果然强中更有强中手。”
	
	　　孟说道：“我之前一直怀疑是你重新从甘茂手里夺走了和氏璧，白日得到甘茂同党阿碧的口供，才知道原来有两个人。”
	
	　　筼筜笑道：“怎么可能是我呢？和氏璧虽然好，但却是块烫手山芋，谁有它谁倒霉，我可不想因为它一辈子被天下人追得不得安生。我告诉你，这两个人一定是秦国派来的人。”
	
	　　孟说道：“你如何能肯定他们是秦国人？”筼筜道：“你想啊，只有秦国人才知道甘茂隐伏在楚国是另有意图，之前墨者唐姑果不就是想利用这一点么？唐姑果人死了，还有其他秦国人知道呢。他们猜到甘茂一定会盗取和氏璧，所以提早派人埋伏在他住处的周围，等我一把和氏璧交给他，就立即下手夺走了玉璧。嘿嘿，厉害！厉害！想不到我筼筜被甘茂利用，甘茂又被秦人利用，厉害，太厉害了！”
	
	　　他连说四个“厉害”，这才道：“你问我的问题都回答了，现在我也要问你，你和你手下卫士当真没有徇私，让和氏璧流出昭府么？”孟说道：“没有。”
	
	　　筼筜道：“那就奇怪了，和氏璧到底是怎么出昭府的呢？”
	
	　　孟说道：“你怎么能肯定和氏璧一定出了昭府？”筼筜道：“你们搜了那么多遍，如果和氏璧还在里面，早给搜出来了。那抢走和氏璧的人又不是傻子，不把玉璧运出昭府，他是不会离开的。大不了像我胁持昭鱼一样，他可以挟持和氏璧啊，不让他出门他就摔破玉璧，大不了一拍两散。到此局面，你们敢不让开么？”
	
	　　孟说一直不能肯定和氏璧是否真的被带出了昭府，听了这话才彻底确认下来。正如筼筜所言，盗取和氏璧的人费尽心机，不亲眼看到和氏璧出门，他是绝对不会离开的。到最后没有办法的时候，他还可以如筼筜一样，用摔破和氏璧做威胁，强行离开。
	
	　　筼筜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究竟，叹道：“我们都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让两个秦国人从中得了便宜？孟宫正，你当真没有跟秦国人勾结么？”孟说道：“没有。”
	
	　　筼筜道：“那么他们一定是用别的法子将和氏璧运出昭府的。”目光不经意地转来转去，蓦然得到了某种提示，哈哈笑道：“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我想到了秦国人是用什么法子将和氏璧运出昭府的。”
	
	　　孟说道：“是什么？”筼筜道：“你想知道？你可要想好了，如果你知道了真相，这对你来说只会是一种痛苦。”
	
	　　孟说道：“为什么这么说？”筼筜笑道：“我知道那容臭是江芈公主送给你的。你跟她在唐姑果尸首前争吵时，我其实就伏在屋顶上，暗中看得一清二楚——你将容臭还给公主，公主又扔到你的脸上。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江芈公主才是这一切的主谋，你供出她，你就没事了，但你也保不住你心爱的女人，你等于亲手把她推上了死路。”
	
	　　孟说斥道：“胡说八道。你刚刚不还说是秦国人盗取了和氏璧，怎么转瞬又成公主了？”
	
	　　筼筜笑道：“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孟宫正，我会一直留在郢都，等着看你们两个人的结局，看是你死，还是公主死。”
	
	　　孟说道：“你……你……”惊怒之下，浑然忘记了处境，本能地想去抓住筼筜，扯动伤口，竟然晕了过去。
	
	　　再醒来之时，筼筜已经不见了，房顶完好如初，牢房内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若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般。
	
	　　08
	
	　　第二日，孟说照旧被提来刑堂拷打。
	
	　　他昨夜见过筼筜后，心下已经能确认许多事情，但却不敢据实说出来。眼下南杉正在调查江芈公主失踪的两名家奴，他若再说出夺走和氏璧的人是秦国人，不等于是说公主跟秦国人通谋么？这可是叛国大罪，即使她是公主，也一样是要遭车裂之刑的。虽然他并不相信公主真的会跟秦国人勾结，但公主正要嫁去秦国，无论是谁听到这样的话，大概都会信以为真。尤其是太子一方，更会大做文章。
	
	　　正如筼筜所言，他要保公主，就得他死，他若说出实话，那么就是公主死。如果一定要在这两个结局中选择一个，那么他当然宁可是他死。
	
	　　鞭子如雨点般落下来，将他的衣衫抽烂，又将他的皮肉一点点撕裂。锥心的痛苦，残酷的刑讯，令他的身体不停地抖索。他感到他像一只飘荡的小船，一下被拋上浪尖，一下又被扔向浪底，无休无止，不知在哪一刻被肆虐的暴风雨击成粉碎。然而到了最后，肉体痛楚到极致，转而变得麻木，他的身子仿佛不再是他自己的了，意识愈发模糊了起来……
	
	　　再醒来时，却是身在牢房中，媭芈正蹲在他面前，一边垂泪，一边用手帕拂拭他脸上的血迹。
	
	　　孟说道：“邑君……”媭芈道：“你别动，也别再叫我邑君，叫我阿媭，或是媭女。”她往身后看了一眼，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今日我仔细去看过那王道的尸首。”
	
	　　孟说道：“有什么特别之处么？”媭芈道：“他不是公主的家奴，他是个苦修的墨者。他的身子虽然被河水泡得发肿，但他双脚上的茧比寻常人要厚许多……”
	
	　　墨者崇拜大禹，生活清苦，劳作不休，一般都穿麻衣草鞋。孟说听到这里，已有些会意过来。
	
	　　媭芈续道：“尤其是双脚大脚趾和食趾有粗茧，分明是长期穿夹趾草鞋的结果。本来城外一个辛苦劳作的乡人也会是这样，但联想到他双手之茧不及双脚，以及不可理喻的自杀，分明是墨者无疑。”
	
	　　她本以为孟说会大吃一惊，不料对方甚是平静，讶然道：“孟君早就知道了？”孟说没有回答，只问道：“这件事，邑君……阿媭你可有告诉旁人？”
	
	　　媭芈道：“当然没有。我知道孟君也不希望我这么做。”孟说道：“谢谢，谢谢你。答应我，不要说出去。”
	
	　　媭芈凝视着他，那双本来朗若星辰的双目在酷刑的反复折磨下变得黯淡无神，脸色委靡憔悴，完全失去了昔日的英俊挺拔之气。她的眼泪“唰”地滚落了下来，道，“可是孟君你却要多受这么多苦楚。”
	
	　　孟说笑道：“我没什么。”面上虽然微笑，内心却甚是凄苦。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王道和杨良二人都不是什么公主家奴，而是墨者。二人装扮成公主随从混入昭府，又从甘茂手中抢到了和氏璧，随即用木鸟运出昭府。天下的确只有一只公输般木鹊，但许多墨者都是承袭了墨子的衣钵，是制作机械的高手，有一只能飞三天三夜的木鹊在前，仿造一只勉强飞出高墙的木鸟并不算太难。公主将公输般木鹊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令尹夫人，主要的目的是要为引开弓弩手的注意力，为另一只木鸟飞出昭府做掩护。公主一行出昭府后从木鸟身上取到了和氏璧，两名墨者随即自杀，这样即使旁人追查到二人身上，也可以斩断追踪线索。公主则令侍从将二人尸首捆上石头，沉入河中。哪知道天不遂人意，捆在王道身上的绳子松了，他的尸首浮了出来，被人发现。
	
	　　孟说根据卫士的证词追查王道、杨良二人时，江芈公主有意将他一人留下，告诉他华容夫人遇刺的真相，也是刻意为之。她已经预料到他可能会很快接近真相，所以要及时阻止他，她所采用的阻止方式就是利用他的内疚。她确实非常了解他的性情，现在即使他知道了一切，也绝不会对旁人吐露半个字。
	
	　　他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那封信。按说这一切的事件中，江芈公主是最大的赢家，和氏璧也落入了她手中。以她的性格和处境，只会希望事态越乱越好，她是绝对不会写这样一封信来告诉孟说不要牵连无辜的。那么写这封信的神秘人到底是谁呢？会不会是公主身边的知情人，不愿意看到孟说像一只无头苍蝇般乱转？可他跟公主身边的人并没有什么交情啊。
	
	　　09
	
	　　媭芈刚走不久，孟说便被重新带来刑堂，等在那里的除了大司败熊华外，还有太子槐。他连日受刑，后背和双腿血肉模糊，高高肿起。脚下虚浮，站也站不稳，只能由刑吏搀扶着对太子熊槐下跪。
	
	　　熊槐脸色一沉，道：“孟说，你可知罪？”
	
	　　孟说虽是无辜受刑，但现下知情不报，一样是大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道：“下臣该死。”
	
	　　熊槐道：“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你只是听命于公主而已。你只要肯招出公主和公子冉是盗取和氏璧的主谋，就不必再受这些皮肉之苦。”
	
	　　孟说见对方神情闪烁，隐有焦灼之色，猜想太子槐怀疑公主，也不过是因为卫士的供词牵涉到王道和杨良，而那两名所谓的公主家奴又已经自杀，死无对证。既没有人证，也没有找到和氏璧作为实证，太子槐要对付公主，就只有依靠口供。当即摇了摇头，道：“臣没有协从公主盗取和氏璧。”
	
	　　太子槐道：“你喜欢公主，对不对？但她已经是秦惠王名义上的妃子，就算这次能逃脱罪名，她也是别人的女人。你何必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得到的女人毁掉自己的一生？”
	
	　　孟说道：“无论太子怎么说，臣还是这句话，臣没有协从公主盗取和氏璧。”
	
	　　太子槐脸上怒气顿生，冷笑道：“既然孟君不吃软的，那么就只有来硬的了。”拂袖而去。
	
	　　大司败熊华见太子槐怒气冲冲地离去，连声斥道：“好个不识好歹的孟说，太子马上就是一国之君，他亲自来问你话，何等荣幸，你居然不识好歹！”
	
	　　孟说闻言一惊，问道：“难道大王他……他已经……”
	
	　　熊华冷笑道：“这全是拜你孟说所赐，大王听到你与奸人勾结盗取和氏璧后，急怒攻心，当即晕了过去，已经好几日了，至今没有醒来。大王待你不薄，你还不快些招出背后主谋？”见孟说不答，便喝道：“来人，继续用刑。”
	
	　　10
	
	　　如此连日用刑，孟说被拷打得体无完肤，九死一生。但他始终不吭一声，太子槐得不到孟说口供，也无法牵连恨之入骨的江芈公主等人。
	
	　　这一日，孟说又被从狱中提出，架来刑堂。刑吏却没有再例行鞭打他，只是强迫他跪在一根矮木桩前，将他牢牢反缚在上面。又用绳系住他的头发，一并拴在木桩上，迫得他仰面朝天。
	
	　　孟说满以为刑吏会一颗颗敲落自己的牙齿，或是要挖出自己一双眼珠，或是割掉鼻子，但始终没有人上来动手。过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来了一名带着小刀和黑墨的小吏，孟说这才明白他们要给自己行黥刑。
	
	　　黥刑又称墨刑，即在受刑者脸上刺字，然后涂上墨或别的颜料，作为犯罪的标志。这种刑罚属于肉刑中最轻的一种，虽然在肉体上的痛苦不及劓、刖、膑、宫等刑罚，但却是精神上极大的羞辱，耻辱将伴随受刑者终身。当年秦国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太子驷犯法，商鞅黥太子傅公孙贾以儆效尤。太子驷和公孙贾为此恨商鞅入骨，等到秦孝公一死，太子驷即位为秦惠王，立即将商鞅处以五马分尸的车裂酷刑，以报之前之辱。
	
	　　孟说虽然不是出身贵族世家，但也是个极重名誉之人。他本以抱了必死之心，却想不到这些人并不杀自己，而是改以黥刑来侮辱，又惊讶又愤怒，喊道：“我要见大司败。”那小吏笑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宫正么，想见谁就见谁？大司败忙着处理公务，可没有工夫见你。”拿起尖刀，扎了下来。
	
	　　孟说竭力挣扎，但他的四肢和头发都被绳索紧紧束缚住，根本避不开小吏手中的刀尖。伴随着脸上一阵阵刺痛，血汩汩地流了下来，迷住了眼睛，流过了嘴唇。那种独特的咸淡的血腥味提醒着他，他这一辈子再也摆脱不掉叛国背君的罪名，不由得发出一声如狼啸般凄厉而绝望的嘶叫。
	
	　　正在黥面的小吏吓了一跳，生怕这位楚国第一勇士会就此挣脱束缚，慌忙退开。一旁的几名刑吏抢上前来，各举皮鞭、刑杖，疾风骤雨般地朝孟说身上招呼过去。他昏迷了过去，但很快又被脸上一刀一刀的刺痛唤醒。只是这次他连叫喊的力气也没有了，仿若跌入了无穷无尽的深渊，再也踩不到底，只能不停地坠落，坠落……
	
	　　忙了一个多时辰，小吏终于在孟说额头和脸颊上凿好了方形字样，染上黑墨后，再举火烧炙伤口。这样，脸上留下的墨迹成为永久性的记号，以后再也擦洗不掉。
	
	　　受完黥刑，孟说又被重新戴上三木刑具，拖回牢房囚禁。他知道黥刑才刚刚是个开始，后面一定还有更大的侮辱在等着他，但他已经顾不上将来，所有的心思都在脸上的那些墨字上，虽然看不见它们，但它们却像毒蛇一点点咬噬他的心。他想起了祖父的英名，父亲的威名，以及他自己——他一生对楚国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却落得如此下场。泪水终于流了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牢房门忽然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跪在他身边，将他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地用手抚摸他的脸庞。
	
	　　孟说喃喃道：“是公主么？我又在做梦了。”江芈柔声道：“你没有做梦，真的是我在这里。”
	
	　　孟说勉力抬起头来，果然见到了江芈，那张绝美的脸上挂满泪珠，甚是凄凉。
	
	　　孟说忙侧过头去，道：“我的脸……别让我的脸吓着公主。”想努力挣开公主，却是没有丝毫力气。
	
	　　江芈捧起他的脸，哭道：“你这个傻子……傻子……是我害了你，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孟说勉强笑道：“不要说‘对不起’，我……我是心甘情愿的。这地方太脏，不适合公主，公主还是快些走吧。”
	
	　　江芈道：“是太子逼我来看你，他想让我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还说黥刑只是开始，如果我不交出和氏璧，就会对你接着用劓刑、刖刑、膑刑，最后是宫刑，让你生不如死。他……他好狠毒，知道我心底里还是喜欢你，所以用你来对付我。”孟说叹了口气，道：“臣贱命一条，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江芈哭道：“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受苦的人是你呀。可是我是真的没有和氏璧，父王又昏迷不醒，王宫内外全是太子的人，我……我实在没有法子救你。我该怎么办？”
	
	　　孟说勉力挺了挺身子，道：“公主不必救我，就让臣刑罚加身好了。”江芈道：“不，我……”
	
	　　一语未毕，牢门打开，庸芮领着几名卫士闯了进来，大声喝道：“公主可看清楚了？这就请公主回宫吧，太子还等你的答案呢。”命卫士上前拉起公主，强行押了出去。
	
	　　孟说又惊又怒，道：“庸芮，你……你敢对公主无礼？”
	
	　　庸芮笑道：“如今我已是副宫正，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了。孟说，你想不到会有今天吧？”孟说叹道：“的确想不到。”
	
	　　庸芮道：“念在你一直待我不错，我也略有回报。来人，去了犯人的手拲。”
	
	　　狱卒忌惮孟说楚国第一勇士的威名，给他手、足、颈均上了最重的械具。他的双手一直被铜拲紧紧地禁锢在背后，坐不能坐，卧不能卧，难受万分，手拲一去，身子登时松弛了许多。
	
	　　庸芮忽然蹲了下来，低声道：“宫正君放心，公主正在设法营救，不会让太子继续残害你，请多一点耐心，少安勿躁。”
	
	　　孟说本以为庸芮已投向了太子一方，忽听到他自认是公主一伙儿，不由得惊奇万分，蓦然醒悟了过来，道：“是你，你就是公主的内应，对吧？”
	
	　　庸芮低下头去，低声道：“对不起，宫正君，我只是听命于公主，实在不知道事情最终会牵连到你身上。”
	
	　　原来当日在凤舟上，江芈主动对孟说献身，却被孟说拒绝，她狂怒之下打了孟说，将其赶出去，却随意叫了一名侍卫进来与她交欢。那侍卫正好就是庸芮。庸芮面对这飞来艳福，又惶恐又不安又欢喜。既然与江芈公主有了鱼水之欢，他发誓从此效忠公主，为公主办事。
	
	　　庸芮又道：“这件事，你也不能怪公主，实在要怪，就要怪那墨者田鸠。”
	
	　　孟说闻言大吃一惊，道：“田鸠不是已经死了么？”庸芮道：“他只是假死，这是他和公主事先安排好的计谋。”
	
	　　江芈当日激愤之下将刺客徐弱的供词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楚威王，原以为父王会赞赏她的诚实，但换来的却是出嫁秦国，她姊弟三人等于从此被放逐，再也不能回来楚国。她伤心之下，又心有不甘。她得知墨者唐姑果来到楚国是为了帮助秦国得到和氏璧，遂派人寻到另一名墨者田鸠，表示要跟他合作。田鸠犹自不能相信堂堂楚国公主竟会背叛楚国，江芈道：“那么我先告诉你一个还没有公开的消息，我就要嫁去秦国，成为秦惠王的妃子。”田鸠虽然吃惊，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二人有了协议，遂开始秘密谋划。田鸠告诉江芈，同伴腹兑和司马错会碍事，必须先行将二人送回秦国，遂先上演了一场假死的好戏，这样无论如何再也没有人会怀疑到田鸠身上。庸芮早为公主美色所迷，听公主之命，有意将孟说引到河边，让孟说亲眼看到腹兑刺伤了田鸠。孟说去追捕腹兑时，庸芮用小船将田鸠运走疗伤，对孟说则称田鸠跳水自尽。因为这件事，司马错身份败露，被孟说逮捕。腹兑则被解送回秦国，很快因为杀死田鸠罪被亲生父亲巨子腹处死，据说秦惠王亲自出面说情，还是没有能救下腹兑的性命。
	
	　　除去了腹兑，田鸠遂开始与江芈公主精心谋划盗取和氏璧之事。田鸠和唐姑果都知道甘茂秘密与秦国通谋一事，唐姑果得知甘茂是昭阳门下舍人后，还想利用这一点，逼甘茂做内应。后来唐姑果被杀，旁人都以为是筼筜为除去竞争对头而下手，只有田鸠想到很可能是甘茂杀人灭口。他猜想甘茂必然要趁令尹夫人寿宴当晚下手盗取和氏璧，所以早早派了心腹手下王道和杨良扮成公主随从混入昭府，一来是操纵木鹊和木鸟，二来也是作为交给江芈一方的墨者人质。
	
	　　孟说用不同颜色的腰牌区别人的法子虽然高明，但防备不了有卫士做内应的状况。本来两名抬箱子的墨者王道和杨良该发紫牌，庸芮却另外给了他们两块事先准备好的黑牌。那两人随即脱下外衣，装扮成昭府的门客，便可以随意进出宴会厅。
	
	　　果然一切如田鸠所料，筼筜盗到了和氏璧，又交到了甘茂手中。等甘茂携璧出来时，一直埋伏在附近的墨者王道和杨良打晕了他，夺走了和氏璧，随即将玉璧绑在早已准备好的木鸟身上。木鸟向西飞出昭府后，直接到了凤凰山上。那里是王室禁苑，常人难以接近。田鸠早已事先潜入山上，专门负责接应木鸟。
	
	　　然而事情的关键就出在田鸠身上，其实他也并不是为秦国做事，他是前任巨子田襄子的独子，自小就是意志坚定的墨者，对唐姑果等人亲附秦国很是不满，这次虽是奉巨子之命来为秦国夺取和氏璧，但事先早已决定，一旦得到和氏璧，就将它带去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收藏，让那所谓的“得和氏璧者得天下”成为一句空谶。所以他一拿到木鸟，便立即消失了。而江芈公主一行到了事先约定的地方时，根本不见田鸠的影子，这才知道中了计。江芈命侍从逮捕墨者王道和杨良拷问田鸠的下落，两人抢先自杀。江芈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得已只能下令将尸首沉入河中。
	
	　　之后孟说由蛛丝马迹追查到王道和杨良身上，江芈料到无论如何自己难以脱嫌，幸好两人已死，死无对证。她料到太子必然想方设法地利用这点来对付自己，遂令庸芮抢先去向太子告密公主家奴可疑，以此为晋身之阶投靠太子，作为预先埋伏下的棋子。
	
	　　孟说听说经过后，这才明白过来，那封十二字的信正是田鸠写给他的，落款也不是什么飞鸟图形，而是一个“鸠”字。只是他一直以为田鸠已死，竟是丝毫没有想到他身上。他本来还以为刚才公主说“真的没有和氏璧”是假意推托，现在才知道是真有其事。她没有和氏璧在手，居然还想要救他，除了武力劫狱外，怕是再没有别的法子了。
	
	　　一念及此，忙道：“不，你们不要冒险救我。我死不足惜，公主却是千金之体。”
	
	　　庸芮苦笑道：“宫正君还不了解公主这个人么？她决定了的事，不管旁人如何相劝，她都是不会听的。宫正君先暂时委屈一下。”站起身来，又假意大声呵斥了孟说几句，这才去了。
	
	　　孟说心急如焚，想要阻止公主冒险，可当此境地，又有什么法子？
	
	　　11
	
	　　过了两日，孟说被提出大狱，架来大堂。南杉、庸芮正等在那里。
	
	　　南杉忙命人打开他身上的颈钳和脚镣，道：“孟君受苦了。”奉上一套干净衣衫，道：“快些换上吧，他们都在等你。”
	
	　　孟说不解地问道：“谁在等我？”南杉道：“今日是公主出嫁的日子，大王赦免了你，命你依旧扈从公主去秦国。”
	
	　　原来楚威王在听到最信任的宫正孟说与外人勾结的消息后，当即晕了过去，连续多日没有醒转。连医师梁艾都放弃了希望，让太子槐开始准备后事。但到前天时，老国君又醒转了过来，问起江芈公主，公主已经被太子槐软禁，只需得到孟说口供就会被处死。楚威王要见公主，太子槐不得不将江芈放了出来。江芈到楚威王床榻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跪下哭着恳求父王放过孟说。楚威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老了，也累了，再也没有心思去追究谁盗取了和氏璧，他临死前最后的愿望，就是要赶快将江芈公主嫁去秦国，以免在自己死后发生骨肉相残的惨剧。他虽然怨恨华容夫人，但终究还是爱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一步一步地逼死她。女儿要救孟说，也就如了她的心愿吧，这是他为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于是匆匆准备两日，楚国公主江芈仓促出嫁，今日就要启程前往秦国。
	
	　　孟说闻言感慨万分，遂换好衣衫，来到宫门处。公主一行已经告别宗庙，正要出宫，大臣们站在两旁相送，屈平、媭芈也在其中。
	
	　　屈平见到南杉搀扶着孟说到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恳切地道：“我有一件事要拜托孟君。公主不是一般女子，她遭逢此番挫折，必然不会轻易罢休。将来她一旦在秦国得势，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太子。我知道是太子下令对孟君行黥刑，可是……”
	
	　　孟说道：“屈莫敖放心，私人事小，国家体大，孟说知道轻重。只要公主还肯听我劝，我一定会阻止她对付楚国。”
	
	　　屈平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道：“好，好。多谢。”扶着孟说到宫外上马，挥手道：“再见了！”
	
	　　孟说自是知道这一次分别，就很难再见。一时百感交集，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无语凝咽。
	
	　　忽然转头在道旁的人群中看见了筼筜，正诡秘地笑着。事情并不如筼筜所预料的那样——他孟说活了下来，公主也活了下来，他们谁也没死，还可以一道奔赴秦国。可为什么前行的步履会变得如此沉重而迟缓？
	
	　　回头凝视巍峨的宫阙，一切都模糊了起来。
	
	　　再见了，王宫！再见了，郢都！再见了，楚国！再见了，故乡！
	
	　　12
	
	　　这一日，公主一行到达了楚国边境。江芈忽然心有所感，命驭者停下车子，登上附近的一座山包，回身眺望故国。
	
	　　又命人召来随行的秦国人司马错，问道：“是我们楚国好，还是你们秦国好？”司马错道：“论地广物博，富饶美丽，自然是楚国好。不过公主已经是我们秦国大王名义上的妃子，也就是秦国人了。这些楚国的土地，早晚都会是我们秦国的。”
	
	　　江芈登时笑逐颜开，道：“说得好，你叫司马错①，对吧，你很有志向，我一定会禀报大王，好好地重用你。”
	
	　　①司马错即西汉著名史学家司马迁的七世祖。其子司马靳为名将白起副手，参与长平之战，坑杀赵卒四十万人。
	
	　　后来司马错果然得到秦惠王重用，率领大军攻打巴蜀，一举灭掉长江上游的巴蜀两国，不仅令秦国人力和物力大增，而且直接对长江中下游的楚国形成居高临下之势，严重地威胁到楚国的安全。
	
	　　一旁孟说听见，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正想着如何相劝江芈，忽有卫士来禀报道：“有一名叫田鸠的墨者指名要见孟君。”
	
	　　江芈不禁冷笑一声，道：“我正要派人去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命卫士带田鸠过来。
	
	　　田鸠道：“公主，孟君，别来无恙？”
	
	　　江芈虽然恼恨田鸠，但一直很好奇他是如何将和氏璧运出搜查极严的郢都城的，当即问道：“你当初是如何将和氏璧带出郢都的，还是用木鸟那一招么？”田鸠道：“不是。其实说起来很简单，我将和氏璧用绳子捆在小船的船身下，从水门出城。守门的士卒虽然细细搜了船和船上的人，但却没有想到水底下还有玄机。”
	
	　　江芈这才恍然大悟，冷笑道：“我以为墨者都是言而有信的侠士。田鸠，我可是上了你的大当了。”田鸠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过我既有负与公主之约，愿意以死谢罪。”手腕一翻，袖中甩出一柄匕首，径直刺入自己胸口。
	
	　　江芈惊道：“你……你是来送死的？快说，和氏璧在哪里？”
	
	　　孟说抢上来扶住田鸠，将他身子慢慢放下，道：“你这又是何苦呢？”田鸠苦笑道：“谁叫我是墨者呢。对不起，孟君，是我连累了你，害得你成了这副样子。和氏璧在我手里，你想知道它的下落么？你如果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孟说道：“不，田君不必告诉我。”
	
	　　江芈大怒，喝道：“孟说，快问和氏璧在哪里！”
	
	　　孟说摇了摇头，田鸠勉强笑了笑，就此闭上了眼睛。
	
	　　江芈气急败坏，道：“你为什么不问他？”孟说反问道：“公主要和氏璧做什么呢？”
	
	　　江芈一时愣住，她只是千方百计地想得到和氏璧，但一旦真的到了手，要用它来做什么，她却从来没有想过。
	
	　　孟说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道：“公主，你不要嫁去秦国了，我们一起走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跟当年的陶朱公一样。”
	
	　　陶朱公即是楚国人范蠡，他在功成名就时携带美人西施隐居在云梦泽中。孟说恳切地望着江芈，她只要一点头，世间就会从此多一段英雄美人的千古风流佳话。但江芈却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道：“不。我在楚国失去的一切，一定要在秦国重新拿回来。”
	
	　　她那种没有丝毫犹豫的决绝态度令孟说失去了所有美好的期盼。他心头的火焰熄灭了，欠了欠身，道：“那么，请公主准许臣隐居山林。”
	
	　　江芈却道：“不行，我不准你离开我。你答应过我，要永远保护我，不论我在哪里，你都要留在我身边。”她顿了顿，又柔声补充道，“你是我今生唯一爱过的男子，如果再也见不到你，我会活不下去的。”
	
	　　孟说知道公主并没有她说的那么爱他。她也许不爱任何人，只爱她自己，她到人生地不熟的秦国后，需要自己的心腹，她挽留他，不过是要继续利用他。但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只是爱这位能够颠倒众生的公主，甘心被她利用，曾经为她身败名裂，还要继续为她赴汤蹈火。
	
	　　他知道她的心很大很广，她有着永不服输的性情和孤注一掷的勇气。他看到她正微笑地凝视着楚国的大地，带着傲视人生与宿命的惊云气度。即使是气势雄浑的滔滔长江，也不过是她脚下缩微的小水沟。而他，只是云梦泽中一叶微不足道的浮萍。
	
	　　极目神州，山川图画。苍莽大地，谁主沉浮？
	
	　　13
	
	　　这一行人虽然凄凉地离开了楚国，却各自成为历史上的著名人物——
	
	　　江芈嫁到秦国后，被秦惠王封为“八子”①，名分虽然不高，却极得秦王宠幸，先后生下三个儿子，为王后魏国公主所忌恨。
	
	　　①秦国后宫分八级：王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
	
	　　孟说虽遭黥面之刑，武艺犹在，由楚国第一勇士摇身变为秦国第一勇士，与酷好武艺的秦太子赵荡①成为至交好友。秦惠王死后，太子荡即位为秦武王，孟说更是深得宠幸，被拜为内廷校尉，负责秦王宫宿卫。秦武王即位四年后，与孟说比赛举鼎，结果自己失手被大鼎砸断膑骨而死，孟说因此被诛杀。
	
	　　①秦国国君嬴姓赵氏，同赵国。秦始皇嬴政应该叫赵政。
	
	　　孟说个人虽遭不幸，这件事却成为江芈在秦国崛起的重大契机。因秦武王没有儿子，江芈先是用武力控制了咸阳，杀死众多争位的公子，随后立自己的儿子赵稷为国君，是为秦昭襄王。江芈被尊为王太后，史称宣太后。秦昭襄王年少，由宣太后主政，是为中国历史上太后听政之始。宣太后又封长弟公子冉为穰侯，二弟公子戎为华阳君，封次子赵市为泾阳君，三子赵悝为高陵君，形成党亲专政的格局，完全控制了秦国军政大权，从此开始了长达四十一年的临朝亲政。数十年来，秦人只知道秦国有宣太后和穰侯，而不知道有秦王。
	
	　　江芈嫁到秦国后不久，楚威王病逝。太子熊槐即位，是为楚怀王。但他的日子并不好过，楚军屡屡为秦军所败，主帅昭阳自杀，大将屈匄等成为俘虏，楚怀王被迫献城向秦国求和。楚国既无力与秦国争胜，遂决定向东方谋取越国。楚怀王派昭滑到越国进行间谍活动，使越国发生内乱，又趁机进攻越国，杀死越王元彊，消灭了越国。
	
	　　攻灭越国不过是暂时的荣光，随着江芈在秦国的得势，楚国愈发陷入危难的境地。就连楚怀王熊槐自己也一再被这位异母妹妹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听信张仪的谎言，被诱骗到秦国为人质，受尽凌辱，最终逃跑不成，客死在秦国。其子楚顷襄王和其弟令尹公子兰不敢得罪秦国，均被迫娶秦国公主为夫人。
	
	　　和氏璧一案，对外人仍然是个谜团。涉案的人不是被放逐国外，便是被秘密处死，真相最终被掩盖了起来。而在江芈出嫁之前逃离楚国的甘茂、张仪却各有奇遇，两人先后为秦惠王信用，当上了秦国的丞相。甘茂大展军事才华，攻占楚国汉中之地，逼迫楚军主帅昭阳自杀。张仪则利用连横①之计对付东方六国之合纵，为秦国强盛、最终灭掉六国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①战国之际，各大国相互攻伐，在外交与军事上展开激烈的斗争。所谓“合纵”，即“合众弱以攻一强”，即许多弱国联合起来，抵抗一个强国，以防止强国的兼并。合纵主要是在关东的赵、魏、韩、齐、燕、楚之间展开，对付秦军东进是他们的目的。所谓“连横”，即“事一强以攻众弱”，就是由强国联合一些弱国，来进攻另外一些弱国，从而达到兼并土地的目的。连横主要是秦国采用，目的是要兼并土地，统一天下。所谓纵横家，即是适应此种政治需要而产生，他们鼓吹依靠合纵、连横来称霸或成王，最著名的代表是苏秦和张仪。纵横家的不足之处在于重视依靠外部力量，不如像法家那样从改革政治、经济和谋求富国强兵入手。此外还常常过分夸大计谋策略的作用，将其视为国家强盛的关键所在。
	
	　　因谶语而身价倍增的和氏璧，在日后成为江山社稷和至高皇权的象征。中国千余年的历史潮汐，被这块如明月一般的玉璧牵引着。和氏璧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14
	
	　　楚国和氏璧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根据历史记载，和氏璧自昭阳宴会上离奇失踪后，从此下落不明，直到四十余年后，才在赵国重新出现，由此上演了一场完璧归赵的千古传奇。第八章到第十章讲述的即是这个故事，这三章跟前面七章的内容并无本质联系，因而可视为一个独立的故事。

第八章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邯郸自古多美女，且个个能歌善舞，所谓『朱唇动，素腕局，洛阳少童邯郸女』。那鼓瑟女生得肌清骨秀，发绀眸长，正用一双纤纤荑手来回抚弄着赵瑟，为酒客们助兴。一根琴弦，一缕情思，丝丝弦弦，羁绊住逝去的华年。
	
	　　01
	
	　　赵国是著名的“四战之国”，四周无险可守，强敌环伺，西有秦国，南有魏国，东有齐国，东北燕国，北方则是林胡、楼烦、东胡等彪悍善战的游牧民族，附近还有小国中山国。由于被多个强国包围，国势很弱，经常不得不靠割地来求得生存。最著名的例子如公元前354年，魏惠王派大将庞涓攻打赵国，赵国国都邯郸一度被魏军攻克。赵王不得不以新近占领的中山国许以齐国，以换取救兵。齐威王帐下大将田忌用军师孙膑之计，围魏救赵，赵国才未遭灭顶之灾。
	
	　　公元前326年，赵王赵肃侯去世，秦、楚、燕、齐、魏五国各派一万精兵，前往赵国都城邯郸参加葬礼。赵国太子赵雍就是在异国五万精兵云集邯郸、强敌环伺的情况下登上了王位，即为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赵武灵王，是为赵国国君称王之始。当时赵国北面的林胡、楼烦、东胡等胡人部落时常侵扰赵国，虽然人数不多，却都是短衣长裤，轻骑良弓，驰骋往来，灵活自如，打起仗来往往能以少胜多。而赵国军队尽管武器优于胡人，却还是中原传统的步兵和兵车编制，将士均是上衣下裳，宽袍大袖，行动起来多有不便。赵武灵王巡行边境考察后，决意向胡人学习，在赵国强制推行“胡服骑射”，颁布了《胡服令》。“胡服骑射”施行后，赵军战斗力大增，赵国迅速强大起来，在军事上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以后起之秀的姿态崛起于北方，俨然有与齐国、秦国三足鼎立之势。
	
	　　正当赵国国力如日中天之时，赵武灵王却一手酿造了一起毁灭自己的悲剧。
	
	　　公元前299年，正值壮年的赵武灵王做出了一个惊天之举，在邯郸赵王城东宫举行大朝会时，忽然宣布废除长子赵章太子位，禅位于年仅十岁的次子赵何，立其为王，是为赵惠文王，自己退位，号“主父”。
	
	　　太子赵章生母桃姬为韩国故相韩侈之女，与赵武灵王相识于楚国，韩宣惠王封其为公主，嫁给赵武灵王为王后。赵章因母亲是王后之故，出生不久即被立为太子，自小娇生惯养，骄横无礼。然而女人终究要靠容色侍奉国君，桃姬逐渐年老色衰，又不懂得奉迎，逐渐失去了赵武灵王的欢心。
	
	　　某日赵武灵王梦见少女弹琴而歌，心中极为留恋，多次在酒宴上与群臣谈起这个梦，描绘梦中少女的容貌，期待能够遇到她。赵人吴广听说后，觉得少女和自己的女儿孟姚很像，便将孟姚送入宫中。孟姚能歌善舞，深受赵武灵王宠爱，桃姬病故后，孟姚被封为王后，赵人称之为“吴娃”，孟姚很快生下了公子赵何。几年后，孟姚病死，死前恳求立赵何为太子，赵武灵王伤心欲绝之下，当面答应了她。
	
	　　昔日楚国楚威王宠爱华容夫人母子，曾许诺改立公子熊冉为太子，但最终还是由太子熊槐继位为楚怀王，结果熊冉跟随姊姊江芈到秦国后，改称魏冉，示意跟楚国决裂，并利用秦国的势力全力对付楚国。楚国不仅丧失了土地，就连楚怀王自己也被江芈派人诱骗到秦国软禁起来，受尽屈辱而死。当初公子熊冉与太子熊槐争夺储君之位最激烈之时，赵武灵王本人正在楚国，亲身感受到楚国国势的动荡，他认为这是楚威王处理不当的结果，既然喜爱熊冉，又答应过华容夫人，就该当机立断易立太子。他不愿意楚国的悲剧继续发生在自己身上，决意遵从对孟姚的诺言，立次子赵何为国君，以三朝老臣肥义为相国，辅佐新君，自己则摆脱烦琐的朝务，全身心地投入与天下诸侯的争霸战争。
	
	　　不久，群臣朝见赵惠文王。赵武灵王在一旁观察，看见赵章身为长兄，却不得不对幼弟赵何俯首称臣，忽然想起病故的结发妻子桃姬，起了怜悯之心，想把赵国一分为二，封赵章为代王，与赵惠文王并立。
	
	　　赵武灵王一共有四子，太子赵章是长子，余下依次是赵何、赵胜、赵豹。赵章为第一任王后桃姬所生，赵何和赵豹为第二任王后吴孟姚所生，三人均是嫡子的身份，唯有赵胜是庶子，为宫中美人所生。但这位庶子却是赵武灵王四个儿子中最有贤名者，史称“翩翩浊世佳公子”，封平原君，酷爱养士，有门客千人。赵武灵王欲将赵国一分为二、立太子赵章为代王时，特意私下征求赵胜的意见。赵胜道：“父王昔日废掉赵章，改立赵何，已经错了一回。而今君臣名分已定，不可一错再错了。”赵武灵王不以为然地道：“赵国权力都在我掌握之中，有何不可？”但因为朝中重臣如相国肥义等人也跟赵胜一样持反对意见，所以这个计划暂时搁置了下来。
	
	　　赵惠文王得知后，心中大为不满。赵章也变相得到了激励，开始厉兵秣马，预备用武力从弟弟手中夺取本该属于自己的王位，于是引发了历史上著名的“沙丘宫变”。
	
	　　沙丘位于赵国都城邯郸以北，地势平衍，土壤概系沙质，到处堆积成丘，故名沙丘。商纣王曾命人在这里大兴土木，增建苑台，放置了各种鸟兽，还设酒池肉林，使男女裸体追逐游戏，狂歌滥饮，通宵达旦。到了战国时期，沙丘为赵国属地，赵王又在这里设置离宫别馆。
	
	　　公元前295年，赵武灵王和赵惠文王一同出游沙丘，在沙丘宫①分宫而居。赵章认为时机已到，设下兵马伏击弟弟赵惠文王，但只杀死了相国肥义，随即兄弟二人各领兵马，在沙丘宫附近展开激战。赵章最终不敌，逃入赵武灵王居住的鹿台，赵武灵王接纳了他。赵惠文王随即派重兵包围了鹿台，搜出赵章，当场斩杀，并下令封锁行宫宫门。赵武灵王欲出不能，在宫中找不到食物，把树上的小鸟都掏出来吃了，最终还是被活活饿死。这位自以为处理家事比楚威王高明的豪杰人物，终以极其悲惨的命运谢幕。后人有诗吟诵道：“武灵遗恨满沙丘，赵氏英名从此休。”赵惠文王为父亲取谥号为“武灵”，取“尅定祸乱曰武，乱而不损曰灵”之意。
	
	　　①沙丘宫：遗址在今河北广宗。除了赵武灵王毙命于此外，沙丘宫还是秦始皇的殒身之地。秦始皇赵政出生于赵国，最终也死在赵地沙丘宫的平台上。
	
	　　赵武灵王饿死时，赵惠文王赵何才十四岁。据说封闭鹿台行宫宫门并不是他的主意，而是出自太傅李兑。李兑带领四邑骑兵赶来援助赵惠文王，打败赵章后，又强行闯入鹿台，斩杀了赵章。赵武灵王忍不住泪水潸然。李兑见状，又与部下商议道：“我们围攻过主父行宫，就此休兵的话，一定会被灭族。”于是继续围困鹿台，放行宫宫人离去，唯独困住赵武灵王。三个月后，才敢派人进宫查看，昔日形貌伟岸的赵武灵王已成为一具枯尸，其状之惨，令人悚然。
	
	　　虽然李兑出头充当了黑脸恶人，但亦得到了赵惠文王的默认和许可。沙丘宫变后，李兑因“功”被拜为司寇，不久又升任相国，长期专断国政。他深知自己困死赵武灵王之举并不得人心，为消除隐患，大力迫害诛杀赵武灵王的亲信。许多人被迫逃离赵国，其中不乏军事才华杰出者，如赵武灵王的心腹侍卫长乐毅，逃往燕国后被燕昭王拜为上将军，率领燕国全国之兵攻齐，以少胜多，连战皆胜，一举攻下齐国王都临淄，尽取齐国宝物、财物、祭器。齐国几乎被灭，后虽勉强复国，却是元气大伤，一蹶不振，由强国跌入弱国之列，再也无力与众诸侯争夺天下。
	
	　　乐毅原本是魏国人，其先祖是魏国名将乐羊，曾率兵攻取中山国，因功被封在灵寿，乐羊死后，子孙亦定居在这里。中山复国后，又被赵武灵王所灭，乐毅也就成了赵国人。他少年聪颖，喜好兵法，深得赵武灵王喜爱。若不是沙丘宫变，原本可以成为赵国的一员良将。
	
	　　乐毅破齐后，威名震动天下，诸侯无不争相奉迎笼络。不久，燕国中了齐国大将田单的离间之计，削夺乐毅兵权，召其回国。乐毅慨然道：“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交出了兵符，却拒绝归燕，转而回到赵国。赵惠文王喜不自胜，亲授乐毅相国之印，封其为望诸君，极尽尊宠之能事。
	
	　　乐毅重新在赵国得势，就意味着李兑的失势。事情还不仅仅如此，李兑被赵惠文王免去相国之日，邯郸百姓奔走相告，人人拍手称快。赵主父的威名在赵国依旧凛凛如生，人们为他的惨死而愤愤不平，都在暗中盼望有朝一日罪魁祸首李兑会为他偿命。这一天，眼看着就要到了。
	
	　　02
	
	　　李兑的宅邸位于大北城渚河北岸，傍河而建，风景秀丽。
	
	　　自从李兑被免职的消息传开，许多邯郸百姓自发赶来，争相朝这座豪华宅邸掷扔瓦片、石头、秽物等，发泄被压抑了许久的怒气。于是，门庭若市的前相国宅邸一日之内变得门可罗雀，众多门客一哄而散。不少仆人也意识到大事不妙，暗中逃走，以免祸及自身。
	
	　　李兑焦躁地在堂中转来转去，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他虽然依旧有“奉阳君”的名号，在赵国享有封地，但他自己心中很清楚，他在赵国的好日子到头了。昔日赵国人对他不满，他还可以靠权柄来压制，一旦他失去了相国的地位，不等乐毅来报复他，这些愚蠢的邯郸人也会骚扰得他鸡犬不宁。
	
	　　金银细软早已经收拾妥当，只等决定逃亡的去处了——燕国是断然不能去的，燕惠王虽然一度猜忌乐毅，但很快觉醒了过来，一再邀请乐毅重新回燕国，虽为乐毅拒绝，但还是封乐毅之子乐间为昌国君；秦国则更不能去了。昔日秦武王死，秦惠王妃子江芈和弟弟魏冉用武力控制了秦国，本来要立江芈次子公子市为秦王，但赵武灵王派兵护送在燕国做人质的江芈长子赵稷回秦国，用计威逼江芈改立赵稷为国君，是为秦昭襄王，因而赵武灵王对当今秦王有再造之恩，秦国又怎么会收留他呢？齐国虽曾是东方大国，而今却是残破不堪，明智之士都不会选那里；魏国是乐毅的母国，韩国则完全依附于秦国，均不值一虑；剩下的就只有李兑自己的母国楚国了。他的曾祖父老子在楚国享有盛名，他以老子曾孙的身份返回楚国，应该还是会被接纳的吧。
	
	　　计议已定，李兑命仆人将行装装到车子上，预备明日一早启程离开邯郸。
	
	　　哪知道世事难料，到傍晚时，忽有一大群市井小民强行闯进宅邸，将停放在庭院中的财物一抢而空。若不是大将军廉颇正好带兵经过，赶来驱散了哄抢的人群，只怕李府中所有能搬动的值钱家什都被抢走了。
	
	　　李兑也有过叱咤风云的辉煌时刻。四年前，韩、赵、魏、齐、燕五国联合攻打秦国，史称“五国攻秦”，五国联军的主帅就是李兑。连强大的秦国也不得不派使臣来讨好笼络，表示要为他谋取封邑。虽然这次声势浩大的合纵由于五国各怀心机，貌合神离，不能协力，很快烟消云散，但他李兑毕竟曾是五国军队之首，一度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而今却被一群无知的小民欺辱，眼睁睁地看着经年所积的金银珠宝被人当面夺走，自己却无力阻拦。尤其是廉颇离开前那冷冷的一瞥，更是让他连日积累的惊恐、忧惧一时迸发，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杀死前太子赵章能怪他吗？他不过是奉命行事，赵惠文王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斩下赵章的人头。饿死赵主父又能怪他吗？他闯进鹿台行宫，杀死赵主父极力庇护的赵章，赵主父不死，他就要被灭族。况且这也是赵惠文王默认了的呀。这些愚蠢的赵国人不敢怪罪他们的国君，非要将这些罪过算到他头上，其实赵惠文王才是那个杀兄弑父的真正恶徒啊。
	
	　　前相国坐到遍地狼藉的庭院中痛哭流涕，家眷、从人们也跪伏在一旁，跟着垂泪不已。
	
	　　时值寒冬，各人虽然穿着厚厚的絮衣，还是抵不住北方的寒气，冻得鼻涕都流了出来，混合着眼泪，当真是涕泪交加。
	
	　　天黑了下来，无边的黑暗笼罩着森然冰冷的漫漫长夜。空中忽然飘下雪花来，像纠缠不清的柳絮，丝丝缕缕，满天飞扬。
	
	　　李兑也哭得累了，终于站起身来，命大家各自散去。他独自来到书房，默默坐在灯下。
	
	　　喧闹忽然间都消失了，四周呈现出死亡一般的寂静来，充满霾迷、凄惶，给人一种不可言状、异样、复杂的感觉。
	
	　　偌大的房间中只有一点橘黄的亮光，那亮光照着人，将人影投到墙上，不断随着火苗浮动，阴森森的，看得久了，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李兑凝思了好大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正往书架上摸索书简时，忽听见有人轻轻地走了进来，以为是妻子杨姬，忙道：“夫人放心，老夫还藏有一件宝贝，价值连城，有了它，你我……”
	
	　　他话还没完蓦然心中有所警觉，回过头去，站在身后的却不是杨姬，而是一名身材魁伟的男子，穿着府中下人的衣服，但却用黑布蒙住了脸，只有一双眼睛和手中的利刃在灯下闪闪发光。
	
	　　李兑恍然间便明白了过来，正要出声呼救，那男子已抢前一步，左手扼住他的咽喉，粗暴地将他推到书架上，右手持刀逼住他的胸口。
	
	　　李兑脸涨得通红，喉咙“嗬嗬”作响，似有话要说。那男子便将左手略微松开了些。
	
	　　李兑喘了几口粗气，颤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那男子冷笑道：“你只需知道我是特意来取你性命的。”
	
	　　李兑忙道：“等一等！壮士若肯饶我性命，我愿意奉上稀世珍宝。”对方却仅仅是嗤笑一声，丝毫不为所动。
	
	　　李兑道：“和氏璧！我说的奇珍就是和氏璧！得和氏璧者得天下，只要壮士肯放过我，和氏璧就是你的，将来天下也是你的。”
	
	　　那男子冷笑一声：“如果你有和氏璧在手，怎么还会有今日的下场？”
	
	　　李兑忙道：“是真的，和氏璧原本藏在沙丘宫鹿台中，当年是我从主父身上……”
	
	　　他不提还好，一提赵主父的名号，对方愈怒，用力挺出利刃，正中他胸口。
	
	　　李兑道：“啊……你……你是……”
	
	　　他虽在临死一刹那认出了对方的眼睛，却再也没有力气说出那个名字来，软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就此死去。
	
	　　那仆人打扮的男子抽出利刃，在李兑衣衫上擦干血迹，又恨恨地朝尸首踢了两脚，往书架上寻找了一番，这才扬长而去。
	
	　　03
	
	　　邯郸的得名颇为有趣，东城下有小山名邯山，“单”则是尽头之意，邯山尽头之处的城邑即是邯郸。
	
	　　这座城邑背靠太行山，南临漳河水，交通便利，且靠近中原，邻接齐、魏，是黄河以北最大的城市，原先属于卫国，后并入晋国，战国时属于赵国。成为赵国都城后，历任赵王对其苦心经营。
	
	　　作为城池而言，邯郸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分为城和廓两部分。
	
	　　城即赵王城，是赵国王宫所在地，由西城、东城、北城三部分组成，呈“品”字形。三城均是正方形，周围十余里，布局严整，排列有序。其中东、西两城坐落在太行山余脉一个丘陵上，东城又称外城，是朝堂和中央官署所在地；西城为内城，是国君和嫔妃起居的地方，中央有高达近百尺的龙台，气势雄伟；北城是王宫禁苑所在，有渚河横贯其中，苑中种满奇花异草。
	
	　　廓称“大北城”，位于赵王城西北，总面积要比赵王城大，周回三十余里，是邯郸的居民区、手工业区和商业区。沁河和渚河两条河流由西至东穿过全城，河水荡漾，夹岸杨柳成荫，是邯郸的一大著名景观。
	
	　　沁河原名牛首水，西出紫山，东贯邯郸后注入滏阳河。它正好从中将大北城一分为二，因而成为南北两区的天然分界线，这条河流两岸也相应成为大北城的市集中心。
	
	　　除了以船作为交通工具外，沁河上还有一座木质浮桥，名为沁河桥，又称学步桥，著名的“邯郸学步”即发生在这里。昔日有燕国少年听说邯郸人的走路姿势优美，很是仰慕，于是不远千里来到邯郸学习步法。结果，不但没学成，反而连自己原来的步法也忘光了，最后只好爬着回去。
	
	　　赵邯郸故城核心城区布局平面图
	
	　　沁河桥是跨越沁河的唯一桥梁，理所当然地成为大北城南北的交通要冲，时称“三辅锁钥”。桥的附近尽是酒肆市集，繁茂如烟。
	
	　　卫国商人吕不韦站在自家的珠宝铺窗前，偷眼打量着对面酒肆的鼓瑟女。邯郸自古多美女，且个个擅长弹奏琴瑟，踏脚尖起舞，时有所谓“朱唇动，素腕局，洛阳少童邯郸女”的俗语。那鼓瑟女生得肌清骨秀，发绀眸长，正用一双纤纤荑手来回抚弄着赵瑟①，为酒客们助兴。一根琴弦，一缕情思，丝丝弦弦，羁绊住逝去的华年。他一时望得呆了，连有主顾进来也未曾留意。
	
	　　①瑟，弦鸣（拨奏）乐器。因这种乐器战国时流行于赵国，故称赵瑟。著名的渑池会上，秦昭襄王要赵惠文王鼓瑟，即指赵瑟。最早见于《诗经》：“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瑟的形制为：瑟体是长方形木制音箱，瑟面稍隆，首端有一个长岳山，尾端三个短岳山。尾端装有四个系弦的枘。首尾岳山外侧各有相对应的弦孔。另有木质瑟柱，演奏时施于弦下。多为25弦，也有24弦、23弦，按五声音阶调弦。古代宴享仪礼活动中，多用瑟伴奏歌唱。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伴奏相和歌的常用乐器，隋、唐时用于伴清乐。李商隐名作《锦瑟》即指这种瑟。宋代后，瑟只用于宫廷雅乐，民间不传。近代已失传。
	
	　　还是那人等得不耐烦了，自行叫道：“店家，我有玉要当。”
	
	　　吕不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回来柜台。那仆人打扮的男子便从手中的包袱中取出一块玉璧来。
	
	　　吕不韦一见之下，立即露出了惊异之色，道：“好一块玉璧，你从哪里得来的？”那仆人道：“是我家主母交给我的。”
	
	　　吕不韦依稀觉得对方有些眼熟，料来其主人必是邯郸城的达官贵人，便点点头，仔细摩挲一番，才问道：“作价多少？”那仆人道：“五百金。”
	
	　　吕不韦虽然才十七岁，却已经是经验老到的商人，替其父主持在赵国的生意，虽然揣度那玉璧也值五百金，但还是有意地摇了摇头，道：“五百金太高，五十金还差不多。”
	
	　　仆人急道：“五十金？我家主母说这玉璧至少值千金，若不是急着筹措路费，断然不肯五百金贱卖的。”
	
	　　吕不韦道：“既是等着钱用，那我做一回好人，八十金，不能再多了。”
	
	　　那仆人气得全身发抖，将玉璧一包，赌气道：“不卖了！”
	
	　　吕不韦笑道：“你可要想好了，我是邯郸城中最大的珠宝铺，别家可一下子拿不出八十金来。”
	
	　　仆人道：“我不信没有识货的人。”转身出去，正好在门口遇到一人下车，被那人瞧见手中的玉璧，上前问道：“你那玉璧拿来当的么？多少钱？”仆人道：“五百金。”
	
	　　那人见那玉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便索要过来仔细查看一番，道：“好，我要了。你这就跟我回家取钱去。”
	
	　　吕不韦有意狠压价格，眼见着与上好的玉璧失之交臂，不免有些后悔，但随即认出新买主是宦者令缪贤，国君身边的大红人，绝对不能得罪，忙跟出来笑道：“恭喜令君，这可是件极品玉璧，至少价值千金。”
	
	　　一旁仆人听见，恨恨地道：“你适才不是才出八十金么？”吕不韦笑道：“我是商人，令君是识货之人，怎可相提并论？”
	
	　　缪贤闻言心下大悦，喜滋滋地带了玉璧，乘车回来家中，命管家取了五百金给那仆人。又召来门客一齐观赏玉璧。众门客纷纷赞赏不已，独有蔺相如一人皱紧眉头，默不作声。
	
	　　缪贤心中大奇，等众门客退去，特意留下蔺相如问道：“先生适才为何一言不发？莫非觉得这玉璧不值五百金？”
	
	　　蔺相如道：“臣不是玉工，无法断定这块玉璧是否值得五百金，但此玉品相不凡，必是珍品，对令君而言，怕不是什么好事。”
	
	　　缪贤更是不解，道：“先生不妨直言。”蔺相如道：“昔日楚国垂涎随国的随侯珠，出兵灭了随国。楚国又有和氏璧，一度引来多方争夺，听说秦相张仪、秦将甘茂、秦相魏冉先后全力对付楚国，均与和氏璧引发的风波有关。人性贪婪，只要是奇珍异宝，就会有人觊觎，祸事往往因此而生。臣担心这玉璧也会给令君带来祸端。”
	
	　　缪贤素来信服蔺相如的见识，闻言道：“先生言之有理。就算侥幸我得了佳璧，还是不要张扬的好。”
	
	　　缪贤心中究竟好奇这块玉璧到底价值几何，于是特意请赵王城玉工汲恩来家中相璧。
	
	　　汲恩小心翼翼地拿起锦缎包着的玉，仔细一看，立即大吃了一惊。他是王宫玉工，见多识广，识玉的本领当然远在玉器商人吕不韦之上。缪贤见他神色，一颗心立即提了起来，问道：“怎么，成色不好么？我可是花了五百金。”
	
	　　汲恩摇摇头，啧啧连声道：“这是和氏璧啊。和氏璧失落已久，想不到居然被令君无意中买到，恭喜。好玉，真是好玉，小人磨了一辈子玉，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玉。”
	
	　　缪贤大喜过望，一把抢过玉璧，反复看了许久，又问道：“这就是名闻天下的和氏璧？玉工，你没弄错吧？”
	
	　　汲恩十分肯定地道：“小人绝不会看错。和氏璧又称夜光之璧，黑暗中可以自然发光，令君不信的话，将玉璧拿到暗室，一试便知。”
	
	　　缪贤“啊”了一声，忙道：“我们这就去内室试一试。”
	
	　　试璧的结果令缪贤欣喜若狂——那玉璧果真能在阴暗中发出幽光，如星辰一般柔和安详，仿若梦境，见之令人倾醉。
	
	　　缪贤不断地抚摸着和氏璧，当真是爱不释手，直到外面门客一再叫唤，这才收好和氏璧，不情愿地出了内室。临出门又叮嘱汲恩道：“和氏璧一事，千万不可对外张扬。”
	
	　　汲恩料想他是怕旁人知道和氏璧下落，心道：“谶语有云：‘得和氏璧者得天下。’你不过是个寺人，难道还想要争夺天下么？这璧在主父或当今大王手里还差不多。”他心中嘀咕，表面还是不敢得罪，连声应道：“小人知道。”
	
	　　缪贤命人取了一些财物送给汲恩，这才问那门客道：“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那门客名叫李银，道：“令君还不知道么？奉阳君李兑昨晚被人杀了，现在满大街都在议论这件事，说是新相国望诸君派人下的手。”
	
	　　缪贤“啊”了一声，呆在了那里。
	
	　　李银忙提醒道：“令君还不赶快进宫看看么？”缪贤这才回过神来，道：“你说得极对，快叫人准备车子，我要进宫。”又迭声叫道，“快去叫蔺先生来。”
	
	　　李银与蔺相如同乡，均是代地①人，二人同时投到缪贤门下当舍人已有三年。他见缪贤遇大事只叫蔺相如一人，颇为不悦，但恼色也只是一闪而现。
	
	　　①代：今山西。
	
	　　过了一会儿，蔺相如赶来堂中，见缪贤不停地绞动双手，一会儿惊，一会儿喜，一会儿叹，一会儿愁，忙见礼问道：“令君如此不安，是为那块玉璧么？”缪贤道：“正是。”命从人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那就是和氏璧。”
	
	　　即使性格沉静的蔺相如，听闻“和氏璧”的名字时也吃了一惊，但他旋即镇定下来，道：“和氏璧名气太大，多少年来，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得到它，也有不少人为了它无辜丧命。如若让别人知道和氏璧在令君手中，必然要带来许多风波。如此珍贵之物，令君不宜留为己用。”
	
	　　缪贤道：“先生放心，而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我和玉工三人，我已封住汲恩的嘴，只要先生不说，就再也没人知道和氏璧在我这里了。”
	
	　　蔺相如道：“那卖璧人呢？他是什么来历？”缪贤道：“我叫先生来正是为了他。本来今日我买玉璧时并没有认出那人，只依稀觉得他眼熟，适才李银来报，李兑昨夜被人杀死，我才陡然想了起来，我曾在李兑府上见过那卖璧人，他是李兑的心腹仆人。和氏璧恐怕正是从李兑府上流出来的。”
	
	　　蔺相如沉吟道：“这件事蹊跷得很。”缪贤道：“我也是这么想。但不管怎样，我都不想交出和氏璧，请先生帮我想个稳妥的法子。我先进宫去打探消息。”缪贤匆忙交代了几句，带上侍从，出门上车往赵王城去了。
	
	　　04
	
	　　蔺相如一时也无法子可想，正好遇到李银相约，遂一道往城西而来。
	
	　　邯郸是中原北方的大都会。各诸侯国虽然互相征伐不休，但各国之间的商业交往却相当频繁，各国的都城同时又是商业中心，邯郸当然也是赵国最重要的商业中心。
	
	　　城西是赵国手工业的集中地，如金属冶炼、制陶、酿酒等。其中最为发达的是城西南的冶铁业，冶铁作坊随处可见，最大的冶铁作坊主郭纵、卓然均是因冶铁而富比王侯。
	
	　　城西北则是酒务泉，堪称赵国的酿酒中心，所酿造的“赵酒”甘甜醇厚，在诸侯国中享有盛名。有酒的地方就有酒肆，有酒肆就有酒客，有酒客的地方就有闲话，自然是打听消息的绝佳去处。
	
	　　牛首酒肆位于城西的沁河边上，酒美价廉，是大北城最大的酒肆。赵国风气慷慨尚武，人民好气任侠，重商而恶农作，多懒慢。邯郸男子平日多好相聚游戏，对酒悲歌，牛首酒肆则是他们最爱来的地方，是非自然也就最多。
	
	　　蔺相如和李银来到酒肆时，里面已坐了大半酒客，熙熙攘攘，仿佛闹市。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里的酒客并没有谈论李兑之死，而是在热议公孙龙的“白马非马”。
	
	　　原来赵国自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以来，大力发展骑兵部队，对马匹有诸多限制，譬如平民骑马出城要为马匹交税。前些日子有个叫公孙龙的人骑着一匹白马要出城，守门士卒上前拦截，告诉他道：“马匹一概要交税后才能出城。”
	
	　　这位公孙龙不但是平原君赵胜的门客，而且是著名的辩者，诸子各家普遍认为他的观点为诡辩，但又无法在辩论中胜出。孔子的六世孙孔穿为驳倒公孙龙的主张，曾找到邯郸与他辩论，结果大败而归。
	
	　　这位天下第一名家高手不愿意出这份税钱，见守门士卒为人质朴本分，当即心生一计，道：“我骑的是白马，白马并不是马。之所以叫白马，是因为它有两个特征：一是白色的，二是具有马的外形。但马却只有一个特征，就是具有马的外形。具有两个特征的白马怎会是只具有一个特征的马呢？所以白马非马。”守门士卒哪里遇见过这等辩才高人，难以应对，唯有放行。
	
	　　但公孙龙的辩才也不光是逞口舌之利，曾为赵国外交解决过实际问题。秦国和赵国一度订有盟约：两国互不侵犯；秦国所做之事，赵国要从旁协助；赵国所要做之事，秦国也要从旁协助。不久前，秦国进攻魏国，赵国因为平原君夫人是魏公子信陵君无忌的姊姊，预备发兵相救。秦国现派使者对赵国说：“如果赵国救魏，就违背了我们两国之间的盟约。”赵王告诉了平原君赵胜，赵胜又告诉了公孙龙。公孙龙道：“赵国也可以派人去谴责秦国说：‘赵国要救魏国，秦国不协助，这也不符合两国之间的盟约。’”秦国遂无话可说。
	
	　　李银坐下静听了一会儿，道：“这个公孙龙近来在邯郸很出风头，蔺兄如何看待他的诡辩之术？”蔺相如道：“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
	
	　　临座一名三十七八岁的长袍男子回过头来笑道：“心服者未必口服，其实仍是不服；口服者未必心服，至少面上已服。足下愿意选那种呢？”蔺相如道：“我选心服口服。”那男子道：“服即是服，非心服，亦非口服。”
	
	　　蔺相如道：“先生来这里是饮酒的么？”那男子道：“不错。”蔺相如道：“这里只有赵酒，按照公孙先生的观点，赵酒非酒，先生可是来错地方了。”
	
	　　那男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公孙龙？”蔺相如道：“我只是胡乱猜的。”
	
	　　李银听说对方就是平原君门下最得宠的舍人公孙龙，忙道：“公孙先生如不嫌弃，不妨过来一起坐。”
	
	　　公孙龙对蔺相如也颇有兴趣，便起身移座，同坐了一案。三人互相道了姓名。
	
	　　公孙龙道：“二位居然是缪府的舍人？”既有惊异，又有惋惜。缪贤虽然官任宦者令，是王宫内侍首领，但毕竟只是个寺人，一般人尚且看不起他，更不要说公孙龙这等人物了。
	
	　　李银闻言，不禁脸有愧色，蔺相如却是神态自若，道：“是的。”
	
	　　公孙龙便不再多问，叫道：“薛大，再来三角酒。”又笑着补充道，“是赵酒。”
	
	　　那店家薛大是平原君赵胜家臣的亲戚，也算是平原君的门客，与公孙龙相熟，亲自送酒过来，加意奉承。
	
	　　正好田部吏赵奢来收赋税，等了老半天也无人理睬，忍不住走过来叫道：“薛大，我可是第二次来了。”
	
	　　赵奢大约二十八九岁年纪，身材高大健壮，一张古铜色的脸甚是引人注目。他是前赵国大夫赵固之子，也算是名门之后，但由于父亲早逝，家道中落，生活甚是落魄，最近才通过平原君谋到了田部吏的小官职，专管收取市集赋税。
	
	　　薛大笑道：“吏君不知道么？这家牛首酒肆其实也是平原君的产业。”言下之意，无非是你赵奢做官凭的是平原君的关系，平原君名下酒肆的赋税就不用收了。
	
	　　赵奢肃色道：“我走了九家商肆，九家都这么说。即使是平原君名下的酒肆，也一样要交税。限你午时前到旗亭缴齐，不然我可要依法行事。”
	
	　　薛大讪讪笑道：“你们瞧他，还挺较真儿的。”
	
	　　赵奢却是不再理会，径直带着吏卒去了。
	
	　　公孙龙笑道：“听说赵奢这个人就爱较真，薛大，你还是老实交税吧，又不缺那点钱。”薛大也笑着回应道：“钱倒还是其次，我若是主动交了税，平原君的面子往哪里搁？不用理睬他。”
	
	　　正说着，忽有一名汉子奔进来大喊道：“你们听说了么？李兑昨夜被人杀了。”
	
	　　酒肆顿时沸腾起来，薛大也连连嚷道：“哎哟，这可是大事、大事。”公孙龙微一沉吟，便起身告辞。
	
	　　蔺相如与李银继续留在酒肆中饮酒，听旁人谈论李兑遇刺一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李兑是罪有应得，又不免议论起谁是那个除害的英雄来。
	
	　　赵人多心直口快，有人道：“那还用说，一定是新拜相国的乐毅了。当年乐毅差点死在李兑之手，如今回国掌权，势必要报复。”
	
	　　李银问道：“蔺兄也认为是乐毅派人所为么？”蔺相如道：“应该不是，乐毅没有必要这么做。”
	
	　　李银道：“我觉得也是。李兑当年困死主父，在赵国引起公愤。他任相国时，众人还只是敢怒不敢言，一旦去职，怒气立即迸发，想杀他的人应该不少。但是有一个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蔺相如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一个人嫌疑最大，那就是赵惠文王。虽说李兑是困死赵武灵王的罪魁祸首，然而明眼人都知道，若是没有赵惠文王的默许，他决计不敢这么做。而今他被罢去相国之职，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万一他愤怒之下，向天下人公开逼死赵武灵王其实是赵惠文王的授意，那么赵惠文王的国君位子就岌岌可危了。有了这层顾虑，赵惠文王一定非要李兑死不可。
	
	　　二人又坐了大半个时辰，蔺相如留神听着，始终没有听到“和氏璧”三个字，遂起身离开。刚出酒肆，便见到田部吏赵奢率领吏卒气势汹汹地闯进酒肆，片刻后将薛大扯了出来，强迫他当众跪在酒肆门前。
	
	　　赵奢手按剑柄，喝问道：“抗税不交，依法当斩。薛大，你交还是不交？”薛大面色如土，却还是挺着脖子道：“赵奢，你敢对我无礼，就是对平原君……”
	
	　　话音未落，“咣”的一声，赵奢已拔出长剑，扬手一挥，一道血光飞过，薛大的首级当场被斩了下来。看热闹的众人一时呆住，片刻后才哗然一声，各自心生畏惧，往后退了几步。
	
	　　赵奢厉声道：“谁再敢抗税不交，这就是下场。”
	
	　　围观的人群中不少都是商贩，见赵奢连平原君的门客都敢杀，慌忙应道：“交，这就交。”
	
	　　李银极是骇异，随即连连摇头道：“这赵奢好大的胆子，得罪了平原君，不出三日，他必定成为一个死人。”蔺相如微一沉吟，道：“你先等我一下。”走过去叫住正要离开的赵奢，低声说了一番话。赵奢甚是平静，只点了点头，道：“多谢。”
	
	　　李银道：“蔺兄是想指点赵奢逃过此劫么？平原君好客养士，当年曾为挽留门客而杀死笑躄者，赵奢当众杀死门客，可是大大驳了平原君的面子，我看他除了立即逃出赵国外，别无法子可想。”
	
	　　平原君赵胜礼贤下士，好养宾客，门客多达数千人。他家中建有一座画楼，专供美人居住，可以望见楼下的大街。有一个跛子总是一瘸一拐地出来打水，正好被赵胜宠爱的小妾看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第二天，跛子登门求见，请求赵胜杀死爱妾，以表明他贵士而贱妾。赵胜随口答应，却迟迟不做，门下一多半宾客大失所望，先后离去。赵胜查问之下，才知道门客们认为自己重女色，轻士人，不值得侍奉，后悔莫及，便将爱妾杀死，并亲自登门向跛子道歉。离去的门客才陆陆续续地回来。
	
	　　这个“杀笑躄者”的故事广为流传，为赵胜赢得了极高的声誉。秦国秦昭襄王听说后，十分仰慕赵胜的风采，想请他到秦国来任相国。有臣子道：“赵国的平原君不算什么，齐国的孟尝君才是真正的贤公子。”于是秦昭襄王派人将孟尝君田文请到秦国，才有了后来“鸡鸣狗盗”的故事。
	
	　　李银言下之意无非是平原君为笼络住门客，不惜为一名微不足道的跛子杀死心爱的美人，而今赵奢居然当众斩杀门客，这让平原君和其余门客情何以堪？所以推断起来，他是非死不可了。
	
	　　蔺相如叹道：“赵奢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逃走的。他能不能活，就要看他自己了。”
	
	　　05
	
	　　回来缪府，缪贤正好回来，道：“满朝大臣都在议论李兑被杀之事。”
	
	　　李银忙问道：“那么大王有何反应？”缪贤道：“大王的反应很是奇怪，虽然有些惋惜，却并不愤怒，也没有立即派人去调查李兑之死，只下令妥善安排后事。不少大臣暗中议论，说是新相国乐毅派人杀了李兑，所以大王才故意不问。”
	
	　　李银与蔺相如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比较起来，只怕赵惠文王的嫌疑要比乐毅大很多，他总不能派人调查他自己。
	
	　　缪贤一心惦记着和氏璧，道：“李先生，你先下去歇息，我有话单独跟蔺先生说。”李银应了一声，悻悻去了。
	
	　　缪贤道：“我留意听了许久，大家都只提李兑，并没有提到和氏璧三字。我猜想，应该并没有人知道和氏璧原来一直在李兑手中。”蔺相如道：“这件事怕是难以瞒住。实在不行，必须得先找到那名卖璧的仆人。”
	
	　　缪贤道：“这是为什么？”蔺相如道：“和氏璧如此珍贵，李兑一定秘密收藏，从不示人。和氏璧被拿到市集上叫卖，一定是在他死后。那仆人即使跟李兑之死无关，也不会是主母派他来卖璧，那李夫人也是名门之后，怎么可能蠢到派人拿着和氏璧公然叫卖？多半是那仆人自己暗中偷盗出来的。”
	
	　　缪贤道：“这么说，那仆人未必知道这玉璧就是和氏璧？”蔺相如道：“有可能知道，也有可能不知道。如果令君真想隐瞒和氏璧这件事，最好还是找到这名仆人弄清楚的好。”
	
	　　缪贤道：“好，好。”招手叫进来管家，命他取出二十金，预备车马，要亲自带着蔺相如前去李府吊唁。
	
	　　李兑自被免职后立时成了众人落井下石的对象，连市井小民也敢闯入其家抢劫财物，将军廉颇虽带兵驱散暴民，却并无进一步的动作，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可见李兑在朝野名声之坏。而缪贤却不避嫌疑，携带重金去李府吊丧，这其中诚然有和氏璧因素的驱使，但也相当值得玩味。
	
	　　蔺相如心道：“缪君长年贴身侍奉大王，应该是最了解大王真实心意的人。他当此风头之时还敢去众人避之不及的李府，并不如何以此事为意，一定是因为他知道大王并没有真正厌恶李兑。如此推断起来，也不会是大王派人杀了李兑灭口，倒是那卖璧的仆人嫌疑愈发重了。”
	
	　　06
	
	　　乘车来到李府，却见内外一片狼藉，许多花草都被连根拔起，情形甚是凄凉。
	
	　　李兑之子李园才十余岁，正指挥仆人为亡父搭建灵堂，听闻有人乘车来吊丧，很是惊异，亲自迎出来，泪眼汪汪地拜谢道：“有心。”缪贤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贤侄也不要太难过了。”命侍从取出二十金奉上。
	
	　　李府昨日遭人哄抢，连李夫人的首饰也被人顺走，府上一穷二白，拿出治丧的费用已十分困难，连灵柩也是李夫人取下头上金钗临时换来的一副棺木。缪贤这二十金无异于雪中送炭，李园感激涕零，当即拜伏在地。
	
	　　缪贤忙扶起他，携了他的手进去，在灵柩前拜祭后才问道：“府上何以如此冷清？”李园道：“门客们早散了，奴仆们也大都逃去，只剩下这几人，还算忠心。”
	
	　　缪贤留意那几名忙碌的仆人，并没有今日一早见过的卖璧者，忙道：“我记得之前来府上做客，曾经见过一名伶俐的仆人奉酒。”大致描绘了卖璧者的形貌。李园道：“噢，那是秦亮，从昨晚起，我就没有再见过他，大约也趁乱逃走了。”
	
	　　缪贤猜想秦亮盗璧得金便已经远走高飞，心中当即放下一块石头，又安慰了李园几句，正要告辞。蔺相如忽道：“我想去奉阳君遇害的地方看看。”
	
	　　李园一时不解，满脸愕然。
	
	　　缪贤忙道：“这是我的门客蔺相如。他天生有分丝析缕、明察入微的本领，心中觉得奉阳君死得不明不白，想要查明真相。”
	
	　　他不过是随口敷衍，好为蔺相如掩饰，李园却当了真，当即拜伏在地，连连顿首，道：“若是蔺先生能找出杀害家父的真相，我李园当结草衔环相报。”蔺相如忙扶起他，道：“不敢当。”微一沉吟，即应道：“那么我就尽力而为吧。”
	
	　　李园便领着二人来到书房，告道：“家父就是在这里遇害的。”
	
	　　蔺相如问道：“当时奉阳君是一个人么？”李园点点头，道：“昨晚府里被抢后，他让我们各自散去，他独自一人留在书房里，不让人打扰他。后半夜时，家母久不见他回内室，忍不住来这里叫他，才发现他已经死去多时。家母当即就晕厥了过去，迄今还躺在床上，未见醒来。”
	
	　　蔺相如见案几后面的书架上排的书简凌乱，有翻动的痕迹，问道：“有人动过这里么？”李园道：“没有。书房是府中的禁地，不得家父召唤，连家母和我都不能随意进来。昨晚出事后，我让人将家父的尸首和家母抬了出来，就掩了门，再也没有人进来过。”
	
	　　蔺相如举手拨开上排的书简，却见书架后的墙上露出一个暗格来，里面放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木盒一看，却是空的。
	
	　　李园从不知道书房中还有这等机关，呆得一呆，才问道：“这木盒中原来放的是什么？那杀死家父的凶手，目的就是得到它么？”
	
	　　缪贤知道蔺相如不愿意撒谎，生怕他就此说出真相，忙道：“贤侄都不知道木盒中放的是什么，我们如何能知道？蔺先生，这里没有什么可瞧的了，要查找凶手，难道不该从奉阳君的伤口下手么？”蔺相如道：“令君提醒得极是。”
	
	　　当即重新回来厅堂，查验李兑伤势。却见那伤口在双乳下方一寸之处，干净利落，显是一刀致命。
	
	　　李园早将蔺相如当做了救命稻草，见他站在棺木边，沉吟不语，忙催问道：“蔺先生可有什么发现？”蔺相如道：“奉阳君咽喉处有淤痕，胸口的刀伤比寻常刀剑要窄一些，杀死奉阳君的应该是一柄短刃。我推测，凶手比奉阳君高出半个头。”
	
	　　适才在书房时，蔺相如发现除了上排暗格前面的书简有挪动痕迹外，中排不及肩处的几处书简则有往里推动的痕迹，联想到那处地面上有少量血滴，他推测应该是凶手先扼住李兑喉咙，将他推到书架边，李兑后背磕上书架，由此将中排的书简撞向墙里，然后凶手才下手刺死了李兑。既然是近距离杀人，当以短刃为最佳。通常短刃刺出，均在齐肘高度，譬如两个身材一般高矮的人对面而站，一人出刀，另一人中刀必在胸腹之处。而李兑伤口在双乳一寸以下部位，大致相当于那凶手肘部位置，推断起来，那人当比李兑高出半头。
	
	　　李园听了这等晰毛辨发的分析，大为佩服，再次向蔺相如下拜，道：“家父惨死，是否能沉冤昭雪，全仰仗先生了。”
	
	　　蔺相如忙扶起他，道：“但目前的线索也只能查到这里为止。虽然比奉阳君高出半头的男子不多，可也不少，邯郸十余万人口，可谓人海茫茫，要找到此人，怕是难上加难。”
	
	　　李园道：“家父本是武将出身，精于骑射，身手不弱，近年来虽然未加练习，但武艺还在。那凶手能悄无声息地进来，一举制服家父，丝毫未惊动旁人，必是个武艺高强的精壮男子。”
	
	　　蔺相如道：“这个……”缪贤忙抢着道：“即便如此，嫌疑人也实在太多，城里这么多驻军，个个都是精壮男子。”
	
	　　邯郸虽是赵国王都，却靠近南部边境，与魏国北部边塞相距仅二百余里，因而城中时时驻有重兵，不下十万之数，占赵国常规军队的三分之一。这些人中的一多半都曾经跟随赵武灵王南征北战，对其大胆推行“胡服骑射”的主张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因李兑困死赵武灵王而恨之入骨的也不在少数。李园一听，便先行泄了气，再无话说。缪贤便趁机告辞。
	
	　　07
	
	　　出来李府，缪贤不禁埋怨道：“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先生怎可顺势答应李园为他调查这件案子？不用我多说，先生也该知道，敢在邯郸王城中杀死李兑的人，不是普通人，一定大有来头，我们惹不起的。”
	
	　　蔺相如道：“难道令君也认为是新相国乐毅派人所为么？”缪贤道：“不，一定不是乐毅，这个人气度恢弘，当真是国之良器，可惜当年被李兑逼去了燕国。”连声叹息。他虽无远见，但毕竟长期侍奉国君左右，所见俱是王公重臣，自有一番阅人之能。
	
	　　蔺相如道：“听令君的语气，莫非知道谁是凶手？”缪贤道：“先生一定要知道么？好，我告诉你，这起凶案，平原君的嫌疑最大。他最善于收买人心，乐毅目下是赵国最要倾心笼络的人，大王甚至不惜罢免亲信了十余年的李兑。但人人都知道乐毅跟李兑有仇，当年李兑兵围鹿台，将乐毅等亲信侍卫强行从主父身边绑走，乐毅未能在主父身边尽忠，多年来衔恨不已，如果李兑之死能够让乐毅从此安心留在赵国，平原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他虽然与蔺相如同坐在车子上，身边并无旁人，还是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先生还不知道，大王在听到李兑被杀的消息后，错愕之余，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平原君。我猜想，一定是平原君向他建议过杀李兑以安乐毅和国人之心，但大王感念旧情，没有表态，平原君便自己派人动了手。”蔺相如道：“原来如此。”
	
	　　08
	
	　　二人回到缪府时，天色已黑。却有司寇下属的几名吏卒站在门前灯下，一见缪贤回来，忙迎上来道：“大司寇平原君命小人来请令君到司寇署走一趟。”
	
	　　平原君时任大司寇，掌管赵国司法，其官职如同楚国之大司败。
	
	　　缪贤不禁吃了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一名吏卒道：“似乎与奉阳君被杀一事有关，具体情形小的也不清楚，这就请令君跟小人走一趟吧，免得平原君久候。”
	
	　　缪贤忐忑不安，心道：“坏了，定然是平原君知道我去了李府，怀疑我看出了什么端倪，所以要用言语来试探我。只是这件事他自己尚且要掩饰，为何不召我去平原君府上，去王城官署不是更引人注目么？”
	
	　　缪贤虽是国君身边的心腹，毕竟只是个寺人，无法与平原君这样的贵公子抗衡，只得讪讪地应了，带着蔺相如一道往司寇署而来。
	
	　　09
	
	　　赵国中央官署位于赵王城东城中，四周尽是高大的围墙，围墙上有弓弩手来回游弋，仿若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进来南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宽阔的广场，广场上有两座高台，分置南北，称为“点将台”，赵王有时候会在这里阅兵。
	
	　　穿过广场，是一座坐北朝南的檀台，称为“信宫”。这是赵国君臣朝会的正殿，昔日赵武灵王就是在这里传位给赵惠文王。
	
	　　这处大型宫殿所用的木料全部是魏国出产的上等檩木，算得上大有来历。当年魏国图谋进攻赵国，先向赵成侯进献大批木料，让他用来建造檀台，其实只是要麻痹赵国，消耗其国力。赵成侯果然上当，大兴土木，纵情声色。不久，魏国十万大军突然包围了邯郸，邯郸因此被魏军占领。后来还是齐国大将田忌用孙膑之计，围魏救赵，魏军大败，才将邯郸归还赵国。历任赵王每每在信宫朝会时，都会想起这件往事，引以为戒。
	
	　　信宫的东、西两旁分建有几排厢房，是赵国中央官署的办公之处。其中，相国官署最为重要，位于西面紧挨信宫之处。司寇署则位于东面，与相国官署遥遥相对。
	
	　　司寇署大堂的墙壁上绘有彩色的玄鸟，那是赵国的图腾。平原君赵胜正倚靠着案几，坐在堂首。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唇红齿白，一副贵公子模样。他不断抚弄着手中的玉佩，意态闲雅，全然不似在审案，而是在赏玩玉佩。
	
	　　大堂下跪伏着一名犯人，只穿着单衣，手足戴着桎梏，背部、臀部血迹斑斑，显然已经受过严刑拷打。
	
	　　吏卒领着缪贤和蔺相如进来大堂时，那犯人听见脚步声，本能地侧头仰望。缪贤一眼便认出了这名犯人，他竟然就是白日卖和氏璧给自己的李府仆人秦亮，缪贤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赵胜最重礼仪，见缪贤进来，忙起身相迎，笑道：“这么晚还派人叫令君来这里，实在不好意思。只是这犯人口供牵涉到令君，我也是不得已为之，抱歉了。”
	
	　　缪贤心神不宁，一时竟答不上话来。幸好赵胜转而留意到他身后的蔺相如，问道：“这位是……”缪贤忙道：“这是臣的门客蔺相如。”
	
	　　赵胜略一招呼，即指着道：“这犯人今日雇车出城，士卒见他神色慌张，便上前拦住，查出车子带有重金。士卒怀疑这些钱来路不明，便将他扭送到官署，拷问之下，他称车上的五百金是卖璧所得，而宦者令君就是买璧人。有这回事么？”缪贤闻言，连连点头道：“有，有。”
	
	　　赵胜笑道：“什么玉璧竟然能值五百金，我倒真想瞧上一瞧。”缪贤一时冷汗直冒，不敢对答。
	
	　　赵胜又道：“不过令君仔细瞧这名犯人，像是拥有五百金玉璧的人么？我听到他称是卖玉璧得到五百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所以才连夜请令君来对质。”
	
	　　缪贤知道赵胜表面和善谦逊，彬彬有礼，有礼贤下士之名，其实跟那齐国的孟尝君一样，极精于算计，容不得丝毫忤逆①，加上其在邯郸城中耳目众多，继续隐瞒真相只会对自己不利，只得如实答道：“这个人卖璧时，称是家中主母交给他拿出来卖的，臣未及细察就买了下来。后来才想起他是奉阳君府上的家仆，心中亦有所怀疑。所以适才特意赶到李府查验，方才得知他名叫秦亮，昨夜就离开李府逃走了。”
	
	　　①孟尝君田文靠鸡鸣狗盗逃离秦国后，经过赵国，平原君赵胜出城三十里迎接，以贵宾相待。赵国人听说孟尝君贤能，都出来围观想一睹风采，却没有想到田文是个其貌不扬的矮子，见了后便都嘲笑说：“原来以为孟尝君是个魁梧的大丈夫，今日才知道只是个瘦小的男人。”田文闻言大为恼火，命侍从下车杀死嘲笑他的人，共砍杀了几百人，毁了赵国一个县才离去。
	
	　　丝毫不提“和氏璧”三个字，仍是心存侥幸，暗赌秦亮并不知道那块玉璧就是名闻天下的和氏璧。
	
	　　赵胜本来一直漫不经心，似乎并没有将这桩案子太放在心上，忽然听到“奉阳君”三个字，立即严肃起来，挺身坐直，问道：“这么说，这秦亮是背主盗璧了？”
	
	　　缪贤小心翼翼地答道：“臣也是这样想。”
	
	　　正好数名吏卒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男子进来，禀报道：“田部吏赵奢带到。”
	
	　　蔺相如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想不明白堂堂平原君为什么会亲自关心秦亮这样一桩案子，不惜晚上还滞留在官署中，但见到赵奢被带进来时，才恍然大悟——赵胜是在等赵奢押到，秦亮一案不过他无聊时随意打发时间的玩物，但他现下已然知道了秦亮是李兑的家仆，状况恐怕就不一样了。
	
	　　果然见赵胜摆了摆手，道：“先将赵奢押到一边。”亲自走到秦亮身边，问道：“是不是你窥见玉璧精美，临时起了歹意，所以杀了奉阳君夺璧？”秦亮直呼冤枉，道：“决计没有的事，小人冤枉。”
	
	　　赵胜脸色一沉，下令动刑。
	
	　　秦亮忙道：“君上开恩。小人的确盗了主人的玉璧，但没有杀人。昨晚奉阳君心情郁闷，独自去了书房，夫人怕主人一时想不开，命小人跟在主人身后。可书房是禁地，小人不敢擅入，就坐在阶下花丛里打盹。后来听见动静，小人溜到书房边，看到有名打扮成仆人模样的陌生男子正在书架上翻着什么，主人则倒在一旁。小人吓得魂飞魄散，忽见那男子转身出来，小人急忙躲了起来，等那男子走得远了，才敢进去，却见主人倒在血泊中，已经没气了。小人一时好奇，也在那男子翻寻的地方找了一番，无意中发现原来书架后的墙上有一个暗格，暗格中有一个木盒，里面有一块玉璧。小人心想奉阳君已经死了，李家算是彻底完了，不如趁早为自己打算，所以小人就藏起了玉璧，一早拿去市集叫卖，得了钱后，打算逃出城去，结果却被士卒逮来了这里。”
	
	　　赵胜冷笑道：“你谎话连篇！那陌生男子既是为玉璧而杀人，如何能空手离开，反而让你得到玉璧？分明是你暗中窥见奉阳君从墙上暗格中取璧，你临时见财起意，杀死了主人，夺走了玉璧。哼，你这等奸猾小人，不动大刑，谅你也不会招供。来人，夹起来！”
	
	　　刑吏应了一声，抬过夹榻，将秦亮双腿套进去，紧紧夹住。
	
	　　蔺相如忙道：“且慢！君上，秦亮不是杀死奉阳君的凶手。”赵胜愕然道：“你如何能知道？”
	
	　　蔺相如便将在李府的发现一一说了，又指着秦亮道：“他的身高不及奉阳君，一刀刺出，不可能刺到胸口。”
	
	　　赵胜听完究竟，大为佩服，赞道：“蔺先生真是奇人。”又问道：“那么蔺先生认为这秦亮的口供可信么？”蔺相如道：“他的口供跟臣亲眼见到的书房的情形并无冲突，应该是真话。”
	
	　　赵胜道：“那么先生又如何解释凶手在书架上来回翻找，最终会一无所获地离去？”蔺相如道：“这点我暂时无法解释。我看过那个暗格，虽然隐蔽，但并没有机括，任谁都能轻易打开。”
	
	　　秦亮忙道：“也许是那凶手一时没有发现暗格罢了。”
	
	　　他不开口还好，一辩解反而引来了灾祸。赵胜怒道：“你贪财背主，已是重罪。说，是不是你趁奉阳君席坐在地时举刀刺死了他？”见秦亮矢口否认，便下令动刑。
	
	　　缪贤心道：“这是平原君有意要找秦亮做“替罪羊”啊。”见蔺相如还要出声阻止，忙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不可再多管闲事。
	
	　　大堂中很快充斥着秦亮尖厉的长声惨叫，在这宁静的夜晚分外刺耳。
	
	　　一旁赵奢忍不住道：“君上没有真凭实据，便要逼迫家仆承认杀人，这不是屈打成招是什么？”
	
	　　赵胜挥手命刑吏停止用刑，冷笑道：“我没有理你，你倒是自己着急了。也好，反正我也等了你一晚上了。赵奢，你当众杀死薛大，杀人偿命，我判你死罪，你可心服？”
	
	　　赵奢大声道：“下臣当然不服。薛大抗税不交，下臣杀他是依法行事。君上杀下臣，分明是假公济私，想为您的门客报仇，让您挽回面子。”
	
	　　赵胜大怒，命道：“来人，立即将赵奢拖去堂外枭首。”赵奢挣扎着叫道：“下臣不服，死也不服！”
	
	　　蔺相如重重咳嗽了一声，道：“君上息怒，这赵奢不识大体，触怒君上，死不足惜。但既然他心有不服，必定还有辩解之词，君上不妨听听他怎么说，再杀他不迟。”
	
	　　蔺相如关于凶手身高的一番推论颇令人刮目相看，赵胜又有重士之名，少不得要给几分面子，挥手命人将赵奢押回来，问道：“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蔺相如忙道：“赵奢，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可不要再意气用事了。”
	
	　　赵奢瞪视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昂然道：“下臣的确还有几句话要说。君上是赵国的贵公子，地位尊贵，理该带头奉公守法，您却听任门客藐视破坏国家法令，君上可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如果满朝文武都像君上一样置国家法令于不顾，那就会引起民愤。民心不附，国家就会衰败，诸侯就会乘虚而入，赵国就有灭亡的危险，君上还能在这里安享富贵吗？昔日主父还是太子时，就深知执法的重要性，不惜亲赴楚国追捕逃亡的刑徒梁艾，所以后来推行《胡服令》，才能令出如山。”
	
	　　赵胜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即使你要处分抗税之人，也该先向本公子请示。”
	
	　　赵奢道：“处置抗税之人本来就是田部吏的职责，难道执行法律还需要请示吗？”赵胜一时踌躇不语。
	
	　　蔺相如道：“君上手下有赵奢这等执法公正的能人，这正是君上好招贤纳士的结果啊。”
	
	　　赵胜微一沉吟，即换了一副欣然之色，命人解开赵奢绑索，笑道：“蔺先生说得不错，赵君很有才干，让你做一个小小的田部吏实在委屈了你。”
	
	　　赵奢却是个硬脾气，道：“多谢君上。不过君上如果是因为刚才那番话才认为臣有才干的话，那么臣须得告诉君上，那番话其实是蔺先生教我说的。”
	
	　　赵胜大奇，道：“是蔺先生教你的？”赵奢道：“臣今日在酒肆门前斩杀薛大时，蔺先生正好在场。他大约预料到君上要逮臣问罪，所以事先教了臣那一番话。”
	
	　　赵胜不由得愈发对蔺相如刮目相看，恨不得立即将他收为己用，只是碍于缪贤在场，不便公然开口，当即哈哈笑道：“赵君为人诚实，不居他人之功，很好。明日你跟随本公子上朝，我要当面向大王举荐你。”
	
	　　赵奢虽然性情耿直，然则刚刚经历了一番死里逃生，也知道好歹，忙上前拜谢。
	
	　　赵胜道：“赵君先退下，明日我自会派人去叫你。”赵奢道：“遵命。”犹豫了一下，赵奢又问道：“君上还要继续讯问秦亮么？”
	
	　　赵胜道：“事干奉阳君之死，当然要尽快弄个水落石出，才好平息朝野浮言。”于是下令继续对秦亮用刑，逼迫他招供。
	
	　　惨叫声登时又起，秦亮只觉得两条腿就快要生生被撕裂，实在抵受不住酷刑，只得哀告道：“小人愿意招供。”
	
	　　赵奢本已走到门口，闻声心中不忍，又返回堂中，跪下请罪道：“下臣有罪，是下臣杀了奉阳君。请君上不要再对秦亮用刑。”
	
	　　赵胜吃了一惊，道：“是你？”
	
	　　非但他惊奇，连一旁的蔺相如也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执法如山、不徇私情的贤良小吏居然就是杀人凶手。
	
	　　赵奢道：“的确是下臣所为。下臣早有心杀死李兑，计划昨夜动手。夜幕时分，小臣到了李府，正好在墙根下捡到一套仆人的衣服，猜想是某人逃走时脱掉的，我便换上了它，趁乱混入府中。后来我跟踪李兑到书房，趁他一个人的时候闯了进去。一切正如蔺先生所言，我扼住他咽喉，先将他推到书架上，然后一刀捅死了他。”
	
	　　赵胜喝道：“赵奢，你是不是糊涂了？在这里胡说八道。来人，先带赵奢下去，本公子还要听取秦亮的招供。”他既然起了惜才之意，便有心庇护赵奢。
	
	　　赵奢却是个倔强性子，不肯领情，更不愿意他人无辜替自己受过，道：“适才臣还说过君上要带头奉公守法，臣既然杀了人，甘愿伏法，请君上重重治我的罪，不要牵连旁人。”
	
	　　赵胜忙命人先押下秦亮，这才道：“你可知道李兑是赵国封君，杀害重臣是灭族之罪？”赵奢道：“知道。但事情确实是我做的，大丈夫敢做敢当。”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赵胜奇道：“奉命？奉谁的命令？”赵奢道：“主父。”
	
	　　赵奢幼年丧父，很小就跟在赵武灵王身边做侍卫。赵武灵王亲自教他骑射之术，待他如亲子，以致有宫人暗中议论说赵奢其实是赵武灵王的私生子。沙丘宫变后，李兑大肆迫害赵武灵王近臣，年仅十七岁的赵奢也被拘押，后侥幸逃脱，去了燕国。多年后风声平息，才重新回来赵国，经人推荐，通过平原君赵胜在朝中谋取了一个田部吏的差事。
	
	　　赵胜大略知道赵奢的经历，听说是故去的父王命他杀死李兑，十分吃惊，问道：“父王何时命你刺杀李兑？”赵奢道：“就在沙丘宫变后几日。”
	
	　　原来当年李兑为追捕太子赵章，率兵围住赵武灵王居住的行宫鹿台。侍卫长乐毅出去交涉时，当场被李兑逮捕，强行绑走。李兑随即带兵冲入行宫，当面向赵武灵王索要赵章。赵武灵王脸色不豫，道：“章儿不在这里。”李兑便命人四下搜捕，最终从夹墙中搜出赵章，当即一剑刺死，割下首级。赵武灵王赶来营救时，却已经迟了。李兑自知触怒赵武灵王，便干脆铤而走险，命人封锁宫门，将赵武灵王关在行宫中。又告诉宫人和侍卫道：“你们都赶快出来，后出的都要灭族。”于是宫人们纷纷逃出行宫，有些侍卫不忍弃赵武灵王而去。赵武灵王道：“你们也都赶紧出去，去告诉大王，主父被李兑困在了这里，让他快些来营救。”侍卫们遵命而出，只有赵奢一人尚留在行宫中。如此过了几日，始终不见救兵到来，行宫中食物已尽。赵武灵王长叹道：“我儿是被李兑蒙蔽了呀。”叫过赵奢道：“你现在就出宫去，他们要关的人是我，不会难为你，你找机会杀了李兑，鹿台之围就会就此而解。”赵奢本不愿意离去，却经不住赵武灵王连声催令，只得叫开宫门，独自一人出来。哪知道还没有见到李兑的人影，就被埋伏的士卒按倒在地，缴去兵刃，牢牢捆缚起来。他随即被装进囚车，押运到邯郸插箭岭山下的小城军营中，与乐毅等人关押在一起。三个月后，终于传来赵武灵台困死鹿台的消息，侍卫们无不失声痛哭。又过了数日，有同情他们的士卒来告道：“李兑新拜了大司寇，预备明日将你们这些人全部处死，你们还是快些逃离赵国吧。”暗中打开狱门，放乐毅、赵奢等人逃走。侍卫们各自分散逃命。赵奢还要去杀李兑为赵武灵王报仇，却被乐毅阻止。二人一起逃到了燕国。过了十年，乐毅得到燕昭王重用，成为中原风云人物，赵奢也被拜为郡守。但他一直心怀故国，终于还是放弃燕国的高官厚禄，回来赵国，在平原君手下谋了份田部吏的差事，一边设法安顿下来，一边寻找机会刺杀李兑。
	
	　　赵胜听赵奢自称刺杀李兑是奉赵武灵王之命，一时无语，半晌道：“这件事，我也不能自作主张。来人，拿下赵奢，先关押起来，等明日上朝禀报大王后再行处置。”命人押下赵奢，又道：“抱歉耽误了二位。今晚之事，事关重大，在大王有决议前，还请二位不要声张。”
	
	　　缪贤忙道：“君上有命，臣等自当遵从。”告辞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想到终于可以将和氏璧据为己有，忍不住喜形于色。转头见到蔺相如若有所思，不禁一愣，问道：“先生还有什么担忧么？”
	
	　　蔺相如道：“嗯，如果臣猜得不错，赵奢应该是知道和氏璧之事的。”缪贤大吃一惊，道：“先生是说秦亮称看见凶手在书架上翻找，其实就是赵奢在寻找和氏璧？”蔺相如点点头。
	
	　　缪贤道：“那么赵奢适才为什么丝毫不提此事？”蔺相如道：“这也是臣想不明白的地方。”
	
	　　正说着，一名内侍匆匆奔过来，叫道：“原来宦者令君在这里！大王正派人到处找令君呢。”
	
	　　缪贤道：“大王这么晚还召我去西城内宫？”顿觉不妙，不由得去看蔺相如。蔺相如道：“令君去见大王吧，臣等在这里便是。”
	
	　　10
	
	　　东城与西城仅一墙之隔。出东城的西门就是西城。
	
	　　缪贤跟着内侍进来西城内宫时，赵惠文王正站在龙台上俯瞰邯郸的夜色，神色深沉。
	
	　　龙台位于西城正中，是一座高台宫殿。台上有轩，轩上又有馆，馆的顶层有回廊，是邯郸城中的最高点。白天时凭栏四望，可俯视邯郸全城，远近之风貌历历可数；晚上则只能看见四周黑幕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缪贤强忍内心不安，上前深深一揖道：“臣参见大王。不知大王深夜召臣前来，有何要事？”赵惠文王猛然回身，逼视着缪贤道：“听说缪卿得了一个宝贝，价值连城，是不是？”
	
	　　缪贤心中“突突”直跳，嘴唇发涩，支支吾吾地道：“这……没有的事，大王听谁说的？”
	
	　　赵惠文王道：“哎，缪卿，听说你得到了和氏璧，这么天大的喜事，怎么不告诉寡人呢？”缪贤道：“不……没有，大王千万不要听信别人的谣言。”
	
	　　赵惠文王仍是笑容满面，道：“寡人久闻和氏璧的大名，很想一见。听说缪卿花了五百金买下了和氏璧，寡人愿用千金来换，如何？”
	
	　　缪贤终于镇定下来，装出为难的样子：道：“大王，臣手中确实没有和氏璧。和氏璧天下闻名，失踪已久，怎么会在臣的手中呢？”
	
	　　赵惠文王登时露出不快之色来，但随即强行忍住，摆摆手道：“好吧，看来寡人也是误听误信了。既然和氏璧不在缪卿手中，你就先下去吧。”缪贤道：“是，臣告退。”
	
	　　下来龙台后，缪贤才发现背上衣衫全湿透了。一时惊魂不定，匆忙出来西城，与蔺相如会合，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蔺相如道：“呀，令君可是犯下了欺君之罪。”缪贤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脱口就说出那样的话。大概我太喜欢和氏璧了，实在舍不得让它离开我。”一想到和氏璧，居然让他忘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道：“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和氏璧还在不在。”
	
	　　11
	
	　　次日，平原君赵胜派人来请缪贤和蔺相如到府上做客。
	
	　　二人应邀到来，赵胜亲自出堂迎接，引二人进来坐下，才道：“今日请二位来，还是为昨晚之事，大王已经赦免赵奢杀人之罪，任命他为田部令，总管全国的赋税。”
	
	　　缪贤道：“这可是件大喜事。”赵胜笑道：“当然是喜事，赵奢已经走马上任，被大王派去代地收税去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李兑被杀，而今朝野众说纷纭，流言极多，大王以为既然秦亮肯招承背主杀人之事，总比重提沙丘宫变要好，二位可明白我的意思？”
	
	　　缪贤道：“明白，完全明白。”赵胜道：“明白就好。我已派人张榜公布秦亮罪名，预备明日当众处以车裂之刑。”缪贤道：“如此最好。”
	
	　　赵胜笑道：“谈完公事，我们也可以找点有趣的事做。来，我为二位引见，这是我府中门客公孙龙。公孙先生，这位是宦者令缪君，这位是……”公孙龙道：“蔺相如，我们之前已经见过了。”当即说了昨日在酒肆一事。
	
	　　赵胜道：“原来两位是不辩不相识，如此最好不过。”忙命人备酒置宴，款待宾客。
	
	　　12
	
	　　缪贤和蔺相如乘车出来平原君府邸时，已是傍晚。走不多远，便见到玉工汲恩背着个小小的包袱，一路疾跑，几乎撞上车子。
	
	　　缪贤忙命人停车，问道：“玉工为何如此慌慌张张？”汲恩道：“啊，令君还不知道么？大王乘你出门，派人强行闯入你府中，搜走了和氏璧。”
	
	　　缪贤大吃一惊道：“什么？”汲恩道：“小人不敢多待了，大王若是知道小人早知道和氏璧在令君手中，却是知情不报，多半要杀了小人。小人告辞了！令君，我劝你也赶紧逃命去吧！”一口气说完，转身便走。
	
	　　缪贤一时手足无措，愣了愣神儿，跳上车子，叫道：“快，快逃出城去！”
	
	　　蔺相如忙拉住缪贤的衣袖：“令君预备逃到哪里去？”缪贤道：“燕国。”
	
	　　蔺相如道：“令君如何肯定燕王一定会收留你？”缪贤道：“我曾经跟随大王在边境与燕王会面，燕王私下里拉着我的手说：‘愿与君结交。’态度十分诚恳，现下我去燕国投奔他，他一定会收留我。”
	
	　　蔺相如道：“令君错了，赵国强大，燕国弱小，而令君先前又受到赵王的宠幸，所以燕王愿意与你结交。他真正想结交的不是令君，而是赵王。现在令君得罪了赵王，逃到燕国，燕王害怕赵王派兵讨伐，一定会命人捉住你，押回赵国向赵王献媚，到那时，令君的处境就危险了。”
	
	　　缪贤犹豫起来，更加着急，道：“听起来有理。那该怎么办？蔺先生，我素来佩服你的见识，我也真后悔当初没听你的劝告，不该将和氏璧留下。只是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先生快给我出个主意才好。”
	
	　　蔺相如道：“其实令君也没有太大的罪过，只是没有早点献出和氏璧而已。大王并不昏庸糊涂，何况他已经得到了和氏璧，怒气已消。你只要袒露臂膀、负着斧钺去向大王请罪，他一定会饶过你。”
	
	　　缪贤不免半信半疑，但也无法可想，只得点头同意，当即驱车赶往赵王城。
	
	　　13
	
	　　蔺相如独自回来缪府，却见李兑之子李园正在大门前徘徊，见到他回来，忙迎上前来，道：“我是特意来找先生的。先生可有看到司寇发出的榜文？那上面说是秦亮贪图财物，杀死了家父。可之前蔺先生不是说凶手应该比家父高出半头么？那秦亮身高不及家父，怎么可能是凶手？”
	
	　　蔺相如心道：“赵奢行刺李兑源于一桩旧事，他奉有主父之命，连大王也无话可说。况且赵奢此人刚直勇决，将来必成大器，我大可不必为了一个死去的李兑毁了他的前程。”当即道：“据秦亮招供，他是在奉阳君起身离座时一刀刺进他胸口，又将他顶到书架边上。这一细节是我没有考虑到的，抱歉。”
	
	　　李园这才释然，道：“原来如此。”向蔺相如郑重道了谢，这才去了。
	
	　　14
	
	　　夜深时，缪贤欢天喜地地回来，原来一切都如蔺相如所料——他肉袒向赵惠文王请罪后，赵王不仅原谅了他，还赐给他千金，作为和氏璧的补偿。虽然就此失去了和氏璧，心中未免怅然，但能够死里逃生，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自此，缪贤愈发器重蔺相如，对其言听计从。
	
	　　和氏璧重现邯郸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城，那句“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又被反复提起，赵国人对此都深为庆幸，认为这是天佑赵国。
	
	　　最郁闷的人当数卫国商人吕不韦了，他虽不知道详细经过，但也大略可以猜到赵惠文王手中的和氏璧就是当日秦亮拿到自己铺子中的那块玉璧，与天下最有名的奇珍擦肩而过，自然悔之莫及。至于他后来结交在赵国为人质的秦国公子异人，苦心经营，奇货可居，最终扶持异人登上王位，则是另一番人生奇遇。

第九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赵惠文王怏怏退朝后，只捧着和氏璧坐在路寝殿中发呆。这位靠母亲得宠意外登上王位的国君，得到天下至宝后才两个月，欢天喜地即被浓密的愁思所替代。他陡然想起那位客死在秦国的楚怀王来。
	
	　　01
	
	　　和氏璧再现邯郸后，赵国又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换了相国。自乐毅被燕国猜忌、逃归赵国后，赵惠文王极尽宠信礼遇之能事，亲自交付相国大印，封其为望诸君，使得燕齐大为震动。
	
	　　乐毅任赵国相国后，某日出城，见到一名老人涉水过沁河，因水寒冷，下河后走不动，不得不坐在河中。乐毅起了怜悯之心，命随从护送老人上岸，分一件衣服给他，但随从均无多余之衣，乐毅便脱下自己身上的裘衣送给老人。此事哄传一时，人人称赞乐毅爱民如子。
	
	　　平原君赵胜得知后却极为反感，告诉赵惠文王道：“昔日乐毅出征在外，有燕国大臣告发他有谋反之心。燕昭王不但立即处死了告发者，还赐王后服饰给乐毅妻子，赐公子服饰给乐毅之子。乐毅因此致信给燕昭王，感激知遇之恩，表示将尽忠于燕，至死不渝。他虽被新燕王猜忌，逃来赵国，但新燕王已经悔悟，多次派使者请他回去燕国，又封他的儿子乐间为昌国君。乐毅宁可抛妻弃子，也不回去燕国，留在赵国肯定是别有所图。他是相国之尊，却脱下自己的裘衣送给路边老人，这是有意收揽民心，想要替燕国谋取赵国。”
	
	　　又建议赵惠文王，以乐毅能为赵王分忧、体恤百姓饥寒为由嘉奖乐毅，再下令查找国中有饥寒之困的百姓，给以供养，这样就可将乐毅对百姓所施小恩德变为大恩德。赵惠文王采纳其建议，嘉奖田单，又下令收养有饥寒之困的百姓。赵国百姓都以为乐毅体恤下民，是赵惠文王教导所致。
	
	　　乐毅智谋过人，知道赵惠文王对自己起了戒心，遂主动辞去相国一职，回去赵国封地，从此再不过问诸国国事。一代名将，再无作为，直至默默死去。赵惠文王于是以平原君赵胜为相国。
	
	　　02
	
	　　三个多月后，田部令赵奢从代地收取赋税回来，听闻和氏璧之事后大吃一惊，忙来缪府寻找蔺相如，问道：“这和氏璧就是宦者令君从秦亮手中买下的那块玉璧么？”蔺相如道：“正是。”
	
	　　赵奢道：“原来李兑当真有和氏璧在手。我杀死他前，他曾向我求饶，愿意用和氏璧换取性命，我没有相信他的话，一刀刺死了他。但想到我进来时他正在书架上找什么东西，所以也在书架上大致找了找，没发现什么就离开了。”蔺相如道：“这和氏璧就收藏在书架后墙上的暗格中。想来令君并不十分相信李兑所言，所以没有留意寻找。”
	
	　　赵奢道：“不，我应该想到的。我在沙丘宫扈从主父时，曾经听主父提过和氏璧。”蔺相如道：“听说当年楚国令尹昭阳为夫人举行盛大的寿宴，取出和氏璧给宾客们观看，当晚主父也是座上宾。”
	
	　　赵奢道：“我听主父讲过这件事，他说和氏璧当真是天下奇物，见到它的人无不想得到它，倒不是因为那句‘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而是那块玉璧本身的诱惑实在太大。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和氏璧原来一直在主父手中。”
	
	　　蔺相如道：“令君如何知道和氏璧原先是在主父手中？”赵奢道：“李兑临死前说过，和氏璧原本藏在沙丘宫鹿台中，是他从主父身上夺得的。”叹了一口气，道：“蔺先生该知道昭阳宴会当晚和氏璧离奇失踪一事吧？”
	
	　　蔺相如道：“当然知道。当年和氏璧莫名失踪，牵连了无数人，昭阳的舍人张仪、甘茂二人都是因为这件案子被迫逃亡秦国，结果一人成为秦国相国，一人成为秦国大将，反过来对付楚国，令楚国疲于应对。”
	
	　　赵奢道：“不仅如此，听主父说，楚国公主江芈——也就是当今秦国的王太后，当时的宫正孟说——就是因秦武王失手砸死自己而遭灭族的秦国第一勇士，当时均牵涉其中，孟说还为此受了黥刑。一些涉案的人犯如巫女阿碧等均被处以醢①弄之刑，牵连极广。但即便如此，楚国依然未能寻回和氏璧。我实在没有想到原来是主父……”脸上颇有失望之色。
	
	　　①醢（hǎi）：古代的一种酷刑，把人杀死后剁成肉酱。
	
	　　蔺相如道：“原来令君怀疑当晚是主父窃取了和氏璧，这根本不可能。”
	
	　　赵奢本来对赵武灵王盗璧颇感痛心，忽听到蔺相如否认其事，忙问道：“先生何以能肯定？”蔺相如道：“主父当时是在楚国做客，权势远远不及楚国公主江芈和宫正孟说，这两个人都未能得到和氏璧，更不要说主父了。这其中一定另有缘由，主父得到和氏璧，一定是在离开楚国之后。”
	
	　　赵奢大喜过望，道：“不错，不错。”歪着头想了想，道：“有个人应该会知道。”
	
	　　邀请蔺相如上了自己的车子，一道来到城西南的冶铁作坊，寻到赵国最大的冶铁作坊主卓然，询问当年赵武灵王一行离开楚国后所发生之事。
	
	　　卓然已年过七旬，须发全白，却是满面红光，声音洪亮，颇有铁匠的气度。他还记得赵奢是赵武灵王身边的心腹侍卫，见对方突然来询问当年赵武灵王楚国之行，虽然诧异，还是如实答道：“当年楚国丢失了和氏璧，我们都被软禁在驿馆之内。直到一个多月后，楚威王病死，太子槐即位为新楚王，才将我们放了出来。新楚王倒没有多为难我们，还将刑徒梁艾捆缚起来，交给主父带回赵国。主父对此自然很感激，与新楚王约定要互通友好。”
	
	　　赵奢道：“那你们离开楚国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卓然道：“特别的事？嗯，主父先是送桃姬，就是前王后回去韩国，路过魏国时，我们遇见过一名受伤的墨者，倒在路边，奄奄一息。主父命人上前救助，那人却敌意极盛，横刀相向。后来主父表明了赵国太子的身份，那人才道：‘救我可以，但我有话要先对赵太子一个人说。’主父也当真胆大，命我们退下，他独自上前，蹲在那墨者的身边，听他说了一番话。大概主父答应了他，他才从身子底下取出一个包袱，交给了主父。”
	
	　　赵奢道：“那墨者呢？”卓然道：“在魏国境内就死了。”
	
	　　赵奢道：“你可知道包袱里面装的是什么？”卓然摇了摇头，道：“只有主父一个人看过，他没说里面有什么，我们也不敢多问。后来回来赵国，大伙儿也就忘了这事。”
	
	　　赵奢便道了谢，出来道：“一定是那墨者将和氏璧交给主父的，他要主父答应他保密，主父也当真做到了，一直秘密将它收藏在沙丘宫中，从没有对人提过。但后来发生沙丘宫变，李兑害死主父后，搜出了和氏璧。他本来就是楚国人，以他的眼光，应当认出那就是楚国国器和氏璧，利欲熏心之下，当即据为己有。蔺先生，我的推测对不对？”蔺相如点了点头，道：“当是如此。”
	
	　　虽然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究竟，赵奢还是不由得感慨万分：谶语有云，得和氏璧者得天下，主父被困在沙丘宫时，抚摸着这块世间罕有的玉璧，又是怎样惆怅的心情？
	
	　　蔺相如心中亦是愈发沉重起来：自从和氏璧在楚国离奇丢失后，碰过它的人似乎都没有好下场——墨者暴毙魏国，主父饿死鹿台，李兑惨死家中。这块举世闻名的玉璧到底是祥兆，还是诅咒？得到它，当真就能得到天下么？没有了赵武灵王的赵国，还能与天下诸侯一争高下么？
	
	　　03
	
	　　回来缪府时，缪贤正在堂中徘徊，一见蔺相如便道：“先生可算回来了。”招手叫过婢女，道：“这是一套新衣裳，明日上殿穿的，先生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蔺相如道：“上殿？”缪贤道：“我向大王举荐了先生，由你担任使者，出使秦国。”
	
	　　原来今日有秦国使者来到邯郸，称秦昭襄王听闻赵王得到和氏璧，十分仰慕，愿意用酉阳十五座城池来交换和氏璧。赵惠文王召集群臣商议，大臣们面面相觑。
	
	　　有人道：“这一定是秦国的诡计，就跟当年张仪巧言诈楚一样。”也有人道：“而今秦国虽有秦王，实际上却是宣太后一党掌权，宣太后、相国魏冉、将军白起、向寿等实权人物都是楚国人，秦王兴许是真的想用城换得和氏璧，用楚国旧物来讨好太后。”
	
	　　虽然看法不同，但人人均知秦国强大，如不献璧，怕立即就有兵祸上门，一时苦无良策，不知该如何应对秦国。
	
	　　只有大将军廉颇慨然道：“大王不必忧虑，若是秦国有何阴谋，本将愿为主帅，抗拒秦军。”
	
	　　赵惠文王闻言却并无喜色，意态恹恹地退朝后，只捧着和氏璧坐在路寝殿中发呆。这位靠母亲得宠意外登上王位的国君，得到天下至宝后才两个月，欢天喜地即被浓密的愁思所替代。他陡然想起另一位国君来——不过并不是被他亲手逼死的父亲赵武灵王，而是那位客死在秦国的楚怀王。
	
	　　楚怀王熊槐自登上王位后，便大肆任用亲信，排斥异己，屈平等忠臣反而遭到放逐，致使国事日非。秦国相国张仪与楚国有仇，谎称秦国愿意割让六百里土地，换取楚国与齐国绝交。楚怀王中计，与齐国断交后只得到六里地。楚怀王恼怒下发兵进攻秦国，三战皆败，楚国彻底走上没落的道路。楚怀王被迫送太子横到秦国为人质，又娶秦国公主为夫人，才换来秦国退兵。
	
	　　公元前299年，即赵惠文王初登王位的这一年，秦国宣太后江芈执政，以儿子秦昭襄王的名义邀请楚怀王到武关①会面订盟。楚怀王不听大夫屈平的劝告，来到武关，结果等在那里的并不是秦昭襄王，而是秦国重兵。楚怀王被挟持到咸阳，被押送到章台朝见秦昭襄王和宣太后。宣太后对待这位异母兄长如属国臣子，不行平等礼仪，并要挟他割让楚国两郡土地。楚怀王怒不可遏，断然拒绝。宣太后便将他拘留在秦国，不断侮辱取乐。楚怀王被扣留后，楚人立太子横为王，是为楚顷襄王。
	
	　　①武关：今陕西省商洛市境内。章台：旧址在今陕西旧城西南角。
	
	　　被拘禁两年后，楚怀王终于想方设法逃离了咸阳。秦人发现后，派重兵封锁所有通往楚地的要道。楚怀王不得已，只得逃来赵国。当时赵武灵王尚在世，正在代地巡游，赵国国政由赵惠文王主持。赵惠文王与大臣商议，最终还是畏惧秦国，没有敢接纳楚怀王。楚怀王愤恨不已，又改逃去魏国，却被秦兵追上，抓回秦国。楚怀王受尽羞辱折磨，回到咸阳后不久就病死了，最终还是死在了他所痛恨的妹妹江芈手中。他的儿子楚顷襄王不但不顾国耻父仇，而且同样娶了秦国公主为王后，并将太子完送到秦国做人质，可谓对强秦已到了畏其如虎的地步。
	
	　　当初赵国君臣商议要不要接纳楚怀王时，赵惠文王年纪还小，朝政均由相国李兑决议，而且那件事并非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似乎已经变得非常遥远，早已经成为了历史的尘埃。但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赵惠文王忽然又重新想起那位可怜的落难楚国国君来，他甚至能深深体会到楚怀王的绝望与无奈——明知道秦国相邀很可能是骗局，却不敢不去。他也知道秦国所谓以十五座城池换取和氏璧的建议是骗局，但却不敢不双手奉上和氏璧呀。
	
	　　侍奉在一旁的缪贤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王是在为秦国派使者来，要用城换璧一事发愁吧？”赵惠文王叹了口气，道：“寡人虽有廉颇将军这样的猛将，毕竟秦国强大，如果不答应秦国的条件，就会得罪秦国，秦国若是借机兴兵，赵国就有大麻烦了。”
	
	　　难怪赵王如此犯愁，秦国确有锐不可当之势，风头正劲——原先的秦国只是关中之国，而今秦将司马错攻灭了巴、蜀，二国土地户口尽为秦国所有，并从此对楚国形成居高临下之势，令楚国惶惶不可终日；韩国难敌秦国，主动割让武遂二百里之地；魏国在秦国的不断进攻下，先后献河东、安邑、河内①之地。关中之国冲出了函谷关，中原局面顿时为之一变。各诸侯国生怕自身成为秦国的下一个目标，争相讨好秦国，派使者向秦王表示祝贺。赵惠文王也派了使者，到咸阳后都得不到通禀，更不要说见到秦昭襄王本人了，最终无功而返。这件事之后，赵惠文王一直很忧虑，认为这是秦将要攻赵的征兆。
	
	　　①武遂：今山西垣曲东南。河东：今山西北部。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河内：今河南西部黄河之北。
	
	　　缪贤道：“既然如此，大王何不答应秦国的条件，派人将和氏璧送去秦国？”赵惠文王道：“寡人就怕将和氏璧给了秦国后，秦国失信，不肯交付十五座城池。”
	
	　　缪贤道：“臣有一计，大王可选派一名有勇有谋的使者，命他带着和氏璧出使秦国，若是得到十五座城池，就把和氏璧给秦国，否则就带璧回赵国。”
	
	　　赵惠文王道：“这倒确是两全之策，但此次出使秦国非同小可，到底派谁去呢？今日朝堂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大臣中怕是难以找到合适的人。”缪贤道：“臣门下舍人蔺相如智勇双全，如果选派去秦国的使者，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赵惠文王道：“蔺相如？不过是你门下一个舍人，他能胜任吗？”缪贤道：“蔺相如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却机智过人。大王还记得有一次在大殿上开玩笑问的上下东西之事吗？”
	
	　　某日赵惠文王闲来无事，忽然童心大起，问群臣道：“什么在上？什么在下？什么在东？什么在西？”有大臣答道：“天在上，地在下，东城在东，西城在西。”虽也合景，赵惠文王却总觉得不大满意。缪贤记在心里，回家后有意拿这个问题去问门客。蔺相如正在菜园中摘菜，应声答道：“黄瓜在上，茄子在下；冬瓜在东，西瓜在西①。”缪贤一看，果是如此，预备进宫去告诉赵惠文王。蔺相如得知究竟后忙道：“臣身在菜园里，所见尽是瓜果蔬菜，所以才如此应答。令君到了朝堂，看到的情形完全不一样，如果再这样回答，就有辱骂大臣的意味了。应对也须得因时而宜、因地而宜。”又教缪贤道：“令君不妨这样答：大王在上，群臣在下；文臣在东，武将在西。”缪贤如此告诉赵惠文王后，果然大得赞赏。
	
	　　①此段故事根据邯郸当地的民间传说改编。事实上，某些瓜果蔬菜当时还没有传入中国，譬如西瓜。虽然古埃及在四千年前已开始种植西瓜，但直到四五世纪时，才经西域传入中国，由此得名“西瓜”，意为西来之瓜。
	
	　　赵惠文王听说缪贤的应答其实是蔺相如教的，沉吟道：“人倒是够机灵，可究竟只是雕虫小技。不知蔺相如见识如何？”
	
	　　缪贤道：“当初臣一时糊涂，贪恋和氏璧，没有及时呈交大王。事发后臣本想逃走，亏得蔺相如及时制止住了臣，说大王胸襟广阔，只要臣真心向大王请罪，大王一定会饶恕臣。事实也果真如此。仅此这一件事情，便可知此人眼光过人，胸中大有丘壑，是个难得的人才。”
	
	　　缪贤竭力推荐蔺相如，倒不是有什么忠君爱国之心，也不是有举贤荐才之意。在他内心深处，其实舍不得推荐蔺相如，以蔺相如的才干，一旦显露头角，必能出人头地，为赵王所用后，他门下就再也没有见识不凡的舍人了。但自从和氏璧一事后，赵王虽待缪贤如故，平原君等重臣看他的眼神却疏远冷淡了许多，他感到危机深重，急需向赵王献媚固宠，不得已，只好亮出蔺相如了。
	
	　　赵惠文王与其父坚毅的性格完全相反，耳朵根子软，因而虽然才干平庸，却有善于纳谏的贤名，虽然对缪贤的话半信半疑，还是道：“既然如此，明日寡人再召众大臣议论此事，你就带着蔺相如一起来，让寡人和众大臣一起看看他的本事。”
	
	　　蔺相如听了事情的经过，无忧无喜，一时沉吟不语。
	
	　　缪贤忙道：“天色已晚，蔺先生，你早些安歇吧，明日一早你我一起进宫拜见大王。”
	
	　　04
	
	　　次日一早，群臣到东城大殿议事，行礼之后，赵惠文王神色焦虑，不断地往门口张望。
	
	　　平阳君赵豹微觉诧异，问道：“王兄是在等什么人么？”
	
	　　话音刚落，便见宦者令缪贤带着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起拜见赵王。
	
	　　赵惠文王道：“免礼。你就是缪卿门下的舍人蔺相如？”蔺相如道：“正是下臣。”
	
	　　赵惠文王问道：“秦王要用十五座城池来换和氏璧，先生认为可以答应吗？”
	
	　　大臣们见大王居然谦虚地征求一个官位低微的舍人的意见，不禁议论纷纷，品头论足。平原君赵胜和田部令赵奢虽认得蔺相如，却见他忽然气定神闲地出现大殿上，也极为惊异。
	
	　　蔺相如答道：“回大王话，而今秦国强大，赵国弱小，不答应不行。”
	
	　　赵惠文王道：“倘若把和氏璧送了去，秦国取了璧，却不肯交出十五座城，那该怎么办？”蔺相如道：“秦国用十五座城池来换一块玉璧，即使是和氏璧，这价值也足够高了。要是赵国不答应，理屈在赵国。赵国不等十五城池到手就先献上玉璧，礼节上已对秦国非常恭敬。要是秦国不履行诺言交付十五座城池，那么理屈在秦国。下臣认为宁可答应秦国的条件，让对方去担这个错。”
	
	　　赵惠文王暗中留意蔺相如的神态，见他从容不迫，侃侃而谈，比起朝堂上那些大臣，自有一番风度，心中暗喜，忙道：“寡人想找一个人出使秦国，保护和氏璧，先生能为赵国去一趟吗？”蔺相如道：“如果大王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臣愿意带着和氏璧前往秦国。”
	
	　　忽有侍卫匆忙进来禀报道：“边关急报，秦将白起突然带领三万大军屯兵我国边境。”赵惠文王又惊又怒，道：“秦国到底是要做什么？”
	
	　　大将军廉颇忙出列奏道：“臣以为，秦国本想以换城为名骗取和氏璧。现在又增兵边境，分明是要威逼大王交出和氏璧。大王，请让臣带兵前去迎击白起，让秦国知道我赵国不是好惹的。”
	
	　　蔺相如道：“不妥。秦国目前只是增兵，并没有主动向赵国挑战，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们不宜主动出击。”
	
	　　廉颇是赵国嬴姓贵族，忽听得一名小小的舍人当众反驳自己，登时怒气冲天，讽刺道：“那么蔺先生的意思是，一定要等到秦军打到赵国家门口，我军才能反击？”
	
	　　蔺相如道：“当然不是。廉将军，相如以为，如今天下形势，秦国最强，攻城略地，列国都无可奈何。跟十五座城池比，一块和氏璧又算什么？由此可以推断，秦国不过是想用以城换璧这件事情来试探赵国的态度和力量。赵国如果不敢派人前往，那秦国便会以为赵国没有能人，以后更加轻视赵国，要地要礼，难以拒绝。”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群臣纷纷点头。平原君赵胜道：“蔺先生分析得有理。”
	
	　　赵惠文王终于下定了决心，拍案道：“好，就依蔺先生所言，请蔺先生出使秦国。”
	
	　　蔺相如深深作了一揖：“请大王放心，如果秦国交割了城池，臣就把和氏璧留在秦国；否则的话，臣一定把璧完好无损地带回赵国。”
	
	　　廉颇“哼”了一声，道：“你说得容易，如果秦国不交城，你如何能保证完璧归赵？”蔺相如道：“臣愿意以性命担保。”
	
	　　廉颇冷笑道：“你以为你蔺相如的命……”
	
	　　赵奢忽然站出列来，躬身道：“大王，臣也愿意以项上人头担保，蔺相如一定能完成使命。”
	
	　　赵奢是平原君力荐的人物，而今在赵王面前正得宠，他既然出面为蔺相如担保，旁人也再无话说。
	
	　　赵惠文王终于舒展了眉头，道：“好！寡人便拜蔺先生为大夫，为赵国使臣，保护和氏璧，前去秦国。”
	
	　　赵奢道：“当年主父微服访秦，臣也是侍从之一，熟识秦国地貌。臣愿意作为使者侍从，护送蔺先生到咸阳。”
	
	　　昔日赵武灵王将王位传给赵惠文王后，预备出击秦国。为了摸清秦国地形，观察秦国国势，他伪装成赵国使者进入秦国。秦昭襄王在殿中设宴，款待赵国使臣一行，见赵武灵王形貌伟岸，谈吐不俗，很是为其风度倾倒。后来秦昭襄王与宣太后谈起赵国使臣。宣太后曾经在楚国令尹昭阳夜宴上见过当时还是太子身份的赵武灵王，当即道：“这人一定就是赵主父。”秦昭襄王犹自不信，派人到驿馆打探，才知道赵国使臣的确就是赵主父，急忙派兵追赶，但此时赵武灵王已经驱马离开秦国边卡。秦国上下，无不惊愕。
	
	　　赵惠文王见赵奢主动请命，很是高兴，道：“好，准赵卿所奏。”顿了顿，又道：“出使人选，随蔺卿和赵卿挑选。”
	
	　　05
	
	　　战国七雄中，以楚国地域最大，但从地利上来看，则以秦国位置最佳——左有崤山函谷，右有陇山高地，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如此金城千里的关中地势，为秦国争霸天下创造了极好的条件。
	
	　　关中土壤肥沃，物产丰富，为九州膏腴，号称“陆海”。这里又是一处要地，形势险阻，四塞固守，因而又被称为“天府”①。史称秦地“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下之雄国”。
	
	　　①颜师古注：“言其地高陆而饶物产，如海之无所不出，故曰陆海。”又：“财富所聚为之府。言关中之地物产饶多，可备瞻给，故称天府。”
	
	　　秦国最早立国，源于周平王东迁洛邑时，秦襄公因护送有功，被封为诸侯，封地在岐西一带。但这时候关中东部已被诸戎控制，周王朝鞭长莫及，因而周平王告诉秦襄公道：“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遂成为秦国伐戎的有利借口。经过几代秦王的努力，秦国终于夺回了关内周地的大部分地域。
	
	　　秦国都城亦随着秦国疆域的变化几度迁徙。到秦孝公时，商鞅在秦国主持变法，最重大的措施之一就是将秦国王都东迁。当时的局势是，天下七雄并列，魏国最为强大，占有秦的河西之地，隔水与秦对峙。但随着秦进魏退的变化，将都城往东迁移符合秦国进一步东伐的长远目标。因而虽然反对者众多，秦孝公还是坚持将王都从栎阳迁到了咸阳。
	
	　　咸阳建在关中陆海天府的中央，因在在九蠼山之南、渭水之北，山水俱阳①，故名咸阳。这里正当水陆津梁，又有漕运之利，形势下恼，进退战守，可谓绝佳的建都位置。
	
	　　①古人将山的南面、水的北岸这些日照时间较长的地方称作“阳”。
	
	　　咸阳原本只是一个乡邑，成为秦国王都后，才开始大肆营建。建筑设计以“象天”为原则，即将都城主要建筑与天空星象与在分布上对应起来。
	
	　　最先修建的是象征国君威严的冀阙。阙是立于王宫前面大道两旁的一对多层建筑物，冀意为记。君主常在冀阙出列教令，大臣则常在这里待诏记事。商鞅主持修建的冀阙上下三层，木衣绨绣，土被朱紫，极其华丽。下层台基是数个单室，出檐设廊；中层正中是主体居室，南临露台，北有宽敞的台榭；顶层则是四望的楼阁，居高临下，俯视渭川。
	
	　　冀阙建成，始有咸阳都城的雏形。之后相继有了咸阳宫、咸阳城。咸阳宫是秦王办公居住之所，位于咸阳城之北；咸阳城则是手工业作坊、平民居住区、市集等集中所在地，四周围有高墙，是一处独立的城郭。
	
	　　秦惠文王执政后，大肆增建宫室，咸阳遂从渭北扩展到渭南。诸多宫殿建筑以渭水为轴线，南北伸展，如飞鸟双翼，横空而行。为使南北随意相通，又建了石柱的横桥，称渭桥。宽六丈，南北长二百八十步，宏丽宽长，犹如天虹卧波。
	
	　　众多的宫殿群中，地位最高的是渭北的咸阳宫，王太后江芈长期居住在这里。其次是渭南的章台宫，是秦昭襄王的居处和朝宫。虽然太后一党擅权已久，但毕竟秦昭襄王才是秦国名义上的君主，因而重大政治活动均在章台进行。昔日楚怀王被秦国诱骗挟持到咸阳后，第一件事就是被带到章台，迫以臣子的礼仪朝见秦昭襄王和宣太后。
	
	　　秦都咸阳主要宫苑与天象位置对照示意图
	
	　　06
	
	　　蔺相如一行到达咸阳后，也被立即带来了章台宫。
	
	　　到得北宫门前，赵奢和侍从腰间的佩剑忽然如活了一般，被一股大力吸引，脱身而去，“咚”的一声贴到了门框上。赵奢倒也不以为意，两名侍从吓了一大跳，惊叫出声，如见鬼魅。
	
	　　引领赵国使者一行的是秦国华阳君毕戎，即之前的楚国公子熊戎，为楚威王和华容夫人所生。他跟随姊姊江芈来到秦国后，改名毕戎，示意跟楚国决裂。因其外甥公子稷当上了秦昭襄王，他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为秦国的封君。
	
	　　章台宫北门又称却胡门，门框内装满了磁石，无非是利用磁石召铁的特性吸附朝见者的兵器，以神奇来恐吓那些心怀二心者。毕戎之前有意不提此事，原本是要暗中观察赵国使臣诸人的反应，但见使臣蔺相如和侍卫首领赵奢均是若无其事，不由得暗暗称奇，当即笑道：“这门是磁石所铸，有些蹊跷。使者君，请。”
	
	　　章台宫的主殿是章台，是一处高大的台榭建筑，坐北朝南。一行人刚到台下，大良造①白起便带一群士卒围了上来。
	
	　　①秦国原以大良造（亦作大上造）为最高官职，后模仿中原国家之制，设立相国之职，为文官之长，大上造遂成为最高武官。宣太后掌权后，依中原国家之制，设置将军一职，为武官最高官阶。魏冉因拥立秦昭王有功，又是宣太后之弟，被任为将军，戍守国都咸阳。
	
	　　白起虽在秦国扬名，其实却是楚国芈姓贵族，是楚白公胜的后人。他在秦国长大，少年从军，后被同是楚国人的相国魏冉发现其才干，破格提升为左庶长，率兵大胜韩、魏联军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从此以名将的身份崛起，威震诸侯。因其人深通韬略，残忍好杀，有“人屠”之称。但也正是因为这位“人屠”的存在，六国不敢攻秦。据说韩、魏两国小儿闻白起之名夜不敢哭，昼不敢笑。
	
	　　自蔺相如一行进入秦国境内起，白起便以保护和氏璧的名义，亲自带兵护送，表面虽然还算客气，但一路严格限制赵国使臣的自由，不令跟外人接触，情形跟押送差不了多少。
	
	　　赵奢对这位成名后大肆进攻母国楚国的“人屠”并无好印象，见他来意不善，当即挺身挡在蔺相如面前，喝道：“白将军想要做什么？”白起道：“奉大王之命，要搜查赵国使者身上，以防你们私藏兵刃，心怀不轨。”
	
	　　赵奢道：“我们的兵器已被磁门吸走，身上再无兵刃。”
	
	　　白起摇了摇头，道：“这里是秦国，可不是你说了算。来人，搜身！”
	
	　　赵奢还要再抗议，蔺相如忙止住他，道：“我们问心无愧，就让他们搜吧。”
	
	　　秦士卒一拥而上，两人夹住一人，往蔺相如等人身上仔细摸索了一遍，这才道：“禀报将军，没有发现。”
	
	　　白起道：“使者君手中的盒子也要搜。”蔺相如道：“慢着！这木盒里面盛装的是和氏璧，贵国大王还没有看过，将军真想先睹为快么？”
	
	　　毕戎忙道：“木盒就算了。万一出了差错，可不好向大王交代。”
	
	　　毕戎是相国魏冉的弟弟，魏冉则对白起有知遇之恩，既然他开口圆场，白起也就算了，当即让赵国侍从等候在台下，只领着蔺相如、赵奢二人上来章台。
	
	　　众人脱掉鞋履，登上台阶。在殿外等了一会儿，有内侍出来，阴阳怪气地叫道：“大王宣赵国使臣进殿。”
	
	　　07
	
	　　章台大殿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芬芳之气，大约是因为梁木都是木兰木的缘故。地面光滑坚硬，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暗红色。东、西两边的墙壁上有墨绘的几何纹图案，挂着许多黑色的壁带，令幽深的殿堂多了许多凝重的气氛。
	
	　　大殿中的设施完善，殿侧不但设有冷藏食品的竖井和取暖的土炉，还有倾水池、陶水道、渗井等，相当于一套完整的供水、排水系统。整座殿堂严肃不华，质朴实用，正是秦国国风的体现。
	
	　　秦国的重臣如相国魏冉、内史向寿、将军司马错、泾阳君赵市、高陵君赵显等人均已候在殿中。
	
	　　秦昭襄王坐在正首，他宽宽的额头，高高的颧骨，细长的眼睛，短小的下巴颏，脸色灰黄。这位国君已经四十二岁，早过了不惑之年，却依旧未能掌握实权，秦国国政仍然在母亲江芈一党手中。长期不得志的郁闷明显写在他的脸上，然而当他看到蔺相如双手捧着木盒进来时，眼睛里一下子有了难以言喻的光彩。
	
	　　毕戎道：“大王，赵国使臣到。”
	
	　　蔺相如与赵奢上前行礼，通报了姓名。秦昭襄王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和氏璧，一改平日说话细声慢气的习惯，连连摆手道：“使臣不必多礼，和氏璧带来了吗？”
	
	　　蔺相如道：“带来了。”将木盒交给赵奢，自己打开盒盖，取出锦缎包着的玉璧。大殿中响起一片惊叹之声。
	
	　　秦昭襄王忙命内侍奉上玉璧，见玉璧洁白无瑕，很是高兴，忙命道：“来人，带玉工上殿。”
	
	　　应声上殿的却是昔日赵王城的玉工汲恩，他见到蔺相如在场，颇感难为情，侧过头去，佯作不识。
	
	　　秦昭襄王招手叫道：“玉工，你来鉴定一下，看这玉璧是不是和氏璧。”汲恩道：“诺。”上前仔细察看了一番，即躬身：“恭喜大王，这的确是真的和氏璧。”
	
	　　秦昭襄王抚摸着和氏璧，口中啧啧叹息，又命内侍将玉璧交给左右群臣传看，笑道：“相国，你在楚国王宫长大，应该见过和氏璧，你来看看这玉璧是不是真的和氏璧。”
	
	　　相国魏冉本是楚国公子，当年一度与太子熊槐也就是后来的楚怀王争夺储君之位。华容夫人被刺杀后，有谣言说，公子冉并非楚威王亲生之子，而是华容夫人与魏国公子魏翰所生。后来公子冉被当做姊姊江芈的随嫁人员，一路来到秦国，等于从此被楚国放逐。他愤恨之下，改熊氏为魏氏，表示从此不再是楚国公子。不过他虽然改了姓氏，隐有自认为魏国公子的意思，但对魏国也从来没有客气过，一再兴兵，连续数年攻打韩、魏，两国被迫割地求和。
	
	　　魏冉闻言答道：“回大王话，和氏璧号称楚国镇国之宝，楚王一直藏在深宫，秘不示人。臣当年虽有楚公子之名，也只在楚威王将玉璧赐给令尹昭阳时见过一次。”
	
	　　他对这天下共传之宝似乎并无太大兴趣，只略略一看，便转手递给了身旁的泾阳君赵市。
	
	　　众大臣传看完毕，一齐上前道贺，连呼“万岁”。
	
	　　秦昭襄王十分得意，叫道：“楚国太子、春申君，你们不妨也上来开开眼界。你二人出生之时，和氏璧已经失踪，这可是出自你们楚国的宝器，难道不好奇么？”
	
	　　赵国使臣这才知道站在最下首的华服少年原来是在秦国做人质的楚国太子熊完，他身旁三十岁出头的男子则是著名的春申君黄歇，与赵国平原君赵胜、齐国孟尝君田文、魏国信陵君魏无忌并称为“战国四公子”。四公子中，平原君和信陵君地位最尊，都是国君之子，孟尝君则是齐相之子，唯有春申君是平民出身，由此可见黄歇此人才华学识何等出众。他原本是楚顷襄王熊横为太子时的伴读，熊横在秦国做人质时杀死了秦国大夫，全靠黄歇以身代罪才逃回了楚国，黄歇因此事差点被秦人处死。后来熊横即位，亦倾心回报，重用黄歇，拜为太傅，封为春申君，专门负责教导太子熊完。熊完到秦国为人质，黄歇亦主动要求随侍。
	
	　　熊完才十一岁年纪，脸色苍白，身形不足，看起来病恹恹的样子，听到秦昭襄王呼叫，只是本能地转头去看黄歇，显是对这位太傅极是依恋。
	
	　　黄歇忙出列道：“和氏璧出产于楚国，曾是楚国镇国之宝，而今却归秦国所有，是秦国之宝器，楚国不敢再觊觎。”
	
	　　秦昭襄王闻之欣悦，哈哈笑道：“好，说得好！从此和氏璧就是秦国之宝器。”招手叫过内侍，命道：“将和氏璧包好，送去后宫给美人观看。”
	
	　　蔺相如见秦昭襄王迟迟不提十五座城池的话头，心想不妙，忙上前奏道：“这块和氏璧虽然名贵，可也有点小毛病，玉璧上有点瑕疵，不容易瞧出来，让臣来指给大王看。”
	
	　　玉工汲恩闻言先是一愣，正要说话，忽见赵奢正朝自己怒目而视，心中一惊，又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秦昭襄王却是信以为真，忙吩咐内侍把和氏璧传给蔺相如。
	
	　　蔺相如一拿到玉璧，往后侧退了几步，快步靠近宫殿上的一根大柱子，道：“大王，各位秦国大臣，和氏璧是天下至宝，秦国大王为了要得到它，派使者到赵国来，说是情愿用十五座城池来换和氏璧。本来赵国有人认为秦国自负强大，毫无凭证地索取玉璧，担心玉璧到了秦国，赵国却得不到十五座城池。”
	
	　　秦昭襄王急道：“一派胡言，寡人是秦国大王，怎么会不讲信用？”
	
	　　蔺相如道：“臣也这样认为。昔日秦国任用商鞅变法，商鞅为取信于民，派人在市集南门竖起一根三丈长的木头，告知百姓说，只要能把木头搬到北门，立赏十金。但却无人相信。商鞅将悬赏提高到五十金，终于有人扛起木头到北门，果然获得五十金。商君此举，无非表示秦国令出必行，绝不欺骗，所以才有了‘徙木立信’的佳话。秦国也得以推行新法，‘信’字可谓是秦国强大的根本。”
	
	　　秦昭襄王笑道：“先生说得极是。”
	
	　　蔺相如面色却越来越严肃，道：“臣决计相信大王是诚信之君。布衣之交，相互之间还讲信用，何况万乘大国的君主？因此我国的国君特意吃了五天的斋，然后才派臣来奉送和氏璧，对大王已经恭敬到极点。今天大王召见臣，态度倨傲，坐着接受玉璧，让左右传看，又想叫后宫美人玩弄，可见是毫无诚心。臣已经知道大王没有交换十五座城池的意思，所以又把和氏璧拿回来。如果大王想要用武力威逼，臣的脑袋就会和这块和氏璧一同撞碎在柱子上，宁死也不让秦国得到玉璧！”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和氏璧，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对着柱子做出要砸的样子。
	
	　　大殿上忽起变故，两旁秦臣和侍卫都来不及上前阻止，不由得面面相觑。
	
	　　白起拔出长剑，架在赵奢颈中，喝道：“赵国使臣，你好大的胆子，敢在秦国大殿上要挟大王。快些放下玉璧，向大王请罪，不然我就杀了你的副使。”手上加劲，剑刃陷入肉中，登时有血线沁出。
	
	　　赵奢却是哼也不哼一声，朗声道：“蔺大夫不必管我。”又冷笑道：“我今日方才知道，原来秦国真正主政的是白起将军，秦王和相国还没有发话，你就抢先要动手了。”
	
	　　秦昭襄王脸色一变，喝道：“白将军，不可无礼。”
	
	　　相国魏冉见大王面上有拂然之意，知道赵奢刻意挑拨离间的话起了作用，忙使个眼色，命白起放开赵奢。
	
	　　秦昭襄王写信给赵王，提出用十五座城池换取和氏璧，无非是想要惹是生非，虽然向往和氏璧的风采，若真要用秦国十五座城池来换，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但是他亲眼看到了和氏璧后，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拼死要夺取它——它的那种质地和光泽，当真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拥有它，就仿佛芳华绝代的美人的诱惑，令人无法抗拒。
	
	　　秦昭襄王心中反复盘算，究竟还是爱惜玉璧，怕蔺相如就此撞碎，弄得个一拍两散的结局，连忙道歉道：“等一等！使者君何须如此？寡人怎么敢失信赵国呢！来人，快取地图出来，为使者君指出预备给赵国的十五座城池。”
	
	　　魏冉上前一步，正待说话，秦昭襄王向他点头，示意心中有数。
	
	　　蔺相如却道：“不用了。大王，和氏璧是稀世珍宝，天下人无不想得到它。我国大王虽然也爱不释手，但却不敢得罪大王，所以临派臣出来时，斋戒五日，并且将群臣全部叫来，向玉璧拜辞。如今大王也应该斋戒五日，准备隆重的迎璧仪式，臣才敢献出和氏璧。”
	
	　　魏冉再也忍不住了，怒道：“蔺相如，你好大的胆子，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挟我们秦国大王！大王，请立即下令将赵国使臣一行拿下，押到市集斩首示众，以昭我秦国之威。”
	
	　　蔺相如脚下凛然不动，只将手中的和氏璧高高举起，对准柱子。大殿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连一旁倾水池中的滴水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秦昭襄王心道：“赵国使臣如此无礼，当殿对寡人不敬，其实倒是一件好事，秦国正好有了出兵赵国的借口。寡人可以下令将赵国使臣一行全部处死，再命白起率大军攻打赵国。可是为什么寡人心中就割舍不下那块玉璧呢？”
	
	　　他心神不定，凝视了和氏璧好大一会儿，目光终于还是柔和下来，道：“好，寡人答应斋戒五日。”命内侍将盛放玉璧的木盒递还给蔺相如，道：“请赵国使臣先回驿馆休息，五日后再在章台举行迎璧仪式。”
	
	　　蔺相如脸上亦不见喜色，平静如初，躬身道：“多谢大王。”
	
	　　秦昭襄王又叫住赵奢，问道：“你既是赵氏，可是跟赵国代相赵固有什么关系？”赵奢道：“赵固正是先父。”
	
	　　秦昭襄王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寡人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有些眼熟。你的身形、眉目，倒真跟赵固有几分相似。”
	
	　　昔日秦武王与勇士孟说比赛举鼎，秦武王失手砸死了自己，秦武王无子，诸弟争立，但秦惠王八子江芈棋高一招，命弟弟魏冉控制了王宫禁军，随即杀死夺位的众公子，预备立次子公子市为秦王。江芈所生长子公子稷当时在燕国为人质，赵武灵王听到秦国内乱的消息后，立即派代相赵固率兵迎公子稷入赵，又一路护送到秦国，用武力要挟江芈改立公子稷为秦王。江芈因内局未定，不欲外结战火，只得如赵武灵王所请，改立长子赵稷为秦王，是为秦昭襄王。赵武灵王虽然是出于赵国的利益考虑，但论起来还是对秦昭襄王有大恩，秦昭襄王一直对现任赵王不豫，就是因为赵惠文王困死了赵武灵王。
	
	　　秦昭襄王当年由赵固护送到咸阳，二人风雨相伴，也算得上是交情亲密的故人。他忽然认出赵奢是赵固之子，一时回忆起无数往事来，百感交集，最终改变了派人在半途强力夺取和氏璧的想法，道：“赵君先回驿馆歇息，回头寡人得空，再专门设宴好好款待你。”
	
	　　赵奢道：“多谢大王。”
	
	　　08
	
	　　蔺相如一行刚下章台，白起便带士卒追了上来，道：“白某奉命护送几位回去驿馆。”
	
	　　蔺相如料来对方无非是要监视软禁自己，以免和氏璧有失，当即点点头。
	
	　　出来却胡门时，一名内侍迎上来道：“你们是赵国使臣么？太后请几位到咸阳宫相见。”
	
	　　太后即是当今秦王的亲生母亲江芈，也是秦国的实际掌权者，人称宣太后。这位宣太后行事任性，常常令人瞠目结舌。某一年，楚国攻打韩国，韩国早已经臣服于秦国，便派使者尚靳向秦国求救。尚靳是韩国有名的辩士，口才出众，到咸阳后，用一番唇齿相依的道理说服了秦昭襄王。秦昭襄王预备出兵救韩，宣太后却不同意，还将尚靳召进宫中，让他当面解释。尚靳又将韩、秦两国“唇亡齿寒”的大道理说了一遍。宣太后道：“本太后当年侍奉先王，先王一旦把大腿压在我身上，我就觉得沉重无比，疲惫不堪；但先王将全身都趴在我身上时，我反而觉得很舒服，这是什么缘故呢？其实是后面那种姿势对我比较有利。现在秦国去救韩国，兵不众粮不多，不足以解救韩国。但若真要兴师动众的话，我们秦国日费千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①”语惊四座，口齿伶俐的尚靳非但无言以对，还当场流下了眼泪。由此可见宣太后之为人何等放纵。
	
	　　①此话原文为：“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宣太后以性爱动作为喻言国家之“利”，于史绝无仅有。清人王士祯评论道：“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
	
	　　蔺相如料想宣太后忽然召见，必定与和氏璧有关。他不欲再起风波，推谢道：“臣刚刚拜见过秦国大王，正要回驿馆为迎璧仪式做准备，不如改日再去拜见太后。”
	
	　　白起为相国魏冉从士卒堆中发掘，是坚定的太后一党，冷眼喝道：“太后召见，岂能不去？”喝令士卒拥了蔺相如几人，强行带来咸阳宫。
	
	　　09
	
	　　咸阳宫位于咸阳城北的二道原上，地势高爽，南临渭水，北倚高原，居高临下，控制全城。这座王宫布局严谨，仿效天上的紫宫而建，宫门四开，如天子星再现人间。
	
	　　蔺相如等人被带到一座名叫“六英之宫”的台榭。内侍命余人留在殿外，只带蔺相如一人进去。
	
	　　赵奢生怕宣太后心存歹意，忙道：“我既是副使，也是蔺大夫的贴身侍卫，一定要在蔺大夫身边。”
	
	　　他的兵刃已在宫门处被侍卫缴去，内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约见他有忠心护主之心，便点头同意。
	
	　　这处六英之宫其实是一处寝殿，两边的墙上绘着彩色的壁画，正首的方形大帐中放着一具象牙床榻，床榻上半躺着一名紫衣妇人。一名年轻的彩衣男子正伏在妇人的脚下，为她轻轻捶腿按摩。那男子面如白玉，眉若翠羽，齿如含贝，活脱脱的一个美男子。
	
	　　内侍上前禀告道：“太后，赵国使臣到。”随后通报了蔺相如的官职和名字。
	
	　　那紫衣妇人正是江芈，她已年过六旬，但因为长期生活优裕，驻颜有术，迄今发如乌漆，没有一根白发，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模样。
	
	　　江芈闻报，挥手命那彩衣男子退开，坐起身来，问道：“蔺大夫手中捧的可是和氏璧？”蔺相如道：“正是。”
	
	　　江芈笑道：“你能捧着和氏璧进去章台，还能捧着它出来，看来是真有几分本事了。”蔺相如道：“臣没有什么本事，全因为秦国是守信之邦，秦王是守信之人。”
	
	　　江芈登时“咯咯”大笑起来，道：“秦国是守信之邦？这话本太后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趣，当真有趣。”
	
	　　蔺相如和赵奢见她言行随意，对秦国的声誉似乎并不如何维护，颇为惊骇。
	
	　　江芈道：“蔺大夫，你这就将和氏璧取出来，让本太后好好看看。”
	
	　　蔺相如心中有所犹豫，迟疑不答。
	
	　　江芈笑道：“怎么，你怕本太后看过和氏璧后会不还给你么？你身在秦国，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我若真要强行占有，你又能奈我何？难道还要把你在章台大殿上对付秦王的那一套又重新搬出来么？你前后左右都是我的人，怕是你没有机会举璧撞柱了。”
	
	　　蔺相如道：“太后何必苦苦相逼？秦王已经答应斋戒五日，五日后举行隆重的迎璧仪式，到时太后再见和氏璧不迟。”
	
	　　江芈道：“和氏璧本是楚国之物。本太后在楚国时，曾经见过两次，其实也没什么稀奇。不过它忽然重现人间，倒让我想起一些往事来，我是非瞧不可。魏丑夫，你去替本太后把和氏璧拿过来。”
	
	　　蔺相如一听那彩衣男子原来名叫魏丑夫，心道：“这美男子应该就是魏国进献的公子魏丑夫了。”
	
	　　原来江芈自当上王太后后，生活尽情放荡，养了许多情夫。她美貌出众，以前在楚国时就有“楚国第一美女”之称，加上王太后的身份，许多秦国大臣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就连来秦国朝见的桀骜不驯的义渠王①也甘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从此约束部落，不再侵扰秦国边境。秦国日益强大，魏国一再割地求和，仍然阻挡不住秦国的蚕食。后来还是魏王听取劝告，投江芈所好，选了一名名叫魏丑夫的公子，作为特别礼物送到咸阳，专门侍奉宣太后。这魏丑夫虽名字叫丑夫，却是魏国有名的美男子，体貌娴丽，俊美无双，与楚国大夫宋玉并称为“天下两大美男子”。魏丑夫虽是魏国贵公子，却善于奉迎，服侍得江芈舒舒服服，她心悦之下向秦王发了话，秦国这才没有继续进攻魏国。因而时有俗语称：“一相十城，不及一魏丑夫。”“一相”是指秦惠王时的秦国相国张仪，他用连横之计，破其师兄苏秦之合纵，一度被关东六国纵约长齐宣王悬赏十座城池买他的人头。“十城”则是指魏国不断被秦国鲸吞，先后失去十余座城池。而当魏丑夫侍奉江芈后，秦国停止了攻打魏国，改为借道韩、魏攻打齐国。
	
	　　①义渠：戎族部落，春秋战国时国都于今甘肃宁县。战国以后，义渠也称王。有城数十，国势强大，与秦国争战不休，各有胜负。公元前306年，秦昭襄王即位，因年幼无知，义渠亦从旁虎视眈眈。为去掉秦国的后顾之忧，宣太后江芈遂出卖自己的肉体与义渠王姘居，三十年后秦国势力已经强大，始诱杀义渠王，灭其国。
	
	　　魏丑夫应命上前，径直来取蔺相如手中的木盒。赵奢抢过来将他推开，喝道：“秦国是天下大国，太后是秦国之母，怎可做出这等强盗之事？”
	
	　　他这一下出尽全力，魏丑夫被推得连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江芈道：“咦，你这个孩子倒是很有几分气力。你叫什么名字？”赵奢道：“臣名叫赵奢，是蔺大夫的副使。”
	
	　　江芈见他一身胡服，英姿挺拔，长身玉立，很是欢喜，温言道：“赵奢，你先退开，本太后有话对蔺大夫说。”赵奢却挺身不让。
	
	　　江芈“扑哧”轻笑了一声，道：“你这孩子真是傻得厉害，本太后如果真想要和氏璧，你们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么？”
	
	　　蔺相如见事已至此，不取出和氏璧，无论如何都难以脱身，遂命赵奢让开，将木盒奉给了魏丑夫。魏丑夫又奉到江芈面前。
	
	　　江芈打开木盒，取出玉璧，叹道：“上次还是在昭阳府中见过它，这一晃，居然四十多年都过去了。”
	
	　　她原先在楚国为公主时，就没有太将和氏璧放在眼里，后来之所以起意争夺，不过是要跟太子槐一党作对而已。而今她在秦国不仅取回了在楚国失去的一切，且权倾天下，昔日所有得罪过她的人都被她一一铲除，没有了对手，对权势也就有些意兴阑珊了。她只是轻轻摸了一下和氏璧，便命魏丑夫还给蔺相如，道：“请赵国使臣回驿馆歇息，赵奢留下。”
	
	　　赵奢一愣，不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为何要单独留下自己，一时不及多想，低声道：“护住和氏璧要紧，蔺大夫先回驿馆。”
	
	　　蔺相如见江芈爽快地将玉璧还回，料来她既然对和氏璧都没有兴趣，也不会如何为难赵奢，便点了点头，行礼退了出去。
	
	　　江芈招手叫赵奢走得近些，问道：“听说你是赵国代相赵固之子？”赵奢道：“是。”
	
	　　江芈笑道：“赵国是想利用当年赵固护送秦王回国即位的旧情，所以才特意选派你做侍从么？”赵奢道：“不是，臣是主动请命。臣当年曾随主父来过咸阳，对咸阳颇为熟悉。”
	
	　　江芈道：“原来你从前是赵雍的侍从，难怪，难怪。”叹息了两声，扶着魏丑夫的手站起身来。
	
	　　赵奢叫道：“太后。”
	
	　　江芈却恍若未闻一般，头也不回地往内室去了。内侍、宫女也跟了进去。霎时，堂中只剩下赵奢一人。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江芈出来，便径直出门，却被侍卫举戟拦住，道：“不得太后意旨，不可离开。”
	
	　　赵奢道：“太后进了内室，劳烦通禀一声，赵某就要告退了。”那侍卫冷冷道：“太后既然没有发话，你等在这里便是，无须另外通禀。”
	
	　　赵奢无奈，只得重新回来堂中。正好见到魏丑夫出来，忙上前道：“太后还有事么？臣尚有使命在身，该告退了。”
	
	　　魏丑夫冷笑一声，道：“太后看上了你，所以特意留下你伺候。这是对你们赵国天大的恩惠，你还不赶快进去谢恩？”讥讽地瞥了他一眼，径自出去。
	
	　　赵奢也略微听说过宣太后的风流韵事，恍然有些明白了过来，欲跟随魏丑夫出去，又被侍卫拦住，无奈之下，只得扬声叫道：“太后还有事么？臣要告退了。”
	
	　　却听见江芈娇滴滴的声音道：“赵君请进来。”
	
	　　赵奢道：“臣是赵国使臣，不敢擅入太后内室。太后既然无事，臣这就走了。”不待江芈答应，便直闯出门口。侍卫们发一声喊，各举兵刃，将他围了起来。
	
	　　赵奢道：“这就是秦国的待客之道么？”领头的侍卫长道：“你冒犯了太后，还想走么？来人，将他拿下了。”
	
	　　赵奢身处秦国王宫中枢之地，不敢抗拒，任凭侍卫将自己捆缚起来，只抗声辩道：“我哪有冒犯太后？你们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侍卫长却不理睬，命人将他双手用绳索牢牢反剪住，重新带到堂中，强迫他跪下。
	
	　　随即有内侍出来叫道：“太后要用餔食①了。”
	
	　　①餔（bū）食：申时（下午四时前后）吃的饭食。
	
	　　过了一刻工夫，有十余名宫女各捧酒食，鱼贯进入内室。少顷传来浓郁的酒香，赵奢一闻便知道那是楚国桂花酒的香气。昔日赵武灵王为太子时，因追捕刑徒梁艾亲赴楚国王城，爱极了郢都的桂花酒，回赵国后犹自念念不忘，又派人到楚国请了酒工到赵国，专门酿造桂花酒。
	
	　　赵奢心道：“宣太后嫁来秦国几十年，居然还保留着楚国的生活习俗。可惜，她对母国就没有那么客气了。”鼻子中闻见酒肉香，空腹中愈发饥肠辘辘起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内侍和宫女们用木案①托着残羹冷炙出来，大约宣太后已用完了饭食。
	
	　　①承托食物的木盘，盘下有三足。“举案齐眉”中的“案”即指这种木盘。
	
	　　赵奢忙道：“烦请通禀一声，赵国使者赵奢还在这里。”却是无人理睬。
	
	　　又过了好大一会议儿，才有两名宫女出来，一左一右扶起赵奢，将他携往内室。他双腿早已跪得发麻，一步迈出去，几乎跌倒在地，只得任凭宫女牵引摆布。但走出一段路程后，双腿麻痹感渐去，等到一跨进内室门槛，便死命挣扎，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前进一步。他虽然双手被绑在身后，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毕竟是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两名宫女根本抓不住他，只能听任他站在门边。
	
	　　江芈斜倚在床榻上，手中正在玩弄着一枚容臭，一副酒足饭饱、怡然自得的样子。
	
	　　赵奢大声道：“臣是赵国副使，尚有使命在身，请太后放臣出去。”
	
	　　江芈微笑道：“你该知道本太后为什么留下你了。怎么，赵君在外面跪了这么半天，还没有想通，不肯屈身侍奉我么？”
	
	　　赵奢当年逃去燕国后已在当地娶妻生子，但回赵国时并未携带家眷，与家人分别已有几年。他见这王太后不顾廉耻，要让自己学那魏丑夫一般，伏在她脚下伺候她，不由得臊得满面通红。但他也不敢就此辱骂江芈，以免给蔺相如等人和赵国带来祸事，只得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江芈道：“赵君既是赵氏宗室子弟，身边应该有不少漂亮的女子吧？”赵奢道：“臣妻子是燕国人。”
	
	　　江芈道：“听说邯郸之地多美女，而且个个能歌善舞，赵雍当年不就是被那个叫什么孟桃的迷得死去活来么？哎，我真该告诉大王这一点，只要秦国攻灭赵国，就可以将所有的赵女全部掳来咸阳，那样他也不必四处广选美女了。”
	
	　　当年赵奢随赵武灵王来到咸阳时，还只是个惘然无知的少年，好多事情都不大明白，但这一次的秦国之行，他亲眼看到了秦国的欣欣向荣和蓬勃向上——秦国自用商鞅变法后，推行耕战政策，功赏相长，养成军民勇于为国家打仗的风尚，即吴起所称的“秦性强，其地险，其政严，其赏罚信，其人不让，皆有斗心”。而赵国不仅国力远远不及秦国，就连军队也远远不及秦军强悍勇敢。尤其是秦国以农桑衣食为国之根基，百姓好稼穑，务本业，风俗与关东诸国迥异。昔日齐国为诱惑楚国人口，不断在边关用高价购柴，楚国农民贪利，纷纷放弃耕种，改去砍柴卖给齐国。等到齐国下令封关后，楚国粮价飞涨，每石高达四百钱，楚国农民无法存活，只得大批逃去粮价低廉的齐国。此即农业为国之基石之明证。秦国大肆提高农民的社会地位，又规定生产粮食布帛多的可免除徭役，以此来刺激农业的发展。秦国人因而家家富裕充足，路不拾遗，山中无盗贼，乡村、城镇秩序安定。
	
	　　赵奢亲眼看到了这些优势，才明白为什么秦国能在七国中一枝独秀。他见江芈拿攻打赵国来威胁自己，又气又愤，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单膝跪下，低声下气地道：“下臣是山野小民，绝不敢有心触怒太后，有冒犯之处，还请太后原谅。”
	
	　　江芈见他肯下跪认错，以为他已经屈服，很是高兴，命道：“来人，解开赵君的绑绳。”
	
	　　赵奢忙站起身来，退到门边，道：“臣冒犯太后，太后要打要杀，尽管责罚便是，但若要臣学那魏丑夫，臣万万办不到。”语气中尽是鄙夷之意。
	
	　　江芈脸色一沉，道：“你可知道跟本太后作对的下场？”声音虽然不大，却自有一股凌人的杀气。
	
	　　赵奢道：“臣愿意一死，以谢太后。”低头便欲往门框上撞去。额头刚磕上门角，即被一旁的宫女抱住。又上来几名内侍，七手八脚地将他扯到房中，将他按跪在地上。
	
	　　江芈虽然年纪已大，但风韵犹存，加上是秦国王太后之尊，天下男子无不趋相奉迎，蓦然被赵奢以死相拒，以为他嫌弃自己年老色衰，心中恼怒之极，狠狠地瞪着他，心中盘算着要想个什么法子来折磨得他痛不欲生。忽见赵奢挣扎着抬起头来，道：“请太后赐臣一死。”那坚定的眼神似曾相识，登时让她想起一个人来。
	
	　　那是她今生唯一真正爱过的男子——孟说。她最初瞩目于他，自然是因为他高大俊朗，武艺高强，又是王宫卫士首领，大有价值。但她也深知道自己是公主身份，将来必然要成为诸侯夫人，绝不可能嫁给一个小小的宫正做妻子。华容夫人遇刺身亡后，靠山顿失，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不知怎的便想要去倚靠孟说，那晚月下诉说衷肠，到底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然而等到她发现孟说跟踪怀疑自己时，她的心像被猫抓一样，绞痛如裂，真正体会到了肝肠寸断的滋味。她这才知道，她原想只是想要利用孟说，实际上自己早已不明不白地爱上了他。
	
	　　后来的事情层出不穷，她和孟说都经历了人生最低谷的考验。他们一道被放逐出楚国，灰溜溜地来到秦国。她因为美色而得到秦惠王的宠幸，接连生下三个儿子，但毕竟只有八子的名分，无力与魏国公主相抗，魏国公主不仅被立为王后，所生之子赵荡也早被立为秦国太子。在一系列的宫廷争斗中，她处在了下风，日子相当难过，连长子稷也被送去燕国做了人质。
	
	　　一切的转机还在孟说身上，他身手了得，力大无穷，与酷好武艺的太子荡结为好友。太子荡即位为秦武王后，将王宫禁军兵权都交给了孟说，拜他为内廷校尉。秦武王即位四年后，与孟说比赛举鼎“失手”将自己膑骨砸断而死。孟说被王太后魏国公主下令灭族，但他统领的禁军因此而愤愤不平，这支军队遂为江芈所控制，成为她登上王太后之位的决定性力量。她最终得到了一切，但却是以所爱男子的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她失去了唯一所爱的人，天下的男子在她眼中都成了玩物。她或许一时倾倒于他们的容貌，他们的谈吐，他们的身材，他们的气度，但在她眼中，他们都只是孟说的替代品。
	
	　　星移斗转，物时人非。真的是年华易逝、春光易老啊！那么多往事，依然遥远，却依旧无比清晰。
	
	　　有时候，她亦会回想，如果时光倒流，她还会走同样的道路么？
	
	　　那一日，孟说当面恳求她道：“公主，你不要嫁去秦国了，我们一起走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跟当年的陶朱公一样。”那是他第一次无所顾忌地表示出真实的心意，但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不。我在楚国失去的一切，一定要在秦国重新拿回来。”
	
	　　他虽然失望至极，但是却履行诺言留在了她身边，不问理由地保护她。没有他，她应该早就被魏太后迫害死了吧？若是可以重新选择一次，她还会拒绝他么？她会选择跟他一起退隐山林么？
	
	　　终究四十多年过去了，孟说也死去了二十四年，即使有心要重新选择，一切也都已经太迟了呀。但她始终没有忘记过他，时常幻想着有一天他会重新出现，与她共享这俯视天下的荣华。今日她终于在一名陌生的男子身上看到了熟悉的眼神，但他却果断地拒绝了她。若是孟说还活在世上，是不是也会如赵奢一般抗拒她？应该会吧，一如当初在赴荆台的凤舟上一样。
	
	　　内室中寂然无声，江芈凝视着手中的容臭出神，心中却如长江的波涛一般汹涌起伏着。那些故国的旧事，无论是乐事，还是恨事，仿佛走过了一段漫长而荒凉的岁月，又都重新跟尘封已久的记忆重逢了。时光的无情，人世的无奈，美好的情怀一旦与光阴一道流转，便愈发令人感怀。
	
	　　又是怅然，又是迷离。良久之后，江芈才将目光重新转移到赵奢身上，叹了口气，道：“放他去吧。”
	
	　　宫人闻言无不惊诧。宣太后是出名的争强好胜，率性而为，凡是她看上的男子，高官厚禄也好，威逼利诱也好，总是千方百计地要弄到手。即使偶尔有不愿意屈服的诸侯国使臣，也被她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刑罚折磨后秘密处死，赵奢还是头一个能全身而退的人。
	
	　　但太后既然下了命令，也无人敢多问。内侍忙将赵奢扶起来，带出内室，交给侍卫道：“这小子命好，忤逆了太后，太后居然还饶过他了。”
	
	　　侍卫长命人解开绳索，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光打量赵奢。赵奢被看得极不自在，一脱束缚，便逃一般地小跑着离开了咸阳宫。

第十章 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赵国使臣始终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法子将和氏璧偷送回赵国。驿馆中的任何人出去，不管是赵国使者，还是打杂的下人，都要被秦军卫士严格搜身。和氏璧连驿馆大门都难以通过，更不要说出咸阳和一路的秦国关卡了。
	
	　　01
	
	　　跟赵国邯郸分赵王城和大北城一样，秦国咸阳的王城与平民居住的咸阳大城各自为城。咸阳大城位于咸阳宫南面，是一座正正方方的城池，周回二十余里。
	
	　　大城中又分为许多小的闾里，如屈里、完里等，每里大约十户人家。秦国自秦献公以来便实行“户籍相伍”的制度，即统一编制户籍，五家编成一伍，十家编成一什，禁止百姓擅自迁居。商鞅变法时，又增加连坐法，以伍什为基本单位，居民相互监督检举，一家犯法，十家连坐。不告发奸人的处以腰斩，告发奸人的与斩敌首级受同样赏赐，隐藏奸人的与投降敌军受同样惩罚。因而秦国人虽然强悍勇敢，却是人情菲薄，暴戾苛刻，告奸之风兴起，即使是邻里之间，也常怀警觉之心。
	
	　　当时天下有四大名城，分别是楚国王城郢都，魏国都城大梁，齐国王都临淄，赵国王城邯郸。咸阳城跟这四座城池相比，富丽繁华程度远远不及。但由于秦国律法严酷，即使是往道路边倒灰这样的小事，也会被处于黥刑，因而城中秩序稳定，路不拾遗，百姓安分守己，勤于农桑，家家富裕，粮价低廉，一石粮食只售三十钱，仅此一点，便令关东六国难以望其项背。
	
	　　秦国为各国使者特意修建了驿馆，又称公馆，集中建在大城东北面的新安里中。不同的诸侯国驿馆也不相同，各自独立。譬如赵国驿馆就在楚国驿馆的边上，两馆均是坐北朝南，比邻而建，只有一墙之隔。
	
	　　赵奢回来赵国驿馆时，惊讶地发现驿馆已被秦兵重重包围，外人难以靠近一步，就连他要进去，也被反复盘问才予以放行。
	
	　　蔺相如正在堂中反复徘徊，同乡李银这次也是随行者之一，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
	
	　　赵奢一步跨进来，径直问道：“大夫君认为秦王五日后真的会以城易璧吗？据今日在章台大殿上的情形来看，秦王和白起都是极厉害的角色，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李银道：“蔺大夫也正为此事犯愁。”
	
	　　蔺相如也不再似平日那般镇定，脸上深有忧色，道：“我在赵王面前夸下海口：如果得不到十五座城池，一定完璧归赵。如今秦王虽然答应斋戒，但也只能多拖延五日，五日后他若拿到玉璧后仍然不给十五座城池，我还有什么面目回国见赵王！”
	
	　　赵奢道：“依我愚见，秦王根本就没有诚意，得到了和氏璧，一定不会交出十五座城池的。”蔺相如沉吟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道：“那我们也不交出和氏璧。”
	
	　　李银道：“可我们身在秦国，能有什么法子？难道还要再用撞璧那一招么？”蔺相如道：“经历今日之事，秦王必有防备，那一招已经不管用了。我想暗中派人。”
	
	　　李银吓了一跳，连声嚷道：“那怎么可以！秦王发现后，一定会杀了我们所有人。”赵奢也连连摇头，道：“这计几乎不可行。秦王派兵团团围住了驿馆，我们等于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根本不可能瞒过秦人耳目，将和氏璧送回赵国。”
	
	　　蔺相如道：“所以得想个法子才行。”又问道：“宣太后单独留下赵君，可是有什么特别的事么？”赵奢面色一红，道：“太后只是随意问了几句话。”
	
	　　蔺相如见天色不早，便道：“那好，大伙儿先各自去歇息，想想有什么法子能破秦王十五城易璧的诡计。”赵奢道：“好。”
	
	　　李银却不肯出去，讪讪问道：“这次秦国之行凶险得紧，我们也许不能活着回去赵国了，是么？”蔺相如点点头，道：“是不是有些后悔一定要随我来秦国？”
	
	　　李银倒也不否认，道：“是有些后悔，不过后悔也已经迟了。”又叹了口气，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一道求学的事吗？先生出了一道写字的题目，要用一笔写出一个有棱有角、四四方方的字，结果我们谁也答不上来。写个‘一’字吧，没棱没角不四方，写个‘口’字，倒是有棱有角四方了，可笔画太多。正束手无策时，你提笔起来，在竹简上写了一个‘乙’字，一笔呵成，完全符合先生的要求。”
	
	　　蔺相如蓦然听到童年趣事，亦露出微笑，道：“这么久远的事，你居然还记得。”李银道：“当然记得。蔺兄，我相信以你的才智，一定能想出办法的。”上前拍了拍同窗好友的肩，这才出去。
	
	　　蔺相如虽受鼓舞，脸上还是流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怅然来。
	
	　　如此过了四日，赵国使臣始终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法子将和氏璧偷送回赵国。驿馆中的任何人出去，不管是赵国使者，还是打杂的下人，都要被秦军卫士严格搜身。和氏璧连驿馆大门都难以通过，更不要说出咸阳和一路的秦国关卡了。
	
	　　蔺相如将赵奢和李银请来房中密议，叹道：“秦国人防范极严，我反复思量，都想不出什么法子可以将和氏璧安全送回赵国。”赵奢道：“不如我们设法利用隔壁楚国驿馆的通道出去。”
	
	　　蔺相如道：“这我也考虑过。但隔壁不是普通的驿馆，楚国太子熊完也住在这里，随侍的大臣、侍卫众多，难以掩人耳目。况且就算是楚国人，出入驿馆大门一样要受到秦兵监视。”
	
	　　李银也道：“可别指望楚国人会帮忙，和氏璧本来是楚国镇国之宝，说不定他们也正想法子夺回玉璧呢。”
	
	　　02
	
	　　三人又计议了一番，还是没有好法子，正好楚国使者苏代将要离开秦国，来驿馆礼节性地拜访赵国使臣，赵奢便借故辞出，也不带侍从，独自出来驿馆。
	
	　　秦兵仔细搜过赵奢身上，又问道：“副使要去哪里？需要派人引路么？”赵奢道：“咸阳宫。不必麻烦了，我还认得路。”
	
	　　他是赵国副使，按礼仪出门要乘坐车子，但他本是军人出身，马上来往惯了，顾不得许多繁文缛节，骑了一匹马，往咸阳宫而来。到了宫门，报了姓名，请侍卫通禀，欲求见宣太后。
	
	　　等了一刻工夫，有内侍出来，命他将兵刃留在大门侍卫处，引着他往太后寝宫而来。
	
	　　到了宫外廊檐下，赵奢将靴子脱下。中原人习惯穿着鞋履，只有赵国人在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后改穿高筒靴子，原是学习胡人风俗。
	
	　　引领的内侍一时好奇，问道：“这胡人的靴子到底有什么好，很舒服么？”赵奢道：“舒服还在其次，它最大的好处是绝不会自己掉落。另外，靴筒中还可以插置短兵刃。”内侍道：“原来如此。太后就在里面，使者君，请。”
	
	　　江芈正倚在榻上，听男宠魏丑夫讲故事，被逗得“咯咯”娇笑，声音清脆娇嫩，浑然不似年过六旬的老妇。
	
	　　赵奢一脚跨进门槛，便见到魏丑夫跪在卧榻前，上半身伏在江芈大腿上，笑着密密私语，君臣无状，无所顾忌，可谓任性妄为之至，忙远远站在堂下行礼，道：“见过太后。”
	
	　　江芈笑道：“本太后又没有派人召赵君，你来咸阳宫做什么？”赵奢道：“臣有要紧事要对太后说。”
	
	　　江芈笑道：“能有什么要紧事？你无非是担心赵国献上了和氏璧后，秦王毁约不给你们十五座城池。你若是想求我替你向秦王说情，那可万万办不到。”赵奢道：“不是这件事。”
	
	　　江芈道：“哦？那是什么事？说出来听听。”赵奢道：“这件事，臣只能对太后一个人说，请太后禀退从人。”
	
	　　一旁内侍喝道：“大胆赵国使臣，敢对太后提要求？”江芈道：“哎，本太后倒是很有兴趣听听是什么事。你们都退下吧。”又道：“魏丑夫，你也退下。”
	
	　　魏丑夫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转头狠狠地瞪了赵奢一眼，目光甚是怨毒，这才悻悻地出去。
	
	　　江芈道：“到底是什么事？”赵奢小心翼翼地道：“臣当年侍奉在主父身边，曾听说太后本来要立另一公子为国君，是因为主父的干涉，才不得不立了当今秦王。但因为有这样一层关系在先，太后与秦王的母子关系并不是十分和睦。”
	
	　　江芈笑道：“你刻意说这些话，是想挑拨我们母子关系么？”赵奢道：“不敢，臣只是指出事实而已。这些年来，秦王曾一度想办法排挤太后亲眷出朝，好独掌大权，但始终未能如愿。可秦王终究是秦国名义上的君主，又已年长，秦国不少人盼望太后能够归政给秦王，如果他当真得到了和氏璧，不就等于有了一件利器么？得和氏璧者得天下，一旦秦国上下认定秦王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太后和魏相的地位就危险了。”
	
	　　江芈笑道：“你还不承认你是为了和氏璧一事么？绕着弯子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出面，让秦王不再用十五座城池换取和氏璧。赵奢，你很有计谋，可惜你根本不是本太后的对手。不怕告诉你，你说的都是实情，我跟秦王的确母子不和，但我倒觉得是以城易璧对本太后可是一件有益的事——秦王若真的肯交出十五座城池，那么秦国上下必然认为他贪恋玩物；他若不肯交城，背信弃义的名声亦传遍天下。我们芈姓一派的地位反而会更加稳固，有何不好？”
	
	　　赵奢一时呆住，半晌才叹道：“难怪当年秦武王死后，秦国诸公子争立，只有太后能独占鳌头，果然了不起，臣心服口服。”上前两步跪下，道：“求太后救臣一命。臣离开邯郸时，曾向我国大王立下军令状，如果得不到秦国十五座城池，一定要完璧归赵。而今臣已经明白秦王根本没有以城易璧之心，所以想先行将和氏璧送回赵国，求太后相助。”
	
	　　江芈道：“你倒是个老实的孩子，就不怕我去告诉秦王么？”赵奢道：“臣知道太后一定不会那么做的。”
	
	　　江芈笑道：“那么你凭什么来求本太后？”
	
	　　赵奢本想说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一想到这妇人习惯将天下男子玩弄于胯下，又实在说不出口。
	
	　　江芈悠然道：“原来你们赵国人就是这样空口求人的。”赵奢心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无办法可想。个人尊严事小，赵国国体事大，我少不得要勉为其难。”不再迟疑，叩首道：“只要太后肯助我国使者，臣愿意为太后做任何事。”
	
	　　江芈道：“那么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侍奉我，做我的男宠？”赵奢略一犹豫，即应道：“臣……愿意。”
	
	　　江芈“咯咯”笑了起来，道：“你根本就不愿意！我可不愿意要一个口不对心的男子跟着我。”
	
	　　赵奢道：“那么太后如何能知道那些男子就是真心呢？譬如魏丑夫，他是魏国献给太后的礼物，这对一个男人而言，是何等屈辱，况且他还是魏国公子的身份。他一定日夜盼望着能够早日离开太后，好回去魏国。”
	
	　　江芈登时勃然色变，喝道：“赵奢，你好大胆子，居然敢对本太后说这些话！”
	
	　　赵奢道：“臣只是实话实说。太后如此精明，难道还猜不到那些男子对太后是真心还是假意么？”
	
	　　江芈瞪视了他半晌，目光逐渐柔和下来，招手叫道：“你过来。”
	
	　　赵奢起身走到堂首，道：“无论太后要臣做什么，臣都会遵命照办。”正欲学魏丑夫的样子跪下，江芈却摇了摇头，道：“我只想看看你的眼神。”
	
	　　赵奢一愣，道：“臣的眼神？”江芈道：“你的眼神跟我的一位故人很像。”叹了口气，道：“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要替我做一件事。”
	
	　　赵奢道：“太后请吩咐。”江芈道：“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赵奢愕然道：“太后威仪天下，想要谁死，谁敢不死？还轮得到臣替太后动手么？”
	
	　　江芈道：“我要你出面，自然有我的理由。只要你肯应允杀死那个人，我就如你所愿。但若是你失手被捉，或是事后被追查到，那只能怨你自己命苦，我绝不会承认跟这件事有关。”
	
	　　赵奢心道：“宣太后何等身份，她要杀的人一定非同小可。如果对方是秦国显贵，我杀了他，一旦事发，以我的身份，势必牵连到赵国头上。这不是比不能送和氏璧回赵国更糟糕么？”他知道江芈精明无比，遮掩无用，当即将心中顾虑直接说了出来。
	
	　　江芈悠然道：“你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选择权在你。”
	
	　　赵奢道：“那好，请太后先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臣敢以亡父的名义起誓，无论臣答不答应，都绝不会向第三人泄露此事。”
	
	　　03
	
	　　来赵国驿馆拜访的楚国使者苏代是齐国客卿苏秦的弟弟。苏秦与张仪同为卫国鬼谷子弟子，他年纪比张仪小，成名却在张仪之前，先后在赵国、燕国、齐国为相，最辉煌的时候一人佩关东六国相印，给秦国下《纵约书》，令秦国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然而六国各怀利益，苏秦苦心经营的“合纵”终究被同门师弟张仪以“连横”之计击破，遂至齐国为客卿。其兄弟苏代、苏厉也都跟随他学习纵横之术，游走于诸侯之间，颇得信用——苏代在楚国为大夫，苏厉则在燕国为客卿。
	
	　　苏代跟其兄苏秦一样，主张关东六国合纵抗秦，然而毕竟身在秦国国都中，言语不敢放肆，只是随意与蔺相如谈论一些时事。不知不觉已两个时辰过去，又邀请蔺相如和副使赵奢晚上到楚国驿馆赴宴，这才起身告辞。
	
	　　蔺相如刚送走苏代，便有侍从引着一名秦兵士卒进来。
	
	　　那士卒道：“贵国赵副使在市集中杀了人，已被白将军扣押，将军命臣来请使者君过去。”
	
	　　蔺相如大吃一惊，道：“赵副使杀的人是谁？”士卒道：“玉工汲恩。”
	
	　　蔺相如便不再多问，乘车跟着士卒来到市集西边的玉肆。
	
	　　04
	
	　　此时正值太阳落山，人们正四散归家，咸阳市集的人流少了一大半。不过玉肆门前还是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但都被士卒拦在外面。
	
	　　大良造白起正在堂中徘徊，脸色阴郁。赵奢被收缴了兵刃，押在一旁，神色极是焦急。
	
	　　玉工汲恩的尸首仰天躺在堂首的桌案后，面带惊色且容颜扭曲，想必被杀前见了什么骇人之极的事。
	
	　　赵奢一见到蔺相如进来，忙道：“蔺大夫来得正好，我没有杀人，你快些向白将军证明。”
	
	　　白起冷笑道：“你没有杀人，那么为什么巡视的士卒亲眼看到你将匕首从汲恩的胸口拔出来？”赵奢急道：“我已经说过好多遍了，我到这里的时候，汲恩就已经死了，我看他胸口的匕首很像是我丢失的兵刃，一时好奇，就拔了出来。”
	
	　　白起道：“蔺大夫，你相信这套说辞么？”蔺相如道：“我相信证据。”
	
	　　白起道：“好，我就给你证据。几日前在章台大殿上的时候，我曾亲眼看到赵奢对玉工汲恩怒目而视，因为你猜到了是他将和氏璧重现赵国的消息禀报给我国大王，对也不对？”赵奢道：“这点我承认。”
	
	　　白起道：“那么杀死汲恩的是不是你的兵器？”赵奢道：“是。”
	
	　　白起道：“有杀人的动机，有凶器，又被士卒当场擒获，这些还不是铁证么？”
	
	　　蔺相如道：“赵君，我想听听你的说法。”赵奢道：“是。”当即详细地说了经过。
	
	　　原来赵奢从宣太后寝宫出来时，正好遇见了玉工汲恩，就叫了他一声。谁知汲恩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便像望见鬼魅一般，慌慌张张地跑开了。赵奢遂出来咸阳宫，在宫门领回兵刃时，意外发现少了匕首。他除了身佩长剑外，还习惯在长靴中插一柄匕首。但守门的秦军士卒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有人偷拿了匕首，甚至还惊动了正好路过的白起。赵奢心中有事，见实在是找不到，也就算了。回来咸阳城中时，忽有人在北门拦住他，称玉工汲恩请他去一趟玉肆，有要事相告。赵奢想到之前汲恩的怪异之处，怀疑有什么隐秘之事，遂谢了带信人，径直来到市集的玉肆。他进来大门时，汲恩正伏在桌案上，似在打盹。他叫了两声，觉得蹊跷，上前扶起汲恩肩头，才发现他的头绵软无力，人已死去，胸口插着一柄匕首，而那匕首似乎正是他在咸阳宫门索回不得的兵器，忙拔了出来。正好这时有一队秦军士卒经过，看到了这一幕，当即涌进玉肆将他抓了起来。赵奢努力解释了一番，却无人相信，便要求滞留在玉肆中，请秦军士卒去赵国驿馆请蔺相如到来。他曾亲耳听到蔺相如对李兑一案的分析，仅凭现场的观察，便能推断出案发情形，八九不离十，可谓神人，相信其一定能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蔺相如听完经过，问道：“赵君到咸阳宫做什么？”赵奢道：“我原是想请太后出面，游说秦王放弃以城易璧，但太后没有同意。”
	
	　　蔺相如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尸首，又问道：“凶器呢？”
	
	　　白起便命士卒奉上匕首，道：“我已让牢隶臣验过，伤口与匕首完全吻合，这柄带血的匕首就是凶器。”
	
	　　蔺相如道：“赵君，请你伸出双手。”
	
	　　赵奢便伸手出来，左手上染有血迹，右手却是干干净净。
	
	　　蔺相如又道：“脱下你的靴子。”
	
	　　赵奢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将靴子脱了下来。蔺相如将两只靴子举起来，拿给白起和士卒一一观看。
	
	　　白起不解地问道：“蔺大夫这是要做什么？”蔺相如道：“白将军，你应该看得很清楚——赵奢左手上有血，右手上一丁点血丝也没有；左脚的靴子内里有磨痕，右靴却完好无损。可见他插刀、拔刀都习惯用左手。”
	
	　　白起这才恍然大悟，道：“不错，我也留意到赵奢不似寻常人那般将剑佩在左腰处，而总是拿在右手上。”
	
	　　蔺相如道：“但这名杀死汲恩的凶手却是用右手。将军看到这血手印了么？这上面的印迹是赵奢拔刀时留下的，虎口在左，拇指向右，显出他用的是左手。再看这拇指印下面的残留印迹，却是虎口在右，拇指朝左，这分明是那凶手留下的。”
	
	　　白起仔细一看，果然如此，一时沉吟不语。
	
	　　蔺相如道：“将军再想想看，赵奢是赵国副使，正为和氏璧一事而日夜犯愁，去咸阳宫也是为此事，怎么可能节外生枝，在这个时候杀死汲恩？事已至此，杀死汲恩，对赵国，对赵奢个人，能有什么好处？”
	
	　　白起道：“话虽如此，但赵奢刚丢了匕首，匕首旋即又成为杀死汲恩的凶器，这也未免太巧了。”
	
	　　蔺相如道：“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赵奢的匕首在咸阳宫门丢失，什么人能从士卒那里偷到匕首？又是谁有意引诱赵奢来到玉肆，好嫁祸给他？这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挑拨秦、赵相斗，还是要破坏以城易璧一事？这些才是将军该担心之事。”
	
	　　白起也是个精明之极的人，立即明白了蔺相如的暗示，道：“这件事我们秦国自会调查清楚。既然赵奢无罪，这就请蔺大夫带他回驿馆歇息吧。不过这柄匕首是凶器，我可要扣下了。”赵奢道：“是，将军请便。”
	
	　　05
	
	　　蔺相如引着赵奢出来，上了车子，这才问道：“赵君到咸阳宫见宣太后到底是要做什么？”
	
	　　赵奢便大致说了经过，连之前宣太后有意留他做男宠的事也没有隐瞒，道：“我答允了太后，太后也答应出手相助。若是大夫君信得过我，同意这个计划，我今晚就能将和氏璧送出去。”
	
	　　蔺相如良久才叹道：“妇人的心机，当真是深不可测啊。”
	
	　　赵奢问道：“大夫君信不过宣太后么？”蔺相如摇了摇头，道：“无论信不信得过，都只能冒险一试，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赵奢道：“我也是这么想。宣太后若是想玩弄我们或赵国，有的是法子，她既然答应了我，应该不会食言。”蔺相如道：“既然如此，赵君便依计行事。”又道：“不巧的是，今晚楚国太子设宴为使臣苏代饯行，邀请了你我同去赴宴。”
	
	　　赵奢道：“我断然是去不得了。”蔺相如道：“我就说你身子不适，替你向楚太子辞谢。”
	
	　　06
	
	　　回来赵国驿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蔺相如回来房中，将和氏璧从盒子中取出来，用旧衣衫包了，交给赵奢，道：“小心行事。”
	
	　　赵奢自是知道自己这一走，蔺相如等人多半要有性命之虞，问道：“大夫君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蔺相如摇了摇头，问道：“赵君可有孩子？”赵奢道：“我有一子，名叫赵括，一直养在燕国，这次离开邯郸前才刚刚接回赵国。”本以为蔺相如也会提起家眷之类的话，哪知道他沉思许久，只道：“赵君多保重。”
	
	　　赵奢本是军人出身，果敢坚毅，虽觉伤感，还是毅然出门，回房略微收拾了行囊，吹灭灯烛，静坐在黑暗中等候。
	
	　　07
	
	　　蔺相如则略做梳洗，换了衣衫，带了李银等侍从到隔壁楚国赴宴。
	
	　　李银尚不知道赵奢之计，问道：“赵副使不来么？”蔺相如也不说明真相，道：“赵副使说心中烦闷，不愿意出门，只好由他去了。”
	
	　　楚国驿馆的建制比赵国驿馆大许多，还带有一处园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宣太后是楚国人的缘故。当年楚怀王被诱来秦国，就是被软禁在这里，最终也死在了这里，尸首运回楚国安葬。而今他的孙子太子熊完也被迫来到秦国做人质，前程、命运难卜。
	
	　　毕竟是楚太子居住之所，驿馆布置得颇为华丽，侍从众多，不似赵国驿馆那般清冷。太傅黄歇亲自出迎，将蔺相如等人引入堂中。
	
	　　楚国太子熊完正与苏代在商议什么，见客人到来，忙下堂迎接。
	
	　　苏代不见赵奢，颇为惊异，问道：“赵副使不肯赏光赴宴么？”蔺相如道：“赵副使身子不适，不宜出门。不过他请我转致谢意。”
	
	　　苏代不由得转头看了黄歇一眼，露出了踌躇之色。
	
	　　黄歇忙道：“无妨，改日再请赵副使也是一样的，只是苏大夫明日就要启程回楚国了。”今晚只请了赵国使臣一行，既然宾客已至，遂命开宴。
	
	　　主人熊完席地坐在堂首的方形大帐内，面前设一长方形木制大案，装饰有艳丽的漆绘图案。案上有一大托盘，托盘内放满鼎、杯、盘等餐具。主人席位的两旁各有一排宾客席，诸人就座。侍者依次奉上酒水、食物，酒是楚国特产的苞茅缩酒，食物则是米饭和炙肉。因为时人烹煮肉类食物时不放任何调料，又有小碗分别盛装着饴①和盐，放在各人面前，供食用时蘸取调味。
	
	　　①春秋战国时调甘甜之味用饴、蜜等物。易溶的甘蔗糖大约到唐代才从印度传进我国。
	
	　　当时北方诸侯国如秦国、赵国均是以粟为主食，很少能见到稻米。李银坐在下首，他从未吃过楚国的食物，闻着酒肉俱香，尤其是那碗白米饭更是从所未见的稀罕物，颇有大快朵颐之心。正将手伸向炙肉时，却发现上面有一根三寸长的头发，再看旁边的米饭，混着一根半寸长的杂草，心中颇感恶心，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黄歇立即留意到了，问道：“怎么，食物不合李君口味的么？”李银道：“当然不是，是这上面有异物。”
	
	　　黄歇抢过来一看，发现了肉饭中的蹊跷，不觉很是尴尬。
	
	　　熊完虽然年幼，却长期在秦国做人质，受尽委屈，早积压了一腔强烈的怒气，忽见手下人弄得在宾客面前失了面子，登时发作起来，叫道：“来人，立即将宰人①和为李君进食的婢女全部处死。”
	
	　　①宰人：掌管膳食之官。
	
	　　侍立在李银身后的婢女媚儿一听，当即软倒在地，手中的酒器跌落在地上，洒了一地，一股浓郁的酒香登时弥漫开来。
	
	　　熊完见她当众失礼，心中更怒，连声喝道：“快些将这贱婢拖出去杀了。”
	
	　　蔺相如忙止住侍卫，道：“请等一等！太子，这件事未必就是宰人和婢女的错，人命关天，还是先弄清楚的好。”
	
	　　他是客人，熊完少不得要给几分面子，便点了点头，示意侍卫放开媚儿，问道：“那么蔺大夫认为是谁的错？”
	
	　　蔺相如道：“请太子稍候。太傅君，请你陪我走一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起身出堂，过了一刻工夫才重新回来，道：“宰人无罪，婢女只是小过。”
	
	　　熊完、苏代等人均是大奇，忙问原因。蔺相如道：“我刚才和太傅君到厨房看过，砧板上切肉的刀是新磨的，非常锋利。用这样的利刃切肉，筋皮都能切断。各位请看自己面前的炙肉，大小不过一寸，而这根头发却有三寸，并没有被切断，所以这不是切肉人的过错。我又查看了烤炙肉块的用具，所用的炭是最好的桑炭，铁炉也不错，用这样的炊具烤出的肉焦黄，但一根三寸长的头发却没烤焦，这不像是烤肉者的责任。由此可以推断，宰人无罪。”
	
	　　苏代道：“有理。肉上的头发一定是婢女奉食时掉落的。”蔺相如道：“婢女发长过尺，挽着双髻，纹丝不乱。况且进献食物时须得举木案过额头，不大可能掉头发到肉上。这头发多半是根旧发，落在堂中什么地方，适才人进人出，穿梭如风，带得它飞到了肉上也说不准。”
	
	　　熊完大觉新奇，问道：“那么蔺大夫又如何说婢女只是小过呢？”蔺相如道：“我到这位媚儿的卧室看过，床上铺的草席破旧，编席的绳子都折断了，草也碎了。她睡在这样的卧具上，有草黏在衣服上也不足为奇。又进进出出地堂中侍奉，偶尔有身上的杂草掉进饭里，也是有可能的。各位请看，这是我从媚儿卧室里捡来的席草，跟她衣衫背后的这根，以及饭里的杂草比照，是一模一样的。太子，臣以为，媚儿不仅不该受罚，还该赏新卧具和新衣服。”
	
	　　熊完转头去看黄歇，见他点点头，只得道：“好，就依靠蔺大夫所言。”
	
	　　宰人和媚儿莫名经历一场死里逃生，慌忙上前拜谢。
	
	　　苏代哈哈笑道：“有趣，有趣。蔺大夫，来，我敬你一杯。”
	
	　　众人便轮番敬酒，正酣热之时，忽听见外面有人高声叫道：“奉太后之命，为楚国使臣苏代君送酒饯行。”
	
	　　随即有侍从奔进来禀告道：“秦国大夫魏丑夫到了。”
	
	　　熊完登时色变，脾气和善的苏代也明显露出不豫之色来。宣太后执掌秦国朝政，不派别的大臣，非要派她的男宠来赐酒，分明是隐有侮辱轻视楚国使臣的意思了。
	
	　　黄歇却立即堆满了笑容，道：“快请，快请。”转头向熊完连使眼色。
	
	　　熊完尽管不快，还是不得不亲自出堂迎接，苏代等人均跟了出去。
	
	　　蔺相如心道：“想不到宣太后会派魏丑夫来接应赵奢与和氏璧。这位太后行事当真处处出人意料。”想了一想，正欲跟着出堂，那婢女媚儿却奔过来扯住他的衣衫，轻声叫道：“恩人留步。”
	
	　　蔺相如道：“你有事么？”媚儿脸色绯红，眨了几下眼睛。
	
	　　蔺相如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一动，便道：“李兄，你代我去迎接魏大夫，我得去方便一下。”有意往茅厕方向而来，见左右无人时，便停了下来。
	
	　　媚儿跟了过来，拜谢道：“媚儿多谢恩人救命之恩。”蔺相如道：“不必如此。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么？”媚儿道：“嗯。”回头张望了一下，确认四周没有人，才道：“我昨夜偷听到他们谈话，太傅预备派人去你们赵国驿馆盗取和氏璧，他们今晚设宴，是有意将恩人绊在这里。恩人得赶紧回去驿馆，好做防备。”
	
	　　蔺相如大出意外，微一沉吟，即道：“我知道了，这回可要多谢你。你先回去，免得旁人起疑，我迟些就来。”
	
	　　媚儿点点头，转身匆匆去了。
	
	　　蔺相如凝视她瘦小的身形消失在黑暗中，心道：“和氏璧原是楚国之物，楚国起意夺回也不奇怪。媚儿的话应该不假，天下人都在关注秦赵以城易璧一事，咸阳城中更是沸沸扬扬，而我自踏入楚国驿馆以来，楚国人未有只言片语提及和氏璧，原来是在刻意回避，显然是怕事发后怀疑他们。适才进堂时，苏代不见赵奢与我同来，神色更是有异。楚太子因为一点小过错，便欲当着宾客杀人立威，他一个小毛孩子情有可原，黄歇身为太傅，却不加劝阻，原来也是有意沉默，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转移我的视线。可眼下秦强楚弱，连楚国太子也在秦国为人质，和氏璧一旦失窃，楚国必然成为首要怀疑对象，黄歇、苏代均不是凡人，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干系么？又岂能为一块玉璧因小失大，无端为楚国引来战火？这其中一定另有缘故，抑或黄歇等人已布下周密计划，自有人出面当‘替罪羊’。”
	
	　　一念及此，大是焦急。虽然他已将和氏璧交给赵奢，并不担心楚国能够盗走玉璧，但按照事先的约定，宣太后今晚会派人从楚国驿馆接应赵奢，现在看来接应的人就是魏丑夫，赵奢应该正等候在赵国驿馆的墙下。楚国一方派去盗窃和氏璧的人肯定也是打算翻墙到赵国驿馆，万一正好撞上赵奢，那么今晚偷运和氏璧出赵国驿馆的计划可就全泡汤了。
	
	　　无论如何，都必须得立即阻止楚国人的计划。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他立即回去赵国驿馆，那么楚国人猜到计划暴露，自然会取消行动。但这样一来，黄歇等人多半会怀疑到媚儿身上，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略一迟疑，蔺相如便急忙赶回来正堂。魏丑夫已被熊完等人迎来堂中，见到蔺相如也在楚国驿馆做客，极为惊异，道：“赵国使者居然还有闲心来这里。”
	
	　　言外之意，无非是暗指蔺相如该留在赵国驿馆张罗接应事宜。但在不知情者如黄歇等人听来，则以为是说赵国献璧之日即到一事。
	
	　　蔺相如忙道：“倒让魏大夫见笑了。相如本日夜为以城易璧一事烦忧，幸亏楚国太子善解人意，借为苏代君回国饯行之机设酒备宴，加以劝导抚慰，力主该将和氏璧献给秦王，相如才放宽了心。”
	
	　　熊完根本没有谈到和氏璧一事，忽听到蔺相如如此说法，不觉面有诧色，转头去看黄歇。黄歇忙道：“理该如此，理该如此。”
	
	　　魏丑夫笑道：“我倒是听说有不少诸侯国想暗中争夺这和氏璧。蔺大夫，你这两日可千万要当心了。”
	
	　　他不过随口一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熊完到底还是个孩子，遇事不稳，脸色当即大变。
	
	　　苏代忙道：“这里可是咸阳，和氏璧即将是秦国之物，谁敢在秦王眼皮底下动手，那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魏丑夫笑道：“这话倒说得极是。”
	
	　　黄歇赔笑道：“各位请入席就座吧。来人，快些上酒上菜。”招手叫过一名侍从，低声嘱咐了几句。
	
	　　蔺相如瞧在眼中，猜想黄歇万万预料不到魏丑夫今晚会来楚国驿馆，又琢磨不透赵奢因何故留在赵国驿馆中，心底犯了嘀咕，绝对不会再冒险盗璧，心中一块石头这才放了下来。
	
	　　08
	
	　　赵奢从蔺相如那里取到和氏璧后，便一直等在房中。到戌时摸黑出门，来到驿馆的东墙下。隔壁楚国驿馆内有轻微的觥筹交错和人语声传来，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又等了老大一会儿，渐有车马声传来，似有一大群人停在了楚国驿馆门前。随即有人高声叫道：“奉太后之命，为楚国使臣苏代君送酒饯行。”
	
	　　驿馆一下子骚动起来，人进人出，脚步声不断。
	
	　　又等了一会儿，对面墙下传来一声咳嗽声，赵奢便轻轻地咳嗽了声作为回应。片刻后有一根绳索从对面扔了过来，赵奢将长剑和玉璧斜系在背上，攀着绳子爬上墙头，见墙下猫腰蹲着两名内侍打扮的男子，便轻身跃下。
	
	　　一名内侍收起绳索，另一人上前问道：“和氏璧呢？”赵奢道：“在我身上。”内侍道：“你这身胡服怎么出得了大门？幸好太后早有准备。”扔过来一个包袱，里面却是一套内侍的衣衫、鞋帽。
	
	　　赵奢只得将长剑和和氏璧解下交给内侍，换过衣衫，将和氏璧藏在长袍下，这才跟着两人出来。
	
	　　刚到大门处，忽听见正堂中金刃声、惊呼声陡起，似是出了什么重大变故。守卫驿馆大门的是秦军士卒，闻声立即封锁大门，不准人出去。赵奢和那两名内侍也只能干等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宣太后的男宠魏丑夫悻悻地带着侍从出来。
	
	　　一名内侍忙迎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魏丑夫道：“有刺客。”
	
	　　赵奢吃了一惊，忙问道：“可有人受伤？蔺大夫人可还好？”魏丑夫道：“刺客已经被当场格杀了，只刺伤了楚国太子。”
	
	　　内侍道：“楚国驿馆守卫森严，哪里来的刺客？”魏丑夫不耐烦地道：“不知道，大约是从隔壁赵国驿馆翻墙过来的。”转头瞪了赵奢一眼，道：“事情办妥了么？我们走吧。”
	
	　　出来楚国驿馆，魏丑夫叫过赵奢道：“太后已安排好了，明日一早自会派人送你出关。你只需老老实实地等着。”叫过一辆车子，命车夫送赵奢去安置之所。
	
	　　赵奢便上了车，一路驰来西城门的一处宅子。
	
	　　车夫道：“赵君只需安心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早自会有人来接你。”
	
	　　赵奢满口应了，进屋睡下。却哪里睡得着，一想到此行吉凶难料，即使自己能够顺利携璧返回赵国，蔺相如一行必有不测之祸，心头愈发沉重。耿耿难寐，忍不住解开旧衣衫，一边抚摸和氏璧，叹道：“和氏璧啊和氏璧，你到底有什么好，给赵国惹来这么大的风波？换作我是赵王，一定宁可牺牲你，也要换回蔺大夫的性命。”
	
	　　叹息一番，蓦然想起一件事来：和氏璧号称夜光之璧，能在黑暗中自然发光，眼下正是夜晚，为什么不见一点光亮呢？
	
	　　他心中恍然明白了过来，心道：“一定是那两名内侍趁我换衣衫时换走了和氏璧，我终究还是上了宣太后的大当。蔺大夫亲手将和氏璧交给我，却被我失落，而今不但不可能完璧归赵，蔺大夫一行人大概也活不成了。这些都是我自作聪明，一手造成的后果，我……我是赵国的罪人。”身子如坠寒窟，通体冰凉。惊悔交加，却又无可奈何，忍不住涕泪纵横起来。
	
	　　哭了一会儿，心中越想越气，便脱下内侍的衣服，背上那块假和氏璧，出来房中，预备连夜回赵国驿馆找蔺相如商议。
	
	　　正顺路上茅厕时，赵奢忽见一名黑衣人翻过土墙，敏捷地跃入院子中。那人四下一望，走过去开了大门，又进来三名男子，手中均举着明晃晃的兵刃。四人相互点点头，一齐闯入房中。只听见“噼噼啪啪”一阵乱砍声，随即灯火点着，有人诧声道：“人不在这里！”又有人道：“赶快搜一搜。”
	
	　　过得片刻，四人一起出来，在庭院中搜索一番，亦无所获。
	
	　　一名男子道：“奇怪，人怎么会不在呢？没有太后交付的关传，他出得了咸阳城，也出不去函谷关啊。想回去赵国，比登天还难。”另一人道：“也许他根本就不信任太后，只是要利用太后带着和氏璧逃出赵国驿馆，既然目的达到，一到这里，他就趁机逃走了。”
	
	　　又有一个声音沙哑的男子道：“多半是如此。他应该还没有发现和氏璧是假的，不然不会逃走时连假璧也带上。现在是半夜，城门还没有开，他人还在咸阳城里，赶快派人去监视赵国驿馆，他们一定会暗中与赵奢联络。”
	
	　　四人计议一定，便摸黑出门去了。
	
	　　赵奢一直躲在茅厕的门板后静听，心道：“原来宣太后不但要偷梁换柱地夺取和氏璧，还要派人杀我灭口。这样蔺大夫以为我带着和氏璧回了赵国，而实际上我却没有，天下人就都会以为是我赵奢私自截留了和氏璧。如此歹毒之计，只有宣太后才能想得出来。世人盛传她当年以美色诱惑秦国内廷校尉孟说，炮制了所谓秦武王举鼎的‘失手’，看来也是真的了。我真是愚蠢到家了，居然会主动送上门去向她求助。”
	
	　　他情知无法再回去赵国驿馆，索性重新掩上大门，回来房中躺下，苦思对策。
	
	　　到天蒙蒙亮时，忽听得门前有车马声，随即有人拍门叫道：“赵君睡醒了么？”
	
	　　赵奢举剑出来，开门一看，却是昨晚送他来这里的车夫，当即将他扯入院中，挺剑逼住他胸口，喝道：“你好大胆子，居然还敢来这里装模作样。”
	
	　　那车夫吃了一惊，道：“臣是宣太后的家奴向景，是奉太后之命来送赵君出函谷关的，赵君何以如此有敌意？”
	
	　　赵奢扯着向景来到房中，指着床上被砍烂的草席道：“这是昨晚太后派来的杀手做的好事，如果我不是凑巧不在房中，早就被砍成一堆肉泥了。她是因为昨晚那些人未能得手，今日又派你来查看究竟的么？”
	
	　　向景满面愕然，半晌才问道：“什么杀手？”赵奢见他神色不似作伪，道：“你当真不知道？”
	
	　　向景摇了摇头，道：“你是太后喜欢的男子，太后要杀你，一定会亲自动手。而且她也不会一刀杀死你，就这么让你死个痛快，她会慢慢地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奢冷笑道：“这听起来倒是符合宣太后的行事作风。”放开向景，收起长剑，道：“带我去见太后。”
	
	　　向景道：“今日是大王吃斋的最后一天，明日就是赵国使臣献上和氏璧的日子，你不该赶快离开咸阳么？”赵奢道：“这是一块假璧，我要当面问太后，真的和氏璧去了哪里。”
	
	　　向景这才会意过来，“啊”了一声，忙道：“赵君请随我来。”
	
	　　匆匆领着赵奢上车，一路驰来咸阳宫求见宣太后。
	
	　　09
	
	　　江芈还尚未起床，听到家奴向景紧急求见，便简略穿了衣衫，命男宠魏丑夫扶了自己出来。她一头瀑布般的秀发披散在身后，漆黑闪亮，任谁从背面看到，都不会想到这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妪。
	
	　　江芈问道：“你不是该去送赵奢出关了么，又进宫来做什么？”向景为难地道：“嗯，这个……赵君人不见了。”
	
	　　江芈很是惊异，随即醒悟过来，道：“原来赵奢小子并不相信我。”
	
	　　魏丑夫道：“臣早告诉过太后，赵国人不可信。赵奢不过是看出太后喜欢他，所以想要利用太后逃出驿馆，其心可诛。”向景道：“魏大夫说的极是。赵奢不识好歹，冒犯了太后，一早出城，也走不了多远，不如立即派人前往函谷关拦截。”
	
	　　魏丑夫忙请命道：“此事不能张扬，以免大王知道太后暗中相助赵国使者一事，不如由臣领人去追。”江芈道：“也好。追到赵奢，也别杀了他，带他回来见我。”魏丑夫道：“遵命。”行了一礼，匆忙出去。
	
	　　等魏丑夫出了门，江芈这才问道：“你连使眼色，鬼鬼祟祟，到底有什么话说？”向景道：“臣请太后见一个人。”到隔壁带了赵奢进来，详细禀明了经过。
	
	　　江芈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眉目陡然变得阴森起来，问道：“你明明猜到是谁在捣鬼，刚才为什么不说？”向景道：“臣也不能十分肯定。况且要寻到和氏璧，还得着落在他身上。”
	
	　　江芈冷笑几声，道：“嗯，你做得很好，这就持本太后符节，从白起那里调一队兵马，去办事吧。”向景道：“遵命。”
	
	　　江芈招手叫过赵奢，问道：“你本来也怀疑是本太后派人杀你么？”赵奢道：“是。因为臣实在想不到太后手下人居然敢背着太后做这种事，现下臣知道错怪了太后，臣愿意向太后认错。”
	
	　　江芈见他率直诚恳，不由得又回忆起往事来——当年母亲华容夫人遇刺，她一度被孟说怀疑，她一怒之下向父王坦白了刺客是受母亲指使的真相。从那时候起，她的人生就完全改变了，她从父王眼中再看不到慈爱，她嫁来秦国的命运成为定局。如果当时孟说站在她这一边，自始至终地关爱她，情形又会是什么样子？应该不会有她今日秦国王太后的地位吧。
	
	　　赵奢见她悠然神思，嘴角一度泛起微笑，虽不忍心惊扰，还是不得不催问道：“明日就是献璧之日，太后寻回和氏璧后预备如何处置？”
	
	　　江芈回过神来，道：“赵君放心，我会按照约定送你出关。但你也要记得你答应我的事。”赵奢道：“是，今年之内，齐国客卿苏秦一定会死。太后只需在咸阳等着好消息。”
	
	　　江芈道：“你杀死齐国重臣，不怕齐国怪罪到赵国头上么？”赵奢道：“苏秦在齐国与孟尝君争权已久，想杀他的人绝不止太后一个。况且臣久在燕国，知道苏秦的一些秘事，臣可以用这些来对付他。”
	
	　　江芈道：“听你的口气，好像并不怎么喜欢苏秦，他不是还被你们赵王拜过相国么？与你们赵国的前任相国奉阳君李兑关系也十分要好。”
	
	　　赵奢道：“臣听说当年苏秦学有所成后，最早来的是秦国。但秦惠王刚刚车裂了商鞅，憎恨他国人才，故而没有理睬他，苏秦遂决意联合其他六国合力攻秦。仅此一件事，便可知道此人不过是棵墙头草，一切作为都是为他自己谋取声名利益，当年若是秦惠王收留了他，断然就没有后来声势浩大的合纵。这些所谓的纵横之士，不过是靠嘴皮子功夫在诸侯中游走，苏秦此人尤其如此。”
	
	　　江芈笑道：“我本来是要出一个难题给你，看来要你杀苏秦并不如何为难。我倒愈发觉得你见识不凡，很有几分赵雍的气度，兴许将来会成为秦国的心腹大患，我是不是该杀了你？”
	
	　　赵奢道：“太后要杀臣，也须得在完成与臣之间的约定之后。”他顿了顿，又道：“如果太后明日肯出面在大殿上救我国使臣蔺相如一命，臣完璧归赵后，愿意再回来咸阳领死。”
	
	　　江芈笑道：“你倒是会算计，莫非你当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赵奢道：“臣不敢肯定。其实太后早已经拥有了一切，世上多死一个人，多活一个人，对太后而言，又有什么分别？若是太后肯如臣所请，出手相助，臣自会念念不忘，即使身在赵国，也会感激太后今日之恩情，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江芈听了他最后一句话，心中若有所感，堂中一时沉默下来。
	
	　　10
	
	　　到正午时，向景终于回来了，风尘仆仆，脸有疲色。
	
	　　江芈见他空手而回，十分错愕，问道：“和氏璧呢？”向景道：“臣有辱使命，只在咸阳城外追到魏丑夫，没有发现和氏璧。不过魏大夫身边的人都不是咸阳宫的侍卫，而是魏国人，一行人正预备逃离秦国。臣已将他们尽数擒拿，押到白将军的军营中拷问。有人受刑不过，招出确实是受魏丑夫指使，在楚国驿馆偷换了和氏璧。昨夜去杀赵君的四名杀手，也都是魏丑夫派去的魏国人。但和氏璧的下落，只有魏大夫一人知道。”
	
	　　江芈道：“魏丑夫人呢？”向景道：“臣不敢擅自对魏大夫用刑，所以将他绑来了咸阳宫，听候太后发落。”
	
	　　江芈道：“带他进来。”
	
	　　向景走到门边喊了一声，便有两名侍卫押着魏丑夫进来，带到堂中，迫他跪下。他虽然暂时没有受到刑讯，模样却甚是狼狈，头发凌乱，白玉一般的脸上有不少污迹。
	
	　　江芈冷笑道：“魏丑夫，你背着我做的好事！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有这样的胆量！”
	
	　　魏丑夫主动请命去追捕赵奢，原是要杀人灭口，一见到赵奢安然无恙地站在一旁，便知道所有的事情全败露了。他倒也不十分惊慌，只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江芈见这素来柔顺的男宠忽然变得倔强起来，没有丝毫乞怜之意，登时怒不可遏，喝道：“给我掌他的嘴。”
	
	　　一名侍卫上前，左右开弓，扇了魏丑夫十来个耳光。那张白玉一般的俊脸登时又红又肿，完全变了一副模样。魏丑夫哼也不哼一声，也不告饶。
	
	　　侍卫还要继续动手，赵奢忙道：“等一等，太后不妨先问问他和氏璧在何处。”
	
	　　江芈冷笑道：“你看他这副样子，会轻易说出和氏璧的下落么？来人，斩掉他一双脚，看看他以后怎么跑回魏国。”
	
	　　赵奢道：“等一下！”上前劝道：“魏大夫，你久在太后身边，早该了解秦国的实力，得罪了太后，即使你逃回魏国，魏王也不敢收留你，天下之大，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魏丑夫道：“谁说我要逃回魏国的？我出咸阳，只是要去追杀你，谁想到你居然躲来了咸阳宫。”
	
	　　赵奢道：“那么和氏璧一定还在咸阳城中了，你将它藏到了哪里？”魏丑夫冷笑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们赵国明日交不出和氏璧，秦王必然会杀了使者，即使侥幸逃过一命，你回去赵国也一样是死。”
	
	　　赵奢道：“这么说，你做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我？”魏丑夫道：“正是。太后，臣绝无背叛秦国之意，只是臣见到太后对这赵奢青眼有加，甚至一再纵容他的无礼，臣担心就此失宠，难忍心中嫉妒，才想了这个法子对付他。”
	
	　　江芈很是意外，问道：“你换走和氏璧，又派人杀他，只是因为嫉妒赵奢？”魏丑夫道：“正是。太后给了我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为了一块和氏璧而背叛太后？”
	
	　　江芈道：“那好，你将和氏璧交出来，让赵君先送回赵国，我自会原谅你。”魏丑夫道：“不，臣爱慕太后至深，不愿意看到太后移情到赵奢身上，臣宁愿自己死，也非要除去他不可。”
	
	　　他称与赵奢争夺宣太后宠爱而谋夺和氏璧，一旁向景等人听得目瞪口呆，江芈却是满心欢喜。她已经年过六旬，还有年轻男子为了她不惜布下阴谋诡计除去情敌，这无疑令她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况且她历来喜欢有个性的男子，忽见魏丑夫为了固宠变得傲骨铮铮，愈发觉得他可爱可敬，忙命侍卫扶他起来，解开绑绳。又命宫女从藏冰的凌室取冰块为他敷脸。
	
	　　一旁的向景瞧在眼中，不由得暗暗着急。他虽是奉太后之命追捕魏丑夫，但肯定会因此与其结怨，万一这位美男子在太后枕边不断吹风报复，他的处境可就危险了。当即附到赵奢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一语惊醒梦中人，赵奢得到提醒，忙去隔壁房中将那块假和氏璧取来，道：“太后请看，这就是昨日魏丑夫命人暗中调包的假璧。”
	
	　　江芈道：“嗯，这玉璧外形看起来倒是跟真的和氏璧一模一样。”蓦然会意了过来，转头狠狠瞪视着魏丑夫。
	
	　　那玉璧虽然不是和氏璧，但一样洁白无瑕，也是由上好的玉石雕琢而成，打磨这样的玉璧费时费力，绝非短短十余日内能够完成。而十余日之前，赵奢根本还没有到达咸阳，江芈还没有见过他的面，根本谈不上一见倾心，那么魏丑夫与赵奢争宠一事也就无从谈起。
	
	　　赵奢道：“是你杀了玉工汲恩，对不对？”
	
	　　当初玉工汲恩从赵国逃到秦国，为了在咸阳立足，向秦昭襄王禀报了和氏璧重现赵国之事。秦昭襄王爱慕和氏璧的美名，很想见上一见。便写信给赵王，提出以城易璧。赵国明知可能是骗局，还是不敢拒绝。而魏丑夫听到赵国要将和氏璧送来秦国的消息后，立即动了心思，找到玉工汲恩，许以重金，以宣太后的名义请他照和氏璧的样子雕琢一块玉璧。昨日赵奢在咸阳宫中遇到汲恩，便是玉璧已雕琢完成，汲恩特来送璧。魏丑夫既是背着宣太后行事，当然要杀汲恩灭口，正好他见到赵奢呼唤汲恩，遂决意以赵奢为“替罪羊”，到咸阳宫门处取了赵奢的匕首，赶去玉肆刺死汲恩，又派人诓骗赵奢进来玉肆。但想不到他回宫之后，宣太后已决定帮助赵奢，并派他晚上到楚国驿馆接应，他又十分后悔，生怕赵奢陷入汲恩命案难以脱身。幸好赵国使臣蔺相如机智无比，仅凭凶器上的血指纹便为赵奢解了围。
	
	　　江芈道：“原来你早有预谋。魏丑夫，我倒真是小瞧你了。”
	
	　　魏丑夫深知江芈的性情，本已可以靠口舌功夫脱罪，却因为假玉璧被揭破心机，又是沮丧又是愤怒。他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之处，当即昂然道：“不错，这几年来，臣不过是太后脚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太后从来就没有将臣放在眼中，试问太后可有将臣当人看过？”
	
	　　江芈道：“你是魏国进献给本太后的礼物，你可有想过，你做出背叛本太后的事，会为魏国惹来兵祸？”
	
	　　魏丑夫道：“事已至此，臣愿意交代出和氏璧的下落，但我要太后保证不会因此报复魏国。”江芈笑道：“你在魏王眼中只是一件谄媚秦国的物品，想不到你居然还有忠君爱国之心。”
	
	　　魏丑夫道：“忠君爱国不敢说，但臣既然生为魏国人，又是魏国公子，也该为魏国尽一份力。臣知道太后垂青赵奢是因为他身上有孟校尉的影子，臣若是不交出和氏璧，赵奢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只不过是死在秦国还是死在赵国的分别，太后难道忍心看到这一切发生么？请太后速作决定，再迟可就来不及了。”
	
	　　江芈微一沉吟，即笑道：“不枉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倒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好，我答应你，只要你交出和氏璧，我绝不会兴兵报复魏国。”
	
	　　魏丑夫知道江芈虽然恣意妄为，却是重信重义，答应了的事绝不会反悔，当即道：“一言为定。和氏璧就在楚国使者苏代的车座下。苏代已经离开咸阳回去楚国，太后若是派出轻骑追赶，应该还能来得及在函谷关截住他。”
	
	　　原来魏丑夫颇有心计，他派人在楚国驿馆换走和氏璧后，又就地将和氏璧放置在了楚国使者苏代车子的车座下，这样不但成功离间了秦、赵两国的关系，还能将盗窃和氏璧的罪名成功嫁祸到楚国头上。事发后，秦国必然要兴兵报复，同时应对南北两面的楚国和赵国，当然也无暇顾及魏国了。
	
	　　向景忙道：“不如由臣带着赵奢去追赶楚国使者，一旦取到和氏璧，臣顺路就送赵君出关。”江芈点了点头，道：“甚好。”
	
	　　赵奢上前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太后。臣赵奢告辞。”
	
	　　江芈道：“赵奢。”赵奢道：“臣在。”
	
	　　江芈却是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去吧。”等到向景和赵奢辞出，这才将目光转到魏丑夫身上，娇笑道：“现在只剩下你了，本太后该如何处置你呢？”
	
	　　魏丑夫本是魏国公子，生下来就娇生惯养，自从入咸阳宫以来，一直得江芈宠幸，官拜大夫，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迄今没有吃过半分苦。但他也听宫人议论过曾有忤逆太后的美男子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受尽磨难后才被杀死。虽然也有所心理准备，但一想那些难以忍受的刑罚要加到自己身上，还是不免心惊胆战，当即哀告道：“臣背叛太后，早不存活命之念。求太后念在往日的情分，给臣一个全尸。”
	
	　　江芈笑道：“你是我心爱的男宠，我不会杀你的。”魏丑夫大感意外，道：“太后要饶臣性命么？”江芈笑道：“当然。你是魏国公子，杀了你，魏王不是要恨秦国入骨么？不过，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罚你。”
	
	　　魏丑夫见她笑得诡异无比，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颤声问道：“太后要如何罚臣？”江芈道：“来人，先割掉他的舌头，再带他去腐刑室行腐刑，伤好后发配到厨房做苦役，不准他踏出厨房一步。”
	
	　　腐刑即是宫刑，通过割掉男子的性具来破坏人的生殖能力，对人身体和精神均是极大的摧残。魏丑夫闻言大是惊恐，忍不住哀求道：“太后……求太后饶命。”江芈微笑道：“不是已经饶了你性命了么？你先去吧，回头我会来瞧你的。”
	
	　　魏丑夫见哀告无用，便换了一副恶狠狠的口气，怒骂道：“你这个无耻荒淫的死老太婆……”
	
	　　一语未毕，便被侍卫捏住下巴，强迫他张大嘴巴，一刀割下了半截舌头。血如潮水般涌了出来，腥腥咸咸，瞬间填满口腔，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11
	
	　　秦赵两国约定以城易璧的日子终于到了。
	
	　　秦昭襄王一早便起床梳洗更衣，换上最庄重的冕服，摆出全副仪仗，前呼后拥地来到章台大殿中。左右群臣、侍卫林立，凡是在咸阳的诸侯国质子、使者也都被召来观璧，显得隆重非凡。
	
	　　然而，当蔺相如在殷殷期待中步入大殿时，众人惊讶地发现他空着双手，并没有携带玉璧。蔺相如则不慌不忙地走上殿去，向秦王行礼。
	
	　　秦昭襄王道：“蔺大夫，寡人已如约斋戒五天，预备恭敬地接受和氏璧，并且传令各国诸侯使者都来章台观璧，现在他们人都在这里，就请你把玉璧拿出来吧。”
	
	　　蔺相如不疾不缓地道：“虽说秦赵同宗，但秦国自秦穆公以来，前后二十几位君主，没有一位是讲信义的。往远说，有杞子欺骗郑国，孟明欺骗晋国；往近说，有商鞅欺骗魏国，张仪欺骗楚国。往事历历在目，臣也担心被大王欺骗，有负我们赵国国君，所以五天前已派人带着和氏璧从小道回赵国了。还请大王恕罪。”
	
	　　秦昭襄王一听之下便怒气冲天，腔调都完全变了样，喝道：“蔺相如，你好大的胆子！五天前你说寡人不恭敬，所以寡人斋戒五天，你却把和氏璧送回赵国，分明是藐视寡人！来人，将蔺相如拿下，推出去砍了！”
	
	　　殿中的诸侯使者如楚国太傅黄歇等均极佩服蔺相如的勇气，但却畏惧秦国，不敢挺身站出来为他说话。
	
	　　侍卫一拥而上，执住蔺相如的手臂。蔺相如确实面不改色，道：“请大王暂息雷霆之怒，听臣说一句话。”
	
	　　秦昭襄王怒犹未息，道：“寡人杀你一个赵国区区使臣，如去菜草，何须多费唇舌？”喝道：“快斩！”
	
	　　侍卫正要将蔺相如推出去，相国魏冉出列奏道：“大王息怒！这蔺相如胆敢欺骗大王，罪不可恕。但眼下有这么多诸侯使者在场，蔺相如的身份又是赵国使臣，就请大王听他把话说完，再杀他不迟。”
	
	　　秦昭襄王见母舅发了话，少不得要给几分面子，道：“带回来。”
	
	　　蔺相如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依旧神色不改，从容不迫地道：“天下诸侯都知道秦是强国，赵是弱国。天下只有强国欺负弱国，绝没有弱国欺压强国的道理。大王真要和氏璧的话，请先把那十五座城池割让给赵国，然后打发使者跟臣一起到赵国去取玉璧。难道赵国敢得到了十五座城池以后而仍留下玉璧，背负不讲信义的名声，得罪秦国大王吗？”一边说着，一边有意将头转向诸侯使者一方，似在征询他们的意见。
	
	　　黄歇微一迟疑，即道：“不错，是这个道理。”
	
	　　诸侯使者本来就深怨秦国，恨不得蔺相如当场给秦王一个大大的难堪才好，既有黄歇带了头，便纷纷附和，连连点头。
	
	　　蔺相如又道：“臣自知有欺骗秦国大王的罪行，罪该万死，已经给我国国君写信说明我不指望活着回去了。这就请大王将我当众处死，使得诸侯和天下人都知道秦国大王是因为和氏璧而杀了赵国使者，至于内中是非曲直，自有人去评说。”
	
	　　秦昭襄王余怒未消，有心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见诸侯使者似乎也站在赵国使臣一方，虽还是想杀蔺相如立威，却不得不因为顾忌而有所犹豫。
	
	　　相国魏冉道：“蔺相如胆大包天，竟敢当众戏弄秦国，还在这里逞口舌之利，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不过即使杀了他，也还是追不回和氏璧，而且还会因此伤了秦赵两国之间的和气，实在是不值得，请大王慎重考虑。”
	
	　　泾阳君赵市是秦王的同母弟弟，也道：“蔺相如此番完璧归赵，回赵国后必会得到赵王重用，不如放他回去，以表示秦国的亲善。”
	
	　　秦昭襄王终于下定了决心，强忍内心的不快，咬牙切齿地道：“好。来人，放了蔺相如，厚厚款待，以礼相送他回赵国。”以城易璧一事遂不了了之。
	
	　　12
	
	　　退朝后，秦昭襄王特意留下心腹大臣大夫王稽，问道：“寡人之前明明有所防范，派兵围住了赵国驿馆，赵国使臣到底是如何将和氏璧偷运了出去？”王稽道：“听说楚国太子熊完前晚曾经遇刺受伤，兴许是赵国人有意制造的混乱，然后趁机从楚国驿馆运出了和氏璧。”
	
	　　秦昭襄王道：“难怪楚国太傅说太子身体抱恙，不能来章台观璧，原来是受伤了。”想到和氏璧得而复失，不免有所遗恨，有心迁怒到楚国人头上，道：“肯定是楚国与赵国串通好了的。”
	
	　　王稽小心翼翼地道：“未必如此，那晚的事极是蹊跷。据说先是魏丑夫奉太后之命去送礼物给楚国使臣苏代，魏大夫进去不久就发生了刺杀事件，刺客被当场格杀。事后，魏丑夫和楚国人都闭口不提此事，具体情形到底如何，外人不得而知。”
	
	　　秦昭襄王道：“莫非你是暗示说，刺客是跟魏丑夫进去楚国驿馆的，楚国人对此心知肚明，但畏惧太后势力，所以不敢声张？”王稽道：“大王还不知道么？魏丑夫昨日被太后下令割了舌头，行了宫刑，罚去后宫做苦役。这两件事，内中一定是有所关联的。”
	
	　　秦昭襄王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来，随即像泄了气的皮囊坐倒在地，喃喃道：“太后……又是太后。”
	
	　　既不敢怒，又不敢恨，只低下头去，抚摸腰间的三尺长剑。那剑是他初登秦王王位时所铸，剑身上有大篆书写的铭文“诫”，所以又称诫剑。而今二十多年过去，剑还是那柄剑，剑的主人已过了不惑之年，却依旧还是太后手上的傀儡。
	
	　　一时感慨，忍不住唉声叹气地道，“满朝文武都是太后的亲信，寡人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国君啊？”
	
	　　王稽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大王不必烦恼，太后一派虽然把握秦国朝政已久，但却没有什么杰出之士。只要大王暗中寻访人才，为己所用，自然可以慢慢夺回大权。”
	
	　　秦昭襄王颇受鼓舞，道：“好，寻访人才一事，就拜托王卿了。”王稽道：“这是自然。但大王眼下要做的，还是要竭力讨得太后欢心。”
	
	　　秦昭襄王叹了口气，道：“这寡人自然知道，寡人明日就派人出宫，到各地去为太后选取美男子。”
	
	　　天下诸侯听到秦国之名无不震恐，而他身为秦国的国君，居然说出了这种话，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当即长叹一声，举袖遮住了脸。
	
	　　13
	
	　　和氏璧和使者一行先后平安回到了赵国，蔺相如因不辱使命被赵惠文王拜为上大夫。但完璧归赵只是赵国外交上的胜利，对秦强赵弱的局面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而且胜利的光环很快就被秦军的武力入侵打破了。
	
	　　为了彻底孤立赵国，秦国不惜主动与韩、魏两国修好，结为盟国，然后借口赵国在和氏璧一事上欺骗秦国国君，派大良造白起率兵进攻赵国，先后杀死数万赵兵，攻取了赵国四城。赵国形势一度危急，魏国等邻国均不肯出兵援救。
	
	　　幸好此时楚国太子熊完逃回郢都，哭诉秦人无礼，楚顷襄王受到激励，欲报父王楚怀王被秦国诱骗、客死于咸阳的深仇，谋划联合各国共同攻秦，并向秦国巴郡进攻。秦国为集中兵力反击楚国，不得不停止攻打赵国。秦昭襄王写信给赵惠文王，邀请他到渑池①相会，商讨议和之事。
	
	　　①渑池：今河南渑池西。
	
	　　渑池虽是韩国之地，却离秦国边境极近，加上韩国臣服于秦国，赵惠文王怕秦昭襄王又有阴谋，不想赴会。
	
	　　上大夫蔺相如道：“这是秦国有意试探赵国。大王不去，显得赵国软弱胆小。”力劝赵王赴约，上卿廉颇也极力赞成。
	
	　　最后商定由上大夫蔺相如随行赵王，赵奢为将军，率五千精兵扈从，上卿廉颇率五万军队在边境戒备，赵国朝政由相国平原君赵胜主持。
	
	　　到边境时，廉颇向赵惠文王辞别，道：“大王这次出行，估计一路行程和会见的礼节完毕，直到回国，约需要三十天。如果三十天后大王还没有回来，就请允许我立太子即位，以便断绝秦国要挟赵国的念头。”赵王虽然心有不快，但还是点头同意。
	
	　　14
	
	　　渑池位于黄河南岸，是韩国下属的一个小城，因有池出产一种名叫“黾”的水虫而得名。这个地方主要以丘陵山地为主，有“五山四岭一分川”之称，地势险要，便于伏兵。
	
	　　赵惠文王一行到达渑池时，秦昭襄王早已率大军到达。这还是两位国君执政后的第一次会盟，当即以礼相见，设置酒宴畅饮。
	
	　　至饮酒酣畅时，秦昭襄王忽然道：“寡人私下听说赵王擅长音乐，我这里有一支宝瑟，请赵王演奏一下，给大家助助酒兴。”
	
	　　不等赵惠文王回答，便有秦王侍从将一具赵瑟捧到他面前。赵惠文王不好再推辞，只好勉强弹奏了两支曲子。
	
	　　秦昭襄王击案赞道：“妙，真是妙！寡人听说赵国始祖烈侯非常喜欢音乐，赵王真是得到家传了。御史，记录下此事。”
	
	　　秦国御史遂书简写了几笔，大声念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在渑池相会，赵王为秦王鼓瑟。”
	
	　　这分明是侮辱赵国，赵国君臣闻言色变。蔺相如遂拿起赵王面前酒禁上盛酒的瓦缶，上前道：“赵王听说秦王擅长演奏秦地乐曲，请允许我献上瓦缶，请秦王敲击，作为娱乐。”
	
	　　秦昭襄王大怒，脸色十分难看，一句话也不说。蔺相如便跪在秦王面前，再次请他击缶，秦昭襄王仍是不肯。蔺相如遂起身拔剑，威胁道：“大王未免欺人太甚！虽然秦国兵力强大，可如今五步之内，臣便可以将血溅到大王身上。”
	
	　　秦王侍从一拥而上，各举兵刃，预备杀死蔺相如。蔺相如大喝一声，怒发冲冠，作出欲击秦王之势，喝令侍从退回。
	
	　　秦昭襄王见蔺相如毫不畏死，不愿意与他同归于尽，只得随意敲了一下瓦缶，蔺相如召赵国御史记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击瓦缶。”
	
	　　秦国大夫王稽道：“请赵国献出和氏璧为秦王祝寿。”蔺相如道：“礼尚往来，赵国既然献给天下至宝和氏璧，秦国也不能不回报，请秦国将十五座城池献出来为赵王祝寿。”
	
	　　一番唇枪舌剑的交锋，秦国始终未能占上风。秦昭襄王本有意趁此机会将赵惠文王掳回咸阳做人质，就跟当年对待楚怀王那样，然而得知赵国已在边境部署重兵，时刻戒备后，未敢轻举妄动，终以平等地位与赵国重修旧好。
	
	　　按照惯例，两国结成盟国后，国君要将自己的儿子或孙子作为人质抵押给对方。秦昭襄王遂以太子安国君之子异人为质子，送往赵国。后来异人在邯郸娶卫国商人吕不韦侍妾赵姬为妻，生下一子名赵政，即日后大名鼎鼎的秦始皇。这是后话。
	
	　　会盟完毕，秦国队伍中忽然闪出一人，上前叫住赵国将军赵奢，笑道：“赵君可还记得下臣？”赵奢道：“当然记得，你是宣太后的家奴向景。”
	
	　　向景笑道：“太后命臣多谢赵君如约除掉了苏秦。”
	
	　　赵奢回去赵国后不久，齐国客卿苏秦便被刺客刺伤，齐王甚是伤痛，一面请名医为他疗伤，一面派人搜捕凶手。这时候，忽然有人向齐王告密，苏秦其实是燕国细作。原来苏秦是雒邑①人，直属于周王室，他游走于诸侯国之间，也并不是为六国或是哪一个国家的利益，一切都是为他自己谋取功名。然而他到燕国后，与美丽的燕文侯夫人夏姬相恋，不可自拔。燕文侯及其子燕易王虽然发现，却佯作不知。苏秦感激涕零，遂发誓效忠燕国，“信如尾生”，保证自己按誓约行事，守信到死。昔日齐国攻燕，杀死燕王，燕国几乎灭国，历任燕国国君均有志复仇。苏秦便来到齐国，受到齐王重用，他不断挑唆齐国做出得罪众诸侯国之事，利用秦、赵两方来削弱齐国的力量，最终引发五国合纵伐齐。后来燕将乐毅更是大破齐国，六个月攻下齐国七十余座城，若非齐将田单用反间计令燕王猜忌乐毅，夺其兵权，齐国多半会就此亡国。但从此齐国亦失去了东方强国的地位，君臣不亲，百姓离心，再无力与秦国匹敌对抗，争夺天下，燕国终于报了昔日之仇，苏秦可谓功不可没。
	
	　　①雒邑：今河南洛阳东。
	
	　　可笑的是，齐人对苏秦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知，还一直用高官厚禄奉养他。直到苏秦遇刺，他是燕国细作的事才被人暗中揭发出来，齐王遂将他车裂于市。
	
	　　这向齐国告密之举，自然就是赵奢派人所为了。他在燕国为官十年，常常出入燕王宫，深知苏秦与夏姬的风流韵事另有玄机，其实是燕文侯有意派夫人与苏秦私通，好令他死心塌地地为燕国效力。虽然向齐王告密之举未免有失光明正大，但自燕国破齐后，日益强大，一度威胁赵国，除掉苏秦这等鬼祟小人，既能除去燕国强援，又可以履行当日与宣太后之约定，一箭双雕，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呢？至于宣太后为何想要苏秦死，就没有人知道具体究竟了。
	
	　　赵奢见向景特意提起苏秦之死，便道：“虽然我本人并没有直接动手，但不管怎样，苏秦已死，我与太后算是两清了。”
	
	　　向景笑道：“赵君忘了么？之前你曾经恳求太后救蔺相如一命，太后可是特意交代了魏相国和泾阳君出面为赵国使者说情。而今蔺相如已成为你们赵国栋梁之臣，太后送给赵君的这份天大恩惠，又该怎么清？”赵奢道：“原来是太后在其中使了力，难怪。请向君转告太后，赵奢心中感激这份恩情，永不相忘。”
	
	　　向景道：“转告就不必了。自从四年前咸阳一别，太后一直对赵君念念不忘，这次特命下臣来请赵君到咸阳一会。”
	
	　　赵奢见对方口中说“请”，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中一凛，不知道是喜是忧。

尾声
	　　01
	
	　　渑池之会后，秦国与赵国修好，开始大举进攻楚国。大良造白起率军突破楚军防线，一举消灭了楚军主力。随后攻克楚国王都郢都，烧毁了这座历史名城，数以万计的楚国百姓流离失所。
	
	　　历史可谓惊人的相似。两百年前，楚国逃亡之臣伍子胥引吴兵攻占郢都；两百年后，楚国贵族出身的白起再度率领秦军占领楚国王城，并将其付之一炬。楚军溃散，不能再战，南至洞庭湖及附近的江南地区都被秦国控制。楚顷襄王被迫迁都于陈①，称郢陈，从此楚国国力更为削弱，只在秦国的铁蹄下苟延残喘。
	
	　　①陈：今河南淮阳。楚国由强变弱直至灭亡，人才出走是很重要的原因。从秦武王初置丞相到秦始皇，总共不到一百年时间，秦国共有丞相二十一人，其中由楚人出任者占三分之一：即甘茂、屈盖、向寿、魏冉、毕戎、昌平君和李斯。而这七人中，对秦国统一贡献最大、对楚国打击最为沉重的是甘茂、魏冉和李斯三人。
	
	　　楚国大夫屈平因直言进谏被楚顷襄王放逐多年，但爱国之心始终不渝，写下了大量抒发崇高志节的诗篇。听到秦军占领郢都的消息后，他心头的希望彻底破灭，自投汩罗江而死。楚人闻之，均哀伤流涕。楚地亦开始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流传，所谓“三户”，即指楚国昭、景、屈三大家族。后来秦王朝果然为楚国人项羽所灭。
	
	　　击垮了楚国，秦国终于能够腾出手来，开始对付其他诸侯国。公元前269年，秦国发兵攻赵，拔取赵国离石等三城。赵惠文王不得不遣送公子部到秦国为人质，请求用焦、黎、牛狐三城换回所失三城，秦昭襄王应允。但后来赵惠文王认为离石等三城地处边裔，邻近秦国，即便换回，也难长守，遂不愿再换，因此背约。秦昭襄王派使者前往赵国索要，也遭拒绝。秦昭襄王大怒，遂举兵攻打赵国的险要之邑阏与①。
	
	　　①阏与：今山西和顺。
	
	　　赵惠文王急召廉颇等老将询问对策，众人一致认为道路过于遥远，路狭难救。独有赵奢力排众议，认为阏与地势险狭，犹如二鼠争斗于洞穴中，将勇者胜。赵惠文王于是任赵奢为将，率军驰援阏与。赵奢抢先占据有利地形，击响枹鼓①，赵军居高临下出击，秦军不敌，丢盔弃甲而逃，阏与之围遂解。赵奢因此战成为天下名将，被封为马服君②，地位与廉颇、蔺相如相等，从此秦国不敢轻易犯赵。
	
	　　①枹鼓：鼓槌与鼓。古时作战，击鼓是进军的号令。春秋战国时代，通常由主帅亲掌枹鼓，后世军中专门配备一人主掌枹鼓。
	
	　　②马服山在今河北邯郸西北，因以为号。由于赵奢受封“马服君”，其子孙遂以“马服”为姓，后改单姓“马”，是马姓的重要来源。
	
	　　秦国的国势亦开始发生重大变化。公元前266年，秦昭襄王强行收回穰侯魏冉的相印，令其回封地养老。拜魏国人范雎为丞相，封为应侯。又将舅舅华阳君毕戎以及两个亲弟弟泾阳君赵市、高陵君赵骊驱逐到关外，将宣太后安置于深宫，不准其再干预朝政。此时，秦昭襄王已经五十九岁，白发苍苍，终于成为了真正君临天下的秦王。
	
	　　范雎原是魏国大夫须贾舍人，跟随须贾出使齐国时为齐王所器重，私下赠予其黄金。归国后，须贾将这件事报告给了相国魏齐，魏齐怀疑范雎私通齐国，派人将范雎抓来严刑拷打。范雎被打得遍体鳞伤，肋折齿落，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辩说无用，便屏息僵卧，佯装死去。魏齐遂命仆人将范雎扔到茅厕中，让众宾客轮番向尸首撒溺，以戒后人。范雎咬牙强挺，等到身边只剩下一名看守时，便悄悄哀求道：“我伤重如此，再无生理。如果你能让我死于家中，以便殡殓，他日定当以重金酬谢。”看守见他可怜，又贪利，便报过魏齐后，将范雎扔到荒郊野外，范雎这才得以脱身。他后来靠秦国大夫王稽引荐给秦昭襄王，提出“远交近攻，强干弱枝”之计，深合秦王心意，引为知己。
	
	　　范雎势炎日隆，在秦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难忘昔日之恨，理所当然地要报复魏国。魏国相国魏齐听说范雎不死，还当上了秦国丞相，秦王对其言听计从，知道大事不妙，立即弃相印逃到赵国，投到好友平原君赵胜门下。
	
	　　此时赵惠文王已死，太子赵丹即位，为赵孝成王。秦昭襄王遂写信给新赵王，索要魏齐人头，但平原君赵胜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魏齐藏在自己府中。秦昭襄王无奈，遂邀请赵胜到秦国做客。相国虞卿不同意赵胜入秦，但赵孝成王新即王位，畏惧秦国，强命赵胜随秦国使者入秦。
	
	　　赵胜来到秦国后，秦昭襄王热忱款待，酒酣之时，又提起魏齐一事。赵胜道：“人们富贵时交朋友，是为了贫贱之时；富足时交朋友，则是为了贫穷之时。魏齐是臣的朋友，如果真在臣府上，臣也不忍心将他献出来，何况他根本就不在臣府中。”
	
	　　秦昭襄王听后再也忍无可忍，下令将赵胜抓起来，软禁在赵国驿馆中。又派人送信给赵孝成王，扬言要亲自带兵攻打赵国，不割下魏齐人头誓不罢休。
	
	　　赵孝成王权衡利弊，不愿意因保护外人而失去本国的镇国公子，遂派兵包围了平原君府邸。平原君家臣怕败坏平原君的声名，半夜偷偷放走了魏齐。魏齐走投无路，只得投奔了赵国相国虞卿。虞卿叹道：“赵王畏秦，甚于豺虎，无论如何是劝不听的。”干脆舍弃相印，与魏齐一起逃出赵国，来到魏国王都大梁，预备依附信陵君魏无忌。
	
	　　魏无忌是魏安釐王的弟弟，为人仁爱宽厚，礼贤下士，士人因而争相前往归附于他，门下曾有三千食客，威名远扬。他虽是平原君赵胜的内弟，但听到来投奔的是正被秦国追捕的魏齐，心中不免有所犹豫，怕因此祸及魏国。魏齐一气之下拔剑自杀，等到虞卿终于说服魏无忌出来接见时，却已经迟了一步。虞卿从此隐居山林，潜心著书，再不过问政事。
	
	　　此时，赵国追兵已然赶到，当场砍下魏齐的人头，函封送往秦国。秦昭襄王却还是不肯善罢甘休，对赵国使者冷嘲热讽道：“得和氏璧者得天下，赵国占着和氏璧不肯放手，难道还想称霸中原么？”
	
	　　赵孝成王无可奈何，只得又派人将和氏璧送去咸阳。秦王这才心满意足，下令释放平原君赵胜回国。
	
	　　02
	
	　　这一日，咸阳深宫中终于传出宣太后病危的消息。再不可一世的人物，也敌不过时光无情的双手，老态龙钟的江芈也终于被岁月打倒了，走到了她人生的尽头。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医师来了，巫觋来了，大臣来了，秦王也来了，她却不愿意见到他们的脸，赶走了所有的人。人生下来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该是孤单的。她并不畏惧死亡，相反，她心中其实一直在暗暗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她早已在临潼为自己建造了巨大的陵墓，陵墓中除了布满模仿秦军军阵的兵马俑①外，还埋葬着她今生唯一爱过的人，一旦她生命之火熄灭，将会被运去那里与他合葬。
	
	　　①此兵马俑即指号称“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秦代兵马俑。虽然公论认为兵马俑是秦始皇的陪葬品，但因不少秦俑的头顶梳有苗裔楚人所特有的偏于一侧的歪髻，秦俑的服色也是五颜六色，非常鲜艳，与秦朝“尚黑”的制度有显著差别。此外，不少陶俑身上刻有一个“芈”字，因而有人认为兵马俑的主人实为秦始皇高祖母宣太后。本小说采用此观点。事实上，宣太后与夫君秦惠王并没有安葬在一处，秦惠王葬在咸阳以北的公陵，宣太后葬在临潼，距离骊山秦始皇陵不远。
	
	　　但不知道什么缘故，她心中还是感到了莫名的失落和惆怅。是因为被亲生儿子夺走了朝政大权么？是因为身边没有一个中意的男宠么？还是因为她担心在另一个世界与他相遇时，他已经认不出自己衰老的容颜？
	
	　　肉体的痛苦似乎一下子减轻多了，现在的她只觉得非常非常的累，疲倦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无可回避，无以抵挡，只任由眼前一切朦胧起来。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恍恍惚惚间，有人来到了她的床边，依稀就是孟说。高大威猛的身影在灯烛的映照中晃动着，像是一个不真实的幻影。他俯下身子，轻声叫道：“太后。”
	
	　　江芈欣然道：“终于见到你了！我生怕我会忘记你的样子。你是特意来接我的么？唉，我太老了，你还是这般年轻，希望不会吓着你。”来人道：“太后，臣是赵奢。”
	
	　　江芈惊讶地“啊”了一声，道：“是赵奢么？你来做什么？”赵奢道：“秦王写信给我国大王，说太后病重，临死前只希望看到一璧一人，璧就是和氏璧，人就是下臣。我国大王不敢违抗秦王，所以命臣来秦国献璧。”
	
	　　江芈已是弥留之际，愣了好半晌，才领悟赵奢话中之意，叹道：“你被秦王骗了！而今你已经是名震天下的马服君，你来了秦国，怕再也回不去了。”赵奢道：“臣知道。”
	
	　　江芈道：“那么你还是义无反顾么？”赵奢道：“我国大王有命，臣自当遵从。”顿了顿，又道：“况且，臣也是真心牵挂太后，就算因此而死在咸阳，臣也绝不后悔。”一边说着，一边从木盒中取出那块天下至宝和氏璧来。
	
	　　寝宫中的灯烛陡然熄灭。片刻的黯淡后，玉璧发出温柔的光芒，重新照亮了四周，空灵而清幽，仿若皎洁的月光徜徉大地。
	
	　　尘世千古，月色千古。所有的故事，无论悲怆，还是凝重，都会化作岁月的浪花，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所有的情感，无论凄婉，还是缠绵，都会化作天边的流星，消散于深邃的夜空中。只有这月色，一如千年的皎洁，人沐浴在清朗的月光里，心也沉寂。
	
	　　江芈布满皱纹的脸上一下子生动起来，两朵红晕升起，已然黯淡的双眸里倏地闪射出奇异的光彩，隐约能看到昔日绝代美人的芳华。
	
	　　记忆的闸门哗然开启，那些逝去的往昔如潮水般地重新涌现，在四周亲切地凝望着她，如此清晰，如此妍丽，就像楚国纪山上一望无际的桃花。数十年的岁月，居然没有抹平什么。这片记忆之海如此博大，只能用浩瀚深远的云梦泽来形容它。她不用闭上眼睛，就能够看到那些记忆——锦团花簇，陆离斑驳，五彩缤纷，华彩夺目。
	
	　　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她终于获得了彻底的安宁，迫不及待地要去见他了呀。

附篇 风风雨雨和氏璧
	　　吴蔚／文
	
	　　和氏璧史称“天下所共传宝也”，不仅价值连城，而且凝聚着丰富而深厚的历史内涵。
	
	　　《和氏璧》小说中关于“卞和献玉”、“令尹失璧”以及后来的“完璧归赵”等故事均为史实。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命人将和氏璧琢成传国玉玺。丞相李斯亲书八字小篆于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形呈龙凤鸟虫之状。雕刻则由咸阳著名玉工孙寿完成。
	
	　　玉玺玺体方圆四寸，钮呈五螭五虎盘踞形状——螭是传说中一种没有角的黄色龙，是神圣之物；虎则是威猛的象征。这两样最能体现皇帝的独尊地位和权威。这块玉玺自雕成之日起，便作为“皇权神授、正统合法”之信物，被隆重供奉在咸阳皇宫的符节台上，号称“传国之宝”、“国之重器”，成为中国至高无上皇权的象征。
	
	　　公元前229年，秦始皇巡幸全国，乘龙舟至洞庭湘山，骤起风浪，龙舟顿有倾覆之险。为祭神镇涛，于是抛宝玺于湖中。八年后，有使者过华阴平舒道，遇一人持璧曰：“为吾遗滈池君。”传国玉玺由此失而复得。
	
	　　秦朝灭亡后，秦二世胡亥的侄子子婴将传国玉玺奉给了最先进入咸阳的刘邦。尽管刘邦当时在各支义军中实力最弱，但他最后仍然得到了天下，建立了强盛一时的汉朝。因而朝野民间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得传国玉玺者得天下，得之表示受命于天，失之则是气数已尽。刘邦建汉登基时，佩此传国玉玺，号称“汉传国玺”。传国玉玺和高帝斩白蛇剑（斩白蛇剑故事参见同系列小说《大汉公主》）并称为“汉代两大国宝”，长期珍藏在长乐宫中。
	
	　　西汉末年，王莽篡位，派人进宫索要传国玉玺。皇太后王政君又气又恨，举起玉玺朝前来讨印的王寻、苏献扔去，由此崩掉了玉玺一角，留下瑕痕，后来用黄金镶补在缺口之上。
	
	　　此后，传国玉玺一直是天下霸者共逐之鹿，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奉若奇珍。凡登大位而无此玺者，则会被讥为“白板皇帝”，被认为底气不足，而遭世人轻蔑。
	
	　　正因为传国玉玺是真命天子的象征，是统治者至宝，引来多方苦苦争夺。玉玺辗转流传，历经沧桑——东汉光武帝刘秀得此玺于宜阳；三国孙坚得此玉玺于洛阳城南甄宫井中打捞出的妇人死尸项下。袁绍闻之，立即扣押孙坚之妻吴氏，逼迫孙坚交出玉玺。后来袁绍兄弟败死，传国玉玺复归曹操；公元220年，曹丕篡权，逼汉献帝禅让，汉亡，玉玺归魏，曹丕派人在传国玺肩部刻下隶字“大魏受汉传国玺”字样；公元265年，司马炎同样篡权，称晋武帝，传国玺归晋；公元311年，前赵刘聪虏晋怀帝司马炽，玺归前赵；公元329年，后赵石勒灭前赵，得玺，在右侧加刻“天命石氏”；后赵大将冉闵杀石鉴自立，夺走玉玺；到南朝梁武帝时，降将侯景反叛，劫得传国玉玺。不久侯景败死，玉玺被投入栖霞寺井中，经寺僧将玺捞出收存，后献给陈武帝；隋朝统一华夏，传国玺遂入隋宫。
	
	　　唐代立国时，传国玉玺被隋炀帝皇后萧氏带入突厥，唐高祖、唐太宗父子只得重新自制玉玺，新的传国玺为白玉所雕，上刻“皇帝景命，有德者昌”八个篆字。因唐高祖李渊祖父名李虎，虎成为唐代国忌，需要避讳，所以钮首只有五螭盘踞。不过“皇帝景命，有德者昌”玺文带有典型的贞观流风，比妄自尊大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高明了许多。后来唐军大破突厥，迎萧皇后回中原，和氏璧琢成的传国玉玺也重新落入唐太宗手中。
	
	　　唐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四起。唐天佑四年，朱温废唐哀帝，夺传国玉玺，建立后梁。十六年后，李存勗灭后梁，建后唐，传国玉玺转归后唐。又十三年后，石敬瑭引契丹军攻入洛阳，后唐末帝李从珂怀抱传国玉玺登玄武楼自焚（此段故事参见同系列小说《斧声烛影》），传国玉玺就此失踪。关于其下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到明代，明太祖朱元璋听说元人曾得到过传国玉玺，于是不断对蒙古诸部用兵，除了防边的用意外，也有想得到传国玉玺的动机。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大才子解缙上万言书，即有“何必兴师以取宝为名”的话。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十月，太学生周敬心上书，对此说得更清楚：“臣又闻陛下连年远征，北出沙漠，臣民万口一词，是因为没有得到传国玉玺，陛下想要得到它罢了。”
	
	　　明成祖朱棣子承父业，连续北征大漠，无非也想得到传国玉玺，但始终未能如愿。传国玉玺遂成为千古之谜。

后记 关于《和氏璧》小说
	　　中国有着历史极为悠久的玉文化。有学者认为，在新石器时代后期，存在着一个称之为“玉器时代”的时期。在远古先民的眼中，坚硬光润的玉石是天地鬼神的食物，即所谓“天地鬼神，是食是飨”，而凡人佩玉，则可以趋吉避凶。正是这种美好的愿望，激励先民们耗费巨大的时间和心血，将玉石一点一点琢磨成精美的玉器。
	
	　　到了后世，玉成为礼器。《周礼？春官？大宗伯》记载说：“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国。……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可见玉器已经具备了社会功能。
	
	　　玉不仅是文明的标志，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孔子有语云：“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
	
	　　孔夫子用拟人化的手法阐释了美玉，认为玉具有仁、知、义、礼、乐、忠、信、天、地、德、道等君子之风，玉由此成为圣洁典雅的象征。君子爱玉，君子佩玉，至今人们仍将谦谦君子喻为“温润如玉”。
	
	　　佳人遗我云中翮，何以赠之连城璧。古代艺术品中，只有玉器本身材料即具美质，所以《说文》称玉为“石之美者”。即使毫无雕饰，玉也以其质地显示其能力，好的美玉价值连城。中国历史上最出名的美玉当数和氏璧，不仅因为玉璧本身，更因为内中凝结了丰富的历史和文化内涵，后来更是被秦始皇雕琢成为传国玉玺，成为中国至高皇权的象征，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本书讲述的即是和氏璧的传奇历史。和氏之璧倾九州，战国群雄逐兜鍪。一块玉璧的争夺中，折射出春秋战国烽火连天的岁月。
	
	　　书中人物均为真实历史人物。极具有传奇色彩的筼筜在历史上也是真有其人，他为公子熊发几次深入齐军大营，在守卫环伺中盗窃齐将私人物品亦是真人真事。故事所涉及的历史背景、历史事件，如楚国王室内部争位、墨家弟子分化、宣太后报复楚国、秦昭襄王母子失和等均为史实。
	
	　　在保持故事流畅的同时，作者刻意在小说中加入了一些历史细节，如城池建制、典章制度、风土人情、生活习俗等。细节均取自相关典籍及考古资料，以求最真实地再现战国时期的社会风貌。作者本人的出生成长之地离楚国王城郢都极近，也属于古云梦的范围，算是地地道道的楚人，因而刻意在楚文化上花了更多笔墨。
	
	　　书中都城插图均为考古复原图，即在发掘勘测遗址的基础上描绘。由于年代久远（楚国郢都于公元前278年被秦军攻克，焚毁后彻底荒废，屈原因此有《哀郢》之作：“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一些遗址先后被完全破坏，譬如现代高速公路穿过郢都遗址时破坏了其中的几门，现只能考察出七门的具体位置，其中包括五座陆门，两座水门。但从文献考据来看，郢都实际上有八座陆门，四座水门，共十二门。因而如果出现地图与小说中描述不相符的情形，以后者为主。
	
	　　《和氏璧》与之前出版的《鱼玄机》《韩熙载夜宴》《孔雀胆》《大唐游侠》《璇玑图》《斧声烛影》《大汉公主》以及即将出版的《明宫奇案》《柳如是》等书共同组成了作者正在构思创作的“中国古代大案探奇录系列丛书”。感谢杨瑞雪女士，感谢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肖启明社长、刘海涛先生以及所有的工作人员，是他们一直在不计得失地支持我，我在写作道路上前进的每一步，都离不开他们的鼓励。写作本身是一个不断学习的过程，感谢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给了我进步和成长的空间。特别感谢读者长久以来的支持，你们是作者努力前行的最大动力。
	
	　　谨以屈原的一句名诗来作为本书的结尾：“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吴蔚
	
	　　2011年12月30日
	
	　　于北京

